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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明天來臨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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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一 章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晚上十一點
  她精神恍惚地、緩慢地脫著衣服,脫光之後,挑選了一件鮮紅的長睡衣穿在身上,以便流血時不露出血跡。多麗絲·惠特尼最後環顧了一下這間在過去三十多年裡逐漸親切而可愛起來的房子,仍然是那樣整潔。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把手槍拿了出來。手槍黑得發亮,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慄。她把它放在電話旁邊,開始撥動在費城的女兒的電話號碼。她聽到了那遙遠的電話鈴的回聲。接著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哈羅!"
  "特蕾西……親愛的,我就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真沒想到是您,我太高興了,媽媽。"
  "但願我不是把你吵醒的。"
  "不是,我在看書呢,正準備去睡。查爾斯和我本想出去吃晚飯,但天氣太糟糕了。這兒的雪下得可真大啦。您那兒怎麼樣?"
  天哪,我們竟然談起天氣來了,多麗絲·惠特裡想,我有那麼多的話要跟她說,可又不能說。
  "媽媽,您那兒的天氣到底怎麼樣呀?"
  多麗絲·惠特裡望了望窗外。"正在下雨。"說完她想,這太富有戲劇性了,就像演電影一樣。
  "什麼聲音?"特蕾西問。
  外面雷聲陣陣。多麗絲由於陷入極度的沉思之中,竟然沒有聽到雷聲。新奧爾良地區正在下暴雨。氣象太已經預報過:"新奧爾良地區有雨。華氏六十六度。夜晚將轉為雷陣雨。別忘了帶傘。"可她已不再需要傘了。
  "是雷聲,特蕾西。"她極力使自己的聲調顯得很輕鬆,"告訴我,你在費城過得怎麼樣?"
  "我就像神話了的公主一樣,媽媽。"特蕾西說,"我從來不相信有人會像我這樣幸福。明天晚上我將和查爾斯的父母見面。"接著,她像宣告什麼似的壓低了嗓門,"是栗樹山的斯坦厄普夫婦,"她歎了一口氣,"他們很古板。我正害怕得發抖呢。"
  "別擔心,他們會喜歡你的,親愛的。"
  "查爾斯也說沒關係。他愛我,我也愛他。我真想讓您馬上見到他。他可帥了。"
  "這我相信。"可她永遠不會見到查爾斯了,永遠也抱不上孫兒了。不,別想這些了。"孩子,他知道能得到你將有多幸福嗎?"
  "我也是一直這麼跟他說的。"特蕾西笑了,"關於我的事就說到這兒吧。告訴我,您那兒的情況怎麼樣?您好嗎?"
  拉什大夫曾說過這樣的話:"多麗絲,您的身體好極了。您可以活到一百歲。"命運可真會捉弄人!"我很好。"多麗絲答到。
  "有男朋友了嗎?"特蕾西開玩笑地說。
  自從特蕾西的父親在五年前去世以後,儘管特蕾西一再慫恿,多麗絲·惠特裡從沒有考慮過和別的男人外出。
  "還沒有。"她改變了話題,"你的工作怎麼樣?喜歡嗎?"
  "喜歡。結婚以後,我要是繼續工作,查爾斯也不會不高興。"
  "這太好了,寶貝。他真是個明白人。"
  "是這樣的。您還是親眼見見他吧。"
  這時,天空響起了一聲炸雷,就像後台的提示:時間到了。除了道別外,更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再見了,我親愛的。"她竭力使她的聲音保持平靜。
  "結婚時再見,媽媽。我和查爾斯一訂好日期,就打電話給您。"
  "好的。"畢竟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特蕾西,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說完,多麗絲·惠特裡輕輕地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她拿起手槍。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了。要快,她把手槍對準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 章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八時
  特蕾西·惠特裡從她那棟公寓的石砌門廳裡走了出來。這時,灰白色的雨夾雪正不偏不倚地向著每一輛行駛在商業街上的豪華轎車和那些集聚在費城以北貧民區的木板釘成的破爛小屋飄灑而去。這場雨夾雪把轎車沖刷得乾乾淨淨,浸濕了高高地堆積在一排無人照看的住宅前的垃圾。特蕾西·惠特裡行進在上班的路上。她步履輕快地往東沿著栗樹街朝銀行走去,只有這樣,她才能使自己不致放聲歌唱。她身穿一件米黃色的雨衣,腳登雨靴,一頂黃色的雨帽僅能蓋住她那一頭發亮的栗色香發。她芳齡二十五歲,英氣勃勃,聰穎異常。嘴唇豐滿迷人,兩眼顧盼流波,眼珠的顏色時而從青苔綠變為寶石綠。她的身段苗條秀麗,膚色隨著情緒的變化--憤怒、厭煩或激動,會從晶瑩雪白變為深玫瑰色。她母親有一次曾對她說:"說真的,孩子,我有時都認不出你了。你真是說變就變。"
  現在,當特蕾西在街上行走的時侯,人們紛紛扭過頭去朝她微笑,羨慕她臉上洋溢著的幸福神情。她也向他們報之以微笑。
  特蕾西·惠特裡想:一個人能這樣幸福真是太難得了。我將嫁給一個我所鍾愛的男人,我將給他生個小寶貝。一個人還能要求什麼更多的呢?
  特蕾西走近銀行時,看了一下表:八點二十分。費城忠誠信託銀行的大門在八點三十分以前是決不會向僱員們開放的。但是,主管銀行國際部的副行長克拉倫斯·德斯蒙德已經關閉了門外的警報器,打開了一扇門。特蕾西欣賞地觀看著這個每天早晨都要屢行的程序。德斯蒙德走進銀行,隨手鎖上了門,而特蕾西仍在雨中佇侯著。
  全世界的銀行都各自有一套神秘的安全措施,費城忠誠信託銀行也不例外。費城銀行的這套措施是從不改變的,只是每星期需要更改一次安全信號。這個星期的信號是將一扇窗戶的軟百葉簾拉起一半,這是告訴在外面等候的僱員們,檢查銀行裡有無企圖將僱員扣作人質的隱藏者的工作正在進行之中。由克拉倫斯·德斯蒙德對洗室、貯藏室、地下室和保管庫進行周密的檢查。只有當他確信整座銀行裡別無他人時,作為安全信號的百葉簾才會全部拉起。
  老記帳員總是僱員中第一個被允許進入銀行的人。他守候在緊急警報器旁邊,直到其他僱員全部進入並鎖上大門為止。
  八點三十分整,特蕾西·惠特裡和她的同事們魚貫進入銀行那華麗的大廳。她脫掉雨衣、雨靴,摘下雨帽,感興趣地聽著其他人對天氣發出的抱怨。
  "該死的風把我的傘都刮跑了,"一個人抱怨到,"我淋了個透濕。"
  "我看見兩隻鴨子在商業街上浮水。"出納組長開玩笑說。
  "氣象預報說下星期還是這種天氣。我真想遷到佛羅里達去。"
  特蕾西一邊笑著一邊開始了工作。她在轉帳部門工作。直到不久以前,轉帳工作仍是把錢從一個銀行轉到另一個銀行,從一個國家轉到另一個國家,程序緩慢而費力,需要根據國內外各個郵局的情況填寫一些頗為複雜的表格。隨著計算機的出現,情況發生了激動人心的變化,巨額款項轉眼之間即可轉換完畢。特蕾西的工作是通過計算機把前一夜的轉帳金額提出來,並通過計算機把它們轉到別的銀行。所有這些交易都是通過密碼進行的,這些密碼定期更換,以防別人非法冒用。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電子貨幣經過特蕾西的手。這是一項迷人的工作,是維持全球貿易活動的生命線。直到查爾斯·斯坦厄普闖入特蕾西的生活以前,銀行工作對她來說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興奮的事情。費城忠誠信託銀行擁有極為廣大的國際區域,因此吃午飯時,特蕾西和她的同事們總要議論一下當天上午的活動。這是一場激動人心的談話。
  記帳組長德博拉聲稱:"我們剛剛封閉了一家被犯罪集團操縱的辛迪加向土耳其提供的一百萬美元的貸款……"
  銀行副行長的秘書梅·特倫頓語調神秘地說:"今天上午召開的董事會上決定向秘魯提供一筆新的款項,預付金額就超過五百萬美元……"
  銀行快嘴喬恩·克賴頓補充道:"聽說我們還打算向墨西哥人提供五千萬美元的救濟款。要我說,這些墨西哥人就是一美分也不該給他們……"
  "真有意思,"特蕾西沉思著說,"這些指責美國過於注重金錢的國家總是第一個向我們乞求貸款。"
  這曾是特蕾西和查爾斯初次見面是爭論的話題。
        ※         ※         ※
  特蕾西是在一次經濟座談會上和查爾斯·斯坦厄普相識的。查爾斯是這次座談會上的應邀發言人。他正在經營他曾祖父創辦的投資公司,他的夥伴和特蕾西工作的銀行有許多生意上的往來。在查爾斯講演以後,特蕾西立刻接著發言。她不同意查爾斯對於第三世界國家償還能力--他們從世界各大銀行和西方政府那裡借來的款項多得令人咋舌--所做的分析。查爾斯最初感到有點好笑,接著卻被面前這位漂亮姑娘充滿激情的發言吸引住了。在那座古老的裝釘工人飯廳就餐時,他們還在沒完沒了地討論。
  特蕾西從一開始就對查爾斯有所動心,即使她知道查爾斯被認為是費城姑娘們所追求的頭號目標。查爾斯三十五歲,是費城一個名門望族的富裕而又頗有成就的繼承人。他身高五尺十寸,黃中帶紅的頭髮已開始有些稀疏,長著一雙棕色的眼睛,態度認真,並有點學究氣。特蕾西想,他一定是個令人厭煩的富家子弟。
  查爾斯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從桌子那邊探過身子說:"我父親一直認為醫院給他的孩子掉了包。"
  "什麼?"
  "我是個不孝子。我認為金錢並不是人生的最終目標。但請您千萬不要把這些話告訴我父親。"
  他坦率得令人著迷,特蕾西不禁對他產生了好感。她想:"不知跟他這樣的人--一個大戶子弟結婚將會怎樣?"
  特蕾西的父親花了大半生才建立了一個小廠子,但這眼說出來恐怕還不夠斯坦厄普家恥笑的呢。
  特蕾西想,斯坦厄普一家是油,惠特裡一家是水,油和水是永遠也結合不到一起的。而我卻像白癡似的猜想這位男子會不會請我出去吃飯,以及我是否應該嫁給他。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再見面了。
  就在這時,查爾斯說:"您明天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飯嗎?"
        ※         ※         ※
  費城真是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吃喝玩樂的樂園。一到星期六晚上,特蕾西和查爾斯就去看芭蕾舞或裡卡多·繆蒂指揮的費城管絃樂隊的節目。其餘的時間他們去逛新開闢的商業區和在協會山的那些各具特色的商店。他們既在吉諾街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乾酪牛排,也在費城最高級的飯店之一--皇家飯店吃晚飯。他們在主樓廣場購物,並在費城美術展覽館前和羅丁博物館漫步。
  特蕾西在一位思想家的雕像前停住腳。她望著查爾斯笑了:"這是你!"
  查爾斯不喜歡鍛煉身體,但特蕾西卻非常喜歡。星期天的早晨,特蕾西總是沿著西河路或斯庫基爾河畔散步。她還參加了每星期六下午舉辦的太極拳訓練班。經過一個小時的訓練之後,她精疲力竭而又心情舒暢地來到查爾斯的公寓和他約會。查爾斯是一個擅長烹飪的美食家,他喜歡做一些別具特色的佳餚,如摩洛哥的比斯提拉和中國北方的狗不理包子等,供自己和特蕾西享用。
  查爾斯是特蕾西所知道的最認真和古板的人。有一次吃晚飯,特蕾西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十五分鐘,結果查爾斯整整一晚上都不理她。此後,特蕾西向他發誓下不為例。
  特蕾西雖然沒有多少性生活的經歷,但她覺得查爾斯的做愛方式和他的生活方式一樣:過於謹慎和正經。有一次,特蕾西大膽地在床上做了一個異乎尋常的動作,誰知查爾斯見狀大驚失色,弄得特蕾西暗自思自己是否有點狂熱。
  特蕾西沒有料到自己會懷孕,因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查爾斯從未提到過結婚的事情,而她又不想讓他因為孩子的緣故覺得非和她結婚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去做人工流產。在這兩者之間,任何一種選擇對她來說都是痛苦的。沒有孩子父親的幫助,她能養活這個孩子嗎?這樣做對孩子公平嗎?
  一天晚飯後,她決定向查爾斯吐露這個消息。她在自己的公寓為他做了一砂鍋什錦,由於緊張竟把菜燒糊了。當她把這鍋燒糊了的什錦端到他跟前時,卻忘了自己精心排練好的一番話,而貿然說出:"太抱歉了,查爾斯,我--我懷孕了。"
  一陣長時間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正當特蕾西準備打破沉默時,查爾斯說:"當然,我們會結婚的。"
  特蕾西感到心裡一陣輕鬆:"我不想讓你認為我--你知道,你不一定非得和我結婚不可。"
  他舉起一隻手,不讓她忘下說。"我要和你結婚,特蕾西。你會成為一位好妻子的。"他不慌不忙地補充說,"當然,我的父母會感到有點意外。"接著,他微笑著吻了她一下。
  "為什麼他們會感到意外呢?"特蕾西輕輕地問。
  查爾斯歎了一口氣:"親愛的,你現在恐怕還不知道你的處境。斯坦厄普家的人結婚總是要--注意,我在引用他們的話--要'門當戶對'、非費城的世家不可。"
  "並且他們已經為你選好了對象。"特蕾西猜測說。
  查爾斯把她摟在懷裡:"那也毫無妨礙,重要的是我看中了誰。下星期五,我們到我父母那裡去吃晚飯。那時你就會見到他們了。"
        ※         ※         ※
  差五分鐘九點的時侯,特蕾西感到銀行裡的聲響有所變化。僱員們講話和行動的節奏都加快了。銀行大門五分鐘以後將要打開,一切必須準備就緒。特蕾西通過正面的玻璃窗看見一隊顧客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等候。
  特蕾西看著銀行警衛把一些嶄新的空白存款單和提款單分別擺在六張桌子上的鐵盤子裡,這些桌子排列在銀行大廳的正中。長期存戶都發有一張底部印著個人磁性密碼的存款單。存款時,計算機能夠根據密碼自動將存款記入適當的帳戶。但是顧客們來的時候往往忘記帶自己的存款單,因此需要填寫空白存款單。
  銀行警衛抬頭望望牆上的大鐘:時針正好指向九點。他走過去彬彬有禮地將大門打開。
  銀行開始營業了。
        ※         ※         ※
  特蕾西接連幾個小時在計算機旁邊忙碌著,什麼也顧不上想。每一份電匯都得反覆校對,以便確保密碼不出差錯。每項提款,她都得把帳號、金額和匯款銀行的名稱輸進計算機內。每家銀行都有自己的密碼代號,這些密碼均被列在一個絕密的密碼簿上。這個密碼簿囊括了全世界各大銀行的密碼。
  一上午轉眼之間就過去了。特蕾西打算利用午餐時間去做頭髮,並且已經和拉裡·斯特拉·博特約好了。他要價很高,但這是值得的,因為特蕾西想讓查爾斯的父母看到她最漂亮時的樣子。我一定要讓他們喜歡我。無論他們為查爾斯找的對象是誰,我都不在乎,特蕾西想,沒有一個人能像我這樣使查爾斯幸福。
  中午一點鐘,特蕾西正在穿雨衣時,克拉倫斯·德斯蒙德把她叫進他的辦公室。德斯蒙德是典型的高級行政人員。如果銀行在電視上做廣告的話,他是再合適不過的發言人了。他在穿戴上比較保守,顯得穩重、老成而有威嚴,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請坐,特蕾西。"他說。他素以熟知每個僱員的名字而自豪。"天氣糟透了,是嗎?"
  "是的。"
  "啊,不過人們還得跟銀行打交道。"德斯蒙德的開場白講完了。他把身子從寫字檯那邊朝前傾了一下,"聽說您和查爾斯·斯坦厄普訂婚了。"
  特蕾西吃了一驚:"我們還沒有宣佈呢。您怎麼知道的?"
  德斯蒙德笑了:"任何有關斯坦厄普一家人的事情都是新聞。我真為您感到高興。我想您一定會回到這裡和我們一起工作的。當然,我指的是蜜月以後。我們不希望失去您,您是我們最得力的僱員之一。"
  "查爾斯和我談起過這件事,我們一致認為,如果我繼續工作,我會更加快樂。"
  德斯蒙德滿意地笑了。斯坦厄普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資公司之一,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投資,那可真要走紅運了。他把身子靠回到椅子上:"特蕾西,等您度完蜜月回來時,您的職位將會提升,薪水也會隨之增加。"
  "噢,謝謝!太好了。"她以為這是她努力工作的結果,一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她恨不得馬上告訴查爾斯。
        ※         ※         ※
  查爾斯·斯坦厄普·西裡爾一家人住在裡頓宮廣場一座引人注目的古宅裡。這所房子是費城的顯著標誌之一,特蕾西過去經常路過這裡。現在,她想,它將要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她感到很緊張。她那秀雅的髮式由於雨水而大為減色。她一連更換了四次服裝,還是拿不定主意,她應該穿得樸素一點呢,還是應該穿得講究一點?她曾經用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一筆錢在沃納梅克服裝店買了一套非常華貴的衣服。她想,如果穿上這套衣服,他們會覺得我寒酸,配不上他們的兒子。唉,隨它去吧,反正他們總是要品頭論足的。她最後選了一條普通的灰色羊毛裙和一件白色絲綢襯衫穿上,脖子上還戴了一條母親在聖誕節時送她的細細的金項鏈。
        ※         ※         ※
  一個身穿制服的男管家打開了古宅的大門。"您好,惠特裡小姐。"特蕾西想,連男管家都知道我的名字,這是吉兆嗎?"我能幫您拿外衣嗎?"她弄濕了斯坦厄普家華貴的波斯地毯。
  男管家領著她穿過比銀行還要大一倍的大理石門廳。特蕾西驚慌地意識到,天哪,我穿錯衣服了!我應該穿那套沃納梅克服裝店買來的衣服。她走進書房後,面對面地站在查爾斯父母的跟前。
  查爾斯·斯坦厄普·西裡爾六十五歲,面容嚴峻。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人,那形象簡直就是他兒子三十年以後的模樣。他長著一雙褐色的眼睛,和查爾斯的一模一樣,下巴堅挺,兩鬢斑白。特蕾西立刻就愛上他了。對於他們的孩子,這將是一位再好不過的爺爺。
  查爾斯的母親有著一副令人難忘的儀表。她雖然又矮又胖,但顯得非常富有華貴。她看上去就令人覺得可靠,特蕾西想,將來一定是個好奶奶。
  斯坦厄普夫婦拉著特蕾西的手說:"親愛的,歡迎你到我們家來。我們要求查爾斯給我們幾分鐘時間和你單獨在一起,你不會介意吧?"
  "她當然不會介意,"查爾斯的父親說,"請坐……你叫特蕾西,是嗎?"
  "是的,先生。"
  斯坦厄普夫婦坐在長沙發上,面對著她。特蕾西想,我怎麼有一種將要受審的感覺?這時,她耳邊響起了母親的聲音:"寶貝,上帝是決不會為難你的。不過要適時地採取每一個步驟。"
  特蕾西採取的第一個步驟是微笑,然而卻是完全錯誤的,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連褲襪抽絲的部位也正在朝膝蓋方向擴展。她竭力用手摀住。
  "聽說,"斯坦厄普先生的聲音很洪亮,"你和查爾斯打算結婚?"
  "打算"這個詞使特蕾西心裡一震。查爾斯顯然已經把他倆準備結婚的事告訴他們了。
  "是的。"特蕾西說。
  "你和查爾斯認識的時間很短,是這樣嗎?"斯坦厄普夫人問。
  特蕾西想,果然不出所料,審問開始了。
  "但已足以知道我們在彼此相愛,斯坦厄普夫人。"她回敬道。
  "相愛?"斯坦厄普先生咕噥了一句。
  斯坦厄普夫人說:"老實講,惠特裡小姐,關於查爾斯的傳聞使他父親和我感到震驚。"她強忍著笑了一下,"查爾斯自然已經跟你提起過夏洛特了?"她觀察著特蕾西的面部神情,"不錯,他是和夏洛特一起長大的。他們一直非常要好,而且--坦率地說,大家都希望他們能夠今年宣佈訂婚。"
  無須她對夏洛特做一番描述,特蕾西自己也能想像得出來,近鄰、大家閨秀、有著和查爾斯家一樣的社會背景、受過高等教育、喜歡騎馬並經常奪得獎盃。
  "請給我們講講你的家庭情況。"斯坦厄普先生說。
  天哪,這簡直是在拍電影,特蕾西不著邊際地想,我在扮演立塔·海沃思這個角色,第一次去見卡裡·洛蘭特的父母。我需要飲料。在舊影片裡,男管家總是托著一盤飲料趕來救援。
  "親愛的,你的出生地在哪兒?"斯坦厄普夫人問。
  "路易斯安那。我父親是機修工。"這後一句話沒有必要補充,但特蕾西未能把握住自己。讓他們見鬼去吧!她為自己的父親感到自豪。
  "機修工?"
  "是的。他在新奧爾良開辦了一個小小的製造廠,後來又將它發展成一個相當大的公司。五年前,父親去世以後,母親接管了這個企業。"
  "這個公司是生產什麼的?"
  "排氣管和其它汽車零件。"
  斯坦厄普交換了一下目光,異口同聲地說:"我懂了。"
  他們的語調使特蕾西心裡一緊。她自言自語道,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愛上他們!她望著對面那兩張冷冰冰的臉,開始語無倫次地嘮叨起來:"您真地會喜歡我母親的。她又漂亮、又聰明、又迷人。她是南方人。她很瘦小,當然,是和您的身材相比,斯坦厄普夫人……"特蕾西的聲音逐漸低下了去,終於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完全取代。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癡笑,但很快就在斯坦厄普夫人的凝視下消失了。
  斯坦厄普先生毫無表情地說:"聽查爾斯說,你懷孕了。"
  噢,特蕾西真希望查爾斯沒有告訴他們!他們的態度顯然是不滿的,好像他們的兒子與此事毫無關係。他們使她感到這是一件見不得人的骯髒事。現在我知道我應該穿什麼了,特蕾西想,一件印有紅A字的衣服。
  "我真的不知道今後--"斯坦厄普夫人說,但她永遠也講不完這句話了,因為就在這時查爾斯走了進來。特蕾西有生以來無論見到誰,還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噢,"查爾斯微笑著,"一切都好嗎?"
  特蕾西起身撲到他的懷裡:"很好,親愛的。"她緊緊地靠在他身上,心想,感謝上帝,查爾斯不像他的父母,而且永遠不會像他們。他們狹隘、勢利、冰冷。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男管家托著一盤飲料站在那裡。一切都很正常,特蕾西自言自語地說,這部影片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的。
        ※         ※         ※
  晚餐極為豐盛,但特蕾西緊張得一點食慾也沒有。他們討論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氣氛非常和諧。竟然沒有一個人高聲說:"你在騙我們的兒子結婚。"特蕾西想,平心而論,他們完全有權力關心他們未來的兒媳婦的事情。查爾斯總有一天要接管家業,因此選擇一個合適的妻子是非常重要的。
  查爾斯輕輕地拉住她那只一直在桌子下面擺弄餐巾的手,笑著向她使了一個眼色。特蕾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和特蕾西想舉行一個簡單的婚禮,"查爾斯說,"然後--"
  "胡說,"斯坦厄普夫人打斷了他的話,"查爾斯,我們家的婚事從來都要大辦。有好幾十位朋友想要參加你的婚禮。"她望著特蕾西,計算了一下人數,"依我看,婚禮請帖應該立刻就發出去。"接著,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們認為合適的話,就這麼定了。"
  "合適,當然合適。"
  斯坦厄普夫人說:"有些客人來自國外,我得給他們安排一下住處。"
  斯坦厄普先生問:"你們打算在哪兒度蜜月?"
  查爾斯笑著說:"爸爸,這是一個不受一般法規限制的問題。"他用力握了一下特蕾西的手。
  "你們計劃度多長時間蜜月?"斯坦厄普夫人問。
  "四十天左右。"查爾斯答道。特蕾西對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滿意。
  晚飯後,他們來到書房喝白蘭地。特蕾西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這間書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櫟木板鑲嵌成的,書架上擺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即使查爾斯沒有什麼錢,特蕾西也不會嫌棄,但是她承認,查爾斯的富有將使生活變得非常意。
  當查爾斯開車把她送回她那套位於費爾蒙德公園附近的小公寓時,已經接近午夜時分了。
  "特蕾西,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裡去。爸爸、媽媽有時是有些厲害。"
  "噢,不,他們非常可愛。"特蕾西撒謊說。
  她由於一晚上都處於緊張狀態,已經感到精疲力盡,但是當他們來到公寓的門前時,她依然問道:"你進來嗎,查爾斯?"她需要他的擁抱。她想讓他說:"我愛你,親愛的。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他說:"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覺。"
  特蕾西掩飾住自己的不快:"當然,我懂了,親愛的。"
  "明天見!"他輕輕吻了她。她看著他消失在夜幕中。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響亮的火警鈴聲突然打破了沉寂。特蕾西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困得頭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著是否有煙味。鈴聲繼續響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電話鈴聲。床邊鬧鐘的時針指著凌晨兩點三十分。她心裡一驚,首先想到的是查爾斯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她一把抓過電話:"喂?"
  一個遙遠的男人的聲音問道:"特蕾西·惠特裡嗎?"
  她遲疑了一下。如果這是一個下流的電話……"你是誰?"
  "我是新奧爾良警察局的米勒警長。您是特蕾西·惠特裡嗎?"
  "是的。"她的心開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消息。"
  她緊緊地握著電話聽筒。
  "是關於您母親的事情。"
  "是--是媽媽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她死了,惠特裡小姐。"
  "不!"她發出一聲尖叫。這一定是個下流的電話,一定是某個壞蛋想嚇唬她。她媽媽沒出事。她媽媽還活著。她昨天還說:"特蕾西,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通知您。"那個聲音說。
  看來是真的了。這是一場惡夢,但確實發生了。她說不出話來。她的腦子和舌頭都僵住了。
  警長的聲音還在說:"喂!……惠特裡小姐?喂!"
  "我乘下一班飛機趕去。"
        ※         ※         ※
  她坐在公寓窄小的廚房裡想著她的媽媽。她是不可能死的。她總是那麼充滿活力,那麼生氣勃勃。她們一直那麼相親相愛。當特蕾西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能向媽媽提出許多問題,和她一起談論學校、男生,後來還談論男人。特蕾西的爸爸去世以後,那些想買下她們的生意的人提出過許多建議。他們給了多立絲·惠特裡一大筆錢,足夠她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但他堅決不肯出讓。"這個公司是你爸爸一手創辦的,我不能丟掉他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來越興隆。
  啊,媽媽,特蕾西想,我是多麼愛您呀。您永遠也看不到查爾斯了,永遠也見不到您的孫兒了。她失聲痛哭起來。
  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黑暗中,讓它慢慢冷卻。她很想給查爾斯掛個電話,告訴他出了什麼事,讓他陪伴著她。她看了一眼廚房裡的鐘,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她不想叫醒他;她打算從新奧爾良給他掛電話。她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影響他們的結婚計劃,但是這個念頭剛一閃現,她立刻又感到非常內疚。到了這個時候,她怎麼還能考慮自己?米勒警長說過:"您感到這兒以後,請立刻乘出租汽車趕到警察局。"她想,為什麼要到警察局去?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         ※         ※
  特蕾西站在擁擠的新奧爾良機場等著取她的手提箱。她被熙熙攘攘、焦慮不安的旅客圍在中間,感到透不過氣來。她想走到行李托運站跟前去,但誰也不肯給她讓路。她的心情越發緊張起來,一會兒就要面臨的情景使她不寒而慄。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但那電話裡的聲音也不停地在她耳邊迴響:"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消息……她死了,惠特裡小姐……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來通知您……"
  特蕾西終於取回了手提箱。她坐進一輛出租汽車,重複著那位警長告訴她的地址:"南布羅德大街七百一十五號。"
  司機通過車內的反光鏡朝她咧嘴笑著:"嘿,嘮叨什麼呢!"
  不能交談。現在不能。特蕾西的腦子裡沒有一點頭緒。
  出租汽車向東徑直朝龐查特裡恩湖路駛去。司機仍然喋喋不休:"小姐,來這兒觀光嗎?"
  她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她想,不,我是來這兒奔喪的。她只知道司機的嗓子在嗡嗡做響,但說的什麼,她一句也沒聽清。她呆呆地坐在車座上,無心觀看窗外掠過的那熟悉的景色。只是當駛臨法國居民區時,特蕾西才注意到外面不斷增大的嘈雜聲。這是一大群著了魔似的人發出的聲響,他們在輪流高聲應答著一些古老的禱文。
  "我只能把您拉到這兒了。"司機對他說。
  特蕾西抬頭望去,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場景展現在眼前。成千上萬的人一齊高聲叫喊,他們戴著假面具,扮成龍、鱷魚和異教諸神的模樣,把前面的各條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音樂、彩車和載歌載舞的人流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們把我的汽車推翻以前下去,"司機說,該死的狂歡節!"
  那是當然的。現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慶祝四旬齋到來的日子。特蕾西從出租汽車上下來,提著手提箱站在路邊,接著就被那高聲叫喊、載歌載舞的人群擁著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這傳說中妖魔鬼怪每年聚會一次的該死的日子裡,上百萬的鬼魅都在歡慶她媽媽的死亡。特蕾西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奪走,弄得不知去向。她被化裝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過去吻了一下。一隻鹿使勁抓著她的雙乳,接著一隻大熊貓從後面把她攔腰抱了起來。她極力掙脫,打算跑開,但這是不可能的。她被團團圍住,被迫成為這支歌舞大軍的一員。她隨著歡樂的人群朝前走,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流。無路可逃。當她終於瞅了個機會,猛地衝出人群,躲進一條僻靜的馬路時,她幾乎要歇斯底里了。她靠在一根路燈柱上,大口喘著粗氣,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慢慢地,終於恢復了平靜。她徑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警長已到不惑之年,總是耷拉著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似乎對他所擔負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沒能到機場去接您,"他對特蕾西說,"整個城市都瘋了。我們翻閱了您母親的材料,您是我們唯一能夠找來的人。"
  "警長,請您告訴我,我媽媽到底出--出了什麼事。"
  "她自殺了。"
  一股涼氣流遍她的全身:"這--這不可能!她為什麼要自殺?她沒有任何理由要自殺。"她的聲音很刺耳。
  "她給您留了一張字條。"
        ※         ※         ※
  停屍房冰冷、陰森、可怕。特蕾西跟在別人後邊,沿著一個長長的、塗成白顏色的走廊進入一間寬大、消過毒、空蕩蕩的房間。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間空房子:裡面放滿了屍體,其中還有她的屍體,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慢慢走到牆跟前,伸手抓住一個把手,拉出一個特大號的抽屜:"要看看嗎?"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裡的這具冷冰冰、一動不動的屍體。她想離開這個地方。她想回到火警鈴聲響起來之前的那幾個小時去。讓它是真正的火警鈴聲,而不是通知我媽媽死訊的電話鈴聲吧!特蕾西朝前慢慢地挪動著腳步,每挪一步,她的內心深處都發出一聲尖叫。接著,她低頭凝視著那個生她、養她、逗她、愛她的人失去生命的身體。她彎下腰在她媽媽的面頰上吻了一下。那面頰冷冰冰的,像一塊橡膠。"啊,媽媽,"特蕾西低聲說,"為什麼?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們必須對屍體解剖,"那醫務人員說,"這是國家對自殺者做出的法律規定。"
  多里絲·惠特裡留下的字條沒有提供任何答案。
  我親愛的特蕾西:
  請原諒我。我失敗了,要我成為你的負擔,我可忍受不了。還是這樣最好。我多麼愛你啊。  
                               媽媽
  這張字條就像那個抽屜的屍體一樣,是毫無意義的。
  那天下午,特蕾西按排好葬禮事宜,然後乘一輛出租汽車回家。遠處,狂歡者們的叫嚷聲依稀可辯,對她來說,那聲音是那樣的可怕。
  惠特裡的住宅是一幢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區的花園街。像新奧爾良的大多數房子一樣,它是木質結構的,沒有地下室,因為這個地區在海平線以下。
  特蕾西是在這幢房子裡長大的,它充滿了溫馨而又歡愉的回憶。她已經一年沒回家了。當出租汽車減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時,她驚奇地發現草坪上豎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待售--新奧爾良房地產公司。這是不可能的。媽媽常對她說,我決不會賣掉這座老房子。我們全家在這裡聲活得非常幸福。
  懷著一股奇怪的無名之火,特蕾西經過一棵高大的木蘭,逕直朝大門走去。早在上七年級時,她就得到了一把房門鑰匙,從此象護身符一樣把它帶在身邊,一看到它,就覺得有一個避難所在時刻恭候著她。
  她打開房門走了進去。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傢俱全被搬走,美麗的古玩也都不見了。房子只剩下一個空殼,就像主人把它拋棄了一樣。特蕾西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有什麼災難突然從天而降。她跑到樓上,站在那間曾經伴隨她渡過生活中大部分光陰的寢室門口。那寢室似乎在凝視著她,寒冷、空曠。噢,上帝,究竟出了什麼事?特蕾西聽到大門的門鈴在響,便像夢遊似的走下樓去開門。
  奧托·施米特站在門道裡,這位惠特裡汽車零件公司的工長是一個臉上佈滿皺紋的老頭,除了由於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則骨瘦如柴。幾根凌亂的灰髮裝點著頭頂。
  "特蕾西,"他操著濃重的德國口音說,"我剛剛聽到消息。我--我無法向您表達我的悲痛。"
  特蕾西緊握著他的兩隻手。"噢,奧托,看到您我真高興。請進。"她把他領到空無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沒有地方讓您坐,"她抱歉地說,"坐在地上您不會介意吧?"
  "不,沒關係。"
  他們在地上相對而坐,兩個人的目光都由於悲傷顯得有些呆滯。從特蕾西記事以來,奧托·施米特就是公司的僱員。她知道她父親對他是非常信任的。當她母親接管了公司以後,施米特仍然幫她經營。
  "奧托,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警方說媽媽是自殺,但您知道,她沒有理由要這樣做。"突然一個念頭刺痛了她,"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種可怕的--"
  "不,沒有。沒有那回事兒。"他把目光移到別處去,顯得很難受,好像有什麼話不好講。
  特蕾西慢慢地說:"您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用他那雙粘門眼屎的藍眼睛凝視著她:"您的媽媽沒有吧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您。她不想讓您擔心。"
  特蕾西皺了皺眉:"不想讓我擔心什麼?請……請您說下去。"
  他那雙長滿繭子的手張開又合上:"您聽說過喬·羅馬諾這個人嗎?"
  "喬·羅馬諾?沒有。怎麼了?"
  奧托·施米特垂下眼皮:"六個月前,羅馬諾跟您媽媽接洽說他想買下公司。她對他說,她不想出讓,但他支付的價錢超過公司價值的九倍,於是她就沒有拒絕。她興奮極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債券,這樣就可以有足夠的收入使您倆以後的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她想給您來個意想不到。我也為她感到非常高興。最近三年來,我一直準備退休,特蕾西,可我不能離開多里絲太太,我怎能那樣做?而這個羅馬諾--"說到這個名字時,奧托恨得咬牙切齒,"這個羅馬諾只給了她一筆小小的現金,其餘那一大筆款項說好上個月支付。"
  特蕾西急不可待地說:"講下去,奧托。後來怎麼樣?"
  "羅馬諾接管公司以後,就把原來的人都解雇了,而將他自己的人安插進來管事,接著他就開始洗劫公司。他賣掉了公司所有的資產,又訂購了大量設備,但是沒有付款。那些供應商起初對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為他們以為他們還是在和您媽媽打交道。當他們終於催您媽媽付款時,她找到羅馬諾,要求他對此事做出解釋。他對她說,他早已決定中斷這筆交易,正準備把公司交還給她。這時,公司不但已經分文不值,而且您媽媽還欠下了她無力償還的五十萬美元的債款。特蕾西,看著您的媽媽為了拯救公司而拚命地掙扎,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沒能找到出路。他們把她逼得破了產。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公司、房子,甚至還有她的汽車。"
  "噢,我的天哪!"
  "這還不算完呢。區檢查官通知您媽媽,說他準備對她提出起訴,指控她進行欺騙,這使她面臨坐牢的危險。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特蕾西怒火中燒:"其實媽媽只要向他們講明真相--說清楚那傢伙對她所幹的勾當就行了。"
  老工長搖搖頭:"喬·羅馬諾是為一個名叫安東尼·奧薩蒂的人效勞的。奧薩蒂是新奧爾良的一霸。當我發現羅馬諾以前也曾對別的公司下過毒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即使您媽媽對他提出起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決,再說她也沒有錢跟他打官司。"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呢?"這是為她媽媽的極度痛苦而發出的呼喊。
  "您媽媽是個要強的女人。再說您能有什麼辦法呢?這件時誰也幫不了忙。"
  您錯了!特蕾西暗自發誓。"我想見見喬·羅馬諾。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施米特直言不諱地說:"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勢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兒,奧托?"
  "他在傑克遜廣場附近有一所房子,不過您就是到了那兒,也沒有用。特蕾西,您就聽我的話吧。"
  特蕾西沒有回答。她內心中充滿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喬·羅馬諾將為害死我的媽媽付出代價,特蕾西暗暗地下了決心。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 章

  她需要時間,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動的時間。她不能回到那座已被洗劫一空的房子裡去,她忍受不了。她在商業街找了一家小旅店。這家旅店遠離法國居民區,狂歡者的隊伍還在那裡行進著。她沒有一件行李,坐在桌子後面的服務員警惕地說:"您必須先付錢。一夜四十美元。"
  特蕾西從她住的房間裡給克拉倫斯·德斯蒙德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她幾天之內不能去上班。
  由於某種考慮,德斯蒙德掩飾住自己的不滿。"不必擔心,"他對特蕾西說,"在您回來之前,我會找人填補空缺的。"他真希望她別忘了告訴查爾斯·斯坦厄普他是一個多麼通情達理的人。
  接著,特蕾西又給查爾斯掛了一個電話:"查爾斯,親愛的--"
  "特蕾西,你跑到哪去了?媽媽找了你一上午。今天她想和你一起吃午飯。好多事情需要你們倆一起安排。"
  "對不起,親愛的。我在新奧爾良呢。"
  "你在哪兒?你到新奧爾良去幹什麼?"
  "我媽媽--去世了。"後面幾個字她費了好大勁才說出來。
  "噢,"他的聲調立刻變了,"太抱歉了,特蕾西。這可太突然了。她不是很年輕嗎?"
  她的確非常年輕,特蕾西痛苦地想。她大聲說:"是的,她很年輕。"
  "出了什麼事?你好嗎?"
  不知什原因,特蕾西怎麼也張不開口告訴查爾斯,媽媽是自殺死的。她真想向他哭訴他們害死她媽媽的整個可怕經過,但是她忍住了。這是我的事情,她想,我不能連累查爾斯。於是她說:"別擔心,親愛的,我很好。"
  "特蕾西,需要我去你那兒嗎?"
  "不需要,謝謝你。我應付得了。我明天給媽媽舉行葬禮,星期一就趕回費城。"
  當她放下電話,躺在旅店的床上時,她的思路怎麼也集中不起來。她數著天花板上污跡斑斑的瓷磚。一塊……兩塊……三塊……羅馬諾……四塊……五塊……喬·羅馬諾……六塊……七塊……他將付出代價。她還沒有想出方案。她只知道以羅馬諾之道是不能還治其人之身的,她應當另外想出一個辦法為媽媽報仇。
  接近黃昏時分,特蕾西離開旅店,沿著運河街來到一家當鋪。一個戴著老式綠色墨鏡、臉色蒼白的男人坐在帶有柵欄的櫃檯後邊。
  "您要買什麼?"
  "我--我想買一支手槍。"
  "什麼式樣的?"
  "噢……一支……左輪手槍。"
  "您是要三十二、四十五口徑的,還是--"
  特蕾西從來沒有摸過槍。"嗯--三十二口徑的就可以了。"
  "我這兒有一支上等的史密斯-韋森工廠製造的三十二口徑的左輪,價錢二百二十九美元,還有一支特許兵工廠生產的三十二口徑的,價錢是一百五十九美元……"
  她身上的現款不多。"還有便宜一點的嗎?"
  他聳了聳肩。"小姐,再便宜一點的只有彈弓了。這樣吧,這支三十二口徑的就收您一百五十塊,我再白給您一盒子彈。"
  "好吧。"特蕾西看著他走到他身後一張桌子上放著的武器櫃前挑了一支左輪手槍。他把槍放到櫃檯上,"您知道怎麼用嗎?"
  "您--您摟一下板機看看。"
  他哼了一聲:"要我教您怎麼裝子彈嗎?"
  她剛說不用,說她並不打算用它,只是想用它來嚇唬一下人,但轉念一想,這種說法聽上去真是太荒唐了。"好,請您示範一下。"
  特蕾西看著他把子彈裝上膛。"謝謝。"她掏出錢包,把錢數好交給他。
  "請您留下姓名和住址,好向警察局備案。"
  特蕾西事先沒有想到這一點。用槍威脅喬·羅馬諾屬於犯罪行為。但真正的犯罪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望著她,綠色墨鏡使他的眼睛變成淡黃色。"您貴姓?"
  "史密斯。瓊·史密斯。"
  他記在一張卡片上:"地址呢?"
  "道曼路。道曼路三千零二十號。"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曼路沒有三千零二十號,那會在河中心了。我們就寫五千零二十號吧。"他把收據推到她面前。
  她簽上"瓊·史密斯"。"手續辦完了嗎?"
  "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輪手槍從柵欄後面推出來。特蕾西端詳了一下,然後將手槍拿起,放進手提包,轉過身,快步朝當鋪門口走去。
  "喂,小姐,"他朝著她的背影喊道,"別忘了槍還上著膛呢!"
  傑克遜廣場位於法國居民區的正中央,美麗的聖路易大教堂象保護神似的矗立其間。高高的樹籬和秀雅的木蘭遮掩著廣場上那些可愛的古宅,使其免受街道上車水馬龍般的交通工具的騷擾。喬·羅馬諾就住在其中的一座房子裡。
  特蕾西等到夜幕降臨之後才出門。遊行隊伍還在查特裡斯街上行進著,特蕾西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喧鬧聲,這是當初她曾被捲入的狂歡大軍發出的聲響。
  她站在陰影裡觀察那座房子,感到裝在手提包裡的手槍沉甸甸的。她制定的方案非常簡單。她打算和喬·羅馬諾理論一番,讓他為她媽媽恢復名譽。如果遭到拒絕,她就用槍威脅他,強迫他寫一個供詞。她將把供詞交給米勒警長,於是他就會逮捕羅馬諾,這樣她媽媽的名譽就能恢復。此時,她真希望查爾斯能和她在一起,不過這件事最好還是由她一個人來幹,決不能把查爾斯牽扯進來。等到大功告成,喬·羅馬諾被關進鐵柵欄--他應有的歸宿以後,她將把這一切都將給他聽。一個行人越走越近,等到他過去之後,街道上空無一人。
  她走到房子跟前,按了一下門鈴,沒有動靜。特蕾西想,他可能參加為慶祝四旬齋前的狂歡節而舉辦的某個私人舞會去了。但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到他回來。突然,門廊的電燈亮了,接著門被打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他的儀表完全出乎特蕾西的預料。她原以為她將看到一個相貌醜陋、滿臉殺氣的惡棍。相反,她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個儀表堂堂、頗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是某個大學的教授。他的聲音低沉而友好:"您好,找我有事嗎?"
  "您是約瑟夫·羅馬諾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的。您找我有事嗎?"他的舉止瀟灑迷人。特蕾西想,難怪我媽媽上了這個男人的當。
  "我--我想跟您談談,羅馬諾先生。"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當然可以。請進。"
  特蕾西走進一間擺滿光可鑒人、古色古香的漂亮傢俱的起居室。約瑟夫·羅馬諾家境闊綽。這是靠我媽媽的錢得來的,特蕾西憤恨地想。
  "我要給自己調一杯雞尾酒。您想喝點兒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喝。"
  他望著她,感到不可理解:"小姐,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叫特蕾西·惠特裡,是多麗絲·惠特裡的女兒。"
  他茫然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臉上掠過一絲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是的。我聽說您母親的事了。太不幸了。"
  太不幸了!是他把媽媽迫害死的,而他僅僅說了一句"太不幸了"。
  "羅馬諾先生,區檢察官認為我媽媽犯了欺騙罪。您知道這不是事實。我想讓您幫助我使她恢復名譽。"
  他聳了聳肩:"狂歡節期間,我從來不談正事,否則就會違背我的信仰。"羅馬諾走到酒櫃前開始調酒,"我想,您喝上一被就會覺得好受些的。"
  他使她只能做出一種選擇。特蕾西打開手提包,把左輪手槍拿了出來。她把槍口對準他:"羅馬諾先生,讓我告訴您怎樣才能使我覺得好受些:請您如實供認您對我媽媽都做了哪些勾當。"
  約瑟夫·羅馬諾轉身看到了手槍。"您最好把手槍拿開,惠特裡小姐。它會走火的。"
  "如果您不老老實實地照我的話去做,那它就真地要走火了。您必須將您如何掠奪公司,使它破產,並導致我母親自殺的整個經過寫下來。"
  他小心地望著她,那雙黑眼睛警惕地望著。"我懂了。如果我要拒絕呢?"
  "那我就殺死你。"她感到拿手槍的手在瑟瑟發抖。
  "您可不像殺人犯,惠特裡小姐。"他端著酒杯朝她走去。他的聲音既溫柔又誠懇:"您母親的死和我毫無關係,請相信我,我--"他把酒猛地潑到她的臉上。
  特蕾西感到眼睛被酒精刺得痛不堪言,緊接著槍從她的手中飛了出去。
  "您家的老太婆對我有所隱瞞。"喬·羅馬諾說,"她沒有告訴我她有一個好鬥的女兒。"
  他抓住她,扭著她的雙臂。特蕾西什麼也看不見,感到非常害怕。她竭力從他手裡掙脫,但他把她逼到牆跟前,緊緊地壓住她。
  "寶貝兒,您還真有點勇氣。我就喜歡這樣的,夠刺激。"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特蕾西感到他的身體緊貼在她身上,她拚命掙扎,但卻被抓得緊緊的,一點也動彈不得。
  "您是來尋找刺激的,對嗎?好,現在就成全您。"
  她竭力呼喊,但嗓子不聽使喚,只能氣喘吁吁地說:"放開我!"
  他撕開她的內衣。"嘿!瞧這對奶頭!"他底聲說道。他開始捏她的乳頭。"反抗吧,寶貝兒,"他低聲說,"我就愛這樣的。"
  "放開我!"
  他壓得更緊了,使她感到疼痛。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可遏止地朝地板倒去。
  "我敢打賭,你還從來沒被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佔過便宜。"他說。他分開兩腿騎在她身上,身體重重地壓住她,雙手順著她的大腿往上移。特蕾西什麼也看不清,只得拚命地朝為推他,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手槍。她一把抓過手槍,接著傳來一聲響亮的槍聲。
  "噢,耶穌!"羅馬諾大叫一聲。他的手突然松靠了。透過紅色的煙霧,特蕾西驚恐地看著他從她聲上翻滾下來,手捂著脅部,癱倒在地板上。"你擊中我了,……你這個婊子。你擊中我了……"
  特蕾西驚呆了,一點也動彈不得。她感到一陣噁心,眼睛疼得什麼也看不清楚。她慢慢爬起來,轉過身,步履踉蹌地走到房間盡頭的一扇門前。她推開門,原來是一間浴室。她跌跌吃吃地走到洗臉池前,放滿涼水,沖洗她的眼睛,直到疼痛開始減退,能夠看清東西為止。她照了一下鏡子,看到自己眼睛通紅,神情慌亂。天哪,我殺人了。她跑回起居室。
  喬·羅馬諾躺在地板上,鮮血滲進白色的地毯裡。特蕾西站在他身邊,臉色慘白。"對不起,"她神智不清地說,"我本來並不打算……"
  "救護車……"他喘著粗氣。
  特蕾西急忙跑到寫字檯上的電話機前,撥通了總機。她感到嗓子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差點沒能說出話來:"總機,請立即要一輛救護車,地址是傑克遜廣場,四二零一號。有人中了一槍。"
  她放下電話,低頭看著喬·羅馬諾。噢,上帝,她祈禱著,別讓他死。他知道我沒有想殺死他。她跪在地板上的人體旁邊,查看他是否還活著。他雙眼緊閉,但還在呼吸。"救護車正在途中。"特蕾西判斷。
  她逃了。
  她盡量不跑,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她把夾克衫緊裹在身上,遮住那件被撕破了的內衣。在距離那座房子有四條街的一個地方,特蕾西決定叫一輛出租車。有六輛滿載著愉快說笑的乘客的出租汽車從她身邊疾駛而過。特蕾西聽到遠處傳來逐漸擴大的警笛聲,幾秒鐘之後,一輛救護車從她身邊風馳電掣般地駛過。我得離開這裡,特蕾西想,在她前面,一輛出租汽車停在路邊,從裡面下來幾個乘客。特蕾西朝汽車跑去,惟恐失掉機會:"您有空嗎?"
  "那要看情況而定。您去哪兒?"
  "機場。"她屏住呼吸。
  "上車吧。"
  在前往機場的路上,特蕾西想起了那輛救護車。如果他們到的太晚,喬·羅馬挪死了,那該怎麼辦?她將會成為殺人犯。話她把手槍落在那間屋裡,那上面有她的指印。她可以對警方說羅馬諾企圖強姦她,那支槍意外地走了火,但他們是決不會相信她的,因為他買來的那支槍現在還在喬·羅馬諾身邊的地板上放著。過去多長時間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她必須盡快離開新奧爾良。
  "來過狂歡節的嗎?"司機問。
  特蕾西吱吱嗚嗚地說:"我--是的。"她掏出小鏡子,盡量把自己整理得和平時一樣。她竟然想讓喬·羅馬諾坦白,真是太傻了。一切都錯了。我怎麼向查爾斯講這件事呢?她知道他會感到非常震驚,但是在他解釋之後,他會理解的。查爾斯會知道怎麼辦的。
  當出租汽車抵達新奧爾良機場時,特蕾西驚奇地想,我是今天上午才到這兒的嗎?這一切僅僅是在一天之內發生的嗎?她媽媽的自殺……狂歡節上的可怕場面……那個男人的咆哮聲:"你擊中我了……你這個婊子……"
  當特蕾西走進候機室時,她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用譴責的目光盯著她。她想,這是良心上受到譴責造成的。她希望有什麼辦法能瞭解到喬·羅馬諾的情況,但她不知道他會被送進哪家醫院,也不知道該向誰打聽。特蕾西想,他會安然無恙的。我和查爾斯將回來為媽媽舉行葬禮,喬·羅馬諾會好起來的。她極力把那躺在被血染紅的地毯上的男人的影子從腦海裡驅走。她必須趕快回到查爾斯身邊。
  特蕾西走到三角航空公司的售票處前:"勞駕,我買一張下一班到費城的單程票。我是來旅遊的。"
  售票員查看了一下電腦:"班次三零四。您真走運,就剩下一張票了。"
  "飛機幾點起飛?"
  "二十分鐘以後,您剛好來得及登機。"
  當特蕾西把手伸進她的提包時,與其說是看到,你如說是感到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分別站在她的兩旁。其中一個說:"是特蕾西·惠特裡嗎?"
  她的心臟一下子停止了跳動。她想,否定我的身份是愚蠢的:"是……"
  "你被逮捕了。"
  特蕾西感到那冰冷的手銬扣上了她的手腕。
  在其他人看來,這一切都想電影上的鏡頭一樣。特蕾西戴著手銬,在警察的押送下走出機場,過路的人都扭過身來觀望。她被推進一輛用鐵網將前座和車廂分隔開的黑白兩色相間的警車。警車飛快地駛離路邊,紅燈開始閃爍,警笛發出怪叫。她在後座上縮成一團,盡量不讓別人看到她。她成了殺人犯。約瑟夫·羅馬諾死了。但這是一個意外的事故。她會解釋清楚的。他們應該相信她。他們必須相信她。
  特蕾西被帶到的警察局位於新奧爾良西岸的阿爾傑爾斯區,是一昨冷酷的建築物,其外表本身就令人產生一種絕望感。預審室裡擠滿了神情沮喪的人--妓女、戀童、行兇分子及其受害者。特蕾西被押到值班室警官的桌子前。
  一個逮捕她的警察說:"夥計,這就是那個姓惠特裡的女人。我們是在她正要潛逃時把她抓住的。"
  "我不是--"
  "把手銬打開。"
  手銬被摘下了。特蕾西說:"這是一個意外的事故。我並沒有打算殺死他。他企圖強姦我,而且--"她控制不住她那有點歇斯底里的聲調。
  值班警官簡短地說:"你是特蕾西·惠特裡嗎?"
  "是的,我--"
  "把她關起來。"
  "不!等一下,"她請求說,"我得打個電話。我--我有這個權力。"
  值班警官哼了一聲:"你還挺懂規矩。寶貝,你蹲過幾次班房?"
  "沒有,這是--"
  "你可以打電話,只限三分鐘。電話號碼是多少?"
  她太緊張了,怎麼也想不起查爾斯的電話號碼。她甚至連費城的分區代號也想不起來了。是251嗎?不,不是這個號碼。她全身都在發抖。
  "快點!我不能等你一晚上。"
  215。對了!"是2155559301。"
  值班警官撥了號碼,把話筒遞給特蕾西。電話鈴響了很長時間,但是沒有人接。她想,查爾斯應該在家。
  值班警官說:"時間到了。"他準備把話筒從她手中拿過來。
  "請等一等!"她喊到。但她突然想起查爾斯一到晚上就把電話掛斷,以防被人打擾他。她聽著電話鈴的空響聲,意識到不可能找到他了。
  值班警官問:"完了嗎?"
  特蕾西抬頭看了他一眼,呆呆地說:"完了。"
  一個身穿長袖襯衣的警察把特蕾西帶進一個房間,在這裡他們給她做了記錄,並按了指模。接著她被押著穿過一條走廊,關進一個單忍不住牢房。
  "明天早上你將接受審訊。"那警察對她說。說完,他走開了,只剩下她孤單單的一個人。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特蕾西想,不過是一場惡夢。噢,上帝,求求你,讓這些都是假的吧。
  可是這間發出陣陣惡臭的牢房是真的,牆角那只沒有座圈的馬桶是真的,這些鐵欄杆也是真的。
  漫漫的長夜好像是沒有個盡頭。只要能和查爾斯聯繫上就不怕。他現自愛是她有生以來最需要的一個人。我應當一開始就同他商量。假如我早這麼做,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早晨六點,一個顯得很不耐煩的獄警給特蕾西端來一杯溫咖啡和一碗涼燕麥粥。她沒有動,她一點胃口也沒有。九點,一個女看守來到她這裡。
  "該走了,美人兒。"她把牢房的門打開。
  "我得打個電話,"特蕾西說,"這是很--"]
  "以後再說吧,"女看守對她說,"你甭打算讓法官久等。他可是個婊子養的龜兒子。"
  她押著特蕾西走過一條走廊,穿過一道門,進入法庭。一個上了年紀的法官坐在法官席上。他的頭和手輕微而又急促地抖個不停。在他前面站著區檢察官愛德·托波,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瘦男人,一頭黃白色的卷髮,兩眼冷酷、漆黑。
  特蕾西被帶到一個座位前,過了片刻,法警宣佈:"現在開始對特蕾西起訴。"他的話音剛落,特蕾西就徑直朝法庭席走去。法官正看著面前的一份材料,頭上下不停地抖動著。
  到了,特蕾西向當局闡明事實真相的時刻來到了。她把兩隻手緊握在一起,不讓它們發抖。"法官先生,這不是謀殺,我是擊中了他,但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嚇唬他一下。他想強姦我,而且--"
  區檢察官打斷了她:"法官閣下,我認為沒有必要浪費法庭的時間了。這個女人攜帶一支三十二口徑的左輪手槍,闖入羅馬諾先生的住宅,偷走了一幅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雷諾阿的名畫,當羅馬諾先生發現她的盜竊行為時,她蓄意朝他開槍,然後不顧他的死活逃跑了。"
  特蕾西的臉色變得煞白:"你--你在說什麼?"
  這是毫無意義的。
  區檢察官厲聲說:"我們已經拿到了她殺羅馬諾先生的手槍,上面有她的指紋。"
  殺傷!這麼說約瑟夫·羅馬諾還活著!她並沒有殺死人。
  "法官閣下,她偷走了那幅畫。那幅畫現在很可能在某個銷贓者的手裡。因此,證人要求特蕾西·惠特裡承擔蓄意謀殺和持械搶劫罪,保釋金為五十萬美元。"
  法官轉向站在那裡已經驚呆了的特蕾西:"你有律師代表你出庭嗎?"
  她甚至沒有聽到他在說話。
  他提高了嗓門。"你有辯護律師嗎?"
  特蕾西搖搖頭:"沒有。這--這個人說的不是事實,我從來沒有--"
  "你有錢請律師嗎?"
  她在銀行存有一筆錢。她還有查爾斯。"我……不,法官先生,我不明白--"
  "本法庭將為你指派一名律師。你將留在獄中,除非你能提供五十萬美元的保釋金。下一個案件。"
  "等等!全都錯了!我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押出法庭的。
  
  法庭指派給她的律師名叫佩裡·波普。他年近四十歲,五官稜角分明,顯得很聰明,一雙藍眼睛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特蕾西一下就喜歡上他了。
  他走進她的牢房,坐在帆布床上說:"好樣的!您這位小姐進城才二十四小時就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咧嘴笑了起來,"不過,您挺有運氣。您的槍法太糟糕了,僅僅傷及皮肉。羅馬諾不會死的。"他掏出一支煙斗,"允許嗎?"
  "當然。"
  他裝滿煙絲,點著了煙斗,開始認真觀察特蕾西:"惠特裡小姐,您不像一般的亡命徒。"
  "我不是,我敢發誓。"
  "那得使我信服,"他說,"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從頭開始。別怕浪費時間。"
  特蕾西向他講述了整個經過。佩裡·波普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直到特蕾西講完。接著,他臉色陰沉地靠在牢房的牆壁上。"這個雜種!"波普輕輕地說。
  "我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特蕾西的眼睛裡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關於一幅畫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
  "這很簡單。喬·羅馬諾把您愚弄了,就像愚弄您媽媽一樣。您完全中了他的圈套。"
  "我還是不明白。"
  "那就讓我把他的詭計向您全盤端出來吧。羅馬諾早就把把幅雷諾阿的畫藏到了某個地方,這樣他將會因為這幅畫的遺失從保險公司那裡得到五十萬美元的賠款,然後他再把那幅畫取走。於是,保險公司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您身上而不去注意他。事過境遷之後,他會把那幅畫賣給某個私人收藏家,再賺上五十萬美元,當然,這都多虧了您的自願上鉤。難道您不清楚在手槍威脅之下得到的供詞是毫無作用的嗎?"
  "我--我是不太清楚。我只是想,如果我能讓他說出事實真相,別人就會進行調查。"
  他的煙斗滅了。他把它重新點燃。"您是怎麼進入他的住宅的?"
  "我按了前門的門鈴,是羅馬諾先生讓我進去大。"
  "他可不是這麼說的。房子是他的,而槍卻是您的。您知道您在和誰打交道嗎?"
  特蕾西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就讓我告訴您生活中的現實吧,惠特裡小姐。這座城市全都緊緊地攥在奧薩蒂一幫人的手心裡。安東裡!奧薩蒂不點頭,什麼事情也辦不成。如果你想建樓房、鋪公路、開妓院、辦賭場或賣鴉片,您得先去參拜奧薩蒂。喬·羅馬諾起初充當他的打手,現在已經成了奧薩蒂手下的頭號人物。"他吃驚地望著她,"而您卻跑進了羅馬諾的住宅,拿槍威脅他。"
  特蕾西坐在那裡,渾身發麻,精疲力盡。終於,她問:"您相信我說的話嗎?"
  他笑了:"您說的完全是事實,儘管聽上去很愚蠢,但一定是真的。"
  "您能幫助我嗎?"
  他慢慢地說:"我將盡力而為。只要能把他們通通關進監獄,我什麼都能豁出去。這個城市以及絕大多數法官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如果您去受審,他們會把您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從見天日。"
  特蕾西疑惑地看著他:"受審?"
  波普站起身,在小小的牢房裡來回踱步:"我不想讓您在陪審團面前受審,因為,請相信我的話,那將是他的陪審團。只有一個法官是奧薩蒂絕對收買不了的。他叫亨利·勞倫斯。如果我能安排他來聆訊,我深信我能為您做很多工作。嚴格說來,這是違反法律的,但我準備和他私下談談。他和我一樣痛恨奧薩蒂和羅馬諾。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實情就是去找勞倫斯。"
  佩裡·波普安排特蕾西給查爾斯掛了一次電話。特蕾西聽到了查爾斯的秘書那熟悉的聲音:"斯坦厄普先生辦公室。"
  "哈里特,我是特蕾西·惠特裡。查--"
  "噢!他一直在設法找您呢,惠特裡小姐,但是我們沒有您的電話號碼。斯坦厄普夫人要和您討論一下結婚事宜,她都急死了。如果您能盡快給她掛個電話--"
  "哈里特,麻煩您能讓我和斯坦厄普先生通電話嗎?"
  "很遺憾,惠特裡小姐。他去休斯頓開會了。如果您能給我您的號碼,我相信他會盡快給您去電話的。"
  "我--"她不能讓他往監獄裡給她打電話,在她有機會把事情向他解釋清楚之前,是決不能這樣做的。
  "我--我只能給斯坦厄普先生去電話。"她慢慢地放下了聽筒。
  明天,特蕾西疲憊地想,我要把一切都向他解釋清楚。
  當天下午,特蕾西被轉到一間大一點兒的牢房裡。從加拉托裡飯店送來一份熱氣騰騰的可口飯菜,不久又送來一束附有一封信的鮮花。特蕾西拆開信封,抽出一張卡片。"打起精神來,我們會把那些狗雜種打垮的。佩裡·波普。"
  次日上午,波普來探望特蕾西。一看到他臉上洋溢著微笑,她就知道準是有什麼好消息了。
  "我們真走運,"他喊到,"我剛離開勞倫斯法官和托波,就是那個區檢察官。托波象老妖婆似的又喊又叫,但我們還是達成了妥協。"
  "妥協?"
  "我向勞倫斯法官講了您的全部情況。他同意接受您的服罪請求。"
  特蕾西吃驚地望著他:"服罪請求?可我沒有--"
  他舉起一隻手:"聽我把話講完。如果服罪,您就可以為國家節省一筆審判費。我已經使法官相信您並沒有偷走那幅畫。他瞭解喬·羅馬諾的為人,他是相信我的。"
  "但是……如果我服罪,"特蕾西緩慢地問。"他們會把我怎麼樣呢?"
  "勞倫斯法官將判處您三個月的監禁,然後--"
  "監禁!"
  "別急。他會緩期宣判,而且您還可以爭取緩期執行。"
  "但是那樣我就--我就會被記錄在案。"
  佩裡·波普耐心地注視著她。"這要由您自己來定,"他說,"我只能給您提出最好的建議。我能辦到這一步,已經是奇跡了。您並不一定要這麼辦。您可以另找律師,還可以--"
  "不。"她知道這個人是誠實的,鑒於她的愚蠢行為,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已經為她做出裡最大的努力。要是她能和查爾斯商量一下就好了。然而他們需要現在就答覆。她也許還能幸運地免去緩期宣判的三個月監禁呢。
  "我--我同意。"特蕾西說。她費了好大勁兒才說出這幾個字。
  他點點頭:"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姑娘。"
  在她再次被押到法庭之前,不准她和任何人通電話。愛德·托波站在她的一側,佩裡·波普站在另一側。坐在法官席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相貌出眾的人。臉龐光滑,沒有皺紋;頭髮濃密,髮式時髦。
  法官亨利·勞倫斯對特蕾西說:"本法庭得知被告願意由不服罪改為服罪。是這樣嗎?"
  "是的,法官先生。"
  "其他兩方都同意嗎?"
  佩裡·波普點點頭:"是的閣下。"
  "證人同意,法官閣下。"區檢察官說。
  勞倫斯法官坐在那裡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他把身子往前一傾,注視著特蕾西的眼睛。"我們這個偉大國家之所以落入如此可悲的境地,其原因之一,就是各條街上爬滿了自以為可以不受懲罰的害人蟲。有人在嘲笑法律。這個國家的某些司法系統在縱容犯罪,企圖蓄意殺人的時候,我們認為這樣的人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特蕾西開始感到驚慌。她扭頭看了看佩裡·波普。他的眼睛正注視著法官。
  "被告承認她企圖謀殺本地一位傑出的公民--一位以樂善好施而著稱的人。被告在偷竊一件價值五十萬美元的藝術珍品時,朝他開了槍。"他的聲音逐漸嚴厲起來,"是的,本法庭將保證你不能享用這筆錢--在未來十五年內不能,因為在這十五年裡,你將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服刑。"
  特蕾西感到法庭開始旋轉。他們正在跟她開一個可怕的玩笑。法官是這場戲裡負責分配角色的導演,但是他卻把台詞念錯了。這些台詞中沒有一句是他應該說的。她轉過身去想把這個情況告訴佩裡·波普,但他的眼睛卻不朝她看。他正在擺弄公文包裡的一些文件。這時,特蕾西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甲都被咬得禿禿的。法官勞倫斯已經站起身,正在收拾他的文件。特蕾西站在那裡,呆若木雞,無法理解正發生在她身邊的事情。
  一個法警走到特蕾西的身旁,抓住她的手臂。"走吧。"他說。
  "不,"特蕾西喊到,"不,求求您!"她抬頭看著法官。"全都搞錯了,法官先生。我--"
  當她感到法警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緊的時候,她意識到並沒有弄錯。她被愚弄了。他們要毀滅她,就像他們已經毀滅了她媽媽一樣。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四 章

  特蕾西·惠特裡犯罪和被判刑的消息出現在《新奧爾良信使報》的第一版上,同時還登出一張由警方提供的她的照片。各大通訊社閃電般地將這篇報道轉發到全國與其有關的各家報紙。當特蕾西被帶出法庭,等候送往州監獄時,她被一群電視記者團團圍住。她羞辱地掩住自己的臉,但卻無法避開眾多的攝影機。有關喬·羅馬諾的事情都是重大新聞,而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強盜企圖殺害他更是特大新聞。特蕾西覺得自己已經四面受敵,只有查爾斯會把她救出來。她不停地默念著:"噢,上帝,求求你,讓查爾斯把我救出去吧。我不能把我們的孩子生在監獄裡。"
  直到第二天下午,值班警官才允許特蕾西打電話。是哈里特接的:"斯坦厄普先生辦公室。"
  "哈里特,我是特蕾西·惠特裡。我想和斯坦厄普先生通話。"
  "請稍等,惠特裡小姐。"她聽得出這位秘書的聲調很躊躇。"我--我去看看斯坦厄普先生是否在。"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令人心碎的等待之後,特蕾西終於聽到了查爾斯的聲音。她感到一陣輕鬆,差點哭出聲來:"查爾斯--"
  "特蕾西嗎?是你嗎,特蕾西?"
  "是的,親愛的。噢,查爾斯,我一直在設法找--"
  "我都急瘋了,特蕾西!這兒的報紙上都是關於你的胡言亂語。我沒法相信他們的話。"
  "沒有一點是真的,親愛的,一絲一毫也沒有。我--"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打過,但找不到你。我--"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我在新奧爾良的監獄裡。查爾斯,他們要把我送進監獄,可我完全是無辜的。"她害怕得哭了起來。
  "別哭。聽我說。報上說你開槍殺人,這不是真的,對吧?"
  "我是開了槍,但--"
  "那麼說是真的了?"
  "可不是象報上說的那樣,親愛的。完全不是那樣。我可以把一切告訴你。我--"
  "特蕾西,你承認蓄意殺人和盜竊一幅畫兒的罪行裡嗎?"
  "是的,查爾斯,但那只是因為--"
  "我的上帝,如果你那麼需要錢,總該和我商量一下……而你卻企圖殺人……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父母也無法相信。你已經成裡今天上午費城《沒日新聞》的頭條新聞。這可是斯坦厄普家第一次遭到別人的閒言碎語。"
  通過查爾斯把極力自我克制的聲調,特蕾西能夠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情感。她對於他寄予著那麼大的希望,而他卻站在他們一邊。她極力不讓自己高聲喊叫:"親愛的,我需要你。請你到這兒來吧。你可以把這一切都澄清的。"
  長時間的沉默。"看來沒有多少事可以澄清了。既然你已經承認幹了那些事情,還有什麼好澄清的。我們家可經不起這樣的事情,想必你也能夠認識到這一點。這對我們的打擊已經夠大的了。顯然,我並沒有真正瞭解你。"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她的心上。整個世界都在與她作對。她有生以來還未感到這麼孤單過。沒有一個人可以指望了,再也沒有了。"那--那孩子怎麼辦?"
  "你認為你的孩子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吧。"查爾說,"很抱歉,特蕾西。"接著,電話掛斷了。
  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已變成啞吧的話筒。
  站在她身後的一名犯人說:"寶貝兒,如果你想和話筒同歸於盡,我可要找律師了。"
  當特蕾西返回她的單人牢房時,一個女看守通知她說:"準備明天早上離開。五點鐘送你走。"
  
        ※         ※         ※
  有人來看望她。在特蕾西最後一次見到奧托·施米特之後的幾十個小時裡,他似乎老了好幾歲。他看上去氣色很不好。
  "我是特地來告訴您我和我妻子是多麼難過的。我們知道所發生的事情不是您的過錯。"
  這句話要是出自查爾斯之口就好了!
  "我和我妻子明天將給多麗絲太太送葬。"
  "奧托,謝謝您。"
  他們明天將要為我們母女二人送葬,特蕾西痛苦地想。
  她躺在窄小的床鋪上,凝視著屋頂,整整一夜未合眼。她和查爾斯交談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他甚至沒有給她一次解釋的機會。
  她不禁又想到了孩子。她讀過女人在監獄裡生孩子的故事,但那些故事距離她自己的生活是那樣的遙遠,彷彿她在讀另一個星球上的人的故事,可是現在卻在她身上發生了。你認為你的孩子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吧,查爾斯已經說了。她希望生下她的孩子。可是,她想,他們不會讓我養育的。他們會把孩子從我這裡帶走,因為我要在監獄裡呆上十五年。還是讓它永遠不知道它媽媽的好。
  她哭了。
  
        ※         ※         ※
  清晨五點,一名男警衛在一個女看守的陪同下,走進特蕾西的單人牢房:"是特蕾西·惠特裡嗎?"
  "是的。"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那樣怪。
  "根據路易斯安那州奧爾良教區刑事法庭的命令,你將被立即轉移到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讓我們執行吧,姑娘。"
  她被押著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過一些關滿犯人的牢房。從牢房裡傳來一片噓聲。
  "旅途愉快,親愛的……"
  "告訴我,你把那幅畫兒藏在那兒了?特蕾西,寶貝兒,我想和你平分那筆錢……"
  "如果你是去那所大房子的話,可以去找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她會好好侍候你的……"
  特蕾西走過她曾經用來打給查爾斯的那個電話機。再見了,查爾斯。
  她來到庭院的外面。一輛帶有鐵欄杆窗戶的黃色囚車停在那裡,馬達開始啟動。六個女人已經坐在車上,對面有兩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監視著。特蕾西看著她的夥伴們的臉。一個帶著挑釁的目光,另一個顯得煩躁不安,剩下的幾個則顯露出絕望的神情。她們曾經歷過的生活方式就要結束了。她們是被遺棄的人,就要前往將把她們象動物一樣鎖在裡面的鐵籠子。特蕾西想知道她們犯的是什麼罪,是否也像她一樣是清白無辜的,而且她還想知道她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什麼。
  囚車行駛在漫長的公路上,車內又熱又臭,但是特蕾西全然沒有感覺到。她已經退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其他犯人以及囚車經過的鬱鬱蔥蔥的鄉村景色都從她意識中消失了。她已經處於另一個時間和另一個地點了。
  
        ※         ※         ※
  她是一個小姑娘,和爸爸媽媽一起來到海灘上。她爸爸把她扛在肩膀上朝海水中走去,當她驚叫起來的時候,她爸爸說,特蕾西,別害怕。說完,他把她扔到冰涼的海水裡。當海水浸過她的頭頂時,她驚慌極了,開始喘不過氣來。接著,她爸爸把她撈上來,然後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動作。打這兒以後,一看到水,她就嚇得不得了……
  學院的禮堂裡坐滿了學生,還有他們的家長和親戚。她是致告別詞的畢業生代表。她講裡十五分鐘,她的告別詞裡充滿著理想主義色彩:對過去的明智總結,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院長贈給她一把φBK聯誼會的鑰匙。我想讓您保存它,特蕾西對她媽媽說。她媽媽自豪得臉上放光,那模樣真是漂亮極了……
  媽媽,我要到費城去。我在當地的一家銀行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最要好的朋友安妮·馬勒正在給她打電話。特蕾西,你會愛上費城的。它是一座文化城市,文化設施應有盡有。它有美麗的風景,而且缺少女人。我的意思是說,這裡的男人都餓瘋了!我能在我所在的銀行裡給你找份工作……
  查爾斯正在和她做愛。她望著天花板上不斷蠕動的人影,心想,盼望處在我這個位置上的姑娘能有多少呢?查爾斯可是姑娘們追求的頭號目標。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她立刻感到臉上發燒。她愛他,她在他的體內感到非常幸福……
  
        ※         ※         ※
  "嘿!我在跟你說話。天哪,你聾了嗎?該下車了。"
  特蕾西抬起頭,她坐在黃色的囚車裡。囚車已經停在被一群陰沉而又高大的磚石建築起來的空地上。接連九道佈滿帶刺鐵絲的柵欄將五百英畝的牧場和林地團團圍住,構成了男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的全部場地。
  "下車,"一個警衛說,"到了。"
  這兒就是地獄。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五 章

  一個面無表情、頭髮染成深褐色的女看守正在對新來的女犯人訓話:"你們當中有些人要在這兒呆很久很久。要想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外邊的一切通通忘掉。我們這兒有很多規矩,你們都得遵守。我們會告訴你們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幹活、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拉屎撒尿。要是違犯了這些規矩,你們會巴不得趕快死掉。我們喜歡和平解決問題,但我們也知道如何對付搗亂分子。"她瞥了特蕾西一眼,"你們現在要被帶去體檢,然後去淋浴,還要給你們安排一下牢房。明天早晨,你們將得到各自的工作。完了。"
  正當她轉身準備離去時,一個站在特蕾西身旁的、臉色蒼白的小姑娘說:"對不起,能--"
  女看守猛地轉過身,臉上充滿怒容。"閉上你他娘的嘴。讓你講話的時候才能講話,懂嗎?對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就得這樣。"
  她的語言和音調使特蕾西感到震驚。女看守向站在屋子後面的兩名女警衛打了一下手勢:"那這些沒用的臭娘兒們帶走。"
  特蕾西和其他人被趕出這間屋子,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去。犯人們被押到一間鑲有白瓷磚的大屋子裡。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污跡斑斑的工作服,站在一張檢查台旁邊。
  一個女看守喊道:"排成一隊。"接著,她把這些女人編成一列長隊。
  那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說:"女士們,我是格拉斯科大夫。把衣服脫光!"
  女人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的一個問:"我們應該脫到什麼地方?"
  "他媽的,你不知道'脫光'是什麼意思嗎?扒去你的衣服--全部扒光。"
  慢慢地,女人們開始脫衣服。一些人感到難為情,一些人面有慍色,另一些人則顯得無所謂。站在特蕾西左邊的是一個年近五十的婦女,身上抖得很厲害;站在特蕾西右邊的是一個瘦得可憐的姑娘,看上去最多十七歲。她的皮膚上長滿了粉刺。
  那醫生向排在第一個的女人打了個手勢:"躺在檯子上,把兩隻腳放在腳蹬上。"
  那女人遲疑著。
  "快點。你後面還有一排人呢。"
  她照著吩咐做了。醫生把一個窺器插進她的陰道。他一邊探著,一邊問:"你有性病嗎?"
  "沒有。"
  "我們很快就會查清楚。"
  另一個女人躺上了檢查台。醫生剛要將同一個窺器插進她的陰道時,特蕾西喊道:"等一下!"
  醫生停住了手,驚奇地抬起頭:"什麼?"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特蕾西身上。她說:"我……您還沒把那個器械消毒呢。"
  格拉斯科大夫朝特蕾西冷冷地一笑:"妙極了!我們這兒有一位婦科大夫。你是在擔心病菌,對嗎?站到隊伍的末尾去。"
  "什麼?"
  "你不懂英語嗎?站過去。"
  特蕾西莫名其妙地走到隊伍的最後。
  "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醫生說:"我們繼續檢查。"他把窺器插進躺在台上的女人的陰道,特蕾西突然意識到讓她排在最後的原因。他要用同一把未經消毒的窺器去檢查所有的人,而她將是他用它來檢查的最後一個。她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燒。他本來可以分別給她們做檢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故意無視她們的尊嚴。可是她們卻聽之任之。假如她們能一起抗議--輪到她了。
  "躺到檯子上去,醫生小姐。"
  特蕾西遲疑了一下,但沒有別的辦法。她爬上檢查台,閉上雙眼。她感到他把她的雙腿分開,然後將那冰涼的窺器猛地杵進她的體內,左推右挪,弄得她痛極了。他是故意弄痛她的。她咬緊牙關忍受著。
  "你是患了花柳還是梅毒?"醫生問。
  "沒有。"她不會告訴他懷孕的事。不能告訴這個惡魔。她會跟監獄長談這件事。
  她感到那窺器被粗暴地從她體內抽出。格拉斯科大夫戴上一副膠皮手套。"好了,"他說,"排好隊,把腰彎下去,該檢查你們美好的小屁眼兒了。"
  特蕾西克制不住自己,問道:"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格拉斯科盯著她:"醫生,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因為屁眼兒是一個很大的儲藏庫。我收集了一大堆大麻和可卡因,都是從你這樣的小姐身上搜出來的。把屁股撅起來。"說完,他沿著隊伍把手指插進一個又一個肛門。特蕾西感到一陣噁心。她覺得一股熱乎乎的膽汁湧上她的喉嚨,她開始嘔吐。"你要是吐在屋裡,我就用你的臉把它擦乾淨。"他轉向警衛,"帶她們去淋浴。她們臭得要命。"
  這些一絲不掛的女囚犯拿著她們的衣服被押著穿過另一條走廊,走進一間混凝土結構的大房子,裡面設有十二個沒有門的淋浴分隔間。
  "把衣服放到這個角落裡,"一個女看守命令道,"都去沖淋浴,用這塊藥皂。從腦瓜頂到腳趾頭都搓遍了,把頭髮也洗洗。"
  特蕾西沿著粗糙的水泥地板走到噴頭下面。噴出來的水冰涼冰涼的。她使勁搓著身體,心想,我怎麼洗也乾淨不了了。這些人都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待別人?照這樣下去,我是熬不過十五年的。
  一名警衛衝她喊道:"嘿,你的時間到了,出來!"
  特蕾西離開噴頭,另一個女犯人接替了她的位置。特蕾西接過半條又薄又破的毛巾擦乾了身體。
  當最後一名女犯人淋浴完畢後,她們被押到一間很大的供給室,裡面擺著許多衣服架,一名負責照看衣架的拉丁美洲犯人給每個女囚犯測量了一下身材,然後將灰色的囚服遞上。特蕾西和其他人分別得到兩身囚服、兩條褲衩、兩個乳罩、兩雙鞋、兩件睡衣、一條衛生帶、一個頭刷和一個枕套。女看守們站在一旁看著女犯人們穿衣服。穿好之後,她們被趕到一個房間,在那兒,一個因表現好而享有特權的犯人正在操縱一架安在三腳架上的大號像機。
  "過去靠牆跟前。"
  特蕾西走到牆跟前。
  "正臉。"
  她望著照相機。"卡噠"。
  "把頭轉到右邊。"
  她照辦了。"卡噠"。
  "左邊。"又是"卡噠"一聲。"到桌子那邊去。"
  桌子上備有打指紋的設備。他們把特蕾西的十個手指在印盒上滾動了一下,然後按在一張白色的卡片上。
  "左手。右手。用那塊抹布把手指頭擦一下。你完了。"
  她說得對,特蕾西麻木地想,我完了。我是一個號碼,沒有名字,沒有臉皮。
  一個警衛指著特蕾西:"惠特裡嗎?監獄長想見見你。跟我來。"
  特蕾西的心情猛地興奮起來。查爾斯到底出力了!他當然不會拋棄她,就像她永遠不會拋棄他一樣。一定是這個念頭使他改變了自己過去的做法。他經過一段時間的認真思考,認識到他還在愛她。他已經跟監獄長談過,把所發生的可怕的誤會都解釋清楚了。她就要被釋放了。
  她被押著走過另一條走廊,通過兩道有男女警衛看守的裝有很粗的鐵欄杆的大門。當特蕾西被允許通過第二道大門時,她差點被一名女犯人撞倒。她真是一個巨人,特蕾西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高大的女人--身高六英尺多,體重一定超過二百八十磅。她長著一張平平的麻臉和一雙凶狠的黃眼睛。她一把抓住特蕾西的胳膊將自己穩住,同時用她的手臂壓住特蕾西的乳房。"嘿!"那女人對警衛說,"我們又多了一個新犯人,你把她和我關在一起怎麼樣?"她的瑞典口音很重。
  "很抱歉。她已經安排好了,伯莎。"
  那悍婦伸手撫摸特蕾西的臉。特蕾西猛地躲開,女巨人笑了:"沒關係,小妞兒。大個子伯莎以後還會見到你。我們有的是時間。你跑不到哪兒去。"
  她們來到監獄長辦公室的門前。特蕾西猜想,查爾斯會在這兒嗎?他會不會派他的代理人來?
  監獄長的秘書朝警衛點點頭:"他知道她來。在這兒等一下。"
        ※         ※         ※
  監獄長喬治·布蘭裡根坐在一張破舊的寫字檯後面,正在研究面前擺著的文件。他四十五歲,是一個面容憔悴的瘦男人,表情敏感,一雙淡褐色的眼睛深陷。
  喬治·布蘭裡根負責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已有五年。他是以現代犯罪學家的身份、帶著理想主義者的滿腔熱情來到這裡的,決心要對監獄來一番徹底改革。但是他沒有成功,就像他的幾個前任一樣。
  這座監獄起初是按照每間牢房容納兩名犯人的規模興建的,但現在每間牢房卻安排了四到六個犯人。他知道這種現象到處可見。全國的監獄都過於擁擠,而且缺少管理人員。成千上萬名罪犯被日夜監禁著,但只起到培養仇恨和導致報復的作用。這是愚蠢而又殘酷的一套制度,可是誰也無力改變。
  他用電話通知秘書:"好了,讓她進來吧。"
  警衛打開通往裡間辦公室的門,特蕾西走了進去。
  布蘭裡根監獄長抬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女人。儘管身著毫無生氣的囚服而且倦容滿面,特蕾西·惠特裡仍顯得非常漂亮。她有一副惹人喜愛的坦率的面容,布蘭裡根監獄長很想知道它究竟能保持多久。他對這個犯人特別感興趣,因為他在報上讀過關於她的案情的報道,也研究過她的檔案。她是初犯,而且沒有人命,判處十五年徒刑顯然是太過分了。原告是約瑟夫·羅馬諾這一事實更增加了他的懷疑。但監獄長不過是司法機關的一名看守。他不能反對這個制度。他是這一制度的一個組成部分。
  "請坐。"他說。
  特蕾西很高興能坐下。她的雙膝已經難以支撐了。他就要跟她談到查爾斯,以及她何時獲釋的問題。
  "我一直在研究你的檔案。"監獄長開始說。
  查爾斯當然會要求他這樣做的。
  "我知道你要和我們一起呆很久。你的刑期是十五年。"
  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他的話。又是一次可怕的誤會。"您沒--沒跟--跟查爾斯談過嗎?"她緊張得結巴起來。
  他莫名其妙地望著她:"查爾斯?"
  她明白了。她的心一下涼了:"請您,"她說,"請您聽我說。我是冤枉的,我不該呆在這裡。"
  這種話他聽過多少次了?一百次?一千次?"我是冤枉的。"
  他說:"法庭已認定你有罪。我能給你的最好的忠告就是隨遇而安。你一旦認可了你的刑期,你就會感到好過多了,監獄裡沒有時鐘,只有日曆。"
  我不能在這裡被關上十五年,特蕾西絕望地想,我想死。求求你,上帝,讓我去死吧。不,我不能死,我怎麼能死呢?我會殺死我的孩子的。查爾斯,他也是你的孩子。你為什麼不來救我呢?這時,她開始恨他了。
  "你如果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布蘭裡根監獄長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幫你什麼忙,希望你能來找我。"甚至就在他說這些話時,他就意識到他的話是多麼空洞。她年輕、漂亮、沒有閱歷。獄中搞同性戀的女犯人會像野獸一樣撲到她身上。他甚至想不出有哪間安全的牢房能安排給她。幾乎所有的牢房都被一名同性戀控制著。布蘭裡根監獄長聽說過在洗澡間、廁所以及深夜在走廊裡發生的強姦事件。但那只是傳說,因為受害者事後都不吭聲,否則便沒命了。
  布蘭裡根監獄長和藹地說:"如果表現好的話,你可以在十二年或短的時間內獲得釋放。"
  "不!"這是一聲極端絕望的呼喊。特蕾西覺得辦公室的牆壁都在朝她塌下來。她站起來,發出尖叫。警衛衝進來抓住特蕾西的兩隻胳膊。
  "當心點!"布蘭裡根監獄長吩咐道。
  他無能為力地坐在那裡,看著特蕾西被帶走。
        ※         ※         ※
  她被押著走過幾條走廊,經過那些關滿各種犯人的牢房,她們中有黑人、白人、棕種人和黃種人。當特蕾西經過時,她們盯著,同時用幾十種不同的口音朝她喊叫。特蕾西弄不清她們在喊些什麼。
  "艷妞……"
  "新秀……"
  "鮮肉……"
  "鹹豆……"
  直到特蕾西走到她的牢房前時,她才聽懂這些女人在喊些什麼:"鮮肉。"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六 章

  C牢區有六十名女犯人,四人一間牢房。當特蕾西被押著走過一條長長的、散發著臭味的走廊時,牢房的鐵柵欄後面出現了一張張的臉,它們表情各異,有的冷漠,有的貪婪,有的充滿敵意。她正進在一塊奇怪而又陌生的地方。她的喉嚨由於剛才那陣發自內腑的尖叫而開始感到刺痛。傳她到監獄長辦公室曾給她帶來最後一線希望,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除了在這座地獄裡被關上十五年的前途外,什麼都沒有了。
  女看守打開牢房的門:"進去!"
  特蕾西眨眨眼睛,大量一下四周。牢房裡有三個女人,正默默地注視著她。
  "進去!"女看守再次命令。
  特蕾西遲疑了一下,然後走進牢房。她聽到牢門在她身後匡地一聲關上了。
  這間窄小的牢房勉強放下四張床鋪,其中一張上頭擺著個放破鏡子的小桌,四個小箱子,牆角還立著一個沒有座圈的馬桶。
  同牢的犯人都在盯著她。那個波多里各女人打破了沉默:"看來,我們又多了個新難友。"她的聲音低沉,喉音很重。如果不是那道從太陽穴直到咽喉的刀痕,她還是很漂亮的。她乍看上去不超過四十歲,但當你看到她的眼睛時,你就會知道你完全錯了。
  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墨西哥女人說:"見到你很高興。請問你是因為什麼關進來的?"
  特蕾西慌得說不出話來。
  第三個女人是黑人。她身高近六英尺,一雙小眼睛時刻提防著什麼,表情冰冷、嚴峻。她的頭刮得很光,在暗淡的光線下,顯得又黑又亮。"牆角的那張床是你的。"
  特蕾西走到床前。褥墊很髒,沾滿了不知道多少人留下來的分泌物。她不敢碰它,內心的厭惡不禁脫口而出:"我--我不能睡在這個褥墊上。"
  那肥胖的墨西哥女人咧嘴笑了起來:"你不用在那兒睡,親愛的,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
  特蕾西突然覺得牢房裡充溢著一種不祥的氣氛,不禁心裡發怵。那三個女人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使她覺得自己好像光著身子似的。"鮮肉",她突然嚇得魂不附體。錯覺,特蕾西想,噢,就讓這是錯覺吧。
  她聽到自己又說話了:"我--我找誰才能換一個乾淨的褥墊?"
  "上帝,"那黑人女人咕嚨著說,"但是他最近不在這兒。"
  特蕾西扭頭又看了一眼褥墊。幾隻又黑又大的蟑螂正在上面爬來爬去。我不能呆在這裡,特蕾西想,我會發瘋的。
  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那黑人女人對她說:"寶貝兒,你就將就著點兒吧。"
  特蕾西的耳邊響起了監獄長的聲音:我能給你的最好忠告就是隨遇而安……
  黑人女人繼續說道:"我叫歐內斯廷·利特餌查普。"她朝那個臉上帶有一道刀痕的女人點點頭,"她叫洛拉,是波多里各人。這個胖傢伙叫波利塔,是墨西哥人。你叫什麼?"
  "我--我叫特蕾西·惠特裡。"她差點兒說,"我過去叫特蕾西·惠特裡。"她像做惡夢似的覺得過去的她正逐漸消失。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緊緊抓住床沿穩住自己。
  "你是哪兒的人,親愛的?"那胖女人問。
  "對不起,我--我不想說話。"她突然覺得乏得站不住,一下癱倒在那骯髒的床沿上,用衣服下擺擦去臉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我的孩子,她想,我應當告訴監獄長我已經懷孕了。他會把我轉移到一間乾淨的牢房裡。也許,他們還會讓我一個人住一間牢房。
  她聽到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女看守正從牢房經過。特蕾西急忙衝向牢門。"請原諒,"她說,"我要見監獄長。我--"
  "我會把他請來的。"那女看守側過臉說。
  "您不明白。我--"
  那女看守走遠了。
  特蕾西把手指頭塞進嘴裡,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親愛的,你想吐還是怎麼的?"那波多里各女人問。
  特蕾西搖搖頭,沒有說話。她走回床鋪,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躺了上去。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舉動,一個應當放棄的舉動。她閉上了眼睛。
        ※         ※         ※
  她的十週歲生日是她有生以來最激動的一天。我們去安托萬飯店吃晚飯,她爸爸宣佈說。
  安托萬飯店!這是令人聯想起另一個世界--一個美麗、神奇、富有的世界的名字。特蕾西知道爸爸沒有多少錢。我們明年會有錢度假的,這是他們家的口頭禪。現在他們就要去安托萬飯店了!特蕾西的媽媽換上一件嶄新的綠上衣。
  你們倆真漂亮,她爸爸誇耀說,我和新奧爾良兩個最漂亮的女性在一起。所有的人都會嫉妒我的。
  安托萬飯店比特蕾西想像的還要好,而且要好得多。它佈置得既華麗又雅致,有白色的餐巾和印有金銀交織字母的閃閃發光的餐具,就像仙境一樣。它是一座宮殿,特蕾西想,我敢打賭,國王和王后一定常到這兒來。她激動得吃不下飯,一個勁兒地朝那些衣著華貴的男人和女人張望。等我長大了,特蕾西暗暗發誓,我要每天晚上都到安托萬飯店來,而且我還要帶爸爸、媽媽一起來。
  特蕾西,你吃呀,她媽媽說。為了讓媽媽高興,特蕾西強迫自己吃了幾口。有一個大蛋糕是專門為她買的,上面插著十根蠟燭,服務員唱起《祝您生日快樂》,其他顧客扭過身,鼓起掌來。這時,特蕾西覺得自己象公主一樣。她聽到一輛有軌電車經過門外發出悅耳的鈴聲。
        ※         ※         ※
  鈴聲又響又長。
  "該吃晚飯了。"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宣佈。
  特蕾西睜開眼睛。整個牢區所有的牢門都在叮叮噹噹地打開。特蕾西躺在床上,極力不讓那過去的時光從自己的腦海裡溜走。
  "喂!吃飯了。"那年輕的波多里各女人說。
  特蕾西一想到食物,立刻噁心起來:"我不餓。"
  胖墨西哥女人波利塔說:"說得輕鬆,他們才不管你餓不餓呢。每個人都得去食堂。"
  犯人們正在外面走廊裡排隊。
  "你最好還是快點,不然他們要揍你的屁股。"歐內斯廷警告說。
  我走不動,特蕾西想,我就留在這兒。
  同房的獄友走出牢房,在雙排隊伍中站好隊。一個頭髮呈亞麻色的矮胖女看守看見特蕾西仍躺在床鋪上。"嘿,"她說,"你沒聽到鈴聲嗎?出來!"
  特蕾西說:"謝謝您,我不餓。我想請個假。"
  那女看守睜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衝進牢房,大步走到特蕾西躺著的地方:"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等著別人侍侯你是怎麼著?你這狗娘養的要當心點。憑這,我就能給你奏上一本。你下次若再這樣,就得進地牢,明白了嗎?"
  她不明白。她一點也不明白正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從床鋪上慢慢爬起來,走進女犯人的隊伍。她站在那黑人女人的旁邊:"為什麼我--"
  "住嘴!"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從嘴角里迸出一句話,"站隊時不許講話。"
  女犯人被押著走過一條窄小而陰暗的走廊,經過兩道安全門,進入一座擺滿大木桌和椅子的大食堂。裡面擺著一個長長的帶有若干蒸氣桌的服務台,犯人們就在這裡排隊領飯。這天吃的是淡而無味的燉金槍魚、不飽滿的青豆和發白的牛奶蛋糊,此外,還可以選擇一杯淡咖啡或合成果汁。犯人們順著隊伍往前走,一勺勺絲毫引不起食慾的飯菜盛進她們的鐵盤裡。站在檯子後面服務的犯人不停地吆喝著:"跟上。下一個……跟上。下一個……"
  特蕾西領到飯以後,遲疑不決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她四處張望著,想找到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但這個黑人女人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特蕾西走到洛拉和胖墨西哥女人波利塔坐著的桌子前。有二十個女人正圍坐桌旁狼吞虎嚥地吃著飯。特蕾西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盤子裡的食物,接著一把將它推開,因為膽汁湧進了她的喉嚨。
  波利塔伸手從特蕾次那裡把盤子拿裡過去:"你不吃,我吃。"
  洛拉說:"喂,你得吃東西,不然你會支持不下去的。"
  我不想支持,特蕾西絕望地想,我想死。這些女人怎麼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她們在這兒呆多久了?幾個月?幾年?她想起那間臭氣熏天的牢房和那床不堪入目的褥墊。她想喊叫。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那墨西哥女人說:"如果他們發現你不吃東西,你就得進地牢。"當她看到特蕾西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時,又說,"進地牢就是單獨禁閉。你不會喜歡的。"她把身子朝前靠了靠,"你是頭一次坐牢吧?告訴你,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是這裡的頭兒。好好待她,你就會平安無事。"
        ※         ※         ※
  半小時以後,傳來一陣喊響的鈴聲,犯人們全都站了起來。波利塔從她身邊的一個盤子裡抓起剩下的一個青豆。特蕾西跟著她站到隊伍裡。女人們開始返回牢房。晚飯結束了。現在是下午四點--熄燈前還得熬上五個小時。
  當特蕾西回到牢放時,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已經在那裡了。特蕾西並不想知道吃晚飯時她在什麼地方。特蕾西看了一眼放在牆角里的馬桶。她非常需要使用它,但當著這些女人的面,她實在放不開臉皮。她想等到熄燈以後再說。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說:"我聽說你晚飯一口也沒吃。真是太傻了。"
  她怎麼會知道?她幹嘛關心這個?"我怎樣才能見到監獄長呢?"
  "你要是寫一份書面申請,警衛們會把它當手紙用。他們把想見監獄長的人都看成是搗亂分子。"她走到特蕾西跟前,"很多事情都會給你帶來災難。你需要的是一個能保護你的朋友,"她笑了,露出一顆金門牙。她的聲音很溫柔,"一個瞭解他們在這個動物園裡的勾當的人。"
  特蕾西抬頭望著那黑人女人笑嘻嘻的臉。那臉似乎正在天花板附近浮動著。
  它是她所見過的最高的動物。
  那是長頸鹿,她爸爸說。
  他們正在奧都波恩公園裡。特蕾西很喜歡這個公園。星期天他們總是到這裡來聽音樂會。後來,她爸爸、媽媽又帶她去參觀水族館或動物園。他們走得很慢,細細觀看著鐵籠裡的動物。
  爸爸,把它們關起來,它們不生氣嗎?
  她爸爸笑了。不生氣,特蕾西。它們生活得非常好。有人關心和餵養它們,而且它們的敵人也不能傷害它們。
  但它們在特蕾西的眼睛裡是不幸福的。她想打開鐵籠,把它們放出去。我可不願意像這樣被關起來,特蕾西想。
        ※         ※         ※
  八點四十無分,熄燈的預備鈴聲響遍整個監獄。特蕾西的同屋人開始脫衣服,特蕾西沒動。
  洛拉說:"有十五分鐘的準備時間。"
  女人們脫得赤條大精,然後穿上睡衣。那亞麻色頭髮的女看守經過這間牢房。當她看到特蕾西和衣躺在床上時,她停了下來。
  "把衣服脫下來,"她命令道。她轉向歐內斯廷:"你們沒告訴她嗎?"
  "不,我們告訴她了。"
  那女看守又轉向特蕾西:"我們可有一套對付搗亂分子的辦法。"她警告說,"在這兒,叫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否則我打爛你的屁股。"女看守朝食堂方向走了。
  波利塔提醒說:"寶貝兒,你最好還是聽她的話。老鐵褲衩可是個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母夜叉。"
  特蕾西慢慢地站起身,背對著幾個人,開始脫衣服。她脫下所有的衣服,只剩下一條短褲。然後套上那件質地粗糙的睡衣。她覺得那幾個女人的眼睛都在朝她看。
  "你的體型真美。"波利塔評論說。
  "是的,真夠帥的。"洛拉應和道。
  特蕾西感到身上一陣發麻。
  歐內斯廷走到特蕾西身旁,低頭看著她:"我們是你的朋友。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她興奮得聲音都嘶啞了。
  特蕾西猛地扭過身去:"別碰我!你們全都在內。我--我可不是那種人。"
  黑人女人抿著嘴輕聲笑了起來:"寶貝兒,你得照我們要求的去做。"
  "我們有的是時間。"
  燈滅了。
        ※         ※         ※
  黑暗是特蕾西的敵人。她坐在床沿上,全身都繃緊了。她總覺得那幾個人正在伺機向她猛撲過去。或許這只是她的想像?或許她太緊張了,結果把所有的東西都看成是威脅?她們威脅過她嗎?那不是真的。她們也許只是想表示友好,她讀到過關於以威脅表示友好的描寫。她聽說過監獄裡有同性戀活動,但那只是極個別的。監獄是不會允許這種行為的。
  但她還是有點疑惑不安。她決定整夜不睡。只要她們中的一個人有什麼動靜,她就高喊救命。保證犯人安全是警衛人員的責任。她再次告訴自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她只要保持警惕就行了。
  黑暗中特蕾西坐在床沿上,聽著周圍的動靜。她聽到那三個女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馬桶跟前解手,然後又到床上。當特蕾西實在憋不住時,她走到馬桶前。她想把它沖洗一下,但又辦不到。一股惡臭幾乎使她窒息。她趕緊回到床上坐下來。天不久就要亮了,她想,早上我將要求見監獄長。我要告訴他我懷孕了。他會把我轉到另一見牢房的。
  特蕾西的身體繃得太緊,開始痙攣了。她躺到床上,過了幾秒鐘,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她脖子上爬過。她極力忍住,沒有發出喊叫。我能挺到天亮。天一亮。天一亮就會萬事大吉了,特蕾西想。每隔一分鐘,她就重複一遍。
  凌晨三點,她再也睜不開眼,她睡著了。
        ※         ※         ※
  當一隻手摀住她的嘴,兩隻手抓住她的乳房時,她驚醒了。她想坐起來呼喊,接著她感到她的睡衣和褲衩正在被剝去。幾隻手塞進她的大腿之間,迫使她兩腿分開。特蕾西拚命掙扎,企圖站起來。
  "別緊張,"黑暗中,一個聲音低聲說,"我們不會把你弄痛的。"
  特蕾西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猛揣了一腳,她揣到了結實的肌肉上。
  "哎喲!給我揍這個婊子養的,"那聲音氣喘吁吁地說,"把她掀到地上。"
  一記重拳落在特蕾西的臉上,接著又有一記重拳擊中她的腹部。一個人騎在她身上,把她緊緊壓住,使她喘不過氣來。與此同時,幾隻下流的手開始對她進行姦污。
  有一剎那,特蕾西掙脫開了,但是一個女人抓住她,按著她的頭朝鐵柵欄上猛擊。她感到血從鼻孔裡噴射出來,她被拋到水泥地板上,接著手和腿被死死地按住。特蕾西發瘋似地反抗,但她不是那三個女人的對手。她感到幾隻涼冰冰的手和熱乎乎的舌頭在她的身上摸來蹭去。她的兩條腿被分開,一個又硬又冷的物體猛地杵進她的體內。她絕望地扭來扭去,拚命想喊出聲來。一隻胳膊從她嘴邊移過,特蕾西一口咬住,竭盡全力咬了下去。
  一聲壓抑的慘叫:"你這狗娘養的!"
  拳頭雨點般地落在她的臉上……她感到疼痛,越來越疼,終於,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陣鈴聲使特蕾西甦醒過來。她正躺在牢房那冰涼的水泥地板上,身上一絲不掛。她的三個同屋各自躺在她們的窗鋪上。
  鐵褲衩在走廊了喊道:"起來曬曬太陽。"當這位女看守走過她們的牢房時,她看到特蕾西躺在地板上,身下有一小灘血,臉上血肉模糊,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她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她一定是從床上掉下去了。"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暗示道。
  女看守走到特蕾西身邊,用腳踢了她一下:"喂!起來。"
  特蕾西覺得這聲音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是的,她想,我是得起來,我得離開這兒。但是她一點兒也動彈不了。她疼得想呼喊。
  女看守抓住特蕾西的胳膊肘,把她拉得坐了起來。特蕾西疼得差點暈過去。
  "出了什麼事?"
  透過一隻眼,特蕾西模模糊糊看到同放的三個人都默默地等著她的回答。
  "我--我--"特蕾西想說真話,可一句也說不出來。她又試了一次,但某種深藏的潛意識卻使她說:"我從床上掉下來……"
  女看守怒氣沖沖地說:"我最討厭漂亮的蠢貨。我要把你扔到地牢裡去,直到你懂得什麼叫禮貌。"
        ※         ※         ※
  一切都是那麼混濁朦朧,彷彿又回到了媽媽的子宮裡。她獨自一人處在黑暗中。在這狹窄的地牢裡,沒有一件傢俱,只有一條鋪在水泥地上的又薄又破的褥墊。地上有一個發出陣陣惡臭當馬桶用的洞。特蕾西躺在黑暗中哼著她爸爸很久以前教給她的幾首民歌。她不知道她距離精神錯亂的邊緣還有多遠。
  她弄不清她在什麼地方,但是沒關係。她只感覺到那受盡摧殘的身體的疼痛。我一定是從床上掉下來摔傷了,但媽媽會照顧我的。她斷斷續續地喊著:"媽媽……"沒有聽到回答。她,又睡著了。
  她一連睡了四十八個小時,劇痛終於減弱了,繼而又逐漸變得不碰就不疼。特蕾西睜開眼睛,四周空無一物。地牢裡漆黑一團,甚至連它的輪廓也分辨不出來。回憶潮水似地湧來。他們把她抬到大夫那裡。她現在還能聽到他的聲音:"……斷了一根肋骨,手腕骨折。我們用繃帶把這些地方綁住……這些傷口和擦傷都很嚴重,不過會癒合的。她的孩子小產了……"
  "噢,我的孩子,"特蕾西呻吟著,"她們殺死了我的孩子。"
  她流淚了。為失掉了孩子流淚,為她自己流淚,為這個罪惡的世界流淚。
  在冰冷的黑暗中,特蕾西躺在薄薄的褥墊上,心中充滿壓倒一切的仇恨,以致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的思想像烈火一樣在熊熊燃燒,最後她的頭腦裡只剩下了一種情感:復仇。但不是向他的三個同牢犯人復仇。她們不過是和她一樣的犧牲品。不,她要向那些使她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復仇,向那些毀了她一生的人復仇。
  喬·羅馬諾:"您家的老太婆對我有所隱瞞,她沒告訴我她有一個好鬥的女兒。"
  安東裡·奧薩蒂:"喬·羅馬諾是為一個名叫安東裡·奧薩蒂的人效勞的。奧薩蒂是新奧爾良的一霸……"
  佩裡·波普:"如果服罪,您就可以為國家節省一筆審判費……"
  法官亨利·勞倫斯:"在這十五年裡,你將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服刑……"
  這些人是她的死敵。還有那個不聽她解釋的查爾斯:"如果你那麼需要錢,總該和我商量一下……顯然,我並沒有真正瞭解你……你認為你的孩子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吧……"
  她要讓他們,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付出代價。她不知道怎麼復仇。但她知道她一定要復仇。明天,她想,如果明天能夠到來的話。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七 章

  時間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地牢裡從來沒有光線,所以白天和黑夜沒有任何區別,而且她也不知道她被單獨禁閉了多久。每隔一段時間,冰涼涼的飯菜就從牢門下面的小洞裡塞進來。特蕾西一點胃口也沒有,但她強迫自己每次都把送來的飯菜吃光。你得吃東西,不然你會支持不下去的。現在理解了這句話;她知道為了實現她的計劃,就得積蓄她的力量。她正處於任何人都會認為是毫無出路的境地。她要被關上十五年,沒有錢,沒有朋友,沒有任何援助。但是在她的身體裡卻深深地埋藏著力量的源泉。我一定要活下去,特蕾西想,我將赤手空拳地面對我的敵人,我的勇氣是我的盾牌。她會像她的祖先一樣活下去的。她身上流動著英格蘭人、愛爾蘭人和蘇格蘭人的混合血液,而且她還繼承了他們最好的特性--聰慧、勇敢和堅強的意志。我的祖先能從饑荒、瘟疫和洪水中活過來,我也能活著從這裡出來。現在,在這陰森森的地牢裡,他們正和她一起:有羊倌和獵人,有農夫和店主,有醫生和教師。他們的幽靈,每一個都是她的一部分。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特蕾西在黑暗中低聲說。
  她開始制定越獄計劃了。
        ※         ※         ※
  特蕾西知道她需要做的頭一件事情就是恢復體力。這間地牢太狹窄了,無法進行劇烈的運動,但對打太極拳是足夠大的。太極拳是用來訓練武士準備格鬥的年代久遠的一種武術。這種運動只需要很小的一塊地方,而且能調動身上的每一塊肌肉。特蕾西起身,完成了一套開場動作。一招一式都各有其名稱和意義。她先來了一招出手兇猛的蛟龍出水,接著又來了一式出手柔和的拔草尋蛇。這些動作流暢、優美、從容。每個招式都勁出丹田。特蕾西的耳邊響起了武術教師的聲音:提起你的中氣。重如山嶽,輕若鴻毛。特蕾西感到她的氣息直透指端。
  手撩雀尾,雲鶴亮翅,白猿透背,巨蟒翻身,出手如行雲流水;鐵蚌拘,把氣提起,再送回丹田。
  打一套拳要用一個小時。練完後,特蕾西已筋疲力盡。她每天上下午各練一遍,直到身體復元,逐漸強壯起來。
  在不鍛煉身體的時候,特蕾西就鍛煉頭腦。她躺在黑暗中,進行複雜的數學運算,用腦子操縱銀行裡的電子計算機,背誦詩歌,回憶她在大學時代演戲時念過的台詞。她幹什麼事情都追求盡善盡美。有一次她得到一個要用不同口音講話的角色。演出前,她用了好幾個星期去研究各種口音。一個前來挑演員的人請她到好萊塢試鏡頭。"不,謝謝您。我不喜歡引人注目。這項工作我不適合干。"特蕾西對他說。
  查爾斯的聲音:'你已經成了今天上午費城《每日新聞》的頭條新聞。"
  特蕾西趕緊停止對查爾斯的回憶。她的思想大門現在得關閉一些了。
  她玩起教傻瓜的遊戲:說出幾件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教螞蟻區分天主教和基督教。
  讓蜜蜂明白地球是繞著太陽轉的。
  ……
  但她主要還是在考慮如何把她的敵人一一消滅掉。她想起自己孩提時代玩過的一種遊戲:朝天舉起一隻手,就能把太陽遮住。他們正是這樣對待她的。他們舉起了一隻手,使她永無出頭之日。
        ※         ※         ※
  特蕾西不知道以前有多少犯人曾被禁閉在這間地牢裡,反正她不在乎了。
  第七天,當地牢的門被打開時,特蕾西被突然射進地牢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一名警衛站在外面:"起來。你可以上來了。"
  他彎下腰,朝特蕾西伸出一隻手,想拉她一把。使他驚奇的是,她竟能輕鬆的站起來,不用攙扶,自己就走出了地牢。而他押解的其他犯人從地牢裡出來時,不是垮了,就是充滿敵意,而這個犯人既沒有垮掉,也沒有敵意。她的尊嚴和自信是這個地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特蕾西站在外面,讓她的眼睛逐漸適應陽光。多漂亮的女人,那警衛想,讓她梳洗一下,可以帶她到任何地方去。我敢打賭,給她點好處,她什麼都幹得出來。
  他高聲說道:"像您這樣漂亮的姑娘真不該受到這樣對待。如果您肯跟我交朋友,我保證這樣的事情再不會發生了。"
  特蕾西扭過身去盯著他,當他看見她的眼神時,馬上意識到還是作罷為好。
  警衛押著特蕾西朝上面走去。把她交給一名女看守。
  那女看守聳了一下鼻子:"天哪,你真是臭得要命。進去洗個澡,你的這身衣服都得燒掉。"
  冷水淋浴使她感到舒服透了。特蕾西用粗糙的藥皂從頭到腳洗了一個遍。
  當她擦乾身體,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出來時,女看守正在等她:"監獄長要見你。"
  特蕾西上次聽到這話,以為她要被釋放了。今後她再也不會那樣天真了。
  當特蕾西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布蘭裡根監獄長正站在窗前。他轉過身來說:"請坐。"特蕾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我去華盛頓開了幾天會。今天早晨,我剛一回來就看到一份關於你的報告。你是不應該受到單獨禁閉的。"
  她坐著注視著他臉上毫無表情。
  監獄長瞥了一眼寫字檯上的材料:"根據這份報告,你遭到了同牢犯人的強姦。"
  "沒有,先生。"
  布蘭裡根監獄長理解地點點頭:"我知道你怕,但我不能允許這些犯人在監獄裡胡作非為。不管誰對你幹出這種事,我都要懲罰她,但我需要你的證明。我會派人保護你的。現在,我要你如實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以及誰該負責。"
  特蕾西望著他的眼睛:"我負責。我從床上掉下來了。"
  監獄長長時間地注視著她,她看到他臉上充滿了失望的神情:"你敢肯定嗎?"
  "是的,先生。"
  "你不會後悔?"
  "不會,先生。"
  布蘭裡根監獄長歎了一口氣:"既然你這麼說,也只有這樣了。我要把你轉到另一間牢房,那兒--"
  "我不希望轉牢房。"
  他吃驚地望著她:"你的意思是你想回到原來的牢房?"
  "是的,先生。"
  他感到茫然。也許他把她看錯了,也許發生的事情是她自己招來的。天知道這些該死的女犯人想幹什麼。他希望能調動一個好一點兒的、正常的男子監獄去,但是他的妻子和小女兒卻喜歡這裡。他們全家住在一幢非常可愛的小房子裡,而且監獄農場的周圍有一片景色迷人的原野。對她們來說,住在這裡就像住在鄉下一樣,但是他卻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跟那些瘋子似的女人打交道。
  他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輕女子,尷尬地說:"好吧,只是今後不要再惹出麻煩來。"
  "是的,先生。"
  返回她的牢房是特蕾西有生以來所做的最困難的事情。她一踏進牢房,就想起曾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一種恐懼感襲遍她的全身。同牢房的犯人都出去幹活了。特蕾西躺在床上,凝視著屋頂,心裡盤算著。最後,她從床鋪底下撬出一根鬆動了的鐵棍。她把鐵棍放到了褥墊下面。十一點鐘,當午飯鈴聲響起來時,特蕾西第一個跑到走廊去排隊。
  在食堂,波利塔和洛拉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旁。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去向不明。
  特蕾西選了一張坐滿陌生人的桌子,坐了下來,把那毫無味道的飯菜吃了個精光。下午,她一個人呆在牢房裡。二點四十五分,她的三個同屋回來了。
  波利塔看到特蕾西,吃驚地笑了:"漂亮的貓咪,你可回來了。你喜歡我們對你做的事情嗎?"
  "太棒了,我們可以對你多來幾次。"洛拉說。
  特蕾西假裝沒有聽到她們的嘲笑。她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黑人女人身上。特蕾西之所以回到這間牢房,正是為了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特蕾西並不信任她,完全不信任她,但她需要她。
  波利塔說過:"告訴你,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是這裡的頭兒……"
  晚上,熄燈預備鈴響過以後,特蕾西從床上爬起來,開始脫衣服。這一次,她不再顧忌了,脫得精光。墨西哥女人望著特蕾西那豐滿堅挺的乳房、修長勻稱的小腿和光潔白嫩的大腿,不禁吹了一聲低長的口哨。洛拉的呼吸急促起來。特蕾西穿上睡衣,躺回床上。燈滅了,牢房裡漆黑一團。
  三十分鐘過去了。特蕾西躺在黑暗中,聽著那三個人的呼吸聲。
  牢房那一邊,波利塔低聲說:"老娘今晚要好好疼疼你。寶貝兒,把睡衣脫下來。"
  "我們要教你怎麼擺姿勢,直到你學會為止。"洛拉咯咯地笑著說。
  那黑人女人仍然沒有作聲。特蕾西感到迎面吹來一股風,洛拉和波利塔朝她撲過來。但是特蕾西早已作好準備,她舉起藏在手裡的鐵棍,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其中一個女人的臉上。傳來一聲慘叫,接著,特蕾西抬腳朝另一個人影踢去,那人翻倒在地上。
  "再敢靠近我,我就殺了你們。"特蕾西說。
  "你這臭婊子!"
  特蕾西聽到她們又朝她撲來,她舉起了鐵棍。
  突然,黑暗中傳來歐內斯廷的聲音:"夠了。別再惹她。"
  "歐裡,我流血了。我得報仇。"
  "他媽的,聽我的。"
  長時間的沉默。特蕾西聽到那兩個女人呼哧帶喘地回到她們的床上。特蕾西躺在那裡,全身繃得緊緊的,準備對付她們的下一步行動。
  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說:"寶貝兒,你是好樣的。"
  特蕾西沒有吭聲。
  "你沒向監獄長告狀。"黑暗中,歐內斯廷輕輕地笑了,"否則,你早就變成鬼了。"
  特蕾西相信她說的話。
  "你為什麼不讓監獄長把你轉到別的牢房?"
  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我想回這兒來。"
  "是嗎?為什麼?"歐內斯廷的聲調帶著一絲迷惘。
  這正是特蕾西一直在等待的機會:"你可以幫我越獄。"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八 章

  一名女看守走到特蕾西跟前說:"惠特裡,有人來看你。"
  特蕾西吃驚地望著她:"看我?"能是誰呢?她突然想到,是查爾斯。他終於來了。但是太晚了。當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沒有來。是的,我永遠不需要他了,誰都不需要了。
  特蕾西走了進去。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坐在一張小木桌旁。他是特蕾西所見過的最沒有魅力的男人之一。他五短身材,因男性激素分泌過剩而長得虛胖,鼻子又長又蹋,一張小嘴帶著一副苦相。他額頭很高,朝前突出,一雙棕色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鏡片下變得大了些。
  他坐著沒動。"我叫丹尼爾·庫珀。監獄長批准我和你談談。"
  "談什麼?"特蕾西懷疑地問。
  "我是國際保衛聯合會的偵探。歸我們保護的一家保險公司承保了那幅從約瑟夫·羅馬諾先生家裡盜走的雷諾阿的畫。"
  特蕾西深吸了一口氣:"我幫不了您。我沒偷那幅畫。"她朝門口走去。
  庫珀的下一句話使她站住了:"這我知道。"
  特蕾西扭過身去警惕地看著他,沒一根神經都警覺起來。
  "沒有人偷這幅畫。你是受誣陷的,惠特裡小姐。"
  慢慢地,特蕾西坐到一張椅子上。
        ※         ※         ※
  丹尼爾·庫珀是三個星期前受理這個案件的。一天,他的上司J.J.雷諾茲把他叫到曼哈頓國際安全保衛聯合會總部的辦公室。
  "丹,有件工作要你做。"雷諾茲說。
  丹尼爾·庫珀討厭別人叫他丹。
  "我盡量說得簡單些。"雷諾茲確實想盡量簡單些,因為庫珀使他感到很不舒服。事實上,他使整個聯合會的人都感到不舒服。他是一個怪人,許多人都用"不可思議"這個詞來形容他。丹尼爾·庫珀從來都是獨往獨來。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是否結了婚,有沒有孩子。他與誰都不聯繫,從不參加辦公室的會議和各項活動。他很孤僻,雷諾茲所以能容忍他,是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天才。他是一條惡狗,腦子象計算機一樣。丹尼爾·庫珀單槍匹馬找回來的被盜物品和他所揭露的保險詐騙案比其他偵探加在一起的和還多。雷諾茲只要能瞭解到庫珀究竟在忙些什麼就知足了。坐在他對面的人只要看到他那雙棕色眼睛在火辣辣地盯著自己就會感到不安。
  雷諾茲說:"歸我們保護的一家公司承保了一幅價值五十萬美元的畫兒,現在--"
  "雷諾阿的畫兒。新奧爾良。喬·羅馬諾。一個叫特蕾西·惠特裡的女人被證明有罪,被判處十五年徒刑。那幅畫尚未找回。"
  這個婊子養的!雷諾茲想,要是換了別人,我會覺得他是在故意賣弄。"對,"雷諾茲勉強承認道,"那個姓惠特裡的女人把那幅畫藏起來了。我們想把它找回來。行動吧。"
  庫珀轉過身,一聲不吭的離開了辦公室。望著他離去的背影,J·J·雷諾茲想,他這樣無禮已經不止一次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找個理由教訓這小子。
  庫珀走過那間有五十個僱員正在肩並肩地工作的辦公室,他們有的在給計算機設計程序,有的在用打字機打報告,有的在接電話。嘈雜聲連成一片。
  當庫珀經過一張寫字檯的時候,一個同事說:"聽說你得到了羅馬諾的那個案子。你真有運氣。新奧爾良是--"
  庫珀沒有回答就走了過去。他們為什麼不能讓他一個人安靜會兒?這是他對所有人的唯一要求,但他們總愛多管閒事,經常來打擾他。
  庫珀的同事決心衝破他那不可思議的沉默,弄清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這已經成了辦公室的一項工作。
  "丹,你準備為星期五晚上的聚會做點什麼貢獻……"
  "丹,如果你還沒有結婚,我和薩拉可認識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難道他們看不出他不需要任何人--不喜歡任何人嗎?
  "來吧,就喝一杯……"
  但是丹尼爾·庫珀知道這會導致什麼後果。一個頭腦簡單的酒鬼可能會去參加聚會,參加聚會可能會交朋友,交朋友可能會說真話。這太危險了。
  丹尼爾·庫珀整天提心吊膽,惟恐哪天有人能瞭解到他的過去。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這是一句騙人的話。往事是永遠不會被人遺忘的。每隔兩三年就有一家專門登載社會醜聞的報刊揭露出一件昔日醜聞,此後,丹尼爾·庫珀就會一連幾天不露面。這幾天是他唯一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
  丹尼爾·庫珀可能會整天纏住一位精神病醫生訴說他的苦悶,但他決不會向任何人談論他的過去。他從那過去很久的可怕日子裡保存下來的唯一物證,是一張已經褪色發黃的剪報,它被穩妥地鎖在他的房間裡,永遠不會被人發現。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像贖罪似的把它看上一遍,雖然這篇報道的每一個字都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他每天至少洗三次澡,但還是有不潔之感。他深信地獄和地獄火之說,他認為,他只有在世上多多從善才能贖罪。他曾打算參加紐約市的刑警隊,當他由於身高矮了四英吋而未能通過體檢時,他成了一名私人偵探。他把自己看做是一名追捕無視法律者的獵人。他是上帝的復仇者,他要把上帝的憤怒施加在作惡者的頭上。這是他立功贖罪、爭取永生的唯一道路。
  他想知道在他趕上飛機以前,是否還有時間沖個澡。
        ※         ※         ※
  丹尼爾·庫珀的第一站是新奧爾良。他在這個城市住了五天,離開前,他已知道了他所需要知道的關於喬·羅馬諾、安東尼·奧薩蒂、佩裡·波普和亨利·勞倫斯法官的一切。庫珀閱讀了審判特蕾西·惠特裡的母親自殺的經過。他跟奧托·施米特談了話,弄清了惠特裡公司的被劫真相。會見這些人的時候,丹尼爾·庫珀未做任何記錄,但他能一字不差的複述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他百分之九十九肯定,特蕾西·惠特裡是冤枉的,但對丹尼爾·庫珀來說,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他飛到費城,跟特蕾西·惠特裡所在銀行的副行長克拉倫斯德斯蒙德談了話。查爾斯·斯坦厄普拒絕與他見面。
  現在,當庫珀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女人時,他百分之百地相信她和這起盜畫事件毫無關係。至此,他也準備好了寫報告的一切材料。
  "羅馬諾陷害了你,惠特裡小姐。他遲早會對這幅畫的被盜要求賠償。你恰好找上門去,使他如願以償。"
  特蕾西感到她的心跳加快。這個人知道她是無辜的。他可能有足夠的對喬·羅馬諾不利的證據來洗清她的冤枉。他會找監獄長或州長談話,使她從這惡夢中脫身。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起來。"那麼,您能幫助我嗎?"
  丹尼爾·庫珀感到茫然:"幫你?"
  "是的。要求特赦或--"
  "不行。"
  她脫口而出:"不行?為什麼?既然您知道我是無辜的--"
  誰會那麼傻?"我的任務完成了。"
        ※         ※         ※
  回到旅店以後,庫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光衣服,前去淋浴。他從頭到腳搓了個遍,讓那滾燙的水流沖洗了將近半個鐘頭。當他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後,他坐下來開始寫報告。
  呈:
  J·J·雷諾茲   文件號:Y-72-830-412
  報告人:丹尼爾·庫珀
  題目:關於雷諾阿油畫《兩位婦女在紅色咖啡館裡》被盜一案
  我的結論是特蕾西·惠特裡與上述油畫的被盜無關。我認為,喬·羅馬諾提請賠償的意圖是,佯裝被盜,領取保險賠償,然後將油畫轉賣某私人集團。目前油畫可能已不在國內。鑒於該畫頗負盛名,估計它會在瑞士出現,因為當地法律允許此等文物自由買賣。只要買主如實說出他買到一件藝術珍品,瑞士政府是允許保存的,即使它是偷來的。
  建議:鑒於尚未拿到羅馬諾犯罪的具體物證,我們的公司將不得不向他支付賠款。此外,找特蕾西·惠特裡是毫無意義的,既無助於找回油畫,也無助於追回賠款,因為她既不知道油畫,也不知道我已經查明的任何線索。補充一點,她將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監禁十五年。
  丹尼爾·庫珀停下筆,想起特蕾西·惠特裡。他想,男人們都會認為她是非常漂亮的。他想知道十五年的監禁將會對她產生什麼影響。他當然不是真地關心此事,這與他毫無關係。
  丹尼爾·庫珀一邊在報告上簽名,一邊思考著他是否又該洗澡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九 章

  老鐵褲衩把特蕾西·惠特裡分派到洗衣房勞動。在犯人們的三十五種工作中,洗衣服是最繁重的一種。那間熱氣蒸人的大房子裡擺滿洗衣機和熨衣服用的案子,待洗的衣服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把衣服放進洗衣機,洗淨後,拿出來放進籃子,再把那些沉重的籃子搬到熨衣部,這些工作不用動腦子,可是累得人腰都要斷了。
  勞動從早上六點開始,犯人們每隔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一天九個小時下來,絕大多數女人都累得站也站不穩。特蕾西機械地幹活,跟水都不說話,獨自一人默默地想心事。
  當歐內斯烴·利特爾查普感到茫然。和三個星期前被關進監獄的那個膽怯的小姑娘相比,特蕾西好像是另外一個人。一定有什麼原因,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很想知道。
        ※         ※         ※
  特蕾西在洗衣房工作了七天以後的一個下午,一名警衛走到她面前:"我是來通知你,你被安排到廚房工作了。"這可是監獄中最讓人眼紅的差事。
  監獄裡有兩種伙食標準。犯人們吃的是肉丁炒菜、熱狗、豆和質量低劣的烤食;警衛和監獄工作人員的飯由專業廚師製作,包括牛排、鮮魚、豬肉、蔬菜、水果和各種誘人的甜食。在廚房工作的犯人有機會接近這些食品,她們經常大飽口福。
  當特蕾西去廚房報到,看到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也在那裡時,她並不怎麼驚訝。
  特蕾西走到她跟前:"謝謝你。"她費了很大勁才在她的音調中摻進一些友好的成分。
  歐內斯廷哼了一聲,什麼都沒有說。
  "你是怎麼讓我通過老鐵褲衩這一關的?"
  "她滾蛋了。"
  "她出了什麼事?"
  "我們有一套小小的規矩。如果哪個獄卒太他媽的番混,開始跟我們找茬兒的時候,我們就叫她滾蛋。"
  "你是說監獄長會聽--"
  "去你一邊的,監獄長怎麼會那麼好說話!"
  "那你們怎麼能--"
  "這很簡單。當那個我們想讓他滾蛋的獄卒值班的時候,大家挨著個兒上訴。一個犯人報告說老鐵褲衩污辱她。第二天,另一個犯人又控訴她施用暴力。然後又有人控告她從牢房裡拿走了什麼東西--比如,一個半導體--當然,這個半導體不久就會從老鐵褲衩的房間裡搜出來。這樣一來,老鐵褲衩就得滾蛋。獄卒們在這兒當不了家,當家的是咱們。"
  "你是因為什麼關進來的?"特蕾西問。她對回答不感興趣,重要的是跟這個女人套套近乎。
  "這不是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的過錯,你最好還是相信這一點。我有一大群女孩兒為我幹活兒。"
  特蕾西看著她:"你是說--"她吞吞吐吐地說。
  "妓女嗎?"她笑了,"不,她們都在大戶人家當傭人。我開辦了一個職業介紹所。我手下至少有二十個女孩兒。闊老慢他媽的總是想找女傭人。我在最暢銷的報紙上登了許多吹得天花亂墜的廣告。當他們來找我時,我就把一個女孩兒安置到他們家裡,那些女孩兒便會摸清他們家裡的底細。趁他們的主人上班或外出時,她們就把所有的金銀珠寶以及值錢的東西偷個一乾二淨。"歐內斯廷歎了一口氣,"我要是告訴你我們撈了多少錢,你是不會信的。"
  "那你是怎麼被逮捕的呢?"
  "天有不測風雲,親愛的。我的一個女孩兒在市長家裡伺候他們吃午飯時,客人中正好有一個老太太是她以前伺候過並做了手腳的。當警察給她灌涼水時,她他嗎的全招供了。結果,可憐的歐內斯廷就來這兒了。"
  她們兩個單獨站在爐子旁。"我不能呆在這兒,"特蕾西低聲說,"外面有些事等著我去幹。你能幫我逃出去嗎?我--"
  "把洋蔥切了。我們今晚做愛爾蘭燉肉。"
  她走開了。
        ※         ※         ※
  監獄裡的耳目多得令人難以置信。一件事情早在它發生以前,犯人們就能知道。如果被稱為"下流女人"的犯人偷聽了電話或偷拆了監獄長的信件,所有這些情報都會被認真的搜集起來,送到有權威的犯人手裡。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是犯人中的頭號人物。特蕾西知道警衛和犯人們都聽歐內斯廷的。自從其他犯人得知歐內斯廷成了特蕾西的保護人以後,特蕾西在也沒有被人欺負過。特蕾西警惕地等待著歐內斯廷進一步和她接近,但這個黑大個總是和她保持一定距離。為什麼?特蕾西很想知道。
        ※         ※         ※
  在那本發給新犯人的長達十頁的官方小冊子中,第七項條款規定:"嚴格禁止一切形式的性行為。不允許一名以上的犯人同時躺在一張床上。"
  現實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犯人們經常拿這本小冊子中的某些規定來開玩笑。幾個星期過去了,特蕾西每天都看到一些新犯人來到這所監獄,而且遭遇都和她一樣。那些性功能正常的新犯人無一倖免。她們戰戰兢兢地走進牢房,同性戀狂們虎視眈眈地等在那裡,這齣戲是在事先安排好的舞台上演出的。在一個可怕而又充滿敵意的環境裡,搞同性戀的女人是友好的、富有同情心的。她會邀請她的犧牲者到娛樂室去,在那裡她們會一起看電視,當這位同性戀者握住她的手時,新犯人會依從她,生怕傷害了她唯一的朋友。這位新犯人很快發現別的犯人全都離她而去,她對這位同性戀者的依賴感越發強烈起來,於是親暱行為開始了,最後,她會心甘情願地委身於她的唯一的朋友,為她獻出自己的一切。
  那些拒絕嫌身的人就會遭到強姦。在來到這所監獄的三十天內,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會自願或不自願地從事同性戀活動。特蕾西惶惶不可終日。
  "當局怎麼能允許這種行為發生?"她問歐內斯廷。
  "這已成為一種制度,"歐內弟廷解釋說,"寶貝兒,所有的監獄都是如此。你無法使一千二百名得不到男人撫愛的女人從別的女人身上獲取溫存。我們不只是在追求性慾。我們是在追求權利,是向那些老爺們顯示我們的權利。新來的犯人是所有搞同性戀者的老婆。這樣,誰也就不會欺負她們了。"
  特蕾西清楚地知道她正在聽一個專家講話。
  "不光犯人,"歐內斯廷繼續說,"獄卒們也不是好東西。一塊鮮肉剛進來時,總是緊張得不得了,需要點兒真正的安慰。就在她煩得要死的時候,女獄卒就會給她點兒海洛因,但這位女獄卒的目的是想換來點好處,懂嗎?結果這個新犯人就會委身於女獄卒,於是就得到了她的安慰。女些男獄卒就更不是東西了。他們有牢房的鑰匙,一到夜裡就鑽進牢房,盡情地享受一番。他們可能會使你懷孕,但是也能給你帶來很多好處。你要是想吃棒糖或會見你的男朋友,只要把屁股撅給他們就行了。這就叫交易,全國所有的監獄都在實行這套制度。"
  "這太可怕了!"
  "這才能活命。"牢房的燈光照在歐內斯廷的禿頭上一閃一閃的,"你知道她們為什麼離不開口香糖嗎?"
  "不知道。"
  "因為這些姑娘要用它堵住牢門的鎖眼,好讓他們鎖不上門,夜裡她們就溜出去互相拜訪。我們只遵守我們想要遵守的規定。幹這種事的姑娘們可能太傻了,但她們是聰明的傻子。"
        ※         ※         ※
  監獄裡的風流韻事屢見不鮮,情侶之間的禮儀甚至比外面還要嚴格。在一個不正常的環境裡,女犯們創造和扮演著假夫妻的角色。"丈夫"在這個沒有男人的地方承擔男人的義務。她們都已改名換姓。歐內斯廷叫歐尼;特西叫特克斯;芭芭拉充當鮑博;凱瑟琳成了凱利。"丈夫們"把頭髮剪短或剃光,而且不干瑣碎的事情。被統稱為"老婆瑪麗"的騎妻子們要為"丈夫們"打掃衛生、縫補和熨衣服。洛拉和波利塔為贏得歐內斯廷的青睞你爭我奪,打得不可開交。
  爭風吃醋的現象非常普遍而且常常導致暴力行動。如果"丈夫"發現"妻子"在院子裡凝視另一個"丈夫"或和別的"丈夫"講話,就會勃然大怒。情書在監獄裡滿天飛,由"下流女人"負責傳遞。
  情書被疊成小三角形,名曰"風箏",所以很容易藏在乳罩或鞋子裡。特蕾西看見過女人們趁去食堂或上工的路上擦肩而過時傳遞"風箏"的情景。
  特蕾西經常看到女犯人和警衛做愛。這是一種出於絕望、孤獨和屈從的愛情。女犯人的一切都依賴於警衛:她們的食物、她們的健康,有時還有她們的生命。但特蕾西對誰都不動感情。
  性活動日以繼夜地進行著。它發生在洗澡間、廁所和牢房裡,夜間還有透過鐵柵欄用嘴部進行性活動的現象。屬於警衛的"老婆瑪麗"夜間常被從牢房帶到警衛的宿舍。
  熄燈以後,特蕾西就躺在床上,用手摀住耳朵,不讓自己聽到聲響。
  一天夜裡,歐內斯廷從她的床下拉出一盒大米,把它們撒在牢房外面的走廊上。特蕾西聽到其他牢房的女犯人也在干同樣的事情。
  "出了什麼事?"特蕾西問。
  歐內斯廷轉向她,厲聲說道:"沒你的事兒。你他媽的老老實實在床上呆著。"
  幾分鐘以後,從附近一個剛剛關進去一名新犯人的牢房裡傳來可怕的尖叫聲:"噢,上帝,不。別這樣!放開我!"
  特蕾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裡感到一陣噁心。那尖叫聲持續了很久,最後終於變為絕望而又痛苦的啜泣聲。特蕾西緊閉著雙眼,胸中怒火燃燒。女人怎麼能對女人幹這種事情?她原以為監獄已使她變得堅強,但當她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她的臉上佈滿了淚痕。
  她決定不向歐內斯廷吐露自己的真實感情。特蕾西漫不經心地問:"撒米幹什麼?"
  "這是我們的防備手段。如果獄卒偷偷進來戲弄我們,我們就能聽到聲音。"
        ※         ※         ※
  特蕾西不久就理解了犯人們稱進監獄為"上大學"的原因。監獄的確是一所學校,但犯人們所學的東西都是歪門邪道。
  監獄有各式各樣的犯罪專家。她們經常交流詐騙、進商店盜竊和從醉漢口袋裡偷東西的方法,切磋施展美人計和識別便衣警察的手段。
  一天早晨,特蕾西聽到一個老犯人在娛樂室給一群全神貫注的年輕姑娘介紹偷盜方法。
  "真正的行家是哥倫比亞人。他們在波哥大十鈴學校受過訓練,在那兒你只要交兩千五百塊錢就可以學會偷東西。他們在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假人,給它穿上一身縫有十個兜兒的衣服,裡面裝滿了錢和寶石。"
  "有什麼奧妙嗎?"
  "奧秘是每個兜兒裡放一個鈴鐺。直到你掏空所有該死的兜兒,而又不讓鈴鐺響一聲,你才算畢業。"
  洛拉歎息地說:"我過去常和一個傢伙出去偷東西。他穿著一件大衣,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兩隻手一直露在外面,卻能把所有人的兜兒都掏得一乾二淨。"
  "那怎麼可能?"
  "他的右手是假的。他把真手從大衣縫兒裡伸出去,摸走了人家的錢包。"
  "我喜歡用貯藏櫃鑰匙偷竊法,"一個慣偷說,"你先在火車站周圍來回溜躂。當你看到一個老太太想把箱子或大包裹放進貯藏櫃的時候,你就過去幫她一把,然後把鑰匙交給她。不過這是一個空櫃子的鑰匙。等她一走你就把她的東西連鍋端了。"
  一天下午,還是在這間娛樂室裡,兩個犯有賣淫和窩藏可卡因罪的犯人正在和一個看上去不超過十七歲、新來的漂亮姑娘講話。
  "親愛的,你被逮著一點兒都不奇怪,"一個歲數大一點兒的女人訓斥道,"在你向男人要價之前,你得先摸摸他身上是不是有槍,決不能告訴他你想幹什麼,而要讓他告訴你他想幹什麼。否則,撞上便衣警察,你就載了,懂嗎?"
  另一個女人補充道:"對。而且還要注意他的手。如果那小子說他是工人,你就觀察他的手是不是很粗糙。這是一個訣竅。不少便衣警察都穿工人服裝,可是忘了化裝他們的手,所以他們的手是光滑的。"
  時間過得不快也不慢,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特蕾西想起奧古斯丁的一句格言:"時間是什麼?如果沒人問我,我是知道的。但讓我做出解釋,我就不知道了。"
  監獄的作息時間是從來不變的: 上午 4:40 起床鈴    下午 3:30 晚餐
     4:45 起床穿衣      4:00 回牢房
     5:00 早餐        5:00 文體活動
     5:30 回牢房       6:00 回牢房
     5:55 預備鈴       8:45 預備鈴
     6:00 上工        9:00 熄燈    10:00 出操    11:00 上工
  監獄的規定是非常嚴格的。所有的人都得去吃飯;排隊時不准說話;牢房的小箱子裡存放的化妝品不得超過五種;床鋪必須在早餐前收拾好,並全天保持整潔。
  監獄有它自己的音樂聲:鈴聲、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鐵門的撞擊聲、白天的低語聲、夜晚的尖叫聲……警衛步話機的嘈雜聲和餐具的磕碰聲。到處都是鐵絲網和高高的圍牆,到處都是孤獨、寂寞和仇恨。
  特蕾西成了模範犯人。她的身體能夠自動對監獄裡的各種聲響做出反映:蝙蝠繞著牢房飛來飛去,該睡覺了;蝙蝠靜止不動,該起床了;鈴聲響了,該上工了;哨音響了,該下工了。
  特蕾西的身體被監禁在這裡,但是她的思想卻毫無約束地思考著越獄計劃。
        ※         ※         ※
  犯人不能給外面打電話,一個月允許接兩次五分鐘的電話。特蕾西只接到過奧托·施米特打來的電話。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他口齒笨拙地說,"葬禮辦得很像樣。特蕾西,帳單我來處理。"
  "奧托,謝謝您。我--謝謝您。"兩個人都沒有更多的話好講。
  以後,她再沒有接到過電話。
  "姑娘,你最好忘掉外面的世界,"歐內斯廷提醒她說,"外面沒人等你。"
  你錯了,特蕾西發狠地想: "喬·羅馬諾
  佩裡·波普
  亨利·勞倫斯法官
  安東尼·奧薩蒂
  查爾斯·斯坦厄普"
        ※         ※         ※
  特蕾西再次遇見大個子博莎是在做運動的院子裡。這是一個露天的大院子,長方形,一面是高大的監獄外牆,一面是監獄內牆。每天早晨,犯人們可以在院子裡活動半個小時。這是監獄中允許交談的幾個地方之一。吃午飯前,犯人們總是聚在一起交換最新消息和散佈流言蚩語。特蕾西第一次走進院子時,突然產生了一種自由感,她知道這時候呆在戶外的緣故。她看到了高懸的太陽和雲彩,而且還能聽到從遠處蔚藍的天空中傳來飛機自由翱翔的轟鳴聲。
  "是你!我一直在找你。"一個聲音說。
  特蕾西轉過身,發現是進監獄第一天撞到她身上的那個高大的瑞典人。
  "我聽說你許配給一個黑不溜秋的同性戀狂了?"
  特蕾西想從這個女人身邊閃過去。大個子伯莎一把抓住特蕾西的胳膊,一雙大手像一把鐵鉗。"誰也躲不過我,"她低聲說,"聽話,小妞兒。"她用她那巨大的身軀抵住特蕾西,逼著她朝牆邊退去。
  "離開我!"
  "你需要的是一次真正的親嘴兒。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能滿足你。寶貝,你將歸我一個人所有。"
  在特蕾西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厲聲說:"你他媽的放開手,你這臭貨。"
  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站在那兒,一雙大拳頭攥得緊緊的,兩眼噴火,太陽照在她刮得發亮的頭皮上閃閃發光。
  "歐尼,你滿足不了她的需要。"
  "但我可以滿足你的需要,"那黑人女人咆哮道,"你再動她一下,我就把你的屁眼兒當早點吃,煎著吃。"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兩個悍婦敵意畢露地互相盯著。她們準備為了我把對方殺死,特蕾西想。接著,她又感到這與她沒有多大關係。她想起了歐內斯廷曾對她說過的話:"在這個地方,你就得拚搏,否則就得他媽的載在這兒。你要麼心狠手辣,要麼趕緊去死。"
  首先讓步的是大個子伯莎。她輕蔑地看了歐內斯廷一眼。"咱們走著瞧。"她斜眼看著特蕾西說,"寶貝兒,你離出獄還早呢,我也一樣。咱們後會有期。"
  她轉身走了。
  歐內斯廷看著她的背影:"她壞透了。還記得在芝加哥把所有的病人都弄死了的那個護士嗎?她對他們使用氰化物,然後呆在那兒看著他們死去。不錯,那位仁慈的天使就是剛才要跟你惠特裡熱乎的那個人。呸!你得找個他媽的保護人。她不會放過你的。"
  "你能幫我越獄嗎?"
  鈴聲響了。
  "該吃飯了。"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說。
  那天晚上,特蕾西躺在床上想起了歐內斯廷。
  儘管她再沒有碰過特蕾西,特蕾西仍然不相信她。她永遠忘不了歐內斯廷和另外兩個同屋對她幹的事情。但她需要這個黑人女人的幫助。
        ※         ※         ※
  每天晚飯後,犯人們可以在娛樂室呆上一個小時。她們可以在那裡看電視、聊天或閱讀近期的雜誌和報紙。一天,特蕾西正隨便翻著一本雜誌,一張照片突然映入她的眼簾。那是一張查爾斯·斯坦厄普挽著他的新娘,笑容可掬地從教堂走出來的結婚照片。特蕾西的頭嗡的一聲。看著這張照片,看著洋溢在他臉上的幸福的微笑,她心中充滿了痛苦,而這痛苦又逐漸變為憤怒。她曾經打算跟這個男人生活一輩子,他卻拋棄了她,讓他們把她毀掉,讓他們的孩子死去。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那是一場夢。這張照片才是現實。
  特蕾西猛地合上了雜誌。
        ※         ※         ※
  探監的日子裡,很容易知道哪些犯人將有朋友或親人來探望她們。這些犯人會洗上一個澡,換上新衣服,然後再打扮一番。歐內斯廷經常滿面春風地從會客室回到牢房。
  "我的艾爾總是來看我,"她對特蕾西說,"他在等著我出去。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能給他別的女人給不了的東西。"
  特蕾西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你是說……在性的方面嗎?"
  "女人得相信自己的魅力。牆裡面幹的事情與外面毫不相干。在這兒,有時就得需要有一個熱乎乎的身體抱著我們--摸我們,並且說愛我們。這樣,我們就會產生一種被人那個的感覺。至於是不是真的,能否長久,都無所謂。我們圖的就是這個。但是當我到了外面,"--歐內斯廷突然嘻嘻地笑了起來--"我就會變成一個慕男狂,懂嗎?"
  有件事情一直使特蕾西迷惑不解。她決定把它提出來:"歐尼,你一直在保護我。為什麼?"
  歐內斯廷聳了聳肩:"這叫我怎麼說呢?"
  "我真的想知道。"特蕾西小心地選擇著字眼,"其他的每一個你的--你的朋友都是屬於你的。你叫她們幹什麼,她們就幹什麼。"
  "對,如果她們想保全自己的話。"
  "但我卻是例外。為什麼呢?"
  "你不滿意嗎?"
  "不。我只是有點奇怪。"
  歐內斯廷想了一會兒:"好吧。你有我想要的東西。"她看到特蕾西的表情有些異樣,"不,不是那個意思。寶貝兒,我想要的東西都有了。你有身份。我指的是真正的、地道的身份,就像在《時局》和城鄉》中看到的那些神態自若的太太,全都穿著禮服、用銀茶具喝茶的太太。你是屬於那一類人的。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在外面碰上倒霉事,但我猜你一定是上了別人的當。"她看著特蕾西,有點膽怯地說,"我有生以來很少見到正派人,而你是其中的一個。"她背過身去,下面的話幾乎聽不清了,"我為你的孩子感到難過。我真地……"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特蕾西在黑暗中低聲說:"歐尼,我得逃出去。幫幫我吧,求求你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得睡覺了!別說了,聽見了嗎?"
        ※         ※         ※
  歐內斯廷使特蕾西懂得了監獄的秘語。院子裡有一群女人在說話:"這個同性戀狂朝灰女人身上扔褲腰帶,以後你得用長柄勺餵她了……"
  "她本來不長了,但是在一個暴風雨天又被逮著了。一個醉熏熏的警察把她送到屠夫那裡,結果她的起床時間吹了。再見了,紅寶石……"
  特蕾西好像在聽一群火星人說話。"她們說什麼呢?"她問。
  歐內斯廷哈哈大笑去來:"姑娘,你不懂英語嗎?那個搞同性戀的女人'扔褲腰帶',這意思是說她從小伙子變為'老婆瑪麗',和'灰女人'--像你這樣的白人--搞到一塊兒去了。她得不到信任,這就是你和她掰了。她'不長久了',意思是說她的刑期快滿了,但是她在服用海洛英時被一個'醉熏熏的警察'--一個忠於職守、收買不了的警衛--逮著了,並且被送到'屠夫'--那個獄醫--那兒去了。"
  "'起床時間'和'紅寶石'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紅寶石'是假釋。'起床時間'是獲釋的日子。"
  特蕾西知道她什麼都等不到。
        ※         ※         ※
  第二天,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和大個子伯莎之間的正式衝突在院子裡爆發。犯人們正在進行壘球比賽,警衛們在一旁監督。大個子伯莎兩棒都沒有打好,第三棒卻打了一個狠狠地直線球,並跑了第一壘。特蕾西正在那兒守壘,大個子伯莎朝特蕾西猛衝過去,把她撞倒,然後壓在她的身上。她將兩隻手偷偷插進特蕾西的兩腿之間,低聲說:"沒人敢拒絕我。小妞子,今天晚上我要去找你……"
  特蕾西拚命掙扎,企圖脫身。突然,她覺得有人把大個子伯莎從她身上提了起來。歐內斯廷掐住這高大的瑞典人的脖子,掐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這該死的母狗!"歐內斯廷喊道,"我警告過你!"她的手指甲劃過大個子伯莎的臉,朝她的雙眼抓去。
  "我看不見啦!"大個子伯莎尖叫著,"我看不見啦!"她抓住歐內斯廷的兩隻乳房,開始用力扭。兩個女人你和我扭打成一團。四名警衛跑過來,花了五分鐘才把她們倆拉開。兩個女人都被送進了醫務室。歐內斯廷被送回牢房時,已經是深夜了。洛拉和波利塔趕忙走到她的床前去安慰她。
  "你沒事兒吧?"特蕾西低聲說。
  "沒他媽的事!"歐內斯廷對她說,她的聲音有點含混。特蕾西想,她傷得一定不輕。"我昨天得到了紅寶石。我要離開這兒了,你可麻煩了。那條母狗不會放過你的。你是躲不掉的。當她把你玩個夠了以後,她就會殺死你。"
  她默默地躺在黑暗中。終於,歐內斯廷又說話了:"也許我該和你商量從這兒逃出去的問題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 章

  "保姆明天要走了。"布蘭尼根監獄長向他的妻子宣佈。
  休·愛倫·布蘭尼根吃驚地抬起頭:"為什麼?朱迪對愛米很好嘛。"
  "我知道。但是她的刑期滿了。明天早上她就要被釋放了。"
  他們正在那幢舒適的小房子裡吃早飯,這房子是布蘭尼根監獄長享有的特權之一。其他的特權包括一名廚師、一名女僕、一名司機和一名照看他們快五歲的女兒愛米的保姆。所有這些人都是因表現好而受到信任的犯人。休·愛倫·布蘭尼根五年前剛來這裡時,她對住在監獄附近感到非常緊張,而對這幢房子全部由囚犯擔任僕人更是怕得要命。
  "你怎麼知道她們不會把我們家搶了,或者在深更半夜把我們的喉嚨割斷?"她曾問道。
  "如果她們這樣做,"布蘭尼根監獄長允諾說,"我會給她們加罪的。"
  他雖然沒有打消妻子的顧慮,但還是說服她同意了。實踐證明,休·愛倫的擔心是沒有根據的。這些囚犯急於給人一個好印象,以期減少她們的服刑期限,因此她們都非常踏實肯幹。
  "我剛剛放下心來把愛米交給朱迪照看。"布蘭尼根夫人抱怨說。她希望朱迪自由,但她不想讓她走。誰知道愛米的下一個保姆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她聽說過許多關於新保姆虐待孩子的可怕傳說。
  "喬治,你已經想好接替朱迪的人了嗎?"
  監獄長早已認真考慮過了。適合照看他們女兒的人選有十幾個。但是他總忘不了特蕾西·惠特裡。他在她的案子中發現的一些問題使他深感不安。他當了十五年職業犯罪學家,頗感得意的是他具有識別犯人的能力。在他監管下的某些犯人的確是無可救藥的罪犯,但其他犯人則是因為一時衝動,或是因為受了金錢的誘惑而被關進監獄的。但布蘭尼根認為特蕾西·惠特裡並不屬於這兩類人。他並沒有被她自稱清白無辜所影響,因為這是所有的犯人慣常的一種說法。使他感到懷疑的是那些協力把特蕾西·惠特裡投進監獄的人。監獄長是由以州長為首的新奧爾良公民委員會任命的。儘管他堅決拒絕捲入政治,但他瞭解那些玩弄政治的人。喬·羅馬諾是黑手黨成員,是為安東尼·奧薩蒂效力的。特蕾西·惠特裡的辯護律師佩裡·波普是他們樣的,亨利·勞倫斯法官也是一樣。因此,對特蕾西·惠特裡的判決肯定有鬼。
  布蘭尼根監獄長作出了決定。他對妻子說:"是的,我已經想好了一個人。"
        ※         ※         ※
  監獄的廚房裡有一個凹室,裡面擺有一個小餐桌和四把椅子,這是監獄裡唯一適合單獨交談的地方。十分鐘工間休息時,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和特蕾西坐在這裡喝咖啡。
  "我想你該告訴我你急於越獄的原因了。"歐內斯廷說。
  特蕾西遲疑不決。能相信歐內斯廷嗎?她沒有別的選擇:"有--有些人陷害我和我的家庭。我要出去報仇。"
  "是嗎?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特蕾西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浸透著血和淚:"他們殺死了我的媽媽。"
  "他們是誰?"
  "我想這些名字對你毫無意義。喬·羅馬諾、佩裡·波普、一個叫亨利·勞倫斯的法官、安東尼·奧薩蒂--"
  歐內斯廷張著嘴巴盯著她:"耶穌基督!你在騙我吧,姑娘?"
  特蕾西感到意外:"你聽說過他們?"
  "聽說過!誰沒有聽說過他們?除非奧薩蒂或羅馬諾點頭,否則在他媽的新奧爾良什麼也幹不了。你可別惹他們。他們一口氣就能把你吹趴下。"
  特蕾西平靜地說:"他們已經把我吹趴下了。"
  歐內斯廷環顧了一下四周,察看是否有人在偷聽她們的談話。"你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我所見過最傻的女人,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她搖了搖頭,"把他們忘了吧,趕快忘了吧!"
  "不,我忘不了。我一定要逃出去。有什麼辦法嗎?"
  歐內斯廷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說:"我們到院子裡去談。"
        ※         ※         ※
  她們來到院子的一個角落裡。
  "前後有十二個人從這裡越獄,"歐內斯廷說,"兩個被開槍打死,另外十個被抓了回來。"特蕾西沒有說話。"這座塔樓二十四小時都有警衛用機槍把守著。警衛都是些婊子養的龜兒子。如果有人逃走,他們就會丟掉飯碗,所以他們一看見逃犯就開槍。監獄四周都圍上了鐵絲網,就算你能逃過鐵絲網和機槍,他們還有連蚊子放屁都聞得出來的警犬。幾英里外還駐紮著一支國民警衛隊,如果有犯人從這裡逃出去,他們就派出帶有機槍和探照燈的直升飛機。姑娘,他們肯定會把你活捉或打死了送回來。他們認為打死了更好,可以殺一儆百。"
  "可是還會有人想跑。"特蕾西固執地說。
  "那些越獄的人都有外援--有同夥把槍支、金錢和衣服偷運進來,還有逃跑的汽車接應她們。"她停頓了一下,"但她們還是被捉住了。"
  "可是她們捉不住我。"特蕾西發誓說。
  一個女看守走了過來。她朝特蕾西喊道:"布蘭尼根監獄長找你,跑步去!"
        ※         ※         ※
  "我們需要一個人來照顧我們的女兒,"布蘭尼根監獄長說,"這是自願的工作。如果你不願意,可以不幹。"
  需要一個人來照顧我們的女兒。特蕾西飛快的思索著。這也許能使她更容易逃出去。在監獄長家幹活,可能有助於她摸清監獄的地形。
  "是的,"特蕾西說,"我願意幹。"
  布蘭尼根監獄長感到高興。他有一種奇怪的、不合情理的感覺,好像他欠了這個女人什麼東西。"好。一小時的報酬是六十美分,每個月的月底記在你的帳上。"
  犯人不允許存有現金,所有積蓄要在這個犯人被釋放時一併付給。
  我不會在這呆到月底的,特蕾西想。但是她大聲說:"好的。"
  "你明天早上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女看守會向你交待清楚的。"
  "謝謝您,監獄長。"
  他望著特蕾西,想再說點什麼,但又不知說什麼好:"那就這樣吧。"
        ※         ※         ※
  當特蕾西把這個消息告訴歐內斯廷時,那黑人女人沉思著說:"這表明他們把你當成表現好的犯人了。你可以觀察一下監獄的地形,這也許有助於你逃出去。"
  "我怎麼越獄好呢?"特蕾西問。
  "有三種方法,但都有風險。第一種方法是偷偷溜走。一天夜裡,你把口香糖塞到牢門和走廊門的鎖眼裡,然後溜進院子,用一塊毯子蓋在鐵絲網上,這樣你就可以跳過去。"
  警犬和直升飛機窮追不捨,特蕾西覺得警衛射出的子彈雨點般地朝她飛來。她感到渾身發抖。"另外兩種方法呢?"
  "第二種方法是衝出去。你找一支槍,再扣上一個人質。不過,他們要是逮著你,就會給你來個五分之二。"她看見特蕾西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就是把你的刑期延長五分之二。"
  "那第三種方法呢?"
  "大搖大擺地走掉。因表現好而受到信任的犯人會有外出半事的機會。一但你來到野外,姑娘,你就一走了之。"
  特蕾西思考著這種方法。沒有錢和汽車,也沒有藏身之處,她只有採用這種方法。"他們要是發現我失蹤了,就會出去找我。"
  歐內斯廷歎了一口氣。"姑娘,十全十美的越獄方法是沒有的,這就是還沒有一個人能從這裡逃出去的原因。"
  我能,特蕾西發誓,我能逃出去。
        ※         ※         ※
  特蕾西被帶到布蘭尼根監獄長家的那天早晨,正好是她入獄的第五個月。將要與監獄長的夫人和孩子見面使她感到緊張,因為她想要得到這個差事的心情太迫切了。這是她走向自由的關鍵一步。
  特蕾西走進一間很漂亮的大廚房,坐了下來。她感到汗順著她的腋下直往下流。一個身穿淡玫瑰紅色便服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早上好!"
  "早上好!"
  這個女人剛要坐下,又改變了主意,站在那裡。休·愛倫·布蘭尼根是一位三十五歲、容貌悅人的金髮女人。她面無表情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她長得很瘦小,從來也握不準應該如何對待那些身為犯人的僕人。應該對她們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謝呢,還是只管吩咐她們幹活就行了?應該和和氣氣呢,還是應該像對待犯人那樣對待她們?休·愛倫至今仍不習慣生活在吸毒犯、盜竊犯和殺人犯中間。
  "我是布蘭尼根夫人,"她說得很快,"愛米快五歲了,你知道孩子在這個年齡是很好動的,恐怕她一分鐘都離不開人。"她瞥了一眼特蕾西的手,那上面沒有結婚戒指,當然,如今這已經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了,休·愛倫想,尤其是對這種下層社會的人。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聲問道:"你有孩子嗎?"
  特蕾西想起她那未能出世的孩子:"沒有。"
  "噢,是這樣。"休·愛倫被這個年輕女子弄得心神不定。她完全不是她所想的那種樣子。她長得太美了。"我去把愛米帶來。"她急匆匆地走出房間。
  特蕾西環顧了一下四周。這間房子寬敞整潔,而且陳設典雅。特蕾西覺得她已經多年沒有到過別人家裡了。這裡的一切都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獄外的世界。
  休·愛倫領著一個小女孩回到廚房。"愛米,這是--"對一個犯人該稱名字呢,還是該稱姓?她採取了折中的辦法,"這是特蕾西·惠特裡。"
  "嗨,"愛米說。她的長相隨她媽媽,很瘦,一雙深陷的淡褐色眼睛。她長得不漂亮,但身上有一種坦率的友善感,很能打動人。
  我不會被她打動的。
  "你就是我的新保姆嗎?"
  "嗯,我是來幫助你媽媽照顧你的。"
  "朱迪被放出去了,你知道嗎?你也會被放出去嗎?"
  不會,特蕾西想。她說:"我要在這兒呆很長時間,愛米。"
  "這太好了,"休·愛倫高興地說。她自覺失口,窘得滿臉通紅,趕緊咬住嘴唇,"我的意思是--"她在廚房裡轉了一圈,開始向特蕾西說明她的工作,"你跟愛米一起吃飯。你可以給她做早飯,上午帶她玩。午飯由廚師來做。午飯後,愛米要睡上一會兒。下午,她喜歡到農場各處轉轉。我認為讓孩子看看莊稼是怎麼生長的很有好處,你說呢?"
  "是的。"
  農場在監獄主樓的另一端,面積二十英畝,種有蔬菜和果樹,由表現好的犯人管理。旁邊有一個用於灌溉的很大的人工湖,四周圍著高於水面的混凝土牆。
        ※         ※         ※
  接下去的五天對特蕾西來說,幾乎像是在過一種新的生活。在一個全然不同的環境裡,她本來可以享受到遠離陰森的監獄圍牆,在農場自由自在地漫步和呼吸清新的鄉間空氣的快樂,但她全然不覺,因為她腦子裡只有越獄一件事。當愛米不需要她照看時,她得回監獄去報到。每天晚上,她還要被鎖進牢房,但是在白天,她卻有一種自由的感覺。在監獄廚房吃過早飯後,她就到監獄長的小房子為愛米做早飯。特蕾西從查爾斯那裡學到了許多烹調知識,她很想用監獄長家食品櫃裡擺著的各種食品為愛米做一些可口飯菜,但愛米只愛喝燕麥粥,外加一點水果。早飯後,特蕾西就和這個小女孩一起做遊戲,或者不加思索地,唸書給她聽。特蕾西開始教愛米做她媽媽曾經跟她做過的各種遊戲。
  愛米喜歡木偶。特蕾西用監獄長的舊襪子給她做了一隻小綿羊,但看上去不倫不類,既像鴨子又像狐狸。"我覺得它很漂亮。"愛米懂事地說。
  特蕾西讓那木偶說各種不同的口音:法國的、意大利的、德國的,而愛米最喜歡模仿的是波利塔那輕快而有節奏的墨西哥語調。特蕾西常常望著這孩子臉上興高采烈的神情,心想,我可不能把心思都用在她身上,我不過是想利用她從這裡逃出去。
  愛米午睡起床以後,她們倆就長時間的散步,特蕾西抓住這個機會走遍了她以前沒有去過的監獄所屬的各個區域。她認真觀察了所有出入口和各個塔樓的守備情況,並且記下了警衛換崗的時間。她清楚知道,她和歐內斯廷商討的越獄方案,沒有一個是行得通的。
  "以前沒有人打算通過藏進往監獄裡運東西的服務車來逃走嗎?我看見牛奶車和食--"
  "忘了它吧,"歐內斯廷斷然說,"每一輛汽車出入大門時,都要搜查。"
  有一天吃早飯時,愛米說:"我愛你,特蕾西。你當我媽媽好嗎?"
  這話使特蕾西心如刀絞:"一個媽媽就夠了,你不需要兩個媽媽。"
  "不,我就要。我的朋友薩利·安的爸爸又結婚了,薩利·安就有兩個媽媽。"
  "你可不是薩利·安。"特蕾西簡短地說,"把飯吃光。"
  愛米委屈地看著她:"我一點兒都不餓。"
  "好吧,那我就唸書給你聽。"
  當特蕾西開始唸書的時候,她感到愛米柔軟的小手放到了她的手上。
  "我能坐在你腿上嗎?"
  "不行。"去你自己家裡找溫暖吧,特蕾西想,你不屬於我。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我的。
  不知怎的,白天越是輕鬆,晚上越是難熬。特蕾西很不願意返回牢房,痛恨象動物一樣的被鎖在鐵籠裡。她忍受不了黑暗中從附近牢房裡傳來的尖叫聲。她緊咬著牙關,直到顎骨發疼。快了,她盼望著,我能挺過去的。她睡得很少,因為她總是在思考自己的計劃。第一步是逃出去。第二步是找喬·羅馬諾、佩裡·波普、亨利·勞倫斯法官和安東尼·奧薩蒂報仇。第三步是查爾斯。但這是非常痛苦的,她甚至不願意去想這件事。等時機成熟了,我再著手這件事,她自言自語地說。
        ※         ※         ※
  現在越來越難避開大個子伯莎了。特蕾西知道這個高大的瑞典人正在暗中監視她。如果特蕾西去娛樂室,幾分鐘以後,大個子伯莎也會在那裡露面;如果特蕾西來到院子裡,要不了多久,大個子伯莎就會出現在那裡。
  一天,大個子伯莎走到特蕾西跟前說:"小妞兒,你今天看上去太漂亮了,咱們快點團聚吧,我可等不及了。"
  "離我遠點兒!"特蕾西警告說。
  那女巨人笑了:"你能把我怎麼樣?你的那條黑母狗要走了。我正在安排把你轉到我的牢房。"
  特蕾西凝視著她。
  大個子伯莎點點頭:"親愛的,我能做到的。等著瞧吧。"
  特蕾西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在歐內斯廷離開前逃出去。
        ※         ※         ※
  愛米最喜歡那塊五顏六色的野花裝點得像彩虹一樣美麗的草地上散步。那座巨大的人工湖就在附近,由一道矮矮的混凝土牆圍著,一條長長的台階連接著湖面。
  "我們去游泳吧,"愛米請求道,"求求你了,特蕾西,好嗎?"
  "那兒不能游泳,"特蕾西說,"那湖水是用來灌溉的。"一想那涼冰冰、深不可測的湖水,她就發抖。
  她爸爸把她放在肩上朝海水裡走去,當她驚叫起來時,她爸爸說,別怕,特蕾西。說完,他就把她扔進涼冰冰的海水裡,當海水沒過她的頭頂時,她慌極了,開始喘不過氣來……
        ※         ※         ※
  消息傳來,特蕾西感到震驚,儘管這是她預料之中的事。
  "下星期天,我要離開這兒了。"歐內斯廷說。
  這話使特蕾西從頭涼到腳。她沒有把大個子伯莎對她說的話告訴歐內斯廷。歐被斯廷不會在這兒幫她了。大個子伯莎也許有足夠的能力把特蕾西轉到她的牢房。特蕾西能夠制止此事的唯一方法是告訴監獄長,但她知道,這樣做等於去找死。監獄裡所有的犯人都會與她為敵。你就得拚搏,否則就得他媽的栽在這兒。是的,她就要栽在這兒了。
  她和歐內斯廷再一次討論了越獄的方案,但沒有一個能令人滿意。
  "你既沒有汽車,外面也沒有人接應。你肯定得他媽的被逮著,那樣你的處境就更糟了。你最好還是安下心來,等刑期滿再說。"
  但是特蕾西知道她不能安心,大個子伯莎正在步步逼近。一想起那高大的同性戀狂要對她做的事情,她就渾身發疼。
        ※         ※         ※
  那是星期六的上午,離歐內斯廷釋放還有七天。休·愛倫·布蘭尼根帶愛米去新奧爾良度週末,特蕾西在監獄廚房裡幹活。
  "保姆工作怎麼樣?"歐內斯廷問。
  "還好。"
  "我見過那個小女孩,她看上去的確可愛。"
  "還可以。"她的聲調顯得冷淡。
  "能離開這兒,我的確很高興。我永遠不會再回這兒來了。如果你有什麼事需要我在外面幫你辦--"
  "讓一讓。"一個男人的聲音喊道。
  特蕾西轉過身。一個男洗衣工正推著一輛上面裝著滿滿一筐髒制服和各種衣服的特大手推車,朝出口處走去。特蕾西看著,感到有點奇怪。
  "我剛才說的是,如果你有什麼事要我幫你辦,比如捎個東西或--"
  "歐尼,這車衣服送到哪兒去?監獄有自己的洗衣房呀。"
  "噢,那是獄卒們的衣服,"歐內斯廷笑著說,"他們過去也把他們的制服送到監獄洗衣房來,但所有的鈕扣都會脫落,袖子也破了,裡面還縫上寫滿了髒話的布條,襯衣也變小了,有些衣服甚至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堆破布。小姐,這也他媽的太不像話了吧?現在獄卒們只好把他們的衣服送到外面的洗衣店去洗。"
  特蕾西不再聽她說什麼了。她知道她該怎樣越獄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一 章

  "喬治,我認為我們應該把特蕾西辭掉。"
  布蘭尼根監獄長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出什麼事了嗎?"
  "我也說不清楚。我覺得特蕾西不喜歡愛米,也許她根本就不喜歡孩子。"
  "她討厭愛米,是嗎?打她,衝她嚷嚷了嗎?"
  "沒有……"
  "那是怎麼了?"
  "昨天愛米去摟特蕾西,可是特蕾西把她推開了。使我不安的是,愛米簡直對她著了迷。跟你說句實話,我都有點嫉妒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布蘭尼根監獄長笑了"休·愛倫,這很好解釋。我認為特蕾西·惠特裡很適合這個工作。當然,如果你發現她確實有什麼問題,就告訴我,我會採取措施的。"
  "好吧,親愛的。"但休·愛倫還是有些顧慮,她拿起刺繡活兒做了起來。問題並未解決。
        ※         ※         ※
  "為什麼行不通?"
  "姑娘,我已經跟你說了。獄卒對每一輛通過大門的卡車都要搜查。"
  "但是車上裝了一大筐要洗的衣服,他們總不至於把衣服都翻出來檢查吧?"
  "那還不至於,但是大筐子要送到雜用室,那兒有一個獄卒看著他們裝筐。"
  特蕾西站在那裡思索著:"歐尼……能不能找人把警衛引開五分鐘?"
  "那有什麼用--"她突然停住,臉上浮起一絲笑容,"假如有人纏住他,擋住他的視線,你就鑽進筐裡,再用髒衣服蓋住。"她點點頭,"我看,這一招也許他媽的能行呢!"
  "那你能幫我嗎?"
  歐內斯廷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好吧,我來幫助你。這是我踢大個子伯莎屁股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監獄的小道消息網開始傳播特蕾西即將越獄的消息。越獄是一件影響全體犯人的大事。每次聽說有人打算越獄,犯人們都會蠢蠢欲動,但願自己也有這個膽量。但是一想到警衛、警犬和直升飛機,以及最後被運回來的犯人屍體,就又都洩了氣。
  在歐內斯廷的幫助下,越獄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歐內斯廷量了特蕾西的身材尺寸,洛拉從成衣間偷了一幅衣料,接著波利塔找了另一個牢房的一位裁縫把它縫好。她們又從服裝保管庫偷了一雙監獄裡穿的鞋,並且把它染成跟那身衣服相配的顏色。像變戲法似的,帽子、手套和手提包也一下子都有了。
  "我給你搞了一張身份證,"歐內斯廷對特蕾西說,"你還需要一些信用卡和一張駕駛執照。"
  "我怎麼才能--"
  歐內斯廷咧開嘴笑了:"這事兒你就交給老歐尼·利特爾查普好了。"
  第二天晚上,歐內斯廷交給特蕾西三張署名簡·史米斯的通用卡。
  "現在你就缺一張駕駛執照了。"
        ※         ※         ※
  午夜時分,特蕾西聽見牢房的門被打開。有人溜了進來。特蕾西警覺地從床上坐起。一個聲音低聲說:"是惠特裡嗎?跟我走!"
  特蕾西聽出是莉蓮的聲音。她是一位因表現好而享有特權的犯人。"你想幹什麼?"特蕾西問。
  黑暗中傳來歐內斯廷的聲音:"你娘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癡?閉上嘴,什麼也別問。"
  莉蓮輕聲說:"我們得快點兒。要是被逮著,我的小命就沒了。走吧。"
  當特蕾西跟著莉蓮穿過漆黑的走廊,來到樓梯前時,她問:"我們去哪兒?"她們登上樓梯平台,確信周圍沒有警衛時,便迅速通過門廳,朝特蕾西曾經打過指模和拍照的房間走去。莉蓮推開了房門。"進來。"她低聲說道。
  特蕾西跟著她走進屋裡。另一個犯人正在裡面等候。
  "靠牆站好。"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緊張。
  特蕾西走到牆邊,心跳得像敲鼓似的。
  "瞧著鏡頭。對。盡量放鬆點。"
  真滑稽,特蕾西想。她有生以來還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照像機"卡嗒"一響。
  "照片明天早上給你送去,"那犯人說,"駕駛執照上用的。離開這兒--快點兒!"
  特蕾西和莉蓮開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莉蓮說:"我聽說你要轉牢房了。"
  特蕾西一下愣住了:"什麼?"
  "你還不知道嗎?你要搬到大個子伯莎那兒去了。"
        ※         ※         ※
  當特蕾西回到牢房時,歐內斯廷、洛拉和波利塔正等在那裡。
  "怎麼樣?"
  "很好。"
  你還不知道嗎?你要搬到大個子伯莎那兒去了,莉蓮的聲音又在她耳畔響起。
  "衣服星期六給你做好。"波利塔說。
  那是歐內斯廷的釋放日,也是我的最後期限,特蕾西想。
  歐內斯廷低聲說:"一切正常。洗衣房星期六兩點收衣服。一點辦以前,你得呆在雜用室。你不必擔心警衛,洛拉將把她纏在隔壁的房間。波利塔在雜用室裡等你,她拿著你的衣服。你的身份證在你的手提包裡。兩點一刻,你就可以出監獄大門了。"
  特蕾西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起來。只要一談到越獄,她就渾身發抖。"他們肯定會把你活捉或打死了送回來。他們認為打死了更好,可以殺一儆百。"
  再過幾天,她就要衝向自由了。她並不抱幻想--命運在跟她作對。他們最後會找到她,並把她帶回來。但是她發誓,在此之前她要完成她的計劃。
        ※         ※         ※
  監獄的小道消息網知道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和大個子伯莎因特蕾西而引起的衝突的整個情況。既然已經傳出特蕾西將要轉到大個子伯莎的牢房,自然就沒有人在大個子伯莎面前提起特蕾西的越獄計劃:大個子伯莎不願意聽到不好的消息。她總是把不好的消息和傳消息的人混為一談,並以相應態度對待後者。大個子伯莎直到越獄即將開始的當天上午,才得知特蕾西的計劃,這是為特蕾西照像的那個犯人向她透露的。
  大個子伯莎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沒有吭聲,但這恰恰是一種不祥之兆。這個消息似乎使她那高大的身軀變得更大了。
  她只問了一句:"什麼時間?"
  "今天下午兩點,伯特。她們要在雜用室把她藏在裝髒衣服的大筐裡。"
  大個子伯莎想了很久,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女看守面前說:"我要馬上見布蘭尼根監獄長。"
        ※         ※         ※
  特蕾西一夜沒有合眼。她緊張得想吐。她在監獄的幾個月好像長達無數個世紀。她躺在床上,凝視著黑夜,過去的事情一幕幕地從她的腦海裡閃過。
  "媽媽,我就像神話裡的公主一樣,我從來不相信有人會像我這樣幸福。"
  "聽說,你和查爾斯打算結婚?"
  "你們計劃度過多長時間蜜月?"
  "她自殺了……"
  "你擊中我了,你這個婊子!……"
  "我並沒有真正瞭解你……"
  多少世紀過去了?多少行星毀滅了?
        ※         ※         ※
  像衝擊波一樣,從走廊傳來起床的鈴聲。特蕾西一咕嚕從床上爬了起來。歐內斯廷望著她:"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特蕾西撒謊說。她嘴唇發乾,心臟通通亂跳。
  "好,今天我們倆都要離開這兒了。"
  特蕾西喉嚨有點哽咽:"嗯。"
  "一點半你肯定能離開監獄長的家嗎?"
  "沒問題。愛米午飯後總要午睡的。"
  波利塔說:"你可別遲到,否則全吹了。"
  "我會準時到的。"
  歐內斯廷把手伸到床墊底下,拿出一卷鈔票。"你得帶點兒現款。我只有二百塊錢,但足夠你路上用的。"
  "歐尼,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咳,別說了,姑娘,拿著。"
        ※         ※         ※
  特蕾西強迫自己嚥了幾口早飯。她的頭在嗡嗡作響,身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在隱隱作痛。這樣下去,我是堅持不了一整天的,她想,但我一定要堅持住。
  廚房裡一片緊張和自然的沉寂,特蕾西突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由她引起的。她已成了眾人矚目的人物和竊竊私語的話題。越獄就要開始了,而她正是這齣戲裡的主角。再過幾個小時,她要麼就自由,要麼就是死。
  她沒吃完早飯句起身朝布蘭裡根監獄長的家裡走去。當特蕾西等候一名警衛打開走廊門時,她和大個子伯莎撞了個正著。那高大的瑞典女人咧著嘴朝她笑了。
  她一定會大吃一驚的,特蕾西想。
  她的一切都攥在我的手心裡,大個子伯莎想。
        ※         ※         ※
  上午的時候過得太慢了,特蕾西感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每一分鐘似乎都在無窮無盡地延長著。她給愛米唸書,但卻不知道自己在念些什麼。她知道布蘭裡根夫人此刻正在窗口那兒看著她。
  "特蕾西,讓我們玩捉迷藏吧。"
  特蕾西太緊張了,她根本不想玩什麼遊戲,但她又不敢不玩,生怕引起布蘭裡根夫人的懷疑。她強作笑顏:"好吧。愛米,你先藏行嗎?"
  她們正在監獄長家的前院。從這兒,特蕾西可以看到遠處那間雜用室所在的大樓。一點三十分,她得準時趕到那裡。她將換上那身專門為她縫製的上街穿的衣服。一點四十五分以前,她要躺到那只裝衣服用的大筐裡,上面堆上要洗的制服和各種衣服。兩點整,那個男洗衣工會用手推車把大筐運到卡車那兒。兩點十五分以前,卡車會通過監獄大門,駛往洗衣店所在的那個城鎮。
  司機從前面的座位上看不到卡車後面的情況。當卡車抵達城鎮,在紅燈前停下時,只要打開車門,若無其事地走下來,然後乘上一輛公共汽車,就可以到你想去的地方了。
  "你能找到我嗎?"愛米喊道。她躲在一棵木蘭樹的後面,露出半個身子。她用手捂著嘴,極力不讓自己咯咯笑出聲來。
  我會想念她的,特蕾西想,離開這兒以後,我會想念兩個人,一個是充當同性戀頭頭的光頭黑人女人,一個是小姑娘。她想知道查爾斯·斯坦厄普會對此做何感想。
  "我現在就去找你。"特蕾西說。
        ※         ※         ※
  休·愛倫從房子裡看著她們遊戲。她覺得特蕾西的舉止有點奇怪。一上午,她在不停地看表,好像在等什麼人,她的心思顯然不在愛米身上。
  等喬治回家吃午飯時,我一定要把這個情況告訴他,休·愛倫決心已定。我要堅持讓他把她換掉。
        ※         ※         ※
  在院子裡,特蕾西和愛米玩了一會兒單腿踢石子的遊戲,接著特蕾西又給愛米唸書,最後,謝天謝地,時間終於到了十二點半,愛米該吃午飯了。特蕾西也該走了。她把愛米領進屋裡。
  "我該走了,布蘭裡根夫人。"
  "什麼?沒人告訴你嗎,特蕾西?我們今天要接待一個非常重要的代表團。他們要在這裡吃午飯,所以愛米今天中午不睡覺了,你可以帶著她。"
  特蕾西站在那裡,極力不讓自己喊出聲來:"我--我帶不了,布蘭裡根夫人。"
  休·愛倫板起面孔:"你說帶不了是什麼意思?"
  特蕾西看到她滿臉怒容,心想,我千萬不能惹她生氣。她會把監獄長找來,這樣我會被押回牢房。
  特蕾西強作笑容:"我的意思是……愛米還沒有吃午飯,她會餓的。"
  "我已經吩咐廚師給你們倆準備了一份野餐。你們可以到草地好好玩玩,並且在那兒吃午飯。愛米喜歡野餐,是嗎,親愛的?"
  "我可喜歡野餐了。"她懇求地望著特蕾西,"特蕾西,行嗎?可以嗎?"
  不行!不,也許還能來得及。
  一定要在一點半以前趕到雜用室。可別晚了。
  特蕾西看著布蘭裡根夫人:"您--您想讓我幾點把愛米帶回來?"
  "噢,三點左右吧。那時他們也該走了。"
  可卡車也會走的。這幾個字在她的腦海裡翻騰著:"我--"
  "你能行嗎?你的臉色蒼白。"
  對了。她想說她病了,要去醫院。但他們會把她留在那兒,給她反覆檢查。她是決不會按時脫身的,還得另想辦法。
  布蘭裡根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能行。"
  她一定有什麼問題,休·愛倫·布蘭裡根想,我必須讓喬治另找一個人。
  愛米興奮得眼睛發光。"特蕾西,我要把最大的一塊三明治給你。我們會玩得非常痛快的,對嗎?"
  特蕾西沒有回答。
        ※         ※         ※
  這個由大人物組成的代表團是剛剛來到的。州長威廉·哈伯正在親自陪同監獄改革委員會成員視察監獄。這是布蘭裡根監獄長一年一度必然經歷的事情。
  "喬治,我們準備各處都轉轉,"州長佈置說,"好好打掃一下,讓你的女士們臉上掛著笑,顯得漂亮點,這樣我們又能增加一筆預算。"
  州長哈伯一行預定上午十點到達。他們準備先視察監獄內部,接著參觀農場,然後到監獄長家用午餐。
        ※         ※         ※
  大個子伯莎急得不得了。當她要求見監獄長的時候,女看守對她說:"監獄長今天上午時間很緊。明天會閒一點兒。他--"
  "什麼他媽的明天!"大個子伯莎怒氣沖沖地說,"我現在句要見他。我有要事相告。"
  監獄裡沒有幾個犯人敢這麼說話,但大個子伯莎是其中之一。監獄當局深知她的權勢。他們見過她挑起騷動,而且也見過她把騷動平息。如果沒有犯人頭頭的合作,世界上任何一所監獄都是無法管理的,而大個子伯莎正是一個頭頭。
  她坐在監獄長的外間辦公室裡已近一個小時,她那巨大的身軀快要把她坐著的椅子壓垮了。她真是奇醜無比,監獄長的秘書想,簡直能把人嚇死。
  "還得等多久?"伯莎問。
  "也許不會太久。他正在接待客人,監獄長今天上午實在是太忙了。"
  大個子伯莎說:"以後他會更忙的。"她看了一下表:十二點四十五分。時間還多著呢。
        ※         ※         ※
  這天的天氣好極了,晴空萬里,溫暖宜人,輕柔的微風拂過綠茸茸的草原,送來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特蕾西在靠近人工湖的草地上鋪了一塊檯布,愛米正興高采烈地大口咀嚼著一塊雞蛋色拉三明治。特蕾西瞥了一眼她的表,已經快一點鐘了。她簡直不敢相信。上午慢得像爬,而中午卻快得像飛。她得趕緊想一個辦法才行,否則時間將帶著她衝向自由的最後機會一起消失。
        ※         ※         ※
  一點十分。在監獄長的接待室裡,布蘭裡根監獄長的秘書放下電話,對大個子伯莎說:"很抱歉。監獄長說,今天他沒有空接見你。我們可以另約一個時間。"
  大個子伯莎騰地站了起來:"他非得見我不行!這是--"
  "我們給你安排在明天好了。"
  大個子伯莎剛要說"明天就晚了",但她及時停住。除了監獄長,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想幹什麼。告密者是沒有好下場的。但她絕不會善罷甘休,她不想讓特蕾西·惠特裡從她的手心裡溜走。她走進監獄閱覽室,在房間盡頭的一張長桌子旁坐下來,草草地寫了一張字條。當一名女看守有事走開時,大個子伯莎趁機把字條扔在她的桌子上,然後走了出去。
  女看守回來以後,發現了那張字條。她把它打開,一連看了兩遍。
  你們今天最好搜一下運髒衣服的卡車。
  上面沒有署名。是惡作劇嗎?那女看守無從得知。她拿起電話:"請給我接警衛長……"
        ※         ※         ※
  一點十五分。"你還沒吃呢。"愛米說,"你想嘗一口我的三明治嗎?"
  "去!別管我。"她本來不想說得那麼粗暴。
  愛米停住不吃了:"你是生我的氣嗎,特蕾西?你別生我的氣了,我可喜歡你了。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她那雙溫柔的眼睛充滿了委屈的神色。
  "我沒生氣。"她可真要命。
  "如果你不餓,我也不餓了。特蕾西,讓我們玩球吧。"說完,愛米從她的衣袋裡掏出一個皮球。
  一點十六分。她該動身了。從這兒到雜用室至少得用十五分鐘。如果她抓緊的話,也就勉強能趕上。但是她不能把愛米扔下不管。她朝四周張望了一下,看到遠處有一群享有特權的犯人正在收割莊稼。突然,特蕾西知道她該怎麼辦了。
  "特蕾西,你不想玩球嗎?"
  特蕾西站起身:"想玩。讓我們玩一個新的遊戲,看誰把球扔得遠。我先扔,然後你再扔。"特蕾西撿起皮球,朝著有人的方向竭盡全力扔了出去。
  "嘿,太棒了,"愛米羨慕地說,"你扔得真遠呀。"
  "我去撿球,"特蕾西說,"你在這兒等著。"
  她奔跑起來,為了她的生命,她簡直快步如飛。已經一點十八分了。她們會等她嗎?她跑得更快了。她聽到愛米在她身後呼叫,但她沒有理會。那些收割莊稼的犯人正在朝另一頭移動。特蕾西朝她們大喊,她們停了下來。特蕾西氣喘咻咻地跑到她們跟前。
  "出了什麼事?"她們中的一個問道。
  "沒,沒出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後面那個小女孩,請照顧一下,我有急事,我--"
  她聽到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於是轉過身來。愛米正站在人工湖的混凝土圍牆上,揮著手:"特蕾西,你瞧我!"
  "不!下來!"特蕾西尖聲叫道。
  正當特蕾西驚恐萬狀地望著她時,愛米突然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湖裡。
  "啊,天哪!"特蕾西一下臉色煞白。我不能救她,現在不能,會有人救她的。我得救我自己,我得從這兒逃出去,否則我就得死。已經一點二十分了。
  特蕾西轉過身,以她有生一來從未有過的速度飛奔。有人在她身後喊叫,但她沒有聽見。她拚命地奔跑。連鞋子掉了也不知道,連那銳利的石塊割破了腳也不理會。她的心臟跳得像敲鼓,肺也快脹破了,但她驅使著自己越跑越快。她跑到圍牆前,跳上牆頂。在下面深處,她看到愛米正在那嚇人的、深不可測的湖水中掙扎著,眼看就要沉底了。沒有半點猶豫,特蕾西縱身跳了下去。剛一接觸水面,特蕾西猛然想起,啊,天哪!我不會游泳……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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