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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明天來臨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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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二 章

  新奧爾良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上午十時
  新奧爾良第一商業銀行的出納萊斯特·托蘭斯在兩個方面頗為得意:追逐異性的傑出才能和識別顧客身份的本領。萊斯特年近五十,又高又瘦,臉色灰黃,留著湯姆·凱力式的鬍子和長長的鬢腳。他接連兩次未獲提升,作為報復,萊斯特把銀行當成他討好異性大場所。他能在一英里以外辨認出放蕩的女人,而且善於引她們上勾。孤獨的寡婦是最好說話的便宜貨。她們年齡有別,境況各異,飢不擇食的程度也不盡相同,而且遲早會出現在萊斯特那安有鐵柵欄的提款台前。如果她們偶爾透支,萊斯特會做出同情的樣子,推遲拒付她們的支票。作為回報,她們也許會和他共進一頓簡單的晚餐吧!他的許多女顧客都找他幫忙,並且向他吐露一些妙不可言的秘密:她們需要一筆貸款,但不能讓她們的丈夫知道……她們想私下保存幾張已經填好的支票……她們打算離婚,萊斯特能否立即結束她們共有的帳戶?……萊斯特總是非常樂意效勞,當然,她們也得讓他高興高興。
  就在這個星期五的上午,萊斯特知道他的運氣來了。那女人剛一邁進銀行大門,他便看到了她。她絕對是一個美人兒:柔滑的黑髮披至雙肩,繃得緊緊的裙子和毛線衣顯露出她那美麗的曲線,就是拉斯維加斯的女舞蹈演員見了也會羨慕。
  銀行裡還有另外四個出納員。那年輕女子的目光依次掃過每一個提款台,彷彿在尋找幫助。當她的目光落到萊斯特的身上時,他熱切地點點頭,向她報以鼓勵的微笑。果然不出萊斯特所料,她徑直朝他的提款台前走來。
  "早上好!"萊斯特熱情的說,"我能為您效勞嗎?"他看到她那對在開士米毛線衣下高高聳起的乳房,心想,寶貝兒,我太願意為你效勞了!
  "對不起,我遇到了點兒麻煩。"那女人柔聲說道。她帶有萊斯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最悅耳的南方口音。
  "排憂解難,"他親切地說,"正是我在這兒的目的。"
  "噢,但願如此。很抱歉,我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萊斯特向她報以慈父般的、"你完全可以依賴我"式的微笑:"我不相信像您這樣漂亮的女子回做出什麼糟糕的事。"
  "噢,但我還是干了。"她那雙淡棕色的眼睛驚慌地睜大了,"我是約瑟夫·羅馬諾的秘書。一個星期前,他曾讓我為他的活期存款帳戶訂印一些空白支票,可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們的支票快要用完了,如果被他發現,真不知道他會把我怎樣。"她柔聲細語,動人異常。
  萊斯特太熟悉約瑟夫·羅馬諾這個名字了。他是銀行非常重要的主顧,儘管他戶頭下的存款不算多。誰都知道他的巨額款項是存在別處的。
  他可真會給自己挑選秘書,萊斯特想。他又微笑了一下:"嗯,好吧,這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太太--"
  "小姐,哈特福德,露琳·哈特福德。"
  小姐!他今天真要交桃花運了。萊斯特覺得結果將會妙不可言。"我馬上就去給您訂印新支票。兩三個星期以後,您就可以拿到了。"
  她輕輕呻吟了一聲,萊斯特覺得這聲音裡蘊涵著無限的允諾。"噢,太晚了,羅馬諾已經對我非常不滿了。您知道,我工作的時候老是走神兒。"她把身子朝前一傾,兩隻乳房輕輕地抵在提款台的前沿上。她氣喘吁吁地說:"如果您盡快把那些支票印出來,我願意多付點錢。"
  萊斯特苦笑著說:"哎呀,真抱歉,露琳,不可能--"他看到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實話告訴您,這是關係到我能否繼續工作的問題。求求您……我什麼都能答應。"
  這話萊斯特聽來就像飄逸的醉人的樂曲。
  "我可以告訴您我的打算,"萊斯特說,"我準備打電話催他們一下,星期一您就可以拿到支票了。怎麼樣?"
  "噢,您真是太好了!"她的聲音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會把支票送到您的辦公室,而且--"
  "我還是自己來取的好。我不想讓羅馬諾先生知道我做過一件蠢事。"
  萊斯特寬容的笑了。"露琳,這算不得什麼蠢事,誰都難免會有忘事的時候。"
  她溫柔地說:"我永遠也忘不了您。星期一見!"
  "我會在這兒等您。"他除非摔斷了腰才會不來。
  她送上一個使他神魂顛倒的微笑,然後慢慢走出銀行,她那走路的姿勢就能使人一飽眼福。萊斯特一邊笑著,一邊走到卷宗櫃前,查出約瑟夫·羅馬諾的帳戶號碼,接著打電話讓廠方趕緊印那些新支票。
  位於卡門街上的那家旅館跟新奧爾良的其他上百家旅館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這正是特蕾西選中它的原因。她已經在一間陳設簡陋的小房間裡住了一個星期。與她的牢房相比,它簡直像是一座宮殿。
  特蕾西從萊斯特那裡回來以後,摘去黑色的假頭套,用手指理順自己的那頭秀髮,取了柔軟的隱形眼鏡,用面霜把臉上深色的化妝擦淨。她在房間中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切都很順利。弄清羅馬諾的帳戶在哪一家銀行是很容易的事情。特蕾西查看過羅馬諾付給她媽媽的已經註銷的支票。"喬·羅馬諾?你可不能惹他。"歐內斯廷說過。
  歐內斯廷錯了。喬·羅馬諾只是她要惹的第一個人,其他幾個都要輪上,一個也漏不掉。
  她閉上眼睛,再次回憶起帶她到這裡的那件奇跡……
  她感到那冰冷的、深綠色的湖水淹沒了她的頭頂,心中驚恐萬分。她朝下潛去,她的手觸到了那女孩兒,於是一把抓住,將她推出水面。愛米嚇得胡亂掙扎,結果她們又沉了下去。特蕾西的肺都要憋炸了。她死死抓住那個女孩兒不放,拚命掙扎,想擺脫這座水的墳墓,可是她感到自己的體力越來越弱。我們沒希望了,她想,我們要死了。有人在高聲喊叫,她感到愛米的身體從她的懷裡被奪了過去,她尖叫道:"噢,上帝,不!"一雙有力的胳膊抱住了特蕾西的腰,一個聲音說:"一切都很好。別慌。危險過去了。"
  特蕾西發狂地環顧四周,尋找愛米,發現她正平安無事地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裡。過了一會兒,她們倆都被從那深深的、冷酷的湖水中拖了上來……
  這件事本來最多只能作為一篇短訊刊登在早報的裡頁上,現在卻因一個不會游泳的犯人奮不顧身地搶救監獄長的孩子而身價大長。一夜之間,特蕾西就被報紙和電視台的評論員捧成了一位女英雄。州長哈伯本人也和監獄長布蘭裡根一起到監獄醫院看望特蕾西。
  "這是一個非常勇敢的舉動,"監獄長說,"我和我的妻子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特蕾西的身體還未恢復,想起那件事情就渾身發抖。"愛米怎麼樣了?"
  "她會恢復的。"
  特蕾西閉上了眼睛。如果她有三長兩短,那我可受不了,她想。她回憶起自己對愛米的冷淡態度,而那孩子唯一想要的就是愛,特蕾西深深地感到內疚。這次事件使她失去了逃跑的機會,但她知道,假如重來一次,她還會這樣做的。
  有關方面對這次意外事故作了簡單的調查。
  "這事全怪我。"愛米對她爸爸說,"我們正在玩球,特蕾西跑去追球,讓我等她們。但我卻爬到了牆頭上,想看得更清楚些,結果就掉到湖裡去了。爸爸,是特蕾西救了我。"
  他們把特蕾西留在醫院裡觀察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她被帶到布蘭裡跟監獄長的辦公室。報社、電視台和廣播電台的記者們正在那裡等她。他們只需要得到一點素材,便能知道這題材是否可以構成一篇吸引人的故事。合眾社和美聯社下屬的記者們也來了,當地電視台還派來了一個新聞攝制組。
  當天晚上,有關特蕾西的英雄事跡的報道上了全國電視,影響迅速擴大。《紐約時報》、《新聞週刊》、《人民》以及全國數百種報紙都轉載了這篇報道。隨著報道的不斷升級,信件和電報也如潮水般湧進監獄,要求對特蕾西作出特赦。
  哈伯州長和布蘭裡根監獄長討論了這個問題。
  "特蕾西·惠特裡是因為一些嚴重的罪行而被關進來的。"布蘭裡根監獄長說。
  州長沉思了一會兒:"但她沒有前科,是嗎,喬治?"
  "是的,先生。"
  "坦率地說,因為她,我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州長,我也一樣。"
  "當然,我們不能讓公眾告訴我們怎樣去管理監獄,對嗎?"
  "當然,不能。"
  "但另一方面,"州長審慎地說,"惠特裡這姑娘也確實表現出非凡的勇氣,她已成為一位女英雄。"
  "這是毫無疑問的。"布蘭裡根監獄長贊同地說。
  州長點燃一支雪茄:"你有什麼看法,喬治?"
  喬治·布蘭裡個小心地選擇著字眼:"當然,您知道,州長,我個人對這件事是很關心的。她救的是我的孩子。但是,即使拋開這件事,我也不認為特蕾西會犯罪,而且我也不相信,如果她被釋放,她會對社會構成威脅。我強烈建議您對她實行特赦。"
  州長正在考慮減刑的問題,當他聽到監獄長的話後,認為這是一個好的建議。在政治上,識時務者為俊傑。
  休·愛倫和丈夫討論之後,對特蕾西說:"我和布蘭裡根監獄長非常希望你能搬到我們這兒來住。我們有一間空閒的寢室。你可以全天照看愛米。"
  "謝謝,"特蕾西感激地說,"我願意服從您的安排。"
  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特蕾西不僅不必每天晚上回到牢房,她和愛米的關係也完全改變了。愛米非常愛特蕾西,後者也是一樣。她很願意和這個聰明可愛的小姑娘在一起。她們總是一起做遊戲,一起看電視上播放的動畫片,一起讀書。她幾乎成了這個家庭中的一員。
  但不知為什麼,特蕾西每次去監獄辦事,總能遇見大個子伯莎。
  "你這母狗挺有運氣,"大個子伯莎咆哮道,"不過你早晚有一天得回這兒來。小妞兒,我正為這事奔波呢。"
  愛米脫險三個星期後的一天,特蕾西和愛米正在玩捉迷藏,休·愛倫突然急急忙忙地從屋裡走出來。她站在那兒看了她們一會兒:"特蕾西,監獄長剛剛打來電話,他讓你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特蕾西一下子緊張起來。她是否要被重新送回監獄?是大個子伯莎施加影響的結果,還是布蘭裡根夫人覺得愛米和特蕾西太親近了?
  "是,布蘭裡根夫人。"
  當特蕾西被帶進監獄長的辦公室時,布蘭裡根站在門口。"你最好坐下。"他說。
  特蕾西想從他的聲調中聽出她命運的答案。
  "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有特蕾西無法理解的情感,"我剛剛接到路易斯安那州州長的命令,"布蘭裡根監獄長繼續說道,"宣佈對你實行特赦,而且立即生效。"
  天哪,我沒聽錯吧?她不敢開口。
  "我希望你知道,"監獄長繼續說,"這並不是因為你救的是我的孩子。你是憑著你的天性那樣做的,就像任何一個正派的公民都會那樣做一樣。無論怎麼設想,我都無法相信,你會對社會構成威脅。"他笑著補充說,"愛米會想你,我們也一樣。"
  特蕾西說不出話來。假如沒有這次意外事故,監獄長的手下人也許正在到處搜捕她這個逃犯呢。
  "你後天就可以走了。"
  那是她的"起床時間",但特蕾西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什麼也不用說。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為你感到非常自豪。我和我妻子希望你在外面能大有作為。"
  看來是真的了:她自由了。特蕾西感到渾身發軟,不得不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穩住自己。當她終於開口時,她的聲音很堅定:"布蘭裡根監獄長,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特蕾西離開監獄的前一夜,一個同獄犯人走到她跟前:"你要走了?"
  "是的。"
  這個女人名叫貝蒂·弗郎西斯克斯,已四十出頭,但風韻猶存,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你在外面如果需要幫助,可以去紐約找一個男人,他叫康拉德·莫根。"她偷偷塞給特蕾西一張字條,"他進過教養所,喜歡幫助坐過牢的人。"
  "謝謝,但我不需要--"
  "這可說不準,把他的地址保存好。"
  幾個小時以後,特蕾西走出監獄大門時,電視攝影機的鏡頭對著她。她拒絕和記者們交談,但當愛米從她媽媽那裡掙脫,撲進特蕾西的懷裡時,攝影機都開動了,這張照片出現在當天的晚報上。
  自由對特蕾西已不再是一個抽像的字眼,它已成為有形的、實實在在的、一種能夠享受和感受到的東西。自由意味著呼吸新鮮空氣,無人打擾,不用排隊吃飯,不用老聽鈴聲;它意味著熱水澡、香皂、柔軟的內衣、漂亮的服裝和高跟鞋;它意味著你有名字而不是號碼。它還意味著脫離了大個子伯莎、集體強姦的恐怖和刻板之極的監獄生活。
  特蕾西重新獲得自由以後還會保持她在獄中的一些習慣。走在街上時,她會特別注意不要撞著別人。在監獄裡,不小心撞著別的犯人是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的。特蕾西感到最難適應的這一經常性的威脅已經不復存在了,再也不會有人威脅她了。
  她可以放開手執行她的計劃了。
  在費城,查爾斯·斯坦厄普在電視上看到了特蕾西離開監獄時的情景。她還是那麼漂亮,他想,憑她那副長相,她不可能犯有曾被指控的那些罪行。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屋子另一端安安靜靜地織著毛衣的模範妻子。難道我錯了?
  在紐約的一幢公寓裡,丹尼爾·庫珀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了特蕾西。他對她被釋放出獄這件事毫無興趣。他卡噠一聲關上電視,繼續整理他的那些卷宗。
  當喬·羅馬諾看到這天的電視新聞時,他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惠特裡姑娘真是個幸運的娘兒們。我敢打賭,監獄對她一定有所幫助。她現在一定更好鬥了。也許,我們有一天還會見面的。
  羅馬諾對自己的一手非常得意。那副雷諾啊的油畫已經脫手,被蘇裡士的一位私人收藏家買去了。他從保險公司得到了五十萬美元,又從那位私人收藏家手了得到了二十萬美元。當然,這筆錢是和奧薩蒂平分的。羅馬諾在和奧薩蒂的交往上是極為謹慎的,因為他看到過那些不能正確對待奧薩蒂的人的下場。
  星期一中午,特蕾西以露琳·哈特福德的身份又來到了新奧爾良第一商業銀行。這時,銀行裡擠滿了顧客。萊斯特·托蘭斯的窗口前站了好幾個人。特蕾西排在後頭,當萊斯特看到她的時候,滿面笑容地點了點頭。她比他記得的還要漂亮十分。
  當特蕾西終於排到他的窗前時,萊斯特還得意地說:"唉,可真不容易,但我總算為您辦妥了,露琳。"
  一個親切、感激的微笑使露琳顯得越發秀美。"您太好了。"
  萊斯特拉開抽屜,找到他小心保存起來的那盒支票,遞了過去:"都在這兒,一共四百張空白支票。夠了嗎?"
  "噢,足夠了,除非羅馬諾先生突然高興起來,拚命存款。"她看著萊斯特的眼睛舒了一口氣,"您救了我的命。"
  萊斯特覺得他的腹股溝產生了一陣非常舒服的騷動感。"我認為大家應該互相幫助,您說呢,露琳?"
  "萊斯特,您說得太對了。"
  "您知道,您應該在這兒立個帳戶。我會盡力照顧您的,竭盡全力。"
  "我知道您會這樣。"特蕾西柔聲說。
  "我們為什麼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一邊吃晚飯一邊把這事談妥呢?"
  "我很願意這樣做。"
  "我到哪兒找您,露琳?"
  "噢,我會找您的,萊斯特。"她走開了。
  "請等--"下面一個顧客一步搶過來,將一袋硬幣交給垂頭喪氣的萊斯特。
  銀行大廳中央與四張桌子,上面擺著幾盒空白存款單和提款單。桌子四周有許多人,他們正在忙著填寫各種單據。特蕾西避開萊斯特的視線,趁一名顧客離開桌子時,佔據了那個位置。萊斯特給她的那個盒子裡放有八小疊空白支票。但特蕾西感興趣的並不是這些支票,而是支票背面的存款單。
  她小心翼翼地把存款單和支票分開,不到三分鐘,她手裡已經握有八十張存款單了。當她確信沒有被人注意到時,特蕾西把二十張存款單放進了那金屬盒。
  她走到另一張桌子前,在那兒又放上二十多張存款單。幾分鐘之內,那八十張存款單全都留在各張桌子上了。這些存款單雖然是空白的,但每張的底部都有一個磁性密碼,計算機可以根據這種磁性密碼將存款記入各個帳戶。現在不管是誰存的錢,計算機都會根據這個磁性密碼自動將每筆存款記入喬·羅馬諾的帳戶。根據他在銀行工作的經驗,特蕾西知道,不出兩天,所有這些帶有磁性密碼的存款單就會被人用光,而要發現這個差錯至少要等五天以後。這將使她有足夠時間去執行她的計劃。
  在回旅館的路上,特蕾西把剩下的空白支票扔進了垃圾箱。喬·羅馬諾先生不會再需要它們了。
  特蕾西的下一步驟是前往新奧爾良假日旅遊社。坐在桌子後面的那位年輕姑娘問:"您有事嗎?"
  "我是約瑟夫·羅馬諾的秘書。羅馬諾先生想訂一張前往里約熱內盧的機票。他希望這個星期五動身。"
  "只要一張嗎?"
  "是的。要頭等的。靠通道口的座位,允許吸煙的。麻煩您給辦一下。"
  "來回票嗎?"
  "單程的。"
  那位旅遊社的職員轉向她桌子上的電腦。幾秒鐘後,她說:"好了。一張泛美航空公司第728航次的頭等票,星期五下午六點三十分起飛,中途在邁阿密捉短暫停留。"
  "他一定非常滿意。"特蕾西對那女人說。
  "票價是一千九百二十九美元。付現款還是記帳?"
  "羅馬諾先生總是付現款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麻煩您星期四把票送到他的辦公室,可以嗎?"
  "如果你願意,我們明天就可以送去。"
  "不用。羅馬諾先生明天不在那裡。您能星期四上午十一點給他送去嗎?"
  "可以。那就這樣。請問地址?"
  "約瑟夫·羅馬諾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號,四零八房間。"
  那女人記下地址:"很好,星期四上午一定送去。"
  "十一點整,"特蕾西說,"謝謝。"
  沿街走半里地,有一家旅遊用品商店。特蕾西研究了一下櫥窗裡的展品,然後走了進去。
  一名售貨員走到她跟前:"早上好。您要買點兒什麼?"
  "我想為我丈夫買幾個手提箱。"
  "您算找對地方了。我們正在大拍賣。我們有一些物美價廉的--"
  "不,"特蕾西說,"不要便宜貨。"
  她走到靠牆放著的維頓公司生產的手提箱前。"這種還像個樣子。我們要去旅遊。"
  "嗯,我相信您丈夫會喜歡這種箱子的。我們有三種不同規格的,您想要哪一種?"
  "每一種都要一個。"
  "噢,好,是記帳還是付現款?"
  "貨到付款。收貨人是約瑟夫·羅馬諾。您能在星期四上午把箱子送到我丈夫的辦公室嗎?"
  "那還用說,羅馬諾太太。"
  "十一點鐘行嗎?"
  "我將親自負責。"
  好像剛想起來似的,特蕾西補充說:"噢……你們能把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印在箱子上嗎?要金色的,字母是J·R。"
  "當然可以。很高興為您效勞,羅馬諾太太。"
  特蕾西微笑著,給他留下了辦公室的地址。
  在附近的西方聯合電訊公司,特蕾西給里約熱內盧科帕卡巴納海灘裡約奧頓飯店拍了一份電報。電文是:
  預定最好的套間兩個月,本週五開始。請即回點電。美國路易斯安那新奧爾良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號四零八房
  約瑟夫·羅馬諾。
  三天以後,特蕾西接通銀行,要萊斯特·托蘭斯聽電話。當她聽到他的聲音時,她柔聲說:"萊斯特,您也許記不得我了。我是露琳·哈特福德,羅馬諾先生的秘書。"
  還能忘得了她!他的聲音很熱情:"我當然記得您,露琳。我--"
  "您還記得我?啊,真是太榮幸了。您每天要見那麼多人。"
  "那些人怎麼能跟您相比,"萊斯特對她說,"您沒忘記我們一起吃晚飯的約會吧?"
  "您不知道我是多麼盼望呢。下星期二您方便嗎,萊斯特?"
  "太妙了!"
  "那就這麼定了。噢,您看我多麼糊塗,我一高興,差點兒把正事忘了。羅馬諾先生讓我核對一下他在銀行裡的存款額,您能幫我查查嗎?"
  "當然可以,這太容易了。"
  照理說,萊斯特·托蘭斯應該先問問查詢者的出生日或其他形式的身份證明,但這次當然沒有必要了。"別放電話,露琳。"他說。
  他走到卡片櫃前,抽出約瑟夫·羅馬諾的帳目卡,驚奇地細看起來。在過去幾天,竟有一筆巨額存款記入羅馬諾的帳戶。羅馬諾以前從來沒有存過這麼多的錢。顯然,他正在做一筆大交易。他打算趁和露琳·哈特福德一起吃晚飯的機會,從她口裡探出點消息,讓她吐露內情是很容易的。他走回電話機旁。
  "您的老闆真夠我們忙的,"他告訴特蕾西,"他的活期存款已超過三十萬美元了。"
  "噢,很好。這和我手頭的數字完全一致。"
  "他是不是想讓我們把這筆款項轉到投資帳目上去?存在這裡沒有任何好處,我可以--"
  "不。他不想轉帳。"特蕾西對他說。
  "好。"
  "太感謝您了,萊斯特。您真好。"
  "等一等!星期二晚上的事兒,需要我去辦公室接您嗎?"
  "親愛的,我會去找您的。"特蕾西說。
  電話掛斷了。
  歸安東尼·奧薩蒂所有的那座高聳入雲的現代化辦公大樓位於博德拉斯街上,一面臨河,一面是極為寬闊的跑道場地。太平洋進出口公司佔據了大樓的整個第四層。一端是奧薩蒂的辦公室,另一端是喬·羅馬諾的房間,中間是四個年輕接待員的地方,她們專門負責接待安東尼·奧薩蒂的朋友和前來談生意的人。奧薩蒂的套間前面坐著兩名彪形大漢,他們隨時準備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衛他們的老闆。他們還充當他的司機、按摩師和聽差。
  這個星期四的上午,奧薩蒂正在他的辦公室裡核對來自彩票、賽馬賭博、賣淫以及太平洋進出口公司所控制的各種生意的收入。
  安東尼·奧薩蒂年近七十,身體畸形,上身粗大,兩條腿又短又細,要是安在小孩子的身上還比較合適的。當他站著的時候,活像一隻蹲著的大蛤蟆。他臉上佈滿了橫七豎八蜘蛛網狀的傷疤,彷彿是被一隻喝醉了的蜘蛛織成的。他嘴巴很大,一雙黑眼睛的四周全是魚尾紋。他的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那是十五歲那年患脫髮症的後果。從那時起,他總是戴著一副黑色的假頭套。這頭假髮與他很不般配,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奧薩蒂那雙冰冷冷的眼睛屬於賭徒式的,從來不露聲色;他那張臉,除了和他所鍾愛的五個女兒在一起的時候外,毫無表情。瞭解奧薩蒂情感的唯一線索是他講話的聲調。他的聲音嘶啞刺耳,這是他二十一歲生日時被人用鉛絲勒住脖子,企圖置他於死地的結果。一個星期後,那兩個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韙的人就陳屍於屍體待領處了。當奧薩蒂勃然大怒時,他的聲音會低得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叫人幾乎聽不到。
  安東尼·奧薩蒂是一個土皇帝,他一貫採取賄賂、威脅、敲詐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整個新奧爾良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所有的人都要向他鞠躬進貢。各國各地的黑幫頭目都很敬重他,經常向他請教。
  此刻,安東尼·奧薩蒂的心境極佳。早餐是和他的情婦一起吃的。這位情婦平時住在他的比斯塔湖公寓裡。他每週見她三次,今天早上的約會尤其令人滿意。她能在床上對他做別的女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奧薩蒂非常相信她的話,因為她太愛他了。他的機構一直運轉得很順利,從未遇到過什麼麻煩,因為奧薩蒂總是防患於未然。他曾向喬·羅馬諾解釋過他的哲學:"喬,不要讓小事變大,否則就會他媽的後患無窮。如果哪個區的頭頭認為他該多撈一點,那你就悄悄地把他幹掉,懂嗎?這叫防患於未然。如果某個芝加哥的野心家要求容許他在新奧爾良佔一席之地,你該怎麼辦?要知道這'小小'的一席之地很快就會擴大,最後就會弄到你的頭上。你可以對他說,可以,但當他來了以後,你就把那龜兒子悄悄地幹掉。這就叫防患於未然。明白嗎?"
  喬·羅馬諾心領神會。
  安東尼·奧薩蒂很喜歡羅馬諾。羅馬諾就像他的兒子一樣。當羅馬諾還是一個小流氓,在小巷裡醉得東倒西歪的時候,是奧薩蒂一把把他提拔起來的。他又機靈又可靠,僅僅十年,就成為安東尼·奧薩蒂的主要助手。他監督整個幫會的行動,只對奧薩蒂一個人負責。
  奧薩蒂的私人秘書露西敲了一下門,走進辦公室。她芳齡二十四歲,大學畢業,憑著她的臉蛋和身段,曾幾次在當地的選美比賽中奪魁。奧薩蒂喜歡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圍著他轉。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鍾:十點四十五分。他早跟露西交待過,中午以前不許任何人打擾他。他臉色陰沉地望著她:"什麼事?"
  "對不起,打擾您了,奧薩蒂先生。一位叫積積·杜普雷斯的小姐打電話來。她聽上去有點歇斯底里,但又不肯告訴我她有什麼事。她堅持要和您一個人談,我想可能有什麼要緊的事。"
  奧薩蒂坐在那裡,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積積·杜普雷斯?是不是上次在威加斯時,去過他套間的那幾個女人之一?積積·杜普雷斯?他實在記不得了,儘管他總是以從不忘事而自豪。出於好奇,奧薩蒂拿起了電話,並揮手讓露西出去。
  "喂,哪位?"
  "是安東尼·奧薩蒂先生嗎?"她帶點法國口音。
  "什麼事兒?"
  "噢,謝天謝地,我可找到您了,奧薩蒂先生!"
  露西沒有說錯,這個女人的確有點歇斯底里,奧薩蒂毫無興趣。他剛要掛上電話,又傳來了她的聲音。
  "請您一定要阻止他!"
  "小姐,我不知道您在說誰,再說我正忙著--"
  "我的喬,喬·羅馬諾。他答應過帶我走的,您明白嗎?"
  "噢,你和喬吵架了,你找他算帳好了,我不是他的保姆。"
  "他把我騙了!我剛剛才知道他準備拋下我,一個人到巴西去。那三十萬美元有一半是我的。"
  安東尼·奧薩蒂突然來了興趣:"什麼三十萬美元?"
  "就是喬偷偷存在他的活期帳戶裡的錢。那筆錢--您知道嗎?--是白撈的。"
  安東尼·奧薩蒂越來越有興趣了。
  "請告訴喬,他一定得帶我到巴西。求求您!您肯幫忙嗎?"
  "是的,"奧薩蒂答應道,"我會關心這件事的。"
  喬·羅馬諾的辦公室非常摩登,全部呈白色和鉻黃色,是新奧爾良最著名的室內裝飾師設計的,唯一帶有其他色彩的是牆上那三張昂貴的法國印象主義派的繪畫。羅馬諾對他的審美觀頗為自豪。他是從新奧爾良的貧民窟中熬出來的,一切都靠自學。他懂得美術和音樂。當他外出吃飯時,他能長時間地、而且頗為內行地和飯店斟酒的服務員談論酒。是的,喬·羅馬諾就是這個城市的管理人。
  他的秘書走進他的辦公室:"羅馬諾先生,有人送來一張去里約熱內盧的飛機票。給他開支票嗎?我們從來是貨到付款的。"
  "里約熱內盧?"羅馬諾搖了搖頭,"告訴他,他搞錯了。"
  那個身穿制服的送票人就站在門口:"是他們讓我按照這個地址把票送給約瑟夫·羅馬諾的。"
  "那是他們弄錯了。嗯,會不會是航空公司拉客的新花招?"
  "不,先生,我--"
  "把票給我看看。"羅馬諾從送票人手裡接過飛機票看了看,"星期五。我星期五到里約熱內盧去幹什麼?"
  "這個問題提得好。"安東尼·奧薩蒂說,他正站在送票人的身後,"喬,你為什麼要到里約熱內盧去?"
  "托尼,這完全是誤會。"羅馬諾把票朝送票人遞過去,"哪兒拿來的,送回哪兒去。"
  "別那麼著急。"安東尼·奧薩蒂接過票,察看起來,"這是一張頭等機票,靠通道的座位,允許吸煙的,星期五飛往里約熱內盧,單程。"
  喬·羅馬諾笑了:"一定是弄錯了。"他轉身對他的秘書說,"瑪奇,打電話給旅遊社,告訴他們弄錯了。有個可憐的蠢貨要白白損失一張機票了。"
  這時,助理秘書喬琳走了進來:"請原諒,羅馬諾先生,皮箱送來了。要我簽收嗎?"
  喬·羅馬諾盯著他:"什麼皮箱?我沒訂購什麼皮箱。"
  "叫他們送進來!"奧薩蒂命令道。
  "天哪!"喬·羅馬諾說,"大家是不是都瘋了?"
  一個送貨人提著三隻維頓公司生產的手提箱走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兒?我沒訂購過皮箱呀。"
  那送貨人核對了一下送貨單:"上面寫著:約瑟夫·羅馬諾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號,四零八房間。"
  喬·羅馬諾發火了:"那上面是怎麼寫的,我他媽的管不著。這不是我訂的,把它們拿出去。"
  奧薩蒂正在察看那些皮箱。"喬,這上面有你姓名的字頭呢。"
  "什麼?噢,等一等!也許是人家送來的禮物。"
  "你今天過生日嗎?"
  "不是。托尼,您知道那些婊子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他們總是送禮。"
  "你去巴西有什麼事嗎?"奧薩蒂問。
  "巴西?"喬·羅馬諾笑了,"托尼,一定是有人在開玩笑。"
  奧薩蒂文雅地笑了笑,然後轉身對秘書和那兩個送貨人說:"出去。"
  當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安東尼·奧薩蒂說:"喬,你在銀行存了多少錢?"
  喬·羅馬諾看著他,感到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想有一千五或者二千。有什麼事嗎?"
  "隨便問問,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到銀行核實一下?"
  "為什麼?我--"
  "喬,核實一下嘛。"
  "可以,只要您高興。"他按了一下通到秘書那裡的電鈴,"給我接第一商業銀行的會計主任。"
  一分鐘後,電話接通了。
  "哈羅,親愛的。我是約瑟夫·羅馬諾。您能幫我查查我的活期存款有多少嗎?我的出生日是十月十四日。"
  安東尼·奧薩蒂拿起了電話分機,過了一會兒,會計主任回到了電話機旁。
  "抱歉,讓您久等了,羅馬諾先生。截止今天上午,您的活期存款是三十一萬九百零五元三十二分。"
  羅馬諾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什麼?"
  "三十一萬零九百零五--"
  "你這只蠢豬!"他喊道,"我帳上沒有這些錢,你弄錯了。讓我跟--"
  他感到有人把話筒從他手裡拿開,接著奧薩蒂把電話掛斷了。"喬,這些錢是從哪裡搞來的?"
  羅馬諾面無人色:"托尼,我向天發誓,關於這些錢的事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不知道?"
  "您得相信我!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有人在陷害我。"
  "那一定是位非常喜歡你的人。他給了你三十一萬美元的送行禮物。"奧薩蒂重重地坐在一把綢面安樂椅上,盯著羅馬諾看了很久,"一切都準備妥了,嗯?一張去裡約的單程機票,嶄新的皮箱……看來你在計劃過一種全新的生活了。"
  "不!"喬·羅馬諾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天哪,您是瞭解我的,托尼,我對您一向是忠心耿耿的。您待我就像是我的父親。"
  他滿頭是汗。有人敲了敲門,瑪奇把頭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很抱歉,打擾你們了。羅馬諾先生,這裡有您一份電報,您得親自簽收。"
  憑著落入陷阱的野獸的本能,羅馬諾說:"等會兒,我正忙著呢。"
  "給我看看。"奧薩蒂說。那女秘書還沒關上門,他就離開了椅子。他不慌不忙地讀著電文,然後把目光集中到羅馬諾身上。
  奧薩蒂的聲音低極了,羅馬諾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奧薩蒂說:"我念給你聽聽,喬。'請證實您從九月一日,本週五起預定了我們的特等套間兩個月。'署名是:'里約熱內盧裡約奧頓飯店經理S·蒙塔爾本德。'這是你自己預定的,喬,但你現在用不著它了,對嗎?"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三 章

  安德烈·幾烈安正在廚房裡制做意大利粉、意大利式色拉和梨子餡餅,突然聽到一陣很響的噗噗聲,感到不妙。過了一會兒,中央空調器那令人舒暢的嗡嗡聲消失了。
  安德烈跺了一下腳說:"糟了!今天晚上還得玩牌呢。"
  他急忙跑進安裝著電器總開關的雜用房,把那些開關挨著個地按了一下,但毫無作用。
  噢,波普先生會發怒的!安德烈知道他的主人是多麼盼望每週五晚上的牌會,這已經是多年的傳統了,參加者也總是那幾個社會名流。沒有空調,屋裡會熱得讓人受不了!九月的新奧爾良的鬼天氣只有那些大老粗才能忍受。即使在太陽落山以後,熱度和濕度也和白天毫無區別。
  安德烈回到廚房,看了一眼牆上的大鐘,四點了。客人們將於八點到達。安德烈想給波普先生打個電話,把這事告訴他,但他突然想起這位律師說過,今天他要全天出庭。他太忙了,需要放鬆一下。真把人急死了!
  安德烈從廚房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黑皮的袖珍電話號碼本,找到號碼,撥動了電話機。
  鈴響三遍以後,一個刺耳的聲音說:"這是愛斯基摩空調服務公司,我們的維修人員現在沒空。如果您能留下姓名、住址和簡單的說明,我們將盡快趕去。請等候信號。"
  真是活見鬼!只有在美國,你才不得不和機器說話。
  安德烈聽到話筒了傳來一聲令人厭煩的尖叫。他對著話筒說:"佩裡·波普先生家,查爾斯街四十二號,我們的空調出了故障,請盡快派人來。要快!"
  他砰地一聲撂下電話。維修人員當然不會有空。這個該死的城市裡的空調可能都壞光了。空調不可能鬥得過這該死的天氣。唉,但願能快點兒來人。波普先生的脾氣可大了,大得不得了。
  在安德烈·幾列安給這位律師當廚師的三年裡,他深知他的主人是何等有勢力,簡直到了令人吃驚的程度。再驕橫的人在他面前都會變得低聲下氣。佩裡·波普認識所有的人。只要他把手指啪地一捻,人們就會嚇得跳起來。
  安德烈·幾列安感到屋裡越來越熱,如果不快點採取措施,屋裡就要成蒸籠了。
  安德烈一邊切著意大利香腸和意大利熏乾酪,心裡一邊嘀咕。他總有一種晚上要出事的可怕感覺。
  三十分鐘後,當門鈴響起來的時候,安德烈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廚房熱得像火爐。幾列安趕忙跑去開門。
  兩名身穿工作服的工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工具箱。一個是高個的黑人。另一個是白人,比他矮几英吋,臉上帶著睡意和不耐煩的神情。在後面的車道上,停著他們的工作車。
  "你們的空調出毛病了嗎?"那黑人問。
  "噢,謝天謝地,你們可來了。你們趕快把它修好,客人一會兒就要到了。"
  那黑人走到爐子旁邊,聞了一下正在烤著的餡餅說:"好香啊。"
  "求求您,"幾列安催促說,"快點吧!"
  "讓我們檢查一下總開關,"那矮個子說,"在什麼地方?"
  "跟我來。"
  安德烈帶著他們匆忙穿過一條走廊,來到空調總開關所在的那間雜用房。
  "這部分裝置沒問題,拉爾夫。"那黑人對他的同伴說。
  "是的,愛爾。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裝置了。"
  "那它為什麼不動了呢?"幾列安問。
  那兩個人轉過身來盯著他。
  "你著什麼急呀,"拉爾夫有點惱火地說。他跪著打開了機器下部的一道小門,取出手電筒,伸著脖子朝裡面張望。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這兒沒毛病。"
  "那毛病在哪兒呢?"
  "一定是在哪個輸出口短路了。也許整個線路都短路了。你們有多少個空調送風口?"
  "每間房都有一個。讓我想想,至少有九個。"
  "問題可能就在這裡。送風量超過了負荷。讓我們去看看。"
  他們三個人穿過門廳,來到起居室。愛爾說:"波普先生住的地方真美啊。"
  起居室佈置得相當雅致,擺滿了有專家簽名留念的很貴重的古董,地板上鋪著色調柔和的波斯地毯。起居室左邊是一間很大的餐廳,右邊是書房,書房中間擺著一張蒙著綠呢子的大號牌桌,屋角支起了一張準備吃晚飯用的圓桌子。那兩個工人走進書房,愛爾打開手電,朝牆上端的空調出風口裡照著。
  "嗯,"他咕噥了一聲,然後抬頭望著牌桌上方的天花板問:"房頂上面是什麼?"
  "閣樓。"
  "讓我們瞧瞧。"
  那兩個工人跟著安德烈爬上閣樓。那是一間又長又矮的房間,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愛爾走到安在牆上的電器箱前,查看了一下錯綜複雜的線路。"哈!"
  "您發現什麼了嗎?"安德烈焦急地問。
  "是電容器的問題。天氣太潮了。這個星期已經有上百戶人家找過我們。它短路了,得換一個電容器。"
  "噢,天哪!需要很長時間嗎?"
  "很快。我們車上有一個新電容器。"
  "那請你們快點兒,"安德烈請求道,"波普先生很快就要到家了。"
  "你就放心吧。"愛爾說。
  安德烈說:"我得去廚房把色拉的調料準備好。你們自己能從閣樓上下來嗎?"
  愛爾舉起一隻手。"別擔心,夥計。你忙你的,我們忙我們的。"
  "噢,謝謝,謝謝。"
  安德烈看著這兩個人走到工作車那裡,提了兩個大帆布袋回來。"如果你們需要什麼東西,"他對他們說,"就招呼我一聲。"
  "放心吧!"
  那兩個人爬上樓梯,安德烈回到廚房。
  拉爾夫和愛爾回到閣樓,打開帆布袋,拿出一張露營用的小折疊椅、一把鑽頭、一盤三明治、兩罐啤酒、一個可以在暗光下觀察遠處物體的雙筒望遠鏡和兩隻注射了四分之三微克乙□普馬辛的活倉鼠。
  那兩個人開始工作了。
  "老歐內斯廷會為我感到自豪的。"愛爾大笑著說。
   ※ ※ ※
  起初,愛爾死活不肯同意。
  "你這娘們一定是瘋了。我他媽的才不去惹那個佩裡·波普呢。那個花花公子會把我整得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必擔心他。他再也不會找別人麻煩了。"
  他們倆正在一絲不掛地躺在歐內斯廷房間裡那張安有電熱裝置的充水床上。
  "親愛的,這樣做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愛爾問道。
  "他是個混蛋。"
  "寶貝兒,天下混蛋多的是,你總不能把一輩子都用在割掉他們的睪丸上吧?"
  "告訴你,我是為了一個朋友干的。"
  "特蕾西?"
  "對。"
  愛爾很喜歡特蕾西。在她出獄那天,他們三人曾在一起吃晚飯。
  "她的確是個不錯的姑娘,"愛爾承認說,"但我們為什麼要為她找死呢?"
  "因為如果我們不幫她,她只好去找一個連你一半都不如的人,如果她被逮著,他們就會把她送回監獄。"
  愛爾在床上坐起來,吃驚地望著歐內斯廷:"寶貝兒,這事兒你真的看得那麼重嗎?"
  "是的,親愛的。"
  她永遠不能使他理解,但事實就是那麼簡單:一想到特蕾西要回到監獄裡遭受大個子伯莎的蹂躪,歐內斯廷所關心的不只是特蕾西,而且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看成是特蕾西的保護人,如果大個子伯莎的手再落到她身上,那就是歐內斯廷的失敗。
  所以,她現在只是說:"是的。這事兒對我很重要。親愛的,你會去幹嗎?"
  "我他媽的一個人可幹不了。"愛爾嘟噥著說。
  歐內斯廷知道她勝利了。她開始吻他那瘦長的身體。她喃喃地說:"拉爾夫不是已經出獄幾天了嗎?"
   ※ ※ ※
  
  六點三十分,那兩個人回到安德烈的廚房,滿頭是汗,渾身是土。
  "修好了嗎?"安德烈焦急地問。
  "真他媽的難修,"愛爾說,"你看,這個電容器的交流電和直流電全斷了,而且--"
  "別管它了,"安德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們修好了嗎?"
  "好了,全修好了。再過五分鐘,我們就讓它運轉得像新的一樣。"
  "真把人嚇壞了!請你們把帳單留在廚房的桌子上。"
  拉爾夫搖了搖頭:"不必操心,公司會把帳單寄給你們的。"
  "這事兒多虧了你們二位。"
  安德烈看著這兩個人提著他們的帆布袋,從後門走到院子裡,打開裝有空調室外電路的箱子。拉爾夫打著手電筒,愛爾把他在一兩個小時以前扯斷的電線重新接上,空調馬上運轉起來。
  愛爾把附在電容器標籤上的電話號碼抄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照這號碼撥了電話。當他聽到愛斯基摩空調服務公司的錄音問話時,愛爾說:"這裡是查爾街四十二號佩裡·波普家的住宅。我們的空調現在運轉得很好,不必派人來了。謝謝。"
   ※ ※ ※
  每星期五晚上,在佩裡·波普家裡舉行的牌會,是所有參加者都熱切盼望的一件事情。牌友從來都是幾個經過精心挑選的人:安東尼·奧薩蒂、喬·羅馬諾、一個高級市政官、一個州參議員,當然還有他們的東道主。賭金高得嚇人,食品異常精美,賓主權傾四方。
  佩裡·波普在寢室換上一條絲質白褲子和一件運動衣。他愉快地哼著歌,想著即將來到的晚上。他最近手氣很好。事實上,我一生的運氣都不錯,他想。
  在新奧爾良,如果有誰想得到法律的幫助,就得找佩裡·波普律師。他的權勢來自跟奧薩蒂一幫人的勾結。從違章駕駛的傳票到販賣毒品罪,以至謀殺罪,都屬於他的權力範圍。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當奧薩蒂到達時,他帶來了一位客人。"喬·羅馬諾不會再來玩牌了,"奧薩蒂宣佈說,"紐豪斯督察是諸位的老相識。"
  大家互相握了握手。
  "先生們,飲料在食品櫃上,"佩裡·波普說,"今天開飯晚點兒。我們為什麼不先來幾把呢?"
  大家按以往的位置圍著書房的綠呢檯布坐下來。奧薩蒂指著羅馬諾過去的位置對紐豪斯督察說:"梅爾,今後這就是你的座位。"
  其中一人打開一幅新牌,波普開始發籌碼。他向紐豪斯督察解釋道:"黑的代表五美元,紅的代表十美元,藍的代表五十美元,白的代表一百美元。每人先買價值五百美元的籌碼。我們在桌面上投注,可以分三次注,由莊家決定。"
  安東尼·奧薩蒂的心情很不好:"好啦,讓我們開始吧。"他的聲音低沉。這不是個好預兆。
  佩裡·波普很想知道羅馬諾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他知道還是不涉及這件事為好。奧薩蒂到時自然會跟他提起的。
  奧薩蒂的思緒很亂:我待喬·羅馬諾就像父親一樣。我信任他,提拔他為我的第一副手。而這個婊子樣的卻在背後捅了我一刀。如果不是那個昏頭昏腦的法國女人打來電話,他可能已經得逞了。是的,他再也跑不了啦。既然他那麼精明,就讓他跟那些犯人較量好了。
  "托尼,您下不下注?"
  奧薩蒂把他的注意力轉回到牌上。賭桌上的輸贏已有明顯差距。奧薩蒂一輸就火,但並不是因為錢。不管什麼事,要他敗在別人手下,他可忍受不了。他認為自己生來就是勝者。只有勝者才能在現實生活中爬到他這樣的地位。在過去的六個星期,佩裡·波普不知為什麼一直手氣很好。今天晚上,奧薩蒂決心打個翻身仗。
  今天是由莊家決定打法。但是,不管玩哪一種花樣,奧薩蒂發現自己總是輸。他開始加大賭注,不顧一切地想撈回本來。午夜時分,當他們暫時休戰,去吃安德烈準備的晚飯時,奧薩蒂已經輸了五萬美元,而佩裡·波普又成了大贏家。
  食品精美異常。奧薩蒂通常非常欣賞這免費的夜宵,但今天晚上,他卻急不可待地要回到牌桌上去。
  "你還沒吃東西呢,托尼。"佩裡·波普說。
  "我不餓。"奧薩蒂拿起身旁的銀咖啡壺,往一隻維多利亞式樣的瓷杯子裡注滿咖啡,然後在牌桌旁坐了下來。他看著其他人吃飯,真希望他們能快點。他急於把錢撈回來。當他開始攪動咖啡的時候,仔細地看了一下,好像是泥灰。他抬頭望了望天花板,又有什麼東西掉到他的額頭上。他忽然聽到屋頂上有跑動的聲音
  "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奧薩蒂問。
  佩裡·波普正在給紐豪斯督察講一件軼事:"很抱歉,您剛才說什麼,托尼?"
  那跑動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了。泥灰開始不斷地撒落在綠呢檯布上。
  "你家裡好像有耗子。"那參議員說。
  "那不可能。"佩裡·波普顯得很不高興。
  一塊泥灰落到綠呢桌上。
  "我一會兒讓安德烈去看看,"波普說,"如果大家都吃完了,我們就繼續開始吧。"
  安東尼·奧薩蒂凝視著天花板上正對著他頭頂的一個小洞。"等一下,讓我們先上去看看。"
  "為什麼?托尼,安德烈可以--"
  奧薩蒂早已站起身朝樓梯走去。其他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急忙跟了上去。
  "也許是一隻松鼠跑到閣樓上去了。"佩裡·波普猜測說,"每年這個時候,它們都到處亂跑,也許是要把堅果藏在這裡過冬。"他為自己的幽默笑了起來。
  當他們來到閣樓前時,奧薩蒂將門推開,佩裡·波普拉亮電燈。他們看見兩隻白色的倉鼠正在閣樓裡瘋狂的跑來跑去。
  "天哪!"佩裡·波普說,"真是老鼠!"
  奧薩蒂根本沒聽波普在說什麼,他正凝視觀察那個房間。在閣樓正中,立著一把露營用的折椅,上面放著一盤三明治和兩罐開了蓋的啤酒,折椅旁邊是一架望遠鏡。
  奧薩蒂走到跟前,拿起那些東西,細細查看了一遍,然後跪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將一個小木筒移開,顯露出隱蔽在下面的窺視孔。奧薩蒂把眼睛對準窺視孔朝下望去,那牌桌看得一清二楚。
  佩裡·波普站在閣樓中間,呆若木雞:"到底是誰把這些破爛貨扔在這兒的?我得好好審問一下安德烈。"
  奧薩蒂慢慢地站起來,撣撣褲子上的灰塵。
  佩裡·波普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瞧!"他喊道,"他們在天花板上留下個個該死的洞。現在的工人都是吃貨。"
  他蹲下身,順著洞朝下望去,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他站起來,瘋狂地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盯著他。
  "諸位!"佩裡·波普說,"你們不會以為我--,我說夥計們,這不是我幹的。我對此一無所知。我不騙你們。天哪,我們都是朋友啊!"他把手指塞進嘴裡,拚命地咬著指甲。
  奧薩蒂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害怕。"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佩裡·波普繼續瘋狂地咬著他那已經露出鮮肉的右手大拇指。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四 章

  "已經幹掉兩個了,特蕾西。"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大笑著說,"街上的人都在議論,說你的律師朋友佩裡·波普不再搞法律了。他出了一個非常嚴重的事故。"
  她們坐在羅亞爾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館裡喝著咖啡。
  歐內斯廷繼續格格地笑著說:"姑娘,你的腦瓜還真靈。你不想和我合夥做生意嗎?"
  "謝謝你,歐內斯廷,我還有幾項計劃沒完成呢。"
  歐內斯廷急切地問:"下一個該輪到誰了?"
  "勞倫斯。亨利·勞倫斯法官。"
  
   ※ ※ ※
  亨利·勞倫斯是從擔任路易斯安那州利斯德爾地區一個小鎮的律師開始起家的。他在法律方面沒有多少才能,但他具備兩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外表動人,處事靈活。他的信條是,法律像一根柳條,可以隨意歪曲以適應委託人的需要。由於固守這一信條,在他遷入新奧爾良之後沒不久,他的法律事業就隨著他的一些特殊委託人一起蒸蒸日上了。他從處理輕罪和交通事故發展到處理重罪和死罪,到他赫赫有名時,他已成為一個賄賂陪審團、戲弄證人和收買證人的老手。簡而言之,他和安東尼·奧薩蒂同屬一類人,兩人搞到一起是必然的,他們是黑手黨裡天作之合的一對。勞倫斯成了奧薩蒂集團的辯護律師。當時機成熟的時候,奧薩蒂便讓他當上了法官。
  
   ※ ※ ※
  "我想不出你能有什麼高招治他。"歐內斯廷說,"他有錢有勢,誰也別想碰他一根指頭。"
  "他的確有錢有勢,"特蕾西糾正她說,"但並不是碰不得的。"
  特蕾西早有安排,但當他打電話到勞倫斯法官的辦公室時,她立刻意識到,計劃必須改變。
  "勞駕,我想跟勞倫斯法官說話。"
  一名秘書說道:"很抱歉,勞倫斯法官不在。"
  "他什麼時候回來?"特蕾西問。
  "我也說不準。"
  "事情很重要。明天早上他能來嗎?"
  "不能。勞倫斯法官不在城裡。"
  "噢,那我到哪兒找他呢?"
  "恐怕辦不到。他出國了。"
  特蕾西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裡攙進失望的成分:"我懂了。請問他去哪兒了?"
  "他正在歐洲參加國際司法專題討論會。"
  "那太遺憾了。"特蕾西說。
  "請問您貴姓?"
  特蕾西飛快地思索著。"我是伊麗莎白·羅恩·達斯廷,美國律師協會南方分會主席。本月二十日,我們將在新奧爾良舉行一年一度的發獎晚餐會,我們已推選了亨利·勞倫斯法官為今年的獲獎人。"
  "太好了,"法官的秘書說,"只怕他到時趕不回來。"
  "真遺憾。我們都在盼望聽他演說呢。勞倫斯法官是我們評選委員會一致推舉的。"
  "他也會因為失去這個機會而深感遺憾的。"
  "是的。我相信您一定知道這是多麼崇高的榮譽。只有我國最傑出的法官才能當選。等一等!我有辦法了。您認為法官能否將他表示接受這個榮譽的簡短髮言錄下來--就是說幾句感謝的話。您認為能行嗎?"
  "嗯,我--我也說不準。他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緊。"
  "許多全國性的電視台和報社都會為此發報道的。"
  沉默。勞倫斯法官的秘書知道他對電視台和報社的報道會多麼高興。事實上,據她所知,他此次之行似乎也主要是為了這個目的。
  她說:"也許他能抽出點兒時間為你們錄幾句話。我可以向他請示一下。"
  "噢,那太好了!"特蕾西高興地說,"這將使我們的發獎晚餐會大為增色。"
  "您希望他的講話能針對某個特別問題嗎?"
  "噢,那當然。我們希望他能談談關於--"她遲疑了一下,"恐怕這有點太複雜了,最好由我直接跟他說。"
  又是一陣沉默。那秘書感到很為難。她得到過不准洩露上司行蹤的命令。但另一方面,假如他失去了這麼一個重要的獲獎機會,同樣會指責她的。
  她說:"我本來不該說,但我相信,對於這樣一個盛典,他會允許我破例的。您可以打電話到莫斯科的俄羅斯飯店與他聯繫。他最近五天都在那裡,然後--"
  "好極了。我馬上跟他聯繫。太感謝了。"
  "謝謝,達斯廷小姐。"
  
   ※ ※ ※
  住在莫斯科俄羅斯飯店的亨利·勞倫斯法官一連接到幾份電報。第一份電報的電文是:
  下次司法討論會現已可以作出安排。請確定適當日期,並按要求選好地點。
                               鮑裡斯
  第二天,他又接到一份電報。電文是:
  請告知旅行計劃。你妹飛機晚點,但已安全抵達。護照和錢丟失。她將被安置在一流的瑞士旅館。費用記帳戶。
                               鮑裡斯
  最後一份電報的電文是:
  你妹將設法通過美國使館獲取護照。瑞士視俄國如天使。將用船把你妹盡快送往你處。關於新簽證的情況尚在未知之中。
                               鮑裡斯
  蘇聯的秘密警察先按兵不動,等候新的電報。當電報不再發來時,他們逮捕了勞倫斯法官。
  審訊持續了十天十夜。
  "你把情報送哪兒去了?"
  "什麼情報?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些什麼。"
  "我們說的是計劃。那些計劃是誰交給你的?"
  "什麼計劃?"
  "蘇聯核潛艇的計劃。"
  "你們一定是瘋了。我怎麼會知道蘇聯潛艇的計劃。"
  "這正是我們要查清楚的問題。誰和你秘密接頭?"
  "什麼秘密接頭?我沒有秘密。"
  "好。那你告訴我們,鮑裡斯是誰 ?"
  "誰是鮑裡斯?"
  "那個把錢存入你的瑞士戶頭上的人。"
  "什麼瑞士戶頭?"
  他們暴怒起來:"你真是個頑固不化的笨蛋!"他們對他說,"我們準備拿你做樣子,好好教訓所有企圖顛覆我們偉大祖國的間諜。"
  當美國大使獲准與他見面的時候,亨利·勞倫斯法官已經掉了十五磅肉。他已記不得逮捕他的人是什麼時候允許他最後一次睡覺的。他渾身顫抖,不成人樣。
  "他們憑什麼這樣對待我?"勞倫斯法官聲音嘶啞地說,"我是美國公民,而且是一名法官。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救出去吧!"
  "我正在盡一切努力。"大使向他保證說。勞倫斯的變化使他感到震驚。當勞倫斯法官一行兩個星期前抵達這裡時,這位大使曾去迎接他們。大使見過的那個人和這個正趴在他面前乞求幫助的失魂落魄的傢伙價值判若兩人。
  這些俄國佬到底想幹什麼?大使思索著,這個法官怎麼會是間諜?接著,他哭笑不得地想,要是我,我會選一個更像間諜的人。
  大使要求會見政治局的主席,遭到拒絕以後,他設法見到了一位部長。
  "我必須提出正式抗議,"大使怒氣沖沖地宣佈說,"您的國家對亨利·勞倫斯法官的所作所為是不能容忍的。把他這種身份的人當間諜簡直是荒唐之極。"
  "如果您的話講完了,"那部長冷冷地說,"請您看看這個。"
  他把那幾份電報遞給大使。
  大使看了一遍,然後茫然地抬起頭:"這些電報有什麼問題?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地方嘛。"
  "真的嗎?也許您最好能再讀一遍。這是一份已經破譯的。"他將電報的副本遞給大使。每隔幾個字,下面就畫上一道橫線。
  下次司法討論(會議)現已可以作出(安排)。請確定適當日期,並(按要求)選好地點。
                                  鮑裡斯
   請告知旅行 (計劃)。你妹飛機遲到,但已 (安全)(抵達)。護照 (和錢)丟失。她將被 (安置在)一流的 (瑞士)旅館。費用記 (帳戶)。
                                  鮑裡斯
   你妹將設 (法)通過美國使館 (獲取)護照。瑞士視 (俄國)如天使。將用 (船)把你妹盡快送往你處。關於 (新)簽證的 (情況)尚在未知之中。
                                  鮑裡斯
  我真是有眼無珠,大使想。
  開庭的時候,記者和公眾都不准入內。犯人仍舊頑固不化,繼續否認他是負有間諜使命來到蘇聯的。蘇聯當局向他允諾,如果他能供出他的上級機關,他將得到從輕處理。勞倫斯法官何嘗不願如此,即使出賣靈魂他也在所不惜。但是,唉,他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開庭的第二天,《真理報》刊登了一篇短訊,提到臭名昭著的美國間諜亨利·勞倫斯法官因犯間諜罪,被判處在西伯利亞服苦役,刑期十四年。
  美國的情報機關被勞倫斯事件弄得莫名其妙。一時間,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國防情報局和財政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他不是我們派去的,"中央情報局的人說,"他可能歸財政部管。"
  財政部的人聲明,他們對此事一無所知:"不,先生。勞倫斯不歸我們管。可能是聯邦調查局又他媽的在我們的管轄範圍插了一手。"
  "從來沒聽說過此人,"聯邦調查局的人說,"他可能是直屬聯邦政府或國防情報局。"
  國防情報局雖然同樣糊里糊塗,但卻狡猾地宣稱:"無可奉告。"
  每一個機構都確信亨利·勞倫斯法官是由另一個機構派往國外的。
  "嗯,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膽量,"中央情報局的頭子說,"他很堅強,一直守口如瓶,沒有供出半點兒線索。老實說,我真希望我們能有一批像他那樣的人。"
  
   ※ ※ ※
  對安東尼·奧薩蒂來說,一切都很不順利,但他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原因。在他的一生中,這還是頭一次走背運。先是喬·羅馬諾背叛了他,接著是佩裡·波普,現在那法官又去攙和一些愚蠢的間諜活動,結果弄得身敗名裂。他們是奧薩蒂機構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左膀右臂。
  羅馬諾一直是奧氏家族中的軸心,奧薩蒂沒能找到人來代替他。整個機構管理鬆懈,冷言冷語從那些向來不敢發半句牢騷的人那裡紛至沓來。人們議論說,奧薩蒂日漸衰老,已經掌握不住他的人馬,整個組織就要解體了。
  終於使他不能忍受的最後一擊是從新澤西打來的一個電話。
  "我們聽說你遇到了點兒麻煩,托尼,我們願意幫你一把。"
  "我什麼麻煩也沒有,"奧薩蒂怒氣沖沖地說,"當然,我最近遇到了一兩個問題,但現在都已經解決了。"
  "托尼,這和我們聽說的不一樣。據說,你的城市有點兒混亂,已經沒人能控制局面了。"
  "我在控制局面。"
  "也許你已經是力不從心了吧!你已經勞累過度,也許需要休息一下了。"
  "這是我的城市,誰也別想從我手裡把它奪走。"
  "喂,托尼,誰說要把它從你手裡奪走了?我們只是想幫幫忙。東部的幾家弟兄湊到一塊兒開了個會,決定派幾個人去幫你點兒小忙。老朋友之間,這沒有什麼不好,你說呢?"
  安東尼·奧薩蒂感到渾身發涼。這事只有一點不好:幫小忙會發展到幫大忙,後果不堪設想。
   ※ ※ ※
  歐內斯廷燉了一鍋蝦仁秋葵作晚餐,她把菜煨在爐子上,和特蕾西一起等愛爾回來。九月的熱浪使每一個人都感到火燒火燎的,當愛爾終於走進這間小公寓時,歐內斯廷尖叫道:"你上哪兒去了?飯都他媽的要燒糊了,我也快要冒煙了。"
  但愛爾心情極佳,對此毫不在意:"我正忙著往那混蛋的屁眼裡插棍兒呢。聽著,"他轉身對特蕾西說,"那些黑幫都背叛了奧薩蒂,新澤西的那幫人就要來接管了。"他哈哈大笑起來,"你真把那婊子養的治得夠嗆!"他望著特蕾西的眼睛,突然不笑了,"特蕾西,你不高興嗎?"
  問的真怪,特蕾西想。高興?她已經忘了什麼叫高興。她不知道她今後還會不會高興,她還會不會有正常人的情感。很久以來,她腦子裡只裝著為她媽媽和她自己報仇一件事。此事已接近尾聲,她只感到惘然若失。
  第二天早上,特蕾西在花店前停住腳。"我應該給安東尼·奧薩蒂送一些花。一個用白色的麝香石竹紮起來的花圈,可以立著放,再加上一條寬寬的緞帶。我要在緞帶上寫上'安息吧'幾個字。"她照此辦理了。落款是:"多麗絲·惠特裡的女兒敬獻。"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五 章

  費城
  十月七日,星期二,下午四時
  該處置查爾斯·斯坦厄普了。前幾個都是原來不認識的人,查爾斯卻是她的戀人和她那夭折腹中的孩子的父親,但他拋棄了她和孩子。
  
   ※ ※ ※
  歐內斯廷和愛爾到新奧爾良機場給特蕾西送行。
  "我會想你的,"歐內斯廷說,"你把這個城市鬧了個天翻地覆。他們應該選你當市長。"
  "你到費城去幹什麼?"愛爾問。
  她對他們只講了一半實話:"回銀行重操舊業。"
  歐內斯廷和愛爾交換了一下目光:"他們知道你要去嗎?"
  "不知道。不過,副行長很喜歡我,不會有什麼問題。好的計算機操作員是很難找到的。"
  "好。祝你走運。保持聯繫,聽見了嗎?姑娘,可別惹事了。"
  三十分鐘後,特蕾西登上了飛往費城的飛機。
  
   ※ ※ ※
  她住進了希爾頓飯店,並把她僅有的一件好衣服掛在熱氣騰騰的澡盆上蒸了一下。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她走進銀行,來到克拉倫斯·德斯蒙德的秘書跟前。
  "你好,梅。"
  那姑娘盯著特蕾西,好像遇見了鬼魂似的。"特蕾西!"她不知往哪兒看才好,"我--你好嗎?"
  "很好。德斯蒙德先生在嗎?"
  "我--我不知道。讓我看看,請原諒。"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顯得很慌張,然後匆匆忙忙地走進副行長的辦公室。
  片刻,她走了出來:"你可以進去了。"當特蕾西朝門口走去時,她側身閃在一旁。
  她怎麼了?特蕾西感到奇怪。
  克拉倫斯·德斯蒙德正站在寫字檯旁。
  "您好,德斯蒙德先生。我回來了!"特蕾西高興地說。
  "回來幹什麼?"他的聲音不太友好,一下就能聽出來。
  這使特蕾西感到意外。她硬著頭皮說道:"嗯,您說過,我是您所見過的最好的計算機操作員,所以我想--"
  "你想我會讓你復職嗎?"
  "嗯,是的,先生。我的技術一點兒也沒忘,我還可以--"
  "惠特裡小姐,"他已不再稱她特蕾西了,"很抱歉,你的要求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我相信你能明白,我們的顧客不會願意和一個因持槍搶劫和謀殺罪而蹲過班房的人打交道,這和我們崇高的道德形象相距甚遠。我認為,有你這樣背景的人,哪家銀行也不會僱用。我建議你去找一份更適合你的工作。我希望你將明白,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什麼私人交情好講。"
  特蕾西聽了這番話,先是吃驚,接著感到氣憤。照他的說法,她彷彿是一個社會棄兒和麻瘋病患者。我們不想失掉你,你是我們最珍惜的僱員之一,他過去說過。
  "惠特裡小姐,還有別的話要說嗎?"他開始下逐客令了。
  特蕾西還有一百句話要說,但她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沒有了。我想你已經說得夠清楚了。"特蕾西轉身走出辦公室,她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所有的銀行職員似乎都在盯著她。梅的話早已傳開:那囚犯回來了。特蕾西徑直朝大門走去,高昂著頭,但心如刀割。我不能讓他們這樣對待我。我有自尊心,那是誰也奪不走的。
  
   ※ ※ ※
  特蕾西在她的房間裡呆了一整天,悲痛欲絕。她太天真了,她怎麼能以為他們會張開雙臂歡迎她回去呢?她現在已經一錢不值了。"你已經成了費城《每日新聞》的頭條新聞。"好,那就讓費城見鬼去吧,特蕾西想。她在這裡還有點事情尚未了結,做完之後,她會離開的。她可以去紐約,那兒沒有一個熟人。這個決定使她心裡稍稍平靜了一點。
  當晚,特蕾西在皇家飯店美餐了一頓。經過上午跟克拉倫斯·德斯蒙德那令人心碎的會面之後,她需要柔和的燈光、優雅的環境和美妙的音樂使她恢復信心。她叫了一杯伏特加雞尾酒,當服務員把它送到她的桌上時,特蕾西抬頭瞥了一眼,心裡猛地一驚:就在對面的房間裡,坐著查爾斯和他的妻子。他們還沒有看到她。特蕾西霍地站起來,打算離去。在有機會實施她的計劃以前,她不想和他見面。
  "您要點菜嗎?"服務員問。
  "我--等一會兒吧,謝謝。"她在考慮自己是否應該繼續留在這裡。
  她又朝查爾斯那兒瞥了一眼,一下楞住了:她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看到的是一個臉色灰黃、憔悴不堪、快要禿頂的中年男人,肩胛瘦削,愁容滿面。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她曾一度愛過、和他睡過覺、打算和他過一輩子的男人。特蕾西又瞥了他妻子一眼:她也和他一樣,滿臉沮喪的神情。他們給人的印象是兩個冤家硬被撮合到一起似的。他們呆呆地坐在那裡,彼此之間一句話也沒有。特蕾西可以想像到,擺在他們面前的將是那度日如年的漫長歲月。沒有愛情,沒有歡樂。這是查爾斯的報應,特蕾西想。她突然感到心裡一陣輕鬆,她終於擺脫了那黑暗的感情深淵。
  特蕾西把服務員叫過來:"我要點菜。"
  結束了。過去的一切終於被埋葬了。
  
   ※ ※ ※
  當天晚上,直到特蕾西回到旅館的房間以後,她才想起她在銀行僱員基金會還有一筆錢。她坐下來計算了一下,一共是一千三百七十五元六十五分。
  她給克拉倫斯·德斯蒙德寫了一封信。兩天後,她接到了梅寫來的回信。
  親愛的惠特裡小姐:  作為對您的答覆,德斯蒙德先生讓我通知您,鑒於僱員的財務計劃的道德方針,您原來的款項已歸入總基金。他希望您能相信,他對您決無個人成見。
       您的忠誠的
              高級副行長秘書梅·特倫頓
  特蕾西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居然能以維護銀行道德的名義侵吞她的財產!她憤怒到了頂點。我不能讓他們欺負我,她發誓說,今後誰也別想再欺負我。
  
   ※ ※ ※
  特蕾西站在熟悉的費城忠誠信託銀行的大門外面。她戴著長長的黑色假髮,皮膚也染成黑色,下巴上畫出一道紅紅的傷疤。萬一出現紕漏,他們首先記得的將是這個傷疤。儘管她化了裝,特蕾西仍有一種已被人識破的感覺,因為她曾在銀行工作了五年,這裡的人對她太熟悉了。要想不露出破綻,她必須加倍小心才行。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瓶蓋放進鞋裡,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銀行。銀行裡擠滿了顧客,特蕾西專門選擇了銀行生意最忙的時間。她走到服務台前,坐在檯子後面的那個男人剛剛放下電話,他問:"有事嗎?"
  此人叫喬恩·克賴頓,是一個偏執狂。他痛恨猶太人、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但在這種場合總還不至於發作。特蕾西在銀行工作期間和他很熟,現在從他臉上看不出自己被認出來的跡象。
  "早上好,先生。我想立一個活期存款的戶頭。"特蕾西說。她用的是墨西哥人的口音,這口音是她在監獄的那幾個月從她的同牢犯人波利塔那裡經常聽到的。
  克賴頓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叫什麼?"
  "麗塔·岡薩雷斯。"
  "你要存多少錢?"
  "十美元。"
  他的聲音裡不無譏笑:"支票還是現款?"
  "現款。"
  她小心翼翼地從她的錢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快要破成兩半的十元紙幣遞給他。他把一張白色的表格推到她跟前。
  "把它填好。"
  特蕾西不想留下任何筆跡。她皺著眉說:"對不起,先生。我--我的手受傷了,出了一次事故。如果您不介意,勞駕幫我填一下。"
  克賴頓哼了一聲。這些一個大字不識的墨西哥非法移民!"你剛才是說你叫麗塔·岡薩雷斯嗎?"
  "是的。"
  "住哪兒?"
  她給了他飯店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你母親娘家的姓呢?"
  "岡薩雷斯。我母親嫁給了她叔叔。"
  "出生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出生地呢?"
  "墨西哥。"
  "墨西哥市。在這兒簽個名。"
  "我只能用左手寫。"特蕾西說。她拿起鋼筆,笨拙地簽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跡簡直叫人無法辨認。喬恩·克賴頓填了一張存款單。
  "我給你的是一個臨時支票簿。鉛印的支票三、四個星期以後給你寄去。"
  "謝謝,先生。"
  他看著她走出銀行。該死的窮鬼。
  
   ※ ※ ※
  把帳目非法輸入電腦的方法非常之多,而特蕾西正是這方面的專家。她曾經幫助費城忠誠信託銀行建立起它的安全系統,而現在她準備和它較量一番了。
  她的第一個步驟是先找到一家電腦商店,在那兒她可以用一個終端器接通銀行的電腦。離銀行不遠的一家電腦商店幾乎沒有一個顧客。
  一個售貨員急切地走到特蕾西身邊:"小姐,我能為您效勞嗎?"
  "謝謝,先生。我只是想看看。"
  他的目光轉向一個正在玩電子遊戲的少年。"請原諒。"他急忙走開了。
  特蕾西轉身看著擺在她面前的一部台式電腦,這部電腦連接著一部電話。接通銀行的電腦系統是很容易的,但若沒有正確的存取密碼,她就無能為力了,而銀行的存取密碼卻是每天更換的。當初,特蕾西參加過決定密碼形式的會議。
  "我們必須經常更換密碼,"克拉倫斯·德斯蒙德說,"這樣就可以防止有人搗鬼。但更換的方法要簡單,好讓有權使用它的人感到方便。"
  他們最後商定的密碼是四季的名稱和當天的日期。
  特蕾西打開終端器的開關,打出了費城忠誠信託銀行的密碼。她聽到高音調的嗚嗚聲以後,把電話聽筒放到終端器的調製解調器裡。一個符號顯現在小螢光屏上:請告知您的認可密碼。
  今天是十號。
  特蕾西打出:秋十。
  密碼不對。電腦的螢光屏一片空白。
  他們更換密碼了?特蕾西通過眼角的餘光看見那售貨員又朝她走來。她走到另一部電腦跟前,她只是隨便瞧瞧,他想。一對衣著華麗的夫婦走進來,他匆忙迎了上去。特蕾西又回到那台式電腦前。
  她把自己放在克拉倫斯·德斯蒙德的位置上考慮問題。他是一個重視傳統習慣的人,特蕾西深信他不會把密碼改得面目全非。他也許仍然保持過去使用季節和日期的辦法,但他會怎麼更換呢?把數字全部更換就太複雜了,因此他可能會把季節挪位。
  特蕾西又試了一次。
  請告知您的認可密碼。
  冬10。
  密碼不對。螢光屏上又是一片空白。
  還是行不通,特蕾西失望地想,我要再試一次。
  請告知您的認可密碼。
  春10。
  螢光屏空白了一會兒,接著訊號出現了:請繼續。
  他果然把季節挪位了。她很快打出:內部款項交易。
  瞬間,銀行的業務項目便在螢光屏上顯示出來:
  您希望:
  A存款;
  B轉帳;
  C從存折中提款;
  D分行之間轉款;
  E從活期帳戶提款。
  請輸進您的選擇。
  特蕾西選了B項。螢光屏空白了一會兒,接著顯示出新的項目。
  轉帳的數目?
  轉向何處?
  由何處轉?
  她打出:由總儲備基金轉給麗塔·岡薩雷斯。當她準備打金額的數字時,她猶豫了一下。這真是個誘人的機會,特蕾西想。由於她已接通,現在這唯命是從的電腦可以為她提供任何數目的款項。她可以得到好幾百萬美元。但她不是賊。她只想要應當屬於她的那部分。
  她打上一千三百七十五元六十五分,接著又打上麗塔·岡薩雷斯的帳戶號碼。
  螢光屏上顯示出:交易完成。您還希望其它交易嗎?
  不。
  結束。謝謝。
  這筆錢會由銀行之間匯劃結算系統自動轉劃,這個系統掌握各銀行之間每天匯劃的二千二百億美元。
  那售貨員又走到特蕾西跟前,緊皺著眉頭。特蕾西趕緊按了一下開關,螢光屏不亮了。
  "小姐,您想買這台機器嗎?"
  "不謝謝,"特蕾西抱歉地說,"我不懂電腦。"
  她從街角的一家藥房接通銀行,讓出納組長接電話。
  "您好,我是麗塔·岡薩雷斯。我想把我的活期帳戶轉到紐約漢諾威第一銀行。"
  "岡薩雷斯小姐,您的帳號是多少?"
  特蕾西把帳號告訴了她。
  一個小時以後,特蕾西離開希爾頓旅館,啟程前往紐約。
  當紐約漢諾威第一銀行次日上午十點開門時,麗塔·岡薩雷斯已到那裡提取她的全部存款。
  "一共多少錢?"她問。
  出納核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八十五元六十五分。"
  "完全正確。"
  "岡薩雷斯小姐,給您付支票行嗎?"
  "不,謝謝,"特蕾西說,"我不想存在銀行,我要現款。"
  
   ※ ※ ※
  特蕾西獲釋時得到了州監獄按規定發給她的二百美元,還有她為照顧愛米掙來的一小筆錢,但即使再加上她從銀行儲備基金中得到的那筆款項,她仍然沒有經濟保證。盡快找到一份工作已成為她的當務之急。
  她住進位於萊斯頓街的一家廉價旅館,開始向紐約的各家銀行寄求職信,申請當一名計算機專業人員。但特蕾西發現計算機突然成了她的敵人。她的生活不再是她個人的事情。銀行的計算機存有她的生活經歷,人們只要按一下按鈕,很快就會得知她的一切。特蕾西的犯罪記錄一被揭露,她的申請就會被自動拒絕。
  我認為,有你這樣背景的人,哪家銀行也不會僱用。克拉倫斯·德斯蒙德說的很對。
  特蕾西又向各保險公司和其他數十家注重計算機的單位一一發出求職信,但答覆都是一樣:拒絕。
  沒關係,特蕾西想,我可以換個工作。她買了一份《紐約時報》,開始仔細閱讀上面的招聘廣告。
  廣告欄中提到某出口公司要招聘一名秘書。
  特蕾西剛一進門,那裡的人事主任就說:"嘿,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你在獄中救了一個女孩,對不對?"
  特蕾西轉身跑走了。
  第二天,她在塞克斯第五街被一家兒童商店招聘為售貨員。薪水比她過去的低多了,但至少足以維持她的生活。
  上班後的第二天,一個歇斯底里的顧客認出她,告訴經理,說她拒絕接受女殺人犯的服務。他們不讓特蕾西解釋,立即將她解雇。
  特蕾西覺得,被她施以報復的那些人畢竟也決定了她的命運。他們把她變成了社會的罪犯,變成了被社會遺棄的人。她所遭到的不公平是具有腐蝕性的。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活下去,她第一次開始產生了絕望感。那天夜裡,她檢查了一下錢包,看看還剩下多少錢,結果在錢包的角落裡發現了貝蒂·摩根,珠寶商,紐約市第五街六百四十號。他進過教養所,喜歡幫助坐過牢的人。
  
   ※ ※ ※
  康拉德·摩根珠寶店是一幢很雅致的大房子,門外有一名穿制服的看門人,屋內有一名武裝警衛。商店本身的裝飾注重藝術感,並不十分豪華,但店內的珠寶卻精美無比、異常昂貴。
  特蕾西對商店的接待員說:"勞駕,我要見康拉德·摩根先生。"
  "是事先約好的嗎?"
  "不是。一--一個朋友讓我來見他的。"
  "貴姓?"
  "特蕾西·惠特裡。"
  "請稍等。"
  那接待員拿起電話,低聲講著什麼,特蕾西一句也沒聽清。她把電話放下。"摩根先生現在沒空,他希望您六點鐘來。"
  "好,謝謝!"特蕾西說。
  她走出商店,站在人行道上,遲疑不決。來紐約是錯誤的,康拉德也許幫不了她什麼忙。他為什麼要幫她呢?她和他素不相識。他可能會教訓我一通並給我點兒施捨。是的,這兩樣我都不需要,我不需要從他或其他人那裡得到什麼。我是一個死裡逃生的人。我會有辦法的。讓康拉德·摩根見鬼去吧,我不會再來找他了。
  特蕾西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經過了第五街上那華麗的展覽館,公園街上那設有警衛的公寓,萊斯頓街上那熱鬧的商店……她在紐欲的各條街道上走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滿心苦悶,滿肚辛酸。
  六點,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第五街,正站在康拉德·摩根珠寶店前。看門人走了,大門已上了鎖。特蕾西氣乎乎地拍了幾下門,接著轉身準備離去,但出乎她的意料,店門突然開了。
  一個帶有長輩神態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她。他已經禿頂,耳朵上方圍著一圈亂蓬蓬的灰髮,臉色紅潤,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活像一個笑口常開的小佛爺:"你一定是惠特裡小姐吧?"
  "是的……"
  "我是康拉德·摩根。請進來吧。"
  特蕾西走進那空無一人的商店。
  "我一直在等你,"康拉德·摩根說,"讓我們到我的辦公室裡談吧。"
  他領著她穿過商店,朝一扇關著的、但沒有上鎖的大門走去。他的辦公室陳設華麗,看上去更像一間住房。沒有辦公室,只有一些擺設巧妙的長沙發、椅子和桌子。牆上掛滿古色古香的繪畫。
  "你想喝點酒嗎?"康拉德·摩根問,"威士忌、法國白蘭地還是葡萄酒?"
  "不,我什麼都不想喝,謝謝。"
  特蕾西突然緊張起來。她雖然對這個人不抱多大幻想,但她發現自己非常希望他能幫忙。
  "摩根先生,貝蒂·弗郎西斯克斯讓我來找您。她說您--您願意幫助那些……有困難的人。"坐牢這兩個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康拉德·摩根把兩隻手放在一起,特蕾西發現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好。
  "可憐的貝蒂。她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她太不走運了,你知道嗎?"
  "不走運?"
  "是的。"
  "我--我不明白。"
  "很簡單,惠特裡小姐。貝蒂過去是給我幹活的。她本來是不會出事兒的。但這可憐的女人愛上了一個來自新奧爾良的司機,而且總是自作主張。結果,唉……被關進了監獄。"
  特蕾西感到茫然:"她在您這兒當過售貨員?"
  康拉德·摩根把身子往後一靠,放聲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不,親愛的,"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貝蒂顯然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你。"他靠在椅子上,雙手合十,指尖朝上,"惠特裡小姐,我有一個非常賺錢的副業,我很願意把這些副業所得跟我的同事平分。我一向僱用像你這樣的人--恕我冒昧--坐過牢的人。"
  特蕾西凝視著他的臉,越發糊塗了。
  "要明白,我的情況特殊。我的顧客都是非常富有的,而且是我的朋友。他們很信任我。"他輕輕地敲著手指,"我知道我的顧客們什麼時候去旅行。在這盜賊橫行的年代,很少有人會帶著珠寶去旅行,他們總是把珠寶鎖在家裡。我向他們介紹保護珠寶的安全措施。他們有什麼珠寶,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都是從我這兒買去的。他們--"
  特蕾西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耽誤您時間了,謝謝您,摩根先生。"
  "你要走嗎?"
  "如果您準備說我認為您會說的話--"
  "是的,正是這樣。"
  她感到臉上發燒。"我不是罪犯。我是來找工作的。"
  "親愛的,我會給你工作的。你只要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得到二萬五千美元的報酬。"他俏皮地一笑,"當然是免稅的。"
  特蕾西極力克制著怒火:"我不感興趣。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他站起來,把她領到門口,"你必須明白,惠特裡小姐,如果有人有被捕的危險,那是與我無關的。我要保護我的名聲。"
  "我向您保證我決不會說出去。"特蕾西冷冷地說。
  他笑了笑:"親愛的,你真的沒什麼話要說嗎?我的意思是,誰會相信你?只有我康拉德·摩根。"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摩根說:"如果您改變了主意,就告訴我一聲,可以嗎?最好是下午六點的時候給我來個電話,我會在這兒等候的。"
  "用不著。"特蕾西乾脆地說。接著她朝那越來越濃的暮色中走去。當她會到她的房間時,身上還在瑟瑟發抖。
  她讓旅館的服務員送來一快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她不想見任何人。和康拉德·摩根的會面使她感到羞恥。他把她和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那些可悲的、糊塗的、沮喪的罪犯視為一類人。她不屬那類人。她是特蕾西·惠特裡,一個電腦專家,一個遵紀守法的正派公民。
  但也是一個無人僱用的人。
  特蕾西一夜未合眼,想著她的將來。她沒有工作,錢已所剩無幾。她做出了兩項決定:早晨她要搬到便宜一點的地方去住,然後再去找工作,什麼工作都行。
  
   ※ ※ ※
  那便宜一點的地方是位於下東區的一幢陰鬱的無電梯的四層單室的公寓。從她的房間裡,透過紙一樣薄的牆壁,特蕾西能夠聽到鄰居用外語相互高聲叫嚷的聲音。街道兩旁那些小商店的門窗都安有鐵柵欄。特蕾西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條街的住戶似乎都是酒鬼和妓女。
  在她上街買東西的路上,特蕾西被人纏住三次--兩次是男人,一次是一個女人。
  我能挺過去,我在這兒不會久住,特蕾西安慰著自己。
  她來到離她公寓不遠的一家很小的職業介紹所。這家職業介紹所是墨菲太太經營的,她是一個神態安祥、身材矮胖的女人。她放下特蕾西寫的個人簡歷,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找到我這兒來。像您這樣的人,肯定會有很多家公司搶著要。"
  特蕾西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有污點。"她說。她講了起來,墨菲太太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特蕾西講完以後,墨菲太太直言不諱地說:"您把計算機工作忘了吧。"
  "但是您說--"
  "各家公司最近都被計算機犯罪搞得心驚肉跳,他們不會僱用有記錄的人。"
  "但我需要工作。我--"
  "工作多得很。您想當售貨員嗎?"
  特蕾西想起她在兒童商店的經歷。要是再出那種事,她可受不了。"還有別的工作嗎?"
  那女人猶豫了一會兒。對於墨菲太太腦子裡想的那件工作,特蕾西·惠特裡顯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嗯,"她說,"我知道這不會合您的口味,不過傑克遜·豪爾餐館的女招待工作是隨時可以得到的。地點在上東區。"
  "女招待?"
  "是的。如果您願意幹,我可以不收任何手續費。我只是聽說的。"
  特蕾西坐在那裡思考著。她以前在學校食堂做過服務工作,但那只是為了開開心。現在可是關係到謀生的大問題。
  "我想試試。"她說。
  
   ※ ※ ※
  傑克遜·豪爾餐館嘈雜異常,神經衰弱的人會感到吃不消,但食物經濟實惠,因此總是門庭若市。女招待們馬不停蹄地工作,沒有片刻歇息的時間。頭一天下來,特蕾西感到渾身酸痛,但她賺到了錢。
  第二天中午,當特蕾西正在一張坐滿男售貨員的餐桌上服務時,一個人的手順著她的裙子摸上去,特蕾西把一碗辣椒扣到他的頭上,而工作也就隨之丟掉了。
  她回到墨菲太太那裡,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墨菲太太說,"韋靈頓·阿姆斯飯店需要一名服務員。我可以介紹您到那兒去。"
  韋靈頓·阿姆斯飯店位於公園街,是一家非常豪華的小飯店,房客都是頗有身份的富人。飯店經理和特蕾西談過之後,便將她錄用了。工作不難做,同事很好相處,工作時間也還合理。
  上班一個星期以後,特蕾西被叫到經理辦公室。副經理也在那裡。
  "你今天查看過八二七號房間嗎?"經理問特蕾西。這個套間裡住的是好萊塢女演員詹妮弗·馬洛。特蕾西的職責之一是檢查每一個套間,看看那些女僕是否把工作做好了。
  "是的,怎麼呢?"她說。
  "幾點?"
  "兩點。出什麼事了嗎?"
  副經理說話了:"馬洛小姐三點鐘回來的時候,發現她的一枚貴重的鑽石戒指不見了。"
  特蕾西感到全身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進過寢室嗎,特蕾西?"
  "是的。我查看了每一個房間。"
  "你在寢室的時候,看見屋裡有什麼珠寶嗎?"
  "為什麼……沒有。我想沒有。"
  副經理抓住了她這句話:"你想沒有?你不敢肯定嗎?"
  "我不是去尋找珠寶,"特蕾西說,"我是去查看床鋪和毛巾的。"
  "馬洛小姐堅持說,當她離開房間時,她的戒指是放在化妝台上的。"
  "那我可不知道。"
  "但再沒別人進過那房間。那些女僕已經為我們工作多年了。"
  "我沒拿戒指。"
  副經理歎了一口氣:"那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調查。"
  "那一定是別人幹的,"特蕾西喊道,"要麼就是馬洛小姐放錯了地方。"
  "根據你的記錄--"副經理說。
  原來如此,他終於直言不諱了。根據你的記錄……
  "在警察到來之前,我得請你在保衛科等一會兒。"
  特蕾西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是先生。"
  她由一位保衛人員陪著走進保衛科,她覺得彷彿又回到了監獄似的。她讀到過有些人只因有坐牢記錄就被當成罪犯搜捕的報道,但她從來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在她身上。他們把標籤貼在她身上,認定她就是那樣的人。那就讓我名副其實吧,特蕾西痛苦地想。
  三十分鐘之後,副經理走進了房間,臉上帶著微笑:"好了!"他說,"馬洛小姐找到了她的戒指,到底還是她自己放錯地方了。"
  "太好了。"特蕾西說。
  她離開保衛科,逕直朝康拉德·摩根珠寶店走去。
  
   ※ ※ ※
  "這事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康拉德·摩根說,"我的一個顧客,洛伊斯·貝拉米已經去了歐洲。她的房子在長島海崖。一到週末,那些人就都走了,因此那兒一個人也沒有。當地的巡邏隊每隔四個小時巡視一遍,而你出入這所房子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他們正坐在康拉德·摩根的辦公室裡。
  "我瞭解那兒的警報系統,也有保險箱鎖的號碼。你要做的,親愛的,就是進去,拿了珠寶再走出來。你把珠寶交給我,我進行加工後再把它賣掉。"
  "既然那麼簡單,您為什麼不自己去幹?"特蕾西直言不諱地問。
  他的藍眼睛閃閃發光:"因為我要到外地出差。每次發生這類小小的'事件'時,我總不在這個城市。"
  "我懂了。"
  "如果你怕這盜竊會損害貝拉米太太,那你大可不必。她是一個很叫人討厭的女人,全世界都有她的產業。況且,她的保險額比她的珠寶還要多上一倍。當然,這是根據我個人的估計。"
  特蕾西坐在那裡望著康拉德·摩根,心想,我一定是瘋了。我竟會坐在這裡和這個男人商量盜竊珠寶的勾當。
  "我不想再去蹲班房,摩根先生。"
  "這事毫無風險。我的人還從來沒被逮著過,為我幹活是萬無一失的。好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事情明擺著:她會拒絕的。整個計劃都是極其愚蠢的。
  "您說二萬五千美元?"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是一筆數目可觀的金額,在她為自己找到出路前,足夠她用了。她想起了她那間令人做嘔的小屋,那些高聲叫嚷的房客,那顧客的喊叫:"我不想讓一個女殺人犯為我服務。"那副經理的聲音:"那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調查了。"
  但特蕾西還是下不了決心。
  "我建議這個星期六的晚上就動手。"康拉德·摩根說,"每個星期六,一到中午,那兒的人就都走光了。我會用一個假名字給你弄一站駕駛執照和信用卡。你可以在曼哈頓租一輛汽車,然後前往長島,十一點到。你拿到珠寶就返回紐約,把車還了……你會開車嗎?"
  "會。"
  "好極了。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有一列客車駛往聖路易斯車站接你。你把珠寶交給我,我給你二萬五千美元。"
  他把一切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該是說聲不成,起身離去的時候了。但是到哪裡去呢?
  "我需要一頭金色的假髮。"特蕾西慢慢地說。
  
   ※ ※ ※
  特蕾西走後,康拉德·摩根黑著燈坐在辦公室裡,心裡想著她。一個美人,絕頂的美人,太可惜了。也許他應該提醒她,他對那裡的特殊防盜報警系統並不真的那麼熟悉。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六 章

  特蕾西用康拉德·摩根預付給她的一千美元買了兩頭假髮--一頭金黃色,一頭黑色,上面帶有許多小辮子。她還買了一身深藍色的套裝,一件黑色的罩衫,並且在萊斯頓街通過街頭自動售貨機買了一個仿蓋斯出品的旅行袋。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像摩根答應過的,特蕾西得到了一張署名愛倫·布蘭其的駕駛執照、一張貝拉米家的報警系統草圖、寢室保險箱鎖的號碼和一張去聖路易斯的單人廂房的火車票。特蕾西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裝就動身了。我再也不會住這樣的地方了,特蕾西自言自語地說。她租了一輛汽車朝長島駛去,踏上了盜竊之路。
  一路上,她就像在夢中一樣,心裡充滿恐懼。萬一她被逮著怎麼辦?冒這個風險值得嗎?
  這事兒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康拉德·摩根說過。
  假如他沒有把握,他是不會參與這件事的,他得保護自己的名聲。我也得保護自己的名聲,特蕾西痛苦地想,這事辦得太不道德了,今後每丟失一件珠寶,我都會感到內疚,直到我被證明清白為止。
  當她到達海崖時,她的神經已近乎錯亂了。一連兩次,她險些把汽車駛離跑道。也許警察會因為我違章駕駛把我拘留起來,她滿懷希望的想,那樣我就可以告訴摩根先生,說事情出了岔子。
  但是連警車的影子也沒有。真是的,特蕾西惱火地想,當你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都不見了。
  她按照康拉德·摩根的吩咐,逕直朝長島海灣駛去。房子緊靠海邊,是一座維多利亞式的老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
  就讓我找不到它吧,特蕾西祈禱著。
  但房子就在那裡,它就像惡夢中某個殺人魔王的城堡在黑暗中赫然出現在眼前,看上去裡面的確空無一人。那些僕人怎麼敢在週末統統走光?特蕾西憤憤地想,他們應該全被開除。
  她把車駛到一些高大的柳樹後面,在那兒沒人能看見車子。她把發動機關掉,傾聽著夜晚的唧唧蟲鳴。此外再無別的聲響,四週一片沉寂。房子遠離公路,而且在夜晚的這個時候也不會有車輛經過。
  房子被樹擋得嚴嚴實實,親愛的,最近的鄰居也距離好遠,所以你不必擔心被人發現。治安巡邏隊在晚上十點和凌晨兩點各巡視一次。而在兩點以前,你早就離開那裡了。
  特蕾西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一點了。第一次巡邏已經結束,離巡邏隊第二次到來,還有三個小時。或許只需要三秒鐘,她就可以調轉車頭返回紐約,把這樁蠢事忘掉。但回去幹什麼?往事又在她的腦海中閃過。飯店副經理說:"萬分抱歉,惠特裡小姐,我們的顧客很挑剔……"
  "您把計算機工作忘了吧。他們不會僱用有犯罪記錄的人……"
  "你只要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得到二萬五千美元的報酬。如果你怕這盜竊會損害貝拉米太太,那你大可不必。她是一個叫人討厭的女人。"
  我這是在幹什麼?特蕾西想,我可不是盜賊,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一個愚蠢的扒手。她嚇得神經都要錯亂了。
  如果我還有點理智的話,最好還是趁早離開這兒。趁巡邏隊截住我,開槍掃射,然後把我那彈痕纍纍的屍體運到停屍放前離開。我已經看到了報上的標題:危險的罪犯在笨拙的盜竊中被擊斃。
  誰會在她下葬時哭泣呢?只有歐內斯廷和愛米。特蕾西看了一下她的表。"噢,天哪!"她已經坐在這裡胡思亂想了二十分鐘。如果要干的話,最好快點行動。
  她一步也挪不動,她被嚇僵了。我不能永遠坐在這裡,她自言自語地說。我為什麼不去看看那所房子呢?就看一眼。
  特蕾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出汽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罩衫,膝蓋在瑟瑟發抖。她慢慢地走到房子跟前,看到屋內一片漆黑。
  別忘了戴手套。
  特蕾西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副手套,把它們戴上。噢,上帝,我開始干了,她想,我真地要趕了。她的心臟跳得像敲鼓,別的聲音她都聽不見。
  警報器在正門的左邊,一共有五個按鈕。紅燈亮著,這表明警報器有效。把它關掉的密碼是三二四一一。紅燈一滅,你就知道警報器已經失效。這是大門的鑰匙。進去以後,你別忘了關門。用這支手電筒。屋裡的燈,一盞也不能開,以防萬一有人駕車駛過。主人的寢室在樓上,靠左邊,正對著海灣。保險箱在洛伊斯·貝拉米的肖像後面,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保險箱,你只要照著這個號碼把鎖打開就成了。
  特蕾西呆呆地站著,身上抖個不停,準備一有動靜馬上逃跑。四週一片死寂。慢慢地,她伸出手,按照密碼的順序依此按了那警報器的按鈕,真希望這密碼不對。但紅燈滅了。她不得不走第二步了。
  特蕾西把鑰匙插進鎖孔,門一下子打開了。她等了整整一分鐘才進去。當她站在過廳,側耳細聽,動也不敢動的時候,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緊張得亂跳。整座房子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響。她拿出手電,看到了樓梯。她走了過去,開始爬樓。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盡快結束這件事,然後跑掉。
  樓上的過道在手電桶筒的亮光下顯得陰森可怕,那搖擺不定的光柱使人覺得四周的牆壁正在前後移動。特蕾西每經過一個房間,便朝裡窺探一下,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
  主人的寢室在過道的盡頭,面對著海灣,和摩根說的一樣。寢室很漂亮,牆壁是暗淡的粉紅色,擺著一張蒙有床罩的床和一個飾有粉紅色玫瑰花的五斗櫥,裡面還有兩隻雙人沙發,一個壁爐,壁爐前擺著一張餐桌。我差一點兒就要和查爾斯以及我們的孩子生活在這樣的一間屋裡,特蕾西想。
  她走到窗戶跟前,望著遠處停泊在海灣上的幾隻小船。告訴我,上帝,你為什麼要讓洛伊斯·貝拉米住在這樣漂亮的房子裡,而讓我到這兒來行竊呢?動手吧,姑娘,她自言自語地說,不要去想什麼道理了。這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幾分鐘就可以辦完,但要老是這麼站著,可就永遠也完不成了。
  她轉身離開窗戶,走到摩根描述的那幅肖像跟前。洛伊斯·貝拉米顯得冷酷、傲慢。沒錯,她看上去的確是一個很叫人討厭的女人。那幅畫朝前傾著,沒有貼著牆,在它後面有一個小小的保險箱。特蕾西已經背下了那號碼鎖的號碼。往右轉三下,轉到四十二,再往左轉兩下,轉到十,然後再往右轉一下,轉到三十。她的手抖得厲害,不得不重來一次。她聽到"喀嗒"一聲,門開了。
  保險箱裝滿了厚厚的信件,但特蕾西沒有管它們。在後面的小擱板上放著一個裝珠寶的鹿皮包。特蕾西伸手把它從擱板上拿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防盜報警器響了,特蕾西從來沒聽到過這麼響的聲音。警報器尖叫著,那生音彷彿來自整座屋子的每個角落。她站在那裡,驚呆了。
  怎麼回事?難道康拉德·摩根不知道珠寶被移動時,保險箱內部的警報器就會啟動嗎?
  她得趕快離開這裡。她把鹿皮包塞進衣袋,開始朝樓梯奔去。這時,除了警報器的鈴聲,她又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越來越近的警笛聲。特蕾西驚恐萬狀地站在樓梯頂,心臟狂跳,嘴裡發乾。她急忙走到窗戶前,拉起窗簾,朝外窺視。一輛黑白相間的巡邏車剛在房子的前面停下。特蕾西看到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朝房子後面跑去,而另一個正朝房子的前門走來,逃不出去了。報警器還在響著,突然,它變成了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走廊裡那可怕的鈴聲。
  不!特蕾西想,我不能讓他們把我送回那兒去。
  前門的門鈴響了。
  
   ※ ※ ※
  梅爾文·德爾金警官在海崖警察部隊干了十年了。海崖是一個平靜的城鎮,警察的主要工作是處理毀壞他人財產的行為、為數不多的偷車事件和星期六晚上偶然發聲的酒後爭執。但貝拉米家的報警鈴聲卻另當別論。德爾金警官之所以參加警察部隊,正是為了防止這一類犯罪活動。他認識洛伊斯·貝拉米,知道她收藏了許多值錢的名畫和珠寶。由於她不在家,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專門到她家巡視一遍,因為這幢房子是盜賊們垂涎三尺的目標。看來,德爾警官想,我終於要逮著一個了。當無線電的呼叫聲從保安公司傳來時,他正好離這兒不遠。這回我可要露一手了,他嗎的,好好地露一手。
  德爾警官又按了一下門鈴。他希望能在他的報告裡寫上,他是按了三次門鈴才破門而入的。他的夥伴已埋伏在屋後,盜賊絕無逃脫的可能,誰也逃不出梅爾文·德爾金的手心。
  正當警官要第三次按門鈴時,門突然打開了。他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那睡衣完全透明,裡面的一切暴露無遺。她臉下塗滿了面部按摩膏,頭髮塞在卷髮帽裡。
  她問:"到底出什麼事啦?"
  德爾警官嚥了一下口水:"我……您是誰?"
  "我叫愛倫·布蘭其,是洛伊斯·貝拉米的客人,她到歐洲去了。"
  "我知道。"警察被弄糊塗了,"她可沒告訴我們她有客人住在這裡。"
  門口的那個女人會意地點點頭:"洛伊斯辦事不就是這樣嗎?請原諒,我可忍受不了這聲音。"
  德爾金警官看著洛伊斯·貝拉米的客人把手伸到警報器的按鈕上,按照密碼的順序依次按了按鈕,鈴聲止住了。
  "好了,"她長出了一口氣,"我真說不出見到您有多高興。"她的笑聲有點發顫,"我剛要上床,警報器就響了。一定是有賊進來了,但這兒只有我一個人,僕人們中午就走了。"
  "如果我們進去查看一下,您不會介意吧?"
  "求求你們,一定要好好查查!"
  僅用了幾分鐘,那警官和他的夥伴就查清沒有人藏在屋裡。
  "一切都清楚了,"德爾金警官說,"完全是一場虛驚。警報器一定是出了什麼毛病,這些電子裝置有時就是靠不住。我會通知保安公司,讓他們來檢查一下整個系統。"
  "那太好了。"
  "好了,我們該走了。"那警官說。
  "非常感謝你們的到來,我現在放心了。"
  她的體型真美,德爾金警官想。他真想知道摘下面部按摩膏和卷髮帽之後,她是什麼樣。"布蘭其小姐,您要在這兒住很久嗎?"
  "再住一兩個星期,我要等洛伊斯回來。"
  "如果您需要我幫忙的,只管說一聲。"
  "謝謝,我會的。"
  警車剛一消失在夜幕中,特蕾西頓覺渾身無力。她急忙走到樓上,洗去她在浴室裡找到的面部按摩膏,除去洛伊斯·貝拉米的卷髮帽和睡衣,換上自己的黑罩衫。從前門離開時,她又重新將警報器恢復了原狀。
  只是在回曼哈頓的路上,她才為自己的冒險行動大吃一驚。她格格地笑了起來,接著又轉為無法控制的、渾身顫抖的大笑,終於不得不把車子停在路旁。她一直笑到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這是她一年來頭一次開懷大笑,她感到痛快極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七 章

  直到全國鐵路旅運公司的火車駛出賓夕法尼亞火車站之後,特蕾西才開始鬆弛下來。在此之前的每一秒鐘,她都在等著一隻沉重的手抓住她的肩膀,等著一個聲音:"你被逮捕了。"
  她留心觀察著其他乘客上火車,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但特蕾西仍然提心吊膽。她一再說服自己相信,這次盜竊不可能那麼快就被人發現,而且即使發現了,也沒有任何線索能把此事與她聯繫起來。唐拉德·摩根會帶著二萬五千美元在聖路易斯等候。那是她可以盡情享用的二萬五千美元啊!她得在銀行幹上一年才能賺到這麼多錢。我要去歐洲,特蕾西想,去巴黎。不,不去巴黎。我和查爾斯曾打算去那裡度蜜月。我要去倫敦。在那兒,我就不是罪犯了。不知怎地,剛才的經歷使特蕾西感到像是換了一個人,她彷彿獲得了新生。
  她鎖上廂房的門,取出鹿皮包,將它打開。一道光彩奪目的小瀑布瀉到她的手上:三顆很大的鑽石,一枚祖母綠飾針、一隻藍寶石手鐲、三對耳環和兩條項鏈--一條是紅寶石的、一條是珍珠的。
  這些珠寶絕對不止一百萬美元,特蕾西驚奇地想。當火車隆隆地駛過田野時,她靠在座位上,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經歷。租汽車……驅車駛往海崖……寧靜的夜晚……關掉警報器……進入房間……打開保險箱……震耳欲聾的警鈴聲以及警察的出現。他們沒有想到,那個身穿睡衣、臉上塗著面部按摩膏、頭上戴著卷髮帽的女人正是他們要找的盜賊。
  現在坐在駛往聖路易斯的車廂裡,特蕾西得意地笑了。她體味著瞞過警察的快樂。處在危險的邊緣,會使人產生一種奇妙的興奮感。她覺得自己勇敢、機智、不可戰勝,那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有人敲了一下門。特蕾西趕緊把珠寶放回鹿皮包裡,然後又把那皮包放進她的手提箱。她拿出車票,給列車員打開門。
  兩名身穿灰色套裝的男人站在過道上。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另一個顯得比他大十歲左右。那年輕一點的男人長得很帥,有一幅運動員的體格,下巴堅挺,小鬍子修剪得非常整齊。他戴著一副角質邊框的眼鏡,眼鏡下是一雙聰慧的藍眼睛。年長的那一位有一頭濃密的黑髮,身材又矮又胖,長著一雙冷冰冰的棕色眼睛。
  "有事兒嗎?"特蕾西問。
  "是的,小姐。"那年長一點的男人說。他掏出皮夾,接著舉起一個身份證:
   聯邦調查局
   合眾國司法部
  "我是偵探丹尼斯·特雷富。這位是偵探湯姆·鮑沃斯。"
  特蕾西突然感到嘴裡發乾。她強笑了一下。"我--我不明白。出什麼事了嗎?"
  "是的,小姐,"那年輕一點的偵探說。他帶有柔和的南部口音,"幾分鐘前,這列客車已駛進了新澤西州。把贓物運過州界是觸犯聯邦刑法的行為。"
  特蕾西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出現了一層紅色的薄霧,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丹尼斯·特雷富--那年紀大一點的男人說:"請你把行李打開好嗎?"這不是問話,而是命令。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設法把他們鎮住。"那不行!你們怎麼敢這樣闖進我的廂房!"她氣憤地說,"難道你們就會--就會打擾無辜的公民嗎?我可要叫列車員了。"
  "我們已經跟列車員談過了。"特雷富說。
  她的威脅沒起作用。"你--你們有搜查證嗎?"
  那年輕一點的男人文雅地說:"我們不需要搜查證,惠特裡小姐。我們很清楚您的做案經過。"他們甚至知道她的名字。她已落入陷阱,無路可逃了。
  特雷富站在她的手提箱前,把它打開,阻止是毫無作用的。特蕾西看著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了那個鹿皮包。他打開皮包,看著他的夥伴,點了點頭。特蕾西突然感到渾身無力,癱倒在座位上。
  特雷富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照著單子核對了皮包裡的東西,然後把皮包放進他的衣袋。"湯姆,都在這兒了。"
  "你--你們怎麼發現的?"特蕾西痛苦地問。
  "無可奉告,"特雷富回答說,"你被逮捕了。你有權保持沉默,有權在律師來之前什麼也不說。你現在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用作對你進行指控的證據。懂了嗎?"
  她的回答是一聲低沉的"是"。
  湯姆·鮑沃斯說:"我對此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您的背景,我實在感到抱歉。"
  "天哪,"那年紀大的男人說,"這可不是社交。"
  "我知道,但我還是--"
  那年紀大的男人掏出一副手銬,對特蕾西說:"請把手腕伸出來。"
  特蕾西感到她的心痛苦地揪在一起。她記得在新奧爾良機場,當他們把她銬上手銬時,那一張張盯著她看的面孔。"求求您了!您--您一定要這樣做嗎?"
  "是的,小姐。"
  那年輕一點的男人說:"丹尼斯,我能單獨和你談談嗎?"
  丹尼斯·特雷富聳了聳肩。"好吧。"
  那兩個人走到外面的過道上。特蕾西坐在那裡,頭昏目眩,充滿了絕望。她可以聽到他們談話的隻言片語。
  "丹尼斯,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不要把她銬上了吧,她不會逃走的……"
  "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像童子軍那麼嫩?你參加調查局的時間不比我短……"
  "算啦,就給她破個例吧。她已經夠窘的了,再說……"
  "這對她可沒有……"
  下面的話她聽不見了,她也不想再聽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回到廂房。大一點的男人面露慍色。"好吧,"他說,"我們就不銬你了。下一站,我們就帶你走。我們會先用無線電通知調查局派車來。你不許離開這個廂房,清楚了嗎?"
  特蕾西點點頭,痛苦地說不出話來。
  那個叫湯姆·鮑沃斯的年輕人朝她同情地聳聳肩,彷彿在說:"但願我能多給您點幫助。"
  事已至此,誰也幫不了忙,太晚了。她是被當場捕獲的。警察一定以某種方式跟蹤她,並且通知了聯邦調查局。
  那兩個偵探正在門外的過道裡跟列車員說話。鮑沃斯指了一下特蕾西,並說了些什麼,但她一句也聽不見。那列車員點了點頭。鮑沃斯關上廂房的門,這對特蕾西來說,就像牢房的門被光的一聲關上一樣。
  一幅幅鄉村畫面在窗外一閃而過,但特蕾西卻全然不知。她坐在那裡,已經嚇呆了。她兩耳轟鳴,但卻不是火車的隆隆聲。她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她犯有證據確鑿的重罪,他們會給她最重的判決。這一次不會再有監獄長的女兒讓她去搶救了。擺在她面前的唯有那無窮無盡的地獄般的監牢歲月。當然,還有大個子伯莎。他們是怎麼抓住她的?唯一知道這次盜竊行動的是康拉德·摩根,但他決不會把她和那些珠寶交給聯邦調查局。也許是店中哪個僱員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向警察告密了。但不管什麼原因,反正都是一樣。她已被捉住了。下一站,她又要踏上監獄之路了。先是預審,然後是正式審判,再往下是……
  特蕾西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極力不去再想。她感到兩行熱淚順著她的雙頰流了下來。
  列車開始減速。特蕾西呼吸加快,感到喘不過氣來。那兩個聯邦調查局的偵探隨時會進來把她帶走。可以看到車站了,幾分鐘後,列車震動了一下,停住了。該走了。特蕾西合上手提箱,穿上外衣,又坐了下來。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等著有人把它打開。幾分鐘過去了,那兩個男人仍然沒有出現。他們能在幹什麼呢?她想起他們的話:"下一站,我們就帶你走。我們會先用無線電通知調查局派車來,你不許離開這個廂房。"
  她聽到列車員在喊:"請大家都上車啦……"
  特蕾西心裡一陣慌亂。也許他們的意思是,他們在月台上等她。一定是這樣。如果她留在火車上,他們會指控她企圖逃跑,這樣一來,事情將會變得更糟。特蕾西抓起手提箱,打開廂房的門,匆匆走上過道。
  列車員朝她走來。"小姐,您要在這兒下車嗎?"他問,"您最好快點。讓我來幫您。處在您這種情況下的女人是不應該提重東西的。"
  她盯著那列車員。"處在我這種情況下?"
  "您不必難為情。您的兩個哥哥告訴我,說您懷孕了,讓我多關照一下。"
  "我的哥哥?"
  "他們真不錯,對您太關心了!"
  特蕾西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那列車員把箱子提到車廂的盡頭,攙著特蕾西走下扶梯。列車開動了。
  "您知道我哥哥去哪兒了嗎?"特蕾西喊道。
  "不知道,太太。列車一停,他們就跳上了一輛出租車。"
  啊!他們帶著那偷來的價值一百萬美元的珠寶遠走高飛了。
  特蕾西朝機場趕去。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去處。既然他們乘的是出租車,那就是說他們沒有自己的交通工具,而且他們一定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城鎮。她靠在出租車的椅背上,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憤怒之極,同時也為自己輕而易舉上當受騙感到懊惱。噢,他們幹得太出色了,兩個人都一樣,真是太出色了。他們裝得那麼令人信服。一想到自己落入這個一個裝紅臉,一個裝白臉的陳舊的圈套,她就感到臉上發燒。
  丹尼斯,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不要把她銬上了吧。她不會逃走的……
  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像童子軍那麼嫩?你參加調查局的時間也不比我短……
  調查局?他們倆說不定都是逃犯呢。是的,我要把那些珠寶追回來。那兩個騙子使我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我一定要及時趕到機場。
  她在座位上朝前一傾,對司機說:"請您再開快點。"
  他們正站在出口那些等著上飛機的人們的行列裡。她沒有馬上認出他們。那個自稱是湯姆·鮑沃斯的年青男人沒有再戴眼鏡,眼睛已從藍色變為灰色,他的小鬍子也不見了。另外那個名叫丹尼斯·特雷富的男人原來有一頭濃密的黑髮,現在也變成了一個禿子了。但特蕾西最終還是認出了他們,因為他們的衣服沒顧得上換。當特蕾西走到他們跟前時,他們快要到上機的出口了。
  "你們忘了一件事。"特蕾西說。
  他們轉過身,驚奇地望著她。那個年輕一點的皺了皺眉。"您來這兒幹什麼?調查局的汽車已經說好在車站接您。"他的南部口音消失了。
  "那我們為什麼不回去找那輛車?"特蕾西說。
  "不行。我們正在辦另一個案子,"特雷富解釋說,"我們得趕這班飛機。"
  "先把珠寶還給我!"特蕾西命令道。
  "恐怕我們不能給您,"湯姆·鮑沃斯對她說,"這是物證。我們會寄一張收條給您。"
  "不,我不要收條,我要珠寶。"
  "很遺憾,"特雷富說,"我們不能給你。"
  他們已經到了出口。特雷富把他的上機通行證遞給檢票員。特蕾西環顧了一下四周,準備孤注一擲,突然看到附近站著一個機場警察。她高聲叫道:"長官!長官!"
  那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驚呆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特雷富壓低聲音說,"你想讓我們全被捕嗎?"
  那警察朝他們走來。"小姐,有事嗎?"
  "噢,沒事,"特蕾西高興地說,"這兩個好心腸的先生拾到了我丟失的一些貴重珠寶,他們正準備還給我。原來我還打算去聯邦調查局呢。"
  那兩個男人慌亂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他們建議也許您能陪我去找一輛出租汽車。"
  "當然可以,非常樂意效勞。"
  特蕾西轉向那兩個男人。"現在可以放心把珠寶交給我了。這位好心的長官會照顧我的。"
  "不,真的,"湯姆·鮑沃斯反對說,"最好還是讓我們--"
  "噢,不,用不著,"特蕾西催促道,"我知道你們有急事,不能誤了這班飛機。"
  那兩個男人瞥了一眼警察,然後又無可奈何地互相瞧瞧。沒有別的辦法,湯姆·鮑沃斯無可奈何地從他的衣袋裡掏出了那個鹿皮包。
  "就是它!"特蕾西說。她從他手裡拿過皮包,打開,朝裡看了看。"謝天謝地,一點也沒少。"
  湯姆·鮑沃斯還想作最後努力:"還是先由我們為您保存,等到--"
  "不必了。"特蕾西高興地說。她打開提包,把珠寶放了進去,然後拿出兩張五美元的鈔票,遞給他們一人一張。"一點兒小意思,表示一下我的謝意。"
  其他旅客全部離開了出口。航空公司的檢票員說:"這是最後一次點名了。先生們,你們得上機了。"
  "再次謝謝你們,"當她和身旁的那位警察走開時,特蕾西微笑著說,"這年頭要想找一位誠實的人可真不容易呀!"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八 章

  飛機起飛時,湯姆·鮑沃斯--真名傑弗·史蒂文斯--坐在飛機的舷窗旁朝外觀望。他把手帕置於眼前,雙肩上下起伏著。
  丹尼斯·特雷富--別名布蘭登·希金斯--坐在他身旁,驚奇地望著他。"喂,"他說,"不過是幾個錢,犯不上為它哭。"
  傑弗·史蒂文斯朝他轉過身,淚水正順著面頰流下來。出乎希金斯的意料,他看到傑弗笑得前仰後合。
  "你到底是怎啦?"希金斯問,"這事也犯不上笑呀。"
  對傑弗來說,這是太好笑了。特蕾西·惠特裡在機場捉弄他們的手法,是他所見過的最別出心裁的騙局。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康拉德·摩根曾告訴他們,特蕾西是頭一次幹這種事。天哪,傑弗想,假如她是職業盜賊,那她又會是什麼樣呢?特蕾西·惠特裡無疑是傑弗·史蒂文斯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人,而且也是最聰明的女人。傑弗常以自己是這一行中最出色的騙子手而自豪,但她卻更勝他一籌。威利叔叔一定會喜歡她的,傑弗想。
  
   ※ ※ ※
  是威利叔叔把傑弗培養成人的。傑弗的母親是一家農機廠的法定繼承人,嫁給了一個滿腦子都是快速發財計劃但從未實現過的目光短淺的幻想家。傑弗的父親是一個皮膚微黑的漂亮男人,頗有幾分魅力,而且能說會道。婚後幾年,他就把妻子繼承的遺產花了個精光。傑弗能記得的最早的事情是父母為了錢的事爭吵和父親的外遇。這是一場痛苦的婚姻。年青的小伙子早就決定:我絕不結婚,永遠不。
  他父親的弟弟威利叔叔,是一個巡迴遊藝團的老闆。只要到史蒂文斯一家居住的俄亥俄州的馬里昂演出,他就去看望他們。他是傑弗見過的最令人愉快的人充滿樂觀精神,對美好的明天許下各種允諾。他總是設法為這個小男孩帶些激動人心的禮物,並且向傑弗傳授那神奇的魔術。威利叔叔起初是遊藝團的一名魔術師,當遊藝團破產的時候,他接管了它。
  傑弗十四歲那年,他母親死於一場車禍。兩個月後,傑弗的父親娶了一個十九歲的酒巴女招待。"男人一個人生活是不正常的。"他父親解釋說。但是傑弗心中充滿了怨恨,覺得父親對他越來越冷淡了。
  傑弗的父親是個推銷員,一星期有三天在外地。一天夜裡,當傑弗單獨和繼母在家時,他被自己房門的開門聲驚醒了。過了一會兒,他感到一個柔軟的、赤裸裸的身體躺到他的身邊,傑弗嚇得坐了起來。
  "抱著我,傑弗,"他的繼母低聲說,"我怕打雷。"
  "現--現在沒有打雷。"傑弗結結巴巴地說。
  "但可能會打雷,報上說有雨。"她把她的身體緊貼在傑弗的身上。"跟我做愛,寶貝兒。"
  那男孩慌得不得了。"嗯,我們能到爸爸的床上去嗎?"
  "O.K."她笑了。"怪脾氣,不是嗎?"
  "我馬上就去。"傑弗允諾道。
  她從床上滑下來,走進另一間寢室。傑弗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接著爬出窗口,逕直朝堪薩斯錫馬羅走去,威利叔叔的遊藝團正在那裡演出。他連頭都沒有回。
  當威利叔叔問傑弗為什麼要從家裡跑出來時,他只是說:"我和繼母合不來。"
  威利叔叔和傑弗的父親通了電話,談了很久,終於決定讓這男孩和遊藝團呆在一起。"他在這裡所受的教育會比在任何學校都好。"威利叔叔允諾道。
  遊藝團本身就是一個小天地。"我們不是辦主日學校,"威利叔叔對傑弗解釋說,"我們是騙人的藝人。但請記住,孩子,除非是那些貪婪的人,正直的人你可不能去騙。"
  遊藝團的人都成了傑弗的朋友。遊藝團中有一些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她們全迷上了這個男孩。傑弗繼承了母親的敏感,也繼承了父親那皮膚微黑的英俊相貌。那些女孩子你爭我奪,看誰先得到傑弗的童貞。他的第一次性體驗是和一個擅長柔體表演的漂亮女雜技演員,結果多年來她一直成為其他女人傚法的榜樣。
  威利叔叔安排傑弗在遊藝團裡干各種各樣的工作。
  "所有這些早晚都是屬於你的,"威利叔叔對侄兒說,"你要把它們保住,唯一的辦法就是比其他人懂得更多些。"
  傑弗首先從用六隻假貓做道具的騙人把戲開始。顧客先付錢,然後試著用球把六隻帆布做的有木底座的貓打進網裡去。負責這個攤點的人首先示範,讓顧客們看看打倒這些貓是何等容易,但當顧客們動手時,躲在帷幕後面的人便舉起一根棍把木底座頂住。這時,你就是投得再准,也別想把這些貓打倒。
  "喂,您打得太低了,"負責這個攤點的人會說,"您只要打得是地方,那是很容易的事。"
  這是一句暗號。負責人的話剛一出口,躲在後面的人便把棍子放下,於是那負責人自然就把貓打倒了。接著,他又會說:"懂了嗎?"這是讓後面的人再次把棍子舉起的暗號。總會有一個傻小子想在他咯咯直笑的女友面前一顯身手的。
  傑弗在"計算攤點"也幹過。他們把衣夾排成一行。顧客交錢後,便用橡皮圈去套那些被標上數字的衣夾,如果套中的總數達到二十九,他便會得到一件昂貴的玩具。但那傻瓜哪裡知道這些衣夾兩頭的數字是不同的,所以這個攤點的負責人能否把達到二十九的數字隱瞞起來,使受騙的人永遠也不能獲獎。
  有一天,威利叔叔對傑弗說:"你幹得很不錯,孩子,我為你感到自豪。你現在可以去轉盤攤點了。"
  負責轉盤攤點的人在遊藝團中最有身份,全團的人都尊敬他們。他們掙的錢比遊藝團中的任何人都高,住最好的旅館,駕駛豪華的汽車。轉盤遊戲就是在一個扁平輪子中央的玻璃上放一張薄紙,再在紙上小心地擺上一支箭。紙上分成很多格,每一個格都標有號碼。顧客轉動輪子,當輪子慢慢停下時,箭頭會指在一個號碼上,這號碼便會被蓋上。顧客再付錢把輪子轉動,另一個號碼又會被蓋上。這個攤點的負責人解釋說,當所有的號碼全被蓋上時,顧客就可以贏得一筆大錢。當顧客快要蓋上所有號碼時,負責人便會慫恿他多家賭注。負責人會緊張地環顧四周,低聲說:"我不是這個團的老闆,我希望您能贏。如果您贏了,能不能分我一點兒?"
  負責人會把五美元或十美元塞進那顧客的手中,說:"把這給我搭上,行嗎?您贏定了。"於是,那受騙的人便會感到他彷彿有了個同盟者。傑弗成了搾取顧客油水的專家。當轉盤上的空格越來越少、贏的可能越來越大時,氣氛會隨之高漲起來。
  "您現在贏定了!"傑弗會高聲喊道,而那顧客便會匆忙增加賭注。當轉盤上終於只剩下一個空格時,熱烈的氣氛會達到頂峰。那傻瓜會傾囊一擲,而且這個攤點的負責人或他的同夥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用肘部將桌子輕輕一推,結果那箭頭便會指錯地方。
  傑弗很快就掌握了遊藝團內部使用的各種術語:"魚叉"的含義是,注意場上的情況,別讓那些傻瓜贏了。那些站在遊樂場前招徠生意的人被外邊的人稱為"叫驢",而遊藝團的人卻管他們叫"演說家"。這些演說家可以得到百分之十的收入。"貧民窟"指的是發出去的獎品。"郵遞員"指的是必須賄賂的警察。
  傑弗成了"大言不慚"的專家。當顧客們付錢看雜技表演時,傑弗會發表招徠生意的演說:"女士們、先生們,只要買一張通用入場券,那麼外面照的一切、畫的一切、廣告上寫的一切,不用出這個帳篷就可以一覽無餘。電椅上的那位年青姑娘剛剛經歷過巨大的痛苦,她那可憐的身軀又要遭受五萬瓦電流的折磨。此外,我們還額外增加了一個和這台節目絕無關係、外面廣告上從未提及的精彩插曲。在這個圍欄的後面,你們將看到一個非常真實、非常奇特、非常恐怖的東西,我們不敢在外面對它進行描述,因為這可能會嚇著那些天真的兒童和敏感的婦女。"
  當那些傻瓜又額外付錢後,傑弗便領著他們走到裡面去看一個沒有腰的女孩或一個長著兩個腦袋的嬰兒,當然,這都是由於鏡子的作用。
  遊藝團中最賺錢的把戲之一是"老鼠鑽洞"。一隻活老鼠被放在桌子中間,上面再蓋上一隻碗。沿著桌子的邊緣有十個洞,當蓋著的碗被拿起,老鼠便會鑽進其中的一個洞。每個顧客都對其中一個編號的洞下注,誰選中了老鼠進去的那個洞便會得獎。
  "這樣的把戲怎麼耍花招呢?"傑弗問威利叔叔,"您是用受過訓練的老鼠嗎?"
  威利叔叔哈哈大笑起來。"誰會有時間去訓練老鼠?不,不。這很簡單。那個攤點的負責人看到哪個號碼沒有人下注,他就用指頭蘸一點兒醋塗到他希望老鼠鑽進去的那個洞的洞口上,老鼠每次都會朝那個洞奔去的。"
  一個名叫卡倫的跳肚皮舞的動人女郎把"鑰匙"把戲介紹給傑弗。
  "星期六晚上,等你發表完招徠生意的演說後,"卡倫對他說,"你把一些男顧客叫到一邊,一次只能叫一個,把我的拖車的鑰匙賣給他們。"
  每把鑰匙的價錢是五美元。到了半夜,十多個男人便會在她的拖車的外面轉來轉去。而那時,卡倫卻正在城裡的一家旅館裡跟傑弗共度良宵。第二天早上,當那些傻瓜趕到遊藝團進行報復時,遊藝團早已不知去向了。
  
   ※ ※ ※
  在以後的四年裡,傑弗學到了許多有關人的本性的知識。他發現要引起人們的貪慾是多麼容易,而人們又是多麼容易上鉤。他們相信無稽之談,因為他們的貪慾使得他們願意相信。到了十八歲,傑弗已出落得非常英俊。女人們讚賞他那雙相距適中的灰眼睛、高高的身材和黝黑的卷髮。男人們羨慕他的機智、溫潤和幽默。甚至連孩子們彷彿也和他有共同語言,很快就會把他們的秘密告訴他。一些女顧客無恥的向他調情,威利叔叔警告說:"孩子,離這些城裡人遠點兒,她們的父親往往是城裡的行政司法長官。"
  是那個飛刀演員的妻子使傑弗離開遊藝團的。那天,遊藝團剛剛到達佐治亞洲的米爾奇維爾,大家都在忙著搭帳篷。他們安排了一個新節目:一個名叫偉大的佐比尼的西西里飛刀演員和他的迷人的金髮妻子同台演出。當偉大的佐比尼在遊藝團準備他的道具時,他的妻子邀請傑弗來到他們在城裡的旅館。
  "佐比尼將要忙上一整天,"她對傑弗說,"讓我們好好玩玩。"
  這話聽上去滿不錯。
  "給我一個小時,然後你再進屋。"她說。
  "為什麼要等一小時?"傑弗問。
  她笑著說:"我要花這麼長時間才能把一切準備好。"
  傑弗等著,越發感到好奇,當他終於走進她的房間時,她在門口迎接他,半裸著身體。他走到她跟前,但她卻握著他的手說:"到這邊來。"
  他走進浴室,驚訝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浴盆裡放滿了六種不同味道的果凍,並且兌進了熱水。
  "這是什麼?"傑弗問。
  "甜食。脫衣服吧,寶貝兒。"
  傑弗脫光了衣服。
  "現在可以進浴盆了。"
  他坐進浴盆,這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最奇異的感覺。那又軟又滑的果凍似乎填滿了他身上的每一道縫,撫摩著他的全身。那金髮女人也鑽進了浴盆。
  "現在,"她說,"開始吃午餐。"
  她順著他的胸膛向他的腹股溝舔去。她一邊舔著果凍,一邊喃喃地說:"唔唔,你的味道真好。我最喜歡草莓的……"
  她那急促拍動的舌頭和那又熱又粘的果凍的摩擦使他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極為強烈的快感。就在這時,浴室的門一下子被推開,偉大的佐比尼衝了進來。那西西里人望著他的妻子和驚呆了的傑弗,用意大利語大聲罵道:"你找了個大娼妓,我要把你們倆全殺掉!"
  傑弗一個字也聽不懂,但他熟悉這種語調。當偉大的佐比尼衝出浴室去取刀子時,傑弗從浴盆裡跳了出來,他身上沾滿了五顏六色的果凍,就像一道彩虹。他一把抓過他的衣服,光著身子從窗口竄了出去,沿著小巷狂奔。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叫喊,接著感到一把刀子呼嘯著從他頭頂飛過。嗖!又是一把。接著他跑遠了。他在一個涵洞裡穿上衣服,用力在粘稠的果凍上面拉上他的襯衣和褲子,然後咯吱咯吱地走到車站,趕上了第一班離城的公共汽車。
  六個月後,他到了越南。
  
   ※ ※ ※
  每一個參加戰爭的士兵都有他自己的看法。當傑弗從越南脫身時,他對官僚主義極為蔑視,對權力也深惡痛絕。他在一場永遠也打不贏的戰爭中度過了兩年時間。他對浪費金錢、物資和生命感到震驚,對那些玩弄字眼的將軍和政客背信棄義和弄虛作假感到厭惡。我們被騙去參加了一場無人喜歡的戰爭,傑弗想,這是一個騙局,世界上最大的騙局。
  在傑弗退伍前的一個星期,他接到了威利叔叔去世的消息。遊藝團解散了。過去的事情已不復存在,現在該是他享受未來的時候了。
  嗣後幾年充滿了冒險。對傑弗來說,整個世界就像一個遊藝團,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他欺騙的對象。他在報紙上刊登廣告,說只要付出一美元就可以得到一幅總統的彩色畫像。當他收到一美元後,他便給他的上當者寄去一張印有總統畫像的郵票。
  他在雜誌上刊登聲明,告訴公眾,說只剩下六十天了,要趕快匯來五美元,否則就趕不上了。廣告上沒有明確說這五美元是用來買什麼的,但鈔票卻源源不斷地湧來。
  傑弗在鍋爐房工作的三個月期間,曾通過電話出售假的石油股票。
  他喜歡船,當一個朋友為他在一條將要駛往塔布提島的縱帆船上找到一個差事時,傑弗便簽訂了當水手的合同。
  那是一艘長一百六十五英尺的漂亮的白色縱帆船,船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船帆畫得非常漂亮。甲板由柚木拼成,船體則是用光潔的俄勒崗出產的冷杉木製造的,船上還有一個可以容納十二人的沙龍和一個帶有電灶的廚房。船員的住處在尖艙。除船長外,有一名服務員、一名廚師和五名艙面水手。傑弗的工作是:幫助升帆、擦亮那些銅製的舷窗以及爬上繩梯把帆繫在桅桿上。這條縱帆船上載著八名旅客。
  "船主叫霍蘭德。"傑弗的朋友告訴他。
  霍蘭德的全稱是路易斯·霍蘭德,一位二十五歲的金髮美女。她父親擁有半個中美洲。其他旅客都是她的朋友,被傑弗的夥伴戲稱為"一群小丑"。
  出海的第一天,傑弗正頂著烈日擦拭甲板上鑲銅的地方,路易斯·霍蘭德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你是新來的嗎?"
  他抬起頭:"是的。"
  "你叫什麼?"
  "傑弗·史蒂文斯。"
  "名字起的不錯。"傑弗沒有吭聲。"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叫路易斯·霍蘭德,這條船的船主。"
  "懂了。我是在為您幹活。"
  她朝他微微一笑:"對了。"
  "如果您不想白花錢,最好還是讓我繼續幹活。"傑弗朝另一根柱子走去。
  
   ※ ※ ※
  晚上,在船艙裡,水手們把那些旅客貶得一錢不值,拿他們當笑料。但傑弗卻暗自承認他羨慕他們--他們的社會背景、他們所受的教育和他們那悠然自得的風度。他們都是大戶人家,上過最好的學校,而他的學校卻是威利叔叔的遊藝團。
  遊藝團中有一個人過去是考古學教授,因為盜賣貴重文物被學院開除了。他和傑弗做過幾次長談,引起了傑弗對考古學的興趣。"通過瞭解過去,你可以弄清人類發展的整個過程。"那教授說,"好好想想吧,孩子。幾千年以前,人們也像我們這樣憧憬未來、講故事、繁殖後代。"他眼裡露出恍惚的神色,"加太基--這是我一直想發掘的地方。早在耶穌誕生以前,它就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是古老非洲的巴黎。那時就有浴池和馬車,競技場有五個足球場那麼大。"他發現那男孩來了興趣,"你知道老加圖結束他在古羅馬元老院的演說時,說過一句什麼話嗎?他說:'Delenda est cartaga',意思是一定要滅掉加太基。他的願望變成了現實。古羅馬人把這塊地方夷為平地,二十五年後又回來在它的廢墟上建起了一座大城市。孩子,但願有一天我能帶你去那裡發掘。"
  一年後,那教授死於酒精中毒,但傑弗仍盼望著有一天他能去發掘。先去加太基,替教授而去。
  
   ※ ※ ※
  在那條縱帆船將要抵達塔布提的前夜,傑弗被叫進路易斯·霍蘭德的特等艙。她穿著一件透明的絲袍。
  "小姐,您要見我嗎?"
  "傑弗,你是同性戀者嗎?"
  "我認為這與您毫無關係,霍蘭德小姐,但答案是否定的。不過我這個人眼很高。"
  路易斯·霍蘭德使勁抿了一下嘴唇:"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恐怕是妓女吧?"
  "有時,"傑弗說,"霍蘭德小姐,您還有別的事嗎?"
  "是的。明天晚上,我要舉行一個宴會。你願意參加嗎?"
  傑弗看了這個女人好一會兒,然後回答說:"為什麼不?"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 ※ ※
  二十一歲以前,路易斯·霍蘭德就已結過兩次婚。當她遇見傑弗時,她的律師正和她的第二個丈夫辦理離婚手續。第二天晚上,他們停泊在帕佩蒂海灣,當所有的旅客和船員都上岸後,傑弗又被叫到路易斯·霍蘭德的艙房。當傑弗來到時,她正穿著一條分叉一直開到大腿的絲質彩色長裙。
  "我想把它脫掉,"她說,"拉鏈出了毛病。"
  傑弗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這上面沒有拉鏈。"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笑著說:"我知道。是我出了毛病。"
  他們在甲板上做愛,那柔和的熱帶空氣象祝福似的撫慰著他們的身體。事後,他們側身躺在一起,臉對著臉。傑弗用肘部支撐起身子,低頭望著路易斯。"你父親是行政司法長官嗎?"傑弗問。
  她驚訝地坐起身。"什麼?"
  "你是和我發生關係的第一個城裡人。威利叔叔過去警告我說,她們的父親往往是行政司法長官。"
  此後,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一起。路易斯的朋友起初覺得很有趣。他是路易斯的又一個玩物,他們想。但當她通知他們,說她打算嫁給傑弗時,他們都傻眼了。
  "天哪,路易斯,他算什麼東西?他在遊藝團幹過。我的上帝,你去嫁給一個馬伕好了。他很英俊--這我們承認。但除了性愛以外,親愛的,你們毫無共同之處。"
  "路易斯,傑弗只能當早點,不能作正餐的。"
  "你得考慮你的社會地位。"
  "坦率的說,親愛的,他太配不上你了。"
  但不論她的朋友們說什麼,都不能動搖路易斯的決心。傑弗是她見過的最迷人的男人。她以前認為那些儀表堂堂的男人不是笨得要死就是呆板得要命。傑弗卻既聰明又風趣,這種結合具有不可戰勝的力量。
  當路易斯向傑弗提起結婚的問題時,他吃驚的程度不亞於路易斯的朋友們。
  "為什麼要結婚?你已經得到了我的身體。我不能給你帶來你沒有的任何東西。"
  "這很簡單,傑弗。我愛你。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傑弗從來沒有產生過結婚的念頭,但現在突然改變了想法。在老成練達的外表下,路易斯·霍蘭德實際上是一個涉世不深,容易受到傷害的小姑娘。她需要我,傑弗想。有一個安定的家庭生活和生兒育女的想法突然具有無比的吸引力。他覺得,從他記事以來,他一直到處奔波,現在該是安定下來的時候了。
  三天後,他們在塔赫蒂大廈舉行了婚禮。
  
   ※ ※ ※
  當他們回到紐約以後,傑弗被叫到路易斯·霍蘭德的律師司各特·福格蒂的辦公室。他是一個身材矮小、毫無魅力的男人,嘴唇緊繃著。也許他的屁眼兒也像這樣緊繃著,傑弗想。
  "我這裡有一份文件請您簽名。"那律師宣佈說。
  "什麼文件?"
  "承認放棄權利的文件。它只是證明,一旦您和路易斯·霍蘭德解除婚約--"
  "路易斯·史蒂文斯。"傑弗糾正說。
  "和路易斯·史蒂文斯解除婚約,您不會參與她在經濟上的任何--"
  傑弗下巴上的肌肉繃緊了。"在哪兒簽名?"
  "您不想讓我念完嗎?"
  "是的。我認為你是不會理解的。我不是他媽的為了錢才娶她的。"
  "不錯,史蒂文斯先生!我只是--"
  "你想不想讓我簽名?"
  律師把文件放到傑弗面前。他草草地簽上他的名字便衝出了辦公室。路易斯的豪華轎車和司機正在樓外等他。當傑弗爬進汽車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幹嘛要發那麼大的脾氣?我一生都靠騙人吃飯,當我第一次想做正直的人時,他們卻以為我在騙他們,所以我得他媽的表現得像一個主日學校的老師。
  路易斯把傑弗帶到曼哈頓最好的裁縫那裡。"你穿上晚禮服會顯得神氣些。"她哄他說。他照著辦了。他們結婚不到一個月,路易斯的五個最好的朋友便企圖把這位新來的漂亮男人勾引進她們的圈子,但傑弗沒有理睬她們,他決心使這次婚姻能夠非常美滿。
  路易斯的哥哥巴奇·霍蘭德提名讓傑弗加入上層社會的紐約移民俱樂部,傑弗被接收了。巴奇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擁與一個輪船公司、一個香蕉種植園、幾個牧場、一個肉品加工廠以及許多連傑弗也數不清的企業。巴奇·霍蘭德毫不掩飾他對傑弗·史蒂文斯的蔑視。
  "你實在不是我們這個階層的人,老弟!但你只要能在床上使路易斯開心,也就足夠了。我很愛我妹妹。"
  傑弗用盡了一切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我不是和這混蛋結婚,我是和路易斯結婚。
  移民俱樂部的其他成員也都瞧不起他,但他們發現傑弗非常風趣。每天中午,他們都在俱樂部吃飯,於是就讓傑弗給他們講他的"遊藝團的日子"。傑弗故意把故事講得十分乏味,使他們大為掃興。
  傑弗和路易斯住在曼哈頓東區一幢計有二十間房子的宅邸裡,僕人很多。路易斯在長島和拉丁美洲的巴哈馬群島還有產業,在意大利的撒丁島有一幢別墅,在巴黎福克大街有一所很大的公寓。除了那條遊艇,路易斯還有四輛名牌汽車。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傑弗想。
  真是妙極了,傑弗想。
  真是煩死人了,傑弗想。
  一天早上,他從那張十八世紀的帶有四根床柱的床上爬起來,披上一件華貴的晨衣,去找路易斯。
  他在早餐間裡找到了她。
  "我得找個工作干。"他對她說。
  "天哪,親愛的,為什麼?我們不缺錢。"
  "這與錢無關。你不能總讓我坐在這裡吃閒飯,我得工作。"
  路易斯思考了一會兒。"好吧,親愛的。我找巴奇說說。他有一家代客買賣證券的公司。你願意做一名證券經濟人嗎,親愛的?"
  "我只要不老呆在家裡就行。"傑弗不置可否地說。
  
   ※ ※ ※
  他去給巴奇幹活了。他以前從來沒有幹過有固定時間的工作。我會喜歡它的,傑弗想。
  結果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工作。他之所以繼續幹下去,只是因為他想拿一張工資支票回家給他妻子。
  "我們什麼時候會有小孩兒?"星期天吃過早餐後,他問路易斯。
  "快了,親愛的。我在想辦法。"
  
   ※ ※ ※
  在移民俱樂部裡,傑弗正和他的大舅子及五六個工業巨頭一起用午餐。
  巴奇宣佈說:"夥計們,我們剛發出了肉品加工廠的年度報告,我們的利潤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那怎麼不?"桌旁的一個人笑著說,"你他媽的收買了那個驗收員。"他轉向桌旁就坐的其他人,"老滑頭巴奇買進次等肉,卻打上優質肉的印章,結果賺了大錢。"
  傑弗吃了一驚。"天哪,肉是吃的東西,人們要用它養活自己的孩子。巴奇,你這不是在騙人嗎?"
  巴奇哈哈大笑起來,然後高聲說:"這就叫無商不奸嘛!"
  在以後的三個月中,傑弗跟他同桌吃飯的人已經混得很熟了。愛德·澤勒為了在利比亞建立一個工廠,用了一百萬美元進行賄賂。一家聯合大企業的老闆邁克·昆西是一個投機商,他收買了一幫人,並且非法向他的朋友洩露買賣股票的時間。餐桌上最富的人愛倫·湯普森在誇耀他的公司方針時說:"趁他們還沒有更改那該死的法令,我們總是提前一年把那些老東西解雇,讓他們領不到退休金,這樣可以減少一大筆開銷。"
  所有這些人都偷稅漏稅,買保險時弄虛作假,偽造開支帳目並把他們的情婦當作秘書或助理列入他們的僱員名單。
  天哪,傑弗想,他們不過是衣冠楚楚的遊藝人罷了。他們都是攤點負責人。
  他們的妻子也好不了多少。她們那一雙雙貪婪的手無處不伸,而且她們還欺騙自己的丈夫。她們在玩賣鑰匙的把戲,傑弗驚奇地想。
  當他把他的感想告訴路易斯時,她卻笑著說:"不要太天真了,傑弗。你正在享受生活的樂趣,不是嗎?"
  事實並非如此。他所以娶路易斯,是因為他認為她需要他。他覺得,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會改變的。
  "讓我們生個孩子吧。到時候了,我們結婚已經一年了。"
  "親愛的,別著急。我找過醫生,他說我沒問題。也許你也該去查查,看看你是不是正常。"
  傑弗去了。
  "您沒問題,可以得到健康的孩子。"那醫生向他保證。
  但仍然毫無結果。
  
   ※ ※ ※
  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傑弗的小天地崩潰了。那天早上,當他去路易斯的藥櫥找一片阿斯匹林時,他發現藥櫥的一快擱板上擺滿了避孕藥,其中一盒已差不多空了。在盒子旁邊,毫無遮掩的放著一小瓶白色的粉末和一把金色的小勺。這僅僅是事情的開始。
  中午,正當傑弗坐在移民俱樂部的沙發椅上等候巴奇時,他聽到身後有兩個男人在交談。
  "她不止一次說那位意大利歌唱家太迷人啦。"
  有人竊笑了一聲:"嗯,路易斯就是喜歡他。"
  他們說的是另一個路易斯,傑弗想。
  "這也許就是她當初要嫁給那遊藝人的原因。她講了他的不少趣聞。你簡直不能相信,有一天他竟……"
  傑弗站起身,茫然地走出俱樂部。
  他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憤怒。他想殺人,他想殺死那個從未見過的意大利人。他想殺死路易斯,在過去的一年裡,她跟多少男人睡過覺?難怪他們總是拿他取笑。難怪巴奇,還有愛德·澤勒,還有邁克·昆西,還有愛倫·湯普森,還有他們的老婆一直把他當成笑料。是的,還有路易斯,這個他想保護的女人。傑弗的第一個反應是收拾行裝,一走了之。但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他不想讓這些混蛋笑到最後。
  當天下午,傑弗回到家裡時,路易斯還沒回來。"太太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男管家彼肯斯說,"我想她可能有好幾個約會。"
  是的,傑弗想,她去找那位長著十英吋長的那個的意大利人去了。天哪!
  當路易斯回到家裡時,傑弗竭力控制住自己。"你今天過得好嗎?"傑弗問。
  "噢,還不是老一套,煩死人了,親愛的。美容、買東西……你過得怎麼樣,親愛的。"
  "挺有意思,"傑弗坦率地說,"我學到了不少東西。"
  "巴奇對我說你幹得不錯。"
  "是的,"傑弗說,"我不久還會幹得更好。"
  路易斯拍了一下他的手。"我的丈夫真了不起。我們為什麼不早點上床呢?"
  "今晚不行,"傑弗說,"我頭痛。"
  
   ※ ※ ※
  他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來制定他的計劃。
  在俱樂部吃午飯時,他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了。"你們誰懂得利用電腦行騙的方法?"傑弗問。
  "怎麼?"愛德·澤勒想知道,"你打算幹一次嗎?"
  一陣竊笑聲。
  "不,我不是開玩笑,"傑弗繼續說,"這是一件值得重視的事。人們正利用電腦騙取銀行、保險公司和其他企業數以億萬計的金錢,而且越干越放肆。"
  "聽起來這事很合你的口味。"巴奇咕噥著說。
  "我遇到一個人,他說他搞成了一台誰也欺騙不了的電腦。"
  "你想跟他較量一番嗎?"邁克·昆西嘲笑道。
  "正相反,我想籌一筆款子來支持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當中有誰懂得電腦。"
  "沒人懂,"巴奇笑道,"但我們知道如何支持發明家,是不是,夥計們?"
  一陣哄堂大笑。
  兩天後,傑弗在俱樂部裡對巴奇說:"很抱歉,我今天不能和大夥一塊吃飯了,我要陪一個客人吃飯。"
  當傑弗朝另一張桌子走去時,愛倫·湯普森笑著說:"他可能要陪馬戲團那位長鬍子的小姐吃飯吧。"
  一個腰彎背曲、頭髮灰白的男人走進餐廳,被領到傑弗的桌子前。
  "天哪!"邁克·昆西說,"這不是阿克曼教授嗎?"
  "阿克曼教授是何許人?"
  "巴奇,難道你除了經濟報道以外什麼也不看嗎?弗農·阿克曼上了上個月《時代》雜誌的封面。他是總統的國家科委主席,我們國家最傑出的科學家。"
  "他找我妹夫幹什麼?"
  整個午飯期間,傑弗和那位教授都在全神貫注地交談,巴奇和他的朋友們變得越來越好奇了。當教授離開以後,巴奇把傑弗叫到他跟前。
  "喂,傑弗,他是誰?"
  傑弗看上去有點心虛。"噢……你是說弗農嗎?"
  "是的。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嗯……"傑弗似乎想迴避這個問題。"我……嗯……可能要寫一本關於他的書。他這個人很有意思。"
  "真不知道你還會寫書。"
  "嗯,我想試試。"
  
   ※ ※ ※
  三天以後,傑弗又邀請了一位客人和他一起吃午飯。這一次是巴奇把他認出來的。"嘿!那不是賈勒特國際電腦公司的董事長西摩·賈勒特嗎?他找傑弗幹什麼?"
  傑弗和他的客人又進行了一次熱烈的長談。午飯後,巴奇找到傑弗。
  "傑弗老弟,你跟西摩·賈勒特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傑弗不在意地說,"隨便聊聊。"他想走開,巴奇把他叫住。
  "別急,好兄弟。西摩·賈勒特是個大忙人。他是不會無緣無故跟你扯上那麼長時間的。"
  傑弗一本正經地說:"好,實說了吧,巴奇。西摩喜歡集郵,我告訴他我也許能給他搞到一張郵票。"
  沒人信你的鬼話,巴奇想。
  下一周,傑弗又在俱樂部和查爾斯·巴特利特共進午餐。此人是巴特利特父子公司的總經理,這個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財團之一。巴奇、愛德·澤勒、愛倫·湯普森和邁克·昆西都像著了迷似的看著那兩個人說話,頭緊靠在一起。
  "你妹夫最近結交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澤勒評論說,"巴奇,他在搞什麼名堂?"
  巴奇心煩意亂地說:"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查清楚。既然連賈特勒和巴特利特都有興趣,那一定是牽涉到大錢的事。"
  他們看著巴特利特站起來,熱情地握了握傑弗的手,然後走了。當傑弗經過他們的桌子時,巴奇抓住他的胳膊。"坐下,傑弗。我們有幾句話跟你說。"
  "我得回辦公室,"傑弗說,"我--"
  "你是為我工作的,記得嗎?"傑弗坐了下來。"你剛才和誰在一起吃午飯?"
  傑弗遲疑著。"不是什麼特殊人物,一個老朋友。"
  "查爾斯·巴特利特是你的老朋友?"
  "也算是一個吧。"
  "傑弗,你和你的老朋友在談什麼?"
  "嗯……主要是汽車。查爾斯喜歡收集老式汽車,我聽說有一輛三七年的帕格特牌汽車,是四個門的敞蓬--"
   "胡說!"巴奇叫道,"你不是在集郵,也不是在賣車,更不是他媽的寫什麼書。你到底是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我--"
  "傑弗,你是在為什麼事籌款吧?"愛德·澤勒問。
  "不是!"他有點沉不住氣了。
  巴奇用一隻粗壯的胳膊摟住傑弗。"喂,好兄弟,我是你的大舅子。我們是一家人,知道嗎?"他笨拙地緊摟了一下傑弗,"是關於你上星期提到的那台誰也鑽不了空子的電腦的事情,對嗎?"
  他們從傑弗的臉上看出他們已經擊中了要害。
  "嗯,是的。"
  從這婊子養的嘴裡掏出點東西就像拔他的牙那麼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阿克曼教授也加入了?"
  "我沒想到你們也有興趣。"
  "你錯了。如果你需要錢,總該找你的朋友嘛。"
  "教授和我都不需要錢,"傑弗說,"賈勒特和巴特利特--"
  "賈勒特和巴特利特都是他媽的魔鬼!他們會把你活吞了。"愛倫·湯普森喊道。
  愛德·澤勒接過話題。"傑弗,你和朋友打交道是不會吃虧的。"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傑弗告訴他們,"查爾斯·巴特利特--"
  "你簽合同了嗎?"
  "還沒有,但我--"
  "那就全是空話。我說傑弗兄弟,生意人隨時都會改變主意。"
  "我不想和你們討論這個問題,"傑弗抗議說,"阿克曼教授的名字是不能提起的,他和政府有合約。"
  "我們知道。"湯普森和顏悅色地說,"教授認為這東西能成功嗎?"
  "噢,他認為沒問題。"
  "只要阿克曼認為沒問題,我們也會認為沒問題,對嗎,夥計們?"
  他們一致表示同意。
  "喂,我可不是科學家,"傑弗說,"我什麼也不能擔保。據我所知,這東西可能毫無價值。"
  "當然。我們能理解。但假如它有價值的話,傑弗,能有多大賺頭?"
  "巴奇,它能打見世界市場。這事不好估價,人人都會使用它。"
  "頭一筆投資需要多少錢?"
  "二百萬美元,但我們只需先支付二十五萬美元。巴特利特答應--"
  "什麼巴特利特!這點小菜兒。老弟,我們先包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對嗎,夥計們?"
  "太對了!"
  巴奇抬起頭,手指啪地一捻,一個服務員急忙走到桌前。"給史蒂文斯先生拿紙和筆來。"
  要的東西馬上就送來了。
  "在這兒我們就可以把這筆小交易辦妥,"巴奇對傑弗說,"你只要寫個東西,把權利轉讓給我們,我們就簽字,明天早上你就可以拿到一張二十五萬美元的保付支票。你看怎麼樣?"
  傑弗咬著下嘴唇。"巴奇,我已經答應了巴特利特先生--"
  "去他媽的巴特利特!"巴奇咆哮著說,"你娶的是他妹妹還是我妹妹?現在就寫。"
  "我們對這可沒有專利權,而且--"
  "寫吧,少他媽的來著套!"巴奇把筆塞到傑弗手裡。
  非常勉強的,傑弗開始動筆寫上:"同意見我的一台名稱為'盤算'的數學計算機的全部權利及利潤轉讓給買主巴奇·霍蘭德、愛德·澤勒、愛倫·湯普森和邁克·昆西,以作為對二百萬美元的報酬--簽約後即先付二十五美元。'盤算'經過廣泛試驗,證明價格低廉、經久耐用、比目前市場上的任何計算機耗能都少。'盤算'至少在十年內無需進行維修或更換零件。"所有的人都在伸著脖子看他寫。
  "天哪!"愛德·澤勒說,"十年!市面上沒有一種計算機敢這麼誇口!"
  傑弗繼續寫道:"弗農·阿克曼教授和我本人對'盤算'都沒有專利權,買主對此表示理解。"
  "我們會有辦法的,"愛倫·湯普森不耐煩地說,"我有一個搞專利法的律師。"
  傑弗繼續寫道:"我已向買主講清,'盤算'也可能毫無價值,除上述情況外,無論弗農·阿克曼教授或我對'盤算'都不作任何保證。"他簽上名,把紙拿起來。"滿意嗎?"
  "你對這十年期限有把握嗎?"巴奇問。
  "保證。我要把它再抄一份。"傑弗說。他們看著他一筆一劃地把他所寫的又抄了一份。
  巴奇一把將那兩張紙從傑弗手裡奪過來,簽上了名。澤勒、昆西和湯普森也相繼簽了名。
  巴奇喜形於色。"一份給你,一份給我們。老西摩·賈勒特和查爾斯·巴特利特肯定會急得屁眼兒冒煙。是不是,夥計們?我真恨不得現在就能看見當他們聽說這筆買賣被人搶走時的倒霉樣。"
  第二天早上,巴奇交給傑弗一張二十五萬美元的保付支票。
  "那台計算機在哪兒?"巴奇問。
  "我已安排中午讓人把它送到俱樂部來。我認為,當你接受它的時候,最好大家都在場。"
  巴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傑弗,你可真夠精明的。中午見。"
  鍾敲十二響的時候,一個拿著一個盒子的送貨人出現在移民俱樂部的餐廳裡,接著被領到巴奇的桌前,澤勒、湯普森和昆西也在坐。
  "送來了!"巴奇喊道,"天哪!這鬼玩意兒甚至可以隨身攜帶。"
  "要等傑弗來嗎?"湯普森問。
  "去他媽的。這東西現在歸咱們了。"巴奇把盒子上的包裝紙撕掉。裡面有一堆充填物。他小心翼翼地、實質不無敬意地把放在充添物中間的一個東西取了出來。那些人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它。那是一個長約一英尺的長方形的框子,在一排金屬條上穿著一串串的珠子。
  長時間的沉默。
  "這是什麼?"昆西終於問道。
  愛倫·湯普森說:"算盤。東方人用來算數的東西--"他臉色突然變了,"天哪!'盤算'就是把'算盤'這個詞兒倒過來說!"他轉向巴奇,"這是開什麼玩笑?"
  澤勒氣急敗壞地說:"價格低廉、經久耐用、比市面上的任何計算機耗能都少……叫他們不要支付那張支票!"
  他們一窩蜂地朝電話衝去。
  "您的保付支票?"那會計主任說,"放心好了。史蒂文斯先生今天上午就把它兌換成現款了。"
  男管家彼肯斯非常抱歉,因為史蒂文斯先生已經收拾行李走了。"他說他要長期外出。"
  
   ※ ※ ※
  當天下午,發了瘋似的巴奇終於設法找到了弗農·阿克曼教授。
  "當然,傑弗·史蒂文斯是個很可愛的人。你說他是你的妹夫?"
  "教授,您和傑弗討論了些什麼?"
  "我想這算不上什麼秘密。傑弗想寫一本關於我的書。他使我相信,世人很想知道科學家背後的那些人……"
  西摩·賈勒特似乎不大高興。"你為什麼想知道我和史蒂文斯先生的談話內容?你是想和我爭郵票嗎?"
  "不,我--"
  "喂,你打聽也沒用。這種郵票只有一張,史蒂文斯先生已答應一弄到手就賣給我。"
  他砰地掛上了電話。
  不等查爾斯·巴特利特開口,巴奇就知道他會說什麼了。"傑弗·史蒂文斯?噢,是的。我收集老式汽車。傑弗知道哪兒能找到一輛嶄新的三七年的有四個敞--"
  該是巴奇掛斷電話的時候了。
  "別掛,"巴奇對他的夥伴們說,"我們先把錢追回來,再讓那龜兒子在監獄裡呆上一輩子。詐騙是犯法的。"
  
   ※ ※ ※
  這夥人來到律師司各特·福格蒂的辦公室。
  "他騙走了我們二十五萬美元,"巴奇對律師說,"我想讓他在監獄裡蹲一輩子。先去弄一張逮捕證,然後--"
  "巴奇,你們帶合同來了嗎?"
  "在這兒呢。"他把傑弗寫的那張紙遞給福格蒂。
  律師迅速瀏覽了一遍,接著又細細地研讀了一遍。"他有沒有在這份文件上偽造你們的簽名?"
  "怎麼?沒有,"邁克·昆西說,"是我們自己簽的。"
  "簽名以前你們看過合同嗎?"
  愛德·澤勒生氣的說:"當然看過。你以為我們是傻瓜嗎?"
  "先生們,我請你們自己判斷一下。你們簽的這份合同上寫著,你們知道你們預先支付二十五萬美元買來的東西,既沒有專利權,也可能毫無價值。用法律上的話來說,你們是'自願受騙'。"
  
   ※ ※ ※
  傑弗是在雷諾市獲准離婚的。在那裡定居期間,他遇到了康拉德·摩根。摩根曾給威利叔叔幹過事。"傑弗,你能幫我個小忙嗎?"康拉德·摩根問,"有一個年青姑娘帶著一些珠寶坐火車從紐約去聖路易斯……"
  傑弗透過飛機的舷窗朝外望去,想起了特蕾西,臉上浮現出微笑。
  特蕾西返回紐約後的第一站就是康拉德·摩根珠寶店。康拉德·摩根把特蕾西領到他的辦公室,關上了門。他搓著雙手說:"真把我急壞了,親愛的。我在聖路易斯等你,可--"
  "你根本沒去聖路易斯。"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藍眼睛彷彿在閃閃發光。
  "我的意思是,你沒去聖路易斯,你根本就沒打算和我見面。"
  "那怎麼可能!你拿著珠寶,我--"
  "你派了兩個人把它從我這兒搶去。"
  摩根顯得疑惑不解。"我不明白。"
  "起初我以為你的組織裡出了奸細,但不是那麼回事。是你搞的鬼。你告訴我,你親自安排我的火車票,所以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廂房號碼。我用的是假名,而且化了裝,但你的人卻能清楚地知道到哪兒找我。"
  他那胖胖的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你是想告訴我有人把珠寶從你那兒搶走了嗎?"
  特蕾西笑了。"我是想告訴你,他們沒有成功。"
  這一次,摩根臉上的驚奇可是真的了。"珠寶還在你這兒?"
  "是的。你的朋友忙著趕飛機,把珠寶丟了。"
  摩根審視了特蕾西一會兒。"請原諒。"
  他走進一道秘密的門,特蕾西悠然自得地在那張長沙發椅上坐下來。
  康拉德·摩根去了差不多十五分鐘。當他回來的時候,臉上露出沮喪的神色。"我想這是一個誤會,天大的誤會。你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惠特裡小姐。你贏得了兩萬五千美元。"他羨慕地笑了笑。"把珠寶給我,然後--"
  "五萬美元。"
  "請你再說一遍。"
  "我費了兩次勁兒,所以應得五萬美元,摩根先生。"
  "不行。"他口氣很堅決,眼裡的閃光不見了。"恐怕我不能為那點珠寶給你這麼多錢。"
  特蕾西站起身。"沒關係。我可以在拉斯維加斯找到認為它們值這麼多錢的人。"她朝門口走去。
  "你是說五萬美元?"康拉德·摩根問。
  特蕾西點點頭。
  "珠寶在哪兒?"
  "在賓西法尼亞車站的一個儲藏櫃裡。只要你把錢給我,要現款,再把我送上一輛出租汽車,我就把鑰匙給你。"
  康拉德·摩根認輸地歎了口氣。"你贏了。"
  "謝謝,"特蕾西高興地說,"和您共事真是讓人痛快。"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十九 章

  丹尼爾·庫珀已經知道今晨在雷諾茲的辦公室所要召開會議的議題。前一天,公司所有的偵緝人員都發了一份材料,內容是有關一個星期前在洛伊斯·貝拉米寓所發生的一起盜竊案。庫珀討厭會議,他不願坐在那裡,聽那些愚蠢的發言。
  他走進雷諾茲的辦公室時,已經晚了四十五分鐘,雷諾茲正在講話。
  "您能光臨,不勝榮幸。"雷諾茲譏諷地說。庫珀並不答話。白費唇舌,雷諾茲想。庫珀不懂什麼叫譏諷--他什麼都不知道。在雷諾茲看來,他就會抓罪犯,在這一點上,雷諾茲不得不承認,庫珀的確是一把好手。
  辦公室裡坐著公司的三位高級偵探:大衛·斯威夫特、羅伯特別法庭施弗爾和傑利·戴維斯。
  "諸位都已經閱讀了貝拉米住宅盜竊案的材料,"雷諾茲說,"但這裡又出現了新的情況,貝拉米原來是警察局長的堂姐妹,因此,他這次火冒三丈。"
  "警方正在做些什麼?"戴維斯問。
  "躲避報界的糾纏。這也難怪他們。那幾個警察活像長著個木頭腦袋,他們在寓所裡抓住了那個盜竊犯,還居然和她談了一會兒,卻又放她跑了。"
  "如此說來,他們總該清楚她的長相囉?"斯威夫特說。
  "他們對她穿的睡衣描繪得倒挺詳細,"雷諾茲敗興地回答說,"她的身段迷住了他們,這幫小子愣了神兒,連她頭髮的顏色都不知道。她頭戴一頂卷髮帽,臉上塗一層厚厚的面部按摩霜。他們說她二十來歲,乳房和臀部頗有性感,只此而已。我們毫無線索可循,無從入手。"
  "不,有線索。"丹尼爾·庫珀第一次開了口。
  大家都將視線轉向他,目光中流露出程度不同的反感。
  "你說什麼?"雷諾茲問。
  "我知道她是誰。"
  
   ※ ※ ※
  庫珀在前一天早上閱讀材料時,便決定去貝拉米的寓所察看一番,作為邏輯推理的第一步。他認為,邏輯是上帝頭腦的秩序,是解決一切問題的基本原理,而施用邏輯,必先從第一步著手。庫珀驅車來到坐落在長島的貝拉米寓所。他沒有下車,只是朝周圍看了一眼,就掉轉車頭返回了曼哈頓。他已經握掌了他所要瞭解的一切。這幢寓所的周圍沒有其他房屋,附近也沒有交通工具,這就是說,竊者很有可能是驅車來到此地。
  他運用推理,對雷諾茲辦公室裡在座的人說:"她不大可能使用自己的車,因為那樣容易被察出;她很有可能偷一輛或租一輛。於是我決定先試一試租車場。我估計她可能會在曼哈頓租車,因為這樣可以輕易地掩飾她的蹤跡。"
  戴維斯不以為然地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庫珀,曼哈頓每天租出去的車至少不下幾千輛。"
  庫珀對他的打斷不加理會。"出租的程序都是有計算機控制的。女人租車的數量相對來說不多,我都查了出來。這個女人在西二十三號大街巴基德租車場的六十一號停車坪租了一輛'獵奇'牌轎車,時間是作案當晚八時。次日凌晨二點鐘,她把車還回租車場。"
  "你怎麼知道就是這輛車呢?"雷諾茲問,面帶狐疑之色。
  庫珀對這類愚蠢的問題感到厭煩。"我檢查了自動記程表。從曼哈頓到洛伊斯·貝拉米的宅邸行程是三十二英里,返回是三十二英里,這輛'獵奇'轎車里程表上的記錄正好是這一數字相符。租者用的名字是愛倫·布蘭奇。"
  "假名。"大衛·斯威夫特推測說。
  "不錯,她的真名叫特蕾西·惠特裡。"
  大家眾目睽睽地盯住庫珀。"上帝,你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施弗爾急迫地問。
  "她出示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但她必須要簽一個出租合同。我把原始單據拿到一個警察局,請他們進行指紋化驗,結果與特蕾西·惠特裡的指紋一致。她曾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服刑。也許你們曾記得,一年前,關於盜竊雷諾阿油畫一案,我還和她談過話。"
  "我想起來了,"雷諾茲點了點頭,"你當時說,她是無罪的。"
  "她是無罪,不過是那個時候。這次不同了,她犯了盜竊貝拉米寓所罪。"
  這傢伙這次又成功了!而且他還幹得蠻利索。雷諾茲不想暴露自己心胸狹窄,便說:"幹得--幹得漂亮,庫珀。的確漂亮。我們得盯緊她,通知警方將她逮捕並--"
  "依據是什麼?"庫珀語氣溫和地問,"因為租車?警方找不到她,而且沒有指控她的證據。"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施弗爾問,"難道任憑她逍遙法外地走掉?"
  "這次只能這樣,"庫珀說,"但我知道了她。她還會再次作案,屆時我一定抓住她。"
  會議終於結束。庫珀非常想沖個淋浴。他掏出了一個不大的黑皮筆記本,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寫上:特蕾西·惠特裡。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 章

  這是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的時候了,特蕾西沉吟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我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子淪落為……什麼?一個賊--是賊。她想起了欲瑟夫·羅馬諾、安東尼·奧薩蒂、佩裡·波普和法官勞倫斯。不,我是一個復仇者。這就是我現在的真面目。也許,還是個亡命徒。她戰勝了警察、兩個職業江湖騙子和一個冒牌珠寶商。她眼前又浮起歐內斯廷和愛米的形象,心裡不由感到一陣隱痛。茫然地,特蕾西走進一家商店,買了一套約莫有六七個角色的木偶,把它郵寄給愛米。她在名片上寫道:"送給你一些新朋友。想念並愛你的特蕾西。"
  然後,她又來到愛迪生街的一家皮貨店,為歐內斯廷買了一件藍色狐皮披肩。她把它寄出時,還附了一張兩百美元的匯款單,名片上寫著:"謹致謝意,歐尼。特蕾西。"
  我所欠的債都償清了,特蕾西想。她突然生出一種欣慰的感覺。她現在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做任何她喜歡做的事了。
  為了慶賀她所獲得的自由,特蕾西在海姆斯累皇家飯店訂了一套高層房間。佇立在四十七層高的寢室錢,她可以鳥瞰聖帕特裡克大教堂和眺望遠方的喬治·華盛頓大橋。在另一個方向,只有幾英里開外,是她最近曾經住過的那個陰鬱地地方。我再不會到那裡去,特蕾西在心裡暗暗發誓。
  她打開侍者送來的一瓶香檳,坐下來啜飲,隔窗觀賞著落日在曼哈頓島的摩天樓群中漸漸隱沒。月亮升起時,特蕾西已經考慮成熟,她準備去倫敦,她要去享受生活中所能給予她的一切幸福。我已備嘗酸苦,她想,我應該得到享受的權利。
  
   ※ ※ ※
  她躺到床上,打開電視機收看晚間新聞。播音員正在採訪兩個人。一個人叫鮑裡斯·邁爾尼科夫,是個矮小而粗壯的俄國人,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褐色上衣;他的對手身材瘦高,風度翩翩,叫皮爾特·尼古拉斯庫。特蕾西實在想像不出這兩個人有何共同之處。
  "棋賽將在何地舉行?"新聞播音員問。
  "在索契,美麗的黑海之濱。"邁爾尼科夫回答說。
  "你們兩位都是國際象棋大師,這位先生還曾名噪一時。在過去的比賽中,二位多次輪流奪冠,最後一次是平局。尼古拉斯庫先生,目前邁爾尼科夫先生保持著冠軍稱號,您認為能有把握從他手中奪冠嗎?"
  "絕對有把握。"羅馬利亞人說。
  "他沒戲。"俄國人回了一句。
  特蕾西對棋術一竅不通,這兩個人的傲慢神態又令她感到反感,於是她按下了遙控電鈕,關掉電視,熄燈就寢。
  
   ※ ※ ※
  翌日清晨,特蕾西來到一家旅行社,預定了一套"伊麗莎白二世"號特等艙房間。這將是她首次出國旅行,心裡充滿了孩子般的喜悅。她花了三天時間購買衣服和隨身物品。
  開船當天的一早,特蕾西叫了一輛計程車把她送到碼頭。"伊麗莎白二世"停泊在西五十五大街和十二大街交匯處的九十號碼頭三號船台。特蕾西抵達時,發現岸邊擁慢了記者和攝影師,她的心頭募地襲來一陣顫慄。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些人正在採訪立在踏橋腳下的兩個人--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那兩位國際象棋大師。她撥開人群,來到踏橋下,把護照出示給一位船上的官員,然後走上船身。甲板上的一名侍者看了一眼特蕾西的船票,將她引到特等艙她的房間。這是一套供單人用的套間,有一個私用露台。雖然套見的費用出奇的昂貴,但特蕾西卻覺得它的確非常豪華。
  她安置好行李後,便走出房間,在走廊上徘徊。幾乎每一個房間都傳出笑聲、說話聲和香檳酒碰杯聲。每一個房間裡都在為親人餞行。一陣孤獨感突然攫住特蕾西的心,沒有人為她送行,她沒有值得眷戀的人,也沒有人眷戀她。不,不是這樣,她對自己說,大個子伯莎想念我。想到這裡,她失聲大笑起來。
  她來到上層甲板,一些男人和女人分別向她站立的方向投去讚賞和妒忌的目光,她卻全然不知。
  這時,傳來一聲沉悶的汽笛聲,一個聲音接著呼喊:"送行者請全體離船。"特蕾西感到一股興奮的快感在她脈搏中跳動,她即將駛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未來。船身震顫了一下,拖船已開始將油輪拖出港口。特蕾西站在甲板上,夾雜在遊客群中,觀望著自由女神像漸漸從視野中消逝,她的心撲向遠方。
  "伊麗莎白二世"不啻為一座城市,它足有九百英尺長,十三層樓高。船上擁有四個餐廳、六個酒巴、兩個舞池、兩個夜總會和一個礦泉浴池,還有數不清的商店、四座游泳池、一個健身房、一個高爾夫球場和一個田徑跑道。我也許永遠也不想離開這條船,特蕾西暗自驚歎地說。
  
   ※ ※ ※
  她在上層甲板的"公主"餐廳訂了一個位子。這家餐廳小巧雅致,令她感到比在主餐廳意。她剛剛入座,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哈羅,您好啊!"
  她抬起頭,眼前站著曾佯裝成聯邦調查局偵探的湯姆·鮑沃斯。哦,不,命運不該這樣對待我,特蕾西心裡說。
  "真是巧合。可以與您共同進餐嗎?"
  "沒必要。"
  他坐進她對面的一把椅子裡,笑吟吟地對她說:"我們本應成為朋友。無論如何,我們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上了這條船,嗯?"
  特蕾西不明白他的意思,說:"聽著,鮑沃斯先生--"
  "史蒂文斯,"他語氣輕鬆地說,"傑弗·史蒂文斯。"
  "您叫什麼我不感興趣。"特蕾西離坐起身。
  "且慢,我想解釋一下我們之間上次的相遇。"
  "沒什麼可解釋的,"特蕾西說,"一個癡呆的孩子都會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欠康拉德·摩根的情。"他苦澀地笑笑,"我怕他對我不滿意。"
  又是那份曾經完全迷住過她的灑脫、率真的魅力。"看在上帝的份上,丹尼斯,就不要把她銬上了吧。她不會逃走的……"
  她不客氣地說:"我對您也不滿意。您來這條船上做什麼?您是不是只配坐一條小船?"
  他大笑:"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在這條船上,這條船就是一隻小船。"
  "誰?"
  他驚愕地望著她。"怎麼,您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
  "皮爾龐德是世界上的大富翁之一。他的嗜好就是讓競爭的企業破產。他喜歡騎馬和放浪的女人,這兩樣東西他都不缺,他是當今唯一揮金如土的人。"
  "那麼您是想替他減輕一點兒多餘財富的負擔囉?"
  "不是一點兒,是很多。"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您知道你我該做些什麼嗎?"
  "當然知道,史蒂文斯先生。我們應該說'再見'。"
  他坐在那裡,看著特蕾西離坐起身,走出了餐廳。
  特蕾西改在房間裡用晚餐。她邊吃邊暗中思,不知什麼劫運又把傑弗·史蒂文斯推到她的面前。她想起在火車上自己誤以為被捕時所受到的驚嚇,她想忘掉這一切。哼,這次航行可不能讓他再給攪了,我絕對不理睬他。
  晚飯後,特蕾西來到甲板上。夜色姣好,點點繁星鑲嵌在金絲絨般的天幕上,喚起神秘的氛圍。她倚在甲板扶手上,望著那在月光下波光粼粼輕柔似錦的浪湧,晚風在她耳畔低吟。這時,傑弗挨到她身邊。
  "您想像不出您站在這裡是多麼美麗。您相信海上風流韻事嗎?"
  "當然相信。我不相信的就是您。"她離開船舷。
  "等等,我有話對您說。我剛剛發現,皮爾龐德先生並不在船上,啟航前,他臨時取消了這趟旅行。"
  "噢?真是遺憾,您的船費算白扔了。"
  "倒也未必見得,"他向她投去審視的一瞥,"您願不願意利用這趟航行發點兒小財?"
  這人實在不可思議。"除非您的衣袋裡裝著潛艇和直升飛機,否則您甭想在這條船上進行搶劫。"
  "我可沒說過要搶劫什麼人。也許您聽說過鮑裡斯·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吧?"
  "那又怎麼樣?"
  "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要去俄國參加比賽。如果我來安排您和他們倆下棋,"傑弗認真地說,"就可以撈一大筆錢。這可是一樁垂手可得的美差。"
  特蕾西不輕信地望了他一眼。"您安排我和他們下棋?這可是您的美差?"
  "晤,算了,您看怎麼樣?"
  "我倒是想試一試。不過,有一個麻煩。"
  "什麼?"
  "我不會下棋。"
  他溫和地一笑。"沒問題,我來教您。"
  "我看您是瘋了,"特蕾西說,"要是您想咨詢大夫,您會發現您自己就是一位不錯的精神病專家。晚安。"
  
   ※ ※ ※
  第二天一早,特蕾西與邁爾尼科夫撞了個滿懷。邁爾尼科夫在上層甲板跑步,跑到一個拐角時,一頭撞在特蕾西的身上,把她摜倒在地。
  "走路看著點兒!"他大吼一聲,然後跑開了。
  特蕾西坐在甲板上,望著他的背影。"野蠻的傢伙!"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一名侍者走上前來。"您傷著了嗎,小姐?我看到他--"
  "不,沒關係,謝謝。"
  誰也不情願攪亂這次航行。
  特蕾西返回房間後,看到六張紙條,讓她去找傑弗·史蒂文斯先生,她一概置之不理。下午,她游泳、讀書、按摩;晚上,她來到一家酒吧,想在晚餐前喝點雞尾酒。此刻,她感到心曠神怡。然而,她這種心境卻未能維持長久。那位羅馬利亞人尼古拉斯庫也坐在酒吧,他看到了特蕾西,於是走上前來,說:"我能請您喝一杯嗎,漂亮的夫人?"
  特蕾西略事躊躇,然後嫣然一笑,說:"當然可以,謝謝。"
  "您想喝點兒什麼?"
  "一杯伏特加和一杯開胃酒。"
  尼古拉斯庫走到酒吧前要了酒,然後返回特蕾西的座位前。"我叫皮爾特·尼古拉斯庫。"
  "我知道。"
  "當然,人人都知道我。我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棋手。在我們國家,我是民族英雄。"他挨近特蕾西,一隻手放到她膝頭上,說,"我還是一個性慾狂。"
  特蕾西以為聽錯了他的話。"什麼?"
  "我還是一個性慾狂。"
  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把酒潑到他的臉上,但她克制出衝動。她突然心頭一亮。"對不起,"她說,"我要去會一個朋友。"
  她起身去找傑弗·史蒂文斯。在"公主"餐廳裡,她看到了他。她朝他坐著的方向走去,卻發現一位漂亮的金髮碧眼女郎正同他一道用餐。女郎身段姣美,穿一件寬鬆的晚禮服裙,像畫在她身上似的。我早該想到這一層,特蕾西想。她轉身走入走廊。須臾,史蒂文斯又出現在她身旁。
  "特蕾西……您找我嗎?"
  "我不想打擾你們……吃飯。"
  "她只是個陪襯,"史蒂文斯輕描淡寫地說,"有什麼事嗎?"
  "關於邁爾科夫和尼古拉斯庫的事,您不是說著玩的吧?"
  "當然不是。怎麼?"
  "這兩個人都缺乏教養,我想給他們點兒顏色看。"
  "我也是這樣想。在教訓他們的同時,還可以賺錢。"
  "好。您怎麼打算?"
  "您必須在棋桌上把他們擊敗。"
  "我可沒跟您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
  "我說過,我不懂走棋。我連國王和兵卒都分不清。我--"
  "不必擔心,"他向她保證,"只要跟我學上幾盤,您肯定能把他們兩人殺得落花流水。"
  "他們兩人?"
  "噢,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要同時與他們倆對弈嗎?"
  
   ※ ※ ※
  鮑裡斯·邁爾科夫坐在鋼琴酒吧裡,緊挨著他身邊的是史蒂文斯。
  "那個女人是個非凡的棋手,"史蒂文斯對邁爾尼科夫悄聲說,"她這次是匿名旅行。"
  俄國人咕噥了一聲,說:"女人不懂得棋術,她們不會思想。"
  "這個女人不同,她說贏你很輕鬆。"
  邁爾尼科夫不禁大笑。"沒人能贏我--不管輕鬆不輕鬆。"
  "她願意押一萬美元的賭注。她可以同時贏你和尼古拉斯庫兩個人,而且至少還可以與你們其中一人下成平局。"
  邁爾尼科夫噎了一口酒。"什麼?這--這簡直是荒唐之極!同時與我們兩個人對陣?就她--這個業餘女棋手?"
  "正是這樣。每人賭一萬美元。"
  "我倒要教訓教訓這個愚蠢的白癡。"
  "假若你贏了的話,錢將儲存到你所選擇的國家。"
  俄國人的臉上掠過一抹貪婪的表情。"我連這人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同我們兩個人對陣!上帝,她一定是瘋了。"
  "她身上有二萬美元的現款。"
  "她是哪國人?"
  "美國人。"
  "啊哈,怪不得。所有的美國富翁都犯神經病,特別是女富翁。"
  史蒂文斯站起身。"好吧。我看她只能與尼古拉斯庫一個人對陣了。"
  "尼古拉斯庫要與她下?"
  "對,我方才不是對你說過,她準備與你們兩個擺陣,但假如你害怕……"
  "害怕?鮑裡斯·邁爾尼科夫會害怕?"他咆哮起來,"我要讓她一敗塗地。什麼時間開始這盤荒唐的比賽?"
  "她想在星期五,船上的最後一個晚上。"
  邁爾尼科夫沉吟片刻。"三局兩勝嗎?"
  "不,一盤定奪。"
  "賭金是一萬美元?"
  "對。"
  俄國人歎息一聲:"我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錢。"
  "不要緊,"史蒂文斯安慰他說,"惠特裡小姐不過是想贏得與鮑裡斯·邁爾尼科夫大師下棋的榮譽。如果你失手,送她一張你親手簽名的照片就算了事;如果你贏了,可以淨得一萬美元。"
  "誰來做保人?"他的聲音裡有幾分狐疑。
  "輪船事務長。"
  "說定了,"邁爾尼科夫口氣斷然,"星期五晚上,我們十點鐘準時開始。"
  "她一定感到榮幸。"史蒂文斯說。
  第二天上午,史蒂文斯在健身房又遇到了尼古拉斯庫,兩人把比賽的事敲定。
  "她是美國人?"尼古拉斯庫問,"我應該聽說過她。美國人都是瘋子。"
  "她可是象棋高手。"
  尼古拉斯庫嗤之以鼻。"高手算不了什麼,一流才是真本事,我就是一流的。"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與你交手。如果你輸了,送她一張你簽名的照片,如果你贏了,白拿一萬元的現金……"
  "尼古拉斯庫可不與業餘棋手對壘。"
  "……可以儲存到你所指定的任何國家。"
  "不可能的事。"
  "唉,好吧,我看她只能與鮑裡斯·邁爾尼科夫一個人對弈了。"
  "什麼?你是說邁爾尼科夫已經同意與這女人下棋了?"
  "沒錯。不過,她是希望能與你們二位同時下。"
  "我還從沒聽說過這種--這種--"尼古拉斯庫悻悻然,找不出恰當的字眼,"傲慢,她是個什麼東西,居然以為可以擊敗兩名世界級的一流棋手!她一定是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
  "她是有些怪癖,"史蒂文斯說,"不過她的錢卻是誘人的,都是現金。"
  "你說贏她的話得一萬美鈔?"
  "對。"
  "邁爾尼科夫也拿相同的數兒?"
  "如果他贏的話。"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咧開嘴笑了。"噢,他當然能贏她,我也一樣。"
  "不瞞你說,我當然知道你們會贏。"
  "誰來作保?"
  "輪船事務長。"
  怎麼能讓邁爾尼科夫一個人把錢從這個女人身上拐走?尼古拉斯庫想。
  "朋友,就這樣說定了。什麼時候,在哪兒?"
  "星期五晚上,十點鐘。在'皇后'娛樂室。"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貪婪地笑笑:"我一定到。"
  
   ※ ※ ※
  "您是說他們同意了?"特蕾西大聲問。
  "同意啦。"
  "哦,我感到不舒服。"
  "我去給您拿條濕毛巾。"
  史蒂文斯衝進特蕾西房間的浴室,用冷水濡濕了一條毛巾,又跑回來。特蕾西仰靠在一張躺椅上,史蒂文斯用毛巾蓋住她的額頭。"感覺好點兒嗎?"
  "太可怕了,我想這是偏頭疼。"
  "從前您犯過偏頭疼?"
  "沒有。"
  "那麼就不是這種病。聽我說,特蕾西,遇到這種事情神經總是要緊張,這是很自然的。"
  她直起身,甩掉頭上的毛巾。"這種事?從來就沒有過這種事!我和兩個國際象棋大師對陣,事先只從您這兒上了一課,而且--"
  "是兩課,"史蒂文斯糾正她,"您有走棋的天資。"
  "天哪!我怎麼會讓您說服我去幹這事?"
  "因為我們要賺一筆大錢。"
  "我不想賺大錢,"特蕾西大叫,"我希望這條船沉掉。它怎麼不是'泰坦尼克'號?"
  "好啦好啦,冷靜點兒,"史蒂文斯安慰說,"這將是--"
  "這將是一場災難!船上所有的人都要會來觀看棋賽。"
  "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不是嗎?"史蒂文斯喜形於色。
  
   ※ ※ ※
  史蒂文斯已經和輪船事務長談妥了一切。他把賭金交給事務長--二萬美元旅遊支票--並讓他在星期五晚上準備好兩張棋桌。這一消息在船上不脛而走,許多遊客找到史蒂文斯,問他棋賽一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傑弗向每一個人前來詢問的人打定心針,"實在是不可思議,可憐的惠特裡小姐自以為會贏,說真的,她還下了賭注呢。"
  "我想問,"一名遊客說,"是否我也能押個小賭注。"
  "沒問題。押多少錢都可以。惠特裡小姐只提出十比一的賭注。"
  一百萬比一的賭注恐怕來得更有意義一些。第一個遊客的賭注被接受後,閘門便打開了。倏忽間,似乎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機艙的水手和船上的官員,都願意為這場比賽押賭。賭金從五美元到五千美元不等,個人賭注清一色地押在俄國人和羅馬利亞人身上。
  輪船事務長大為困惑,向船長報告說:"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船長。一下形成了一股風,幾乎所有的乘客都押了賭注,我手裡賭金的數目已達二十萬美元。"
  船長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問:"您說惠特裡小姐將與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同時對陣?"
  "是的,船長。"
  "您可證實過這兩人的確是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
  "哦,當然不會錯,先生。"
  "他們倆會不會有意輸掉呢?"
  "他們倆頗為自負,與其這樣做,他們毋寧去死。如果他們輸給這個女人,回國後,他們恐怕也不會有好下場。"
  船長用手指捋了捋頭髮,眉頭緊蹙。"您瞭解這位惠特裡小姐和史蒂文斯先生嗎?"
  "完全不瞭解。據我所知,他們兩都是單獨旅行。"
  船長做出了決定:"這看上去有點詐騙的味道,一般情況下,我會阻止這件事。但巧得很,我本人也頗懂得點兒棋術。我敢用生命擔保,在下棋方面可來不得半點兒的欺騙。好,可以舉辦這場比賽。"他走向辦公桌,從抽屜裡取出一隻黑色皮革錢袋,"為我也押五十英鎊,押在大師們身上。"
  星期五晚上九點鐘,"皇后"娛樂室裡擠滿了一等艙的客人,不值班的官員和水手。二、三等艙的許多人也溜了進來。按照傑弗的要求,兩個房間被騰出來作為比賽用。一張桌子擺在"皇后"室的中央,另一張擺在毗鄰的大廳裡,兩個房間中間拉下一塊隔離的幕布。
  "這樣棋手之間不相互影響,"傑弗解釋說,"觀眾可以任意選擇一個房間觀賽。"
  棋桌周圍拉起了絲絨繩,防止觀眾靠近。觀眾期待著觀看一場他們認定再也不會遇到的比賽。他們對這位年輕貌美的美國女人一無所知,但他們明白,她根本不可能--任何人也不可能--同時贏得優秀的尼古拉斯庫和邁爾尼科夫,也談不上與他們之一殺個平局。
  棋賽即將開始,傑弗將特蕾西介紹給兩位棋界大師。特蕾西身穿一件柔和的綠色雪紡綢寬鬆裙服,袒露出半邊肩胛,宛若一幅希臘繪畫,白皙的臉上嵌著一雙嫵媚的眼睛。
  皮爾特·尼古拉斯庫細微地注視她。"在您所參加的國家級比賽中,您都贏了嗎?"他問。
  "贏了。"特蕾西神態自若。
  他聳聳肩。"我從沒聽說過您。"
  鮑裡斯·邁爾尼科夫也同樣傲慢無理。"你們美國人總是不知道怎樣來處置金錢,"他說,"我要提前謝謝您,我贏了錢一定會使我家人格外高興。"
  特蕾西的眸子像兩顆碧玉。"您還沒贏呢,邁爾尼科夫先生。"
  邁爾尼科夫的笑聲在整個房間裡迴蕩。"我可愛的夫人,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我卻知道我自己。我是首屈一指的邁爾尼科夫。"
  十點鐘。傑弗環視四周,看到兩個房間已觀眾盈盈,便宣佈:"比賽開始。"
  特蕾西面對邁爾尼科夫在桌旁就坐。她已經一百次地捫心自問,自己怎麼會扮演這樣一齣戲。
  "絕對有把握,"傑弗曾為她打氣,"有我呢。"
  於是,她像傻子一樣信任於他。我一定是發了神經病,特蕾西想。她與兩名世界最優秀的象棋大師擺壘,卻連一丁點兒棋法都不諳知,傑弗統共花了四個小時來教她。
  關鍵的時刻終於來臨,特蕾西感到雙腿在顫慄。邁爾尼科夫轉向期待中的觀眾,笑容可掬。他向侍者發出一聲噓聲。"一杯白蘭地,要拿破侖。"
  "為了對各方公平,"傑弗對邁爾尼科夫說,"我提議你是白方,先走棋,與尼古拉斯庫交手時,惠特裡是白方,她先走棋。"
  兩位大師點頭表示同意。
  觀眾的聲音緘默下來。邁爾尼科夫俯身棋盤,他採用王后開局讓棋法,將王后的士卒移前兩格。我不僅要贏這個女人,還要把她擊得粉碎。
  他抬眼盯視特蕾西。特蕾西研究了一下棋局,點點頭,站起身,並未移動一個棋子。她轉身向隔壁大廳走去,侍者忙著為她清開擁滿觀眾的道路。她來到這間大廳的桌前,尼古拉斯庫正在這裡坐等。房間裡至少有一百名觀眾,她悠悠然坐在尼古拉斯庫的對面。
  "啊,我的小鴿子,已經戰敗了邁爾尼科夫了?"尼古拉斯庫為自己的玩笑話放聲大笑,笑聲粗嘎而放蕩。
  "正在想法子,尼古拉斯庫先生。"特蕾西語調平淡。
  她傾過身子,將白色王后的兵卒移前兩格。尼古拉斯庫抬頭望望她,露齒而笑。他已經預定好在一小時之後去按摩,因此要在這段時間內結束比賽。他俯下身,將黑方王后的兵卒推出兩格。特蕾西審視棋盤片刻,然後起身離桌,侍者再度為她開路,回到邁爾尼科夫處。
  特蕾西重又坐下,把黑色士卒推出兩格。從眼角餘光裡,她看到傑弗詭地向她點頭稱讚。
  邁爾尼科夫不假思索,又將白色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
  兩分鐘後,特蕾西再度面對尼古拉斯庫,也把白色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
  尼古拉斯庫繼續走國王兵卒。
  特蕾西離開棋盤,又返回邁爾尼科夫等待的房間,她繼續走國王兵卒。
  如此看來,她並非是一個完全的業餘棋手,邁爾尼科夫不無驚異地想。看她下一步怎麼走。他跳王后馬去踩象。
  特蕾西注視著,微點頭,又來到尼古拉斯庫對面,將邁爾科尼夫的走法傚法一遍。
  尼古拉斯庫將王后的象卒移動兩格,特蕾西再度回到"皇后"室,繼續重複尼古拉斯庫的招數。
  漸漸地,兩位大師感到異常驚訝,他們意識到面前這位對手的確來之不善。無論他們的數路怎樣高明,這位業餘棋手總能招架自如。
  由於他們三人分開對陣,所以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怎麼也想不到實際上是他們倆在對弈。邁爾尼科夫每走一步棋,特蕾西便在尼古拉斯庫面前傚法一次,後者想出反招的招數後,又被特蕾西用去對付邁爾尼科夫。
  棋下到一半時,兩名大師再不敢自命不凡,而開始為自己的名譽苦心麛戰。他們起身踱步,沒好氣地吐著煙圈,每走一步都要苦思冥想一番。只有特蕾西仍舊泰然自若。
  比賽開始時,為了速戰速決。邁爾尼科夫試圖有意讓掉一個馬,以便他的象壓迫到黑方國王的邊線。特蕾西將此招運用到尼古拉斯庫身上,後者仔細思考一番,對白馬置之不理,卻加強了對國王的防禦。隨即,她又將一個黑車推到白方棋盤的第七排,邁爾尼科夫急忙阻擋住它,不讓它破壞自己的陣腳。
  兩人怎麼也戰勝不了特蕾西,比賽進行到四個鐘頭時,兩個房間的觀眾竟無一人離開。
  大凡名家的頭腦中都記存著幾百個其他大師所慣用的招數,這盤特殊的比賽即將接近尾聲時,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才悟出特蕾西棋術上的特點。
  這個婊子,邁爾尼科夫心想,原來她跟尼古拉斯庫學過。他指導過她。
  尼古拉斯庫暗中說,她一定是邁爾尼科夫的弟子,這個畜生原來教過她。
  他們愈想努力擊敗特蕾西,卻愈發意識到,戰勝她已成為不可能。比賽恐怕要以平局的形式告終。
  翌日凌晨四點鐘,比賽進行了六個小時後,對弈者才宣告結束。每一方的棋盤上都只剩下三個兵、一個車和國王,誰也不可能取勝。邁爾尼科夫研判棋局良久,最後深深歎了口氣,說:"我認可平局。"
  觀眾頓時掀起一片喧嘩,特蕾西在巨大的聲浪中說:"我也認可。"
  頃刻,人群瘋狂起來。
  特蕾西起身,穿過人群,來到另一個大廳,她剛要在棋桌前坐下,尼古拉斯庫便怏怏地說:"我認可平局。"
  這間大廳也沸騰起來。觀眾簡直不敢相信剛剛所目睹的場景。一個無名的女人,竟然與兩名世界上第一流的象棋大師同時下成平局!
  傑弗出現在特蕾西身旁。"走吧,"他笑容可掬,"去喝一杯。"
  他們離開大廳後,邁爾尼科夫和尼古拉斯庫仍頹然地倒在椅子裡,癡愣愣地瞪視著棋盤。
  
   ※ ※ ※
  特蕾西和傑弗坐在上層甲板的一家酒吧裡。
  "幹得妙極了,"傑弗大笑,"您是否注意到了邁爾尼科夫臉上的表情?我以為他會犯心臟病。"
  "我卻以為我會犯心臟病,"特蕾西說,"我們贏了多少錢?"
  "大約二十萬美元。明天一早在索斯安普敦靠岸後,我們向事務長要錢。我明天與您一起在餐廳用早餐。"
  "好的。"
  "我得回去休息了。讓我先送您回去。"
  "我還不想去睡,傑弗。我太興奮了,您先去吧。"
  "您是冠軍,"傑弗對特蕾西說。他俯過身,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晚安,特蕾西。"
  "晚安,傑弗。"
  她目送他離去。去睡覺,不可能!今晚是她一生中度過的最不平凡的時刻之一。那個俄國人和羅馬利亞人自以為是的驕傲。傑弗曾說過"包在我身上",她照他的話做了。她對他並不抱幻想,他不過是個江湖騙子。他機靈、逗趣、伶俐、好相處。但,她當然不會認真的對他感興趣。
  傑弗在回房間的途中,遇上一名船上的官員。
  "比賽精彩極了,史蒂文斯先生。關於這場棋賽的消息,收音機裡已經廣播了。恐怕到了索斯安普敦,記者會立即採訪你們二位。您是惠特裡小姐的經理人嗎?"
  "不,我們只是在船上萍水相逢。"傑弗漫不經心西說。"然而他的腦子卻在緊張地轉動。如果人們認為他和特蕾西是一夥的,棋賽就有可能被視為一個陰謀,甚至還會進行調查。於是,他決定在引起任何懷疑之前,先把錢弄到手。
  傑弗給特蕾西寫了一張紙條:"錢已拿到,薩瓦伊飯店等您,早餐上對您慶賀。您很了不起。傑弗。"他把紙條封入一個信封,交給一名侍者,說:"請明天一早務必將此信面交惠特裡小姐。"
  "是的,先生。"
  傑弗徑直向事務長辦公室走去。
  "對不起,打擾您了!"傑弗歉意地說,"還有幾個小時船就要靠岸了,我知道那時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現在付給我錢?"
  "沒問題,"事務長笑吟吟地說,"那位年青夫人實在是絕了,是不是?"
  "她是個奇才。"
  "我想冒昧問一句,史蒂文斯先生,她的一手好棋藝到底是在哪學的?"
  傑弗湊上前去,煞有介事地悄聲說:"我聽說她曾師從博比·菲西爾。"
  事務長從一隻保險櫃裡取出兩個棕色大紙口袋。"這裡的錢可不是小數目,我照這個數為您開張支票如何?"
  "不,不必麻煩了,現金就行。"傑弗說,"不知道您能不能幫我個忙?郵船在客輪停泊前先駛來取郵件,是不是?"
  "是的,清晨六時到達。"
  "您若能安排我搭郵船上岸,我將不勝感激。我母親已病入膏肓,我想盡快趕到她身邊,否則就太"--他的嗓音黯然下來--"太晚了。"
  "哦?我為您深感惋惜,史蒂文斯先生。您當然可以搭郵船,我與海關交涉一下。"
  
   ※ ※ ※
  清晨六點過一刻,傑弗順著輪船的軟梯降落到郵船上,他隨身攜帶著一隻箱子,兩隻大紙口袋仔細藏匿在箱子裡。他回過頭去,向那高聳的客船輪廓送去最後一瞥。船上的乘客仍在酣睡之中,他將比"伊麗莎白二世"提前許久抵岸。"這是一次愉快的航行。"傑弗對小船上的一名水手說。
  "是的,誰說不是呢?"一個聲音附和他。
  傑弗轉過頭去,看到特蕾西坐在一卷繩子上,滿臉髮絲散亂,任憑晨風吹拂。
  "特蕾西!您在這兒做什麼?"
  "您想我在這裡做什麼?"
  他注意到了她臉上的表情。"等等!您不是以為我會棄您而逃吧?"
  "我為什麼要那樣想?"她聲音尖刻。
  "特蕾西,我留下字條給你,我打算在薩瓦伊等您--"
  "您當然要等我,"她目光凌厲,"您從不輕易放棄,是不是?"
  他凝視著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 ※ ※
  在薩瓦伊飯店特蕾西的房間裡,傑弗在點錢,特蕾西在一旁用心地觀望。"您的一份是十萬一千美元。"
  "多謝。"她聲音冰冷。
  傑弗說:"特蕾西,您誤解了我。給我個機會讓我向您解釋。今晚同我一起吃飯,如何?"
  她略事遲疑,說:"好吧。"
  "好,我在八點鐘來接您。"
  當晚,傑弗來到飯店接特蕾西時,侍者說:"對不起,先生,惠特裡小姐下午就付帳離開了,不曾留下任何地址。"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一 章

  特蕾西後來認定,是那張手寫的請柬改變了她的生活。
  從傑弗·史蒂文斯手裡拿到錢後,特蕾西離開薩瓦伊飯店,搬進了花園街四十七號。這是一家有部分房間供居住用的飯店,地方幽靜,房間漂亮寬敞,服務極佳。
  她抵達倫敦的第二天,大廳侍者將一張請柬送到她的房間。請柬上是一手娟秀的銅版手寫字:"一位中間朋友建議說,我們兩人若能相識,對雙方都有裨益。敬請下午四時光臨裡茲一道用茶。請原諒我不能免俗,我將在衣服上戴一朵紅色石竹花。"落款的名字是"岡瑟·哈脫格"。
  特蕾西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忘掉這張帖子,但她的好奇心終於佔了上風。四時十五分,他佇立在裡茲飯店豪華的餐廳入口處,她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約莫六十來歲,她猜想,模樣有點可笑,有一張清和充滿智慧的臉。他的皮膚光滑而清晰,已近乎透明。他穿一身做工極考究的灰色西裝,上衣翻領處佩著一朵紅色石竹花。
  特蕾西走到他的桌前,他立起身,微微一躬。"謝謝您肯賞光赴約。"
  他以老式的慇勤方法請特蕾西入座,使她感到既特別又意外。他似乎屬於另一個世界,特蕾西實在是難以琢磨他對她在打什麼主意。
  "我來,是出於好奇。"特蕾西率直地說,"您能肯定,沒有把我和另一個叫特蕾西·惠特裡的人搞混嗎?"
  岡瑟·哈脫格莞爾一笑。"我聽說,只有一個特蕾西·惠特裡。"
  "您具體都聽說了些什麼?"
  "我們一邊飲茶一邊談,怎樣?"
  飲茶不只是茶水,還有夾餡三明治--餡是碎雞蛋、鮭魚肉、黃瓜、水芥和雞肉、奶油果醬烤餅,以及新出籠的餡餅。他們邊吃邊說。
  "您的請帖上提到一位中間朋友。"特蕾西先開口問。
  "康拉德·摩根。我偶爾和他做些生意。"
  我也曾與他做過一次生意,特蕾西忿忿地想。他竟然想誆騙我。
  "他對您極為崇拜。"岡瑟·哈脫格繼續說。
  特蕾西倍加審視地盯住她的東道主。他的舉止和風采給人一種家底殷實的貴族味道。他為何要與我結識?特蕾西暗自沉吟。她希望他把這一話題說下去,但他卻不再提康拉德·摩根,也不透露他與特蕾西可能會得到什麼樣的裨益。
  特蕾西感到這次會面既愉快又眩惑。岡瑟向他談起了他的歷史背景。"我出生在慕尼黑,父親是一個銀行家,很有錢。我從小有些嬌慣,美麗的繪畫和古玩是我的小天地。我母親是猶太人,希特勒當權後,我父親不願遺棄她,因此財產被搶得精光。父母都在轟炸中去世了。朋友設法幫我逃離出德國,流亡到瑞典。戰爭結束後,我已不想重返故鄉,因此來到倫敦定居,在蒙特街開了一片古玩店。我希望有一天您能賞光蒞臨。"
  原來如此,特蕾西惶惑地想,他想向我推銷商品。
  然而,她的猜測是錯誤的。
  岡瑟·哈脫格在付飯費時漫不經心地說:"我在漢普郡有一座小鄉間別墅,這個週末,我邀請了幾個朋友到那裡聚一聚,您若能參加,我將十分高興。"
  特蕾西不免躊躇,這個人完全是陌生的,她直到此刻也弄不清他要她做什麼。但,她轉念又想,此舉對她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 ※ ※
  週末過得很愉快。岡瑟·哈脫格的"小鄉間別墅"是一座美麗的絲七世紀莊園,佔地三十英畝。岡瑟是個鰥夫,除傭人外,他孑身度日。他引領特蕾西觀看這座莊園。莊園裡有一個馬房。飼養著六七匹馬,還有一個餵養豬和雞的庭院。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挨餓了。"他聲音低沉地說,"現在,我請你看看我真正的嗜好。"
  他引特蕾西來到一個籠子前,裡面都是鴿子。"這些都是信鴿,"岡瑟流露出驕傲,"瞧這些美麗的小傢伙。看到那邊那只藍灰色的了嗎?它叫瑪戈。"他抓住它,高高舉起,"你是個厲害的女孩子,是不是?它欺侮其他鴿子,可它卻是最聰敏的。"他溫柔地撫摸了一下鴿子頭上的羽毛,輕輕將它放下。
  鴿子的顏色五色斑斕。有藍色的,銀白色的和帶花格圖案的藍灰色的。
  "沒有白色的?"特蕾西說。
  "信鴿沒有白色的,"岡瑟解釋說,"因為白色羽毛脫落的快,而鴿子返家時,要以平均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飛行。"
  岡瑟用一種加入維它命的特殊食物喂鴿子,特蕾西佇立一旁觀看。
  "它們是一種非凡的鳥類,"岡瑟說,"你知道嗎?它們可以從五百多英里以外的地方飛回家中。"
  "真有趣。"
  客人們也同樣有趣:一位內閣部長和他的妻子;一個伯爵;一位將軍和他的女友;還有一位漂亮和藹、來自印度的年青女邦主。"請管我叫V.J.。"她說,幾乎不帶鄉土口音。她身披深紅色的莎麗服,紅色裡交織著金絲絨,頸上佩戴的美麗珠寶特蕾西從來沒見過。
  "我把大部分珠寶都鎖在保管庫裡,"V.J.解釋說,"近來搶劫成風。"
   ※ ※ ※
  星期天的下午,特蕾西將要返回倫敦城之前,岡瑟帶她來到他的書房。他們在一套茶具兩邊相對而坐,特蕾西在望薄似晶片的杯子裡倒茶時說:"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邀請我到這裡來,岡瑟,但無論是什麼理由,我卻過得很舒心。"
  "我很高興,特蕾西。"停頓片刻,他又說,"我一直在觀察你。"
  "哦?"
  "你對將來有何打算?"
  她遲疑片刻,說:"沒有,我還沒有決定將來做什麼。"
  "我想我們能很好地在一起工作。"
  "您是說在您的古玩店?"
  他縱聲大笑。"不,親愛的,豈能讓你屈才去做那種事。我知道你是怎樣從康拉德·摩根的手中逃脫的,你幹得漂亮極啦。"
  "岡瑟……那些都已成為過去。"
  "但擺在你面前的是什麼?你說你沒有打算,你必須要考慮你的未來。無論你有多少錢,總有一天會花光的。我建議咱們合作,我出入於世界各國的上層社會,我參加慈善舞會,參加狩獵遊艇俱樂部,我對富人階層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看不出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可以把你介紹進這個金色社交圈子裡。這的確是金色的,特蕾西。我將為你提供有關價值連城的首飾和繪畫的情報,並告訴你如何安全獲得它們的辦法。然後我再私下將它們脫手。這樣一來,你將與那些靠剝削他人而致富的人平分秋色。我們之間再平分所得的一切財富,你看如何?"
  "我不同意。"
  他深思地凝視她。"好吧。如果你改變了主意,儘管告訴我。"
  "我不會改變主意,岡瑟。"
  近黃昏時,特蕾西返回倫敦。
   ※ ※ ※
  特蕾西崇拜倫敦,她出入這裡的名家飯店,還曾光顧一家專門經營真正美國漢堡包和熱辣椒的餐館。她去國家戲院和皇家歌劇院看戲,參加拍賣場上的拍賣,到一流書店瀏覽書籍。一次週末,她雇了一輛車和司機來到漢普郡,住進位於新弗瑞斯特附近的一家飯店,觀看壯麗的落日和享受那裡周到的服務,度過了另她難以忘懷的美好時光。
  但所有這些享受都是昂貴的。無論你有多少錢,總有一天會花光的。岡瑟·哈脫格說的不錯,她的錢不可能維持長久。特蕾西意識到,她必須為了將來而未雨綢繆。
   ※ ※ ※
  幾次週末,岡瑟都邀請特蕾西來到他的鄉間別墅。每一次,她都感到十分遐意,對岡瑟的陪伴也感到愉快。
  一個星期天晚上,在餐桌上,一名議員轉向特蕾西說:"我從沒見過真正的德克薩斯州人,惠特裡小姐,他們是什麼樣?"
  於是,特蕾西惡作劇地模仿起德克薩斯州暴發戶貴婦人的神態,惹得在座的哄堂大笑。
  飯後,當特蕾西與岡瑟獨處一隅時,岡瑟問:"您想不想通過你的模仿賺些錢?"
  "我不是演員,岡瑟。"
  "你低估了自己。倫敦有家珠寶商店,商號是帕克帕克,常以'坑害'顧客--請允許你們美國人的說法--引以為榮。我從你身上得到啟發,打算讓他們為欺詐付出些代價。"他對特蕾西講了他的想法。
  "不行!"特蕾西說。然而她越是思索這件事,越覺得入迷。她再度記起在長島智斗警察的緊張場面,還有鮑裡斯·邁爾尼科夫、皮爾特·尼古拉斯庫和傑弗·史蒂文斯。那些都是給人以快感,不可名狀的經歷。但那仍是屬於過去的一部分。
  "不行,岡瑟。"她重申,但這一次,她聲音中的肯定語氣減弱了。
   ※ ※ ※
  倫敦的十月異常溫暖,英國人和旅遊者都盡情享受那明媚的陽光。午時,交通十分擁擠,特拉法加廣場,皮卡迪利廣場以以查令交叉大道一帶時有阻塞發生。一輛白色戴姆勒牌轎車離開牛津街,駛入紐邦德街,在往來車輛中穿行。轎車駛過幾家大公司和蘇格蘭皇家銀行大樓,又往前開了一會兒,便慢慢在一家珠寶商號前停住。商號的側門上掛著一個不太惹眼,但卻很精緻的牌子:帕克帕克。身穿制服的司機從車中鑽出,急忙打開車後門。一個年青的女人跳出車來,她披著金色長髮,施著濃妝,穿一件緊身意大利織線裙,外面罩著黑色貂皮大衣。她的裝束與時令極不相宜。
  "門在哪兒,小伙子?"女人問,她聲音響亮,帶著刺耳的德克薩斯口音。
  司機指了指入口處。"在那兒,夫人。"
  "OKAY,親愛的,別走遠了,時間不會很長。"
  "我得繞到樓的那一邊,夫人,這裡不讓停車。"
  她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說:"隨你怎麼辦,俊小伙。"
  俊小伙!司機瑟縮了一下。這是對他降低身份,對開出租轎車者的懲罰。他討厭所有美國人,尤其是德克薩斯州人,都是些野蠻人,有錢的野蠻人。假如他知道他拉的客人壓根兒就沒去過德克薩斯州,他一定會驚訝不已。
  特蕾西對著櫥窗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粗俗地笑了笑,仰首朝大門走去。一名穿制服大侍者為她拉開門。
  "您好,夫人。"
  "你好,俊小伙。除了首飾珠寶,你們這個賭場還賣什麼?"她為自己的表演暗自發笑。
  侍者臉色一白,特蕾西卻早已一陣風捲門而入,身後留下一股濃烈的香水氣味。
  身穿晨禮服的店員阿瑟·吉爾頓迎上前來。"您買什麼,夫人?"
  "可能買,可能不買,老頭P.J.讓我為自己買一件生日禮物,所以我就到這兒來了,你們有什麼?"
  "夫人對什麼感興趣?"
  "嘿,夥計,你們英國佬幹活的效率不低嗎,嗯?"她沙啞地笑著,拍了一下店員的肩頭。店員強裝鎮靜。"也許綠寶石之類的貨。老頭P.J.高興為我買綠寶石。"
  "請到這邊來……"
  吉爾頓領她來到一隻玻璃櫃前,裡面陳放著幾盤綠寶石。
  金髮女郎輕蔑地向櫃中一瞥:"這些是孩子,媽媽和爸爸在哪兒?"
  吉爾頓態度矜持地說:"這些寶石的最高價格是三萬美元。"
  "啊哈,那不過是我給理髮師的小費錢。"女人嘲笑說,"老P.J.看到我帶回去這麼個小卵石,一定會氣炸的。"
  吉爾頓的眼前浮現出P.J.的形象:渾身脂肪,大腹便便,咋咋唬唬,像這個女人一樣令人討厭。他們倒是相配的一對兒。錢為什麼都跑到這種人的腰包裡?他心中自問。
  "夫人想出什麼樣的價格?"
  "是不是可以先看看價值六個數字左右的貨?"
  吉爾頓茫然若失。"六個數字?"
  "見鬼,我知道你們講標準英語。六個數字,十萬美元。"
  他語塞。"哦,我看,請您最好還是找我們經理直接面洽。"
  經理叫格裡戈裡·霍爾斯頓。他規定,凡有大宗買賣,一律由他本人處理。帕克帕克的職員不領取銷售佣金,所以這一規定並不影響他們的收入。吉爾頓遇到這樣一位可憎的客人,正巴不得將她打發給霍爾斯頓去對付。他掀了一下櫃檯下方的電鈕。片刻,從後面大廳中走出一位瘦高、蒼白的人。他的視線立即抓住了那位穿著花哨的金髮女郎,心中不禁暗自祈禱,但願在她離開之前,店裡的常客不要光顧。
  吉爾頓說:"霍爾斯頓先生,這位夫人是……"他看著女人。
  "本尼克,寶貝。瑪麗·羅·本尼克。老P.J.本尼克的妻子。我敢打賭,您一定聽說過P.J.本尼克。"
  "當然。"霍爾斯頓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算是向她投去一個笑臉。
  "本尼剋夫人想買一顆綠寶石,霍爾斯頓先生。"
  霍爾斯頓指了指盤中的寶石。"我們這裡有一些上乘的祖母綠--"
  "她想要價值約十萬美元的寶石。"
  聽到這話,霍爾斯頓臉上的假笑真實起來。一天伊始就這麼走運。
  "您瞧,今兒是我生日,老P.J.讓我為自己買點兒漂亮貨。"
  "既然如此,"霍爾斯頓說,"請跟我來。"
  "你這個滑頭,腦子裡打的什麼算盤?"金髮女郎傻笑說。
  霍爾斯頓和吉爾頓尷尬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該死的美國佬!
  霍爾斯頓領著美國女人來到一扇上鎖的門前,他用鑰匙打開門,他們走入一間燈火輝煌、面積不大的房間。霍爾斯頓隨即又謹慎地把門反鎖上。
  "這裡的珠寶是專供尊貴客人挑選的。"他說。
  房間中央立著一隻櫃子,裡面擺著鑽石、紅寶石和綠寶石,色彩紛呈,交映生輝。
  "啊,這倒像那麼回事,老P.J.到這兒來一定會發瘋。"
  "夫人喜歡些什麼?"
  "哦,我得先看一眼。"她走到一隻玻璃櫃前,裡面陳列著綠寶石,"我要看看那堆東西。"
  霍爾斯頓又從兜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打開玻璃櫃,拖出一盤綠寶石,放到桌面上。盤中共有十枚綠寶石,陳放在金絲絨布上。霍爾斯頓看著美國女人從中挑出了一顆最大的。
  "就按老P.J.說的那樣:在這顆綠寶石上刻上我的名字。"
  "夫人很有眼力。這是一顆草綠色哥倫比亞寶石,重十克拉,毫無瑕疵,而且--"
  "綠寶石從來就沒有瑕疵。"
  霍爾頓驀然一驚。"夫人說得對,自然是這樣,我的意思是--"這時,他才注意到,這位女人的雙眸就像她手中的寶石一樣瀅瀅碧綠。她正轉動著寶石,仔細審視它的各個刻面。
  "我們還有一些珠寶,如果--"
  "不用費事了,寶貝兒,我就要這個。"
  不到三分鐘,挑選就完成了。
  "好極啦,"霍爾斯頓說。然後,他又婉轉地說:"如果付現錢的話,一共是十萬美元。夫人想如何付款?"
  "不用擔心,豪(霍)爾斯頓,俊小伙。我在倫敦一家銀行有個人帳戶。我可以開張個人支票,然後再讓P.J.把錢付給我。"
  "太好啦。我吩咐人把寶石擦乾淨,送交到您的飯店。"
  寶石並不需要擦拭,但霍爾斯頓在這個女人的支票兌現之前並不想把它脫手。他所認識的許多珠寶商都曾上過狡詐的騙子的當。霍爾斯頓迄今還不曾被人騙過一英鎊,他為此而感到得意。
  "綠寶石送到什麼地方?"
  "我們在多徹租了一套房間。"
  霍爾斯頓在本上記下:"多徹斯特飯店。"
  "我叫它石油飯店,"她笑著說,"許多人都不喜歡它,因為那兒住滿了阿拉伯人,不過老P.J.和他們有不少買賣。'石油是個王國'。他常說。P.J.可是個精明的傢伙。"
  "他一定是的。"霍爾斯頓應酬著。
  他看著女人撕下一張支票,在上面填寫數字。這是一張巴克雷斯銀行的支票。妙極了,他正好在那裡有個朋友,可以驗證本尼克帳戶的真偽。
  他接過支票,說:"明天一早,我將親自派人把珠寶送到您的飯店。"
  "老P.J.一定喜歡它。"她滿面春風地說。
  "是的,他一定會的。"他禮貌地附和。
  他送她到大門口。
  "豪(霍)爾斯頓--"
  他正待要糾正她,卻又沒說出口。多此一舉,他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她,感謝上帝!"哦,夫人?"
  "哪天下午到我們那兒去一起喝杯茶?你會喜歡老P.J.的。"
  "這是當然。不過,抱歉得很,我下午要工作。"
  "真糟糕。"
  霍爾斯頓目送她走到路邊,一輛白色戴姆勒緩緩駛到她身前。司機跳下車,為她打開後門。金髮女郎轉過身子,向霍爾斯頓翹了翹姆指,然後驅車而去。
  霍爾斯頓一返回辦公室,便給他在巴克雷斯銀行的朋友要通電話:"彼得,親愛的,我這兒有張支票,款項是十萬美元,戶主是瑪麗·羅·本尼剋夫人。你給查查。"
  "等等,老兄。"
  霍爾斯頓等待著。他希望支票是可靠的,因為近來生意不太景氣。擁有這家珠寶店的帕克兄弟十分煩惱,不斷提出抱怨,彷彿生意蕭條的責任全在他身上。當然贏利額並不像預想的那樣糟糕,帕克帕克珠寶店還設有一個專門擦拭珠寶的部門,常常客人送來的珠寶再一次回到手中時,質量卻變得低劣了。不少人曾提出抱怨,但卻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彼得再度回到電話機旁。"沒問題,霍爾斯頓。帳頭的樹木足夠支付支票的款項。"
  霍爾斯頓寬心地鬆了一口氣。"謝謝,彼得。"
  "不客氣。"
  "下周請吃飯--我請客。"
   ※ ※ ※
  第二天上午霍爾斯頓兌換了支票,隨即,哥倫比亞綠寶石被送到了下榻在多徹斯特飯店的P.J.本尼剋夫人手中。
  當天下午,在打烊之前,霍爾斯頓的秘書對他說:"霍爾頓先生,一位本尼剋夫人要見您。"
  他的心一沉。她一定是來退還寶石的。倘若如此,他沒有辦法拒絕她。這些該死的女人,該死的美國人,該死的德克薩斯州人!霍爾斯頓強裝笑臉,迎了出去。
  "下午好,本尼剋夫人。是不是您的丈夫不喜歡這顆寶石?"
  "你估計錯了,寶貝兒,老P.J.看到它時,高興得快瘋了。"
  霍爾斯頓喜不自禁。"是嗎?"
  "不瞞你說,他喜歡得不得了,讓我再來買一顆,以便配成一副耳墜。所以我還要一顆與它相似的。"
  霍爾斯頓眉頭微微一蹙。"本尼剋夫人,這恐怕有點困難。"
  "什麼困難,寶貝兒?"
  "您買走的那顆非常罕見,沒有第二顆與它相似。我們還有一顆風格不同的漂亮--"
  "我不想要其它種類的寶石,就要我買的那種。"
  "坦率地說,本尼剋夫人,十克拉哥倫比亞無瑕疵,"--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基本無瑕疵的綠寶石不可多見。"
  "別囉嗦了,俊小伙,肯定還會有的。"
  "不瞞您說,我幾乎很少見到那樣高質量的綠寶石,即使按照其形狀和顏色進行精確的仿造也是不可能的。"
  "我們德克薩斯人有句話,不可能的事只是拖延一些時間罷了。星期六是我的生日,P.J.要我戴上這副耳墜。P.J.想得到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
  "我恐怕勉為其難--"
  "我付了多少錢買那顆寶石--十萬張票子?我瞭解老P.J.,他一定願意出二十萬或三十萬美元買第二顆。"
  霍爾斯頓的腦筋在快速轉動,一定要設法搞到一顆寶石,倘若老P.J.本尼克願意出二十萬美元購買,這可意味著一筆可觀的錢財。實際上,霍爾斯頓想,我可以設個圈套,獨吞這筆利潤。
  於是,他大聲說:"我願意為您詢問一下,本尼剋夫人。不過我敢肯定,倫敦沒有第二家珠寶商擁有相同的綠寶石。但拍賣財產的事卻接連不斷,我可以登份廣告,看看結果如何。"
  "這個週末你一定要搞到,"金髮女郎對他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不定老P.J.會出三十五萬元的價來買它呢。"
  說罷,本尼剋夫人一陣風捲了出去,貂皮大衣在她身後飄拂。
   ※ ※ ※
  格裡戈裡·霍爾斯頓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做著黃梁美夢。命運將一個人推到他的手裡,這個人如此癡迷於那位輕佻的金髮女郎,以至願意出三十五萬美元的價錢來購買價值僅十萬美元的綠寶石。這宗買賣的淨利就是二十五萬美元。霍爾斯頓感到沒有必要把這些細節告訴帕克兄弟,屆時在記帳簿上只將第二顆綠寶石的售價標上十萬美元就可了事,多餘額自然流入他的私囊。這二十五萬美元足以使他在未來的生涯中青雲直上。
  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尋覓一顆與他售給P.J.夫人相似的孿生綠寶石。
  霍爾斯頓在尋找寶石的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比他預料的大得多。他通過電話與倫敦許多珠寶商聯繫,但他們的存貨中都沒有他所要索取的那種綠寶石。他在《倫敦時報》和《財經時報》上登廣告,詢問克裡斯蒂、素斯比和其他十來家私人財產拍賣代理商。幾天之內,低檔、中檔和高檔綠寶石如潮水般湧到他的眼前,但無一顆與他所要尋覓的相類似。
  星期三,本尼剋夫人打來電話。"老P.J.等得不耐煩了,"她警告說,"你找到了沒有?"
  星期五,她再度打來電話。"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她提醒霍爾斯頓。
  "我知道,本尼剋夫人。如果您再寬容我幾天,我就能--"
  "嗨,不必操心了,俊小伙。如果明天早上還搞不到綠寶石,我就把我買的那顆退回去。老P.J.--願上帝賜福於他--準備為我買一幢好大的鄉間房子。聽說過薩塞克斯這個地方嗎?"
  霍爾斯頓急出一身冷汗。"本尼剋夫人,"他呻吟說,"您不會喜歡薩塞克斯的,居住在鄉村房子裡會使您厭煩。這些房子大多條件簡陋,沒有取暖設備,沒有--"
  "不瞞你說,"她打斷他,"與房子相比,我還是喜歡耳墜。老P.J.甚至說他寧肯付四十萬美元買第二顆寶石。你想像不出老P.J.有多麼固執。"
  四十萬!霍爾斯頓似乎已感到那筆錢在他手指間簌簌滑動。"相信我,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他祈求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說了沒用,寶貝,"她說,"老P.J.說了才算。"
  電話掛斷了。
  霍爾斯頓呆坐在椅子上,詛咒命運。他到哪兒去尋覓一顆相同的十克拉綠寶石呢?他極度苦惱,陷入深思,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第三遍他才聽到。他按下電鈕,大嚷道:"什麼事?"
  "一位瑪瑞薩夫人打來電話,霍爾斯頓先生關於我們登廣告尋訪綠寶石的事。"
  又是一位!這一天早晨,他已經接了至少十次電話,統統是浪費時間。他拿起話筒,語氣粗魯地說:"喂?"
  話筒裡傳來一位帶意大利口音的柔軟的女性聲音:"早上好,先生。我在廣告上看到,您大概希望購買一顆綠寶石,是不是?"
  "如果是我要的那種,不錯。"他頗不耐煩地說。
  "我家裡有一顆綠寶石,已經收藏多年,賣掉它我感到很遺憾,不過,我現在的境況迫使我不得不這樣做。"
  這類話他早已聽膩了。我必須再一次詢問克裡斯蒂,霍爾斯頓想,或者索斯比,天知道關鍵時刻他們會收到什麼個人財產,也許--
  "先生?您要的是重十克拉的綠寶石,是不是?"
  "對。"
  "我有一顆十克拉的綠色--哥倫比亞。"
  霍爾斯頓剛要答話,發現自己的喉有噎住。"您--請您再說一遍。"
  "哦,我有一顆重十克拉的草綠色哥倫比亞寶石,不知您是否感興趣?"
  "也許,"他審慎地說,"您是否可以來一趟,讓我過一下目?"
  "恐怕不行,我現在忙得脫不開身。我們預備為我丈夫舉行一次聚會,正在大使館裡進行籌備。也許下星期我可以--"
  不行!下星期就太遲了。"我能去府上嗎?"他竭力掩飾聲音中的焦急,"我現在就可以動身。"
  "哦,恐怕不行,我現在要去商店。"
  "您住在哪兒,夫人?"
  "薩瓦裡飯店。"
  "我十五分鐘就能趕到,十分鐘。"他的聲音焦灼急迫。
  "也好。您的名字是--"
  "霍爾斯頓。格裡戈裡·霍爾斯頓。"
  "我的房間是--二十六號。"
   ※ ※ ※
  出租車彷彿行駛了一個世紀。霍爾斯頓的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假如這顆綠寶石真的與另一顆相似,他將成為夢裡也想像不出的富豪。四十萬美元!從中可以賺三十萬。有了這些錢,他便可以在裡維愛拉買一幢房子,也許還可以買一隻遊艇。有了別墅和自己的遊艇,他就可以勾引無數漂亮的年輕女人……
  霍爾斯頓是位無神論者,但當進入薩瓦裡飯店的過廳,朝二十六號房間走去時,他卻開始祈禱:願這顆寶石與另一顆相似,願它能博取老P.J.本尼克的歡心。
  他在二十六號房間前停住腳步,呼吸緩慢而深沉,盡力控制住心跳。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哦,上帝,霍爾斯頓心想,她走了,她沒在等我。她出去買東西去了,而且--
  門打開了,霍爾斯頓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位尊貴的夫人。她看去五十來歲,眼眸黑黝,臉上有皺褶,黑髮的邊緣已染上銀霜。
  她說話時,聲音柔軟,仍帶著那熟悉而優美的意大利口音。"您是?"
  "我--我是格裡戈裡·霍爾斯頓,您曾打--打電話給我。他因緊張而口吃。
  "啊,對。我是瑪瑞薩夫人。請進,先生。"
  "謝謝。"
  他走進房間,兩條腿緊緊併攏佇立著,以便不使它們顫慄。他險些脫口而出:"綠寶石在哪兒?"但他控制住自己。他知道他不能表露出急迫的心情。倘若寶石合他的意,他還可以討價還價。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專家,而她只是外行而已。
  "請坐。"夫人說。
  他坐下來。
  "唔,我的英文講不好。"
  "不,不,很不錯,不錯。"
  "您喝茶還是咖啡?"
  "我什麼都不要,夫人,謝謝。"
  他感到自己的胃有些痙攣。現在就提綠寶石的話題是不是為時尚早?然而,他不能再等待了,哪怕是一秒鐘。"綠寶石--"
  "哦,這顆綠寶石是我祖母送給我的,我準備等我女兒二十五歲時,將它傳給她。可是,我丈夫要在米蘭開辦新的生意,而且我--"
  霍爾斯頓心不在焉,他對坐在他面前的這位陌生人所講述的枯燥的家庭瑣事毫無興趣。他急於想看到那顆綠寶石。這種拖延實在令他不能容忍。
  "而且我認為幫助我丈夫興辦生意很重要。"她苦笑了一下,"也許我在做蠢事--"
  "不,不,"霍爾斯頓急切地說,"完全不是著樣,夫人,支持丈夫本來就是妻子的責任。綠寶石在哪兒?"
  "在這裡。"夫人說。
  她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顆用薄絹包裹的寶石,放到霍爾斯頓面前。他凝眸細看,不禁喜出望外。他眼前的是一顆他所見到過的最精巧的十克拉草綠色哥倫比亞綠寶石。它在形狀、色澤、體積上與他賣給本尼剋夫人的那一顆如此相似,以至幾乎看不出任何差異。肯定是有差異的,霍爾斯頓內心說,但只有鑒賞家方能洞察得出。他的雙手開始發顫,但他卻佯裝漠然。
  他轉動寶石,讓陽光反射到它的各個美麗的刻面。"這顆寶石蠻漂亮的。"他輕描淡寫地說。
  "美極啦。多少年來,我一直珍惜它,我真不想將它賣掉。"
  "不過您做得對,"霍爾斯頓撫慰她說,"一旦您的丈夫在生意上獲得成功,您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收集這類寶石。"
  "我也是這麼想的,您很通情達理。"
  "我要為朋友幫個忙,夫人。我們的店裡有比這更高級的珠寶,但這位朋友的妻子買了一顆與此相同的綠寶石,他想再買一顆配成對兒。我想他大概肯出六萬美元購買這顆綠寶石。"
  夫人悲慼地說:"我的祖母要知道我將這顆寶石只賣了六萬美元,她在墳墓中的靈魂一定會來糾纏我。"
  霍爾斯頓噘了噘嘴,他有資本把價碼再放高些。他笑笑,說:"我可以告訴您……我將設法勸我的朋友出十萬美元,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渴望得到這塊寶石的心情太迫切了。"
  "這還差不多。"夫人說。
  霍爾斯頓的心因喜悅而膨脹開來。"好極啦!我隨身帶了支票簿,可以馬上為您開張支票--"
  "不,別急……恐怕這還解決不了我的問題。"一抹沮喪的神情浮上夫人的臉龐。
  霍爾斯頓盯視她:"您的問題?"
  "您瞧,我剛剛說過,我丈夫要興辦新生意,他需要三十五萬美元的資金。我可以給他十萬美元,但還短缺二十五萬。我希望這筆錢也能通過這塊寶石得到。"
  他搖了搖頭:"親愛的夫人,世界上沒有任何價值如此之高的綠寶石,相信我,十萬美元已經是賺了。"
  "我相信這一點,霍爾斯頓先生,"夫人對他說,"但這卻對我丈夫的生意無濟於事,是不是?"她站起身。"我還是留下它傳給我女兒的好。"她伸出一隻細長纖弱的手,"先生,謝謝您光臨。"
  他立起身,茫然失措。"等等,"他說。他的貪婪與理智在相互角逐,然而他知道,他絕不能失去綠寶石。"請坐,夫人。我想我們一定能達成某種令雙方滿意的協議。假如我勸我的朋友付十五萬美元--"
  "二十五萬美元。"
  "二十萬美元,如何?"
  "二十五萬美元。"
  她絲毫不動搖。他決定讓步。十五萬美元和利潤總比沒有強,雖然他只好買一幢小別墅和一隻小遊艇,但這畢竟是一筆財產。帕克兄弟待他菲薄,這是對他們的報應。他決定在一兩天之內通知他們,下周,他就可以領略藍色海岸的風光了。
  "就這樣說定了。"他說。
  "妙極了!真讓我高興!"
  這回你可得意了,臭婊子,霍爾斯頓想。但他也沒有什麼值得抱怨的,他期待著飛黃騰達。他向綠寶石最後瞥了一眼,把它裝進衣袋裡。"我付給你一張我們珠寶店帳戶的支票。"
  "謝謝,先生。"
  霍爾斯頓寫好支票,遞給她。他要讓P.J.本尼剋夫人為他開一張四十萬美元的支票。彼得將為他兌換這張支票,他再用帕克兄弟的帳戶為這位夫人兌換支票,然後把差額揣入腰包。他將與彼得商量出辦法,不使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出現在帕克兄弟的每月財務報告上。十五萬美元!
  他幾乎覺得,自己已經沐浴在溫煦的法國陽光之中。
   ※ ※ ※
  出租車彷彿瞬間就返回了珠寶店。霍爾斯頓想像得出,當他把這一好消息告訴本尼剋夫人時,她臉上一定會綻開欣喜的笑容。他不僅為她尋覓到了她所希冀的珠寶,還使她不用去居住那頹敗而四面透風的鄉村房子,忍受那份痛苦。
  當霍爾斯頓飄然置身於珠寶店時,吉爾頓迎上前說:"先生一位客人想要--"
  霍爾斯頓興奮地想他一揮手。"以後再說。"
  他沒有功夫關照客人,現在沒功夫,將來永遠也不會有了。從現在開始,該輪到別人侍奉他了,他要出入赫姆斯、蘭紋等最高級的商店。
  霍爾斯頓一陣風似地捲入辦公室,關上門,把綠寶石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話筒裡傳來接線員的聲音:"多徹斯飯店。"
  "請接'石油套間'。"
  "您要找哪一位說話?"
  "P.J.本尼剋夫人。"
  "請稍等。"
  霍爾斯頓手握聽筒,嘴裡吹著口哨。
  接線員的聲音再度出現:"很抱歉,本尼剋夫人已經清帳離開。"
  "那麼,請為我接她新搬入的房間。"
  "本尼剋夫人已經離開了飯店。"
  "這不可能,她--"
  "我把電話轉到接待處。"
  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接待處,您有何事?"
  "哦,請問,P.J.本尼剋夫人搬進了哪套房間?"
  "本尼剋夫人今晨辦妥帳目,離開了飯店。"
  這裡面一定有某種原因,也許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
  "是否請將她現在的地址告訴我,我叫--"
  "對不起,她沒有留下地址。"
  "她肯定會留下的。"
  "是我為本尼剋夫人辦理的手續,她沒有留下任何地址。"
  他感到肚子上彷彿遭到猛烈的一擊。他慢慢放下聽筒,坐了下來,頭腦裡一片茫然。他一定要想法找到她,告訴她,他終於找到了綠寶石。同時,他還必須從瑪瑞薩夫人手裡索回那張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
  他立即撥通薩瓦裡飯店。"請接二十六號房間。"
  "您找誰?"
  "瑪瑞薩伯爵夫人。"
  "請稍等。"
  接線員的聲音還沒再度出現,霍爾斯頓便被一種可怕的預感攫住,他感到某種災難性的消息一定在等待著他。
  "很抱歉,瑪瑞薩伯爵夫人已經結帳離開。"
  他掛上電話。他的手指劇烈地抖動,好不容易才撥通了銀行的號碼。"請接總會計師……快!我要停止兌現一張支票。"
  但,自然,他又晚了一步。他以十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一塊綠寶石,又以二十五萬美元的價格將它重新購買回來。格裡戈裡·霍爾斯頓頹喪地倒在椅子裡,不知應如何向帕克兄弟作出解釋。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二 章

  特蕾西開始了新的生活。她在伊登廣場四十五號買下一幢古老而漂亮的喬治王朝時期的房子。房間敞亮明快,有足夠的面積招待賓客。房前有一座安妮王后--英國人稱前花園的俚語;房後有一座瑪麗·安妮--即後花園。溫暖時節,花園中的花卉爭奇鬥妍。岡瑟幫著特蕾西為房間佈置傢俱,經過他們兩人的妙手,這幢房子成了倫敦最華麗的住宅之一。
  岡瑟將特蕾西介紹到社交界,她以一名腰纏萬貫的年輕寡婦的身份出現。丈夫曾以進出口買賣起家立業,她立即便大獲成功;名流望族旋即為她的漂亮、迷人、聰敏所傾倒,紛紛邀請她參加各種社交活動。
  特蕾西經常赴法國、瑞士、比利時和意大利作短途旅行,每次周遊,她和岡瑟·哈脫格都獲利匪淺。
  在岡瑟的指導下,特蕾西研讀了《哥達年鑒》和《迪布萊特貴族與爵位名冊》。歐洲所有的王室和有銜頭的家族的詳細情況都記載在這兩本書中。特蕾西成了一個變色龍,在喬裝打扮、模仿各種方言方面有了極深的造詣。她身上有半打兒護照,在不同的國家裡,她一忽兒是英國公爵夫人,一忽兒是法國航空小姐,一忽兒又成了南美洲的女繼承人。一年過後,她積攢下了她過去不敢想像的巨大財富。她匿名將大量的錢財過戶到資助被釋放的女犯人的組織名下;她每月為奧托·施米特寄去一筆可觀的養老金。她再也不想從這一"行業"中退出。她喜歡這種挑戰:與狡詐和成功的人們鬥智。每一次大膽的惡作劇都像藥物的效用一樣,給她帶來快感。特蕾西發現,她愈發需要更新和更大的冒險。然而,她卻堅守一個信條:行事謹慎,絕不傷害無辜的人。凡是跳入她的圈套的人,不是貪婪,必是墮落,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她告訴自己,這些人絕不會因為上了她的當而去自殺。
  報紙紛紛開始披露在歐洲各地發生的大膽的詐騙事件。由於特蕾西往往化妝成各種角色,所以警方深信,一系列巧妙的盜竊和詐騙案的背後必然隱藏著一個婦女犯罪集團。國際警察組織對此發生了興趣。
   ※ ※ ※
  在國際安全保衛聯合會曼哈頓總部裡,J.J.雷諾茲把丹尼爾·庫珀叫到他的辦公室。
  "出問題了,"雷諾茲說,"我們在歐洲的許多委託人受到侵犯--肇事者顯然是一個婦女集團。兇殺的恐怖威脅著每一個人。他們希望擒獲這夥人。國際警察已經同意與我們配合。這個任務交給你,丹尼爾,你明天一早就飛往巴黎。"
   ※ ※ ※
  特蕾西在蒙特街的"斯考德"餐廳與岡瑟一道用晚餐。
  "你聽說過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嗎,特蕾西?"
  這個名字聽起來好耳熟,她從前在哪兒聽到過?她想起來了,在"伊麗莎白二世"號上,傑弗·史蒂文斯說過,我們為同一個目的來到船上: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
  "他很有錢,是嗎?"
  "而且還很殘忍。他專事吞併其他企業,迫使他人破產。"
  這時,奧托·施米特的話在她耳邊響起:約瑟夫·羅馬諾接管企業後,解雇了所有的人,而把自己的人安插到管理部門。然後,他開始洗劫企業……他奪走了一切--企業、廠房、汽車……
  岡瑟用異樣的眼光凝視她。"特蕾西,你不舒服嗎?"
  "不,沒什麼。"有時,命運是不公正的,她想,只有靠自己去伸張正義。"再給我多講一些皮爾龐德這個人。"
  "他的第三個妻子剛剛與他離異,他現在是獨身一人。我想你如能和他相識,可以大獲其利。他已預定了星期五從倫敦開往伊斯坦布爾的東方快車。"
  特蕾西欣然一笑。"我還從沒坐過東方快車,我想一行會很開心。"
  岡瑟也笑笑,說:"好。除了列寧格勒的隱士博物館之外,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是唯一一位有名的彩蛋收藏家。據保守的估計,他的收藏價值為二千萬美元。"
  "如果我設法為你搞到一些彩蛋,"特蕾西好奇地問,"你將怎麼辦呢,岡瑟?它們是不是太有名而無法賣出?"
  "找私人收藏家,親愛的特蕾西。你儘管為我把彩蛋弄到手,我會為它們找到'巢穴'。"
  "我試試看。"
  "皮爾龐德是一個不易接近的人。不過還有兩個人也預定了東方快車,去威尼斯參加電影節。我想他們很容易上鉤。你是否聽說過西爾文娜·羅娣?"
  "那位意大利影星?當然。"
  "她嫁給了專門生產恐怖傳奇片的阿爾勃托·佛納提。佛納提名聲不佳,僱用演員和導演的佣金極為刻薄,總是許諾說在贏利後按高比例分紅,但卻總是獨吞利潤。他花大量的錢為妻子購買珍貴的珠寶,他愈是對她不忠,送給她的珠寶就愈多。時至今日,西爾文娜已經可以自己開珠寶店了。我敢肯定,你一定會感到這些人很有趣。"
  "我翹首以待。"特蕾西說。
   ※ ※ ※
  東方快車每星期五上午十一時四十四分從倫敦維多利亞火車站發車。這趟列車總站是倫敦,終點站是伊斯坦布爾,途經包龍格、巴黎、洛桑、米蘭和威尼斯。發車前三十分鐘,站台前入口處立起了一座移動檢票櫃檯。兩名身穿制服的粗壯大漢用胳膊肘將焦灼等待的旅客推開,把一條紅色毛毯鋪在櫃檯上。
  東方快車的股東們想創造出十九世紀末期鐵路旅行黃金時代的氣氛,因此,經過重新修造的車身,恢復了早期火車的模式。車身包括英國普爾曼式車廂、法國維根裡特式餐車車廂、酒吧沙龍車廂和臥車車廂。
  一名身穿二十年代鑲金邊藏青色制服的侍者將特蕾西的兩隻箱子和一隻手提包送到她的房間。房間小得可憐,只有一個長形座椅,上面套著花卉圖案的馬海呢面。鋪在地板和伸向上層臥鋪梯子上的毛毯都是綠色的長毛絨。站在房間裡,猶如置身於一隻巧克力盒子之中。
  一瓶香檳酒放在一隻銀桶裡。特蕾西看到酒瓶上掛著一張卡片:奧立弗·奧伯特,列車經理。
  我要留著這瓶酒,等待成功再打開它慶賀,特蕾西想。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傑弗·史蒂文斯在他身上失敗了。能勝過史蒂文斯先生的確是一件愉快的事。想到此,特蕾西不禁笑了笑。
  她在狹小的空間打開行李箱,把要穿的服裝掛起來。她寧願乘坐泛美噴氣飛機旅遊,而不願坐火車。但這次旅程將會令人心情振奮。
  東方快車正點起動,慢慢滑出火車站,特蕾西仰靠在椅子裡,望著倫敦南郊從她眼前緩緩掠過。
  下午一點一刻,火車到達福克斯通港口,旅客在此轉乘渡船,穿越英吉利海峽前往包龍格。到達彼岸後,他們將搭乘另一輛東方快車駛向南方。
  特蕾西走到一名侍者身旁。"我聽說,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也在乘客當中,你能指給我看是哪一位嗎?"
  侍者搖搖頭。"愛莫能助,夫人。他訂了一個房間,但卻從不露面。據說,他是一位莫測高深的紳士。"
  於是,只好先拿西爾文娜·羅娣和她那位生產藝術性不高的傳奇性影片的丈夫開刀了。
   ※ ※ ※
  到達包龍格後,乘客又登上了大陸東方快車。不幸得很,特蕾西的房間於她在第一輛車的房間毫無兩樣,加上鐵路的顛簸起伏,使她感到極不舒適。她一整天就這樣把自己關閉在房間裡,籌謀計劃,晚上八時,她開始梳妝打扮。
  東方快車有一個不成文的服裝條文,建議乘客穿夜禮服,特蕾西選擇了一件扎眼的柔灰色雪紡綢裙服,一雙灰色長統襪和灰色緞子鞋。她頸項上的唯一裝飾是一串配對兒的珍珠項鏈離開房間前,她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凝視良久。她那雙綠色的眼睛透出一份天真,臉蛋有一抹無邪而脆弱的神情。鏡子在騙人,特蕾西想。我已不再是那一類女人。我現在生活在虛假之中,但卻是可以帶來快感的虛假。
  特蕾西走出房間時,手提包掉到了地上,她躬身拾包時,迅速審視了一番門外的鎖。一共有兩把:一把圓筒鎖,一把普通鎖。沒問題。特蕾西挺直背脊,向餐車走去。
  車上共有三個餐車車廂。座椅都是長毛絨鋪面,牆壁經過鑲飾,柔軟的燈光從牆上的燭台傾灑下來。特蕾西來到第一節餐車,看到有幾張空桌。侍者領班朝她迎去:"一個人,小姐?"
  特蕾西朝四下張望一下,說:"我在找幾個朋友,謝謝。"
  她又來到第二個餐車,這裡略微擁擠一些,但仍有幾張空桌子。
  "晚上好,"領班說,"一個人用餐?"
  "不,我在找人,謝謝。"
  她走進第三個餐車,這裡,所有的餐桌都已佔滿。
  領班在門口迎住她。"恐怕要等一等,夫人。不過,其他餐車還有座位。"
  特蕾西朝屋裡環視了一下,在較遠的一個角落,她發現了她要尋找的目標。"沒關係,"她說,"我看到了幾位朋友。"
  她款步來到角落裡的餐桌前。"對不起,"她歉意的說,"所有的位子都滿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在這兒就座。"
  桌旁的男人立即站了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特蕾西,然後高聲說:"好極了!歡迎!我叫阿爾勃托·佛納提,這是我妻子,西爾文娜·羅娣。"
  "我叫特蕾西·惠特裡。"這回她隨身帶的是自己的護照。
  "啊!美國人!我英語也講得蠻漂亮呢。"
  阿爾勃托·佛納提矮胖、禿頂。西爾文娜·羅娣為何出嫁給他,共同生活了十二年,一直是羅馬最熱門的話題。西爾文娜·羅娣是個絕頂美人,擁有一副性感身材,天資聰敏過人。她曾獲得奧斯卡和銀棕櫚獎,約請他拍片的人不勝枚舉。特蕾西注意到,羅娣身穿的夜禮服價值不下五千美元,她佩戴的珠寶則價值一百萬。岡瑟·哈脫格的話又在特蕾西的耳畔迴響:"他愈是對她不忠,送給她的珠寶就愈多。時至今日,西爾文娜已經可以自己開珠寶店了。"
  "這是您第一次乘坐東方快車,小姐?"特蕾西坐定後,佛納提開始了話題。
  "是的。"
  "啊,這是一列羅曼蒂克的列車,充滿了傳說。"他的眼睛有些朦朧,"有不少有趣的故事。比如,軍火大亨巴西爾·薩哈羅夫爵士過去經常乘坐東方快車--總是在第七號車廂。一天夜晚,他聽到一聲尖叫,緊接著傳來一陣砸門聲。一位年輕貌美的西班牙公爵夫人投入他的懷抱。"佛納提停了停,把黃油塗抹到一片麵包上,咬了一口,"原來,她的丈夫要殺她。這門親事是父母包辦的。可憐的女孩兒後來發現她丈夫神經不正常。薩哈羅夫制止了丈夫的暴行,並好心安慰歇斯底里的年輕女子。於是,一段羅曼史便由次開始,竟維持了四十年。"
  "真有趣!"特蕾西說,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好奇。
  "以後,每一年,他們都在東方快車上會面。他仍在七號車廂,她在八號車廂。她丈夫死後,這位夫人與薩哈羅夫結了婚。為了表示他的愛情,他把蒙蒂卡羅的娛樂場全盤買下送給她做結婚禮物。"
  "多麼美麗的故事,佛納提先生。"
  西爾文娜·羅娣一言不發,冷若冰霜。
  "別忘了吃。"佛納提提醒特蕾西。
   ※ ※ ※
  食譜包括六道菜。特蕾西注意到,阿爾勃托·佛納提吃光了每道菜,還把妻子盤中剩下的全數報銷。邊吃,他還不停的說話。
  "你大概是位演員?"他問特蕾西。
  她大笑。"不,我只是一個旅遊者。"
  他向她微笑。"美人,你的美貌足以使你成為一名演員。"
  "她說過她不是演員。"西爾文娜尖刻地說。
  佛納提對她置若罔聞。"我生產故事片,"他對特蕾西說,"你一定聽說過,《野人》、《巨人與超級女性》……"
  "我看的影片不多,"特蕾西歉意地說。她感到他的胖腿在桌子底下抵住她的腿。
  "也許,我可以設法讓你看幾部我的影片。"
  西爾文娜氣得臉色蒼白。
  "你去過羅馬嗎,親愛的?"他的腿挨著特蕾西的皮膚上下移動。
  "是這樣,離開威尼斯後,我預備去羅馬。"
  "好極了!我們可以在一起吃飯,是不是?"他向西爾文娜投去迅速的一瞥,又說,"我們在愛頻大道旁邊有一座可愛的別墅,佔地十英畝--"他的手臂在桌面上一揮,把一隻碗碰翻,裡面的肉湯潑灑到他妻子的膝頭上。特蕾西無法斷定,他這一舉動是不是有意的。
  西爾文娜·羅娣突地站起身,看了一眼遍灑在裙服上的油漬。"哎喲!"她尖叫道,"看你做了些什麼!"
  她忿忿然衝出餐車,所有的眼光都投向她的背影。
  "真遺憾,"特蕾西喃喃地說,"那套服裝很漂亮。"這個人這般待他的妻子,她真想摑他一記耳光。他的妻子遠遠配得上她所擁有的每一克拉珠寶,特蕾西想。
  他暗歎一聲,說:"佛納提又得為她買一件。對她的舉止不必介意,她非常忌妒佛納提。"
  "我想,她這樣做一定有充足的道理。"特蕾西莞爾一笑,掩飾住話中的嘲諷口吻。
  他凝視她。"是這樣,女人常常發現佛納提很具魅力。"
  面對這矮胖的浮誇男人,特蕾西險些失聲大笑。"我能看得出。"
  他把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佛納提喜歡你,"他說,"佛納提非常喜歡你。你的職業是什麼?"
  "秘書。我積蓄下所有的收入,就是為了這趟旅行。我希望在歐洲找到一個有意思的工作。"
  他的一雙凸眼在她身上掃視一番。"你不會有問題,佛納提向你保證。只要對他好的人,他一定會報答。"
  "您真好。"特蕾西羞赧地說。
  他壓低嗓門。"也許今晚我們可以在你的房間討論這件事?"
  "那不大合適吧?"
  "為什麼?"
  "您太有名氣,車上所有的人大概都認識您。"
  "自然。"
  "如果您到我的房間去--嗯,我想,一些人恐怕會產生誤解。當然,如果您的房間離我的房間不遠……您在哪個房間?"
  "E70。"他望著她,眼中充滿希冀。
  特蕾西吁一口氣。"我在另一節車廂。我們何不在威尼斯見面?"
  他喜形於色。"妙極了!我妻子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家裡,她的臉怕太陽。你從前去過威尼斯?"
  "沒有。"
  "啊。我要帶你去托塞羅。那是一座美麗的小島,上面有一個極好的餐廳,它也是一家小飯店。"他的雙眸放光,"很幽靜。"
  特蕾西慢慢耳濡目染會意地朝他一笑。"一定會很有意思。"她垂下眼瞼,彷彿過於興奮而不知所措。
  佛納提傾過身子,緊緊握住她的手,醺然而悄聲說:"你還不知道真正有意思的是什麼呢,親愛的。"
  半個小時後,特蕾西回到自己的房間。
   ※ ※ ※
  東方快車在寂靜的夜間奔馳,路過巴黎、迪讓和瓦拉貝。乘客都已進入夢鄉。他們在前一天晚上已交出護照,因此,一切邊境手續都由列車員代辦。
  凌晨三點半,特蕾西悄悄離開了她的房間。這是關鍵的時刻。火車即將越過瑞士邊境,於早上五點二十一分到達洛桑,九點一刻到達意大利米蘭。
  特蕾西身穿睡衣睡褲,手裡拎著一隻海綿橡皮包,來到走廊上。她全身神經繃緊,脈搏遽跳,又進入那熟悉的興奮狀態。火車房間裡沒有馬桶,衛生間在車廂的兩端。特蕾西已準備好,一旦有人問她,就說去衛生間。但她沒有遇上任何人。列車員和侍者都在利用凌晨的鐘點補償睡眠。
  特蕾西順利地來到E70號房間。她迅速轉動了一下門把,裡面鎖著。於是,她從海綿包裡掏出一個金屬器物和一個帶噴頭的小瓶,旋即進入工作。
  十分鐘後,她重新返回自己的房間,三十分鐘後,她已酣睡入夢,一抹笑意停佇在她剛剛擦洗過的面頰上。
   ※ ※ ※
  早上七點鐘,在東方快車到達米蘭前的兩個小時,列車中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聲音來自E70號房間,震醒了整個車廂的乘客。人們紛紛從房間探出頭來,察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名列車員迅即穿過走廊,進入E70號。
  西爾文娜·羅娣正在歇斯底里。"來人那!"她死命地喊,"我所有的珠寶都不見了!這列瘟車到處都是賊!"
  "請鎮靜一下,夫人,"列車員祈求說,"上一次--"
  "鎮靜!"她的聲音提高八度,"你怎敢讓我鎮靜下來,你這個蠢貨!有人偷了我價值一百萬元的珠寶!"
  "這會是怎麼發生的呢?"佛納提質問列車員,"門是鎖著的,我佛納提睡覺極輕,如果有人進來,我立刻就會醒來。"
  列車員長歎一聲。這是怎麼發生的,莫過於他瞭解得最清楚,因為這種事過去也曾發生過。晚間,竊者潛入走廊,用乙醚噴灑在鎖孔中,對於懂行的人來說,門鎖恰若兒童的玩物。他悄悄進入房間,把門關好,掠走所需之物,再偷偷返回自己的房間,熟睡的被竊者壓根兒不會察覺。但這次盜竊有一點卻與過去的有所不同。竊者在抵達終點站後容易被發現,因此每每在作案後離車出逃。而這次卻不同,案情發生後,並沒有一個乘客下車。這說明珠寶仍在火車上。
  "不必擔心,"列車員向佛納提夫婦保證說,"你們能找回珠寶,竊賊仍在車上。"
  說罷,他立即去給米蘭警察局掛電話。
   ※ ※ ※
  東方快車抵達米蘭車站時,十二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偵探已等候在站台兩旁。他們下令,任何乘客和行李不得離開火車。
  警長盧齊·瑞西親自來到佛納提的房間。
  西爾文娜·羅娣的歇斯底里有增無減。"我所有的珠寶統統都放在那只盒子裡,"她叫嚷,"一顆也沒有上保險!"
  警長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珠寶盒:"昨晚您的確把珠寶放在這裡了,夫人?"
  "當然,我敢肯定。我每天晚上都把它們放在那兒。"她那雙曾使千百萬崇拜者為之癡迷的明亮的眼睛,此刻卻凝聚著淚花。瑞西警長決心要為她嚴懲作案者。
  他走到房間門前,彎下腰,聞了聞鎖眼。他嗅到了滯留乙醚的氣味。這是盜竊,他一定要抓獲這個冷酷的竊賊。
  瑞西挺直脊背,說:"不用擔憂,夫人。珠寶無法離開這列火車,我們一定能抓住竊賊,把珠寶還到您的手中。"
  警長完全有理由感到自信,天羅地網已經撒下,罪犯已毫無脫身的可能性。
  偵探用繩子將車站的一間候車室攔開,把乘客一個個帶到裡面進行仔細地搜身檢查。許多頗有地位的人認為受到侮辱,大為震怒。
  "對不起,"瑞西警長一一向他們做出解釋,"但價值一百萬美元的盜竊案實在是非同小可。"
  乘客被帶出列車後,偵探便在他們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把每一寸空間都查個遍。對瑞西警長來說,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利用。倘若能找回失去的珠寶,他將得到擢升。他漫無邊際地想:西爾文娜·羅娣對他將不勝感激,大概還回邀請他……他精力充沛,不斷地下達命令。
  有人敲了一下特蕾西的門,瞬間,一名偵探走了進來。"對不起,小姐,發生了一起盜竊案。所有的乘客都必須搜身。請跟我來……"
  "盜竊案?"她的聲音充滿驚恐,"在這列車上?"
  "是這樣,小姐。"
  特蕾西一離開房間,兩名偵探便走進來。他們打開她的箱子,開始仔細檢查裡面的每一件物品。
  經過四個小時的搜索,全車查出了幾包大麻、五司可卡因、一把刀子和一支私藏手槍。丟失的珠寶卻毫無蹤影。
  這一結果令瑞西警長不敢相信。"整個火車都查到了嗎?"他歷聲問一名少尉。
  "警長,我們查遍了所有的地方。我們搜查了引擎室、餐車、酒吧、衛生間、旅客房間。我搜查了乘客、列車員和每一件行李。我敢向您擔保,珠寶不在這列火車上,也許那位夫人誤以為她的首飾被盜。"
  但瑞西警長知道得很清楚。他詢問過侍者,他們證實說,昨天晚上吃晚餐時,的確看到西爾文娜·羅娣戴著首飾,遍身散發著珠光寶氣。
  東方快車的一名代表乘飛機來到米蘭。"你們不能再扣壓這列火車了,"他堅持說,"我們已經晚點多時了。"
  瑞西警長失敗了,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繼續稽留東方快車。他再也施展不出任何招數。他所能想出的唯一解釋是,竊賊在夜裡已設法將珠寶投擲出車外,轉手給等待中的同謀。然而,這可能是真實的情景嗎?這樣做在時間計算上幾乎不可能。竊賊無法提前知道走廊裡何時無人,預算不出何時列車員或乘客不出來走動,也不會知道火車何時到達某個荒無人煙的指定地點。這是一個超出了警長的能力所能理解的迷。
  "放行!"他命令說。
  他站在那裡,沮喪地望著東方快車緩緩地駛出了車站。車身還帶走了他的晉陞,帶走了他與西爾文娜·羅娣的尋歡作樂。
   ※ ※ ※
  在餐車的早餐上,主要的話題就是這場盜竊案。
  "這是我多年來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一名古斑板的女子學校的老師說。她手指間摩挲著一串很小的寶石金項鏈,"我算走運,他們沒把這個偷走。"
  "你很走運。"特蕾西一本正經地說。
  阿爾勃托·佛納提走進餐廳,他一眼就看到了特蕾西,於是匆忙走到她身旁。"你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你知道被盜的正是佛納提的妻子嗎?"
  "哦?"
  "正是!我的命好危險。一夥盜賊潛入我的房間,用氯仿將我麻醉,佛納提險些在睡眠中被殺死。"
  "真可怕!"
  "現在,我不得不為西爾文娜重新購買所有的珠寶。這要花一大筆錢呢。"
  "警察沒有找到珠寶?"
  "沒有,但佛納提知道盜賊是怎樣將珠寶轉移的。"
  "哦,怎樣呢?"
  他朝四周望了望,壓低聲音說:"一名同謀在我們昨天夜間路過的某個車站等待。竊賊把珠寶從車內扔出去,喏--就這樣,萬事大吉。"
  特蕾西讚賞地說:"你能想到這一層,真不簡單。"
  "唔,"他意味深長地揚了揚眉,"你不會忘記我們在威尼斯的幽會吧?"
  "當然不會。"特蕾西笑著說。
  他用勁捏了一把她的肩膀:"佛納提期待著這一時刻。我現在必須回去安慰西爾文娜,她仍在犯神經。"
  東方快車到達威尼斯的桑塔露西婭車站後,特蕾西夾在第一批乘客中下了車。她叫出租車把行李運到飛機場,她本人隨身攜帶著西爾文娜·羅娣的珠寶,乘下一次航班飛回倫敦。
  岡瑟·哈脫格一定會感到高興。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三 章

  七層樓高的國際犯罪警察組織總部坐落在巴黎以西六英里的阿爾明加德大街二十六號。總部大樓隱匿在聖克勞迪山中,周圍攔著高聳的白色石牆和綠色柵欄。面對大街的正門二十四小時上著鎖,來訪者只有通過閉路電視系統的檢查方可允許入內。建築物內,每一層樓梯入口處,另設一座白色鐵門,夜裡上鎖。每一層樓都安裝著單獨的警報系統和閉路電視裝置。
  這種繁雜的安全措施是強制性的,因為在這座大樓裡,存放著二百五十萬名罪犯的詳盡檔案卷宗。國際警察組織還是一個情報交換中心,為七十八個國家中的一百二十六個警察組織提供服務。它配合各國警察在國際範圍內進行反詐騙、偽造、毒品走私、搶劫和兇殺的偵緝活動。該組織印行一份刊有最新情報的簡報《交流》,用廣播、光電傳真和衛星等手段傳播出去。巴黎總部大樓裡的工作人員都是來自巴黎秘密警察組織或巴黎警察總監公署的前秘密偵探。
  五月的一個清晨,國際警察組織總部負責人特裡讓局長的辦公室裡正在召開會議。這間辦公室陳設簡單,卻很舒適,窗外的景致更是令人心醉。遙遠的東面矗立著直插雲霄的愛菲爾鐵塔;西面依稀可見聖心教堂的白色塔尖。局長四十多歲,是一位頗具魅力和權威的人物。他一頭黑髮,臉龐透出一份睿智,黑色的角質眼鏡後面閃爍著一雙深邃的褐色眼睛。坐在辦公室的是來自英國、比利時、法國和意大利的偵探。
  "諸位,"特裡讓局長說,"我已經得知你們各個國家的急迫請求,要求提供最近在整個歐洲發生的一系列案件的有關背景情報。六七個國家內同時出現了一連串巧妙的詐騙與行竊事件,其中不無一些相似的特徵。受害者都是聲名狼藉的人物,作案從不採用暴力,而且作案者皆為女性。我們已經得出結論,這是一個國際婦女犯罪集團。根據受害者和一些零散見證人的描述,我們整理出一些模擬畫像,諸位將會看到,這些畫像無一張是相同的。一些是白膚金髮,一些卻是淺黑型皮膚。根據不同的報案,她們當中有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美國人--或德克薩斯州人。"
  局長掀下一個電鈕,牆壁的螢光屏上映出一系列畫面。"這是一張淺黑膚色、短髮女人的模擬畫像。"他重新按下電鈕,"這張是白皮膚,亞麻色爆炸式髮型……另一個是白皮膚,燙髮……淺黑膚色,齊肩短髮……上年紀的婦女,法國式卷髮……年輕女子,亞麻色髮辮……老年婦女,野蠻爆炸式。"他關掉投影機。"至於她們的頭目是誰,總部設在哪兒,我們都一無所知。她們從不留下任何線索,而且象煙霧般轉瞬即逝。不過,早晚我們能抓住她們當中的一個,一旦如此,我們就能將整個集團一網打盡。現在,請諸位為我們提供一些具體的線索,否則,我們將一籌莫展……"
   ※ ※ ※
  當丹尼爾·庫珀的飛機降落到巴黎時,特裡讓局長的一名助手將庫珀接出戴高樂機場,驅車將他送德加勒斯王子飯店,它的有名的姐妹飯店喬治五世就在比鄰。
  "已為你安排好明天一早去見特裡讓局長,"助手告訴庫珀,"我八點十五分來接你。"
   ※ ※ ※
  丹尼爾·庫珀對這趟歐洲之行並不抱多大熱情,他打算盡快完成任務,然後回國。他熟悉巴黎生活的奢靡,並不想陷身其內。
  他辦好手續,來到他的房間,逕直向浴室走去。衛生間使他感到驚奇,他暗自承認,浴缸比他家裡的呀大,使他很滿意。他擰開龍頭,往浴缸裡放水,一面回到房間打開行李箱。在他箱子的底部,替換外衣和內衣之間,安穩地放著一隻上了鎖的小盒子。他拿起它,凝視片刻,覺得它彷彿在與他生命的脈搏一齊跳動。他把盒子拿到衛生間,放到臉盆上,然後取出一串鑰匙,用其中最小的一把打開合盒子上的鎖。裡面有一張已經邊黃了的報紙剪報,上面的字跡令他觸目驚心。
  兒童出庭作證兇殺案
  十二歲的丹尼爾·庫珀今天在審判弗萊德·齊默爾的法庭上作證。這位年輕男孩的母親被強姦殺害,齊默爾被指控為兇手。根據兒童的證詞,他從學校返家時,看到鄰居齊默爾從庫珀家走出,雙手和戀上沾有鮮血。兒童進到房間後,發現其母在浴缸中被凶殘刺死。齊默爾供認自己是庫珀太太的情人,但否認他殺害了她。
  男孩已經由其姨媽照管。
  庫珀的雙手劇烈地顫抖,他把剪報丟回到盒子裡,重新鎖上。他發瘋似地舉目四望,衛生間的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濺污著血跡。他看到他母親赤裸裸的身體漂浮賊被血染紅的水中。他探測一陣眩暈,立即抓住了洗臉盆。他內心中的叫喊此刻變成了痛苦的呻吟,於是,他狂亂地脫掉衣服,跳入了被鮮血溫熱的浴缸中。
   ※ ※ ※
  "我必須告訴你,庫珀先生,"特裡讓局長說,"你在這裡的身份是最特別的。你不屬於任何警察組織,所以你不代表官方。不過,一些國家的警察部門一再敦促我們,希望我們與你合作。"
  丹尼爾·庫珀沒說話。
  "據我所知,你是國際安全聯合會的偵探,這是一個國際性保險公司組織。"
  "我們一些歐洲客戶最近蒙受巨大損失,聽說找不到任何線索。"
  特裡讓局長闇然長歎:"恐怕正是如此。我們知道所面臨的是一夥狡猾的婦女集團,但拋開這一點--"
  "密探也沒有提供情報?"
  "沒有,毫無情報。"
  "您不認為這很蹊蹺嗎?"
  "怎麼講,先生?"
  這在庫珀開來很明顯,他毫不掩飾心底的不耐煩。"如果是一夥人,總會有喝得多、花得多、嘴快的人。一大群人要想守口如瓶是不可能的事。您能不能把這夥人的卷宗讓我過過目?"
  局長從心底裡就想拒絕他。在他眼中,丹尼爾·庫珀是他所見到的最缺乏外觀吸引力的男人。而且,還十分傲慢。他一定是一個難對付的傢伙;然而,別人曾敦促他要全力合作。
  他口氣牽強地說:"我複製一份給你。"說罷,他把這一命令傳遞給內報通訊電話機。為了尋找話題,特裡讓局長說:"一份有趣的報告剛送到我的辦公桌上:東方快車發生了一起盜竊珠寶事件--"
  "我看過了。意大利警察被盜賊愚弄了一番。"
  "誰也想像不出珠寶是怎樣被盜的。"
  "這再明顯不過了,"庫珀口氣生硬,"十分簡單的邏輯。"
  特裡讓局長面帶驚訝之色,他透過眼鏡望著庫珀。上帝,他的教養簡直不如一頭豬。他冷冷地說:"邏輯可幫不了這起案子的忙。火車的每一寸空間都查遍了,乘客、工作人員以及所有的行李也都一一搜查過。"
  "並非如此!"庫珀反駁說。
  這個人一定是瘋了,特裡讓局長想。"哦?--那麼?"
  "並不是所有的行李都檢查了。"
  "我可以告訴你的確都檢查了。"特裡讓局長堅持說,"我閱讀了警察局的報告。"
  "丟失珠寶的那個女人--西爾文娜·羅娣,她的行李也檢查過了?"
  "哦?"
  "珠寶被竊時,她是把它們放在一隻臨時的盒子裡的,是不是?"
  "對。"
  "警察是否檢查了羅娣小姐的行李?"
  "只檢查了那只放珠寶的盒子。她是被盜者,為什麼要檢查她的行李?"
  "因為從邏輯上說,那是竊賊唯一能藏放珠寶的地方--放在羅娣的一隻行李箱的底部。他大概有一隻與羅娣相同的行李箱。火車到達威尼斯後,當行李堆放在站台時,他只消交換一下行李箱,就可以溜之大吉。"庫珀站起身,"那些卷宗大概複印好了,我這就去拿。"
   ※ ※ ※
  三十分鐘後,特裡讓局長與威尼斯的阿爾勃特·佛納提接通電話。
  "先生,"局長說,"我打電話想詢問一下,你們到達威尼斯後,您妻子的行李出現過什麼差錯嗎?"
  "哦,是的,"佛納提抱怨說,"那個白癡行李工將我妻子的行李取錯了。回到放間後,我妻子打開行李箱,裡面除了些舊雜誌,別無一物。我已經告之東方快車總部。他們找到我妻子的箱子了?"他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先生,"局長說。然後,他又默默對自己說,要是我的話,我根本不指望能找回來。
  打完電話,他坐到椅子上,沉思起來。這個丹尼爾·庫珀的確不是等閒之輩,委實厲害。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四 章

  特蕾西在伊登廣場的房子處於一個港灣。它坐落在倫敦最美麗的地區之一。一幢幢老式的喬治王朝房子前,是樹木蒼翠的花園。衣服漿洗得筆挺的保姆用嬰兒車推著有錢人家的孩子,在公園中的礫石小路上徘徊。兒童在四處玩耍。我想念愛米,特蕾西想。
  特蕾西漫步在那些有名的古老街道上,在伊麗莎白大街的蔬菜水果店、雜貨店中採購物品;這些小店門口出售的各種顏色的鮮花,令特蕾西感到心醉。
  岡瑟·哈脫格輔助特蕾西為正當的慈善事業捐錢財,與可利用的人打交道。她與富有的公爵或破落的伯爵約會,向她求婚者多如牛毛。她年輕、漂亮、富有,而且天真嬌弱。
  "人人都認為你是理想的目標,"岡瑟笑著說,"你幹得很出色,特蕾西。你現在已經成功了,擁有了你所需要的一切。"
  事實的確是這樣。她在歐洲各國都有銀行存款,在倫敦有一幢房子,在莫裡茲山還有一座避暑別墅,她擁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但她缺少一個人,能與她分享這一切的人。她想起她曾經幾乎要建立起的那種生活,身邊有丈夫、孩子。這種生活還能再度回到她身邊嗎?她已經不能將她的真實身份透露給任何男人,也不能靠隱瞞過去的歷史,在謊言中度日。她曾經扮演過如此眾多的角色,以至連自己也弄不清她到底是誰。然而,她卻明白,她再也無法投身到她以前的生活中去。好吧,特蕾西挑站似的對自己說,許多人也是甘當寂寞的,岡瑟說的對,我擁有了一切。
   ※ ※ ※
  她預備在第二天晚上舉辦一次雞尾酒會,這還是她從威尼斯返回後的第一次。
  "我衷心盼望著,"岡瑟對她說,"你舉行的酒會是倫敦的熱門'節目'。"
  特蕾西天真地說:"你是我的保護人嘛。"
  "都有誰來參加?"
  "所有的人。"特蕾西說。
  在所有的人當中,卻有一位特蕾西所未曾料到的不速之客。她邀請了霍華斯男爵夫人,一位年輕美貌的女財產繼承人。當男爵夫人到來時,特蕾西迎上前去準備寒暄。但她的話還未出口,便倏然停止在她的嘴邊。與男爵夫人一道進來的,是傑弗·史蒂文斯。
  "特蕾西,親愛的,我想你不認識史蒂文斯先生。傑弗,這位是特蕾西·惠特裡夫人,你的女主人。"
  特蕾西口氣生硬地說:"您好,史蒂文斯先生。"
  傑弗握住特蕾西的手,遲遲不肯放開。"特蕾西·惠特裡夫人?"他說,"啊哈!我是您丈夫的朋友。在印度時,我們曾在一起。"
  "這太巧啦!"霍華斯男爵夫人大叫。
  "奇怪,他從來沒提到過您。"特蕾西冷冰冰地說。
  "沒有嗎?真的?這令我感到驚奇。有趣的老頭。實在遺憾,他走上了那條路。"
  "哦,發生了什麼?"霍華斯男爵夫人問。
  特蕾西瞪視傑弗。"這算不得什麼。"
  "算不得什麼?!"傑弗責怪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在印度被絞死了。"
  "巴基斯坦,"特蕾西不動聲色,"現在我想起來了,我丈夫確實說起過您。您的妻子怎麼樣?"
  霍華斯男爵夫人看看傑弗。"你可從沒提過你曾結過婚,傑弗。"
  "塞四麗和我離婚了。"
  特蕾西莞爾一笑。"我指的是羅絲。"
  "啊,那個妻子。"
  男爵夫人目結舌。"你結過兩次婚?"
  "一次,"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和羅絲不算數,我們都太年輕。"他想轉身離去。
  特蕾西問:"不是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嗎?"
  霍華斯男爵夫人大叫:"雙胞胎?"
  "他們與母親一起生活,"傑弗對她說。他眼睛看向特蕾西,"能與您交談倍感榮幸,惠特裡夫人。但我們不能壟斷住您。"說罷,他挽住男爵夫人的手臂走開。
  第二天上午,特蕾西在哈羅茲超級市場的電梯裡又與傑弗邂逅。市場裡的人摩肩接踵。特蕾西到三層樓後從電梯中出來。她在跨出電梯門之前,轉向傑弗,清晰地、響亮地說:"順便問一句,那次您為何被指控犯有道德罪?"電梯門闔然而關,傑弗彷彿置身於陷阱,週身投來陌生人忿恨的目光。
  當天夜晚,特蕾西躺在床上想起傑弗,不由忍俊不禁。他是一個遊藝人,一個惡棍,但卻很迷人。她猜想他與霍華斯男爵夫人之間的關係:對於他們之間的那種關係,無人比她瞭解得更清楚。傑弗和我是一丘之,特蕾西想。他們兩人都是不肯回頭的浪子,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緊張、刺激和實惠。
  她又轉而想到她下一步的任務,她將去法國南部。此行將是一次挑戰,岡瑟告訴她,警察正在偵緝一夥集團。她嘴角浮上一抹微笑,漸漸進入夢鄉。
   ※ ※ ※
  在巴黎的飯店裡,丹尼爾·庫珀正在研讀特裡讓局長複製給他的材料。時間是凌晨四點鐘,庫珀已對那些被認為是有關聯的盜竊和詐騙案件仔細研究了若干小時。其中一些作案手法庫珀是熟悉的,一些是生疏的。正像特裡讓局長提到的那樣,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清一色的聲名狼藉的人物。這伙集團顯然認為她們是羅賓漢的化身了,庫珀心裡想。
  再看三份報告,他就可閱讀完畢。他取過摞在最上面的那份,封面上寫著"布魯塞爾"的字樣。庫珀翻過封皮,瀏覽內容。價值兩百萬美元的珠寶從壁保險箱中被盜,被盜者是一位名叫范羅森的比利時證券經濟人,他曾在幾宗可疑的商業買賣中有牽連。
  主人出外度假,房子空無一人--看到此,庫珀感到心律遽然加速。他回過頭來,重讀第一個句子,把注意力集中到報告的每一個字上。這起案件與其他案件相比,有一點很不相同:盜竊者主動按響報警器,警察趕到現場時,房中出現一女子,迎接他們入內。她身穿薄紗長睡衣,頭髮兜在網罩裡,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冷霜。她聲稱是范羅森家的客人。警察對她毫不懷疑,待到他們與度假中的房主人取得聯繫後,女子和珠寶卻早已不翼而飛。
  庫珀合上卷宗。邏輯,邏輯。
   ※ ※ ※
  特裡讓局長不耐煩地說:"你的看法是錯誤的,這麼多案件不可能出於一個女人之手。"
  "有一個辦法可以查證。"丹尼爾·庫珀說。
  "什麼辦法?"
  "我先用電子計算機把最近幾次手發相同的盜竊與詐騙案的地點和日期核算出來。"
  "這簡單得很,但--"
  "然後,我查對移民局的報告,摘出一份作案時在同一城市中的女性美國旅遊者的名單。她有時可能會使用假護照,但這並不排除她也使用真護照的可能性。"
  特裡讓局長深思起來。"我看出了你的推理方法,先生。"他審視著眼前這個矮個男人,心裡一半希望庫珀的判斷是謬誤,他過於自信了。"好吧,我立即佈置人去做。"
  眾多盜竊案的第一起發生在斯德哥爾摩。來自國際警察組織瑞典分部的報告將作案那一周在斯德哥爾摩的美國女性旅遊者列成名單,把名字輸入計算機。第二個城市是米蘭。當作案時在米蘭的美國女性旅遊者的名單與在斯德哥爾摩的女性名單相互核對後,篩下的人數是五十五人。這五十五人名單又與在愛爾蘭發生詐騙案時的一組美國女性名單相核對,剩下的人數減少至十五人。特裡讓局長把計算結果交給丹尼爾·庫珀。
  "我還要用這些名字與伯林的詐騙案進行核對,"特裡讓說,"而且--"
  庫珀抬起頭:"不必了。"
  列在名單之首的名字是:特蕾西·惠特裡。
   ※ ※ ※
  終於找到了可循的線索後,國際警察組織立即投入行動。應予以優先考慮的紅色《交流》簡報,分發到各國國警分部,告誡他們要密切注意特蕾西·惠特裡。
  "我們還將用電傳機發送綠色通知。"特裡讓局長告訴庫珀。
  "綠色通知?"
  "我們採用顏色密碼系統。紅色《交流》是最重要的案情,藍色是詢問有關嫌疑犯的情況,綠色是告誡警察部門某人已受到懷疑,須加以嚴密監視,黑色是詢問不明身份的屍體。XD是特急情報,D是緊急情報。現在,無論惠特裡小姐去往哪一個國家,只要她一入關,就會受到嚴密的監視。"
  翌日,特蕾西·惠特裡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時的傳真照片在國際警察組織總部歸檔備案。
  丹尼爾·庫珀掛通雷諾茲家中的電話。鈴聲響了十幾遍才有人拿起聽筒。
  "哈羅……"
  "我需要一些情報。"
  "是你嗎?庫珀?天哪,這裡現在是早上四點鐘。我正睡得--"
  "我想請你把有關特蕾西·惠特裡的一切材料都寄來。新聞剪報、錄影磁帶--一切材料。"
  "那邊發生了什麼--?"
  庫珀已掛斷電話。
  總有一天,我要殺掉這個畜生,雷諾茲兀自詛咒。
   ※ ※ ※
  過去,丹尼爾·庫珀只是斷斷續續對特蕾西·惠特裡發生過興趣。現在,她成了他的獵捕對象。他把她所有的照片都貼在飯店房間的牆上,並且閱讀了所有有關她的新聞報道。他租了一台錄像機,反覆映放特蕾西在判刑後和從監獄中釋放出來時的電視新聞鏡頭。庫珀一連幾個鐘頭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觀看錄像,懷疑的初步印象漸漸化為肯定。"你就是那伙女人集團,惠特裡小姐。"庫珀大聲說。隨即,他又掀回倒按鈕,重新播放錄像。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五 章

  每年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馬提納伯爵都要為巴黎兒童醫院舉辦一次慈善舞會。這場隆重盛會的門票是每人一千美金,世界各國名流紛紛乘飛機前來參加。
  馬提納莊園是法國名門望族府邸之一,周圍的土地都經過認真的平整,莊園本身則建於十五世紀。舞會那天當晚,豪華的大舞廳和小舞廳裡擁滿了身穿華麗禮服的賓客,制服筆挺的僕人不停地送上一杯杯的香檳酒。舞廳的四周擺著巨大的餐桌,上面擺滿喬治王朝時期的大淺底銀盤,裡面陳放著精美的珍饈佳餚。
  特蕾西正在與男主人跳舞。她身穿一件白色鑲邊禮服裙,髮髻高高盤起,用一枚鑽石頭簪挽住,看上去雍容華貴。馬提納伯爵是一位六十多歲,矮小而整潔,面孔秀氣蒼白。伯爵為兒童醫院舉辦的慈善舞會是一場騙局,岡瑟·哈脫格告訴特蕾西。百分之十的資金捐獻給兒童--百分之九十的錢則流入伯爵自己的腰包。
  "您的舞跳得絕妙極啦,公爵夫人。"伯爵說。
  特蕾西嫣然一笑:"多虧我的舞伴跳得好。"
  "怎麼以前我們從沒見過面?"
  "我一直居住在南美洲,"特蕾西解釋說,"在叢林裡,確切地說。"
  "那是為何?"
  "我丈夫在巴西擁有幾座煤礦。"
  "啊,您丈夫今晚來了嗎?"
  "沒有。不幸的很,他不得不留在巴西照料生意。"
  "嗯,對他對我都是不幸。"他的手臂圈緊她的腰際,"我希望咱們能成為要好的朋友。"
  "我也這樣想。"特蕾西喃喃細語。
  越過伯爵的肩頭,特蕾西突然看到了傑弗·史蒂文斯。他皮膚曬得黝黑,健康的身體透出一份滑稽。他正與一個膚色淺黑、身段窈窕的美麗女子跳舞,那女子身穿緋紅色塔夫綢裙服,將身體緊緊貼住他。在這一瞬間,傑弗也看到了特蕾西,對她莞爾一笑。
  這個壞種完全有理由去笑,特蕾西忿忿地想。上兩個星期,特蕾西曾精心計劃過兩次盜竊。第一次,她已潛入房中,打開保險櫃,裡面空無一物。傑弗·史蒂文斯搶先走了一步。第二次,特蕾西正待要進入房屋,倏然聽到汽車加油的聲音,她猛回首,看到傑弗的身影疾馳而去。他又一次擊敗了她,令她激怒不已。此刻,他又鑽到了我預備要盜竊的城堡中來,特蕾西想。
  傑弗和他的舞伴旋轉過來。傑弗笑著說:"晚上好,伯爵。"
  馬提納伯爵也笑笑。"啊,傑弗,晚上好。您能光臨我很高興。"
  "我不會失去這種機會。"傑弗頤指懷中的妖嬈女子,"這是華萊士小姐。馬提納伯爵。"
  "非常榮幸!"伯爵轉向特蕾西。"公爵夫人,讓我們介紹一下,華萊士小姐和傑弗·史蒂文斯先生。這是拉羅薩公爵夫人。"
  傑弗疑問地微揚眉梢。"對不起,我沒有聽清名字。"
  "拉羅薩。"特蕾西丹淡淡地說。
  "拉羅薩……拉羅薩。"傑弗用心打量特蕾西,"這名字聽起來好耳熟。啊,想起來啦!我認識您丈夫,他和您一起來了?"
  "他在巴西。"特蕾西咬牙切齒。
  傑弗笑著說:"哦,真遺憾。過去我們常在一起打獵。當然,那是在他受傷之前。"
  "受傷?"伯爵問。
  "是的,"傑弗語調懊喪,"他的槍走了火,打中了他身體的敏感部位。這實在是一件愚蠢的事。"他轉向特蕾西,"他還有恢復正常的希望嗎?"
  特蕾西不動聲色地說:"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像你一樣正常,史蒂文斯先生。"
  "哦,好極了。見到他時,您會為我帶去最衷心的問候,是不是,公爵夫人?"
  音樂停止了。馬提納伯爵歉意地對特蕾西說:"抱歉,親愛的,我要去盡一點主人的職責。"他捏了一把她的手,"別忘了,到我的餐桌就座。"
  伯爵離去後,傑弗對他的舞伴說:"小天使,你的手提包裡有幾片阿斯匹林,是不是?能不能給我拿一片來?我頭痛得厲害。"
  "哦,我可憐的人,"她雙眸透出一份崇拜的神情,"我馬上就來,寶貝兒。"
  特蕾西望著她扭擺而去的背影,說:"你不怕她把你寵壞了?"
  "她很甜,是嗎?你近來怎樣,公爵夫人?"
  由於周圍有許多人,特蕾西始終面帶微笑。"你才不會真正關心這個。"
  "啊,我關心。實際上,我尤為關心,以至要進幾句朋友的忠言。千萬別搶劫這座莊園。"
  "哦?難道你又要先動手?"
  傑弗挽住特蕾西的手臂,把她領到一個無人的地方,不遠處是一架鋼琴,一個黑眼睛的青年正在深情地演奏美國酒吧音樂。
  在音樂中,只有特蕾西能聽清楚傑弗的聲音。"實際上,我曾想在這座莊園上打點兒小主意,但太危險。"
  "真的?"特蕾西開始對話題發生了興趣。
  回復她本來的面貌,停止做戲,使她感到輕鬆。"偽君子"一詞在希臘語中就是"演員"的意思,特蕾西想,這個詞變得好。
  "聽我說,特蕾西。"傑弗鄭重其事地說,"千萬別碰這座莊園。首先,你就別指望能從這裡活著出去,晚上,這裡有一條兇猛的護家犬守夜。"
  倏地,特蕾西認真聽起來。傑弗的確要預備搶劫這座莊園。
  "每一扇窗戶和門都有電網。警報器直接連到警察局。即使你設法進入內室,整個房間也佈滿了看不見的紅外線光束。"
  "這我都知道。"特蕾西不禁有些自鳴得意。
  "你還必須知道,當你觸到紅外線光束時,警報器並不響,而當你的身體離開時,警報器才響,它對溫度的變化產生感應。無論如何你也無法不觸響警報器。"
  這一層她確實不知道。傑弗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他莞爾一笑。她認為他從沒有象此刻這般迷人。"我實在不願意看到你被抓住,公爵夫人。我希望能時常見到你。特蕾西,你和我本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你錯了。"特蕾西毫不含糊地說。她看到傑弗的女友匆匆朝他們走來。"甜太太來了。快活去吧。"
  特蕾西掉轉身,聽到傑弗的女友說:"我還為你拿來了香檳酒,用它來送藥,親愛的,可憐的人。"
  晚餐豐盛豪華。每道菜都有相應的配酒,戴白手套的僕人侍立桌旁,盡心地服侍賓客。第一道菜是白菌汁法國筍片,第二道菜是嫩羊肚清燉肉湯。接下來是羊肉裡脊,配有伯爵花園中種植的新鮮蔬菜拼盤。最後一道菜是鮮嫩的苣□菜沙拉。甜食是單客冰淇淋和盛在吊燈式銀盤中的香脆小圓糕。甜食之後是咖啡和白蘭地。飯後,男人們發給雪茄煙,女人們發給水晶瓶包裝的喜悅牌香水。
  飯畢,馬提納伯爵轉向特蕾西,說:"您曾提到要觀賞一下我的藏畫。現在去看一看好不好?"
  "好極了。"特蕾西欣然說。
  畫廊宛如一個私人博物館,掛滿了意大利大師、法國印象派和畢加索的名畫。出自這些名師筆下的迷人線條和色彩相映生輝,使長長的大廳看上去猶如落英繽紛。畫家中有蒙耐斯、瑞諾瓦、卡納萊托斯、加第斯和蒂脫瑞托斯,還有三張出自蒂波羅、加爾辛諾和提伸之手的精緻繪畫。此外,塞贊尼斯的作品幾乎佔據了一面牆。這些收藏價值連城,無法估量。
  特蕾西佇立畫前,凝視良久,深深品嚐它們的美麗。"我想,這些畫是需要仔細保護的。"
  伯爵笑著說:"盜賊曾三次企圖搶劫我的畫。第一個人被我的狗咬死,第二個負傷身殘,第三個被送到監獄服無期徒刑。這座莊園固若金湯,公爵夫人。"
  "如此說,我感到放心,伯爵。"
  窗外閃過一束耀眼的光。"煙火表演開始了,我想您一定喜歡看。"伯爵拉過特蕾西纖柔的手,放到他枯瘦的手中,領她走出了畫廊,"明天一早我要去布維爾,我在海邊有一處別墅。下個週末我邀請了幾位朋友,我想,您一定樂意光臨。"
  "我當然願意,"特蕾西歉意地說,"但我丈夫恐怕要等得不耐煩了,他要我馬上回去。"
  煙火表演持續了近一個鐘頭。特蕾西利用這段時間又把莊園偵察了一番。傑弗的預言是正確的:搶劫這座莊園將面臨極大的危險。但,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使特蕾西的挑戰心理躍躍欲試。她知道,在樓上伯爵的臥室裡有價值兩百萬美元的珠寶和六七幅名畫,包括一張達芬奇的畫。
  這座莊園是座寶庫,岡瑟·哈脫格曾對特蕾西說,因此戒備森嚴。除非你制定出絕對有把握的計劃,千萬不可貿然採取行動。
  我已經制定出一個計劃,特蕾西想,它到底有沒有絕對的把握,明天早上便知分曉。
  第二天夜晚,天氣陰涼昏暗,莊園周圍的高牆愈加顯得陰森可怖。特蕾西站在陰影中,她穿一身黑色緊身工裝服,膠底鞋,手上戴一雙黑色羊皮手套,肩上挎著一隻挎包。剎那間,監獄的高牆突然在特蕾西的腦際中閃現,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把租賃來的一輛大蓬車沿著石牆根開到莊園的後門,圍牆的對面傳出一陣低沉而兇猛的嗥叫,一隻大狗躥入空中,瘋狂吠叫著,準備進攻。特蕾西彷彿已看到這只獵犬龐大而有力的軀幹和鋒利的牙齒。
  她輕聲朝蓬車裡呼喚一聲。
  一個身材矮小、中等年紀的男人從蓬車中出來。他也是一身皂色,背上挎著一隻帆布包,懷中抱著一隻雌性獵犬。這隻狗正在發情期中,瞬間,對面圍牆的狂吠即刻變成了興奮的嗚嗚聲。
  特蕾西幫著那個男人將母狗舉到與圍牆高度幾乎相等的蓬車頂部。
  "一、二、三!"她輕聲念。
  兩人將母狗舉過牆,擲到莊園內。先是傳來兩聲尖銳的狂吠,而後是一連串鼻音聲,最後兩隻獵夠跑遠,四周又恢復一片靜寂。
  特蕾西轉向她的同謀。"我們走。"
  男子點點頭。他叫幾恩·路易斯。特蕾西在安提比斯一地發現了他。路易斯是慣偷,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監獄裡度過。他並不聰明,但卻是對付各種警報器和暗鎖的天才,今晚正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刻。
  特蕾西從蓬車頂端越到牆頭上,順牆拋下一架雲梯,一頭用鉤子掛在牆頭。他們沿梯子攀緣而下,落到草地上。
  莊園領地內與前一天晚上的景象大相逕庭。當時是燈火輝煌,到處洋溢著賓客的歡笑聲,此刻卻顯得荒涼而黯然。
  幾恩·路易斯緊緊尾隨在特蕾西身後,不無恐懼地監視著兩隻獵犬的行蹤。
  城堡的牆壁上纏滿生活了幾世紀之久的常春籐,一直爬到屋頂。前一天晚上,特蕾西曾漫不經心地檢驗過這些常春籐。此刻,她攀緣而上,常春籐完全經受住了她身體的重量。她一邊向上爬,一邊掃視地面,察看獵狗的蹤跡。但願它們在一起多呆一些時間,她暗自祈禱。
  特蕾西到達屋頂後,向路易斯發出信號,等待他也爬到自己身邊。然後,她照亮一支光線微弱的手電,看到一扇底部牢牢鎖住的玻璃天窗。路易斯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小玻璃刀,不到一分鐘就將玻璃拉開,移走。
  特蕾西向下望去,看到蜘蛛網狀的警報器阻礙住他們的道路。"你有辦法嗎,幾恩?"
  "沒問題。"他從帆布袋裡取出一根一英尺長,兩端各有一個小夾子的金屬線。緩慢地,他找到警報線的首端,把線上的膠皮剝掉,再用小夾子鉗住電線。他又取出一把鉗子,小心地把電線剪斷。特蕾西繃緊了每一根神經,隨時準備聽到警報器的響聲,但,四野始終是一片然。幾恩抬起頭,露齒而笑。"好了,完事了。"
  不,特蕾西想,這僅僅是開始。
  他們借用第二支雲梯從天窗下去,安全地來到頂樓。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但一想到前面的重重障礙,特蕾西不禁猝然心跳。
  她取出兩幅紅鏡偶護目鏡,把一幅交給幾恩·路易斯。"把這個戴上。"
  她想出了分散獵犬的辦法,但紅外線光束卻是一個極難解決的問題。傑弗說得對:整個房間都佈滿了看不見的光束。特蕾西長久而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意念集中,運氣,放鬆。她強使自己進入清晰的思維:當一個人進入光束時,傳感器就會測出溫度的變化,於是引向警報器。這就是說,竊者在打開保險櫃之前,警報就會鳴響,因此在她得暇脫身之前,警察便可趕到。
  然而,特蕾西想,這也正是整個系統的致命弱點。她只需想出一個辦法,讓警報器在打開保險櫃之後鳴響,便可脫身。凌晨六點三十分,她想出了辦法。盜竊一經成為可能,特蕾西再度感到那種熟悉的亢奮之情在胸中膨脹。
  她戴上紅外線護目鏡,即刻,屋中的一切物體都罩上一層怪異的紅暈。在頂樓的門前,特蕾西看到一束紅光,如果不戴護目鏡,它是看不到的。
  "從它下面過去,"她警告幾恩·路易斯說,"小心點。"
  他們從光束下匍匐過去,來到一個漆黑的過道上,過道直通馬提納伯爵的寢室。特蕾西打亮手電筒,在前引路。同過護目鏡,特蕾西再度發現一束光波,低低地交叉在寢室門檻前。她謹慎地從上面躍過去,幾恩·路易斯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特蕾西將電筒照到牆壁上,現出了滿壁的繪畫,攝人心魄,使人生畏。
  一定要把達芬奇的畫弄到手,岡瑟說,當然還有珠寶。
  特蕾西把畫摘下,正面朝上放在地板上。然後她小心地把畫從櫃架中取出,捲好,放到挎在肩頭的包裡。現在剩下要做的就是撬開保險櫃。保險櫃在寢室的另一頭,藏放在一個帶幕簾的壁中。
  特蕾西掀開幕簾。四道紅外線光束縱橫交錯,從地板至天花板封鎖住壁,欲想打開保險櫃而不觸及光束是不可能的。
  幾恩·路易斯驚愕地瞪視著光束。"天哪!這些光波可沒法越過。它們低得無法從底下爬,又高得無法從上面跳。"
  "聽著,按照我說的去做,"特蕾西說。她轉到他的背後,攔腰緊緊將他抱住。"好,跟我一起邁步。先出左腳。"
  他們一齊朝光束邁進一步,再邁一步。
  幾恩·路易斯倒吸一口涼氣。"天哪!我們要走進去啦!"
  "對。"
  他們徑直闖到各個光束彙集的中央部位,然後特蕾西停住腳步。
  "好,仔細聽,"她說,"你現在走向保險櫃。"
  "但這光束--"
  "別擔心,不會出事。"她焦心地企盼她的判斷不會失誤。
  幾恩步履維艱地走出紅外線光波,沒有引起任何聲響。他回首瞥視特蕾西,眼眸擴大,充滿了驚悸。她佇立在光束中心,用身體的熱度阻止傳感裝置引響警報器。幾恩·路易斯立即奔向保險櫃,特蕾西紋絲不動地站立著,她知道,只要她稍許移位,警報器就會鳴響。
  透過眼角的餘光,特蕾西看到幾恩從他的帆布包裡取出工具,開始撬保險櫃上的鎖。她靜立在那裡,呼吸緩慢而深沉。時間已經停滯,幾恩·路易斯似乎永遠也不會把鎖撬開。特蕾西的右小腿開始酸疼,繼而痙攣。她牙齒摩擦作響,但卻絲毫不敢移動。
  "需要多久?"她悄聲問。
  "十--十五分鐘。"
  特蕾西感到,她已經佇立了一個世紀。她左腿的肌肉開始麻木,她因疼痛而想放聲叫喊。她被釘在了光束之中,僵硬了。她聽到喀嚓一聲,保險櫃打開了。
  "啊!耀眼的財寶!您什麼都要嗎?"幾恩·路易斯問。
  "鈔票不要,只要珠寶。所有的鈔票現款都歸你。"
  "謝謝。"
  特蕾西聽到幾恩在搜劫保險櫃。俄頃,他朝特蕾西走來。
  "財寶驚人!"他說,"我們怎麼才能不驚動警報器,從這兒離開呢?"
  "不必管警報器。"特蕾西對他說。
  他瞪視她。"什麼?"
  "站到我前面來。"
  "不過--"
  "照我說的做。"
  幾恩·路易斯惶地再度走入光束。
  特蕾西屏住呼吸,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好,現在,我們慢慢地退出房間。"
  "之後呢?"幾恩·路易斯的瞳孔在護目鏡後面睜得如杏核般大。
  "之後,我的朋友,我們趕緊逃命。"
  他們蝸牛般沿著光束移動,一直來到幕簾旁,這裡是光束的邊緣。特蕾西深吸一口氣,說:"好,我一說'跑',我們就按進來的路線跑出去。"
  幾恩·路易斯點點頭。特蕾西可以感到他瘦小的身軀在顫抖。
  "跑!"
  特蕾西疾轉身,飛一般向房門衝去,幾恩·路易斯緊追不捨。他們的身體脫離光束的剎那,警報器便鳴叫起來,聲音發聾震耳。
  特蕾西一陣風捲到頂樓,爬上雲梯,穿過屋頂,順常春籐攀緣而下。幾恩緊緊尾隨在後。兩人從莊園領地疾馳而過,爬上第二個雲梯。須臾,他們翻過牆頭,跳到大蓬車頂棚,鑽進車裡。特蕾西跳進駕駛座,幾恩坐到她身旁。
  大蓬車開到路邊時,特蕾西看到一簇樹蔭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瞬間,蓬車的前燈掃亮了轎車內部,駕駛盤旁,坐著傑弗·史蒂文斯,身旁臥著一隻碩大的獵犬。蓬車從轎車旁擦邊而過時,特蕾西仰頭大笑,向傑弗拋去一個飛吻。
  遠方,傳來警車刺耳的汽笛尖叫聲。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六 章

  地處法國西南海岸的貝爾瑞茲已失去了半個世紀前的輝煌魅力,曾名噪一時的貝利維娛樂場因急需修葺而關閉。位於馬加格安大街的市政娛樂場也已變成一座頹敗的建築物,如今只開設一些小店舖和一所舞蹈學校。山中的古老別墅仍保持著昔日的體面外表,內部卻早已凋零敗落。
  然而,每逢六月到九月的盛夏季節,歐洲的達官顯貴仍蜂擁而至,享受那裡的陽光,追憶往日的時光並揮金賭博。沒有別墅的人們下榻在帝國大街一號的宮廷飯店。這座飯店位於一岬角之巔,瀕臨大西洋,原是拿破侖三世的避暑所在。它周圍的自然景色極為別緻:一側矗立著一座燈塔,塔身兩翼是犬牙交錯的巨大岩石,從灰色的海水中兀地拔起,宛若史前期的怪物;另一側是一條海濱棧橋。
  八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法國瑪格麗特男爵夫人一陣風捲進了宮廷飯店的大廳。她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年輕女人,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兜在網罩裡。她身穿一襲白綠相間的綢裙,襯托出一副姣美的身段,女人看到她,不免要回頭再妒忌的看上兩眼,男人則為之咋舌。
  男爵夫人走到接待台前。"請給我房間的鑰匙。"她說,一口迷人的法國口音。
  "好的,男爵夫人。"侍者把鑰匙遞給特蕾西。
  當特蕾西走向電梯時,一個戴著眼鏡、不修邊幅的男人突然從一隻陳列圍巾的玻璃櫃前走靠,撞到她身上,把她手中的皮包碰到地上。
  "哦,天,"他說,"非常抱歉。"他拾起皮包,還到她手中。"請原諒。"他說話帶著中歐國家的口音。
  瑪格麗特男爵夫人傲慢地向他點了下頭,立即走開。
  一名侍者將特蕾西引入電梯,把她送到三層。特蕾西的房間是三一二號。她知道,房間的選擇往往如同選擇飯店本身一樣重要。在開普利,她住在奎西桑飯店帶遊廊的平房五二二號;在墨約卡,她住在桑維達飯店的一等房間,能俯瞰群山和遠處的海灣;在紐約,她選擇了豪爾姆斯萊宮廷飯店的高層房間四七一七號;在阿姆斯特丹,她則在阿姆塔爾飯店包下了三二五房間,那裡窗外的運河水輕緩地拍打著兩岸,像催眠曲般地把人送入夢鄉。
  宮廷飯店三一二房間可以盡覽海洋和城市的全景。透過每一扇窗子,特蕾西都可以觀看浪濤拍擊岩石的景色,那些永恆的巨石從海中隆起,像溺水的人形。窗子底下,是一座腎形游泳池,湛藍的池水與灰色的海洋形成鮮明的對比,游泳池旁,遮陽的蘑菇傘一直伸向遠方。房間的牆壁掛著藍白相間的錦緞,牆基是大理石踢腳板,地毯和窗帷都是玫瑰色。房門和百葉窗的木頭因年久而發出微弱的光澤。
  特蕾西進屋後反鎖上門,取下緊箍的亞麻色假髮,按摩著頭皮。男爵夫人是她最喜愛扮演的角色之一。在《哥得年鑒》和《迪布萊貴族與爵位名冊》中,有幾百個貴族頭銜可供選用,無數公爵夫人、男爵夫人、伯爵夫人和公主遍佈在二十多個國家中。因此,這兩本書已成為特蕾西的無價之寶。它們可以提供幾世紀之久的家族史,包括父母、孩子的名稱、所受教育的學府,以及家族宅邸的住址。選擇一家名門望族,成為該家族的一個遠方親戚--一個富有的遠方親戚--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人們都為頭銜和財產所惑。
  特蕾西想到了在飯店大廳中與她相撞的那個陌生人,嘴角浮上一抹微笑。又開始了。
  晚上八點鐘,瑪格麗特男爵夫人坐在飯店的酒吧裡。與她相撞的那個人看到她,於是朝她桌前走來。
  "對不起,"他怯怯地說,"我再一次向您表示歉意,我下午的大意實在是不可原諒。"
  特蕾西莞爾一笑。"沒什麼,這不過是偶然的。"
  "你真大度。"他稍事猶豫,"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一杯。"
  "可以,假若您願意的話。"
  他坐到對面的座位裡。"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是阿道夫·蘇克曼教授。"
  "瑪格麗特。"
  蘇克曼向侍者打了個手勢。"您想喝點兒什麼?"蘇克曼問特蕾西。
  "香檳。但大概--"
  他抬起一隻手打斷她。"我付得起錢。說實話,我很快就可以買得起世界上任何東西。"
  "真的?"特蕾西微微一笑,"恭喜你呀。"
  "是這樣。"
  蘇克曼要了一瓶寶凌格,然後轉向特蕾西說:"我遇到了一件最奇特的事,我本不應該和素不相識的人談及這個,但我實在太興奮,以至不能藏在心裡。"他傾過身子,壓低聲音說,"實際上,我是一個普通學校教員--或者說不久以前一直是。我教授歷史。這門課蠻有意思,您知道,但並不令人興奮。"
  她傾聽著,臉上現出幾分興趣。
  "這就是說,直到幾個月前,並不感到興奮。"
  "我能問一下幾個月前發生了什麼嗎,蘇克曼教授?"
  "我一直從事西班牙無敵艦隊的研究工作,希望能搜集到一些奇聞軼事,以便在給學生講課時增加情趣。在當地博物館的卷宗中,我意外發現了一份摻雜在其他檔案中的舊文件。文條詳細記載了菲利浦王子在一五八八年秘密派遣的一次遠征航行。其中一隻船上載有一束條金,據說這條船在一次風暴中沉入海底,至今杳無痕跡。"
  特蕾西沉思地凝視他。"據說沉入海底?"
  "正是。但根據記載,船長和船員故意將船沉入一個無人去的海灣處,預備以後再度返回取走財寶。但他們在中途遭到海盜襲擊,積數被殺。由於海盜船上的水手都是文盲,所以這份文件倖存下來,海盜並不知道它的真正價值。"他的聲音由於興奮而顫抖,"現在--"他壓低嗓門,環視四周,看到無人注意,便繼續說--"文件在我手裡,上面寫著如何找到這批財寶的詳細說明。"
  "你的發現真走運,教授。"她聲音裡透出一份羨慕。
  "那束條金今天大約值五千萬美元。"蘇克曼說,"我所要做的就是把它撈上來。"
  "那麼什麼在阻止你呢?"
  他窘迫地聳聳肩。"錢。我必須裝備一條船,才能把寶物撈出水面。"
  "哦?需要多少錢?"
  "十萬美元。說實話,我幹了一尖愚不可及的事。我身上帶了二十萬美元--我一生的全部積蓄--來到貝爾瑞茲的遊樂場賭博,指望能贏得足夠的……"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然而你輸了。"
  他頷首。特蕾西看到他鏡片後面閃爍著的淚花。
  香檳酒到了,侍著撬開瓶口,將金色的液體注滿他們的杯子。
  "為了你的好運氣。"特蕾西舉杯祝酒。
  "謝謝。"
  他們啜著杯中酒,陷入沉思。
  "請原諒我對您講這些惱人的事。"蘇克曼教授說,"我不該把心中的苦衷告訴一位美麗的夫人。"
  "不過,我認為你的故事很動人,"她說,"你敢肯定金子在那個地方,是嗎?"
  "毫無疑問。我有船長本人下的航海命令和他畫的海圖,我知道金子的確切位置。"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說:"你需要十五萬美元?"
  他略微苦笑一下。"是的,為了得到價值五千萬美元的財寶。"他又呷了一口酒。
  "也許可以……"她頓住。
  "什麼?"
  "你從沒想過找一個合夥人?"
  他愕然地望著她。"合夥人?不,我一直打算自己幹。不過當然,既然我現在輸光了錢……"他的聲音再度低下去。
  "蘇克曼教授,假如我給你十萬美元的話--"
  他忙搖頭。"絕對不行,男爵夫人。我不會接受,您會失去這筆錢。"
  "你能肯定金子在那個地方嗎?"
  "哦,這一點是無疑的。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畢竟是不能保證的事。"
  "生活中本來就沒有多少可保證的事。你遇到的問題很有趣。假如我能幫助你解決,恐怕我們雙方都可從中獲利。"
  "不行。萬一您失去了錢,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這些錢我不在乎。"她說,"而且我相信這筆錢投資一定能賺大錢,是不是?"
  "當然,這是肯定的。"蘇克曼教授承認。他坐在那裡權衡此事,臉上佈滿重重疑慮。終於,他說:"如果您真願意這樣,您將是百分之五十的合夥人。"
  她綻開笑容:"同意,我接受。"
  教授立即又加了一句:"費用不包括在內。"
  "這是自然。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越快越好。"教授倏然充滿了活力,"我已經找到了所使用的船隻。船上有現代化挖掘設備,四個水手。當然,得到寶物後,我們還必須分一小部分給他們。"
  "可以。"
  "我們必須盡早行動,否則恐怕要失去船隻。"
  "五天之內,我可以把錢交給你。"
  "好極啦!"蘇克曼喊道,"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一切準備就緒。啊,我們兩人的相逢很有運氣,是嗎?"
  "是的,當然。"
  "為了我們的冒……"教授舉起酒杯。
  特蕾西也舉起杯,說:"願它能為我們贏利。"
  他們碰杯。驀地,特蕾西的眼睛直視前方,身子僵直在座位裡。在遠處犄角的一張餐桌旁,坐著傑弗·史蒂文斯。他臉上掛著一抹感興趣的笑容,正視著她。一個迷人的女人坐在他身邊。身上的珠寶熠熠生輝。
  傑弗向她點頭示意,她嫣然一笑。她想起最後一次在馬提納莊園外見到傑弗的情景,當時他身旁站著那只癡狗。那一次我戰勝了你,特蕾西高興地想。
  "嗯,很抱歉,"蘇克曼說,"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處理。我會再與您聯繫。"特蕾西衿持地伸出手,他在上面輕吻一下,然後離開了。
  "我看到你的朋友把你冷落在這兒,實在想像不出為什麼。你簡直漂亮極了,金髮碧眼女郎。"
  特蕾西抬起頭,傑弗站在桌旁。他坐到阿道夫·蘇克曼剛才坐過的椅子上。
  "恭喜你,"傑弗說,"馬提納莊園的把戲幹得漂亮,出手不凡。"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算是過獎了,傑弗。"
  "你破費了我不少錢,特蕾西。"
  "你會習慣的。"
  他玩弄著面前的酒杯。"蘇克曼教授想要幹什麼?"
  "哦,你認識?"
  "就算是吧。"
  "他……唔……只是想喝一杯。"
  "順便再告訴你他那些沉沒的財寶?"
  特蕾西陡地警覺起來。"你怎麼知道?"
  傑弗愕然地凝視她:"你不會陷進去吧?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騙局。"
  "這次可不會。"
  "你是說你相信了?"
  特蕾西生硬地說:"我無權討論這個,教授不過碰巧知道一點內幕情況而已。"
  傑弗疑惑地搖了搖頭。"特蕾西,他想引你上鉤。他要你出多少錢去打撈他的海底珠寶?"
  "這你不必關心,"特蕾西淡淡地說,"反正是我的錢,我的事情。"
  傑弗聳聳肩。"對。只是到時候可別說老朋友傑弗沒有勸過你。"
  "你不至於對那束金條也感興趣吧,嗯?"
  他雙手揮向頭頂,彷彿絕望地說:"你為什麼總是懷疑我?"
  "很簡單,"特蕾西答道,"因為我不信任你。跟你在一起的那女人是誰?"她突然感到多餘問這個問題。
  "蘇珊娜,一個朋友。"
  "一定很有錢囉?"
  傑弗漫不經心地對她笑笑:"實話說,她的確有些錢。歡迎你明天同我們一起吃午飯,她在港口裡停放著一隻長二百五十英尺的遊艇,上面的廚師能做一手--"
  "多謝。我壓根沒有想到要去打擾你們的午餐。你出賣給她什麼?"
  "這是私事。"
  "當然。"她說話的語氣比她的本意要刻薄得多。
  特蕾西透過酒杯的邊緣審視傑弗。他的確很有魅力。五官清秀端正,一雙漂亮的灰色眼睛,長長的睫毛,身體裡跳動著一顆蛇心,一條高智能的蛇。
  "你從來沒想到去經營一門合法的生意,是不是?"特蕾西問,"說不定你會很成功哩。"
  傑弗面露驚詫之色。"你說什麼?放棄這一切?你莫非在開玩笑?"
  "你一直就是一個江湖藝人。"
  "江湖藝人?我是企業家。"他責怪地說。
  "你怎麼會成了企--企業家?"
  "我十四歲時從家中跑出來,參加了一個巡迴遊藝團。"
  "十四歲?"這是特蕾西第一次穿過傑弗那誘人、世故的表層,透視到他的內部。
  "這對我很有好處--我學會了處世。那場堂而皇之的越南戰爭爆發後,我戴上了綠色貝雷帽,受到了一流的教育。我想我學到的主要東西是,那場戰爭是最大的騙局。與此相比,你我不過是業餘新手。"他突然轉換了話題,"你喜歡回力球嗎?"
  "這就是你正在兜售的貨?不喜歡,謝謝。"
  "這是項體育比賽。我有兩張今晚的票,蘇珊娜不能去,你想去嗎?"
  特蕾西不由自主地肯首同意。
  
   ※ ※ ※
  他們在城市廣場的一家小餐廳用晚餐。菜譜是當地酒和土豆、在蒜交汁烤鴨,味道鮮美可口。
  "這是這家餐館的獨特風味。"傑弗對特蕾西說。
  他們談政治,談書,談旅遊,特蕾西發現傑弗具有驚人的知識面。
  "當你十四歲就開始立時,"傑弗說,"你學本事的速度很快。首先你學會要有自己做事的動機,然後去揣摩推動他人做事的動機。行騙與柔道相類似。柔道的竅門在於借用對方的力量,行騙則利用他人的貪婪。你先虛晃一個架勢,別人就會上鉤。"
  特蕾西笑笑,不知傑弗是否意識到他們之間有多麼相似。她喜歡跟他在一起,但她清楚,一旦有機會,他便會不假思索地出賣她。他是一個須加提防的人,她也正是抱定這種心理與他相處的。
  
   ※ ※ ※
  貝爾瑞茲山上的回力球競賽場地設在室外,面積和一個足球場相仿。球場兩端矗立著高大的綠色混凝土石板,中央是賽球區。場地兩側是四排石凳。黃昏降臨後,燃起了泛明燈。特蕾西和傑弗來到場地時,觀眾席上已人頭攢動,兩支球隊在球迷的喝采聲中已步入球場。
  兩個球隊的每一名隊員輪流將球猛擲到混凝土牆壁上,然後用綁在臂膀上的長而窄的網子捕抓彈回的球。回力球是一種速度快,危險性大的體育項目。
  每當隊員沒有捕抓住球時,觀眾席便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狂叫。
  "他們看得真上癮。"特蕾西說。
  "還為比賽押下不小的賭金哩。巴斯克人是一個好賭的民族。"
  觀眾仍源源不斷地入場,座位愈來愈擁擠。特蕾西發現自己正緊緊地貼住傑弗的身體。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隨著時間的推移,球賽的速度和激烈程度似乎也在不斷地升級,球迷的喊叫在夜空中迴盪。
  "回力球真的象看上去這樣危險嗎?"特蕾西問。
  "男爵夫人,球在空中飛行的速度幾乎是每小時一百英里。如果擊在頭上,人便當場斃命。但運動員接不到球的時候是罕見的。"他漫不經心地輕撫她的手,眼睛一刻不離球賽。
  運動員個個都是高手,嫻熟地移動著腳步,顯示出非凡的控制能力。但球賽進行到中場時,一名隊員突然把球投擲到石牆的錯誤角度,可怕的球徑直向傑弗和特蕾西坐著的觀眾席方向飛來。觀眾紛紛抱頭掩蔽,傑弗抓住特蕾西,一把將她推倒在地,然後伏在她身上。他們只聽到球從頭頂上掠過,砸到側面的牆壁上。特蕾西臥在地板上,感受到傑弗壓在自己身上的身體和他貼得很近的臉頰。
  他抱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把她拉起來。一時間,兩人都感到有些窘迫。
  "我--我想今晚的興奮已經夠了,"特蕾西說,"我想回飯店去。"
  他們在飯店的大廳中互道晚安。
  "今晚上玩得很痛快。"特蕾西對傑弗說,這是她的心裡話。
  "特蕾西,你並末打算與蘇克曼去幹那打撈財寶的蠢事,是不是?"
  "不,仍要干。"
  他注視她良久。"你仍舊認為你對那束條金也感興趣,是嗎?"
  她直視他的雙眼。"難道不是嗎?"
  他的表情變得冷峻。"祝你走運。"
  "晚安,傑弗。"
  特蕾西看著他掉轉身,走出飯店。她想他一定去找蘇珊娜了。可憐的女人。
  侍者說:"晚上好,男爵夫人,有您的一份留言。"
  是蘇克曼教授留下的。
  
   ※ ※ ※
  阿道夫·蘇克曼遇到了問題,一個棘手的問題。當他坐在阿曼德·格蘭傑爾的辦公室裡,意識到所發生的事情時,不由驚嚇得脊背沁出冷汗。格蘭傑爾是一家私人地下賭場老闆,賭場開在弗萊斯大街一二三號的一座豪華私人別墅裡。對格蘭傑爾來說,市政娛樂場是否關閉沒有多大影響,因為弗萊斯大街的賭場從來都是闊佬盈門。這裡與政府辦的娛樂場有所不同,賭注額不受限制,因此大頭商賈樂意光臨此地玩輪盤賭、擲骰賭和紙牌賭。格蘭傑爾的客人中有阿拉伯王子、英國貴族、東方巨商和非洲國家首腦。半裸的年輕女子穿梭於賭場中,與其他階層相比,有錢階級白佔便宜的心理來得更重。格蘭傑爾送得起飲料,所有的紙牌戲和輪盤賭博都操縱在他的掌心之中。
  賭場裡常常擁滿年輕貌美的女子,由年老的紳士陪伴著。遲遲早早,這些女人便被吸引到格蘭爾的身邊。他個子矮小,相貌卻俊俏,一雙明亮棕色的眼睛,嘴唇柔軟而富有性感。他身高僅五英尺四寸,正是這短小的身材和漂亮的面孔象磁鐵般誘惑著女性。他無論對誰,都獻上一份虛假的慇勤。
  "人發現您的美貌不可抗拒,親愛的,但對人倆來說都不幸的很,人正瘋狂地愛著另一個人。"
  這是真的。自然,那"另一個人"每週都要換一次,因為在貝爾端茲,有源源不斷的美男子,格蘭傑爾願意讓每一個人都得到一番享受。
  格蘭傑爾與黑社會和警察瓜葛頗深,因此開設賭場有強硬的後台撐腰。他最初只是一夥罪犯集團中跑龍套的,後來轉去販賣毒品,最後在貝爾端茲獨霸了一席之地;與他做對的人最終都會發現這個小侏儒心狠手辣,但意識到這點時卻都為時晚矣。
  此刻,阿曼德·格蘭傑爾正在盤問阿道夫·蘇克曼。
  "關於這個同意與你打撈寶物的男爵夫人,還有什麼更多的情況?"
  從他憤怒的語氣中,蘇克曼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可怕的差錯。
  他嚥了口口水,說:"嗚,她是一個寡婦,她丈夫留給她一筆財產。她說,她將拿出十萬美元。"他自己的聲音為他增添了點自信,他繼續說,"一旦拿到錢,我們自然就告訴她打撈船出了故障,還需要五萬美元。然後再索取十萬美元,然後,您知道,就按以往那樣做。"
  他看到阿曼德·格蘭傑爾臉上現出鄙夷之色。"出了--出了什麼問題,頭?"
  "問題是,"格蘭傑爾聲音粗暴,"我在巴黎的一個親信剛剛打來電話。他曾為你的男爵夫人偽造了一個護照。她的名字叫特蕾西·惠特裡,是個美國人。"
  蘇克曼頓覺口乾舌燥,他舔舔嘴唇。"她--她的確對此事很感興趣,頭。"
  "夠了!蠢貨!她是個江湖騙子,你想在騙子身上去打主意!"
  "那麼,她--她為什麼同意呢?她為何不當場拒絕呢?"
  格蘭傑爾聲音冰冷。"我怎麼會知道,教授。但是我要探測清楚。一旦水落石出,我就把這位夫人送到海灣裡去餵魚。誰也別想在阿曼德·格蘭傑爾的身上打主意。現在你立即打電話給她,就說你的一位朋友願意出一半的錢,並且馬上去見她。會說嗎?"
  蘇克曼急切地說:"當然,頭。請放心。"
  "我如何會放心?"格蘭傑爾慢慢地說,"我對你很不放心,教授。"
  阿曼德·格蘭傑爾不喜歡解謎。海底沉寶的把戲已經演了幾個世紀,但受騙者往往都是易於輕信的人,江湖騙子絕不會上鉤。這正是攪亂格蘭傑爾的一個謎,他決定解開它,一但他找到答案,他就把這個女人轉手給布魯諾·維森特。維森特喜歡與上鉤者鬥智周旋,然後再把他們處理掉。
  格蘭傑爾的小轎車在宮廷飯店前停下,他鑽出車門走入大廳,逕直來到朱爾斯·伯傑萊克面前。伯傑萊克是巴斯克人,從十三歲起便在這家飯店工作,如今已是鬢髮蒼白。
  "瑪格麗特男爵夫人住幾號房間?"
  飯店嚴格規定,侍者不得洩露客人的房間號碼,但阿曼德·格蘭傑爾並不受這條規定的限制。
  "三一二房間,格蘭傑爾先生。"
  "謝謝。"
  "還有三一一房間。"
  格蘭傑爾掉轉身。"什麼?"
  "男爵夫人在她房間的隔壁還定了一套房間。"
  "哦?誰住在那裡?"
  "沒人。"
  "沒人?你肯定嗎?"
  "是的,先生。她要它鎖著,不讓侍者入內。"
  格蘭傑爾困惑地蹙緊眉頭。"你有萬能鑰匙嗎?"
  "有。"不假思索地,他將手伸到櫃檯下方,取出一把鑰匙,遞給格蘭傑爾。
  朱爾斯望著格蘭傑爾朝電梯走去。面對格蘭傑爾這樣的人,無人會多嘴。
  阿曼德·格蘭傑爾來到男爵夫人的房間時,發現門微開著。他推門走進去,起居室空無一人。"哈羅。屋裡有人嗎?"
  一個女性聲音從另一個房間裡傳出:"我正在淋浴,很快就完。請自己動手喝點什麼。"
  格蘭傑爾在房間裡踱步,這裡的佈置他很熟稔,多年來,他曾安排不少朋友下榻在這家飯店。他踱步到寢室,感到梳妝台上零亂地散放著珍貴的珠寶。
  "我很快就完。"聲音又從浴室裡傳來。
  "不急,男爵夫人。"
  狗屁男爵夫人!他忿忿地想。無論你耍什麼花招,親愛的,到頭來定要讓你作繭自縛。他走到毗鄰另一套房間的門前,門鎖著。格蘭傑爾取出萬能鑰匙,打開門。房間裡湧出一股無人居住的霉氣。侍者說沒人住在裡面,那麼她為什麼要包下它呢--?格蘭傑爾的視線被某種不協調的物體吸引過去。一根沉重的黑色電線蛇也似的蜿蜒橫貫地板,一頭連接牆上的插座,另一頭消失在一個櫥櫃裡。櫃子的門微張,剛剛可以使電線進入。格蘭傑爾好奇心起,走上前打開櫥櫃。
  櫥櫃裡橫貫一根鐵絲,上面用衣夾涼著一串一百元一張的濕漉漉的鈔票。一架打字機上鼓起一樣東西,用布覆蓋著。格蘭傑爾掀起布,露出一台小型電動印刷機,上面還有一張水濕的一百元鈔票。印刷機旁放著一摞白紙,規格大小與美國貨幣相仿,還有一太切紙機。數張邊緣切得不很規整的百元紙鈔零亂地丟在櫥櫃的底層。
  格蘭傑爾聽到背後傳來一句憤怒的質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急轉身,看到特蕾西·惠特裡走進房間,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裹在一條毛巾裡。
  阿曼德·格蘭傑爾緩緩地說:"偽造!你想用偽造貨幣蒙騙我們。"他看到她臉上瞬間掠過各種表情,抵賴,憤怒,最後停駐的是蔑視。
  "就算是吧,"特蕾西讓步說,"這有什麼關係,沒有人能辨別真偽。"
  "騙子!"能擊敗這樣的對手,實在不失為一種樂趣,他想。
  "這些票子象金子一樣可愛。"
  "是嗎?"格蘭傑爾的聲音充滿鄙夷。他從鐵絲上取下一張水濕的鈔票,看過一面,又看另一面,然後再度仔細審視一番,做得很出色。"誰切的印模?"
  "這無關緊要。我說,星期五我就能預備好十萬美元。"
  格蘭傑爾凝視她,有些困惑。終於,他理清楚了她的思想,於是放聲大笑。"上帝,"他說,"你實在愚笨,壓根就沒有什麼財寶。"
  特蕾西頓覺懵憧。"你說什麼,沒有財寶?蘇克曼教授對我說--"
  "你就信以為真了?愚蠢,男爵夫人。"他再度看了一遍手中的鈔票,"這張我拿走。"
  特蕾西聳聳肩。"願意拿多少儘管拿,反正它們是紙。"
  格蘭傑爾抓了一把潮濕的百元鈔票。"你怎麼會知道女侍者不會進入這間房子?"他問。
  "我付給她們不少錢,不讓她們進來。而且我出去時,就鎖上櫥櫃。"
  她倒蠻鎮靜自若,阿曼德·格蘭傑爾想。但她遲早要為此付出代價。
  "別離開飯店,"他說,"我有一個朋友想讓你見一下。"
  
   ※ ※ ※
  格蘭傑爾本想立即把這個女人轉交給布魯諾·維森特,但某種直覺又阻止他。他再次拿出一張鈔票審視。他也曾經手過不少偽鈔,然而沒有一張製作得這樣完好。無論是誰切的印模,這人一定是個天才。鈔票的質感逼真,邊緣整齊質脆,顏色清晰柔和,即便處於水濕狀態,本傑明·弗蘭克林的頭像也全然無瑕。這個婊子說得對,要想辨別她手中鈔票和真鈔票之間的真偽,決不是一件易事。格蘭傑爾暗想,這樣的鈔票確實可以作為真貨幣來使用。這種想法誘惑著他。
  他決定暫時先不告訴布魯諾·維森特。
  翌日清晨,格蘭傑爾把蘇克曼召來,遞給他一張一百的美元。"到銀行把它兌換成法郎。"
  "好的,頭。"
  格蘭傑爾目送他匆匆離開辦公室。這是對蘇克曼愚笨的懲罰。倘若他被抓住,他將無法說出他從哪裡搞到的這張鈔票,即使他想活也沒辦法。但倘若他能成功的矇混過關……等著瞧吧,格蘭傑爾想。
  十五分鐘後,蘇克曼返回辦公室,把兌換來的法郎如數獻出。"還有別的事嗎,頭?"
  格蘭傑爾瞪視著法郎。"你可曾遇到麻煩?"
  "麻煩?沒有。怎麼回事?"
  "你現在再返回這家銀行去,"格蘭傑爾命令說,"你必須這樣說……"
  阿道夫·蘇克曼步入法蘭西銀行的正廳,朝經理坐著的桌子走去。這一次,蘇克曼意識到自己面臨著危險,然而,他寧肯正視這危險,也不願招惹格蘭傑爾的暴怒。
  "有事嗎?"經理問。
  "對。"他極力掩飾內心的緊張,"是這樣,昨天夜裡,我和幾個在酒吧裡相逢的美國人一道玩紙牌。"他頓住。
  銀行經理領悟地點點頭。"你輸了錢,大概希望貸款。"
  "不,"蘇克曼說,"實--實際上,我贏了。只是,這些人看上去好像要詐我。"他掏出兩張一百元的鈔票,"這是他們給我的錢,我擔心--擔心這錢是偽造的。"
  銀行經理傾過身子,用一雙短而粗的胖手接過錢幣,蘇克曼頓時感到呼吸急促起來。經理仔細審視鈔票,兩面翻看著,最後把它們舉起,放在光下透視片刻。
  他面向蘇克曼,笑著說:"你的運氣不錯,先生,這是真票子。"
  蘇克曼深深吁出一口氣,感謝上帝!總算萬事大吉。
  
   ※ ※ ※
  "沒問題,頭。他說這些貨幣是真的。"
  竟然有這樣的好事,幾乎令人不可置信。阿曼德·格蘭傑爾坐在那裡沉思良久,一個朦朧的計劃逐漸在他腦中形成。
  "去把男爵夫人叫來。"
  
   ※ ※ ※
  特蕾西坐在阿曼德·格蘭傑爾的辦公室裡,面對桌子後面的主人。
  "你和我將成為合夥人。"格蘭傑爾對她說。
  特蕾西站起身。"我不需要合夥人。"
  "坐下。"
  她注視著格蘭傑爾的雙眼,再度坐下來。
  "我是貝爾瑞茲城的主人。只要你拋出一張你那些鈔票,你就會莫名其妙地被抓起來。懂嗎?漂亮的女人在我們的監獄裡日子可不好過。在此地沒有我的認可,你將寸步難行。"
  她凝視他。"這樣說,我從你那裡買到的僅是保護?"
  "不對。你從我這兒買的是你的生命。"
  特蕾西相信他的話。
  "好,現在告訴我,你從哪裡弄來的那台印刷機?"
  特蕾西躊躇不決,格蘭傑爾樂意看到她惶惑不安,他要看著她投降。
  她不情願地說:"我是從一個居住在瑞士的美國人那裡買下的,他曾是美國造幣廠的鐫版師,干了二十五年。他退休時,關於他的養老金出現了一些法律上的問題,所以他沒有領取到。他感到被人欺騙,於是決心報復。廠裡有幾台一百元鈔票的金屬印板,人們以為已經報廢,他便設法將它們盜出,然後又通過關係,搞到了財政部用來印錢的紙張。"
  原來是這樣,格蘭傑爾得意地想。怪不得偽鈔如此逼真。他變得愈加興奮:"那台印刷機一天可以製造多少錢?"
  "一小時只能印一張。紙的兩面都需要加工,而且--"
  他打斷她。"有沒有再大一點的機器?"
  "有。他還有一台,八小時內可印出五十張鈔票--一天生產五千美元--但出售價格是五十萬美元。"
  "買下它。"格蘭傑爾說。
  "我可沒有五十萬美元。"
  "我有。你何時可以把機器搞到手?"
  她囁嚅說:"我想,不過我不--"
  格蘭傑爾抓起電話聽筒。"路易斯,我急需價值五十萬美元的法郎現款。把我保險櫃裡的錢全部拿出,差額到銀行去取。然後把錢送到我的辦公室,要快!"
  特蕾西惶悚地站起身。"我最好先回去,恐怕--"
  "你哪裡也別去。"
  "我的確應該--"
  "坐下,安靜一會兒。我要斟酌一下。"
  他在商界有一些同夥,他們肯定也願意介入這筆買賣。不過瞞著他們,於他們亦絲毫無損,他想。他要自己買下這台印刷機,然後印出鈔票去償付賭場向銀行的借貸。之後,他將把這個女人交給布魯諾·維森特去處置。她並不喜歡合夥人。
  正好,阿曼德·格蘭傑爾也不喜歡與人合夥。
  
   ※ ※ ※
  兩個小時後,一隻裝滿錢幣的大麻袋被送到辦公室。格蘭傑爾對特蕾西說:"你從宮廷飯店搬出來。我在山上有一座私人房子,交易做成之前,你先住在那裡。"他將電話機推到她跟前。"現在給你在瑞士的朋友要電話,就說你要買下那台大印刷機。"
  "他的電話號碼在飯店,我可以在那裡掛。把你房子的地址告訴我,我讓他把印刷機郵運到那兒--"
  "不行。"格蘭傑爾厲聲說,"我不想暴露任何蛛絲馬跡。我會叫人到飛機場去取機器。今晚吃飯時我們再詳談。我八點鐘去見你。"
  這是逐客令,特蕾西從椅中站起身。
  格蘭傑爾手指口袋。"好生保管這些錢。我不希望它--或你--發生什麼意外。"
  "儘管放心。"特蕾西說。
  他慢條斯理地笑笑。"好。蘇克曼教授護送你回飯店。"
  兩人緘默地坐在轎車裡,中間放著裝滿錢幣的口袋。他們各自的心中都在緊張地盤算著,蘇克曼對所發生的一切不甚摸底,但他憑嗅覺感到事態的發展對他會有好處,而關鍵的人物就是這個女人。格蘭傑爾命令他監視她,這也正是他自己的本意。
  
   ※ ※ ※
  當天夜晚,阿曼德·格蘭傑爾沉浸在欣喜若狂之中。此刻,大型印刷機的買賣大概已經敲定。那個女人惠特裡說,這台機器每天可印刷五千美元,但,格蘭傑爾卻有更高明的主意。他預備讓機器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這樣,每天將可製造一萬五千塊錢,一個星期即可超過十萬美元,十周就可達到一百萬。而這,僅僅是開端而已。今晚,他預備探聽出那位鐫版師是何許人,與洽談再多搞一些機器。倘若如願,他的財源將會源源不斷。
  八點正,格蘭傑爾的轎車在宮廷飯店前的曲線型車道上嘎然停住,格蘭傑爾從車中走出。當他進入大廳時,滿意地看到蘇克曼正坐在入口處附近,警覺地注視著飯店的正門。
  格蘭傑爾走到接待台前。"朱爾斯,告訴瑪格麗特男爵夫人我在這裡,讓她到大廳來。"
  朱爾斯抬起頭,說:"男爵夫人已經結帳離開了,格蘭傑爾先生。"
  "你記錯了,打電話給她。"
  朱爾斯·伯傑萊克陷入一份窘境,與阿曼德·格蘭傑爾相互矛盾不會有什麼好處。"是我給她結的帳。"
  不可能。"什麼時間?"
  "她返回飯店不久。她要我把帳單送到她的房間,她用現款付的帳。"
  格蘭傑爾的腦筋在急速轉動。"現款?是法郎?"
  "是的,先生。"
  格蘭傑爾發狂似地問:"她從房間裡拿走什麼東西嗎?箱子或是盒子?"
  "沒有。她說她以後再取行李。"
  如此說來,她隻身帶著他的錢已前往瑞士,去購買那台大型印刷機去了。
  "帶我去她的房間,快!"
  "是,格蘭傑爾先生。"
  朱爾斯·伯傑萊克從擱物架上取下一把鑰匙,尾隨格蘭傑爾匆匆奔向電梯。
  格蘭傑爾掠過蘇克曼身邊時,忿忿地說:"你還坐在那兒幹嗎?白癡!她已經溜了。"
  蘇克曼莫名其妙地抬頭看著他。"這不可能,她從沒有來大廳,我一直在監視她。"
  "監視她,"格蘭傑爾譏諷地說,"你是否也在監視一名護士--一個灰白頭髮的老夫人--或一名少女,不讓她們走出大門?"
  蘇克曼惘然若失。"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回娛樂場去,"格蘭傑爾厲聲嚷,"回頭再跟你算帳。"
  房間裡和格蘭傑爾上次看到時一模一樣。連接另一套房間的門洞開著,格蘭傑爾走進去,衝到櫥櫃前,猛地拉開門。印刷機仍擺在原處,感謝上帝!這個惠特裡女人逃得如此匆忙,以至忘記帶上它,這是她的一個失誤。但,這並非她唯一的失誤,格蘭傑爾想。她拐騙了他五十萬美金,他要復仇,讓她償還。他可以利用警察幫忙擒獲她,把她投入監牢,然後讓他手下人收拾她。他要讓她說出誰是那個鐫版師,而後就讓她在大牢裡爛掉。
  阿曼德·格蘭傑爾撥通警察總部的電話號碼,要求與杜芒警長說話。他一本正經地通過話筒敘述了三分鐘,最後說:"我在這裡等著。"
  十五分鐘後,他的朋友杜芒警長來到現場。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男人,長著一副女性身材和一副格蘭傑爾所見到過的最醜陋的面孔。他的前額過大,彷彿隨時會從臉上拋出來,一對棕色眼睛幾乎消失在厚厚的鏡片後面,但卻反射出一個狂熱者的犀利鋒芒。
  "這是丹尼爾·庫珀先生,"杜芒警長說,"格蘭傑爾先生。庫珀先生對你在電話裡提到的那個女人也感興趣。"
  庫珀接住話題:"你對杜芒警長說,她捲入了一樁偽造案。"
  "不錯。此刻,她正在去往瑞士的路上,你們可以在邊境截獲她。這裡,我掌握你們所需的一切證據。"
  他以他們來到櫥櫃前,庫珀和杜芒警長向裡張望。
  "這就是她印鈔票的機器。"
  庫珀俯身向前,仔細審視一番機器。"她用這台機器印錢幣?"
  "我剛才對你說過,"格蘭傑爾語氣暴躁。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瞧,這是她給我的一張一百元的偽鈔。"
  庫珀走向窗邊,將鈔票對著光線。"這是一張真貨幣。"
  "看上去與真的一樣,因為印版是一個曾在費城造幣廠工作過的鐫版師偷出來的,她又從他手裡買下。她就用這台機器印鈔票。"
  庫珀粗魯地說:"你真愚蠢。這是一台普通印刷機,最多能印信箋抬頭。"
  "信箋抬頭?"房間開始旋轉起來。
  "你真地相信這樣的童話,一台機器把白紙變成了百元的真鈔票?"
  "我說過我曾親眼看到--"格蘭傑爾頓住。他看到了什麼?幾張掛在鐵絲上晾著的濕淋淋的百元紙鈔,一些白紙和一幅切紙刀,只此而已。他逐漸透視出這場騙局的高妙。根本就沒有偽造的過程,也沒有在瑞士等待的鐫版師。特蕾西·惠特裡壓根就沒有陷入海底沉寶的圈套。這個婊子利用了他的誘騙當釣餌,拐走了他五十萬美元。倘若這件事傳出去……
  另外兩個人在注視他。
  "你想不想報案?阿曼德?"杜芒警長問。
  他怎麼報案?他能說些什麼?說他在準備為偽造貨幣提供資金之際受到了欺騙?假如他的同夥聽說他盜用了他們的錢而且白白送了出去,他們將怎樣對待他呢?突地,一陣懼怕襲上他的心頭。
  "不,我--我不想報案。"他的聲音充滿驚悸。
  非洲,阿曼德·格蘭傑爾想,他們永遠不會在非洲找到我。
  丹尼爾·庫珀心想: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抓住她。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七 章

  特蕾西建議岡瑟·哈脫格在馬喬卡會面。特蕾西喜歡這座島嶼,它景致如畫,是世界上的仙境之一。此外,她對岡瑟說:"這裡曾一度是海盜的避難所。我們在那裡一定會感到很自在。"
  "我們最好不要一道去。"他建議說。
  "讓我來安排。"
  
   ※ ※ ※
  不久岡瑟從倫敦打來電話:"我又為你攬來了一件不尋常的差事,特蕾西。我想你會發現這是一次真正的挑戰。"
  翌日清晨,特蕾西乘機飛往馬喬卡的首府帕爾馬。由於國際警察總部已經散發監視特蕾西的紅皮《交流》,因此她離開貝爾瑞茲和抵達馬喬卡的消息立即便被地方當局所掌握。當特蕾西辦好手續,住進桑維達飯店的一級客房時,一個監視組已經成立,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的跟蹤。
  帕爾馬警察局長歐內斯托·馬茲曾與國警總部的特裡讓局長通過電話。
  "我確信,"特裡讓說,"一系列的案件都是特蕾西·惠特裡一個人所為。"
  "她不會有好下場。只要她在馬喬卡作一次案,她就會發現我們的天網既嚴密又迅速。"
  特裡讓局長說:"先生,我還有一件事要提及。"
  "哦?"
  "一位美國客人將要拜訪你。他的名字叫丹尼爾·庫珀。"
  
   ※ ※ ※
  盯梢特蕾西的偵探們發現,她似乎只對觀光感興趣。他們尾隨著她遊覽全島風光,參觀聖富蘭西斯科修道院,迷人的貝爾富城堡和尹利塔斯海濱。她在帕爾馬觀看了一場鬥牛比賽,在瑞恩廣場的幾家館子用餐;每次出訪,她總是孑然一身。
  她離開帕爾馬去富曼特、瓦爾德摩薩和格蘭加遊玩,還參觀了一座在曼納科的珍珠廠。
  偵探報告歐內斯托·馬茲說:"她到此地是來旅遊的,局長。"
  局長的秘書走進他的辦公室。"有一位美國人要見您。他是丹尼爾·庫珀先生。"
  馬茲局長有許多美國朋友。他喜歡美國人,他有種預感,雖然特裡讓局長說了些不利於庫珀的話,他將喜歡這個人。
  他的預感錯了。
  "你是白癡,你們都是。"丹尼爾·庫珀聲色俱厲,"她顯然不是到此地來旅遊的,她是有目的的。"
  馬茲局長費了很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先生,你說過惠特裡小姐總是在追逐不同凡響的目標,她喜歡冒大險。我已經仔細研究過,馬喬卡可沒有什麼值得惠特裡小姐發揮才能的獵物。"
  "她在此地見過什麼人嗎?……與誰交談過?"
  局長倨傲地說:"不,沒有。"
  "她會這樣做的。"庫珀乾脆地說。
  我現在才領教,馬茲局長暗自說,可惡的美國人是什麼意思。
  
   ※ ※ ※
  馬喬卡擁有兩百座著名的洞穴,其中最引人入勝的是位於波多克裡斯多附近的"飛龍洞",離帕爾馬一小時的路程。這些古老的洞穴深深鑽入地表,巨大餓穹狀洞壁傻瓜懸掛著鐘乳石和石筍,如雕像一般。洞內沉寂無聲,偶爾傳出地下水沖刷岩石的聲響。蜿蜒流淌的清水不斷變幻成綠、藍或白色,各種色彩預示出湖水的深度。
  這些洞穴是象牙建築的幻境,是綿亙不斷的迷宮,在人造火炬的照射下反射出微茫的折光。
  在沒有嚮導引領下,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洞穴。但每天早上洞穴一開放,便旋即擁滿了遊客。
  特蕾西選擇了一個星期六遊覽洞穴,這是最擁擠的時辰,來自世界各個國家的幾百名遊客蜂擁而至。她在一個小櫃檯前買了門票,瞬間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庫珀和另外兩名馬茲局長手下的人緊緊盯住她。一名導遊引領旅遊者沿著一條狹窄的石道拾階而下,頭頂上的鐘乳石宛如骸骨的手指,陰森森地指向下方,水滴不斷從上面滴落下來,使石面變得很滑。
  山洞裡遍佈凹室,參觀者可以離開小道,步入其間,觀賞那由岩石構成的奇異的動物、鳥內和樹木。點著微光的小道兩旁還有黝黑的水潭,特蕾西便踅入一泓水潭之中。
  丹尼爾·庫珀向前緊趕幾步,但特蕾西的身影早已消失。沿小道而下的人群雜沓紛擾,根本無法找到她。庫珀不能確定她是在他身前抑或在他身後。她來此處一定有某種目的,庫珀對自己說,但這目的是什麼?在哪兒進行?用什麼方式?
  洞穴的最底層是一個競技場大小的石窟,石窟裡有一個大湖,對面是一個羅馬式劇場,三面圍著石凳,供觀眾在這裡觀賞一小時一次的奇景。遊客們在黑暗中摸索到座位,等待著表演開始。
  特蕾西數到第十一排石凳,找到第二十個座位。坐在第二十一個座位的人轉向她:"一切順利?"
  "順利,岡瑟。"她傾過身子,親吻了一下他的面頰。
  他說話時,她必須把耳朵貼近他才能聽見,四周人聲嘈雜。
  "我本想咱們最好不要見面,因為你可能被盯梢。"
  特蕾西環顧一眼龐大漆黑、擠滿了人的石洞,說:"這裡很安全。"她好奇地注視他,"這個差事一定不一般。"
  "正是。"他湊向她,"一個有錢的顧客想要得到戈雅的名畫《波多》。無論誰為他搞到,他將付五十萬美元的現款。這超出了我的委託能力。"
  特蕾西若有所思。"有人想試一試嗎?"
  "是的,不過,據我估計,成功的可能性極小。"
  "這幅畫收藏在哪兒?"
  "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
  "普拉多!"特蕾西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在她腦際一閃而過的字眼兒。
  他緊緊貼近她,全然不顧由於劇場爆滿而掀起的聲浪,對著她耳朵說:"此事非足智多謀的人幹不了。所以我想到了你,親愛的特蕾西。"
  "過獎了,"特蕾西說,"五十萬美元?"
  "一分不少。"
  表演開始了,劇場自倏忽一片闃靜。漸漸地,無數看不見的燈泡發出光亮,音樂聲起,在巨大的石洞中迴盪。舞台中心是面對觀眾席的一泓湖水,一隻平底船從湖面的石筍背後駛出,突然被隱藏的聚光燈照亮。船上有一位風琴師,演奏優美悅耳的小夜曲,樂聲在湖水上蕩漾。觀眾癡迷地觀看著,五彩的光線象彩虹般在黑穹中閃爍,小船緩慢地劃過水面,挾帶著裊裊餘音在彼岸消失。
  "美極了,"岡瑟說,"光為了這場表演也值得到此一遊。"
  "我喜歡旅遊,"特蕾西說,"你知道哪座城市是我一直想去的,岡瑟?馬德里。"
  
   ※ ※ ※
  站在洞穴的出口處,丹尼爾·庫珀看到特蕾西·惠特裡走了出來。
  她隻身一人。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八 章

  裡茲飯店坐落在馬德里裡爾泰德廣場,被認為是西班牙的一流飯店。一個多世紀來,這裡曾接待過數十個歐洲各國的君主大亨。總統、獨裁者、億萬富翁都曾在此下榻。特蕾西對裡茲早已耳熟,但現實卻使她大失所望。大廳中的雕漆已經褪色,現出一派敗落的景象。
  副經理陪同她來到她定的套間:南配樓的四一一--四一二號房間。
  "我相信您會滿意的,惠特裡小姐。"
  特蕾西走向窗子,朝外望去。飯店下面,橫過一條街,就是普拉多博物館。"這裡很好,謝謝。"
  房間底下的大街上傳來陣陣的車輛喧囂聲,但這裡正中她的下懷:一幅普拉多博物館鳥瞰圖。
  特蕾西在房間裡定了一份簡單的便餐,飯後不久便更衣就寢。她躺在床上,感到能在這裡入睡猶如通過中世紀的酷刑一樣艱難。
  子夜時分,守在大廳中的一個偵探對前來接替他的同事說:"她沒有離開過房間,我想她已經睡下了。"
  
   ※ ※ ※
  馬德里警察總部設在波塔德紹爾大街,佔據了一座大樓。大樓由紅磚砌成,頂部有一個高聳的鍾塔。正門上方飄揚著紅黃色彩的西班牙國旗,門旁永遠有一名警察站崗。站崗者身穿米色制服,頭戴貝雷帽,身挎一隻自動步槍、一支警棍、一把手槍和一副手銬。警察總部就在著裡與國際警察組織保持聯繫。
  前一天,馬德里警察局長桑帝亞哥·拉米羅接到一份X-D級的緊急電傳,通知他特蕾西·惠特裡即將抵馬德里,局長將電文的最後一句話讀了兩遍,然後打電話給巴黎國警總部的安德烈軍屬特裡讓局長。
  "我不明白你的電報,"拉米羅說,"你讓我的組織通力與一個連警察都不是的美國人合作,為什麼?"
  "局長,我想你會發現庫珀先生非常有用。他對惠特裡小姐很瞭解。"
  "有什麼可瞭解的?"局長反駁說,"她不過是個罪犯而已。也許手腕高明,但西班牙監獄裡關押著許多高明的罪犯,這個人也一樣逃不出我們的羅網。"
  "對。你不會反對與庫珀先生合作吧?"
  局長不情願地說:"既然你說他有用處,我不會反對。"
  "謝謝,先生。"
  "再見,先生。"
  
   ※ ※ ※
  拉米羅局長與巴黎的特裡讓局長一樣,不喜歡美國人。他覺得美國人粗魯、幼稚、過分實際。這個人也許不同,他想,我大概會喜歡他。
  他第一眼就對丹尼爾·庫珀產生了反感。
  "她已經擊敗了大半個歐洲的警察組織,"庫珀一踏進局長的辦公室就斷言說,"你的結果大概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局長極力壓抑住內心的憤懣:"先生,我們不需要別人來關照我們的事情。惠特裡小姐今晨在巴拉扎機場一著陸,就置身於嚴密的監視之下。我敢對你說,任何一個人在大街上投下一枚別針,只要惠特尼小姐將它拾起,等待她的就是監獄的大門。她過去還從末與西班牙警察打過交道。"
  "她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在大街上拾別針的。"
  "你認為她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也說不準。但我可以告訴你,她肯定有大陰謀。"
  拉米羅局長沾沾自喜地說:"陰謀越大越好。我們會監視她的每一個行動。"
  
   ※ ※ ※
  特蕾西早上醒來時,感到渾身乏力,她在湯馬斯設計的床上睡得很不安寧。她要了一份簡單的早餐和一杯不攙牛奶的熱咖啡,然後走到可以俯瞰普拉多博物館的窗前。普拉多博物館是一座莊嚴的城堡,由石頭和紅磚建成,周圍長滿了青草和樹木。建築物正面立著兩根陶立式圓柱,兩邊各有階梯,引向博物館的正門。面對街道的兩側黑各有兩個入口處。學生和來自十多個國家的觀光遊客在博物館前列成隊,上午十時整,守衛打開正面的兩扇大門,遊客開始從中間的轉門和兩邊的側門魚貫而入。
  驀地,電話鈴響了起來,特蕾西吃了一驚,除了岡瑟·哈脫格外,無人知道她在馬德里。"哈羅?"
  "早上好,小姐。"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代表馬德里商會打來電話,商會指示我盡一切努力使你在我們的城市玩得愉快。"
  "你怎麼知道我在馬德里,傑弗?"
  "小姐,商會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你是第一次光臨此地嗎?"
  "對。"
  "好極了!我可以帶你去一些地方觀光。你準備在馬德里呆多久,特蕾西?"
  這是關鍵性問題。"不大肯定,"她輕描淡寫地說,"買點兒東西,看看風景就走,你來馬德里做什麼?"
  "跟你一樣,"他也口氣輕鬆地說,"買東西看風景。"
  特蕾西不相信巧合。傑弗·史蒂文斯來此地是抱著與她同一的目的:盜竊那幅《波多》。
  他問:"晚餐有約會嗎?"
  這是激將法。"沒有。"
  "好。我在賽馬場俱樂部定兩個位子。"
  特蕾西對傑弗絕不懷抱任何幻想,但當她從電梯中走到大廳裡,看到他站在那裡等待她時,她卻為見到他而心裡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
  傑弗握住她的手。"啊,妙!你可愛極了。"
  她在穿著上曾用了一番心思。她身穿一件藏青色外罩,脖子上瀟灑地圍一條俄國黑貂皮衣領,一雙淺口無帶皮鞋,手上拎一隻藏青色皮包,上面刻著海爾梅斯神的首寫字母H。
  丹尼爾·庫珀在大廳中的一角,坐在一張小圓桌旁,手中擎一杯酒。當他注視著特蕾西與她同伴寒暄的場景時,感到心頭湧起一股強大的力量:正義是我的,我是上帝復仇的利劍和工具。我的一生就是苦行贖罪,上帝將幫助我。我即將懲罰你。
  庫珀知道,世界上沒有一個警察組織擁有足夠的智慧可以迫使特蕾西·惠特裡就範。非我莫屬。庫珀想,她是屬於我的。
  
   ※ ※ ※
  特蕾西已不單純是丹尼爾·庫珀的追捕對象,她已經變成為一種執著的纏繞。他無論走到哪兒,都攜帶著她的照片和卷宗,每晚就寢前,他讀不無愛慕地研讀這些材料。他抵達貝爾瑞茲晚了一步,沒有抓住她。在馬喬卡,她再度巧妙地從他眼皮下逃避。但現在國際警察又發現了她的行蹤,庫珀認為這是最後的一次較量。
  他夜間夢見了特蕾西。她被鎖在一隻大籠子裡,全身赤裸,祈求他將她釋放。我愛你,他說,但我不能還你自由。
  
   ※ ※ ※
  賽馬俱樂部餐廳面積雖小,但卻雅致。
  "這裡的烹飪是一流的。"傑弗自信地說。
  他今晚看上去尤其漂亮,特蕾西想。像她一樣,他週身也洋溢著一股興奮的氛圍,她知道其中原因:他們正在相互角逐,在一場大賭注遊戲中較量智慧。我一定要贏,特蕾西想。我一定要設法在他之前把那幅畫從普拉多博物館盜出來。
  "最近有一個奇怪的謠傳。"傑弗開口說。
  她直直地看著他。"什麼謠傳?"
  "你是否聽說過丹尼爾·庫珀這個人?他是保衛聯合會的偵探,手段不凡。"
  "沒有,他怎麼了?"
  "小心。我不希望你出什麼事。"
  "不必擔心。"
  "不過我一直放心不下,特蕾西。"
  她大笑。"為了我?為什麼?"
  他把手放到她手上,漫不經心地說:"你這個人很不尋常,感受到你的存在,生活才有樂趣,可愛的人。"
  他誘人的手段的確高明,特蕾西想。倘若我不諳世故,一定會上他的鉤。
  "我們要菜吧,"特蕾西說,"我快餓壞了。"
  
   ※ ※ ※
  在以後的日子裡,傑弗和特蕾西在馬德里走馬觀花,四處遊玩。他們每到一處,拉米羅局長的兩名偵探和那個神秘的美國人便尾隨而至。拉米羅允許庫珀加入他的監視小組,純粹是為了不想見到這個給他惹麻煩的人物。這個美國人是個瘋子,偏執地認定惠特裡遲早要在警察的鼻子底下偷盜貴重的財寶。何等的荒唐!
  傑弗和特蕾西出入於馬德里的高級餐館。傑弗還知道一些不為遊客熟悉的地方,他和特蕾西在這些地方盡情享受豐美的地方風味小吃。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不遠處總會出現丹尼爾·庫珀和另外兩名偵探的影子。
  從遠處觀察他們,庫珀對傑弗·史蒂文斯在這出正在上演的劇中所扮演餓角色感到迷惑。他是何許人?特蕾西的又一個犧牲品?抑或他們在共同策劃什麼陰謀?
  庫珀就此與拉米羅局長交談。"你是否掌握傑弗·史蒂文斯的材料?"庫珀問。
  "沒有。他沒有作案前科,只是一個旅遊者。我想不過是那位夫人選擇的一名伴侶而已。"
  庫珀的直覺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然而他所獵獲的對象並不是傑弗·史蒂文斯。特蕾西,他暗自說,我要的是你,特蕾西。
  
   ※ ※ ※
  一天晚上,特蕾西和傑弗很遲才返回裡茲飯店,傑弗把特蕾西送到她的房間門口。"我們何不進去喝一杯?"他建議說。
  特蕾西近乎抗拒不住這一引誘。她傾過身子,在他面頰上輕輕一吻。"把我看做你的姐妹,傑弗。"
  "你對亂倫持什麼看法?"
  但她已掩上了門。
  幾分鐘後,他從他的房間打電話給她。"你明天想不想和我一同去塞哥維亞?這是一座迷人的古城,驅車離馬德里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
  "好極啦。今晚過得很愉快,謝謝。"特蕾西說,"晚安,傑弗。"
  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的頭腦裡充滿了她無權去想的念頭。已經有很長的時間,她未曾和任何男人有過情感上的交流。查爾斯曾重重地傷害過她,她不想再度受到傷害。傑弗·史蒂文斯是一個有趣的伴侶,但她知道,她絕不能給予他越雷池的機會。與他相愛易如反掌,但卻是愚蠢的舉動。
  毀滅。
  快樂。
  特蕾西的睡意遲遲不來。
  
   ※ ※ ※
  塞哥維亞之行痛快至極。傑弗租了一輛小型轎車,他們駛出首都,在西班牙風景如畫的葡萄酒鄉間道路上奔馳。整整一天,一輛不起眼的西特牌轎車緩緩地跟在他們身後,但這卻不是一輛普通的車。
  西特是西班牙出產的唯一的轎車,也是西班牙警察的官方車,普通型號的發動機只有一百馬力,而廠家賣給國家警察和過民衛隊的型號卻可達到一百五十馬力。因此,庫珀和兩名偵探被特蕾西·惠特裡和傑弗·史蒂文斯巧妙甩掉的危險絕不會發生。
  特蕾西和傑弗中午時分到達塞哥維亞,他們來到中心廣場的一家漂亮餐廳吃中飯。兩千年前羅馬人建造的一條高架渠道,橫在餐廳上方,投下一片蔭蔽。中飯後,他們在這座中世紀的古城中漫步,先參觀了聖瑪麗亞大教堂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市政廳,然後又驅車前往阿爾喀薩,瞻仰那座落在高山之上的古羅馬城堡。山上岩石嶙峋,景致令人歎為觀止。
  "我敢打賭,如果我們在這裡多逗留一會兒,我們就會看到唐·吉訶德和桑喬·潘薩從山下的平原騎馬而來。"傑弗說。
  她沉思地望著他。"你喜歡挑風車,是不是?"
  "那得看是什麼樣的風車。"他輕聲說,身體靠近了她。
  特蕾西從峭壁的邊緣移開。"再給我講講塞哥維亞吧。"
  情感的氛圍打破了。
  傑弗是位充滿熱情的導遊,具有豐富的歷史、考古和建築方面的知識,但特蕾西不得不隨時提醒自己,他還是個行騙江湖的人。這一天是特蕾西所度過的最愉快的日子,令她永遠不能忘懷。
  兩名西班牙偵探之一的約瑟·帕瑞拉對庫珀咕噥說:"他們盜竊的不是別的,而是我們的時間。他們不過是一對情侶而已,難道你看不出?你敢肯定他們在醞釀某種陰謀?"
  "我敢肯定,"庫珀叫嚷。他對自己的反應感到眩惑。他的全部目的就是要擒獲特蕾西·惠特裡,給予她應有的懲罰。她是一名罪犯,捕抓她是他的職責。然而,每當他看到特蕾西的伴侶挽住她的臂膀時,庫珀就會感到一陣憤怒,內心象被針扎一般痛苦。
  特蕾西和傑弗返回馬德里後,傑弗說:"如果你不覺得很疲乏,我帶你去一個特殊的地方吃晚飯。"
  "好啊。"特蕾西不希望這一天結束。今天我要獻出我自己,像其他女人一樣,只在今天。
  
   ※ ※ ※
  馬德里人喜好夜間進餐,大部分餐館都在晚上九點鐘以後開張營業。傑弗在贊拉坎餐館預定了十點鐘的座位。這是一家豪華餐廳,菜餚味美,服務一流。特蕾西沒有要甜食,但侍者卻為他們端來製作精細的薄片糕點,特蕾西認為這是她品嚐過的最可口的食品,她靠在椅子上,感到心滿意足。
  "這頓晚餐美極了,謝謝你。"
  "能使你滿意,我很高興。這裡是帶朋友來的地方,可以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問:"你想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傑弗,是嗎?"
  他笑吟吟說:"當然。下一步還有你瞧的呢。"
  下一個去所是一家煙霧瀰漫、不惹眼的小咖啡館,裡面坐滿了穿皮茄克裝的西班牙工人。屋裡有十幾張桌子,一個酒吧,房間的一頭有一個略微傾斜的平台,兩個吉他手正在上面胡亂地彈奏。特蕾西和傑弗坐在離平台不遠的一張小方桌旁。
  "你聽說過弗卡芒科舞嗎?"傑弗問。他不得不提高嗓門,壓過酒吧裡的喧鬧聲。
  "只知道這是一種西班牙舞蹈。"
  "最早是吉卜賽舞蹈。你可以在馬德里的高級夜總會裡看到弗拉芒科舞,但那只是模仿,今晚你可以看到貨真價實的東西。"
  聽到傑弗聲音裡的激情,特蕾西欣然一笑。
  "你馬上就會欣賞到絕妙的弗拉芒科舞。那是一組歌手、吉他手和舞蹈演員。他們先是一齊表演,然後輪流單獨獻藝。"
  在靠近廚房的一張桌子旁,庫珀注視著特蕾西和傑弗。不知什麼話題如此吸引他們,他想。
  "這種舞蹈很微妙,需要全面的配合--動作、音樂、服裝、節奏的速度……"
  "你怎麼會瞭解這麼多?"特蕾西問。
  "我曾結識過一位弗拉芒科舞蹈演員。"
  怪不得,特蕾西想。
  咖啡館裡的光線暗淡下來,聚光燈照亮了小舞台,音樂聲起,緩慢而悠揚。一群表演者慢步走上平台。女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裙子、罩衫,頭上插著高高的梳子,鮮花佩戴在美麗髮式的兩側。男舞蹈演員穿著傳統的緊腿褲和馬甲,腳上蹬一雙珵亮的科爾多瓦皮革半高統靴。吉他手奏出一闋哀婉的旋律,坐著的一個女人用西班牙語唱出歌詞。
  Yo queria dejar
  A mi amante,
  Pero antes de que pudiera ,
  Hacerlo ella me abandono
  Y destrozo mi corazon.
  "你明白她唱的內容嗎?"特蕾西輕聲問。
  "明白。'我想離開我的戀人,到我還沒對他說,他卻先我而去,留給我一顆破碎的心。'"
  一名舞蹈演員來到舞台中心。她以踢踏舞開始,隨著吉他節拍的加快,舞步漸漸急劇起來。音樂節奏再度加速。舞姿瞬間化為淫蕩的瘋狂,她不斷地變幻各種舞步,再現出一百多年前山洞吉卜賽人的風姿。當伴奏變得愈發緊張和興奮,按照古典音樂節奏音型,從小快板到快板,再發展到更快板和急板,舞步已愈加迷亂而銷魂時,舞台兩側的表演者歡呼雀躍,不斷以喊叫鼓勵獨舞女郎。
  各種各樣的喝彩聲交織一片,引誘跳舞者施展出更加瘋狂和劇烈的舞步。
  陡地,音樂和舞蹈嘎然而止,咖啡館裡一片闃然。但只俄頃又爆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聲。
  "她跳得美極了!"特蕾西叫嚷。
  "還沒完呢。"傑弗對她說。
  又一位舞女走上舞台中央,她皮膚黝黑,是標準的凱斯提爾美人。她神態超然冷漠,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觀眾的存在。吉他開始演奏一首憂傷而低回的旋律,樂曲充滿東方的韻味。一名男舞伴也走上舞台,於是,兩名凱斯提爾人踏著穩健有力的節奏,跳起雙人舞。
  在一旁坐著的表演者有節奏的喝彩、拍手掌,為弗拉芒科舞伴奏。抑揚頓挫的手掌拍擊聲包容了音樂,包容了舞蹈,將氣氛推詳談高潮,直到整個房間都在舞蹈音樂的衝擊下震顫起來。舞蹈者用腳趾、腳跟和腳掌擊打出令人心醉的節奏、變換不定的聲調和速度,把觀眾帶到極度興奮的境界之中。
  表演者的身體在瘋狂的慾望中分離、聚合,像動物做愛般狂熱地扭動,但卻不相接觸,這種充滿野性和激情的舞姿漸漸達到高潮,觀眾為只狂嗥。當光線突然熄滅,瞬間又再度明亮時,人們欣喜若狂,特蕾西發現自己也加入到眾人的喊叫聲中。她意識到自己的性慾被激發起來,不免感到窘迫。她不敢正視傑弗的眼睛。他們倆之間的空氣在緊張的氛圍中顫動。特蕾西俯身看向桌面,望到傑弗嗯粗壯、曬黑的雙手,她感到她的身體在任憑這雙手撫摸,緩慢地、快速地、急迫地;她自己的雙手倏然顫慄起來,她迅即將它們藏進膝頭。
  他們在驅車返回飯店的路上,沒說什麼話。到了特蕾西房間的門口時,她轉過身,說:"今天晚上--"
  傑弗的嘴唇吻住了她的,她用雙臂勾住他,緊緊擁住他的身體。
  "特蕾西--"
  答應他的字眼已經滑到她的唇邊,但她鼓起了最後一絲意志力,說:"今天玩得太晚了,傑弗,我已經困不欲支了。"
  "哦。"
  "我想明天我哪兒也不去,關在房中休息。"
  他回答的聲音冷漠而平淡:"好主意。恐怕我也會這樣做。"
  他們誰也不相信對方的話。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二十九 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特蕾西站在普拉多博物館入口處前面的長隊中。大門打開後,一名身穿制服的衛兵守在一扇旋轉式柵門旁,一次只放入一個參觀者。
  特蕾西買了門票,夾在人流中進入圓形大廳,庫珀和偵探普雷拉尾隨在她身後。庫珀感到一股不斷加劇的興奮情緒在心中蠕動,他意識到,特蕾西·惠特裡絕不是以一名參觀者的身份來到博物館。無論她懷抱什麼計劃,即將可見端倪。
  特蕾西從一個大廳走入另一個大廳,信步在各個畫廊中。展出的作品有魯本斯、提伸的、蒂托萊托斯的、鮑什的,還有多曼尼科斯·西多科波羅斯的,他是以愛多·格萊克的名字蜚聲美術界的。戈雅的作品陳列在一個專門的展廳中,設在一樓。
  特蕾西注意到,每一個大廳的門口都有一名穿制服的守衛,離他一臂之遙是一個紅色警報器按鈕。她知道,警報器鳴響的一剎那,博物館的一切出口和入口都將封鎖,根本沒有逃出去的縫隙。
  
   ※ ※ ※
  她坐在繆斯大廳中央的長條椅上,這間畫廊裡展出的都是十八世紀佛蘭芒大師的作品。她的視線移到地板上,看到入口出兩側各有一個圓形的通路裝置,那一定是在夜間放射的紅外線光束。在特蕾西所參觀過的博物館中,守衛往往顯得倦怠和乏味,對喋喋不休的參觀者人流很少留意。但這裡的守衛卻十分警覺。藝術品在世界各地被不法之徒毀壞的事例時有所聞,但普拉多博物館則絕不允許這種現象發生。
  在十多個畫廊中,都有藝術家支起各自的畫板,用心地臨摹大師的作品。博物館對此不加以干涉,但特蕾西看到,即使對這些臨摹者,守衛也不鬆懈警戒的眼睛。
  參觀完主要的展廳後,特蕾西走下樓梯,來到一層的戈雅作品畫廊。
  偵探普瑞拉對庫珀說:"瞧,她除了看畫,沒別的目的。她--"
  "不是這麼回事。"庫珀小跑著下了樓梯。
  特蕾西感到,戈雅的展廳比其他展廳防範更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畫廊的每面牆上,炫耀著動人心魄的永恆美。特蕾西從一幅幅油畫前走過,深深地被這位天才大師所吸引。戈雅的《自畫像》,使他看上去酷似中年的神祇潘……色彩細膩的《查理四世之家》、《穿衣美女》和著名的《裸體美女》。
  呵,那裡,在《妖魔聚會日》的旁邊,懸掛著《波多》。特蕾西停止腳步,盯住這幅畫,她的心在怦然跳動。畫的前景是十幾名身穿美麗服裝的男女,站在一堵石牆前,背景是一抹透明的薄霧,霧中幾條漁船泊在港口中,遠方矗立著一個燈塔。畫的左下角是戈雅的親筆題字。
  這就是目標。五十萬美元。
  特蕾西向四下瞥了一眼,一名守衛站在入口處,在通往其他畫廊的甬道上,還有幾名守衛。她站在那裡良久,仔細研判著《波多》。她轉身正待離去時,看到一群參觀者順樓梯走下來,中間夾雜著傑弗·史蒂文斯。特蕾西側過頭,躲過他的視線,從側門匆忙而出。
  這是一場競賽,史蒂文斯先生,我一定要成為勝者。
  
   ※ ※ ※
  "她企圖盜竊普拉多博物館的藏畫。"
  拉米羅局長懷疑地看著丹尼爾·庫珀。"不可能!沒人有本事能從普拉多偷畫。"
  庫珀固執地說:"她在那裡呆了一上午。"
  "普拉多過去從來沒出現過賊,將來也不會。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不可能。"
  "她不會採取慣用的手法。你必須守衛好一切出口,以防毒氣攻擊。如果守衛在上班期間可以喝咖啡,要注意咖啡的來處,別讓人摻進了麻醉藥。還要檢查飲水--"
  拉米羅局長的忍耐力達到了極限,一周來,他已經受夠了這位其貌不揚的美國人的無禮。他的國家警察局一直在緊縮的預算經費下工作;而為了二十四小時跟蹤特蕾西·惠特裡,他卻浪費了寶貴的人力。此刻,這個不識相的傢伙又站在他面前,居然告訴他怎樣來指揮他的警察,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據我看,這個夫人到馬德里來純粹是為了觀光,我預備撤消對她的警戒。"
  庫珀一驚。"什麼?!你不能這樣做。特蕾西·惠特裡是--"
  拉米羅局長從椅上站起來。"我做的事情,請您不必多嘴,先生。好啦,還有什麼其他可說的嗎?我可是個忙人。"
  庫珀僵立在原地,感到失望。"如果這樣的話,我願意單獨繼續監視她。"
  拉米羅局長笑著說:"為了防範這個女人盜竊普拉多博物館嗎?你當然可以繼續。這下我晚上可以睡得安寧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十 章

  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岡瑟·哈脫格曾對特蕾西說,非足智多謀的人幹不了。
  特蕾西佇立在房間的窗前,注視著下方普拉多博物館的屋頂,剛才在博物館中看到的一切在腦中過電影。博物館早上十點鐘開門,晚上六點鐘閉館,在此其間,警報器是關閉的,但,每座大廳入口處都設有一名守衛。
  即使有人可以設法把畫從牆上取下來,特蕾西想,也絕對無法將它潛送出去。經過大門時,所有的行李都要檢查。
  她認真觀察普拉多的屋頂,考慮是否可以進行夜間襲擊。採取這一步驟有幾點不利:首先是極易暴露目標。特蕾西曾留意到,晚間照明燈點燃時,博物館的屋頂一片雪亮,幾里外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再則,即便有可能進入建築未被發現,還會遇到館內紅外線光束和夜班守衛的阻攔。
  普拉多實在是固若金湯。
  傑弗在怎樣策劃呢?特蕾西想,想他一定也企圖要劫掠那幅戈雅的《波多》。倘若能探測出他狡詐的腦瓜裡轉的主意,我寧肯付出任何代價。有一點特蕾西卻毫不動搖:她絕不能讓他搶在她前頭。她一定要想出一條妙計。
  第二天,她再度參觀了普拉多。
  除了參觀者的面龐,沒有任何變化。特蕾西刻意尋找傑弗,但他沒露面。
  特蕾西想,他已經策劃好了盜竊計劃,這個混帳。他所施展出的魅力完全是為了分散我的心力,阻撓我搶先得到那幅畫。
  她壓抑住心中的忿懣,代之以冷靜、清晰的邏輯思考。
  特蕾西再一次來到《波多》面前,她的眼光流盼到周圍的游畫、警惕的守衛、坐在畫架前的業餘描摹者、出出進進的人流。她的視線四下流盼時,特蕾西的心遽然跳動起來。
  我有了錦囊妙計!
  她在一個公共電話亭時正打電話,庫珀站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門口觀望。若能知道她在與誰聯繫,他情願會出一年的薪水。他肯定這裡是一個國際長途,而且是由受話者付款,以免留下任何痕跡。他盯住她身上的青綠色亞麻短裙,他過去從沒見她穿過。兩條長腿袒露在裙外,為了讓男人們去看,他想,婊子。
  他心中充滿憤怒。
  在電話間裡,特蕾西的談話即將結束:"一定要讓他快,岡瑟。他的時間非常短促。一切都將取決於速度。"
   接受人
   丁·丁·雷諾茲 文件編號Y-72-830-412
   發送人
   丹尼爾·庫珀 機密
   嫌疑犯: 特蕾西·惠特裡
  據觀察,上述嫌疑犯正在馬德里謀劃一起嚴重犯罪活動。目標可能是普拉多博物館。西班牙警察不予配合,但我將獨自監視該嫌疑犯,並在必要時將其拘捕。
  兩天後的上午九時,特蕾西獨自歇憩在羅提諾公園的長椅上,餵養鴿子。秀麗的羅提諾公園橫貫馬德里市中心,園內樹木婀娜,綠草茸茸,一泓湖水,清澈如鏡,還有幾座專為兒童表演的小舞台。羅提諾象磁鐵般吸引著馬德里人。
  一個名叫塞薩·波雷塔的老人趔趔趄趄行走在花園的小徑上。他頭髮灰白,略有些佝僂。他來到長椅邊,坐在特蕾西身旁,然後打開一個紙袋,將裡面的麵包屑拋撒給鴿子吃。"早上好,小姐。"
  "早上好。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小姐。我所需要的只是時間和日期。"
  "尚不確定,"特蕾西對他說,"很快搞到。"
  他咧開無牙的嘴,報之一笑。"警察會發瘋的。還從來沒有人敢嘗試這種事。"
  "所以一定能成功,"特蕾西說,"我盡快給你回話。"她把手中的最後一點麵包拋向鴿子,然後起身走開,絲綢裙裾在她雙腿的打彎處迷人地左右擺動。
  當特蕾西與塞薩·波雷塔在公園會面的時辰,庫珀正在搜索她住在飯店的房間。他在大廳看到特蕾西離開飯店,前往公園。她沒有向服務台訂早點,因此庫珀認定她一定是出去吃早餐了。他總共有三十分鐘的時間。進入她的房間很簡單,只消避開女侍者,撬開門鎖即可。他知道他要尋找什麼:一幅贗本繪畫。他想像不出特蕾西將怎樣偷梁換柱,但他認定,這就是她的計劃。
  他快速而敏捷地搜索著她的房間,不放掉任何一樣東西。他打開衣櫥,檢查她的服裝,然後再查看梳妝台。他來開梳妝台的每一層抽屜,裡面塞滿了緊身短褲、胸罩和長筒襪。他拾起一條粉紅色內衣襯褲,放到他臉上摩擦,想像她甜滋滋的肉體。瞬間,她身體的氣味瀰漫開來。他放回內衣,立即又審視其他的抽屜。沒有繪畫。
  庫珀走進浴室。浴缸裡有一些水滴。她的身體曾躺在這裡,上面漂浮著溫暖的水,庫珀想像得出特蕾西浸在缸中的情景。她身體赤裸,臀部微微上下擺動,任憑清水撫摸她的胸脯。她身體的氣味向他襲來,他拉開了褲子的拉鏈。他用一塊香皂打濕毛巾,擦拭自己。面對鏡子,他瞪視著那一雙燃燒的眸子。
  幾分鐘後,他像進來時一樣迅速離開,逕直奔向附近的一座教堂。
  第二天一早,當特蕾西離開裡茲飯店後,丹尼爾·庫珀便盯在她身後。此刻,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親呢感契入他們之間。他知道了她身體的氣味;他已經看見了她泡在浴缸裡,裸露的身體在熱水中蠕動;她已完全屬於他,等待他去摧毀。他緊緊盯住她,在大街上閒逛,在商店中瀏覽商品,他跟著她進入一家大百貨商場,謹慎地避開她的視野。他看到她與一名售貨員說話,然後又離開,踅進女盥洗間。庫珀站在門口,有些悵然。這是他唯一無法跟蹤她的地方。
  倘若庫珀可以走進去,他就會看到特蕾西正在與一位臃腫肥大的中年女人說話。
  "夫人,"特蕾西說,一邊對著鏡子將口紅施到唇上,"明天上午,十點鐘。"
  女人搖搖頭,說:"不行,小姐。他不會同意明天。這日子選擇得再糟糕不過了。盧森堡王儲明天抵達西班牙,進行國事訪問,報紙說他將參觀普拉多。博物館內外一定會增設安全守衛和警察。"
  "越多越好。說定明天。"
  特蕾西走出女盥洗間,胖女人望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這女人一定是瘋了……"
  皇家使團預定在上午十時整抵達普拉多,博物館四周的街道已經被國民衛隊用繩索攔開。但由於皇宮儀式的耽擱,大隊人馬直到中午時分方才出現。警察的摩托車隊嘶鳴著刺耳的警笛聲在前引路,護送六輛黑色小轎車在博物館的前門停下。
  博物館館長克裡斯琴·馬查德佇立在門前,誠惶誠恐地等待著殿下駕到。
  上午,馬查德仔細視查了一遍博物館,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並指示守衛們要格外警惕。這座博物館是馬查德的驕傲,他希望給王儲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
  攀附顯貴沒有什麼害處,馬查德想。為什麼?說不定殿下今晚還會邀請我出席皇宮裡舉行的晚宴哩。
  令馬查德感到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辦法阻攔那些前來參觀的大批遊客。然而,王儲的隨身保鏢和博物館內的安全守衛已足以保護王儲的人身安全。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參觀路線從樓上的主要展廳開始。館長畢恭畢敬地迎接王子殿下,然後在武裝衛兵的護衛下,陪同他穿過拱形大廳,步入十六世紀西班牙大師的畫廊。這些畫廊中展出的藝術家有裘安斯、帕德羅·馬朱卡、費爾南德才兼備雅乃茲。
  王儲慢慢走著,欣賞那映入眼簾的藝術珍品。他是一個藝術贊助人,真心熱愛那些能再現歷史並使其保持永恆的藝術家。他自己雖沒有繪畫的天才,但當他四下環視,看到站在畫板前的繪畫者在刻意捕捉大師們的天才火花時,內心不由得充滿了羨慕之感。
  使團參觀畢樓上的畫展後,克裡斯瑟·馬查德驕傲地說:"殿下如能賞光,我將陪同您參觀樓下的戈雅畫廊。"
  整個上午,特蕾西如坐針氈。王儲未按照預定時間於十點鐘到達普拉多,她便開始緊張起來。她的一切步驟都已按照嚴格的時間計劃妥貼,但只有王儲到場才能實施。
  她從一個大廳踱步到另一個大廳,混雜在人群裡,以便不致引起旁人的注意。他還沒有到,特蕾西無奈地想,看樣子今天幹不成了。正在這時,她聽到了街上傳來的車隊警笛聲。
  丹尼爾·庫珀從隔壁大廳的一個有利位置監視著特蕾西,他同時也聽到了警笛聲。理智告訴他,此刻企圖從博物館盜畫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直覺又告訴他,特蕾西一定有這種企圖,而庫珀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走近她,隱蔽在參觀者的人群中。他不想放過她的每一個動作。
  特蕾西進到一間畫廊,毗鄰的畫廊裡陳列著《波多》。她越過甬道望去,看到駝背老人鰓薩·波雷塔正坐在一幅畫架前,臨摹戈雅的《穿衣美女》,《波多》即懸掛在旁邊。一名守衛站在離他三英尺遠的地方。在特蕾西所在的畫廊中,一名女畫家正專心致志地在畫板上臨描《波多爾擠奶工》,刻意捕捉戈雅畫面上那種輝煌的棕、綠色調。
  一群日本遊客蜂擁至大廳,像一群異國侯鳥一樣咻咻地帶來一片喧擾。時候到了!特蕾西暗自說。她一直等待的時刻已經降臨,她的心卻怦然跳動得如此劇烈,以至害怕守衛聽到。迫近的日本人接近她時,她朝女畫家的方向倒退讓出空間。一個日本人從她跟前經過,輕拂了她一下,特蕾西隨即順勢向後倒去,彷彿被重重推了一把,將身體撞到女畫家的身上,女畫家連人帶畫板、顏料一齊跌倒在地板上。
  "哦,實在對不起!"特蕾西大聲說,"我來拉你一把。"
  當她上前攙扶餘悸未消的畫家時,特蕾西的鞋後跟踏在了散亂的顏料上,把色彩塗抹了一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庫珀匆忙移到近處,繃緊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他認定,這是特蕾西·惠特裡行動的第一步。
  守衛衝上前來,大聲嚷:"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參觀者的注意力被這一事件吸引過來,他們圍觀跌倒在地的女人,鞋上踩滿了從壓扁的顏料管裡溢出來的色彩,在硬木地板上畫出離奇古怪的圖案。王儲即將蒞臨,而這裡卻陷入一片混亂,守衛不禁慌作一團。他大吼:"塞基奧!到這裡來!快!"
  特蕾西看到隔壁畫廊的守衛匆匆跑過來幫助維持秩序。陳列《波多》的大廳裡只剩下塞薩·波雷塔一個人。
  特蕾西被圍在喧鬧的中心。兩名守衛枉然地推搡著遊客,要他們離開顏料塗污的地方。
  "去叫館長來,"塞基奧大叫,"快!"
  另一個守衛立即向樓梯口跑去。糟糕透了,他想。
  兩分鐘後,克裡斯琴·馬查德出現在混亂的現場。他先是大吃一驚,然後大聲咆哮:"去叫幾名清潔女工來--快!帶上拖把、抹布、松節油。快!"
  一名年輕的助手在他的吩咐下立即跑開。
  馬查德轉向塞基奧。"回到你的位置上去。"他吼叫。
  "是,先生。"
  特蕾西望著這個守衛擠開人群,返回波雷塔正在作畫的畫廊。
  庫珀一刻也未將視線從特蕾西身上移開過,他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動,但卻始終沒有發生。她沒有接近任何一幅繪畫,也沒有與任何同謀搭訕。她所做的僅限於撞翻了一副畫架,潑濺了一地的顏料,但他認定,這一舉動是有意的。然而,出於什麼目的?庫珀多少感到,她所策劃的陰謀已經發生了。他舉目朝四壁的繪畫瞥去,沒有一幅畫丟失。
  庫珀立即踅近了隔壁的畫廊,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名守衛和坐在畫板前臨摹《穿衣美女》的佝僂老人。所有的展品都在原位,但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差錯,庫珀下意識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再度匆忙回到滿臉窘相的館長面前。在此之前,他曾與後者見過面。"我有理由相信,"庫珀突然脫口而出,"剛才不久,這裡的一幅藏畫已經被盜。"
  馬查德盯住面前這位雙眸放大的美國人,說:"你在說些什麼?如果這樣的話,守衛早就按響警報器了。"
  "我想,一幅真畫已經被一幅假畫換了下來。"
  館長對他寬容地笑笑:"你的理論有點小瑕疵,先生。一般參觀者有所不知,每一幅畫的後面都安裝有感應器,倘若有人想把畫從牆壁上取下來--他如果想偷梁換柱,必然會這麼做--警報器即刻就會鳴響。"
  丹尼爾·庫珀仍將信將疑。"難道警報器不能被切斷?"
  "不會。如果切斷連接電源的電線,警報器同樣會鳴響,先生。企圖從這座博物館裡偷畫,一如癡人說夢。我們的安全措施萬無一失,連白癡都曉得三分。"
  庫珀站在那裡,惘然若失。館長說的一切令人信服,在此處盜畫似乎的確不可能。然而,特蕾西為什麼要故意將顏料塗抹一地呢?
  庫珀仍舊不甘心。"為了使我信服,您是否可以讓工作人員在全館審查一遍,確實查清沒有一幅畫丟失。我在飯店裡等候結果。"
  除此之外,庫珀已無計可施。
  晚上七點鐘,馬查德要通庫珀的電話。"我親自檢查了一遍,先生。每幅畫都完好無損,博物館沒有一幅畫失蹤。"
  事實也許果真如此。從表面上看,這是一次偶然的時間。但,具有獵手嗅覺的丹尼爾·庫珀意識到,他的獵物這次再度逃脫了法網。
  傑弗邀請特蕾西在裡茲飯店的主餐廳吃晚飯。
  "你今天晚上滿面春風呵。"傑弗向她獻慇勤。
  "謝謝,我感到格外愉快。"
  "這是因為有我作陪的緣故。下周同我一起去巴斯隆尼亞,特蕾西。這座城市很迷人,你一定喜歡--"
  "對不起,傑弗。我不能去,我馬上要離開西班牙。"
  "哦?"他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悵然,"什麼時候?"
  "幾天之內。"
  "啊,我感到失望。"
  當你聽說我已經盜走了《波多》,你會感到更加失望,特蕾西想。她思忖著他欲盜竊此畫的方案。然而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她已經智勝了狡獪的傑弗·史蒂文斯。但出於一種難以名狀的原因,特蕾西內心油然生出幾分懊悔。
  克裡斯琴·馬查德早晨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津津有味地啜著一杯濃郁的咖啡,為王儲參觀的成功而獨自慶幸。除了顏料塗髒了地板,引起一場令人不快的喧嘩之外,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進行得很順利。王儲和他的扈從一直被拖住,直到地板擦淨後才進入那間大廳,對此,馬查德感到欣慰。館長想起那個美國白癡偵探,不由忍俊不禁。他試圖說服他,有人從普拉多盜走藏畫。這種事過去沒有發生過,今天和明天也絕不會發生,他自鳴得意地沉吟著。
  他的秘書走進辦公室。"對不起,先生。有一位先生想見您。他要我把這個給您。"
  她遞給他一封信函,信箋上端印著蘇黎世康斯撒西博物館的字樣。
  我尊敬的同僚:
  茲介紹亨利·倫戴爾先生前往貴館。倫戴爾先生是一位藝術品鑒賞家,正在巡視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館,他尤其渴望能一睹貴館無以倫比的珍藏。如蒙您給予提供方便,我將不勝感激。
  落款處是康斯撒西博物館館長的簽字。
  或遲或早,馬查德得意地想,所有的人都會到我這裡來。
  "讓他進來。"
  亨利·倫戴爾身材高大,風度翩翩,頭頂已謝,講話帶一口濃重的瑞士口音。他們相互握手時,馬查德注意到,對方的右手失去了食指。
  亨利·倫戴爾說:"我感到榮幸。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參觀馬德里,我期待著欣賞貴館著名的藝術品。"
  克裡斯琴·馬查德謙恭地說:"我想說您不會感到失望,倫戴爾先生。請跟我來,我親自陪同您。"
  他們在園形大廳中慢慢走著,先看佛蘭芒大師的傑作,然後看魯本斯和他的追隨者們的作品。隨後他們又來到中央大廳,鑒賞西班牙畫家的名畫。亨利·倫戴爾仔細欣賞每一幅畫,兩個專家不時發表著高見,對於不同藝術家的風格、透視和色調感作出各自的評價。
  "現在,"館長聲稱,"讓我們去參觀西班牙的驕傲。"他領著客人走下樓梯,來到戈雅的作品畫廊。
  "這裡是視覺藝術的奇跡!"倫戴爾驚呼,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請等等!讓我站在原地看一會兒。"
  馬查德佇立等待著,客人的敬畏之感使他滿心喜悅。
  "我從沒有見過如此輝煌的藝術。"倫戴爾大聲說。他在畫廊裡慢慢移動著腳步,研究著每一幅珍品。"《妖魔聚會日》,"倫戴爾喃喃說,"精美絕倫!"
  他們繼續走著。
  "戈雅的《自畫像》--美極了!"
  馬查德春風滿面。
  倫戴爾在《波多》面前停佇片刻。"絕妙的贗品。"他再度移動腳步。
  館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麼?您剛才說什麼,先生?"
  "我說這是一幅逼真的贗品。"
  "您完全搞錯了。"他面有慍色。
  "我不會搞錯。"
  "您肯定搞錯了,"馬查德生硬的說,"我敢向您斷言,這是真畫。我有它的出處。"
  亨利·倫戴爾湊到畫前,更加仔細地甄別一番,說:"此畫的出處也是摹寫。這幅作品出自戈雅的弟子尤金尼奧·盧卡斯之手。您當然知道,盧卡斯臨摹了幾百幅戈雅的作品。"
  "這我當然知道,"馬查德厲聲說,"但這幅並不是他畫的。"
  倫戴爾聳聳肩。"我尊重您的判斷。"他向前走去。
  "這幅畫是我親手購買的,曾經過攝譜儀檢驗。顏料檢驗也--"
  "我毫不懷疑它是贗品。盧卡斯製作此畫時,與戈雅處在同一個時期,使用的材料也是相同的。"他俯下身認真看了看這幅畫下端的落款,說:"如果您願意的話,驗證這幅作品真偽的方法很簡單,把它拿到修復室,檢驗一下簽字就清楚了。"他感興趣的笑笑,"盧卡斯的自我意識驅使他在每幅畫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但他的錢袋卻迫使他臨摹戈雅的名字,覆在他的名字之上,這樣一來,價格就提高了百倍。"倫戴爾瞥了一眼手錶,"請原諒,我有一個約會已經遲了。承蒙您陪同欣賞這些珍品,非常感謝。"
  "不必客氣。"館長聲音冰冷。這人是個十足的阿斗,他想。
  "我住在大別墅飯店,有事可以與我聯繫。再一次謝謝,先生。"說罷,倫戴爾自顧走了。
  馬查德望著他走遠的背影。這個瑞士白癡,居然敢斷言那幅戈雅的名作是贗品!
  他掉轉頭再度瞥向那幅畫。這是一幅不朽的作品,優雅美麗。他俯身細看戈雅的簽字,沒有一絲破綻。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性呢?疑慮的陰影逡巡而不肯離去。人人都知道,戈雅的同時代人尤金尼奧·盧卡斯臨摹了幾百幅戈雅的畫,借這位大師的光而發跡。馬查德付了三百五十萬美元才買下戈雅的《波多》。倘若這是假的,他可被黑市交易坑慘了,想到這一層,他渾身不寒而慄。
  亨利·倫戴爾所說的一點卻是有道理的:甄別此畫真偽的方法十分簡便。他準備檢驗一下落款,然後打電話給倫戴爾,不失禮貌地暗示他,也許其他的職業更適合於他。
  館長把他的助手叫來,指示他將《波多》送往修復室。
  檢驗傑作是一項十分細緻複雜的工作,稍不留心,就會損壞一件無價之寶,而且無法補償。普拉多的修補人員都是行家。大多數人都是不成功的畫家,他們改行去幹修復工作,為的是能夠接觸到他們所喜愛的藝術。他們從學徒起步,在老師傅的指導下學習,工作數年後升為助手,此時便可承擔名作的修補工作,但身邊必須有經驗豐富的老技師監督。
  普拉多藝術品修復室的負責人朱安·戴爾加多,將《波多》放在一個專門的木製支架上,馬查德站在一旁觀望。
  "我想讓你驗證一下簽字。"館長對他說。
  戴爾加多內心一驚,但卻不露聲色。"好,館長先生。"
  他往一個小棉花球上倒上二烯酒精,把棉花球放到《波多》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然後又在另一個棉花球上倒上汽油餾出液,這是一種中和液。
  "準備好了,先生。"
  "開始吧,但要小心點兒。"
  馬查德突然感到一陣緊張,呼吸也困難起來。他看著戴爾加多拈起第一個棉球,在戈雅名字的第一個字母"G"上輕輕擦了一下,隨即,他又拈起第二個棉球,中和這一部位的二烯,以便不至讓酒精滲透得過深。兩個人緊緊盯著畫面。
  戴爾加多蹙蹙眉。"對不起,看不出效果,"他說,"我必須使用更強烈的溶劑。"
  "快動手!"館長近乎命令地說。
  戴爾加多打開另一隻瓶子,將裡面的溶液溢在一個新棉花球上。然後,他用這個棉球擦拭戈雅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接著,用第二個棉球再擦一遍,房間裡充滿了濃烈而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馬查德佇立在那裡,瞪視著畫面,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戈雅名字的開首字母"G"漸漸消失,在它原來的位置上清晰地出現了字母"L"。
  戴爾加多轉向他,臉色蒼白。"還--還繼續嗎?"
  "對,"馬查德沙啞地說,"繼續。"
  逐漸地,在溶劑地化學作用下,戈雅名字的字母一個一個地消失,盧卡斯的名字完全再現出來。後者名字的每一個字母對馬查德都是一個打擊。他,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館之一的館長,竟然被欺騙了。這一消息將傳到董事會;將傳到西班牙國王的耳中;將貽笑全世界。他,完蛋了。
  他趔趔趄趄地返回辦公室,要通亨利·倫戴爾的電話。
  他們兩人坐在馬查德的辦公室裡。
  "您說得對,"館長沉重地說,"此畫是盧卡斯的手筆。這消息一經傳出,我便會貽笑大方。"
  "盧卡斯蒙騙過不少專家的眼睛,"倫戴爾慰藉地說,"他的贗本畫正巧是我的嗜好。"
  "為此畫我付出了三百五十萬美元。"
  倫戴爾聳聳肩。"您還能追回這筆錢嗎?"
  馬查德絕望地搖搖頭。"我是直接從一個寡婦的手裡買下這幅畫的。她聲稱這幅畫在他丈夫的家裡已經珍藏了三代。如果我起訴她,法院恐怕會拖延此案,以致招來滿城風雨。這樣一來,博物館收藏的每一幅畫都會受到世人的懷疑。"
  亨利·倫戴爾陷入沉思。"的確沒有招來滿城風雨的必要。也許您可以向上司做個解釋,然後悄悄地把這幅盧卡斯的畫處理掉。您可以將它委託給索斯比或克裡斯蒂代理商,請他們代為拍賣。"
  馬查德搖頭說:"不行。那樣的話,這件事就會不脛而走。"
  倫戴爾眼眸一亮。"也許您可以碰碰運氣。我有一個顧客專事購買盧卡斯的作品,他收藏它們。他是一個行事謹慎的人。"
  "要是能把它脫手我很高興。我不想再見到這幅贗品混雜在我的美麗名畫當中,將它白送出去都可以。"他苦克地說。
  "這倒大可不必。我的顧客大概會付給您五萬美元。我打個電話好嗎?"
  "太感謝您了,倫戴爾先生。"
  在緊急召開的會議上,董事會成員無不為這一消息感到震驚。會議決定,要不惜任何代價來掩蓋普拉多的一幅上乘名畫是贗品這一事實。董事們一致同意,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加聲張、盡快將此畫處理掉。當西服革履的董事會成員悄然離開會議室時,沒有一個人跟馬查德打招呼,他定定地站立著,痛苦使他感到昏眩。
  當天下午,一筆買賣成交。亨利·倫戴爾前往西班牙銀行,開出一張五萬美元的保付支票。於是,尤金尼奧·盧卡斯的《波多》被包在一塊不顯眼的粗麻布裡,交到他手中。
  "如果這一事件張揚出去,董事會將會大發雷霆,"馬查德謹慎地說,"但我已向他們保證,您的顧客一貫為人謹慎。"
  "您儘管放心。"倫戴爾安慰地說。
  亨利·倫戴爾離開博物館後,叫了一輛出租車前往馬德里北部的一片住宅區。他挾著盧卡斯的畫,上到一座公寓的三層,敲開了一扇門。開門的是特蕾西,她背後站著塞薩·波雷塔。特蕾西狐疑地看著倫戴爾,他微微一笑。
  "他們迫不及待地要脫手這幅畫!"倫戴爾幸災樂禍地說。
  特蕾西緊緊抱住他。"快進來。"
  波雷塔接過畫,放在一張桌子上。
  "現在,"駝背老人說,"讓您來目睹一個奇跡--戈雅的名畫死而復活。"
  他取來一瓶特製酒精,打開蓋,刺鼻的氣味立即瀰漫全屋。特蕾西和倫戴爾看著他往一個棉球上傾注了一些酒精,然後用棉球輕輕蘸擦盧卡斯的名字,一次擦一個字母。漸漸地,盧卡斯簽字隱退消失,戈雅的名字活脫脫顯現出來。
  倫戴爾驚愕地睜大雙眼:"妙呵!"
  "這是惠特裡小姐的主意,"駝背人說,"她問我有沒有可能在畫家的名字上塗上一個假名字,然後再在假名字上塗上畫家的原名。"
  "不過具體的做法是他琢磨出來的。"
  波雷塔謙遜地說:"這再簡單不過了,統共用不了兩分鐘,竅門在於我所使用的顏料。首先,我在戈雅的名字上塗上一層高檔白色法國擦光劑,保護簽字。然後,我在上面描上盧卡斯的名字,用的是丙烯酸快干顏料。在最外層,我使用一種具有繪畫光澤的油質顏料描上戈雅的名字。當這一層被塗去時,盧卡斯的名字就顯現出來。如果他們再深入一層,就會發現隱藏在底部的戈雅的真名。當然,他們沒有這樣做。"
  特蕾西將兩個鼓歌的信封遞給兩個人,說:"這是我對二位的酬謝。"
  "下次需要藝術鑒賞家時,我願隨時效力。"亨利·倫戴爾眨眨眼。
  波雷塔問:"你打算怎樣將此畫帶出西班牙?"
  "有一個人會到這裡來取,請等他。"她與他們握握手,走出房間。
  在回裡茲飯店的路上,特蕾西的內心蕩漾著一種振奮之感。一切都取決於心理作用,她想。最初,她已看出從普拉多盜畫猶如上天摘月。於是,她只得施巧計蒙騙他們,使他們陷入絕境,不得不將此畫脫手處理。特蕾西彷彿看到了傑弗·史蒂文斯得知自己被擊敗後的一臉苦相。她不由得大笑起來。
  她在飯店中坐等取畫的人。當他到來後,她立即打電話給塞薩·波雷塔。
  "取畫的人已經來了,我馬上讓他去取畫。一定要--"
  "什麼?你在說些什麼?"波雷塔叫喊,"你派來的人半小時以前就已經把畫取走了。"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十一 章

  巴黎 七月九日,星期三,午時
  在馬拉格諾大街旁的一間私人辦公室裡,岡瑟·哈脫格說:"馬德里的事發生以後,我理解你的心情,特蕾西。不過傑弗·史蒂文斯畢竟是先走了一步。"
  "不對,"特蕾西悲痛地糾正他說,"第一步是我走的,他只不過是步我的後塵。"
  "但交貨的卻是傑弗。《波多》不久就會送到我的顧客手中。"
  她雖然經過了周密的運籌和計劃,但傑弗·史蒂文斯卻最終戰勝了她。他袖手旁觀,讓她去冒險鑄造每一個環節,關鍵時刻,他將寶物攫去,一走了之。他一定沒有停止過對她的嘲笑!你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特蕾西。他的話又在她的耳畔響起。於是,一陣屈辱向她襲來,令她無法忍受。天哪,我是一個十足的白癡!
  "我從沒有想過要去殺人,"特蕾西對岡瑟說,"但要是殺傑弗·史蒂文斯,我絕不手軟。"
  岡瑟溫和地笑笑:"哦,親愛的,但願別在這間房子裡,他馬上就來。"
  "什麼?"特蕾西跳將起來。
  "我曾告訴你,我又為你攬了一樁差事,這次需要一個合夥人。據我看,他是唯一的一個--"
  "我寧肯去死也不與他合作!"特蕾西曆聲說,"傑弗·史蒂文斯是最卑鄙的--"
  "啊,是誰在提我的名字?"傑弗站在門檻,面帶微笑,"特蕾西,親愛的,你漂亮極了,勝過任何時候。岡瑟,我的朋友,你好嗎?"
  兩個人握手致意。特蕾西佇立著,憤怒在她心中膨脹。
  傑弗看著她,喟然說:"你大概生我的氣了?"
  "生氣!我--"一時找不到恰當的字眼。
  "特蕾西,請允許我說,我認為你的偷畫方案妙極了,這是我的心裡話,妙極了。但你犯了一個小錯誤,千萬不要信任那個失去食指的瑞士人。"
  她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控制住情緒。她轉向岡瑟,說:"我以後再跟你說,岡瑟。"
  "特蕾西--"
  "不,無論是什麼差事,我都不想介入。除非他不在裡面攙和。"
  岡瑟說:"你至少可以聽一聽,是嗎?"
  "沒這個必要,我--"
  "三天之內,德比爾斯公司將通過一架法國航空公司的貨機,把價值四百萬美元的鑽石從巴黎運往阿姆斯特丹。我有一個顧客,渴望得到這批寶石。"
  "你為什麼不在去機場的路上搶劫這批寶石?你的這位朋友堪稱是一名搶劫老手。"她控制不住,用刻薄的口吻說。
  上帝,她發起脾氣來美麗極了,傑弗想。
  岡瑟說:"鑽石看守得極嚴。我們只能在空中進行搶劫。"
  特蕾西愕然地望著他:"在空中?在一架貨運飛機上?"
  "我們需要一個瘦小的人躲進一隻集裝箱裡。飛機在空中時,這個人所要做的就是從箱子中鑽出來,打開德比爾公司的集裝箱,取出鑽石,再把預先準備好的複製品放在裡面,然後再度躲進箱子裡。"
  "我的身材適合鑽箱子。"
  岡瑟說:"不只身材而已,特蕾西。我們需要的人既要有智謀又要有膽識。"
  特蕾西站在那裡,沉吟著。"我喜歡這個方案,岡瑟。我所反對的就是與他合作,這個人是個騙子。"
  傑弗微笑說:"我們都是,對嗎,小心肝?如果我們成功的話,岡瑟將賞給我們一百萬美元。"
  特蕾西盯住岡瑟:"一百萬美元?"
  他點點頭:"每人五十萬。"
  "這項計劃可以成功的原因是,"傑弗解釋說,"我在機場的貨運倉庫有一個熟人,他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這個人十分可靠。"
  "與你正好相反,"特蕾西刺了他一句,"再見,岡瑟。"
  她儀態萬方的走出房間。
  岡瑟望著她的背影說:"關於馬德里是差事,她的確對你動了肝火。恐怕她這次不會幹了。"
  "你錯了,"傑弗歡快地說,"我瞭解特蕾西。她抵抗不住誘惑。"
  "貨箱需密封後才能裝上飛機。"雷蒙·沃本解釋說。他年紀不大,是個法國人,長著一張蒼老的臉,與年齡很不相仿。眼睛黝黑而無神。他是法航運輸機的調度員,因此是這次計劃成敗的關鍵性人物。
  沃本、特蕾西、傑弗和岡瑟圍坐在一條汽船扶手邊的桌子旁,這是一條遊艇,游弋在塞納河上,供遊客觀賞巴黎四周的風光。
  "如果箱子密封住,"特蕾西聲音清脆地問,"我怎麼進去呢?"
  "最後一批貨物到達時,"沃本解釋說,"公司使用我們稱之為軟裝的箱子進行包裝,這是一種大型的板條箱,一面是帆布,只用繩子捆住。為安全起見,凡貴重物品如鑽石等,總是最後到達,以便最後上飛機,最先卸機。"
  特蕾西說:"這麼說,鑽石是在軟裝箱子裡了,是嗎?"
  "對,小姐。你也一樣。我將把裝你的箱子放在包裝鑽石箱子的旁邊。飛機飛行其間,你只須割斷繩子,打開裝鑽石的箱子,拿走鑽石,在原處放一隻假鑽石盒,然後再回到你的箱子中,掩蔽好即可。"
  岡瑟補充說:"飛機一俟在阿姆斯特丹降落,守衛就會把替換的鑽石箱子卸下,交給鑽石檢驗人員。待他們發現假鑽石時,我們已經安排你乘另一班飛機離境。放心,不會出問題。"
  最後一句話使特蕾西打了一個戰慄。"我會不會凍死在空中呢?"她問。
  沃本笑著說:"小姐,如今的貨機都有取暖設備,常常運送牲畜和小動物。不但不會凍著你,你還會感到很舒適。除了空間也許擠了一點之外,總的來講條件不錯。"
  特蕾西決定聽從他們的建議。畢竟,幾個小時的煎熬可以換來五十萬美元。她從各個角度全盤考慮了這次行動。可以成功,特蕾西想,倘若沒有傑弗·史蒂文斯就更好了!
  她對他的感覺是各種情感的交織,為此,她感到內心混亂而生自己的氣。他在馬德里的所做所為分明是為了戰勝她。他出賣了她,哄騙了她;這會兒,他又在竊竊嘲笑她。
  其他三個人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的答覆。遊艇從第九大橋下面駛過,這是巴黎最古老的一座橋,而愛說反話的法國人卻管它叫新橋。河對岸,兩個戀人擁抱在堤岸上。特蕾西看清女孩的臉上那份幸福的表情。她是個傻瓜,她暗自說。她做出了決定。她直視傑弗的眼睛,說:"好吧,我同意干。"即刻,她感到周圍的緊張氣氛驅散了。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沃本說。他那對無神的眼睛轉向特蕾西。"我兄弟在一家貨運代理商行工作,他可以讓我們在他的倉庫把你裝進軟裝箱。但願小姐不會患幽閉恐怖症。"
  "不必為我擔心……旅程需要多長時間?"
  "你要在裝貨地點逗留一會兒,飛往阿姆斯特丹需要一個小時。"
  "集裝箱有多大?"
  "可以容你坐在裡面。還有其他的物品可以掩護你--以防萬一。"
  不會出問題,他們已經這樣多我保證。但又要以防萬一……
  "我把你所需要的東西列了一個單子,"傑弗對她說,"這些東西我已經置備齊全了。"
  這個自鳴得意的畜生。他早就認定我會同意的。
  "沃本將負責辦好你的護照出入境手續,以便你離開荷蘭時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遊艇駛到碼頭靠岸。
  "明天一早我們把最後的方案定下來,"雷蒙·沃本說,"現在我得去上班了。再見。"他說罷離開。
  傑弗問:"今晚我們一起吃晚飯慶賀,怎樣?"
  "對不起,"岡瑟抱歉說,"我事先已經有約會。"
  傑弗看看特蕾西。"你--"
  "不,謝謝。我很疲勞。"她迅速說。
  這是躲避與傑弗在一起的借口,但特蕾西的話一經說出,她的確感到自己十分疲憊。這大概是由於她長期處於興奮狀態而引起的。她感到有些頭昏目眩。這次任務結束後,她暗自下決心,我要回倫敦長期調養一下。她的頭開始悸動。我一定要回去。
  "我為你帶來一樣小禮物,"傑弗對她說。他遞給她一隻顏色鮮艷的盒子。裡面是一條漂亮的真絲圍巾,圍巾的一角印著她名字的開首字母TW。
  "謝謝你。"他有的是錢,特蕾西忿忿地想。這條圍巾就是他用我的五十萬美元買的。
  "你會不會改變主意去吃晚飯?"
  "絕對不去。"
  特蕾西住在巴黎豪華的雅典娜飯店,她大房間老派卻漂亮,俯視著花園餐廳。飯店裡有一個高雅的餐廳,瀰漫著柔美的鋼琴音樂。但今晚,特蕾西感到疲乏不堪,以至無心去換夜禮服。她來到飯店的小咖啡廳"海灘",要了一碗湯。湯未喝完,她就把盤子推向一邊,起身返回房間。
  咖啡廳的另一角坐著丹尼爾·庫珀,他看了看時間。
  丹尼爾·庫珀遇到了麻煩。返回巴黎後,他去見特裡讓局長,這位國警組織的頭目態度非常冷漠。在此之前,拉米羅局長剛剛打來電話不久,特裡讓局長足足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聽取這個美國人傾瀉不滿。
  "他是個瘋子!"拉米羅狂嚎,"我白費了人力、錢和時間,去跟蹤那個特蕾西·惠特裡。他非說她要搶劫普拉多,結果她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旅遊者--正像我所預料的那樣。"
  這席談話使特裡讓局長相信,庫珀的判斷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迄今為止,尚未發現任何對這個女人不利的證據。一系列犯罪活動發生的同時,她正巧在作案的城市,單憑這一事實並不能構成證據。
  因此,當庫珀見到特裡讓,對他說特蕾西·惠特裡已來到巴黎,並建議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時,局長回答說:"除非你有證據證明這個女人正在策劃某項具體的犯罪活動,否則我不採取任何措施。"
  庫珀用一雙燃燒的棕色眼睛瞪視他,說:"你簡直是個白癡。"他被無禮地逐出了辦公室,惘然若失。
  於是,庫珀再度開始了單人盯梢。他已成了特蕾西的影子:跟她去商店、餐廳,在巴黎的街道上穿行。他廢寢忘食,他不能淪為特蕾西·惠特裡的敗將。不把她送進監獄,他決不善罷甘休。
  那天夜晚,特蕾西躺在床上,重新思考著第二天的計劃。她希望她的頭疼能快些好。她已經服用了阿斯匹林,但頭仍像針扎般陣陣疼痛。她開始發汗,房間裡似乎異常悶熱。明天就會好的。瑞士,這是我要去的地方。躲進瑞士那涼爽的山壑之中,躲進大別墅。
  她把鬧鐘撥到清晨五點。鈴聲驟響,她躺在牢房裡,聽到老鐵褲衩大聲喊:"穿衣服,快。"走廊裡迴盪著響亮的鈴聲。特蕾西醒來,她感到心口發緊,眼睛被光線刺得發痛。她強拖著身體走進浴室。鏡子中,她的臉緋紅而佈滿斑點。我此刻絕不能病倒,特蕾西想,至少今天不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她慢慢地穿衣,盡量不去理會陣發的頭疼。她套上一身帶有大口袋的黑色工裝服,穿上膠底鞋,戴上一頂巴斯克貝雷帽。她的心臟無規律的跳動,不知是由於興奮引起,抑或是病魔的纏繞。她感到頭昏目眩,渾身乏力,喉嚨疼痛而發癢。她一眼瞥見桌子上傑弗送給她的圍巾,於是拿起它,圍在脖子上。
  雅典娜飯店的正門面對蒙太涅大街,但接待入口處卻開向鮑卡多大街的一個拐角處。一個不太醒目的牌子上寫著:接待入口處。這裡是正廳的後廳,有一條長而窄、兩邊擺著垃圾箱的甬道直接通向大街。丹尼爾·庫珀守衛在正門附近,因此沒有看到特蕾西從接待入口處的方向走出。但毫無緣由地,她剛一離開飯店,他便下意識地感覺到了。他匆忙跑到大街上,四下搜尋,但特蕾西早已不見了蹤影。
  停在飯店邊門的一輛灰色雷諾牌轎車載上特蕾西,向埃塔裡駛去。去往埃塔裡一共有十二條大道。這時公路上車輛不多,滿臉痤瘡、不會講英語的年輕司機將車開上一條大道,加速疾馳起來。但願他開得們點,特蕾西想。車的速度使她感到頭昏噁心。
  三十分鐘後,轎車在一座倉庫門前嘎然而止。特蕾西突然記起,這裡是雷蒙·沃本的兄弟工作的地方。
  年輕司機打開車門,喃喃說:"快點兒!"
  特蕾西走下車,迎面走來一位舉止詭秘、迅捷的中年男子。"跟我來,"他說,"快。"
  特蕾西踉蹌地跟在他身後,來到倉庫的後面。這裡堆放著六七個集裝箱,大多已經裝滿貨物密封死,等待運往機場。有一隻軟裝箱,一面是帆布,裡面半個空間已經裝滿傢俱。
  "進去吧,快!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特蕾西險些虛脫,她凝視著箱子,心想,我不能進去,我會死掉。
  男子眼光奇異地望著她:"你病了嗎?"
  此刻還可以退卻,還來得及打退堂鼓。"我沒事。"特蕾西囁喏地說。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用不了幾個小時,她就將在去往瑞士的路上。
  "好極了。拿上這些。"他遞給她一把雙刃刀,一盤沉重的繩索,一支手電和一個繫著紅色絲帶的藍色小珠寶盒。
  "這是供你替換用的複製珠寶盒。"
  特蕾西深深吸了一口氣,鑽進集裝箱,在裡面坐下。須臾,一塊大帆布落下來封住了箱口。她聽到外面繩子捆綁帆布的聲音。
  透過帆布,她依稀聽到他的聲音:"從現在起,不准說話、移動和吸煙。"
  "我從不吸煙。"特蕾西想說,但她卻毫無;力氣。
  "一路順風。我在箱子邊鑿了幾個小孔,以便讓你呼吸空氣。可別忘了呼吸。"他為自己的玩笑話而發笑。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黑暗中只剩下她孑身一人。
  箱子裡狹窄而擁擠,一套餐廳坐椅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特蕾西感到五內如焚,皮膚炙熱燙手,呼吸異常困難。我染上了某種病毒,她想,然而必須要忍耐。我還有任務。想想別的事情。
  岡瑟的聲音:你完全不必擔心,特蕾西。飛機在阿姆斯特丹卸貨時,盛你的箱子將被運往一個離飛機場不遠的私人汽車庫。傑弗會在那裡等你,你把珠寶交給傑弗,然後返回機場。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要立即離開阿姆斯特丹,因為警方一旦得知珠寶被盜,馬上就會封鎖城市。不會出什麼問題,但萬一發生以外,你可以到阿姆斯特丹的一所房子中躲避,這是房子的地址和鑰匙。那裡沒人住,很安全。
  她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突然驚醒,感到箱子被拋向了空中。她在空間搖擺,連忙抓住箱子的邊緣作為依傍。瞬間,箱子又重重地落在某種堅實的東西上。傳來一正汽車碰門聲,然後是發動機的轟鳴,接著,卡車開動了。
  他們已在去往機場的路上。
  時間表安排得十分嚴謹。盛特蕾西的箱子必須在德比爾斯公司的貨物到達之前幾分鐘先行運到貨物運輸站。拉特蕾西的卡車司機從上司那裡得到的指示是:速度保持在每小時五十英里。
  這天清晨,公路上的交通似乎比往常擁擠,但司機並不因此而擔憂。裝貨的速度一定能使飛機正點起飛。為此,他便可撈到五千法郎的獎金,足夠帶上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出國度一次假。去美國,他想,去迪斯尼世界。
  他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鐘,抿嘴微微一笑。絕對沒問題。機場只有三英里遠,他只消十分鐘就可趕到。
  按照高速公路上的指示標記,他拐入開往法國航空貨物運輸站的岔道,駛過戴高樂機場灰色的大樓,逕直向龐大的倉庫開去。貨物倉庫與乘客入口處之間隔一條馬路,用鐵絲網攔開。倉庫佔據了三排房屋,各種貨物和集裝箱高高地堆積在平台拖車上。司機正悠閒地握著方向盤,突然傳來一聲爆炸般的巨響,他手中的方向盤一震,趁身陡地向下一塌。媽的!他想,車胎破了。
  巨型法航747運輸機即將裝貨完畢,雷蒙·沃本再一次瞥了一眼手錶,心中咒罵著。卡車晚了,德比爾斯公司的貨物已經載入貨盤。箱子帆布的一面已經用繩索五花大綁起來。沃本在帆布上塗上了紅色,以便讓那個女人容易辨認出。他望著貨盤沿著軌道傳送到機艙裡,在其位置上被固定住。在這只箱子旁還有一點空間,飛機起飛前還可以放入一個貨盤,倉庫裡還有三個集裝箱等待著裝載。上帝,這個女人跑到哪去了?
  裝運師在飛機裡叫喊:"快點,雷蒙。還等什麼?"
  "稍等一下。"沃本回答。他急忙跑到貨站的入口處,仍舊不見卡車的蹤影。
  "沃本!出什麼事了?"沃本轉過身,看到一個上司向他走來。"趕緊裝完貨起飛。"
  "是,先生,我在等--"
  霎那間,卡車風馳電掣般駛入貨站,在沃本面前尖聲剎住。
  "這是最後一批貨物。"沃本大聲說。
  "快裝機!"上司歷聲說。
  沃本指揮著將集裝箱從卡車中卸下,運往飛機。
  他向裝運師打手勢說:"看你的了。"
  片刻,貨物裝載完畢。飛機翹向空中的機首恢復到原位。沃本看著噴氣機發動起引擎,開始沿跑道滑行。他心中暗自說,現在全取決於這個女人了。
  一陣兇猛的風暴驟然襲來,巨大的駭濤擊中了船隻,它在緩緩地下沉。我就要淹死了,特蕾西想。我必須從這裡逃脫出去。
  她活動了一下雙臂,碰到一樣東西,一隻救生筏的船幫,在水中顛簸、搖曳。她想嘗試著站起身,結果頭碰到一張桌子腿上。她清醒過來,記起了她所在的地方。她的頭髮和臉頰沾滿了汗水,她感到眼花繚亂,身體在燃燒。她失去知覺有多久了?這僅僅是一個小時的飛行。飛機是否即將著陸?不,她想,我沒什麼事,我只是在做惡夢。我正躺在倫敦家中的床上,熟睡著,我要叫醫生。她感到呼吸窒息。她掙扎著起身去抓電話機,但即刻又倒下來,身如鉛重。飛機遇到了湍急的氣流,特蕾西被拋到箱子的一角。她躺在那裡,雙目迷矇,枉然地想使自己的思維變得有條理。我還有多少時間?她在惡夢和痛苦的現實之間徘徊。鑽石,不管怎樣,她一定要拿到鑽石。但首先……首先,她必須割斷繩索,鑽出箱子。
  她摸到工裝褲中的刀子,用盡吃奶的勁將它舉起。沒有足夠的空氣,特蕾西想。我要呼吸空氣,她移到帆布的邊緣,摸索到縛在外層的一根繩子,將它割斷。這一過程彷彿用了一個世紀。帆布開口大了一些,她又割斷了另一根繩子,已有足夠的縫隙可以鑽出箱子,進入飛機的艙腹。箱子外的空氣冰也似的涼,她渾身顫慄。她的身子不停地抖動,飛機的顛簸更加劇了她的噁心。我一定要頂住,特蕾想。她迫使自己集中思想。我在這裡做什麼?一件重要的事……對了……鑽石。
  特蕾西的眼前一片混沌,一切物體都失去了焦點。我恐怕是不行了,她想。
  機身倏然一沉,特蕾西被摜倒在地,鋒利的金屬軌道擦破了她的雙手。飛機再度顛簸數次,她便只好匍匐在地。機身穿過氣流後,她用力站起身。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和她腦袋中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處。鑽石,我一定要找到鑽石。
  他蹣跚在集裝箱中,瞇起眼辨別紅色的標誌。謝天謝地!在那兒,第三隻箱子。她佇立在原地,思索下一步該怎樣做。集中思想需要花費很大的氣力。倘若我能躺下來,睡上幾分鐘,就會好的。我所需要的是片刻的睡眠。但,沒有時間了,飛機隨時都有可能在阿姆斯特丹降落。特蕾西舉起刀,向箱子的繩索割去。"用准勁兒,只消一刀就行。"他們曾告訴她。
  她的手已喪失握打的力量。我不能失敗,特蕾西想。她再度顫慄起來,顫慄得如此厲害,手中的刀竟匡啷一聲落地。我不行了。他們一定會抓住我,把我投入監獄。
  她猶豫不決,緊緊抓住繩索,癡狂地渴望再度爬回箱子裡去,睡上一覺,安全的躲藏起來,一直等到一切都結束。這樣做並不費力。然而,她又蠕動起來,慢慢地,以便不至引起陣陣頭痛,她的手又摸索到刀柄,將它拾起,又向繩索砍去。
  終於,繩子斷了。特蕾西拉下帆布,眼光射向那陰暗暗的箱子內部。她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取出了手電筒。正在這時,她驀地感到耳壓發生了變化。
  飛機驟然飛入低空,即將著陸。
  特蕾西想,我必須加快。然而她的身體卻拒絕做出反應。她站在那兒,頭昏目眩。移動,她頭腦中的一個聲音在說。
  她手中的燈光掃向箱子的內部,裡面堆滿了包裹、紙包和小盒子。在一個箱子的上端,擺著兩個系紅絲帶的藍色小盒。一共兩個!本來以為只有--她眨了眨眼,兩個盒子又合二為一。一切物體彷彿都罩上了一層光環。
  她伸出手將盒子拿下來,又從衣袋中取出了複製的珠寶盒。她把兩個盒子放在手中時,突然一陣噁心向她襲來,令她全身抖動。她用力瞇起雙眼。緊緊盯住盒子。她想把假盒子放回到小箱子的上端,但驀地,她意識到她已分不清兩個盒子的真假。她盯住兩個相同的盒子,左手的是真的,還是右手的是真的?
  飛機開始急劇下降,馬上就要著陸,她必須做出抉擇。她把一個盒子放回到原處,祈禱那是假的,然後從箱子中移出身體。她從衣袋中摸出一條完好的繩子。我還要把繩子捆好。陣陣頭鳴使她無法思維,她回憶起來:割斷繩子後,把它放到你的口袋裡,然後換上新繩子。千萬不要留下任何值得引起他們懷疑的痕跡。
  那時,坐在遊艇的甲板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這些話說起來是那樣的輕鬆,此刻去做卻是如此的不可能,她已經精疲力竭。守衛將發現割斷的繩索取,貨物將受到搜查,她將被逮捕。她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在喊,不!不!不!
  特蕾西使出最後的力量,開始用完好的繩子捆綁箱子。她感到腳下一顛,飛機已經著陸,緊接著又是一顛,飛機突然向後滑動,慣性使她向後退去,一頭跌到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747此刻加快速度沿跑道向航空終點站駛去。特蕾西慘然地捲縮在地板上,散亂的頭髮遮蓋住她那白晰的面龐。引擎聲響的消失使她恢復知覺。飛機停下了。她用一支胳膊支起身子,緩慢而吃力地跪起來。她努力站起身,感到天地在旋轉,急忙倚住箱子以免倒下。新繩子已經捆好,她把珠寶盒擁在懷裡,繞過貨物回到她藏身的箱子。她用身體擠開帆布,再度將帆布放下,此時以已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全身。我成功了。但她還有一件事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什麼呢?把你藏身箱子的繩子用膠帶粘好。
  她把手伸進口袋找膠帶,噢,不見了。她心頭一驚,呼吸變得短促而慌亂起來。她彷彿聽到外面傳來說話和腳步聲。於是強使自己屏住呼吸,悉心靜聽。噢,聲音再度傳來,有人在笑。機艙的大門隨時都可能被拉開,走進人來卸貨。他們將會發現割斷的繩索,查看箱子的內部,從而發現她。她必須想出一個連接繩子的辦法。她雙膝跪下,忽然覺著膝頭碰到了那卷硬硬的膠帶,原來它在飛機顛簸時從她衣袋中滑落出來。她即刻掀起帆布,摸索到兩根切斷的繩頭。她抓住它們,笨拙地用膠帶將繩頭粘在一起。
  她什麼也看不見,臉上流淌的汗水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拉下圍在頸項上的圍巾,擦去汗水。終於,她接上了兩根繩頭,然後又把帆布放下,一切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她摸了摸額頭,似乎比前一陣兒更加燙手。
  我一定要逃避開太陽,特蕾西想,熱帶的太陽是很危險的。
  她正在加勒比海某地度假,傑弗為她帶來了一些鑽石,然而他卻潛入海面消失了。她跳下水救他,他卻從她手中滑脫出去。海水漫過她的頭頂,她感到窒息,即將溺死。
  她聽到卸貨工人走進機艙的腳步聲。
  "救命!"她狂呼,"救救我啊!"
  但她的喊叫微乎其微,沒人聽得到。
  巨大的集裝箱被一個個卸下機艙。
  特蕾西藏身的箱子被運上一輛卡車時,她已昏迷過去。傑弗送給她的那條圍巾掉落在貨機機艙的地板上。
  有人掀起了帆布,一道雪亮的光線直射進箱內,驚醒了特蕾西,她慢慢睜開了眼。卡車已停在倉庫。
  傑弗站在她面前,嘴角浮出一抹微笑。"你幹得好!"他說,"漂亮極了。把盒子給我。"
  她望著他,眼神茫然。他從她身旁拿起珠寶盒,說:"里斯本見。"然後轉身離去。突然,他又掉轉頭,俯身凝視她,"你的氣色很不好,特蕾西。你怎麼了?"
  她幾乎發不出聲音。"傑弗,我--"
  但他卻走了。
  對後來發生的事,特蕾西只依稀記得一點。在倉庫的後面,有人曾替她換下衣服,一個女人對她說:"你病了,小姐,想讓我為你去叫醫生嗎?"
  "不必叫醫生。"特蕾西喃喃說。
  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以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要立即離開阿姆斯特丹,因為警方一旦得知珠寶被盜,馬上就會封鎖城市。不會出什麼問題,但萬一發生意外,你可以到阿姆斯特丹的一所房子中躲避,這是房子的地址和鑰匙。那裡沒人住,很安全。
  飛機場,她一定要去機場。"出租車,"他囁喏說,"出租車。"
  她身旁的女人遲疑片刻,然後聳聳肩。"好吧,我去叫車,你等著。"
  她倏然漂浮在空中,愈飄愈高,幾乎挨近了太陽。
  "你叫的車來了。"一個男人說。
  她希望別人不要來打擾她,她只想闔目睡去。
  司機說:"你要去哪兒,小姐?"
  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
  她病得太厲害,無法乘飛機。他們將阻止她,然後去叫醫生。人們將盤問她。她所需要的就是睡上一個時辰,然後自然就會好的。
  司機的聲音變急躁起來。"去哪裡?請說話。"
  她沒有地方可以去,於是,她將那所房子的地址遞給司機。
  警察盤問她鑽石的下落,她閉口不答。於是,他們雷霆大作,把她關在一間屋子裡,旋開空調,直到屋子裡熱得像火烤一般。當熱度實在不能忍受時,他們又急劇降溫,直到牆壁上掛出冰柱為止。
  特蕾西從寒冷中掙扎出來,睜開了雙眼。她躺在一張床上,渾身不停地顫抖。她身下鋪著一條毛毯,但她卻無力鑽到毯子裡面去。她的衣服已全部浸透,面頰和脖頸濕漉漉的。
  我將死在這裡,這是哪兒?
  那幢安全的房子。這裡是那幢安全的房子。她感到這句話十分滑稽,不禁失聲大笑,但笑聲立即轉入一陣劇咳。一切都搞糟了她終究沒有逃脫出去。此刻,警察一定在整個阿姆斯特丹搜尋她:惠特裡小姐買了一張瑞士航空公司的機票,然而卻沒有乘機,那麼,她一定仍滯留在阿姆斯特丹。
  她思忖著在這張床上已經躺了多久。她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錶,表盤的數字一片模糊。一切物體在她眼中都是重影。房間中有兩張床,兩個梳妝台和四把椅子。她身體停止了顫慄,高人又接踵而來。她想打開窗子,但卻孱弱得不能移動。房間又驟然變冷起來。
  她再度回到飛機上,被封閉在箱子裡,呼喊救命。
  你幹得好!漂亮極了。把盒子給我。
  傑弗拿到了鑽石,也許,他正在去往巴西的路上,腰包裡揣著她那份錢。他將與他的一名女友盡情享受,嘲笑她。他又一次擊敗了她。她恨他,不,她不。對,她恨他,鄙視他。
  她忽而清醒,忽而神智昏迷。堅硬的回力球向她射來,傑弗抓住她的臂膀,將她推倒在地,他的嘴唇緊緊挨著她的。他們在贊拉坎一道吃晚飯。你知道你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嗎?特蕾西?
  我認可平局,鮑裡斯·邁爾尼科夫說。
  一陣痙攣又一次掠過她的身體,她在一列直快列車裡,朝著一條黑洞洞的隧道疾馳而去。她知道,抵達隧道的盡頭她就將歸天。所有的乘客都已離開列車,唯獨剩下阿爾勃托·佛納提。他對她暴戾猙獰,搖撼著她,向她怒吼。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大叫,"睜開你的眼睛!看看我!"
  特蕾西使出一股超人的力量,睜開眼睛。傑弗站在床緣,正俯身盯著她。他臉色慘白,嗓音中挾帶著憤怒。他的存在曾化為她的部分夢幻。
  "你這樣已經多久了?"
  "你在巴西。"特蕾西訥訥地說。
  說著,她又失去了知覺。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十二 章

  景致如畫的阿爾克瑪村位於荷蘭西北海岸,瀕臨北海,是著名的旅遊勝地。但村東部有一片地區,遊人很少涉足。傑弗·史蒂文斯曾與一名荷蘭航空小姐多次來此地度假,後者還教會了傑弗荷蘭語。他對這一地區記憶猶新,居住在那裡的人們只顧自己的事情,從不對遊人產生過分的好奇心,因此,是一個藏身的世外桃源。
  傑弗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特蕾西送往醫院,但那樣做太冒險。對她來說,在阿姆斯特丹稽延一分鐘都會招來危險。他用毛毯將她裹住,把她抱上一輛轎車。在開往阿爾克瑪的途中,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呼吸急促,心律紊亂。
  到達阿爾克瑪後,傑弗找到一家小客店。當他抱著特蕾西上樓走入房間時,店主人向他們投去一抹好奇的目光。
  "我們是來度蜜月的,"傑弗解釋說,"我妻子病了--輕微的呼吸道感染,她需要休息。"
  "要請醫生嗎?"
  傑弗一時不知應如何回答。"需要的話我會告訴你。"
  傑弗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助特蕾西退燒。他把她放到房中寬大的雙人床上,開始替她脫下被汗睡浸濕的衣裳。他扶起她坐起,把衣服從她頭上脫掉,然後再脫去鞋子、緊身短褲。她的身體燒得燙手。傑弗用冷水浸濕了一條毛巾,輕輕為她從頭到腳擦拭全身。然後他用毯子裹住她,坐在床沿,傾聽她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
  如果明天一早她還不好,傑弗暗自做出決定,我只好叫醫生了。
  清晨,床單全部濕透。特蕾西仍舊昏迷不醒,但據傑弗觀察,她的呼吸似乎已很均勻。他不願意讓女侍看到特蕾西,這會引來她們的懷疑。於是,他向管家要了一條床單帶回房間。他用一條潮濕的毛巾重新為特蕾西擦洗一遍身體,然後按照護士不打擾病人的做法,換上新的床單,再用毯子蓋住特蕾西。
  傑弗將一塊上面寫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上,然後上街去尋找藥店。他買了一些阿斯匹林、一支體溫計、一塊海綿和擦身的酒精。他返回客店時,特蕾西還未恢復神智。傑弗為她試體溫:華氏一百零四度。他用海棉蘸酒精擦拭她的身體,漸漸地,她的體溫降下來。
  一小時後,她的體溫再度上升。他忖度著準備去叫醫生。但問題是,醫生一定會堅持送特蕾西去醫院。這樣一來,人們便會提出一些疑問,傑弗搞不清警方是否正在搜捕他們,倘若如此,他們兩人將被拘留。他一定要想出應急的辦法。他搗碎了四片阿斯匹林,把藥末兒放到特蕾西的唇邊,用湯匙中的水慢慢餵她,直到她把藥全部嚥下。爾後,他又為她擦了一遍身體。他為她擦乾皮膚時,發現她的體溫已不像從前那樣燙手。他又輕摸她的脈博,似乎也已平穩許多。他把頭內貼在她胸上傾聽,她的呼吸是否還急促?他拿不準。然而,有一點他是肯定的,這一點他反覆地重複矗已近乎變成祈禱文:"你一定會好起來。"他在她額角上輕輕一吻。
  傑弗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睡覺,他眼窩凹陷,疲勞不堪。事過之後我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覺,他對自己許諾說。現在我暫且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他睡著了。
  當特蕾西睜開眼,天花板漸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時,她並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處。很長時間,知覺才緩緩地在她腦中恢復。她感到身體酸疼無力,彷彿剛從一次漫長而疲勞的旅途中返回。倦怠地,她的目光向陌生的屋中四處流盼,她的心陡地一顫。傑弗歪在靠近窗子的一張扶手椅裡,正沉睡著。這簡直不可思議。她最後一次見他時,他取走鑽石跑掉了。此刻他在這裡做什麼?霎那間,特蕾西的心一沉,她明白了他在此的原因。她給他的盒子上錯的--鑽石是假的--傑弗以為她欺騙了他。他一定是將她從那幢安全的房子中劫持出來,帶到了這個地方。
  特蕾西坐起身,驚動了傑弗。他睜開眼。他看到特蕾西正注視著他,於是緩慢地,他的臉上綻開了愉快的微笑。
  "終於醒過來了。"他嗓音中傳遞出一種巨大的放鬆感,信令特蕾西深感迷惑。
  "對不起,"特蕾西說。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我給錯了盒子。"
  "什麼?"
  "我把盒子搞混了。"
  他走到她身旁,輕聲說:"不,特蕾西,你給我的是真鑽石,我已經叫人給岡瑟送去。"
  她茫然而地凝視他:"那麼--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他坐在床沿上,說:"你給我鑽石的時候,看上去象快死了一般。於是我決定在機場等你,確保你趕上飛機。結果你沒露面,我便知道你出了問題。我趕到那所安全的房子,找到了你,我絕不能讓你死在那裡,"他輕鬆地說,"這樣會給警方提供線索。"
  她注視他,一臉的狐疑。"告訴我你返回去找我的真實理由。"
  "該給你量體溫了。"他輕盈地說。
  "好多了,"幾分鐘後他對她說,"一百度多一點兒。你是一個可愛的病人。"
  "傑弗--"
  "相信我,"他說,"餓嗎?"
  特蕾西突然餓瘋了似的。"快餓死了。"
  "好,我去採購。"
  他帶回來一個大口袋,裡面有桔子汁、牛奶、新鮮水果和一種荷蘭人食品,一種夾著各種酪、肉和魚的卷子。
  "荷蘭人似乎把這種東西當雞湯來吃,應該有它的道理。來,慢慢吃。"
  他扶她坐起,餵她,用心而溫柔。特蕾西警惕地想,他一定懷抱某種企圖。
  他們這樣吃的時候,傑弗說:"我剛才出去時,給岡瑟通了個電話,他已經收到鑽石。他把你的那份錢已經存入你在瑞士銀行的帳戶。"
  她抑制不住地問:"你為什麼不把錢全部拿走?"
  傑弗回答時,口氣莊重:"因為現在是我們停止互相演戲的時候了,特蕾西。你說呢?"
  這自然又是他的一個伎倆,然而她疲乏不堪,已無心力為此費神。"對。"
  "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你身材的尺寸,"傑弗說,"我好出去為你買些衣服。荷蘭人是開化的,但我想你要是穿著這身衣服出外走動,他們也會感到震驚。"
  特蕾西驀地意識到自己袒露的身體,連忙將毯子往身上拉了拉。她依稀覺得,傑弗曾為她脫衣服和擦洗身體。他寧願冒著危險來照料她。為什麼?她曾一度認為自己瞭解他。但我並不瞭解他,特蕾西想,一點兒也不。
  她再度睡去。
  下午,傑弗拎回來兩隻手提箱,裡面裝滿了晨衣、睡衣、內衣、禮服,還有鞋、梳子、刷子、頭髮催干劑、牙膏、牙刷和一個化妝盒。他還為自己購置了幾套替換的服裝,並買了一份《國際先驅論壇報》。報紙的頭版登載著鑽石被盜的消息;說警方已經查出作案的經過,但據報道,作案者並未留下任何線索。
  傑弗興奮地說:"我們可以自由自在的回家了!現在要做的就是使你好起來。"
  丹尼爾·庫珀向警方提出建議,不要將印有"TW"字的圍巾公諸於報界。"我們知道這條圍巾的主人,"他對特裡讓局長說,"但這構不成起訴的證據。她的律師輕易就可以在歐洲找到許多名字的開首字母是"TW"的女人,使你大出洋相。"
  在庫珀眼裡,警察已經出夠了洋相。上帝將把她交給我。
  他在黝黑的教堂裡,坐在一張硬木凳子上祈禱:噢,將她交給我,上蒼。讓我來懲罰她,以便洗刷我自身的罪孽。她心靈中的邪惡將被驅除,她赤裸的肉體將受到鞭撻……他想像出特蕾西袒露的身體在他的淫威下顫抖,於是他心中漲滿了情慾。他忙不迭地從教堂中逃出,害怕上帝看穿他的內心,給他帶來更多的懲罰。
  特蕾西醒來時,已經夜深人靜。她坐起身,旋開床頭桌上的檯燈。屋內只有她一人,他已離開。一陣慌亂的心情湧上她心頭。她已經使自己依賴於傑弗,而這是一個愚蠢的錯誤。我命該如此,特蕾西苦澀地想。"相信我。"傑弗曾說,於是她順從了。他照料她,不過是為了保全他自己,不會出於其他的原因。她簡簡單單感到,他對她意味著什麼。她希望信任於他,希望自己在他眼中佔據一定的位置。她向後仰靠在枕上,闔上雙眼,沉吟著。我怎麼會思念他?上帝乞諒我,我怎麼會思念他?
  上帝在她身上開了一個大玩笑。為什麼非得是傑弗?她揣度著,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她遲早要做出計劃,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去往某個可以令她感到舒適、安全的所在。哦,你這個大傻瓜,她想,你--
  有人推開門,接著傳來傑弗的聲音:"特蕾西,你醒了嗎?我為你拿來一些書籍和雜誌,我想你可能--"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話題驟然停住。"喂!你怎麼了?"
  "現在不看,"特蕾西喃喃地說,"現在不看。"
  翌日清晨,特蕾西的燒退了。
  "我想出去。"她說,"你看我能出去走走嗎,傑弗?"
  他們來到大廳中,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開客店的夫婦為特蕾西的康復而感到高興。"你的丈夫好極了,他認定要親自動手照料你的一切。他很擔憂。一個女人能有這樣一個疼愛她的男人,實在是有福呵。"
  特蕾西面向傑弗,發現他兩頰緋紅。
  來到街上,特蕾西說:"你真溫柔。"
  "感傷主義者。"傑弗嗔怪說。
  傑弗在特蕾西的床邊擺了一張帆布床,睡在上面。當天夜裡,特蕾西躺在床上,再度想起傑弗如何照顧她,如何幫助她,如何餵她和擦洗她赤裸的身體。她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內心生出一種安全感。
  同時也使她感到慌亂。
  漸漸地,特蕾西變得強壯起來。於是她和傑弗天天在這座古樸的小城中閒逛,探索古老的幽情。他們漫步在蜿蜒、多礫石的是世紀小道上。他們一連幾個小時留連在郊外的鬱金香花圃中。他們參觀奶酪市場、古老的稱量房和市政博物館。特蕾西驚奇地發現,傑弗竟然用荷蘭語與當地人交談。
  "你從哪兒學的?"特蕾西問。
  "從前我認識一個荷蘭女孩。"
  她為自己的問話而感到懊悔。
  時光荏苒,特蕾西年輕的身體完全復原。傑弗看到特蕾西已恢復了原氣,便租了兩輛自行車。他們飛馳到鄉村,看那星羅棋布的風車。每一天都如假日一般,特蕾西願意長此以往,永無終止。
  特蕾西在傑弗身上總會有新奇的發現。他對特蕾西體貼溫存,無微不至,軟化了她內心存在的戒心。然而,他卻沒有非分的舉動。在特蕾西眼裡,他是個不解之謎。她回憶起曾圍繞在他周圍的眾多漂亮女子,感到他可以贏得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心。為什麼他偏要在這世界偏僻的一隅之地,廝守在她身旁?
  不知不覺之中,特蕾西開始對他講起她不會對任何人談起的話題。她給傑弗講關於約瑟夫·羅馬諾、托尼·奧薩蒂、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大個子伯莎和小愛米、布蘭尼根的故事。傑弗傾聽著,時而暴怒,時而悲傷,時而感歎。他也對她講起他的繼母,他的叔叔威利、他在遊藝團度過的時光,以及他與路易斯的婚姻。特蕾西從未感到過與任何人如此親近。
  瞬間,阿爾克瑪的日子結束了。
  一天早上,傑弗說:"警方並未搜捕我們,特蕾西。我想我們應該動身了。"
  特蕾西感到一陣悵然。"好吧,什麼時候?"
  "明天。"
  她頷首同意:"早上我打點行李。"
  是晚,特蕾西輾轉不眠。她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被傑弗完全佔據。這是一段她一生中難以忘懷的日子,但卻即將接近尾聲。她的視線向傑弗躺著的帆布床上瞥去。
  "你睡著了嗎?"特蕾西悄聲說。
  "沒有……"
  "在想什麼?"
  "明天。離開這個地方,我會留戀的。"
  "我會想念你的,傑弗。"她欲把話收回,但卻已駟馬難追。
  傑弗緩慢地坐起身,注視她。"很想嗎?"他問。
  "會瘋的。"
  片刻,他已坐在她床沿。"特蕾西--"
  "噓,別說話。用胳膊抱住我,抱緊我。"
  緩慢而充滿柔情的撫摸、接吻、擁抱。特蕾西和傑弗的情感在昇華,昇華,最後轉變成瘋狂和醉意的快感。巨大的喜悅使她想縱聲大叫,她一如置身於彩虹的中心。倏然,她又被波浪掀起,波峰把她拋向空中,愈來愈高。她感到五內俱在溶化,整個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漸漸地,風暴退去,她闔上雙眼,任憑傑弗的雙唇在她身上滑動,她緊緊擁抱住他,可以聽到他的心和自己的心在一齊劇跳。特蕾西想,此刻我享受到了,第一次享受到了,但我必須記住,只是在今晚,奉獻上我可愛的告別禮物。
  整個夜晚,他們沉浸在熱戀的甜蜜之中,他們無所不談,卻又無心細談,彷彿一個被封鎖長久的閘門一下子衝開了。黎明時分,當運河之水開始在破曉的熹微中閃爍發光時,傑弗說:"嫁給我吧,特蕾西。"
  她認定聽錯了他的話,但他又重複了一遍。特蕾西知道這是癡狂的,不可能的,永遠不會實現的,但,這句話又是那樣的令人震奮,它當然可以實現。於是,她囁喏說:"嗯。噢,嗯!"
  她哭將起來,緊緊抓住他的臂膀,依偎在他的懷抱裡。我將永遠不會再感到遺憾孤獨,特蕾西想。我們相互屬於彼此。傑弗將成為我明天的一部分。
  明天即將到來。
  好半晌,特蕾西問:"你什麼時候想起要與我結婚的,傑弗?"
  "當我在那幢房子找到你,看到你瀕臨死亡時,我差點兒瘋了。"
  "我以為你已經攜帶著珠寶跑到海角天涯。"特蕾西說。
  傑弗再度把她擁到懷裡。"特蕾西,我在馬德里所做的並非是為了錢,而是為了這場爭鬥--較量。我們所幹的這一行正是為了這個,是不是?你面前出現了一個貌似不可解的謎,然後你就開始思索解開它的辦法。"
  特蕾西點點頭:"我明白。起初,我是因為缺錢,後來動機就轉變了;我還曾為此花費不少錢。我喜歡與那些成功、聰明和心狠手辣的人們鬥智,我願意在冒險中求生存。"
  沉默量久,傑弗說:"特蕾西……你是否曾考慮過洗手不幹?"
  她凝視他,眼裡露出困惑。"洗手不幹?為什麼?"
  "過去,我們各自為戰。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我不忍看到出現什麼意外。為什麼還要繼續冒險呢?我們已獲得了足夠的錢供我們花費。我們為什麼不考慮從這一行當中撤出來呢?"
  "撤出來後做什麼呢,傑弗?"
  他微笑著說:"我們可以想一想。"
  "說真的,親愛的,我們怎樣來度過餘生呢?"
  "做我們喜歡做的事,我的寶貝兒。我們去旅遊,沉溺於癖好之中。我一直偏愛考古學。我將去加太基地挖掘文物。我曾為此在一位朋友面前許下過諾言。我們可以出資進行挖掘。我們還將跑遍全世界。"
  "聽起來很令人震奮。"
  "你說呢?"
  她注視他良久。"我願意隨你的意願。"她柔聲說。
  他擁抱她,大笑說:"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向警察發一份正式的公告?"
  特蕾西的臉上也綻放出笑容。
  荷蘭的教堂比庫珀去過的任何教堂都要古老,有一些可以追溯到異教徒時代。有時,他無法斷定他是在向上帝祈禱抑或是在向魔鬼祈禱。他坐在古樸的教堂中,頭顱微垂,祈禱總是相同的一句:通過我之手讓她受難,就像我遭受的苦難一樣。
  第二天,傑弗出去時,岡瑟·哈脫格打來電話。
  "你感覺好些嗎?"岡瑟問。
  "完全好了。"特蕾西安慰他說。
  自從聽說她病到以後,岡瑟每天都打來電話詢問。特蕾西決定不將她和傑弗之間的事告訴他。至少現在不。她希望暫且自己享受這一秘密,時不時將它取出,審視一番,然後再度珍藏在心底。
  "你和傑弗過得還好嗎?"
  她笑著答道:"我們在一起過得好極了。"
  "你們還想不想再配合一次?"
  這時,她不得不告訴他:"岡瑟……我們……不幹了。"
  聽筒裡沉默片刻。"我不明白你的話。"
  "傑弗和我--正如早期詹姆斯·凱格尼的電影裡常說的那樣--決定悔過自新。"
  "什麼?不過……為什麼?"
  "這是傑弗的主意,我也同意。不準備再冒險了。"
  "假如我要告訴你的這件差事可以為你們兩人帶來兩百萬美元,而且並無危險,你怎麼說?"
  "我要笑了,岡瑟。"
  "我在說正經的,親愛的。你們去阿姆斯特丹,路程只有一個小時,然後--"
  "你還是找其他人吧。"
  他喟然說:"恐怕找不到可以應付此事的人。你是否可以與傑弗再權衡考慮一下?"
  "好吧,不過不會有什麼結果。"
  "今晚我再打來電話。"
  傑弗回來後,特蕾西將此事轉告他。
  "你對沒對他說我們已成為安分守法的公民?"
  "當然說了,親愛的。我還告訴他另外去找別人。"
  "但他不願意。"傑弗猜想說。
  "他堅持要我們去幹。說沒有風險,我們只消花一點氣力,就可以淨得兩百萬美元。"
  "這就是說,如同進入馬提納莊園那次似的,需要動一番腦筋囉?"
  "或像在普拉多盜畫那樣。"特蕾西俏皮地說。
  傑弗微微一笑:"那次你幹得可真利落,心肝。你知道我就是在那時愛上你的。"
  "你把戈雅的畫拐走之時,就是我恨你之日。"
  "公平說,"傑弗糾正她,"在那之前你就已經開始恨我了。"
  "不錯。我們怎樣給岡瑟回話呢?"
  "你已經答覆了他。我們不會再去幹那種事了。"
  "不過,至少我們也可以瞭解一下是什麼差事呀?"
  "特蕾西,我們已說好了--"
  "反正我們也要去阿姆斯特丹,是不是?"
  "對,不過--"
  "嗯,既然我們到那裡去,親愛的,聽他說說他的計劃又有何妨呢?"
  傑弗困惑地注視她。"你想接受此事,是嗎?"
  "沒這回事!但聽他講講並不有損於我們……"
  第二天,他們驅車駛往阿姆斯特丹,住進阿姆斯塔爾飯店。岡瑟·哈脫格從倫敦來此地與他們會面。
  他們登上了一艘摩托艇,裝出萍水相逢的遊人模樣,設法坐到一起,遊覽阿姆斯塔爾河。
  "你們倆結為伉儷,我很高興,"岡瑟說,"請接受我衷心的祝願。"
  "謝謝你,岡瑟。"特蕾西知道他是真心的。
  "我尊重你們不想幹的願望,但這樁差事極為特別,我希望能引起你們的興趣。這不失為值得一試的最後一次行動。"
  "你說說看。"特蕾西說。
  岡瑟俯身向前,壓低聲音,輕聲敘說起來。說完後,他說:"事成之後,兩百萬美元。"
  "有成功的可能,"傑弗乾脆地說,"特蕾西--"
  特蕾西早已心不在焉,她正在緊張地思索執行這一計劃的辦法。
  阿姆斯特丹警察總部大樓是一座漂亮的棕色古老建築物,一共五層。一層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白亮鑒人。一座大理石樓梯伸向樓上。樓上的一間會議室正在開會,屋裡坐著六名荷蘭偵探,丹尼爾·庫珀是唯一的一個外國人。
  范杜蘭警長體魄魁偉,身材異乎尋常的高大。臉部線條粗獷,蓄著大鬍子,一副男低音的嗓子,說起話來甕甕作響。他正在對圖恩·威廉姆斯局長講話。後者幹練瀟灑,精神颯爽,是城市警察組織的負責人。
  "局長,特蕾西·惠特裡今早抵達阿姆斯特丹。國際警察總部確信,她是劫持德比爾斯公司鑽石的作案者。在座的庫珀先生以為,她來荷蘭的目的是策劃另一次犯罪活動。"
  威廉姆斯轉向庫珀:"你掌握證據嗎,庫珀先生?"
  丹尼爾·庫珀不需要任何證據。他瞭解特蕾西·惠特裡,從肉體到心靈。她來此地當然是為了再次作案,而且作案的方法將大大超出這些人的狹窄想像力的範圍。他強使自己保持冷靜。
  "沒有證據。所以必須在她作案時當場抓住她。"
  "要做到這一點,你有什麼建議嗎?"
  "一刻也不能讓這個女人逃離出我們的視線。"
  "我們"這個字眼令局長感到不安。他曾在巴黎與特裡讓局長談論起庫珀。特裡讓說:"這個人很令人討厭,但卻是一個出色的偵探。我們如果聽了他的勸告,那個叫惠特裡的女人恐怕早就被當場擒住了。"這句話與庫珀說的一樣。
  圖恩·威廉姆斯作出了決定。決定是在吸取了法國警察失敗的教訓之後做出的。法國警察沒能抓獲劫持德比爾斯公司鑽石的盜犯,已成為眾所周知的新聞,荷蘭警察一定要成功。
  "很好,"局長說,"假如這個女人想來荷蘭試探一下我們警察力量的效力,我們將鼓掌歡迎。"他轉向范杜蘭警長,"請你佈置必要的措施吧。"
  阿姆斯特丹城劃分成六個警察區,每個區負責本疆域的事務。范杜蘭警長命令打破各區界線的劃分,由各個區的偵探聯合組成偵察小組。"我命令對她進行二十四小時晝夜監視,一刻也不能讓她從你們的眼皮底下走開。"
  范杜蘭警長對庫珀說:"庫珀先生,這樣安排你滿意嗎?"
  "抓到她之前談不上滿意。"
  "會抓住的。"警長安慰他說,"不瞞你說,庫珀先生,我們為擁有世界上最出色的警察組織而感到驕傲。"
  阿姆斯特丹是旅遊者的樂園,是一座風車和水壩的城市。城中水道縱橫交錯,水道兩邊種植著樹木,鱗次櫛比的一排排角樓奇異地沿水道伸展開去。水道上點綴著家用船隻,船上摞著一箱箱的天竺葵和各種植物,漿洗的衣服掛滿船篷,在風中飛揚。特蕾西認為在她所去過的國家中,荷蘭人是最友好的。
  "他們看上去都很愉快。"特蕾西說。
  "別忘了,他們的祖先是種花的,鬱金香花。"
  特蕾西大笑,挽住傑弗的手臂。她在他身邊倍感愉快。他可愛極了,她想。傑弗看向她,也想,我是世界上最有福氣的人。
  特蕾西和傑弗同普通觀光者一樣在城市中漫遊。他們沿著阿爾伯特西普大街散步,逛橫貫數條大街的露天市場,這裡擺滿了賣古玩、水果、蔬菜、花卉和衣服的小攤兒。他們參觀大壩廣場,看年輕人聚在一起聽巡迴歌手和彭克樂隊的演奏。他們前往景色優美的弗蘭代姆漁村和素有"小荷蘭"之稱的馬都羅代遊玩。當他們驅車駛過繁忙的施波爾飛機場時,傑弗說:"不久以前,飛機場這塊地還是北海。施波爾的意思是'船隻的墓地'。"
  特蕾西將身體貼緊他,說:"我真高興。跟你這樣聰明的人戀愛,好甜蜜。"
  "我還沒說完呢。荷蘭百分之二十五的土地是墾荒得到的,整個國家低於海拔十六英尺。"
  "聽起來怪嚇人的。"
  "不必擔心。只要大壩上的水閘門不開,我們就絕對安全。"
  特蕾西和傑弗無論走到哪裡,身後總有荷蘭警察盯梢。每晚,庫珀都仔細研讀呈交給范杜蘭警長的書面報告。報告中未發現他們兩人有何越軌的行為,但庫珀的疑心並不因此而減弱。她一定有目標,他對自己說,很大的目標。不知道她是否覺察已經被暗中盯梢,是否知道我將要摧毀她。
  據偵探們的觀察,特蕾西·惠特裡和傑弗·史蒂文斯不過是一般的遊客而已。
  范杜蘭警長對庫珀說:"你的判斷有沒有可能出現差錯?也許他們到荷蘭來只是為了遊玩。"
  "不,"庫珀固執地說,"我的判斷沒錯。一定要盯住她。"他有種不詳的預感,似乎時間已很緊迫。倘若特蕾西·惠特裡再不開始行動,警方就會取消對她的監視。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他加入了跟蹤特蕾西的監視小組。
  特蕾西和傑弗在阿姆斯塔爾飯店包了兩間相連的房間。"這是為了體面的原因,"傑弗對特蕾西說,"但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身邊。"
  "你可要說話算數呵!"
  每天夜晚,傑弗總與她住在一起,一直到次日黎明。他們常常做愛到深夜。他是一個變幻無常的情人,忽兒溫存體貼,忽兒瘋狂魯莽。
  "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特蕾西悄聲說,"我的身體的作用。謝謝你,親愛的。"
  "感到愉快的應該是我。"
  "一半一半。"
  他們彷彿漫無目的地在城市中遊歷,到歐洲飯店的"精美"餐廳吃飯,光顧印度尼西亞的"巴厘"餐館,嘗遍了那裡的二十二道菜餚。他們還品嚐荷蘭著名的風味豌豆湯;吃土豆、胡蘿蔔和洋蔥。在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可以看到他們散步的身影。身穿和服的肥胖妓女坐在街兩旁的窗台上,展示她們各色各樣的器皿;每天晚上,呈交給范杜蘭警長的書面簡報都以相同的一句話結束:沒有發現可疑跡象。
  忍耐,丹尼爾·庫珀對自己說。忍耐。
  在庫珀的催促下,范杜蘭警長來到威廉姆斯局長處,請求他批准在這兩名嫌疑犯的飯店房間裡安裝電子竊聽儀器,但卻遭到了局長的拒絕。
  "等你掌握了足夠的懷疑證據之後,"局長說,"再來找我。在此之前,我不能允許對在荷蘭觀光的遊客進行竊聽。"
  這一番談話是在星期五。星期一上午,特蕾西和傑弗來到保羅斯波特大街的阿姆斯特丹鑽石中心,參觀荷蘭的鑽石工廠。庫珀參加了跟蹤他們的監視小組。工廠裡擠滿了遊客,一名講英語的導遊領著他們四處參觀,解釋每一道鑽石加工制做程序。最後,導遊將參觀者引到一個寬敞的展覽室,展室的四面牆壁擺著玻璃櫥窗,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出售鑽石。自然,讓觀光者訪問工廠的最終目的就是帶他們到這間展覽室來。房間中間立著一個高大的黑色支架,上面奇妙地陳列著一隻玻璃櫃,裡面放著一顆特蕾西從未見到過的最精美的鑽石。
  導遊驕傲地大聲說:"女士們、先生們,擺在這裡的是你們曾在書本中讀到過的那顆聞名遐邇的豪華鑽石。它曾被一個演員買去,送給他電影名星的妻子。它大價值是一千萬美元。這顆寶石完美無瑕,是世界上最精美的鑽石之一。"
  "偷盜者對它一定垂涎三尺了?"傑弗高聲說。
  丹尼爾·庫珀向前湊了幾步,以便聽得清楚些。
  導遊寬容地笑笑,說:"啊哈!談何容易。"他向站立在展品附近的武裝守衛點點頭,"這顆寶石比倫敦塔裡的寶石看守得還要嚴,絕對沒有危險。只要有碰一下玻璃櫃,警報器就會鳴響--嗚!--瞬間,這間房子的門窗就被封死。夜間,有電子光束封鎖,如果有人踏進房間,警察總部的警報器就叫。"
  傑弗轉向特蕾西,說:"我想沒人會去偷這顆鑽石。"
  庫珀與一名偵探交換了一下眼色。當天下午,呈交給范杜蘭警長的簡報中記錄下了展覽室的對話內容。
  第二天,特蕾西和傑弗來到美術館參觀。在入口處,傑弗買了一張館內平面圖。他和特蕾西穿過主大廳,來到榮譽畫廊,這裡展出的畫家有弗拉·安吉利科斯、姆瑞羅斯、魯班斯、范戴克斯和提波羅斯。他們緩慢地踱著步,在每一幅作品前停佇片刻,然後進入倫勃郎畫廊。這裡陳列著倫勃郎一幅最著名的傑作。
  這幅畫的正式名稱是《弗蘭斯--班寧·考克上尉和威萊姆--范·魯坦伯齊中尉的連隊》。作品線條優美,畫面清晰,描寫一組士兵即將去巡邏,他們的指揮官是身穿鮮艷軍服的上尉。畫的周圍被絲絨繩攔開,不遠出站立著一名守衛。
  "說起來令人不大相信,"傑弗對特蕾西說,"為了這幅畫,倫勃郎曾狠挨了一通訓斥。"
  "為什麼?這幅畫美極了。"
  "他的贊助人--畫中的上尉--不喜歡倫勃郎把彩墨專心地用在其他人物的身上。"傑弗又轉向守衛,"我想這幅畫保護得很好囉?"
  "對,先生。這座美術館裡有電子光束,夜間還有兩名帶著狼犬的守衛,要想盜畫必須突破這些封鎖。"
  傑弗淡淡一笑:"我想,這幅畫將永遠掛在這裡了。"
  黃昏時分,上述對話又轉變成簡報的形式呈交給范杜蘭。"倫勃郎的畫?"他叫喊,"絕對不可能!"
  庫珀只是用他那雙近視而任性的眼睛向他瞥了瞥。
  阿姆斯特丹會議中心將召開一次集郵這會議,特蕾西和傑弗很早便來到現場。大廳裡防守很嚴,因為許多郵票都是無價之寶。庫珀和一名荷蘭偵探跟在他們身後,觀察他們參觀珍貴的郵票展品。特蕾西和傑弗在一張英屬圭亞那郵票前停住腳步,這是一張六邊洋紅色郵票。
  "這張郵票真難看。"特蕾西說。
  "你要貶低它,親愛的。這種郵票在世界上已經絕跡,這是唯一保存下來的一張。"
  "值多少錢?"
  "一百萬美元。"
  侍者點點頭。"沒錯,先生。大多數人都是外行,只是看看消遣。但我看得出,先生,您十分欣賞這些郵票,我也如此。它們包容了整個世界歷史。"
  特蕾西和傑弗移到另一個玻璃櫃前,看到一張倒置的郵票,畫面是一架頭朝下飛的飛機。
  "這張蠻有趣。"特蕾西說。
  守在櫃子旁的侍者說:"它價值--"
  "七萬五千美元。"傑弗說。
  "對,先生,一點不差。"
  他們走到一張藍色兩分錢的郵票前,畫面是一名夏威夷傳教士。
  "這張值二十五美元。"傑弗對特蕾西說。
  庫珀此刻已經走近他們,混雜在人群之中。
  傑弗指向另一張郵票。"這是一張珍品,十便士的毛里求斯郵政局。如今值不少錢哩。"
  "這些郵票看上去又小又脆弱,"特蕾西說,"彷彿輕易地就能偷走。"
  櫃檯前的守衛笑笑說:"偷盜者可跑不遠,小姐。所有的玻璃櫃都有電子警報器裝置,此外,武裝守衛晝夜在會議中心巡邏。"
  "這樣才使人放心,"傑弗正經地說,"如今再有本事的人也不行了,是不是?"
  當天下午,庫珀和范杜蘭警長一齊來到威廉姆斯局長的辦公室。范杜蘭把跟蹤報告放在局長大辦公桌上,等待他的意見。
  "這裡沒有什麼確定的證據,"局長終於開口說,"不過我承認你們的嫌疑犯似乎正在四處尋覓某種有利可圖的目標。好吧,警長,我答應你的要求,在他們下榻的飯店房間安放竊聽裝置。"
  丹尼爾·庫珀欣喜若狂。特蕾西·惠特裡從此將無秘密可守。從今天起,她行的、說的、做的都將在他面前暴露無遺。他想像出特蕾西和傑弗躺在同一張床上的情景,回憶起特蕾西的內衣摩擦他臉頰時的感覺,那般柔軟,那般甜蜜。
  當天下午,他再速奔向教堂。
  晚上,當特蕾西和傑弗離開飯店去吃晚飯時,一組警察技工來到特蕾西和傑弗的房間,將無線送話器安裝在壁畫後面,檯燈裡面和床頭櫃底下。
  范杜蘭警長在他們房間的頂層包了一間房子,一名技工在房間裡安裝了一台帶天線的無線電接收機,並在上面接上了錄音設備。
  "這台機器可以自動接受,"技工解釋說,"不必有人在一旁操作。只要有人講話,就可自動錄下音來。"
  然而,丹尼爾·庫珀希望待在那裡,他必須待在那裡,這是上帝的旨意。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十三 章

  翌日清晨,丹尼爾·庫珀、范杜蘭警長和他的年輕助手惠特坎普警官,一齊在房間
  裡監聽樓下房間裡的談話。
  "再來點咖啡?"傑弗的聲音。
  "不,謝謝,親愛的。"特蕾西說,"嘗嘗服務台送來的奶酪,味道美極了。"
  片刻沉默。"嘸,味道的確不錯。今天你想做什麼,特蕾西?我們可以驅車去鹿特
  丹。"
  "索性哪兒也不去,在房間裡休息,如何?"
  "也好。"
  庫珀理解他們所說的"休息"的含義,不由得咬緊了嘴唇。
  "王后正在為一座新孤兒院的落成儀式剪綵。"
  "真好。我認為荷蘭人是世界上最友好、最慷慨的民族。他們摒棄傳統觀念,反對
  條條框框的束縛。"
  大笑聲。"當然,這正是我們兩人都如此熱愛他們的原因。"
  戀人之間的普通談話。他們之間竟是這般無拘無束,融洽自如,庫珀想。但,她遲
  早要付出代價!
  "說起慷慨,"--傑弗的聲音--"你猜誰住在這家飯店裡?撲朔迷離的麥克西
  米蘭·皮爾龐德。我在'伊麗莎白二世'上沒有抓住他。"
  "我在東方快車上也與他失之交臂。"
  "他到這裡來,也許又預備擠垮某家公司。既然我們又一次找到了他,特蕾西,我
  們一定得治他一下。我是說,只要他住在這裡……"
  特蕾西拊掌大笑:"正中我的意,親愛的。"
  "我知道我們這位朋友總有隨身攜帶無價之寶的習慣。我有一個主意--"
  傳來另一個女性的聲音:"先生、夫人,現在可以收拾你們的房間嗎?"
  范杜蘭轉向惠特坎普警官,說:"組成一個監視小組,盯住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
  一旦惠特裡或史蒂文斯與他接觸,立即報告我。"
  
   ※ ※ ※
  
  范杜蘭警長向圖恩·威廉姆斯局長匯報說:"他們的目標不太明確,局長。他們對
  客居此地的一個美國富翁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們出席集郵者會
  議,參觀荷蘭鑽石工廠的豪華鑽石,還在美術館停留兩小時觀看倫勃郎的畫--"
  "倫勃郎的那幅夜間有人巡邏嗎?想偷這幅畫簡直不可能!"
  局長仰靠在坐椅裡,思考著他是不是在盲目地浪費寶貴的時間和人力。猜想和臆測
  不少,但卻缺乏實證。"這麼說來,眼下你並不清楚他們的目的所在?"
  "對,局長。大概他們自己還未曾選中目標也未可知。但他們一旦決定採取行動,
  便會通知我。"
  威廉姆斯皺了一下眉頭。"通知你?"
  "竊聽器,"范杜蘭解釋說,"他們並不知道已經受到監聽。"
  
   ※ ※ ※
  
  第二天上午九時,警察方面捕捉到了一些線索。特蕾西和傑弗剛剛用完早餐,樓上
  的監聽房間裡坐著庫珀、范杜蘭警長和惠特坎普警官,他們聽到倒咖啡的聲音。
  "這個情報很有意思,特蕾西。我們的朋友說得對。聽著:阿瑪羅銀行準備往荷屬
  西印度群島運送價值五百萬美元的條金。"
  樓上的房間裡,惠特坎普警官說:"沒有辦法--"
  "噓!"
  他屏息靜聽。
  "我想像不出五百萬美元的金條有多重?"特蕾西的聲音。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准數。一千六百七十二鎊,大約是七十七根金條。金子的最大
  好處是可以溶化,溶化後便可以屬於任何人。當然,想把這種金條帶出荷蘭是不容易的。"
  "即便可以帶出境,我們怎樣才能先把它們弄到手呢?直接闖入銀行去盜?"
  "大概是這個意思。"
  "你在開玩笑。"
  "這麼多錢擺在面前,我可不會開玩笑。我們為何不到阿瑪羅銀行走一遭,特蕾西?
  先去看它一眼。"
  "你已經有主意了嗎?"
  "路上我再對你說。"
  傳來關門聲,對話停止了。
  范杜蘭警長用力的捋著他的鬍鬚,說:"哼!他們根本別指望能碰到那些金子,一
  切安全措施都是我親自批准的。"
  庫珀斷言說:"如果銀行的安全系統有一破綻,特蕾西·惠特裡就能鑽空子。"
  聽到此話,范杜蘭警長險些暴跳起來。這個相貌怪異的美國人從到達的那天起,就
  令人感到厭惡。他擺出一副倨傲的優越感,令人無法忍受。但,范杜蘭警長終究是一名
  警察,他必須執行上司的命令,與這位古怪的矮人合作。
  警長轉向惠特坎普說:"我要你立即增加跟蹤的人數。每一個與他倆有接觸的人都
  要受到審問並拍下照片。明白嗎?"
  "是,警長。"
  "而且注意,行動要謹慎,不要讓他們覺察背後有人盯梢。"
  "是,警長。"
  范杜蘭轉向庫珀。"怎麼樣,這樣做你覺得如何?"
  庫珀無心答覆他。
  
   ※ ※ ※
  
  在以後的五天中,范杜蘭警長手下的人圍著特蕾西和傑弗團團轉,庫珀則仔細研究
  每天的簡報。夜間,當其他偵探都已離開竊聽據點後,他仍捕抓著樓下正在做愛的聲響。
  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然而在他的腦海中,特蕾西卻在呻吟:"哦,親愛的,哦,上帝,
  我受不了啦……太好啦……哦,哦……"接下來便是長長而顫慄的歎息,然後,靜寂象
  柔軟的絲絨布一樣降臨四周,緊緊包圍住他。
  你不久就能屬於我,庫珀想,誰也別想得到你。
  白天,特蕾西和傑弗各走各的路,但無論他們去哪兒,後面都有人跟蹤。傑弗來到
  一家印刷店,與老闆熱烈地談論起來,兩名偵探在街角注視著。他離開後,一名偵探繼
  續尾隨著他,另一名偵探則走進商店,向老闆拿出塑料貼面的身份證,上面有官方大印、
  照片和紅藍白三色對角斜線。
  "剛從這裡走掉的那個人想要幹嗎?"
  "他的名片快用完了,想讓我為他印一些。"
  "讓我看看。"
  老闆遞給他一張手寫的名片:
  
  
   阿姆斯特丹安全公司
   卡尼柳斯·威爾遜,偵探長
  
  
  翌日,特蕾西走進一家愛畜商店,一級警官費恩·豪爾在外面等待。十五分鐘後,
  特蕾西從店裡走出,費恩·豪爾接著踅進商店,出示他的證件。
  "剛剛離開的那位夫人想買什麼?"
  "她訂購了一碗金魚、兩隻小鳥--一隻金絲雀,一隻鴿子。"
  兩隻互不相干的鳥類。"你是說,一隻鴿子?是普通的鴿子嗎?"
  "對,但動物商店不出售鴿子。我告訴她我們可以為她尋找一隻。"
  "你們那這些動物送到哪裡?"
  "送到她的飯店,阿姆斯塔爾。"
  在城市的另一端,傑弗正在與阿瑪羅銀行的副總裁商談。他們閉門密談了三十分鐘。
  傑弗離開銀行後,一名偵探步入了經理辦公室。
  "請告訴我剛才走出去的那個人到這裡來做什麼。"
  "威爾遜先生?他是敝銀行僱傭的安全公司的偵探長,他們打算改裝安全系統裝置。"
  "他是否同您討論了現在正在使用的安全措施?"
  "哦,不錯。對,是這樣。"
  "您都對他講了?"
  "當然。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事先我曾打了電話,證明他的證件確實可靠的。"
  "您給誰打的電話?"
  "安全公司--號碼印在他的身份證上。"
  當天下午三時,一輛裝甲卡車停在阿瑪羅銀行的外面。站在街對面的傑弗立即拍下
  一張卡車快照。距他幾步之遙,一名偵探也同時拍下了傑弗。
  
   ※ ※ ※
  
  在警察總部裡,范杜蘭警長將迅速搜集來的證據攤開在圖恩·威廉姆斯局長的辦公
  桌上。
  "這些證據說明什麼呢?"局長問,聲音細軟乾癟。
  丹尼爾·庫珀說:"我來告訴你她的計謀。"他的嗓音由於深信而變得低沉,"她
  準備搶劫條金。"
  眾人的眼光一齊瞪向他。
  威廉姆斯局長說:"我想,你一定知道她預備怎樣來完成這項奇跡囉?"
  "對。"他們不知道的,他卻知道。他對特蕾西·惠特裡的靈魂和頭腦瞭如指掌。
  他已經置身於她的身體內,因此,能夠像她一樣地去思索、計劃……預測她的每一步行
  動。
  "駕駛一輛偽裝卡車,在真卡車之前到達銀行,然後把條緊拉走。"
  "這一推測不免有點兒牽強,庫珀先生。"
  范杜蘭警長插話說:"我不清楚他們要幹什麼,但他們肯定在為某種目的進行謀劃,
  局長。我們這裡有他們的談話錄音。"
  庫珀回憶起他所想像出的其他聲響:夜間接調控的情聲細語、輕喚和呻吟。她就像
  交尾期中的一條母狗。一旦他抓住她後,任何男人休想再觸到她。
  警長繼續說:"他們已瞭解到銀行的安全措施程序,掌握了卡車裝貨的時間以及-
  -"
  局長翻閱著擺在他面前的報告。"一隻鴿子,金魚、金絲雀--你認為這些無聊的
  動物與搶劫有關聯嗎?"
  "沒有。"范杜蘭說。
  "有。"庫珀說。
  
   ※ ※ ※
  
  費恩·豪爾警官尾隨在特蕾西·惠特裡身後,越過瑪格麗大橋,來到水道的對岸。
  特蕾西轉身走進一個公共電話間,在裡面講了五分鐘的話,費恩·豪爾只好悵然地立在
  外面等待。即使他聽到了電話裡的談話,他也會感到大惑不解。
  倫敦一端的岡瑟·哈脫格說:"我們可以依靠瑪戈,但它需要些時間--至少還要
  兩周。"他傾聽片刻後說:"我明白。一切都準備好後,我會通知你。要小心,代我行
  傑弗問候。"
  特蕾西放下聽筒走出電話間,友好地向費恩·豪爾點點頭,後者正佇立在電話間外,
  "等待著"打電話。
  第二天上午十一時,一名偵探向范杜蘭警長報告說:"警長,傑弗·史蒂文斯剛剛
  從沃特爾斯卡車出租公司租走了一輛卡車。"
  "什麼樣的卡車?"
  "軍用卡車,警長。"
  "查一下車身尺寸,我不放電話。"
  幾分鐘後,偵探再度拿起電話機。"卡車的尺寸是--"
  范杜蘭警長說:"二十英尺長,七英尺寬,六英尺高,雙軸。"
  對方由於驚訝而沉默片刻。"對,警長。你怎麼知道?"
  "這無關緊要。什麼顏色?"
  "藍色。"
  "誰在跟蹤史蒂文斯?"
  "雅各斯。"
  "好,有情況向我報告。"
  范杜蘭放下聽筒,抬頭看向庫珀。"你猜的完全正確,只是卡車是藍色的。"
  "他會把卡車開到一家汽車油漆鋪去。"
  
   ※ ※ ※
  
  油漆鋪開在達馬瑞克街的一個汽車庫裡。兩名技工把卡車漆成鐵灰色,傑弗站在一
  旁觀看著。汽車庫頂棚,一名偵探通過天窗將下面的情景攝入鏡頭。
  一小時後,照片擺在了范杜蘭警長的辦公桌上。
  他把照片推給丹尼爾·庫珀。"塗的顏色與那輛真卡車一模一樣。我們現在可以逮
  捕他們了。"
  "有何證據?單憑偽造了幾張名片和油漆了一輛卡車?唯一站住腳的證據,就是在
  他們裝條金時將他們捕獲。"
  瞧這個小刺兒頭那副神態,儼然是這一部門的頭似的。"你認為他下一步將怎樣做?"
  庫珀仔佃研究了一番照片,說:"這輛卡車承受不了金子的重量,他們必須加固汽
  車的底板。"
  
   ※ ※ ※
  
  一座不大而遠離塵囂的汽車修理庫開在繆達街旁。
  "早上好,先生。願意為您效勞。"
  "我要用這輛卡車裝載一些廢鐵,"傑弗解釋說,"但我沒有把握汽車底板是否能
  承受住重量,我想用金屬支條將底板加固一下,你看有辦法嗎?"
  技工走到卡車前,仔細察看了一遍。"嗯,沒問題。"
  "好。"
  "星期五可以交活。"
  "我希望明天就能完。"
  "星期一?不行--"
  "我付你兩倍的錢。"
  "星期三,如何?"
  "明天。我出三倍的錢。"
  技工沉吟地撫摸著下巴。"明天什麼時間?"
  "中午。"
  "好吧。"
  "好極啦。"
  "明天見。"
  傑弗離開車庫不久,一名偵探便詢問起技工來。
  同一天上午,一個跟蹤特蕾西的偵探尾隨她來到烏德善斯大運河。她在河岸與一個
  駁船的主人聊了半個小時。特蕾西離開後,一名偵探踏上了駁船,向船主人表明身份,
  然後對著那位正在啜飲一大杯烈性紅葡萄酒的船主人說:"那位年輕夫人說了些什麼?"
  "她和她丈夫要遊覽運河,希望租用一星期我的駁船。"
  "何時開始?"
  "星期五。這樣度假美極了,先生。如果您和您的太太也感興趣--"
  偵探已轉身離去。
  
   ※ ※ ※
  
  特蕾西在愛畜商店定購的鴿子被裝進一隻籠子裡送到她的飯店。庫珀來到商店,詢
  問那裡的老闆。
  "你送去的是什麼樣的鴿子?"
  "哦,是一隻普通的鴿子?"
  "你敢肯定那不是一隻信鴿?"
  "不會,"老闆癡癡傻笑,"我之所以知道那不是一隻信鴿,是因為那是我昨晚剛
  在旺戴爾公園抓的。"
  一千鎊的金子和一隻普通的鴿子。這之間有何聯繫呢?庫珀陷入深思。
  
   ※ ※ ※
  
  在條金準備從阿瑪羅銀行運走的前五天,范杜蘭警長的辦公桌上已經堆積起一大摞
  照片。
  每一張照片都是捕抓她的鏈條中的一個環節,丹尼爾·庫珀想。阿姆斯特丹的警察
  缺乏想像力,但庫珀不得不敬佩他們辦事的徹底,把走向犯罪道路的每一個步驟都被拍
  攝下來並記錄存檔。特蕾西·惠特裡絕逃脫不出正義的法網。
  她受懲罰之日,就是我贖罪之時。
  
   ※ ※ ※
  
  傑弗將新油漆的卡車從汽車修理庫開出來後,逕直朝一座他在阿姆斯特丹舊城區租
  賃的汽車棚駛去。六個上面蓋著"機械"戳記的空木板箱子已經運到車棚。箱子的照片
  擺放在范杜蘭警長的辦公桌上。此刻,他正在聽最新竊錄的談話。
  傑弗的聲音:"你把卡車從銀行開到駁船處,不要超速,我要掌握這段距離的確切
  時間。帶上這只跑表。"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親愛的?"
  "不,我還得張羅別的事。"
  "蒙蒂如何了?"
  "他星期四晚上到。"
  "蒙蒂是什麼人?"范杜蘭警長問。
  "他大概是準備冒充第二個安全公司偵探的人,他們一定需要制服。"
  
   ※ ※ ※
  
  服裝商店在商業中心區的弗富特大街旁。
  "我要兩套化妝舞會穿的制服,"傑弗對店員說,"式樣與你們擺在櫥窗裡的一樣。"
  一小時後,范杜蘭警長凝視著手中一張守衛制服的照片。
  "他定購了兩身這種式樣的服裝。他告訴店員說星期四去取。"
  第二套制服的尺寸表明,此人比傑弗·史蒂文斯高大得多。警長說:"我們這位蒙
  蒂朋友身高大約六英尺三,體重二被多磅。我們只須讓國警總部用計算機查一下,"他
  對庫珀說,"便可得知他的身份。"
  在傑弗租用大汽車棚裡,特蕾西坐在卡車司機的位子上,傑弗爬到惡劣車頂。
  "準備好了嗎?"傑弗大聲說,"開始。"
  特蕾西按下儀表盤上的一個按鍵,一張大帆布便從卡車的兩側降落下來,帆布上印
  著"海尼根荷蘭啤酒"的字樣。
  "很好!"傑弗興高采烈地說。
  "海尼根啤酒?簡直令人不可思議!"范杜蘭朝坐在他辦公室裡的偵探環視了一下。
  大大小小經過放大的照片掛滿了四面牆壁。
  丹尼爾·庫珀坐在房間裡的角落。對他來說,正在進行的會議純粹是浪費時間。他
  一直在等待著特蕾西·惠特裡和她的情人將要採取的行動。他們已經步入陷阱,捕捉他
  們的網正在漸漸縮小。當辦公室中的偵探們談興大發,備感興奮時,庫珀的心中卻油然
  生出一種失落的一樣感覺。
  "眉目已經很清楚了。"范杜蘭警長說,"嫌疑犯已經探聽出裝甲卡車抵達銀行的
  時間,他們計劃搶先半小時趕到,佯裝成安全守衛人員。等到真正的卡車到達時,他們
  早已跑掉。"范杜蘭指向一張裝甲卡車的照片。"他們的卡車從銀行開走時是這個樣子,
  但駛出一條街後,到達某個偏僻的角落時,"-他又指向印著海尼根啤酒戳記的卡車照
  片--"卡車就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房間角落裡的一名偵探發言說:"你知道他們計劃怎樣把金子運出國境嗎,警長?"
  范杜蘭指向一張特蕾西踏上駁船的照片。"首先,通過駁船。荷蘭境內的運河和水
  道縱橫交錯,他們輕易地便可消失在其中。"他又走到一張從空中拍下的一輛卡車沿運
  河邊行駛的照片跟前,"他們曾預先測量過從銀行駛往駁船的距離,以便有充足的時間
  將金子裝上船,在案情暴露之前啟程動身。"范杜蘭移到牆上的最後一張照片前,這是
  一張放大的貨輪照片,"兩天前,傑弗·史蒂文斯在'沃雷斯塔'號預定了貨運位置,
  該貨船下星期從鹿特丹起航。傑弗登記的貨物名稱是機械,目的地香港。"
  他轉過身,面對全屋的人。"先生們,我們將在他們的計劃上做點兒小小的變動。
  我們讓他們從銀行把條金運出,裝載上卡車,"他望了一眼庫珀,笑著說,"當場逮捕。
  我們要在現場捉住這些狡猾的罪犯。"
  
   ※ ※ ※
  
  一名偵探跟隨特蕾西走進美國快件郵局。她領取了一個中等體積的郵包,再度匆匆
  返回飯店。
  "無法知道郵包裡裝的是什麼東西。"范杜蘭警長對庫珀說,"他們離開飯店時,
  我們搜索了他們的房間,沒有發現什麼。"
  
   ※ ※ ※
  
  國警總部的計算機提供不出有關體重兩百磅的蒙蒂的材料。
  
   ※ ※ ※
  
  星期四夜晚,丹尼爾·庫珀、范杜蘭警長和惠特坎普警官在阿姆斯塔爾飯店特蕾西
  房間的樓上監聽下方的談話。
  傑弗的聲音:"如果我們在守衛到達前三十分鐘準時趕到銀行,我們就會有足夠的
  時間裝運金子,然後離開。真正的卡車抵達時,我們已經把金子運上船了。"
  特蕾西的聲音:"我已經讓技師檢查了卡車,並灌滿了油,一切準備停當。"
  惠特坎普警官說:"他們還真令人佩服,對每一個細節都不存僥倖心理。"
  "他們就要完蛋了。"范杜蘭警長悶聲說。
  庫珀默默無言,傾聽著。
  "特蕾西,這件事完了後,願不願意去參加我們所說過的考古挖掘?"
  "伽太基?像是去天堂,親愛的。"
  "好,到時候我來安排。從現在起,我們停止做一切,盡情地生活和休息。"
  范杜蘭警長喃喃說:"我看,他們已經把未來的二十年安排妥當了。"他站起身,
  伸了個懶腰,"唉,我得去睡覺了。一切都取決於明天早晨了。今晚我們都可以充分利
  用一下時間,好好睡上一覺。"
  
   ※ ※ ※
  
  庫珀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想像著警察捕獲特蕾西和虐待她的情景。他彷彿看到
  她臉上的惶惑表情,心裡感到一陣興奮。他走進浴室,旋開熱水龍頭。他取下眼鏡,脫
  去睡衣,仰躺進冒蒸氣的熱水中。一切即將結束。她如同他曾經懲罰過的妓女一樣,末
  日已經臨頭。明天的這一時刻,他將在返家的途中。不,不是家,庫珀糾正自己,是我
  的寓所。家是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家中的母親愛他勝過愛世界上其他任何人。
  
   ※ ※ ※
  
  "你是我的小寶貝兒,"她說,"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活。"
  丹尼爾·庫珀四歲時,父親就棄家而去了。起先,丹尼爾怪罪自己,但他母親解釋
  說,是另外一個女人的過錯。他恨這另外一個女人,因為她折磨得母親痛不欲生。他從
  未見過這個女人,但他知道她是一個娼妓,因為他聽到母親這樣稱呼她。漸漸地,他為
  那個女人搶走了他的父親而感到高興,因為現在母親已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明尼蘇
  達州的冬日料峭寒冷,丹尼爾的母親允許他爬上她的床,讓他蜷伏進那溫暖的毛毯裡面。
  "總有一天,我要娶你。"丹尼爾許諾說。他的母親失聲大笑,撫摸他的頭髮。
  丹尼爾在學校從來都在班中名列第一,他要自己的母親為他而感到驕傲。
  您有一個多麼聰明的兒子,庫珀太太。
  我知道,誰也不如我的小寶貝兒聰明。
  丹尼爾七歲上時,他母親開始邀請一位鄰居來家中吃晚飯。他是一個高大、汗毛濃
  重的男人。丹尼爾病了,他燒得很厲害,一連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他母親對他許諾說,
  她再不叫那個男人來了。世界上什麼人我都不需要,除了你,丹尼爾。
  丹尼爾恐怕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母親是天下絕色的美人。每當她出去時,丹
  尼爾便走進她的臥室,拉開她櫥櫃的抽屜。他取出她的內衣,放在臉頰上摩擦。這些內
  衣輕盈柔軟,有一股好聞的味兒。
  他仰靠在阿姆斯特丹飯店的熱水浴缸中,闔上雙眼,回憶起她母親被殺的那可怕的
  一天。那一天是他十二歲生日。他因為耳朵疼,因此比以往提前返回家中。他佯裝耳朵
  疼得很厲害,以便可以回家去尋求母親的慰籍。她會讓他睡到她的床上,溫柔地哄他。
  丹尼爾走進家門,逕直向母親的寢室走去。她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而且不是一個人。
  她正在與那個隔壁的鄰居做著說不出口的事情。丹尼爾驚訝地看著她開始親那毛茸茸的
  胸膛和那隆起的肚子,然後繼續……丹尼爾聽到她母親在呻吟:"噢,我愛你!"
  這是天下最不可啟齒的事情。丹尼爾衝進他的浴室,哇哇嘔吐起來。然後,他小心
  地脫去衣服,把自己擦乾淨。他母親曾告訴他要保持清潔。這時,他的耳疼當真變得劇
  烈起來。他聽到從走道裡傳來聲音,於是屏息靜聽。
  他母親說:"你該走了,親愛的。我得去沖個澡穿衣服。丹尼爾很快就要從學校回
  來了,我今天要為他舉行生日晚會。明天見,心肝。"
  前門匡堂一聲關上,然後,他母親的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她現在已經不是他
  的母親,她是與男人在床上干骯髒事情的妓女。這種事她從來沒與他做過。
  他走進她的浴室,渾身赤裸。她正泡在浴缸裡,淫蕩的臉上浮現著笑容。她轉過頭,
  看到他說道:"丹尼爾,親愛的,你要做--"
  他手裡握著一把剪裁衣服用的沉重的大剪刀。
  "丹尼爾--"她母親的嘴張成"O"型,話沒說出,他便將剪刀刺入這陌生者的胸
  膛。她尖叫著,伴隨著他的狂吼:"婊子!婊子!婊子!"
  他們在唱一首淒慘的二重唱,直到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聲音:"婊子……婊子……"
  他身上濺滿了她的血跡,他走向噴頭,用勁搓擦身體,直到皮膚擦得疼痛不堪。
  隔壁的男人殺死了他的母親,他必須要償命。
  事後,丹尼爾令人不可思議地、有條不紊地消除一切痕跡。他用一條絨布揩去剪刀
  上的指印,匡堂一聲把它丟進琺琅浴缸裡。他穿好衣服,打電話去叫警察。隨著一陣刺
  耳的警笛尖叫聲,駛來兩輛警車。不久,又駛來一輛滿載偵探的小車。他們詢問丹尼爾,
  他便將他如何提早從學校回家,如何看到鄰居弗萊德·齊默爾從他家的邊門溜出去等情
  況告訴警察。當他們質問那個男人時,他承認是丹尼爾母親的情人,但卻否認是殺害她
  的兇手。最後,丹尼爾的出庭證詞使齊默爾被判了刑。
  "你從學校返回家時,看到鄰居弗萊德·齊默爾從側門跑了出去?"
  "是的,先生。"
  "你看清楚了是他嗎?"
  "是的,先生。他的手上沾滿了血跡。"
  "你後來做了些什麼,丹尼爾?"
  "我--我嚇得要死。我知道我媽媽一定出了什麼可怕的事。"
  "你走進房子去了嗎?"
  "是的,先生。"
  "然後呢?"
  "我大喊'媽媽'!但沒有她的聲音,於是我走進了她的浴室--"
  說到此,孩子噎住,放聲啜泣起來,於是不得不被從證人席上帶下去。
  齊默爾後來被判了十三個月的徒刑。
  在此其間,丹尼爾被送往德克薩斯州,寄養在瑪蒂姨媽家。瑪蒂是一門遠房親戚,
  庫珀從未見過。她是一個冷峻的女人,虔誠的浸禮會教徒,恪守著古板的道德規範,堅
  信每一個罪孽之身都逃不出地獄之火的懲罰。姨媽家是一個無愛、無憐憫、無歡樂的所
  在,丹尼爾成長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隱藏在心裡的犯罪意識一刻不停地煎熬著他對於等
  待他的懲罰充滿了恐懼。母親死後不久,丹尼爾的視力出現故障,醫生認為,這是由於
  心理因素而導致的病症。
  "他總是在掩飾著某種他不想看到的東西。"醫生說。
  他眼鏡的度數不斷地加深。
  十七歲時,丹尼爾從瑪蒂姨媽家逃出來,永遠告別了德克薩斯州。他搭車前往紐約,
  在那裡成為國際安全保衛聯合會的信使。三年後,他被提升為偵探,而且躋身於最優秀
  的偵探之列。他從不要求增加薪水或謀求更好的工作條件,他對這些事情並不在意。他
  是上帝的右臂和刑具,專事懲罰邪惡。
  庫珀從浴缸中出來,返回臥室。明天,他想,明天將是這個娼妓的報應之日。
  他希望他的母親能夠親睹這一幕。
  





 


 
  

假 如 明 天 來 臨·第 三十四 章

  阿姆斯特丹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八時
  丹尼爾·庫珀和兩名被派往監聽房間的偵探正在聽特蕾西和傑弗在早餐上的對話。
  "再來點兒甜卷,傑弗?咖啡?"
  "不,謝謝。"
  庫珀心想:這將是他們倆在一起吃的最後一次早餐。
  "你知道我為何而感到興奮嗎?乘船游運河。"
  "今天至關重要,你卻對乘船游運河充滿興趣,怎麼回事?"
  "因為船上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你認為我在發神經,是嗎?"
  "是的。不過有你在,我也發神經。"
  "親親我。"
  接吻的聲音。
  她一定感到緊張,庫珀想,我希望她心裡緊張。
  "說實在話,我真不忍心離開這裡,傑弗。"
  "曾經滄海難為水,親愛的。經歷使人致富。"
  特蕾西大笑。"說得對。"
  已是早上九點鐘,然而對話仍在繼續。庫珀暗中思索,他們應該著手準備了,他們應該佈置好最後的行動計劃。蒙蒂在哪裡?他們預備在哪兒與他會面?
  傑弗說:"親愛的,離開飯店時,你是否能去酬謝一下門房?我恐怕太忙,抽不出身。"
  "當然可以。他好極了。美國怎麼沒有門房?"
  "我想這是歐洲的習俗。你知道它的起源嗎?"
  "不知道。"
  "一六二七年,法國國王建造了一座監獄,指派一名貴族負責管理,封給他一個'蠟燭伯爵'的頭銜,他的薪俸是兩英鎊,並可得到國王壁爐中的爐灰。後來,凡看守監獄或城堡的人都被稱做'看門人',在飯店工作的人自然也被包括在內。"
  天哪,他們在胡亂說些什麼?庫珀大惑不解。已經九點半了,他們早該動身了。
  特蕾西的聲音:"不用告訴我你從哪兒知道的這個--一定又是'我曾經結識過一個漂亮的看門人'。"
  一個生疏的女性聲音:"早上好,先生。"
  傑弗的聲音:"從來沒有過什麼漂亮的看門人。"
  女性疑惑的聲音:"我是來收拾房間的。"
  特蕾西的聲音:"我敢打賭,倘若有,你肯定會去找她們。"
  "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庫珀大聲問。
  兩名偵探瞠目節舌。"不清楚。女侍正在給總管打電話。她進去收拾房間,但她說她不知出了什麼事--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但卻看不到人。"
  "什麼?"庫珀驟然跳將起來,衝出房間,一陣風跑下樓梯。瞬間,他和其他偵探已衝進特蕾西的房間。除了一名摸不著頭腦的女侍外,屋內空無一人。一張長沙發椅前的咖啡几上,正在播放著一台錄音機。
  傑弗的聲音:"我又想喝咖啡了,還燙嗎?"
  特蕾西的聲音:"嗯。"
  庫珀和偵探癡呆地瞪視著錄音機。
  "我--我弄不明白。"一名偵探囁嚅說。
  庫珀厲聲問:"警察局的緊急號碼是多少?"
  "22-22-22。"
  庫珀急步垮向電話機,撥通了號碼。
  傑弗的聲音在錄音機裡繼續說:"我認為他們的咖啡比我們的可口,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
  庫珀對著聽筒大喊:"我是丹尼爾·庫珀,立刻去叫范杜蘭警長,告訴他惠特裡和史蒂文斯不見了。讓他去汽車庫看看他們的卡車還在不在。我馬上就去銀行!"他狠命丟下聽筒。
  特蕾西的聲音:"你有沒有用雞蛋殼煮過咖啡?味道非常--"
  庫珀衝出了房間。
  
   ※ ※ ※
  范杜蘭警長說:"不必緊張,卡車已開出了車庫,他們正朝這裡駛來。"
  范杜蘭、庫珀和兩名偵探此刻正守望在阿瑪羅銀行對面的一座建築樓頂上。
  警長說:"當他們得知被竊聽後,他們大概想提前行動。不過不要緊,我的朋友,看。"他把庫珀推向一台架在樓頂上大廣角望遠鏡前。樓下的街上,一名身穿看門人服裝的人正在細心得擦拭著銀行正門的銅製商號牌……一名清潔工正在掃大街……街角處佇立著一名賣報紙的小販……三名修理工正埋頭於手中的活計。所有的人都暗藏著微型步話機。
  范杜蘭拿起步話機:"地點A?"
  看門人說:"聽到了,警長。"
  "地點B?"
  "在這裡,先生。"清潔工回答。
  "地點C?"
  報紙小販仰首點點頭。
  "地點D?"
  修理工停止了活計,其中一名對步話機說:"這裡一切準備完畢,先生。"
  警長轉向庫珀:"放心,金子仍安全地存放在銀行裡。他們想得到金子的唯一辦法就是到這裡來。一旦他們進入銀行,街道的兩端便立即封鎖,他們絕無逃脫之路。"他看了看手錶:"卡車馬上就要來了。"
  銀行內部,緊張空氣在逐步升級。僱員們已經被告知此事,守衛還得到命令,卡車到達後,幫助把金子裝運上車,每個人都須全力配合。
  銀行外的便衣偵探仍繼續著工作,時不時偷偷向街上瞥上幾眼,觀望卡車的動靜。
  樓頂上,范杜蘭第十遍地問道:"該死的卡車有影兒了嗎?"
  "沒有。"
  惠特坎普警官瞥了一眼手錶,說:"他們已經他媽的晚了十三分鐘,如果他們--"
  步話機嘎然響了起來:"警長!卡車出現了!正穿過羅齊格哈特街,朝銀行方向駛來。再過一分鐘,你在樓頂上就能看到它。"
  空氣倏然像充電般顫抖起來。
  范杜蘭警長立即對步話機說:"所有的據點,注意,魚已落網,讓它游進來。"
  一輛灰色裝甲卡車開到銀行入口處,停了下來。庫珀和范杜蘭密切注視著。兩名身穿安全守衛制服的人從車中下來,走入銀行。
  "她在哪裡?特蕾西·惠特裡在哪裡?"庫珀大聲說。
  "放心,"范杜蘭警長慰籍他說,"她離金子不會太遠。"
  即便離得很遠,庫珀對自己說,也不要緊。那些磁帶已足已把她定罪。
  神經緊張的僱員們幫助兩名身穿制服的人把金子從保險庫裡裝上拖車,然後再推到裝甲卡車旁,庫珀和范杜蘭在大街對面的樓頂上注視著遠處的人影。
  裝車用了八分鐘。卡車的後部鎖好後,兩名守衛爬上了車前座。這時,范杜蘭警長突然向步話機喊道:"注意!所有據點,包圍!包圍!"
  霎那間,街心陷入一片混亂。看門人、報紙小販、穿工裝的工人和一大群其他偵探蜂擁至裝甲卡車前,將它圍住,槍口指向駕駛室。整條大街的各個方向都被警戒線攔斷,禁止車輛通行。
  范杜蘭警長轉向庫珀,得意地笑笑。"當場逮捕,這回你滿意了吧?讓我們來收場吧。"
  終於結束了,庫珀對自己說。
  他們疾步走向大街。兩名穿制服的人面對著牆,雙手高舉,被一圈武裝偵探圍住。庫珀和范杜蘭說:"轉過身來。你們被捕了。"
  兩個人面色鐵青,在眾人面前掉轉過頭,庫珀和范杜蘭警長瞪視著他們,不由大吃一驚。兩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你--你們是什麼人?"范杜蘭警長厲聲問。
  "我們--我們是安全公司的守衛,"其中一人口吃地說,"別開槍,請別開槍。"
  范杜蘭警長看向庫珀:"他們的計劃出了差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取消了。"
  丹尼爾·庫珀的胃壁裡湧出一股綠色的膽汁,它們慢慢地上升,湧進了他的胸膛和喉頭,他終於開口時,嗓音近乎被噎住。"不,沒有出現差錯。"
  "你在說什麼?"
  "他們壓根就沒打算搶劫金子。這是他們設下的一個大圈套。"
  "這不可能!我是說,卡車、駁船、制服--我們都拍了照……"
  "你還不明白嗎?他們知道這些。他們知道我們一直在盯梢他們。"
  范杜蘭警長的臉驀地變得慘白。"哦,上帝!他們在哪裡?"
  
   ※ ※ ※
  特蕾西和傑弗來到保羅斯波特大街的荷蘭鑽石工廠。傑弗蓄著鬍鬚和唇髭,面龐和鼻子已經過泡沫海綿整形變樣。他穿一身運動服,肩上挎著一隻帆布袋。特蕾西頭戴黑色假髮,身穿孕婦服裝,上衣內稱著墊料。她粉墨濃妝,戴一副黑色太陽鏡,手中拎著一隻大公文包,和一個用棕色紙包著的包裹。他們走進接待室,加入到正在聽導遊講解的一群旅遊者當中。"……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請跟我來,你們將看到鑽石加工的製作程序並有機會購買一些我們這裡的珍貴鑽石首飾。"
  眾人在導遊的引領下,穿過幾道門,進入工廠內部。特蕾西夾在人群中,傑弗則尾隨在後。所有的人都走掉後,傑弗突然掉抓身,衝下一階樓梯,來到地下室。他打開帆布包,取出一條沾滿油漬的工裝褲和一個小工具盒。他套上褲子,走到電源保險櫃前,抬腕注視著手錶。
  樓上,特蕾西隨著眾人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聽導遊講解著將粗糙鑽石製做成精緻珠寶的各種程序。她時不時瞥一眼手錶。參觀比預期時間晚了五分鐘。她希望導遊走得快一些。
  終於,參觀接近尾聲時,遊客們來到了展銷室。導遊走到用繩索攔開的支架前。
  "在這個玻璃櫃中,"他驕傲地大聲說,"是一顆豪華鑽石。它是世界上最精美的鑽石之一,曾被一個著名演員買去,送給他電影明星的妻子。它的價值是一千萬美元,在最現代的手段保護--"
  燈光滅了,霎時間,警報器狂鳴起來,窗戶和門前的鋼條窗板旋即落下來,封鎖住一切出口。一些遊客發出尖叫聲。
  "鎮靜!"導遊提高嗓門大喊,"請不要驚慌。只是電源出了點兒毛病,應急發電機很快就--"燈光再度亮起來。
  "你們瞧,"導遊安慰大家說,"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一名穿皮革短褲的德國遊客指著窗前的鋼條說:"那些是什麼?"
  "安全保護措施。"導遊解釋說。他取出一把形狀怪異的鑰匙,插到牆壁上的一個狹孔中,擰動一下,於是窗子和門前的鋼條便收了回去。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導遊拿起聽筒。
  "我是漢德雷克,謝謝,上尉。不,沒出什麼問題,一次便報警,大概是電線短路的緣故。我立刻就去查查原因。是的,先生。"他放下電話筒,轉向眾人,"請原諒,女士們、先生們,因為這裡陳放著一顆如此珍貴的寶石,所以必須萬分謹慎。好,有哪位客人願意購買我們這裡的珍貴鑽石--"
  燈光又一次熄滅,警報器鳴響,鋼條再度放落下來。
  一個女人尖聲喊道:"讓我們離開這裡,哈里。"
  "你少說一句好不好,戴安娜?"她丈夫厲聲說。
  在樓下的地下室裡,傑弗站在保險箱前,諦聽著樓上遊客們的喊叫聲他等待片刻後,再度合上閘門。樓上的燈光又閃爍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導遊在一片哄亂中扯著嗓子喊,"不過是出了點兒技術上的小故障。"他又取出鑰匙,插到牆壁的狹孔中,鋼條再一次滑上去。
  電話鈴驟響,導遊飛跑過去,抓起聽筒:"我是漢德雷克。是,上尉。我們將盡快叫人修理。謝謝。"
  房間的門開了,傑弗拎著工具箱走進來,工作帽貼在他大腦後。
  他走到導遊面前。
  "出了什麼問題?有人報告說電路發生了故障?"
  "燈光忽明忽滅,"導遊解釋說,"煩請你盡快把它修好。"他又面對遊客,唇邊強擠出一抹笑意,"諸位可以到這邊來,挑選一些價格合理的珍貴鑽石。"
  遊客們開始向玻璃櫃前移去。傑弗夾雜在擠迫的人群中,從工裝褲裡摸出一個圓柱形的物體,撥去引線,將它拋在豪華鑽石支架的後面,頃刻,這一物體開始噴出煙霧和火花。
  傑弗向導遊高聲叫喊:"哦!故障發生在這兒。地板底下的電線短路了。"
  一名女遊客失聲尖叫起來:"著火啦!"
  "諸位,諸位!"導遊高聲喊,"不要驚慌,保持鎮靜。"他轉向傑弗面有慍色地說:"快修!快修!"
  "沒問題,"傑弗輕鬆地說。他移向圍住支架的絲絨線。
  "喂!"導遊失神地說,"不要靠近那裡!"
  傑弗聳聳肩:"好哇。你來修理好啦。"他轉身欲離去。
  煙霧愈發濃烈起來。人們開始騷動。
  "等等!"導遊乞求說,"請稍等一下。"他匆忙跨到電話機旁,撥通了號碼,"上尉?漢德雷克。我不得不請求您關閉所有的警報器;這裡出現了一點兒小故障。是的,先生。"他看向傑弗,"你看警報器需要關閉多久?"
  "五分鐘。"傑弗說。
  "五分鐘,"導遊向話筒裡學舌說。"好的。"他放下聽筒,"警報器將切斷十秒鐘。天哪!快動手呵!我們還從沒有關閉過警報器!"
  "我只有兩隻手,朋友。"傑弗等了十秒鐘,然後鑽進繩索內,走到支架前。漢德雷克向武裝守衛遞了一個眼色,守衛點點頭,便雙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傑弗。
  傑弗在支架後面工做起來。一臉苦相的導遊轉向眾人,說:"女士們,先生們,我剛才已經說過,這裡陳列著一部分珍貴鑽石,議價出售。我們接受信用卡、旅遊支票,"他輕聲笑笑,"甚至現款。"
  特蕾西站在櫃檯前。"你們購買鑽石嗎?"她大聲問道。
  導遊瞪視她:"你說什麼?"
  "我丈夫是位勘探家,他剛從南非回來。讓我把這些賣掉。"
  她一邊說,一邊拉開手裡的公文包,但她的包口朝下,於是,一串光彩熠熠的鑽石便一如瀑布般傾瀉出來,紛紛蹦跳著滾到地板上。
  "我的鑽石!"特蕾西大喊,"幫幫我!"
  一時間,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但頃刻,隨著一陣喧嘩,彬彬有禮的遊客驟然變成一群暴徒。他們跪倒在地,相互推搡著,爭先恐後地搶奪鑽石。
  "我得了一個……"
  "抓它一大把,約翰……"
  "放開手,這是我的……"
  導遊和守衛站在那裡,呆若木雞。這群貪婪和搶奪的本性驅使著的遊客像一股海浪,把他們衝向一邊,只管自顧自地將鑽石塞滿衣袋和手提包。
  守衛狂吼:"往後站!別搶了!"但卻被擠倒在地。
  這時,一群意大利遊客也進入展銷室。當他們看到這一場面時,也加入了瘋狂的搶奪。
  守衛想站起身去按響警報,但人流阻攔住他的去路,並在他身上踐踏,彷彿整個世界霎那間被捲入一場無終止的夢魘之中。
  眼花繚亂的守衛最後終於設法站起身,踉蹌著推開擁擠的人群,摸索到支架跟前。他呆立在那裡,雙目愕然。
  豪華鑽石不見了。
  懷孕的太太和電工也不見了。
  
   ※ ※ ※
  在遠離鑽石工廠的烏斯特公園裡,特蕾西在一座公共盥洗室的隔間裡御去化妝。然後她拎著包在棕色紙裡的郵包,朝公園內的一條長椅走去。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她想起人們拚命爭奪那些毫無價值的鑽石的醜態,不禁失聲大笑。她看到身穿一套深灰色西服的傑弗向她走來;鬍鬚和唇髭已不復存在。特蕾西從椅中跳起。傑弗走到她面前,面帶微笑。"我愛你。"他說。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那顆豪華鑽石,交給特蕾西。"把它交給你的朋友,親愛的。再見。"
  特蕾西目送他慢慢走開。她眼中噙著喜悅的淚花。他們相互屬於彼此。他們將搭乘不同的航班,飛往巴西見面。之後,他們將永不分離。
  特蕾西朝四下望望,看到無人,便打開手中的包裹。裡面是一個小籠子,鎖著一著藍灰色的鴿子。特蕾西三天前從美國快件郵局取回這件包裹後,便把它帶回飯店,然後將另一隻鴿子從窗子放出去,望著它笨拙地拍翅飛走。此刻,特蕾西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羚羊皮小口袋,把鑽石放到裡面。她把鴿子從籠中抱出,將小口袋仔細地縛在鴿子的腿上。
  "好女孩,瑪戈。把口袋送回家。"
  一名穿制服的警察突然從天而降地出現在她面前。"慢!你在做什麼!"特蕾西的心突然地一沉。"出--出什麼事了,警官?"
  他的眼睛盯住鴿籠。"你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些鴿子可以餵養,但把它們抓住放到籠子裡卻是違法的。你快點把它放掉,否則我要逮捕你。"
  特蕾西嚥了口口水,鬆了一口氣:"我這就放掉它,警官。"她伸出胳膊,將鴿子拋向空中。她望著鴿子展翅而去,漸漸接近藍天,一抹甜蜜的微笑在她臉上蕩漾開來。鴿子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西邊飛去,它將飛往距此地二百三十英里之外的倫敦城。一隻信鴿平均每小時飛行四十英里,岡瑟曾對她說,因此,瑪戈六小時之後便可到達他身邊。
  "以後不要再捕捉鴿子了。"警察告誡特蕾西。
  "不了。"特蕾西莊重地許諾說,"永遠不再。"
  
   ※ ※ ※
  蒼茫時分,特蕾西已抵達施波爾機場,正朝著檢票口走去。她將在這裡搭乘一架航班飛往巴西。丹尼爾·庫珀佇立在機場大廳的一角,注視著她,眸子中流露出一絲苦意。特蕾西·惠特裡盜走了豪華鑽石,庫珀一聽到報案,就知道是她。這便是她的風采;大膽而富有想像力。而且,毫無遏制她的辦法。范杜蘭警長把特蕾西和傑弗的照片拿給鑽石廠的守衛辨認。"不,從沒有見過這兩個人。男的流著大鬍鬚和蓄著鬍髭,臉頰和鼻翼還要胖一些。身帶鑽石的夫人是黑頭髮,有身孕。"
  鑽石已毫無蹤影。傑弗和特蕾西的身上以及行李都已被徹底搜查過。
  "鑽石仍在阿姆斯特丹,"范杜蘭警長對庫珀發誓說,"我們一定能找到它。"
  不,你找不到了,庫珀憤怒地想,她已經更換了鴿子。一隻信鴿早已把鑽石帶出國境。
  庫珀無奈地望著特蕾西穿過中央大廳。她是第一個擊敗他的對手。為此,他要去下地獄。
  接近登機大門時,特蕾西躊躇停下,她轉身,直看向庫珀的雙眼。她早已察覺到他一直在跟蹤她,像復仇之神一樣尾隨她跑遍整個歐洲大陸。他週身有一種古怪的味道,可怕而又哀惋。毫無緣由地,特蕾西心中為他生出一絲同情。她向他微微揮了一下手,以示告別,然後,再度轉身登上了飛機。
  丹尼爾·庫珀用手觸摸了一下裝在口袋中的辭職書。
  
   ※ ※ ※
  這是一架豪華的泛美747客機。特蕾西的座位號是頭等艙的4B,靠近通道一側。她心中充滿興奮,再過幾小時,她就可以見到傑弗了,他們將在巴西舉行婚禮,從此再不遊戲人生了。特蕾西想,我不會留戀的,我知道我不會的。成為傑弗·史蒂文斯的太太,生活將充滿樂趣。
  "對不起。"
  特蕾西抬起頭,一個大腹便便,風度放浪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她面前。他指指靠窗子的位子。"那是我的座位,親愛的。"
  特蕾西側過身子,讓他擠過去。她的裙子撩起來時,他色迷迷的眼光掠向她的大腿。
  "天氣不錯,很適合飛行,嗯?"他的聲音裡含著一絲挑逗的酸味。
  特蕾西轉過身子。她無興趣與陌生的乘客搭訕,她還有許多需要考慮的事情:一種嶄新的生活。他們將在一處地方定居下來,成為模範公民,備受人們尊敬的傑弗·史蒂文斯先生和夫人。
  她的鄰座用肘輕觸了她一下:"既然我們同機飛行,小夫人,我們何不相互認識一下?我大名字叫麥克西米蘭·皮爾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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