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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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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風波世事不堪言,莫把行藏信手拈。投藥救人翻致恨,當場排難每生嫌。

  嬋娟負德終遭辱,譎詐行兇獨被殲。列宿相逢同聚會,大施恩惠及閭閻。


  當時兩個門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劍砍將人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武者大叫:「庵裡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人緣故。」只見庵裡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裡是什麼去和?那先生卻是你的什麼人?」那婦人哭著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庵是奴家祖上墳庵。這先生不知是那裡人,來我家裡投宿,言說善習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裡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廝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兩個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卻把奴家強騙在此墳庵裡住。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號飛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還有新眷麼?」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廝有些財帛麼?」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二百兩金銀。」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庵也」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麼?」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那婦人道:「請師父進庵裡去吃。」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弄我麼?」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賺敢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庵裡,見小窗邊卓子上擺著酒肉。武行者討大碗吃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裡面放起火來。那婦人捧著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乞性命。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裡燒了。插了戒刀,連夜自過嶺來。迤═取路,免不得饑═渴飲,夜宿曉行。望著青州地面來。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坊、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卻沒人盤詰他。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買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險峻。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頑石亂山。看那酒店時,卻是個村落小酒肆。但見:


  門迎溪澗,山映茅茨。疏籬畔梅開玉蕊,小窗前松偃蒼龍。鳥皮卓椅,盡列著瓦缽甍甌。黃泥牆壁,盡畫著酒仙詩客。一條青旆舞寒風,兩句詩詞招過客。端的是:走驃騎聞香須住馬,使風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逕奔入那村酒店裡坐下。便叫道:「酒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實不瞞師父說,酒卻有些茅柴白酒,肉卻都賣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蕩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家═來,教武行者吃。將一碟熟菜與他過口。片時間,吃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只顧吃。比及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一發吃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卻湧上。武松卻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只顧要吃,卻那裡去取!師父,你也只好罷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只有這些白酒,那得別的東西賣。」正在店裡論口,只見外面走入一條大漢,引著三四個人入店裡來。武行者看那大漢時,但見:


  頂上頭巾魚尾赤,身上戰袍鴨頭綠。腳穿一對踢上靴,腰繫數尺紅胳膊。面圓耳大,唇闊口方。長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紀。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條大漢引著眾人入進店裡。主人笑容可掬,迎接道:「大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甕酒在那裡?」店主人道:「有在這裡。」那漢引了眾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那同來的三四人,卻坐在肩下。店主人卻捧出一樽青花甕酒來,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裡。武行者偷眼看時,卻是一甕窨下的好酒。被風吹過酒的香味來。武行者聞了那酒香味,喉嚨癢將起來,恨不得鑽過來搶吃。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蕩。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兒熟菜,大不由的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饑。」武行者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卓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廝好欺負客人!豈我不還你錢?」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休要焦燥。要酒便好說。」武行者睜著雙眼喝道:「你這廝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甕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甕酒和雞肉,都是那大郎家裡自將來的。只借我店裡坐在吃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裡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個出家人,恁地蠻法!」武行者喝道:「怎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會見出家人自稱老爺!」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個踉蹌,直撞過那邊去。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的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紮不起。那大漢跳起身來,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卻怎地便動手動腳的?卻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什事!」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卓子推開,走出來喝道:「你那廝說誰?」那大漢笑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廝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那大漢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武行者趕到門外。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裡敢輕敵。便作個門戶等著他。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那大漢卻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來,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兒的一般,那裡做得半分手腳。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腳麻,那裡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裡只一丟。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溪裡來救起那大漢,自攙扶著投南去了。這店主人吃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旦不得,自入屋後去躲避了。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卻吃酒肉!」把個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吃。卓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武行者且不用筋,雙手扯來任意吃。沒半個時辰,把這酒肉和雞都吃個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卻被那北風捲將起來。武行者捉腳不住,一路上搶將來。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旁邊土牆裡走出一隻黃狗,看著武松叫。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趕著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恨那隻狗趕著他只管吠,便將左手鞘裡製出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那只黃狗繞著溪═叫。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觔斗倒撞下溪裡去,卻起不來。冬月天道,溪水正涸。雖是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的當不得。扒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裡。武行者便低頭去澇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裡滾。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氈笠子,身穿鵝黃═絲衲襖,手裡拿著一條捎棒,背後十數個人跟著,都拿木把白棍。數內一個指道:「這溪裡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個莊客,逕奔酒店裡捉他去了。他卻來到這裡!」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換了一身衣服,手裡提著一條朴刀,背後引著三二十個莊客,都是有名的漢子。怎見的?正是叫做:


  長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糞,屎裡蛆,

  米中蟲,飯內屁,鳥上刺,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  這一二十個,儘是為頭的莊客。餘者皆是村中搗子。都拖槍拽棒,跟著那個大漢吹風胡哨來尋武松。趕到牆邊見了,那漢指著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廝,去莊裡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松醉了,掙紮不得。急要爬起來,被眾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轉過側首牆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牆粉壁,垂柳喬松,圍繞著牆院。眾人把武松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裡,揪過來綁在大柳樹上,教取一束籐條來,細細的打那廝。卻才打得三五下,只見莊裡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什麼人?」只見這兩個大漢叉手道:「師父聽稟:兄弟今日和聆莊三個相識,去前面小路店裡吃三盅酒。═耐這個賊行者到來尋鬧,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裡,頭臉都磕破了。險不凍死。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廝把我酒肉都吃了,卻大醉倒在門前溪裡。因此捉拿在這裡,細細的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著兩個金印。這賊卻把頭髮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逃的囚徒。問出那廝根原,解送官司理論。」這個吃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什麼!這禿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著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禿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罷,才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籐條恰待又打。只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像是一個好漢。」此時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會得,只把眼來閉了,由他打,只興幫聲。那個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瘡,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決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面前看了,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定睛看了,叫道:「這個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才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叫:「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那穿鵝黃襖子的,並吃打的,盡皆吃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卻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兄弟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松來。便討幾件干衣服與他穿了。便扶入草堂裡來。武松便要下拜。那個人驚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武松見了那人,歡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討些湯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相敘舊話。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鄆城縣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卻如何來在這裡?兄弟莫不是和哥哥夢中相會麼?」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卻在那裡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後。卻收拾得家中書信,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只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卻有這裡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裡。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廝鬧,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個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做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槍棒,卻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我在此間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只聽得人傳說道: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蟲,又聽知你在陽谷縣做了都頭。又聞鬥殺了西門慶。向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武松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蟲,送去陽谷縣。知縣就抬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姦,藥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發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娘。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又逃在張青家。母夜叉孫二娘,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孔明、孔亮兩個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禮道:「卻才甚是衝撞,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個有眼不上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松時,卻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並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個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著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都相見了。也太公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當晚,宋江邀武松同榻,敘說一年有餘的事。宋江心內喜悅。武松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吃早飯。孔明自在那裡相陪。孔亮捱著疼痛,也來管待。孔太公便叫殺羊宰豬,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相探。又有幾個門下人,亦來謁見。宋江心中大喜。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松道:「二哥今欲要往何處去安身立命?」武松道:「昨日已對哥哥說了。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著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那裡人夥。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裡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裡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攜兄弟投那裡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便是跟著哥哥去,倘或有些決撒了,須連累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累及了花榮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佑。若如此行,不敢苦諫。你只相陪我住幾日了去。」自此兩個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松要行,相辭孔太公父子。孔明、孔亮那裡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並帶來的席牒、書信、界箍、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松。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為路費。宋江推卻不受,孔太公父子那裡肯,只顧將來拴縛在包裡裡。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界箍,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裡,拴在腰裡。宋江提了朴刀,懸口腰刀,帶上氈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帝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里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個。宋江自把包裡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只說宋江和武松兩個在路上行著。於路說些閒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火又行。兩個吃罷飯,又走了四五十里,卻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卻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裡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那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裡要投二龍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裡吃三盅相別。」詞喚浣溪沙,單題別意:


  握手臨期話別難,山林景物正闌珊,壯懷寂寞客衣單。旅次愁來魂欲斷,郵亭宿處鋏空彈,獨憐長夜苦漫漫。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卻回來。」宋江道:「不須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兄弟,你只顧自己前程萬里,早早的到了彼處。入夥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楊志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銘,也不枉了為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兄弟,你如此英雄,決定得做大官。可以記心,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相見。」武行者聽了,酒店上飲了數盅,還了酒錢。二人出得店來,行到市鎮稍頭,三岔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宋江灑淚,不忍分別。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愚兄之言。少戒酒性,保重,保重!」武行者自投西去了。看官牢記話頭。武行者自來二龍山,投魯智深、楊志入夥了,不在話下。且說宋江自別了武松,轉身投東,望清風山路上來。於路只憶武行者。又自行了幾日,卻早遠遠的望見清風山。看那山時,但見:


  八面嵯峨,四圍險峻。古怪喬松盤翠蓋,杈椏老樹掛籐蘿。瀑布飛流,寒氣逼人毛髮冷;巔崖直下,清光射目夢魂驚。澗水時聽,樵人斧響;峰巒倒卓,山鳥聲哀。麋鹿成群,狐狸結黨。穿荊棘往來跳躍,尋野食前後呼號。═立草坡,一望並無商旅店;行來山═,周回儘是死屍坑。若非佛祖修行處,定是強人打劫場。  宋江看見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歡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的宿頭。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內驚慌,肚裡尋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亂在林子裡歇一夜。卻恨又是仲冬天氣,風霜正寒,夜間寒冷,難以打熬。倘或走出一個毒蟲虎豹來時,如何抵當,卻不害了性命。」只顧往東小路裡撞將去。約莫走了也是一更時分,心裡越慌,看不見地下,═了一條絆腳索。樹林裡銅鈴響,走出十四五個伏路路小嘍═來,發聲喊,把宋江捉翻,一條麻索縛了,奪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將宋江解上山來。宋江只得叫苦。卻早押到山寨裡。宋江在火光下看時,四下裡都是木柵,當中一座草廳。廳上放著三把虎皮交椅,後面有百十間草房。小嘍═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將來綁在將來綁在將軍柱上。有幾個在廳上的小嘍═說:「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報。等大王酒醒時,卻請起來剖這牛子心肝做醒酒湯。我們大家吃塊新鮮肉。」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裡尋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為殺了一個煙花婦人。變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落在這裡斷送了殘生性命。」只見小嘍═點起燈燭熒煌,宋江已自凍得身體麻木了,動旦不得,只把眼來四下裡張望,低了頭歎氣。約有二三更天氣,只見廳背後走出三五個小嘍═來,叫道:「大王起來了。」便去把廳上燈燭剔得明亮。宋江偷眼看時,見那個出來的大王,頭上綰著鵝梨角兒,一條紅絹帕裹著,身上披著一領棘紅═絲衲襖,便來坐在當中虎皮交椅上。看那大王時,生得如何?但見:


  赤髮黃須雙眼圓,臂長腰闊氣沖天。江湖稱做錦毛虎,好漢原來卻姓燕。  那個好漢祖貫山東萊州人氏,姓燕名順,別號錦毛虎。原是販羊馬客人出身。因為消折了本錢,流落在綠林叢內打劫。那燕順酒醒起來,坐在中間交椅上,問道:「孩兒們那裡拿得這個牛子?」小嘍═答道:「孩兒們正在後山伏路,只聽得樹林裡銅鈴響,原來這個牛子獨自個背些包裹,撞了繩索,一跤絆翻,因此拿得來,獻與大王做醒酒湯。」燕順道:「正好。快去與我請得二位大王來同吃。」小嘍═去不多時,只見廳側兩邊,走上兩個好漢來。左邊一個五短身材,一雙光眼。怎生打扮?但見:


  駝褐衲襖錦繡補,形貌崢嶸性═鹵。貪財好色最強梁,放火殺人王矮虎。


  這個好漢,祖貫兩淮人氏,姓王名英。為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做矮腳虎。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裡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上清風山,和燕順佔住此山,打家劫舍。右邊這個,生的白淨面皮,三牙掩口髭鬚,瘦長膀闊,清秀模樣,也裹著頂絳紅頭巾。怎地結束?但見:


  綠衲襖圈金悲翠,錦征袍滿縷紅雲。江湖上基雄好漢,鄭天壽白面郎君。


  這個好漢,祖貫浙西蘇州人氏,姓鄭雙名天壽。為他生得白淨俊俏,人都號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銀為生。因他自小好習槍棒,流落在江湖上。因來清風山過,撞著王矮虎,和他們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因此燕順見他好手段,留在山止,坐了第三把交椅。當下三個頭領坐下。王矮虎便道:「孩兒們,正好做醒酒湯。快動手取下這牛子心肝來,造三分醒酒酸辣湯來。」只見一個小嘍═,掇一大銅盆水來,放在宋江面前。又一個小嘍═,捲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著一把剜心尖刀。那個掇水的小嘍═,便把雙手潑起水來,澆那宋江心窩裡。原來但凡人心都是熱血裹著。把這冷水潑散了熱血,取出心肝來時,便脆了好═。那小嘍═把水直潑到宋江臉上。宋江歎口氣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裡!」燕順親耳聽得「宋江」兩字,便喝住小嘍═道:「且不要潑水。」燕順問道:「他那廝說什麼宋江。」小嘍═答道:「這廝口裡說道:『可惜宋江死在這裡!』」燕順便起身來問道:「兀那漢子,你認得宋江?」宋江道:「只我便是宋江。」燕順走近根前,又問道:「你是那裡的宋江?」宋江答道:「我是濟州鄆城縣做押司的宋江。」燕順道:「你莫不是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殺了閻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江麼?」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燕順聽罷,吃了一驚,便奪過小嘍═手內尖刀,把麻索都割斷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棘紅═絲衲襖脫下來,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間虎皮交椅上,喚起王矮虎、鄭天壽快下來,三人納頭便拜。宋江滾下來答禮,問道:「三位壯士,何故不殺小人,反行重禮?此意如何?」亦拜在地。那三個好漢,一齊跪下。燕順道:「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來不識好人,一時間見不到處,少問個緣由,爭些兒壞了義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說出大名來,我等如何得知仔細!小弟在江湖上綠林叢中走了十數年,也只久聞得賢兄仗義疏財、濟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緣分淺薄,不能拜識尊顏。今日天使相會,真乃稱心滿意。」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掛心錯愛?」燕順道:「仁兄禮賢下士,結納豪傑,名聞寰海,誰不欽敬。梁山泊近來如此興旺,四海皆聞。曾有人說道,盡出仁兄之賜。不知仁兄獨自何來?今卻到此?」宋江把這救晁蓋一節,殺閻婆惜一節,卻投柴進,向孔太公許多時,並今次要往清風寨尋小李廣花榮,這幾件事,一一備細說了。三個頭領大喜。隨即取套衣服,與宋江穿了。一面叫殺羊宰馬,連夜筵席。當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嘍═伏侍宋江歇了。次日辰牌起來,訴說路上許多事務。又說武松如此英雄了得。三個頭領拊髀長歎道:「我們無緣!若得他來這時,十分是好。卻恨他投那裡去了。」話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風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話下。時當臘月初旬。山東人年例,臘日上墳。只見小嘍═山下報上來,說道:「大路上有一乘轎子,七八個人跟著,挑著兩個盒子,去墳頭化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見報了,想此轎子必是個婦人,便點起三五十小嘍═,便要下山。宋江、燕順那裡攔當得住。綽了槍刀,敲一棒銅鑼,下山去了。宋江、燕順、鄭天壽三人,自在寨中飲酒。那王矮虎去了約有三兩個時辰,遠探小嘍═報將來,說道:「王頭領直趕到半路裡,七八個軍漢都走了。拿得轎子裡抬著的一個婦人。只有一個銀香盒,別無物件財帛。」燕順問道:「那婦人如今抬到那裡?」小嘍═道:「王頭領已自抬在山後房中去了。」燕順大笑。宋江道:「原來王英兄弟要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燕順道:「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勸他。」燕順、鄭天壽,便引了宋江直來到後山王矮虎房中。推開房門,只見王矮虎正摟住那婦人求歡。見了三位人來,慌忙推開那婦人,讓三位坐。宋江看那婦人時,但見:


  身穿縞素,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閉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宋江看見那婦人,便問道:「娘子,你是誰家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閒走,有什麼要緊?」那婦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個萬福,便答道:「侍兒是清風寨知寨的渾家。為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那裡敢無事出來閒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裡尋思道:「我正來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榮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問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來上墳?」那婦人道:「告大王,侍兒不是花知寨的渾家。」宋江道:「你恰才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那婦人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榮,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宋江尋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我不救時,明日到那裡須不好看。」宋江便對王矮虎說道:「小人有句話說,不知你肯依麼?」王英道:「哥哥有話,但說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我看這娘子說來,是個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並江湖上大義兩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王英道:「哥哥聽稟:王英自來沒個押寨夫人做伴。況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頭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則什!胡亂容小弟這些個。」宋江便跪一跪道:「賢弟若要壓寨夫人時,日後宋江揀一個停當好的,在下納財進禮,娶一個伏侍賢弟。只是這個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個人情放了他則個。」燕順、鄭天壽一齊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請起來。這個容易。」宋江又謝道:「恁的時,重承不阻。」燕順見宋江堅意要救這婦人,因此不顧王矮虎肯與不肯,燕順喝令轎夫抬了去。那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謝我。我不是山寨裡大王,我自是鄆城縣客人。」那婦人拜謝了下山。兩個轎夫也得了性命,抬著那婦人下山來,飛也似走,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這王矮虎又羞又悶,只不做聲。被宋江拖出前廳,勸道:「兄弟,你不要焦燥!宋江日後好歹要與兄弟完娶一個,教你歡喜便了。小人並不失信。」燕順、鄭天壽都笑起來。王矮虎一時被宋江以禮義縛了,雖不滿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話下。且說清風寨軍人,一時間被虜了恭人去,只得回來到寨裡,報與劉知寨說道:「恭人被清風山強人擄去了。」劉高聽了,大怒!喝罵去的軍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軍漢。眾人分說道:「我們只有五七個,他那裡三四十人,如何與他敵得?」劉高喝道:「胡說!你們若不去奪得恭人回來時,我都把你們下在牢裡問罪。」那幾個軍人吃逼不過,沒奈何,只得央═本寨內軍健七八十人,各執槍棒,用意來奪。不想來到半路,正撞見兩個轎夫,抬得恭人,飛也似來了。眾軍漢接見恭人,問道:「怎地能勾下山?」那婦人道:「那廝捉我到山寨裡,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的那廝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來。」眾軍漢道:「恭人,可憐見我們,只對相公說,我們打奪得恭人回來,權救我眾人這頓打。」那婦人道:「我自有道理說便了。」眾軍漢拜謝了,族擁著轎子便行。眾人見轎夫走得快,便說道:「你兩個閒常在鎮上抬轎時,只是鵝行鴨步。如今卻怎地這等走的快?」那兩個轎夫應道:「本是走不動,卻被背後老大栗暴打將來。」眾人笑道:「你莫不見鬼?背後那得人!」轎夫方才敢回頭,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腳後跟只打著腦杓子。」眾人都笑,簇著轎子,回到寨中。劉知寨見了,大喜。便問恭人道:「你得誰人救了你回來?」那婦人道:「便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見我說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奪得我回來。」劉高聽了這話,便叫取十瓶酒,一口豬,賞了眾人,不在話下。且說宋江自救了那婦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來投奔花知寨。當時作別要下山。三個頭領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餞行,各送些金寶與宋江,打縛在包裹裡。當日宋江早起來,洗漱罷,吃了早飯,拴束了行李,作別了三位頭領下山。那三個好漢,將了酒═餚饌,直送到山下二十餘里官道傍邊,把酒分別。三人不捨,叮囑道:「哥哥去清風寨,回來是必再到山寨相會幾時。」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說道:「再得相見。」唱個大喏,分手去了。若是說話的同時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只因要來投奔花知寨,險些兒死無葬身之地。只教青州城外,出幾籌好漢英雄;清風寨中,聚六個丈夫豪傑。正是:遭逢龍虎皆天數,際會風雲豈偶然!畢竟宋江來尋花知寨撞著什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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