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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海倫·凱勒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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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海倫·凱勒自傳》作者:海倫·凱勒

    19世紀有兩個奇人,一個是拿破倫,一個是海倫·凱勒。
    ——馬克·吐溫
  人類精神的美一旦被認識,我們就永遠不會忘記。在她的生活和生活樂趣中,凱勒小姐給我們這些沒有那麼多困難需要克服的人們上了永遠不能遺忘的一課——我們都希望這部書有越來越多的讀者,讓她的精神在越來越廣的範圍內傳播。
  ——羅斯福夫人


前言

  寫自傳回憶從出生到現在的生命歷程,真令我覺得惶恐不安,一道惟幕籠罩住了我的童年,要把它掀開,的確讓我疑慮重重。
  寫自傳本身是件難事,更何況童年已久遠,至於哪些是事實,哪些只是我的幻覺想像,我自已也分不清楚了。只不過,在殘存的記憶中,有些事情的發生,仍然不時鮮明地在我腦中閃現,雖然只是片斷的、零碎的,但對於我的人生,卻都有或多或少的影響。為避免冗長乏味,我只把最有興趣和最有價值的一些情節,作一些陳述。


第一節 光明和聲音

  1880年6 月27日,我出生在美國的南部亞拉巴馬州的塔斯甘比亞鎮。
  父系祖先來自瑞典,移民定居在美國的馬里蘭州。有件不可思議的事,我們的一位祖先竟然是聾啞教育專家。誰料得到,他竟然會有一個像我這樣又盲又聾又啞的後人。每當我想到這裡,心裡就不禁大大地感慨一番,命運真是無法預知啊!
  我的祖先自從在亞拉巴馬州的塔斯甘比亞鎮買了土地後,整個家族就在這裡定居下來。據說,那時候由於地處偏僻,祖父每年都要特地從塔斯甘比亞鎮騎馬到760英里外的費城,購置家裡和農場所需的用品、農具、肥料和種籽等。每次祖父在往赴費城的途中,總會寫家書回來報平安,信中對西部沿途的景觀,以及旅途中所遭遇的人、事、物都有清楚且生動的描述。直到今天,大家仍很喜歡一而再地翻看祖父留下的書信,就好像是在看一本歷險小說,百讀不厭。
  我的父親亞瑟。凱勒曾是南北戰爭時的南軍上尉,我的母親凱蒂。亞當斯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母親小父親好幾歲。
  在我病發失去視覺、聽覺以前,我們住的屋於很小,總共只有一間正方形的大房子和一間供僕人住的小房子。那時候,依照南方人的習慣,他們會在自己的家旁再加蓋一間屋子,以備急需之用。南北戰爭之後,父親也蓋了這樣一所屋子,他同我母親結婚之後,住進了這個小屋。小屋被葡萄、爬籐薔薇和金銀花遮蓋著,從園子裡看去,像是一座用樹枝搭成的涼亭。小陽台也藏在黃薔薇和南方茯苓花的花叢裡,成了蜂鳥和蜜蜂的世界。
  祖父和祖母所住的老宅,離我們這個薔薇涼亭不過幾步。由於我們家被茂密的樹木、綠籐所包圍,所以鄰居人都稱我們家為「綠色家園」。這是童年時代的天堂。
  在我的家庭老師——莎莉文小姐尚未到來之前,我經常獨自一人,依著方型的黃楊木樹籬,慢慢地走到庭園裡,憑著自己的嗅覺,尋找初開的紫羅蘭和百合花,深深地吸著那清新的芳香。
  有時候我也會在心情不好時,獨自到這裡來尋求慰藉,我總是把炙熱的臉龐藏在涼氣沁人的樹葉和草叢之中,讓煩躁不安的心情冷靜下來。
  置身於這個綠色花園裡,真是心曠神恰。這裡有爬在地上的捲鬚籐和低垂的茉莉,還有一種叫做蝴蝶荷的十分罕見的花。因為它那容易掉落的花瓣很像蝴蝶的翅膀,所以名叫蝴蝶荷,這種花發出一陣陣甜絲絲的氣味。但最美麗的還是那些薔薇花。在北方的花房裡,很少能夠見到我南方家裡的這種爬籐薔薇。它到處攀爬,一長串一長串地倒掛在陽台上,散發著芳香,絲毫沒有塵土之氣。每當清晨,它身上朝露未干,摸上去是何等柔軟、何等高潔,使人陶醉不已。我不由得時常想,上帝御花園裡的曝光蘭,也不過如此吧!
  我生命的開始是簡單而普通的,就像每個家庭迎接第一個孩子時一樣,大家都充滿喜悅。為了要給第一個孩子命名,大家都絞盡腦汁,你爭我吵,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想出來的名字才是最有意義的。父親希望以他最尊敬的祖先的名字「米德爾。
  坎培兒「作我的名字,母親則想用她母親的名字」海倫。艾培麗特「來命名。大家再三討論的結果,是依照母親的希望,決定用外婆的名字。
  先是為了命名爭吵不休,之後,為了要帶我去教堂受洗,大家又手忙腳亂,以至於興奮的父親在前往教會途中,竟把這個名字忘了。當牧師問起「這個嬰兒叫什麼名字」時,緊張興奮的父親一時之間說出了「海倫。亞當斯」這個名字。因此,我的名字就不是沿用外祖母的名字「海倫。艾培麗特」,而變成了「海倫。亞當斯」。
  家裡的人告訴我說,我在嬰兒時期就表現出了不服輸的個性,對任何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心,個性非常倔強,常常想模仿大人們的一舉一動。所以,6 個月時已經能夠發出「茶!茶!茶!」和「你好!」的聲音,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甚至於「水」這個字,也是我在1 歲以前學會的。直到我生病後,雖然忘掉了以前所學的字,但是對於「水」這個字卻仍然記得。
  家人還告訴我,在我剛滿週歲時就會走路了。我母親把我從浴盆中抱起來,放在膝上,突然間,我發現樹的影子在光滑的地板上閃動,就從母親的膝上溜下來,自己一步一步地、搖搖擺擺地去踩踏那些影子。
  春光裡百鳥鳴叫,歌聲盈耳,夏天裡到處是果子和薔薇花,待到草黃葉紅已是深秋來臨。三個美好的季節匆匆而過,在一個活蹦亂跳、晰呀學語的孩子身上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然而好景不常,幸福的時光總是結束得太早。一個充滿知更鳥和百靈鳥的悅耳歌聲且繁花盛開的春天,就在一場高燒的病痛中悄悄消失了。在次年可怕的2 月裡,我突然生病,高燒不退。醫生們診斷的結果,是急性的胃充血以及腦充血,他們宣佈無法挽救了。但在一個清晨,我的高燒突然退了,全家人對於這種奇跡的發生,當時驚喜得難以言喻。但是,這一場高燒已經讓我失去了視力和聽力,我又像嬰兒一般蒙昧,而他們,我的家人和醫生,卻全然不知。
  至今,我仍能夠依稀記得那場病,尤其是母親在我高燒不退、昏沉沉痛苦難耐的時候,溫柔地撫慰我,讓我在恐懼中勇敢地度過。我還記得在高燒退後,眼睛因為乾枯熾熱、疼痛怕光,必須避開自己以前所喜愛的陽光,我面向著牆壁,或讓自己在牆角蜷伏著。後來,視力一天不如一天,對陽光的感覺也漸漸地模糊不清了。
  有一天,當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什麼也看不見,眼前一片黑暗時,我像被噩夢嚇倒一樣,全身驚恐,悲傷極了,那種感覺讓我今生永遠難以忘懷。
  失去了視力和聽力後,我逐漸忘記了以往的事,只是覺得,我的世界充滿了黑暗和冷清。一直到她——莎莉文小姐,我的家庭老師到來。她減輕了我心中的負擔,重新帶給我對世界的希望,並且打開我心中的眼睛,點燃了我心中的燭火。
  雖然我只擁有過19個月的光明和聲音,但我卻仍可以清晰地記得——寬廣的綠色家園、蔚藍的天空、青翠的草木、爭奇鬥艷的鮮花,所有這些一點一滴都銘刻在我的心版上,永駐在我的心中。


第二節 童年記憶

  生病後幾個月的事,我幾乎都記不起來了,隱約記得我常坐在母親的膝上,或是緊拉著母親的裙擺,跟著母親忙裡忙外地到處走動。
  漸漸地,我可以用手去摸索各種東西,分辨它們的用途。或者揣摩別人的動作、表情,來明瞭發生什麼事,表達自己想說的、想做的,我渴望與人交流,於是開始做一些簡單的動作,搖搖頭表示「不」,點點頭表示「是」,拉著別人往我這裡,表示「來」,推表示「去」。當我想吃麵包時,我就以切麵包、塗奶油的動作表示。
  想告訴別人冷時,我會縮著脖子,做發抖的樣子。
  母親也竭盡所能做出各種動作,讓我瞭解她的意思,我總是可以清楚地知道母親的意思。說實在的,在那漫長的黑夜裡能得到一點兒光明,完全是靠著母親的慈愛和智慧。
  我也慢慢地明白了生活上的一些事。5 歲時,我學會了把洗好的衣裳疊好收起來,把洗衣店送回的衣服分類,並能認出哪幾件是自己的。從母親和姑母的梳洗打扮,我知道她們要出去,就求她們帶著我。親戚朋友來串門,我總被叫來見客人。
  他們走時,我揮手告別,我還依稀記得這種手勢所表示的意義。
  記得有一次,家裡即將有重要的客人來訪,從門的啟閉,我知道了他們的來到。
  於是,我趁著家人不注意時,跑到母親的房間,學著母親的樣子在鏡子前梳妝,往頭上抹油,在臉上擦粉,把面紗用髮夾固定在頭髮上,讓面紗下垂,輕蓋在臉上,而後,我又找了一件寬大的裙子穿上,完成一身可笑的打扮後,也下樓去幫他們接待客人。
  已經記不清楚什麼時候開始發現到自己與眾不同了,這應該是在莎莉文老師到來之前的事。我曾注意到母親和我的朋友們都是用嘴巴在交談,而不像我用手比劃著。因此,我會站在兩個談話者之間,用手觸摸他們的嘴巴,可是我仍然無法明白他們的意思。於是我瘋狂的擺動四肢,蠕動嘴唇,企圖與他們交談,可是他們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生氣極了,大發脾氣,又踢又叫,一直到筋疲力盡為止。
  我經常為了一些小事而無理取鬧,雖然我心裡也知道這樣是不應該的,可是一有事情到來,我又急躁得控制不了,就像我常踢傷了保姆艾拉,我知道她很痛,所以當我氣消時,心裡就覺得很愧疚。但是當事情又不順我的心意時,我還是會瘋狂地胡亂踢打。
  在那個黑暗的童年時代,我有兩個朝夕相處的夥伴,一個是廚師的女兒——瑪莎。華盛頓,另外一個是一隻名叫貝利的老獵狗。
  瑪莎。華盛頓很容易就懂得了我的手勢,所以每次吩咐她做事情,她都能很快就完成。瑪莎大概認為與其跟我打架,還不如乖乖地聽話來得聰明,所以她都會很快而且利落地完成我交待的事。
  我的身體一向結實又好動,性情衝動又不顧後果。我非常瞭解自己的個性,總是喜歡我行我素,甚至不惜一戰。那個時期,我跟瑪莎在廚房度過了不少時光,我喜歡幫瑪莎揉麵團,做冰淇淋,或是喂喂火雞,不然就是為了幾個點心而爭吵不休。
  這些家禽一點兒也不怕人,它們在我手上吃食,並乖乖讓我撫摸。
  有一天,一隻大火雞竟把我手中的蕃茄給搶走了。也許是受火雞的啟發,不久,我和瑪莎把廚娘剛烤好的餅偷走了,躲在柴堆裡吃得一乾二淨。卻不料吃壞了肚子,吐得一塌糊塗,不知那只火雞是否也受到了這樣的懲罰。
  珍珠雞喜歡在隱蔽處築巢,我特別愛到深深的花叢裡去找它們的蛋。我雖不能給瑪莎說「我要去找蛋」,但我可以把兩手合成圓形,放在地上,示意草叢裡有某種圓形的東西,瑪莎一看就懂。我們若是有幸找到了蛋,我絕不允許瑪莎拿著蛋回家,我用手勢告訴她,她拿著蛋,一摔跤就會打碎的。
  回想童年、穀倉、馬糧以及乳牛場,都給了我和瑪莎無窮的快樂,我們簡直像極樂園裡的天使。當我跟瑪莎到乳牛場時,擠牛奶的工人常常讓我把手放在牛身上,有時候,也會讓我把手放在牛的乳部,我也因為好奇而被牛尾打了好多次。
  準備聖誕節也是一大快事,雖然我不明白過節的意義,但是只要一想起誘人的美味,我就格外快樂。家人會讓我們磨香料、挑葡萄乾、舔舔那些攪拌過食物的調羹。我也模仿別人把長襪子掛起來,然而我並不真感興趣,也沒有那麼大的好奇心,不像別的孩子天沒亮就爬起來看襪子裡裝進了什麼禮物。
  瑪莎。華盛頓也和我一樣喜歡惡作劇。7 月一個酷熱的午後,我和瑪莎坐在陽台的石階上,像黑炭一樣的瑪莎把她像絨毛般的頭髮用鞋帶紮起來,一束束的頭髮看起來就像很多螺絲錐長在頭上。而我皮膚白皙,一頭長長的金黃色卷髮。一個6歲,另一個大約八九歲。小的那個盲童就是我。
  我們兩個人坐在石階上忙著剪紙娃娃。玩了不久我們便厭倦了這種遊戲,於是就把鞋帶剪碎,又把石階邊的忍冬葉子剪掉。突然,我的注意力轉向瑪莎那一頭「螺絲錐」、一開始,瑪莎掙扎著,不肯讓我剪,可是我蠻橫極了,抓著瑪莎的螺絲錐不放,拿起剪刀就剪下去,剪完瑪莎的頭髮,我也回報瑪莎,讓她剪我的頭髮,若不是母親發現,及時趕來制止,瑪莎很可能把我的頭髮統統剪光。
  我的另一個玩伴是貝利,也就是那隻老獵狗,他很懶惰,喜歡躺在暖爐旁睡覺,一點也不愛陪我玩。他也不夠精明,我盡力教他手語,但是他又懶、又笨,根本不懂我在幹什麼。貝利總是無精打采地爬起來,伸伸懶腰,嗅一嗅暖爐,然後又在另一端躺下,一點也不理會我的指揮。我覺得自討沒趣,便又去廚房找瑪莎玩。
  童年的記憶都是片斷零碎的,一想起那段沒有光,沒有聲音的黑暗世界,這些影像就會更清晰地在我心頭浮現。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水濺到圍裙上了,便把圍裙張開,放在臥室暖爐的余火邊,想把它烘於,急性子的我覺得不夠快,便把裙子放在暖爐上面。突然間,火一下子著了起來,燃著了圍裙,把我的衣裳也燒著了。我狂叫起來,老奶奶維尼趕來,用一床毯子把我裹住,差點兒把我悶死,但火倒是滅了。除了手和頭髮之外,其餘地方燒得還不算厲害。
  大約也就是在這個時期,我發現了鑰匙的妙處,對它的使用方法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來。有一天早晨,我玩性大發,把母親鎖在儲藏室裡。僕人們都在屋外幹活,母親被鎖在裡邊足有3 個小時。她在裡邊拚命敲門,我卻坐在走廊前的石階上,感覺著敲門所引起的震動而咯咯笑個不停。然而經過這次惡作劇,父母決定要盡快請人來管教我,於是我的家庭教師——莎莉文小姐來了。但是本性難改的我,還是找機會把她鎖在房間裡。
  有一次,母親讓我上樓送東西給莎莉文小姐,我回轉身來砰的一下把門鎖上,將鑰匙藏在客廳角落的衣櫃下。父母不得不搭了一架梯子讓莎莉文小姐從窗戶爬出來,當時我得意極了,幾個月之後,才把鑰匙交出來。


第三節 愛的搖籃

  大約在我5 歲時,我們從那所爬滿蔓籐的家園搬到了一所更大的新房子。我們一家6 口,父親、母親,兩個異母哥哥,後來,又加上一個小妹妹,叫米珠麗。
  我對父親最初且清晰的記憶是,有一次,我穿過一堆堆的報紙,來到父親的跟前。那時,他獨自一個人舉著一大張紙肥臉都遮住了。我完全不知道父親在幹什麼,於是學著他的模樣,也舉起一張紙,戴起他的眼鏡,以為這樣就可以知道了。多年以後,我才瞭解,那些紙都是報紙,父親是報紙的編輯。
  父親性格溫和,仁慈而寬厚,非常熱愛這個家庭。除了打獵的季節外,他很少離開我們。據家人描述,他是個好獵人和神槍手。除了家人,他的最愛就是狗和獵槍。他非常好客,幾乎有些過分,每次回家都要帶回一兩個客人。
  他還有一個愛好,就是種植花園。家人說,父親栽種的西瓜和草莓是全村最好的。他總是把最先成熟的葡萄和最好的草萄給我品嚐。也常常領著我在瓜田和果林中散步,撫摸著我,讓我快樂。此情此景,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父親還是講故事的能手,在我學會了寫字之後,他就把發生的許多有趣的事情,用我學會的字,寫在我的手掌上,引得我快樂地大笑起來。而最令他高興的事,莫過於聽我複述他講過的那些故事。
  1896年,我在北方度假,享受恰人的夏天,突然傳來了父親逝世的消息。他得病時間不長,一陣急性發作之後,很快就去世了。這是我第一次嘗到死別的悲痛滋味,也是我對死亡的最初認識。
  應當怎樣來描述我的母親呢?她是那樣的寵愛我,反而使我無從說起她。
  從出生到現在,我擁有父母之愛,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妹妹米珠麗加入到這個家庭中來,我的心開始不平靜起來,滿懷嫉妒。她坐在母親的膝上,佔去了我的位置,母親的時間和對我的關心似乎也都被她奪走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使我覺得不僅是母愛受到分割,而且受了極大的侮辱。
  那時,我有一個心愛的洋娃娃,我把它取名叫「南酋」。它是我溺愛和脾氣發作時的犧牲品,渾身被磨得一塌糊塗。我常把她放在搖籃裡,學著母親的樣子安撫她。我愛她勝過任何會眨眼、會說話的洋娃娃。有一天,我發現妹妹正舒舒服服地睡在搖籃裡。那時,我正嫉妒她奪走了母愛,又怎麼能夠容忍她睡在我心愛的「南茜」的搖籃裡呢?我不禁勃然大怒,憤然衝過去,用力把搖籃推翻。要不是母親及時趕來接住,妹妹恐怕會摔死的。這時我已又育又聾,處於雙重孤獨之中,當然不能領略親熱的語言和憐愛的行為以及夥伴之間所產生的感情。後來,我懂事之後,享受到了人類的幸福,米珠麗和我之間變得心心相應,手拉著手到處遊逛,儘管她看不懂我的手語,我也聽不見她呀呀的童音。


第四節 希望

  隨著年齡的增長,希望把自己的思想情感表達出來的願望更加強烈。幾種單調的手勢,也越發不敷應用了。每次手語無法讓別人瞭解我的意思時,我都要大發脾氣。彷彿覺得有許多看不見的魔爪在緊緊地抓著我,我拚命地想掙脫它們,烈火在胸中燃燒,卻又無法表達出來,只好瘋狂地踢打、哭鬧,在地上翻滾、吼叫,直到精疲力竭。
  母親若在旁邊,我就會一頭撲在她懷裡,悲痛欲絕,甚至連為何發脾氣都給忘了。日子越來越難敖,表達思想的願望越來越強烈,以至每天都要發脾氣,有時甚至每隔一小時就鬧一次。
  父母親憂心如焚,卻又手足無措。在我們居住的塔斯甘比亞鎮附近根本沒有聾啞學校,而且也幾乎沒有人願意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教一個又盲又聾又啞的孩子。
  當時,大家都懷疑,像我這樣的人還能受教育嗎?然而母親從閱讀狄更斯的《美國札記》中看到了一線希望。
  狄更斯在《美國札記》一書中提到一個又聾又盲又啞的少女——蘿拉,經由郝博士的教導,學有所成。然而,當母親得知那位發明教育盲聾人方法的郝博士已經逝世多年,他的方法也許已經失傳時,苦惱極了。郝博士是否有傳人?如果有,他們願意到亞拉巴馬州這個偏遠的小鎮來教我嗎?
  6 歲時,父親聽說巴爾的摩有一位著名的眼科大夫,治好了好幾個盲人。父母立即決定帶我去那裡治眼睛。
  這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行,至今依然記憶猶新。在火車上我交了很多朋友。一位婦女送給我一盒貝殼,父親把這些貝殼穿孔,讓我用線一個一個串起來。很長一段時間,這些貝殼帶給我無限的快樂和滿足。列車員和藹可親,他每次來查票或檢票時,我可以拉著他的衣角。他會讓我玩他檢票的剪子,那時,我就趴在座位的一角,把一些零碎的卡片打些小孔,玩幾小時,也不厭倦。
  姑媽用毛巾給我做了個大娃娃,可是卻沒有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這麼個臨時拼湊的玩意兒,即使孩子的想像力,也說不出那張臉是個什麼樣子。而沒有眼睛,對我而言是一個莫大打擊,我堅持讓每個人想辦法,可是最終還是沒有人能為布娃娃加上眼睛。我靈機一動,溜下座位,找到姑母綴著大珠子的披肩,扯下兩顆,指給姑母看,讓她縫在洋娃娃的臉上。姑母拉著我的手去摸她的眼睛,核實我的用意。我使勁地點頭。她縫上了珠子,讓我興奮不已。但沒多久,我便對布娃娃失去了興趣。
  整個旅途中,吸引我的事層出不窮,我忙個停,一次脾氣也沒有發。
  到了巴爾的摩後,我們直接來到齊夏姆醫生的診所,醫生熱情地接待了我們。
  檢查一番後,他表示無能為力,不過他鼓勵我們,說我可以接受教育,並建議父親帶我去華盛頓找亞歷山大。貝爾博士,說他也許會給我們提供有關聾啞兒童學校以及師資的資料。依照齊夏姆醫生的建議,全家人又立刻啟程去華盛頓。一路上,父母愁腸滿腹,顧慮重重,而我卻毫無黨察,只是感到來來往往,到處旅行好玩極了。
  那時,雖然我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但我一同貝爾博士接觸,就感到了他的溫厚和熱情。他把我抱在膝上,讓我玩弄他的表。他讓手錶響起來,讓我可以感覺表的震動。博士醫術高明,懂得我的手勢,我立刻喜歡上了他。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次會面竟會成為我生命的轉折點,成為我開啟生命,從黑暗走向光明,由孤獨到充滿溫情,並擁有了開啟知識的鑰匙。
  貝爾博士建議父親寫信給波士頓柏金斯學校校長安納諾斯先生,請她為我物色一位啟蒙老師。柏金斯學校是《美國札記》中郝博士為盲、聾、啞人孜孜不倦工作的地方。
  父親立刻發了信。幾個星期後就接到了熱情的回信,告訴我們一個令人愉快的消息:教師已經找到了。這是1886年夏天的事,但等到莎莉文小姐來到我們家時,已經是第二年的3 月了。
  就這樣,我走出了埃及,站在了西奈山的面前。一時靈感遍遍我的全身,眼前展現出無數奇景。從這座聖山上發出了這樣的聲音:「知識給人以愛,給人以光明,給人以智慧。」


第五節 再塑生命的人

  老師安妮。莎莉文來到我家的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這是1887年3 月3 日,當時我才6 歲零9 個月。回想此前和此後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不能不感歎萬分。
  那天下午,我默默地站在走廊上。從母親的手勢以及家人匆匆忙忙的樣子,猜想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要發生。因此,我安靜地走到門口,站在台階上等待著。
  下午的陽光穿透遮滿陽台的金銀花葉子,照射到我仰著的臉上。我的手指搓捻著花葉,撫弄著那些為迎接南方春天而綻開的花朵。我不知道未來將有什麼奇跡會發生,當時的我,經過數個星期的憤怒、苦惱,已經疲倦不堪了。
  朋友,你可曾在茫茫大霧中航行過,在霧中神情緊張地駕駛著一條大船,小心翼翼地緩慢地向對岸駛去?你的心怦怦直跳,惟恐意外發生。在未受教育之前,我正像大霧中的航船,既沒有指南針也沒有探測儀,無從知道海港已經非常臨近。我心裡無聲地呼喊著:「光明!光明!快給我光明!」恰恰正在此時,愛的光明照在了我的身上。
  我覺得有腳步向我走來,以為是母親,我立刻伸出雙手。一個人握住了我的手,把我緊緊地抱在懷中。我似乎能感覺得到,她就是那個來對我啟示世間的真理、給我深切的愛的人,——安妮。莎莉文老師。
  第二天早晨,莎莉文老師帶我到她的房間,給了我一個洋娃娃。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柏金斯盲入學校的學生贈送的。衣服是由年老的蘿拉親手縫製的。我玩了一會兒洋娃娃,莎莉文小姐拉起我的手,在手掌上慢慢地拼寫「DOLL」這個詞,這個舉動讓我對手指遊戲產生了興趣,並且模仿在她手上畫。當我最後能正確地拼寫這個詞時,我自豪極了,高興得臉都漲紅了,立即跑下樓去,找到母親,拼寫給她看。
  我並不知道這就是在寫字,甚至也不知道世界上有文字這種東西。我不過是依樣畫葫蘆模仿莎莉文老師的動作而已。從此以後,以這種不求甚解的方式,我學會了拼寫「針」(PIN )、「杯子」(CUP )、以及「坐」(SIT )、「站」(SfAND)、「行」(WALK)這些詞。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名字,是在老師教了我幾個星期以後,我才領悟到的。
  有一天,莎莉文小姐給我一個更大的新洋娃娃,同時也把原來那個布娃娃拿來放在我的膝上,然後在我手上拼寫「DOLL」這個詞,用意在於告訴我這個大的布娃娃和小布娃娃一樣都叫做「DOLL」。
  這天上午,我和莎莉文老師為「杯」和「水」這兩個字發生了爭執。她想讓我懂得「杯」是「杯」,「水」是「水」,而我卻把兩者混為一談,「杯」也是「水」,「水」也是「杯」。她沒有辦法,只好暫時丟開這個問題,重新練習布娃娃「DOL〔,」這個詞。我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抓起新洋娃娃就往地上摔,把它摔碎了,心中覺得特別痛快。發這種脾氣,我既不慚愧,也不悔恨,我對洋娃娃並沒有愛。在我的那個寂靜而又黑暗的世界裡,根本就不會有溫柔和同情。莎莉文小姐把可憐的洋娃娃的碎布掃到爐子邊,然後把我的帽子遞給我,我知道又可以到外面暖和的陽光裡去了。
  我們沿著小路散步到井房,房頂上盛開的金銀花芬芳撲鼻。莎莉文老師把我的一隻手放在噴水口下,一股清涼的水在我手上流過。她在我的另一隻手上拼寫「WN」
  ——「水」字,起先寫得很慢,第二遍就寫得快一些。我靜靜地站著,注意她手指的動作。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有股神奇的感覺在我腦中激盪,我一下子理解了語言文字的奧秘了,知道了「水」這個字就是正在我手上流過的這種清涼而奇妙的東西。
  水喚醒了我的靈魂,並給予我光明、希望、快樂和自由。
  井房的經歷使我求知的慾望油然而生。啊!原來宇宙萬物都各有名稱,每個名稱都能啟發我新的思想。我開始以充滿新奇的眼光看待每一樣東西。回到屋裡,碰到的東西似乎都有了生命。我想起了那個被我摔碎的洋娃娃,摸索著來到爐子跟前,撿起碎片,想把它們拼湊起來,但怎麼也拼不好。想起剛才的所作所為,我悔恨莫及,兩眼浸滿了淚水,這是生平第一次。
  那一天,我學會了不少字,譬如「父親」(FATHER)、「母親」(MUYHIi:II)、「妹妹」(SISYIIR )、「老師」(TEAHER)等。這些字使整個世界在我面前變得花團錦簇,美不勝收。記得那個美好的夜晚,我獨自躺在床上,心中充滿了喜悅,企盼著新的一天快些來到。啊!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幸福的孩子嗎?


第六節 親近大自然

  1887年3 月,莎莉文老師走進了我的生命,讓我在井房裡張開了心靈的眼睛。
  其間各種往事至今記憶猶新。我整天用手去探摸我所接觸到的東西,並記住它們的名稱。我探摸的東西越多,對其名字和用途瞭解得越細,就越發高興和充滿信心,越發能感到同外界的聯繫。
  繁花似錦的夏季來臨,莎莉文小姐牽著我的手漫步在田納西河的岸邊,望著田野、山坡,人們正在田間地頭翻上播種。我們在河邊溫軟的草地上坐下,開始了人生新的課程。在這裡,我明白了大自然施與人類的恩惠。我懂得了陽光雨露如何使樹木在大地上茁壯成長起來;我懂得了鳥兒如何築巢,如何繁衍,如何隨著季節的變化而遷徙;也懂得了松鼠、鹿和獅子等各種各樣的動物如何覓食,如何棲息。我瞭解的事情越多,就越感到自然的偉大和世界的美好。
  莎莉文小姐先教會我從那粗壯的樹木,那細嫩的草葉,還有我妹妹的那雙小手領略美的享受,然後才教我畫地球的形狀。她把對我的啟蒙同大自然聯繫起來,使我同花同鳥結成愉快的夥伴。但是這期間卻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發現大自然並不總是那麼慈愛可親。
  那是一個明朗的清晨,我和老師散步到一個較遠的地方。但在我們回家的路上,天氣變得悶熱起來,好幾次我們不得不在路旁的樹下小憩。最後一次歇息在離家不遠的一棵野櫻桃樹下。樹枝茂盛又好攀登,莎莉文老師用手一托,我就上了樹,找個枝權坐了下來。樹上真是涼快舒暢,於是莎莉文小姐提議就在這兒吃午餐。我樂壞了,答應她一定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她回去把飯拿來。
  忽然間風雲突變,太陽的溫暖完全消失了,天空烏雲密佈,泥土裡散發出一股怪味。我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常有的預兆。我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一種同親人隔絕、同大地分離的孤獨感油然而生。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緊緊地抱著樹幹,一陣陣發抖,心中祈盼著莎莉文小姐快快回來。
  一陣沉寂之後,樹葉嘩啦啦齊聲作響,強風似乎要將大樹連根拔起。我嚇得抱住樹枝,惟恐被風吹走。樹搖動得越來越厲害,落葉和折斷的小樹枝雨點般向我打來。雖然我急得想從樹上跳下來,卻又不敢動彈。我覺得大地在一陣一陣地震動,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到了地上,這震動由下而上地傳到了我坐著的枝幹上。我驚恐到了極點,正要放聲大叫時,莎莉文小姐趕到了,她抓著了我的手,扶我下來。
  我緊緊抱著她,為又一次接觸到堅實的大地而高興得發狂。我又獲得了一種新的知識——大自然有時也會向她的兒女開戰,在她那溫柔美麗的外表下面還隱藏著利爪哩!
  經過這次驚險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爬樹,甚至一想到爬樹就渾身發抖。
  直到有一天,抵擋不住那繁花滿枝、香味撲鼻的含羞樹的誘惑後,才克服了這種恐懼心理。
  那是春天一個美麗的早晨,我獨自坐在涼亭裡看書,一股淡淡的香氣迎面撲來,彷彿「春之神」穿亭而過。我分得出來那是含羞樹的花香。我決定去看看,於是摸索到花園的盡頭,含羞樹就長在籬邊小路的拐彎處。
  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含羞樹的花朵在陽光下飛舞,開滿花朵的樹枝幾乎垂到青草上。那些美麗的花兒,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紛紛掉落。我穿過落英繽紛的花瓣,走近大樹,站在那裡愣了片刻,然後,我把腳伸到枝椏的空處,兩手抓住枝幹往上爬。樹幹很粗,抓不牢,我的手又被樹皮擦破了,但我有一種美妙的感覺:我正在做一件奇妙的事。因此我不斷往上爬,直到爬上一個舒適的座位。這個座位是很早以前別人造的小椅子,日久天長,已成了樹的一部分。我在上面呆了很長的時間,好像在天空中凌雲的仙女一樣。從那以後,我常在這棵月宮仙桂上盡興玩耍,冥思遐想,邀游在美妙的夢境中。


第七節 瞭解「愛」的含義

  現在,我已經掌握了語言的鑰匙,急於想加以運用。
  通常,有聽力的孩子可以輕而易舉地學習語言。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話,他們可以輕鬆愉快地瞭解與學習,並且摹仿著說出口。但是,耳聾的孩子卻必須經歷無數的痛苦煎熬,慢慢才能學會。但無論如何艱辛,結果總是無比美妙。我從每一件東西的名稱慢慢學起,由期期文艾地發音,進展到可以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進行無限美妙的想像。
  起初,老師告訴我許多新鮮事,我很少發問。由於我知識有限,概念模糊,字詞掌握得很少。隨著我對外界的瞭解逐漸增加,詞彙也多了,問題也就多了起來。
  我常常對一件事物一而再,再而三地探個究竟,想瞭解得更多些。有時從一個學習的新詞,常常聯想起以前發生的種種經歷。
  記得有一天早晨,我第一次問起「愛」這個字的意思。當時認識的字還不很多,我在花園裡摘了幾朵早開的紫羅蘭送給莎莉文老師。她很高興地想吻我,可我那時除了母親外,不願意讓別人吻我。那時侯,莎莉文小姐用一隻胳膊輕輕地摟著我,在我手上拼寫出了「我愛海倫」幾個字。
  「愛是什麼?」我問。
  莎莉文老師把我摟得更緊了,用手指著我的心說:「愛在這裡。」
  我第一次感到了心臟的跳動,但對老師的話和動作依然迷惑不解,因為當時除了能觸摸到的東西外,我幾乎什麼都不懂。
  我聞了聞她手裡的紫羅蘭,一半兒用文字,一半兒用手勢問道:「愛就是花的香味嗎?」
  「不是。」莎莉文老師說。
  我又想了想。太陽正溫暖地照耀著我們。
  「愛是不是太陽?」我指著陽光射來的方向問,「是太陽麼?」
  當時在我看來,世界上沒有比太陽更好的東西了,它的熱力使萬物茁壯生長。
  但莎莉文小姐卻連連搖頭,我真是又困惑又失望,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老師不能告訴我,什麼是愛呢?
  一兩天過後,我正用線把大小不同的珠子串起來,按兩個大的、三個小的這樣的次序。結果老是弄錯,莎莉文小姐在一旁耐心地為我糾正錯誤。弄到最後,我發現有一大段串錯了,於是,我用心想著,到底應該怎樣才能把這些珠子串好。莎莉文老師碰碰我的額頭,使勁地拼寫出了「想」這個字。
  這時,我突然明白了,這個字原來指的是腦子裡正在進行的過程。這是我第一次領悟到抽像的概念。
  我靜靜地在那裡坐了許久,不是在想珠子的排列方式,而是在腦海中用新的觀念來尋求「愛」的解釋。那天,烏雲密佈,間或有陣陣的細雨,突然間太陽突破雲層,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又問老師:「愛是不是太陽?」
  「愛有點兒像太陽沒出來以前天空中的雲彩。」老師回答說。她似乎意識到我仍然是困惑的,於是又用更淺顯、但當時我依然無法理解的話解釋說:「你摸不到雲彩,但你能感覺到雨水。你也知道,在經過一天酷熱日曬之後,要是花和大地能得到雨水會是多麼高興呀!愛也是摸不著的,但你卻能感到她帶來的甜蜜。沒有愛,你就不快活,也不想玩了。」
  剎那間,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感覺到有無數無形的線條正穿梭在我和其他人的心靈中間。
  從一開始,莎莉文小姐就像對待其他聽黨正常的孩子那樣和我對話,惟一不同的是,她把一句句話拼寫在我手上,而不是用嘴說。如果我無法明白那些用來表達思想的字句或成語時,她會提醒我;當我無法與別人溝通時,她也會從旁邊立即提示我。
  這種學習過程延續了許多年,一個耳聾的孩子根本無法在數月甚至數年間學會掌握最簡單的日常生活用語,而且能馬上靈活運用。正常的孩子學說話是靠不斷的重複和摹仿。在家裡,聽大人說話,腦子跟著活動,聯想說話的內容,同時也學會表達自己的思想,但耳聾的孩子卻無法自然地交流思想。莎莉文小姐意識到了這一點,用各種方法來彌補我的缺陷。她盡最大可能反反覆覆地、一字一句地重複一些日常用語,告訴我怎樣和別人交談。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敢主動張口和別人交談,又過了更長一段時間,才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聾人和盲人很難領會談話中的細微之處。那些既聾又盲的人遇到的困難又會大多少倍啊!他們無法辨別人們說話的語調,沒有別人的幫助,領會不了語氣的變化所包含的意思。他們也看不見說話者的神色,而神色是心靈的自然流露。


第八節 喜悅和驚奇

  我接受教育的第二個階段是學習閱讀。
  則能用字母拼幾個字後,莎莉文老師就給我一些硬紙片,上面有凸起的字母。
  我很快就知道了,每一個突起的字都代表某種物體、某種行為或某種特性。我有一個框架,可以用所學到的字在上面擺出短句子。但我在用這些硬紙片排列短句之前,習慣於用實物把句子表現出來。比如我先找出寫有「娃娃」、「是」、「在……上」
  和「床」的硬紙片,把每個硬紙片放在有關的物體上,然後再把娃娃放在床上,在旁邊擺上寫有「是」。「在……上」和「床」的卡片,這樣既用詞造了一個句子,又用與之有關的物體表現了句子的內容。
  一天,莎莉文老師讓我把「girl」(女孩)這個詞別在圍裙上,然後站在衣櫃裡,把「is」(是)、「in」(在……裡)、「wardrobe」(衣櫃)這幾個詞放在框架上,這成了一種我最喜歡的遊戲。我和老師有時一玩就是幾個小時,屋子裡的東西常常都被我們擺成了語句。
  這些拼卡遊戲不過是進入閱讀世界的最初階段。不久,我開始拿起「啟蒙讀本」,來尋找那些我已經認識的字。一旦找到一個認識的字,就像在玩捉迷藏時逮著一個人一樣興奮不已。就這樣,我開始了閱讀。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沒有正規的課程。即使非常認真地學,也只是像玩遊戲,而不像在上課。莎莉文小姐無論教我什麼,總是用一些美麗的故事和動人的詩篇來加以說明。如果發現我有興趣,就不斷與我討論,好像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小女孩。
  孩子們討厭的事,如學語法,做算術題,以及較為嚴格地解釋問題,在她的耐心指導下,我做起來都興趣盎然。這些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憶。
  我無法解釋莎莉文小姐對我的快樂和願望所表現的特有耐心,或許是和盲人長期接觸的緣故吧!她有一種奇妙的描述事物的才能。那些枯燥無味的細節,她一帶而過,使我從不會感到乏味和膩煩;她也從來不會責備我是否忘了所交代的功課。
  她可以把枯燥無味的科學知識,生動逼真、循序漸進地為我作解釋,使我自然而然地記住了她講的內容。
  我們經常坐在戶外,在陽光照耀的樹林裡讀書、學習。在這裡,我學到的東西飽含著森林的氣息——樹脂的松香味混雜著野葡萄的芬芳。
  坐在濃郁的樹蔭下,世界萬物都是可供我學習的東西,都能給我以啟迪。那些嗡嗡作響、低聲鳴叫、婉轉歌唱或開花吐香的萬物,都是我學習的對象。青蛙、螞蚱和蟋蟀常常被我捉住,放在捂起的手心裡,靜靜地等候著它們的鳴叫。還有毛茸茸的小雞、綻開的野花、木棉、河邊的紫羅蘭,那柔軟的纖維和毛絨的棉籽,那微風吹過玉米田發出的颯颯聲,玉米葉子互相碰撞的沙沙聲,那被我們抓住的在草地上吃草的小馬,它那憤怒的嘶鳴以及嘴裡發出的青草氣息,都深深烙記在我的腦海裡。
  有時候,天才剛剛亮,我就起身溜進花園裡,晨霧籠罩著花草。誰能體會到把玫瑰花輕柔地握在手心裡的無限樂趣;誰能知道百合花在徐徐地晨風中搖曳的美姿。
  採摘鮮花,有時會一下子抓到鑽在花裡的昆蟲,我可以感覺到它們受到外界壓力,舉翅欲飛,發出的細微振動聲。
  我們也喜歡到果園去,在那裡,7 月初果子便成熟了。毛茸茸的大桃子垂到我的手中。一陣微風吹過樹林,熟透了的蘋果滾落在地。我把落到腳旁的蘋果撿起來,用圍裙兜著,把臉貼在蘋果上,體味著上面太陽的餘溫,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美妙!
  我常快樂地跳躍著回家。
  我們最喜歡散步到凱勒碼頭,那是田納州西河邊一個荒蕪破敗的碼頭,是南北戰爭時為了部隊登陸而修建的。我們在那裡一呆就是幾個小時,一邊玩一邊學習地理知識。我們用鵝卵石造堤、建島、築湖、開河,雖然是玩樂,卻也在不知不覺中上了一課。
  莎莉文小姐給我講述了我們這個又大又圓的地球,地球上的火山、被埋在地下的城市、不斷移動的冰河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奇聞軼事,我越聽越覺得新奇。
  她用粘土給我做立體的地圖,我可以用手摸到凸起的山脊、凹陷的山谷和婉蜒曲折的河流。這些我都很喜歡,但卻總是分不清赤道和兩極。莎莉文小姐為了更形象地描述地球,用一根根線代表經緯線,用一根樹枝代表貫穿南北極的地軸,這一切都那麼逼真,以至只要有人提起氣溫帶,我腦子裡就會浮現出許多一連串編織而成的圓圈。我想,假若有人騙我說白熊會爬上北極那根柱子,我想我會信以為真的。
  算術是我惟一不喜歡的功課,一開始我便對數字不感興趣。莎莉文小姐用線串上珠子來教我數數兒,通過擺弄草棍來學加減法。但是,每次總是擺不了五六個題,我就不耐煩了。每天做完幾道算術題,我就會心安理得地認為自己已經盡到責任,應該可以出去找夥伴們玩了。
  動物學和植物學,我也是用這種遊戲的方式學習的。
  一次,有一位先生寄給我一些化石,他的名字我已忘記。其中有美麗花紋的貝殼化石、有鳥爪印的沙巖以及蕨類植物化石。這些化石打開了我試圖瞭解遠古世界的心扉。我滿懷恐懼地傾聽莎莉文小姐講述那些可怕的野獸,它們的名字古怪而且很難發音。這些猛獸在原始森林中到處遊蕩,撕斷大樹的枝葉當食物,最後默默無聲地死在年代久遠的沼澤地裡。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夢中老夢見這些怪獸,那陰暗可怕的地質時期同現在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現在的人們該是多麼快樂啊!陽光普照大地,百花爭芳吐艷,田野中迴盪著我那匹小馬悅耳的蹄聲。
  又有一次,有人送給我一個美麗的貝殼。老師就給我講小小的軟體動物是如何給自己建造如此色彩斑斕的安身之所的;在水波不興的靜謐的夜晚,鸚鵡螺如何乘著它的「珍珠船」泛舟在蔚藍的印度洋上的。我聽得津津有味,驚訝不已。
  在我學過了許許多多有關海洋動物生活習慣的知識和趣聞後,老師送給我一本名為《馱著房子的鸚鵡螺》的書,從書中我學到了軟體動物的造殼過程。同時也讓我領悟到,人類智慧的發展如同鸚鵡螺奇妙的套膜把從海水中吸收的物質,轉換成身體的一部分一樣,成為一顆顆思想的珍珠。
  從植物的生長,我也學到了很多東西。莎莉文老師為我買了一株百合花,放在陽光燦爛的窗台上。不久,一個個嫩綠、尖尖的花蕾伸展出來。花蕾外包著的葉子如同人的纖細手指一般,緩緩地綻放,好像不願讓人窺見裡面艷麗的花朵。可一旦開了頭,葉子張開的速度便加快了,但依然是井井有條,不慌不亂,一點不失原有的次序。最為神奇的是,它們其中一定會有一個最大最美麗的,它的姿態要比其他蓓蕾雍容華貴,似乎躲在柔軟、光滑的外衣裡面的花朵知道自己是神聖的百花之王,等到其他靦腆的姐妹們脫下她們綠色的頭巾後,整個枝頭掛滿了怒放的花朵,芬芳襲人。
  家裡擺滿了花盆的窗台上,有一個球形玻璃魚缸。不知道誰在裡面放了11只蝌蚪。我興奮地把手指放進水裡,感覺到蝌蚪在手指間自由自在地游動。一天,一個膽大的傢伙竟然跳出魚缸,掉在地板上,等我發現時已經奄奄一息了。當我剛一把它放回水裡,它就快速地潛入水底,快活地游起來。它既然曾經跳出魚缸,見識過了世面,現在卻心甘情願地呆在這倒掛金鐘花下的玻璃房子裡,直到變成神氣活現的青蛙為止。那時它就會跳進花園那頭綠樹成蔭的池塘中,用它那優雅的情歌把夏夜變成音樂的世界。
  就這樣,我不斷地從生命本身汲取知識。是莎莉文老師讓我無憂無慮地生活在愛的喜悅和驚奇之中,讓生命中的一切都充滿了愛意。她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讓我體味世間一切事物的美,她每時每刻都在動腦筋、想辦法,使我的生活變得美好和更有意義。她認識到孩子的心靈就像溪水沿著河床子回百轉,一會兒映出花朵,一會兒映出灌木,一會兒映出朵朵輕雲,佳境不絕。她用盡心思給我引路,因為她明白,孩子的心靈和小溪一樣,還需要山澗泉水來補充,匯合成長江大河,在那平靜如鏡的河面上映出連綿起伏的山峰,映出燦爛耀眼的樹影和藍天,映出花朵的美麗面龐。
  每個老師都能把孩子領進教室,但並不是每個老師都能使孩子學到真正的東西。
  我的老師與我相親相愛,密不可分,我永遠也分不清,我對所有美好事物的喜愛,有多少是自己內心固有的,有多少是她賜予給我的。她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是沿著她的足跡前進的。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屬於她,我的才能、抱負和歡樂,無不由她的愛所點化而成。


第九節 聖誕節

  莎莉文小姐來到塔斯甘比亞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成為我的空前盛事。家裡的每個人都在為我準備一些意想不到的禮物,而更令人興奮的是我和莎莉文小姐也在為其他人準備意外的禮物。
  我高興得不得了,猜想著人們到底給我什麼禮物。家人們也想盡辦法逗引我,故意給我一星半點兒暗示,或者一句半句不連續的話語,讓我猜測。我和莎莉文小姐就玩著這猜謎遊戲,我中學會了許多詞的用法,比上課學到的還要多得多。
  每天晚上,我們整夜都圍坐在暖烘烘的火爐前玩著猜謎遊戲。聖誕節一天天臨近,我們也越來越興奮。
  聖誕前夜,鎮上的學生們邀請我與他們一起歡度佳節。教室中間立著一棵很漂亮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新奇的果子,在柔和的燈光下熠熠發光。那是一段最幸福的時刻,我興奮不已,圍著聖誕樹又蹦又跳。當我得知每一孩子都可以得到一份禮物時,高興極了。那些仁慈的人們讓我分發禮物。我忙得不亦樂乎,甚至沒有顧得上看看自己的禮物,我真巴不得聖誕節馬上到來,我知道這些還不是家裡人所暗示的東西,因為莎莉文小姐說,那些禮物要比這些要好得多呢。不過她叫我耐心些,明天一早就會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那天夜裡,也就是平安夜,我把長襪掛好,躺在床上,卻久久無法人睡,想看看聖誕老人什麼時候來,他會做些什麼?後來,我實在困得不行,抱著晚上新得到的洋娃娃和白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誰都起得早,全家人都被我的「聖誕快樂」喚醒了。我不僅在長襪裡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禮物,在桌子上,椅子上,甚至門檻以及每個窗欞上,我幾乎每邁出一步,都要碰到一件令我驚喜的聖誕節禮物。而當莎莉文小姐送給我一隻金絲雀的時候,我更是高興得無以言表。
  我為這隻金絲雀取名「蒂姆」。小蒂姆既靈巧又溫順,常常在我手指上跳來跳去,吃我用手喂的紅櫻桃。莎莉文小姐教會我如何餵養小蒂姆。每天早上吃完早飯後,我給它洗澡,把籠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給它的小杯子裡裝滿新鮮的草籽和從井房打來的水,然後再把一小捆繁縷草掛在它的跳架上。
  一天早上,我把鳥籠放在窗台上,然後去打水給它洗澡。回來一開門,感覺到一隻大貓從我的腳底下鑽了出去。起初我並沒在意,可是當我把一隻手伸進籠子,沒有摸到小蒂姆的翅膀,也沒有觸到它尖尖的小嘴時,我心裡便明白了,我再也見不到我那可愛的小歌手了。


第十節 波士頓之行

  我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便是1888年5 月的波士頓之行了。從做好出發前的各種準備,到與老師、母親一同登程,旅途中的所見所聞,以及最後抵達波士頓的種種情形,一切都宛如昨日,歷歷在目。
  這次旅行和兩年前的巴爾的摩之行迥然不同。此時我已不再是當時那個易於激動興奮,一會兒也閒不住地在車上跑來跑去的小淘氣了。我安靜地坐在莎莉文小姐身旁,專心致志地聽她給我描述車窗外所見的一切:美麗的田納西河,一望無際的棉花地,遠處連綿的山丘,蒼翠的森林和火車進站後蜂擁而至的黑人。他們笑著向火車上的旅客招手,來到一節節車廂叫賣香甜可口的糖果和爆米花。
  坐在我對面位子上的是又大又破舊的布娃娃南茜,我為她穿上一件用方格花布新做的外衣,頭帶一頂弄得很皺的太陽帽,一雙用玻璃珠子做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直盯著我。有時老師講述得不那麼吸引人時,我便想起了南茜,把她抱在懷裡,不過我通常都相信她是熟睡了的。
  這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提到南茜了。它到達波士頓以後簡直是慘不忍睹,全身粘滿了泥土——大概是我在車上逼迫它吃殘屑,它怎麼也不肯吃,而我偏要它吃,結果弄了一身泥。柏金斯盲入學校的洗衣女工看到娃娃這麼髒,便偷偷地把它拿去洗了個澡。可我那可憐的南茜怎麼經得起用水洗呵。等我再見到它時,已成了一堆亂棉花,要不是它那兩個用珠子做的眼睛以怨恨的目光瞪著我,我簡直都認不出它了。
  火車終於進站,我們到達波士頓了,彷彿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變成了現實。只是「從前」變成了「現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變成了「近在眼前」。
  一到柏金斯盲入學校,我就在那裡和盲童交上了朋友。當我知道他們會手語時真是高興極了,我終於可以用自己的語言同其他孩子交談了,怎能不叫我高興呢?
  在這以前,我一直像個外國人,得通過翻譯同人說話。而在這裡——柏金斯盲入學校裡,孩子們說的都是郝博士發明的手語,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國度。
  過了好些日子,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也都是盲人。我知道自己看不見,但卻從來沒有想到那些圍著我又蹦又跳、活潑可愛的小夥伴們也看不見。至今還記得,當我發覺他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和我談話,讀書也用手指觸摸時,我是多麼驚奇,又多麼痛苦啊!雖然他們早已經告訴我,而我也知道自己身體上的缺陷,但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認為,既然他們可以聽到,必然是有某種「第二視覺」,萬萬沒有想到,原來一個又一個孩子也像我一樣一點兒也看不見。
  但是他們是那麼高興,那麼活潑,同他們一起沉浸在這種快樂的氣氛中,我很快就忘掉了痛苦。
  在波士頓,和盲童們在一起,使我感到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日子一天天飛快地過去,每天我都在熱切地尋求一個又一個快樂的歷程。我把波士頓看成是世界之始,也是世界之末,我幾乎不能相信,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更廣闊的世界。
  在波士頓期間,我們參觀了克邦山,在那裡,莎莉文小姐給我上了第一堂歷史課。當我知道這座山就是當年英雄們激戰的地方時,真是激動萬分。我數著一級級台階,越爬越高,心裡面想像著英雄們奮勇攀爬,居高臨下向敵人射擊的情形。
  第二天,我們乘船去普利茅斯。這是我第一次海上旅行,也是第一次乘輪船。
  海上的生活真是豐富而又熱鬧!但機器的隆隆聲,使我感到像是在打雷,心想若下了雨,便不能在戶外野餐了,心中一急,竟哭了起來。
  普利茅斯最令我感興趣的是當年移民們登陸時踩過的那塊大岩石。用手摸著這塊岩石,彷彿當年移民們艱苦跋涉的偉大事跡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眼前。在參觀移民博物館時,一位和藹可親的先生送給我一塊普利茅斯岩石的模型。我時常把它握在手上,撫摸它那凸凹不平的表面、中間的一條裂縫以及刻在上面的「1620年」,腦海裡浮現出早期英國移民的一樁樁可歌可泣的事跡。
  他們的輝煌業績在我幼小心靈裡是多麼崇高而偉大呵!在我心目中,他們是在異鄉創建家園的最勇敢、最慷慨的人。他們不但為自己爭取自由,也為其同胞爭取自由。但是若干年後,我知道了他們的宗教迫害行為後,又使我深深地感到非常驚訝和失望。
  在波士頓我認識了不少新朋友,其中有威廉。韋德先生和他的女兒,他們的仁慈和熱情使我至今不能忘懷。有一天,我們到貝弗利去拜訪他們的農場,當我們穿過美麗的玫瑰園時,兩隻狗跑來迎接我們,大的叫利昂,小的長著一身卷毛,搭拉著兩個長耳朵,名叫弗裡茨。農場裡有許多馬,跑得最快的一匹叫尼姆羅德,它把鼻子伸進我的手裡,要我拍拍它,給它一塊糖吃,這些都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我還記得,那個農場靠近海邊,我生平第一次到海邊的沙灘上玩耍。沙子又硬又光滑,同布魯斯特海濱的鬆軟而尖銳,混合海草和貝殼的沙子完全兩樣。韋德先生告訴我,許多從波士頓啟航開往歐洲的大輪船都要經過這裡。以後,我又多次見到他,他永遠是那麼和藹可親。說實在的,我之所以把波士頓稱為「好心城」,就是因為他的緣故。


第十一節 擁抱海洋

  柏金斯盲入學校放暑假之前,莎莉文老師和好友霍布捨夫人已經安排好了,我們一起到科德角的布魯斯特海濱度假。我興奮極了,腦海裡儘是未來愉快的日子,以及有關大海的各種神奇而有趣的故事。
  那年暑假,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大海。我一直沒有機會接近海洋,甚至連海水的鹹味都沒有嘗過。不過我曾在一本厚厚的叫做《我們的世界》的書中,讀過一段有關大海的描寫。使我對海洋充滿了好奇,渴望能夠觸摸一下那茫茫的大海,感受一下那洶湧澎湃的波濤。當我知道我的夙願終於就要實現時,小小的心臟激動得跳個不停。
  她們一替我換好游泳衣,我便迫不及待地在溫暖的沙灘上奔跑起來,毫不猶豫地跳進冰冷的海水中。我感到巨浪的衝擊和沉浮,令我快樂得有些顫慄。突然,我的腳不小心撞上了一塊岩石,隨後一個浪頭打在我頭上。我伸出雙手,拚命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可是只有海水和一些絆在臉上的海草。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
  浪花好像和我玩耍一樣,把我拋來拋去,弄得我暈頭轉向,真是可怕極了。在我的腳下沒有了廣大而堅實的土地,除了這陌生、四面八方向我湧來的海浪外,似乎世上所有一切都已不復存在了,沒有生命,沒有空氣,沒有溫暖,沒有愛。
  最後,大海似乎對我這個新的玩物厭倦了,終於又把我們拋上了岸邊。莎莉文小姐立即緊緊地把我抱在了懷裡。哦,多可親、多溫暖的懷抱啊!當我從恐懼中恢復過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是誰把鹽放在海水裡的?」
  同海水第一次接觸,我就嘗到了大海的厲害。打那以後,我便不敢下海了,就愛穿著游泳衣,坐在大岩石上去感受海浪打著岩石,濺起了驟雨般的浪花,向我迎頭沒來。我可以感覺到浪花在猛烈地拍打海岸,小鵝卵石在滾動,狂怒的海浪似乎在搖撼著整個海灘,空氣也隨著海浪在顫動。海浪打在岩石上破碎了,退了下去,隨後又聚攏來,發起更猛烈的衝擊。我一動不動地死死扒著岩石,任憑憤怒的大海衝擊和咆哮!
  我對海岸眷戀不捨,那種純淨、清新的氣味,可以使人變得更清醒、更冷靜。
  貝殼、卵石、海草以及海草中的小生物,都對我有無窮無盡的吸引力。
  一天,莎莉文小姐在岸邊淺水中捉到一個正在曬太陽的很奇特的傢伙。那是一隻長得很大的馬靴蟹,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好奇地去摸它,它怎麼會把房子背在背上呢?我突然心生一念,把它拿回去餵養該有多好,於是我抓著它往回拖。
  大螃蟹很重,拽著它在地上拖,費了九牛二虎的氣力,才拖了一里半路。
  回到家裡,我纏著莎莉文小姐把它放在井旁的一個我認為安全的水槽裡。但是哪裡想到,第二天早上到水槽邊一看,螃蟹沒有了!沒有人知道它跑到哪裡去了,也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溜走的。一時間我又氣又惱,但是,漸漸地,我也認識到把那可憐的不會說話的東西圈在這裡,是既不仁不義又不明智的。過了些時候,我想它大概是回到大海裡去了吧,心情又愉快起來。


第十二節 山間秋季

  那年秋天,我滿載著美好的回憶,回到了南方家鄉。每當我回想起這次北方之行,心中便充滿了歡樂。
  這次旅行似乎是我一切新生活的開始。清新、美麗的世界,把它所有的寶藏置於我的腳下,可以讓我盡情地俯拾新的知識。我用整個身心來感受世界萬物,一刻也閒不住。我的生命充滿了活力,就像那些朝生夕死的小昆蟲,把一生擠到一天之內。我遇到了許多人,他們都把字寫在我手中來與我交談,我們的思想充滿了快樂的共嗚。這難道不是奇跡麼?我的心和其他人的心之間,原來是一片草木不生的荒野,現在卻花紅草綠,生氣勃勃。
  那年秋季,我和家裡人是在離塔斯甘比亞大約14英里的一座山上度過的。山上有我們家的一座避暑用的小別墅,名叫「鳳尾草石礦」,因附近有一座早已被廢棄的石灰石礦而得名,高高的岩石上有許多泉水,泉水匯合成3 條小河,蜿蜒曲折,遇有岩石阻擋便傾瀉而下,形成一個個小瀑布,像一張張笑臉,迎接客人。空曠的地方長滿了鳳尾草,把石灰石遮得嚴嚴實實,有時甚至把小河也蓋住了。山上樹木茂密,有高大的橡樹,也有枝葉茂盛的長青樹。樹幹猶如長滿了苔蘚的石柱,樹枝上垂滿了長青籐和寄生草,那柿樹散發出的香氣瀰漫在樹林的每一個角落,沁人心脾,令人神魂飄蕩。有些地方,野葡萄從這棵樹上攀附到那棵樹上,形成許多由籐條組成的棚架,彩蝶和蜜蜂在棚架間飛來飛去,忙個不停。傍晚時分,在這密林深處的萬綠叢中,散發出陣陣清爽宜人的香氣,怎不叫人陶醉,使人心曠神信呢!
  我們家的別墅座落在山頂上的橡樹和松樹叢中,雖然簡陋,但環境優美。房子蓋得很小,分為左右兩排,中間是一個沒有頂蓋的長長的走廊。房子四周有很寬的遊廊,風一吹過,便瀰漫著從樹上散發出的香氣。我們的大部分時間是在遊廊上度過的,在那裡上課、吃飯、做遊戲。後門旁邊有一棵又高又大的白胡桃樹,周圍砌著石階。屋前也有很多樹,在遊廊上就可以摸到樹幹,可以感覺到風在搖動樹枝,樹葉瑟瑟飄落。
  經常有很多人來這裡探望我們。晚上,男人們在篝火旁打牌、聊天、做遊戲。
  他們誇耀自己打野禽和捉魚的高超本領,不厭其煩地描述打了多少只野鴨和火雞,捉住多少兇猛的鮭魚,怎樣用口袋捉狡猾透頂的狐狸,怎樣用計捉住靈敏的松鼠,如何出其不意地捉住跑得飛快的鹿。他們講得繪聲繪色,神乎其神。我心想,在這些計謀多端的獵人面前,豺狼虎豹簡直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
  最後,聽得人了迷的人們散開去睡覺了,講故事的人總是這樣祝大家晚安:「明天獵場上再見!」這些人就睡在我們屋外走廊臨時搭起的帳蓬上。我在屋裡甚至可以聽到獵狗的叫聲和獵人的鼾聲。
  破曉時分,我便被咖啡的香味、獵槍的撞擊聲以及獵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喚醒,他們正在準備出發。我還可以感覺到馬蹄的聲音。這些馬是獵人們從城裡騎來的,拴在樹上過了一整夜,到早晨便發出陣陣嘶鳴,急於想掙脫繩索,隨主人上路。獵人們終於一個個縱身上馬,正如民歌裡所唱的那樣:「駿馬在奔馳,韁繩索索,鞭嘎嘎,獵犬在前,獵人呵!出征了。」
  中午時分,我們開始準備午餐。在地上已經掘起的深坑裡點上火,架上又粗又長的樹枝,用鐵線穿著肉串在上面燒烤。黑皮膚的僕人繞著火蹲著,揮動長長的枝條趕蒼蠅。烤肉散發出撲鼻的香味兒,餐桌還未擺好,我的肚子就嘰哩咕嚕地叫開了。
  正當我們熱熱鬧鬧地準備野餐時,獵人們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們疲憊不堪,馬嘴裡吐著白沫兒,獵犬搭拉著腦袋跑得呼哧呼哧直喘,問有什麼收穫,卻什麼也沒有獵到。
  用餐時,每個人都自稱說看見了一隻以上的鹿,而且是近在颶尺,眼看獵犬要追上,舉槍要射擊時,卻突然不見了蹤影。他們的運氣真好像童話故事裡的小男孩,那男孩說,他差點兒發現一隻兔子,其實他看見的只是兔子的足跡。很快,獵人們便把不愉快的事統統丟到了腦後,大家圍桌而坐。不過,端上來的不是鹿肉,而是烤牛肉和烤豬肉,誰讓他們打不到鹿呢?
  這年夏天,我在山上養了一匹屬於自己的小馬。我叫它「黑美人」,這是我剛看完的一本書的名字。這匹馬和書裡的那匹馬很相似,尤其是那一身黑油油的毛和額上的白星簡直是一模一樣。我騎在它的背上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馬溫馴時,莎莉文小姐就把韁繩鬆開,讓它自由漫步。馬兒一會兒停在小路旁吃草,一會兒又咬小樹上的葉子。
  上午我不想騎馬時,早餐後就和莎莉文小姐到樹林中散步。興之所至,便故意讓自己迷失在樹林和葡萄籐之間,那裡只有牛馬踏出的小路。遇到灌木叢擋路,就繞道而行。歸來時,我們總要帶回幾大束桂花、秋麒麟草、鳳尾草等等南方特有的花草。
  有時候,我會和米珠麗及表姐妹們去摘柿子。我不愛吃柿子,但我喜歡它們的香味兒,更喜歡在草叢和樹葉堆裡找它們。我們有時還去採各種各樣的山果,我幫她們剝栗子皮兒,幫她們砸山核桃和胡桃的硬殼,那胡桃仁真是又大又甜!
  山腳下有一條鐵路,火車常在我們跟前疾駛而過,有時它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把我們嚇得連忙往屋裡跑。妹妹卻會緊張而且興奮地跑來告訴我,有一頭牛或一匹馬在鐵路上到處行走,卻絲毫不為尖銳的汽笛聲所動。
  離別墅大約1 英里之外,有一座高架橋,橫跨在很深的峽谷上,枕木間的距離很大,走在橋上提心吊膽,就彷彿踩著刀尖。
  我從來沒有想過去走這座橋,直到有一天,莎莉文小姐帶著我和妹妹在樹林中迷失了方向,轉了好幾個小時也沒有找到路。
  突然,妹妹用小手指著前面高聲喊道:「高架橋,高架橋!」其實,我們寧願走其他任何艱難的小路,也不願過這座橋的,無奈天色將晚,眼前就這麼一條近道,沒有辦法,我只好踞著腳尖,去試探那些枕木。起初還不算很害怕,走得也還很穩,猛然間,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噗噗、噗噗」的聲音。
  「火車來了!」妹妹喊道。要不是我們立即伏在交叉柱上,很可能就要被軋得粉碎。好險呵!火車噴出的熱氣扑打在我臉上,噴出的煤煙和煤灰嗆得我們幾乎透不過氣來。火車奔駛而去,高架橋震動不已,人好像要被拋進萬丈深淵。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爬了上來。回到家時,夜幕早已降臨,屋裡空無一人,他們全都出動搜尋我們去了。


第十三節 潔白的世界

  經過了那一次波士頓之行,我幾乎每年的冬天都在北方度過。有一次,我到新英格蘭的一個小村莊去過冬,在那裡,我見到了封凍的湖泊和白雪皚皚廣闊的原野。
  我第一次領略到了冰雪世界無窮的奧秘。
  我驚訝地發現,大自然的怪手剝去了樹木和叢林的外衣,只剩下零星的幾片枯葉。鳥兒飛走了,光禿禿的樹上只留下堆滿積雪的空巢。高聳的山嶺和廣漠的原野,到處是一派蕭瑟的景象。冬之神施展的點冰術已使大地僵化麻木,樹木的精靈已退縮到根部。在那黑洞洞的地下蜷縮著睡熟了的一切生命,似乎都已消失。甚至當太陽大放光明時,白天卻仍然是萎縮寒冷的,彷彿它的血管已經枯萎衰老,它軟弱無力地爬起來,只是為了朦朧地看一眼這個冰冷的世界。
  有一天,天氣陰沉,預示著暴風雪即將來臨。沒多久,雪花開始飄落了,我們跑出屋外,用手去接住那最早飄落下來的雪花。雪花無聲無息、紛紛揚揚地從天空中飄落到地面,一連幾個小時下個不停。原野變得平整,白茫茫的一片。清早起來,幾乎分辨不出村莊的原貌了。道路被白雪覆蓋,看不到一個可以辨認道路的標誌來,惟有光禿禿的樹林在雪地裡矗立著。
  傍晚,突然刮起了一陣東北風,狂風把積雪捲起,雪花四處飛揚。家人圍坐在熊熊的爐火旁,講故事、做遊戲,完全忘卻了自己正處於與外界隔絕的孤獨之中。
  夜裡,風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我們驚恐萬分。屋簷嘎嘎作響,屋外的大樹左右搖擺,折斷的樹枝不停地敲打著窗戶,發出可怕的聲音來。
  一直到第三天,大雪才停了下來。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照耀在廣闊白色起伏的平原上,四周到處是被雪堆積成奇形怪狀的雪丘。
  我們在雪地裡鏟出一條狹窄的小路,我披上頭巾和斗篷走出來。空氣冷嗖嗖的,臉頰被風刺得生疼。我和莎莉文老師一會兒在小路中間走,一會兒走到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一片松林旁,再過去是一大片寬闊的草場。
  松樹矗立在雪地中,披著銀裝,像是大理石雕成一樣,聞不到了松葉的芬芳了。
  陽光照在樹枝上,就好像鑽石般熠熠閃光,輕輕一碰,積雪就像雨點一樣灑落下來。
  雪地上強烈的陽光反射,穿透了蒙在我眼睛上的那一層黑暗。
  積雪慢慢地融化,在它還沒有完全消失前,另一場暴風雪又來了,整個冬天,幾乎踩不著土地。樹木上的冰凌偶爾會融化,可是很快又會披上一件相同的白衫;蘆葦和矮草叢都枯黃了,躺在陽光下的湖面也變得又凍又硬。
  那年冬天,我們最喜歡玩的是滑雪橇。湖岸上有些地方非常陡峭,我們就從坡度很大的地方往下滑。大家在雪橇上坐好,一個孩子使勁一推,雪橇便往下猛衝。
  穿過積雪,躍過窪地,逕直向下面的湖泊衝去,一下子穿過閃閃發光的湖面,滑到了湖的對岸。真是好玩極了!多麼有趣的遊戲!在那風馳電掣的一剎那,我們似乎與世界脫了節,御風而馳,飄飄欲仙。


第十四節 學會說話

  1890年春天,我開始學習講話。我很早就有發出聲音的強烈衝動。我常常把一隻手放在喉嚨上,一隻手放在嘴唇上,發出一些聲音來。對任何聲音,我都抱有濃厚的興趣。聽到貓叫。狗吠,我都愛用手去摸它們的嘴。有人唱歌時,我愛用手去摸他們的喉嚨;有人彈鋼琴時,我愛用手去摸鍵盤。
  在喪失聽力和視力之前,學說話是很快的,可自從得了那場病,耳朵聽不見後,我就說不出話了。我整天坐在母親的膝上,把手放在她的臉上,這樣也就可以感覺到她嘴唇的開合,覺得很好玩。雖然我早已忘了說話是怎麼回事,但也學著大家的樣子蠕動自己的嘴唇。家裡人說我哭和笑的聲音都很自然。
  有時,我嘴裡還能發出聲音,拼出一兩個單詞,但這不是在和別人說話,而是在不由自主地鍛煉自己的發音器官。只有一個字,在我發病後依然能記得,那就是「水」(water ),我經常發成「Wa……wa」的聲音,慢慢地這個字的意思也快忘掉了,直到莎莉文小姐開始來教導我,學會了用手指拼寫這個字以後,也就不再發這個音了。
  我早就知道,四周的人都用與我不同的方式在交流。甚至在我知道耳聾的人也能學會說話之前,我已開始對自己的交流方法感到不滿意了。一個人完全靠手語與別人交流,總是有一種被約束和受限制的感覺。這種感覺越來越令我難以忍受,極力想擺脫這種束縛。我常常急得像小鳥使勁扑打翅膀那樣,一個勁兒地鼓動嘴唇,想用嘴說話。家裡人想方設法阻止我用嘴說話,怕我學不好會灰心喪氣。但我毫不氣餒。後來偶然聽到娜布。卡達的故事,更增強了我學說話的信心。
  1890年,曾教過蘿拉的拉姆森夫人,剛從挪威和瑞典訪問歸來,隨後來探訪我。
  她告訴我,挪威有一個又盲又聾的女孩子,名叫娜布。卡達,已經學會了說話。她還沒有給我講完,我已心急如焚,暗自下定決心,要學會說話。我鬧著要莎莉文小姐帶我去波士頓找霍勒斯學校的校長薩拉。富勒小姐,請求她幫助我,教導我。這位和藹可親的女士願意親自教導我。於是我們從1890年3 月26日起,開始跟她學說話。
  富勒小姐教的方法是——她發音的時候,讓我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臉上,讓我感覺到她的舌頭和嘴唇是怎麼動的。我很用心地模仿她的每一個動作,不到一小時便學會了用嘴說M 、P 、A 、S 、T 上這6 個字母。
  富勒小姐總共給我上了11堂課。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我第一次連貫地說出「天氣很溫暖」這個句子時是何等驚喜!雖然它們只是斷斷續續且期期文艾的幾個音節,但這畢竟是人類的語言。我意識到有一種新的力量,讓我從靈魂的枷鎖中釋放出來,用這些斷續的語言記號,掌握完整的知識並獲得信仰。
  耳聾的孩子如果迫切想用嘴說出那些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字,想走出那死一般的寂靜世界,擺脫那沒有愛和溫暖、沒有蟲鳴鳥叫、沒有美妙音樂的生活,他就怎麼也不會忘記,當他說出第一個字時,那像電流一樣通遍全身的驚喜若狂的感覺。只有這樣的人才知道,我是懷著多麼熱切的心情同玩具。石頭、樹木、鳥兒以及不會講話的動物說話的;只有這樣的人才知道,當妹妹能聽懂我的招呼,那些小狗能聽從我的命令時,我內心是何等喜悅。
  如今我能用長有翅膀的言語說話了,再也不需要別人幫我翻譯了,由此而得到的方便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現在我可以一邊思考,一邊說話,而從前用手指說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的。
  但是,千萬不要以為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我真的就能說話了。我只是學會了一些說話的基本要領,而且只有富勒小姐和莎莉文老師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其他人只能聽懂其中很小一部分。在我學會了這些基本語音以後,倘若沒有莎莉文老師的天才,以及她堅持不懈的努力,我不可能會如此神速地學會自然的言語。
  最初,我夜以繼日地苦練,才使我最親近的朋友能聽懂我的意思。隨後,在莎莉文小姐的幫助下,我反反覆覆練習發准每一個字音,練習各種音的自由結合。一直到現在,她還是每天不斷地糾正我不正確的發音。
  只有那些曾經教導過聾啞孩童說話的人才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也只有他們才能體會到我所必須克服的是什麼樣的困難。我完全是靠手指來感覺莎莉文小姐的嘴唇的:我用觸覺來把握她喉嚨的顫動、嘴的運動和面部表情,而這往往是不準確的。
  遇到這種情況,我就迫使自己反覆練習那些發不好音的詞和句子,有時一練就是幾小時,直到我感覺到發出的音準了為止。
  我的任務是練習、練習、再練習。失敗和疲勞常常將我絆倒,但一想到再堅持一會兒就能把音發准,就能讓我所愛的人看到我的進步,我就有了勇氣。我急切想看到他們為我的成功而露出笑容。
  「妹妹就要能聽懂我的話了。」這成了鼓舞我戰勝一切困難的堅強信念。我常常欣喜若狂地反覆念叨:「我現在不是啞巴了。」一想到我將能夠自由自在地同母親談話,能夠理解她用嘴唇做出的反應,我就充滿了信心。當我發現,用嘴說話要比用手指說話容易得多時,真是驚訝不已。為此,我不再用手語字母同人談話了。
  但莎莉文小姐和一些朋友依然用這種方式同我交談,因為同唇讀法相比,手語字母更方便些,我理解得更快些。
  在這裡,也許我應該說明一下盲聾人所使用的手語字母。那些不瞭解我們的人似乎對手語有些困惑不解。人們給我讀書或同我談話時,採用聾人所使用的一般方法,用一隻手在我手上拼寫出單詞和句子。我把手輕輕地放在說話者的手上,一方面不妨礙其手指的運動,另一方面又能很容易地感覺到他手指的運動。我的感覺和人們看書一樣,感覺到的是一個個字,而不是單個的字母。同我談話的人由於手指經常運動,因而手指運用得靈活自如,有些人字母拼寫得非常快,就像熟練的打字員在打字機上打字一樣。當然,熟練的拼寫同寫字一樣,也成了我一種不知不覺的動作。
  能用嘴說話以後,我便迫不及待地想趕回家。這一重要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我踏上了歸途。一路上,我和莎莉文小姐不停地用嘴說話,我不是為了說話而說話,而是為了抓緊一切時機盡量提高自己的說話能力。不知不覺火車已經進站了,只見家裡人都站在站台上迎接我們。一下火車,母親一下把我摟在懷裡,全身顫抖著,興奮得說不出一句話,默默無聲地傾聽我發出的每一字音。小妹妹米珠麗抓住我的手,又親又吻,高興得一個勁兒地蹦跳。父親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但慈祥的臉上卻露出極其愉悅的神色。直到現在,我一想到此情此景,就不禁熱淚盈眶,真好像是以賽亞的預言在我身上得到了應驗:「山嶺齊聲歌唱,樹木拍手歡呼!」


第十五節 《霜王》事件

  1892年冬天,一朵烏雲籠罩了我的童年時代。我鬱鬱寡歡,長時間沉浸在痛苦、憂慮和恐懼之中,書本也對我喪失了吸引力。直到現在,一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我依然不寒而慄。
  我寫了一篇題為《霜王》的短篇小說,寄給了柏金斯盲入學校的安那諾斯先生,沒想到惹來了麻煩。為了澄清此事,我必須把事情的真相寫出來,以討回我和莎莉文小姐應該得到的公道。
  那是我學會說話後寫出來的第一個故事。夏天,我們在山間別墅住的時間比往年都長,莎莉文小姐常常給我描述不同時節的樹葉是如何美麗,這使我想起了一個故事,那是別人念給我聽的,我不知不覺地記住了。當時我以為自己是在「創作故事」,於是熱切地想在忘記以前把它寫出來。我思緒如泉湧,下筆千言,完全沉浸在寫作的快樂之中。流暢的語言、生動的形象在筆尖跳躍著,一字字一句句都寫在了盲人用的布萊葉紙板上。
  現在,如果有什麼文思毫不費勁地湧入我的腦海,那我敢斷定,它一定不是我頭腦中的產物,而是從別人那裡撿來的東西。但是,那時候的我對這種觀念界限很難分辨。就是現在,我也常常分不清楚,哪些是我自己頭腦裡的東西,哪些是別人寫在書裡的東西。我想,這也許是由於我對事的物印象大都是通過別人的眼睛和耳朵得到的緣故吧!
  故事完成後,我念給莎莉文老師聽。現在我還記得,自己是如何陶醉於那些精彩的段落,又是如何被那些念錯還需要重念的字給困擾的。晚餐時,我又念給全家人聽,大家都驚訝不已,沒想到我能寫得這麼好,也有人問我是不是從哪本書裡看到的。
  這個問題使我感到很吃驚,因為我根本想不起有誰給我讀過這篇小說。於是,我大聲而且理直氣壯地回答說:「不是,這是我自己創作的,我要把他獻給安那諾斯先生。」
  隨後,我重新抄寫了一遍,並且依照他們的建議,將《秋天的樹葉》改名為《霜王》,寄給了安那諾斯先生,祝賀他的生日。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就是這一件生日禮物,給自己帶了如此多的麻煩和殘酷的折騰。
  安那諾斯先生非常喜歡這篇小說,把它刊登在了柏金斯盲入學校校刊上。這使我得意的心情達到巔峰,但是很快地,就跌到了痛苦與絕望的深淵。在我到波士頓沒多久,有人就發現,《霜王》與瑪格麗特。康貝爾小姐的一篇名叫《霜仙》的小說十分類似,這篇文章在我出世以前就已寫成,收在一本名叫《小鳥和它的朋友》的集子中。兩個故事在思想內容和詞句上都非常相像,因而有人說我讀過康貝爾小姐的文章,我的小說是剽竊來的。
  起初,我並不瞭解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但當我瞭解以後,感到既驚訝又難過。
  我遭到了任何孩子都不曾遭受的痛苦。我感到羞恥,也使我最愛戴的那些人受人猜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我絞盡腦汁,想我在寫《霜王》之前,到底讀過什麼書,是不是看過描寫霜的文章或書籍。我已經不記得了,只是模糊記得有誰提到過傑克。費羅斯特這個人,只記得有一首寫給孩子的詩,題目叫《霜的異想天開》,可是我並沒有引用他們。
  最初,安那諾斯先生相信我,雖然他也深受此事的困擾,還是對我很寬厚。但是,事情還是繼續惡化,為了使他高興,我強顏歡笑,盡量表現出一副神情愉快的樣子。
  慶祝華盛頓誕辰的活動時,在同學們演出的一場假面劇中,我扮演了穀物女神。
  我還記得,那天我穿著一身頗為漂亮的服裝,頭戴一個用色彩斑斕的秋葉紮成的花環,腳上和手上滿是水果和穀物。但在所有這些花花綠綠熱熱鬧鬧的外表下面,我內心深處卻充滿了憂傷。
  慶祝活動的前夕,學校的一位老師又問起那篇小說。我告訴他,莎莉文小姐曾和我談到過傑克。費羅斯特和他傑出的作品。不知怎的,我說的某些話卻使她認為我記得康貝爾小姐的小說《霜仙》。雖然我一再強調她理解錯了,但她還是自以為是地把這一錯誤結論告訴了安那諾斯先生。
  一向對我殷切照顧的安那諾斯先生聽信了這位老師的話,認為我欺騙了他。對於我無辜的申辯充耳不聞。他認為或至少感覺,莎莉文小姐和我故意竊取別人的作品,以博得他的稱讚。緊接著,我被帶到一個由柏金斯盲入學校的老師和職工組成的「法庭」上,去回答問題。
  他們把莎莉文小姐給支開,在「法庭」上,他們反覆盤問我,使我感到是在迫使自己承認有人給我讀過康貝爾的小說《霜仙》。從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中,我感覺到極大的不信任,而且我也感到安那諾斯先生正在以責備的眼光瞧著我。那種感受是無法用語言全部表達出來的。我的心怦怦亂跳,語無倫次地回答他們所提出的問題。雖然我知道這純粹是一場可怕的誤會,可是卻無法減輕自己內心的痛苦。
  最後盤問結束,讓我離開時,我覺得頭昏目眩,根本沒有心思去留意莎莉文小姐的安慰和朋友們的鼓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頭嚎陶大哭,恐怕很少有孩子哭得像我那麼傷心。我感到渾身發冷,心想,也許活不到明天早上了。這麼一想,倒使我覺得安心了。現在想起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年齡較大的時候,一定會使我精神崩潰的。幸好在這段悲苦的日子裡,遺忘的天使趕走了我大部分哀傷和憂慮。
  莎莉文小姐從未聽說過《霜仙》這篇小說,也沒有聽說過康貝爾小姐的那本書。
  於是她在貝爾博士的幫助下,仔細調查了這件事。最後發現,霍布金夫人在1888年有一本康貝爾小姐的書《小鳥和它的朋友》,正是那年夏天,我們和她正好在布魯斯特一起度假。霍布金夫人已經找不到那本書了,不過她對我說,當時莎莉文小姐獨自去度假,為了給我解悶,她常常從各種各樣的書中找些有趣的故事念給我聽。
  雖然她同我一樣,不記得念過《霜仙》這篇小說,但她確信她曾從《小鳥和它的朋友》這本書中挑選小說給我念過。霍布金夫人解釋說,她在把布魯斯特的那所房子賣掉之前,曾處理了許多兒童讀物,諸如小學課本、童話故事之類。《小鳥和它的朋友》或許也在那時給處理掉了。
  那時候,故事對我沒有意義,但是故事中那些希奇古怪的拼詞,卻引起我這個沒有任何其他娛樂的孩子的興趣。雖然當時講故事的情景我現在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但我不能不承認,當時我曾極力想記住那些生詞,待老師回來後,讓她講解給我聽。
  莎莉文小姐回來後,我沒有跟她提起《霜仙》這篇小說,也許是因為她一回來就開始閱讀《方德諾小爵士》,使我腦子裡沒有多餘的空間來想及其他事。但霍布金夫人的確曾給我念了康貝爾小姐的那篇小說,在我忘掉了很久以後,它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腦海裡,以致我絲毫沒有覺得它是別人思想的產物。
  在那些苦惱的日子裡,我收到了許多向我表示同情和問候的來信。康貝爾小姐更是親自寫信鼓勵我:「將來總有一天你會寫出自己的巨著,使許多人從中得到鼓舞和幫助。」
  但是,這個美好的預言卻一直未曾實現。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做文字遊戲了,我總是提心吊膽,害怕寫出來的東西不是自己的思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甚至給媽媽寫信時,我都會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所侵襲,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念每一個句子,直到肯定確實不是那些書中讀過的句子。如果不是莎莉文小姐堅持不懈地給予我鼓勵,我也許再也不會去碰筆和紙了。
  後來,我找來《霜仙》看了一遍,再看我那時寫的一些信,結果發現我所用的字句和觀點,與那本書有很多雷同之處,例如 1891 年9 月 29 日寫給安那諾斯先生的信,感情和語言與康貝爾小姐的著作一模一樣。而我寫的《霜王》那篇小說,像其他許多信一樣,從其中的一些段落和措辭可以看出,當時我的思想已經被這個故事所滲透了。
  在信中,我假想自己是莎莉文小姐,向自己描述金黃色的秋葉:「呵,夏日流逝,用什麼來安慰我的寂寞,惟有那絢麗多彩的秋葉。」而這正是康貝爾小姐那篇小說中的句子。
  把自己喜歡的句子同化,然後當作自己的想法一樣把宇句再另寫出來,這種情況常常在我早年的信件和初期的作品中出現。在一篇描寫希臘和意大利古城的文章中,套用了一些現在已經遺忘出處但是生動又變幻多端的描述。我知道安那諾斯先生非常喜歡古跡,對意大利和希臘更是情有獨鍾。因而我在讀書時,便特別細心地從詩集和史書中摘錄能取悅於他的片斷,而安那諾斯先生在稱讚我的這些描寫古城的作文時也說:「饒有詩意。」
  但我不明白,他竟然相信一個又盲又聾的*歲的孩子能寫出這樣的作品。不過,我也曾認為,不能因為作文中有別人的詞句,就被看成一文不值,這畢竟說明我已經能夠運用清晰生動的文字,來表達我對美好富有詩意的意境的欣賞了。
  早期作品只不過是智力訓練,像所有年輕人一樣,是經由模仿和吸收,逐漸學會把所想到的用文字表達出來。凡是在書中能引起我興趣的東西,便會自覺或不自覺地記在腦子裡,化為自己的東西。
  史蒂文森曾經說過,初學寫作的人,一般都會本能地摹仿自己最欽羨的作品,然後以一種驚人的變化力來轉化它。哪怕是偉大的作家,也要經過多年的實踐,才能駕御所有擁塞在思想道旁文字的領域。
  也許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走完這一過程。說真的,我常常分辨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思想,哪些是我從書裡看來的,書上的東西已成為我思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結果在我所有的作品中,總有一種像我學縫紉時,常常用破碎布拼湊而成的衣服,雖然是各式各樣、七零八碎的布片拼成,有鮮艷的綢緞和天鵝絨,但粗布頭卻佔絕大部分,而且最顯眼。
  同樣,我的作文雖說反映了我的一些粗糙的不成熟的思想,但其間也夾雜著別人閃光的思想和較為成熟的看法,這些都是我從書裡得來並記在心裡的。依我看,寫作的一個很大困難是,當自己所想到的東西,還不是很有條理,還處在感情和思想的邊緣時,如何用所學到的語言來把它們表達出來。寫作就像是擺七巧板,我們腦子裡先有了一個圖樣,然後用語言把它描繪出來。但有時想出來的詞不一定合適,即便這樣,我還是一次不行再來第二次,因為我知道,既然別人做成功過,我也一定能成功,怎麼能認輸呢?
  史蒂文森說:「人如果生來就沒有創作才能,那他一輩子也創作不出什麼東西。」
  雖然我也許就是這樣的人,但我還是希望有朝一日,我的拙筆能有長進,能把自己的思想和經歷充分表達出來。我就是憑著這種希望和信念而堅持不懈地努力,戰勝了《霜王》事件給我帶來的痛楚的。
  從另一方面說,這樁不愉快的事件,對我也不無好處,它迫使我認真地思考有關寫作的一些問題。惟一感到遺憾的是,它使我失掉了一位最好的朋友安那諾斯先生。
  我在《婦女家庭雜誌》上發表了《我的生活》以後,安那諾斯先生在寫給麥西先生的一封信中說,當初發生《霜王》事件的時候,他就相信我是無辜的。他說,當時那個「法庭」是8 人組成的:4 個盲人,4 個眼睛沒毛病的人。其中4 人認為我當時心裡明白有人給我念過康貝爾小姐的那篇小說,其餘的人則不然。安那諾斯先生說,他當時是站在後一種人一邊的。
  但不管怎麼說,不管安那諾斯先生站在哪一方,當我走進那間屋子,發覺裡面的人對我抱有懷疑態度時,我感到有一種敵對的氣氛,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後來發生的事果然證實了我的預感。在這以前,也正是在那間屋子裡,安那諾斯先生經常把我抱在膝上,放下手裡的工作,陪我玩上一陣子。我感覺得到,在發生那事件以後的兩年中,安那諾斯先生相信我和莎莉文小姐是無辜的。後來不知是什麼原因,他改變了看法。柏金斯盲入學校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我也不大清楚,甚至連「法庭」成員的名字我也叫不出來,後來他們也不和我說話。當時我激動得顧不上去注意其他事情,只是心裡感到很恐懼,一個問題也答不出來。的確,當時我幾乎沒有想我該說些什麼以及人們對我說了些什麼。
  我把《霜王》這件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寫出來,因為它對我早期的生活和教育影響極大,同時也是為了避免誤解,我盡可能如實地敘述了所有有關的事實,既不想為自己辯解,也不想埋怨任何人。
  事件發生後的那年夏天和冬天,我回到了家鄉和親人團聚,我很快樂,所有的憂愁都被我拋在了腦後。
  夏天慢慢過去,秋天悄悄來臨。地上滿是深紅色和金黃色的秋葉,花園盡頭的葡萄架上一串串的葡萄,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變成了醬紫色。我正是在這時開始寫回憶自己生活經歷的文章的,恰好是我寫《霜王》那篇小說一年以後。
  當時我對自己寫的東西仍然心存疑慮,常常被那些可能不完全屬於自己的思想所折磨,只有莎莉文小姐知道我內心的恐懼不安。我不知為什麼變得那麼敏感,總是竭力避免再提《霜王》。有時在談話中,一種深層的意識閃過我的腦海,我輕聲地對她說:「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我自己的。」有時候,我寫著寫著,就會自言自語地說:「如果這又是跟很久以前別人的作品一樣,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兒,我的手就抖個不停,這一天什麼也寫不下去了。即便是現在,我有時也感到同樣的焦慮和不安。那次可怕的經歷在我心靈上留下了永久性的後遺症,其含意我現在才開始理解。
  莎莉文老師一直安慰我,並且盡力幫助我,為了使我能恢復往昔的自信,她鼓勵我替《青年之友》寫,篇《我的生活介紹》的短文。當時我只有12歲,寫這樣的文章是很吃力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似乎已經預見到了將會從這次寫作中得到好處,否則我一定寫不出來的。
  我謹慎小心,但卻不屈不撓地寫了下去。莎莉文小姐在一旁鼓勵並誘導我。她知道,只要我堅持寫下去,就能重新樹立信心,發揮自己的才能。在沒有發生《霜王》事件以前,我像其他孩子一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後來變得沉默了,經常思考一些看不見的東西。過了一段時間,逐漸擺脫了那一段不愉快的經歷給我投下的陰影,經過磨練,我的頭腦比以前更清醒了,對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理解。


第十六節 世界博覽會

  1893年,我生活中的幾件大事是,克利夫蘭總統宣誓就職時,我去華盛頓旅行,後來又去尼亞加拉瀑布並參觀了世界博覽會。
  我們是在3 月份去尼亞加拉的。站立在瀑布邊的高崖上,只覺得空氣顫動,大地震抖,此時此地的心情非筆墨所能形容。
  許多人都感到奇怪,像我這樣又育又聾的人怎麼也能領略尼亞加拉瀑布的奇觀勝景。他們老是這樣問我:「你既看不見波濤洶湧澎湃,又聽不見它們的怒吼呼嘯,它們對你有什麼意義呢?」其實,很明顯的,它們對我的意義重大極了。正像「愛」、「宗教」和「善良」不能以斤稱以斗量一樣,它們的意義也是無法估量的。
  這年夏季,我和莎莉文小姐以及貝爾博士一道,參觀了世界博覽會。我小時候的許許多多的幻想,都變成了美妙的現實,在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極為美好的回憶。我每天都在想像著周遊世界。今天,世界各地人民創造的各種奇跡都呈現在我的面前,我用手指去觸摸每一樣展品,觸摸這些人類勤勞智慧的結晶。
  我很喜歡去博覽會的萬國館,就像是《天方夜譚》一樣,充滿了各種新奇的事物。那裡有陳列著歡樂神和象神的奇特市場,再現了書本中的印度。那裡有開羅城的模型,有金字塔和清真寺,還有列隊而行的駱駝,再過去是威尼斯的環礁湖。每天晚上,在城市和噴泉燈光的照耀下,我們泛舟湖中。我還上過一艘北歐海盜船,以前在波士頓時,我曾登上一艘兵艦,不過使我感興趣的是這只海盜船,因為這隻船上只有一個水手,他總管一切,不論是風平浪靜還是狂風暴雨,他都勇往直前,百折不撓。他一面高喊「我們是海上英雄」,一面使出渾身解數與大海搏鬥,表現出無比的自信和高昂的鬥志。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現在的水手則完全成了機器的附庸。「人只對人感興趣」這也許是人之常情吧!
  距離這艘船不遠,有一個「聖瑪利亞」船的模型,我也仔細參觀了一番。船長領我參觀了當年哥倫布住的船艙,艙裡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沙漏。這個小小的儀器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因為它勾起了我一連串的想像:當他絕望的夥伴們企圖反叛的時候,這位英勇無畏的航海家看著一粒粒沙子往下漏,一定也感到焦躁不安吧?
  世界博覽會主席希爾博特姆先生特別照顧我,允許我撫摸展品,我就像當年皮扎羅掠奪秘魯的財寶那樣,迫不及待而又貪得無厭地用手指去觸摸。每件展品都讓我著魔,尤其是那些法國銅像,一個個栩栩如生,我疑惑他們是天使下凡,被藝術家們捉住而還以人形。
  在好望角展覽廳,我瞭解了許多開採鑽石的過程。一有機會,我使用手去摸正在開動著的機器,以便清楚地瞭解人們是怎樣稱金剛石的重量,怎樣切削和磨光寶石的。我在淘洗槽中摸著了一塊鑽石,人們連聲稱讚,說這是在美國參展的惟一的一塊真鑽石。
  貝爾博士一直陪著我們,向我描述那些有趣的事物。在電器展覽大廳裡,我們參觀了電話機、留聲機及其它發明。貝爾博士使我們瞭解了金屬線為什麼不受空間和時間的限制傳遞信息,為什麼它能像普羅米修斯那樣,為人類從天上取火。
  我們還參觀了人類學展廳,最令我感興趣的是古代墨西哥的遺跡——以及那個時代中留下來的惟一記錄——粗糙的石器。石器往往是遠古時代的惟一見證,是為那些還沒有創造出文字的大自然的子孫豎立的豐碑,它們將永世長存。使我感興趣的還有埃及的木乃伊,不過我對它敬而遠之,沒有敢用手去碰一碰。從古代遺物上,我瞭解到了有關人類發展的種種知識,其中許許多多都是我以前未曾聽說過,或未曾在書中讀到過的。
  博覽會上度過的這3 個星期,使我的知識有了長足的進步,從童話故事和玩具邁到了對現實世界中的真實而平凡事物的熱愛。


第十七節 求學

  1893年10月以前,我雜亂無章地自學了許多東西,讀了有關希臘、羅馬和英國的歷史。我有一本凸字版的法語語法書。我已經懂得了一點點法語,常常用所學到的新詞在腦子裡做練習,自娛自樂,對於語法規則或其它用語不很注意。那本語法書對一些詞注了音,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我試著去掌握法語的發音。當然,這對我來說實在太困難了,就好比企圖以微弱的力量去獲得巨大的成功,但卻使我在雨天總算有點事可做,而且確實學會了一些語法,使我興趣盎然地讀拉。芳登的《寓言》和拉昔姆的《被強迫的醫生》。
  我也花了不少時間來提高說話的能力。我摸著書高聲朗讀給莎莉文小姐聽,並且能背誦幾段自己最喜歡的詩句。她不斷地糾正我的發音,告訴我在哪兒斷句,怎樣轉調。直到1893年10月,我從參觀世界博覽會的疲勞和興奮中恢復過來,才開始在固定的時間上課,學習固定的課程。
  那時,莎莉文老師和我正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休爾頓市,我們專程去探訪韋德先生一家人。他們的鄰居艾倫先生是一位出色的拉丁語學家。所以,我就在他的門下開始學習拉丁文。
  我仍然記得他是一位溫和且博學的人,主要教我拉丁語的語法,但有時偶爾也教我算術。我覺得算術既困難又乏味。艾倫先生和我一起閱讀坦尼森的《回憶》一書,我雖然讀過很多書,但從來沒有用評論的眼光去讀。這是我第一次學會如何瞭解一位作者,識別其文風,這種感覺就像和老朋友握手一樣,既親切又溫和。
  最初,我不怎麼願意學拉丁語語法。因為學語法得浪費時間去分析每一個字,什麼名詞、所有格、單數、陰性等等,真是煩瑣死了。我想,也許我該用生物學的分類法來瞭解我養的那隻貓吧。目:脊椎動物;部:四足動物;綱:哺乳動物;種:貓。具體到我那隻,則名叫塔比。但隨著學習的深人,興趣則越來越濃,拉丁文的優美使我陶醉了。我常常念拉丁文的文章來做消遣,有時則利用認識的單詞造句。
  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放棄享受這種消遣。
  我認為沒有什麼比得上用剛剛學會的文字,來表達稍縱即逝的印象和感情更美的了。就像讓變化多端的幻想,去塑造掠過心靈空洞的觀念,並且為它塗上多樣的色彩。
  當我返回亞拉巴馬州的時候,修學的拉丁文,剛好用來閱讀凱撒的《高盧戰記》。


第十八節 信心與希望

  1894年夏天,我出席了在夏達奎市舉行的「美國聾人語言教學促進會」的第一次會議。在那裡,我被安排進入紐約市的萊特一赫馬森聾入學校上學。
  1894年10月,我由莎莉文小姐陪同前往就讀。我特別選擇這所學校的原因,是為了提高語音和唇讀的能力。除了這些內容以外,在學校的兩年中,還學了數學、自然、地理、法語和德語。
  我的德語老師瑞米小姐懂得手語。我稍稍學了一點兒德文後,便時常找機會用德語交談,幾個月之後,我差不多能全部明白她所說的了。第一年結束時,我已經可以愉快地閱讀《威廉。泰爾》這部小說了。的確,我在德語方面的進步比其他方面都要大。
  相比較而言,我覺得法語要比德語難得多。教我法語的是奧利維埃夫人,這位法國婦女不懂手語字母,只能以口頭教導我。而我要弄清嘴唇的動作,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結果法語比德語進步慢得多。不過,我還是把《被強迫的醫生》讀了兩遍。這本書雖然很有意思,但還比不上《威廉。泰爾》。
  唇讀和說話能力方面的進步,並沒有像我和老師以前想像得那麼大。我有強烈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夠像其他人一樣說話,而且老師也相信我能夠達到這一目標。
  但是,儘管我十分努力,且充滿信心苦練,依然沒有完全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許目標定得太高了,所以免不了要失望。
  我仍舊把算術看得像陷阱一樣可怕,問題出現後,喜歡「推測」而不去推理。
  這個毛病加上我的愚鈍,給自己和老師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我不僅時常胡亂推測,而且還武斷地亂下結論。因此,愚笨之外再加學習不得法,我學算術的困難就更大了。
  雖然這些失望常常使我情緒沮喪,但我對於其他功課,尤其是自然地理卻有無窮的興致。揭開自然界的奧秘是一大樂事,那些形象而生動的文字向我描述:風是怎樣從四面八方吹來的,水蒸氣是怎樣從大地的盡頭升起的,河流是如何穿過岩石奔流的,山嶽是如何形成的,以及人類又是如何戰勝比自己強大的大自然的。
  我還特別記得,每天莎莉文老師和我都要到中央公園去。在紐約城裡這座公園是我惟一喜歡的地方,在這座宏偉的公園裡,我擁有很多的歡樂。每次跨進公園大門,我最喜歡人們給我描述它的景色。公園的四處景色恰人,變化多端,我停留在紐約的9 個月中的每一天,它都是那麼多姿多彩,令人愉悅。
  春天裡,我們到處漫遊,泛舟赫德森河上,又登上綠草如茵的河岸,這裡曾是布賴恩特吟詠的地方。我尤其喜歡它那純樸而又宏偉的峭壁。我們的足跡遍佈西點、塔裡敦、華盛頓、歐文的故鄉,我們曾在「睡谷」穿行而過。
  萊特一赫馬森聾入學校的老師們常常想盡各種辦法,讓聾啞兒童享受到普通孩子們所享有的各種學習機會,即使是我們之中很小的同學,也充分發揮他們被動記憶能力強等特點,以克服先天性缺陷所造成的限制。
  在我離開紐約之前,這些光明而無憂無慮的日子裡,淒慘的黑雲突然籠罩天空——我陷人極大的悲慼之中,這種悲哀僅次於當年我父親的逝世。波士頓的約翰。
  P .斯泡爾丁先生於1896年2 月不幸逝世。只有那些最瞭解和敬愛他的人,才會瞭解他對我的友誼是何等重要。他是這樣一種人——幫助了你,又不使你感到過意不去,對莎莉文小姐和我尤其如此。只要一想起他對我們慈愛和對我們困難重重的學習所給予的關切,我們就信心百倍。他的逝世給我們的生活所造成的真空,是永遠填補不了的。


第十九節 劍橋女子學校

  1896年的10月,我進入劍橋女子中學上學,為進入哈佛大學德克利夫學院做準備。
  在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曾參觀過衛斯理女子學院。那時,我對大家說:「將來我一定要進大學,而且是哈佛大學。」
  朋友們都很驚訝,哈佛大學的入學考試是眾所周知的困難,他們問我為何不願進衛斯理女子大學。我回答說因為那裡只有女學生。
  上大學的念頭已經在我心中根深蒂固,而且成為我最熱切的願望。我不顧許多真誠而又聰明的朋友們的反對,想跟正常的女孩子們一爭高低。我決定進入劍橋中學,這是通往哈佛,實現我童年夢想的一條捷徑。
  在劍橋中學,莎莉文小姐跟我同堂上課,把老師講授的所有東西翻譯給我聽。
  老師們也沒有教育聾啞孩子的經驗,聽她們的講話,只有摸她們的嘴唇。一年級的課程有英國史、英國文學、德文、拉丁文、數學、拉丁文作文和其它科目。在此之前,我從未為進大學而專門學習某種課程,但我的英語在莎莉文小姐精心輔導下進步很大。不久教員們就認為,除了大學臨時指定的幾本書外,這項課程就不需要專門上課了。我曾在法文學習上打下了一些基礎,學習過6 個月的拉丁文,而學習時間最多的還是德文。
  不過,莎莉文小姐不可能把所有該讀的書本內容要點,都在我手上寫出來,也沒有辦法輕而易舉地把課本改為凸字版,以方便我使用。有時候,我必須把拉丁文用盲文抄下來,方便與同學們一起朗讀。
  老師們很快就習慣了我不完整的語言,並且能解答我所提出的問題,及時糾正我的錯誤。我在課堂上無法記筆記和做練習,於是在課後用打字機寫作文和做翻譯。
  莎莉文小姐每天和我一起上課,以她無限的耐心把老師們所講的都寫在我手中。
  自修時間,她幫我從字典上查出生字,幫助我把沒有凸字的筆記和課本反覆閱讀。
  這些事情的單調和枯燥是難以想像的。
  德語老師葛洛和校長吉爾曼是學校裡惟一學過手語來指導我的老師。雖然葛洛小姐拼字時,是如此緩慢和不得法,然而她一片苦心,辛辛苦苦地每星期為我上兩節特別課,把她的教學內容寫出來,好讓莎莉文老師能夠休息片刻。雖然每個人都這麼仁慈地想幫助我,可惜的是,能使辛苦的工作變成快樂的只有一個人。
  在這一年裡,我學習了數學、拉丁語語法,閱讀完愷撒《高盧戰記》的前三章。
  在德語方面,在莎莉文老師的幫助下,閱讀了席勒的《鍾之歌》和《潛水者》、海涅的《哈爾茨山遊記》、佛雷格的《菲特烈大帝統治時代散記》、裡爾的《美的詛咒》、萊辛的《米娜。封彭爾姆》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這些德文書給我以極大的愉快,特別是席勒的那些美妙絕倫的抒情詩,菲特烈大帝的豐功偉績的歷史,以及歌德生平的記述,使我久久不能忘懷。《哈爾茨山遊記》讓人回味無窮,它用詼諧、引人人勝的語句描寫了那蓋滿蔓籐的山岡,在陽光下淚淚奔流的小溪,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野蠻地區,還有神話中的灰姑娘——只有把自己的情愛嗜好完全融合在大自然中的人,才能寫出如此生動的篇章。
  吉爾曼先生教了我好幾個月的英國文學。我們一起閱讀了《皆大歡喜》,貝爾克的《調停美洲的演講詞》、麥考利的《塞纓爾。約翰遜傳》。吉爾曼先生的歷史和文學知識十分淵博,講解起來出神人化,使學習變得興趣盎然,是機械背誦和記筆記所無法比擬的。
  在我所讀過的政治著作中,伯克的演說是最啟發人的。我的心隨著歲月的動盪而動盪,許多重要的歷史人物都紛紛展現在我眼前。伯克滔滔不絕的雄辯,預言如果堅持敵對,得益的將是美國,英國將蒙受屈辱。我十分困惑的是,英王和大臣們為什麼對伯克的預言充耳不聞。思想的火花和智慧的種子,竟然播種在無知與腐朽的草堆裡,令而歎息。
  麥考利的《塞纓爾。約翰遜傳》讀起來興趣盎然,但情趣迥異。這個孤獨者在克魯勃大街忍受著苦難,卻對那些卑微的勞苦大眾給予慰藉,伸出援助的手臂。他的一切成功都使我興高采烈,而遇到的過失則避開不看。我驚異的不是他這些過失,而是這些過失竟然未能使他的精神蒙受損失。麥考利才華出眾,他犀利的筆鋒化腐朽為神奇,確實令人欽佩,然而他的自負有時卻令我厭煩。還有他那遷就實用而犧牲真理的做法,我也是抱著懷疑的態度的。
  在劍橋中學,我一生中頭一次享受到和同齡、視聽正常的女孩生活在一起的情趣。我同幾個同學居住在臨近校舍的一間房子裡,好像住在家裡一樣。我們一起做遊戲、捉迷藏、打雪仗。我們常常攜手漫步,討論功課,高聲朗讀美妙的作品。有些女孩也學會了手語,彼此之間的交流已經不需要莎莉文老師從中翻譯了。
  聖誕節到了,母親和妹妹來和我共度節日。吉爾曼先生照顧我們,讓米珠麗進入劍橋中學學習。因此,她就和我一起留在劍橋形影不離地度過了6 個月快樂的時光。
  1897年6 月29日到7 月3 日,我參加了德克利夫學院的入學考試。考試的科目有初級和高級德語、法語、拉丁語、英語、希臘文,以及羅馬史,考試時間共9 個小時。我不但每科都及格了,而且德語和英語得了「優」。
  在這裡,我想描述一下當時考試的情形。每門功課總共有16分——初級考試12分,高級考試4 分。每次至少要得到15分。試卷於早晨9 點鐘由專人從哈佛送到德克利夫。試卷上不寫名字,只寫號碼,我的號碼是233 號。但因為我用打字機答卷,所以試卷不是秘密的。
  為了避免打字機的聲音吵擾別人,我獨自一人在一個房間裡考試。吉爾曼先生把試題用手語字母讀給我聽,門口有人守著。
  第一天德語考試,吉爾曼先生坐在我身邊,先把試卷通讀一遍,我又一句一句地複述一遍,然後一句一句地讀,以確保我所聽到的正確無誤。考題相當難,我用打字答題,心裡十分緊張。吉爾曼先生把我打出的解答讀給我聽。我告訴他需要改的地方,由他改上去。這樣的方便條件,在我以後的考試中再也沒有過了。進了德克利夫學院以後,在考試時,我寫完答案就沒有人讀給我聽了。除非時間允許,否則我就沒有機會加以改正。即使有時間,也只是根據我的記憶把要改正的統統寫在卷子的末尾。如果我初試的成績比複試好的話,那有兩個原因:一是複試時無人把我打出的答案讀給我聽;二是初試的科目有些是進劍橋學校以前就有了一些基礎的,因為在年初我就已通過了英語、歷史、法語和德語的考試,試題是吉爾曼先生拿來的哈佛大學的舊考題。
  吉爾曼先生把我的答卷交給監考人並寫了一個證明,說明是我的(233 號考生)答卷。
  其它幾門科目的考試,情況相仿,但都沒有德語那樣難。我記得那天拉丁文卷子交給我時,希林教授走來對我說,我的德語考試已獲通過,並且成績很好,這使我信心倍增,輕鬆愉快而又得心應手地完成了整個重要的考試。


第二十節 衝破逆境

  在劍橋中學上二年級時,我內心充滿了希望。但是,在最初幾個星期裡,卻遇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
  吉爾曼先生同意我這學年主修數學,此外還必須完成天文、希臘文和拉丁文等科目。但不幸的是,課程已經開始了,而我所需要的許多書籍都未能及時得到凸字版i 同時缺乏某些課程所必需的重要的學習器具。加上我所在班級人數很多,老師無法給我特別的輔導。莎莉文小姐不得不為我讀所有的書並翻譯老師的講解。她這雙靈巧的手已經勝任不了所擔負的任務了,這是11年來所未有的。
  代數、幾何和物理的算題按規定必須在課堂上做,但我無法做得到的。直到我們買到了一架盲文打字機,借助這架機器我可以「寫」下解答的每一步驟。黑板上的幾何圖形,我的眼睛是看不見的。我弄懂幾何圖形概念的惟一方法,是用直的和彎曲的鉛絲在坐墊上做成幾何圖形。至於圖中的字母符號,以及假設、結論和證明的各個步驟,則完全靠腦子記憶。
  總之,學習中處處是障礙。有時候心灰意冷到了極點,而且還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至今思念及此,我就慚愧萬分。特別是回憶起為此而向莎莉文小姐發脾氣時,心裡格外羞愧。因為她不但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是為我披荊斬棘的人。
  漸漸地,這些困難都消失了,凸字書籍和其他的學習器具都陸續到達了,我又恢復了信心投人到學習中。
  代數和幾何是我需要努力去學習的兩門課程。如前所述,我對數學沒有悟性,加之許多觀點無法如願以償得到滿意的解釋。我對幾何圖形更是頭疼,即使在椅墊上拼了許多圖形,我也分不清各部分的相互關係。一直到基思先生來教我數學時,才有了突破。
  誰知道,這些困難剛剛得到克服,又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一切都發生了大變化。
  在我的書本未到之前,吉爾曼先生已開始向莎莉文小姐指出,我的課程太重了,並且不顧我嚴肅的抗議,減少了我的課時。
  起初,我們同意在必要的情況下,用5 年時間來為考大學做準備。但第一學年結束後,我的考試成績使莎莉文小姐、哈博女士(學校的教務長)以及另一位老師相信,我再學兩年就可以完成考試的準備了。最初,吉爾曼先生也贊同這一點,但後來看到我的功課進展不夠順,又堅持我必須再讀3 年。我不喜歡這個計劃,因為我希望能同其他同學一起進入大學。
  11月17日那天我有點不舒服,沒有去上課。儘管莎莉文小姐向吉爾曼先生解釋只是一點小小的毛病,但吉爾曼先生,卻認為我的身體被功課壓垮了,於是將我的學習計劃全面修改了,以致於使我不能跟著班上的同學一起參加期末考試。由於吉爾曼先生與莎莉文小姐發生意見分歧,母親決定讓我同妹妹米珠麗一同從劍橋退學。
  經過這段周折,母親安排請劍橋中學的基思先生擔任我的輔導教師,指導我繼續學習。1898年2 月至7 月期間,基思先生每星期去倫薩姆兩次,教授代數、幾何、希臘文和拉丁文,莎莉文小姐擔任翻譯。
  1898年10月,我們回到波士頓。其後的8 個月,基思先生每週教我5 次,每次1 小時。每次先講解我上次課中不明白的地方,然後指定新的作業。他把我一周中用打字機做出的希臘文練習帶回去仔細修改,然後再退還給我。
  我為大學入學考試所進行的準備,就這樣一直進行著。我發現,單獨聽課比在班級裡聽講不但好懂而且輕鬆愉快,不需要跟在後面趕,也不會手忙腳亂。家庭教師有充裕的時間講解我不明白之處,因此較之在學校學得更快更好。在數學方面,我的困難仍然比其它課程要多。代數和幾何哪怕有語言和文學課一半容易也好!但即使是數學,基思先生也教得使人感興趣,他把問題和困難減少到最低限度,使我能夠完全理解。他使我思路敏捷,推理嚴密,能冷靜而合乎邏輯地尋找答案,而不是不著邊際地瞎想。儘管我笨得連約伯也不能容忍,他卻總是那樣溫和並富有耐心。
  1899年6 月29日和30日兩天,我參加了德克利夫女子學院的入學考試的終試。
  第一天考初級希臘文和高級拉丁文,第二天考幾何、代數和高級希臘文。
  學院不允許莎莉文小姐為我讀試卷,請來了柏金斯盲入學校教師尤金。C .文尼先生,為我把試卷譯成美國式盲文。文尼先生同我相識,除了使用盲文外,我們無法交談。
  盲文可以用於各種文字,但要用於幾何和代數是有困難的。我被搞得精疲力竭,灰心喪氣,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特別是在代數上花的時間最多。我確實很熟悉美國一般人能用的3 種盲文:英國式、美國式和紐約式。但幾何和代數里的各種符號在這3 種盲文裡是迥然不同的,而我在代數中使用的只是英國式盲文。
  考試前兩天,文尼先生把哈佛大學舊的代數試題盲文本寄給我,但用的是美國式的盲文。我急了,馬上給文尼先生寫信,請他把上面的符號加以說明。很快地,我收到了另一份試卷和一張符號表。我著手學習這些符號。在考代數的前一天夜裡我忙於運算一些複雜的習題,對於那些括號、大括號和方根的聯合使用老是分辨不清。基思先生和我都有些洩氣,為第二天的考試擔心。考試時,我們提前到校,請文尼先生仔仔細細地把美國式盲文的符號給我們講了一遍。
  考幾何的最大困難是我習慣於讓人把命題拼寫在我的手上。不知怎麼的,儘管命題是正確的,但在盲文上看起來卻很亂。到考代數時,困難就更大了,剛剛學過的符號,自以為是懂了,到考試時又糊塗了。而且,我看不見自己用打字機打出的文字。我原來都是用盲文來演算,或是用心算。基思先生過於著重訓練我心算的能力,而沒有訓練我如何寫考卷,因而我的解答做得非常慢,考試題目我要一遍又一遍地讀才能弄清楚應該如何去做。說實在的,我現在也沒有把握所有的符號自己都讀過了。要細心把一切都弄對,確實太困難了,但是我不責備任何人。德克利夫學院的執事先生不會意識到我的考題是多麼難,也無法瞭解我要克服的種種特殊困難。
  不過,如果他們是無意地為我設置了許多障礙的話,我可以自慰的是我終於把它們全都克服了。


第二十一節 入學

  雖然歷盡艱難困苦,我的入學考試總算結束了,我隨時可以進入德克利夫學院。
  然而,家人和朋友都建議,入學之前最好再由基思先生輔導一年。因此,直到1900年,我的大學夢才實現。
  進德克利夫學院第一天的情景至今仍記憶猶新。這是我人生最有意義的一天之一,對於這一天我曾經懷抱著無限的期望。我也知道,還會有許多障礙,但我決心要克服它。我牢記一句羅馬座右銘:「被驅逐出羅馬,只不過是生活於羅馬之外而已。」我不就是走不了尋求知識的康莊大道,而被迫去走那條荒無人跡的崎嶇小路嗎?我也知道,在大學裡,我將有充分的機會同那些像我一樣思考、愛憎和奮鬥的姑娘們攜手前進。
  我熱切地開始了大學生活。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正敞開大門美麗而光明的新世界。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運,在心靈上像別人一樣的自由。心靈世界裡的人物、背景,其喜怒哀樂應該是真實世界生動具體的反映。在我看來,大學的講堂裡應該充溢著先賢先哲的精神和思想,教授則是智慧的化身。
  不久,我發現大學並非我所想像的浪漫。許多幼時無知的夢想也漸漸變得不那麼美麗動人了,我逐漸發現上大學也有其不利之處。
  首先,讓我感觸最深的是沒有時間來沉思,自我反省。以前,我常常獨自靜坐,聆聽從心靈深處發出的美妙音樂。這音樂只有在安靜閒暇之中才能聽到。這時候,我心愛的詩人吟誦出的詩句撥動了我那久久平靜的心弦。而現在,人們進大學似乎僅僅是為了學習,而不是思考。進入大學之門後,就將許多最可寶貴的樂趣——孤獨、遊玩和想像——連同那竊竊私語的松樹一起棄之門外了。或許,我應該這樣來安慰自己:現在的忙碌是為了將來的享受,但我是個無長遠打算的人,寧要眼前的快樂而不願未雨綢纓。
  大學第一年功課程有法文、德文、歷史、英語寫作和英國文學。法文方面,我欣賞了高乃依、莫裡哀、拉辛、阿爾弗、雷德。德米塞和聖。貝夫等名家的作品;德文方面讀了歌德和席勒的作品。我很快就把從羅馬帝國的滅亡到18世紀的歷史複習了一遍;在英國文學方面,用批判的眼光研究了彌爾頓的詩歌和他的《阿羅派第卡》。
  我也常懷疑自己是如何克服進入大學後的種種具體困難的。在教室裡,我單獨一個人,教授好像遙不可及,莎莉文盡可能將教授講課的內容拼寫在我的手上。然而在匆忙之中,講課人的個性特點卻喪失殆盡。對於那些急速地拼寫到我手上的字,我就好像追逐野兔的獵犬,常常望塵莫及。在這方面,那些記筆記的女生並不比我好多少。一個人忙於一邊機械地聽講,一邊急匆匆地記,是不可能把多少心思用在考慮講課的主題或解決問題的方式方法上的。
  我無法記筆記,因為我的手正忙於聽講。通常是回家後,才把腦子裡記得的,趕快記下來。我做練習和每天的短篇作文、評論、小測驗、期中考試及期末考試等,都是用打字機完成的。在我開始學習拉丁文韻律時,我自己設計了一套能說明詩的格律和音韻的符號,並詳細解釋給老師聽。
  我使用的打字機是漢蒙能德牌的,這是最能適應我特殊需要的一種品牌。這種打字機可以使用活動字板,一部打字機有好幾個活字板,有希臘文、法文或數學符號的,可根據每個人的需要而定。如果沒有它,簡直不知道如何完成大學的學業。
  我所學習的各種教材很少是盲文本的,因此,不得不請別人將內容拼寫在我手中,於是預習功課的時間也就要比別的同學費時得多。有時,一點兒小事要付出很大的心血,不免急躁起來。一想到我要花費好幾個小時才能讀幾個章節,而別的同學都在外面嬉笑、唱歌、跳舞,更覺得無法忍受。但是不多一會兒我就又振作起精神,把這些憤懣不平一笑置之。因為一個人要得到真才實學,就必須自己去攀登奇山險峰。既然人生的道路上是沒有任何捷徑的,我就得走自己的迂迴曲折的小路。
  我滑落過好幾次,跌倒,爬不上去,撞著意想不到的障礙就發脾氣,接著又制服自己的脾氣,然後又向上跋涉。每得到一點進步,便受到了一份鼓舞。我的心越來越熱切,奮勇攀登,漸漸看見了更為廣闊的世界。每次鬥爭都是一次勝利,再加一把勁兒,我就能到達璀璨的雲端、藍天的深處——我希望的頂峰。
  在奮鬥中我並非永遠是孤獨的,威廉。韋德和賓夕法尼亞盲入學院的院長艾倫先生,他們盡量為我提供所需要的浮凸印刷書籍。他們的關懷幫助,給了我莫大的激勵。
  在德克利夫學院學習的第二年,我學習了英文寫作、英國文學、聖經、美洲和歐洲的政府制度、古羅馬詩人霍勒斯的抒情詩和拉丁喜劇。寫作課十分生動活潑、詼諧有趣。斯普蘭是我最欽佩的講師,他把文學作品的氣勢和風韻完全表述出來,卻不添加一點點多餘的解釋。他可以在短短的一小時內,讓我陶醉到古代文學大師所創造的永恆的美當中去,使你沉迷於這些大師的高尚情操。他能使你全身心地領略《舊約聖經》的莊嚴的美而忘了上帝的存在。當你走出教室回家時,你會感到你已「窺見精神和外形永恆和諧地結合,真和美在時間的古老枝幹上長出了新芽」。
  這一年是我最快樂的一年,我所學習的功課都特別有趣:經濟學、伊麗莎白時代文學、喬治。L .基特裡奇教授開的莎士比亞、喬賽亞。羅伊斯教授主講的哲學。
  透過哲學,一個人可以與那些遠古時代樸素的思想家產生共鳴。但是,大學也並不是我想像的那個萬能的文化古都雅典。在這兒,我無法遇到那些偉人和智者,無法感覺到他們的真實存在,只能從學問的縫隙之中一點一滴地汲取,加以解剖和分析,然後才能肯定他們是彌爾頓或者是以賽亞,而不只是簡單的模仿而已。
  領悟應該比理性的分析更為重要。許多學者似乎忘記了應該如何來領略那些偉大的文學作品,他們往往費了很大功夫進行講解,卻沒有能在學生的頭腦中留下多少印象。這種分析講解往往如同成熟了的果實從枝頭墜落一般2 很快從我們心上掉落。即使我們瞭解了一朵花,瞭解了它的根枝葉,甚至它的整個生長過程,但是,我們也許仍然不懂得如何欣賞一朵帶著露水的鮮花。我常常自尋煩惱:「為什麼要為這些說明和假設而費盡心思呢?」許多看似理性的說明和假設在腦海裡飛來飛去,好像一群瞎眼睛的鳥徒勞地扇動它們的雙翼。
  我的意思並不是反對要對名著作透澈的理解,只是反對那些使人迷惑的無休止的評論和批評,因為它們只能給人一種印象: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觀點。但是像基特裡奇教授這樣的大師講授偉大詩人莎士比亞的作品時,則簡直使人茅塞頓開。
  有好多次我都想將學習的知識去掉一半,因為許多內容只讓人白費力氣,只讓人心靈超載,而不能容納那些真正有價值的知識珍寶。要想一天之內讀四五種不同文字、內容迥異的書,而不失去重點,根本是不可能的。當一個人匆忙緊張地讀書,就會在腦子裡堆滿各種雜亂的小玩意兒,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目前,我腦子裡就塞滿了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無法把它們整理出個頭緒來。每當我進入自己心靈的王國時,就好像是闖進了瓷器店裡的公牛,各種知識的碎片猶如冰雹一樣朝我頭上打來。當我設法躲過它們時,各種論文的鬼怪和大學的精靈就緊緊追趕上來。對這些特地前來膜拜的偶像,我現在真想把它們打個粉碎。
  可大學生活中最恐怖的卻要算各種各樣的考試了,雖然我已順利通過了許多次,把它們打翻在地,但它們又爬了起來,張著一副猙獰的面孔朝我撲來,嚇得我靈魂出竅。考試的前幾天我拚命地往腦子裡塞各種神秘的公式和無法消化的年代資料- -猶如強行嚥下那些無法人口的食物,真使人希望同書本和科學一起葬身海底,一死了事。
  最後,可怕的時刻終於來臨了。如果你看了試卷以後,覺得有備無患,並能把你需要的東西呼之即出,那你就是個幸運兒了。但常常是,你的軍號吹得多麼響也無人聽見,記憶和精確的分辨能力在你最需要它們的時候,偏偏張開翅膀飛得不知去向,真急得叫人氣死,你千辛萬苦裝到腦子裡的東西,在這緊要關頭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略述赫斯及其事跡。」赫斯?誰是赫斯?他是幹什麼的?這名字聽起來頗為熟悉,你搜索枯腸就像要在一個碎布包裡找出一小塊綢子來。這個問題肯定曾經背誦過,似乎就近在眼前,而且那天當你回想宗教改革的發端時,還曾碰到過它,但現在它卻永遠在天邊。你把腦子裡記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歷次革命、教會的分裂、大屠殺、各種政治制度等等。但是赫斯又到哪裡去了?使你奇怪的是,你記得的東西,考卷的題目上一個也沒有。你氣急敗壞地把腦子裡的百寶箱中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啊!在那角落有一個,你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人,他卻在那裡獨自沉思,一點兒也沒有理會到他給你造成了多大的災難。
  就在這時,監考人走過來通知你時間到了。你以厭惡的心情把一堆垃圾一腳踢到角落裡去,然後回家。腦子裡不禁浮起一個革命的想法:教授們不徵求同意就提問的這種神聖權利應該廢除。
  在本章的最後兩三頁,我使用了一些形象的比喻,可能引起人們的笑話。那闖進瓷器店裡受到冰雹般襲擊的公牛,還有那一副惡狠狠面孔的鬼怪都似乎不倫不類,如今它們都在嘲笑我。我所使用的言詞確切地描繪了我的心境,因此對這些嘲笑不屑一顧。我鄭重說明,我對大學的看法已經改變。
  在進入德克利夫學院以前,我把大學生活想像得十分浪漫,如今這浪漫主義的光環已經消失。但是在這從浪漫主義向現實的過渡中,我學到了許多東西。如果沒有這段實踐,我是根本不會懂得的。我所學到的寶貴經驗之一就是耐心,我們接受教育,要像在鄉村散步一樣,從容不迫,悠閒自得,胸懷寬廣,兼收並蓄。這樣得來的知識就好像無聲的潮水,把各種深刻的思想毫無形跡地衝到了我們的心田里。
  「知識就是力量。」我們應該說知識就是幸福,因為有了知識——廣博而精深的知識——就可以分辨真偽、區別高低。掌握了標誌著人類進步的各種思想和業績,就是摸到了有史以來人類活動的脈搏。如果一個人不能從這種脈搏中體會到人類崇高的願望,那他就是不懂得人類生命的音樂。


第二十二節 思想的烏托邦

  至此,我已把自己的生平作了一個簡略的敘述。但我還沒有告訴大家我是何等地嗜書如命。我對書籍的依賴程度遠遠超過普通人。其他人通過視聽獲得的知識,我則是全靠書籍,因此,我要從我開始讀書時說起。
  1887年5 月,我第一次讀一篇完整的短篇小說,那時我才7 歲,從那時到現在,我如饑似渴地吞食我的手指所接觸到的一切書籍。
  起初,我只有幾本凸字書,一套啟蒙讀本,一套兒童故事和一本書名為《我們的世界》,敘述地球的書,這是我全部的書庫。我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字磨損得無法辨認。有時候,莎莉文小姐讀給我「聽」,把她認為我能懂得的故事和詩歌寫在我手上。但我寧願自己讀,而不願人家讀給我「聽」,因為我喜歡一遍又一遍地讀我覺得有趣的作品。
  實際上,第一次去波士頓之行時,我才真正開始認真地讀書。在學校裡,老師允許我每天花一些時間到圖書館看書,在書架前摸索著走來走去,隨便取閱圖書。
  不管書中的文字我能認識多少,也不管能否看懂,我都照讀不誤。文字本身使我人了迷,而不管自己所讀的究竟是什麼。那段時期我的記憶力很好,許多字句雖然一點兒也不明白其涵義,但都能記在腦子裡。後來當我開始學會說和寫的時候,這些字句很自然地就冒了出來,朋友們都很驚奇我的詞彙竟如此豐富。我準是不求甚解地讀過很多書的片斷(那段時期我從未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書)以及大量的詩歌,直到發現《方德諾小伯爵》這本書,我才算第一次把一本有價值的書讀懂、讀完。
  8 歲那年,莎莉文老師發現我在圖書館的一個角落裡翻閱小說《紅字》。她問我喜不喜歡書中的皮爾,還給我講解了幾個我不明白的字,然後說她有一本描寫一個小男孩的小說,非常精彩,我讀了一定會覺得比《紅字》更有意思,這本小說的名字就叫《方德諾小伯爵》,她答應到夏天時讀給我聽,但我們直到8 月才開始讀這本書。
  我們剛到海邊時的幾個星期,許多新奇有趣的事情使我忘了這本小說。後來又有一段時間,老師離開我去波士頓看望朋友。
  她返回後,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讀《方德諾小伯爵》。記得那是8 月裡一個炎熱的下午,吃過午飯後,我們同坐在屋外不遠處,兩棵墨綠色松樹之間的吊床上。
  當我們穿過草地時,許多蚱蜢跳到衣角上,我記得老師一定要把這些小蟲子從衣裳上弄乾淨再坐下來,而我認為這是一種不必要的浪費時間。莎莉文老師不在時,吊床就無人使用,上面落滿了一層松針。在灼熱的太陽映照下,空氣中充滿了一陣陣的松香。
  故事開始前,莎莉文老師先給我介紹了一些基本情況,在閱讀過程中不斷講解生字。起初生字很多,讀一讀就會停頓下來,一旦我瞭解了故事情節後,就急於想跟上故事的發展,根本顧不上那些生字了,對莎莉文老師的解釋也聽得有些不耐煩。
  但她的手指拼寫得太累不得不停下來時,我就急得忍受不了,把書拿來用手去摸上面的字。這樣急切的心情,我永遠也忘記不了。
  被我的熱情所打動,安那諾斯先生把這部小說印成了凸版。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幾乎能把它背下來,《方德諾小伯爵》成了我童年時代最親密的夥伴。我之所以如此不嫌囉嗦地講述這些細節,是因為在此之前,我讀書常常是很隨意的。如此全神貫注地讀一本書,還是第一次。
  從這本書開始的以後兩年,我在家中和在波士頓之行中讀了很多書。我已經忘記那些書的書名和作者,也想不起哪本先讀,哪本後讀。依然記得的有《希臘英雄》、拉。芳登的《寓言》、霍索恩的《神奇的書》和《聖經故事》、拉姆的《莎氏樂府本事》、狄更斯的《兒童本英國歷史》,還有《天方夜譚》、《瑞士家庭魯濱遜》、《天路歷程》、《魯濱遜飄流記》、《小婦人》和《海蒂》。《海蒂》是篇美麗的小故事,後來我又讀過它的德文本。我在學習和遊戲之餘讀這些書,越讀越有興趣。我從不對這些書做什麼研究分析——不管究竟寫得好壞,也不管文體和作者情況。作家們將自己的思想珍寶以文字的方式呈現在我面前,就像領受陽光和友愛一樣,我接受了這些珍寶。
  我喜歡《小婦人》,因為它讓我感到和那些耳目正常的孩子有一樣的思想感情。
  我的生命既然有缺陷,只好從一本一本的書裡去探尋外部世界的信息。
  我不喜歡《天路歷程》和《寓言》。最初讀拉。芳登的《寓言》用的是英文譯本,只是簡略地讀了一遍,後來讀了法文的原本,雖然故事生動,語言簡練,但依然無法激起我的好感。我也說不出具體原因,動物擬人化表達方式永遠無法引起我特別的興趣,也就無心去領會其中的寓意了。
  而且,拉。芳登的作品不能激發人類高尚的情操。在他看來人最重要的東西是自愛和理性,其作品中始終貫穿著一個思想內涵,即將個人的道德完全來源於自愛,用理性來駕御和控制自愛,就能產生真正的幸福。而我則認為,自私的愛乃萬惡之源。當然,也許我是錯的,拉。芳登對人類的瞭解和觀察要比我豐富得多。這樣講並不意味著我反對諷刺寓言,而是在我看來,沒有必要由猴子和狼來宣揚偉大的真理。
  相比較以動物為主角的寓言故事,我更喜歡《叢林之書》和《我所瞭解的野生動物》,因為他們是真正意義的動物,而不是擬人化的。我愛它們之所愛,恨它們之所恨。它們的滑稽逗趣引得我笑不可支,其悲慘遭遇有時也使我一掬同情之淚,其中也包含了許多深刻的寓意,但極為含蓄,使你都意識不到。
  我對歷史也有一種偏好,古希臘有一種神秘的誘惑力吸引著我。在想像空間裡,希臘的天神依然在地上行走,與人類面對面交流。在我思想深處的神殿裡,仍然供奉著我最敬愛的神靈。希臘神話中的仙女、英雄和半神半人,我不但熟悉而且喜愛——不,不完全如此,美狄亞和伊阿松太殘忍、太貪婪,簡直無法容忍。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上帝讓他們幹了那麼多壞事,然後再懲罰他們,直到如今我仍然疑惑不解。
  妖魔嬉笑著爬出殿堂。
  上帝卻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伊利亞特》史詩讓我把古希臘看成了天堂。在閱讀原文前,我對特洛伊的故事就瞭如指掌了。在通過了古希臘文文法以後,便對古希臘文寶藏一覽無餘。偉大的詩篇,不論是英文還是古希臘文,只要同你的心息息相通,是不需要別人翻譯的。
  相反,人們常常用他們牽強附會的分析和評論扭曲了偉大作品的意義。他們要是能懂得這個簡單的道理該有多好!欣賞一首好詩詞,根本不需要清楚其中每一個字,也無須弄清其詞法和句法的屬性。那些有學問的教授們,從《伊利亞特》史詩中挖掘出的東西比我多得多,但我從不嫉妒。我並不在意別人比我聰明,他們縱有廣博的知識,但也無法表達出對這首光輝的史詩究竟欣賞到了什麼程度。當然,我自己也無法表達出來的。每當我讀到《伊利亞特》最精彩的篇章時,就感到自己的靈魂在昇華,將我從狹窄的生活圈子裡解脫出來,遊蕩於形骸之外,飄然於廣闊無垠的天上人間。
  《伊索德》稍遜於《伊利亞特》,但也為我所喜愛。我努力不依靠詞典註釋,獨自來領會這部史詩,並試圖把自己最喜歡的一些篇章翻譯出來。維吉爾描繪人物的本領如此驚人,他筆下喜怒哀樂的天神和凡人好像蒙上了一層伊麗莎白時代的面紗。《伊利亞特》中的天神和凡人歡快地又跳又唱的,維爾吉爾筆下的人物柔美靜謐,好似月光下的阿波羅大理石像,而荷馬則是太陽光下秀髮飄動的俊逸而活潑的少年。
  不要一天的時間,就可以從《希臘英雄》到《伊利亞特》,在書本裡飛來飛去,實在方便。但對我來說,其中的路程也絕非令人愜意的。當他人已經周遊世界幾遍時,我也許還在語法和詞典的迷途裡筋疲力盡地徘徊,或者正掉進恐怖的陷阱。這陷阱名叫考試,是學校專門用來同那些尋求知識的學生作對的。類似《天路歷程》最終可能會漸入佳境,但終究大漫長了,儘管途中也偶爾出人意外地出現幾處引人入勝的美好景色。
  我很早就開始接觸《聖經》,但並不能充分理解其內容。現在想起來覺得有些奇怪,曾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心靈無法接受它奇妙的和諧。
  記得在一個下雨的星期天早上,我無所事事,讓表姐為我讀一段《聖經》故事。
  雖然她認為我無法聽懂,但依然在我手上拼寫約瑟兄弟的故事。我聽了確實一點興趣也沒有,奇怪的語言和不斷的重複,使故事聽起來顯得很不真實,何況那更是天國裡的事情。還沒有講到約瑟兄弟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進入雅各的帳篷裡去說謊,我就呼呼地睡著了。
  我至今也還不懂得為什麼希臘故事比《聖經》裡的故事更能吸引我的興趣。難道因為我在波士頓時被所認識了幾個希臘人講述的故事所感染,而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希伯萊人或埃及人,由此並推斷他們是一群野蠻人,他們的故事也都是後人編出來的。因此,我覺得《聖經》故事中的名字和重複的敘述方式十分古怪,相反,卻從未覺得希臘人的姓名古怪。
  那麼,後來我又是如何從《聖經》中發現其光輝的呢?多年來,我讀《聖經》時,心中的喜悅和啟發日漸增長,使它漸漸變成一本最珍愛的書。不過對於《聖經》我並非全盤接受的,因此也從未能把它從頭到尾讀完。後來,儘管我更多地瞭解了《聖經》產生的歷史淵源,這種感覺依然未減。我和豪威斯先生有共同的感覺,認為應該從《聖經》中清除掉一切醜惡和野蠻的東西,但是我們也反對把這部偉大的作品改得毫無生氣,面目全非。
  《舊約聖經》中《以斯書》篇章的簡潔明快,十分吸引人。尤其是以斯面對自己邪惡的丈夫時的場景,富有強烈的戲劇性。儘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繫於對方之手,沒有人能夠拯救她,然而她克服了女性的懦弱,勇敢地走向她的丈夫。高尚的責任感鼓舞著她,在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死,我就死吧!如果我生,我的人民都生。」
  路德的故事則富有神奇的東方色彩,樸實的鄉村生活同繁華的波斯首都之間形成鮮明的對比。路德忠貞而柔情滿懷,讀到她與那些正收割莊稼的農民一起,站在翻滾麥浪之中的情形,真是叫人憐愛。在那黑暗殘暴的時代裡,她的無私和高尚情操,如同暗夜裡閃耀的星星照亮了苦難的眾生。
  《聖經》給了我深遠的慰藉:「有形的東西是短暫的,無形的才能永垂不朽。」
  自從我喜愛讀書時開始,便一直喜歡讀莎士比亞的作品。我記不清楚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讀蘭姆的《莎氏樂府本事》的,但卻記得第一次閱讀便有很深的理解力和驚歎。印象最深的是《麥克佩斯》,雖然僅讀過一遍,但其中的人物和故事情節卻永遠印在我的記憶裡。很長一段時間裡,書中的鬼魂和女巫總是跑到睡夢中糾纏我。
  我彷彿看見了那把劍和麥克佩斯夫人纖素的手——可怕的血跡在我眼前出現,就像那憂傷的王后親眼見到的一樣。
  閱讀完《麥克佩斯》,就接著讀《李爾王》。在讀到格洛賽斯特的眼睛被挖出的情節時,渾身緊張起來,心中充滿了恐怖。我憤怒得無以復加了,以致於根本就讀不下去,心撲通撲通地跳,好長時間呆呆地坐在那裡。
  夏洛克和撒旦大概是我同一時期接觸到的兩個人物,一不小心在我心目中就混同為一體。我內心對他們充滿了憐憫,朦朧中覺得,即使他們也希望變好,也無法成為好人,因為沒有人願意幫助他們或是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直至今天,我依然無法把他們描寫得十惡不赦,甚至有這樣一種感覺:像夏洛克、猶大,甚至魔鬼這樣一類人,也都是好端端的車輪上的一根斷了的車軸,總有一天會修好的。
  最初在閱讀莎士比亞作品時,留下的往往都是一些並不愜意的回憶。相反,那些歡快、溫和而又富於想像的劇作最初並不怎麼吸引我,也許是因為它們反映了兒童生活的歡樂。然而「世上最變幻莫測的就是兒童的想像了。保持什麼,丟掉什麼,都很難預料。」
  莎士比亞的劇本我讀過許多遍,並能背誦其中的一些片斷,但卻弄不清楚自己最喜歡哪一本。對它們的喜愛,往往如同心情一樣變化多端。儘管我喜歡莎士比亞,但我卻討厭按評論家們的觀點來讀莎氏的作品。我曾經努力地按評論家們的解釋來理解作品,但常常失望而止,甚至發誓不再這樣讀書了。一直到後來跟隨基特裡奇教授學莎士比亞,才逐漸改變了這個想法。今天,我終於懂得,不但在莎氏著作裡,而且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東西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而我十分高興地看到一層又一層的帷幕逐漸被拉起,顯露出思想和美的新境界。
  除了詩歌以外,我對歷史也有濃厚的興趣。我閱讀了所能接觸到的歷史著作。
  從單調枯燥的各種大事記,更單調更枯燥的年表到格林所著公正而又生動的《英國民族史》,從弗裡曼的《歐洲史》到埃默頓的《中世紀》,都是我閱讀的範圍。而第一本使我體會到真正歷史價值的書是斯溫頓的《世界史》。這本書是我在12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書現在可能已經破爛不堪了,但我依然像珍寶一樣珍藏著它。從書中我認識到各民族如何在地球上逐步發展起來並建立起城市;少數偉大的統治者(他們是人世間的坦泰),是如何把一切置於腳下,把千百萬人繫於一人之手;人類文明如何在文化藝術上為歷史的發展奠定基礎,開闢道路;人類文明如何在文化經歷腐朽墮落的浩劫,然後又像不死鳥一樣死而復生;偉大的聖賢又如何提倡自由、寬容和教育,為拯救全世界而披荊斬棘。
  大學時代所讀的書中,比較熟悉的是一些法國和德國的文學作品。德國人在生活和文學上,將自己的力量放在美之前,他們探求真理勝過傳統。德國人做任何事都有一股強健的活力,他們張口說話不是為了影響別人,而是猶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在德國文學中,我發現其光輝在於它對婦女自我犧牲的愛情偉大力量的承認。
  這種思想幾乎滲透到所有的德國文學作品中,尤其是在歌德的《浮士德》中表現得最為顯著。
    那曇花一現,
    不過是象徵而已。
    人間的缺憾,
    也會成為圓滿。
    那無法形容的,
    這裡已經完成。
    婦女的靈魂引導我們永遠向上。
  所有讀過的法國作家中,我最喜歡莫裡哀和拉辛。巴爾扎克和梅裡美的作品很清新喜人,猶如陣陣海風襲人。阿爾弗雷德。纓塞簡直不可思議!至於雨果,儘管在文學上我並不是非常喜歡他,但卻十分敬佩他的才華,他的卓越的浪漫主義。所有偉大詩人、作家,他們都是人類永恆主題的表現者,是他們用自己非凡的偉大作品把我引人了真善美的境界。
  我是否說得太多了,但是實際上我只說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些作家。也許人們會認為我閱讀面很窄,這是一種錯誤的印象。其實,每個作者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值得欣賞,比如卡萊的粗獷以及對虛偽的憎厭,華爾斯華綏的鼓吹天人一體,以及愛胡德古怪驚人之筆,赫裡克的典雅還有他詩歌中飽含的百合花和玫瑰的香味兒,都對我有深遠的影響。同樣的,我也喜歡惠蒂爾的熱情正直,喜歡馬克。吐溫——誰能不喜歡他呢!天神們也喜歡他並賦予他全能的智慧,為了不使他成為悲觀主義者,又在他的心田上織起一道愛和信仰的彩虹。我愛司各特的不落俗套、潑辣和誠實。
  我愛所有像洛厄那樣的作家,他們的心池在樂觀主義的陽光下泛起漣漪,成為歡樂善意的源泉,有時帶點憤怒,有時又有同情與憐憫。
  總而言之,文學是我理想的樂園,在這個樂園裡,我享有一切權利。沒有任何感覺上的障礙能夠阻止我和作者以及作品中人物交流。


第二十三節 享受生活

  我相信讀者不會從前面章節的敘述中得出結論,以為我的惟一樂趣就是閱讀。
  事實上,我的樂趣是豐富多彩的。
  我非常喜愛田野漫步和戶外運動。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學會了划船和游泳。夏天,在馬薩諸塞州倫薩姆時,我幾乎都是生活在船上。沒有什麼能夠比得上朋友來訪時,出去划船更有樂趣了。的確,我並不能平穩地駕馭船隻,我通過辨別水草和睡蓮以及岸上的灌木的氣味來掌握方向,槳用皮帶固定在槳環上,我從水的阻力來知道雙槳用力是否平衡,同樣,我可以知道什麼時候是逆水而上。我喜歡同風浪搏鬥,駕馭堅固的小船服從於我的意志和臂力,它輕輕地掠過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水波不停地使它上下顛簸。此情此景,令人心曠神怡!
  我也喜歡划獨木舟。我說我喜歡在月夜泛舟時,你們也許會啞然失笑。的確,我不可能看見月亮從松樹後面爬上天空,悄悄地越過中天,為大地鋪上一條閃光的道路,但我好像知道月光就在那裡。當我累了,躺到墊子上,把手放進水中時,我彷彿看見了這照耀如同白晝的月光正在經過,我觸摸到了她的衣裳。偶爾,一條大膽的小魚從我手指間滑過,一棵睡蓮含羞地親吻我的手指。
  船從小港灣的蔭蔽處駛出時,會驟然感到豁然開朗,一股暖氣把我包圍住。我無法知道這熱氣究竟是從樹林中還是從水氣裡蒸發出來的。在內心深處,我也常常有這種奇異的感覺。在風雨交加的日子裡,在漫漫暗夜中,這種感覺不經意中襲來,彷彿如溫暖的嘴唇在我臉上親吻。
  我最喜歡乘船遠航。我在1901年夏天游斯科捨半島時,第一次領略了海洋的風貌。莎莉文老師和我在伊萬傑琳的故鄉住了幾天。朗費羅有幾首歌頌這裡的名詩,增添了這裡的魁力。我們還去了哈利發克斯,在那裡度過了大半個夏天。在這個海港我們玩得非常痛快,簡直像進了樂園。我們乘船去貝德福拜新、麥克納勃島、約克銳道特以及諾斯威士特阿姆,那種感覺簡直太奇妙了。一些龐大的船艦靜靜地停泊在海港裡,夜裡,我們悠閒地在艦側划行,真是有趣極了!這些令人愉快的情景,我始終不能忘懷。
  一天,我們遇到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事情。西北海灣正在舉行划船比賽,各艘軍艦派小艇參賽。人們都乘帆船來看比賽,我們的帆船也夾在當中。比賽時,海面風平浪靜,百帆爭流。比賽結束後,大家掉頭轉航,四散回家。
  突然一塊黑雲從遠處飄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厚,遮滿了整個天空。剎那間,風大浪急。小船面對大風大浪張滿帆,拉緊繩,我們彷彿坐在風上,一會兒在波濤中打轉,一會兒被推上浪頭,然後又跌落谷底。風吼帆鳴,我的心怦怦直跳,手臂在顫抖,但這些表現是精神緊張,而不是畏懼!我們富有冒險精神,想像自己是北歐的海盜,也相信船長最終能化險為夷。他憑著堅實的雙手和熟悉海浪的眼睛,闖過無數險風惡浪。港灣裡的所有的船隻駛近我們船旁時,都鳴號向我們致敬,水手們歡呼,向這艘帆船的船長致意。最後,當我們駛抵碼頭時,大家又餓又冷,已經疲憊不堪了。
  去年夏天,我在新英格蘭一個風景如畫、迷人可愛的幽靜鄉村裡度過。馬薩諸塞州的倫薩姆彷彿與我有不解之緣,我生命中所有的歡樂和憂愁,也似乎都與這個地方連在一起。錢布林斯故居,靠近菲利浦王池畔的紅色農莊成了我的家。每每想起與這些親朋摯友共同的快樂時光,以及他們對我的恩惠,心裡就充滿了感激。他們家的孩子與我成為了親密的夥伴,為我提供了很大的幫助。我們一起做遊戲,相攜在林中散步,在水中嬉戲。幾個年幼的孩子常常圍著我說這道那,我也給他們小妖精、侏儒、英雄和狡猾的狗熊的故事,一切至今還回味無窮。
  錢布林斯先生還引導我去探究那些樹木和野花的秘密世界。後來,我彷彿能側耳傾聽橡樹中樹液的奔騰流動,看見陽光揮灑在樹葉上的光輝。
  樹根深埋於陰暗的泥士,分享著樹頂上的愉悅,想像,充滿陽光的天空,鳥兒在飛翔,啊咽為同自然有著共鳴,所以我也理解了看不見的東西。
  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有一種潛能,都可以理解開天闢地以來,人類所經歷的印象和情感。每個人潛意識裡還殘留著對綠色大地、淙淙流水的記憶。即使是盲聾人,也無法剝奪他們這種從先代遺傳下來的天賦。這種遺傳智能是一種第六感——融合了視覺、聽覺、觸覺於一體的靈性。
  在倫薩姆我有許多朋友,其中之一是一株十分壯觀的橡樹,它是我心中的驕傲。
  有朋友來訪,我總會帶著他們去欣賞這棵帝王之樹。它矗立在菲利浦王池塘的陡峭岸上,據說已有800 年到1000年的歷史了。傳說中的菲利浦王——一位印第安人英雄首領,就是在這棵樹下與世長辭的。
  另外一個樹友,比大橡樹要溫和可親,是一棵長在紅莊庭院裡的菩提樹。一天下午,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後牆傳來巨大的碰撞聲,不用別人告訴我,我就知道是菩提樹倒了。我出去看看這棵經受了無數狂風暴雨的英雄樹,它曾經經過奮力拚搏,終於猝然倒下了,真叫人痛心疾首。
  回到去年夏天的生活。考試結束後,我就和莎莉文老師立刻前往倫薩姆幽靜的鄉間。倫薩姆有3 個著名的湖,我們的小別墅就在其中一個湖的邊上。在這裡,我可以盡情地享受充滿陽光的日子,所有的工作、學習和喧囂的城市,全都拋在腦後。
  然而我們卻聽到遙遠的太平洋彼岸正在發生的殘酷的戰爭以及資本家和勞工的鬥爭。
  在我們這個人間樂園之外,人們紛紛攘攘,忙碌終日,絲毫不懂得悠閒自得的樂趣。
  塵俗之事轉瞬即逝,不必過分在意。而湖水、樹木,這到處漫山遍野長滿雛菊的寬廣的田野、沁人心扉的草原,卻都是永恆存在的。
  人們都認為,人類的知覺都是由眼睛和耳朵傳達的,因而,他們覺得很奇怪,我能分辨出是城市街道和鄉間小道外,還能分辨別的。鄉間小道除了沒有砌造的路面以外,同城市街道是沒有什麼兩樣的,但是,城市的喧鬧刺激著我面部神經,也能感覺到路上我所看不見的行人急促的步履。各種各樣的不和諧的吵嚷,擾亂我的精神。載重車軋過堅硬的路面發出的隆隆聲,還有機器單調的轟鳴,對於一個需要集中注意力辨別事物的盲人來說,常常無法忍受。
  在鄉間,人們看到的是大自然的傑作,不必為熙熙攘攘的城市裡的那種殘酷的生存鬥爭而滿心憂慮。我曾好多次訪問那些住在又窄又髒街道上的窮人。想到有錢有勢的人住在高樓大廈裡悠閒自得,而另一些人卻住在暗無天日的貧民窟裡,變得越來越乾癟、醜陋,深感社會的不平等。骯髒狹窄的小巷子裡擠滿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孩子。向他們伸出友好的手,他們卻躲之猶恐不及,好像你要打他們似的。
  使我更為痛苦的是,一些男人和女人蟋曲得不成人形。我撫摸他們粗糙的手,深感他們的生存真是場無休無止的鬥爭——不斷的奮戰。失敗,他們的努力和機遇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們常說上帝把陽光和空氣賜給一切眾生,果真如此嗎?在城市骯髒的小巷裡,空氣污濁,看不見陽光。世人啊,你們不珍惜自己的同胞,反而還摧殘他們。當你們每頓飯禱告「上帝賜給我麵包」時,你們的同胞卻無衣無食。我真希望人們離開城市,拋開輝煌燦爛、喧囂嘈雜、紙醉金迷的塵世,回到森林和田野,過著簡樸的生活!讓他們的孩子能像挺拔的松樹一樣茁壯成長,讓他們的思想像路旁的花朵一樣芬芳純潔。這些都是我在城市生活一年後,回到鄉村所產生的感想。
  現在,我又踏上了鬆軟富有彈性的土地,又沿著綠草茵茵的小路,走向蕨草叢生的洞邊,把手伸進汩汩溪水裡。我又翻過一道石牆,跑進綠色的田野——這狂歡似的高低起伏的綠色田野。
  除了從容散步,我還喜歡騎雙人自行車四處兜風。涼風迎面吹拂,鐵馬在胯下跳躍,十分愜意。迎風快騎使人感到輕快又有力量,飄飄然而心曠神怡。
  在散步、騎馬和划船時,只要有可能,我會讓狗陪伴著我。我有過很多犬友——軀體高大的瑪斯第夫犬、目光溫順的斯派尼爾犬、善於叢林追逐的薩脫獵犬,以及忠實而其貌不揚的第銳爾狼狗。目前,我所鍾愛的是一條純種狼狗,它尾巴捲曲、臉相滑稽、逗人喜愛。這些狗似乎很瞭解我生理的缺陷,每當我孤獨時,總是寸步不離地依傍著我。
  每當下雨足不出戶時,我會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呆在屋裡用各種辦法消遣。我喜歡編織,或者東一行西一句隨手翻翻書,或者同朋友們下一兩盤棋。我有一個特製棋盤,格子都凹陷下去的,棋子可以穩穩當當地插在裡面。黑棋子是平的,白棋子頂上是彎曲的,棋子大小不一,白棋比黑棋大,這樣我可以用手撫摸棋盤來瞭解對方的棋勢。棋子從一個格移到另一個格會產生震動,我就可以知道什麼時候該輪到我走棋了。
  在獨自一人百無聊賴時,我便玩單人紙牌遊戲。我玩的紙牌,在右上角有一個盲文符號,可以輕易分辨出是張什麼牌。
  如果有孩子們在旁邊,同他們做各種遊戲真是快樂不過了。哪怕是很小的孩子,我都願意和他們一起玩。我喜歡他們,他們也很喜歡我。他們當我的嚮導,帶著我到處走,把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告訴我。小孩子們不能用手指拼字。有時唇讀也未能弄明白他們的話,只好依賴手勢。每逢我誤解了他們的意思,幹錯了事,他們就會哄然大笑,於是啞劇就得再次從頭做起。我也常給他們講故事,教他們做遊戲,和他們在一起很快樂,時間也過得很快。
  博物館和藝術館也是樂趣和靈感的來源。許多人滿懷疑惑,我不用眼睛,僅用手,能感覺出一塊冰涼的大理石所表現的動作、感情和美?的確!我的確能從撫摸這些典雅的藝術品中獲得真正的樂趣。當我的指尖觸摸到這些藝術品的線條時,就能感受到藝術家們所要表達的思想。我從神話英雄雕像臉中,感覺他的愛和恨、勇敢和愛情,正如我能從活人的臉上摸出人的情感和品格一樣。從狄安娜雕像的神態上,我體會到森林中的秀美和自由,足以馴服猛獅,克服最強烈的感情的精神;維納斯雕像的安詳和優雅的曲線,使我的靈魂充滿了喜悅,而巴雷的銅像則把叢林的秘密顯示出來。
  在我書房的牆上有一幅荷馬的圓雕,掛得很低,順手就能摸到。我常以崇敬的心情撫摸他英俊而憂傷的面龐。我對他莊嚴的額上每一道皺紋都瞭如指掌——如同他生命的年輪,刻著憂患的印跡。在冰冷的灰石中,他那一雙盲眼仍然在為他自己心愛的希臘尋求光明與藍天,然而結果總是歸於失望。那美麗的嘴角,堅定、真實而且柔和。這是一張飽經憂患詩人的臉龐。啊!我能充分瞭解他一生的遺憾,那個猶如漫漫長夜的時代:哦,黑暗、黑暗,在這正午刺眼的陽光下,絕對黑暗、全然黑暗,永無光明的希望!
  我彷彿聽見荷馬在歌唱,從一個營帳行吟到另一個營帳,探著步子摸索著。他歌唱生活、愛情和戰爭,歌唱一個英雄民族的光輝業績。這奇偉雄壯的歌,使盲詩人贏得了不朽的桂冠和萬世的景仰。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手對雕塑美的欣賞比眼睛更敏感。我以為觸覺比視覺更能對曲線的節奏感體會人微。不管是否如此,我自認為自己可以從希臘的大理石神像上覺察出古希臘人情緒的起伏波動。
  欣賞歌劇是比較少有的一種娛樂。我喜歡舞台上正在上演時,有人給我講述劇情,這比之讀劇本要有趣味得多,因為這樣我常常會有身臨其境的感覺。我曾有幸會見過幾位著名的演員,他們演技高超,能使你忘卻此時此境,被他們帶到了羅曼蒂克的古代去。埃倫。特裡小姐具有非凡的藝術才能,有一次,她正在扮演一名我們心目中理想的王后,我被允許撫摸她的臉和服飾。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高貴神情足以消解最大的悲哀。亨利。歐文勳爵穿著國王服飾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行為舉止無不顯露出超群出眾的才智。在他扮演的國王的臉上,有一種冷漠、無法捉摸的悲憤神情,令我永遠不能忘懷。
  我仍然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戲的情景。那是12年前的事情,萊斯莉正在波士頓,莎莉文小姐帶我去看她演出的《王子與貧兒》。我無法忘記劇場所充滿的喜怒哀樂,隨著劇情的發展,觀眾一會兒喜,一會兒悲,這位小演員也演得惟妙惟肖。
  散場後,我被允許到後台去見這位穿著華麗戲裝的演員。她站在那裡向我微笑,一頭金髮披散在肩上。雖然剛剛結束演出,她一點兒也沒有疲憊和不願見人的樣子。
  那時,我才會開始說話,之前我反覆練習說出她的名字,直到我可以清楚地說出來。
  當她聽懂了我說出的幾個字時,高興地伸出手來歡迎我,表示很高興能與我相識,我也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雖然生命中有很多缺陷,但我可以有如此多的方式觸摸到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
  世界是美好的,甚至黑暗和沉寂也是如此。無論處於什麼樣環境,都要不斷努力,都要學會滿足。
  有時候,當我孤獨地坐著等待生命大門關閉時,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就會像冷霧一樣籠罩著我。遠處有光明、音樂和友誼,但我進不去,命運之神無情地擋住了大門。我真想義正詞嚴地提出抗議,因為我的心仍然充滿了熱情。但是那些酸楚而無益的話語流溢在唇邊,欲言又止,猶如淚水往肚裡流,沉默浸透了我的靈魂。然後,希望之神微笑著走來對我輕輕耳語說:「忘我就是快樂。」因而我要把別人眼睛所看見的光明當作我的太陽,別人耳朵所聽見的音樂當作我的樂曲,別人嘴角的微笑當作我的快樂。


第二十四節 一雙雙托滿陽光的手

  要是我能把對我曾經有所幫助的人—一寫出來,那該有多好呀。在書中已經寫了一些人,並為讀者所熟悉。而另一些人則可能不為人知。雖然如此,但是他們的影響將永遠活在所有因他們而變得甜美、高貴的生命中。
  最值得慶幸的莫過於結識一些益友,他們如同一首首優美的詩歌一樣打動人,他們握手時注滿了不可言喻的同情,他們幽默有趣的性格,把我的憤怒、煩惱和憂慮一掃而光,使我一覺醒來,耳目一新,重新看到上帝真實世界的美與和諧,就腐朽化成了神奇。總之,有這些益友在身旁,我就感到心安理得。同他們的相會也許只那一次,然而他們平靜的臉,溫柔的性格,消融了我心上這永不滿足的冰塊,猶如山泉灌進海洋,淡化了海水的濃度。
  時常有人問我:「有人使你覺得厭煩嗎?」我不瞭解他的意思。我認為那些有過多好奇心的蠢人,尤其是新聞記者是不討人喜歡的。我也不喜歡那些自以為是,喜歡說教的人,他們就好像那些同你一起走路,縮短步伐來適應你的速度的人一樣虛偽和誇張,讓人心中不快。
  我所接觸到的各種各樣的手就很能說明問題,有的人的握手倨做無禮,顯得高人一等;有的人鬱鬱寡歡,和他們握手彷彿是握住了西北風一樣冰涼;而另一些人則活潑快樂,他們的手就像陽光一樣溫暖了我的心。可能這不過是一個孩子的手,然而它確實給了我活潑快樂,就像含情的一瞥給你感受一樣。我從一次熱情的握手或是一封友好的來信中,感到了真正的快慰。
  我有許多從未謀面的遠方友人,實在是人數太多了,以至我常常不能—一回復他們的來信,我願借此感謝他們的親切來信,只是我又哪裡能感謝得完呢!
  我非常榮幸能夠認識許多智者,並且和他們一起交流。只有認識布魯克斯主教的人,才能領略同他在一起的情趣。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喜歡坐在他的膝上,一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他生動有趣地對我講上帝和精神世界的事,由莎莉文小姐拼寫到我另一隻手上。我聽了既驚奇又喜歡,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他所說的,但卻使我對生命產生了樂趣。隨著年齡的增長,都會又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世界上有那麼多的宗教?」他說:「海倫,有一種無所不在的宗教,也就是愛的宗教。以你整個身心愛你的天父,盡你所能去愛上帝的每個兒女,同時好好記住,善的力量遠不如惡的力量強大,進天堂的鑰匙在你的手裡。」他的一生就是這個偉大真理的最好的例證。在他高尚的靈魂裡,愛與淵博的知識以及信仰融合成一種洞察力,他看見:上帝使你得到解放,得到鼓舞,使你謙卑、柔順並得到慰藉。
  布魯克斯主教從未教我什麼特別的信條,但是他把兩種偉大的思想銘刻在我腦海裡——上帝是萬物之父,四海之內皆兄弟,這是一切信條和教義的基礎。上帝是愛,上帝是父,我們是她的兒女。烏雲總是要被驅散,正義永遠會戰勝邪惡。
  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很快樂,也很少想到身後之事,只是不免常常想起幾位好友在天之靈。歲月如梭,雖然他們離開人間已有好多年了,但彷彿依然同我近在咫尺,如果他們什麼時候拉住我的手,像從前一樣親熱地交談,我絲毫不會覺得驚奇。
  自從布魯克斯主教逝世後,我把《聖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同時還讀了幾部從哲學角度論述宗教的著作,其中有斯威登伯格的《天堂和地獄》、德魯蒙德的《人類的進步》,但我依然覺得,最能慰藉我靈魂的還是布魯克斯的愛。
  我認識亨利。德魯蒙德先生,他那熱情而有力的握手令我感激不已。他是一位待人熱情、知識廣博而健談的朋友,只要他在場,總是滿室生輝。
  我清楚地記得同奧利費。溫德爾。霍姆斯博士見面的情形。他邀請莎莉文小姐和我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去見他。那是初春時節,我剛學會說話不久,一進門我們就被帶進他的書房。他坐在壁爐旁邊一張扶手椅上。爐火熊熊,柴炭劈啪作響,他說自己沉湎於往日的回憶之中。
  「還在聆聽查爾斯河的細語。」我補充道「是的,」他說,「查爾斯河引起我許多美好的聯想。」
  書房裡有一股印刷油墨和草革的氣味,我知道這裡一定到處都是圖書。我本能地伸出手去尋找它們,手指落在一卷裝訂精美的坦尼森詩集上。莎莉文小姐告訴書名,我就開始朗誦:啊!大海,撞擊吧,撞擊吧,撞擊你那灰色的礁石!
  我感覺到有淚水滴在了我的手上,就停了朗誦。這位可愛的詩人竟然聽得哭了,我覺得頗為不安。他讓我坐在靠背椅上,拿來各種有趣的東西讓我鑒賞。我答應他的要求,朗誦了自己最喜歡的一首詩《被禁閉的鸚鵡螺》。以後我又同他見了好幾次,我不僅喜歡他的詩歌,而且喜歡他的為人。
  會見霍姆斯博士後不久,在一個晴朗的夏日裡,我同莎莉文小姐一起又去看望了惠蒂爾,是在梅裡邁克河邊他幽靜的家裡。他溫文爾雅,談吐不凡,給了我深刻的印象。他有一本自己的凸字版詩集,我從裡面讀到了一篇題為《學生時代》的詩歌。他對我能如此準確地發音非常高興,說他聽起來一點兒不困難。我問他許多關於這首詩的問題,並且把手放在他的嘴唇上來「聽」他的回答。他說,那首詩中的小男孩就是自己,女孩子的名字叫薩利,還有其他細節,我已記不太清楚了。
  我又朗讀了《讚美上帝》,當我讀到最後一行時,他在我的手中放了一個奴隸的塑像。從那蹲著的奴隸身上掉下兩條鎖鏈,就好像天使把彼得帶出監牢時,身上的鐐銬脫落下來的情形一樣。後來,我們到他的書房裡去,他為莎莉文老師親筆題字,表達對她工作的欽佩,而後對我說:「她是你心靈的解放者。」他送我們到大門口,溫柔地吻了我的前額。我答應第二年夏天再來看望他,但是約未踐,人已逝。
  我有許多忘年交朋友,愛德華。埃弗雷特。黑爾就是其中一位。我8 歲那年就認識他,隨著年歲的增長,就越發敬重他。他博學而富有同情心,是莎莉文老師和我在憂患之中的最好的益友,他那堅強的臂膀幫助我們越過了許多艱難險阻。
  不僅僅對我們,他對任何處境困難的人都是如此。他用愛來給舊的教條賦以新義,並教導人們如何信仰,如何生活,如何求得自由。他言傳身教,以身作則,愛國家,愛人類,追求勤勤懇懇不斷向上的生活。他宣傳鼓動,而又身體力行,是全人類的朋友。
  願上帝祝福他!
  前面我寫過與貝爾博士初次見面的情形,後來,有時在華盛頓,有時在佈雷頓角島中心他幽靜的家中,我曾同他一起度過許多愉快的日子。在貝爾博士的實驗室裡,在偉大的布烈斯河岸的田野上,我靜靜地聽著他講述自己的實驗,心中充滿了喜悅。我們一起放風箏,他告訴我,他希望以此能發現控制未來飛船的方法。
  貝爾博士精通各方面的科學,並且善於把自己研究的每一個課題生動有趣地向你描述,一些深奧的理論知識也讓人感覺到興趣盎然。他能讓你感到,哪怕只用一點點時間,你都可以成為發明家。他還表現得十分幽默和富有詩意,對兒童滿懷愛心。當他抱著一個小聾兒時,常常表現出真誠的快樂。他為聾人做的貢獻會留存久遠,並造福後世的孩子們。因為他個人的成就和感召,我們將對他滿懷敬愛。
  居留在紐約兩年中,我見過許多知名人士。雖然我已久聞他們的大名,但卻從未想過會同他們見面。同他們大多數人的第一次見面,都是在好友勞倫士。赫頓先生的府上。我十分榮幸能夠到赫頓夫婦優雅宜人的家裡做客,參觀他們的藏書室。
  許多富有才華的朋友都為他們夫婦題詞留念,表達自己對他們的欽佩之情。對我來說,能在圖書室中親自閱讀到這些留言,真是莫大的榮幸。
  據說赫頓先生能喚起人們內心深處美好思想與情操。人們不需要讀《我所認識的男孩》,就可以瞭解他。他也是我所認識的最慷慨、待人寬厚的人。
  赫頓夫人是一個患難與共的真誠朋友,我思想中許多最可寶貴的東西的獲得,都要歸功於她。在大學的學習過程中取得的進步,也是在於她的引導和幫助。當我因學習困難而氣餒時,她的信使我振奮,重新鼓起勇氣。她使我真正體會到,征服一個困難,隨後而來的事就會變得簡單而容易。
  赫頓先生給我介紹了許多文學界的朋友,其中有著名的——威廉。狄思。霍爾斯先生和馬克。吐溫。我還見過李察。華生。吉爾德先生和艾德豪德。克拉倫斯。
  惠特曼先生。我也認識查爾士。杜德裡。華納先生,他善於講故事,深受朋友們的敬愛,對人又富有同情心,大家都說他愛人如己。有一次,華納先生帶著森林詩人——約翰。柏洛夫先生來看我。他們和藹可親,在散文和詩歌創作上的才華為我所欽佩,如今又切身感受到他們待人接物的魁力。這些文學界名流,談天說地,唇槍舌劍,妙語如珠,令人望塵莫及。就好像小阿斯卡留斯以不對稱的腳步跟著英雄阿留斯向偉大的命運進軍一樣——他們對我說了許多至理名言。
  吉爾德先生同我談起,他是如何穿越大沙漠在金字塔作月光之旅的。有一次他寫信給我,在簽名下做出凹下去的印跡,以便我能夠輕鬆摸出來。這讓我想起,赫爾先生給我的信時也都會把簽名刺成盲字。我用唇讀法聽馬克。吐溫為我朗誦他的一兩篇精彩的短篇小說。他的思想和行為都與眾不同,我在與他握手時,能感覺到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閃光。甚至,當他以特有的、難以形容的幽默聲調進行諷刺挖苦時,使你覺得彷彿他就是那個溫柔、又有人類同情心的伊裡亞德的化身。
  我在紐約還見了許多有趣的人物,《聖尼古拉斯報》受人尊敬的編輯瑪莉。瑪普斯。道奇女士、《愛爾蘭人》一書可愛的作家凱蒂。道格拉斯。威格因女士。他們送給我頗富情意的禮物,包括反映他們思想的書籍,暖人心窩的信函以及一些照片。
  可惜篇幅所限,不能盡述所有的朋友。事實上他們許多高尚純潔的品質,非筆墨所能充分表達的。甚至要講到勞倫斯。赫頓夫人時,我的心中還猶豫不決。這裡我只能再提兩位朋友,一位是匹茲堡的威廉索夫人,在林德斯特時,我常去她家中拜訪。她總是為別人做些好事,認識她多年來,她總是不厭其煩地提出自己中肯的意見。
  另有一位朋友卡內基先生也使我受益非淺。他強而有力的企業領導才能無人能及,他英明果敢神奇的能力,博得大家的尊敬。他對每一個人都很仁慈,默默行善。
  由於他的地位,我是不應該談到他的,但是應該指出,如果沒有他的熱情幫助,我進大學是不可能的。
  就這樣,朋友們創造我的一生。他們費盡心思、絞盡腦汁,把我的缺陷轉變成美好的特權,使我能夠在已造成的缺陷陰影中,安詳而快樂地前進。


第二十五節 大學生活

  以上我所描述的都是大學一年級的生活,現在讓我來說說大學二年級以後的情形吧。
  《少女時代》這一部分,是我在德克利夫學院一年級時的作文所集成的。當時在上柯蘭老師的作文課時,我每星期都寫一篇。最初並沒有想把它們整理出版的計劃,直到有一天,《淑女書報》的主編忽然來訪,他說:「本社的社長希望能在我們雜誌上刊登你的傳記,並且是以連載方式登出,請多多提供幫助。」
  明白對方的來意後,我就以功課太忙為由加以婉拒,可是他卻堅持說:「你不是已經在作文課上寫了很多嗎?」
  聽到他這話,我吃了一驚:「啊!怎麼你連這些事也知道?」
  「啊,誰叫我是吃這行飯的呢?」記者笑著說,帶有幾分得意。緊接著,他又告訴我,只要把學校裡的作文稍加修改,就可變成雜誌所需的稿子了,非常容易。
  於是,我只好答應把《少女時代》的原稿以3000美元的價格在《淑女書報》上連載,並在合約上簽了字。說實在的,當時我深受3000美元所誘,而忘記了那份稿子其實只完成了一半,更沒有考慮到補寫後半部可能會帶來的種種困擾。當時,我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沾沾自g.事情就這麼決定了。開始時,一切都還順利,可是越往後就越覺得棘手了。
  因為自己不知道要寫什麼才好,更何況我又不是專業作家,不懂得如何把現有的材料加以適當的加工,變成雜誌社所需的文字,甚至對截稿日期的重要性也全無概念,完完全全是個外行人。
  當我收到雜誌社拍來的電報,如「下一章請立刻寄來」或「第6 頁與第7 頁的關係交代不清,請立刻回電予以說明」等等時,竟不知所措。
  幸好,同班同學蕾諾亞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她告訴我說:「他是房東的同班同學,不僅頭腦清楚,而且很慷慨,富有騎士精神,待人也和藹可親。如果有事相求,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就這樣我結識了梅西先生。梅西先生是哈勃特大學的教授,當時在德克利夫學院兼課,但我並不知道。在聽完蕾諾亞的介紹之後,我對梅西先生有了初步完美的印象,從日後的交往中,我深切地體會到,正如蕾諾亞所說,梅西先生不但聰明。
  智慧,而且為人熱心。他瞭解我的困難後,立刻把我帶來的資料瀏覽了一遍,然後十分利落地幫我整理出來。從此之後,我終於能夠如期交稿了。
  梅西先生是一位才思敏銳、感情豐富傑出的文學家。對我而言,當時的他既是好朋友又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兄長,更是遇事時不可缺少的商量對象。如果現在所寫的這部分水準不及當年,我絲毫不覺得奇怪,因為這次沒有梅西先生可以幫我的忙了。
  前面曾經提過,在德克利夫求學過程中,最感困擾的莫過於沒有盲文書可讀,另一個問題則是時間不敷分配。課外作業都是莎莉文老師以手語方式逐字逐句告訴我的,因此往往必須學習到半夜,而此時此刻別人早已進入夢鄉了。洛奇老師與維杜老師也會在我的教科書上為我點字,但有些老師一直到上課都還沒有教我如何學習,所以常常跟不上進度。
  現在,紅十字會已經為盲人出版了數千冊盲文書籍(編者按:指1928年),可以閱讀好多好多書呢!而當時,我所有的盲文書加起來不超過叨本,每一本對我而言都是一件無價之寶。我低著頭,用自己的雙手來「讀」這些書,來搜集自己的論文材料,準備大小考試。每當自己在閱讀盲文書籍時常常會想:「現在我不用別人幫忙也可獨自用功了。」覺得十分快慰。
  在學業方面,無論是文學還是歷史,我都可以毫不費力地閱讀和理解。這也許與我少女時代的生活體驗有關,我早在進大學之前就接觸過許多優美、富有想像力、知識性強的文章。因此,對這些課程都有很濃厚的興趣,成績表現十分良好。現在回想起來,真為自己的幸運而慶幸不已。
  我推一感到遺憾的是,沒能與大學時代的教授們做更多的交流。多數教授的講課對我來說都像留聲機一樣,機械性地聽講而已。院長布裡吉斯教授的家就在我的隔壁,可是我從來沒有主動拜訪過他。在我的畢業證書上簽字的艾裡華特博士,也一直無緣見面。只有指導我寫作課的柯布蘭教授以及教《伊利莎白時代文學》的尼爾遜博士,還有教德文的帕德雷特教授等人偶爾請我去喝茶,他們在校外遇見我時也十分親切。
  由於我的生理狀況異於他人,因此無法與班上的同學融洽地玩在一起,不過大家還是通過各種方式與我溝通和交流。班上的同學經常一塊兒到外面餐館去吃三明治、喝可可奶,他們常常圍在我身旁,說些有趣的事來逗我笑,同學們還推選我做副班長。
  如果不是因為功課方面必須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覺得很吃力的話,我相信自己的大學生活一定可以像其他同學們一樣豐富多彩。
  有一天,朋友們邀我出去:「海倫,要不要到布魯克林鬧市區的朋友家去玩?」
  但最後卻來到了波士頓一間滿是「泰瑞爾」狗的寵物店。那些狗都很熱情地歡迎我,其中有一隻名叫湯瑪斯伯爵的狗對我尤其親熱。這條小狗長得並不特別好看,但很會撒嬌,站在我身邊一副馴服、乖巧的模樣。我伸手去摸它時,它高興得猛搖尾巴,低聲歡叫著。
  「啊!湯瑪斯伯爵,你很喜歡海倫嗎?海倫,你也喜歡這隻小狗吧?」朋友們異口同聲地問我,我也很乾脆地回答:「是的,我很喜歡它!」
  「那麼,我們就把這隻狗送給你,作為大家送給你的禮物。」朋友們說。
  湯瑪斯似乎聽懂了大家正在談論它,直在我身邊繞圈子。
  等湯瑪斯伯爵稍微安靜下來了,我才說:「我不喜歡這種什麼伯爵的稱呼,聽起來像高不可攀。」
  我說出這番話後,狗若有所悟地靜坐一旁,一聲不響,變得沉默起來。
  「你們看,費茲這個名字如何?」
  此言一出,湯瑪斯伯爵好像完全同意似的,很高興地在地上連打了三個滾。於是我就把這隻狗帶回康橋的家。
  當時,我們住在庫利茲街14號,租下這幢房子的一部分。據說這棟房子原來是高級住宅,坐落在一片美麗的土丘上,四周長滿了蔥鬱蒼翠的樹木。雖然住宅的正門面對馬路,但屋字很深,馬路上車輛的喧鬧聲幾乎完全聽不到。
  屋後是一大片花園,主人在園中種滿了三彩紫羅蘭、天竺葵、康乃馨等花草,屋裡時常花香四溢。每天清晨,那些身著鮮麗衣裳的意大利女孩就會來採花,拿到市場上去賣。我們常常在那些意大利少女活潑的笑語及歌聲中醒來,真有點像置身於意大利的田園村落裡。
  住在庫利茲街的歲月裡,我們結識了幾位哈勃特大學的學生和年輕的講師,大家相處甚歡,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位菲利浦。史密斯先生目前是華盛頓國立地質調查所阿拉斯加分部的主任,他的太太是我最好的同學之一蕾諾亞。蕾諾亞對我非常友好,每當莎莉文老師身體不適時,她就替莎莉文老師幫助我做功課,帶我去教室。
  約翰。梅西先生也是當時的成員之一,一度曾經是我生活上、精神上的支柱,他後來與莎莉文老師結婚了。年輕人充滿了活力與朝氣,常常一口氣走了十來里的鄉村小路,絲毫不覺得累。有時候騎著三個車座的自行車出遊,一騎就是40里,玩到盡興才肯回家。那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年齡啊!做什麼都開心,玩什麼都高興。在年輕人的眼裡,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照在樹梢上溫暖的秋陽、成群接隊南飛的候鳥、為了雨季儲藏食物正忙忙碌碌搬運胡桃的松鼠、從蘋果樹上掉下來的熟透果實、河邊草地上粉紅的小花,以及碧綠的河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賞心悅目,令人陶醉。
  天氣清涼的冬夜裡,我們租著有蓬的馬車四處溜躂,或者去山上滑雪橇,或者在野外瘋狂地玩耍,或者靜靜地坐在咖啡館裡喝著香濃的咖啡,或者來上一頓可口的夜宵,快樂得像神仙似的。
  冬夜漫漫,有時我們也會連續幾天夜裡圍在熊熊的爐火前,喝可樂、吃爆米花,高談闊論,探討社會、文學或哲學上的種種問題。無論談起什麼問題,我們總喜歡追根究底。
  一群年輕人開始懂得獨立思考,並且有強烈的正義感,看不慣社會上邪惡的勢力、黑暗的一面,在愛好和平、熱愛人類這一點上,大家保持完全的一致。但是,純粹的討論多半於事無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僅僅構建烏托邦的理想是沒有意義的。但是又沒有人敢於提出不同的意見,那些較衝動的激進分子正想找「叛徒」決鬥呢。
  青春的光輝是如此燦爛,令人不敢逼視,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勁真叫人羨慕。
  記得有一次,我們徒步走到一個很遠的地方,3 月的風是如此強勁,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還有一次,大概是4 月份吧!我們也是徒步出門,路上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幾個人只好擠在一件小小的雨衣裡。到了5 月,大夥兒相偕到野外去採草莓,空氣裡飄蕩著草莓的芳香。
  唉!我現在還沒有到老太婆的年齡,怎麼一個勁兒地回憶過去的歲月了呢!?
  在這些偷快的日子裡,4 年的大學生活稍縱即逝,終於要迎接畢業典禮了。當時的報紙曾報導過畢業典禮中的我與莎莉文老師,其中有一家報紙登載了這樣一條消息:「這一天,畢業典禮的禮堂裡擠得水洩不通。當然,每位在場的畢業生都將接受畢業證書,但來賓們的目光焦點卻集中在一位學生身上,她就是美麗、成績優異卻眼盲的海倫。凱勒。長久以來,不辭辛勞協助這位少女的莎莉文老師也分享了她的榮譽。當司儀念到海倫。凱勒的名字時,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這位少女不僅以優異的成績學完了大學的所有課程,而且在英國文學這門課上的表現更是傑出,因此博得了師長、同學的交相讚譽。」
  莎莉文老師十分高興我能夠在英國文學這一科上得到高分,這完全要歸功於她。
  可是除了這兩點事實外,報紙上的其他報導都是一派胡言。當天的來賓並不像記者所說的那麼多,事實上,專誠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的朋友僅五六位而已。最遺憾的是,母親因為生病不能出席典禮。校長只是做了例行演講而已,並未特別提到我與莎莉文老師。不僅如此,其他的老師們也沒有特別過來與我打招呼。另外,在我上台領畢業證書時,並未出現如報上所說「雷鳴般的掌聲」。總之,畢業典禮並沒有像報紙上形容的那樣盛大空前。
  有些同學還為莎莉文老師抱不平,一面脫下學士服一面憤憤地說:「真是太草率了,應該也頒學位給莎莉文老師才對。」
  畢業典禮之後,老師帶我離開禮堂,直接乘車前往新英格蘭的連杉地是我們計劃搬過去住的地方。
  當天晚上,我與朋友們去奧羅摩那波亞加湖划獨木舟,在寧靜祥和的星空下,暫時忘卻了世人的一切煩惱。
  誇大報導畢業典禮的那家報紙,同時還說連杉的住宅是波士頓市市政府送給我的,不但有寬敞的庭院,而且室內堆滿了別人送給我的青銅雕塑,還說我有一間藏書數萬的巨型圖書室,坐擁書城,生活十分愜意。
  真是一派胡言。我與莎莉文老師居住的,哪裡是如此豪華的房子?事實上那是一幢很久以前就買下的古老農舍,房子的四周附帶了7 英畝荒廢已久的田地。老師把擠奶場與存放陶器的儲藏室打通了,變成一個大房間,權充書房。在書房裡,約有盲文書籍一百冊左右。雖然相當簡陋,不過我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因為這兒光線充足,東西的窗台上可以擺上盆景,還有兩扇可以眺望遠處松林的落地玻璃門。
  莎莉文老師還特地在我的臥室旁邊搭出去一個小陽台,以便我高興時出去走走。
  就是在這個陽台上,我第一次聽到鳥兒在唱「愛之歌」。那天,我在陽台上享受著和風捨不得進房,足足呆了一個多鐘頭。陽台的南邊種著蔓籐,枝葉繞著欄杆而上;北邊則種著蘋果樹,每當蘋果花開時,撲鼻的香味令人陶醉。
  忽然間,我扶著欄杆的手感覺到微微的震動,這種震動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把手放在音樂家的喉嚨上的感受一樣。震動是一陣一陣的,忽行忽止,就在某一個停頓的瞬間,有一片花瓣掉了下來,輕擦過我的臉頰落到地面。我立刻猜想可能是鳥兒飛來或者微風吹過,花瓣才會掉下來。我正在猜測時,欄杆又開始震動了。
  「到底是什麼呢?」
  我靜靜地站在那兒,出神地感受著、思量著。這時,莎莉文老師從窗內伸出手來,悄悄地暗示我不要動。她抓著我的手,告訴我:「有一隻蚊母鳥正好停在你身旁的欄杆上,只要你一動,它就會飛走,所以最好站著別動。」
  莎莉文老師用手語傳給我這些信息:這種鳥的叫聲聽起來像「飛——普——啊——威、飛——普——啊——威」,我凝神注意這種鳥的叫聲,終於能分辯出它的節拍與情調,同時感覺出它的叫聲正逐漸加大、加快。
  莎莉文老師再度傳信息給我:「鳥兒的戀人正在蘋果樹上與它應和,那隻鳥可能早就停在那兒,哦!你瞧,它們現在開始二重唱了。」
  停了一會,她又說:「現在,兩隻鳥已經卿卿我我地在蘋果花間互訴衷曲了呢!」
  這幢農舍是我用10年前史波林先生送給我的糖業公司的股票換來的。
  史波林先生在我們最困苦時候對我們伸出了援助之手。第一次見到史波林先生時年我才9 歲,他還帶著童星萊特跟我們一起玩。當時這位童星正參加《小公主》一劇的演出。此後,只要我們有困難,史波林先生都竭盡全力幫助我們,而且時常到柏金斯盲校來探望我們。
  他每次光臨都要帶些玫瑰花、餅乾、水果分送給大家。有時還請大家出去吃午飯,或者租輛馬車帶我們出遊,童星萊特也多半跟我們一起同行。
  萊特是一個美麗又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史波林先生常常對我倆說:「你們是我最心愛的兩位小淑女。」然後很開心地看著我倆一起玩耍。
  當時我正在學習如何與人交談,可是史波林先生總是弄不清我的意思,我因此深感遺憾。有一天,我特地反覆練習著說「萊特」的名字,打算讓史波林先生驚喜一下,可是不管我多麼努力練習,都說不好萊特的全名,我急得哭了出來。等到史波林先生來時,我仍然迫不及待地展現我的練習成果,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多次,好不容易終於讓史波林先生懂了我的意思,我又高興又感動,那種激動的心情至今無法忘懷。
  之後,每當我無法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或者周圍太吵,令史波林先生無法和我溝通時,他就會緊緊地抱住我,柔聲安慰我:「雖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可是我喜歡你,而且永遠最喜歡你。」
  一直到他去世,史波林先生始終按月寄生活費給我和莎莉文老師。他把糖業公司的股票送給我們時,囑咐我們可以在需要的時候賣掉它。
  就因為這樣,當老師與我第一次踏進這棟屋子,打開窗戶,開始我們新的生活時,無不感到史波林先生似乎與我們同在。
  大學畢業的第二年,也就是1905年的5 月2 日,莎莉文老師與梅西先生結婚了。
  長久以來,我一直期望著莎莉文老師能遇到一位好人,有一個美滿的歸宿,因此對於他們的婚姻,我由衷地感到欣喜,並且誠心誠意地祝福他們永遠幸福。
  婚禮由我們的一位朋友愛德華。海爾博士主持,典禮在一幢白色美麗房子裡進行。婚禮之後,新婚夫婦前往新奧爾良度蜜月,母親則帶我回到南部去度假。
  六七天後,梅西夫婦忽然出現在我與母親所住的旅社裡,把我們嚇了一大跳。
  在南部初夏的景色中,看到我最喜愛的兩個人,讓我出乎意料的驚喜,如同做夢,樣。梅西先生告訴我:「這一帶到處洋溢著木蘭花的芳香,而且有最悅耳的鳥鳴聲。」
  這對蜜月中的夫婦,可能把鳴叫的鳥語視為對他們新婚的最好的祝辭了。
  最後,我們一行4 人一起回到連杉的家。我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多事人紛紛揣測:莎莉文老師結婚了,可憐的海倫一定很傷心,說不定還會吃醋呢!甚至還有人基於這種心理而寫信安慰我。可是他們一定沒有想到,我不僅不會傷心。
  吃醋,而且日子過得比過去更愉快、更充實。
  莎莉文老師是一個心地高貴、仁慈的誠實人,而梅西先生也是一個和善熱情的人,他講的故事常常弓俄發笑,而且經常灌輸一些我應該知道的常識和科學新知給我,偶爾也和我討論一些當前的文學動向。
  我曾經因為打字機故障,延誤了正常的寫作速度,最後為了趕稿,梅西先生還連夜為我打了40張稿紙。
  當時,我應邀為《世紀雜誌》撰稿,文章的題目是《常識與雜感》,主要在描述我身邊的一些瑣事。由於簡。奧斯丁女王曾以同樣的題目寫過書,因此我把稿子結集出版時,就把書名改為《我所居住的世界》。
  寫作過程中,我的情緒一直處在最佳狀態,這是我寫得最愉快的一本書。我寫到新英格蘭迷人的風光,也討論我所想到的哲學問題,總之,只要思之所至,任何想寫的事情都寫上去了。
  接下去的一本書是《石壁之歌》,這是一冊詩集,寫作的靈感來自田園。有一天,我們到野外整修古老的石垣,春天的氣息和勞動的喜悅,在我心裡孕育出一篇篇對春之喜悅的歌頌。
  在整理這些詩稿時,梅西先生給予了我很大的協助。他毫不客氣地指出自己感到不滿意的地方,也毫不保留地誇讚他欣賞的詩句。就這樣,一篇詩稿總是經過我們吟詠再三,反覆斟酌、修改再修改。梅西先生常常說:「我們如此盡心、誠實地去做,如果還有不好的地方,那也沒有辦法了。」
  我們抵達連杉後,想到父親在亞拉巴馬的農場,於是開始興起養家畜、種農作物的念頭,打算過著樸實的田園生活。剛開始,我們僅有從康橋帶過來的那只名叫費茲的狗而已。費茲在我們搬到此地一年多之後就死了,後來又陸續養了幾條狗。
  我們曾到附近的養雞場買了幾隻小雞來飼養,每個人都很熱心地照料它們,沒想到,這些小雞太不給我們面子了,不久計劃遂告失敗。
  我們覺得有幾間屋子空在那裡實在可惜,因此想到把它改成馬廄,用來養馬。
  我們買了一匹馬野性未馴、凶悍無比,半路上就把送馬的少年摔落兩三次。然而那位少年把馬交給我們時卻隻字不提,我們也就全然不知。
  第二天一早,梅西先生把馬牽出來,套上貨車,要到鎮上去。剛走出大門沒幾步,馬兒忽然暴跳起來。梅西先生覺得奇怪,以為掛在馬身上的馬具有問題,所以就下車查看。當梅西先生剛把拖車從馬身上卸下來,那馬忽做人立狀,一聲長嘶,然後拔腿狂奔,一溜煙跑了。兩天之後,一位鄰近的農夫看到一隻身上還佩戴著馬具的馬在森林裡溜躂,就把它牽了回來。
  不得已,我們只有把這匹失而復得的馬賣給專門馴馬的人。那一陣子我們的經濟狀況比較桔據,有人勸我們栽植蘋果。於是,我們又買了100 棵樹苗,開始種起蘋果來。到了第5 年,樹上開始結果實,我很興奮,在筆記本上記下蘋果的數量、大小等等。
  一天下午,僕人氣急敗壞地跑進來大聲嚷道:「哎呀,不得了!野牛!野牛!」
  我們聞訊立刻跑到窗口去看個究竟,不是野牛,原來是附近山上下來的野鹿,看樣子是全家出動。一對鹿夫婦帶著3 只小鹿,來到我們的蘋果園裡暢遊,在陽光下活潑跳躍的身姿,是如此的美妙迷人,大家看呆了。然而就在這時,這群大大小小的不速之客竟然毫不客氣地狂勢猖撅一番。等鹿走後,大夥兒才如夢初醒地出去查看「災情」,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都愣住了。
  上帝啊!100 棵蘋果樹只剩下五六棵了!
  就這樣,我們企圖經營的各種農牧計劃全部失敗了。然而在我的回憶中,那卻是一段既有趣又充實的生活。
  在院子裡,梅西先生特別用心栽培的蘋果樹,長得很好,果實纍纍。每到秋天果實成熟時,我都會拿著梯子去摘蘋果,裝滿一個又一個的木桶。大家一起動手整理庭園時,我總是耐心地拾取地上的枯樹枝,捆成一束束的柴薪。
  梅西先生還想出一個妙法,就是在室外通往山坡的沿途樹幹上綁上鐵絲,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手扶鐵絲,獨自一個人走到森林裡去。森林裡面有高高的秋麒麟草,以及開花的野生胡蘿蔔。那條「鐵絲小徑」足足有四五百公尺長,也就是說,我不需任何人陪伴,自己就可以走那麼遠的路,不必擔心會迷路。這件事對我的意義非比尋常,即使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興奮不已。
  許多事在一般人看來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卻在其中充分享受到自由的滋味,我常常獨自走出去曬太陽,心情變得十分愉快。這一切都是梅西先生賜給我的,我由衷地感激他。在連杉那段時間是1905年至1911年,當時沒有汽車,沒有飛機,也沒有收音機,更不會聽到哪個地方發生戰爭,人人都過著平靜而悠閒的生活。
  身處當今世界,再回想過去,真有恍如隔世的無限感慨。


第二十六節 遇見馬克·吐溫

  早在1894年,我還不懂事時,就聽過吐溫先生的大名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我的影響也越來越深刻。他教給我人情的溫暖、生命的可貴。除了貝爾先生與莎莉文老師以外,我最敬愛的就是吐溫先生了。
  我第一次見到吐溫先生,是在紐約的勞倫斯。荷登先生家裡,當時我只有14歲。
  當我跟他握手時就有一種直覺:「啊!這就是能夠給我幫助的人。」那天,他的風趣談吐使我覺得十分開心。之後,我又分別在荷登先生與洛奇先生家中與吐溫先生見過幾次面。遇有重大的事情,我們就互相通信。
  吐溫先生是一個感覺敏銳的人,很能體會殘障者的心情,他時常為我講述一些感人的小故事以及他親身經歷的有趣的冒險故事,讓我看到人生光明的一面,藉以鼓勵我。
  有一天晚上,吐溫先生在荷登先生的書房裡對著許多名流演說,聽眾有包括日後的威爾遜總統。他演說的內容是有關菲律賓的現狀,他說:「大約600 名菲律賓婦孺躲在某座死火山的火山口中,而范史東上校竟把他們悉數圍殺了。幾天後,這位上校竟又命令部下假扮敵軍,逮捕了菲律賓的愛國志士阿基納多等許多人。」吐溫先生義憤填膺地痛責這位嗜殺的殘酷軍官,並且很感慨地表示:「如果不是我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真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毫無人性的人。」
  無論是政治事件或戰爭,也不管是菲律賓人、巴拿馬人或任何落後地區的土著民族,吐溫先生反對一切不人道的事情。他不甘於緘默,一定會大聲地抨擊,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他不齒那些自我吹噓的人,也看不起沒有道德勇氣的人,在他看來,一個人不但要知道何為是、何為非,而且要毫不畏懼地指責那些偽善者的惡行。因此,他常常毫不留情地向惡勢力挑戰。
  吐溫先生一向很關心我,事無鉅細,只要與我有關,他必然十分熱心。而且,所有認識我們的人當中,他是最推崇莎莉文老師的,因此,他一直是我們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吐溫先生與夫人情深意切,不幸夫人比他早逝,為此,他哀傷不已,頓覺生活中少了許多東西。他常對人說:「每當來拜訪我的客人離去之後,我總是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火爐前,備感孤獨寂寞的難耐滋味。」
  在夫人去世後第二年的一次談話中,他提到:「去年是我有生以來最悲傷的一年,如果不是因為我有許多工作可以打發時間,幾乎要活不下去了!」此後,他也常為了沒有更多的工作而覺得遺憾。
  還有一次,我安慰他說:「請不要想那麼多,全世界的人都尊敬您,您必會名留青史的。蕭伯納把您的作品與伏爾泰的文章相提並論,而評論家吉卜林也把您譽為美國的塞萬提斯呢!」
  聽了我的話,吐溫先生回答道:「你不必說這些話來安慰我,海倫,你知道嗎?
  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引人們發笑,因為他們的笑聲令我感到愉快。「
  馬克。吐溫先生是一位美國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文學家。不僅如此,我認為他是一個真正偉大的美國人,因為他具有美國先民開疆拓土的精神,他崇尚自由、平等,個性豪邁爽朗,不拘小節,而且十分幽默。
  總之,他具有開國時代美國人的一切優點。他在看過我所寫的《我所居住的世界》一書後不久,寫了一封令我們又驚又喜的短信,信上寫道:「請你們3 位馬上到我舍下來,與我一起圍坐爐前,生活幾天如何?」
  於是,我們一行3 人十分高興地整裝出發了。到達當地火車站時,馬克。吐溫先生派來接我們的馬車早已等在那兒了。時值2 月,遠近的大小山丘都覆蓋著一層白雪,沿途的樹枝上掛滿了參差的冰柱,松林裡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清香。馬車緩緩地行進在曲折的山路上。
  馬車好不容易爬上一段坡路,眼前出現了一幢白色的建築物,接我們的人告訴說,吐溫先生正站在陽台上等著我們呢。馬車終於進入了巨大的石門,他們又告訴我:「啊!吐溫先生在向我們招手呢!」然後又接著說:「吐溫先生身著雪白的服裝,銀白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浪花拍打著岩石時激起的白色泡沫,充滿了活力。」
  我們很舒服地坐在熊熊的爐火前,室內飄著清爽的松香。我們喝著熱騰騰的紅茶,吃著塗了奶油的吐司,感到無比的舒適。吐溫先生對我說,這種吐司如果再塗上些草毒醬就會更好吃。
  休息過後,吐溫先生主動地表示,大凡一般訪客都喜歡參觀主人的居處環境,相信我們也不例外,所以提議帶我們到宅內各處去走走。
  在主臥室旁邊,有一條走廊狀的陽台,陽光可以直射進來,是主人經常喜歡流連之處,那裡有許多美麗的盆栽花草,野趣盎然。通過走廊,就是飯廳,然後又是另一個臥室。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一間有桌球的娛樂室,據說這是吐溫先生最常逗留的地方。吐溫先生領我們走近球檯,他親切地對我表示要教我玩球,我聽了就直覺地問道:「打桌球必須用眼力,我恐怕沒有辦法玩。」
  他很快又說:「說得也是,不過如果像洛奇先生或荷馬先生這樣的高手的話,閉上眼睛也照樣可以玩得很好。」
  接著,我們往樓上走,參觀主人的臥室,欣賞美麗花樣、古色古香的床鋪。
  太陽即將西沉時,我們就在大落地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
  「海倫,你不妨想像一下,我們站在這兒可以看到些什麼景象。我們所在的這個丘陵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遠處是一大片遼闊的松林,左右兩側是連綿不絕的大小山丘,其上有斷斷續續的石垣,頭頂是微帶灰暗的天空。整個景象給人的感受是自由的,因為它相當原始,令你覺得無拘無束。你聞聞看,那陣陣的松香是不是妙透了?」
  我們的臥房鄰著吐溫先生,室內的壁爐上擺著一對燭台,燭台旁是一張卡片,整齊地列出房間內貴重物品的放置地點。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原來此處曾遭小偷光臨,吐溫先生為了免於在三更半夜再受干擾,乾脆明白地指出放置地點,想偷的人就自己去拿吧!這種作法很合乎吐溫先生的幽默個性。
  用餐時,客人們惟一的任務就是安心吃飯,而主人則擔任娛樂賓客的角色。我們常感到吃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後,不向主人道謝會於心不安。可是吐溫先生的想法不同於一般人,他惟恐客人們在用膳時氣氛太沉悶,因此常說些笑話來逗樂大家,他在這方面確實很有天賦,每句話都那麼生動有趣。
  他甚至常站起身來四處走動,一會兒在餐桌這頭,一會兒到餐廳那頭。有時一面說著故事,一面走到我身後,問我最喜歡什麼。心血來潮時,就隨手摘朵小花,讓我猜猜是什麼花,如果我正好猜中,他就高興得又笑又叫,像個孩子。
  為了測驗我的警覺性,吐溫先生會忽然偷偷地潛到另一個房間,彈奏風琴,並觀察我,看看我對琴聲所引起的振動是否有反應。後來莎莉文老師對我說,吐溫先生一面彈琴,一面觀察我的樣子非常有趣。
  吐溫先生家的地板鋪的是磁磚,因此一般的聲音我不太有感覺,可是音樂的振動會沿著桌子傳給我,因此我有時會很快就察覺,這時,吐溫先生會比我更興奮。
  晚飯之後,我們就坐在壁爐前聊天,度過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每天早上約10點鐘左右會有僕人來叫醒我。起床之後,就去向吐溫先生道早安。這時他多半穿著漂亮的晨褲,半靠在枕頭上,口述文章,而由秘書速記下來。某天,他一看到我進房,就對我說:「今天午飯之後,我們一塊兒出去散步,看看這附近的田園風光好嗎?」
  那天的散步非常愉快。吐溫先生穿著毛皮厚外套,戴著皮帽,他親切地牽著我的手,一面在曲折的小路上走著,一面向我講沿途的景色。根據吐溫先生的描述,我知道我們在一條介於巖壁與小河的小徑上,景色優美,令人心曠神怡。
  飽覽了小溪與牧場的風光後,我們來到爬滿籐蔓植物的石垣前,細數石頭上殘留的歲月痕跡。
  走了一段不算短的山路,吐溫先生感到有些疲倦了,決定由梅西先生先行回去叫馬車來接我們。梅西先生走了之後,吐溫先生、莎莉文老師與我三個人打算走到山腰上的大路上去等馬車。
  可是從我們所在的地方到山腰的大路仍有一段距離,其間要經過一段滿是荊棘的窄路,以及一條冰冷的小溪,最後是一片長滿青苔的滑溜地面,好幾次都差點摔跤。
  「從草叢穿過去的路越來越小,你一直沿著它走,就會尾隨松鼠爬到樹上去。」
  吐溫先生雖然走得很疲累,仍然不失其幽默的本色,談笑風生依舊。可是路確實越來越窄,後來幾乎要側身而行。我真的開始擔心是否迷了路,然而吐溫先生又安慰我說:「不必擔心,這片荒野在地圖上找不到的,換句話說,我們已經是走進地球形成之前的混沌中。而且,我發誓大路就在我們視線可及的那一邊。」
  他說的不錯,大路就在離我們不遠處,問題是,我們與路之間橫著一條小溪,而且溪水相當深。
  「到底要怎樣渡過這條小溪呢?」正當我們訪惶無計時,梅西先生與馬車伕的身影出現了。
  「你們稍等一下,我們來接你們。」
  梅西先生與馬車伕立刻著手拆除附近的一道籬笆,搭成一座臨時的小橋,我們得以順利通過。
  日後,我再沒有經歷過如此愉快的散步了。當時我曾一度為我們的冒險感到擔心,繼而一想,只要吐溫先生在場,即使真的迷了路也很有趣。這一次散步就此成為我生命中一段珍貴的回憶。
  我們在吐溫先生家盤桓數日,臨走的前一夜,吐溫先生朗誦《夏娃的日記》給我們聽。我伸手輕觸他的嘴唇,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音調猶如音樂般的悅耳感人,每個人都聽得人神。當他念到夏娃去世,亞當站在墓前的那一幕時,大家都流下淚來。
  歡樂的時光一向過得特別快,我們不得不整裝回家了。吐溫先生站在陽台上目送我們的馬車遠去,一直走了好遠好遠,還看到他在頻頻揮手,馬車上的我們也頻頻回首,望著那幢在視線中逐漸變小的白色建築,直至它在暮色蒼茫中成為一個紫色的小點為止。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車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這樣想,可是誰也沒有料到,這竟是最後一次的會面了。
  吐溫先生去世之後,我們曾再來過這所住宅,但已人事全非,那間有大壁爐的起居室內,已顯出乏人整理的冷清零亂,只有樓梯旁的一盆天竺葵兀自開著花,似乎在懷想過去的那段令人難忘的時光。


第二十七節 不服輸的人

  我總算可以在眾人面前說話了,雖然聲音不夠優美,可是比起不會講話來,能夠開口對我的工作的進展幫助很大。
  在大學求學時就常想:「我努力求取知識,目的在於希望日後能活用,為人類社會貢獻一點力量。這世界上總會有一兩件適合我做,而且是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情,可是,是什麼事呢?」我雖然常常思考著,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奇怪的是,朋友們倒都替我想好了,有的說:「你不必勉強自己接受大學教育了,如果你把精神用在與你有相同遭遇的兒童教育上,對社會的貢獻必然更大,而且這正是上帝希望你去做的事。經費的問題你不必擔心,我負責去籌募。你意下如何?」當時我答道:「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在完成大學的學業之前,我暫時不考慮此事。」
  雖然這麼說,可是這位朋友初衷不改,不斷努力試圖說服我,不時對莎莉文老師和我進行疲勞轟炸。到最後,我們實在是疲於應付,索性不與他爭辯了,而他竟誤以為我們已默許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都還未起床,這位朋友已在前往紐約的途中了。他到紐約、華盛頓等地遍訪朋友,宣稱我計劃獻身盲人教育工作,而且有意立刻著手進行。
  赫頓夫人聽到這一消息十分驚訝,立刻寫信給我,表示要我盡快趕往紐約,以便說明事實真相。於是,我與老師只好風塵僕僕趕往紐約,拜訪那些資助我的先生們。其時,洛奇先生正好有事,不能前來,由馬克。吐溫先生代表他。幾個人為此事聚首討論時,馬克。吐溫先生最後下結論般地說:「洛奇先生明白表示,他不肯在這種事上花一分錢。」那位先生大言不慚地說,要海倫去替那些盲童設立學校是上帝的旨意,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上帝所下的命令文件呀!那位先生一再強調是上帝的意思,難道他身上懷有上帝給他的委任狀?否則他怎知只有這件事是上帝的旨意,而其他的事就不是呢?這種話實在太難叫人信服。
  類似的事情在我大學畢業之前發生過不止一次,有些人竟然叫我出任主角,四處去旅行表演,也有人計劃由我出資把所有的盲人都集中在一個城市裡,然後加以訓練。我對提出這些計劃的人說:「你們的計劃並不能讓盲人真正獨立,所以很抱歉,我不感興趣。」聽了我的答覆,對方居然很生氣地指責我是個利已主義者,只肯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幸好,貝爾博士、洛奇先生以及其他幾位熱心幫助我的先生,都很開明、慷慨,他們給我最大的自由去做我喜歡的事,從不加以干預。他們的作法令我感動,也給我很大的啟示,我暗自下決心:只要是真正有益社會人類的事情,而又是我能做的,我都將全力以赴!
  可以真正替盲人貢獻心力的時機終於來臨了,那是我大學三年級的時候。
  有一天,一位自稱是查爾斯。康培爾的青年來看我,告訴我他的父親畢業於柏金斯盲校之後,在倫敦設立了一所高等音樂師範學院,致力於英國的盲人教育,而他本人此行的目的是勸我加入以促進盲人福利為宗旨的「波士頓婦女工商聯盟」。
  我很快就加入了這一組織,我們曾一起到議會去請願,要求為保護盲人而成立特別委員會。
  這個請願案順利獲得了通過,因此特別委員會也很快成立了。而我的工作也以特別委員會為起點,有了一個很好的開端。
  首先,我們在康培爾先生的指揮下,調查盲人所能從事的一切工作。為此,我們成立了一個實驗所,專門教導盲人做些手工藝一類的副業。為了銷售盲人的勞動產品,我們又在波士頓開設一家專賣店,其後,在馬薩諸塞州各地設立了好幾處同樣的商店。
  在搬到連杉之後,我就更加專心致志地思考盲人問題了。在我看來,盲人有兩件事為當務之急:第一件事是如何使每個盲入學會一種技藝,而具備自食其力的能力。同時為了使盲人彼此之間便於聯絡,也為了使職業調查更易於進行,應該有一個全國性的機構;第二件事是為了提高盲人的教育水準,應把目前美國、歐洲等地現有的幾種盲文統一起來。
  有一天,紐約的摩洛博士不辭跋涉,來到我們的委員會,提出失明的預防法:「目前,盲校中的兒童,約有三分二是因為在出生時眼睛受到病菌感染而失明的。
  像這種情形,如果我們在孩子出生前先加以消毒、防範,是絕對可以避免的。「
  博士因此力主嬰兒一出生就應該做眼睛消毒,而且認為應把這點在法律上明文規定,為了達到此一目的,他希望我們的委員會能積極帶動輿論。
  「你既然知道病因所在,為什麼一直沒有採取行動呢?」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反問他。他帶點無奈地說:「老實說,所謂的病菌感染,就是這些孩子的父母曾做了不名譽的事,而染上不可告人的病。這種情形連醫生都無法公開說出來,報紙、雜誌也都避而不談,我當然沒有辦法,因此才來請你們幫忙。」
  原來有這種障礙存在,委員會的所有成員聽了博士的說明後,都同意盡力推展這項工作。可是正如摩洛博士所說,事情並不簡單,因為醫生與大眾傳播機構都有很深的成見,不肯輕易打破避免談這類問題的習慣,因此都對我們表示愛莫能助。
  如此又過了兩年,也就是1907年,我到堪薩斯市,與一位眼科大夫談到此事,他說:「這種事以報紙的效果最大,你們為什麼不去拜訪《堪薩斯市明星報》的總編輯呢?說不定他會答應讓你們在報上討論盲童的問題。」
  我立刻安排拜會明星報總編輯尼爾遜先生,可是他卻非常乾脆地一口回絕了我的要求。我當時很失望,或許是我沮喪的表情打動了他,他忽又改變了語氣:「這樣好了,你們要寫什麼儘管寫,可是能不能刊載的決定權在我們,好嗎?」
  我很快寫了幾個真實的例子送過去,結果尼爾遜先生把這篇稿子登在明星報的第一版上面。至此,我們總算克服了第一道難關。
  同一年,《仕女雜誌》刊載了同一問題的文章,我又陸續寫了幾篇稿子,於是全國的報紙、雜誌紛紛加以轉載,擴大討論面。之後,如《盲人世界》、《盲人雜誌》等一類專門討論盲人問題的雜誌,接二連三也創辦起來了。
  我還受托在《教育百科全書》上發表了有關盲人的論文。從此,我的工作量逐漸增多,稿約不斷,甚至有點應接不暇,經常還得出席各種會議和演講。
  生活的步調忽然變得十分匆忙,往往急忙忙地趕到會場,開完會回到家,已有另一項邀請在等著自己,有時在同一天內要連趕五六場。此外,信件也特別多,處理的時間相對地增加。由於過於勞累,老師與我都感到吃不消,身體也搞垮了。
  雖然我們忙得應接不暇,可是生活上仍感桔據,有一陣子連女僕都在不起。於是,莎莉文老師每天早上送先生到火車站後,回程時順道去買菜。這時,在家的我就得擦桌椅、整理房間、收拾床鋪,然後到花園裡摘花來插,或者去啟動風車貯水,還得記住去把風車關掉等等。我的工作量相當重,偏偏這個時期的稿約、信件又特別多。
  1906年,由州長推薦,我出任馬薩諸塞州盲人教育委員會的委員。每次委員會開會時,莎莉文老師總是坐在我身邊,以手語向我轉述會議進行的情形。我的感想是,每位委員都喜歡做冗長無味的演講,那些不著邊際的質詢、回答等官樣文章更叫人疲憊不堪,因此在擔任此職四五個月之後,我便請辭了。
  但是,真正有心為盲人謀福利卻又非得透過團體的力量不可,惟有這樣才能喚起輿論的注意與支援。因此我仍然必須出席各種公開場合,參加如醫師公會或其他公會的會議。為此,我必須多加練習演講的技巧,以期在面對大眾時更具說服力。
  基於此目標,我曾先後向多位老師學習表達的技巧,可惜效果都不盡理想。就在此時,我遇到了波士頓的懷特先生,他精研音樂理論,對人類的發聲機能很有研究,我抱著碰運氣的心理去請他幫忙。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不過對我而言,這也算是一種研究工作,我們不妨試試看吧!」懷特先生很爽快地答應我的請求。
  於是從1910年起,懷特先生每星期六都到連杉來,住在我們家,星期日才回去。
  他停留的這段時間也就是我上課的時間。
  在我10歲時,莎莉文老師曾帶我去找郝拉先生,那是我首次學習發聲法。郝拉先生為了讓我瞭解聲音響起所引起的振動,就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臉上,然後慢慢發出「ARM 」的聲音,並要我盡量模仿。就這樣反覆練習,可是由於我太緊張,勉強發出的聲音顯得很雜亂。
  「把你的喉嚨放柔和些,舌頭也不要太用力。」
  他耐心地指正我,應在練習發音前先使發聲器官發達才對,而且應該從孩提時起就不斷地練習,如此我的聲音必可練得更美妙,同時也可記住更多的單字。因此,我希望聾啞教育能及早教導聾啞兒童練習發聲。
  懷特老師原本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可是越教越感興趣,竟連續教了我3 年之久,而且其中兩年的夏季幾乎一直住在連杉。
  懷特老師的訓練方式是從訓練發聲器官開始,然後練習發音,最後才教節奏、重音及聲音的音質、音調。如此,經過3 年之後,我終於勉強可以在大眾面前開口說話了。莎莉文老師與我首先在新澤西州的蒙他克雷做實驗性的演講,、那是一次相當吃力的實驗,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有餘悸。我站在講台上一直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早就擬好的講稿已經在喉頭上打轉,偏偏發不出聲音。最後,終於積存了足夠的勇氣,用盡全力喊出聲來,此時我自己感覺猶如射出一發大炮,可是後來別人告訴我,我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一般。終究,我不是一個容易服輸的人,雖說做得十分吃力,但仍然把預計演講完成了。從講台上走下來後,我不禁哭出聲來,懊惱地說道:「說話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了,我有點不自量力,做不到的事總歸是沒有辦法。」
  不過,事實上,我並沒有因此真的喪失信心,相反,我又重新鼓起勇氣開始更勤奮地練習。現在,我總算可以在眾人面前說話了,雖然我的聲音不夠優美,可是比起不會講話來,能夠開口對我的工作進展幫助很大。至此,我的夢想總算實現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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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節 鼓起勇氣上台演講

  剛學會說話時,我還不太敢出外演講,因為往往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不過,每當我演講時,總有來自各個階層的聽眾,有老人,也有小孩,有富翁,也有窮人,乃至於盲、聾、啞等種種身體上有殘障的人。我一想到有許多聽眾跟我一樣是不幸的人時,就極力想法安慰、鼓勵他們。
  由於我與老師很受歡迎,因此我們才有勇氣開始到各處去演講。
  莎莉文老師是一位天生的演說家,她生動的描述,常令聽者深受感動,尤其在聽完老師如何苦心教導我的過程後,每個人都不禁為之動容。莎莉文老師的演講通常需一個小時左右,這時我就默默地坐在一旁閱讀隨身帶來的盲文書籍。
  老師講完就輪到我,有人會來引領我上台。我首先以手指放在老師的口唇上,向台下的人證明我可以經由老師的嘴唇的動作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然後我就開始回答聽眾們提出來的問題。通常,我都乘機向他們表示,只要有信心、恆心與毅力,人類的潛能往往能達到某種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同時,我也說明人類應該互助合作的道理。
  令我著急的是,自己雖然經過一段時期的巡迴演講,可是在說話的技巧上並沒有太大的進步。我自我感覺發音不夠準確,以致有時聽眾們根本不知我在說些什麼。
  有時,說到一半時會冒出怪聲,或者單調而且低沉。我一再努力想改善,但始終無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來。
  每當我想強調某句話,讓聽眾們都能聽清楚時,我的喉嚨更是跟我作對,舌頭也變得不靈光,幾乎發不出聲音來。這時,我當然又緊張又著急,可是越急就越糟,別提有多狼狽了!在這種情形下,我總會想到自己的演講是多麼糟,而且相信只要現場有一點聲響,我的聲音就會被完全掩蓋,因此感到非常不自在。也因為如此,當我感覺場內有椅子移動或場外有車子駛過的聲音時,就情不自禁地焦躁起來。
  令我感動的是,聽眾們總是非常耐心地從頭聽到尾。每當我講完以後,不論聽懂多少,總是報以最熱烈的掌聲,有些人還特地上前用話來鼓勵我。
  我的演講固然是十分笨拙,不過莎莉文老師的演講相當精彩,她多半是向大家講述教導我的過程,由於她的口才很好,因此每個人都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連我都被老師的演講內容所感動,甚至忘了拍手。
  起初,我們只在新英格蘭及新澤西州附近演講,後來就逐漸擴大範圍到較遠的地方去。
  1913年,我們前往華盛頓演講。當我們抵達華盛頓時,正值威爾遜總統就職典禮前夕,所以聯合通訊社便囑托我將總統就職典禮的盛況報導給讀者們,於是我得以親歷典禮的整個過程。
  典禮舉行的當天,是一個多雲的日子,陰天是閱兵最理想的天氣。這一天,華盛頓市區內熱鬧非凡,大家都往高處跑,希望能找到一個觀看閱兵的最佳位置。行進中的軍隊,雄赳赳氣昂昂,兵士個個都精神抖擻,令觀眾也為之精神一振。軍樂隊走在了最前面,奏著雄壯的進行曲,一切是如此熱烈、歡欣,我當時不禁想著:「希望這些可愛的年輕軍士們不要卷人殘酷的戰爭中,他們只要身著整齊漂亮的軍服,對著總統敬禮就好了。」
  不料,沒有多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我反對戰爭,但是我卻毫無辦法!
  是的,我哪有能力去阻止呢?


第二十九節 懷念貝爾博士

  我在華盛頓的演講到底是安排在威爾遜總統就職典禮之前或之後,已經不復記憶了,可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是,當時貝爾博士和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最愉快的時光。
  其實那一次在華盛頓,並不是我第一次與貝爾博士同時站在講台上,早在我10歲時,就曾與貝爾博士一起出席聾啞教育促進大會了。
  對於一般人而言,一提到貝爾博士,大家就聯想到電話的發明者,或者致力於聾啞教育的大慈善家。可是對我個人來說,他卻是一位至親至愛的好朋友。真的,貝爾博士與我的交往歷史最為長久,感情也最好。
  我之所以如此喜歡貝爾博士,可能因為他在我的生命中比莎莉文老師出現得更早。當時的我仍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卻對我伸出了溫暖的友誼之手。也由於貝爾博士之助,安那諾斯先生才會把莎莉文老師介紹給我,因為博士自始就非常讚賞老師的教導方式,他曾經欽佩地對老師表示:「你對海倫的教育方式,我認為可以作為所有教育家們最寶貴的參考資料。」
  貝爾博士對聾啞教育的熱心可以說是眾所皆知,這種熱心還是家傳的呢!原來貝爾博士的祖父正是口吃矯正法的創始者,而他的父親梅爾。貝爾先生則發明了聾啞教育上的讀唇法。梅爾。貝爾先生相當幽默,他從不因為自己對聾啞人的貢獻而沾沾自喜,反而輕描淡寫地對兒子說:「這種發明一點都不賺錢。」
  貝爾博士則一本正經地答道:「可是這種發明卻比電話的發明更重要。」
  貝爾博士更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兒子,父子間感情之深之篤,知者莫不敬佩羨慕。
  博士只要有一兩天沒有見到父親,就會說:「我得去看看我父親了,因為每次跟他聊天都會有所收穫。」
  博士那幢典雅美觀的住宅正好位於波多馬克河人海口的河畔,風景十分優美。
  我曾見到他們父子二人並肩坐在河邊,邊抽著煙,邊望著過往的船隻,十分悠閒。
  偶爾有較稀罕的鳥聲傳來時,貝爾博士就說:「爸,這種鳥聲應該用什麼記號來代表比較好呢?」於是父子二人便展開了忘我的發聲學研究。他們父子分析任何一種聲音,然後將之轉換成手語表達出來。或許由於他們專門研究聲音,因此父子二人的發音都非常清晰,也極為動人,傾聽他們的談話可以說是一大享受。
  不僅對父親,貝爾博士對母親也是非常孝順。在我認識他時,他的母親患有嚴重的聽力障礙,幾乎都快聾了。
  有一天,貝爾博士駕車帶我和莎莉文老師到郊外去玩,採了許多漂亮的野花。
  歸途中,貝爾博士忽然想到要把野花送給母親。他俏皮地對我們說:「我們就從大門直衝進去,讓我爸媽大吃一驚。」
  話是這麼說,可是當我們下了車,將要登上大門的台階時,博士忽然抓住我的手,告訴我:「我的雙親好像都在睡覺,請大家安靜點,輕輕地走進去。」
  我們三人都以腳尖著地悄悄地向前走,把花插在花瓶裡又折回來。當時,他的父母安詳沉睡的神態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兩張並排的安樂椅上,博士的母親伏在椅子的靠手上,因此看不到臉,只見到一頭銀白色的頭髮,而他的父親則仰頭靠在椅子背上,神態莊嚴,有如一位君王。
  mpanel(1);我很慶幸自己能結識這樣一家人,而且常常去拜訪他們。老太太喜歡編織,尤其擅長花草的圖案,她抓著我的手,親切而耐心地教我。貝爾博士有兩位女兒,年紀與我相近,我每次去的時候,她們都把我當成自家人一般看待。
  貝爾博士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有不少知名的科學家常常是他的座上客,如果我正好也在場的話,貝爾博士就會把他們的對話——一寫在我的手上。貝爾博士以為:「世界上的事情無所謂難易,只要你用心去學習,一定可以瞭解的。」我用心傾聽,樂此不疲,不管是否真的聽懂了。
  貝爾博士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雄辯家,只要他進入房間,短短的兩分鐘之內,就一定能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每個人都樂於聽他講話,這是他異於常人的魅力所在。雖然如此,貝爾博士並不會因此就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於他人,相反地,他非常虛心,對於不同的意見,往往很客氣地說:「是嗎?也許你的想法是對的,我要再好好思考。」
  惟有一項他十分堅持的,就是在聾啞教育上,他堅持口述法比手語法更好,理由是:「當一個聾啞者以手語來表達時,必然引來一般人異樣的眼光而產生隔閡,也因此使他們很難達到普通人的知識水準。」
  也許有人不同意這種意見,但相信每個從事聾啞教育的人,一定都不會不敬仰貝爾博士在聾啞教育上的偉大貢獻。他沒有任何野心,更不企望任何回報,只有本著科學的態度,大力推廣聾啞教育事業。他曾自費從事各種研究,還一度創辦過學校,英國聾啞教育促進協會就是他創立的。由於發明電話而得到一筆錢,他把這些錢用來作為聾啞者的獎學金。為了使聾啞的孩子們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貝爾博士盡了最大的心力。
  貝爾博士本是蘇格蘭某一偏遠地區的人,但移居美國已經很久,所以算是真正的美國人了。他熱誠開朗、秉性善良、待人親切,因此深獲朋友們的敬愛。
  在日常的閒談中,他常把話題轉到與科學有關的方面去。某次貝爾博士告訴我們,打從他年紀還小時就想鋪設海底電纜,不過直到1866年此夢成真之前,他失敗過不計其數次。當時,我年僅12歲,所以把他的話當成神話故事般聽得人了神,尤其聽到他說人們將可經由深海裡的電纜與遙遠的東方通話時,我的印象極為深刻。
  貝爾博士曾經帶我到首次把電話應用在日常用途上的那棟建築物裡面去,他告訴我說:「如果沒有助手湯瑪斯。華生的幫忙,也許電話的發明不會像目前這麼完備。」
  在1876年3 月10日,貝爾博士對在另一個房間工作的華生先生說道:「華生,我有事,請你過來一下。」。
  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啟用電話時所說的就是這句話。突然聽到這句話的華生,當場嚇了一大跳。
  「第一次通話應該說些更有意義的話才對呀!」我聽完了貝爾博士的描述後,說出自己的意見。貝爾博士馬上回答:「你錯了!海倫,這個世界必將越來越繁忙,利用電話來傳送的應該是像『我有事,請你來一下』這類有實際需要的話。」
  除了電話之外,貝爾博士還發明了對講機、感應天平等許多有用的東西。如果不是由於貝爾博士所發明的電話探針,恐怕無法找到謀殺加富爾總統的兇手吧!
  在我的記憶裡,有關貝爾博士的事情太多太多,很難說得完,尤其是他所留給我的都是最美好的回憶。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到匹茲堡去看煙火,當煙火衝上天空的那一瞬間,我們竟高興得又笑又叫:「哇!看哪!河水著火了!」
  現在,仍然可以很清楚地回憶出貝爾博士與他的女兒們一起坐在遊艇的甲板上賞月的情景。
  那天晚上,與我們同住在船上的還有一位紐康博士,他興致勃勃地對我們大談月蝕、流星及彗星的種種情況。
  貝爾博士對我的關心不亞於我的父母,他時常對我說:「海倫,你還年輕,來日方長,所以應該考慮一下婚姻問題。莎莉文老師總有一天會結婚的。那時候,又有誰來陪伴你呢?」
  我總是回答:「可是我覺得自己目前很幸福,何況有誰願意和我這樣的人結婚呢?」
  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可以感覺出貝爾博士是真心地在為我的未來擔心。當莎莉文老師與梅西先生結婚時,貝爾博士再次提到這件事:「你看,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嗎?不過現在還不算遲,你應該聽我的話,趕快建立一個家庭了。」
  「您的好意我完全瞭解,可是一個男人若娶了我這樣的妻子,豈不是太可憐了嗎?我根本不能做任何事,只會徒然增加丈夫的重擔。」
  「也許你不能做很多家事,但我相信會有善良的男孩子喜歡你的,如果他不計較這些而同你結婚的話,你可能會改變主意吧?」
  正如貝爾博士所說,我後來確實曾經動過心,這些暫且不談。
  我最後一次見到貝爾博士是在1920年,當時他剛從蘇格蘭回來,對我說:「雖然應該算是回到故鄉去,可是內心裡卻有一種身處異國的落寞感。」
  然後他又談到飛機,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而且表示要研究飛機的製作。他預測,不出10年,紐約與倫敦之間就會開闢航線,而且在大建築的頂上會有小型飛機場,就像現在家家有車庫一樣,以飛機當交通工具的時代將來臨。博士還說,下一次世界大戰將會以空中為主要戰場,而潛水艇在海上的地位將比巡洋艦更重要。
  他的另一項預言是:「學者們將來會發明出冷卻熱帶空氣的方法,或者是使熱氣流到寒冷地帶去,然後讓南、北極的冷空氣流到熱帶來調節冷熱,使地球上的每個地方都適合人類居住。」
  我每次聽到這類樂觀的科學預言總是倍感興奮,不過我沒想到預言會那麼快應驗。因此,當我在6 年後聽說法國的學者們真的利用海洋來調節氣候時,還著實吃了了驚呢!
  那一次會面,當我與他揮別時竟格外感到依依不捨,似乎已預感到這將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我的預感竟不幸成真!
  貝爾博士在1922年8 月3 日去世,遺體就葬在本市雷山頂上,說起來這個地方還是他自己選的,記得某次他指著山頂說:「海倫,那就是我長眠的地方。」
  他很坦然地說了這句話後,還隨口朗誦了一段布朗寧的詩句:流星飛,在雲際雷電閃,星雲交會處當我從報紙上讀到貝爾博士去世的消息時,我清楚地意識到已經喪失了一生最珍貴的友人。
  當我們結束長程的演講旅行後,疲累地回到連杉,我和莎莉文老師都不禁對未來感到茫然而不安。我們的經濟越來越桔據了。過去,洛奇先生定期支助我們生活費,在老師結婚之後,這筆生活費便減少了一半。我們本希望靠稿費來彌補,可是無法如願。
  我們的貧困並不是秘密,有人自動表示要幫助我們,鋼鐵大王卡內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不知從哪裡聽到我們的事情,1911年他獲悉我們在經濟上有困難時,曾對我的朋友法拉表示可以贈給我們一筆款項。
  法拉把這件事轉告了我,我請他在不失禮的情形下予以婉拒。當時的我年輕氣盛,心想不必倚仗他人,照樣可以活得下去。
  雖然我拒絕了,可是卡內基先生仍然非常客氣地請我好好考慮一下,只要我認為需要,他隨時願意提供給我一筆款項。
  又過了兩年,一次我與老師前往紐約,卡內基夫婦請我們到他們家裡去。卡內基夫婦都是和藹可親的人,他們的掌上明珠瑪格麗特小姐當時年僅16歲,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麗少女。我們正在談話時,這位小姐跑進房中,卡內基先生又愛又憐地望著愛女,笑著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小慈善家,一天到晚就在我們耳邊嘀咕著,告訴我們要如何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我們一面喝著紅茶,一面很輕鬆地聊天,卡內基先生忽然想起來問道:「你現在還是不想接受我過去對你的提議嗎?」
  我笑著回答:「是的,我還不肯認輸。」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有沒有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一想呢?如果你能體會到對方被拒後的感受時,你還會堅持已見嗎?」
  他的這番話,使我大感意外,因為我從來沒想到大富翁也有他的義務。他如此重視家人的感受與快樂,更是令我感動!
  隨後卡內基先生再次強調,只要我有需要,請不要客氣,隨時可以向他開口。
  他又談到我與老師的演講,問我們要說些什麼,人場券一張多少錢等等。
  「我打算以『幸福』為題發表演講,人場券大概在1 至1.5 美元左右。」我如此回答時,沒想到他竟說:「啊!這種票價太貴了,我想如果一張5 毛錢的話,就可以有更多收入。對了!就是這樣,票價一定不能高過7 毛5.」
  我與老師仍然繼續著我們的演講生涯。那一年秋天,老師接受了一次大手術,由於身體太虛,無法再繼續旅行演講了。幸好我在夏天寫了五六篇文章,因此短期內不必求助於人。我苦撐了一段時間以後,卻面臨不得不投降的困境了。
  那是隔年的4 月,我們前往緬因州演講。我們自己開車進城,天氣忽然間變得很冷。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覺老師生病了,而且相當嚴重。這個地方我們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附近又沒有朋友,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好不容易才想到請旅館的人派車送我們回家。一星期之後,我只好寫信給卡內基先生求援。
  他的回信很快就來了,同時附了一張支票。他在信上說:「老實說,我覺得命運對我太優厚了。你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崇高而德善,竟然肯給我這種機會,我覺得太幸福了。施比受更幸福,因此,應該說感謝的是我而不是你呀!」
  就這樣,我與老師暫時可以不必為金錢傷腦筋了,可是卻發生了一件令我傷心的事——梅西先生和老師分居了。
  梅西先生確實也很辛苦,不過導致這種結果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對於這些,我是不便發表任何意見的。


第三十節 熱烈的反戰運動

  1913年秋,我們又開始忙碌於訪問和演講旅行。在華盛頓,我們乘過搖搖晃晃的鄉下電車;在紐約州,我們搭過第一班早車,這班車子每經一處農舍就停下來收牛奶,一路上不知停了多少次。
  我們到德克薩斯與路易斯安那時,正值洪水剛過不久,路面仍有不少積水。我們雖然安坐車內,仍然可以感受到洶湧的洪水沖打著車廂。忽然間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乘客們紛紛探頭外望,原來有一截粗大的浮木撞在車廂上。水面上飄著許多牛馬的屍體,令人觸目驚心。我們搭乘的那列火車的車頭,竟然拖著一株連根拔起的樹木走了好長一段距離。
  邀請我們去演講的有城市裡的學校、婦女團體,也有鄉村和礦區的組織,有時也到工業都市去對勞工團體演講。如此深入各階層後,我對人生又有了一番不同的認識,而且覺悟到自己過去的想法過於天真了。以往我常想,雖然我又育又聾,可是仍然可以獲得相當幸福的生活,可見天下無難事,只要肯認真去做,所謂的命運是奈何不了我們的。可是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之所以能克服許多困難都得力於別人的幫助。我如此幸運,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有疼愛我的父母親,然後又得到莎莉文老師及許多好友的協助,才能接受高等教育。可是一開始時我並沒有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現在,我深深懂得,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地達成自己的願望,環境的影響仍然很大。在看過工業區、礦區中那些貧苦的勞工後,我尤其深刻地體會到環境對一個人所造成的壓力。
  這種想法逐漸變成了一種很深的信仰,不過我並不因此而感到悲觀,只是更加強了認為人類應該自助助人的觀念。現實環境固然可怕,但人類應該抱持希望,不斷奮鬥,至於那些處於順境的人更是有義務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1914年1 月,我首次有機會橫越美國大陸。尤其令我高興的是母親能夠與我同行,給我帶來不少方便。母親喜歡旅行,而我終於有機會讓她一覽東起大西洋濱、面迄太平洋岸的美國大陸風光了。
  演講旅行的第一站從加拿大的握大華開始,然後是俄亥俄州。途中曾一度轉往倫敦,再回到密西根州,隨後是明尼蘇達、愛荷華,如此一路向中西部行進。
  母親在旅行中的興致一直都很高昂,只是不時擔心我會太勞累了。我們能到加州也令母親欣喜異常,因為她特別喜歡加州,尤其愛上了舊金山的海濱,經常在黃昏時倘祥於沙灘上。她一再對我表示加州的氣候是如此迷人,海邊風光更是令人流連忘反。
  我和母親曾搭汽船出海,母親又愛上了尾隨在船後的海鷗。她拿出食物來餵它們,引誘它們停下來。母親還是個天生的詩人,她以吟詩般的口吻向我描述落日餘暉下的金門橋。她以崇敬的口氣告訴我,美國杉是「自然界的王者」,因為美國杉的莊嚴肅穆令人折服,尤甚於那些山川大澤。
  我現在一面寫作,一面重溫當時的愉悅,那一點一滴的快樂又浮現在眼前。我彷彿又看到「崖之家」,看到我與母親在用過早餐後走出「崖之家」,來到奇巖林立的海邊嬉戲,足跡踏遍那些長滿藍色、黃色小花的可愛沙丘。
  當我站在雙子海角享受大自然的清爽空氣時,母親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無限感慨地對我說:「看了如此宜人的景色後,我過去的悲哀、不快都一掃而空了。」
  由這個海岬,可以看到遠處的城市,以及從海岬沿著海岸延展著的繁華街道。
  我們還可以從海岬上望見街市上的鐘樓,每隔五六分鐘,就有一班渡輪從海港中鳴著汽笛緩緩駛出。
  我第二次橫越大陸的演講旅行是在1914年10月開始的,這一次是由秘書湯姆斯小姐陪著我。
  秘書的工作委實不輕鬆,從演講的接洽、訂約,乃至修改日程,收拾善後等等各類事情,無論鉅細皆由秘書一手包辦。這些事情有時相當煩人,幸好湯姆斯小姐非常能幹,做事利落,處理問題井井有條,如有餘力還能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整理內務。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湯姆斯小姐的幫忙,我們將面臨什麼樣的情況。雖然我們由卡內基先生那兒得到一筆款項,但仍不能放棄自己認真工作的原則,再說我們的開銷也相當大。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我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地到各地走動演講了。我只要一想到正在進行中的戰爭浩劫,而且有越演越熾的趨勢時,就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地說些慈善的話了。這段時期,我常常在夢裡看到流血、目睹殺戮而驚醒過來。就在同時,一些出版社和雜誌社向我索稿,希望我寫一些比較新潮有趣的文章,可是滿腦子充滿著機槍響聲與軍民慘狀的我,哪裡有心情寫這些文章呢?
  當時,我覺得最遺憾的是,我收到數千封來自歐洲的求援信件,可是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說得難聽點,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自己還要靠四處旅行演講來餬口。我們所屬的團體在這段時期,展開了熱烈的反戰運動,希望能阻止美國加入這場世界大戰。可是也有與我們持相反立場的團體,他們為了促使美國參戰不遺餘力,為首的就是過去的老羅斯福總統。
  莎莉文老師和我都是堅決的反戰者,認為應該極力讓美國避免卷人戰爭的漩渦中。因此,從1916年開始,我們就到堪薩斯州、密西根州、內布拉斯加州等地四處做反戰演講,可惜的是,我們的努力沒有成功。
  我們前往每一個可能的地方去鼓吹我們的想法,有時在最豪華的大禮堂,有時在臨時搭設的帳篷裡。當然,有不少聽眾與我們起了共鳴,遺憾的是,當時的報紙卻多半不支援我們的立場,其中某些報刊態度的轉變令人感慨萬千。過去他們總極力誇大其辭,讚美我是「時代的奇跡」,或稱我為「盲人的救世主」,可在這個時候,只要我的內容稍有涉及社會或政治時,他們就視我為左翼走狗而大肆抨擊。
  聽眾裡當然免不了有些人不同意我們的反戰論調,再加上大眾傳播戰爭思想,因此,全美各地都在迅速地瀰漫著參戰熱潮。
  當時我的失望真是無法形容!1916年秋,我終於沮喪地回到連杉的家中,想撫慰一下疲憊的身心。可是連杉也無法令人愉快,因為湯姆斯小姐請假回蘇格蘭去了,梅西先生也已離開(編者按:梅西先生於1914年與莎莉文分居),只有女僕易安很高興地迎接我歸來。她把房子重新整理、裝飾了一下,要我靜待滿園的花開,可是她哪裡知道我連一點賞花的興致也沒有。最後,我想到打電話請母親來,才多少排遣了些寂寞的心緒。
  又過了不久,莎莉文老師由於長期疲勞與煩憂交逼,再度病倒了。她咳個不停,醫生勸她在冬天時搬到布拉夕度湖畔去住。如果老師再離開的話,這個家將是人各一方,再也沒有能力僱用易安了,而我們又這麼喜歡易安,捨不得讓她走,她再一走,連杉的生活必定整個停頓。
  我一直為了這事感到煩惱,以致無心工作,甚至不能靜下來好好地思考。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人生乏味。
  我常常恐懼地自問:「如果老師也像我有這種悲觀的想法,那該怎麼辦呢?」
  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了莎莉文老師,將會是多麼寂寞無趣呀!她不在我身邊的話,我一定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的?每思及此,我就更為不安。
  我之所以對一位青年動了感情,就是在這種極端無助的心情下發生的。
  有一天晚上,我獨自在書房裡沉思,那位暫代湯姆斯小姐的年輕秘書忽然走了進來。他以平靜溫柔的態度向我傾吐對我的關懷,我當然深感意外,但隨即為他的真誠所感動。他表示:如果我們結了婚,他將隨時伴著我,為我閱讀,為我搜集寫作資料。總之,原先莎莉文老師為我做的一切他都可以做到。
  我靜靜領會了對方這一份愛意後,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喜悅,幾乎無法自持地發抖。我從內心裡已經打算要把這件事對老師和母親公開,可是他卻阻止我說:「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停頓了一會,他又說道:「你知道,莎莉文老師目前正在生病,而你的母親又不喜歡我,如果這樣貿然地就去告訴她們,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會遭到反對。我看我們還是慢慢來,以後再找機會對她們說吧。」
  此後,我倆共同度過了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有時並肩在森林裡散步,有時則靜坐書房,由他唸書給我聽。
  直到一天早晨,我醒來後正在換衣服,母親忽然急匆匆地跑進房來問我:「今天的報紙上有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海倫,你已經答應要和人訂婚了?」
  母親說話時雙手微微地發抖。這時我一方面由於沒有心理準備,相當驚駭,另一方面想替對方掩飾,因此隨口就撒了謊:「根本是胡說八道,報紙上每次都登載一些荒唐的消息,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情。」
  不僅對母親如此說,連對老師我都不敢承認。母親迅速地辭退了他。我現在想起仍覺得很納悶,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要撒謊,以致使母親、老師和那位年輕人都感到痛苦。我的一場戀愛便如此終結了。
  這一年雖然充滿了煩惱,但終於也過去了。
  布拉夕度湖的氣候相當寒冷,老師的病並沒有多大起色,因此,到了12月底,老師就和湯姆斯小姐一起前往暖和的波多黎各,一直待到翌年的4 月。她們在波多黎各其間,每個星期都寫信給我。
  信上常常提到波多黎各的美麗風光、宜人氣候,還興奮地描述她們從未見過的各類花卉。就在這時候,美國參戰了!老師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因此提早在4 月回到連杉。不過老師的健康卻一直到次年的秋天才真正完全康復,因此,人雖然回到連杉,但仍有一年多的時間無法四處演講。
  沒有工作,我們存款當然一天天減少,我們計劃把連杉的房子賣掉,另外找一幢較小的房子。
  當真要離開一個居住多年的環境,那份依依之情真是令人鼻酸!室內的一桌一椅忽然都變得分外可愛,充滿了感情。尤其是那張我常常在上面寫作的書桌,以及書櫥,還有我經常仁立面對庭園的大落地窗、櫻花樹下的安樂椅等,更是讓我難捨。
  然而,離別的時刻一旦來臨,也只有酒淚揮別,而把它們裝在我記憶中最值得懷念的一角了。
  我們帶著感傷與無奈離開這幢住了13年之久的屋子,心中惟一感到安慰的是,雖然不住在此地,但這幢可愛的屋子仍將對另一家人發揮它的用途。
  目前,這房子成為波士頓的約丹。馬許百貨公司的女職員宿舍。雖然房子已經易主,但對於它,我仍然懷有一份主人的關愛。因為,那兒有我太多值得回味的往事,它代表了我生命中最精華的10年,有笑有淚,更重要的是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第三十一節 拍攝電影

  離開連杉,在國內旅行了一段很短的時間後,我們最後決定住在紐約市郊長島的佛拉斯特丘陵區。在這風景優美的地方,我們買下一棟外表不俗的小屋,它有著類似古代城堡的外貌,到處是凸出的稜角,我們替它取了個名字叫「沼澤之城」。
  在此所說的「我們」是指莎莉文老師、湯姆斯、我,以及一隻名叫吉蘭的小狗。
  經過長期的奔波勞頓,我們都渴望能過一段平靜的生活。我學習在院子裡親手栽植樹木。屋子的二樓隔出一間專屬於我的小書房,四面都有窗戶。我開始學習意大利文,為的是想讀但丁作品的原文。
  新居還沒完全安頓好,我們卻接到了一封十分意外的信。
  信是法蘭西斯。米拉博士所寫,他表示有意將我的《少女時代》拍成電影,而且希望我參加。我接到信後滿心歡喜,因為我認為把自己個人的這段經歷拍成電影,一定可以鼓舞那些不幸的人,而且能在這個互相憎惡、充滿暴戾之氣的世界裡引起深省。如此好的機會我怎能放過?改編後的電影名為《救濟》。
  當年不辭跋涉、千里迢迢跑到好萊塢去拍片的那股勁兒,現在想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或許因為我當時太天真了,一心以為自己的故事感人至深,觀眾們在欣賞此片時必然聚精會神,連呵欠都不敢打。那種過分的自信自大,使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電影公司的建議。奇怪的是,我當時一點也沒有考慮到,以我這樣一個殘缺的人,怎能擔任電影的主角呢?
  一般的女明星莫不身材健美,如花似玉,而我呢?又肥又胖,長得又不好看,根本無法跟一般女明星相提並論。而且我又缺乏能賺觀眾眼淚,或者逗觀眾發笑的演技,憑什麼去演戲呢?不過,撇開這些不談,我在好萊塢的那段日子倒過得多彩多姿。老實說,我對於那段拍戲的經歷一點也不覺得後悔。
  在好萊塢,我經歷了許多過去從未遭遇的事情,那種刺激的生活,時時都帶給我驚喜,從來不知道踏出大門後將會遇到什麼事。每當我漫步在開滿天竺葵的小徑上,會突然有一個騎士從斜地裡衝出;我走在馬路上,會見到一輛賣冰的車子猛然四腳朝天;在遠處的山丘半腰上,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有一棟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小木屋……
  總之,來到此地以後的所見所聞都令我感到新奇有趣。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行人頭頂炎熱的太陽,坐著車子到沙漠裡去,陽光下的沙漠上稀稀落落地長著仙人掌和灌木叢。當我們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的拐角處時,忽然有人驚呼:「看啊!有印第安人!真正的印第安人……」
  大家都很興奮,馬上從車上下來,想看個究竟。果真有一個印第安人在那兒,別無旁人。
  這時,在我身旁的一位嚮導向前邁出一步,請求那位印第安人讓我摸摸他頭上的羽毛飾物,因為他頭上戴著色澤美麗的老鷹羽毛,非常神氣。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上前去,再度以手語向他示意。可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這位印第安人以流利的英語開口道:「讓這位女士盡量摸好了,多少次都無所謂。」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後來才搞清楚,原來這是一位正在等待攝影師到來的演員,哪裡是什麼真正的印第安人呢!
  湯姆斯小姐與我時常在天沒亮前就出去騎馬,在露珠晶瑩的草原上可以聞到麝香草及尤加利樹的芳香,清晨的徐風令人心曠神恰,好不舒暢!就這樣,我在比佛利山的小路上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清晨。
  以《少女時代》為劇本的《救濟》一片終於要開拍了,導演是因《青鳥》一片而聞名的喬治。郝斯特。普拉特先生。首先進行片頭攝影,普拉特先生以敲打桌子為信號與我溝通。我們工作的過程通常是:湯姆斯小姐看過劇本後,並聽取導演的指示,然後把這些寫在我手上,等我完全瞭解後,再聽導演敲桌子指揮進行。
  有時,導演會親自在我手上寫幾句話,例如:「不要害怕,在籠子裡的不是獅子,只不過是一隻小金絲雀而已。知道了嗎?好,再來一次。」導演越是關照我,我越覺得緊張不安。
  老實說,要在攝影機前自然地表演,著實不容易,不論是站著或坐著,總是有強烈的燈光聚集在身上,老是覺得全身熱烘烘的,汗水直往下流,這時還得留意臉上的妝是否已被汗水弄脫,否則銀幕上所見的將是界尖太亮,或是額頭反光,效果將大打折扣,所以要經常補妝。
  我一站到攝影機前就渾身不自在,偏偏導演一下子要求我笑,一下子又要我皺眉沉思,我的情緒怎麼可能轉彎得如此快呢?因此,有時在乍聽指令後只有茫然發呆的份了。
  一開始時,大家都未進入角色,因此,有許多不盡理想的地方。幸好那位扮演我少女時代的女性十分稱職,她本人當然既不聾也不啞,可是卻能把這個角色演得惟妙惟肖。為此我對她產生了很大的好感;而她由於扮演我,也很喜歡我。
  另一位長得很美,笑起來尤其迷人的女星飾演大學時代的我。這位女星一開始是以閉著眼睛表示眼睛看不見,可是她往往一不留神就霍地張開眼睛,使得場邊的工作人員忍不住捧腹大笑,她這時的表情實在太滑稽了。
  不過這位女演員倒是很樂意演這個角色,而她的演技也不差,尤其在演夢見希臘諸神的那場戲時,表現得最為傳神,我個人最喜歡。
  再下來就要介紹那些在我生命中有重要影響的朋友上場了。問題是,那些曾經給我很大幫助的善心朋友如亨利。莊夢德先生、馬克。吐溫先生以及布魯克斯大主教等人都已去世,仍然活著的幾位也都年事已高,與初遇我時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當時,我曾經寫信給貝爾博士,他很快就回信了,他在信上表示:「看了你的信,讓我回想起在華盛頓的那位小姐,在我眼中,你一直是當年的那位女娃兒。只要你樂意,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去做,只是目前我身處異國,一時之間還無法返美。
  可是,你絕不能忘了我!想起我們首次見面時,我可不是個月歲的老頭子,那時的我頭上一根白頭髮也沒有。你呢?當時只有7 歲,如果真要拍寫實電影的話,我想非得由別人來飾演不可。請你去找個沒有白頭髮的英俊青年來扮演我。等到拍攝結尾時,我們再以目前的姿態登場好了。如此前後對照,我想一定很有趣吧?「
  看了信後,我忽然想起一個很好的主意:「對了!何不以象徵性的場景介紹我的朋友出場呢?這也許效果更好。例如,安排我在兩邊都是洋槐的馬路上散步,然後偶爾遇見貝爾博士與莊夢德先生,大家邊聊邊走,既有湖光山色之美,又顯得比較自然。」洋槐的樹蔭下,對又瞎又聾的我而言是最合適不過了,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
  可惜電影公司沒有採納我的建議,而是安排了一個大聚會的場面,讓所有曾經協助過我的人都一起出現在宴會上,包括那些已經去世的好友在內。
  其中還有已經死了叨年的我最懷念的父親。當然,如布魯克斯主教、霍姆斯博士、亨利。莊夢德博士等都各有「替身」。最令我欣喜的是,我又見到了有近20年不曾碰面的約瑟夫先生,他比我剛認識他時顯得更活潑快樂。
  置身在這樣一個場合中,令我感到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到了天國,而與這些又熟悉又親愛的好友們歡聚一堂。不過,當我與他們握手時,他們的手雖然都很溫暖,但他們講話的語氣與神態,卻與我熟知的那些朋友完全不一樣,當他們猛地開口對我說話時,我有一種剛從夢中被驚醒的錯愕感。宴會將結束時,我有一段台詞:「目前全國約有8 萬名的盲人正處在可憐的景況中,他們孤苦無援,而我們的社會目前又沒有完善的制度可以幫助他們……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從不知生存喜悅的情況下含恨而終!……因此,我們應該決心為這些人謀求更好的生活,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幸福、更快樂。
  影片拍完一大半,大家忽然發現這部片子缺乏高潮,換句話說,不夠戲劇性。
  「海倫一輩子沒有發生過羅曼史,當然也沒有偉大的戀人,她的一生太平淡了!」
  「是嘛!乾脆我們替她捏造一個戀人好了,讓他們來上一段戀愛戲如何?因為現在的電影如果沒有這些插曲,似乎就注定不受歡迎。
  不過,導演自始就反對這種論調,認為是畫蛇添足,反而會弄巧成拙。幾經考慮、斟酌,最後決定穿插幾場比較戲劇性的場面。
  加上去的幾場戲,有一場是在一個名為「時間」的洞窟前,有一位臉色蒼白、代表「知識」的小姐,與一位身材魁梧、代表「無知」的大漢互博,結果「知識」
  贏了,抱起了幼小的海倫。
  另一個場合是莎莉文老師試過各種方法而年幼的海倫仍然聽不懂時,她不禁跌人了灰心失望的深淵中,此時基督出現了,他對老師說:「要協助幼小的心靈來到我這兒,不要放棄她。」於是莎莉文老師再度鼓起了勇氣。
  還有不少略嫌牽強的戲,例如:一位傷心的母親擎著一把火炬出場,目的是為不幸的傷殘者請命;又如四大強國的領袖聚集在法國開會,準備決定全世界人類的命運時,海倫出現了,懇求他們千萬不要發動戰爭等等。最後這場戲他們也覺得太牽強,結果又刪掉了。
  由於摻入了各種突發奇想,使得影片的情節越來越離譜,變得缺乏真實感。尤其是結尾的一場戲,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笑,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們要我扮成和平使者,像聖女貞德一樣騎著白馬,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面。誰知片場找來的這只白馬十分活潑,跑起來的衝勁非常驚人。當時我一手握著喇叭,一手操縱韁繩,好幾次都差點被摔下馬來,因此我越來越緊張,一顆心七上八下,全身冒汗。頭上的太陽又毫不留情地直射下來,額上的汗水像旋開了的水龍頭直往下淌,連放在唇邊的喇叭都滿是汗水,吹起來鹹鹹的。
  戰戰兢兢地騎了段路後,在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我胯下的這匹馬忽做人立狀,一時間把我嚇壞了,幸好旁邊有位攝影記者眼明手快,一個箭步衝到馬前,拉住馬,使它再度站好,否則我一定會摔個大觔斗。


第三十二節 雜耍劇院的生涯

  結果,我所參演的這部片子叫好不叫座。
  我由絢爛重歸平靜,再回到佛拉斯特的住所,如此過了兩年寧靜的日子。這期間,我們當然也動腦筋設法開源節流。朋友們贈送的款項以我在世為限,我必須要考慮替莎莉文老師儲下一筆養老金,萬一我先她過世,那她的晚年怎麼辦?
  基於這種考慮,我們決定從1920年起進入波多大廈的雜耍劇院參加客串演出,這一表演就是將近4 年,直到1924年春。當然,這4 年間我們並不是持續不斷地參加演出,一開始,我們只是偶爾參加到紐約、新英格蘭或加拿大的巡迴演出。1921年至1922年期間,則在美國國內表演。
  我們在雜耍劇院演出的消息傳出後,曾受到某些衛道士的非議:「你們瞧,海倫這個人,為了出名竟不擇手段。」
  有些熱心的人則寫信忠告我,勸我不要投身演藝圈。其實,我何嘗是為名所引誘呢?我有我自己的計劃,只不過是依自己的意志去實行罷了,連莎莉文老師都是被我多次勸說才這麼做的。
  在我看來,這種工作比起寫稿來,不僅輕鬆得多,而且收人也豐厚。雖然名為巡迴演出,實際上,往往在一個地方一待就是一星期以上,不像我們過去的演講那樣,有時一天要連趕好幾個地方,飽受奔波之苦,而且演講時通常是每到一個地方就得立刻上講台,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在雜耍劇院的演出只是下午、晚上各一場,每場僅叨分鐘。劇院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管理規則,相當規範,生活很正常。在這裡,我們有完全的私人自由,不必擔心受到觀眾的打擾,連類似演講觀眾要求握手的情形都很少發生。
  從事這種工作,我在身心上都感到很愉快。不過莎莉文老師似乎不像我這樣安之若素,她自始就感到有點彆扭。也難怪她,因為剛開始時,我們的名字與那些特技人員、馴獸師,乃至猴子、大象、鸚鵡等一起出現在節目單上,不管是誰都會覺得有點不是味道。只是,我自問自己的表演內容一點都不低俗,更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因此,覺得很坦然。
  在這個圈子裡遇到的人,比過去在任何場合遇到的人更能引起我的興趣。他們多半都豪邁爽朗,熱誠而講義氣,他們的舉動常常令我覺得非常感動。總之,我在雜耍劇院的這段日子確實是快樂的。台下的觀眾既親切又熱情,他們聽到我說話時都表現出真正的讚歎。通常,由莎莉文老師說明教育我的方式,然後由我做簡單的自我介紹。最後是由我來回答觀眾們提出的問題。
  觀眾們最常提出的問題有如下幾項:「你看不見鐘錶,如何分辯白天和黑夜呢?」
  「你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你的眼睛看不見,那麼你相信有幽靈嗎?」
  「你會在夢裡看見什麼東西呢?」
  諸如此類的問題很多,有些還更滑稽呢!
  我一向很關心聽觀眾們對我的反應,難得的是,到這兒來的觀眾都坦誠而熱情,當他們覺得我的話有道理,或者令他們開心時,他們就毫不忸怩地拍手大笑,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感情。也因此,我總是很輕鬆、愉快地給他們最真誠的答案。
  提到聽眾們的反應我想起了另一個極端相反的情況,那是一次在教會裡的演講。
  進入教會的聽眾當然跟在雜耍院的觀眾身份不盡相同,心情也迥異。但他們的極端肅靜卻讓我感到手足無措。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他們的表情,可是我卻感覺得出他們對我的話沒有反應。台下一片死寂,再加上講台高高在上,因此,使我產生了一種我是在自言自語的錯覺。我到廣播電台去演講時也一樣,四周寂然無聲,沒有人走動,當然也沒有掌聲,連空氣中我聞慣了的煙味和發膠香味都沒有,彷彿置身在一個無人的世界裡。
  所以說,我寧可在雜耍劇院中與觀眾們打成一片,至少不會感到太拘束或太寂寞。


第三十三節 慈母去世

  我這一生中最哀傷的一刻,莫過於在一次演出前,突聞母親亡故的噩耗。當時我們正在洛杉礬的某處演出。父親去世時我才14歲,還不太瞭解死別的悲痛,因此沒有像這次這麼傷心。當然,也許是因為我與母親相處的時日較久,感情較深,有更多的難捨情。康。
  對我來說,在莎莉文老師來到之前,有關母親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只知道母親後來常說:「當你生下來時,我覺得既驕傲又快樂。」
  母親的話一定不假,因為她把我患病之前19個月中的大小事情都記得非常清楚,常常如數家珍般地說給我聽:「你學會走路以後,最喜歡到院子裡去追逐花叢中的蝴蝶,而且膽子比男孩子還大,一點都不怕雞啊、狗啊這些動物,還常用肥嘟嘟的小手去抱它們。那時,你的眼睛比誰都尖,連一般人不易看到的針、小紐扣等都可以很快找出來,因此是我縫紐扣時的小幫手。」這些事母親百說不厭,還說某次家中正在編一個有三隻腳的竹籠子,籠子四周留了許多小洞,牙牙學語的我又好奇又興奮,老是爬到母親膝上,用不流利的兒語問道:「還要做多久?」
  母親又說我最喜歡壁爐中熊熊的火花,時常不肯上床睡覺,望著燃燒著的木材上的火舌發呆。如果看到火舌由煙囪上竄出時,尤其感到興奮。
  「唉,那時候我們倆人是多麼快樂呀?」母親在回憶之後,總會滿足地歎口了氣而下此結論。
  當我不幸患了一場大病,變成又育又聾時,母親才23歲。年輕的她從此生活在悲痛的辛苦歲月中,因為天生內向、謹慎,不太開朗的個性使她缺乏朋友。遭此不幸,心情當然更落寞了。長大之後,我盡量學習獨立,希望不使母親操心。母親與我一起出外旅行或來連杉與我同住時,也許會感到欣慰,可是更多時候,她必然為我這個殘疾女兒而暗自飲泣吧!我似乎可以隱隱感覺出母親在最後幾年變得越來越沉默了。
  母親自己曾經說過,她常常一早醒來,腦海中第一個閃出的念頭就是海倫的問題,晚上臨睡前,也經常為此擔心。母親的手患有關節炎,寫起信來很吃力,可是為了我,還是常常很費勁地用盲文寫信給我。
  在我之後,母親又生下一個妹妹,5 年後又生下弟弟菲利浦,他們兩人的出生多少為她帶來了一些安慰。
  父親去世後,母親獨立擔負起養育弟妹的重擔,日子過得很艱苦。好不容易妹妹長大了,嫁給亞拉巴馬州的昆西先生,母親才算鬆了一口氣。她輪流到妹妹家或我這裡走動,探望她摯愛的孩子們。
  老實說,年輕時候母親對女紅和家務事都不太感興趣,出嫁以後,卻不得不挑起家庭中一半的重擔。不但要監督工人做工,又要幫著種菜、喂家畜,還要自己做各種食物,如火腿、燻肉等,孩子的衣服也得自己動手剪裁,此外,還得應付父親每天帶回家的一些客人。反正,屬於南方家庭那些繁雜的家務,母親都得一手包辦。
  母親做的火腿與醃黃瓜遠近聞名,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附近的人總是向母親要一些帶回去。當時我年紀小,一點都不懂得母親的忙碌與辛勞,總是拉著她的裙擺,跟前跟後,母親從不嫌煩,默默地承擔著一切。
  以母親這樣一位感觸敏銳、神經脆弱的弱女子,怎麼能夠承受那麼多的瑣碎而繁重的家務呢?莎莉文老師就常常對此表示不可思議而誇讚母親。更令人折服的是,我們從未聽母親發過一句牢騷,她總是默默地做著,似乎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只要一直做就是了。
  母親還是個愛花的好園丁,她知道如何插苗播種,也知道如何照顧那些花草樹木。雖然澆水除草等工作很累人,可是她樂此不疲。她對花草的極端迷戀也可以說明她的心思優雅細緻。記得有一年的早春,她移植了一株薔薇,不料幾天後遇上寒流來襲,新栽的薔薇禁不住霜寒死了,母親在給我的信上十分悲痛地表示:「我就像喪子的大衛王一樣,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
  鳥類也深為母親所喜愛。她每次到連杉來時,總愛到附近的森林裡去散步,隨身還攜帶些食物去餵鳥。當她看到母鳥在教小鳥飛翔的情景時尤其感興趣,有時一看就是幾小時,自己卻渾然不覺。
  母親對時事政治問題也很感興趣,經常閱讀書報。她憎恨偽善和愚庸的人——當然指的是那些政治舞台上的人,常常語帶諷刺地批評那心懷不軌的議員和政客們。
  她最欣賞那些頭腦敏銳,能機智地評論政事的評論家,例如湯瑪斯。卡萊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曾和卡萊夫人通過信。在作家中,母親偏愛惠特曼、巴爾扎克等,他們的作品母親再三閱讀,幾乎可以背下來。
  有一年夏季,我們到帕蒙特湖畔的山木屋中去避暑,那裡有我們深愛的碧綠的湖水、林木及清幽的羊腸小徑。一天黃昏,我們坐在湖畔的石椅上,母親眺望在湖上划獨木舟嬉戲的年輕人,突然間,心有所感,那股莫名的情緒低潮,我當時根本無法體會。
  世界大戰爆發後,母親閉口不提有關戰爭的事情,只有一次,母親在外出途中見到一大群青年在野外帳篷露營,禁不住感慨地說:「哎,真可憐!這些活潑可愛的年輕人眼看就要被送到戰場上去。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讓他們去呢?」
  說著說著,不禁黯然淚下。再就是聽到俄國提出和平條件時,母親說:「有勇氣說出『戰爭是人類的罪惡』這句話的國家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隔著偌大的海洋,可是我真想伸手去擁抱它。」
  母親在世時也常說,希望將來年老的時候,不要太麻煩別人,寧可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母親去世時正住在妹妹那兒,她安詳平靜地告別人世,沒有驚動任何人,事後才被人發現的。我在臨上台表演之前兩小時聽到母親去世的噩耗,在此之前,我不曾得到任何母親生病的消息,因此,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啊!這種時候,我還要上台表演嗎?」我馬上聯想到自己也要死了。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幾乎都想痛哭出聲。可是,我竟然表現得很堅強,當我在台上表演時,沒有一個觀眾知道我剛聽到如此不幸的消息,這點令莎莉文老師和我都感到很安慰。
  當天,我還記得很,有一位觀眾問我:「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我到底多大了呢?」我把這問題對自己問了一遍。在我的感覺上,我已經很大了。但我沒有正面答覆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依你看,我多大歲數呢?」
  觀眾席上爆出一陣笑聲。
  然後又有人問:「你幸福嗎?」
  我聽了這個問題,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可還是強忍住了,盡量平靜地回答:「是的!我很幸福,因為我相信上帝。」
  這一天的問答大致就是如此。
  當我回到後台,內心的悲哀再也無法壓抑,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我激動得無法思想,無法動作。雖然,我知道在「永恆的國度」裡,總有一天可以見到母親,可是眼前這個沒有母親的世界是如此寂寞。不論何時何地,每一件事物都會喚起我對母親的回憶,我在內心裡低呼:「啊,如果我能再次收到母親寄來的盲文家書該多麼好啊!」
  直到次年4 月,我到亞拉巴馬的妹妹家裡時,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母親真的已經死了!
  親愛的母親呵!您為我痛苦了一生,現在您到了天堂,應該可以達觀些了吧!
  因為您該明白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完全是上帝的旨意,您的心應該得到平靜了。
  這是我最感安慰的事。


第三十四節 意外的喜悅

  經過長期的組織策劃,在許多人都認為有此必要的情形下,一個全國性盲人機構終於成立了,時值1921年。賓夕法尼亞州盲人協會會長是這一計劃的發起人,在俄亥俄州舉辦的美國盲人企業家協會的年度總結會上,正式通過了這項決議。
  紐約的M .C .麥格爾先生是該會的首任會長。麥格爾先生在開始時完全靠朋友們的資助經營此協會,1924年起,協會改變方針,決定向社會大眾籌募基金,因此希望我和莎莉文老師共襄義舉。
  對於那種為了募一點錢,而必須四處奔波的日子,委實說我實在害怕了。當我獲悉他們的計劃時,雖然覺得用心良苦,可是心裡依然有點不太樂意。然而,不樂意歸不樂意,我心裡非常清楚,依照當時的情況,如果沒有社會大眾的捐助,任何慈善團體或教育機構都無法繼續生存。為了所有盲人們的福利,我無論如何也得勉為其難地盡力去做。於是我又開始進出於形形色色的高樓大廈,坐著電梯忽上忽下地去演講了。
  這筆勸募基金的目的,在於協助盲人們學到能夠自立的一技之長,而且提供他們一展所長的場所;另外,也要幫助那些有天賦而家境貧寒的盲人,讓他們的才能得以發揮,譬如那些有音樂天賦,卻因家貧買不起鋼琴、小提琴等昂貴樂器的。事實上,這類被埋沒的天才委實不少。
  從那時候開始,前後大約3 年左右,我跑遍了全國的每個角落,訪問過123 個大小城市,參加過249 場集會,對20多萬聽眾發表過演講。此外,還動員了各種團體與組織,如報紙、教會、學校、猶太教會堂、婦女會、少年團體、少女團體、服務社團及獅子會等,他們都經常集會募款,大力贊助我們的運動。尤其是獅子會的會員,他們對殘障兒童的照顧真是不遺餘力,對盲人也付予同樣的關愛,因此,募款工作幾乎成為會員的主要活動了。
  有句俗話說:「年過40歲的人,所有的事情大半都已經歷過,再不會有什麼值得喜悅的事了。」
  不過上天似乎對我特別厚愛,就在我度過4D歲生日不久,連續發生了好幾件令我感到意外、值得喜悅的事。其中之一就是美國盲人事業家協會的創立;另一件是我們發起的募捐運動,得到許多人的大力支持,成果輝煌;第三件喜事是由於美國盲人事業家協會的成立,使得原本百家爭鳴的盲文得以統一。不僅如此,第一座國立盲人圖書館成立了,政府還拔出一大筆經費來出版盲文書籍。緊接著,各州的紅十會也成立附屬盲文機構,專門負責把書翻成盲文。其後,又為那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不幸失明的戰士們掀起爭取福利的運動。如此,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得以—一實現,我感到非常寬慰。
  1926年冬,我們遊說旅行來到了華盛頓,其時正逢國會中通過了有關撥款籌建國立盲人圖書館以及出版盲文書籍的提案,我們聞此喜訊信心大增,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有一天下午,我與老師前往白宮拜會柯立芝總統,他十分熱情地歡迎我們,然後又很熱心地聽取我們向他報告有關盲人協會的情況。最後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告訴我:「我覺得你們所做的工作非常了不起,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全力協助。」
  這位總統果真說到做到,他後來還成為了盲人協會的名譽總裁呢,而且捐了不少錢給基金會,連柯立芝夫人也一再表示要參與我們的服務工作。這位第一夫人果真對聾啞者非常熱心,替聾啞者爭取了不少福利。
  我們曾經拜訪過盲人議員湯瑪斯。希爾先生及賴辛浦夫婦,他們也都鼎力相助。
  另外,住在華盛頓的好友——貝爾博士的女兒艾露滋夫人也為我們向大眾呼籲,使我萬分感激。
  在底特律,當地的殘障者保護聯盟會長卡米爾先生是我多年的好友,他義不容辭地向市民們高呼,結果我們雖然只在該地集會一次,便募得4.2 萬美元。不僅如此,會後我們又陸續收到不少捐款,少則1 美元,多則達4500美元,光是這個城市的收穫就很可觀。
  費城的募款也很成功,募捐委員會的委員萊克博士十分熱心地向民眾勸募,僅僅一個星期就募到2.2 萬美元。
  聖路易、芝加哥、水牛城等地的反應比較冷淡,可是在羅契斯特這樣的小地方反而募到了1.5 萬美元之多。
  眾所周知,電影明星的生活遠比一般人富裕,我預計可以得到他們的大力支持,可是結果令人大失所望。我連續寄了無數封信到洛杉礬去,回信卻只有一封,那是一位名叫瑪麗。白克福的女名星寄回來的,其他人則無片紙隻字的反應。為此,我們對於瑪麗及其夫婿道格拉斯。費蒙先生的好意格外感激。
  在此次旅行途中,我們曾經走訪了聖羅拉的農業試驗場,那裡的負責人魯沙。
  巴本克先生,像創造奇跡般地把過去在此處無法生長的許多種水果、花草、樹木等栽植成功,是一位了不起的農藝家。巴本克先生不但慷慨解囊,而且非常熱心地引導我們參觀試驗場。他要我去摸他所培植的仙人掌,並且告訴我,沙漠中的仙人掌有許多刺,一般家庭如果栽植常會刺傷手,他則加以改良,讓我摸的這種仙人掌就是沒有刺的。果真,摸起來光滑平順,而且那種充滿水分的飽滿感覺,令我聯想到這東西吃起來一定很可口。
  近兩年來,我為了寫書基本上很少外出募捐,但我們的工作還沒有完,仍差150萬美元才能達到原定的目標,所以我整理完稿就得再度出發。值得欣慰的是,我們過去的奔波總算沒有白費,雖然兩年內沒有募款活動,但一般人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因此仍有人陸續匯款過來。以去年為例,大富翁洛克菲勒、麥克爾先生等人,都捐了不少錢。迄今為止,捐款的人已不計其數,已經無法—一列舉他們的姓名,然而我們對每一位捐款的善心人的感激都是一致的,他們的愛心將溫暖每個盲人的心,而且世代傳下去。
  老實說,募款本來就是無數人點點滴滴的累積,如果不是這麼多好心人的幫助,我們的協會就無法像目前這樣依照計劃推展工作。湯姆斯小姐每次拆信時,都有支票從信封裡滑落下來。這些信件來自各個階層,有學生、勞工、軍人等;來自世界各地,包括德國人、意大利人、中國人,其中也不乏與我們同樣的殘障者。
  一天早晨,郵差送來一封來自底特律的信,署名是「一位貧苦女工」,她捐了1 美元。
  孩子們的反應也很熱烈,他們一片真誠無邪常常令我感動得落淚。有些人是親自抱著沉甸甸的儲錢罐來的,放在我膝上,當場打開,悉數捐出;有些兒童則寫了熱情洋溢的信,告訴我,他們是省下了父母給他們買可樂、冰淇淋的錢而捐出來的。
  記得在紐約的安迪集會時,有位殘障的少年捐了500 美元,而且附上一束美麗的玫瑰花。這位少年已經不在人世,那束玫瑰也早已枯萎,可他的一番美意卻永遠綻開在我心田的花園中。


第三十五節 走出黑暗與寂靜

  「我覺得你所能接觸的世界太小了,真可憐!」常有人不勝憐惜地對我說。可是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這些人不太瞭解我的生活情形,他們當然也不知道我有多少朋友,看過多少書,旅行過多少地方。每當我聽到有人說我的生活圈太小時,我總忍不住暗自好笑。
  那些不是盲文的書報,我就請別人念給我聽。例如每天的早報,總是由老師或湯姆斯小姐先念標題,然後我挑那些感興趣的部分請她細讀。一般雜誌也是一樣,總是由老師或湯姆斯小姐念給我聽,平均每個月我大概要讀7 至8 種雜誌。此外,我還經常閱讀盲文雜誌,因為那上面多半會轉載一些普通雜誌上的好文章。
  有些人親自寫盲文信函給我,另一些人則請會盲文的人代寫,因此我常常可以享受到從指尖傳來的友情。對我而言,我確實喜歡讀盲文,因為這到底是由自己直接去感受,而且印象也更深刻。
  有位名叫愛特那。波達的好友,他要去環遊世界時設想得很周到,隨身攜帶著盲文字板,每到一處就寫信把他的所見所聞告訴我。因此,我就像跟著他四處旅行一般,共同聆聽大西洋上冰山進裂的聲響;一同搭機飛越英吉利海峽;我們一起在巴黎如夢如幻的大道上漫步;也到了水都威尼斯,在皓月當空的夜晚,一面欣賞月光下的威尼斯,一面靜聽船夫唱意大利情歌。那種氣氛是多麼羅曼蒂克啊!在看了維蘇威火山與幾千年前的羅馬競技場後,就要前往神秘的東方了。
  我隨著波達來到印度、中國,看到許多新奇又有趣的事物。
  抵達日本時正值櫻花紛紛飄落的季節,繽紛的落英交織成一片奇異的世界,清幽肅穆的寺院鐘聲更引發了我許多遐想。
  最妙的是,波達竟大驚小怪地對我說:「你瞧!你瞧!日本的婦女都背著小孩在街上走,這兒的男士竟然都足登四寸高的木履,在馬路上喀拉喀拉地溜躂。」
  有波達這樣的朋友,所謂形體上的不自由其實等於沒有了。
  在許多關切我的朋友中,威廉。蘇夫人是最為熱心、隨時都準備幫助我的人之一。
  蘇夫人贊助過許許多多的慈善團體,只要是與我有關的團體,她捐的錢總是特別多。當我們的想法迥然相異時,她對我說:「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你我的友情是另一回事。」她依然不改初衷地愛護我。
  佛蘭克。克勃特是我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他在25年前創立了克勃特出版社,曾出版了我的傳記作品《我的生活》一書。現在,我打算出續集,佛蘭克仍如過去那樣全力支援。其實早在10年前,佛蘭克一再鼓勵我寫這本書的續集,而我在進行本書的寫作時,則總是感到佛蘭克似乎就在我的身邊。
  1912年的冬天,《青鳥》一書的作者梅多林剋夫人到連杉來,她的態度和善,個性活潑,我們兩人一見如故,非常投緣。她回到法國後還寄卡片給我,她在卡片上親筆寫著:「為發現青鳥的少女祈求幸福。」
  來連杉的名人還真不少,其中之一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印度詩人泰戈爾先生,這位詩人長得非常高大,蓬鬆的頭髮呈灰色,幾乎與臉上的落腮鬍分不清楚,令我想起聖經上所記載的先知們。我很喜歡泰戈爾詩集,看了不少他的作品,可以深深地感覺出他對人類的那份愛心。看到這位詩人,我引為平生莫大的光榮。
  當我向這位詩人傾訴我的尊崇與仰慕時,他說:「我很高興你能在我作品中看到我對人類的愛,你知道嗎?這個世界正在等待的,就是出現一位愛神與世人更甚於愛自己的人哪!」
  泰戈爾先生談到時局時憂心忡忡,他以哀傷的口吻提到印度、中國以及世界上一些強國的局勢:「歐洲各國強迫中國人吸鴉片,如果他們拒絕的話,國土就有被瓜分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亞洲民族怎能不重整軍備以求自保呢?英國就像一隻禿鷹,已經把戰火帶到了太平洋沿岸,在那兒建立許多軍事基地。亞洲各國中,日本已經能夠自己站立了,可是,中國大概要等到城門被攻破,盜賊闖進家門時才會驚醒……請記住,一個太愛自己的人,往往就是滅亡自己的人,能解救世人的,大概只有神的愛了。」
  聽了他的話使我聯想到甘地,因為甘地先生正是一個不僅在嘴上談「愛」,而且以行動來實踐的人。
  藝術家們似乎對我特別厚愛,像艾連塔利和約瑟。傑佛遜等優秀演員還特地為我表演了他們的拿手戲,他們讓我以手指去追蹤他們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我興奮得屏息以待,惟恐遺漏任何細節。歌唱家卡羅素、夏列亞賓等允許我把手放在他們的唇上去「聽」他們的美妙歌聲。
  我曾手撫鋼琴欣賞戈德斯基的演奏,輕觸海飛茲的小提琴去領會那美妙琴音。
  當戈德斯基奏出肖邦的小夜曲時,我深深沉醉了,恍如置身於熱帶海島上。
  有時候,我把手放在收音機的的共鳴板上「聽」音樂節目。在樂器中,我覺得豎琴、鋼琴、小提琴的聲音都非常美妙。不過,對於目前正開始流行的爵士音樂卻不敢恭維,那種爆炸性的響聲,令我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朝著我衝過來似的,每當指尖傳給我這種信息時,免不了有一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似乎人類在原始時代潛藏在體內的那種對大自然的恐懼感,再度復生了。
  實業界的大亨,我曾拜訪過電器發明大王湯姆斯。愛迪生先生。在我前往新澤西州演講時,愛迪生先生曾好意邀我去他家。他給人的第一個印象相當嚴肅。據他的夫人告訴我,愛迪生先生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內通宵工作,當他實驗進行到一半時,最討厭人家去打擾,甚至連吃飯都可以省了。
  愛迪生先生要我把手放在唱機上,然後很熱切地問我聽懂沒有,可惜我實在聽不懂。為了不使愛迪生先生失望,我試著把當時頭上戴著的草帽靠近唱機,使聲音在草帽上更集中,但仍然無法瞭解。
  一起進餐時,愛迪生先生對我說:「你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有好處,至少比較容易集中心思,不受外界的干擾,像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是很好嗎?」
  我回答他:「如果我是一位像你這樣了不起的發明家,我希望能夠發明一種使聾子得到聽力的機器。」
  他有點詫異地說:「幄,你這麼想?我可不做這種無聊的事,反正人類說的話多半無關緊要,可聽可不聽。」
  我把嘴靠在愛迪生先生耳邊,試圖直接對他說出我的意思,可是他卻說我的聲音像水蒸氣爆炸時一樣,讓他無法分辨,他說:「你還是告訴梅西夫人,然後由她轉述,她的聲音像小提琴般悅耳。」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有命令的味道。
  至於汽車大王福特先生,是我在內布達斯加演講後才見到的。
  福特先生親自帶領我們到工廠裡去參觀,並且以謙和的態度向我們講述他成功的經歷:「開始時,我的動機是要生產一種連農夫都可以買得起的汽車,幾經研究試驗,我對汽車就越來越內行了……其實,有好構想的人何其多,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如何去活用,因此有也等於沒有了。」
  在參觀過福特先生的汽車工廠以後,我不禁有一個感想:如果把這個世界視為像福特工廠一般來管理,是否會更有效率呢?那時,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縮短工作時間,卻拿到更高的報酬呢?
  如果人們一天中只須工作幾個小時,則衣食住行都不匾乏,還能有四五個小時的自由時間豈不是很好嗎?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是癡人說夢,福特固然是一個傑出的企業家,但他的方法未必適合整個世界,因為國家畢竟不能視同工廠去管理啊!
  在那次拜見福特先生10年之後,福特先生在一次盲人大會中捐了一大筆錢,他說他的工廠裡僱用了73位盲人,他之所以僱用他們,並非為了憐憫,而是因為他們在工作上表現得相當優異。我聽到這個消息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當我感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舒服,心中出現一陣不安時,我就知道我該到紐約去散散心了。紐約市內有各種不同的香味,可以刺激我的鼻子;我也喜歡到熱鬧嘈雜的地下鐵路沿線逛一下。像這樣到紐約去一趟回來後,我的活力又可恢復了,因為我感覺到自己跟其他人一樣地活著。
  從繁華的城市重返寧靜的田園,會感覺到自己的庭園分外可愛,雖然有人嫌它像老鼠窩,但對我而言,它是世界上最舒適的場所。
  我時常獨自從前門的階梯下來,沿著小徑往前走,到盡頭時一拐彎,就是我平常散步的馬路了。小屋的四周有最宜人的景色,尤其每年的6 月,鬱金香與風信子全都展開了笑靨,我們就像住在花海中的小島上一樣。在我走往小涼亭的馬路兩旁,滿是移植自德國或日本的菖薄花。6 月真是個奇妙的月份,連樹木都舒展了四肢,伸出的技椏似乎想向我們傾吐什麼。我有時會覺得,樹木真的在對我說:「你們人類何時才能學會這樣站著不動呢?」有時則說:「看看那不安分的海倫,在花草叢中不停地穿梭,就像一隻風中的蝴蝶。」那橫生的小枝椏,無異是對我指指點點的小手指。
  我常常想:「為什麼人不像樹木一樣,固定站在某一個地點上呢?樹木雖然不會移動,不是照樣生長得很好嗎?甚至比人類活得更快樂更長久呢!
  近來,我常為了勞資雙方對立以及戰爭的問題而失眠,我奇怪人類為何不把花在戰爭上的精力轉而投注在研究如何改善人類生活、邁向理想境界的方向上去?如此世界不是可以更美好嗎?不過我相信,這一天終將來臨。
  我盼望世界能早一天實現和平,讓人類過得更幸福,到那時,人們就不必再期待身後的天堂了。
  最近,我常獨坐書房中沉思:「如果當初郝博士不曾設計出這套教育盲聾者的方法,那我的這一生將變成什麼樣呢?」
  據說在郝博士想到要教育蘿拉時,當時的法律上還明文規定著:盲聾者視同白癡。
  莎莉文老師在柏金斯盲校時與蘿拉同寢室,所以對她的事很清楚,而第一個教莎莉文老師手語的,就是蘿拉。
  當莎莉文老師告訴蘿拉,她將前往亞拉巴馬州去教一位又盲又啞又聾的女孩時,蘿拉很高興,同時囑咐她:「不要使這個孩子養成太驕縱的個性,不能因為她有殘缺就凡事順著她,而使她變得太任性。」
  臨走時,盲校中的那些女孩子們一起托莎莉文老師帶給我一個洋娃娃,洋娃娃所穿的衣服就是蘿拉親手做的。我就是靠這個洋娃娃而學到「DOLL」這個字的。
  我初抵柏金斯盲校時,莎莉文老師頭一個帶我去見的人就是蘿拉。當時蘿拉正在房中編織,由於很久沒有見到莎莉文老師,因此非常欣喜地迎接我們。同時也吻了我。可是當她看我想伸手去摸她所編織的花邊時,就很快地把花邊移開,並且用手語對我說:「你的手太髒了!」
  我又想用手去摸她的臉,她向後一閃,暗示我的手太髒。同時還問莎莉文老師:「你沒有教這個孩子禮貌嗎?」接著,她很慎重地一字一字對我說:「你去訪問一位女士時,絕不可大隨便。」
  我一連碰了幾個釘子,心裡當然很不痛快,因此就使性子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可是蘿拉也不含糊,她立刻毫不客氣地一把將我拖起來。
  「穿漂亮的禮服時絕不可坐在地板上,會把衣服坐髒的。你這個孩子真是任性,一點教養都沒有!」
  我們要告別出來前,吻別她時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腳,免不了又被她訓了一頓。
  事後蘿拉告訴莎莉文老師:「這個孩子似乎任性了些,可是腦筋倒是很靈活的。」
  而我對蘿拉的第一印象是覺得她冷酷得猶如銅牆,令人無法親近。
  蘿拉與我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因此,很多人拿我倆做比較。
  我們變成盲聾時的年紀相仿,開始時的行動粗魯,不易管教也很類似;此外,我們兩人都是金髮碧眼,又同樣在7 歲時開始接受教育。相似點僅此而已,因為蘿拉用功上進的程度遠在我之上。
  這個暫且不說,蘿拉確實是一個既聰明又善良的人,如果她當初也像我一樣,有一位像莎莉文這樣的老師來教導她,則她的成就必然比我大得多。
  一想到這點,我就不得不慶幸自己的幸運。可是當我再想到自己已經活到40多歲,而且能和常人一樣講話,但對那些仍生活在黑暗荒漠中的人卻一點貢獻也沒有時。又不禁慚愧不已。
  該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雖然調查仍繼續進行中,但就既有的資料顯示,在國內,除去年紀很大或臥病在床的以外,那些又盲又聾在等待指引他們走出黑暗世界的就有379 人,其中15人目前正值學齡階段,可是卻沒有學校能收容他們。
  常有人問我:「我該如何來處理這樣的兒童呢?」
  由於小孩子們智力、環境各異,因此我也不能很肯定地告訴他是該請家教,或是該送到哪一所學校去。我們能說的只是:「在兒童的眼、耳機能未完全喪失前,要盡快送到附近的盲啞學校去,否則這樣的兒童日後會不願意學習的。」
  在此,我順便向大家說明一件令許多人感到好奇的事,那就是一個人雖然生活在黑暗或沉寂中,可是他仍像常人一樣可以回憶、可以想像,過著屬於自己的快樂生活。當然,他要盡量以他可能的方式去接觸這個世界,不要自閉在這個世界之外。
  以我為例,因為我有許多朋友,他們又都熱心地把他們耳聞目睹的經驗灌輸給我,因此,我同樣可以生活得多彩多姿。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些朋友們對我的幫助,他們給了我許許多多的勇氣與快樂。
  無可諱言,身體上的不自由終究是一種缺憾,這點我也很瞭解。我不敢說從沒有怨天尤人或沮喪的時候,但我更明白這樣根本於事無補,因此我總是極力控制自己,使自己的腦子不要去鑽這種牛角尖。
  我時常自勉的一個目標是:我在有生之日,要極力學會自立,在能力範圍之內盡量不去增添別人的麻煩。以宗教上的說法來表示就是:帶笑背負起自己的十字架。
  這並不是對命運投降,而是面對命運,進而設法克服它。
  這種事在口頭上說來非常容易,可是要付諸實施的話,如果沒有很深刻的信仰、堅強的毅力,再加上友情的溫暖、上帝的指引,只怕很難做得到。
  現在回憶我的過去,值得安慰的是,我至少可以做一隻「只會模仿貓頭鷹的鸚鵡」。所謂「只會模仿貓頭鷹的鸚鵡」代表什麼?作家愛德華在完成《小洞的故事》這本書後,寫信給他的一位朋友說:「我的祖父養了許多鸚鵡卻什麼也不會,只會模仿貓頭鷹鼓翅的樣子。來訪的客人們總是免不了要興致勃勃地談論鸚鵡們的精彩表演,並頻頻追問它們還會什麼新奇花招。此時祖父就會一本正經地說:」快別這麼說,否則我們的比利會不高興的,是嗎?比利,來,你來模仿貓頭鷹給他們看吧!『我常常想起小時的這段往事。現在我寫了這本書,就像那只只會模仿貓頭鷹的鸚鵡一般。「我也把自己比喻成比利,因此很認真地模仿貓頭鷹。我的能力太有限,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件事,就跟小鸚鵡比利一樣。
  我在佛立斯特家中的書房寫完自傳的最後一行,由於手很酸,暫時停下來休息一下。
  這兒的院子裡有落葉松、山茱萸,但是沒有洋槐,至於為什麼沒有,我也不知道。我的腦海中時常浮現出洋槐夾道的小徑,因為就在那條小徑上,我消磨過許多時光,同時享受著朋友們無限的溫情,那幾乎可以說是我的人生小徑。現在,這些朋友們有的還在人間的小徑上走,有的則已倘祥於天國的花園裡了,但我對他們的懷念如一。
  認真說來,我過去曾看過的許多好書都是我的良師益友,它們代表著許多智者的智慧結晶,我同樣對它們懷著敬畏與感恩的心情。
  我的自傳稱不上是什麼偉大的作品,如果說其中還有些價值的話,並非由於我的才能,而應歸功於發生在我身上那些不平常的事情。也許神視我為它的子女而委以重任,希望由於我的盲聾而對其他人發生一點影響吧!
  神使我眼不能見,耳不能聽,因而也無法說話,是想通過這種殘缺而給世上的殘弱者一些啟示。神待我不薄,因為它為我送來了莎莉文老師,由她帶領我離開黑暗而沉寂的世界。
  莎莉文老師自己的視力從小很差,當她擔任我的家庭教師時,也只能看到些許光線而已。一個不太健康的弱女子隻身遠離她的朋友,來到阿拉巴馬州的一個小村落,這種勇氣不能不說是受了冥冥中某種力量的支配。她為了我不辭任何辛勞,以她微弱的視力為我念了許多書,且成為我與這個世界最初也是最主要的橋樑。我與她非親非故,她為我所做的一切,豈僅是因為「喜歡我」這句話所可以解釋的。
  直到現在,老師仍然靠著一副度數非常深的特製眼鏡來閱讀,那副眼鏡是貝連博士精心製造的。
  由於我無法讀自己的打字稿,有關事後的修改工作,都是由老師以手語為我復誦。當老師幫我做這些工作時,貝連博士又得伴在老師身邊,觀察她的視力,隨時加以調整。
  老師為了我,不惜付出一切,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我始終相信,只要莎莉文老師有這個心,她可以輕易地成為婦女運動的領導人物,或是一位知名的女作家。可是她卻寧願把一生的精力花在我的身上。她鼓舞了我服務社會人群的心志,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良好的表現以報答老師的一片苦心。
  最後,我要說,雖然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因為老師帶給我的愛心與希望,使我踏入了思想的光明世界。我的四周也許是一堵堵厚厚的牆,隔絕了我與外界溝通的道路,但在圍牆內的世界卻種滿了美麗的花草樹木,我仍然能夠欣賞到大自然的神妙。我的住屋雖小,也沒有窗戶,但同樣可以在夜晚欣賞滿天閃爍的繁星。
  我的身體雖然不自由,但我的心是自由的。且讓我的心超脫我的軀體走向人群,沉浸在喜悅中,追求美好的人生吧!


第三十六節 背井離鄉

  安妮心裡哼著:「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就要走了。我不在乎哪裡是我的家……」
  再過幾分鐘,她就要離開這個家,乘著馬車,再轉搭火車,遠離而去。多麼令人興奮啊!
  安妮知道乘馬車、搭火車這種事對於別人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於她——安妮。莎莉文——一個小女孩卻是一件不平凡而具有特殊意義的事。她只坐過一次馬車。
  轆轆滾動的軸輪在腳下顫震,馬兒們向前飛馳……那種奔騰的感覺,真是令人激動不已。而那一次卻是在她母親葬禮的傷心時刻,馬車向著母親將安息的墓園路上奔跑著。
  今天的情況迥然不同。
  她不知道她將去何方,但她一點也不介意。她只知道那個地方,比鄰鎮西鄉更遠、更遠。她父親曾帶她去過離此地5 裡路的西鄉,不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妮知道今天的路程十分遙遠,而且永遠不會回來。既然如此,何處是棲身之地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一條單行道,不許回頭,只有勇往前進。世界是光明的,將來應更有希望,好好努力吧!她把此時此刻無限感觸深藏心中。
  安妮坐在馬車前座,環顧四周。空寂的碧綠原野,芳草如茵,乳白的農莊與紅色的穀倉相映成趣,烘煙葉的氣息隨風縷縷飄散。
  寧靜安詳的村莊,祥和樸實的家宅,但畢竟都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個暫住此地,寄人籬下,不受歡迎的人。安妮。莎莉文,父親是個酒鬼,母親已經去世,她的親戚們也都不要她。
  他們留下她只是為了面子和僅有的一點責任心。安妮真開心今天她就要擺脫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生活陰影了。
  如果馬車不來怎麼辦?沒有馬車,她就走不了。怎麼還不來呢?安妮目不轉睛地眺望著馬路,全神貫注,望得兩眼發疼了還不見馬車的蹤影。
  她先揉揉左眼,再揉揉右眼。有時候,這樣做可以看得清楚一些。果真不錯?
  景物清晰了一點,但路上還是空空蕩蕩,連馬車的影子都沒有。
  安妮決定閉上眼睛許願,數到100 ,到那時馬車一定會出現的。她開始數,小心翼翼,慢慢地數著,生怕數漏了,因為這樣一來,她又得從頭開始。這是她自己立下的許願規矩。
  不出幾秒,蘇達希堂嫂就出現,重重地敲門,大聲喊道:「原來你在這裡。從早餐時就一直找你,躲到哪兒去啦?」
  安妮不理不睬,繼續數著「23,24,25……」堂嫂的叫喊聲打斷了她的數目,剎那,她又回復心思,聚精會神地期盼。蘇達希愛嘮嘮叨叨、聒噪些沒意義的話,安妮置之不理。
  「今天要乖一點,聽話一點。乖一天吧!這個要求不會太過分吧,安妮!」
  安妮沒有回答,蘇達希也並沒有期望她的回答。安妮一向沉默不語的。
  「今天要聽話一點,乖一點,安分一點……不要撒野,聽到了沒有?」
  「我得告訴你,弟弟吉米還小,聽愛蓮說,他臀部的瘡還沒有好。你帶著他著時要背他,幫他拿東西,要好好照顧他……」
  蘇達希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還有一件事……」安妮沒有注意。「我們是一家人,大家一向都很容忍你。你要好好對待那位好心的湯姆斯先生。」
  「別忘了,他與我們非親非故,人家可不欠我們什麼,卻老遠跑來帶你去坐火車。」蘇達希嘰嘰喳喳說過不停。「在他面前要表現得體些,不要把咱們的臉都丟光了。還有……」蘇達希喋喋不休,而安妮默數著。她們各忙各的,根本沒有注意到遙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98,99,100 !」安妮急急地睜開眼睛。馬車正好在大門口煞住。
  「好靈驗。」安妮低聲自語。
  神奇地摹然出現的馬車,懾住了安妮神魂,她呆呆仁立在門口。「安妮,安妮,我在這兒!」她沒有注意到從車廂裡探出一個小男孩的頭,熱切地叫喊。
  「安——妮——」吉米再一次高喊。親情湧滿心頭,哽住她的喉嚨。自從家破人亡,離散以後,已經有好幾個月他們姐弟倆都不曾相見了。
  有一個人大步走上大門台階,堂哥約翰。莎莉文也同時出現在門口。
  「湯姆斯先生,你好。」
  「莎莉文先生嗎?」
  兩人握手寒暄後,約翰將安妮的小包袱交給湯姆斯。那是安妮僅有的一點財產。
  這時,蘇達希堂嫂突然做了一個異乎尋常的動作。她有力的手托住安妮下巴,將安妮的臉往上扳,安妮無法逃避,只好直視蘇達希。蘇達希淚水汪汪,安妮不喜歡這種親呢的表現。蘇達希用另一隻手攬住安妮的腰,拉攏她。
  安妮想:「她要親我。」連忙把頭甩開。她猜測蘇達希堂嫂的真正心意,為什麼她要親我呢?
  為什麼要為我流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哼,最後一天,你總該聽話一點吧!」堂嫂不屑地數落起來。
  聽到這熟悉的語調,安妮心裡才覺得落實了些。像演戲似的,搞得她渾身不自在。她自我保護的戒意慢慢鬆懈下來。
  莎莉文堂哥告訴安妮:「這位湯姆斯先生就是來接你和吉米的。」
  安妮朝他看了一眼,這人正含笑看著她,安妮微笑點頭。
  堂嫂說:「安妮,給這位先生請個安呀!」蘇達希總愛攪民這些毫無意義的話常惹得安妮執拗,像只武裝了全身的刺蝟。
  湯姆斯準備和安妮握手。她偏垂下目光,滿不在乎地走過去,爬上馬車,坐到吉米旁邊。哼,誰稀罕!安妮才不跟陌生人握手呢!
  「安妮,你好。」陌生人很有修養的和她打招呼。
  安妮不理不睬,側向弟弟。「吉米,吉米,真是太棒了。」她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善感的吉米體會到姐姐的感受。他微笑著,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她再也不要回來了!安妮。莎莉文挺起胸膛,踏上了不歸路,頭不回,臉不轉,奔向人生的新旅程。
  片刻,馬車駛過放牧山,他們走在陌生的鄉間小道上。
  吉米興奮不已,不時叫安妮東看西望。「安妮,你看!那邊湖中的天鵝,它們在水裡不冷嗎?快看那房子!那個紅磚房子,有4 個煙囪!安妮,看到沒有?每個角落都有個煙囪。」
  多半的時候安妮都會焦急地喊著:「在哪兒?快告訴我。」她的眼睛不好,視力時而同常人一樣,影像清楚,時而又一片模糊。今天的視力真是令人失望。遠遠望去一層雲霧,朦朦隴脫,看不清東西。她的眼睛有嚴重的毛病,幾乎要瞎了。
  她聚精會神,一心觀望卻還是視野茫茫,只能從吉米的讚歎聲中想像錦繡的河山。
  可惜馬車跑得太快,還未來得及欣賞沿路風景,他們就到了春田火車站。
  「統統下車。」湯姆斯先生開心地催促他們下車。
  身材高大的湯姆斯微笑著輕而易舉地用一隻手抱下吉米,安妮則自己躍下馬車。
  然後,湯姆斯去買了一長串車票。
  吉米好奇地問:「都是我們的車票嗎?」
  「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湯姆斯告訴吉米,「你要不要保管火車票?」
  「好哇!」吉米開心地伸出小手抓住身旁魁偉大漢的手。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小男孩,手牽著手走下車站的月台,安妮緊跟在後。
  開始坐火車時的確有趣,但時間一久,興致慢慢消散了,周圍情景就變得平淡乏味了。
  安妮望著窗外,看久了覺得兩眼熱辣刺痛,於是她閉上眼睛。
  吉米開始低聲呻吟:「姐,好痛,好痛喲!」湯姆斯問:「怎麼回事?」
  安妮迷迷糊糊幾乎睡著了,猛醒過來回答他:「你應該看看他的屁股,長了一個碗大的腫瘤。他們說那是『結核』。」她毫不含糊地說出那可怕的病名。「你知道嗎?我媽就是生這種病死的。」說完又閉上眼睛。
  湯姆斯頓時同情起這兩個小孩來。可憐的小男孩,長了致命的瘤瘡,幾乎癱瘓了。瘦巴巴的小女孩幾乎成了瞎子。一想到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更是讓人憐憫。唉!
  老天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
  他由衷地為男孩難過,但是這女孩……他皺了眉頭,不覺厭煩地看了安妮一眼——冷冷的一眼。
  安妮一點也不在意,即使也看穿了湯姆斯的心思,她的心也早披鎧穿甲,不會輕易受到傷害了。誰要人們自作多情,同情她?誰叫人們愛管閒事,管到安妮。莎莉文頭上來?
  當列車員巡迴叫著:「德士堡到了,請準備下車。」已是日落時分了。他們3個人蹣跚地拖著疲憊的步履走下火車。
  車站上幾乎無人,遙望遠處才看到一輛馬車停在那裡。湯姆斯帶著兩個疲勞已極的小孩往前走過去。
  那是一輛破舊不堪的馬車,黑色車廂懸在長滿鐵銹的高輪子上,搖搖欲墜。它沒有窗戶,真是令人狐疑不安。安妮注意到車廂頂蓋留了些氣孔,一把鏈鎖牢牢拴住車廂後的一扇窗戶上。雖然安妮對馬車沒有一點知識和概念,但也感到這輛馬車不同尋常,氣氛陰森詭異。
  湯姆斯先生拿起一把鑰匙打開門,說道:「進去。」
  安妮看到裡面邊,有兩排木板長凳。安妮不喜歡它,它令人毛骨悚然,她猶猶豫豫不願意進去,兩個小孩子都不肯動。
  湯姆斯吆喝道:「上去!難道要我抱上去?」他走向吉米。小男孩嚇得躲到安妮後面,緊緊抓住安妮裙擺,籟籟發抖。
  「你們統統過來。」湯姆斯先生想著家裡擺在桌上等著他的晚餐要涼了,開始有些不耐煩了。「聽著!我得走了,我把你們交給老丁了。你們不用怕,」他指著馬車伕說,「他會帶你們去的。」
  臉上佈滿皺紋的醜老頭,向安妮和吉米點頭招呼,他露出煙草熏黃稀稀疏疏的大鋼牙笑著。
  看到淳樸善良的笑容,安妮忐忑不安的心才安定下來。
  除了上車外,別無他法,到此安妮只好認命了。她爬上馬車,湯姆斯把吉米抱到她身旁。「再見。」湯姆斯用力砰然關上車門。
  湯姆斯眉頭深鎖,目送馬車駛去。身為政府官員,他依法執行任務,但他不忍心看著兩個天真無辜的小孩坐「黑瑪麗」。「黑瑪麗」是專載醉漢、小偷、殺人犯等的囚車。錢、錢、錢,凡事都要錢,只怪政府沒有經費!好在這兩個小孩並不知道馬車的來歷。想到此,湯姆斯才稍感安慰,掉頭離開了。
  光線難以適人馬車氣孔,寒氣卻絲絲襲來。安妮和吉米無心注意,他們全神貫注使自己坐穩在滑溜溜的板凳上。馬車在德士堡鎮崎嶇的馬路上顛簸,一不小心就會從凳上摔下來。
  不久,馬車奔向一個大門。大門吱嘎而開,車子駛進,停在裡面一個院落裡。
  老丁從座位上躍下打開了車門,兩個小孩跌跌撞撞地下了馬車。
  安妮揉揉眼睛,四周暮色蒼茫昏暗,黃色大門徐徐而關——將安妮。莎莉文關在裡面,與世隔絕。
  老丁挪轉安妮身子,牽著吉米的小手放在她手中。安妮茫然望著老丁。「帶他一起進屋,就是最靠近我們的這一棟。」看到安妮一臉淒迷、絕望,老了慈祥地加了一句,「我先去把馬兒們放回馬廊,馬上就回來。」
  安妮與吉米走上石板台階。這一天是華盛頓生辰紀念日:1876年2 月12日。安妮。莎莉文走完一段旅程,來到人生的一個中轉站。
  他們將寄身何處?
  這個地方是馬薩諸塞州的德士堡鎮。收容他們的機構的正式名稱是馬薩諸塞救濟院,多半人乾脆叫它:貧民救濟院。


第三十七節 美好時光

  安妮和吉米匆匆走過前院的一扇大門,來到一間燈光幽暗的大廳。有個人坐在屋子的那頭,忙著在寫筆記。看到他們開心地叫起來:「乖,過來一點,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們。」
  他的聲音和瘦小的身材活像一隻蟋蟀,一隻不折不扣快活的英格蘭蟋蟀。
  他不停地翻本子,直到空白的一頁才停手。
  「你們是莎莉文姐弟,對嗎?」
  安妮和吉米點頭,背後傳來馬車伕老丁的腳步聲,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此時人生地疏、無依無靠,片刻前才見面的老丁彷彿是他們的百年知己。
  「老丁,來得正好。」那人在桌子後面興高彩烈地招呼,「你們見過老丁了吧!」
  安妮和吉米再度點頭。
  「我叫郭蘭傑。先讓我提出幾個問題,再安排你們的房間和床位。」
  郭蘭傑端詳了安妮一會兒然後拿起筆。
  「先從你開始。你叫安妮。莎莉文,對嗎?」
  「是的。」安妮回答。
  那人寫了一陣,又問:「你多大歲數?」
  郭蘭傑等了半天,沒有回答,屋裡一片寂靜。「幾歲?」還是同樣的問題。
  「你多大了?生日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生的?」
  安妮回答:「7 月4 日。」
  安妮臉不紅心不驚地撒著自己編織的謊言。7 月4 日是美國開國紀念日,是一個象徵幸福快樂,充滿希望的佳節。這一天總是洋溢著興奮,爆竹煙火劈啪慶祝,小孩嬌嫩地歡笑,嘴裡冰淇淋緩緩融化,沁出濃郁的甜香……她根本不知自己生辰何時。假設7 月4 日沾個光又何妨?
  郭蘭傑記下。
  「哪一年的7 月4 日?安妮,你到底幾歲?8 歲、9 歲、10歲?」她應該知道自己幾歲的。這一次回答沒有順口溜出。
  「快10歲了嗎?」郭蘭傑自言自語,「就是大小姐了!老丁,你說呢?」
  老丁搖搖頭看著懷表。
  「我想8 歲吧!」這些對答都—一記載到那個大本子上。
  郭蘭傑猜錯了。依她的年齡,安妮顯得又瘦又小,其實再過兩個月,4 月14日,她將滿10歲。
  「好,你的資料齊全了。我們問完小弟弟的幾個問題就一切完備了。」
  郭蘭傑轉向老丁,感慨萬分地說道:「這麼小小的年紀就到德士堡來,真叫人心疼。這兒除了收容的那些棄嬰,他們兩個年紀是最小的,真可憐!」
  郭蘭傑最後看了看記載安妮和吉米的那一頁。名字、籍貫、出生年月日。「該寫的都寫了。信不信,除了命運,誰又能安排這兩個小孩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呢?」
  他心中默默地想。
  這一切都緣於安妮未出生以前。她的父母是愛爾蘭人,那年頭,愛爾蘭鬧饑荒,有20多年五穀不收,遍地荒蕪。貧困的小佃農家只好把家裡東西一樣一樣地賣掉。
  賣田、賣地,賣到最後無立錐之地,窮得三餐不繼,飢寒交迫。他們只剩下兩條路:留下來等著餓死,或遠離故鄉,飄泊異地另謀生路。
  1860年,逃荒者像澎湃的海浪般湧進美洲新大陸。年初,莎莉文家族的托馬斯和愛麗絲夫婦逃離故鄉愛爾蘭,移民到新大陸。托馬斯務農,他帶著妻子到馬薩諸塞州的小農村——食祿崗落腳。他聽說此地工作機會較多,容易餬口,並且很快在附近農莊找到了打短工的工作。開始時莎莉文夫婦還感到孤單寂寞,不久後,愛爾蘭人一批接一批,陸陸續續移民到該地。他們覺得此地雖然不是故鄉愛爾蘭,日於卻比故鄉好過得多。
  1866年4 月14日,他們生下了第一個孩子。牧師給小孩子洗禮時問給嬰兒取什麼名字時,愛麗絲虛弱地微笑低語:「簡。」「簡」是受洗名,但從一開始大家都喊她「安妮」。
  莎莉文一家幸福快樂,雖然他們還是很窮,沒有多餘的錢儲蓄,但已不再挨餓了。
  黃昏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安妮開始學語,托馬斯便天天講故事給她聽。晚飯後,他拉開椅子,把她抱到膝上,說:「今天要聽些什麼故事?」
  父親講的每個故事她都喜歡聽,其中以《小紅帽》為最。其他愛爾蘭的神仙故事、民謠、詩歌……她也都很喜愛。
  哄安妮上床睡覺前,托馬斯常把安妮高高舉在頭上,蕩鞦韆般地搖晃著;在屋內快步繞圈,逗得女兒咯咯歡笑。這個時候,他總會大聲對著安妮說:「我的小安妮,我們莎莉文家多麼幸運!我們有愛爾蘭好運保佑,誰敢來欺負我們!」


第三十八節 掃帚星

  然而,好日子享盡,莎莉文家的幸運之神開始遠離,不再眷顧了。
  厄運先從安妮下手。3 歲未到,安妮的眼睛開始發癢,眼皮上長滿了細沙狀的小顆粒。這些小顆粒由軟變硬,由小變大,扎得安妮眼睛又癢又痛。
  安妮揉了又揉,擦了又擦,結果情形變得更糟糕了。小顆粒並沒有因揉擦而消失,反而刺傷了眼球。安妮的眼疾一天比一天嚴重。
  莎莉文家並不富有,根本沒有錢去看私人醫生,只得等候福利機構的巡迴醫生來帶安妮去治療。
  他們嘗試了許多治療方法和偏方。聽鄰居說用天竺葵泡水洗眼睛可以治好,愛麗絲便去摘生長在窗前開著紅花的大竺葉子,用大鍋煮沸。她用這些苦汁洗滌女兒的眼睛,結果安妮痛得拚命地哭叫,眼疾依然沒有治好。
  最後,他們只好帶安妮去看私人醫生。醫生翻了安妮的眼皮,拿出一把小刮刀,刮著眼皮上的小顆粒。安妮痛得尖叫亂抓,醫生態度粗暴地喝住:「抓緊她,不許動。」
  醫生的情緒非常惡劣,為什麼這些付不出醫藥費的窮人偏愛來找他?他大吼:「坐下,坐下。」畏畏縮縮的莎莉文夫婦只敢小心翼翼緊靠在椅子邊。
  托馬斯必恭必敬,走上前去說:「大夫,請您幫幫忙,請您治好我女兒的眼睛。」
  「給你一些眼藥膏,一天塗兩次,挺有效的。」醫生的話顯得頗具權威。
  莎莉文夫婦對醫生有莫大的信心,於是就安心離去。
  望著他們走向街中的背景,醫生搖了頭,歎了氣。他知道小女孩的眼睛已經沒有痊癒的希望了。
  「顆粒性結膜炎(砂眼)」,他不忍告訴莎莉文這個病名。「砂眼」是那些有錢人才生得起的富貴病。需要陽光、新鮮空氣及整潔的環境,需要肉類、魚類、蔬菜和水果等滋養品來調養,需要花很多錢才能醫好的疾病。
  醫生情不自禁地搖著頭,不要想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吧!假如那女孩的父母有錢,她根本不可能染上這種不乾不淨的毛病。「砂眼」偏愛貧民窟,喜歡在骯髒的地區散佈。
  世事無常,禍不單行。安妮感染砂眼後,愛麗絲也生病了。
  一天早晨,愛麗絲摸著自己喉部,覺得酸痛難忍。幾天後痛苦不但沒減退,反而有些微微發燒,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身體變得倦怠無力。她開始拚命地咳嗽,不用醫生說,愛麗絲也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肺結核」是專門找窮人糾纏不放的絕症。
  時運不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過了幾天,愛麗絲告訴丈夫:「托馬斯,我們又有孩子了。」
  愛麗絲宣佈這個消息時,他們正在吃晚飯,托馬斯默然放下刀叉,嚥下食物,問道:「什麼時候生?」
  「今年冬天吧,我想可能在聖誕節前後。」
  托馬斯不屑地啐道:「好一個累贅的聖誕禮物。」他狠狠地摔下餐巾,掉頭走了出去。愛麗絲長歎一聲,怎麼能怪她呢?一切都這麼不順心,她的肺病,安妮的眼疾,現在又加上一個花錢的嬰兒。一個錢不能當兩個用啊!
  1869年1 月,吉米出生了。他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遺傳了母親的體質,臀部長了一個大大的結核瘤。
  往後的日子愛麗絲總是臉色蒼白,眉頭深鎖。日後人們告訴安妮,她的母親年輕時多麼開朗、愛笑,而安妮記憶中的母親卻是蒼白、睏倦、瘦弱,寂靜得像一尊雕像。
  安妮與她父親仍有快樂時光。他繼續為女兒唱歌、跳舞,說一些令人開心的故事——只是次數在逐漸減少。有些回憶令她永生難忘,其中一幕是父親蹲在她身旁,問她:「今天痛嗎?」
  安妮點點頭,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她的眼睛。
  「我的小寶貝,來吧!天氣這麼好,我帶你出去走走。」托馬斯牽著她的手。
  父女倆走了5 裡路,到了鄰鎮西鄉。托馬斯聽說此地來了一位眼科醫生,所以特地帶安妮來。但是檢查過安妮的眼睛後,醫生只是搖搖頭。
  離開醫生診所,回家的路上,托馬斯在安妮身邊蹲下,摟著她說:「寶貝,不要擔心,這個醫生雖然不能看好你的毛病,但爸爸總會找到一個好醫生來醫好你的眼睛的。」他拍著胸脯保證。
  他把安妮扛在肩上。「等你長大一點,我就帶你回到我們的家鄉——愛爾蘭。
  用愛爾蘭香濃河的河水洗淨你的眼睛,就不會再痛了。「他滿懷深情地加上一句:」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藥水。「聽得安妮眼睛發亮。瘦小的她豈知從美國馬薩諸塞州到愛爾蘭的香濃河,路途是多麼地遙遠。
  托馬斯帶著女兒走到鎮中心的繁華區。一家商店櫥窗裡展示了一頂美麗的白色草帽。
  「嗨!」她的鼻尖貼到櫥窗玻璃上讚歎地叫起來。
  白色的帽子上有一條淡藍色蕾絲帶垂在後面。托馬斯看看女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店裡。
  安妮看到售貨員從櫥窗裡取下帽子。幾分鐘後,托馬斯走出來,把帽子戴在安妮頭上。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頂帽子!美得像童話故事中小仙女頭上的帽子!戴著世界上最美麗的帽子,她一路歡笑回到家。
  病魔侵凌家人,托馬斯面對接踵而來的重重困難顯得手足無措,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擺脫心中的憂慮和煩惱。沉重的負擔和悲哀折騰著托馬斯,他慢慢迷失正念,開始學會了借酒消愁,然而舉杯消愁愁更愁。
  托馬斯常常喝得爛醉才回家。他們又生了一個小孩,愛麗絲病得奄奄一息,骨瘦如柴,嬰兒又吵又鬧,她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安妮。
  安妮年幼不懂塵世坎坷,不解人意,她需要家人關懷示愛。然而她的雙親沒有多餘的愛滋潤她、呵護她。她心裡的不安和焦慮糾葛在一起,化為一把無名火,使她變得憤怒,常常狂亂地發脾氣。安妮已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她由快樂天真變成暴躁易怒的小女孩。
  無知的安妮宣洩她的情緒和大人迥然不同。她用自己的方式,用整個身體衝擊小生命中的郁懣。她大聲嘶喊、怒吼、東撕西摔,試圖抗拒莫名的恐懼。
  她的脾氣讓人不能忍受,以至於鄰居們都叫她「令人討厭的小孩」。
  有一次,她把手伸進烤箱裡拿麵包,不小心被火燙到。雖然這是自己的錯誤,她卻勃然大怒,抓了火鉗,夾起麵包,使勁地摔在地上。
  眼看安妮憤怒地糟蹋她們的寶貴口糧,母親只能無力地呻吟:「安妮,安妮……」
  另外有一次,愛麗絲叫安妮照顧睡在搖籃裡的小妹妹一瑪麗。安妮搖一搖,不覺怒氣從中而來,打從心眼裡她就不喜歡瑪麗。瑪麗奪走了媽媽所有的疼惜和憐愛。
  她越想越生氣,憤憤地用力搖晃,咚的一聲,小嬰兒從搖籃裡滾下來。
  那一天晚上,父親狠狠地揍了她。她咬緊牙根,滴淚不流,從此怨恨更像燎原的野火,難以平息。
  安妮的壞脾氣有增無減,直到不可收拾。每天早晨,她喜歡看她父親刮鬍子。
  這一天,看到刮鬍膏的瓶口沾滿了泡沫,她注視了一會兒,泡沫裹著鬍子,多麼好玩。她的手慢慢靠去,伸到肥皂泡裡。
  不巧托馬斯的情緒也不好,「把手拿開。」她打了安妮的小手。
  這一巴掌點燃了安妮的宿怨與積恨,瞬間像火藥爆炸一樣,安妮舉起手邊的瓶瓶罐罐,對著鏡子一個接一個狠狠地擲去。鏡片碎落滿地,留下木頭空框顫顫震動。
  安妮嘶聲裂叫,父親沒有動手打她,也沒有破口大罵,而是呆若木雞,哺哺自語:「是魔鬼纏身?是鬼迷心竅?看看你所做的,你這個掃帚星,帶來厄運……都已7 年了。」句句清晰地刺進安妮心坎。
  可憐的安妮成了代罪羔羊!其實托馬斯的情緒不在於破碎的鏡子,而在於貧窮和疾病。輾轉不能人眠的漫漫長夜,父親哺哺的詛咒,困擾了安妮多年。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窮困和疾病像一串無法打開的鏈環,厄運週而復始,年復一年。吉米已3 歲,腫瘤越長越大,安妮眼疾更趨惡化,愛麗絲病人膏盲,托馬斯沉淪酗酒,無法自拔。情況已到了山窮水盡,無法再壞的境地了。在這些苦痛的歲月裡,愛麗絲勉強撐住了這個家。結核病菌像蟲一般無聲無息地把她啃蝕耗盡。
  昨日,她還在那兒,次日,她已魂歸西天。棟樑倒塌的家,七零八落。
  莎莉文的親戚只得出面救濟,出來安頓一個酗酒的男人和3 個年幼的小孩的去處。
  親族代表通知所有的親屬開會,住在附近的親戚都來參加。愛倫姑媽主動提議要收養吉米和小嬰兒瑪麗。沒有人主動收留安妮,就是因為她一發不可收拾的壞脾氣和眼疾。
  經過一番推諉後,大家決定由堂哥約翰與堂嫂蘇達希收留安妮。約翰有錢!可不是嗎?好歹他擁有一個制煙廠,雖然不算大,卻也算是自己當老闆,獨資經營。
  「你們最寬裕,該你們撫養。」大家異口同聲要求他們收養安妮。
  「你們毫無道理,只是嫉妒我們。」蘇達希大叫不平,但她推不開道義責任。
  當天下午,他們只得把安妮帶回家。
  蘇達希盡她所能,有心善待這個不速之客,無奈安妮仇視一切家教規範。在安妮心中,她已一無所有,只剩下不可侵犯的「自由」,自己得好好保護自己。她幼稚,沒有正確的是非觀,一切只是出於本能,不擇手段、不可理喻地維護所謂「自由」。三番五次,她的粗暴野蠻把蘇達希嚇得不願意再招惹她了。家規、教養無法施用在她身上。蘇達希堂嫂也就撒手不管,不聞不問,任由她自生自滅了。
  有一陣子安妮過得很愜意。春天到來,安妮在田野裡遊蕩,從這個牧場到那個草原。坐在蘋果樹下編織自日夢,躺在干稻草堆上發呆,混過日子。只要離開寄養的「家」,她就心安。舒坦、快樂。
  一天晚上,約翰告訴太太:「你猜,我今天看到安妮在做些什麼事?」
  「我看到她躺在穀倉後面那片草地上。我足足觀察了5 分鐘,她高舉著手,一動不動。有只小麻雀從樹上飛過來,掠過她身上,看了她一眼飛走了,安妮還是不動。那隻小麻雀竟然又飛回來停在她手指上,她們就這樣子,像老朋友似的互相觀看——真是不可思議。」
  蘇達希冷冷地哼道:「有什麼好奇怪?小鳥的朋友?豈是只小鳥,她就像一頭野獸。養一隻小馬或小牛都比養她好得多。」
  約翰感慨道:「在家裡無惡不作,在外面卻可以這般溫馴有耐心。」
  秋天來了,學校要開學了,安妮也到了該入學的年齡。一天,她找到蘇達希堂嫂,用興奮而激動的聲音顫抖地問:「我可不可以去上學?」
  「不要做白日夢了。」蘇達希嗤之以鼻,「憑你這一雙眼睛,一輩子也別想讀書、寫字。」
  聖誕節快要到了,約翰和蘇達希幾乎每天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入前面大客廳。他們將聖誕禮物存放在前廳,所有的小孩都不准踏人。安妮當然是惟一例外,她一再進進出出。
  一天,她發現一個非常美麗的洋娃娃,乖乖坐在小椅子上。一雙藍色深邃的眼睛,滿頭金色卷髮,細瓷做的臉蛋光鮮粉嫩,鑲著蕾絲花邊的拖地長禮服裹住她。
  灰暗的大客廳,安妮無法看清楚。雖然她視力微弱,卻看得出這個洋娃娃美麗非凡,舉世無雙。
  從此以後,安妮不時溜進去看那個洋娃娃。她抱著洋娃娃展拍、撫慰、親一親。
  聖誕節前的這些相處使她誤認為這個洋娃娃非她莫屬了。
  久盼的佳節終於來到,家裡的每個人魚貫走人大廳。約翰打扮成聖誕老人分發禮物。每一個小孩子都有一份,安妮拿到她的一份禮物,看也不看,就把它放在一旁。因為在她的眼裡只有那個洋娃娃,她等著抱洋娃娃呢。然而約翰拿起它,給了自己的女兒。
  瞬間,安妮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凍住了似的凝然直立。她突然衝出來,一把搶過娃娃,揪住金色卷髮,將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她發瘋似地扔、踢、摔身邊的所有東西。約翰好不容易架住她時,她已毀掉了全家的佳節氣氛。
  真叫人受不了!於是又開了家族會議,大家一再商量安妮的去留。他們已經厭倦了扮演慈善好人的角色了,當初收留孩子只是礙於情面,無法推脫罷了。
  不過愛倫姑媽是例外,她說瑪麗乖巧可愛,自己喜歡這孩子,願意繼續收養。
  而吉米的臀部的腫瘤病況已越來越嚴重,她已無法承擔醫藥費。至於安妮?沒有人能馴服,也就沒有人願意收留他。
  約翰夫婦回家前,安妮和吉米的命運已定。家族會議決定將他們送到德士堡救濟院,從此以後與莎莉文家族的人毫不相干。


第三十九節 救濟院

  郭蘭傑先生收好大本子,用吸墨紙小心地擦乾他的筆。
  「好吧!你們倆的資料都登記好了。老丁,麻煩你帶小男孩到男宿舍,我帶安妮去女宿舍。」
  吉米比安妮先瞭解郭蘭傑先生所說的話,這表示他和安妮將被分開。吉米投進安妮的手臂上嚎陶大哭起來。
  安妮緊緊地抱著弟弟,大叫:「不行,不行!我們要在一起。」安妮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感情。骨肉親情、血濃於水的愛使安妮第一次關懷「自我」以外的人。
  郭蘭傑皺著眉頭沉思了一會兒,終於點頭說道:「好!我想吉米可以跟你一起住在女宿舍,但你得答應我,他一定要穿上小圍兜兜。」郭蘭傑看到安妮臉上的表情,轉頭不忍再看下去。
  穿女孩的圍裙?不久以前,他才好不容易脫去尿布的包袱,穿起大男孩子的長褲呢!吉米不禁又放聲大哭。
  這次安妮。莎莉文的反應很快,她趕緊噓住了弟弟:「好,如果這是一定要守的規矩也只好這麼做了。」
  馬薩諸塞州救濟院沒有護士,也幾乎沒有醫療藥品。州政府拔給醫生的錢不夠,鎮上的醫生也就偶爾例行公事來巡視一趟,在長方形的兩棟房子——男宿舍及女宿舍走一圈。
  這是一所虛有其名的救濟院,事實上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的收容所。無依無靠的垂暮老人、精神病患者、醉漢等天涯淪落人均是這裡的常客。
  安妮和吉米千里迢迢加入他們之中。
  第一個晚上,莎莉文姐弟被安排在女宿舍。這~棟宿舍都是生病的老婦人,她們如同幽靈般地躺在床上,不在床上時便坐在搖椅裡嘰嘰嘎嘎搖上幾個鐘頭。灰暗的屋裡難得有人語聲。
  安妮不喜歡這裡的氣氛,這些婦人陰森森的,沒有一點生命活力。她們的緘默和永無止盡地搖著躺椅令安妮身心不安。安妮是初生之犢,滿身是勁,除了眼疾,沒有嘗過病痛折磨的滋味。
  多數老婦人並不關心新來的莎莉文姐弟。小孩子不懂事,整天嘰嘰喳喳,從來沒有尊重過這些年紀大的室友們。但有兩位老婦人成為安妮的朋友,安妮覺得她們與眾不同,至少她們還「活」著。一位是瞎了眼的老婦人,她常拉著安妮的手,講些奇妙的故事給安妮聽。另一位是瑪琪。卡羅,她患有嚴重的關節炎,幾乎成了癱瘓,連上下床都非常吃力。她常常借助安妮的年輕力壯,在需要翻身或坐起來時就喊安妮。不管在做什麼,安妮總是趕緊跑過來幫她。
  而瑪琪也代替了安妮的眼睛。她懂得閱讀!安妮幫老人捧書,替她翻開新的一頁。
  瑪棋的眼睛和安妮的雙手互補缺憾,相得益彰。幾個月以來,她們讀完了一本又一本書,點燃了安妮的閱讀慾望。
  在德士堡最初的日子安妮過得快樂無比。她和吉米有東西可吃,各有一張床,可以挪得很近,晚上她可以照料弟弟。居住環境雖然不十分好,白天黑夜常有成群的老鼠出沒,但是她們並不以為意。吉米還以此取樂,常用掃把追趕老鼠群,玩著貓追老鼠的遊戲。
  最令他們感到高興的是姐弟不用分離,可以在同一屋簷下過日子。上上下下的職員都善待她們,沒有人欺負她們、藐視她們。人們從來不干擾安妮,她也不再使性子、發脾氣了。她平靜地過著日子。有一兩次,她正要發脾氣,管理員就對她說:「你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就把你弟弟送到男宿舍去。」他的威脅喚醒了安妮的理智。以後的日子,一想到這句話,她就會煞住狂亂叫鬧的脾氣。
  德士堡的冬天來臨了。外面酷寒,沒有保暖的厚外套,她們只好縮在屋裡,不敢出門。在寬敞的女宿舍盡頭有一間少有人來的小空房,安妮和吉米把這個小房間當成專用遊樂室。
  「你們怎麼……敢在這個屋子裡玩?」一位老婆婆顯得十分害怕地告誡說。安妮領會婆婆的好意相勸,聳聳肩。她知道這是停放死屍的太平間。救濟院裡,人們去世以後,連床一起被推到這一個房間,等候安葬。安妮備嘗人世無常和辛酸,生者與死者的日子有什麼兩樣?又何足以懼?
  安妮喜歡到處閒逛。一天,她發現大廳的櫥子裡堆滿了一大捆一大捆老鼠啃過的舊雜誌。
  「吉米,吉米,快來!我挖到寶了。」他們把一捆捆雜誌拖出來,搬到她們的遊樂室——太平間裡。雖然都不識字,但是她們趴在地上,欣賞書裡的圖片流連忘反。
  有些雜誌是警察公報,那是吉米最愛看的,而安妮則喜歡看婦女雜誌上的窈窕淑女:她們穿著鑲絲邊的拖曳長裙,閃亮的鑽石髮箍環束著長長卷髮,有許多天真無邪、兩頰紅潤的小孩子們繞足嬉戲。
  安妮把雜誌捧至指尖,用微弱的視力全神貫注地看著,但光是圖片無法讓她理解。有時她用手指,愛惜地撫摸印在上面的文字,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然後她憤然摔開雜誌,緊握拳頭,痛捶地板:「我要讀書,我現在就要讀書……」熱切的求知慾如火焚心,她無奈地放聲大哭起來。
  3 月走了,4 月來了,春天終於來到了德士堡,外面春暖花開。安妮總是獨自外出遊玩,而吉米的腫瘤越長越大,只能依賴枴杖,一瘸一瘸地在宿舍裡踱來踱去。
  他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安妮每天早上幫他穿好衣服,從床上小心地攙扶他下來,調好枴杖,穩住吉米。「他還能走路,應該不是毛病。」看著日趨病重的弟弟,安妮無法面對現實,只好找些理由自我欺騙,自我安慰。
  一天早晨,安妮幫吉米穿衣服,吉米抽抽噎噎哭個不停。他掙開安妮的手,頹然倒在床上。鄰床的老太婆抬起頭,不耐煩地吼叫起來:「你這個女孩子,怎麼搞的?你不是照顧他的人嗎?還讓他整夜哭叫,吵得我無法入睡。」
  安妮很生氣地回應:「閉嘴!關你什麼事,老巫婆。」老婆婆的話戳破她的自我欺騙。她好害怕!
  「你這個小鬼,恨不得給你一巴掌。」
  「一巴掌?好哇!」安妮兩手叉腰,像只鬥雞。、吉米愛看熱鬧,他想站起來,卻又倒回床上。「哎喲,好痛!」他疼痛得直呻吟。
  安妮抱著他,安慰著他:「過一會兒就會好的,不要擔心。」「今天在床上好好休息,明天一定會好的。」然而從此以後吉米再也沒有下過床了。
  他們請來醫生,診斷過後,醫生將安妮叫到大廳,雙手輕按安妮瘦削的肩膀,慈祥地告訴她:「安妮,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弟弟沒有多少時間了。」
  安妮目光空洞,一陣冷顫從脊背延伸化成椎心疼痛。怎麼辦?她不禁嘶聲長哮,緊握拳頭拚命地捶打醫生,直到有人跑過來拖開她。
  「夠了,夠了。」管理員罵著,「再鬧就馬上把你送走。」
  把她送走?就是這一句話打中要害,震懾住了她。她像挨了一記悶棍,怔怔地站在那裡。以後的日子,安妮一直陪著吉米。她們坐在床邊,安妮講故事給他聽、照料他穿衣、吃東西……吉米痛苦地呻吟時,她細心地撫摸吉米的背,按摩他的腿,試著減輕他的痛苦。直到吉米臨終,安妮沒有過片刻的休息,也從沒有安穩鬆懈地睡過。安妮怕一睡,恐怖的事情就會乘虛來襲。小孩子敏銳的直覺告訴她:幽暗的黑夜最是危機四伏,死神會不聲不響地悄悄來臨掠奪吉米而去。她要清醒著,全力以抗。
  然而,當他們推走吉米時,安妮卻睡著了。
  她睜開眼醒來時,宿舍裡一片昏黑。她覺得不對勁,但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安妮急急轉向吉米的床——竟摸不到床!
  恐懼和憂慮懾住她,使得她不停地顫抖。她下了床,摸黑顛顛走出房間,走到太平間。她雙腳發軟,抖得幾乎無法站立,安妮一再警告自己保持鎮定。走進去兩步,她伸出手,觸到了吉米的床邊鐵欄杆。
  安妮淒厲的哀號驚醒了全宿舍的人。燈亮了,人們跑過來,看到安妮一動也不動,像一具屍體昏倒在地。一雙仁慈的手把她從地上抱起。
  安妮錯怪了他們,以為最後這一刻,人們要分開她和吉米。她憂傷惱怒,變得像一隻猛獸一樣凶悍、咆哮、咬、踢……人們抱起她的手,與她糾纏了一陣,最後又只好讓她躺回地上。
  她靜下來,像一具殭屍直直地躺在地上,一沒有哭泣。多年後她回憶說,當時,她只希望自己死去。那是她生命中一段最心喪神傷的悲哀日子。
  逝者已去,生者何堪。宿舍裡一位善良的老婦人搖晃著走過來,想把安妮從地上拉起來。老婆婆費了太大力氣,吁吁地喘氣。安妮聽到耳邊老婆婆的氣喘呻吟聲,張開眼睛。她一聲不響地從地上站起來,將好心的老婆婆挽回床上。
  「安妮,坐過來。」老人輕拍身旁,憐惜地喃喃低語,「盡情地哭吧!寶貝,眼淚可以沖淡人間的哀傷。請相信我。」
  安妮似乎沒有聽進去。她癡呆地坐在床邊,兩眼發直,連眨也不眨一下。
  「哭吧!人總是會死的。」老婦用粗糙的雙手安撫安妮,緩緩地勸慰著。有生必有死!安妮悲從中來,淚水滾下。


第四十節 我要上學

  吉米去世以後,遠離德士堡成為安妮惟一的生活目標。
  安妮知道,走出救濟院的大門並不難,難的是在大門外如何生活。她沒有家庭,沒有職業,外面的工廠,沒有一個人願意僱傭她。年齡大小,視力又差,誰肯僱用這樣一個童工呢?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孤苦伶什的安妮,需要朋友援助提攜。在這些困苦的日子裡,安妮終於有了一個真正關懷她的朋友——巴巴拉——德士堡新來的一位神父,他主持女生宿舍每個星期六的禱告和星期天彌撒儀式。
  巴巴拉神父所屬的教會雖然只交給他這兩項職責,但是,救濟院困苦的環境和喪失人生希望的住客卻纏住他的良知和同情心。沒有事的時候,他常常到這裡問候一下。他與男人們聊一些體育消息,也和老婦人們說說笑笑。他也開始注意到安妮,關心安妮。
  安妮也開始觀察這位新來的傳道者。每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安妮總是避開他的視線,緘默不語地沉湎於弟弟逝去的悲痛中,她沒有心情與任何一個人交朋友。
  每當安妮閃開視線,仍然可以感覺到巴巴拉神父和藹可親的微笑。
  神父親切的笑容消除了安妮的恐懼心。神父一床挨著一床,與人招呼寒暄時,安妮就跟在他後面。過了幾個月,突然有一天,他們並排走在一起,交談起來。巴巴拉神父已經成為了安妮的朋友。
  神父要回去時,總要拍拍安妮,表示自己的關懷。有一天,他給安妮一個意想不到的許諾。
  那時,他們正站在黃色大門邊,巴巴拉神父皺著眉看著安妮,終於忍不住地開口說:「安妮,你不應該再呆在這兒,我要帶你離開。」
  巴巴拉神父知道安妮眼睛視力弱得幾乎看不到東西。他有一個朋友,在馬薩諸塞州羅威郡的天主教慈善醫院當醫生,醫術非常高明。神父要帶安妮去看病。在他看來,這位朋友是醫治安妮眼疾的最佳人選。
  醫療眼疾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等治療好眼睛,再給安妮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讓她離開死氣沉沉的德士堡。
  從安妮和吉米乘坐「黑瑪麗」投奔到德士堡後,整整滿一年,巴巴拉神父帶著安妮離開德士堡,到羅威郡去找他的醫生朋友。
  醫生馬上安排安妮檢查眼睛,他告訴神父:「我想應該可以給她提供幫助。」
  他慎重地重複道:「應該沒有問題,我們能幫她醫治好。」
  接著,他們馬上給安妮開刀。安妮蒙著眼罩,十分膽怯地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躺了幾天。拆線那一天,一群護士拿著藥物及儀器,跟著醫生走進來。巴巴拉神父也緊跟在他們身後。醫生謹慎小心地拿開眼罩,拆開逢線。
  醫生慈祥地對她說:「把眼睛張開。」安妮聽到吩咐,期盼使得她心跳加速,幾乎跳出喉嚨又返回胸腔。然而張開眼,依然一片朦朧,影像模糊,一切比原來情形更糟。她只能看到微光與灰暗形影。開刀沒有成功。
  「我不想回救濟院去了。」安妮啅泣不已。
  神父安慰她說醫生還要給她開刀,於是她又快活起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會繼續留下她,而不必馬上送她回德士堡去了。
  安妮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有教養而富於同情心的善良的人們。他們也覺得安妮聰明伶俐,討人喜歡。他們關心她,傾聽她的心聲。
  美好時光瞬息即逝。她再開一次刀,又再開一次……一次又一次,沒有一次令人滿意。最後,醫生們認為已盡所為,無能為力了。
  醫院是患者所住的地方,如今醫生診斷安妮是眼睛失明而不屬於眼科疾病,因此安妮必須出院。他們再也找不到借口留下她了。為了傳教,巴巴拉神父奉教團之命遠調他鄉,離此而去,也無法再顧及她。何處是歸處?誰又能收留她呢?
  「只好送她回去了。」安妮偷聽到醫生與護士的談話,她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請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回去。」安妮的哭叫哀求令人心碎,但他們也無能為力。公事公辦,他們只能讓「黑瑪麗」將她帶回去。
  安妮回到德士堡,沒有人注意她,更沒有人關心她,她覺得自己沉沒於永不見天日的黑暗牢籠中。折回德士堡的痛心遭遇引發了她的思考,她更加急切地希望離開德士堡,她立下志願一定要離開此地。
  她沒有隱藏自己的心願。宿舍裡的老太婆們譏笑她:「安妮,你知道自己是誰嗎?你與我們又有什麼不同?竟敢奢望離開。」一時間安妮成了這些女人們冷嘲熱諷的對象。
  聽了這些話,安妮十分憤怒:「我才不管你們怎麼想怎麼說,我一定要離開。」
  「乖寶貝,離開後,要做些什麼?」
  「我要上學。」
  這個回答令她們哄然大笑。
  出於好意,安妮的朋友們也希望她能忘掉這個荒唐的想法——毫無意義的白日夢。在她們眼裡,難成事實的幻夢更令人傷心,怨天尤人。就連她的好友瑪淇。卡羅也忍不住委婉地勸告她:「安妮,你眼睛看不見,怎麼在外面生活?德士堡就是你的家,這是天命!」
  「瞎子又怎樣?我不要住在這裡,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我要去上學——不管是什麼學校。我才不管上帝怎樣想,怎樣安排。我永遠不會接受。」
  「安妮,閉嘴!不可以胡說。」安妮出口褻瀆上帝,令瑪琪十分震驚和憤怒。
  安妮也生氣地奔出室外,她不願聽瑪琪嘮叨叨的訓誡。
  日又一日,年復一年——1878、1879、1880年,安妮還是在德士堡。她幾乎全盲,但是幻夢依在識是更飄緲虛幻,難以把持,有時甚至她自己也懷疑夢想是否能成真?
  無論如何,她的意志和信念無比堅毅,她一定要離開德士堡。
  一天,安妮的一位盲人朋友告訴她:「安妮,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告訴你一些事。也許你知道了也無補於事。不過……你聽說過有一種為盲人設立的學校嗎?」
  安妮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問:「你的意思是,像我這種人可以在那裡學讀書、寫字。」
  「一點也沒有錯,只要你能進去。」
  蘇達希堂嫂的譏笑彷彿猶在耳邊:「憑你這副眼睛,一輩子也學不會讀書、寫字。」
  那時候,以她的微弱視力都無法上學,現在的視力比那時更糟,又怎麼能讀書、寫字呢?
  德士堡的安妮個人資料記載得清清楚楚:「盲」。想到這些,一團怨怒勃然而出:「騙人。你只是尋我開心,殘忍地看著我失望。瞎子怎麼可能讀書、寫字呢?」
  她用手蒙住雙眼。
  老人摸著安妮的手,默默地握了一會兒。
  「寶貝,就用這個。」她捏著安妮手指,「用你的手指頭去觸摸凸出來的字,你就可以讀。盲人就是這樣學讀書、寫字的。」
  現在安妮終於知道了她該去的地方了,但是該怎麼去呢?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幫助她。外面的世界,她一無所知,又怎麼能指望別人來幫助她呢?如何與外界取得聯繫?她不識字,不會寫信,她眼瞎,無法走出圍牆,更何況外面的環境如此複雜。
  安妮腦子裡日夜索繞思慮著這些難成事實的渺茫希望。
  1880年,因緣成熟,外面的世界突然闖進了德士堡。
  馬薩諸塞州官員們大多數時候並不關心州立救濟院。結果謠言滿天飛,攻擊他們的救濟院環境是如何惡劣、淒慘,不得已才組團進行調查,今年要來調查德士堡。
  德士堡早就該被調查了。1875年,在這裡出生的80個嬰兒,冬天過後,只剩下10個;建築物破舊,藥物短缺;食物低劣,滿是蟲子、細菌;院內成群結隊的老鼠,白天也猖狂地跑出來搶食、傷人。
  德士堡的主管也不是壞人,問題出在州政府一個星期只付給每個貧民1.75元的費用,包含一切衣食住行。主管們也只能以此為限來維持開銷,用可憐的資金來支付柴米油鹽、生老病死之事。
  總算馬薩諸塞州慈善委員會聽到各種傳言,要組團來調查了。年紀大的人並不寄望考察團能改善他們的生活。諸如此類的調查以前也搞過,大家看多了。
  一群人來了,看到救濟院裡的貧民在最低的生存條件裡苟延殘喘,他們搖頭、震撼、咋舌。他們離去時,口口聲聲地高喊:「需要改善。」然後就石沉大海、信息全無。食物的蟲菌,鼠群猖撅,惡境年年依舊。
  然而安妮卻期待奇跡能夠出現,一切有所改變。她盼望他們發現她,注意到她——送她去上學。
  瑪琪告訴安妮她所聽到的消息:「這一團的團長叫法郎。香邦,記住他的名字,找到他或許你就可以離開德士堡。」
  安妮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她殷切期盼,久久等待的日子終於來到,全院都在傳聞:「他們來了。」
  考察團來了,他們四處查看居住環境,提出各種問題,試吃食物,趴下來看看老鼠洞。他們對此惡境咋舌,哇哇大叫。安妮跟在他們後面,一個小時一個小時,走遍德士堡每個角落。她看不清楚他們,只能搖搖晃晃追蹤他們的聲浪。整天在她心中裡只有一個念頭:如何鼓起勇氣,向這些貴賓開口。
  調查已近尾聲,一切即將結束。考察團一群人走到黃色大門口,與德士堡的主管們握手道別。他們馬上就要走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叫安妮的女孩渴望離此而去。她的希望從此像斷線的風箏,隨風飄去。
  安妮不知道哪一位是香邦先生。為時已晚,良機將失,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辨認。
  「收穫不少。」一個灰色身影這樣說。
  「我們會盡快告訴我們的決定。再見!」另一個人影說著。大門嘎嘎作響,即將徐徐關閉。
  她就要失去最後的機會了!突然,她全身投進即將離去的人群中。
  「香邦先生,香邦先生!」她向全體團員哭訴,「我要上學,我要上學,請讓我上學吧!」她淚水滂淪,聲音顫抖。
  德士堡主管想把她拖開,一個聲音阻止了他。「『等一等!小女孩,是怎麼一回事?」
  「我眼瞎,看不見東西。」安妮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要上學,我要上盲入學校。」
  另外一個聲音問:「她在這裡多久了?」
  「我不知道。」
  他們問了一些問題後,然後離去了。
  那一夜,安妮啅泣著入睡,她的「希望」如水中泡影,她確信自己已經完全失敗了。
  幾天以後,一位老婦人步履蹣跚走進女宿舍。
  「安妮,安妮,他們叫我快來找你。快整理好你的衣物,你快要離開這裡了。」
  香邦先生幫助安妮註冊入學。她以慈善機構貧寒學生的身份,去離波士頓20里路的柏金斯盲入學校就讀。安妮。莎莉文終於如願以償,要去上學了。
  臨行前,朋友們快速地幫她縫製了兩件衣裳。多年來安妮第一次擁有新衣服——一件是藍底黑色小花,另一件是紅色的。離別的日子。安妮選擇了喜氣洋洋的紅色衣裳。
  自從住進德士堡以後,4 年來的朋友們都到大門口來相送。沒有人擁抱她,沒有人與她吻別,但她們的叮嚀誠懇、殷切。
  「要做個乖女孩。」
  「等你學會寫信,一定要寫信回來——想想,我們的安妮,就要會讀、會寫……」
  「不能像在這裡一樣,老是愛頂嘴。要聽話。」
  「回來看看我們。」
  馬車伕老丁扶著她坐在身旁。當「黑瑪麗」車聲隆隆離開德士堡時,老丁揮了揮手中的馬鞭,回頭指著徐徐而關的黃色大門:「安妮,走出這個大門以後,就別再回來了,聽到了沒?祝你一切順利!」
  老丁的話別她記得清清楚楚,她將所有的祝福都珍藏內心深處,一生不忘。
  1880年10月3 日,安妮坐著馬車駛向柏金斯盲入學校,駛向一個新的環境,陌生的生活。安妮奔向她生命中的第二個機會。


第四十一節 第二個機會

  學校生活開始了。雖然現實生活和她過去想像相距甚遠,但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學校生活終於實現了。
  安妮14歲,一個毫無社會經驗的青澀年齡,她不懂得讀。寫、加減乘除……她不知道英語、地理、歷史等名詞和它們的含義,一切都要和幼小的孩童一塊兒從頭開始學習,她的同學都是一些呀呀學語的幼兒或調皮的黃毛丫頭。
  安妮摻雜在一屋子五六歲大小的小孩中,顯得格外老成,笨手笨腳。安妮和她們格格不人,痛苦萬分。一些女孩奉上「老安妮」的綽號來捉弄她、排斥她。
  生活充滿了挑戰,她陷人困惑、失望、叛逆之中。彷彿一隻隨時應戰的鬥雞,昂首闊步,緊張戒備。每個晚上睡覺時,她都想放聲大哭,卻只能捶打著枕頭低聲暗泣:「我恨她們,我恨她們所有的人。」
  時日一晃,數月已過,安妮學會用手指觸摸凸起的字母閱讀,她學會使用盲文來讀和寫,可惜她不會拼字,因為她沒有耐心學。
  有一段時間,安妮錯以為人們可以互相溝通意念就可以了,何必吹毛求疵,計較或多或少的錯誤字母呢。的確,要正確地背會這麼多單字,實在令人頭痛。
  英文老師不厭其煩地向她解釋:「安妮,每件事都有正確的一面和錯誤的一面,做事的原則要守正、為善。安妮,要有耐心,要有原則。」然而安妮把這些話當成耳邊風,依然我行我素。老師漸漸也失去了耐心,換了別的方法,而這種方法,卻深深傷害了安妮的自尊心。
  老師把安妮的作文拿出來,當眾人大聲朗誦,當遇到拼錯的字,她就停頓下來,用責備的口氣、清晰的發音予以糾正,她仔細地在錯字上標上紅線。
  無聊的學生們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好玩的遊戲,每當老師停下時,他們就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像利劍宰割她、打擊她。安妮咬牙屏氣,一遍又一遍,心中默默地咒罵他們。她幾乎每天都要忍受這種折磨。有一天笑聲特別尖銳,她再也無法忍受,於是從椅子上跳起來說:「好!你們都對。有什麼好笑的!你們這些笨瓜,只會笑,只會拍馬屁,一群馬屁精。」
  「拍馬屁」是安妮在德士堡慣用的口語,往往脫口而出,並不代表任何含義,然而老師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影響。她厲聲命令安妮:「出去!坐到台階上,待會兒我會來找你的。」
  安妮怒火中燒,氣得全身僵硬,衝出教室,撞得一排空桌子斜歪一邊。
  這一回,老師又誤會了,她以為安妮擺出架式要跟她作對。而安妮也認為老師故意找碴,便不理不睬,走了出去。
  「安妮!你聽到沒有?」老師威嚴凜凜。
  安妮頭也不回,自顧自地走到教室門口,轉過身,「我不坐在台階等。」她又傲然地加上一句,「我再也不要回到這一班來上課了。」砰的一聲,她摔了門,掉頭走開。
  發生這麼駭人聽聞的事,校方不能不管。安妮被叫進校長安娜諾斯先生面前,校長費盡口舌向告誡她,讓她明白自己是多麼粗魯無理,目無尊長,「以後再也不可以這樣做了。」校長說。
  「是她惹我這樣做的,是她的錯啊!」她理直氣壯,氣沖沖地回答。
  「安妮,重點不是在於誰的錯。」他解釋說,「身為學生,必須尊敬老師,否則我們又如何維持學校的紀律呢?你得向老師認錯。」
  安妮拒絕了。她覺得老師冤枉了自己,老師才應該向她道歉呢!當然她並沒有這樣要求老師。
  「夠了,夠了。」校長歎了口氣,「回你的房間去,不要出去,等候消息。安妮,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安妮關上門出去以後,校長垂頭喪氣,頭痛萬分。「該怎麼處理呢?這裡已經容不下她了,她太倔強、大放肆,也許該送她回家……可哪兒是她的家呢?」
  有人敲門,是學校裡最優秀的老師——莫美麗小姐進來了。
  「聽說安妮惹了禍。」她簡單扼要,切人主題,「她肯道歉嗎?」
  「我相信她不會道歉的。」校長無可奈何地說。
  「我猜得一點兒也不錯。」莫小姐說出她的看法,「這孩子,自尊心太強了。」
  校長困惑不解。
  莫老師接著說:「她需要別人的關懷,我們都看得出來,她非常聰明伶俐,學得這麼快,又這麼好,如果讓她半途而廢,豈不是糟蹋了上天賜給我們的可造之材?
  讓我來試一試吧。「
  安妮險得另一次機會,莫老師每一周勻出一段時間給安妮,她陪安妮散步,兩個人坐在草地上讀書和閒聊。每天安妮都在等待莫老師的來臨。
  起初,安妮懷疑莫老師居心叵測,她費盡心機試探莫老師。她潑辣地說出一連串她所聽到過的粗話,等著老師的反應。然而,安妮錯了,她的試探毫無效果,莫老師根本不予理睬,十分平靜地面對著她,彷彿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似的。不管安妮如何招惹她,莫老師從不放在心上,真是令安妮洩氣。沒有多久,安妮覺得挑釁莫老師一點意思也沒有,一點都不夠刺激。相反,感覺敏銳的安妮沐浴在莫老師的愛心裡,她的執拗和偏激像冬日的殘冰,抵不住暖暖春日,化解流去。
  安妮打開心扉,接受了這位充滿愛心的新朋友,她不再疑心莫老師,不再試探她。從此以後,她各方面進步神速,尤其是莫老師最關注的兩項——拼字和儀表態度,更令人刮目相看。安妮的表現令她欣慰。
  安妮觀察、傾聽,而後模仿莫老師溫柔的聲調、優雅的舉止,以及對別人慈祥的關懷……這些都滋潤了安妮易怒的脾氣。她的惡習漸漸消失了,學會了緘默、謙虛。每當孩子們取笑她的時候,能夠壓抑自己不生氣、不回嘴。這是多麼痛苦的事!
  她用心學習和細心模仿,久而久之變成了自己的習慣,孩子們也盡釋前嫌,充滿了友愛,重新接納脫胎換骨的安妮。有一天,她驚奇地發現心裡湧現出一種新的感受,她殷切地盼望旭日東昇,迎接新的一天,和同學們一起上課、一起吃午餐、一起聊天。這一切該是多麼快樂啊!安妮第一次咀嚼到自在而幸福的滋味。
  大家慢慢地接受了安妮。不錯,她是柏金斯盲入學校的一員,然而,她卻像家裡的一個童養媳,無法和其他人平起平坐,完全被包容和肯定,就因為她是救濟院送來的貧寒學生。這種身份有時候引起許多不便,給她帶來許多尷尬。比如,放寒暑假時,學生們都回家度假,老師也各有自己的假期計劃,惟獨安妮無家可歸,經濟拈據的救濟院不歡迎假期的訪客。
  找份工作是解決這一問題的惟一辦法。安妮已經長大了,可以做事了。她雖然眼睛不好,手腳卻很靈活,可以勝任一般家務,如果要求不太高的話,是不難找到工作的。
  學校幫安妮在波士頓南邊找到一份整理、清掃旅店的工作,旅店位於城裡一條熱鬧繁華的愛爾蘭街上。安妮很快就和客居在這裡的人們交上了朋友。在她整理房間時,他們常找她聊天。一位房客注意到安妮因眼盲而動作笨拙,他在房門角落同情地看著飛揚的灰塵,熏得安妮的眼睛佈滿紅絲。他心理默默地想:「老天!保佑她。」
  有一天,他問安妮:「你去看過眼科醫生嗎?」
  「看過千萬遍。」安妮不開心地說。
  「難道都醫不好?」他追根究底地問。
  「都沒有用。」安妮面無表情地回答,「我點過藥,塗過眼藥膏,開過6 次刀……」
  「6 次。」觸及心結,安妮煩悶無奈。
  「一點都沒有效嗎?
  「沒有。不要談這些好不好?」
  這位年輕人有個醫生朋友,他不忍心看著好好的一個女孩,為眼疾受盡折磨。
  「安妮,布來福醫生是一個非常高明的醫生。」他想說服安妮,「也許他可以幫你治好。
  「不要煩我!」刺傷心結的話題,惹得安妮幾乎惱羞成怒,「沒有用的,謝謝你的好意。
  「為什麼不去找他呢?我帶你去坐公共汽車。
  「不去。
  安妮固執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以前巴巴拉神父不就像這個年輕人嗎,他的好朋友不也是高明的眼科醫生?!
  安妮不敢再存有任何希望,她已經無法承受希望的破滅,承受不了失望的打擊和摧殘。
  熱心的年輕人沒有就此罷休。他三番五次慫恿她、勸說她,以至於安妮無法再搖頭說「不」了。他興奮地帶著安妮走出愛爾蘭街,去找他的朋友。
  布來福醫生在診所裡等著他們,醫生例行公事,像所有看過安妮的眼科醫生一樣:翻眼皮、刮、擦,嗯呀自語。安妮呆呆地坐著,往事如煙飄浮在心中。「我在做夢嗎?好像以前也做過同樣的夢!巴巴拉神父帶我到羅威醫院,醫生親自檢查……」
  「莎莉文小姐,你太苛待你的眼睛了,好在現在治療還不至於太晚,我可以幫你醫好!」醫生充滿自信的聲音打斷她的回憶。
  「我要馬上送你去手術室開刀。」他接著說,「第一次開刀後你的視力不會改變,你回去上學以後要定期回來檢查、敷藥。等明年夏天的這個時候,我還要給你開ˍ次刀,關鍵就在此,願上天保佑我們!」
  「真有這樣的事?」雖然她心中疑信參半,但還是讓布來福醫生開了一次刀。
  冬天過去了,春天踵履而至。她遵守諾言,在波士頓城南來來回回,到布來福醫生診所敷藥治療。
  來到波士頓的第二個夏天,安妮到醫院等候布來福醫生給她開刀。醫生要她躺在床上幾天,關照她「手術前要調和身心的安寧」。醫生一再強調心理因素會左右開刀的成敗。
  「有什麼好怕的?再壞也不過如此,我可不興奮。」安妮已經有些麻木了,反倒是其他人頗為重視這次手術。醫生常常進來量她的脈搏,拍拍她,安慰她。那位熱心的年輕朋友買了一磅巧克力糖來看她,昨晚護士還送來兩碟她愛吃的甜點呢!
  難道他們都沒有先見之明,預料到這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開刀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安妮被推進手術室,手上拿了一條濕巾的護士,突然閃到她旁邊,俯視著她。
  「做什麼?」安妮驚駭潔問。
  「不要怕,沒什麼。」護士安撫她,「這是一種新型麻醉劑。放在鼻子上,你聞聞看,就像滿園花香,是不是?」
  護士將濕巾輕輕掩這在安妮的臉上,她試圖掙脫那條令人窒息的濕巾。是花香嗎?不,那是一種令人眩暈害怕的怪異熏氣,話到嘴邊,她已頹然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當她醒過來時,手術已結束了,她的雙眼包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紗布,醫生坐在她的身邊,囑咐她盡量少動,保持身心安寧,少講話,讓眼睛充分休息復元。
  安妮答應遵守醫生的囑咐。好,暫且做個好女孩吧!反正再過幾天,謎底就會揭曉的。等他來拆繃帶,他就會看到一切如舊,瞎子仍然是瞎子。
  無法逃避的時刻來到了,醫生站在病床邊,輕輕拉開周邊的繃帶,安妮聽到他在說:「剪開。」她感覺到剪刀銳利的撕裂聲,直到最後的一層繃帶脫落……
  安妮惴惴地張開眼睛。「我看見你了。」她興奮地大叫起來,幾乎從床上滾了下了,她不由自主地繞著床,又叫又跳,繃帶散落滿地。「我看見窗子,我看見窗子的那一邊!那兒有一條河,有一棵樹,我看見你了,我可以看見……」
  安妮伸出手來戰戰兢兢,不敢相信地自語:「我能看見自己的手了。」
  她欣喜若狂,但願這不是一場夢!


第四十二節 玷辱校譽

  安妮的視力並沒有百分之百復元,她所見景物依然像這了一層薄霧似的模糊不清。醫生說他的視力能見度屬於「半盲」。但是,好歹能夠看見東西了,這是多麼奇妙、多麼幸福!此時此刻沒有一個少女比16歲的安妮。莎莉文更開心、更快樂了。
  柏金斯是專門為盲人開立的學校,安妮從醫院回來後,就不能算是瞎子了。但柏金斯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們都心照不宣,從沒有人閒扯問罪,學校規章也有一定的伸縮彈性,同仁們留住了這個孜孜向上、無家可歸的愛爾蘭青少女。
  學校裡的許多老師本身就是盲人,他們發現安妮可以為他們提供許多幫助。她可以替他們跑腿代勞,例如到商店購買配色齊全的毛線、布料和其它用具,她都能夠勝任,並且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他們也驚喜地發現安妮具有啟發領導小孩智慧的天分。她獨具創意,對孩子們非常有耐心,用心去瞭解他們。她自願帶他們到波士頓城裡遊玩,心甘情願犧牲自己的時間,哄他們上床。老師們還信任她,讓她帶兩堂課。
  愛心和快樂慢慢征服了安妮的無羈野性,她每天忙得團團轉。但她忘不了幼年時的瞎眼、窮困潦倒、焦慌無助、無人關愛的寂寞,因此特別關心孤寂無助的人。
  也正是這個緣故,她特別關心蘿拉。蘿拉已經五十幾歲了,在柏金斯生活了近四十年。對蘿拉而言,柏金斯不只是她啟蒙的學校,更是她的家,她生活的全部。
  蘿拉又盲又聾又啞。她出生時是一個健康、足月的嬰兒,兩歲零兩個月時感染了流行性猩紅熱。雖沒有病死,但瘟疫卻奪去了她的視覺、聽覺、嗅覺和味覺。病癒後生不如死,生活在黑暗和無聲的世界裡,沒有人能夠和她溝通,直到後來山姆。郝博士出現。
  郝博士是柏金斯盲入學校的創始人,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當聽到了蘿拉的情況後,他想,難道被黑暗困牢的心靈從此就無法疏導、溝通了嗎?於是他向阻擾心智層面的生理圍牆發起了挑戰。
  蘿拉8 歲時,郝博士帶她來到柏金斯來。「觸覺」是蘿拉與外界溝通的惟一途徑。運用雙手觸摸是開啟她心智的最後一條通路,郝博士利用特殊的盲文手語來教她。
  聾啞手語是為聾啞者專門創造出來的一種語言,利用手勢代表文字。每個不同的手勢代表不同的字母,不同的字母次第合併成一個字。
  蘿拉是瞎子,她看不見手勢,為了她,郝博士採取了另外一套方法。他在打手語時把蘿拉的小手牽過來。讓她感覺手指的變化,由觸覺使她領會不同的手勢代表不同的意義。
  蘿拉學得又快又好,她不僅能辨別不同的動作和語言,還能正確地拼回到郝博士的手掌中,可惜對蘿拉來說,這些字母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是不同姿勢的手指韻律而已。郝博士要教她的是這些不同指形所包含的特殊含義。
  他拿來一個特定的東西讓蘿拉撫摸,然後在她手中拼寫出東西名稱來。但是,蘿拉依然無法領會拼在手中的字和物體之間的互相關係。
  一天,郝博士拿出一把鑰匙放在她的手裡——鑰匙是郝博士每天讓她觸摸的熟悉物品。郝博士就用手語在她手上寫「鑰匙」兩個字,以前他們也寫過無數次。郝博士不經心地觀察,突然間,郝博士感覺蘿拉的手指在他手裡僵住,他看到蘿拉臉上閃出領悟的喜悅。她懂了!她終於解開物品與手語的相連關係了。
  蘿拉漸漸學會了許多單字,但僅限於單字而不是「句」,更不是一連串字構成的「語句」。她無法把這些字詞正確地串成句子,表達完整的意思,而且一些動詞或者表達情緒的抽像名詞又怎麼用手勢來比畫呢?像「愛」、「恨」、「生氣」、「友誼」等名詞該如何向她傳達?怎樣才能使蘿拉心領意會這些字所包含的意義呢?
  郝博士沒有把這些抽像字硬塞給蘿拉,畢竟蘿拉的手指能順利地識別一些常用字,已十分難能可貴,令郝博士相當滿意了。一位又聾又啞又盲的殘障者,還能期望些什麼呢?郝博士就此打住,不再教蘿拉更深一層的東西。
  郝博士打開鎖住蘿拉人生黑暗無聲的枷鎖,當然無法期盼她像正常人一樣,心智與體能並用,創造更美好的人生。但蘿拉的努力表現足以引起當時社會人士的驚歎和同情。這是一樁人人傳頌的奇跡,人們不遠萬里趕來柏金斯看望蘿拉。物換星移,而今郝博士去世已久,蘿拉已近暮年,人們早就遺忘了她轟動一時的成就。
  盲文手語是柏金斯學校的必修課程,所有的學生都能夠和蘿拉溝通,只不過許多學生太忙,難得有空找她聊天。蘿拉終日獨自坐在她那潔淨的屋子裡。房間裡擺滿了書籍,她日日夜夜以讀書或做針線來排遣寂靜黑暗的歲月。
  每每經過蘿拉屋子,安妮不忍心過門不人。這位長年枯坐窗邊,整天做女紅度日的垂暮婦人勾起了安妮的同情心。安妮每天情不自禁地溜進蘿拉的房間,用手與她交談片刻。蘿拉帶著少許古怪的意味,小心謹慎地回答,即使有時安妮不能完全瞭解蘿拉的意思,但也體貼地表示她明白了,安妮怕刺傷蘿拉的自尊心。寂靜的交談中,她們的友誼漸漸滋長,同時安妮的盲人手語技巧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安妮喜歡到波士頓城裡,當然,柏金斯學校是她現在的「家」,但以她的眼光來說,柏金斯代表的世界太小,她在安那諾斯校長辦公室穿來穿去,希望校長能派她出門辦事。
  有時,在安那諾斯校長那兒找不到派她出差的公事,她便以拜訪醫生、治療眼睛為借口去波士頓,校長總是點頭同意,從來沒有阻止過她。
  安妮喜歡漫無目的地在波士頓街上閒逛,看著五光十色的街景,熙熙攘攘的過客,偶爾與不相識的陌生人閒聊。安妮品嚐生活的滋味,感到心滿意足。
  只有一次——僅此一次——她特意去了一個地方,十分特殊的一個場所。當時報紙上的一欄記事吸引住了她,波士頓法院將舉行一場公眾聽證會——關於德士堡的另一次調查的公眾聽證會。安妮猶豫了一下,真要去嗎?這還用問?非去不可,一定要去。安妮直奔波士頓法院。
  安妮興沖沖滿心希望,預料法院中人山人海,大家都關心德士堡,願意為困苦的德士堡助一臂之力。然而她錯了,法院裡空蕩蕩,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第一排。她百感交集,緊緊咬牙忍住過去生活陰影重現心中的激動情緒。
  證人提到又肥、又大的老鼠群,它們依舊目中無人,白天從洞裡出來覓食;提到缺少肉類食物、麵包發霉;提到去年遭受的火災之殃。安妮獨自點頭,記起她在德士堡時曾遭受過的火災。
  公眾聽證會草草結束,他們提及這麼多事——老鼠、食物、建築物、缺乏救濟金等等,然而卻沒有人表示關心,只有安妮傷心感慨地回憶起德士堡貧困痛苦的日子和關愛她的殘障老人們。奇怪,聽證會中提到了許多事,卻沒有談到在救濟院中的窮人,安妮以為可以聽到關於瑪琪。卡羅和其他瞎眼婆婆的消息,然而沒有人說到那些曾經善待安妮、講故事給她聽、教她做人做事的好心的長者們。沒有隻字片語!安妮的思念化成無盡的淚水,她急忙轉身快步離開法院。
  在波士頓,柏金斯盲入學校美譽遠播、名氣響亮,無人不曉。安妮身穿學校制服出現在法院中,引起人們的各種猜測和竊竊私語。她的法院之行,很快就傳到了柏金斯,沒有多久,每個人都知道她去過法院。
  「你知道安妮的荒唐事嗎?」
  「什麼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個性。」
  「打死我也不敢做這種事。」
  「這本來就不是大家閨秀做得出來的事。」
  事情傳到安那諾斯校長耳朵裡,校長十分震驚、惱怒。柏金斯清純閨秀豈可擅自造訪沾滿人間腥穢罪惡的法院,那絕對不是良家女子的行徑。
  「安妮,我已經夠容忍你了,怎麼又闖出這麼大的禍?既然是柏金斯學校的一員,就不應該到那種地方去,你法辱校譽,丟盡了學校的面子。」
  安妮默默地站在那裡,洗耳恭聽校長的痛斥。好吧!等他罵完了,就會冷靜下來的,也就會像往常一樣雨過天晴。
  然而事情並沒有安妮想像的那麼樂觀,安那諾斯先生對此事耿耿於懷。
  他說:「安妮,我想柏金斯已無法讓你繼續留下來了,你惹了太多是非,我會安排送你回德士堡去。你已經17歲了,明年就18歲了,已經可以自立。至於是否願意繼續留在德士堡,那時候你有權自己自由選擇!」
  聽到「德士堡」,安妮好像受了當頭一棒,茫然若失,說不出一句話。她恍恍惚惚穿過走廊,回到寢室裡,癱坐在床上。回德士堡住一年!哪怕一天,她也會崩潰的。她耳邊響起離開時,老人們誠懇的叮嚀:「別回這裡來!」她憂心忡忡,憂慮和煩惱使得她疲憊不堪,蜷在床上很快就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安妮的新義母霍布金太太推醒了她。一睜開眼,她就記起昨日所發生的一切,頓時無精打采,黯然縮回床上,心中反覆地想:「我不回去。」
  「安妮,不要愁。」這位滿懷母愛的婦人安慰憂慮惶恐的女孩。「我已經和安那諾斯先生商量過,讓我來當你的監護人。我向他保證,從今以後由我來負責你的一切,並且保證絕不再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了。」她笑容可掬地說,「不要擔心,他答應我你可以留下來!」


第四十三節 青春集錦

  安妮的新義母——霍布金太太,是一位慈祥孤獨的女人。她守寡多年,和獨生女兒一直住在鰭魚角的一間小房子裡。婚後不久,孩子剛剛出生,丈夫就去世了,她含辛茹苦獨自挑起了撫養女兒重擔,盼望女兒快快長大。母女倆相依為命,女兒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生活的依托。
  女兒17歲時,長得亭亭玉立。然而人世無常,突然生了一場急病去世了。多麼年輕、多麼快樂的豆蔻年華,疾病如同風來花謝,使母女無法再相聚。霍布金太太心痛欲絕,常常孤獨地徘徊在鱈魚角的海灘,思念悲傷。有一天,一群在海灘上玩耍的盲童引起了霍太太的好奇心。他們是誰呢?經過打聽才知道這些孩子是柏金斯學校的學生,來此地遊玩。他們引起了她的同情與興趣。1883年秋天,她向該校申請義務工作——當孩子們的義母。
  霍布金太太和安妮是兩個性格極其不同的人。霍布金太太甜美、溫柔,凡事容易緊張。她永遠無法瞭解安妮。安妮快樂時情感奔放,痛苦時排山倒海,不加壓抑地傾洩情緒,還有鑽牛角尖的執拗脾氣及豐富的想像力。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霍布金太太需要的是施愛的對象。安妮和她逝去的女兒年齡相仿,才華四溢,又處於惡劣的生存環境下,十分惹人愛憐。
  於是,安妮有了假期可以回的「家」了。夏天一到,霍布金太太就來接安妮去鱈魚角那棟風吹日曬的灰色房屋。在這裡,安妮得到了夢寐以求「家」的溫馨和自由。無憂無慮,充滿蓬勃生氣地享受她的青春。在晚年安妮的回憶中,那是一段繽紛燦爛、生命閃爍發光,並且不可言傳的美好時光。只是日子過得太快、太快了。
  過了幾個心曠神恰的寒暑假後,轉眼安妮已19歲。這是她在柏金斯的最後一年。
  日子在勤奮用功讀書和一連串考試中飛逝而過,接著就是畢業典禮,在1886年的8名畢業生裡,安妮的成績遙遙領先,獨佔鰲頭。大家公推安妮在畢業典禮上,代表全體畢業生致辭。
  畢業典禮那一天,清晨一起床,安妮的心就咚咚急跳。匆匆忙忙吃完早餐,她奔回房間,看到一件嶄新的高雅亮麗的禮服掛在衣櫥上。這是她的長禮服,全世界最美麗的衣裳!
  霍布金太太急急忙忙地走進房間,看到安妮高興得紅通通的小臉,微笑著說道:「快穿衣服吧!安妮,待會兒還得卷頭髮,還要花許多時間哩!」
  安妮從衣架上取下衣服緊緊抱在懷中,百感交集。白色上好的布料薄如蟬翼,兩袖長及手腕;沙沙作響的輕柔絲織篷襯裙,撐著長短合宜的圓裙;袖口和裙據鑲了三圈蕾絲花邊,三圈豪華雅麗的花邊!
  這一襲禮服,是霍布金太太為安妮的畢業典禮親手縫製的,針針愛心,線線關懷。想到這些,安妮心情愉悅不由自主地踏著幼年時依稀記憶的輕快舞步,拖地的白色衣裳像浪花一樣起伏。
  「傻丫頭,小心一點。」霍布金太太笑著,「冷靜一點好不好?不要這麼興奮,演講還沒有開始哩!過來,我來幫你打扮打扮。」
  安妮靠近慈祥的老婦人,披肩長髮隨著她的笑臉搖動。
  「媽媽,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的快樂!」安妮說,「為了我的畢業典禮,您為我縫製了禮服,又為我買了白皮鞋。」一雙高貴的白皮鞋!一雙意味非凡的白鞋。小時候,安妮就一直認為白鞋子是為童話裡的仙女們特別訂做的,只上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個幸運兒穿?紅塵凡人只配穿黑鞋、褐色鞋子。而現在這雙白皮鞋是專門為安妮。莎莉文訂做的,還有一襲白色禮服配它!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快樂!」她喃喃重複。
  「我當然不知道了!」霍布金太太故意調笑她。就是安妮的這一股率真和奔放不羈令霍布金太太忐忑不安。霍布金太太笑笑,其實她有什麼必要去懂得安妮?只要幫安妮穿戴好,讓她從容愉快地去赴生命中的大宴,不就是盡了母親的心意和責任了嗎?
  整個早上她精心地裝扮安妮。洗澡是第一件事,為了這個盛大的日子,霍布金太太在安妮身上灑了幾滴清雅芬芳的香水,也灑在花了她幾天幾夜縫製的花邊禮服和白色絲襪以及白色小山羊皮皮鞋上。然後花很長時間卷頭髮、梳頭髮,最後從安妮頭上套穿完禮服才算大功告成。
  「好了,還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還有東西?已經這麼多了。」安妮深深感激霍布金太太,「媽媽已經給我太多、太多了。
  霍布金太太不言不語,走出房間。她回來時手上捧著一條粉紅色的寬柔的絲帶,那是霍布金太太最幸福日子的痕跡。她的女兒曾經活潑健康地繫著這條美麗絲帶,參加高中畢業典$L.「還是您留著吧!」安妮脫口說出,她知道霍布金太太珍藏絲帶,常常懷念著女兒。
  霍布金太太默默地用絲帶繫住安妮的細細纖腰,仔細端詳著說:「多可愛!」
  安妮輕快地走到鏡子前面,看到一個氣質高雅,衣飾純淨的窈窕少女。「真的是我嗎?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霍布金太太提醒說:「該走了。」她們走過波士頓街道,到達畢業典禮會場——德雷蒙教堂。
  柏金斯盲入學校,由山姆。郝博士和他的朋友始建於1832年。當時的盲人們無法接受教育,多半淪為乞丐、流浪漢或成為拖累家人的殘廢,社會摒棄他們,他們也自暴自棄。郝博士立下志願要教育他們,使他們能夠參與正常健康的社會生活。
  自從郝博士成功地教育盲、聾、啞的蘿拉後,聲譽遠揚,名震全國。從此各界社會名流爭相支援,贊助柏金斯盲入學校,使它歷久不衰。因此每每遇到學校畢業典禮,波士頓的重要人士們都要在百忙之中趕來參加。
  安妮看到人潮擠滿了會場,座無虛席,倒抽了一口氣,她沒有料想到竟有這麼多來賓,她一直以為只要向幾位老朋友和愛護她、教導她的師長們聊表謝意就夠了。
  她愣住了,腦袋裡一片空白。本來背得爛熟的演講詞,竟然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貴賓席設在高了幾個台階的講台上,中間有一空位留給畢業生代表,霍布金太太帶著哆嗦發抖的安妮走向講台。
  「媽媽,我好害怕。」安妮的上下牙齒格格打顫。
  「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連演講詞都想不起來了。
  「不用怕,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已忘得光光了。」安妮絕望地搖頭。
  她們走到台階,看到莫老師站在那兒,她看著安妮。
  「安妮,祝福你,我們都以你為榮。」莫老師將粉紅色的玫瑰花別在安妮胸前。
  安妮微笑著,謝過了思師。安那諾斯先生也在那兒,他伸出手,挽著安妮走向台上。
  安妮走向人生的新舞台。在來賓熱切的注視下,安那諾斯校長挽著安妮走向講台中央為她保留的貴賓席上,雖然他們曾經預演過,但安妮依然緊張得全身僵硬,好像校長要拖她上斷頭台。
  安妮已經無路可逃,但她還是想不起來演講詞。怎麼辦呢?真是丟臉。人們會交頭接耳:「喏,她就是慈善機構出來的貧寒學生,見不了大場面。」哦,不!絕對不能讓人貽笑大方。
  典禮開始了,馬薩諸塞州州長站起來做了一個簡短的致辭,就轉向安妮說:「讓我們大家鼓掌,歡迎安妮。莎莉文小姐代表畢業生致辭。」
  聽到州長說「安妮。莎莉文小姐」,安妮如同電擊,該輪到她了。她站了起來,向前邁了一步,可是好像被釘在椅子上,抖得站不起來。
  州長走過來微笑著鼓勵,似乎向她說:「不要怕,我們都一樣。」聽到他再度叫「安妮。莎莉文小姐」,安妮從座位掙扎站起,腦中一片空白,機械地走向講台中央。
  州長開始鼓掌,台上台下來賓也熱烈地回應起來。如雷的掌聲震得安妮如夢初醒,短短的幾秒中,她恢復了鎮靜,重拾了自信。
  掌聲稍歇,安妮吞了口水,進出「各位貴賓」幾個詞。一開口,她便如釋重負,記起了她的演講辭,她昂頭挺胸面對著聽眾。
  「我們就要踏進忙碌的社會,參與創造更美好的、更快樂的世界……」她滿懷信心,演講如流水般潺潺而下,娓娓動聽。
  「個人的修養雖然只是小我的進步,推而廣之,可以影響整個國家,美化整個世界。我們不能停住腳步;我們要時時刻刻充實自己,好為盡善盡美的明日奉獻出我們努力的成果。」
  她以簡潔的「謝謝各位光臨」結束,所有來賓都起立鼓掌和讚賞。
  接著是一連串握手、讚美和酒會。傍晚典禮結束時,安妮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如癡如醉,心中充滿了快樂與興奮的回憶,但願這個輝煌燦爛的時刻永駐。無奈光陰似水,將來成為現在,現在成為過去,永流不息。
  曲終人散,安妮坐在床邊久久不動,她輕輕地撫摸腰上的粉紅絲帶。「何時再穿這些?」她小心翼翼,解下絲帶疊好,脫下美麗的白鞋,用乾淨的軟布擦拭,再放進盒中。她撫摸著上衣的每一顆珠扣,戀戀不捨地解開,把繡滿花邊的襯裙攤在床上仔細欣賞。
  「這些都是霍布金太太的精心傑作。她是多麼呵護我,多麼疼我,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時間,多少錢!」
  錢!錢把安妮拉回到現實世界裡。她現在已從柏金斯盲入學校畢業了,不再是學生身份,不再是受人照顧的未成年者。她已經長大,應該獨立賺錢養活自己了。
  想到這些,安妮打個冷顫,趕緊套上厚重粗呢上衣,但還是覺得全身發冷。恐懼從腳底上升,從心窩外溢。
  面對現實,她認真考慮自己的處境。幾個月以來,她也曾經想過這些現實問題,但人的惰性使她一拖再拖,不願面對,直到無法迴避此刻。她已經20歲了,沒有特殊謀生技能,沒有很高的教育程度,一個半盲的女孩,又能擔當些什麼樣的職務呢?
  安妮垂頭喪氣,搖搖頭,自我安慰:天無絕人之路,何必先自尋煩惱?她不是全盲,可以讀一點、寫一點,還可以自己行動自如。雖說半盲,但是老天慈悲,還是賜與了視力。
  目前最急迫的是要找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否則……久久積壓在安妮潛意識裡的恐懼,突然潰堤洩洪。她痛苦起來:「我不要回那裡去,我不要回那裡去。」
  晚餐鈴響,她心灰意冷地走向餐廳。德士堡的陰影一直困擾著她。在餐廳門前,她打起精神,強顏歡笑。朋友們祝福她,她怎麼忍心叫她們失望,為她的前途發愁呢?
  畢業後,安妮和霍布金太太一起回鱈魚角過暑假。她的日子不再像往日那樣無憂無慮了,想到將來前途茫茫,她一籌莫展。秋天一到,霍布金太太又得回柏金斯當義工。柏金斯已無法收容安妮,該怎麼辦呢?
  安妮心中掠過幾個念頭。她可以在波士頓的大飯店找個洗碗的工作。她的手靈巧得很,況且洗碗不需要太高的教育程度。但是,餐廳只請男工洗碗,她長歎了一聲。
  也許她可以做賣書的生意,挨家挨戶去賣書。也罷,她試著說服自己,一家家去散播文字的種子,去接觸不同形態的人們,不也是一件高尚而有趣的工作嗎?可是想到汪汪狂吠的狗,砰的一聲關門,讓你吃一鼻子灰的人們,傾盆的大雨……還有賣不掉書,賺不到錢的日子,又該怎麼辦?
  到了8 月底,眼看暑假即將結束,安妮天天煩惱得坐立不安。一天,她收到柏金斯校長安那納諾斯先生的來信。親愛的安妮:別來無恙?寄上凱勒先生的來信,請仔細看一看。凱勒先生為他又聾又啞又盲的小女兒尋求一位女家庭教師。你有興趣應徵嗎?請來信告訴我。
  請代問霍布金太太好!
  祝快樂!
  你的朋友安那諾斯


第四十四節 無明世界

  可憐的安妮!當她讀完了凱勒上尉的信後,感覺非常沮喪。她不喜歡這份工作,一點兒也不喜歡。呆在南方一個古老小鎮上,人生還有什麼希望和情趣可言呢?
  安妮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輕彈手中的信。「誰要去當家教!」她不甘心,但又有什麼其他選擇呢?畢業以後,這是惟一能餬口的就業機會。第二天,她坐下來寫了一封回信。
  「親愛的安那諾斯先生:謝謝校長的培育和關懷。經過慎重考慮後,我誠心接受您所提供的職位……」
  去教那個又聾又啞又盲的學生之前,安妮要求回柏金斯一趟,她需要回去仔細研究蘿拉的學習資料作為參考。
  整整一個秋天和冬天,她都忙於翻閱關於蘿拉所有的記錄,加以細心研究。收穫令她興奮不已,但她還是沒有信心去接受這個職位。她知道要與聾啞盲者溝通是一件困難無比的事,然而她並不十分清楚事實真的有多困難。
  安妮深信郝博士是位天才,否則他不會取得成功。當時也有許多人試驗教類似蘿拉的殘障兒童,都告失敗了。她何必明知故犯,去自尋失敗的苦果呢?
  記錄裡有一段讓安妮讀得心寒,它記載了蘿拉早期的老師伯樂小姐的故事。伯樂小姐負起教導蘿拉的責任,日夜與蘿拉共處了3 個月,日久生情,她非常喜歡蘿拉。有一天她去找郝博士,希望讓她不再教導蘿拉了,她說:「蘿拉真是個好女孩,但是我再也無法忍受那可怕的沉默了。」
  讀到這一段,安妮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她自問:「我受得了嗎?」
  1887年3 月3 日,阿拉巴馬州的一個小鎮塔斯甘比亞,火車站廣場停了輛馬車,兩個滿臉倦意的人坐在車子裡。他們是來接安妮。莎莉文的凱勒太大和她的繼子詹姆斯。
  詹姆斯打破沉寂,「如果她根本沒來呢?」
  「她會來的。」凱勒太太信心十足,「她來信說她要來。安那諾斯先生說她誠實可靠,她只不過遲了兩天罷了。」她歎了一口氣,「也許她坐的火車出了毛病,唉!詹姆斯,她該來的……如果她不來,海倫怎麼辦?」
  詹姆斯聽到遠處傳來隆隆的火車聲,他說:「6 點半的火車要進站了,這是今天最晚班的火車了。」
  凱勒太太緊張得喘不過氣,「上天保佑,」她在心中默默祈禱,「上天保佑她能來!」
  車廂裡走出幾個人,有一個人看起來好像就是那個年輕的女家庭教師。
  「她像一隻落湯雞。」詹姆斯在心中對她品頭論足。
  詹姆斯說的沒錯,安妮看起來的確狼狽不堪,3 天3 夜她穿同一件厚毛料衣服,歷盡折騰。她雙眼佈滿紅絲,精神萎靡不振,長途跋涉使得她困頓不已。
  她買了直達快車票來此地,沒想到愚蠢的售票員劃給她的票竟是從波士頓到塔斯甘比亞中間每站必停的慢車。終於到達了,她挺著胸,勉強擠出一絲職業性的笑容,對著面向她走來的年輕人。
  他問:「莎莉文小姐嗎?」
  他打招呼的口氣令安妮的微笑停住了,安妮一向善於察言觀色辨認別人的輕蔑語氣。她想:「我不會喜歡他的。」
  她冷淡地回答:「是的。」
  「請過這邊來,」他輕狂的語氣依舊,「我的繼母在馬車裡等著你。」
  當安妮見到凱蒂。凱勒後才放下高懸半空的心,兩個年輕的女人相視微笑著。
  「她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好像很善良的。」她們一見如故。
  幾分鐘後,馬車駛人凱勒家的莊園。這是一棟綠色窗簾點綴的白屋,屋前一片花園,百花錦簇。
  安妮興奮萬分,根本沒有注意到眼前的大房子。她急切地問:「海倫呢?她在哪兒?」這時,凱勒上尉走過來。
  「你好!安妮小姐,我是海倫的父親。」上尉和安妮打招呼。
  安妮以點頭作答,繼續問:「海倫呢?」
  「她在那裡。」他指著門口,「她覺察到這幾天大家都忙著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惹得她發脾氣。」
  安妮看到了海倫。海倫站在門口陰影處,綠色的爬籐遮住她,她的頭髮像黏成一把的干稻草垂在肩上,上衣鈕扣沒有一個扣對;咖啡色的鞋子沾染了塵土和泥巴,一雙骯髒的小手死勁地揪著籐葉,一片一片撕碎。
  海倫感覺馬車開進門來。她全神貫注地等候,思量著從哪一邊跳上去。
  「怎麼沒有人關心這個小孩?」這是安妮的第一印象,後來才知道海倫太調皮搗蛋了,根本不聽任何人的管教,只要有人靠近她,她便狂暴發怒。
  安妮壓抑著心中的沮喪,踏上台階。她的腳一觸到台階,海倫馬上轉過身來,她知道有人從大門口向她走過來,她感覺穿過腳底增強的振動頻率。
  海倫等待著媽媽!這幾天媽媽經常出門,海倫無法用言語表達她的喜怒哀樂,她張開雙臂,跳進懷裡,安妮接住了她。
  不是媽媽!她像一隻被網羅的困獸,用力掙脫出陌生人的懷抱。安妮一緊張,把她環抱得更緊,這一下惹火了海倫。
  「快放手!」詹姆斯大叫,「她會傷著你的。」安妮吃了一驚,趕緊鬆手,心有餘悸地問道:「為什麼?難道我做錯了?」
  「不,安妮小姐,她不要人家抱她。」凱勒太太向她解釋,「自從病了之後,她就不曾親過人家,也不讓人家親她、抱她。哄她。」
  「有時只讓她媽媽親一下。」凱勒上尉補上一句。
  詹姆斯坐在台階上,幸災樂禍嘲弄著往下看著安妮。「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
  你是來教一隻小野獸,是一個小野獸的家教。「
  「詹姆斯,閉嘴。」凱勒太太大聲地責備。
  「說夠了沒?進去。」凱勒上尉嚴厲下令。
  凱勒太太看出安妮疲憊困頓不堪,便說:「亞瑟,請先帶莎莉文小姐到她房間,其他的事待會再說吧!」
  安妮感激地向凱蒂微微一笑,隨著凱勒上尉走上樓梯。
  安妮在上尉的背後說:「海倫該不會受驚吧!我看她愣了一下,就想掙開,我想沒有嚇住她,看來……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是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問題就出在這裡。」凱勒上尉苦笑地回答。
  凱勒家騰出一個房間,粉刷裝潢成淡雅的白色,作為安妮的房間。上尉放下皮箱,「好吧!你慢慢整理。」他和藹地說。海倫一直跟著他們走上來,進到安妮房間。凱勒上尉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帶她走。
  安妮說:「讓她留下來吧!她不會煩我的,我們遲早要互相認識的。」
  安妮自顧自地打開皮箱,開始整理東西,她不去刻意討好海倫。海倫對這個陌生的客人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她的小手跟著安妮的動作上上下下,黏乎乎的髒手無數次打開又關上皮箱,安妮說:「你真是頑強的小東西!」
  海倫摸到安妮的旅行便帽,好像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她拿了帽子戴在頭上笨拙地在顎下打了結。她摸索著站到鏡子前面,昂頭、偏左、偏右側視,又上下打量。
  安妮不禁大笑,「你這個小頑皮,學得可真不錯。你看過媽媽這樣照鏡子,是不是?」她忽然愣愣地停住笑聲。她竟忘了海倫又聾又盲,一直對著海倫喋喋不休。
  海倫慧黠靈巧,令人忘記她是聽覺、視覺全無的殘障小孩。
  安妮犀利的眼光盯住正在解開帽子結的小手指,骯髒的小手已東抓西摸,另尋新的花樣去了。
  「你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了,我敢打賭你能夠用你的手充當你的眼睛,你可以用手做很多事,是不是?哈!這些都是小意思,好戲在後頭哩!過幾個星期你就要用手學習讀和寫,你的手會幫你打開枷鎖,讓你自由。」
  夜晚早早來臨,屋內寂靜,安妮筋疲力盡,一上床就睡著了。如同往常一樣,一下子進入了無夢的睡鄉。而在另一邊的主臥房裡,凱勒上尉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凱蒂被他吵醒了。
  她問:「怎麼一回事?親愛的。」
  他沉默片刻,說:「凱蒂,那個女孩這麼年輕,她擔當得起嗎?」
  凱勒太太微笑著拍拍枕頭:「放心吧,亞瑟,她可以勝任!」


第四十五節 小暴君

  安妮離開波士頓時,柏金斯的學生們給安妮帶了一個洋娃娃。娃娃是大家共同出錢買的,由蘿拉縫製了一件漂亮的外衣,是孩子們送給海倫的禮物。它靜靜地躺在安妮的皮箱裡,海倫好動的手早就發現了它。
  洋娃娃!多麼親切而熟悉的形象。在海倫房間裡有一大箱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娃娃,海倫用力拉出娃娃抱緊它。
  「好的開始!事半功倍。」安妮決定就地取材。她拉住海倫的手,在掌心中拼寫:「DOLL(娃娃)」。海倫馬上抽回她的手,她一向不喜歡人家摸她。但她的好奇心克制了厭惡感,當安妮再次拉著她的手時,也就任由安妮擺佈。
  「娃娃」,安妮一次又一次,重複把這個字描畫在海倫的掌中,然後她讓這個迷惑的小孩子拍拍娃娃的頭,把娃娃放進海倫懷裡。安妮連續做了幾次拼字,拍撫娃娃的動作。海倫先是莫名其妙地站著,接著便聚精會神地感觸手掌中的描畫。
  「你們倆在做些什麼好玩的遊戲?」凱蒂手上抱著滿滿一堆髒衣服,笑問安妮,「也讓我分享一點啊!我答應不吵你們。」
  安妮報以微笑,人生真是有緣!從相見的第一眼開始,她們便十分投緣,進而友誼滋長。安妮心中有數,其他幾個人——凱勒上尉、詹姆斯及其弟幸聖第等都以請來的傭人相待,而沒有把她當成朋友。
  「好吧!看著,」安妮舉起海倫的手,又把字拼到掌中。「我把字形寫到海倫手中,讓她熟習一些手語。」
  安妮伸出自己的手,手指快速揮動,做出一連串動作。「我寫了『你好嗎?天氣很好,是不是?」』她向凱勒太太解釋。她又轉向海倫,「海倫只有一雙手可依靠,她的手就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今天早上,我把』娃娃『拼寫在她手上,等她會拼這個字時,我就把注意力引到她手上抱著的洋娃娃身上,我要讓她心裡明白字和物體的相互關聯。「」你看,她開始畫了,她寫出來一邊,好,再加一筆。「安妮彎下腰,情不自禁地幫著海倫摸摸索索的指頭並哺哺地說,」再加一畫。「她指引完成這個字。
  安妮看到凱勒太太臉上閃過一線希望。
  「我們才開始呢!她還不懂得字所代表的意義。」她趕緊解釋,「這個只是一種模仿動作,海倫寫出『娃娃』這個字,一定沒有想到這個字代表了娃娃的實體。
  宇和物體中,來來回回,直到她自己能夠瞭解。海倫,你會瞭解的,是不是?「
  安妮停了下來,她考慮下一句該說些什麼。她慢慢接著說:「學習一些字以後,要會利用它,這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不過我相信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安妮回頭向海倫說:「好吧!讓我們多玩一會兒這個遊戲。」她伸手拿開娃娃,要海倫在她手中拼寫「娃娃」後,再把娃娃還給海倫,她要加強字和物的相關印象。
  海倫並不瞭解這些,她只知道這個陌生人從她手裡拿走了娃娃。她因生氣而漲紅了臉,喉嚨裡發出咆哮聲,緊握拳頭,轉瞬間狂怒、凶悍地撲向安妮。
  安妮快速地推開娃娃,免得娃娃遭受池魚之殃。海倫的拳頭如雨而下,安妮好不容易抓住她的雙手,使盡全身力氣,握住揮動的拳頭。
  「安妮小姐,安妮小姐,請把娃娃還給她吧!」凱勒太太央求。
  「不,不行。」安妮回答,「她會得寸進尺,如果她常常這樣撒野,我又怎麼能教她?」
  「不給她的話,她不會安定下來,會一直鬧下去的。」
  「不行。」她一邊與海倫搏鬥,一邊拒絕,「她得聽話,她需要服從。」
  「可是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服從啊!我們沒有辦法教她懂得這些,安妮小姐,求求你給她吧!」
  「看來我又多了一樣工作。第一步要先馴服她,然後才能教她學習。」
  海倫和安妮不歇手,繼續扭鬥,互不相讓,最後海倫癱在安妮懷中。
  「哈!你總算放棄了。」安妮暗自稱快。
  沒有這麼回事,當安妮舒了一口氣,鬆了手,海倫抽身飛快地逃出房間。安妮望著背影,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好吧!這一次勝負暫且不必計較,也許我太心急,先要有堅定的信心,不能操之過急,不能用太強硬的手段。我需要ˍ段時間,一步一步來!就是這麼簡單。」
  海倫卻一點也不「簡單」。幾天過後,事實—一證明,安妮慢慢心領神會了。
  第二回合功夫較量,安妮豁然開朗破涕微笑起來。「老天,我當她是誰?」她期盼海倫像蘿拉一樣溫柔、哀怨、蒼白,從黑暗寂靜的彼岸頻頻感恩。海倫不是蘿拉,她生龍活虎,像一頭小野獸,不時窺伺反擊的機會。
  安妮知道她被寵壞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家裡每個人都同情她、呵護她、讓著她,5 年來,盲目的憐憫、寵愛增長了海倫無往不勝的任性,她生起氣來儼然像個小暴君,大家都得乖乖聽從她。
  海倫一直對安妮耍脾氣的另一個真正原因是出於懼怕,海倫對這個陌生人產生了畏懼,她感覺得出來,安妮慢慢蠶食了她5 年來的生活習性。也許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但這是她惟一的生活方式,沒有人打開她的心扉,引導她走向黑暗世界外的燦爛、多采多姿。海倫小小的生命獨自在黑暗中探索,在空寂中奮鬥。她年幼無知,不懂得如何排遣無法與外界溝通的絕望感,只有用揮拳、踢腳、尖叫、躲避來發洩她焦急不安的情緒。
  一天,凱勒太太交給海倫一疊乾淨毛巾,示意拿去給陌生人。海倫順從地拿了上樓,半途,她把毛巾丟在地上,自己爬上樓,躡手躡腳地跑到安妮的房間門口。
  她知道陌生人在房間,海倫的小手摸索著門,哈!她摸到鑰匙插在鑰匙孔。
  她很快地轉了鑰匙,拔出它,連奔帶跑下了樓,將鑰匙塞進大客廳裡的一個抽屜下,然後溜之大吉。
  安妮在房中聽到門口的卡嚓聲,走到門邊探個究竟。遲了一步!厚重堅率的門從外面被上了鎖,安妮在房裡大叫,凱勒太太和廚娘跑了過來。
  「安妮小姐,發生什麼事?」凱勒太太從外面喊。
  「她把我鎖在裡面了。」
  站在門外的兩個女人,不用問也很清楚「她」是誰。
  「她看起來挺乖的,怎麼會做這種事?」廚娘半信半疑。
  「就是她。」安妮抑制怒氣,從房裡冷冷地回答,「這個小孩該好好管教管教,請問有沒有另外一副備用鑰匙?」她們只好派人把凱勒上尉找回來,凱勒上尉很不以為然。
  「我們每個月付她25塊錢,她竟笨得把自己鎖在房裡。」
  凱勒太太先緩和丈夫的火氣。「你說得對,亞瑟,先不要生氣,她的房間在三樓,現在我們應該想辦法把她弄出來?」
  凱勒上尉從穀倉拿來長梯,爬到安妮房間窗口,他舉起安妮,把她扛在肩上,兩個人平平安安地下來了。
  安妮羞得滿臉通紅,既尷尬又惱怒,院子裡擠滿了看熱鬧嬉笑的僕人和幫傭的莊稼漢。眾目睽睽之下,一位淑女像一捆棉花般從三樓被扛下來,未免太丟人現眼了。
  事後經過一段時間冷靜下來,安妮心平氣和地想:「其實整個事情就像一幕鬧劇。」凱勒上尉想到安妮的窘態,忍不住嬉皮笑臉地問:「安妮小姐,你覺得海倫如何?」
  「我想有一件我不必擔心。」安妮酸溜溜地回答。
  「什麼事?」
  「她的腦袋。凱勒上尉,不瞞你說,我剛來的時候,我還很擔心她的病有沒有燒壞她的腦袋。還好,小腦袋還是裝備齊全,如果不嫌她刁蠻頑皮,她一個人可以抵10個小孩。」
  說完,安妮拔腿就跑,逃開凱勒上尉的戲謔取笑。


第四十六節 早餐會戰

  安妮和海倫展開了鬥智鬥勇。她們有時針鋒相對,有時各自保留,做些試探性的偷窺。安妮還是滿懷希望:「再給我一些時間,我相信她會有一點良性反應。」
  然後來了一場大會戰,誰也不能再含糊裝傻,不計較成敗了。
  飯廳是她們的戰場。在飯桌上,海倫向來沒有規矩。她明知如何使用刀叉和湯匙,卻不肯如法使用。她寧願用手去抓取食物,更糟的是,她也不肯安分守己,只抓自己盤子裡的東西。她先吃自己盤子裡的食物,然後站起來,繞著桌子巡迴各席。
  她的鼻子十分靈敏,能辨別他人盤子裡的不同菜餚的香味。對此安妮不得不佩服感歎。但她看到海倫污穢的小手伸到別人盤中,恣意抓起自己所喜歡的菜時,覺得很不是滋味。如果海倫沒有侵犯她的盤子,事不關已,她也許不願惹是非。
  一天早上,海倫走到安妮椅子旁邊,她聞到香腸誘人的香味從陌生人的盤子裡騰騰四溢。腸是海倫最愛吃的,但那是陌生人的盤子,她不敢貿然靠近。
  海倫動一動鼻子裡繞了一圈,仔細聞一聞。嗅覺告訴她其他人的盤子,香腸已空,她又走到陌生人旁邊。香腸令人垂涎,令人無法抗拒,值得招惹陌生人嗎?她再嗅一嗅,戒心已經動搖,海倫飛快地伸出手。
  啪的一聲,安妮按住海倫的手,嚇得她趕快抽回手。但為時已晚,安妮緊緊地把它按在桌上,無法動彈,安妮將海倫的手指慢慢地從香腸上剝開。
  凱勒上尉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安妮冷冷回答:「我拿回我的香腸。」
  「莎莉文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個可憐的殘疾孩子。我們總該有雅量容忍她一點吧!」凱勒上尉好像把安妮當作不通情理的白癡。
  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氣,鎮住將要爆發的怒氣。為什麼凱勒家裡的人老愛插手管事?
  「凱勒上尉,我知道海倫殘障、受挫折、自暴自棄、可憐……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她被寵得無法無天了。讓她這樣子下去,會毀了她。」
  凱勒上尉憤憤地站起來。「在我家裡,不准剝奪我孩子的食物。」
  安妮非常生氣。她不甘示弱地頂回他:「我也不准在我管教下的小孩,亂動盤子裡的食物。」
  詹姆斯忍住笑,向安妮投以讚賞的眼光。
  「詹姆斯,你有話要說嗎?」凱勒上尉凶橫地問他。
  「沒有。」這個年輕人縮著脖子回答。
  凱勒上尉繼續打官腔。「莎莉文小姐,請你搞清楚,只要我在飯廳,不准任何人去干涉海倫。」
  安妮冷笑道:「那——就請你迴避吧!」
  「莎莉文小姐,我很抱歉……」凱蒂聽到丈夫威脅的口氣,趕忙丟下餐巾,站到他旁邊向他耳語:「親愛的,你答應過莎莉文小姐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教育海倫的,是不是?我知道她很盡心地教、盡力地做,我可以保證。」
  凱蒂明理的話,使得安妮不便再發作。凱蒂接著說:「其實這都是為海倫好,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殘忍些,事實上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們到門口去,讓我來向你解釋。親愛的,我們出去一會兒吧!詹姆斯也一起來。」她溫和地帶著家人走出餐廳。
  一個陌生人,一隻小野獸留在餐廳,面對著面。
  安妮起來鎖了餐廳的門,把鑰匙放進口袋。她跨過在地上發脾氣打滾的海倫,回到自己的座位。
  當她拿起又子,看到香腸,心中想:「簡直難以下嚥。」為了讓海倫體會到,不管她發多大的脾氣都與別人無關,日子照樣得過,安妮只好慢條斯理地嚼著自己冰涼的早餐了。
  半個小時過得真慢。安妮只顧自己吃,海倫繼續在地上打滾。海倫終於自覺無趣,突然想到其他人呢?為什麼大家都沒有理睬她,也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哄她?好奇心起,怒氣稍歇,忘記了發脾氣。
  海倫提起勁,走過去看看陌生人到底在幹什麼。「哇」,原來她在吃東西呢!
  海倫一手拍拍安妮的手臂,另一隻手偷偷伸到盤子裡。安妮把她的手推開。海倫飢餓難忍,又快速伸出手來,安妮又用力推開。
  海倫生起氣來,伸手狠狠擰了安妮的胳臂。安妮馬上用力一巴掌打回去,一點也不客氣,閃電般反擊,使海倫倒抽一口氣,痛徹肺腑。她知道傳遍感官的痛楚,她再擰,安妮以牙還牙,又毫不猶豫地還擊海倫,火辣辣的一巴掌就從黑暗中飛了過來。
  海倫改變戰略,繞桌子一圈,發現座位都是空的。她衝到門邊,用力拉了拉門,門一動也不動,她的手指摸索著尋找鑰匙,門被鎖上,鑰匙也被拿走了。她第一次體驗無依無靠,與陌生人獨立相處,筋疲力盡與敵人同困一室的感覺。
  安妮看到癱在地上的海倫,不忍心地說:「哎!海倫,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
  只要安妮靠近一步,海倫就退縮一步。她的自衛本能使她也盡量與陌生人保持距離。
  安妮痛苦地把頭埋在兩手中,歎了氣。也許她不應該把門鎖住,也許期望值太高……不,不!不應該心軟。無論如何,應該要有堅定的信心。安妮做此決定後便裝腔作勢,重新拿起叉子繼續吃她索然無味的早餐。
  片刻已過,海倫覺得很餓,陌生人依然坐在餐桌旁,她不敢靠近。又過了一會兒,海倫餓得無法忍受,站了起來,不敢靠近陌生人,繞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用手抓麥片。
  「不,不行。」安妮又歎道,「頑強的東西,我以為一切就序,你又來這一招。
  其實你心裡有數,又故意來招惹我。我可不能放縱你,不!絕不輕易放棄。「安妮起身,拿了湯匙給她。
  海倫拿了湯匙後,把它丟在地上。安妮把她從座位上揪起,押著她撿起地上的湯匙,讓她坐正。安妮的手剛強有力,不讓海倫掙脫,強迫她一口一口喝人口中。
  一口……兩口,很好!安妮鬆了手。但是她太天真了。鬆手的一瞬間,海倫把湯匙擲向安妮。
  安妮急忙閃開,湯匙落地,鏗鏘做聲,整個程序又得重來。海倫怒叫、踢打,安妮又得使用武力抓緊她,逼她規規矩矩地吃完早餐,最後安妮放手時,海倫才乖乖就範。她實在精疲力竭,餓得發昏,只好順從地盡快吃她的早餐。
  安妮看著她幾乎吃完,心生盤算著:「快結束了,快結束了。」哪裡知道海倫桀騖不馴,舀完盤中的最後一口,用力拽下餐巾,把它丟在地上。
  「老天,你可真刁蠻。丟吧!你倔強,我比你更倔強;你有力,我比你更有力,更有耐心。謝天謝地,我比你強一點。你恨吧,你怨吧!我們的成敗在此一舉,我還不能讓你這樣就過關,你還得撿起餐巾把它疊好。」
  為了疊好餐巾,她們又經歷了一場耗去一個小時的奮戰。她們互不相讓,最後海倫一陣抽搐,軟癱不支了。
  海倫的手指循著安妮的指揮,把餐巾對角招一遍,又再褶一遍,終於把餐巾疊好。海倫長歎一口氣跌回座位,她上完了最重要的一課。
  「時候不早了。」安妮非常懊喪。
  她打開鎖,帶海倫來到花園,太陽已高高昇到頭上。「大好晨光就這樣耗費在餐廳裡。」安妮聽到廚房裡傳來準備午餐的忙碌聲音。
  「真是倒盡了胃口,那裡吃得下午飯?」安妮無精打采地坐在板凳上感歎不已。
  安妮留下了海倫,獨自走向屋裡,她拖著疲乏的腳步爬上樓梯走進房中,深深舒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脫下裙子,一頭倒栽床上,淚流滿面。四週一片空寂,悄無聲息。


第四十七節 單獨訓練

  凱勒太太獨自坐在大門口的籐棚陰影下。她身旁擺著一籃舊襪子,可是心亂如麻,根本無心縫補。
  整個早上,從飯廳傳出來的碰撞聲令她膽戰心驚。難道僱用安妮來教育海倫錯了嗎?難道她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觀可憐的海倫受盡折磨?
  亞瑟說,他受不了餐廳傳出來的聲音,他坐立不安,不願呆在家裡,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她料定他回來後一定會說:「讓她走!」
  好在詹姆斯並不跟他爸爸站在同一陣線上。安妮初來時,詹姆斯對她頗有偏見,他懷疑這個初出茅廬的女孩做得了什麼?如今他已另眼相看,重新評估這件事情了——她是管教海倫的最佳人選。只有安妮能挽救海倫,全家應該盡力留住她。
  身為海倫的媽媽——凱蒂自己的想法呢?
  「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凱蒂內心充滿了矛盾,十分絕望。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不知被縫針戳了幾百次。
  當她把籃子推開一邊,安妮正好出現在門口。
  「凱勒太太,我到處找你。我們可不可以談一下?」
  凱蒂說:「好啊,我也正想和你聊一聊呢!」
  安妮沒有耐心聽她的話,搶著說:「凱勒太太,我在房裡左思有想,要教海倫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海倫得離開家人,否則我幫不了忙,最後怕會兩敗俱傷。」
  「你說什麼?」海倫媽媽嚇呆了。
  安妮搜索枯腸,尋找溫和一點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最後,逼得她沒辦法,只好實話實說。
  「凱勒太太,在來這裡之前,我曾研究過蘿拉的病歷和學習過程。那時我太單純,以為一來就可以教誨海倫與人溝通的種種方法。來了以後才知道她像一匹脫了韁繩的野馬。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要好好收服她這5 年來習以為常的刁蠻、任性。
  不講理的惡習,要馴服她的野性。「
  不待凱蒂開口申辯,安妮繼續說下去:「凱勒太太,我知道你們都覺得她很可憐,每次都讓著她。縱容她,不分青紅皂白,一切都聽她的。我很抱歉,這種方法是完全錯誤的。你們慣壞了她,這是她不聽長輩、撒潑不馴的原因。請您明白一點,你們這是害她。現在我要她服從,否則讓我從何教起?」
  「像今天早晨這種事情,一定還會發生。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不管她、隨她去,她不明白我的用心,而我又要違背她的意願,她不再讓我接近。這樣子下去,她比一隻家畜好不了多少。她的存在,充其量像凱勒家的一匹不馴的馬罷了!另一條路是……」
  凱蒂傷心地哭起來:「叫我怎麼辦?難道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凱勒太太,請不要灰心,她還有一線希望。」安妮柔聲說道,「如果我們離開這裡,就會有轉機,會有點希望。如果繼續留在這裡,她有所依靠,會繼續和我爭鬥下去,然後她會懷恨我。這樣子會毀掉她,我也只好捲起鋪蓋回老家了。
  「凱勒太太,請你答應我,讓我帶她離開家,單獨相處一陣,讓我和她能夠冷靜地互相溝通。讓她瞭解我、信賴我,事情就會有轉機。請你答應吧!」
  安妮坐在椅子上,身體不自覺地往前挪,只差沒有跪下來懇求凱蒂。
  凱蒂信疑參半,怔怔地看著她。
  「凱勒太太,這是惟一的出路。
  最後,凱蒂勉強點頭答應。「好吧!」她繃著臉說,「海倫的父親一定不會同意的,一定會憤怒不平,由我來說服他吧!」
  「謝謝你,凱勒太太,我保證一切順利。我們去哪兒住呢?」安妮興高采烈。
  「也許可以住到花園裡的小屋子。就在附近,也很方便,雖然只有一間房子,但很整潔。
  「只要有一間就夠了,海倫和我可以同住一間。
  一如凱蒂所料,凱勒上尉聽到這個提議後非常不高興。他急急忙忙趕回家來,要開除這個頑固的北方女孩。
  凱蒂一再重複安妮所說的:「這是最後的一線希望,這是惟一的一條出路……」
  她提醒丈夫別無他法。何況花園小屋環境幽靜,又近在眼前,讓海倫去住一陣子又有什麼關係呢?凱勒上尉雖然百般不願,但拗不過太太的勸說終於答應了。
  「只准去住兩個星期,聽到沒有?以兩個星期為限。除此之外,要讓我們每天能夠見到海倫。」凱勒上尉堅持兩個星期之內要有成果。
  安妮想:「兩個星期怎麼夠?」但她怕上尉變卦,不願拂逆他。
  安妮和凱勒上尉同樣固執,各不相讓。最後,安妮通融凱勒家人可以每天偷偷觀看海倫,但不能讓孩子知道家人就在身邊。他們只能從小屋的窗戶窺望,不准走進屋裡。
  第二天,新的實驗開始,乍看好像沒有什麼成果。每一回合,海倫都鬥到精疲力竭才停下來養精蓄銳,準備下一場戰鬥。過了三四天後,模式稍有改變。海倫倔強的脾氣依舊,但發作的次數漸漸減少。她開始注意周圍的事物,同時每天模仿學一些字。有一天,竟然整天沒有發脾氣。安妮伸手撫摸她也沒有抗拒,這是多麼令人激動的事情啊!安妮的實驗總算有一點眉目。
  凱勒上尉把一切看在眼裡。一天早上,他從窗外看進去,看到女兒在串一粒粒珠子。第一粒大而粗糙,接著兩粒小而光滑,第三粒有三個稜角。海倫依著順序串成串,小心翼翼絲毫不含糊。她興致勃勃地串著,絲毫沒有一點錯誤。
  「多麼安靜啊!」凱勒上尉感觸良多,「難道他太小看了這個北方女孩?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真的很有把握嗎?願上天保佑她!」
  這個「小野蠻人」學會了服從。在學習過程中,海倫向前邁進一大步。安妮稍感寬慰,但沒有沾沾自喜。她們的目標移到第二個階段:引導海倫和外面的世界接觸,建立關係。
  安妮坐到海倫旁邊,不斷地在海倫手裡拼字,時時日日,從不間斷。過後,海倫把這些字形重拼在等待著的安妮手掌中。海倫聚精會神一心一意地學習,終於能拼出ZI個字*個名詞,加上3 個動詞了。她會拼洋娃娃、杯子、釘子、水、帽子等等。她越學越快,只是不明白這些字眼有什麼特殊意義。
  「快快學會吧!海倫,求求你。」安妮誠心祈求。花園小屋的兩週期限馬上就滿了,她多麼希望海倫能脫穎而出,學有所成啊。她渴望海倫能體會字中所含的意義。
  花園小屋的最後一個下午很快來臨了,凱勒上尉走進屋裡。「安妮小姐,我們回家吧!動作快的話,我們還可以趕上晚餐的時間哩!」
  海倫正在屋子另外一個角落的火爐旁邊玩耍。她突然感覺到空氣中不同的振動頻率,她抬頭嗅一嗅,那是爸爸的氣味!她驚喜地叫了一聲,縱身投到爸爸懷抱裡。
  爸爸將女兒緊緊摟著。海倫偏著頭來聞一聞,另一種她很熟悉的氣味。爸爸帶了他的獵狗來!
  海倫在房中摸索,終於雙手抱住毛茸茸的一團——她的老朋友貝利。
  安妮轉向凱勒上尉,懇求他:「請你再給我幾天吧!你看得出來她多麼愜意,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學得有多麼快。讓她集中精神再學幾天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再說吧!『凱勒上尉不置可否。
  安妮心中肯定,他會答應的!安妮愉悅地去分享父女重聚的歡樂。
  這時凱勒上尉迷惑地問:「安妮小姐,她在幹什麼?」
  海倫曲膝坐在地板上,把貝利的一隻前腳托在手上,她的另一隻手在狗掌上來回蠕動,原來她在貝利腳掌上一個接一個的拼著字。
  安妮不停地笑說:「她正在教貝利拼字呀!」
  凱勒上尉不禁開懷暢笑。「多麼可愛!狗怎麼學英文?」然後,他如夢初醒喟然歎息:「『你是說我們的海倫?」
  他讓她們整理行李一起回家。


第四十八節 水……水……水……

  回家後的一天早上,海倫和安妮並肩坐在臥房地板上。安妮抓牢海倫的手,在她手中拼字,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描畫著。
  她拼寫「杯子」,然後把一個杯子遞到海倫手裡讓海倫觸摸。海倫順從地在安妮手中拼回「杯子」。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她對這種單調的遊戲已經心生厭煩毫無興趣了。
  外面百花競艷、草木青翠,濃濃春意從窗戶悄悄滲人。海倫輕輕牽動安妮衣袖,她求安妮帶她出去。
  「不行,」安妮繼續拼著,「等一下,等上完課,我們才能出去。」
  海倫只感覺到安妮在她掌心拼出一連串東西,但她不明瞭這些字的含義,更不懂它們連接後所構成的連帶意義。這些日子以來,在她心底深處體會到這個陌生人要她掌握一些東西,而她始終疑惑不解,無法勾勒真相。不知如何回應陌生人的心聲,令她沮喪萬分。哦!除了這些原因外,窗外花兒吐蕊芬芳,草兒散發清香,春天正在呼喚呢!她用力猛拉安妮的手。
  安妮看出她的神色不對,似乎又要發脾氣了,便說:「好吧!好吧!我還沒準備好跟你鬥哩!」
  安妮帶著海倫出去,曬著暖暖的春天陽光,海倫在草地上輕巧地跳躍。她快樂無比,早把功課拋到九霄雲外了。
  她們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裡遊蕩。海倫偶爾停下來嗅一嗅小花兒,或在草地上打滾。春暖花香,美好的大自然引發了她們的閒情逸致,但頑固的安妮還執著於早上未做完的功課。
  她們信步走到花園角落的古井小屋。海倫開心地連跑帶跳,進入小屋,她喜歡天熱時這裡潮濕的涼意。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跟著進去。
  安妮拿起抽水筒把手,用力上下重複壓縮。水從龍頭嘩啦嘩啦衝出,水花四濺。
  她急忙抓了海倫的手,浸在冰涼的流水中,同時用手在她濕淋淋的掌中拼寫:「水」。
  海倫掙扎要抽出手,安妮緊握不放,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把「水」字寫了又寫。
  突然海倫觸電似地停住掙脫,停住呼吸,她全神貫注於手掌中的拼字。「水」
  從她掌心輸人腦海,烙印心眼。水!剎那間,她臉上閃耀出頓悟的光輝。
  「水」,她在安妮手中拼寫著。她混沌初開,過去模糊不清的一切意境,在手指的揮動中逐漸清晰,現出輪廓,豁然領悟。「水」,此時此刻,在手上涓涓滴滴的流體,所謂萬物本具,只是被無知蒙蔽罷了。
  海倫的生命似從夢中驚醒。她坐在地上笑著、叫著,用拳頭捶地。安妮蹲下把她擁在懷裡。時光寶貴,海倫匆促地掙脫,用手再度拼著,她要求「快拼」,要求安妮快快教她。
  海倫停下一會兒,記憶著新知。她手舞足蹈,碰著水龍頭。安妮在她手中拼了幾次「水龍頭」。海倫集中精神學習,第三個字花去她好幾分鐘,她點頭示意,第三個已輸進腦中,加入她的詞彙裡,她在古井小屋內來回行走要求教她所摸到的一切東西的名稱。幾個字以後停下來,她突然抬起頭,眉頭緊鎖。安妮知道她碰上了難題。海倫愁眉苦臉,看來好像又要撒野了。其實不然,她正在苦苦思索,以至於不斷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
  安妮不禁笑得前仰後合。「你終於想到了。小搗蛋,來吧!把手伸出來!」
  她慢慢地在手裡拼出「海倫」。
  此時海倫面對安妮,靜靜站著,雙眸漸漸明亮閃爍,她知道了「海倫」這個名字就是她自己。
  她又拉起安妮的手,輕柔地拍著。安妮以為她表示「謝謝」,但是海倫繼續輕拍。
  「原來如此!」安妮在海倫身旁彎下腰,在她手裡寫了「老師」。好!現在兩個人都有名字了。
  幾分鐘後,兩個全新的人從古井小屋並肩走出。「老師」取代了「陌生人」,『「海倫」驅除了不言不語在黑暗中遊蕩的精靈。
  初嘗知識果實,海倫繼續央求「老師」教她認識新字。臨睡前,海倫已拼會了30個字。她在這一天所學的,比過去5 個星期所學的總數還要多,最難得的是她理解了這些文字所代表的含義。
  海倫的手指因疲乏而抖動,她的眼皮深垂,手指卻還在拼畫。安妮輕輕噓著:「夠了,夠了。」她抱起海倫放到兩人共睡的床上。
  海倫舒服地躺著,手指還在不安分地揮動。安妮不禁莞爾一笑,輕聲說:「寶貝,還有明天呢!明天可以學得更多哩!」她輕輕按下被窩裡蠕動的小手。
  安妮站在床邊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累。她趕快套上睡衣,臉也沒洗,牙也沒刷,爬上床躺在海倫身旁,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多麼美妙的一天!」在涼爽的被單裡,她把腳伸直,放鬆全身。
  美好的一天還未落幕,海倫還沒有睡著。她溜下床偷偷繞到安妮身邊,親吻安妮的面頰,又回到床上,依偎在安妮的手臂裡呼呼酣睡。
  安妮擁著熟睡的孩子靜靜躺著。她側彎身輕輕地回親了海倫。


第四十九節 文字三昧

  安妮不斷地在海倫手中寫滿了字,海倫神速地吸收這些知識。她認識自己所接觸到的一切東西,就像一個飢餓的人面對佳餚而狼吞虎嚥一樣,她急切地想彌補5年來的空白。有志者事竟成,她做到了。
  到了4 月底,海倫認識了100 個以上的字。到了5 月中旬,她學了將近400 個字。值得一提的是,她也在掌中輸人了很多的成語。
  該教她閱讀了。安妮拿出她的教學設備——一疊硬紙卡,每張卡上印了簡單的字,每個字都從卡上凸出,海倫可以用指頭觸摸閱讀。
  安妮隨便抽出一張。「盒子」,好吧!就用這一張。她把紙卡放在盒子上,讓海倫的手指撫摸紙卡上凸出的字,然後牽著她的手,仔細研究,「盒子」。左右、上下、四面打量。她帶著海倫的手,一次又一次,先摸字,然後摸盒子,但海倫依然無法把凸出的字和盒子互相連貫起來。
  安妮耐心地試了其他的字和東西。海倫還是無法突破,海倫苦苦思索,絞盡腦汁還是沒有辦法解開啞謎。
  安妮改變戰略,她用盲人用字母板。每當海倫右手指撫摸一個字母時,她馬上把這個字母寫在海倫的左手掌心。海倫皺起眉頭,她瞭解左手掌心的字母,卻不知道右手指上觸摸的是什麼?
  她的手慢慢移向第二個凸出的字母。安妮很快地在左掌心寫出這個字母。海倫增加速度撫摸下面的一連串字母。安妮不敢稍有怠慢,緊跟海倫的速度在掌心寫下去。
  寫到一半時,海倫面露喜色,忽然開竅了。笑咪咪的,好像表白著「黑暗的牢籠已開,廣大的世界,我終於有幸參與」。
  海倫很快就學會了這些字母,第二天,她學會了更多的字。在這短短的期間,她心花怒放,心滿意足,已不甘心學習紙板字卡,而且開始研究安妮給她的一些初級盲人用盲文。
  安妮計劃可以在此打住,讓海倫有一段休息和調整的時間。夏天,天氣變得炎熱非常,海倫緊張活躍的腦子也該休息一下了,然而安妮發現海倫已經無法停下學習的腳步了。
  一天早上,她給了海倫一張紙卡。上面寫著:「早上老師要到樓下幫媽媽做事,海倫要留在房間做功課。」海倫眉頭微皺,但還是點頭答應:「好。」於是安妮獨自離去。
  海倫在房裡,撫摸著紙卡。過了一會兒,她把紙卡扔到一邊。她已認識了卡片上所有的字,留下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呢?
  她的手托著下巴,歎了一口氣,心想:老師什麼時候回來?跟著老師下樓去嗎?
  哦,不,不!老師說留在房間等她。海倫又長歎一聲。
  忽然,海倫瞇著眼,急忙撿起散落滿地的紙卡。她手指在卡上摸觸。呀!這個字正是她要的,這一個字也是,其餘的呢?哦,原來都在這兒。
  海倫從椅子蹦下來,摸索到衣櫃打開櫃門。她很快用手指檢查一下手裡的紙卡,彎下腰,放幾張紙卡在地上,緊緊握著剩下的紙卡。
  她跑進衣櫃躲了起來。外頭沒有一點聲響,她又跑出來,站到房間門邊,抬起頭,一心一意注意大廳的動靜。她沒有感覺到震動的,老師一定還在樓下。
  海倫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又躲回衣櫃裡。她太興奮了,以至無法控制自己。她的手指又檢查了一遍紙卡,把它們秩序井然地擱放在地上。她奔到房門口,盡力地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響。大廳外還是一片寂靜。
  時間過得很慢,海倫在房裡來回踱著。難道老師不回房間啦?終於她感覺到樓梯口傳來震動,是老師嗎?震動頻率變了,腳步從大廳傳來。沒錯!那是老師。
  海倫雙手環抱胸前,歡欣、興奮,她想像著老師看到空蕩蕩的房間,一定會到處尋找她。老師一定會想:海倫在哪裡?這小孩到底跑哪兒去了?老師會找海倫嗎?
  那當然!
  海倫猜對了。當安妮踏進房裡,海倫不見了,她看到衣櫃的門輕輕搖動。這個小鬼又在搗蛋,安妮笑著走向衣櫃,她輕拉拉開櫃門,海倫藏在衣櫃裡。
  海倫面對老師洋洋得意,手上拿著一張寫了「女孩」的紙卡,地上放的紙卡寫了「在」「衣櫃」「裡面」。那是海倫第一次自己組成的句子!
  安妮慈愛的微笑瞬間凝住了,她癡癡地站著。「我的小寶貝!」淚水湧滿安妮的雙眸,成串滴下。
  安妮曲膝蹲在海倫旁邊,拉著她的小手,寫下:「海倫使老師很快樂。」


第五十節 生活體驗

  往日被鎖在空茫黑暗中的小女孩不再孤單寂寞了。她雖然不能看到多彩多姿的世界,不能聽到人世間的紛擾聲音,但她學會了溝通和參與。
  她很快就學會用凸出來的盲文閱讀了,她用手指拼字代替談論,用手掌感觸代替傾聽。不久安妮就要教她如何使用鉛筆寫字了,她將學習盲啞者救星的布萊爾盲文,通過令人興奮的讀書和寫字,她便可以以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思想了。
  安妮知道周圍自然環境的重要性——教育應該包括活生生地實際體驗。海倫和老師不像老學究,整日彎腰駝背埋在書裡。
  一隻小雞啄破蛋殼,打開微妙的生命之門;一隻花蝴蝶在海倫手掌中瘋狂地撲翅振翼;5 只小狗在馬廊地板上衝闖,翻滾嬉戲;貓兒叫春時,發出惱人的奇特頻率;垂釣時魚兒輕咬魚餌的間歇抽搐,提收釣竿時拉緊的釣線……在戶外,安妮將生命躍動的旋律讓海倫撫摸觸覺。
  每天早餐以後,她們倆就從家中走出來,目的地是凱勒碼頭。碼頭在田納西河畔,已經完全廢棄不用了。碼頭雖然離家只有兩里遠,卻經常耗去她們很久的時間才能往返。沒有人能算準她們是否能趕上中飯時間。錦繡河山,步步生機,海倫充滿了好奇,無所不問,安妮也有問必答。
  為了解釋海倫心中的疑問,安妮常常彎腰伸手抓出甘藍菜下躍動的青蛙,交給海倫撫摸。抓出藏在草堆中的蟋蟀,讓海倫感觸蟋蟀後腿震動時的聲音。
  海倫摸著纖細輕柔的棉花球,安妮教她那是「棉」。棉花曾經是美國南方賴以為生的主要農作物,並且成為美國內北戰爭的主因之一。海倫撫摸、記憶著野花兒的形態,至於花草的繽紛色彩,只得聽安妮的仔細傳述了。她們採擷太陽底下熟透的野草萄,聞著它的芳香,品嚐舌上甜甜酸酸的滋潤感。她們共享陽光烘曬草堆的香味;共享撫摸螢火蟲柔軟無骨的觸感。
  一天早晨海倫在田納西河的岸邊,第一次學習「地理」。
  老師蹲在泥巴裡挖空這裡,堆高那裡,造出幾個奇形怪狀的大深坑、一條平坦地、一些高丘。安妮彎腰舀了河水灌滿低窪的地方。
  海倫一直發問:「老師,這是什麼?」
  安妮只回答她:「海倫,等一等。」
  海倫只好用手觀察安妮的每一個動作,耐心地等待著解釋。安妮終於做完了,她用泥沙做了一個縮小的世界地圖。
  安妮講解爆發的火山,噴出火焰的山頂,奔流而出的熔岩埋下的城鎮;冰河曾經慢慢移動,蓋滿地球表層,冰凍所有的生物;古地質時代巨大的怪獸,它們有尖小的頭,龐大的身體,在沼澤地互相撲斗……海倫聽得又怕又愛。
  海倫從來沒有刻意去學習很多困難的問題。後來,當她聽到一些人說地球本身的歷史平淡乏味時,她疑惑了:「怎麼可能?」在她看來,地球是個奇異、瑰麗而壯觀,有著許多險惡不可思議的星球。老師用田納西河的泥塑啟發了她智慧的奇妙世界。
  海倫最大的發現不在於蝴蝶撲翅,也不在於浩瀚的地球,她的最大發現是找到「自我」。
  海倫已經7 歲,在過去的5 年裡,她生活在暗無天日,渾渾噩噩的世界裡,對自己一無所知。自從生病以後,她從來沒有開懷歡笑過。
  有一天,安妮大笑著進入房間,她拉起海倫的手,讓海倫觸摸她笑吟吟的嘴形、顫抖的喉嚨和搖動的身體。海倫面露驚訝,十分奇怪。安妮在她手上寫了「笑」字,安妮不容海倫發問,馬上把海倫按在床上呵癢。
  老師笑著,逗著被扭按在床上的小孩子,老師不停地寫:「笑『。
  海倫露出微笑,先是笑容滿面,咯咯笑出聲音,最後哈哈暢笑。看到一幕快樂的鬧劇——聽到大笑聲,凱蒂幾乎不能相信眼前情景。她聽到了海倫在歡笑!她高興得熱淚盈眶,幸福地倚在丈夫寬厚的肩膀上。「亞瑟,亞瑟,我真不敢相信,我們又可以聽到海倫的笑聲了!」
  在海倫的許多回憶錄中,她對初獲數學概念的一刻銘刻在心。那一種理念,不是實質上的長短尺度或形態的大小,它無法用手指頭探尋。
  問題起自老師問海倫一個簡單的加減數目。「海倫,如果你有一塊錢,我再給你兩個三塊錢,你總共有多少錢?」
  「十……七。」海倫心不在焉,胡亂作答。
  「錯。」老師馬上拼寫:「不要瞎猜,不要這麼懶。來吧!用心想一想,一加上兩個三,就是這麼簡單。」
  海倫眉頭緊皺,集中精神思考答案。
  這時老師往前斜倚,輕輕地敲了敲她前額,適時地在她手掌寫出「想」字。海倫恍然大悟,原來此刻在腦子裡來回的無名念頭就是「想」。她把這個新學來的字和意義珍藏貯備起來。海倫的思想領域逐日擴大。
  不是所有的課程都順利愉快。事實上,學習的過程遍地荊棘,令人痛苦萬分。
  有一天,安妮聽到一樓廚房裡發出可怕的尖叫聲,安妮知道準是海倫惹了禍。她想:「老天,發生什麼事了?」
  海倫受了重傷?她急急忙忙地衝下樓。在廚房的通道,她遇見迎面而來的凱勒太太。
  海倫不是受傷——她發怒了,正怒火中燒,向廚娘薇妮大發雷霆。多麼可怕!
  過去的幾個月來,她已經變得馴服善良,此時又故態復然,瘋狂地抓著、踢著薇妮,好像要把她撕成碎片吃掉她。
  安妮用力拉開海倫。安妮想擁抱她安撫她的情緒。然而海倫太激動了,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安妮拿起她的手。
  「海倫為什麼生氣?快告訴老師。」海倫開始哭泣,她顫抖的手指斷斷續續寫出:「薇妮……壞……薇妮……壞。」
  安妮向著嘈雜的廚房喊道:「薇妮,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啊!」廚娘回答,「她拿著平常玩的那些小圓石,堆滿那片玻璃,我怕她弄破玻璃傷到她,就去拿玻璃,她拉住我,不讓我拿開,我用力拿,然後她就……」薇妮對在地上滾叫的海倫搖著頭。
  安妮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她撫慰海倫回到房裡,思考著這件事。
  另一個小女孩的一幅情景突然湧上安妮的心頭。那個小孩搗毀周圍的一切,把麵包摔在地上,故意打破父親刮鬍子用的鏡子,甚至在一個聖誕節,將世上最美麗的洋娃娃撕毀……
  安妮想著,當時我做錯事,如果有人關心我,告訴我這樣做不行,事情應該會有所轉變。如果有人真心關愛,堅持原則,疏導憤怒,諄諄誘導,人生該又是另一條康莊大道。
  海倫悄悄走進房裡,她爬近老師身旁貼著臉要親老師。安妮輕輕捺住她,在她手上寫下:「不,老師不要親頑皮的女孩。」
  海倫反駁:「海倫是好女孩,薇妮壞。」
  「但是海倫打了薇妮,又踢她,海倫傷害了她。」然後她幽幽地接著寫,「抱歉,我不要親頑皮的女孩。」
  海倫滿臉通紅,一絲不動地站著,安妮看穿了她內心的矛盾和掙扎。海倫很生氣地抓起安妮的手寫道:「海倫不喜歡老師,海倫喜歡媽媽,媽媽會打薇妮。」
  安妮平靜地帶著海倫坐在椅子旁邊,給她一個洋娃娃,並告訴她:「海倫,坐一會兒,自己想一想,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好好想一想,現在什麼都不必說。」
  兩人分開度過了懊惱的晨光。午飯時,安妮吃不下任何東西。海倫用手摸,發現安妮沒有吃,也心煩意亂地一直追問:「為什麼不吃?」
  「我不餓。」
  「為什麼?」
  「我沒有胃口。」
  「我叫廚師泡茶給老師。」海倫用心拼寫後跳下了椅子。
  「不。」安妮阻止她,「我傷心,我太難過,喝不下。」
  看到這個手語後,海倫流淚啜泣,悲傷心碎,安妮深受感動。
  安妮大聲自責:「可憐的海倫,原諒我吧!我一直逼你、督促你,原是求好心切啊!我早就該想到,你那壞脾氣不可能說改就改,大家都應該體會得到。」她把淚眼汪汪的小女孩攬到身邊。
  她在海倫手上寫:「來吧,海倫!讓我們忘記早上不愉快的事情,老師答應你,沒事了,我們到樓上去,去看一種很奇怪的昆蟲,叫『枝節蟲』,我把它裝在瓶子裡,我們來研究它。」
  兩人手拉手來到樓上,安妮立刻發現海倫滿懷心事,根本無心顧及昆蟲。
  海倫問:「昆蟲知道誰是頑皮的女孩嗎?」她雙手抱住安妮的脖子抽抽噎噎,她保證:「明天我要做個好女孩,以後海倫要做個好女孩。」
  安妮想:「好吧,就此結束這一堂課吧!」
  海倫面露笑容:「薇妮不會拼寫。」的確是!薇妮沒有學過手語,她們無法直接溝通,安妮可不讓她找借口,輕易脫身。
  安妮寫道:「跟我一起去找薇妮,我會告訴薇妮,你向她道歉。」
  海倫點頭答應,她們手牽手走到薇妮面前。當安妮拼寫道歉的字在海倫手裡時,海倫一直點頭表示她的歉意,雖然海倫沒有親薇妮,但她接受薇妮親了她的面頰,一切又重歸於好了。
  海倫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跑到樓上臥房爬上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凱蒂和安妮看著熟睡的海倫,凱蒂說:「她看起來多麼憩靜快樂啊!午飯時不用吵醒她,晚一點再給她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就夠了。」
  安妮點頭同意,「這個小戰士,今天鬥得多麼辛苦啊!也該歇一會兒了。」
  凱蒂語重心長地加上一句:「她終於戰勝自己的暴戾習氣了。」兩人會心一笑,靜靜地退出房間。


第五十一節 柏金斯盲入學校

  第一個夏天即將結束了,安妮收到蘿拉從柏金斯寫來的一封信。她帶著信下樓,午餐時念給大家聽。還未念完,凱蒂就興沖沖打斷她:「老師,現在海倫寫得跟她一樣好呢!」
  此時是7 月31日,自從海倫學會「水」這個字以後還不到4 個月。她快速地進步從不停頓,到8 月底,海倫學會625 個字。10月份,她可以用盲文寫信給柏金斯的盲孩子們了。年底,安妮帶她去看馬戲團。對於馬戲團裡的動物,海倫問了千百個細微獨特的問題,使得安妮夜以繼日,到處尋找這些答案。
  要滿足海倫旺盛的好奇心,可真把安妮忙得團團轉。
  第二年6 月,安妮收到柏金斯校長安那諾斯先生的來信。這些日子以來,他隨時注意著海倫的進步。在信上他說,如果安妮答應帶海倫去參加畢業典禮,他將引以為榮。
  她讀完信,鎖眉深思。海倫準備好了面對如此多的陌生人嗎?不錯,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收穫豐碩,但是大眾會不會因此把她當成天才兒童或畸形兒呢?太多的同情會不會毀了她?
  安妮終於做了最後決定。海倫現在能讀,又能寫,她能回答人們提出的問題,能夠獨當一面,而且綽綽有餘。她們第一年度的學習探討到此結束,該是邁進新里程的時候了!
  月底將到,安妮和海倫整裝起程,搭上北去的火車來到波士頓。一到波士頓,她們就直接前往柏金斯。海倫和安那諾斯校長禮貌地打過招呼後,便迫不及待地轉向安妮,問道:「那些小朋友們呢?她們在哪裡?」幾個月以來她們之間互相通信,在海倫的心目中,她們早就是自己的好朋友了,她急切地想著見她們!
  安妮莞然一笑:「來吧!就帶你去。」她帶海倫來到一個大遊樂室。「她們在這兒等著你。」她把海倫向前一推,海倫熱切地融人了新玩伴們的環繞中。
  第二天,安那諾斯先生請安妮到辦公室私下聊一聊。
  「你們倆以後有何打算?」他想知道。安妮慢吞吞地說:「還沒有計劃,我還沒有時間考慮到將來的事。過去的這一年,像一陣旋風,吹得我昏頭轉向。」
  「安妮,你有沒有考慮過,把海倫留在這裡一段時間?」
  安那諾斯先生看到安妮皺眉頭,他急忙解釋:「哦,當然你也得留下來。安妮,不要擔心,你很會教育孩子。」
  安妮淡淡地回答:「謝謝您,我們不打算留下來。如果您邀請我們做短暫的拜訪,我們會很樂意接受。」
  「為什麼不留下來呢?」
  「海倫盼望拜訪蘿拉很久了,她想她們同是又盲又聾又啞的殘障者,該是知己的好朋友,今天早上我帶海倫去找蘿拉,您知道嗎?精力旺盛的海倫,差一點把蘿拉嚇死。海倫一親近她,她就莫名其妙地緊張、急躁起來,一直等到海倫離開以後才平靜,穩住情緒。原因不外乎蘿拉的生活圈子太狹窄了,她只活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那不是海倫所要的小池塘,我不能把她困在那裡。」
  「安妮,對於她們,你還能期盼什麼?」
  安妮的雄心大志,安那諾斯校長覺得荒謬又困惑。「海倫的健康情形不可能恢復正常,安妮,你應該面對現實,不要蒙住眼睛,自我欺騙,這樣子到頭來只是一場空,只會令人傷心罷了,她和平常人不一樣……」
  安妮瞭解他的誠意,他的擔憂,但她得說服他。
  「我知道她不可能完全康復,我也知道她眼盲、耳聾,又是啞巴。這些生理上的缺陷逼得她與正常人的生活分開,可是……」安妮目光炯炯滿懷希望地說,「您說她與正常人不一樣,也許您說對了,但我卻要說,她與正常人一樣,我也絕沒有說錯。她身體殘障,但是她和你我一樣,都具有她本身的內在性。就如同您是安那諾斯先生,我是安妮,而她是海倫。她和其他正常人一樣各具品性,各懷心志,請不要擔心,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有志者,事竟成。」


第五十二節 年華似水

  接下來的幾年,安妮和海倫的奮鬥獲得了輝煌的成果。一次又一次的非凡成就,給海倫帶來了社會各界人士的肯定和聲譽。1890年春天,她成為歷史上第二個能使用嘴巴講話的聾啞者。她可能終生育而不見,聾而不聞,但他不再啞而無語。
  當海倫12歲的時候,她十分堅定地宣佈:「我將來要上大學,我要上哈佛大學。」
  多半人對她上大學都深表懷疑,而且要挑此名校。她如何能夠與那些視聽正常的俊才英傑競爭?只有一個人毫不猶疑地支持她的挑戰。安妮說:「海倫,那是男孩讀的大學呀!不要去上哈佛大學,另外選一個學校吧!」
  1900年秋天,海倫進入哈佛大學德克利夫學院。安妮和她形影不離,陪她上課,用手語給她翻譯教授的講課。4 年以後,她與其他96個女孩一同站在畢業生的行列中,接受大學畢業文憑——一張無價之寶——向全世界宣稱:「海倫。凱勒從舉世聞名的德克利夫學院光榮畢業了。她也是全世界受過最完整教育的盲聾者。」
  海倫的名聲與日俱增,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只有少數朋友注意到在她身旁,經常有一位纖細瘦小的女士如影相隨。安妮心甘情願、默默無聞地隱身幕後,從不抱怨。一位專欄記者請安妮寫一些有關她自己的文章。她不屑一顧地回答:「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私事,不必大家費心。」她不要自己曝光,永遠要扮演「老師」的角色。
  「老師」和海倫都過著充實的日子。海倫成了作家,她在書、雜誌、報上講述盲聾生活形態、心理演變過程。她寫了很多關於盲者、聾者面臨的種種困難。她和老師在美國巡迴演講,啟發大眾瞭解殘障者的困境。
  時光流逝,年華似水。一向精神抖擻的安妮,隨著海倫奔波,日漸感覺力不從心。1920年,她向海倫說:「這一次演講我沒有辦法踉你一起去了,請另外再找一個人去吧!」
  海倫。凱勒的老師漸漸老去,如今她的雙眼也失明了。
  「再開一次刀吧!」安妮自忖。她去找醫生,醫生和藹地告訴她:「請不要傷心,以往你用眼睛過度,該讓眼睛休息的時候,你沒有休息,為海倫拚命地讀那麼多書,現在恐怕要付出代價了。好在你受過盲人教育,你那突出的盲文知識就夠你讀個心滿意足了。」
  安妮心如刀割。「好個心滿意足!我痛恨盲文,我不能接受,我要眼睛。」
  這一次,安妮的努力徒勞失敗。垂暮老境,安妮的兩眼完全失去了光明。
  為了海倫,安妮盡量提起精神。悅已悅人,她向朋友訴說:「這些日子以來,歡笑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我真痛恨這個老朽無用的身體。我心裡想的是步履自如、騎馬涉水、熬夜不倦,能觀看一切景象的安妮。莎莉文,事實上我卻是骨架鬆垮、瞎眼、疲憊。我自欺、自瞞,已經沒有能力再背負這一具老包袱了。
  她的朋友勸道:「安妮,您怎麼可以這樣呢!您不能離開我們。海倫不能沒有您。」她斬釘截鐵地說:「果真如此的話,我的努力將全盤失敗。」她畢生獻身於幫助海倫。凱勒脫離枷鎖,追尋心性的獨立、自由、返樸歸真,海倫豈可執著不放,眷念依賴老師。
  1936年10月19日,安妮。莎莉文與世長辭。
  她留下海倫獨自面對現實,海倫得自己調度身、心、語、意和生活起居,老師不再隨側關照了。海倫幾次想放棄孤軍奮鬥,每當懈怠、沮喪時,有一個柔聲的告誡就會提醒她:「海倫,老師可不喜歡你這種樣子。」
  慈祥的耳語支撐著海倫忍受痛苦,一點一滴慢慢重建她的意願,修整她的生活目標,辛勤地工作。她開懷歡笑,珍惜生命奧妙的秉賦。她耕耘不輟,點燃閃爍的生命火炬,照亮殘障者的燈塔。
  安妮。莎莉文沒有白費心血,她培育了20世紀不朽的奇葩海倫。凱勒。
  我們大家都讀過這樣一些扣人心弦的故事,裡面的主人公只有一點有限的時間可以活了,有時長達一年,有時短到只有24小時。然而,我們總是能很感動地發現,這些注定要滅亡的人是如何想辦法度過他最後的幾天或最後的幾小時。當然,我說的是有所選擇的自由人,而不是活動範圍受到限制的被判刑的罪犯。
  這類故事使人們思索,很想知道我們在同樣的境況下將會怎麼辦。我們作為必死的生物,處在這最後幾小時內,會充滿一些什麼樣的遭遇、什麼樣的感受、什麼樣的聯想呢?我們回顧往事,會找到哪些幸福、哪些遺憾呢?
  有時我認為,如果我們像明天就會死去那樣去生活,才是最好的規則。這樣一種態度可以尖銳地強調生命的價值。我們每天都應該懷著友善、朝氣和渴望去生活,但是,當時間在我們前面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不斷延伸開去,這些品質常常就會喪失。、當然,也有那些願意把「吃吧,喝吧,及時行樂吧」作為座右銘的人,然而大多數人卻為死神的來臨所折磨。
  在許多故事中,命運已定的主人公通常在最後一分鐘,由於遭遇好運而得到拯救,然而他的價值觀念幾乎總是改變了。他更加領悟了生命及其永恆的精神價值的意義。常常可以看到,那些活在或者曾經活在死亡陰影中的人們,對他們所做的每件事情都賦予了一種醇美香甜之感。
  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都把人生視為當然。我們知道有一天我們必得死去,但我們總是把那一天想得極其遙遠。我們處於精神活潑、身體輕快的健康狀態,死亡簡直是不可想像的,我們難得想到它。日子伸延到無窮無盡的遠景之中,所以,我們總是做些無價值的工作,幾乎意識不到我們對生活的懶洋洋的態度。
  我擔心,我們全部的天賦和感官都有同樣的懶惰的特徵。只有聾人才珍惜聽覺,只有盲人才體會重見天日的種種幸福。這種看法特別適用於那些成年後失去視覺和聽覺的人。但是,那些在視覺或聽覺上沒有蒙受損害的人,卻很少能夠充分地利用這些可貴的感官。他們的眼睛和耳朵模模糊糊地吸收了一切景色和聲音,他們並不專心也很少珍惜它們。我們並不感激我們的所有,直到我們喪失了它;我們意識不到我們的健康,直到我們生了病——自古以來,莫不如此。
  我常想,如果每個人在他的初識階段患過幾天盲聾症,這將是一種幸福。黑暗會使他更珍惜視覺;啞默會教導他更喜慕聲音。我時常測驗我那些有視覺的朋友,看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前幾天,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來探望我,她剛從樹林裡遠足而來,於是我就問她,她觀察到一些什麼。「沒有什麼特別的。」她回答說。要不是我慣於聽到這樣的回答(因為我很久就已確信有視覺的人看得很少),我簡直會不相信我的耳朵。
  在樹林中穿行一個小時,卻沒有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這怎麼可能呢?我自問著。我這個不能用眼睛看的人,僅僅憑借觸覺,就能發現好幾百種使我感興趣的東西。我用雙手親切地撫摸一株樺樹光滑的外皮,或者一株松樹粗糙不平的樹皮。
  在春天,我摸著樹枝,滿懷希望地尋找蓓蕾,尋找大自然冬眠之後甦醒過來的第一個徵兆。有時,我感覺到一朵花的可愛而柔潤的肌理,發現它那不平常的捲曲。偶然,如果我非常走運,將手輕柔地放在小樹上,我可以感覺到小鳥在音律豐滿的歌聲中快樂地跳躍。我非常喜歡讓小溪涼爽的流水從我張開的手指縫隙間急促地淌過。
  我覺得,松針或者海綿似的柔草鋪就的茂盛蔥鬱的地毯,比豪華奢侈的波斯小地毯更受歡迎。對我來說,四季的盛景是一場極其動人而且演不完的戲劇,它的情節從我指尖一幕幕滑過。
  有時,我的心在哭泣,渴望看到所有這些東西。如果我僅僅憑借觸覺就能得到那麼多的快樂,那麼憑借視覺將會有多少美展現出來啊!可是,那些有眼睛的人顯然看得很少。對於世界上充盈的五顏六色、千姿百態萬花筒般的景象,他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也許人類就是這樣,極少去珍惜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而渴望那些我們所沒有的東西。在光明的世界中,視覺這一天賦才能,竟只被作為一種便利,而不是一種豐富生活的手段,這是多麼可惜啊!
  假如我是個大學校長,我要開設一門必修課程,就是「怎樣使用你的眼睛」。
  教授們將向他的學生講授,怎樣通過真正觀看那些從他們面前過去而未被注意的事物,使他們的生活增添樂趣,這將喚醒他們沉睡而遲緩的天賦。
  也許我能憑借想像來說明,假如給我哪怕三天的光明,我最喜歡看到一些什麼。
  在我想的時候,也請你想一下吧,請想想這個問題,假定你也只有三天光明,那麼你會怎樣使用你自己的眼睛,你最想讓你的目光停留在什麼上面呢?自然,我將盡可能看看在我黑暗的歲月裡令我珍惜的東西,你也想讓你的目光停留在令你珍惜的東西上,以便在那即將到來的夜晚,將它們記住。
  如果,由於某種奇跡,我可以睜眼看三天,緊跟著回到黑暗中去,我將會把這段時間分成三部分。
  第一天第一天,我要看人,他們的善良、溫厚與友誼使我的生活值得一過。首先,我希望長久地凝視我親愛的老師,安妮。莎莉文。梅西太太的面龐,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來到了我面前,為我打開了外面的世界。我將不僅要看到她面龐的輪廓,以便我能夠將它珍藏在我的記憶中,而且還要研究她的容貌,發現她出自同情心的溫柔和耐心的生動跡象,她正是以此來完成教育我的艱巨任務的。我希望從她的眼睛裡看到能使她在困難面前站得穩的堅強性格,並且看到她那經常向我流露的、對於全人類的同情。
  我不知道什麼是透過「靈魂之窗」,即從眼睛看到朋友的內心。我只能用手指尖來「看」一個臉的輪廓。我能夠發覺歡笑、悲哀和其他許多明顯的情感。我是從感覺朋友的臉來認識他們的。但是,我不能靠觸摸來真正描繪他們的個性。當然,通過其他方法,通過他們向我表達的思想,通過他們向我顯示出的任何動作,我對他們的個性也有所瞭解。但是我卻不能對他們有較深的理解,而那種理解,我相信,通過看見他們,通過觀看他們對種種被表達的思想和境況的反應,通過注意他們的眼神和臉色的反應,是可以獲得的。
  我身旁的朋友,我瞭解得很清楚,因為經過長年累月,他們已經將自己的各個方面揭示給了我;然而,對於偶然的朋友,我只有一個不完全的印象。這個印象還是從一次握手中,從我通過手指尖理解他們的嘴唇發出的字句中,或從他們在我手掌的輕輕劃寫中獲得來的。
  你們有視覺的人,可以通過觀察對方微妙的面部表情,肌肉的顫動,手勢的搖擺,迅速領悟對方所表達的意思的實質,這該是多麼容易,多麼令人心滿意足啊!
  但是,你們可曾想到用你們的視覺,抓住一個人面部的外表特徵,來透視一個朋友或者熟人的內心嗎?
  我還想問你們:能準確地描繪出五位好朋友的面容嗎?你們有些人能夠,但是很多人不能夠。有過一次實驗,我詢問那些丈夫們,關於他們妻子眼睛的顏色,他們常常顯得困窘,供認他們不知道。順便說一下,妻子們還總是經常抱怨丈夫不注意自己的新服裝、新帽子的顏色。以及家內擺設的變化。
  有視覺的人,他們的眼睛不久便習慣了周圍事物的常規,他們實際上僅僅注意令人驚奇的和壯觀的事物。然而,即使他們觀看最壯麗的奇觀,眼睛都是懶洋洋的。
  法庭的記錄每天都透露出「目擊者」看得多麼不準確。某一事件會被幾個見證人以幾種不同的方式「看見」。有的人比別人看得更多,但沒有幾個人看見他們視線以內一切事物。
  啊,如果給我三天光明,我會看見多少東西啊!


第五十三節 第一天

  第一天,將會是忙碌的一天。我將把我所有親愛的朋友都叫來,長久地望著他們的臉,把他們內在美的外部跡像銘刻在我的心中。我也將會把目光停留在一個嬰兒的臉上,以便能夠捕捉到在生活衝突所致的個人意識尚未建立之前的那種渴望的、天真無邪的美。
  我還將看看我的小狗們忠實信賴的眼睛——莊重、寧靜的小司格梯、達吉,還有健壯而又懂事的大德恩,以及黑爾格,它們的熱情、幼稚而頑皮的友誼,使我獲得了很大的安慰。
  在忙碌的第一天,我還將觀察一下我的房間裡簡單的小東西,我要看看我腳下的小地毯的溫暖顏色,牆壁上的畫,將房子變成一個家的那些親切的小玩意。我的目光將會崇敬地落在我讀過的盲文書籍上,然而那些能看的人們所讀的印刷字體的書籍,會使我更加感興趣。在我一生漫長的黑夜裡,我讀過的和人們讀給我聽的那些書,已經成為了一座輝煌的巨大燈塔,為我指示出了人生及心靈的最深的航道。
  在能看見的第一天下午,我將到森林裡進行一次遠足,讓我的眼睛陶醉在自然界的美麗之中,在幾小時內,拚命吸取那經常展現在正常視力人面前的光輝燦爛的廣闊奇觀。自森林郊遊返回的途中,我要走在農莊附近的小路上,以便看看在田野耕作的馬(也許我只能看到一台拖拉機),看看緊靠著土地過活的悠然自得的人們,我將為光艷動人的落日奇景而祈禱。
  當黃昏降臨,我將由於憑借人為的光明看見外物而感到喜悅,當大自然宣告黑暗到來時,人類天才地創造了燈光,來延伸他的視力。在第一個有視覺的夜晚,我將睡不著,心中充滿對於這一天的回憶。


第五十四節 第二天

  有視覺的第二天,我要在黎明起身,去看黑夜變為白晝的動人奇跡。我將懷著敬畏之心,仰望壯麗的曙光全景,與此同時,太陽喚醒了沉睡的大地。
  這一天,我將向世界,向過去和現在的世界匆忙瞥一眼。我想看看人類進步的奇觀,那變化無窮的萬古千年。這麼多的年代,怎麼能被壓縮成一天呢?當然是通過博物館。我常常參觀紐約自然史博物館,用手摸一摸那裡展出的許多展品,但我曾經渴望親眼看看地球的簡史和陳列在那裡的地球上的居民——按照自然環境描畫的動物和人類,巨大的恐龍和劍齒象的化石,早在人類出現並以他短小的身材和有力的頭腦征服動物王國以前,它們就漫遊在地球上了;博物館還逼真地介紹了動物、人類,以及勞動工具的發展經過,人類使用這些工具,在這個行星上為自己創造了安全牢固的家;博物館還介紹了自然史的其它無數方面。
  我不知道,有多少本文的讀者看到過那個吸引人的博物館裡所描繪的活著的動物的形形色色的樣子。當然,許多人沒有這個機會,但是,我相信許多有機會的人卻沒有利用它。在那裡確實是使用你眼睛的好地方。有視覺的你可以在那裡度過許多收益不淺的日子,然而我,借助於想像中的能看見的三大,僅能匆匆一瞥而過。
  我的下一站將是首都藝術博物館,因為它正像自然史博物館顯示了世界的物質外觀那樣,首都藝術博物館顯示了人類精神的無數個小側面。在整個人類歷史階段,人類對於藝術表現的強烈慾望幾乎像對待食物、藏身處,以及生育繁殖一樣迫切。
  在這裡,在首都藝術博物館巨大的展覽廳裡,埃及、希臘、羅馬的精神在它們的藝術中表現出來,展現在我面前。
  我通過手清楚地知道了古代尼羅河國度的諸神和女神。我撫摸了巴台農神廟中的複製品,感到了雅典衝鋒戰士有韻律的美。阿波羅、維納斯、以及雙翼勝利之神莎莫瑞絲都使我愛不釋手。荷馬的那副多瘤有須的面容對我來說是極其珍貴的,因為他也懂得什麼叫失明。我的手依依不捨地留戀羅馬及後期的逼真的大理石雕刻,我的手撫摸遍了米開朗基羅的感人的英勇的摩西石雕像,我感知到羅丹的力量,我敬畏哥特人對於木刻的虔誠。這些能夠觸摸的藝術品對我來講,是極有意義的,然而,與其說它們是供人觸摸的,毋寧說它們是供人觀賞的,而我只能猜測那種我看不見的美。我能欣賞希臘花瓶的簡樸的線條,但它的那些圖案裝飾我卻看不到。
  因此,這一天,給我光明的第二天,我將通過藝術來搜尋人類的靈魂。我會看見那些我憑借觸摸所知道的東西。更妙的是,整個壯麗的繪畫世界將向我打開,從富有寧靜的宗教色彩的意大利早期藝術及至帶有狂想風格的現代派藝術。我將細心地觀察拉斐爾、達芬奇、提香、倫勃朗的油畫。我要飽覽維洛內薩的溫暖色彩,研究艾爾。格列科的奧秘,從科羅的繪畫中重新觀察大自然。啊,你們有眼睛的人們竟能欣賞到歷代藝術中這麼豐富的意味和美!在我對這個藝術神殿的短暫的遊覽中,我一點兒也不能評論展開在我面前的那個偉大的藝術世界,我將只能得到一個膚淺的印象。藝術家們告訴我,為了達到深刻而真正的藝術鑒賞,一個人必須訓練眼睛。
  一個人必須通過經驗學習判斷線條、構圖、形式和顏色的品質優劣。假如我有視覺從事這麼使人著迷的研究,該是多麼幸福啊!但是,我聽說,對於你們有眼睛的許多人,藝術世界仍是個有待進一步探索的世界。
  我十分勉強地離開了首都藝術博物館,一它裝納著美的鑰匙。但是,看得見的人們往往並不需要到首都藝術博物館去尋找這把美的鑰匙。同樣的鑰匙還在較小的博物館中甚或在小圖書館書架上等待著。但是,在我假想的有視覺的有限時間裡,我應當挑選一把鑰匙,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去開啟藏有最大寶藏的地方。
  我重見光明的第二晚,我要在劇院或電影院裡度過。即使現在我也常常出席劇場的各種各樣的演出,但是,劇情必須由一位同伴拼寫在我手上。然而,我多麼想親眼看看哈姆雷特的迷人的風采,或者穿著伊麗莎白時代鮮艷服飾的生氣勃勃的弗爾斯塔夫!我多麼想注視哈姆雷特的每一個優雅的動作,注視精神飽滿的弗爾斯塔夫的大搖大擺!因為我只能看一場戲,這就使我感到非常為難,因為還有數十幕我想要看的戲劇。
  你們有視覺,能看到你們喜愛的任何一幕戲。當你們觀看一幕戲劇、一部電影或者任何一個場面時,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對於使你們享受它的色彩、優美和動作的視覺的奇跡有所認識,並懷有感激之情呢?由於我生活在一個限於手觸的範圍裡,我不能享受到有節奏的動作美。但我只能模糊地想像一下巴莢洛娃的優美,雖然我知道一點律動的快感,因為我常常能在音樂震動地板時感覺到它的節拍。我能充分想像那有韻律的動作,一定是世界上最令人悅目的一種景象。我用手指撫摸大理石雕像的線條,就能夠推斷出幾分。如果這種靜態美都能那麼可愛,看到的動態美一定更加令人激動。我最珍貴的回憶之一就是,約瑟。傑佛遜讓我在他又說又做地表演他所愛的裡卜。萬。溫克時去摸他的臉龐和雙手。
  我多少能體會到一點戲劇世界,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瞬間的快樂。但是,我多麼渴望觀看和傾聽戲劇表演進行中對白和動作的相互作用啊!而你們看得見的人該能從中得到多少快樂啊!如果我能看到僅僅一場戲,我就會知道怎樣在心中描繪出我用盲文字母讀到或瞭解到的近百部戲劇的情節。所以,在我虛構的重見光明的第二晚,我沒有睡成,整晚都在欣賞戲劇文學。


第五十五節 第三天

  下一天清晨,我將再一次迎接黎明,急於尋找新的喜悅,因為我相信,對於那些真正看得見的人,每天的黎明一定是一個永遠重複的新的美景。依據我虛構的奇跡的期限,這將是我有視覺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我將沒有時間花費在遺憾和熱望中,因為有太多的東西要去看。第一天,我奉獻給了我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朋友。
  第二天,向我顯示了人與自然的歷史。今天,我將在當前的日常世界中度過,到為生活奔忙的人們經常去的地方去,而哪兒能像紐約一樣找得到人們那麼多的活動和那麼多的狀況呢?所以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從我的家,長島的佛拉斯特小而安靜的郊區出發。這裡,環繞著綠色草地。
  樹木和鮮花,有著整潔的小房子,到處是婦女兒童快樂的聲音和活動,非常幸福,是城裡勞動人民安謐的憩息地。我驅車駛過跨越伊斯特河上的鋼製帶狀橋樑,對人腦的力量和獨創性有了一個嶄新的印象。忙碌的船隻在河中嘎嘎急駛——高速飛駛的小艇,慢悠悠、噴著鼻息的拖船。如果我今後還有看得見的日子,我要用許多時光來眺望這河中令人歡快的景像。我向前眺望,我的前面聳立著紐約——一個彷彿從神話的書頁中搬下來的城市的奇異高樓。多麼令人敬畏的建築啊!這些燦爛的教堂塔尖,這些遼闊的石砌鋼築的河堤坡岸—一真像諸神為他們自己修建的一般。這幅生動的畫面是幾百萬人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對它回頭投去一瞥?只怕寥寥無幾。對這個壯麗的景色,他們視而不見,因為這一切對他們是太熟悉了。
  我匆匆趕到那些龐大建築物之———帝國大廈的頂端,因為不久以前,我在那裡憑借我秘書的眼睛「俯視」過這座城市,我渴望把我的想像同現實作一比較。我相信,展現在我面前的全部景色一定不會令我失望,因為它對我將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色。此時,我開始周遊這座城市。首先,我站在繁華的街角,只看看人,試圖憑借對他們的觀察去瞭解一下他們的生活。看到他們的笑顏,我感到快樂;看到他們的嚴肅的決定,我感到驕傲;看到他們的痛苦,我不禁充滿同情。
  我沿著第五大街散步。我漫然四顧,眼光並不投向某一特殊目標,而只看看萬花筒般五光十色的景像。我確信,那些活動在人群中的婦女的服裝色彩一定是一幅絕不會令我厭煩的華麗景色。然而如果我有視覺的話,我也許會像其他大多數婦女一樣——對個別服裝的時髦式樣感到興趣,而對大量的燦爛色彩不怎麼注意。而且,我還確信,我將成為一位習慣難改的櫥窗顧客,因為,觀賞這些無數精美的陳列品一定是一種眼福。
  從第五大街起,我作一番環城遊覽——到公園大道去,到貧民窟去,到工廠去,到孩子們玩耍的公園去,我還將參觀外國人居住區,進行一次不出門的海外旅行。
  我始終睜大眼睛注視幸福和悲慘的全部景像,以便能夠深人調查,進一步瞭解人們是怎樣工作和生活的。
  我的心充滿了人和物的形象。我的眼睛決不輕易放過一件小事,它爭取密切關注它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有些景像令人愉快,使人陶醉;但有些則是極其淒慘,令人傷感。對於後者,我絕不閉上我的雙眼,因為它們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它們面前閉上眼睛,就等於關閉了心房,關閉了思想。
  我有視覺的第三天即將結束了。也許有很多重要而嚴肅的事情,需要我利用這剩下的幾個小時去看,去做。但是,我擔心在最後一個夜晚,我還會再次跑到劇院去,看一場熱鬧而有趣的戲劇,好領略一下人類心靈中的諧音。
  到了午夜,我擺脫盲人苦境的短暫時刻就要結束了,永久的黑夜將再次向我迫近。在那短短的三天,我自然不能看到我想要看到的一切。只有在黑暗再次向我襲來之時,我才感到我丟下了多少東西沒有見到。然而,我的內心充滿了甜蜜的回憶,使我很少有時間來懊悔。此後,我摸到每一件物品,我的記憶都將鮮明地反映出那件物品是個什麼樣子。
  我的這一番如何度過重見光明的三天的簡述,也許與你假設知道自己即將失明而為自己所做的安排不相一致。可是,我相信,假如你真的面臨那種厄運,你的目光將會盡量投向以前從未曾見過的事物,並將它們儲存在記憶中,為今後漫長的黑夜所用。你將比以往更好地利用自己的眼睛。你所看到的每一件東西,對你都是那麼珍貴,你的目光將飽覽那出現在你視線之內的每一件物品。然後,你將真正看到,一個美的世界在你面前展開。
  失明的我可以給那些看得見的人們一個提示——對那些能夠充分利用天賦視覺的人們一個忠告:善用你的眼睛吧,猶如明天你將遭到失明的災難。同樣的方法也可以應用於其它感官。聆聽樂曲的妙音,鳥兒的歌唱,管絃樂隊的雄渾而鏗鏘有力的曲調吧,猶如明天你將遭到耳聾的厄運。撫摸每一件你想要撫摸的物品吧,猶如明天你的觸覺將會衰退。嗅聞所有鮮花的芳香,品嚐每一口佳餚吧,猶如明天你再不能嗅聞品嚐。充分利用每一個感官,通過自然給予你的幾種接觸手段,為世界向你顯示的所有愉快而美好的細節而自豪吧!不過,在所有感官中,我相信,視覺一定是最令人賞心悅目的。


後記

  20世紀,一個獨特的生命個體以其勇敢的方式震撼了世界,她就是海倫。凱勒——一個生活在黑暗中卻又給人類帶來光明的女性,一個度過了生命的88個春秋,卻熬過了87年無光。無聲、無語的孤獨歲月的弱女子。
  然而,正是這麼一個幽閉在盲聾啞世界裡的人,竟然畢業於哈佛大學德吉利夫學院,並用生命的全部力量處處奔走,創建了一家家慈善機構,為殘疾人造福。她不僅用行動證明了人類戰勝生命的勇氣,而且還將自己所經歷的痛苦和幸福記錄下來,給後世以勉勵。
  海倫。凱勒一生一共寫了14部著作。《我的生活》是她的處女作,作者以真實。
  自然的筆觸再現了自己生命之初21年的生活,為世人留下了一首永難遺忘的生命之歌。該書出版於1902年。美國著名作家海爾博士評論說:「1902年文學上最重要的兩大貢獻是吉卜林的《吉姆》和海倫。凱勒的《我的生活》。」
  整整100 年,今天當我們重讀這部著作時,依然能發現其所閃耀的光芒——人類的精神遠遠超越了時空的限制。書中人物所展現出的品質。意志。耐力等強烈地震撼著我們,給蒙塵的心靈以洗滌。
  四肢健全的人,可能難以體驗殘疾的痛苦,正如和平年代的某些人,居然希望有戰爭刺激一樣。殊不知,生命是脆弱的,當所有的假設變成現實時,一切已為時太晚,因此,無論是在什麼樣的年代,愛和勇氣都是我們生存的基礎,這也正是我們出版此書的目的。
  《我的生活》在中國曾經出版過多個優秀的版本,但大多數都已經沒有再版了,讀者已經很難在書店看到這本書了。此外,海倫。凱勒許多著作也沒有翻譯成中文出版,人們對她的瞭解僅僅局限於一些簡單的介紹。在綜合這些問題的基礎上,我們重新編譯了這本書,把《我的生活人《走出黑暗》、《老師》三本書以及發表在美國《大西洋月刊》上的著名散文《假如給我三天光明》進行彙編,完整系統地介紹了海倫。凱勒豐富。生動。真實而偉大的一生。許多文字還是第一次與中國讀者見面。
  在編譯過程中,我們廣泛參考了國內已經出版的許多譯本,尤其是從著名翻譯家朱原先生翻譯的《我生活的故事》(中國盲又出版社,1998年第2 版權)中獲益匪淺。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一又也有許多中又譯本,我們選用了劉冬妮翻譯的《假如我有三天看得見》(轉自《外國散又經典》),原因在於該譯文優美流暢,無法超越亦無法割捨。
  編譯者水平有限。譯又錯誤不當之處,請讀者指正。轉引澤又,無法與譯者取得聯繫,尚望諒解,相關事宜,請與編譯者聯繫。
  「讀一本好書就是與一顆偉大的心靈對話。」我們希望那些激動人心,鼓舞人們上進的作品能夠永遠流傳下去。
  —編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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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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