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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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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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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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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十九世紀後期的法國文壇,皮埃爾·洛蒂也許沒能達到與同時代的左拉、莫泊桑比肩而立的地位,但卻自有其獨特的藝術風采。他以對異域風光的描繪,尤其是對海的富有魅力的描繪享譽全世界,成為當時擁有讀者最多的作家之一,而且至今仍然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 
  皮埃爾·洛蒂原名於裡安·維歐(Julien Viaud,1850—1923),出生於法國西部夏朗德河口羅什福爾市一個職員的家庭,他從小迷戀大海,早就夢想作為水手周遊世界,後來他果然成為一名海軍軍官,從事海上職業達四十二年之久。他走遍了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的沿海地帶,到過美洲、大洋洲、土耳其、塞內加爾、埃及、波斯、印度、巴基斯坦、印度支那、日本、中國……豐富的閱歷源源不斷地給他提供寫作素材,他甚至不需要多少想像力,僅用白描手法記下沿途見聞,便足以構成使讀者著迷的奇幻畫面。 
  一八七九年,洛蒂發表了記述土耳其風光及其戀情的處女作《阿姬亞黛》,翌年又在報刊連載了《洛蒂的婚姻》,這兩部小說奠定了他的作家聲譽,默默無聞的海軍軍官一躍而成為文壇名人。他幾乎以每年一書的速度相繼出版了十二部小說、九部紀實隨筆1(其中包括記述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北京的末日》)以及若干自傳性的作品。 
  1這十二部小說包括:《阿姬亞黛》(1879)、《洛蒂的婚姻》(1880)、《一個非洲騎兵的故事》(1881)、《厭倦之花》(1882)、《我的兄弟伊弗》(1883)、《北非三貴婦》(1884)、《冰島漁夫》(1886)、《菊子夫人》(1887)、《水手》(1892)、《拉慕珂》(1897)、《梅子太太的第三度青春》(1905)、《醒悟》(1906)。九部隨筆包括:《秋天的日本》(1889)、《在摩洛哥》(1890)、《東方的怪影》(1892)、《浪跡天涯》(1893)、《耶路撒冷的荒漠》(1895)、《北京的末日》(1902)、《英國人治下的印度》(1903)、《走向伊斯巴罕》(1904)、《吳哥的進香者》(1912)。 
  由於職業提供的便利,洛蒂能夠見識到和描述出同時代其他作家所不可能描繪的絢麗多采的景色,反映出不同民族千差萬別的文化觀念,給予讀者一種新鮮和強烈的印象;但也由於職業的局限,他不大有條件深入法國或其他任何國家的社會生活,很少有機會切實地觀察、研究各個階層的人物及其相互關係。從這個角度講,他的視野又相當狹窄,因而我們不能指望他的作品反映出社會生活的複雜性和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微妙的矛盾衝突。但他對異域風光和異域民族文化的記述是如此生動、逼真,足以大大吸引對海外世界充滿好奇心的法國公眾,且恰好適應了法國當局推行海外擴張政策的需要,因而他幾乎是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官方和民眾的一致讚賞,並於一八九一年當選為法蘭西學院四十位不朽者1中的一員。 
  1法蘭西學院的院士被稱為「不朽者」。 
  不過洛蒂在藝術上確有其獨到之處,主要是景物描寫方面,他具有一種真正的藝術家的才能,特別是他對海的描繪,可以說至今沒有第二個法國作家可與之匹敵。正如二十世紀的聖埃克絮佩裡由於本身是飛行員,因而對太空的觀察與感受達到了其他作家所不可能達到的境界一樣,皮埃爾·洛蒂以他四十餘年的海上生涯,獲得了描繪大海的絕對的、無可爭辯的優勢。正是由於這方面的突出成就,使他有別於那些曇花一現的時髦作家,而在文學史上佔據了一席不容忽視的地位。 
  法國著名文學史家朗松把皮埃爾·洛蒂歸結為更多布里昂式的浪漫派作家,稱讚他是「文學領域的偉大畫師之一」,認為他「描繪動的景物和自然界奇異現象的精細和準確」,完全可以「與更多布里昂媲美」。 
  實際上,洛蒂的風格比夏多布里昂質樸得多。夏多布里昂即使寫景也常有誇張和虛構,以致他書中描寫的自然,和真正的自然相去甚遠;洛蒂卻忠實地記錄他所目睹的一切,而且從不堆砌詞藻,很少用華麗而誇張的形容詞。他的文字平易,幾乎全是普通的用語,他的詞彙簡單到近乎貧乏,但令人驚異的是,他竟能用一些極普通的詞彙,描繪出大自然的千變萬化,而且給人以強烈的印象。他的描述是那樣精確、細緻,給人以那麼親切的實感,所以有的批評家認為,洛蒂的藝術主耍來自直接的觀察和逼真的描摹,本質上仍是一種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 
  然而洛蒂的景物描寫較之一般意義的現實主義細節描寫帶有更多的印象派色彩,他更強調旅行者對外界景物的主觀感受,並賦予自然界以人的靈魂,而且總能在不同的瞬間攫住新的意境,從這個角度看來,洛蒂的藝術又是非常浪漫的。和更多布里昂一樣,他的作品的基調常常是難以排遣的痛苦和憂鬱。他所從事的職業對他這種氣質的形成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由於與那變化莫測的大海朝夕相伴,由於經常置身於戰爭的氛圍之中,他的思想經常被生死無常的念頭所纏繞:人的生命是那樣脆弱,命運又是那樣的無情,每一個人在今天都難以預料明天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他到過無數的國家,見識過各種類型的生活方式,接觸到不同膚色、不同面貌、不同信仰的人種,在這一切變化多端的形態之下,他感到一切都是相對的、短暫的,只有死亡才是絕對的,一切都將被永恆的死亡所吞沒。幾乎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都重複著這同樣的感受:時間的流逝、人世的短暫和感情的無常。是否正因為如此,他才經常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及時行樂?是否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勤於筆耕,以盡可能留住這不斷流逝的人生,盡可能地保存一部分自我? 
  皮埃爾·洛蒂一生都在造訪未知的國度,一生都在獵奇尋寶,然而他的情感卻永遠在追憶往昔,永遠在眷戀最古老、最原始的事物。這種怪僻使他總是試圖留住逝去的一切,而厭惡資產階級的現代文明。據說他直到去世,家中都不曾安裝電燈和現代化的浴室。他所喜愛的,是未開化民族那種粗擴的鄉野生活,那種純真、平靜的幸福。他讚賞布列塔尼的漁民、巴斯克的走私販、塔希提島上天真無邪的少女。最後他果然愛上一個巴斯克姑娘,並死在巴斯克地區的一個小鎮上。 

  一八八六年出版的《冰島漁夫》,被公認為洛蒂的巔峰之作,正是這部作品,為他贏得了持久不衰的世界聲譽。 
  這部小說的題材,取自法國布列塔尼北部地區的漁民生活。一八七七年至一八七八年間,洛蒂和一個高大強壯、身手矯健的水兵皮埃爾·勒柯爾結下了親密的友誼,這個來自布列塔尼的漁民出身的水手,後來成為小說《我的兄弟伊弗》中的主人公和《冰島漁夫》中揚恩的原型。正是在他身上,洛蒂認識了世世代代靠漁業為生的「冰島人」。這個勤勞勇敢的航海民族,每年要在冰島海面度過漫長的春季和夏季,直到秋天才返回家園。這項艱苦而危險的職業,不知葬送了多少生命。八十年間,一百多條漁船和兩千多名壯漢就這樣在海面上消失了。對這場人與海的無止無休的較量,洛蒂作為一個海員,自然有深刻的體驗和感受,於是由此產生了一部前無古人的海的詩篇。 
  海是這部小說真正的主人公,是一個豐滿完整的藝術形象。作者集中了自己全部海上生活的感受,施展了自己全部的藝術才華,來刻畫它的形象。 
  他寫海,那可不是一般人在海濱休假時看見的在陽光下藍得可愛的海,而是性格複雜、喜怒無常,蘊藏著無限的力量和神秘莫測的意願的海。這海像人一樣有生命、有感情、會嫉妒、會發怒,它有時溫柔嫻靜,有時兇惡狂暴,有時嚴峻陰鬱,有時清澄明朗……那霧氣瀰漫的北方的灰色的海,在一片白色的寧靜中彷彿已經僵死,頃刻間又會狂濤大作、巨浪翻滾的海……還有那碧藍的南方的海、泛著紅色波紋的紅海…… 
  他寫海上的太陽,種種不同狀貌的太陽:冰島夜半時分蒼白而陰冷的太陽,赤道線上光華燦爛的血紅的太陽,多雨的布列塔尼地區所罕見的光線柔和的太陽…… 
  他寫海上的雲霧,那以各種不同形態運動著的,蘊含著不同意義的雲和霧…… 
  還有那海上的風,或似低聲呻吟,或如野獸般嗥叫的風……還有那奇異壯觀的海市蜃樓,種種變幻無窮的海上奇景……海上一切光怪陸離的自然現象,一切可能遭遇的意外事故,都在他筆下以一種單純、樸素的方式,娓娓動聽地描述出來。 
  在這部小說裡,海作為自然力的代表,始終凌駕在人類之上,主宰著人類的命運。對於貧瘠荒涼的布列塔尼沿海地帶的漁民,海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唯一條件,又是吞噬他們生命的無情深淵。在這個地區,從來沒有談情說愛的春天和歡樂活躍的夏天,整個春季和夏季都在焦慮中度過,直到秋季來臨,漁船從冰島返航。然而在冬日的歡聚中,連快樂也是沉重不安的,始終籠罩著一片死亡的陰影。 
  被海吞噬了全部子孫的莫昂一家,最後只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老祖母,在七十餘歲的高齡還不得不靠自己的雙手謀生。命運是這樣無情,以致沒有必要再怨天尤人,人們默默地接受自己的命運,默默地承受一切痛苦;當老奶奶接到最後一個孫兒的死訊時,作者不是首先寫她的悲哀、她的眼淚,而是她的麻木:一時間她似乎什麼也沒明白過來,她已失去了那麼多親人,她甚至把這次死訊和以前的許多次混淆了…… 
  全書著墨最多的人物歌特,作者似乎有意要通過她的遭遇,把受命運播弄的人類的不幸在更深的意義上揭示出來。這個純潔而忠誠的少女,經過那麼長時間曲折而痛苦的期待,絕望得幾乎要死去,終於雲開霧散,揚恩承認愛她了,而且愛得那麼深、那麼誠摯。布列塔尼的春天似乎為了他倆提前到來,路旁的荊棘竟然異乎尋常地在漁船啟航前開出了白色的小花。然而在她的一生中,也就只享受了這唯一的一個愛情的春日,她和她的揚恩也總共只做了六天幸福的夫妻,然後揚恩出發了。她在焦慮而甜蜜的期待中度過了春天和夏天,好不容易才盼來了那喧鬧、快活的秋天,去冰島的漁船一隻一隻地返航了,只是不見揚恩和他的萊奧波丁娜號。日子一天天過去,深秋將盡,冬季就要來臨,無論她怎樣用一切最微弱的希望鼓舞自己,無論她怎樣在絕望中掙扎,無論她以怎樣的耐心和毅力等待……揚恩畢竟沒有回來……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在一聲猛烈的巨響中,他和海舉行了婚禮…… 
  歌特的淒慘遭遇,把全書的悲劇氣氛推向了頂點,使讀者不能不為海的威力所震懾,為冰島漁民的不幸命運深深歎息。塑造人物也許並非洛蒂之所長,而歌特應當說是他筆下最動人的形象之一。雖然整個說來還欠豐滿,但感情刻畫細膩,不能不喚起讀者的關注與同情。除歌特外,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都是些受教育不多的漁民,作者以同情和善意的態度描寫他們,但只能算是些粗線條的草圖:粗野、強壯、勇敢、淳樸,偶爾喝醉酒,在酒店裡唱些俚俗的小調……包括主要人物揚恩和西爾維斯特在內,形象都有點單薄。儘管有這樣的弱點,洛蒂卻成功地抓住了命運——人和自然鬥爭中的命運——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主題,而且運用他的藝術才能將這一主題發揮得淋漓盡致。 
  洛蒂極擅長烘托氣氛,一切動景和靜景似乎都有助於突出自然的威力和人類的悲慘處境:荒涼的曠野,靜止不動的太陽,濃霧瀰漫的大海,單調、沉鬱的氛圍……但除了對命運的感歎以外,洛蒂也就沒有更多的意思要向讀者表達了。如果說有,那就是下意識地流露出對異域民族的輕侮、蔑視,甚至把殖民軍的橫行霸道和侵略行為當做英雄業績吹噓,把為殖民政策充當炮灰視為光榮……可是對於一個長期在海外軍旅中生活、沾染了種種惡劣習氣的軍人來說,又能指望他有什麼別的思維方式呢?洛蒂十六歲就進了海軍學校,他所受的有限的教育和有限的生活經驗,使他不可能具備思想家那種觀察、概括和判斷生活的能力,但他以自己的藝術,成功地描摹了一個他有獨特體驗的世界,並獲得了普遍的承認和讚賞。 

  洛蒂是一位以描寫異域風光著稱的作家,為了讓讀者對他的這一特色獲得感性的印象,本書還收有他的一部關於日本之行的小說——《菊子夫人》(1887)。說這是一部小說,也許不如說是「紀實」更為確切,作家幾乎如寫日記一般,逐日記下自己在日本的經歷。洛蒂自十六歲開始養成寫日記的習慣,一直堅持了五十二年。這個好習慣對他的寫作大有幫助,有時將日記稍加提煉、整理,便可成書,正因為如此,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保留著日記的痕跡。 
  《菊子夫人》幾乎沒有情節,沒有激動人心的戲劇衝突,也談不上有什麼人物塑造。但卻出色地描摹了這個島國的山川之美,勾畫了大和民族的風貌、氣質、情趣,以及種種奇特的習慣……這部小說本身——包括它的平淡的結構和瑣碎的細節,似乎也是為了更好地反映這個民族的特點。 
  當然,洛蒂所描繪的,是歐洲人眼中的日本,處處體現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的碰撞。在奔放、灑脫、崇尚自然、追求個性解放的歐洲人看來,日本的一切顯得格外拘謹、小氣和矯揉造作:他們那種過多的禮節,過分的客套,過小的器皿,過於冗長的表達方式,還有那並非完全出自內心的習慣性的笑容……都令作者驚訝不已。見慣了歐洲那些宏偉壯麗的石頭建築,用木板和紙板搭成的和式房屋自然形同玩具;來自讚頌龐大固埃主義1的法國,那用小碟、小盅盛上來的和式飯菜自然無異於兒童們玩的「過家家」。在作者看來,這個國家幾乎沒有稱得上宏偉的東西,一切都在這兒被縮小了尺寸,包括人在內。 
  1典出拉伯雷的《巨人傳》,龐大固埃主義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視為精神健康、性格豪爽的表現。 
  不過作者畢竟捕捉到了大和民族某些特殊的品質:例如他們那種異乎尋常的細緻、耐心、勤儉和普遍的一塵不染。甚至日本人那種追求空無的審美情趣,也受到作者某種程度的讚歎,儘管歐洲人一般是喜歡陳設奇珍異寶,追求富麗堂皇的。尤為難能可貴的是,短短兩三個月的小住,作者居然能揭示出日本民族性格中某些極其矛盾的現象。一方面,這是一個滿臉堆笑、極其慇勤、和藹的民族,在他們的語言中,甚至不容易找到十分粗野的詞彙;而另一方面,他們卻崇尚某些陰森可怕的東西:從孩童時期起,他們就玩一些會叫其他國家兒童做噩夢的玩具;在節日的歡樂中,幾乎每個人都戴上令人生畏的假面具;他們的寺廟供奉著面目猙獰、表情殘忍的神靈。……一方面,他們以樸實無華、一無裝飾為美,另方面又在一切事物上極盡雕砌之能事,甚至大自然也被他們改造得極不自然:他們在肉眼不易察覺的細部施展精巧的工藝,卻在整體上追求空無所有的效果;他們以最簡樸的表象,去掩蓋過分精細、講究的內容;他們每所房子都門窗敞開,似乎將一切陳設在光天化日之下,與此同時卻又將一切遮蔽得密不透風…… 
  不能說作者已經瞭解日本,事實上,日本對他仍是個謎,他懷著歐洲人的優越感,很不尊重這個當時還很落後的民族,但他意識到這裡存在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存在著他完全不瞭解的隱藏在歷史、文化深層的某些東西……從打開歐洲人眼界的角度,做到這一步,也算是不錯的開端了。 
  至於菊子,那不過是被一個外國軍官租用了幾個月的可憐女性,作者對菊子的態度,充分暴露了一個尋歡作樂的殖民軍軍官的醜惡嘴臉。但始料未及的是,在這個並不動人的故事啟發下,竟產生了普契尼的著名歌劇《蝴蝶夫人》,經過歌劇作者的改編,日本少女喬喬桑的形象至今仍感動著千千萬萬的觀眾。 

  總之,作為「文學領域的偉大畫師之一」,皮埃爾·洛蒂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會擁有自己的讀者,會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喜愛。他最優秀的作品《冰島漁夫》,在本世紀三十年代曾由我國老一輩翻譯家黎烈文先生介紹到中國,給廣大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記得我讀黎先生的譯本時,還只有十二歲。該書大約是抗戰時期物資匱乏的條件下印製的,紙張很糟,既黃且糙,許多地方甚至字跡不清。但我至今清楚地記得這本書在我心中引起的狂喜。從那以後,我對大海一直懷有一種既溫柔又敬畏的近乎神聖的感情。一九六五年夏,我有幸到法國西部探望了洛蒂描述過的布列塔尼的海,造訪了海濱漁人的房舍,雖然人們的生活已大大改觀,但海仍是那個海。我站在礁石上,眺望遠方的船隻,憑弔往昔葬身海底的英靈,浪花拍擊礁石,濺濕了我的衣裙。我的思緒完全沉入洛蒂所描繪的意境…… 
  也許是一種緣分,八十年代初,人民文學出版社忽然約我重譯《冰島漁夫》,我立即欣然從命。一九八三年,此譯本首次出版,當時署名弋沙。十年以後,譯文出版社又約我譯《菊子夫人》,擬與《冰島漁夫》合為一冊出版。有了這兩篇譯文,我國讀者對皮埃爾·洛蒂便可有個概念了。《菊子夫人》一書,涉及日本的風土人情,其中人名、地名的翻譯,大都求助於文潔若先生和我女兒夏冰。個別疑難之處,還曾請教東京外國語大學教授巖崎力先生。對於他們的熱情相助,我謹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謝。 

                              譯者 
                            一九九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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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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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他們五個人,全都有一副嚇人的寬肩;在一間陰暗的、聞得見鹽和海水味的臥艙裡,他們支著肘在桌邊喝酒。與他們的身材相比,艙房實在太矮了,一端細小下去,像一隻掏空了的大海鷗肚膛。船艙微微晃動,發出單調的歎息,徐緩得催人入睡。 
  外面,該是海與夜,可是從裡面什麼也看不出。唯一的出口開在艙頂,用木蓋關上了,用來照明的,是一盞搖來擺去的舊吊燈。 
  爐子裡生著火,烘烤著他們潮濕的衣衫,散發出混有土製煙斗味的蒸汽。 
  一張粗笨的桌子佔據了整個住室,不大不小正好剩下一圈空隙,可以讓人溜進去坐在緊貼橡木板壁的窄木箱上;頂上幾根巨大的梁木,幾乎碰著他們的腦袋;在他們背後,幾張像是用厚厚的方木挖成的小床,彷彿安放死者的墓穴般敞著口。所有的板壁都破舊而粗糙,受著潮氣和鹽水的侵蝕,天長日久,被他們的手摩得溜光。 
  他們各自用碗喝著葡萄酒和蘋果酒,生的歡樂照亮了他們誠實坦率的面孔。此刻他們圍桌坐著,用布列塔尼方言談論女人和婚姻問題。 
  盡裡面的板壁上,在一個備受尊敬的位置,有一尊陶制的聖母像釘在一塊小木板上,這是水手們的守護神,有點兒舊了,著色的藝術還很原始。陶制的人物比活人的歲數大得多,然而,在這破木屋的灰暗色調中,她那紅藍兩色的衣服還是給人一種新鮮的印象。她想必不止一次在危難時刻傾聽過熱烈的祈禱,在她腳下還釘有兩束假花和一串念珠。 
  五個人的裝束一模一樣,上身緊緊裹著厚厚的藍毛線衫,下擺紮在褲腰裡,頭上戴著一種名叫蘇爾瓦(這是給我們北半球帶來時雨的西南風的名字)的油布雨帽。 
  他們的年齡大小不一。船長四十歲上下;另外三個介乎二十五至三十之間。還有一個,大伙叫他西爾維斯特或呂爾呂的,只有十七歲。從身材和氣力上看,他已經頂得上一個大人;臉頰也已蒙上一層黑黑的、又細又鬈曲的鬍鬚;只是他還保留著一雙藍灰色的孩童的眼睛,異常溫柔,充滿稚氣。 
  由於地方小,他們緊緊地擠在一起,他們就這樣蜷縮在陰暗的斗室中,卻好像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 
  外面,該是海與夜,該是黑且深的海水的無盡的歎息。掛在壁上的一隻銅鐘指著十一點,無疑是晚上十一點,貼近天花板,可以聽見外面的雨聲。 
  他們快活地相互傾訴婚姻大事,但絕無下流的內容。他們談的是未婚者的結婚計劃,或是家鄉婚宴上發生的趣事。有時他們一面大笑,一面冒出幾句有點過分坦率的關於愛情享受的暗示。不過在受著這種艱苦磨練的人們看來,愛情總是神聖的,即使赤裸裸地說出來,也仍然算得上是純潔的。 
  這時候西爾維斯特不耐煩了,因為另一個名叫若望(布列塔尼人念成揚恩)的沒有下來。 
  真的,揚恩在哪兒?一直在上面幹活嗎?為什麼不下來參加他們的盛會? 
  「可是,就要到午夜了。」船長說。 
  說著,他站起身,用腦袋頂開本蓋,從洞口叫喚揚恩。於是一道奇特的亮光從上面瀉落下來。 
  「揚恩!揚恩!……咦,『人』呢?」 
  「人」在外面粗魯地應了一聲。 
  從那暫時半開的洞口透入的亮光是那樣蒼白,簡直像是白天的光。「就要到午夜了」,可這確實像是太陽的光,好像是從極遠處被一些神秘的鏡子反射過來的薄暮時分的光。 
  洞口又閉上了,仍舊是黑夜,小吊燈重又閃動著黃色的光輝、大家聽見「人」穿著笨重的木鞋,從木梯上走下來。 
  他進來了,由於身材奇偉,不得不像大熊似的弓著腰。他一進來就捏著鼻子扮了個鬼臉,因為鹽味大刺激了。 
  他的身材稍稍超過了普通人的尺寸,特別是那寬闊的肩膀,平直得像一條木槓;正面看去,雙肩的肌肉在藍毛衣下隆起,在手臂上端形成兩個球形。他那雙褐色的大眼十分靈活,露出魯莽而高傲的神情。 
  西爾維斯特伸手摟住揚恩,充滿柔情而又孩子氣地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西爾維斯特是他未來的妹夫,一直把他當大哥哥看待。他也就以一種嬌惠的獅子的神情任人愛撫,一面露出潔白的牙齒,報以親切的微笑。 
  他嘴裡安置牙齒的地方似乎比旁人要寬敞,所以牙齒有點稀疏,顯得非常細小。他金黃色的鬍鬚從來不剪,可也不怎麼長,在他那輪廓細緻優美的嘴唇上面,緊緊地捲成兩個對稱的小鬈,然後在兩端,在深深四進的嘴角兩邊鬆散開來。其餘地方的鬍子都刮得乾乾淨淨。他紅潤的臉頰上只有一層新生的絨毛,好像還沒讓人碰過的水果的絨毛一樣。 
  揚恩坐下以後,大家重新斟酒,還把小見習水手叫來幫他們裝煙斗、點煙。 
  這種裝煙斗的活計,等於讓小水手也來抽上兩口。這是個強壯的圓臉小傢伙,和這些彼此沾親帶故的水手也沾點親;雖說工作也相當繁重,他仍是船上受嬌慣的孩子。揚恩讓他用自己的杯子喝了點酒,就打發他睡覺去了。 
  然後,大伙又拾起了關於婚姻的重大話題。 
  「你呢?揚恩,」西爾維斯特問,「你什麼時候辦喜事?」 
  「你也不害臊,」船長說,「像你這樣大的小伙子,都二十七了,還不結婚,姑娘們看見你會怎麼想呢?」 
  揚恩晃了晃他那嚇人的寬肩,擺出一副蔑視女人的架勢,回答說: 
  「我的喜事嘛,晚間辦;別的時候也行,這得看情況。」 
  這位揚恩剛剛服完五年兵役,他在艦隊當炮手的時候學會了法語,還學來一套懷疑派的論調。這時他講起他最近一次「親事」,這一次好像持續了半月之久。 
  那是在南特,同一個歌女的事情。一天晚上,他出海歸來,帶著幾分醉意闖進一家劇院。劇院門口有個女人在賣一個路易(即二十法郎)一扎的大花束。他買了一束,並沒想清楚要派什麼用場,可是一進劇場,他就對準正在台上演唱的女人,使勁把花擲去,——半是突如其來的愛情的表示,半是對他認為塗得太紅的那個大玩偶的嘲諷。那女人竟當場被花束擊倒;隨後她熱愛了他將近三個星期。 
  「在我開拔的時候,」他說,「她甚至把這隻金表送給了我。」 
  為了讓大家看看這只表,他像對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藝似地,把它隨便扔到桌上。 
  事情是用粗魯的詞句和他獨特的形象語言描述出來的,可是對於這些處於太古狀態的人們,這種文明生活中的平凡故事卻顯得十分不協調,他們能感覺到的,是他們周圍大海的深沉的寂靜;他們所瞥見的,是從艙頂瀉下的給人以北極暮夏之感的午夜之光。 
  揚恩的這些舉止談吐,使西爾維斯特又驚異又難過。他是個純潔的孩子,在一種尊重聖禮的環境中由他的老祖母撫育成人。老祖母是普魯巴拉內鄉一個漁民的寡婦。西爾維斯特很小的時候,天天和祖母一起去母親墳前,跪著作一遍禱告。墳場在一處懸崖上,從那裡可以遠遠看見當年使他父親葬身海底的英吉利海峽的灰色波濤。祖母和他非常窮,他不得不很早就出海捕魚,他的童年是在海上度過的。至今他還每晚作禱告,他的眼睛還保留著一種宗教的純真。他也挺漂亮,除了揚恩,船上就數他長相最好。他的嗓音柔和,孩童的語調與他高大的身材和黑色的鬍鬚顯得有點不相稱。因為長得太快,他對自己一下子變得這麼高大壯實幾乎有點惶惑不安。他打算不久就和揚恩的妹妹結婚,但從來沒有理睬過其他女孩子的挑逗。 
  在船上,他們總共只有三個舖位,兩個人才有一張床,所以夜裡只能輪班睡覺。 
  到他們飲宴——為紀念他們的守護神聖母升天節舉行的宴會——完畢,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他們當中的三個溜進那墓穴一般的小黑窩裡睡覺,其他三人回到甲板上繼續那中斷了的捕魚工作,這三個人是揚恩、西爾維斯特和一個名叫紀堯姆的同鄉。 
  外面天是亮的,永遠是亮的。 
  但這是一種蒼白又蒼白的、什麼也不像的光,它無精打采地投射在物體上,好像落日的反照。在他們四周,立時展現出一片沒有任何色彩的無垠的空間,除了他們的船板,一切都像是半透明的、觸摸不著和虛無縹緲的。 
  肉眼幾乎連海的模樣也分辨不出來,近看彷彿是一面無法映照任何形象的顫動著的鏡子;朝遠一點看又像變成了霧氣瀰漫的平原;再往遠看,什麼也沒有了,沒有輪廓也沒有邊際。 
  空氣的潮濕陰涼比真正的寒冷還要凜冽,還要侵人肌膚,呼吸的時候,可以聞到濃烈的鹽味。萬籟俱寂,雨也停了。天空上,無形無色的浮雲似乎蘊藏著這種無法解釋的潛在的光;人們可以瞧見東西,卻仍然意識到是在黑夜,而且所有這些東西的蒼白色,都說不上有任何細微的差異。 
  站在上面的三個人,從小就在這寒冷的海上,在這影影綽綽的幻象一般的奇境中生活,他們已經看慣了在他們窄小的木屋周圍發生的千變萬化。他們的眼睛像海鳥的眼睛一樣習慣了這一切。 
  船在原地緩緩地搖擺,總是發出同樣的歎息,單調得像一個人在睡夢中反覆吟唱的布列塔尼歌謠。揚恩和西爾維斯特很快地準備好魚鉤和釣絲,另一個則打開一桶鹽,磨快了大刀,坐在他們身後等待著。 
  這用不著等多久。他們剛把釣絲拋進平靜冰冷的水中,就立刻提起了像鋼刀般閃亮的、灰色的、沉甸甸的魚。 
  一條又一條活蹦亂跳的鱘魚接連地被釣了上來,他們默默地捕魚,動作麻利而不間斷。另一個用他的大刀將魚剖膛、拍平、灑上鹽、計數,於是那供他們回去興家立業的鹹魚便濕淋淋、紅鮮鮮地在他們背後堆積起來。 
  時間單調地流逝著,在外界廣大空曠的天地間,亮光慢慢在起變化;它現在似乎逼真一些了,本來是灰白的暮色,像極北地帶夏季的黃昏,現在卻越過居中的黑夜,變成類似曙光的景象,被大海所有的稜鏡映照出一條條玫瑰色的波紋。 
  「你的確應該結婚了,揚恩,」西爾維斯特凝視著海水,突然說,這次用的是十分嚴肅的口吻。(看來他清楚地知道在布列塔尼有人被他那老大哥的棕色眼睛吸引住了,只是他不好意思接觸這個重大的主題。) 
  「我嗎!……不久,有那麼一天,對,我會結婚的。」這揚恩,總是那麼倨傲,他轉動著靈活的眼睛,微笑著說,「但不是和家鄉的任何姑娘;不,我呀,我要和海結婚,我會邀請船上所有的人去參加我的舞會……」 
  他們繼續釣魚,因為不應該浪費時間閒聊天,他們正夾在一個龐大的魚群中,這個魚群正在遷移,整整兩天還沒有過完。 
  前一晚他們全都沒睡,三十個小時之內釣得了上千尾肥大的鱘魚;因此,強壯的胳膊都疲勞了,人也都昏昏欲睡。他們唯有身體還醒著,機械地繼續釣魚,而思想卻時不時地在睡眠狀態中飄浮。他們所呼吸的大海的空氣,潔淨得像世界初創時一樣,使人充滿活力,所以儘管疲勞,仍然感到心胸開闊、容光煥發。 
  早晨的光,這真正的光,終於到來了;像混沌初開時一樣,這光與黑暗分離,在天際聚集起來,形成極其厚重的團塊;他們現在看東西那麼清楚,這才發現已經脫離了黑夜,發現原先的亮光竟是像夢一般模糊而奇異。 
  那被厚厚的雲層覆蓋著的天空,這兒那兒到處綻開裂縫,就像在圓圓的屋頂上開了一些天窗,從裂縫裡透出一道道泛著玫瑰紅的銀光。 
  底下的雲層組成一條深色的帶子,環繞著全部海水,使遠方籠罩著一片昏黑、晦暗。這雲使人感到空間已被封鎖,劃定了界限;這去像在太空拉上了簾幕,像是張開了一幅帷幔,以掩蓋那些擾亂人心的重大秘密。 
  這天早晨,在這條載著揚恩和西爾維斯特的小木船周圍,變化無窮的外部世界呈現出一派無限肅穆的氣象,部署成聖殿的情景,從大殿拱頂透入的光束,長長地映在靜止不動的水面,就像照射在教堂前面帶欄杆的庭院裡。隨後,遠方又逐漸出現了另一種奇景:一片玫瑰紅的齒形崖高高聳立,這就是陰鬱的冰島海岬。 
  揚恩和海結婚!……西爾維斯特一面繼續釣魚,一面反覆思索,卻沒敢再說什麼。聽到他的老大哥拿神聖的婚姻開玩笑,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特別因為他還很迷信,竟由此產生一種恐懼之感。 
  他為揚恩的婚事已經考慮了那麼長的時間,他盼著揚恩和歌特·梅維爾——班保爾的一個金髮女郎——結婚,要是能趕在服兵役之前,在這為期五年、沒準不能生還的流放之前參加他們的婚禮,那該多高興啊!想到這無法迴避的流放一天近似一天,他的心都揪緊了。 
  早上四點鐘,在下面睡覺的另外三個人一齊來換班。他們還帶著幾分睡意,一面深深吸著涼颼颼的新鮮空氣,一面上來穿好長靴,因為剛上來嫌白光的反射耀眼,他們都把眼睛閉上了。 
  揚恩和西爾維斯特急急忙忙啃點麵包干當早飯;他們先用木把麵包砸碎,然後咯崩咯崩地大聲咀嚼著,麵包竟硬到這種程度,他們不覺笑了起來。想到就要下去睡覺,可以在小床上暖和暖和,他們又變得非常快活了。他們互相摟著腰,哼著一支古老的曲子,搖搖晃晃一直走到艙口。 
  在跨進洞口之前,他們停下來和船上那只名叫「土耳其」的狗玩了一陣。這是一隻幼小的紐芬蘭狗,有著四隻粗大的、然而還很幼稚和笨拙的腳爪。他們用手逗弄它,狗像狼似地咬他們,終於把他們咬痛了。於是揚恩那雙變化無常的眼睛裡含著怒意,使勁一推,小狗趴下去,哀叫起來。 
  揚恩的心地是善良的,但天性有點粗魯,他那副身架只要鬧著玩玩,溫柔的撫愛便常常近乎野蠻的暴行。 

                  二 

  他們的船叫瑪麗號,船長是蓋爾默。這船每年都要到這夏季無黑夜的寒帶來,從事危險的大規模捕魚。 
  船已經很舊了,就像它的守護神——那陶制的聖母像一樣。船骨是用橡木做的,厚厚的船幫已經有了裂縫,凹凸不平,浸透了濕氣和鹽分,但還很結實耐用,散發著瀝青的強烈氣味。停泊著的時候,因為船肋粗大,模樣顯得笨重,但每當強勁的西風一起,它便又獲得了輕快的活力,好似被風喚醒的海鷗。它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在海浪上顛簸跳躍,比一些現代工藝精心製造的新船還要靈巧、輕捷。 
  他們,六個大人和那小見習水手,全都是「冰島人」1(這是個勇敢的航海民族,主要散居在班保爾和特雷吉耶地區,世世代代以捕魚為業)。 
  1「冰島人」,指以去冰島捕魚為業的漁民。 
  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在法國度過夏天。 
  每年冬季一結束,他們就和其他的漁民一道,在班保爾海港接受啟航的祝福。為了這個盛典,碼頭上搭起了臨時祭壇,規格永遠一成不變,祭壇造成巖洞的模樣,裡面陳列著錨、槳、漁網之類,中間供奉著水手守護神,那溫柔嫻靜而毫無表情的聖母,這是特地為水手們從教堂裡搬出來的。她永遠用同一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一代又一代的漁民,其中運氣好的滿載而歸,另一些卻一去不回。 
  一長串由妻子、母親、未婚妻和姐妹組成的行列,緩緩地跟在聖體後面,在港口繞行一周,港內所有的冰島漁船都懸旗掛綵,用旗幟向經過的行列致敬。教士在每艘漁船面前停下來,口中念著禱詞,作著祝福的手勢。 
  然後,他們像一支艦隊似的出發了。只留下幾乎沒有丈夫、也沒有情人和兒子的家鄉。遠去的時候,船員們放開嗓子,用顫抖的聲音齊聲唱著海上的福星,聖母馬利亞的讚歌。 
  每年,總是同樣的啟航儀式,同樣的告別。 
  隨著,又開始了海上的生活,三、四個粗魯的夥伴,在北極海冰冷的水裡,在搖搖晃晃的甲板上,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八月末是返航的日子,但瑪麗號按照許多冰島人的習慣,僅僅在班保爾靠一靠岸,接著就直下加斯科涅海灣,在那兒賣掉他們的魚,再到那些佈滿鹽田的沙洲上,購買下次出海需用的鹽。 
  在這些太陽依然暖熱的南部港口,幾天之中到處都是這些渴望著娛樂,陶醉於夏季的殘輝、溫和的空氣、大地和女人的健壯的水手。 
  然後,伴著最初的秋霧,大伙返回了家園。在班保爾,或者分散在哥洛地區的茅屋裡,暫時忙著家庭、戀愛、結婚和生育等事情。幾乎每年都會發現一些去年冬天懷孕,而今正等著教父回來好接受洗禮的嬰兒。這個被冰島吞噬的漁民的民族,是需要許許多多孩子的。 

                  三 

  這年六月,一個晴朗的星期天的傍晚,班保爾有兩個女人正聚精會神地寫一封信。 
  事情發生在一扇大窗子前面,窗子敞開著,古老而厚實的花崗岩窗台上,放著一列花盆。 
  她們俯身在桌子上,看上去兩人都很年輕,一個戴著老式的大頭巾,另一個戴著班保爾女人用的新式小頭巾。「這是兩個戀人,」人們會說,「正在合夥給某個漂亮的冰島漢子寫一封溫柔的信呢!」 
  正在口授的——也就是戴著大頭巾的那一位抬起頭來,尋思著,呵!原來是個老太婆,非常非常老,儘管那裹在小小的褐色披肩裡的身材從背後看去還很年輕,其實已經很老了,是一位至少有七十歲的老奶奶。可是她雙頰泛紅,還顯得頗為漂亮、滋潤,正像某些童顏鶴髮的老者那樣。她的薄紗頭巾低低地罩住頭頂和前額,疊成兩、三個寬大的尖角,好像一個套著一個似地,一直垂到後頸窩。她那可敬的臉龐嵌在這帶有宗教氣息的白色皺折中間,顯得很協調。她的眼睛,十分溫柔,充滿著誠實善良。她已經沒有牙齒,一顆也不剩了,笑的時候,便像嬰兒似的露出圓圓的牙齦。雖然她的下巴已經變成了「木鞋尖」(就像她經常說的),她側面的線條卻沒有受到歲月太多的損害,至今還可以依稀看出她當年一定和教堂裡的聖女一樣端正完美。 
  她瞧著窗外,尋思還能說些什麼事好讓她的孫兒高興。 
  說真的,整個班保爾地方也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這樣的好老太婆,能夠在這樣那樣的事情上,甚至憑空找出那麼多有趣的話來說。在這封信裡,她已經講了三、四個滑稽可笑的故事,但是絲毫不帶惡意,因為她頭腦裡根本沒有邪惡的念頭。 
  另一個女人看見沒什麼可說的了,便細心地寫上地址: 

    冰島海面,雷克亞未克附近,瑪麗號船長蓋爾默轉西爾維斯特·莫昂 
  先生收。 

  然後,她抬起頭來問道: 
  「完了嗎?莫昂奶奶?」 
  這一位很年輕,年輕得可愛,一張約摸二十歲年紀的臉蛋,金黃色的頭髮,在這以深色頭髮居多的布列塔尼的一角,這種顏色是很罕見的。她滿頭金髮,配著亞麻般灰色的眼睛和近乎黑色的睫毛。她的眉毛和頭髮一樣是金黃的,中間有一道顏色較深,呈橙黃色,像是描上去的一條線,使她的臉帶上一種堅毅果敢的表情。她側面的輪廓較短,顯得十分高貴,筆直的鼻樑從額頭一直連下來,像希臘人一樣,長得十分端正。一個深深的酒窩,生在下唇底下,更增添了唇邊的嫵媚。每當她專心思考什麼,便不時用雪白的上齒咬著下唇,在柔嫩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紅印。她整個苗條的身軀都透著某種驕傲,還有一點兒嚴肅,這是從她的祖先,勇敢的冰島水手那兒繼承來的。她的眼睛有一種既固執又溫柔的表情。 
  她的頭巾紮成貝殼形,低低地罩在額頭上,像布帶一樣緊貼著腦門,然後從兩邊高高提起,露出耳後捲成螺狀的粗大髮辮。古代傳下來的這種頭飾,使班保爾的女人頗有一種古色古香的神態。 
  她顯然是和這可憐的老婦人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長大的。她雖稱她為奶奶,其實老人只是她的一個境遇極其不幸的遠親。 
  她是梅維爾先生的女兒。梅維爾先生早先也是冰島漁夫,後來靠海上某些大膽的營生發了財,這是個多少有點海盜意味的人物。 
  剛才她們寫信的漂亮房間就是她的房間,一張全新的、城裡時興式樣的床,掛著緄花邊的細紗床帷;厚實的牆壁上,糊著淺色的花紙,可以減輕花崗岩壁的粗糙不平。天花板上,一層白石灰掩蓋了那些能說明宅子年歲的巨大梁木;——這是一座地道的富裕的中產者的房屋,窗子開向班保爾古老的灰色廣場,當地的商業集市和宗教祭典就在這廣場上舉行。 
  「完了嗎?伊芙娜奶奶了你沒別的話耍說了麼?」 
  「沒有啦,姑娘,只要再添上一句,說我向加沃家的孩子問好。」 
  加沃家的孩子!……也就是揚恩,……這美麗而驕傲的少女,寫著這個名字的時候不覺臉紅了。 
  她用熟練的書法在信尾添上這句話後,便站起身來,扭過頭看著窗外,似乎廣場上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事情。 
  她立起來顯得比較高;像上層社會的婦女那樣,她穿著一件十分合體的、沒有一點皺折的上衣,儘管戴著頭巾,仍不失大家閨秀的風度。因為從來沒幹過粗活,她的雙手十分細嫩白淨,但並沒有被公認為美的那種病態的纖瘦。 
  其實,早先她還是小歌特的時候,也曾赤著腳在水裡跑來跑去,那時她媽媽已經去世,爸爸在打魚的季節一出海,她就成了流浪兒;她美麗,紅潤,蓬頭散髮,任性固執,在英法海峽尖厲的風中茁壯地成長起來。這段時期,她被貧窮的莫昂奶奶收留了。莫昂奶奶到班保爾一些人家去幹活時,就把西爾維斯特交給她照應。 
  她比這個交給她照料的小不點兒只大十八個月,卻像個小媽媽似地疼愛他;她的頭髮多麼金黃,他的頭髮就多麼烏黑,她有多麼活潑和任性,他就有多麼聽話和惹人愛憐。 
  她長大以後,財富和城市並沒使她頭暈目眩,她回想童年的生活,心中有如浮現出原始自由狀態的遙遠夢境,有如重新憶起一個模糊而神秘的時代,那時沙灘比現在更遼闊,海岸上的懸崖峭壁無疑也比現在更雄偉…… 
  大約在她五、六歲,年紀還相當小的時候,她那開始買賣船貨的爸爸有錢起來了。他把她帶到聖布裡厄,後來又到巴黎。——於是她從小歌特變成了「瑪格麗特小姐」。她高大、端莊,目光嚴肅,雖說和在沙灘上流浪的布列塔尼女孩已經大不相同,內心卻總有些自由放任,仍然保留著兒時固執的天性。她對生活中一些事情的瞭解都是偶然之中得來的,沒有經過任何選擇,然而一種天生的、出眾的自尊,對她起了保護作用。她不時有些大膽的舉止,會當著人說出一些過分坦率的話,使人大吃一驚,她那清澈美麗的目光不大會由於年輕男子的注視而低垂下來;但這目光是如此坦然印淡漠,不可能引起絲毫的誤解,他們立刻就看出對方是一個心地和面貌一樣純潔、規矩的女孩子。 
  在這些大城市裡,她的服裝比她本人的變化大得多。雖說她保留了頭巾,那是布列塔尼女人很難摘掉的,但她很快就學會了另一種穿衣的方式。以前當漁家女時自由慣了的、在海風中萌發出美麗輪廓而又發育和豐滿起來的身軀,現在用城市小姐們的長襪和長緊身緊束了起來。 
  每年她都和父親一道回布列塔尼——像那些洗海水浴的人一樣,只在夏天回來,幾天之中,她又重新拾起往日的回憶和歌特的舊名(布列塔尼語歌特即瑪格麗特);她有點好奇地看待那些人們經常談到、卻從來不在那兒露面,而且每年總有幾個一去不回的冰島漁夫;她到處聽人談到的這個冰島,對她好像是個遙遠的深淵。——現在她所愛的人就在那兒。 
  隨後,由於父親一時心血來潮,有一天她又被永久地帶回這漁民的國度。她的父親想要在故土上終其天年,而且作為一個闊人住在班保爾廣場。 

  等她把信重讀了一遍,把信封封好以後,那貧窮而清潔的善良的老奶奶就道謝著告辭了。老人住得相當遠,在普魯巴拉內鄉的入口,海岸邊的一個小村落裡,她一直還住著那所茅屋,她在那兒出生,在那裡生養兒子,又在那兒抱孫子。 
  她穿過市區時,許多人向她招呼,她也頻頻地答禮。她是地方上最老的女人之一,是一個備受尊敬的勇敢家族的倖存者。 
  她雖穿著補得不能再補的破衣,但因異常的乾淨整齊,居然顯得穿戴還不錯。她總是披著班保爾地方那種褐色的小披肩,這算是她作客的盛裝了,六十年來,她的大頭巾上紗制的尖角就垂在這披肩上,這是她結婚時的披肩,從前是天藍色的,兒子皮埃爾結婚時,她把它重新染過了,從那時起,她只在星期天才用一下,所以直到現在還看得過去。 
  她走起路來依然腰桿挺直,沒有一點老態;儘管下巴確實有點向上翹,可是她的眼睛那麼和善,側面的線條那麼清秀,人們不能不承認她還是很漂亮的。 
  她非常受人尊敬,單從人們對她的問候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回家的路上,她打她的「戀人」門前經過,他是個細木匠,從前熱烈地追求過她,現在已是八十歲的老人了,他總是坐在門口,而由那幫年輕人——他的兒子們——在工作台上創木頭。人們說她當姑娘時不肯嫁他,後來當了寡婦仍不肯嫁給他,他始終感到難過;年紀一大,這種感情竟轉化成一種半含惡意的、可笑的怨恨,他總是這麼和她打招呼: 
  *喂!美人,什麼時候該給你『量尺寸』哪?……」 
  她謝謝他,回答說不,她還不想請人做這身衣服呢。這老頭兒稍顯笨拙的玩笑裡,說的是松木板做的衣裳,一切塵世的衣裳就以此告結束。 
  「好吧,你樂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吧!可別客氣啊,美人,你知道……」 
  他和她開這種玩笑已經有好幾次了,今天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因為她感到格外疲勞,格外被那無休止的勞作累垮了。她想到她親愛的孫兒,她最後的一個親人,從冰島回來就要去服兵役了。五年哪!可能要去中國,還得打仗!到他回來的時候,誰知她還在不在人世呢?一想到這裡她就異常難過……不,這可憐的老太太確實並不像她表面上那麼快活,瞧她的臉可怕地痙攣著,好像要哭的樣子。 
  很有可能,真的,很可能人家不久就會從她那兒把最後一個孫兒奪走……唉!她可能會孤苦伶仃地死去,連再見他一面都辦不到……已經有人(她所認識的一些城裡的紳士)多方設法把他留下,理由是有一個快要喪失勞動能力的窮苦的老祖母需要他奉養,可是沒有成功。因為西爾維斯特的一個哥哥若望·莫昂是個逃兵,家裡雖說從此不再提起他,但他畢竟在美洲的某個地方活著,就是他剝奪了小弟弟免服兵役的特殊照顧。而且還有人提起她享有水手寡婦的微薄年金,他們覺得她還不夠窮呢。 
  她回到家裡,為她失去的所有親人,兒子和孫子們,作了很長時間的禱告;然後又懷著熱烈的信仰為她的小西爾維斯特祈禱,她力圖快些入睡,卻又想起了松木板的衣裳,想到她已經這麼老了,孫兒還要離開,她的心都揪緊了。 

  另一個女子,那年輕的姑娘,依然坐在窗前,凝視那反射在花崗岩牆壁上的落日的金色餘輝,瞧著那黑色的燕子在天空中盤旋。班保爾總是那麼死氣沉沉,即使是星期天,即使在這漫長的五月之夜,也沒有一個人來向年輕的姑娘們獻慇勤,她們三三兩兩地散著步,懷念著遠在冰島的戀人。 
  「替我向加沃家的孩子問好……」寫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情很激動,現在,這個名字再也不願離開她了。 
  她像一位日閣千金,常常整晚坐在窗前。她的父親不喜歡她和其他年齡相仿的、過去和她身份差不多的姑娘一起散步。再說,當他走出咖啡館,和別的像他一樣的老水手一道抽著煙斗散步時,他很樂意抬眼看見女兒在那所闊人的住宅裡,在那嵌在花崗岩中的窗前,在一盆盆花的中間。 

  加沃家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地瞧著海的那一邊,她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可以感覺到海就在近旁,就在這些小巷的盡頭,水手們就沿著這些小巷走上坡來。她的思想奔向那永遠吸引、迷惑而且吞沒著人的遼闊世界;奔向那遙遠的北極洋,蓋爾默船長的瑪麗號就在那兒航行著。 
  這加沃家的孩子是個多麼古怪的小伙子呀!用一種既大膽又溫柔的方式向她進攻以後,現在卻逃走了,再也逮不著了。 
  …… 
  隨後,在她漫長的沉思中,她又重溫了去年返回布列塔尼時的情景。 
  十二月的一個早晨,經過一夜的旅行,從巴黎開來的列車,在霧氣濛濛的、泛白的微明中,把她和父親送到了甘崗,天氣非常冷,黑夜正在隱退,這時她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印象:這古老的小城,過去她只在夏天才經過,此刻簡直認不出來了。她在那兒有一種突然掉進鄉下人所說的「往昔」——往日的遙遠年代——的感覺、離開巴黎,竟是這樣的寂靜!這另一世界的人們的靜靜的生活列車,就這樣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霧中行駛!這些幽暗的、陰濕發黑的花崗岩老式房屋,這殘存的夜,這布列塔尼的所有事物——現在由於她愛著揚恩而讓她覺得可愛的這一切,那天早上都顯得憂傷淒涼。一些黎明即起的主婦已經打開大門,她經過的時候,瞥見室內古舊的陳設和巨大的壁爐,剛起床的老奶奶裹著頭巾,神態安詳地坐在爐邊。天稍亮的時候,她去教堂作禱告,那雄偉的大殿在她看來是多麼陰暗和龐大啊,它那粗大的柱子,柱基已因年代久遠而損壞,它那墓穴般的、陳腐的硝石氣味,和巴黎的教堂是多麼不同!圓柱後面一個幽深的角落燃有一支蠟燭,一個女人跪在燭前,無疑在許什麼心願;微弱的火焰在穹隆裡輪廓不明的空間內幾乎完全沒有亮光,……她突然重新體驗到一種自己已經忘懷的感覺:在她很小的時候,當人們帶她到班保爾教堂作冬天第一次早禱時感受到的那種恐懼和淒涼。 
  這巴黎,她當然不留戀,雖說那兒有許許多多美麗有趣的東西。首先,她在那兒感到受約束,因為她血管裡有著航海者的血液。其次,她在那兒覺得自己是個外來的陌生人。巴黎的女子,一個個都體態纖瘦,腰肢束成不自然的曲線,她們走起路來有一種特殊的姿勢,很善於在撐著鯨骨的緊身褡裡扭來擺去;而她是太有頭腦了,絕不會試圖模仿這類舉動。她戴著每年從班保爾定做的頭巾在巴黎街上行走,頗有些不自在;可是她沒有意識到,人們之所以頻頻地回頭看她,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可愛極了。 
  在這些巴黎女子中,有一些固然具有某種高雅風度,使她頗受吸引,但她知道這類人難於接近。其他的一些,階層較低,可能願意與她交往,她又不屑與她們為伍,倨傲地避開了她們。因此她在那兒沒有什麼朋友,除了她那忙忙碌碌、經常不在家的父親,她幾乎和任何人都不來往。所以她毫不留戀那離鄉背井的、孤獨的生活。 
  儘管如此,她回來的那一天,看見冬天的布列塔尼竟如此荒涼,仍然大吃了一驚。想到還要坐四、五個小時的馬車,更深地鑽進這個平淡乏味的地帶才能到達班保爾,她不禁心情抑鬱,煩躁不安起來。 
  這是個陰天,整個下午,她和父親乘著一輛又小又破、四面透風的驛車旅行,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在沐著霧氣凝成的小水珠的樹木的撞憧怪影下,經過了一些淒涼的村莊。不一會他們就得點燈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兩道孟加拉焰火似的發綠的光,好像在馬匹前方的兩側奔跑,這是兩盞前燈投射在路旁無盡的綠籬上的光,為什麼十二月裡突然有這麼綠的樹木?她起初很驚訝,俯身想看個明白,隨後她似乎認出而且憶起這是荊豆,是生長在懸崖和小徑上的海濱的常綠荊豆,它在班保爾地區是從來不會黃萎的。就在這時刮起了一陣較溫暖的風,她於是相信自己認出了,感覺到了海…… 
  這條路快到盡頭的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使她興奮而且愉快起來: 
  「瞧,既然是冬天,這次我要看到那些漂亮的冰島漁夫了。」 
  十二月份,他們應當都在的,兄弟、未婚夫、情人、親友,每次她回來度夏時,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朋友晚上散步時談得那麼多的人們,全都該回來了。她一心想著這些,雙腳一動不動,竟在馬車裡凍僵了…… 
  確實,她看見了他們,現在她的心已被他們當中的一個佔有了。 

                  四 

  她第一次看見他,那位揚恩,是在她到達的第二天,「冰島人的朝聖節」慶典上,這天是十二月八日,是漁夫們的保護神聖母傳喜訊的日子。行列剛剛通過,陰沉沉的街道上還懸著白布,上面釘有常春籐、冬青和一些冬季的花草樹葉。 
  在這慘淡的天空下舉行的朝聖節,快樂也是沉重和略顯野蠻的。這種沒有喜悅的快樂,主要來自對危險的藐視和挑戰態度,也來自體力的健壯和酒精的刺激;而在這快樂之上,卻比別處更不加掩飾地籠罩著普遍的死的威脅。 
  教堂的鐘聲,教士們的唱詩聲,小酒店裡傳出的單調俚俗的小調,水手們古老的催眠曲,來自大海、來自渺茫之鄉、來自太古時代沉沉黑夜裡的古老的悲歌,在班保爾形成一片喧嘩。成群的水手互挽著胳膊,在街上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則因為在船上搖晃慣了,二則因為開始有些醉意,在海上度過了長期的禁慾生活,他們邊走邊向女人們投去分外熱烈的目光。一群群姑娘,頭戴修女式的白色頭巾,未得緊緊的美麗胸脯微微顫動著,漂亮的眼睛裡滿含著整個夏天的慾望。古老的花崗岩房屋包藏著人世的躦動紛擾,陳舊的屋頂講述著多少個世紀以來它們和風、雨、迷霧及大海擲給它們的一切之間的搏鬥,講述著在它們蔭庇之下發生的種種熱情故事以及往日的勇敢冒險和愛情奇遇。 
  宗教的感情,往昔的印象,帶著對古代祭禮的尊崇,對白壁無暇的保護神聖處女的象徵的尊崇,籠罩在這一切之上。在小酒店旁邊,台階上落滿樹葉的教堂敞開了陰森的大門,門內香煙繚繞,黑暗中燭光閃爍,在穹壁上,到處掛著水手們的供品。在多情的少女們身旁,那些失蹤的水手們的未婚妻,那些遇難者的寡婦,披著長長的黑紗,戴著光滑的小頭巾,從死者的祭堂走出來,眼睛低垂,默默地在人世的嘈雜聲中穿過,好像在預告著死亡。而那近在咫尺的海,永遠是這強壯有力的一代代人的偉大養育者和吞噬者的海,也在騷動著,發出巨大的聲響,參加著這節日盛會。 
  從這一切事物的總體上,歌特獲得了一個混亂的印象。她很興奮,而且歡笑著,但內心卻十分苦楚,想到這個地方又成為她永久的住處,她便悶悶不樂。在廣場上,有一些遊藝項目和雜耍,她和女友們一道溜躂著,她們把左右那些班保爾或普魯巴拉內的年輕男子的名字告訴她。一群冰島人停在民歌歌手們面前,背朝著她們,其中一個身材像巨人般高大,肩膀也出奇地寬,一開始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假思索地,甚至略帶嘲諷地說: 
  「這人好大的塊頭!」 
  言下之意似乎是: 
  「誰要是嫁給這麼一個闊肩的丈夫,生活裡該多不便啊!」 
  他似乎聽見了這句話,便回過頭來,把她從頭到腳迅速地打量了一遍,那眼光似乎在說: 
  「這戴著班保爾頭巾的姑娘是誰?風度這麼高雅,我從來沒見過她呀!」 
  隨後,由於禮貌的關係,他趕緊垂下眼睛,重又顯出專心聽唱歌的樣子,只讓人看見他腦袋上相當長的,在後頸根鬈曲得十分厲害的黑髮。 
  她曾經無拘無束地打聽過其他許多人的姓名,卻沒敢探聽這個人的。這依稀難辨的漂亮側面,這高傲而略顯剽悍的目光,這稍帶黃褐色的栗色眸子,在眼白髮藍的眼睛裡靈活地轉動著,所有這一切都給了她深刻的印象,而且使她膽怯起來。 
  這恰是「加沃家的孩子」,西爾維斯特的大朋友,她在莫昂家早就聽說過了。朝聖節這天晚上,西爾維斯特和他手挽手在街上走著,正好遇上她和她父親,於是他們停下來彼此問候。 
  ……小西爾維斯特在她面前很快就恢復了兄弟的姿態。由於他們是親戚關係,便仍然用親暱的口吻談話。不錯,在這已經長了黑鬍鬚的十七歲的大男孩面前,她一開始有些猶豫,但他那和善的孩童般的眼睛是如此溫柔,完全和過去一樣,她很快就覺得似乎從來沒有和他離開過似的。他到班保爾來的時候,她便留他吃晚飯;這種事無關緊要,他因為自己家裡飲食不很好,在她這兒便津津有味地吃著…… 
  說實在的,在這撒滿綠色樹枝的灰色小街的拐角,揚恩第一次被介紹給她時,對她的態度是不怎麼慇勤的,他只是以一種近乎靦腆然而十分高貴的姿態向她脫了脫帽,又用他那同樣迅速的目光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後把眼睛轉向另一邊,顯出不高興遇見她,而且急於要走開的樣子。祭祀行列通過時,起了一陣強勁的西風,把黃楊樹枝撒了滿地,又在空中拋下了一幅灰黑的帳幔,……歌特,在她回憶的沉思中又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朝聖節結束時陰沉的黃昏;被風捲得沿街飛舞的釘著花草的白布;成群的喧鬧著的冰島漢子,這些和風、和暴風雨周旋慣了的人,看見天快下。雨了,便唱著歌鑽進酒店裡去;特別是那個大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扭過頭,因為遇見她而滿臉不高興和心煩意亂的樣子,……從那時到現在,在她身上起了多麼深刻的變化啊! 
  那節日結尾時的喧鬧和現在的寧靜是多麼不同!同樣是這個班保爾,今夜是多麼的沉靜和空虛!這五月的溫暖而漫長的黃昏,使她獨自守在窗前,情思脈脈,沉入遐想。…… 

                  五 

  他們第二次相見,是在別人的婚禮上。這加沃家的孩子被指定和她配對作儐相。起初她想像這事會不大愉快:和這小伙子一道列隊在街上走,所有的人都會因他的高身材而注意他們,何況他還很可能一路上找不出一句話來對她講!……再說,這人一副孤傲的氣派,真讓她望而生畏。 
  到了約定的時間,所有的人都集合在一起,準備整隊出發,只有揚恩沒有露面。時間過了,他還是沒來,人們已經在說不要等了。這時她才發現,她只是為他一人才梳妝打扮的;和其他任何青年人在一起,這慶祝,這舞會,對她都會平淡乏味、毫無樂趣…… 
  最後,他終於來了,也穿得漂漂亮亮,他毫不侷促地向新娘的親屬道歉。他說,一些意想不到的巨大魚群,當晚將從歐裡尼洋面通過,英國方面已經發出通告;於是普魯巴拉內所有的船隻立即準備待發。各個村子都鬧騰起來,女人們到酒店去找她們的丈夫,催他們快跑;她們自己也東跑西顛,幫著扯篷,開船;總之,這在當地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戰鬥準備」。 
  他在圍繞著他的人們中間神態非常自如地講述著,夾帶著一些自己獨有的手勢,靈活地轉動著眼珠,他面帶動人的微笑,露出閃亮的白牙。為了更好地表達啟航的匆忙,他在語句中不時帶出一聲小小的、拉長的「呵!」——這是水手們模仿風的吼聲來表現迅速的一種呼叫,十分滑稽。他說他不得不趕快找一個替手,而且設法取得冬季僱用他的船老闆的同意,這樣一來就遲到了;因為不願意錯過這次婚禮,他失去了他在這次捕魚中的全份利益。 
  聽他說話的漁夫們,對這些原因是完全理解的,誰也沒想到要責怪他;人們都知道,生活中的一切,多多少少要和海上意料不到的事相關聯,多多少少要服從天時的變化和魚群的神秘遷移。在場的其他冰島人只是遺憾沒早些聽到消息,好和普魯巴拉內的漁民一樣,去打撈這從洋面經過的財富。 

  現在已經太晚了,算了吧,只好把手臂交給姑娘們了。提琴手已經開始在門外奏起音樂,他們於是高高興興地上了路。 
  起初,他只是對她講些沒有意義的慇勤話,就像人們在婚宴上對不太熟悉的姑娘們講的那種。在這一對對儐相中,只有他們這一對是彼此陌生的,其他全是表兄妹和尚未結婚的情人。其中有幾對只是沒有舉行婚禮罷了,因為,在班保爾地方,人們從冰島回來的期間,愛情總是進展得很快的。(不過他們都是誠實人,隨後總歸要結婚的。) 
  但是,在晚上跳舞的時候,他們倆的談話又回到這次魚汛上,他忽然注視著她的雙眼,說出這樣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在班保爾只有你一個人,甚至在世界上也只有你一個人,才能使我放棄這次出航;若是別的任何一個姑娘,我是決不會錯過這次捕魚的機會的,歌特小姐……」 
  這漁夫敢於對她,對多少像位王后一般來到這舞會上的她,說出這樣的話,起初使她頗為吃驚,隨後卻美滋滋地十分高興,她終於回答道: 
  「謝謝你,揚恩先生,我也是寧願和你而不願和別人在一起。」 
  全部情況就是如此。但是從這時起一直到舞會結束,他們開始用另外一種方式交談,聲音更低,也更溫柔…… 
  大家隨著提琴跳著老式的舞蹈,和幾乎總是同樣的舞伴在一起。當他出於禮貌和其他姑娘跳過以後再來邀請她時,他們便交換一種老友重逢時的微笑,而且繼續進行他們剛才的十分親密的談話。揚恩以一種天真樸實的態度講述他的捕魚生涯,他的辛勞,他的收入,他的父母過去為養育十四個小加沃所遇到的困難,——他是他們的長子——現在,他們總算寬裕一些了,特別因為他父親在英法海峽找到了一隻漂流的難船,政府把這隻船售出後,分給他父親一萬法郎,這筆錢使他們得以在原有的住房上加蓋一層樓房。他們家在普魯巴拉內的最高處,在陸地的盡頭,在波爾—愛旺村,俯臨英法海峽,風景十分優美。 
  「這冰島的職業,」他說,「是十分艱苦的呢。二月初就出發,駛向一個那麼寒冷、那麼陰沉的地帶,海面又是那樣的凶險、不平靜……」 
  ……所有他們在舞會上的談話,對於田特都像昨天的事情一樣記憶猶新,她瞧著五月的夜幕在班保爾降落,一面在頭腦中慢慢地重溫那次談話的情景。如果他根本不想結婚,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生活細節,而她也多少像個未婚妻似地聽著;殊知他並不像個喜歡把自己的私事告訴一切人的平庸男子啊…… 
  「……不過這仍是一個相當好的職業呢,」他說,「我呀,我是不會改行的。幹這行每年能掙八百法郎,有時候還掙到一千二百法郎,我回來領到這筆款就交給我母親。」 
  「你都交給母親嗎,揚恩先生?」 
  「是呀,總是全都交給她。在我們這兒,冰島人都習慣這樣,歌特小姐。(他說這話時,彷彿這是天經地義而且十分自然的事情。)因此,我呀,你也許不信,我幾乎從來身無分文。每逢星期天,在我來班保爾的時候,母親才給我一點零花錢。別的事也都一樣。我穿的這件新衣是我父親今年給我添置的,沒有這件衣服我絕不會來參加婚禮;嗯,肯定的,穿著去年的舊衣服,我絕不會來把手臂獻給你……」 
  她因為看慣了巴黎人的裝束,揚恩的新衣在她看來可能並不太優雅,上衣太短,露出背心的敞胸式樣也有點過時了;但是套在這衣服裡的身軀卻漂亮得無懈可擊,而且跳起舞來是十分的氣派。 
  每次他對她講述什麼,他就微笑著注視她的雙眼,看看她有什麼反應,當他對她談出這一切,讓她知道他並不富有時,他的眼光是何等的善良和誠實啊! 
  她也一直正面瞧著他,對他微笑。她很少回答,可是全神貫注地聽著,而且越來越感到驚異,受他吸引。他是怎樣的一種混合體啊!既有粗野生硬的舉止,又有惹人愛憐的孩子氣。他的嗓音低沉,和別人說話時,顯得生硬而果斷,和她談話時,卻變得越來越清新、柔和;只是對她一人,他才會讓自己的聲音極為溫柔地顫動,像絃樂奏出的朦朧的低音。 
  這個風度瀟灑、表情強悍的大小伙子,在家裡居然被人當小孩看待,自己還覺得理所當然,這是件多麼奇怪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跑過那麼多地方,有過那麼多的奇遇,經歷過那麼多的危險,可是在父母面前還保持著這種恭順的絕對的服從。 
  她把他和別人作比較,和三、四個巴黎的浮華少年,幾個為了她的錢而追求過她、向她表示過愛慕的小職員和平庸文人之類作比較,覺得他是她所認識的男人中最優秀的,同時也是最漂亮的。 
  為了使自己和他距離更近,她告訴他,她的家也不是一直都像現在這麼寬裕;她的父親以前也是冰島漁民,因此至今在冰島人中還很受尊敬;她說自己還記得小時候赤著腳在沙灘上奔跑,就在她可憐的媽媽死去以後…… 
  ……啊!這舞會之夜,在她一生中唯一甜蜜的、也是決定性的一夜。那一夜可以說已經十分遙遠,既然那是在十二月,而今卻已是五月了。所有那些漂亮的男舞伴,現在都在那邊捕魚,分散在冰島海面上。——正當布列塔尼的土地靜靜地罩上夜幕的時候,他們在那無邊的孤寂中,在蒼白的陽光下,卻看得清清楚楚。 
  歌特依舊呆在窗口。隨著夜的降臨,幾乎被古老的房屋從四面八方封閉起來的班保爾廣場顯得愈來愈淒涼,到處聽不到一點聲響。房屋的上空,仍然透著微明,似乎愈來愈深邃,升高,漸漸遠離了地面的景物。此刻,在這黃昏時分,這些景物全都連成了一片,成為一幅山牆和古老屋頂的黑色剪影。不時地,一扇門或一扇窗關上了;某個老水手跌跌撞撞地從小酒店出來,朝陰暗的小巷走去;或者幾個溜躂得晚了的女孩子,捧著五月的鮮花回來,其中一個認識歌特,便向她道著晚安,把一束山楂花朝她高高舉起,彷彿要讓她嗅嗅花的香氣;在這半透明的夜色中,她還可以依稀看見這白色小花的細巧花束。此外,有一種溫馨的香味從花園和院落升上來,這是爬在花崗岩牆壁上的忍冬開花的香氣,還有從港口飄來的淡淡的海藻的氣味。一些晚歸的蝙蝠在空中掠過,無聲地飛翔著,像是夢中的動物。 
  歌特在這窗口不知度過了多少個夜晚,她凝視著這憂傷的廣場,思念著已經出發的冰島人,而且總是在回憶那次舞會…… 
  婚禮接近尾聲時,天氣非常熱,許多跳華爾茲的人開始頭暈了。她想起他曾和別的一些女人,一些多多少少和他有過愛情關係的姑娘或女人跳舞,她想起他回答她們的呼喚時那種輕蔑的高傲態度……他對待她們是怎樣的不同呀!…… 
  他是一個可愛的舞伴,身體挺直得像一棵成材的大橡樹,旋轉時腦袋微微後仰,風度既輕鬆又高貴。他那鬈曲的棕色頭髮,稍有一些披在前額上,隨著跳舞時帶起的風飄動著;當他俯身將她挽得更穩,好跳快速華爾茲時,個子也相當高的歌特感覺到他的頭髮擦著了她的頭巾。 
  他不時將他的小妹妹瑪麗和西爾維斯特指給她看,那未婚的一對正在一起跳舞。看見他們兩個那麼年輕,兩人在一起時那麼克制,彼此恭恭敬敬,滿臉羞怯地、低聲說著一些無疑十分美妙的事情,他不禁和善地笑了。當然,他也不會容許他們有別種姿態;儘管他已經變得很老練很大膽,但是,看見他們那麼天真,仍然覺得十分高興;他和歌特交換著親密的會心的微笑,好像在說:「看看我們這兩個小弟弟小妹妹,他們是多麼可愛又可笑啊!」 
  夜將盡時,人們頻頻地抱吻,表兄妹、未婚的情人之間的吻,儘管是當眾嘴對嘴地吻著,卻仍然保持著一種坦率、誠實的儀態。他當然沒有吻她,對梅維爾先生的女兒是不能這麼做的;他可能只是在最後的華爾茲舞中將她摟得稍微緊一點罷了,她呢,對他完全信賴,一點也不抵抗,相反卻心甘情願地靠在他身上,在這使她整個身心都被他吸引過去的、急驟的、深沉的、美妙的暈眩中,她那二十歲少女的感官絕不是無動於衷的,但首先是她的心在開始騷動。 
  「你看見那個不知害臊的姑娘了嗎?她是怎樣地盯著他瞧啊!」兩、三個漂亮姑娘在議論,她們的眼睛在金黃色或黑色的睫毛下貞潔地低垂著,而她們在那些男舞伴中,卻每人至少有一、兩個情人。她的確老在瞧他,但她有她的理由,因為在她的生活中,他是第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引起她注意的青年男子。 
  早上分手的時候,當所有的人都在寒冷的曙光中四散走開的時候,他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互相道別,好像是兩個第二天又要會面的未婚情人。她和父親一道穿過這個廣場回家時,絲毫沒有倦意,只覺得又輕盈又快活,她高高興興地呼吸著,甚至愛上了這戶外的寒霧,這慘淡的黎明。一切都使她感到美妙和甜蜜。 
  ……五月的夜早已降臨,所有的窗戶都隨著窗框的聲響關上了。歌特還呆在那兒,讓她的窗子敞開著。稀稀落落的最後幾個行人,還能在黑夜中辨認出她的白頭巾的模樣,他們想必會說:「那個姑娘,一定是在思念她的戀人啦。」這是真的,她確實在想他,帶著一種想哭的心情在想他;她小小的白牙咬著嘴唇,不斷地繃開那鮮艷的嘴唇下面的皺折。她的眼睛凝視著黑夜,卻沒有瞧任何具體的東西…… 
  ……但是,這次舞會以後,為什麼他再也不來了呢?他起了什麼變化呢?偶然遇見的時候,他總是一副想逃開的樣子,把他那總是轉動得很迅速的目光轉向一邊。 
  她常常和西爾維斯特談起這事,他也覺得不可理解。 
  「不過,歌特,只要你爸爸同意,你該嫁的還是他呢,」他說,「因為這一帶你再也找不出比得上他的人了。首先,我告訴你,他是很規矩老實的,儘管表面上看不出來;他喝醉酒的時候很少。他有時有點執拗,其實十分溫柔。不,你不知道他心眼有多好。而且他是怎樣的一個水手啊,每個漁季,船長們都爭著雇他……」 
  她爸爸的同意麼,她是有把握的,因為她想幹的事,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障礙。他不富有,這個她根本不在意,首先,像他那樣的水手,只要花點錢讓他去學習六個月的航海課,就可以成為一名船長,而所有的船主都會樂於把船交給他的。 
  他的個子太大,這也沒什麼關係;過分強壯,在女子身上可能是缺點,而對於男人卻絲毫不會有損於他的美。 
  此外,她還不露痕跡地在當地那些知道所有愛情故事的姑娘們中間打聽過,誰也沒聽說他對誰有過什麼諾言;不管是在雷查德裡歐還是在班保爾,他和那些愛慕他的美人們周旋,總是保持一定距離,並沒顯出和誰更加親近的樣子。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已經很晚了,她看見他在她窗下經過,還緊緊地挽著一個名叫貞妮·加洛芙的女人,這女人當然很漂亮,只是名聲極壞。這件事,使她十分痛苦。 
  人家還告訴她,他性格非常暴躁;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在班保爾的一家咖啡館,漁夫們正在那兒飲酒作樂,因為人家不給他開門,他便將一張巨大的大理石桌向那扇門擲去。 
  所有這些,她都原諒了他:誰都知道,水手們發起怒來有時候會作出何等樣的事情……但是,如果他的心地是好的,為什麼當她什麼想法也沒有的時候,他來接近她,而後又撇開她;他有什麼必要含著看上去那麼坦率動人的微笑整晚地注視她,像對待未婚妻似的用溫柔的聲音向她講知心話?現在她已經不能再受別人,不能改變主意了。從前,就在這個地方,當她完全是個孩子的時候,人家呵責她是個壞小孩時,總說沒見過脾氣有她那麼強的;至今她還是這樣。雖然她現在成了一位美麗的小姐,而且未經訓練就具有了一種略顯嚴肅、高傲的風度,其實她的本性還是沒變。 
  這次舞會以後,去年冬天就在期待與他相見的心情中度過,而他卻直到動身去冰島也沒有來向她告別一聲。現在他不在這兒了,對於她也就等於一切都不存在。緩慢的時間似乎步履艱難地爬行著,——爬向漁夫們返航的秋天,她已經盤算好,到那時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明白,也好有個了結…… 
  市政廳的時鐘正敲十一點,——在這春季寧靜的夜晚,鐘聲顯得格外嘹亮。 
  在班保爾,十一點就算很晚了;歌特於是關上窗子,點燃了燈,準備睡覺…… 
  這事在揚恩,很可能只是由於有點怪僻;或者,也由於他有點驕傲,他是因為覺得她太有錢,而害怕遭到拒絕嗎?……她曾經想直截了當去問他;但是西爾維斯特覺得這樣做不合適,一個女孩子顯得這麼大膽總是不太好的。在班保爾,已經有人在批評她的神情和裝束了…… 
  ……她像一個正在做夢的女孩子一樣,心不在焉地慢慢脫去衣服:首先摘掉她的細紗頭巾,接著是她按城裡式樣做的緊貼腰身的雅致的長裙,她把它們隨便扔在一張椅子上。 
  然後再解她那闊小姐用的長緊身,因這緊身使她具有巴黎人的身段,引起了一些人的議論。她的身體一旦自由,就顯得更加完美了;因為不再受束縛,不再被褲襪捆得過分細瘦,她又恢復了那種豐滿柔和的自然線條,像那些大理石雕像一樣;她的動作改變著這些線條的狀貌,而她的每一個姿勢都是十分優雅動人的。 
  在這深夜裡,小小的油燈孤零零地燃燒著,有點神秘地照亮了她的肩膀和胸脯、她的還沒有被任何人看到的可愛的形體,既然揚恩不願意要她,這美麗的身體將不會為任何人所有,而會不經觀賞就逐漸枯萎。 
  她知道自己臉蛋漂亮,但對自己的形體美卻沒怎麼意識到。再說,在布列塔尼地區,冰島漁民家的女孩子一般都具有這種類型的美,人們也就不太注意,甚至她們當中最不規矩的女孩,也不會向人炫耀這一點,而且羞於讓人看見她們的身體。正是城裡那些高雅之士才對這個給予極大的重視,要模塑或描繪下來。 
  她著手解開盤在耳後的螺狀髮髻,兩條辮子便像兩條沉甸甸的蛇一般落下來垂在背上。她又將它們像冠冕一樣挽在頭頂,——這樣對睡覺比較適宜——於是,從側面看去,她很像一個羅馬處女。 
  這時她的手臂仍然舉著,一面咬著嘴唇,一面繼續用手指玩弄金色的髮辮,好像一個孩子一面擺弄什麼玩具,一面想著別的;後來,她又讓它們垂落下來,為著消遣很快地把它們拆開、抖散,不一會她就讓頭髮一直蓋到腰部,像個森林裡的仙女。 
  隨後,睡意終於來了,儘管為愛情所苦惱,想要哭泣,她還是一下子跳上床,把臉埋藏在像帳幔一樣鋪開的、絲一般的頭髮裡。 
  莫昂奶奶在自己普魯巴拉內的茅屋裡,在人生另一個更黑暗的斜坡上,也終於入睡了,她帶著老年人冷瑟瑟的睏倦,想著她的小孫兒和死亡。 
  在這同一時刻,在瑪麗號上,在這晚很不平靜的博雷阿勒海面上,揚恩和西爾維斯特,這兩個被思念的人,一面唱著歌,一面在無窮盡的白晝的光亮下快活地釣著魚。 

                  六 

  …… 
  約一個月以後,——六月。 

  在冰島一帶,出現了被水手們稱作「白色寧靜」的那種稀有的天氣;也就是說,空氣紋絲不動,好像所有的風都吹盡了,終止了。 
  天空濛著一幅巨大的白幕,接近水平線的部位,漸漸發暗,變成了鉛灰色,像錫一樣毫無光彩。水平線之下,死氣沉沉的海水射出刺眼的、蒼白的寒光。 
  這一次,是波紋,是變幻不定的波紋在海面嬉戲;一些輕飄飄的圓環,像對著鏡子呵氣呵出來的。整個閃光的水面好像籠罩了一張構圖模糊的大網,上面的圖案自行組合,又自行毀壞:轉瞬即逝,霎時無影無蹤。 
  是無盡的黃昏還是無盡的清晨,誰也說不清。太陽已經不再表示時刻,它總是呆在那兒,主宰著這些停滯不動的事物的光輝,它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圓環,幾乎沒有邊沿,隨著模糊不清的光暈,一直擴大到無限。 
  揚恩和西爾維斯特並排坐著,一面釣魚,一面唱著「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那支永遠也唱不完的歌,他們因這歇的單調覺得有趣,便以孩子氣的滑稽模樣互相睨視而笑,同時沒完沒了地唱著這歌的疊句,而且每次都要增添一點新的勁頭。在含著鹽分的新鮮空氣中,他們的臉蛋紅撲撲的;他們所呼吸的空氣,純淨而且給人以活力,他們竭盡全部氣力和生命,深深地把這空氣吸進胸膛。 
  然而,在他們周圍,卻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景象,是一個死去的或壓根不曾創造出來的世界的景象;光,沒有絲毫熱力,一切事物都凝然不動,好似在這幽靈的巨眼般的太陽注視下永遠僵冷了一樣。 
  瑪麗號在遼闊的海面上投下了一條暮色般的長長的陰影,在這反射著天空的平滑的白色水面上,顯得像是綠色;陰影覆蓋住的這部分海面沒有反光,清澈得可以看見水下的事物:無數的魚群,數也數不清,全都一樣,靜靜地朝同一方向滑去,彷彿它們無止無休的旅行有它的既定目標。這是鱘魚的集體行動,它們列隊順著同一方向行進,像是一道道灰色的影線,不斷地、迅速地顫動著,給這一片沉寂的生命帶來了流動的感覺。有時候,尾巴突然一擺,全體都同時翻身,露出銀光閃閃的肚腹;尾巴再一擺,同樣的翻身,借助緩緩的波浪遍及整個魚群,恰如成千上萬的刀片在水的兩邊各投出一道小小的閃光。 
  太陽已經很低,還在繼續下沉,這顯然是傍晚了。太陽愈是向與海銜接的鉛灰色層降落,就愈是發黃,它的圓環就愈清楚、愈實在。人們可以用眼睛盯著它,就像盯著月亮一樣。 
  但它依舊照耀著,好像就在相去不遠的空間,彷彿只要乘船到水平線的盡頭,就能與這浮游在離水面不過數米的空氣中的哀傷的巨球相遇。 

  捕魚的速度相當快,瞧著那靜止的海水,可以清楚地看見事情的進展:鱘魚以貪饞的動作來咬釣鉤,感到被紮了一下,便搖了搖,好像要讓嘴更牢靠地掛在釣上。漁夫們連續不斷地用兩手迅速提起鉤絲,把魚扔給那個將魚開膛弄平的人。 
  班保爾的漁船散佈在這平靜如鏡的海面,給這一片荒寂帶來了生氣。這裡,那裡,可以遠遠看見一張張小小的船帆,徒具形式地懸掛著,因為根本沒有風;在水平線灰暗的背景上,雪白的船帆映襯得十分清晰。 
  這一天,冰島的漁業像是一種安寧而且輕而易舉的職業,一種小姐的職業…… 
  ……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他們唱著,這兩個大孩子。 
  對於自己生得漂亮和神態高貴這一點,揚恩向來不大留意,而且,他只是和西爾維斯特在一起時才像個孩子,只是和他在一起時才唱歌和玩樂;反之,和別人在一起時,他卻沉默寡言,甚至顯得驕傲和陰沉;可是當旁人有求於他時,他又很好說話,只要不惹惱他,他總是和善而且樂於助人的。 
  他們唱著這支歌,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另兩個人在唱另一支歌,另一支同樣以朦朧的睡意、健康和淡淡的哀愁譜成的簡單曲調。 
  時間悄然流逝,他們並不感到厭倦。 
  下面,在船艙裡,鐵爐中總是生著火,艙口一直關閉著、好讓那些要睡覺的人感覺是在夜裡。他們睡覺時只需要極少的空氣,而那些城裡長大的、不那麼強壯的人所需要的空氣則多得多。他們深厚的肺臟既然整天吸滿了無窮盡的空氣,睡覺時也一併睡著了,幾乎不再動彈。他們可以像野獸一樣,蜷縮在無論什麼樣的小洞裡。 
  換班以後,他們願意什麼時候睡覺就可以什麼時候睡覺,在這持久的光亮中,時辰已無關緊要。他們總是睡得很好,寧靜無夢,整個身心都得到休息。 
  他們偶爾也想到女人,睡覺時便不大安穩,他們睜大了眼睛捉摸著六星期以後捕魚即將結束,他們不久將有新的情人,或重新佔有已經相愛的舊情人。 
  但這種情況是很少的;他們更多的是以忠誠的態度想念她們:他們憶起妻子、未婚妻、姐妹、雙親……因為已經習慣於禁慾,在很長的階段內,感官也都沉睡了…… 
  ……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此刻他們凝視著灰色天際深處某種依稀難辨的東西。一縷細煙從水中裊裊上升,帶著另一種比天空顏色稍稍深一點的灰色,像一條極細極細的尾巴。以他們訓練有素的善於探測深度的眼睛,很快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一艘汽艇,那邊!」 
  「我想,」船長瞧著它說,「我想這是政府的船,是巡洋艦來這兒巡邏…… 
  這縷輕煙給漁夫們帶來了法國的信息,其中有一封由漂亮少女代筆的老祖母的來信。 
  船慢慢靠近了,不一會就看見了它黑色的外殼,這確是一艘巡洋艦,是到西部峽灣來巡邏的。 
  與此同時,一陣寒氣逼人的微風,開始在靜止的水面的某些地方吹起波紋,在它光亮的鏡面上繪出藍綠色的圖案,或拖長成條狀,或張開如扇形,或枝枝椏椏化作珊瑚的模樣;這些變化都帶著輕微的響聲極快地完成,似乎是一種覺醒的信號,預示這無邊的麻木狀態即將結束。天空揭開了它的帷幕,變得明朗起來;雲霧重新降落在水平線上,聚集成一堆堆灰色的棉狀物,像是環繞著海的柔軟的圍牆。將漁夫們夾在當中的兩面無邊無際的鏡子——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重又顯得深邃清澈,好像拭去了那使它黯淡的水氣。天色變了,但是以一種不妙的迅速的方式在變著。 
  所有在這片海域轉悠的法國漁船,布列塔尼的,諾曼底的,布洛涅的,敦刻爾克的,都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它們像鳥雀一般聞聲而至,集合在巡洋艦的後面;其中甚至還有從水平線的某些空隙中鑽出來的,到處都出現了它們發灰的小小翅翼,遍佈在這蒼白荒涼的海面上。 
  它們不再慢慢漂流,而是趁著新起的清風,張滿船帆,箭一般地行駛過來。 
  冰島還相當遠,卻已看得見了,它彷彿也和那些漁船一樣,想向巡洋艦靠攏。它愈來愈清晰地暴露出它那光禿禿的石頭高山,——這些山巖從來只有一側的下部在明處,似乎躲藏著不願露面似的。它甚至延伸出去和另一個顏色相仿,卻又逐漸加深的冰島相連接。但這是一種幻象,這山嶺更加巍峨的另一個冰島,其實只是水氣的凝聚。總是低低的、懶洋洋的太陽,無力升到景物的上空,便透過這幻島顯現出來,它透現得那麼清晰,竟像是處在幻島前面似的。這對肉眼說來簡直是一種無法理解的現象。太陽已經沒有光暈,它那圓盤又有了鮮明的輪廓,它彷彿更像一個可憐的、垂死的黃色星球,猶疑不定地停在那兒,在一片混飩之中…… 

  巡洋艦拋錨了,此刻被冰島漁船團團包圍著,從每一條船上都放下一些核桃殼似的小艇,把一些鬍鬚老長、穿著粗劣的魯莽漢子送到巡洋艦上。 
  他們有點像孩子似的,人人都有點要求,為一些小小的傷痛要藥啦,修補點什麼啦,食品啦,信件啦。 
  還有一些由於犯了過失彼船長送來釘上鐐銬的;因為都是為政府服役,他們覺得這些事都很自然。當巡洋艦上狹窄的下層甲板被四、五個躺倒的釘了腳鐐的大孩子佔滿時,給他們釘鐐銬的老船員便對他們說:「側著躺吧,孩子們,好讓人走得過去呀。」他們微笑著,溫順地照辦了。 
  這一次,有許多捎給冰島人的信件,其中兩封由瑪麗號船長蓋爾默轉交,一封給揚恩·加沃,第二封給西爾維斯特·莫昂(這封信是由丹麥轉雷克亞未克,在那兒交給巡洋艦的)。 
  郵務員掏空了帆布口袋,把信件分發給他們,他宣讀信封上的地址常常頗為吃力,因為並不都是由書法熟練的手寫出來的。 
  於是船長說道: 
  「快些,快些,氣壓在下降了。」 
  他看見海上劃來這麼些核桃殼似的小艇,在這不太安全的地帶聚集了這麼多漁夫,感到有點不耐煩。 
  揚恩和西爾維斯特總是一塊兒讀信的。 
  這一次,是在午夜的陽光之下,那太陽總是帶著死去的星球的神情,從水平線的高處照射著他們。 
  他們兩人躲在甲板的一角,互相用胳膊勾著肩坐著,慢慢地讀著信,彷彿是為了更深切地體會信中所談家鄉的事情。 
  在揚恩的信裡,西爾維斯特知道了他的小未婚妻瑪麗·加沃的消息;在西爾維斯特的信裡,揚恩讀到了老祖母講的滑稽故事——沒有什麼比這些故事更能娛樂離家的親人了,還有與他有關的最後一行:「替我向加沃家的孩子問好。」 
  讀完了信,西爾維斯特膽怯地把自己那封信指給他的大朋友看,想要他讚賞那一筆好字: 
  「瞧啊,好漂亮的字體,是不是,揚恩?」 
  可是揚恩十分清楚這是哪一位少女的手筆,便晃晃肩膀轉過頭去,似乎要表明這位歌特終於使他厭煩了。 
  於是西爾維斯特小心翼翼地折起了那封可憐的受蔑視的信,重新把它放進信封,貼胸藏在毛衣裡,十分憂傷地想道: 
  「肯定的,他們不會結婚……但是他究竟為什麼對她這樣反感呢?」…… 
  巡洋艦上的鍾敲半夜十二點了。他們還坐在那兒,像做夢一樣,思念著故鄉、遠離的親人和千百種事情…… 
  這時候,稍稍把自己的邊緣浸在水裡的、永恆的太陽,又開始慢慢上升了。 
  這就是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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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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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冰島的太陽從顏色到狀貌都變了,它以一個不祥的早晨開始了這新的一天。它完全卸去面幕,射出了光柱般的穿透天空的強烈光線,預示壞天氣即將來臨。 
  近來天氣實在太好,是該結束了。微風吹動密集的船隻,彷彿感到需要將它們吹散,將它們逐出海面;這些船於是像潰敗的軍隊一樣開始四散奔逃,——單憑這天空表明的威脅(這是絕不會弄錯的),就足以使它們逃散了。 
  風越來越大,人和船都顫動起來。 
  浪還不大,但已開始一浪逐一浪,推湧堆疊,起初白色的泡沫像大理石花紋般在水面鋪展,隨後,伴著輕微的辟啪聲,冒出一陣陣水氣,好像在火上煎炒一樣,所有這些刺耳的聲音都與時俱增著。 
  大家再也顧不上釣魚,只是忙著駕駛。釣絲早就收起來了。他們全都急於把船駛開,——有的想到海灣找避風港,便力圖及時趕去;另一些卻寧願繞過冰島南端,到達廣闊的洋面,認為面對自由的空間,順風行船更為安全。他們彼此還能依稀看見,在浪濤四處,這兒那兒,到處冒出一些船帆,一些濕漉漉的、疲憊的、正在逃竄的可憐的小東西,——然而它們依然挺立著,活像孩子們玩的吹倒了又立起來的木髓不倒翁。 
  巨大的帶狀雲層聚集在西方地平線上,看上去頗像島嶼,現在雲層從上面崩裂,散亂的雲塊便在空中奔騰。這雲彷彿無窮無盡,風將它展開、拉長、延伸,從中抽出無數陰暗的幕布,將它們鋪展在本來是黃色的、晴朗的、而今已變成寒冷而深沉的鉛色天空。 
  風勢越來越猛,大風搖撼著一切。 
  巡洋艦已經開往冰島的避風港;只有漁夫們留在這狀貌兇惡、色澤可怕的動盪的海面。他們急急忙忙準備著應付暴風雨的襲擊,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很快就要彼此看不見了。 
  捲成渦螺形的浪在繼續追逐著,聚集、疊合,一浪更比一浪高,浪與浪間的波谷也更深了。 
  幾小時之內,這前一天還如此寧靜的海域,全都翻騰搗動起來,震耳欲聾的響聲代替了先前的沉寂。轉眼之間一切都已面目全非,眼前這全部無意識的、無益的騷動,進展得多麼迅速,這一切的目的何在?……這盲目的破壞又是何等的神秘! 
  從西方源源而至的雲塊,已經在空中鋪開,又匆忙地、迅速地堆疊、增厚,這黑了一切。只剩下幾道黃色的裂縫,太陽便從那兒投下最後幾個光束。現在變得發綠的海水,愈來愈多地湧出一道道白色泡沫。 
  中午,瑪麗號已完全是一副對付壞天氣的姿態;艙口已經關閉,風帆已經落下,它靈巧輕捷地跳躍著;在業已開始的動亂中,它具有一種樂於與風暴嬉戲的大海豚的神情。這只卸去風帆、剩下前桅的船,此刻的姿態,按水手們的說法,叫做「逃在時間前面」。 
  天上,已是一片昏黑,變成一個密封的、窒人的穹隆,還有一些更加濃黑的東西,以變幻不定的形態在它上面瀰漫開來;天空幾乎像一個靜止不動的回屋頂,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看出它實際上正在飛速地運動:巨大的灰色幕布匆匆滑過,又不斷被另一些來自水平線盡頭的幕布替代;黑暗的帷幔彷彿從一個滾筒上源源不絕地散脫出來。 
  瑪麗號在時間前面奔逃,越跑越快;時間也在奔逃,在某種神秘而可怕的東西前面奔逃。風、海、瑪麗號、雲,所有的一切都發瘋似地朝同一方向飛奔,奔得最快的是風;其次是隨著風跑的較重較緩的大浪;再其次是瑪麗號,被風和浪捲帶著朝前奔去。波濤追逐著漁船,灰白的浪峰在無窮盡的瀑布中滾動。船呢,老是被趕上,被超越,然而憑著它尾部造成的奇妙航跡,憑那粉碎狂濤巨浪的渦流,它總能從巨浪中逃脫。 
  在這奔逃的姿態中,人們感受最深的,是一種輕快的幻覺;無需任何辛苦和努力,只覺得自己在跳躍、當瑪麗號隨波濤上升時,它像被風舉起一樣,毫不搖晃,隨之而來的下降則好似滑行,使人感到腹部微顫,就像在「俄國車」的模擬降落或夢中假想的墜落中感受到的那樣。它像倒退般下滑著,逃遁而去的浪山鑽到船下好繼續朝前奔。於是它又落人一個同樣在奔跑的巨大波谷裡;它一直沉到那水花四濺的谷底,卻沒有受到絲毫損害,甚至沒有被澆濕,它和其他一切一樣奔逃,像煙一樣,在前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波谷底,比上面更加黑暗,每個浪頭過去,可以看見緊接著又來了一個,另一個更高的、由於透明而顯得碧綠的高聳的浪頭,它匆匆而來,畫著凶險的弧圈、帶著隨時準備閉合的漩渦,似乎在說:「且慢,待我來抓住你,吞掉你……」 
  ……可是不然,浪只是將你舉起,好像聳聳肩膀舉起一根羽毛;而且,它挾著喧鬧的泡沫和瀑布般的轟鳴,你卻感到它幾乎是悄然從你身下通過。 
  就這樣,連續不斷,愈來愈洶湧,一浪接一浪,一浪比一浪高,連接成長長的山脈,山間的深谷已開始令人恐懼了。在愈來愈陰沉的天空下,所有這一切運動都愈益猛烈,響聲也愈來愈大。 
  這確是極壞的天氣,絕不可掉以輕心。但只要前面有廣闊自由的空間,有地方可逃就行了。而且,今年瑪麗號恰好在冰島漁區的最西部度過了漁季,因此向東奔逃正是回家的路程。 
  揚恩和西爾維斯特在掌舵,他們用腰帶把自己縛在舵桿上,仍舊在唱「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那支歌;他們為這樣的運動和速度所陶醉,便盡情地唱著,也為在這一片喧騰中彼此一點聽不見而感到好笑,他們為著好玩把頭轉過去迎著風唱,連氣都透不過來了。 
  「喂!孩子們,上面有問味嗎?」蓋爾默從半開的艙口探出他滿是鬍鬚的面孔,問道,活像一個魔鬼正要從魔盒裡鑽出來。 
  啊!不,當然,上面是沒有問味的。 
  他們毫不恐懼,因為他們有紮實的航海知識,對船的堅固程度和自己的臂力有足夠的信心,而且他們還相信那陶制的聖母會保護他們,四十年來她在冰島的旅途中,已經跳過無數次這種危險的舞蹈,而始終是微笑著呆在她的兩束假花之間……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一般地說,他們對自己周圍看不多遠,幾米之外,全都是驚濤駭浪,全都是高高聳起的灰白色的浪峰,封鎖著他們的視線。他們總覺得自己處在一個狹窄的舞台上,雖然場景在不斷變換;而且,這些景物都浸沒在一種以非凡的速度,像雲一般在整個海面流逝的水煙之中。 
  但是西北方向有時卻露出一角青天,從那兒可能會突然改變風向:這時一線微光從天際斜投下來,一道長長的反光灑落在翻騰著的白色浪尖上,使天空的圓頂顯得更加陰暗。這一角青天看去十分慘淡;這隱約可見的遠方,這偶爾露出的遠景,再清楚不過地表明到處都是同樣的混亂,同樣的狂暴,從而使人心中更加難受起來。這混亂和狂暴一直擴展到空曠無垠的廣漠的水平線的那一邊,四周是一片無止境的恐怖景象,人們卻孤單單地懸於其間。 
  一切都發出巨大的喧囂,好似世界末日的前兆一樣,散播出世界將毀滅的恐怖。人們可以從中分辨出千萬種聲響:從上面,傳來種種尖銳或深沉的聲音,由於廣闊而幾乎顯得十分遙遠:這是風,是這場混亂的偉大靈魂,是支配一切的無形的力量。風聲令人恐懼,但還有別的聲音,那更靠近、更物質、更具有破壞性威脅的,則是彷彿在火上燒煮而呼呼作響的、巨浪翻滾的水聲…… 
  風浪愈來愈大。 
  但是,儘管他們順風而逃,海浪仍然開始蓋過漁船,就像他們所說的,要「吞掉」他們:起初,浪花衝擊著船尾,隨後,大股的海水以粉碎一切的力量猛撲過來。浪愈來愈高,愈來愈發狂似地升高,然而它們又漸漸碎裂,人們看見大團大團發綠的海水,從抓起的浪濤中落下,被風刮得遍處皆是。它們帶著砰砰的響聲,沉甸甸地一攤攤落在甲板上,這時瑪麗號便像感到疼痛般地全身顫抖起來。現在因有這些散亂的白沫,什麼都分辨不出來了;當狂風哀號得更響時,滾滾的白沫便飛奔著,像夏天路上的塵土一般越滾越厚。大雨已經來了,卻斜著橫掃過去,它們一起呼嘯著、抽打著,如同皮鞭一樣打得人很痛。 
  他們兩個仍然掌著舵,身子縛在舵桿上,穩穩地站著;他們身上的油布衣,像鯊魚皮一樣又硬又亮;他們用塗了柏油的小線把油布衣的領口、袖口和褲口緊緊捆住,不讓水灌進去。水便在他們身上嘩嘩地淌著。風急浪高時,他們便弓起背伏在舵桿上,免得被風浪掀倒。他們感到臉頰的皮膚灼痛,呼吸也不時中斷。每次大浪過後,因為鬍鬚上掛滿鹽粒,他們便相視微笑著。 
  然而時間一長,這畢竟令人十分疲乏,這不肯平息的狂濤巨浪,一直保持著它極度的狂熱。而人和獸類的暴怒卻很快就會衰竭和平伏下去;——必須長時間長時間地忍受,忍受這沒有理由、也沒有目的、如同生和死一樣神秘的無生命物的暴怒。 

     南特的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若望—弗朗索瓦! 

  這支古老歌曲的疊句,仍從他們變得發白的唇間傳出,但已變成一種無聲的、不時無意識地反覆念叨的東西。過度的動盪和喧囂使他們昏昏沉沉,儘管年輕,他們的微笑由於冷得牙齒發顫也變得難看了;他們的眼睛,在發疼的眨巴著的眼皮下半閉著,呆呆地凝然不動。他們緊伏在舵桿上,像兩根大理石的拱形支柱,他們幾乎不再思索,單單憑著肌肉的習慣,以抽搐的、發青的雙手做著必要的努力。他們的頭髮淌著水,嘴巴痙攣著,樣子變得很古怪,渾身都顯出原始的野性。 
  他們彼此看不見了!僅僅意識到自己還在原地,兩人緊挨著。在更危險的時刻,每當一個新的、陡直的、呼嘯著的、山一般的、可怕的巨浪在他們身後高高聳起,帶著沉悶的巨響撞擊他們的船隻,他們便下意識地用一隻手畫著十字。他們什麼也不再想,既不想歌特,也不想任何女人、任何婚姻。風浪繼續的時間太長了,他們已不再能思考,噪音、疲乏和寒冷把他們弄得迷迷糊糊,使他們頭腦中的一切都變成模糊一片。他們只是兩根固定住舵桿的僵硬的肉柱,只是兩隻憑著本能攀在那兒以免死去的強壯的野獸。 

                  二 

  …… 
  ……在布列塔尼,九月半以後一個已有些涼意的日子,歌特獨自一人在普魯巴拉內的荒野裡朝波爾—愛旺村走去。 
  冰島漁船返回已將近一個月了,有兩隻船在這六月的颶風裡失去了蹤影,但瑪麗號安然無恙,揚恩和全船水手都平安地回來了。 
  想到自己正往揚恩家走去,歌特不禁心慌意亂起來。 
  揚恩從冰島回來以後,她只見過他一次;那是大夥一道送可憐的小西爾維斯特動身去服兵役。(大家一直把他送上驛車,他稍稍有點掉淚,老祖母則哭得很厲害,然後他動身到佈雷斯特入伍去了。)揚恩也來和他的小朋友吻別,當她瞧著他的時候,他裝作把眼睛轉過一邊,由於車子周圍的人很多,——另一些要動身的入伍者,還有聚在那兒給他們送行的親友——她沒法和他說話。 
  雖說稍稍有些畏葸,她終於拿定主意,到加沃家去。 
  她父親和揚恩的父親從前有過一些共同權益,(在漁民中和在農民中一樣,這類複雜事情總是沒完沒了的。)最近賣掉一條船,他得分給揚恩的父親一百法郎。 
  「你可以把錢交給我捎去,爸爸,」她說,「首先我很高興去看看瑪麗·加沃,而且我還從來沒有去過普魯巴拉內那麼遠的地方,跑這一趟我會覺得有趣的。」 
  其實,她是對揚恩的家庭懷有一種惶惶不安的好奇心,因為很可能有朝一日她會進入這個家庭、這個村落的。 
  西爾維斯特在動身前和她的最後一次談話中,曾經為他朋友的不通人情的態度作解釋; 
  「你瞧,他就是這麼個人;照他的想法,他不願和任何人結婚;他只愛海,有一天,他甚至和我們開玩笑,說他答應過要和海結婚。」 
  她於是諒解了他這種態度,而總是在回憶中重溫他在舞會之夜的漂亮而坦率的微笑,她又重新滿懷希望了。 
  當然,如果她在他家裡遇到他,她是什麼也不會對他說的,她絕不想讓自己表現得那麼大膽。但是他呢,這麼近地看見她,也許會和她說話吧…… 

                  三 

  她輕快而激動地走了一個小時,一面呼吸著海上新鮮潔淨的空氣。 
  一些巨大的十字架豎在各十字路口。 
  她每隔一段距離就經過一個水手們住的、終年被風吹打、顏色和岩石一般的小村落。其中一個村子,小徑突然在陰暗的牆壁之間、在像克爾特人1的茅屋一般又高又尖的茅草屋頂之間變得狹窄起來,一家酒店的招牌引她發笑了:「中國蘋果酒」,上面還畫著兩個穿紅袍綠袍的、梳辮子的中國人,正喝著蘋果酒。這無疑是某個到過那兒的老水手的鬼主意。她一面走,一面飽覽一切;那些對自己旅行的目的特別掛心的人,往往比旁人更易為沿途的瑣事耽誤時間。 
  1克爾特人(Celtes),古代歐洲部族,被視為今歐洲許多民族的祖先,法國人的祖先高盧人即克爾特人中的一支。 
  現在,小村已遠遠落在她的背後,她愈是朝布列塔尼最偏遠的岬角走去,周圍的樹木便愈見稀少,鄉村也愈見荒涼。 
  地面起伏不平,到處是岩石,從任何一個高處,都可以望見廣闊的大海。現在一點樹木都沒有了;只剩下長著綠色荊豆的荒涼的曠野,這兒那兒,神聖的十字架在空中到處交叉著自己巨大的胳膊,使這帶地方像一片無邊無際的刑場。 
  在一個被這種巨大的基督像守護的十字路口,她在兩條隱沒在荊棘叢中的小路之間猶豫不決。 
  一個小女孩正好及時解除了她的疑難。 
  「你好,歌特小姐。」 
  這是加沃家的一個小女孩,揚恩的小妹妹。歌特吻過她以後,便問她的父母是否在家。 
  「爸爸和媽媽都在,只有哥哥揚恩到洛吉維去了,」小女孩毫無惡意地說,「我想他不會回來得太晚的。」 
  他不在家,他,到處而且始終跟著她的,仍是那把他和她遠遠分開的厄運。她真想把這次拜訪改期,但這小女孩已經在路上看見她了,她會講出去的,……波爾—愛旺村的人對這件事會怎麼想呢?於是她決定繼續朝前走,不過盡可能慢慢遊逛,好等他回家以後再到達那裡。 
  她愈是走近揚恩的村子,走近那偏僻的岬角,景物愈顯得粗獷和荒涼,強勁的海風使人們愈加強壯,卻使植物愈加低矮、短小、扁肥,平伏在堅硬的土地上。小徑上有一些海藻散蔓在地面,這是另一種葉叢,表明另一個世界就在近旁。這些葉叢在空中散發著食鹽的氣息。 
  歌特有時遇到一些行人,也都是漁民,在這不毛之地,遠遠瞧見他們出現在高而遠的地平線上,彷彿愈來愈大。那些領航員或漁夫,總有一種瞭望遠方、守護大海的神色;他們遇見她時,都向她問好。他們的臉都曬得很黑,在水手帽底下,顯得十分威武和果敢。 
  時間過得真慢,她簡直不知道怎樣才能拉長她的路程;過路人看見她走得這麼慢都感到奇怪。 
  這揚恩,他到洛吉維去幹嗎呢?也許是去向那兒的姑娘們獻慇勤去了…… 
  唉!她哪兒知道,他對這種事,對美人們,是很少放在心上的。有時候,如果他看上了某個姑娘,通常只要徑直去找她就行。班保爾的年輕姑娘們,就像冰島的古老民歌裡唱的那樣,都有點被她們的身體弄得顛狂了,決抵抗不了這麼漂亮的小伙子。不,他只是到那個村裡去找一個篾匠定購一樣東西,那蔑匠編製捕蝦簍的好手藝在當地是獨一無二的,此刻揚恩的腦子還根本沒有受到情絲的束縛呢! 
  她到達了那個遠遠就已看見的建在高地上的小禮拜堂。這是一個灰色的、很小很舊的禮拜堂;在周圍一片桔槁中,有一叢同樣是灰色的、已經沒有葉子的樹權作它的頭髮,好像被一隻手撫壓過一樣,這些頭髮全都倒向一邊。 
  這隻手,也就是那使漁夫們的船隻沉沒的手,那使海岸邊扭曲的樹枝順著波浪的方向倒伏的永恆的西風之手。在這隻手多年的努力之下,那些老樹都曲著背,歪歪斜斜地、亂蓬蓬地生長著。 
  既然這是波爾—愛旺村的禮拜堂,歌特就差不多到達旅程的終點了;於是她停住腳,好再爭取一點時間。 
  一道矮小的頹牆圈起了一片有許多十字架的墳地。禮拜堂、樹木、墳墓,一切都是同一顏色,整個地方都像同樣被海風所吹焦和侵蝕了;一種帶有硫磺般黃白色斑點的、顏色同樣發灰的苔蘚,覆蓋在石頭、多節的樹枝和立在壁龕裡的花崗石聖徒雕像上。 
  在這些木製十字架中,有一個上面用大字寫著: 

          加沃——若安·加沃,八十歲。 

  哦!不錯,她知道,這是他的祖父。大海不曾把這個老水手要去,此外,想必還有好些個揚恩的親人也躺在這塊墓地裡,這是很自然的事,本應在意料之中,然而,從墳墓上讀到這個名姓,卻使她非常難受。 
  為了再磨蹭一會,她走進那又小又舊、刷著白石灰的古老門廊,想去作一次禱告。但她在那兒停住了,內心格外酸楚起來。 
  加沃!仍是這個名姓,刻在一塊死者牌位上,那些牌位都是為紀念海上的遇難者而設的。 
  她開始讀那上面的碑文: 
               為著紀念 
            若望—路易·加沃 
         瑪格麗特號的水手,年二十四歲, 
        一八七七年八月三日歿於冰島海面, 
               願他安息! 

  冰島,總是那個冰島!——在這小禮拜堂的入口,還到處釘著其他一些寫著遇難水手姓名的木牌、這是波爾—愛旺村的遇難者紀念角,她忽然產生一種不幸的預感,於是很後悔走到這兒來。在班保爾,在教堂裡,她也見過類似的一些碑文;但在這兒,在這個村莊,冰島漁夫的虛墳卻更小,更粗糙,更簡陋。這兒四面都為寡婦和母親備有花崗石長凳:這個如洞穴般低矮的、不規則的處所,由一尊很舊的聖母像守護著,這聖母塗成玫瑰紅色,有一雙兇惡的大眼,活像最早的地母庫柏勒女神。 
  加沃!仍是加沃! 

              為著紀念 
             弗朗索瓦·加沃 
          安娜—瑪麗·勒戈斯泰的丈夫, 
            班保條號的船長, 
       一八七七年八月三日和他的二十三名船員 
             一同在冰島遇難, 
              願他們安息! 

  碑文下面,畫著一個有兩隻綠眼的黑色頭骨,下面還交叉著兩根死人骨頭。這畫率真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可以從中感覺到另一時代未開化的風習。 
  加沃!到處是這個名姓! 
  另一個叫伊弗的加沃家的人,在冰島海面,諾登一菲奧附近,從船上被風浪捲走,年僅二十二歲。這牌位立在那兒似乎有許多年了;這人,想必已被遺忘了…… 
  讀著碑文,她心中更加對揚恩滿懷柔情,同時又感到有些絕望。永遠,不,他永遠也不會屬於她!她怎能鬥得過海呢?既然那麼多加沃家的男人都沉到了海裡,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們必定也都和他很相像的。 
  她走進小禮拜堂,那僅僅靠開在厚壁上的幾扇低矮窗子勉強照亮的室內,已經十分昏暗了。她在那兒,心裡直想哭,她在那些被粗劣的花環繞著,腦袋觸到穹頂的高大的聖徒、聖女雕像前跪了下來,祈禱著。外面,剛起的風開始悲嘯,似乎給布列塔尼傳來了年輕死者們的哀鳴。 
  天快黑了,必須下決心去加沃家,完成她的使命。 
  她重新上路,在村裡打聽了一下,就找著了背靠一座峭壁、需要登上十多級花崗石台階才能到達的加沃家的房子。想到揚恩可能已經回家,她穿過那長著菊花和婆婆納的小園子時,身子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進門的時候,她說她是為賣掉的那隻船送錢來的,人們很客氣地請她坐下,等候老爹回來簽收。她的眼睛從在場的人中間尋找揚恩,但是不見他的蹤影。 
  在家的人都很忙碌,他們在一張潔白的大桌子上裁好了一塊新棉布;這是用來製作下一次冰島漁季要用的名叫防水衣的衣服的。 
  「你瞧,歌特小姐,他們在那兒每人得有兩套替換呢!」 
  人們向她解釋這種粗劣的衣服做好以後如何上色、上油,她一面聽人講解諸如此類的細節,一面用眼睛仔細打量加沃的住宅。 
  這房子是按布列塔尼茅屋的傳統方式佈置的:盡裡頭是一個巨大的壁爐,兩邊排列著一些櫃床1。但這兒不像農民家裡那樣昏暗和陰鬱,那種房子往往有一半埋在路邊的地裡;而這兒正如一般水手們的家一樣,乾淨而且明亮。 
  1法國布列塔尼農村的舊式床鋪,像一隻大衣櫃,白天可以把櫃門關上。 
  家裡有好幾個小加沃,有男孩也有女孩,全是揚恩的弟弟妹妹,——還不算已經出海的兩個大的。另外,有一個很小的金髮女孩,乾乾淨淨,模樣兒多愁善感,長相和別的孩子完全不同。 
  「這是去年收養的一個孩子,」媽媽解釋說,「我們的孩子已經很多了,可有什麼辦法呢?歌特小姐,她爸爸是馬利亞—迪約—泰門號上的,那隻船去年漁季在冰島失蹤了,這你是知道的,他留下的五個孩子只好由鄰居們收養,我們就把這一個領來了。」 
  聽見人們談論她,那小女孩便低下頭,微笑著藏在她最喜歡的小洛麥克·加沃身邊。 
  屋子裡到處顯出一種寬裕的氣氛,孩子們紅撲撲的臉蛋表明他們非常健康。 
  大家非常慇勤地接待歌特——似乎一位漂亮小姐的來訪給全家增了光。他們請她沿著全新的白木樓梯登上那整個住宅引以為榮的樓房。建築這層樓房的歷史,她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加沃老爹和他那當領航員的堂兄在英法海峽發現那條難船以後的事;跳舞會的那個晚上,揚恩和她談起過的。 
  這個靠難船蓋起的房間,粉刷得雪白、嶄新,顯得又體面又舒適;兩張城裡式樣的床,掛著粉紅色印花布帳幔;一張大桌子,放在屋子中央。憑窗望去,可以看見整個班保爾,整個泊船港和停泊在那兒的冰島漁船,還有那條啟航時的通道。 
  她很想知道揚恩睡在哪兒,但是不敢問;顯然,他小時候是住在樓下,睡在某個老式的櫃床裡。但是現在,很可能是在這兒,睡在漂亮的粉紅帳幔之中。她很喜歡知道他生活的細節,尤其想知道那漫長的冬季的夜晚他是怎樣度過的…… 
  ……樓梯上響起了稍顯沉重的腳步聲,使她打了一個哆嗦。 
  不,這不是揚恩,而是一位已經滿頭白髮、卻和揚恩十分相像的人,他有著幾乎和揚恩一樣高大的身軀,而且和揚恩一樣身材筆挺:這是加沃老爹捕魚回來了。 
  他和她打過招呼、問明來意以後,便在收條上簽了字。這事還頗費了一點時間,因為他說,他的手已經不大有把握了。然而他不同意把這一百法郎作為賣掉那隻船最後付清的款項來接受,而認為這僅僅是他應分得的部分款項;這事他還要去和梅維爾先生商談。對金錢不大看重的歌特,露出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那好哇!這事還沒有完,她早料到了;何況,這可以使她和加沃家繼續打點交道。 
  因為揚恩不在家,他們幾乎要向她道歉,似乎覺得全家集合在一起接待她才顯得比較禮貌。加沃老爹以他老水手的精細,甚至可能猜出他的兒子對這個漂亮的女繼承人說來,並非是無關緊要的;因為他有點固執地、老是一再談起揚恩。 
  「這真奇怪,」他說,「他從來不在外面耽擱這麼晚。他到洛古維去了,歌特小姐,去買捕蝦的簍子;你知道的,這是我們冬季的重要漁業。」 
  她呢,心不在焉地延長著她的訪問,雖然明知自己呆的時間太長了,想到這次可能見不著揚恩,她心裡便異常難受。 
  「一個像他那麼規矩的人,會幹什麼去呢?上酒館了嗎?不會的,肯定不會,對這個兒子,我們從來不擔這份心,——我並不是說,偶爾有那麼一次,比方星期天,和他的夥伴們一塊……你知道,歌特小姐,水手們……唉!上帝呀,當他們正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何必把什麼都給剝奪了呢?不過對他說來,這種事是很少的,他是個規矩人,我們可以這麼說。」 
  正說著,天黑下來了;人們疊起了開始縫製的防水衣,停止了工作。小加沃們和那領來的小姑娘,一個緊挨一個地坐在長凳上,因晚間的昏暗時刻到來而悶悶不樂,他們瞧著歌特,似乎在尋思: 
  「這麼晚了,她怎麼還不走呢?」 
  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壁爐裡的火開始映出紅光。 
  「你留下和我們一道吃晚飯吧,歌特小姐。」 
  哦!不,她不能這樣,想到自己竟待到這麼晚,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站起身來,向主人告辭。 
  揚恩的父親也站起來,好送她一程,一直送到被老樹這黑了道的、那個偏僻的低窪地的那一邊。 
  他們並排走著的時候,她感到對他產生了一種敬意和溫情;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衝動中,她真想如同對一個父親似地向他吐露心事;但她想說的話都哽在喉頭,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們在含著海水氣味的、晚間的寒風中走著,在荒涼的曠野裡,稀稀落落可以看見一些已經關上門窗的茅屋,這些裡面蜷縮著漁夫們的可憐小窩,在它們拱起的屋頂下顯得十分陰暗;還有就是十字架、荊豆和石頭。 
  這波爾—愛旺村,多麼遠哪!而且她在那兒耽擱得多晚了呀! 
  有時候,迎面遇見一些從班保爾或洛吉維回來的人;瞧著這些人的身影漸漸走近,她每次都想到他,想到揚恩;可他是遠距離也很容易認出來的,所以她很快就失望了。她的腳被一些頭髮般紛亂的、長長的褐色植物絆住,原來是散蔓在地上的海藻。 
  在普魯文佐克的十字架前,她向老人施禮告別,請他轉回去。班保爾的燈光已在眼前,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得啦,這次算完了……現在誰知道什麼時候她才能見到揚恩呢…… 
  要想再去波爾—愛旺村,借口還是有的,但再去作這樣一次訪問,會使她顯得太不成體統。應該更堅強、更自重一些才好。如果她親密的小朋友西爾維斯特還在這兒,她可能會派他以自己的名義把揚恩找來,讓他說個明白。但是西爾維斯特已經走了,他得去多少年呢?…… 

                  四 

  「我結婚?」當天晚上,揚恩對他的父母說,「我結婚?嗨,我的天,為什麼要結婚呢?——難道我有朝一日會比在這兒和你們在一起更幸福嗎?什麼也不用操心,和任何人都沒有爭執,從海上回來,每晚都有熱騰騰的好飯菜。……哦!我知道,這跟今天來的那個姑娘有關。首先,一個那麼有錢的姑娘,會看中像我們這樣的窮人,依我看不太好解釋。而且,不管是這一個或別一個姑娘,我都不結婚,不結,這事我考慮過了,我沒有要結婚的意思。」 
  加沃老兩口默不作聲,面面相覷,感到非常失望,因為他們一起商量以後,確信這少女不會拒絕他們那漂亮的揚恩。但他們並不打算堅持己見,明知堅持也沒有用。特別是媽媽,低下頭不再作聲;她尊重這個兒子的意志,他現在幾乎已成了當家人之一了;雖說他待她總是溫和而體貼,在生活瑣事上,簡直比小孩子還柔順,但在大事上,他早就成為絕對的主人,他以一種平靜、強悍的獨立不羈精神,擺脫了一切約束。 
  他們和別的漁民一樣,習慣於黎明即起,所以從來不晚睡。晚飯後,一到八點鐘,朝他從洛古維買回的捕蝦簍,朝他的新漁網投去最後的滿意的一瞥後,他就開始寬衣,看上去心情十分寧靜;然後上樓睡覺,和他的小弟弟洛麥克一起,睡在那有粉紅印花布帳幔的床裡。 

                  五 

  歌特的小知己西爾維斯特到佈雷斯特入伍已經半個月了;他很不習慣,但很守規矩;他威武地穿著藍色翻領制服,戴上飾著紅絨球的無簷帽;憑著他高大的身軀和靈活的舉止,儼然是一名出色的水兵;但實際上,他始終惦記著他善良的老祖母,始終是從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只有一個晚上,他和一些同鄉一起喝醉了酒,像往常一樣,他們一大幫人互挽著胳膊,使勁唱著歌,回到營房去。 
  還有一個星期天,他到戲院的花樓1去看戲。演的是一出大型悲劇,水兵們對劇中的叛徒十分惱火,每當此人出場,他們便一起喊著:「呵!」活像是西風深沉的怒吼。他尤其嫌裡面太悶熱,地方小,空氣太少;他想要脫去外衣,卻受到值勤官的訓斥。後來他在快散場時睡著了。 
  1三樓以上的「花樓」座位較差,票價較低。 
  回兵營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他遇見一些沒戴帽子的年歲相當大的女人在路邊溜躂。 
  「來呀,漂亮小伙子,」她們用沙啞的聲音對他說。 
  他還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天真,立刻懂得了她們的意思。但是他突然想起他的老祖母和瑪麗·加沃,便傲然地從她們面前走了過去,仗著自己的漂亮和年輕,他竟含著孩子氣的譏諷的微笑鄙夷地打量她們。對這水兵的謹慎持重,這幫女人不禁十分驚訝。 
  「你看見這一個啦!……小心點,快逃呀,我的娃娃;快些逃,人家會把你吃掉呢!」 
  她們朝他嚷出一些下流話,聲音隨即淹沒在星期日夜間充填著街道的含混不清的嘈雜裡。 
  他在佈雷斯特的行為和在冰島一樣,和在海上一樣,一直保持著孩子的純潔。但是別人並不為此譏笑他,因為他十分強壯,這一點是使水手們肅然起敬的。 

                  六 

  有一天他被叫到連部,人家告訴他,他已被派往中國,到台灣艦隊!…… 
  他早就料到會來這麼一著,因為他聽看報的人說過,那邊的戰爭沒完沒了。由於開拔的日子緊迫,人家同時通知他,不能按慣例給他假期回去向家人告別:五天以後,他就得整裝出發。 
  他極其心慌意亂:既受遠途旅行、陌生世界和戰爭的魅力吸引,又滿懷離別一切的痛苦和不能生還的模糊不安。 
  千頭萬緒在他頭腦中亂成一團。在他周圍,各營房一片嘈雜,因為還有許多別的士兵剛才也接到通知被派往中國艦隊。 
  他趕快寫信給他可憐的老祖母,他坐在地上,很快地用鉛筆寫著,在那些來來去去、和他一樣就要出發的年輕人的喧嘩聲中,他獨自一人沉入了不安的遐想。 

                  七 

  「她太老了一點呀,他的愛人!」兩天以後,別人在他背後笑著說,「沒關係,看樣子他倆還挺貼心呢!」 
  他們頭一次看見他和別人一樣,胳膊上挽著一個女人在勒古弗朗大街上散步,都覺得十分有趣,他以溫柔的神情向她們著身子,向她說著一些看來十分甜蜜的話。 
  一個從背後看去身段相當靈巧的嬌小女人;身穿一條比流行的式樣稍短的裙子,肩披一塊褐色小披肩,頭戴班保爾的大頭巾。 
  她攀著他的胳膊,同樣轉身向著他,溫存地朝他瞧著。 
  「她太老了一點呀,他的愛人!」 
  別人這麼說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惡意,因為他們明明看出這是一位從鄉下來的和善的老奶奶。 
  她得到小孫兒要出發的消息,簡直嚇壞了,連忙趕到這兒來:因為,中國的這場戰爭,已經奪去了班保爾許多水手的生命。 
  她集中全部可憐的積蓄,在一個紙板盒裡放進星期天穿的漂亮衣衫和一條換洗的頭巾,就動身來了,為的是至少最後抱吻一次她的孫兒。 
  她直接跑到營房去找他,一開始連裡的軍士不讓他出來。 
  「如果你一定要他出來,老太太,你就自己去和團長說吧,他從那邊過來了。」 
  她直截了當去找團長,團長被她感動了。 
  「叫莫昂去換衣服吧!」他說。 
  莫昂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樓,去換進城的服裝,——這時那善良的老祖母,像往常一樣,為了讓他開心,在那軍士背後恭恭敬敬地扮了一個滑稽可笑的鬼臉。 
  隨後,當她的孫兒重新露面時,已經整整齊齊穿上了水兵們出門的服裝,她發現他竟這麼漂亮,真是又驚又喜:他的黑鬍鬚,由理髮師按今年水兵們的時髦樣式修剪成尖尖的,他的敞領襯衫邊緣打著細褶,他的無簷帽上飄著兩條末端飾有金錨的長飄帶。 
  剎那間,她以為看見了自己的兒子皮埃爾,二十年前,他也是艦隊上的桅檣兵,本已淡忘的漫長的往事和對所有死者的回憶,竟悄悄給此時此刻罩上了一層悲哀的陰影。 
  但這悲哀很快就給撇開了。他們手挽著手,在相聚的快樂中走出門去;於是,人家把她當成他的愛人,說她「太老了一點」。 
  她帶他到一家班保爾人開的飯店去吃晚飯。點了幾個好菜,人家告訴過她,那兒價錢不算太貴。然後,他們一直挽著手,在佈雷斯特的大街上除商店的櫥窗。她覺得無論什麼也不如講些逗孫兒發笑的事更有樂趣,於是用行人無法聽懂的班保爾地區的布列塔尼語對他講著。 

                  八 

  她和他在一起度過了三天,這是歡樂的,然而有個極陰暗的「以後」沉重地壓在上面的三天,也可以說是恩准的三天。 
  臨了,她還是得走,還是得回到普魯巴拉內去。首先是她那點可憐的積蓄快花完了。再說,西爾維斯特後天就得上船,水兵們在遠行前夕,是絕對禁止外出的。(這種做法初看似乎有點殘忍,實際上是防止有些想臨陣脫逃的水兵溜號的必要措施。) 
  啊!這最後的一天!……她白費氣力地在腦子裡搜索,還想找點可笑的事講給孫兒聽,可是什麼也找不出來了,倒是眼淚一個勁兒想往外湧,哽咽時時刻刻朝喉頭上升。她攀著他的胳膊,對他千叮嚀萬囑咐,弄得他也直想哭。最後他們走進一個教堂,一塊作了祈禱。 
  她是乘晚班火車走的。為了節約,他們步行去車站;他提著她旅行用的紙板盒,一面用他強壯的胳膊攙扶她,她則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的手臂上。她累了,太累了,這可憐的老太婆;這三、四天來她已過於勞累,現在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背在褐色披肩下已經完全彎曲,再也沒有氣力挺直起來,她不再有那種年輕的體態,而只感到無力承受七十六歲高齡的重負。 
  想到一切都已結束,幾分鐘以後就得離開他,她的心就像給殘酷地撕碎了。他去的是中國呀,在那邊,在那個屠宰場!此刻她還和他在一起,還在用自己一雙可憐的手抓著他……可他是要出發的呀;無論是她的全部意志、所有的眼淚,還是祖母的全部絕望,都無法把他留住!…… 
  她心神不定,顫顫巍巍,被車票、食品籃和手套之類弄得十分狼狽,她對他作了最後一番叮囑,他則十分溫順地低聲回答著「是」。他朝她溫存地俯下頭,以小孩子的神情,用他溫柔和善的眼睛注視著她。 
  「行了,老奶奶,要是你想走的話就趕快拿主意吧!」 
  火車頭鳴笛了,她怕誤了車,趕緊從他手裡拿過紙盒,接著又讓東西都掉到地上,摟住他的脖頸,作了一次最後的擁抱。 
  車站上的人都在注意瞧他們,可他們再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微笑。她被車站職員催促著,筋疲力盡,失魂落魄,奔進了最先來到跟前的車廂,人們立刻在她後面猛地關上車門,這時候,西爾維斯特則以水兵的輕捷步伐跑著,像鳥兒飛翔般畫出一道弧線,為的是繞一個圈跑到欄杆外,好趕上看她從那兒經過。 
  汽笛一聲巨吼,車輪轟隆隆地開始轉動,——祖母過去了。他靠著欄杆,以一種充滿青春活力的姿態揮動著綴有飄帶的無簷帽。她則俯在她的三等車廂窗口,用手絹向他招呼,好讓他更容易認出自己。她盡可能長久地,只要她還能略略看見孫兒藍黑色的身影,就一直用眼睛盯著他,傾注全部感情對他喊著「再見」,那是水手們出發時人們總要對他們說的靠不住的「再見」。 
  好好瞧著他吧!可憐的老奶奶,瞧著這個小西爾維斯特,仔細追隨他那逝去的、到了那邊便永遠消失的身影,直到最後一分鐘吧!…… 
  當她再也看不見他時,便嗒然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毫不注意是否弄壞了她的漂亮頭巾,在一種垂死般的痛苦中,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他呢,耷拉著腦袋慢慢地往回走,大滴的淚珠滾落在臉頰上。秋天的夜降臨了,到處燃起了瓦斯燈,水兵們的聯歡開始了、他什麼也不注意,穿過佈雷斯特,然後走上勒古弗朗橋,一直回到營房。 
  「來呀,漂亮小伙子!」那些開始在街上徘徊的女人們已經在用沙啞的嗓音說這種話了。 
  他回去躺進自己的吊床,獨自一人哭著,直到天亮才勉強合了合眼。 

                  九 

  …… 
  ……他已經出海,很快地被載往那陌生的、比冰島的海碧藍得多的大洋。 
  將他運往亞洲盡頭的船奉命兼程前往。 
  他意識到已經走了很遠很遠,因為這船幾乎完全無視風浪的影響,一直以這樣的速度不間斷地、均衡地前進著。作為桅檣水手,他如同棲在桅上的一隻鳥兒,整天和他的桅牆生活在一起,遠遠避開了擠在甲板上的士兵和艙下嘈雜的人群。 
  他們在突尼斯海岸停了兩次,為的是再上一些輕步兵和騾子。他老遠就看見一些白色的城市建在山地和沙漠上。他甚至從他的桅樓上爬下來,好奇地瞧著那些皮膚棕黑、裹著白布、划著小艇來兜售水果的人,別人告訴他,這是些貝都印人1。 
  1散佈在北非和西亞地區的阿拉伯遊牧民族。 
  儘管是秋天,這裡仍然陽光強烈,暑熱逼人,使他感到極不自在。 
  一天,他們到達一個名叫塞得港的城市。所有歐洲各國的旗幟都在長旗桿的頂端高高飄揚,讓他覺得像是巴別塔1的盛會。在他四周,是閃光的大海一般的沙漠。他們靠碼頭停泊著,幾乎像是停在建有許多木屋的長街中間。自開拔以來,他還沒有如此清晰、如此靠近地觀察過外部世界,這樣的紛擾,這麼多船隻的聚會,使他覺得怪有意思。 
  1《舊約·創世記》第十一章記載:挪亞的子孫擬建造一通天的高塔,叫巴別塔,上帝使他們語言混亂,塔未建成。這裡用來形容港內聚集了各國船隻,操不同語言的水手們會合到了一起。 
  隨著連續不斷的汽笛聲,所有的船隻都湧人那條像壕溝般狹窄、像銀線般隱沒在無垠的沙漠中的長長的運河。從他的桅樓上望去,這些船像是列著隊沒入平原裡。 
  碼頭上的人熙來攘往,身穿五花八門的服裝;著各色衣袍的人們,忙碌著,叫嚷著,忙著辦理過境或轉運。晚間,在汽笛的魔鬼般的嘯叫聲中,又混入了好多種樂器合奏攪在一起的嘈雜聲,他們演奏著熱鬧的曲子,好像是為了減輕所有過境異鄉客的離愁別緒。 
  第二天,太陽一出,他們也進入了沙漠中那條窄窄的水道,後面還跟著一長串各國的船隻。它們在沙漠中魚貫而行,整整有兩天之久;然後,另一個海展示在他們眼前,他們又回到了浩淼的大洋。 
  他們一直以全速行駛;這邊的海水比較暖,而且表面有紅色的斑紋,有時候,行船帶起的浪沫竟有血一般的顏色。他幾乎整天呆在他的桅樓上,自個兒低聲唱著「南特的若望一弗朗索瓦」,以便憶起他的老大哥揚恩、冰島和逝去的美好日子。 
  有時候,在那佈滿海市蜃樓的遠景上,會出現一種色調奇異的山巒。儘管遙遠而且模糊,但所有駕船者無疑都認識這是些突出在陸地上的腳角,是世界大通道上永恆的路標。但他是個桅檣兵,像一件東西似地被運載著航行,什麼也不知道,根本不懂那無垠的海面的距離與廣度。 
  他只知道那可怕的遠距離一直在增加;他從高處瞧著那隆隆作響的、迅速在船後逝去的航跡,計算著這日夜不曾減緩的速度已繼續了多久,便對這一點獲得了明確的認識。 
  下面,在甲板上,大群的人擠在天篷下的陰涼處,困難地喘著氣。水、空氣、光線,都具有一種沉悶的、難以忍受的光輝;這些東西的永恆歡樂,似乎是對人類,對這些生命短促的有機體的嘲諷。 
  ……有一次,在他的桅樓上,一群從未見過的小鳥引起了他的興趣,它們像一大團被風捲起的黑色塵土,落到了船上。它們任憑人們抓住,撫弄,再也飛不動了。所有的桅檣兵肩上都有這樣的小鳥。 
  不多一會,最疲乏的鳥兒開始死去。 
  ……這些小小的鳥兒,在紅海可怕的陽光照射下,在桅桁上、舷窗上,成千地死亡。 
  它們是從沙漠的那一邊,被暴風驅趕著飛到這兒來的。因為害怕落八這一望無際的碧藍的大海,它們在最後這段筋疲力盡的飛行中,便撲向這只經過的航船。在利比亞某個遙遠的地方,它們這個種族由於感情豐富而大量繁殖。它們繁殖無度,以致多得在當地容納不下;於是那盲目的無靈魂的大自然母親,便一陣風將這些過剩的小鳥趕走,猶如過去對待一代人類那樣無情。 
  它們全部死在船上灼熱的鐵板上,甲板上撒滿它們小小的屍體,而昨天這些肉體裡還跳動著生命、歌唱和愛情。……西爾維斯特和其他桅檣兵把它們拾起來,拾起這些羽毛被濺濕的、黑色的小東西;他們帶著憐憫的神情把它們發藍的小翅膀攤在手掌上,然後用掃帚將它們掃進浩瀚無邊的大海…… 
  接著又飛過一些蝗群,摩西的蝗蟲的子孫,船都被它們蓋滿了。 
  然後,他們又在看不見任何生物的——除了偶爾有些魚兒掠過水面——恆久不變的碧藍的大海中航行了幾天…… 

                  十 

  ……大雨滂沱,上面是黑沉沉的天空;——這是印度。西爾維斯特偶然被挑選到一隻去補充裝備的小艇上,所以剛才踏上了這塊土地。 
  溫暖的雨水,透過厚厚的葉叢澆到他身上,他環顧四周,見到種種奇怪的事物。到處是艷麗的綠色;樹葉長得像巨大的羽毛,路上的人都生著毛茸茸的大眼,而且都像在睫毛的重壓下快要閉上了似的。把這陣雨吹來的風,散發著麝香和花的芬芳。 
  一些女人向他招手:這和他在佈雷斯特聽到多次的「來呀,漂亮小伙子!」差不多是一回事。可是,在這迷人的國度,她們的召喚卻格外擾亂人心而且引起肉體的戰慄。她們美麗的胸脯在身披的透明薄紗下隆起;她們的皮膚像青銅一樣光滑而呈褐色。 
  他還在猶豫,然而已受到蠱惑,他已經在朝前走,慢慢地,想要跟隨她們…… 
  這時,水兵的輕輕一聲哨響,就像小鳥鳴囀的一個顫音,突然把他召回就要離去的小艇。 
  他趕緊跑回去,——永別了,印度美女。晚上回到海上,他仍然像孩子一樣純潔無暇。 
  在藍色的海上航行一周後,他們又到達了一個綠色的和下雨的國家。一大群黃種人,拿著一筐筐煤球,喊叫著,立刻擁上了船。 
  「那麼,我們已經到中國啦?」西爾維斯特看見他們形容古怪,留著辮子,便開口問道。 
  人家告訴他不是;還得耐心等一等:這兒只是新加坡。他於是回到桅樓,躲開被風揚起的黑灰,這時,成千筐的煤便急匆匆地運進了艙裡。 
  終於有一天,他們到達了一個名叫峴港的地方,那兒停泊著一艘名叫西爾塞號的軍艦,封鎖著港口。這就是他早已聽說自已被派去服役的軍艦,於是他連人帶行囊一起卸到那船上。 
  他在那兒找到了幾個同鄉,甚至還有兩個冰島人,他們現在是船上的炮手。 
  晚上,天氣總是悶熱無風,他們無事可幹,便聚在甲板上,遠離眾人,好在一起回憶他們的布列塔尼。 
  在他所期待的參加戰鬥的時刻到來之前,他得在這憂悶的港灣度過無所事事的、流放的五個月。 

                 十一 

  …… 
  班保爾,——二月份的最後一天,漁夫們動身去冰島的前夕。 
  歌特緊挨著她的房門站著一動不動,面色變得蒼白。 
  因為揚恩就在樓下,在和她父親談話。她看見他來了,還模模糊糊聽見他的聲音。 
  整個冬天他們都沒有碰面,似乎有種宿命的力量使他們彼此總是遠遠分開。 
  自從去波爾—愛旺村走過一遭以後,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冰島人的朝聖節」上。這一天,在廣場上,在晚間,在人群裡,總會有許多機會見面和說話的。但是,節日這一天,街上雖已張掛著飾有綠色花環的白饅,可惡的雨卻從一大早就被嗚咽的風從西邊吹來,嘩嘩地傾盆而下;在班保爾,從來沒見過這樣陰暗的天空。「得啦,普魯巴拉內的人來不了啦,」戀人住在那邊的姑娘們傷心地說。他們果然沒有來,或者一來就趕緊關進酒店喝酒。沒有行列,沒有人散步,比平時心中更難受的歌特,整天呆在她的玻璃窗後面,聽著屋頂上的雨水像小河般流淌,聽著小酒店裡響起漁夫們喧鬧的歌聲。 
  好幾天以來,她就預料到揚恩的來訪,為了那樁來了的賣船事務,她猜準了加沃老爹不樂意親自來班保爾,而會派他的兒子來。她打定主意自己去找他,而姑娘們一般是不會這麼幹的。她要和他談談,好把事情弄清楚。她要責備他不該一開始擾亂了她,隨後又撇開她,像那些不名譽的男人的行徑一樣。執拗,粗魯,對海上職業的熱愛,或者害怕受到拒絕……如果僅僅是由於西爾維斯特所指出的這些障礙,誰知道呢?那麼,經過他們之間一番坦率的談話,這是完全可能消除的。於是,他可能重新露出那漂亮的、足以使一切問題都順利解決的微笑,——這微笑在去年冬天,在那倚在他手臂上跳華爾茲的整個舞會之夜,曾經使她那樣驚異和陶醉。這點希望鼓起了她的勇氣,使她心中充滿了一種幾乎是甜蜜的迫不及待的情緒。 
  離得遠的時候,不論說什麼做什麼,總是顯得那麼容易,那麼簡單。 
  而且,揚恩來訪的時間也再湊巧不過了:她拿得準父親這時正坐著吸煙,決不會站起來送他;這樣,過道上就不會有別人,她到底可以和他一起談個明白了。 
  可是現在,這個時機已經到來,她卻感到這樣做實在太魯莽。只要想到遇見他,在樓梯底下面對面地看著他,她就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想想吧,樓下的門隨時都會打開,——帶著她所熟悉的輕輕的吱嘎聲——讓他走過! 
  不,絕對不,她永遠不敢這麼做;寧可在期待中憔悴,在憂傷中死亡,也不能去幹這種事。她已經回頭走了幾步,想回到房間裡坐下,做她的活計。 
  但是她又停住了,猶疑不定,惶恐不安,她想起明天就是啟航去冰島的日子,這是看見他的唯一機會了。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她就得重新忍受幾個月的孤寂和期待,等他回來她已枯萎憔悴,而且又得虛度她生命中的整整一個夏天…… 
  樓下,門開了:揚恩走了出來!她突然拿定主意,跑下樓梯,顫抖著奔去站在他面前。 
  「揚恩先生,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可以嗎?」 
  「和我嗎,歌特小姐……」他拿著帽子,低聲說。 
  他滿臉無禮的神情,目光銳利地瞧著她,他頭向後仰,表情冷酷,簡直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停下來。他一隻腳朝前,像是準備要逃走,他的寬肩緊貼牆壁,像是為了在這被她逮住的狹窄過道上,盡可能不要和她離得太近。 
  歌特的心都涼了,原來準備好對他說的話,此刻一句也想不起來,她沒想到他會這樣羞辱她,竟不聽她說話就要跑出去…… 
  「我們家讓你害怕嗎,揚恩先生?」她以一種本不願有的生硬、古怪的聲調問。 
  他呢,轉過眼睛瞧著外面,雙頰變得通紅,血湧上來燒灼著面部,他的鼻孔扇動著,像公牛的鼻孔一樣,隨著胸部的起伏,每呼吸一次便擴張一下。 
  她試著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一起度過的那個晚會上,你曾經用並非是對一個無所謂的人的態度,對我說再見……揚恩先生,看來你很健忘嘍……我究竟有什麼事對不住你呢?……」 
  ……可惡的西風從街上灌了進來,掀動了揚恩的頭髮、歌特的頭巾的翼翅,使一扇門在他們背後猛烈地搖撞著。在這走道裡談嚴肅的事原是極不適宜的。歌情說完這哽在喉頭的頭幾句話,便不再作聲,只覺得頭腦發暈,什麼主意都沒有了。他們朝通街的大門走去,他一直是在逃。 
  外面,風在呼呼地吼,天空一片漆黑。一道青灰色的、淒慘慘的亮光從那扇開著的門射進來,照在他們的臉上。鄰家的女人正從對面瞧著他們:這兩個人,神色這樣慌亂,在這過道裡有什麼話要說呢?梅維爾家裡出了什麼事呢? 
  「不,歌特小姐,」他回答,終於以一種粗魯的灑脫態度來使自己脫身,「我已經聽見地方上的人在議論我們了,……不行,歌特小姐……你有錢,我們不是同一等級的人。你們家我高攀不上,我……」 
  他走了…… 
  這一來,一切都完了,永遠完了。她想說的話甚至一句也沒有說,這次會見的結果只是讓她在他眼裡成為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這揚恩,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蔑視女人,蔑視金錢,蔑視一切!…… 
  她起初像被釘住似的呆在原地,頭暈目眩,只覺得周圍的東西都在搖晃…… 
  接著一個念頭,比一切都難於忍受的念頭,像閃電般在她腦中閃過:揚恩的夥伴們——一些冰島漁人,正在廣場上溜躂,等候著他!要是他去把這事告訴他們,拿她取笑,這將是怎樣一種更加可恥的羞辱!她趕快回到房間,好從窗簾後面觀察他。 
  在房子前面,她果然看見這麼一群人。但他們僅僅在觀察變得越來越陰沉的天氣,對即將降臨的大雨作著種種猜測: 
  「這不過是一場暴雨;進去喝酒吧,喝酒的當兒雨就過去了。」 
  然後他們大聲地拿貞妮·加洛芙開玩笑,拿別的一些女人開玩笑;但誰也沒有朝她的窗子扭過頭來。 
  他們全都快快活活,只有他不答話,也不笑,顯得嚴肅而憂悶。他不和別人一道進去喝酒,既不注意這些人,也沒注意已經開始落下的雨,卻像那種沉入夢幻的人一般,在瓢潑大雨中慢慢走著,穿過廣場,朝普魯巴拉內的方向走去…… 
  於是她原諒了他的一切,一種無望的柔情代替了原已湧上心頭的刺心的氣惱。 
  她坐下來,雙手捧著腦袋,現在怎麼辦呢? 
  啊!要是他能聽她說哪怕一小會兒,或者,耍是他能來這兒,單獨和她在這房間裡,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可能一切都會談清楚的。 
  她愛他已經受到敢於當面表白的程度。她會對他說:「當我對你無所需求的時候,你來親近我;現在,只要你願意,我整個靈魂都屬於你;瞧著吧,我不怕變成一個漁夫的妻子,雖說在班保爾的小伙子中間,我若想找一個丈夫,只要隨我挑選就行;但是我愛你,因為不管怎樣,我相信你比其他那些年輕人都好;我的確有點錢,我也知道我生得漂亮;雖然我在城市裡住過,我向你發誓我是個規矩的女孩子,從來沒有幹過壞事;那麼,既然我這麼愛你,為什麼你就不要我呢?」 
  ……但是所有這些都永遠沒機會表白,永遠只能在夢中訴說了;太遲了,揚恩不會聽她的。試試再和他談一次呢……啊!不!這一來他會把她當成怎樣一種女人呢!……那她還不如死了的好。 
  明天,他們全都要動身去冰島了! 
  她獨自呆在她的漂亮房間,二月發白的光線照進了屋內,她覺得有點冷,便隨意坐在一張靠牆放的椅子上。她似乎看見世界在崩潰,帶著現在和未來的事物,一起墮入剛才在她周圍到處四下去的陰暗嚇人的空虛。 
  她真想擺脫生命的重負,靜靜地躺在墓石之下,從此不再受苦……但是,說真的,她諒解他,在她對他的絕望的愛情中,沒有摻雜絲毫怨恨的成分…… 

                 十二 

  …… 
  海,灰色的海。 
  在那每年夏天把漁夫們送往冰島的沒有痕跡的大道上,揚恩不知不覺已經航行了一天。 
  前一天,當大家唱著古老的讚美歌出發時,起了一陣南風,所有的船便張開風帆,像海鷗一樣四散而去。 
  隨後風勢漸弱,船行速度也慢了下來;一團團霧氣在水面飄遊。 
  揚恩可能比平時更加沉默。他抱怨天氣太平靜,似乎需要顛簸動盪,好驅除縈繞在心頭的某種煩惱,何況他無事可幹,只需在平靜的氛圍中靜靜地滑行,只需呼吸和活著。放眼望去,只看見深灰色的一片;側耳細聽,只聽見一片沉寂…… 
  ……突然,一聲問響,雖只是依稀可辨,但異乎尋常,而且是來自船下的一種摩擦感,就像乘車時,有人捏緊了剎車一般。於是瑪麗號停止前進,一動不動了…… 
  擱淺啦!!!在哪兒,擱在什麼上面了呢?很可能是英國海岸的某塊暗礁。因為,從昨天晚上起,就籠上了霧的帷幕,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所有的人都騷動起來,奔跑著,他們的緊張忙碌和船的突然靜止不動形成了鮮明對照。現在,瑪麗號停在這兒,再也動不了啦、在這又熱又潮的天氣,在這廣闊的,似乎隨時會起變化的流體世界當中,它似乎被隱藏在水下的某種結實、牢固的東西抓住了;它被抓得牢牢的,很可能再由浮不起來。 
  誰不曾見過雙足被粘牢的、可憐的小鳥或蒼蠅呢? 
  一開始,它們一點也沒覺察,表面上什麼變化也沒有;要知道他們是從底下被抓住的,而且面臨著永遠無法自拔的危險。 
  等到它們掙扎起來,膠質的東西玷污了它們的翅翼和腦袋的時候,它們才漸漸顯出一種垂死的遭難動物的可憐神態。 
  瑪麗號的情形也是如此;剛開始的時候,問題還不太明顯;不錯,船是有點傾斜,但這是大清早,天氣晴朗無風;得很內行才會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才會感到不安。 
  船長的樣子有點可憐,他在這條航路上沒有十分當心,結果出了差錯;他朝空中擺著手,絕望地說: 
  「天哪!天哪!」 
  在雲霧偶開的一道縫隙中,他們看見近處有一座不太熟悉的海岬,但幾乎立刻又被霧籠罩,再也看不見了。 
  而且,眼前沒有一張風帆,沒有一縷煙。可現在他們幾乎寧願如此:他們最怕那些英國救難者,這些救難者會以他們的方式用武力把他們拔出困境,所以得像對付海盜一樣抵禦這種人。 
  他們都在奔忙著,搬動、倒騰艙內的東西。「土耳其」,他們那只不怕風浪的狗,也因這次事故而情緒不安:這船底的響聲,波浪打來時那種僵硬的震動,還有這種靜止狀態,它明白這一切都是反常的,於是低垂著尾巴,藏在角落裡。 
  後來,他們放下救生小艇,用以拋錨,他們把力量集中在纜索上,試著自己將船拖出險境,——這種艱苦的勞作繼續了十個小時之久。傍晚的時候,這可憐的船,早上到這兒時是那麼乾淨、那麼體面,此刻已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濕、又髒,一片混亂。它用種種辦法掙扎著,搖晃著,卻始終停在原處,像一條沉船似地釘死在那兒。 
  …… 
  黑夜即將來臨,起風了,浪也愈來愈高;情況是更加不妙了,可是,將近六點鐘的時候,船忽然活動了,浮動起來,一面掙斷那些用來系船的纜索,……人們發瘋般地從船頭跑到船尾,嚷著: 
  「我們浮起來了!」 
  他們果然浮起來了;這種浮起來了的快樂,這種剛才還以為已經開始成為難船,現在卻感覺到在走動,重新變成輕快、活躍的東西的快樂,哪裡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呢! 
  與此同時,揚恩的憂鬱也飛走了。手臂的有益的疲勞治癒了他,他變得和船兒一樣輕盈,他甩掉了回憶,重新恢復了無憂無慮的神態。 
  第二天早上,起錨以後,揚恩又繼續向寒冷的冰島行進,他的心看來仍和他早年一樣自由。 

                 十三 

  …… 
  在地球的另一端,在下龍灣的西爾塞巡洋艦上,正在分發從法國來的郵件。在擠得緊緊的一群水兵中間,郵務官正高聲喚著收信的幸運兒的名字。這是夜間,在排炮位上,人們圍著一盞舷燈擁擠著。 
  「西爾維斯特·莫昂!」——有一封信是他的,清清楚楚蓋著班保爾的郵戳,但這不是歌特的筆跡,這是怎麼回事?誰寫給他的呢? 
  他把那封信翻來倒去看了好一會,才提心吊膽地拆開來。 

                普魯巴拉內,一八八四年三月五日。 
    我親愛的孫兒, 

  這確是他那善良的老祖母的來信;他總算鬆了一口氣。她甚至還在信尾署上了她那牢記在心的、抖抖顫顫、如小學生般拙劣粗笨的簽名:「寡婦莫昂」。 
  寡婦莫昂。他不覺把信紙送到唇邊,親吻著這可憐的名字,好像這是一個神聖的護身符。這封信正好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到達;明天早上天一亮,他就要出發上戰場了。 
  這時是四月中旬;北寧和洪哈1剛剛拿下。在東京2附近一時不會有重大的戰鬥了,然而到達的援兵不夠,船上只要能夠抽調開的人力,都被調去補充登陸的水兵連。早就在巡洋艦和封鎖線上果膩了的西爾維斯特,剛才便和別的幾個水兵一起,被派往補充那些陸戰隊的空缺。 
  1北寧和洪哈都是越南的地名。 
  2越南北部港口,東京灣即今北部灣。 
  這時候,已經在和談了,這是真的;然而有些跡象表明,他們還趕得上參加一點戰鬥。他們打點好背包,結束了準備工作,向大家告別以後,一整晚都在留下的夥伴中走來走去,在這些人面前覺得自己高大起來,而且充滿了自豪感;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出發的感受,有的面目嚴肅,略顯沉思;有的則喋喋不休地說話。 
  西爾維斯特相當安靜,內心卻迫不及待地等著出發;只是在別人瞧他的時候,他那克制住的笑意才像是在表示:「不錯,我也是其中之一,明天早上就出發了。」戰爭,火線,對他來說還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概念,但卻使他十分著迷,因為他原屬勇敢的民族呀。 
  ……由於這封信的筆跡陌生,他不禁為歌特擔起心來,他想要挨近一盞舷燈,好看清楚信的內容。可要從這群光膀子的男人中間擠過去,卻不是件容易事,他們擠在那悶熱難當的排炮位上,也是為了讀信…… 
  正如他所預料的,伊芙娜祖母在這封信的開頭,就解釋她為什麼不得不求助於一位鄰居老太太的不太熟練的手來代筆寫信: 

    我親愛的孫兒,這一次我沒讓你的表姐替我寫信,因為她正遭到極大 
  的痛苦。兩天以前她的父親突然去世。而且去年冬天他在巴黎的銀錢投機 
  似乎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虧光了。人家不久就要拍賣他的房子和傢俱,這可 
  是我們這一帶誰也沒想到的事。我親愛的孩子,我想你也會和我一樣,為 
  這事十分難過。 
    加沃家的孩子向你問好;他和蓋爾默船長又續訂了合同,還是在瑪麗 
  號。今年出發去冰島的日子相當早,這個月一號就開航了,正好是可憐的 
  歌特遭到不幸的前兩天,他們還一點不知道這件事呢。 
    但是,親愛的孩子,你可以想見,現在全完了,我們沒法使他倆結婚 
  了;因為她將不得不靠做工養活自己。…… 

  他驚呆了;這個壞消息完全破壞了他出征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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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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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空中,一粒子彈在呼嘯!……西爾維斯特驀地站住,豎起了耳朵…… 
  這是一片無際的平原,遍佈嫩綠的天鵝絨般的春草。灰濛濛的天空,沉沉地壓在人的肩頭。 
  他們一共六個帶槍水兵,正在青青的稻田里,在泥濘的小徑上,執行偵察任務…… 
  ……又是一聲!!……沉寂的空中又響起了同樣的聲音。這尖利響亮的嘯音,類似拉長的噓聲,使人感覺到那兇惡殘忍的小東西,正迅速地從那兒直穿而過,誰碰上它誰就得送命。 
  西爾維斯特生平頭一次聽到這種音樂。向你射過來的子彈和你射出去的子彈,音響是大不一樣的:來自遠處的槍聲,漸漸變弱,已經聽不見了;倒是這從耳邊擦過,倏忽即逝的金屬小東西的嗡嗡聲,卻聽得格外清楚…… 
  又是噓的一聲,噓!現在彈如雨下了。它們就在離水兵們很近的地方驟然停住,鑽進灌滿水的稻田泥地裡,每粒子彈都伴著輕輕的落雹子般清脆、迅速的潑刺一響,濺起一個小小的水花。 
  他們相視而笑,好像看到一出演得很滑稽的鬧劇。 
  「中國人!」他們說。(安南人、東京人、黑旗人,對於水兵們說來,統統屬於中國人。) 
  他們宣稱這些人是「中國人」時,那語氣中包含的輕蔑和帶嘲弄意味的仇恨,還有他們作戰的興頭,真不知怎樣才能表達。 
  又有兩三顆子彈呼嘯著,更加貼近地面掠過;他們看見這些子彈連蹦帶跳,活像草叢中的蝗蟲。這場小小的鉛雨歷時不到一分鐘就停止了。廣大的綠原上又恢復了絕對的沉寂,四面八方再看不到任何動靜。 
  他們六個人都依舊站著,保持警覺,窺測方向,探究這子彈從何而來。 
  肯定,子彈是從那邊竹林裡射出的,那竹林在平原上頗像一座生滿羽毛的小島,後面還半遮半掩地露出一些尖尖的屋角。於是他們朝那兒跑去,他們的腳在稻田的泥濘裡要求陷進去,要求直打滑;西爾維斯特的腿比較長,也比較靈巧,一直跑在最前面。 
  再沒有任何嘯聲;似乎他們剛才是在做夢…… 
  而且,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國家,某些東西總是,而且永遠是共同的:被雲層覆蓋的灰色天空,顏色鮮嫩的春天的草原,人們會以為是看見了法蘭西的田野,一些年輕人在那兒快活地奔跑,在做決非是死亡的某種遊戲。 
  但是,他們愈是靠近,這竹叢愈能顯出它異國情調的俏麗,那村莊的屋頂也愈增強了它們那種弧度的奇特,一些埋伏在竹叢後的黃種人,為了看清他們,便探出他們那既詭詐又害怕的肩臉……接著,突然一聲吶喊,他們一起跳了出來,列成一道長長的、抖抖顫顫的,然而是確切無疑而且危險的陣線。 
  「中國人!」水兵們仍然含著勇敢的微笑說著。 
  但不管怎樣,他們這下可發現了對方人數很多,太多了。而巨他們當中的一個轉過頭時,還瞧見從後面草地裡也跑來了一些人。 
  …… 
  ……年輕的西爾維斯特,在這一天,在這個時刻,顯得非常漂亮;他的老祖母如果看見他這樣勇武善戰,一定會感到驕傲!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模樣已有很大改變,曬黑了,嗓音變了,他在那兒,簡直像到了最能施展其所長的環境。在極難決策的一剎那,那些被子彈擦傷的水兵,幾乎已經開始在退卻(這卻是會使他們全體送命的);而西爾維斯特卻繼續前進,他握著步槍的槍管。走在他那一夥前面,以銳不可當之勢,擺動著槍托向左右猛掃,多虧他的勇猛,扭轉了整個局面:在這場無人指揮的小型戰鬥裡,這盲目支配一切的,無法明言的驚惶、恐懼,竟轉到中國人一邊,他們開始退卻了。 
  ……現在大功告成,他們逃掉了。而這六個水兵,重新裝上子彈,痛痛快快地殲擊敵人;草叢裡出現了一窪窪血水,一個個被子彈洞穿的身體,一些腦漿流入稻田的頭顱。 
  他們躬著身子,貼近地面,像豹子一樣俯伏著逃跑。西爾維斯特在後面緊追,他已經兩處負傷,腿上挨了一槍刺,手臂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但他除了戰牛的熱狂外已對一切失去知覺,這是一種未經思考的來自強健血液的熱狂,它賦予頭腦簡單者以偉大的勇氣,並造就了那些古代的英雄。 
  他所追趕的人中,有一個為絕望的恐怖所激勵,突然轉身朝他瞄準。西爾維斯特微笑著站住,以一種輕蔑而崇高的姿態讓他射擊,然後看清即將發射的槍彈的方向,把身子微微向左一閃。但是,就在對方扣動扳機的當兒,槍管也偶然朝這個方向偏了一下。西爾維斯特感到胸口一震,一個想法閃過腦際,因而甚至在感覺疼痛之前,他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掉頭朝向跟在後面的其他水兵,想如同一個老兵似地對他們說出那句行話:「我交賬了!」但因他剛才正跑著,用嘴大口地吸氣到肺裡,他感到右胸有一個窟窿也吸進了氣,而且像一隻破風箱似地發出一種可怕的微響。同時,他的嘴裡充滿了血,胸側也劇烈地疼痛起來,很快地越痛越厲害,簡直到了無法忍受和無法形容的程度。 
  他把已經暈眩的腦袋轉動了兩、三下,想要在湧上來使他窒息的紅色液體中重新恢復呼吸,隨後,他沉重地倒下,倒在泥濘裡。 

                  二 

  …… 
  大約半個月以後,由於大雨將至,天空格外陰沉,黃色的東京也因而更加悶熱了,已經被送到河內的西爾維斯特,又被送往下龍灣,安置在一艘開回法國的醫護船上。 
  他已經在各種各樣的擔架上被抬了許久,間或在戰地醫院歇一歇腳。人們盡可能地照顧他;但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他那被洞穿的一側胸部積滿了水,空氣也不斷從這不曾癒合的傷口灌進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人們已經授予他軍功勳章,他為此快活了片刻。 
  他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舉止果斷、嗓音洪亮而乾脆的勇士。不,所有這一切都在那漫長的痛楚和耗人的高燒中被消磨殆盡了。他又變成了孩子,懷念著家鄉;他幾乎不再說話,只是用一種溫和的、微弱的、幾乎聽不出的聲音勉強回答別人。他感到自己傷勢那麼重,離家又那麼遠,想到還得那麼多那麼多的日子才能到家,以他這樣日漸衰弱的體力,誰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呢?……這種離鄉萬里的可怕概念,不斷地糾纏著他,在他清醒時,在他昏睡了一陣以後,重新感覺到傷口的劇痛、發燒的熱燥和受傷的胸膛裡呼呼的響聲時,心情便格外沉重。於是他不顧一切,要求人家把他送上醫護船。 
  他在擔架裡抬起來十分沉重,因此人家搬運他時,無意中把他搖晃得很痛。 
  在這即將啟航的運輸船上,人家把他安置在一張排列在病室內的小鐵床裡,他又開始了一次反方向的飄洋過海的遠航。只是,這一次他不能像鳥兒一樣棲在露天的桅樓上,而是在艙內重濁的空氣裡,在藥品、創傷和痛苦的氣息中生活。 
  頭幾天,走上歸途的快樂使他的情況略有好轉。他在床上可以墊著枕頭坐起來,而且不時地要他的盒子。他那水兵用的白木盒子,是在班保爾買的,用來裝他的貴重物品;裡面有伊芙娜祖母的來信,揚恩和歌特的來信,一個抄著水手歌曲的練習本,還有一本偶然搶來的漢文孔夫子著作,這本書每一頁的空白處,他都用來寫他天真稚拙的戰鬥日記。 
  然而他的傷勢並沒有減輕,從第一個星期起,醫生們就認為他難免一死。 
  ……現在靠近赤道了,在酷暑中遇上了一場暴風雨。運輸船前進著,一面搖晃它的床鋪、傷員和病人,在這類似季風轉向時的動盪的、波浪滔天的海面上,一直飛快地前進著。 
  從下龍灣出發以來,已經不止一個人死去,不得不在這返回法國的大道上,將他們扔進深海;有不少小床已經卸掉了它們可憐的裝載物。 
  這一天,晃動的病室裡光線十分晦暗:因為浪大,不得不關閉了舷窗的鐵蓋,這一來使得悶熱的病房更加難以忍受了。 
  他的傷勢在惡化,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他一直朝受傷的一邊側躺著,以他殘存的全部氣力,用雙手壓緊傷口,想使右肺裡的膿水不要晃動,但是另一葉肺也受到感染,臨終的痛苦開始了。 
  故鄉的各種幻覺都出現在他垂死的頭腦裡,在悶熱的黑暗中,許多他所愛的或他所厭惡的面孔都來俯向他,他一直陷於一種恍恍惚惚的夢境,布列塔尼和冰島就在這夢境中展現。 
  早上,他要人把神甫請來,這個見慣了水兵死亡的老者很驚奇地發現,在這個水兵如此雄健的外表下,卻包藏著孩童的純真。 
  他要空氣,空氣;但是哪兒都沒有,通風筒已經送不出空氣了。護士老是用一把畫著中國花兒的扇子給他扇著,但也只能給他攪動攪動那已經呼吸過上百次,肺部已經不願接受的極不衛生的濁氣。 
  有時候,他在一種絕望的狂怒中,想要離開那使他意識到死之將至的床鋪,去到露天的艙面上,設法重新活下去。……啊!其他那些人,他們還在桅樓上生活,還在帆索間跑來跑去!……但是他用盡氣力也只能把頭從衰弱的脖頸上抬一抬,正如人們在睡夢中所作的那種不完整動作一樣。——唉!不,他不行了,他重新跌入那亂糟糟的床鋪上原有的坑田里,他已經被死亡粘牢在那兒了;每當他作一次這樣的掙扎而疲憊不堪時,便暫時失去一切知覺。 
  為了讓他高興,終於打開了一個舷窗,雖然海面還不十分平靜,這樣做仍有危險。此刻是傍晚六點鐘光景。當那鐵製的防水蓋揭開時,僅僅射進了亮光,耀眼的紅色亮光。落日透過陰晴天空的縫隙,極其艷麗地顯露在水平線上,它那炫目的光,隨船身的擺動而搖曳,像一支揮動著的火炬,搖搖晃晃地照亮了這所病房。 
  至於空氣,沒有,一點空氣也沒有進來;外面那點空氣無力進入艙裡,無力驅除病熱的氣息。在這一望無際的赤道線的海面上,只有熱烘烘的潮氣,只有無法呼吸的悶熱。哪兒都沒有空氣,甚至沒有一點空氣可以供給那些喘息著的垂死者。 
  ……最後一個幻象使他非常不安:他的老祖母,匆匆地從一條路上走過,神情的焦慮簡直令人心碎,雨透過低低的、陰慘慘的雲層,直澆到她身上;她接到海軍辦事處的通知,正要到班保爾去聽取他的訃告。 
  這時他掙扎著,喘息著。人們從他嘴邊拭去彌留狀態的扭動中從胸部汩汩湧上的血和水。艷麗的太陽一直照亮著他;太陽西沉時,所有的雲都一片血紅,好像整個世界都著了火一樣;從打開的那個舷窗洞口,射進來寬寬的一條紅色火帶,正好落到西爾維斯特的床頭,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光環。 
  在這個時辰,在布列塔尼那邊,也看得見這個太陽,那兒就要敲中午十二點了。就是這同一個太陽,就在它永恆的生命的這同一瞬間,然而在那邊,它的顏色完全不一樣,它更高地懸在發藍的天空,以一種柔和的白光照著坐在門口做針線活的伊芙娜老奶奶。 
  在冰島,現在正是早晨,在這死亡的同一時刻,太陽也出來了。它在那兒顯得更加蒼白,像是通過一種間接折射的辦法,才得以在那兒露面似的。它哀傷地照進漂流著瑪麗號的峽灣,這時的天空則是一片極北地帶的純淨,令人想起沒有大氣的、冷卻了的星體。這種冰冷的明澈,使冰島這堆亂石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從瑪麗號望去,這整個地區彷彿貼在同一平面上,矗立在那兒。船上的揚恩,在這陽光照射下也顯得有點異樣,他在這籠罩著月色般的景象中,和平時一樣釣著魚。 
  ……當這條從船的舷窗投進的火帶熄滅,赤道線上的太陽完全沒人閃著金光的海水時,那垂死的孫兒的眼睛正朝上翻,朝額頭上轉,似乎想藏進腦袋裡。於是有人把他那睫毛長長的眼皮撫下——西爾維斯特重又變得漂亮而寧靜,像一尊躺倒的大理石像。…… 

                  三 

  ……我不能不講一講西爾維斯特的葬禮,那是在新加坡島,由我親自主持的。航行的頭幾天,已經在中國海拋進夠多的死人了,由於這片馬來土地就在附近,大家決定把西爾維斯特再保留幾個小時,好把他葬在那兒。 
  因為太陽歹毒,這事是在凌晨時分進行的。在載運他的小艇上,他的屍體覆蓋著法蘭西的國旗。我們靠岸的時候,那巨大的異國城市還在沉睡。領事派來的一輛小運輸車,已經在碼頭上等著,我們把西爾維斯特和在船上為他做好的木十字架放在車上;由於時間倉促,十字架上的油漆還沒幹,白漆寫的名字,還在黑色的底板上流動。 
  我們在旭日初升時穿過這語言混雜的巴別塔1。就在離骯髒嘈雜的中國區兩步遠的地方,我們感觸至深地重新找到了法蘭西教堂的寧靜。在這只有我和我的水兵的雪白高大的中殿內,布道神甫詠唱「憤怒的日子」2的聲音,像一種具有魔力的悅耳的咒語般震響。從那些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類似極樂園的景象,一片可愛的碧綠,巨大的棕櫚;風兒吹動大樹上的花朵,一陣胭脂紅的花雨便飄落下來,一直飄進教堂。 
  1巴別塔,見第49頁注。此處指新加坡有各國移民,語言十分混雜。 
  2天主教為死者唱的經文中的第一句。原文為拉丁文。 
  隨後,我們走向墓地。路很遠。我們小小的水兵行列非常簡樸,棺木上一直覆蓋著法蘭西國旗。我們必須穿過四個中國居民區,一個麇集著黃種人的世界;然後是馬來人、印度人的居住區,各種各樣的亞洲面孔,都驚異地睜大眼睛瞧著我們走過。 
  接著,是已經很炎熱的田野,林蔭路上飛著許多翅膀像藍色絲絨般的可愛的蝴蝶。到處都鮮花似錦,棕擱成蔭;展示著赤道線上旺盛生命力的全部壯麗輝煌。終於,來到了墓地:其中一些中國官吏的墳墓上,刻有各種各色的碑文、龍和怪物;還有種種不知名的奇花異草。我們埋葬他的地方活像是因陀羅1的花園的一角。 
  1因陀羅:印度教中最高的天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在他的墳頭上,我們埋下了這個小小的、夜間趕製出來的木十字架: 

            西爾維斯特·莫昂 
                年十九歲 

  由於太陽愈升愈高,我們只好離開他,匆匆趕回船去,一路上還頻頻回頭,為了再看看躺在那奇妙的樹和大朵的花下的他。 

                  四 

  運輸船繼續著它橫渡印度洋的航程。在艙下,起伏晃動的病室裡,還關著一些可憐人;在甲板上,卻只看得見無憂無慮、健康和青春。周圍的海面,充滿了燦爛的陽光和純淨的空氣。 
  在這晴朗的順風天,水手們都躺在帆蔭下,逗他們的鸚鵡玩,趕著它們跑來跑去。在他們剛才去過的新加坡,有人向過路的水手兜售各種馴養的動物。 
  他們選中了一些出生不久的小鸚鵡,因為它們在鳥類的嘴臉上有幾分孩童的稚氣;它們還沒長出尾巴,卻已經有了綠色的羽毛,啊!綠得可愛極了。爸爸媽媽都是綠的,所以它們很小就不知不覺地繼承了這種顏色,它們被擱置在船上如此乾淨的甲板上,真像一些從熱帶的樹上剛落下的新葉。 
  有時候,大家把它們趕到一起,它們便樣子很滑稽地相互打量,四面八方地轉動著脖子,好像要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來互相研究觀察。它們走起來像瘸腿,還帶點可笑的扭動,它們會突然很快地、急急忙忙跑起來,也不知究竟要到哪兒去;其中也有跑跌倒的。 
  然後是長尾猴學繞圈,這又是另一種消遣。有幾隻受鍾愛的猴,被熱情地摟抱著,它們便蜷成一團,貼在主人結實的胸脯上,用一種半滑稽半動人的女性的目光注視著主人。 
  三點鐘敲響的時候,後勤兵將兩隻火漆封口的、寫有西爾維斯特的名字的帆布口袋,拿到甲板上來拍賣,他所有的衣服,他在世時所有屬於他的東西。——按規矩,死人的東西都是這麼處理的。水兵們都興致勃勃地跑來圍成一圈。在醫護船上,拍賣這種口袋是常有的事,人們已經司空見慣,不再感到難過了。再說,在這隻船上,大家也不怎麼熟悉西爾維斯特。 
  他的工作服,襯衫,藍條的海魂衫,被人翻來覆去地摸弄著,然後以某個價目被買走,買東西的人為了好玩便哄抬著價格。 
  現在輪到那只神聖的小盒子了,價格拍定為五十個蘇。裡面的信件和軍功勳章早已取出,準備留給他的家屬;但還剩下那個歌本、孔夫子著作以及伊芙娜祖母為他備置的種種縫補用的針線、紐扣等零星小東西。 
  然後,負責出示拍賣品的後勤兵拿出了兩尊小小的佛像,那是西爾維斯特從一座寶塔裡劫來,準備送給歌特的,這兩尊佛像的樣子那麼古怪,以致人們看到它們作為最後一份財物出現時,都哈哈大笑起來。水手們這樣大笑,並非是由於缺乏同情心,而僅僅是由於沒有多用腦子罷了。 
  最後,帆布口袋也賣掉了,買者馬上擦掉寫在上面的姓名,換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著,有人用掃帚將拍賣後落在如此清潔的甲板上的灰塵和線頭仔細地打掃乾淨。 
  於是水兵們又快快活活地回頭去玩他們的鸚鵡和猴子了。 

                  五 

  …… 
  六月上半月的一天,伊芙娜老奶奶回到家的時候,鄰居們告訴她,海軍軍籍局的專員派人來找過她。 
  肯定,這是關係到她孫兒的事;但這一點也不使她害怕。在海員家庭裡,是經常有事和軍籍局打交道的,因此,她作為水手的女兒、妻子、母親、祖母,認識這個辦事處已經將近六十年了。 
  這無疑是他接受了什麼任命;要不就可能是他在西爾塞號軍艦上省下了一小筆津貼等著她去領取。她知道應該怎樣拜見專員先生,於是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上她的漂亮裙子,戴上一條白頭巾,然後,在兩點鐘光景上路了。 
  她在懸崖的小徑上邁著小碎步匆匆走著,直奔班保爾而去,因為這兩個月沒收到孫兒的來信,她想想總有點惶惶不安。 
  她遇見她的老戀人坐在門口,因為去冬的嚴寒,老頭兒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怎麼樣?……你什麼時候想要,你知道,可別客氣啊,美人!……」(他念念不忘的,仍是那木板的衣服。) 
  六月晴朗舒適的天氣,在她周圍展現出一片歡欣,佈滿石子的小丘上,始終只生長矮小的開金黃色花的荊豆;但是一到避開了海風的低窪地,馬上就見到一片新綠,夾道的山楂樹正開著花,遍地高高的野草芳香撲鼻。然而這一切她全沒看見,她,這麼老了,在她身上已累積了那麼多逝去的季節,現在看來卻短暫得好像只有幾天…… 
  那些牆壁發黑、幾乎像要倒塌的村莊周圍,盛開著薔薇、石竹、紫羅蘭,還有無數的小花,一直開到鋪著茅草和苔蘚的屋頂上,吸引著最先出世的那些白色蝴蝶。 
  在冰島人的家鄉,春天幾乎是沒有愛情的。只見這勇敢民族的漂亮姑娘們倚在門口夢想著,側乎她們棕色或藍色的眼睛看到很遠很遠,看到那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些勾起她們的傷感和企望的男人,這時正在那邊,在極北的海上,從事大規模的捕魚…… 
  然而這畢竟是春天,溫暖、甜蜜、擾亂人心,小蠅子營營作響,新發的花草樹葉吐著芳香。 
  所有這無生命的一切,都在繼續向這位老祖母微笑,她盡量抖擻精神走著,為的是去聽取最後一個孫兒的死訊。她已經臨近那個可怕的時刻,那時人家就要把遠在中國海上發生的事情講給她聽;她的這次不祥的奔波,正是西爾維斯特臨死時已料想到的,而且曾經使他流下了最後的痛苦的眼淚:他那善良的老祖母,被班保爾的海軍軍籍局辦事處召見,為了把他的死訊告訴她!——他清清楚楚看見她從這條路上經過,披著她小小的褐色披肩,拿著雨傘,戴著大頭巾,挺直身子匆忙地走著。這種幻覺曾經使他抬起身子,使他悲痛欲絕地扭動掙扎,那時,正在赤道線上輝煌燦爛地沉落下去的巨大的紅日,恰從病室的舷窗照射進來,瞧著他死去。 
  只是,在那邊,在他最後的幻象中,可憐的老奶奶的這次跋涉被想像為雨天的事,實際上正相反,這是在嘲弄人的快活的春天進行的…… 
  快到班保爾的時候,她的心情變得更加不安,於是她又加快了步子。 
  她走進那灰色的城市,走進被太陽照射著的花崗石的小街,一面向其他一些老婦人,那些坐在窗口的她的同代人打著招呼。她們看見她都驚訝地說道: 
  「她這麼急匆匆地到哪兒去呢?她在平常日子怎麼穿上星期天的衣服啦?」 
  軍籍局辦事處的專員先生不在,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奇醜無比的小傢伙坐在辦公桌前,他是專員的文書。因為當漁夫大差勁,便受了一點教育,戴上黑袖套,成天坐在這同一張椅子上抄抄寫寫。 
  她報了姓名以後,文書便像煞有介事地站起身來,從一個檔案夾內取出一些貼了印花的公文紙。 
  很多很多公文紙……這是什麼意思呢?一些證件,一些蓋戳的公文,一本在海上弄得發黃的水兵手冊,所有這一切似乎都有一種死的氣息…… 
  他把這些紙攤在老婦人面前,她已經開始顫抖,眼光也開始模糊了。因為她認出了歌特代她給孫兒寫的兩封信,沒有拆開就退回來了……二十年前,她的兒子皮埃爾死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情況:那些信從中國退給專員先生,他又把信交還給她…… 
  現在他一本正經地朗讀起來: 
  「若望一瑪麗一西爾維斯特·莫昂,於班保爾登記入伍,軍籍冊第二一三頁,編號二○九一,……十四日在邊奧遠洋輪上去世。……」 
  「什麼?他出了什麼事,好心的先生?」 
  「去世!……他去世啦,」他又說。 
  我的天,這文書無疑心眼並不壞,他之所以用這樣突兀的方式談這件事,只能說是不通人情,是來成年孩子的無知。看見老奶奶不太懂這個詞兒的意思,他便用布列塔尼語解釋道: 
  「他死了!」 
  「他死了!」 
  她用老年人抖抖顫顫的聲音跟著重複了一遍,像是可憐的嘶啞的回聲,重複著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這正是她已經猜著一半的事情,但僅只使她發抖而已;現在事已證實,她倒沒有動感情的表示。首先,因為年齡的關係,尤其是去冬以來,她感受痛苦的機能,已經有點遲鈍了,不至於立即感到悲哀。再說,此刻她腦子裡好些事都亂套了,她把這次噩耗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她曾經失去那麼多的兒子,得好一會兒她才能明白這一次是她如此珍愛的最後一個,是她寄托了全部祈禱、全部生命、全部期待,以及由於第二童年期的到來而變得糊塗起來的全部思想的那一個…… 
  何況她還羞於在這令她討厭的小人兒面前流露自己的絕望情緒;難道向一位祖母宣佈她孫兒的死訊該像他這麼幹麼!……她站著,僵直地站在辦公桌前,用她那雙可憐的因洗濯而皸裂的老手,扭絞著褐色披肩的穗於。 
  她感到這會兒離家是多麼遠啊!……天哪,必須走完這一整段路,體體面面走完這段路,才能到達她那所小茅屋,她急於把自己關在裡面,就像躲進洞穴裡去死的受傷的野獸一樣。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她對這麼長一段路特別感到畏懼,她一路上盡可能不多想,也不去弄明白這件事。 
  人家交給她一張匯單,讓她作為繼承人去領取變賣西爾維斯特的背包的三十法郎;還有那些信、證件,以及裝有軍功勳章的小盒子。她笨拙地把這些東西捧在手上,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竟找不到衣袋來安置它們。 
  她呆愣愣地穿過班保爾,目不旁視,身體微微前傾,好像要跌倒似的,耳朵裡只聽見血正在嗡嗡作響地湧上來。她加快步子,拚命走著,像一架已經十分舊了還要開足馬力最後拚一拚的可憐機器,毫不顧慮是否會把發條弄斷。 
  走了三公里左右,她已經整個地朝前彎下身子,筋疲力盡了。她的木鞋不時撞上石頭,震得她的腦袋作痛。她急於躲回家裡,惟恐跌倒在路上,被人送回去。 

                  六 

  伊芙娜老奶奶醉啦! 
  她跌了一跤,頑童們便追過去。這恰是在普魯巴拉內鄉的入口,沿街房子很多、然而她還有氣力重新站起來,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伊芙娜老奶奶喝醉啦!」 
  一些放肆的小傢伙竟嘻嘻笑著跑到跟前來瞧她,她的頭巾全亂了。 
  這些小孩子,有的其實並不壞,當他們挨近了瞧她時,看到這張衰老絕望的痛苦的臉,便蔫蔫的、吃驚地轉過身去,不敢再說什麼了。 
  到家以後,關上門,她發出一聲哀號,吐出了使她窒息的悲痛,她聽憑自己倒在屋角,頭靠著牆壁。頭巾滑下來蓋住了眼睛,她便摘下來扔到地上,——可憐的漂亮頭巾,她從前是多麼愛惜它啊。她唯一的假日穿的衣裙全弄髒了,薄薄一綹又黃又白的頭髮,從髮帶下掉出來,使她完全變成一副窮女人的邋遢模樣。 

                  七 

  歌特晚上跑來打聽消息,發現她就這樣披頭散髮地呆著,胳臂下垂,頭靠石壁,愁眉苦臉地發出小孩子似的咿咿咿的嗚咽聲;她幾乎哭不出來:年紀太老的祖母們,於枯的眼睛裡已經不再有淚水了。 
  「我的孫兒死了!」 
  說著便把信件、公文、勳章等一起扔到歌特的膝頭上。 
  歌特把這些東西瀏覽了一下,看明白這是真的了,便跪下來祈禱。 
  兩個女人呆在一起,幾乎默不作聲地度過了這個六月的黃昏——六月的黃昏在布列塔尼是漫長的,而在那邊,在冰島,則是無止境的。帶來幸福的蟋蟀,仍在壁爐裡演奏它細弱的音樂。傍晚,黃色的微光從天窗照進這被海奪去了一切、現在已經絕滅後代的莫昂家的茅屋。 
  最後,歌特說道: 
  「我的好奶奶,我,我會來和你一起住的,我會把人家給我留下的那張床搬來,守著你,照料你,你不會孤單單一個人的……」 
  她為她的小朋友西爾維斯特痛哭,但在她悲哀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個人——那個已經出發去捕魚的人。 
  揚恩不久就會知道西爾維斯特的死訊的,因為捕鯨船恰巧很快就要啟航了。他會為他掉淚嗎?……可能會,因為他很愛他……她一面流著眼淚,一面老在想揚恩的事,一會兒對他的冷酷感到氣憤,一會兒又懷著柔情思念他,由於他也即將遭到失去西爾維斯特的痛苦,這痛苦竟使他們倆親近起來——總之,她心裡充滿了他…… 

                  八 

  ……八月裡一個暗淡的黃昏,把西爾維斯特的死訊帶給揚恩的信件終於到達冰島海面的瑪麗號上;此刻他正好結束了一天艱苦的勞動,感到極為疲乏,準備下艙吃飯和睡覺。他在昏暗的艙房裡一盞小燈的黃色微光下,用一雙困得發沉的眼睛讀了這段消息;開始的時候,他也是一副本木然、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像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出於自尊心,凡屬感情上的東西,他都絕不外露,他像一般水手那樣,把信貼胸藏在藍毛衣裡,一句話也沒講。 
  只是,他再也沒有勇氣和其他人一起坐下來吃晚飯;他甚至不屑於向他們解釋為什麼,就倒在自己的小床上,一下子睡著了。 
  不久他夢見了死去的西爾維斯特,夢見了送葬行列在行進…… 
  快到午夜的時候,在睡眠中還有時間觀念的那種水手們特有的精神狀態,使他感覺人家喊他起來換班的時候到了,這時他還看見這個送葬行列。他想: 
  「我做夢了;幸好他們就要來叫醒我,這夢便可以消失了。」 
  但是,當一隻粗糙的手放在他身上,一個聲音說著「加沃!起來,換班了!」的時候,他聽見胸前紙張的輕輕摩擦聲,這細微的、不祥的音樂肯定了死的真實性。——啊!不錯,是那封信!……這事是真的了!這已是一種更加刺心、更加殘酷的感受,他在睡夢中驚醒,起身太快,竟把寬闊的前額碰到梁木上。 
  隨後他穿上衣服,推開艙蓋,到上面接班捕魚去了。 

                  九 

  揚恩來到艙面,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他所熟悉的海面。 
  這天夜裡,無垠的大海呈現出令人驚訝的最單純的狀態,它並無色彩,只是給人一種深邃之感。 
  那看不出絲毫陸地的明確分界,也看不出地質年代的水平線,自遠古以來想必已多次呈現這種狀態,你瞧著它時,真像是一無所見,——除了那現存的、而且永遠不會消遁的永恆之外。 
  天空甚至並沒有全黑,被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餘光微微照亮著。這裡像在習慣性地微微作響,發出無目的的悲歎。到處是灰色,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模糊的灰色,大海處於睡眠和神秘的靜止狀態,隱藏在無以名之的保護色之下。 
  上空浮雲散亂,由於所有的東西都不會無狀貌可言,這雲也都顯得有模有樣,在黑暗中,幾乎全混成一片,形成一幅巨大的帷幕。 
  但是,在天空的某一點,低低的、靠近水面的地方,雖則非常遙遠,卻較清晰地露出一種大理石花紋,好像是由一隻漫不經心的手勾出的一幅缺乏表現力的畫,一種不是為了給人看的瞬息即逝的、偶然組合的圖形。在這一總體中,惟有這一點似乎還表示了某種涵義,似乎整個虛無的、難以把握的憂鬱思想都在這上面體現出來。——人們的眼睛終於不由自主地盯住那兒。 
  他,揚恩,隨著他靈活的眼珠逐漸習慣外面的黑暗,便愈加注意觀察夭空中這唯一的花紋,這花紋頗像一個伸著雙臂往下沉的人形。現在他已開始看見那形象,彷彿覺得那真是一個人影,由於來自遠處,便愈來愈長大,變得龐大無比。 
  隨後,在他同時飄浮著模糊夢境和原始信仰的想像中,這哀傷的人影從黑暗的天邊坍下,漸漸和對他那死去的兄弟的回憶混在一起,像是死者最後的顯形。 
  他常常有這類奇怪的聯想,特別是童年時代,在孩童的頭腦裡……但是無論多麼含糊的語句,用來表現這種意境總嫌過分明確,只有夢中有時出現、醒時卻只剩下毫無意義的謎一般的片言隻語的那種朦朧語言,才能加以表達。 
  他凝視著浮雲,只覺悲從中來,這深沉、痛苦、充滿莫名的神秘之感的悲哀,使他的靈魂冰涼。現在他比剛才進了一步,總算明白他可憐的小兄弟再也不會露面,永遠不會再露面了;悲痛,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穿透他那顆心的強韌堅硬的外膜,現在卻已注滿心房以至外溢了。他重又看見西爾維斯特溫柔的面容,他那孩童的和善的眼睛,他正想抱吻他,一種紗幕似的東西突然不由自主地在眼瞼內落下,起初他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因為自他成年以來還不曾哭過。但是眼淚開始沉甸甸地籟簌落到面頰上,抽泣也使他深厚的胸膛起伏起來。 
  他繼續麻利地釣魚,一刻不停,也不說一句話,其他兩個人默默地聽他哭,他們知道他是那麼內向和驕傲,惟恐惹惱了他,便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在他看來,死亡便是一切的終結…… 
  出於尊敬,他也常參加家裡為死者舉行的祈禱,但他根本不信靈魂不滅的說法。 
  水手們在一起閒談時,往往用一種簡略和肯定的語氣把這當成眾所周知的事情談論;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幽靈懷有模糊的懼怕,對墓地隱約地感到恐怖,對聖徒和守護神極端信任,尤其是對環繞教堂的聖地懷有一種天生的敬仰。 
  因此揚恩害怕自己也被海攫去,好似這樣會更加虛空,——想到西爾維斯特在那一邊,在地球另一面遙遠的土地上,他愈加悲痛欲絕,愈加心情沉重了。 
  他向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於是旁若無人地、無拘無束地哭著,毫不感到難為情。 
  ……外面,太空已慢慢發白,雖則此刻不過兩點鐘;同時,空間似乎在擴展,擴展,變得更加遼闊,以一種更可怕的方式凹陷下去。隨著這種黎明的出現,眼睛愈益睜大,頭腦也更加清醒,可以更好地想像到遠方的廣闊無垠;於是肉眼可見的空間的界限便愈退愈遠,愈見消逝。 
  一種蒼白的亮光,逐漸增大,似乎是一些極小的光束,輕輕搖曳著投射過來;永恆的外界事物漸漸變得發亮、透明,好像一些燃著白焰的燈,在不定形的灰色雲層後面逐漸升起,它們懷著神秘的戒心審慎地上升,惟恐打擾了海的鬱悶的休息。 
  在天際之下,那巨大的白光燈便是太陽,它有氣無力地爬行著,從一大早就開始了它緩慢而沉著的爬出水面的行程…… 
  這一天,哪兒都看不見朝霞的色彩,一切都是灰白的、陰暗的。在瑪麗號上,有一個人在哭泣,是那大個子揚恩…… 
  這蠻兄弟的眼淚,這外部世界分外深重的憂傷,便是為那默默無聞的可憐的年輕英雄致哀的表示,他曾在這冰島海面度過了他的半生…… 
  天大亮的時候,揚恩突然用藍毛衣的袖子拭乾眼睛,不再哭泣。這事便告結束了。他似乎又完全力捕魚的工作所佔據,一心關注眼前現實事物單調的進程,不再想什麼了。 
  再說,釣魚的工作十分緊張,兩隻手臂都忙不過來。 
  在漁夫們周圍,那遼闊無邊的背景上,眼看又出現一種新的變化。那無窮無盡的擴展,那早晨的開闊景象終止了,相反,現在遠景似乎在收縮,在自我封閉,人們怎能相信剛才還看見海是那麼遼闊呢?水平線現在顯得很近,甚至使人感到缺乏空間,空中充滿薄薄的飄動著的帷幕,有的比霧氣還朦朧,有的卻可以看出似乎帶穗的輪廓。它們在一片寂靜中緩緩落下,好像一些毫無份量的白紗;然而這紗在到處同時降落,很快就把下面罩得嚴嚴實實,看到供呼吸的空氣都被堵塞,不禁使人感到氣也透不過來。 
  這是八月的初霧上來了。幾分鐘之內,這裹屍布般的霧氣就到處一樣濃厚,簡直無法穿透;在瑪麗號周圍,人們除了一片發亮的濕潤的蒼白,已什麼也看不出了,連船桅也似乎隱沒在這一片蒼白之中。 
  「得啦,瞧這可惡的霧又來了。」漁夫們說。 
  他們早就熟悉了這漁季第二階段無法迴避的夥伴,但這同時說明冰島的漁季即將結束,啟程返回布列塔尼的時候快到了。 
  那霧氣化作晶瑩的小水珠,掛在他們的鬍鬚上面,還使他們曬黑的皮膚濕潤發亮。那些在船的兩端相望的人們,都覺得對方如幽靈般模糊;相反,那些離得很近的東西,則在這發白的、暗淡的光線下顯得分外清晰。人們得當心不要張嘴呼吸,否則一種冰涼、潮濕的感覺會一直透入肺腑。 
  與此同時,捕魚的速度愈來愈快,大家不再說話,只顧忙著釣魚;時時刻刻可以聽見伴隨著一下皮鞭似的響聲,一條大魚被扔到了甲板上;然後,它們拚命扭動著,用尾巴拍打著艙面,到處都濺上了海水和它們掙扎時抖落的銀色細鱗。用大刀剖開魚肚的水手,匆忙中割破了手指,鮮紅的血便和鹽水混到了一起。 

                  十 

  這一次,他們一連在濃霧中呆了十天,什麼也看不見,但捕魚的情況依然良好,因為忙於釣魚,大家倒也不感厭倦。不時地,每隔一定的時間,他們中的一個便吹響一支號角,那聲音活像一隻野獸的嗥叫。 
  有時候,在外面,在白色濃霧深處,另一聲遠方的嗥叫回答著他們的呼喚。於是大家便更加警覺起來。如果這叫聲漸漸靠近,所有的人便豎起耳朵注意這不相識的鄰船,當然他們看是絕對看不見的,不過那鄰船的存在構成了一種危險。大家對它作著種種猜測,它成了他們關注的對象,共同的話題,因為極想看見它,他們的眼睛都竭力想穿透那在空氣中到處張掛的、觸摸不著的白紗。 
  然後,它漸漸遠去了,號角的嗥叫聲消失在聽覺所不能及的遠方;於是他們重又獨自處在一片沉寂之中,處在這無邊無際的凝然不動的水氣之內。一切都浸透了水,一切都滲著鹽分和鹽汁。寒氣變得愈加侵人肌膚;太陽在水平線下越來越停滯不前;已經是真正夜裡一兩點鐘了,灰色的夜的降臨帶來了陰森和寒冷。 
  每天早上他們都要用一隻鉛球探測水的深度,惟恐瑪麗號太靠近冰島。但是船上所有的繩索連接起來都探不到海底;可見他們確是在廣闊的海面,在深水區域。 
  他們的生活既艱苦又有益於健康;格外刺骨的寒冷增加了晚上的舒適之感,他們下去進餐和睡覺時,便對那粗笨的橡木船艙內的溫暖住室獲得了更深的印象。 
  在白天,這些比僧侶還要與世隔絕的人們彼此很少交談。每個人都執著釣竿,幾小時幾小時地呆在他固定不變的崗位上,只有手臂忙於不間斷的捕魚作業。他們彼此相隔不過兩、三米遠,後來卻誰也看不見誰。 
  這濃霧的沉靜,這白色的曚曨不明,使他們的頭腦進入麻木狀態。他們一面釣魚,一面低聲哼著家鄉小調,因為怕大聲唱會把魚嚇跑。他們的思想變得更加遲緩和稀疏,好像它們在膨脹、伸長,以便填滿時間,不給非存在1的間隔留下空隙。他們也不再想女人,因為天氣已經很冷;但是他們夢想著一些支離破碎的或者美妙的事物,好像在睡眠中一樣,而且這些夢的線索也如同霧一般鬆散…… 
  1法語原文為non-etre,即哲學概念的「非存在」,指時間、空間。 
  這八月的迷霧,每年照例以這種憂鬱而沉靜的方式結束冰島的漁季。否則,就老是那同樣完滿的、使水手們胸部膨脹、肌肉強健的體力生涯。 
  揚恩一下子就恢復了他平常的姿態,似乎他巨大的悲痛並不持久:他警覺而且靈活,駕船和釣魚都極為利索,他舉止從容自然,彷彿心中毫無牽掛;何況,他只在他願意的時候才流露感情——而這種時候是極少的,平時他總是高昂著腦袋,一副滿不在乎和凌駕一切的樣子。 
  晚上進餐的時候,在那陶制聖母所庇護的簡陋住室裡,當他們在桌前坐下,手拿大餐刀,面對著熱騰騰的菜盤時,他仍和從前一樣,聽見別人講起什麼可笑的事便笑了起來。 
  在他內心,可能也稍稍想到過歌特,西爾維斯特臨終時的最後願望無疑是想要他娶她為妻,——她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了……尤其是,對他兄弟的悼念可能還在他心靈深處縈繞…… 
  但這揚恩的心是一片未開墾的處女地,難於駕馭,很少為人所瞭解,他的心理動態是不外露的。 

                 十一 

  一天早上,三點鐘光景,正當他們在濃霧的包裹下靜靜地夢想時,忽然聽見一種他們所不熟悉的、音色陌生的說話聲,甲板上的人彼此瞧著,用眼睛互相詢問: 
  「誰在說話?」 
  不,沒有,誰也沒有說話。 
  的確,這聲音像是從外面的空間傳來的。 
  這時,那從前一天就疏於職守的吹號人,趕快跑上來,使出全部氣力吹響了悠長的警報。 
  在靜寂中,單是這聲音就已經使人戰慄了。接著,似乎反而由這號角的顫音召來一個意想不到的龐然大物,以具有浮雕感的灰色畫的面貌出現,就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帶威脅意味地高高矗立:船桅、橫桁、纜繩,一條船的圖形在空中勾畫出來,像那些嚇人的魔影,隨著一道光束,一下子全部顯現在張開的幕布上。那船上還出現了另一些人,和他們已挨得很近,那些人欠身俯在船欄上,在一種因受驚和恐怖而清醒過來的狀態中,睜大了眼睛瞧著他們…… 
  他們衝向那些槳、備用桅桿、鈞篙——所有船上那些長而結實的備用品,把它們伸出船外,好使那向他們靠近的龐然大物與來客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對方也一樣驚駭,向他們伸出一些巨大的長棍,好將他們推開。 
  但僅僅是他們頭頂上的橫桁發出一聲輕輕的摩擦聲,一時鉤絆住的桅帆,馬上毫無損壞地分開了:由於海面十分平靜,碰撞也極其微弱,甚至微弱到令人真感到另一條船並無體積,而是一件柔軟的東西,幾乎毫無份量…… 
  這時,驚恐的情緒過去了,人們開始笑起來;原來彼此都是熟人: 
  「啊哎,是瑪麗號呀!」 
  「喂!加沃,洛麥克,蓋爾默!」 
  來船是柏特皇后號,船長拉沃埃也是班保爾人;水手們都是附近村子裡的;那長著黑鬍鬚的高個子,笑時露出牙齒的,是凱傑古,普魯達尼埃人;其他的是普魯萊斯人或普魯內蘭人。 
  「怎麼,你們為什麼不吹號角,你們這幫蠻子?」柏特皇后號的拉沃埃問。 
  「那麼,你們呢,你們這群海盜,海賊,海裡的毒種?……」 
  「噢,我們嘛……那是另一回事啦;我們是禁止出聲的。」(他說這話時帶有某種不祥的、神秘的暗示,還有一絲奇怪的微笑,後來瑪麗號上的人還常常回憶起這笑容,而且引起許多猜想。) 
  接著,他似乎覺得說得太多,便以一句玩笑話來結束: 
  「我們的號角嘛,讓這個傢伙給吹破了。」 
  他指著一個形象如海神般的水手,那人脖子極粗,胸部寬得出奇,腿卻十分短小,在他那畸形的魁梧中,包含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古怪成分。 
  在他們互相凝視,等待著一陣清風或下面的一股水流把一隻船比另一隻更快地帶走,從而使它們分開的當兒,他們隨意閒談著。所有的人都倚在船舷,小心翼翼地用長棒互相抵制,好像被圍攻的人用長矛抵禦敵人一樣。他們談起家鄉的事,談起剛由巡洋艦帶來的信件,談到年老的雙親和他們的妻子。 
  「我呀,」凱傑古說,「我那口子告訴我,她剛生下我們正等著的娃娃,這樣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湊足一打了。」 
  另一個說他得了一對雙胞胎,第三個宣佈那漂亮的貞妮·加洛芙——一個在冰島人中十分聞名的姑娘——嫁給了普魯裡沃一個殘廢的老富翁。 
  他們好像透過一層白紗互相看望,同時這白紗似乎也改變了他們說話的聲調,使聲音變得發問而且像是來自遠處。 
  這時揚恩的眼睛一直不能從其中一個漁夫身上移開,那是一個已經有點見老的小個兒,揚恩確信自己在任何地方都沒見過他,而他卻立刻以一種老相識的態度和他招呼:「你好哇,大個子揚恩!」他銳利的眼睛閃著狡猾的神情,這人的長相如猴子般醜得令人討厭。 
  「我呀,」柏特皇后號的拉沃埃又說,「我還聽說普魯巴拉內的伊芙娜·莫昂老奶奶的孫兒死了,他正在服役,你們知道的,在去中國的艦隊上;真可惜呀!」 
  聽見這話,瑪麗號上其他人都朝揚恩轉過頭來,看他是否已經知道這個不幸的消息。 
  「是的,」他以一種冷淡高傲的態度低聲說,「我父親最近一封來信告訴我了。」 
  大家都瞧著他,好奇地想知道他的哀痛,使他感到十分不快。 
  他們隔著濃霧匆匆地交談,這奇特的會見就這樣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 
  「我的女人同時還告訴我,」拉沃埃接著說,「梅維爾先生的女兒搬出城住到普魯巴拉內鄉,去照料她的祖姑母莫昂老奶奶;她現在靠在別人家做零工過活。雖說她有種小姐氣派,而且喜歡打扮,可是我一直覺得這是個誠實的有膽量的姑娘。」 
  於是,大家又一次瞧著揚恩,這下可真的惹惱他了,一片紅暈升上了他金揭色的面頰。 
  和柏特皇后號上這些人的交談就以對歌特的這番評價而告結束,從此任何活著的人都再也不曾看見他們了。適才不多一會兒,由於船已不那麼靠近,他們的臉彷彿已更加模糊,突然,瑪麗號上的人覺得沒什麼可推擋的了,他們的長木棒的頂端已碰不著東西;所有他們那些槓桿:槳、桅或橫桁都在虛空中探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沉重地垂落在海裡,好像一些巨大的死去的胳膊。大家於是收起這些已經沒有用處的防禦物:柏特皇后號重新被濃霧吞沒,一下子變得無影無蹤,好像一個透明屏幕後的燈一經吹滅,屏上的圖像也立即消失一樣。他們還試圖朝它呼喚,但是得不到任何回答——一種由許多聲音混合的,帶嘲弄意味的喧囂,最後化為悲慼的呻吟,使他們驚異得面面相覷…… 
  這柏特皇后號沒有和其他的冰島人一道回來,由於薩繆爾—阿澤尼德號上的人曾在一個峽灣看見確實屬於它的漂流物(它尾部的裝飾和它的一塊龍骨),大家便不再等他們,一到十月,所有那些水手的名字都寫到了教堂的黑牌上。 
  然而,從它最後一次出現的日子——這個日子瑪麗號上的人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到返航的時期為止,冰島海面並沒有任何危險的天氣,相反,在這一天的三個星期以前,一陣猛烈的西風曾經捲去了兩隻船上的好幾個水手。大家於是回想起拉沃埃的微笑,而且,把所有的事情聯在一起,又作了許多設想;晚上,揚恩不止一次又看見那像猴子般眨著眼的水手,瑪麗號上的有些人駭怕地尋思,那天早上他們是不是曾經和一些死去的人交談過。 

                 十二 

  夏季一天天過去,到了八月末,朝霧開始出現時,冰島人便回來了。 
  那兩個孤苦無依的女人,已經在普魯巴拉內莫昂家的茅屋裡一起生活了三個月:歌特在這已故水手的寒舍裡承擔了女兒的職責。她把人家拍賣父親的房產後剩下的一切都搬來了:她那漂亮的城裡式樣的床,還有五顏六色的漂亮衣裙。她為自己縫製了一件式樣比較簡樸的黑色喪服,像伊芙娜老奶奶一樣,戴上了一幅厚紗做的、除了有些皺褶外別無裝飾的服喪的頭巾。 
  每天,她到城裡有錢人家裡去縫衣服,晚上才回來,一路上倒也不曾受到任何追求者的打擾。她始終有點高傲,仍然被周圍的人當小姐一樣敬重;那班年輕人向她問好時,仍和過去一樣把手放到帽子上。 
  在夏季美麗的黃昏,她沿著懸崖上那條路從班保爾回來,呼吸著使人恢復疲勞的海上的大氣。針線活還沒來得及改變她的模樣——她還沒有變成別的那些整天彎腰幹活的女人的樣子,她一面眺望著大海,眺望著那遠方有著揚恩的浩瀚的大洋,一面伸直了她得自種族的美麗、輕盈的身軀…… 
  這條路同樣也通往他的家。再走過去一點,朝那個石頭更多、被風刮得草木更少的地方走去,就到了波爾—愛旺村,那兒的樹木長滿了灰色的苔蘚,矮小地生長在石頭縫裡,而且順著強勁的西風倒向一邊。她無疑永遠不會再去那兒,那個波爾—愛旺村,雖然它離這兒還不到一里1地;但是,她這輩子既然去過一次,就足以使這一整條路留下一種魅力;再說,揚恩必定經常從這兒走過,她在門口就可以望見他來往在荒涼的曠野上,出沒在矮小的荊豆叢中。因此她喜愛這整個普魯巴拉內地區;她幾乎慶幸命運將她拋在這兒,當地任何別的地方她都無法生活下去。 
  1此處指法國古裡,約合四公里。 
  在八月末的季節,有一種熱帶地方的疲憊感從南方流向北方;有些個晚上非常明亮,別處強烈日光的反射,一直延伸到布列塔尼海面。天空經常是萬里無雲,澄澈而寧靜。 
  在歌特回家的時刻,因為天色已晚,什麼東西都已溶為一體,開始集聚和形成一些剪影。這兒,那兒,一簇荊豆矗立在高處兩塊石頭之間,像一頂亂蓬蓬的羽冠;一叢枝幹扭曲的樹在低窪地形成黑糊糊的一片,或者,在另一處,某個用麥秸蓋屋頂的村莊在荒原上勾畫出一個齒形邊緣的小丘。十字路口,在十字架上張開黑色手臂守護田野的古老的基督像,好像真的是被處死的人;在遠方,英法海峽像一面黃色的大鏡子,和下半部已經發暗、靠近水平線的部分已經變黑的天空明顯地區分開來。在這個地區,即使是這樣平靜、這樣晴朗的好天氣,也還是顯得憂鬱的;在任何情況下,總有一種不安籠罩在一切之上;這是一種起因於大海的憂慮,有多少生命都托付給大海,而它的永恆威脅卻只不過是暫時入睡而已。 
  歌特邊走邊沉思,在這野外從來不覺得歸途多麼漫長。她聞著沙灘上的鹽味和生長在崖石上、夾雜在乾瘦的荊棘叢中的花兒的香味。耍不是伊芙娜老奶奶等著她回家,她會樂於在這長著荊豆的小徑上久久徘徊,如同那些喜歡幻想的小姐,夏天的晚上在公園裡徘徊一樣。 
  經過這個地帶時,她有時也憶起若乾兒時的往事;但由於她的愛情,這些事現在都變得多麼模糊、遙遠和細小了啊!不管怎樣,她還是要把揚恩當作未婚夫看待,——一個她永遠不能得到的、高傲、粗魯、總是迴避著她的未婚夫;但是她卻因執地對他懷著永遠不會再吐露的、忠貞不貳的愛情。目前,她很高興知道他在冰島:在那兒,至少海會將他看管在深深的修道院裡,使他不能投入其他女人的懷抱…… 
  的確,這幾天他快回來了,但她對待他這次歸來比往常要平靜得多。她本能地意識到,她的貧窮不致成為更受蔑視的理由,因為他和別的小伙子不一樣,而且,西爾維斯特的死肯定可以使他倆接近起來。他回來以後,少不了要來到她們的住處,探望他朋友的祖母:她決心在他來訪時呆在家裡,這樣做看來絲毫不會有失尊嚴;她要裝作把以前的事全忘了,而像一個老熟人似的和他談話,甚至把他當作西爾維斯特的兄弟一般親切對待,同時盡量顯得自然從容。誰知道呢?如今她在世上這樣孤苦伶仃,大概不至於不可能在他身邊佔據一個姐妹的位置吧。在向他作了充分解釋,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指望和他結婚以後,也許不至於不能向他求得友誼的支持,獲得友情的滿足吧。她覺得他只是有些粗魯,固執於獨立不羈的念頭,然而他溫和、坦率,必定能夠理解發自內心的善良意願。 
  當他發現她在這裡,在這幾乎要倒塌的小茅屋裡窮苦地生活,他會有什麼感覺呢?……很窮,啊!是的,因為莫昂奶奶已經沒有力量再去乾洗衣服的活兒,除了寡婦年金,什麼收入也沒有了;確實,她現在吃得很少,所以她倆還能在不求助於任何人的情況下勉強度日…… 
  她到家的時候,往往天已黑了;進門以前,還得踏著磨禿了的岩石往下走幾步,因為茅屋坐落在普魯巴拉內道旁坡下朝沙灘傾斜的地方。它幾乎隱藏在厚厚的棕黑色的茅草屋頂下,那屋頂圓鼓鼓的,活像僵硬的皮毛覆蓋下一隻巨大死獸的背部。它的牆壁顏色晦暗,像岩石般粗糙,上面長著苔蘚和一小簇、一小簇綠色的辣根菜。在門口登上三級圓凸凸的台階,拉動一根從一個小孔伸出的繩索,就可以抽開門內的插閂。進門以後,首先看見對面那個天窗,彷彿開在城牆般厚的壁上,朝向大海,從那兒射進最後一抹淡黃色的光。在巨大的壁爐裡,燃著芳香的松枝和山毛櫸枝,這都是伊芙娜老奶奶散步時沿路搶來的;她坐在爐邊,照應著她倆的晚餐;她因為愛惜頭巾,在家裡只戴一頂壓發帽。在爐火的紅光映照下,她側面的剪影依然很美。她向歌特抬起那雙過去是褐色,現在已失去光澤而變得發青的眼睛,由於年老,這雙眼睛已經混濁,昏花,迷糊了。她每次都要說這麼一句話: 
  「啊!老天爺,我的好女兒,今晚你回來得這麼晚呀……」 
  「一點不晚呀,奶奶,」歌特已聽慣了這句話,便溫柔地回答,「還是和平常一樣呢!」 
  「啊!……孩子,我可是覺得比平時晚了。」 
  她們坐在一張因為用得太舊而幾乎變形、然而還和橡樹幹一般厚的桌前喝湯。同時蟋蟀從來不曾忘了為她們奏起輕輕的銀鈴般清脆的音樂。 
  茅屋的一面裝著刻工粗糙的板壁,現在已全被蟲蛀了;拉開這板壁,便是一些多層床鋪,好幾代漁民就在這裡生育,睡眠,那些年老的母親便在這裡死去。 
  在屋頂黑色的梁木上,掛著一些破舊的家用什物,一些草束、木勺、燻肉;還有一些舊漁網,從莫昂家最後幾個兒子遇難以後,這些漁網就一直掛在那兒,晚上老鼠便來咬嚙網眼。 
  歌特那張掛著白紗幔帳的床,安置在屋子的一個角落,給這克爾特人的小屋帶來一點新鮮高雅的氣派。 
  一張西爾維斯特穿著水兵服的照片,用鏡框裝了,掛在花崗岩牆上。他祖母還在上面懸掛了他的軍功勳章和他留下的一對縫在水兵右袖上的紅布做的錨;歌特也為他在班保爾買來一個黑白兩色珠子穿成的花環,這是布列塔尼地方用來裝飾死者遺像的。這兒便是他小小的靈堂,便是他的故鄉布列塔尼用以紀念他的一切…… 
  夏季的夜晚,她們為了節省燈火,早早就睡了;天氣好的時候,她們就在屋前石凳上坐一會兒,瞧著稍稍比她們頭頂高出一點的路上的行人。 
  然後,伊芙娜老奶奶睡進她的分層櫃床,歌特則睡上她的小姐床鋪。因為於了許多活,走了許多路,她入睡很快,而且像一個明智的、果斷的姑娘那樣,並不太心慌意亂地夢著冰島人的歸來…… 

                 十三 

  可是有一天,她在班保爾聽說瑪麗號已經到岸時,卻感到自己突然像發起燒來一樣。等待時的寧靜全都無影無蹤了;她匆匆趕完活計,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比平時更早地上路回家。正當她急急忙忙在路上走時,遠遠看見他正朝自己迎面走來。 
  她的兩腿顫抖,甚至感到發軟,他已經離得很近,在二十步遠的地方顯現出他漂亮的身材和漁夫便帽下的鬈發。她感到自己手足無措,這次相遇是如此出乎意料,她真害怕自己會站不穩,害怕讓他看出自己的慌張;此刻她真是羞得要死……而且她以為頭巾一定沒有戴好,加上幹活幹得太快,樣子一定十分疲勞,要是能藏進荊豆叢或躲進什麼獸穴裡,她是會不惜任何代價的。再說,他也同樣有一個向後門的動作,好像要設法換一條道。但是來不及了:他們正是狹路相逢。 
  他呢,為了不碰著她,像一匹多疑的馬兒退縮著跳到一邊,他緊靠土坡站著,用一種疑懼而粗野的眼光瞧著她。 
  剎那間,她也抬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乞求和痛苦的一瞥、在這比槍彈更迅速的目光的無意相遇中,她的亞麻色灰瞳仁彷彿擴大了,似乎被某種思想的偉大火焰所照亮,投射出一種真正發藍的光,同時她的臉卻變得通紅,一直紅到鬢腳,紅到金色的髮辮底下。 
  他用手碰碰帽子說: 
  「你好,歌特小姐!」 
  「你好,揚恩先生,」她回答。 
  這就算完了;他走過去了。她繼續走她的路,雖說依然顫抖著,但隨著他愈會愈遠,她覺得血液循環漸漸恢復正常,力氣也慢慢復原了…… 
  回到家裡,她發現莫昂奶奶坐在屋角,雙手抱住頭哭著,發出小孩子般咿咿咿的聲音,她頭髮散亂,發尾從壓發帽下掉落出來,像是一小束灰麻纖維。 
  「啊!我的好歌特,我今天撿柴回來的時候,在普魯愛澤遇見加沃家的孩子啦,我們談起了我可憐的孫兒,這你也會想到的。他們今天早上才從冰島回來,中午我還沒回家,他就已經來過一次了。可憐的孩子,他也是滿眶的眼淚呢……我的好歌特,他為了替我拿那一小捆柴,一直把我送到門口……」 
  她站著聽了這番話,心也隨著緊縮起來:這麼說,揚恩已經來過了,她曾經作了那麼多打算,想對他說那麼多話的那次訪問已經過去,顯然不會再有了;這事完結了…… 
  於是茅屋顯得更加淒涼,貧窮更加嚴酷,人世也更加空虛,——她懷著死的願望垂下了頭。 

                 十四 

  冬天漸漸降臨,像攤開的裹屍布一樣聽其自然地慢慢落下。灰色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而揚恩一直沒有再露面,——兩個女人冷清清地生活著。 
  因為天氣冷,生活費更加昂貴,日子也更難熬了。 
  而且伊芙娜奶奶也變得很難照料。她的頭腦不管用了,現在動不動要生氣,說些傷人和罵人的話;每星期總有一次到兩次,她會像小孩子一樣無緣無故發起火來。 
  叮憐的老奶奶!……在她頭腦清楚的時候還是那麼溫柔,所以歌持依舊尊重她,愛她。她一直十分和善,最後卻變得脾氣很壞;一個人在生命將盡的時候,忽然表現出沉睡了一生的全部惡意,一直隱藏著的說粗話的全部本領,這對人類靈魂是何等樣的嘲弄,又是何等嘲弄人的奧秘啊! 
  她還開始唱歌,這比她發脾氣更加不堪入耳;這都是她偶然想起的一些東西,有時是一段彌撒經文,有時是過去在碼頭上常聽水手們唱的十分粗俗的小調。她有時唱起「班保爾的小姑娘們」,或者搖晃著腦袋,用腳踏著拍子,唱道; 

    我的丈夫剛剛出發, 
    到冰島捕魚去了,我的丈夫剛剛出發, 
    他沒有給我留下一個子兒, 
    但是……嘿嘿,啦啦…… 
    我掙到了錢! 
    我掙到了錢!…… 

  每次,唱著唱著便突然停住,同時茫然地睜著大眼,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表情,——好像燃盡的火焰忽然旺一旺,隨即熄滅一樣。然後,她垂下頭,下巴像死人一般松垂著,久久地處於一種衰竭狀態。 
  她現在也不怎麼愛清潔了,這又是歌特所沒有預料到的另一種考驗。 
  有一天,她甚至連她的孫兒也記不起來了。 
  「西爾維斯特?西爾維斯特?……」她對歌特說,樣子像是在探究這人到底是誰:「唉!我的好孩子,我年輕的時候有過那麼多的孩子,那麼多的男孩和女孩,所以現在,我的天哪!……」 
  她一邊說著,用一種幾乎有點放縱的、無憂無慮的姿勢,朝空中揮了揮她滿是皺紋的可憐的手。…… 
  第二天,也許她又清楚地憶起了他;又提起無數他曾做過的或說過的種種瑣事,一整天都為他哭泣。 

  啊!這冬季的夜晚,在沒有樹枝生火的時候!挨著凍工作,為了活命而工作,一針針縫著,幹完每晚從班保爾帶回的活計以後才上床睡覺。 
  伊芙娜老奶奶靜靜地坐在壁爐邊,雙腳挨著最後的餘燼,兩手縮在圍裙底下。但晚上開始的時候,總得和她閒聊一會兒。 
  「你怎麼不跟我說話呢,我的好女兒?我年輕的時候,認識好些你這個歲數的姑娘,都很會聊天的。如果你能說點什麼,我想,咱倆就不會顯得這麼淒慘了。」 
  於是歌特講起她在城裡聽到的一些新聞,或者她在路上遇見的人的姓名,談著那些和現在世上的一切同樣與她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然後,當她看見那可憐的老奶奶睡著了,便中途停住,不再講下去。 
  正當青春妙齡需要青春作伴的時候,在她周圍卻沒有絲毫年輕的、有活力的東西。她的美貌會在孤獨和貧瘠中枯萎…… 
  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的海風,把燈吹得搖搖晃晃;浪濤聲不絕於耳,使人聽了感到像是處身在船上。這聲音又使她想起了那永遠撇不開的、令人苦惱的揚恩,因為風浪正是與他那個行業密切相關的。每當可怕的暴風雨之夜,外面漆黑一片、狂風大作時,她就愈加焦慮地想到了他。 
  然後她孤零零地,總是孤零零地和這熟睡的老祖母在一起,有時她瞧著那些黑暗的角落,想到曾在那些分層櫃床裡生活過,在類似的一些夜晚在海上喪生的先輩漁民們的靈魂可能會回到這兒,便感到毛骨悚然;她並不覺得有這位幾乎已成為死者中的一份子的老奶奶在場,就可以保護自己不受那些歸魂的傷害…… 
  突然她聽見從壁爐的一角發出一絲細小的、如笛聲般顫抖的、好像窒悶在地底下的聲音,不覺從頭到腳戰慄起來。那聲音以一種令人心裡發冷的輕鬆調門唱道: 

    到冰島捕魚去了,我的丈夫剛剛出發, 
    他沒有給我留下一個子兒, 
    但是……嘿嘿,啦啦…… 

  於是她感受到與瘋人作伴時那種特殊的恐懼。 
  落雨了,伴著泉水般連續不斷的細小聲音往下落著,她聽見雨水在外面牆上不斷地流淌、在那長滿苔蘚的老舊屋頂上,一些漏處總是在老地方發出不倦的、單調的、同樣哀怨的淅瀝聲;它們使屋裡用石塊、砂礫、貝殼混著土鋪壓成的地面到處都是泥濘。 
  她感到自己周圍全是水,寒冷的、無邊無際的一大片水包圍著她:這翻騰著,抽打著,又在空中散開的水,使黑夜顯得更黑,使分散在普魯巴拉內的茅屋彼此更顯孤立。 
  星期天的夜晚,由於給其他人帶來某種快樂,對歌特便顯得格外淒涼:即使在這些沿海的偏僻村落,這種夜晚也是快活的;這兒那兒,總有那麼一個關門閉戶的茅屋,被黑夜的雨水澆打著,從裡面傳出陣陣重濁的歌聲。裡面,排列著為酒客準備的桌子;水手們傍著冒煙的爐火烘烤身上的衣服;老年人啜著燒酒便心滿意足了,年輕人則還要和姑娘們調笑;所有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唱著歌自得其樂。在他們旁邊,將成為他們明日墳墓的大海,也在唱著,使這黑夜充滿了它巨大的聲音…… 
  有些星期天,一群群從酒店出來或從班保爾回村的青年,打莫昂家門前的路上經過;這都是住在陸地盡頭、靠近波爾—愛旺村的人。他們剛從姑娘們的懷抱中掙脫,很晚才從這兒路過,因為已經習慣於風浪,所以毫不在乎被雨淋濕。歌特張著耳朵傾聽他們那很快就被狂風巨浪的喧囂所吞沒的歌聲和喊聲,想從中分辨出揚恩的嗓音,當她自以為能識別時,便感到渾身戰慄起來。 
  揚恩沒再來看她們,這從他那一方面說是不好的;西爾維斯特死了還沒多久,就只顧去過快活日子——所有這些可不像是他的行為!她確實不再理解他了。儘管如此,她還是忘不了他,不相信他是個沒良心的人。 
  事實上,自他回來以後,生活的確十分放蕩。 
  首先是十月份照例的加斯科涅灣之行——這對冰島人而言,一直是個消遣的時期,一個錢袋裡有點錢(這是船長們從冬季才能分配的報酬中預支給他們玩樂用的一小筆款項)可以隨便花一花的時刻。 
  他們和往年一樣,到加斯科涅灣的島嶼上去購鹽,於是揚恩在聖馬丁一德一雷重又愛上他去秋的情婦,一個棕色頭髮的姑娘。他們在最後的悅人的陽光下,一道在葉子已經發黃的葡萄園裡散步,園裡充滿雲雀的歌聲,充滿成熟的葡萄、沙灘上石竹花的香氣和海灘上海水的氣息:他們一道在收穫葡萄的夜晚唱歌和跳輪舞,在這種日子,人們都喝著葡萄甜酒,陶然於輕鬆而溫情的醉意。 
  隨後,瑪麗號一直開到博爾多,他在一家金碧輝煌的大咖啡館裡再度遇見那送表給他的漂亮歌女,於是漫不經心地又讓她愛了一個星期。 
  十一月他們回到布列塔尼,他作為儐相參加了好幾次朋友的婚禮,他老是穿著他那節日的漂亮衣衫,經常在半夜以後舞會結束時喝得酩酊大醉。每個星期他總會有點什麼新的艷遇,姑娘們便連忙誇大了講給歌特聽。 
  有三、四次,她遠遠看見他在普魯巴拉內的路上向她迎面走來,但總是及時避開了他;他也一樣,遇到這種情況,便橫穿著曠野走去。他倆現在互相逃避著,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 

                 十五 

  班保爾有個名叫特雷索勒太大的胖女人,在通往碼頭的一條路上開著一家酒店,這酒店在冰島人中名氣很大,船長和船主們都到那兒去招募水手,一邊和他們喝酒,一邊從中挑選最強壯的。 
  從前相當漂亮,至今在漁夫們面前還頗為風騷的老闆娘,現在已經長了鬍鬚,有男人一般的寬肩和大膽的談吐。她雖在修女式的白色大紗巾下露出一副廚娘的面容,然而由於她是布列塔尼人,仍具有一種說不出的宗教氣質。她的頭腦好比一本登記簿,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地所有水手的姓名;她知道誰好誰壞,準確地知道他們本身的價值和他們掙了多少。 
  一月的一天,歌特被請往她家去為她縫一件衣服,在酒廳後面一個房間裡工作著…… 
  特雷索勒太太家的大門,在那舊式房屋二樓下面笨重的花崗岩石柱後面凹了進去;開門的時候,幾乎總要灌進一股街上的風,推頂著門,來客便像被一個浪頭打進來一般,猛地衝進門來。酒廳又深又矮,粉刷成白色,還掛著一些鍍金畫框,上面畫著船舶靠岸或遇難之類的景象。在一個角落,供著一尊安放在托座上的陶制聖母像,周圍還有幾束假花。 
  這幾面古老的牆壁聽慣了水手們強有力的歌聲,見慣了笨拙粗野的快樂的發洩,——從班保爾的遙遠年代,經過海盜騷擾的時期,直至今日這些與他們的祖先無甚差別的冰島人。在這些橡木桌子上,在兩次醺醉之間,不知有多少人的生命被拿來冒險,被典當抵押。 
  歌特一面縫著那件長裙,一面側耳傾聽板壁另一面特雷索勒太太和兩位坐著飲酒的退休漁民談論冰島的事情。 
  他們對某只漂亮的新船有些爭論,這條船正在碼頭上配備帆纜索具,兩個老頭認為這萊奧波丁娜號不可能在最近的漁季以前裝備妥當。 
  「哎!才不呢,」老闆娘反駁,「它肯定可以裝備好!我呀,我告訴你,昨天它就雇好船員了:蓋爾默的老瑪麗號的全班人馬,瑪麗號要去賣掉拆毀了;五個年輕人,就在這張桌子上,當著我的面,用我的筆簽了名,就這麼回事!都是些棒小伙子,錯不了:洛麥克、蒂格迪亞·加洛夫、伊翁·迪夫、特雷基耶的兒子克哈茲,還有那一個頂仁的,波爾—愛旺村的大個子揚恩!」 
  萊奧波丁娜號!這將要載走揚恩的船的名字,歌特剛剛聽見就一下子深深印入記憶,像是有人用錘子釘進去,使它更難忘卻一樣。 
  晚上,她回到普魯巴拉內,坐在那小小的燈前,就著燈光趕她的活計。她發現這名字一直縈迴在腦際,單是它的音韻便像一種淒慘的東西使她的感受極為強烈。人名或船名都具有自己的面貌,甚至一種涵義。萊奧波丁娜號,這個罕見的新詞,以一種反常的固執緊追著她,變成一種不祥的困擾。不,她本來以為會看到揚恩再次隨她從前參觀過的、已經熟悉的瑪麗號出發,多少年來,在危險的旅途中,它一直受著聖母的保護;而這次變化,這萊奧波丁娜號,卻增加了她的憂慮。 
  但是她立刻想到,這些於她其實毫不相於,凡涉及他的一切都永遠不應再與她有什麼聯繫。的確,他在這兒或在別處,在這條船或另一條船上,動身或是回來,能關她什麼事呢?……當他在冰島的時候,當溫暖的夏季又來到這些偏僻的茅屋,來到這些寂寞不安的女人們身邊;或者當又一個秋季重新開始,又一次把漁夫們送回來,這能使她的不幸增多或減少一些嗎?……所有這些於她都無關緊要,都沒什麼兩樣,她橫豎是沒有快樂也沒有希望。在他倆之間已沒有任何聯繫,沒有任何接近的理由,既然他連可憐的小西爾維斯特都忘掉了;——要知道,他們的接近是西爾維斯特畢生唯一的夢想和願望啊。她理當忘掉揚恩,忘掉與他有關的一切,甚至忘掉那由於他至今聽來還帶有如此痛苦的魅力的冰島的名字;應該徹底驅除這些思想,清掃乾淨,應當意識到這事已經完了,永遠完了…… 
  她溫柔地瞧著那睡著的可憐的老婦人,現在她還需要她,但她不久會死去。那麼,以後呢?她還何必活著,何必工作,還有什麼可做呢?…… 
  外面又刮起了西風,隨著遠方強烈的悲嗚,屋頂的漏處又開始它那靜靜的、如玩具鈴鐺般輕微的滴水聲。她的眼淚也在開始往下淌,這孤女和被遺棄者的眼淚,稍稍帶著苦味流經她的嘴唇,默默地落到她的活計上,猶如並非由風帶來的夏季的雨,急促地、沉重地從那過分飽滿的雲層突然落下來;於是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筋疲力盡,面對生命的一片空虛,感到一陣暈眩,她疊起特雷索勒太太肥大的短上衣,試著去睡覺。 
  她躺進她那可憐的小姐用的漂亮床鋪時,不禁哆嗦起來:這床一天天變得愈潮愈冷,正如這茅屋裡所有的東西一樣。但她畢竟很年輕,一面繼續哭著,卻也終於暖和過來,睡著了。 

                 十六 

  幾周陰暗的日子又過去了,已經到了二月初,天氣相當溫和晴朗。 
  揚恩剛領到去年夏天打漁分得的一千五百法郎從船主家出來,準備接家裡的習慣,把錢帶回去交給媽媽。這年收入不錯,他滿心高興地回家去。 
  快到普魯巴拉內的時候,他看見一群人聚在路旁:一個老婦人胡亂揮著枴杖,一群嘻嘻哈哈的頑童圍著她……莫昂奶奶!……西爾維斯特所疼愛的和善的老祖母,邋邋遢遢,破衣爛衫,現在簡直變成蹲在路邊的那種呆傻的窮老婆子了!……這情形使他十分痛心。 
  普魯巴拉內的這伙頑童弄死了她的貓,她異常生氣和絕望,便用枴杖嚇唬他們: 
  「啊!如果他,我那可憐的孫兒還在,你們肯定不敢,你們這些下流坯!…… 
  看來她是追過去要打他們時跌了一跤;她的頭巾歪到一邊,衣裙上滿是泥土,而他們還說她喝醉了(因為布列塔尼一些遭到不幸的老人常有這種情況)。 
  揚恩知道這不是真的,她是個從來不喝酒的可敬的老太太。 
  「你們不害臊嗎?」他非常生氣,便以威嚴的聲音和語氣對頑童們說。 
  在高大的揚恩面前,小傢伙們羞慚而尷尬,全都一溜煙逃掉了。 
  歌特這時正好帶著晚間要干的活計從班保爾回來。遠遠看見這個情況,認出她的老奶奶在人群裡,她吃了一驚,趕緊跑過來看個究竟,看她於了些什麼,人家又把她怎樣了,——看見被弄死的那隻貓,她便全明白了。 
  她向揚恩抬起她坦率的眼睛,他沒有把自己的眼睛移開;這次他們不想互相逃避了,只是兩個人都變得滿臉通紅,他的血也和她一樣快地湧上了雙頰,他們彼此瞧著,因為挨得這樣近而有點慌亂,但是沒有憎恨,倒幾乎是帶點溫情,他們在憐憫和保護弱者的共同思想中聯合起來了。 
  學校裡的孩子們早就討厭這只可憐的貓,因為它有一張黑色的面孔,一副魔鬼的神情;其實這是一隻很好的描,你從近處瞧它時,相反會發現它的表情寧靜而溫柔。他們用石頭砸死了它,砸得眼珠都吊在外面了。那可憐的老婦人,一直前南地說著威脅的話,她像提一隻兔於似地提著死貓的尾巴,情緒激動地、搖搖晃晃地走回家去。 
  「啊!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要是他還在世,他們決不敢這麼對待我!……」 
  一種眼淚似的東西湧出來,在她的皺紋中流淌,她青筋暴露的手顫抖著。 
  歌特為她戴正頭巾,用孫女兒的溫存言語努力安慰她。揚恩很氣憤:這些孩子怎麼會這麼惡毒!對一個可憐的老太太竟作出這樣的事!他也幾乎要流出眼淚了。——不用說,這並不是為了那隻貓,像他這樣粗魯的年輕漢子,即使喜歡逗動物玩耍,也決不至於為它們傷心;但是他跟在這提著貓尾巴的、又像回到了童年的老祖母后面走時,他的心都撕裂了。他想起西爾維斯特,他過去是那麼愛她,如果他事先聽說她會落到這種下場,這樣貧窮和受捉弄,真不知會怎樣悲痛。 
  歌特似乎覺得自己應當對老祖母的儀表負責,便解釋道: 
  「這是因為她跌跤了,才弄得這麼髒,」她低聲說,「她的衣服已經不新了,這不假,因為我們不是有錢人,揚恩先生;但是昨天我還給她縫補過,今天早上我出去的時候,她確實還是乾淨整齊的。」 
  他久久地凝視著她,可能任何巧妙的言詞、責備和眼淚都不及這番簡短質樸的解釋更使他受感動。他們繼續並排走著,向莫昂家的茅屋走去。——要說漂亮,她一直是個惹眼的人物,這他知道得很清楚,但他覺得,自她貧窮和服喪以後,變得更加美了。她的神情變得更為嚴肅,她那麻灰色的眸子有一種更加持重的表情,儘管如此,卻似乎把你看得更加深透,一直深入到你的靈魂。她的身材已完全發育成熟。不久她就滿二十三歲了,她正處在美貌的極盛時期。 
  而且,她現在是漁家女的裝束,她的黑衣裙沒有任何裝飾,頭巾也極為普通;她那小姐風度,現在再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了;這已是一種隱藏在她身上的、無意識的東西,人們再不能對此有所責難;可能這僅僅是由於往日的習慣,她的上衣比別人的稍稍合身一點,更好地勾勒出了她豐滿的胸脯和雙肩的輪廓……但是不,還不如說這東西就藏在她平靜的聲音和眼神裡。 

                 十七 

  他決定伴送她們,——當然,一直把她們送到家。 
  他們三個人一路走著,像是給這隻貓送葬。看見他們這樣列隊而過,似乎顯得有些滑稽,不少人已經在門口微笑了。伊芙娜老奶奶提著貓走在中間;滿臉通紅,侷促不安的歌特在她右邊;大個子揚恩在左邊,他昂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時候,那可憐的老奶奶在路上差不多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她自己又把頭巾理理好,不再說什麼,卻開始用她重又變得明亮的眼睛左右瞟著,來回觀察這兩個人。 
  歌特也不再說話,惟恐揚恩得到告辭的機會,她真願意留在他溫和的視線之下,閉著眼睛,不再看任何東西地走著,就這樣在她的夢境中挨著他久久地走著,而不要這麼快地到達那空虛而陰暗的茅屋,在那兒,所有這一切就全消逝了。 
  到了門口,在那躊躇不定的一剎那,似乎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老奶奶頭也不回地進去了;接著是猶猶豫豫的歌特,最後,揚恩也進去了…… 
  他生平第一次走進她們的家;很可能,沒有目的;他會有什麼願望呢!……跨過門檻的時候,他碰著了帽子,接著,他一眼看見了西爾維斯特那幅嵌在黑珠子串成的花圈裡的肖像,他像走近一個墳墓似地朝它慢慢走去。 
  歌特一直站著,手支在桌子上。此刻他在環視周圍的一切,她也隨著他對她們的貧窮進行這種默默的檢閱。這兩個舉目無親的女人合住的住所,儘管表面上還算整齊、體面,實際上是非常窮的。看見她落到這樣貧困的境地,住在這粗糙的花崗石壁間和茅草屋頂下,他可能至少對她產生了一點善意的同情吧。除了那張小姐用的漂亮的白色床鋪,已經不再有往日富貴的痕跡了,揚恩的眼睛不知不覺轉到了那張床鋪上…… 
  他什麼話也沒說……為什麼他還不走呢?……那老祖母在清醒的時刻依然那麼精細,便裝出對他毫不注意的樣子。於是他倆面對面站著,沉默而且惶惑不安,終於像是要提出什麼重大問題似地互相凝視著。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每過一秒鐘,他們之間的靜寂似乎更加凝固。而他們好像在莊重地等待某件姍姍來遲的非同小可的事,彼此愈來愈深地注視著。 
  …… 
  「歌特,」他聲音低沉地問,「如果你還願意……」 
  他要說什麼?……別人已猜到他突然作出了某個幾乎還不敢明確表達的重大決定,和他平日的決定一樣突如其來,…… 
  「如果你還願意的話!……今年漁業收入不錯,我手上有一點錢……」 
  如果她還願意的話!……他問她什麼?她聽清楚了嗎?她在這件她自信聽懂了的無法估量的大事面前驚呆了。 
  那伊芙娜老奶奶也在自己的角落裡豎起了耳朵,意識到幸福來臨了…… 
  「我們可以結婚,歌特小姐,如果你還願意的話……」 
  然後,他等著她回答……而回答遲遲不來,……誰會阻止她說出這個「願意」呢?……他驚訝和害怕起來,這一點她也看得很清楚。她兩手支在桌上,一張臉變得煞白,眼前模糊一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是一個快要死去的絕色美人…… 
  「哎,歌特,回答呀!」老祖母站起身朝他們走去,「你瞧,這對她太突然了,揚恩先生,你別見怪;她想一想,馬上就會回答的……請坐,揚恩先生,和我們一起喝一杯蘋果酒吧……」 
  但是不,歌特,她沒法回答,在這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中,她一個字也想不出……這麼說他真是個好人,真的有良心。她又重新找到了他,她真正的揚恩,不管他怎樣冷酷,不管他如何無禮地拒絕過她,不管這一切,她心裡仍一直那麼看待的揚恩。他鄙視了她那麼長的時間,而今天,她已經貧窮了的今天,卻又接受了她;肯定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著她往後會知道的某些原因,此刻她一點也不想要求他解釋,也不想責備他使自己痛苦了兩年……再說,所有這一切,她全忘得那麼乾淨,剎那間,這一切都被吹過她生命的那股快樂的旋風捲到那麼遙遠!……她始終沉默著,只是用她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他,向他傾訴著自己對他的愛慕,同時一陣急驟的淚雨順著她的兩腮流了下來…… 
  「好啦,上帝降福於你們!孩子們,」莫昂奶奶說,「我呢,我也應當好好感謝上帝,因為我很高興能活到這麼老,好在入土以前看見這樁喜事。」 
  他們一直面對面站在那兒,手握著手,說不出一句話,他們找不到任何足夠溫柔的言詞、任何具有必要涵義的語句、任何他們覺得值得用來打破這美妙的靜默的東西。 
  「至少,你們接個吻吧,孩子們……他們居然什麼話也不說!……啊,上帝,我這兩個孩子多麼古怪呀!……得啦,歌特,跟他說幾句話吧,我的女兒……在我年輕的時候,我記得許婚的時候都要接吻的……」 
  揚恩似乎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崇敬,在俯身抱吻歌特之前,先摘下了帽子,——他感到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真正的一吻。 
  她也吻了他,傾心相與地將自己鮮嫩的、還不善於作這樣細膩的愛撫的嘴唇,貼在她未婚夫的被大海鍍上金黃色的面頰上。在牆壁的石縫裡,蟋蟀為他們唱起了幸福的歌,這一次,湊巧這歌聲來得正是時候。那可憐的西爾維斯特的小小的肖像,也像在黑色珠圈中向他們微笑著。在這死氣沉沉的茅屋裡,突然一切都顯得活躍起來,恢復了青春。靜寂中充滿了奇異的樂聲;甚至從天窗透入的冬季蒼白的暮色,也變成一種迷人的美麗亮光…… 
  「怎麼,還要等揚恩從冰島回來才結婚嗎,我的好孩子?」 
  歌特低下了頭。冰島,萊奧波丁娜號,——真的,她已忘了矗立在生活道路上的這些驚恐。從冰島回來的時候!……在惶惶不安的等待中度過的整個夏季,是何等的漫長啊!而揚恩,同樣也變得急不可待,他用腳尖很快地輕輕敲著地面,心裡很快地計算著,看看能不能趕在出海前辦好婚事:多少天辦齊證件,多少天在教堂公佈結婚告示;是的,這就得拖到本月二十號或二十五號才能舉行婚禮了,如果沒有任何障礙,婚後還可以在一起整整呆上一星期。 
  「我首先得回去通知我的父親,」他急匆匆地說,好像他們生活中的每一分鐘現在都變得需要精打細算、格外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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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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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戀人們都喜歡在夜幕降臨時肩並肩地坐在門前的長凳上。 
  揚恩和歌特也是如此。每天傍晚,他倆便在莫昂家茅屋的門口,坐在那古老的花崗岩凳上談戀愛。 
  別人談戀愛有春天,有樹下的濃蔭、溫暖的黃昏、盛開的薔薇。他們卻只有遍地是石塊和荊豆的濱海地帶二月的暮色。他們的頭頂和四周沒有一點青蔥蒼翠的枝葉,而只有遼闊無邊的天空,上面緩緩地滑過幾團飄忽的浮雲。他們的花兒,則是漁夫們從沙灘走上來時,用漁網帶到小徑上的一些棕色的海藻。 
  在這受海洋水流影響、因而氣候溫和的地區,冬季是不十分嚴酷的;儘管如此,黃昏時分仍常有冰涼的水氣和看不見的細雨落在他們肩頭。 
  然而他們還是在那兒呆著,覺得這地方很愜意。這條石凳已經不止一百年了,談戀愛的事它已見過很多,對他倆的愛情也就不覺驚奇;它聽過不知多少溫柔的言詞,千篇一律、一代又一代地從年輕人口中吐出;它也見慣了這些戀人後來變成跌跌撞撞的老頭和顫顫巍巍的老太婆,又回來坐在原處——不過這時是在白天,為了來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為了在他們所能享受的最後的陽光下暖暖身體…… 
  伊芙娜祖母不時把頭探出門外瞧瞧。她並不是對他們在一起有什麼不放心,而僅僅是出於關切,是因為喜歡看見他們,也因為想勸他們回屋裡去。她說: 
  「你們會著涼的,孩子們,這樣要得病的哩。天哪,天哪,這麼晚還呆在外面,我問問你們,這能算是懂事嗎?」 
  冷!……他們會覺得冷嗎,他們?除了互相依偎的幸福之外,他們難道還能意識到別的什麼嗎? 
  傍晚從路上經過的人們,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喁喁私語聲和懸崖下海水拍擊的聲響混在一起。這是一種和諧的音樂,歌特清新的聲音和揚恩那音色柔和、悅耳的低音交替出現。人們還能看出他倆的剪影映在他們背靠的花崗岩牆壁上:先是歌特的頭巾的白色,接著是她穿著黑衣裙的苗條身軀,在她旁邊,是她男友的寬肩。在他們上面,是隆起的茅草屋頂,在這一切背後,是無限的暮色,是水天的一片無色的空虛…… 
  他們終於回到屋裡坐在壁爐旁,不一會兒就睡著的伊芙娜老奶奶,頭垂在胸前,並不怎麼妨礙這一對相愛的年輕人。他們又開始低聲說話,好像要彌補過去兩年的沉默,而且既然談戀愛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們更需要抓緊一些。 
  他們決定住在伊芙娜祖母家裡,她已立下遺囑,把這所茅屋遺贈他們;目前因為沒有時間,暫不作任何修繕,而將稍稍美化這個過分破敗的可憐小窩的計劃,延至揚恩從冰島回來以後實行。 

                  二 

  ……一天晚上,他開心地講出自他們初次見面以來她做過的或遇到的無數瑣事,甚至她穿過什麼衣服,參加過什麼節慶。 
  她非常驚奇地聽他講述。他怎麼會知道這一切呢?誰能想像他會留心這些事情而且把它們記住呢?…… 
  他微笑著,作出神秘的樣子,又講出其他一些細節,有些事連她自己都幾乎忘了。 
  現在,她不再打斷他,只是以一種攫住全身心的意外喜悅聽他講著;她開始猜到,開始明白:過去這一段時間,他也一樣在愛著她!……她始終是他關注的對象,現在他正對她作著天真的自白!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上帝!他為什麼那樣拒絕她,使她那麼痛苦呢? 
  他一直答應把秘密告訴她,卻又帶著一種困窘的神情和難以理解的微笑,不斷推遲他的解釋。 

                  三 

  一個晴朗的日子,他們和伊芙娜祖母一起,到班保爾去採購新娘婚禮時穿的衣裙。 
  在她以前的小姐漂亮衣衫中,有些是完全可以用來應付這個場面,而無需添置什麼的。但是揚恩一定要送給她這件禮物,她也就沒有十分拒絕:有一件他給的衣服,用他勞動和捕魚所得的錢買來的衣服,使她感到自己多少已經有點成為他的妻子了。 
  因為歌特的父喪未滿,他們選了一塊黑色的衣料。不過揚恩總嫌人家擺出來的料子不夠漂亮。他在商人面前稍稍有點倨傲,而且,以前從未進班保爾的任何店舖買過東西的他,這天居然什麼都要過問,甚至衣眼的式樣也要管,他要人家給縫上寬寬的絲絨鑲邊,好使衣服更加漂亮。 

                  四 

  一天傍晚,夜正降臨,他倆在懸崖上的一片寂靜中,並排坐在他們的石凳上,他們的眼睛偶然注意到路旁巖縫中的一叢荊棘——周圍唯一的一叢荊棘。在半明半暗中,他們彷彿看見荊棘叢中有些小小的白纓子。 
  「它像是開花了呢,」揚恩說。 
  於是他們走到跟前想看個究竟。 
  它果然是開花了。因為看上去還不太真切,他們便用手去摸,用指頭去證實這些被霧潤濕了的小花的存在。於是他們開始感到春天提前到來了;同時,他們發現白天在延長,空氣有了點暖意,夜也比較明亮了。 
  但是這叢荊棘花開得多早啊!這一帶任何一條路旁都找不到這樣一叢開花的荊棘。大概這是專為他倆開放的,為慶賀他們的愛情而開放的…… 
  「啊!那麼我們就把它採下來吧!」揚恩說。 
  於是,他幾乎是摸索著,在他粗糙的手中紮成了一個花束。他用漁夫們帶在腰間的闊刀,細心地去掉了上面的尖刺,然後把它插在歌特的衣襟上。 
  「喏,這就像新娘子了,」他說著,往後退了退,似乎要看看是否插戴得合適,雖說天已是全黑了。 
  在他們下面,平靜的海緩緩地拍擊沙灘上的卵石,挾帶著有間歇的響聲,均勻得像睡眠時的呼吸;它彷彿並不在乎他們在它跟前談戀愛,或者甚而是頗表贊同。 
  他們因為等待晚上到來而感到白天格外的長,隨後,當他們在十點鐘分手時,又因一天這麼快就結束了而稍稍有點喪氣。 
  必須趕快,趕快準備證件,準備一切,如果來不及準備好,就會讓幸福在自己面前溜掉,就會一直等待到秋天,等待到那不可靠的秋天…… 
  他們每晚在這淒涼的地方,在海水連續不斷的響聲中,抱著一種由於時間的流逝而稍顯狂熱的專注態度互訴著愛情,但由於所有這一切,竟使他們的戀情帶上某種特別的、甚至幾乎是陰鬱的成分。這一對戀人有點與眾不同,他們在戀愛中更為嚴肅,也更憂心忡忡。 
  他一直不說出這兩年為了什麼不理她,每當晚上他回家以後,歌特便為這個秘密而苦惱。然而他很愛她,這是她確信不疑的。 
  這是真的,他一直愛她,但是和現在愛得不一樣:這愛情在他的心靈和頭腦裡像上漲的潮水一樣愈漲愈高,直到漲滿一切。他還從未體驗過這樣一種愛的方式。 
  不時地,他在石凳上躺下,幾乎完全舒開身子,把頭枕在歌特膝上,孩子般嬌憨地想受到愛撫,接著為了體統又很快地坐起來。他真樂意躺在她腳邊的地上,額頭倚著她的長裙下擺,就這樣呆著。除了他來時去時給她的兄弟般的親吻,他不敢抱吻她。他崇敬她身上某種看不見的、構成她的靈魂的東西,這種無法明言的東西,流露在她說話時安寧和純淨的聲音內,表現在她微笑時的神態中和她清澈美麗的目光裡…… 
  而她同時又是一個比其他任何女人更加美麗、更加使人愛慕的有血有肉的女性;她不久就將和他過去的情婦那樣完全為他所有,但又並不因此就失去她的獨特性!……想到這一點,他連骨髓都戰慄起來;他無法預先設想那將是怎樣一種陶醉,但又情不自禁要去想,由於尊敬,他甚至尋思自己是否膽敢作出那宗美妙的冒犯行為…… 

                  五 

  一個雨天的傍晚,他倆緊挨著坐在壁爐旁,伊芙娜祖母在他們對面睡著了。火焰在爐膛裡的樹枝上跳躍,映得他們擴大了的身影在黑魆魆的大花板上晃來晃去。 
  他們像所有的情侶一樣,聲音很低地交談著。但這天晚上,他們的談話中卻出現了長時間的窘人的沉默。特別是他,幾乎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半帶笑意地低著頭,設法躲避歌特的目光。 
  這是因為她整晚都在盤問那個一直無法使他講出來的秘密,這次他眼看自己是溜不掉了;她已下定了決心,施展出她的聰明,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任何借口都不能使他逃脫這一關。 
  「是因為有人說了我的壞話嗎?」她問。 
  他試著說對,一些壞話,啊!……在班保爾和普魯巴拉內,人家說了她不少壞話…… 
  她問究竟說了些什麼。他便手足無措,不知說什麼好。於是她看出來並不是這麼回事。 
  「是因為我的裝束嗎,揚恩?」 
  裝束嘛,肯定是會引起閒話的;有一個時期,她是過於講究穿戴了,不適於作一個普通漁民的妻子。但他最後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是因為那個時候,你認為我們是富人,害怕受到拒絕嗎?」 
  「啊!不是的。」 
  他回答時帶有那麼天真的自信,把歌特都逗樂了。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只聽見外面海風的呻吟。 
  這時歌特注意地觀察他,腦子裡開始出現一個想法,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而改變了。 
  「這一切都無關緊要,是嗎,揚恩?」她突然帶著已經猜透一切的人那種不可抗拒的、尋根究底的微笑,注視著揚恩的眼睛說道。 
  他轉過腦袋,嘿嘿笑了起來。 
  正是這樣,她猜對了:原因嗎,他講不出來,因為壓根就沒什麼原因,從來沒什麼原因。不錯,這只不過是由於他的執拗罷了(正如西爾維斯特以前說的)。但誰讓大家老拿這個歌特和他糾纏呢!所有的人都這樣,他的雙親,西爾維斯特,他在冰島的夥伴,甚至歌特自己。於是他開始反對,頑固地反對,同時心靈深處卻一直有這樣的想法:當誰也不再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他一定會願意的。 
  就因為揚恩這種孩子氣,歌特被撇棄了兩年,受盡折磨,甚至想要死去…… 
  由於被人揭穿而不好意思,無奈只得笑笑以後,揚恩以一雙和善而嚴肅的眼睛注視著歌特,此刻輪到他深入地探詢:她能寬恕他嗎,至少他給她造成那麼多痛苦,現在已十分後悔了,她能寬恕他麼?……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歌特,」他說,「在家裡,我對我父母也是這樣。有時候,我發起倔來,可以一連幾個星期像在生他們的氣,幾乎和誰也不講話。其實你知道,我是很愛他們的,而且最後我總是服從了他們的一切願望,好像我還是個十歲的孩子,……要是你以為我不想結婚,那才荒唐呢!這種事無論如何不會拖太久的,歌特,你相信我好了。」 
  啊!她能不能寬恕他!她感到眼淚不知不覺湧了出來,這是往日遺留下來的悲哀,終於隨著揚恩的自白逝去。再說,沒有過去那番痛苦,此時此刻也不會如此甜蜜;現在這些都結束了,她甚至很高興經歷過這麼一段痛苦的考驗。 
  現在他倆之間什麼都說明白了,不錯,解說的方式出乎意料,然而十分完滿:他倆的靈魂之間再沒有任何隔閡。他把她拉到自己懷裡,兩人的腦袋靠在一起,他們就這樣臉挨著臉,久久地呆著,不需要再作任何解釋或說明。此刻他們的擁抱是那樣純潔,直到伊芙娜祖母醒過來,他們仍在她面前偎在一起,並不感到侷促不安。 
  …… 

                  六 

  動身去冰島的六天之前,他們的婚禮行列從普魯巴拉內的教堂回轉來,在烏雲密佈的陰沉沉的天空下,被狂風迫逐著。 
  他們倆都非常漂亮,手挽著手,像帝王一般在一長串隨從前面走著,像做夢一般走著。他們平靜,深沉,莊重,彷彿對周圍一無所見,似乎超脫於現實生活,凌駕於一切之上。他們甚至好像不曾受到風的干擾,而在他們後面,那一對對歡笑的男女,都被猛烈的西風吹得快樂地亂成一團。行列裡有許多生氣勃勃的年輕人,也有一些頭髮花白的老者,但他們也都微笑著憶起自己的婚禮和新婚的日子。伊芙娜祖母也在行列裡,雖然被風吹得狼狽不堪,仍懷著幾乎是幸福的心情,倚在揚恩的一位老叔父的手臂上,他正對她說著一些老式的慇勤話;她戴著一塊他們為這次婚禮給她買的漂亮新頭巾,披著她那染過第三回的小披肩,——為了西爾維斯特的緣故,這次染成了黑色。 
  風不加區別地搖撼著所有的客人,一些裙子吹起來了,衣袍翻捲了,有些帽子和頭巾給刮跑了。 
  在教堂門口,新婚夫婦按慣例買了幾束假花來補充他們喜慶的裝飾。揚恩把花隨隨便便綴在他寬闊的胸脯上,他是個怎麼都相宜的人。至於歌特,舉止中仍有一種小姐風度,她把這些可憐的粗糙假花別在上衣高處,像過去一樣,這衣服非常合身地襯出了她的優美體態。 
  在前面開路的提琴手,被風吹得暈頭轉向,亂七八糟地奏著樂;他的樂聲一陣一陣地吹入耳中,在狂風的喧囂裡,像是一種比海鷗的叫聲更細弱的古怪音樂。 
  普魯巴拉內鄉所有的人都跑出來瞧他們,這段姻緣似乎有某種激動人心的因素。人們大老遠地從四面八方趕來,一群群地聚在小徑的各個十字路口等候他們。幾乎班保爾所有的冰島人,揚恩的那些朋友,都在那兒守候著。新郎新娘經過時,他們便施禮致敬;歌特像一位名門圍秀一般,以端莊的風度微微欠身答禮,一路上她都受著人們的稱讚。 
  周圍所有的村落,包括最偏僻、最閉塞、甚至森林中的村落裡的乞丐、殘廢人、瘋子、拄著枴杖的白癡……全都傾巢出動。這些人帶著樂器,帶著手風琴、絃琴,一排排坐在他倆經過的路上;他們伸出手,伸出他們的木缽、帽子,來接受揚恩以高貴慷慨的氣派、歌特帶著王后般美麗的微笑扔給他們的佈施。這些乞丐中有些已經很老了,在他們從來不曾有過思想的空虛的腦袋上,長著灰白的頭髮;他們坐在路旁的低窪處,顏色和土地一個樣,彷彿從土裡鑽出來半截身子,不一會又要莫名其妙地鑽回去;他們那茫然的眼睛,正如他們那無用的發育不全的生命之謎一樣令人不安。他們迷惑不解地瞧著這華麗的、充滿生命力的行列通過。 
  大家越過波爾—愛旺村和加沃家,繼續朝前走。為了按普魯巴拉內地區的傳統習慣,到那像是處在布列塔尼陸地盡頭的特裡尼泰禮拜堂去。 
  這禮拜堂建在最終最遠的懸崖下一塊低矮的岩石上,離水極近,像是已經屬於海的範圍。為了到達那兒,大家沿著花崗岩塊間的一條崎嶇小路曲折而下,於是婚禮的行列散亂在這孤寂的海岬的斜坡上和亂石之間,快樂、慇勤的笑語聲完全消失在風和浪的喧聲裡。 
  但要到達這個禮拜堂是不可能的,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通道很不可靠,拍岸的巨浪來得太近。人們看見白色的水柱高高躍起,接著落下,鋪開,淹沒一切。 
  挽著歌特走在最前面的揚恩,第一個在浪沫前退卻了。在他後面,婚禮行列像圓形劇場似的,一層層站在岩石上,他像是來到這兒向大海介紹他的妻子,但大海卻對新娘露出一副兇惡的面孔。 
  他回過頭,看見提琴手在一塊灰色的岩石上,想要在兩陣狂風之;司,抓緊機會奏一段四組舞曲。 
  「收起你的樂器吧,朋友,」他對他說,「大海給我們奏起了更好的音樂呢……」 
  與此同時,從早上就沉沉欲墜的一場大雨開始嘩嘩地落下來,於是大家亂哄哄地笑嚷著,攀上高聳的懸崖,逃進了加沃家…… 

                  七 

  因為歌特的住所實在太貧寒,婚禮的晚宴是在揚恩的父母家舉行的。 
  在樓上那個嶄新的大房間裡,二十五個人圍著新婚夫婦坐了一桌;有兄弟姐妹和當領航員的加沃堂兄,有蓋爾默、克哈茲、伊翁·迪夫、老瑪麗號的、而今是萊奧波丁娜號的全體人員;四位美麗的女儐相,她們的髮辮像古代拜占斯1的后妃們那樣,在耳朵上盤成圓髻,她們的白頭巾按年輕人的時髦樣式紮成海螺形;四位男儐相,全是冰島人,身強力壯,漂亮的眼睛傲氣十足。 
  1君士坦丁堡的舊稱。 
  樓下呢,不言而喻,也都在吃喝著,燒煮著,整個婚禮行列的隊尾都亂哄哄地擠在那裡,一些從班保爾雇來的女工,在塞滿了鍋、罐的大壁爐前忙得暈頭轉向。 
  揚恩的父母本來盼望兒子娶個比較有錢的妻子,這不假;但歌特現在是個出名賢慧而堅強的女子,而且,她雖失去了財產,卻是當地最美的姑娘,看著這一對天生的佳偶,他們也就滿心歡喜了。 
  老父親喝完湯後十分快活,便談起這樁婚事: 
  「這下又可以添一些加沃了,雖說普魯巴拉內已經有不少加沃的子孫!」 
  他扳著指頭,向新娘的一位舅父解釋加沃這一姓為何這樣興旺:他的父親是九兄弟中最小的一個,生了十二個孩子,全都和堂姊妹結了婚,於是又生下許多加沃,儘管有一些已經死在冰島了! 
  「我呢,」他說,「我娶的也是加沃一姓的,我們倆又生了十四個孩子。」 
  想到這個家族,他高興起來,搖晃著他白髮蒼蒼的腦袋。 
  天哪!他為了養大那十四個小加沃可是費了不少勁;不過現在總算熬出頭了,而且變賣難船所得的一萬法郎也確實使他們寬裕起來。 
  他的鄰座蓋爾默也挺高興,講起他服役時的種種花招,一些有關中國人、安的列斯群島和巴西的故事,逗得那些即將去那兒的年輕人瞪大了眼睛。 
  他最有趣的往事之一,是某天傍晚他們在伊菲革涅亞號艦上往酒艙裡裝酒,輸酒的皮管破了,酒流了出來。他們不去報告,卻就地喝了個夠。就這麼痛痛快快喝了兩個小時;最後炮位上滿地是酒,所有的人都醉了。 
  同桌的那些老水手,全都帶點狡黠的心情孩子般開心地笑了起來。 
  「大家都嚷嚷反對服役,」他們說,「其實呀,只有服役的時候才能於出這種有趣的事!」 
  外面,天氣並不見好,相反,急風驟雨正在漆黑的夜裡大施淫威。儘管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仍有幾個人不放心他們的船或泊在碼頭上的小艇,說要起身去看一看。 
  這時候,另一種更加快樂的喧嘩,從樓下那伙擠在一起用餐的小字輩的人們中傳了出來:這是那些小兄弟、小姐妹們歡樂的叫聲和笑聲,他們因為喝了蘋果酒而變得格外興奮。 
  人們端上了燉肉、烤肉、雞、好幾種魚、煎蛋和雞蛋薄餅等。 
  大家談起漁業和走私,議論到各種作弄稅務人員的辦法,誰都知道,這些人是從事海上營生的人們的死對頭。 
  樓上,在那體面的席位上,人們甚至講起了種種滑稽的奇遇。 
  這些用布列塔尼方言交談的人們,年輕的時候都曾見過一些世面。 
  「在香港,那些房子,你知道,那些從小巷裡進去的房子……」 
  「啊,對,」坐在桌子末端的另一個常去光顧的人說,「是那些進去就向右拐的房子吧?」 
  「不錯,總之,是那些中國妓女的家,我們是三個人一起去的,在那兒花天酒地了一番……那是些醜女人,天哪,丑極了! 
  「哦!要說丑,我是相信的,」大個子揚恩漫不經心地說,他在一次遠航以後,在一段行為不檢的時期,也曾見識過這類中國女人。 
  「之後,該付錢了,誰帶著錢呢?……找呀,在口袋裡找吧,我沒有,你沒有,他也沒有,——誰都沒有一個子兒!——我們道著歉,答應以後再來,(說到這兒,他那曬成古銅色的粗獷的面孔歪扭起來,扮出一副中國女人的驚詫的嬌態。)但那老鴇不相信,開始嗷嗷地怪叫,凶神惡煞一般,還撲過來用她的黃爪子抓我們。(現在,他又摹仿中國人刺耳的尖嗓,扮出那發怒的老婆子的醜臉,一面骨碌碌轉動著眼睛,還用手吊起了眼角。)這時兩個中國人,兩個……總之,妓院裡的那兩個龜奴,懂嗎?他們鎖上柵門,把我們關在裡面了!當然,我們便抓住他們的辮子,把他們的頭往牆上撞。可是。啊呀!從一個個門洞裡跑出來另一些龜奴,至少有一打,全都挽起袖子準備在我們身上撲來——不過仍帶有幾分膽怯的樣子。我呢,我正好有捆買來在路上吃的甘蔗,青甘蔗很結實,不會斷的;這下你們可以想見,為了揍那幫醜八怪,這甘蔗對我們是何等有用了……」 
  顯然,他吹牛吹得太厲害;這時候一陣可怕的狂風刮得玻璃窗直發顫,這故事家便就此打住話頭,起身看他的小艇去了。 
  另一個說道: 
  「我在澤諾比號上作為水兵伍長當下士炮手的時候,有一天,在亞丁灣,我瞧見一些賣鴕鳥毛的小販跑上船來(摹仿當地人的口音):『你好,伍長先生,我們不是小偷,我們是規矩買賣人。』我用一根長棍嚇得他們三步並兩步地逃下船去,『你呀,規矩買賣人,』我說,『先孝敬老子一捆鴕鳥毛,然後再商量讓不讓你們帶著這些蹩腳貨上船。』要是我後來不那麼傻,」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回來後可以靠鴕鳥毛賺不少錢呢!可是,要知道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在土倫,我認識了一個在時裝帽店工作的女人……」 
  這時候,揚恩的一個小弟弟,一個眼珠靈活、臉蛋紅撲撲的未來的冰島人,突然因為喝多了蘋果酒而不舒服了。大家趕快把這小洛麥克攙了出去。這一來就打斷了有關那個騙走鴕鳥毛的女制帽商的故事…… 
  壁爐裡的風像地獄裡的受難者一般嚎叫,動輒以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強力,搖撼著整座建在石頭上的房子。 
  「看樣子因為我們正在開心,風便生氣了。」當領航員的堂兄說。 
  「不,這是海在不高興。」揚恩回答,同時對歌特微笑著,「因為我答應過和它結婚呢、」 
  這時候,他倆忽然感受到一種奇怪的頹喪;他們手握著手,低聲說著話,竟和眾人的快樂隔絕開來。揚恩知道酒對官能的影響,今晚便滴酒不沾。當某個冰島夥伴對他將要度過的良宵說上一句水手的玩笑話時,這大小伙子竟噪得滿臉通紅。 
  有時他突然想起西爾維斯特,也不禁有些黯然……而且,由於歌特的父親和西爾維斯特的喪事,大家說妥了不要跳舞。 
  已經在用餐後果點了,一會兒就開始唱歌。但唱歌以前還要為家裡的死者作一番祈禱;在結婚慶典上,大家從來不曾忽略這種宗教義務;當眾人看見加沃老爹露出滿頭白髮的腦袋站起身來,便全都靜默了。 
  「這是為我的父親紀堯姆·加沃祈禱。」他說。 
  他畫了十字,開始為死者讀拉丁文詩詞: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你神聖的名字永遠受到讚頌……」 
  教堂般的寂靜現在一直蔓延到樓下,蔓延到那少年男女們歡樂的席面上。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在心裡重複著這些永恆的禱詞。 
  「這是為我的兄弟,在冰島海面失事的伊夫·加沃和若望·加沃……這是為我的兒子,在澤利號遇難的皮埃爾·加沃……」等到為所有加沃家的死者祈禱完畢,他便轉身朝向伊芙娜祖母: 
  「這是為西爾維斯特·莫昂祈禱。」 
  他又讀了另一段禱詞。於是揚恩哭了。 
  「……望將我們從一切罪孽中拯救出來,阿門。」 
  然後開始唱歌。有些歌是服役時在那朝氣蓬勃的船頭上學來的,大家知道,軍艦上往往有不少好歌手: 

    一個高貴的團隊,一點不比朱阿夫團1差, 
  1法國著名的輕步兵團,原由阿爾及利亞人組成,一八四一年起全部由法國人組成。 
        我們團的勇士們 
          不把命運放在眼裡, 
      烏拉!烏拉!真正的水兵萬歲! 

  歌詞由一位男儐相以一種動人心弦的低微音調唱出,接著,又有許多深厚美妙的歌喉齊聲重複。 
  但新婚夫婦卻只聽見某種遠方傳來的聲音,當他們互相注視,他們的眼睛便閃耀著一種迷濛的光芒,好像罩著紗幕的燈;他們一直手握著手,說話的聲音愈來愈低,歌特不時低下頭,在她的主人面前,漸漸感受到一種分外強烈而愉悅的恐懼。 
  這時那位當領航員的堂兄用他私人的藏酒為大家敬了一巡。他小心翼翼地將酒拿來,輕輕撫摩那躺倒的瓶子,說這酒是不能搖動的。 
  他講起這酒的來歷:某天出海捕魚時,只見海面上孤零零漂著一隻大酒桶;桶太大,實在無法將它弄回;於是他們在海上將它打開,裝滿了船上所有的罈罈罐罐。但不可能把裡面的酒全部裝完。他們向其他領航員、其他漁民打手勢,所有看得見的帆船便都聚集到這木桶周圍來。 
  「這天回到波爾—愛旺村,醉倒的可不止一個呢。」 
  風一直繼續發出可怕的呼嘯。 
  樓下,孩子們跳著輪舞,有幾個已經睡了——那是最小的幾個加沃;——但是其他的卻由小方代克(在法語中是弗朗索瓦)和小洛麥克(在法語中是紀堯姆)領著頭瞎胡鬧,他們執意要到外面去蹦躂,老是把門打開,讓狂風灌進來吹滅蠟燭。 
  那當領航員的堂兄,接著講完了關於酒的故事;他那次分得了四十瓶,但他請求大家切勿向外洩露,因為海事登記處的官員可能要為這不曾上報的漂流物找他的麻煩。 
  「瞧呀,」他說,「這些酒是值得小心照料的呢,要是澄清了,那就完全變成優質葡萄酒;因為,可以肯定地說,這裡面含的葡萄計比班保爾所有酒店老闆的酒窖裡的葡萄汁要多得多。」 
  這遇難的酒,誰知它是從哪兒來的呢?這酒很濃,顏色很深,滲進了不少海水,含有鹽的澀味。然而大家覺得滋味很好,喝空了好幾瓶。 
  人們的頭腦有點暈眩了,語聲也變得更加含混,男孩子摟著姑娘們吻起來。 
  歌聲仍快樂地繼續著;然而這晚餐席上的人們卻心神不定,男人們交換著不安的眼色,因為天氣是越來越壞了。 
  外面,那恐怖的聲音正在變本加厲,變成一種持續的、膨脹的、威脅性的聲音,如同幾千隻兇猛的野獸,張大喉嚨,伸長脖頸,同時發出的一聲吼叫。 
  人們又像是聽見遠方軍艦的大炮發射時的可怕轟鳴:這,這是海在衝擊著普魯巴拉內地方;——真的,海像是很不高興,歌特聽了這不請自來、參與婚宴的可怕音樂,心裡很不是滋味。 
  夜半時分,風浪暫息時,揚恩悄悄站起來,示意要妻於過去和他說話。 
  這是要她一塊回他們自己的家,……她臉紅了,害臊起來,因為站起身而侷促不安,……然後她說,撇下大家,馬上走掉,似乎不太禮貌。 
  「不,」揚恩說,「爸爸答應過的,我們可以走了。」 
  於是他拖著她。 
  他倆悄悄溜走了。 
  一出門他們就置身在寒冷、淒厲的風、漆黑而動盪的夜裡。他們手牽手地跑將起來。從這懸崖的小徑上,雖然看不見,卻可以猜測到那在遠處發出一切喧囂的暴怒的大海。刺人的寒風劈面刮著,他倆彎下腰,頂著狂風向前奔跑,有時被風吹得透不過氣,便不得不轉過身子,用手捂著嘴緩一緩呼吸。 
  起先,他幾乎將她攔腰提起,免得她的長裙拖在地上,免得她美麗的鞋子踏進滿地流淌的水裡;隨後他竟完全把她抱起來,更快地繼續跑著……哦!他沒想到自己竟這麼愛她!殊知她已經二十三歲;他自己眼看就到二十八了;至少在兩年以前他們就可以結婚,就可以像今晚這樣幸福的。 
  終於到家了,在那上面用草和苔蘚鋪頂、下面是濕漉漉的泥地的可憐的小住所裡,他們點燃了一支兩次被風吹滅的蠟燭。 
  莫昂老祖母在開始唱歌以前就被人送回家了,她已躺進櫃床睡了兩個小時,還把櫃床的門關了。他倆恭恭敬敬走近前去,從櫃門縫隙瞧她,如果她沒睡著,好向她道聲晚安,但他們看見她可敬的面容凝然不動,雙目緊閉,她已經睡熟或者是假裝已經睡熟,以免打攪他們。 
  於是他們覺得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他們手牽著手,顫抖起來。他先是俯身向她,想吻她的嘴唇,但歌特不曾作過這樣的親吻,便把嘴唇轉過一邊,仍像訂婚那天晚上一樣,純潔地把嘴唇貼在揚恩那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當中。 
  他們的茅屋又破舊又低矮,而且非常冷。啊!如果歌特還像從前那麼有錢,能夠佈置一個漂亮的房間,而不是這樣一個建在光禿禿的泥地上的屋子,那該是多麼快活……她至今還很不習慣這粗糙的花崗石牆壁,不習慣這些樣子麥笨的東西;但她的揚恩和她在一起,有他在場,一切都變了,一切都換了模佯,除了他,別的她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他們的嘴唇相通了,她不再把自己的嘴唇移開,他們一直站著,緊緊摟在一起,默默無言地陶醉在一個無盡的長吻中。他們微喘的呼吸相互交融,兩個人都像發高燒一樣顫抖得厲害。他們似乎沒有力量中斷這擁抱,除了這長長的一吻,他們似乎別無所知也別無所求了。 
  她終於掙脫身子,突然慌亂起來。 
  「不,揚恩……伊芙娜祖母會看見我們的!」 
  但是他,又微笑著尋找他妻子的嘴唇,很快又把那嘴唇銜在自己口中,好像一個口渴的人被人奪去他的涼水杯時那樣。 
  剛才的動作,打破了這充滿魅力的甜蜜的遲疑。起初本會如在聖處女面前一樣跪下的揚恩,覺得自己又變得野蠻了;他偷眼瞧了瞧身旁那老式櫃床,因為和老祖母挨得那麼近而頗為彆扭,他正在設法不讓旁人看見他們;他一直沒有離開那甜蜜的嘴唇,同時卻把手臂伸到背後,用手背弄滅了燈,像是風把它吹滅了似的。 
  於是,他突然將她抱起,以他獨特的方式捧著她,嘴唇仍然貼在她的嘴唇上,那樣子活像一隻野獸用牙叼著它的捕獲物。她呢,則整個身心都聽憑他奪去,這劫奪蠻橫、急切,根本沒有抵抗的可能,然而又溫存、甜蜜,如同一種裹住全身的久久的愛撫。他在黑暗中將她抱往那白色的城裡式樣的漂亮床鋪,這床便成了他們新婚的臥席。 
  在他們周圍,那看不見的樂隊一直在為他們的新婚第一夜奏樂。 
  嗚嗚!……嗚嗚!……風忽而在狂怒的顫抖中吐出低沉的轟鳴;忽而以貓頭鷹的尖音,發出細小的長聲,彷彿出於一種惡意的精明,壓低聲音在你耳畔一再重複它的恐嚇。 
  那動盪的、凶殘的水手們的巨大墳墓就在近旁,正悶聲地拍擊著崖壁。早晚有一天夜裡,人們會被它捲了進去,在那漆黑冰冷的海水的癲狂狀態中,苦苦地掙扎……這一點,他們是心中有數的…… 
  管它呢!反正眼前他們還在陸地上,可以不受這無效的、只能自己和自己過不去的狂濤巨浪的侵擾。於是,在這貧寒、陰暗、到處透風的小屋子裡,他們彼此委身於對方,既不掛慮死,也不掛慮一切,只是被那永恆的愛的魔力所迷惑和陶醉…… 

                  八 

  他們作了六天的夫妻。 
  在這臨出發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在為冰島的事情忙碌。做苦工的女人把醃魚用的鹽堆進船艙;男人們在整理帆纜索具,在揚恩家,媽媽和姐妹們從早到晚都在趕製雨帽、防水衣和出海用的一切行裝。天色陰沉,似乎感到春分將至的海正動盪不寧。 
  歌特痛苦地忍受著這無情的準備工作,計算著飛快逝去的時日,等待著工作完畢以後的晚間到來,那時便可以和她的揚恩單獨在一起。 
  難道每年他都得走嗎?她真希望能把他留住,但是她不敢馬上和他談這件事……雖說他也很愛她,和他從前那些情婦,他還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不,完全不一樣,這是一種那樣充滿信賴、那樣純真的溫情,以致同樣是親吻,同樣是擁抱,和她一起卻是另一碼事;每天夜裡,他倆之間愛情的熱狂越來越高漲,直到天亮還不滿足。 
  使她感到特別喜悅的,是她意外地發現,揚恩竟是這樣溫柔,這樣的孩子氣。過去她在班保爾有時見他對一班傾慕他的姑娘非常倔傲,反之,和她在一起時,卻始終帶有一種在他身上顯得十分自然的慇勤,她尤其喜愛每當他們目光相遇時,他對她露出的和善的微笑。因為在這類淳樸的人們身上,對妻室的尊嚴天生有一種柔情和敬意;妻子和作為消遣品的情婦是有著天淵之別的,對於後者,在輕蔑的微笑中,有一種隨即把夜裡的親吻拋掉的神氣。而歌特是妻子,到了白天,他就不再記起夜間的愛撫,既然他倆已永遠結為一體,那點愛撫似乎就不算什麼了。 
  ……不安,她在幸福之中真的非常不安,這幸福似乎來得太出乎意料,簡直像夢一樣不可靠…… 
  首先,這愛情在揚恩身上能夠持久嗎?……有時候,她想起他那些情婦,他的那些衝動和艷遇,於是她害怕起來:他會對她一直保持這種無限的柔情和如此甜蜜的敬重嗎?…… 
  真的,對於他們這樣的愛情,六天的夫妻生活簡直算不了什麼;這只不過是從他們面前漫長的一生中分期支付出的一小點令人顛狂的日子而已!他們還沒能充分地交談、相見和充分領會彼此屬於對方。——而他們平靜快樂的佈置家庭的共同生活計劃,都不得不推遲到揚恩回來以後…… 
  啊!今後,今後無論如何要阻止他去冰島!……但是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他們兩個都不富有,那麼以後怎樣生活呢?……何況他又那麼喜歡他海上的職業…… 
  不管怎樣,以後她還是要設法將他留下;她要將她的全部意志、全部智慧和全部感情都用在這件事情上。當一個冰島人的妻子,每年哀傷地看著春天的來臨,在痛苦的焦慮中度過整個夏季;不行,現在她愛他已愛到超過她從前的想像,她一想到未來那種歲月,就感到極其恐怖…… 
  他們有過一個春日,唯一的春日。這是啟航的前一天,船上的用具都已安排妥當,揚恩便整天陪伴著她。他們像一般戀人們那樣,挽著胳膊在路上散步,彼此緊挨著,一面談著各種各樣的瑣事。人們瞧見他們走過都微笑著說: 
  「這是歌特和波爾—愛旺村的大個子揚恩,剛剛結婚的小兩口兒!」 
  這最後一天,是個真正的春日;突然看見這一貫動盪不寧的天空竟然清澄無雲,異常寧靜,實在是一件特殊的、奇怪的事情。風已完全住了,海面十分平穩;到處是一模一樣的淡藍色,靜止不動。太陽發出強烈的白光,布列塔尼這一帶荒涼的地方受到這陽光的浸染,猶如受到一種珍貴稀罕的東西浸染一般,甚至最偏僻的區域也快樂和活躍起來。空氣中有一種宜人的溫暖,散發出夏季的氣息;而且看上去天氣好像從此不會再變,不會再有陰暗的日子和暴風雨。海岬和海灣之上,不再掠過變化多端的雲塊的暗影,於是在陽光下顯現出它們巨大的靜止的輪廓;它們,它們也像是在這無窮盡的靜謐中休息了……所有這一切,都彷彿是要使他倆的愛情佳節更加甜蜜、更加恆久;——人們已經看見一些早開的花,一些沿著溝渠生長的報春花,或是一些柔弱且沒有香味的蝴蝶花。 
  這時歌特問道: 
  「你會愛我多久呢,揚恩?」 
  他吃了一驚,用他那雙漂亮而坦率的眼睛正視著她,回答道: 
  「當然是永遠嘍,歌特……」 
  這句話,從他那稍有點蠻氣的嘴唇中吐出,好像真的具有永恆的意味。 
  她倚在他的胳膊上,在夢想實現的快樂中,緊緊地靠著他,然而依舊忐忑不安,因為她感到他將像一隻大海鳥似的逸去……明天,他就要飛向大洋!……這一次已經太遲了,她沒有絲毫可能阻止他動身…… 
  在他們散步的這條懸崖小路上,可以俯瞰整個沿海地帶,這看上去根本沒有樹木,而只布著低矮的荊豆和石塊的地帶。散散落落建在岩石上的漁民的房舍,都有著古老的花崗岩牆壁,又高又凸的茅草屋頂,上面因新長出一層苔蘚而發綠了;在最遠處,海像是一個半透明的幻影,勾畫出那彷彿包圍了一切的、巨大而永恆的圓周。 
  她喜歡把她曾居住過的巴黎的種種奇異、美妙的事物講給他聽,但他卻滿臉鄙夷的神氣,絲毫不感興趣。 
  「離海岸那麼遠,」他說,「全都是陸地,陸地……這必定是有礙衛生的,那麼多房子,那麼多人……在這種城市裡必定有一些可怕的疾病;不,我呀,我是不願在那種地方生活的,肯定的。」 
  她微笑了,很驚異地看到這大小伙子竟是這麼天真的一個小孩。 
  有時候他倆走進大地的溝壑,裡面長著一些彷彿蜷伏著抵抗海風襲擊的真正的樹木。從那兒,再看不到遠景,地上堆滿落葉,還有一種陰冷的潮氣。四進去的道路兩旁,長著綠色的荊豆,在樹下變得發暗了。接著,小路在某個沉睡在低窪處,因年代久遠而快要倒塌的黑暗、孤寂的村莊的牆壁間變得狹窄起來;而且老是有個十字架在枯枝間高高矗在他們面前,上面那巨大的如屍體般被蛀蝕的木製基督像,顯出無限痛苦的表情。 
  隨後,小徑又往上升,他們又重新俯視那廣闊的水平線,重新呼吸到高地和海上的使人充滿活力的空氣。 
  現在是他在講冰島,講到那沒有夜的蒼白的夏季,那永不沉落的斜射的太陽。歌特不很理解,便要他作些解釋。 
  「太陽在兜圈子,兜圈子,」他說,一面伸出胳膊向遠方碧藍的海水畫了一圈,「它總是停在低處,因為,你瞧,它沒有氣力升上去;半夜,它只是把邊緣在海水裡浸一浸,隨即又升起來,繼續繞它的圈子。有時候,月亮也出現在天空的另一端;於是兩個各在一邊同時運轉,簡直分不清誰個是太陽,誰個是月亮,因為在那地方,這兩個東西是很相似的。」 
  半夜還看見太陽!……這冰島該有多遠哪。峽灣呢?歌特好幾次從寫在禮拜堂內的遇難者姓名中讀到這個詞,因而這詞於她彷彿意味著某種不祥的東西。 
  「峽灣麼,」揚恩回答,「那是些很大的海灣,就像這兒班保爾的海灣一樣;不過那兒環繞著很高的山,那麼高,上面總是有雲遮住,所以從來看不見它究竟高到什麼程度。那是個淒慘的地方,真的,歌特,我肯定。石頭,石頭,全是石頭,島上的人從來不知道樹木是什麼東西。八月半的時候,我們的漁季一結束,就得趕快動身回來,因為這時黑夜開始了,延長得極快;太陽沉落到地下,再也升不起來,在他們那邊,整個冬季都是黑夜。」 
  「而且,」他說,「在那兒的一個峽灣裡,海岸上也有一個小小的墳場,和我們這裡的一樣,那是為了埋葬班保爾地區在漁季中死亡或沉沒在海裡的人們用的。這也是如波爾—愛旺村一樣聖潔的土地,死者也有和這兒完全一樣的木十字架,上面寫有他們的姓名。普魯巴拉內的兩個戈阿迪烏部埋在那裡,還有西爾維斯特的祖父,紀堯姆·莫昂。」 
  她於是彷彿看見在那荒涼的海岬下,被那沒有終結的白晝的淡紅色光線照射著的小小墳場。接著,她又想到在和冬季一樣漫長的黑夜裡,躺在冰下和黑暗的裹屍布下的同一些死者。 
  「任何時候,任何時候你們都在釣魚嗎?」她問,「從來不休息嗎?」 
  「是呀,任何時候都在釣魚。而且還有駕船的事呢,因為那邊的海並不總是風平浪靜的。天哪!到了晚上總是疲乏極了,可這倒使我們晚餐時胃口極好,有時候,簡直是狼吞虎嚥呢。」 
  「你們從來不覺得厭倦嗎?」 
  「從來沒有!」他帶著一種使她十分難過的自信語氣說,「在船上,在大海上,我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慢,從來沒有!」 
  她垂下了頭,感到更加憂傷,更加被海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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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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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他們共享的這個春日的末尾,夜的降臨又給他們帶回了冬的感覺,於是他們回家坐在燃著樹枝的爐前晚餐。 
  他們最後一次共進晚餐!……但他們還有一整夜可以相抱而眠,這點期待使他們沒有立即悲哀起來。 
  晚飯以後,他們出外踏上去波爾—愛旺村的小路時,重又獲得了一點春天的溫和感:空氣寧靜無風,幾乎有點暖意,殘餘的暮色還久久滯留在田野上。 
  由於揚恩要去向親屬告別,他們便一道去他父母家,但早早就回來睡了,準備明天拂曉就起身。 

                  二 

  第二天早上,班保爾的碼頭上擠滿了人。冰島人的啟航在兩天以前就開始了,每次漲潮都有新的一批駛往海面。這天早晨,有十五隻船將和萊奧波丁娜號一同出發,水手們的妻子或母親都來給他們送行。——歌特十分驚異自己竟也混在她們當中,變成了冰島人的妻子,也出於同樣命定的原因來到這兒。她的命運在幾天之內竟如此急轉直下,使她幾乎來不及很好地面對現實;她沿著一面無法停留的陡坡下滑,一直滑到這樣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現在她必須忍受這個結局,正像別的那些女人,那些忍受慣了的女人一樣…… 
  她還從來不曾這樣靠近地參與這種場面,這訣別的場面。所有這一切都是新鮮而陌生的。在這些婦女中,她沒有看見一個與自己相仿的人,因而頗有些孤單和鶴立雞群之感;她過去的小姐身份,無論如何總是存在著,把她和旁人分隔開。 
  在這分離的日子,天氣依然晴和,只是洋面上有著從西方滾來的沉重的巨浪,預示著將要起風,人們遠遠看見那等待著這些人的大海,在碼頭外碎成了浪花。 
  ……在歌特周圍,有一些女人和她一樣含著滿眶眼淚,顯得美麗動人;也有一些人嘻嘻哈哈,滿不在乎,這是一些沒有感情,或者是暫時還沒愛上任何人的女人。一些老婦人,感覺到死亡的威脅,哭哭啼啼地離開自己的兒子;一些情人嘴唇貼嘴唇地久久地抱吻著,人們聽見有些喝醉酒的水手唱著歌尋開心,另一些卻如同去受難一樣,面色陰沉地上了船。 
  這時還發生了種種野蠻的事,有些不幸的人某天在酒店糊里糊塗地簽定了合同,現在被強制送上船去,他們的妻子和警察一道催促他們。有一些由於膂力過人,人們為防止他們反抗,便預先將他們灌醉,用擔架抬上船,把他們像死人一般卸在艙底。 
  歌特恐怖地看著他們走過,她的揚恩將和什麼樣的夥伴生活在一起呢?而且,這種方式表明冰島的職業,這引起一些男人這等恐懼的職業,究竟是怎樣一種可怕的職業呢? 
  然而也有一些水手微笑著,他們無疑也像揚恩一樣,喜歡海上的生活和大漁業。這些人都是好樣的,他們的容貌高貴而漂亮,如果他們是未婚的,便向姑娘們投去最後的一瞥,無牽無掛地離去;如果是已婚的,便懷著一種淡淡的哀愁和回來時變得更加富裕的希望,抱吻他們的妻子或孩子。歌特看見萊奧波丁娜號上的人都是如此,感到稍稍放心了一些,這隻船確實挑選到了一批好船員。 
  漁船兩隻一列或四隻一列地由拖輪曳出港口。當船兒一啟碇,水手們便摘下帽子,高聲唱起聖母的讚歌:「敬禮,海上的明星!」碼頭上,女人們在空中揮著手,作最後的告別,而眼淚卻在紗頭巾上流淌。 

  萊奧波丁娜號一開走,歌特便快步向加沃家走去。她在普魯巴拉內那條熟悉的小徑上,沿著海岸步行了一個半小時,就到了那邊,那陸地的盡頭,她的新家庭裡。 
  萊奧波丁娜號要在波爾—愛旺村前的大海灣裡拋錨,直到晚上才開走;他們約好在那兒再見一面。果然,他乘著船上的小艇回來了,他回來了三小時,和她作最後的話別。 
  在陸地上,一點也感覺不到風浪,一直是同樣綺麗的春色,同樣寧靜的天空。他們挽著手在路上踱了一會,使人憶起昨天的散步,只是今晚他們不能在一起了。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又折回班保爾那個方向,不久就到了他們家跟前,完全不是有意,而是不知不覺回到那裡的;於是他們最後又回家了一趟,伊芙娜祖母看見他們一道出現,竟嚇了一大跳。 
  揚恩囑咐歌特好好照料他留在櫃裡的種種小東西,尤其是他結婚時的漂亮衣服,要經常抖開來曬曬太陽。——水手們在軍艦上都學會了這一套——歌特看見他這樣充內行,不覺微笑了;其實他完全可以放心,所有他的東西都會被人懷著愛情細心地照料和保存的。 
  其實,操這份心對他們說來是很次要的;他們是為了說話,為了轉移自己的離愁別緒才說這些事情…… 
  揚恩講起剛才在萊奧波丁娜號上已經用抽籤的辦法分定了釣魚的位置,他很高興抽著了最好的地方。歌特對冰島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便又要他作些解釋。 
  「你瞧,歌特,」他說,「在我們漁船的船舷上,某些部位開有一些洞穴,我們把它們叫作釣孔,這是為了立起一些裝有滑車的支架,我們的釣竿就從那兒伸出去。所以,在出發以前,我們就擲骰子,或在水手帽裡摸號碼,來分配這些洞穴。每個人占好自己的位置後,整個漁季便無權把釣竿擱在別的地方,就一直不變了。我這次的位置在船尾,你知道,這裡可以釣得更多的魚;而且,因為這地方挨著大帆支索,可以在那上面系一塊布,一件防水衣,總之一小塊無論什麼遮蔭的東西,就可以護住臉不受那邊的雪花、冰雹之類的打擊;——這是很有用的,你懂嗎;遇到烏雲颮的時候,皮膚可以不那麼灼痛,眼睛也可以比較長時間地看見東西。」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很低,好像害怕嚇跑了他們剩下的那點時光,害怕讓時間更快地溜掉。他們談話的特點和所有不可避免要結束的談話有所不同,他們所談的最無意義的瑣事,這天似乎都變得極其深奧和重大…… 
  在臨行的最後一分鐘,揚恩把他的妻子抱了起來,他們久久地默默擁抱,不說一句話,只是緊緊摟在一起。 
  他登上船,灰色的船帆展開來,吃滿了從西方吹來的一陣輕風。她還能辨認出的他,正用約好的方式揮著他的無邊帽。她久久地凝視著她的揚恩像影子一般在海上漸漸遠去。——這還是他,在海水的藍灰色之上,站立著的一個小小的黑色人形,已經模模糊糊,漸漸消失在這儘管凝眸注視卻仍然看不清、終至完全看不見的遠離之中…… 
  ……隨著萊奧波丁娜號的離去,歌特如同受磁石的吸引,跟隨它沿著懸崖步行著。 
  不一會她就必須停步,因為陸地已經走完了;於是她在最後一個豎在荊豆和石塊之間的大十字架下坐了下來。由於這是一個高點,從這兒看海,好像遠處的海水正在上漲,遠去的萊奧波丁娜號也似乎漸漸升高,非常非常小地浮在這巨大圓周的斜面上。水面有著巨大緩慢的波浪,似乎是水平線後面其他地方發生的可怕風暴的最後回波;但是揚恩所在的、目力所及的深邃的海域,一切還是平靜的。 
  歌特一直注視著,想要把這般的形狀、帆具的影像和它的船體深深印入記憶,好在它返回時,在這同一地點等待它時,可以遠遠地認出來。 
  從西方繼續湧起一些巨浪,有規則地一個接一個地滾來,一刻不停,毫不間斷,反覆作出無益的努力,碎落在同一些岩石上,鋪展在同一些地方,淹沒那同一的沙灘。這海水的沉悶的騷動,竟伴著天空、大氣的寧靜安詳,時間一久,便令人感到十分奇怪;似乎是海床盛水太多,想要溢出侵佔海灘似的。 
  這時候,萊奧波丁娜號變得愈來愈小、愈遠,終至消失。大概是海潮把它帶走了,因為今晚的風勢很弱,而它卻去得極快。它變成一個灰色的小斑點,幾乎就要到達那尚可看見的大海圓周的邊緣,從而進入那黑暗開始到來的無限遼闊的大洋的另一面。 
  晚上七點鐘,夜降臨了,船也消失了,歌特便轉回家去,雖然眼淚一個勁兒往外湧,總的還算相當堅強。真的,如果他還像前兩年那樣,甚至一聲告別都沒有便動身走掉,那該是怎樣的不同,怎樣更加陰暗的空虛!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柔化了;她的揚恩是那樣為她所有,雖說他出發了,可她感到自己那麼被他愛著,當她獨自回到住所,她至少還能從這為秋天而說的「再會」中得到安慰和甜蜜的期待。 

                  三 

  夏季過去了,憂鬱,炎熱而寧靜。她窺視著初現的黃葉,初到的燕群和菊花的開放。 
  她托雷克亞未克的郵船和巡洋艦給他捎去了幾封信;但誰也不知道這些信能否帶到。 
  七月末,她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告訴她,寫信的那天(本月十日)他身體很好,漁業也豐收在望,他那一份已經有了一千五百條魚。這信從頭至尾都是用冰島人的樸實文體和他們的家信那種千篇一律的格調寫成的。像揚恩這樣養育大的人們,根本不知道怎樣寫出他們思索到、感覺到或夢想到的無數事物。比他受過較高教育的歌特卻懂得留心這些,而且能從字裡行間讀出他所未能表達的深情。在那四頁信紙上,他好幾次用「妻」來稱呼她,似乎重複這樣的稱呼使他覺得快樂。而且,單是那地址上寫的:普魯巴拉內,莫昂家,瑪格麗特·加沃夫人收,就已使她高興得反覆讀了好幾遍。她被稱為瑪格麗特·加沃夫人,還只有那樣短的時間呢!…… 

                  四 

  夏季這幾個月裡,她干了很多活。班保爾的婦女起初說她有一雙大漂亮的小姐的手,曾經懷疑過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女工的才能,如今卻看出她最善於縫製使人顯得風姿綽約的衣裙;於是她幾乎成了一位頗負盛名的女裁縫。 
  她把掙來的錢都用來裝飾住所,——等待著他歸來。衣櫥,老舊的分層櫃床,都重新修理過,上了漆,裝上了發亮的金屬配件;她把朝海的天窗配上了玻璃,裝了窗簾,還買了一條冬天用的新被子、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所有這些,她都不曾動用揚恩動身時留給她的錢,她將那筆錢原封不動地保存在一隻小小的中國盒子裡,等他回來時好拿給他看。 
  夏天的晚上,她和伊芙娜祖母(天熱的時候,她的頭腦和精神明顯好轉了)一起,坐在門前,趁著日間最後的光亮,為揚恩織一件漂亮的漁夫穿的藍毛線衫;她在領口和袖口上織了一些複雜的、鏤空的精美花紋;伊芙娜老奶奶從前是個編織能手,漸漸把她年輕時的手藝回憶起來,傳授給她。這是一種需用許多毛線的手工活,因為揚恩的毛衣必須織得特別大。 
  這時候,尤其是晚間,人們開始意識到白天變短了,某些在七月份生長極茂的植物,已經有點發黃、枯萎,路旁紫色的山蘿蔔在更長的莖梗上又開出更小的花;八月末的日子終於到了,一天傍晚,最先歸來的一隻冰島漁船出現在波爾—愛旺村的岬角。返航的節日開始了。 
  人們成群地湧向懸崖去迎接它;——這是哪一隻船呢? 
  這是薩繆爾一阿澤尼德號;——總是它最先回來。 
  「肯定的,」揚恩的老爸爸說,「萊奧波丁娜號也不會回得太晚;在那邊,我是知道的,當一隻船開始返航,其餘的船也就呆不住了。」 

                  五 

  他們回來了,那些冰島人。第二天回來兩隻船,第三天四隻,後一星期是十二隻。在這一帶地方,快樂也和他們一起回來了,妻子們和母親們都歡天喜地,酒店裡也熱鬧非凡,班保爾的漂亮姑娘們在那兒招待漁夫們喝酒。 
  還有十隻船沒有返口,萊奧波丁娜號屬於這遲歸的一夥。這不會拖延太久的,歌特想到最多還有一星期(這是她為了避免失望而定下的期限)揚恩就能回到家中,便沉浸入一種甜蜜期待的興奮狀態,她把家裡收拾得非常整潔,窗明几淨,好接待他回家。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沒什麼事可做了,而且在焦急等待中,她再想不起任何要緊的事。 
  又有三隻遲歸的船到岸了。隨後又是五隻。只有兩隻船始終沒有回來。 
  「那麼,」有人笑著對她說,「今年不是萊奧波丁娜號就是瑪麗·貞妮號要撿返航的掃帚把了。」 
  在期待的快樂中變得更加活潑、更加美麗的歌特,聽見這話也笑了起來。 

                  六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她繼續打扮得漂漂亮亮,作出快樂的樣子,到碼頭上去和別人聊天。她說這種延誤是常有的事,不是每年都有這種情形嗎?啊!首先,那都是些多好的水手,而且是兩條那麼好的船! 
  然後,她回到家,晚上卻開始因痛苦和焦慮而微微戰慄著。 
  真有這種可能嗎?她所害怕的事竟來得這樣早嗎?……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她本已十分害怕,此時竟恐怖起來…… 

                  七 

  九月十日!……時間過得真快! 
  一天早晨,大地已經籠上寒霧,一個真正秋天的早晨,初升的太陽發現她一大早就坐在遇難者的禮拜堂的門廊裡,在寡婦們祈禱的地方;——她兩眼發呆地坐著,太陽穴像套上了鐵環一樣緊箍箍的。 
  這淒慘的朝霧已經開始兩天了,這天早晨,由於有了冬的跡象,她懷著更加刺心的焦慮醒過來……這一天,這個時辰,這一分鐘,比前一天,前一小時,前一分鐘會多點什麼呢?……晚回來十五天,甚至一個月的船,人們也是常見的。 
  這天早晨無疑有什麼特殊的事情,既然她第一次跑來坐在這禮拜堂的門廊下,重讀那些青年死者的姓名。 

                為紀念 
             伊翁·加沃,歿於 
           諾登—菲奧附近的海面…… 

  只聽海面起了一陣狂風,像是一陣劇烈的寒戰,同時,什麼東西如雨S般落在屋頂上:是枯葉!……有的還給吹進了門廊;院裡枝葉散亂的老樹被海風搖撼著,落了葉子。——冬季來臨了! 

        在一八八○年八月四日至五日的颶風中, 
           歿於諾登—菲奧附近的海面, 

  她機械地念著,接著眼睛又從門的尖拱下望出去,在遠處的海面搜尋:這天早上,海在灰色的霧籠罩下顯得十分曚曨,一道帶狀雲如同一幅巨大的喪幔懸垂在遠方。 
  又是一陣狂風,枯葉飛舞著鑽進來。一陣更猛烈的風,猶如那往日曾將這些死者插入大海的西風,竟還想來搖撼這些讓活人憶起他們姓名的銘文。 
  歌特不由自主地一個勁兒盯著牆上的一塊空處,它似乎挾帶著一個可怖的頑念在等候著,她想到這地方可能不久要放上一塊寫著其他姓名的新牌,這念頭苦苦糾纏著她,而那名字,她在這種地方是連想也不敢想的。 
  她坐在這花崗岩凳上,頭仰靠著石壁,感到很冷。 

          在八月四日至五日的颶風中, 
          歿於諾登一菲奧附近的海中, 
              年二十三歲…… 
               願他安息! 

  冰島和它那小小的墳場在她眼前顯現,——那遙遠的,遙遠的冰島,被午夜的太陽從下面照亮……突然,——仍是那似乎虛位以待的牆上的空處——她以一種可怕的明晰,看到了她所想到的那塊新牌的幻象:一塊新木牌,上面畫著死人頭和交叉的骨頭,正中間寫著光燦燦一個名字,她所熱愛的名字,揚恩!……於是她猛地站起來,像瘋女一般,喉頭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 
  外面,大地始終籠著灰色的朝霧;枯葉繼續飛舞著進來。 
  小徑上響起了腳步聲!——有人來了?於是她站起來,挺直身於,很快地戴正了頭巾,換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人馬上就要進來了。她連忙裝作是偶然來到這兒,說什麼也不願自己像個遇難水手的妻子。 
  進來的恰是萊奧波丁娜號上大副的妻子芳特·弗盧裡,這女人立刻就明白了歌特來這兒幹什麼,在她面前裝假是沒有用的。起初她們默不作聲地面對面站著,這兩個女人,越來越感到恐怖,在同樣的懼怕,甚至是怨恨的感覺中,她們很懊惱在這兒碰到一起。 
  「特雷吉耶和聖布裡厄的人一星期前全都回來了,」芳特終於以一種暗啞的、似乎有些惱怒的聲音冷漠地說。 
  她為了許願帶來一支蠟燭。 
  「啊,對,許許願……」歌特還不願想到這個,不願想到這可悲的辦法。但她默默地隨著芳特進了禮拜堂,像兩姊妹一樣並排跪下。 
  她們面對那海上的明星聖母,傾注全部感情作了一些熱烈的祈禱,接著,不一會便只聽見一片啜泣聲,她們急驟的眼淚開始簌簌地落在地上…… 
  她們站立起來時已經比較溫柔,彼此比較信賴,芳特幫助著踉踉蹌蹌的歌特,把她拉到懷裡,吻她。 
  她們擦乾眼淚,理好頭髮,撣去裙子膝蓋處沾上的石板地上的硝粉和塵土,然後一聲不響地各自沿著不同的道路回去。 

                  八 

  今年的九月末宛如另一個夏天,只是略有些淒涼罷了。這一年天氣實在好,倘若沒有如淒苦的雨點般落在路上的枯葉,人們會以為這是晴爽的六月。那些丈夫、未婚夫和情人們都回來了,到處是第二個愛情春天的歡樂…… 
  終於有一天,兩隻遲歸的冰島漁船中,有一隻在洋面出現了,是哪一隻呢?…… 
  很快,女人們都聚集到懸崖上,沉默而且焦慮。 
  歌特渾身顫抖、面色慘白地站在那兒,站在揚恩父親身邊。 
  「我想一定是,」老漁夫說,「我想一定是他們!一道紅色的邊線,一張裝著滾軸的中帆,反正是像極了;你說呢,歌特,我的女兒?」 
  「可是不,」他突然洩氣地接著說,「不,我們又弄錯了,這輔助帆桁不一樣,而且他們有一個後桅支索帆。那麼,這次又不是了,這是瑪麗—貞妮號。噢!但肯定的,我的女兒,他們不少,也會回來的。」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黑夜每天都以無情的平靜按時降臨。 
  她繼續梳妝打扮,有點像個精神失常的女人,她始終害怕自己像個遇難者的妻子,每當別人對她露出同情和秘而不宜的神色,她便十分惱火,於是把眼睛轉過一邊,避免在路上遇到這種使她心灰意冷的目光。 
  現在她已養成習慣,從一清早就走向陸地的盡頭,波爾—愛旺村峻峭的懸崖上,經過揚恩的父母家時,為了不讓他的母親和姊妹們看見,她總是從屋子後面繞過。她獨自一人,走向那普魯巴拉內地方如鹿角般映襯在英法海峽上的最遠的岬角,她整天坐在那兒,在一個孤零零的、俯臨著一望無際的海水的十字架下…… 
  在這漁民之鄉,到處都有這種花崗石十字架,矗立在突出來的懸崖上,似乎在祈求恩惠:似乎想要使那吸引著人們、而且不放他們歸來、尤其喜歡從中留下最勇敢和最漂亮者的神秘的、動盪的龐然大物平靜下來。 
  在這波爾—愛旺村的十字架周圍,是遍佈著矮小荊豆的永遠碧綠的曠野。在這樣的高度上,海上的空氣十分純淨,幾乎聞不到海藻的鹽味,卻充滿九月的溫馨氣息。 
  那犬牙交錯的海岸,層層疊疊,遠遠呈現在面前,邊緣呈尖齒形的布列塔尼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海水的沉靜的虛無之中。 
  近處,許多岩石篩布在海面,但越過這些,就不再有什麼干擾這鏡面的光滑;大海從所有海灣的深處,發出一種柔和、輕細而無限的聲音。這是多麼寧靜的遠景,多麼溫柔的深淵!正當如呼吸般微弱的和風,使在秋天最後的陽光下重新開放的矮小的染木花四處飄香時,這廣大的藍色的虛無,這加沃家的墳墓,卻深藏不露地嚴守秘密。 
  在一定的時辰,海水的水位下降,一塊塊斑點便到處擴大開來,似乎那英法海峽漸漸乾涸了一樣;隨後,同樣是慢慢地,水位又漸漸上漲,而且繼續來回反覆,絲毫不把死者放在心上。 
  而那坐在十字架下的歌特,則一直呆在那兒,在這一片靜謐中凝視著遠方,直到夜幕降臨,直到什麼也不再看見。 

                  九 

  九月結束了。她不再進食,也不再睡覺。 
  現在,她在自己家裡蹲著,兩手擱在膝間,頭仰靠著身後的牆壁。何必起身,又何必躺下呢;當她過度疲乏時,便和衣倒在床上。否則她就呆在那兒,一直未然地坐著;由於靜止不動,她的牙齒冷得打戰;她始終感到太陽穴被一個鐵環緊緊箍住,感到雙頰收縮,嘴唇枯乾,有一種發燒的味道,有時候她從喉頭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很久,很久地,斷斷續續地重複著,同時腦袋碰撞著花崗石牆壁。 
  或者她低聲地、溫柔地喚著他的名字,對他說著綿綿情話,彷彿他就在她身邊。 
  有時她也想到與他無關的事物,一些毫無意義的瑣事,例如為著消磨時間,瞧著那陶制聖母像和聖水盂的影子,隨著光線的下落,在她的床頭板上逐漸拉長。可是接著,更加劇烈的痛苦又來提醒她,她又開始發出喊叫,用腦袋去撞牆壁…… 
  整個白天的時間,就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整個晚上的時間,整個夜裡的時間和整個早晨的時間,也都一樣。當她計算他在多久以前就該回來了的時候,一種更大的恐怖攫住了她,她再也不願知道日期,再也不願知道當天是什麼日子。 

  人們對冰島漁船的遇難,一般總能找到點跡象;或者返回的人曾遠遠看見這一慘劇,或者發現了難船的一塊殘骸,一具屍體,他們總會得到某種徵象從而猜測出一切。然而關於萊奧波丁娜號,人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知道。瑪麗一貞妮號上的人,曾在八月二日最後看見過它,說它該是往北邊更遠的地方捕魚去了,以後,這就成了無法猜透的秘密。 
  等待,永遠在等待,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果真不再等待的時刻才能到來呢?連這個她也不知道,現在,她幾乎希望這個時刻很快到來。 
  啊!如果他死了,至少人家應該發發善心告訴她呀! 
  啊!她要看看他,看看他現在的模樣,——他,或者他的遺骸!……只要那接受過那麼多祈禱的聖母,或者如她一樣的別的什麼神靈,願意開恩賦予她超人的視力,讓她的揚恩呈現在她眼前!——他,活著,駕著船回家,或者他的屍體在海面滾動……至少可以確定他的消息I知道他的下落!!…… 
  有時候,她突然感覺在水平線的盡頭冒出一張船帆:萊奧波丁娜號漸漸近了,急急地朝岸邊駛來!於是她不假思索地動彈了一下,想要站起來,跑去看看海面,看看這是不是真的…… 
  她重新頹然坐下。唉!它此刻在哪兒呢,這萊奧波丁娜號?它會在哪兒呢?無疑是在那邊,被拋棄、被粉碎、被遺失在那可怕的遙遠的冰島那邊…… 
  這些,終於形成一個縈繞在心頭的幻象,始終是那同一個幻象:一隻裂開的、空空的難船,在靜寂的紅灰色的海面上搖晃;慢慢地,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出於嘲弄似地以一種極端的柔緩,在死水般的絕對平靜中搖晃。 

                  十 

  夜半兩點鐘。 
  在夜裡,她尤其注意所有走近的腳步聲:只要聽到一點兒響動,一點兒罕見的聲音,她的太陽穴便顫動起來;由於過度緊張地留心外面的事物,她的兩鬢變得極為疼痛。 
  夜半兩點鐘。這一夜猶如別的夜,她合著雙手,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傾聽著荒原上水恆的風聲。 
  突然,路上響起了男人的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在這樣的時辰,誰會打這兒經過呢?她直起身子,連靈魂深處都抖動起來,心兒也停止了跳動…… 
  有人在門口停住,走上了小小的石頭台階…… 
  是他!……啊!自天而降的快樂!有人敲門了,難道這還能是別人嗎!……她赤著腳站起來,這些日子以來已變得那樣虛弱的她,竟像描兒似地輕盈地躍起,張開胳膊準備擁抱她的愛人。肯定是萊奧波丁娜號在夜裡到達了,就在對面波爾—愛旺灣拋了錨,——於是他,他就跑回來了;她以閃電般的速度在腦中構想了這一切。而現在,在她急於拔掉那閂得很緊的門閂時,竟被門上的釘子劃破了手指…… 
  …… 
  「啊!……」接著她慢慢地後退,沮喪地把頭垂到胸前。她那瘋女的美夢破滅了。這不過是她的鄰人方代克,……到她弄明白這不過是他,而空氣中壓根就不曾有過揚恩的一點蹤影時,她感到自己重又漸漸墮入原來的深淵,墮入原來那個可怕的絕望的淵底。 
  那可憐的方代克道著歉說:他的女人,誰都知道,病得很厲害,此刻,他們的孩子又得了喉症,在搖籃裡窒息了;因此他請她在自己跑到班保爾去找醫生的時候,到他家幫助照應一下…… 
  所有這些難道和她,和她有什麼相於?在痛苦中變得孤僻起來的她,已經對別人的困難無能為力了。她跌坐在一張凳子上,如死人一般眼睛發呆地面對著他,既不回答,也不聽他說話,甚至連瞧也不瞧他一眼。這人講的這些事,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他明白了一切;他猜出了為什麼人家這麼快地為他開門,他因自己適才給她引起的痛苦而同情她。 
  他結結巴巴地請她原諒: 
  「真的,我不應該來打擾您,……您!……」 
  「我嗎!」歌特趕快回答,「為什麼不該來打擾我呢,方代克?」 
  她突然又生氣了,因為她還不願意被人看作一個絕望的女人,絕對不願意。而且,這會兒是她可憐起他來了;她穿上衣服,跟他去了,而且有了照看小孩的氣力。 

  到她四點鐘回來倒在床上時,異常的疲勞使她睡著了一會兒。 
  但是那無限快樂的一剎那,已在她腦海中留下一個無論如何不能磨滅的印象;她不一會兒便驀地驚醒過來,半抬起身子,好像記起了什麼事……有關她的揚恩的什麼新事……在重新返回的一片混亂思緒中,她很快地在頭腦中搜尋,搜尋究竟是件什麼事…… 
  「啊!什麼事也沒有,唉!只不過是方代克來過了。」 
  又一次,她重新跌入那同一深淵的底部。不,事實上,在她那鬱悶而無望的期待中,什麼變化也沒有發生。 
  然而,她曾感到他那麼靠近,這就如同某些來自他的東西曾經回來在她周圍蕩漾;這就是布列塔尼地方人們所謂的「預兆」;於是她更加留心地傾聽外面的腳步聲,預感到也許有人會來談到他。 
  果然,天亮的時候,揚恩的父親進來了。他摘去便帽,朝上撫起那和他兒子一樣鬈曲的漂亮白髮,坐在歌特的床邊。 
  他也一樣,他內心也極其焦慮;因為他的揚恩,他的漂亮的揚恩,是他的長子,是他所偏愛的孩子,是他的光榮。但他並不絕望,真的,他還沒有絕望。他以一種非常溫柔的態度安慰歌特:首先,那些最後從冰島回來的人們都說遇到極濃的霧,這就有可能使船延誤歸期;而且,他尤其想到,他們可能中途暫時泊在費羅埃群島,這是一些遙遠的島嶼,從那兒發出的信是要很久才能到達的;四十年前他自己就碰到過這樣的事,他可憐的已故的母親當時已經為他的靈魂做了一台彌撒呢……一隻這麼漂亮的船,萊奧波丁娜號,差不多是全新的,而且船上的水手又全都那麼強壯…… 
  莫昂老奶奶在他們周圍踱著,一面不斷地搖頭;她孫女兒的不幸幾乎使她恢復了氣力和神志;她料理著家務,不時凝視那掛在牆上、配著海軍的錨形袖章和黑珠子花環的西爾維斯特那小小的發黃的肖像;不,自從海上的職業從她那兒奪去了她的孫兒,她再也不相信水手們能歸來了;她只是由於恐懼,才在她可憐的蒼老的唇尖向聖母祈禱,其實內心卻對聖母懷有刻骨的怨恨。 
  然而歌特卻如饑似渴地聽著這些安慰的言詞。她那雙帶黑圈的大眼以深摯的柔情注視這與她所愛的人極相像的老人;只要有他在那兒,在她身邊,就是對死的一種預防,她於是感到比較放心而且和她的揚恩比較靠近了一些。她的眼淚默默地較為和緩地滴落下來,她在心中重又向海上的明星聖母作起熱烈的祈禱。 
  也許由於船受到什麼損壞,所以暫時泊在那兒,停在那些島上,這確是可能的事。她站起來,梳理了頭髮,作了點修飾,似乎他就要回來。既然他,他的父親沒有絕望,大概還不是一線希望都沒有了。於是接連好幾天,她又重新期待著。 
  的確是秋天了,而且是深秋,淒涼的夜早早就使古老的茅屋裡一片黑暗,周圍一帶古老的布列塔尼地方同樣也一片黑暗。 
  白天本身似乎也只是黃昏;無限的浮雲,緩緩地移過,突然在中午把天空蓋得漆黑。風聲不絕,像是遠處教堂裡大風琴奏出的兇惡和絕望的曲調;有時它又變得很近,貼著門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她變得蒼白又蒼白,而且越來越羸弱,似乎衰老已經用光禿禿的翅膀觸碰到她,她經常摸弄揚恩的東西,他那在婚禮上穿的漂亮衣衫,她像一個有怪癖的女人似的,把它們抖開又折好,——特別是一件保持了他身體形狀的藍毛線緊身衣;當它被輕輕地拋在桌子上時,它就習慣性地顯出他的肩膀和胸脯的凸起部分;於是她後來把它單放在衣櫃的一層,不願再動它,好讓它更久地保留這狀貌。 
  每天傍晚,寒霧從地上升起;於是她從窗口眺望那淒慘的曠野,看著那些白色炊煙的小小羽冠,這兒那兒,開始從其他茅屋中吐出。所有那些茅屋裡的男人都回來了,正如候鳥被寒冷帶了回來。在許多這樣的爐火面前,晚間的閒談一定是很甜蜜的;因為在這冰島人的故鄉,愛情的回春已伴著冬天開始了…… 
  緊抱著他們可能暫泊在小島上的念頭,她似乎又獲得了些許希望,於是重新開始等待著…… 
  …… 

                 十一 

  他永遠沒有回來。 
  八月的一個夜晚,在那邊,在陰沉的冰島洋面,在一聲猛烈的巨響中,他和海舉行了婚禮。 
  和這從前曾是他的哺育者的海的婚禮——正是這海曾經搖他入睡、把他養育成魁梧強壯的少年,隨後在他長成漂亮的男子時又將他奪去、留給自己單獨享用。一種深邃的神秘包圍著這殘酷的婚禮。自始至終,黑暗的帷幔在上空搖蕩,一些晃動著、翻騰著的簾幕,張開來遮住了這節慶;新娘放開喉嚨,發出最巨大可怕的聲響,以掩蓋人的喊聲。——他,記起了歌特,他那有血有肉的妻子,便抗拒著,如巨人般掙扎著抵抗這墳墓的配偶。直到他筋疲力盡,像一頭垂死的公牛般發出一聲深沉的叫喊,嘴裡也已經充滿了水時,才張開雙臂接受了新妻;他那張開的胳膊伸直著,永遠僵硬了。 

  所有他從前邀請過的人,全體都參加了他的婚禮。全體,除了西爾維斯特之外,他,他早已離開他們長眠在一個迷人的花園內,——在遙遠的、地球的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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