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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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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 喬治·馬丁類 別奇幻史詩

簡介  
  本書主要描述了在一片虛構的中世紀大陸上所發生的一系列相互聯繫的宮廷鬥爭、疆場廝殺、遊歷冒險和魔法抗衡的故事,全書七卷(包括未出的各卷)渾然一體,共同組成了一幅壯麗而完整的畫卷。書名"冰與火",為的是突出人性掙扎的含義,書中塑造了無數的人物,但其著眼點,卻並非孤立地凸現英雄主義,奉獻精神或奸猾陰謀,而是將書中人物放在一個"真人"的角度,寫出他或她在時代和社會的漩渦中不同的境遇與選擇。從寫作上說,本書與莎翁的《哈姆雷特》頗有共通之處。從中,讀者便能與之產生呼應,共同經歷這冰與火的洗禮…… 重慶出版社出版   
1第一部分:自"征服者"伊耿娶兩位妹妹為妻伊始,數百年來坦格利安王族成員向來是兄妹通婚。唯有如此,才能確保血脈純正,這話韋賽裡斯不知已經告訴過她多少遍了。他們體內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老瓦雷利亞民族的金色血液,驕傲真龍的血液。真龍絕不和尋常野獸苟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會將他們的血液和下等人種混雜一起。第1節:序章   
第2節: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麼安靜   
第3節:死人轉移陣地囉   
第4節: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第5節:布蘭七歲   
第6節:因為他是野人   
第7節:隨死降生的冰原狼   
第8節:成為一方領主   
第9節:凱特琳不喜歡這座神木林   
第10節:做了血門騎士   
第11節:丹妮莉絲   
第12節:我的統治始自今夜   
第13節:王族向來是兄妹通婚   
第14節:王者無凡慮   
第15節:一輩子都沒吃過敗仗                 
2第二部分:他的眼裡煥發著光芒,高聲叫道,"我敢跟你保證,只要天一熱,女人的矜持就全不見了。她們會直接光著身子,在城堡附近的河裡裸泳。就算上了街,也是熱得穿不住毛衣皮衣,所以有錢的就穿絲織短袖,窮一點就穿棉質的。不過只要一流汗,衣服貼著皮膚,根本就和脫光光沒兩樣。"國王開心地笑著。第16節:只給卓戈一個人干   
第17節: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   
第18節:她不該與陰暗為伍   
第19節:對君王效忠   
第20節:國王作夢   
第21節:弒君者   
第22節:長城外也有冰原狼   
第23節:私生子一樣有榮譽心   
第24節:連我母親是誰都不知道   
第25節:凱特琳   
第26節:一種秘密語言   
第27節:充滿毒蛇猛獸的南方   
第28節: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   
第29節:艾莉亞   
第30節:上天真是太不公平   
第31節:驕傲的家族   
第32節:我最討厭女紅了                 
3第三部分:這時他停了下來,把她拉進懷裡。丹妮面紅耳赤,喘氣不止,心臟狂跳。他用那雙巨掌托起她的臉,兩人四目相交。"不?"他說。她聽懂這是個問句。她握住他的手,引領它朝向她雙腿間濕潤的地方。"要。"她一邊低語,一邊導引他的手指進入她的身內。第33節:布蘭   
第34節:滿懷罪惡感地自行招認   
第35節:對殘塔情有獨鍾   
第36節:他根本就不愛我   
第37節:神秘莫測的力量   
第38節:空氣中的精靈   
第39節:畸形怪胎   
第40節:瓊恩   
第41節:給我的禮物   
第42節:一把好劍   
第43節:真龍傳人   
第44節:死鬥驀然開始   
第45節:一匹年輕的小母馬   
第46節:用眼睛享受她的軀體   
第47節:仗劍闖江湖   
第48節: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           
4第四部分:他本以為龍頭必定令人歎為觀止,甚至叫人望而生畏,卻怎麼也想不到它們竟會是如此美麗的東西。它們的的確確美得讓人目瞪口呆。黑如瑪瑙,光滑潔亮,在他的火把映照下彷彿會閃閃發光。他察覺到他們喜歡火,因而特地把火把插進其中一個較大的龍嘴裡,果真火光大盛,影子在他身後的牆上大肆舞躍。第49節:城池是靠詭計奪下的   
第50節:惡龍的榮譽   
第51節:提利昂   
第52節:怒火燎原   
第53節:神聖的使命   
第54節:你就是古靈精怪   
第55節:新的馬房總管   
第56節:愛作騎士夢的布蘭   
第57節:對一個熟睡的孩子下手   
第58節:不可輕舉妄動   
第59節:珊莎   
第60節:最討厭騎馬了   
第61節:孤單又羞憤   
第62節:御林鐵衛隊長   
第63節:我都快成年了   
第64節:殺豬小弟也想當騎士           
5第五部分:他帶著眼底熊熊的怒火和耳際女兒悲泣的回音離開大廳,在拴綁的地方找到那頭小冰原狼。奈德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淑女,"他試探著叫她的名字。從前他沒怎麼留心孩子們給小狼起的名字,如今這麼一細看,立時便明白珊莎取得真是恰如其分。她是整窩狼裡最嬌小,最漂亮,也最柔順服貼的一隻。她睜大明亮的金黃色眸子望他,他忍不住摸摸她厚實的灰毛。第65節:眼裡只有恨意和輕蔑   
第66節:你這個爛貨   
第67節:淑女   
第68節:一路送回北方   
第69節: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   
第70節:他醒過來啦   
第71節:瘋狂之舉   
第72節:去買一夜之歡   
第73節:家族,責任,榮譽   
第74節:世上最鋒利的瓦雷利亞鋼   
第75節:刀劍鏗鏘響徹廣場   
第76節:你把我弄脫臼了   
第77節:半夜割了你喉嚨   
第78節:惡霸   
第79節:其他人很怕白靈   
第80節:我弟弟活下來了   
第81節:我需要合適的衣服   
第82節:國庫已經空了好多年   
第83節:權術和陰謀就是家常便飯   
第84節: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第85節:容我說幾句髒話   
第86節:我本想見見女兒               
     
冰與火之歌>第1節:序章作者:喬治·馬丁         
  序章    
  "既然野人已經死了,"眼看周圍的樹林逐漸黯淡,蓋瑞不禁催促,"咱們回頭吧。"    
  "死人嚇著你了嗎?"威瑪·羅伊斯爵士帶著輕淺的笑意問。    
  蓋瑞並未中激將之計,年過五十的他算得上是個老人,這輩子看過太多貴族子弟來來去去。"死了就是死了,"他說,"咱們沒必要跟死人打交道。"    
  "你能確定他們真死了?"羅伊斯輕聲問,"證據何在?"    
  "威爾看到了,"蓋瑞道,"我相信他說的話。"    
  威爾料到他們早晚會把自己捲入這場爭執,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我娘說過,死人不會唱歌。"他插嘴道。    
  "威爾,我奶媽也說過這話,"羅伊斯回答:"千萬別相信你在女人懷裡聽到的東西。就算人是死了,也能讓我們瞭解很多東西。"他的餘音在暮色昏暝的森林裡迴盪,似乎吵鬧了點。    
  "回去的路還長著呢,"蓋瑞指出,"少不了走個八九天,況且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威瑪·羅伊斯爵士意興闌珊地掃視天際。"每天這時候不都如此?蓋瑞,你該不會怕黑吧?"    
  威爾看見蓋瑞緊抿的嘴唇,以及他厚重黑斗篷下強自遏抑的怒火。蓋瑞當了四十年的守夜人,這種資歷可不是隨便給人尋開心的。但蓋瑞不只是憤怒,在他受傷的自尊底下,威爾隱約察覺到某種潛藏的不安,一種近似於畏懼的緊張情緒。    
  威爾深有同感。他戍守長城不過四年,當初首次越牆北進,所有的傳說故事突然都湧上心頭,把他嚇得四肢發軟,事後想起難免莞爾。如今他已是擁有百餘次巡邏經驗的老手,眼前這片南方人稱作鬼影森林的廣袤黑荒,他早已無所畏懼。    
  然而今晚是個例外。此夜迥異往昔,四面環暗中有種莫可名狀,讓他汗毛豎立的驚悚。他們輕騎北出長城,中途轉向西北,隨即又向北,九天來晝夜加急、不斷推進,緊咬一隊野人土匪的足跡。環境日益惡化,今天已降到谷底。陰森北風吹得樹影幢幢,宛如猙獰活物,威爾整天都覺得自己受到一種冰冷且對他毫無好感的不名事物監視,蓋瑞也感覺出了。此刻威爾心中只想掉轉馬頭,沒命似地逃回長城。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在長官面前說起的念頭。    
  尤其是這樣的長官。    
  威瑪·羅伊斯爵士出身貴族世家,在兒孫滿堂的家裡排行老么。他是個俊美的十八歲青年,有雙灰色眸子,舉止優雅,瘦得像把尖刀。騎在他那匹健壯的黑色戰馬上,比騎著矮小犁馬的威爾和蓋瑞高出許多。他穿著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褲,黑色鼴鼠皮手套,黑色羊毛衫外套硬皮甲,又罩了一件閃閃發光的黑色環甲。威瑪爵士宣誓成為守夜人尚不滿半年,但他絕非空手而來,最起碼行頭一件不少。    
  而他身上最耀眼的行頭,自然便是那件既厚實、又柔軟驚人的黑色貂皮斗篷。"我敢打賭,那堆黑貂一定是他親手殺的,"蓋瑞在軍營裡喝酒時對兄弟們說:"我們偉大的戰士哦,把它們的小頭一顆顆扭斷啦。"當時便引得眾人哄笑一團。    
  假如你的長官是大夥兒飲酒作樂時的嘲笑對象,你要怎麼去尊敬他呢?威爾騎在馬上,不禁如此思量。想必蓋瑞也深有同感。    
  "莫爾蒙叫我們追查野人行蹤,我們也照辦了,"蓋瑞道:"現在他們死了,再也不會來騷擾我們。而眼前還有好長一段路等著我們。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天氣,要是下雪,我們得花兩個星期才能回去。其實下雪還算不上什麼,大人,您可見過冰風暴肆虐的景象?"    
  小少爺似乎沒聽見這番話。他用他特有的那種興致缺缺、漫不經心的方式審視著漸暗的暮色。威爾跟隨他已有些時日,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打斷他。"威爾,再跟我說一遍你看到了些什麼。鉅細靡遺地講,別漏掉任何細節。"    
  在成為守夜人以前,威爾原本靠打獵維生。說難聽點,其實就是盜獵者。當年他在梅利斯特家族的森林裡偷獵公鹿,正忙著剝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時候,被受雇於梅利斯特家的自由騎手逮個正著。他若是不選擇加入黑衫軍,就只有單手被砍一途。威爾潛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裡的無聲潛行等閒難及,黑衫軍的弟兄們也果然很快就發現了他的長處。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節: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麼安靜作者:喬治·馬丁         
  "營地在兩里之外,翻過山脊,緊鄰著一條溪。"威爾答道,"我已經靠得很近了。總共有八個人,男女都有,但沒看見小孩。他們背靠著大石頭,雖然雪幾乎把營地整個蓋住,但我還是分辨得出來。沒有營火,只有火堆的餘燼比較明顯。他們一動不動,我仔細看了好長時間,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麼安靜。"    
  "你發現血跡了嗎?"    
  "嗯,沒有。"威爾坦承。    
  "你看見任何武器了嗎?"    
  "幾支劍、兩三把弓,還有個傢伙帶了一柄斧頭。鐵打的雙刃斧,似乎挺沉的,就放在他右手邊的地上。"    
  "你記下他們躺著的相對位置了嗎?"    
  威爾聳聳肩。"兩三個靠著石頭,大部分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可能是在睡覺。"羅伊斯提議。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爾堅持己見,"因為有個女的爬在鐵樹上,藏在枝頭,應該是斥候。"他淺淺一笑。"我很小心,沒讓她見著。但等我靠近,卻發現她根本毫無動彈。"說到這兒他不禁一陣顫抖。    
  "你受寒了?"羅伊斯問。    
  "有點罷,"威爾喃喃道,"大人,是風的關係啊。"    
  年輕騎士轉頭面對灰髮老兵。結霜的落葉在他們耳邊低語飄零,羅伊斯的戰馬侷促不安。"蓋瑞,你覺得是誰殺了這些人?"威瑪爵士隨口問,順手整了整貂皮長袍的褶襉。    
  "是這該死的天氣,"蓋瑞斬釘截鐵地說,"上個嚴冬,我親眼見人活活凍死,再之前那次也看過,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人人都說當時積雪深達四十尺,北風冷得跟玄冰似的,但真正要命的卻是低溫。它會無聲無息地逮住你,比威爾還安靜,起初你會發抖、牙齒打顫、兩腿一伸,夢見滾燙的酒,溫暖的營火。很燙人,是的,再也沒什麼像寒冷一樣燙人了。但只消一會兒,它便會鑽進你體內,填滿你的身體,過不了多久你就沒力氣抵抗,渴望坐下休息或小睡片刻,據說到最後完全不覺痛苦。你只是渾身無力,昏昏欲睡,然後一切漸漸消逝,最後,就像淹沒在熱牛奶裡一樣,安詳而恬靜。"    
  "我看你蠻有詩意嘛,"威瑪爵士下了評論,"沒想到你還有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親身體驗過嚴寒的威力,"蓋瑞往後拉開他的兜帽,好讓威瑪爵士看清楚他耳朵凍掉之後剩下的肉團。"兩隻耳朵,三根腳指,還有左手的小指,我這算是輕傷了。我大哥當年就是站崗的時候活活凍死的,等我們找到他,他臉上卻還掛著笑意。"    
  威瑪爵士聳肩道:"我說蓋瑞,你該多穿兩件衣服。"    
  蓋瑞怒視著他的年輕長官,氣得耳根發紅。當年伊蒙學士把他壞死的耳朵割去,如今耳洞旁還留著傷疤。"等冬天真正來臨時,看你能穿得多暖。"他拉起兜帽,縮著身子騎上馬,陰沉地不再吭聲。    
  "既然蓋瑞都說是天氣的關係了……"威爾正要開口。    
  "威爾,上周你有沒有站衛兵?"    
  "有啊,大人。"他哪星期沒抽到站衛兵的簽,這傢伙究竟想說什麼?    
  "長城的情形如何?"    
  "在'哭泣'啊,"威爾皺著眉頭說。這下他明白了。"所以他們不是凍死的,假如城牆會滴水,表示天氣還不夠冷。"    
  羅伊斯點點頭。"聰明。過去這周結了點霜,偶爾還下點雪,但絕對沒有冷到凍死八個人的地步。更何況他們穿著保暖的毛皮御寒,所處地形足以遮擋風雪,還有充足的生火材料。"騎士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威爾,帶路罷,我要親眼看看這些死人。"    
  事情演變至此,他們別無選擇。既然命令已下,也只有照辦的份。    
  威爾打前鋒,騎著他那頭長毛的馬,在矮樹叢裡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場小雪,這會兒樹叢底下有許多石塊、樹根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失足。威瑪·羅伊斯爵士跟在後面,他那頭高壯駿馬不耐煩地吐著氣。巡邏任務最不適合騎戰馬,但貴族子弟哪聽得進去?老兵蓋瑞殿後,一路低聲喃喃自語。    
  暮色漸沉,無雲的天空轉為淤青般的深紫,然後沒入黑幕。星星出來了,新月也升起。威爾暗自感謝星月的光輝。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節:死人轉移陣地囉作者:喬治·馬丁         
  "我們應該可以再走快點。"羅伊斯說。這時月亮已快升上天頂。    
  "你的馬沒這能耐,"威爾道,恐懼使他無禮起來。"少爺您走前面試試?"    
  威瑪·羅伊斯爵士顯然不屑回答。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狼嗥。    
  威爾在一棵長滿樹瘤的老鐵樹旁停住,下了馬。    
  "為何停下?"威瑪爵士問。    
  "大人,後面的路步行比較好,翻過那道山脊就到。"    
  羅伊斯也停下來凝神遠望,一臉思量的表情。陣陣冷風颯颯響徹林間,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後抖了抖,彷彿有了生命。    
  "這兒不太對勁。"蓋瑞喃喃地說。    
  年輕騎士對他輕蔑地一笑。"是嗎?"    
  "你難道沒感覺?"蓋瑞質問,"仔細聽聽暗處的聲音。"    
  威爾也感覺到了。在守夜人服役這四年來,他從未如此恐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風聲,樹葉沙沙響,還有狼嚎。蓋瑞,是哪一種把你嚇破膽啦?"羅伊斯見蓋瑞沒接腔,便優雅地翻身下馬。他把戰馬牢牢地綁在一根低垂的枝幹上,跟其他兩匹離得遠遠的,然後抽出長劍。這是把城裡打造的好劍,劍柄鑲著珠寶、熠熠發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鋼劍身上反照出璀璨光芒,無疑是新打造的。威爾很懷疑它有沒有沾過血。    
  "大人,這兒樹長得很密,"威爾警告,"可能會纏住您的劍,還是用短刀罷。"    
  "我需要指導的時候自然會開口。"年輕貴族道,"蓋瑞,你守在這裡,看好馬匹。"    
  蓋瑞下馬。"我來生個火。"    
  "老頭子,笨也要有個限度。若這林子裡有敵人,我們難道要生火引他們過來麼?"    
  "有些東西就只怕火,"蓋瑞道,"比如熊、冰原狼、還有……還有好些東西。"    
  威瑪爵士緊抿嘴唇。"我說不准就是不准。"    
  蓋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臉,但威爾還是看得到他瞪騎士時的眼神。他一度害怕這老頭會衝動地拔劍動粗。老頭的劍雖然又短又醜,劍柄早被汗漬浸得沒了顏色,劍刃也因長期使用而佈滿缺口,但倘若蓋瑞真的拔劍,威爾知道那貴族公子哥兒必死無疑。    
  最後蓋瑞低下頭。"那就算了。"他訕訕地說。    
  羅伊斯當他妥協,"帶路罷。"於是他對威爾說。    
  威爾領他穿越濃密樹叢,爬上低緩斜坡,朝山脊走去,他先前便是在那兒的一棵樹下找到藏身處所。薄薄的積雪底,地面潮濕而泥濘,極易滑倒,石塊和暗藏的樹根也能絆人一跤。威爾爬坡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後卻不時傳來公子哥環甲的金屬碰撞,葉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幹絆住他的長劍,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時所發出的咒罵。    
  威爾知道那棵大哨兵樹位於山脊最高處,底部枝幹離地僅有一尺。於是他爬進矮樹叢,平趴在殘雪和泥濘裡,往下方空曠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好一陣子不敢呼吸。月光灑落在空地上,映照出營火餘燼,白雪覆蓋的岩石,半結冰的小溪,全都和數小時前所見一模一樣。    
  唯一的差別是,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諸神保佑!"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威瑪·羅伊斯爵士揮劍劈砍樹枝,總算上了坡頂。他站在哨兵樹旁,手握寶劍,披風被吹得辟啪作響,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貴的身姿。    
  "快趴下來!"威爾焦急地低聲說:"出怪事了。"    
  羅伊斯沒動,他俯瞰著下面空蕩蕩的平地笑道:"威爾,看來你說的那些死人轉移陣地囉。"    
  威爾彷彿突然間喪失了說話能力,他竭力尋找合適的字眼,卻徒勞無功。怎麼會有這種事,他的視線在荒廢的營地中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那柄斧頭上。這麼一把巨大的雙刃戰斧,竟會留在原地紋絲不動。照說這麼值錢的傢伙……    
  "威爾,起來罷。"威瑪爵士命令道,"這裡沒人,躲躲藏藏的,成何體統!"    
  威爾很不情願地照辦。    
  威瑪爵士不滿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出巡邏就鎩羽而歸。我們一定要找到這些傢伙。"他環顧四周。"爬到樹上去看看,動作快,注意附近有沒有火光。"    
  威爾無言地轉身,知道辯解無益。風勢轉強,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聳而筆直的青灰色哨兵樹旁開始往上爬。很快他便迷失在無邊松針裡,雙手沾滿樹汁。恐懼像肚裡一頓難以消化的飯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禱,一邊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雙手攀爬。嘴裡冰冷的兵器讓他稍微安了點心。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節: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作者:喬治·馬丁         
  下方突然傳來年輕貴族的喊叫。"誰在那裡?"威爾在他的恫嚇中聽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諦聽,仔細觀察。    
  森林給了他答案: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脈動,遠方傳來雪梟的吶喊。    
  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威爾的眼角餘光瞄到白色身影穿過樹林,他轉過頭,看見黑暗中一道白影,隨即又消失不見。樹枝在風中微微悸動,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爾張口想出聲警告,言語卻凍結在他的喉頭。或許是看錯了,或許那不過是隻鳥,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月光所造成的錯覺。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威爾,你在哪裡?"威瑪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麼了嗎?"他突然提高警覺,手中持劍緩緩轉圈。他一定也和威爾一樣感覺到了。然而四周卻空無一人。"快回答我!這裡為什麼這麼冷?"    
  這裡真的非常冷。威爾顫抖著抱緊樹幹,面頰貼住哨兵樹的樹皮。黏稠而甜膩的樹汁流到他臉上。    
  一道陰影突然自樹林暗處冒出,站到羅伊斯面前。它的體型十分高大,憔悴堅毅渾似枯骨,膚色蒼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會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一會兒白如新雪,一會兒黑如暗影,處處點綴著森林的深奧灰綠。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圖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斷改變。    
  威爾只聽威瑪·羅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氣。"不要過來!"貴族少爺警告對方,聲音卻小得像個孩童。他將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空出活動空間,雙手持劍。風已停,寒徹骨。    
  異鬼安靜地向前滑行,手中握著長劍,威爾從沒見過類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劍,材質完全不是人類所使用的金屬,更像是一片極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幾乎無從發現。它與月光相互輝映,劍身周圍有股淡淡而詭異的藍光。不知怎地,威爾明白這柄劍比任何剃刀都要鋒利。    
  威瑪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較量較量罷。"他舉劍過頭,語帶挑釁。雖然他的手不知因為重量或是酷寒而顫抖,威爾卻覺得在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個軟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漢。    
  異鬼停住腳步。威爾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顏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它把視線停留在對方高舉的顫抖著的劍上,凝視著冷冷月光在金屬劍緣流動。那一剎那,威爾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此時它們靜悄悄地從陰影裡冒出來,與第一個異鬼長得如出一轍。三個……四個.……五個……,威瑪爵士或許能感覺伴隨他們而來的寒意,但他既沒看到它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威爾應該警告他,畢竟那是他職責所在。然而一旦出聲,他便必死無疑。於是他顫抖著緊抱樹幹,不敢作聲。    
  慘白的長劍厲聲破空。    
  威瑪爵士舉起鋼劍迎敵。當兩劍交擊,發出的卻非金屬碰撞,而是一種位於人類聽覺極限邊緣,又高又細,像是動物痛苦哀嚎的的聲音。羅伊斯擋住第二道攻擊,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陣刀光劍影之後,他再度後退。    
  在他左右兩側,前後周圍,其餘異鬼耐心地佇立旁觀。它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盔甲上不斷轉換的細緻圖案使它們在樹林中格外顯眼。它們遲遲未出手干預。    
  兩人不斷交手,直到威爾想要摀住耳朵,再也無法忍受武器碰撞時刺耳的詭異聲響。威瑪爵士的呼吸開始急促,呼出的氣在月光下蒸騰為煙。他的長劍已然結滿白霜,異鬼的劍則依舊閃耀著蒼藍光芒。    
  這時羅伊斯一記擋格慢了一拍,慘白色的劍頓時咬穿他腋下環甲。年輕貴族痛苦地喊了一聲,鮮血流淌在鐵環間,熾熱的血液在冷空氣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紅得像火。威瑪爵士伸手按住傷口,鼴鼠皮手套整個浸成鮮紅。    
  異鬼開口用一種威爾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冰湖碎裂,腔調充滿嘲弄。    
  威瑪·羅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氣。"勞勃國王萬歲!"他高聲怒吼,雙手緊緊握住覆滿白霜的長劍,使盡全身力氣瘋狂揮舞。異鬼泰然自若。    
  兩劍相擊,鋼劍應聲碎裂。    
  尖叫聲迴盪在深夜的林裡,羅伊斯的長劍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陣針雨四散甩落。羅伊斯慘叫著跪下,伸手摀住雙眼,鮮血從他指縫間汨汨流下。    
  旁觀的異鬼彷彿接收到什麼訊號,這時一湧向前。一片死寂之中,劍雨紛飛,這是場冷酷的屠殺。慘白的劍刃砍絲般切進環甲。威爾閉上眼睛。他聽見地面上遠遠傳來它們的談笑聲,尖利一如冰針。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睛。樹下的山脊空無一人。    
  月亮緩緩爬過漆黑的天幕,但他依舊留在樹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最後,他驅動抽筋的肌肉和凍僵的手指,爬回樹下。    
  羅伊斯的屍體面朝下倒臥在雪地裡,一隻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風被砍得慘不忍睹。見他命喪於此,才發現他原來有多年輕,不過是個大孩子罷了。    
  他在幾尺外找到斷劍的殘骸,劍身像遭雷擊的樹頂支離破碎。威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之後才把劍撿起來。他要拿這柄斷劍當證物,蓋瑞會知道該怎麼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爾蒙或伊蒙學士也一定有辦法。蓋瑞還守著馬匹等他回去麼?最好加快腳步。    
  威爾起身。威瑪·羅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華裳盡碎,容貌全毀,斷劍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卻是張開的,瞳中燒著藍火,看著活人。    
  斷劍從威爾無力的手中落下,他閉眼默禱。優雅修長的雙手拂過他的兩頰,掐住他的咽喉。這雙手雖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鼴鼠皮手套裡,且滿是黏稠血塊,卻冰冷無比。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節:布蘭七歲作者:喬治·馬丁   
  第一章布蘭    
  晨色清冷,帶著一絲寂寥,隱然暗示夏日將盡。為數二十人的隊伍於破曉時分輕騎啟程,布蘭策馬置身其間,滿心焦慮又興奮難耐。這是他年紀總算夠大,可和父兄同往刑場,觀睹國王律法的執行。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蘭七歲。    
  死囚已被領至小丘上的莊園外,羅柏認為他是個誓死效忠"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的野人。布蘭回想起老奶媽在火爐邊說過的故事,不禁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她說野人生性凶殘蠻狠,個個都是販賣奴隸、殺人放火的偷盜之徒。他們與巨人族、食屍鬼狼狽為奸,趁黑夜誘拐童女,還以磨亮的獸角啜飲鮮血。他們的女人則相傳在遠古的"長夜"裡與異鬼苟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然而眼前這個老人削瘦枯槁,比羅柏高不了多少,手腳緊縛身後,靜待國王意旨發落。他在酷寒中因凍瘡失去了雙耳和一根手指。而他全身衣著漆黑,與守夜人弟兄們的制服沒有兩樣,只不過衣衫襤褸,膿瘡四溢。    
  人馬的呼息在清晨的冷空氣裡交織成蒸騰的雪白霧網,父親下令將牆邊的人犯鬆綁,拖到隊伍前面。羅柏和瓊恩直挺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蘭則騎著小馬停在兩人中間,努力想要表現出七歲孩童所沒有的成熟氣度,彷彿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微風吹過柵門,眾人頭頂飄揚著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幟,上面畫著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親神情肅穆地騎在馬上,滿頭棕色長髮在風中飛揚。他修剪整齊的鬍子裡冒出幾縷白絲,看起來比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老些。這天他的灰色眼瞳嚴厲無情,怎麼看也不像是那個會在風雪夜裡端坐爐前,娓娓細述遠古英雄時代和森林之子故事的人。他已經摘下慈父的容顏,戴上了臨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蘭心想。    
  清晨的寒意裡,布蘭聽到有人問了些問題,以及問題的答案,然而事後他卻想不起來究竟說過了哪些話。總之最後父親下了命令,兩名衛士便把那衣衫襤褸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鐵樹木樁前,將頭硬是按在漆黑的硬木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馬,他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立刻遞上寶劍。劍名"寒冰",身寬過掌,立起來比羅柏還高。劍刃乃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造而成,受過法術加持,顏色暗如黑煙。世上沒有別的東西比瓦雷利亞鋼更銳利。    
  父親脫下手套,交給侍衛隊長喬裡·凱索,然後雙手擎劍,朗聲說道:"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臨冬城公爵與北境守護,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語畢,他將巨劍高舉過頭。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節:因為他是野人作者:喬治·馬丁   
  布蘭的異母哥哥瓊恩·雪諾湊過來。"握緊韁繩,別讓馬兒亂動。還有,千萬別轉開頭,不然父親會知道的。"    
  於是布蘭緊握韁繩,沒讓小馬亂動,也沒有把頭轉開。    
  父親巨劍一揮,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級。鮮血濺灑在雪地上,殷紅一如葡萄美釀夏日紅。隊伍中一匹馬嘶聲躍起,差點就要發狂亂跑。布蘭目不轉睛地直視血跡,只見樹幹旁的白雪飢渴地啜飲鮮血,在他的注視下迅速染成暗紅。    
  人頭翻過樹根,滾至葛雷喬伊腳邊。席恩是個身形精瘦,膚色黝黑的十九歲青年,對任何事物都覺得興致勃勃。他咧嘴一笑,揚腳踢開人頭。    
  "混帳東西。"瓊恩低聲咒道,刻意放低聲音不讓葛雷喬伊聽見。他伸手搭住布蘭肩膀,布蘭也轉頭看著自己的私生子哥哥。"你做得很好。"瓊恩神情莊重地告訴他。瓊恩今年十四歲,觀看死刑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    
  冷風已息,暖陽高照,但返回臨冬城的漫漫長路卻似乎愈加寒冷。布蘭與兄長並騎,遠遠地走在隊伍前方,他跨下小馬氣喘吁吁方能跟上兄長坐騎的迅捷腳步。    
  "這逃兵死得挺勇敢。"羅柏說。高大壯碩的他每天都在成長,他遺傳了母親的白晰膚色、紅褐頭髮,以及徒利家族的藍色眼眸。"不管怎麼說,好歹他有點勇氣。"    
  "不對,"瓊恩靜靜地說,"那不算勇氣。史塔克,這傢伙正是因為恐懼而死的,你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瓊恩的灰色眼瞳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間少有事物能逃過他的觀察。他與羅柏同年,兩人容貌卻大相逕庭:羅柏肌肉發達,皮膚白晰,強壯而動作迅速;瓊恩則是體格精瘦,膚色沉黑,舉止優雅而敏捷。    
  羅柏不以為然。"叫異鬼把他眼睛給挖了罷,"他咒道,"他總算是死得壯烈。怎麼樣,比賽誰先到橋邊?"    
  "一言為定。"瓊恩語畢兩腳一緊馬肚,縱騎前奔。羅柏咒罵幾句後也追了上去,兩人沿著路徑向前急馳。羅柏又叫又笑,瓊恩則凝神專注。馬蹄在兩人身後濺起一片翻飛雪雨。    
  布蘭沒有跟上去,他的小馬沒這般能耐。他方才見到了死囚的眼睛,現在則陷入沉思。沒過多久,羅柏的笑聲漸遠,林間歸於寂靜。    
  太過專注的他,絲毫沒注意到跟進的隊伍已趕上自己,直到父親騎到身邊,語帶關切地問:"布蘭,你還好吧?"    
  "父親大人,我很好。"布蘭應答,他抬頭仰望父親,父親穿著毛皮大衣和皮革護甲,騎在雄駿戰馬上如巨人般籠罩住他。"羅柏說剛才那個人死得很勇敢,瓊恩卻說他死的時候很害怕。"    
  "你自己怎麼想呢?"他的父親問。    
  布蘭尋思片刻後反問:"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    
  "人唯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父親告訴他,"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殺他?"    
  "因為他是野人,"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們綁架女人,然後把她們賣給異鬼。"    
  父親微笑道:"老奶媽又跟你說故事了。那人其實是個逃兵,背棄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不過你會錯了意,我不是問你他為什麼要死,而是我為何要親自行刑。"    
  布蘭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勞勃國王有個劊子手。"他不太確定地說。    
  "他確實是由王家劊子手代勞,執行國王律法"他父親承認,"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王朝也是如此。但我們遵循古老的傳統,史塔克家族的人體內仍流有'先民'的血液,而我們相信判決死刑的人必須親自動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你至少應該注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倘若做不到這點,那麼或許他罪不致死。"    
  "布蘭,有朝一日你會成為羅柏的封臣,為你哥哥和國王治理屬於自己的領地,屆時你也必須執掌律法。當那天來臨時,你絕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統治者若是躲居幕後,付錢給劊子手執行,很快就會忘記死亡為何物。"    
  這時瓊恩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坡頂,揮手朝下大喊:"父親大人,布蘭,快來看看羅柏找到了什麼!"語畢又消失在丘陵的彼方。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節:隨死降生的冰原狼作者:喬治·馬丁   
  喬裡趕上前來,"大人,出事了嗎?"    
  "那還用說,"他的領主父親答道,"來罷,我們去看看我那調皮的兒子又闖了什麼禍。"他策馬狂奔,喬裡、布蘭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在橋北河畔找到羅柏,瓊恩仍在馬上。這個月來,晚夏的積雪沉厚,羅柏站在及膝深的雪中,披風後敞,陽光在他髮際閃耀。他懷裡抱著不知什麼東西,正和瓊恩兩人興奮地竊語交談。    
  隊伍騎馬小心地穿過河面的諸多浮物,尋找隱藏於雪地之下的崎嶇地面。喬裡·凱索和席恩·葛雷喬伊最先趕到男孩身邊。葛雷喬伊原本正有說有笑,緊接著布蘭卻聽他倒抽一口氣。"諸神保佑!"他驚叫起來伸手拔劍,一邊掙扎著穩住坐騎。    
  喬裡的配劍已然出鞘,"羅柏,離那東西遠點!"他剛叫出聲,坐騎便已前腳高舉,人立起來。    
  羅柏懷裡抱著一團東西,這時他嘻嘻笑著抬起頭,"她傷不了你的,"他說,"喬裡,她已經死啦。"    
  布蘭滿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教鞍下小馬再跑快點,但父親卻要他在橋邊下馬,徒步前往。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    
  等他到來,瓊恩、喬裡和席恩·葛雷喬伊都已下馬。"七層地獄啊,這是什麼鬼東西?"葛雷喬伊喃喃道。    
  "狼。"羅柏告訴他。    
  "胡說,"葛雷喬伊反駁,"狼哪有這麼大的?"    
  布蘭的心怦怦狂跳,他推開一堆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長身旁。    
  一個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漬斑駁的雪堆裡,綿軟而無生息。蓬鬆的灰絨毛已經結冰,腐朽的氣息緊附其間,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布蘭隱約瞥見它無神的眼窩裡爬滿蛆蟲,咧嘴內滿是黃牙。但真正嚇住他的是這隻狼的體形,它竟比他的小馬還大,是他父親最大的獵犬身軀的兩倍。    
  "我沒騙你,"瓊恩正色道,"這確實是冰原狼,他們比其他狼都要來得大。"    
  席恩·葛雷喬伊說:"可兩百年來,絕境長城以南沒人見過半條冰原狼。"    
  "眼前不就是一條?"瓊恩回答。    
  布蘭努力將視線扯離面前的怪物,這才注意到羅柏懷裡抱著的東西。他高興得叫了一聲,隨即靠過去。那只幼狼只是團灰黑的毛球,雙眼仍未張開。它盲目地往羅柏胸膛磨蹭,在他的皮護甲上尋找奶頭,發出哀傷的低吟。布蘭有些猶豫地探出手,"沒關係,"羅柏告訴他,"你可以摸摸看。"    
  布蘭非常緊張,飛快碰了小狼一下,聽到瓊恩的聲音,便轉過頭。"瞧,這只是給你的。"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頭幼狼放進他懷裡。"總共有五隻呢。"布蘭在雪地裡坐下,把小狼溫軟的皮毛貼近自己臉頰。    
  "經過了這麼多年,冰原狼突然重現人間,"馬房總管胡倫喃喃道,"這種事我可不喜歡。"    
  "這是個壞兆頭。"喬裡說。    
  父親皺起眉頭。"喬裡,不過是頭死狼罷了。"他說,但臉龐卻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繞著狼屍,積雪在他腳下碎裂。"知道她被什麼殺死的嗎?"    
  "喉嚨裡好像有東西。"羅柏得意地回答,暗暗為自己能在父親提出疑問前找到解答而驕傲。"就在下巴底下。"    
  他的父親蹲下來,伸手探向狼屍的頭底,使勁一擰,舉起某個物體讓大家看。原來那是一隻碎裂的鹿角,分叉斷盡,染滿鮮血。    
  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了隊伍,眾人侷促不安地看著那隻鹿角,沒有人出聲說話。布蘭雖然不解旁人為何驚恐,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們的懼怕。    
  父親扔開鹿角,在雪地裡把手清乾淨。"沒想到她還有力氣把孩子生下來。"他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也許她沒撐那麼久,"喬裡說:"我聽過這樣的傳說……也許小狼降生時母狼就已經死了。"    
  "隨死降生,"另一個人接口道,"這是更壞的兆頭。"    
  "都沒差,"胡倫說,"反正這些小傢伙也活不長。"    
  布蘭發出無聲的失望歎息。    
  "我看他們死得越快越好,"席恩·葛雷喬伊同意,他抽出配劍。"布蘭,把那東西丟過來。"    
  布蘭懷中的小東西彷彿能聽懂人話,偎著他蠕了一下。"不要!"他堅決地叫道,"它是我的。"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節:成為一方領主作者:喬治·馬丁   
  "葛雷喬伊,把劍拿開。"羅柏說,那一剎那,他聽起來像父親一樣威嚴有力,正如他有朝一日將會成為的一方領主。"我們要養這些小狼。"    
  "小子,這是行不通的。"胡倫的兒子哈爾溫道。    
  "殺了它們才是慈悲啊。"胡倫接口。    
  布蘭朝父親望去,期盼能找到救兵,卻只見到深鎖的雙眉。"好兒子,胡倫說得沒錯。與其讓它們挨餓受凍,不如趁早了結乾脆。"    
  "不要!"他已經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於是轉開目光,他可不想在父親面前落淚。    
  羅柏固執地繼續抗拒。"羅德利克爵士的那頭紅母狗上星期才剛生產,"他說:"那胎死了不少,只有兩隻小狗活了下來,奶水應該還夠它們喝。"    
  "它們只要想走近喝奶,立刻會被它撕成碎片。"    
  "史塔克大人,"瓊恩說。聽他如此正式地稱呼自己父親,實在很怪。布蘭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總共有五隻小狼,"他告訴父親,"三隻公的,兩隻母的。"    
  "瓊恩,這有什麼意義嗎?"    
  "您有五個孩子,"瓊恩回答,"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冰原狼又是你們的家徽,大人,您的孩子們注定要擁有這些小狼。"    
  布蘭看到父親的臉色轉變,其他人則交換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心全意地愛著瓊恩。雖然他只有七歲,布蘭仍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這樣做所代表的意義:他是把自己排除在父親的子嗣之外,才會剛好湊成數的。他把兩個女孩算了進去,甚至連襁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卻獨獨沒有算冠著雪諾這個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雪諾這個姓氏是專門給那些在北方出生,卻不幸沒有父親的人用的。    
  父親也明白這點。"瓊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麼?"他輕聲問。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紋章,"瓊恩指出,"我並非史塔克家族的一員,父親。"    
  父親若有所思地看了瓊恩一眼,羅柏急切地打破沉默,"父親,我會親自餵養小狼。"他保證,"我會用浸過溫牛奶的濕毛巾餵它。"    
  "我也會!"布蘭連忙跟進。    
  公爵意味深長地審視兒子,"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可不容易。我不會讓你們佔用僕人的時間。假如你們真要養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來,知道麼?"    
  布蘭熱切地連連點頭,小狼蜷縮在他懷裡,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舔他的臉頰。    
  "你們還得親自訓練它們,"父親又道:"我保證馴獸長和這些怪物將毫無干係。倘若你們把它們練得殘忍成性,或有什麼閃失,那麼祈禱天上諸神保佑吧。這些可不是討好賣乖的狗,也不是隨便踢一腳就能打發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胳膊就和狗殺老鼠一樣簡單,你們確定要養麼?"    
  "是的,父親大人。"布蘭答道。    
  "嗯。"羅柏同意。    
  "即使你們費盡苦心,小狼還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會,"羅柏說:"我們不會讓它們死掉。"    
  "那就留著它們罷。喬裡,戴斯蒙,把其他幾隻小狼帶上,我們該回臨冬城了。"    
  一直到他們騎馬踏上歸途,布蘭方才允許自己享受勝利的喜悅。他的小狼此刻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護甲裡,他不禁思索該為它取個什麼名字才好。    
  走到橋中央,瓊恩突然勒住馬韁。    
  "瓊恩,怎麼了?"公爵父親問。    
  "你們沒聽到麼?"    
  布蘭只聽見林間風聲和噠噠馬蹄,以及懷間嗷嗷待哺的小狼,但瓊恩正側耳傾聽別的事物。    
  "在那裡。"瓊恩道,他掉轉馬頭,急馳過橋,大家看著他在母狼屍體旁下馬,屈膝跪下,一會兒過後又騎馬歸來,滿面笑容。    
  "這只一定是先爬開了。"瓊恩說。    
  "或是被趕開的。"他們的父親看著第六隻小狼說。它毛色淨白,其他的小狼則多半灰黑,它的眼瞳紅如早上死囚的鮮血。布蘭很覺好奇,不知為何其他小狼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唯獨它雙目炯炯有神。    
  "白子,"席恩·葛雷喬伊話裡有種興味十足的譏諷,"只怕這只會死得最快。"    
  瓊恩·雪諾給了他父親的養子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絕凝視,"葛雷喬伊,我可不這麼認為。"他答道,"因為這是我的狼。"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9節:凱特琳不喜歡這座神木林作者:喬治·馬丁   
  第二章凱特琳    
  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座神木林。    
  她出身南境的徒利家族,自小在紅叉河畔的奔流城長大。紅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那裡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園,高大的紅木樹影灑進潾潾溪澗,鳥兒在棲隱的林間巢穴裡高唱,空氣中瀰漫百花馨香。    
  臨冬城信仰的神祇則是另一番氣象。這是個陰暗原始的地方,昏暝古堡巍然獨立其間,萬年古木橫亙周邊三畝,散發出濕意和腐敗的氣味。此地不生紅木,樹林由披戴灰綠松針的哨兵樹、壯實的橡樹,以及與王國同樣蒼老的鐵樹所組成。在這裡,粗壯厚實的黑色樹幹相互攘擠,扭曲的枝枒在頭頂織就一片濃密的參天樹頂,變形的錯節盤根則在地底彼此角力。這是個屬於深沉寂靜和窒鬱暗影的地方,而蟄居其間的神祇連名字也付之闕如。    
  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這裡找到丈夫。每當他取人性命後,總會來此覓求神木林的寧靜。    
  凱特琳身受七種聖油祝福與加持,命名儀式乃是在浸沐於七彩虹光的奔流城聖堂裡舉行。她和父祖數代一樣信仰七神。她信奉的神祇有名有姓,臉龐也如同自己雙親般熟悉。她在香爐冉冉的聖堂裡禱告,燃香氣味飄漫,指引的修士掛著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喃喃地低聲吟唱。徒利家族雖如其他大家貴族般擁有自己的神木林,但那只不過是個散步閱讀或在暖陽下休憩的處所,敬拜神明向來是聖堂裡的事。    
  奈德為她建了座小聖堂,好讓她有個向七面之神誦唱的地方。然而史塔克家族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他信奉那些既無名號亦無容貌的遠古諸神,那些屬於蒼翠樹林,先民與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    
  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魚梁木,籠罩著一泓黑冷池水,奈德稱之為"心樹"。魚梁木的樹皮灰白如骨,葉色深紅,有如千隻染血手掌。樹幹上刻了一張人臉,容貌深長而憂鬱,滿是乾涸紅樹汁的深陷眼凹形容怪異、充滿警戒意味。那是一雙古老的眼睛,比臨冬城本身還要古老,它們曾經目睹"築城者"布蘭登安下第一塊基石,倘若傳說屬實,它們也見證了城堡的大理石牆在四周逐漸高築。傳說這些臉是在黎明紀元時,在"先民"渡過狹海而來之前,由森林之子刻上去的。    
  南方的魚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燒殆盡,只在千面嶼上還有"綠人"靜靜地看守。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這裡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每片神木林都有一棵心樹,每棵心樹都有一張人臉。    
  凱特琳在魚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他正靜坐在苔蘚爬蓋的磐石上。寶劍"寒冰"斜躺於膝,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劍上的血污。千年累積的腐植質厚厚地覆蓋在神木林的土地上,吸走了她的足音,但魚梁木那雙紅眼卻彷彿緊跟不捨。"奈德。"她輕聲喚道。    
  他抬起頭看著她。"凱特琳,"他的語調莊重而遙遠。"孩子們呢?"    
  他總是會先問這句。"都在廚房裡,為了要幫小狼們取些什麼名字正吵架呢。"她把披風鋪在林地上,然後在池邊坐下,背靠魚梁木。她感覺得到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但她竭盡所能去忽略它。"艾莉亞已經愛得發狂,珊莎也很喜歡,瑞肯則還不太確定。"    
  "他害怕嗎?"奈德問。    
  "有一點,"她承認,"畢竟他才三歲。"。    
  奈德皺眉:"他得學著面對自己的恐懼,他不可能永遠都是三歲,更何況凜冬將至。"    
  "是啊,"凱特琳也同意,最後那句話一如既往地教她不寒而慄。這是史塔克家族的銘言,每一個貴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傳的座右銘,或是待人處事的衡量標準,或是針對困境的禱詞;有的誇耀榮譽,有些講究忠貞誠信,還有的為信仰和勇氣宣誓,唯獨史塔克家族例外。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的銘言如是說。她已經不只一次在心裡暗忖: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群怪人。    
  "今天那個人死得很乾脆,這一點我承認。"奈德說,他手裡握了一塊上了油的皮革,邊說邊輕拭劍身,金屬被逐漸磨出暗沉的光澤。"我很為布蘭高興,你要是在場,也會為他驕傲的。"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1節:丹妮莉絲作者:喬治·馬丁   
  第三章丹妮莉絲    
  凱特琳真希望自己能分享他此刻的喜悅,但她在庭院裡聽到了傳聞,說是有只冰原狼死在雪地裡,喉嚨中有根斷裂的鹿角。恐懼如同毒蛇般在她心裡蜷曲,但她迫使自己在這個她所深愛的男人面前強顏歡笑,這個不相信任何預兆的男人。"我就知道你聽了會高興,"她說,"我們應該通知你在長城的弟弟。"    
  "對,對,當然,"他同意,"班一定想來。我請魯溫師傅派他最快的鳥兒送信去。"奈德直起身,也拉她起來。"該死,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他居然沒有特意通知我。信上有否註明約有多少人會來?"    
  "我想至少有一百位騎士罷,加上他們的隨從,還有這個數目一半的自由騎手。瑟曦和她的孩子們也都來了。"    
  "那麼為他們著想,勞勃不會走太快的。"他說:"也好,這樣一來我們才有多點時間準備。"    
  "王后的哥哥也在隊伍裡。"她告訴他。    
  奈德聽後臉色立刻一沉。凱特琳很清楚他和王后的家族間素無好感,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族當年是最晚加入勞勃勢力的大貴族,直等到勝敗情勢明朗化後方才表態,而奈德始終沒有原諒他們。"也罷,如果勞勃來訪的代價是這些蘭尼斯特家的討厭鬼,那就認了罷。只是,聽起來勞勃好像把他半個宮廷的人都帶來了。"    
  "國王走到哪兒,王國就跟到哪兒嘛。"她答道。    
  "看看那些孩子倒也不錯。上次見到那個蘭尼斯特女人,勞勃最小的兒子還在喝她的奶水。一轉眼都幾年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多少……五歲了吧?"    
  "托曼王子七歲了,"她告訴他,"和布蘭同年。奈德,請你小心措辭,那蘭尼斯特女人好歹是我們的王后,而且據說她一年比一年更傲慢。"    
  奈德捏捏她的手,"我們得辦場晚宴,當然還要請樂師和歌手,嗯,勞勃鐵定會去外面打獵。我這就派喬裡帶上一名榮譽護衛南下國王大道去迎接,把他們護送回來吧。諸神在上,我們要怎麼餵飽這些人啊?你說他已經在路上了?這傢伙真該死,他這做國王的傢伙真是該死。"    
  哥哥舉起長袍給她看。"真漂亮,你摸摸,沒關係,你瞧瞧這料子。"    
  丹妮摸了摸,衣料柔軟如水,流過她的手指,她從沒穿過這麼柔軟的衣服。她突然害怕了起來,連忙抽回手。"這真是給我的麼?"    
  "這是伊利裡歐總督送的禮物,"韋賽裡斯微笑道。哥哥今晚心情很好。"袍子的顏色剛好襯出你紫羅蘭色的眼睛。你還要配戴金飾,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玉石,今晚你看起來必須有個公主的樣子。"    
  有個公主的樣子,丹妮想著。她早已忘記那是什麼樣子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她問,"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過去近半年來,他們吃住都靠這位總督,在他的僕傭伺候下恃寵而驕。丹妮今年十三歲,已經懂得這種優渥的待遇不會憑空而來,尤其是在潘托斯這樣的自由貿易城邦。    
  "伊利裡歐可不笨,"韋賽裡斯回答,他是個削瘦的年輕人,雙手侷促不安,泛白的淡紫色眼瞳裡有種狂熱的神色。"他知道有朝一日當我重登王位,不會忘記曾經雪中送炭的朋友。"    
  丹妮沒有答話。伊利裡歐總督是個商人,專做香料、寶石和龍骨買賣,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據說他交遊廣闊,不僅遍佈九個自由貿易城邦,更遠至東方的維斯·多斯拉克,以及玉海沿岸的傳奇之地。又有人說,只要開得出價錢,任何朋友他都樂於出賣。這些話丹妮都靜靜地聽了進去,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在兄長編織迷夢時戳破。韋賽裡斯一旦生氣起來非常駭人,他稱之為"喚醒睡龍之怒"。    
  哥哥把袍子掛在門邊。"伊利裡歐會派奴隸前來伺候你沐浴,記得把身上的馬臊味洗掉。卓戈卡奧雖有千百良駒,但他今晚要騎的可是另一種馬。"他仔細端詳著她,"你還是彎腰駝背的老樣子,要抬頭挺胸。"他伸手把她的肩膀往後挺。"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有女人的形態了。"他的手指微微掠掃過她正開始發育的胸部,捏住一邊乳頭。"今晚你不許給我出醜,若是出了差錯,以後可有你受的!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吧?"他的手指越捏越緊,隔著她的粗料外衣疼痛難忍。"想不想?"他重複。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2節:我的統治始自今夜作者:喬治·馬丁   
  "不想。"丹妮怯弱地回答。    
  哥哥笑了,"很好,"他愛憐地輕撫她的秀髮,"將來史家為我立傳時,他們會說我的統治始自今夜。"    
  他離開後,丹妮走到窗邊,思慕地望著海灣。潘托斯的方磚高塔是斜陽殘照裡的黑色翦影,丹妮可以聽見紅袍僧點燃夜火時的誦唱祝禱,以及高牆外孩童玩耍的笑鬧喧嘩。就在那一剎那,她好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和他們一起赤足嬉戲,穿著破爛衣裳喘著粗氣: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不用參加卓戈卡奧的宅邸晚宴。    
  在夕陽狹海的彼岸,有個青陵縱橫、花開平野、深河奔湧的地方,那裡有高聳於壯麗灰藍峰巒間的黑石巨塔,有高舉鮮明旗幟趕赴沙場的鐵甲武士。多斯拉克人稱呼那個地方之為"雷敘·安達裡",意思是"安達爾人之地"。在自由貿易城邦裡,人們稱其為"維斯特洛"和"日落國度"。而哥哥有個更簡單的說法,他稱之為"我們的土地"。這個名字就像句禱詞,彷彿只要他常掛在嘴邊,就定能上達天聽。"那是我們真龍血脈所繼承的土地,雖然遭陰謀詭計所奪,但仍然屬於我們,永遠屬於我們。沒人能從真龍手中偷走東西,門都沒有,因為真龍凡事都永遠記得。"    
  也許真龍記得罷,只是丹妮卻記不得。那塊位於狹海對岸,哥哥信誓旦旦屬於他們的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凱巖城、鷹巢城、高庭和艾林谷,多恩領和千面嶼等,對她來說不過是文字的拼湊罷了。當年他們躲避節節進逼的"篡奪者"軍隊,被迫逃離君臨時,韋賽裡斯還是個八歲大的男孩,而丹妮只不過是母親子宮裡胎動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聽得多了,丹妮有時還是會在腦海裡自行拼湊出過往的光景:母后他們乘著船影黑帆,在月光照灑下夜奔龍石島;她的長兄雷加在染血的三叉戟河上與篡奪者做生死決鬥,為他鍾愛的女人喪命;蘭尼斯特和史塔克家族的部眾,那些韋賽裡斯稱做篡奪者走狗的隊伍,洗劫君臨;多恩的伊莉亞公主苦苦哀求,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和雷加的親生骨肉,那個還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嬰兒,被硬生生奪走,血淋淋地慘死;那些懸掛於王座大廳後方高牆上,末裔巨龍的亮磨頭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窟看著"弒君者"拿起金色寶劍,切開父王的喉嚨。    
  逃亡之後九個月,她降生於龍石島,時值夏季暴風來襲,彷彿要把城堡撕成碎片。據說那場暴風雨駭人無比,停泊在軍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艦隊被摧毀殆盡,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海峽瘋狂翻湧的潮水騰滾而去。她的母親難產而死,為此韋賽裡斯始終沒有原諒她。    
  然而她也不記得龍石島。就在"篡奪者"弟弟的艦隊初成,率眾來伐的前夕,他們繼續亡命天涯。當時原本屬於他們的七大王國之中,只剩下他們歷史悠久的家族堡壘龍石島尚未落入敵人手中。而就連這樣的情形也維持不了多久,城中守軍早已暗中計畫把他們出賣給"篡奪者"。但某天夜裡,威廉·戴瑞爵士帶著四位死士殺進育嬰房,把他們連同奶媽一起帶走,在夜幕掩護下縱帆駛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記得威廉·戴瑞爵士,他是個魁梧的灰鬍壯漢,縱使後來眼睛半盲,還能從病榻上高聲怒吼、發號施令。僕人們怕極了他,但他待丹妮始終親切慈藹,喚她作"小公主",有時則是"我的小姐";他的雙手猶如皮革般柔軟。然而他始終沒有離開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氣息所纏繞,那是種濕熱而噁心的甜味。當時他們住在布拉佛斯一棟有著紅漆大門的房子裡,丹妮有自己的房間,寢室窗外還有棵檸檬樹。威廉爵士死後,僕人們把僅剩的一點錢全給偷走,沒過多久他們便被逐出那棟寬敞紅屋。當紅漆大門為他們永遠關閉時,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淚。    
  從那之後,他們開始了流浪的歲月,從布拉佛斯到密爾,從密爾到泰洛西,後來又到過科霍爾、瓦蘭提斯和裡斯,漂泊無依,未曾在一處落腳扎根。哥哥不肯定居下來,他總說"篡奪者"派來的殺手緊追在後,然而丹妮卻連半個刺客也沒見著。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3節:王族向來是兄妹通婚作者:喬治·馬丁   
  起初統治各自由貿易城邦的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很樂於接待坦格利安後裔,但隨著日子漸漸過去,"篡奪者"在鐵王座上越坐越穩,原本為他們敞開的門便一扇扇關了起來,他們的日子也日益艱苦。幾年來,他們當掉了所有的珠寶。到如今,連販賣母親的王冠所得的錢幣也全部花光。在潘托斯的酒館和巷弄裡,人們給哥哥取了個外號叫"乞丐王",丹妮不敢想像他們怎麼稱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們定會收復故土。"韋賽裡斯經常這麼對她承諾,有時他邊說手還會無法克制地顫抖。"想想那些珠寶絲綢,龍石島和君臨,鐵王座和七大王國,全都從我們手中搶了過去,而我們通通會要回來的。"韋賽裡斯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天的到來,丹妮卻只想重回那棟有紅漆大門的宅院,想要她窗外的那株檸檬樹,還有她失去的童年。    
  門上響起一陣輕敲。"進來。"窗邊的丹妮回過神,伊利裡歐的僕婢們走進屋內,鞠躬行禮,然後動手準備沐浴。他們皆為奴隸,是總督熟識的眾多多斯拉克人酋長中某一位致贈的禮物。自由城邦潘托斯名義上沒有奴隸制度,即便如此,握有實權的人們卻能夠逾越體例。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嫗總是不發一語,但另外那位年輕女孩正好彌補這個空缺。她是個金髮碧眼的十六歲少女,也是伊利裡歐最寵愛的奴婢,工作時總是喋喋不休。    
  她們在澡盆裡放滿從廚房提來的熱水,灑進香油。女孩用條粗布巾裹住丹妮頭髮,攙扶她入浴。澡水滾燙無比,但丹妮莉絲沒有吭聲。她喜歡這種熱,讓她有乾淨的感覺。更何況哥哥常對她說,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燙的。"我們是真龍傳人,"他常說:"血液裡燃燒著熊熊烈焰。"    
  老婦人仔細地為她梳洗,把她銀白色的秀髮紮成辮子,默默理清糾結起來的髮束。女孩則一邊為她刷背洗腳,一邊告訴她她有多麼幸運。"聽說卓戈家財萬貫,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薩'有十萬名戰士,他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裡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還有用銀子打造的門扉。"她說個不停,沒完沒了。她告訴丹妮卡奧是多麼英俊,多麼高大兇猛,在戰場上又是如何地從不畏懼,說他不僅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騎手,更是如惡魔般的神射手。丹妮莉絲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她一直以為自己成年後嫁的人是韋賽裡斯。自"征服者"伊耿娶兩位妹妹為妻伊始,數百年來坦格利安王族成員向來是兄妹通婚。唯有如此,才能確保血脈純正,這話韋賽裡斯不知已經告訴過她多少遍了。他們體內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老瓦雷利亞民族的金色血液,驕傲真龍的血液。真龍絕不和尋常野獸苟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會將他們的血液和下等人種混雜一起。然而現在韋賽裡斯卻打算把她賣給這個異鄉的野蠻人。    
  沐浴清淨之後,女奴扶她起身,拿毛巾擦乾她的軀體。女孩把她的頭髮梳理得亮如熔銀,老婦則為她搽上原產多斯拉克草原的花草香精,兩腕、耳後、乳尖、雙唇和下體各輕觸一抹;接著為她穿上伊利裡歐總督送來的內衣,再罩上深紫絲袍,襯出她的紫羅蘭色眼瞳。女孩為她套上金邊涼鞋,老嫗又為她戴上寶冠和鑲著紫水晶的金手鐲。最後才是黃金打造的厚重項圈,上面刻滿古瓦雷利亞的符文。    
  "這下你看起來總算有幾分公主的模樣了。"裝扮完畢之後,女孩驚歎道。丹妮轉身看看自己在鑲銀穿衣鏡裡的模樣,鏡子是伊利裡歐設想周到提供的。有個公主的樣子,她暗忖,忽然又想起女孩剛才說過的話,卓戈卡奧富可敵國,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打造,不禁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哥哥在陰涼的門廳裡等她,他坐在池塘邊,探手在水裡晃悠。看到她來了他便站起身,帶著評審意味地上下打量。"站過來,"他告訴她,"轉過去,對,很好,你看起來……"    
  "頗有王家風範。"伊利裡歐總督從過道裡走出,他雖臃腫肥胖,踏起步來卻意外地輕盈優雅。隨著腳步,他那一身肥肉在寬鬆的火紅絲衣下不住晃動。他的每根指頭都有寶石閃爍,僕人更為他的黃色八字鬍擦了油,亮得彷若真金。"丹妮莉絲公主,願您在這個黃道吉日裡,得到光之王的所有祝福。"總督說罷牽起她的手,低頭行禮,透過金色鬍鬚,他露出滿嘴黃牙。"王子殿下,就算是夢中佳人也不過如此啊。"他告訴哥哥,"卓戈一定會滿意的。"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4節:王者無凡慮作者:喬治·馬丁   
  "她實在是太瘦了,"韋賽裡斯說。他的頭髮和丹妮一樣是淡銀色,梳理到頭後,用一根龍骨髮夾固定。他過分凝重的神色凸顯出他僵硬枯槁的面容,他把手放在伊利裡歐借給他的配劍柄上。"你確定卓戈卡奧喜歡這麼年輕的女人嗎?"    
  "她既有過月事,對馬王來說便已足齡。"這已經不是伊利裡歐第一次重複了。"你瞧瞧她那頭銀金色的秀髮,那雙紫薇般的眼睛……她擁有古老瓦雷利亞的血統,毫無疑問,毫無疑問……況且她出身顯赫,既是老王的女兒,又是新王的妹妹,說什麼也不會不吸引卓戈的。"當他放開她的手時,丹妮發現自己竟渾身顫抖。    
  "是這樣嗎?"哥哥滿腹狐疑地說,"這些野蠻人口味特別怪,連小男孩、馬和羊都能搞……"    
  "最好別在卓戈卡奧面前提起這些。"    
  哥哥淡紫色的眼瞳裡閃現憤怒。"你當我是個笨蛋嗎?"    
  總督微微低頭。"我當您是個王者。所謂王者無凡慮,倘若我冒犯了您,那麼我向您道歉。"語畢他轉身擊掌,示意轎夫動身。    
  待他們坐上伊利裡歐雕琢華麗的轎子,潘托斯的市街已經漆黑一片。兩名僕人走在前方照明,手裡提著裝飾精美,有著淡藍玻璃罩子的油燈;另外十來個壯丁則協力扛著轎子。轎子簾幕之內封閉而溫暖,透過伊利裡歐身上那層厚重的香水,丹妮聞得到他蒼白皮膚的臭味。    
  那斜臥在她身旁枕邊的哥哥對此倒是渾然不覺,他的心思早飛到狹海彼端去了。"我們用不著他整個卡拉薩,"韋賽裡斯說,手指頭把弄著那把借來寶劍的劍柄。其實丹妮知道哥哥從未認真學過劍術。"只要一萬人,我想就夠了。有這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我便可以橫掃七國全境。屆時諸侯望族必會紛紛起而傚尤,追隨他們真正的國王。提利爾、雷德溫、戴瑞、葛雷喬伊等家族和我一樣痛恨'篡奪者',南境多恩領的人早就滿腔怒火,要為伊莉亞公主和她的孩子們復仇。更別提平民百姓了,他們會發出正義的怒吼,為國王而奮戰。"他有點緊張地看看伊利裡歐,"他們一直都這麼想,對吧?"    
  "他們是您的子民,對您愛戴有加,"伊利裡歐總督和顏悅色地回答,"全國上下的農莊村舍裡,男人偷偷舉杯向你致敬,女人則暗中縫製真龍旗幟,等待你率軍渡海之日。"他聳聳寬闊的肩膀,"我的手下都這麼說。"    
  丹妮沒有手下,也無從得知狹海對岸的人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但她不相信伊利裡歐這個人,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語。然而哥哥卻很熱切地頷首同意。"我要親自手刃篡奪者,"他立下宏願,也沒想想自己從沒殺過人。"像他當年殺我哥哥一樣。我也饒不了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弒君者',我要為父王報仇。"    
  "這是再恰當不過的了。"伊利裡歐總督道。丹妮瞥見他嘴際揚起細微的笑意,但哥哥卻沒注意,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掀開簾幕,望進無邊黑夜。丹妮知道他腦海裡又在演練當年三河血戰的場景了。    
  卓戈卡奧的寢宮座落在海灣邊,拔起九座高塔,高聳磚牆上爬滿蒼白的長春籐。伊利裡歐告訴他們,這座宮殿是潘托斯的總督們聯合致贈卡奧的禮物,自由貿易城邦向來對這些遊牧族長禮敬有加。"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怕這些野蠻人,"他笑吟吟地給他們解釋,"紅袍僧們保證,有光之王庇佑,縱使百萬多斯拉克人來襲,我們也無須懼怕……但他們的友誼既然如此廉價,咱們何樂而不為呢?"    
  轎子在門口停下來,一名守衛粗魯地掀開簾幕。他有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銅色皮膚和黑色杏眼,但臉上卻沒有鬍鬚,戴著"無垢者"的青銅盔,上面有根刺。他冷冷掃視轎內乘客,伊利裡歐總督用刺耳的多斯拉克語朝他吼了幾句,對方也用相同的聲調回應,然後便揮揮手示意他們進去。    
  丹妮注意到她哥哥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借來的配劍劍柄,看起來彷彿和她一樣害怕。"不知好歹的臭太監。"韋賽裡斯喃喃道,轎子顛簸著抬進宅院。    
  伊利裡歐總督的話語甜如蜜糖:"許多達官顯赫都會出席今晚盛宴,這些人平日裡樹敵甚多,作東的卡奧自然要保護客人,尤其是陛下您。不難想見,'篡奪者'可是會出高價懸賞您的項上人頭啊。"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5節:一輩子都沒吃過敗仗作者:喬治·馬丁   
  "可不是麼?"韋賽裡斯陰沉地說,"伊利裡歐,他可是試了又試,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他雇來的刺客緊盯我們不放,我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只要我活著,他自然寢食難安。"    
  轎子速度漸緩,終於停了下來。簾幕再度掀開,一名奴隸伸手攙扶丹妮莉絲出轎。此時她注意到他的項圈不過是青銅打造罷了。她的兄長亦步亦趨地跟上,一隻手仍舊緊握著劍柄不放。伊利裡歐則靠著兩名壯丁的幫忙才好不容易下了轎子。    
  廳院之內,空氣中瀰漫著火椒、肉桂和甜檬等香料的馨香氣息。他們被護送進會客廳,彩色鑲嵌玻璃描繪出瓦雷利亞的殞落場景。四面牆壁上黑色燈籠裡的燈油燃燒不絕,刻繪著兩片石葉的拱廊下,一名太監正高聲宣告他們的到訪:"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裡斯三世,"他用高亢甜膩的聲音喊,"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及'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他的妹妹,龍石島公主'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他的贊助人,潘托斯自由貿易城邦總督,伊利裡歐·摩帕提斯。"    
  他們越過太監,走進石柱林立,蒼白長春籐四處攀蔓的庭園,葉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銀色。院落裡賓客往來穿梭,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奧,個個身軀高大,皮膚紅褐,低垂長髯用金屬銀圈環環相扣,黑色長髮烏黑油亮,綁成無數髮辮,銀鈴懸系其間。然而人群中同樣也有來自潘托斯、密爾和泰洛西的殺手和傭兵,有個比伊利裡歐更胖的紅袍僧,還有來自伊班港,渾身是毛的怪人,以及幾位皮膚黑如暗檀的盛夏群島領主。丹妮莉絲滿懷驚奇地看著這些人……突然驚覺自己是在場唯一女性。    
  伊利裡歐向他們耳語道:"站在那邊的三位是卓戈的血盟衛,柱子邊的是摩洛卡奧和他兒子羅戈洛。那個綠鬍子的人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他後面的則是喬拉·莫爾蒙爵士。"    
  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丹妮莉絲的注意,"他是個騎士?"    
  "如假包換,"伊利裡歐透過鬍子咯咯笑道,"被總主教大人親手塗抹七聖油的騎士。"    
  "他在這裡做什麼?"她脫口而出。    
  "就為了點芝麻綠豆小事,"伊利裡歐告訴他們,"'篡奪者'下令要他項上人頭。他把幾個逮著的盜獵者私自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而沒有把他們交給守夜人。真是荒謬的法律,人人都應當有權處置自己的動產才對。"    
  "晚宴結束前,我要和喬拉爵士談談。"哥哥說。丹妮發現自己也好奇地端詳著這位騎士,他年紀頗大,約莫四十來歲,頭髮雖已逐漸稀少,但身體仍舊健壯。他不穿絲棉質的衣服,改穿羊毛和皮革,一件暗綠色的外衣上繡著雙腳人立的黑熊。    
  伊利裡歐總督用他潮濕的手拍了拍丹妮裸露的肩膀,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名來自她一無所知的草原的怪異男子。"好公主,您瞧好了,"他悄聲道,"這就是卡奧他本人啦。"    
  丹妮心中只想趕緊逃避躲藏,但哥哥正盯著她呢,假如惹火了他,又得喚醒睡龍之怒。於是她緊張地轉過頭去,怯生生地打量起那個韋賽裡斯希望在今晚宴會結束前開口要求娶她為妻的人。    
  先前幫她沐浴的那名女孩所說的和事實倒也差距不大:卓戈卡奧比在場最高的人都還要高出一頭,然而動作卻極為敏捷輕靈,優雅的身形一如伊利裡歐百獸園裡的獵豹。他遠比她想像中來得年輕,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的膚色乃是亮銅,厚重的鬍鬚上繫著黃金和青銅的鈴鐺。    
  "我得過去表明來意。"伊利裡歐總督說,"在這兒等著,我會帶他過來。"    
  當伊利裡歐搖搖擺擺地走向卡奧時,哥哥緊緊抓住她的手,箍得她直想喊痛。"好妹妹,你看到他的辮子了沒?"    
  卓戈的髮辮黑亮宛如午夜長空,塗抹了香油,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系有許多金屬小鈴,隨他行動而噹啷作響。他的長發過腰,超過臀部,尾端輕拂著大腿。    
  "你看到他的頭髮有多長了沒?"韋賽裡斯問,"每當多斯拉克人在戰鬥中落敗,他們便割去辮子以示不譽,如此全世界都會知道他們的恥辱。卓戈卡奧一輩子都沒有吃過敗仗,他稱得上是龍王伊耿再世,而你將會是他的王后。"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6節:只給卓戈一個人干作者:喬治·馬丁   
  第四章艾德    
  丹妮看著卓戈卡奧,他的容貌剛毅冷峻,眼瞳黑亮冰如瑪瑙。當她不小心喚醒睡龍之怒的時候,哥哥會欺負她,但他不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能把她嚇得六神無主。"我不想當他的王后,"她聽見自己用細小的聲音說,"韋賽裡斯,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我真的好想回家。"    
  "回家?"雖然他刻意把聲音壓低,但丹妮還是聽得出話音裡的憤怒。"好妹妹,你倒是說說看,我們要回哪個家啊?我們的家早給人奪走了!"他把她拉進一旁的陰影裡,避開眾人的視線,指甲用力摳進她的肌膚。"我們要回哪個家啊?"他重複著問,言下之意,家即是指君臨、龍石島和那整個失去的國度。    
  可丹妮所指的根本就不是這些,她要的只是他們在伊利裡歐宅邸裡的居所,那兒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歸宿,但畢竟是眼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可哥哥不願聽這些話,那裡不是他的家,就連紅漆門院也不是。他的指甲越掐越緊,似乎在逼問答案。最後她終於啞著嗓子,噙著淚水低語道:"我不知道……"    
  "我卻是知道的。"哥哥尖刻地說,"我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家,好妹妹,我們會帶著卓戈的千軍萬馬回家。假如你必須嫁給他,跟他上床才能換來這些,你就給我乖乖去做。"他朝她淺笑,"只要我能得到那支軍隊,就算得讓他卡拉薩裡的四萬人通通把你操上一遍,我也會同意,必要的話,連他們的馬一起上也行。現在你只給卓戈一個人干,已經該偷笑了。還不快把眼淚擦乾,伊利裡歐就要帶他過來,我可不想讓他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    
  丹妮轉過頭去,果然總督臉上堆滿笑容,正一邊打躬作揖一邊陪送卓戈卡奧朝他們這邊走來,她趕緊用手背抹去還未掉下的淚滴。    
  "快對他笑,"韋賽裡斯的手又落到配劍的劍柄上,緊張地說,"抬頭挺胸,讓他看看你那點胸部。諸神在上,你已經夠平了。"    
  於是丹妮莉絲露出微笑,挺起胸膛。    
  來訪的隊伍如同一條由金、銀和鋼鐵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蕩蕩湧進城堡大門。他們為數一共三百,由引以為傲的封臣與騎士、誓言騎士和自由騎手所組成。冰冷的北風拍打著他們頭頂高舉的十數面金色旗幟,上面繡了象徵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隊伍中有不少奈德熟悉的面孔。一頭亮眼金髮的是詹姆·蘭尼斯特爵士,臉帶燒傷的是桑鐸·克裡岡。他身旁的高大男孩一定是王儲,而他們身後的那個畸形矮子則毫無疑問是"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了。    
  然而那個走在隊伍前列,由兩名雪白披風御林鐵衛隨侍左右的人,在奈德眼裡竟像個陌生人……一直到對方翻身跳下戰馬,發出熟悉的洪鐘吶喊,然後一把抱住他,差點把他全身骨頭拆散,他方才認出來者是誰。"奈德!啊,見到你真好,尤其是看到你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國王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朗聲笑道,"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奈德也能對他說同樣的話就好了。十五年前,當他們並肩為王位而奮戰時,這位風息堡公爵是個面容修整乾淨,眼神清澄,讓懷春少女夢寐以求的精壯男子。他身高六尺五寸,如巍然巨塔,在眾人之中似鶴立雞群。當他身披戰甲,頭戴雙叉鹿角巨盔,則成了個名符其實的巨人。他的力氣也不輸巨人,慣用的那柄鐵刺戰錘連奈德都只能勉強舉起。在那些歲月裡,皮革和血的氣味就如貴婦身上的香水,和他如影隨形。    
  如今香水卻當真和他如影隨形了。他的腰圍也變得和身高同樣驚人。奈德上次見到國王,始自九年前的巴隆·葛雷喬伊之亂。那時雄鹿與冰原狼的旗幟齊飛,七國軍隊合力綏靖那自立為鐵群島之王的領主。勝利之夜,兩人並肩站在葛雷喬伊家族陷落的堡壘大廳裡,勞勃接受叛軍首領的降書,奈德則將其幼子席恩收為養子,之後勞勃起碼胖了八石。如今雖有一團粗黑如鐵絲的鬍子遮住他肥胖的雙下巴,卻沒有東西可以掩蓋他突出的小腹和凹陷的黑眼圈。    
  但勞勃終究是奈德的國君,而不僅僅是朋友,所以他只說:"陛下,臨冬城聽候您差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7節: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作者:喬治·馬丁   
  此時其他人紛紛下馬,城裡的馬伕過來照料馬匹。勞勃的王后,瑟曦·蘭尼斯特帶著她年幼的孩子們走進城裡。他們乘坐的輪宮乃是一輛巨大的雙層馬車,以油亮的橡木和鑲滾金邊的金屬搭建而成,由四十匹駿馬共同拖拉,因為太寬,只得停在城門外。奈德在雪地裡跪下,親吻王后手上的戒指,勞勃則像是擁抱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般地擁抱了凱特琳。接著孩子們被帶上前來,彼此正式介紹過後,得到雙方家長的讚許。    
  正式的見面禮儀剛結束,國王便說:"艾德,帶我到你們家墓窖去,我要聊表敬意。"    
  奈德就愛他這點,都過了這麼多年,他依舊對她念念不忘。他叫人拿來提燈。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王后開口反對,她說大家打清早起就在趕路,這時人人又冷又倦,應該先稍事休息,要看死人也用不著這麼急。她話說到這裡,只見勞勃冷冷地盯著她,她的孿生弟弟詹姆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她也就沒再說下去。    
  於是奈德和他幾乎快不認得的國王一同往地下墓窖走去。通往墓窖的螺旋樓梯非常狹窄,所以奈德打著燈走在前面。"我原本都快以為我們永遠也到不了臨冬城了,"勞勃邊下樓邊抱怨,"南方住久了,成天聽人說我的七大王國如何如何,很容易就忘記你的領地和其他六國加起來一樣大。"    
  "陛下,相信您這趟旅途一定很愉快吧?"    
  勞勃哼了一聲,"一路上到處都是沼澤、樹林和田野,過了頸澤後連間像樣的旅店都找不著。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廣袤無邊的冷野荒蕪,你的子民都躲哪兒去了?"    
  "多半是害羞不敢出來吧。"奈德打趣道,他感覺得到一股寒意自地窖襲捲而上,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氣息。"在北方,國王可不是天天都見得著的。"    
  勞勃又哼了一聲,"我看是躲在厚厚的積雪底下去了吧!奈德,都什麼時候你們這兒還冰天雪地!"國王邊下樓邊伸手扶著牆壁,穩住身子。    
  "晚夏降雪在北方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奈德說,"希望沒給您帶來什麼困擾,夏末的雪通常都不大。"    
  "這叫做不大?異鬼才相信!"勞勃罵道,"那等到冬天你們這要冷成什麼樣子?我光想想就渾身發抖。"    
  "北方的冬天很冷很苦,"奈德承認,"但史塔克家族會熬過去的,這麼多年來我們不是一直都熬過來了嗎?"    
  "你真該來南方看看,"勞勃對他說:"趁夏天還沒結束好好見識一下。高庭的原野放眼望去儘是金黃玫瑰。水果甜熟到會在你口中爆開,有甜瓜、蜜桃還有火梅,我保證你絕對沒嘗過這麼甜美的東西。你待會就知道了,我這次給你捎了點過來。就算在風息堡,當熱風吹起,天氣熱得你幾乎無法動彈。奈德,你真該看看南方市鎮的模樣!遍地繁花,市集裡的食物車載斗量;夏季的葡萄酒不但好喝,而且便宜得不像話,光聞聞市場裡的酒味都會醉。人人都豐衣足食,喝得醉醺醺,吃得肥嘟嘟。"他咧嘴笑道,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奈德,還有南方的女孩子啊!"他的眼裡煥發著光芒,高聲叫道,"我敢跟你保證,只要天一熱,女人的矜持就全不見了。她們會直接光著身子,在城堡附近的河裡裸泳。就算上了街,也是熱得穿不住毛衣皮衣,所以有錢的就穿絲織短袖,窮一點就穿棉質的。不過只要一流汗,衣服貼著皮膚,根本就和脫光光沒兩樣。"國王開心地笑著。    
  勞勃·拜拉席恩向來是個物慾旺盛,很懂享受的人。這一點他沒有變,但是奈德沒法不注意國王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當他們抵達樓梯底端,進入墓窖的深沉黑暗時,勞勃已經氣喘吁吁,呼吸困難,在燈光照映下面紅耳赤了。    
  "陛下請進,"奈德恭謹地說,然後將燈籠繞了個半圓。黑影鬼祟潛動,搖曳的火光照上腳底的石板,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花崗岩柱,一直延展到遠處的黑暗。歷代逝者端坐石柱間的石製寶座上,背向牆壁,身後靠著存放遺體的石棺。"她在最後面,就在父親和布蘭登旁邊。"    
  他領路在前,穿梭於石柱間的過道,勞勃被地底的陰寒凍得直打哆嗦,默然無語地跟隨其後。墓窖裡總是冷的,他們走在史塔克家族歷代的死者之間,足音迴響在偌大的陵墓裡。歷代臨冬城領主注視著他們,緊閉石棺上的雕像刻有他們生前的容貌,巨大的咆哮冰原狼石雕則蜷縮腳下。他們並列而坐,用再也看不見的眼睛注視著永寂的黑暗。生者的走動彷彿驚動了他們,牆壁上輪換著竄動的黑影。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8節:她不該與陰暗為伍作者:喬治·馬丁   
  根據傳統,凡是曾為臨冬城之主的石像膝上都要放置一把鐵製長劍,以確保這些含恨的復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裡,不致到陽間肆虐。其中最古老的早已銹蝕殆盡,原本放置寶劍的地方如今只剩紅褐鐵繡。奈德不禁捫心自問,這是否意味著那些幽魂如今可以恣意興擾城堡?初代的臨冬城主堅毅剛強一如他們腳底下的土地,在龍王尚未渡海來犯的日子裡,他們不向任何人低頭,自封為北境之王。    
  奈德停下腳步,舉起油燈,陵墓仍然持續向前延伸,沒入黑暗,然而之後的都是空位,沒有封上,有如等待死者的黑洞,等待著他和他的子女。奈德想到這裡就不舒服:"在這兒。"他對國王說。    
  勞勃靜靜地點頭,跪了下來,低頭行禮。    
  眼前共有三個並肩排列的石棺,奈德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有張嚴峻的長臉,當年的雕刻師父把他的神韻掌握得很好,他莊嚴地坐定,石指緊緊握握住膝上橫躺的寶劍,然而當年傾國的劍都救不了他。在他兩旁較小的石棺裡,則是他的子女。    
  布蘭登死時不過二十,他就在和奔流城的凱特琳·徒利成婚前幾天,被絞死於"瘋王"伊裡斯·坦格利安二世的命令之下。他父親被迫全程目睹愛子慘死的經過。其實布蘭登才是臨冬城真正的繼承人,他既是長子,又是天生的領袖。    
  萊安娜香消玉殞那年年方十六,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女孩。奈德全心全意地疼愛著這個妹妹,勞勃對她的愛猶有過之。她原本是要當他新娘的。    
  "她比這漂亮多了。"一陣沉默之後,國王開口。他的眼光仍眷戀在萊安娜臉上不忍離去,彷彿這樣可以將她喚回人世。最後他終於站起身,步履卻因肥胖而顯得有些不穩。"媽的,奈德,真有必要把她葬在這種地方麼?"他的聲音因為憶起的悲痛而嘶啞起來,"她不該與陰暗為伍……"    
  "她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奈德平靜地說,"她屬於這裡。"    
  "她應該安葬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墳上種棵果樹,頭頂有陽光白雲與她為伴,有風霜雨露為她沐浴。"    
  "她臨終前我就在她身邊,"奈德提醒國王,"她只想回家,長眠在布蘭登和父親身畔。"他至今還偶爾能聽得見她死前的囈語。答應我,她在那個瀰漫血腥和玫瑰馨香的房間裡朝他喊,奈德,答應我。遲遲不退的高燒吸走了她全部的力量,當時的她氣若游絲。但當他保證將信守諾言時,妹妹眼裡的恐懼頓時一掃而空。奈德記得她最後的微笑,還有她如何緊抓他的手,隨後離開人世,玫瑰花瓣自她掌心傾流而出,沉暗而無生氣。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全都不記得。當人們找到他時,他仍然緊緊抱著她了無生息的軀體,哀慟得難以言語。據說最後是那個矮小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將她的手自他手中抽開,奈德自己一片茫然。"我一有機會就會帶花來看她,"他說,"萊安娜她……一直很喜歡花。"    
  國王摸了摸她的臉頰,手指溫柔地滑過粗礪的岩石表面,好似在愛撫活生生的戀人。"我發誓殺雷加為她報仇。"    
  "你已經殺了他。"奈德提醒他。    
  "只殺了一次。"勞勃滿腹酸楚地說。    
  兩個死敵當年在三河交匯處的沙洲淺灘上碰面,熾烈的戰火於四周蔓延。勞勃手持他的鐵刺戰錘,頭帶鹿角巨盔;坦格利安王子則全身黑甲,胸鎧上用紅寶石鑲成象徵家族紋章的三頭巨龍,在烈日照耀下有若熊熊烈火。兩人鏖戰不休,三叉戟河的河水在戰馬鐵蹄下染成血紅,直到最後勞勃的戰錘擊碎了對手鎧甲上的三頭龍,穿過鎧甲下的軀體。奈德趕到現場時,雷加已經倒臥河中,氣絕身亡;雙方士兵在水裡爭搶從他鎧甲上掉落的紅寶石,激起翻飛水花。    
  "每晚在夢中,我都要殺他一次。"勞勃道,"就算再殺他個一千遍,他還是死有餘辜。"    
  奈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又一陣沉默後,他說:"陛下,我們該回去了,王后正等著呢。"    
  "王后王后,就算異鬼抓走她又如何?"勞勃尖酸地喃喃道,但他還是腳步蹣跚沉重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還有,你要敢再叫我一聲陛下,我一定把你梟首示眾。咱們之間可不只是君臣關係而已。"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19節:對君王效忠作者:喬治·馬丁   
  "我不敢忘。"奈德靜靜地回答。眼看國王沒有答話,他便問,"跟我說說瓊恩的事。"    
  勞勃搖搖頭:"我這輩子沒看過一個人病情惡化得那麼迅速。為了慶祝我兒子的命名日,我們舉辦了一場比武競技,當天見了他,你一定會認為他健康得能長命百歲。但兩個星期之後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給燃盡。"勞勃在一根石柱邊停下來,正好站在一個死去已久的史塔克族人面前。"我好敬愛那個老人啊。"    
  "我們都一樣。"奈德停了一會,"凱特琳很為她妹妹擔心,萊莎還好嗎?"    
  勞勃的嘴角苦澀地扭了扭,"坦白說,一點也不好。"他頓了頓,"奈德,我認為瓊恩的死把那個女人給逼瘋了。她已經帶著兒子逃回了鷹巢城。我是不希望她這麼做的,我本來打算把他過繼給凱巖城的泰溫·蘭尼斯特。瓊恩既沒有兄弟,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怎麼能讓個女人家獨自撫養他長大呢?"    
  奈德寧可把孩子交給毒蛇撫養,也不願意交給泰溫公爵,但他沒說出口。有些舊傷永難癒合,只需簡短几字,就會再汩汩流血。"她剛失去丈夫,"他小心翼翼地說,"或許做母親的害怕再失去兒子吧,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    
  "六歲,成天病懨懨,這種人是新任鷹巢城公爵,諸神饒了我罷。"國王咒罵,"泰溫公爵以前從沒收過養子,萊莎應該覺得光榮才對。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勢力又大,可她竟然連考慮都不肯考慮,也沒得到我准許,就趁著月黑風高不聲不響離開了。瑟曦差點沒氣炸。"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你知道嗎?那孩子的名是照著我取的,叫勞勃·艾林。我發誓要保護他,怎麼能讓他母親就這樣把他偷偷帶走呢?"    
  "不如讓我來收養他,你意下如何?"奈德說,"萊莎應該會同意。她年輕時和凱特琳很親,她來這兒也會比較有家的感覺。"    
  "我的老友啊,你是個好人。"國王回答,"只可惜為時已晚。泰溫公爵既然同意收養,如果又把那孩子轉到別的地方,對他是種侮辱。"    
  "我關心的是我外甥的幸福,而不在乎蘭尼斯特家族高興不高興。"奈德表示。    
  "那是因為你晚上不用陪蘭尼斯特家的女人睡覺,"勞勃放聲大笑,笑聲在墓窖裡迴盪,在拱形屋頂上反射,那笑容是濃密黑虯髯裡的一條白線。"呵,奈德,"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太嚴肅了。"他伸出巨大的手臂環住奈德的肩膀,"我本想過幾天再跟你談這件事,但你既然提起了,就現在說罷。來,我們走。"    
  他們朝墓窖的出口走去,穿梭於石柱之間,兩旁的史塔剋死者空洞的眼神彷彿正跟隨他們的腳步。國王依舊摟著奈德:"你一定想不透,隔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現在我才到臨冬城來。"    
  奈德確有幾個可能的猜測,但他沒說出來。"我看,想來和我作伴?"他故作輕鬆地說,"不然就是絕境長城的緣故。陛下,您一定要去看看,在城牆上親自走一遭,再和守軍談談。守夜人部隊如今已沒有過去的盛況,班揚說……"    
  "相信我很快就有機會當面和你弟弟聊聊,"勞勃道,"至於絕境長城,已經在那兒多久了?八千多年了罷,再撐個幾天應該沒問題。我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你說,如今時局緊張,我需要信得過的得力助手,就像瓊恩·艾林那樣的人。他既是鷹巢城公爵,又是東境守護和御前首相,要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可不容易。"    
  "他兒子……"奈德開口。    
  "他的兒子會繼承鷹巢城公爵爵位,以及麾下領地所有稅賦。"勞勃打斷他,"就這樣了。"    
  奈德大吃一驚,錯愕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國王,脫口便道:"艾林家族世代擔任東境守護,這是個世襲的職位啊。"    
  "等他長大成人,我再考慮要不要交還給他。"勞勃說,"然而我首先要打算的是今年和往後的幾年。奈德,六歲的小男孩是沒法統率軍隊的。"    
  "這頭銜在承平時期不過是個榮譽職,就讓那孩子保留這個稱號吧。就算不為了他,為了他那一生為國鞠躬盡瘁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    
  國王聽了不大高興,把手從奈德肩膀上抽了回來:"瓊恩鞠躬盡瘁是他職責所在,他本來就該對他的君王效忠。奈德,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點你應該最清楚。但那孩子可不是他父親,一個稚齡幼兒絕對治理不了東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不說這些了,我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你商量,而且這次我不准你跟我爭辯。"勞勃緊握住奈德的手肘,"奈德,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0節:國王作夢作者:喬治·馬丁   
  "陛下,我永遠任您差遣。"    
  他雖然很擔心國王的下一步,卻不得不這麼說。    
  勞勃好像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只自顧自地續道:"想想我們一起在鷹巢城度過的那幾年……媽的,真是好一段快樂時光!奈德,我希望你能再次陪在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南下到君臨與我共商國事,不要一個人躲在世界的盡頭,毫無用武之地。"勞勃望向遠處的昊暗,突然像個史塔克族人般憂鬱地說:"我向你發誓,坐在鐵王座上管理國政,比奪取王位要難上千倍。法律仲裁是件累煞人的事,清算國庫更麻煩。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平民百姓,我成天坐在那該死的鐵椅子上聽他們怨東怨西,聽到我腦筋麻木,屁股酸痛。每個人一開口就是要錢,不然就是要土地或法律仲裁。全是些滿口胡言的傢伙,偏偏我的大臣貴婦們也好不到那裡去。我身邊淨是些白癡和馬屁精,奈德,這真會把人逼瘋的。他們要麼稀里糊塗,要麼故意說謊。有時候我睡覺,還真希望咱們當年在三叉戟河吃了敗仗。啊,我不是說真吃了敗仗,只是……"    
  "我瞭解。"奈德輕輕地說。    
  勞勃看著他:"老朋友,我想也只有你能夠瞭解。"他面帶微笑,"艾德·史塔克大人,我將任命你為國王之手,即御前首相。"    
  奈德單膝跪下。他並不意外,除了這個原因,勞勃還會為了什麼千里迢迢北上呢?御前首相是七大王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要職,他將代表國王發號施令、運用權威、統御三軍、執掌司法。遇到國王缺席、生病或其他突發事件,他甚至會坐上鐵王座,直接統治國家。勞勃等於是將王國交到他手中。    
  而這,卻是他最最不想要的。    
  "陛下,"他說,"恐怕我的能力不足以勝任此等要職。"    
  勞勃高興地發出一聲佯裝不耐的咕噥,"我要真為你著想,早讓你退休啦。我是打算讓你來治理國家,帶兵打仗,而我自己呢?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樂,嫖個過癮。"他拍拍肚皮,嘿嘿笑道:"你知道那句形容國王和首相的諺語吧?"    
  奈德當然知道。"國王作夢,"他說,"首相築夢。"    
  "有個跟我上床的漁家女孩告訴我,他們中下階層的百姓有個更妙的比喻:國王吃席,首相拉屎。"    
  此話一出,他仰頭狂笑,回音響徹黑暗,四面八方的臨冬城死者卻似乎很不以為然地冷眼旁觀。當笑聲終止,奈德仍然單膝跪地,眼睛上揚。"媽的,奈德,"國王抱怨,"你好歹也跟我一起笑一笑?"    
  "有人說這裡的冬天太冷,人若是笑了,聲音會凍結在喉嚨裡,直到把人活活噎死。"奈德平靜地說,"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史塔克家人甚少有幽默感。"    
  "跟我一起到南方去,我一定讓你再露笑顏。"國王向他保證,"你既然幫我得到了這張該死的鐵椅子,就該幫我保住它吧。我們注定是要並肩治理國家的。倘若萊安娜還活著,我們現在就該是連姻手足,名符其實的兄弟了。呵呵,好在現在也不遲,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我家小喬和你的珊莎會把兩家結合在一起,就好像當年的萊安娜和我。"    
  這個提議卻真嚇了奈德一跳:"可珊莎才十一歲。"    
  勞勃不耐煩地揮揮手:"已經大到可以訂婚啦,結婚等過幾年再說。"國王微笑,"你這渾球,還不快站起來說好。"    
  "陛下,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喜樂。"奈德回答,接著他露出遲疑,"可也太讓我措手不及,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要告訴我妻子……"    
  "好,好,當然沒問題,去跟凱特琳說罷,好好想清楚。"國王伸出手,拍了拍奈德的手,然後把他拉起來。"別教我等太久就是,你也知道我沒什麼耐性。"    
  一時之間,艾德·史塔克心中充滿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畢竟寒冷的北國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故鄉。他看看四周石像,吸了口墓窖的冰冷空氣。他隱約可以感覺得出身畔歷代先祖的目光,他知道他們正側耳傾聽,他知道凜冬將至。    
  第五章瓊恩    
  在某些場合--雖然不多,卻依舊存在--瓊恩·雪諾會暗自慶幸自己是個私生子。當他拿起傳來的酒壺,把自己剛喝乾的杯子斟滿時,他驚覺現在就是這樣的場合。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1節:弒君者作者:喬治·馬丁   
  他返身坐回長凳,和青年侍從們坐在一起,啜飲杯中佳釀。滿口夏日紅酒甜美的水果香氣,牽起他嘴角的一抹微笑。    
  臨冬城的大廳裡熱氣蒸騰,四溢著烤肉和剛出爐的麵包所散發的香味。大廳的灰石牆上掛滿了各家旗幟,白色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金色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緋紅則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大廳裡有位歌手正撥弄豎琴,高唱歌謠,然而在爐火熊熊,蠟碟碰撞和酩酊交談的喧囂覆蓋下,坐在長廳末端的他根本聽不清楚。    
  為國王接風洗塵而舉辦的歡迎晚宴,已經進行了整整四個鐘頭。瓊恩的兄弟姐妹和他隔著一整個大廳,他們和王子公主們坐在一起,只比史塔克公爵夫婦和國王王后所處的高起平台低一席。每逢這種特殊場合,他的公爵父親總會特許每個孩子喝一杯葡萄酒,但不准再多。反倒是像他這樣與隨從僕役們在一塊,沒人會管他喝多少。    
  他發現自己的酒量原來和成人差不多,在身旁這群興高采烈的年輕人慫恿下,每當喝乾一杯,他們就慫恿他再來一杯。瓊恩很樂意與他們為伍,津津有味地聽他們彼此吹噓戰爭、打獵和偷情的故事。他相信這群夥伴絕對比王子公主們來得有趣。先前當訪客們從大門口魚貫而入時,他已經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隊伍正好從他坐位前方不遠處經過,他便好好地瞧了個清楚。    
  他的公爵父親護送王后走在前面,她正如傳聞中那麼美麗,鑲滿寶石的頭冠襯著她金色的長髮,閃閃發亮,其上鑲嵌的翡翠和她的璀亮碧眼搭配得完美無瑕。父親攙扶她步上高台,引她到席位坐下,然而她自始至終正眼都沒瞧他一下。瓊恩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還是看得出王后的笑容只是表面功夫。    
  接著是國王本人,他挽著史塔剋夫人的手走了進來。瓊恩見到國王,只覺大失所望。父親常說起那個天下無雙的勇士勞勃·拜拉席恩,三叉戟河的惡魔,全國最驍勇善戰的武士,在王公貴族間卓然不群。可在瓊恩眼裡,他不過是個紅臉長鬚,汗流浹背的胖子,走起路來一副耽溺杯中物的模樣。    
  在他之後進來的是孩子們,小瑞肯走在第一,很努力地要裝出三歲小孩所能表現出來的莊嚴姿態。他走到瓊恩面前時還停下來打招呼,瓊恩只得催促他快走。羅柏緊跟在後,他穿著象徵史塔克家族色彩的灰絨白邊羊毛衣,挽著彌賽菈公主的手。她還是個小女孩,年紀不滿八歲,金色卷髮有如瀑布般流瀉直下珠光寶氣的發網。他們經過時,瓊恩注意到她看著羅柏時的羞赧微笑。他的結論是這女孩八成挺無趣。不過羅柏根本就沒發現她有多蠢,他自己也看著她,笑得像個傻子。    
  接著他的兩個異母妹妹也護送王子們進來了,艾莉亞和胖嘟嘟的托曼王子走在一塊兒,他那白金色的長髮比她的頭髮還要長。大她兩歲的珊莎則陪著王太子喬佛裡·拜拉席恩,喬佛裡今年十二歲,年紀比瓊恩和羅柏都小,長得卻比兩人都要高,瓊恩想到這就不痛快。喬佛裡王子有妹妹的長髮和母親的深邃碧眼,金色的發卷蓋過金色寬領帶和高貴的天鵝絨衣領,珊莎走在他身旁,容光煥發。不過瓊恩可一點也不喜歡喬佛裡那副嘴唇上噘,對臨冬城大廳輕蔑鄙夷的神態。    
  他對走在王太子後面的這一對比較感興趣:他們是王后的兄弟,都是凱巖城蘭尼斯特家的人。任何人都不會把誰是"雄獅",誰又是"小惡魔"給弄混的。詹姆·蘭尼斯特爵士是瑟曦王后的孿生手足,生得高大英挺,金髮飄揚,有著閃亮的碧眼和利如刀鋒的笑容。他穿著大紅絲質長衫,夜黑高統靴和黑緞長披風。上衣的前胸用金線繡了只蘭尼斯特家怒吼不馴的雄獅。人們稱他"蘭尼斯特雄獅",又在背後竊竊私語"弒君者"這個名號。    
  瓊恩發覺自己幾乎無法將視線自他身上抽離。這才是王者應有的風範,詹姆走過面前時,他如此暗想。    
  接著他望向詹姆的兄弟,他正搖搖擺擺、半躲藏地走在哥哥身邊。提利昂·蘭尼斯特是泰溫公爵年紀最小,也最醜陋的孩子。諸神賜予瑟曦和詹姆的一切優點,一樣都沒留給提利昂。他是個身高只有哥哥一半的侏儒,鼓動著畸形的雙腿努力想跟上哥哥的腳步。他的頭大得不合比例,浮脹額頭下是一張扭曲的怪臉。雙眼一碧一黑,從滿頭長直金髮底向外窺視,他頭髮的顏色幾乎金亮成白。瓊恩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打面前經過。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2節:長城外也有冰原狼作者:喬治·馬丁   
  達官貴胄中最後進來的是他舅舅,守夜人部隊的班揚·史塔克,以及和父親的年輕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班揚經過時對他露出溫暖的微笑,席恩則對他完全視若無睹,不過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等貴賓全部就座之後,大家彼此舉杯祝福,互致賀詞,然後晚宴便正式開始。    
  瓊恩從那時起就在喝酒,到現在還沒停下。    
  長桌下有東西摩擦他的腳,低頭只見一對紅色眼瞳睛盯著他望。"肚子又餓了?"他問。餐桌中間還有半隻蜜汁烤雞,瓊恩伸手撕下一隻雞腿,突然心生一計,用餐刀把整隻雞的肉切割下來,然後讓剩餘的雞骨從自己雙腿間滑到地上。"白靈"野蠻卻安靜地撕咬起骨頭。他的兄妹們都不准帶狼進宴會廳,惟有瓊恩所處的大廳尾端,狗多到數不清,自然也沒人管他的小狼。他告訴自己這也算專有的好福氣。    
  眼睛突然一陣刺痛,瓊恩粗魯地揉揉,咒罵著薰煙。他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後看著白靈吞噬了整隻雞。    
  狗們在餐桌間來回走動,跟著女侍四處逡巡。其中有一隻長著大大的黃眼睛的黑色混血母狗聞到了雞肉香味,便停下腳步,低身擠過長椅想要分一杯羹。瓊恩冷眼旁觀雙方對峙,只見那母狗喉頭發出低吼,慢慢靠近。白靈則沉默地抬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冷冷瞪視對方。母狗發出一聲憤怒的挑釁,她的身軀是小冰原狼的三倍,但白靈卻動也不動,只霸佔住自己的食物,張開嘴巴,露出尖牙。母狗見狀,又吠了一聲,最後決定這場架還是不打為妙。於是她轉身溜走,離去前還不忘傲慢地吠了一聲以維持自尊。白靈繼續低頭猛嚼。    
  瓊恩得意地笑著,探手到桌底摸摸它一身蓬鬆的白絨毛。小狼抬起頭望他,溫柔地咬了他的手一口,然後又低頭大快朵頤。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冰原狼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問。    
  瓊恩開心地抬頭,班叔叔把手放在他頭上,撥弄著他的頭髮,就好像他剛才撥弄白靈身上的毛一樣。"對,"他回答,"它叫做白靈。"    
  一名正說著低級故事的侍從停下來,挪出位置給公爵的弟弟坐。班揚·史塔克跨坐上長凳,從瓊恩手裡接過酒杯。"夏日紅,"他嘗了一口後緩緩地說,"沒有東西比得上這酒甜美。瓊恩,你今晚喝了幾杯?"    
  瓊恩笑而不答。    
  班揚·史塔克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呵呵,算了。記得我自己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時,年紀比你還小。"他從旁邊木餐盤裡揀起一顆滴著棕色肉汁的烤洋蔥,一口咬將下去,發出鬆脆的喀嚓聲響。    
  他的叔叔容貌銳利,削瘦有如危巖嶙峋,但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永遠帶著笑意。他和所有守夜人一樣一襲黑衣,今晚他身著厚實的天鵝絨長衫,腳穿皮裡高統靴,腰繫寬邊皮帶和燙銀扣環,脖間還戴了串沉甸甸的銀項煉。班揚一邊吃洋蔥,一邊興味盎然地看著白靈。"很安靜的一隻狼。"他做出結論。    
  "它和其他幾隻很不一樣,"瓊恩說,"從來都一聲不吭,所以我才叫他白靈,這也是因為他的毛色,其他幾隻狼毛色都很深,不是灰就是黑。"    
  "長城外也有冰原狼,我們外出巡邏時經常聽到它們的嚎叫。"班揚·史塔克意味深長地看著瓊恩,"你平日不是都和你弟弟他們同桌吃飯嗎?"    
  "那是平日,"瓊恩語調平板地回答,"夫人認為,今晚若讓私生子與他們同桌用餐,對王族是種侮辱。"    
  "原來如此。"叔叔轉頭看看大廳盡頭高台上的餐桌,"我哥哥今晚看上去不太有慶祝的興致。"    
  瓊恩也注意到了,私生子必須學會察言觀色,洞悉隱藏在人們眼裡的喜怒哀樂。他父親固然舉止活動都合乎禮數,但神情裡卻有種瓊恩從未見過的拘束。他不多說話,始終用低低的眼神掃視全廳,目光十分空洞。隔著兩個位子的國王倒是整晚開懷暢飲,絡腮鬍後那張大臉脹得通紅,他不斷地舉杯敬酒,聽了每一個笑話都樂得前仰後合,每一道菜他都像個餓鬼似地吃個不休。但坐在他身旁的王后卻如一尊冰冷的雕像。"王后也在生氣,"瓊恩低聲對他叔叔說,"下午父親大人帶國王去了地下陵寢,王后本不希望他去的。"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3節:私生子一樣有榮譽心作者:喬治·馬丁   
  班揚仔細地審視了瓊恩一番,說:"瓊恩,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眼光,是麼?我們長城守軍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瓊恩驕傲地說:"羅柏用起長槍來比我有力,但是我劍使得比較好,胡倫還說我的騎術在城裡也是數一數二。"    
  "的確很不容易。"    
  "你回去的時候,帶我一道走罷。"瓊恩突然激動起來,"只要你去跟父親大人說,他一定會同意,我知道他一定會。"    
  班揚叔叔再度審視他的臉龐,"瓊恩,對一個男孩子來說,長城是個很艱苦的地方。"    
  "我差不多成年了,"瓊恩辯解,"下個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而且魯溫師傅說私生子會比其他孩子長得快。"    
  "這倒是真的。"班揚的嘴角向下微翹,他從桌上拿起瓊恩的酒杯,斟滿葡萄酒,深吸一口。    
  "戴倫·坦格利安征服多恩領的時候也不過十四歲。"瓊恩又說。傳說中的年輕龍王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場仗可是打了一整個夏天,"叔叔提醒道,"你說的這個年輕國王,為了攻下多恩,死了一萬人,後來為了守住它,又死了五萬人。應該要有人告訴他,戰爭可不是兒戲。"他又啜了口酒,抹抹嘴,"而且,戴倫·坦格利安十八歲就英年早逝,你該不會忘記這一部份吧?"    
  "我什麼都沒忘,"瓊恩吹噓,酒精讓他膽子也大了起來。他試著坐直身子,好讓自己看起來更高大。"叔叔,我想進入守夜人部隊服役。"    
  對於這個決定,他早已反覆思量,夜裡,當他的兄弟們在身畔安睡酣眠,他卻輾轉難安。羅柏有朝一日會繼承臨冬城,以北境守護的身份指揮千軍萬馬。布蘭和瑞肯則將成為他的封臣,擁有各自的莊園,為他管理內政。妹妹艾莉亞和珊莎會嫁給其他豪族的子嗣,以貴族夫人的身份前往南方屬於她們的領地。惟有他,區區一個私生子,能期望些什麼呢?    
  "瓊恩,你恐怕不知道。守夜人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團體,我們沒有家庭羈絆,永遠也不會生兒育女,我們以責任為妻,以榮譽為妾。"    
  "私生子一樣有榮譽心,"瓊恩說,"我已經做好宣誓加入的準備了。"    
  "你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班揚答道,"還算不上成人。在你接觸女人之前,恐怕都無法想見要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我才不在乎那個!"瓊恩火氣直往上衝。    
  "你若是知道,多半就會在乎了。"班揚說,"孩子啊,倘若你知道發了這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就不會這麼急著要加入了。"    
  瓊恩聽了更覺氣惱:"我才不是你孩子!"    
  班揚·史塔克站起身,"我就可惜你不是我孩子。"他拍拍瓊恩肩膀,"等你在外面生了兩三個私生子,再來找我,到時候看看自己會有什麼想法。"    
  瓊恩渾身顫抖。"我絕不會在外面生什麼私生子,"他一字一頓地說,"永遠不會!"他將最後一句話當成毒液般吐出口。    
  這時他驚覺全桌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他只覺淚水充滿眼眶,最後他站了起來。    
  "恕我先告退。"他用最後一絲尊嚴說道,然後趁其他人看到他眼淚掉下之前,旋風似地跑開。他一定是喝多了,兩隻腳彷彿打了結,當即與一位女侍撞個滿懷,使一壺摻香料的葡萄酒潑灑在地,四座頓時響起哄堂大笑。瓊恩眼中的熱淚滾下面頰,有人想要攙扶他,但他甩開善意的手,憑著辨不清地面的眼睛,繼續朝大門跑去。白靈緊隨其後,奔進低垂夜幕。    
  空蕩蕩的院子分外寂靜,內牆城垛上只有一位拉緊斗篷抵禦寒意的守衛,獨自蜷縮牆角,雖然看上去百無聊賴,表情悲苦,但瓊恩卻有一千個一萬個願意想和他交換位置。除此之外,整座孤城四下漆黑,滿是寂寥。瓊恩曾去過一座被遺棄的莊園,那裡杳無人跡、沉默陰鬱,四下一片肅然,惟有巨石在默默傾訴過往主人的景況。今夜的臨冬城便讓瓊恩聯想起當時的情景。    
  笙歌舞樂從身後敞開的窗戶向外流洩,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聽的靡靡之音。他用衣袖抹去淚水,氣惱自己如何把持不住,隨後準備轉身離開。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4節:連我母親是誰都不知道作者:喬治·馬丁   
  "小子。"有人叫住他。瓊恩轉頭。    
  提利昂·蘭尼斯特正坐在廳堂前門上面突出的壁架上,睥睨世間萬物,活像只石像鬼。這侏儒朝他笑笑:"你身旁那傢伙可是隻狼?"    
  "是冰原狼。"瓊恩說,"叫做白靈。"他抬頭望著侏儒,先前的不滿被好奇取而代之。"你在那兒做什麼?怎沒在裡面參加晚宴呢?"    
  "裡面太熱太吵,我又多喝了點酒。"侏儒告訴他,"很久以前,我就學到了一個教訓:在你的哥哥身上嘔吐是件不太禮貌的事。我可以靠近瞧瞧你那隻狼嗎?"    
  瓊恩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你能自己下來麼?還是要我去弄張梯子?"    
  "去,瞧不起我啊?"小個子說。他兩手往後一用力,整個人翻騰進半空中。瓊恩驚訝得喘不過氣,瞠目結舌地看著提利昂緊縮成一個球,輕巧地以手著地,然後後空翻站起身。    
  白靈有些遲疑地向後退了幾步。    
  侏儒拍拍身上的灰塵,笑道:"我想我一定是嚇到你的小狼了。真不好意思。"    
  "他才沒被嚇到。"瓊恩邊說邊彎身喚道:"白靈,過來,快過來,乖。"    
  小狼溜躂過來,親熱地用鼻子摩擦瓊恩的臉頰,卻始終對提利昂·蘭尼斯特保持警戒。當侏儒伸手想摸它時,它立刻抽身後退,露出利齒,發出無聲的咆哮。"挺怕生的麼?"蘭尼斯特說。    
  "白靈,坐下。"瓊恩命令,"就是這樣,坐著別亂動。"他抬頭望向侏儒,"你現在可以摸他了。除非我叫它動,否則他不會亂動的。我正在訓練他。"    
  "原來如此。"蘭尼斯特搔搔白靈兩耳間白如細雪的絨毛,"乖狼狼。"    
  "若我不在這裡,他早把你的喉嚨撕開了。"瓊恩說。其實這話當下還不能成真,不過看小狼的長勢卻也為時不遠。    
  "如果這樣,那你還是別走開的好。"侏儒答道。他歪了歪那顆過大的腦袋,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打量瓊恩,"我是提利昂·蘭尼斯特。"    
  "我知道。"瓊恩邊說邊起身。他站著比那侏儒高多了,不禁覺得很怪異。    
  "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吧?"    
  瓊恩只覺得一股寒意刺進全身,他抿緊嘴唇,沒有答話。    
  "我冒犯到你了嗎?"蘭尼斯特忙道,"抱歉,侏儒向來不太懂得察言觀色。反正歷來雜耍賣藝的侏儒前輩們個個衣著隨便,口無遮攔,我也就有樣學樣啦。"他嘿嘿笑著,"不過你確實是個私生子。"    
  "艾德·史塔克大人是我父親沒錯。"瓊恩終於還是承認了。    
  "嗯,"蘭尼斯特端詳著他的臉,"看得出來。跟你那些兄弟相比,你還比較有北方人的味道。"    
  "同父異母的兄弟。"瓊恩糾正,心裡暗暗為侏儒的說法感到高興。    
  "那麼私生子小弟,讓我給你一點建議罷。"蘭尼斯特道,"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什麼人,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忘記。你要化阻力為助力,如此一來才沒有弱點。用它來武裝自己,就沒有人可以用它來傷害你。"    
  瓊恩可沒心情聽人說教:"你又知道身為私生子是什麼樣了?"    
  "全天下的侏儒,在他們父親眼裡都跟私生子沒兩樣。"    
  "你可是你母親的親生兒子,地地道道的蘭尼斯特。"    
  "是麼?"侏儒苦笑,"這話你去跟我那公爵父親說吧。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所以我老爸始終不確定我是不是他親生的。"    
  "我連我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瓊恩道。    
  "反正是個女人。"他朝瓊恩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小子,請記住,雖然全天下的侏儒都可能被視為私生子,私生子卻不見得要被人視為侏儒。"說完,他轉過身,駝著背返回宴會大廳,嘴裡還哼起一首情愛小調。當他打開門的剎那,內裡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清楚地灑在庭院中。就在那一瞬間,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5節:凱特琳作者:喬治·馬丁   
  第六章凱特琳    
  在臨冬城主堡所有的房間裡,就屬凱特琳的臥室最是悶熱,以致於當時鮮少有生火取暖的必要。城堡立基於天然的溫泉之上,蒸騰熱水如同人體內的血液般流貫高牆寢室,將寒意驅出石材大廳,使玻璃花園充滿濕氣與暖意,讓土壤不致結凍。十幾個較小的露天庭院中,溫泉日夜蒸騰。夏日裡,這或許無足輕重,但到了冬季,卻往往是生與死的差別。    
  凱特琳喜歡把洗澡水弄得滾燙炙熱、蒸汽四溢,而她選擇的居室四周牆壁摸起來也一向很溫暖。只因這種溫暖能勾起她關於奔流城的回憶,讓她想起那段在艷陽底下,與萊莎和艾德慕嘻鬧奔逐的日子,只是奈德始終無法忍受這種熱度。他常告訴她,史塔克家族的人生來就要與冰天雪地為伍,而她也總會笑答:倘若真是這樣,那麼他們的城堡真是蓋錯了地方。    
  所以,當他們完事之後,奈德便翻過身,從她床上爬起來,如以前千百次一樣走過房間,拉開厚重的織錦帷幕,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推開,讓夜裡的寒意灌進臥房。    
  他靜靜佇立窗邊,全身赤裸,手無長物,獨向漫天的昊暗長空,冷風在他週身穿巡呼嘯。凱特琳拉過溫暖的毛皮,蓋到下巴,默默地看著丈夫,覺得他看起來似乎變得瘦小又脆弱,彷彿突然之間又成了那個自己十五年前在奔流城聖堂托付一生的年輕人。她的下體仍然因為剛才他劇烈的抽送而疼痛,但這是一種感覺美好的疼痛,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種子在自己體內。她祈禱種子能開花結果。生完瑞肯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年紀還輕,可以再為他添個兒子。    
  "我拒絕他就是。"他邊說邊轉身面向她,眼神陰霾不開,語調充滿疑慮。    
  凱特琳從床上坐起來:"不行,你不能拒絕。"    
  "我的責任在這裡、在北方,我無意接任勞勃的首相。"    
  "他才不懂這些,他現在是國王了,國王可不能當常人看待。倘若你拒絕了他,他定會納悶其原因,隨後遲早會懷疑你是否包藏貳心。你難道看不出拒絕之後,可能為我們帶來的危險嗎?"    
  奈德搖搖頭:"勞勃絕不會做出對我或我家人不利的事。他愛我更勝親兄弟,假如我拒絕,他會暴跳如雷,罵不絕口,但一個星期之後我們便會對這件事嗤之以鼻。他這個人我清楚!"    
  "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她答道,"現在的國王對你來言,已經成了陌生人。"凱特琳想起倒臥雪地的那頭冰原狼,想起喉嚨裡深插的鹿角。她得想辦法讓他認清事實。"大人,國王的自尊是他的一切,勞勃不遠千里來看望你,為你帶來如此至高無上的榮譽,你說什麼也不能斷然拒絕,這等於當眾摔他一個耳光呀。"    
  "榮譽?"奈德苦澀地笑道。    
  "在他眼裡,沒有更高的榮譽了。"她回答。    
  "在你眼裡呢?"    
  "在我眼裡也一樣!"她叱道,突然間生氣起來。他為什麼就不懂呢?"他願意讓自己的長子迎娶珊莎,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光榮?珊莎有朝一日說不定會成為王后,她的孩子們將統治北起絕境長城,南及多恩峻嶺的遼闊土地,這難道不好麼?"    
  "老天,凱特琳,珊莎才十一歲,"奈德說,"而喬佛裡……喬佛裡他……"    
  她忙接口:"他是當今王太子,鐵王座的繼承人。我父親將我許配給你哥哥布蘭登的時候,我也不過十二歲。"    
  這話引起了奈德嘴角苦澀的牽動,"布蘭登,是啊,布蘭登知道怎麼做,他做什麼都自信滿滿,成竹在胸。你和臨冬城本來都該是布蘭登的。他是個當首相和作王后父親的料。我可從沒說過要喝這杯苦酒。"    
  "也許你沒有,"凱特琳說,"但布蘭登早已不在人世,酒杯也已經傳到你手中,不管喜不喜歡,你都非喝不可。"    
  奈德再度轉身,返回暗夜之中。他站在原地望著屋外的黑暗,或許在凝視月光星辰,或許在了望城上哨兵。    
  見他受了傷,凱特琳緩和下來。依照習俗,艾德·史塔克代替布蘭登娶了她,然而他過世兄長的陰影仍舊夾在兩人之間,就像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一個他不願說出名字,卻為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    
  她正準備起身走到他身旁,敲門聲卻突然傳來,在這樣的時刻顯得尤為刺耳,出乎意料。奈德回身,皺眉道:"是誰?"    
  戴斯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爺,魯溫學士在外面,說有急事求見。"    
  "你有沒跟他講,我交代不准任何人打擾?"    
  "有的,老爺,不過他堅持要見您一面。"    
  "好罷,讓他進來。"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6節:一種秘密語言作者:喬治·馬丁   
  奈德走到衣櫥前,披上一件厚重的長袍。凱特琳這才突然驚覺到屋裡的寒意,她在床上坐起身子,把毛毯拉到下巴。"我們是不是該把窗子關起來?"她建議。    
  奈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魯溫學士已經被帶進來了。    
  學士是個瘦小的人,一身灰色。他的眼睛呈灰,但眼神敏銳,少有東西能逃過他的注意;歲月給他殘留的頭髮也是灰的;他的長袍是灰色羊毛織成的,鑲滾著白色絨邊,正是史塔克家的色彩。寬大的袖子裡藏有許許多多的口袋,魯溫總是忙不迭地把東西放進袖子,不時能從裡面拿出書、信箋、古怪的法器、孩子們的玩具等等。想到魯溫師傅袖子裡放了那麼多東西,凱特琳很驚訝他的手還能活動。    
  學士直等到身後的門關上之後方才開口:"老爺,"他對奈德說,"請原諒我打擾您們休息,有人留給我一封信。"    
  奈德面帶慍色地問:"有人留給你一封信?誰留的?今天有信使來過?我如何不知情?"    
  "老爺,不是信使帶來的。有人趁我打盹時,把一個雕工精巧的木盒放在我觀星室的書桌上。我的僕人說沒看到人進出,但想來一定是跟國王一道的人留下的,我們沒有其他從南方來的訪客。"    
  "你說是個木盒子?"凱特琳問。    
  "裡面裝了個精美的透鏡,專用於觀星,看來應該是密爾的做工。密爾產的透鏡可稱舉世無雙。"    
  奈德又皺起眉頭,凱特琳知道他對這類瑣事一向毫無耐性。"透鏡?"他說,"這與我有何關係?"    
  "當時,我也抱著相同的疑問,"魯溫師傅道,"顯然這裡面暗藏玄機。"    
  躲在厚重毛皮下的凱特琳顫抖著說:"透鏡的用途是看清真相。"    
  "沒錯。"學士摸了摸象徵自己身份的項圈,那是一串用許多片不同金屬打造而成的沉重項煉。    
  凱特琳只覺一股恐懼從心底升起。"那究竟想讓我們看清什麼呢?"    
  "這正是問題所在。"魯溫學士從衣袖裡取出一封捲得密密實實的信箋。"於是我把整個木盒分解開來,在假的盒底找到真正的信。不過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奈德伸出手:"那就交給我罷。"    
  魯溫沒有反應。"老爺,很抱歉,可信也不是給您的。上面清楚寫著只能讓凱特琳夫人拆看。我可以把信送過去嗎?"    
  凱特琳點點頭,沒有答話。魯溫把信放在她床邊的矮桌上,信封乃是用一滴藍色蠟油封箋。魯溫鞠了個躬,準備告退。    
  "留下來。"奈德語氣沉重地命令,他看看凱特琳。"夫人,怎麼了?你在發抖。"    
  "我害怕啊。"她坦承。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信封,皮毛從她身上滑落,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赤裸的身體。只見藍色封蠟上印有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家徽。"是萊莎寫的信,"凱特琳看著她丈夫說,"只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她告訴他,"奈德,這封信裡蘊藏著無盡的哀傷,我感覺得出來。"    
  奈德雙眉深鎖,臉色轉陰。"拆開。"    
  凱特琳揭開封印。    
  她的眼神掃過內文,起初看不出所以,隨後才猛然醒悟:"萊莎行事謹慎,不肯冒險。我們年幼時發明了一種秘密語言,只有我和她懂。"    
  "那你能否讀出信上的內容?"    
  "能。"凱特琳表示。    
  "告訴我們。"    
  "我想我還是先告退為好。"魯溫學士道。    
  "不,"凱特琳說,"我們需要你的意見。"她掀開毛皮,翻身下床,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午夜的冷氣寒徹心肺,淒冷有如墳墓。    
  魯溫學士見狀立刻別過頭去,連奈德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住。"你要做什麼?"他問。    
  "生火。"凱特琳告訴他。她從衣櫃裡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之後在早已冷卻的火爐前蹲了下來。    
  "魯溫師傅……"奈德開口。    
  "我每一個孩子都是魯溫師傅接生的,"凱特琳道,"現在可不是講究虛偽禮數的時候。"說完她把信紙塞進甫引燃的火種,然後幾根粗木堆在上面。    
  奈德走過房間,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他的手緊握她不放,臉離她只有幾寸。"夫人,快告訴我!信裡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7節:充滿毒蛇猛獸的南方作者:喬治·馬丁   
  凱特琳在他的逼問下渾身僵直。"那是封警告信,"她輕聲道,"如果我們夠聰明,聽得進去的話。"    
  他的眼神在她臉上搜索。"請說下去。"    
  "萊莎說瓊恩·艾林乃是被人謀害。"    
  他的手指握得更緊。"被誰謀害?"    
  "蘭尼斯特家。"她告訴他說,"當今的王后。"    
  奈德鬆開手,她的臂膀上留下了鮮明的深紅指印。"老天,"他粗聲低語,"你妹妹傷心過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當然知道,"凱特琳道,"萊莎本人是很衝動,但這封信乃是經過精密策劃,小心隱藏的。她一定很清楚信若是落入他人手裡,她必死無疑,可見這絕非空穴來風,否則她不會甘冒這麼大的風險。"凱特琳注視著她的丈夫,"這下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你非當勞勃的首相不可,你得親自南下去查個水落石出。"    
  她立即明白奈德已然下了個截然相反的結論。"我知道的是,南方是個充滿毒蛇猛獸的地方,我還是避開為宜。"    
  魯溫撥了撥項煉刮傷喉嚨皮膚的地方:"老爺,御前首相握有大權,足以查出艾林公爵的真正死因,並將兇手繩之以法。就算情況不妙,要保護艾林夫人和她的幼子,卻也綽綽有餘。"    
  奈德無助地環視房間四周,凱特琳的心也隨著他的視線飄移,但她知道此刻還不能擁他入懷。為了她的子女著想,她必須先打贏眼前這場仗。"你說你愛勞勃勝過親生兄弟,你難道忍心眼看自家兄弟被蘭尼斯特家的人包圍嗎?"    
  "你們兩個都叫異鬼給抓去吧。"奈德喃喃咒道。他轉身背對他們兩人,逕往窗邊走去。她沒有開口,學士也一言不發。他們默默地等待奈德向他摯愛的家園靜靜地道別,當他終於從窗邊回首時,他的聲音是如此疲憊而感傷,眼角也微微濕潤,"我父親一生之中只去過南方一次,就是響應國王的召喚。結果一去不返。"    
  "時局不同,"魯溫師傅道,"國王也不一樣。"    
  "是嗎?"奈德木然地應了一聲,在火爐邊找了張椅子坐下。"凱特琳,你留在臨冬城。"    
  他的話有如寒冰刺進她心口。"不要。"她突然害怕起來,難道這是對她的懲罰?再也見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的溫情擁抱?    
  "一定要。"奈德的語氣不容許任何辯駁。"我南下輔佐勞勃期間,你必須代替我管理北方。無論如何,臨冬城一定得有史塔克家的人坐鎮。羅柏已經十四歲,很快就會長大成人,他得開始學習如何統御,而我沒法陪在他身邊教導他。你要讓他參與你的機要會議。在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刻來臨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諸神保佑,讓您早日回來。"魯溫學士囁嚅道。    
  "魯溫師傅,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己血親骨肉一般看待,請不論事情大小,都給我妻子意見,並教導我的孩子必須瞭解的知識。別忘記,凜冬將至。"    
  魯溫師傅沉重地點點頭,屋裡又復歸寂靜,直到凱特琳鼓起勇氣問了她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其他孩子呢?"    
  奈德站起身,擁她入懷,捧著她的臉靠近自己說:"瑞肯年紀還小,"他溫柔地說,"他留在這裡跟你和羅柏作伴。其他孩子跟我一起南下。"    
  "這樣子我承受不了。"她顫抖著回答。    
  "你必須忍耐。"他說:"珊莎要嫁給喬佛裡,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我們絕不能留下讓他們懷疑忠誠的口實。艾莉亞也早該學學南方宮廷仕女的規矩和禮節,再過幾年,她也要準備出嫁了。"    
  珊莎在南方會成為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凱特琳心想,而艾莉亞確實需要好好學點規矩。於是她很不情願地暫時拋開心中對兩個女兒的執著,但是布蘭不能走,布蘭一定要留下來。"好罷,"她說,"但是奈德,看在你對我的愛份上,求求你讓布蘭留在臨冬城,他才七歲呀。"    
  "當年我父親把我送去鷹巢城做養子時,我也只有八歲。"奈德道,"羅德利克爵士說羅柏和喬佛裡王子處得不太好,這可不是好現象。布蘭恰好可以成為兩家之間的橋樑,他是個可愛的孩子,笑容滿面,討人喜歡,讓他和王子們一同長大,自然而然地產生友誼,就像當年我和勞勃一樣,如此一來我們家族的地位也會更加安全穩固。"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8節: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作者:喬治·馬丁   
  凱特琳很清楚他說的是實話,但她的痛苦卻並未因此而稍減。眼看著她就要失去他們全部:奈德、兩個女兒,還有她最疼惜的心肝寶貝布蘭,只剩下羅柏和瑞肯。此刻的她已感寂寞,臨冬城畢竟是個很大的地方啊。"那就別讓他靠牆太近,"她勇敢地說,"你知道布蘭最愛爬上爬下。"    
  奈德輕吻了她眼裡還未掉下的淚滴。"謝謝你,我親愛的夫人,"他悄聲道,"我知道這很痛苦。"    
  "老爺,瓊恩·雪諾該怎麼辦?"魯溫學士問。    
  一聽這名字,凱特琳立刻全身僵硬。奈德察覺到她的怒意,便抽身放開她。    
  凱特琳打小就知道,貴族男子在外偷生私生子是常有的事,因此她在新婚不久,得知奈德在作戰途中與農家少女生了個私生子時,絲毫不感意外。再怎麼說,奈德有他男人的需求,而他征戰的那一年,只和她婚後團聚數日便匆匆南下,留她安然地待在後方父親的奔流城,兩人分隔兩地。那時她的心思都放在襁褓中的羅柏身上,甚少念及她幾乎不認識的丈夫。他在戎馬倥傯間,自然不免尋求慰藉。而一旦他留下了種,她也希望他至少能讓那孩子衣食無虞。    
  但他做的不只如此,史塔克家和別人不一樣,奈德把他的私生子帶回家來,在眾人面前叫他"兒子"。當戰爭終於結束,凱特琳返回臨冬城時,瓊恩和他的奶媽已經在城裡住了下來。    
  這件事傷她很深,奈德非但不肯說出孩子的母親,連關係情形半個字也不跟她提。然而城堡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凱特琳很快就從她的侍女群中聽說了幾種揣測,這些都是從跟隨她丈夫打仗的士兵嘴裡傳出來的。她們交頭接耳說著外號"拂曉神劍"的亞瑟·戴恩爵士,說他是伊裡斯麾下御林七鐵衛中武藝最高強的騎士,但他們的年輕主子卻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擊斃了他。她們還繪聲繪影地敘述事後奈德是如何地帶著亞瑟爵士的配劍,前往盛夏海岸的星墜城尋找亞瑟的妹妹。她們說亞夏拉·戴恩小姐皮膚白晰,身材高挑,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深邃而幽冷。她想了兩個星期才終於鼓起勇氣,某天夜裡在床上向丈夫當面問起。    
  然而,那卻是兩人結褵多年以來,奈德唯一嚇到她的一次。"永遠不要跟我問起瓊恩的事,"他的口氣寒冷如冰,"他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只需知道這點就夠。現在,夫人,我要知道你是打哪兒聽來這名字的。"她向他保證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於是便把消息來源告訴了他。翌日起,城中一切謠言嘎然而止,臨冬城中從此再聽不到亞夏拉·戴恩這個名字。    
  無論瓊恩的生母是誰,奈德對她鐵定是一往情深,因為不管凱特琳說好說歹,就是沒法說服他把孩子送走。這是她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一件事。她已經學著全心全意去愛自己丈夫,但她怎麼也無法對瓊恩產生感情。其實只要別在她眼前出現,奈德愛在外面生多少私生子她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瓊恩卻總是看得見摸得著,怎麼看怎麼礙眼,更糟的是他越長越像奈德,竟比她生的幾個兒子都還要像父親。"瓊恩非走不可。"她回答。    
  "他和羅柏感情很好,"奈德說,"我本來希望……"    
  "他絕不能留下來。"凱特琳打斷他,"他是你兒子,可不是我的,我不會讓他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過分,但她也是實話實說。奈德倘若真把他留在臨冬城,對那孩子本身也無好處。    
  奈德看她的眼神裡充滿痛楚。"你也知道我不能帶他南下,朝廷裡根本沒他容身之處。一個冠著私生子姓氏的孩子……你應該很清楚旁人會如何閒言閒語。他會被排擠。"    
  凱特琳再次武裝起自己,對抗丈夫眼底無聲的訴求:"我聽說你的好朋友勞勃在外面也生了不少私生子。"    
  "但一個也沒在宮廷裡出現過!"奈德怒道,"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女人很堅持這一點,天殺的,凱特琳,你怎麼狠得下心這樣對他?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他--"    
  他正在氣頭上,原本可能會說出更不堪入耳的話,但魯溫學士卻適時插話:"我倒有個主意。您的弟弟班揚前幾天來找過我,那孩子似乎對加入黑衫軍頗有興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29節:艾莉亞作者:喬治·馬丁   
  第七章艾莉亞    
  奈德聽了大吃一驚:"他想加入守夜人?"    
  凱特琳沒說什麼,就讓奈德自己理出一番頭緒罷,現在她多說只會惹他生氣。然而她卻高興得想親吻眼前這位老師傅呢!他所提出的這個建議正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班揚·史塔克是個發過誓的黑衣弟兄,對他而言,瓊恩等於是此生不可能有的兒子。日子久了,那孩子自然而然也會跟著宣誓加入黑衣弟兄,這樣一來,他就不能養兒育女,有朝一日來和凱特琳自己的孫子孫女搶奪臨冬城的繼承權了。    
  魯溫學士又說:"老爺,加入長城守軍可是很高的榮譽。"    
  "而且即使是私生子,在守夜人軍團裡也可能升到高位。"奈德思忖,但他的語氣仍然有些困惑,"可瓊恩年紀還這麼小,倘若他是個成人,說要加入一切還好,然而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這確實是個困難的抉擇,"魯溫師傅同意,"但我們也身處艱難時刻,他所走的這條路,不會比您或夫人走的路更崎嶇坎坷。"    
  凱特琳又無可避免地想起她即將失去的三個孩子,想要保持沉默太難了。    
  奈德轉過身去,再次望向窗外,他那長長的臉龐寧靜中若有所思。最後他歎口氣,又回過頭:"好罷,"他對魯溫學士說,"看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我會跟班談談。"    
  "我們什麼時候告訴瓊恩呢?"老師傅問。    
  "還不是時候,我們要先做些準備,距離啟程足足還有兩個星期,就讓他盡情享受這段剩餘的時光吧。夏天很快就要結束,童年的日子所剩無多。時機一到,我會親自告訴他。"    
  艾莉亞的縫衣針又歪了。    
  她懊惱地皺起眉頭,看著手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又偷偷瞄了瞄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的姐姐珊莎。每個人都說珊莎的針線功夫完美無瑕。"珊莎織出來的東西就跟她人一樣漂亮。"有次茉丹修女對她們的母親大人這麼說,"她那雙手既纖細又靈巧。"當凱特琳夫人問起艾莉亞的表現時,修女哼了一聲答道:"艾莉亞的手跟鐵匠的手沒兩樣。"    
  艾莉亞偷偷環視房間四周,擔心茉丹修女會讀出她的思想。但是修女今天可沒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她正坐在彌賽菈公主身旁,臉上堆滿笑容,口中連聲讚美。先前當王后把彌賽菈帶來加入她們時,修女就說她平生可沒這種福氣,可以指導公主針線女紅。艾莉亞覺得彌賽菈的針線也有點歪七扭八,但是從茉丹修女的甜言蜜語聽起來,旁人絕對想不到。    
  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活兒,想找出個補救的法子,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把針線擱到一邊去了。她沮喪地看看自己的姐姐,珊莎正一邊巧手縫紉,一邊開心地說閒話。羅德利克爵士的女兒小貝絲·凱索坐在她腳邊,認真地聆聽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這時候,珍妮·普爾剛巧湊在她耳旁不知說了些什麼悄悄話。    
  "你們在說什麼呀?"艾莉亞突然問。    
  珍妮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即咯咯笑了起來。珊莎一臉羞赧,貝絲也面紅耳赤。沒有人答話。    
  "跟我說嘛。"艾莉亞說。    
  珍妮偷瞟了那邊一眼,確定茉丹修女沒有注意聽。恰好彌賽菈說了點話,修女隨即和其他仕女一同放聲大笑。    
  "我們剛剛在說王子的事。"珊莎說,聲音輕得像一個吻。    
  艾莉亞當然知道姐姐指的哪一個王子,除了那個高大英俊的喬佛裡還會是誰?先前晚宴的時候珊莎和他坐在一起,艾莉亞則自然而然地得坐在另外那個小胖子旁邊了。    
  "喬佛裡喜歡你姊姊喲。"珍妮悄聲道,語氣中帶著自豪,彷彿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似的。她是臨冬城總管的女兒,也是珊莎最要好的朋友。"他跟她說她很漂亮。"    
  "有一天他會娶她作新娘子。"小貝絲雙手環膝,用一種如夢似幻的語調說,"然後珊莎就會變成全世界的王后囉。"    
  珊莎很有禮貌地臉紅了。她臉紅起來還是很漂亮,她不管做什麼都漂漂亮亮,艾莉亞一肚子不滿地想。"貝絲,不要這樣瞎編故事。"珊莎糾正身旁的小女孩,同時輕輕撥弄她的髮絲,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嚴厲。她轉向艾莉亞:"好妹妹,你覺得小喬王子怎麼樣?他實在是個很勇敢的人,你說是不是?"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0節: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作者:喬治·馬丁   
  "瓊恩說他看起來像個女孩子。"艾莉亞回答。    
  珊莎歎了口氣,繼續手中的針線活。"可憐的瓊恩,"她說,"作私生子的難免嫉妒別人。"    
  "他是我們的哥哥。"艾莉亞回嘴,卻說得大聲了。她的聲音劃破了塔頂房間午後的靜謐。    
  茉丹修女抬起眼。她有張細瘦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還有一張薄得幾乎看不到唇的嘴,這張臉彷彿生來就是用於皺眉生氣似的。這下它立刻皺起眉頭來了。"孩子們,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同父異母的哥哥,"珊莎輕柔而準確地糾正她,同時朝修女露出微笑,"艾莉亞和我剛才正在說:今天能與公主作伴,真是件快樂的事。"    
  茉丹修女點頭:"沒錯,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彌賽菈公主聽到這樣的恭維,有點遲疑地笑了笑。"艾莉亞,你怎麼不織東西呢?"她問,隨即起身走來,漿整過的裙子在身後沙沙作響。"讓我看看你織出了什麼。"    
  艾莉亞好想扯開嗓子大聲尖叫,都是珊莎把修女給引過來的。"喏。"她邊說邊無奈地交出"成果"。    
  修女仔細檢視著手中的織錦。"艾莉亞、艾莉亞、艾莉亞,"她說:"這樣不行啊!你這樣完全不行啊!"    
  每個人都在看她,這真是太過分了。珊莎很有教養,不會因為自己妹妹出糗而展露嘲笑,但珍妮卻在一旁竊笑,連彌賽菈公主也一副憐憫的模樣。艾莉亞只覺得眼裡充滿淚水,她倏地從椅子上站起,往門的方向衝了過去。    
  茉丹修女在她背後叫道:"艾莉亞,你給我回來,你再走一步試試看!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母親大人。竟然在我們公主面前做出這種事,你可把我們的臉全丟光了!"    
  於是艾莉亞在門邊停下腳步,咬著嘴唇轉過身,眼淚卻已經流下臉頰。她勉強對彌賽菈微一鞠躬:"公主小姐,請恕我先告退。"    
  彌賽菈朝她眨了眨眼,轉向身旁的仕女們尋求協助。但她雖然猶疑不決,茉丹修女可是斬釘截鐵:"艾莉亞,你要上哪兒去呀?"    
  艾莉亞瞪著她,"我去幫馬兒裝蹄鐵。"她甜甜地說,並從修女臉上的驚訝表情中得到一絲滿足。語畢她旋身離開房間,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下樓。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憑什麼珊莎就擁有一切?有時候艾莉亞會這麼覺得。自己出生的時候,珊莎已經兩歲多了,早已沒有任何東西剩下來。珊莎精於縫紉刺繡,又能歌善舞,她會吟詩作詞,又懂得如何打扮;她奏起豎琴撥弦宛轉,搖起鍾鈴悅耳輕靈。更糟糕的是,她還是大美人一個。珊莎自母親那兒繼承了徒利家族的玲瓏頰骨和濃密的棗紅秀髮,艾莉亞則活像她父親,髮色深褐,黯淡無光;臉形細長,陰霾不開。珍妮老愛叫她"馬臉艾莉亞",每次遇上她就學起馬兒嘶叫。想到自己唯一做得比姐姐好的事情就是騎馬,她越發難過起來。不過珊莎不擅長管理家務,對數字也向來一竅不通,倘若哪天她真嫁給喬佛裡王子,艾莉亞希望他最好有個好管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娜梅莉亞一直在樓梯底部的守衛室裡等著她。一見艾莉亞的身影,她立刻跳將起來,艾莉亞開心地笑了,就算全世界沒人愛她,最起碼還有這隻小狼。她們上哪兒都形影不離,娜梅莉亞晚上就睡在她房間,蜷縮在床腳下。若非母親不准,她原本想把小狼一起帶去針線室。到時候看看茉丹修女還敢不敢批評她的活兒。    
  艾莉亞為她鬆綁,娜梅莉亞則熱切地舔著她的手,她有雙黃色的眼珠子,陽光一照,亮得就像兩枚金幣。艾莉亞用傳說中率領子民橫渡狹海的戰士女王的名諱為小狼命名,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珊莎呢,不消說,把她的小狼叫做"淑女"。想到這兒,艾莉亞扮了個鬼臉,緊緊地抱著小狼。娜梅莉亞舔了舔她耳根,癢得她咯咯直笑。    
  茉丹修女這時一定已經派人通知她母親大人了,所以她若是直接回房,一定會被逮個正著。艾莉亞可不想被逮著,她心裡有個更好的點子。現在剛好是男孩子們在校場上練習比試的時間,她想看看羅柏親手把勇敢的喬佛裡王子打成鼻青臉腫的模樣。"來罷。"她朝娜梅莉亞低語,隨即起身邁步飛奔,小狼緊跟在後。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1節:驕傲的家族作者:喬治·馬丁   
  連接主堡和武器庫的密閉橋樑上,有扇窗子可以將整個校場盡收眼底,她要去的就是那地方。    
  等她們氣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卻發現瓊恩已經靠坐在窗欞上,一隻腳無精打采地翹起頂著下巴。他聚精會神地注意著下方的打鬥,直等到他自己的白狼站起來朝她們迎去方才回過神來。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白靈已經長得比其他幾隻狼都要高大,他嗅了嗅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後返身趴下。    
  瓊恩狐疑地看著她:"小妹,你這會兒不是該上縫紉課麼?"    
  艾莉亞朝他扮個鬼臉。"我想看他們打架。"    
  他笑道:"那就快過來吧。"    
  艾莉亞爬上窗台,在他身邊坐下,下面校場上的鏗鏘響聲頓時傳入耳中。    
  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在場子上比劃的只有年紀比較小的幾個男孩子。布蘭全身上下穿著護具,看起來活像被綁在一張羽毛床上。而托曼王子本來就胖,這下模樣更是渾圓無比。他們正在老羅德利克爵士的監視下,揮舞木製鈍劍相互攻擊。老爵士是城裡的教頭,身材高大魁梧,有一把氣派非凡的雪白鬍鬚。十幾個在旁圍觀的人正為兩個小男孩加油打氣,裡面喊聲最大的就是羅柏。艾莉亞看到席恩·葛雷喬伊站在羅柏旁邊,穿著黑色緊身上衣,上面繡有他的金色海怪家徽,臉上則掛著一抹嘲諷的輕蔑。兩個比武的男孩子腳步都不太穩,艾莉亞推測他們可能已經打上好一陣子了。    
  "看到沒,這恐怕比作針線活兒要累喲。"瓊恩表示。    
  "可也比作針線活兒要好玩多了。"艾莉亞回嘴。瓊恩咧嘴一笑,伸手過來撥弄她的頭髮。艾莉亞臉紅了,他們一向很親,在所有的孩子裡,就數瓊恩和她遺傳到父親的長臉。羅柏、珊莎和布蘭都長得比較像徒利家的人,就連小瑞肯也是笑容可掬,發紅似火。艾莉亞小時候,還曾經害怕自己也是個私生子。她害怕的時候就去找瓊恩,因為瓊恩總能讓她安心。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下場子?"艾莉亞問他。    
  他淺淺一笑:"私生子沒資格跟王子過招,"他說,"就算練習,也只有正室的孩子可以傷他們。"    
  "噢。"艾莉亞覺得好生尷尬,她早該想到這點才對。在同一天裡,她第二次感歎生命的不公平。    
  她看著自己的小弟揮劍朝托曼砍去。"我打起來不輸布蘭,"她說,"他才七歲,我已經九歲了。"    
  瓊恩以一副小大人的姿態打量著她:"你太瘦啦,"他挽起她的手,量度她的肌肉發育,然後搖頭歎氣,"小妹,我看你連把長劍都舉不起,更別說是揮舞格鬥了。"    
  艾莉亞抽回手,很不服氣地瞪著他看。於是瓊恩又伸手撥弄她的一頭亂髮。兩人靜靜地坐在一起,看著布蘭和托曼互相兜圈子。    
  "你看到喬佛裡王子了嗎?"瓊恩問。    
  她原本沒有看到,但仔細一瞧,便發現他站在廣場後方高大石牆的陰影裡,身旁圍繞著她不認識的人,他們穿著蘭尼斯特家和拜拉席恩家的制服,大概都是年輕侍從吧。人群裡還有幾個年長的,她猜多半是成年騎士。    
  "你瞧瞧他外套上的家徽。"瓊恩提出。    
  艾莉亞一看,只見王子外衣上繡了一面華麗無比的盾牌,毫無疑問是極為精巧的手工。這盾牌被分為左右兩半,一邊是代表王室的寶冠雄鹿,另一邊則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    
  "蘭尼斯特是個驕傲的家族,"瓊恩說,"本來他衣服繡上王族的家徽就夠了,但是他卻把母親那邊的家徽也繡了上去,而且還和王室的紋章平起平坐。"    
  "女人也很重要呀!"艾莉亞不禁反駁。    
  瓊恩呵呵笑道:"小妹呀,那麼你也應該有樣學樣,把針線活學好,然後將徒利和史塔克兩家的徽章都繡在衣服上。"    
  "繡匹嘴裡叼魚的狼麼?"她想想就覺得好笑,"那樣看起來好蠢。更何況,又不准女孩子上戰場打仗,那她要家徽作什麼用?"    
  瓊恩聳聳肩:"女孩子有家徽卻不能拿劍作戰,私生子能拿劍卻沒家徽可繡。小妹,世上的規矩不是我訂的,我也無能為力呀。"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2節:我最討厭女紅了作者:喬治·馬丁   
  下方廣場傳來一聲大喊,只見托曼王子倒在翻飛塵土裡打滾,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外加綁的那堆皮墊護甲,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只翻過身的烏龜似地在那兒掙扎。布蘭正高舉木劍,站在他旁邊,準備等他一站起來就立刻補上一劍。    
  "住手!"羅德利克爵士吼道,他拉了托曼一把,協助他站起來。"打得很好。路易、唐尼斯,幫他們把護甲脫掉。"他環顧四周,"喬佛裡王子,羅柏,你們要不要再來一場?"    
  羅柏身上雖然還流淌著前一場比試的汗水,卻迫不及待地踏步向前:"樂意之至。"    
  喬佛裡聽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傳喚,這會兒也從先前所在的陰影裡走進陽光下。他的頭髮在太陽照射下亮如金箔,但臉上卻掛著一副百無聊賴的神色。"羅德利克爵士,這都是小孩子把戲。"    
  席恩·葛雷喬伊不禁放聲笑道:"你們倆是小孩子沒錯呀。"    
  "羅柏是不是小孩子我不知道,"喬佛裡說,"但我可是堂堂王太子,我不想再跟姓史塔克的傢伙拿木頭玩具揮來揮去了。"    
  "小喬,你中劍的次數可比你揮的次數要多。"羅柏道,"你怕了麼?"    
  喬佛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噢喲,好恐怖。"他說:"咱們的老戰士發話哩。"蘭尼斯特家的侍從聞言便笑。    
  瓊恩皺眉看著場子上發生的事。"喬佛裡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渾球。"他告訴艾莉亞。    
  羅德利克爵士若有所思地捻捻那撮白鬍子,"那請問您有什麼想法?"他詢問王子。    
  "我要真刀真槍地打。"    
  "沒問題,"羅柏立刻吼回去,"你會後悔的!"    
  教頭伸手按住羅柏的肩膀,要他冷靜。"用真劍太危險,我只准你們用比武時的鈍劍。"    
  喬佛裡沒答腔,卻有一個身軀高大,半邊臉有著明顯灼燒痕跡的黑髮男子推開旁邊的人,擋在王子面前:"爵士先生,這可是你的王太子,你算什麼,有何資格要他不准用這不准用那?"    
  "克裡岡,我算臨冬城的教頭,你最好牢牢記住。"    
  "你們這兒是專門訓練女人的嗎?"帶燒傷的高個子問,他渾身肌肉,壯得像頭牛。    
  "我訓練的是騎士,"羅德利克爵士口氣銳利地說,"等他們長大成人,技巧足夠純熟,我自會讓他們使用真正的武器。"    
  帶燒傷的男子轉頭問羅柏:"小子,你幾歲?"    
  "十四歲。"羅柏應道。    
  "我十二歲就殺過人,告訴你,我用的可不是鈍劍。"    
  艾莉亞看得出羅柏的自尊心已然受創,正火冒三丈,快要按捺不住怒氣。他對羅德利克爵士說:"讓我用真劍罷,我可以打敗他。"    
  "不,用鈍劍打。"羅德利克爵士回答。    
  喬佛裡聳聳肩:"史塔克,我看你就等長大之後再來跟我較量好了,不過也別等到走不動了才來喔。"蘭尼斯特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羅柏的咒罵響徹整個校場。艾莉亞吃驚地摀住嘴巴。席恩·葛雷喬伊捉住羅柏的手,沒讓他朝王子衝去,羅德利克爵士則憂心忡忡地捻著鬍子。    
  喬佛裡裝模作樣地打個呵欠,然後轉身對他弟弟說:"走罷,托曼,遊戲時間結束了。讓孩子們留下來繼續玩吧。"    
  此話一出,蘭尼斯特的部屬們笑得更開心,羅柏也罵得更大聲。羅德利克爵士氣得滿臉通紅,席恩則是緊緊地抱住羅柏,直到王子一行離去之後才肯鬆手。    
  瓊恩目送他們離去,艾莉亞則看著瓊恩,他的臉沉靜得有如神木林中那泓冷泉。最後他爬下窗台:"好戲結束了。"他彎下身子搔搔白靈的耳後根,小狼也站起身,向他靠過去撒嬌。"小妹,你最好還是快回房去。茉丹修女一定正等著修理你,你躲得越久,到時候處罰就越重,弄不好她會叫你織一整個冬天的東西,等到春天冰雪融化,我們就會發現你冰冷的屍體,而縫衣針還牢牢地握在結凍的手裡喲。"    
  艾莉亞聽了完全笑不出來。"我最討厭女紅了!"她激動地說,"真不公平!"    
  "這世上沒有公平這回事,"瓊恩應道,他又撥撥她的亂髮,起身走了,白靈安靜地跟在他後面。娜梅莉亞正準備跟去,走了幾步回頭才發現主人沒跟來。    
  於是她只好很不情願地朝反方向去。    
  事情比瓊恩料想的還慘,因為等在她房裡的可不只是茉丹修女,而是茉丹修女和母親兩個人。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3節:布蘭作者:喬治·馬丁   
  第八章布蘭    
  打獵的隊伍於黎明啟程,國王希望能為今天的晚宴多添一道野熊大餐。因為喬佛裡王子與國王同行,所以羅柏也得到允許,跟著狩獵隊伍一同前往。班揚叔叔、喬裡、席恩·葛雷喬伊和羅德利克爵士他們都跟著一道去,就連王后的滑稽小弟也在隊中。畢竟這是他們在北方最後的打獵機會,明天,國王的隊伍就要動身南下。    
  布蘭和瓊恩、姐姐們以及瑞肯留在城裡。瑞肯只是個小娃娃,女孩子們本來就不喜歡打獵,而瓊恩和他的小狼則跑得不見蹤影。布蘭也沒有努力去找他,因為他覺得瓊恩似乎在生自己的氣。瓊恩這幾天似乎在生城裡每一個人的氣,布蘭很納悶,他要和班揚叔叔到長城去加入守夜人軍團,那可不是和跟國王南下一樣的好事嗎?要留在家裡的人是羅柏,不是瓊恩呀。    
  這幾天來,布蘭興奮得坐立難安。他很快就要在國王大道上策馬馳騁了,不騎小馬喔,而是真正的駿馬。父親將成為國王的首相,他們會搬進君臨,住進龍王建造的"紅堡"。老奶媽說那裡鬧鬼,地牢裡有不為人知的恐怖酷刑,牆上還掛著龍頭。布蘭光想想就渾身打顫,但他卻不害怕,有什麼好怕的呢?他有父親保護,還有國王和他所有的騎士與宣誓效忠的武士呢。    
  有朝一日布蘭自己也要當個騎士,加入國王的御林鐵衛。老奶媽說他們是全國最優秀的戰士。御林鐵衛一共只有七人,身穿白衣白甲,沒有任何家室牽累,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守護國王。關於他們的故事布蘭早就聽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了:"鏡盾"薩文,萊安·雷德溫爵士,龍騎士伊蒙王子,幾百年前死在彼此劍下的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那是一場骨肉相殘,姐弟交戰,被後世吟遊詩人稱為"血龍狂舞"的戰爭,還有"白牛"傑洛·海陶爾,"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以及"無畏的"巴利斯坦。    
  這次有兩名御林鐵衛和勞勃國王一同北來,布蘭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始終不敢上前攀談。柏洛斯爵士是個禿了頂、雙下巴的人,馬林爵士則兩眼低垂,須如鐵銹。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爵士看起來比較像故事裡的偉大騎士,其實他也是七鐵衛之一,不過羅柏說他殺了瘋狂的老王,已經不能算御林鐵衛了。如今世上最偉大的騎士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人稱"無畏的"巴利斯坦,他也是御林鐵衛隊長。父親答應過他們,等抵達君臨之後,一定會讓他們見見巴利斯坦爵士。布蘭每天在牆上畫記號數日子,迫不及待想動身出發,去看看一個以往只存在於夢中的世界,過另一種從來無法想像的生活。    
  可現在離出發只剩一天,布蘭卻突然若有所失起來。臨冬城是他唯一熟悉的家園,父親叮囑他今天要向大家道別,他也盡力去試。打獵隊伍離開後,他帶著小狼在城堡裡閒晃,打算和熟人們一個個說再見。老奶媽、廚師蓋吉,鐵匠密肯,還有負責幫他照顧小馬,成天咧著嘴笑,除了"阿多"兩個字以外一句話也不會講的馬伕阿多。每次布蘭去玻璃花園玩,阿多見了他總會給他一顆黑莓。    
  但他開不了口。他先去了馬廄,看到自己的小馬,只是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很快便會擁有一匹真正的馬,而把小馬留在這裡,突然間布蘭好想坐下來放聲大哭,於是他趕緊跑開,以免阿多和其他馬伕見到他眼中的淚水。他總共就說了這麼一次再見,之後便一早上獨自躲在神木林裡,教他的小狼把丟出去的樹枝叼回來,卻徒勞無功。他的小狼比父親獸捨裡所有的獵狗都還要聰明,他幾乎可以肯定他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句話。只可惜他對叼樹枝似乎興趣缺缺。    
  他到現在還無法決定給它取什麼名字。羅柏的狼叫做"灰風",因為它跑起來迅捷如風;珊莎的叫做"淑女";艾莉亞用歌謠裡的某個古老的女巫王為她的狼命名;小瑞肯則把他的狼叫做"毛毛狗"--布蘭覺得給冰原狼起這種名字實在很蠢;瓊恩的那只白狼叫白靈。布蘭真希望自己比瓊恩先想到這個名字,即使他的狼毛色不是很白。過去這兩周以來,他不知道已經想過多少名字了,偏偏就是沒一個聽來順耳。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4節:滿懷罪惡感地自行招認作者:喬治·馬丁   
  最後他丟累了,便決定去爬牆。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爬到殘塔上玩了,這說不定還是他最後的機會呢。    
  於是他拔腿跑過神木林,還特地繞路避開心樹旁邊的那泓冷泉。布蘭一直很怕心樹,他總覺得樹不應該長眼睛,葉子也不該生成手掌的模樣。小狼跟在他身邊。"你留在這兒。"他在武器庫牆外的哨兵樹下對它說,"乖乖躺下,對,就這樣,留在這兒別動--"    
  小狼果然乖乖地留在原地,布蘭搔了搔它的耳後根,然後轉身一躍,抓住低垂的枝幹,一翻身便上了樹。可當他爬到一半,正游刃有餘地穿梭枝枒時,小狼卻霍地起身嗥叫開來。    
  布蘭低頭一看,小狼便立刻安靜,睜大那雙亮澄澄的黃色眼珠往上瞧。布蘭覺得有股詭異的寒意流貫全身。他繼續爬,小狼又繼續嗥。"別叫啦!"他喊,"乖乖坐好別動,你比媽還煩。"然而狼嗥卻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跳上武器庫屋頂,消失了蹤影為止。    
  臨冬城的屋頂幾乎可算是布蘭的第二個家,母親總說他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就先學會爬牆啦。布蘭既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走路,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爬牆,所以他猜她說得應該沒錯。    
  對一個小男孩而言,臨冬城的城牆高塔、廳院甬道就像是座灰石砌成的廣袤迷宮。在城堡比較老舊的部份,無數廳堂四處傾斜,容易讓人產生不知置身何處之感。魯溫學士曾說,幾千年來,城堡就像一棵不斷蔓生的怪物般的石頭巨樹,枝幹扭曲,盤根錯節。    
  當布蘭穿過錯綜複雜的傾頹古城,爬到接近天空的地方,全城的景致終於一覽無遺。他很喜歡臨冬城在他面前展開的遼闊樣貌,城堡裡的一切熙來攘往、人聲喧嘩都在他腳下,唯有天際飛鳥在頭上盤旋。布蘭往往就這樣趴在首堡之上,置身形狀早已不復辨識、被風霜雨雪摧殘殆盡的石像鬼間,俯瞰下方的城間百態。看著廣場上拖運木材和鋼鐵的長工,看著玻璃花園裡採集菜蔬的廚師,看著犬捨裡來回奔跑、侷促不安的獵狗,看著神木林的靜默無語,看著深井邊交頭接耳的女侍,彷彿他才是城堡真正的主人,即使羅柏也無法體會這種境界。    
  他也因此挖掘出臨冬城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當初建築工人並沒有把城堡附近的地勢剷平,所以城牆外面不但有起伏丘陵,還有溪澗峽谷。布蘭知道一座密閉的橋道,可以從鍾塔的四樓直接通鴉巢的二層。他還知道如何從南門進入內城牆裡邊,順著門梯爬三層,便能找到一條狹窄石砌甬道,它可以繞行臨冬城,最後抵達位於百尺高牆陰影下的北門底層。布蘭相信就連魯溫師傅也不知道這條捷徑。    
  母親一直很害怕布蘭哪天會不小心一滑,失足摔死。任他再三保證,她卻怎麼也不肯相信。有次她強迫他發誓不會再往高處爬,結果這個諾言只勉強維持了兩個星期,他每天都過著痛苦無比的日子,最後在一天夜裡,趁他兄弟熟睡的時候,他還是爬出了臥房窗戶。    
  翌日他滿懷罪惡感地自行招認,艾德公爵叫他獨自去神木林懺悔,還派了守衛監視,以確保他整晚都在林子裡反省他不聽話的行為。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布蘭卻不見蹤影,最後眾人是在林間最高的一棵哨兵樹的上層枝幹找到睡得正香甜的他。    
  儘管父親氣得半死,終於還是忍不住笑道:"你一定不是我兒子,"當其他人把布蘭抱下來時,他對兒子說,"你根本是只松鼠。算了,我認了,如果你真的非爬不可,那就去爬吧,盡量別讓你母親瞧見就是。"    
  布蘭很努力,雖然他認為母親對他的舉動其實一清二楚。既然父親不願阻止他四處攀爬,她便轉而採取迂迴策略。首先來的是老奶媽,她跟他講了一個故事,說從前有個不聽話的壞小孩,越爬越高,最後被雷活活劈死,死後烏鴉還來啄他眼睛。布蘭聽了不為所動,因為殘塔上多的是烏鴉窠巢,那裡除了他沒人會去,所以有時他會在口袋裡裝滿玉米。一上去塔頂,烏鴉便都開開心心地攏來從他手心啄食,怎麼也不像會啄他眼睛的模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5節:對殘塔情有獨鍾作者:喬治·馬丁   
  眼看這招無效,魯溫師傅便用陶土捏了個小男孩,為它穿上布蘭的衣服,然後從城牆上丟下去,好讓布蘭瞭解他若是摔下,會有多麼淒慘的結果。那是個有趣的實驗,但事後布蘭卻只盯著魯溫師傅,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泥做的,而且我絕對不會摔下去。"    
  在此之後,輪到了城裡的守衛,有一段時間,只要他們發現他在屋頂上,就會吆喝追趕,想把他趕下來。那是最緊張刺激的時刻了,簡直就像和哥哥弟弟們玩遊戲,只不過,這遊戲每次都是布蘭獲勝。衛兵們誰也沒有布蘭這種本事,連喬裡也拿他沒轍。不過多數時候他們根本就沒看見他,人是從來不往上看的。這也是他喜歡爬牆的原因之一,彷彿可以因此隱身遁形。    
  他很喜歡攀爬時那種一石高過一石,手腳並用,聚精會神的感覺。每次他都先把靴子脫掉,然後光著腳丫爬牆,如此一來讓他覺得自己多出兩隻手。他喜歡每次事後渾身肌肉那種疲累卻甜絲絲的酸疼;喜歡高處清冽的空氣,冰冷甘美宛如冬雪甜桃;喜歡各式各樣的鳥類,包括群聚殘塔上的大烏鴉,築巢亂石間的小麻雀和棲息在舊武器庫積滿灰塵的閣樓裡的老夜梟。布蘭對這些事物通通瞭若指掌。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登上人跡罕至的地方,看著城堡以一種不曾為他人展示的樣貌,在眼前灰濛濛地呈現出來。整座臨冬城似乎都因此成了布蘭的秘密基地。    
  他對曾是臨冬城最高瞭望台的殘塔情有獨鍾。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父親出生前約一百年,高塔遭暴雷擊中,起火燃燒,頂端三分之一的建築朝塔內崩塌,自此以後始終沒有重建。父親偶爾會派人進到殘塔底層清理斷垣殘壁間的老鼠窩,然而除了布蘭和烏鴉,從來沒有人登上過塔頂廢墟。    
  他知道兩種登上塔頂的途徑,一是直接從殘塔外圍爬上去,但是由於當年刷的泥漿早已乾燥風化,磚石容易松落,因此布蘭爬的時候不太敢把重心放上面。    
  最好的方法還是從神木林出發,爬上高高的哨兵樹,從武器庫的屋頂跳到守衛室的屋頂,其間光著腳以免守衛聽見,如此便可順利抵達城中最古老的首堡後方。那是座低矮的圓形堡壘,其實它比咋看上去要高得多。如今堡內居民雖只有老鼠和蜘蛛,但當年建築的古老石塊仍舊提供了攀爬的最佳場所。你甚至可以直接爬到眼神空洞的石像鬼雕像駐守的空曠高台,兩手勾緊,從這個石像鬼懸蕩到那個石像鬼,隨後抵達城樓北端。接著,只要全力伸展,便可構到傾斜的殘塔。最後的部分只是翻越焦黑的亂石堆登上養鷹樓,爬不到十尺,烏鴉群便會競相迎接,看你有沒有帶玉米粒給它們了。    
  這天布蘭一如往常,駕輕就熟地在石像鬼雕像間蕩來蕩去,不料卻聽到說話的聲音。他嚇得差點鬆手,首堡向來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呀!    
  "我不喜歡這樣,"有個女人的聲音說。布蘭下方有一排窗戶,聲音是從最後一扇窗裡傳出來的,"當首相的該是你才對。"    
  "饒了我罷,"一個男人的聲音慵懶地回答,"這種苦差我可不想攬,想做的事多著呢。"    
  布蘭懸在半空,靜靜地聽著,突然心生恐懼,不敢再往前蕩,生怕經過時自己的雙腳會被他們發現。    
  "你難道看不出背後隱藏的危險?"女人接著說,"勞勃把那傢伙當親兄弟一樣。"    
  "勞勃最受不了他兩個弟弟。我也不怪他,有個史坦尼斯那樣的老弟,任誰都要反胃。"    
  "別傻了,史坦尼斯和藍禮是一回事,艾德·史塔克又是另一回事。勞勃對史塔克會言聽計從。這兩人都該下地獄,早知道我就堅持要他選你當首相。我一直以為史塔克會拒絕他。"    
  "我們這樣已經算走運啦,"男人道,"諸神在上,誰知道國王會不會叫他弟弟或那個小指頭來當首相。比起野心勃勃的對手,讓我面對講究榮譽的敵人,可能還會睡得安穩些。"    
  布蘭這才會意,他們談論的正是父親!他想多聽一些,再靠近幾尺……可他如果蕩過那扇窗戶,他們一定會看到他的腳。    
  "我們得好好監視他才行。"女人說。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6節:他根本就不愛我作者:喬治·馬丁   
  "我寧願好好看看你,"男人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無趣,"過來吧。"    
  "艾德公爵從來沒有插手過南方的事務,"女人道,"從來沒有。我告訴你,他明明就是要對付我們,不然何必離開他的勢力中心?"    
  "理由多的是,責任感、榮譽心都有可能,或者他想名垂青史,或者他們夫妻不合,甚至兩者皆有,也或許他只想找個溫暖的地方住住而已。"    
  "他太太是艾林夫人的姐姐,萊莎竟然沒有跑來這裡,用她的指控歡迎我們,已經很難得了。"    
  布蘭往下看去,窗子下方只有個幾寸寬的窗欞,他試著放低身子,但是距離太遠,夠不到。    
  "你想太多啦,艾林夫人不過就是頭嚇壞的母牛嘛。"    
  "這頭母牛可是和瓊恩·艾林同床共枕的。"    
  "假如她知道實情,早在離開君臨之前就去找勞勃告狀了。"    
  "在他剛剛決定要把她那沒用的兒子送去凱巖城作養子的時候?我想不會。她自己也知道如此一來,她兒子會成為人質,威脅她不准說出實情。現在回到了鷹巢城,只怕她膽子會大起來。"    
  "作母親的都一個樣,"男人把"母親"一詞說得彷彿是個詛咒,"我總認為生產會燒壞腦子,你們全都瘋了。"他苦澀地笑笑,"不管她究竟知道什麼,或自以為知道多少,反正她沒有證據。"他停了一會,"她有麼?"    
  "告訴我,你覺得國王會需要什麼證據?"女人回答,"他根本就不愛我!"    
  "好姐姐,這是誰的錯啊?"    
  布蘭仔細看看窗欞,他應該可以跳下去,雖然窗欞太窄,沒法站穩,但他可以在墜落的時候構住,然後再攀上去……怕只怕會弄出聲音,引來他們的注意。他不太瞭解所聽到的事情,只是很確定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你和勞勃一樣都瞎了眼。"女人說。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和他看法一致,沒有錯,"男人答道,"我眼中的艾德·史塔克是個寧死也不願背叛國王的人。"    
  "他已經背叛過一個國王,你難道忘了嗎?"女人道,"噢,我不否認他對勞勃忠心耿耿,這無庸置疑,但要勞勃死了,小喬繼承王位呢?而勞勃越早死,我們便越安全。我丈夫近來愈加焦躁不安,讓史塔克隨侍他身旁只會讓情況惡化。他到現在還愛著那個死了的十六歲小妹,誰知道哪天他會為了新的萊安娜,把我丟到一邊?"    
  布蘭突然覺得害怕極了,此時的他只想趕快循原路回去,去找他的兄弟尋求協助。然而他要告訴他們些什麼呢?布蘭明白自己非再靠近一點不可,他得看看說話的人是誰。    
  男人歎道:"你別老擔心未來的事,多想想眼前的幸福罷。"    
  "少說這種話!"女人斥道。布蘭聽到突如其來的皮肉拍打,接著又聽見男人的笑聲。    
  布蘭決定往上攀,翻過石像鬼,爬到屋頂上。這是比較容易的路徑,他跑到下一隻石像鬼雕像旁,恰好在傳出說話聲的房間正上方。    
  "好姐姐,淨說些這種事,說得我都累了。"男人說,"閉上嘴巴過來吧。"    
  布蘭跨坐在石像鬼雕像上,兩腿夾緊,然後整個人頭朝下倒轉過去。他兩腳緊鉤住石像,緩緩地把頭靠近窗邊。上下顛倒的世界感覺非常怪異,庭院在他下方天旋地轉地晃動,磚石上還留有未融的殘雪。    
  布蘭從窗外向裡看去。    
  房間內一男一女正扭成一團,兩人都沒穿衣服。布蘭認不出他們是誰,男人背對著他,不斷地將女人往牆邊推擠,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女人的臉。    
  屋內有種細小而濡濕的聲音,布蘭發覺他們正在親嘴。他張大眼睛,呼吸急促,驚恐地看著房裡發生的這一切。男人伸手到女人兩腿間,他一定弄痛了她,因為女人開始低聲呻吟:"別……別這樣,"她說,"住手,住手,噢,求求你……"可她的聲音細小微弱,又始終沒有把他推開。她反而把雙手埋進他凌亂的亮金色頭髮裡,把他的臉往自己胸前拉。    
  布蘭這才見著她的臉。雖然她緊閉雙眼,張嘴呻吟,金髮隨著頭部動作而劇烈晃動,他仍然認出她是王后。    
  此時他一定是不小心發出了什麼聲音,只見她突然睜開眼睛,視線直直地盯著他,然後驚聲尖叫起來。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7節:神秘莫測的力量作者:喬治·馬丁   
  第九章提利昂    
  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好快。女人狂亂地推開男人,一邊指指點點,一邊大聲叫嚷。布蘭想把自己翻上去,使盡腰力構住石像鬼雕像,然而他施力太急,雙手只是擦過平滑的石像表面,隨後他心裡一怕,雙腿鬆開,立刻就往下掉。他感到一陣暈眩,窗緣從他身邊疾速閃逝,一種不舒服的噁心感由胃裡升起。他慌忙伸出一隻手想抓住窗欞,卻立刻滑開,趕緊又用另一隻手牢牢抓緊。他狠狠地撞上了牆壁,猛烈的衝擊力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布蘭單手抓住窗緣,在半空中懸晃,喘不過氣來。    
  兩個人的臉同時出現在他上方的窗邊。    
  的確是王后。這時布蘭也認出了她旁邊的男人,他們相貌神似,站在一起宛如鏡子裡的倒影。    
  "他瞧見我們了。"女人尖聲道。    
  "他是瞧見我們了。"男人說。    
  布蘭的手指開始鬆脫,他換用另一隻手勾窗欞,指甲深深地陷進堅硬的巖壁。男人向下伸手。"來,"他說,"快抓住我,別要掉下去。"    
  布蘭使出渾身力氣抓住他的手,男人把他拉上窗台。"你想做什麼?"女人質問。    
  男人並沒有理會她,他用健壯有力的手,把布蘭扶到窗台上站穩。"小鬼,你幾歲啦?"    
  "七歲。"布蘭聽了如釋重負,但仍舊不免發抖。他的指頭深深摳進男人的手臂,這時連忙慚愧地放開。    
  男人轉頭去看著女人。"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極不情願地說,接著便用力把布蘭朝外一推。    
  布蘭尖叫著飛出窗外,落進半空。這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抓握,庭院以瘋狂的速度朝他襲來。    
  邈遠處,孤狼長吼;殘塔上,烏鴉盤旋,猶然等待玉米之賜。    
  臨冬城堡的巨石迷宮深處,傳來一聲狼嚎。嚎叫聲在堡壘間懸蕩,如同一面哀悼的旗幟。    
  雖然圖書館裡溫暖舒適,提利昂聽了卻不禁自書堆裡抬首,顫抖起來。狼嚎中有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將他硬生生自現實抽離,棄置於一片廣寒的陰鬱森林,渾身赤裸,在惡狼追逐下亡命奔逃。    
  當冰原狼的嚎叫聲再度傳來,提利昂終於忍不住闔上他正在讀的書,那是一部探究季節更迭的百年古籍,出自某位早已長眠地下的老學士之手。他打了個呵欠,用手背微微掩住嘴巴。晨色自高窗縫裡洩進書館,他的寫字燈火光搖曳,燈油已盡。他又整夜沒睡,然而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提利昂·蘭尼斯特向來不是個需要大量睡眠的人。    
  他挪動僵硬酸麻的雙腳下了長凳,稍事按摩之後,跛著腳走到桌邊。修士正趴在桌上,輕聲打鼾,頭枕在面前一本敞開的大書上。提利昂瞄瞄書名,原來是《伊薩穆爾國師傳記》,難怪他會看到睡著。"柴爾,"他輕聲喚道,年輕修士陡地驚醒,困惑地眨眨眼,象徵他身份的水晶在銀項煉上晃動。"我去吃早餐,記得幫我把書放回架上。不過動作輕點,這些瓦雷利亞卷軸的羊皮紙脆弱得緊。伊彌頓的《戰爭兵器》是一部很稀有的書,我這輩子只看見你這份抄本。"柴爾還沒完全清醒,朝他打了個大呵欠。提利昂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拍拍修士的肩膀,讓他去工作。    
  走出門外,提利昂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氣,接著費力地走下環繞藏書塔那一級級陡峭的螺旋梯。階梯高窄,他的腳卻短小畸形又扭曲。旭日還沒高過臨冬城城牆,但校場裡已有不少人開始練習。桑鐸·克裡岡刺耳的聲音傳了過來:"那小子拖拖拉拉地還不斷氣,早點死了不挺乾脆?"    
  提利昂往下看,看到"獵狗"站在年輕的喬佛裡身旁,周圍簇擁著一群侍從。"至少他沒吭半聲,"王子說,"吵的是那隻狼,吵得我昨晚快沒法睡了。"    
  克裡岡的隨從為他戴上黑甲頭盔,他高大的身軀在硬土地上拉下長長的影子。"假如您高興,我去叫那只東西閉嘴。"他透過打開的面罩說。這時他的隨從將長劍遞上,他試了試劍的重量,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比劃了幾下。在他身後,廣場上傳來金屬交擊的聲音。    
  王子聽了這主意似乎很高興。"叫狗去殺狗!"他叫道,"反正臨冬城裡多的是狼,少它一條史塔克家也不會發現。"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8節:空氣中的精靈作者:喬治·馬丁   
  提利昂跳過最後一級階梯,下到場子。"好外甥,真不好意思,"他說,"史塔克家的人會數數,不像某位王子,連六都算不到。"    
  喬佛裡至少知道臉紅。    
  "有聲音,"桑鐸道,他故意從面罩裡向外瞧,左顧右盼地道,"莫非是空氣中的精靈!"    
  王子笑了,每次他的貼身護衛作假演戲,都能把他逗得咯咯笑。提利昂早就不以為意。"下面。"    
  高大的桑鐸往下瞟了一眼,然後假裝剛發現似的道:"原來是提利昂小少爺,"他說,"請您原諒,我方才沒見您站這兒呢。"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計較,"提利昂轉向他的外甥,"喬佛裡,你快去拜見史塔克公爵和夫人,不然就晚了。你要向他們表達你的哀悼,請他們寬心,。"    
  聽罷喬佛裡立刻露出少不更事的暴躁臉色:"我請他們寬心有什麼用?"    
  "一點用都沒有,"提利昂回答,"但這是應盡的禮數,不然大家會注意到你刻意缺席。"    
  "那史塔克小孩算什麼東西,"喬佛裡說,"我可不想去聽老女人哭哭啼啼。"    
  提利昂·蘭尼斯特踮起腳尖,狠狠地摔了侄子一個大耳光,男孩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    
  "你敢再說一句,"提利昂道,"我就再賞你一記耳光。"    
  "我要去告訴媽媽!"喬佛裡喊。    
  提利昂又打了他一個巴掌,這下子他兩邊臉頰都一般通紅了。    
  "隨你去跟她怎麼說,"提利昂告訴他,"但你首先給我去乖乖拜見史塔克公爵夫婦,我要你在他們面前跪下,說你自己感到非常遺憾,說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讓他們寬心,你都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最後還要為他們獻上你最虔誠的祝禱,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男孩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然後轉身捂著臉頰,橫衝直撞地跑開廣場。提利昂目送他遠去。    
  一團黑影突然籠罩住他,他轉過頭,發現高大的克裡岡正如同陡峭絕壁般陰惻惻地朝他逼近,煤煙色的黑甲宛如燦爛陽光中的污點。他已經放下了頭盔上的面罩,面罩的形狀是一隻咧嘴咆哮的凶狠獵犬,令人怵目驚心,不過提利昂認為比起克裡岡那張燒得稀爛的臉,這面罩已算美得太多。    
  "大人,王子不會輕易忘記您剛才對他的舉動的。"獵狗警告他,克裡岡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原本的獰笑成了空洞的轟隆。    
  "他記得最好,"提利昂·蘭尼斯特回答,"哪天要是他忘了,你這條狗可要好好提醒他。"他環視廣場,又問:"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兒?"    
  "正與王后共進早餐。"    
  "啊哈。"提利昂道,他半敷衍地朝桑鐸·克裡岡點頭答謝,然後提起那雙畸形的腿,盡全力快步離開,心裡還真可憐今天首位與獵狗過招的騎士,那傢伙正在氣頭上。    
  客房的早餐室裡擺了一桌冰冷而了無生氣的餐點,詹姆、瑟曦和公主王子們坐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    
  "勞勃還沒起床?"提利昂沒等他們招呼,逕自在餐桌前坐下。    
  姐姐用那種打從他出生起她便慣有的鄙視眼神瞟了他一眼:"國王根本沒睡。他整晚和史塔克大人在一起,難過得心都快碎了。"    
  "咱們的好勞勃那顆心倒是挺大的。"詹姆慵懶地微笑。提利昂很清楚哥哥那對凡事都蠻不在乎的個性,因此不想跟他計較。自己過去那段慘痛而漫長的童年歲月裡,只有詹姆對他有過那麼一絲感情和尊重,光為這一點,提利昂就不願跟他計較任何事。    
  侍者迎上前來。"我要麵包,"提利昂告訴他,"兩條這種小魚,再配上一杯上好的黑啤酒。噢,還要幾片培根,記得煎焦一點。"僕人鞠了個躬告退之後,提利昂轉頭面對他的兄姐。這對孿生兄妹今天都穿著深綠色的衣服,正好搭配他們眼瞳的顏色;金色的卷髮呈現出時髦的波浪,金飾在他們的手腕、指間和頸項上閃閃發亮,兩人看起來真像一個模子刻出的雕塑。    
  提利昂不禁暗忖,若自己也有個雙胞兄弟,不知會是什麼樣?不過想歸想,他決定還是不要成真的好。每天在鏡子前面對自己已經夠糟,要再多出個長得和他一副德行的人,那還了得?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39節:畸形怪胎作者:喬治·馬丁   
  這時托曼王子開口問:"舅舅,你知道布蘭現在怎麼樣了?"    
  "我昨晚經過病房時,"提利昂回答,"病情既沒惡化也沒好轉,學士認為還有希望。"    
  "我希望布蘭登不要死。"托曼怯生生地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一點也不像他哥哥。不過話說回來,詹姆和提利昂兩人也沒什麼共通之處。    
  "史塔克大人有個哥哥也叫布蘭登,"詹姆饒富興味地說,"後來作人質被坦格利安家給殺了。看來這名字還真不吉利。"    
  "呵,還不至於不吉利到那種程度啦。"提利昂道。此時侍者送來了餐點,他隨即撕下一大塊黑麥麵包。    
  瑟曦正滿懷戒心地盯著他瞧。"你這話什麼意思?"    
  提利昂不懷好意地朝她笑笑:"沒別的意思,只是恭祝托曼如願以償囉。老學士說那孩子活下來的機會很大,所以……"說完他啜了口啤酒。    
  彌賽菈聽了高興得驚叫出聲,托曼也露出靦腆的微笑,然而提利昂注意的卻不是他倆的反應。詹姆和瑟曦交換眼神的時間不過一秒,但他可沒錯過。接著他姐姐低下頭,視線垂到餐桌上。"老天真殘忍。這些北方的神,竟讓一個年幼的孩子苟延殘喘,實在是太狠毒了。"    
  "老學士具體是怎麼說的?"詹姆問。    
  提利昂咬了口培根,發出鬆脆的聲響。他若有所思地嚼了一會兒方才開口:"他認為那孩子要死早就死了,不會這樣拖了四天毫無動靜。"    
  "舅舅,布蘭會好起來麼?"小彌賽菈又問。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了所有的美貌,卻絲毫沒有半點瑟曦狠毒的性格。    
  "小寶貝,他的背摔斷了,"提利昂告訴她,"兩隻腳也都殘廢。他們現在餵他蜂蜜和開水,不然他會活活餓死。也許等他醒來之後,可以吃東西,但卻一輩子都別想走路了。"    
  "等他醒來,"瑟曦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有可能?"    
  "只有天上諸神知道,"提利昂答道,"老師傅只是揣測罷了。"他又咬了幾口麵包,"不過我敢說那孩子的狼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原動力,它每天不分晝夜守在窗外,叫個不停,怎麼趕也趕不走。老師傅說他們曾關上窗子,以為如此便能減少噪音,誰知布蘭的情況卻立刻惡化,後來他們打開窗戶,他又轉危為安。"    
  王后顫聲道:"那些動物古怪極了,"她說,"瞧那模樣就很危險,我絕不准它們隨我們回南方去。"    
  詹姆道:"好姐姐,我看你是阻止不了的,它們和女孩可是形影不離呢。"    
  提利昂開始吃他的烤魚。"這麼說你們很快就要動身了?"    
  "我還嫌不夠快。"瑟曦說。接著她突然皺眉,"'我們'?那你呢?諸神在上,別跟我說你想留在這種鬼地方。"    
  提利昂聳聳肩:"班揚·史塔克要帶他哥哥的私生子返回守夜人軍團,我打算跟他們一起走,好親眼見識見識傳說中的絕境長城。"    
  詹姆笑道:"好弟弟,你可別玩得太高興,也當起黑衣弟兄啦。"    
  提利昂哈哈大笑:"呵,叫我打一輩子打光棍?那怎麼成,全國的妓女都會抗議的。放心,我不過是想爬上長城,對著世界的邊緣灑泡尿罷了。"    
  瑟曦霍地起身:"夠了,別當著孩子們的面說這種粗話。托曼,彌賽菈,我們走。"她快步離開飯廳,僕人和孩子們簇擁在後。    
  詹姆·蘭尼斯特用他那雙冰冷碧眼打量著他的弟弟:"如今史塔克的兒子生死未卜,我看他決計不會放心離開臨冬城。"    
  "如果勞勃下了命令,他肯定會走。"提利昂道,"而勞勃一定會命令他南下,反正史塔克大人對他兒子根本愛莫能助。"    
  "他可以助他早日解脫,"詹姆道,"如果是我兒子,我就會這麼幹,這才是為他好。"    
  "親愛的哥哥呀,我可不建議你把這話拿去對史塔克大人講。"提利昂道,"他可不會瞭解你的好心腸喲。"    
  "就算那孩子活下來,也成了跛子。恐怕連跛子都不如,根本就是個畸形的怪胎。我寧可乾脆利落地死。"    
  提利昂用聳肩來回應這番話,只是這個動作更突顯出他的駝背。"畸形怪胎,"他說,"不是我多嘴,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起碼還能充滿希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0節:瓊恩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章瓊恩    
  詹姆微笑道:"你這小惡魔還真心術不正是吧?"    
  "呵,那當然,"提利昂承認,"我真心希望那孩子活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聽聽他還知道些什麼。"    
  哥哥的笑容像酸敗的牛奶般突然僵住。"提利昂,我親愛的好弟弟,"他陰陰地說,"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你站在那一邊。"    
  提利昂滿嘴都是麵包和煎魚,他灌了一大口黑啤酒把食物衝下肚,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對詹姆笑笑:"噯,我最親愛的詹姆哥哥呀,"他說,"你這話好傷我的心,你難道不知我最愛我家人了嗎?"    
  瓊恩緩步踱上樓梯,雖然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爬這樓梯,卻又盡力拋開這念頭。白靈無聲地跟在身邊,外面正下著雪,雪花掃進城門。廣場上人聲喧囂,熙來攘往,但在厚重的石牆內,仍舊溫暖而靜謐,寧靜得瓊恩有些受不了。    
  他抵達門外,獨自佇立了很長時間,心中滿懷恐懼。白靈用鼻子磨蹭他的手,他籍此找到勇氣,於是挺起胸膛,走進房內。    
  史塔剋夫人坐在床邊。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她幾乎日日夜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布蘭。她差人把餐點送到房裡,以及便壺,和一張小硬板床,但人們都說她根本沒闔過眼。她親自用蜂蜜、開水和草藥混合的飲料餵養布蘭。她不曾離開房間,也因此瓊恩始終避得遠遠的。    
  但他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門廊裡站了好一陣子,不敢作聲,也不敢靠近。窗戶敞得大開,樓下傳來孤狼長嚎之聲,白靈聽見便抬起了頭。    
  史塔剋夫人轉過頭來,起初並沒認出他,許久之後她才眨眼問道:"你在這裡作什麼?"語調平板,格外地了無生氣。    
  "我來探望布蘭,"瓊恩回答,"來向他道別。"    
  她依舊面無表情,原本蓬厚的褐紅色長髮垂頭喪氣地糾結纏亂成一團,看上去彷彿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你已經達到了目的,走吧。"    
  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很可能再也見不著布蘭了,於是他反而不安地朝屋裡跨了一步:"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吧。"    
  她眼裡閃過一道寒光。"我叫你走開,"她冷冷地說,"我們不歡迎你。"    
  若是從前,她這席話準會把他嚇得沒命奔逃,羞得淚流滿面,但是現在,卻只讓他怒火中燒。他即將宣誓加入守夜人的黑衣軍團,屆時到他將面對比凱特琳·徒利·史塔克更駭人的危險。"好歹我是他哥哥。"他說。    
  "你要我叫警衛嗎?"    
  "你儘管叫,"瓊恩憤憤地道,"但你阻止不了我見他一面的。"說完他穿過房間,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低頭看著布蘭。    
  她握著他的一隻手,可那隻手看起來不像手,倒像爪子。眼前的病人已非瓊恩記憶中那個布蘭,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兩腳在毛毯下蜷曲成令人作嘔的形狀。他的雙眼深陷,活像兩個黑色的窟窿,張開著,卻仿若茫然。他看起來正如一片弱不經風的孤葉,一陣勁風便足以將他吹動飄散。    
  但是在那身支離破碎的骨架下,他的胸膛正隨著輕淺急促的呼吸韻律有致地起伏。    
  "布蘭,"他說,"原諒我到現在才來看你,因為我好怕。"他只覺得淚水流下臉頰,但他再也不在乎了。"布蘭,求求你不要死,我和羅柏、還有妹妹她們,大家都在等你醒來……"    
  史塔剋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瓊恩見她沒有傳喚守衛,猜想她應是默許了。窗外又傳來冰原狼的悲吼,布蘭一直沒為那隻小狼找到適當的名字。    
  "我得走了。"瓊恩道,"班揚叔叔還在等呢,我們即刻啟程前往北方。趁大雪還沒降下,我們得趕緊動身。"他還記得布蘭是多麼迫不及待要出門遠行,想到要把傷成這樣的弟弟拋在這裡,他便傷心欲絕。瓊恩拂拂眼淚,湊過去俯身輕吻弟弟的雙唇。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來跟我作伴。"史塔剋夫人輕聲道。    
  瓊恩滿懷戒心地看著她,卻發現她的視線根本不在他身上,她看似在對他說話,實際心不在焉,彷彿旁若無人。    
  "我日夜祈禱,"她呆滯地說,"他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在聖堂對著諸神的七面祈禱了七次,祈禱奈德會回心轉意,讓布蘭留下來陪我。也許是諸神實現了我的願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1節:給我的禮物作者:喬治·馬丁   
  瓊恩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是你的錯。"一陣侷促的沉默後,他勉強說了一句。    
  她的視線找到了他,眼神充滿怨毒。"用不著你這沒娘的野種可憐我。"    
  瓊恩垂下眼,她正托撫著布蘭的一隻手,他牽起另一隻,握在手中,只覺孱弱得像小鳥的骨頭。"別了。"他說。    
  當他走到門邊時,她開口喚他。"瓊恩,"她說。他實在就應該這麼繼續走下去,但她從沒有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於是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盯著他的臉,彷彿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什麼?"他問。    
  "今天躺在這裡的應該是你才對。"她告訴他。說完她轉身朝向布蘭,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隨之而猛烈抽慉。瓊恩以前從沒見她掉下一滴眼淚。    
  回樓下廣場的路,好漫長。    
  外面到處都是車馬喧囂,亂成一團。人們高聲呼喝,將貨物運上車輛,為馬匹套上韁繩馬鐙,然後牽進馬廄。空中飄起細雪,每個人都急著早些處理完手邊的事務,才好躲進屋中。    
  羅柏置身漩渦中心,鎮靜自若地發號施令。這些日子以來,他似乎突然成熟了許多,似乎布蘭的意外和母親瀕臨崩潰逼使他不得不堅強起來。灰風隨侍在他身旁。    
  "班揚叔叔在找你,"他對瓊恩說,"他本來一小時前就打算動身了。"    
  "我知道,"瓊恩答道,"我馬上就去。"他環顧身畔週遭的人馬雜沓,眾聲喧嘩。"沒想到離別這麼難。"    
  "可不是麼。"羅柏說。沾落他髮際的雪花,正因體溫而逐漸融解。"見過他了嗎?"    
  瓊恩點點頭,不敢開口,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    
  "他不會死。"羅柏道,"我知道他不會死。"    
  "你們史塔克的命的確很硬。"瓊恩同意。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剛才的事情已經抽乾了他每一分力氣。    
  羅柏立刻察覺事有蹊蹺。"我母親她……"    
  "她……待我很親切。"瓊恩告訴他。    
  羅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咧嘴笑道,"下次我們碰面,你就全身黑衣黑甲了。"    
  瓊恩擠出一絲笑容:"黑色本來就很配我。依你看,咱們要多久才能再見面呢?"    
  "不會太久的。"羅柏保證。他把瓊恩拉過來,用力緊緊地抱住他。"雪諾,多保重。"    
  瓊恩也激動地緊摟著對方:"史塔克,你也一樣,好好照顧布蘭。"    
  "我會的。"兩人鬆開對方,有些尷尬地對看一眼。"班揚叔叔說若我看到你,叫你到馬廄去找他。"最後羅柏開口道。    
  "我還得跟一個人說再見。"瓊恩告訴他。    
  "那我就沒見你囉。"羅柏答道。瓊恩轉身離去,留羅柏獨自站在雪地,被馬車、小狼和馬匹所包圍。廣場離武器庫不遠,瓊恩拿起他的包裹,取道密閉橋樑,往主堡去了。    
  艾莉亞正在她房裡收拾行李,把東西裝進一個比她人還大的磨亮硬木箱子。娜梅莉亞在旁幫忙,艾莉亞只消指指點點,小狼便會跑過房間,銜起她要的絲製衣料,然後乖乖地叼給小主人。她一聞到白靈的味道,便後腳著地坐了下來,對他們發出親暱的低吠。    
  艾莉亞朝身後瞟了一眼,瞧見是瓊恩,便開心地跳了起來。她伸出那雙削瘦的臂膀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我好怕你已經走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不准我下去說再見。"    
  "你又闖了什麼禍啦?"瓊恩饒富興味地問。    
  艾莉亞放開他,然後扮了個鬼臉說:"沒什麼,本來我東西都收拾好了,"她比比那個還沒裝到三分之一的巨大箱子,以及散了一地的衣物,"茉丹修女卻說我沒把衣服摺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得重新來過。她還說規矩的南方小姐絕不會把衣服像破布私的一股腦兒通通扔進箱子裡。"    
  "小妹呀,你把衣服像破布一樣扔進箱子?"    
  "哎喲,反正這些衣服遲早也要亂成一團嘛,"她說,"誰管它有沒有摺好?"    
  "茉丹修女會囉。"瓊恩告訴她,"而且我想她一定不喜歡娜梅莉亞這樣幫忙的。"小母狼靜靜地用她那對深沉的金眸子打量他。"不管了,我有樣東西要讓你帶上,而且這東西必須很妥善地藏好。"    
  她的臉龐頓時煥發光芒。"是給我的禮物?"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2節:一把好劍作者:喬治·馬丁   
  "可以算是。去把門關起來。"    
  艾莉亞既興奮又緊張地看看門外的迴廊。"娜梅莉亞,守在這兒。"她把小狼留在門外,負責發出警訊,然後關上房門。這時瓊恩已把破布包裹解開,把東西交給她。    
  她睜大雙眼。和他的眼睛一樣,那是雙顏色沉暗的眸子。"是一把劍耶!"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呼吸急促起來。    
  劍鞘是用柔軟的灰皮革做成,瓊恩緩緩抽出劍,好讓她仔細瞧瞧劍身泛著的深藍色金屬光澤。"這可不是玩具,"他告訴她,"小心不要傷到自己,這把劍很利,利到可以用來刮鬍子。"    
  "女生又不用刮鬍子。"艾莉亞說。    
  "也許女生該刮一刮。你看過修女的腿嗎?"    
  她朝他咯咯直笑。"看過,你好壞喲。"    
  "你不也一樣?"瓊恩說,"我請密肯特別打造了這把劍,潘托斯、密爾和其它自由貿易城邦的刺客用的就是這種劍。它雖然無法砍人頭顱,但只要你動作夠快,卻可以輕易地將敵人刺得千瘡百孔。"    
  "我動作很快呢。"艾利亞道。    
  "你以後要天天練習,"他把劍放進她的掌心,指導她握法,然後退開一步。"感覺如何,還順手嗎?"    
  "我覺得蠻不錯。"艾莉亞回答。    
  "第一課,"瓊恩正色道,"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    
  艾莉亞用鈍的一端在他手上砰地敲了一下,雖然很痛,瓊恩卻不由自主地像個傻子般嘻嘻直笑。"我知道該用那一邊刺人啦。"艾莉亞說,隨即臉上蒙了一層疑惑,"茉丹修女一定會把劍拿走的。"    
  "假如她不知道你有這把劍,就不會把它拿走了。"    
  "那我跟誰練習呢?"    
  "你會找到對手的。"瓊恩向她保證,"君臨是座名符其實的大城,足足有臨冬城的一千倍大。在你還沒找到練習夥伴之前,仔細觀察校場裡其他人怎麼打鬥。多跑步,多騎馬,把身體養壯。還有,無論如何……"    
  艾莉亞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些,於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絕對……不要……告訴……珊莎!"    
  瓊恩揉揉她的頭髮:"小妹,我會想念你的。"    
  突然間她的樣子好想哭。"我真希望你和我們一起走。"    
  "殊途不見得不能同歸,誰知道將來怎麼樣呢?"他心情漸漸開朗,決定不再沮喪下去。"我該走了。我再這樣讓班揚叔叔等下去,恐怕在長城的第一年就得天天清理大小便了。"    
  艾莉亞奔向他,做最後一次擁抱。"先把劍放下。"他笑著警告她。她紅著臉把劍丟在一旁,然後拚命吻他。    
  他轉身朝門走去時,她已經又拾起劍,試探著揮舞。"我差點忘了,"他對她說,"大凡好劍都有自己的名諱。"    
  "像是'寒冰'?"她看著手中劍,"這把劍也有名字嗎?哇,快告訴我嘛。"    
  "你難道猜不出來?"瓊恩揶揄,"就是你最心愛的東西呀。"    
  艾莉亞乍聽之下滿頭霧水,但隨即恍然大悟,她的反應就是這麼迅捷。於是兩人再度異口同聲道:    
  "縫衣針!"    
  記憶裡她的笑聲,在後來北行的漫漫長路上,始終溫暖著他的心房。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3節:真龍傳人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一章丹妮莉絲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滿心恐懼,在潘托斯城郊草原上與卓戈卡奧成了婚。之所以選在這裡,是因為多斯拉克人認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應該讓蒼天作見證。    
  卓戈號召他的卡拉薩參加婚禮,他們便都如約前來,包括浩浩蕩蕩四萬名多斯拉克武士,以及難以計數的婦孺奴隸。他們帶著為數眾多的牲口,紮營於城牆之外,快速搭成草織的宮殿,吃遍目光所及的一切食物,讓潘托斯的居民越來越不安。    
  "其他總督把城市守衛翻了一倍。"有天晚上,伊利裡歐邊吃著一碟碟蜂蜜烤鴨和胡椒橙,邊對他們說。卡奧已經回到卡拉薩之中,他的宅院就暫時讓丹妮莉絲和哥哥居住,直到婚禮結束。    
  "我看咱們得盡快讓丹妮莉絲公主嫁出門,免得潘托斯的財富都給傭兵和無賴賺跑了。"喬拉·莫爾蒙爵士玩笑道。丹妮被賣給卓戈卡奧的當晚,這位遭放逐的騎士便提議為哥哥效力。韋賽裡斯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從那之後,莫爾蒙便成了隨侍他們左右的夥伴。    
  伊利裡歐總督抖著鬍子輕輕笑了,但韋賽裡斯連嘴唇都沒動一下。"他高興的話,明天就要她也行。"哥哥說著瞟了丹妮一眼,她垂下眼睛。"只要他信守諾言。"    
  伊利裡歐無力地揮揮手,胖手指上一堆戒指閃閃發光。"我跟您說過,一切都打點妥當啦。卡奧既已答應要給你一頂王冠,他就一定說到做到。"    
  "好吧,可什麼時候給呢?"    
  "這就要看卡奧他的意思了。"伊利裡歐道,"他當然會先要這女孩,等完婚之後,還要帶著人馬橫跨草原,帶她晉見維斯·多斯拉克的多希卡林。在那之後,他應該會實現諾言,如果預兆顯示戰爭吉利的話。"    
  韋賽裡斯一臉不耐煩:"我管他媽的多斯拉克預兆。篡奪者坐在我父王的王座上,我還得等多久?"    
  伊利裡歐聳聳寬大的肩膀。"偉大的國王啊,您已經等了大半輩子,再多等幾月……就算再多等個幾年,又怎麼樣呢?"    
  交遊廣泛,足跡遠至維斯·多斯拉克的喬拉爵士點頭同意。"陛下,我也建議您耐心等待。多斯拉克人言出必踐,但方式卻得照他們的意思來。地位較低的人或許可以懇求卡奧幫忙,但千萬不能用以上對下之姿教訓他。"    
  韋賽裡斯怒道:"莫爾蒙,你講話最好注意點,否則小心我把你舌頭給割了。我可不是什麼地位較低的人,我乃堂堂七國之君,真龍傳人是不會卑躬屈膝的。"    
  喬拉爵士恭敬地垂下眼睛。伊利裡歐神秘地笑笑,撕下一支鴨翅膀,咬了起來,鬍子上沾滿蜂蜜和油汁。真龍已經不復存在了,丹妮怔怔地看著哥哥,卻不敢大聲說出來。    
  然而那天晚上,她卻當真夢見了一隻龍。夢中韋賽裡斯又在打她、欺負她。她渾身赤裸,害怕得手足無措。她想從他身邊跑開,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再度出手,把她打得踉蹌倒地。"你喚醒了睡龍之怒,"他一邊尖叫一邊對她拳打腳踢,"你喚醒了睡龍,你喚醒了睡龍。"她的大腿淌滿鮮血,正閉眼呻吟,只聽一陣猙獰的撕裂,接著是一片雄渾的大火劈啪,彷彿有誰在回應。睜眼一看,韋賽裡斯已經不見蹤影,四周升起巨大火柱,火柱中間有一頭巨龍。它緩緩轉頭,那對宛如熔岩的眼睛與她目光相接。這時她便醒了,醒來時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她這輩子從沒這麼害怕過……    
  ……除了這場婚禮。    
  婚宴從黎明開始,一直持續到天黑,其間充斥著無止盡的暴飲暴食和衝突打鬥。草織宮殿間築起一座土丘,丹妮被安置在卓戈卡奧身旁,位居這片多斯拉克人海之上。她從未見過這麼多人聚集一地,也未見過如此奇怪又叫人害怕的族群。眾位馬王來自由貿易城邦拜訪時也會穿戴華服,噴灑香水,然而在蒼天之下,他們卻遵守古老傳統。不論男女,均赤裸胸膛,外罩彩繪皮背心,捆上馬鬃綁腿,腰繫青銅飾帶。男性戰士們用油坑裡的動物脂肪把長長的髮辮抹得烏黑光亮。他們大啖加了蜂蜜和胡椒的烤馬肉,豪飲發酵馬奶和伊利裡歐的葡萄佳釀,隔著營火互相笑鬧,話音在丹妮耳中顯得格外陌生而刺耳。    
  韋賽裡斯坐在她正下方,穿著一襲嶄新黑羊毛衫,胸前繡了一頭猩紅色的龍。伊利裡歐和喬拉爵士坐在他旁邊。他們實已居於高位,僅次於卡奧的血盟衛,但丹妮仍然看出哥哥那雙淡紫色眼瞳裡閃著怒火。他不高興位她之下,更受不了每次上菜僕人都會先給卡奧和他的新娘,之後才把挑剩的拿給他。但除了暗自生氣,他不能做什麼,於是就這麼生著悶氣,表情也隨著時間流逝,隨著每一次對他自尊的傷害越見惡劣。    
  然而丹妮無暇他顧,置身這片廣大人海之中,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哥哥要她微笑,所以她努力保持笑容,直到臉部肌肉酸疼,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竭力隱藏淚水,因為她太清楚要是教韋賽裡斯見到會有多生氣,她更害怕卓戈卡奧的反應。食物一盤盤端至眼前,有香氣四溢的肉塊,肥厚的黑香腸,多斯拉克血餡餅,後來還有各式水果,甜菜湯,以及做工精巧的潘托斯蛋糕,但她都一一揮手趕開。她很清楚自己的胃攪成一團,沒法吞下任何東西。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4節:死鬥驀然開始作者:喬治·馬丁   
  沒有人陪她聊天解悶。卓戈卡奧朝下方的血盟衛大聲嘻笑吆喝,隨他們的回答而放聲大笑,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看身旁的丹妮一眼。他們沒有共通的語言,她聽不懂多斯拉克語,而卡奧只會說幾句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通行七國的普通話他一竅不通。就算只能跟伊利裡歐和哥哥說話,她也非常樂意,只可惜他們的座位離她實在太遠。    
  於是她只能身披婚紗,端著一杯摻了蜂蜜的葡萄酒,不吃不動,靜靜地自言自語:"我是真龍傳人,"她告訴自己,"我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石島的公主,體內流著'征服者'伊耿的血液。"    
  目睹當天第一個人喪命時,太陽才剛在天頂移動了四分之一。當時鼓聲隆隆,女人們正為卡奧跳舞助興。卓戈雖面無表情,視線卻始終跟隨她們的律動,不時還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青銅獎章拋去,讓她們為之爭得你死我活。    
  其他戰士也在旁觀賞。後來其中一個終於走進舞者的圓圈,伸手攫住一位舞者的臂膀,把她按倒在地,當場就像公馬和母馬交配似地做了起來。伊利裡歐先前就提醒過她:"多斯拉克人交配的方式和他們養的牲畜沒兩樣。卡拉薩裡毫無隱私可言,他們對罪惡和恥辱的觀念也與我們完全不同。"    
  丹妮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後,突然害怕起來,忙將視線從交合中的兩人身上轉開,但緊接著另一個戰士也走上前,然後又是一個,很快她連想不看也沒辦法了。只見兩名男子抓住了同一個女人,她聽見一聲大叫,其中一人推了對方一把,眨眼功夫,兩把亞拉克彎刀便已出鞘。這是一種半劍半鐮刀的武器,刀刃很長、利如剃刀。兩名戰士隨即展開一陣死亡劍舞,繞著圈子,相互殺伐,撲跳往來,刀鋒流轉,喊罵不絕。沒有人出手干預。    
  死鬥驀然開始,也旋即結束。亞拉克彎刀交擊的速度快得丹妮跟不上,但其中一名戰士腳步沒站穩,他的對手立刻揮刀畫出一個圓弧。刀鋒砍進多斯拉克人腰部,將他自脊椎到腹部整個切開,內臟噴灑出來撒進塵土。敗者掙扎慘死,勝者抓住最近的女人--還不是剛才為之而戰的那個--當下做了起來。奴隸抬走屍首,舞蹈繼續進行。    
  這種情形,伊利裡歐總督事前也警告過丹妮。"任何一場多斯拉克婚禮,若沒有鬧出至少三條人命,就算失敗。"如此說來,她的婚禮想必受到上蒼格外眷顧,因為在當天日落之前,一共死了十二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妮心中的恐懼卻不減反增,最後她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尖叫。她害怕這些行徑怪異野蠻,宛如披人皮野獸的多斯拉克人;害怕自己達不到哥哥的期望,不知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來;但最教她害怕的,還是當天晚上,哥哥將她交給此刻坐在她身邊喝酒,面無表情,殘酷得像一張青銅面具的怪異巨人後,他會在星空下對她做的事。    
  "我是真龍傳人。"她再度對自己說。    
  最後,夕陽漸漸西落,卓戈卡奧拍拍手,所有的鼓聲、叫喊和飲宴歡鬧頓時嘎然而止。卓戈起身,然後扶丹妮起來。贈送新娘禮的儀式開始了。    
  可她很清楚,當贈禮儀式結束,太陽下山之後,她就算是真正結婚。丹妮試圖拋開這個念頭,卻徒勞無功,只能繃緊身子,想盡辦法不要顫抖。    
  哥哥韋賽裡斯送她三位女僕--丹妮知道他根本沒花半文錢,必定是伊利裡歐掏的腰包--其中伊麗和姬琪是生著杏眼,黑髮褐膚的多斯拉克人,多莉亞則是金髮藍眼的裡斯女孩。"好妹妹,這些可不是普通奴婢,"她們被依序帶到她跟前時,哥哥告訴她,"都是我和伊利裡歐精心為你挑選的。伊麗會教你騎馬,姬琪會教你多斯拉克語,多莉亞則會教你床上功夫。"他淺淺一笑,"她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和伊利裡歐都可以保證。"    
  喬拉·莫爾蒙爵士為他的禮物致歉:"公主殿下,這點小東西實在不成敬意,但放逐在外,一貧如洗的我就只負擔得起這個了。"說著他把一小疊舊書放在她面前,那是用普通話寫成的七國歷史和歌謠傳奇,她滿心感激地謝謝他。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5節:一匹年輕的小母馬作者:喬治·馬丁   
  伊利裡歐總督輕聲下令,四位粗壯的奴隸立刻抬著一個青銅裝飾的雪松木箱快步向前。打開之後,她發現裡面裝滿了自由貿易城邦所產最上等的天鵝絨和錦緞……其上還躺著三顆碩大的蛋。丹妮差點喘不過氣來。這是她所見過最美的東西,三顆蛋外表各不相同,其上的紋彩富麗得使她以為表面鑲滿珠寶,而她得用兩手才能抱住一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本以為這是上等陶瓷、彩釉或玻璃製成,想不到卻比那沉重得多,彷彿是硬石做的。蛋殼表面覆蓋著細小鱗片,它們隨她指頭轉弄,映著落日餘暉,散發出宛如磨亮金屬般的光澤。其中一顆是深綠色,隨著丹妮轉動的角度露出各式的青銅斑點;另一顆是淡乳白色,有金色條紋;最後一顆是黑的,宛如午夜汪洋,卻有生氣勃發的暗紅波浪和漩渦。"這是什麼?"她小聲問,口中充滿驚奇。    
  "這是來自亞夏以東陰影之地的龍蛋。"伊利裡歐總督說,"歷經千萬年而成化石,卻依舊亮麗動人。"    
  "我會永遠珍藏他們。"丹妮聽過關於龍蛋的種種傳聞,但從未親眼目睹,更沒想到會有機會見識。這實在是價值連城的厚禮,雖然她也知道伊利裡歐花得起大錢。光是把她賣給卓戈卡奧,就讓他賺了大批良駒和奴隸。    
  依照傳統,卡奧的血盟衛贈與她三件耀眼武器。哈戈送她一把銀柄長鞭,科霍羅送她一柄氣派非凡的燙金亞拉克彎刀,柯索則送她一把比她人還高的雙弧龍骨長弓。伊利裡歐總督和喬拉爵士事先教過她傳統的拒絕儀式。"吾血之血啊,這些都是偉大的戰士應有的武器,但我僅是一介弱女子,就讓我的夫君替我使用罷!"於是卓戈卡奧得到了她的"新娘禮"。    
  其他多斯拉克人也紛紛上前,送她許多禮物:有珠寶拖鞋、銀製發環、獎章腰帶、彩繪背心和輕軟毛皮,紗絲和香精罐,針線、羽毛和小巧的紫玻璃瓶,以及一件以千隻老鼠皮織成的睡衣。"卡麗熙,這可是件好禮啊,"伊利裡歐總督邊對她解釋,邊說,"非常吉利的!"禮物在她身邊堆得老高,遠超過她所能想像,更超乎她的真正需要。    
  最後,卓戈卡奧帶來他自己的新娘禮。他大步離開她身邊,一陣充滿期待的靜默便從營地中央散開,逐漸吞沒了整個卡拉薩。他回來之時,送禮的多斯拉克人們向兩邊分開,原來他牽來了一匹馬。    
  那是一匹年輕的小母馬,精神抖擻、閃亮動人。僅憑丹妮對馬有限的瞭解,就已經知道這並非匹尋常良駒。它有種叫她喘不過氣的特質,毛髮灰如冬季的海,馬鬃有若銀色的煙。    
  她有些猶豫地伸手撫摸馬的脖子,任手指滑過銀色馬鬃。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語說了幾句,伊利裡歐總督翻譯道:"卡奧說,銀色的馬鬃正好配上你銀色的頭髮。"    
  "她好漂亮!"丹妮喃喃道。    
  "她是全卡拉薩的驕傲,"伊利裡歐說,"根據習俗,卡麗熙必須騎著與她身份地位相稱的馬兒,跟隨在卡奧身邊。"    
  卓戈跨步向前,伸手環住她的腰,有如抱小孩般把她輕鬆抱起,讓她坐上狹小的多斯拉克馬鞍。這鞍比她以前習慣的那種小許多。丹妮有些困惑地坐了一會兒。沒人告訴她會如此發展。"我該怎麼做?"她問伊利裡歐。    
  回答的是喬拉·莫爾蒙爵士,"握起韁繩騎上一段,不用太遠。"    
  於是丹妮緊張地雙手握韁,把腳伸進矮矮的馬鐙裡。她馬術平平,只因長久以來多半乘船或搭馬車、轎子旅行,騎馬的機會不多。她祈禱自己不要摔下來,惹大家笑話,最後輕輕地一夾馬肚。    
  於是,這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忘卻了恐懼。或許,是她這輩子第一次。    
  銀灰的小母馬步伐平順,輕盈如絲,眾人讓出路來,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丹妮發現自己騎得遠比料想的要快,而她感覺到的只有興奮、並無恐懼。馬兒開步小跑,她不禁笑了起來。多斯拉克人跌跌撞撞地讓開。她只需雙腳微微使力,輕輕一抖韁繩,母馬便立即有回應。她催馬飛奔,多斯拉克人紛紛閃開,一邊對她又叫又笑。當她掉轉馬頭,準備返回時,只見前方遠處有個火堆。她們兩邊是人,無路可走。此刻丹妮莉絲心中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她把一切都交給小母馬。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6節:用眼睛享受她的軀體作者:喬治·馬丁   
  銀色的馬載她穿越熊熊烈焰,彷彿為她插上翅膀。    
  她在伊利裡歐總督面前停下,說:"請告訴卓戈卡奧,他給了我風的力量。"這位肥胖的潘托斯人捻捻黃鬍子,把她的話譯為多斯拉克語,接著丹妮頭一次看到她的新婚丈夫露出微笑。    
  就在這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潘托斯的高牆盡頭。丹妮已完全沒了時間概念。卓戈卡奧命令血盟衛們把他的坐騎牽來,那是匹精瘦的紅色駿馬。卡奧裝配馬鞍時,韋賽裡斯閃到騎著銀馬的丹妮身邊,伸出手指摳進她的大腿肉:"親愛的好妹妹,你給我好好取悅他,否則我保證讓你看看真正的喚醒睡龍是什麼樣子。"    
  哥哥的這番話把恐懼又帶了回來。她再度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只有十三歲,孤伶伶的,對於即將發生在身上的事毫無準備。    
  星星出來的時候,他們一同騎馬離開,將卡拉薩和草織宮殿拋在身後。卓戈卡奧一句話也沒有說,逕自催馬狂奔,跑進愈加深沉的夜色。他長長髮辮上的銀鈴一路輕聲作響。"我是真龍傳人,"她一邊跟上,一邊大聲地對自己說,努力鼓起勇氣。"我是真龍傳人,我是真龍傳人。"龍是不會害怕的。    
  事後想來,她說不准他們究竟騎了多遠,騎了多久,但當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的草地上停步時,天已經全黑。卓戈翻身下馬,然後把她抱下來。在他手裡,她覺得自己脆弱得好像玻璃,四肢無力猶如弱水。她穿著結婚禮服,站在原地顫抖,看他把馬匹綁好,當他轉頭望她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卓戈卡奧看著她的淚水,臉上卻奇怪地毫無表情。"不。"他抬起手,用長繭的拇指粗魯地抹去她的淚水。    
  "你會普通話?"丹妮驚奇地說。    
  "不。"他又說。    
  或許他就只懂這個字,她心想,但總比她原先想像的要好得多,這稍稍安撫了她的情緒。卓戈輕觸她的頭髮,一邊用手撫弄她亮銀色的髮絲,一邊用多斯拉克話喃喃自語。丹妮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然而話中卻有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她原本不期待會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到的溫柔。    
  他伸出手指撫她下巴,托起她的頭,讓她直視他的雙眼。與她相襯,卓戈明顯高出一大截,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輕輕地自腋下抱起她,把她放在溪邊的圓石上。然後他坐在地上,面對她,雙腳盤坐,兩人的臉終於處在同樣高度。"不。"他說。    
  "你只知道這個字嗎?"她問他。    
  卓戈沒有回答。他又長又重的辮子在身旁的泥土地上纏繞成圈。他將辮子拉過右肩,開始一個一個解下鈴鐺。過了一會兒,丹妮也靠過去幫他。全部完成之後,卓戈比了個手勢。這次她看懂了,便小心翼翼地為他緩緩鬆開辮子。    
  她花了好長時間。在這期間,他始終靜靜地坐在原地,凝望著她。她完成之後,他甩甩頭,烏黑油亮的頭髮便如一條黑暗的河流般在他身後潑灑開來。她從未見過這麼長、這麼黑、這麼厚實的頭髮。    
  然後輪到他了。他開始為她寬衣解帶。    
  他的手指不僅靈敏、而且出奇溫柔。他輕緩地為她脫去一件件絲質禮服,丹妮也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坐著,凝望他的雙眸。當她小小的乳房暴露出來時,她實在克制不住,下意識地伸手遮擋,並將視線轉開。"不。"卓戈說。他把她遮住胸部的手拿開,溫柔而堅定,然後他再度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不。"他重複。    
  "不。"她也跟著說。    
  他扶她站起,將她拉近,為她除去身上最後一件絲衣。夜風寒冷,涼如冰水,吹在赤裸的肌膚上,令她不禁顫抖,手腳也冒出雞皮疙瘩。她很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但她等了好久,什麼也沒有發生。卓戈卡奧仍舊雙腿盤坐,定定地望著她,用眼睛享受她的軀體。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撫摸她。起初非常輕微,然後稍稍用力。她可以感覺出他手臂裡蘊藏的力量,但他始終沒有弄痛她。他握住她的手,撫弄她的指頭,一根又一根。他愛撫她的臉頰,沿著耳朵的曲線,一根手指輕輕繞著她的嘴巴。他將雙手伸進她的頭髮,用手指為她梳頭,接著把她轉過身去,按摩她的肩膀,指節沿著脊椎往下滑。    
  似乎又過了好久,他才將手伸向她的乳房。他撫摸著乳房下方的部位,直到她渾身發麻,又用拇指繞著乳頭轉,拿拇指和食指輕輕夾住,然後向外拉,起初非常輕微,隨後漸漸加重,直到她乳頭髮硬,開始疼痛。    
  這時他停了下來,把她拉進懷裡。丹妮面紅耳赤,喘氣不止,心臟狂跳。他用那雙巨掌托起她的臉,兩人四目相交。"不?"他說。她聽懂這是個問句。    
  她握住他的手,引領它朝向她雙腿間濕潤的地方。"要。"她一邊低語,一邊導引他的手指進入她的身內。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7節:仗劍闖江湖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二章艾德    
  國王傳喚他時,天還未亮,世界一片寂靜,灰濛濛的。    
  埃林輕輕地將他自夢中搖醒,奈德睡意未消便踉蹌著跌入曙光未露前的清晨,發現自己的坐騎已經鞍配妥當,而國王本人早已騎乘馬上。勞勃戴著棕色厚手套,身披厚重的套頭毛皮斗篷,看起來活像只騎在馬上的大熊。"史塔克,起床了!"他吼道,"還不快醒醒,咱們有國家大事要商量哪。"    
  "遵命,"奈德說,"陛下,請進帳。"埃林聞言掀起簾幕。    
  "不不不,"勞勃的呼吸在冷氣裡蒸騰:"營地裡閒雜人等太多,只怕隔牆有耳。況且我想出去走走,順便體驗一下你的北地風光。"奈德這才瞧見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率領十數護衛跟在國王身後。看來除了揉揉惺忪睡眼,更衣上馬之外,別無他法了。    
  勞勃騎著他那匹黑色戰馬一路狂奔,奈德也只好跟上。他邊騎邊問了一句,但朔風吹散了他的話音,國王沒有聽見。之後奈德不再發話,只靜靜地騎馬。他們旋即離開國王大道,奔進黑霧濃郁的遼廣平原。此時護衛已離他們有段距離,再聽不見兩人交談,但勞勃仍未減速。    
  直到他們登上一道低緩山脊,晨曙初露,國王方才慢下腳步,此時他們已在營地南方數里之遙。奈德跟上勞勃,只見他滿臉通紅,神采飛揚。"媽的,"他笑著咒道,"到野外像個男人一樣騎他媽一段可真痛快!我告訴你,奈德,那慢吞吞的牛步會把人給逼瘋的。"勞勃·拜拉席恩向來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瞧那天殺的輪宮嘰嘰嘎嘎的呻吟模樣,遇到石子都一副爬山的樣子……那鬼東西敢再給我斷根車軸,我保證放火燒了它,然後叫瑟曦跟著走路!"    
  奈德笑道:"那我很樂意為您點火。"    
  "說得好!"國王拍拍他肩膀,"我還真想丟下他們,就這樣騎下去呢。"    
  一抹笑意浮上奈德嘴角。"我相信您是認真的。"    
  "那當然,那當然。"國王道,"奈德,你覺得怎樣?就咱倆兩個遊俠騎士仗劍闖江湖,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晚上便找個農夫女兒或是酒店侍女幫咱們溫床。"    
  "果真如此倒好,"奈德說,"但是陛下,如今我們有責任在身……不只是對整個王國,更要對我們的子女負責,何況我有我的夫人,您有您的王后,我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年輕小伙了。"    
  "你小子從來也沒年輕過,"勞勃咕噥,"也罷。不過有那麼一回……你那小妞兒叫什麼來著?蓓卡?不對,她是我的,老天保佑她,那頭黑亮秀髮和甜美的大眼睛,一不小心就教人難以自拔。你那個叫……雅莉娜?你跟我提過一次。還是叫梅莉兒?你知道我說的哪一個吧?就你私生子的娘。"    
  "她叫薇拉。"奈德有禮卻冷冷說,"我不想談她。"    
  "對,就叫薇拉。"勞勃嘿嘿直笑,"能讓艾德·史塔克公爵暫時忘卻榮譽,即使只是短短一個小時,她一定不是個簡單的姑娘。你倒是一直沒告訴我她生什麼樣……?"    
  奈德憤怒地抿嘴道:"以後也不會告訴你。勞勃,不要再說了,就算是看在我倆的情分上罷。我當著諸神和世人的面羞辱了我自己,也羞辱了凱特琳。"    
  "諸神在上,你那時根本就沒跟凱特琳見幾次面。"    
  "我已娶她為妻,她也懷了我的孩子。"    
  "奈德,你律己太嚴了。你老是這德行,他媽的,不會有女人想跟聖貝勒上床的。"他拍了怕膝蓋,"算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有時候看你渾身帶刺,我覺得你真該拿刺蝟來當家徽。"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8節: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作者:喬治·馬丁   
  東昇旭日的金黃指頭探進清晨的朦朧白霧,一片遼闊原野在兩人眼前展開,其中除了長而低緩的零星小丘,儘是片片光禿禿的褐色平地。奈德指給國王看,"這裡就是'先民墳塚'。"    
  勞勃皺眉道:"我們騎到墳墓堆裡來了嗎?"    
  "陛下,北方遍地都是墳墓啊。"奈德告訴他,"這是塊古老的土地。"    
  "也是個冷死人的地方。"勞勃拉緊斗篷埋怨道,隨從在他們後方停韁勒馬,停在山脊上。"也罷,我把你找到這裡可不是來討論墳墓和你私生子的。昨晚瓦裡斯伯爵差人從君臨送了封信來,喏。"國王從腰帶上抽出一張紙遞給奈德。    
  太監瓦裡斯是國王的情報總管,從前服侍伊裡斯·坦格利安,如今改事勞勃。奈德畏懼地打開卷軸,心裡想起萊莎和她那駭人的控訴,所幸內容與艾林夫人無關。"這消息的來源是?"    
  "你還記得喬拉·莫爾蒙爵士嗎?"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傢伙。"奈德脫口便道。熊島的莫爾蒙家族歷史悠久,驕傲而講究榮譽,但他們的領地位置偏遠,酷寒貧瘠。喬拉爵士為了增加收入,打算把抓到的盜獵者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由於莫爾蒙是史塔克的封臣,如此一來等於玷污了整個北方的名聲。於是奈德千里迢迢西行前往熊島,卻發現喬拉早已搭船潛逃,逃到"寒冰"和國王的法律制裁之外的番邦異地去了。事發至今一轉眼已經五年。    
  "喬拉爵士現下人在潘托斯,正焦急地等著王家特赦好渡海回國。"勞勃解釋,"瓦裡斯伯爵妥善運用了這個優勢。"    
  "人口販子這下又成了間諜?"奈德嫌惡地說,一邊把信件交還。"我倒是寧願他變成一具屍體。"    
  "瓦裡斯認為間諜比屍體有用得多,"勞勃道,"不過撇開喬拉不談,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丹妮莉絲嫁給一個多斯拉克馬王,那又如何?難不成我們該送份結婚賀禮過去?"    
  國王皺眉:"我看送把刀更好。一把銳利的好刀,拿在一個有膽量的人手裡。"    
  奈德沒有故作驚訝。勞勃對坦格利安家族的恨意幾近瘋狂,他至今都還記憶猶新,當年泰溫·蘭尼斯特獻上雷加妻兒們的屍體以示效忠時,兩人所發生的激烈口角。奈德認為這是謀殺,勞勃卻說是戰爭中難免的慘劇。當他辯稱年幼的王子和公主與嬰兒無異時,甫登上王位的勞勃應道:"我可沒看到什麼嬰兒,只見到惡龍的孽種。"就連瓊恩·艾林也無法平息那場紛爭。艾德·史塔克當天便憤然拂袖而去,獨自領兵前往南方打最後的一場仗。後來是因為萊安娜的死,兩人才言歸於好。    
  但這次奈德沒有發火。"陛下,她不過是個孩子,您總不會像泰溫·蘭尼斯特那樣濫殺無辜罷?"據說他們把雷加的小女兒從床上硬拖出去受死的時候,她哭得淚眼汪汪。他的兒子根本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但泰溫公爵的手下照樣把他從母親胸膛上扯開來,一頭撞死在牆上。    
  "誰知道她還能天真無邪多久?"勞勃語音漸揚,"這個'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張開雙腿,繁殖一堆惡龍遺毒來找我麻煩了。"    
  "話雖如此,"奈德道,"但謀殺孩子卻是很……令人髮指……"    
  "令人髮指?"國王一聲怒喝,"伊裡斯對你哥哥布蘭登干的那些事,那才叫令人髮指。想想你先父如何慘死,那才叫令人髮指。還有雷加……你覺得他強暴了你妹妹幾次?幹了她幾百次?"他的暴跳使得鞍下坐騎不安地嘶叫起來,國王猛地一扯韁繩,教馬兒安靜,然後憤怒地指著奈德,"我要親手宰掉每一個坦格利安家的人,斬盡殺絕;我要教他們像龍一樣死得乾淨徹底,最後在他們墳上撒尿。"    
  奈德很清楚不能在國王氣頭上頂撞他。如果這麼多年的時間都無法澆熄他復仇的烈焰,只怕他的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你沒法親手宰掉這一個,對吧?"他輕聲說。    
  國王憤恨地扭扭嘴。"是沒辦法,天殺的。有個操他媽的潘托斯小販把他們兄妹倆藏在圍牆後面,還派了一堆尖帽子太監看守,這會兒又把他們賣給多斯拉克人。幾年前殺他們還容易的時候,我早該動手,但瓊恩跟你一樣壞心眼。不過我更傻,我聽了他的話。"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49節:城池是靠詭計奪下的作者:喬治·馬丁   
  "瓊恩·艾林是個英明睿智的首相。"    
  勞勃哼了一聲。"傳說這個卓戈卡奧手下有十萬大軍,瓊恩聽了會作何感想?"    
  "他會說只要多斯拉克人待在狹海對岸,即便百萬大軍又有何懼?"奈德平靜地答道,"那些野蠻人沒有船,他們對一望無際的汪洋又懼又怕。"    
  國王不安地在馬鞍上挪了挪。"或許如此,不過自由貿易城邦有的是船。奈德,我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樁婚事。到現在王國裡還有人叫我'篡奪者',你難道忘了當年有多少豪門望族舉兵為坦格利安家族而戰嗎?他們現在按兵不動,但要是逮著機會,等不及要取我和我兒子的性命哪。倘若哪天這乞丐國王帶著多斯拉克大軍渡海而來,這些叛徒一定會擁護他。"    
  "他渡不了海的,"奈德保證,"就算他真來了,我們也能協力把他趕回去。等你任命好新的東境守護--"    
  國王呻吟道:"我說最後一遍,我不會讓艾林家那小毛頭繼任東境守護。我知道那孩子是你外甥,但現在坦格利安家和多斯拉克人上了床,我瘋了才會把統領王國四分之一軍隊的重任交給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來扛。"    
  奈德早知他會有此答覆。"但非有人出來擔任東境守護不可。假如勞勃·艾林不足以勝任,那就讓你的兄弟之一來接手罷。史坦尼斯在風息堡之圍一役中已經展現出他的才能,相信他應該沒問題。"    
  他讓史坦尼斯的名字在空氣中懸宕了一會兒,國王皺皺眉,沒有答腔,看起來不太舒服。    
  "當然,"奈德輕聲續道,靜觀其變。"倘若你已把這個職位許給了別人,那就另當別論。"    
  起初勞勃露出吃驚的神色,但隨即轉為不悅。"假如真是這樣呢?"    
  "詹姆·蘭尼斯特,對吧?"    
  勞勃一夾馬肚,朝山瘠下的荒塚馳去,奈德緊隨在旁。國王逕自騎行,兩眼直視前方。"對。"最後他總算開了口,彷彿要用這一個字來結束議題。    
  "弒君者。"奈德道。這麼說來,所有的謠言都屬實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措辭務必小心謹慎。"他有能力,也不缺勇氣,這無庸置疑。"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勞勃,他父親是世襲的西境守護,詹姆爵士遲早要繼承父職,東西諸國的大權不應落入同一個人手裡。"他沒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如此一來王國一半的兵力將會落入蘭尼斯特家族的手中。    
  "等敵人出現了再打也不遲,"國王執拗地說,"眼下泰溫公爵好端端地待在凱巖城,我想詹姆還不至於太快繼承職位。奈德,這事兒別跟我爭,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了。"    
  "陛下,請恕我直言不諱。"    
  "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勞勃咕噥著。他們騎過棕褐長草。    
  "你真信任詹姆·蘭尼斯特?"    
  "他是我老婆的孿生弟弟,又是發過誓的御林鐵衛,他的生死榮辱都維繫在我身上。"    
  "當年他的生死榮辱不也全維繫在伊裡斯·坦格利安身上?"奈德不客氣地指出。    
  "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任他?我叫他辦的事他沒有一次讓我失望,就連我現在的王位都是靠他的寶劍贏來的咧。"    
  正是他的寶劍玷污了你的王位啊,奈德心想,但沒讓自己說出口。"他發誓以性命守護國王,結果卻一劍割了國王的喉嚨。"    
  "媽的,總得有人動手吧?"勞勃道,他在一座古老的荒墳邊勒住馬韁。"要是他沒殺掉伊裡斯,那麼不是你殺就是我殺。"    
  "我們可不是宣誓效死的御林鐵衛,"奈德道,當下他決定是該讓勞勃聽聽實話的時候了。"陛下,您可還記得三叉戟河之戰?"    
  "我頭上的王冠就是在那兒掙來的,怎麼可能忘記?"    
  "您在和雷加的決鬥中負了傷,"奈德提醒他,"因此當坦格利安軍潰散後,您將追擊的任務托付於我。雷加的殘兵逃回君臨,我們尾隨而至。伊裡斯和幾千名死士守在紅堡,我本以為城門一定是緊緊關閉。"    
  勞勃不耐煩地搖頭接口:"結果你發現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城堡,那又如何?"    
  "不是我們的人,"奈德耐著性子,"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當時城垛上飄揚的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並非寶冠雄鹿。城池乃是他們靠詭計奪下的。"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0節:惡龍的榮譽作者:喬治·馬丁   
  當時戰火已經蔓燒將近一年,大小貴族紛紛投至勞勃旗下,也有不少仍舊忠於坦格利安家族。勢力龐大,世代擔任西境守護的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族,卻始終遠離戰場,不理會叛黨和保王人士的呼喚。最後,當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親率一萬兩千精兵出現在君臨城下,表示勤王意圖時,伊裡斯·坦格利安想必以為自己命不該絕罷。於是瘋狂的國王下了他最後一道瘋狂的命令,大開城門,引獅入室。    
  "坦格利安同樣也與詭計為伍,"勞勃道,他的怒氣又漸漸升起。"蘭尼斯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天要亡坦格利安,他們死不足惜。"    
  "你當時不在場,"奈德語帶苦澀。這個謊言已經伴隨他十四年,至今仍時常在夢中騷擾他。"那場仗毫無榮譽可言。"    
  "去你媽的榮譽!"勞勃破口大罵,"坦格利安懂什麼狗屁榮譽?去你老家墓窖裡問問萊安娜,問她什麼叫惡龍的榮譽!"    
  "三叉戟河一役,你已經為她報了仇。"奈德在國王身旁停下馬。奈德,答應我,當年的她死前如此低語。    
  "卻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勞勃別過頭去,望向灰暗的遠方。"諸神都該死,我只求得到你妹妹,他們卻硬塞給我一頂狗屁王冠……贏得戰爭又如何?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重回我的懷抱,一切都和原本一樣。奈德,我問你,當國王有什麼好?管你國王還是放牛郎,諸神不都一樣嘲弄你麼?"    
  "陛下,我沒法替神靈回答您的問題……我只知道當我騎馬進入紅堡大廳時,"奈德道,"伊裡斯倒臥血泊,牆上龍骨冷冷地看著他。四處都是蘭尼斯特的手下,詹姆穿著亮金戰甲,外罩御林鐵衛的白披風,還有燙金的寶劍,那景象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坐在鐵王座上,高聳於眾武士之中,獅頭面罩下,威風凜凜,好不意氣風發!"    
  "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嘛!"國王抱怨。    
  "當時我人在馬上,騎進正殿,穿過一排排巨龍顱骨,我有種感覺,彷彿他們正看著我。最後我停在王座之前,抬頭望他。他把黃金寶劍橫陳於大腿之上,國王的血從劍尖不斷滴落。這時我的人也湧進大廳,蘭尼斯特的部隊則不斷後退。我半個字也沒說,只靜靜地盯著他坐在王位上的模樣,耐心等待。最後他笑著站起來,摘下頭盔對我說:'史塔克,可別瞎擔心喲,我只是先幫咱們勞勃暖暖位子罷了。不過這把椅子恐怕坐起來不大舒服哪!'"    
  國王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棲息在附近棕褐長草叢裡的烏鴉群,它們嘎嘎驚叫,振翅騰空。"只因為蘭尼斯特那小子在我的王位上坐了幾分鐘,你就叫我別信任他?"他再度放聲狂笑,"得了罷,奈德,詹姆當年才十七歲,還是個大孩子。"    
  "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無權坐上王位。"    
  "或許他累了,"勞勃幫他開脫:"殺國王可不是件輕鬆差事,那該死的大廳裡又沒別的地方擺屁股。其實,他說的一點不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那都是張既猙獰又不舒服的椅子。"國王搖搖頭,"好了,如今我知道詹姆不為人知的惡行了,以後就忘了這事。奈德,我對管理國政和機心巧詐實在反胃透頂,全是些跟數銅板沒兩樣的無聊事。來,咱們來好好騎上一段,你從前可是很會騎馬的,咱們再嘗嘗大風在髮梢奔馳的爽勁兒。"說完他再度策馬前驅,揚長而去,越過墳塚,馬蹄在身後濺起如雨泥花。    
  奈德並未立即跟上。他已經費盡唇舌,此刻只覺得心中充滿無邊的無助感。他不止一次地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走這一遭又究竟所為何事。他不是瓊恩·艾林,無法約束國王的野性,教導他以智慧。勞勃終究會任性而為,一如既往,奈德不論好說歹說都改變不了事實。他的歸宿是臨冬城,是哀傷的凱特琳,是他的愛子布蘭啊。    
  但凡事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艾德·史塔克心意已決,便一踢馬肚,朝國王奔去。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1節:提利昂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三章提利昂    
  北境漫漫,一望無涯。    
  提利昂·蘭尼斯特雖然熟讀地圖,但經過兩周以來的一徑北行,他深切體會到地圖上說的是一回事,實際上卻別有蹊蹺。    
  他們和國王的隊伍於同一天離開臨冬城,冒著細雪,穿過那一片人聲馬嘶、馬車嘎吱和王后輪宮的呻吟。國王大道緊鄰著主堡和城下市鎮。國王的旗幟與車隊,騎士和自由騎手就在該處轉向南行,提利昂則與班揚·史塔克和瓊恩叔侄二人往北走。    
  在那之後,天氣越趨淒冷,四周更顯沉寂。    
  國王大道逐漸成一條比森林小路大不了多少的小徑。道路西邊是崎嶇的灰巖丘陵,矮丘頂高聳著一座座守望台。東邊則地勢低緩,平坦遼野無限擴展,直至極目盡頭。石橋跨越激湧的狹窄湍流,農場圍繞石牆木樑的聚落。路上來往頗為頻繁,日落後極易找到歇腳旅店。    
  然而好景不長,離開臨冬城三日之後,農田退去,只見繁密深林,國王大道也越來越人跡罕至。丘陵則日益陡峭,到得第五天,已經成了山脈,宛如肩負陳雪和陡峭巖峰的灰藍巨人。當北風吹起,長長的冰針便像旗幟一般從高聳的峰巒間飛濺而下。    
  山在西方,路往東北,蜿蜒穿過樹林。班揚·史塔克稱這座滿是橡樹、常青樹和黑荊棘,看起來比提利昂所見過任何林子都要古老的森林為"狼林",每到夜晚,森林裡也確實傳來遠方狼群此起彼落的嚎叫,有時離他們還不甚遠。雪諾的白子冰原狼聽到會便豎起耳朵,卻從不應和。提利昂總覺得那只東西有種令人極端不安的感覺。    
  扣除小狼不算,他們一行八人。首先提利昂依照蘭尼斯特家的排場,帶了兩個隨從。班揚·史塔克則只帶著他的私生子侄兒,還有守夜人部隊的一些牲口。但當他們在狼林邊緣一棟木造莊園過夜時,又有一位叫尤倫的黑衣弟兄加入他們。這個尤倫駝著背,模樣頗為陰狠,五官都躲在他那跟制服一般黑的鬍子後面,但不難看出他是條漢子。他帶了兩個來自五指半島,衣著破爛的農家子弟。"強姦犯。"尤倫冷冷地看著他們說。提利昂頓時領悟,長城上的日子雖然艱苦,但總比閹刑好得多。    
  五個男人,三個孩子,一隻冰原狼,二十匹馬,還有一籠魯溫學士托班揚·史塔克捎帶的大烏鴉,這樣的一隻隊伍,想必是幅相當怪異的景象。    
  提利昂注意到瓊恩·雪諾一路不住打量尤倫和他那兩名陰鬱夥伴,臉上掛著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惱。尤倫不僅駝背,而且渾身酸臭,鬚髮油膩,虱蚤叢生又衣衫破爛,遍佈補丁且甚少清洗。他的兩名手下味道更難聞,人則既愚蠢又殘忍。    
  看來那孩子誤以為守夜人軍團裡全是他叔叔這種人了。倘若他真作此想,那麼尤倫一幫人可算是個錯愕的覺醒。提利昂為那孩子難過,他選擇的是一條艱困的道路……或者應該說,別人為他選擇了這條艱困的道路。    
  他對孩子的叔叔可沒這般好感。班揚·史塔克似乎和他哥哥一樣討厭蘭尼斯特家的人,先前當提利昂表示想要同行時,他的反應相當不悅:"蘭尼斯特,我話說在前頭,長城沒旅館可住的。"他高高在上地盯著他。    
  "你總有辦法安頓我罷,"提利昂答道,"你也看到了,我個子很小。"    
  當然,沒人敢對王后的弟弟說不,所以事情就算這麼定了,但班揚依舊很不高興。"我保證你不會喜歡這趟旅程。"他很不客氣地回敬,而自隊伍出發以來,他也果真盡其所能讓此話成真。    
  提利昂倒是在御寒皮衣上扳回一城,原本史塔克故作慇勤地獻上一件滿溢腥羶,老舊破爛的熊皮,以表現守夜人的濟弱扶貧,顯然希望他會礙於禮數婉拒,但提利昂微笑著收下。離開臨冬城的時候,他帶上了所有最暖和的衣服,隨即卻發現根本不夠。這裡真是冷得嚇人,而且氣溫還在不斷下降。夜裡的溫度早已降至冰點以下,每當朔風吹起,便如尖刀般割進他最暖和的羊皮衣。想必史塔克此時正為自己一時興起的騎士精神後悔吧。也許他會從中學到教訓:蘭尼斯特家人來者不拒,管他什麼禮數,只要別人給,我就敢拿。    
  越往北行,愈加深入狼林的幽暗國度,農莊田舍便更見疏落,終至人跡絕響,驟然遺世獨立。    
  無論紮營拔營,提利昂都幫不上忙。他個子太小,蹣跚跛行只會礙手礙腳。於是他便趁史塔克和尤倫等人搭建篷帳居所,照料馬匹,生火取暖之際,裹緊皮衣,揣著酒袋,踽踽獨步到一邊兀自讀書,這成了他的習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2節:怒火燎原作者:喬治·馬丁   
  旅行的第十八天,他帶著從凱巖城一路攜來北方,盛夏群島釀產的珍貴琥珀甜酒,以及相關龍族佚聞事跡的書--這幾冊珍貴的典籍乃是提利昂求得艾德·史塔克公爵允許,從臨冬城的圖書館拿的--獨自走開。    
  他在營地的喧囂之外,湍流急湧、水冷如冰的溪邊覓得一方寧靜。一株形體怪誕的老橡樹恰好為他遮擋凜風。提利昂背靠樹幹,扯緊皮毛,啜了一口酒後讀起關於龍骨的敘述。龍骨含鐵量高,故呈黑色,書上如是說,龍骨堅硬如鐵,然材質極輕且有韌性,自然亦不怕火。無怪乎多斯拉克人視龍骨弓為稀世珍寶,配上龍骨弓,射手可以輕易超越木製弓箭的射程。    
  提利昂對龍有種病態的迷戀。當年他初次造訪君臨,參加姐姐和勞勃·拜拉席恩的婚禮時,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瞧瞧那些懸掛在坦格利安王座廳牆上的龍頭。雖然勞勃國王早已把龍頭換成了旗幟和壁氈,提利昂仍不死心,最後總算在陰濕的地窖內找到了它們的收藏處所。    
  他本以為龍頭必定令人歎為觀止,甚至叫人望而生畏,卻怎麼也想不到它們竟會是如此美麗的東西。它們的的確確美得讓人目瞪口呆。黑如瑪瑙,光滑潔亮,在他的火把映照下彷彿會閃閃發光。他察覺到他們喜歡火,因而特地把火把插進其中一個較大的龍嘴裡,果真火光大盛,影子在他身後的牆上大肆舞躍。龍牙宛如一柄柄黑鑽石製成的長彎刀,長年浸滌於熾熱的烈焰裡,火把微焰對它們來說根本不上算。當他抽身離去時,他發誓那頭巨獸空洞的眼窩是目送著自己離開的。    
  巨龍頭骨一共十九個,最老的壽命已經超三千年,最幼小的也有一個半世紀那麼久。幼龍的頭骨也是最小的,那兩個畸形怪狀,比獵犬的頭骨大不了多少,它們是龍石島上所孵化的最後兩隻龍,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兩隻,或許也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兩隻,它們非常短命。    
  其他的龍頭則一個比一個大,最大的三頭便是歌謠和傳說裡最恐怖的巨獸,即伊耿·坦格利安和他的妹妹們攻打古代七國時所騎乘的那三頭龍。吟遊詩人為他們都取了神的名字:貝勒裡恩、米拉西斯和瓦格哈爾。提利昂站在他們的血盆大口間,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瓦格哈爾的咽喉之大,大到你可以騎馬進去,當然別想活著出來。米拉西斯體型更加驚人。而最碩大無朋,人稱"黑死神"的貝勒裡恩,則可一口吞下整只野牛,或是傳說中漫遊於伊班港以北冰冷荒原上的長毛象。    
  提利昂在陰濕地窖裡佇立良久,盯著貝勒裡恩空洞而巨大的眼窩,試著想像眼前這隻巨獸生前的模樣,想像它開展雙翼,橫掃天際,口吐烈焰的景象,直到火把燃盡。    
  他的遠祖凱巖王羅倫,曾與河灣王孟恩聯軍抵抗坦格利安的征服。那是約末三百年前的事,當時七大王國真的是各自為政的王國,而非今日大一統國度下的屬地。兩軍合計有六百諸侯,五千騎兵,以及五萬以上的僱傭軍和步兵。據史家記載,"龍王"伊耿的軍力大概只有對手的五分之一,其中多半是從他之前擊敗的敵手軍隊中召募而來,忠誠堪虞。    
  兩軍在河灣沿岸的沃野平疇中相遇,在遍地結實纍纍、等待收穫的金黃麥田上交戰。聯軍發動衝鋒,坦格利安軍立時四散潰逃。短短幾分鐘內,史家又如此寫道,連年的征服似乎就要劃上休止符……但這只是伊耿·坦格利安和他兩個妹妹投入戰局之前的那幾分鐘。    
  這是歷史上唯一一次瓦格哈爾、米拉西斯和貝勒裡恩同時出擊,後世的呤游詩人稱之為"怒火燎原"。    
  那天共有將近四千名士兵被燒成灰燼,其中包括河灣王孟恩。羅倫王僥倖逃脫,沒過多久便向坦格利安家族投降稱臣,後來還產下一子,為此提利昂只有感激的份。    
  "你讀那麼多書幹嘛?"    
  提利昂聞言抬頭,瓊恩·雪諾正站在幾步以外,好奇地端詳他。他用一根手指夾住正讀的書頁:"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男孩狐疑地看著他說:"你耍什麼把戲?我看到你啊,提利昂·蘭尼斯特。"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3節:神聖的使命作者:喬治·馬丁   
  提利昂歎道:"雪諾啊,你是個私生子,卻真是夠客氣。你看到的是個侏儒。你幾歲了?十二?"    
  "十四。"    
  "你才十四歲,我卻一輩子長不到你現在這個高度。我這雙腳又短又畸形,連走路都成問題,騎馬還得配著特殊打造的馬鞍,才不會摔下去。你有興趣瞧瞧的話,這馬鞍是我自己設計的。假如我不用它,就只能騎著孩子的小矮馬。我的手臂還算強壯,但仍舊太短,所以永遠也成不了好戰士。如果我生在普通農家,早被扔在路邊等死,不然就是賣進怪物雜耍團。唉,誰知我偏又生在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怪胎更不受歡迎,只因先前眾人對我萬般期待。你瞧,我爹干了二十年的御前首相,結果我老哥後來竟把國王給宰了,人生就是這樣變幻無常。如今我老姐嫁給了新任國王,而我那脾氣暴躁的外甥呢,有朝一日則會繼任王位,只有我空擔著家族的名譽,總得盡點心力,你說對罷?但是要怎麼做呢?呵,我的腿嫌太短,頭卻太大,總算這腦袋對我還算合適,憑著它我很清楚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它就是我的武器。老哥有他的寶劍,勞勃國王有他的戰錘,我則有我的腦袋瓜……不過人若要保持思路清晰銳利,就得多讀書,就好像寶劍需要磨刀石一樣。"提利昂輕敲書皮,"瓊恩·雪諾,這就是為什麼我讀個不停囉。"    
  男孩靜靜地聽完這番話。他雖然名分上沒有史塔克這個姓,卻有張道道地地史塔克家人的臉:臉長,嚴肅拘謹,喜怒不形於色。不論他母親是誰,想必在他身上沒留下多少自己的特徵。"那你在讀什麼?"他問。    
  "跟龍有關的東西。"提利昂告訴他。    
  "讀這有什麼用?世上已經沒有龍了。"男孩語氣裡帶著少年獨有的確信。    
  "人們是這樣說沒錯,"提利昂答道,"很可惜,不是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還經常夢想哪天有自己的龍哪。"    
  "真的嗎?"男孩難以置信地說。或許他認為提利昂在尋他開心罷。    
  "當然是真的了,只要能騎在龍背上,即便是發育不良,畸形扭曲的醜陋小男孩也可以睥睨全世界。"提利昂推開熊皮,站起身來。"以前我常躲在凱巖城深處的地道,燃起火堆,望著熊熊烈焰,一望就是好幾個鐘頭,一邊幻想那是魔龍吐出的烈火。有時候我會幻想我老爸被火燒死,有時候則是我老姐。"瓊恩·雪諾一臉既害怕又驚奇的表情,提利昂看了哈哈大笑,"小雜種,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也有過這樣的夢吧。"    
  "我才沒有,"瓊恩·雪諾害怕地說,"我不會……。"    
  "沒有?從來沒有?"提利昂抬起一邊眉毛,"那想必史塔克一家人待你不薄囉?想必夫人對你也視如己出囉?還有你那異母兄弟羅柏,向來都跟你很親是罷?為什麼不呢?他得到臨冬城,你得到的卻是絕境長城。至於你父親大人嘛……他一定也有正當理由,才會把你送去當守夜人……。"    
  "不要再說了,"瓊恩·雪諾臉色陰沉地怒道,"加入守夜人是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笑笑。"聰明如你,怎會相信這種屁話?守夜人軍團是個專門接收全國各地人渣廢物的垃圾場,我瞧見了你看尤倫和他手下那兩小子的神色,他們就是你的新弟兄,瓊恩·雪諾,你可還喜歡?一臉死相的農奴、欠債鬼、盜獵者、強姦犯、小偷,還有像你這樣的私生子通通都發配到長城上來,負責防範你奶媽小時候告訴你的各種古靈精怪。往好的方面想嘛,根本就沒有什麼古靈精怪;可是往壞處想呢,那地方冷得連命根子都要凍掉。不過既然你原本就不准生育後代,我看也沒什麼關係。"    
  "不要說了!"男孩尖叫著前跨一步,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提利昂突然很荒謬地有股罪惡感,他也朝前走了一步,想拍拍男孩肩膀安慰他,或是道聲歉。    
  那隻狼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出現的,他自始至終沒有瞧見。前一刻他正朝雪諾走去,下一刻已被迎面撲倒在堅石地上,手中的書飛出老遠。他被撞得喘不過氣來,滿嘴都是泥土血腥和枯枝腐葉。等他掙扎著想起身,背部卻又劇烈地痙攣,一定是摔倒的時候扭了。他氣惱地咬緊牙根,勾著一節樹根,勉強坐住。"幫幫我罷。"他朝男孩伸出手。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4節:你就是古靈精怪作者:喬治·馬丁   
  突然,狼又出現在兩人之間,它沒有吼叫--這只該死的東西從不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用那雙燦亮的紅眼打量他,露出滿口尖牙,這就夠嚇人的了。提利昂咕噥一聲縮回地上。"不幫就算了,我就在這裡,等你走了再說。"    
  瓊恩·雪諾搓搓白靈厚重的白毛,卻笑了。"求我,我就幫你。"    
  提利昂·蘭尼斯特只覺體內一股怒氣逐漸醞釀,只好強自按捺。這不是他這輩子頭一次遭人羞辱,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何況這次還是他自討苦吃。"瓊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我將非常感激。"他溫和地說。    
  "白靈,坐下。"男孩命令,冰原狼聽罷蹲坐下來,那對紅眼卻始終不曾離開提利昂。瓊恩繞到他身後,把手伸到他腋下,輕鬆地扶他起來,然後撿書遞給他。    
  "剛才它為什麼攻擊我?"提利昂問,他斜眼瞟了冰原狼一眼,用手背揩了揩嘴裡的血污和泥巴。    
  "說不定他以為你就是古靈精怪喲。"    
  提利昂瞪了他一眼,接著放聲大笑,那是一股他全然沒有預期的原始笑意。"噢,諸神在上,"他笑得差點岔了氣,不住搖頭,"我想我看起來確實蠻像的嘛!那要是他遇上真的古靈精怪會有何反應啊?"    
  "你不會想知道的。"瓊恩拾起酒袋,交還提利昂。    
  提利昂拉開塞子,側著頭擠了一大口,葡萄酒宛如一泓冷火,流過他的喉嚨,溫暖他的脾胃。他把皮囊傳給瓊恩·雪諾。"你來點?"    
  男孩接過酒袋,謹慎地啜了一口。"剛才你說的那些關於守夜人的事,"喝完之後他問,"都是真的?"    
  提利昂點點頭。    
  瓊恩·雪諾神情肅穆地抿抿嘴。"那我就既來之則安之。"    
  提利昂朝他嘿嘿一笑。"私生子,真有你的。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那是大部分的人,"男孩道,"但不是你。"    
  "你說得對,"提利昂同意,"不是我。現在我連龍都很少去想了,這世上沒有龍了。"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熊皮。"走,我們還是趁你叔叔沒出來找人之前回營去罷。"    
  回營的路雖然不長,但地面崎嶇不平,等到趕回營區,他的雙腿已經抽筋得厲害。瓊恩·雪諾伸手準備幫他跨越一叢糾結繁密的樹根,但提利昂卻揮手拒絕了。他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一如他這一生。營地是一副令人欣喜的景象:人們圍著一座早已廢棄的莊捨傾頹的牆壁,搭起擋風的遮蔽,馬兒都已餵飽,營火也生起來了,尤倫坐在一塊石頭上剝松鼠的皮。濃湯的香味溢滿提利昂的鼻腔。他一跛一拐地拖著腳,走到正在攪拌熱湯的僕人莫裡斯身旁。莫裡斯一言不發地把長柄杓遞給他,提利昂嘗了一口後交回去。"再多加點胡椒。"他說。    
  班揚·史塔克從他和侄子共用的帳篷裡冒出來:"瓊恩,你總算回來了。媽的,別一個人到處亂跑,我還以為你給異鬼抓走了。"    
  "他是被古靈精怪抓走的。"提利昂笑著告訴他,瓊恩·雪諾也微微一笑。史塔克困惑地朝尤倫望去,那老頭只聳聳肩,咕噥了一聲,便又低頭專心剝皮。    
  那只松鼠為肉湯添了點美味,當晚他們就圍坐在營火邊,配著黑麵包和硬乳酪吃。提利昂讓大家分享他的美酒,直喝到連尤倫都滿臉通紅。接著,大伙便一個個起身回帳篷去睡了,只剩下抽到頭班守夜的瓊恩·雪諾。    
  提利昂照例是最後去睡的人,當他踏進手下為他搭建的營房時,他停下腳步,轉頭回望。只見男孩站在營火邊,面色堅毅凝重,深深望進跳躍的熊熊火焰。    
  提利昂·蘭尼斯特哀傷地笑了笑,返身進入營帳就寢。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5節:新的馬房總管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四章凱特琳    
  奈德和兩個女兒離開後的第十八天夜裡,魯溫學士帶著一盞寫字燈和帳本,來到布蘭的病房求見。"夫人,我們該清點帳目了,"他說,"這樣您才知道這次招待王室的開銷。"    
  凱特琳望著病榻上的布蘭,撥開他額間細發,忽然察覺到他的頭髮長得好長,她得盡快找時間幫他修剪。"魯溫師傅,用不著給我看帳目,"她告訴他,視線始終離不開布蘭。"我知道宴客的支出有多嚇人。把帳本拿走罷。"    
  "夫人,國王的手下食量很大,我們得趕緊補充城裡的存糧,以免……"    
  她打斷他:"我說過,把帳本拿走。這些事交給總管去處理。"    
  "我們沒有總管了,"魯溫學士提醒她。他就像只灰鼠,她心想,咬住了就不肯罷休。"普爾隨同老爺南下去了君臨,以管理艾德大人的家務事。"    
  凱特琳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噢,對,我想起來了。"布蘭看起來好蒼白,她暗自思索不知能否把病床移到窗邊,好讓他曬點早晨的太陽。    
  魯溫學士把油燈安置在門邊的壁龕裡,胡亂捻著燈心。"夫人,還有好些職務要請您立刻決定。除總管外,我們需要一名新的守衛隊長,以替代喬裡的位子,還有新的馬房總管--"    
  她的雙眼倏地轉去,緊緊盯住他。"馬房總管?"她的聲音如鞭子破空。    
  老學士顯然被嚇了一跳。"是的,夫人,胡倫也和艾德大人一起南下,所以--"    
  "魯溫,我兒子支離破碎地躺在這裡等死,你卻要跟我討論一個管馬的傢伙?你覺得我在乎馬廄裡發生什麼事嗎?你覺得那邊發生的事和我沾得上一點邊嗎?如果殺光全城的馬可以讓布蘭睜開眼睛,我會很樂意地親自動手,你聽懂了沒有?聽懂了沒有?"    
  他低下頭。"夫人,我聽得懂,但是這些職位等不--"    
  "我來安排。"羅柏道。    
  凱特琳沒聽見羅柏的腳步聲,但抬頭他就站在過道裡,定定地看著她。她想起自己剛才大呼小叫的舉動,臉倏地一紅,為自己羞恥。我究竟是怎麼了?她只覺得好累,頭一整天痛個沒完。    
  魯溫師傅看看凱特琳,又看看她兒子。"我已經列好一份合適人選的名單。"他邊說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交給羅柏。    
  她的兒子掃了一眼清單上的名字。凱特琳這才發現他剛從外面回來,兩頰給凍得紅撲撲,頭髮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都是很好的人選,"他說:"我們明天再來談談這事。"他把名單交還魯溫學士。    
  "好的,大人。"那張紙立刻消失在他袖子裡。    
  "你先退下吧。"羅柏道。魯溫學士頷首離去,羅柏關上門,轉身面對她。她看到他身上還配了把劍。"母親,你這又是何苦呢?"    
  凱特琳一直都覺得羅柏長得最像她。他和布蘭、瑞肯、珊莎一樣,生有一副徒利家的漂亮顏色--棗紅頭髮、碧藍眼瞳,如今她更第一次在他臉上讀了艾德·史塔克的神色,一種屬於北方的堅毅冷峻。"我怎麼了?"她困惑地應道,"你怎麼能問這種話?你以為我在做什麼,我在照顧你弟弟,我在照顧布蘭哪。"    
  "這哪叫照顧?自布蘭受傷以來,你就沒踏出這房間半步,連父親和妹妹他們南下的時候,你也沒到城門口去送行。"    
  "我在這房裡跟他們道了別,還在窗邊目送他們離去。"當時她苦苦哀求奈德別走,尤其在發生了這種慘劇之後。難道他看不出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嗎?結果卻徒勞無功,他說他別無選擇,而他的選擇就是南下。"我不能丟下他,哪怕一刻也不行,他隨時可能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得守著他,以免……以免……"她握起愛子了無生息的手掌,把他的手指滑過自己的指間。他實在好脆弱好削瘦,手裡半點力氣也沒有,好在透過他的皮膚,仍舊能感覺生命的溫暖。    
  羅柏的語氣和緩下來:"母親,他不會死的,魯溫師傅說危險期已經過了。"    
  "那要是魯溫師傅錯了呢?要是布蘭需要我時我卻不在呢?"    
  "需要你的人是瑞肯,"羅柏語鋒轉利,"他才三歲,還根本搞不清事態。他只以為大家都不要他了,所以成天跟著我,抱著我大腿又哭又鬧,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像他小時候習慣的那樣咬咬下嘴唇。"媽,我也需要你啊。我很努力在嘗試,可我……我一個人做不來啊!"隨著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激動,他的聲音陡地破了,凱特琳這才想起他不過十四歲。她好想站起來去抱抱他,但布蘭仍舊握著她的手,她沒法動彈。    
  高塔之外傳來一聲狼嚎,凱特琳不禁渾身顫抖。    
  "是布蘭的狼。"羅柏打開窗,讓晚風灌進窒悶的高塔斗室。狼嚎聲越來越大,那是一種冷徹心肺的孤絕之音,充滿憂鬱和絕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6節:愛作騎士夢的布蘭作者:喬治·馬丁   
  "別開窗,"她告訴他,"讓布蘭暖和點。"    
  "他需要聽聽小狼的叫聲。"羅柏道。在臨冬城的某處,又有一隻狼加入到長嚎的陣容,之後又是一隻,這次離高塔比較近。"是毛毛狗和灰風。"在高低起伏,抑揚頓挫的狼嚎聲中,羅柏說:"仔細聽,你可以分辨出他們。"    
  凱特琳卻仍舊顫抖不已,這不僅因為悲傷,因為寒冷,還因為冰原狼的叫聲。夜復一夜,日復一日,狼嚎、凜風和灰蒙空寂的城堡,漫無邊際地延續,恆常不變,而她的愛子卻倒臥病榻,這是她最甜美的孩子,那個愛笑,愛爬,愛作騎士夢的布蘭,如今全成了過眼雲煙,只怕此生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思及此處,她泣不成聲,不顧一切地自他掌中抽出雙手,摀住耳朵,不願再聽外面那駭人的狼嚎。"叫他們別叫了!"她喊,"我受不了,叫他們別叫了,別叫了,就算殺了他們也沒關係,只要他們別叫就好!"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跌倒在地,但她確實在地上,羅柏扶她起身,用強壯的雙臂環住她。"母親,您別怕,他們絕對不會傷害布蘭。"他攙她走到病房角落她的狹窄小床邊。"閉上眼睛,"他溫柔地說,"好好休息。魯溫師傅跟我說打布蘭出事以來您幾乎沒闔過眼。"    
  "我怎麼能休息?"她啜泣,"諸神開眼,羅柏,我不能休息,萬一他在我熟睡時過去了,萬一……萬一……"窗外狼嚎依舊。她高聲尖叫,再度捂緊耳朵。"噢,天哪,天哪,關上窗子罷!"    
  "如果你答應我先睡一會兒,我就關。"羅柏走到窗邊,就在他伸手去拉的時候,冰原狼的悲鳴中又添加了一種新的聲音。"是狗叫,"他專心傾聽,"全城的狗都跟著叫起來了,它們以前不會這樣的……"凱特琳聽見他的呼吸哽在喉嚨,便抬起頭,只見燈光下他面容慘白。"失火了。"他喃喃道。    
  失火了,她的第一反應是,救救布蘭!"快幫幫我,"她催促,"快幫我把布蘭抱起來。"    
  可羅柏好像根本沒聽見。"藏書塔失火了。"他說。    
  透過敞開的窗戶,凱特琳看見閃曳的紅色亮光。她如釋重負,布蘭安全了,藏書塔位於城廓之外,火勢無論如何沒有蔓延到這裡的可能。"感謝老天。"她低聲輕語。    
  羅柏看她的眼神彷彿將她當成了瘋子,"母親,請您留在這裡,火勢撲滅之後我就回來。"說完他便跑了出去。她聽見他朝門外守衛發號施令,隨後他們三步並作兩步急趕下樓。    
  外面廣場上傳來"失火了!"的吶喊、尖叫、奔跑的腳步聲、受驚的馬兒嘶啼以及驚狂的狗吠。在陣陣不和諧的聲響中,她突然發現聽不見狼嚎了,不知怎地,冰原狼都安靜了下來。    
  凱特琳走向窗邊,心中朝著至高七神默默禱告,以示感激之情。隔著城廓,只見長長的火舌自藏書高塔窗間吐射而出。她望著濃煙直衝雲霄,不禁暗自為陷身火海的珍本古籍而惋惜,他們可都是史塔克家族歷經多少世代辛苦累積的精華哪。然後她關上了窗。    
  轉過身,她才發現屋裡多了一名男子。    
  "你不該在這兒,"他陰沉地嘀咕,"這裡不該有人。"    
  他穿著一身髒污的褐色衣服,個頭很小,渾身散發出馬臊味。凱特琳對在馬廄工作的僕人瞭若指掌,卻對眼前來人毫無印象。他骨瘦如柴,生了一頭軟遢的金黃色頭髮,黯淡的雙眼凹陷在皮包骨的臉上,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凱特琳望望那把刀,再看看布蘭。"不。"她說。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傳出的只剩最微弱的低語。    
  想必他還是聽到了。"這是為他好。"他說,"反正他跟死人也沒兩樣。"    
  "不,"凱特琳找回了聲音,說話大聲起來。"不行,不准你這麼做!"她箭步奔向窗邊想大聲呼救,但對方的動作快得驚人,他飛快地伸出一隻手摀住她的嘴巴,將她的頭往後扯,利刃隨即架上她的咽喉。他全身臭氣薰天,她簡直便要窒息。    
  她雙手齊伸握住匕首,死命將之扯離喉嚨。耳邊傳來他的咒罵,雖然指間鮮血淋漓,她卻依舊不肯放手。摀住她嘴巴的手鉗制得更緊,使她呼吸困難。凱特琳猛力扭頭,在上下齒縫間找到他的手,狠狠地咬將下去。男人痛苦地悶哼一聲,她又咬緊牙關用力撕扯,迫使他陡地鬆開手。她滿嘴都是血腥,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厲聲尖叫起來。男子見狀,忙一把攫住她的頭髮,使勁一推,她踉蹌跌步,倒在地上。他站在她身邊大聲喘息,顫抖不已,右手仍緊握著那把匕首,刃鋒上全是血。"你不該在這兒。"他笨拙地重複這句話。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7節:對一個熟睡的孩子下手作者:喬治·馬丁   
  這時,凱特琳看見一道黑影從他身後的門口溜了進來,低低地吼了一聲,算不上咆哮,只能說是充滿威脅的低語。但他應該還是聽見了,因為當狼飛身躍起朝他撲去時,他正準備轉身。人和狼同時撲翻在地,臥倒在凱特琳跌落的地方。狼張口便咬,男人的慘叫持續還不到一秒,狼便一扭頭,擰下他半個喉嚨。    
  鮮血有如一陣溫熱的雨濺灑在她臉上。    
  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嘴巴腥紅,濕漉漉的,眼瞳在暗室裡閃著熠熠金光。她方才恍然大悟,這是布蘭的狼,當然是了。"謝謝你。"凱特琳輕聲說,她的聲音微弱而細小。她舉起手,卻止不住顫抖。小狼輕步走近,聞聞她的指頭,然後用他粗糙但溫潤的舌頭舔了舔指間的鮮血。舔淨之後,他靜靜地轉身躍上布蘭的病床,在他身邊躺下。凱特琳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    
  後來當羅柏、魯溫學士和羅德利克爵士帶著臨冬城半數以上的衛士衝進房裡時,他們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當笑聲終於止息,他們把她包裹在溫暖的毛毯裡,帶回主堡臥室。老奶媽為她褪去衣物,攙扶她洗了個滾燙的熱水澡,並用軟布揩去她身上血污。    
  之後魯溫師傅幫她包紮傷口。她指間的刀傷極深,幾可見骨,頭皮也因剛才粗暴拉扯掉幾撮頭髮而汨汨流血。老師傅告訴她疼痛才剛開始,要她喝下罌粟花奶以安眠入夢。    
  最後她總算閉眼沉沉睡去。    
  再睜眼時,他們告訴她,已經過了四天。凱特琳點頭坐起,想起布蘭墜樓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充斥血光和悲傷,猶如驚夢一場,但手上的傷痕卻告訴她一切都千真萬確。她手腳發軟,頭重腳輕,思緒卻出奇地明晰果決,如釋重負。    
  "我要吃點麵包和蜂蜜,"她吩咐僕人,"順便通知魯溫師傅,說我的傷該換藥了。"他們驚奇地看著她,連忙照吩咐行事。    
  凱特琳憶起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模樣,只覺羞愧無比。她辜負了大家的期望,辜負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她的家族聲望。同樣的事絕不會發生第二次。她要讓北方人見識見識奔流城的徒利家人有多麼堅強。    
  食物還沒送上,羅柏率先趕到。隨行的還有羅德利克·凱索和她丈夫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以及肌肉發達,留了一撮棕褐方正鬍子的哈里斯·莫蘭。羅柏說他是新上任的侍衛隊長。她見到兒子披革裹甲,腰間還配了劍。    
  "他到底是誰?"她詢問他們。    
  "沒人知道這傢伙的名字。"哈里斯·莫蘭告訴她。"夫人,他根本不是咱臨冬城的人,只是前幾個星期有人看到他在城堡附近出沒。"    
  "想必是國王的手下,"她說,"或是蘭尼斯特家的走狗。他很可能在別人離開後躲了起來。"    
  "很有可能,"哈爾道,"前陣子臨冬城裡到處都是外地人,誰也說不准他的來歷。"    
  "他躲在馬廄,"葛雷喬伊說,"從他身上就能聞出來。"    
  "那怎麼沒人發現?"她口氣尖銳地問。    
  哈里斯·莫蘭滿臉通紅。"除去艾德老爺帶去南方的馬和咱們送給守夜人的,馬廄裡沒剩下幾匹。要躲開馬僮本也不是什麼難事。或許阿多見著了他,聽人說那孩子最近怪怪的,不過他那樣單純的人……"哈爾搖搖頭。    
  "我們找到了他睡覺的地方,"羅柏插進來,"他在稻草堆下藏了個皮袋,裡面有九十枚銀鹿。"    
  "這麼說來我兒的性命還挺值錢。"凱特琳苦澀地說。    
  哈里斯·莫蘭困惑地看看她。"夫人,恕我冒昧,您的意思是這廝打的是公子的主意?"    
  葛雷喬伊一臉狐疑。"這太瘋狂了。"    
  "他正是衝著布蘭來的,"凱特琳道,"他從頭到尾念個不停,說我不該在這兒。顯然他放火引燃藏書塔,以為我會帶著所有的衛士衝出去救火。假如不是我傷心得亂了方寸,恐怕他就已經得逞。"    
  "可幹嘛對布蘭下手呢?"羅柏道,"諸神在上,他不過是個弱小的孩子,病體單薄,沉睡不醒……"    
  凱特琳尖銳地看了她長子一眼。"羅柏,若你想統治北方,就得學著去思考這種問題。你自己想想自己的問題,為什麼有人要對一個熟睡的孩子下手?"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8節:不可輕舉妄動作者:喬治·馬丁   
  他還不及回答,僕人便送上了熱騰騰的餐點:有熱麵包、奶油、蜂蜜和黑梅果醬,培根和白煮蛋,還有乳酪與一壺薄荷茶,比她要求豐盛許多。接著魯溫師傅也進來了。    
  "師傅,我兒怎麼樣了?"凱特琳望望眼前的豐盛食物,卻毫無胃口。    
  魯溫學士低頭:"夫人,病情沒有變化。"    
  這正是她原本預期的答案,不多也不少。她的手傷隱隱作痛,彷彿利刃仍存,越割越深。她遣走僕人,回頭看著羅柏。"你有答案了嗎?"    
  "因為他害怕布蘭會醒來,"羅柏道,"害怕他醒來後會說的話或會做的事,害怕他所知道的情況。"    
  凱特琳替他驕傲。"很好。"她轉向新任侍衛隊長。"所謂有一就有二,我們得好好保護布蘭。"    
  "夫人,您要多少守衛?"哈爾問。    
  "如今艾德大人不在,我兒就是臨冬城主。"她告訴他。    
  羅柏昂首道:"派一個人守在房裡,一個守在門外,不分晝夜,下面樓梯口再派兩個。未經我或我母親的許可,誰也不准接近布蘭。"    
  "是的,大人。"    
  "現在就去辦。"凱特琳提議。    
  "讓他的狼也待在房裡陪他。"羅柏又補了一句。    
  "對,"凱特琳說,然後又重複了一遍,"這樣很好。"    
  哈里斯·莫蘭點頭行禮後離開房間。    
  "史塔剋夫人,"侍衛隊長離開後,羅德利克爵士問,"您有否注意到刺客行兇用的匕首?"    
  "當時我無暇細看,不過它的鋒利我可以確定。"凱特琳苦笑著回答。"為何問這個?"    
  "刺客死時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我覺得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使用這麼精良的武器,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研究。刀刃乃是瓦雷利亞鋼打造,刀柄的材質則是龍骨。這樣的武器不可能出現在他手中,一定是有人交給他的。"    
  凱特琳頷首沉吟。"羅柏,把門關上。"    
  他眼神怪異地看了看她,隨即照辦。    
  "當下我要告訴你們的事,絕對不許外傳。"她對他們說,"我的懷疑只要有任何一部份屬實,那麼奈德和我的女兒們便是身陷險境,消息一旦走漏很可能就會要他們的命。因此我需要你們宣誓守密。"    
  "艾德大人待我恩如生父,"葛雷喬伊道,"我誓不洩漏今日所聞。"    
  "我發誓守密。"魯溫學士說。    
  "夫人,我也是。"羅德利克爵士應道。    
  她望望兒子。"羅柏,你呢?"    
  他點點頭。    
  "我妹妹萊莎認為她丈夫,也就是前任御前首相瓊恩·艾林,是被蘭尼斯特家所謀殺。"凱特琳對他們說,"我又想起布蘭墜樓當天,詹姆·蘭尼斯特並未參加國王的狩獵活動,而是留在城內。"滿室死寂。"所以我認定布蘭並非失足墜樓,"她平靜地說完。"而是被拋下去的。"    
  震懾清楚地寫在眾人臉上。"夫人,這真是聳人聽聞,"羅德利克·凱索道,"就算'弒君者',恐怕也做不出這種殘害無辜幼兒的事。"    
  "哦,是嗎?"席恩·葛雷喬伊反問,"我卻很懷疑。"    
  "以蘭尼斯特家的野心和傲慢,沒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凱特琳答道。    
  "布蘭那孩子以前從沒出過事,"魯溫學士沉吟,"臨冬城的一磚一瓦他全都瞭若指掌。"    
  "天殺的,"羅柏咒道,他年輕的臉龐蒙上了憤怒的陰影。"這要是真的,他遲早會付出代價。"他抽出配劍,舉在空中揮舞。"我要親手宰了他!"    
  羅德利克爵士怒道:"把劍收起來!蘭尼斯特遠在幾百里之外,你這蠢小子。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則絕不要拔劍!"    
  羅柏羞愧地照辦,剎那間又顯得孩子氣。凱特琳對羅德利克爵士說:"看來我兒已經開始配戴武器。"    
  老教頭回答:"我覺得是時候了。"    
  羅柏緊張地望著她。"早該如此。"她說,"臨冬城可能很快就要進入緊急戒備,屆時木劍是派不上用場的。"    
  席恩·葛雷喬伊把手放在自己劍柄上:"夫人,倘若真有戰事,我們家族聽任差遣。"    
  魯溫學士拉拉頸間被金屬項煉磨傷的地方。"我們現在一切都只能猜測。被控謀殺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王后的親弟弟,這事萬不能傳到她的耳中。除非我們握有證據,否則不可輕舉妄動。"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9節:珊莎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五章珊莎    
  "匕首就是證據,"羅德利克爵士道,"如此精巧的名刀一定有人見過。"    
  凱特琳明白,若要發掘事實真相,唯有一處可去。"有人必須到君臨走一趟。"    
  "我去。"羅柏道。    
  "不行,"她告訴他,"你要留在這裡。無論如何,臨冬城都要有史塔克家的人當家。"她看看滿臉白鬚的羅德利克爵士,又看看一身灰袍的魯溫學士,再看看年輕精瘦卻衝動莽撞的葛雷喬伊,派誰去好呢?誰最值得信賴?她心裡已有了答案。凱特琳掙扎著推開毛毯,只覺裹著繃帶的手指僵硬如同磐石,她爬下床。"我親自去。"    
  "夫人,"魯溫學士道,"這樣好嗎?蘭尼斯特家的人一定會對你的出現起疑。"    
  "布蘭怎麼辦?"羅柏問。這可憐的孩子已困惑得亂了方寸。"你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    
  "能為他做的我都做了,"她伸出受傷的手放在他臂膀上。"他的性命就交給天上諸神和魯溫師傅。你不也提醒過我嗎?羅柏,我還有其他的孩子要考量。"    
  "夫人,您需要人馬護送。"席恩道。    
  "我叫哈爾帶一隊守衛隨你去。"羅柏說。    
  "不,"凱特琳說,"大隊人馬只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我不希望讓蘭尼斯特家知道我南下的消息。"    
  羅德利克爵士辯道:"夫人,那麼起碼讓我跟您一道去。國王大道很危險,您一個女人家不方便。"    
  "我不打算走國王大道。"凱特琳回答。她思量半晌,接著點頭表示確定。"兩人騎馬的話,速度並不比單人慢,卻比大隊車輛和輪宮快上許多。羅德利克爵士,歡迎你和我同行。我們沿白刃河朝海邊走,然後在白港僱船走水路。假如馬匹迅速,海風順暢,我們便可趕在奈德和蘭尼斯特家的人之前抵達君臨。"到時候,她心裡暗想,我們走著瞧。    
  早餐的時候,茉丹修女告訴珊莎,艾德·史塔克大人天亮前就離了營。"國王找他去的,我想肯定又是去外面打獵。聽說這附近還有野牛出沒哪。"    
  "我從沒見過野牛。"珊莎餵了塊培根給餐桌底下的淑女,冰原狼像王后般優雅地從她手上銜過去。    
  茉丹修女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好人家的小姐不在用餐時餵狗的。"她掰開一塊蜂窩,讓蜜滴到麵包上。    
  "她才不是狗呢,她是冰原狼。"珊莎糾正。淑女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反正父親大人說小狼可以陪我們作伴。"    
  修女看來很不服氣。"珊莎,你是個好女孩,但只要一說到那只野東西,你就倔得跟你妹妹艾莉亞一個樣。"她皺起眉頭,"說到艾莉亞,她這會兒又跑哪兒去了?"    
  "她肚子不餓。"珊莎道。她心裡很清楚,艾莉亞八成早就溜進廚房,好說歹說地跟哪個廚房小弟討到一頓豐盛早餐了。    
  "記得提醒她今天穿得體面些。那件灰色的天鵝絨衣服不錯。王后和彌賽菈公主邀請我們過去一同搭乘輪宮,我們可要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才行。"    
  珊莎的表現已經好得不能再好。她把栗色長髮梳到發亮,然後穿上她最好的藍絲絨禮服。最近這一個多星期,她天天都在盼望今天的到來。能與王后作伴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更何況喬佛裡可能也在。那可是她的未婚夫呢。雖然他們還要過上好多好多年才會成婚,但每當想到他,她心裡總會產生一陣奇怪的悸動。算起來珊莎還根本不瞭解喬佛裡,可她卻已經愛上他了。他具有她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每一項優點,高大英挺,體格強壯,一頭漂亮金髮。她珍視與他共處的每一個機會,可惜這樣的時刻屈指可數。今天她唯一擔心的便是艾莉亞。艾莉亞有種把每件事都搞砸的本領,你永遠不知道她接下去會闖出什麼禍來。"我去跟她講,"她不太確定地說,"但她愛怎麼穿是她的事。"她只能祈禱別太離譜囉。"我可以先告退了嗎?"    
  "你去罷。"茉丹修女又拿了一堆麵包和蜂蜜,珊莎滑下長凳,跑出旅店大廳,淑女緊跟在後。    
  門外,人們正忙著拆除大小營帳,把東西裝上馬車,準備新一天的行程。她在叫罵聲和木頭車輪的嘎吱聲中矗立了片刻。這是棟佔地廣闊,白石砌成的三層建築,珊莎還沒見過比這更大的旅館。即便如此,卻只能容納國王手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手。加上她父親的隨從和沿途加入的自由騎手,國王的隊伍已經超過了四百人。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50節:惡龍的榮譽作者:喬治·馬丁   
  當時戰火已經蔓燒將近一年,大小貴族紛紛投至勞勃旗下,也有不少仍舊忠於坦格利安家族。勢力龐大,世代擔任西境守護的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族,卻始終遠離戰場,不理會叛黨和保王人士的呼喚。最後,當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親率一萬兩千精兵出現在君臨城下,表示勤王意圖時,伊裡斯·坦格利安想必以為自己命不該絕罷。於是瘋狂的國王下了他最後一道瘋狂的命令,大開城門,引獅入室。    
  "坦格利安同樣也與詭計為伍,"勞勃道,他的怒氣又漸漸升起。"蘭尼斯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天要亡坦格利安,他們死不足惜。"    
  "你當時不在場,"奈德語帶苦澀。這個謊言已經伴隨他十四年,至今仍時常在夢中騷擾他。"那場仗毫無榮譽可言。"    
  "去你媽的榮譽!"勞勃破口大罵,"坦格利安懂什麼狗屁榮譽?去你老家墓窖裡問問萊安娜,問她什麼叫惡龍的榮譽!"    
  "三叉戟河一役,你已經為她報了仇。"奈德在國王身旁停下馬。奈德,答應我,當年的她死前如此低語。    
  "卻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勞勃別過頭去,望向灰暗的遠方。"諸神都該死,我只求得到你妹妹,他們卻硬塞給我一頂狗屁王冠……贏得戰爭又如何?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重回我的懷抱,一切都和原本一樣。奈德,我問你,當國王有什麼好?管你國王還是放牛郎,諸神不都一樣嘲弄你麼?"    
  "陛下,我沒法替神靈回答您的問題……我只知道當我騎馬進入紅堡大廳時,"奈德道,"伊裡斯倒臥血泊,牆上龍骨冷冷地看著他。四處都是蘭尼斯特的手下,詹姆穿著亮金戰甲,外罩御林鐵衛的白披風,還有燙金的寶劍,那景象直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坐在鐵王座上,高聳於眾武士之中,獅頭面罩下,威風凜凜,好不意氣風發!"    
  "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嘛!"國王抱怨。    
  "當時我人在馬上,騎進正殿,穿過一排排巨龍顱骨,我有種感覺,彷彿他們正看著我。最後我停在王座之前,抬頭望他。他把黃金寶劍橫陳於大腿之上,國王的血從劍尖不斷滴落。這時我的人也湧進大廳,蘭尼斯特的部隊則不斷後退。我半個字也沒說,只靜靜地盯著他坐在王位上的模樣,耐心等待。最後他笑著站起來,摘下頭盔對我說:'史塔克,可別瞎擔心喲,我只是先幫咱們勞勃暖暖位子罷了。不過這把椅子恐怕坐起來不大舒服哪!'"    
  國王仰頭大笑,笑聲驚起棲息在附近棕褐長草叢裡的烏鴉群,它們嘎嘎驚叫,振翅騰空。"只因為蘭尼斯特那小子在我的王位上坐了幾分鐘,你就叫我別信任他?"他再度放聲狂笑,"得了罷,奈德,詹姆當年才十七歲,還是個大孩子。"    
  "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無權坐上王位。"    
  "或許他累了,"勞勃幫他開脫:"殺國王可不是件輕鬆差事,那該死的大廳裡又沒別的地方擺屁股。其實,他說的一點不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那都是張既猙獰又不舒服的椅子。"國王搖搖頭,"好了,如今我知道詹姆不為人知的惡行了,以後就忘了這事。奈德,我對管理國政和機心巧詐實在反胃透頂,全是些跟數銅板沒兩樣的無聊事。來,咱們來好好騎上一段,你從前可是很會騎馬的,咱們再嘗嘗大風在髮梢奔馳的爽勁兒。"說完他再度策馬前驅,揚長而去,越過墳塚,馬蹄在身後濺起如雨泥花。    
  奈德並未立即跟上。他已經費盡唇舌,此刻只覺得心中充滿無邊的無助感。他不止一次地質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走這一遭又究竟所為何事。他不是瓊恩·艾林,無法約束國王的野性,教導他以智慧。勞勃終究會任性而為,一如既往,奈德不論好說歹說都改變不了事實。他的歸宿是臨冬城,是哀傷的凱特琳,是他的愛子布蘭啊。    
  但凡事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艾德·史塔克心意已決,便一踢馬肚,朝國王奔去。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1節:孤單又羞憤作者:喬治·馬丁   
  珊莎覺得自己快要失去耐性。"你一定要跟我去,"她語氣堅定地告訴妹妹,"你不能拒絕王后的邀請,茉丹修女正等著你呢。"    
  艾莉亞充耳不聞,她突然猛力一刷,娜梅莉亞吃痛,低吼一聲,扭頭便跑。"你給我回來!"    
  "等下有檸檬蛋糕和茶可吃喔,"珊莎繼續說,擺出一副大人說理的口吻。淑女蹭了蹭她的腳,珊莎用她喜歡的方式幫她搔搔耳朵,淑女便後腳蹲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艾莉亞追趕娜梅莉亞。"當你可以舒舒服服靠著羽毛枕頭,和王后一起享受蛋糕時,怎麼會想騎著臭馬,弄得四肢酸痛,滿身大汗呢?"    
  "我不喜歡王后。"艾莉亞隨口道。珊莎聽了倒抽一口冷氣,即便是由艾莉亞口中說出來,她仍舊十分震驚。但艾莉亞卻漫不在乎地繼續下去,"她連讓我帶娜梅莉亞都不准。"她把梳子往腰帶一插,偷偷地朝她的小狼走去。娜梅莉亞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逼近。    
  "御用輪宮本來就不是讓狼撒野的地方。"珊莎說,"而且你也知道彌賽菈公主很怕它們。"    
  "彌賽菈是個小娃娃。"艾莉亞一把攫住娜梅莉亞的脖子,可她才拔出梳子,冰原狼便使勁一扭逃開了。艾莉亞氣得丟下梳子。"你這個大壞蛋!"她吼道。    
  珊莎不禁微笑。以前臨冬城裡的馴獸長法蘭曾對她說過,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動物。她輕輕抱了淑女一下,淑女舔舔她的臉頰,珊莎咯咯直笑。艾莉亞聽見笑聲,旋身怒視道:"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去騎馬。"她那張又長又頑固的馬臉露出一種即將任性而為的表情。    
  "老天爺,艾莉亞,有時候你才真像個小孩子。"珊莎道,"那我就自己去囉。你不去更好,這樣我和淑女就可以把所有的檸檬蛋糕吃完,好好享受美好時光。"    
  她轉身要走,艾莉亞卻在她身後叫道:"他們也不會讓你帶上淑女的。"珊莎還沒想好如何回嘴,她便沿著河岸追趕娜梅莉亞,跑得不見人影了。    
  珊莎覺得既孤單又羞憤,只好獨自返回下榻的旅店,她知道一定茉丹修女在等她。淑女靜靜地走在她身邊,走著走著,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她只不過希望一切都像歌謠裡描繪的那樣順利美好,為何艾莉亞偏偏不能當個甜美優雅又善良的好女孩,像彌賽菈公主那樣呢?有個那樣的妹妹該有多好啊。    
  珊莎怎麼也想不透,年齡僅僅相差兩歲的姐妹,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艾莉亞要是個私生女就好了,就像她們的私生子哥哥瓊恩。說老實話,艾莉亞連長相都跟瓊恩非常神似,兩人都有史塔克家的長臉和棕髮,卻完全沒有他們母親的容貌與膚髮。聽別人閒話,瓊恩的媽媽不過是一介平民而已。珊莎小時候,有一次忍不住問母親是否弄錯了,會不會是什麼古靈精怪把她真正的妹妹給抱走了?但母親只笑笑,然後說沒這回事,艾莉亞的確是她女兒,也是珊莎的親妹妹。珊莎想不出母親有什麼理由要騙她,便把她的話當真了。    
  好在走近營地,方纔的種種不快便都被她拋在腦後。王后的行宮外正聚集了一群人,珊莎聽見他們興奮的交談,像是大群蜜蜂嗡嗡作響。行宮的大門敞開,王后站在木頭階梯的最上層,對著人群裡的某人微笑。珊莎聽見她說:"兩位大人,重臣們真是太周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一個認識的侍從。    
  "御前會議派人從君臨來迎接我們。"他告訴她。    
  珊莎迫不及待想瞧瞧,便讓淑女走在前面開路。人們見了冰原狼紛紛躲避。等她靠得夠近,只見兩名騎士單膝跪在王后面前,他們的鎧甲做工之精細華麗,看得她眼睛都傻了。    
  其中一名騎士穿了一套雕工繁複,上了瓷釉的白鱗甲,燦爛得活如一片覆蓋初雪的潔白大地,白色銀線和鉤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待他取下頭盔,珊莎才發現他原是個老人,一頭白髮和他的鎧甲顏色一般。雖然如此,他看起來卻老當益壯,一舉一動甚是優雅。他的雙肩垂繫著象徵御林鐵衛的純白披風。    
  他的同伴年約二十,一身精鋼打造的深綠鎧甲,綠如密林。他是珊莎所見最英俊的男子,體格高大魁梧,黑玉般的及肩長髮襯托出他修整乾淨的臉龐,那雙帶著笑意的藍眼,正好與盔甲的顏色相映成趣。他環抱一頂鹿角盔,兩隻華麗的鹿角金光閃閃。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2節:御林鐵衛隊長作者:喬治·馬丁   
  珊莎起初沒注意到第三個陌生人。他形容憔悴,神情冷酷,並未和其他人一樣屈膝下跪,而是獨自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默默地觀望。此人滿臉麻子,沒有鬍鬚,兩眼深邃,面頰凹陷。雖然並不老,頭髮卻沒剩幾根,只在雙耳上面冒出幾撮,不過他把這些僅存的頭髮留得跟女人家一樣長。他在硬皮衣外罩上鐵灰色的鎖子甲,雖式樣平凡,毫無裝飾,卻歷盡滄桑,看得出歲月的痕跡。在他右肩之後,可以見到一把髒污的皮革劍柄,大抵是他雙手巨劍太長,沒法配在腰間。    
  "國王外出打獵,等他回來見到你們,定會大感欣慰。"王后正對眼前跪著的兩名騎士說話,但珊莎的視線卻始終離不開第三個人。他似乎也察覺到她凝視的壓力,緩緩地轉過頭來。淑女向他咆哮,珊莎·史塔克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排山倒海地將她淹沒。她踉蹌後退,結果撞到了別人。    
  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穩住她的肩膀,珊莎起初以為是父親,但待她回頭,朝下看著她的卻是桑鐸·克裡岡那張燒爛的臉,他的嘴角牽動起一抹似笑非笑。"你在發抖啊,小妹妹。"他粗聲道,"我有這麼可怕麼?"    
  他真的就那麼可怕,自從珊莎初次看到那張被火毀容的臉以來,始終這麼駭人。雖然如此,此際珊莎對他的恐懼卻遠不及對另一個人的一半。但她還是掙脫了他的掌握,"獵狗"哈哈大笑,淑女搶進兩人中間,發出一陣低吼。珊莎蹲下去雙手環住小狼。這時他們反成了四周注目的焦點,她可以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停留在自己身上,還聽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和笑聲。    
  "是隻狼哪。"有人說,然後又有人說,"見鬼,那是冰原狼。"先前那個人接口問,"它在這兒幹嘛?"這時"獵狗"厲聲回答,"史塔克家的人養狼當保姆。"珊莎這才發現先前那兩位陌生的騎士正手裡持劍俯視著她和淑女。這下她越發懼怕,更覺羞恥,淚水充滿了眼眶。    
  她聽見王后說:"喬佛裡,快去保護她。"    
  然後她的白馬王子就出現在她身邊了。    
  "不准欺負她。"喬佛裡道。他站在她身旁,穿著一身漂亮的藍色羊毛衣和黑皮革外套,滿頭金髮宛如艷陽下的王冠。他伸手攙扶她起身。"親愛的小姐,你怎麼了?你在怕什麼呢?這兒沒人會傷害你的。你們通通把劍收起來,這隻狼不過是她的小寵物罷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看看桑鐸·克裡岡。"還有你這隻狗,滾遠點罷,你嚇到我的未婚妻了。"    
  向來忠心耿耿的"獵狗"鞠了個躬,安靜地穿過人群離開。珊莎勉強站穩腳步,覺得自己活像個蠢蛋。她可是堂堂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大小姐,有朝一日還要作王后的呢。"王子殿下,我怕的不是他。"她試圖解釋,"是另外那位。"    
  兩位新來的騎士互望一眼。"派恩嗎?"穿著綠甲的年輕人笑問。    
  身著白甲的老人溫柔地對珊莎說:"好小姐,有時連我見了伊林爵士也會怕。他看起來的確挺嚇人的。"    
  "本該如此。"王后說著步下輪宮,圍觀的人群紛紛讓路。"國王的御前執法官就是要讓壞人懼怕,否則便表示你選擇的人並不勝任。"    
  珊莎總算想到該如何應對。"這麼說您肯定找對人了,王后陛下。"她說。四周立時響起一陣哄笑。    
  "小妹妹,這話說得好。"白衣老人道,"果然不愧是艾德·史塔克的掌上明珠。我很榮幸認識你,雖然這次的會面有些離奇。我乃御林鐵衛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    
  珊莎知道這個名字,此時茉丹修女多年來的悉心調教派上了用場。"您是御林鐵衛隊長,"她說:"是吾王勞勃的朝廷重臣和以前伊裡斯·坦格利安的御林鐵衛。尊貴的騎士,認識您是我的榮幸。即便身處遙遠的北方,詩人依舊歌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豐功偉跡。"    
  綠甲騎士又笑了,"應該是'老邁的'巴利斯坦才對。小妹妹,馬屁可別拍過頭,這傢伙已經夠自命不凡了。"他朝她微笑,"小狼女,如果你也說得出我是誰,我才真相信你是我們首相的女兒。"    
  在她身邊的喬佛裡挺直身子:"稱呼我未婚妻的時候客氣點。"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3節:我都快成年了作者:喬治·馬丁   
  "我說得出的。"珊莎連忙接口,企圖緩和王子的怒意。她對綠甲騎士笑道:"大人,您的頭盔上有兩隻金色鹿角,這是王室的標誌。勞勃國王有兩個弟弟,而您又這麼年輕,只可能是風息堡公爵和朝廷重臣藍禮·拜拉席恩,我說的可對?"    
  巴利斯坦爵士忍俊不禁:"他年紀這麼輕,只可能是個沒禮貌的搗蛋鬼,像我這麼說才對。"    
  藍禮公爵聽了哈哈大笑,旁人也隨聲附和,幾分鐘前的緊張氣氛消失無蹤,珊莎也漸漸覺得舒坦……直到伊林·派恩爵士擠開兩個人,毫無笑容,一言不發地站到她面前。淑女露出利齒咆哮,吼聲中充滿敵意,但這回珊莎輕拍她的頭,要她安靜。"伊林爵士,假如我冒犯到您的話,我很抱歉。"    
  她等著對方的回答,卻始終沒有來到。劊子手就這麼看著她,他那雙蒼白無色的眼睛彷彿能褪去她每一件衣服,剝開肌膚,直到她的靈魂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最後他轉身離去,依然未吐半字。    
  珊莎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轉頭向她的王子求助:"王子殿下,我做錯了什麼?為何他不願跟我說話?"    
  "咱們伊林爵士這十六年來似乎都不愛講話哦。"藍禮公爵掛著一抹促狹的笑容解釋。    
  喬佛裡非常嫌惡地看了他叔叔一眼,執起珊莎的纖纖玉手。"伊裡斯·坦格利安叫人用燒紅的鉗子把他舌頭給拔了。"    
  "如今他改用劍說話,"王后道,"爵士先生精忠報國,其操守無庸置疑。"然後她滿臉堆歡,"珊莎,今日我要和這幾位爵爺商談國事,順便等國王和你父親回來。恐怕你和彌賽菈的約定要延期了,請代我向你的好妹妹致上歉意。喬佛裡,或許你今天願意陪陪我們這位貴客?"    
  "母親大人,那是我的榮幸。"喬佛裡鄭重其事地說,他挽起她的手,領她離開輪宮,珊莎頓時覺得幸福得飛上了天。和她的白馬王子相處一整天!她崇拜地望著喬佛裡,想起他方才把她自伊林爵士和"獵狗"手中拯救出來的樣子,要多勇敢有多勇敢,簡直就像詩歌裡寫的一樣,就像"鏡盾"薩文擊敗巨人救出戴麗莎公主;或是"龍騎士"伊蒙王子為了破除謠言,保護奈麗詩王后名節,與邪惡的莫格爾爵士決戰的故事。    
  喬佛裡隔著衣袖的碰觸更讓她心跳加速。"你想做點什麼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珊莎心想,但她說:"王子殿下,您想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喬佛裡想了想。"我們可以去騎馬。"    
  "噢,我最喜歡騎馬了。"珊莎道。    
  喬佛裡回頭看看跟在他們身後的淑女。"你的狼會嚇到馬,而我的狗好像也嚇著了你,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留在這兒,自己出去玩,你看怎麼樣?"    
  珊莎遲疑了一會兒。"您覺得好就好,"她猶豫道,"我想我得先把淑女綁起來。"可她還有些地方沒聽懂。"其實我不知道您養了狗……"    
  喬佛裡笑道:"他是我媽的狗,她叫他負責保護我,他就這麼跟著我了。"    
  "原來您指的是'獵狗'。"她邊說邊懊惱自己反應遲鈍,假如她是個笨蛋,那麼王子是決計不會愛她的。"這樣做好嗎?"    
  喬佛裡王子聽了似乎有點不高興。"小姐,用不著害怕,我都快成年了,我可不像你哥哥只會用木頭劍,我有這個。"他抽出配劍給珊莎看。那是把經過巧妙微縮,恰好適合十二歲男孩需要的長劍,劍身是城裡精鋼打造,泛著藍光,兩面開刃,劍柄裹著皮革,尾端則是一個黃金做的獅頭。珊莎看得連聲讚歎,喬佛裡相當滿意。"我叫它'獅牙'。"    
  於是他們把冰原狼和保鏢拋在腦後,沿著三叉戟河北岸往西行去,除了'獅牙'以外,沒有別的同伴。    
  這是個神奇而燦爛的日子,溫暖的空氣裡瀰漫花香,這兒的樹林有種珊莎在北方的林子從未見到的柔和之美。喬佛裡王子的坐騎是匹箭步如飛的紅棕駿馬,他駕馭馬兒的方式更是橫衝直撞,速度極快,珊莎得死命驅趕跨下母馬才能跟上。今天也是個適合冒險的日子。他們沿著河岸搜索洞穴,把一隻影子山貓趕回巢穴。肚子餓的時候,喬佛裡循著炊煙找到鄉間莊園,吩咐他們為王子和他的同行女士準備食物和葡萄酒。於是他們享用了剛從河裡捕來的新鮮鱒魚,珊莎則一輩子沒喝過這麼多酒。"父親大人只准我們喝一杯,而且只能在宴會上。"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4節:殺豬小弟也想當騎士作者:喬治·馬丁   
  "我的未婚妻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喬佛裡邊說邊為她斟滿酒杯。    
  酒足飯飽後,他們策馬緩行。喬佛裡唱歌給她聽,他的嗓音高亢甜美、純淨無瑕。珊莎喝多了酒,覺得有點暈眩。"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她問。    
  "再等一會。"喬佛裡道,"古戰場就在前面,綠叉河轉彎的地方。你知道罷,那便是我父親殺死雷加·坦格利安的地方。他一揮手就敲碎對方的胸膛,咯啦,鎧甲打得稀爛。"喬佛裡揮舞著假想的戰錘向珊莎示範。"後來我舅舅詹姆殺掉老伊裡斯,我爸就當上了國王。咦,那是什麼聲音?"    
  珊莎也聽到從林子裡傳來陣陣木頭敲擊。喀啦喀啦喀啦。"我不知道,"她說,但心裡卻緊張起來。"喬佛裡,我們回去吧。"    
  "我要瞧個究竟。"喬佛裡掉轉馬頭,朝聲音的來源騎去,珊莎迫不得已、只好跟上。噪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的確是木頭碰撞的聲響。待他們騎得更近,還聽見沉重的喘氣和隔三差五的悶哼。    
  "那兒有人。"珊莎不安地說。她發現自己想著淑女,盼望她的冰原狼此刻陪在身邊。    
  "有我在不用怕。"喬佛裡從劍鞘裡拔出'獅牙',金屬和皮革的摩擦卻讓她渾身顫抖。"走這邊。"說著他策馬穿過一排樹林。    
  樹林彼端有片空地,地勢恰好俯瞰河流。他們在這裡找到一對正玩著騎士遊戲的男孩女孩,兩人正以木棍--其實是掃帚桿--為劍,在草地上橫衝直撞,精力充沛地相互砍殺。男孩的年齡要大幾歲,個子則足足高出一頭,體格也強壯許多,處於發動攻勢的一方。女孩一身乾瘦,穿著髒兮兮的皮衣,正手忙腳亂地抵擋男孩的攻擊,卻無法完全避開。當她試圖反擊時,被對方用劍擋住,並將她的劍往旁一掃,順勢用力劈她手指。她痛得立刻丟下武器大叫。    
  喬佛裡王子哈哈大笑。男孩睜大眼睛吃驚地轉過頭來,隨即一鬆手,木棍落地。女孩瞪著他們,一邊吮著指關節想把刺吸出來,珊莎嚇壞了。"艾莉亞,是你嗎?"她難以置信地驚呼道。    
  "走開。"艾莉亞眼裡滿是憤怒的淚水,大聲地朝他們嚷嚷,"你們來這裡做什麼?不要管我們的事。"    
  喬佛裡看看艾莉亞,又看看珊莎,目光掃了幾遍。"這是你妹妹?"珊莎紅著臉點頭。喬佛裡轉而仔細審視那名男孩,他是個滿臉雀斑,一頭濃密紅髮的醜陋少年。"小子,你又是誰?"他以命令的口吻問,絲毫沒在意對方年紀還大他一歲。    
  "我叫米凱,"男孩低聲說,他認出眼前的王子,連忙移開視線。"王子殿下。"    
  "他是屠夫的學徒。"珊莎解說。    
  "他是我朋友,"艾莉亞語氣尖銳地道,"你們別欺負他。"    
  "殺豬小弟也想當騎士,是嗎?"喬佛裡翻身下馬,手中握劍。"屠夫小弟,把你的劍撿起來。"他眼裡閃著愉悅的光芒,"咱們來瞧瞧你夠不夠格。"    
  米凱嚇得佇立原地。    
  喬佛裡朝他走去。"快啊,快撿,難道你只敢欺負小女生?"    
  "大人,是她逼我的,"米凱說,"是她逼我這麼做的。"    
  珊莎只需瞄艾莉亞一眼,看見妹妹倏地紅了臉,便知男孩所言不假。但喬佛裡聽不進去,剛喝的那些酒讓他性子野了起來。"你到底撿還是不撿?"    
  米凱搖頭:"大人,這不過是根木棒,不是劍,只是根棍子罷了。"    
  "你也不過是個殺豬小弟,根本不是騎士。"喬佛裡舉起'獅牙',劍尖指著米凱眼睛下方的臉頰,屠夫學徒站在原地顫抖。"剛才你打的是我這位小姐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一朵殷紅的血花在劍刺入的地方綻放,男孩的臉上緩緩流下一道紅線。    
  "住手!"艾莉亞尖叫,隨即一把抓起剛才掉落的木棍。    
  珊莎好害怕。"艾莉亞,你別插手。"    
  "我不會把他……傷得太厲害。"喬佛裡王子告訴艾莉亞,他的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屠夫的小徒弟。    
  艾莉亞朝他撲去。    
  珊莎見狀急忙跳下馬,但已經太遲了。艾莉亞雙手握住木棒,朝王子後腦狠狠一敲,只聽喀啦一聲,棍子應聲開裂。喬佛裡則踉蹌旋身,大聲罵著粗話。米凱拔腿便往林子裡沖。艾莉亞揮棒再打,但這回喬佛裡舉起'獅牙',把她手中的掃帚棍打斷、震飛。他後腦勺全是血,眼裡燃燒著怒火,珊莎拚命尖叫:"住手,你們兩個都住手,你們把事情都搞砸了。"但沒人聽她的話。艾莉亞撿起石塊朝喬佛裡的頭擲去,卻打中了他的馬。血紅色的駿馬揚起前腿,跟在米凱後面狂奔。"住手!不要打了!"珊莎尖叫。喬佛裡揮劍朝艾莉亞猛砍,嘴裡不停喝罵著可怕的髒話。這時艾莉亞也害怕得急步後退,但喬佛裡節節進逼,把她逼到沒有退路的林邊。珊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無助地在旁觀望,視線幾乎被淚水所掩蓋。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5節:眼裡只有恨意和輕蔑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六章艾德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灰影從她身邊閃過,下一刻娜梅莉亞已躍上喬佛裡右手,張口便咬。狼把人撲倒在地,他手一鬆劍便掉落,人和狼雙雙在草地上打滾,狼不停咆哮撕扯,王子則慘叫連連。"把它弄走!"他尖叫道,"快把它弄走!"    
  艾莉亞的聲音如鞭子破空。"娜梅莉亞!"    
  冰原狼立時放開喬佛裡,跑到艾莉亞身邊。王子躺在草叢裡,抱著受傷的手臂啜泣。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艾莉亞說:"她也沒把你……傷得太厲害嘛。"她撿起'獅牙',站在他跟前,雙手握劍。    
  喬佛裡抬頭看到她,發出害怕的嗚咽。"不要,"他說,"不要傷害我,不然我要去告訴媽媽。"    
  "你別欺負他!"珊莎對妹妹尖叫。    
  艾莉亞猛地一旋身,用盡全身力氣把劍拋了出去。寶劍飛過河面,藍鋼打造的劍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後噗通一聲掉進水裡,剎時便沉了下去。喬佛裡見狀又是一聲呻吟。艾莉亞跑向她的坐騎,娜梅莉亞跟在她後面。    
  她們離開後,珊莎走到王子身旁。他痛苦地緊閉雙眼,呼吸急促。珊莎在他身旁跪下。"喬佛裡,"她抽噎道,"噢,看看她們做了什麼好事,把你傷成這樣。我可憐的王子,你別害怕,我這就騎馬去剛才的莊園,找人來幫忙。"她伸手溫柔地撥開他柔軟的金髮。    
  他猛然睜開雙眼,眼裡只有恨意和最徹底的輕蔑。"那就滾罷。"他對她啐了口唾沫。"還有,不-准-碰-我。"    
  "老爺,找到她了。"    
  奈德立刻起身。"是我們的人,還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是喬裡找到的。"他的管家維揚·普爾回答,"小姐沒有受傷。"    
  "謝天謝地。"奈德道。他的部下已經找了艾莉亞四天,王后的人馬也同時出動。"她在哪兒?叫喬裡立刻把她帶來。"    
  "老爺,對不起。"普爾告訴他,"城門的守衛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喬裡帶她進來時他們馬上通報了王后,結果她被直接帶到國王那裡去了……"    
  "這女人該死!"奈德大步朝門走去。"去找珊莎,然後把她帶到會客廳,到時候可能會需要她出面作證。"他火冒三丈地走下高塔樓梯。前三天他親自率領搜尋行動,自打艾莉亞失蹤,他幾乎沒闔過眼。到得今早上,他心痛外加疲倦,連站都快站不穩了。然而現在他怒火中燒,全身充滿力量。    
  穿過城堡庭院時有人出聲叫他,但奈德行色匆忙,根本無暇理會。他本想邁步開跑,可再怎麼說他總是御前首相,而首相多少得維持一定的尊嚴。他很清楚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人們正四下竊竊私語,討論他會作出什麼舉動。    
  這座城堡連同周圍的土地都很樸素,位在三叉戟河以南,離河邊只有半日騎程。先前王家車隊不請自來地進駐城堡,成為城主雷蒙·戴瑞爵士的座上客,同時沿河兩岸搜索艾莉亞和那屠夫小弟。他們實在稱得上是不速之客。雷蒙爵士雖向國王稱臣,但當年戴瑞家可是打著雷加的真龍旗幟在三叉戟河為勤王奮戰的望族之一,他三位兄長通通命喪於茲,而這事不論勞勃還是雷蒙爵士都沒有忘記。如今國王的隊伍、戴瑞家的群眾、蘭尼斯特家和史塔克家的人馬通通湧進狹小的城堡中,緊張的氣氛可想而知。    
  國王把雷蒙爵士的會客廳臨時征來處理公務,奈德果然在此找到他們。他衝進房間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太擁擠了,他心想,假如沒這麼多人,他和勞勃應該可以私下心平氣和地解決此事。    
  勞勃臉色凝重,整個人垮坐在長廳盡頭戴瑞的高位上。瑟曦·蘭尼斯特和她兒子站在他身旁。王后把一隻手搭上喬佛裡的肩膀。男孩的手臂仍舊扎滿厚重的絲質繃帶。    
  艾莉亞孤伶伶地站在大廳中央,只有喬裡·凱索陪著她,每一隻眼睛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艾莉亞。"奈德大聲喚道。他朝她走去,靴子在石地板上鏗鏘作響。她一看到他立刻大叫出聲,隨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奈德單膝跪下,把她摟進懷裡,她渾身顫抖個不停。"對不起,"她啜泣道,"對不起,對不起!"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6節:你這個爛貨作者:喬治·馬丁   
  "我知道。"他說。在他懷中的她實在好瘦小,不過是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很難想像她竟能闖出這麼大的禍。"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她一臉污泥,眼淚在臉頰上留下了粉紅色的痕跡。"只是有點餓,我吃了點野莓,但沒別的東西吃。"    
  "我們馬上就給你弄吃的。"奈德向她保證,然後他起身面對國王。"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環視大廳,尋找友善的面孔,然而除了他自己的部屬以外,寥寥無幾。雷蒙·戴瑞爵士面無表情,藍禮公爵似笑非笑,誰也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麼,老巴利斯坦則是神色沉重。餘眾都是蘭尼斯特的人,自然個個滿懷敵意。唯一算得好運的是詹姆·蘭尼斯特和桑鐸·克裡岡此刻正率領搜索隊去了三叉戟河北岸,因此都不在場。"找到我女兒為什麼不通知我?"    
  他本是對勞勃說話,但瑟曦·蘭尼斯特卻搶先開口:"放肆!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對國王說話!"    
  聽到這話,國王動了動。"臭女人,你給我閉嘴。"他斥道,接著坐直身子,"奈德,不好意思,我沒有嚇她的意思,只是想先把她帶過來,早點了結這樁事比較好。"    
  "你指的到底是哪樁事?"奈德的聲音冷若冰霜。    
  王后踏步向前。"史塔克,你自己很清楚。你這野丫頭和那殺豬的聯手攻擊我的寶貝兒子,她那只野狼差點就咬斷他一條胳膊。"    
  "才不是這樣,"艾莉亞高聲道,"她只咬了他一下下,而且是因為他先欺負米凱。"    
  "喬佛裡已經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我們了,"王后道,"你和那屠夫學徒一邊用棍子打他,你一邊放狼咬他。"    
  "事情不是這樣的。"艾莉亞眼淚又快掉了下來,奈德連忙伸手拍拍她肩膀。    
  "明明就是這樣!"喬佛裡王子堅持,"他們一起圍攻我,她還把'獅牙'丟進河裡!"奈德發覺他說話時正眼都不瞧艾莉亞一眼。    
  "你說謊!"艾莉亞大叫。    
  "夠了!"國王大吼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惱怒。四周立時安靜,他吹鬍子瞪眼地對艾莉亞說:"孩子,你現在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老老實實地講。要知道欺騙國王可是滔天大罪。"然後他轉向兒子,"等她說完自然會輪到你,在那之前,你給我把嘴閉上。"    
  當艾莉亞開始陳述事情始末時,奈德聽見身後大門開啟。他往後一瞄,只見維揚·普爾帶著珊莎走了進來。他們靜靜地站在廳堂後方聽艾莉亞說話。當她說到把喬佛裡的劍丟進三叉戟河那段時,藍禮·拜拉席恩忍不住哈哈大笑,國王則怒髮衝冠,"巴利斯坦爵士,請護送我弟弟出去,免得他笑岔了氣。"    
  藍禮公爵止住笑。"哥哥真是太周到了。我自己可以找到路。"他朝喬佛裡一鞠躬,"待會兒你或許可以告訴我,一個乾巴巴的九歲小女生究竟是怎麼用根掃把棍打落你的武器,然後丟進河裡的。"大門關閉之際,奈德還聽見他說:"好個'獅牙'。"說完又是大笑不已。    
  接著輪到喬佛裡說他那個大相逕庭的版本,他的臉色非常蒼白。兒子說完之後,國王沉重地起立,那樣子恨不得能及早脫身。"你叫我怎麼辦?他說的是一回事,而她說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當時在場的不止他們兩人。"奈德道,"珊莎,過來。"艾莉亞失蹤的那天夜裡,奈德聽珊莎講過事情經過,他知道實情為何。"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長女猶豫不決地走向前。她穿著一件藍色繡白邊的天鵝絨洋裝,脖子上掛了條銀鎖煉,蓬鬆的紅褐頭髮梳得發亮。她對妹妹眨了眨眼,接著又看看王子。"我不知道,"她噙著眼淚說,彷彿想拔腿就逃。"我不記得了,事情發生得好快,我沒看見……"    
  "你這個爛貨!"艾莉亞狂叫。她像一枝利箭般朝她姐姐飛撲過去,把珊莎撞倒在地板上,使勁地拳打腳踢。"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艾莉亞,住手!"奈德喝道。喬裡把她從她姐姐身上拉開時,她雙腳還兀自踢個不停。奈德扶起珊莎,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你沒受傷吧?"他問。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艾莉亞,彷彿充耳不聞。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7節:淑女作者:喬治·馬丁   
  "這丫頭跟她那只髒東西一個野德行。"瑟曦·蘭尼斯特說,"勞勃,她非受罰不可。"    
  "七層地獄啊,"勞勃咒道,"瑟曦,你看看她,她是個小孩子,你要我怎麼辦?打她幾鞭遊街示眾嗎?該死,不過就是小孩打架,現在沒事了,也沒什麼嚴重後果。"    
  王后氣壞了。"小喬手上一輩子都會留著疤痕。"    
  勞勃·拜拉席恩看了看他長子。"那就留著吧,或許這會給他一點教訓。奈德,好好管教你女兒,我也會好好管教我兒子。"    
  "國王陛下,我樂意之至。"奈德如釋重負。    
  勞勃正準備走開,沒想到王后還不肯罷休。"那隻狼又該怎麼辦?"她叫住他。"那只蹂躪你兒子的禽獸該如何處置?"    
  國王停下腳步,轉身皺眉道:"我倒是把那頭該死的狼給忘了。"    
  奈德看見艾莉亞在喬裡懷中繃緊身子,喬裡連忙開口:"陛下,那隻狼一點影子都沒有。"    
  勞勃看來並無不悅。"找不到?那就算了。"    
  王后則提高音量:"把狼皮給我剝來的,賞金龍一百枚!"    
  "這毛皮還真貴,"勞勃咕噥,"臭女人,我可沒興趣。你要買就用你他媽蘭尼斯特家的錢去買。"    
  王后冷冷地看著他,"想不到你如此吝嗇。我以為我嫁的國王會趕快為我找來狼皮鋪床。"    
  勞勃臉色一沉,怒道:"沒狼還能鋪得滿床狼皮,你當我會變魔術?"    
  "誰說我們沒有狼?"瑟曦·蘭尼斯特說。她的語氣非常沉靜,但那雙碧眼裡卻閃著勝利的光芒。    
  眾人過了好一陣子才明白她的意思,等大家都會意過來,國王很不高興地聳聳肩:"隨你便。叫伊林爵士去辦。"    
  "勞勃,你不是說真的吧?"奈德抗議。    
  國王已經沒心情再爭論下去。"別說了,奈德,這事到此為止。冰原狼本來就野性難改,假如不除掉,你女兒遲早會跟我兒子一樣遭殃。幫她弄條狗,她會快樂點。"    
  這時珊莎終於明白了國王的意思,她望向父親,眼裡滿是驚惶。"他不是指淑女,是不是?"她在他臉上看到了答案。"不,"她說,"不要殺淑女。淑女不咬人的,她最乖……"    
  "淑女當時根本不在場,"艾莉亞生氣地叫道,"你不要欺負她!"    
  "叫他們住手,"珊莎哀求,"叫他們住手,求求你,咬人的不是淑女,是娜梅莉亞,動手的是艾莉亞,別讓他們亂來,不是淑女干的,別讓他們傷害淑女,我會叫她乖乖聽話,我保證,我保證……"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奈德唯一能做的只是緊緊摟住她,讓她哭個痛快。他的視線穿過大廳,看著他那比骨肉還親的老友勞勃。"勞勃,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對我妹妹的愛份上,不要這樣。我求求你。"    
  國王看他良久,然後轉頭看著妻子。"瑟曦,你真該死。"他憤恨地說。    
  奈德輕柔地從珊莎的摟抱裡脫身而起,突然間,過去四天累積的所有疲憊又排山倒海般襲上心頭。"勞勃,那你自己動手,"他的音調冷若冰霜。"敢作敢當。"    
  勞勃眼神呆滯地看了看奈德,然後邁開沉重的步伐,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廳堂裡頓時一片死寂。    
  "那只冰原狼在哪裡?"她丈夫剛離開,瑟曦·蘭尼斯特便迫不及待地問。喬佛裡王子站在她身邊微笑。    
  "王后陛下,那頭狼被拴在城門外。"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很不情願地回答。    
  "伊林·派恩爵……"    
  "不,"奈德道,"喬裡,帶女孩們回房去,然後把'寒冰'拿來。"這番話一字一句都苦如膽汁,但他不得不說。"假如她非死不可,我要親自動手。"    
  瑟曦·蘭尼斯特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史塔克大人,你要親自動手?想耍什麼把戲?你為什麼要親自動手?"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珊莎的眼神最傷人。"她來自北方,死也要死得像個北方人,決不死在屠夫手裡。"    
  他帶著眼底熊熊的怒火和耳際女兒悲泣的回音離開大廳,在拴綁的地方找到那頭小冰原狼。奈德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淑女,"他試探著叫她的名字。從前他沒怎麼留心孩子們給小狼起的名字,如今這麼一細看,立時便明白珊莎取得真是恰如其分。她是整窩狼裡最嬌小,最漂亮,也最柔順服貼的一隻。她睜大明亮的金黃色眸子望他,他忍不住摸摸她厚實的灰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8節:一路送回北方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七章布蘭    
  沒過多久,喬裡便送來了"寒冰"。    
  完事之後,他說:"挑四個人,派他們將遺體護送回北方,將她葬在臨冬城。"    
  "從這裡一路送回北方?"喬裡有些吃驚。    
  "一路送回北方。"奈德重複。"那蘭尼斯特女人休想得到這張狼皮。"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城樓走去,打算狠狠睡上一覺,結果迎面撞見桑鐸·克裡岡和他的手下結束搜索任務,騎馬吆喝著衝進城堡。他的戰馬背上懸著一個沉甸甸,用血淋淋的斗篷包裹的東西。"首相大人,沒看到您女兒。""獵狗"在馬上嘶聲說,"但我們找到了她的小寵物,總算也沒白費工夫。"他伸手把那袋東西一掃,布袋重重地落在奈德面前。    
  奈德彎身拉開斗篷,心裡不知待會如何向艾莉亞交代。但布裡包著的卻並非娜梅莉亞,而是屠夫小弟米凱。他渾身都是乾涸的血漬,傷口從肩膀直到腰際,整個人幾乎被一記自上而下的重擊生生劈成兩截。    
  "你騎馬追殺他。"奈德說。    
  獵狗的眼睛似乎從他那頂猙獰的狗頭盔底射出光芒。"還不是因為他愛跑,"他看著奈德的臉,笑了,"只可惜跑得不夠快。"    
  他不斷下墜,彷彿經過了好多好多年。    
  快飛吧,一個聲音在黑暗中低語,然而布蘭不知該怎麼飛,所以只好繼續不斷墜落。    
  魯溫師傅曾經捏制了一個陶土娃娃,燒烤得又硬又脆,為它穿上布蘭的衣服,然後從城樓上扔下去。布蘭一直記得陶土娃娃摔得粉身碎骨的模樣。"但我絕對不會摔下去。"他說,然後繼續往下墜。    
  雖然四周都是灰濛濛的霧氣,看不清地面究竟有多遠,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掉落的速度有多快,也知道下面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即便在夢中,你也不可能永無止盡地這麼一直掉下去。他知道,他會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人總是在落地前的一剎那醒來的。    
  那要是你醒不來呢?那個聲音問。    
  地面變得更近,雖然依舊遙遙無期,相距千里,但總是近了些。置身半空又暗又冷,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只有迎面撲來的大地和灰霧,還有這陌生的細語。他好想哭。    
  不要哭,飛。    
  "我不會飛,"布蘭說,"不會,不會啊……"    
  你怎麼知道?你試過嗎?    
  那聲音高亢而尖細,布蘭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的來源。他見到一隻烏鴉正隨著他盤旋直落,但保持在他夠不到的距離外。"救救我。"他說。    
  我正在想辦法,烏鴉回答,嘿,你可有玉米?    
  黑暗在他周圍暈眩地旋轉,布蘭忙把手伸進口袋,抽出來時,金黃的谷粒由他指間滑下,與他一同墜落。    
  烏鴉停在他手上,開始啄食。    
  "你真的是烏鴉?"布蘭問。    
  你真的在往下墜?烏鴉反問。    
  "這只是一場夢。"布蘭說。    
  是嗎?烏鴉又問。    
  "我摔到地面的時候自然會醒的。"布蘭告訴鳥兒。    
  等摔到地面你就死了,烏鴉說完,逕自去吃玉米。    
  布蘭低下頭,現在他可以看見白雪皚皚的連綿峰巒,銀色河流在深綠樹林中留下的蜿蜒絲線。他閉上雙眼,哭了起來。    
  哭哭啼啼沒用的,烏鴉說,我說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飛,不是掉眼淚。這有什麼難?我不就在飛?烏鴉騰空飛起,拍著翅膀,繞在布蘭手邊。    
  "可你有翅膀。"布蘭指出。    
  說不定你也有。    
  布蘭沿著肩膀摸索,想找自己的羽毛。    
  翅膀不只一種,烏鴉說。    
  布蘭看到自己的手腳,好瘦啊,瘦得跟皮包骨一樣。難道他一直都這麼瘦?他試著去回憶。一張臉從灰霧中浮現,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它說。    
  布蘭尖叫起來。    
  烏鴉騰空飛起,嘎嘎大叫。不是那個,它對他嘶聲叫道,忘記那個,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它,忘記那件事,拋開那個念頭。它停在布蘭肩頭,啄他,那張亮澄澄的金黃臉孔便隨即消失。    
  這時,布蘭越掉越快,朝地面急速撲去,灰霧在他耳際怒吼。"你對我作了什麼?"他噙著眼淚問烏鴉。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69節: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作者:喬治·馬丁   
  我在教你飛。    
  "我不會飛!"    
  你現在不就在飛。    
  "我在往下掉!"    
  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烏鴉說,往下看。    
  "我怕……"    
  往下看!    
  布蘭往下看,覺得五臟六腑簡直都要融化。地面正朝他迎面襲來,整個世界攤在下方,如同一幅五顏六色的織錦。每一件事物都清晰無比,他甚至暫時忘卻了恐懼。王國全境和行走其間的形色人事盡收眼底。    
  他以傲空翔鷹之姿俯瞰臨冬城,高處觀之,原本高聳的塔樓竟顯得矮胖,城牆則成了泥地上的線條。他看到陽台上的魯溫師傅,一邊用只擦得晶亮的青銅管子觀測天象,一邊皺著眉頭在記事本上塗塗寫寫。他看見哥哥羅柏在廣場上練習劍術,手中拿著精鋼打造的真正武器,個頭比記憶中更要高壯。他看見在馬房裡工作的那個頭腦簡單的巨人阿多,輕而易舉地把鐵砧扛在肩上,彷彿常人舉起稻束,送往鐵匠密肯的鍛爐。在神木林的深處,高大蒼白的魚梁木正對著黑水潭裡的倒影沉思,樹葉在冷風中窣窣作響。當它發覺布蘭看著自己,它也自止水裡抬起視線,定定地回望他。    
  向東望,他看到一艘帆船乘風破浪,穿越咬人灣。他看見母親獨坐船艙,盯著面前桌上一把沾滿血漬的尖刀。水手使勁划槳,羅德利克爵士靠著桅欄顫抖喘息。一陣暴風正在他們前方形成,一團怒吼的翻滾烏雲,充滿無邊的雷霆暴閃,但不知怎麼的,他們卻看不到。    
  他又向南望,只見三叉戟河的藍綠河水奔湧浩蕩,他看到父親臉上刻滿哀傷,正向國王苦苦哀求;看道大姐珊莎夜裡哭著入眠;看到二姐艾莉亞靜靜地觀望,把秘密藏在心中。他們全被黑影所籠罩,其中一個暗影黑如灰燼,還有張獵犬般恐怖的臉,另一個則全身耀眼金甲,美麗宛如陽光。他們之後站著一個身穿石甲的巨人,更為高壯,當他揭開面罩,裡面空空如也,唯有無盡的幽暗和濃濃的黑血。    
  抬起眼,他的視線越過狹海,清晰地望向自由貿易城邦及彼方宛如綠色汪洋的多斯拉克草原,望向峰巒腳下的維斯·多斯拉克,望向玉海的傳奇之地,望向亞夏之外的陰影之地,魔龍正在那裡初曙的旭日下蠢蠢欲動。    
  最後他向北望去,看到閃亮如藍色水晶的絕境長城,看到私生子哥哥瓊恩孤獨地睡在冰冷的床上,溫暖和熱度的記憶漸漸消逝,皮膚也隨之蒼白堅實。他眺望長城之外,視線穿過無邊無際、白雪覆蓋的森林,越過結凍的河岸,廣闊的藍白冰河,以及不見任何活物蹤跡的死寂冰原。他不斷朝北望,望向世界盡頭的光幕,然後穿過那層光幕,朝寒冬之心看去,這時,他不禁害怕得叫出聲來,滾燙的淚水在兩頰灼灼發熱。    
  現在你知道了吧?烏鴉端坐在他肩膀上悄聲道,現在你知道為什麼要活下去了吧?    
  "為什麼?"布蘭不解地問,仍舊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    
  因為凜冬將至。    
  布蘭看看肩膀上的烏鴉,烏鴉也看著他。它原來有三隻眼睛,第三隻眼裡充滿一種恐怖的知識。布蘭再度下望,如今下方空無一物,唯有冰雪、寒冷和死亡,在一片冰凍的荒原上,插滿了鋸齒狀的藍白冰針,正等著擁抱他。它們如飛矛般朝他射來,他看到上面掛滿成千個作夢人的枯骨,一陣絕望的恐懼籠罩了他。    
  "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他聽見自己細小邈遠的聲音這麼說。    
  隨後父親的聲音回答道:"人唯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    
  就是現在,布蘭,烏鴉催促,你得做出抉擇,若是不飛,就只有摔死一途。    
  死亡厲聲尖叫著朝他伸出魔爪。    
  布蘭伸展手臂,飛了。    
  看不見的翅膀飽飲長風,充滿空氣,將他帶往高處。下方可怕的冰針逐漸消退,天頂穹蒼豁然開朗。布蘭展翼遨翔,這感覺比爬牆還棒,比任何事都棒。他下面的世界越來越小。    
  "我會飛了!"他開心地叫道。    
  我知道,三眼烏鴉說。它振翅而飛,翅膀拍打著他的臉頰,減緩他的速度,遮蔽他的視線。他不由得在空中搖擺不定。烏鴉的尖喙狠狠啄進他額頭中央,兩眼之間的地方,布蘭突然覺得一陣尖銳的疼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0節:他醒過來啦作者:喬治·馬丁   
  第十八章凱特琳    
  "你幹什麼?"他尖叫道。    
  烏鴉張嘴對他嘎嘎叫,那是充滿恐懼的刺耳吶喊,隨後原本籠罩他的灰霧突然開始顫抖旋轉,如同布幔被一把掀開,他這才發現那只烏鴉赫然是個滿頭黑髮的女侍。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在臨冬城裡見過她,對,是這樣沒錯,這下他記起她了。接著他明白自己正是身在臨冬城,在某個寒冷高塔房間裡的床上,而那個黑髮女人失手把一盆水掉在地上。她顧不上摔破的盆子,逕自奔下樓梯,一邊高喊:"他醒了!他醒了!他醒過來啦!"    
  布蘭摸摸雙眼之間,剛才烏鴉啄的地方還熱辣辣的,但額頭上卻沒有任何痕跡,既沒有流血也沒有傷口。他覺得虛弱又暈眩,試著想下床,卻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床邊有了動靜,有個東西輕輕跳上他的雙腳,用一雙黃澄澄、像是閃亮太陽般的眸子看進他的眼睛。窗子敞開,屋裡很冷,但狼傳來的暖意卻像熱水澡一般包圍住他。布蘭方才明白這是他的小狼……真的嗎?他長得好大了。他伸出落葉般顫抖的手摸摸他。    
  等到哥哥羅柏三步並作兩步跑上高塔,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房間時,冰原狼正舔著布蘭的臉。布蘭抬起頭,一臉安詳地說:"我要叫它'夏天'。"    
  "一個小時之內,咱們便到君臨啦!"    
  凱特琳從桅欄處轉過頭,強顏歡笑道:"船長先生,您的水手表現得非常稱職,我要給他們每人一枚銀鹿,以表達我的感激。"    
  莫裡歐·圖密提斯船長半鞠躬答謝道:"史塔剋夫人,您實在是太慷慨了。有幸為您這樣的官家夫人服務,就是最好的報酬。"    
  "我總是要給他們的。"    
  莫裡歐微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他的普通話講得十分流利,只帶極輕微的泰洛西口音。他在狹海上討生活已足足有三十年,據他所說,他最初只是個划槳的水手,繼而當上大副,最後才終於有了自己的商船隊。雙桅帆船"暴風舞者號"是他的第四艘船,共有六十條槳、兩根桅桿,也是他最快的一艘。    
  至少當凱特琳和羅德利克·凱索爵士馬不停蹄地順流奔波,抵達白港的時候,她是港灣裡最快的一艘。泰洛西人的貪婪惡名遠播,羅德利克爵士原本主張雇艘無槳單桅漁船行出三姐妹群島,然而凱特琳堅持要這艘大帆船。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一路上,風向都與他們作對,倘若沒有這些划槳好手,恐怕他們現下還在五指半島掙扎,遑論駛向旅程的終點君臨了。    
  就快到了啊,她心想。包紮在棉布繃帶中的手指上,被匕首割傷的地方仍在隱隱作痛,凱特琳覺得,痛楚是在提醒她別忘記發生過的事。她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沒法彎曲,而其他三根手指也永遠不可能恢復靈活動作。然而,若能換得布蘭性命,這算得了什麼?    
  這時羅德利克爵士走上甲板。"我的好朋友啊,"一臉分岔綠鬍子的莫裡歐說。泰洛西人熱愛各種鮮明色彩,連他們的鬍鬚睫毛都不放過。"看到你氣色好多了,真替你高興。"    
  "哦,"羅德利克附和。"這兩天我的確舒服了點,不會那麼想尋短見了。"說完他向凱特琳鞠躬。"夫人您好。"    
  他的氣色真的好多了,雖然比起他們自白港啟程時,整個人瘦了一小圈,但差不多恢復了原有的神采。他適應不了咬人灣的勁風和狹海的猛浪,行經龍石島時暴風驟臨,他還差點落海,總算是死命抓住一根纜繩,三名莫裡歐手下的水手才把他安然救回船艙。    
  "船長剛才說,我們的旅程快結束了。"她說。    
  羅德利克爵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麼快?"少了雪白的鬢角和鬍鬚,他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彷彿突然間老了十歲,個頭變小,往日的威猛也不復見。這是沒辦法的事,途經嚙咬灣時,他趴在桅欄邊朝狂風中吐個不休,到得第三次,鬍子已經髒得無可救藥,只好乖乖讓水手用剃刀把鬍子理乾淨。    
  "你們談正事,我不打擾了。"莫裡歐說完鞠躬離去。    
  帆船像蜻蜓般在水面漂浮,槳葉整齊劃一地起起落落。羅德利克爵士拉住欄杆,朝飛馳的陸地遠眺。"我實在不是個稱職的護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1節:瘋狂之舉作者:喬治·馬丁   
  凱特琳拍拍他的臂膀,"羅德利克爵士,我們安然抵達了目的地,這樣就夠了。"她的另一隻手在斗篷底下摸索,指頭僵硬而笨拙。匕首依在腰際,她發現自己必須不時碰觸它才能安心。"接下來我們便去找國王的教頭,諸神保佑,希望他值得信賴。"    
  "艾倫·桑塔加爵士人雖然虛榮了點,卻非常正直。"羅德利克爵士伸手欲捻鬍鬚,卻撲了個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說:"他很可能認得出那把刀…….可是夫人,上岸之後,我們便有暴露身份的危險,更何況宮中有人一眼就可認出您。"    
  凱特琳抿緊嘴唇。"小指頭,"她喃喃道。他的臉浮現在她眼前,一張男孩子的臉,然而他早已不是個孩子了。他的父親幾年前剛過世,如今他是貝裡席伯爵,但大家仍喚他作小指頭。這綽號是她弟弟艾德慕很久以前在奔流城幫他取的,起因是他家族封地狹小,且位於五指半島中最小的半島上,而培提爾在同齡孩子間又特別瘦小的緣故。    
  羅德利克爵士清清喉嚨。"貝裡席大人以前是,呃……"他結結巴巴,試圖找出比較禮貌的用詞。    
  凱特琳顧不得什麼稱謂。"他是我父親的養子,我們在奔流城一起長大。我視他為兄弟,但他卻……不只把我當成姐妹。當我和布蘭登·史塔克將要成親的消息宣佈時,他要求決鬥,勝者才能娶我為妻。那根本就是瘋狂之舉,布蘭登當時已經二十歲,培提爾才不過十五。我求布蘭登放他一馬,結果他只在他身上留了個疤。事後我父親把他送走,和我至今沒再見面。"她抬臉面向浪花,彷彿輕快的海風可以吹走回憶。"布蘭登死後,他寄信到奔流城給我,但我沒拆就通通燒掉。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奈德會代替他哥哥娶我為妻。"    
  羅德利克爵士伸手想摸鬍子,又撲了個空。"小指頭如今是御前會議的成員。"    
  "我早知道他會大有發展。"凱特琳說,"他打小就很機靈。可機靈和睿智是兩回事,真不知道這些年他有多大改變。"    
  頭頂的瞭望員從繩索上高聲呼喝,莫裡歐船長在甲板上來回走動下達命令,隨著位於三座丘陵之上的都城君臨映入眼簾,整個"暴風舞者號"立刻陷入一片忙亂的活動中。    
  凱特琳知道三百年前這片高地完全被森林覆蓋,只有零星的漁夫在水流湍急、深湧入海的黑水河北岸定居。後來征服者伊耿自龍石島渡海而來,他的軍隊便是在此處登陸,隨後他在最高的丘陵頂端用木材和泥土築起了他第一座粗糙的防禦堡壘。    
  而今凱特琳視線所及,皆已成為繁華城區,豪宅、涼亭、穀倉、磚砌倉庫、木屋旅店和市集攤位,酒館、墓園和妓院,一座接著一座。即使距離尚遠,她仍可聽見漁市裡的喧鬧。寬闊的林蔭大道,蜿蜒的曲折小街,還有窄得無法容納兩人並肩通行的巷弄穿梭在建築物之間。聖貝勒大教堂的大理石牆環繞著維桑尼亞丘陵頂,七座水晶塔樓聳立其中。彼端的雷妮絲丘陵上,座落著龍穴焦黑的殘垣斷瓦,倒塌的巨大圓頂廢墟,緊閉一世紀之久的青銅大門。兩丘之間,靜默姐妹街筆直如箭,堅實的圍城高牆則環繞在外。    
  百餘座碼頭羅列水濱,港口裡停泊著無數船隻。深水漁船和河流渡筏絡繹不絕,船夫撐篙往來於黑水灣,商船則源源卸下來自布拉佛斯、潘托斯和裡斯的貨物。凱特琳瞥見王后裝飾華麗的遊艇,停泊在一艘吃水頗深、船身塗滿黑色焦油、從伊班港來的的捕鯨船旁邊。上游處有十來艘狹長的黃金戰船,船帆捲起,鐵製撞錘輕輕拍打水面。    
  睥睨這一切的是伊耿丘陵上的紅堡。他包括七棟加固鋼鐵工事的巨大鼓塔,一座無朋而冷酷的堡樓,圓頂大廳與密閉橋樑,軍營、地牢和穀倉,以及開滿箭口的厚重護牆,全是淺紅色石頭砌成。征服者伊耿當年下令建造這座城堡,他的兒子"殘酷梅葛"將之完成。竣工以後,他將每位參與築城的石匠、木工和建築師全部斬首,誓言唯有真龍傳人方能掌握龍王堡壘的秘密。    
  不想如今,飄揚在城牆上的旗幟卻是金黃而非墨黑,三頭龍曾經怒吐烈焰的地方,成了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奔馳昂揚的場域。    
  一艘來自盛夏群島的高桅天鵝船,正乘風張滿白帆,駛離港口。暴風舞者號從她身邊駛過,穩穩地準備靠岸。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2節:去買一夜之歡作者:喬治·馬丁   
  "夫人,"羅德利克爵士說,"我趁躺床上休養這段時間,仔細考慮過下一步該如何行動。首先,您絕對不能進城,由我一個人去把艾倫帶到安全的地方見您就好。"    
  帆船駛近碼頭,她仔細端詳著老騎士。莫裡歐正用自由貿易城邦粗野的瓦雷利亞方言大聲喝令。"你冒的風險不比我少。"    
  羅德利克爵士微笑道:"我看不然。早些時候我朝水裡的倒影瞧了瞧,差點認不出自己。我母親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見過我沒留鬍子模樣的人,而她已經過世了四十年。夫人,我相信我一定安全。"    
  莫裡歐大聲吆喝,六十支槳整齊劃一地自水中拉起,然後朝反方向劃去。船速減緩,又是一聲大喝,槳葉便都縮回船殼裡面。碰上碼頭之後,泰洛西水手立即跳下船綁住纜繩。莫裡歐滿臉堆笑地跑過來。"夫人,照您吩咐,咱們抵達君臨了,我敢打賭從沒有一艘船能這麼迅速、這麼平順地抵達目標。您可需要派人幫忙把行李搬去城堡?"    
  "我們不去城堡,你倒是可以推薦幾家乾淨舒適的旅館,離河不要太遠。"    
  泰洛西船長捻捻綠色的八字鬍,"那敢情好,我倒是知道幾個符合您要求的店家。不過首先嘛,恕我無禮,咱們約定的旅費還剩一半沒付清呢。還有您慷慨答應的額外小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六十枚銀幣。"    
  "那是給船員的。"凱特琳提醒他。    
  "噢,那當然,"莫裡歐道,"不過還是我先幫他們保管,等咱們回到泰洛西再分配好了。這可是為他們妻小著想啊,想想看,若是現在就給他們,夫人,他們肯定會賭個精光或拿去買一夜之歡呀。"    
  "花花錢也無可厚非,"羅德利克爵士插話,"因為凜冬將至。"    
  "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凱特琳說,"這是他們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怎麼花我無足置喙。"    
  "那就照您吩咐,夫人。"莫裡歐一邊打躬作揖一邊笑著回答。    
  為以防萬一,凱特琳把錢當面賞給水手,每人一枚銀鹿,至於幫她搬行李的兩位海員,則額外多加了兩個銅幣。他們把東西搬到莫裡歐推薦的旅館,位於維桑尼亞丘陵半腰,據說是鰻魚巷裡的老字號。老闆娘是個壞脾氣的老婦,先是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們倆,又把凱特琳付的錢幣用牙齒咬了又咬,大概在看是不是真的。雖然如此,房間倒是挺寬敞,通風也好,而且莫裡歐說她煮的魚湯七國上下無人能及。最棒的是,她完全不過問客人的名姓。    
  "我想您最好別待在大廳裡,"安頓妥當之後,羅德利克爵士說,"即便在這種地方,還是小心為妙。"他穿了環甲,配上匕首和長劍,外面再套黑斗篷,拉起兜帽。"我天黑以前把艾倫爵士帶來。"他保證,"夫人,您好好休息。"    
  凱特琳真的累了。這趟旅途漫長而疲累,況且她年紀也已不輕。房間的窗戶面向一條屋頂之間的小巷,恰可看到遠方的黑水灣。她目送羅德利克爵士快步走進熙來攘往的街道,消失在人群當中,最後決定順從他的建議。床鋪塞的是稻草並非羽毛,但她還是頭一沾枕便進入夢鄉。    
  她被砰砰的敲門聲吵醒。    
  凱特琳立時坐起,窗外,夕陽殘照把君臨的屋頂灑得通紅。她睡得比預期得還長。房門再度響起握拳敲擊,人聲傳進屋內:"以國王之名,開門!"    
  "等等。"她一邊應聲,一邊趕緊用斗篷裹住自己。那把匕首躺在床邊桌上,她匆忙拾起,然後才解開厚重木門的門栓。    
  蜂擁進房的人都穿著都城守衛隊的制服:黑色環甲和金色披風。為首之人一見她手中利刃,便笑道:"夫人,不必如此。我們是特地來護送您進城的。"    
  "是誰的命令?"她問。    
  他拿出一條緞帶,凱特琳一看,頓時喉頭一緊。灰蠟上蓋有一隻仿聲鳥。"培提爾,"她說。想不到他動作這麼快,羅德利克爵士肯定出了事。她望著帶頭的守衛,"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夫人。"他回答,"小指頭大人只吩咐我們帶您去見他,而且絕不能讓您受到一點委屈。"    
  凱特琳點點頭:"你去門外等,我換好衣服便來。"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3節:家族,責任,榮譽作者:喬治·馬丁   
  她在水盆裡洗了手,又用乾淨的麻布擦乾。她的手指仍然僵硬而不靈活,好容易才穿上胸衣,在頸間繫好那件褐色的粗布斗篷。小指頭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這絕不會是羅德利克爵士說的。他雖然一把年紀,脾氣卻倔得緊,忠心耿耿到頑固的地步。難道他們來得太遲,蘭尼斯特家已經搶先一步抵達了君臨?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麼奈德一定也在,他會親自來接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恍然大悟:莫裡歐。這該死的泰洛西人知道他們的身份,也知道他們下榻處所。她不僅揣摩他為這則消息開了多少價。    
  他們為她備好了馬。動身出發時,街上已經點起了燈,凱特琳左右圍繞著肩披金色披風的守衛,只覺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當他們抵達紅堡時,鐵閘已經降下,入夜後大門也已緊閉,但城堡的窗戶裡火光搖曳,生氣依舊。守衛們把坐騎留在城牆外,護送她從一道狹窄的邊門進入,踏著級級階梯,登上高塔。    
  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寫字。他們把她送進屋內,他便擱下筆望著她。"凱特。"他靜靜地說。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    
  他起身朝守衛粗率地擺擺手。"你們可以走了。"守衛離開,"沒事吧,"待他們走後他才開口,"我可是再三告誡過的。"他注意到她的繃帶。"你的手……"    
  凱特琳故意忽略這個含蓄的問題。"我可不習慣被人當成女傭一般呼來喚去。"她冷冷地說,"小時候的你多少還懂得一點禮貌。"    
  "夫人,我絕對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他看似充滿悔意,這個神情也勾起凱特琳歷歷如繪的回憶。他是個狡猾機靈的孩子,但每次闖了禍總會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他就有這種天生的本事。看來這些年來他沒什麼改變。培提爾從前是個瘦小的男孩,如今長成一個瘦小的男子,比凱特琳還要矮上一兩寸,但纖細敏捷,容貌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銳利,還有那雙滿是笑意的灰綠眼睛。他下巴留了點鬍子,黑髮間也有幾抹銀絲,其實人還不到三十。這個特質和他繫住披風的銀白仿聲鳥倒是挺配,他從小就得意自己的少年白。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裡?"她問。    
  "因為瓦裡斯消息靈通。"培提爾露出一抹促狹的微笑。"他馬上就來,我只是想先單獨見見你。凱特,我們好久不見,算算,多少年了?"    
  凱特琳不理睬他的親暱,如今她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原來是八爪蜘蛛找到我的。"    
  小指頭皺眉道:"可別要當面這樣叫他喲。他這人敏感得緊,大概和身為太監有關吧。城裡的事,瓦裡斯不但都知道,還常常未卜先知。他到處都有眼線,他稱呼他們作他的小小鳥兒。他的一隻小小鳥聽說了你抵達的消息。謝天謝地,瓦裡斯知道以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我。"    
  "為什麼第一個找你?"    
  他聳聳肩。"為什麼不呢?我是財政大臣,也是國王的御前顧問。賽爾彌和藍禮公爵到北邊去迎接勞勃,史坦尼斯大人回了龍石島,只剩下派席爾國師和我。我是當然的選擇,何況瓦裡斯知道我還是你妹妹萊莎的朋友。"    
  "那瓦裡斯知不知道……"    
  "瓦裡斯大人什麼都知道……唯獨不知道你為什麼造訪。"他抬起一邊眉毛。"你到底為什麼造訪?"    
  "作妻子的想念丈夫,作母親的掛念女兒。我來拜訪,有何不妥?"    
  小指頭笑道:"呵呵,我說夫人,這藉口不賴,可惜我不相信。我太瞭解你了。你們徒利家族的箴言是什麼來著?"    
  她喉嚨一干。"家族,責任,榮譽。"她僵硬地復誦。他的確是太瞭解她了。    
  "家族,責任,榮譽。"他應道,"這每一項都要求你遵照首相囑咐留在臨冬城。夫人哪,我看事情沒這麼簡單。若非事關緊要,你不會這樣突然來訪。就請你把話說出來吧,讓我為你效勞,老朋友本該戮力相助。"這時門上傳來一聲輕響。"請進。"小指頭叫道。    
  進來的的男子個體態豐腴,脂氣十足,頭上光溜得像顆蛋。他身著一件寬鬆的紫色絲質長袍,外罩金絲線縫製的背心,腳踏前尖後寬的天鵝絨軟拖鞋。"史塔剋夫人,"他雙掌執起她的手,"闊別多年,不料今日相見,真是叫人歡欣鼓舞。"他的皮膚柔軟而濕潤,呼吸有丁香花的味道。"哎呀,您的手是怎麼了?親愛的夫人,敢情您不小心給燙到了?如此纖纖玉手竟然……咱們派席爾大學士調製的藥膏療效一流,要不我這就差人給您送一罐?"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4節:世上最鋒利的瓦雷利亞鋼作者:喬治·馬丁   
  凱特琳從他掌心抽回手,"伯爵大人,感謝您的美意,不過我這傷口已經讓家裡的魯溫師傅處理過了。"    
  瓦裡斯低頭道:"您公子的事,我深感遺憾。一想到他小小年紀,就覺得天上諸神真是殘酷。"    
  "瓦裡斯伯爵,我們總算有點共識。"她說。瓦裡斯的伯爵頭銜只是虛位,這也是為了顧及他朝廷重臣的身份,其實瓦裡斯根本不是任何封邑的領主,他統御的不過是手下那批眼線。    
  這位太監把手軟軟地一攤。"好夫人,相信我們不只有這點共識。我對您丈夫,也就是咱們新任首相,抱持著極高的敬意,同時我也知道我們大家都非常愛戴勞勃國王。"    
  "是的,"她不得不說,"毫無疑問。"    
  "要找咱們勞勃這麼受愛戴的國王,恐怕很難囉。"小指頭露出促狹的微笑,酸溜溜地說,"最起碼瓦裡斯大人聽到是這樣。"    
  "好夫人,"瓦裡斯憂心忡忡地道,"自由貿易城邦有不少精通醫術的奇人異士。只消您點個頭,我即刻去找這樣的人來醫治您的小布蘭。"    
  "能做的魯溫師傅都做了。"她告訴他。此時此地她不願談布蘭的事,尤其是和這些人。她不太信任小指頭,遑論瓦裡斯。她絕不能讓他們看見她悲傷的模樣。"貝裡席大人剛才告訴我,我現在人在這裡,全都要歸功於您。"    
  瓦裡斯像個小女孩般咯咯直笑。"呵呵,可不是嘛。我看我是難辭其咎了,好心的夫人,希望您原諒我啊。"他悠閒地找了張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我在想,不知能否請您讓我們瞧瞧那把匕首吶?"    
  凱特琳·史塔克驚愕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他真的是只無孔不入的蜘蛛,說不定還是個懂得妖術的魔法師,她不禁狂亂地暗想。他竟然知道沒有人會知道的事,除非……"你把羅德利克爵士怎樣了?"她質問。    
  小指頭一頭霧水。"我覺得自己像個上了戰場卻沒帶長槍的騎士。這匕首是怎麼回事?羅德利克爵士又是何方神聖?"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是臨冬城的教頭,"瓦裡斯告訴他,"史塔剋夫人,您大可放心,這位好騎士平安無事。他今天下午的確來過一趟,到兵器庫去拜訪了艾倫·桑塔加爵士,兩人談及一把匕首。約莫日落時分,他們結伴離開城堡,徒步返回您下榻的那間粗陋房舍。這會兒他們還在那裡,正在大廳裡喝酒,等您回去。羅德利克爵士發現您不在,可是焦慮得緊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小小鳥兒嘰嘰喳喳傳來的唄。"瓦裡斯微笑道,"好夫人,我的職責所在便是打聽消息,所以我才知道不少。"他聳聳肩。"不過您確實把匕首帶在了身上,對吧?"    
  凱特琳從斗篷裡抽出匕首,扔到他面前的桌上。"拿去看罷,或許你的小小鳥也會告訴你這匕首的主人是誰。"    
  瓦裡斯用誇張的優雅姿勢地拿起短刀,然後伸出拇指滑過刀鋒,沒想到立時見血,他驚呼一聲,手一鬆,匕首掉回桌上。    
  "小心,"凱特琳告訴他,"這匕首很利。"    
  "世上最鋒利的莫過於瓦雷利亞鋼。"小指頭道。瓦裡斯一邊吸吮他血流不止的拇指,一邊面帶慍色地瞪著凱特琳。小指頭拿起利刃,輕輕地把玩,測試稱手的程度。隨後把匕首拋至半空,再用另一隻手接住。"輕重恰到好處。您這次來訪的目的,便是想查出匕首的主人?夫人,那您大可不必去找艾倫爵士,您應該直接來問我。"    
  "假如我直接問你,"她說,"你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這種刀全君臨只有一把,"他用拇指和食指夾起刀刃,拉過肩頭,手腕一抖,熟練地將匕首朝房間對面射去。短刀正中房門,深深地埋進橡木板,隨著殘餘的勁道晃動不止。"它是我的。"    
  "這是你的刀?"不可能,培提爾根本沒去臨冬城。    
  "一直到喬佛裡王子命名日那天的比武大會為止,"他穿過房間,從木門上拔出匕首。"我和半數的廷臣都賭詹姆爵士會贏得長槍比試,"培提爾露出羞怯的笑,突然又顯得孩子氣。"所以當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把他一槍刺下馬時,我們都輸了點小東西。詹姆爵士輸掉一百枚金龍幣,王后賠上一條翡翠首飾,而我則是這把刀。贏家放過了王后陛下的翡翠,但把其他東西都留下了。"    
  "此人是誰?"凱特琳質問,她的嘴巴因恐懼而乾澀,指頭則因回憶而隱隱作痛。    
  "小惡魔,"小指頭說。瓦裡斯伯爵在一旁看著她的臉。"提利昂·蘭尼斯特。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5節:刀劍鏗鏘響徹廣場作者:喬治·馬丁   
  "    
  第十九章瓊恩    
  刀劍鏗鏘響徹廣場。    
  瓊恩穿著黑羊毛衫,外罩皮革背心和鎖子甲,內裡汗如雨下。他向前進逼,葛蘭腳步不穩地後退,笨拙地舉劍擋格。他剛舉劍,瓊恩便猛力一揮攻他下盤,擊中他的腳,打得他步伐踉蹌。葛蘭向下還擊,頭上卻挨了一記過肩砍,將他的頭盔打凹。他又使出一記側劈,結果瓊恩撥開他的劍,然後用戴了護腕的手肘撞擊他的腹部。葛蘭重心不穩,狠狠地跌坐在雪地裡。瓊恩跟上砍中他的腕關節,痛得他慘叫一聲丟下劍。    
  "夠了!"艾裡沙·索恩爵士的話音如瓦雷利亞刀鋒裂空。    
  葛蘭揉著手道:"這野種把我手腕打臼了。"    
  "假如用的真劍,野種早已挑斷你的腿筋,劈開你的腦袋瓜子,砍斷你的雙手了。算你走運,我們守夜人需要的不只是游騎兵,也需要馬房小弟。"艾裡沙爵士朝傑倫和陶德揮手道:"把這頭笨牛扶起來,他可以準備辦喪事了。"    
  其他的男孩攙扶葛蘭起身,瓊恩脫下頭盔,結霜的晨氣吹在臉上,感覺很舒服。他拄劍而立,深吸一口氣,容許自己短暫地享受勝利的喜悅。    
  "那是劍,不是老人的柺杖。"艾裡沙爵士尖銳地說,"雪諾大人,您可是腳痛?"    
  瓊恩恨透了這個綽號,打從他練劍的第一天起,艾裡沙爵士便這麼叫他。其他男孩子有樣學樣,現在人人都這麼稱呼他了。他將長劍回鞘。"不是。"    
  索恩大跨步朝他走來,脆硬的黑皮革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響。他約莫五十歲,體格結實,精瘦而嚴峻,一頭黑髮已有些灰白,而那雙眼睛卻如瑪瑙般炯炯有神。"那是怎麼回事?"他質問。    
  "我累了。"瓊恩承認。他的臂膀因為不斷揮劍而感酸麻,如今打鬥結束,剛留的擦傷也開始痛了起來。    
  "這叫軟弱。"    
  "可我贏了。"    
  "不。是笨牛他輸了。"    
  一個旁觀的男孩在偷偷竊笑。瓊恩很清楚自己絕不能頂嘴。雖然他擊敗了每一個艾裡沙爵士派來對付他的對手,卻還是得不到應有的待遇。教頭的嘴邊只有嘲笑和譏諷。索恩一定是討厭他,瓊恩暗自認為;不過話說回來,索恩更討厭其他男孩。    
  "今天就到此為止。"索恩告訴他們。"我對飯桶可沒什麼耐性。假如哪天異鬼真打過來,我倒希望他們帶上弓箭,因為你們只配當靶子。"    
  瓊恩跟著其他人返回兵器庫,孤零零的走在中間。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一起受訓的小隊約有二十人,卻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多數人長他兩三歲,打起來卻連十四歲羅柏的一半都比不上。戴利恩動作敏捷,但很怕挨打;派普老把劍當匕首來使;傑倫弱得像個女孩子;葛蘭遲鈍又笨拙;霍德攻勢雖猛,可總是沒頭沒腦。瓊恩越是和這些人交手,就越鄙視他們。    
  進到室內,瓊恩把入鞘的劍掛回石牆上的鉤子,刻意不理睬其他人。他有條不紊地解下盔甲、皮衣和汗濕的羊毛衫。長長的房間兩端,鐵火盆裡的煤炭熊熊燃燒,但瓊恩依止不住發抖。此地,寒意總是如影隨形,想必數年之後他便會忘記溫暖的滋味。    
  他穿上日常的粗布黑衣,倦怠感突然排山倒海般朝他襲來。他找條板凳坐下,手指摸索著繫上斗篷。好冷啊,他一邊想,一邊回憶起臨冬城的廳堂,那裡有溫泉終年流貫壁壘之間,彷如人體內流淌的血液。黑城堡裡沒有暖意,只有冰冷的牆壁,和更加冷漠的人。    
  除了提利昂·蘭尼斯特,沒人對他提過守夜人部隊竟是這副光景。那侏儒在他們北上途中把事情真相告訴了他,但那時已經太遲了。瓊恩不禁懷疑父親知不知道長城守軍的真正情形。他一定知道,想到這裡他更覺心痛。    
  就連叔叔,竟也就這麼把他遺棄在世界盡頭的冰冷寒荒。他原先所認識的那個個性溫和的班揚·史塔克,到這裡完全變了個人。他是首席游騎兵,整日與莫爾蒙總司令,伊蒙學士和其他高級官員為伍,而將瓊恩丟給壞脾氣的艾裡沙·索恩爵士。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6節:你把我弄脫臼了作者:喬治·馬丁   
  他們抵達長城三天後,瓊恩聽說班揚·史塔克將率領六名手下深入鬼影森林巡察。當天夜裡,他在城堡的木造大廳中找到叔叔,央求他帶自己一道去。班揚直截了當地回決了他。"這可不是臨冬城,"他邊用刀叉切肉邊對他說,"在長城守軍裡,想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得證明自己有什麼樣的本事。瓊恩,你還不是游騎兵,你只是個稚氣未脫,身上還殘留著夏天氣味的小鬼。"    
  瓊恩愚蠢地爭辯:"到明年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他說,"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    
  班揚·史塔克皺眉道:"到艾裡沙爵士判定你成為守夜人部隊的漢子為止,你都只是個小鬼,只能是個小鬼。假如你以為仗著自己史塔克家人的身份,就可以坐享其成,那就大錯而特錯。我們宣誓入伍時,早已斷絕一切身家背景。拿你父親來說,雖然他會永遠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但如今這些人才是我的手足兄弟。"他拿匕首朝身邊的人比劃兩下,指指這些飽經風霜的黑衣戰士。    
  翌日拂曉,瓊恩起身目送他叔叔離去。叔叔手下一名高大而醜陋的游騎兵一邊裝配馬鞍,一邊高唱歌詞猥褻的曲子,吐出的呼息在清晨的冷氣裡蒸騰。班揚·史塔克對他是滿臉笑容,對自己侄子卻沒好氣。"瓊恩,你要我說多少遍?你不能去,等我回來我們再找時間談談。"    
  瓊恩看著叔叔牽馬走進隧道,向北而去,不禁想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在國王大道上告訴過他的事,腦海裡接連浮現出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血跡斑斑的情景。這個念頭令他反胃。我究竟成了個什麼人?    
  之後他在孤單的臥室裡找到白靈,把臉深深地埋進它的厚厚的白毛皮。    
  既然他注定孤單,他便要化寂寞為力量。黑城堡沒有神木林,只有一間小小的聖堂和醉醺醺的修士,但瓊恩實在無心向神明禱告,管他是新神還是舊神。他心裡認為,倘若諸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是和這裡的嚴冬一樣殘酷無情罷。    
  他想念自己真正的兄弟:小瑞肯想吃甜食時眼瞳閃閃發亮的神情;羅柏是他最旗鼓相當的對手,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固執又充滿好奇心的布蘭,不論瓊恩和羅柏做些什麼,他總想參一腳。他也想念兩個妹妹,甚至包括那個自從懂得"私生子"的意思之後,就只肯以"我的同父異母哥哥"來稱呼他的珊莎。至於艾莉亞……這個老是磨破膝蓋,滿頭亂髮,不然就是鉤破衣服,一股牛脾氣的瘦巴巴小東西,他想念她的程度甚至還超過羅柏。艾莉亞和他一樣,永遠與環境格格不入……但她總有辦法讓瓊恩會心一笑。此時瓊恩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取能和她重聚片刻,再撥弄她的亂髮,再看她扮起鬼臉,再聽她和自己心有靈犀地說出同一句話。    
  "小雜種,你把我弄脫臼了。"    
  瓊恩抬眼朝那充滿怒意的聲源望去。葛蘭臉紅脖子粗地高高站在他面前,身後還有三個跟班。他認出生得既矮且丑,還有副難聽嗓音的陶德,新兵們都叫他癩蝦蟆。瓊恩想起另外兩個傢伙是五指半島地方逮著的強姦犯,被尤倫帶到北方來的,不過他忘記名字了。他想盡辦法不和他們說話,他們全都是生性殘忍的惡霸,從不知榮譽為何物。    
  瓊恩霍地起身。"你如果好好求我,我很樂意幫你把另一隻手也打斷。"葛蘭今年十六歲,整整比瓊恩高出一頭。他們個頭都比他大,但嚇不了他。他在校場上早就教訓過每一個人。    
  "說不定斷手的是你哦。"其中一名強姦犯道。    
  "有種你便試試。"瓊恩伸手拿劍,但對方中的一人抓住他的手,扭到背後。    
  "你老讓我們難看。"癩蝦蟆抱怨。    
  "咱們沒打照面以前,你們就夠難看啦。"瓊恩告訴他們。抓住他手的男孩用力往後一擰,劇痛立刻直穿腦際,但瓊恩依舊不吭一聲。    
  癩蝦蟆向前逼近幾步。"咱們小少爺生了張碎嘴,"他說。他生得一雙小而亮的豬眼睛。"小雜種,是不是你娘傳給你的啊?她是做什麼來著的,敢情是個婊子?告訴我她花名叫啥,搞不好老子幹過她幾回咧。"他咧嘴笑道。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7節:半夜割了你喉嚨作者:喬治·馬丁   
  瓊恩像條鰻魚般地用力一扭,後腳跟朝抓住他的男孩跨下狠狠踢去。身後傳來一聲慘叫,然後他便掙脫了。他朝癩蝦蟆撲過去,一拳把他打得翻過長板凳,他窮追不捨,跳上對方胸膛,兩手掐緊脖子,使勁往地面撞。    
  兩個五指半島來的傢伙拉開他,粗暴地把他摔倒在地,葛蘭開始踢他。瓊恩正要滾離他們的拳打腳踢,只聽一個宏鍾般的聲音劃過兵器庫的陰霾喝道:"通通給我住手!馬上停手!"    
  瓊恩爬起來,唐納·諾伊站著怒視他們,"要打架到場子裡去打,"武器師傅說,"別把你們的恩怨帶進我的兵器庫,否則別怪我插手。相信我,你們不會喜歡的。"    
  癩蝦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摸摸後腦勺,只見手指上全是血。"他想殺我。"    
  "是真的,俺親眼看到的。"其中一名強姦犯說。    
  "他把我的手給打斷了。"葛蘭邊說邊舉起手給諾伊看。    
  武器師傅簡約地瞟了他手腕一眼,"我看只是擦傷,頂多扭到,伊蒙師傅那裡有的是好膏藥。陶德,你跟他一塊去,頭上的傷注意一下。其他人回營去。雪諾留下。"    
  瓊恩重重地坐回長板凳,不理睬其他人離去時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向他保證事情沒這麼容易解決。他的手一陣抽痛。    
  "守夜人需要每一份力量,"待他人都離開後,唐納·諾伊道,"甚至像是癩蝦蟆這種人。殺了他,你也沒什麼光榮可言。"    
  瓊恩怒火中燒。"他說我媽是--"    
  "--是個婊子。我聽到了。那又如何?"    
  "艾德·史塔克公爵才不是會去逛窯子的人,"瓊恩冷冷地說,"他的榮譽--"    
  "--免不了他在外面生出個私生子,不是麼?"    
  瓊恩氣得渾身發冷。"我可以走了嗎?"    
  "我說可以你才可以。"    
  瓊恩恨恨地盯著火盆升起的白煙,直到諾伊伸出粗壯的手托住他下巴,把他的頭粗暴地扭過來。"小子,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於是瓊恩看著他。武器師傅的胸膛寬闊得像個酒桶,肚子更是大得驚人。他的鼻子又寬又扁,那一臉鬍子好似永遠沒刮。他的黑羊毛外衣左襟用一個長劍形狀的別針繫在肩頭。"光嘴巴上說說,你媽也不會變成婊子。她是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樣的人,和癩蝦蟆怎麼說有何干係。話說回來,咱們部隊裡還真有些人的娘是婊子。"    
  我媽可不是,瓊恩倔強地暗想。他對自己的母親一無所知,艾德·史塔克絕口不提關於她的事情。但他經常夢見她,次數頻繁到他幾乎可以拼湊出她的容貌。夢中的她出身高貴,美麗動人,眼神慈藹。    
  "你以為自己是大貴族的私生子,就覺得特別難受?"武器師傅繼續下去,"告訴你,傑倫那傢伙是個六根不淨的教士的野種。卡特·派克是個酒館女侍的兒子,結果現在人家是東海望守備隊長。"    
  "我不在乎,"瓊恩道,"我才不管他們怎樣,我也不管你或索恩或班揚·史塔克或是誰誰誰怎麼樣。我恨死這地方了。這裡……這裡好冷。"    
  "是啊,又冷又苦又險惡,這就是長城的景況,也是這裡守軍的寫照。絕不像你奶媽所說的睡前故事。哼,去他的睡前故事,去你的奶媽罷,事情就是這樣子,而你一輩子都跟我們其他人一起,注定要待在這兒了。"    
  "一輩子。"瓊恩苦澀地重複。武器師傅可以拿一輩子來大作文章,因為他見過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他是在風息堡之圍中失去了一條胳膊後才加入黑衫軍的,在那之前他是國王的大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鐵匠。他足跡遍佈七國,吃過山珍海味,嘗過女體的甜美,打過不知幾百場大小戰役。據說勞勃國王在三叉戟河上殺死雷加·坦格利安那把戰錘,正是唐納·諾伊所鑄造。他已經做過瓊恩永遠也不可能做到的事,等到年過三十,卻因一記輕微的斧傷發炎潰爛,最後不得不截掉整隻手。也就是在他成了殘廢,這輩子的幸運已經結束的時候,唐納·諾伊才來到長城。    
  "是啊,雪諾,一輩子。"諾伊道,"或長或短,操之你手。照你現在這種態度,早晚會有弟兄半夜割了你喉嚨。"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8節:惡霸作者:喬治·馬丁   
  "他們才不是我弟兄,"瓊恩駁斥,"他們恨我,因為我比他們優秀。"    
  "錯了,他們恨的是你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他們眼中的你,是個城裡來的、自以為是小少爺的雜種。"武器匠靠近來,"記住,你不是什麼大人少爺,你姓的是雪諾,不是史塔克。而現在,你不但是私生子,還是個惡霸。"    
  "惡霸?"瓊恩差點說不出話。這指控實在太不公平,氣得他喘不過氣來。"是他們四個先來找我麻煩。"    
  "他們四個人在場子裡都被你羞辱過,說不定怕你怕得要死。我看過你練劍,跟你比劃那不叫練習,要你使的是真劍,他們已經死上好幾回了。你很清楚,我很清楚,他們也很清楚。你完全不留情面地羞辱他們,難道你覺得這樣很值得驕傲?"    
  瓊恩遲疑了。他打贏的時候的確頗感驕傲,難道他不應該麼?武器師傅連這麼一點點喜悅也要剝奪,還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他們年紀都比我大。"他防衛性地說。    
  "他們是比你年長,也比你高壯。不過我敢打賭臨冬城的教頭一定教過你如何對付比自己高大的人。他是誰,某位老騎士?"    
  "是羅德利克·凱索爵士。"瓊恩小心答道。他覺得對方話中有話。    
  唐納·諾伊向前靠,幾乎要貼上瓊恩的臉。"小子,你想想罷,這兒的人在遇上艾裡沙爵士以前沒一個受過正式訓練。他們的父親是農民、車伕的還有盜獵者,是鐵匠、礦工或船上的槳手。他們的打架技巧是從甲板上、舊鎮和蘭尼斯港的暗巷裡,或從國王大道路邊的妓院、酒館中學來的。他們或許相互耍耍棍子,但我跟你保證,裡面沒幾個買得起真劍。"他一臉冷酷的表情,"所以雪諾大人,你倒是告訴我,打贏這些人真的很爽麼?"    
  "不要這樣叫我!"瓊恩激動地說。但他的怒意已沒了力氣,突然間只覺得慚愧和罪惡。"我不知道……我以為……"    
  "好好想一想,"諾伊提醒他。"不然就準備枕著匕首睡覺。行了,你回去吧。"    
  瓊恩離開武器庫時,已近中午。太陽撥開雲層,露出臉來。他轉身背向陽光,將視線抬至長城,看著城牆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藍光。雖然已經在此生活了好幾個星期,可每當他目光觸及這番景象,依舊不禁渾身顫抖。無數世代的風沙污泥,早在城牆留下印痕,宛如一層覆蓋的膜,以致於城牆有時成了淺灰,猶如陰霾天際……但當晴日裡天光直射,長城又彷有生命般閃閃發亮,如同一道橫斷半天的藍白絕壁。    
  當初他們在國王大道上遙遙望見長城時,班揚·史塔克告訴瓊恩這是人類所造最龐大的建築物。"毫無疑問也是最沒用的。"聽完後,提利昂·蘭尼斯特嘻笑著加上一句。然而隨著距離漸漸拉近,連小惡魔也沉默下來。幾里之外便可清楚地看到這條橫亙北方地平線的灰藍直線,毫不間斷地向東西兩邊延展,直到消失於遠方,好像在宣告:這裡便是世界盡頭。    
  待他們終於見到黑城堡,卻發現那不過是這面廣大冰牆下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看起來簡直就像散佈雪地的玩具積木。黑衫軍的古老堡壘遠不如臨冬城,甚至稱不上是座像樣的城堡。它沒有城牆,無法抵禦來自東西南三方面的攻擊,守夜人部隊唯一關心的只有北方,而高聳在黑堡北邊的正是絕境長城。長城高近七百尺,足足是它所庇護的要塞上最高的塔樓的三倍。叔叔說城牆之寬,足以讓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並肩共騎。巨大的弩炮和怪獸般的投石機守衛著城牆,行走其上的黑衣軍渺小如同螻蟻。    
  如今站在兵器庫外向上看去,瓊恩感受的震懾絲毫不亞於當日在國王大道上初見之時。絕境長城就是如此,有時你會忘記其存在,一如你對頭頂長空和腳下大地司空見慣,不以為意,但有時又彷彿是舉世間唯一真切的存在。它比七大王國還要古老,每當瓊恩站在城牆下抬頭仰望,總是頭暈目眩。他可以感覺到雄渾繁厚的冰層向他重壓而來,彷彿城牆要將他崩塌掩埋。瓊恩隱約知道,倘若哪天長城真的陷落,整個世界必將隨之瓦解。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79節:其他人很怕白靈作者:喬治·馬丁   
  "牆外是什麼,真叫人猜不透,對吧?"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瓊恩轉過頭。"蘭尼斯特。我沒看到--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全身裹滿毛皮,活像只小熊。"乘人不備好處多多,你永遠也不知道會學到些什麼。"    
  "從我這兒你能學到什麼?"瓊恩告訴他。自他們的旅途結束之後,他便很少看到這侏儒。提利昂·蘭尼斯特既是王后的弟弟,自然受到貴客般的款待。莫爾蒙總司令讓他住在國王塔--說得好聽,其實已有一百年沒國王住過了--和他同桌用餐。蘭尼斯特白天在長城上騎馬,晚上則與艾裡沙爵士、波文·馬爾錫和其他高階官員飲酒賭博。    
  "噯,我走到哪兒學到哪兒。"這矮子用一根粗糙的黑柺杖指著長城,"我常說……怎麼前人才剛千辛萬苦把城牆蓋好,後人立刻便想知道牆的另一面有什麼?"他歪著頭,用那雙大小不一的古怪眼睛看著瓊恩。"你也不例外,對不?"    
  "我看沒什麼特別的。"瓊恩道。他好想跟隨班揚·史塔克一同出外巡獵,深入鬼影森林,好想與曼斯·雷德的野人交鋒,守護王國免於異鬼侵襲,但自己心裡想要什麼,還是別說出來的好。"游騎兵說牆外不過就是樹林、山脈和結凍的湖泊,一片冰天雪地。"    
  "還有害人的古靈精怪吶,"提利昂說,"可別忘了,雪諾大人。否則大夥兒幹嘛這麼大動干戈?"    
  "不要叫我雪諾大人。"    
  侏儒揚揚眉毛。"難道我喜歡被人叫小惡魔?一旦別人發現綽號對你的殺傷力,這綽號就跟定你啦。既然他們愛幫你起綽號,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最好還裝出樂在其中的樣子,那他們就再也傷不了你了。"他舉起柺杖指指前方。"哪,跟我走走。他們這會兒應該在大廳裡弄那難吃的湯了,我正想喝點熱的。"    
  瓊恩也餓了,所以他走在蘭尼斯特身邊,刻意放慢腳步以配合侏儒笨拙而古怪的姿勢。風勢漸大,他們可以聽見週遭木屋嘎吱作響。遠處,一道被遺忘的厚重窗戶反覆辟砰。一堆雪從屋頂滑下,落在他們身邊,發出低沉的撞擊。    
  "沒見你的狼呢。"蘭尼斯特邊走邊說。    
  "訓練的時候,我把它拴在舊馬房那邊。他們現在把馬都關在東邊的馬廄,所以不會礙著他。其他時候他都跟著我,我睡在哈丁塔。"    
  "就那座連城垛都塌掉的塔,是嗎?那塔下面的廣場都是碎石頭,整個還歪歪斜斜,跟咱們高貴的勞勃國王酒醉後一個德行。我以為那些塔早就廢棄不用了。"    
  瓊恩聳聳肩道,"反正沒人管你睡那邊。這些古堡幾乎都荒廢了,愛睡哪裡隨便你。"黑城堡曾經擁有多達五千名武裝齊全、鞍馬配備、僕從安頓的戰士。如今卻只剩下十分之一的數量,建築也紛紛淪為荒頹廢墟。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笑在冷氣裡冒煙。"那我就請你老爸務必在你那座塔垮塌之前,多抓幾個石匠過來。"    
  瓊恩聽得出話中的嘲弄意味,卻無可否認那是事實。守夜人一共沿長城建了十九座雄偉要塞,如今只剩三座仍有部隊駐守:高聳的東海望在強風吹拂的灰暗海濱,影子塔堅毅地佇立於長城邊陲的群山之中,黑城堡則位於兩者之間,地處國王大道盡頭。其他堡壘早已被人遺忘,現在都成了孤獨的鬼城,冷風颼颼吹過黑窗,死者幽靈遊蕩其中。    
  "我一個人住比較好,"瓊恩固執地說,"其他人很怕白靈。"    
  "他們倒聰明。"蘭尼斯特說。他隨即轉變話題,"最近大家都在議論你叔叔,他是不是出去太久了?"    
  瓊恩憶起自己失望之下的幻想,那幅班揚·史塔克倒臥雪地的景象,立刻撇過頭去。侏儒很擅察言觀色,他可不想讓他瞧見自己眼中的罪惡。"他說會趕在我命名日前回來。"他坦承。他的命名日早在兩周前便已悄無聲息地來了又去。"他們是去找威瑪·羅伊斯爵士,此人的父親是艾林公爵的封臣。班揚叔叔說他們會一直搜索到影子塔,一路深入群山。"    
  "聽說近來有不少游騎兵好手失蹤。"他們一邊登上大廳的階梯,蘭尼斯特一邊說,他嘻嘻笑著打開門。"也許古靈精怪今年特別餓罷。"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0節:我弟弟活下來了作者:喬治·馬丁   
  進入廳堂,雖然爐火熊熊,仍舊感覺地方寬敞,寒氣逼人。烏鴉棲息於高敞的木天花板上,在眾人頭頂嘎嘎叫著。瓊恩從廚子手中接過一碗肉湯和大塊黑麵包。葛蘭、癩蝦蟆和其他幾人坐在最靠近火爐的長凳上,彼此粗聲笑鬧咒罵。瓊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們一會,然後在大廳的角落挑了個位子坐下,遠遠離開其他人。    
  提利昂·蘭尼斯特坐在他對面,一臉狐疑地嗅著濃湯。"大麥、洋蔥、胡蘿蔔,"他喃喃念道,"這些煮飯的到底知不知道蕪箐不能當肉啊?"    
  "這是羊肉濃湯耶。"瓊恩脫下手套,探手到湯碗溢出的熱氣裡取暖。聞到肉香他口水都流了下來。    
  "雪諾。"    
  瓊恩認得艾裡沙·索恩的聲音,但這回話中卻有種他從前沒聽過的語氣,他轉過頭。    
  "司令大人要見你。現在就去。"    
  一時之間瓊恩嚇得不敢動彈。為什麼總司令要見他?難道他們有了班揚的消息,他胡亂揣測,一定是他死了,他的想像果然成真。"是我叔叔的事嗎?"他衝口而問,"他平安回來了嗎?"    
  "司令大人平素可不習慣等人。"艾裡沙這麼回答,"而我更不習慣下了命令還要聽野種問東問西。"    
  提利昂·蘭尼斯特霍地跳下長凳,站起身道:"夠了,索恩,你嚇著他了。"    
  "蘭尼斯特,你少管閒事,你沒資格在這兒說話。"    
  "在朝廷裡就不一樣嘍。"侏儒微笑,"我只消幾句,你下半輩子就準備當個孤苦老人,別想再訓練小毛頭了。快告訴雪諾熊老找他幹嘛,到底是不是他叔叔的事?"    
  "不是。"艾裡沙道,"完全兩碼子事。今天早上有信鴉從臨冬城飛來,帶來他弟弟的消息。"他更正道,"應該說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布蘭,"瓊恩倒抽一口氣,掙扎著起來。"布蘭出事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伸手擱在他臂膀上。"瓊恩,"他說,"我真的很遺憾。"    
  瓊恩幾乎沒聽到他的話。他撥開提利昂的手,大跨步穿過廳堂,到門邊時跑了起來。他一路衝過積雪,狂奔至司令官堡壘。守衛讓他通過,他三步作兩步奔上塔頂。等衝到總司令官面前,瓊恩已經滿身大汗,喘不過氣來。"布蘭,"他說,"信上說布蘭怎樣了?"    
  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傑奧·莫爾蒙是個壞脾氣的老人,一把灰鬍子,頂著個大光頭。他正拿玉米粒餵食停在手上的烏鴉。"我聽說你識字。"他把烏鴉揮開,它拍著翅膀飛到窗邊,然後蹲坐下來看著莫爾蒙從腰際抽出一張捲好的紙交給瓊恩。"玉米,"它刺耳的叫道,"玉米,玉米。"    
  瓊恩的手指在已拆封的白蠟印記上摸索,順著冰原狼的輪廓。他認出這是羅柏的字跡,但隨著閱讀,信本身卻模糊旋轉起來,他方才明白自己在哭。透過淚水,他拼湊出信上的意思,抬起頭。"他醒了。"他說,"諸神讓他活過來了。"    
  "但也殘廢了。"莫爾蒙道,"小子,我很遺憾。把信讀完罷。"    
  他把視線移回信上,但上面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布蘭活了下來。"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莫爾蒙。總司令搖搖頭,拾起一把玉米,吹聲口哨。烏鴉立即飛上他肩頭,叫道:"活了!活了!"    
  瓊恩滿臉笑容,手中握著羅柏的信奔下樓梯。"我弟弟活下來了!"他告訴守衛。他們互看一眼。他跑回廳堂,發現提利昂·蘭尼斯特剛吃完東西。他一把抓住小個子的腋下,將他抱到半空轉圈。"布蘭活下來了!"他喊。蘭尼斯特一臉驚訝的表情。瓊恩放下他,把信塞到他手中。"這裡,你自己讀。"    
  其他人聚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瓊恩看到葛蘭站在幾尺之外,一隻手上綁著厚厚的羊毛繃帶。他看起來既焦慮又不安,一點都不兇惡。於是瓊恩朝他走去,葛蘭見狀立即後退,同時舉手說:"小雜種,你離我遠點。"    
  瓊恩微笑道:"把你手腕弄成這樣,我很抱歉。以前羅柏也用同樣的招式對付我,雖然用的是木劍,可七層地獄,真他媽的痛。我想你的傷勢一定更嚴重。這樣罷,如果你願意,改天我來教你如何克制這招。"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1節:我需要合適的衣服作者:喬治·馬丁   
  艾裡沙·索恩爵士聽到了這句話。"喲,雪諾大人這下想搶我的位子啦。"他冷笑道,"我看教狼變魔術都比教這些笨牛容易。"    
  "艾裡沙爵士,我就跟你賭。"瓊恩說,"我倒是很想看白靈變魔術。"    
  瓊恩聽見葛蘭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四週一片死寂。    
  接著提利昂·蘭尼斯特捧腹大笑起來。鄰近餐桌上三名黑衣弟兄也跟著笑。笑聲快速散播,連廚師們也忍不住加入。梁木上的鳥群被笑聲驚動,最後連葛蘭也咯咯笑了起來。    
  只有艾裡沙爵士從頭至尾沒有將視線從瓊恩身上移開。待笑聲漸止,他一臉陰沉,右手握拳。"雪諾大人,你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最後他用對仇人的口吻說:    
  第二十章艾德    
  艾德·史塔克渾身酸痛,又累又餓,心情惡劣地騎馬穿過紅堡高聳的青銅大門。御前總管前來通知他派席爾大學士召開緊急的御前會議,希望新任首相方便的話能大駕光臨的時候,他人還在馬背上,心裡只想好好泡個熱水澡,來只烤雞或烤鴨,然後在羽毛床上睡個覺。"方便的話,改成明天。"奈德下馬時沒好氣地說。    
  總管恭敬地一躬到底。"首相大人,那我就轉告重臣們,您不便出席。"    
  "算了,該死的。"奈德道。還沒上任便先把朝廷重臣給全得罪光那怎麼成。"我這就去見他們。但請先給我幾分鐘,容我換上比較正式的服裝。"    
  "是的,大人。"總管說,"我們已經把艾林大人以前在首相塔的房間都給您準備好了,如您願意,我這就差人把您的東西給送過去。"    
  "有勞了。"奈德邊說邊扯下騎馬戴的手套,塞進腰帶。身後,他的家人和臣屬正陸續進入大門。奈德看到管家維揚·普爾,便叫住他,"看來宮裡好像有急事找我。好好安頓我女兒,告訴喬裡叫她們待在房裡。不准艾莉亞到處亂跑。"普爾欠身。奈德轉身對御前總管說:"我的馬車還在城裡半路上。我需要合適的衣服。"    
  "為您服務是我莫大的榮幸。"總管道。    
  於是,筋疲力竭的奈德,就這麼穿著借來的衣服,大步走進議事廳,發現四名重臣正在等他。    
  議事廳的陳設極為華麗。地板上鋪的是密爾地毯,而非燈芯草蓆。房間一角擺著一幅來自盛夏群島的木屏風,上面雕刻有上百種栩栩如生、色彩斑斕的珍禽異獸。牆壁上則掛滿了諾佛斯、科霍爾和裡斯產的精美織錦。門兩側是一對瓦雷利亞的獅身人面獸雕像,圓潤的紅榴石雙眼在黑色大理石的臉上炯炯有神。    
  奈德前腳剛踏進房間,幾位重臣中他最嫌惡的太監瓦裡斯便靠了過來。"史塔克大人,我聽說了您在國王大道上遇到的麻煩事兒,真令人遺憾哪。我們都去聖堂為喬佛裡王子點了蠟燭,祈禱他早日康復。"他的手在奈德袖子上留下脂粉的痕跡。他渾身散發出腐敗的甜膩氣息,聞起來活像生在墳墓上的花。    
  "你的神想必聽到了你的禱告,"奈德冷淡而有禮地回答,"王子的健康狀況已日漸好轉。"他從太監掌中抽出手,穿過房間朝藍禮公爵走去。藍禮正站在屏風旁,小聲地和一名矮個男子交談,那人必是小指頭無疑。勞勃剛奪下王位時,藍禮不過是個七歲小男生,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神貌極端酷似乃兄,奈德為此覺得極不自在。每次見到他,都彷彿時光倒流,看到那個英氣勃發,甫從三叉戟河得勝歸來的勞勃站在面前。    
  "史塔克大人,看來您安然抵達了。"藍禮道。    
  "您不也是。"奈德回答,"恕我直言,有時候您和您哥哥勞勃真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    
  "我哪比得上他。"藍禮聳肩。    
  "您至少穿得比他好。"小指頭俏皮地說,"藍禮大人花在衣服上的錢,宮裡的夫人太太恐怕都沒幾個比得上。"    
  此話倒是不假。藍禮公爵穿著暗綠天鵝絨緊身衣,上面繡了十二頭金色雄鹿。一邊肩頭瀟灑地垂著燙金半披風,用一枚翡翠胸針別起。"這應該算不上滔天大罪。"藍禮笑道,"瞧瞧你穿什麼德行,那才失格。"    
  小指頭不理會他的嘲笑。他嘴角掛著近乎輕慢的微笑看著奈德。"史塔克大人,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見見您。我想凱特琳夫人應該向您提起過我吧?"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2節:國庫已經空了好多年作者:喬治·馬丁   
  "她是提過。"奈德冷冷地答道。對方這句傲慢中帶著促狹的話惹惱了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認識我哥哥布蘭登。"    
  藍禮·拜拉席恩哈哈大笑。瓦裡斯則曳步湊來。    
  "我跟他很熟。"小指頭道,"至今身上都還留著他的紀念。布蘭登也提起過我?"    
  "常提起你,多半是火冒三丈的時候。"奈德說,心中希望就此結束這個話題。他對這類文字遊戲素無興趣。    
  "我還以為你們史塔克家的沒那麼大火氣,"小指頭說,"在我們南方,大家都說你們是冰做的,一過頸澤便要融化。"    
  "貝裡席大人,您大可放心,我並不打算太快融化。"奈德朝會議桌移去。"派席爾師傅,我瞧您身體還很硬朗。"    
  大學士從他長桌尾端的長椅上抬頭,露出微笑。"大人,以我這把年紀,有這樣的身體很不錯了。"他答道,"啊,只是容易疲勞。"他有張慈藹的臉,幾束白髮垂掛在早已禿光的額頭兩邊。他的學士項圈並非魯溫那種簡單的金屬製品,而是由二十四種金屬片所串成的沉重項鏈,從喉頭一直垂到胸膛。鎖鏈用人類所知的每一種金屬打造而成:黑鐵和紅金,發亮紅銅和沈重的鉛,精鋼、錫和黯淡的白銀,黃銅、青銅與白金。石榴石、紫水晶和黑珍珠裝飾著金屬鏈,翡翠和紅寶石點綴其間。"我們不妨開始罷。"大學士把手放在大肚子上反覆揉搓,"再等下去,只怕我就要睡著了。"    
  "如您所願,"國王在會議桌的首位空著,那椅子靠背上用金線繡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奈德揀了國王右邊,象徵國王右手的位子坐下。"諸位大人,"他正色道,"很抱歉讓大家久等。"    
  "史塔克大人,您是國王的首相,"瓦裡斯道,"為您效勞就是我們職責所在。"    
  眼看其他人紛紛在自己固有的座位落坐,艾德·史塔克才猛然驚覺此時此地自己是多麼地格格不入。他憶起勞勃在臨冬城墓窖裡對他說過的話,我身邊淨是些白癡和馬屁精,國王堅持。奈德朝會議桌看去,暗自揣測哪些是白癡,哪些又是馬屁精。答案他已瞭然於心。"我們只有五人。"他指出。    
  "國王北行之後沒多久,史坦尼斯大人便回了龍石島。"瓦裡斯道,"至於我們英勇的巴利斯坦爵士,此刻無疑正隨侍國王身邊,護送他穿過城市罷。身為御林鐵衛隊長,這是他職責所在呢。"    
  "或許我們該等巴利斯坦爵士和陛下加入之後再開始。"奈德提議。    
  藍禮·拜拉席恩朗聲笑道:"要等我老哥賞臉,那不知到何年何月囉。"    
  "我們親愛的勞勃國王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心,"瓦裡斯說,"所以便將雞毛蒜皮小事交給我們,以減輕負擔。"    
  "瓦裡斯大人的意思是說,凡是牽涉財政、農穫和律法的事務,我王兄聽了就頭痛。"藍禮公爵道,"所以管理國家就落到我們頭上了。他倒是不忘記時不時交代些什麼下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裹緊的紙放在桌上。"比如今天早上,他吩咐我提前全速進城,請派席爾大學士立刻召開這次會議。他有項緊急差事交給我們辦。"    
  小指頭微笑著將信箋交給奈德,上面蓋了王家印信。奈德用拇指揭開蠟印,攤平信紙,想看看國王的緊急命令究竟是什麼。他越讀越難以置信,勞勃到底要胡鬧到什麼地步才甘休?還是以他的名義,這簡直雪上加霜。"天殺的,"他不禁咒道。    
  "艾德大人的意思是說,"藍禮公爵宣佈,"國王陛下指示我們舉辦一次盛大的比武競技,以慶祝新首相上任。"    
  "要花多少錢?"小指頭興趣缺缺地問。    
  奈德從信上念出答案:"優勝者賞四萬金龍幣,居次者賞兩萬金龍幣。團體近身戰的優勝者也是兩萬,射箭優勝則是一萬。"    
  "一共九萬金幣。"小指頭歎道,"還得加上其他開銷。想也知道勞勃一定要大宴賓客。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廚師、木匠、女侍、歌手、戲子伶人和雜耍傻子……"    
  "傻子我們倒是不愁找到。"藍禮公爵說。    
  派席爾總師看著小指頭問:"國庫付得出這筆款子?"    
  "哪來的國庫?"小指頭撇撇嘴,"大學士您就別裝蒜了,你我都很清楚國庫已經空了好多年。還不是得伸手借錢,想必蘭尼斯特家會很樂意支援。反正咱們已經欠了泰溫大人三百多萬金龍,再借個幾十萬算什麼?"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3節:權術和陰謀就是家常便飯作者:喬治·馬丁   
  奈德震驚無比。"你說王室負債高達'三百萬'金幣?"    
  "史塔克大人,此刻王室負債總額超過六百萬。蘭尼斯特家是最大的債主,但我們也跟提利爾大人、布拉佛斯的鐵金庫,還有好些泰洛西商行借過款。最近我不得不另辟財源,把主意動到了教會頭上,總主教大人討價還價的本領之高,連多恩的魚販都比不上。"    
  奈德簡直錯愕到無以復加。"伊裡斯·坦格利安留下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你怎麼會讓它淪落到這步田地?"    
  小指頭聳肩:"財政大臣只管找錢,花錢的是國王和首相。"    
  "瓊恩·艾林絕不會允許勞勃這樣揮霍。"奈德忿忿地說。    
  派席爾總師搖搖他那顆光頭,項鏈輕聲作響。"艾林大人固然精打細算,但恐怕國王陛下不見得都聽從睿智的諫言。"    
  "我王兄熱愛比武競技和山珍美味,"藍禮·拜拉席恩道,"他最討厭所謂的'數銅板'。"    
  "我會跟陛下談談,"奈德說,"這麼鋪張浪費的比賽,國家可負擔不起。"    
  "跟他談談當然很好,"藍禮公爵道,"不過我們還是先著手訂個計劃吧。"    
  "改天再議。"奈德說。從他們的眼神看來,他的口氣似乎太尖銳了點。要想治理,他就必須牢記,自己已不是臨冬城萬人之上的領主身份,在這裡他不過是地位平等的重臣之首罷了。"諸位大人,請原諒我。"他改用較和緩的口氣,"我實在是累了。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等我精神好些時再繼續。"說完他沒有徵求其他人同意,便突然站起身,朝在座的重臣一一點頭後,逕自離開。    
  出到門外,只見馬車和騎士依舊不斷從城堡大門湧入,庭院裡一片混亂,充斥著泥土、馬臊味和叫喊不停的人聲。有人告訴他國王還在路上。自三叉戟河的意外發生之後,史塔克家族和他們的部屬便走在車隊的最前面,遠離蘭尼斯特家族,避開兩派逐漸高昇的緊張氣氛。勞勃幾乎沒有露面,據說他待在輪宮,成天喝得酩酊大醉。若真是如此,他應該還要幾個小時才會出現,這已經比奈德期望的要早上許多了。如今他只消看看珊莎的臉,就覺得心中怒火又要升起。旅途的最後兩周實在苦不堪言。珊莎責怪艾莉亞,說被殺的應該是娜梅莉亞。艾莉亞在得知屠夫學徒的死訊後就魂不守舍。珊莎每晚哭著入眠,艾莉亞一聲不吭地獨自憂傷,艾德·史塔克自己則夢見了一個專為臨冬城史塔克家人準備的冰凍地獄。    
  他穿越外庭,走過閘門,進入內院,正朝他印象中首相塔的所在走去時,小指頭突然出現在面前。"史塔克,你走錯路了,跟我來。"    
  奈德猶疑不決地跟著他,小指頭帶他進入一座塔,下了一道蜿蜒的階梯,穿越一個凹陷的小庭院,沿著荒廢的迴廊行走。兩旁牆壁,一副副無人使用的鎧甲好似站立的衛兵。他們是坦格利安家族遺留下來的歷史陳跡,黑色精鋼打造,頭盔鑲著龍鱗,只如今積滿灰塵,早已被人遺忘。"這不是通往我居室的路。"奈德道。    
  "我說是嗎?我正打算把你引進地牢,割了喉嚨,再把你的屍體封進牆裡。"小指頭語帶譏刺。"史塔克,我們沒時間廢話,尊夫人正等著你。"    
  "小指頭,你到底耍什麼把戲?凱特琳人在臨冬城,離此數百里之遙。"    
  "哦?"小指頭灰綠色的眼睛裡閃著饒富興味的光芒。"那麼此人的易容術果真不同凡響。我說最後一次,要麼跟我來,不然我就把她據為己有囉。"    
  他快步走下階梯。    
  奈德滿懷戒心地跟上,心裡不知這一天究竟何時才會結束。他對這些機心巧詐毫無興趣,但已逐漸開始理解,對於小指頭這樣的人,權術和陰謀就是家常便飯。    
  階梯底端有一扇橡木和鐵條做的厚重門扉。培提爾舉起門拴,揮手示意奈德進去。他發現他們正置身位於河流之上的高峭絕壁,浸沐在黃昏的紅暈裡。"我們在城堡外面。"奈德道。    
  "你還真不好騙嘛,史塔克。"小指頭傻笑道,"到底是太陽還是天空洩露了秘密呢?跟我來,巖壁上挖了可供攀附的凹洞。小心別摔死,否則凱特琳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說完他翻身便往下爬,動作像猴子一般靈敏。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4節:犯了何等滔天大罪作者:喬治·馬丁   
  奈德仔細審視了巖壁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跟著下去。峭壁上果真如小指頭所言,刻有淺淺的凹洞,除非你原本就知道,否則從懸崖下根本無從發現。河流離他們有一段高到令人暈眩的距離。奈德把臉貼上岩石,除非必要,盡量不往下看。    
  最後他總算好不容易到達底部,旁邊是一條狹窄而泥濘的水濱小徑,小指頭正懶洋洋地靠在岩石上啃蘋果。他已經快吃完了。"史塔克,你老了不中用啦。"他邊說邊隨手把蘋果核丟進激流。"沒關係,接下來我們騎馬。"兩匹馬正等在那裡,奈德騎上,催馬快步跟在他身後,順著小路朝城市去。    
  最後貝裡席總算在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三層木造建築前停了下來。窗戶透出燈光,在逐漸黯淡的暮色裡顯得特別明亮。樂聲和刺耳的笑鬧從內散溢,在河面上飄蕩。門邊有一條沉甸甸的鏈子掛著盞華麗的油燈,外面蓋著加鉛的紅玻璃燈罩。    
  奈德·史塔克憤怒地跳下馬。"這是家妓院。"他抓住小指頭肩膀把他推得團團轉。"走大老遠的路,結果你竟帶我上妓院來?"    
  "你老婆在裡面。"小指頭說    
  他再也忍耐不住。"布蘭登對你太仁慈了。"奈德說著把小個子狠狠地往牆上撞去,抽出匕首指向他留鬍子的尖下巴。    
  "大人,快停手。"一個焦急的聲音喚道。"他說的是實話。"背後傳來腳步聲。    
  奈德握刀轉身。只見一個身穿褐色粗布衣服,下顎的軟肉隨著跑步不住顫動的白髮老人急急忙忙朝他們跑來。"這不干你的事。"奈德才剛開口,突然認出來者。他放下匕首,驚訝萬分。"羅德利克爵士?"    
  羅德利克爵士點點頭。"夫人在樓上等您。"    
  奈德糊塗了。"凱特琳真的在這裡?不是小指頭的惡作劇?"他收起武器。    
  "我有那本事倒好,史塔克。"小指頭道,"隨我來罷。還有,臉上表情露骨一點,不要一副正襟危坐的首相模樣。你要是被認出來,那可就糟了。不介意的話,經過時摸兩把奶子。"    
  他們走進屋內,穿過擁擠的大廳,有個胖女人正唱著歌詞淫穢的曲子,身穿輕薄羅衫的美少女坐在恩客腿上撒嬌。完全沒人理會奈德。羅德利克爵士等在樓下,由小指頭領他走上三樓,穿過迴廊,進了門。    
  凱特琳正在裡面,她一見他便叫出聲來,朝他飛奔過去,緊緊地抱住他。    
  "夫人。"奈德驚訝地輕聲說。    
  "喲,好極了。"小指頭說著關上門。"您認得她。"    
  "大人,我好怕你不會來。"她貼在他胸膛上細語。"培提爾一直捎來你的消息。他告訴我艾莉亞和年輕王子的事了。我的乖女兒們都還好麼?"    
  "她倆都很難過,也很憤怒。"他對她說,"凱特,我不懂。你來君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奈德詢問妻子。"是布蘭的事?難道他……"死這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無法啟齒。    
  "是布蘭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凱特琳道。    
  奈德更摸不著頭腦。"那是怎麼回事?親愛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又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這裡看起來像什麼?"小指頭說著在窗邊落座。"這就是家妓院。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不可能找到凱特琳·徒利呢?"他微笑,"說來也巧,這家店恰好就是由我經營,所以要安排很簡單。我可是極力避免讓蘭尼斯特的人得知凱特在君臨的消息。"    
  "為什麼?"奈德問,這時他才看見她的手怪異的姿勢,看見那尚未癒合的紅色傷疤,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僵硬不便的樣子。"你受傷了。"他握起她的手反覆檢視。"老天,傷得好深……這是劍傷還是……夫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凱特琳從斗篷下抽出一把匕首交給他。"有人帶著這把刀要取布蘭性命。"    
  奈德猛地抬頭。"但是……誰……誰會這麼……"    
  她伸出手指貼上他嘴唇。"親愛的,讓我說比較快。你好好聽著罷。"    
  於是他仔細聆聽,而她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從藏書塔大火、瓦裡斯、前來迎接她的都城守備隊一直說到小指頭。等她說完,艾德·史塔克手握匕首,呆若木雞地坐在桌邊。布蘭的狼救了那孩子一命,他呆滯地思索著。當初瓊恩在雪地裡找到那群小狼時,他說了些什麼?大人,您的孩子注定要擁有這些小狼。結果他卻親手殺了珊莎的狼,到頭來這是為了什麼?他現在的感覺是罪惡?還是恐懼?假如這些狼實乃上天所賜,他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5節:容我說幾句髒話作者:喬治·馬丁   
  奈德痛苦地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匕首,思考隱含其後的含義。"小惡魔的刀。"他復誦。這太不合理。他緊握平滑的龍骨刀柄,將之狠狠地插進桌面,感覺它深深地咬入木頭。匕首就這麼立著,彷彿在嘲弄他。"提利昂·蘭尼斯特為什麼要布蘭的命?那孩子從沒招惹他。"    
  "你們史塔克家的人都沒腦筋的?"小指頭問,"小惡魔當然不會單獨行動。"    
  奈德起身,繞著房間踱步。"難道說王后亦參與此事?或者,諸神在上,連國王他也……不,絕對不可能。"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那個荒塚地的清冷早晨,勞勃提到派刺客去對付坦格利安公主。他憶起雷加那尚在襁褓的兒子,血淋淋的頭顱,以及國王置之不理的態度,正如不久以前他在戴瑞的會客廳裡的所作所為。珊莎的哀告至今猶在耳際,一如萊安娜臨終前的求懇。    
  "國王八成不知情。"小指頭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咱們的好勞勃向來是眼不見為淨。"    
  奈德沒有答話。屠夫小弟的那張幾乎被劈成兩半的臉浮現在他眼前,然而國王半聲也沒吭。他的腦袋開始轟轟作響。    
  小指頭晃到桌邊,把匕首從木頭裡扳出。"無論怎樣行動,都構成叛國罪。若是控告國王,只怕你話還沒出口就先被伊林·派恩給宰了。若是王后……除非你能找到證據,而且能讓勞勃聽進去,才有可能……"    
  "我們有證據,"奈德道,"我們有這把匕首。"    
  "這個?"小指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匕首。"大人,這是把好刀,好刀都是兩面開刃的。小惡魔肯定會辯稱匕首是他在臨冬城期間弄丟或是被偷。既然他雇的殺手已死,誰能證明他所言真假呢?"他把刀子輕輕拋給奈德。"我建議你還是把這玩意兒丟進河裡,當它根本就不存在罷。"    
  奈德冷冷地看著他。"貝裡席大人,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我的兒子成了殘廢,很可能還活不成。若沒有那只我們在雪地裡找到的小狼,他此刻已經死了,凱特琳很可能也會陪著他送命。假如你真以為我會裝作沒事,那你就和當年向我哥哥挑戰一樣愚蠢。"    
  "史塔克,我蠢是蠢……可還活得好好的,令兄倒已經在冰封的墳墓裡發霉了十四年。你這麼迫不及待要步他後塵,我也無法勸阻,不過我先聲明,你可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非常感謝。"    
  "很好,貝裡席大人,不管我做什麼,最不想與之為伍的人就是你。"    
  "這話我聽了好傷心啊。"小指頭伸手按住心口。"我自己嘛,總覺得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實在無趣得緊,但凱特不知怎地始終離不開你。所以呢,為著她的緣故,我會盡量不讓你送命。說來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但我就是沒法拒絕你老婆的任何請求。"    
  "我把我們關於瓊恩·艾林死因的懷疑告訴了培提爾。"凱特琳道,"他答應協助你調查真相。"    
  對艾德·史塔克而言,這並非好消息,不過他們確實需要援手,而小指頭和凱特曾經情同姐弟。再說這也不是奈德第一次被迫與受他輕視的人妥協了。"好罷,"他把匕首插進腰帶,"你剛說到瓦裡斯,他也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如果知道,也一定不是我說的。"凱特琳道,"艾德·史塔克,你娶的人可不笨。但瓦裡斯有辦法知道別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奈德,我相信這傢伙懂得妖術。"    
  "他的走狗滿天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奈德鄙夷地說。    
  "不只如此,"凱特琳堅持,"羅德利克爵士和艾倫·桑塔加爵士的會面自始至終都秘密進行,但這蜘蛛不知怎麼就是知道談話內容。我很怕這個人。"    
  小指頭微笑。"好夫人,瓦裡斯伯爵就交給我來對付。容我說幾句髒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了呢?--他的卵蛋被我大大方方地捏在手掌心。"他合攏指頭,笑了,"當然囉,這裡假設他是個有卵蛋的男人。你不妨這麼想,假如喜鵲會開口,小小鳥兒要歌唱,那麼瓦裡斯是不會喜歡的。好啦,如果我是你,與其擔心那太監,不如多提防蘭尼斯特的人。"    
  奈德無需小指頭提醒。他想起找到艾莉亞那天的場景,想起王后當時的神情。誰說我們沒有狼?那麼地輕聲細語。他想到男孩米凱,想到瓊恩·艾林的猝死,還有布蘭墜樓,以及喪心病狂的老王伊裡斯·坦格利安躺在王座廳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他的血在鍍金寶劍上慢慢乾涸的場面。"夫人,"他轉向凱特琳,"你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我希望你即刻返回臨冬城。所謂有其一必有其二,難保以後不會有其他刺客上門滋事。不管背後主謀是誰,他一定很快就得知布蘭活了下來。" 上一頁 目錄頁 下一頁       
     
冰與火之歌>第86節:我本想見見女兒作者:喬治·馬丁   
  "我本想見見女兒……"凱特琳道。    
  "那就太不明智了。"小指頭插話。"紅堡處處隔牆有耳,更何況小孩子口風不緊。"    
  "親愛的,他說的有理。"奈德告訴她,一邊給她擁抱。"帶上羅德利克爵士,啟程回臨冬城去罷。我會好好照顧女兒們。回到我們的兒子身邊,保護好他們。"    
  "那就這樣,大人"凱特琳抬起臉,奈德吻了她。她受傷的手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環住他的背,彷彿要將他永遠留在自己安全的懷抱裡。    
  "老爺、夫人莫不借臥室一用?"小指頭問,"不過我先提醒你,史塔克,在這兒開房辦事是要收費的。"    
  "讓我們獨處一下就好。"凱特琳道。    
  "也罷。"小指頭朝門邊走去。"別拖太久。我和首相大人早該回到城裡,以免失蹤太久他人起疑。"    
  凱特琳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培提爾,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幫助。你手下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不知自己將落入朋友還是敵人的手中。結果我發現你不僅是朋友。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培提爾·貝裡席微笑道:"好夫人,我這人就是多愁善感,這話還請你千萬別告訴他人。這些年來我在宮廷裡費盡心力,想讓別人以為我是個既邪惡又殘酷的人,實在不願就這麼功虧一簣。"    
  這番話奈德是一個字也不信,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說:"貝裡席大人,我也感謝您。"    
  "喲,這可是東洋寶貝。"小指頭說著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後,奈德轉身面對他的妻子。"你一到家,立刻以我的名義送信給赫曼·陶哈和蓋伯特·葛洛佛,命令他們各調一百名弓箭手協防卡林灣。兩百弓箭手足以阻擋任何軍隊北上頸澤。指示曼德勒伯爵加緊維修白港的防禦工事,並確保守軍充足。還有,從今往後,我希望你特別看緊席恩·葛雷喬伊。倘若戰爭爆發,我們非常需要他父親的艦隊。"    
  "戰爭爆發?"恐懼清楚地寫在凱特琳臉上。    
  "情勢不致惡化到那個地步的。"奈德向她保證,心中暗自祈禱真是如此。他再度摟她入懷。"蘭尼斯特家對待弱者毫不留情,伊裡斯·坦格利安就是最好的教訓。然而除非他們有全國的軍力作後盾,否則決不敢進犯北方,而他們作夢也別想有那樣的一天。我必須玩這場愚人的假面舞會,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記得我來此的目的麼,親愛的?我要找出蘭尼斯特家謀殺瓊恩·艾林的證據……"    
  他感覺到凱特琳在他懷裡顫抖,她傷殘的手緊緊抱住他。"若真找到了,"她說,"接下來怎麼辦,親愛的?"    
  接下來是最危險的部分,奈德明白。"國王乃是至高的法律仲裁,"他告訴她,"待我查明真相,我將晉見勞勃。"屆時我只能祈禱他仍保有意想中的英明,而非我所恐懼的昏庸,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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