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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與禪:宮本武藏(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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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本武藏 地之卷(1)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這天地間的滄桑!
  人世間各種變化,猶如秋風中的一片枯葉,就讓它順其自然吧!
  武藏這麼想著。
  他橫躺在屍堆中,看起來也像一具屍體,武藏這樣覺得。
  「現在,別想再讓我動一下。」
  其實他是體力耗盡,根本無法動彈了。而武藏似乎沒有發現自己已中了兩三顆子彈。
  昨夜———說得詳細一點,應該是慶長五年1 九月十四日半夜到天亮這段時間,關原地方下了一場傾盆大雨,到了今天下午,天空依然烏雲密佈。一片黑雲流連於伊吹山背和美濃連山之間,不時沙沙地帶來一陣驟雨,清洗激戰後的痕跡。
  這些雨水,啪啪地落在武藏的臉上,也落在旁邊的屍體上。武藏像鯉魚一般,張開口吮吸著從鼻樑流下來的雨水。
  ———這是末期之水。
  在他昏沉的腦海中,隱約感覺如此。
  這一場戰爭,注定要失敗的。金吾中納言秀秋倒戈通敵,聯合東軍攻向友軍的石田三成、浮田、島津、小西等陣營,猶如骨牌倒塌一般,可以說半天之間就決定了天下的君主。同時,雖然眼前看不出幾十萬同胞的命運,但這一戰,卻注定了子子孫孫以後的宿命。
  「我也是……」
  武藏想著。眼前突然浮現出獨自留在故鄉的姐姐,以及村裡老年人的身影。但為什麼一點也不覺得悲傷呢?可能死亡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吧!然而就在此時,離他十步左右的己方屍堆當中,有一個看似屍骸的身體,突然抬起頭來叫道:
  「阿武!」
  聽到有人叫他,武藏的眼睛似從昏死中醒來一般,四處張望。原來是他的朋友又八,那個僅帶一支槍,從同一個村子出來,和他追隨同一個主君的朋友。兩人內心都燃燒著青春的火焰,為了追求功名,來到這裡並肩作戰。
  當時又八十七歲,武藏也是十七歲。
  「哦!是阿又嗎?」
  他在雨中回答。
  「阿武!你還活著?」
  對方問道。
  武藏使盡渾身的力氣喊著:
  「當然還活著,死得了嗎?阿又!你也別死,不能白白地客死他鄉啊!」
  「混賬!我會死嗎?」
  又八死命地爬到友人的身邊,抓起武藏的手說道:
  「我們逃走吧!」
  武藏立刻反拉他的手,罵道:
  「你想死啦?現在還很危險!」
  話還沒說完,兩人所躺的大地,突然像鍋子一樣響了起來。原來有一群烏鴉鴉的人馬,夾雜著吶喊聲,橫掃關原中央,往這邊殺過來了!
  看到旌旗,又八突然大叫:
  「啊!是福島的軍隊。」
  武藏趕忙抓住他的腳踝,把他拉倒在地。
  「笨蛋!你想死呀?」
  話音剛落,無數沾著泥土的馬蹄,像紡織機一般,快速而整齊地殺奔過來。馬上的盔甲武士揮舞著長槍及陣刀,從兩人的頭上不斷飛躍過去。
  又八一直趴著。武藏則睜著大眼,一直注視著幾十隻精悍動物的肚子。
  從前天就開始下的傾盆大雨,像是最後一場秋季暴雨。九月十七日夜晚,天空萬里無雲。仰望蒼穹,只見一輪明月睥睨人間,令人心生恐懼。
  「走得動嗎?」
  武藏把友人的手腕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撐著他的身子走路。還不斷地注意耳邊又八的呼吸聲。
  「沒事吧?振作點!」
  他問了好幾次。
  「沒事!」
  又八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回答,臉色比月光還慘白。
  宮本武藏 地之卷(2)
  「我那時也邀你這位最要好的朋友說,怎麼樣?要不要去?你的母親極力反對,把我罵了出來。還有,跟你訂了婚的七寶寺阿通姑娘,以及我的姐姐,大家都哭著阻止咱們說,鄉士的兒子就當鄉士吧……這也難怪,因為你和我都是必須傳宗接代的獨生子呀!」
  「嗯……」
  「然而咱們倆卻認為,跟女人和老人商量沒用,就斷然跑了出來。這還不打緊,咱們到了新免家的陣營,才知道他根本不顧念往昔主從情分,不頒給咱們武士身份。咱們只好毛遂自薦,央求當個足輕1 也好,最後好歹留了下來。沒想一到戰場,不是看管物品,就是清除路邊雜草,不斷勞動,拿鐮刀除草的時候比拿槍還多。別說敵方大將的首級,連砍武士首級的機會都沒有。結果落到現在這步田地。這會兒如果讓你枉死於此,教我如何向阿通姑娘,以及你母親謝罪?」
  「這種事,誰會把責任推給阿武你呢?戰敗了就是這種下場,一場混亂。而且如果真要歸咎的話,那就要怪金吾中納言秀秋叛變。我恨他!」
  走了一會兒,兩人來到曠野一隅。站在那兒,視野所及到處是秋風掃過的芒草。看不到燈火,也沒人煙。他們心想,剛才應該不是朝這個方向走來的啊!
  「奇怪?這是哪裡?」
  他們再次環顧自己站的地方。
  「只顧講話,好像走錯路嘍!」
  武藏自言自語。
  「那不是杭瀨川嗎?」
  靠在他肩上的又八也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這一帶就是前天浮田以及東軍的福島、小早川軍隊,與敵方井伊及本多勢軍隊混戰的地方了。」
  「是嗎?……我應該在這一帶奔馳過,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看!那邊。」
  武藏指著遠處說道。
  觸目所及,被秋風掃倒的草叢,以及白色的河流裡,都是在前天那場戰役中敵我雙方戰死的兵士,屍橫遍野。有的頭倒插入芒草叢中;有的仰泡在水裡;有的被馬屍壓住。連續兩天的大雨,雖然把血跡都沖洗乾淨了,然而在月光下,每具屍體的皮膚如死魚般慘白,可以想見那天激戰的情景。
  「……蟲在啼哭。」
  靠在武藏的肩上,又八像病人般歎了一大口氣。啼哭的不只是鈴蟲、松蟲,又八的眼角也流下了淚水。
  「阿武!我如果死了,你能幫我照顧七寶寺的阿通姑娘嗎?」
  「傻瓜……你在想什麼?怎麼突然提這事?」
  「我說不定會死了!」
  「別說洩氣話了———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母親有親戚照顧。但是,阿通姑娘可是孤身一人呀!聽說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遭在寺裡投宿的武士遺棄,變成了棄嬰,好可憐呀!阿武,說真的,我如果死了,一切拜託你了!」
  「不過是腹瀉罷了,哪會死人?振作點!」
  武藏拚命給他打氣:
  「再忍耐一下,等咱們找到農家,我去要點藥來,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覺。」
  從關原通往不破的街道上,有旅館也有村落。武藏小心翼翼地走著。
  走了一陣子,來到一處滿是屍骸的地方,讓人以為有一部隊在此全軍覆沒了呢!然而現在兩人不管看到什麼樣的屍體,也不會感到殘忍或悲哀了!雖然已經如此麻木不仁,武藏卻為一物所驚,又八也內心一悸,縮住了腳步。
  「啊……」
  他們輕叫了一聲。
  原來有個人像兔子般動作敏捷地躲到纍纍的屍體間。此時月光皎潔,猶如白晝。所以仔細凝視之下,可以看出有個人影蹲在那兒。
  ———是個野武士1 吧?
  他們馬上這麼想。然而,很意外,原來是個小姑娘,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她衣衫襤褸,卻繫著繡金線的窄幅腰帶,衣服的袖口是圓形的。
  小姑娘也戒備著這邊的人影,像貓一樣敏銳的眼神,從屍體中直射過來。
  戰火雖熄,但還是有武士拿著刀槍,以這一帶為中心追討山野中的殘黨。這裡屍橫遍野,可以說是鬼哭神嚎的新戰場。而這個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夜晚單獨一人,在無數的死屍當中,到底在做什麼?
  宮本武藏 地之卷(3)
  「她躲到那兩個山坡中間了。看起來這附近有村落。別驚動她,我們去問問就知道了。」
  兩人爬到那個山坡上,果然看見有人家燈火。這裡是不破山尾部向南延伸出去的濕地。雖然已見燈火,但還是走了一公里左右才到。走近一看,不像個農家,有土牆,還有一個儘管陳舊但一看便知是門的入口。門柱已腐朽,門也不在了。進了這門,從茂盛的萩樹叢中,看到主屋的門深鎖著。
  「有人嗎?」
  他們輕輕敲門。
  「很抱歉半夜來打擾,有事相托。請救救這個病人,我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過了許久仍無人回答。剛才那個姑娘好像在跟她的家人細聲討論。不久,聽到門裡面有聲響,他們以為要來開門,等了一陣,卻非如此。
  「你們,是關原的戰敗逃兵吧?」
  是那個姑娘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是的,我倆都是浮田旗下,新免伊賀守的足輕。」
  「不行,藏匿逃兵是有罪的。你說不給我們添麻煩。但是,這樣我們麻煩可大了!」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
  「你們到別的地方去吧!」
  「我們會離開。但是,我的同伴腹瀉嚴重。可否請您拿些藥給我們?」
  「如果是藥的話……」
  對方考慮了一下,可能跟家人商量去了。鈴鐺聲隨著她的腳步聲,往屋裡逐漸消失。
  此時,另外一扇窗戶出現了一個人。這位看起來像是這家的女主人,似乎剛才就在窺探他們,這時才開口道:
  「朱實啊!給他們開門吧!他們雖然是逃兵,但是雜兵不會列入清查的名單裡,給他們過一夜不會有事的。」
  在這個小木屋裡,兩人得以靜養療傷。又八每天服用樸樹炭粉,吃韭菜粥,臥床休息;武藏則用燒酒清洗大腿上的彈傷。
  「這家不知是做什麼的?」
  「不管他們是做什麼的,願意收留我們,就是地獄中的菩薩!」
  「那個夫人還年輕,帶著小姑娘孤單兩人,竟然敢住在這荒郊野外!」
  「那個小姑娘和七寶寺的阿通姑娘,長得還真有點像呢!」
  「唔,長得是很可愛……但是,像娃娃般的姑娘,半夜一個人走在連我們都覺得噁心的屍堆裡,真令人不解!」
  「聽!有鈴鐺的聲音。」
  兩人傾耳聆聽———
  「好像是那個叫朱實的姑娘來了。」
  腳步聲停在小木屋前,應該就是她。她像啄木鳥般從外頭輕輕敲著門。
  「又八哥哥!武藏哥哥!」
  「誰呀?」
  「是我,給你們帶稀飯來了。」
  「謝謝。」
  他們從草蓆上起身,打開門鎖。朱實提著藥和食物說道:
  「你們身體可好?」
  「托你的福,兩人都痊癒了。」
  「我母親說過,即使痊癒了,也不能大聲講話,或把頭伸出窗外!」
  「謝謝你們的幫忙。」
  「聽說石田三成和浮田秀家等從關原逃出來的大將還沒捉到,所以這一帶清查得很緊。」
  「真的?」
  「所以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藏匿逃兵,即使只是雜兵,我們也會被抓去的。」
  「知道了。」
  「那你們早點休息,明天見。」
  她微笑道,正要轉身出去,又八叫住她。
  「朱實姑娘,再多聊一會兒吧!」
  「不行。」
  「為什麼?」
  「會被母親罵的。」
  「有件事想問你,你幾歲?」
  「十五。」
  「十五?這麼小!」
  「可是我會做很多事呢!」
  「你父親呢?」
  「不在了。」
  「你們是做什麼的?」
  「我們家的職業嗎?」
  「嗯!」
  「艾草店。」
  「哦!做針灸的艾草,聽說是這裡的名產。」
  「春天我們去砍伊吹的蓬草,夏天曬乾後,秋冬季再製成艾草,然後拿到垂井的旅館,當土產賣。」
  「是嗎?……如果是做艾草的話,女人也可以勝任哪!」
  「只有這樣嗎?你不是說有事嗎?」
  「是啊!還有……朱實姑娘!」
  宮本武藏 地之卷(4)
  這會兒又八不知什麼時候又去偷看回來了。
  「喂!武藏,這個年輕寡婦,每天晚上都擦白粉,化濃妝耶!」他最喜歡講這一類的悄悄話。
  兩人都很年輕,身體又強壯。武藏的彈傷痊癒的時候,又八也就無法再像蟋蟀一樣,躲在陰濕的柴房裡了。
  有時候聽到有人圍在主屋的火爐旁邊,跟寡婦阿甲、朱實姑娘高唱萬歲歌或聊天,或者逗人開心,而說的人也跟著哈哈大笑。武藏以為有客人來了,仔細一聽,才知道原來是又八,這才發覺不知何時柴房裡早已看不到他的蹤影。
  夜晚,他不睡在柴房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了。
  偶爾,他會帶著酒臭味來找武藏:「武藏,你也出來吧!」
  剛開始武藏會提醒他:「笨蛋!我們是逃兵!」
  「我不喜歡喝酒。」
  每每不給他好臉色看,後來也漸漸鬆懈下來了。
  「這附近,不要緊吧!」
  在小木屋關了二十天,第一次仰望藍天,武藏伸了個大懶腰,說道:「阿又,打擾別人太久也不好,差不多該回家鄉了。」
  「我也這麼想。但是,伊勢路和此地與京城間的道路,都查得很緊。至少要躲到下雪的時候才比較安全。寡婦這麼說,那姑娘也這麼說……」
  「像你這樣圍在火爐旁喝酒,一點也不像在躲藏!」
  「你說什麼!上次,只剩浮田中納言還沒被捕,有一個德川的武士到這裡盤查,還不是我出去把他打發走的。與其躲在柴房,聽到腳步聲就戰戰兢兢的,不如這樣還比較安全。」
  「原來如此,這樣反而比較好。」
  武藏雖然認為他強詞奪理,但也同意他的說法。當天就搬到主屋去了。
  寡婦阿甲很高興家裡變得熱鬧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麻煩。
  「阿又或是阿武,哪一個來當咱們朱實的夫婿吧!要是能永遠待在這兒,那該多好呀!」
  她喜歡逗逗純真的青年,看著他們慌亂的樣子,著實覺得有趣。
  房子後面有一座長滿松樹的山。
  朱實提著籃子叫道:
  「在這裡!在這裡!哥哥快來!」
  她尋著松樹底,只要一嗅到松茸的香味,就會天真無邪地大叫。
  離她不遠的松樹下,武藏也提著籃子,蹲著尋找。
  「這裡也有啊!」
  秋天的陽光透過針葉樹梢,照在兩人身上,形成細細的光波,搖曳生姿。「比比看,誰的多?」
  「我比較多!」
  朱實把手探入武藏的籃子裡道:
  「不行!不行!這是紅茸,這是天狗茸,這些都是毒茸。」
  她挑了好多出來丟掉。
  「我的比較多。」
  她很得意。
  「天要黑了,回去吧!」
  「是不是因為你輸了?」
  朱實嘲笑他,像個孩子般跳跳地先跑下山去了。可是跑一半,突然臉色大變,停了下來。
  有個男人大步地向半山腰的林子裡走來。陰森森的眼神望向這裡,令人覺得很可怕。他表情猙獰,眉毛像毛毛蟲,厚嘴唇往上翹,帶著一把大刀。腰前掛著鎖鏈,身穿獸皮,散發出原始的、好戰的氣息。
  「阿朱!」
  他走到朱實身旁,露出一口黃板牙笑著。然而朱實卻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戰慄。「你娘在家吧?」
  「在。」
  「你回家後,告訴她小心點。聽說她在我背後偷偷賺錢。哪一天我會去收年貢的!」
  「……」
  「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們一賣東西,馬上就會傳到我的耳朵裡。你每天晚上也到關原去吧?」
  「沒有。」
  「跟你娘說,如果她再胡來,就把她踢出這塊土地———知道吧!」
  他瞪著眼睛說完後,便移著笨重的身軀,慢吞吞地走向濕地去了。
  「那傢伙是誰?」
  武藏看到他走開,回頭問她。朱實的嘴唇仍在顫抖。
  「不破村的   風。」
  她小聲地回答。
  「是個野武士吧!」
  「對。」
  「你為何惹他生氣了?」
  「……」
  「我不會說出去的。是不是不方便對我說?」
  朱實久久無法啟齒。過一會兒,突然靠著武藏的胸膛說道:
  「不可以告訴別人啊!」
  「嗯!」
  宮本武藏 地之卷(5)
  「對。我母親這個人很虛榮、浪費,光是割蓬草,根本不夠生活的。」
  「嗯……」
  「父親在世的時候,我們在伊吹七鄉住的是最大的房子,還有很多下人。」
  「你父親是城裡人嗎?」
  「是野武士的首領。」
  朱實眼中充滿得意神色。
  「可是,被剛才從這裡經過的   風典馬給殺死了……大家都說是典馬殺的。」
  「咦?被殺?」
  「……」
  她以眼神代答,眼淚也就這麼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這個小姑娘雖然身材嬌小,但是說話老成,看不出只有十五歲。而且有時候動作快得令人稱奇。武藏一時之間,雖然不覺得她有什麼值得同情的,但是看到眼淚從她那上了膠似的濃密睫毛中不斷流下來,突然有一股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想必這個小姑娘沒有受過正規的教養。她一定認為父親野武士的職業,就是最好的職業了。而且,她母親也一定灌輸給她,為了填飽肚子,當小偷這種冷血的勾當,也是正當職業的觀念。
  經過漫長的亂世,野武士不知何時已變成苟且偷生、不知生命意義的流浪漢了。而人們也不以為怪。領主們在戰爭時,利用他們到敵方放火,散佈謠言,也獎勵他們去偷敵營的馬匹。領主不用他們時,他們就去洗劫戰後的屍骸,或要逃兵脫光衣服,或是把撿到的頭顱拿去領賞。反正花樣很多,只要有戰爭,就可以自甘墮落,白吃白喝個一年半載。
  農夫或樵夫雖是善良百姓,但是如果戰爭靠近村落,就沒法下田勞作,也只好去撿些殘留物品,得到便宜後,便會食髓知味。
  如此一來,專業的野武士,就得更嚴密地保護自己的地盤。如果知道有人侵犯到他的地盤,是不會輕易放過的,一定會用殘酷的私刑來維護自己的權利。
  「怎麼辦呢?」
  朱實惟恐受罰,不覺戰慄不已。
  「   風的手下一定會來的……要是來了……」
  「要是來了,我會幫你擋的,別擔心。」
  當他們下山的時候,濕地早已天色全黑了。有一戶人家,煙囪中冒出裊裊白煙,繚繞著黃褐色的鳳尾花。寡婦阿甲照常化了晚妝,站在後門等待。一看到武藏和朱實並肩回來———
  「朱實,你做什麼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女主人的眼神和聲音從未如此嚴厲。武藏愣住了,小姑娘則對母親的情緒非常敏感。心裡一震,立刻離開武藏身邊,紅著臉,向屋裡跑去。
  第二天朱實才提起   風典馬的事,她母親心慌不已,罵道:「你為何不早說呢?」
  接著,她把櫃子、抽屜、倉庫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聚在一起。
  「阿又!阿武!你們兩個都來幫忙,我要把這些東西放到天花板上。」
  「好,來了!」
  又八爬到屋頂下方。
  武藏則腳踩著踏腳台,站在阿甲和又八中間,把要藏的東西一一傳到天花板上。要是昨天沒聽朱實說過家中的情形,突然看到這麼多東西,武藏一定會嚇破膽的。要搜集這些東西,可還真得花功夫呢!有短刀、槍穗、盔甲的一隻袖子,還有沒有頂部的頭盔、旌旗、念珠、旗桿等等。較大件的東西裡,甚至有鑲著蝶貝和金銀的華麗馬鞍。
  「只有這些嗎?」
  又八從天花板上探出頭來問道。
  「還有一個。」
  最後,阿甲拿出一柄四尺長的黑木劍。武藏在中間接住,覺得刀刃鋒利,握在手上沉甸甸的,突然感到愛不釋手。
  「伯母,這個可不可以送我?」
  武藏問道。
  「你想要呀?」
  「嗯。」
  「……」
  雖然她未答話,卻笑著點點頭,答應了武藏的要求。
  又八下來時看到了,羨慕不已。
  「這個孩子在吃醋了!」
  阿甲說畢,也拿了一條鑲了瑪瑙的皮巾給他,但又八並不中意。
  一到傍晚,這個寡婦就有個習慣———可能丈夫在世時就有了——— 一定要入浴、化妝,且喜歡小酌一番。不只她自己,也叫朱實如此做。生性愛慕虛榮,追求青春永駐。「來呀!大家都出來!」
  大家圍著火爐,她給又八斟酒,也給武藏酒杯。不管他們再怎麼推托,她仍然抓著他們的手,勉強他們喝下去。
  宮本武藏 地之卷(6)
  「去哪裡?阿又!」
  「作州的宮本村哪!我想回故鄉,因為我母親給我安排了一樁好婚事。」
  「是嗎?那是我不好,把你們藏在這裡。如果已有對象,阿又你一個人先走吧!我不會留你的。」
  武藏緊握著木劍,咻———地試著揮舞,劈、收之間,非常協調,使他感到無限的滋味和快感。他把阿甲送他的黑木劍,經常帶在身邊。
  連晚上也抱著睡覺。當他把冰冷冷的木劍貼在臉上時,總令他想起幼時的耐寒訓練,當時從父親那兒領略到的冷嚴氣魄,便會在他的血液中沸騰起來。
  他的父親就像秋霜一樣冷峻嚴格。武藏很懷念幼年時就別離的母親,對父親則非常生疏。煙臭和恐懼,便是他對父親的印象。九歲的時候,武藏突然離家,投奔住在播州的母親,也只是想聽聽母親溫柔地說:
  「噢!你長這麼大了!」
  母親不知為何要跟父親無二齋離婚,再嫁給播州佐用鄉的一個武士,還生了小孩。「回去吧!回到你父親那兒。」母親在無人的神社邊林子裡張開雙手緊緊抱著他哭泣的一幕,至今仍深深地留在武藏的腦海裡。
  過了不久,父親派人追來。當時他才九歲,就這麼被脫光了衣服,綁在無鞍的馬背上,從播州帶回作州的吉野鄉宮本村。父親無二齋怒罵道:
  「不肖子!你這個不肖子!」
  還拿枴杖打他。這件事也深深地烙在他幼小的心靈上。
  「如果再到你母親那兒的話,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過了沒多久,武藏聽說母親病死了,本來抑鬱寡歡的他,突然變成沒人敢碰的暴君,連無二齋也拿他沒辦法。當父親拿鐵棍要打他,棍子反而被他搶去,反過來打父親。村裡的惡童都怕他,敢跟他對峙的,就只有同樣是鄉士兒子的又八。
  十二、十三歲的時候,武藏已有大人般的身材。有一年,一名據稱在雲遊學藝,高舉著金箔旗在鄰近幾個地區到處找人挑戰的武者有馬喜兵衛來到村裡。武藏在竹籬笆中將他打死時,村裡的人都歌頌他:
  「豐年童子阿武好強壯!」但是,他那強勁的雙手越來越充滿暴力。「武藏來了!別惹他!」大家都怕他、討厭他。他的內心充滿了冰冷。父親終其一生對他只有嚴格和冷漠,更養成了武藏殘酷的個性。
  如果他沒有一個叫做阿吟的姐姐,不知會引起多少紛爭,可能早就被趕出村子了!這個姐姐流著眼淚對他說話時,他都乖乖地聽從。
  這一次找又八從軍,也是想借此有一點轉機,想要改邪歸正。這個意願像一棵嫩芽,在武藏內心深處慢慢滋長。然而,現在的他面對完全黑暗的現實,又再一次失去了方向。
  但是,如果不是粗獷的亂世,也不會養成這個年輕人爽快的個性。現在,他的睡容安詳,一點也不為芝麻小事或未來擔憂。
  也許正夢到故鄉,他呼吸均勻,手上還抱著那把木劍。
  「……武藏!」
  在短短的、昏暗的燭光下,不知何時,阿甲摸黑來到他的枕邊,坐在那兒。「喲!……瞧這睡容!」
  她的手指輕輕地碰觸武藏的雙唇。
  呼———
  阿甲把短燭吹熄,像貓一樣縮著身體,輕輕地靠到武藏身邊。
  她身上不合年齡的華麗睡衣和粉白的臉都成了一個黑影。窗外一片寂靜,只有夜露滴落的聲音。
  「他可能還沒有經驗吧!」
  她想把他的木劍拿開,幾乎在同時,武藏跳起來喊道:
  「小偷!」
  她的肩膀和胸部被壓在翻倒的短盤上,雙手被反扭,因為疼痛不堪,不禁大叫:「好痛!」
  「啊?是伯母?」
  武藏放開手。
  「哎呀!我以為是小偷呢!」
  「你好狠呀!啊!好痛!」
  「我不知道是你,對不起!」
  「不必道歉了……武藏!」
  「呃?你……你要做什麼?」
  「噓……不要那麼大聲。你應該知道我的心意……」
  「我知道,我不會忘記你照顧我們的大恩大德的。」
  「我不是指恩惠、義理這種生硬的事。人的感情不是更濃、更深、更纖細嗎?」
  「等一等,伯母,我來點燈。」
  「討厭!」
  「咦?……伯母……」
  武藏突然感到骨頭、牙根、全身上下喀喀地顫抖個不停。這比以前碰到的任何敵人都還可怕。連在關原仰在地上,無數的兵馬越過頭上時,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受到這麼大的悸動。
  他整個人蜷縮到牆角,說道:
  「伯母,你給我到那邊去!回到自己的房間。否則,我要叫又八了!」
  宮本武藏 地之卷(7)
  「喂!快開門呀!」
  從格子門的縫隙中,可看到晃動的燭光。大概是朱實醒來了,也聽到又八的聲音問道:
  「是誰啊?」
  接著———
  「娘!」
  朱實在走廊叫她。
  阿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回到自己房間,從那兒應了一聲。外面的人把門撬開,闖了進來。六七名彪形大漢,並肩站在那裡。
  其中有一人怒道:
  「我是   風,還不快點燈!」
  這一批人光著腳,咚咚地走上來,分明想趁他們正熟睡,來個出其不意,搜遍儲藏室、抽屜、地板下面,到處翻箱倒櫃。
  風典馬坐在火爐旁,冷眼觀看手下們搜查的情形。
  「你們要搞到什麼時候,找到東西了嗎?」
  「什麼也沒有。」
  「沒有?」
  「是的。」
  「嗯,不可能會有的,當然是沒有,別找了!」
  阿甲背對著門坐在隔壁房間,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阿甲!」
  「幹嗎?」
  「給我溫個酒吧!」
  「酒不是在那兒嗎?你愛怎麼喝就怎麼喝吧!」
  「別這麼說嘛!我典馬好久沒來你家啦!」
  「到人家家裡,是這樣打招呼的嗎?」
  「別生氣!你自己心裡也有數,無火不生煙嘛!我的確聽到有人說,艾草店的寡婦叫女兒到戰場去撿屍體上的東西。」
  「你拿出證據來呀!證據在哪裡?」
  「如果我真要拆穿的話,就不會先通知朱實了。野武士也有野武士的規矩,反正我會再來搜查,這次就到這裡為止,先饒了你。夠慈悲了吧?」
  「誰慈悲呀?豈有此理!」
  「過來,給我斟酒,阿甲!」
  「……」
  「你這女人愛慕虛榮,如果願意服侍我,也不必過這種生活,怎麼樣?你再考慮看看!」
  「你太親切了,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
  「不喜歡嗎?」
  「我丈夫是誰殺的,你可知道?」
  「如果你想報仇的話,我雖然力量不夠,但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呀!」
  「別裝蒜了!」
  「你說什麼?」
  「大家都說,下手的人是   風典馬,難道你沒聽過嗎?野武士的寡婦,再怎麼樣也不會落魄到去服侍自己丈夫的仇敵!」
  「說得好!阿甲!」
  冷酒和著苦笑,典馬仰頭喝了一口。
  「我認為,為了你們母女的安全,這種事最好別說出來。」
  「等我把朱實養大了,一定會報仇的。你最好記住。」
  「哼、哼!」
  典馬聳肩笑了笑,把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槍交給門口的手下。
  「喂!用槍屁股戳戳這天花板看看!」
  那個男人舉著槍到處戳著天花板。這麼一來,一大堆藏在上面的武器和物品,就從木板縫隙掉了下來。
  「你看吧!」
  典馬倏然站起說道:
  「她是野武士的敵人,把這寡婦拖出去用刑!」
  對付一個女人太簡單了。野武士們正準備進入房間,可是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一般,僵在門口,似乎不敢對阿甲下手。
  「你們在幹嗎?快點拖出來!」
  風典馬等得不耐煩了。然而這些手下們,只管睜大眼睛,瞪著房間,久久無法行動。
  典馬按捺不住,想親自看個究竟。但是當他要靠近阿甲的時候,竟然連他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從火爐房是看不到的,原來在阿甲的房間,除了阿甲之外,還有兩個勇猛的年輕人。武藏低手拿著黑木劍,只要有人敢踏進一步,就準備打斷他的腳;又八站在牆邊,高舉著大刀,只要有人把頭伸進來三寸,就準備狠狠地砍下。
  為了避免朱實受傷,他們可能把她藏到上面的壁櫥裡,所以沒看到人。典馬在火爐旁喝酒的時候,他們就做好了應戰準備。阿甲剛才可能也是因為有了靠山,才會那麼鎮定。
  「原來如此!」
  風典馬恍然大悟。
  「上次,有個年輕人和朱實一起走在山上,就是那一個吧!另外一個是誰?」
  「……」
  又八和武藏誰也不回答,準備靠武力解決,氣氛十分緊張。
  「這個家應該沒有男人才對。我看,你們是關原打敗仗的散兵游卒吧!如果再繼續撒野,連命都保不住嘍!」
  「……」
  「這附近應該沒人不知道不破村的   風典馬的。你們已經很落魄了,還要撒野。給我小心一點。」
  「……」
  宮本武藏 地之卷(8)
  阿甲見勢退到角落,武藏橫拿著黑木劍,補到她剛才站的位置。然後曲身像飛一般對著典馬的腳跟砍去。
  空中咻———地響了一聲。
  接著,對方像岩石般的胸膛直撲武藏而來。簡直就像泰山壓頂,武藏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壓力。他的喉嚨被典馬打了兩三拳,聲音之大,幾乎讓他以為頭蓋骨都要震碎了。但是,武藏卯足了全身的力氣,用力一推,隨著房子震動的聲音,只見   風典馬縮著雙腳的巨大身體,向牆壁撞了過去。
  只要卯上,絕不饒人———就算咬,也要對方屈服,而且不留活口,一定徹底斬草除根。
  武藏從幼年開始,個性就是如此。他的血液中與生俱來就流著濃厚的日本古代原始精神。不是單純,而是充滿了野性。沒受文化的洗禮,也無學問和知識,像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連他的生父無二齋,也因此不喜歡這個兒子。為了矯正這種個性,無二齋經常用武士的法規處罰他,結果反是弄巧成拙。村裡的人都叫他小暴君。大家越討厭他,這個野性十足的孩子,就越得寸進尺,目中無人。最後把鄉土山野都據為地盤,還不能滿足他的野心,終於抱著他偉大的夢想來到關原。
  關原對武藏來說,是體驗現實社會的第一步。然而,這個青年的偉大夢想,卻完全破滅了———但他本來就習慣一無所有,因此,不會為了青春第一步的小挫折,就認為前途黯淡無光,而有任何傷感。
  再說,今晚竟然會碰到一條大魚,也就是野武士的頭目   風典馬。在關原的時候,他是多麼希望碰到這樣的敵人啊!
  「膽小鬼,膽小鬼!別逃!」
  他就像飛毛腿般在黑暗的原野中,邊叫邊追。
  典馬在他前面十步左右,死命地跑。
  武藏怒髮衝冠,涼風吹過兩頰,帶給他無限的快感。武藏越跑越熱血奔騰,越接近獸性,使他感到無比的暢快。
  ———啊!
  他的身影跳到典馬背上,撲在他身上。黑木劍一揮,慘叫聲和鮮血一齊奔出。
  風典馬巨大的身體應聲倒地。頭骨像豆腐一樣,爛成一堆;兩個眼球暴出。武藏用木劍又補了兩三下,本來已片片碎裂的骨頭,從肉裡濺出,飛散四處。
  武藏彎著手腕,擦掉額頭上的汗。
  「怎麼樣!?大頭目……」
  他豪爽地瞥了一眼之後,便掉頭離去,就像不曾發生過一樣。
  「武藏?」
  遠處又八大聲叫道。
  「哦!」
  武藏慢條斯理地回答,正左顧右盼,又八跑了過來,問道:
  「怎麼樣?」
  武藏同時也回答著問道:
  「我把他給宰了!……你呢?」
  「我也是———」
  他拿了一把連兩穗都沾了血的大刀給武藏看。
  「其他的傢伙都逃跑了。什麼野武士嘛!這麼差勁!」
  又八得意洋洋。
  兩人熱血沸騰,雀躍不已。他們的笑聲猶如嬰兒。扛著沾血的劍和刀,精神飽滿,邊走邊聊,朝遠處亮著燈的草屋走去。
  一匹野馬從屋子的窗口探進頭來,環視屋內。粗濁的呼吸聲,把在屋裡睡覺的兩個人吵醒了。
  「這傢伙!」
  武藏用手撫摸著馬臉。又八雙手高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啊!睡得真好!」
  「太陽還高掛著呀!」
  「不是已經黃昏了嗎?」
  「還沒吧!」
  睡了一晚,昨天的事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對兩人來說,只有今天和明天。武藏飛快跑到後面脫光衣服,用冰涼的清水擦洗身體、洗過臉後,仰頭深深吸著陽光和空氣。
  又八就是又八,睡眼惺忪地走到火爐房,跟阿甲和朱實打招呼:
  「早安!」
  又八心情很愉快。
  「伯母,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是嗎?」
  「怎麼了?打死你丈夫的   風典馬已經被宰了,他的手下也受了懲罰,還有什麼不高興的呢?」
  又八覺得奇怪是很正常的。宰了典馬,他多麼期待能討這對母女的歡心啊!昨晚,朱實也拍手叫好,現在阿甲卻滿臉不安。
  看到她們帶著一臉不安,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坐在火爐旁,又八雖替他們忿恨不平,卻也不知原因……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嘛?伯母!」
  接過朱實倒來的茶,又八盤腿坐下。阿甲輕輕一笑,好似羨慕這個年輕人涉世未深,還不懂人情世故。
  「你還問為什麼!阿又,   風典馬還有幾百個手下呀!」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他們來報復,是不是?那些人算什麼,有我和武藏在———」
  宮本武藏 地之卷(9)
  又八聽了覺得很喪氣。但是仔細想想寡婦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風黃平,不只在木曾的野洲川擁有強大的勢力,他還是兵法專家,忍術高手,一旦被這個男人盯上了,沒人可活命的。如果他從正面攻來,也許還可以防守,但是他如果夜襲,恐怕無法招架。
  「我喜歡睡懶覺,這傢伙會很難對付!」
  又八托著下巴苦思對策。阿甲認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打點打點,準備躲到其他地方。順便又問,你們兩個有何打算?
  「我跟武藏商量看看?他到哪裡去了?」
  又八走到外頭,用手遮著陽光,放眼望去,遠遠地望見武藏渺小的身影騎著剛才在屋外徘徊的野馬,躑躅在伊吹山腳下。
  「他可真悠哉呀!」
  又八嘀咕著,雙手環扣著嘴巴,大喊:
  「喂!快回來呀!」
  兩人在枯草地上商量事情,再沒有比他們更要好的朋友了。
  「那麼,咱們還是決定回家鄉吧!」
  「回去吧!也不能一直跟這對母女住下去啊!」
  「嗯!」
  「我討厭女人。」
  武藏說。
  「是嗎?那就這麼辦!」
  又八翻身仰躺,對著天空大叫:
  「決定回去了,我突然想見阿通了!」
  說著,雙腳咚咚地跺著地,指著天空說道:
  「你看!那兒有一朵雲,像阿通在洗頭時的模樣。」
  武藏卻望著剛才騎過的野馬屁股。心想,就像人類一樣,住在野地的人通常個性都較好,馬也是野馬性情較瀟灑,做完工作,也不求任何報酬,自個兒愛到哪裡就到哪裡。
  朱實在對面喊道:
  「吃飯嘍!」
  「吃飯了!」
  兩人起身。
  「又八,我們來賽跑!」
  「混賬!我會輸你嗎?」
  朱實站在草坡上,拍著手迎接向她跑來的兩個人。
  然而,過了中午,朱實心情突然變得很沉重,因為聽說兩人決定要回故鄉了。這個少女,一直認為兩人可以和她們過著快樂的生活呢!
  「你這個小笨蛋!哭喪著臉幹什麼?」
  寡婦阿甲一邊化妝,一邊叱罵女兒。同時,從鏡子中偷窺坐在火爐旁的武藏。
  武藏突然想起前天晚上,阿甲摸到枕頭邊對他輕聲細語,還有她那酸酸甜甜的髮香,一想到這便趕緊把臉撇開。
  又八在旁邊,從架子上取下酒壺,倒入酒瓶,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今夜就要別離了,非喝個痛快不可。而寡婦臉上的白粉,擦得比平常還仔細。
  「我要全部喝光喔!捨你們而去,真沒意思哪!」
  已經喝三壺了!
  阿甲緊靠著又八,故意做出令人作嘔的姿態,讓武藏看不下去。
  「我……走不動了!」
  阿甲向又八撒嬌,靠著他的肩,要他送她回寢室。接著衝著武藏說道:
  「阿武今晚就睡在那兒吧!你不是喜歡一個人嗎?」
  武藏真的在那兒睡了。因為他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又晚睡,翌日醒來,太陽已經高掛天空了。
  他起來一看,發現家裡空無一人。
  「咦?」
  昨天朱實和寡婦打包好的行李不見了,衣服和鞋子也不在了。最重要的是,不只她們母女,連又八也不見了蹤影。
  後面小屋也沒人。武藏只發現一支寡婦以前別在頭髮上的紅色梳子掉落在尚在流水的水龍頭旁。
  「啊?……又八這傢伙……」
  他拿起梳子聞了聞,那香味使他想起前晚可怕的誘惑。又八被這個給擊倒了,武藏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寂寞。
  「你這傻瓜!怎麼對得起阿通姑娘?」
  他把梳子丟回去。雖然生氣,但是想到在故鄉等待的阿通姑娘,不覺想痛哭一場。
  昨天的野馬,看到武藏茫然地跌坐在廚房裡,從窗外悄悄地探進頭來。武藏沒像往常一樣撫摸它的頭,野馬只好在水邊舔著撒在那兒的飯粒。
  4
  層巒疊嶂這句話,正適合形容武藏的故鄉。
  從播州龍野口開始,就進入山區。作州街道蜿蜒於群山之間,木製界標聳立在山脈的背脊上。穿過杉林坡道,再越過中山嶺,可以俯瞰英田川峽谷。來到這裡,不禁會問道:這種地方,竟然會有人住!
  旅人經常會在這裡駐足片刻。
  宮本武藏 地之卷(10)
  阿通從七寶寺的走廊,可以望見這些用石頭砌成的屋頂。
  「哎,已經過了一年了!」
  她茫然地望著白雲沉思。
  她是個孤兒,再加上在寺廟長大,這個清純少女就像香灰一樣,冰冷又寂寞。
  去年她十六歲,比跟她訂婚的又八小一歲。
  又八去年夏天跟村裡的武藏出去打仗,直到年底,仍無音訊。
  正月過了,二月過了,望穿秋水空等待。最近終於漸漸死了這條心,因為此時已進入春季的四月了!
  「聽說武藏家裡也沒收到音訊……兩人大概都已經戰死了吧?」
  偶爾她會歎著氣向他人訴苦,大家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說,連領主新免伊賀守的家族都沒有人活著回來。戰後到這小鎮來的,都是一些不認識的人,大概是德川的武士。
  「男人為何要去打仗呢?我再怎麼阻止都沒用———」
  阿通只要一坐在屋簷下,就可以呆坐上老半天。她喜歡獨自沉思。
  今天,她又坐在那兒了。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有人在叫她。
  廚房外面有一裸身男子,從井邊走來,好似一個塗了炭的羅漢。他是在寺裡掛單了三四年的但馬國行腳僧,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和尚,現在正在曬毛茸茸的胸膛。
  「春天到嘍!」
  他愉快地說道。
  「春天是不錯,但是那可惡的虱子,就像籐原道長一樣,把我的臉據為己有,到處亂咬,太囂張了!所以我下定決心把衣服脫下來洗了……但是,這件破法衣,那棵茶樹不好晾,這棵桃樹又正在開花,我這個對風雅之事似懂非懂的男子,竟為了曬衣場而傷腦筋。阿通姑娘!你有沒有曬衣竿?」
  阿通紅著臉說道:
  「澤庵師父,您在衣服晾乾之前,光著身子,打算做什麼呢?」
  「睡覺呀!」
  「真瘋狂!」
  「對了!明日四月八號是浴佛節,要用甜茶洗身,就像這個樣子。」
  說著,澤庵認真地兩腳盤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學起釋迦的模樣。
  「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澤庵正經八百地模仿誕生佛的樣子。阿通笑道:
  「哈哈哈!學得真像啊!澤庵師父!」
  「很像吧!我本來就像。因為我正是悉達多太子轉世投胎的。」
  「等等!現在,我要用甜茶澆在您頭上。」
  「不行!這個我心領了。」
  有只蜜蜂要叮他的頭,這個釋迦佛祖急忙揮舞雙手趕蜜蜂。蜜蜂看見他的丁字褲鬆開了,連忙飛走了。
  阿通在欄杆上笑個不停。
  「啊!啊!肚子好痛!」
  這個在但馬出生、名叫宗彭澤庵的年輕和尚,住在這裡期間,有一大堆的笑料,連抑鬱寡歡的阿通,每天都被他逗得笑個不停。
  「對了!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她把白皙的腳伸進草鞋。
  「阿通姑娘!你要上哪兒?」
  「明天是四月八日呀!大師交代的事,我全給忘光了。我要像往年一樣摘鮮花到花御堂來為浴佛會做準備。而且,晚上還得先煮好甜茶。」
  「你要去摘花呀?哪裡有花?」
  「後村的河邊。」
  「我也一起去!」
  「不必!」
  「要摘花御堂的花,你一個人摘不來,我也幫忙吧!」
  「你光著身子,羞死人了!」
  「人本來就是光著身子的嘛!沒關係!」
  「不要!別跟著來!」
  阿通逃難似地跑向寺廟後面。過了不久,她背著簍子,手拿鐮刀,正準備從後門溜出去,澤庵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條大包巾裹著身體,跟了過來。
  「唉……」
  「這樣就可以了吧?」
  「村子的人會笑。」
  「笑什麼?」
  「離我遠一點!」
  「說謊!明明喜歡和男人一起走,還說呢!」
  「不理你了!」
  阿通先跑去了。澤庵像從雪山下來的釋迦,大包巾的袖口隨風飄揚,跟在阿通背後。
  「哈哈哈!生氣了?別生氣!鼓著腮幫子,你的情人會討厭你!」
  英田川下游,離村子約四五百米的河邊,已經開滿春天的花草,令人眼花繚亂。阿通把簍子放下,蝴蝶繞著她飛舞,她拿著鐮刀,開始割花。
  「好祥和喔!」
  宮本武藏 地之卷(11)
  她嘲笑他。
  澤庵充耳不聞。
  「笨蛋!現在不是在談蜜蜂。我正在為一個女人的命運,傳達釋迦大尊的意旨呢!」
  「有勞您照顧了!」
  「沒錯!你真是一語道破!和尚這個職業呀,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行業。但是,就跟米店、和服店、木工、武士一樣,和尚在這世上不是沒用的行業,所以它的存在也不足為奇。說起來,和尚和女人,從三千年前就是冤家。你看佛法裡面說女人是夜叉、魔王、地獄差使。阿通姑娘和我感情不好,也是有深厚的因緣啊!」
  「為何女人是夜叉?」
  「因為欺騙男人。」
  「男人不也欺騙女人嗎?」
  「等等!你這句話,有點傷腦筋喔……哦,我知道了!」
  「那您說說看!」
  「因為釋迦大師是個男人……」
  「聽您瞎掰!」
  「但是,女人呀……」
  「又來了!」
  「女人呀!太乖僻了。釋迦牟尼年輕的時候,曾在菩提樹下被欲染、能悅、可愛等魔女們纏身受苦,因此對女性印象不佳。可是到了晚年也曾有女性弟子。而龍樹菩薩比釋迦還討厭女人……應該說是怕女人,但是他也說過四賢良妻的條件是當個隨順姐妹、愛樂友、安慰母、隨意婢女。歌頌女性的美德,叫男人要選這樣的女人。」
  「這些也全都是對男人有利的話嘛!」
  「那是因為古代的天竺國比日本還要男尊女卑———還有,龍樹菩薩對女人講了這樣的話。」
  「什麼話?」
  「女人呀!你的身體不要嫁給男人。」
  「這話很奇怪!」
  「沒聽到最後不可妄加批評!這句話後面是這樣的二女人,你的身體要嫁給真理。」
  「……」
  「懂嗎?嫁給真理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別喜歡男人,要喜歡真理!」
  「什麼是真理?」
  「被你這一問,我自己好像也還沒搞清楚呢!」
  「嘻嘻嘻!」
  「反正,說得更通俗一點,就是嫁給真實。所以,不要懷了城裡輕薄浪子的孩子,應該在自己的鄉土上,孕育良好的子女。」
  「您又來了……」
  她做勢要打人。
  「澤庵師父!您是來幫忙摘花的吧!」
  「好像是吧!」
  「那就別喋喋不休。幫忙動動刀吧。」
  「小意思!」
  「您摘花,我去阿吟姐家,她也許正在縫明天我要系的腰帶,我去她那兒拿。」
  「阿吟姐?哦,有一次我在寺廟見過她,我也要去!」
  「您這個樣子,好嗎?」
  「我口渴了,到她家要杯茶喝。」
  阿吟已經二十五歲了,人長得並不醜,家世也不錯,並非沒有人來提親。
  可是,就因為她弟弟武藏在鄰近幾村以性情粗暴聞名。本位田村的又八和宮本村的武藏,從少年時代就被公認是惡少的代表,所以,有一些人會顧慮有這種弟弟而不敢來提親。但是,還是有不少人很喜歡阿吟的謙恭有禮,以及良好的教養。然而,每次有人來提親,她總是以「弟弟武藏成人之前,我必須身兼母職」為理由而拒絕。
  阿吟的父親無二齋在新免家擔任兵學指導的時候,曾受賜「新免」之姓,極其風光。那時,他們在英田川河邊,蓋了有土牆的石屋,以一個鄉士來說,是太過豪華了。現在雖然仍寬廣,但已老舊,屋頂上雜草叢生,以前當作武館的高窗和房簷之間,現在堆滿了燕子的白糞。
  無二齋在失去工作的貧窮生活中過世,因此阿吟辭退了所有傭人,但是這些人都是宮本村的人,那時的阿婆或打雜的,都會默默地輪流拿菜放到廚房來,有時也會來打掃已不再使用的房間,或是挑水,幫忙照顧無二齋衰敗的家。
  現在———
  阿吟在後面的房間縫衣裳,聽到有人從後門進來,心想八成又是誰來幫忙了,所以縫針的雙手沒停下來。
  「阿吟姐!您好!」
  阿通來到她背後,輕巧無聲地坐下。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阿通姑娘。我正在縫你的腰帶,明天浴佛會的時候要系吧?」
  「是的。您這麼忙,真不好意思!本來我可以自己縫的,但是寺裡事情卻一大堆……」
  「哪裡!反正我也閒得發慌……如果不做點事,又要胡思亂想了。」
  阿通瞧見阿吟背後的燈盤上,點著一隻小蠟燭。那兒的佛壇上,有個似乎是阿吟寫的東西。
  享年十七歲  新免武藏之靈
  同年   本位田又八之靈
  兩個紙牌位前,供著少許的水和花。
  「咦……」
  阿通眨著眼,問道:
  「阿吟姐,有通報說兩個人都戰死了嗎?」
  宮本武藏 地之卷(12)
  「你夢見過又八嗎?」
  「是,經常夢到。」
  「那一定是死了,因為我也常夢見弟弟。」
  「好討厭哦!談這種事情。這不吉利,我要把它撕掉。」
  阿通眼睛充滿淚水,起身熄掉佛壇的燈火。這還不足以消除忌諱,她還拿走供奉的花和水,把水唰———的倒在隔壁的屋簷下,正好潑在坐在那兒的澤庵身上,他跳起來大叫:
  「哎喲!好冷呀!」
  澤庵拿裹身的大包巾擦掉臉上、頭上的水滴。
  「喂!阿通!你這女人在幹嗎?我說要向這家人討水喝,可沒說要人給我潑水喔!」
  阿通忍不住破涕為笑。
  「對不起,澤庵師父!真的很抱歉!」
  阿通又是道歉,又是陪笑臉,還給他倒了他最需要的茶,才回到房間來。
  「是誰呀?那個人。」
  阿吟張大眼睛望向屋簷下問道。
  「是在寺裡掛單的年輕行腳僧。對了!有一次你到寺裡來的時候,不是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和尚,撐著臉頰在本堂曬太陽,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要捉虱子讓它們玩相撲嗎?」
  「啊……是那個人呀?」
  「對!是宗彭澤庵師父。」
  「他有點奇怪。」
  「是非常奇怪!」
  「他穿的不是法衣,也不是袈裟,到底是什麼?」
  「大包巾。」
  「哎……他還很年輕吧?」
  「聽說才三十一歲———但是寺裡的和尚都說,他年輕有為,很了不起呢!」
  「話不能這樣講。光憑外表,看不出哪裡了不起呀!」
  「聽說他在但馬的出石村出生,十歲當小沙彌,十四歲進入臨濟的勝福寺,受戒於希先和尚。為了跟隨從山城大德寺來的大學者學習,到京都和奈良遊學,師事妙心寺的愚堂和尚,還有泉南的一凍禪師,非常用功。」
  「原來如此。看得出來他的確與眾不同。」
  「還有,和泉南宗寺的住持曾褒獎他,還接過敕令,當了大德寺的住持。不過,聽說在大德寺只待了三天便跑掉了!之後,豐臣秀賴大人、淺野幸長大人、細川中興大人等都很看重他。朝廷官員方面,烏丸光廣大人等人,也非常器重他,曾對他說,要建一間寺廟給他,請他主持;也有人要高薪請他留下來。但是,他都一一推辭了,老跟虱子作伴,像個乞丐周遊列國。你說他腦筋是不是有問題?」
  「不過,他可能會覺得我們腦筋才有問題呢!」
  「他真的這麼說過耶!有一次我想起又八,一個人哭的時候……」
  「雖然如此,他蠻風趣的呀!」
  「有點太過風趣了!」
  「他要待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他總是悄悄地來,又悄悄地消失。四海就是他的家。」
  走廊那邊,澤庵站了起來,說道:
  「聽到嘍!聽到嘍!」
  「我可沒說您的壞話喔!」
  「說也沒關係!不過,有沒有什麼甜點呀?」
  「可是會招來那個哦!澤庵師父那天來的時候啊……」
  「什麼嘛……阿通!你這個女孩子一副連蟲都不敢殺的樣子,其實骨子裡是很壞的喔!」
  「為什麼?」
  「哪有人光給人喝空茶,自己卻在那兒哭哭啼啼談自己身世的?」
  大聖寺的鍾在響。
  七寶寺的鍾也在響。
  平常清晨一大早敲鐘,有時過了中午也會敲。現在,繫著紅腰帶的村姑、商家的老闆娘、牽著孫子的老太婆,不斷朝山上的寺廟湧來。
  年輕人望著擠滿參拜人潮的七寶寺本堂,一看到阿通,都會小聲地談論道:
  「在那裡!她在那裡!」
  「今天打扮得特別漂亮!」
  今天是四月八日浴佛節,本堂中蓋了一個花御堂,用菩提樹葉蓋屋頂,野花野草纏著柱子。御堂中間供著甜茶,兩尺高的黑色釋尊立像,指著天地。宗彭澤庵拿著小竹柄勺子,用甜茶從頭頂澆在釋尊像上,或是順應參拜人的需求,把甜茶倒在他們的竹筒裡。
  「這個寺廟很窮,請大家盡量捐香油錢,有錢人更要如此。一勺的甜茶,換一百貫銀子,保證幫您消除一百個煩惱。」
  面對花御堂左側,阿通坐在寫字桌前。她繫著新做的腰帶,前面擺著泥金繪圖的硯台盒子,把劫除災病的詩歌寫在五色紙上,分給來參拜的人。
  佛祖保佑
  卯月八日吉日
  家中的臭蟲
  全部死光光
  這地方的人深信,把這符咒貼在家中,可以驅除病蟲。
  同樣的詩歌,阿通已經寫了幾百張,手都麻了!這淺白易懂的文章,已經令人厭煩不已。
  「澤庵師父!」
  她偷空叫他。
  「啥事?」
  宮本武藏 地之卷(13)
  「……哎呀哎呀!我以為稍微鬆一點了,沒想到參拜的人越來越多了!別推!別推!喂!那個年輕的要排隊呀!」
  「喂!和尚!」
  「叫我嗎?」
  「你說要排隊,可是你都先舀給女人!」
  「我也喜歡女人呀!」
  「你這和尚真不正經!」
  「你也別假清高!我知道你們不是真的要來拿甜茶或驅蟲符的。這裡的人一半是來參拜釋迦大佛,一半是來看阿通姑娘的。你們也是其中之一吧———喂!喂!你為什麼不捐香油錢呢?這麼小氣,交不到女朋友!」
  阿通滿臉通紅,說道:
  「澤庵師父!您稍微收斂一點好嗎?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她說畢便呆坐在那兒,好讓眼睛休息一下。突然,她在參拜人群中,看到一個年輕人。
  「啊……」
  她大叫了一聲,筆從指間滑落到地上。
  在她站起來的同時,那個人像魚一樣快速潛入人群。阿通忘我地大喊:「武藏!武藏!」
  便往走廊方向追了過去。
  5
  本位田家不是一般百姓,他們具有半農半武士的身份,也就是所謂的鄉士。
  又八的母親脾氣硬。雖然年近六十,卻比年輕人或佃農還勤奮,每天到田里勞作。又耕田,又打麥子,做到天黑要回家的時候,也絕不空手回去,總是背著春蠶要吃的桑葉,沉重的桑葉壓得她腰也彎了,背也駝了!晚上在家以養蠶當副業,這便是阿杉婆。
  「奶奶———」
  流著鼻涕的外孫,光著腳丫,從田的另一端跑了過來。
  「喔!是丙太呀?你到廟裡去了嗎?」
  她從桑田里直起身子。
  丙太飛跑過來。
  「去了!」
  「阿通姑娘在嗎?」
  「在。今天啊!奶奶,阿通姐姐繫了一條漂亮的腰帶參加獻花呢!」
  「拿到甜茶和驅蟲符了嗎?」
  「沒有。」
  「為什麼?」
  「阿通姐姐說別拿這些東西了,快點回去通知奶奶!」
  「通知什麼?」
  「河對面的武藏呀!今天也去了御花堂,阿通姐姐說她看到的。」
  「真的?」
  「真的!」
  「……」
  阿杉兩眼含著淚水,四處張望,好像兒子又八就在附近似的。
  「丙太,你替奶奶在這兒摘桑葉。」
  「奶奶,您要去哪兒?」
  「我要回家看看。新免家的武藏既然回來了,又八一定也回來了!」
  「我也要去!」
  「小傻子,你別去!」
  她家四周圍著巨大的樹,是個豪族宅第。阿杉跑到倉庫前,對著正在工作的已經嫁人的女兒,還有工人們,大聲問道:
  「又八回來了沒啊?」
  大家在那兒,搖頭回答:
  「沒有啊!」
  但是,這個老母親太過興奮,看到大家懷疑的樣子,不覺像瘋子一樣地到處怒罵。說兒子已經回到村子裡來了!新免家的武藏既然出現在村子,又八一定也一起回來了!她還要大家快點幫忙去找。
  她把關原會戰那天,當作是寶貝兒子的忌日,正傷心得不得了。尤其是阿杉十分疼愛又八,恨不得將他捧在手裡、含在嘴裡。又八的姐姐已經嫁為人婦了,這個兒子可以說是傳家的香火。
  「到底找到了沒呀?」
  阿杉進進出出問個不停。最後天黑了,她在祖先牌位前點了燈,跪坐著祈求祖先保佑。
  家裡的人沒吃晚飯就被趕出去找。到了晚上,仍不見這些人回報好消息。阿杉走到黑暗的門口,站在那兒。
  薄淡的月亮掛在房屋四周的   樹樹梢。屋前屋後的山峰,白霧繚繞,空氣中飄著梨花香。
  阿杉看見有人從梨樹田畦中走過來,知道是兒子的未婚妻,便舉起手來。
  「……是阿通嗎?」
  「伯母!」
  阿通踩著濕答答的草鞋,走了過來。
  「阿通,聽說你看到武藏,是真的嗎?」
  「是的。我的確在七寶寺的御花堂上看到武藏。」
  「沒看見又八嗎?」
  「我急忙叫住他,要問這件事,可是不知為什麼,他逃跑了。本來武藏這個人就很奇怪,但是,為什麼我叫他的時候,他要逃跑呢?」
  「逃跑?……」
  阿杉歪著頭苦思不解。
  誘拐又八去作戰的,是新免家的武藏,這老母親經常懷恨在心,這會兒又不知道在猜疑什麼了!
  「那個惡藏……搞不好他讓又八一個人死了,自己膽小,厚著臉皮回來。」
  「不會吧!即使是這樣,也會帶遺物回來呀!」
  「很難講。」
  阿杉婆用力搖著頭。
  「那傢伙,沒什麼感情的。又八交到了壞朋友。」
  「伯母!」
  「什麼?」
  宮本武藏 地之卷(14)
  「他們是姐弟,一定會見面嘍!」
  「就我和伯母兩人去看看吧!」
  「那個姐姐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帶我家的兒子去打仗,卻從沒來探望過我。現在,又不來通知我們武藏回來了。不能什麼事都由我先出面呀!新免家應該先過來的!」
  「但是,現在情況特殊。我希望盡快見到武藏哥哥,好問個清楚。到了那兒,由我來打招呼,伯母您也一起來嘛!」
  阿杉雖不情願,也不得不答應。
  雖然如此,其實她比阿通還想知道兒子的下落。
  新免家在河的對岸,離此不到一公里半。隔著這條河,本位田家是鄉士世家,新免家也有赤松血統。還沒發生這事之前,就已經暗中較勁了!
  阿吟家大門關著,樹太茂盛,幾乎看不到燈火。阿通正準備繞到後門,阿杉卻站著不動。
  「本位田家的老母親,來拜訪新免家,哪有從後面進去的道理?」
  沒辦法,阿通只好自己繞到後面。過了一會兒,大門口點了燈,阿吟出來迎接。
  現在,阿杉婆跟在田里勞作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半夜無法把我們趕走,所以你才會出來開門吧!真是勞你的駕啦!」
  她趾高氣揚,說話不饒人。說完,逕自走進新免家屋裡。
  阿杉像個灶神爺似的,二話不說,自個兒大大咧咧地往上座一坐。阿吟向她打招呼,她敷衍了一下,馬上問道:
  「聽說你家的惡藏回來了,叫他出來!」
  阿吟一頭霧水,反問她:
  「誰是惡藏呀?」
  「呵、呵、呵!這會兒我可以說溜了嘴!村裡的人大家都這麼說,我這老太婆也被感染了!惡藏就是武藏,聽說他回來了,一定藏在這裡。」
  「沒有……」
  聽到親生弟弟被罵得這麼慘,阿吟咬著嘴唇,臉色蒼白。阿通很內疚,在一旁告訴她今天看到武藏出現在浴佛會上。
  「真奇怪,他也沒回來這裡呀!」
  她盡量替雙方打圓場。
  阿吟苦著臉說道:
  「……他沒回來,如果回來了,我一定會帶他去您那兒的。」
  話剛說完,阿杉用手猛拍著榻榻米,像個兇惡的婆婆,罵道:
  「這是什麼話?說什麼『我一定會帶他去您那兒!』這樣就想算了嗎?當初,慫恿我們家兒子去打仗的,還不是你們家的惡藏。又八對我們本位田家來說,可是惟一的香火!可是,他卻背著我把他拐走,現在他一個人回來,能交代得了嗎……這不打緊,為什麼不來打個招呼呢?本來你們新免家姐弟就很令人討厭,你們把我這個老太婆當成什麼了……你家的武藏既然回來了,也要把又八還回來。如果不行,就叫惡藏跪在我面前,跟我這個老太婆報告又八的下落!」
  「可是,武藏並沒有回來呀!」
  「胡說!你不可能不知道!」
  「您這是在為難我啊!」
  阿吟伏在地上哭泣。內心突然想到,如果父親無二齋還在的話,就不會如此了!
  這個時候,走廊的門突然響了一聲。不是風,很明顯是人的腳步聲。
  「咦?」
  阿杉眼睛一亮,阿通正要站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門外一聲慘叫,這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中最接近野獸的呻吟聲。
  接著有人大叫:
  「啊!把他抓起來!」
  房子四周響起又急又重的步聲,接著是樹枝折斷的聲音、踐踏草叢的聲音,聽起來絕不止一兩個人。
  「是武藏!」
  阿杉立刻站了起來。瞪著伏在地上哭泣的阿吟,說道:
  「我就知道他在!你這女人竟敢騙我這個老太婆!真是豈有此理,你給我記住!」
  說完,打開走廊的門往外一看,突然臉色發白。
  原來有一個穿著甲冑的年輕人,四腳朝天死在那兒。嘴巴和鼻子還不斷地冒出鮮血,慘不忍睹。看來好像是被人用木劍給打死的。
  「是……是誰……誰被殺死在這裡呀?」
  阿杉顫抖的聲音,非比尋常。
  「咦?」
  阿通提著燈籠來到走廊。阿吟也戰戰兢兢地往外窺視。
  那個屍體不是武藏也不是又八,是個陌生的武士。阿杉雖然嚇了一跳,但也放了心。
  「是誰下的毒手?」
  她自言自語,接著急忙對阿通說,如果被牽扯進去就慘了,快點回去。阿通心想,這個老母親盲目地愛著她的兒子又八,來這裡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阿吟已經夠可憐的了!萬一真有什麼事,她也要留下來安慰阿吟,所以她說自己晚一點再回去。
  「這樣呀?隨你的便。」
  阿杉非常乾脆,一個人走了!
  「帶著燈籠吧!」
  阿吟親切地提醒她。她卻說:
  「本位田家的老母親,還沒老到走路要用燈籠!」
  宮本武藏 地之卷(15)
  「阿婆!請等一等!」
  才一出新免家,就被人叫住。她最怕受到牽扯,但好像已經扯上了!那人橫握著大刀,手腳都穿著短胄,是村裡找不到的威武武士。
  「你剛才是從新免家出來的吧?」
  「是的,沒錯。」
  「你是新免家的人嗎?」
  「不是!不是!」
  她急忙搖手。
  「我是河對岸的鄉士家老人。」
  「那麼,你是那個跟新免武藏去關原作戰的又八的母親嘍?」
  「是的……但不是我兒子想去,他是被那個惡藏騙去的!」
  「惡藏是誰?」
  「就是武藏那傢伙。」
  「看來他在村子裡也不受好評。」
  「您也知道,他已經變成燙手的暴亂分子了。我那個傻兒子,竟然跟那種人交往。我們為此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
  「你的兒子好像在關原戰死了。但是,你別難過,我會替你報仇的!」
  「您是誰?」
  「我是戰後參加姬路城圍捕行動的德川軍。受命在播州邊境設關卡,檢查來往的人,這裡的———」
  他手指著後面的土牆。
  「叫做武藏的傢伙,闖關逃跑了!我們知道他以前是新免伊賀守的人,曾效力於浮田,所以才會追到這宮本村來———但是,那男人非常頑強,我們追了好幾天了,現在只好等他累了再抓他,但不容易。」
  「啊……原來如此。」
  阿杉明白了!她終於知道為何武藏不留在七寶寺,也不回姐姐身邊。同時,她一想到兒子又八沒回來,只他一人活命回來,心中就充滿憤怒。
  「這位大爺……武藏再怎麼強,要抓他還不簡單啊?」
  「奈何我們人數太少。就在剛才,有一個人還被打死了呢……」
  「我這老太婆有一個妙計,您耳朵靠過來……」
  阿杉到底跟他出了什麼主意呢?
  「嗯!原來如此!」
  這個從姬路城來到邊境的武士,非常贊成她的妙計。
  「您可要好好幹!」
  阿杉婆還煽風點火,加了一句才走。
  沒多久,那個武士在新免家後面聚集了十四五名人手。暗中交代他們一些事情之後,這批人就爬過圍牆,潛入屋裡。
  屋裡兩個年輕女子———阿通和阿吟———正互相傾吐自己的薄命,在昏暗的燭光中,互相幫對方拭乾眼淚。這些人光著腳,忽然從兩邊的拉開門衝進來,房裡一下子站滿了人。
  「……啊?」
  阿通嚇得臉色發白,不停地顫抖。而阿吟不愧是無二齋的女兒,反而用犀利的眼光,直瞪著這些人。
  「哪一個是武藏的姐姐?」
  有一人問道。
  「我就是。」
  阿吟接著說:
  「你們隨便闖進我家,有何貴幹?別以為女人好欺侮,要是有人敢亂來,我不會饒他的!」
  剛罵完,先前跟阿杉談過話的武士隊長,便指著她:「這個是阿吟!」
  緊接著房裡一陣騷動,燭火也隨之熄滅。阿通尖叫一聲跌到院子裡。事出突然,這群人又蠻不講理,只見十幾個大男人拿著繩子,向阿吟逼近,要把她綁住。阿吟強烈反抗,不讓鬚眉。然而,不到一瞬間,她已被反扭在地,好像還飽受了一頓拳腳。
  糟了!
  阿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順著夜路,拚命往七寶寺的方向跑。她光著腳,腦子也空蕩蕩的。這個世界的動亂,正衝擊著這個過慣平靜生活的少女。
  她來到七寶寺的山下。
  「嘿!這不是阿通嗎?」
  樹下有個人坐在石頭上,那人看到阿通,立刻站了起來。原來是宗彭澤庵。
  「你從未這麼晚歸,我很擔心,正在找你呢!咦?你光著腳丫……」
  他看著她白晰的雙腳,而阿通則哭著撲向他的懷裡。
  「澤庵師父,糟了啊!怎麼辦?」
  澤庵仍不改作風。
  「糟了?……世上有什麼事會糟了?來,你先冷靜下來,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新免家的阿吟姐被人抓走了……又八還沒回來,那麼親切的阿吟姐又被抓走……我、我以後要怎麼辦才好呢?」
  她哭個不停,一直靠在澤庵的胸膛,不停地顫抖。
  6
  大地像個少女,泥土和青草都吐著炙熱的氣息。悶熱的天氣讓臉上的汗都蒸發成了霧氣,春天的午時寂靜無聲。
  武藏一個人走著。他在沒有任何獵物的山裡焦躁地環視著,拿黑木劍當枴杖,看來非常疲倦。如果有飛禽飛過,他銳利的眼睛必定跟著移動。他滾滿泥土和露水的身體,充滿動物的感官本能和野性。
  「畜生!」
  他不是在罵誰,然而這一罵,引發了一股無法發洩的憤怒,使他用力揮著木劍。
  「喝!」
  「啪」———的一聲,把一棵粗樹幹砍成了兩半。
  宮本武藏 地之卷(16)
  「為什麼村裡的人都把我當仇人呢?他們一看到我,就馬上去報案;有的才看到我的影子,就像看到大野狼一樣,逃之夭夭……」
  他在這贊甘山,已經躲了四天了!
  白天透過薄霧,可以望見祖先留下來的———還住著孤伶伶的姐姐的老房子,也可望見七寶寺的屋頂,靜靜地坐落在山腳的樹叢中。
  然而這兩個地方他都無法靠近。浴佛會那天,他夾在人群中去看阿通,沒想到阿通在大家面前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想,要是被人發現,不但她會被牽連進去,自己也會被抓住,所以急忙逃跑了!
  當天晚上,他也偷偷地回家看姐姐,很不巧又八的母親剛好來。要是她問起又八的事,該如何回答?自己一個人回來,要怎麼向這老母親道歉?他猶豫不決,只好從門縫偷窺姐姐。沒想到被姬路城的武士發現,連句話也來不及說,就被迫逃離姐姐家了。
  從那時開始,他就在贊甘山觀察,發現姬路的武士對他可能出沒的道路,正在作地毯式的搜索;村裡的人也聯合起來,每天這座山那座山的,打算合力逮捕自己。
  「……阿通姑娘不知對我作何感想?」
  武藏甚至對她也開始疑神疑鬼了!故鄉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他的敵人,他懷疑他們要堵住他所有的生路。
  「實在很難對阿通姑娘說明,又八是因為這種理由才不能回來……好吧!還是告訴又八的母親吧!如果這樣還行不通,這村子就真的不能待了!」
  武藏下了決心,正要下山,但想到天黑之前,不能出現在村子裡,所以就拿了顆小石子,打下一隻小鳥,拔毛剝皮,邊走邊吞著這些生溫的血肉。
  「啊!?……」
  迎面走來一個人,也不知是誰,一看到他,就馬上逃到樹林裡了。對這個人無緣無故竟然討厭自己,武藏感到非常憤怒。
  「等一等!」
  他像豹子一樣向那人撲去!
  原來是個常在這山裡走動的燒炭工人。武藏認得他,抓著他的領子,把他拉了回來,問道:
  「喂!為何逃跑?你忘了嗎?我是宮本村的新免武藏啊!我可沒說抓到什麼就吃什麼。見了人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跑,這樣像話嗎?」
  「是,是!」
  「坐下!」
  他一鬆手,對方又要逃跑。這回,他用腳猛踢他的腰,還拿木劍作勢要打他。
  「哇!」
  那男人抱著頭趴在地上,全身戰慄個不停。
  「救、救命呀!」
  武藏實在無法瞭解,為何村裡的人都那麼懼怕自己?
  「現在我問你事情,你可要老實回答!」
  「我什麼都說,只要你饒了我這條老命!」
  「誰說要你的命了?山下是不是有追兵?」
  「是!」
  「七寶寺是不是也有人埋伏?」
  「有!」
  「村裡的傢伙今天是不是也出來搜山要抓我?」
  「……」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那男人跳起來,像個啞巴一樣猛搖著頭。
  「唔!唔!」
  「等等,等等!」
  他抓著那人的脖子。
  「我的姐姐,現在怎麼樣了?」
  「誰啊?」
  「我的姐姐———新免家的阿吟姐姐!村裡的人被姬路的人逼迫,不得不來追我,該不會連我姐姐也不放過吧!」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這小子!」
  他揮動木劍打他。
  「你說話的樣子太奇怪了!一定有事。你不招的話,我就用這個打碎你的頭顱!」
  「啊!手下留情!我說,我說!」
  燒炭工人雙手合掌求饒。告訴他阿吟被抓的事,還有村裡貼了公告,凡是給武藏食物的人、借武藏住宿的人,都視為同罪。同時,每一戶每隔一天都得派一名年輕人,天天由姬路的武士帶領去搜山。
  武藏因憤怒而起雞皮疙瘩。
  「真的嗎?」
  他不斷逼問:
  「我姐姐是何罪名?」
  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怕領主才這麼做的。」
  「我姐姐被抓去哪裡?牢房在哪裡?」
  「村裡的人說是日名倉。」
  「日名倉———」
  他的雙眸充滿憎恨,抬頭仰望邊境的山線。那附近是中國山脈的脊柱,在灰色的暮靄中,形成斑點,逐漸暗去。
  「好,我要去救您了!姐姐呀……姐姐……」
  武藏自言自語著,把木劍當枴杖,一個人往發出水聲的湖邊大步走去。
  晚課的鐘聲剛剛響過。七寶寺的住持這兩天剛剛旅行回來。
  屋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寺廟裡頭,卻可看見紅色的燈光以及廚房的爐火,客房裡燭光搖曳,依稀可見房裡的人影。
  「阿通姑娘,你快出來吧……」
  宮本武藏 地之卷(17)
  「嘔……」
  武藏嘔出胃液,非常痛苦。
  客房裡有人聽到了聲音,問道:
  「那是什麼?」
  「大概是貓吧?」
  阿通回答。然後提著晚餐,走過武藏藏匿的橋廊。
  啊!阿通姑娘。
  武藏想叫她,但是胃痛得讓他叫不出來。還好沒叫,因為有個人跟在她後面,問道:
  「浴室在哪裡?」
  那人穿著寺裡借來的衣服,綁著細細的腰帶,脖子上掛著毛巾。武藏抬頭一看,認得那是姬路城的武士。他命令部下還有村裡的人去搜山,日夜疲於奔命地到處搜索。自己卻在天黑後就到這寺廟休息,還白吃白喝。
  「浴室嗎?」
  阿通把東西放下。
  「我帶您去。」
  她沿著走廊,往裡面走。那個鼻子下面留著八字鬍的武士,突然從阿通身後抱住她。
  「怎麼樣?一起去洗澡吧!」
  「哎呀!」
  他用雙手壓著她的臉。
  「不好嗎?」
  還把嘴湊到她的臉頰。
  「……不行!不行!」
  阿通柔弱無力。不知是否嘴被摀住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武藏見狀,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處境了。
  「你想幹嘛!」
  他跳到走廊上。
  他從後面一記重拳,打在武士的後腦勺,並且忙不迭抱住阿通,那人則跌到下面去了。
  阿通也同時發出尖叫。
  那武士四腳朝天,大叫:
  「啊!你是武藏吧?是武藏!武藏出現了!來人呀!大家快來。」
  突然間,寺內響起的腳步聲和呼叫聲,簡直像場暴風雨。他們似乎說好了,如果看到武藏就要發出信號,所以鐘樓傳來噹噹的鐘聲。
  「呀喝!」
  搜山的人全都以七寶寺為中心集合起來,立刻從連接後山的贊甘山一帶開始搜索。然而,此時武藏卻已站在本位田家寬敞的門口了!
  「伯母!伯母!」
  他窺視著主屋的燈火,大聲叫著。
  「誰呀?」
  阿杉拿著脂燭,慢吞吞地從裡面走出來。
  脂燭的燭火,從下巴往上照著,她凹凸不平的臉,突然變得鐵青。
  「啊?是你……」
  「伯母,我是來告知一件事的……又八沒有戰死,他活著,在他鄉和一個女人同居……就是這樣,也請您告訴阿通姑娘。」
  他一說完,又接著說:
  「呼!說出來舒暢多了!」
  武藏立刻拄著木劍,轉身走向屋外夜色中。
  「武藏!」
  阿杉叫住他:
  「你現在準備去哪裡?」
  「我嗎?」
  他沉痛地回答:
  「我現在要去闖日名倉關卡,救回我的姐姐,然後遠走他鄉,所以再也見不到伯母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和阿通姑娘,又八沒有戰死,也不是我願意一個人回來的。對這村子,我已經毫無眷戀。」
  「是嗎……」
  阿杉換了一隻手拿脂燭,向他招手問道:
  「你肚子不餓嗎?」
  「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真可憐……我正巧在煮菜,也好替你餞個行,趁現在還沒準備好,你先去泡泡澡吧!」
  「……」
  「噯!武藏,你家和我家,從赤松以來就是舊交,我真捨不得你走呀!」
  「……」
  武藏彎著手臂,拭去眼淚。溫暖的人情味,使他的猜疑和警戒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令他想到了人類溫暖的肌膚。
  「快……快到後面去,有人來就慘了……你有沒有毛巾啊?對了!有又八的內衣和便服,你洗的時候,我會把它們拿出來,順便張羅一些飯菜……你可以泡泡澡,慢慢洗。」
  阿杉把脂燭交給他之後,立刻走到內屋。接著,那已嫁了的女兒飛快地跑了出去。
  浴室的門被風吹得卡卡作響,裡面傳來洗澡水的聲音,燈火搖曳不止。阿杉從主屋問道:
  「泡得舒服嗎?」
  武藏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
  「太舒服了……啊!好像死而復生一樣。」
  「你可以慢慢泡,暖暖身子,我飯還沒張羅好呢!」
  「謝謝!要知如此,早就該來了!本來我還擔心伯母會怨恨我呢……」
  他充滿欣喜的聲音夾雜著水聲,又說了兩三句,但沒聽到阿杉的回答。
  阿杉的女兒,終於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裡———後面帶了二十個左右的武士及搜山的人。
  阿杉在外頭等著,他們一來,立刻跟他們耳語一番。
  「什麼?你把他騙到浴室小屋?這傢伙終於出現了……好!今晚可要把他抓住!」
  武士們分為兩組,像爬蟲一樣,在地上匍匐前進。
  黑暗中,浴室的燭火更顯得明亮。
  好像有一點不對勁———武藏的直覺使他戰慄不安。
  宮本武藏 地之卷(18)
  「啊!受騙了!」
  他大叫一聲。
  光著身子,又是在狹窄的浴室裡,根本沒時間想該怎麼辦!
  現在發現已經太遲了。拿著棒子、長槍,還有鐵棍的人影,已團團圍住浴室。其實只不過十四五名而已,但看在他眼中,感覺多了好幾倍。
  他沒辦法逃跑,因為就連裹身的布都沒有。但是武藏並不感到害怕,對阿杉的憤怒,驅動了他的野性。
  「好!我就看看你們要幹嘛!」
  他不考慮守勢。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會主動攻擊敵人。
  這些獵人還在互相推讓時,武藏猛力從屋內踢開木門。
  「幹啥!?」
  他大叫一聲,跳了出來。
  他全身赤裸,濕發披散開來,簡直像個瘋子。
  武藏咬牙切齒,緊緊抓住敵方往他胸前刺過來的槍柄,把那人甩開,那支槍就成了他自己的武器。
  「混蛋!」
  混亂中,他左右揮舞著長槍,以寡擊眾的時候,這方法很管用。他在關原之戰學會了這招不用槍尖而用槍柄的槍法。
  糟了!為什麼剛才沒先派三四個人奮不顧身地殺進浴室呢?這些悔之已晚的武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責怪。
  不到十來下,武藏的長槍已經被打斷。他趕緊舉起倉庫窗下用來壓醃菜的石頭,砸向圍住他的人。
  「在那裡,逃到主屋去啦!」
  阿杉和她女兒聽到了,立刻光著腳丫,跌跌撞撞地逃到後院。
  武藏在屋裡到處走動,翻箱倒櫃,發出巨大的聲音。
  「我的衣服呢?藏到哪裡去了?快還給我!」
  地上雖然有幾件工作服,衣櫥裡面也有很多衣服,但他看也不看。
  他張著血眼到處找,終於在廚房角落找到了自己的破衣服。他抱著這些衣服,一腳踩著土灶邊緣,從天窗爬到屋頂上去了。
  底下一陣騷動,發出如濁流潰堤般的聲音。而武藏走到大屋頂的中央,慢條斯理地穿起衣服。他用牙齒撕開腰帶,緊緊地綁住濕發,連眉毛、眼尾都吊起來了!
  春天的蒼穹,滿天星斗。
  7
  「喔———咿……」
  這山有人一喊,就有人在遠處回答:
  「喔———咿……」
  每天都有人搜山。
  村人無心養蠶,也無法犁田了!
  本村,正在追捕新免無二齋遺子武藏,疑其出沒山區,胡亂殺人,罪大惡極。見其人者,斬首可也。降伏武藏有功者,將受賞賜如下:
  一、 捕獲其人者 銀 十貫1
  二、斬其首者 田 十區
  三、通報藏匿場所者 田 二區
  以上
  慶長六年池田勝入齋輝政   臣
  村子的牆壁、路口到處立著告示牌。阿杉婆和家人,深怕武藏到本位田家來報仇,每天關著門,戰戰兢兢的,並在出入口築牆保護。從姬路的池田家來幫忙的人,結伴站崗,萬一武藏出現了,就用法螺或寺廟的鍾等所有能響的東西互相聯絡。大家發誓一定要抓住武藏,把他裝在布袋裡,所以一點也不敢懈怠。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
  今早也一樣。
  「哇!又有人被殺了!」
  「這次是誰?」
  「是個武士吧!」
  有人發現村子郊外路旁的草堆裡有一具屍體,頭倒插,雙腳朝天,姿勢很奇怪。人們又恐怖又好奇,互相爭著看,引起一陣騷動。
  那屍體頭蓋骨已碎,看來是用附近的佈告牌打的。染了鮮血的佈告牌,就被丟棄在屍體的背上。
  佈告牌的正面便是寫著獎賞的辭句,有人不經意地念了出來,殘酷的感覺馬上消失,周圍的人開始覺得好笑。
  「哪個傢伙在笑?」
  有人責問。
  七寶寺的阿通,夾雜在村人當中,嚇得整張臉連嘴唇都發白了。
  早知道就不要看!
  她很後悔,無法忘記那個死者的慘狀,只好跑回寺裡。
  正好遇到在寺裡借宿,把寺廟當作指揮處的那個武士頭兒匆匆忙忙地走出來,好像是正好有五六個部下同時來向他通報,他正要前往處理。一看到阿通,便輕鬆地問道:
  「阿通嗎?你到哪裡去了?」
  阿通想起那晚不愉快的事,心裡很不舒服,看到這個頭兒的八字鬍,更令她倒盡胃口。
  「我去買東西。」
  她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逕自跑上本堂前的石階。
  澤庵在本堂前逗著狗玩。
  他看到阿通,便對她說:
  「阿通姑娘!有你的信喔!」
  「我的信?」
  「你不在,我先收了!」
  他從袖口拿出信來,遞給她。
  「你臉色不好,怎麼回事?」
  「在路旁看到死人,心裡很不舒服。」
  「那種東西最好別看……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啊!捂著眼睛,還是會看到死人,真傷腦筋!我還以為只剩這個村子是淨土呢!」
  宮本武藏 地之卷(19)
  「武藏為何要那樣殺人呢?」
  「他不殺人,人便要殺他。他沒理由被殺,所以不能白白送死。」
  「好可怕……」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縮著肩,心想:
  「要是他來了,該怎麼辦?」
  薄薄的烏雲籠罩著山腰。阿通茫然地拿著信,躲到廚房旁的紡織房裡。
  紡織機上掛著一件男用的布料。
  她從去年開始,朝夕不斷,一針一線,把思念織了進去,期待有一天又八回鄉,要給他穿這件衣服。
  她坐到紡織機前。
  「誰寄來的?」
  她仔細看了信封的字句。
  她是個孤兒,沒人會寫信給她,也沒人可讓她寄信。她想可能弄錯了,重複看了好幾次收信人的姓名。
  那信似乎經過長途寄送,信封滿是信差的手痕和雨漬,已經破爛不堪。打開來,有兩張信紙掉了出來,她先看其中一張。那是個陌生女子的字跡,看來是個中年女子。
  如果你已經看了另外一張信,我就不再多言。但是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再確認一次。
  這次的機緣,我收了又八當養子。但他似乎一直掛念著你。為了將來雙方不生瓜葛,我主張要劃清界線。以後請忘記又八。謹此通告。
  阿甲
  此致
  阿通姑娘
  另外一張正是本位田又八的筆跡。裡面寫了一大堆不能回鄉的理由。
  最後還叫她忘了他,另找他人嫁了!又寫到家裡母親那兒,自己不好去信,如果見到母親,請告訴她自己在他鄉,活得好好的。
  「……」
  阿通心頭一陣冰涼,連眼淚都沒流出來。雙手拿著信,抖個不停。她的指甲就像剛才看到的死人指甲一樣,毫無血色。
  八字鬍頭兒的部下,全都野宿山區,日夜疲於奔命,他卻把這座寺廟當作安樂窩。寺裡的人每天到了傍晚,就要忙著給他燒洗澡水、煮飯燒菜,從民家找來好酒。每晚光是張羅這些,就夠大家忙的了!
  今天傍晚,已經到了開始忙碌的時候,廚房仍不見阿通的蹤影。看來今天給八字鬍頭兒送的晚飯一定會遲了!
  澤庵像在找迷路的小孩一樣,喊著阿通的名字。他找遍了整個院子,但是紡織房裡沒聽到梭子的聲音,門也關著,所以雖然他從那兒走過好幾次,卻沒有開門看看。
  住持不斷地到橋廊下面大喊:
  「阿通!你在幹嗎?」
  「她應該在才對。沒人斟酒,要是客人喝得不愉快,會抱怨的。快去找她!」
  最後,寺裡的男僕不得不提著燈籠下山找。
  此時,澤庵突然打開紡織房的門。
  阿通果然在。她在紡織機旁,獨自在黑暗中嘗著寂寞的滋味。
  「?……」
  澤庵默默地站了一瞬。阿通用力踩著底下的兩封信,就像踩著詛咒人偶一樣。
  澤庵輕輕地將它拾起。
  「阿通姑娘!這不是今天寄來的信嗎?把它收好吧!」
  「……」
  阿通根本不接手,只輕輕地搖著頭。
  「大家都在找你。快……我知道你不情願,但還是請你快點去替客人倒酒,住持正急得發慌呢!」
  「……我頭好痛……澤庵師父……今晚可以不去嗎?」
  「我可不認為叫你去斟酒是件好事!但是,這裡的住持是個凡人,喜歡擺譜,對領主又沒有維持寺廟尊嚴的能力。我們不能不招待他們,也不能不安撫八字鬍的情緒呀!」
  他撫著她的背。
  「你從小就是這兒的和尚養大的。這個時候你要幫住持的忙……好嗎?只要露個臉就好了!」
  「……」
  「快,走吧!」
  他扶她起來,阿通滿臉淚水,終於抬起頭來。
  「澤庵師父……我這就去,很抱歉,可不可以也請您跟我一起去客房?」
  「那是沒問題!只是,八字鬍武士很討厭我。而我一看到他的鬍子,就忍不住想諷刺他。雖然這麼做太孩子氣了,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呀!」
  「但是,只我一個人……」
  「住持不是在嗎?」
  「每次我一去,大師就走開了。」
  「那的確令人放心不下……好,我陪你去。別再想了,快去化化妝!」
  客房的客人看到阿通姍姍來遲,趕緊整理衣冠,堆著笑臉。因為之前已經喝了幾杯,所以紅著臉笑瞇瞇的,下垂的眼角正好跟上翹的八字鬍形成對比。
  阿通雖然來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些掃興,因為燭台對面有個閒雜人,像個大近視眼,彎腰駝背地坐著,原來他把膝蓋當書桌,正在看書呢!
  正是澤庵。八字鬍頭兒以為他是寺裡打雜的小和尚,便用下巴指著他。
  「喂!你!」
  可是澤庵頭也不抬一下,阿通連忙偷偷提醒他。
  「啊?叫我嗎?」他東張西望,八字鬍則高傲地說:
  「喂!打雜的!這裡沒你的事了,退下去!」
  宮本武藏 地之卷(20)
  「不,在這裡很好。」
  「人家在喝酒,你在旁邊看什麼書,真煞風景!站起來!」
  「書已經放下來了!」
  「真礙眼!」
  「那麼,阿通小姐!把這書拿到外面去!」
  「我不是指書,而是你。坐在酒席旁,有礙觀瞻。」
  「傷腦筋!我又不能像孫悟空一樣,變成煙霧,或是變成一條蟲,停在飯菜上……」
  「你還不退下!你這不識相的傢伙!」
  他終於火冒三丈。
  「好吧!」
  澤庵假意順從,拉著阿通的手。
  「客人說他喜歡一個人。喜好孤獨,此乃君子之風……走吧!打擾他就不好了!我們退下吧!」
  「喂,喂!」
  「什麼事?」
  「誰說連阿通也要一起退下的?你這個傢伙!太傲慢了。」
  「的確很少聽到有人會說和尚和武士可愛的———就像你的鬍子一樣。」
  「你給我修正!嘿!」
  他伸手去拿立在牆邊的大刀。澤淹目不轉睛看著他往上翹的八字鬍。
  「你說修正,想修成什麼形狀呢?」
  「你這打雜的,越來越不像話了!我非砍了你的頭不可!」
  「要砍拙僧的頭?……啊哈哈哈哈!省省吧,真無聊!」
  「你說什麼?」
  「沒看過有人不爭氣到要砍和尚的頭。頭被砍斷後,如果還對你微笑,那可划不來喔!」
  「好———我倒要看看被砍下來的頭,還能不能貧嘴?」
  「來呀!」
  澤庵饒舌不斷激怒他。他握著刀柄的拳頭,因憤怒而抖個不停。阿通一邊以身護著澤庵,一邊因他不斷譏諷而緊張得哭了出來。
  「您在說什麼呀?澤庵師父!您怎麼這樣對武士講話呢?快道歉,求求你快點道歉!要不然頭被砍了怎麼辦?」
  然而澤庵卻又說道:
  「阿通姑娘,你退下不要緊的,這些廢物,那麼多人花了二十天的功夫,還砍不到一個武藏的頭,哪能砍到我的頭?砍得到才怪!」
  「哼!別動!」
  八字鬍滿臉通紅,準備拔刀。
  「阿通,退下!這打雜的好耍嘴皮子,今天非把他切成兩半不可!」
  阿通把澤庵護在身後,伏在八字鬍的跟前哀求道:
  「我想您一定非常生氣,請多多原諒。這個人對誰講話都是這副樣子,絕不是只對您才這樣開玩笑的。」
  澤庵一聽———
  「唉!阿通姑娘!你說什麼?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是事實。他們就是廢物,所以才叫他們廢物武士,這有什麼不對?」
  「別再說了!」
  「我還要說。這一陣子,為了搜索武藏,大家都不得安寧。武士當然花多少天也沒關係,但是農夫們就遭殃了!他們放下田里的勞作,每天被迫去做沒錢的工作,佃農們都要餓死了!」
  「哼!打雜的,你竟敢仗著和尚的身份批評政道。」
  「不是批評政道。我說的是那些介於領主和人民之間,表面上奉公守法,實際卻在浪費公帑的官員。就像你今晚,在客房大大方方地穿著休閒衣,泡了舒舒服服的熱水澡,還要美女陪酒,有何企圖?是誰給你這個特權的?」
  「……」
  「侍奉領主要盡忠,對待人民要盡仁,這不是官吏的本分嗎?然而,不顧農事荒廢,不管部下辛苦,只管自己。出任公務,竟然偷閒享受,飲酒作樂,挾君威勞民傷財,這可以說是典型的惡吏!」
  「……」
  「你把我的頭砍斷,拿給你主人,也就是姬路城城主池田輝政大人面前看看,輝政大人可能會覺得奇怪說道,咦?澤庵,今天怎麼只有頭來而已?輝政大人和我從妙心寺茶會以來就成為好友,在大阪1 地區,還有大德寺,都經常見面呢!」
  八字鬍洩了氣,酒也慢慢醒了,可是就是無法判斷澤庵的話是真是假。
  「先坐下來吧!」
  澤庵故意讓他喘口氣,接著說:
  「如果你不信,我現在可以帶些麵粉等土產,跟你到姬路城的輝政大人那兒對質。但是我最討厭敲諸侯的門了……再加上,如果我在聊天的時候,說出你在宮本村的種種惡行惡狀,他可能會要你切腹!所以,剛開始我就警告過你了。當武士的人,不能顧前不顧後,這正是武士的致命點呀!」
  「……」
  「把刀放回去吧!然後,我還有一句話要講。你有沒有讀過《孫子》這本書?這是一本兵法書。武士不應該不知道孫子的。關於這點呢!我現在正想給你上上課,教你如何不損兵折將就能抓住宮本村的武藏。這可關係到您的天職!仔細聽好……來!請坐。阿通姑娘!再給他倒一杯。」
  這兩人年齡相差十歲。澤庵三十幾歲,八字鬍已四十出頭。然而,人之間的差異,不能以年齡來計算。它跟個人的資質,以及資質的磨煉有關。平常修養鍛煉所造成的差異,可能是天壤之別。
  宮本武藏 地之卷(21)
  「哦———不,不能再喝了!」
  八字鬍本來耀武揚威,現在則像隻貓一樣溫馴。
  「原來如此。在下不知您跟我主人勝入齋輝政大人是知交,剛才失禮了,請多多包涵。」
  他誠惶誠恐的樣子顯得很可笑,但澤庵並沒有因此窮追猛打。
  「好了好了!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如何抓到武藏?總之,尊公的使命、武士的面子,不都跟它有關嗎?」
  「您說得對……」
  「武藏越晚被抓,你就越能悠哉地住在寺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也可以追求阿通姑娘,這些都不打緊,可是……」
  「哎!這事已經……請別跟我主人輝政大人提這事。」
  「要我保密是吧?這我知道。話說回來,大家只管喊著要搜山,拖久了,農民會更窮困,更人心惶惶,善良百姓根本無法安心耕種。」
  「的確如此。我心裡也在著急呀!」
  「你只是毫無對策,是吧?也就是說你這小子不懂兵法。」
  「我真丟臉!」
  「的確太丟臉!我說你們無能、好吃懶做,實不為過……不過,我這樣指責你們,心裡還是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保證三天內抓到武藏。」
  「什麼?……」
  「你不相信嗎?」
  「可是……」
  「可是什麼?」
  「我們從姬路調來數十名援兵,再加上農民、足輕,總共兩百多人,每天搜山,仍徒勞無功……」
  「真辛苦你們了!」
  「還有,現在剛好是春天,山上還有很多食物,所以對武藏有利,對我們不利。」
  「那就等到下雪嘛!」
  「這樣也……」
  「也行不通。所以才說由我來抓他,不需要人手,我一個人就可以啦!對了,阿通姑娘也去吧!兩個人一定夠了!」
  「您又在開玩笑了!」
  「笨蛋!我宗彭澤庵一天到晚開玩笑度日嗎?」
  「抱歉!」
  「你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你不懂兵法。我雖然是個和尚,但還懂一點孫吳的真髓。只是有個條件,你們要是不答應,在下雪之前,我就袖手旁觀。」
  「什麼條件?」
  「抓到武藏之後,要由我澤庵來處置。」
  「嗯……這個嘛……」
  八字鬍捻著鬍子,暗自思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和尚,搞不好只是自吹自擂,空口說白話而已,爽快答應他,搞不好他情急之下,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他想了想,便一口答應。
  「好!如果您抓到武藏,就任憑您處置。可是萬一三天內沒抓到,那怎麼辦?」
  「我就在庭院的樹上,這樣———」
  澤庵伸出舌頭,用手比劃出吊死的樣子。
  「那個澤庵和尚大概瘋了。今天早上聽說他答應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寺裡的男僕著急萬分,跑到僧房裡四處通報。
  聽到的人都問:
  「真的嗎?」
  有的瞪著大眼問:
  「他準備怎麼樣?」
  住持最後也知道了,以一副教訓的口吻歎息道:
  「所謂禍從口出,就是這樣啊!」
  實際上最替澤庵師父擔心的是阿通。她一直信賴她的未婚夫又八,沒想到他卻寄來一封訣別書,這比聽到又八戰死沙場,更令她傷心。而那個本位田家的老婆婆,只因為是將來丈夫的母親,阿通才忍耐著侍奉。這下子阿通要依靠誰活下去呢?
  她獨自在黑暗中悲歎命運,而澤庵是她惟一的一盞明燈。
  在紡織房獨自哭泣的時候,她把去年開始給又八精心編織的布料統統剪破,還想用那剪刀自殺!後來澤庵讓她改變主意,到客房給客人倒酒。澤庵牽著她的手,使她感到人間的溫情。
  然而這個澤庵師父,卻做出這種決定。
  阿通自己的遭遇不打緊。想到為了一個無聊的約定,就要讓她失去澤庵,不禁悲從中來,痛苦萬分。
  以她的常識來判斷,這二十幾天來,大家地毯式的搜索都還抓不到武藏。現在,光靠澤庵和自己兩個人,三天之內要把武藏繩之以法,怎麼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約定雙方提出的交換條件,都已在弓矢八幡神明前發過誓。澤庵別過八字鬍回到本堂的時候,她不斷責備澤庵沒有深謀遠慮。可是,澤庵卻親切地拍拍阿通的背,安慰她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因此能除掉村子的麻煩,除掉連結因幡、但馬、播磨、備前等四個州的交通要道的不安,還能救不少人的性命,那自己的一條命,就輕如鴻毛了!沒關係,明天傍晚之前,阿通姑娘儘管好好休息,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但是,她還是忐忑不安。
  因為時間已近黃昏了!
  而澤庵人呢?他正在本堂的角落,跟貓一起睡大覺呢!
  從住持開始,寺僕、雜工,看到她呆滯的面容,都說:
  「不要去!阿通姑娘!」
  「躲起來吧!」
  宮本武藏 地之卷(22)
  大家極力勸她不要跟澤庵同行,但無論如何,阿通都無法這麼做。
  夕陽開始西下了!
  中國山脈山下的英田川和宮本村,籠罩在濃濃的夕陽中。
  貓從本堂跳了下來。澤庵醒了。他走出迴廊,伸了一個大懶腰。
  「阿通姑娘!要出發了,準備一下吧!」
  「草鞋、枴杖、綁腿,還有藥、桐油紙,準備了一大堆!」
  「還要帶一樣東西。」
  「是長槍還是刀?」
  「你在說什麼啦……要帶吃的!」
  「帶便當?」
  「鍋子、米、鹽、味噌……還想帶點酒呢!反正什麼都可以。廚房裡有的東西,全都拿來。把這些掛在扁擔上,我們兩個一起挑去。」
  8
  近山比漆還暗,遠山則比雲母還淡。時節已是晚春,風暖暖的。
  到處可見山白竹和樹籐,道路兩旁霧氣繚繞。離村莊越遠,山上就越潮濕,像下過一場大雨一樣。
  「很舒暢吧?阿通姑娘!」
  他們把行李掛在竹扁擔上,澤庵挑前端。
  阿通挑後面。
  「一點也不舒暢。到底要去哪裡?」
  「說的也是……」
  澤庵心不在焉地回答:
  「再走一點吧!」
  「走路是沒關係,可是……」
  「是不是累了?」
  「不是。」
  大概是肩膀痛了,阿通不時的左、右肩更換扁擔。說道:
  「都沒碰到人耶!」
  「今天八字鬍一整天都不在寺裡。他把搜山的人統統調回村裡,一個也不剩。跟他約定的這三天,他大概準備袖手旁觀吧!」
  「澤庵師父,您到底要如何抓武藏呢?」
  「過些時候,他一定會出來的。」
  「出來之後呢?他平常已經很強壯了,現在又被人包圍,難免會做困獸之鬥。現在的武藏可以說是個惡鬼,想到這個,我就開始發抖了!」
  「快看……你腳邊!」
  「唉呀———呼!嚇我一大跳。」
  「不是武藏啦!我看他們在路邊拉了樹籐,還用荊棘圍了矮牆,所以才叫你注意。」
  「搜山的人想置武藏於死地,才設這些路障吧?」
  「如果我們不小心,會掉到陷阱裡去喔!」
  「聽到這種事,我嚇得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要掉也是我先掉。但是他們只是白費功夫而已……喔!山谷變得狹窄多了!」
  「我們剛才經過了贊甘的後山。這裡是   原地帶了!」
  「晚上走路什麼都看不見,沒辦法。」
  「問我路,我可不知道喔!」
  「行李放下來一下。」
  「做什麼?」
  澤庵走到懸崖旁,說道:
  「小便。」
  英田川上游湍急的河水,在他的腳下,由百尺懸崖直瀉而下,打在岩石上,發出怒吼的聲音。
  「啊!真愉快!……自己是天地?還是天地是自己呢?」
  澤庵沙沙地撒著尿,仰望天空,像在數著星星。
  阿通站在遠處,不安地問道:
  「澤庵師父!還沒好嗎?怎麼那麼久。」
  他終於回來,說道:
  「我順便占了卜,問了卦。你看!已經有頭緒,所以我問出來了!」
  「問卦?」
  「問卦是靠易經的理論。這個易,我解釋為心易,不,應該叫靈易。綜合地相、水相,還有天象,閉上眼睛,就有一個卦,指引我們往那座山去。」
  「是高照山嗎?」
  「我不知道叫什麼山,不過山腰的地方有一片沒長樹的高原。」
  「那是虎杖草牧場。」
  「虎杖草……剛好我們要抓山中虎,這是個好預兆喔!」
  澤庵大笑起來。
  高照峰的山腰,面向東南緩緩傾斜,視野遼闊,鄉里稱它「虎杖草牧場」。既然是牧場就應該有牛羊,可是,今晚只有微風輕輕撫著青草,不見半隻牛羊,顯得格外寂靜。
  「來!在這兒紮營。這會兒,敵方武藏就像魏國的曹操,我就是諸葛孔明。」
  阿通放下行李問道:
  「在這裡做什麼?」
  「坐著。」
  「坐著,能抓到武藏嗎?」
  「如果掛網子,會連空中的鳥都抓住,太簡單了。」
  「澤庵師父是不是被狐狸給附身了?」
  「生火吧!搞不好會跌下去喔!」
  澤庵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阿通覺得踏實了些。
  「有了火,感覺熱鬧多了。」
  「你很擔心嗎?」
  「這個……在這荒郊野外過夜,誰也不願意呀……而且,要是下雨了怎麼辦?」
  「剛才上山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好下方道路有一個洞穴。要是下雨,就躲到那裡去。」
  「武藏哥哥晚上,還有下雨的時候,也躲在洞穴吧?……到底,村子的人為什麼要那樣視武藏哥哥為眼中釘呢?」
  宮本武藏 地之卷(23)
  「這是權力造成的吧!越是純樸的老百姓,越是恐懼官權。因為恐懼官權,所以才會把自己的弟兄趕出家園。」
  「也就是說,他們只顧自己的安危。」
  「這些人沒權沒勢的,只好寬恕他們!」
  「我不懂的是,姬路的武士們,只抓武藏哥哥一個人,為何要那樣勞師動眾呢?」
  「不,要維護治安,就得這樣做。因為武藏從關原開始,就一直被敵人窮追猛趕,所以連回村子,都是衝破國境崗哨進來的。他如果不殺看守山中關卡的士兵,並且一錯再錯,一殺再殺,就無法自保,所以這不是別人惹的禍,是武藏自己不諳世事才引起的。」
  「您也恨武藏哥哥嗎?」
  「當然恨。如果我是領主,一定將他處以嚴刑。為了要殺一儆百,我發誓一定會讓他粉身碎骨。即使他有鑽地的本事,我也要刨土掘根,將他繩之以法。如果對武藏太過於寬大,領下的綱紀就會鬆動,何況現在是亂世。」
  「澤庵師父對我這麼親切,沒想到內心卻是很嚴厲的。」
  「當然嚴厲。我是光明正大,賞罰分明的人。就是秉持這種信念,所以才來這裡。」
  「……咦?」
  阿通嚇了一跳,在火堆旁站了起來。
  「剛才,那邊的樹林,好像有腳步聲。」
  「什麼?腳步聲?……」
  澤庵傾耳靜聽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
  「啊哈哈哈!是猴子啦……你看那裡,母猴帶著小猴,正在樹上跳來跳去呢!」
  阿通鬆了一口氣:
  「……哎!嚇了一大跳!」
  她重新坐了下來。
  她注視著火焰直到深夜,兩人始終沒開口。
  看到火快燒完了,澤庵加了些枯木。
  「阿通姑娘!你在想什麼?」
  「我……」
  阿通的眼睛被火烤得紅腫,望向星空:
  「我正在想,這個世界是多麼奇妙呀!望著星空,無數的星星在寂寞的深夜裡,不!我說錯了,應該說,連深夜都懷抱著天地萬象,正在做緩慢且巨大的移動。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還是會照常運轉,這就是我的感想。同時,我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是被這……看不見的東西支配著,而不停地改變命運……我剛才就是在想這些毫無止境的事情。」
  「你騙人的吧……這些事或許曾經浮現在你的腦海裡,但是,此刻你心裡一定拚命在想另外一件事吧!」
  「……」
  「有件事要向你道歉,阿通姑娘!老實說,我看了你的信了。」
  「信?」
  「那天在紡織房我幫你撿起來,可是你沒拿,光顧著哭,所以我就放到自己的袖口裡了……然後,說來有點不衛生,我蹲茅坑的時候太無聊,就仔仔細細地把它看完了!」
  「唉呀!您太過分了!」
  「看了之後,我什麼都明白了……阿通姑娘!這樣對你反而比較好。」
  「為什麼?」
  「像又八那種善變的男人,如果在和你成親之後,才丟給你一封訣別書,你該怎麼辦?還好現在還沒成親,我反而覺得很欣慰。」
  「女人卻沒辦法這麼想。」
  「那麼,你怎麼想?」
  「我覺得好委屈……」
  說完,不禁咬住袖口:
  「……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又八,不告訴他我心裡的話,我實在不甘心。而且,也要去找那個叫阿甲的女人。」
  澤庵望著萬念俱灰、不斷哭泣的阿通。
  「開始了……」
  接著又說:
  「我原來以為只有阿通姑娘可以從年輕到老都不知世事險惡、人心難測,終其一生都無憂無慮,簡單潔淨。沒想到,命運的狂風暴雨已經吹到你身邊了。」
  「澤庵師父……我、我該怎麼辦……好委屈……好委屈!」
  阿通把頭埋在袖子裡,背脊隨著啜泣不斷地一起一伏。
  白天,兩人躲到山洞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食物也不缺乏。
  但是,最重要的是抓武藏。澤庵也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連找也不去找,好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到了第三天晚上。
  阿通又像昨天和前天一樣,坐到火堆旁。
  「澤庵師父,您跟人家約定的日期,只剩今夜嘍!」
  「是啊!」
  「您準備怎麼辦?」
  「什麼事?」
  「您還問什麼事!您不是跟人家做了重要的約定嗎?」
  「嗯!」
  「如果今夜抓不到武藏的話———」
  澤庵摀住她的嘴。
  「我知道。如果辦不到,只是把我吊在千年杉上罷了……但是不必擔心,我還不想死呢!」
  「那至少得去找找吧?」
  「找?找得到嗎———在這山裡?」
  「我真是不瞭解您呀!如果是我,一定是胸有成竹,才有膽量這麼做。」
  「對了!就是膽量。」
  宮本武藏 地之卷(24)
  「難道澤庵師父只是因為有膽量才這麼做的不成?」
  「嗯!可以這麼說。」
  「唉喲!擔心死了!」
  當初,阿通心想他至少有點自信,所以暗中還認為可以信賴他這下子,現在她可真開始擔心了!
  ———這個人瘋了嗎?
  有時候,精神有些失常的人,會以為自己就像偉人一樣,而高估了自己。澤庵師父搞不好就是這種人。
  阿通開始懷疑起來了!
  可是,澤庵仍然怡然自得地烤著火。
  「半夜了吧?」
  他喃喃自語,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時間。
  「是呀!馬上就要天亮了!」
  阿通故意這麼強調。
  「奇怪……」
  「您在想什麼?」
  「差不多該出來了!」
  「武藏哥哥嗎?」
  「是啊!」
  「誰會送上門來束手就擒呢?」
  「不,不是這樣。人的內心其實是很脆弱的。人的本性絕不喜歡孤獨,何況是被周圍所有的人鄙視、追趕,又被困在冰冷世界以及刀刃之中的人?……奇怪?……看到這溫暖的柴火,應該不會不來呀!」
  「這只是澤庵師父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不是。」
  突然,澤庵大師聲音充滿自信地搖頭。他一否定,阿通反而覺得欣慰。
  「想必,新免武藏一定來到附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們是敵是友?他又無奈,又疑神疑鬼,也不能開口問我們,只能躲在暗處偷看……對了!阿通姑娘,你在腰帶上的東西借我看一下。」
  「這只橫笛嗎?」
  「嗯!就是那支笛子。」
  「不行!只有這個,誰都不能借!」
  「為什麼?」
  澤庵一反常態,語氣非常固執。
  「不為什麼!」
  阿通搖搖頭。
  「借我一下可以吧!笛子愈吹音色愈好,又不會壞掉。」
  「但是……」
  阿通手護著腰帶,仍不答應。
  她的笛子從來不離身的。對她來說,這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啊!以前阿通跟澤庵談到自己的身世時,曾經提過笛子。所以,澤庵很瞭解她的心情,但是他認為現在借用一下也無妨。
  「我不會亂用的,看一下就好了!」
  「不行!」
  「說什麼都不行嗎?」
  「對!……說什麼都不行!」
  「這麼堅持?」
  「是,我很堅持。」
  「要不然……」
  澤庵終於讓步說道:
  「阿通姑娘自己吹也可以,吹一首曲子。」
  「不要。」
  「這樣也不要呀?」
  「對!」
  「什麼原因?」
  「會哭,沒法吹的。」
  「嗯……」
  澤庵憐憫她是個孤兒才會這麼頑固。現在他更深深地體會到,她頑固的心靈充滿冰冷和無助,這才渴望擁有。而且經常會又深切又強烈地渴望孤兒欠缺的東西。
  孤兒欠缺的便是愛。阿通心裡,有她不認識的、假想的雙親。在這種情形下,她不斷地呼喚雙親,而雙親似乎也在呼喚她。但是她卻無法體會真正的骨肉之情。
  那笛子其實是她雙親的遺物。親人惟一的形體就是這笛子。聽說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還看不清光線,就像小貓一樣被人丟在七寶寺的屋簷下。那時,她的腰帶上,就繫著這支笛子。
  這麼說來,這笛子對她而言,是將來尋找血親的惟一依據。而且,在還沒找到親人之前,笛子就是雙親的形體,而笛聲就是雙親的聲音。
  ———吹了會掉眼淚。
  阿通不想借人,也不想吹。他非常瞭解這種心情,也十分可憐她。
  「……」
  澤庵沉默不語。
  今夜是第三天,薄雲籠罩之下,珍珠色的月亮顯得格外朦朧。秋去春來的野雁,此時也要離開日本,從雲端不時傳來它們的啼叫聲。
  「……火又快熄了!阿通姑娘!再丟些枯木進去……咦?……怎麼啦?」
  「……」
  「在哭嗎?」
  「……」
  「讓你想起傷心事了!我不是有意的。」
  「……不,澤庵師父……是我太固執了,我也不對。請拿去吧。」
  她從腰間抽出笛子,遞到澤庵手上。
  那笛子放在一個褪色的金線織花錦袋裡。布已破爛不堪,綁的繩子也斷了!裡頭的笛子帶著古雅的味道,令人懷念。
  「哦!……可以嗎?」
  「沒關係。」
  「那麼,阿通姑娘順便吹一首吧!我聽就好了……就這樣子聽。」
  澤庵沒接過笛子,只側過頭,抱住自己的膝蓋。
  平常要是有人吹笛子給澤庵聽,他一定會在未吹之前,先開點玩笑。可是,現在他卻閉著眼睛,洗耳恭聽,阿通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澤庵師父笛子吹得很好吧?」
  「還不錯。」
  宮本武藏 地之卷(25)
  「那麼,您先吹給我聽。」
  「別這麼謙虛。阿通姑娘不是花了不少功夫學過嗎?」
  「是的。清原流的老師,曾經在寺裡借住了四年。」
  「那一定吹得很不錯了!你一定會吹獅子、吉簡這些秘曲了?」
  「還不會———」
  「反正,只要吹你喜歡的。不,吹的時候,試著把自己心中的悶氣都從笛子的七個孔吹出來。」
  「對!我也想這麼做。如果我把心中的悲傷、怨恨、歎息都吹掉,一定會很舒暢。」
  「沒錯。把氣發出來是很重要的。一尺四寸的笛子,就像一個人,也代表宇宙萬象。笛子的干、五、上、開、六、下、口等七個孔,就像人們的五情詞彙和兩性的呼吸。你看過《懷竹抄》吧?」
  「不記得了!」
  「那本書開宗明義寫著:笛子是五聲八音的樂器,能調和四德二調。」
  「您好像是笛子老師!」
  「我啊!是壞和尚的典範。來,讓我看一下你的笛子。」
  「請看。」
  一拿到手,澤庵馬上說:
  「這是珍品。把這個放在棄嬰身上,似乎可以瞭解你父母親的人格。」
  「我的笛子老師也讚美過,真的那麼珍貴嗎?」
  「笛子也有它的姿態和性格。拿在手上,馬上可以感覺出來。以前,鳥羽院的蟬折,小松殿的高野丸,以及清原助種的驅蛇笛,都是珍貴的名器。最近世間充滿殺戮之氣,澤庵我說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笛子也不為過。還沒吹,身體就開始顫抖。」
  「被您一說,笨拙的我就更不敢吹了。」
  「有沒有銘文呢……星光太暗,看不清楚。」
  「有小小的『吟龍』兩字。」
  「吟龍?……原來如此。」
  說畢,他把笛鞘連同袋子交回她手中。
  「來吧!吹一曲。」
  他神情嚴肅。阿通被澤庵認真的態度感染———
  「我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她端坐草地,按規矩向笛子行了禮。
  澤庵已不作聲,萬籟寂靜。一改常態的澤庵,似乎已不存在。他的黑影,看起來就像這山中的一塊岩石。
  「……」
  阿通把嘴唇貼到笛子上。
  阿通白皙的臉轉向側面,慢慢地擺好吹笛的姿勢。她的雙唇濕潤了吹孔,首先調整內心情緒的阿通,跟平常不太一樣。藝術的力量,蘊含著一分威嚴。
  「我要吹了……」
  她鄭重地向澤庵說道:
  「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
  澤庵只是默默地點頭。
  悠揚的笛聲響了起來。她細長白皙的手指,像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精靈踩著七個洞孔跳著舞。
  澤庵隨著低低的像潺潺流水的聲音,自己好像也變成了流水,穿梭在溪谷間,悠遊在淺灘中。而當甲音上揚的時候,整個人的魂魄又似乎被勾上蒼穹,與白雲嬉戲。接著,天地之聲相繼而出,猶如蕭颯的松風,低吟著世事的無常。
  澤庵一直閉著眼,聽得入神。這令他想起以前,三位博雅卿在朱雀門的月夜裡,邊走邊吹著笛子,門樓上有人也吹笛跟他應和。他跟那人交談,繼而交換笛子,兩人興致高昂,從夜晚直吹到天明。後來才知道那是鬼的化身,此事便成為名笛傳說。
  連鬼都會為音樂所動,何況是聽這佳人的橫笛,具有七情六慾的常人,哪能不被它感動?
  澤庵如此感受,突然悲從中來。
  雖然沒掉淚,他的頭卻漸漸地埋入兩膝之間,兩手忘我地緊抱著膝蓋。
  火堆在兩人中間,已快燃盡。阿通的臉反而變得更紅,她也沉醉在自己吹出來的聲音當中,已分不清她是笛子,還是笛子是她。
  母親在何方?父親在何方?笛聲在空中呼喚著親生父母。聽起來又像在怨歎拋棄自己、留在他鄉的無情男子,纏綿地述說著受騙少女內心的傷痛。
  還有,還有其他的。
  笛聲也在問著,將來———這個受傷的十七歲少女———無親無故的孤兒要怎麼活下去,要怎麼才能和一般人一樣,實現一個女人的夢想?
  裊裊的笛聲,述說著這一切。不知是陶醉於藝能,還是這些情感擾亂了她的思緒,阿通的呼吸有點疲倦了。髮根滲出了薄薄的汗水,此時,她的臉頰映出兩道清淚。
  長長的曲子還沒結束,時而嘹亮,時而淙淙,時而嗚咽,不知休止。
  這時候———
  離即將熄滅的火堆十二三尺遠的草叢裡,有野獸爬行的聲音。
  澤庵即刻抬頭,注視那黑色物體,接著靜靜地舉起手,對著他說:
  「在那兒的人,草叢中想必很冷吧!別客氣,到火旁邊來,聽我的話。」
  阿通覺得奇怪,停止吹笛。
  「澤庵師父,您自言自語在說什麼?」
  「你沒發現嗎?阿通姑娘,剛才武藏就在那兒聽你吹笛子呢!」
  他指給她看。
  宮本武藏 地之卷(26)
  阿通不自覺跟著轉頭,望向草叢,突然,她回過神來,大叫一聲:
  「啊———」
  竟把手上的笛子,扔向那個人影。
  阿通大叫一聲,可是藏在那兒的人,似乎比她受到更大的驚嚇,立刻從草叢中,像鹿一般一躍而起,準備逃走。
  澤庵沒想到阿通會大叫,眼看好不容易進網的魚就要溜掉了,心中一急。
  「武藏!」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
  「等一等!」
  他連續大叫的言詞也充滿魄力。這不知是該稱之為聲音的壓制,還是束縛,總之是一股無法掙脫的力量。武藏雙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一般,回過頭來。
  「?……」
  他的眼睛炯炯發光,直盯著澤庵和阿通。眼神中充滿猜疑,殺氣騰騰。
  「……」
  澤庵叫住他之後,就保持沉默,兩手環抱在胸前。而且只要武藏瞪著他們看,他的眼光也不放過對方,就連呼吸的速度都要一致了!
  後來,澤庵的眼尾,漸漸地出現了極其親切的皺紋,環抱的雙手也放了下來。
  「出來吧!」
  他向對方招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武藏眨了一下眼睛。全黑的臉上,出現了異樣的表情。
  「要不要過來這裡?過來,一起同樂吧!」
  「……」
  「有酒,也有食物!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跟你也無冤無仇。圍著火,一起聊聊吧!」
  「……」
  「武藏。……你靈敏的直覺沒有失去吧!這裡有火、有酒,也有食物,又充滿溫情。你把自己推入地獄,把整個世界扭曲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你是聽不進去的。來烤火吧!……阿通姑娘!把冷飯放到剛才煮好的芋頭湯裡,快做些芋頭粥。我肚子也餓了!」
  阿通架好鍋,澤庵則在火上溫酒。看著兩人那種平和的樣子,武藏才放下心來。他一步一步地靠過來,這回卻因為有點不好意思,而顯得羞澀,駐足不前。澤庵把一塊石頭滾到火邊,拍拍他的肩。
  「來!坐吧!」
  武藏順從地坐了下來,但是阿通卻無法抬頭看他,她覺得好像在面對一隻出了籠的猛獸。
  「嗯,好像煮好了!」
  澤庵打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個芋頭,放到嘴裡,邊吃邊說:
  「嗯,煮得好爛。怎麼樣?你也吃吧!」
  「……」
  武藏點點頭,首次見他微笑,露出白色的牙齒。
  阿通盛了一碗遞給武藏,他邊吹邊吃著熱騰騰的稀飯。
  拿著筷子的手在顫抖,牙齒也卡卡地碰撞著碗,可以想見他是多麼飢餓。平常我們會說真可憐,但是現在,他那種發自本能的顫抖,令人覺得可怕!
  「好吃吧?」
  澤庵先放下筷子,向他提議:
  「喝點酒吧!」
  「我不喝酒。」
  武藏回答。
  「不喜歡嗎?」他問道。武藏搖頭,在山上躲了幾十天,他的胃似乎已受不了強烈的刺激。
  「托您的福,身體暖和多了!」
  「不吃了嗎?」
  「吃飽了。」
  武藏將碗還給阿通———
  「阿通姑娘……」
  他又叫了她一次。
  阿通低著頭回答:
  「是。」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昨晚我也看到這邊有火。」
  武藏這一問,把阿通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正急得發抖,澤庵在一旁毫不掩飾地說:
  「老實說,我們是來抓你的!」
  武藏卻一點也不驚訝。他默默地垂著頭———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兩人的臉。
  澤庵雙膝轉向他,跟他商量。
  「怎麼樣?武藏!一樣是被捕,何不屈服在我的法繩之下?國主的法規也是法,佛的戒律也是法。雖然同樣要繩之以法,我的綁法還是比較人道的!」
  「我不要!」
  武藏憤然搖頭,澤庵安撫他:
  「好、好!你先聽我說。我瞭解你的心情,你是即使被燒成舍利子也要反抗的。但是,你勝得了嗎?」
  「勝得了什麼?」
  「憎惡你的人,還有領主的法規,還有你自己本身,你勝得了嗎?」
  「我失敗了!我……」
  武藏呻吟著,一臉的悲慘,哭喪地皺著眉。
  「最後只有砍頭吧!本位田家的伯母,還有姬路的武士,都說砍———砍死這個可恨的傢伙!」
  「那你姐姐該怎麼辦呢?」
  「咦?」
  「你姐姐阿吟被關在日名倉的山牢裡,要怎麼辦?」
  「……」
  「那個性情溫和,一直想念你這個弟弟的阿吟姑娘……不,不只她,還有播磨的名族赤松家的支流,平田將監以來的新免無二齋的家名,你要怎麼交代?」
  武藏用黝黑的手捂著臉。
  「……不,不知道!……這,這些事,會怎麼樣?」
  宮本武藏 地之卷(27)
  他消瘦的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哭喊著回答。
  此時,澤庵握緊拳頭,突然從旁對著武藏的臉猛打了一拳。
  「你這個大混蛋!」
  他大聲斥喝。
  武藏嚇了一跳,差點跌倒,澤庵乘勢又狠狠地補上一拳。
  「你這個莽漢,不孝子!我澤庵要代替你父親、母親,還有你的祖先,好好教訓你。再吃一拳!痛不痛?」
  「好痛!」
  「知道痛表示你還有點人性———阿通姑娘!把那繩子給我———你在怕什麼?你看武藏已經被我縛住了。不是用權力的繩子,而是用慈悲的繩子———不必怕也不必覺得可憐!快點拿給我!」
  被制服的武藏只顧閉著眼。他要是反擊,澤庵那個體型,一定會像皮球一樣,被他踢得老遠的。但是,他卻精疲力盡,乖乖地伸出雙手雙腳———眼角還不斷地流下淚水。
  9
  一大早,七寶寺的山上便傳來噹噹的鐘聲。這不是例行的鐘聲,而是表示第三天的期限到了。不知是吉報?還是凶報?村裡的人都喊著:
  「你聽!」
  大家爭先恐後跑到山上。
  「抓到了!武藏抓到了!」
  「哦!真的嗎?」
  「誰讓他束手就縛的?」
  「是澤庵師父呀!」
  本堂前,人群不斷圍攏過來。武藏像頭猛獸被綁在階梯的欄杆上,大家盯著他。
  「哦———」
  有的人像見到大江山的鬼一樣,嚥了下口水。
  澤庵笑嘻嘻地坐到台階上:
  「各位父老,這下子你們可以安心耕種了!」
  人們馬上把澤庵當成村子的守護神,英雄般地對他另眼相待。
  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拉著他的手,在他跟前膜拜。
  「不敢當!不敢當!」
  澤庵對這些盲目崇拜他的人,用力揮著手說道:
  「各位父老兄弟,你們聽好。抓到武藏,並不是我了不起,而是天意如此。沒有人能違反世間的法戒而得逞。了不起的是法戒呀!」
  「您這麼謙虛,更加了不起!」
  「你們一定要這麼抬舉我,就算我了不起好了。不過,各位,現在有事與你們商量。」
  「哦?商量什麼?」
  「當初我跟池田諸侯的家臣約好,如果三天內抓不到武藏,處我吊死,如果抓到,任憑我處置武藏。」
  「這事我們聽說了!」
  「不過,嗯……怎麼辦呢?他人已經被抓到這裡來了,殺他?還是放了他?」
  「怎麼可以放了他?」
  大家異口同聲大叫。
  「一定要殺他!這種可怕的人,讓他活下去有什麼用?只會成為在村中作祟的惡魔罷了!」
  「嗯……」
  澤庵不知在想什麼,大家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殺死他!」
  後面的人大叫。
  此時,有個老太婆在混亂中擠到了最前面,瞪著武藏的臉,走到他身邊,原來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婆。她揮動手上的桑樹枴杖:
  「光是殺死他,能消除我一肚子的怒氣嗎———這張可惡的臭臉!」
  打了他兩三下耳光之後,又說:
  「澤庵大師!」
  阿杉這回對著他,一副要吃人的眼神。
  「幹啥?阿婆!」
  「我的兒子又八,被這個傢伙誤了一生,讓我失去本位田家的香火。」
  「哼,又八嗎?那個傢伙沒出息,你還是另外收個義子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好壞都是我的兒子。武藏是我兒子的仇人,應該交給我這老太婆來處置。」
  剛說完有人從後方打斷了老太婆的話:「不行!」
  群眾似乎害怕碰到那人的衣角,馬上讓出一條路來。原來是搜山的首領八字鬍。
  他一臉不悅,樣子可怕極了!
  「喂!這可不是在看熱鬧!你們這些老百姓全給我退下!」
  八字鬍怒罵著。
  澤庵也從中打斷:
  「不,各位父老,不必退去。我叫你們來,就是要商量如何處置武藏的呀!請留下來。」
  「閉嘴!」
  八字鬍挺起胸膛,瞪著澤庵、阿杉婆,以及群眾們說道:
  「武藏是犯了國法的大罪人,再加上他是關原的殘黨,更不能隨便交給別人處置。無論如何,都要交給上面的人處理。」
  「不行喔!」
  澤庵搖頭:
  「這不合約定。」
  他的態度很堅決。
  八字鬍因為事關自己的利益,所以跳起來:
  「澤庵大師!上面的人可能會向您收訂金喔!武藏還是交給我吧!」
  澤庵聽到這可笑的說詞,忍不住呵呵大笑。也不回答,只顧著笑。
  「不、不准無禮!有什麼好笑?」
  「是誰無禮呀?喂!鬍子大人,你想跟我澤庵毀約呀?可以,你試看看!澤庵我抓到的武藏,現在馬上鬆綁放他走!」
  宮本武藏 地之卷(28)
  村人大驚,紛紛轉身欲逃。
  「如何?」
  「……」
  「我把武藏放了,你跟他一比高下,由你自己抓他。」
  「哎!等等!」
  「什麼事?」
  「好不容易才抓到,您不會真的把他放了,再次引起騷動吧!……這樣好了,武藏由你斬首,頭可要交給我!」
  「頭?……這可不能開玩笑,舉行葬禮是和尚的工作。把屍體交給你處理,我們寺廟就沒生意可做了!」
  澤庵像小孩子玩遊戲一般,諷刺完了,又對村民說:
  「雖然我向各位徵求意見,似乎一下子也作不了決定。就算要殺他,但讓他死得太痛快,老婆婆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怒氣———對了!把武藏吊在千年杉的樹梢,手綁在樹幹上,風吹雨打個四五天,再讓烏鴉吃掉他的眼睛,如何?」
  「……」
  大概是認為有點殘酷,所以沒有人回答。這時,阿杉婆開口了:
  「澤庵大師!你真有智慧。但是四五天還不夠,我看應該把他曬在千年杉的樹梢上十天、二十天,最後由我這老太婆來刺穿他的喉嚨。」
  她說完,澤庵輕鬆地回答: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他抓住綁著武藏的繩子。
  武藏默默地低著頭走向千年杉樹下。
  村民們雖然覺得他很可憐,可是先前的憤怒還沒完全消褪。他們立刻用麻繩把他的身體吊到兩丈高的樹梢上,就像吊稻草人一樣。
  阿通從山上下來回到寺裡進到自己房間的那時起,突然覺得一個人獨處,好孤單,好寂寞。
  這是為什麼呢?
  一人獨處,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在寺裡,至少還有別人,有燈火。而在山上的三天,都是在寂靜的黑暗中度過,並且只有跟澤庵師父兩個人而已。可是為什麼回到寺裡,反而比較寂寞呢?
  這個十七歲的少女,很想搞清楚自己的情緒,她托著臉靠在窗前的小茶几上,半天一動也不動。
  我懂了!阿通有點看清自己的心境。寂寞的感覺就跟飢餓一樣,不是外在的東西。心裡不能滿足,就會嘗到寂寞的滋味。
  寺廟裡,有人不斷出入,有爐火,也有燈火,看起來很熱鬧。但是,這些卻無法治癒寂寞。
  在山上,雖然只有無言的樹,以及雲霧和黑暗,但是卻有澤庵跟她在一起。他的話能一針見血,觸動心靈,比火還光亮,能振奮人心。
  我感到寂寞,是因為澤庵師父不在的關係!阿通站了起來。
  可是這個澤庵自從處置了武藏之後,就一直跟姬路藩的家臣們在客廳不知商量什麼。回到村子之後,他一直很忙,根本沒法像在山上時一樣,跟自己聊天。
  這麼一想,她又坐了回去。此刻她才深深地體會到知己的重要,不求多,一人就好。一個能瞭解自己,能給自己力量,能信任的人———她需要這種知己!
  她渴望有這種朋友,幾乎要瘋狂了!
  笛子———那雙親的遺物———雖然在她身邊,但是,少女到了十七歲,一根冷冰冰的竹子,已經無法慰藉她的心靈,她需要更真實的對象來分享她的喜樂。
  「好狠哪……」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要恨起本位田又八的冷血心腸。眼淚濕了桌面,她孤獨憤怒的血液,鼓得太陽穴發青,頭開始抽痛起來。
  有人悄悄地拉開她身後的拉門。
  不知何時,大寺的僧房已滿是暮色。從敞開的門縫,可以看到廚房的燈火紅紅地閃爍著。
  「哎呀呀!原來你在這裡呀?……在這裡待了一整天呀?」
  自言自語進到屋裡來的是阿杉婆。
  「啊!是伯母呀?」
  她急忙拿出坐墊,阿杉二話不說,一屁股坐下,像個木魚。
  「媳婦兒!」
  她表情嚴肅。
  「是!」
  阿通似乎有些畏懼,雙手伏地回禮。
  「我來是為了要弄清楚你心裡的想法,另外有些事要跟你說。剛才我一直跟那澤庵和尚,還有姬路來的武士們談。這裡的住持連茶也不給我喝,渴死了!你先倒杯茶給阿婆!」
  「不是別的事……」
  接過阿通奉上的綠茶,阿婆立刻說道:
  「武藏那小子說的話,我是不敢相信!不過聽說又八在他鄉還活著呢!」
  「是嗎?」
  阿通反應冷淡。
  「不,即使他死了,你還是要以又八的新娘身份,由這寺廟的大師當你的父母,堂堂正正地嫁到本位田家來。今後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有二心吧?」
  「是……」
  「真的不會吧?」
  「是……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還有,世間愛講閒話,如果又八一時回不來,我一個人也有諸多不便,老是依靠出嫁了的女兒也不是辦法。所以,最近你就離開寺廟,搬到本位田家來。」
  「是……我嗎?……」
  「還有其他人會嫁到本位田家嗎?」
  宮本武藏 地之卷(29)
  「但是……」
  「是不是討厭跟我一起生活?」
  「沒……沒這回事,但是……」
  「你先整理東西吧!」
  「可不可以等又八哥哥回來之後?」
  「不行!」
  阿杉嚴肅地說:
  「我兒子回來之前,不能有男人玷污你的身體。監督媳婦的素行是我的責任。你應該在我這婆婆的身邊,在我兒子回來之前,學習種田、養蠶、針線、生活禮儀,我什麼都教你。好嗎?」
  「好……好的……」
  萬分無奈的阿通,連自己都聽出聲音裡已帶著哭調。
  「還有。」
  阿杉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關於武藏的事,那個澤庵和尚葫蘆裡不知賣的是什麼藥?阿婆我搞不清楚。剛好你是這寺裡的人,武藏嗚呼哀哉之前,你給我牢牢地盯住他———半夜一不留神,那個澤庵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呢!」
  「這麼說來……我不必現在就離開寺裡了?」
  「一次做不了兩件事。武藏的頭落地的那天,就是你帶著行李到本位田家來的日子。瞭解嗎?」
  「瞭解。」
  「我可是把事情都說清楚了喔!」
  阿杉又再確定了一次才離去。
  接著———窗外有個人影出現,似乎早在等這個機會。
  「阿通!阿通!」
  有人在輕聲呼喚她。
  她探頭一看,原來是八字鬍站在那兒。他突然隔窗用力握住她的手:
  「以前受你不少照顧。藩裡來了公文,我不得不回姬路了!」
  「啊!是這樣呀……」
  她想把手縮回來,八字鬍卻抓得更緊。
  「藩裡得知這件事,要我回去詳細報告。要是能帶著武藏的首級回去,我不但風光,而且也好交代。但那個澤庵和尚,說什麼也不交給我。……不過,只有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這封信,等會兒到沒人的地方再看。」
  八字鬍塞了個東西到她手上,便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跑走了!
  好像不只一封信,還包著重重的東西。
  她很瞭解八字鬍的野心。心裡有點害怕,戰戰兢兢地打開一看,裡頭包著一枚耀眼的慶長大金幣。
  信裡寫著:
  請照我的話,在這幾天內,偷偷取下武藏的首級,趕緊送到姬路城下來。
  我想你已經很瞭解我對你的心意了,在池田侯的家臣中,只要提到青木丹左衛門,無人不知我是年餉一千石的武士。
  如果說你是我借宿時候娶的老婆,他們一定會相信,你會馬上成為享祿千石的武士夫人,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以此信為證物。還有,武藏的首級,為了你未來的丈夫,你一定要帶來喔!
  匆忙提筆,簡此相告。
  丹左
  「阿通姑娘,吃過飯了嗎?」
  外頭傳來澤庵的聲音,阿通邊套上草鞋邊走出去,對澤庵說:
  「今晚不想吃。頭有點痛———」
  「那是什麼?你手上拿的。」
  「信。」
  「誰的?」
  「您要看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一點也不。」
  阿通交給他,澤庵看完後大笑。
  「他是無計可施,所以想用錢財富貴來收買阿通姑娘吧!看了這信才知道,八字鬍的名字叫青木丹左衛門呢!世上也有奇怪的武士。不管怎樣,這還是值得高興的事。」
  「這沒什麼。可是他信裡夾著錢,這個要怎麼辦呢?」
  「哦!是一大筆錢呀!」
  「真傷腦筋……」
  「你是說錢該怎麼處理嗎?」
  澤庵把錢拿過來,向本堂前走去,作勢把錢丟到香油錢箱裡,之後又把那錢貼在額頭上,拜了拜。
  「好了,這錢你拿著,不會有事的。」
  「可是,我擔心以後會和他牽扯不清。」
  「這錢已經不是鬍子的了。剛才我已經把錢獻給如來佛,又從如來佛那兒收到這個錢,你就把它當作是護身符吧!」
  他把錢塞到阿通的腰帶裡。
  「……啊!今夜起風了!」
  他仰望天空說道。
  「好久沒下雨了……」
  「春天也過了,下場大雨,把散落的花瓣和人們的惰氣都給沖洗乾淨也不錯!」
  「如果下大雨,武藏怎麼辦?」
  「嗯,那個人嗎?」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向千年杉。就在此時,立於風中的喬木上,傳來人聲:
  「澤庵!澤庵!」
  「咦!武藏嗎?」
  他瞪大眼睛瞧著。
  「混賬和尚!你這個澤庵假和尚!我有話要告訴你。你到樹下來———」
  風吹得樹梢不停搖晃,武藏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淒厲。杉葉不斷掉落下來,打在大地和澤庵的臉上。
  「哈哈!武藏,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澤庵踩著草鞋,走向發出聲音的樹下。
  宮本武藏 地之卷(30)
  「你看起來是很有精神,但這該不是因為對死亡過於恐懼而神經失常吧?」
  他走到適當的位置,抬頭仰望。
  「閉嘴!」
  武藏再次喊道。
  應該說他充滿怒氣,而不是有精神。
  「如果我怕死,為什麼要受你捆綁呢?」
  「接受捆綁,是因為我強你弱。」
  「你這和尚!在胡扯什麼?」
  「聲音好大呀!如果你嫌剛才的說法不好,那麼換一種好了,因為我聰明,你太笨!」
  「哼!你再說說看!」
  「好了好了!樹上的猴子先生,經過一番折騰,還不是被五花大綁吊在這棵大樹上。你還能怎麼樣?真丟臉喔!」
  「聽著!澤庵!」
  「哦!啥事?」
  「那個時候,如果我武藏想跟你拼的話,要把你這個爛黃瓜踩碎,可是不費吹灰之力喔!」
  「沒用的,已經來不及了。」
  「你……你說什麼?……你這和尚花言巧語騙我自己束手就縛,我真沒想到會活生生受這種恥辱。」
  「繼續說……」
  澤庵若無其事地說道。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快點砍掉我武藏的頭呢?……我原來想,一樣要選擇死,與其落到村裡的傢伙或是敵人的手裡,不如把自己交給你這個看起來蠻有武士風範的和尚。沒想到我錯了。」
  「錯的只有這些嗎?你不認為你以前所作所為都是錯的嗎?你掛在那兒,好好反省一下。」
  「囉嗦!我自認問心無愧。雖然又八的母親罵我是仇敵,但是,把又八的消息告訴他母親是我的責任,是朋友應盡的道義,所以我才會闖崗哨,回到村子來———難道這也違背武士之道嗎?」
  「不是這些枝枝節節的小問題。從大處看,你的內心———本性———也就是你的根本想法就錯了,看來好像模仿了一兩樣武士的表面行徑,其實什麼都沒學到。反而自己認為充滿正義感。越是用武力解決,就越傷害自己,越給別人帶來麻煩,最後落得束手就縛的下場……怎麼樣?武藏,上面視野不錯吧?」
  「臭和尚!你給我記住!」
  「在你被曬成肉乾之前,在上面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廣大。從高處俯瞰人間世界,反省反省吧!死後,去見你的祖先時,告訴他們,你臨死的時候,有個叫澤庵的和尚叫你做這些事。他們一定會因為你受了良好的引導而感到欣慰。」
  ———在此之前,一直像個化石般畏縮地站在後面的阿通,突然跑過來尖聲地大叫:
  「太過分了!澤庵師父!你說的話我全聽到了。對一個無力抵抗的人來說,太殘酷了……你、你不是個出家人嗎?而且武藏剛才說過,他是因為相信你,才乖乖就縛的呀!」
  「你說這些,是要護著他呀?」
  「你一點也不慈悲……你要是再說這些,我會討厭你的。武藏也覺悟了,要殺他就乾脆一點!」
  阿通臉色大變,向澤庵撲了過來。
  少女的情感最容易激動。她鐵青著臉,淚汪汪地撲向對方的胸膛。
  「囉嗦!」
  澤庵的表情從來沒這麼可怕。
  「女人懂什麼?你給我閉嘴!」
  他罵道。
  「不要!不要!」
  她用力搖頭,阿通也不像平常的阿通了。
  「我也有權利講話。在虎杖草牧原,我也努力了三天三夜呀!」
  「不行!不管誰講什麼,武藏都得由我澤庵處置。」
  「所以說,要砍頭就快砍,不是很好嗎?把人弄得半死不活,以折磨人為樂,太不人道了!」
  「這就是我的毛病。」
  「什麼?你太無情了!」
  「你給我退下!」
  「我不要!」
  「你這個女人,又開始固執了!」
  澤庵用力把她甩開,阿通踉蹌跌向杉樹,哇———的一聲,整個人靠在樹幹上哭了起來。
  她沒想到連澤庵都這麼無情。原來以為他只是在村民面前把武藏先綁在樹上,最後一定會做合理的處置。沒想到這個人現在竟然說他的毛病就是享受這種樂趣,令阿通心寒不已。
  她百分之百相信澤庵,現在連他都令人厭惡,就等於全世界都令人厭惡一樣。她已經不再信任別人了,她哭倒在絕望的谷底。
  但是———
  她突然從靠著哭泣的樹幹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情熱。這個被綁在千年杉上面的人———從天上擲下凌厲聲音的人———武藏的熱血正透過這個十個人也環抱不了的大樹幹直通下來。
  他就像個武士的兒子,純潔而且充滿信義。想起他被澤庵師父捆綁時的樣子,還有剛才說的那些話,這個人才是有血、有淚、有感情的男子漢。
  以前受大家影響,自己也錯怪武藏了———這個人哪裡像惡魔,讓人這麼憎恨?大家怎會把他當成野獸,這麼懼怕他,還要去追捕他呢?
  「……」
  她的背和肩膀因哭泣而不斷起伏,阿通緊緊抱著樹幹。她兩頰的淚水不斷滴到樹皮上。
  宮本武藏 地之卷(31)
  樹梢發出了颯颯聲,好像天狗1 在搖這些樹一樣。啪!斗大的雨滴,打在她的領子,也打在澤庵的頭上。
  「哦!下雨了!」
  澤庵用手遮著頭。
  「喂!阿通姑娘!」
  「……」
  「愛哭的阿通!就因為你太愛哭,連老天都陪你哭了!起風了,這下子要下大雨嘍!趁還沒淋濕,快點走吧!別護著即將死去的人了!快點過來。」
  澤庵用法衣蒙著頭,逃難似地跑進本堂。
  雨唰唰地下著,黑暗的天邊,朦朧地露出白色的雲帶。
  阿通任由雨水啪啪地打在背上,依然靜止不動———當然,樹上的武藏也無法動彈。
  阿通怎麼樣也無法離開那兒。
  雨滴滲過她的背,浸濕了她的肌膚。但是,一想到武藏,這已不算什麼。可是,武藏受苦,為何自己也要跟著受苦呢———她卻沒時間考慮這麼多。
  這個少女突然發現一個極為出色的男子形象。她心想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同時,她真心期待武藏不要被殺。
  「他太可憐了!」
  她繞著樹走動,不知如何是好。仰望頭上,風雨交加,武藏連個影子也看不到。
  「武藏哥哥!」
  她不覺叫了出來,可是沒有回答。武藏一定也把自己看成本位田家的一分子,認為自己跟村裡的人一樣,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受這種風雨吹打,哪能熬得了一個晚上……啊!世間這麼多人,難道沒有人願意救武藏嗎?」
  阿通突然跑回去。風像在追她一樣,吹個不停。
  寺廟後面,僧房和方丈房都門戶緊閉。溢出排水管的雨水,像瀑布一般傾灌到地面。
  「澤庵師父!澤庵師父!」
  阿通從外面猛敲澤庵的房門。
  「誰呀?」
  「是我,阿通!」
  「啊!你還在外面呀?」
  他立刻開門,看看水氣瀰漫的走廊:
  「唉呀!下得好大呀!雨會打進來的,快進來!」
  「不要,我是來拜託您的。澤庵師父!請您把他放下來。」
  「誰?」
  「武藏。」
  「豈有此理!」
  「我會感激您的。」
  阿通在雨中對著澤庵下跪,雙手合十。
  「求求您……我怎麼樣都沒關係……請救救他!救救他!」
  雨聲蓋過阿通的哭聲,但是,阿通卻像個瀑布下的修行人,合緊雙掌。
  「我拜託您,澤庵師父,我求您!只要我能做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請、請您,救救那、那個人!」
  雨點不斷地打入她嘴裡。
  澤庵像石頭一樣靜止不動,緊閉著眼睛,像一尊神像。後來才大大地歎了一口氣,終於睜開眼睛,說道:
  「快去睡吧!你的身體又不強健,繼續淋下去會生病的。」
  「如果……」阿通捱到門邊。
  「我要睡了,你也睡吧!」
  他重重地關上門。
  然而阿通卻沒妥協,也沒屈服。
  她竟然鑽進地板下的隙縫中,爬到澤庵的寢鋪附近。
  「我求求您!我這一生惟一的請求……澤庵師父!如果您不答應就太不人道了……您是鬼……您是冷血動物。」
  本來澤庵忍著不動聲色,這下子看來是睡不成了,他終於發火跳起來,怒斥道:
  「來人呀!我房間的地板下有小偷呀!快給我抓住啊!」
  10
  經過昨夜那一場風雨,春天的氣息被洗得無影無蹤。今早,酷熱的陽光直射額頭。
  「澤庵師父!武藏還活著嗎?」
  天一亮,阿杉婆就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來寺裡到處張望,想看熱鬧。
  「哦!是阿婆呀?」
  澤庵走到走廊,繼續說道:
  「昨夜的風雨可真大呀!」
  「這場風雨來得正是時候。」
  「但是,雨再怎麼大,也不會一夜兩夜就把人淋死。」
  「下那麼大雨,他還活著呀?」
  阿杉婆滿臉皺紋,眼睛瞇成一條線,望著千年杉的樹梢,說道:
  「他像條抹布掛在樹上,沒有動靜耶!」
  「烏鴉還沒去啄他的臉,可見武藏一定還活著。」
  「太謝謝您了!」
  阿杉婆邊點頭,邊窺視裡面,問道:
  「沒看到我媳婦,可不可以幫我叫一下?」
  「媳婦?」
  「我家的阿通呀!」
  「她還不是本位田家的媳婦吧!」
  「再過一陣子,就要把她娶進門了!」
  「你兒子不在,你娶媳婦進門,跟誰結婚呀?」
  「你這個流浪和尚就別管這些閒事了!阿通在哪裡啊?」
  「大概在睡覺吧!」
  「這樣子呀?」
  她一個人自圓其說:
  「我吩咐她晚上要好好看著武藏,所以白天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澤庵師父!白天就由你看著他吧!」
  宮本武藏 地之卷(32)
  阿杉走到千年杉下,仰頭望了一陣子,終於拄著桑樹枴杖回村子去了。
  澤庵則一進房間,直到晚上都沒有露面。只有一次,村裡的小孩跑來用石頭丟千年杉樹梢時,他曾打開格子門大聲斥責:
  「鼻涕鬼!幹什麼?」
  之後,格子門就整天沒再開過。
  在同一棟屋子裡的阿通房間,格子門今天也是緊閉著,不過小和尚們倒是忙進忙出地端藥送粥。
  昨夜的傾盆大雨中,寺裡的人發現了阿通,硬是把她拉進屋裡,住持還狠狠地說了她一頓。結果阿通染了風寒,發燒在床上,無法起身。
  今夜的天空,一反昨夜的大雨,明月皎潔。寺裡的人都熟睡後,澤庵書看累了,便穿上草鞋,走到屋外。
  「武藏———」
  他一叫,杉樹高處的樹梢搖晃了一下。
  閃亮的露珠紛紛落下。
  「可憐蟲,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嗎?武藏!武藏!」
  這一來,對方大聲回答:
  「幹啥?臭和尚!」
  武藏怒吼,力氣一點也沒衰竭。
  「哦———」
  澤庵再次抬頭。
  「聲音還很宏亮嘛!看來還可以撐五六天吧!對了……你肚子餓了嗎?」
  「少囉嗦!和尚,快把我的頭砍下吧!」
  「不行不行!不能隨便亂砍頭。像閣下這樣的莽漢,搞不好即便是只剩個頭,還會追殺過來呢……來賞賞月吧!」
  澤庵坐到一塊石頭上。
  「哼!你要怎麼樣?你給我記住!」
  武藏的身體被綁在老杉上,他使盡全力,搖得樹梢上下晃動。
  杉樹皮、樹葉紛紛落到澤庵頭上。澤庵彈去領子上的落葉,仰頭說道:
  「對了、對了!不這樣發發怒氣,就看不出真正的生命力,也表現不出人的味道。最近的人呀!不是成了不會生氣的知識分子,就是裝出人格崇高的樣子。要年輕人模仿這種老氣橫秋的舉止,真是豈有此理。年輕人不會發怒是不行的呀!再發怒啊!再多發怒啊!」
  「哼!我會把這繩子扯斷,跳到地上,把你踢死。你等著瞧吧!」
  「有出息!我等著瞧———對了!要繼續嗎?繩子還沒斷之前,你可別斷氣啦!」
  「你說什麼!?」
  「好大的力氣,樹在動了。可是,大地卻沒受影響呀!這是因為你的怒氣只是私人的怒氣,所以非常微弱。男子漢的怒氣,必須是為公眾而憤怒。為了個人小小的感情問題就發怒,那是女性之怒。」
  「你有屁儘管全放出來———我們走著瞧!」
  「算了吧!武藏,這樣只會徒增疲累。不論你再怎麼掙扎,別說天地了,連這喬木的一根樹枝都不可能斷呢!」
  「哼……」
  「以你這麼大的力氣,即使不為國家,至少也要貢獻給他人。要是如此,別說天地,連神明都會為之動容———更何況是人呢?」
  澤庵開始用說教的口吻了。
  「真可惜!你有幸生為一個人,卻仍跟山豬、野狼一樣,野性不改。連一步都沒進到人類的世界,年紀輕輕就即將在此了結一生了!」
  「囉嗦!」
  他從高處吐了一口口水,但是,口水在半途就化成一團霧氣了。
  「聽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人強過自己……結果怎麼樣啦?看看你現在的狼狽樣!」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恥,我不是因為能力不足才輸給你的。」
  「不管是輸在策略還是口才,反正輸了就是輸了。證據擺在眼前,不管你怎麼懊惱,我勝了,坐在石板上;你敗了,乖乖被綁在樹上,任由風吹雨打,不是嗎———我們兩個之間到底差在哪裡,你可知道?」
  「……」
  「比力氣,的確,你是最強的。虎與人是無法比拚力量的,但是,老虎還是比人類低等呀!」
  「……」
  「你的勇氣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不智、不知生命真諦才表現出的蠻勇。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應有的作為。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處,懂得珍惜生命,最後懷抱龍珠,死得其所,這才是真正的人呀……我說可惜,指的就是這件事。你生來就具有過人的力量和陽剛之氣,但沒學問,只學到武道壞的一面,沒想過要磨磨你的智德。人們常說文武兩道,所謂兩道,不是指兩個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將兩者合一 ———你瞭解了嗎?武藏!」
  石不語,樹亦不語,黑夜仍然寂靜無聲。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終於,澤庵慢條斯理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
  「武藏,你再想一晚看看。想好了,我再來砍你的頭。」
  說完,舉步離去。
  走了十步,不,大約二十步左右,當他正要走進本堂的時候。
  「喂!等一等!」
  武藏從樹上叫住他。
  「什麼事?」
  澤庵從遠處回頭答道。
  宮本武藏 地之卷(33)
  「請再回到樹下。」
  「嗯……這樣嗎?」
  接著,樹上的人影突然大聲呼喚:
  「澤庵和尚———救救我呀!」
  他似乎哭得很劇烈,上空的樹梢搖晃得很厲害。
  「我從現在開始,想要重新活一次……我現在才瞭解我生為一個人是負有重大使命的……我開始瞭解生命價值的時候,才警覺到這個生命不就被綁在這樹上嗎……啊啊!我做錯了!已經無法挽救了!」
  「你能覺悟,真是太好了!你的生命可以說現在才晉陞為人類。」
  「啊啊!我不想死!好想再活一次。活著,再重新來一次……澤庵和尚!求求你,救救我!」
  「不行!」
  澤庵斷然搖頭。
  「人生有很多事是無法重新再來過的。世間任何事都是真刀真槍定勝負,你現在就像被對方砍了頭,還想把它接回去一樣。你雖可憐,但我澤庵不會為你解開繩子。為免死狀太難看,你還是唸唸經,靜靜體會生死大義吧!」
  澤庵草鞋的聲音逐漸消失,武藏也沒再呼喚他了!
  他照澤庵說的,閉上大悟的眼睛,放棄求生的念頭,也放棄死亡的念頭。在蕭颯的林風和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只有一股冰涼直滲入背脊。
  ……好像有人?
  樹下有個人影仰望著樹梢,接著抱住千年杉,拚命往上爬。那人看來拙於爬樹,只爬了一點,就和樹皮一起滑了下去。
  即使如此———即使手都被樹皮磨破了———那人仍然不屈不撓,一心一意往上攀爬,終於夠到樹枝,再抓住另一枝樹枝,爬上了最高處。
  那人喘著氣:
  「……武藏……武藏!」
  武藏轉向那人,一張臉只剩眼睛還能動,像個骷髏。
  「……哦?」
  「是我!」
  「……阿通姑娘?……」
  「逃走吧……你剛才不是說死了會遺憾嗎?」
  「逃走?」
  「對……我也無法再待在這個村子裡了……再待下去,我會受不了的……武藏,我要救你。你會接受嗎?」
  「哦!把這繩子割斷,快割斷!」
  「請等一下!」
  阿通單肩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從頭到一身外出旅行的打扮。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的繩子割斷了。武藏的手腳已無知覺,阿通想支撐他,沒想到兩個人都踏了空,一起從樹上重重掉落下來。
  從兩丈高的樹上掉下來,武藏竟然還能站得住。他一臉茫然地立在大地上。接著,他聽到腳旁傳來呻吟聲。低頭一看,阿通手腳趴在地上掙扎,站不起來。
  「喔!」
  武藏扶她起來。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好痛……好痛啊!」
  「摔到哪裡了?」
  「不知道摔到哪裡了……但還可以走,沒關係!」
  「掉下來的時候,連撞了好幾根樹枝,應該不會受什麼大傷。」
  「別管我了!你呢?」
  「我……」
  武藏想了一下,說道:
  「我還活著!」
  「當然還活著呀!」
  「我只知道這點而已。」
  「快點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見了,我跟你都會沒命的。」
  阿通跛著腳走,武藏也跟著走———默默地、緩緩地,就像失了魂的小蟲,走在秋霜裡。
  「你看!播磨灘那邊已經破曉,露出魚肚白了!」
  「這是哪裡?」
  「中山嶺……已經到山頂了!」
  「已經走這麼遠啦?」
  「專心一志,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對了!你已經兩天兩夜沒吃任何東西了!」
  經她這麼一說,武藏才感到飢渴難耐。阿通解開背上的包袱,拿出麻薯。甜甜的餡兒吞到肚裡,武藏感到生之喜悅,拿著薯的手不斷顫抖。
  我還活著呀!
  他深切體認到這點,同時,他也熱切地期待———從現在開始,我要重新生活了!
  嫣紅的朝陽照著兩人的臉龐。阿通的臉越來越鮮明,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會跟她在這裡,簡直像在做夢,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要到邊境了!」
  武藏一聽到邊境,眼睛突然一亮。
  「對了!我現在要到日名倉關卡去。」
  「什麼?……你要去日名倉?」
  「我的姐姐被關在那山牢裡。我要去救姐姐,阿通姑娘!咱們在此分手吧!」
  「……」
  阿通心裡有點憤恨不平,默默地瞪著武藏的臉,終於開口說道:
  「你真的要這麼做?如果要在這裡就分手,那我何必離開宮本村呢?」
  「可是,這也沒辦法呀!」
  「武藏哥哥!」
  阿通的眼神逼近他,握住武藏的手,她雙頰和全身發熱,滿懷的熱情,使她不斷顫抖。
  「我的心情以後慢慢再談。我不喜歡在這裡分手,不管你要去哪裡,請都帶著我。」
  宮本武藏 地之卷(34)
  「可是……」
  「我求求你!」
  阿通合掌說道:
  「即使你不喜歡,我也要跟著你。你要救阿吟姐,如果我礙手礙腳的話,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好吧……」
  說著,武藏正準備離去。
  「一言為定喔!」
  「嗯!」
  「我在城下邊的花田橋等你!見不到你,一百日、一千日我都會站在那兒等的。」
  武藏點頭答應,一徑兒沿著山脊直奔而下。
  11
  「奶奶———奶奶!」
  阿杉的外孫丙太光著腳丫,從外面直奔回來。一進門,用手把青鼻涕一抹。
  「不好了!奶奶!你還不知道嗎?還在做什麼呀?」
  他對著廚房大叫。
  阿杉婆在灶前,正拿著竹筒吹氣升火,回道:
  「什麼事呀?大驚小怪的。」
  「村裡的人都鬧成這個樣子了,奶奶你怎麼還在煮飯呀———難道你不知道武藏已經逃走了嗎?」
  「什麼?逃走了?」
  「今天一早,武藏已不在千年杉上了!」
  「真的?」
  「寺裡的人也是亂作一團,因為阿通姐姐也不見了!」
  丙太沒想到自己說的事,竟然讓奶奶的臉色變得如此可怕,嚇得直咬指甲。
  「丙太呀!」
  「是!」
  「你趕快去叫你娘和河原的權叔快點來。」
  阿杉婆的聲音在顫抖。
  然而丙太還沒出門,本位田家的門前已經擠滿了人。其中,女婿、還有權叔也在裡面。另外,還有其他的親戚和佃戶,都在那兒嚷著:
  「是不是阿通那娘們兒把他放走的啊?」
  「澤庵和尚也不見了。」
  「一定是這兩個人耍的把戲。」
  「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女婿和權叔等人,扛著祖傳的長槍聚集在本位田家門口,情緒非常激動。
  有人對著屋裡問道:
  「阿婆!你聽說了嗎?」
  不愧是阿杉婆,她心裡明白這件大事已是事實,便壓抑住滿腹的怒氣,坐在佛堂裡。
  「我馬上出去,你們靜一靜。」
  她在裡頭回答。接著默禱了一下之後,神態從容地打開刀櫃,打點一些衣裳,來到大家面前。
  她把短刀插在腰帶上,繫緊鞋帶,每個人都看得出這位頑固的老婆婆心裡已經有了重大的決定。
  「沒什麼好騷動的。阿婆這就去追那個不知廉恥的媳婦,好好懲罰她!」
  接著,神態自若地走了出去。
  「既然阿婆都要去了,我們就跟隨她吧!」
  親戚和佃農們群情激憤,以這位悲壯的老婆婆為首,大家沿途撿棒子、竹槍當武器,往中山嶺追去。
  然而,已經太遲了!
  這些人趕到嶺上時,已經是中午了。
  「逃走了?」
  大家跺著腳,非常懊惱。
  這還不打緊,因為這兒已是邊境,所以防守的官員阻止他們。
  「不准結黨通行。」
  權叔出面向防守的官員說明原委。
  「如果我們在這裡放棄追討,不但有愧代代祖先,還會成為村裡的笑柄,本位田家也無法在貴領土待下去了———所以拜託您讓我們通行,直到追到武藏、阿通、還有澤庵三個人為止。」
  他想盡辦法,力圖說服防守的官員。
  理由可以接受,但法令是不能通融的,防守官員斷然拒絕。當然,如果他們能到姬路城拿到通行證,則另當別論。可是這麼一來,那三個人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這樣好了———」
  阿杉婆和親戚們商量,決定讓步。
  「就我這老太婆和權叔兩個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進出呢?」
  「五名以下,可以任意通行。」
  防守官員回答。
  阿杉婆點點頭,意氣激昂,心情悲壯地準備向大家告別。
  「各位!」
  她向大家招呼。
  「我出門離家時,就已經覺悟到,途中定會出這種差錯。所以沒什麼好著急的!」
  這一大家族,每個人都神情嚴肅,並排站在那兒望著阿杉婆薄薄的嘴唇和露出的門牙、牙齦。
  「我這老太婆,帶著家傳的腰刀,出門之前已經跟祖先牌位告別,也發了兩個誓——— 一是要嚴懲那敗壞門風的媳婦;二是要確定犬子又八的生死,如果還活在這世上,即使用繩子綁住脖子,也要把他帶回來,好讓他繼承本位田家的家名,再另外娶一個比阿通好上百倍的媳婦,光耀門楣,讓村裡的人瞧瞧,以雪今日的恥辱。」
  「……不愧是阿杉婆!」
  一大群親戚當中,不知是誰如此有感而發。
  接著,阿杉目光炯炯,看著女婿說道:
  「還有,我和河原的權叔都已年老,為了完成這兩個誓願,我們不惜花上一年,甚至三年的時間周遊列國,到他鄉去尋找。不在家的時候,由女婿當家,養蠶、耕田不得怠慢。瞭解嗎?各位!」
  宮本武藏 地之卷(35)
  河原的權叔年近五十,阿杉婆也年過五十。萬一真的碰上武藏,一定會立刻跟他拚命的。所以有人提議再找三個年輕人跟隨較好。
  「不必!」
  阿婆搖搖頭。
  「說什麼武藏武藏的,他只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有什麼好害怕的?我阿婆沒力氣,可是有智謀的!要對付一兩個敵人絕對沒問題。這兒———」
  她指著自己的嘴唇說道: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你們回去吧!」
  她滿懷自信,大家也便不再阻止了。
  「再見了!」
  說完,阿杉婆跟河原的權叔並肩越過中山嶺,向東邊走去。
  「阿婆!請多保重呀!」
  親戚們在山頂處揮著手。
  「要是生了病,一定要馬上派人回來通知喔!」
  「再會了,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大家聲聲相送。
  等這些聲音漸漸遠了,阿杉婆才說道:
  「嘿!權叔啊!我們反正會比年輕人早死,就放開心情吧!」
  權叔點頭同意:
  「是啊!」
  這個叔父,現在以打獵為生,但年輕時,可是一名出生入死的戰國武者。他的身體現在還非常硬朗,皮膚還像當年奔馳戰場時一般黝黑,頭髮也沒阿婆那麼白。他姓淵川,名權六。
  不用說,本家的兒子又八是自己的親侄子,因此對這次發生的事,做叔叔的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阿婆!」
  「啥事?」
  「你已有所準備,行李都打點好了。但是我只穿著平常的衣物,得找個地方打點一下才行呀!」
  「下了三日月山,那兒有個茶莊。」
  「對、對!到了三日月茶莊,就可以買到草鞋和斗笠了。」
  從這裡下山,到了播州的龍野,斑鳩就近了。
  然而,春夏之際不算短的白晝,此刻也已日暮西山了。阿杉和阿權在三日月茶莊休息。
  「今天絕不可能趕到龍野,晚上只好到新宮附近的客棧,蓋那些臭棉被了!」
  阿杉付了茶錢。
  「走吧!」
  權六也拿起新買的斗笠,正要起身,突然說道:
  「阿婆!稍等一會兒。」
  「幹啥?」
  「我到後面去裝些清水———」
  權六繞到茶莊的後面,在竹筒裡裝了些清水。正要回去時,忽然停下來從窗口窺視微暗的屋內。
  「是病人嗎?」
  有個人蓋著草蓆躺在屋裡,空氣中充滿了藥味。那人的臉埋在草蓆裡,只看到黑髮散亂在枕頭上。
  「權叔啊!還不快出來呀?」
  阿婆喊著。
  「來嘍!」
  他跑了出去。
  「你在幹啥呀?」
  阿婆非常不悅。
  「那裡好像有個病人———」
  權六邊走邊解釋。
  「病人有這麼稀奇嗎?你真像個貪玩的小孩!」
  阿婆斥罵道。
  權六在這本家的老人面前,覺得抬不起頭。
  「是、是、是!」
  連連點頭賠不是。
  茶莊前通往播州方向的道路,是個大坡道。由於往來銀山的人馬不斷行經的結果,雨天時到處留下大大小小的坑窪,乾涸之後凹凸不平。
  「別摔了!阿婆!」
  「你在說啥呀?我這老太婆可沒像這馬路,已經老態龍鍾了!」
  話剛說完,上頭傳來聲音:
  「老人家,你們精神可真好哇!」
  抬頭一看,原來是茶莊的老闆。
  「喔!剛才勞你照顧了!你要上哪去?」
  「去龍野。」
  「現在去?……」
  「不到龍野,就找不到醫生。現在即使騎馬去,回程也是半夜了!」
  「病人是你妻子嗎?」
  「不是。」
  老闆皺著眉頭說道:
  「要是自己的老婆或孩子,也就罷了。那客人原本只在店裡休息一下而已,沒想到給我惹來這麼多麻煩。」
  「剛才……老實說我從後院偷看了一下……在那兒的是個旅客吧?」
  「是個年輕女子。在店前休息的時候,她說身子發冷,我也不能丟著不管,把後面的小房間借給她休息,沒想到燒越來越厲害,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阿杉婆停下腳步,問道:
  「那女子是不是個十七歲左右———而且身材修長的姑娘?」
  「沒錯……她說是宮本村的人。」
  「權叔!」
  阿杉婆對他使個眼色,急忙用手探進腰帶,說道:
  「糟了!」
  「什麼事?」
  「念珠啦!放在茶莊的桌上,忘了拿。」
  「哎呀呀!我這就去幫你拿來。」
  老闆正要掉頭回去。
  「這怎麼行!你要去找醫生,病人要緊,快走吧!」
  權叔早就大步跑回去了。阿杉把茶莊老闆打發走之後,也趕緊跟在後面。
  宮本武藏 地之卷(36)
  ———準是阿通沒錯!
  兩人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阿通自從那夜被大雨淋得全身發冷之後,就一直高燒不退。
  在山上和武藏分手之前,她緊張得根本忘了這件事,但是和他分手之後,走沒多久,阿通全身開始酸痛,不得不向這三日月茶莊借宿休息。
  「……大叔……大叔……」
  她想喝水,夢囈般喚著老闆。
  店一打烊,老闆就去找醫生了。剛才,老闆到她的枕邊,告訴她在他回來之前要多忍耐。然而阿通現在發高燒,把這些話都忘記了。
  她感到口渴,高熱刺著舌頭,就像薔薇的刺一樣。
  「……給我水啊!大叔……」
  阿通好不容易爬了起來,伸長脖子望向水龍。
  好不容易爬到水桶邊,正伸手要拿竹勺子的時候。
  砰的一聲,不知哪個門倒了。山上的小屋,本來就不關什麼門戶的。從三日月坡折回來的阿婆和權六,摸索著進來。
  「好暗呀!權叔!」
  「等一等!」
  他穿著鞋子來到火爐旁,拿了一把柴火照明。
  「啊?……不在啊!阿婆。」
  「咦?」
  這時,阿杉馬上注意到水龍處的門開著一條縫。
  「在外面。」
  她大叫。
  突然,有個人影拿著裝滿水的水勺丟向阿杉的臉,仔細一看,原來是阿通。她就像只風中的飛鳥,沿著茶莊前的坡道,往反方向逃走了,袖子和裙裾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畜牲!」
  阿杉追到外面走廊。
  「權叔啊!你在幹嗎呀?」
  「逃走了嗎?」
  「什麼逃走了嗎!都是你笨手笨腳被她發現了啦———咦?快!快來幫個忙呀!」
  「在那裡!」
  他望著像隻鹿般拚命奔逃的黑影。
  「沒關係,她是個病人,而且一個女子的腳程,我們鐵定追得上。」
  他追到外面,阿杉緊跟在後面說道:
  「權叔!你可以砍她一刀,但是要等我阿婆說完滿腹的怨氣,才能砍她的頭!」
  過了一會兒,跑在前頭的權六回頭大叫:
  「糟了!」
  「怎麼啦?」
  「前面是竹林山谷———」
  「她逃進去了嗎?」
  「山谷雖淺,但是太暗了!得回茶莊去拿松木火把來才行呀!」
  他望著孟宗竹的崖邊自言自語。
  「嘿!你慢吞吞的幹什麼呀!」
  阿杉說著,往權叔的背用力一推。
  「啊!」
  從滿地竹葉的山崖滑行下去的巨大腳步聲,終於在下面黑暗之處停了下來。
  「臭阿婆!你在胡搞什麼啊?你也快點給我下來!」
  12
  昨天出現,今天又出現了!
  日名倉高原十國巖的旁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靜靜坐在那兒,看起來好像是岩石的頭部掉了一塊下來。
  「那是什麼啊?」
  值班兵們用手遮陽光,猜測著。
  很不巧,陽光像彩虹膨脹開來,無法看清楚。有一人隨口說道:
  「是兔子吧?」
  「比兔子還大,是隻鹿。」
  另外一個人說道。
  旁邊又有人說,不對、不對,兔子或鹿不會一直靜止不動,還是岩石才對。
  「岩石或樹木,不可能一夜之間就長出來呀!」
  有人反駁。
  這一來大家開始抬槓了。
  「岩石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例子很多。像隕石,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
  有人回嘴。
  「噯!管它是什麼東西,不干我們的事。」
  有一個人悠哉地從中調解。
  「什麼不干我們的事?我們為何要設置日名倉這關卡呢?通往但馬、因州、作州、播磨這四國的交通要道和邊境,我們都必須嚴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餉在那兒曬太陽呀!」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話,那該怎麼辦?」
  「失言、失言。不要再爭了,好嗎?」
  有人居中調停,本以為爭吵終於結束了,沒想到又有人說:
  「對呀!搞不好是人喔!」
  「怎麼可能?」
  「再猜也沒用,用箭射一下看看。」
  有人立刻從崗哨裡拿出弓箭,看來像是個高手,單手架箭,拉滿弓弦。
  造成爭議的目標和崗哨間正好隔著一個深谷,它在對面的緩坡上,因為背光,看起來是全黑的。
  咻———
  箭像只鵯鳥,直直越過山谷。
  「太低了!」
  後面的人說道。
  立刻架上第二支箭。
  「不行、不行!」
  這回另外一個人把箭搶過去,瞄準,結果半路就掉下去了!
  「你們在鬧什麼?」
  在崗哨值勤的監督武士走了過來,聽了原委之後,說道:
  宮本武藏 地之卷(37)
  「好,借我一下。」
  這武士接過弓箭,一看架式便知此人身手非凡。
  監督官拉滿弓,大家以為箭就要射出去了,他卻收回弦,說道:
  「這箭不能亂射。」
  「為什麼?」
  「那是人。但是不知是神仙,還是他國的密探,還是想要跳崖自殺的?反正去把他抓過來就是了!」
  「你們看吧!」
  剛才猜是人的值班兵得意洋洋。
  「快走吧!」
  「喂!等一等!要抓人可以,但是要從哪裡爬上那座山呢?」
  「沿著山谷的話———」
  「是斷崖呀!」
  「沒辦法,還是從中山嶺那裡繞過去吧!」
  武藏一直環抱著雙手,從這裡俯瞰山谷對面日名倉崗哨的屋頂。
  他想,那幾棟房屋的其中之一,一定關著阿吟姐姐。
  然而,昨天他這樣坐了一整天,今天似乎也無意起身。
  一個崗哨的士兵不過五十人至一百人罷了。
  武藏到此之前,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靜坐在地上。那崗哨順著地形建造而成,一邊是深谷,另一邊是出入口,有兩重柵門把關。
  再加上這裡是高原地帶,四面連一株遮身的樹木都沒有,也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這種情況下,趁黑夜侵入是基本法則。然而,天未黑的傍晚時分,崗哨前的交通要道就用二重柵門攔了起來,一有情況,警報馬上作響。
  不能靠近!武藏心想。
  整整兩天,他都靜坐在十國巖下,思考如何作戰,但苦無良策。
  沒辦法!現在連一賭生死的勇氣都沒了。
  奇怪?我為何變得如此懦弱?他有點氣惱自己。我以前不是這麼軟弱的呀?他自言自語道。
  抱著胳膊,半天也沒放開。———我到底怎麼了?怕了嗎?一定是怕靠近那個崗哨。
  我開始會害怕了!我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是,這到底算不算膽小呢?
  不算!
  他搖著頭。
  這種感覺不是因為膽小而引起的。澤庵和尚給了他智慧,使他張開盲目的雙眼,慢慢看清一些事物。
  人的勇氣和動物的勇氣不一樣。真勇跟匹夫之勇根本是兩回事。這也是澤庵教的。
  他開竅了———心中的眼睛,開始看清這世上可怕之處,使他找到新生的自己。重生的我,絕不是野獸,是個人。
  人想當一個真正的人時,就會珍惜生命,這比任何東西都可貴。人出生在世,就是為了接受磨煉———這目標還沒完成之前,不能輕言犧牲。
  「……我懂了!」
  找到自我之後,他仰望蒼穹。
  雖然如此,還是得救出姐姐。
  他決定入夜之後就攀下這個絕壁,上對面的山崖。拜這個天險之賜,崗哨後面不但沒柵門,也許還有漏洞可鑽。
  他剛下決定,就有一支箭咻———地落在腳尖不遠處。
  仔細一看,崗哨後聚集了一群豆點大的人,看來那邊已經發現自己了。
  「這箭是試探動靜的。」
  他故意靜止不動。不久,照在中國山脈背脊的落日餘暉漸漸淡去。
  終於等到天黑了!
  他起身撿起小石頭,他的晚餐正在天上飛呢!他把小石頭往上一丟,擊落一隻小鳥。
  撕開鳥肉,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就在此時,二三十名士兵,哇———地大叫一聲,把他團團圍住。
  是武藏,是宮本村的武藏!
  對方靠近之後發現是武藏,便喊了出來。接著,士兵們發出第二次吶喊聲。
  「別大意!他很強壯!」
  大家互相警戒。
  武藏面對殺氣,更還以殺氣騰騰的眼神。
  「看我的!」
  他雙手高舉一塊大岩石,對著圍住他的人群擲過去。
  那塊石頭立刻沾上血跡。武藏像隻鹿般跳過那個缺口,衝出重圍。大家以為他要逃走,沒想到他卻往崗哨的方向跑去,怒髮衝冠,像一頭獅子。
  「那個傢伙!要上哪兒去?」
  士兵看傻了,呆立在那兒。因為武藏像只雙眼突出的蜻蜓,飛走了!
  「他瘋了!」
  有人大叫。
  第三次發出哄叫聲,大家齊往崗哨的方向追去,武藏已經越過正面的柵門,跳到裡面去了。
  裡面是牢房、是死地。然而武藏根本沒看到排列整齊的武器,也看不到柵門和守衛。
  「啊!是誰?」
  一組守衛直撲過來,武藏毫無意識地一拳就把他們打倒。
  他搖動柵門的柱子,拔起之後拿在手中揮舞,對方的人數根本不是問題。黑暗中聚集而來的便是敵人。他只隨意扑打幾下,對方無數的刀箭就被打斷,飛到空中,然後散落一地。
  「姐姐!」
  他繞到屋後。
  「姐姐!」
  他雙眼佈滿血絲,一一探視那些房子。
  宮本武藏 地之卷(38)
  「我是武藏呀!姐姐!」
  碰到緊閉的門戶,他就用手上五寸粗的方柱子逐一打破。士兵養的雞啼聲掀天,振翅飛跳到屋頂上,猶如世界末日。
  「姐姐!」
  他的聲音跟已經嘶啞不堪,卻看不到阿吟的蹤影。呼喚姐姐的聲音,語氣漸漸變得絕望。
  他發現一個小卒從一間像是牢房的骯髒小屋後面如鼬鼠般逃了出來。
  他把手上血淋淋、滑溜溜的方柱子拋向那人的腳邊,叫道:
  「站住!」
  武藏撲過去抓住他。
  對方嚇得哭了起來,他狠狠地揍了對方一拳,問道:
  「我姐姐在哪兒?告訴我,牢房在哪裡?你敢不說,我就殺死你!」
  「沒、沒在這裡。前天藩裡下了命令,把她移到姬路了!」
  「什麼?移到姬路?」
  「是……是的……」
  「真的嗎?」
  「真的。」
  武藏抓起那小卒,丟向又圍過來的敵人,自己則立刻退回小屋內的黑影裡。
  五六支箭齊射過來,一支射中武藏的衣裾。
  這一瞬間———
  只見武藏咬著大拇指,靜靜地望著不斷飛過來的箭。突然,他衝向柵門,像只飛鳥般跑到外面。
  轟隆!!
  火繩槍不斷向他射擊,谷底傳來陣陣回聲。
  他逃走了!武藏像一顆從山頂滑落的岩石,逃出去了!
  ———懼其當懼吧!
  ———匹夫之勇,是無知,是野獸之勇!
  ———當個真正的強者吧!
  ———生命猶如一顆明珠啊!
  武藏像疾風般地向前跑去,澤庵說的每一句話,清清楚楚地以同樣的速度在他腦中迴響。
  13
  這裡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區。
  武藏有時候在花田橋下,有時候在橋上等待阿通,已經好幾天了。
  「到底怎麼了?」
  沒看到阿通。從約定之後,已經分別七天了!阿通說過,不管百日、千日都要在這裡等的呀!
  武藏這個人,絕不會忘記約定的。武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同時,聽說他的姐姐被移到姬路來,也不知道被關在哪裡?尋找姐姐,也是來此的目的之一。不在花田橋畔的時候,他就頭戴草笠,喬裝成乞丐在城下住宅區到處遊蕩。
  「嘿!終於讓我遇到你了!」
  突然,有個僧侶對著他跑來。
  「武藏!」
  「啊?」
  武藏心想他這身打扮,任誰也看不出來,所以被人這麼一叫,他嚇了一大跳。
  「快!過來。」
  那和尚抓著他的手腕,使勁地拉著他。這個和尚就是澤庵。
  「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快來!」
  他不知道澤庵要帶他去哪裡,他無力還擊,只得一味跟著澤庵走。這回又要綁上樹?還是藩裡的牢房?
  姐姐可能也被關在城下的牢房裡呢!果真如此的話,姐弟要一同踏上蓮花台,共赴黃泉了。如果說什麼都要賠上一命的話,至少———我要跟姐姐一起。
  武藏在內心暗自祈禱著。
  白鷺城巨大的石牆和白壁出現在眼前。渡過大門唐橋1 的時候,澤庵自顧自地走在前頭。
  鐵門打開後,裡面露出長槍耀眼的光芒,令武藏為之怯步。
  澤庵向他招手:
  「還不快過來!」
  過了大城門。
  來到內濠的第二道門。
  看來是尚未安定的諸侯城池,藩士們一副隨時備戰的緊張態勢。
  澤庵叫了一個官差過來。
  「喂!我把武藏帶來了。」
  把武藏交給他,然後說道:
  「拜託你了。」
  他仔細地交代。
  「是。」
  「但是,你們可要多加注意!這可是只未拔牙的小獅子,充滿野性,如果一不小心,會被咬的。」
  說完,也不等人帶路,就逕自從二城走向太閣城去了。
  可能因為被澤庵警告過,官差們連指頭都不敢碰武藏一下。
  「請。」
  官差們只敢催促武藏走。
  武藏默默地尾隨他們走去,到了浴室,原來官差是要武藏入浴。未免太自作主張了吧!再加上曾中過阿杉婆的詭計,武藏對浴室有著痛苦的回憶。
  他抱著手,正在思考。
  「您洗完之後,這兒備有衣物,敬請使用。」
  有個小廝,放了黑棉布的小袖1 和褲子便離開了。
  仔細一看,懷紙、扇子等物雖然有點粗糙,但各種用品全都備齊了。
  隱藏在姬山一片蒼綠之後的是天守閣2 和太閣城,這兒是白鷺城的本城。
  城主池田輝政,身材短小,有微黑的麻臉,剃著光頭。
  他靠在憑肘幾望著院子問道:
  「澤庵和尚!就是那人嗎?」
  「是的。」
  澤庵隨侍在側,點頭回答。
  「果然相貌堂堂。你能助他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
  宮本武藏 地之卷(39)
  「不,助他一臂之力的是您呀!」
  「哪裡。官吏中如果有人像你這樣,就有更多的人成為有用之才了。可是,這兒的傢伙全都認為抓人才是他們的職務,真傷腦筋。」
  隔著走廊,武藏跪坐在庭院上。他穿著新的黑色棉布小袖,雙手扶膝,眼睛俯視地面。
  「你叫新免武藏,是吧?」
  輝政問道。
  「是。」
  回答得很清楚。
  「新免家本來是赤松一族的支脈,赤松政則往昔是這個白鷺城的城主,而你被引來此處,可能是某種機緣吧?」
  「……」
  武藏認為自己是使祖先名聲掃地之人。對輝政也沒什麼感覺,但是對祖先,他覺得抬不起頭來。
  「但是!」
  輝政改變口氣。
  「你的所作所為,真是罪大惡極喔!」
  「是。」
  「這要嚴加懲戒。」
  「……」
  輝政轉向一旁:
  「澤庵和尚,聽說家臣青木丹左衛門沒經我的指示就跟你約定,若你抓到武藏的話,由你來處置。這話———是否屬實?」
  「只要問一下丹左,就可知真偽。」
  「問過了。」
  「那為何還問我呢?難道澤庵會說謊?」
  「好!這樣兩人所言一致。丹左是我的家臣,家臣發的誓,就跟我發的誓一樣。雖然我輝政是領主,但已無權處置武藏……卻也不能這樣放他走……如何處置,就交給你了!」
  「愚僧亦準備如此。」
  「那,你要如何處置他?」
  「我要把武藏處死。」
  「如何處死呢?」
  「聽說這白鷺城的天守閣裡,有一間房間裡有妖怪,所以很久沒開了,是嗎?」
  「是的。」
  「到現在仍然關著嗎?」
  「沒人敢開,家臣們都忌諱,所以一直保持原狀。」
  「德川縣最剛強的勝入齋輝政大人的居所裡,竟然有一間房間無法點燈,這會減了您的威信。」
  「我從未想過這事。」
  「但是,領下的人民卻會以這種事來評斷領主的威信。在那個房間點上燈火吧!」
  「嗯!」
  「我想向您借天守閣的那個房間來關武藏,直到愚僧原諒他為止。———武藏,你要有心理準備。」
  他把話說明白。
  「哈哈哈!可以,可以。」
  輝政大笑道。
  那一次在七寶寺,澤庵對八字鬍青木丹左說的話不是胡說,輝政和澤庵的確是禪友。
  「等會兒要不要來茶室?」
  「您泡茶的技巧,還是沒進步嗎?」
  「胡說!最近我進步神速呢!今天要讓你瞧瞧,輝政我不只精通武術而已。等你來喔!」
  輝政先行離席,往後面走去。五尺不到的短小背影,使白鷺城看起來更加巨大。
  一片漆黑———這裡是傳說中從沒開放過的天守閣最高處的房間。
  在這裡,沒有日月,也無春秋。而且,聽不到所有日常生活的聲音。
  只有一穗燈芯,還有武藏被燈火照得青白的削瘦臉頰。
  現在正值酷寒嚴冬吧?黑色天花板的樑柱,還有地板,像冰一樣透著寒氣。武藏吐出的氣息,在燈火的亮光下,像道白煙。
  孫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
  《孫子·地形篇》放在桌上,武藏讀到有共鳴之處的章節時,便大聲反覆朗讀。
  「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故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
  當眼睛疲勞時,便用水沖洗眼睛。燈芯的油如果滴下來,就剪燭。
  桌子旁邊,書本堆得跟山一樣高,有和書,有漢書,其中有禪書也有國史。他周圍可以說是被書埋沒了。
  這些書都是從藩裡的文庫中借出來的。澤庵說要幽禁他,把他帶到這天守閣的時候,特地告誡他:
  「你要廣讀群書。聽說古時名僧進入藏經閣讀萬卷書,出來之後,心靈之眼才為之開啟。你可以把這黑暗的房間想像成母親的胎腹,你在此做重新投胎的準備。肉眼看來,這兒只是一間黑暗的房間,但是,你仔細瞧瞧,仔細想想,這兒聚集了所有和漢聖賢對文化貢獻的光明記錄。你要把這兒當黑暗藏,或是當光明藏,全都操之於你的心。」
  說完,澤庵便消失了。
  從那以後,不知過了多少歲月。
  冷了,武藏就猜可能是冬天了。暖了,他就想可能是春天。武藏完全忘卻了日月。但是,這次當燕子飛回天守閣狹小的鳥巢時,可以確定是第三年的春天。
  「我也二十一歲了。」
  他深沉地自我反省。
  「———二十一歲之前,我在做什麼呀?」
  有時慚愧不已,會抓著豎立的鬢毛,苦悶度日。
  啾啾、啾啾、啾啾……
  天守閣的房簷裡,傳來燕子的呢喃聲。它們渡海而來,春天到了。
  宮本武藏 地之卷(40)
  就在這第三年的某一天———
  「武藏,進步了嗎?」
  澤庵突然上來了。
  「噢……」
  武藏湧起一陣懷念之情,抓住了澤庵的衣袖。
  「我剛剛旅行回來。剛好第三年了,我想你在娘胎內,骨架子也差不多全好了吧!」
  「您的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感謝!」
  「感謝?……哈哈哈!你已會用比較人性的詞彙了!來,今天出去吧!懷抱光明,到世間、到人群裡去吧!」
  武藏三年來第一次走出天守閣,又被帶到城主輝政的面前。
  三年前,是跪在庭院裡;今天則有一張太閣城寬邊的木板座椅,讓他坐在上面。
  「怎麼樣?有沒有意思在此任職呢?」
  輝政問他。
  武藏謝過禮之後,答稱自己雖身體許可,但是現在卻無意跟隨主人。他說:
  「如果我在此城任職,說不定傳說中天守閣禁忌房間裡的鬼魅就會出現了。」
  「為何?」
  「我在燈芯亮光之下,仔細看過大天守的屋內,樑柱及木窗上,附著許多油漆似的黑色斑點。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人的血跡。說不定那是在此城滅亡的赤松一家族最悲慘的血液。」
  「嗯,也許是吧!」
  「這令我毛骨悚然,也勾起我血液裡莫名的憤怒。在中國地區1 稱霸的祖先赤松家族,已然行蹤不明,茫茫如去年的秋風,遭到悲慘的滅亡命運。然而,他們的血液代代相傳,現在仍然存活於他們的子孫體內,不肖的我,新免武藏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如果我住在此城,亡靈可能會聚集在那房間而造成混亂。如果真的造成混亂,赤松的子孫奪回這座城池,只是會徒增另一間亡靈之室,使殺戮不斷輪迴而已。這樣對不住領下正在享受和平的人民。」
  「原來如此。」
  輝政點頭同意。
  「這麼說,你是要再回宮本村,以鄉士身份過一輩子了?」
  武藏默默微笑,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我準備流浪。」
  「是嗎?」
  輝政隨即轉向澤庵,說道:
  「給他衣服和盤纏。」
  「您的大恩大德,澤庵也向您致謝。」
  「你向我致謝,這可是頭一遭喔!」
  「哈哈哈!可能是吧!」
  「年輕的時候流浪也不錯。但是,不管走到哪裡,千萬別忘了出生地和自己的鄉土。以後你的姓就改成宮本吧!叫做『宮本』好了,『宮本』。」
  「是!」
  武藏整個人平伏在地,說道:
  「遵命。」
  澤庵從旁補充道:
  「武藏也改個念法讀成『武藏(musashi)』2。今天是你從黑暗藏的胎內,轉世投胎光明世界的第一天,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比較好吧?」
  「嗯,嗯。」
  輝政心情越來越好:
  「———宮本武藏?好名字,該慶祝一下,來人呀!拿酒來。」
  他吩咐侍臣準備。
  輝政換了個地方,和澤庵、武藏一直暢談到夜晚,還有很多家臣共聚一堂,當澤庵陶醉在猿樂舞等舞蹈三昧中時,武藏雖有幾分醉意,卻更加謹慎地欣賞澤庵有趣的舞姿。
  兩人離開白鷺城時,已是翌日。
  澤庵將繼續踏上行雲流水的旅程,因此向武藏告別。而武藏也說,今天將跨出第一步,邁向人間修行及修煉兵法的旅途。
  「那麼,在此告別吧!」
  來到城下,兩人分手在即。
  「噯!」
  澤庵抓住他的袖口。
  「武藏,你一定還想見一個人。」
  「……誰?」
  「阿吟姑娘。」
  「咦?姐姐還活著嗎?」
  這事他連做夢都未曾忘記。武藏說完,眼睛頓時滿含淚水。
  14
  澤庵告訴武藏,三年前武藏襲擊日名倉的番所時,姐姐阿吟已經不在那兒,所以官方也沒繼續追究。之後,因為種種原因,阿吟也沒回宮本村,住到佐用鄉的親戚家裡,現在過著安定的日子。
  「你想見她吧?」
  澤庵問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見你。但是,我告訴她———就當你弟弟已經死了,不,真的死了。我還向她保證,三年後,要帶個跟以前截然不同,全新的武藏回來見她。」
  「這麼說來,您不但救了我,連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太感激您了。」
  武藏雙手合在胸前。
  「來,我帶你去。」
  澤庵催他走。
  「不,不用見面了這樣已如同見過面了。」
  「為什麼?」
  「好不容易大難不死,重生之後,現在正是堅定意志,踏上修業第一步的時候呀!」
  「我瞭解了。」
  「即使我不多言,您也應該可以推想得到。」
  「你連這種心智都已修成,太好了!那麼,就照你的意思吧!」
  「在此向您告別……只要還活著,後會有期。」
  宮本武藏 地之卷(41)
  「嗯!我也如浮雲流水。見面隨緣。」
  澤庵的個性本就灑脫。
  正要分別———
  「對了,有件事你要稍加留意,阿杉婆和權叔都誓言找不到阿通和你報仇雪恥,絕不回鄉。旅程中也許有些麻煩,別掛在心上。還有,八字鬍青木丹左這個傢伙,雖然我並沒有在背後告狀,但因為捉你的任務失敗,已被解職,所以可能也在四處遊蕩。不管如何,人生道路上,總是充滿艱難挫折,你要特別小心。」
  「是。」
  「只有這些事了。那麼,再會吧!」
  說完,澤庵走向西方。
  「……保重了!」
  武藏對著他的背影說再見,一直目送他到路的盡頭。最後,終於剩下武藏孤身一人,朝東方邁開腳步。
  孤劍!
  只剩腰間這把劍陪著他了。
  武藏握住它。
  「藉此生存下去吧!把這個當自己的魂魄,經常磨煉,看看自己能追求到人類多高的境界!澤庵以禪行道,我就以劍行道,一定要超越他。」
  他下定決心。
  青春,二十一歲,還不嫌遲。
  他的雙腳充滿活力。眼中閃耀著年輕和希望。有時,他會推高斗笠邊緣,用全新的眼光看著未來遙不可測且完全陌生的旅途。
  此時———
  他離開姬路城不久,正要度過花田橋,從橋頭跑來一個女人。
  「啊!……你不是……」
  對方抓住了他的袖子。
  是阿通。
  「呀?」
  看著他驚訝的表情,她含恨說道:
  「武藏哥哥,你沒忘記這橋的名字吧!即使你已忘記那個不管百日千日都要等你來的阿通———」
  「這麼說來,你已在此等了三年了?」
  「沒錯……本位田家的阿婆到處追我,我差一點就被殺了。還好有驚無險,總算保住一命。從跟你在中山嶺分手之後大約二十天開始,一直到今天———」
  她指著橋頭附近的竹器店,說道:
  「我一直在那家店邊工作邊等你。今天,算起來剛好是第九百七十天。往後的日子,你會照我們的約定帶我走吧?」
  其實,他心底也渴望見到她。就在他連牽腸掛肚的阿吟姐姐都能狠心不見、一心只想早日動身的時候———
  為什麼?
  武藏憤然自問。
  為什麼?現在正要踏上修業的旅程,帶著女人走得動嗎?
  況且,這女人再怎麼說也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是那個在阿杉婆口中,即使兒子不在也還是我家媳婦的阿通。
  武藏無法掩飾痛苦的表情。
  「你說帶你走,走去哪裡?」
  他魯莽地回問。
  「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的未來是條充滿艱苦的道路,可不是遊山玩水。」
  「這我瞭解,我不會妨礙你修業的。再怎麼苦我都可以忍受。」
  「哪有帶著女人一起修業的武士?會被人恥笑的。放開我的袖子!」
  「不要!」
  阿通反而把他的袖子拉得更緊。
  「這麼說,你是騙我嘍!」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們在中山嶺不是說好了嗎?」
  「唔……我那時有點神志不清。而且又不是我提出來的,只是一時心急,順著你的話『嗯』了一聲而已。」
  「不對!不對!你不能這麼說!」
  兩人就像在打鬥一般,阿通把武藏的身體推向花田橋的欄杆。
  「在千年杉上,我幫你切斷繩子的時候,你也說過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走?」
  「放開!喂!會被人看到。」
  「被人看到也沒關係。那時我問你,你接受我救你嗎?你用欣喜的聲音說,哦,把這繩子割斷,快割斷!而且還喊了兩次。」
  她雖然據理責備,但充滿淚水的雙眼,卻燃燒著滾滾情熱。
  武藏在道義上無言以對;在情緒上,被她激得更高漲,連自己的眼角都熱了起來。
  「……手放開……大白天,路人會側目的!」
  「……」
  阿通溫順地放開他的袖子。接著伏在橋的欄杆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很抱歉,忍不住說了一些丟臉的話。這些討人情的話,請你忘了它吧!」
  「阿通姑娘!」
  他窺視伏在欄杆上的臉龐。
  「老實說,我昨日之前的九百幾十天之間,也就是你在此等我的期間,一直被關在白鷺城的天守閣裡,沒見過一天陽光。」
  「我聽說了。」
  「咦?你知道?」
  「是的,我聽澤庵師父講的。」
  「這麼說來,那個和尚什麼都告訴你了?」
  「我在三日月茶莊下方的竹林谷裡昏厥過去,還好師父救了我。還介紹我到那間土產店工作。
  「再來是男女的事。」昨天他來店裡喝茶的時候,打啞謎似說了句:「未來不可知喔!」
  宮本武藏 地之卷(42)
  「啊……這樣呀……」
  武藏回頭望著西邊的道路,剛剛分別的那個人,還有再見的一天嗎?此時他更深深感受到澤庵偉大的愛。原來認為他只對自己好,那是自己心胸太過狹窄。不只對姐姐如此,對阿通、對任何人,澤庵一律平等地伸出援助的雙手。
  ———男女的事,未來不可知!
  聽說澤庵丟下這句話就走,武藏覺得肩上突然背負一個預料之外的重物。
  九百日,在那禁閉的房間,展示在眼前的龐雜漢和群書,其中沒有隻字提到這人間大事。澤庵對男女問題,則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故意避開。
  不知他是否在暗示:
  男女之事,只能由男女自己去解決。
  還是對武藏的試探:
  這等小事,應該自己判斷。
  武藏陷入深思。眼睛凝視著橋下的流水。
  這一來,換成阿通窺視他的臉了。
  「好不好嘛……」
  阿通哀求著。
  「我跟店裡說好了隨時都可讓我離開。我現在馬上去說明原委,準備一下就來。一定要等我喔!」
  武藏把阿通白皙的手壓到欄杆上。
  「請再仔細考慮一下。」
  「我還考慮什麼?」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在黑暗中讀了三年書,一再掙扎之後,終於瞭解人應該走的路,剛剛重新出發。名字也改成『宮本武藏』了。這是我最重要的時刻,除了修業,別無他心。跟我這種人一起走,道路艱苦,你絕對不可能幸福的。」
  「越是聽你這麼說,我的心越是被你吸引。我知道我已找到這世上最有男子氣概的人了!」
  「不管你說什麼,還是不能帶你去。」
  「可是,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要跟。只要不妨礙你修業就好了,不是嗎?……對不對嘛?」
  「……」
  「我一定不會打擾你的。」
  「……」
  「好嗎?如果你不告而別,我會生氣!請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自問自答之後,阿通立刻跑向橋頭竹器店去了。武藏想利用這個空隙,閉著眼往反方向跑走。但是,只動了一點心,腳卻像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要是走掉了,我會生氣!」
  阿通回過頭再次確定。看著那白晰的笑臉,武藏不禁點頭答應。她看武藏點頭,才放心地走進竹器店裡。
  如果要走的話就趁這個時候!
  武藏的心,催促著武藏。
  然而,他的腦海裡仍然留著阿通白晰的笑臉,還有那楚楚可憐又可愛的雙眸,都縛住他整個人。
  太可愛了!除了姐姐之外,沒想這天地間還有這麼愛憐自己的人。
  而且阿通一點也不令人討厭。
  望著天空,望著河水,武藏心情沉悶地抱著欄杆,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不久,他把手肘和臉倚著欄杆,不知在做什麼,只見白色的木屑紛紛地掉落下來,順著水流走了。
  阿通腳上綁著淺黃的綁腿,穿著新草鞋,女用斗笠的紅絲帶繫在下巴。阿通很適合這身打扮。
  但是———
  武藏已經不在那兒了。
  「唉呀!」
  她哀叫一聲,幾乎哭出來。
  剛才武藏佇立的地方,有木屑散落在那兒。一看欄杆上面,刻有小小的字,留下白色的痕跡。
  請原諒我。
  宮本武藏 水之卷(1)
  1
  今日不知明日事。
  信長也經常吟唱--人生五十年,世事變化,如夢泡影。
  無論是知識分子,還是非知識分子,人人都有這種體驗。戰火已熄,京都和大阪的街燈,猶如室町將軍盛世時一般明亮,即使如此,人們的腦子裡還是會想:
  不知何時,這些燈火又要熄滅了?
  長久以來的戰亂,形成的這種人生觀,無法輕易忘卻。
  慶長十年。
  關原之役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家康辭去將軍職位,秀忠今年春天成為第二代將軍,為了上京拜謝,京裡呈現一片復甦的景象。
  但是,沒人相信這戰後的景像是真正的天下太平。江戶城裡,即使第二代將軍即位,大阪城裡,豐臣秀賴仍然健在———不只健在,諸侯都還跟隨著他,而且,他擁有足以容納天下浪人1 的城池和財力以及他父親豐臣秀吉的德望。
  「可能還會再戰吧!」
  「時間的問題罷了!」
  「戰爭和戰爭之間的停火,就和這街上的燈火一樣短暫啊!誰說人生有五十年,街燈到了天明就滅了。」
  「不喝白不喝,還猶豫什麼?」
  「沒錯,飲酒作樂吧!」
  在此,也有一批人抱著這種想法,在世上得過且過。
  這些人是陸續從西洞院四條的街頭出來的武士。在他們旁邊,有個白壁築成的長牆,以及雄偉的橫木門。
  任職室町家兵法所
  平安    吉岡拳法
  寫這些字的門牌已經變得漆黑,不仔細看根本讀不出字來。雖然如此,卻一點也不失莊嚴。
  當街道開始點燈的時候,就有許多年輕的武士魚貫走出這門,回家去,似乎沒有一天休息。有的人,包括木刀在內,腰間總共佩了三把刀;有的扛著真槍。他們都是一些遇上戰事,就會比賽誰先見血的武人。就像颱風眼一樣,一副看到誰都想惹是生非的嘴臉。
  有八九個人圍著一人叫著:
  「小師父!小師父!」
  「昨晚去的那家,真令我們蒙羞。對不對?各位!」
  「真的不行呀!那家的娘兒們只對小師父拋媚眼,絲毫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今天可要到一家既不認識小老師、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去喔!」
  大家七嘴八舌講個不停。這條街道沿著加茂川,燈火通明。有一處經戰火焚燒後的長期荒蕪的空地,不知何時開始,地價竟也高漲,相應地也出現了一些新的違章建築,到處掛著紅的或淺黃的門簾。胡亂塗著白粉的妓女,不斷尖聲浪笑;店家大批買來的阿波1 女郎,也抱著最近流行的三絃琴,邊彈邊唱。
  「籐次!去買斗笠來,斗笠。」
  來到花街附近,身材頎長、穿著繡著三朵苧環家徽的暗茶色的衣服,被稱為小老師的吉岡清十郎,回頭對同伴說道。
  「斗笠?是草笠嗎?」
  「沒錯。」
  「什麼斗笠,不戴也沒關係嘛!」
  弟子祇園籐次回答道。
  「不,我不喜歡讓人側目,還批評說,吉岡拳法的長子在這種地方閒逛呢!」
  「哈哈哈!沒斗笠就無法走在花街上?真是標準公子哥兒的話,難怪會因為太有女人緣而傷腦筋呢!」
  籐次半是揶揄半是拍馬屁,並對同行的一個人吩咐:
  「喂!快去買斗笠來。」
  在這群醉醺醺,如皮影般晃動的人群中,有一人穿過街燈,跑向斗笠店。
  一會兒,斗笠買來了。
  「這樣戴著,就沒人認得出我了。」
  清十郎把臉遮住,大搖大擺走在大街上。
  籐次在後面說道:
  「這下子更加俊俏了。小師父,這樣更風流倜儻!」
  其他的人也幫腔說道:
  「娘兒們都從窗口看著您喔!」
  事實上,這些人說的也不全是奉承話。清十郎身材頎長,穿戴的全是綾羅綢緞,年約三十上下,又正值盛年,而且確實有名門子弟的氣質。
  走著走著,不少娘兒們從一間間淺黃的短簾,或是紅貝殼色的格子門裡,像籠中鳥般啁啾個不停:
  「進來呀!美男子。」
  「假正經的斗笠先生!」
  「進來坐一下吧!」
  「把斗笠掀開,讓我們看看您的臉呀!」
  清十郎更加裝模作樣。雖然,弟子祇園籐次慫恿他踏入花街柳巷只是最近的事,但他父親吉岡拳法是個名人,他幼年又不曾受缺少金錢之苦,也不知天高地厚,生來就是個大少爺。所以,多少有幾分虛榮。弟子們的逢迎吹捧,還有妓女們的鶯聲燕語,就像甜美的毒刺,使他更加陶醉。
  此時,從一間茶店傳來妓女嬌滴滴的聲音:
  「咦?四條的小師父,不行喔!您遮著臉,我也認得出來喔!」
  清十郎掩住得意的神色,故意裝出驚訝的表情。
  「籐次!為何那娘兒們知道我是吉岡的長子呢?」
  說完,停在那格子門前。
  宮本武藏 水之卷(2)
  「奇怪?」
  籐次看看格子門內白皙的笑臉,又看看清十郎,說道:
  「各位!有件事很奇怪喔!」
  「什麼呀?什麼事?」
  同伴們故意起哄。
  籐次要製造遊樂的氣氛,開玩笑說:
  「我一直以為他是頭一次來逛花街呢!我們家的小師父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看他已跟那娘兒很要好了!」
  他指著她,那妓女立刻說道:
  「沒這回事,他胡說。」
  清十郎也誇張地說:
  「你在胡說什麼!我根本沒來過這家。」
  籐次早知道他會辯解,但還是故意說道:
  「那麼,為何您用斗笠遮住臉,那娘兒們還是猜出您是四條的小師父?您不覺得奇怪嗎?各位!你們不認為奇怪嗎?」
  「真奇怪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不是,不是。」
  那妓女把一張白粉臉靠到格子門上。
  「喂!各位弟子們,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怎麼做生意呢?」
  「哦!你的口氣真大。你說,怎麼認出來的?」
  「暗茶色的羽織1,是四條武館眾武家最喜歡的衣服。而頂頂有名的吉岡染,連這條花街都很流行呢!」
  「但是,誰都可能穿吉岡染,不只有小師父穿啊!」
  「可是上面有苧環家徽呀!」
  「啊!這不行!」
  趁清十郎看著衣服上的家徽時,門內的女人立刻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總是要藏頭露尾。傷腦筋!傷腦筋!」
  籐次對清十郎說:
  「小師父,事情到這地步,除了上這家,別無他法了。」
  「隨便了。倒是先叫她放開我的袖子吧!」
  他一臉的為難。
  「你這娘兒,小師父說要上你這家,放手吧!」
  「真的?」
  妓女終於放開清十郎的袖子。
  大夥兒撥開那家的門簾,一擁而入。
  這裡也是匆忙搭蓋的簡陋屋子,俗不可耐的房間裡,胡亂地裝飾著低俗的圖畫和花。
  但是,除了清十郎和籐次之外,其他人對這些根本不在意。
  「快拿酒來。」
  有人擺架子說道。
  酒一拿來———
  「上菜!」
  又有人喊道。
  菜上來了,有個精於此道、地位跟籐次相當的、名叫植田良平的人故意怒斥道:
  「還不快點叫娘兒們出來!」
  「啊哈哈哈!」
  「哇哈哈哈!」
  「要叫娘兒們出來,太好了!植田老要發威嘍!快叫娘兒們!」
  大夥兒學他的口氣。
  「誰說我老了?」
  良平老握著酒杯,斜眼瞪著那群年輕小伙子。
  「沒錯,雖然我在吉岡門是老前輩了,但鬢毛還是這麼黑喔!」
  「跟齋籐實盛一樣,是染的吧!」
  「是哪個傢伙?說話也不看場合。到這裡來,罰一杯!」
  「走過去太麻煩了,把酒杯丟過來!」
  「丟去嘍!」
  酒杯飛過去。
  「還給你嘍!」
  又飛回來。
  「來呀!誰來跳舞?」
  籐次說道。
  清十郎也有點飄飄然。
  「植田,你越來越年輕了。」
  「心領了。你說我年輕,那我不得不跳舞了。」
  大家以為他到走廊去,沒想到他拿了侍女紅色的圍裙,綁在頭上,還插上梅花,扛著掃把。
  「嘿喲,各位,我要跳舞。籐次,你替我唱歌吧!」
  「好好,大家一起唱吧!」
  有人用筷子敲盤子,有人用火鉗敲火盆。
  竹籬笆   竹籬笆
  越過竹籬笆
  雪白的長袖子
  露了一下
  長袖子   雪白的長袖子
  露了一下
  大家拍手叫好。妓女們也敲敲打打接著唱:
  昨日之人
  今日已不見蹤影
  今日之人
  明日即無影無蹤
  我們沒有明日
  把握今日談戀情
  在另一個角落,有人拿著一個巨大的盛酒器:
  「你不喝嗎?這等好酒。」
  「謝了!」
  「這哪算武士?」
  「什麼?好,我喝,你也得喝喔!」
  「沒問題。」
  大夥兒牛飲似地比賽喝酒,大口大口猛灌,直到喝不下的酒從嘴角流了出來。
  最後,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始嘔吐;也有人瞇著眼,盯著喝酒的同伴;還有人平時就已驕傲自大,這會兒更氣焰囂張地說:
  「除了咱們京八流的吉岡老師之外,天下還有誰懂劍?如果有,在下想先睹為快呢!……哈、哈、哈!」
  有個男人坐在清十郎旁邊,一樣喝得爛醉如泥,嗝打個不停,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傢伙,看小師父在這裡才故意拍馬屁。天下的劍道,不只是京八流!還有,吉岡一門也不是第一的。你看,光是京都這一地,黑谷就有從越前淨教寺村出來的富田勢源一門;北野有小笠原源信齋;白河則住著未收弟子的伊籐彌五郎一刀齋。」
  宮本武藏 水之卷(3)
  「那又怎麼樣?」
  「所以妄自尊大是行不通的。」
  「這傢伙……」
  被潑冷水的男人,站了起來:
  「哼!你給我出來!」
  「我嗎?」
  「你身為吉岡老師的門下,竟然看不起吉岡拳法流?」
  「我沒有看不起。先師在世時,身為室町將軍老師,任職於兵法所,被世人譽為天下第一,但現在已不是那個時代了。志於武道的人士風起雲湧。不只京都,江戶、常陸、越前、近畿、中國,連九州邊境都出現不少名人高手。我的意思是說,不能因為吉岡門的拳法老師很有名,就自我陶醉,認為現今的小師父及其弟子都是天下第一,這種想法是錯誤的。難道不是嗎?」
  「不行!自己是兵法家,卻畏懼他人,真是個膽怯的小子。」
  「不是畏懼,我是要告誡你,不要太驕傲。」
  「告誡?……你有什麼能力可以告誡別人?」
  說完,挺出胸膛。
  對方一掌打在杯盤上。
  「跟我鉚上啦?」
  「鉚上了,又怎麼樣?」
  祇園和植田兩人急忙勸架:
  「別衝動嘛!」
  又替雙方打圓場。
  「好了,好了。」
  「知道啦!我瞭解你的心情。」
  兩人極力當和事佬,勸他們繼續喝酒。但是一個怒吼得更大聲,另一個則攀著植田的脖子,說道:
  「我真的是為吉岡一門著想,才直言不諱。如果大家都像那馬屁精一樣,先師的拳法老師之名,也會荒廢掉的……會荒廢掉啊……」
  說完,他嗚嗚地哭了起來。
  妓女們見狀想逃開,不想慌亂中踢翻了鼓及酒瓶。
  「你們這些娘兒們!臭娘兒們!」
  那人罵著,想到別的房間去,沒想到走到走廊便體力不繼,用兩手撐著,臉色蒼白,朋友連忙為他拍背。
  清十郎沒醉。
  籐次很會察顏觀色。
  「小師父,您一定感到很沒趣吧?」
  他輕聲問道。
  「這些傢伙,這樣才高興嗎?」
  「的確很掃興。」
  「酒喝得真無聊。」
  「小師父,換一家比較安靜的地方,怎麼樣?我陪您去。」
  這一來,清十郎像得救一樣,馬上接受籐次的提議。
  「我想去昨夜那一家。」
  「艾草屋嗎?」
  「是的。」
  「那裡的確很有茶屋的氣氛。我早就知道小師父喜歡那家艾草屋,沒想這些豬頭豬腦也跟了過來,礙手礙腳的,所以才故意找這家便宜茶館。」
  「籐次,我們偷偷走吧!其他的交給植田去處理。」
  「您假裝上廁所。我隨後就來。」
  「我在門外等。」
  清十郎擺脫這些同伴,巧妙地溜了出去。
  2
  一個半老徐娘,正披散著剛洗完的頭髮,踮著白皙的腳跟,努力將被風吹熄的燈籠重新掛回原處。那舉得高高的白皙手臂,映著燈影和黑髮,搖曳生姿。二月涼爽的晚風,透著梅花的香味。
  「阿甲,我幫你掛吧!」
  不知是誰突然從後面出聲道。
  「哎呀!小師父。」
  「你等一等!」
  來到身旁的不是小師父清十郎,而是弟子祇園籐次。
  「這樣掛可以嗎?」
  「勞駕您了!」
  籐次看看寫著「艾草屋」這三個字的燈籠,覺得不正,又重新掛了一次。有些男人,在家裡從來不做事的,到了花街,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親切和勤勞。自己開窗子,拿坐墊,非常勤快。
  「還是這裡悠閒。」
  清十郎一坐下就這麼說。
  「安靜多了!」
  「我來開門吧!」
  籐次又開始動手做事了。
  狹窄的走廊圍著欄杆。欄杆底下,高瀨川的流水潺潺流過。從三條的小橋往南走,分別是瑞泉院的大庭院,接下來是昏暗的寺街,然後是茅原。世人仍然清楚地記得,關白秀次及其妻妾孩子們被砍頭後葬身的惡逆塚,就在這附近。
  「女人們不快點來,就顯得太冷清嘍……今夜好像沒別的客人嘛!阿甲這娘兒們在做什麼?連茶都還沒上。」
  籐次的個性急躁,大概是催阿甲泡茶,逕自走到通往內屋的細廊。
  「哎呀!」
  迎面碰上一位少女,正端著泥金畫的茶盤,衣袖上繫著鈴鐺。
  「噢!是朱實呀!」
  「別把茶打翻了!」
  「茶沒關係啦!你喜歡的清十郎先生來了,為何不早點出來?」
  「哎!真的打翻了!快去拿抹布來,都是你弄翻的。」
  「阿甲呢?」
  「在化妝。」
  「什麼?這麼晚才化妝?」
  「白天太忙了嘛!」
  「白天?———白天誰來了?」
  「誰來了跟你有什麼關係?讓開!」
  朱實進入房間。
  宮本武藏 水之卷(4)
  「歡迎大駕光臨。」
  清十郎正在眺望一旁的景色,沒注意到她進來。
  「啊……是你呀?謝謝你昨晚的招待。」
  他有點靦腆。
  朱實從架子上拿下一支陶制的煙管,放到一個類似香盒的容器上。
  「老師您抽煙嗎?」
  「煙?最近不是禁煙嗎?」
  「但是,大家都偷偷地抽啊!」
  「好吧!我抽抽看。」
  「我幫您點煙。」
  朱實從鑲著螺鈿的華麗小箱子裡拿出煙草,用白皙的手指把它塞進陶制煙管的口裡。
  「請用。」
  她把煙嘴遞到清十郎面前。
  他抽煙的動作顯得十分生疏。
  「好辣!」
  「呵呵呵!」
  「籐次到哪裡去了?」
  「在娘的房間吧!」
  「那傢伙一定喜歡阿甲。籐次經常瞞著我來這裡,是不是?」
  「我說得沒錯吧?」
  「您真討厭。呵呵呵!」
  「有什麼好笑?你娘對籐次也有點意思吧?」
  「那種事我不知道。」
  「沒錯吧!一定是這樣……這不剛好嗎?兩對戀人,籐次和阿甲,我和你。」
  清十郎臉上的表情還是正經八百,自己的手卻已經蓋上了朱實的手。
  「討厭!」
  朱實用力推開他的手。
  被這麼一推,清十郎更加慾火中燒。朱實正要起身,清十郎卻順手緊抱她嬌小的身軀。
  「要去哪裡?」
  「不要,不要……放開手!」
  「嘿!陪我嘛!」
  「拿酒……我要去拿酒來。」
  「不拿酒也沒關係。」
  「娘會罵我的。」
  「阿甲呀!正在跟籐次談心呢!」
  他的臉緊貼著朱實埋在衣領下的臉頰,這使得她雙頰火熱,死命地轉向一旁:
  「來人呀!娘!娘!」
  朱實真的大叫了起來。
  清十郎才一鬆手,朱實拽著袖口的鈴鐺,像小鳥般逃到後面去了。她的哭聲雜和著裡屋一角的笑聲。
  「啐……」
  清十郎有些尷尬,有些寂寞,又有點苦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要回去了!」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走到走廊。帶著一臉不悅,正要走出去。
  「咦?清老師!」
  阿甲見狀,急忙抱住他。現在她已梳好頭,化好妝了。
  阿甲抱著他,並大聲地喊籐次。
  「別這樣!別這樣!」
  好不容易讓他坐回原來的位子。阿甲立刻為他倒了一杯酒,安撫他的情緒。籐次則把朱實拉了出來。
  朱實看到清十郎面色凝重,輕笑一聲,低下了頭。
  「快替清老師倒酒!」
  「是。」
  朱實端起酒壺。
  「她就是這副德行。為什麼我這女兒老是像個小孩呢?」
  「這樣才好呀!像含苞的櫻花。」
  籐次也在旁坐下。
  「可是,她已經二十一歲了呀!」
  「二十一嗎?看不出有二十一了。她長得這麼嬌小———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
  朱實像小魚一般,表情活潑地說道:
  「真的嗎?籐次先生。好高興!真希望能一直十六歲。因為我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美好的事。」
  「什麼事?」
  「不能告訴任何人……就在十六歲的時候。」
  她抱著胸。
  「我那時在哪裡,你們知道嗎?關原之戰那年———」
  阿甲突然拉下臉,說道:
  「別嘰嘰喳喳的,盡說些無聊話。去拿三絃琴來!」
  朱實嘟著嘴,站起身來。隨後彈的三絃琴,與其說是滿足客人的娛樂需要,不如說是沉醉在自己的回憶裡:
  太美了   今宵
  要是陰天的話就讓雲遮住吧
  遮住那淚眼相對的明月
  「籐次先生,您知道這首歌嗎?」
  「知道!再來一首。」
  「真想彈一整個晚上呢!」
  在黑暗中
  也不會迷路的我
  唉呀   卻讓他迷惑了
  「哦!這樣你確實已經二十一歲了。」
  清十郎一直用手撐著額頭,沉默不語,好不容易才恢復心情,突然說道:
  「朱實,喝一杯!」
  他便遞了一杯酒給朱實。
  「好,我喝。」
  她一點也沒推辭,乾了一杯。
  「好!」
  朱實立刻把杯子還給清十郎。
  「你酒量好像不錯!」
  清十郎又斟了一杯。
  「再喝一杯。」
  「謝謝!」
  朱實沒放下杯子。酒杯似乎太小了,換成大杯,可能也還無法盡興呢!
  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有張尚未被男人碰過的紅唇,還有一雙小鹿般羞澀的明眸。但是,這女人到底把酒喝到哪裡去了呢?
  宮本武藏 水之卷(5)
  「不行呀!我這女兒喝多少也不會醉。還是讓她彈琴好了!」
  阿甲說道。
  「有意思!」
  清十郎興致高昂地倒酒。
  籐次眼看情形不太對,有點擔心。
  「您怎麼了?小師父今夜喝多了。」
  「沒關係。」
  果然不出所料,清十郎沒完沒了。
  「籐次,我今夜搞不好回不去了!」
  說完又繼續喝。阿甲又附和著他的說法:
  「好啊,想在這裡住幾天都可以。對不對?朱實!」
  籐次使個眼色,悄悄把阿甲拉到其他房間,小聲地對她說,這下子傷腦筋了,你看清十郎那癡心的樣子,不管如何,一定要朱實點頭。朱實怎麼想並不要緊,倒是你這個母親的意見比較重要。兩人認真地商量,看看要付多少錢。
  「這個嘛……」
  阿甲在黑暗中,用手指撐著濃妝艷抹的臉頰,仔細思考著。
  「怎麼樣?」
  籐次膝蓋靠過來。
  「這事不錯吧!他雖是個兵法家,但是現在吉岡家裡可說是家財萬貫。再怎麼說,上一代的拳法師父長久以來都是室町將軍的老師。弟子的人數也是天下第一。而且清十郎尚未娶妻,不管如何,這不是一樁壞事啊!」
  「我也這麼想。」
  「只要你同意,她不會有什麼意見的。那麼,今夜我們兩人都住在這裡嘍!」
  這房間沒燈火,籐次不客氣地抱住阿甲的肩膀。這時,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響。
  「啊?有其他客人嗎?」
  阿甲默默點頭。然後用她那濕潤的嘴唇,靠到籐次耳邊說道:
  「待一會兒再來……」
  這對男女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清十郎已經爛醉如泥,籐次也在另一間房裡睡了。說是睡,其實籐次根本無法成眠,心裡一直等著半夜阿甲的造訪。然而,到了天亮,後面房裡仍然靜悄悄的,籐次和清十郎的房間,連衣服的磨擦聲都沒有。
  籐次很晚才起床,一臉的臭相。清十郎則比他早起,在靠河的房間又喝了起來。阿甲和朱實坐在一旁,毫無異狀。
  「那麼,您要帶我們去嘍?一定喔!」
  他們好像在約定什麼事。
  原來四條的河岸正在上演阿國歌舞伎,他們正提到這件事。
  「好,一起去吧!你們先打點一下酒菜。」
  「還有,也要先洗個澡吧!」
  「好棒喔!」
  今早,只有阿甲和朱實這對母女特別興奮。
  最近,出雲巫子的阿國舞蹈風靡了整個城鎮。
  有不少人模仿這個舞蹈團,自稱女歌舞伎,在四條的河岸架了好幾家檯子,競逐奢華風流,舞碼有大原木舞、念佛舞、俠客舞等等,各舞團都在顯示自己獨創的特色。
  佐渡島右近、村山左近、北野小太夫、幾島丹後守、杉山主殿等等,很多取了男性藝名的藝妓,女扮男裝,進出貴人官邸,也是最近才有的現象。
  「還沒準備好嗎?」
  時間已過中午。
  阿甲和朱實為了去看女歌舞伎,正仔細地化妝。清十郎等得累了,臉又拉了下來。
  籐次為了昨晚的事,還在生氣,也不獻慇勤了。
  「帶女人去是沒關係,但是出門的時候,還要講究什麼髮型啦,腰帶啦,對男人來說,真是太麻煩了。」
  「真不想去了!」
  清十郎望著河川。
  他看到三條小橋下方,有女人在曬衣裳;橋上有人騎馬通過。清十郎想起了武館練習的情景,耳邊響起木刀、還有槍柄互擊的響聲。眾多子弟今天沒看到自己的蹤影,不知會說什麼。弟弟傳七郎也一定會責怪自己。
  「籐次,回去吧!」
  「事到如今,您怎麼這麼說……」
  「可是……」
  「已經讓阿甲和朱實這麼開心了,這下子她們會生氣喔!我去催她們快一點。」
  籐次走出房間。
  他看到房間裡散落著鏡子和衣裳。
  「咦?她們在哪裡呀?」
  也不在隔壁房間。
  籐次來到了一間采光不是很好的房間,那裡散發著棉被陰濕的味道。他毫不在意地把那房間也打開來看。
  有人劈頭一聲怒吼:
  「誰?!」
  他不覺退了一步。仔細一看,房間有點昏暗,簡直無法跟前面的客廳相比,破舊的榻榻米潮濕不堪。他看到有個全身上下充滿流氓氣的大約二十二三歲的浪人躺在那裡,沒入鞘的大刀直接橫放在肚皮上。他全身呈「大」字型,骯髒的腳底正好對著門口。
  「啊……在下太莽撞了,您是這兒的客人嗎?」
  籐次剛說完———
  「我不是客人!」
  那個男人面向天花板,躺著怒吼。
  一陣酒臭味從那人身上傳來。雖不知他是何方人士,但籐次知道絕不能惹他。
  「哎呀!失禮失禮。」
  籐次正要離開。
  「喂!」
  宮本武藏 水之卷(6)
  對方突然跳起來叫住他。
  「把門關上!」
  「是。」
  籐次忍氣吞聲,順從地關上門。在浴室旁的小房間裡,替朱實梳好頭髮的阿甲,就像哪一家的貴婦似的,盛裝打扮,隨後出現在這間房裡。
  「親愛的,在生什麼氣呀?」
  阿甲用責備小孩的語氣說道。
  朱實從後面問道:
  「又八哥哥要不要去?」
  「去哪裡?」
  「去看阿國歌舞伎。」
  「呸!」
  本位田又八像吐口水般,歪著嘴唇對阿甲說:
  「哪有丈夫跟自己老婆的相好一起出去的?」
  仔細化妝打扮的一身盛裝———女人們陶醉在出門的喜悅裡。可是被又八這麼一說,心情被破壞無遺。
  「你說什麼?」
  阿甲眼冒怒火,問道:
  「我跟籐次先生,哪裡不對了?」
  「誰說不對了?」
  「剛才不就說了嗎?」
  「……」
  「一個大男人———」
  阿甲瞪著這個滿臉灰暗,沉默不語的男人說道:
  「只會嫉妒,真令人厭惡!」
  接著突然轉頭。
  「朱實!別管那個神經病了,我們走吧!」
  又八伸手拉住阿甲的衣裳。
  「你說神經病是什麼意思?你背叛老公還說我是什麼神經病?」
  「你幹什麼?」
  阿甲把他甩開。
  「當丈夫的就要有個當丈夫的樣子,做給我們瞧瞧嘛!你以為你在吃誰的呀?」
  「什……什麼……」
  「從江州出來以後,你有沒有賺過一文錢?還不是靠著我和朱實兩人過日子———你只會喝酒,每天醉生夢死,還有資格抱怨嗎?」
  「我不是說過,為了養家,即使是搬石頭的工作我也願意做啊!但你卻說你不要粗茶淡飯,不要過貧窮的生活。不讓我做事,自己卻喜歡做這種賣笑行業。———別幹了!」
  「什麼別幹了?」
  「這種生意啊!」
  「洗手不幹,明天吃什麼?」
  「即使是去搬石頭蓋城牆,我也可以養家。養兩三個人算什麼!」
  「如果你那麼喜歡搬石頭、拖木材的話,那就自己出去,自己過活,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那不是很好嗎?你呀!骨子裡就是一個作州的鄉巴佬,去做粗活比較適合你吧?我不會勉強你留在這個家的。怎麼樣?不喜歡的話,隨時請便———」
  在又八充滿懊惱的淚水面前,阿甲走了,朱實也走了。直到兩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又八仍愣愣地盯著遠方。
  又八的眼淚如沸騰的開水,潸然落在榻榻米上。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那時,在關原之役中負傷崩潰的自己,藏匿在伊吹山的一戶人家,沉浸在人情的溫暖裡,就像重拾生命一般。然而實際上這跟落在敵人手中並無兩樣———堂堂正正被敵人抓去,關入軍門,跟當多情寡婦的慰藉物,從而失去男人價值、悶悶不樂地在陰影下受人奚落和侮辱相比,到底哪個更幸福?阿甲猶如吃了仙桃,青春永駐,充滿無止境的性慾,虛偽卑劣,她竟然在男人重生的歧路上,如此對待他。
  「畜牲!」
  又八身體顫抖著。
  「畜牲婆!」
  淚水濕透了衣服,他從心底湧上了一股想哭的衝動。
  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不回宮本村呢?為什麼不回到阿通的懷抱呢?
  宮本村有他的母親。還有姐夫和姐,還有住在河原的叔叔。———大家都充滿溫情!
  阿通所住的七寶寺,今天鐘也照常在響吧!英田川的水,現在仍然流著吧!河原現在也該是鳥語花香的春天了!
  「笨蛋!笨蛋!」
  又八用拳頭捶著自己的頭。
  「我是大笨蛋!」
  阿甲、朱實、清十郎、籐次———昨夜流連忘返的兩個客人和母女兩人,終於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哦!春天了!」
  「馬上就要三月了呀!」
  「聽說江戶的德川將軍家三月要上京。你們又可以大撈一筆了!」
  「不行,不行。」
  「關東的武士們不喜歡玩樂嗎?」
  「他們很魯莽的……」
  「……娘,你聽!是阿國歌舞伎的音樂聲……我聽到鐘聲,還有笛子的聲音。」
  「哎———這孩子,老講這些話,魂都飛到戲院子裡去了!」
  「可是……」
  「你還是先去幫清十郎先生拿斗笠吧!」
  「哈哈哈哈!小師父,你們這一對可真配呀!」
  「討厭!……籐次先生!」
  朱實一回頭,阿甲趕緊將衣袖下被籐次緊握著的手抽了回來。
  ———這些腳步聲和說話聲,都從又八的房間一旁流過。
  房間和道路只隔著一層窗戶。
  「……」
  又八的眼神充滿了恐怖,他從窗戶看著他們離去。自己簡直就是戴綠帽的烏龜!他心裡充滿了嫉妒。
  宮本武藏 水之卷(7)
  「這算什麼呀?」
  他在昏暗的房間裡,再次跌坐下來。
  「這是什麼醜態?真沒面子!看我這副哭喪的臉,真丟人!」
  講這些都是在罵他自己———沒腦子!氣死我了!太膚淺了———他對自己忿恨不滿,不斷責備自己。
  「那娘兒們叫我滾出去,我就堂堂正正地離開。我有什麼理由留戀這個家,緊咬著不放呢?我才二十二呢!正年輕有為。」
  一個人守在寂靜的屋裡,又八又自言自語:
  「我要離開這裡。」
  嘴裡這麼說,身體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為什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覺得渾渾沌沌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一兩年來一直過著這種生活,又八也感覺到自己腦子變鈍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女人用當年迷惑自己的媚態,又去向別的男人獻媚。夜晚他無法成眠;白天也忐忑不安,不敢外出。只有在陰濕的房間裡,悶悶不樂,借酒消愁。
  這個老女人!
  他嘗到憤怒的滋味。他要踢開眼前醜陋的一切,向天空伸展他青年的大志。即使有點遲,但至少能夠浪子回頭。
  可是……話雖如此……
  一到夜晚,不可思議的魅惑阻擋了這些決心。她為何這麼有魅力?那女人是個魔鬼嗎?儘管她叫他滾出去,說他是個討厭鬼、神經病,所有罵他的話,一到深夜就都變成玩笑———那女人會變成快樂的蜜糖。她雖然已年近四十,卻有著嫣紅濕潤的雙唇,一點也不輸給朱實。
  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又八無法離開。
  要是真的有一天離開這裡,在阿甲和朱實看得到的地方搬石頭,又八沒這種勇氣。這種生活他已經過了五年,偷懶的習性早已滲透到骨子裡了。現在他身著絲綢,能辨別酒的好壞,宮本村的又八,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樸實剛毅,充滿泥土味的青年了。尤其是不到二十歲就和年長的女人有染,過著不正常的生活。他的青春,不知何時已失去活力,變得卑躬屈膝、委靡不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但是今天可不一樣了。
  「畜牲!等一下可別太急躁!」
  他憤然地鼓舞自己,站了起來。
  「我要離開這裡!」
  又八大聲說著,家裡沒人,沒人阻止他。
  只有一把不離手的大刀,又八把它插在腰上,然後咬住嘴唇下定決心。
  「我好歹也是個男子漢。」
  他平常就已養成不從掛著門簾的大門大大方方走出去的習慣,此時套上骯髒的草鞋,也是從廚房門口飛快地走了出去。
  「這下子……」
  又八的腳好像被釘住了一般,在早春凜冽的東風中,又八眨了眨眼。
  ———要去哪裡呢?
  世間對他而言,就像深不可測的海水一般。他熟悉的地方,只有故鄉宮本村,以及關原之戰發生的範圍而已。
  「對了!」
  又八又像狗一樣,潛入廚房門口,回到家裡。
  「我得帶點錢走。」
  他想到這點。
  進了阿甲的房間。
  小箱子、抽屜、鏡台,他碰到什麼就翻什麼,但就是沒找到錢,這女人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了。又八受了挫折,失望地跌坐在這亂七八糟的女人衣裳堆裡。
  紅絹、西陣織、桃山染,衣裳飄著阿甲的香味———她現在正在河岸的阿國歌舞小屋裡,跟籐次並肩看表演吧?又八眼中浮現她撩人的姿態和白色的肌膚。
  「妖婦!」
  從腦海裡不斷滲出來的,只有後悔和痛苦的回憶。
  但是最令又八痛切思念的,卻是被他遺棄在故鄉的未婚妻———阿通。
  他無法忘記阿通。不,日子過得越久,越能理解那充滿泥土味的、在鄉下答應要等自己的那分清純,他現在真想合掌向她道歉,真想見到她。
  然而他跟阿通早已斷了緣分,他沒臉去見她。
  「這也要怪那娼婦。」
  現在才看清楚,已經太遲了。以前他老老實實地把阿通在故鄉等他的事說出來的時候,阿甲臉上便露出婀娜的笑容,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其實自己的心裡嫉妒不已。終於找了個借口,把這些事拿來吵,並逼他寫下跟阿通斷絕關係的書信。而且阿甲自己也寫了一封露骨的信,一併寄給在故鄉的阿通。
  「啊,她會怎麼想呢?阿通呀,阿通!」
  又八瘋狂地自言自語。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
  他悔恨的眼裡,似乎已經看到了阿通,看到了阿通充滿怨恨的眼神。
  故鄉宮本村,應該快要春天了!那令人懷念的山河。
  又八想在這裡呼喚。那兒的母親,那兒的親戚,大家都充滿溫情,連泥土都暖和的。
  「我已無法再踏上那塊土地了———這也都要怪那女人。」
  又八把阿甲的衣箱打扁,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撕破,然後踢到地上。
  ———打從剛才就有人在敲門,他一直沒聽到。
  宮本武藏 水之卷(8)
  「對不起。我是四條吉岡家跑腿的,小師父和籐次先生有沒有來這裡?」
  「不知道!」
  「不,應該來了才對。我知道到他們私游的地方來找人,是太莽撞了。但是,現在武館出了一件大事,事關吉岡家的名聲———」
  「囉嗦!」
  「不,您幫我轉達也可以……有個來自但馬的、叫宮本武藏的武術修行者來到武館,門徒中無一人可應付。那人很頑固,一定要等小師父回來,待在那兒不肯走。所以請您轉告他,請他盡快回去。」
  「什麼?宮本?」
  3
  今天對吉岡家來說,是個凶險的日子。
  自從四條武館在西洞院西邊的路口創立以來,今日可說是受到了最大的侮辱,使得兵法名門名聲掃地。這的確應該銘記在心———有心的門徒,都一臉沉痛。平常到了黃昏,武館門徒都紛紛回家,但是現在,有的聚集在休息室地板上,無言以對;有的像烏鴉一樣聚在一室,沒有一個人回家去。
  要是聽到門前有轎子聲,就會有人說:
  「回來了吧?」
  「是小師父吧?」
  大家立刻打破沉默,站起來看個究竟。
  一直靠在武館入口柱子上的人,卻重重地搖搖頭,說道:
  「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門徒們又重新掉入憂鬱的泥淖裡。有的人咂舌,有的人大聲歎息,旁邊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在昏暗中,個個閃著懊喪的目光。
  「到底怎麼樣了?」
  「真不巧,今天小師父不在!」
  「沒人知道小師父的行蹤嗎?」
  「不,已經派人分道去找了,也許已經找到,正在回家途中。」
  「噓!」
  ———有個醫生從裡面房間出來,幾個門徒默默地送他走出玄關。醫生一走,那些人又沉默地退回室內。
  「你們忘了點燈嗎?來人呀!誰去把燈點上?」
  有人生氣地怒吼著。這是對自己受了侮辱,卻無能反擊所發的怒吼。
  武館正面有一個「八幡大菩薩」的神龕,有人立刻點上燈火。然而,連那燈火也失去了燦爛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忌斗之火,籠罩著不吉利的氣氛。
  ———想一想,這數十年,吉岡一門未免太過於風調雨順!在一些老門徒那裡,也有人這麼反省。
  先師———這四條武館的開山始祖———吉岡拳法,跟其長子清十郎及其次子傳七郎的確是天壤之別。本來這種拳法只是染房的一個工匠,從塗抹定型糊的方法中所發明的大刀刀法,接著習得了高明的鞍馬僧長刀法,還研究了八流劍法。最後,終於創立了吉岡流小太刀刀法,並獲得了當時室町將軍足利家的任用,晉陞為兵法所的一員。
  先師好偉大呀!
  今日的門徒,不時這麼追悼已故的拳法老師及其德望。第二代的清十郎及其弟傳七郎,不但習得不亞於其父的家傳武術,也同時繼承了吉岡拳法所留下來的龐大家產和名聲。
  「這就是禍源。」
  有人這麼說。
  現在的弟子,不是追隨清十郎的德望,而是追隨吉岡拳法的德望和吉岡流的名聲。因為只要是在吉岡家完成修業的人,就可以在社會上通行無阻,所以門徒才會日益增多。
  足利將軍家滅亡之後,清十郎這一代雖然已經沒有俸祿了,但是,吉岡拳法門不喜玩樂,因此積了很多財產。再加上宏偉的宅邸,以及眾多的弟子,在日本的京都也算稱霸最久的。姑且不論其本質如何,光憑外觀,就足以風靡崇尚劍道的日本了。
  ———然而,在牆內的人仍沉溺於自誇、自傲,就在享樂無度的幾年當中,時代已經在白色的巨大牆垣外物換星移。
  直到今天,武館受到莫大的侮辱,才使這些自傲的眼睛睜亮———他們被一個默默無聞的鄉下人宮本武藏用劍給打醒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作州吉野鄉宮本村的浪人宮本武藏。
  門房來通報,有這麼個鄉下人來到武館。問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回答說:年約二十一二歲,身高近六尺,像一隻從黑暗中突然跑出來的牛。頭髮隨便綁成一束,好像整年都沒梳理過似地糾纏在一起。衣服已被雨露弄得污穢不堪,甚至分不清是素面還是碎花紋、是黑色還是茶色,好像還可以聞到他一身的臭味。背上斜背著一個俗稱武者修業袋的百寶袋,看來是最近頗盛行的修行武者,但有些滑稽可笑。
  這還不打緊。要是他只是來廚房討個飯吃也就罷了,沒想到他看到這巨大的門戶,竟然說希望跟當家的吉岡清十郎老師討教。門徒聽了差點噴飯。有人說把他攆走,也有人建議問清楚他是什麼流派,師事何人?門房半開玩笑地向他問了這些問題,他的回答更令人叫絕。
  ———年少之時,跟父親學鐵棍術。以後,向每一位來到村裡的兵法家請教。十七歲離開故鄉,十八、十九、二十這三年,因故只修習學問。去年一整年獨自一人躲在山裡,以樹木和山靈為師,自己進修,無師無派。將來,想要汲取鬼一法眼的真傳,參酌京八流的真髓,傚法創立吉岡流的拳法老師,創立宮本流。目前雖然力有不足,但會致力於此目標。
  宮本武藏 水之卷(9)
  那人說話的態度老實,不失一般禮儀。可是他不但舌頭生硬,且帶著濃濃的鄉音,一副笨拙的樣子。門房學他說話的樣子,把大家笑得東倒西歪。
  敢向天下第一的四條武館挑戰,已經是個迷糊蛋了,竟然還說要傚法拳法老師創立流派,實在是自不量力。到此為止也就罷了,可是,他卻進一步問有沒有人能收屍?而且那人又半開玩笑似地向門房說:
  「萬一發生事情,要收屍的話,大可以丟到鳥邊山,或者丟到加茂川跟垃圾一起流走,絕不會死不瞑目的。」
  這豪爽的口氣,跟他遲鈍的外表極不相稱。
  「上!」
  有一人開口喊道,開啟了事端。他們準備把他抓到武館裡打個半死,再把他丟出去。然而,第一回合下來,半死的卻是武館的人。第一個上場的人被他用木劍打斷手腕,受了重傷。與其說是被打斷,不如說是被折斷,只剩皮膚接著下垂的手腕。
  門徒一個接一個上去跟他搏鬥,幾乎每個人都受重傷,徹底慘敗。雖然他用的是木劍,卻滿地鮮血。到處殺氣騰騰,好像即使吉岡的門徒被殺得片甲不留,也不能讓這無名的鄉巴佬活著回去向世間誇耀。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請清十郎老師出來吧!
  武藏提出這要求時,已累得無法站立了。門人無可奈何,只好安排他在一個房間裡等候,並派人去找清十郎。另外又差人找醫生來,在後面治療重傷的人。
  那醫生回去之後沒多久,後面房間傳來兩三聲呼喚負傷者名字的聲音。武館弟子們趕緊跑過去一看,重傷並躺的六人當中,已經有兩名不治身亡。
  「……沒救了嗎?」
  圍在死者旁邊的同門師兄弟,大家臉色蒼白。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玄關經過武館,來到屋裡。
  原來是吉岡清十郎帶著祇園籐次回來了。
  兩人臉色極為沉重。
  「這是怎麼一回事?看你們這副德行!」
  籐次不但是吉岡家的用人1,也是武館的老前輩。所以不管什麼場合,他說的話一直都帶著權威。
  在死者旁邊淚眼潸潸的門徒,抬起憤怒的眼睛:
  「這句話應該問你。都是你引誘小師父出去的,做壞事也要有點分寸!」
  「你說什麼?」
  「拳法老師在世的時候,可從來沒一天像這個樣子!」
  「只是偶爾去看看歌舞伎,散散心,有什麼不對!膽敢在小師父面前用這種口氣說話!太放肆了!」
  「看女歌舞伎,一定要提前一天在那兒過夜嗎?拳法老師的牌位,在後面的佛堂裡哭泣呢!」
  「你這傢伙,說話小心點!」
  為了安撫這兩個人,眾人把他們分別帶開,一時之間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吵起來,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聲音:
  「……吵……吵死人了……不知道別人受傷有多痛苦嗎……哎———哎……哎———哎。」
  有人在呻吟。
  「別起內訌了,既然小師父已經回來了,就請他快點雪今日之恥吧……還有……可別讓那個在後頭等的浪人活著離開這裡喔……行嗎?拜託了!」
  有一個傷者躺在棉被裡,手打著榻榻米激動地喊著。
  雖然傷不至死,但在武藏木劍下,手腳被打傷的人,聽到這話之後,也振奮起來了。
  對!
  眾人都有受辱的感覺。在當時的社會中,除了農、工、商之外的階層,他們平常最重視的莫過於「恥辱」這件事,如果受了恥辱,甚至隨時都願意以死雪恥。當時的掌權者,因為戰亂不斷,還沒擬出太平時期的政綱,只有京都改行法令,用不甚完備的法令治理世間。雖然如此,士人階層注重恥辱的風氣仍然鼎盛,農民和一般老百姓也自動自發地尊崇此風,還影響社會治安。但是,依靠市民的自治力,也足夠彌補法令的不足。
  吉岡一門上下,總算尚知羞恥,還不像末世之人一般厚顏無恥。所以,當他們從一時的狼狽和失敗中甦醒時,腦子裡立刻燃起怒火———
  這是家門之恥。
  大家都放下小我,一起聚集在武館內。
  他們團團圍住清十郎。
  但是,清十郎偏偏在今天顯得毫無鬥志。昨夜的疲倦,還留在眉宇之間。
  「那個浪人呢?」
  清十郎一面繫上皮製的束袖帶,一面問門人拿出兩把木劍,他選了一把,用右手握住。「他說要等您回來,我們只好照他的意思,讓他在房間等著。」有個人指著庭院對面書房隔壁的小房間。
  「叫他過來。」
  清十郎乾涸的嘴唇迸出了這句話。
  他準備接見那個人。他坐上武館的師父用椅,用木劍拄著地。
  「是。」
  三四個人回答,立刻在武館旁穿上草鞋,沿著庭院,跑向書房的走廊。祇園籐次及植田等資深門徒,突然抓住他們的袖子,說道:
  「等一等,別貿然行事。」
  然後附在他們耳邊說了些悄悄話,清十郎離得稍遠,聽不到內容。只看到以吉岡家的家人、親戚、資深門人為中心,擠滿整個休息室,分成好幾組,頭靠著頭,對不同的意見議論紛紛。
  宮本武藏 水之卷(10)
  ———雖然如此,商量似乎立刻有了結果。有一大批為吉岡家著想、而且非常瞭解清十郎實力的人認為,把在裡面的無名浪人叫出來,在此無條件的跟清十郎交手,是下下策。眼前已經有幾個死者及傷者,萬一連清十郎也敗給他,將是吉岡家的致命傷,實在太冒險了。
  大家心想,要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在的話,就沒這些顧忌了。但是,很不巧傳七郎從今早就不在。大家看得很清楚,這個弟弟在武術的天分上比哥哥好,但是因為他身為次男,不必負什麼責任,所以一直過得很悠哉。今天也只說要和朋友到伊勢,沒說明歸期就出門了。
  「附耳過來。」
  籐次終於走到清十郎身邊,不知耳語些什麼。清十郎臉上出現難堪的受辱神色。
  「偷襲?」
  「……」
  籐次以眼示意,清十郎生氣地說:
  「如果用那麼卑鄙的手段,清十郎的名聲豈不掃地。世人會說我懼怕一個武功平平的鄉下武夫,以多欺寡,求得勝利。」
  「好了、好了……」
  籐次打斷清十郎強裝出的堅毅言詞,說道:
  「交給我們就好了,我們來處理。」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認為我清十郎會敗給那個叫武藏的人?」
  「不是這樣,大家都認為,一個不起眼的敵人還要由小師父出面,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外界宣揚的事……再說,如果讓進了網的魚給溜走了,這才是家門之恥,也會被世人所取笑。」
  籐次說這些話的時候,原來聚集在武館的人,已減了一大半———他們像蚊子般靜悄悄地分散到院子、內室,有的則從玄關繞回後門去。
  「啊!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小師父!」
  籐次呼的一聲把燈火吹熄。然後解開系刀的帶子,把袖垂綁上去。
  清十郎依然坐著,眼看著這一切,內心是鬆了一口氣,但是可一點也不愉快,因為這表示自己的能力被輕視了。清十郎想到自從父親死後,自己就一直偷懶,心情非常沉重。
  ———那麼多的門徒和家人,到底躲到哪裡去了?武館裡只剩他一人。整個宅第充滿了無聲的陰暗和濕冷的氣息,就像在井底一般。
  清十郎按捺不住,終於站了起來,從窗戶窺視門外動靜。除了武藏所在的房間有燈光之外,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格子門裡的燈火,不時閃動著寂靜的光芒。
  屋簷下、走廊,還有隔壁的書房,除了這間映著微弱燈影的房間之外,其他地方全都一片漆黑。無數的眼睛像蟾蜍一般,在黑暗中徐徐地爬了過來。
  大家屏住氣息,暗握著刀刃,聚精會神地傾聽房內的動靜。
  「……」
  奇怪了?
  籐次猶豫不前。
  其他的門徒也停住腳步。
  ———宮本武藏這個名字,雖然在京都裡連聽都沒聽過,但他武功的確高強。現在為何會按兵不動?只要他懂一點兵法,不管多麼擅長忍耐,也不會對已迫近到室外的敵人無動於衷的。從兵法的角度來看,在現今的世間行走,如此粗心大意,只怕一個月賠一條命也不夠。
  ———是不是睡著了?
  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也許他等得太久,就這樣累得睡著了。
  但話說回來,如果他出人意料,是個高深莫測的人,說不定早就察覺這邊的動靜,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故意不剪燭花,等敵人一來再給他們致命的一擊。
  可能是這樣……不,就是這樣!
  這一來,每個人的身體都僵住了,自己的殺氣先打倒自己人了。因為大家都在擔心不知誰會先犧牲!籐次考慮到這點,所以清清喉嚨叫道:
  「宮本氏!」
  他在格子門旁邊故作輕鬆狀,說道:
  「讓您久等了。想請您出來見個面……」
  可是仍然寂靜無聲。籐次更加確定,敵人一定有所準備。
  別大意!
  他用眼神向左右的人示意,然後砰———的一聲踢翻紙門。
  結果,本來應該立刻跳進去的人影,全都下意識地往後倒退。那扇紙門倒在離軌道兩尺左右的地方,斷成兩截。衝呀!有人大喊。這一來,大家才一起衝進去,震得四面的門牆卡卡作響。
  「咦?」
  「他不在!」
  在搖曳的燈光下,大家的聲音突然變得神勇起來了。
  「根本不在嘛!」
  剛才門徒拿燭台來的時候,他還端坐在房間裡。那張坐墊還在,火盆也還在,送來的茶水沒喝,已經涼了。
  「逃走了!」
  有一人到走廊告知在庭院裡的人。
  這一來,從院子暗處或地板下,不斷冒出人影來,大家都跺著腳,直罵看守的人太疏忽大意。
  看守的門人都異口同聲辯解。他們看到他曾上一次廁所,回房間後就沒再出來了。大家都說武藏絕對不可能離開這個房間,這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宮本武藏 水之卷(11)
  對於這些辯解,有人嘲笑說:
  「他又不是一陣風……」
  有人把頭伸到壁櫥裡,指著地板上的一個大洞說道:
  「啊!在這裡。」
  「如果是點了燈之後才跑掉的,應該跑不了多遠。」
  「追呀!打呀!」
  這些人猜想敵人是個懦夫,立刻興奮起來。大家從小門、後門,爭先恐後擠到外面去。
  接著,有人大叫「在那裡」。隨著聲音,大家看到有個人影從前門矮牆的陰影中跳了出來,穿過大路,隱沒在對面的小路盡頭。
  那人像只脫兔,四處逃竄。路的盡頭有個土堆,那男人的身影像只蝙蝠一樣掠過土堆,往旁邊逃走了。
  雜亂的腳步聲,夾著此起彼落的吼聲,從後面追趕上來,也有人繞到前面去。
  最後來到空也堂跟本能寺燒燬後的遺跡所在的昏暗地區。
  「膽小鬼!」
  「不知恥的傢伙!」
  「嘿!嘿!跑在前面的!」
  「喂!給我回來!」
  捉到了。被捕的男人被大家拳打腳踢,發出了呻吟聲。但是,這個走投無路的男人,猛然跳了起來,奮力抓住兩三個人的領子,拖著他們的身子,把他們摔倒在地上。
  「啊!」
  「這傢伙……」
  那人正要打得他們頭破血流的時候,有人叫道:
  「等一等!等一等!」
  「找錯人了!」
  有個人叫了起來。
  「啊?」
  「他不是武藏。」
  一陣啞然,大家鬆了一口氣,姍姍來遲的祇園籐次問道:
  「抓到了嗎?」
  「抓是抓到了……」
  「咦?這個男人……」
  「您認識他嗎?」
  「在一個叫艾草屋的茶店後面———而且是今天早上才剛見過。」
  「哦……」
  大家用懷疑的眼光,一聲不響地從頭到尾打量著正在整理衣衫的又八。
  「是茶店的老闆嗎?」
  「不是,那裡的女侍說他不是老闆。大概是他們的親戚吧!」
  「這傢伙真奇怪,沒事幹嗎站在人家門口偷看。」
  籐次突然邁開腳步。
  「跟這種人糾纏下去,會讓武藏跑掉了。快點分頭去追,至少要知道他住在哪裡。」
  「對啊!查清楚他落腳的地方。」
  又八低著頭,默默地望著本能寺的大水溝,聽著雜亂的腳步聲,突然叫住他們。
  「啊!喂!等一下!」
  殿後的一人問道:
  「什麼事?」
  那人停下腳步,又八跑上前來:
  「今天來武館叫做武藏的人,差不多幾歲?」
  「不知道。」
  「跟你差不多吧?」
  「嗯!差不多。」
  「他有沒有說他的故鄉是作州的宮本村?」
  「有。」
  「名字是不是『武藏』(takezou)這兩個字?」
  「你問這些幹嗎?你認識他嗎?」
  「不,沒什麼。」
  「沒事亂跑,才會惹來麻煩!」
  丟下這一句,那人也往暗處跑去。又八沿著陰暗的水溝,慢吞吞地走著,不時抬頭望望星空,好像不知該往何處去。
  「……應該是他。他改了名字的念法,開始修行當武者了……他一定變了很多……」
  又八雙手插在前面的腰帶上,草鞋踢著石頭。一顆顆的石頭,映出了他友人武藏的臉龐。
  「……真不是時候,現在要是跟他碰了面,怎麼說都沒面子。我也有自尊心,怎能被那傢伙輕視?……但是話說回來,要是他被吉岡的子弟找到,一定會沒命的……他在哪裡呢?真想去通知他。」
  4
  有幾間長滿苔蘚的木板屋,像參差不齊的牙齒,並排在滿是石頭的坡道。
  空氣中瀰漫著醃魚的臭味,午後的陽光異常刺眼。從一間破屋子裡,傳來女人河東獅吼般的聲音:
  「你放著老婆兒子不管,還有臉回來?你這個酒鬼!臭老頭!」
  隨著叱罵聲,一個盤子飛到路上,碎成一攤,接著,有個年近五十、工人模樣的男人也衝出門外。
  他的老婆光著腳,一頭亂髮,裸著胸,晃著兩粒牛乳般的大奶子,罵道:
  「你這個死老頭!要到哪裡去?」
  她飛奔而出,揪著老頭的鬍子,抓著他不放,砰砰地毆打他的身子。
  小孩子像屁股著了火似的哭個不停。雞飛狗跳,附近的人家急忙趕來勸架。
  ———武藏轉過頭去看個究竟。
  看到這情景,斗笠下的臉一陣苦笑。從剛才他就一直站在隔壁的陶瓷廠前,像個小孩似地忘我地看著轆轤和小竹板轉動的情形。
  「……」
  他的眼睛立刻轉回陶瓷廠,又看得出神了。雖然如此,工作中的兩個陶藝師,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在陶土裡,好像要把魂都一起捏進去一樣,處於忘我的境界。
  宮本武藏 水之卷(12)
  武藏在路旁看得出神,心裡也想捏捏看。從小時候起,他就很喜歡陶藝。他想,做個碗應該沒問題吧!
  但是,仔細看其中一個年近六十的老翁,用小竹刀和手指頭熟練地塑著一個將近完成的碗,武藏又突然感到自己能力不足。
  如果要做到這種程度,需要很大的技巧。
  最近武藏的內心開始對這些事物有所感動。也就是對人的技術、才藝,所有優秀的能力,都有了尊敬之心。
  自己連做點類似東西的能力都沒有———他剛才也清楚地領悟到一點。陶瓷廠的一角有塊門板,上面放著盤子、花瓶、酒杯、盛水器等雜物,標著便宜的價錢,賣給來清水寺進香的人。
  ———光是做這些便宜貨,就必須投入這麼多的心血和精神。武藏心想,自己一心所繫的劍道,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事實上,這二十幾天來,從吉岡武館開始,他走遍幾個著名武館,觀察的結果頗令他意外。同時,也開始清楚自己的實力,不必自卑,甚至還蠻能自誇的。
  他一直以為府城之地、將軍舊府,以及所有名將和強卒聚集的京都,必是個高手雲集的地方,所以一一走訪。沒想到卻沒有一家武館能讓他五體投地,心服口服。
  武藏一次又一次帶著落寞的心情走出這些兵法家的大門。
  是我太強了,還是對方太弱了?
  他還不太能斷定。如果這些日子拜訪過的兵法家,就是當今的代表人物,那他對所謂的現實社會,就要抱懷疑的態度了!
  但是———
  眼前的情景讓他領悟到,不能就此以偏概全。因為,仔細觀察下,就連製作二十錢或一百錢雜器的老翁,也能讓武藏感受到忘我的技能和藝術的境界,不禁令人惶恐。然而這樣的技師還是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貧困生活,普通人實在不是那麼容易生存的。
  「……」
  武藏默默地在心底向那位捏陶的老翁致敬,然後離開了那棟房子。仰望坡道,清水寺的崖道已然可見。
  「浪人!這位浪人!」
  武藏正要爬上三年坡時,有人叫住他。
  「叫我嗎?」
  轉頭一看,有個男人手拄竹杖,光著小腿,腰上綁著布棉襖,臉上滿是鬍子,問道:
  「您是宮本先生嗎?」
  「是的。」
  「您就是武藏?」
  「是的。」
  「謝謝!」
  那男人轉身,逕自往茶碗坡的方向走去。
  武藏放眼望去,看到那人走進一間像是茶店的屋子。這一帶的向陽處,聚集了很多像剛才那人一樣的轎夫,武藏方才就碰到不少,但是,到底是誰要他來問自己的名字呢?
  他想,稍後主人可能會出現,便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結果正主兒還是沒出現。
  他只好繼續攀登上坡道。
  武藏在附近的千手堂和悲願院等處繞了一回。他祈禱:
  請保佑留在家鄉,那孤苦伶仃的姐姐。
  又祈禱:
  請用苦難來考驗遲鈍愚笨的武藏,請賜我一死,或是賜給我天下第一劍的能力。
  他拜了神、佛之後,內心感到暢快無比。這是印證澤庵無言的教誨以及後來從書本當中學到的知識。
  他來到崖邊,脫去斗笠。
  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餘地俯瞰整個京都。他抱膝坐在那兒,身旁有一片筆頭菜,長得非常茂盛。
  突然,有一股單純的野心充滿了武藏年輕的胸懷———真想擁有偉大的生命……既然生而為人,就該如此。
  此時,武藏正在描繪他的夢想,而這跟那些在爛漫春光中走來參拜的路人和遊客的夢想可能大不相同吧!
  在天慶年間———人們傳說———平將門和籐原純友兩個都是放蕩不羈、像匹悍馬的野心家,曾經約定,成功之後要平分日本。他不記得是在哪本書裡讀過,當時他認為這種無智無謀之舉實在可笑。但是,現在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也抱著類似的夢想,雖然跟他們的不一樣。他認為只有青年才擁有這種權利,夢想自己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他想:
  信長如此。
  又想:
  秀吉不也如此嗎?
  但是,藉戰爭求取發展,已是過去的夢想,時代渴望的是久違的和平。而一想到家康完成這個大任務的過人耐力,也令武藏領悟到,要完成正確的夢想,還真是不容易呢!
  在如今的慶長時代,以嶄新的生命學習信長,可能為時已晚,要像秀吉那樣,也不容易。但是誰也不能阻止他擁有夢想。剛才離開的那位轎夫,一定也有其夢想。
  話雖如此———武藏暫且把這些夢想拋諸腦後,重新思索起來。
  劍———
  自己的道路,就在劍上。
  信長、秀吉、家康都是如此。社會在這些人走過的路旁,發展出旺盛的文化和新的生活。但是,家康的晚年卻已完成了超越時代的大幅度革新和躍進。
  由此看來,從東山遙望的京都,絕不會再像關原之戰以前那樣風起雲湧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13)
  時代不同了!時勢已和信長或秀吉所追求的大不相同了!
  從今以後,就是劍和這個社會。
  劍和人生。
  武藏恍恍惚惚地沉思著。
  從今以後,一定要讓自己的夢想跟自己立志追求的劍術互相結合。
  正想著,突然看到剛才那個長得像木雕螃蟹般的轎夫又出現在崖下,用竹杖指著武藏說道:
  「啊!他在那裡。」
  武藏瞪著崖下。
  在崖下的轎夫七嘴八舌地嚷著:
  「哦!他瞪著這兒看呢!」
  「他開始走動嘍!」
  大家一陣騷動。
  對方一個跟著一個爬上懸崖,武藏假裝不在意,轉身欲走,沒想到前面也有他們的同夥,有的交疊雙臂抱胸,有的拄著枴杖,遠遠地圍成一圈,堵住去路。
  武藏停住腳步。
  「……」
  他轉身一看,群集的轎夫也停住腳步,咧著一口白牙說道:
  「你看!他在看那匾額哩!」
  說完,大家都笑了。
  武藏站在本願堂石階前,抬頭仰望懸掛在舊樑上的匾額。
  真不舒服!他想大罵一聲,但是跟這些轎夫過不去也太無聊了。而且,如果是他們認錯人,等一下自會離去。所以他忍著,一直仰望匾額上的「本願」兩個字。突然,轎夫們低聲耳語:
  「啊!出來了!」
  「老婆婆他們來了!」
  大家立即互使眼色。
  武藏仔細一看,此刻清水寺西門的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參拜的人也好,和尚也好,連小販們都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在圈住武藏的轎夫背後,又圍了兩三層人牆。他們用好奇的眼光,注意著事態的發展。
  就在此時———
  「喝嘿!」
  「嘿喲!」
  「喝嘿!」
  「嘿喲!」
  從三年坡底附近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的洪亮喊聲。不一會兒,就看到有位轎夫背著一位年約六旬的老太婆出現在路的盡頭。接著,在她後面又出現了一個年過五十的其貌不揚的鄉下老武士。
  「可以了!可以了!」
  老太婆在轎夫背上精神飽滿地揮著手。
  那轎夫屈膝跪在地上,讓她下來。
  「辛苦了!」
  老太婆道了謝,從那人背上噗地跳了下來,對後面的老武士說道:
  「權叔呀!這次不能再大意了!」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
  這兩個人正是阿杉婆和淵川權六。兩人從頭到腳,一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打扮。他們用洪亮的聲音問道:
  「他在哪裡?人呢?」
  他們一面抹去刀柄上的汗水,一面穿過人牆。
  轎夫們說道:
  「老人家!那人在這邊。」
  「可別太急了!」
  「敵人看來很強喔!」
  「您可要準備充分呀!」
  大家聚集過來,有的擔心,有的心生憐憫。
  旁觀的人都很驚訝。
  「那老太婆要跟那年輕人決鬥啊?」
  「好像是吧!」
  「後面的幫手,也老態龍鍾了耶!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啊?」
  「可能吧!」
  「你看,她好像在罵後面那個人!這老太婆未免太嘮叨了。」
  有個轎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瓢水給阿杉婆,她咕嚕一口喝完。然後把它交給權叔,對他說道:
  「你在慌什麼呢?對方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雖然他會點劍法,他的底細我可清楚得很!放輕鬆點。」
  ———接著,阿婆站到最前面,走到本願堂的台階前。本以為她會一屁股坐下來,沒想她從懷裡拿出念珠,無視於站在另一端的敵人武藏———也不管環視她的群眾———開始唸唸有辭地祈禱起來。
  權叔也學阿杉婆的樣子,雙手合掌祈禱。
  可能是太過於悲壯,大家反而感到有點滑稽,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個轎夫朝著發出笑聲的地方怒聲罵道:
  「是誰?誰在笑?」
  另外又有人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喔!這兩位老人家遠從作州來到此地,為的是追趕搶走兒子新娘的傢伙,剛才還特地來這清水寺拜拜呢!他們在茶碗坡等待那個大混蛋已經五十幾天了,皇天不負苦心人呀!總算讓他們找到了。」
  又有一人接著說:
  「武士的骨氣的確不同凡響。這一大把年紀,要是留在家鄉,應該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他們卻出來流浪,替兒子洗雪家恥,實在令人佩服。」
  話才說完,馬上又有一人開口:
  「咱們每天都從老人家那兒拿酒錢,受他們照顧,怎麼能吝於助他們一臂之力呢?這把年紀還要向年輕浪人挑戰,讓人看了與心不忍呀!濟弱扶危是人之常情,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老人家輸了,咱們大家都要替她報仇喔!好不好啊?」
  「當然好!」
  宮本武藏 水之卷(14)
  「難道我們忍心讓老婆婆去挑戰嗎?」
  聽完轎夫們的說明,群眾也熱血奔騰,騷動起來。
  「打呀!打呀!」
  有人開始煽動。
  「話說回來,那阿婆的兒子呢?」
  有人問。
  「她兒子?」
  轎夫當中好像也沒人知道。有人說大概死了吧!也有人用權威的語氣說,不!現在生死未明,正在尋找。
  這時候,阿杉婆已經把念珠收到懷裡。轎夫和群眾頓時鴉雀無聲。
  阿婆左手握著腰邊的短刀,大叫:
  「武藏!」
  這段時間,武藏一直默然佇立———隔著大約五米半的距離———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
  權叔也在老太婆身旁擺好架式,叫道:
  「喂!」
  「……」
  武藏似乎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他想起了在姬路城下跟澤庵分手的時候,澤庵提醒他的事。雖然如此,轎夫們對群眾所說的話,還是讓武藏非常意外。
  還有,本位田一家人以前就一直很恨武藏,也令他非常意外。
  ———然而,這些只不過是鄉下人的想法和感情罷了。要是本位田又八在這裡,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但是武藏現在不知所措。他不知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面對老態龍鍾的老婆婆和老朽武者的挑戰,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直沉默不語,一臉難堪。
  轎夫們看此光景,說道:
  「活該!」
  「害怕了吧!」
  「像個男子漢,跟老人家打呀!」
  眾人叫罵不止,在一旁聲援。
  而阿杉婆似乎動了肝火,眼皮眨個不停,用力搖著頭,對轎夫們說道:
  「囉嗦!你們只要在一旁當證人就夠了。我們兩人要是陣亡了,可要把我們的骨灰送回宮本村!只有這點要拜託你們。除此之外,不准廢話,也不准插手。」
  說完,抽出短刀,瞪著武藏,向前跨一步。
  「武藏———」老太婆又叫一次。
  「你本來在村子裡叫新免武藏,我這阿婆叫你惡藏。聽說你現在改了名字,叫宮本武藏———這名似乎很了不起呢……呵、呵、呵!」
  她搖著滿是皺紋的脖子,在拔刀之前,想先聲奪人。
  「你以為改了名字,我這老太婆就找不到你了?真幼稚!老天爺幫我,你逃到哪裡,他就指引我到哪裡……來吧!看是你高明,取走阿婆的頭,還是由我了結你的性命,我們拚個勝負吧!」
  權叔也扯著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被趕出宮本村已經五年了。你可知道,我們為了找你費了多少工夫?這回來清水寺拜拜,在此碰到你,的確令人欣慰。別以為我老了,淵川權六不會輸給你這個小鬼的。你醒醒吧!」
  他拔出刀來,白光一閃,說道:
  「阿婆,危險!躲到我後面!」
  他護著她。
  「你說什麼?」
  老太婆反而斥罵權叔:
  「你才要注意,你是中過風的人,留神腳底下別摔著了。」
  「什麼!清水寺的眾菩薩會保佑我!」
  「沒錯,權叔,本位田家的祖先也在後頭助陣呢!別怕。」
  「武藏!殺!」
  「殺!」
  兩人從遠處一起殺過來了。然而,武藏完全不理,像個啞巴似地默不作聲。阿杉婆見狀,說道:
  「怕了吧?武藏!」
  她緩緩地繞到他旁邊,正想一刀砍下去,沒想卻絆到了石頭,跌在武藏腳邊。
  「啊!她被砍傷了!」
  周圍的人牆突然一陣騷動。
  「快點幫她忙呀!」
  有人大叫,權叔卻失了神,呆呆地瞪著武藏。
  ———雖然如此,阿婆的確神勇,她立刻拾起掉在地上的短刀,自己站起來,奔回權叔身後,馬上又轉身面對武藏,重新擺好架式。
  「笨蛋!你的刀是裝飾品嗎?沒膽子砍呀?」
  一直面無表情的武藏,這才第一次開口:
  「沒!」
  他放聲大叫。
  接著邁步走了出去,權叔和阿杉婆立刻往兩邊跳開。
  「要、要到哪裡去?武藏———」
  「沒!」
  「等等!你給我站住!」
  「沒!」
  武藏三次的回答都一樣。他眼看前方,用力擠開人群,繼續向前直走。
  「嘿!武藏要逃走了!」
  老太婆慌忙叫道。
  「別給逃走了!」
  人牆立刻崩潰,轎夫們跑向前去,想再度圍住他的去路。
  「……咦?」
  「奇怪了?」
  圍是圍住了,卻不見武藏。
  三年坡,以及茶碗坡上,有很多正要回家的人,他們看到武藏的身影像貓一般跳到西門邊六尺高的邊牆上,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大家都不相信,權叔和阿杉婆更不相信。他們猜想:武藏是不是逃到後山去了?還是躲到御堂的地板下去了?他們到處狂奔,四下尋找,直到夕陽西下。
  宮本武藏 水之卷(15)
  5
  劈、劈、劈……打麥稈的杵聲,響徹整個細民鎮。養牛人家以及抄紙店,因為細雨綿綿,房屋被腐蝕得霉味四溢。這時北野裡正是田里收工的時刻,雖然已近黃昏,卻很少有人家冒出暖暖的炊煙。
  屋簷下掛著寫了「客棧」兩字的斗笠,有個人趴在泥地間大叫:
  「老爺爺!客棧的老爺爺……沒人在嗎?」
  那人精神飽滿,聲音顯得比身材還要宏大,原來是經常溜來這裡的酒館小夥計。
  他頂多十一歲。
  他的頭髮沾了雨滴,閃閃發光,蓬鬆地蓋住耳朵,活像圖畫中的河童1 。他穿著長袖短上衣,繫著繩腰帶,渾身沾滿了泥巴。
  「是阿城嗎?」
  客棧爺爺在裡面問道。
  「嗯,是我!」
  「今天客人都還沒回來,不要酒。」
  「可是回來了就要喝吧?準備著不好嗎?」
  「如果客人要喝,我去拿就是了!」
  「……老爺爺,您在那兒做什麼呀?」
  「明天有馱夫要去鞍馬,我要托他帶信給朋友,正在寫呢!可是得一個一個字的慢慢想,累得手臂都僵了!煩死人了,你別吵我。」
  「咦,您老想得腰都彎了,還記不得字嗎?」
  「你這小鬼,又耍嘴皮子了,討打呀!」
  「我來幫您寫。」
  「你在說笑呀?」
  「我說真的!哈哈!芋頭的『芋』哪是這樣?您寫的是竹竿的『竿』啊!」
  「囉嗦!」
  「我不是囉嗦!我就是看不下去。老爺爺!您要送竹竿給鞍馬的朋友嗎?」
  「要送芋頭。」
  「那就不要逞強,改成『芋』不就得了嗎?」
  「我要是知道,開始就不會寫錯了。」
  「咦……不行呀!老爺爺……這信除了您之外,沒人看得懂啊!」
  「好吧!那你寫寫看。」
  老爺爺把筆遞給他。
  「我寫,您別抱怨,別抱怨喔!」
  酒館的小夥計城太郎拿著筆,坐在入口處的橫木框上。
  「你這個笨蛋!」
  「什麼?您不會寫字,還罵人笨蛋。」
  「你鼻涕流到紙上了!」
  「哦!是嗎?這算是小費好了。」
  他揉了揉那張紙,擤了鼻涕之後才丟掉。
  「好了!要寫什麼?」
  他握筆的姿勢很正確,把客棧老爺爺講的話,熟練地寫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一位早上沒帶雨具就出門的客人,踩著泥濘的馬路,拖著沾滿泥的鞋子,腳步沉重地進門來了。他把遮雨用的麻袋往簷下一丟,說道:
  「啊啊,梅花也快謝了!」
  他一面看著這棵每天早上讓他心情愉快的紅梅,一面擰著濕透的衣袖。
  正是武藏。
  他在客棧已經住了二十幾天,因此,回到這裡,就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覺。
  武藏一進泥地間就看到這個經常來此跑腿的酒館少年,正與老闆頭碰頭不知在做什麼。武藏想看個究竟,默不作聲,走到他們背後。
  「哎呀!你真壞!」
  城太郎一看到武藏,急忙把筆紙藏到背後。
  「給我看看。」
  武藏故意逗他。
  「不要!」
  城太郎搖著頭。
  「我說外頭那匹馬啊……」
  城太郎顧左右而言他。武藏脫下濕答答的褲子,交給客棧老闆,笑答:
  「哈哈哈!我才不吃你這一手。」
  城太郎反問:
  「不吃手,那吃腳吧?」
  「要吃腳,就吃章魚的腳。」
  城太郎歡呼:
  「吃章魚下酒———大叔!吃章魚下酒。我去拿酒來!」
  「拿什麼?」
  「酒啊!」
  「哈哈哈!你這小子可真會耍詐。這下子我又得向你買酒了!」
  「五合 1。」
  「不要那麼多。」
  「三合 2。」
  「喝不了。」
  「那……要多少?宮本先生您真小氣。」
  「碰到你真沒辦法。老實說,我錢不夠,我是個武人。別那樣責備人嘛!」
  「好吧!那我算您便宜一點好了!不過,有個條件,大叔!您要再說有趣的故事給我聽喔!」
  城太郎精神抖擻地跑向雨中。武藏看著他留下來的信,說道:
  「老伯,這是剛才那少年寫的嗎?」
  「沒錯!……沒想到小鬼那麼聰明,嚇了我一跳呢!」
  「嗯———」
  他覺得很不錯,正看得入神。
  「老伯,有沒有干衣服?要是沒有,睡衣也好,借一下。」
  「我就知道您會濕淋淋地回來,早已拿出來放在這裡了!」
  武藏到井邊沖洗完畢,換上乾衣服,坐到火爐旁。
  這會兒工夫,火爐上方的掛鉤已掛上鍋子,還有香噴噴的食物、碗盤都擺好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16)
  「這小毛頭!不知在幹什麼?去這麼久。」
  「他幾歲了?」
  「聽說十一歲了。」
  「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啊!」
  「他七歲左右就在酒館跑腿,每天和馱夫、附近抄紙店的人、旅人混在一起,也難怪如此。」
  「可是———在那種環境之下,為何能寫一手好字呢?」
  「有那麼好嗎?」
  「他的字雖然還脫不了小孩的稚氣,但在稚拙的筆法當中,好像又有一分不知該稱為天真還是什麼的氣質……對了……以劍道的說法,他的字極為流暢。將來他會成大器!」
  「您說成大器,是什麼意思?」
  「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真的?」
  老闆打開鍋蓋看了一下。
  「還沒來喔!那小傢伙是不是又在半路玩了起來?」
  他嘀咕個不停,這時,泥地間終於響起腳步聲。
  「老爺爺!酒拿來嘍!」
  「你在幹什麼呀?客人等著要喝呢!」
  「可是,我一回去,店裡面也有客人要招呼啊!有一個醉漢抓著我,硬是問了我一大堆問題。」
  「問什麼?」
  「問宮本先生的事啊!」
  「你是不是又多嘴,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了?」
  「即使我不說,這一帶也是無人不知前天在清水寺發生的事。隔壁的老闆娘,還有前面漆器店老闆的女兒,那天剛好都去寺裡參拜,大家都看到大叔被一群轎夫團團圍住呢!」
  武藏本來盤腿坐在爐前,默不作聲,現在突然用拜託的語氣說道:
  「小兄弟!別再提這事了,好嗎?」
  城太郎十分機靈,一見他臉色不對,立刻岔開話題。
  「大叔!今晚我可不可以留在這兒玩?」
  「你不必回家幫忙嗎?」
  「啊,店裡沒事。」
  「那麼,跟大叔一起吃晚飯吧!」
  「我來溫酒!溫酒我最在行。」
  他把酒壺埋在火爐的炭灰裡。
  「大叔,溫好了!」
  「真好喝。」
  「大叔!您喜歡喝酒嗎?」
  「喜歡。」
  「可是,沒錢就喝不成了,對不對……」
  「嗯……」
  「當兵法家的人大都跟隨大將軍,領很高的俸祿,對吧?店裡客人還告訴過我,以前塚原卜傳出巡的時候,都叫部下拉著備用馬,貼身護衛的拳頭上還停著老鷹,浩浩蕩蕩地帶著七八十個家臣出門呢!」
  「嗯!沒錯。」
  「聽說跟隨德川家康的柳生大人在江戶領一萬一千五百石的俸祿。是真的嗎?」
  「是真的。」
  「大家都如此,為何大叔那麼窮呢?」
  「因為我還在學習嘛!」
  「這麼說,你要到幾歲才會像上泉伊勢守或塚原卜傳那樣威風,帶眾多部下出巡呢?」
  「這個……我可能無法成為那種大人物喔!」
  「你武功不夠高強嗎?大叔!」
  「在清水寺看到我的人可能都如此說我吧!反正我是逃出來的。」
  「附近的人都說住在客棧的年輕修行武者根本不行。我聽了很生氣啊!」
  「哈哈哈!還好不是你在批評我。」
  「因為我是晚輩呀!大叔!在漆器店裡,造紙店和水桶店的年輕人經常聚在一起練習劍術。您到那兒去跟他們比賽,贏他們一次。」
  「好好!」
  城太郎講什麼,武藏都點頭答應,他喜歡這少年。大概自己也還是個少年的緣故吧,很快就能和他打成一片。也可能因為他沒有兄弟,幾乎不曾享受過家的甜蜜,才會如此。在他的下意識裡,經常會追尋類似的感情,以安慰孤獨的心靈。
  「這種事以後別再提了———現在換我問你,你家鄉在哪裡?」
  「姬路。」
  「什麼,在播州?」
  「聽您的口音,大叔是作州人吧?」
  「沒錯,兩地離得很近———你父親在姬路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是武士,武士喔!」
  「哦……」
  原來如此!武藏雖然很意外,但也恍然大悟。然後再問他父親的姓名。
  「我父親叫青木丹左衛門,以前曾領餉五百石喔!可是,當我六歲的時候,他失業成了浪人,之後來到京都,越來越窮,所以把我寄在酒館,自己到虛無僧寺念佛去了。」
  城太郎邊回憶邊說:
  「所以,我說什麼也要當個武士。要當武士,最重要的是要練好劍法吧?大叔!拜託!收我為徒———我願為您做任何事。」
  武藏當然不肯,但是少年苦苦哀求。武藏一時之間還沒認真考慮答不答應,因為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八字鬍———叫青木丹左的人———會是如此下場。既然投身劍術,早就應該有賭上身家性命、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覺悟,但是,親眼目睹這樣的人生起伏,卻勾起了他另一種落寞感,內心受到了很大的衝擊,連酒都醒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17)
  想不到這小孩這麼倔,怎麼哄都不肯聽。連客棧的老爺爺也來幫腔,又罵又勸的,情況卻越來越糟,他纏著武藏,抓著他的手臂,又抱著他,死求活求,最後竟哭了起來。武藏拗不過他,只好說:
  「好,好,收你為徒。但是,今晚一定要回家去跟你老闆說清楚,再下決定喔!」
  城太郎總算心甘情願地回家去了。
  次日早晨。
  「老伯!這段日子,勞您照顧了!我想到奈良去,請幫我準備便當。」
  「咦?要走了?」
  事出突然,老爺爺非常驚訝。
  「是不是那小毛頭求您那些無聊的事,才突然要走……」
  「不是!不是!不是小傢伙的緣故。我老早以前就有這個願望,聽說位於大和的寶藏院的長槍術非常有名,我要去看看。等一下小傢伙來了,可能會不高興,就交給您處理了!」
  「唉呀!小孩子哭鬧一下就沒事了!」
  「還有,酒館老闆那兒,也幫我交代一下。」
  武藏離開了客棧。
  紅梅的花瓣撒落在泥濘的地上,今早已不再下雨,微風撫著肌膚,跟昨日的風雨大不相同。
  三條口的水位高漲,水色混濁。橋旁有許多騎馬武士,正對來往的人一一盤查。
  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江戶將軍即將上京,先遣的各大小諸侯今天已先到達,所以以此壓制蠢蠢欲動的浪人。
  武藏答話時,態度從容,安然過了關。此時,他突然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既不屬大阪方面,也不屬德川方面,而是一名毫無政治色彩的真正浪人了。
  ———回想當年,真是太可笑了。
  當年,自己竟憑著一股豪氣,背著一把長槍就去參加關原之役。
  他的父親跟隨的主君是大阪方面的人馬,他的故鄉也深受英雄太閣1 的威勢影響,少年時在火爐邊聽到的也全是那位英雄的事跡和偉大人格,這些深植在他腦海裡。現在要是有人問他:
  要投效關東還是大阪?
  他的直覺反應一定會回答:
  大阪。
  他的內心深處,一直存著這種情懷。
  ———然而,在關原他已有所領悟,手持長槍,混在步兵裡,在大軍中不管怎麼賣力,對結果根本毫無影響,也無法完成他偉大的奉公理想。
  如果抱著一切只為主君的心情,也就死而無憾,而且這種死也非常有意義。但是,武藏和又八當時的心情並非如此。當時內心燃燒的只有功名,只是要去撿拾不需本錢的利祿而已。
  之後澤庵教他,生命就是一顆明珠。仔細思量,那根本不是不需本錢,而是拿人生最重要的本錢去換取微薄的俸祿———而且是像抽籤一樣抱著僥倖心理。想到當時那份單純,武藏不覺苦笑。
  「看到醍醐城了!」
  肌膚滲出了汗水,武藏停下腳步。不知不覺已爬到高山上。突然,他聽到遠方傳來叫聲:「大叔!」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
  「大叔!」
  「啊?」
  武藏眼前立刻出現了那像河童般的少年迎風跑來的畫面。
  果不出所料,城太郎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路的盡頭。
  「大叔!大叔騙人!」
  城太郎口裡罵著,臉上一副就快哭出來的表情,上氣不接下氣,追了過來。
  ———他還是追來了!
  武藏雖然心裡很無奈,卻露出明朗的笑容,轉身等他。
  他的速度很快,非常的快。
  城太郎一看到武藏,立刻飛奔過來。他的身影,活像只小黑天狗。
  等他一靠近,看到他那一身七拼八湊的打扮,武藏嘴邊又添上了一抹苦笑。城太郎換了跟昨夜不一樣的衣服,看得出是刻意打扮的。當然,上衣只到腰的一半,袖子也一半,腰帶上斜插著一把比身子還長的木刀,背上掛著跟雨傘一樣大的斗笠。
  「大叔!」
  城太郎叫了一聲,便撲到武藏懷裡,抱著他說:
  「大騙子!」
  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怎麼啦?小傢伙!」
  武藏親切地抱著他,城太郎心知在荒郊野外,所以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
  武藏終於開口道:
  「誰是愛哭蟲呀!」
  「不知道啦!不知道啦!」
  城太郎搖著身體,說道:
  「大人可以騙小孩的嗎?昨天晚上您才說要收我為徒,可是今天卻丟下我一走了之,大人可以這樣做嗎?」
  「是我不好!」
  他一道歉,城太郎的哭聲立刻變得像在撒嬌一般,吸著鼻涕,小聲飲泣。
  「好了,別哭了……我不是存心騙你,但是,你有父親,有主人,沒經過他們同意,我不能帶你走,所以才叫你跟他們商量後再來。」
  「那您應該等我的回音啊!」
  「所以我才向你道歉啊———你跟老闆說過了嗎?」
  「嗯……」
  他終於安靜下來,從身旁樹上摘了兩片葉子。正納悶他要幹什麼,原來是用來擤鼻涕。
  宮本武藏 水之卷(18)
  「那你主人怎麼說?」
  「他說『去吧!』」
  「唔……」
  「他說像你這樣的小毛頭,有頭有臉的武術家或武館,絕不可能收你為徒。那個住在客棧的人,大家都說他不行,剛好當你的師父。臨別時還送我這把木劍。」
  「哈哈哈哈!你老闆真有趣!」
  「後來到客棧爺爺那兒,老爺爺不在,我看到屋簷下掛著這個斗笠,隨手就拿來了!」
  「那不是客棧的招牌嗎?上面還寫著『客棧』兩個字呢!」
  「我管不了那麼多!下雨沒斗笠,可就麻煩了!」
  這會兒拜師之禮算是完成了。武藏也死了心,知道是無法阻止了。
  一想到這小孩的父親青木丹左的落魄,還有自己的宿緣,武藏也認為自己真的應該照顧這個小孩,直到他長大成人。
  「啊!我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大叔!」
  城太郎一放心,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手探入懷裡摸了半天。
  「有了……就是這個。」
  他拿出一封信。
  武藏好奇的問:
  「那是什麼?」
  「昨晚我拿酒去給大叔的時候,不是說過店裡有個浪人抓著我硬是問了很多關於大叔的事嗎?」
  「對,你提過這事。」
  「後來我回到店裡的時候,那個浪人醉醺醺地又問同樣的問題。他喝得爛醉,總共喝了兩升喔!最後,還寫了這信,叫我交給大叔。」
  「?……」
  武藏斜著頭,狐疑地翻過信封的背面。
  信封的背面竟然寫著———
  本位田又八
  字跡潦草,糾在一起。看起來連字體都醉了。
  「啊……又八寫的……」
  他急忙打開信封。武藏讀著信,又是懷念又是悲傷,心情非常複雜。
  又八喝了兩升酒,字跡雖然不到無法辨認的地步,但是語句已經支離破碎,好不容易才看懂,信上寫著:
  伊吹山下一別以來,無法忘懷鄉土,更難忘舊友。不想日前在吉岡武館,忽聞兄台之名,百感交集,見面與否,舉棋不定,因而到酒館買醉。
  這些字句寫得還算清楚,接下來就越來越潦草了。
  然而我跟兄台分別後,卻為女色所困,好吃懶做,連肉都要生蛆了。怏怏無為過了五年。
  今日,君之劍名已傳遍京都。
  有人說:武藏很厲害!有人卻說:武藏懦弱,最會開溜。又有人說:那個劍俠像個謎。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只暗自慶幸兄台的劍在京都已掀起了陣陣漣漪。
  想來———
  君原本就聰明,理應成為劍道高手,出人頭地。
  反觀現在的我———
  愚蠢,愚蠢,如今蠢人瞻仰賢友,不覺羞愧欲死。
  但是,等著瞧吧!人生還長,未來尚不可測。此刻不欲見君,只盼後會有期。
  祝君健康。
  本以為信已結束,沒想還有補充,看來似乎十萬火急。內容大致是這樣:
  吉岡武館數千門人,為了前次事件,懷恨甚深,正大肆搜尋君之蹤跡,宜特別注意。君之劍法,好不容易才開始嶄露頭角,絕不可平白送命。我立志要等成大器之後,才與君碰面,促膝長談,回憶過往。就當作跟我比賽,一定要珍重自己,好好活下去。
  這段文字看來友情洋溢,但忠告當中,又夾雜著又八誇大的老毛病。
  武藏閱畢,黯然神傷,心想:
  為何他不說———哇!好久不見,好想念你?
  「城太郎!你問過這人住哪裡嗎?」
  「沒問。」
  「酒館的人知不知道?」
  「應該不知道吧!」
  「他常來嗎?」
  「不,這是第一次。」
  ———可惜!武藏心想如果知道又八住哪裡,一定立刻回京都找他,可惜毫無線索。
  真想見他,想再一次敲醒又八。武藏現在仍然沒放棄對又八的友情,想幫他從自暴自棄中站起來。
  這樣做才可以消除又八母親對自己的誤會。
  武藏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頭。此路通往醍醐城城下,六地藏四街道的岔路,已出現在眼前。
  「城太郎!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武藏突然開口。
  「要我做什麼?大叔!」
  「我想拜託你跑一趟。」
  「去哪裡?」
  「京都。」
  「好不容易追到這裡,又要我回去啊?」
  「我想拜託你帶信到四條的吉岡武館。」
  「……」
  城太郎低頭踢著腳邊的石頭。
  「你不願意?」
  武藏低下頭探視他的臉。
  「不是……」
  他搖搖頭,神情曖昧。
  「不是不願意,大叔!您這麼做是不是又想把我甩掉?」
  看他用懷疑的眼神望著自己,武藏一陣羞愧。城太郎不信任武藏,也是有原因的啊!
  宮本武藏 水之卷(19)
  「不,武士絕不說謊。昨天的事,請原諒大叔。」
  「好,我去。」
  兩人進入六阿彌陀岔路上的小茶館,叫了便當和茶水。武藏利用這個空當把信寫好,內容大致如下:
  致吉岡清十郎
  聽說閣下與門下弟子大舉尋找在下的行蹤,現在我人在大和路上,無意改變行程,預定以一年的時間,遊歷伊賀、伊勢,還有其他地區,自我進修。先前拜訪閣下,不巧無法一睹尊容,在下同感遺憾。在此跟您約定,明春一月或二月間,一定再度拜訪———當然,閣下也會繼續修行練習。在下也期許這一刻,介時定要磨煉自己的鈍劍,重新拜訪。在此祈求名聲響亮的拳法老師之門,不再發生慘敗事件,敬請自重為荷。
  語氣鄭重,又有豪邁之氣,他署名「新免宮本武藏敬上」。
  收件人則寫著「吉岡清十郎閣下及全體門徒」。
  寫完之後,交給城太郎。
  「只要把這個丟到四條的武館,就可以回來嘍?」
  「……不,一定要到大門交給門房之後才能離開。」
  「……好,我知道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可是,這事對你來說可能困難了點……」
  「什麼事?什麼事?」
  「昨晚叫你給我帶信的醉漢,叫本位田又八,是我的舊友。我很想見他。」
  「那簡單!」
  「怎麼找呢?」
  「上每個酒館問。」
  「哈哈哈!這也是好辦法。但是,從他的信上看,他好像認識吉岡家的人。所以我想可以問問吉岡家的人!」
  「問到了之後呢?」
  「你去見那個本位田又八,轉告我的話。就說明年一月一日到七日之間,每天早上我都會在五條的大橋上等他,要他到那裡跟我會面。」
  「只要這樣跟他說就好了嗎?」
  「嗯———我一定要見他。你要告訴他是武藏交代的喔!」
  「知道了!———可是,我回來之前,大叔要在哪裡等我呢?」
  「這樣好了,我先到奈良。你到那邊後,只要向長槍寶藏院打聽一下,就知道我住哪裡了!」
  「一言為定喔!」
  「哈哈哈!又開始懷疑我了,這回要是我食言,就砍我的頭!」
  武藏笑著走出茶館。
  然後武藏往奈良。城太郎回京都。
  此刻,四街道上斗笠、飛燕、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好不熱鬧。城太郎回過頭,看見武藏還站在原地看他。兩人遠遠地會心一笑,揮手道別。
  6
  戀情之風
  撫著袖角
  哎   袖子本已不輕
  再添上戀情
  其重無比
  朱實哼著看阿國歌舞團表演時所學的小調,從後門下到高瀨川河裡,在那兒清洗衣物。布在水中揚開的時候,飄著落花的水面,也掀起陣陣漩渦。
  滿腹的思念
  卻佯裝不相思
  宛如表面安詳的情海
  底下卻是波濤洶湧
  有人在河堤上對她說:
  「阿姨!你唱得真好!」
  朱實回頭問道:
  「是誰?」
  原來是個矮個兒的小毛頭,腰上橫插著長木刀,背著大斗笠。朱實一瞪眼,他便轉著圓滾滾的大眼睛,露齒而笑,神情老練。
  「你是哪來的小子?竟然叫我阿姨,我還是姑娘呢!」
  「那———叫你丫頭。」
  「呸!你還是個小毛頭,沒資格戲弄良家婦女。看你還淌著鼻涕呢!」
  「可是,人家有事要問你嘛!」
  「哎呀!只顧著跟你講話,衣服都流走了啦!」
  「我去撿回來。」
  城太郎追著那塊被河水沖走的布裙,長木刀剛好派上用場,一勾就勾到了。
  「謝謝你!你要問我什麼事?」
  「這附近有沒有叫做艾草屋的茶館?」
  「叫做艾草屋的,就只有那邊那間,是我家開的。」
  「真的啊?———找得我好辛苦。」
  「你從哪裡來的?」
  「那邊。」
  「那邊?那邊是哪邊?」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這小孩真奇怪。」
  「你說誰奇怪?」
  「好了好了!」朱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到我家有何貴幹?」
  「本位田又八是不是住在你家?我問過四條吉岡武館的人,他們說到這裡問就知道了。」
  「他不在。」
  「騙人!」
  「真的不在———雖然他以前是住在我家。」
  「現在他在哪裡?」
  「不知道。」
  「幫我問問好嗎?」
  「我母親也不知道———因為他是離家出走的。」
  「真傷腦筋!」
  「誰要你來的?」
  「我師父。」
  「誰是你師父?」
  「宮本武藏(musashi)。」
  「有帶信或東西來嗎?」
  宮本武藏 水之卷(20)
  「沒有。」
  城太郎臉轉向一旁,眼神迷惘,望著腳邊的漩渦。
  「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沒帶信,你這小信差真奇怪!」
  「我帶口信。」
  「什麼口信?也許———說不定他再也不回來了,但要是回來,我可以幫你轉告又八哥哥。」
  「這樣好嗎?」
  「跟我商量也無濟於事,自己決定吧!」
  「好,就這麼辦……是這樣的,有一個人說一定要見又八。」
  「誰?」
  「宮本先生。他說明年一月一日到七日之間每天早上會在五條大橋上等候,請又八先生在這七天中,找一天去跟他會面。」
  「呵呵呵!呵呵……哎呀!這口信可真長呀!你師父跟你一樣與眾不同呢……啊!笑痛肚皮了!」
  城太郎鼓著腮幫子罵道: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個臭茄子!」
  朱實吃了一驚,馬上停住自己的笑聲。
  「哎呀?生氣了?」
  「當然生氣,人家可是很有禮貌地在拜託你喔!」
  「抱歉、抱歉!我不笑了———如果又八哥哥回來,我一定轉告他。」
  「真的?」
  「真的。」
  她咬住嘴唇,以免再笑出來,點頭回答。
  「你說……他叫什麼來著……要你傳話的人。」
  「你真健忘,他叫宮本武藏。」
  「『武藏』是哪兩個字?」
  「武(mu)是武士的武……」
  一邊說,城太郎一邊拾起腳邊的樹枝,在河邊沙地上寫給她看。
  「就是這樣。」
  朱實一直盯著著沙上的字:
  「啊……這不念做『takezou(武藏)』嗎?」
  「是musashi(武藏)。」
  「但是也可念成takezou(武藏)。」
  「你真頑固!」
  他把樹枝往河裡一丟,看著它飄走。
  朱實盯著著沙地上的字,眼睛眨也不眨,一直沉思不語。
  好不容易,她的雙眸才從城太郎腳邊移到臉上,又仔仔細細把他看了一遍,然後歎口氣問道:
  「這個叫做武藏的人,老家是不是在美作的吉野鄉?」
  「沒錯啊!我是播州人,師父住在宮本村,我們是鄰居。」
  「他是不是身材高大,很有男子氣概?對了!他頭髮從不剃成月代形1 ,對不對?」
  「你可真清楚啊!」
  「以前他告訴過我,因為他小時候頭皮上長過疔瘡,若是剃成月代形,結的疤就會露出來,不好看,所以才留著頭髮。」
  「你說以前,是什麼時候?」
  「五年前———就是關原之役那年的秋天。」
  「你以前就認識我師父了?」
  「……」
  朱實沒回答。她沒空回答,此刻,美好的回憶充滿胸懷,正奏著甜美的曲子呢!
  ……武藏哥哥!
  朱實很想見到武藏,渾身顫抖不已。看到母親的所作所為———又目睹又八的轉變———她深深覺得自己當初選擇武藏是選對了。她暗地裡慶幸自己還是單身———武藏果然跟又八截然不同。
  她在茶館不知見過多少男人,深知自己的未來絕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她看不起那些噁心的男人,卻把五年前武藏的影子偷偷地埋在內心深處,有時還伴著歌聲,獨自享受著這惟一的夢想。
  「那麼,拜託你了。如果看到那個叫又八的,一定要轉告他喔!」
  交代好之後,城太郎又急著趕路,跑上河堤。
  「喂!等一等!」
  朱實追了過去。抓住他的手,好像有話跟他說。城太郎看見朱實臉上泛著紅暈,嬌美無比。
  朱實熱血沸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城太郎回答「城太郎」,看著她迷人的興奮模樣,覺得很奇怪。
  「這麼說來,城太郎小弟!你經常跟武藏(takezou)先生在一起嘍!」
  「應該是武藏(musashi)才對吧?」
  「啊……對對!是武藏先生。」
  「嗯!」
  「我一定要見那個人,他住哪裡?」
  「他家嗎?他沒家。」
  「咦?為什麼?」
  「因為他還是修行武者。」
  「他住的旅館呢?」
  「到奈良的寶藏院去問就知道嘍!」
  「唉……我還以為他在京都呢!」
  「明年他會來。明年一月。」
  朱實好像中了邪一樣,神思恍惚。突然,阿甲從她背後的廚房窗口喊道:
  「朱實啊!你在那邊幹什麼呀?別跟那野孩子在那兒偷懶。事情做完了就快點回來。」
  朱實平常對母親就很不滿,在這種情況下,竟脫口而出。
  「這個小孩來找又八哥哥,我不是在跟他解釋嗎?你以為我是供人使喚的嗎?」
  阿甲的臉探出窗口,皺著眉,彷彿又生病似的。是誰把你養大的?會這樣跟我頂嘴———但她沒說出口,只瞪著白眼,說道:
  宮本武藏 水之卷(21)
  「又八?……又八有什麼好說的?這種人已不是我們家的人了!跟他說不知道,不就打發了嗎?又八沒臉回來了。你拉著那野孩子,在拜託他什麼事啊?別理他了!」
  城太郎嚇呆了,嘀咕著:
  「不要把人當傻瓜,我可不是野孩子喔!」
  阿甲好像在監視城太郎和朱實講話,說道:
  「朱實!進來!」
  「……可是,衣服還留在河邊呢!」
  「等一會兒叫下女去拿。你去梳洗梳洗,還得化妝呢!要是清十郎先生又突然來訪,被他撞見你這副樣子,他對你的印象就要大打折扣嘍!」
  「啐……那種人!對我印象打折扣,我才高興呢!」
  朱實憤憤不平,很不情願地跑進家門。
  阿甲的臉也隨之消失在窗口。城太郎對著關閉的窗戶扮鬼臉。
  「耶!老太婆還擦那麼厚的白粉,真噁心!」
  話剛說完,那窗戶又開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看看!」
  「啊!被她聽到了!」
  他急忙想逃,可是一鍋洗鍋水已嘩啦啦地澆到了他的頭上,城太郎變成了一隻落湯雞!
  他扮著鬼臉,抓掉領口上的菜葉,用全力大聲唱出他的嫌惡,邊唱邊逃出去———
  本能寺西邊的小路
  有個陰森老巫女
  化著白妝
  生了漢娃
  還生了紅毛子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7
  路上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堆滿了麻袋,裡頭裝的不知是稻米還是豆子,看來是有錢施主的佈施品。車上面插著一塊木牌,用黑墨寫著「奉獻興福寺」。
  一提到奈良就會聯想到興福寺,而一提到興福寺就會想到奈良。城太郎好像也只知道這座有名的寺廟。
  「哎呀!我的車子跑掉了。」
  他飛奔追上,立刻跳上車尾。
  轉身坐好,位子大小剛剛好。更奢侈的是,軟軟的布袋正好當他的靠背。
  沿途映入眼簾的有綠油油的茶園、含苞待放的櫻花,還有一面荷鋤耕作一面祈求老天保佑今年麥田不再受兵馬摧殘的農夫,河邊還可看到女人舀水洗菜。
  這是安詳寧靜的大和街道。
  「這牛車可真舒服!」
  城太郎心情愉快,打算一路睡到奈良。偶爾,輪子碾到石塊,嘎嘎作響,車身的搖晃也讓他樂不可支。一想到是坐在會動的東西上———不只會動,還會前進———就足以讓這少年心花怒放。
  哎呀!哎呀!那裡在雞飛狗跳喔!阿婆阿婆!你沒看到小老鼠在偷雞蛋呀?……誰家小孩跌倒了,哭個不停啊?有匹馬跑過來了!
  這些景象從眼角飛逝而過,都在引起城太郎的興趣。離開村子,眼前出現兩排樹,他順手抓了路邊一片茶花的葉子,放在雙唇間吹起調子來。
  同樣一匹馬
  大將一騎
  威風凜凜
  鑲金輪子
  亮晶晶
  亮———晶———晶
  同樣一匹馬
  身陷泥田
  拉呀馱呀
  年年貧
  貧———貧———貧
  走在前頭的車伕聽到了,回頭看個究竟。
  「是誰?」
  車伕看不到任何人,又繼續趕路。
  亮晶晶啊
  亮———晶———晶
  這回車伕把牛繩一丟,繞到牛車後頭,當頭一拳。
  「你這野孩子!」
  「哇,好痛!」
  「誰讓你偷搭便車的?」
  「不行嗎?」
  「當然不行!」
  「又不是老伯你在拉車,有什麼關係?」
  「還貧嘴!」
  城太郎像顆球一般地被丟到地上,滾到街邊的樹根前。
  車輪像在嘲笑他一樣,嘎嘎嘎地離他而去。城太郎一骨碌地爬了起來,忽然臉色大變,瞪著大眼睛,在地上四處尋找———好像掉了什麼東西。
  「咦?不見了!」
  他把武藏的信送到吉岡武館之後,對方交給他一封回函,要他帶回。他特地把信裝在竹筒裡,還掛在脖子上以免遺失———現在,這個東西不見了!
  「糟了!糟了!」
  城太郎找的範圍越來越廣。此時,有個一身遊客裝扮的女子看到他的模樣,笑著靠近他問道:
  「是不是掉東西了?」
  城太郎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女人斗笠下的臉,回道:
  「嗯……」
  他心不在焉地點頭,目光立刻回到地上。歪頭皺眉,繼續尋找。
  「掉了錢?」
  「唔……唔……」
  不管女人問什麼,城太郎都當作耳邊風,什麼也沒聽進去。
  旅行的女子面露微笑。
  「那……是不是個一尺左右、綁著繩子的竹筒?」
  「對!就是那個!」
  「如果沒錯的話,剛才你在萬福寺是不是逗弄過綁在路旁的馬匹,被馬伕臭罵一頓?」
  宮本武藏 水之卷(22)
  「啊……」
  「你嚇一跳逃跑的時候,竹筒的繩子斷了,掉在路上。當時有個武士,正在跟馬伕講話,好像被他撿去了,你回去問問看。」
  「真的?」
  「真的。」
  「謝了!」
  他正要跑去。
  「啊!喂喂!不必去了!那個武士剛好走過來了。你看!那個人穿著粗布褲子,正笑瞇瞇地走過來了,就是他。」
  城太郎看著女子所指的人。
  「那個人?」
  城太郎瞪著大眼,等他過來。
  那人年約四十,身材魁梧。蓄著山羊鬍子,胸肩寬厚,異於常人。他穿皮襪草鞋,走起路來,腳踏實地,虎虎生風。城太郎猜想那人可能是哪個諸侯的家臣,一向圓滑的他現在竟無法開口。
  還好對方先開口:
  「小毛頭!」
  「是。」
  「在萬福寺掉了這信筒的人,是你吧?」
  「是,沒錯!」
  「什麼沒錯?也不道謝。」
  「對不起。」
  「裡頭裝的是重要的回信吧?信差還一路逗馬、坐便車,這麼貪玩,要是耽誤了時間,對你主人如何交代?」
  「武士大叔!你看過內容啦?」
  「撿到東西,應該檢查一下才物歸原主。但是,我沒看信的內容。你也確定一下再收回。」
  城太郎拔掉信筒蓋,往裡頭瞄了一眼。吉岡武館的回函確實還在,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立刻將竹筒掛到脖子上,自言自語道:
  「這回不會再搞丟了!」
  旅行的女子看到城太郎欣喜若狂,也感染了他的喜悅,幫他道謝:
  「謝謝您,幫了大忙,還這麼客氣。」
  山羊鬍武士、城太郎和那女子並肩走著,問道:
  「姑娘!這小毛頭跟你一路嗎?」
  「不是,根本不認識。」
  「哈哈哈!怪不得怎麼看都不相稱。這小毛頭真有趣,斗笠上還寫著『客棧』呢!」
  「真是天真無邪,不知要到哪裡?」
  城太郎夾在兩人中間,又活蹦亂跳了。
  「我嗎?我要到奈良的寶藏院。」
  說畢,卻直盯著著她腰帶上的舊錦袋說道:
  「咦?姑娘,你也有信筒啊?可別弄丟嘍!」
  「信筒?」
  「插在你腰帶上的那個啊!」
  「呵呵!這不是裝信用的竹筒,這是笛子。」
  「笛子———」
  城太郎閃著好奇的目光,毫不客氣地靠近她的胸部。然後若有所思地,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雖然是小孩子,但還是分得出美醜。除了美醜,還能率真地感受到清純與否。
  城太郎尊敬地望著眼前的女性,心想她好美呀!一想到能跟這麼美麗的女性同路,真是個意外飛來的福氣,突然間心中小鹿亂撞,接著便飄飄然起來了。
  「原來是笛子啊?」
  他又多了一分欽佩,問道:
  「阿姨!你會吹嗎?」
  才一開口,城太郎立刻想起上次稱艾草店的年輕女子「阿姨」,被對方罵了一頓,又急忙改口:
  「姑娘!請問芳名?」
  他一本正經,問了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旅行的女子被他問得直笑。
  「呵呵呵呵!」
  她沒回答城太郎的問題,只望著走在城太郎另一邊的山羊鬍武士,笑個不停。
  像熊一樣壯的山羊鬍武士,露出了潔白堅固的牙齒,哄然大笑:
  「看來你這個小不點,還真有兩下子———問別人姓名之前,先要報上自己的名字才有禮貌。」
  「我叫城太郎。」
  「呵呵……」
  「好狡猾喔!只有我報名字。對了!武士大叔還沒報上名來。」
  「我嗎?」
  他也一副傷腦筋的表情,說道:
  「我姓莊田。」
  「莊田先生———大名呢?」
  「名字恕不奉告。」
  「這回換姑娘了!兩位男士都報出字號了,你不說就不禮貌。」
  「我叫阿通。」
  「阿通姑娘。」
  原以為他這下子心滿意足了,沒想到竟然沒完沒了。
  「為什麼你要帶著笛子呢?」
  「這是我用來餬口的寶貝。」
  「那,阿通姑娘是吹笛手嘍?」
  「嗯……不知道有沒有吹笛手這種行業,但是我就是靠這把笛子才能走這麼長的路,應該可以說是吹笛手吧!」
  「你吹的是不是像祇園、加茂山演奏的那種神樂?」
  「不是。」
  「那是舞笛?」
  「也不是。」
  「那你吹哪一種嘛?」
  「就是普通的橫笛。」
  這時,莊田武士一眼瞥見城太郎腰上的長木劍。
  「城太郎!你腰上掛的是什麼?」
  「武士竟然不認識木劍。」
  「我是問你為什麼帶這木劍?」
  宮本武藏 水之卷(23)
  「為了學劍術嘛!」
  「你有師父嗎?」
  「有啊!」
  「啊哈!就是那回函的收信人?」
  「沒錯。」
  「能當你師父的人,想必很有能耐喔?」
  「也不盡然。」
  「他不厲害嗎?」
  「嗯,大家好像都說他還不夠行。」
  「拜個不夠行的師父,很傷腦筋吧?」
  「我也很笨,所以沒關係。」
  「你多少學了一點吧?」
  「還沒,什麼都沒學!」
  「啊哈哈哈哈!跟你一起,走路都不覺得累,太好了……對了,這位姑娘!你要到哪裡?」
  「我沒特別的目的地。老實說,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一個人,聽說最近有很多浪人聚集在奈良,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去看看,現在正在趕路。」
  宇治橋頭出現在眼前。
  通圓茶館的屋簷下,一個氣質高雅的老人正在準備茶鍋,為在此休息的路人奉上風雅茗品。
  一看到莊田,賣茶的老人似乎就像看到熟人一樣。
  「噢,小柳生家的家臣大人!請進來休息片刻。」
  「我們休息一下吧———請給這小孩拿點點心來。」
  拿到點心,城太郎坐不住,看到屋後有個小丘,便爬上去玩。
  阿通品著香茶,問道:
  「奈良離這裡還遠吧?」
  「遠喔!腳程快的人,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木津,女性恐怕在多賀或井手就得休息。」
  山羊鬍武士馬上打斷老人的話,說道:
  「這個女子多年來一直在找一個人,說要到奈良。最近單身女子到奈良,有無不妥啊?我是不太放心!」
  老人一聽,瞪大眼睛。
  「行不得啊!」
  他搖手阻止。
  「最好別去。如果你能確定那人的確在奈良,就另當別論。要不然,最好別到那種動盪不安的地方———」
  老人苦口婆心地舉了好多實例,說明那裡的危險,好打消她的念頭。
  一提到奈良,就會令人聯想到充滿思古幽情的僧院,還有鹿眼。大家都以為只有這祥和的古都是沒有戰亂和饑饉的颱風眼。但事實卻並非如此。說到這裡,茶館的老人自己也飲了一杯茶。
  這話怎麼說呢?關原戰後,從奈良到高野山,不知多少敗戰的浪人都藏身於此。他們都是西軍大阪方面的人馬。敗戰後,他們失去了俸祿,也無望能找到其他職業。關東的德川幕府,勢力越來越龐大,使得他們這一生,幾乎再也沒機會揚眉吐氣,昂首闊步。
  世上一般人都說,關原之役後四散逃走的浪人,這五年來,大概增加到了十二三萬。
  此次大戰之後,德川新幕府沒收的領土,聽說有六百六十萬石。後來,除了減封處分、允許重振家聲的人之外,被幕府殲滅的諸侯有八十幾家,所屬的三百八十萬石領土,也同時被改封。而從這些地方潛逃到諸國地下的浪人,假設一百石有三人,加上殘留在自己家鄉的家人和餘黨,再怎麼保守估計,人數也不會低於十萬。
  尤其是奈良和高野山一帶,有眾多寺院,武力幾乎無法介入,剛好是這些浪人的絕佳避風港。屈指一算,九度山有真田左衛門尉幸村、高野山有南部浪人北十左衛門、法隆寺附近有仙石宗也、興福寺長屋有塙團右衛門,其他還有御宿萬兵衛、小西浪人某某,反正這些不甘就此老死的豪傑之士,像久旱之地期待甘霖一樣,期待著天下再度大亂。
  這些有名有姓的浪人,雖然過著隱居生活,但還算有些權勢和生活能力。可是,一到奈良的後區,到處是連佩刀都當掉了的失業武士,他們自暴自棄,目無法紀,到處惹是生非,就是想擾亂德川治下的社會,一心祈禱大阪早日再興。像阿通這麼貌美的女子,隻身到那種地方,猶如飛蛾撲火。
  茶館的老人一心想阻止阿通前往。
  照他的說法,到奈良去實在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阿通沉思不語。
  假使奈良有蛛絲馬跡可循,再怎麼危險她也不在意。
  可是,目前她根本毫無武藏的音訊———自從在姬路城下的花田橋分手以來,幾年的歲月只是毫無目的的到處旅行,彷徨過日。現在也不過是身處這場虛幻之旅的中途罷了。
  「你叫阿通吧?」
  山羊鬍武士察覺到她迷惘的神情,說道:
  「怎麼樣?一開始我就說過了,與其到奈良,不如跟我到小柳生家去。」
  接著,這位莊田道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我是小柳生家的家臣,叫做莊田喜左衛門。我的主君已年近八旬,最近身體欠安,終日抑鬱寡歡。我想到你說過你是靠吹笛餬口,或許可以吹笛慰我主君,如何?」
  茶館老人在一旁也表贊同,替喜左衛門勸她。
  「姑娘,你一定要跟他去。或許你不知道,小柳生家的老主人就是柳生宗嚴大人,現已隱退,改名叫石舟齋。他的少主人馬守宗矩大人,從關原之役歸來後,江戶隨即徵召他去當將軍家的老師,獲得無上的榮寵。光是能受邀到這樣的名門世家,就已經是少有的福分了。你一定要答應他。」
  宮本武藏 水之卷(24)
  阿通一聽喜左衛門是兵法名家柳生家的家臣,心想他定非等閒之輩,心裡早已默默答應了。
  喜左衛門追問:
  「還是無法決定嗎?」
  「不,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我吹得不好,怎麼配在那麼有身份地位的人面前吹奏?」
  「不、不,如果你認為柳生家跟一般諸侯一樣,那你就錯了。尤其是主君現在已改名石舟齋,只想安享簡樸的晚年,跟一般的老人沒有兩樣。他甚至不喜歡別人對他畢恭畢敬。」
  阿通心想與其漫無目的到奈良去,不如先到柳生家還有一線希望。柳生家是吉岡以後的劍術第一名家,一定有很多修行武者造訪,也許還有登記這些人的名冊。說不定自己多方尋找的「宮本武藏」也登記在上面呢!果真如此,那該多令人高興呀!
  她的神情豁然開朗。
  「那我就不客氣,跟您一起去了。」
  「真的?你願意來真是太好了!」
  喜左衛門大喜。
  「但你是女子,天黑前趕不到小柳生家,阿通姑娘!你會騎馬嗎?」
  「會,我會騎。」
  喜左衛門走到屋外,對著宇治橋頭招招手,在那兒休息的馬伕立刻飛奔過來,將馬給阿通,喜左衛門則一路步行。
  這時,在茶館後山玩耍的城太郎看到了他們。
  「要走了嗎?」
  「嘿,要走嘍!」
  「等等我。」
  城太郎在宇治橋追上他們。喜左衛門問他剛才在做什麼?他說在山上的樹林裡,有很多大人聚在一起,不知在玩什麼好玩的遊戲。
  馬伕笑著說:
  「小兄弟,那些浪人是在賭博呀!沒飯吃的浪人會搶奪旅行的人,把他們扒得一絲不掛,才放他們走。」
  馬背上坐著戴斗笠的佳人,城太郎跟鬍子武士莊田喜左衛門走在兩側,馬伕則在前頭。
  過了宇治橋,終於來到木津川河堤。河邊沙地寬廣,天空綴著彩色的雲雀,風景如詩如畫。
  「這樣子啊……原來是浪人在賭博。」
  「光是賭還算好的———有的甚至放高利貸,勾引女人。他們太霸道,沒人敢動他們一根寒毛。」
  「領主也不管嗎?」
  「勢單力薄的浪人,領主還抓得到。但是,河內、大和、紀州的浪人聯合起來,聲勢就凌駕領主之上了。」
  「聽說甲賀也有浪人。」
  「筒井浪人成群結隊逃到那裡。好像不再打一次仗,這些人就無法完全消失一樣。」
  城太郎聽到喜左衛門和馬伕的談話,開口說道:
  「你們說什麼浪人、浪人的,浪人當中也有好人吧?」
  「當然有。」
  「我的師父也是浪人啊!」
  「哈哈哈!你是為此打抱不平啊?你真會為師父講話———剛才你說要到寶藏院去,你師父在寶藏院嗎?」
  「只要去那裡就可知道師父在哪裡。」
  「他的劍法是哪個流派的?」
  「不知道。」
  「弟子竟然不知道師父的流派。」
  馬伕聞言,說道:
  「大人!現在這個社會啊!劍術大流行,連阿貓阿狗都可修練武術了。現在一天至少可看到五到十個修行武者走在路上呢!」
  「哦?是嗎?」
  「這不也是因為浪人增加的緣故嗎?」
  「可能吧!」
  「劍術高明的人,各諸侯都會爭相延攬,給予五百石、一千石的薪俸,大家趨之若鶩。」
  「哼!這是出人頭地的捷徑嘛!」
  「您看!連那個小毛頭都腰佩木劍,認為只要學點皮毛,就可以成為一名人物,這種想法真是可怕。要是到處都是武士,最後大家難免要說他們只是混飯吃的。」
  城太郎生氣了!
  「拉馬的!你說什麼?再說一次試試看!」
  「我說———你像跳蚤扛著牙籤,光說不練。」
  「哈哈哈!城太郎,別生氣,別生氣。要不然,你脖子上掛的重要物品,又要搞丟嘍!」
  「好吧!我不生氣。」
  「噢,我們到木津川的渡口了,該跟你說再見了。天快黑了,在路上別貪玩,要專心趕路喔!」
  「阿通姐姐要去哪裡?」
  「我決定跟莊田先生到小柳生的城堡去。你自己多保重。」
  「什麼啊?只剩我孤孤單單一個人?」
  「沒關係,有緣的話以後一定會再見面的。城太郎你四海為家,我找到那人之前,也跟你一樣。」
  「你到底在找誰?是什麼樣的人?」
  「……」
  阿通沒回答。只從馬背上對他笑一笑,跟他告別。城太郎跑離河邊,跳到渡船上。這渡船映著紅紅的夕陽,飄到河中心的時候,城太郎一回頭,望見阿通和喜左衛門已經走到木津河上游峽谷邊的笠置寺小路上。山影早早籠罩著山路,朦朧的身影伴隨著燈籠一路遠去。
  8
  即使是在學武之人如雨後春筍的今天,寶藏院的名聲依然特別響亮。要是有兵法家不知道寶藏院,只把它當成單純的寺廟,別人可就會認為他是外行的武士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25)
  奈良更是如此。在奈良,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正倉院,但只要有人問寶藏院,大家就會立刻回答:
  「啊!是不是在油坡的那家?」
  此院坐落在一片杉樹林的西側,樹林之大,連興福寺的天狗都會在此棲息。這裡有元林院舊址,令人想起寧樂朝的盛世;還有悲田院的施藥院舊址,聽說光明皇后為了洗去千人的污垢,在此蓋過浴池。現在,這些地方都已雜草叢生,只有當時的石頭露出臉來。
  聽說這裡就是油坡。武藏環顧左右。
  「奇怪?」
  雖然看到幾棟寺院建築,卻看不到像樣的大門,也看不到寶藏院的匾額。
  此處的杉樹,經過冬寒春暖的洗禮,正有著最深沉時節的顏色。透過樹梢,可望見明亮柔和的春日山,山巒起伏如同窈窕淑女。雖然這附近已近黃昏,但是,在對面的山坡,陽光仍然燦爛光明。
  武藏仰頭到處尋找類似寺廟的屋簷,終於———
  「啊!」
  武藏停下腳步。
  ———然而仔細一看,門上寫的不是寶藏院,而是跟它字形相近的「奧藏院」,第一個字不一樣。
  他從山門往裡窺視,這裡看起來像是日蓮宗的寺廟。武藏以前未曾聽過寶藏院是屬於日蓮宗一派,所以他認為這裡一定跟寶藏院毫無關係。
  他站在門口,一臉茫然。這時候,剛好有一個奧藏院的小和尚回來,看到武藏,似乎覺得他形跡可疑,所以不斷打量著他。
  武藏脫下斗笠。
  「請問———」
  「唔,什麼事?」
  「你們寺院是叫奧藏院嗎?」
  「沒錯,那兒寫得清清楚楚。」
  「我聽說寶藏院是在油坡,這裡還有其他寺廟嗎?」
  「寶藏院剛好跟本寺背對背。你是去寶藏院比賽的嗎?」
  「是的。」
  「果真如此,最好別去。」
  「咦?……」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果獨臂人要來補手臂,還可理解。但是,沒必要大老遠趕來變成獨臂人吧?」
  看這小和尚的體格,大概也不是普通的日蓮宗和尚,所以有些瞧不起武藏。雖說武術大流行並非壞事,但最近大家接二連三湧進寶藏院,實在令他們吃不消。觀其字義,寶藏院本應是宗教的淨土,並非是做什麼槍術買賣的。要真有買賣行為,也是以宗教為本而衍生出的副業。前任住持覺禪房胤榮從前經常跟小柳生的城主柳生宗嚴來往,也跟宗嚴熟識的上泉伊勢守關係密切,所以不知不覺地對武術萌生興趣,並將此當作娛樂開始學習。後來自行加上槍法,也不知從誰開始稱之為寶藏院流。但這位嗜好武術的覺禪房胤榮已經八十四歲,老態龍鍾了。現在根本不見人。要是見了人,沒有牙齒的嘴巴也只能微微蠕動。連話都不能講,更不用說槍法,他根本忘得一乾二淨了。
  「所以我說去了也徒勞無功。」
  小和尚好像存心要趕走武藏,語氣越來越不客氣。
  「這些事,我也聽說了。」
  武藏心知對方在愚弄自己,還是婉轉地答道:
  「可是,聽說權律師胤舜隨後繼承了寶藏院的精髓,成為第二代住持,現在仍然繼續鑽研槍術,門徒眾多。只要是上門拜師學藝的人,來者不拒。」
  「喔,那個胤舜大師,可說是敝寺住持的弟子。第一代覺禪房胤榮衰老之後,他認為如果就此讓寶藏院聞名天下的槍法沒落,實在可惜。於是敝寺的住持就將從胤榮處學來的秘傳槍法,傳授給胤舜,使他登上寶藏院第二代住持的寶座。」
  這些話聽起來拐彎抹角,總之這日蓮和尚就是要暗示這個外來的武者,當今寶藏院的第二代住持是自己寺裡的住持所立。論槍術,日蓮寺奧藏院的住持也比第二代胤舜要正統得多了。
  「原來如此。」
  武藏先表示贊同,奧藏院的和尚這才心滿意足。
  「雖然如此,你還是想去看吧?」
  「這是我此行的目的。」
  「說得也是……」
  「您剛才說該寺和貴寺背對背,出這山門之後,要向右還是向左轉?」
  「不不,真要去的話,就穿過本寺境內,這樣近多了。」
  武藏道了謝之後,按他說的走法從廚房旁穿過院子,往後門走去。後頭有柴房和味噌儲藏室,還有一片約五十畝的田地,展現在眼前,就像是鄉下富農人家的景象。
  「應該是那裡吧?」
  田園盡頭,又望見一座寺廟。武藏踩著柔軟的土地,穿過翠綠的蔬菜、蘿蔔、蔥苗,往那頭走去。
  田里,有一個老僧拿著鋤頭在耕作。他是個駝子,背上好像放了一個木魚似的。他彎腰鋤地,默不作聲,只看到兩道顯眼的雪白眉毛,像是特地植在額頭上的。每挖一下土,石頭就發出鏗鏘聲,打破了這一片死寂。
  老和尚應該是日蓮寺的人吧?武藏心想。
  武藏本想跟他打招呼,但是懾於老和尚別無他念的專心之態,只好悄悄從旁走過。老和尚雖然低著頭,犀利的目光卻從眼尾直逼自己腳邊。雖然對方不形於色,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凌人之氣,簡直不像是發自人身,而是那種石破天驚的雷霆氣勢,讓武藏全身悸動不已。
  宮本武藏 水之卷(26)
  武藏身體僵硬,倒吸了一口冷氣。從十二米左右的距離回頭再探老和尚的動靜。武藏血脈沸騰,好像準備抵擋敵人長槍的攻擊。然而,老和尚仍然彎著腰,尖聳的背對著武藏,鏘———鏘———鏘———,鋤地的調子一點也沒變。
  「他是何方人物?」
  武藏抱著這個大問號,終於找到了寶藏院的玄關。他站在那兒等待知客僧的時候,仍然苦思不解:
  剛才明明聽說這裡的第二代胤舜還年輕,第一代胤榮已經老得連槍法都不記得,可是……
  那老和尚一直低著頭的身影,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武藏大聲叫門,想甩開這惱人的思緒。但是,四週一片死寂,只有沙沙的樹葉聲唱和———深奧的寶藏院沒有人出來應門。
  仔細一看,玄關旁邊立著一個大銅鑼。
  啊哈!原來要敲這個。
  武藏一敲,裡面馬上傳來回聲。
  出來應門的大個子和尚,雄健的體魄就像睿山僧兵的首領。他對武藏這種裝扮的訪客,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他只瞥了武藏一眼。
  「你是劍術家嗎?」
  「是的。」
  「來做什麼?」
  「來求教。」
  「請進!」
  他往右邊一指。
  看來是叫他洗腳,那裡有引水管將水引到盆裡。踩得扁扁的草鞋,大約有十雙左右,散亂一地。
  武藏隨著知客僧經過一個漆黑的走廊,進入一個房間等待,這裡可看到窗外的芭蕉樹,除了引路的羅漢帶有殺伐之氣外,其他地方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寺廟。空氣中還瀰漫著香火的味道。
  「請在這裡寫上你曾在何處修行、流派,還有自己的姓名。」
  大個子和尚拿來一本冊子和筆墨。
  冊子上面寫著:
  登門者授業芳名錄
  寶藏院執事
  打開一看,上面寫著眾多修行武者的名字和來訪日期。武藏也仿照前人的寫法,但是流派名卻空著。
  「你的劍法是向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說到師父,少年時候,家父教了我鐵棍術,但也沒學好。後來立志學武,天下萬物、天下前輩,皆為我師。」
  「嗯……我瞭解了,但是我們這流派,是自先祖以來就聞名天下的寶藏院槍術。這槍術非常粗野、激烈,不是打著玩的。所以,你先看看芳名錄前的說明之後,再做決定,如何?」武藏剛才並沒注意到,經他一說,就從地板拿起一冊來看,原來的確有個誓約書,明文規定———在該院接受指導的學徒,不論是四肢不全或是死亡,皆不得有異議。
  「我已明白了。」
  武藏微笑地將冊子放回地板。既然走上武者修行的道路,這是不管到哪裡都必須具備的常識。
  「那就這邊請!」
  對方又引他往裡面走。
  兩人來到一個武館,空間寬大得好像一個大講堂。粗大的圓柱,跟寺廟不太相配。欄杆間的雕刻,金箔已經剝落,塗在上面的粉彩,跟其他武館大不相同。
  原來以為只有自己一人,沒想到等待席中已有十名以上的修行者。除此以外,還有十幾名身穿法衣的弟子,以及相當多完全是來見習的武士。現在,武館中央有一對拿著槍正在比賽,大家屏氣凝神地觀看,根本沒人發覺武藏悄悄坐到一旁。
  雖然武館牆上寫著「志願者可持真槍比賽」,但是,現在正在對峙的兩個人,手上拿的只不過是一支硬木棒。雖然如此,打到還是很痛。最後,有一方被打得一拐一拐地回到位子上,仔細一看,大腿已腫得像個大木桶,連坐都有困難,只好以手肘撐地,單腳伸直,面露苦狀。
  「來,下一位。」
  贏的一方將袈裟攏在背後,是一名手、腳、肩、額都有塊塊結實肌肉隆起的魁梧法師。手中的大槍一丈有餘,撐在地上,呼叫下一位。
  「哪一位請上來———」
  一人站了起來,好像也是今天才來寶藏院登門求教的修行武者。他用皮製束袖帶將袖子繫好,準備上場。
  那位和尚凝然不動,待出場的這個人從牆邊挑選了一把短刀,剛向自己行禮,他便掄起地面的長槍,一槍刺過去。
  「喝!」
  和尚發出如野狗吠聲般的怒喝,往對方頭上撲過去。
  「下一個!」
  只一招,隨即收回長槍,恢復原來直立的姿勢。挨打的男子毫無動靜,雖沒死,但已無法自行抬頭。兩三個法師弟子抓著他的腳,把他拖回座位,留下一道血痕,沾濕了地板。
  「下一個呢?」
  那和尚自始至終都態度傲慢。武藏本來以為那和尚便是寶藏院的第二代住持胤舜,向旁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叫做阿巖,是院裡坐第一把交椅的弟子。平常的比賽都由稱為「寶藏院七足」的七個弟子出面,胤舜從不親自比試。
  「沒人了嗎?」
  和尚把槍橫放在身邊。剛才帶路的羅漢,手拿上課名簿,一個個對照。
  「這一位呢?」
  宮本武藏 水之卷(27)
  他望著那位的臉龐。
  「不不……我還沒準備好。」
  「那邊那位呢?」
  「今天有點提不起勁。」
  大家好像都很害怕。問過幾個之後,終於輪到武藏。
  「你怎麼樣?」
  武藏低下頭。
  「請!」
  「請是什麼意思?」
  「請多指教。」
  武藏站起身來,大家的眼光立刻被他吸引。桀傲不遜的阿巖和尚已經退場,被其他和尚圍住,不知在嘿嘿大笑些什麼。聽到又有人出來挑戰,轉頭看了一下,卻是對比賽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誰來代替我?」
  他表情不屑地說道。
  「哎呀!只剩一個了嘛!」
  聽大家這麼說,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來,再次拿起剛才那把長槍。這支長槍顯然使用已久,透出烏黑的光澤。他端起長槍,用屁股對著武藏,往沒人的方向運氣,發出怪鳥般的叫聲「呀!呀!呀」,還沒叫完,突然連人帶槍衝了出去,往武館盡頭的木板猛力撞了過去。
  那地方看來是他們的長槍練習台。他拿的雖然不是真刀真槍,只是根普通的木棒,但前端竟然像利刃一樣,噗哧插入練習台一塊新換的四方木板上。
  ———哎喔!
  阿巖發出一聲怪聲,拔出長槍,飛身轉向武藏。他渾身肌肉虯結的身體,冒出陣陣精悍之氣。他從遠處睥睨著手提木劍,看來有些呆滯的武藏。
  「有請!」
  阿巖帶著剛才刺穿木板的氣勢,正準備出擊,突然有人從窗戶外面發出笑聲:
  「笨蛋!阿巖和尚要輸了,你仔細看看,對手可不是木板喔!」
  握著長槍,阿巖轉頭怒斥:
  「誰?」
  窗邊的笑聲仍然不停。原來是個白眉老人,光亮的一顆禿頭,簡直可以當作古董店的照明燈。
  「阿巖!這場比賽你准輸的———等後天胤舜回來之後再比吧!」
  老和尚要阻止比賽。
  「啊?」
  武藏想起來了。剛才來此途中,在寶藏院後面田里,拿鋤頭工作的老農夫不就是眼前這個老和尚嗎?
  念頭一閃之間,那老僧已不見蹤影。阿巖經老僧提醒,握著長槍的雙手本來稍有鬆懈,可是視線一跟武藏相遇,立刻把老和尚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胡說什麼?」
  他對著沒人的窗戶大聲斥罵,再次握緊長槍。
  武藏為求慎重,問道:
  「你準備好了嗎?」
  這一煽動,阿巖怒火中燒。他左拳緊握長槍,開始在地板上遊走。雖然他結實的肌肉猶如鐵塊般厚重,但是步履輕盈,雙腳又像踩著地面,又像浮在水面,猶如水波間的明月,漂浮不定。
  武藏則穩穩地踩著地面。
  他除了兩手直握木劍之外,沒有特別的架式。倒是將近六尺的身軀,讓他看起來有些遲鈍,而且肌肉不像阿巖那般結實,只有一雙眼睛如獵鷹般直盯著對方。他的眼珠並不烏黑,似乎滲入了血色,成為透明的琥珀色。
  阿巖突然甩了一下頭。
  因為汗水順著額頭流了下來,他是想把汗水甩掉嗎?還是老僧的話還留在腦海裡,造成干擾,所以想把它從意識中甩開?總之,他開始心急如焚卻是事實,頻頻換位子,不斷引誘動也不動的武藏上鉤。而且眼神銳利,盯著對方不放。
  ———突然,他出招了,隨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而武藏在高舉木劍的一瞬間,也向後一躍。
  「怎麼了?」
  同門的和尚蜂擁而上,圍著阿巖,烏鴉鴉的一片。也有人踩到阿巖拋在地上的長矛,跌跌撞撞的,非常狼狽。
  「藥湯!藥湯!快拿藥湯來!」
  有人站起來大叫,手和胸膛都沾滿血跡。
  剛剛從窗外消失的老僧,繞道玄關跑了進來,但情況已演變成這種結果,只好苦著臉在一旁觀看,並且阻止匆匆忙忙要跑出去的人。
  「拿藥湯幹嗎?藥救得了他嗎———笨蛋!」
  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理會他,武藏覺得無趣,只好走到玄關,穿上草鞋。
  此時,駝背的老僧追了過來,在他背後叫道:
  「閣下!」
  武藏轉頭回答:
  「是———您叫我嗎?」
  老僧說:
  「我想跟你聊一聊,請你回屋裡來。」
  老僧引他往裡走,經過剛才的武館,一直到裡面一間只有一個出口的、四四方方的密室。
  老僧一屁股坐了下來。
  「本來應該由方丈跟你打招呼,但是他昨天才到攝津,兩三天之後才會回來,所以由我來跟你打招呼。」
  「您太客氣。」
  武藏低下頭:
  「今天讓我受益良多。但是,對於貴門的阿巖法師,我感到很遺憾,真的很抱歉。」
  「說什麼?」
  老僧打斷他。
  「在比武之前就必須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別掛心。」
  宮本武藏 水之卷(28)
  「他傷得如何?」
  「當場死亡。」
  老僧回答此話的口氣像一陣冷風,直吹武藏臉頰。
  「……死了嗎?」
  今天又有一個生命結束在自己的木劍之下。武藏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閉目默念佛經。
  「閣下!」
  「是。」
  「你叫宮本武藏嗎?」
  「正是。」
  「武術是向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小時候曾向家父無二齋學鐵棍術,之後遊遍天下,師法諸國前輩,天下山川亦為我師。」
  「你真是有心人。不過,你的身子太強,太過強壯。」
  武藏心想他是在誇獎自己,年輕的臉龐泛起陣陣紅暈。
  「哪裡哪裡。我的技巧尚未純熟,還不成氣候。」
  「不,就因為這樣,必須把你的強勢稍微削弱一點,你還要再弱一點才行。」
  「啊?」
  「剛才我在菜園工作的時候,你不是經過我身邊嗎?」
  「沒錯。」
  「你走過我身邊時,距離我有九尺之遠,對嗎?」
  「嗯。」
  「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我感覺到你手上的鋤頭,好像不知什麼時候會掃向我的腳跟。而且,你雖然低頭挖土,但是你的眼光卻能看到我全身,而且透著一股要尋出我破綻的殺氣。」
  「哈哈!正好相反!」
  老僧笑著回答:
  「當你走到離我六十米遠的時候,我的鋤頭就感到你所講的殺氣了———你每一步,都充滿鬥志,充滿霸氣。當然我的心也跟著武裝起來。如果當時經過我身邊的是個普通的農夫,那麼我也只是一個鋤田耕作的老頭。所謂的殺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哈哈哈哈!你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了,才會離我那麼遠啊!」
  這個駝背老僧果然非泛泛之輩,武藏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沒錯。然而,兩人還沒交談之前,自己已經輸給這個老僧了,一想到此,不由得對他敬佩有加,猶如後進碰到前輩,畢恭畢敬。
  「非常感謝您的教誨。我想請教一下,您在這寶藏院是何職責?」
  「不,我不是寶藏院的人。我是這寺背後的奧藏院住持,叫做日觀。」
  「噢,您是後面的住持?」
  「我跟這寶藏院的前任住持胤榮是舊交,胤榮練長槍,所以我也跟著練習。以前還管些事,現在什麼都不管了。」
  「這麼說來,這個寺院的第二代住持胤舜,是跟您學長槍術的弟子?」
  「可以這麼說。本來佛門不必用到長槍,但是寶藏院在世間的名聲比較奇特,有人認為寶藏院的槍法失傳太可惜,所以我只傳授給胤舜一人而已。」
  「胤舜大師回來之前,可以讓我住在寺院裡嗎?即使是偏僻的角落也行。」
  「你想跟他較量嗎?」
  「好不容易拜訪寶藏院,很想一睹院主的長槍法。」
  「最好不要。」
  日觀搖頭。
  「沒有必要。」
  他像在告誡武藏一般,重說了一遍。
  「為什麼?」
  「寶藏院的槍術,你今天從阿巖那兒已看出一點端倪了,還有什麼必要再看呢?如果你想進一步瞭解,看我就好,看我的眼睛。」
  日觀聳起肩,把臉向前靠,跟武藏四眼相對。從他凹陷的眼眶中射出一道精光,好像眼球會飛出來一樣。武藏直視回去,只見老和尚的眼球一下子變成琥珀色,一下子轉為暗藍色,不斷變化。最後,武藏的眼睛開始暈眩,只好先把眼珠子轉開。
  日觀大笑不止。這時有個和尚進來跟他請示了一個問題,日觀指著武藏:
  「送到這裡來。」
  有人立刻送來高腳的客桌和食物。日觀盛了滿滿一碗飯。
  「粗茶淡飯,請用。不只對你,對其他的修行者,我們一樣獻上這些,這是本院的常規。那醃的東西是黃瓜,是寶藏院自己醃製的。瓜裡包了紫蘇和辣椒,非常美味,嘗嘗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
  武藏拿起筷子,又感到日觀犀利的眼神。這是對方發出的劍氣?還是自己的劍氣,又讓對方產生戒備?這種兩人之間魂魄的微妙互動,讓武藏無法判斷其中的原委。
  他笨拙地咬著醃黃瓜,擔心對方會不會像以往澤庵那樣,突然一拳揮來,或是突然飛來長槍。
  「怎麼樣?要不要再來一碗?」
  「我吃得很飽了。」
  「寶藏院的醃黃瓜,味道怎麼樣?」
  「非常美味。」
  武藏嘴裡雖然這麼回答,實際上,一直到他走出寶藏院,也只有辣椒的辣味還留在舌尖,至於醃黃瓜的滋味根本就想不起了。
  「輸了,我輸了。」
  武藏自言自語,走在昏暗的林中小道,踏上了歸途。
  有時,會有影子迅速躍過杉樹林。原來是一群鹿,被武藏的足音所驚嚇,倉皇逃走。
  「在比武上是我贏了———但我卻抱著失敗的心情離開寶藏院,我表面上雖贏了,實際上卻是輸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29)
  他心有不甘,邊走邊罵自己境界還不夠。
  「啊!」
  他想起了一件事,止步回頭望去,寶藏院的燈火仍然明亮。
  他往回跑,來到剛才的玄關門口:
  「我是剛才的武藏。」
  「哦?」
  看門的和尚探出頭來。
  「什麼事?忘了東西嗎?」
  「明天或後天,也許會有人來此問我的消息,請你轉告他,宮本武藏在猿澤池附近歇腳,叫他到附近的客棧找我。」
  「啊!這樣啊!」
  武藏看對方心不在焉,又補上一句:
  「找我的人叫做城太郎,還是個小孩,所以請你一定要據實轉告他。」
  說完,大步踏上道路,武藏又嘀咕:
  「我果然是輸了———光是忘記交代城太郎的事,就表示我徹底輸給那位叫日觀的老僧了。」
  要怎麼樣才能成為天下第一劍呢?武藏為此寢食難安。
  這把劍!這一把劍!
  明明在寶藏院取勝了,為何又感到自己青澀無能、未臻成熟?
  他心情沉重,滿腹疑惑地來到猿澤池畔。
  天正年間新蓋的民家,以這池為中心順著狹井川的下游,雜亂分佈在兩岸。前幾年,德川家的小吏大久保長安,在這附近建造了奈良奉行所。還有個中國移民林和靖的後裔,估計他做的饅頭在此會受歡迎,所以在這池邊開了一家店。
  望著那一帶的點點燈火,武藏停下了腳步。到底要住哪一間客棧呢?這裡有無數的客棧,但是身上的盤纏有限,如果住在太寒酸的小店,又恐城太郎無法找到他。
  剛剛才在寶藏院吃飽,但是走過宗因饅頭店的時候,武藏肚子又餓了。
  武藏走進去坐下來,叫了一盤饅頭。饅頭皮上印了個「林」的字樣。饅頭味道鮮美,不像在寶藏院吃黃瓜那樣食不知味。
  「客官!您今晚要住哪裡?」
  端茶來的女侍問起這件事,武藏剛好開口向她說明原委。她表示,店主有位親戚剛好家中兼營旅館副業,請他一定要住那裡,而且不等武藏回答,便說要去叫主人,逕自往後面跑去,帶來了一位長著黛眉的年輕老闆娘。
  這戶人家很單純,離饅頭店不遠,環境幽雅。
  那年輕少婦帶著他敲了幾下小門,聽到裡頭有人應聲之後,回頭對武藏低聲說道:
  「這是我姐姐的家,所以不用擔心賞錢的問題。」
  有個小丫頭出來應門,跟年輕少婦交頭接耳一番,才放心地把武藏帶往二樓,那年輕少婦說道:
  「那麼,請慢慢休息。」
  說完就回去了。
  當做客棧,這房間和擺設都太高級了,反而令武藏無法安心。
  他已吃飽,只要洗洗澡,就是睡覺了。但是,看這戶人家的情形應該不愁吃穿,為何要收旅客呢?武藏心存懷疑,想睡又無法安心。
  他問那小丫頭,對方笑而不答。
  第二天,武藏跟她說:
  「這些日子有人會來找我,所以想在此多住幾天。」
  「請便。」
  小丫頭到樓下轉告這件事,這家的女主人終於出面打招呼。她年約三十,皮膚白皙,是個美人。武藏立刻說出他的疑惑,那美人則笑著說明原委。
  她說她是音樂演奏家觀世某人的遺孀。現今的奈良,有很多浪人不懂禮儀,風紀敗壞無可形容。
  為了取悅這些浪人,木   附近突然增加了許多熱鬧的飯館和妓女。可是,這些不知好歹的浪人,還不能滿足。他們帶著當地的年輕人,自稱是「探望未亡人」,幾乎每晚都去偷襲沒有男主人的家庭。
  關原之戰以後,戰亂似乎停止了。但是,年年的會戰已使得浪人數目激增。所以,諸國城池外圍,惡棍到處夜遊,強盜橫行。也有人認為,這種敗壞的風氣,從朝鮮之役後就開始出現,所以將其歸罪於太合大人。反正,現在全國的風氣已經敗壞無遺了。
  再加上關原戰後,各地浪人蜂擁而至,奈良城新任的奉行官已經無法加以約束了。
  「哈哈哈!所以你們要我這種旅客留宿,就是為了要防備這個?」
  「因為家裡沒有男丁。」
  寡婦美人笑著回答,武藏也苦笑不已。
  「你知道原因了,住多久都沒關係。」
  「我瞭解。在下逗留期間,盡可放心。但是我有個朋友在找我,可不可以在門口掛個標識或什麼的。」
  「沒問題。」
  那寡婦在紙上寫著:
  宮本先生在此住宿
  貼在門外,就像一張護身符一樣。
  當天,城太郎沒來。第二天,有三個武者闖了進來。
  「我們想拜見宮本先生。」
  他們一副見不到人絕不肯走的樣子,武藏只好會會他們。原來是那天武藏打倒寶藏院的阿巖時,混在人群中見習的人。
  「哎呀呀!」
  他們一副和武藏已是老交情的口氣,圍著他坐了下來。
  「哎呀呀!真令人驚訝啊!」
  宮本武藏 水之卷(30)
  一坐下,那三個人就用誇張的語調,直拍武藏的馬屁。
  「恐怕在所有訪問寶藏院的人當中,從未有人能一棒打倒號稱七足的高徒。尤其是那驕傲的阿巖,只呻吟了一聲,就吐血而亡,真是大快人心。」
  「您在我們當中,已備受推崇。當地的浪人也都在談論您,大家都在問:『到底宮本武藏是何許人?』同時寶藏院也因此名聲掃地呢!」
  「閣下可說是天下無雙了。」
  「而且還這麼年輕呢!」
  「將來大有可為!」
  「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但像您這麼有實力的人,當個浪人實在可惜。」
  茶來了,他們一陣牛飲;糕餅來了,也狼吞虎嚥,吃得滿地都是餅屑。
  而且,用盡三寸不爛之舌,頌揚武藏,令人難以自處。
  武藏哭笑不得,只好等對方喋喋不休夠了之後,才開口問了他們的姓名:
  「各位是……」
  「真是失禮。他是蒲生大人的家臣,叫做山添團八。」
  「這位叫做大友伴立,專研卜傳流,胸懷大志,相信時勢造英雄。」
  「而我呢!叫做野洲川安兵衛,是浪人之子,同時也是浪人……哈哈哈!」
  這下子全都知道姓名了。但是,要是武藏不問他們為何犧牲自己的寶貴時間,來打擾別人,那可會沒完沒了。所以一找到一個開口的機會,就問道:
  「你們來此有何貴幹?」
  「對了對了!」
  這一問,他們似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立刻靠上前,說有要事商量。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們在這奈良的春日下,經營些流行的行當,說到流行,大家可能會以為是戲劇,或是大眾化的表演。實際上,我們是從事比武賭博的,好讓民眾更瞭解武術。目前雖然只是一間小店,但一直很受歡迎。不過三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而且說不定哪天有高手過來賭一場,就會搶走既得的利益……因此才來跟您商量是不是可以請您加入。要是您答應,利益當然對分,而且這期間食宿全包,包您大賺一筆,存點盤纏,如何?」
  對方滔滔不絕,武藏雖然一直微笑著聽完,最後則露出不耐煩的神態說道:
  「不,這種事多談無用,請回吧!」
  武藏斷然拒絕,三人非常意外。
  「為什麼?」
  三人同聲追問。
  至此,武藏已忍無可忍,露出年輕人固執的一面,昂然怒道:
  「在下從不賭博。還有,我用筷子吃飯,不用木劍。」
  「什麼?你說什麼?」
  「聽不懂嗎?我宮本即使餓死,也要當個劍俠。笨蛋!滾回去!」
  哼哼———一人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一人氣得面紅耳赤,臨走時還丟下一句:
  「你給我記住!」
  三人心裡都明白,即使聯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於是苦著臉,強壓著怒氣,用腳步聲和態度向他暗示:
  我們可不是走了就沒事了!
  然後浩浩蕩蕩地離開。
  這幾個晚上,和風徐徐,月夜朦朧。樓下的年輕屋主為了感謝武藏留宿,使她們無後顧之憂,這兩天都招待他到樓下吃飯。今天晚飯後,武藏心情愉快地回到二樓,喝酒醉的身體橫躺在地上,也不點燈,只是恣情地伸展年輕的四肢。
  「真遺憾!」
  腦中又響起奧藏院日觀老僧說的話。
  敗在自己劍下的人,或是被他打得半死的人,都像泡沫一樣,從武藏腦海中迅速消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只要是比自己優秀———讓自己感到有壓力的人———武藏都一直無法忘懷。他們就像冤魂一般纏著武藏,讓武藏無法擺脫想勝過他們的慾望。
  「真遺憾!」
  他躺著,一把抓住頭髮。如何才能勝過日觀?面對他那詭異的眼神,如何才能做到視而不見、不會感到有壓迫感呢?
  這兩天他一直都悶悶不樂,無法忘懷此事。「真遺憾、真遺憾!」他喃喃自語,聽起來就像自己的呻吟聲,並不像在咒罵別人。
  是不是我太差勁了?武藏心想。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能力。碰到日觀之後,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達到那種境界。本來,他的劍法就不是跟師父學習的,所以自己的功力到底到什麼地步,他也不清楚。
  再加上日觀說過:太強了,再弱一點比較好。
  這句話,武藏到現在也無法接受。身為兵法家,不是越強越佔優勢嗎,為何反成了缺點呢?
  等等!那駝背老僧到底要說什麼,這也是個疑點。他可能看武藏還年輕,故意把歪理說得跟真的一樣,讓他陷於雲裡霧裡,然後在背後嘲笑他也說不定———
  讀書,到底好還是不好呢?
  武藏最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關在姬路城的小房間讀了三年書之後,武藏跟以前已大不相同,逐漸養成了碰到任何事,一定要用理智思考的習慣。變得非要經過自己的理智思考之後,才能由衷地承認一件事。不只是對劍法,對社會、對人的觀察,都已完全不同。
  宮本武藏 水之卷(31)
  也因為這樣,比起少年時期,現在已不是那麼勇猛,逐漸變得柔弱多了。可是,那個日觀竟然說自己還是太強,武藏知道他指的不是力量上的勇猛,而是自己天生的那分野性和霸氣。
  「對兵法家而言,也許是不需要書本的智能。也許,就因為一知半解,對別人的內心或心情的變化非常敏感,才讓自己膽怯,不敢出手。要是閉著眼睛對日觀,揮拳一擊,搞不好他就像泥偶一樣脆弱呢!」
  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好像有人上樓來了。
  小丫頭露出臉來,後面跟著城太郎。旅途的污垢,讓他本來就十分黝黑的臉,看起來更黑。像河童般的頭髮,沾了塵土,變得一片灰白。
  「噢!你來了。真會找啊!」
  武藏張開雙手歡迎他。城太郎卻把髒腳一伸,一屁股坐到他面前。
  「唉!累死了!」
  「找了很久嗎?」
  「當然。找死我了。」
  「問寶藏院的吧?」
  「我問那兒的和尚,他們說不知道。大叔。你是不是忘了我的事?」
  「沒忘。我還特地拜託他們呢———好了好了,你辛苦了。」
  「這是吉岡武館的回信。」
  城太郎說著,從他脖子上掛著的竹筒裡拿出回函,交給武藏。
  「然後,另一件事,我沒見到那位叫本位田又八的人。但是,我已交代他的家人,幫我傳話。」
  「辛苦辛苦!去洗洗澡吧!洗好了,到樓下吃飯。」
  「這是客棧?」
  「嗯,和客棧差不多的地方。」
  城太郎下樓之後,武藏打開吉岡清十郎的回函。
  吾等期待再次比賽。要是冬季之前,你不來訪,我們就認為你是膽小鬼,避不見面。讓世人恥笑你的懦弱。希望慎思為荷。
  這信看起來是別人代筆,文辭拙劣,勉強達意而已。武藏撕了那封信,放在燭火上燒掉。
  灰燼像只烤焦的蝴蝶,落到軟軟的榻榻米上,還兀自飄動。信上雖然說只是比賽,實際上跟決鬥無異。今年冬天,不知是誰要變成灰燼。
  武藏早已覺悟到,兵法家的生命是朝不保夕的。但是這些覺悟也不過是一種心理安慰而已,如果生命真的到今年冬天為止的話,他的精神也絕對無法安定。
  我還有很多事想做!修行兵法,還有身為一個真正的人要做的事,我都還沒做!武藏心想。
  他想要像卜傳或上泉伊勢守那樣,帶著眾多的侍從,手上架著老鷹,牽著備用馬巡視天下。
  還有,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好媳婦,生養小孩,當個好丈夫經營一個溫暖的家,以彌補幼時的缺憾。
  不!在進入這個固定人生模式之前,他也想偷偷結交世上的女子。———這幾年來,日日夜夜所想的都是兵法之事,也自然而然地保持了童貞。但是,這一陣子走在路上,看到京都或奈良的美女,都會讓他眼睛為之一亮———應該說是他的肉體為之震撼。
  這時候,他會立刻想到———
  阿通
  那個明知道離他已經很遙遠,卻又為他所牽掛的阿通。
  雖然武藏只是茫然的想著她,也許在他孤獨的旅途中,在他自己也沒覺察的下意識裡,她已撫慰了他寂寞的心呢!
  不知何時,城太郎已經回到房裡。他已洗過澡,吃得飽飽的,而且任務已經完成,心情也放鬆了,更加筋疲力盡,盤腿、雙手插在膝蓋中間、淌著口水,就這樣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了。
  清晨———
  城太郎起了個大早,精神抖擻地跳下床來。武藏也準備今天早點動身離開奈良,而且已經知會過樓下的女主人,所以當他正在換旅裝時,女主人上來了。
  「哎!這麼快就要走了?」
  這裡的年輕寡婦,好像有點捨不得,抱來一疊衣物,說道:
  「很冒昧,這是我前天開始縫製的小袖和羽織,想送給您當作臨別贈禮,不知您中不中意,還請笑納。」
  「咦?送我這個?」
  武藏瞪大眼睛。
  只是客棧的贈品,沒理由送這麼貴重的禮物。
  武藏婉拒了,寡婦卻說道:
  「不,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家裡留了一大堆舊的演戲的衣裳,還有男用的舊小袖,放著也沒用。剛好碰到您這樣正在修行武術的年輕人,所以就修改一下,希望您能穿得上。我是特地照您的尺寸縫的,如果您不接受,就跟廢物沒兩樣,所以請您一定要接受……」
  說完,繞到武藏背後,逕自替他穿上。
  這些對武藏來說,實在太奢侈了,令他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那無袖的羽織布料,看來是舶來品,而且樣式豪華,滾著金邊,內面縫了兩層棉心,連繫帶都很講究,是染成紫紅色的皮革。
  「很合身呢!」
  城太郎跟著那寡婦,也看得入神,然後,老實不客氣地問:
  「阿姨!你要送我什麼呢?」
  「呵呵呵!可是你是跟班的,跟班的穿這樣子就行了嘛!」
  宮本武藏 水之卷(32)
  「我才不想要那些衣服呢!」
  「那你想要什麼呢?」
  「能不能送我這個?」
  他突然把掛在隔壁房間的面具拿了下來,他似乎從昨晚第一眼看到它時就愛不釋手。
  「這個,送給我。」
  說完,把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武藏對城太郎犀利的眼光感到很驚訝。其實,在此留宿的第一天,這面具就吸引了他的注意。雖然他不知道這個面具的作者是誰,但看得出來它若不是室町時代,至少也是鐮倉時代的作品,應該是戲劇中的道具。這個鬼女的臉,雕鑿得非常精細。
  光是這些,並不會令人傾心不已。這面具跟其他普通的戲劇面具不同,非常奇特。普通的鬼女面具,大都塗上詭異的青藍色。這個鬼女面具卻美麗端莊,白色的臉顯得非常高貴,怎麼看都是個美女。
  惟一露出面具的鬼女特色的地方是這美女微笑的嘴角。月牙形的嘴唇,往左臉銳利地猛翹上去,雕法利落,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匠的冥想,表情有一股說不出的淒美韻味。很明顯地,她一定是模擬活生生的狂女笑容而雕成的。這陣子,武藏一直很欣賞這個作品。
  「哎呀!這個不行。」
  看來這面具對年輕寡婦來說,也是個寶物。她伸手來搶,但是城太郎卻把面具戴到頭上。
  「有什麼關係嘛?不管怎麼樣,這東西我要定了!」
  他手舞足蹈,在房裡逃竄,說什麼也不肯還。
  小孩子一頑皮起來,真是沒完沒了。武藏察覺到寡婦的為難,便責備道:
  「城太郎,不可以這樣。」
  城太郎不但不聽,還將面具收到懷裡。
  「好嘛!阿姨!送給我嘛!可以嗎?阿姨!」
  說完,一溜煙地爬下樓去了。
  年輕寡婦不斷喊著:
  「不行!不行!」
  知道是小孩胡鬧,所以她也沒生氣,只是邊笑邊追著他跑。隔了一會兒,正納悶怎麼還不上來,只聽見城太郎一個人咚咚咚地爬上樓來。
  上來一定要好好罵他,武藏這麼想著,對著入口的地方端正坐好,沒想到突然———
  「喝!」
  鬼女的微笑面具,比城太郎的身子先露了出來。
  武藏嚇了一跳,肌肉緊繃,連膝蓋都顫了一下。為何他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呢?他也不知道。雖然如此,當他在樓梯口仔細端詳手上的面具時,馬上恍然大悟。原來是名匠留在面具上的氣魄,使他感到震撼。從白皙的下巴,到往左耳猛翹的月牙形嘴唇,都隱藏了一分妖蠱之氣。
  「好了,大叔!我們走吧!」
  城太郎站在那兒說道。
  武藏沒起身。
  「你還沒還給人家啊!你不可以拿那種東西。」
  「可是,阿姨說可以,已經送我了。」
  「她不可能答應,快拿到樓下去還。」
  「才不呢!剛才我在樓下說要還她,那阿姨卻說看我那麼喜歡,就送我,只要我好好珍惜。我向她保證會好好珍惜,她就真的送給我了。」
  「真拿你沒辦法。」
  怎能平白無故收受這麼貴重的面具和小袖呢!武藏耿耿於懷。
  他想至少要回個禮才對。但是論金錢,這家似乎不缺,身邊又沒東西可送的,只好下樓去,對城太郎的無理取鬧深表歉意,並將面具還她。那年輕寡婦卻說:
  「不,仔細想想,那面具不在家裡,也許可以讓我輕鬆不少。再加上他那麼喜歡,您就別責備他了。」
  聽她這麼一說,武藏更確定那面具一定有著不尋常的歷史,更堅持要還。可是,城太郎已經得意洋洋地穿好草鞋,等在門外了。
  比起面具,年輕寡婦對武藏似乎更依依不捨,不斷叮嚀,下次到奈良,一定要再來住幾天。
  「告辭了。」
  武藏最後只好接受對方的好意,正在綁鞋帶時———
  「太好了!客官!您還在呀!」
  饅頭店的老闆娘,也就是這家女主人的親戚喘著氣跑了進來。對著武藏,還有自己的姐姐,也就是那位當家的寡婦,說道:
  「不行呀,客官!您不能走啊!不得了了,先回二樓再說。」
  她嚇得牙齒直打顫,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她一樣。
  武藏繫好草鞋鞋帶之後,靜靜地抬起頭來。
  「什麼事不得了了?」
  「寶藏院的和尚們知道您今早要離開,十幾個人拿著長槍往般若坡的方向去了。」
  「哦?」
  「寶藏院第二代住持也在裡面,讓眾人為之側目。我那當家的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就拉了其中一位心地善良的和尚問個明白。那和尚回答說,有位叫宮本的男子,四五天前住進你親戚家,聽說今早要離開奈良,他不是約我們在半路相會嗎?」
  饅頭店老闆娘的一對黛眉顫抖不止。她驚恐萬分地說,今早離開奈良,就等於是去送命,所以最好先躲到二樓,等夜裡再逃出去。
  「哈哈———」
  宮本武藏 水之卷(33)
  武藏坐在門坎上,既不準備出門,也不準備回二樓。
  「他們說過要在般若坡等在下嗎?」
  「地點不太確定,反正是往那個方向去的。我那當家的聽完後嚇了一跳,又去街上打聽了一下,聽說不只寶藏院的和尚,各十字路口都擠滿了奈良的浪人,都說今天要抓住叫宮本的男子交給寶藏院———您是不是說了寶藏院什麼壞話呀?」
  「不記得有這回事。」
  「可是,寶藏院那邊都說,您派人到各十字路口張貼嘲諷的打油詩,使他們非常生氣。」
  「沒這回事,他們搞錯人了吧?」
  「所以我說,如果因此丟了性命,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
  武藏忘了回答,只是抬頭仰望天空。他想到了!這事他幾乎已經忘了,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有三個浪人說他們在開賭場,還邀他加入。
  他確實記得一人叫山添團八,另外兩人叫什麼野州川安兵衛跟大友伴立。
  武藏推測,當時,那些人帶著邪惡的表情離開,肚子裡也許早打定了壞主意,才會有今天這件事。
  他們可能到處假冒自己的名字,說寶藏院的壞話。在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想來也是他們的傑作。
  「走吧!」
  武藏站起來,把旅行包袱的帶子綁在胸前,手拿斗笠,向饅頭店的老闆娘,還有觀世家的未亡人致謝之後,踏出了門外。
  「您說什麼都要走嗎?」
  觀世家的遺孀,紅著眼眶,一直送到門外。
  「要是我等到天黑,會給你們惹禍的。謝謝你們這幾天來的照顧。」
  「我們不要緊。」
  「不了!我們還是走吧———城太郎!你不道個謝嗎?」
  「阿姨!」
  城太郎叫了一聲,跟著低頭致意。他也突然變得心情沉重起來,並不是捨不得離開,而是他尚未完全瞭解武藏,從在京都的時候開始,大家就說武藏武藝平庸,現在又聽到聞名天下的寶藏院院眾帶著刀槍,正等著自己的師父。即使小孩都會感到一絲不安———他的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10
  「城太郎!」
  武藏停下腳步,回頭叫他。
  「是。」
  城太郎揚起眉毛。
  奈良的城鎮已被拋在背後,離東大寺也很遠了。走在兩旁街樹林立的月瀨街,透過樹梢望去,般若坡所在的平緩丘陵,以及三笠山若把此地比作裙裾,那麼它更像豐滿乳房般聳立———感覺都近在咫尺。
  「什麼事?」
  走了七八百米左右,來到此地,城太郎只顧默默尾隨在後,沒露過一絲笑容。他覺得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剛才,經過昏暗潮濕的東大寺時,有水滴突然掉落在他的胸前,讓他嚇了一跳,不禁大叫一聲,看到一群不怕人的烏鴉也覺得很討厭。此時武藏身後已有淡淡的影子出現了。
  不管他們想躲到山裡,或是寺廟,都是有可能的;要逃走也不會逃不了。可是,為什麼非要去寶藏院眾人聚集的般若荒野呢?
  城太郎百思不解。
  難不成要去道歉?
  他如此猜測。如果要道歉,自己也可以一起向寶藏院眾人道歉。
  誰是誰非,也不是問題了。
  正想到此,武藏剛好停下腳步,喊了一聲———城太郎。這讓他嚇了一大跳。但是,他猜想自己一定臉色蒼白,他不想讓武藏看到,所以故意抬頭仰望天空。
  武藏也跟著抬頭。世上好像只剩他們兩人,城太郎孤獨無助,心情沉重。
  沒想到,武藏卻用再平常不過的聲調說道:
  「真是太棒了!從現在開始的旅程,簡直就像踏著黃鶯的歌聲前行呢!」
  「咦?您說什麼?」
  「黃鶯的歌聲。」
  「嗯,也對。」
  城太郎終於回到現實。武藏光看到這少年發白的嘴唇,心裡就明白了。這小孩真可憐,而且這一回說不定要跟他永別了。
  「般若荒野快到了吧!」
  「嗯,已經過了奈良坡了。」
  「我說啊!」
  「……」
  四周傳來黃鶯的啼聲,但聽在城太郎耳中,卻覺得異常淒涼。城太郎眼神渾濁迷惘,抬頭茫然望著武藏。他呆滯的眼眸,跟早上搶著要面具時充滿童稚的活潑神態簡直判若兩人。
  「我們差不多要在這裡分手了。」
  「……」
  「遠離我———要不然就要吃棍子了!你沒理由為我受傷。」
  城太郎一聽,眼淚立刻汩汩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雙手手背不斷揉著眼睛。他哭得肩部起伏,全身顫抖。
  「哭什麼?你不是兵法家的弟子嗎?如果我殺開一條血路,你也可以往我逃走的方向逃。還有,要是我被殺了,你要回京都原來的酒館繼續工作———我會在遠遠的天上看著你,好嗎?喂……」
  「為什麼哭?」
  武藏一問,城太郎抬起濕漉漉的臉,拉著他的衣袖。
  宮本武藏 水之卷(34)
  「大叔!我們逃走吧!」
  「武士是不能逃的,你不是要當武士嗎?」
  「我好害怕。我怕死。」
  城太郎全身顫抖不已,抓著武藏的袖子,死命地往後拉。
  「你可憐可憐我,逃走吧!我們逃吧!」
  「唉,你這麼一說,我也想逃了。我從小就失去骨肉親情。跟家人緣薄的程度,你也不輸於我。我真的想要你逃走———」
  「快!快!現在就逃吧!」
  「我是武士,你不也是武士的兒子嗎?」
  城太郎氣力用盡,只好坐到地上。雙手搓著臉,把淚水都染黑了。
  「可是,別擔心。我想我不會輸的。不,是鐵定會贏,贏了就沒事了吧?」
  雖然武藏這樣安慰他,城太郎還是不相信,因為他知道寶藏院埋伏在前面的至少有十人以上。自己的師父不夠厲害,即使一對一也不可能會贏的。
  今天要赴這死地,不管是生是死,心裡都要有萬全的準備才行。不,應該說早已有心理準備了。武藏對城太郎雖然又愛又憐,但是他這樣只會帶來麻煩,讓人心焦不已。
  武藏突然把他推開大聲喝斥。
  「不行!像你這樣是當不成武士的,給我回酒館去!」
  少年的內心似乎受到莫大的侮辱,被武藏的聲音一嚇,連哭也忘了。他帶著驚嚇的神情立刻爬了起來,對著大步走開的武藏的背影———
  大叔!
  他強忍住心中的吶喊,靠在身旁的樹幹上,把臉埋在雙手裡。
  武藏沒有回頭。但是,城太郎啜泣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他似乎可以見到身後那個無依無靠的薄命少年的身影。
  我為什麼帶他出來啊!
  武藏內心懊悔不已。
  想到連自己都尚未學成,再加上自己也只是抱著一把孤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修行的兵法家是不應該有人隨行的啊!
  「喂———武藏先生!」
  不知何時,他已穿過杉林,來到一片曠野之地。雖說是曠野,但這裡地形起伏,是山腳地帶。叫他的男人好像是從三笠山的小路來到這曠野的。
  「您要去哪裡?」
  他跑來,問了兩次同樣的問題,然後並肩一起往前走。
  這男子叫山添團八,就是上次到他借宿的觀世遺孀家的三個浪人之一。
  終於來了!
  武藏立刻看穿這一切。
  但還是假裝若無其事。
  「噢,前幾天我們見過面。」
  「唉,前幾天真是失禮了。」
  那人連忙道歉,態度異常謙恭。他低著頭,瞟了武藏一眼。
  「上次那件事,還請把它忘了,別介意。」
  雖然山添團八前幾天在寶藏院見識過武藏的實力,心裡多少有點懼怕,但是看武藏才二十一二歲,不過是個鄉下武士,就像魚長了一點鰭,才剛剛游入這個社會,因此並未真心尊敬他。
  「武藏先生!你要往哪裡去?」
  「先到伊賀,然後到伊勢路。你呢?」
  「我有點事,要到月瀨。」
  「柳生谷是不是在那附近?」
  「離這裡四里處是大柳生,再走一里是小柳生。」
  「有名的柳生大人的城池在哪裡?」
  「離笠置寺不遠,您最好也去那地方看看。現在老城主宗嚴公已經退休,住到別墅去了,一直專研茶道,不問世事;他的兒子但馬守宗矩,被德川家召到江戶去了。」
  「像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區區遊歷者,也會傳授武術給我們嗎?」
  「如果有人推薦會更好。對了,我要去月瀨拜託的鎧甲師父,就是一位經常出入柳生家的老人家。我順便幫你拜託一下也可以。」
  團八一直刻意走在武藏的左邊。這裡除了稀稀疏疏長著幾棵杉樹和楨樹外,視野遼闊,綿延數里之廣。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低矮山丘。那裡的道路雖然多有起伏,但坡道和緩。
  快到般若坡了。山丘的另一邊冒出褐色的煙,好像有人生了火堆。
  武藏停下腳步。
  「奇怪?」
  「什麼事?」
  「你看那煙。」
  「那煙怎麼了?」
  團八緊隨在武藏身旁,看著他,表情有點僵硬。
  武藏指著:
  「那煙看起來有一股妖氣。你覺得如何?」
  「您說妖氣?」
  「就像———」
  指著煙的手指,這回轉向團八的臉。
  「藏在你眼中的東西———」
  「咦?」
  「我讓你看看,就是這回事!」
  突然,一聲慘叫劃破春野寂靜的天空,團八的身體飛得老遠,而武藏已抽身回到原位。
  有人在某處驚叫:
  「啊!」
  聲音發自武藏剛才走過的山丘,他們的身影依稀可見,是兩個人。
  他們的慘叫聲,就像在說:
  「被幹掉了!」
  他們揮著手,不知往何處逃走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35)
  武藏手上握的刀刃,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飛出去的團八已經無法起身了。
  血沿著刀稜垂直滴了下來,武藏再度跨步出去,神態安寧,踩著野花,往煙的方向走去。
  暖和的春風,像女人柔細的雙手,撫著武藏的鬢毛,但他覺得自己怒髮衝冠。
  一步一步地,他的肌肉繃緊,硬如鋼鐵。
  站在山丘上向下望去———
  平緩的原野上,有一片寬闊的沼澤。煙就是從這片沼澤裡升上來的。
  「他來了!」
  大聲喊叫的,不是圍著火堆的一大群人,而是和武藏保持距離,往火堆方向跑去的兩個人。
  現在,已經可以看清那兩人就是被武藏一刀擊殺、此刻躺在武藏腳邊的團八的朋友———野洲川安兵衛還有大友伴立。
  眾人聽到他們的呼喊,立刻問道:
  「啊!來了?」
  圍著火堆的人,同時從地上跳了起來。還有離火堆不遠的地方,聚集在向陽處的人,也都站了起來。
  總共有三十餘人。
  其中有半數僧侶,半數浪人。武藏的身影出現在山丘對面,從這片平野沼澤通往般若坡的道路上。
  唔———
  雖然沒出聲,一股殺氣已凝聚在那群人上空。
  再加上他們看到武藏手上的劍,已經沾滿血跡,顯然在雙方尚未照面前戰火已點燃。而且這不是由埋伏的眾人所引發,而是由大家認定會出現的武藏先對他們宣戰。
  野洲、大友兩人叫著:
  「山添,山添他……」
  他倆似乎正誇張地轉告眾人,他們的同伴已經遇難的消息。
  浪人們咬牙切齒,寶藏院的僧侶也大罵:
  「可惡!」
  大家擺開陣容,瞪著武藏。
  寶藏院的十來個人,手持單鐮槍、菱形槍,黑色袖子綁在背後。
  「我們今天鉚上了。」
  寺院的名譽,還有高足阿巖的受辱,這些舊賬都要在此時洗刷的想法,讓他們簡直與武藏不共戴天。就像地獄裡的鬼卒般,一字排開。
  浪人則自行聚在一起,打算一方面包圍武藏,防止他逃走,一方面看熱鬧。其中還有人在心底冷笑。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他們只要站在原地,圍成自然的鶴翼形狀就行了。因為武藏一點也沒有逃走的跡象,反倒神態自若,穩如泰山。
  武藏繼續走著。
  一步一步好像踩在粘土地上,步伐紮實。經過柔軟的嫩綠草原,一點一點地———雖然如此,但他帶著老鷹般隨時可以竄起攻擊的姿態,對著眼前的一群人———應該說面對死神———慢慢靠近。
  ———來了!
  沒人開口說話。
  但是,只手拿劍的武藏,卻恐怖得猶如一片蘊含豐沛雨水的烏雲,即將降在敵人的心臟地帶。
  「……」
  這是風雨前的寧靜,雙方心中都想到了死亡。武藏臉色蒼白,好像死神藉著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地窺伺眼前眾人。
  ———誰先送死?
  以眾擊寡,不管浪人或是寶藏院的人,在人數上是佔優勢的。也因此,沒有人的臉色像武藏那麼蒼白。
  反正總會贏的。
  這讓他們太過樂觀,只知道互相警戒武藏那死神般的眼神。
  突然———
  一名站在寶藏院行列最旁邊的僧侶,一聲令下,十幾名黑衣人影,長槍攻姿一致,喝———地大叫一聲,陣式不變,跑向武藏右側。
  「武藏!」
  那位僧侶開口叫他。
  「聽說你學了一些彫蟲小技,趁胤舜不在打倒門下的阿巖,而且到處散播寶藏院的壞話,還在各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嘲笑我們。有無此事?」
  「沒有!」
  武藏的回答簡明扼要。
  「你們當和尚的不只用眼看,用耳朵聽,還要多用點腦筋!」
  「你說什麼?」
  武藏的話簡直如火上加油。
  除了胤舜之外,其他的僧侶異口同聲道:
  「不必多言!」
  排在武藏左邊,和寶藏院僧人形成夾擊之勢的浪人也大叫著:
  「沒錯!」
  「廢話少說!」
  罵聲吵雜,浪人們揮動著自己的大刀,想煽動寶藏院的人動手。
  這些浪人動口不動手,武藏知道他們只是烏合之眾。
  「好!不說廢話———誰先上?」
  武藏眼光一落到他們身上,這些浪人便不自覺地往後退縮,其中有兩三個人大吼一聲:
  「我們先上。」
  他們手握大刀,擺出架式。而武藏突然對著其中一人飛躍過去,猶如餓虎撲羊。
  噗咻———隨著一聲猶如瓶塞飛出的聲音,當場鮮血四濺,那是生命與生命碰撞發出的聲響。不像單純的吶喊,也不是話語,是人類從喉嚨發出最怪異的叫聲。正確地說,那是人類言語無法形容的接近原始森林中的野獸吼聲。
  刷、刷———武藏手中的劍強烈震動直達心臟時,也正是他擊砍人骨的時候。一劍砍下,刀鋒隨即噴出如虹般的鮮血。接著腦漿迸射,手指四散,白蘿蔔般的手臂,飛向草叢。
  宮本武藏 水之卷(36)
  剛開始,浪人之間充滿看熱鬧的輕鬆氣氛,大家心想:
  主角是寶藏院,我們是來觀戰的。
  然而武藏在戰術上,判斷這群烏合之眾,攻之即破,所以對他們先下手為強。
  原本他們心想寶藏院嚴陣以待,因此有恃無恐,不慌不忙。
  沒想到———
  雙方開打後,已有兩個同伴倒地,且有五六人正與武藏交手,寶藏院的人卻袖手旁觀。
  混蛋!
  打呀!快!
  哇———
  打、打……
  你這混蛋!
  幹掉他!
  叫喊聲夾雜在刀光劍影中。浪人雖然對寶藏院不戰的態度感到奇怪和憤恨不平,但還是向他們求助。可是,長槍陣依然不動如山,靜如止水,連聲援都沒有。浪人們為了跟他們毫不相關的武藏,陷於被砍殺的困境,雖然想抗議:
  這跟原來的約定不符,他是你們的敵人,我們只是第三者。這麼來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但是,手忙腳亂,根本無從開口。
  他們就像酒醉的泥鰍,在血泊中暈眩了頭,還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因為他們已無法辨認出武藏,所以刀劍亂揮,就成了自己人的致命傷。
  而武藏對自己該如何行動,也毫無打算。只是將構成他生命的全部肉體的潛能,在一瞬間完全凝聚在三尺不到的刀身上。五六歲時,父親嚴格的管教;關原之戰的體驗;還有獨自與山林為伍,領悟到的道理;以及遍訪諸國,在各武館得到的理論;總之,自己這一生所有的鍛煉與積累,都在無意識當中,變成從五體爆發出能量。而且,這五體已經跟他所踩的大地花草形成一體,完全解脫了人類軀體的禁錮。
  ———生死一如。
  他的腦中根本沒考慮生死這回事。
  這就是身陷刀光劍影當中的武藏。
  「被砍到了就倒霉」、「我不想死」、「讓別人去當擋箭牌」,心有此雜念的浪人們,雖然咬著牙根拚命,但不僅砍不倒武藏,更諷刺的是,越不想死,就死得越快。
  嚴陣以待的寶藏院僧侶中的一人,一邊眼觀戰況,一邊數著自己的呼吸,這一切若以呼吸數來算,大概不到十五或二十下,也就是在瞬息之間就發生了。
  武藏全身染血。
  剩下十人左右的浪人,也多鮮血淋漓。附近的草木、大地,已成一片朱泥。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令人做嘔。浪人至此已不再等待支援。
  「哇———」
  他們大叫一聲,抱頭鼠竄,往四面做鳥獸散。
  就在此刻,寶藏院的白穗槍陣,就像拉滿的弓,啪———地整齊劃一,展開行動。
  「神啊!」
  城太郎雙手合掌,仰天膜拜。
  「神啊!請幫助我的師父。他現在在這下面的沼澤,單槍匹馬,以寡敵眾。我的師父雖然不夠厲害,但是他可不是壞人!」
  武藏雖然把城太郎趕走,他卻沒離開武藏,一直遠遠地跟著他。現在城太郎來到般若荒野的山丘,跪在地上。
  他把面具和斗笠放在身邊。
  「八幡大神!金毗羅大神!春日宮眾神!四方眾神!我的師父現在慢慢走向敵人了!他真可憐,平常很懦弱,但是今天早上有點奇怪,要不然他怎麼敢一個人去對付那麼多人呢?各位神明,請助他一臂之力啊!」
  千拜萬拜,城太郎幾乎失去理智,最後終於大吼大叫:
  「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啊?如果卑鄙的多數勝過正直的一人,或是邪惡的人無法無天,正義的人被殺死,我就說以前什麼道理都是騙人的,可別怪我!不,果真如此,我要對眾神吐口水嘍!」
  雖然很幼稚,但他的眼中佈滿血絲,比起那些懂得深奧理論的大人,他怒氣沖沖的氣勢,更令人動容。
  不只如此。當城太郎向神明描述遠方濕地上,武藏一人被眾人圍殺,就像旋風吹掃一根小針的情形時,更是激動。
  「畜牲!」
  他雙手握拳亂揮。
  「太卑鄙了!」
  他大叫:
  「哼!如果我是大人……」
  他雙腳跺地,大聲哭罵:
  「混蛋!混蛋!」
  他不停地在原地繞著圈子:
  「大叔!大叔!我在這裡啊!」
  終於,他自己變成神明似的。
  「你們這群野獸!要是殺了我師父,我絕不原諒你們!」
  他使盡吃奶的力氣,大聲吼叫。
  遠處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形成一片黑鴉鴉的漩渦。從漩渦當中,噗咻———噗咻———一道道血柱不停噴灑,一個人、兩個人相繼撲倒,原野到處佈滿屍體。城太郎一看———
  「耶!大叔砍得好!我師父厲害的很喔!」
  這少年鐵定從沒看過人類猶如野獸般互相廝殺,血流滿地的光景。
  城太郎不知不覺也陷入那個漩渦當中,想像自己血染全身,陶醉其中。這異常的興奮,震撼了他的心窩。
  「活該!怎麼樣?你們這些無賴!現在知道我師父的厲害了吧?寶藏院的烏鴉們!嘎嘎嘎———活該!拿著長槍,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37)
  但是,遠方形勢一變,本來靜觀不動的寶藏院眾人,突然舉槍,開始行動。
  「啊!不好了,要總攻擊了!」
  武藏危險!城太郎也知道危機現在才開始。他顧不得自己,小小的身體像個火球,宛如岩石從山丘上滾落,直驅而下。
  盡得寶藏院第一代槍法真傳,無人能出其右的第二代胤舜,一直握槍靜觀。門下十幾個和尚蓄勢待發。此時,胤舜厲聲對他們一聲令下:
  「出擊!」
  話聲剛落,咻———地一道白光,往四面八方轟然散開。和尚的光頭,顯露出一種特別的剛毅和野蠻。
  長槍、單鐮槍、菱形槍、十字槍,人手一柄平常慣用的武器,與和尚頭一樣閃耀著嗜血的光芒。
  ———啊哦!
  ———嘿!
  呼聲一起,有些槍尖已沾上血跡。今天就像是絕無僅有的實地練習日。
  武藏突然感到對方是———
  一股生力軍。
  不覺向後退一步。
  壯烈犧牲吧!
  已經疲憊不堪的腦海裡,忽然浮現這個念頭。武藏立刻握緊手上血肉模糊的大刀,努力睜開充滿血汗的眼睛。然而,卻沒有一支槍是朝他刺來的。
  「……咦?」
  接下來的事情更令人無法相信,他茫然望著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事實。
  和尚手持的長槍,竟然對著應該是跟他們一夥的浪人。就像獵犬看到獵物,窮追不捨。
  有些浪人好不容易從武藏手中脫逃出來,正想喘一口氣,卻聽到和尚叫他們:
  「等一等!」
  於是停下腳步,卻被和尚罵道:
  「你們這些蛆蟲!」
  用槍一戳,把他們打得老遠。
  有的人連滾帶爬地大叫:
  「喂!喂!幹什麼?你瘋了?笨和尚!你搞清楚,別打錯人了!」
  和尚卻對著他們的屁股,或打或戳。有些和尚甚至用槍從左頰刺穿右頰,讓浪人們就像銜著一柄槍。
  「滾開!」
  然後他們當作沙丁魚串燒般掄起舞弄。
  一陣恐怖屠殺之後,整個荒野籠罩著詭異的氣氛。太陽也似乎不忍卒睹,躲到雲後。
  全殺光了!和尚竟然將僅存的浪人趕盡殺絕,沒放一個活口走出這般若荒野的沼澤。
  武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一片茫然,但是握著大刀的雙手,還有賁張的氣勢卻一點也不敢鬆弛。
  為何他們要互相殘殺?
  他無法瞭解。武藏自身仍然身陷毫無人性的血肉爭奪中,還沒有從魔鬼和野獸合而為一的體熱中甦醒過來,但是,眼前的趕盡殺絕,卻令他瞠目結舌。
  不,應該說他會有這種感覺,正是他人的屠殺促使他恢復了人性。
  同時,他也發覺城太郎抓著自己那僵硬得好似釘在地面的雙腳———還有雙手,嚎啕大哭呢!
  「———您是宮本先生吧?久仰大名。」
  身材高大、臉色白頎的僧侶,慢慢走向武藏,態度彬彬有禮。
  「噢……」
  武藏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垂下刀刃。
  「我是寶藏院的胤舜。」
  「哦!你就是……」
  「前幾天你特地到敝院,剛好我不在,真是遺憾。當時門下的阿巖行為無狀,醜態畢露,身為師父的我覺得非常慚愧。」
  武藏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沉默了片刻。
  這個人的言辭,還有謙恭有禮的態度,令武藏不得不以禮相對。但是,他得先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首先是寶藏院的人為何將原本朝向自己的槍尖,突然轉向跟他們一夥,並且因信任他們而顯得輕忽大意的浪人,甚至殺得片甲不留?
  武藏無法理解,對這結果感到十分意外。而且自己竟然還活著,也讓他自己感到驚訝。
  「請先清洗身上的血漬,休息一下吧!請,這邊請。」
  胤舜先行,帶領武藏到火堆旁。
  城太郎則跟他寸步不離。
  和尚們撕開早已準備好的奈良白布,擦拭長槍。這些和尚,看到武藏和胤舜在火堆旁,一點也不覺訝異。他們自己也神態自若地開始閒聊。
  「你看!這麼多烏鴉。」
  有一人手指天空。
  「烏鴉已經聞到血腥味,看到這原野上的遍地屍體,正準備大快朵頤呢!」
  「它們不敢下來耶!」
  「等我們一走,它們就會爭先恐後,飛向屍體了!」
  他們竟然聊得這麼輕鬆。看來武藏心裡的納悶,若不主動發問,沒人會來告訴他。
  所以他對胤舜問道:
  「其實在下今天來此之前已經覺悟要獨自一人踏上黃泉路了。可是,現在你們不但未把我當敵人看,還對我禮遇有加,讓我困惑不已。」
  胤舜聽完,笑道:
  「不,我並未把你當作自己人。我們只是替奈良大掃除,雖然手法有點粗暴。」
  「大掃除?」
  此時,胤舜指著遠方道:
  宮本武藏 水之卷(38)
  「這件事,與其由我來說,倒不如由對你瞭若指掌的前輩日觀師父來告訴你。你看!在那原野盡頭,有一隊豆點大的人馬,那一定是日觀師父跟其他的人了!」
  「老師父!您腳步真快。」
  「是你們太慢。」
  「您比馬還快呢!」
  「那當然!」
  只有駝背的老僧日觀,不屑騎馬,是自己徒步走來的。
  日觀身後還跟著五名騎馬的官差,勉勉強強跟上他的腳步,往般若荒野中的焚煙走去。
  在火堆這邊的人望見他們走近,小聲相傳:
  「老師父,是老師父!」
  和尚們立刻退得老遠,猶如在寺院裡進行莊嚴儀式,並排成一列,迎接這位師父以及騎馬的官差。
  日觀到達後,劈頭便問:
  「都解決了嗎?」
  胤舜執弟子之禮,恭敬地回答:
  「是,完全遵照您的指示。」
  說畢,又對騎馬的官差們說:
  「請你們來驗屍,辛苦了!」
  官差們一個個從馬背上跳下來,說道:
  「不,辛苦的是你們,我們只做例行公事———」
  接著,他們檢視橫躺在地的十幾具屍體,登記好之後,說道:
  「善後工作由官府來做。其他的事你們大可不必管,可以先回去了。」
  交代完畢,這些官差重返馬背,又朝著原野邊際,馳騁而去。
  「你們也回去!」
  日觀一下命令,舉槍並列的僧侶們立刻安靜無聲地離開原野。胤舜領著他們,向日觀和武藏打聲招呼,掉頭離去。
  人一走散,一群烏鴉立刻嘎嘎嘎毫不客氣地飛落地上,爭食屍體,猶如面對佳餚美饌,興奮得不斷拍打翅膀。
  「吵死人了!這群烏鴉。」
  日觀嘀咕著,神情輕鬆地走到武藏身旁。
  「上回失禮了!」
  「啊!哪裡哪裡……」
  武藏趕緊雙手扶地,他情不自禁要如此做。
  「不必多禮!在原野上,這麼禮貌周到反而可笑。」
  「是。」
  「怎麼樣?今天多少學到一點了吧?」
  「可否告訴我,為什麼要使出這種計策?」
  「本來就該如此。」
  日觀娓娓道來:
  「剛才回去的官差是奈良奉行大人大久保長安的手下,因為奉行剛上任,所以對這些人、這塊土地尚未熟悉。眼看這些渾水摸魚的浪人到處放高利貸、強盜賭博、敲詐勒索、玩女人、調戲未亡人等為非作歹,奉行大人也非常頭痛。———這十四五個為非作歹的浪人,就是以山添團八、還有野洲川安兵衛等人為中心的。」
  「原來如此……」
  「這山添、野洲川等人對你懷恨在心吧?但因為他們知道你的實力,所以打了如意算盤,想借寶藏院的手報仇,到處散播寶藏院的壞話、貼打油詩,然後來院裡說這是宮本某某做的———他們以為我是瞎子呢!」
  武藏眼中浮現了笑意。
  「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趁這個機會好好把奈良大掃除一番。因此,才吩咐胤舜將計就計。不,高興的不只是門下的和尚,還有奈良的奉行所,再來就是這野地裡的烏鴉。啊哈哈哈哈!」
  不,除了烏鴉之外,還有一個人最高興,那就是在旁邊一直豎耳聆聽日觀解釋的城太郎。這一來他的疑惑和不安一掃而光。這個少年雀躍地展開雙臂,像小鳥般邊跑邊大聲唱著:
  大掃除!
  大掃除!
  武藏和日觀回頭望向城太郎。他正掛著他的面具,拔出原本插在腰際的木劍,對著無數的屍體,還有聚在屍體上的烏鴉,拳打腳踢,揮舞木劍。
  喂   烏鴉啊
  不只奈良
  要經常大掃除啊
  大掃除是自然的規律
  萬物因而欣欣向榮
  冬去春來生生不息
  焚燒落葉
  清掃原野
  下場大雪
  來個大掃除
  喂   烏鴉啊
  你們也可飽餐一頓
  眼球當湯料
  紅血當醇酒
  可別吃撐喝醉嘍
  「喂!小弟弟!」
  聽到日觀叫他,城太郎立刻停止亂舞,回道:
  「什麼事?」
  「別像瘋子一樣在那邊亂舞亂跳了!撿些石頭來這裡。」
  「這種石頭可以嗎?」
  「再多撿一點。」
  「好、好!」
  城太郎撿完,日觀在每一顆小石頭上都寫上南無妙法蓮華經這幾個字,然後說:
  「來!把這些撒到屍體上。」
  城太郎將石頭撒到原野四方。
  他撒的時候,日觀合掌默誦經文。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你們可以先走了,我也要回奈良了。」
  說完,飄然轉身,駝背的身影像一陣風,邁步向原野的另一端走去。
  武藏連道謝都來不及,也沒機會約定再見的時間,一派雲淡風輕的瀟灑。
  宮本武藏 水之卷(39)
  武藏一直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想到什麼,快步追了上去,拍拍刀柄,說道:
  「老前輩!您忘了一件事。」
  日觀停下腳步。
  「忘了什麼事?」
  「我們能夠相見,是難能可貴的緣分,還請您給武藏一些指導。」
  這一說,日觀無齒的口中,發出一陣乾笑。
  「你還不瞭解嗎?我要告訴你的,就是你太強了。要是以你的強壯自負,那你一定活不過三十歲,像今天就差點送了命。你要自己決定變成什麼樣的人!」
  「……」
  「像今天的事,根本不應該發生。你現在還年輕不打緊,但是,若認為兵法是愈強愈好,那就大錯特錯。連我都還沒資格談武學呢!對了!我的前輩柳生石舟齋先生,還有上泉伊勢守大人———你跟著他們經歷過的事走一遍,就會明白了。」
  「……」
  武藏俯首聆聽。當他意識到已經聽不到日觀的聲音時,猛一抬頭,已無他的蹤影了。
  11
  此地位在笠置山中,但是人們不叫她笠置村,而稱之為神戶莊柳生谷。
  柳生谷雖然是個山中小村,卻是山明水秀,地靈人傑。民情風俗也淳厚有序。街道人煙稀少,絲毫不見浮華之氣,就像通往中國蜀地途中的「山城」,饒富野趣。
  這山城中央有個大宅第,人們叫它「御館」。御館風格古老,石牆圍繞,是此地的文化中心,也是領下人民的精神寄托。領下的人民,自千年前即在此居住。領主也是從很早以前,平將門1 作亂時代就在此居住,並在此地宣化布教,是擁有武器倉庫的土豪。
  他們把這地方四周的村莊,當成祖先之地,視為自己的鄉土,由衷愛護。不管有任何戰禍,領主和人民都未曾迷失方向。
  關原戰後,鄰近的奈良城被浪人佔領,浮華糜爛,各大小佛寺的法燈亦受波及。然而,柳生谷到笠置這一帶,不法分子根本無從進入。
  僅此一例,即可知這一帶鄉土風氣和制度之嚴謹,不容許任何不純之物進入。
  不只領主賢明,人民純良。笠置山的晨昏風光更是十分宜人。汲水煮茶,香醇甘甜———還有,梅花盛開的月瀨附近,黃鶯從雪未融化到雷鳴季節,歌聲不斷,音色比這山水還要清澈。
  詩人曾經歌頌此地———山清水明英雄出。這樣的鄉土,要是不出個偉人,那詩人就是大騙子了。這裡的山河,不是虛有其表,徒有秀麗的風景而已,鄉土中還流著頑強的血液,人傑輩出。領主柳生家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些人傑都是出身鄉野,到軍中立了大功,成為有名的家臣,優秀人物著實不少,他們可說都是柳生谷的山河和黃鶯的歌聲孕育出來的英雄。
  現在隱居在這「石牆御館」的柳生新左衛門尉宗嚴已改名為「石舟齋」,住在城內的小山莊裡。目前政務由誰掌管誰任家督,他都不知道,反正石舟齋優秀的子孫眾多,家臣也都信得過,一切跟他掌政時期毫無兩樣。
  「不可思議!」
  武藏在般若荒野事件發生後十天左右來到此地。走訪了附近的笠置寺、淨琉璃寺等建武時代2 的遺跡,並找了個地方住下,充分休養身心。此刻他出來散心,穿著隨意,連跟屁蟲城太郎也穿著草鞋。
  他一路上觀看民家的生活、田里的作物,還特別注意人們的風俗習慣,每次武藏都會情不自禁喃喃自語著:
  「不可思議。」
  「大叔!什麼事不可思議?」
  城太郎問道。聽到武藏不斷喃喃自語,城太郎才覺得不可思議呢!
  「我從中國地區出來,走過攝津、河內、和泉諸國,就是沒見過這樣子的地方。所以才說不可思議。」
  「大叔!這裡跟其他地方有什麼不一樣呢?」
  「山上樹木茂盛。」
  城太郎聽到武藏的回答,不禁噗嗤一笑:
  「樹木?樹木不是到處都長得很茂盛嗎?」
  「這些樹不一樣。這柳生谷四周村莊的樹木,樹齡都不小,表示這地方沒受過兵燹災禍,所以樹木也沒被敵軍濫伐。可以想見,這裡的領主和人民沒受過飢寒交迫的苦。」
  「然後呢?」
  「田園青翠,小麥根頭紮實,家家戶戶傳來紡織聲。農夫們看到穿著華麗的路人,一點也不羨慕,繼續埋首耕作。」
  「只有這樣?」
  「還有。田里很多年輕姑娘在工作,這點跟別的地方很不一樣———田里可以看到很多紅腰帶,表示這個地方的年輕女子沒有流失到外地。因此,這個地方一定是經濟繁榮,幼有所養,老有所終,年輕男女絕不會嚮往別處的浮華生活而出走。從這些看來,可知這裡的領主英明,也可想像這裡的武器一定隨時磨得光亮,以備不時之需。」
  「什麼呀?我以為您被什麼事感動?原來是這些無聊的事啊?」
  「你當然不會覺得有趣了!」
  「可是,大叔!您不是為了跟柳生家的人比武,才來這裡的嗎?」
  宮本武藏 水之卷(40)
  「所謂武者修行,並不是只會到處找人比武,就表示他很厲害。如果只能勉強求得一宿一餐,扛著木刀到處比武,這不叫武者修行,這叫流浪漢。真正的武者修行,內心的修養要比武技來得重要多了。除此之外,還要走訪諸國,測量地理水利,牢記各地鄉土人情,觀察領主跟人民的相處之道,洞悉城裡城外動靜。腳踏實地,雲遊四海,善用心思,仔細觀察,這才叫武者修行。」
  雖然武藏心想對小孩說教無益,但是面對這個少年,他無法隨便找個說詞搪塞了事。
  對於城太郎幼稚的問題,他一點也不覺煩躁,邊走邊聊,耐心回答。
  走著走著,兩人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向他們漸漸靠近。馬上騎士是一位年約四十,身材魁梧的武士,大聲喊著:
  「讓開!讓開!」
  當馬超過他們時,城太郎抬頭一看,不覺脫口而出:
  「啊!莊田先生!」
  這個武士滿臉鬍子,像只大熊,城太郎絕不會忘記———他就是在通往宇治橋的大和路上,撿到城太郎掉在半路的信筒的那個人。馬上的莊田喜左衛門聽到城太郎的聲音,回過頭來。
  「噢!小毛頭!是你啊!」
  他雖然露了一下笑容,但仍然馬不停蹄,消失在柳生家的石牆裡。
  「城太郎!剛才那個衝著你笑的騎士是誰?」
  「莊田先生。聽說是柳生家的家臣。」
  「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來奈良途中,受到他不少親切照顧呢!」
  「哦!」
  「另外還遇到一個叫什麼來著的女子,我們三人一路同行,直到木津川的渡口才分手。」
  武藏將小柳生城的外觀,以及柳生谷的地理形勢全部看過一遍,才說道:
  「回去吧!」
  他們住的客棧位在伊賀街道上,雖然是獨棟建築,但是空間寬廣。來往於淨琉璃寺和笠置寺的人,都會在此歇腳。所以每到黃昏,客棧門口的樹木或是廂房外面,必定會繫著十頭左右的馱馬。客棧為了替客人準備米飯,連門前的水溝,都被洗米水染得濁白。
  「客官!您上哪兒去了?」
  才進房間,就來了個身穿藍褂子、山村褲的小孩子。等看到她腰上綁著的紅腰帶,才知道是個女孩子。她直挺挺地站著催促道:
  「快點去洗澡吧!」
  城太郎看她年齡與自己差不多,正好交個朋友,就問:
  「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笨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小茶。」
  「好奇怪的名字喔!」
  「不要你管。」
  小茶打了他一下。
  「你敢打我!」
  武藏在走廊回頭問道:
  「喂,小茶!澡堂在哪裡———前面右邊?好、好,知道了!」
  門外的棚架上,已放著三個人脫下的衣服,所以武藏知道加上自己,澡堂內總共有四個人。他打開澡堂室門,一片霧濛濛的。先入浴的客人原來正聊得興高采烈,但一看到武藏強壯的身體,就好像看到什麼異類一樣,立刻三緘其口。
  「呼———」
  武藏近六尺的身子一沉到水裡,水位突然高漲溢出,另外三個客人差點漂了起來。
  「?……」
  有一人望向武藏,武藏則靠在池邊,閉目養神。
  那三個人似乎放了心,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剛才離開的柳生家使者叫什麼名字?」
  「是叫莊田喜左衛門吧?」
  「是嗎?柳生竟然派人出面拒絕比賽,看來他的功夫並不如其名。」
  「就像那使者說的,最近他們對任何人都表示石舟齋已經隱居,而但馬守儀到江戶出任官職,所以謝絕比賽。」
  「不是吧!他們大概聽說我方是吉岡家的二兒子,所以才慎重其事,敬而遠之。」
  「還教他帶來糕點,好讓我們在旅途中吃,看來柳生還真是圓滑呢!」
  這些人膚色白皙,肌肉鬆弛,看來是城裡人。在洗練的會話中,有理智、有詼諧,可見其心思細膩。
  武藏突然聽到吉岡這個名字,不覺歪著脖子,凝神細聽。
  吉岡家的二兒子?那就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嘍?
  是不是那件事?
  武藏想起來了……
  自己拜訪四條武館的時候,有個門人說過,小師父之弟傳七郎跟友人到伊勢宮參拜,不在家。此刻可能正好在返家途中,說不定這三個人正是傳七郎和他的朋友。
  我和澡堂真是犯衝啊!武藏心想。
  武藏暗自戒備著。以往曾在自己家鄉中了本位田又八母親的計謀,被敵人困在浴室。現在在偶然之中,又和宿有怨仇的吉岡拳法一子,有裸裎交手的可能。
  他雖然出門在外,但對武藏跟京都四條武館之間的恩怨,想必也有所耳聞。要是他知道宮本就在這裡,一定會拔刀相向的。
  武藏先做此猜測。但是,那三人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樣。看他們得意洋洋,說得興高采烈的樣子,似乎是一到此地就到柳生家投了挑戰書。武藏心想,吉岡一門自從足利公方時期,便已是拳法名門,宗嚴在未改名石舟齋的時候,跟吉岡家上一代的拳法好手,一定多少有所來往。因此,現在柳生家尚顧念舊情,特地派使者莊田喜左衛門帶著薄禮,到客棧探望吉岡家的人。
  宮本武藏 水之卷(41)
  對這些禮儀,這幾個年輕的城裡人卻嗤之以鼻,說是:「柳生真圓滑。」
  還說:
  「他是心生恐懼,敬而遠之。」「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實地踏過這片土地,從小柳生城的外郭到風土民情,全都細細觀察過的武藏而言,他們的自鳴得意和放肆的理解方式,實在可笑至極。
  雖然諺語中有「井底之蛙」,但反過來看這些城裡的傢伙,雖然身處都會的大海裡,目睹時勢變化,卻沒注意到,井底之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修煉一身的功力及涵養。他們遠離中央的勢力和盛衰,隱居在深井裡,歷經幾十年的歲月,映著月光,浮在落葉上。就在外界還認為他們只是啃著地瓜,生活毫無變化的鄉下武士之時,柳生家這口古井,到了近代,出了一位兵法家始祖石舟齋宗嚴。他的兒子中,出了一位備受家康青睞的但馬守宗矩;他的兄長當中,出了以勇猛聞名的五郎左衛門和嚴勝;他的孫子當中,出了一位麒麟兒兵庫利嚴,受加籐清正高薪聘用,在肥後任官職。這些「偉大的井底之蛙」已經開始嶄露頭角了。
  以兵法之家來看,吉岡家地位崇高,非柳生家所能及。但是,這種差別已是前塵往事。然而,在此歇腳的傳七郎和其他人到現在還沒注意到這個事實。
  武藏覺得他們的得意既可笑又可悲。
  最後———不由得苦笑。為了擺脫這些念頭,只好到澡堂角落解下髮結,拿一塊粘土擦髮根,他已經好久沒有洗頭了。
  此時又聽到那三人的聲音。
  「真舒服。」
  「泡泡澡,才有旅行的氣氛。」
  「要是有女人陪酒……」
  「那就更棒了!」
  他們邊說邊擦乾身體,先出去了。
  武藏用毛巾綁著洗好的濕發,回到房間,看到像個小男生的小茶正蹲在牆角哭泣,武藏問道:
  「怎麼了?」
  「客官!那個小孩打我。」
  「她說謊。」
  城太郎在她對面的角落,鼓著腮幫子辯解。
  「為什麼打女生?」
  武藏罵道。
  「可是,那個臭丫頭,她說大叔軟弱無能。」
  「胡說!」
  「你沒說嗎?」
  「我哪有說客官軟弱無能。是你自己耀武揚威,說什麼你的師父是日本第一的兵法家,在般若荒野斬了幾十個浪人。我說日本第一的劍術師父,除了這裡的領主之外,別無他人,你就打我耳光了,不是嗎?」
  武藏笑道:
  「原來是這樣。是他不好,等一下我會罵他。小茶!原諒他吧!」
  城太郎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城太郎!」
  「什麼事?」
  「去洗澡吧!」
  「我不喜歡洗熱水澡。」
  「跟我很像嘛!可是一身臭汗,不洗不行啊!」
  「明天到河裡游泳去。」
  跟武藏一熟絡,這個少年便開始露出倔強的本性。
  但是武藏就是喜歡他這點。
  吃飯的時候,城太郎又嘟著嘴巴了。
  小茶端著托盤,送上飯菜,卻不開口,兩人怒目相向。
  武藏這幾天若有所思,內心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要成為一名獨行俠。這個願望似乎太大了,但並非不可能,所以才會在這客棧逗留這麼久。
  他期待能夠與柳生家的祖師石舟齋宗嚴見個面。
  說得更強烈一點———用他年輕、野心勃勃的話來說———就是真的要打就要面對大敵。用生命作賭注,不是打倒大柳生家的名望,就是壞了自己的劍名。只要能見柳生宗嚴一面,跟他交上手,就算死也無憾。
  要是有人聽到他這種志願,一定會笑他有勇無謀。武藏自己也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再怎麼說,對方至少是一城之主,他的兒子是江戶幕府的兵法老師,全家族不但都是典型的武將,而且在新時代潮流中,昌隆無比的家運正照耀整個柳生家族。
  ———要打倒對方不是那麼簡單的。
  武藏心裡有所惦記,連吃飯的時候都念念不忘。
  12
  他是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家,年近八十,品德與時俱進,高潔之風日增,而且牙齒完好,耳聰目明。
  他經常說:
  「我會活到百歲呢!」
  這位石舟齋之所以這麼有自信,是因為:
  「柳生家代代都很長壽。二三十歲就去世的,都是因為戰死沙場。我們家的祖先,沒有一個是在五六十歲的時候就老死家園的。」
  不,即使沒這樣的血統,石舟齋的處世態度,以及老年的修養,能夠活到百歲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他身處在享祿、天文、弘治、永祿、元龜、天正、文祿、慶長這漫長的亂世中,尤其是在四十七歲之前的壯年期,正逢三好黨亂、足利氏的沒落、松永氏及織田氏的興亡等等,即使是這塊樂土,也沒有放下弓箭的餘暇。他自己也常說:
  「能活著實在是奇跡。」
  宮本武藏 水之卷(42)
  四十七歲之後,不知為何,他突然放下屠刀。不管是足利將軍義昭重金禮聘,還是信長三顧茅廬,連稱霸四海的豐臣氏也請不動他。雖然他居住在距離大阪、京都只有咫尺之地,但他表示:我又聾又啞。
  從此韜光養晦,像只冬眠的熊守著這山裡的三千石土地,安享餘年,不問世事。
  後來,石舟齋經常對別人提起:
  「這座小山城經過朝不保夕的治亂興亡,至今還能安然無恙,簡直是戰國時期的奇跡……」
  原來如此———
  聽到的人,莫不佩服他的遠見。要是當時他跟隨足利義昭,信長一定會討伐他;要是跟隨信長,他跟秀吉的關係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了;如果接受秀吉的恩惠,在後來的關原之役中,家康一定不會放過他。
  還有,在這興亡的驚濤駭浪中,要掌穩船舵,保護家族平安無事,還要維持家名清譽,真不容易。亂世中,人情世故變化無常,今日的朋友,常是明日的敵人。人們喪失節操,不講義氣,有時同族或親戚之間也會拔刀相向,互相廝殺。因此,若非在武士道精神之外,還有其他的堅定信念,是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的。
  可是,石舟齋卻虛懷若谷。
  「我的能力,尚有不足之處。」
  他在客廳牆上掛著一幅自題的詩歌:
  世事多變
  只有隱藏兵法的家族
  才能歷久不衰
  然而,這位老子型的智者在家康重禮召見時,也不禁動了凡心。他喃喃自語:誠心召見,難再置之不理。
  他走出了隱居幾十年的茅廬,到京都紫竹村鷹峰的軍營,第一次晉謁大御所1 。
  當時,他帶在身邊一同前往的是五男又右衛門宗矩,二十四歲。還有他的孫子新次郎利嚴,未滿十六歲的及冠之齡。
  他帶著這兩個鳳雛晉見家康,接受了舊領地三千石的安堵令2。家康提議:
  「將來請到德川家的兵法所任職。」
  而他則推舉自己的兒子。
  「犬子宗矩,還請多多提拔。」
  自己又退居柳生谷的山莊裡。後來,其子又右衛門宗矩要到江戶出任將軍家兵法指導時,這位老者傳授給他的,不是刀劍技巧,而是———
  治世的兵法。
  他的「治世兵法」,也是他的「修身兵法」。
  石舟齋常說:
  「這些全都是老師的恩德。」
  絲毫沒忘記上泉伊勢守信綱的德望。
  而且,也常提醒大家:
  「伊勢大人才是柳生家的守護神。」
  他的房間裡,供奉著伊勢守頒給他的新陰流證書,以及四卷古目錄。每逢伊勢守忌日,他一定不忘以鮮花素果祭拜。
  這四卷古目錄,又名圖繪目錄,是上泉伊勢守親筆用圖畫和文字記錄的新陰流秘傳刀法。
  石舟齋即使在晚年,還是經常翻閱此書,悼念恩師。
  「他的畫也惟妙惟肖。」
  書上的畫經常讓他愛不釋手。每次看到這些天文時代裝扮的各種人物,以各式利落的大刀刀法互相攻擊的形態,就有一種神韻飄渺,雲霧直逼山莊屋簷的感覺。
  伊勢守造訪這小柳生城的時候,石舟齋大概三十七八歲,正是野心勃勃、血氣方剛的年齡。
  當時,上泉伊勢守帶著外甥匹田文五郎,以及弟弟鈴木意伯,在遍游諸國兵法家之後,經由人稱「伊勢太御所」的北留具教的介紹,來到寶藏院求教。寶藏院的覺禪房胤榮,經常出入柳生城,把這事告訴尚未改名石舟齋的柳生宗嚴,說道:
  「有一名男子來求教。」
  這便是他們相會的機緣。
  伊勢守和宗嚴連續比武三天。
  第一天,一開始,伊勢守都會喊:
  「要打嘍!」
  而且先言明要攻擊的部位,然後依言進攻。
  第二天,宗嚴還是輸了。
  宗嚴自尊嚴重受損,第三天屏氣凝神,採取不同的姿勢應對。
  這一來,伊勢守說道:
  「這招不好,我可以這樣對付你。」
  與前兩天一樣,他還是針對事先言明的部位發動攻擊。
  最後,宗嚴終於棄刀,說道:
  「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兵法。」
  之後,懇求伊勢守留在柳生城住了半年,一心向他求教。
  後來伊勢守必須離開時,說道:
  「我的兵法尚未練成,你還年輕,希望你能繼續完成它。」
  同時丟下一個公案給他。這個公案難題是———
  要如何修煉無刀的刀法?
  宗嚴從那時起,花了數年的時間廢寢忘食,仔細鑽研無刀刀法的道理。
  後來,伊勢守再次造訪他的時候,他已胸有成竹。
  「練得如何了?」
  兩人一過招,伊勢守即說:
  「嗯!你已能把握真理,不必用到大刀了。」
  說畢,留下證書和圖繪目錄四卷之後,翩然而去。
  柳生流從此誕生。石舟齋宗嚴晚年退出江湖,隱居山林,也是從此種兵法中悟出的一流處世術。
  宮本武藏 水之卷(43)
  現在他住的山莊,雖然在小柳生城裡面,但是該城都是石牆鐵壁,跟石舟齋老年的心境不甚搭配,所以他又另外蓋了一間樸實的草庵,入口也另建,猶如隱居山林,安享餘年。
  「阿通!怎麼樣?我插的花生動嗎?」
  石舟齋把一枝芍葯花投入伊賀花瓶,欣賞自己所插的花,看得入神。
  「真的……」
  阿通在後面欣賞著。
  「主公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學習茶道和花道吧?」
  「我又不是公卿,沒跟老師學過插花或茶道。」
  「但是您看起來像是拜師學過的。」
  「我是用劍道之理來插花。」
  「咦?」
  她瞪大眼睛。
  「用劍道可以插花嗎?」
  「當然可以,花也是用氣來插的。用手去彎曲花莖,或是調整花朵,都是一種傷害。維持它從野地裡採來的樣子,運氣投入水中———就像這樣,花就會顯得栩栩如生了。」
  在這個人的身邊,阿通覺得學到了各種哲理。
  柳生家的家臣莊田喜左衛門在路上與她萍水相逢,希望她能夠為他的老主公吹笛,以排遣無聊的日子,所以她才來到這裡。
  石舟齋非常喜歡聽她吹笛,再加上這個山莊裡一直缺少像阿通這樣年輕溫柔的女子,所以每次阿通說:
  「請早點休息。」
  老主公一定會說:
  「唉,再多留一會兒吧!」
  或是:
  「我教你泡茶。」
  有時則說:
  「來吟詠幾首和歌吧!我也來試試古今歌風。《萬葉集》也不錯,但是像我這種草庵主人,還是比較喜歡《山家集》那種淡泊風格。」
  反正就是不希望阿通離開。而阿通也知所回報。
  「主公,我給您縫了這個頭巾,希望合您的意。」
  這種細心是那些勇猛的武將家臣做不到的。
  「哦,太好了。」
  石舟齋戴上那頭巾,他對阿通就更加疼愛了。
  阿通在月光皎潔的夜晚,吹奏令人神往的悠揚笛聲,常常傳到小柳生城城外。
  莊田喜左衛門更是如獲至寶,十分欣慰:
  「這真是飛來的福氣。」
  喜左衛門現在剛從城外回來,穿過古舊柵壘後面的林子,來到主公幽靜的山莊。
  「阿通姑娘!」
  「哪一位?」
  她打開木門。
  「噢!是您啊……請進。」
  「主公呢?」
  「正在看書。」
  「麻煩你通報一下,說是喜左衛門奉命辦事回來了。」
  「呵呵呵!莊田先生,這不是喧賓奪主了嗎?」
  「為什麼?」
  「我是您從外面帶回來的吹笛女子,您才是柳生家的家臣。」
  「說的也是。」
  喜左衛門也覺得好笑,但還是說:
  「這裡是主公一個人的住所,你又受到特別禮遇———還是請你幫我通報一聲。」
  「好的。」
  阿通進去不久,馬上出來說道:
  「請進!」
  石舟齋戴著阿通縫的頭巾,坐在茶室等待。
  「你回來了?」
  「遵照您的意思,全都辦好了。我恭敬傳話,從前門送了禮物進去。」
  「他們已經離開了嗎?」
  「還沒。我回到城裡的時候,他又差綿屋客棧的人送信來,說是既然路過這裡,說什麼也想來拜見小柳生城的武館,明天一定會到城裡來拜訪。還說一定要親自見見石舟齋先生,跟您請個安。」
  「這小子!」
  石舟齋罵道:
  「真是囉嗦。」
  他一臉的不悅。
  「你沒有清楚告訴他們,宗矩在江戶,利嚴在熊本,其他的人也都不在?」
  「我說了。」
  「我鄭重其事,派使者前去婉拒,他們竟然還強行要來拜訪,真不知好歹。」
  「真是的……」
  「聽說吉岡那一夥人,武功並不怎麼樣。」
  「我是在綿屋跟他們碰面的。傳七郎剛好去伊勢參拜回來,我看他人品也不怎麼樣。」
  「是嗎?吉岡的上一代拳法非常優秀,他跟伊勢大人上京的時候,我跟他見過兩三次面,還一起喝過酒———但是近幾年來,家道日益中落。我念在傳七郎是他兒子的情分上,不忍讓他難堪,沒把他趕出去。柳生家還從來沒有理會過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挑戰呢!」「傳七郎這個人看來自信滿滿!他硬是要來,我就給他一點教訓!」
  「不成、不成。名家之子,死要面子,很容易心懷怨恨。要是我們把他打回去,事情就會沒完沒了。為了宗矩和利嚴,我們要用超然的態度去面對他。」
  「那要怎麼辦?」
  「還是來軟的,以禮對待名家之子,哄他回去……對了,派男的去容易起衝突。」
  他回頭望著阿通,說道:
  「派她去比較好,女的比較好。」
  宮本武藏 水之卷(44)
  「好的,我這就去。」
  「不急、不急……明早前去即可。」
  石舟齋大筆一揮,寫了一封茶藝家式的簡要信函,把它綁在剛才插剩的一枝芍葯花上,交代阿通:
  「拿這個去見那小子,告訴他石舟齋傷風不適,由你代為傳答,並接受他們的問候。」
  石舟齋授意阿通擔任信使。第二天早上,阿通披上披風,說道:
  「那我走了。」
  她走出山莊,來到外城廓的馬廄。
  「對不起……我要借一匹馬。」
  正在打掃的馬廄小廝看到她,說道:
  「咦?阿通姑娘!你要上哪兒去?」
  「要到城外叫做綿屋的客棧,主公要我當他的使者。」
  「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麻煩了。」
  「你一個人行嗎?」
  「我喜歡騎馬。以前在鄉下,對野馬已經駕輕就熟了。」
  淺紅色的披風在馬背上,一路隨風搖曳。
  披風在城市裡是已經落伍的服飾,上流社會的人已經不穿了。但是,在地方土豪或中層社會裡,還是頗受女性青睞。
  她手上拿著一枝初綻的白芍葯花,石舟齋的信函就繫在上面。她單手輕握著韁繩,在田里工作的人看到了,都放下工作,目送她遠去。
  「阿通姑娘走過去了!」
  「那個就是阿通姑娘啊?」
  她到此地不久,名字立即被傳揚開來,連農夫都知道。這表示農夫和石舟齋之間,並不像一般的百姓和領主,上下階級分明,而是彼此非常親近。所以他們都知道最近主公身邊來了一位美女,經常為主公吹奏笛子,陪侍在旁。他們對石舟齋的親近和尊敬,也很自然地轉到她身上。
  她走了大約半里路。
  「請問綿屋客棧在哪裡?」
  阿通騎在馬上,向一位農家婦女問路。那婦女背著小孩,正在河邊清洗鍋底。
  「你要到綿屋客棧嗎?我帶你去。」
  那婦女放下手邊工作,特地要帶她去,讓阿通覺得很過意不去。
  「你不必親自帶我去,只要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
  「沒關係,那客棧離這裡很近。」
  雖然說近,但還是走了約一公里左右。
  「這裡就是了。」
  「謝謝!」
  她下馬,把馬綁在屋前的樹幹上。
  「歡迎光臨!要住宿嗎?」
  小茶出來招呼。
  「不是,我來見住在這裡的吉岡傳七郎先生———是石舟齋大人派我來的。」
  小茶跑進去,過了許久才出來:
  「請進!」
  今早退房正要離去的客人,正在門口忙著穿草鞋、扛行李,看到隨著小茶進去的阿通,眉清目秀,氣質優雅,不由得眼光直跟著她,喃喃自語:
  「她是哪裡來的?」
  「是誰的客人啊?」
  而吉岡傳七郎和他的朋友,昨夜喝酒喝得太晚,才剛起床。聽說小柳生城的使者求見,以為又是那個虎背熊腰的大鬍子。沒想到眼前出現的使者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手上還拿著白芍葯花。
  「唉!真不好意思……這裡一片凌亂……」
  他們的神情十分慌亂,不但注意到房間大煞風景,還立刻整理了衣冠和坐姿。
  「請!請到這邊來!」
  「我受小柳生主公囑咐,前來傳話。」
  阿通把芍葯花放到傳七郎面前,說道:
  「請過目。」
  「哦?……是封信?」
  傳七郎打開信函。
  「傳七郎敬覽。」
  那張信紙不足一尺。墨色淺淡,顯露茶道的特色。
  閣下屢致問候之意,愧不敢當。老朽不巧傷風不適,與其望見老朽病容,不如送上一枝清新芍葯,聊慰諸君旅途辛勞。花期有限,請賜寬恕之意。
  老朽已經不問世事甚久,恕難再見外人。
  敬請多多包涵。                                                           石舟齋
  致傳七郎閣下
  及諸大雅
  「哼……」
  傳七郎覺得無趣,從鼻孔中冷哼一聲,捲起信函問道:
  「只有這個嗎?」
  「還有,主公吩咐,本來應該請您前去,奉上粗茶的。無奈家中武者全都不在,兒子宗矩在江戶任職,要是草率招待,恐會貽笑京都諸公,更是失禮。下次再請您順道來訪———」
  「哈哈———」
  他一臉的不悅。
  「聽你之言,看來石舟齋大人誤會我們是來討茶喝的。我們這些武門之子不懂什麼茶道之事。我們只想拜見石舟齋大人的健朗之軀,順便求教,請他指點一番而已。」
  「這個他非常瞭解。但是,近來他以風月為友,安享餘生,所以養成了什麼都喜歡用茶道來談論的習慣。」
  「真沒辦法!」
  他頗不甘願地說道:
  「既然如此,請你轉告他,下次再游此地,一定要前去拜訪。」
  宮本武藏 水之卷(45)
  傳七郎說完,把芍葯花還給她,阿通立刻說道:
  「啊!主公說過,這枝花要送您,以慰旅途辛勞。要是您坐轎子就插在轎子前面;騎馬就插在馬鞍上。」
  「什麼?拿這個當禮物?」
  他瞥了一眼,似乎覺得受到了侮辱,神情憤怒。
  「混、混蛋!你告訴他,我們京裡也有芍葯花!」
  被他這麼拒絕,也不好再勉強,阿通便道:
  「那我這就回去轉告……」
  阿通拿著芍葯,小聲告辭,然後走出房間。
  對方大概非常生氣,竟然沒人送客。阿通想到背後的情形,一到走廊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到達此地已十幾天的武藏,就住在同一條走廊,隔著數間的房間裡。阿通側臉望了一下又黑又亮的走廊,便往反方向走了出去。突然,有人在武藏房裡站了起來,來到走廊上。
  阿通背後傳來腳步聲,有人追了過來。
  「您要回去了嗎?」
  阿通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帶路的小茶。
  「是啊!我事情辦完了。」
  「這麼快。」
  打過招呼,小茶直盯著著她手上的花。
  「那枝芍葯是白色的嗎?」
  「是的。是城裡的白芍葯,你要的話送給你。」
  「我要。」
  她伸出手。
  阿通把芍葯花放到她手上。
  「那我走了。」
  她走到屋前,翻身上馬,披上披風逕自走了。
  「歡迎再度光臨。」
  小茶目送她離開後,現寶似的把芍葯花拿給客棧裡的夥計們看,但是沒人稱讚它美麗,只好失望地拿到武藏房間,問道:
  「客官,您喜歡花嗎?」
  「花?」
  武藏又撐著臉靠在窗台上,出神地盯著著小柳生城的方向。
  怎樣才能接近那個大人物?怎樣才能見到石舟齋?還有,如何才能給那個被稱為劍聖的宗師致命一擊?
  他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
  「……哦,這花真美!」
  「喜歡嗎?」
  「喜歡。」
  「這花叫做芍葯———白芍葯。」
  「太好了。那兒剛好有個花瓶,把它插上吧!」
  「我不會插花,客官您插。」
  「不,你來插比較好,你清純沒有心機,反而比較好。」
  「那麼,我去裝水。」
  小茶拿著花瓶出去了。
  武藏看著放在那兒的芍葯花,目光突然停在它的切口上。不知什麼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光遠看還不夠,後來索性拿起來細瞧,不是欣賞花,而是看它的切口。
  「……哎呀……哎呀!」
  小茶端著花瓶,裡面的水一路走一路濺,讓她連連驚呼。回到房間,她把水放到壁龕上,隨手就把芍葯花插進瓶裡。
  「不行哪!客官!」
  雖然是個小孩,還是看得出自己插得不夠自然。
  「你看!是花枝太長了。好,拿過來,我幫你切短一點。」
  小茶把花抽出來,武藏對她說:
  「切短之後,把花直插瓶裡。對、對!就像那樣,就像花長在土裡的樣子,直著拿。」
  小茶照他說的拿著花,但突然把手裡的芍葯拋了出去,嚇得大哭起來。
  也難怪。
  因為武藏竟然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切一株嬌柔的花朵———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手才剛碰到腰間的短刀,突然鏗———一聲,隨著刀入鞘的聲音,一道白光穿過小茶兩手之間。
  她嚇了一大跳,大哭不止,武藏卻沒有安慰她,兀自拿著兩枝花莖,仔細比較原來的切口和自己的切口,看得入神。
  「唔……」
  過了一陣子,武藏才回過神。
  「啊?對不起、對不起!」
  小茶淚眼汪汪,武藏撫著她的頭,又是道歉又是哄的,問道:
  「你知不知道這花是誰送來的?」
  「人家送我的。」
  「誰?」
  「城裡的人。」
  「小柳生城的家臣嗎?」
  「不,是個女的。」
  「唔……這麼說來,這是城裡種的花嘍!」
  「可能是吧!」
  「剛才真抱歉,等一下大叔給你買糖吃。現在長短剛剛好了,插在瓶裡看看。」
  「這樣可以嗎?」
  「對、對!那樣很好。」
  本來小茶認為武藏是個有趣的叔叔,這回看到他用刀之後,突然覺得他很可怕。所以武藏一講完,她一溜煙地就不見了。
  比起正在瓶裡微笑的芍葯花,落在武藏膝前七寸長的花莖,更吸引他的注意。
  原來的切口,不是用剪刀,也不是用小刀切的。芍葯枝幹雖然柔軟,但是這個切口看得出來是用相當大的腰刀切下來的。
  而且切法也不尋常。光看那枝幹的切口,就知道切的人身手非凡。
  為了比較,武藏也學他用腰刀來切,但仔細比較之下,還是不一樣。雖然說不出哪裡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切法實在差得太遠了。就像雕刻一尊佛像,即使用的是同一把鑿刀,但從著力的刀痕就可看出名匠和凡工的不同。
  宮本武藏 水之卷(46)
  「奇怪。」
  武藏獨自沉思。
  「連城內庭園裡的武士,都如此身手非凡,可見柳生家實際上比傳說的還要厲害嘍?」
  一想到此,就令他自謙不已。
  「錯了!自己到底還是不行———」
  但是立刻又振作精神,充滿鬥志。
  「要找對手,這種人不是正合適嗎?要是打敗了,只好臣服在他的跟前。可是,既然抱著必死的決心,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想到這些,令他全身發熱。年輕人追求功名的心,令他熱血奔騰。
  ———問題是,用什麼手段?
  石舟齋大人一定不會接見修行的武者。這客棧的老闆也說過,什麼人介紹都沒用,他是不會接見任何人的!
  宗矩不在,孫子兵庫利嚴也遠在他鄉。要在這塊土地上打敗柳生家,就只能把目標放在石舟齋身上了。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思緒又回到這個問題上,在他血液中奔流的野性和征服欲,才稍微安定下來,眼光也移到壁龕的白花上。
  「……」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個氣質和這花相似的人。
  ———阿通!
  好久沒想到她了。在他忙亂的神經和樸實的生活中,又浮現出她溫柔的面貌。
  阿通輕拉韁繩回柳生城的途中,突然有人從雜樹叢生的懸崖下對著她大叫:
  「喂!」
  「小孩子!」
  但是,這個地方的小孩,看到年輕女子,根本不敢這樣大叫,耍逗人家。
  她停下馬,想看個究竟。
  「吹笛子姐姐!你還在這裡啊?」
  原來是個全身赤裸的男孩,頭髮濕透,衣服夾在腋下。裸著身子,一點也不遮掩,就從崖下跑上來。
  還騎著馬呢!他抬頭用輕蔑的眼神望著阿通。
  「喲!」
  阿通也吃了一驚。
  「我以為是誰呢?你不是那個在大和路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城太郎嗎?」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你胡說!我那時才沒哭呢!」
  「不提那事了。你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前幾天。」
  「跟誰來的?」
  「我師父。」
  「對了、對了,你說過要拜師學劍術的。那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光著身子?」
  「我在這下頭的河裡游泳。」
  「哎……水還很冷吧?人家看你游泳,要笑你的!」
  「我是在洗澡。我師父說我一身臭汗,我討厭進澡堂洗澡,所以來這裡游泳。」
  「呵呵呵!你住哪個客棧?」
  「綿屋。」
  「綿屋?我剛剛才從那兒回來呢!」
  「是嗎?要是知道的話,就能到我房間來玩了。要不要再回去一趟?」
  「我是來辦事的。」
  「那就再見嘍!」
  阿通回頭對他說:
  「城太郎!到城裡來玩吧———」
  「可以嗎?」
  這本來只是她的客套話,沒想對方這麼認真,使她有點為難。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能這個樣子去啊!」
  「真討厭!我才不去那種拘束的地方呢!」
  阿通聽他這麼一說,鬆了一口氣,微笑著進城去了。
  她把馬還給馬房,回到石舟齋的草庵,稟報傳話的結果。
  「這樣子啊?他生氣了。」
  石舟齋笑道。
  「這樣就好,他雖然生氣,但是不會再糾纏不休了,這樣很好。」
  過了一陣子,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問道:
  「芍葯呢?你把它丟掉了嗎?」
  她回答說送給了客棧的小女傭,他也同意她的做法。
  「但是,吉岡家那小子傳七郎,可曾拿過那芍葯?」
  「有。要解開信函的時候。」
  「然後呢?」
  「然後就還給我了。」
  「他有沒有看到花枝的切口?」
  「沒特別注意……」
  「他完全沒注意到,也沒說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石舟齋好像對著牆壁講話,喃喃自語:
  「沒見他是對的。這個人不值得我見他,吉岡只有拳法那一代呀!」
  13
  此處的武館堪稱莊嚴宏偉,屬於外城郭的一部分,天花板和地板都用巨大的石材建造而成,聽說是石舟齋四十歲的時候改建的。處處透出歲月留下的光澤,古樸典雅,好像在述說人們以往在此磨煉的歷史。面積寬闊,聽說遇戰爭時,可以容納家裡全部的武士。
  「太輕了!不是用刀尖———用刀腹、刀腹!」
  莊田喜左衛門穿著一件內衣、長褲,坐在高出一階的地板上,怒斥練習的人。
  「重來!不像話!」
  被罵的也是柳生家的家士。他們甩了甩汗如雨下的臉。
  「喝!」
  「嘎!」
  立刻又像兩團火球,打得難分難解。
  宮本武藏 水之卷(47)
  在此,初學者拿的不是木劍,而是一種叫做「韜」的東西,它是上泉伊勢守所發明,用皮革包裹竹子,是個沒有護手的皮棒子。
  ———咻!
  要是打得激烈,有時也會有人不是耳朵飛了,就是鼻子腫得像個石榴。這裡也沒有對打的規則,總要把對方打倒在地才算,就算倒地之後再補上一二棒,也不算犯規。
  「不行!不行!搞什麼啊!」
  這些人總要練到精疲力竭。對初學的人更是嚴格,從不假辭色。因此,很多家士都說,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到柳生家奉公的。新來的很少能繼續練下去,因此,能忍受的人才能當這裡的家士。
  足輕也好、馬僮也好,只要是柳生家的人,沒有人不懂刀法。莊田喜左衛門的職務雖然是用人,但是他老早就學成新陰流,對石舟齋精心鑽研的家學柳生流的奧秘,也早已融會貫通———而且,還加上自己的個性和心血,自稱是———
  莊田真流。
  還有木村助九郎雖然是馬回 1,但他也熟悉這個流派;村田與三雖然是納戶組2 ,但聽說是現在在肥後的柳生家長孫兵庫的好對手;出淵孫兵衛也只是這裡的小文書,但從小在此長大,也練就一手高強的劍術。
  要不要到我的藩裡做事———這是越前侯想聘用出淵說的話。而記州家則大力爭取村田與三。
  柳生家只要一傳出有人學成的風聲,各地諸侯立刻前來求才———
  這男子讓給我吧!
  簡直像在招贅女婿。對柳生家來說,這是光榮也是困擾。每次拒絕,對方就會說:
  哎呀!你們那裡還會培養出更多好人才的!
  一代劍士,不斷從這古城的武館中湧出。在家運昌隆下奉公的武士們,想要出人頭地,就得接受竹刀和木劍的磨煉,這是理所當然的家規。
  「那是什麼?衛兵!」
  突然,莊田站起來,對著窗外的人影問道。
  原來是城太郎站在衛兵背後。莊田瞪大了眼睛。
  「怎麼是你?」
  「大叔!您好!」
  「啊?你怎麼進城來的?」
  「是守城門的人帶我進來的。」
  城太郎言之成理。
  「原來如此。」
  莊田喜左衛門問帶他進來的大門守衛道:
  「這小孩是怎麼回事?」
  「他說要見您。」
  「怎麼可以憑這小孩的一句話,就隨便帶他進來。小傢伙———」
  「是。」
  「這裡不是你們玩耍的地方,快回去!」
  「我不是來玩的,是替師父送信來。」
  「你師父……啊哈!對了,你主人是修行武者。」
  「信在這裡,請過目。」
  「不看也罷!」
  「大叔!您不識字呀?」
  「什麼?」
  莊田苦笑。
  「胡說八道!」
  「那麼,您看一下有什麼關係?」
  「這小子!伶牙俐嘴的。我的意思是說不必看大概也知道內容。」
  「即使您知道,可是看一下總是禮貌嘛!」
  「來此的修行武者像蚊蠅一樣多,請原諒我無法一一禮貌對待。在這柳生家,要是像你說的以禮相待,那我們每天光應付修行武者就忙不完了。可是,你專程跑來,這樣對你又太可憐了。這封信大概是說無論如何希望拜見這鳳城的武館,即使是只能見到將軍家老師的大刀刀影,也就心滿意足,為了同樣有志於劍道的晚輩,懇請不吝賜教……對不對?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大叔!您好像看著信念一樣啊!」
  「所以我不是說過不看也罷嗎?但是,柳生家對來求教的人也不全是冷漠無情地把他們全部趕回去。」
  他詳詳細細地向他解釋。
  「讓這藩士帶你去好了。一般來訪的修行武者穿過大門到中門後,可以看到右邊有一棟掛著『新陰堂』匾額的建築物。只要向門房報備一下,就可在裡面自由休息,也可供人住上一兩天。還有,為了鼓勵武學後進,來訪者離開的時候,我們會給每人一筆微薄的斗笠費。所以,你把這信交給新陰堂的職員就行了。」
  然後又問:
  「這樣你懂了嗎?」
  城太郎回答:
  「不懂。」
  他搖搖頭,聳起右肩。
  「喂!大叔!」
  「什麼事?」
  「您說話也要先看人吧!我可不是乞丐的弟子喔!」
  「唔。你……真拿你沒辦法!」
  「打開信看看,要是信上寫的和大叔說的不一樣,怎麼辦?」
  「唔……」
  「頭砍給我可以嗎?」
  「等等!等等!」
  就像栗子皮裂開了一樣,喜左衛門的大鬍子中間,露出白色的牙齒,笑了起來。
  「頭不能給。」
  「那麼,你就得看信。」
  「小傢伙!」
  「什麼事?」
  「你真是不辱師命啊!」
  宮本武藏 水之卷(48)
  「這是應該的啊!您不也是柳生家的用人嗎?」
  「真是三寸不爛之舌!要是劍法也如此,就了不得了……」
  他邊說邊拆開信封,默讀武藏的信。然而讀完之後,臉色有些驚懼。問道:
  「城太郎———除了這信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嗎?」
  「啊!差點忘了!在這裡。」
  他從懷裡拿出一枝七寸長的芍葯切枝,從容地交給對方。
  「……」
  喜左衛門靜靜比較兩端切口,側頭想著,好像無法瞭解武藏信裡的真意。
  武藏信裡提到,從客棧裡的小女傭處得到一枝芍葯,聽說是城裡的花。後來發現花枝的切口是武功非凡之人所切。
  又寫著:
  插花時,感受其神韻,非常想知道是誰切的?不情之請,方便的話,請簡單賜覆,交由傳話小童帶回。
  信裡根本沒提到他自己是修行武者,也沒說希望跟他們比武,只提這麼一件事。
  提出這種要求的,還真是怪人!
  喜左衛門心裡這麼想著,再一次仔細察看切口到底哪裡不同?但怎麼也看不出哪一個先切,哪一個後切,也看不出哪裡不同。
  「村田!」
  他把信和切枝拿進武館。
  「你看這個。」
  交給村田。
  「你能不能分辨出這兩端的切口,哪一個是武功較高的人切的,哪一個是武功略低的人切的?」
  村田與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終於承認:
  「看不出來。」
  語氣像洩了氣的皮球。
  「拿給木村看看。」
  他們來到木村助九郎的公務房裡,木村也無法解答。
  「這個嘛!」
  正好在場的出淵孫兵衛說道:
  「這切枝是前天主公親手切下來的。莊田大人那時不是也在旁邊嗎?」
  「沒有,我只看到他插花。」
  「這是那時插剩的。後來主公把信函綁在這枝芍葯上,吩咐阿通拿給吉岡傳七郎。」
  「哦!原來是那件事!」
  喜左衛門聽完,把武藏的信再看了一次。這回他神情愕然,張大了眼睛。
  「兩位大人,這封信署名新免武藏。前一陣子跟寶藏院僧人一起在般若荒野砍殺眾多無賴漢的人,也叫做武藏,他和宮本武藏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這個武藏,大概就是那個武藏沒錯。出淵孫兵衛和村田與三都這麼說,信在他們手上傳來傳去,每個人都重新看了一次。
  「字裡行間也流露出凜然之氣。」
  「像個大人物似的。」
  大家喃喃自語。
  莊田喜左衛門說道:
  「如果這個人真如信上所說的,一看到芍葯的切口就察覺它與眾不同,那他的道行一定比我們高。這是主公親手切下來的,畢竟慧眼才能識英雄啊!」
  「嗯……」
  出淵突然說道:
  「真想找他一會。一來可探探他的虛實,二來也可問問他般若荒野事件的始末。」
  喜左衛門想起了一件事。
  「來送信的小孩子還在等著呢!要不要叫他?」
  「怎麼做才好呢?」
  出淵孫兵衛和木村助九郎商量了一下。助九郎說,現在正好不接受任何修行武者來此學武,所以無法在武館接見這個客人。但是,中門處的新陰堂池畔,正值燕子花盛開,山杜鵑也嫣紅點點。可以利用一個晚上,在那兒設置酒宴,跟他暢談劍術,他一定會樂於參加,要是傳到主公的耳裡,也不會遭到責難。
  喜左衛門拍案叫絕。
  「這是個好辦法!」
  村田與三也同意。
  「我們有興趣跟這人談談,就這麼回答他吧!」
  商量有了結果。
  在屋外等待的城太郎伸著懶腰。
  「怎麼這麼慢哪?」
  此時,有一隻大黑狗聞到他的味道,走了過來。城太郎把它當成好朋友似的,叫道:
  「喂!」
  抓著它的耳朵,拉它過來,說道:
  「我們來玩相撲。」
  城太郎抱著它,把它翻倒。
  因為太容易了,他忍不住開始逗弄它,又丟又拋的,還用力扳開它的上下顎。
  「叫汪汪!」
  玩著玩著,不曉得怎麼惹怒了它,那隻狗開始抓狂,突然咬住城太郎的袖口,像一頭小牛,嗚嗚低吼。
  「好傢伙!你以為我是誰?」
  他手握木刀,做勢欲砍,那狗猛然張開大嘴,像小柳生城奮勇殺敵的士兵一樣,發出兇猛的叫聲。
  咚———木劍打在狗堅硬的頭上,發出好像敲在石頭上的聲音。這一來,猛犬咬住城太郎背後的腰帶,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你太過分嘍!」
  他正要爬起來,但是狗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城太郎哎呀一聲慘叫,兩手捂著臉,拔腿就跑。
  汪、汪、汪!
  狗的叫聲,震撼了整個後山。城太郎捂著臉的手指之間,流出了鮮血。他連滾帶爬,邊逃邊哭:
  宮本武藏 水之卷(49)
  「哇———」
  聲音之大,實在不輸那隻狗。
  14
  「我回來了!」
  城太郎回來之後,表情也已經恢復正常,來到武藏面前。
  武藏看到他的臉,嚇了一跳。他的臉上佈滿抓痕,就像棋盤一樣。鼻子也像掉到沙子裡的草莓,一片血肉模糊。
  武藏知道他一定遇到不愉快的事了,傷口一定疼痛不堪,可是城太郎對此隻字不提,所以武藏也不問。
  「回信在此。」
  他把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交給武藏,三言兩語把經過情形描述一遍,臉上又流出了鮮血。
  「就是這樣,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你辛苦了!」
  武藏的眼光一落到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城太郎便用兩手捂著臉頰,往外面衝了出去。
  小茶跟在他後面,擔心地看著他的臉:
  「怎麼了?城太郎!」
  「被狗咬了。」
  「哎!哪裡的狗?」
  「城裡的———」
  「啊!是那只黑色的紀州犬。那隻狗啊!再有幾個城太郎也敵不過它。有一次,別處的奸細潛到城裡,還被它咬死了呢!」
  雖然經常被他欺負,小茶現在卻親切地帶他到後面洗臉,又拿藥幫他敷臉。今天城太郎調皮不起來了,不斷地說:
  「謝謝!謝謝!」
  可是頭卻抬不起來。
  「城太郎!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那麼輕易就低頭呢?」
  「可是……」
  「雖然我們經常吵架,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也一樣。」
  「真的?」
  城太郎在膏藥空隙間的皮膚,漲得通紅。小茶臉上也是一陣滾燙,趕緊用雙手壓住。
  四下無人。
  乾燥的馬糞被太陽曬得蒸發出熱氣。嫣紅的桃花,從陽光燦爛的空中飄然落下。
  「可是,城太郎的師父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吧?」
  「好像還要待一陣子喔!」
  「要是能住個一兩年,那就太好了……」
  兩人仰躺在馬糧倉庫的乾草堆上,手牽著手。渾身炙熱難耐,城太郎突然瘋狂地咬住小茶的手指頭。
  「啊!好痛!」
  「痛了?抱歉!」
  「不,沒關係,再咬!」
  「真的嗎?」
  「啊———再咬、再咬大力一點!」
  兩人像小狗一樣擁抱在一起,把乾草蓋在頭上,看起來好像在打架一樣。他們也不知為何,這樣擁抱著對方。這時候,來找小茶的爺爺看到這個光景,不由得目瞪口呆。接著,突然板著臉罵道:
  「你這混蛋!專門搗蛋,在這裡幹什麼?」
  爺爺揪著兩人的領襟,把他們拖出來,還在小茶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幾下。
  從那天起到第二天,連著兩天,武藏不知在想什麼,雙手抱胸,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看到他表情嚴肅,眉頭緊蹙的樣子,城太郎有點害怕,心想搞不好師父已經知道自己在乾草倉庫跟小茶玩的事了。
  半夜偶爾醒來,抬頭偷看武藏,只見他躺在被窩中,還是瞪著眼,盯著著天花板,深沉的表情令人害怕。
  「城太郎!去叫賬房的來算賬。」
  此刻已是第二天的傍晚,窗外一片昏暗。城太郎匆匆跑出去,綿屋的夥計立刻就來了。不久,賬單送來,而武藏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打點好上路的東西了。
  「要不要用晚餐?」
  客棧的人問道。
  「不要。」
  他回答。
  小茶茫然地站在房間的角落裡,最後終於開口:
  「客官!今夜不再回這裡睡覺了嗎?」
  「嗯。這段時間,謝謝小茶的照顧!」
  小茶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再見了!
  ———請多保重!
  綿屋的掌櫃跟女傭們,都站在門口,送這位不知為何要在黃昏離開山城的旅人。
  「?……」
  武藏離開客棧,走了一會兒,回頭一看,才發現城太郎並沒有跟來,武藏往回走了十步左右,尋找他的蹤影。
  原來城太郎在綿屋旁邊的倉庫下,跟小茶依依難捨。一看到武藏的身影,兩人立刻分開。
  「再見了!」
  「再見了!」
  城太郎跑到武藏身邊,又擔心武藏的眼光,又忍不住頻頻回顧。
  柳生谷山城的燈火,很快地被拋在兩人背後。武藏仍然默不作聲,繼續向前走。城太郎回頭已看不到小茶的身影,只好悄悄跟在武藏身後。
  武藏終於開口:
  「還沒到嗎?」
  「到哪裡?」
  「小柳生城的大門。」
  「要到城裡去啊?」
  「嗯!」
  「今晚要住城裡嗎?」
  「還不確定。」
  「大門已經到了,就在那邊。」
  「這裡嗎?」
  武藏停下腳步。
  石牆和柵門上,長滿了苔蘚,巨大的樹林,發出像海濤般的沙沙聲響。在漆黑的多門型石屏背後,從四方形的窗戶裡,露出了燈光。
  宮本武藏 水之卷(50)
  他們揚聲叫門,立刻有個守衛出來。武藏拿莊田喜左衛門的書信給那人看。
  「我是應邀前來的宮本。請幫我們通報。」
  那位守衛早已知道今夜有客人,不待通傳,立刻說道:
  「恭候多時了。請進!」
  說完,在前引導客人向外城郭的新陰堂走去。
  這新陰堂是住在城裡的弟子們學習儒學的講堂,看來好像也是藩裡的書庫。走廊兩側的房間裡,牆上都擺滿了書架。
  「柳生家武功聞名天下,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只精通武術而已。」
  武藏踏入城內,對柳生家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它的深度和歷史,都超乎他的想像。
  「不愧是柳生家!」
  每件事都讓他頻頻點頭。
  譬如,從大門到這裡的道路清潔、守衛的應對、本城附近的森嚴氣氛,還有柔和的燈光,都顯示出該城的氣度。
  就像到一戶人家拜訪,只要在門口脫下鞋子,立刻就能感覺出這一家的家風。武藏就在這種氣氛下,來到一個寬廣的房間,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新陰堂裡所有的房間,都沒鋪榻榻米,這個房間也是只有木頭地板,所以小廝送來了麥稈編的圓坐墊。
  「請用坐墊。」
  「謝謝!」
  武藏也不客氣,拿來就坐在上面。跟班的城太郎當然沒資格到這裡來,他們讓他在外面的休息室等待。
  小廝再度出現,說道:
  「歡迎今晚光臨此地。木村大人、出淵大人、村田大人三人都已恭候多時,只有莊田大人碰巧有公事,遲了一點。馬上就來,請稍等一會兒。」
  「我只是來閒談的客人,請不必介意。」
  武藏把圓墊移到角落的柱子旁,背靠著柱子。
  短燈檠的火光,照在庭院中。空氣中傳來淡淡甜香,武藏往外一看,原來是紫籐、白籐,片片花瓣隨著晚風飄落下來。還有,外面也傳來今年尚未聽過的蛙鳴聲,讓他覺得非常稀罕。
  附近似乎還有潺潺水流聲。武藏懷疑泉水是不是流過地板底下,沒想到心情安定下來以後,圓坐墊下方似乎也可聽到水聲。最後連牆壁、天花板,還有那盞短檠的油燈,好像也都傳來水聲,武藏被一陣寒意團團包圍了。
  可是———在這片寂寞之中,武藏內心卻沸騰不止,無法抑制。他的血液就像滾燙的熱水一般。
  柳生算什麼———坐在角落的圓坐墊上,武藏有睥睨一切的氣概。
  他是一個劍士,我也是一個劍士。在這點上,我們是對等的。
  不,我今夜要打破這種對等關係,讓柳生對我甘拜下風!
  他有如此的信念。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這時候,傳來莊田喜左衛門的聲音,另外三個人也同行而來。
  「歡迎光臨!」
  打過招呼之後,對方循序報上姓名。
  「馬回木村助九郎。」
  「在下是納戶村田與三。」
  「我是出淵孫兵衛。」
  酒菜送來了。
  自製的地方酒裝在古樸的酒杯裡,非常醇厚。小菜則各自盛在木盤子上,放在每個人面前。
  「這位貴賓!此處乃偏僻山城,什麼都沒有。千萬別拘束!」
  「來吧!不要客氣。」
  「隨便坐吧!」
  四個主人對一個客人大獻慇勤。而且盡力表現得輕鬆自在。
  武藏不善飲酒。不是討厭酒,而是尚未嘗到過酒真正的滋味。
  可是,今夜他卻說:
  「先乾為敬!」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難喝,但也沒特別的感覺。
  「你看起來很會喝啊!」
  木村助九郎再給他倒酒。因為就坐在武藏旁邊,所以一直喋喋不休跟他說話。
  「您前幾天提到的芍葯切枝,其實是敝家主公親手所切。」
  「怪不得這麼高明。」
  武藏用力拍了一下膝蓋。
  「可是……」
  助九郎膝行上前。
  「為何閣下看到那柔軟細枝的切口,就知道此人身手呢?我們對這點感到非常驚訝。」
  「……」
  武藏斜著頭,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終於反問:
  「是嗎?」
  「當然是真的!」
  莊田、出淵、村田三人異口同聲說道:
  「我們都看不出來……的確是慧眼才能識英雄。這一點,能不能給我們這些後進說明一下?」
  武藏又乾了一杯。
  「真不敢當。」
  「不,您太謙虛了。」
  「我不是謙虛,老實說,這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什麼樣的感覺?」
  柳生家的四名高徒追根究底,看來是要探測武藏這個人的虛實。當初見面的第一眼,四高徒對武藏如此年輕感到意外;接下來注意到他魁梧的身材;對他的眼神舉止保持高度機敏,也感到由衷的佩服。
  但是,武藏一喝了酒,拿杯舉箸的姿態就開始粗野起來了。
  宮本武藏 水之卷(51)
  啊哈!到底是個粗人。
  不由得把他當作尚未學成的小學徒,開始有些輕視他了。
  武藏只喝了三四杯,已經滿臉通紅,就像燒熱的銅一樣。他感覺有些困窘,頻頻用手壓住臉頰。
  他的樣子就像個少女,引得四高徒忍不住發笑。
  「能不能談一下您所謂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新陰堂是上泉伊勢守老師住在此城時,特別為他蓋的別室,所以跟劍法的淵源十分深厚。在這裡恭聽武藏閣下的解說,是最適合不過的。」
  「該怎麼說呢?」
  武藏只好這麼回答:
  「感覺就是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要是勉強要我表達,只有拿刀跟我比劃比劃了!」
  武藏一心只想抓住接近石舟齋的機會,跟他比武,想讓一代兵法宗師臣服於自己的劍下。
  想在自己的頭冠上,加上一顆耀眼的勝利之星。
  ———武藏來過,武藏又走了。
  他想在這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跡。
  熾熱的血氣,因為這份野心而在武藏渾身上下燃燒著,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夜晚寂靜無聲,客人亦保持沉默。短檠上的火光,像烏賊一樣,不時吐出一陣黑煙。晚風徐徐,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稀稀落落的蛙鳴聲。
  莊田和出淵相視而笑。武藏剛才講的———
  要是勉強要我表達,只有拿刀跟我比劃比劃了!
  他的語氣雖然平穩,但很明顯向他們挑戰。出淵和莊田在四高徒當中年紀較長,很快就察覺到武藏的霸氣。
  小子!你說什麼大話?
  他們對武藏的幼稚,只能如此在心裡抱以苦笑。
  他們天南地北聊個不停。談劍、談禪、談各國的傳說,尤其是談到關原之役時,出淵、莊田、村田與三等人,都曾隨主人出征,當時武藏和他們分屬敵對的東、西軍,所以特別有話聊。不但主人這邊覺得有趣而喋喋不休,武藏也是興致勃勃。
  時間在閒聊中飛逝———
  錯過今夜,再也沒有機會接近石舟齋了!
  武藏正陷於這般苦思,對方開口道:
  「客人,吃點麥飯吧!」
  撤下酒杯,換上了麥飯和湯。
  武藏邊吃邊想:如何才能見到他?
  他心中只有這個念頭。最後思忖:想來,尋常的方法一定無法接近他。就這麼辦!
  他只好選擇一個連自己也覺得是下下策的辦法,就是激怒對方,把對方引出來。但是,自己處在冷靜狀態下,很難激怒別人的,因此武藏開始故意大放厥詞,態度無禮。可是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總是一笑置之,毫不以為意。可見這四高徒不是一般心浮氣躁的淺薄之輩。
  倒是武藏有點焦急,入寶山空手而回,會令他遺憾終生的。他感到自己的底細就要被對方看穿了。
  「來吧!輕鬆一下!」
  飯後茶時,四高徒各自以最舒適的姿勢坐在圓墊上,有的抱膝,有的盤腿。
  只有武藏依然靠著柱子,最後默不作聲,怏怏不樂。他不一定會贏,也許會被殺死,即使如此,沒跟石舟齋交手就離開此城,他將遺憾終生。
  「咦?」
  突然,村田與三走到屋簷下,對著黑暗嘟囔著:
  「太郎吠個不停,而且叫聲很不尋常。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原來那只黑犬的名字叫太郎。的確,從二城傳來的叫聲十分淒厲,好像在呼喚四周山林中的鬼魅,連狗聽了都會害怕。
  15
  狗吠聲久久不停,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武藏閣下!真抱歉!我去看看。您稍坐。」
  出淵孫兵衛一走,村田與三和木村助九郎也緊接著說:
  「抱歉,請在此稍候!」
  他們一一對武藏道歉,隨著出淵到外面去了。
  遠處黑暗中,狗吠聲越來越急,好像要向主人通告什麼。
  三人離去之後,狗吠聲更加淒厲。搖曳的燭火使房中瀰漫著些許陰森之氣。
  城內的警犬發出這種異樣的叫聲,表示城裡一定有異常情況發生。雖說現今各國已漸漸能夠和平相處,但絕未放鬆對鄰國的警戒。因為誰也不知道何時又會有梟雄崛起,一逞野心。別國的奸細更是鎖定那些誤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的城池,隨時伺機潛入。
  「奇怪?」
  惟一留下的主人莊田喜左衛門也極度不安,盯著露出凶兆的短檠火焰,豎起耳朵傾聽迴盪在四周的陰鬱吠聲。
  忽然,傳來一聲哞———怪異的哀嚎,拖著長長的餘音。
  「啊!」
  喜左衛門望著武藏。
  武藏也輕呼了一聲:
  「啊!」
  同時拍了一下膝蓋。
  「狗死了!」
  喜左衛門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太郎被殺死了!」
  兩人直覺一致。喜左衛門終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出事了!」
  武藏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連忙向在新陰堂外房的小廝問道:
  宮本武藏 水之卷(52)
  「跟我來此的僮僕城太郎在那裡等我嗎?」
  小廝到處找了一陣,回答:
  「沒看到您的僮僕。」
  武藏心裡一驚,對喜左衛門說道:
  「我有些不放心,想到狗暴斃的地方去看一看,可否請您帶路?」
  「沒問題!」
  喜左衛門在前面帶路,兩人急匆匆地往外城跑去。
  出事地點就在距武館約一百多米的地方,因為早有四五盞火把聚集在那裡,所以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方才先離席的村田和出淵也在那裡,另外聞聲而來的足輕、衛兵、護衛,圍成一片黑壓壓的人牆,發出一陣騷動。
  「啊!」
  武藏從人牆背後向火把圍成的圈子中央窺探,結果令他大為驚愕。
  不出所料,挺立在那兒的正是城太郎,他全身沾滿了血跡,像個小魔鬼。
  他手提木劍,緊咬牙關,喘著氣,用白眼瞪著包圍他的藩士們。
  他身邊橫躺著黑毛的紀州犬太郎,齜牙咧嘴,死相慘不忍睹。
  「?……」
  好一會兒,大家都不作聲。那隻狗雖然向著火把雙眼圓睜,但是見它口吐鮮血的樣子顯然已經暴斃了。
  大家目瞪口呆,鴉鵲無聲。最後終於有人呻吟般說道:
  「噢!是主公的愛犬太郎!」
  「你這小子!」
  一名家臣走到表情茫然的城太郎身邊。
  「是你殺死太郎的嗎?」
  咻———一巴掌就往他臉上揮去。城太郎敏捷地閃開。
  「是我怎麼樣!」
  他聳著肩大吼。
  「為什麼要殺它?」
  「我有殺它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要報仇。」
  「什麼?」
  面露驚訝表情的,不只是站在城太郎對面的那位家臣。
  「報誰的仇?」
  「我替自己報了仇。前天我來送信,這隻狗把我的臉咬成這個樣子,今晚我一定要把它殺死。我找了一下,看到它睡在那裡的地板下,為求公平,我還把它叫醒,跟我正式決鬥,結果我贏了。」
  他滿臉通紅,極力表示自己絕不是用卑鄙的手法贏得勝利。
  但是,責備他的家臣,還有在場面色凝重的人,關心的根本不是這場人狗大戰的勝負。他們或怒或憂,是因為這只叫太郎的警犬,是現在在江戶任職的主人但馬宗矩的愛犬,尤其這狗是紀州賴宣公愛犬「雷鼓」所生,宗矩特地領養回來,還附有血統證明書的名犬。現在被人殺死了,不能不追究責任,更何況還有兩個領有俸祿的人專門照顧它呢!
  現在這位站在城太郎面前,臉色慘白、青筋迸露的武士,可能就是照顧太郎的武士吧?
  「閉嘴!」
  又一拳向他頭上打了過來。
  這回躲不掉了,一拳打在城太郎耳邊。城太郎單手捂著臉頰,像河童般的頭,已經怒髮衝冠。
  「你要幹什麼?」
  「既然你殺死了這隻狗,我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是為了報前幾天的仇,冤冤相報這樣對嗎?你們大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對他來說,做這事是把生命都賭進去了。他只是要明白表示,武士最大的恥辱莫過於顏面受傷,搞不好他還以為別人會稱讚他呢!
  因此,不管照顧太郎的家臣怎麼罵他、怎麼生氣,他一點都不懼怕。反而對他們無理的責罵,感到憤恨不平,極力反駁。
  「囉嗦!雖然你是個小孩,但應該分得出人和狗的不同。向狗報仇?哪有這種事?我一定要用你對待狗的方式殺了你。」
  他一把揪住城太郎的衣襟,第一次抬眼望向周圍的人,爭取大家的支持,彷彿在向大家宣告,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
  眾藩士們默默點頭。四高徒雖然面有難色,卻沒吭聲。
  連武藏也保持沉默。
  「快!小鬼!叫汪汪!」
  對方揪著城太郎的領子,轉了兩三圈,趁他昏頭轉向,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照顧愛犬太郎的家臣,拿著木棒,對著他打了下去。
  「喂!小鬼!我要代替狗,像你打死它一樣打死你,起來!快學狗汪汪叫,過來咬我呀!」
  城太郎似乎一下子無法站起來,咬緊牙關,單手撐著地面,然後拄著木劍,慢慢把身體撐了起來。他雖然是個小孩,但是瞪著眼睛猶似決心一死,河童般的紅毛倒豎,表情淒厲。
  他真的像狗一樣,怒吼了一聲。
  這不是虛張聲勢。
  他堅信:
  我做的事是正確的,我沒有錯!
  大人生氣,有時還會自我反省,但是小孩一生起氣來,只有親生母親才能安撫得了他。再加上對方拿著木棒,更讓城太郎燃燒得像個火球。
  「殺呀!你殺殺看!」
  他散發出一點也不像小孩的殺氣,如泣如訴地嚷著:
  「去死吧!」
  木棒一聲呼嘯。
  宮本武藏 水之卷(53)
  這一擊,城太郎準沒命。鏘———地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武藏神情冷淡,直到此刻還一直雙手環抱,在一旁靜靜觀看。
  咻———城太郎手上的木劍飛向空中。幾乎喪失意識的他,用木劍接下了第一擊,結果當然是木劍從被震麻的手中飛了出去。
  「你這畜生!」
  城太郎喊著,撲上去咬住敵人的腰帶。
  他用牙齒和指甲,死命地攻擊對方的要害,對方的木棒因此兩次揮空。那個人一點也沒察覺自己在欺侮一個小孩。而城太郎的表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淒厲,張牙咬住敵人的肉,舞爪抓住敵人的衣襟。
  「臭小子!」
  城太郎背後出現了另外一支木棒,對著他的腰就要打下去。這時候,武藏終於鬆開手腕,動作快速,一瞬間就穿過宛如石牆般的人群。
  「卑鄙!」
  大家看到兩隻木棒和它們的主人,在空中轉了一圈,像個球似的滾到十二尺遠的地方。
  接著武藏一面罵道:
  「你們這些無賴!」
  一面抓住城太郎的腰帶,把他高舉到自己頭上。
  接著又對著迅速重新撿起木棒的家臣說道:
  「一切經過我都看到了,你們有沒有問過呢?他是我的僮僕,你們是要向這小孩問罪,還是向我這個主人興師問罪呢?」
  那名家臣聲嘶力竭地嚎叫道:
  「不用說,當然是向你們兩個問罪。」
  「好!那就主從二人跟你們打,接住!」
  話聲甫落,他揪住城太郎的身體往對方身上用力擲去。
  周圍的人,從剛才就一直納悶:
  他是不是瘋了,把自己的僮僕舉得高高的,到底要幹什麼?
  大家瞪著武藏,似乎在猜測他的心思。
  忽然,他雙手把城太郎從高處向對方丟去。
  「啊!」
  人群立刻閃開,混亂地向後退了幾步。
  原來是拿人打人。大家看到武藏這胡亂且令人意外的做法,都倒吸一口冷氣。
  被武藏用力擲出的城太郎,宛如從天而降的雷神之子,手腳都緊緊蜷縮成一團,往閃避不及的對方懷裡撞了過去。
  「哇!」
  那個人好像下巴脫臼了一般,發出一聲怪叫:
  「嘎!」
  那人的身體吃不住城太郎的重量,就像被鋸斷的樹幹一樣,直挺挺向後栽了下去。
  不知是倒地的時候後腦勺撞到了地面,還是宛如石頭般的城太郎撞斷了他的肋骨,反正發出了一聲「嘎!」之後,照顧太郎的那位家臣立刻口噴鮮血。而城太郎則在他胸膛上打了個滾,像個皮球似的滾到三米開外的地方。
  「你竟然敢動手?」
  「是哪裡來的浪人?」
  這回不管是不是照顧太郎的人,圍在四周的柳生家家臣異口同聲罵了出來。很少人知道他是應四高徒之邀,進城做客的宮本武藏。看到眼前情形,難免要個個怒髮衝冠,殺氣騰騰了。
  「我說———」
  武藏重新面對他們:
  「各位!」
  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他神情淒厲,撿起城太郎剛才掉落的木劍,拿在右手上,說道:
  「僮僕之罪即主人之罪!我將承擔一切懲罰。只是,你們應該將城太郎視為光明磊落拿著劍的武士,和他決鬥豈能像殺狗一樣,拿木棒打他!我要跟你們一較高低,在此先做聲明。」
  這不但不是在認罪,顯然是要挑釁。
  要是武藏代替城太郎道個歉,努力安撫藩士們的情緒,或許事情還能圓滿解決。而且,一直沒表示意見的四高徒也可能會說:
  「算了、算了,不要追究了!」而擔任雙方的和事佬。
  但是,武藏的態度卻背道而馳,巴不得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莊田、木村、出淵等四高徒,都皺著眉,心中暗忖:
  「奇怪了!」
  他們退到一旁,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武藏不放。
  當然,武藏粗暴的言論,不只四高徒,其他人也都憤怒不已。
  除了四高徒,柳生家的人都不知道這人的底細,更猜不透他現在的心思。本來即將爆發的情緒,經武藏這麼一說,更是火上加油。
  「你說什麼!」
  他們對著武藏罵道:
  「不知好歹的東西!」
  「哪裡來的奸細?把他抓起來!」
  「不,應該把他處死!」
  「別讓他逃走了!」
  被吵嚷不休的眾人團團圍住的武藏,連同被他拉在身旁的城太郎,簡直要被白刃給淹沒了。
  「啊!等一等!」
  莊田喜左衛門終於開口。
  喜左衛門一叫,村田與三跟出淵孫兵衛也開口說道:
  「危險!」
  「不可妄動!」
  四高徒至此才積極出面,對大家說道:
  「讓開、讓開!」
  「這裡交給我們。」
  「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去!」
  宮本武藏 水之卷(54)
  隨後又說道:
  「這個男子似乎有什麼預謀,要是一不小心上了他的當,有人受傷,我們如何向主君交代?太郎的事固然重要,但是人命關天。這次事件的責任由我們四個來承擔,絕對不會給各位添麻煩,你們安心離開吧!」
  過了一會兒,這裡只剩剛才在新陰堂對坐的主客人數了。
  只不過,現在主客關係已經改變,成了犯罪者和裁判的敵對關係了。
  「武藏!你的計策很不幸泡湯了———依我觀察,你一定是受某人之命,不是來探小柳生城的虛實,就是來擾亂治安的,對不對?」
  四雙眼睛緊盯著武藏質問。這四人當中,個個武功都已達到相當的境界。武藏把城太郎護在腋下,腳就像生了根似的,不曾移動半步。然而,武藏即使現在插了翅,也難在這四個人中找到空隙飛了。
  出淵孫兵衛接著說道:
  「喂!武藏!」
  他握著刀柄,稍微向前推,擺好架式。
  「計謀被識破,自我了斷是武士應具備的品格。你雖然居心叵測,但是膽敢只帶著一名僮僕,便堂堂進入小柳生城,也算勇氣可嘉。再加上我們也算有一夕之誼,所以———切腹吧!我們給你時間準備。讓我們看看你的武士精神!」
  四高徒認為這樣一切便都可以解決了。
  因為他們沒稟報主君就私自決定邀請武藏,也沒問他真實姓名和目的,所以急著要把這件事隱瞞過去。
  武藏當然不肯。
  「什麼?要我武藏切腹自盡?我才不幹這種傻事!」
  他昂然晃動肩膀,一陣大笑。
  武藏不遺餘力地激怒對方,期待掀起另一場暴風雨。
  情緒不容易受波動的四高徒,終於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
  語氣平和,但卻非常果斷。
  「對你慈悲為懷,你不接受,我們只好不客氣了!」
  出淵說完,木村助九郎接著說道:
  「多言無用!」
  他繞到武藏背後,用力推著他,說道:
  「走!」
  「去哪裡?」
  「牢裡!」
  武藏點頭向前走。
  但卻是照著本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要到哪裡去?」
  助九郎立刻繞到武藏前面,張開雙臂攔阻。
  「牢房不從這裡走。向後轉!」
  「不退!」
  武藏對緊貼在身邊的城太郎說道:
  「你到對面松樹下。」
  松樹附近似乎已是接近本城玄關的前庭,到處是茂盛的松樹,地上鋪的沙子好像篩過一般,細緻且閃閃發光。
  城太郎聽武藏說完,立刻從他的袖下飛奔離開,躲到了一棵松樹後。
  看吧!我師父又要發威嘍!
  他想起武藏在般若荒野的雄姿,而他也像只刺蝟,渾身汗毛直豎。
  仔細一看,只一瞬間,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孫兵衛兩人已經左右包抄准武藏,架住他的雙手,說道:
  「回去!」
  「不回去!」
  同樣的對話又重複了一次。
  「說什麼都不回去嗎?」
  「嗯!一步也不退!」
  「哼!」
  站在武藏面前的木村助九郎終於按捺不住,拍著刀柄。較年長的莊田和出淵二人,連忙向他示意先別出手。說道:
  「不回就不回。但是,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貴城的城主石舟齋。」
  「什麼?」
  即使是四高徒也不由得一臉的愕然。他們只知道這年輕人一定有特殊的目的,可是誰也沒料到他想接近石舟齋。
  莊田又問:
  「見我們主公做什麼?」
  「我是兵法修行的年輕人,想向柳生流的宗師求教。」
  「為什麼不照規矩向我們提出申請?」
  「我聽說宗師已不見任何人,也不再指導修行武者了。」
  「沒錯。」
  「果真如此,那麼除了向你們挑戰比武之外,別無他法。可是,光是一般的比武一定很難把他請出草廬。所以,在下想以全城的人為對手,在此要求會戰。」
  「什麼?會戰?」
  四高徒目瞪口呆,反問武藏。又重新直視武藏的眼睛,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武藏兩隻手就這樣讓對方抓著,抬頭仰望天空,因為黑暗中傳來了啪噠啪噠的聲響。
  「?……」
  四高徒也抬頭仰望。只見一隻鷲鳥從笠置山的暗夜中,掠過星空,停在了城內倉庫的屋頂上。
  16
  「會戰」這字眼,聽起來非常響亮,但仍不足以表達武藏此刻的心情。
  這絕不是點到為止的小試身手,武藏才不會要求這種不痛不癢的形式。
  他說的會戰,追根究底就是比武。但既然同是要賭上一個人全部的智力跟體力來決定命運的勝敗,即使形式不一樣,對他來說,都是無異於大規模的會戰。惟一的差別在於一個是調度三軍,一個是調度自己的智能和體能的極限。
  宮本武藏 水之卷(55)
  這是一人對一城的會戰。武藏跨出的腳跟上,充滿高昂的戰鬥力,他自然地說出了會戰兩字,而四高徒心想:這傢伙是不是瘋了?
  他們似乎懷疑武藏的常識水準,又一次打量武藏的眼神。當然,他們的懷疑也不無道理。
  「好!有意思!」
  木村助九郎欣然接受,立刻踢掉腳上的草鞋,撩起褲子下擺。
  「會戰太有意思了。雖然沒有鳴鐘擊鼓,但還是要用參與會戰的心情應戰。莊田、出淵!把那小子推過來!」
  會戰終於爆發了。第一個上場的木村助九郎早就想將武藏除之而後快。
  事已至此!
  兩人對望了一眼。
  「好!交給你了。」
  兩人同時放開武藏的手腕,用力往他背上一推。
  咚、咚、咚———
  武藏將近六尺的巨大身軀發出四五聲巨響,往助九郎面前踉蹌跌撞過去。
  助九郎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向後退了一步。距離正好是伸手可碰到武藏跌過來的身體。
  「卡!」
  助九郎咬緊牙根,將右手肘舉到臉部。然後,揮動手肘,發出咻———的一聲,對著跌過來的武藏,打了過去。
  沙、沙、沙———
  劍鳴不已。助九郎的刀彷彿神靈乍現,發出鏗鏘的刀刃聲。
  同時,聽到「哇」———的一聲,但這並不是武藏發出來的,而是躲在遠處松樹後的城太郎,大吼著飛奔過來。助九郎的刀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也是城太郎丟了一把沙子過來的緣故。
  但是這種時刻,一把沙子當然沒什麼作用。而武藏被對方一推之時,就已經算好自己跟助九郎之間的距離,再加上自己的力量,對著他的胸部猛衝過去。
  被打一拳,踉蹌跌出去的速度,和趁勢奮不顧身猛衝的速度,是很不一樣的。
  助九郎向後退的距離,和向前進攻的距離,都因此而有了誤差,於是便撲了個大空。
  兩人各自退開,中間隔了十二三尺。助九郎高舉大刀,而武藏正要拔刀———雙方互相凝視,不動如山,只有周圍的氣氛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哦!這個可不是省油的燈!」
  莊田喜左衛門脫口而出。除了莊田之外,出淵、村田二人,雖然還沒有捲入戰局,卻好像被什麼強勁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接著,各自找了個適當位子,擺好架式。
  這傢伙有兩下子———他們張大眼睛,注視武藏的任何動靜。
  一股逼人的寒氣凝結在空氣裡。助九郎的刀尖,一直停在他自己黑影胸部下方的位子,一動也不動。武藏則是右肩對著敵人,紋絲不動。右肘高舉,將全部的精神凝聚在仍未出鞘的刀柄上。
  「……」
  兩人的呼吸,沉重得幾乎可以數出來。從稍遠的地方來看,武藏即將劃破黑暗的臉上,好像放了兩顆白色圍棋,那是他的眼睛。
  精力的消耗超乎想像。雙方雖然隔了一尺之遠,但是環繞助九郎身軀的黑暗中,漸漸可以感受到微微的動搖。很明顯的,他的呼吸早已比武藏慌亂、急促。
  「唔唔……」
  出淵孫兵衛不覺發出呻吟,因為形勢已經很明顯,這是一場弄巧成拙的大禍,想必莊田和村田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人非泛泛之輩!
  助九郎和武藏的勝負,這三個人已瞭然於胸。雖然有些卑劣,但是在事情擴大之前,以及造成無謂的傷亡之前,一定要一舉擊敗這個不知底細的闖入者。
  這個想法,在三個人彼此的眼神中,無言地傳遞著。事不宜遲,三人立刻行動,逼近武藏左右。忽然,武藏的手腕像繃斷的琴弦,突然向後揮去。
  「呀!」
  淒厲的吼聲,響徹雲霄。
  響徹雲霄的聲音,與其說是武藏口中發出來的,不如說他整個身子猶如梵鍾震動,劃破四周的寂靜。
  「啐!」
  對方吐了一口唾沫,四人掄起四把大刀,排成車輪陣,武藏的身體就像蓮花瓣中的一點露珠。
  武藏覺得此刻的自己正處在不可思議的狀態中,全身的毛孔雖然好像就要噴出熱血般的灼熱,但是心頭卻冷若冰霜。
  佛家所說的紅蓮,指的不就是這種狀態嗎?寒冷的極致跟灼熱的極致是同樣的,非火亦非水。武藏的五體,此刻便處於這種狀態中。
  沙子沒繼續飛過來,城太郎不知到哪裡去了,突然不見蹤影。
  ———颯颯!颯颯!
  晚風在夜色中,不時從笠置山直吹而下,好像在磨亮那些不輕易動搖的白刃,辟!辟!像磷火在風中飄閃不定。
  四對一。但是,武藏根本沒有察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算什麼!
  他只意識到自己的血脈賁張。
  死。
  以往他總想慷慨赴死,但很奇怪地,今夜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甚至也沒想到要戰勝對方!
  笠置山吹來的晚風,似乎直直吹進了他的腦袋裡,腦膜就像蚊帳一樣,透著涼氣。而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宮本武藏 水之卷(56)
  右邊有敵人,左邊有敵人,前面也有敵人。但是———
  最後,武藏的皮膚變得一片濕粘,額頭也冒著油汗,生來就異於常人的巨大心臟,急劇跳動著,外表不動如山,體內卻燃燒到極點。
  刷、刷……
  左手邊敵人的腳步微微擦動了一下。武藏的刀尖,像蟋蟀的觸鬚一般敏感,早已視破對方的動靜。而敵人也察覺到他的警覺,沒攻進來。依然是四對一。
  「……」
  武藏瞭解到這種對峙對自己不利。他心中盤算著把四人的包圍陣形,改成一字排開的直線形,然後一一砍倒對方。但是,對手並不是烏合之眾,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能任由武藏引導。個個嚴守著目前的位置。
  只要對方不改變位置,武藏絕不會出手。一個可能是拚死跟其中一人對打,或許有可能致勝。否則只能等待其中一人動手,導致四人的行動有一瞬間的誤差,趁此空隙進攻了。
  真棘手!
  四高徒對武藏又多了這一層新的認識,沒人敢仗著四個人,而有所疏忽。這個時候,要是仗著人多,而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武藏的大刀,一定毫不猶豫地砍向那裡。
  世上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就連承襲柳生流精髓,體悟出莊田真流真理的莊田喜左衛門,也只能暗中思忖道:這人真不可思議!
  他只能透過劍梢觀察敵人,連一尺他都無法向前進逼。
  就在劍和人,大地和天空,幾乎都要化為冰霜的剎那間,意外的聲音,驚醒了武藏的聽覺。
  是誰?誰在吹笛?悠揚的笛聲穿透附近本城的林間,隨著晚風飄過來。
  笛聲———悠揚的笛聲,是誰在吹?
  正處在無我無敵、無生死妄念、劍人合一狀態下的武藏,從耳中突然竄入可疑的樂聲中恢復了意識,重又回到肉體和雜念的自我。
  因為,那笛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記憶裡,充塞於他的腦海和全身的肉體,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
  不就是在故鄉美作國———高照峰附近———夜夜被人追捕,飢寒交迫、頭昏眼花的時候,傳來的天籟之音嗎?
  那時———
  猶如牽著自己的手,一直在呼喚著:出來吧!出來吧!造成自己被澤庵抓住的機緣,不就是這笛聲嗎?
  即使已經忘記此事,但當時武藏潛在的神經也一定受到強大的衝擊感動而無法忘懷。
  不就是那時候的笛聲嗎?
  不但笛聲一樣,連曲子也完全相同。啊!錯亂的神經裡,有一部分在腦海裡叫著:
  ———阿通!
  腦海裡閃過這個聲音的同時,武藏的四肢百骸,忽然就像雪崩一樣,頓時變得脆弱異常。
  對方當然察覺出他的變化。
  四高徒終於找到武藏的大破綻。
  「殺!」
  隨著一聲大喝,武藏看到木村助九郎的手肘,好像瞬間長了七尺,已直逼眼前。
  「喝!」
  武藏的神志又回到刀尖。
  他感到全身的毛髮好像著了火一般充滿熱氣,肌肉緊繃,血液像激流般在皮膚下竄流。
  ———被砍到了。
  武藏立刻感受到左手袖口破了一個大洞,手腕露了出來,看來是連衣帶肉地被砍到了。
  「八幡神!」
  在他心中,除了自己之外,還有神明的存在。當他看到自己的傷口時,迸出了如雷電般的叫聲。
  他一轉身。
  換了個方位,回頭一看,剛剛砍到自己的助九郎背對自己,正站在剛才自己的位置上。
  「武藏!」
  出淵孫兵衛大叫一聲。
  村田和莊田也繞到武藏側面。
  「呀!你也不過如此!」
  武藏不顧他們的叫罵,用力一蹬,跳到一根低矮的松枝上,然後再一躍,又一躍,頭也不回地隱沒在黑暗之中。
  「膽小鬼!」
  「武藏!」
  「無恥的小子!」
  往城中空濠急落的懸崖附近,傳來如野獸跳躍般的樹枝折斷聲。裊裊笛聲,依然迴盪在夜半的星空。
  17
  那是條深達三十尺的空濠。雖說是空濠,但深暗的濠底可能積了一些雨水。
  因此,順著長滿灌木林的懸崖滑下來的武藏,中途停了下來,扔一塊石頭試了試,緊跟著跳了下去。
  像從井底仰望天空一般,星星看起來更遙遠。武藏咚一聲,仰躺在濠底的雜草叢中,大約有一刻鐘,動也不動一下。
  他的肋骨劇烈地起伏著。
  漸漸地,心、肺終於恢復正常。
  「阿通……她不可能在這柳生城,可是……」
  即使熱汗已涼,呼吸已經平順,如亂麻般的情緒還是不容易平靜下來。
  「那一定是錯覺。」
  可是他又想到:
  「不,人世間變化無常,搞不好阿通真的在那裡。」
  他在星空中描繪阿通的臉龐。
  不,她的一顰一笑,根本不必描繪,經常不自覺地映在他的心中。
  宮本武藏 水之卷(57)
  甜美的幻想,突然包圍著他。
  她曾在國境的山頂上對他說———
  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再喜歡別的男人了!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在花田橋頭,她還說過———
  你來之前,我已經在此等了九百天了。
  那時她還說———
  如果你不來,我就在這橋頭繼續等下去,十年、二十年,即使等得頭髮都白了……帶我走!多少苦我都可以忍受。
  武藏心中隱隱作痛。
  他迫於無奈,辜負了她的一片純情,乘隙而逃……
  她不知怎麼怨恨自己呢!她一定對這個無法理解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齒吧!
  「原諒我!」
  武藏口中不知不覺念著當時自己用小刀刻在花田橋欄杆的話語,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懸崖上面,突然傳來人聲:
  「沒在這裡!」
  武藏看到三四支火把在林間晃了幾下之後就消失了。
  他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恨恨地說:
  「女人算什麼!」
  連忙舉起手拭去淚水。
  他踢散幻想的花園,翻身跳了起來,再次望著小柳生城黑色的屋影。
  「先別說我膽小鬼、無恥,我武藏可沒說要投降!暫時退兵可不是逃走,是兵法的運用啊!」
  他在空濠濠底走來走去,但怎麼走都走不出空濠。
  「我一刀都還沒出手呢!四高徒不是我的對手,還是見柳生石舟齋吧!走著瞧!會戰———現在才要開始呢!」
  他拾起地上的枯木,劈劈啪啪地,用膝蓋折成好幾節。然後,插入巖壁的縫隙裡當踏腳石,直攀而上。不久,他的身影便出現在空濠的外側了。
  此刻,已聽不到笛聲。
  城太郎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但是,這一切都不存在於武藏的思緒中。
  現在他的心中只有旺盛的———旺盛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血氣和功名心。他此刻只想為這般驚人的征服欲找到一個發洩的出口,眼中燃燒著全部的生命之光。
  「師父———」
  遠處的黑暗中,似乎傳來呼喚的聲音,但一凝神細聽,卻又聽不見了。
  是城太郎嗎?
  武藏突然想到他,不過立刻又轉念一想:
  他不會有危險的。
  因為剛才雖然一度在崖腹出現火把,但消失之後,再也沒見到蹤影,似乎城裡的人並沒有要趕盡殺絕的意思。
  「趁這個時候,去找石舟齋。」
  他在深山的樹林和山谷間到處亂走,有時都懷疑是不是跑到城外了。但是看到到處出現的石牆和城壕,還有像糧倉般的建築,又讓他確定自己還在城內,但是怎麼也找不到石舟齋的草庵。
  他曾聽綿屋客棧的老闆說過,石舟齋不住在本城,也不住在外城,而是住在合內某個地方的一個草庵,安享餘年。他決定,只要找到那個草庵,就要直接叩門而入,拚死也要見他一面。
  他找得失神,幾乎要大叫:
  「在哪裡啊?」
  最後,走到笠置山的絕壁前,看到後門的欄杆,才又無功而返。
  出來!看你是不是我的對手!
  哪怕是妖怪變的也好,他真希望石舟齋現在就能出現在他面前。他四肢百骸充滿的鬥志,讓他在夜裡也像個惡鬼一樣到處遊走。
  「啊……哦!好像是這裡!」
  他來到一個往城東南方傾斜的坡道下方。那附近的樹木都經過仔細的修剪,應該是個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看到一扇門!
  那是利休風格的茅草門,雜草蔓生到門栓處,圍牆裡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哦!就是這裡!」
  他往裡面窺視了一下,景色像個禪院,竹林中有一條小路,沿著坡道直攀而上。武藏正準備翻牆而入。
  「不,等等!」
  門前清掃得一乾二淨,隨風飄落的白色梔子花,顯現出主人的風骨。這個情景,撫平了武藏莽動的心,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散亂的鬢髮和衣著。
  「不必這麼急。」
  特別是他感到疲倦了。他覺得在見石舟齋之前,必須先休整一下自己。
  「明早一定會有人來開門的,就等到那時候吧!要是他還是拒絕見修行武者,再採取對策。」
  武藏坐到門邊,背靠著柱子,立刻呼呼大睡。
  星空寂靜。白色的梔子花,在晚風中搖曳生姿。
  一滴冰涼的露水落在武藏脖子上,他睜開眼睛,不知不覺天已破曉。飽睡後的武藏,感受到晨風的清涼,以及從耳際流轉而過無數的黃鶯歌聲。頓時之間,猶如脫胎換骨般精神為之一振,所有的疲勞也一掃而光。
  他揉揉眼睛,抬頭一看,火紅的朝陽正踏著伊賀、大和連峰的山頭,慢慢上升。
  武藏猛然站了起來,充分休息後的身體,一曬到太陽,立刻燃起希望,充滿功名和野心。
  「唔、唔———」
  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活動手腳,催動蓄滿了力量的軀體。
  宮本武藏 水之卷(58)
  「就是今天了。」
  他不覺喃喃自語。
  接著他感到一陣飢餓。連帶也想到了城太郎。
  「他不知怎麼樣了?」
  他有些擔心。
  昨晚對城太郎是殘酷了一點,但是武藏知道這樣做對他的修行會有幫助的。武藏知道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城太郎都不會有危險。
  淙淙的水聲,傳了過來。
  一道清流,從門內高山直落而下,快速穿過圍繞著竹林的牆腳,然後滑落到城下。武藏洗過臉,然後像吃早餐一樣,喝了幾口水。
  「好甜!」
  水的美味,直透體內。
  石舟齋想必是看中這個名水,才將草庵蓋在這水源之處。
  武藏不懂茶道,也不知茶味,只是單純感到:
  「好甜!」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武藏是第一次感受到山泉竟然是這麼的甘甜。
  他從懷裡拿出一條髒手帕,在水中清洗之後,立刻變得好乾淨。
  他用這手帕仔細擦了脖子,連指甲都洗得很乾淨。然後,拔下刀形發叉,用手梳理了亂髮。
  不管怎麼樣,今早他要見的是柳生流的宗師,也是天底下少數幾個能代表現代文化的人物之一。而像武藏這種無名小卒,跟他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他拉平衣襟、撫平亂髮,是應有的禮儀。
  「好!」
  心裡也準備好了。頭腦清醒的武藏,成為一個從容不迫的客人,上前敲了敲門。
  但是,草庵蓋在山上,聽不到敲門聲。他突然想到也許有門鈴,便在門前左右找了一下,結果看到左右門柱上,掛著一副對聯,雕刻文字所塗的青泥,已經褪了色。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首詩歌。
  右聯寫著:
  休怪吏事君
  好閉山城門
  左聯寫著:
  此山無長物
  惟有清鶯鳴
  滿山的樹林,籠罩在黃鶯甜美的歌聲中。武藏凝視著詩句,陷入了沉思。
  掛在門上的對聯詩句,描寫的當然是山莊主人的心境。
  「休怪吏事君,好閉山城門;此山無長物,惟有清鶯鳴……」
  武藏默念了好幾回詩句。
  今早外表淨肅有禮,內心澄明安寧的武藏,對此詩句竟然一下子就融會貫通。
  同時,他的內心也映照出石舟齋的心境、人品及生活方式。
  「我太輕浮了!」
  武藏不由得低下頭。
  石舟齋閉門隱居,拒絕接觸的絕對不只是修行武者。一切功名利祿,一切私慾,都被他摒棄於門外。
  他還體諒那些下層官吏,要世人休怪他們。石舟齋這種避世的姿態,令他聯想到樹梢上皎潔的明月。
  「差遠了!他是我遠遠不及的人啊!」
  他再也提不起勇氣敲門了。而昨天他本想要踢門而入的,現在光是想起來都覺得很可怕。
  不,應該說自己很可恥。
  能進入這扇門的,惟有花鳥風月。現在的石舟齋,不是傲視天下的劍法名人,也不是一國的藩主。只不過是回歸大愚,悠遊於大自然之間的一名隱士罷了。
  騷擾這樣的幽靜住所,實在太愚蠢了。戰勝不問名利的人,又可以得到什麼名利呢?
  「啊!要是沒有這副門聯,我早就會被石舟齋嘲笑了。」
  艷陽高昇,黃鶯已不像早晨時刻那麼嘹亮。
  此刻,從柴門內遠方的坡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鳥被驚嚇得四處飛散。
  「啊?」
  武藏從圍牆隙縫看到那人時,臉色大變。從坡道跑下來的是位年輕女子。
  「是阿通!」
  武藏想起昨夜的笛聲,心亂如麻。
  見她?還是不見?
  他不知所措。
  他想見她!
  又想,現在還不能見她!
  武藏內心一陣悸動,波濤洶湧。他也不過是個清純的青春男子,還不善於應付女人的問題。
  「怎、怎麼辦?」
  還是拿不定主意。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從山莊跑下坡道的阿通,馬上就要到了。
  「奇怪?」
  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著。
  今早的阿通,眼眸中閃耀著喜悅之色,不停左顧右盼。
  「我以為他跟著來了呢!……」
  她不知在找什麼人,最後只好用雙手圈住嘴巴,對著山上大喊:
  「城太郎!城太郎!」
  聽到她的叫聲,又看到她近在眼前的身影,武藏紅著臉,悄悄地躲到樹陰後。
  「城太郎!」
  隔了一陣子,她又叫了一次,這次有回音了。
  「哦———」
  竹林上方,傳來一聲含糊的回答。
  「哎呀!我在這邊呀!從那裡走會迷路的。對!對!下來。」
  城太郎好不容易穿過孟宗竹,跑到阿通身邊。
  「什麼呀?原來你在這裡啊?」
  「你看吧!我說要緊跟著我,你就是不聽話。」
  宮本武藏 水之卷(59)
  「我看到野雞,就追了過去嘛!」
  「什麼捉野雞?天亮之後,不是非要找到那個重要人物嗎?」
  「別擔心,我師父不容易被打敗的。」
  「可是,你昨晚跑來見我時,是怎麼說的?你不是說,現在師父生命危急,還要我向主公求情,阻止他們互相殘殺嗎?那時城太郎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呢!」
  「那是因為我嚇到了嘛!」
  「我才嚇了一大跳呢!聽到你師父是宮本武藏的時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阿通姐姐!你以前怎麼認識我師父的?」
  「我們是同鄉。」
  「只是這樣?」
  「對。」
  「奇怪了!只是同鄉,昨晚幹嗎哭得那麼傷心?」
  「我真的哭得那麼傷心嗎?」
  「你就會記得別人的事,自己的事倒忘得精光。……當時,我看情形不妙,對方有四個人哪!要是四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是偏偏都是高手,要是我撒手不管,說不定今晚師父就被宰了……為了幫師父的忙,我抓了一把沙子,丟向那些人。那時,阿通姐姐好像在附近吹笛子,是不是?」
  「對!在石舟齋大人面前。」
  「我一聽到笛聲,突然想到:對了!可以拜託阿通姐姐向主公道歉。」
  「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也聽到我的笛聲了。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情,因為我吹笛的時候,內心正想著武藏哥哥呢!」
  「這種事怎麼說都好,重要的是我聽到了笛聲,所以才能找到阿通姐姐。我拚命朝笛音的地方跑,然後,大吼大叫了一陣。」
  「你喊著『會戰』,石舟齋大人好像也嚇了一大跳呢!」
  「那爺爺人真好。聽到我殺了太郎那隻狗,卻不像其他人那樣生氣。」
  跟這少年一聊起來,阿通把時間、要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哎呀!……別再談了!」
  阿通打斷滔滔不絕的城太郎,走到柴門內側。
  「以後再聊吧!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一定要找到武藏哥哥。石舟齋大人也說要破例見見這樣的男子,現在正等著呢!」
  門裡響起拉開門閂的聲音。利休風格的柴門便向左右打開了。
  今早的阿通,看起來分外艷麗動人。不只是因為心中期待能見到武藏,也是因為年輕女性的自然光采,完完全全在皮膚上顯露了出來。
  近夏的陽光,曬得她的臉頰像個紅蘋果。微風送來陣陣嫩芽的清香,連肺都似乎被染綠了。
  躲在樹陰中,背部已被朝露濡濕的武藏,看到阿通的樣子,立刻注意到———
  啊!她看起來很健康!
  在七寶寺走廊上,經常流露出寂寞空虛眼神的阿通,絕對沒有現在這樣閃閃動人的雙頰和眼眸。那時的她完全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
  那時阿通尚未戀愛。即使有,也是懵懵懂懂的情懷。是個一味怨歎、回顧,為何只有自己是個孤兒的感傷少女。
  但是,認識武藏,深信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漢之後,她在初次體會到的女性沸騰熱情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義。尤其是為了追尋武藏,一路浪跡天涯之後,不論身心,都被磨煉得能接受任何的考驗了。
  武藏躲著,望著她磨煉後的成熟之美,非常驚訝。
  她簡直判若兩人!
  武藏心裡一陣衝動,想跟她到無人的地方,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意———傾訴自己的煩惱———說明自己堅強外表下的脆弱之處。還要告訴她刻在花田橋欄杆上的無情文字,不是自己的真心話!
  然後,只要沒人看到,即使向女人示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要向她表白自己的熱情,以響應她對自己的傾慕之心。真想緊緊地擁抱她,跟她耳鬢廝磨,為她拭去淚水。
  武藏反覆想了好幾次,但也只能想而已。阿通對他說過的話,此刻都重新迴盪在他身邊。他無法不認為,背叛了她率真的思慕是男性非常殘忍的罪惡。———也無法不痛苦。
  雖然如此,武藏現在卻咬緊牙關,忍耐這種痛苦。此刻的武藏,已經分裂為兩種性格。
  他想叫:
  阿通!
  又自我責備:
  傻瓜!
  他無法分辨哪個性格是與生俱來,哪個是後天造成?武藏一直躲在樹後。漸漸地,他的眼眸及混亂的腦海裡,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選擇。
  阿通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走出柴門約十步左右,回頭又看到城太郎在門邊的草叢中逗留,便叫他:
  「城太郎!你在撿什麼東西?快出來呀!」
  「等一等,阿通姐姐!」
  「哎!你撿這麼髒的手帕幹嗎?」
  那條手帕掉在門邊,看來剛剛被人擰乾。城太郎踩到了,這才撿起來。
  「……這是師父的手帕喲!」
  阿通走到他身邊。
  「咦?你說是武藏哥哥的?」
  城太郎兩手攤開手帕。
  「對,沒錯。這是奈良的一位寡婦送的。染了紅葉,還印了宗因饅頭店的『林』字樣。」
  宮本武藏 水之卷(60)
  「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來過這裡?」
  阿通立刻四處張望,突然城太郎在她耳邊大叫了一聲:
  「師父!」
  附近林中,一樹的露珠忽然閃動著點點光芒,同時響起野鹿之類動物跳躍的聲音。
  阿通猛然回頭。
  「啊?」
  她丟下城太郎,自顧追了過去。
  城太郎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你要到哪裡去?」
  「武藏哥哥跑掉了!」
  「哦?真的嗎?在哪裡?」
  「那邊!」
  「看不到呀!」
  「在那林子裡啊———」
  武藏身影一閃而過,使她又欣喜又失望。以一個女子的腳力,想要追一個已跑遠的人,必得全力以赴,所以不能多費口舌。
  「不對吧!你看錯人了。」
  城太郎雖然跟著跑,還是不相信。
  「師父看到我們不可能會跑掉的,看錯人了吧?」
  「可是,你看!」
  「看哪裡嘛?」
  「那裡———」
  接著,她發狂似的大叫:
  「武藏哥哥……」
  她撞到路旁的樹,跌了一跤,城太郎趕緊扶她起來。
  「你怎麼不叫呢?城太郎!快!快點叫他。」
  城太郎內心一震,盯著著阿通的臉———怎會如此相似?只差沒咧嘴而笑。她那充血的眼神,白皙的眉間,像蠟雕的鼻樑和下巴———
  像極了!她的臉跟奈良的觀世家寡婦送給城太郎的狂女面具,簡直一模一樣。
  城太郎一個踉蹌,放開了手。阿通看他還在發呆,罵道:
  「不快點追就追不上了,武藏哥哥不會回來了。快叫他!叫他,我也一起大叫。」
  城太郎內心很不以為然,但看到阿通認真的表情,不忍潑她冷水,只好也拚命大叫,跟著阿通追了過去。
  穿過樹林,來到平緩的山丘。沿著山,是月瀨通往伊賀的小路。
  「啊?真的是他。」
  站在山丘上,城太郎也很清楚地看到了武藏。但已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的叫聲了。那人影頭也不回,越跑越遠。
  「啊!在那邊!」
  兩人邊跑邊叫。
  拚命跑,拚命叫。
  兩人帶著哭聲的呼喚,跑下山丘,越過原野,在山谷間迴盪,連樹林都要為之動容。
  可是,武藏的身影越來越小,跑入山谷間就不見了。
  白雲悠悠,溪水淙淙,回音空空蕩蕩。城太郎像被搶走母乳的嬰兒,跺著腳大哭了起來。
  「你這個混賬傢伙!師父是個大混蛋!竟然把我……把我丟在這荒郊野外……哼!畜牲!你逃到哪裡去了呀?」
  阿通則一個人靠在一棵大胡桃樹上,喘不過氣來,抽抽噎噎地哭著。
  自己為他奉獻了一生,竟然還無法讓他停下腳步?!這多麼令人痛心!
  他的志向是什麼?又為何要避開自己?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姬路花田橋時,她就已很清楚了,但是她一直不解的是:
  為何跟我見面,會妨礙他的大志呢?
  她又想:
  說不定那只是借口,其實他是討厭我?
  可是,阿通在七寶寺的千年杉下觀察了武藏好幾天,很瞭解他是什麼樣的男性。她相信他不會向女人撒謊,要是討厭自己,他一定會明講。這樣的人曾在花田橋說過:
  絕對不是討厭你———
  阿通想到這個,內心就充滿怨恨。
  那麼,自己該如何是好?孤兒有一種冷漠的癖性,不容易相信別人,但是只要一信任某人,就會認定除了他以外,再無可依賴之人,再也沒有其他的生存意義。況且,她又曾被本位田又八背叛,讓她對男性有了更深刻的比較。她知道武藏是世上少見的真誠男子,所以決定一輩子都要跟著他,不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為何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她哭得胡桃樹葉也跟著顫動不已。要是樹木有靈,也會為之落淚吧!
  「……這未免太過分了!」
  越恨他,就越愛他,這是她命中注定的吧?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和這個人結合,她的生命就無法和真正的人生步調一致,這一定是她脆弱的精神無法負荷的痛苦,是比肉體殘缺還嚴重的痛苦。
  氣得陷入半狂狀態的城太郎在一旁喃喃說道:
  「……喔!有位和尚來了!」
  阿通的臉還是沒有離開那棵樹。
  伊賀辟山已有初夏氣息。日正當中,天空透著一片湛藍。
  ———雲遊四海的和尚,從山上慢慢走下來,彷彿從天而降,絲毫不帶任何世俗的牽絆。
  他走過胡桃樹時,忽然轉身看著靠在樹上的阿通。
  「咦……」
  阿通聞聲抬頭,紅腫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啊……澤庵師父?」
  他來得正是時候,宗彭澤庵對她而言,就像暗夜中的一盞明燈。不只如此,澤庵竟然會經過這裡,實在太偶然了,阿通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宮本武藏 水之卷(61)
  阿通感到意外,但是澤庵卻早已料到會在此遇到她。之後,便帶著城太郎三人一起走回柳生谷石舟齋的住處,也不是什麼偶然或奇跡。
  原來———
  宗彭澤庵跟柳生家早有交情。他們結識的機緣,可以遠溯到這位和尚在大德寺的三玄院廚房幫傭,每天和味噌、抹布為伍之時。
  那時,三玄院屬大德寺的北派,經常有一些為了解決生死問題的武士,以及領悟到研究武術的同時,也必須究明形而上學的武道家等特異人物,在此出入。寺裡的武士經常超過僧侶,所以當時很多人傳言:
  三玄院有意謀反。
  這些人物當中,有上泉伊勢守的弟弟鈴木意伯、柳生家的兒子柳生五郎左衛門,及其弟宗矩。
  當時,宗矩尚未當上但馬守,跟澤庵交情深厚,經常邀他至小柳生城,所以澤庵跟宗矩的父親石舟齋亦親如父子,對他尊敬有加,說他是:
  能談心的父親。
  而石舟齋也稱讚澤庵:
  這和尚將來必成大器。
  此次雲遊,澤庵遍訪九州。前一陣子來到泉州的南宗寺落腳,寫了一封信問候久未聯絡的柳生父子。石舟齋看後仔細回了一封長信:
  近日我過得頗為愜意。至江戶奉公的但馬守宗矩亦平安無事;孫子兵庫已辭去肥後加籐家的職務,目前走訪各地,修行武術,看來將來會有所成就。而我身旁最近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佳人,善吹笛子,朝夕陪伴照顧,茶道、花道、和歌,跟她無所不談,給嚴寒冷峻的草庵,增添了幾許暖意。這位女子在美作的七寶寺長大,跟你的故鄉很近,應該與你也投緣。因此特邀你前來,聆聽佳人吹笛,共飲一夕美酒,茶香配上黃鶯甜美的歌聲,別有一番風味。來此之時,務必與老叟撥冗共度一宿為荷。
  他如此邀約,澤庵非去不可。況且,信中提到的眉清目秀的吹笛女子,很有可能是他時時掛念的舊識阿通。
  因此,澤庵才會悠遊自在地來到此地,在柳生谷附近山區看到阿通,便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是聽到阿通說武藏剛剛才往伊賀的方向逃去,不禁咋舌直歎:
  「遺憾!真是遺憾!」
  18
  阿通帶著城太郎,領著澤庵從胡桃樹所在的山丘,走回石舟齋山莊口一路上,澤庵問了許多事,她毫不隱瞞,將自己浪跡天涯,直到此地的種種往事,一五一十地向他傾吐。
  「嗯……嗯……」
  澤庵像在聽妹妹哭訴一樣,耐心傾聽,頻頻頷首,一點也不厭煩。
  「哦!原來如此。女人常會選擇連男人也辦不到的人生啊!現在,阿通姑娘是否要問我,今後應該選擇哪條路?」
  「不是……」
  「……哦?」
  「現在我已經不為這事煩惱了!」
  她無力低垂傾側的臉,簡直是一片慘白,活像個瀕死之人。可是,她話語的結尾,卻隱含著一種令澤庵不由得抬頭重新審視她的力量。
  「要是我還在收放之間猶豫不決,就不會離開七寶寺了……我很清楚今後要走的方向。只是,如果這麼做,對武藏兄無益———如果我不能給他帶來幸福的話———就只好另尋出路了。」
  「另尋出路?」
  「現在不能講。」
  「阿通姑娘!你要特別小心喔!」
  「小心什麼?」
  「死神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會拔你的黑髮喔!」
  「我沒什麼感覺。」
  「是嗎?死神正在對你施加攻勢呢!但是,只為了單戀之苦,你該不會傻到去尋死吧?哈哈哈哈!」
  澤庵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令阿通非常生氣。沒戀愛過的人,怎會瞭解這種心情?而澤庵卻把自己當傻瓜,跟她大談禪理。如果禪中有人生真理,那戀情當中,亦有必死的人生。至少對女性來說,是比聽這個溫吞禪和尚片面的阻止,以及解開入門公案,更攸關生命的大事。
  不跟他談此事了!
  阿通下定決心,咬著嘴唇,默不作聲。澤庵則神色認真地說道:
  「阿通姑娘!為何你不生為男兒身呢?像你意志這般堅強的男子,一定能為國立功的。」
  「堅強的女子難道不可以嗎?會對武藏哥不利嗎?」
  「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不管你有多愛慕武藏,他還不是逃跑了?就算你追得上他,也抓不住他呀!」
  「我心甘情願,並不以為苦。」
  「才多久不見,你已經跟一般女人一樣,淨說些歪理了。」
  「可是……好了!別談此事了。像澤庵師父這樣的智識名僧,當然無法瞭解一般世俗女子的心情。」
  「我也拿女人沒辦法,真不知如何回答她們呢!」
  阿通轉向另一邊。
  「城太郎!跟我走。」
  他們把澤庵留在原地,打算向另外一條路前進。
  澤庵原地不動,挑高眉毛,歎了一口氣,好像也拿她沒辦法。
  「阿通姑娘!你不跟石舟齋大人道別就自行離去嗎?」
  宮本武藏 水之卷(62)
  「是呀!我在內心向他道別就可以了。本來我也沒打算要在草庵中受他照顧那麼久的。」
  「你不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七寶寺的美作村,山居幽雅,這個柳生村莊也很不錯,民風平和純樸。像阿通姑娘這樣的佳人,不應該住在充滿血腥的凡俗世界,應該居於山水之間,如同黃鶯一樣。」
  「謝謝您,澤庵師父!」
  「還是不行———」
  澤庵歎了一口氣。他已經瞭解,自己的關懷對這個陷入戀情中的癡情少女已經起不了作用了。
  「但是,阿通姑娘!你選擇的可能是一條無明之路!」
  「無明?」
  「你也是在寺裡長大的女孩,應該很清楚無明的煩惱,是多麼無邊無際、多麼悲痛、多麼難以挽救的啊!」
  「可是,我生來就缺乏有明之道。」
  「不,你有。」
  澤庵傾注所有熱情在這一絲希望中,他走到阿通身邊,握著她的手。
  「我去拜託石舟齋大人,請他安排你的出路和未來。在這小柳生城找位良人,結婚生子,盡女人之責,不但可以使這鄉土更為茁壯,你也可以過幸福生活。」
  「我很瞭解澤庵師父的心意,可是……」
  「就這麼辦!」
  澤庵不覺抓住阿通的手,又對城太郎說:
  「小鬼!你也一起來。」
  城太郎搖搖頭。
  「我不要!我要去追隨我師父。」
  「就是要去,也得回山莊一趟,向石舟齋大人道別。」
  「對了!我把一個重要的面具留在城裡了。現在就回去拿。」
  城太郎跑了回去。他的腳步根本沒什麼有明、無明之別。
  可是,阿通卻停留在歧路上,佇立不動。澤庵又恢復舊友的立場,誠懇說明她選擇的人生是危險的,而女性的幸福絕不只有那一條路,但已不足以打動阿通的心了。
  「找到了!找到了!」
  城太郎戴著假面具,從山莊的坡道跑過來。澤庵看到那狂女面具,心裡一陣戰慄———好像已經看到多年之後,在無明的彼方所見到的阿通的神情。
  「澤庵師父!就此告別了。」
  阿通向前走了一步。
  城太郎拉著她的袖子。
  「走吧!快……快走吧!」
  澤庵抬頭仰望白雲,像在慨歎自己的無能為力。
  「真沒辦法。釋尊也說過女子難救。」
  「再見了!石舟齋大人那裡,我就不回去道別了,請澤庵師父代為轉達……請多保重。」
  「哎呀!我這和尚越來越像個笨蛋了。一路行來,儘是看到些陷入地獄的人,卻無法阻止他們。阿通姑娘!如果將來你陷入苦海難以解脫,記得呼叫我的名字,好嗎?一定要想起澤庵的名字,大聲呼喚———好吧!你想到哪裡,就儘管去吧!」
  1浪人:沒有主人到處流浪的武士。
  1阿波:地名,今日的德島縣。
  1羽織:一種無袖外褂。
  1用人:負責會計、雜物等的人。
  1河童:想像中的動物,身體如幼兒,嘴尖,手腳有蹼,頭頂有個蓄水的盤狀凹陷。
  1 2 合:一種酒具。
  1 太閣:指豐臣秀吉。
  1月代形:前額至頭頂的頭髮剃成半月形。
  1平將門:平安中期的武將。
  2建武時代:公元1334~1336。
  1大御所:指德川家康。
  2安堵令:領主對舊領地所有權的確認。
  1馬回:守護在大將周圍的騎馬武士。
  2納戶組:管理服裝、武器的人。
  宮本武藏 火之卷(1)
  1
  環繞伏見桃山城池的澱川,源遠流長數公里,下游延伸至浪華江的大阪城邊。因此,京都一帶政治上的一舉一動,會立刻引起大阪的微妙反應;大阪方面一將一卒的言論,也逃不過伏見城敏感的耳目。
  現在———
  以這條貫穿攝津、山城二國的大河為中心,日本文化正經歷巨大的激變。太閣1 亡故以後,大阪城中的秀賴與澱君更分外賣力地向世人炫耀著已如黃昏之美的權威。而自關原之役後,為加速時代的腳步,德川家康在伏見城內親自訂下戰後的經綸國策,決定從根本上改革豐臣文化的舊貌。
  從河裡來往的船隻、陸路上男女的風俗、流行歌曲,以及求職浪人的臉色上,都可以看到這兩股文化的融和交匯。
  「將來會怎麼樣呢?」
  人們馬上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什麼會怎麼樣?」
  「當然是天下大勢啊!」
  「一定會變的!從籐原道長以來就沒有一日是不變的。源家、平家這些武人掌權之後,更是加速著這種變化。」
  「你的意思是還會再打仗嗎?」
  「當然啦!現在就算想讓天下太平,也是力不從心了。」
  「大阪方面好像一直和各國浪人暗中有聯繫呢!」
  「可能是吧!雖然無法證實,但是聽說德川大人已向南蠻船買槍械和彈藥了。」
  「可是,我也聽說大御所的孫女千姬,要嫁給秀賴公為妻呢!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上位者所為皆聖賢之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當然無法瞭解嘍!」
  雖然已是秋天,秋老虎的威力猶勝夏天,石頭被曬得滾燙,河水也快沸騰了。
  酷熱曬得澱川京橋口的楊柳樹蒼白而無力,幾近枯萎。有一隻發了狂似的油蟬飛過河川,飛蛾撲火似的直衝進一間町屋裡。這些屋子的窗戶灰塵密佈,以至於鎮上的夜晚燈光暈暗。橋上橋下是由無數的運石船聯結而成。河裡是石頭,路上也是石頭,到處石頭橫陳。
  每一塊石頭都有兩塊榻榻米那麼大。此刻正是午餐後的休憩時間,搬運石頭的工人毫不在意地在這些曬得發燙的石頭上或臥、或坐、或躺、或趴,享受片刻的輕鬆。而馱木材的老牛也在一旁流涎休息,渾身叮滿蒼蠅。
  他們正在修築伏見城。
  修築伏見城的主因,並非由於世稱「大御所」的家康要在此居住,而是德川的戰後政策之一。
  一來可讓讓譜代諸侯1不致流於逸樂鬆懈;二來可以消耗外樣諸侯2的經濟實力。
  再則是為了讓平民歌頌德川的德政,所以在各處大興土木,好讓平民百姓增添收入。
  如今修築城池已經成為全國性的計劃,規模極其龐大,包括修築江戶城、名古屋城、駿府城、越後高田城、彥根城、龜山城、大津城等等。
  修築伏見城動用了近千名的土木工人,主要的工作是修築外城郭的石牆,也因此引來了眾多的妓女、車伕、商人相繼湧入伏見町。
  「大御所非常繁華啊!」
  大家都在歌頌德川的德政。
  還有———
  「要是開始打仗了……」
  城裡的人善於投機取巧,都在暗自盤算。對於社會的變動精打細算一番之後,他們斷定:
  這裡鐵定能賺大錢!
  因此,無形中商品趨於活躍,當然大部分都是軍需品。
  普通百姓的腦海裡已不再懷念太閣時代的文化了。目前他們只是醉心於大御所的新政策,無論由誰掌權,只要能夠滿足私慾和生活,就沒有怨言了。
  家康利用凡夫俗子的心理順水推舟,就像撒糖果給孩童般易如反掌。但他並非使用德川家族的財富造福平民,而是對財力雄厚的外樣諸侯們徵收苛稅,如此一箭雙鵰,既可博得民心,又可削弱這些諸侯的勢力。
  除了都市政策之外,大御所的政治方針裡尚有農村政策。此後不允許從前毫無律法地征捐課稅,也不完全由政府掌控一切。如此,德川式的封建政策慢慢地由都市延伸到鄉村。
  以往主張平民不需知道政治,奉行政府的政策即可。
  現在變成勿使農民飢餓,亦不可任其放縱無度,是施予農民的最大慈悲。
  整體的施政方針有了很大的改變,主要是要讓人民永遠以德川為中心。
  這個政策同時影響了諸侯和一般人民,成為牽制後代子孫的封建制度的前提。然而此刻誰也不會考慮到百年後的事情。
  不,應該說這些修築城池的工人及石頭搬運工們,連明天的事情也不操心。
  他們只要吃過午飯,就會祈禱:
  天快點黑吧!
  這就是他們所有的慾望。
  但是有時他們也會熱烈地談論著時局:
  「會不會再打仗呢?」
  「如果會打的話,是什麼時候呢?」
  那麼他們內心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呢?
  「即使再打仗,我們的生活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2)
  所以他們並非真的在擔憂局勢或考慮和平之事,也從未想過由哪位執政者掌權與人民何干?
  「要不要買西瓜啊?」
  有位姑娘經常在中午休憩時間提著西瓜簍子前來叫賣。窩在石牆的陰影下賭錢的工人向她買了兩個西瓜。
  「這位大爺,要不要買西瓜啊?買個西瓜吧!」
  姑娘對著一堆又一堆的人群叫賣著。
  「哎喲!我們哪有錢買啊!」
  「嘿,要是免費的話,我們就幫你吃掉吧!」
  姑娘聽到的全都是這一類的回答。
  這時,一位臉色蒼白、抱著膝蓋倚靠在石縫間休息的年輕搬石工,張開無力的眼神問道:
  「你在賣西瓜嗎?」
  這個人身材瘦削———雙眼凹陷———整個人被太陽曬得黝黑,都走了樣,但是依稀認得出這位搬石工人正是本位田又八。
  又八拿著沾了土的銅板在手掌上數著,數完之後遞給賣西瓜的姑娘,買了一個西瓜,抱在懷裡,又靠回石頭無力地低頭坐著。
  「嘔!嘔!」
  他突然單手撐住地面,像牛一樣往草地上嘔了一堆唾液。西瓜從膝蓋滾落下來,他連揀回來的力氣都沒有,看來,他買這個西瓜並非想吃它。
  「……」
  他用乾澀的眼睛望著那個西瓜,眼神中沒有任何希望和意志力,呼吸的時候整個肩膀都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畜牲!」
  腦海裡浮現出他所詛咒的那些人,有阿甲白皙的面孔,還有武藏的身影。他回顧一步步淪落至此的過程,總想著要是沒有武藏,要是沒碰到阿甲,如今就不會陷於如此的困境了。
  錯誤的第一步就是參加了關原之戰,再來就是受了阿甲的誘惑,要不是這兩件事,自己現在早當了故鄉本位田家的家長,而且娶了漂亮的新娘,飽受村人羨慕的眼光了。
  「阿通一定還在埋怨我吧!不曉得她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的生活中,只有思念阿通才能得到些許精神上的慰藉。自從他瞭解阿甲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之後,雖然還是跟阿甲同居,但心已經飛到阿通的身邊去了。被趕出阿甲的「艾草屋」之後,又八對阿通的思念更與日俱增。
  之後,他又從洛內的一些武士口中聽到有關新進劍士宮本武藏(MUSASI)的傳聞,原來那人就是他以前的朋友武藏(TAKEZOU)。
  得此消息,又八的內心受到莫大的衝擊。
  ———好,我也做得到!
  他戒了酒,並改掉懶惰的惡習,迎接一個全新的生活。
  ———我也要做給阿甲看,你等著瞧吧!
  但是,他一直沒有找到適當的職業。因為他這五年當中都由那個比他年長的女人供養,和社會脫節太久,讓他變得非常遲鈍,他自己也瞭解這一點,一切都太遲了。
  ———不,還不遲,我才二十二歲呢!做什麼都可以……
  任何人都可能有這種奮發圖強的精神。又八抱著閉上眼睛來飛越命運斷層的悲壯意念,到這伏見城當搬運石頭的苦力,而且在這夏末秋初的炎熱季節裡,非常賣力地工作,連自己都很滿意。
  ———我也要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讓世人瞧一瞧。武藏那一點彫蟲小技,我當然不服他。我將來一定要超越他,讓大家刮目相看。到時候還可以暗中對阿甲報一箭之仇。你們等著瞧吧!只要再花上十年的時間就夠了。
  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十年之後,阿通幾歲了呢?
  她比自己和武藏年輕一歲,這麼算來,從現在開始再過十年,阿通就三十一歲了。
  ———阿通能不能守身不嫁,等俺到那個時候呢?
  又八在關原戰役之後,完全失去了故鄉的消息。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十年還是太久了,至多也得在五六年內便功成名就、衣錦還鄉,並向阿通道歉,將她迎娶進門。
  「對了!就這麼辦!我要在五六年內闖出一片天地!」
  他望著西瓜的眼睛,終於閃爍光芒。這時,在巨石另一側的一個同伴,手肘靠著膝蓋說道:
  「喂!又八,你一個人在那兒喃喃自語些什麼啊……哎喲!你的臉色好蒼白啊!你有氣無力的,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吃到壞西瓜拉肚子了?」
  聽對方這麼一說,又八恢復了一點精神。他微微一笑,又好像真有點頭昏眼花的樣子,吐了幾口口水,搖著頭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概是中暑吧……很抱歉,我休息片刻就會好的。」
  「你這小子還真好強!」
  強壯的同伴用憐憫的語氣嘲弄著。
  「那個西瓜怎麼啦?你買了又不吃,在搞什麼啊?」
  「我對大家很抱歉,所以買來請大家吃的。」
  「你這傢伙還挺會做人的嘛!喂!這西瓜是又八施捨大家的,快過來吃吧!」
  那男子拿著西瓜靠到牆角,聚集在那裡的工人們蜂擁而上。大家切開西瓜,狼吞虎嚥地啃著西瓜甘甜的果肉。
  宮本武藏 火之卷(3)
  「好啦!要幹活啦!」
  小領班站在石塊上面大聲喊叫。監工的武士拿起皮鞭從遮陽的小屋子裡走了出來。這一片大地立刻瀰漫著汗臭味,連馬蠅都嗡嗡飛了起來。
  工人把巨大的石塊放在千斤頂或圓棒子上,用一條粗大的鋼索拉著,慢慢前進,乍看之下彷彿是雲峰在移動一樣。
  隨著築城時代的出現,全國也開始流行一種「曳石歌」。現在這些人正邊拉石頭邊哼著這些歌曲。阿波的城主峰須賀至鎮現在出任修城奉行1 ,在他寫給政府的書信中,有一段這麼寫著:
  昨晚,我從某人學了一首歌,聽說是名古屋的曳石歌,謹抄錄於此。
  我們這些人
  對籐五郎來說
  不是粟田農
  而是拉石塊的工人
  嘿咻!嘿咻!
  喀嚓!喀嚓!
  拉石塊的聲音
  令人四肢發軟
  有時候還會
  陪上老命呢
  這首歌不論男女老少,人人都會唱。光從歌詞就可以看出這個浮世人生了。
  勞動歌竟然變成絃樂,連峰須賀這種諸侯在晚上遊樂的時候,也會唱上幾句。
  太閣盛世之後,大街小巷才出現歌舞昇平的景象。室町將軍時代,即使有歌曲也是一些頹廢的室內音樂。那個時候,連孩童唱的童謠都欠缺朝氣。但自從太閣盛世以來,歌曲變得非常明朗,充滿希望。老百姓喜歡在太陽底下汗流浹背時唱這些歌曲。
  關原戰役之後,整個社會文化充斥著德川的色彩,而且日趨濃烈,連歌曲也有所改變,豪放的曲風變淡了。在太閣時代,歌曲都是由民間創作。但自從大御所時代來臨,都是由德川家的作曲者創作歌曲,然後提供給老百姓。
  「啊!好累啊!」
  又八抓著像火一樣炙熱的頭髮。同伴們齊聲合唱著曳石歌,彷彿一群蒼蠅圍繞在耳邊嗡嗡叫,令他感到非常嘈雜。
  「……五年、五年,唉!我工作五年之後還要怎麼做呢?做一天吃一天,要是休息一天的話就要餓肚子。」
  他又開始嘔出口水,蒼白的臉俯向地面。
  有一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戴著粗草繩編的斗笠,斗笠的邊緣遮到眉毛的地方。這個年輕人腰上掛著武者修行的包袱,身材高挑,拿著半開的鐵扇靠在帽緣遮擋陽光,眼睛熱切地望著伏見城的地勢及施工情形。
  2
  武士不知在思索著什麼,忽然在一塊大平面石板前坐了下來,石板的高度剛好和桌子差不多,可以把手肘放在上面。
  「呼!呼!」
  他把石板上幾乎曬焦的沙子吹掉,除了沙子之外,連螞蟻也被他吹散了。
  他兩隻手肘靠在上面,拿著斗笠撐住臉頰。石頭上反射太陽的光芒,從草地上蒸發出來的熱氣烤著他的臉。炎熱的天氣令他動也不動一下,只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修城的工事。
  這個人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又八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而又八也對這個武士視若無睹,反正跟自己毫無瓜葛,而且他的頭和胸部仍然覺得非常不舒服,不時反胃,背對著那個人坐著休息。
  那個人似乎聽到了又八痛苦的呻吟,順手摘下斗笠。
  「拉石頭的!」
  他出聲問道:「你怎麼了?」
  「……我好像中暑了。」
  「很難過嗎?」
  「現在好一點了……可是還很想吐。」
  「我給你藥吃吧!」
  他打開一個盒子,拿出一粒黑色藥丸放入又八口中。
  「吃了馬上會好的。」
  「謝謝您!」
  「苦嗎?」
  「嗯!不太苦。」
  「你還會在這裡繼續休息嗎?」
  「是的……」
  「如果有人來了,麻煩你叫我一聲,或丟個小石頭通知我,拜託你啦!」
  修行武者說完,又回原來的位子上。這回他拿出紙筆鋪在石板上,專心地畫著。
  他的眼神透過斗笠邊緣,仔細注視著這座城,有時候往城外看,有時又看著城後面的山線、河川位置以及天守閣等等。他用筆把伏見城裡裡外外的地理,鉅細靡遺地繪在紙上。
  關原之役爆發的前夕,這座城被西軍的浮田軍和島津軍攻陷,增田郭、大藏郭還有各所的壘柵、濠溝等,幾乎都被破壞殆盡。而現在重新修復的銅牆鐵壁,較之太閣時代更顯威嚴,睥睨著一衣帶水的大阪城。
  又八偷瞄了一眼那位修行武者專心畫下的草圖。他似乎曾經從城後的大龜谷以及伏見山上俯瞰過整座城池,還畫出一幅背面圖,所以這一幅畫得的確精密。
  「……啊!」
  又八叫了一聲,因為他看到專心畫圖的武士斗笠後,站著一位穿著草鞋、用皮帶將大刀繫在背上、穿著半套甲冑的武士,也不知道是負責工事的諸侯的臣下,還是伏見的直屬大臣,正悶不吭聲地站在渾然不覺的修行武者身後。
  真是對不起他。又八感到非常對不起這個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現在丟石頭或示警都已經太遲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4)
  剛好,有一隻馬蠅叮上修行武者滿是汗水的脖子,他伸手趕開它。
  「啊!」
  一抬頭,他瞪大眼睛,非常驚訝!
  監工的武士也回瞪他一眼,突然伸出戴著護腕的手,欲取走石板上的草圖。
  炎炎夏日,修行武者百般忍耐酷暑煎熬,好不容易才畫好的城池實景圖,竟然有人一聲不響地從身後伸手欲取走,不由得令他火冒三丈。
  「你要幹什麼?」他用盡全力怒斥一聲。
  他抓住對方的手腕,站了起來。但又搶不回被監工武士奪去的地圖。二人就這麼高舉著手僵持著。
  「給我看。」
  「你太無理了!」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你是幹什麼的?」
  「我看一下不行嗎?」
  「不行!像你這種人即使看了也看不懂的。」
  「總之,我先沒收了。」
  「不行!」
  那張圖在二人手中被撕成了兩半,各執半張。
  「你再不老實的話,我可要把你帶回去。」
  「帶到哪裡去?」
  「奉行所。」
  「你是官差嗎?」
  「當然是。」
  「你是哪裡的?誰的屬下?」
  「你沒有必要知道,我是這個工地的監工。如果你懷疑的話,儘管去調查。倒是你,是誰允許你來描繪城池地勢及修築工程的?」
  「我是個修行武者。因為覺得所學不足,所以至各國觀察地理形勢及修築工程,充實自己,這有什麼不妥嗎?」
  「多如牛虻的間諜,都是跟你一樣的借口……總之,這張圖我是不會還給你的,而且還要帶你到那裡去,把另一半也交出來。」
  「那裡是哪兒?」
  「工事奉行的衙門。」
  「難道你拿我當犯人嗎?」
  「少囉嗦!」
  「喂,你這個小官差,如此耀武揚威就可以嚇唬我們這些百姓嗎?」
  「走不走?」
  「你有本事逼我走啊!」
  他擺出磐石般不移的姿勢。監工武士臉色一變,把手裡的半張圖丟在地上,用力踐踏,然後從腰際拔出一把長兩尺餘的鐵尺。
  心中暗想,如果對方動手拔刀的話,就用鐵尺攻擊,所以擺好應戰姿勢,對方卻似乎無此意,於是他又再問一次。
  「你再不走的話,我要用繩子鞭你了。」
  話尚未說完,修行武者已一個箭步向前,大喝一聲,一手掐住對方的脖子,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往巨石的尖角丟了過去。嘴裡罵道:
  「你這個寄生蟲!」
  監工武士的頭就像剛才被工人們切開的西瓜一樣,被砸得稀爛。
  「啊!」
  又八用手摀住臉。
  因為像大紅色味料般的東西飛濺到他身邊來。然而站在後面的修行武者依然神色自若,不知是早已習慣如此殺人,還是在猛然暴怒之後已經恢復冷靜。總之,他並不急於逃脫,只是彎腰撿起被監工武士踐踏過的半邊地圖,收集好散落一地的紙片,接著又冷靜地尋找剛才拋擲監工時被扯掉的斗笠。
  「……」
  又八目睹如此可怕的力量,大受驚嚇,更覺得毛骨悚然。這個修行武者看來未滿三十,面色黝黑,佈滿淺色斑點,從耳下到下巴有四分之一的臉不見了,說不見了好像有些奇怪,可能是被刀劍削掉後,肌肉萎縮造成的。耳後也有一道黑疤,左手手背也有刀傷,看來如果他脫光上衣,可能還有不少刀疤。單憑外表,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懼,望而卻步。
  撿起斗笠戴到怪異的頭上後,修行武者像陣風般疾步離開。不用說,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數百個如螻蟻般的石頭搬運工,以及舞著皮鞭和鐵尺斥罵著的其他監工,都無人察覺異動。
  不過,這麼廣闊的工地一定有從高處不斷虎視眈眈監視的眼睛,這些人是站在圓木城樓上負責棟樑以及供應苦力的上層官吏。猛聞一聲巨響,正在樓下茶水間用大鍋煮水的足輕們紛紛問道:
  「什麼聲音?」
  「什麼事情?」
  「是不是又有人吵架了?」
  大家七嘴八舌,衝出外頭。
  此時,圍著隔開工地現場和房屋的竹籬笆口,已黑鴉鴉地聚集了一群人正大呼小叫著,四周瀰漫著滾滾黃沙。
  「一定是大阪來的間諜。」
  「真是好了瘡疤忘了疼,竟然還敢來。」
  「殺死他!」
  大家異口同聲。這群石工、土工,以及工事奉行的屬下,視兇手為自己的敵人一般,立刻聚集起來。
  殘了半邊臉的修行武者已經被逮捕了。原來他躲藏在即將離開圍籬往外走去的牛車背後,正要穿過竹籬笆口時,被附近的工人發覺,便用一支狼牙棒,猛然勾住他的腳。
  同時,城樓上也有人喊道:
  「抓住那個戴斗笠的人!」
  工人們聽到命令,不問青紅皂白就將他撲倒在地。修行武者神色驟變,如困獸般瘋狂搏鬥。
  宮本武藏 火之卷(5)
  他先劈手奪下狼牙棒,將這個戰利品掛在頭髮上。再制伏了四五個人之後,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原來是掛在他腰際那把幾乎與他一樣高的大刀。這把刀平常看來嫌大,遇到危急打鬥時卻正合用。
  他拔出大刀揮向對手。
  「你們這些混蛋!」
  他怒目直瞪眾人,身陷重圍的修行武者決心殺開一條血路。
  圍住他的人怕危險,紛紛散開,但是逃了一半,又有很多小石頭從四面八方飛向他。
  「殺死他!」
  「殺死他!」
  這些人對真正的武士是懼而遠之。一般而言,他們心目中的修行武者大都是賣弄半調子學問或知識,在人世間耀武揚威、不事生產的遊民,這些靠勞力維生的石工、土木工對他們相當反感。
  「殺死他!」
  「打死他吧!」
  群聲高喊,石如雨下。
  「這些無名小卒!」
  修行武者一衝向他們,他們就一哄而散,與其說他的眼睛已替自己找到一條生路,倒不如說他對這些人已經失去理智,無法判斷利害關係了。
  雖然這些工人受傷的不少,還有幾個人連命都丟了,但是一瞬間便全都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廣大的工地上彷彿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拉石頭的拉石頭,土工挖著泥土,石匠則鑿著石塊。
  鑿石頭發出的火花和刺耳的噪音,工作中的馬匹發出的狂暴嘶鳴聲。在夏末的午後,陣陣撞擊著耳膜,更令人倍感酷熱難耐,自伏見城延伸到澱川上空的雲峰,無一刻稍歇。
  「這個人只剩一口氣了,在奉行來之前,就先放在這裡吧!你在這裡看著他,若死了就算了。」
  又八接受班頭及監工武士的命令,但是腦袋不知怎麼了,從剛才目擊一切動亂,直到這會兒,一切宛如一場惡夢,雖然眼睛、耳朵都還有意識,但接收的訊息卻傳達不到腦中。
  「……啊!做人還真無聊!剛才這男子還在那邊畫什麼城池地勢圖呢!」
  又八用乾澀的眼睛看著離自己十步遠的物體,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陷在虛無恍惚的思緒中。
  「……他好像已經斷氣了。他還不到三十歲吧?」
  又八這麼想著。
  工人們用粗大的麻繩綁住只剩半邊下巴的修行武者,扭曲的烏黑臉孔上,佈滿凝結的鮮血和泥土,倒臥在地上。
  繩子的另一端綁在一塊巨石上。又八心想,對於一個無法動彈的死人,大可不必如此捆綁吧!無法想像這個人曾遭到何種毒手毆打,只見從破褲管中露出的腳踝,皮開肉綻,連白骨都露了出來,頭髮沾滿血跡,嗜血的蚊蠅聞腥而來,手腳上更是爬滿了螞蟻。
  「此人立志當修行武者時,一定胸懷大志吧!不知他是哪裡人?雙親是否健在?」
  又八思及此事,心中一陣淒楚,不知是因為想到修行武者的一生,還是想到自己的未來。
  「說到希望,應該有出人頭地的快捷方式吧!」
  他喃喃自語著。
  時代煽動年輕人的野心。「年輕人啊!擁有夢想吧!」「年輕人奮起吧!」現在正是接受磨煉的過渡期。連又八也能感受到現今的社會潮流,讓人相信自己可以從一介匹夫成為一國一城的主人。
  為了這份野心,年輕人紛紛離鄉背井,毫不眷戀骨肉親情,絕大部分選擇當修行武者。只要成為修行武者,在當今的社會裡就可以不愁吃穿了。因為連一般農夫百姓,都關心武術,寺廟也很樂意讓他們寄宿,運氣好的話,還有機會成為地方仕紳豪族的座上客。更走運些,遇到願意「養兵千日」的諸侯而獲得經濟上的支援也說不定。
  但是在眾多的修行武者當中,這種幸運兒畢竟少之又少,在萬人之中只有一二人能功成名遂,出人頭地。雖然如此,他們仍無畏修煉的辛苦及達成目標的困難,走上永無止境的修行路。
  真是愚蠢哪……
  他可憐起同鄉朋友宮本武藏所選擇的路。雖然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爭口氣給他瞧瞧,但也絕不會選擇那麼愚笨的一條路。他看著缺了下巴的修行武者的屍體,出神地想著。
  「……咦?」
  又八往後跳開一步,張大眼睛,因為身上爬滿螞蟻的修行武者,手突然動了起來,他全身捆滿了繩子,就像一隻烏龜只露出手腳在地上爬行著。終於,他撐起腹部,抬頭往前爬了一尺左右。
  又八嚥了嚥口水,又後退數步,從心底湧上一陣驚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能瞪大雙眼,不知所措。
  「咻!咻!」
  他好像張口想說些什麼。所謂他,就是那個只有半個下巴的修行武者,那個又八以為已經斷氣的男子,竟然一息尚存。
  「……咻!咻!」
  他的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嘴唇乾裂而泛黑,看來是不可能從那裡吐出半個字了,但他拚命地想擠出一句話,這使他的呼吸發出像破笛般的聲音。
  令又八感到驚訝的並非他還活著,而是他居然能用被捆綁在胸前的兩隻手爬了過來。不僅如此,更令人訝異的是,居然還拉動繩子另一端的大岩石,他就用這瀕死的剩餘力量,一尺、兩尺慢慢地爬了過來。
  宮本武藏 火之卷(6)
  這簡直是鬼魅般的神力,即使在此工作,自認可以一當十、當二十的大力士,也比不上他。
  何況這個修行武者正瀕臨垂死邊緣,也許是求生的意志力發揮了常人所不能及的神力也說不定。總之,修行武者因用力而突出的雙眼直瞪著又八,慢慢向他爬過來,讓又八毛骨悚然。
  「……咻……咻……拜、拜託……」
  那個人又發出奇怪的聲音,含混不清。惟一能讀出些意思的,只有他的眼睛———自知死期將至的眼睛———充滿血絲,閃著淚光。
  「……拜……拜……拜託你……」
  突然,他的頭往前一折,這次真的斷氣了吧!又八仔細一看,他頸部的皮膚已經變紫,草叢裡的螞蟻爬上他沾滿塵土的頭髮,還有一隻鑽進他流著血的鼻孔。
  「……」
  又八不知他要拜託自己什麼事情,但是這力大無比的修行武者,臨終前最後的願望,就像道魔咒般附在他身上,讓他覺得身負著一個不可違抗的約定———此人剛才看到自己的痛苦,好心贈藥,並拜託他有人靠近時知會一聲,但由於自己恍恍惚惚未能及早示警,害得他遭此下場,這些似乎都是冥冥中一股奇妙的緣分。
  曳石歌的歌聲漸漸遠去,不知不覺中已是黃昏,城池籠罩在一片暮靄中。伏見城鎮裡開始出現點點燈火。
  「對了……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麼東西?」
  又八伸手摸到綁在死者腰上的修行包袱———看看裡面的東西,就可以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一定是希望我把他的遺物送回故鄉。
  又八如此判斷。
  他從死者身上取下包袱和小藥盒,放在自己懷裡———他也想到似乎該剪下一撮頭髮,但是看了一眼死者的臉,又令人望而生畏。
  這時傳來了腳步聲。
  他躲在石頭後面偷看,原來是奉行麾下的武士們。又八想到自己擅自從屍體上偷取的東西,此刻正在懷中,立即感受到危機,再也待不下去了,於是他彎著腰,偷偷從石頭背後躲躲閃閃像野兔般逃走了。
  黃昏將至陣陣涼風吹來,充滿了秋意,牆角長滿了肥大的絲瓜,在棚下燒洗澡水的糕餅店老闆娘,聽到屋內傳出聲響,便從木門探頭進去問道:
  「誰啊?是又八嗎?」
  又八寄宿在這裡。
  他急急忙忙回來,之後在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一件上衣和一把腰刀,換了衣服以後,用一條大手帕包住頭臉,穿上草鞋。
  「又八,裡面很暗吧!」
  「什麼?不會,不會很暗。」
  「我馬上去點燈。」
  「不必點了,我馬上要出去。」
  「要不要衝個澡?」
  「不必。」
  「擦擦身體再走吧!」
  「不必。」
  說完他立刻從後門飛奔出去。屋後是一片空曠的草原,再沒有人家。他前腳剛離開屋子,就看到幾個人正穿過茅草叢,走進糕餅店裡。其中也包括了工地的武士。又八看了,喃喃自語地說:
  「這裡太危險了。」
  他們一定是發現有人拿走了那缺了半個下巴的修行武者屍體上的包袱和小藥盒。當時只有自己在他身邊,因此難脫嫌疑。
  「但是……俺並非小偷啊!俺是受死者之托,才取走他的東西。」
  又八一點也不覺得歉疚,他把東西放在懷裡,認為自己只是暫時代為保管。
  「我再不去搬運石頭了。」
  他對明天即將開始的流浪生活一點計劃也沒有。但是如果沒有這個轉機,也許他還得繼續搬上幾十年的石頭呢!一想到這裡,他反而覺得前程漸露曙光。
  齊肩高的茅草上沾滿了黃昏的露水,只要躲進草叢就不必擔心在遠處的那些人發現自己的蹤影,所以逃起來還頗輕鬆。只是,往哪裡去呢?他現在孑然一身,愛去哪就去哪,但他覺得在不同方位上等著自己的命運,有好有壞,現在他選擇的任何一個方向,都將造成他往後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此刻實在無法同意人生早已注定了的說法,除了依靠偶然之外,也別無它法了。
  他想要去的地方有大阪、名古屋、江戶,但是無一處有熟人,連像骰子點數般的依憑也沒有。擲骰子沒有必然的結果,對又八而言也無必然之事。他想,如果這裡發生了什麼偶然之事,那就跟著這偶然向前走吧!
  然而在伏見的茅草原上,怎麼走也不會碰到什麼偶然之事,只有蟲鳴和夜露。被濡濕了的單衣下擺緊貼著他的腳,高高的雜草刺得他的腳陣陣發癢。
  又八已經忘記了白天的病痛,取而代之的是飢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雖不需擔心有人追他,卻覺得舉步維艱,痛苦莫名。
  唉!真想找個地方睡上一大覺啊!
  這個慾望驅使他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來到草原盡頭的一棟房子。走近一看,房屋周圍的圍牆和大門就像被暴風吹垮之後,再也無人著手整修,屋頂缺了一大塊。但是看得出來這棟屋子曾經是豪族的別墅,房子蓋得非常華麗,可想見都市來的美麗佳人以前曾在這裡的紡織機前面工作呢,又八穿過少了門板的門進入屋內,眺望著埋在秋草中的主屋和廂房,使他憶起《玉葉集》裡面的《西行》這首詩歌:
  宮本武藏 火之卷(7)
  與君有緣來相識
  聞君住在伏見城
  欲訪君宅身親臨
  只見庭草掩門扉
  舉手撥草始進門
  露濕衣袖聞蟲鳴
  他想起了這句詩,渾身泛起陣陣寒意。原本他認為此地無人居住,但是看到屋內隨風閃耀著一陣陣紅色的爐火火光,不久,傳來一陣簫聲。
  吹簫者原來是個苦行僧,剛好找到合適的落腳處,在此過夜。紅彤彤的爐火燃燒著,熊熊火光映照著他,使他在牆上的身影更顯龐大。他孤獨地吹著簫,既非自娛亦非娛人,而是在這孤寂秋夜,他已處於渾然忘我的境界。
  一曲過後:
  「哎!」
  苦行僧在荒野的廢墟顯得怡然自得,喃喃自語著:
  「四十而不惑,我已經都四十七歲了,竟然還犯錯,害我的獨子浪跡異鄉,想來真是慚愧,無顏對逝去的妻子及活著的兒子啊……所謂四十而不惑,那只有聖賢才做得到啊!四十歲是凡夫俗子的危險關卡,此時絕不能有任何疏失,尤其關於女人。」
  他雙手持簫,盤腿而坐:
  「我在二三十歲時也曾屢受女色之害,年輕時的任何緋聞還不至於影響前途……但是人過中年還迷戀女色,將為眾人譏笑,尤其發生了阿通之事後,更難容於世。蜚言滿天飛、身敗名裂,連親生兒子都棄我而去,自毀一生……這樣的失敗若在年輕時發生的話,還有挽回的機會,但是年近半百的人,是無法東山再起了。」
  他旁若無人地自語道。
  又八悄悄地走進房間。當他看見火光中苦行僧那瘦削的臉頰,及全身瘦骨如柴,蒼灰的毛髮,加上他的喃喃自語,仿如夜半鬼魅,令人毛骨悚然。又八鼓不起勇氣向前搭訕。
  「啊!為什麼……我會犯下如此錯誤呢……」
  苦行僧仰天歎息,又八視線所及是他那大如窟窿的鼻孔,身穿浪人的襤褸衣著,外披一件黑色袈裟,證明他是普化禪師的弟子。地上鋪的蓆子,看來是他四處露宿時的隨身之物。
  「過去的錯誤已無法挽回。人生旅程在步入中年之後更需步步為營、謹慎行事。我自以為人情練達,小有成就,就沉溺於女色,果真嘗到失敗的苦果。想必是命運之神的懲罰……實在是太慚愧了!」
  苦行僧贖罪般低垂著頭:
  「我已經無所謂了。在懺悔中,尚能苟延殘喘於大自然的懷抱中,已經是我莫大的幸福了。」
  語畢,熱淚盈眶:
  「但是,我最愧對我的兒子,就像惡有惡報,我的胡作非為都報應在城太郎的身上了。如果我還是姬路池田侯的藩臣的話,我的兒子如今也是個千石武士之子了。如今他卻必須遠離骨肉至親、流落他鄉……不,這件事情還不打緊,要是城太郎長大之後明白真相,知道我這個父親在四十幾歲時還因迷戀女色而被趕出藩地放逐的話,他會怎麼想呢?我實在無顏見他啊!」
  他雙手掩面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立刻往門邊走去:
  「不要再想了,我怎麼又想起這些煩惱事……啊!月亮出來了,到野外去吧!把這些煩惱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
  他拿起簫,步出屋外。
  真是奇怪的和尚,又八躲在陰暗處看他離去,發現他瘦削的鼻樑下依稀蓄有兩撇鬍子,看來並不老氣,但為何走起路來顯得老態龍鍾呢?
  他出去之後沒再回來。可能精神有些異常吧!如此一想,又八心裡不禁發毛,卻也對他心生憐憫。這些都還好,最令他擔心的是,夜風襲過爐火發出劈劈啪啪聲響,火勢逐漸向地板蔓延。
  「危險!」
  又八跑過去用瓶子的水把火澆熄,這是荒野中的廢墟還不算什麼,要是飛鳥時代1或者鐮倉時代2遺留下的古跡,那該如何是好呢?
  「就是因為有這種人,奈良跟高野才經常遭祝融肆虐啊!」
  他坐在苦行僧原先的位子,內心充滿道德感。那些浪人不但舉目無親,一無所有,對社會更缺乏公德心,他們毫無意識到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所以經常在寺廟的大殿裡生火取暖,烘烤著他們那無用的行屍走肉之軀。
  「話說回來……這事也不能全怪浪人。」
  又八想到自己也是個浪人。以前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有這麼多的浪人。為什麼存在這麼多的浪人呢?那是戰爭的後遺症,有很多人因為戰爭而陞官發財,還有更多如蚊蠅般被丟棄於後的人。而這些人就成為新興時代的壓力、負擔。此乃自然的法則,因果循環,這些浪人雖然燒掉不少國寶級的寶塔,但都比不上戰爭的烽火在高野及睿山所燒燬的皇室寶物來得可觀。
  「……哦!那裡有太多寶貝了。」又八巡視四周,自語道。
  原本以為這裡只是個取暖的地方,細看之下,以前可能是用來喝茶的茶室,角落的架子上有件東西引起他的注意,那並非昂貴的花瓶或香爐,而是一個缺了口的溫酒瓶和黑鍋子。鍋內殘留一些剩菜餘羹,他拿起溫酒瓶搖一搖,裡面有嘩啦的聲音,從缺口溢出淡淡酒香。
  宮本武藏 火之卷(8)
  「謝天謝地!」
  飢腸轆轆的人是不會去顧慮那是他人之物的,他一口氣喝光瓶裡的酒,連鍋子都一掃而光。
  「啊!吃得好飽!」
  他躺在地上,手枕著頭。
  爐火昏昏欲睡似地慢慢變小了,唧唧的蟲鳴如雨聲般愈叫愈響,不只是門外,連牆壁、天花板還有破草蓆上都傳來此起彼伏的蟲鳴。
  「對了!」
  他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坐起,掏出懷裡那個殘了半邊臉的修行武者在臨終前托付他的小包袱。嗯,趁這個時候,先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
  他打開包袱一看,裡頭是一條髒兮兮的蘇芳染的小手巾,還有一件乾淨的上衣及旅行者的隨身用品,換洗的衣褲內有一個用油紙包裹、看起來蠻貴重的東西,還有些許盤纏,突然,咚的一聲,有東西掉落腳邊。
  那是一個紫色皮革制的小袋子,裡面裝著為數不少的金銀財物。又八數著數著,心裡漸漸感到忐忑不安,不覺喃喃自語:
  「這是他人的財物啊!」
  他又打開另一個油紙包裹,裡面是一幅用古老的金鉑紙作裱褙的花梨木卷軸,令人有一窺究竟的誘惑。
  從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把卷軸放在地上慢慢攤開,上面寫著:
  印   可
  一中條流太刀之法
  一表
  電光、車、圓流、浮船
  一里
  金剛、高上、無極
  一右七劍
  神文之上
  口傳授受之事
  月   日
  越前宇阪之莊淨教寺村
  富田入道勢源門流
  後學     鍾卷自齋
  佐佐木小次郎     閣下
  在卷軸背面另外貼著一張紙片,上面寫著「奧書」兩字,裡面還有一首極其有趣的詩歌:
  井不掘
  水不存
  月光照耀
  不留形影
  人啊   你自己去汲水吧
  「啊哈!這是劍術的秘傳目錄啊!」
  又八馬上明白,但是他對鍾卷自齋這個人卻是一無所知。
  又八隻要一聽到伊籐爾五郎景久這個人,就會聯想到:
  就是創立一刀流,號稱一刀齋的人啊!
  又八所知僅止於此,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位伊籐一刀老師就是鍾卷自齋,更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外號叫「外他通家」,並繼承了早已被世人遺忘、正統的富田入道勢源的道統。晚年時,避居鄉村安享餘年,是一位高潔的武士。
  佐佐木小次郎閣下?這麼說來,今天慘死在伏見城工地裡那個修行武者的名字就叫小次郎了?
  嗯!他點頭說道:
  「他的武功應該非常高強才對啊!從目錄的判斷他繼承了中條流的印可,沒想到卻英年早逝,真可惜啊!回想起他垂死前的奮力掙扎,想必他是心猶未甘、死不瞑目吧!他臨死時一定是想拜託我將他的遺物送回故鄉。
  又八為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誦經超度,並決心完成他的遺志,將他的遺物送返故里。
  橫躺在地上的又八越躺越覺得冷,索性把柴火全丟進火堆,旺盛的火烤得他全身暖烘烘的,很快便進入夢鄉。
  此時,遠處的荒野中傳來陣陣簫聲,大概是那位苦行和尚!他究竟在傾訴些什麼呢?也許如他剛才在屋裡自言自語般,是要抒發滿腹愚癡和煩惱吧!因此,即使已是夢海人靜,他依然瘋狂地在荒野中吹簫遊蕩。但是又八已疲憊不堪,倦極欲眠,簫聲和蟲鳴聲在他的睡夢中漸漸遠去。
  3
  灰色的雲籠罩著整個原野,秋高氣爽的清晨,放眼望去處處沾滿露水。廚房的門被風吹倒,地上殘留著狐狸的足跡,雖然天色已白,栗鼠們仍活潑地跳來跳去!
  「啊!好冷啊!」
  苦行僧醒來之後,進入廚房。
  天色微明時,他才精疲力盡地回來,簫沒離手,便倒頭呼呼大睡。
  由於整夜在荒野中遊蕩,他那單薄又髒亂的外衣沾滿雜草和露水,宛如中了狐蠱的人。今天氣溫下降,冷了些,他看來似乎受了風寒,皺巴巴的臉打了一個大噴嚏。
  鼻涕沾在嘴上的八字鬍,他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對了,昨晚應該還剩一些酒。」
  他自言自語地站起來,走過佈滿狐狸足跡的走廊,來到後面那間有爐子的房間。
  這個空屋在白天看起來更寬廣,必須費點神才能找到,酒當然不會不翼而飛。
  咦?
  他睡眼惺忪地四處搜尋,酒瓶明明擺在這兒的,竟然不見了!接著,他發現爐火旁空空的溫酒瓶,和以臂當枕躺在那兒呼呼大睡還淌著口水的陌生人。
  「這個人是誰啊?」
  他彎下腰凝視他的臉。
  地上的人睡得正香甜,鼾聲如雷,大概打他一拳也叫不醒。我的酒一定是被這小子給喝掉了,想到這,再聽到如雷的鼾聲,苦行僧不禁火冒三丈。
  還有,鍋裡留下來預備當今天早餐的食物,也已經鍋底朝天,空空如也。
  宮本武藏 火之卷(9)
  苦行僧勃然大怒,這是很嚴重的民生問題。
  「喂!」
  他用腳踢地上的人。
  「嗯……嗯……」
  又八伸個懶腰正要抬頭。
  「喂!」
  苦行僧又補上一腳,這回可把他給踢醒了。
  「你要幹什麼?」
  又八睡眼惺忪,鐵青著臉,猛地跳起來:
  「是不是你用腳踢我?」
  「踢你也無法平息我的怒氣,是你吃掉我鍋裡的食物和酒嗎?」
  「那是你的?」
  「當然是我的。」
  「那就很對不起了!」
  「道歉就能了事嗎?」
  「我向你道歉。」
  「光是道歉不夠。」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要還給我。」
  「怎麼還啊?東西都已經吃到我肚子裡了,吃飽了才能維持我今天的元氣。」
  「沒有食物我也會餓死啊!我每天沿門吹簫,千辛萬苦才討來這些食物。這是惟一僅存的,現在全部被你吃掉了。你還給我!還給我!」
  苦行僧如餓鬼般咆哮,蓄著八字鬍且飢餓的臉變得鐵青。
  「你別這麼無情嘛!」
  又八有點輕蔑地說:
  「只不過是些剩菜剩酒罷了!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苦行僧頑固而憤怒地說:
  「你說什麼?即便是剩飯殘酒,也是維繫我一天生命的糧食啊!你還給我,要是你不還的話……」
  「你想怎麼樣?」
  「哼!」
  他抓住又八的手腕———
  「我不會饒你!」
  「你別欺人太甚!」
  又八甩開他的手,反揪住苦行僧的領子,想要摔倒他。可是苦行僧瘦弱的身子猶如飢餓的野貓,用力掐住又八的喉嚨,力氣奇大無比,令人驚訝。
  「你這個臭小子!」
  又八再加把勁,但是對方的腳力怎麼這麼強,站得這麼穩呢?
  反倒是又八被抬起下巴,發出奇怪的聲音:
  「唔……」
  又八漸漸被推到另一個房間。他本想抵抗對方,可是對方順勢將他扔向牆壁。
  由於屋子的樑柱、牆壁早已毀損斑駁,經不起又八這一跌撞,全都倒塌了,又八整個人埋在泥堆裡。
  「呸!呸!」
  又八猛吐了幾口口水,掙扎站起,一張臉氣得說不出話來,拔起大刀便衝過去,苦行僧舉簫迎戰,一邊則喘息不已,看來又八比他強壯多了。
  「你等著瞧!」
  又八窮追猛打,令他毫無招架餘地。苦行僧臉色慘白,有時稍一遲緩差點就被踢倒,危急時苦行僧高聲吶喊求救,四處閃躲以免被大刀砍到。
  最後導致又八失敗的原因是他過於輕敵,苦行僧像貓一樣跳到庭院裡,又八追出去,走廊上久經風吹雨淋,早已腐朽的地板被他踩破了一個大洞。他一腳陷進去,動彈不得。苦行僧見狀立即展開反擊。
  「喝!喝!喝!」
  對方見有機可乘,一言不發地直接進攻開來。
  又八的腳動彈不得,無力招架,猜想自己轉眼間就會被打得鼻青臉腫。正在拉扯時,從又八懷裡掉出一顆小小的金子,每挨一拳懷裡就發出響聲,金子從他懷裡辟哩啪拉地掉了出來。
  「咦?」
  苦行僧聞聲鬆手。
  又八好不容易脫離魔掌。
  苦行僧暴怒下連揮重拳,打得疲累不堪,氣喘吁吁,眼看滿地金銀,不由目瞪口呆。
  「嘿!你這個畜牲。」
  又八摸摸腫脹的臉,顫抖地叫罵道:
  「這算什麼?我只不過吃掉你一些剩菜殘酒,你就把我打成這樣。你看!我有的是錢,你這個餓鬼別死咬著我不放,如果你那麼貪財的話,這些錢給你啊!來吧!還你那冷飯殘酒的錢再加上利息,還給你啊!你剛才打我的也要還給我,現在換我揍你了,你頭靠過來給我打啊!」
  又八連聲大罵,可是苦行僧一聲不吭,漸漸平靜下來,竟然臉靠著走廊門板哭了起來。
  「你這個畜牲,你看到錢財還裝模作樣。」
  又八添油加醋,不停謾罵,可是苦行僧像洩了氣的皮球,說道:
  「啊!真是太丟臉了,為何如此愚蠢呢?」
  他這些話並不是對又八說的,而是一個人自怨自艾,比起常人他是一個自我要求非常嚴謹的僧人。
  「你這個渾蛋!都一把年紀、落魄至此了,還執迷不悟嗎?你真是寄生蟲!」
  他用頭猛撞身旁一根黑柱子,撞完又哭,哭完又撞。
  「你為什麼吹簫呢?是想藉著簫聲發洩自己的愚昧、邪念、迷惘、固執、煩惱嗎?你到底在爭什麼?只為了一點冷飯余酒,就和別人爭得你死我活,而且對方還只是一個毛頭小子呢!」
  這個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起初以為他說著說著會嚎啕大哭,可是他一直不停地用頭猛撞柱子,彷彿不撞得頭破血流不肯罷休。
  他自怨自責,自己打自己的次數比打又八的還要多,又八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看見苦行僧的頭都快撞破了,趕快上前阻止。
  宮本武藏 火之卷(10)
  「哎呀!不要再撞了!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你不要管我。」
  「你到底怎麼了?」
  「我沒怎麼樣!」
  「難道你有病啊!」
  「我沒病。」
  「那你為何如此呢?」
  「我只是極端厭惡自己罷了!我討厭自己的身體,我多麼希望把自己殺掉好讓烏鴉吃個精光。但是這般愚昧地死去仍然心猶不甘,至少先修身養性,改邪歸正後再曝屍荒野。可是我拿自己也無可奈何,才如此焦慮不安啊!你剛才說我有病,可能真的是有病吧!」
  又八心中湧起一股歉意,撿起地上的金子,將一部分遞給他:
  「剛才我也有錯。這些給你,代表我的一點歉意。」
  「不要!」
  對方把手縮了回去:
  「我不要什麼金銀財寶,不要!不要!」
  剛才為了一點鍋底剩菜餘飯拚命的苦行僧,現在卻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人往後直退。
  「你,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啊!」
  「也沒那麼奇怪吧!」
  「不,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有點怪異!」
  「怎麼個怪異法呢?」
  「苦行僧!你說話時帶著中部地區的鄉音。」
  「因為我是姬路出身。」
  「哦!我是美作出身。」
  「作州?」
  他瞪大眼睛,又問道:
  「你來自作州的哪裡?」
  「吉野鄉。」
  「唉!提到吉野鄉令我非常懷念。當我在日名倉藩所工作的時候,曾經被派到那裡,那一帶我很熟。」
  「這麼說來你以前是姬路藩的武士?」
  「沒錯,以前我也是武家的後代,我叫青木……」
  正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一想到目前的落魄,無顏在人前表明自己的身份。
  「騙人的,我剛才說的都是騙你的。怎麼樣?我們到鎮裡去洗個澡吧!」
  他突然站起來,往原野方向走去。
  4
  又八很在意身上這些錢財,因為它不屬於自己,所以更介意。雖然不該動用,但先挪出一點應該不為過吧!
  「那位死者托付我將遺物帶回故鄉。從裡頭拿出一點錢來充當盤纏也是應該的。」
  又八自圓其說後,如釋重負。他慢慢地拿出一部分錢來花用。
  但是,除了錢財之外,還有一卷署名給佐佐木小次郎的「中條流印可目錄」,究竟他的故鄉在哪裡呢?雖然猜測那位死去的修行武者很可能就是佐佐木小次郎,但是,他是一個浪人呢?還是一名住持?有過何等遭遇?又八完全無從得知。
  惟一的線索是那位將「印可目錄」傳授給佐佐木小次郎的劍術師父鍾卷自齋。只要找到自齋,小次郎的一切便可分曉。於是,為了尋找此人,又八從伏見到大阪沿途所經過的客棧、茶館、飯店,他都一一詢問:
  「有沒有人知道劍術高手鍾卷自齋呢?」
  「我們從未聽說過。」
  大家都這麼回答。
  「他是繼承富田勢源一派,自創中條流的大師。」
  又八試著詳加解釋。
  「沒聽過!」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人。
  終於他在路邊碰到一位看來略懂劍術的武士。對方告訴他:「你說的那位鍾卷自齋即使還活著也已經老邁了。他以前曾去關東,晚年不知隱居在上州的哪一座山區裡,久不聞世事,你若想打聽他的消息,要到大阪城詢問一位叫富田主水正的人,就可以知道了。」
  又八又問他富田主水正是何許人物。
  武士說他是秀賴公的武術師父之一,從越前宇阪之莊的淨教寺村來的,屬於富田入道勢源的一族。
  雖然聽得迷迷糊糊,但總是一絲線索。又八一到大阪就住進一家小客棧,並向客棧老闆詢問是否有這樣一位武士住在城裡?
  「有!聽說是富田勢源先生的孫子,但並非秀賴公的武術師父,而是在城內教導百姓武術。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幾年前他就回到越前去了。」
  客棧裡的人給他這些消息,客棧位於大阪城裡,並常替城裡的人跑腿辦事,因此這裡的人所說的應比剛才的武士還可靠些。
  客棧老闆也給他一些建議:
  「即使你到越前尋找主水正先生,也不知他在何處?與其到遠方盲目尋找,還不如去找伊籐彌五郎先生,可能較容易得到消息。這個人以前的確曾經在中條流的鍾卷自齋這個人身邊修煉武功,後來自創流派叫一刀流。」
  這是個好主意。
  但是,當他尋找到彌五郎一刀的住處時,他們說他最近幾年都住在洛外的白河邊。最近在京都大阪附近都看不到他的蹤影,不知道是不是又去遊學了。
  「哎呀!真是麻煩!」
  又八放棄這條線索,他告誡自己:「欲速則不達。」
  又八禁錮已久的那顆年輕的野心,來到大阪之後慢慢甦醒了,因為此地極需人才。
  在伏見城,新政策及武家制度已經建立得非常完整,但是大阪城目前正在招募人才,組織浪人軍,本來這是非公開性的。
  宮本武藏 火之卷(11)
  「後籐又兵衛大人以及真田幸村大人,明石掃部大人再加上長曾我部盛親大人等人,據說都受秀賴公私下的資助。」
  城內議論紛紛,比起其他任何城池,這裡的浪人倍受尊敬。大阪城的城邊小鎮是浪人的最佳住處。
  長曾我部盛親就住在城外市郊,雖然還很年輕,卻剃了光頭,並改名叫一夢齋。
  我決心不問世事了!
  他如此昭示世人,寄情於山水和青樓間,但是一旦逢事發生時,他會立刻奮起。
  為了報答太閣的恩典!
  聽說他手下養了七八百個浪人,這些人的生活開銷全仰賴秀賴公的援助。
  又八在大阪城待了兩個月,所見所聞讓他產生一種直覺:就是這裡!這裡就是我出人頭地的地方!
  他非常興奮。
  他以前曾經光腳扛著一支槍,跟宮本村的武藏馳騁在關原的天空下。當時的豪情壯志,久已遺忘。最近他的身體日益強壯,昔日的壯志打心底慢慢甦醒了。
  他包袱裡的錢財越來越少,但是他還是覺得:我就要開始走運了!
  因此,每天他都朝氣蓬勃,即使不小心腳被石頭絆到,也覺得運氣彷彿會從腳底萌芽似的。
  首先我要先裝扮自己———因為時入晚秋,天氣漸寒,他買了適合自己的背心和外套。
  由於長住客棧不符經濟,因此他借宿在順慶堀附近一位馬具師家中。平日東遙西逛,想回去就回去,不回去也無所謂,日子過得愜意又逍遙,也結交了不少知心好友,並磨煉出謀生技巧。
  他所以能如此順利,是因為他時時警惕自己要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看啊!肩扛大槍,有人牽馬,身後跟隨二十幾名侍從,現任職大阪城京橋口的掌櫃,聽說他以前在順慶堀的河邊搬運砂石呢!
  在城裡經常可以聽到這一類令人羨慕的傳言,又八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人世間宛如一座蓋好的石牆,砌滿了壘壘石頭,無隙可鑽!
  他開始有點厭倦了,可是他又想:這算什麼?還沒找到可攀援的空隙之前,看起來是這個樣子。要是能夠好好地把這座石牆切開,進到裡面就可出人頭地了!雖然非常困難,但總是有辦法的!
  他替自己打氣,而且拜託讓他寄住的馬具師幫忙找工作。
  「這位客官啊!你不但年輕而且略懂武術吧!你若進城謀職一定是輕而易舉。」
  馬具師認為他很容易找到工作,實在太看重他了。就在四處求職的日子裡,轉眼就到了十二月的冬天,包袱裡的錢財只剩一半了。
  繁華城鎮的冬日清晨,到處是一片白雪皚皚。當冰雪融化、道路開始變得泥濘不堪時,也傳來了敲鑼打鼓聲。
  每當臘月來臨,人們總是忙碌得很。也有些人悠閒地聚集在冬陽下,原來是販賣物品的商人,他們用簡陋的竹籬笆圍了一個賣場,裡面有五六個豎著紙旗或長矛的攤位,對著路人和圍觀的人搖旗吶喊,招攬顧客,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生活戰爭。
  人群中混雜著劣質醬油味,有幾位露出長腳毛的男人,在吃完天婦羅後,互相開玩笑,並學馬一樣嘶嘶地叫。到了晚上,就會出現一群濃妝艷抹的女人,當街阻客。她們宛如剛放出牢籠的母羊,拿著豆子邊走邊吃。在一個露天的酒攤旁,有兩個人在打架,不知誰輸誰贏,只見地上血跡斑斑。那個打輸的人慌慌張張地往城裡逃走。
  「非常謝謝你,客官,幸虧你坐在這裡,我們的東西才沒被打壞!」
  賣酒商人不斷向又八道謝。
  道完謝之後,又說:
  「這次給你溫的酒,冷熱適中。」
  老闆還送了幾道下酒菜。
  又八心情很好,剛才那些城裡人滋事時,他心想要是他們砸毀了這個貧窮的賣酒攤販,他就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所以一直提高警覺,注視這些人。終於,一切平安無事,賣酒的小販和又八都深感慶幸。
  「老闆,今天好多人啊!」
  「可不,都臘月了,雖然行人來去匆匆,但很少人會停下腳步啊!」
  「只要天氣晴朗就好了。」
  有一隻鳶,嘴上不知叼了什麼東西,從人群中飛上天去。又八喝得滿臉通紅,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在當石頭搬運工時發誓戒酒的,什麼時候我又開始喝起酒了呢?
  他就像在想別人的事情一樣,事不關己。
  唉!算了吧!做人不喝點酒,枉此一生!他找借口自我安慰。
  「老闆,再來一杯。」
  他往後面叫了一聲。老闆立刻又送上一杯。一個浪人裝扮的男子,也一起跟著走來,坐到又八對面。他只穿一件領口骯髒的上衣,沒穿外套或背心,身上佩戴一把令人生畏的長刀。
  「喂,喂,老闆,快點給我送上酒來,要溫熱啊!」
  那個人一隻腳盤在椅子上,眼睛骨碌碌地上下打量著又八,四目相交時———
  「嘿!」
  那人應酬性地對他一笑。
  宮本武藏 火之卷(12)
  又八也回應道:
  「嘿!」
  「我的溫酒沒送來之前,請我喝一杯怎麼樣啊!對不起!打擾你了。」
  「這個……」
  那個人立刻伸出手來,說道:
  「愛喝酒的人,一看到酒就很難抗拒誘惑。老實說,剛才我看你在喝酒,酒香撲鼻,令人受不了,所以就過來跟你要杯酒喝。」
  那個人喝起酒來既暢快、又豪氣,像個行家,又八一直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此人酒量很好。
  又八隻喝了一壺,而他已經喝超過五壺,而且還神志清醒,又八問他:
  「你能喝多少?」
  他回答說:
  「大概一升左右,不過心情好的時候我就變成無底洞了。」
  接著,他們談到目前的時局。
  一談到這個話題,那男子變得慷慨激昂:
  「家康算什麼?除了秀賴公之外,大御所的人簡直都是一群傻瓜,那個老傢伙要是沒有本多正純以及帷幕的舊臣,他還有什麼本事呢?他只不過是比一般的武士更富心機、狡猾、冷血,再加上些許政治手腕罷了!本來石田三成會比他更有成就的,只可惜石田三成這個人不但喜歡操縱諸侯,而且太過於吹毛求疵,何況他的身份還不夠高呢!」
  原來以為會繼續這類話題,但是對方問他:
  「閣下,現在如果關西和關東各擁政權,你會投靠哪一邊呢?」
  又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會投靠大阪。」
  「喲!」
  那個人拿著酒杯站了起來:
  「原來我們是同志啊,再敬你一杯,請問閣下是哪裡的藩士呢?」
  他又繼續說:
  「噢!對不起,我先自我介紹。我是蒲生浪人,名叫赤壁八十馬。你認識一位名叫塙田右衛門的人嗎?他和我是生死之交。我們共同期盼將來能出人頭地。還有一位是聞名大阪城,名字響噹噹的大將,叫做薄田隼人兼相,我們曾經一起周遊列國。我也曾見過幾次大野修理亮,他是一個陰險的人,雖然他比兼相更有勢力,但不可靠。」
  他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立刻打住,並問道:
  「請問閣下您?」
  他又再問了一次。
  雖然又八認為他說的話並不全然可信,但總覺得矮人一截,頗為自卑,所以,他也決定對他吹噓一番:
  「你知不知道越前宇阪之莊淨教寺村的富田流的開山祖師富田入道勢源先生?」
  「我只聽過他的名字。」
  「有一個大隱居士鍾卷自齋,他繼承了那個正統,自創中條流,是個淡泊名利的隱士,他就是我的恩師。」
  即使聽他這麼說,對方毫無訝異,更舉杯說:
  「那麼閣下一定精於劍術了?」
  「沒錯。」
  又八謊話越說越輕鬆順口。
  他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謊言中了,說謊成了他的下酒菜。
  「說真的,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認為你是個劍術高明的武士,你看來鍛煉得身強體壯,我正猜想你是從哪個門下出來的人呢?既然你自稱是鍾卷自齋的門下,敢問先生尊姓大名呢?」
  「我叫佐佐木小次郎,伊籐彌五郎一刀齋是我的師兄弟。」
  「哇!」
  那個人驚叫一聲,又八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急忙想告訴他———我是開玩笑的。
  但是,赤壁八十馬已經跪地磕起頭來,這下子恐怕難以解釋清楚怎麼一回事了。
  「我真是有眼無珠。」
  八十馬一再道歉。
  「久仰佐佐木小次郎的大名,您是劍道高手,剛才我有眼不識泰山,實在失禮,還望原諒。」
  又八鬆了一口氣,要是對方認識或見過佐佐木小次郎的話,他的謊言當場就會被拆穿,現在可能已經被對方罵得狗血淋頭了。
  「哎呀!請站起來。你這麼向我道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我剛才大言不慚,您一定聽得很不舒服吧!」
  「你在說什麼,我也尚未求得一官半職,而且年輕無知呢!」
  「但是,您的劍術相當高明,名聞天下。大家都說———沒錯,就屬佐佐木小次郎最厲害!」
  八十馬喃喃自語,他已經酩酊大醉了,說完這些話,立刻瞪大眼睛說道:
  「您這麼厲害竟然還沒求得一官半職啊?實在太可惜了。」
  「我專心勤練劍術,所以還沒有找到伯樂呢?」
  「哦!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您也是胸懷大志啊。」
  「本來就是啊,無論如何我必須先找到合適的人投效才行啊!」
  「這小事一樁。只要實力雄厚就行了。不過空有實力,卻不知自我表明,也是行不通的,像剛才我見到您,也是聽您的大名之後才感到非常驚訝!」
  八十馬添油加醋地又說:
  「我來替您引薦引薦如何?」
  「老實說,我現在正投靠我的朋友薄田兼相,以大阪城目前的形勢,很多人不計代價極力招兵買馬,要是我向薄田氏推薦像您這樣的人物,他一定立刻聘雇您的,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宮本武藏 火之卷(13)
  赤壁八十馬很熱心,而又八也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但是,顧忌到自己盜用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心裡總覺得不甚妥當,卻又騎虎難下。
  要是一開始就據實以告,自己是美作的鄉士本位田又八,八十馬大概不會如此熱心了,說不定還會嗤之以鼻地輕視他,還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好用。
  又八心裡暗自盤算。話說回來,不必過於擔心吧!因為佐佐木小次郎已經被打死在伏見城的工地裡,而且除了自己,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那件足以證明身份的「印可目錄」,對方在臨終前托交自己,別人自然無從查證,更何況他只不過是一名被眾人打死的擅闖者,不可能有人會來調查這件事情的。
  別人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又八腦裡閃過這麼個大膽而僥倖的想法。他意氣盎然,決定從此以後要扮演佐佐木小次郎的角色。「老闆,算賬!」
  他付完賬,正要起身離座時,八十馬急忙問:
  「剛才談的事怎麼樣呢?」
  他跟著一起站了起來。
  「我希望你能盡力幫忙,但是站在馬路邊不好說話,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
  「啊!說的也是!」
  八十馬滿足地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看著又八替他結賬。
  他們來到氣氛曖昧、充滿脂粉味的後街。又八想找個高級的酒樓,但是八十馬卻說:
  「到那種地方去只是浪費金錢罷了!我知道有一個更好、更有趣的地方。」
  又八也經常到後街遊玩,現在他被帶到這裡來,看起來這裡的氣氛和情調都蠻合自己的胃口。
  這裡叫比丘尼後街,住滿了歌妓。此處繁華熱鬧,聽說一個晚上要耗掉一百石的燈油呢!
  有一條潮水回溯的陰暗河流,在紅燈籠下仔細一看,到處爬滿了海蟲及河蟹,看起來像是令人噁心的毒蠍子。臉上塗滿白粉的歌妓中,少見眉清目秀的。有些已經年老色衰,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頭上包紮比丘尼頭巾,在這寒冷的夜晚,仍然出來招攬客人,她們妖艷的妝扮,頗能吸引遊客的注意。
  「沒有。」
  又八歎了一口氣。
  「應該有吧!比起一般茶店的女郎和歌妓要好得多了。叫妓女是不太好聽,不過,冬天寒冷的夜晚,在這裡過上一夜,聽她的枕邊細語,談談她的身世遭遇,你就會知道,她也並非一出生就注定要當妓女的。」
  八十馬得意洋洋地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他繼續說道:
  「聽說有些比丘尼曾經服侍過室町將軍,也有很多女人自稱是武田大臣的女兒,或者是松永久秀的親戚,平家沒落的後代也是如此,而從天文、永祿那個時代來看,這些盛衰變化非常劇烈,所以才會造成落花飄零,沉浮在浮華世界的下水道裡吧!」
  他們來到一家酒館,又八完全信賴八十馬,看來他是個中老手,他喝酒和對待女人的方式都很老練,果然沒錯,這個後街的確有趣。
  他們當然在那裡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八十馬還意猶未盡,而又八住在阿甲的「艾草屋」時,一直覺得抬不起頭來,多年來的鬱悶心情在此一掃而空。
  「好了,好了,別再喝酒了。」
  到後來,他連帽子都脫下來了。
  「該走了。」
  「跟我一起喝到晚上吧!」
  八十馬不打算離開。
  「留到晚上有什麼事?」
  「今天晚上我約好要到薄田兼相的官邸去和兼相會面,現在就離開去那兒又太早了,對了,我得先瞭解閣下您希望多少酬勞?以免到了那裡無法詳談。」
  「從一開始就期待功名利祿,那行嗎?」
  「話不能這麼說,你不能低估自己,你要是出示足以證明你是佐佐木小次郎的中條流的印可,卻告訴對方只要能有個一官半職就好,酬勞好商量。那樣對方會輕視你的。從一開始你就必須提出要求說我要五百石,像這樣自信心越高的武士,他的待遇自然也會越高,你可別自貶身價啊!」
  這一帶天色很早就暗了下來,大阪城巨大的影子斜斜映在山谷間的石壁上,遮蔽了整個黃昏的天空。
  「那就是薄田的官邸。」
  兩人背對著護城河停下腳步,雖然白天灌了不少酒暖和身子,但是,現在站在河邊迎著寒風,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是那旁邊的木門嗎?」
  「不,是木門旁那棟正方形建築物。」
  「哇!這房子好宏偉啊!」
  「因為他已經名利雙收了啊!他三十歲時還是默默無聞呢!才短短幾年,就飛黃騰達了……」
  又八把赤壁八十馬的話當成耳邊風。並非心存懷疑,而是因為過於信任,以至於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沒有必要刻意去注意。望著掛在巨大城堡上各大將軍、小將軍的名號,他心想:
  「大丈夫當如是也,我自信也有這份能力。」
  他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難以壓抑這種嫉妒和羨慕的心情。
  宮本武藏 火之卷(14)
  「今晚我們就去拜見兼相,你看看我是如何引薦你的。」
  八十馬說完,接著又說:
  「我剛問你的酬勞呢?」
  他催促著。
  「對了,對了。」
  又八拿出懷裡的錢袋,本來他每一次都認為只用一點點沒關係,可是不知不覺,花得只剩三分之一了,他拍拍這些剩下的錢說道:
  「我只剩這些錢了,這些當推薦金夠嗎?」
  「沒關係,已經夠了。」
  「是不是要拿個東西把它包起來呢?」
  「什麼啊!要去求得一官半職時,大家都會送推薦金,或者是獻上金子。不只是薄田如此,現在大家都公然收取紅包。你也不用有所顧忌———那麼,我先幫你收下了。」
  又八將身上僅剩的錢全部掏出後,有點不安,便追到八十馬後面,說:
  「那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的,你要是苦著一張臉去送禮的話,恐怕連紅包都還沒給就被趕出來了,而在大阪不只是兼相有權有勢。大野、後籐那兒我也有門路可以拜託的。」
  「什麼時候會有回音呢?」
  「這個嘛!你在這裡等我當然是可以,但是護城河旁邊不但寒風刺骨,而且容易引人起疑,不如我們明天見吧!」
  「明天———在哪裡見面呢?」
  「就在人們經常聚集的廣場。」
  「知道了。」
  「就約在我們第一次碰面的酒館裡見面。」
  兩人約定好見面時間之後,赤壁八十馬向他揮揮手就走進門去。又八瞧他大搖大擺、長驅直入的架式。
  看來,他的確是薄田兼相潦倒時的患難之交。
  又八雖然吃了顆定心丸,但是當晚卻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在約好的時刻,他踩著初融的雪地來到廣場。
  臘月的寒風刺骨,冬陽下,廣場上行人如潮。
  不知為何,赤壁八十馬那一天並未出現。
  第二天也是如此。
  「他可能有事耽擱了。」
  又八找個合理的借口,獨自坐在露天酒館的桌前。
  「今天應該會來吧!」
  他老實地望著廣場的人群,直到天黑仍然不見八十馬的蹤影。
  第三天,他有點靦腆地說:
  「老闆,我又來了。」
  他跟老闆打完招呼,就坐在桌前,酒館老闆天天暗中注意他怪異的一舉一動,於是問他到底在等誰?又八一五一十告訴老闆事情的原委,說自己和好友赤壁浪人相約在此。
  「咦,跟那個人嗎?」
  老闆用驚訝的語氣問道:
  「這麼說來,他是不是告訴你,他可以幫你引薦求得一官半職呢?而且被他拿走了錢呢?」
  「不是被他拿走,是我拜託他轉交薄田大人的引薦金,由於急著想得到回音,所以每天來這裡等。」
  「哎呀!你太老實了。」
  老闆望著他憐憫地說:
  「即使你等上一百年,他也不會再出現了。」
  「為、為什麼呢?」
  「那個傢伙惡名昭彰,在這個廣場有很多像他一樣專門吸人血的蒼蠅,只要看到老實人就會糾纏過來,本來我想提醒你小心一點,但怕惹上麻煩,而且我想你瞧他那副德性,應該會提高警覺,不料你還是被他騙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該給你什麼意見了。」
  老闆認為他很倒霉,他的口吻像是在憐憫又八的無知,但是又八絲毫不覺得羞恥。只是希望全破滅了,如此重大的打擊令他血脈賁張,非常憤怒,他茫然地望著廣場上的人群。
  「你就這樣白白損失太可惜了,或許你可以到幻術攤上打聽一下,那些吸血蒼蠅經常聚眾結伙在那裡賭錢,那傢伙搞不好會到賭場去也說不定。」
  「是嗎?」
  又八急忙站了起來,問:
  「你說的幻術攤子是哪一個呢?」
  他順著老闆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廣場上最大的攤子,聽說最近幻術大流行,看熱鬧的觀眾群都聚集在木門口。又八走近一看,木門口的旗子上掛著一些著名的幻術師名單,像是———
  「變兵童子。」
  還有:
  「果林心居士之大弟子。」
  這廣大的攤子是用帷幕圍成的,只聽到裡面傳出奇怪的音樂聲,交雜著魔術師的叫喊聲和觀眾拍手叫好的聲音。
  又八繞到後面,發現那裡還有一個後門,觀眾並不從這裡進出,他走近窺視。
  「你要到賭場去嗎?」
  看門的男子問他。
  又八點點頭,那男子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通過,他便走了進去,在帷幕當中掛了一個藍色的天花板,大約有二十名左右的浪人圍在那兒賭博,又八一靠近,那些人白了他一眼,有個人讓過了一個位子,這時,又八急忙問道:
  「這裡有沒有一位名叫赤壁八十馬的男子呢?」
  他這麼一問,立刻有人回答:
  「你說赤馬嗎?對了,最近都沒看見赤馬這傢伙,他到底怎麼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15)
  「他會來這裡嗎?」
  「我們哪料得到啊?好啦!你要不要下賭注?」
  「不,我不是來賭博的,我是來找赤馬。」
  「喂!你別開玩笑啊!不賭博,你進來幹什麼?」
  「對不起!」
  「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對不起。」
  又八狼狽地逃了出來,有一個吸血蒼蠅跟著過來,說道:
  「臭小子,等一等,這裡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沒事,你這個傢伙真不識相,即使不賭博也要付場地費啊?」
  「我沒有錢。」
  「你沒錢還敢來賭場,喔!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機偷錢呢?你這個小偷!」
  「你說什麼?」
  又八亮出刀柄,這下有趣了,對方一臉不怕挑釁的表情:
  「你這個笨蛋,你以為我們怕威脅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早就無法在大阪城一帶混了,來吧!你要砍就來砍啊!」
  「我、我砍下去嘍!」
  「你砍吧!我絕不阻止你。」
  「你可知道我是何許人物?」
  「我當然不會知道。」
  「越前宇阪之莊淨教寺村的流祖,富田五郎左衛門死後留下的門人佐佐木小次郎就是我。」
  又八心想這麼一說對方一定會逃走的,沒想到對方噗嗤一笑,轉身向帷幕裡的吸血蒼蠅們說道:
  「嘿!你們都過來,這個人剛才竟然自報名號,簡直太藐視我們了,現在大家來瞧瞧他有什麼能耐吧!」
  話音剛落,只聽見那男子一聲慘叫,跳了起來,原來又八趁他不注意,突然從屁股戮他一刀。
  「你這個畜牲!」
  又八大罵一聲,聽到背後傳來眾人的叫罵聲,他拿著血刀混入人群中。
  又八盡量往人多的地方擠,以免被人發現,他提心吊膽,彷彿身旁每張臉、每個人都像吸血蒼蠅似的,不能稍有疏忽。
  忽然看見前面有個攤子,布幕上畫隻老虎,木門上掛著鐮槍和蛇紋的旗子,有個城裡人站在空箱子上大聲喊著:「老虎,老虎,走了千里路去又走了千里路回來,這隻大老虎是朝鮮渡來,後來被加籐清正公親手捕獲的———」
  此人不斷吆喝招攬人群。
  又八丟了一點錢,急忙鑽進去,此時稍感安心,放眼四處尋找老虎蹤影,只看見前面並排著兩三張門板,一張虎皮好像曬衣服似的貼在上面。
  觀眾看到只是張老虎皮而不是活老虎,竟然無人抗議或生氣,還看得興趣盎然。
  「哇!這就是老虎啊!」
  「長得可真大啊!」
  觀眾由入口走到出口,不斷地發出讚歎聲。
  又八想盡量拖延時間,一直在老虎皮前徘徊———這時,一對旅裝打扮的老夫婦站在他面前,阿婆說:
  「權叔啊!這隻老虎不是已經死了嗎?」
  老武士伸手去摸老虎皮上的毛,說道:
  「這本來就是一張死老虎皮。」
  「可是,剛才在門口招攬生意的人明明說是活生生的老虎呢!」
  「這大概也是幻術之一吧!」
  老武士苦笑著,阿婆卻板起干皺的臉說:
  「真不值得,如果是幻術的話就應該掛出幻術的招牌,與其看死老虎,那我們還不如看圖畫就好了,你到木門那裡去把錢要回來。」
  「阿婆,阿婆,別人會笑的,這種事情大可不必如此大呼小叫。」
  「什麼?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好了。」
  阿婆推開觀眾往回走,啊———人群中有個人影忽然閃開。
  權叔突然大喊:
  「喂!又八!」
  阿杉婆瞪大眼睛,問:
  「什、什麼?權叔。」
  「你沒看到嗎?又八就站在阿婆你身後啊?」
  「咦,真的嗎?」
  「他跑了。」
  「跑到那兒去了。」
  二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木門外,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廣場上人群雜沓,熙熙攘攘,又八胡撞瞎闖一連撞倒好幾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城裡逃去。
  「等等啊,我的兒子啊!」
  又八回頭看到母親發瘋似的追了過來。
  權叔也不斷揮著手,喊道:
  「這個笨蛋!為何要逃跑呢?又八!又八!」
  即使如此,又八仍未停下腳步,阿杉婆伸著滿是皺紋的脖子叫道:
  「小偷!小偷啊!」
  又八好像過街老鼠,被城裡人拿著棍子、竹竿團團圍住,壓倒在地上。
  路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抓到了。」
  「你這個臭小子!」
  「要如何處置?」
  「把他殺了!」
  有人拳打腳踢,有人對他吐口水。
  阿杉婆和權叔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看到這副光景,立刻推開人群,齜牙咧嘴地罵道:
  「嘿!你們這些人抓著他幹什麼?」
  看熱鬧的人說:
  「阿婆啊!這個小子是小偷啊!」
  宮本武藏 火之卷(16)
  「他不是小偷,他是我兒子。」
  「咦,是你的兒子?」
  「沒錯,你們竟然敢踢他,城裡的人竟然敢踢武士的兒子,我這個老太婆可不會饒了你們,誰敢像剛才那樣,再打一次給我看看。」
  「這可不是開玩笑,那……剛才是誰在叫小偷的呢?」
  「大聲喊叫的就是我這個老太婆,但我並沒有叫你們用腳踢他啊!我以為如果我大叫小偷的話,我兒子便會停下腳步,這是我做母親的一片苦心,你們不懂這道理,竟然還對他拳打腳踢,真是太過分了。」
  5
  這裡是城裡的鬧區,燈火通明,人潮洶湧。
  「你給我過來。」
  阿杉抓著又八的領子,把他從大馬路拉到偏僻的角落,看熱鬧的人見阿婆大發脾氣都嚇得紛紛走避。權叔在寂靜的牌樓下面站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走了過來,說道:
  「阿婆,不要處罰他了,又八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權叔試著拉開他們母子。
  「你在說什麼啊!」
  阿婆用手肘撞開權叔,說道:
  「我教訓我兒子,你就別插嘴———好個不孝子,又八!」
  本來這種骨肉重逢應該是喜極而泣的場面,但是阿婆卻憤怒地抓住兒子的衣領,把他揪倒在地上。
  老人家的感情通常比較單純、容易衝動。此刻,阿杉婆枯竭的心靈裡,突然承受過度複雜的感情,竟然使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生氣,或是該欣喜若狂……
  「你看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拔腿就逃,這算什麼?你是爛木頭生的嗎?你不認我這個娘了嗎?你……你這個畜牲。」
  老婆婆就像又八小時候一樣,劈里啪啦地打著又八的屁股。
  「本來我們都以為你早死了,沒想到你好端端地活在大阪城裡,實在太可惡了!可惡!你這個可惡的傢伙,為什麼不回故鄉呢?也不回來祭拜祖先,也不回來探望老母親,家裡上上下下都為了尋找你而傷透腦筋,看你如何對大家交代!」
  「母……母親,請您原諒我!請您原諒我!」
  又八像小孩般跪在母親跟前泣訴:
  「我知道錯了,就因為知道自己做錯事,所以才無臉回家,今天意外見到你們,我嚇壞了,並非存心想逃走,是不由自主地躲開……我真是沒臉見你們,我沒臉見母親和權叔。」
  他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阿婆鼻子一酸也跟著哭了起來。但是,生性倔強的阿婆,卻在心裡責備自己的脆弱,並說:
  「你既然知道如此胡作非為有辱列祖列宗,為何不好好做事,求得一官半職呢?」
  權叔實在看不下去了,說道:
  「好了,好了。阿婆,你就別再責罵他了,他已經夠自責的。」
  「你又插嘴了,你是個男人,反而表現得比我更脆弱。又八的父親早逝,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必須身兼嚴父,所以我現在就要好好教訓他……剛才的處罰還不夠,又八,你給我坐好。」
  阿婆命又八坐好,自己也坐了下來。
  「是!」
  又八肩膀上沾滿了泥土,他爬起來靜靜地坐著。
  這個母親發起脾氣非同小可,雖然有時候她是世界上最慈祥的母親,現在她則連祖宗八代都搬出來,罵得又八抬不起頭來。
  「要是你有絲毫隱瞞,我就不聽你的解釋了。我問你,關原戰爭結束後到現在你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你好好解釋清楚,直到我滿意為止。」
  「……我說就是!」
  又八據實以告。
  他說,自從和好友武藏一起上戰場,戰敗之後,兩人躲在伊吹山上,後來迷戀上比自己年長的女人阿甲,跟她同居數年,吃了不少苦頭,現在懊悔不已。如此一五一十地說出全部經過,彷彿吐光了胃裡那些腐爛的東西一般,如釋重負。
  「嗯……」
  權叔瞭解地點點頭。
  「我這個傻兒子。」
  老婆婆不斷地說著。
  「那麼你現在在做什麼呢?看你裝扮得有模有樣的,是不是已經謀得一官半職,多少有些收入吧?」
  「是的。」
  又八一不留神,又說溜了嘴,又怕露出狐狸尾巴,立刻改口說道:
  「不,我還沒有一官半職。」
  「那麼你以何為生呢?」
  「劍———我以教人劍術為生。」
  「噢?」
  阿婆的臉上第一次綻開笑容,高興地說:
  「你在教劍術啊!原來如此,你歷經波折竟然還能鑽研劍術,真不愧是我們家的兒子……對不對,權叔,他真不愧是我這個老太婆的兒子啊!」
  權叔心想,這會兒老太婆可開心了,於是他大大地點頭,說道:
  「這是因為他身上流著我們祖先的血啊,就算一時潦倒,他仍然未喪失這種精神。」
  「我說又八啊!」
  「是。」
  「現在你跟誰學習劍術呢?」
  「我跟隨鍾卷自齋師父學習劍術。」
  宮本武藏 火之卷(17)
  「唔……你跟隨那個鐘卷師父啊!」
  阿婆被灌了迷湯似的,滿心歡喜,又八想更加取悅她,就拿出懷中印可的卷軸,他在打開卷軸時用手遮住最後一行———佐佐木小次郎殿下的部分。說道:
  「您看,就是這個。」
  他對著夜燈下打開卷軸。
  「哪一個?哪一個?」
  阿婆想拿來看,但又八沒拿給她,就說:
  「母親大人,您請放心!」
  「原來如此。」
  阿婆頻頻點頭,說道:
  「權叔你看到了嗎?這可真是了不得啊!從小,我就認為他比武藏更聰明,會更有成就。」
  阿婆心滿意足,笑得嘴巴合不攏。
  當又八正要把卷軸收起來時,不小心鬆了手,卷軸全展開來,阿婆看到最後一行字。
  「等等,這裡寫著佐佐木小次郎,這是誰啊?」
  「啊……這個嘛……這是我的假名。」
  「假名?為什麼要用假名呢?本位田又八不是很棒的名字嗎!?」
  「可是,我回顧過去,覺得非常慚愧,所以才用假名,以免有辱祖先之名。」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志氣———自從你離開家鄉後,發生了很多事情。」
  阿婆為了激勵自己的獨生子,細說又八離開後,宮本村發生的種種,以及為維護本位田家的聲譽,不得不和權叔離鄉背井,這些年四處尋覓阿通和武藏他們的蹤影等等———她雖無意誇張事實,但仍忍不住老淚縱橫。
  又八低頭聆聽老母親發洩她心頭的積憤。這時,他的確是個善良、體恤的好兒子。
  但是,母親一心一意只強調家族的名譽和面子,再不然就是武士的精神,這些都無法打動又八的心,直到聽到這麼一句話:
  「阿通變心了!」
  乍聽,又八受到很大的震撼。
  「母親大人,這是真的嗎?」
  阿婆看他變了臉色,更加深信是自己的苦口婆心激起了他奮發向上的精神。
  「如果你懷疑的話,可以去問權叔,阿通心裡根本沒有你,她和武藏私奔了———不,根本就是武藏知道你不會再回去,所以把阿通拐走了,對不對啊!權叔。」
  「沒錯,本來武藏被澤庵和尚綁在七寶寺的千年杉上,沒想到阿通竟然偷偷放走他,兩人一起私奔了,想必他們已經感情深厚了。」
  又八聽到此事,猶如晴天霹靂,恨不得自己早死了算了,偏偏他還活著,對武藏懷恨更深,阿婆又火上加油:
  「又八,這下你全明白了嗎?我這個老太婆和權叔離鄉背井,流浪諸國的苦衷你都瞭解了嗎?奪走我本位田家媳婦的武藏,和讓本位田家名聲掃地的阿通,要是不收拾他們二人,我這個老太婆如何面對列祖列宗,也無顏面對家鄉父老了。」
  「我懂……我完全懂。」
  「你不打算回家鄉?」
  「我不回去,絕對不再回去了。」
  「那你能打敗這兩個仇敵嗎?」
  「可以。」
  「你回答得有氣無力的,是不是沒有信心打敗武藏?」
  「沒這回事。」
  權叔也在一旁打氣,說道:
  「又八,我會陪著你的。」
  「我這個老太婆也會陪你一起去的。」
  「又八,把阿通和武藏二人的首級取來作為返鄉的禮物,然後討房好媳婦,好好地把本位田家的香火傳遞下去。這麼一來,不但保住武士的面子,你的聲譽也會傳到附近鄉里,至少,我們本位田家還沒有人丟過吉野鄉的臉呢!」
  「嘿!你下定決心了沒有?」
  「是的。」
  「真是乖兒子,權叔,你也誇誇他吧!他立誓一定要追討武藏和阿通呢……」
  阿婆終於放心了。從剛才就一直坐在冰涼的地上,現在她想動動身體。
  「啊……好痛啊!」
  「阿婆,你怎麼啦?」
  「可能是地上太冷了,肚子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是不是又生病了?」
  又八轉過身,說道:
  「母親大人,我背您。」
  「什麼?你要背我啊……你要背我啊……」
  說完,她抱住兒子的肩膀說:
  「權叔啊,又八已經很多年沒背我了。」
  她喜極而泣。
  母親溫暖的眼淚滴濕了自己的肌膚,又八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問道:
  「權叔,這附近有沒有客棧啊?」
  「我正要去找呢,哪裡都行,我們邊走邊找吧?」
  「我也正有此意———」
  又八邊背著母親邊說:
  「母親大人,您好輕啊!好輕!比石頭還要輕!」
  6
  船上的貨物大部分是藍色的染料和紙張,另外在船底還藏了違禁品煙草,雖然這是個秘密,但是光聞味道就可知道煙草藏在哪裡。
  這艘定期貨輪,每個月數次往返於阿波國和大阪之間,船上除了載貨也搭乘客,其中有八九成的乘客是常年往來於大阪之間的生意人。
  宮本武藏 火之卷(18)
  「怎麼樣?生意興隆吧!」
  「啊!雖然大家都說邊界的形勢不錯,錢不好賺啊!」
  「聽說為了打造槍只,工人不夠,形勢不甚好吧!」
  另外一個商人說:
  「雖然我在販賣軍需品和旗幟、鞋子等,但是生意大不如前了。」
  「噢!是這樣子啊!」
  「連這些小武士都很會精打細算呢!」
  「哈、哈、哈!」
  「以前那些野武士把搶奪來的武器賣給我們,經過整修、加工,又可以轉賣出去。如果再發生戰爭的話,野武士再把武器掠奪轉賣,我們又翻新出售,如此循環不已,只需花費少數的成本就夠了。」
  商人之間大多談論著這一類的話題。
  其中———
  「在內地幾乎已經沒錢賺了,現在必須像呂宋助左衛門和茶屋助次郎等人那樣,坐船到海外去求發展啊!」
  眺望著無垠的大海,聽說在海的那端,百姓們富裕繁榮。
  「即使如此,在武士的眼裡,我們這些商人還是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你看那些武士們根本就是一群附屬在大將軍旗下的寄生蟲,依我們看來,他們的日子實在太輕鬆了。但是話又說回來,一有什麼動靜,他們就得披掛上陣,說不定還會戰死沙場,平常為維護武士道的名譽,處處受限制,無法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也實在可悲!」
  「形勢的好壞,也只有我們這些商人才會受到影響吧!」
  「即使受影響,日子還不是逍遙自在。」
  「只要能低頭就沒事。至於胸中的鬱憤都可以用金錢來補償。」
  「所以要盡情享受人生啊!」
  「有時真想大聲對他們說:『你究竟是為何而活呢?』」
  這裡的商人都屬於中上階層,他們經常鋪著舶來品的毛毯,炫耀自己是另一種身份。
  若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原本屬於桃山文化的豪奢氣派,隨著太閣去世,已經從武家轉移到商人身上。光是看他們奢侈的酒器、華麗的旅裝、旅具,和講究的裝飾品……即使是一個吝嗇的商人,都強過領糧千石的武士。
  「哎呀!好無聊啊!」
  「太無聊了,我們開始吧!」
  「走!我們到那帷幕裡去!」
  他們走進一個小帷幕內,叫女侍送酒來,開始玩一種經由南方流行到日本的「花紋紙牌」。
  在這裡一把賭注的黃金,足以拯救一個飢餓的村子,這些人卻揮金如土。
  這一類人在船上不過是極少數的一部分。另外還有一個階級,包括浪人、儒學者、和尚以及一些習武者,在商人們的眼中,他們是一群不知為何活在世上的人。
  現在這些人都坐在貨物旁的陰影下,面無表情地望著冬日的海面。
  在這群面無表情的人當中,有一個少年。
  「嘿!坐著不要動。」
  他倚靠著貨物,面向大海,膝上抱著毛絨絨的圓形東西。
  「哇!好可愛的小猴子。」
  旁邊的人說道:
  「看起來很溫馴的樣子。」
  「是啊!」
  「你是不是養很久了?」
  「不是,前一陣子我從土佐到阿波的途中,在山中抓到的。」
  「是你抓的呀!」
  「為了抓它,我還被大猴群追得好慘。」
  寒暄中,少年並未抬頭,他把小猴子夾在膝蓋當中,為它抓跳蚤。他頭髮上綁著紫色帶子、衣著華麗,穿了一件緋紅背心,看起來像個少年,卻又看不出他實際的年齡。
  連他身上戴的煙管都屬太閣風格。像他這身華麗的打扮,也是曾經流行一時的桃山全盛時期的遺風———過了二十歲還不穿元服1。超過二十五六歲,還梳著童髻,繫著金邊髮帶,甚至習慣擺出一副清純稚童的模樣。這風氣仍留傳至今。
  因此,光憑外表不能判斷他是否仍未成年,他體格健碩,膚色白皙,紅唇明眸,濃密的眉毛末端往上斜揚,看起來一臉嚴肅。
  雖然如此,他還是充滿稚氣———
  「嘿!你還動。」
  他拍了一下小猴子的頭,仍然童心未泯地繼續替小猴子抓跳蚤。折衷來看,他可能是十九、二十歲左右,再從他身上的旅裝可確定並非藩臣,在這艘船上,他既非修煉者或傀儡師,也非窮武士,怡然自得地處在充滿汗臭味的人群中,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個浪人。
  但是,如果是浪人的話,他身上有件東西又太過於出色了,那就是用皮繩斜背在紅背心後的一把作戰用的大刀,刀身像竹竿那麼長,沒有護手。
  由於身背大刀,加上考究的打扮,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這真是一把好刀啊!」
  離少年不遠處,祇園籐次也入神地望著他,心想:
  「在京洛地區很少看見這種刀。」
  光憑這把好刀就不難想像它的主人以前如何風光。
  祇園籐次希望有機會能和少年聊一聊。冬日的午後籠罩著一層薄霧,陽光普照的淡路島已經漸漸消失在船尾,巨大的風帆在乘客頭頂上應和著海浪聲,啪嗒啪嗒響著。
  宮本武藏 火之卷(19)
  籐次已經厭倦這趟旅程。
  他打了幾個哈欠。
  要不是因為厭倦這次的旅行,也不會察覺到他人的存在。祇園籐次已經在船上待了十四天,所以非常倦怠了。
  「信差不知把信送到沒……要是能及時收到信的話,她一定會來大阪碼頭接我吧!」
  他藉著思念阿甲的容顏來排遣旅途中的無聊。
  吉岡家自從出任室町將軍家的兵法所之後,名利雙收。但是到了清十郎這一代,放縱無度,導致傾家蕩產,連四條武館都拿去抵押了,到了年底,搞不好連武館都會被那些商人沒收。
  年關逼近,四面八方的人都來討債,因為無力清償,只得將父親拳法的遺產全部變賣一空,如今是家徒四壁,可能連一頂斗笠都無法留下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
  清十郎來找籐次商量,除了這個小師父揮霍無度之外,籐次也應負一半的責任。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辦妥的,你等著瞧!
  他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方法,就是在西洞院西邊的空地上蓋一個吉岡流武術的振武閣———因為綜觀社會局勢,目前武術盛行,諸侯四處招攬武士。若於此時大力培植新人,擴大原先的武館規模,一來不但可以保住祖先遺留下來的遺志,二來可以將之推廣於天下———如此重責大任,理當是我們這些後輩門生應盡的義務。
  他叫清十郎將主旨書寫下來,傳送給九州、四國等地吉岡拳法的門人,並且四處去拜訪他們,而他最主要目的是為了募捐建築振武閣的經費。
  吉岡拳法的祖師們所培養的門人,目前散佈在各藩所任職,大都身居要職,但是即使他拿著這封主旨到處去遊說,還是人算不如天算,捐款情況並不如籐次預算的理想。
  大多數的回答是,我們會再跟您聯絡。
  或者是,反正等我們以後到洛城時再捐吧!
  現在籐次所帶回的捐款,不及他原先預計的百分之一,但是因為這個財務問題與自己無關,反正是聊勝於無,所以打從剛才開始,就不再去想小師父清十郎的事,而一味地幻想久未謀面的阿甲的容顏,但是他還是一直在打哈欠,坐在動盪不定的船上,無聊透了。
  他望著一直在幫猴子抓跳蚤的美少年好不羨慕,羨慕他找到一個好辦法消磨時間,籐次走近他說道:
  「年輕人,你要去大阪嗎?」
  美少年摸著小猴子的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是的,我要去大阪。」
  「你家住在大阪嗎?」
  「不是。」
  「那你是住在阿波國嗎?」
  「也不是。」
  這個少年不易親近,他回答完又繼續低頭幫猴子抓跳蚤。
  雙方的對話似乎無法繼續。
  籐次沉默了一下,又開口說:
  「你這把刀真棒啊!」
  這回他誇獎他背上的大刀,美少年說話了:
  「是嗎?這是我的傳家之寶。」
  聽到對方的讚賞,美少年很高興地轉向籐次。
  「這把刀原來是用來打仗的,所以我想拿到大阪去找一位好的鑄刀師傅,希望能把它改成佩刀。」
  「即使改成佩刀,好像還是長了些。」
  「是啊!這把刀有三尺長呢!」
  「真是一把長刀啊!」
  「如果能夠改成這麼長就好了———」
  這位美少年露出酒窩,非常自信。
  「要把它磨短也不是不可能,即使是三尺或是四尺的長刀。但是真正使用時如果能全力發揮這把刀的威力,那可就厲害了。」
  籐次想探美少年的虛實。
  「背著一把大刀,走起來看似威風凜凜,但也因人而異,要是背著這麼一大把長刀逃跑的話,可就不太好看了。可否請教你學的是哪一流的武術呢?」
  一談起劍術,籐次自然而然地有點瞧不起這位乳臭未乾的少年。
  美少年瞄了一眼對方自大的表現,說:
  「我學的是富田流。」
  「富田流使用的應該是小刀啊!」
  「沒錯,是小刀。但是也無人規定學了富田流就只能用小刀,我不喜歡和別人一樣,所以就違紀練習大刀,師父盛怒之餘,把我逐出師門。」
  「嗯!年輕時略帶叛逆心是不錯的。」
  「然後我就離開了越前的淨教寺村,我想既然我是富田流門人,我就去拜訪創造中條流的鍾卷自齋老師父,他很同情我的遭遇,收我為徒,我在那裡修煉了四年多,功夫學得不錯,師父也認為我學得差不多了。」
  「鄉下師父很輕易發給劍術目錄或印可的。」
  「可是自齋師父不輕易發印可給人的,聽說師父只頒過一張印可給一個人,那就是我的師兄伊滕彌五郎一刀齋。而我也想盡辦法希望能得到一張印可,所以臥薪嘗膽、日夜苦練,可是由於在故鄉的母親逝世,以致我練到一半就中途返鄉了。」
  「你故鄉在哪兒?」
  「周防巖國。我返回故鄉後仍然天天鞭策自己,經常獨自到錦帶橋旁,斬燕砍柳,磨煉劍術。這把刀是我母親臨終前交給我的傳家之寶『長光刀』。」
  宮本武藏 火之卷(20)
  「哦!是長光刀啊!」
  「刀上沒刻名字,是經由口耳傳承,在我的故鄉還有人稱它叫『曬衣竿』呢!」
  本來以為這位美少年不喜多言,沒想一談到喜歡的話題,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且無視於他人的臉色。
  從這一點,加上他先前所說的經歷來看,實在和他的外型不太相襯,其實他是個個性強烈的人。
  美少年稍微停頓一下,抬頭仰望天空,眼眸裡映著天空的雲彩,神情感傷地說:
  「可是那位鍾卷師父已經在前年因病去世了。」
  他自言自語:
  「當時我在周防,同門草   天鬼向我通知此噩耗時,我感懷師恩,悲慟不已———一直隨侍在師父身旁的天鬼是比我早入師門好幾期的師兄,和師父自齋有叔甥的血緣關係,卻也未獲印可,而我雖已遠離,不在師父身邊,但他卻在生前已經寫妥印可目錄要留給我,聽說他一直希望能親自頒給我的。」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祇園籐次聽到美少年敘述他的前塵往事,自己卻感受不到半點傷懷。
  但是有人聊天總比一個人無聊還好些,所以他就回答:
  「嗯!原來如此啊!」
  他假裝熱衷於對方的話題。因此美少年鬱悶的情懷更是一瀉千里,他接著又說:
  「當時我要是能快點回去看他老人家就好了,但是我人在周防,而師父住在上州的山裡面,相隔幾百里路,更不湊巧的是,我的母親也在那段時間去世,所以我趕不及見師父最後一面。」
  船身稍微搖晃了一下,烏雲遮蔽陽光,海面呈現一片灰色,偶爾浪花打上甲板,更添增寒意。
  多愁善感的美少年繼續訴說著。經此種種遭遇,他已經變賣掉故鄉周防的房產,與同門師兄草   天鬼相約,他現在正啟程前往約定地。
  「師父自齋親戚很少,除遺留微薄的財產給天鬼,他並另外準備金子和中條流的印可目錄叫天鬼轉交給遠在異地的我,天鬼目前正周遊列國,我們在信上約好,明年春分時到三河的鳳來寺山相見,此處位於上州及周防路途中間,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我想到近畿一帶四處走走看看。」
  要說的話大概也說得差不多了,美少年再次轉向聆聽他說話的籐次。
  「閣下是大阪人嗎?」
  「不,我是京都出生的。」
  說完就沉默不語好一陣子,籐次聽著海浪聲,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這麼說來,你也是想要學一點武術嘍!」
  籐次打從一開始就輕視這位少年,現在更覺得索然無味。最近有很多像這樣的小白臉,自稱在學習武術,馬上亮出他的印可和目錄,到處招搖。在他看來,這都不過是些彫蟲小計,難登大雅之堂。
  難不成這世上高手如雲嗎?他自己可是在吉岡家待了將近二十年才能爬到今日的地位———他拿自己跟他們相比較。
  真要如此,將來大家還靠什麼吃飯呢?心裡這麼著,抱著膝蓋,凝視灰色的海面。
  「京都?」
  美少年自言自語,又看了籐次一眼,說道:
  「聽說京都有個吉岡拳法的遺子叫做吉岡清十郎,不知他現在是不是還開武館呢?」
  籐次心想,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口氣越來越狂妄了。
  但是,這個傢伙至今尚不知自己就是吉岡門下的高徒祇園籐次,要是他知道的話,一定會後悔他剛才說了那麼多大話而感到羞恥吧!
  籐次由於無聊透頂就想捉弄一下這小子。
  「沒錯,聽說四條的吉岡武館規模還很龐大,你有沒有去拜訪過那個武館呢?」
  「我想如果到京都的話,一定要去拜訪的,我還想跟吉岡清十郎比武,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尚未去過。」
  「哼……」
  籐次斜著頭,禁不住噗嗤一笑,他輕蔑地說:
  「你自信過頭了吧。」
  「你說什麼?」
  美少年有點生氣。心想,你這話才可笑呢!美少年也禁不住冷笑。
  「吉岡雖然門戶龐大,大家都買他的賬,尤其第一代的拳法是個高手,但是,現在的當家清十郎和他弟弟傳七郎武功並不怎麼樣。」
  「不比較又怎麼能知道呢?」
  「我聽過很多傳言,因為是傳言,未必全都屬實,說是京流吉岡可能就此沒落了。」
  籐次聽到這裡,很想報出自己的名諱,警告對方小心說話,但是如果就這麼結束,那就不是自己在捉弄對方,而是反被對方捉弄了。
  此時離大阪的船程還有好一段時間,因此,他接著說:
  「原來如此,總是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才會有這種評語吧!話得說回來,剛才你說離開師父回到故鄉,每天都到錦帶橋邊拿著大刀斬飛燕,練了一身好功夫,是不是?」
  「我是這麼說的。」
  「那麼你看,這船上海鳥飛來飛去,你用大刀是不是也可以很輕易地砍下來呢?」
  「……」
  宮本武藏 火之卷(21)
  美少年這時也感覺到對方的語氣不懷好意,他張大眼睛瞪著籐次淺紫色的嘴唇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開口:
  「即使我可以砍到,我現在也不想做這種表演———你不是在逼我吧?」
  「沒錯,既然你那麼自信,不把京流吉岡放在眼裡的話。」
  「你好像不太高興聽到我貶損吉岡家,難道你跟他們有關係嗎?或者你是吉岡的門人呢?」
  「什麼都不是,只因為同是京都人,如果有人貶損京都的吉岡,我都會不高興。」
  「哈哈哈……這些都是傳言,並非我說的啊!」
  「年輕人。」
  「什麼事?」
  「你可曾聽過一句諺語:『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顧全你的將來,我現在給你一點忠告,要是你以為這個世界這麼容易打混,你就永遠無法出頭,你自誇拿到中條流的印可目錄、斬飛燕啦、練成一手好刀法什麼的……像你這種大言不慚,把別人當成瞎子。你聽好!要吹牛的話也要看對象。」
  「你說我在吹牛嗎?」
  美少年再仔細問了一次。
  「我說了又怎麼樣?」
  籐次故意挺起胸膛,反駁他。
  「我是為了你的將來才如此說的。別以為你賣弄年輕人的豪氣,看來是令人欣賞,但如果過於誇大就變得很噁心。」
  「……」
  「你以為每件事我都聽得津津有味,就越來越得意忘形了。老實告訴你吧!我就是吉岡清十郎的高徒祇園籐次。要是再讓我聽見你妄言批評京流吉岡,我可不會饒你啊!」
  四周看熱鬧的乘客越聚越多,籐次因而想炫耀出他的權威和立場,又說: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過於任性了!」
  說著,他向船尾走去。
  美少年也默不作聲地跟過去。
  這下子沒完沒了了。
  乘客們預測將會有場好戲看。雖然有段距離,大家都拭目以待。
  籐次其實也不想惹是生非,因為船到大阪時說不定阿甲會來接他,在和女人見面之前如果與年輕人起衝突,太引人側目,而且也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他佯裝若無其事似地將手肘倚靠著船舷的欄杆上,望著船舵所捲起的白色浪花。
  「喂!」
  美少年輕輕地敲他的背,看來這名美少年很任性,但是他的語氣沉穩不激動。
  「喂!……籐次先生。」
  這下再也無法假裝沒聽見了,他轉頭問道:
  「什麼事?」
  「你剛才當著眾人面前笑我是在吹牛,讓我很沒面子,所以我現在決定表演一下你想看的武技,請你過來一下。」
  「我剛才叫你做什麼呢?」
  「你應該不會忘記才對,我說我在周防的錦帶橋邊以斬飛燕來練習大刀,你不信,而且叫我在船上斬飛鳥給你看,不是嗎?」
  「我是說過。」
  「要是你看到我能斬落海鳥,是否就能證明我不是個愛吹牛的人呢?」
  「可以這麼說。」
  「好,我斬給你看。」
  「嗯!」
  籐次冷笑地說:
  「要是過於勉強自己,遭來笑話,那可不好玩了。」
  「不,我要斬給你看。」
  「我不阻止你。」
  「所以我才叫你過來看。」
  「好,我看就是。」
  籐次張大眼睛準備看好戲,美少年站在大約有二十塊榻榻米大的船尾中央,腳踩著甲板,伸手拔出背上的「曬衣竿」大刀。
  「籐次先生,籐次先生。」
  他嚷叫著。
  籐次斜眼看他的架式,並問他有什麼事?
  接著,美少年一本正經地說:
  「很不好意思,我想請你把海鳥叫來我面前,要幾隻我都砍給你看。」
  看來,美少年學到了一休和尚的機智,想要對籐次報一箭之仇。
  很明顯,籐次是被他愚弄了。捉弄人也要有個限度,這一來,籐次怒火中燒,說道:
  「你給我閉嘴,要是能隨心所欲喚來天空飛翔的海鳥,那麼誰都可以砍得到。」
  美少年一聽,說道:
  「海面千萬里,我只有三尺劍,如果不飛到身邊來,我當然也砍不到啊!」
  籐次更加生氣,向前走了兩三步。
  「你想給自己找借口啊!不行就說不行,你給我老實地道歉。」
  「不,我若是要道歉的話,就不會擺出這個架式,沒有海鳥,我就斬別的東西給你瞧瞧。」
  「你要斬什麼?」
  「籐次先生,可否請你再往前走五步。」
  「幹什麼?」
  「借用你的頭,就是剛才譏笑我吹牛的那顆頭。與其斬無辜的海鳥,倒不如斬你的頭更恰當些。」
  「你,你說什麼?」
  籐次不自覺地縮了一下頭———突然,美少年的手肘像斷了的琴弦般猛力彈開來,他拔出背上的大刀,「啪」一聲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音,速度之快,連三尺的長劍都只看到像針一般細的光芒。
  宮本武藏 火之卷(22)
  「你、你要幹什麼?」
  籐次邊叫邊伸手到領口。
  頭還在,其他部位也沒感到任何異狀。
  「你明白了嗎?」
  美少年說完便走到貨堆的地方去了。
  籐次臉色鐵青,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對方,而此時他尚未察覺身上有任何異樣。
  美少年離開之後,在冬日微弱陽光照耀的甲板上,籐次突然看到一樣奇怪的東西,那是一束像刷子似的毛髮。
  「啊!」
  這時他才醒悟,立刻去摸自己的頭髮,原來他頭頂上的束髮被斬掉了。
  「哎,哎呀……」
  他面露驚色,手撫著頭頂,接著,髮結一鬆,鬢髮披散開來,落在臉上。
  「可惡!你這個毛頭小子。」
  猶如挨了一記悶棍,他怒氣填胸。但他心裡十分明白,美少年所說的一切都不是謊言,也不是吹牛,這個少年擁有超乎年齡的精湛武功,他不得不接受事實,年輕人當中也是有武藝超群的人。
  但是心裡的驚歎和滿肚子的怒火是兩回事。他站在原地看見美少年回到剛才的地方,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繞著他的四周搜尋。籐次逮到機會,他以水沾濕刀柄,雙手緊握,並降低身體靠近美少年的背後,這回,他也要砍掉他的束髮。
  但是,籐次並無十成把握,索性朝對方的頭顱橫砍下去,就算殺了這小子也無所謂。
  「唔!」
  他全身血脈賁張、神經緊繃,就在他出手的一剎那。離他咫尺之遠有一個小帷幕,阿波、界國以及大阪附近的商人,從剛才就一直在裡面玩「花紋紙牌」,他們正沉醉於賭博遊戲。
  「紙牌不夠了!」
  「飛到哪裡去了?」
  「到那邊找找看。」
  「不,這裡也沒有。」
  他們翻箱倒櫃,四處尋找,其中一人突然望著天空說道:
  「噢,那隻小猴子怎麼爬得那麼高呢?」
  那個人指著高高的帆柱,叫嚷著。
  原來有一隻猴子在上面。
  那隻猴子爬到三丈高的帆柱上。
  其他的旅客由於厭倦海上枯燥的行程,正覺無聊,便圍攏過來,大家都抬頭往上看。
  「你看,它好像咬著什麼東西呢!」
  「是一張紙牌吧?」
  「啊哈!原來是那隻猴子拿走了賭客們的紙牌。」
  「你看,那隻小猴子也在帆柱上面學人玩紙牌呢!」
  有一張紙牌啪啦啪啦地掉入人群當中。
  「畜牲。」
  國的商人急忙撿起那張紙牌。
  「這還是不夠,那猴子可能還拿了三四張。」
  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說著。
  「快叫人去把猴子的紙牌搶回來吧!要不然就沒辦法繼續賭下去了。」
  「那麼高要怎麼爬上去呢?」
  「叫船長來吧!」
  「他可能爬得上去嗎?」
  「付錢給船長叫他爬上去拿吧!」
  船長收了錢,答應爬上去拿。在船上以船長為首,理當為此事負責,所以他說:
  「各位乘客———」
  他站在貨物堆上面對乘客說:
  「那個小猴子是誰養的?請飼主到這邊來。」
  無人承認自己是飼主,但是乘客們都清楚此事,不約而同地注視著美少年。
  船長心裡也明白,但他佯裝不知情。現在,船長又提高聲調說:
  「既然無人飼養,那麼就交由我全權處理,等一下可別來抱怨啊!」
  並非無人飼養。美少年靠在貨物旁,思索什麼似地一聲不吭,有人小聲地說:
  「真是個膽小鬼。」
  船長也盯著美少年,而那些有錢的商人因為無法繼續賭局,更是怒目相視,那眼神彷彿在咒罵———你這個厚臉皮,你是啞巴嗎?還是聾子?
  但是美少年一直坐在原地,若無其事。
  「在海上竟然會跑出一隻無人飼養的猴子,如果是無人飼養的,那就任憑我處置了。各位,船長再三詢問,但是它的主人都不出面,你們願不願意當人證,以免待會兒主人又來抱怨說他沒聽到。」
  「沒問題,我們當人證。」
  剛才那些商人憤怒地咆哮著。
  於是船長走進船艙底,等他上來時,手上拿著點了火的火繩和一把土製長槍。
  船長生氣了。
  這回,大夥兒都興致勃勃,想看那個年輕的飼主要如何收場。
  上頭的小猴子卻一派悠然自得。
  那小猴子迎著海風俯看紙牌,好像有意無意在嘲弄人們似的。但是,它突然齜牙咧嘴,吱吱大叫,迅速爬到帆柱的橫木上,在帆柱上面狼狽地跳來跳去。
  「……」
  原來船長站在下面用火繩熏它,並用長槍瞄準它。
  「等著瞧吧!這會兒輪到你著急了吧!」
  人群當中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在下面叱罵。
  「噓……」
  有個   國商人,拉了拉那位酒醉的人,因為,從剛才一直都保持沉默的美少年,突然站起來,大聲喊道。
  宮本武藏 火之卷(23)
  「船長!」
  這次換船長佯裝沒聽見了。他正要用火繩點燃長槍的火線———情況危急,刻不容緩。
  「啊!」
  轟———一聲,子彈的聲音衝向天空,原來長槍被美少年搶走,乘客們嚇得有人捂耳朵,有人趴倒在地———子彈穿過他們頭上,噗通一聲射到船外的漩渦裡。
  「你、你在幹什麼?」
  船長這下怒不可抑,立刻跳過去,直挺挺地站到美少年的面前。
  雖然航海生涯練就他一身魁梧強壯,但是一站到美少年面前,相形之下,遜色多了。
  「你又是在幹什麼?你拿著槍不是想打那只無辜的猴子?」
  「沒錯。」
  「不是太殘忍了嗎?」
  「一點也不———我已經聲明在先了。」
  「你怎麼聲明的?」
  「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
  「閉嘴,即使我眼盲耳聾也是乘客。我可是一個武士,船長竟然欺到乘客頭上,大呼小叫,身為武士的我才不屑回答。」
  「不要找借口,剛才我一再聲明,無論你喜不喜歡我的表達方式。何況在我出面處理之前,你的猴子騷擾到那邊的乘客,而你竟然裝聾作啞呢!」
  「你說那邊的客人,指的是剛才在帳幕裡聚賭的那些商人嗎?」
  「你說話不要這麼刻薄,那些乘客可是比一般乘客多付了三倍船資的。」
  「那些商人目無法紀,公然揮霍聚賭,而且任意侵佔空間,據為私用,在船上大搖大擺,已經讓人看不順眼。我並沒有叫小猴子去偷紙牌,是小猴子在模仿那些傢伙的不良行為,我沒理由出面道歉。」
  說到一半,美少年轉向聚集在那裡的   國及大阪的商人們,紅潤的臉龐流露出譏諷的笑容。
  7
  大海上波濤洶湧,黑暗中可望見木津川沿岸一帶點點燈火。
  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船即將靠岸,船上和岸上都傳來歡呼聲,船慢慢地靠向碼頭。
  噗通一聲,海面上濺起白色浪花,船員拋下錨,並將纜繩丟上碼頭。水手們架好渡橋。
  四處人聲嘈雜。
  「我是飯店的人,有人要吃飯嗎?」
  「住吉神社家的兒子,有沒有搭乘這艘船呢?」
  「有沒有信差呢?」
  「老爺———我在這裡。」
  來碼頭接船的人們,提著燈籠站在岸邊,緩緩向燈光搖曳的船隻靠近。
  剛才那位美少年也夾雜在人群中下船去,有兩三個替客棧拉客的人,看到他肩膀上坐著小猴子,就對他說:
  「這位客官,到我們客棧來住宿吧!猴子免費!」
  「我們客棧就在住吉神社前面。不但方便去參拜,而且景色怡人,房間優雅舒適。」
  美少年看都不看一眼,似乎也沒有人來接他,他就帶著小猴子消失在人群中。
  船上   國和大阪的商人們正忙著把貨物搬下船,看到剛才的情形,說:
  「這個傢伙可真拽啊!仗恃著自己會一點功夫,就趾高氣揚了。」
  「真是的!被這小伙子一搗亂,害得我們後來在船上毫無樂趣可言。」
  「假如我們不是商人,就不會如此輕易放他下船了。」
  「好啦!好啦!任憑武士們去耀武揚威吧!他們認為能夠大搖大擺、目中無人,就很了不起!別去管他們了,我們是大人不記小人過,把今天的不愉快拋諸腦後吧!」
  來接船的人很多,他們都提著燈籠,有的還準備了交通工具,其中還有幾位女士。
  祇園籐次走在最後面,悄悄地上了岸,他的臉色非常難看,神情狼狽,再也沒有比今天更不愉快的日子了。他用頭巾包住被砍掉束髮的頭,表情黯淡。
  等候的人群中,有人一看到他的身影,就大喊:
  「這裡啊……籐次先生。」
  女人披著頭巾,因為碼頭上寒風刺骨,使得她的臉也變僵硬了。白粉藏不住的皺紋洩漏了她的年齡。
  「啊!是阿甲嗎……你來接我啊!」
  「還說呢,你不是寫信要我來接你嗎?」
  「可是我一直擔心信能不能及時送到。」
  「你怎麼了,怎麼一臉落寞呢?」
  「不,我有一點暈船……先到住吉找個好旅館歇息歇息吧。」
  「可是,抬轎的人在這兒等著呢!」
  「真是謝謝你,你是不是也訂好客棧了呢?」
  「是啊!大家都在等候你呢!」
  「啊!」
  籐次頗感意外,問道:
  「嘿!阿甲,等一等,我約你來這裡見面,只是想兩人找一家安靜的小旅館,一起過個兩三天的悠哉生活……你剛才所說的大家,指的是誰呢?」
  「不,不,我不坐。」
  祇園籐次拒絕乘坐來迎接他的轎子,氣急敗壞地走在阿甲前面。
  只要阿甲一開口,他就罵道:
  「混蛋!」
  他根本不給阿甲開口說話的機會。
  宮本武藏 火之卷(24)
  他之所以會如此大發雷霆,阿甲的擅作主張只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在船上所遭受的侮辱、憤怒,現在全都爆發出來了。
  「我要自己住,把這個抬轎的人趕回去。這算什麼?你難道不瞭解我的心情嗎?笨蛋!笨蛋!」
  他甩著衣袖。
  河邊的魚市場已經關門了。屋外四處散落的魚鱗,宛如貝殼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阿甲抱住籐次說:
  「好了嘛!別生氣了。」
  「放開手。」
  「你若是一個人住,會耐不住寂寞的。」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別這麼說嘛!」
  她把濃妝艷抹、透著髮香的冰冷臉頰貼向籐次的臉。籐次逐漸從旅行的孤獨情緒中甦醒過來。
  「……好不好嘛!拜託你啦!」
  「太讓我失望了。」
  「這我瞭解,但是我們還有其他獨處的機會啊!」
  「我來此主要是想和你在大阪遊玩個兩三天。」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你要是真的瞭解,為什麼還拉一大堆人來湊熱鬧呢?我那麼思念你,可是,我看你一點也不想我。」
  籐次責備她。
  「哎呀!你又說這種話了……」
  阿甲眼眶一紅,就要哭出來。
  她是有原委的。
  當她收到籐次的信時,本來就準備自己單獨來大阪與他相會。誰知,那一天吉岡清十郎也帶了六七名弟子來「艾草屋」喝酒,無意間從朱實口中聽到這件事。
  「既然籐次要來大阪,我是不是該去迎接他呢?」
  其他的弟子也都附和他的說法。
  「朱實也一起去吧!」
  群起嘩然,令阿甲也不好推辭,因此,一行十幾人全都住進了住吉客棧。當大家吃喝玩樂時,阿甲獨自帶著轎夫來接籐次———如此說來,事出無奈。籐次愁眉深鎖,一天之內連發生兩件倒大霉的事,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首先是一上岸就聽說清十郎和弟子們竟然隨同阿甲來到此地,真教人受不了。
  但是,最糟糕的莫過於脫下頭巾時的難堪。
  要如何自圓其說呢?
  頭上的束髮被人削斷,令他尷尬不安。他希望能保住武士的顏面,如果是不為人知的恥辱也就罷了,但此事若流傳出去,那就太沒面子了。
  「……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叫抬轎的人過來吧!」
  「你改變主意了?」
  阿甲立刻跑回碼頭。
  傍晚時,阿甲說要去迎接籐次,到現在還沒回來。在等待的時間裡,大夥兒沐浴更衣準備迎接,卻在客棧等得好不耐煩。
  「籐次和阿甲也快回來了吧!在他們還沒回來之前,如此空等也太乏味了。」
  最後大夥兒一致決定在他們回來之前,先喝點酒、吃點小菜。
  照理說在等候的時候喝點小酒並無傷大雅,但是這些人不知不覺就喝得爛醉如泥、杯盤狼藉。
  「這住吉有沒有歌女啊。」
  「各位意下如何呢?我們是不是該叫三四位漂亮的歌女來助興啊?」
  他們舊態復萌。
  但是他們對小師父吉岡清十郎多少有所顧忌,因此有人說:
  「小師父,有朱實陪伴,是不是要請師父到別的房間呢?」
  清十郎苦笑一下,正中下懷,如果能和朱實二人另辟房間,喝酒聊天,總比跟這些人喝酒廝混更有趣些。
  清十郎離開後,房間裡只剩弟子,他們歡呼道:
  「來吧!這下可以開懷暢飲了。」
  他們叫來一些奇裝異服的歌女,聽說在十三間川頗有名氣。她們拿著笛子和三味線等樂器來到房間外的庭院,其中一位問:
  「你們到底是在吵架還是在喝酒啊?」
  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的弟子說:
  「笨蛋,哪有花錢來吵架的呢?我們讓你們來就是要開懷縱飲一番啊!」
  「既然如此,請各位安靜一點好嗎?」
  大夥兒立刻安靜下來。
  「我們開始唱吧!」
  這些人正襟危坐,原本躺在地上的人也坐了起來,整個房間充滿絃樂聲,一位小侍女走過來說:
  「客人已經下船,剛剛抵達客棧,正朝這兒來。」
  「什麼?什麼人要來了?」
  「是一位名叫籐次的人。」
  「來的真不是時候。」
  阿甲和祇園籐次一臉不悅地站在房門口。看來沒有人是真正在等候他,籐次懷疑自己為何在年底和這群傢伙來到住吉?雖然阿甲說他們是來歡迎自己的,但是眼前的情形似乎沒有人是真心歡迎自己。因此,他滿心不悅地說:
  「小侍女。」
  「什麼事。」
  「小師父在哪兒?我要去小師父的房間。」
  祇園籐次向走廊走去,背後傳來:
  「嘿!師兄,你現在才到嗎?大夥兒等你那麼久,你是不是和阿甲半路溜去玩了呢?」
  宮本武藏 火之卷(25)
  說話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走到他面前攀住他的脖子,還放了一聲響屁,籐次正想躲開,卻被醉漢硬拉到桌旁,一不留神踩到地上的剩菜,一陣嘩啦,杯盤掉落,兩人一起跌倒在地。
  「啊!我的頭巾。」
  籐次急忙用手護住頭巾,但為時已晚,剛才滑倒時,頭巾已被醉漢一把抓了下來。
  「咦?」
  眾人注意到籐次沒了束髮的頭,感到奇怪。
  「你的頭髮怎麼了?」
  「喔呵!好奇怪的髮型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眾目睽睽之下,籐次漲紅了臉,狼狽不堪,急忙把頭巾包回去,說道:
  「沒事,只是長了一點膿包。」
  他想自圓其說,但是,
  「哇哈哈哈……」
  大家笑得東倒西歪地說:
  「旅行帶回來的土產竟然是膿包啊!」
  「真是欲蓋彌彰啊!」
  「藏頭露尾!」
  「少騙人了,證據擺在眼前呢!」
  「馬也有失前蹄的時候啊!」
  沒有人相信籐次的解釋,大家你一語我一言地奚落他。
  大夥兒飲酒作樂,鬧了個通宵。第二天,這批人與昨夜判若兩人,全都聚集到客棧附近的海邊,高談闊論。
  「真是豈有此理!」
  沙灘上長滿了爬籐,大家圍坐在一起,慷慨激昂,有的吐口水,有的揮拳頭。
  「剛才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以為我在說謊嗎?」
  「好啦!好啦!別再生氣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我們不能推說沒辦法就不聞不問,吉岡武館可是聞名天下的兵法所。豈能任人侮辱!此事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管。」
  「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只要找到那個帶著小猴子的美少年就行了。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並斬斷他的束髮,這不僅是為了洗刷籐次所受的恥辱,更是為了維護吉岡武館的尊嚴。各位有異議嗎?」
  昨晚大家喝得酩酊大醉,今天竟然生龍活虎,情緒高昂。
  大家之所以聚集在這裡是這樣的:今早他們為了洗滌昨夜的宿醉,便又泡了一次澡。有一位也來泡澡的客人,聽說是   國的商人,他說昨天從阿波到大阪的客船上,發生了一件趣事。一位帶著小猴子的美少年斬斷一位武士的束髮,他比手劃腳地把當事人的表情描述得生動逼真。
  「那位被斬斷束髮的武士自稱是吉岡武館的高徒。像這種高徒,可真丟盡吉岡武館的臉啊!」
  大夥兒就在泡澡時聽到那位商人談論此事。
  他們聽完之後群情激憤,本想找祇園籐次問個究竟,但是聽說今天一大早籐次和吉岡清十郎談了話,用餐之後與阿甲已經先出發到京都了。
  大家都深信傳言屬實。現在如果去追這個懦弱的師兄也無濟於事,真要追的話,應該是去追帶小猴子的少年,當面洗刷吉岡武館的恥辱。
  「大家有沒有異議?」
  「當然沒有。」
  「那就這麼決定。」
  大夥兒一起發誓後,拍拍灰塵站起來,一路尋來。
  住吉的海邊,放眼望去一層層的波浪像一道道白圍牆,冬日的陽光,燦爛地照耀海洋,更增添幾許暖意。
  朱實光著白皙的腳丫踩著碎浪,一會兒拾起石子,一會兒又丟下。
  她看到遠處的吉岡門人拔出刀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離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咦!怎麼回事?」
  朱實站在海浪中,瞪大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一位落後的弟子朝她的方向跑過來。朱實問他:
  「你們要去哪裡?」
  那人停下腳步。
  「哇,是朱實啊!」
  「你也跟我們一起去找吧!現在大家都分頭去找了。」
  「找什麼?」
  「找一位帶著小猴子的少年武士。」
  「發生什麼事了?」
  「這事若不管的話,也會損及小師父清十郎的名聲。」
  那名弟子告訴朱實有關祇園籐次在旅途中發生的醜事。朱實聽完平靜地說:
  「你們真是惟恐天下不亂。」
  對方一臉不以為然。
  「我們並非惟恐天下不亂,但如果放過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聞名天下的兵法所京流吉岡豈不是名譽掃地嗎?」
  「這不是更好嗎?」
  「胡說八道。」
  「男人啊!每天只會做些無聊的事罷了。」
  「你剛才一直在撿什麼?」
  「我———」
  朱實低頭望著腳邊美麗的沙灘說:
  「我在尋找貝殼。」
  「貝殼?你看吧!女人的生活才更無聊呢!滿地都是貝殼,還需要找嗎?」
  「我找的不是普通的貝殼,我是在尋找忘憂貝。」
  「忘憂貝?有這種貝殼嗎?」
  「其他海邊沒有,聽說只有住吉的海邊才有。」
  宮本武藏 火之卷(26)
  「才不是呢。」
  「是真的!」
  兩人互不相讓,朱實說:
  「假如你不相信,我證明給你看,你過來這裡。」
  她把那名弟子硬拉到附近的松樹林裡,指著一個石碑。
  上面刻著一首選自《新敕撰集》的古老詩歌:
  閒暇的時光
  到住吉的海邊
  尋找
  忘記愛情的貝殼吧!
  朱實誇耀地說:
  「怎麼樣?這下你還能說沒有嗎?」
  「這只是傳說,騙人的詩歌不足取信。」
  「聽說在住吉還有忘憂水、忘憂草。」
  「好吧!就算有吧!但那又有何用途呢?」
  「聽說把忘憂貝悄悄地放在腰帶裡,就可以忘掉一切。」
  「如此說來,你有很多想遺忘的事啦!」
  「沒錯,我希望能忘掉一切。我因為忘不了而日不嚥食、夜不成眠……所以,我才來這裡找。你也幫我找吧!」
  「時候不對啊!」
  那名弟子忽然想起什麼事,立刻掉頭跑開。
  好想忘掉一切。
  每當她痛苦時,就會如此希望,可是———
  「我是真不想忘記啊!」
  朱實雙手環抱胸前,滿臉的愁容。
  要是真有忘憂貝,好想偷偷地把它放進清十郎的袖子裡,然後他就會忘了我的存在,她歎了一口氣。
  「他老是纏著我不放……」
  朱實滿腹心酸,不想自己的青春竟要斷送在清十郎手裡。
  每當她苦惱於清十郎死纏不放的追求時,在她內心深處就會浮現出武藏的影子———只要思念武藏,對她就是一種解放,但也會讓她痛苦不堪,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她真想逃離現實而耽溺夢中,偏偏這又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
  她歎息不已,自己對武藏一往情深,卻不知他對自己是否有意。
  「唉!真希望能把一切都忘掉。」
  湛藍的海洋彷彿向她招手。朱實遙望海面,內心一陣害怕。她不再歎息了,只一味地想衝向大海的懷抱。
  自己對這份感情如此執著,可能連養母阿甲都不知情。清十郎更不可能知道,周圍的人都認為她聰明活潑而且清純天真,尚不宜談戀愛。
  朱實視養母及這些男人為外人,可以與他們玩笑嬉鬧,並經常拽動繫著鈴鐺的衣袖,一派少女的純真模樣。但是,每當她獨處時,青春的火焰在她內心烈烈燃燒。
  「姑娘、姑娘,剛才小師父一直在找你,你到哪兒去了,他很擔心你。」
  原來是客棧的男僕看見她站在石碑前,就邊喊邊跑了過來。
  朱實回到客棧,看見清十郎獨自坐在一間聽得見松濤的房間,桌上鋪著取暖用的紅色被褥,他雙手放在被下取暖。
  他一見到朱實便說:
  「外面這麼冷,你到哪兒去了?」
  「根本就不冷,海邊的陽光可暖和得很呢!」
  「你去那裡做什麼?」
  「撿貝殼。」
  「真像個小孩子。」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過了年就幾歲啦?」
  「不管我幾歲,反正我只想當個小孩……不行嗎?」
  「不行,你必須顧及你母親的計劃。」
  「我母親從沒想過我的事,因為她覺得自己還年輕呢!」
  「好了,好了,到這邊來取暖吧!」
  「我最討厭取暖桌,太熱了……我還沒老到要烤火呢。」
  「朱實……」清十郎抓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膝前。
  「今天沒有別人在,而你的母親也很識相,先回京都去了……」
  朱實看到清十郎眼中燃燒著熱情,身體嚇得僵硬了。
  「……」
  她下意識地將身體往後退縮,但是清十郎緊抓著她的手不放,弄得她好痛。
  「為何要逃?」
  清十郎臉上暴出青筋。
  「我不是要逃走。」
  「今天大家都不在,機會難得,對不對?朱實!」
  「你想幹什麼?」
  「別話裡帶刺。我們相識快一年了,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阿甲更是明白人,她曾經說過,我之所以得不到你,是因為我不夠強硬……所以今天……」
  「不行!」
  朱實突然趴下來:
  「放開我,把手放開。」
  「我就是不放。」
  「不要!不要!」
  她的手被抓得通紅,幾乎快被扭斷了,清十郎依然不放手。如果此時他使用京八流的武功,她再怎麼掙扎也是白費力氣的,再加上今天的清十郎與往日判若兩人,以前他總是自暴自棄,借酒裝瘋,死纏著她不放,今天他卻滴酒未沾,臉色慘白。
  「朱實,你逼我到此地步,現在還要讓我遭受恥辱嗎?」
  「不知道。」
  朱實最後不得不說道:
  「你再不放手,我要大聲喊叫了,我要把全部的人都叫來。」
  宮本武藏 火之卷(27)
  「你叫吧……這棟房子離主屋那麼遠,不會有人來的。」
  「我要回去。」
  「不讓你走。」
  「我又不是你的人。」
  「胡說……你問你母親看看,為了得到你,我已經付了一筆錢給阿甲了。」
  「即使母親把我賣掉,我也不同意,我寧死也不會把自己交給討厭的男人。」
  「什麼?」
  他用取暖桌上紅色被褥蓋住朱實的臉。朱實掙扎大叫,心跳都快停止了。
  但是,任憑她呼天喚地,也沒有人來。
  微弱的陽光寂靜地照著格子門,陣陣的松濤猶如遠處的潮音,門外的冬日一片靜謐,只聽見鳥兒啾啁聲,無視於這裡發生的一切。
  過了一陣子。
  格子門內傳來朱實「哇」的哭叫聲。
  接著,一片死寂,聽不到多少聲響,只見清十郎鐵青著臉,出現在格子門外。
  他用手壓住被抓傷正流著血的左手手指。
  就在此刻,喀啦一聲,朱實甩開格子門往外飛奔,並尖叫一聲。
  「啊……」
  清十郎嚇了一跳,一邊按住用手帕包紮的手,一邊看著朱實跑開———他根本來不及抓住她,朱實像受了驚嚇的小鹿般瘋狂地跑走了。
  「……」
  清十郎有點不安,但他並未追過去,只是目送著朱實的背影,看著她穿過庭院跑到客棧的另一個房間,他這才放心,此時他全身舒暢,異常滿足,他斜著嘴角露出微笑。
  8
  「我說權叔啊!」
  「什麼事?」
  「你都不累嗎?」
  「有點累了。」
  「我想你也累了,我這個老太婆今天也走夠了。你看看這裡,不愧是住吉的神社,蓋得多麼雄偉啊……哎!這就是人稱若宮八幡秘樹的橘子樹嗎?」
  「應該是吧!」
  「聽說神功皇后1 渡海到三韓的時候,在八十艘貢船當中,這是最珍貴的物品。」
  「阿婆,聽說那神馬小屋裡的馬是最棒的呀!要是讓它參加加茂的賽馬,一定會奪魁的。」
  「嗯!是一匹汗血馬啊!」
  「那裡好像立著一個牌子。」
  「牌子上寫著:要是把養這匹馬的豆子煎來吃的話,可以治療夜哭磨牙的症狀。權叔啊!你要不要煎來吃啊!」
  「你在說笑話!」
  兩人邊說笑邊四處觀看。
  「呀!又八呢?」
  「又八到哪兒去了呢?」
  「那裡,他在那神樂殿下面休息呢!」
  「哎喲!哎喲———」
  老太婆高舉著手。
  「從那裡又會折回神社牌樓,我們現在是要去高燈籠那裡啊!」她大聲呼叫。
  又八慢吞吞地走過來,每天帶著兩位老人家漫無目的地閒逛,恐怕需要相當的耐心吧!如果只是五天或十天的旅行那也就罷了!可是一想到此行目的是為了追趕宮本武藏這個仇家,他就心情鬱悶得不想開口。
  他曾經提議,三人同行四處尋找效果不佳,倒不如各自分頭尋覓,效果更好。但是母親反對道:「快要過年了,我們母子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至少過年時一起喝頓屠蘇酒,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的團圓呢!最起碼也要共度今年的春節。」
  他不能違逆母親的意願,卻暗自盤算過了正月初二就要離開他們。母親和權叔不知是因為畏懼死亡,或是信仰的關係,只要看到神社、佛堂就要進去奉獻香油錢,而且花很長的時間膜拜禱告,今天光在住吉神社就幾乎耗掉一整天。
  「你還不快點來嗎?」
  又八嘟著嘴慢吞吞地走過來,弄得阿杉婆急得直跺腳。
  「別老是使喚別人嘛!」
  又八回嘴,可一點也不加快腳步,又加上一句:
  「您自己還不是讓人等個老半天。」
  「你看你說的是什麼話?膜拜神明是凡人應該做的事,我沒看過你合掌敬拜神明,這會遭報應的。」
  又八把臉撇向一邊。
  「囉嗦!」
  阿婆一聽到,便要更加指責。
  「你說誰囉嗦?」
  母子相逢的頭兩三天,還流露濃郁的親情,日子一久,又八每件事都要頂撞,故意違背母親的意思,因此,只要一回到旅館,阿杉婆一定把兒子叫到跟前,每天晚上都要聽她的庭訓。
  權叔眼看庭訓又要開始,覺得在此地訓話不甚雅觀。
  「好了,好了!」
  他邊走邊安撫母子二人的情緒。
  權叔心想這對母子真是傷腦筋。
  他想安撫阿婆的情緒又要顧及又八的感覺,一路上一直注意雙方的變化。
  「哦!味道好香啊!原來是茶館正在烤蛤蜊呢。老太婆啊!我們去喝一杯吧!」
  位於高燈籠附近海邊的葭簀茶館。權叔見他們二人提不起勁,自個兒先走進去。
  「掌櫃的,有酒嗎?」
  然後拿起酒杯,說:
  「來吧!又八心情放輕鬆些,剛才阿婆是囉嗦了些。」
  宮本武藏 火之卷(28)
  阿杉婆把臉撇向一旁說道:
  「我才不喝。」
  權叔勸酒無效,只好拿著杯子說:
  「那麼,又八喝一杯吧!」
  便為他斟了一杯酒。
  又八大口大口地喝著,連喝了兩三壺,當然他是和母親嘔氣才會這麼喝的。
  「喂!再來一壺。」
  他不管權叔的阻攔,又叫了第四壺酒。
  「不要太過分了。」
  阿婆怒斥道。
  「我們這趟旅程,並非為了遊山玩水或飲酒作樂。權叔你也該收斂一點。你啊!跟又八一樣,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
  權叔被這麼一責備,漲紅了臉,立場頓失,為了顧及面子,只好摸摸鼻子,說道:
  「的確,你說得沒錯。」
  他自知無趣,便步出屋外。
  訓誨又上演了,阿杉婆抓住又八耳提面命。她這種母愛既強烈又脆弱,一發作起來,根本等不及回到旅店,也無視於有無旁人———而又八斜眼瞪她,做無言的反抗。
  母親訓完之後。
  「母親大人,」
  這回換又八開口了。
  「這麼說來,我在母親眼中是個毫無志氣的不肖子嘍!」
  「沒錯,直到今天你對於我們該做的事有表現出決心嗎?」
  「我並未袖手旁觀,母親,您應瞭解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知子莫若母,我有你這種兒子,是我們本位田家的不幸。」
  「你等著瞧。我現在還年輕,等我有所作為,你可別後悔你曾經罵我不成材!」
  「喔!我還真希望能夠後悔!但是恐怕再等一百年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想來真是可悲啊!」
  「有一個可悲的兒子,也是沒辦法,我只好離你而去了。」
  又八憤然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阿婆急著大叫:
  「喂!回來!」
  又八並未回頭。本來權叔是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的,但他只是一動也不動悠閒地望著海面。
  阿婆本想站起來,但又坐回去。
  「權叔不要拉他,隨他去吧!」
  權叔聞言,轉頭說:
  「老太婆!」
  他往下的話,並不是在回答阿婆。
  「你看那個女子有點奇怪。喂!等等啊!」
  權叔說完,立刻把斗笠扔在茶館的屋簷下,直奔海邊。
  老太婆嚇了一跳。
  「你這笨蛋,你要到哪裡去啊?又八不是往那個方向———」
  阿婆也跟在他後面跑了大約六十呎,一不小心腳被海草絆倒,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
  「混、混蛋!」
  阿婆爬了起來,臉和肩膀上沾滿了沙子。
  她一肚子氣地搜尋權叔的蹤影,突然她張大著眼睛,直叫:
  「你這笨蛋!笨蛋!」
  「你瘋了嗎?你要到哪裡去啊!權叔!」
  她大聲呼叫,心裡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快發瘋了,她跟著權叔一直往海邊追過去。
  仔細一看———
  權叔奮身投入海中,因為這一帶都是淺灘,水深僅及腳踝,他全心全意往海中跑去。濺起的浪花掩蓋了他的身軀,泛起一層白霧。
  而在權叔前面,竟然還有一位年輕女子拚命往海裡跑。
  剛開始權叔發現那名女子的時候,她只是站在松林下,望著碧海藍天,但是當權叔叫了一聲「啊」的時候,那名披頭散髮的女子已經踩著海浪直奔大海了。
  由於這一帶海邊的淺灘很廣,跑在前面的女子,海水僅淹及膝蓋。
  她踩著白色的水花,露出紅色袖裡,織著金絲的腰帶閃閃發光,看起來就像平敦盛 1 騎馬涉水的景象。
  「姑娘……姑娘……喂……」
  權叔終於快追上她,對著她大喊大叫,就在此時,大概淺灘在那裡突然陡降,水面留下噗的一聲,那名女子已被大浪吞噬。
  「你有什麼苦衷,非得要自殺啊!」
  就在同時,權叔也咕嚕咕嚕地全身沉到水裡。
  阿婆在沙灘上急得跑來跑去。
  當她看到那名女子和權叔同時被海浪吞噬時,立刻大叫:
  「哎呀!來人啊!快點救人啊!會來不及的,這兩個人會淹死的!」
  她的語氣彷彿在責怪他人。
  「快救人啊!岸上的人啊!岸上的人啊!」
  她連滾帶爬奮力揮手,好像自己即將滅頂似地大聲求救。
  「是殉情嗎?」
  「怎麼可能……」
  趕來搭救的漁夫們看到躺在沙灘上的兩個人不禁笑了起來。
  權叔的手緊緊拉住年輕女子的腰帶,看起來兩人都沒氣了。
  年輕女子雖然披頭散髮,但是濃妝艷抹非常醒目,她輕咬發青的嘴唇露著微笑。
  「哦!我見過這位女子。」
  「她不是剛才在海邊撿貝殼嗎?」
  「對了,她住在那個客棧。」
  雖然如此,並無人去通報,從遠方跑來了四五個客棧的投宿客人,吉岡清十郎也在其中。
  宮本武藏 火之卷(29)
  清十郎朝人群的方向跑得上氣接不著下氣:「啊!是朱實。」
  清十郎臉色蒼白。但是他不敢站到人前,只是縮著身子佇立在人群後。
  「武士,這是你的同伴嗎?」
  「沒、沒錯。」
  「快點讓她把海水吐出來。」
  「這……這樣有用嗎?」
  「別說廢話,趕快行動吧!」
  漁夫們分別對權叔和朱實的背部又壓又拍的,施行急救。
  朱實甦醒過來,清十郎叫客棧夥計背著她,急欲逃離眾人的視線,回到旅館。
  「權叔啊……權叔啊……」
  阿杉婆從剛才便一直把臉貼在權叔的耳邊哭個不停。
  年輕的朱實得救了。但是權叔年紀已老,又喝了點酒,看來似乎沒有生還的機會,任憑阿杉婆怎麼呼喊,不再睜開眼睛了。
  漁夫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卻回天乏術。
  「這位老人已經沒救了。」
  老太婆聽他們一說,停止號哭,對著熱心救人的漁夫們說:
  「說什麼沒救了,那位女子不是已經救活了嗎?難道就無法救這老人?」
  她咬牙切齒對他們厲聲責罵,有人伸出手來想繼續急救,但是老太婆卻把他們推開。
  「我一定要救活他給你們瞧瞧。」
  她拚命用盡各種方法。
  大家看到她竭盡心力的樣子,都非常感動,但由於阿婆把這些人當僕傭般使喚,說什麼壓的方法不對,那樣沒效果,去生火、去取藥來等等,語氣十分霸道,所以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也不由得惱怒了。
  「這算什麼啊?臭老太婆。」
  「死掉的人和暫時休克的人是不一樣的,你說能救活那你就救吧!」
  大家七嘴八舌,沒多久便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海邊暮色蒼茫,夜幕低垂的天空只有橙色的雲彩映著夕陽餘暉,老太婆依然不死心,她生了一堆火,將權叔拖到火邊。
  「喂,權叔……權叔……」
  波濤漸漸平靜下來。
  火再怎麼燃燒,也無法溫熱權叔越來越冷的身體,但是阿杉婆還是不放棄,她認為權叔好像隨時都會開口跟她說話,因此她用嘴唇叼著放在盒子裡的藥丸喂權叔吃,並且抱著他的身體不斷地搖晃。
  「你睜開眼睛看一下,你開口說話呀……哎呀!這到底怎麼回事,你竟然不管我這個老太婆就先走了———我們還沒有找到武藏,也尚未處罰阿通那女人呢!」
  9
  海浪和松濤聲中,夜色漸漸籠上格子門。朱實躺在房間裡昏睡,並夢囈不斷。
  「……」
  清十郎的臉色比躺在枕上的朱實的臉更加蒼白,他靜靜守候在一旁,想到這朵花被自己蹂躪,內心既痛苦又內疚,只能垂頭喪氣。看來他還有一點良心。
  他使用暴力,像野獸般在這個少女身上發洩,而現在卻隨侍枕邊,焦慮這位身心俱疲、了無生意的女子,擔憂她的生命垂危。他表情凝重而又良心不安,吉岡清十郎是一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
  在短短的一天當中,自己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個性,但清十郎並不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只是眉端流露著慚愧及沉痛的表情。
  「……朱實,心情放輕鬆些,不只是我,天下男人都是一樣的……將來你會瞭解我的心,可能是我的愛過於激烈,才會把你嚇著了吧!」
  他不斷地重複這些話,不知是講給朱實聽,還是在自我安慰。總之,他一片柔情地守在朱實枕邊。
  房間裡就像披上一層黑紗,變得陰暗,朱實白皙的手露出被外時,清十郎替她拉上被子,她厭惡地推開。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什麼?」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
  「現在才臘月初七,過年之前,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大年初一之前我一定帶你回京都。」
  清十郎把臉貼近她。
  「不要———」
  朱實哭喪著臉,打了清十郎一巴掌。
  「給我滾到那邊去!」
  她嘴裡不斷地怒罵。
  「混蛋!你這個衣冠禽獸!」
  「……」
  「禽獸,你是禽獸!」
  「……」
  「我看到你就討厭。」
  「朱實,請你原諒我。」
  「囉嗦、囉嗦,不要再說了!」
  朱實在黑暗中拚命揮舞著她白皙的手,清十郎面露痛苦,無奈地望著朱實近乎瘋狂的舉止,稍微鎮靜之後,朱實又問:
  「……今天幾日了?」
  「……」
  「過年還沒到嗎?」
  「……」
  「我聽武藏哥哥講過———從大年初一的早上到初七,每天早上都會在五條橋頭等待。新年怎麼還沒到呢……啊!好想早一點回京都啊!只要到五條橋頭就可以見到武藏哥哥了。」
  「……啊!武藏。」
  「……」
  「你說的武藏是指宮本武藏嗎?」
  宮本武藏 火之卷(30)
  朱實察覺到清十郎驚訝的表情,便不再說話,合上青紫的眼皮,昏昏沉沉地睡去。
  乾枯的松葉啪嗒啪嗒地打在格子門上,不知何處傳來馬嘶聲,一會兒,格子門外有人提著燈火過來,原來是客棧的女侍引領一位客人前來。「小師父,您在裡面嗎?」
  「哦!是誰啊———我是清十郎,我在裡面。」
  清十郎急忙關上隔壁間的紙門,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是植田良平啊!」
  風塵僕僕的男子打開門,坐在門邊的地板上。
  「啊!是植田嗎?」
  清十郎心中猜測他的來意。植田良平這個人和祇園籐次、南保余一兵衛、御池十郎左衛門、小橋藏人、太田黑兵助等人都是一些老門徒,號稱「吉岡十劍」的高徒之一。
  這次的旅行當然不必這些高徒隨行。植田良平本是留守四條武館,此刻他身著騎馬旅裝,顯然是出了緊急狀況。清十郎不在家時,可能有很多需要負責處理的雜務,但是良平千里迢迢跑來此地,絕非年關將近,債主上門逼債吧!
  「什麼事?發生什麼事?」
  「我必須請小師父立刻回府,所以就簡單扼要地向您稟報。」
  「嗯……」
  「咦!奇怪。」
  植田良平探手入懷,尋找東西。
  就在此時,紙門那頭傳來:
  「不要……你這個畜牲……給我滾到一邊去。」可能是被白天那場噩夢給嚇著了,朱實的喊叫聲聽起來不像說夢話,一字一句非常清楚。良平大吃一驚:
  「那是什麼聲音?」
  「沒什麼……朱實……來此地之後就生病發高燒,有時候還會說夢話。」
  「噢,原來是朱實啊!」
  「別提這個了,你有什麼緊急事趕快告訴我。」
  「就是這個。」
  他從腰帶裡取出一封信函交給清十郎。
  良平把女侍帶來的燭台放到清十郎面前,清十郎看了信封一眼。
  「啊……是武藏寫的。」
  良平加重語氣回道:
  「正是。」
  「已經開封了嗎?」
  「因為是封急件,留守武館的人已先行看過。」
  「他信裡說了什麼?」
  清十郎並未立刻伸手取信———雖然在他心目中宮本武藏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是他認為此人不可能會再給自己第二封信,這事出乎他意料,除了一陣愕然,背脊不由發麻,令他一時不想拆開信函。
  良平則咬牙切齒:
  「那個人終於來了。雖然今年春天他離開武館時曾經口出狂言,但是我認為他不可能再到京都來,沒想到這個高傲自大的傢伙竟然如期赴約。您看,他信上竟然寫著:吉岡清十郎閣下及其他門人,卻只署名新免宮本武藏。看來他是準備以一擋百來跟我們挑戰。」
  從信封上看不出武藏的落腳處。
  但是,無論他人在何方,卻未曾忘記履行跟吉岡一門師兄弟的約定。由此可見,他跟吉岡家已陷於無形的交戰狀態。
  所謂比武———就是一決生死———關係著生死存亡,關係著武士的劍和顏面,並非彫蟲小技的比賽而已,此乃生死攸關的大事。
  然而,吉岡清十郎竟然毫無警覺,直到今天他還是悠哉游哉,四處尋歡作樂。
  在京都幾個有骨氣的弟子當中,有人對清十郎的行為非常不滿。
  「教訓即將來臨,只是遲早的問題。」
  也有人非常氣憤。
  「要是拳法老師還在的話就好了。」
  他們義憤填膺,一個修行武者竟敢如此侮辱他們,怎不令他們咬牙切齒。
  雖然如此,大家還是一致認為———
  無論如何還是先通知吉岡清十郎,立刻把他找回京都來。
  這便是植田良平驅馬來此的目的。可是,武藏這封重要的書信,清十郎為何把它丟在膝前,只是望著它而不取閱呢?
  「無論如何,請您先過目。」
  良平催促著。
  「嗯……好吧!」
  清十郎終於拿起信。
  看信時,他的指頭微微顫抖———並非武藏在字裡行間有何激昂之處,而是清十郎的內心從未如此脆弱。雖然他平日多少有些武士風範,但是隔著紙門躺在隔壁的朱實不斷地說著夢話,他的意志就宛如泥船行水,已經完全融化、瓦解了。
  武藏的信簡單扼要,內容如下:
  想來閣下別後無恙。
  我依約呈上信函。
  想必閣下勤練劍術又更上一層樓,在下亦勤練有加。
  敦請閣下決定地點、日期、時間。
  在下謹遵指示,履行舊約,與您一決勝負。
  惟懇請在正月七日之前於五條橋畔靜候您的回音。
  月    日
  新免宮本武藏
  「立刻動身。」
  清十郎將信往袖裡一放,就立刻起身。他心亂如麻,一刻也不願留在此地。
  他急忙叫來客棧老闆,結賬之後,希望朱實能暫留此地。客棧老闆面有難色,卻又無法拒絕,只好勉強同意。
  宮本武藏 火之卷(31)
  在這令人厭惡的夜晚,清十郎一心只想逃離此處。
  「我要向你們借馬。」清十郎對客棧老闆道。
  匆忙打點之後,跳上馬鞍,植田良平尾隨在後,二人快馬加鞭穿過住吉昏暗的街樹,直奔京都方向。
  10
  「哦!就是肩膀上坐著猴子,衣著華麗的少年嗎?那個少年剛剛才經過這裡。」
  「哪裡?在哪裡?」
  「什麼?你說他走過高津的真言坡,往農夫橋方向去了?然後,沒過橋走到河岸東邊的磨刀店,是嗎?」
  「這下子有著落了。」
  「沒錯,一定是他。」
  「快追啊!」
  黃昏時,一群男人站在路旁,睜大眼、骨碌碌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就像海底撈針般,四處搜尋美少年的蹤影。
  河岸東側,家家戶戶已開始放下門簾,這群男人中有一人跑到一家店裡,嚴肅地詢問那裡的制刀師父,沒多久便出來。
  「到天滿去,到天滿去。」
  他領先跑在前面,其他的人邊跑邊問:
  「有下落了嗎?」
  得知是好消息之後,大夥兒都高聲歡呼。
  「這下子他跑不掉了。」
  不用說,這群人就是吉岡的門徒。他們從今天早上以住吉為中心,分頭四處找尋從碼頭帶著小猴子來到城裡的美少年。
  剛才向店裡的制刀師父打聽的結果,那少年的確是由真言坡走過來的。因為制刀師父說:黃昏時,店裡正要點燈,一個弱冠之齡的武士將他肩頭的小猴子放在門外,走進店裡問道:
  「老闆在嗎?」
  工人回答:「老闆剛好不在。」
  「我有一把刀要托你們磨,這是一把無法匹敵的寶刀,老闆不在我不放心,所以我想先確定一下,你們店裡磨刀裝箭的技術如何?可否拿些現成的給我看?」
  工人們恭敬地拿出幾把磨得不錯的刀給他過目,他只瞄了一眼,便說:
  「看來你們店裡磨的刀都太粗糙了。我要磨的就是肩上這把刀,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曬衣竿』。是我家的傳世之寶,雖然未刻刀名,卻無半點瑕疵,是備前名作。」
  說完,拔出刀鞘亮給他們看,並且滔滔不絕誇讚自己的刀有多好,這些工人已經一肚子不高興,只得說:「原來如此,曬衣竿這名字取得真好,的確又長又直,這可能就是它惟一的優點吧!」那人聽完有點不悅,立刻起身,並詢問從天滿到京都的渡口如何走。
  「還是到京都去磨吧!大阪這邊的制刀店全是一些下雜士兵所使用的劣質刀劍,我要告辭了。」
  說完,表情漠然地離開。
  聽起來這個年輕人相當狂妄,想必他想起祇園籐次被他斬斷束髮的狼狽模樣而洋洋自得吧!然而他卻未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危險已經尾隨在後,他這時還是大搖大擺、得意忘形呢!
  「等著瞧!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好不容易才有了下落,千萬別操之過急。」
  這些人從一大早就到處搜索到現在,個個疲憊不堪。可是跑在前面的人卻氣喘如牛。「不行,不行,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澱川上行的渡船在這個時候可能只剩最後一班了。」
  帶頭的人望著天滿河川大叫:
  「哎呀!糟了。」
  後面的人問:
  「怎麼回事?」
  「碼頭的茶館已經打烊了,河面上也沒看見船隻。」
  「是不是已經開走了。」
  大家望著河面目瞪口呆。
  茶館的人正要關上店門,一問之下得知,帶著猴子的弱冠少年的確在船上。又說:這最後一班渡船剛剛才離岸,應該尚未開到豊崎的碼頭。
  而且上行船隻速度緩慢,如果從陸地追趕,應該可以追得上。
  「對,不到黃河心不死,既然沒在這裡趕上,那就不急,先休息一下。」
  他們點了茶水和糕點,囫圇吞食之後,又立刻沿著河邊昏暗的道路追趕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河川蜿蜒如銀蛇般,在前方分叉成兩道支流,澱川在此分為中津川和天滿川,在那裡可看見河面上燈火閃爍。
  「是那艘船。」
  「這下子可被我們追上了。」
  七個人都露出得意的神色。
  河岸上,乾枯的蘆葦宛如無數把鋼刀,閃閃發光,附近田野不見青草,雖然寒風刺骨,但是大夥兒都不覺得寒冷。
  「追上了。」
  距離越來越近。
  其中一人毫不考慮地揚聲大叫:
  「喂!那艘船,等一等啊!」
  船上也傳來了一聲:
  「什麼事?」
  岸上其他的人都在罵揚聲喊叫的同伴———現在根本無需打草驚蛇,無論如何,前面約一公里處就有個渡口,必定有乘客上下船。現在大喊大叫不就驚動船上的敵人,讓他有所戒備了嗎?
  「哎呀!不管怎麼樣,對方頂多一個人,既然已經喊出聲了,那我們就必須提防對方跳入河中逃走。」
  宮本武藏 火之卷(32)
  「沒錯,要特別留意。」
  有人及時勸架才沒產生內訌。
  於是,這七個人速度一致地跟上在澱川逆流而上的夜船,並且又大叫:
  「喂!」
  「什麼?」
  這回好像是船長在回答。
  「把船靠到岸邊來。」
  這麼一說,船上揚起了一陣笑聲。
  「你們是在開玩笑嗎?」
  「不靠岸是不是?」
  這幾名男子語帶威脅,這回有個客人學他們的語氣回道:
  「就是不靠岸。」
  七個沿著河邊一路追趕的男子,跑得身體發熱、口吐白煙。
  「好,你們要是不靠岸,我們就到前面的渡口去等。船上是不是有一個帶著小猴子的弱冠少年?告訴他,要是他知道羞恥的話就站到甲板上。如果這傢伙逃跑了,全船的人都要抓來詢問,知道了嗎?」
  從陸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船上立刻引起一陣騷動,大家臉色大變。
  靠岸後準會有事發生。光看那些在陸地上追逐的武士,每個人都拉起褲管、捲起袖子、手握大刀。
  「船長,你不要回答。」
  「對方說什麼你都不要開口,到渡口之前都不要靠岸就行了,因為渡口那裡就會有渡船頭的崗哨。」
  乘客們低聲交談,吞著口水,剛才回嘴的乘客更是不敢出聲,像個啞巴不敢正視他們,陸地和船之間隔著河水,可以暫保乘客安全。
  陸地上的七個人緊追著船,好一會兒沒再喊話,等船上的回音,但未見動靜,因此他們又大叫:
  「聽到了嗎?帶著小猴子、乳臭未乾的武士,快點走到甲板來,到甲板上來。」
  船上有人回話了:
  「你們在找我嗎?」
  本來乘客們說好,無論如何都不能回話,現在突然有個年輕人站上甲板答腔。
  「噢!」
  「真的在船上。」
  「你這個小毛頭。」
  河岸上那七個人看清楚是他之後,霎時瞪大眼睛對著他指指點點,要是船再靠近岸邊一點的話,他們恐怕會跳上來。
  那位弱冠少年背著號稱「曬衣竿」的大刀,筆直地站在船頭,浪花濺上甲板,在他腳邊映著水花,隱約可見他正露齒微笑。
  「帶著小猴子的弱冠少年,除我之外別無他人,你們又是什麼人?是無所事事的野武士?還是餓壞肚子的賣藝人呢?」
  他的聲音傳到岸邊。
  「什麼?」
  岸上的七人聚在一起,氣得咬牙切齒,「你這個耍猴戲的,竟敢口出狂言。」他們輪流對少年謾罵不已。
  「別太得意忘形,待會兒可別跪地求饒。」
  「你可知道我們是誰?有沒有聽過吉岡清十郎,我們就是他的門徒,沒聽過嗎?」
  「正好你可以用河水把脖子洗乾淨。」
  船已經抵達毛馬堤。
  那七個人一看船將停靠毛馬村,就先一步跑到碼頭上守株待兔。
  然而船卻遠遠地停在河心繞圈子,船長及乘客都認為事態嚴重,不靠岸比較安全。吉岡門下那七個人見此光景———
  「喂!為什麼不靠岸?」
  「你們以為可以待在那兒等到明天或後天嗎?到最後可別後悔呀!」
  「再不把船靠過來,我們會一網抓盡全船乘客,抓來砍頭!」
  「等我們划小船過去,可別怪我們手下無情!」
  對方不斷恫嚇,最後那艘三十石的船終於靠向岸邊,同時———
  「囉嗦!」
  聲音劃破河面上的寒氣。
  「我讓你們如願,現在就到岸上,你們準備接招吧!」
  弱冠少年熟練地拿起槳,無視於乘客及船長不斷的勸阻,船槳嘎嘎地劃開水面往岸邊靠近。
  「來了!」
  「納命來吧!」
  七個人手握劍柄圍在船即將靠岸的地方。
  船隻靠岸使水面泛起了筆直的水波,弱冠少年紋風不動站在船上,而在岸上屏氣凝神等待良久的七個人望見少年快速逼近,頓時覺得他的身影變大好幾倍。就在此時———
  刷、刷、刷,船開上了長滿乾枯蘆葦的泥地上,這七個人恍惚以為船開到面前,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此刻船頭有個圓滾滾的動物形影,從離岸七八米的船上一躍跳過中間的泥淖,跳落在其中一人的頭頂上。
  「哎呀!」
  那人大叫,同時七人手中的七道白光脫鞘而出,劃向空中。
  「是猴子啊!」
  等他們看清楚之後,劍已經撲了個空。原先他們以為那是他們的敵人弱冠少年跳躍過來,才會如此焦急,此時他們似乎也感到有些狼狽,立刻互相提醒對方。
  「別操之過急!」
  縮在船上角落的乘客們看到那七個人的狼狽模樣,雖然緊繃的神經得到一陣舒暢,但是表面上誰也不敢出聲。
  只有一個人叫了一聲,原來握著船槳的美少年將船槳插入蘆葦的泥淖中,身體立刻飛躍上岸,比小猴子更輕快。
  宮本武藏 火之卷(33)
  「咦?」
  因為美少年的落點與他們預測有些偏差,於是七個人一齊轉身。雖然期待已久,但出了這個小意外,使得他們更加緊張,本來他們是打算圍攻美少年,現在計劃無法得逞,只能沿著岸邊直行,他們形成一列縱隊,使得等在他們面前的美少年有充分的時間準備出招。
  走在縱隊最前面的人,即使膽怯也無法後退了,這時他雙眼充血、耳朵聽不見聲音,平日練的劍法現在一點也使不上來,只好咬緊牙根,硬朝著弱冠少年的方向殺過去。
  「……」
  少年健碩的身體巍巍聳立,他踮起腳尖,挺起胸膛,右手伸握背後的刀柄。
  「你們剛才自稱是吉岡的門徒,如此正好,先前我只斬斷某人的束髮,對方也未繼續追究,看來你們好像不肯善罷干休,剛好我也覺得還不過癮呢!」
  「胡……胡說八道!」
  「反正我這『曬衣竿』還有待研磨,那我就不客氣了。」
  僵立在最前面的人,聽完美少年的話想逃也逃不了了,號稱「曬衣竿」的長劍頓時像切西瓜般一刀砍死了那個人。
  第一個人倒向後面人的肩膀,其他六個人目睹第一個人如此輕易就被對方的大刀砍死,一時失神,無法一起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多數人反而比一個人更加脆弱,弱冠美少年乘勝追擊,耍著號稱「曬衣竿」的長劍,長度正適合派上用場,霎時打向第二個人,雖然他的腰沒被砍斷,但是光這麼一打就夠他受用了,那人慘叫一聲,身體飛向旁邊的蘆葦叢中。
  「下一個。」
  美少年目光掃射他們,這幾個人不擅打鬥,也察覺情勢不對,立刻改變陣形,像五片花瓣包著花蕊般,將敵人團團圍住。
  「別後退!」
  「可別退縮啊!」
  大家互相打氣鼓勵,看來有點勝算,於是蜂擁而上。
  「乳臭未乾的小子!」
  這些人有如初生之犢不畏虎般,只逞匹夫之勇,其中一人竟然:
  「納命來!」
  邊喊邊奔向美少年,本想狠狠一刀砍向對方,不料他的劍在離美少年胸前兩尺處撲了個空,砍向地面。
  那個人過於自信,鏗鏘一聲砍到了石頭,宛如自投羅網般翻了一個觔斗,屁股朝上滾到敵人面前,少年本可輕而易舉地砍死他,然而美少年卻饒恕了這位戰敗者,自己則趁勢彈開,迎向身旁的敵人。
  「哇!」
  身旁的敵人慘叫一聲,剩餘三人更不敢輕易出手,立刻逃之夭夭。
  看到他們抱頭鼠竄,美少年燃起了極大的殺戮慾望,兩手握著「曬衣竿」追向他們。
  「這就是吉岡的武術嗎?」
  他追跑著。
  「太不夠意思了,你們給我回來。」
  「等等,你們專程把我從船上叫下來,現在竟然逃走,有這種武士嗎?如此一逃了事,京八流吉岡將貽笑天下。」
  武士被另一位武士如此嘲笑乃是極大的侮辱,比被人家吐口水還更嚴重。但是,那些抱頭鼠竄的人已經聽不見這些話了。
  毛馬堤此時正人潮熙攘。寒風中傳來跑馬的鈴聲,白霜和河水映著燈火,不需燈籠也是一片明亮,馬背上的人影和跟隨在馬後徒步的身影,都口吐著白煙,行色匆匆,似乎忘了寒冷。
  「啊!」
  「抱歉!」
  那三人只顧逃命,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馬匹,個個往後退了幾步。
  騎馬的人緊急勒住韁繩,馬兒一陣嘶鳴,他望著差點撞上馬的三個人。
  「咦,是你們幾個啊!」
  馬上的人既驚訝又生氣:
  「你們這些笨蛋,一整天遊蕩到哪兒去了?」
  「啊!是小師父。」
  接著,馬後面又出現植田良平。
  「瞧你們這副德性,出了什麼事?你們是陪小師父前來此地的,竟然不知道小師父已經決定回府。難道你們還在鬧酒嗎?鬧事也該懂得分寸啊,走!」
  這些人被誤會是喝酒鬧事,覺得非常委屈,他們憤憤不平地告訴小師父,如何為了維護自家流派的權威以及小師父的名譽而奮力一戰。他們神情狼狽、口乾舌燥,卻仍一口氣說完。
  「你聽,你聽,那、那個人來了。」
  他們聽到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不禁露出緊張的神色。
  植田良平瞧他們如此懼怕,不覺心生憐憫。
  「你們害怕什麼?沒那麼嚴重,本來你們是要保護自家流派的名譽,卻反受其辱。好,讓我來見識那個人。」
  植田良平讓騎在馬上的清十郎以及三個人站在後面,獨自往前走了十步左右。
  「等著瞧,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他提神戒備,等待逼近的腳步聲。
  少年不知就裡,依然揮舞著長劍,虎虎生風。
  「喲!等等,逃跑是吉岡流的絕招嗎?我不想殺生,可是這把『曬衣竿』還在叫囂著呢,回來、回來,你們想跑可以,但是得留下頭顱。」
  宮本武藏 火之卷(34)
  他從毛馬堤的堤防上大呼小叫地跑了過來。
  植田良平手沾口水,緊握刀柄。少年像一陣疾風,無視屈身在下的良平,他大步飛躍過來,幾乎要踩到良平頭頂上。
  「喝!」
  良平大叫一聲,舉刀向上揮砍過去,他雙手握刀,身體盡量往上伸展,少年著地之後,金雞獨立,回頭一望。
  「唉!又來了一個人。」
  良平腳底一陣踉蹌,「曬衣竿」從背後砍了過來。
  植田良平從未遇過如此猛烈的劍法,他只感到一陣陰風,人已經跌落在毛馬堤堤防下的田里,還好堤防並不高,泥土也凍結了,才不致顯得太狼狽,但是很明顯,他已失去機會,等他爬回堤防,定睛一看,敵人的身影宛如餓虎撲食般,只見長劍「曬衣竿」已經斬傷三名門徒,正向馬背上的吉岡清十郎逼近。
  清十郎本來以為這件事毋須親自出面,是以十分放心,但是危險竟然瞬間而至。
  那把號稱「曬衣竿」的長劍朝他直擊而來,劍勢兇猛,突然刺向清十郎所乘的馬匹腹部。
  「岸柳,等等!」
  清十郎大喊一聲,踩著鞍鐙的腳移近馬鞍,本以為他會站在馬鞍上,未料馬匹越過少年,疾如箭矢,直奔遠方,而清十郎的身體「砰」的一聲,往後翻身,跳開丈餘。
  「漂亮。」
  誇獎他的並非自己人而是對手。
  少年又重新握好「曬衣竿」朝清十郎一躍而上。
  「剛才你的動作利落,我雖然是你的敵人,卻非常欣賞,想必你就是吉岡清十郎,你來的正是時候———看劍。」
  號稱「曬衣竿」的長劍,洋溢著熱騰騰的鬥志直刺過來,清十郎不愧是拳法師的長子,看得出他是身懷絕技,游刃有餘。
  「巖國的佐佐木小次郎的確眼力過人。但無論如何,我清十郎都毫無理由與你鬥劍。我們隨時都可以一決勝負,但是事情何以會發展至此地步呢?你先把劍收起來。」
  最初清十郎稱他岸柳的時候,美少年沒聽見,這一次對方又稱呼他是巖國的佐佐木,令他非常驚訝!
  「……你為何知道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呢?」
  清十郎拍著膝蓋。
  「果然沒猜錯,你就是小次郎閣下。」
  說著向前走了一步。
  「雖然與你初次相遇,但是我早已久仰您的大名。」
  「聽誰說的?」
  小次郎有點茫然。
  「就是你的師兄伊籐彌五郎。」
  「哦!你跟一刀齋是好友嗎?」
  「一刀齋先生直到今年秋天都住在白河神樂岡旁的一間草庵裡,我經常拜訪他,一刀齋師父也時常走訪四條的寒舍。」
  「哦……」
  小次郎露出酒窩。
  「如此說來,你們並非泛泛之交嘍!」
  「一刀齋先生每次聊起來必定會提到你———他常說,巖國有位岸柳佐佐木跟自己一樣都學過富田五郎左衛門的劍法,在鍾卷自齋師父門下當中,雖然佐佐木的年齡最小,但是放眼天下,能跟自己並駕齊驅的人,除了他之外別無他人。」
  「但是你怎麼能夠光憑這些就認出我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我看你年紀尚輕,而且經常聽一刀齋談起你的個性,也知道你的外號叫『岸柳』,對你可說知之甚詳,剛才我看你那麼輕鬆地使用長劍,心中便有了譜,於是試著叫你的名字,果然被我猜中了。」
  「這真是奇遇!」
  小次郎大喊「快哉!」,但當他看見自己手中沾滿血跡的長劍「曬衣竿」時,自己也很迷惑,事情為何演變到這個地步。
  由於雙方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過了一會兒,佐佐木小次郎和吉岡清十郎兩人在毛馬堤防有如老友般並肩走在前頭,植田良平及三名門徒則縮著身體跟隨在後,往夜幕低垂的京都走去。
  「哎呀!一開始我也是莫名其妙地被捲入這場紛爭,其實我並非好事之徒。」
  小次郎解釋著。
  清十郎自小次郎口中得知在往阿波的船上祇園籐次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後來所採取的行動等等,感到非常憤怒。
  「豈有此理。回去之後,我一定教訓他不應該記恨。我的弟子表現不佳,才更沒面子。」
  小次郎聞言,不得不略表謙虛。
  「不,不,我也是這種個性,大言不慚。一發生爭執就絕不退縮,必定與人爭到底,並非只有你門人的錯———今晚這些人也是為了維護吉岡流的聲譽以及他們老師的顏面,只不過他們的武功平平罷了!他們用心良苦,值得原諒。」
  「是在下教導不周。」
  清十郎自怨自責,臉色凝重。
  小次郎表示,如果對方不記仇的話,過去不愉快的事就一筆勾銷。清十郎聽了馬上說:
  「這是求之不得的,真是不打不相識,希望我們能夠交個朋友。」
  弟子們跟在後面,看到兩個人已經化敵為友,這位美少年身材高大,看起來像個少爺,誰會想到他竟是伊籐彌五郎一刀齋口中經常讚美的「巖國的麒麟兒」岸柳佐佐木。
  宮本武藏 火之卷(35)
  祇園籐次見他年少可欺,未料卻惹上大禍,自取其辱。
  植田良平和其他人方才從小次郎的愛劍「曬衣竿」之下撿回一命,在明白真相之後,更令他們心驚膽顫的是———
  他就是岸柳嗎?
  他們張大眼睛,重新細細打量那人。只覺此人真有非凡之處,不得不承認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他們一行來到毛馬村碼頭,那兒有幾具被「曬衣竿」砍死的屍體已經凍僵了。植田良平交代三名弟子料理完屍體後,就去尋找剛才逃跑的馬匹。而佐佐木小次郎則吹了幾聲口哨,尋找那只經常偎在他懷裡的小猴子。
  小猴子聽到口哨聲,不知打哪兒跑了出來,跳到他肩膀上。吉岡清十郎邀請小次郎務必要到四條武館逗留幾天,並把自己的坐騎讓給小次郎,但是小次郎搖搖頭:
  「這怎麼可以,我是個尚未成材的晚輩,而閣下卻是平安的名家、吉岡拳法的嫡男,而且有數百門人的一流宗家。」
  說完,他拉住馬的口輪:
  「請上馬,別客氣!比起自己一個人走路,還是抓著馬口輪走起來比較愉快。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到府上打擾一陣子。我們就這麼一路聊到京都吧!」
  本以為小次郎傲慢不馴,如今卻是彬彬有禮。年關將近,清十郎在迎春時節必須和宮本武藏一決生死,現在他正好藉此機會邀請小次郎到家裡作客,感覺上增添不少信心。
  「那麼我就失禮了,你走累時再換你騎乘。」
  他也以禮相待,之後便跳上馬鞍。
  11
  永祿年間,東國的名人當中以塚原卜傳及上泉伊勢守為代表,京城方面則以京都的吉岡以及大和的柳生兩家與其形成對峙的局面。
  除此之外,就是伊勢桑名的太守北   具教。具教這個人在江湖上不但是頭角崢嶸的名人,還是個賢明的地方官,直到他去世之後,伊勢的老百姓仍然懷念他,稱讚他:
  「真是一個賢明的太守。」
  大家懷念他為桑名帶來的繁榮及德政。
  北   具教從卜傳那兒學得一太刀的劍法,卜傳的正統流派未在東國發揚光大,反而在伊勢扎根。
  卜傳的兒子塚原彥四郎雖然承襲父親的武術,卻沒有學得一太刀的秘傳,父親死後,彥四郎離開家鄉常陸,來到伊勢跟具教見面的時候,他這麼說:
  「家父卜傳也傳授給我一太刀的秘傳,家父生前說過他也曾經傳授給您,現在,我想與您切磋研究,看彼此所學是否相同,不知您意下如何?」
  具教察覺師父的遺子彥四郎是來向他偷學武術,但他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好,你仔細看著!」
  說完,便對他施展一太刀的絕技。
  彥四郎照本宣科學得了一太刀的武術,但只學到皮毛並未深研精髓。是以卜傳流仍在伊勢發揚光大。受此遺風影響,直到今日,地方上人才輩出,高手如雲。
  只要來到此地,一定會聽到當地人引以為傲的種種事跡,這些話聽起來比胡亂吹牛的順耳多了,更可加深外人對此地的瞭解。現在,也有一名旅客正從桑名城騎馬前往垂阪山,他聽到馬伕高談闊論家鄉的諸端事跡,不斷點頭稱是。
  「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時逢十二月中旬,伊勢雖已逐漸暖和,但從那古海邊吹向山谷的海風依舊寒冷刺骨。坐在馬車上的乘客卻僅著單薄的奈良制上衣,外面罩了一件無袖背心,看來單薄而且有些髒了。
  此人臉龐黝黑,頭戴一頂破斗笠,他的頭髮因長久未洗像個鳥巢糾成一團,只是隨便紮成一束罷了!
  他付得起馬錢嗎?
  當初這位客人向他租馬時,馬伕還暗自擔心著,而且這位客人竟然要去一個偏僻、人煙稀少的深山裡……
  「客官。」
  「嗯……」
  「我們中午之前可以到達四日市,傍晚抵達龜山,再要到雲林院村的話,可能已經半夜了。」
  「嗯!」
  「您要去辦什麼事?」
  「唔……唔。」
  無論馬伕說什麼,此人一徑點頭不語,好像已陶醉在那古樸的海濱風景。
  此人就是武藏。從去年春末到今年暮冬,他不知走了多少路,皮膚因風吹雨淋而粗糙不堪,只有那雙眼顯得明亮銳利。
  馬伕又問他:
  「客官,安濃鄉的雲林院村從鈴鹿山底還要往裡走約二里路,您去那麼偏遠的地方,到底要做什麼呢?」
  「去拜訪一個人。」
  「那個村子應該只住著一些樵夫、農夫吧?」
  「我聽說桑名有一位擅長用鐮刀的高手。」
  「啊哈!您說的是   戶先生嗎?」
  「嗯!只記得他叫   戶。」
  「   戶梅軒。」
  「對,對。」
  「那個人精於冶煉鐮刀,而且聽說他擅長使用鎖鏈鐮刀,這麼說來,客官您是修行武者嘍!」
  「嗯!」
  「與其去拜訪冶煉鐮刀的梅軒,倒不如去松阪,那裡有一位聞名伊勢的高手。」
  宮本武藏 火之卷(36)
  「誰?」
  「神子上典膳。」
  「噢!神子上。」
  武藏點點頭,他久仰其名,便不再多問,默默地坐在馬上任其搖晃。他眺望四曰市的旅館屋頂漸漸靠近,終於來到城裡,藉著一個路攤吃起便當。
  此時可以看見他一隻腳趾上綁著紗布,走起路來有些跛。
  原來是腳傷化膿,所以今天才以馬代步。
  他非常細心照護自己的身體。雖然如此,仍然在混雜的鳴海港踩到一個木箱上的釘子,昨天還因此發高燒,腳腫得像個柿子。
  「難道這是不可抗拒的敵人嗎?」
  武藏連對一根小釘子也會聯想到勝負———如果釘子是一名武士,他竟然如此粗心大意,頗感可恥。
  「很明顯,那根釘子落地時是朝上的,而自己竟然會踩到它,這表示自己不夠專注,警覺性不足。———而且還是整只腳全踩踏上去,顯示出身形不夠靈敏,要是自己武功修煉到家的話,在草鞋碰到釘子的那一瞬間,應該能夠敏銳察覺的。」
  自問自答之後,下了一個結論:我的功夫尚未到家。
  他發現自己武功尚未純熟,劍和身體未成一氣———光是練就一手好刀法,身體和精神卻不能合而為一。他深覺自己劍法尚未成形,是以憂心忡忡。
  但是,自從今年晚春離開了大和柳生的田莊之後,到今日已經過了半年,這期間武藏並未浪費光陰。
  他走訪伊賀,下近江路,一路走過美濃、尾州到各地的城池和山澤,極力尋找劍的真理。
  什麼才是最高境界?
  有一陣子他得不到答案,最後他終於肯定自己:我找到劍的真理了!
  他能領悟絕非因為這些真理埋藏在城市或山林沼澤當中。半年來他在各地碰過幾十個習武之人,其中不乏高手,但是這些人只是技術高超,巧於用刀罷了。
  人海茫茫,人中龍難遇。
  這是武藏遨遊四海之後的感慨,同時也讓他想起了澤庵,他實在是一個難得的人中龍。
  「我能遇見他是上天賜予的恩寵,我必須把握這個機緣。」
  武藏一想起澤庵,雙手及全身頓覺痛楚不堪。這種奇妙的疼痛乃因當時被捆綁在千年杉樹梢時所留下來的,對他而言,記憶猶新。
  「等著瞧吧!下次換我把你澤庵綁到千年杉上,換我在地上對你說教。」
  武藏經常以此為志,並非怨恨或報復,因為澤庵在禪理上已臻人生最高境界,武藏希望自己在劍法上能夠凌駕澤庵,他一直抱此願望。
  即使在劍法上無法超越澤庵,自己若能在修身養性上突飛猛進,總有一天能把澤庵綁上千年杉,自己則在地上對他說教。澤庵在樹上會說什麼呢?
  武藏真想知道。
  也許澤庵會很高興地說:
  「善哉!善哉!我願足矣!」
  不,澤庵這個人不會如此露骨地說出心裡感受,也許他會開玩笑地說:
  「小子,你幹得好!」
  武藏對澤庵一直抱著奇妙的情懷。反正無論澤庵說什麼,也不管武藏會用什麼形式,總之,一定要向澤庵證明自己的進步,並能凌駕於澤庵之上。
  然而這些純屬武藏的空想,他現在才剛起步,想達到完美的境界還有很長的一段路,更甭說要凌駕澤庵之上。
  空想無濟於事。
  雖然武藏沒見到柳生谷的劍宗石舟齋,可是想到他崇高的人格,不免自慚形穢,深感無地自容,尤其才明白自己年輕不經事,更不敢輕言武學論道。以前他一直認為這個世界是個無聊、世俗的社會,現在才瞭解世界太廣闊、太可怕。
  現在不是談理論的時候,劍法並非紙上談兵,一味議論根本無法營造一個完美的人生,惟有身體力行才是最重要的。
  武藏頓悟之後,立刻隱居山裡,只要看到他從山中出來的模樣,便可猜知他在山中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那時他臉頰如鹿般削瘦,遍體傷痕,由於經過瀑布的沖洗,所以頭髮乾枯且粗糙不堪,他席地而眠,只有牙齒是白的。他走向人群聚落,內心燃燒著傲慢和自信,下山是為尋找能與自己匹敵的對手。
  他在桑名聽說有個人能力與自己相當,所以現在打算去拜訪他。途中,他又聽說一個擅長冶煉鐮刀的高手   戶梅軒,此人究竟是難得一見的高手,還是泛泛的米蟲呢?尚不得知,反正現在離初春還有十天左右,在前往京都的途中可以順道去見見。
  武藏抵達目的地時,已是深夜。他付錢給馬伕之後說道:
  「你可以回去了。」
  但是馬伕說這裡是深山,而且深夜不便趕路,希望能向客官打算拜訪的朋友借宿一晚,明早再到鈴鹿山接客人回去較恰當。何況天寒地凍,他連一里路也無法再趕了。
  這附近有伊賀、鈴鹿、安濃群山環繞,山上一片白雪。
  「那麼,你隨我一起去找吧!」
  「是   戶梅軒先生的家嗎?」
  「沒錯。」
  宮本武藏 火之卷(37)
  「我們一起去找!」
  梅軒是個鐵匠,如果天色未晚一定可以問得到,但是此時夜深人靜,村莊裡看不到任何燈火。
  不過,從剛才他們就一直聽到「鏘」的打鐵聲劃破寒冷的夜空,兩人循著聲音,終於看到一點微弱的燈光。
  發出打鐵聲的正是鐵匠梅軒的家。屋外堆滿了各種金屬器料,屋簷也被熏得一片漆黑,一看便知是鐵鋪。
  「你去叫門。」
  「好。」
  馬伕開門進屋,中間有一大片空地,雖然已經休息了,鑄鐵的火爐仍熊熊燃燒著。一位婦人背對爐火在工作。
  「你好,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啊!有火,先讓我烤一烤,暖暖身子。」
  一位陌生男人突然跑進屋裡,還上前烤火,婦人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工作問道:
  「你們是誰?」
  「我從遠方載一位客人來拜訪你丈夫,剛剛抵達此地。我是桑名的馬伕。」
  「是嗎?……」
  婦人不以為然地看看武藏,皺著眉頭。可能有很多修行武者登門拜訪,婦人早已習慣這些旅者的打擾,她看來是個三十幾歲的美麗女子,卻用命令小孩的語氣對武藏說:
  「把門關上,寒風吹進來,小孩會感冒的。」
  武藏點點頭。
  「是的。」
  他老實地關上大門,然後坐在火爐旁的一截樹幹上環視屋內。在他四周是個被燻黑的加工處,旁邊是個地板上鋪著蓆子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武藏看到牆壁上掛著十來把鎖鏈鐮刀,這種鎖鏈鐮刀只在傳說中聽過,是罕見的武器。
  就是那個吧?武藏心想。
  武藏眼睛為之一亮,他來此的目的主要是希望能見識這種武器並討教幾招,這也是他鍛煉自己的方法之一。婦人放下木槌爬上鋪著蓆子的房間,武藏以為她要去泡茶,不料她竟然躺在被窩裡給孩子餵奶。
  「你們來找我丈夫是來比武的嗎?幸好我丈夫不在,不然你們恐怕沒命了。」
  婦人笑著說道。
  武藏聽完一陣氣惱,自己大老遠跑到深山裡,竟然平白遭受鐵匠老婆的恥笑。一般女人都會誇大自己丈夫的社會地位,這位婦人卻認為她的丈夫舉世無雙,真讓人受不了。
  武藏無意與她爭執。
  「你丈夫外出,這的確很遺憾,請問他到哪兒旅行了呢?」
  「他到荒木田先生那兒去了。」
  「荒木田先生是誰?」
  「你來到伊勢,居然不知荒木田先生,哈哈哈!」
  婦人又笑了。
  正在吃奶的嬰兒突然哭了起來,那婦人無視客人的存在,唱起催眠曲:
  睡喲睡
  睡覺的寶貝最可愛
  半夜啼哭
  令人疼
  疼喲疼
  媽媽好心疼
  帶著鄉音的催眠曲唱來韻味十足。
  武藏本因瞧見打鐵鋪的燈火才能找到這裡,並非受人之托而來,如今只好放棄了。
  「這位大嫂,掛在牆壁上的鎖鏈鐮刀是你們自己的嗎?」
  武藏向她徵求是否可以看看鎖鏈鐮刀,也好讓自己開開眼界。婦人躺在床上邊打瞌睡邊唱催眠曲,聽見武藏的請求,迷迷糊糊地點點頭。
  「可以。」
  武藏伸手取下掛在牆上的一支鎖鏈鐮刀,仔細端詳著。
  「原來如此,這就是最近風行的鎖鏈鐮刀嗎?」
  拿在手上,只不過是一枝一尺四吋長的木棒罷了,可以插在腰際。棒子的一端有個扣環,上面掛著長鎖鏈,鎖鏈的尾端是一顆鐵球,看來足以敲碎人的頭骨。
  「哦!鐮刀藏在這裡面啊!」
  棒子側面有個凹槽,可以看到鐮刀的刀背閃閃發光,武藏用指頭將它摳出來,刀刃與棒子垂直,這個刀刃足以砍斷人頭。
  「是不是這樣使用呢?」
  武藏左手握鐮刀,右手抓住鐵球的鎖鏈,假想正在與敵人交手。他擺好架勢,摸索鐮刀的使用法。躺在床上的婦人不經意地瞄了他一眼。
  「哎喲,不是這種架式。」
  她遮上胸前的衣襟走到空地上。
  「你如果採取這種招式,對方的大刀早把你砍死了。鎖鏈鐮刀應該這樣子拿的。」
  婦人奪去武藏手中的鐮刀,擺出架勢。
  「啊……」
  武藏看傻了眼。
  剛才看婦人在餵奶的時候,她只不過是個充滿母愛的女人,但是拿著鎖鏈鐮刀一擺出架式,整個人突然變得英姿煥發,武藏甚至覺得她美得令人目眩。
  此時,武藏也發現到泛青的鐮刀刀背上刻著「   戶八重垣流」的字樣。
  她的架式非常漂亮,十分引人注目,就在此刻,婦人收回架式。
  「就是這麼使用的。」
  說完,她把鎖鏈鐮刀收成一根木棒又掛回牆上。
  武藏記不住她的招式,深感遺憾———真希望能再看一次。
  但是婦人已不再理會他,自顧著收拾工具,又走到廚房去收拾碗筷,準備明天的早餐。
  宮本武藏 火之卷(38)
  連他的女人都能有此架式,   戶梅軒的武功一定更為高強。
  武藏渴望能見到梅軒。但是他老婆說梅軒目前正在伊勢的荒木田家作客,武藏偷偷問馬伕。
  「荒木田是大神宮的神官。」
  馬伕靠在火爐旁的牆角上,有氣無力地回答著,他已經快睡著了。
  原來是伊勢神宮的神官,那麼只要到神宮一問便可知曉了。好,就這麼辦……武藏心想。
  當天晚上二人席地而睡。第二天,鐵匠的孩子起床開大門的時候,吵醒了他們。
  「你帶我到山田去吧!」
  「您要到山田?」
  馬伕張大眼睛問他。
  馬伕心想昨天這個客人已經老老實實付了錢,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所以他就答應去山田,決定之後,兩人立刻啟程。經過松阪,黃昏時終於來到伊勢大神宮前,綿延數里的參拜大道,兩旁種著整齊的道旁樹。
  嚴寒的冬天裡,街道兩旁的茶館生意清淡。有些巨大的道旁樹因風雨摧殘而橫倒在地,路上幾乎不見半個人影。
  武藏臨時待在一個山田的旅館裡,派人去禰宜的荒木田家打聽是否有一位   戶梅軒先生前來作客?
  荒木田家的管家卻回答並無此人。
  武藏好不失望,此時,他因踩到釘子而受傷的腳又開始發作。從前天開始紅腫,客棧的人說用泡過豆腐渣的溫水清洗,傷口會好得快。因此武藏第二天一整天都待在客棧裡療傷。
  武藏一想今年臘月已經過了一半,不禁擔心這個偏方是否有效?因為他已經從名古屋托人捎信去吉岡家,要是屆時腳傷未癒,那該如何是好呢?
  而且武藏在信中提到日期任由對方決定。另外,他還與人約定在正月一日之前,無論如何一定趕到五條橋頭赴約。
  「要是我沒來伊勢,直接去的話就來得及。」
  武藏有點後悔,望著溫水,恍惚覺得腳趾腫得像豆腐。
  客棧的人很關心他的腳傷。拿給他祖傳秘方和外傷藥。但腳卻日益腫脹,猶如木柴般沉重,傷口只要蓋上棉被就燥熱難耐。
  他回想自懂事以來,從未因病臥床超過三天以上。小時候,頭頂上,剛好位於月代的地方長了一顆疔子,到現在還留有黑色疤痕,從此他決定不剃月代髮型。除此之外,他不記得自己生過什麼病。
  生病對人而言也是強敵,要用什麼劍來克服病魔呢?
  這表示他的敵人並非只限於身體之外。武藏躺了四天,內心隱約體會出這一點。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
  他翻開日曆,想起與吉岡武館的約定。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想到這裡,武藏心跳加快,肋骨擴張宛如一副盔甲,那腫得像木柴的腳用力踢開棉被。
  要是我克服不了這個敵人,要如何去戰勝吉岡一門呢?
  他決定除此病魔,勉強盤腿而坐———真痛!腳傷的疼痛讓他幾乎窒息。
  武藏面對窗戶,閉目養神,本為忍耐疼痛而漲紅的臉,慢慢地恢復平靜,他頑強的信念打敗了病魔,頭腦也逐漸清醒了。
  武藏睜開眼睛,從窗戶看到外宮和內宮的一片神木。神木前有一座前山,東邊可眺望朝熊山,兩座山中間有一座聳立像把劍的高峰,睥睨群山。
  「那是鷲嶺吧!?」
  武藏望著那座山。當他躺在床上養傷時,每天觸目可及就是鷲嶺。不知為何他一看到這座山內心就會充滿鬥志,激起他征服的慾望。現在他的腳腫得宛如大水桶,躺在床上時,他深覺這座山不卑不亢,傲然聳立。
  鷲嶺的山頭鶴立雞群般直入雲霄,見到這座山頭使武藏憶起柳生石舟齋,石舟齋給人的印象不和跟這座山一樣嗎?不,應該說他現在才發覺石舟齋就像鷲嶺高踞雲霄,正嘲笑自己喪失鬥志呢!
  「……」
  凝視山的時候忘了腳痛,當他回過神來,腳已痛得彷彿放在打鐵鋪的火爐上。
  「哎喲,痛死了。」
  武藏痛急了就猛踢腳,望著那腫大的腳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
  「喂、喂!」
  武藏忍痛呼叫客棧的女侍。
  無人響應,武藏握緊拳頭敲打著榻榻米大叫:
  「喂,來人啊……我要馬上離開這兒。幫我結賬,另外還要幫我準備便當、飯團,以及三雙牢固的草鞋,拜託了!」
  12
  《保元物語》中的伊勢武者平忠清就是出生於這個古城,然而現在路邊茶館的女人卻成為慶長古城的代表。
  這些茶館大多在簡陋的竹架上覆蓋草蓆遮陽,四周圍著褪色的帳幕,濃妝艷抹的女人多如街道上的松樹,在路邊招攬客人。
  「客官,進來歇歇腳吧!」
  「客官,進來喝口茶吧!」
  「那邊的年輕人,進來坐一下再走吧!」
  「客官進來休息吧!」
  她們不分晝夜地招攬客人。
  這裡是通往內宮必經之路,即使你不願意,仍會被這群聒噪的女人看到,稍不留神就會被拉住袖子使你前進不得。武藏從山田出發,皺著眉咬緊牙根拖著疼痛的腳,一跛一跛地通過這裡。
  宮本武藏 火之卷(39)
  「喂,修行武士先生。」
  「您的腳怎麼了?」
  「我們替您療傷吧!」
  「我來替您按摩吧!」
  那些女人不讓武藏通過,抓著他的袖子和斗笠,還有女人握住他的手腕說:
  「男子漢大丈夫怎會如此害羞呢?」
  武藏漲紅著臉,啞口無言,面對這些女人如臨大敵般,他卻不知所措,只能一味地說:「對不起!」武藏的忠厚老實,在女人眼中宛如一隻可愛的小豹子,更加想捉弄他,最後武藏狼狽地落荒而逃,連斗笠也不要了。
  身後女人們的笑聲穿過街樹迴盪在空中,女人白皙的玉手擾亂武藏的心神,使他熱血沸騰,久久無法平息。
  武藏並非對女人毫無感覺,在他漫長的旅程中也經常碰到同樣的情況。有時夜裡無法入眠,想到女人的脂粉味,便令他慾火焚身,這與拿劍應敵迥然不同,再怎麼努力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不時想起阿通以宣洩自己的情慾。
  幸好他現在有一隻腳受傷,才能逃過一劫。他勉強支撐了一段路,腳的傷處有如踩在炭上炙熱難耐,每走一步,劇烈的疼痛就從腳底直竄頭頂。
  武藏決定離開客棧之前,腳已經開始疼痛。現在他用大包巾包著傷處,每一抬腳,就須使上全身的力氣。因此,那些女人誘人的紅唇及蜂蜜般粘人的玉手和迷人的髮香,很快便被拋諸腦後,使他能夠一直保持清醒。
  「倒霉!真倒霉!」
  武藏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火炭上,額頭直冒汗水,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
  但是當武藏走過五十鈴川,一踏入內宮,整個人豁然開朗起來。此處草木茂盛,可以感覺神明的存在———雖然說不出是否真有神明———但是這兒鳥語花香,猶如仙境。
  「哎喲……」
  武藏終於忍不住,他倒在風宮前一棵大杉樹下,抱著腳痛苦呻吟。
  武藏像一座化石一動不動。傷口化膿,體內好像燃燒熊熊火焰,體外卻是十二月的寒風刺痛肌膚。
  「……」
  最後武藏失去知覺。他當然知道自己會嘗到苦頭,但就不知當初為何會突然離開客棧。
  武藏和一般病人一樣,無法忍耐久臥病床等待腳傷痊癒。但是他也過於魯莽,這樣只會使腳傷更加惡化,雖然如此,武藏在精神上卻充滿鬥志。不久他恢復知覺,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瞪著虛無的天空。
  天空下,他看見神苑的巨杉,沙沙作響的風中傳來笙、篳篥、笛子合奏的古樂聲刺激著武藏的耳朵,武藏豎耳傾聽,樂聲中有位女子溫柔的歌聲。
  打節拍吧
  只要父親一句話
  就盡情地拍
  節奏整齊劃一
  即使和服的袖口破了
  也不讓腰帶繃了
  也不讓背繩斷了
  絕不    絕不
  「可惡!」武藏咬牙切齒地掙扎站起,扶著風宮的牆壁,螃蟹般橫著往前走。
  遠方燈火處傳來天籟之聲,那裡是子等之館,是在大神宮工作、可愛的清女1 住所。剛才的樂聲可能是這些清女們像以前天平年間彈著笙和篳篥等樂器在練習神樂吧!
  武藏螃蟹般慢慢往子等之館的後門走去,往裡窺視,裡面空無一人,這一來武藏鬆了一口氣,解下腰帶和背上的包袱一併掛在牆壁上,身上空無一物,用手撐著腰,一跛一跛地不知走向何方。
  過了一會兒。
  離該館五六百米處有一條五十鈴川。岩石旁,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打破水面上的冰層,正在沖澡。
  幸好沒被神官發現,要不然準會被罵。
  ———瘋子!
  像這樣赤裸裸在冰水裡沖澡,旁人看了必會以為他瘋了。《太平記》書上曾經記載,從前在伊勢地區有一個善於使用弓箭的仁木義長,攻佔神領三郡,在五十鈴川以捕魚為生、在神路山上以鷹捉鳥為生。就在眾人歌頌他的威武時,他竟然發狂了。今夜這名裸體男子,不免讓人懷疑也遭那惡靈附身。
  那人終於像水鴨般爬上岸,擦乾身體,穿上衣服———他就是武藏。
  此時,他凍得毛髮直豎有如冰柱。
  武藏心想如果無法克服肉體上的痛苦,又如何征服敵人呢?未來的人生是無法預料的,就像最近他必須面對的大敵———吉岡清十郎及其一門。
  武藏和吉岡的關係惡劣,這次的決鬥,對方為了保全顏面,一定會傾全力應戰,他們會說:
  「你現在後悔為時已晚!」
  並且以逸待勞,等待決鬥之日的來臨。
  武功高強的武士常常像念佛般把「拚命」、「覺悟」等字眼掛在嘴邊。但是武藏認為這些話不切實際。
  就連平庸的武士碰到這種場面,也會抱持拚命的決心。這是動物的本能。而更上一層的決心便是覺悟,然而,想抱著一死的覺悟並非難事,因為當人被迫面臨生死存亡時,自然會激發一死的覺悟,誰都一樣。
  武藏煩惱的並非他未抱持一死的覺悟,而是該如何才能致勝,如何把握必勝的信念。
  宮本武藏 火之卷(40)
  路途並不遙遠———
  從這裡到京都不到四十里,稍微趕點路,不出三天就可以到達,但是,心理的準備並非倉促可成的。
  武藏從名古屋派人送戰書到吉岡家。之後,武藏經常自問:
  「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了呢?能贏對方嗎?」
  很遺憾,他不得不承認在他內心深處仍有一絲畏懼。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修養未臻成熟,尚未達到達人或名人的境界。
  武藏想起奧藏院的日觀以及柳生石舟齋,還有澤庵和尚的行蹤———即使自許再高,從自己粗枝大葉的性格,還是可以挑出很多弱點。他必須自我承認:
  「尚未成熟!」
  然而,此時自己不但尚未成熟———也還未準備好應戰,卻必須深入虎穴殺敵致勝。身為武術家不能只求戰鬥,更需得勝保全性命。如果無法向世人顯現堅強的生命力就算不得是真正的武術家。
  武藏振奮精神。
  「我一定要贏!」
  他對著神木大聲叫喊,朝五十鈴川的上遊走去。
  像原始人攀爬層層疊疊的岩石,這一帶原始的古老森林有一道無聲的瀑布,原來是瀑布的水已經凍成冰柱了。
  武藏到底要去哪裡?目的何在?
  也許是他在神泉裸浴,受到懲罰,現在的武藏彷彿已經瘋了。
  「怕什麼!」
  武藏像個瘋狂的惡鬼。他攀上岩石,抓住樹籐,征服腳底下的巨石,一步步努力向上爬。若非他心中有個偉大的目標,如此絕崖峭壁,光憑一般人的意志力是無法克服的。
  從五十鈴川的一之籟再走約一至二公里的地方有一條溪谷,礁石暗布,水流湍急,聽說連魚都無法游過。過了溪谷有一斷崖,看來除了猴子和天狗之外,大概沒有其他動物能攀爬上去。
  「嗯!那就是鷲嶺。」
  武藏正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在他眼中,沒有征服不了的峭壁。
  原來,他把身邊的大小雜物都放在子等之館,其用意如此。武藏抓住懸崖上的一條樹籐,一尺一尺地向上爬,力氣驚人,好像宇宙有一股引力將他慢慢往上拉似的。
  「我成功了!」
  武藏征服了斷崖,在頂上大聲歡呼,從崖頂可以俯瞰五十鈴川白色的盡頭,那是二見浦水灘。
  在武藏眼前,夜氣籠罩的森林隱約可見險峻的鷲嶺。昔日他躺在客棧療傷時,天天仰望這座高不可攀的鷲嶺,如今他終於征服它了。
  這座山就是石舟齋。
  武藏因為抱持這樣的念頭才爬上高峰。當初他拖著紅腫的腳傷,毅然離開客棧,又在神泉裸浴,費盡千辛萬苦才登上此崖。如今,他眼中閃爍光芒,透露出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說,他天生好強的個性,再也不會受到柳生石舟齋這個巨人的陰影所左右。
  這個陰影曾盤踞他內心深處,當他眺望這座山時,老覺得它就像石舟齋,正嘲笑自己每天為了腳傷所苦,因此武藏非常厭惡看到這座山。
  「什麼東西!」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他決定踢開心頭的陰影,終於一鼓作氣爬上山頂。
  「石舟齋有什麼可怕的!?」
  武藏光著腳用力踩踏地面,他內心暢快無比。如果連這點信心都欠缺,那又如何踏上京都之途與吉岡決鬥,又如何能致勝呢?
  武藏把踩在腳下的草木冰雪視為敵人———每一步都是勝敗的呼吸。他在神泉裸浴,使得全身血液凝凍,現在,這些冰涼的血液竟如熱泉般從他的皮膚散發出來,冒著熱氣。
  這座鷲嶺就連登山者都無法攀登,現在武藏卻赤裸裸擁抱著山嶽的肌膚。他繼續往上爬,尋找踏腳的岩石,有時岩石鬆動,腳下便會傳來落石掉下溪谷的聲響。
  一百尺———兩百尺———三百尺,武藏的身影在蒼穹的襯托下越來越渺小。有一朵白雲飄過來,當白雲飄走時,他的身影已與天空合而為一。
  鷲嶺宛如巨人,冷漠地看著武藏的一舉一動。
  武藏猶如螃蟹般抓住岩石匍匐爬行,現在他正爬到近山頂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生怕手腳稍有疏忽,自己就會跌得粉身碎骨。
  「呼……」
  全身汗毛豎立,爬到這裡他氣喘如牛,連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每爬一點就喘口氣。他繼續往上攀爬,不覺回頭望著腳底下所征服的來時路。
  神苑的太古森林,五十鈴川的銀色水帶,神路山、朝熊山、前山等連峰,以及鳥羽的漁村,和伊勢的大海,全都在自己腳底下。
  「已經快到山頂了。」
  臉上流著溫熱的汗水,武藏回憶起兒時陶醉在母親懷裡的感覺,使他渾然不覺岩石的粗糙,真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就在此時,他腳尖的岩石開始松落,武藏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另尋踏腳石———再熬一口氣是何等艱辛啊!這絕非筆墨所能形容,就如決鬥時,殺與被殺之間的雙鋒對峙的局面。
  「快到了,只差一點。」
  武藏又攀住岩石,努力往上爬。
  宮本武藏 火之卷(41)
  這時如果意志薄弱或是體力不支,將來必定會被其他的武術家打敗。
  「畜牲!」
  武藏的汗水沾濕了岩石,他的身體也因為汗水所造成的熱氣不斷被蒸發而像白雲般。
  「石舟齋小子。」
  武藏像在詛咒似的。
  「日觀這個混蛋,澤庵這個臭和尚。」
  他想像自己正踩在這些比他優秀的人的頭頂上,一步步地往上爬,他跟山已經合為一體。要是山靈看到有人如此擁抱這座山,一定也會非常驚訝。突然,武藏看見眼前一片飛沙走石,天地變色。彷彿被人摀住了口鼻幾乎無法呼吸,他緊緊抓住岩石,但是陣陣強風幾乎捲走他的身體……武藏只得暫時緊閉雙眼,一動也不敢動地趴在岩石上。
  雖然如此,他的內心卻高唱凱歌。當他匍匐於岩石上時,他看見一望無垠的天空,甚至看到黎明時白色的雲海正透出曙光。
  「看!我終於征服了。」
  當武藏知道自己已經爬上山頂時,意志彷彿斷了弦一般,整個人撲倒在地。山頂的強風夾雜沙石,不斷地打在他背上。
  這一刻,武藏感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快感,他已達到無我的境界。汗水濕透全身,他將身體緊緊貼著山頂。在這黎明初透的時刻,山性也好,人性也罷,都在大自然莊嚴的懷抱中孕育著,武藏進入恍惚狀態,沉沉入睡。
  他猛然醒來,一抬頭覺得頭腦像水晶般透明,身體就像一條小魚般想要到處游竄。
  「啊!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難倒我了,我已經征服了鷲嶺。」
  艷麗的朝陽染紅了山頂和武藏,他如同原始人般高舉雙手,伸展腰身,並仔細端詳征服山頂的雙腳。
  突然他發現一件事,從受傷的腳趾處正流出大約有一升多的青色膿液,在這清澄的天界上,除了人體的異味之外,還瀰漫著欣欣向榮的香氣。
  13
  住在子等之館的妙齡神女1 ,當然也都是清女。年紀小的約十三四歲,大的二十歲左右,全都是處子。
  她們演奏神樂時穿白絹窄袖上衣,紅色長褲裙,平常在館內學習和打掃時都穿著寬鬆的棉質長褲裙和窄袖上衣。早上工作完後,各自拿著一本書到禰宜荒木田的私塾學習國語及和歌,這是每天的課程。
  「那是什麼?」
  一群清女正陸陸續續走出後門,其中一人看見牆上掛著東西。
  那是昨夜武藏掛在牆上的修行武者的包袱。
  「是誰的?」
  「不知道。」
  「像是武士的東西。」
  「我當然知道是武士的,但不知是哪一位武士啊?」
  「一定是小偷忘了帶走。」
  「哎呀!還是別碰為妙。」
  大家瞪大眼睛,好像大白天發現披著牛皮午睡的小偷似的爭相圍睹,又害怕得猛嚥口水。
  其中一人說道:
  「我去告訴阿通姑娘。」
  說完徑往後面走去。
  「師父,師父,不得了了!你過來看一下。」
  小神女從欄杆下往上呼叫,阿通正在宿舍裡練字,她放下筆,問道:
  「什麼事?」
  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小神女用手指著:
  「那邊,有一位小偷留下的刀和包袱。」
  「最好把它交給荒木田先生。」
  「可是沒人敢碰,怎麼辦?」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等一下我去拿就是了,大家別在那兒浪費時間,快到私塾去吧!」
  過了一會兒,阿通走到外面,大家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個煮飯的老太婆和一個生病的神女在看守。
  「阿婆!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嗎?」
  阿通隨口問完,就去拿修行武者的包袱。
  她順手一抓竟然無法提起,一個男人為何要把這麼重的東西綁在腰上走路呢?
  「我去見一下荒木田先生。」
  阿通對看家的阿婆交代完之後,便雙手抱著那個重包袱走出去。
  兩個月前,阿通和城太郎兩人投宿在伊勢大神宮的家1 。當時,為了尋找武藏,他們已經走過伊賀路、近江、美濃,眼見寒冬將至,一位女子是無法越過滿是冰雪的山谷,只好在鳥羽附近以教笛為生。禰宜的荒木田家聽到這個消息,便邀請阿通到社裡來指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們吹笛。
  阿通的主要目的並非教笛,而是想知道此地流傳的古樂。而且,她也喜歡跟清女們在神林中共同生活,便決定暫時在此棲身。
  造成不便的是她的同伴城太郎,雖然他還年少,卻不被允許住在清女的宿舍,只好叫他白天打掃神苑的庭院,晚上則睡在荒木田先生家的柴房。
  神苑的冬天,寒風吹著光禿禿的樹幹,颯颯作響。
  疏林中,冉冉揚起一縷晨煙———宛如神仙的化身。不禁讓人想起那縷晨煙下,城太郎正拿著竹掃把在打掃呢!
  阿通停下腳步。
  城太郎一定在那裡打掃。
  一想到城太郎,阿通臉上便露出微笑。
  宮本武藏 火之卷(42)
  那個小白臉。
  那個不聽話的傢伙。
  最近,城太郎竟然也老老實實地聽自己的話,而且,儘管好玩卻工作賣力。
  她聽到「啪———啪」折斷樹枝的聲音。阿通雙手抱著沉重的包袱,來到林中小路。
  「城太郎!」
  她大聲呼喚。遙遠的地方也傳來———
  「喲———」
  是城太郎精神飽滿的聲音,沒多久就聽見他跑下來的腳步聲。
  「是阿通姐姐啊!」
  他在阿通面前站住。
  「哎呀!我以為你在掃地呢!你這一身短褂子、木劍是幹嗎呢?」
  「我在練劍呀!我以樹為敵,自己練習劍術。」
  「練劍是可以,可是這裡是神苑,是追求清靜祥和,是我們日本人的精神所在,也是大家來此參拜女神的神聖之地———所以,你看那裡不是掛了告示牌,上面寫著禁止攀折神苑樹木、濫殺鳥獸。何況你是負責打掃神苑的人,怎麼可以用木劍砍伐樹枝呢?」
  「我知道啦!」
  城太郎回答著,對於阿通的說教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砍伐樹枝呢?要是被荒木田先生知道了一定會挨罵的。」
  「可是,已經枯掉的樹枝砍斷了沒關係吧!難道連枯枝都不能砍嗎?」
  「不行。」
  「你在說什麼啊!那我有一件事要問阿通姐姐。」
  「什麼事?」
  「這個神苑既然如此重要,為什麼人們不好好珍惜它呢?」
  「這是一種恥辱。就像自己的心靈也是雜草叢生一樣。」
  「雜草叢生還不打緊,有些樹幹被雷電擊中迸裂開來,就這麼任它腐朽棄之不顧,被暴風雨連根吹倒的大樹木也已枯死了;再看看神社裡面到處是鳥巢、屋頂漏水,而廂房也已經損壞不堪,燈籠也掛得歪歪斜斜,這種地方哪像是重要的神社?阿通姐姐我想問你,從攝津外海眺望大阪城,它的確是燦爛奪目;德川家康現在開始修築伏見城,並且開始修築各國十幾個巨大的城堡;在京都、大阪除了大將軍和富人家的官邸之外,一般的房子也蓋得很漂亮,庭院採用利休風格或遠州風格,而且聽說連茶裡都不會掉下一粒灰塵來。但是,看看我們這裡,在這廣大的神苑裡,為何只有我和穿著白褂子的老爺爺在打掃,而且不過三四個人罷了!」
  阿通輕輕頷首。
  「城太郎,你這些話怎麼和前幾天荒木田先生所講的一模一樣呢?」
  「啊!阿通姐姐也去聽課嗎?」
  「我當然去聽了。」
  「穿幫了。」
  「你現學現賣是行不通的。不過,荒木田先生這番話的確是語重心長,儘管我對你的賣弄毫不感動。」
  「真是的……聽了荒木田先生講課之後,我認為信長、秀吉,還有家康,一點也不偉大,雖然大家都稱頌他們的的豐功偉業,他們在取得天下之後,就自認為是天下無敵手,所以,我認為他們並不偉大。」
  「信長和秀吉這兩個人還好,雖然拿世人和自己當借口,對京都的御所倒還敬畏幾分,也能博取人民的歡心。倒是足利氏的幕府時代,尤其永享到文明這段時期,那才真夠淒慘。」
  「咦,怎麼說呢?」
  「這段時期不是發生過應仁之亂嗎?」
  「沒錯。」
  「因為室町幕府無能,才會導致內亂四起,有實力的人為了擴張自己的權益,於是戰爭迭起,搞得民不聊生,無人為國家大局著想。」
  「你是指山名和細川之間的爭權奪利嗎?」
  「沒錯,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引發戰爭,可說是自私自利的私鬥時代。那時荒木田先生的祖先荒木田氏經,代代任職於伊勢神宮。但是世上的武士大多自私自利,全都為貪圖私利而爭戰不休。因此,從應仁之亂開始,已經少有人參拜神明。古時候留下來的祭典也都荒廢失傳,雖然荒木田先生的祖先前前後後向政府反應了二十七次,請求振興祭典,但是朝廷經費不足,幕府又欠缺誠意,而武士們更是自私自利,只為自己的地盤爭得頭破血流,無人重視這件事情。氏經先生在這種潮流當中,既要和當權力爭,又得克服貧窮,並四處遊說人民,終於在明應六年將神宮遷往臨時的宮殿去。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呢?但是仔細思量,我們不也經常在長大成人之後便忘記母親的養育之恩嗎?」
  城太郎等阿通熱熱烈烈一口氣說完之後,拍著手跳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不吭氣就是不知道嗎?原來阿通姐姐也是現學現賣。」
  「哎呀!你聽過這些課———你這個人真可惡!」
  阿通作勢要打他,但是手上的包袱太重了,只追了幾步便停下來,只能微笑看著他。
  「咦,那是什麼?」城太郎跑了過來。
  「阿通姐姐那是誰的刀……」
  「不行,你不能拿,這是別人的東西。」
  「我不是要拿,你借我看一下嘛———好像很重的樣子,好大的一把刀啊!」
  宮本武藏 火之卷(43)
  「看看你那雙貪婪的眼睛。」
  阿通聽到背後傳來啪嗒的草鞋聲,原來是剛才從子等之館出去的一位稚齡神女。
  「師父、師父,禰宜先生在找你,好像有事要拜託你。」
  阿通回頭時,她又掉頭跑回去了。
  城太郎好像受了驚嚇,立刻張望四周的樹林。
  冬陽透過樹梢,形成一道道波光,在地上照映出點點斑影。城太郎在樹下,腦子裡不知在想什麼。
  「城太郎你怎麼啦,你睜著大眼睛在張望什麼?」
  「……沒什麼。」
  城太郎若有所思,咬著指頭。
  「剛才跑來的那位姑娘,突然叫你師父,我還以為是在叫我師父,所以嚇了一跳。」
  「你是指武藏哥哥嗎?」
  「啊、啊!」
  城太郎像啞巴似地支支吾吾,阿通突然一陣心傷,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城太郎為什麼要提到這個人,雖然他是無心的,卻勾起阿通的傷心處。
  阿通對武藏不能一日稍忘。這是她沉重的負擔,為何無法丟掉這個負擔呢?那個無情的澤庵曾經要阿通住在無爭的土地上結婚生子。但是,阿通只覺得他是不懂感情的說禪和尚,很可憐他。而她對武藏的思念之情,卻無法忘懷。
  情愛就像蛀牙菌,把牙齒蛀得越來越大。平常沒想起這件事,阿通也過得很好,但是只要想起武藏,她就茫然不知所措,只是一味地到處遊走,尋覓武藏的蹤影,想要靠在武藏的胸膛痛哭一場。
  阿通默默地走著。武藏在哪裡啊?在哪裡?找不到武藏讓她心焦如焚。
  阿通流著淚,雙手環胸默默地走著———她的雙手還抱著充滿汗臭味修行武者的包袱和一把沉重的大刀。
  但是,阿通並不知情。
  她如何知道那是武藏的汗臭味呢?她只覺得那包袱非常沉重,而且,因為心裡想的儘是武藏,所以根本沒去留意包袱的事。
  「阿通姐姐———」
  城太郎一臉歉意地追過來。當阿通正要走入荒木田先生的屋內時,城太郎剛好追上她。
  「你生氣了嗎?」
  「……沒有,我沒生氣。」
  「很抱歉!阿通姐姐,真對不起。」
  「不是城太郎的錯,是愛哭蟲又找上我了。現在我有事要去問荒木田先生,你先回去好好掃地,好嗎?」
  荒木田氏富把自己的住宅取名為「學之捨」,當做私塾。來此學習的學生,除了清純可愛的神女之外,還有神領三郡裡各階級的小孩,約有五十人。
  氏富教導這些學生一些當今社會已經失傳的學問,也就是目前不受大都市重視的古學。
  這些孩子學了這些知識之後,就會瞭解擁有廣大森林的伊勢鄉土,和它光榮的典故。而從整個國家的全局來看,現在大家都認為武家的興盛就是國體的興盛,至於地方上的衰微,並不認為是國家衰微的徵象。至少,在神領的子弟中,培育幼苗,期待他們將來能夠傳承下去,就像這座大森林一樣,生生不息,期盼精神文化能夠有茁壯、茂盛的一天。這就是荒木田氏富悲壯的事業。
  氏富以愛心和耐心,每天為孩子們講解深奧難懂的《古事記》和中國經書。
  也許是氏富十幾年來毫不倦怠地教育下一代,因此,不論是豐臣秀吉掌握天下大權,還是德川家康為征夷大將軍,這一帶的百姓,甚至連三歲的小孩也不會把這些如星星般的英雄錯看成太陽。
  現在,氏富上完課,從「學之捨」走出來。
  學生們下了課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
  「禰宜先生,阿通姑娘在那邊等您呢。」
  一位神女對氏富說著。
  「我差點忘了。」
  氏富這才想起這件事。
  「我找她來,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阿通站在私塾外面,手上抱著修行武者的包袱,從剛才她就一直在門外聽氏富講課。
  「荒木田先生,我在這裡,您找我有何吩咐?」
  「阿通姑娘,讓你久等了,請進來。」
  氏富請阿通進入屋內,尚未坐穩,他看見阿通手上的包袱便問:
  「那是什麼?」
  阿通告訴他:這是今天早上掛在子等之館牆壁上,不知是誰的東西?神女們看它不像普通人家的包袱,都不敢靠近,所以我把它拿來給先生。聽完之後,荒木田氏富也覺得納悶。
  「噢……」
  他皺著白眉毛,望著那包袱。
  「看起來不像是來此參拜的人所留下的東西。」
  「一般來參拜的人,不會走到那裡去的。而且昨晚並未發現,今天早上小神女們才發現這包袱,可見這個人是在半夜或黎明時進來的。」
  「唔……」氏富的臉色有點難看,喃喃自語道:
  「也許是衝著我來的,可能是神領的鄉士故意惡作劇。」
  「您認為會是誰在惡作劇呢?」
  「老實說,我找你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宮本武藏 火之卷(44)
  「是跟我有關的嗎?」
  「我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事情是這樣子的,神領鄉士中有人向我抗議,認為留你在子等之館並不恰當。」
  「哎呀!原來是我引起的。」
  「你不需有絲毫歉意,但是,以世俗的眼光———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他們認為你已經不是一個不懂男人的神女了。因此,若把你留在子等之館會玷污聖地。」
  雖然氏富輕描淡寫,但是阿通的眼裡已經充滿了後悔的淚水,她並非生氣,而是深覺無奈。以世俗的標準來衡量自己,認為她四處漂泊,在江湖中打滾,並且懷著一份刻骨銘心的永恆戀情浪跡天涯,當然會認為她已不再清純。可是,一個貞潔的女子是無法忍受這種恥辱和冤枉呀!阿通激動得全身顫抖。
  氏富似乎沒考慮這麼多,總之人言可畏,眼看春天即將到來,所以氏富想跟阿通商量,不需要再指導清女吹笛,言下之意也就是希望阿通離開子等之館。
  阿通本來就不打算在此久留,現在又給氏富帶來麻煩,更加深她的去意,所以她立刻答應,並感謝氏富這兩個月來對她的照顧,決定今天就啟程離去。
  「不,不必這麼急。」
  氏富說完也很同情阿通的處境,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將手伸到書架上。
  城太郎尾隨阿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後面的走廊,此時他探頭悄悄地對阿通說:
  「阿通姐姐,你要離開伊勢嗎?我也要一起走。我已經很厭煩在此打掃了,正好趁此機會開溜,好嗎……這是個好機會,阿通姐姐。」
  「這是我一點心意……阿通姑娘,這點微薄的謝禮就當路上的盤纏吧!」
  氏富從書架上的盒子裡取出一些銀子。
  阿通深感惶恐,並未收下銀子。雖然自己指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吹笛,但也在此叨擾了兩個月,受氏富很多照顧,因此她說,如果要收下謝禮的話,也應該照付住宿費用,所以拒絕接受。氏富說:
  「不,你一定要接收這份謝禮,因為等你到京都時我還有事相托,請你務必收下銀子。」
  「您托我的事情,我一定會照辦,但是這些銀子我心領了。」
  阿通把銀子推回去,氏富看到阿通背後的城太郎:
  「喂!那麼這就給你當路上的零用。」
  「謝謝您!」
  城太郎立刻收下,然後說:
  「阿通姐姐,我可以收下嗎?」
  城太郎先斬後奏,阿通也拿他沒辦法。
  「真是謝謝您了。」
  阿通再三道謝,氏富這才放心。
  「我要拜託你到京都的時候,將此交給住在堀川的烏丸光廣卿。」
  說完,從架子上取下一卷圖畫。
  「這是我前年受光廣卿之托所畫的圖。那時約定要請光廣卿在畫上題詩詞,我認為如果是派人去或委託信差都不能表達我的誠意,所以請你們一路小心,切勿淋到雨或弄髒了。」
  阿通覺得責任重大,卻又無法拒絕。氏富拿出一個特製的盒子和油紙,準備把畫包起來。但是他可能是對這幅畫情有獨鍾,而且要將作品送人總有些依依不捨,於是說道:
  「這幅畫也給你們看看吧!」
  說完攤開那幅畫。
  「哇!」
  阿通不自覺地發出讚美聲,城太郎也睜大眼睛,靠近觀賞。
  雖然尚未題詩詞,不能明瞭這幅畫所表達的涵意。卻看得出是平安朝時期的生活和習俗,用土佐流的細筆畫法,塗上華麗的硃砂色料,令人百看不厭。
  城太郎並不懂畫。
  「啊!這個火畫得真像,看起來好像真的在燃燒似的……」
  「只可看不可摸哦!」
  兩人全神貫注,都被那幅畫吸引住了。就在此時,管家從庭院走來,對氏富講了幾句話,氏富聽完後點頭說:
  「嗯!這樣子啊,那就不是可疑人物,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請那個人寫下字據,再把東西還給他。」
  說完,將阿通拿來帶有汗臭味的武士行囊,交給管家。
  子等之館的清女們聽到教吹笛的師父突然要離開,大家都感到依依不捨。
  「真的嗎?」
  「這是真的嗎?」
  大家圍著阿通。
  「您不再回來了嗎?」
  大家都像要跟親姐姐分離似的,非常悲傷。這時,城太郎在館外大喊:
  「阿通姐姐,你準備好了嗎?」
  城太郎脫下白褂子穿上自己的短上衣,腰上橫掛著木劍。荒木田氏富托他們帶的重要圖畫用兩三層油紙包好,放在盒子裡,再用大包巾包著,由城太郎背著。
  「哎呀!你的動作真快!」
  阿通從窗戶回話。
  「我當然快———阿通姐姐,你還沒準備好嗎?女人出門怎麼動作這麼慢啊!」
  這個地方禁止男人進入,所以當城太郎在等待阿通時,只能站在屋簷下曬太陽,他望著籠罩著霞霧的神路山,伸著懶腰打起呵欠。
  城太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受不了等待,才一下子他就感到無聊,快等得不耐煩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45)
  「阿通姐姐,你還沒好嗎?」
  阿通在館內回答:
  「我立刻就出去了。」
  阿通早就準備妥當,只不過短短兩個月的相處,她已經和這些神女親密得情同手足,突然要離開,那些年輕的少女們好不傷心,捨不得讓阿通走。
  「我會再回來的,請大家多保重。」
  阿通心裡明白不可能再回來了,她知道自己在撒謊。
  神女中有人低聲啜泣,也有人說要送阿通到五十鈴川的神橋,大家七嘴八舌圍著阿通一起走到門外。
  「咦!奇怪。」
  「城太郎剛才還直嚷著要走,現在怎麼不見人影了?」
  神女們用手圈著嘴大叫:
  「城太!」
  「城太你在哪裡啊?」
  阿通很瞭解城太郎這孩子,因此並不擔心。
  「他一定等不及,一個人先跑到神橋去了。」
  「真讓人受不了。」
  有一個神女注視著阿通的臉,說:
  「那個小孩是師父您的孩子嗎?」
  阿通笑不出來,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在說什麼?那個城太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孩呢?我今年春天才二十一歲啊!我看起來有那麼老了嗎?」
  「可是有人這麼傳說。」
  阿通突然想起氏富剛才所提的人言可畏,感到非常生氣。但是,無論別人如何說,只要有一個人信任自己就可以了。
  「阿通姐姐,你好壞啊!你好壞啊!」
  原來以為城太郎已經先走了,沒想到他卻從後面追過來。
  「叫我等你,你卻自己先走了,實在太不夠意思了。」
  城太郎嘟囔著嘴巴。
  「可是你剛才根本不在這裡啊!」
  「我不在這裡,那你也得先找一下才夠意思啊!剛才我看見一個長得很像我師父的人往鳥羽街的方向走去,我覺得奇怪才跑過去一探究竟呢!」
  「啊!像武藏的人?」
  「可是我看錯了。我追到街樹那裡,老遠瞧見那個人跛著腳走路的背影……好不失望。」
  兩人一路行來,城太郎像剛才一樣,幾乎每次都嘗到希望破滅的痛苦。因為,在路上不管是擦身而過的人,或是背影神似武藏的人,他都會跑上前去確定一下,有時候看到別人的樓上好像有武藏的人影,或是渡船中坐著像武藏的人———無論是騎馬的或乘轎的,所有的人只要有那麼一點長得像武藏,城太郎就會激動地說:咦!是他嗎?
  城太郎一定會使盡方法去確認對方是不是武藏,每次總是帶著落寞的表情回來,類似這樣的事情,已經不下幾十遍了。
  因此,阿通並未因城太郎所說的話而生氣,尤其當她聽到城太郎說那是一個跛腳的武士時,竟然笑了起來。
  「太辛苦你了。才剛要上路就情緒低落的話,往後的旅程可就很無趣了。我們先握手言歡再出發吧!」
  「這些小姑娘呢?」
  城太郎無禮地環視尾隨在後的那群神女:
  「她們要一起走嗎?」
  「沒這回事,她們只是依依難捨,想送我們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
  「那真是太辛苦了。」
  城太郎模仿阿通的口氣。
  本來充滿離愁的神女們,由於城太郎的加入,氣氛立刻變得活潑起來。
  「阿通師父,您走錯路了,不是向那兒轉。」
  「我沒走錯。」
  阿通轉往玉串御門的方向,對著遠方的內宮正殿,合掌低頭膜拜許久。
  城太郎見狀:
  「啊!原來如此,阿通姐姐是在向神明告別。」
  城太郎說著,遠遠地看著阿通。神女們用手指戳他的背。
  「城太,你怎麼不來拜呢?」
  「我不要。」
  「怎麼可以說不要呢?你會歪嘴巴呀!」
  「拜了我會不舒服。」
  「拜神明為何會不舒服呢?這神明可不同於一般世俗的神明,或是流行、趕時髦的神明,你可以把她想像成遙遠的母親,怎麼會不舒服呢?」
  「這個我懂。」
  「你懂的話就去拜啊!」
  「我不喜歡嘛!」
  「你好倔強!」
  「你們這些臭丫頭、臭三八給我閉嘴。」
  「哎喲!罵人了。」
  一式打扮的神女們,個個瞪大眼睛。
  「哎喲———」
  「哎喲。」
  「這小孩真嚇人。」
  阿通遙拜之後走回來。
  「你們怎麼了?」
  神女們在等阿通回來主持公道。
  「城太剛才罵我們是臭丫頭———而且,他還說他討厭膜拜神明。」
  「城太,這是你不對。」
  「什麼嘛?」
  「你以前不是說過,在大和的般若荒野,武藏跟寶藏院眾人決鬥時,你非常擔心,對著空中合掌大聲請求神明保佑,不是有這麼一回事嗎?現在你也去膜拜。」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
  宮本武藏 火之卷(46)
  「好,各位,你們轉過頭去,我也轉過頭———」
  大家排成一列背對著城太郎。
  「……這樣子可以嗎?」
  阿通說完,沒聽見城太郎回話,便偷偷回過頭去看,看到城太郎往玉串御門的方向跑過去,站在那裡深深一鞠躬。
  14
  武藏面對大海,坐在賣烤蠑螺的攤子前。
  「客官,我們的船要環湖一周,還有兩個空位,你要不要坐啊?」
  有位船夫對著武藏拉生意。
  另外又有兩名海女1 ,提著剛撈上來的海螺籃子。
  「這位先生,要不要買海螺啊?」
  「買點海螺吧!」
  「……」
  武藏腳上的紗布已經被流出來的膿血沾污了。他將紗布解開,本來疼痛不堪的腳傷,現在已經完全消腫恢復原狀了,紗布包裹得太久以致皮膚變得又白又皺。
  「不買,不買。」
  武藏揮揮手,趕走了船夫和海女。他試著把腳踏在沙地上,走向海裡,把腳泡在海水裡。
  從這一天早上開始,他不但忘記了腳傷的痛苦,體力也全都恢復,精神亦為之振奮。他除了清楚地知道腳傷已經痊癒之外,今晨的心境與昨日大不相同,因為自覺前途無量而欣喜若狂。
  武藏請賣烤蠑螺的姑娘幫他買了一雙襪子和新草鞋,他嘗試在地上踩踏,跛腳走路也有好一陣子,一下子痊癒又有點不適應,傷口還有些疼痛,但已經微不足道了。
  「船夫已經在趕遊客上船,客官,您不是要去大湊嗎?」
  正在烤蠑螺的老頭子提醒武藏。
  「沒錯,到大湊之後就有船開往津鎮吧?」
  「對,也有船開往四日市和桑名。」
  「老闆,今天是臘月幾日了?」
  「哈哈哈!您真是貴人多忘事,竟然都忘了日期,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四日了。」
  「才二十四日嗎?」
  「還是你們年輕人無憂無愁,真令人羨慕。」
  武藏快步到高城海邊的渡船頭,他還希望能跑得更快些。
  武藏趕上往對岸大湊的船隻,船上滿載乘客。在這同時,也是神女們送阿通和城太郎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頭,或許她們現在正揮著手道別呢。
  那條五十鈴川的河水便是流到大湊的海口,武藏所乘的渡船發出船槳拍打波浪的聲音。
  抵達大湊之後,武藏立刻改搭開往尾張的渡船。乘客大多是旅客,左岸可以看見古市、山田和松阪等地的道旁樹,巨大的船帆,迎著海岸線,平穩地行駛在伊勢的海面。
  此時,阿通和城太郎正由陸路往同一個方向前進,不知道他們誰會先到達目的地?
  如果到松阪,便可以打聽到那位伊勢出身、號稱「鬼才」的神子上典膳的消息,但武藏打消了這個念頭,在津鎮就下船。
  在津鎮港下船時,走在他前面的男子,腰際掛著兩尺左右的木棒,引起武藏的注意。因為木棒上捲著鎖鏈,鎖鏈的尾端有一個銅環。腰上另外還佩了一支皮刀鞘的野太刀。年約四十二三歲,皮膚比武藏還要黝黑,頭髮焦黃地捲在一起。
  「老闆!老闆!」
  若非有人如此稱呼這個人,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野武士。武藏仔細看了一下那名從船上追下來,年約十六七歲,臉上還沾著煤灰的鐵匠小徒弟,肩膀上扛著一支長柄鐵錘。
  「等等我,老闆。」
  「還不快點。」
  「剛才我把鐵錘忘在船上了。」
  「怎麼可以忘記吃飯的傢伙呢?」
  「我已經跑回去拿來了。」
  「那當然,要是你敢忘記,你就沒命了。」
  「老闆!」
  「你真囉嗦。」
  「今晚我們不是要住在津頭嗎?」
  「太陽還高,我們先趕一段路。」
  「真想住在這裡,有時候出來工作可以放鬆些啊!」
  「別說瞎話了。」
  從碼頭通往大街的路上,兩旁都是禮品店和拉客住宿的人。那個打鐵鋪的徒弟扛著鐵錘,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看熱鬧,因此又沒跟上他的老闆。最後終於看到老闆在店裡買了一個玩具風車。
  「巖公。」
  「是。」
  「幫我拿這個。」
  「是風車呀。」
  「拿在手上怕會被人撞壞,最好插在領子上。」
  「要買回家當禮物的嗎?」
  「嗯……」
  看來那個老闆是買給他小孩的。出外工作,回到家最大的享受便是看到小孩的笑臉吧!
  老闆走在前面頻頻回頭,大概是擔心插在巖公領子上的風車會被弄壞。
  巧的是,他們左彎右拐,竟然是武藏要走的路。
  「噢……」
  武藏心裡有數———一定是這個男人。
  但是,這世上有那麼多的打鐵鋪,而且帶著鎖鏈鐮刀的人也不少。為了慎重起見,武藏不時地走在前面或後面,悄悄地留意觀察,當他們來到津鎮城外,正要轉往鈴鹿山的街道時,武藏從他們二人的對話中已經可以確定。
  宮本武藏 火之卷(47)
  「請問你要回梅□嗎?」
  武藏問那兩個人,對方操著濃濃的鄉音回答:
  「是的,我們是要回梅□。」
  「請問您是不是   戶梅軒先生呢?」
  「嗯……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梅軒,你是誰?」
  越過鈴鹿山,從水口通往江州草津———這條道路是通往京都的必經之路。武藏前幾天才經過這裡。由於他打算在年底到達目的地,希望能在那兒暢飲屠蘇酒,因此他一路毫無逗留地直接來到這裡。
  前幾天他經過此地時,曾去拜訪   戶梅軒,不巧他不在家,武藏也不執著,只是期望它日有機會再相識,沒想到竟然會在此巧遇梅軒,武藏覺得自己跟鎖鏈鐮刀挺有緣分的。
  「實在很有緣,前幾天我曾去雲林院村拜訪您,見過尊夫人。我叫宮本武藏,是個習武者。」
  「啊!原來如此。」
  梅軒毫無訝異之色。
  「你就是那位住在山田的客棧,說要跟我比武的那個人嗎?」
  「您聽說了?」
  「你不是去打聽我是否在荒木田先生家裡?」
  「打聽了。」
  「我是去荒木田家做事,但並不住在他家,我借用神社街一個朋友的工廠,在那兒完成了一件非我莫屬的工作。」
  「噢……然後呢?」
  「我聽說有一位修行武者住在山田客棧,正在找我,但我怕麻煩,所以未加理會———原來就是你啊!」
  「是的,聽說您是鎖鏈鐮刀的高手。」
  「哈哈哈!你見到我內人了嗎?」
  「尊夫人露了一下八重垣流的架式給我看。」
  「那不就夠了嗎?實在沒必要緊追不捨。我的流派內人已經露給你看過了,要是你想看得更多的話,說不定還沒看到一半,你就已經喪命了。」
  原來他們夫妻倆都是高傲自大的人,在這世上似乎武術與傲慢都是一體的。但話又說回來,若非對方有那麼強的自尊心,也不會因為擁有精湛的武術而驕傲自矜的。
  武藏的修養功夫到家,能暗自嚥下這口氣,他之所以能不被對方激怒,是因為在他重新踏出社會時,澤庵曾經教誨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且他探訪寶藏院和小柳生城也得到不少教誨。
  武藏很有風度地包容對方,仔仔細細觀察對方的本領,甚至畢躬畢敬地採取低姿態。
  在尚未摸清楚對方底細之前,武藏謹言慎行不形於色。
  「是的。」
  武藏像個晚輩般謙虛地回答。
  「您說的沒錯,光看到尊夫人的架式就讓我獲益良多。但是能在此遇見您,真是有緣,希望能聆聽您多談談有關鎖鏈鐮刀的心得,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談鎖鏈鐮刀?要談的話可以啊!今晚你要投宿關所的客棧嗎?」
  「正有此意,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否讓我到府上叨擾一宿呢?」
  「我家裡不是旅館,寢具不夠,若不在意和我的徒弟巖公共宿,那就請便。」
  黃昏時,三人來到鈴鹿山,山中的村落在燦爛的夕陽下,宛如一面湖水,漸漸沉寂下來。
  巖公先跑回去通報,武藏看到梅軒的老婆抱著小孩站在屋簷下,手上拿著父親送的玩具風車。
  「你看,你看,爸爸從那裡回來了,看到爸爸了嗎?爸爸回來了———」
  本來是傲慢自大的   戶梅軒,看到孩子立刻變成了一位慈祥的父親。
  「嘿喲!我的小乖乖。」
  戶梅軒手舞足蹈地逗著小孩,夫婦倆相偕抱著孩子進屋去。並未把一起回來並打算在此寄住一晚的武藏看在眼裡。
  直到吃晚飯時。
  「對了,對了,叫那個修行武者一起來吃飯。」
  武藏穿著草鞋,正在工作房的火爐旁烤火。梅軒看見他,才忽然想起而如此吩咐他的妻子。
  他老婆一臉不悅。
  「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也來住了一晚,怎麼現在又來了?」
  「就讓他跟巖公一起睡。」
  「上次我是在火爐旁鋪了蓆子給他睡,今晚也讓他這樣睡就好了。」
  「喂,小伙子。」
  梅軒在爐前溫好了酒,他拿著酒杯問武藏:「你喝酒嗎?」
  「我喝一點。」
  「來一杯吧!」
  「好。」
  武藏坐在工具房和客房中央。
  「我敬您。」
  武藏舉杯向梅軒致意,一口飲盡,酒味微酸。
  「杯子還您。」
  「那個杯子你拿著吧!我還有杯子。你這個武者修行———」
  「是。」
  「你看起來很年輕,幾歲呢?」
  「過了年就二十二歲了。」
  「故鄉在哪裡?」
  「美作。」
  武藏一回答完,  戶梅軒便瞪大眼睛,從頭到腳再一次重新打量武藏。
  「……剛才你說……叫什麼名字……你的名字。」
  「我叫宮本武藏。」
  「武藏是哪兩個字?」
  宮本武藏 火之卷(48)
  「武功的武,寶藏的藏。」
  這時候,他老婆把晚飯菜餚端過來。
  「請用。」
  她把飯菜放在草蓆上,  戶梅軒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
  「是這樣子啊……」
  「來,酒溫熱了。」
  梅軒為武藏斟酒,突然開口問他。
  「你從小就叫做武藏(Takezou)嗎?」
  「沒錯。」
  「你十七歲的時候也是用這個名字嗎?」
  「是的。」
  「你十七歲的時候有沒有跟一名叫又八的男子到關原去打仗?」
  武藏內心一驚。
  「您對我似乎很清楚啊!」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曾經在關原工作。」
  武藏一聽倍感親切,梅軒現在也改變了傲慢的態度。
  「我覺得你很面熟,原來我們是在戰場碰過面啊!」
  「這麼說來,你是在浮田家的陣營啦?」
  「我那時在江州野洲川,跟野洲川的鄉士一起,投靠浮田家的陣營,跑在軍隊的最前方。」
  「原來如此,我們可能碰過面。」
  「你的朋友又八現在如何呢?」
  「戰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你說的戰後是指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會戰之後,我們在伊吹的一戶人家裡藏匿了一陣子,等我們的傷口痊癒之後便分手了,從此再也沒見過面了。」
  「……哦。」
  梅軒對正要哄小孩入睡的老婆說:
  「沒酒了。」
  「你們已經談夠了吧!」
  「我們現在酒興正濃,還要喝。」
  「今晚為什麼喝這麼多酒呢?」
  「因為我們談得正投機。」
  「已經沒酒了。」
  「巖公,你過來一下。」
  梅軒對角落呼叫,隔牆傳來巖公起床的聲音。
  「老闆!什麼事?」
  巖公打開房門,露出臉來。
  「你到斧作那裡去賒一升酒。」
  武藏拿起飯碗。
  「等一下,酒馬上來。」
  梅軒急忙抓住武藏的手。
  「我特地叫巖公去賒酒來,等一下再吃飯吧!」
  「請勿為了我出去賒酒,我已經不勝酒力了。」
  「沒關係。」
  梅軒又說:
  「對了,對了,你剛才說要問我有關鎖鏈鐮刀的事,我一定知無不言,但是不喝酒哪能談呢?」
  巖公很快就回來了。
  他把酒壺放在爐火上溫熱,此時梅軒已經在對武藏大談鎖鏈鐮刀用在戰場上的效果。
  「拿鎖鏈鐮刀對付敵人容易獲勝,因為它跟刀劍不同,讓敵人根本無空隙可以防守,而且在還沒擊中對方要害之前,就可利用鎖鏈先纏住敵人的武器,就像這樣,左手拿鐮刀,右手抓稱鉈———」
  梅軒坐著,示範給武藏看。
  「敵人攻過來時,用鐮刀擋住敵人的武器,同時又可用稱鉈反擊對方,這也是一招。」
  說完又換另一種招式。
  「像這種情況———如果敵人離自己較遠的時候———可以用鎖鏈纏住對方的武器,無論是大刀、槍、或是棒,皆足以致勝。」
  說完,又教武藏投稱鉈的方法,他講了十幾招,例如揮動鎖鏈畫出蛇形般的線條,還有鐮刀和鎖鏈並用,讓敵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可以反守為攻。梅軒不斷地介紹這種武器的玄妙之處。
  武藏聽得津津有味。
  武藏在聽對方解說時,全神貫注,惟恐有所遺漏。完全置身其中。
  鎖鏈和鐮刀———
  雙手並用。
  武藏邊聽講解,自己也頗獲心得。
  人有雙手,而劍只用到一隻手。
  他在心裡暗自思索著,得到這個結論。
  第二壺酒不知不覺也見底了,梅軒雖然也喝,但絕大部分都斟給武藏,武藏酒酣耳熱之際毫不覺過量,從未如此酩酊大醉過。
  「老婆!我們到後面的房間睡,這裡的棉被留給客人,你到後面去鋪被子。」
  他老婆原來打算睡在這個房間,因此當他們兩人喝酒時,也不管客人是否在場,便逕自和小孩躺進被窩裡睡了。
  「這位客人好像也累了,讓他早點休息。」
  梅軒對客人的態度突然變得非常親切,現在又要讓武藏睡在這裡而自己去睡後面的房間。他老婆無法理解,而且被窩已經睡暖了,她不願意起來。
  「你剛才不是說要讓這位客人跟巖公一起睡在工具房嗎?」
  「你這個笨蛋!」
  他瞪著老婆。
  「那要看客人是何許人啊!你給我閉嘴,到後面去鋪被子。」
  「……」
  穿著睡衣,他老婆滿心不悅地走到後面房間,梅軒抱起已經熟睡的嬰兒。
  「雖然被子不是很乾淨,但是這裡有火爐比較暖和。半夜裡若口渴,這裡也有茶喝,請不要客氣,快到被窩裡睡吧!」
  梅軒說完便離開了,過了不久,他的老婆過來換枕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我先生已經喝得大醉,再加上旅途勞累,他說明天要睡晚一點才起來,你也不必急著早起,明天早上在這兒吃完早餐再離開。」
  宮本武藏 火之卷(49)
  「……謝謝你。」
  武藏只能如此回答,他已經爛醉如泥,幾乎無法脫下草鞋和上衣。
  「那麼我就打擾了。」
  武藏說完便躺進這位婦人和小孩剛才睡過的被窩裡,被窩還相當溫暖,但是武藏的身體比被窩還熱,梅軒的老婆靜靜地站在門邊,看著武藏說:
  「……晚安!」
  說完吹熄燭火,這才離開房間。
  武藏爛醉如泥,他的頭就像孫悟空被頭箍束緊一樣疼痛不堪,太陽穴的脈搏呼呼作響。
  奇怪,今天晚上我怎麼會喝這麼多———武藏痛苦不堪,有點後悔———剛才梅軒不斷地勸酒,那麼高傲的梅軒為何突然出去借酒,而且,本來一直不高興的老婆,竟然變得那麼親切,還讓出這麼暖和的地方給他睡———為何他們突然改變態度呢?
  武藏覺得事有蹊蹺,但是尚未理出頭緒來,就已經昏昏欲睡,眼皮都睜不開了,一蓋上棉被便呼呼大睡。
  爐火余灰殆盡,偶爾閃著微小的火焰照著武藏的臉龐,看得出來他已經進入夢鄉。
  「……」
  事實上,梅軒的老婆一直守在門邊,直到武藏睡著,才躡手躡腳地回到她丈夫的房間。
  武藏在做夢,同樣的夢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夢境,有時出現幼年時的光景,在他睡眠的腦細胞裡,像蟲子一樣爬進爬出,神經上留下蟲的足跡,他的腦膜好像映著螢光色的文字,一切充滿幻覺。
  ……而且,他在夢裡一直聽到一首催眠曲:
  睡喲睡
  睡覺的寶貝最可愛
  半夜啼哭
  令人疼
  疼喲疼
  媽媽好心疼
  這首催眠曲是上次投宿時,梅軒老婆唱的那首催眠曲。充滿伊勢鄉音的旋律,現在在武藏的夢鄉裡,聽起來竟像是自己故鄉美作吉野鄉的旋律。
  武藏看到自己變成嬰兒,由一位皮膚白皙,年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抱著。嬰兒的武藏竟然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他用幼稚的眼睛看著乳房上方白皙的面孔———
  令人疼
  疼喲疼
  媽媽好心疼
  母親抱著他邊搖邊唱催眠曲,母親美麗的臉龐就像一朵梨花,長長的石牆上可以看到開了花的苔蘚,樹梢上映著夕陽,屋裡已經開始點起燈火。
  母親的雙眸落著淚珠,襁褓中的武藏不知所以地望著母親的淚水。
  ———你給我出去。
  ———回到你娘家去吧!
  他聽到父親無二齋嚴厲的聲音,卻不見他的身影,只見母親逃出家裡那道長牆,最後跑到英田川的河床,邊哭邊走向河裡。
  襁褓中的武藏很想告訴母親:危險!危險!
  他在母親懷裡不斷地扭動著身子,但是母親卻慢慢走往河流深處,緊緊抱著動個不停的嬰兒,幾乎要把他弄痛了。母親淚濕的臉頰緊貼著嬰兒的臉。
  武藏啊!武藏!你是父親的兒子還是母親的兒子呢?
  此時,岸邊傳來父親無二齋的怒吼聲,母親一聽到,立刻投身英田川。
  襁褓中的武藏被丟到佈滿石頭的河床上,在月見草的草叢裡使盡吃奶的力氣哇哇大哭。
  「……啊?」
  武藏猛然驚醒,才知道是一場夢。夢中渾渾噩噩,那個女人的臉龐分不清是母親還是別人。武藏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在窺視他的夢,因此才醒了過來。
  武藏沒見過母親的臉,他雖然懷念母親,卻無法描繪出母親的面孔,只能看別人的母親來想像自己母親的音容。
  「……為何今夜我會喝醉呢?」
  武藏酒醒之後,整個人也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望著被煤炭燻黑的天花板,紅色的光芒忽隱忽現———原來是即將燒盡的爐火映在上面。
  細看之下,在他頭上有一個風車,從天花板垂掛下來。
  那是梅軒買給他兒子的玩具,除此之外,武藏還聞到被褥上的母乳香。他這時才明白,可能是因為周圍的氣氛,才會引發他夢見已故的母親,他望著風車,內心洋溢無限懷念。
  武藏尚未全醒也沒睡著,恍恍惚惚之間微睜著眼睛,忽然覺得垂掛在那裡的風車有些奇怪。
  「……」
  因為風車開始旋轉起來了。
  本來風車就是會旋轉,沒什麼好奇怪,但是武藏心頭一驚,打算離被起身。
  「……奇怪?」
  他仔細聆聽。
  好像聽到在哪個地方有輕微的開門聲,當門一關上時,原來轉動的風車便靜止下來。
  想必從剛才一直有人在進出這家的後門,雖然躡手躡腳,十分小心,但是門在開關之間,風吹動門簾,風車也跟著旋轉。武藏覺得五彩繽紛的風車好像蝴蝶一般,時而張翅飛舞,時而停止。
  武藏本想爬起來,但立刻又縮回被窩裡,他全神貫注,想要察知這屋子裡的動靜,就像裹著一片樹葉便可知曉大自然各季節的昆蟲,緊繃的神經貫穿全身。
  武藏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是多麼危險。但是他不瞭解為何他人,也就是這裡的主人   戶梅軒要殺害自己。
  宮本武藏 火之卷(50)
  「難道我上了賊船?」
  一開始武藏如此判斷。如果是盜賊,只要瞧見武藏輕便的行裝,便知道沒東西打搶。
  「恨我嗎?」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武藏仍然不明就裡,但是他的皮膚已經感覺到有人漸漸逼近自己的性命———到底是這麼等待對方來?還是先發制人呢?他必須取捨其一。
  他悄悄伸手到床下找到了草鞋,再將草鞋拿進被窩。
  風車突然開始急速旋轉,忽隱忽現的爐火餘光照著風車,看來好像變幻萬千的花朵一樣,不斷旋轉,現在,他聽見屋裡屋外有明顯的腳步聲!他把被窩隆高,做出有人睡在裡面的模樣。終於,在門簾那兒出現兩道目光,有一名男子握刀潛行過來,另外一人手拿長槍繞過牆壁,來到被窩的另一邊。
  「……」那兩名男子傾聽被窩裡的動靜,看著隆起的被窩。這時,又有一個人從門簾走過來,正是   戶梅軒,他左手拿著鎖鏈鐮刀,右手抓著稱鉈。
  「……」
  「……」
  「……」
  一對、兩對、三對眼睛……
  三人以眼示意,屏氣凝息,站在枕頭旁邊的人「啊」一聲踢翻枕頭,另一旁的男子立刻拿著長矛對著被窩。
  「起來!武藏!」
  梅軒抓住銅鉈和鎖鏈鐮刀,後退一步,對著被窩大叫。
  被窩裡並無反應。
  不論他們拿著鎖鏈鐮刀打過去,用長矛戳著棉被,或大聲叫喊。被窩裡仍毫無反應,因為,應該睡在被窩裡的武藏早已不在那裡了。
  拿著長矛的男子用槍掀開棉被。
  「啊……他逃跑了。」
  大家一臉的狼狽,急忙四處尋找,梅軒一看到旋轉中的風車馬上會意過來。
  「門開著。」
  說完,立刻跳到門口。
  「糟了———」另外一個男子叫了起來。因為他看見工作室和房間中那扇通往陽台的門是開著的。
  屋外蒙上一層白霜,有如月光般皎潔。剛才風車突然旋轉了起來,就是因為刺骨的寒風從這扇門吹了進來的緣故。
  「那個混賬東西,原來從這裡逃走了。」
  「門外把風的人是在幹什麼!把風的人呢?」
  梅軒急忙大叫:
  「喂!喂!」
  大聲怒罵,跑到屋外一看,屋簷下一個黑影蹲在地上。
  「老大!老大!抓到武藏了嗎?」
  黑暗處,傳來小聲的問話。
  梅軒不由怒火中燒。
  「你在說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武藏那個混蛋早已經聞風逃走了。」
  「咦!逃走了……什麼時候?」
  「你還有臉問我?」
  「奇怪了?」
  「全是一群酒囊飯袋。」
  梅軒在那個門進進出出,然後說道:
  「他只有兩條路可逃,一條是越過鈴鹿山,另一條是往津鎮的街道。應該尚未走遠,我們快去追吧!」
  「往哪兒追?」
  「我往鈴鹿山的方向,你們往街道追去。」
  屋內屋外大約有十人左右,還有人拿著槍炮。
  每個人的裝束都不一樣。拿槍的看起來像個獵人;拿刀的看起來像個樵夫;其他人可能也是同一階層的,都聽命於   戶梅軒,他們個個面目猙獰,都效忠於梅軒,不是只把他視為一般的鐵匠而已。
  他們兵分兩路。
  「如果找到武藏,立刻鳴槍做暗號,大家聽到槍聲就趕快集合。」
  一夥人說好之後便追了出去。
  但是,才跑了半刻鐘,一個個已經氣喘如牛,不得不放棄,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大家疲憊不堪,也不管會不會被老大梅軒責罵,誰知梅軒卻比眾人都早一步回到家,正低著頭呆坐在屋內。
  「沒有追到,老大!」
  「太可惜了。」
  梅軒只好放棄。
  「算了。」
  梅軒抓起幾根木柴,以膝蓋劈劈啪啪地折斷,然後叫道:
  「老婆!還有沒有酒,拿酒來!」
  說完,發洩似地把木柴狠狠丟進爐火,揚起一陣灰燼。
  半夜的騷動,把嬰兒給吵醒了,哭個不停。梅軒的老婆躺在床上回答已經沒有酒了。有一個男人說可以回家拿酒來,便走了出去。這些人都住在附近,很快地把酒拿來了,也來不及溫酒就倒進碗裡喝了起來。
  「真不甘心!」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這個混賬,命倒挺長的。」
  你一言我一語地放著馬後炮當下酒菜。
  「老大!請息怒,都是把風的人的錯。」
  大家想灌醉梅軒,讓他先睡。
  「我也太大意了!」
  梅軒無意怪罪他人,只是皺著眉頭喝悶酒。
  「要對付那個毛頭小子,也許根本不必勞師動眾,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是,四年前那個傢伙十七歲的時候,連我哥哥   風典馬都死在他手裡,一想到此事,我就不敢輕舉妄動。」
  宮本武藏 火之卷(51)
  「但是,老大,今天那位修行武者,真的就是四年前住在伊吹艾草屋阿甲家裡的那個小毛頭嗎?」
  「一定是我死去的哥哥典馬在指引我———起先我也沒有注意到,但是喝了一兩杯之後,武藏那個傢伙可能不知道我就是   風典馬的弟弟———在野洲川工作的野武士   風黃平。所以他說在關原之役時,他叫做武藏(Takezou),現在改名叫宮本武藏(MuSaSi),我聽了之後,從他的年齡和相貌上推斷,可以確定他就是用木劍殺死我哥哥的那個武藏(Takezou)。」
  「你本來想以牙還牙,卻被他溜走了。」
  「最近社會祥和太平,所以,即使我哥哥典馬尚存人間,可能也很難生活,大概只能跟我一樣,除了打打鐵勉強餬口之外,就是上山當山賊,別無選擇餘地。但是,一想到哥哥被關原之役的一個無名小卒用木劍打死,就令我憤恨不已。」
  「那時候,除了叫做武藏的那個小毛頭之外,還有一個小伙子吧!」
  「對,他叫又八。」
  「對!對!那個又八當天晚上立刻帶著艾草屋的阿甲跟朱實連夜逃走……現在不知去向。」
  「我哥哥典馬被阿甲所迷惑才會喪命。所以大家要小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遇上阿甲也說不定。」
  也許酒精開始作用,梅軒低頭打起瞌睡。
  「老大!你躺下來睡吧!」
  「老大!去睡吧!」
  大夥兒親切地將他扶到剛才武藏睡過的被窩裡,並揀起枕頭為他墊上,   戶梅軒立刻合上充滿怨恨的眼睛,倒頭呼呼大睡。
  「回家吧!」
  「回去睡覺嘍!」
  這些人原來都是伊吹的   風典馬和野洲川的腳風黃平的手下,專門在戰場上剝削戰利品為生的野武士。時代變遷之後,有的人當獵人,有的當農夫,但還是不改邪惡的本性。此時,夜深人靜,這批人走出打鐵鋪,走出佈滿白霜的野地,各自回家。
  這些人離開之後,一切又恢復平靜,好像從未發生事情一樣。在這座屋子裡,只聽見人的打呼聲和野鼠的吱吱叫聲。
  偶爾,傳來嬰兒尚未熟睡發出的咿呀聲音。夜已深,嬰兒也進入夢鄉了。
  接著———
  在廚房和工作房中間,有一個堆滿柴火的房間,柴火旁有一座土灶,破舊的牆壁上掛著蓑衣和斗笠。此刻,在土灶後面靠近牆壁處,蓑衣悄悄地移動,有一個人影把蓑衣掛回牆上,然後,就像從牆壁裡走出來一樣,那人影站了起來。
  那個人便是武藏。
  他一步也沒離開這個屋子。
  剛才他逃離被窩,打開柴房,便以蓑衣掩蓋身體藏在柴火堆中。
  「……」
  武藏在房間裡走動。   戶梅軒已經熟睡,梅軒似乎鼻子不好,他的鼾聲與眾不同———武藏聽了,在黑暗中不禁露出苦笑。
  「……」
  武藏聽著他的鼾聲,心裡有了一個想法。
  他和   戶梅軒的比武已全然獲勝。
  但是,剛才偷聽到他們的對話,才知道梅軒就是以前在野洲川的野武士,本名叫   風黃平,而且和那被自己打死的   風典馬是親兄弟,難怪他想要殺自己以報兄仇,   戶梅軒雖然是個野武士,但個性怪異、好勝心強。
  如果留他活著,以後必定還會千方百計暗算自己,為了自身的安危,武藏必須先下手為強。可是,有必要置對方於死地嗎?
  「……」
  武藏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方法。他繞到梅軒的床邊,從牆上取下一把鎖鏈鐮刀。
  梅軒依然睡著。
  武藏盯著梅軒的臉,用指甲勾出鐮刀的刀刃,刀刃和手柄呈垂直狀。
  武藏用濕紙包住刀刃,然後將鐮刀架在梅軒的脖子上。
  好了!
  掛在天花板上的風車也靜止不動了,若非他用紙包住刀刃,明天一早,這家的主人可能就要命撒黃泉了,風車可能會瘋狂旋轉呢!
  武藏之所以會殺   風典馬是有緣由的。而且,當時自己剛參加過戰爭,血氣方剛才會如此。現在,殺死   戶梅軒並無益處,何況他的兒子將來必會為父報仇,就如風車旋轉般,冤冤相報,永無終止。
  武藏今夜不知為何,一直回憶起死去的父母,看到這一家人祥和地沉醉夢鄉,空氣裡瀰漫著奶香味,武藏好生羨慕,遲遲不願離去,他在心底默念:
  「謝謝你們的照顧……祝你們有一個好夢。」
  默禱完後,輕輕地打開雨窗,悄悄爬出去。在迷濛的夜色中,再度踏上他的旅途。
  15
  人在剛步上旅程的頭幾天,充滿新鮮,絲毫不覺疲累。
  這兩個人昨夜雖然很晚才趕到追分關卡住宿,今天一大早,兩人已經從筆捨山趕到四軒茶館前,此時,已是晨曦初露。
  「哇!好美啊———」
  她停下腳步,觀賞著美麗的日出。
  阿通的臉上泛著紅暈,那一刻,她的表情充滿朝氣,不,應該說天下萬物都生機勃勃。
  宮本武藏 火之卷(52)
  「阿通姐姐,現在還看不到半個行人呢。今晨,這個街道就是我們兩個打頭陣了。」
  「你得意什麼?早來晚到,還不都是一樣。」
  「才不一樣呢。」
  「你是說,走在前面的路,十里的路就會縮成七里啦!」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走在路上當然是走在最前面最舒服啦!要是走在馬屁股後面,或是塵埃後面,那可就不一樣了。」
  「話說得沒錯,可是像城太郎你這樣威風凜凜、得意洋洋的樣子,就很奇怪了。」
  「因為今天的街上還沒有行人,所以感覺上好像走在自己的地盤上似的。」
  「好吧!那我就當你的馬前卒為你引路吧!這會兒你可以更趾高氣揚了。」
  阿通在路旁揀了一根竹子,邊走邊唱著:
  「威武、迴避!」
  本以為路旁的四軒茶館還沒開門,現在有人聽到阿通的聲音,探出頭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
  阿通羞得滿臉通紅,拔腿就跑。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城太郎追上她。
  「你不能把國王丟在後面,自個兒逃跑啊!我可會處罰你呀!」
  「我不跟你玩了,討厭!」
  「是你自己要玩的。」
  「還不是你害的,哎呀!你看那些茶館的人還在看我們呢!他們一定覺得我們是瘋子。」
  「我們到前面的茶館去吧!」
  「做什麼?
  「我肚子餓了。」
  「啊!你又肚子餓了。」
  「好吧!那我就在這裡把中餐的飯團先吃一半好了。」
  「你要節約一點,我們尚未走上二里路呢?城太郎你一天竟然要吃上五餐啊!」
  「那是因為我沒像阿通姐姐你能夠坐轎子,或騎馬,我才會這麼餓啊!」
  「昨天是因為要趕到關卡的地方投宿,希望能趕在日落之前抵達,我才會騎馬,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今天就不騎了。」
  「今天換我騎吧!」
  「小孩子騎什麼馬?」
  「我真想騎騎看,好不好嘛!阿通姐姐。」
  「只有今天,下不為例呀!」
  「我到四軒茶館去,如果有馬,我就租來騎。」
  「不行,現在還不行!」
  「那你剛才是騙我啦!」
  「你現在根本還沒走累就要騎馬,太費錢了。」
  「像我這樣,走上百日千里也不覺得累,如果照你這麼說,我根本沒有機會騎馬了……還是趁現在路上無人,先讓我騎騎看吧!」
  阿通尚未點頭答應,城太郎已經興高采烈地跑向四軒茶館。
  四軒茶館照它的字義就是有四間的茶屋,那四間茶屋不是像老茶屋一樣一列排開,而是在筆捨、沓掛等山坡分別建造了四座茶屋,讓旅客休息,總稱為四軒茶館。
  「老闆———」
  城太郎站在茶館前。
  「你們有沒有馬出租啊?」
  城太郎大聲叫喊。
  茶館才剛開門,老闆睡眼惺忪地望著這位精神飽滿的小客人。
  「什麼事?這麼大呼小叫的。」
  「有沒有馬?快點把馬牽出來。騎到水口要多少錢呢?如果便宜的話,我們就再騎到草津好了。」
  「你是誰家的小孩?」
  「人的小孩啊!」
  「我還以為你是雷公的小孩呢。」
  「雷公應該是老闆你吧!」
  「你這小孩,真會耍嘴皮子。」
  「把馬租給我們吧!」
  「你看,那匹馬看起來還能馱東西嗎?它已經太老,所以無法出租。」
  「真的不能出租嗎?」
  「你這個小鬼,怎麼這麼囉嗦!」
  茶館老闆從蒸饅頭的爐灶下拿出一把正在燃燒的柴火丟向城太郎,不過並沒打中城太郎,反而打到屋簷下那匹老馬的腳。
  這匹老馬終其一生為人類馱物,翻山越嶺,任勞任怨,已經老得連眉毛都泛白了。現在被打到腳,痛得嘶嘶尖叫,馬背猛撞牆壁,引起一陣騷動。
  「你這畜牲。」
  老闆飛奔出來,不知是在罵馬還是在罵城太郎。
  「停!停!」
  老闆抓住韁繩解開後,將馬牽到屋旁樹下。
  「老闆,租給我嘛!」
  「不行。」
  「求求你嘛!」
  「我可沒有馬伕啊!」
  此時阿通走過來,一起拜託老闆,要是沒有馬伕的話可以預先付賬,到水口之後再托旅人或其他的馬伕帶回來。老闆聽完,答應阿通的要求,馬騎到水口的旅館或是草津都行,再托當地的人將馬帶回來,說完便把韁繩交給阿通。
  城太郎伸伸舌頭。
  「老闆太過分了,看阿通姐姐漂亮就答應。」
  「城太郎,你別說老闆的壞話,要是被這匹馬聽見了,生起氣來,中途將你摔落也說不定啊!」
  「我才不會被這匹老馬欺負呢!」
  「你會騎嗎?」
  宮本武藏 火之卷(53)
  「當然會……只是,我爬不上去。」
  「你抱著馬屁股當然爬不上去。」
  「你抱我騎上去。」
  「你可真囉嗦啊!」
  阿通把城太郎放上馬背,城太郎高高在上,得意洋洋地說:
  「阿通姐姐,要跟好啊!」
  「你那樣騎是很危險的。」
  「沒問題,請放心。」
  「那麼,我們出發吧!」
  阿通牽著韁繩。
  「老闆,我們走了。」
  兩人向茶館道別之後便上路了。
  尚未走上百步,在一片迷濛的晨霧中,雖然看不見人影,卻可以聽見背後有人大聲喊叫,並且傳來急速的腳步聲。
  「誰啊?」
  「是在追趕我們嗎?」
  停下馬,回頭一看,白茫茫的晨霧中有一個人影逐漸向他們靠近,最後終於可以看清那人的長相,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夜晚,恐怕兩人要拔腿落荒而逃。這時他們看見那個人高舉著一把長刀,腰前還插著鎖鏈鐮刀,目露凶光。
  他像一陣疾風似的追上來,到了阿通面前突然停下腳步,出手便奪去阿通手上的馬韁。
  「下來!」
  他命令城太郎。
  嘶、嘶、嘶,老馬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後退數步,城太郎緊抓著馬鬃。
  「你、你說什麼,不要胡來……這匹馬是我們出錢租的。」
  「別囉嗦。」
  鎖鏈鐮刀置若罔聞。
  「喂,你———」
  「什麼事?」
  「我住在雲林院村,就在關卡客棧靠山的地方。我叫   戶梅軒,因為一些理由正在追趕一名叫宮本武藏的人。天色未亮,他就沿著這街道逃走,現在可能已經逃過水口的旅館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在江州口的野洲川附近逮到他不可……所以,那匹馬先讓給我。」
  那人一口氣說完之後,氣喘如牛。雖然此時寒霧籠罩,樹枝上凝結雪花,但是梅軒卻滿頭大汗,血脈賁張。
  阿通聽得呆若木雞,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大地吸光了,臉色越來越蒼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絳紫色的雙唇,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你說武、武藏?」
  馬背上城太郎衝口而出,緊緊抓住馬鬃,全身顫抖。
  梅軒急著趕路,並未察覺眼前兩人異樣的表情。
  「喂,小鬼———下來,下來,不要拖拖拉拉,我拉你下來啦!」
  梅軒手握韁繩,做勢要拉城太郎,城太郎猛搖頭。
  「不要。」
  「你敢說不要。」
  「這是我的馬,你不能因為要追人,就搶我的馬。」
  「我看你們是婦孺,才對你們客氣,小鬼,你別不識相。」
  「阿通姐姐。」
  城太郎著急地對阿通喊著:
  「這匹馬絕對不能讓給他!」
  阿通不由暗自讚賞城太郎的機智,自己也認為這匹馬不能讓給對方。
  「沒錯,也許你是很急,但是我們也得趕路,說不定等一下你過了這個山頭,便可以租到更好的馬和轎子了。你現在要奪取別人的馬匹,就像這小孩說的,太不合理,我們無法答應。」
  「我也不下去,我死也不離開這匹馬。」
  兩人齊心協力對付梅軒。
  阿通和城太郎態度堅決,對梅軒而言頗感意外,在這個男子眼中,他們敢做如此反抗,不覺納悶。
  「你們說什麼都不肯讓出這匹馬嗎?」
  「你這是明知故問。」
  城太郎一副大人口吻。
  「混賬!」
  梅軒不由得大聲叫罵。
  在馬背上的城太郎宛如一隻跳蚤,緊抓住馬鬃不放,梅軒一個箭步上前,突然抓住城太郎的腳,準備把他拖下馬。
  這時城太郎應該拔出腰上的木劍還擊,但他根本沒想到面對比自己強上好幾倍的敵人,現在腳又被抓住,只會不斷叫罵。
  「畜牲!」
  並且向梅軒吐口水。
  城太郎長這麼大,從未曾碰過這種事,剛才他看著日出,感覺自己的生命猶如萬物欣欣向榮,這會兒卻籠罩在恐怖戰慄中,阿通也怕在此被這名男子傷害,恐怖之餘口乾舌燥。
  可是,她又不願意把馬讓給他,因為這名男子凶暴的意圖是衝著武藏來的,這對武藏極其危險,如果能在此多拖延一分,武藏便可以跑得更遠,避開這場災禍。
  如此一來自己勢必會失去與武藏的聯繫。
  即使如此,阿通還是咬緊牙關,決不將馬讓給這名男子。
  「你在做什麼!」
  阿通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用力向梅軒胸膛一推,梅軒剛才被城太郎吐了滿臉口水,現在又被這個柔弱女子如此猛力一推,顯得極狼狽,不僅如此,女人的膽識往往超乎男人的想像。就在阿通往梅軒胸前一推時,立刻伸手去搶梅軒腰上的野太刀。
  「你這女人,想要幹什麼?」
  梅軒大聲斥喝,正想抓住阿通手腕,不料阿通已經拔出刀刃,梅軒右手的小指和無名指碰巧被刀劃過,一時血流不止。
  宮本武藏 火之卷(54)
  「好痛。」
  梅軒緊握手指,後退數步,刀刃自然脫離刀鞘,這時,阿通手上的大刀,斜拖在背後閃閃發光。
  雖然梅軒有一定的功夫,沒料到昨夜失之大意今早又出此差錯,這都是因為自己小看這名柔弱女子和小孩的緣故。
  他責罵自己太粗心,立刻又打起精神,而此時,毫無懼色的阿通舉起大刀砍向梅軒,但是此刀長近三尺,而且刀刃寬厚,非常沉重,男人都不易揮動,是以阿通砍向梅軒的當兒,身體也踉蹌著撲過去。
  接著,阿通以為自己砍到樹木,手腕一陣麻木,她看到一股鮮血朝她噴過來,令她一陣眼花目眩,原來,她的刀正好砍在城太郎所騎的馬屁股上。
  這匹老馬很容易受驚嚇,雖然砍得不深,卻悲鳴不已,甩著腿上的鮮血,一陣狂亂。
  梅軒大叫一聲,想要奪回阿通手中的大刀,正抓住阿通的手腕,不料,發狂的馬匹後腳一踢,將他二人摔得老遠,馬倏然立起前腳,高聲嘶鳴,像一支離弦的箭矢,狂奔而去。
  「哇!」
  馬蹄揚起塵土,梅軒緊追其後,滿腔的憤怒加快了他的腳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馬匹消失在他眼前……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回望阿通,卻不見阿通的蹤影。
  「啊?」
  梅軒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凸,定睛一看,自己的刀掉在路旁松樹下,他飛快過去撿起,順著地勢往下一看,低矮懸崖下有一戶農家的茅草屋頂。
  看來阿通被馬一踢可能從這裡滑落下去了。梅軒這時確信這名女子與武藏必有關聯,他既著急想追武藏,又不願放過阿通,於是他沿著懸崖往下跑。
  「掉到哪裡去了?」
  梅軒自言自語,大步繞著那戶農家尋找。
  「躲到哪兒去了?」
  他從屋簷下偷窺屋內,打開倉庫大門,像個瘋子般四處搜尋,那戶農家的老人,縮著身子躲在紡織機後面,害怕地看著。
  「啊……在那兒。」
  梅軒終於發現阿通。
  在叢叢的檜木林裡,山谷仍然覆蓋著白雪,阿通朝溪谷方向沿著檜木林的陡坡,像一隻山雞般,死命地往下逃跑。
  「我找到你了。」
  梅軒在陡坡上面大叫,阿通回頭看到對方滑著土石,即將追上自己。他的右手握著撿起來的大刀。其實梅軒並無意殺死阿通,只是想,如果這名女子跟武藏同路的話,抓住她,便可引出武藏或是打聽出武藏的行蹤。
  「你這女人。」
  梅軒伸出左手,指尖碰到阿通的黑髮,阿通縮著身子,緊緊抓住樹根,她腳底一滑,身體滑到懸崖邊,像個鞦韆來回晃蕩,沙石不斷崩落打在阿通的臉上及胸前。梅軒瞪大眼睛,站在上面,拿著大刀抵住阿通。
  「混賬,你還想逃嗎?再下去,可就是懸崖峭壁了。」
  阿通透過殘雪的裂縫往下看。幾丈深之下有藍色的河水流過———阿通感到還有一線生機,完全忘了恐懼,靜靜地等待自己掉落下去,她覺得自己即將面臨死亡,但她無暇恐懼,在她內心此刻只想到武藏,不,應該說,在她的腦海裡,記憶和思念全都是武藏的影子,猶如在暴風雨的天空中想望明月。
  「老大,老大。」
  山谷中傳來呼叫聲,梅軒聞聲回頭張望。
  懸崖上面出現了兩三個男人。
  「老大。」
  上面的人呼叫著梅軒。
  「您在那兒做什麼?」
  「快點再往前追吧,剛才我們詢問四軒茶館的老闆,他說天未亮之前,有一名武士在那裡吃過便當,便朝甲賀谷的方向走了。」
  「往甲賀谷?」
  「是的,但是不管是往甲賀谷或是越過土山往水口方向,在石部的旅館附近只有一條道路,只要早點在野洲川佈置,必定可以抓住那個傢伙。」
  梅軒耳裡聽著遠方傳來的說話聲,眼光卻直直盯著阿通。
  「喂,你們到這裡來。」
  「要我們下去嗎?」
  「快下來。」
  「可是這麼一拖延時間,恐怕武藏那傢伙就會逃過野洲川了。」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下來。」
  「遵命。」
  這些人就是昨夜裡和梅軒一起捉拿武藏卻徒勞無功的人,他們熟悉山路,像野豬一般熟練地跑了下來,看到阿通,梅軒三言兩語道明原委,便將阿通交給這三個人,交代他們隨後把阿通帶到野洲川。這些人用繩子捆綁阿通,但又怕阿通會痛,便不斷地偷窺阿通蒼白的臉龐。
  「你們也要早點趕到!」
  梅軒交代完,便像只山猴沿著山路跑走了。
  不知由哪裡下到甲賀谷的溪流,遠眺這邊的懸崖,梅軒的身影變得非常渺小,他朝這邊大聲說:
  「我們在野洲川會面,我抄近路追過去,你們從街道走,一路尋找過去,可別大意!」
  懸崖這邊的手下回答:
  「知道了。」
  對話聲在山谷中迴響,梅軒在殘雪斑斑的山谷,像只雷鳥,沿著河床上巨大的岩石,蹦蹦跳跳,一會兒,身子便消失在遠方。
  宮本武藏 火之卷(55)
  城太郎所騎的馬匹雖已老態龍鍾,一旦發狂,若非騎馬高手恐怕無法駕馭。
  剛才受傷,猶如屁股著火般,盲目地四處亂竄,現在已經穿越八百八谷的鈴鹿山坡,爬過蟹坡又穿過土山的立場,沿著松尾村到布引山的斜坡,猶如一陣旋風,不知疲倦地狂奔著。
  坐在馬背上的城太郎,驚魂未定。
  「危險!危險!」
  他像唸咒文般不斷喊叫,只能抓住鬃毛,緊閉雙眼,抱著馬脖子。
  當馬一路狂奔時,城太郎的屁股也高高被彈開馬背。
  城太郎自己覺得非常危險,而村莊和立場的人們和路人見此光景,更是替他捏一把冷汗。
  本來城太郎就不會騎馬,自然也不會下馬,更不要說如何駕馭馬匹讓它停下來。
  「危險啊,危險啊!」
  原先他要求阿通讓他騎馬,嘗試一下快馬加鞭的滋味,這會兒這個願望可真的實現了,只不過他的聲音慢慢轉為哭泣,口中念的咒文看來也不靈光了。
  此刻,街上來往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了,行人看見狂奔的馬匹,竟無人挺身幫忙,他們都害怕受傷。
  「怎麼回事啊?」
  「笨哦!」
  路人只管閃躲到路旁,並在城太郎背後說著風涼話。
  不久來到了三雲村一處叫做夏身的休息站。
  要是孫悟空騎著觔斗雲來到這兒,一定會用小手遮陽,仔細欣賞這一帶一望無際的伊賀、甲賀連峰,俯瞰旭日之下美麗的布引山和橫田川的明媚風光。遠方天際還有一朵紫色雲彩,像一面鏡子般,雲彩的下方正好是琵琶湖。城太郎騎在馬上,速度雖然不輸孫悟空的觔斗雲,但他已無暇他顧了。
  「拉住馬!拉住馬!」
  一開始他直嚷危險、危險,現在他開始喊叫把馬拉住,後來當馬跑到柑子阪的大斜坡,正要往下衝時,城太郎的叫喊聲又換成:
  「救命啊!」
  馬往下奔跑,城太郎坐在馬背上,身體被彈得幾乎快要掉到地上了。
  但是,在坡道接近山腰附近,有一枝樹幹從懸崖橫長出來,把道路遮斷了,城太郎一碰到樹枝就緊緊攀住,想必是神助,他終於離開了馬背,像只青蛙似的掛在樹枝上。
  無人騎的馬匹更是快速飛奔離去。城太郎像蕩鞦韆似的雙手掛在樹上晃蕩。
  雖然說是懸在空中,其實離地面也僅一丈高,只要放手便可輕易跳到地上。但是此刻的城太郎頭昏眼花,心慌意亂,他以為如果跌到地上準沒命的,便拚命地把腳勾上樹枝支撐身體,連手都麻了。
  這時樹幹「啪」的發出斷裂聲,城太郎心想這下完了,不料卻輕鬆掉落地上,整個人呆坐半晌。
  「呼……」
  馬匹早已不見蹤影,就算馬還在,他也不敢再騎了,沒多久,城太郎突然一躍而起。
  「阿通姐姐?」
  他對著山坡上大叫。
  「阿通姐姐———」
  他神色慌張地往回跑,這回記得握住木劍了。
  「阿通姐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好不容易在下柑子阪坡道時,遇到一名斗笠販子,他穿著五倍子染的衣服,敞著背心,下著皮褲、草鞋———身上還背著行囊。
  「嘿,小鬼———」
  擦身而過時,男子揮手招呼,並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城太郎。
  「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人問城太郎。
  城太郎回道:
  「大叔,你從那邊過來的嗎?」
  「沒錯。」
  「你有沒有看到一位二十歲左右漂亮的女人呢?」
  「喔,看到了。」
  「真的,在哪裡?」
  「前面夏身的休息站那兒,有幾個野武士用繩子綁著一名女子。我也覺得奇怪,但並未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過去,我猜他們是鈴鹿谷   風黃平的同黨。」
  「對,沒錯,就是他們。」
  「你等一等啊!」
  城太郎本來拔腿就要跑了,那個人連忙叫住他。
  「那個女人跟你是同路嗎?」
  「她叫阿通。」
  「要是你太莽撞會喪命的。現在可以確定那夥人一定會經過這兒,要不要和我商量,也許我可以提供不錯的建議。」
  城太郎信任此人,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穿著五倍子染的男子戴著斗笠,不斷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但是,那夥人是改名為梅軒的   風黃平的同黨,你們婦孺兩個,再怎麼反抗也無濟於事。好,我替你去把阿通姑娘救出來。」
  「你願意幫我們嗎?」
  「他們可能不會那麼輕易就把人交給我,我會見機行事,你就躲到草叢裡別出聲。」
  城太郎立刻躲到草叢後面,那名男子便往坡道下走去,城太郎以為那個人說好要救阿通姐姐,怎麼這會兒逃走了,內心極為不安,便不斷地從草叢探出來看。
  坡道上傳來人聲,城太郎急忙低下頭。人聲中夾雜著阿通的聲音,城太郎看到她兩手反綁於背後,被三名野武士押著往這邊走。
  宮本武藏 火之卷(56)
  「你慢吞吞地在幹什麼?快走!」
  「你不走嗎?」
  一個男的推著阿通的肩膀,邊走邊罵,阿通差點跌在斜坡上。
  「我要找跟我一起的那個小男孩。城太郎!你在哪裡?」
  「你還囉嗦!」
  阿通赤著白皙的雙腳,都磨得流血了。城太郎正要大聲叫喊時,剛才那名穿著五倍子染的武士摘下斗笠,看起來是二十六七歲的男子,瞪著大眼睛飛奔過來。
  「不得了了———」
  他一邊大喊,一邊從坡道下直奔上來,三名野武士都停下腳步,他們回頭看擦肩而過的五倍子染武士。
  「嘿!你不是渡邊的外甥嗎?什麼事情不得了了?發生什麼事……」
  聽到那些武士稱呼這名男子是渡邊的外甥,可以想見這名穿著五倍子染上衣的男子,可能就是住在附近的伊賀谷或甲賀村受人尊敬的隱者渡邊半藏的外甥吧!
  「你們不知道嗎?」
  那名男子問道。
  「什麼事……」
  三名野武士靠了過來。
  渡邊的外甥指著坡下。
  「在這柑子阪坡道下有一個叫宮本武藏的男子,正威風凜凜地揮著大刀,站在馬路中央盤查每一個過路人。」
  「啊!武藏。」
  「我剛才經過時,他問我名字,我告訴他我是住在伊賀的渡邊半藏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武藏立刻向我道歉:失禮了。並且說,只要不是鈴鹿谷的   風黃平的手下就可以通過。」
  「哦……」
  「後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回答說:有一些野洲川的野武士是化名為   戶梅軒的   風黃平的手下,聽說正在追殺他。與其陷入他們的陷阱,不如就在這裡和他們決一勝負。」
  「真的嗎?三之丞。」
  「我會騙你們嗎?要不然我怎麼會知道宮本武藏這個人呢?」
  很明顯地,這三人的神色開始猶豫了。
  「怎麼辦呢?」
  他們互使眼色。
  「你們最好小心一點。」
  三之丞說完正要離去。
  「渡邊的外甥。」
  那三個人連忙叫住他。
  「什麼事?」
  「我們可能打不過他,因為連老大都說那個人武功高強呢!」
  「那個男人的確武藝高超,剛才我在坡下看見他握著刀走到我面前,氣勢凌人,逼得我喘不過氣來呢!」
  「這該怎麼辦呢……老實說,老大交代我們要把這個女人押到野洲川去。」
  「這不關我的事。」
  「請別這麼說,快幫個忙吧!」
  「根本不行,要是被我伯父半藏知道我幫你們做事,他一定會責備我的。不過,我倒是可以幫你們想法子。」
  「那就快告訴我們,我們會感激不盡的。」
  「把那位被你們捆綁的女人,藏到附近的草叢裡,對了,暫時把她綁在樹幹上———最重要的是減輕你們的負擔。」
  「然後呢?」
  「你們不能經過這個坡道,一定要繞小路走,雖然比較遠但安全些,然後趕快到野洲川去通知你們老大,盡量繞得越遠越好。」
  「有道理。」
  「你們最好小心一點,要不然啊,對方已經豁出去了,幾乎瘋狂似的要與你們一決生死,我可真不願意目睹這種事情發生啊!」
  三個人聽完便說:
  「好,就這麼辦!」
  他們把阿通綁在草叢後的樹幹上,本來要走了,又折回來確定綁得是否牢固。
  「這下子沒問題了。」
  「快走吧!」
  三人刻意不走大路,沒多久,便從草叢中消失了。
  躲在枯樹後面的城太郎看見他們走遠,悄悄地從草叢中露出頭來。
  人都不見了———路上也無行人———就連渡邊的外甥三之丞也不見蹤影。
  「阿通姐姐。」
  城太郎從草叢中跳出來,幫阿通鬆綁,然後抓著她的手,沒命似地往山坡逃走。
  「我們快逃吧!」
  「城太郎……為什麼你會在這呢?」
  「無論如何,趁此機會快點走吧!」
  「等,等一下!」
  阿通開始整理衣衫和頭髮,城太郎一旁連呼嘖、嘖。
  「現在不是打扮的時候,頭髮亂了,待會兒再梳吧!」
  「……剛才那個人不是說,武藏哥哥就在前面坡道下等嗎?」
  「所以你要梳妝打扮啊?」
  「不,才不是呢。」
  阿通一下子滿臉漲紅地拚命解釋著。
  「只要能遇上武藏哥哥,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而且,我們以前的是非已成過去,我也能夠坦然……所以,我可是一點也不著急。」
  「可是,剛才那個人說他在坡道下碰到武藏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剛才和那三個說話的人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
  城太郎四處張望。
  「好奇怪的人啊。」
  宮本武藏 火之卷(57)
  城太郎自言自語著。
  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若非渡邊的外甥柘植三之丞幫忙,他們二人是無法逃出虎口的。
  不只如此,若因此能與武藏重逢,該如何向他致謝呢?阿通心裡思索著。
  「來,走吧!」
  「你已經梳妝打扮好了嗎?」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可是我看你很高興啊!」
  「你還不是很高興!」
  「我是非常高興。可是,我沒像阿通姐姐那樣地壓抑著情感。我會大聲說出來———喂!我好高興啊!」
  城太郎手舞足蹈起來了。
  「可是,萬一師父已經不在那裡,那可就不好了,阿通姐姐,我先跑過去看看,好嗎?」
  說完,城太郎一溜煙跑走了。
  阿通緊隨後面,下了柑子阪坡,雖然她的心比城太郎還急,早飛到坡道下,可是人卻無法加快腳步。
  「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呢?」
  阿通望著受傷流血的雙腳和被泥土沾污的衣袖。
  她取下落在袖子上的一片枯葉,在手上把玩著,忽然從葉片裡爬出一條毛毛蟲,停在她的指甲上。
  雖然阿通是在山裡長大,但是她很怕蟲,心裡一驚,急忙甩開手。
  「快點過來嘛!阿通姐姐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慢呢?」
  城太郎在坡道下大聲喊她,他的聲音裡洋溢雀躍之情,可能已經見到武藏了———阿通由城太郎的聲音做此推斷。
  「啊!終於能見著他了。」
  長久以來的滿腔思戀,深藏心底,如今終於有表白的機會,她滿懷喜悅,禁不住也手舞足蹈起來。
  但是,阿通心裡明白,這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的短暫歡欣罷了!因為即使與武藏重逢了,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又能接受多少呢?所以阿通見武藏的心情是五味雜陳———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斜坡背陽的地面還覆蓋一層冰。不過,下了柑子阪坡之後,卻是陽光普照,暖和得連蚊蠅都出來曬太陽。面對山谷的田地有一間茶館,門前曬著牛吃的乾草和乾果,城太郎站在茶館前面等候阿通。
  阿通走過來。
  「武藏哥哥在哪裡?」
  她邊問邊往茶館前的人群中探視。
  「沒看到人。」
  城太郎有氣無力地回答著。
  「到底怎麼啦?」
  「嗯……」
  阿通無法相信。
  「應該不會搞錯吧?」
  「可是,根本不見人影———我問了茶館的人,他們也說沒看見這樣的武士……一定搞錯了。」
  城太郎看起來並不怎麼擔心。
  阿通因為方才自己滿懷希望,這會兒瞧城太郎漫不經心地答話,心裡有點不悅。
  這個小孩,真不瞭解別人的心。
  阿通看到城太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由得生起氣來:
  「那邊你找過了嗎?」
  「找過了。」
  「那邊的庚申塚後面呢?」
  「沒看到人。」
  「茶館後面呢?」
  「我說沒見到啊!」
  城太郎有點不耐煩,阿通突然把臉轉向一旁。
  「阿通姐姐,你哭了。」
  「……我不理你了。」
  「我真不瞭解你,本來以為阿通姐姐很聰明,沒想到也有孩子氣的時候。從一開始,我們就無法確定那個人說的是真是假,而你竟然一廂情願地認為武藏師父一定在這裡,現在沒見著武藏師父,你就開始哭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城太郎不但不同情阿通,反而嘿嘿嘿地笑了起來。阿通險些站不住,彷彿從光明的世界一下子掉落地獄深谷,她的內心從未受過如此重擊。城太郎露著黃牙吃吃笑個不停,阿通更加生氣,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帶著這種小孩一起浪跡天涯,一個人走,一個人哭,總比身邊多個人更自在些。
  仔細思量,他們雖然是同樣在尋找武藏,但是城太郎只是因為仰慕武藏希望拜他為師,而阿通自己卻是用一生的生命來尋找武藏。
  何況,碰到這種情況,城太郎可以很快調適過來。阿通則會連著幾天都悶悶不樂。在城太郎年少的心中,深信必定有重逢之日,但是阿通卻無法如此樂觀。
  難道這一生,我就注定再也見不到他,再也無法和他說話了嗎?
  阿通總是往壞的方面想。
  戀愛中的人雖然飽受相思之苦,但卻更愛孤獨。即使不是如此,阿通是個孤兒,生性孤癖,對別人非常敏感。
  她一臉不悅,默不作聲逕自走在前面。
  「阿通姑娘。」
  有人從後面叫她。
  不是城太郎。有一個人從庚申塚的墓碑後,踩著枯草追了過來。他的包袱和刀鞘全都濕透了。
  那個人是柘植三之丞。
  剛才以為他上了坡道就走了,現在卻從草叢中出現,阿通和城太郎都覺得奇怪。
  再加上他叫阿通的時候彷彿是個熟人似的,更是奇怪。城太郎立刻衝著他說道:
  宮本武藏 火之卷(58)
  「大叔,你剛才騙了我們。」
  「為什麼?」
  「你剛才說武藏在這坡下拿著刀在路上等,可是現在武藏在哪裡呢?你不是騙我們嗎?」
  「笨蛋!」
  三之丞斥罵道:
  「我若不撒謊,如何從那夥人手中救出阿通姑娘?你們竟然不明白這個道理,反而責怪起我來!」
  「這麼說來,大叔,你剛才是對那些人略施小計在說謊啦?」
  「沒錯。」
  「原來如此,我也覺得奇怪呢。」
  城太郎又對著阿通說:
  「原來是假的。」
  如此一來,阿通也自覺不該生城太郎的氣,更沒理由向素昧平生的三之丞抱怨,因此阿通不斷地鞠躬哈腰,感謝對方拔刀相助之意。
  三之丞非常高興。
  「雖然他們是野洲川的野武士,這陣子還算安分。但如果被他們盯上了,幾乎無法安全通過這座山。所以一開始我聽到這個小毛頭提起這件事時,覺得你們口中的宮本武藏想必也不是個等閒之輩,所以武藏應該不會中了他們的圈套。」
  「除此街道之外,可還有其他道路可到江州路嗎?」
  「當然有。」
  三之丞仰望冬陽照耀的山嶺。
  「出了伊賀谷,可以走伊賀的上野。另外,出安濃谷之後,可以沿著桑名或四日市的道路走。途中大約有三處棧道和岔路,我認為宮本武藏應該早已經改變路線,脫離危險了。」
  「果真如此,我們就放心了。」
  「危險的應該說是你們兩個人,我好不容易從狼群中救出你,你們竟然還在街道上大搖大擺地走。到野洲川一定又會被抓走———你們還是跟著我好了。雖然道路難行,我還可以指示你們一條無人知曉的近路。」
  三之丞說完便帶著他們一起通過甲賀村的山上,來到了往大津瀨戶的馬門坡途中,一路上詳細指點他們怎麼走。
  「到這裡就安心了,夜晚早點睡,這一路上請小心。」
  阿通不斷地道謝,正要告別。
  「阿通姑娘,我們就要分手了。」
  三之丞語含玄機,直盯著阿通,面帶怨尤。
  「我一路上想著,你會不會問我,終究還是沒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的姓名。」
  「但是我在柑子阪坡時已經聽到了啊!」
  「你記得?你還記得嗎?」
  「你就是渡邊半藏先生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
  「真感謝,我並不是要討人情,而是希望你能永遠記得我。」
  「是的,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還是單身……若非我的伯父半藏是一個囉嗦的人,我真想帶你回家見見他……算了,你去的地方有個小旅館,那裡的老闆與我很熟,只要說出我的姓名,他一定會好好招待你們的……好了,就此告別吧!」
  有時候我們明白對方是出於一片好意,也認為對方非常親切,可是,不但不喜歡這種討好,反而對方越獻慇勤越心生厭惡。
  阿通於柘植三之丞便是如此心情。
  不知道此人的底細。
  這是阿通對他最初的印象。也許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使得她對分手一事覺得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從內心裡根本無意向對方致謝。
  就連善於交際的城太郎,也在跟三之丞分別之後說:
  「這傢伙真討厭!」
  雖然,這個人剛才搭救自己,本不應在背後指指點點。
  「的確如此。」
  阿通竟然也贊同城太郎的說法。
  「他說希望我記得他還是單身未婚,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定是他想娶阿通姐姐才這麼說的。」
  「哎呀!真討厭!」
  之後,兩人一路上平安無事。遺憾的是,他們來到近江湖畔、過了瀨田的唐橋,最後通過逢阪的關卡,仍然沒有武藏的消息。
  年關將近,京都家家戶戶門前都已擺出門松,準備過年。
  阿通看見街上到處張貼春聯,心情為之一振,往事已矣。此刻她內心充滿新希望,期待有朝一日能與武藏重逢。
  因為武藏曾說自己會在正月初一的早上,到五條橋等人。
  若非當天早上,就順延初二、初三、初四一直到初七,這七天當中任何一天的早上都有可能。
  阿通從城太郎那兒得知這個消息。只是武藏等候的人並非自己,阿通難免有些失落,雖然如此,只要能見到武藏一面,也算了了自己的心願。
  可是,那裡還會出現另外一個人。
  本來她的心裡充滿期望,現在卻突然感到黯然,那是因為本位田又八的影子遮蓋了希望的光芒。因為武藏等待的人,正是本位田又八。
  聽城太郎所言,他只將此約定告訴朱實,尚未確定又八是否已經得知消息。
  真希望又八不會出現。
  阿通一心掛念著,不由如此祈禱。她從蹴上走到三條口,街上充滿了年節熱鬧的氣氛。她心裡老覺得又八也走在街上,武藏也走在街上,阿通甚至擔心她最害怕的人———又八的母親阿杉婆———是不是也會跟在她背後?
  宮本武藏 火之卷(59)
  無憂無慮的城太郎,好久沒看到都市的繁華,使得他又開始任性起來,他問阿通:
  「要住旅館了嗎?」
  「不,還沒有。」
  「太好了,天色尚早就去投宿,未免太無聊,我們再多逛逛吧!那邊好像有很多集市。」
  「我們不是還要辦一件比逛街更重要的事嗎?」
  「重要的事?什麼事啊?」
  「城太,難道你忘了從伊勢就一直背在背上的東西嗎?」
  「啊!這個嗎?」
  「總之,在我們尚未將荒木田先生所托付的東西交給烏丸光廣先生之前,是無法輕鬆下來的。」
  「那麼,今夜就趕到他家去,就住在他家吧!」
  「不像話———」
  阿通望著加茂川的河水,笑著說:
  「大納言先生的官邸,怎麼可能讓你這個滿身跳蚤的城太留下來過夜呢?」
  16
  受托看護的病人,竟然從病床上消失———這件事,旅館的人是難脫其咎。
  不過,旅館的人約略明白病人的病因,認為她不可能再度投海自殺,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並未派人去尋找,只捎信通知京都的吉岡清十郎。
  再說,朱實雖然像只逃出樊籠的小鳥,自由自在。但畢竟她曾跳海自殺,一度瀕臨垂死邊緣,如今身體猶未復原,實在無法任意遨翔。更何況被一個自己厭惡的男人奪去少女貞操,在內心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這種傷害是無法在三四天之內復原的。
  「真難過……」
  朱實坐在三十石的船上,望著澱川河水,好不感慨。感覺自己所流的眼淚比河水還要多。
  她心中的幽恨,如何能了。她心裡朝思暮想的男人,期待能與他廝守終生的夢想,卻慘遭清十郎的摧殘。一想到這裡,她的心緒更加紊亂。
  在澱川的河面上,有很多小船都裝飾著門松和春聯,來往穿梭,好不熱鬧,朱實見景:
  「即使我能見到武藏哥哥,又能如何呢?」
  想到這,朱實淚如泉湧。
  自從得知武藏將於正月初一早上在五條橋頭等待本位田又八,朱實便滿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不知為何,我就是喜歡武藏。
  從開始對武藏產生好感之後,其他男人再也不能打動她的心。尤其看到和養母阿甲同居的又八,相形之下,她對武藏的愛慕之情,即使經過這段歲月,不但不減反而更深深纏綿在內心深處。
  如果說愛慕之情就像一條情絲,那麼戀愛就像一個線軸,在心靈深處不斷地捲著。雖然數年不見,但她暗自捲著思慕的情絲,無論昔日的回憶或是新近聽到的消息,都化成一條條情絲,在內心越捲越大。
  昨日之前的朱實,心中仍然懷著這份少女情懷,當她住在伊吹山下時,宛如一朵野百合,散發著令人憐愛的氣息。然而,此刻在她內心,這份情懷已經輾轉為塵泥了。
  雖然無人知曉,但是朱實老覺得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
  「嘿!姑娘、姑娘。」
  有人叫她,朱實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好像一隻冬天的蝴蝶,走在五條附近的寺廟街道上,她看到自己踽踽獨行的寒冷身影,以及街道兩旁枯萎的楊柳和高塔。
  「嘿!姑娘,你的腰帶鬆了,拖落在地上,我來幫你綁好吧!」
  那個人言語曖昧,身材雖然瘦小猥瑣,但是佩戴兩把武士刀,看起來像個浪人。朱實並不認識他,這個人便是經常出現在鬧街以及冬日的後街上,游手好閒的赤壁八十馬。
  朱實穿著破草鞋啪嗒啪嗒地走著,那名男子緊隨她背後,拾起朱實拖在地上的腰帶。
  「這位姑娘,你看起來真像謠曲狂言戲劇裡的瘋女人……這副模樣會遭人非議的……這麼漂亮的臉蛋卻披頭散髮走在街上,不太好吧!」
  朱實想必認為那個人很囉嗦,便若無其事繼續走她的路。赤壁八十馬見狀,以為這只不過是年輕女子的靦腆,更加得寸進尺。
  「姑娘,你看起來是城裡人,是不是離家出走了呢?還是與丈夫吵架負氣跑出來啊?」
  「……」
  「你最好小心一點,像你這般年輕貌美,卻神情恍惚地在街頭遊蕩,雖然現在都市裡已經沒有羅生門或大江山這種花街柳巷,但是滿街到處都是那種看女人就垂涎三尺的野武士、浪人和人口販子……」
  「……」
  不管對方說什麼,朱實都不理睬,八十馬自言自語跟在她後面。
  「真是的。」
  八十馬只好自說自答:
  「最近京都的女子賣到江戶的價格很誘人。以前在奧州的平泉、籐原三代建立都城的時候,也有很多京都女子被賣到奧州去。現在的市場改到江戶城,德川的二代將軍秀忠,現在全力開發江戶———所以京都的女子不斷地被賣到江戶,有的被賣到角鎮或伏見鎮、境鎮、住吉鎮等地。離此兩百里處,便有一條花街柳巷呢。」
  「……」
  「姑娘,瞧你一副眉清目秀、引人注目的模樣,最好小心點,可別讓野武士抓去賣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60)
  「……去!」
  朱實突然像趕狗一樣地瞪著後面的赤壁八十馬。
  「走開!」
  八十馬嘿嘿地笑著,說道:
  「嘿!你這姑娘,難道是個瘋子。」
  「少囉嗦!」
  「難道不是嗎?」
  「混賬!」
  「你說什麼?」
  「你才是瘋子。」
  「哈哈哈!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是個瘋子,真可憐!」
  「你真是多管閒事。」
  一陣沉默之後———
  「我用石頭砸你。」
  「喂,喂。」
  八十馬緊跟不放。
  「姑娘,請等一下。」
  「不要,你這隻狗,狗!」
  其實朱實心裡很害怕,她斥罵對方,甩開他的手,趕緊逃向黑暗處。
  前面是以前「燈籠大臣」小松大人官邸的遺跡,現在芒草叢生。朱實像跳入海中一般,死命地泅向這片芒原。
  「嘿,姑娘,等等啊!」
  八十馬有如獵犬穿越起伏的芒草原,緊追不捨。
  月亮像鬼女裸齒而笑的嘴巴,斜掛在鳥部山頭,真不巧這時已是夕陽西下,附近杳無人蹤。本來離此約二百米處有一群人正要下山,但是即使他們聽見朱實的呼救聲,也無意伸出援手———因為這群身穿白褂子、頭戴白斗笠、手持念珠,來此荒郊野外送葬的人,個個臉上猶帶淚痕。
  赤壁八十馬從朱實背後一推,朱實便摔倒在草叢中。
  「啊!對不起,對不起。」
  八十馬是個很狡猾的男子,自己故意推倒朱實,邊道歉邊抱住朱實的身體。
  「弄痛你了。」
  朱實非常氣憤,一巴掌打向八十馬滿是鬍子的臉頰,啪啪啪又接連打了兩三下,但是八十馬卻一臉稀鬆平常,更加歡愉,瞇著眼任朱實打個夠。
  最後八十馬緊緊抱住朱實,毫不鬆手,不停地用臉頰去摩擦朱實的臉,朱實覺得有如無數的針刺在她臉上,好不痛苦,快要窒息了。
  朱實用指甲狂抓對方。
  朱實的指甲在混亂中抓破八十馬的鼻子,印出一道道血痕,但是八十馬依然像頭猛獸,毫不鬆手。
  從鳥部山的阿彌陀堂傳來晚鐘聲,有如在訴說著人生變遷。但是過往行人,來去匆匆,聽到這種色即是空的梵音,猶如對牛彈琴、無動於衷。枯萎的芒草掩蓋著一對男女,芒草花穗如波浪般隨風搖曳。
  「你給我老實一點。」
  「……」
  「沒什麼好怕的。」
  「……」
  「當我的老婆吧!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我想死!」
  朱實悲慟地大聲喊叫。
  「咦?」
  八十馬非常驚訝地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想死?」
  朱實雙手緊緊將膝蓋抱在胸前,就像一朵茶花的花蕊。八十馬瞧朱實如此抵死不從,想盡辦法希望能用言語來化解這一切,這名男子對女人應該是很老道,而且似乎打算好好享受一番,因此,即使朱實的表情淒厲,可是八十馬篤定抓到這個獵物不可能再逃走,所以一派悠哉。
  「沒什麼好哭的嘛。」
  八十馬將嘴唇湊到朱實耳邊輕聲細語:
  「姑娘,像你這個年紀,難道還不懂男女之事嗎?別騙人了……」
  朱實心裡突然想起吉岡清十郎,她回想起當時幾近窒息的痛苦,當時她心慌意亂,連房間的格子門都看不清楚,而此時她比較能穩定心情來想辦法應付。
  「我說,你等一下。」
  朱實一邊像蝸牛般蜷曲著身子,一邊脫口而出。病後的她還發著高燒,但是八十馬並不認為那是因為生病而產生的體熱。
  「你要我等一下嗎……好,好,我等你……但是,要是你敢逃跑的話,可會有苦頭吃啊!」
  「走開!」
  朱實使勁搖晃肩膀,甩開八十馬強壯的雙手,這會兒八十馬的臉離開了一點,朱實瞪著他站了起來,說道:
  「你想幹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嗎?」
  「別以為女人就好欺負,女人也有尊嚴的……」
  朱實的嘴唇被茅草割破滲出血來,現在她緊咬雙唇,滾滾淚珠和著鮮血沿著蒼白的臉龐流下。
  「哦!說的可真有學問,你這個姑娘看來不像個瘋子。」
  「當然不是。」
  朱實突然向他胸膛猛撲過去,撞倒他之後,對著月光下一望無垠的芒草波浪大喊:
  「殺人啦!殺人啦……」
  八十馬當時的精神狀態比朱實更為瘋狂,他情緒亢奮,已經無心再談情說愛,現在他正獸性大發。
  「救命啊!」
  天邊月光皎潔,朱實尚未跑到六十尺就被這只色魔抓住了。
  朱實白皙的雙腿猛踢、奮力抵抗,她披頭散髮,臉頰被壓在地上。
  雖然已是初春時節,但是從花頂山吹來的寒風,冷冽刺骨,整片原野籠罩著一層薄霜,朱實不斷哀叫,白皙的胸膛因喘氣而上下起伏,乳房裸露在寒風中,八十馬的眼中燃起熊熊慾火。
  宮本武藏 火之卷(61)
  就在此時,有人拿著硬物往八十馬耳邊重擊。
  剎那間,八十馬的血液為之凝固,神經之火似乎要從受傷處噴出來了。
  「好痛!」
  八十馬大叫。
  他猛然回頭,對方大罵一聲:
  「你這個混賬東西!」
  咻的一聲,帶有環節的洞簫往八十馬的腦門又是一擊。
  八十馬可能並不感覺疼痛吧!因為他根本沒時間去感覺了,被打之後,他的肩膀無力一癱,眼角下垂,像只戰敗的老虎搖頭晃腦地向後仰倒在地。
  「這傢伙真可惡!」
  剛才打人的是一個苦行僧。他手上拿著洞簫,此刻正在端詳著八十馬的臉。八十馬張著大嘴,昏厥在地。因為兩次都打在頭部,苦行僧惟恐這名男子因此而變成白癡,果真如此的話,會比殺了對方更令自己感到罪孽,所以他仔細察看那名男子。
  「……」
  朱實茫然地望著那名苦行僧,他的鼻子下長著像玉米須般的稀疏短髭,手上握著洞簫,看起來像個苦行僧,但是一身襤褸,腰上又繫著一把大刀,一時也無法判斷他到底是乞丐還是武士,只看得出來他大約五十來歲。
  「已經沒事了。」
  青木丹左衛門說完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
  「你可以放心了。」
  朱實這才回過神來。
  「謝謝你。」
  朱實整理好衣飾,恐慌地不時四處張望。
  「你家住哪裡?」
  「我的家嗎……我的家在……我的家在……」
  朱實突然雙手掩面,細聲飲泣。
  苦行僧詢問朱實的遭遇,但是朱實並未據實相告,捏造摻雜事實,又哭了起來。
  朱實訴說自己並非母親的親生骨肉,這個母親打算拿她當搖錢樹,以及自己從住吉逃到此地的經過等等,這些原委朱實據實相告。
  「我是寧死也不願回家了。我已經忍耐很久,說到可恥之事,從我小的時候,母親就逼迫我去剝削戰死的屍骸,盜取衣物。」
  比起可惡的清十郎和剛才的赤壁八十馬,朱實最恨的人是養母阿甲。此時她內心充滿憎恨,使她全身顫抖,又掩面而泣了。
  17
  阿彌陀峰的山腳下,傳來清水寺的鐘聲。此處是個幽靜的山谷,四周環繞著歌中山和鳥部山,就連吹來的陣陣寒風也不覺得冷。
  青木丹左帶著朱實來到小松谷,回頭對她說:
  「就是這裡,雖然暫居此地,倒也安適。」
  說完,留著短髭的上唇,微微一笑。
  「在這裡?」
  雖然有些失禮,朱實還是忍不住回問。
  這一間阿彌陀堂非常荒涼,如果它也算住家的話,附近像堂塔伽藍的空屋還真不少。這一帶到黑谷或吉水附近乃是佛門的發祥地,有很多親鸞祖師1 的遺跡,念佛修行者法然房被放逐前往贊岐的前一夜,曾經在這小松谷的大佛堂與隨行的諸弟子和皈依的公卿及善男信女們,含淚而別。
  這件事是發生在承元年間的春天,今夜卻是草木皆枯的冬末。
  「……請進。」
  丹左先走上大廳的走廊,打開格子門後,招呼朱實。朱實看來似乎還猶豫不決,是接受他的好意呢?還是另覓其他落腳處呢?
  「屋裡還比較溫暖吧?雖然地上只墊著稻草,但也聊勝於無……還是你在懷疑,怕我會像剛才那個壞人一樣欺負你呢?」
  「……」
  朱實搖頭否認。
  青木丹左看起來是個好人,再加上他已經年過半百,使朱實放心不少。但是,令朱實裹足不前的是因為這間堂屋髒亂不堪,尤其對方身上的衣物不但污穢還全身透著汗臭味。
  但是,此刻她也無處投宿,更何況若再碰上赤壁八十馬,那就更慘了。加上自己正發著燒,疲憊不堪,只想躺下來好好休息,所以她開口問道:
  「我可以住這裡嗎?」
  朱實爬上階梯。
  「當然沒問題,住上幾十天也可以,在這裡沒有人會找到你的。」
  屋裡一片漆黑,好似會有蝙蝠飛出來。
  「你等一下。」
  丹左在屋角擦打火石,劈劈啪啪地打出火花,然後把一支撿來的蠟燭上點著。
  藉著燭火環視屋內,有鍋子、陶器、木枕、蓆子等等,看起來都是撿來的,用品全都具備了。丹左告訴朱實,他要燒水煮蕎面給她吃。他在一個破爐子上添了木柴,點燃火種,再用吹火筒呼呼地吹著火。
  這個人真是親切。
  朱實心情慢慢穩定下來,也不再在意屋內的髒亂,她開始能跟丹左一樣,輕鬆自在地待在這裡。
  「對了,你剛才說你還在發燒,一定是感冒了。蕎面尚未煮好之前,你先睡一覺吧!」
  角落裡,鋪著一張不知道是破草蓆還是米袋,朱實拿出一張紙墊在木枕上,躺了下來。
  旁邊放著一條破蚊帳,看來也是撿來代替被子用的。
  「那我就先休息了。」
  宮本武藏 火之卷(62)
  「快睡吧!不用擔心了。」
  「……真謝謝你。」
  朱實正要伸手拉被子時,被窩下有一隻動物,目光如電,突然從朱實的頭上飛躍而過,她不禁大叫一聲,撲倒在地。
  朱實這一叫,青木丹左也吃了一驚,手中正要倒入鍋裡的蕎麥粉全部傾灑在地上。
  「啊!怎麼啦?」
  青木丹左膝上全是白色的蕎麥粉。
  朱實躺在地上說:
  「好像———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那邊角落裡跳出來一隻比老鼠大的動物。」
  丹左回答說:
  「可能是松鼠吧!」
  他舉目四望。
  「松鼠這些小傢伙,只要聞到食物的味道就會跑過來……可是現在卻不見蹤影。」
  朱實悄悄地抬起頭。
  「那裡!在那裡!」
  「在哪裡?」
  丹左彎下腰四處尋找,果然有一隻動物躲在沒有佛像的神龕中,一看到丹左的眼睛,小動物的身子就往後退縮。
  「不是松鼠而是一隻小猴子。」
  「……?」
  丹左覺得奇怪,小猴子也不怕生,在桌下徘徊了一會兒又回到原處坐著。滿是絨毛的臉像桃子一樣,一雙眼睛亮晶晶,一副乞討食物的表情。
  「這傢伙……從哪裡進來的……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想進來偷東西吃呢?好吧!我來看看。」
  小猴子似乎聽得懂「我來看看」這句話的含意,立刻跳到丹左的腳邊。
  「……哈哈哈,這小猴子真可愛,只要給它東西吃就不會搗蛋了,不管它了。」
  丹左拍掉膝上的白粉,重新回到鍋前。
  「朱實,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早點休息吧。」
  「真的沒問題嗎?」
  「它並非野生的猴子,應該是有人飼養的,你不必擔心———被子夠暖和嗎?」
  「嗯……」
  「早點睡吧!好好休息之後,感冒一定會好的。」
  丹左把麥粉、水倒入鍋裡,用筷子攪拌。
  破爐子裡的炭火燃燒旺盛,丹左把鍋子架上去,再開始切蔥。
  丹左用大廳裡的桌子當砧板,小菜刀也已生銹,他手也不洗就抓著切好的蔥放到大盤子上,隨便擦一下砧板,就著手準備下一道菜了。
  鍋裡的水沸騰了,屋內逐漸暖和起來,丹左抱著骨瘦如柴的膝蓋,飢餓的眼神注視著沸騰的鍋子,看起來彷彿人間極品盡在鍋中。
  清水寺的鐘聲照例在夜晚響起。時節已過大寒,初春即將來臨。隨著即將結束的臘月,人們的煩惱似乎也增加了不少。夜深人靜,除了佛堂前的參拜鈴鐺叮噹作響之外,還傳來丹左的喃喃自語:
  「……我是惡有惡報,罪有應得,但是城太郎不知如何了……小孩子是無辜的,不應該受父親的連累,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請保佑城太郎,平安健康。」
  丹左攪著鍋中的蕎麥,雖然已為人父,心底卻極為脆弱,他邊攪著邊祈禱。
  「不要!」
  已經入睡的朱實,突然像快被勒死般地拚命大叫:「混、混、混蛋……」    丹左看到朱實緊閉雙眼,臉頰上爬滿了淚水。
  朱實一下子被自己的夢囈驚醒了。
  「大叔,我剛才睡覺時說了些什麼?」
  「你可真嚇了我一跳。」
  丹左來到她枕邊,替她擦拭額上的汗珠。
  「大概是因為發高燒,才會出這麼多汗……」
  「我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
  「我說了很多嗎?」
  朱實熱烘烘的臉更為羞澀,她把臉埋進被窩裡。
  「朱實,你的心裡是不是在詛咒某個男子?」
  「我說了這些事嗎?」
  「沒錯……你是怎麼了?被男人拋棄了嗎?」
  「不是。」
  「被男人騙了嗎?」
  「也不是。」
  「我知道了。」
  丹左暗自揣測著,朱實突然坐起來。
  「大叔!我、我該怎麼辦?」
  本來在住吉所遭遇的凌辱,只能獨自悲慟,不想讓人知道,可是現在朱實內心悲憤交集,她再也無法隱藏,就像江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哽咽著泣訴往事,說完之後趴在丹左膝上,嗚嗚啜泣。
  「……嗯,好了,好了……」
  丹左胸口一陣燥熱,女性專屬的體香撲鼻而來,這一陣子丹左隱居遁世與草木為伴,安享餘年。而此時身體上的感官宛如注入一股熱血,膨脹起來,肋骨下的心肺充滿生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吉岡清十郎這個傢伙,真是可惡。」
  丹左心底油然而生對清十郎的憎惡之心,而讓丹左這個老朽身軀如此亢奮的原因,除了義憤填膺之外,一股莫名其妙的嫉妒心也是主因,彷彿是自己的女兒遭受侵犯,倍加憤怒。
  朱實見狀,更確信此人足以信賴而感到安心。
  「大叔……我真想死了算了。」
  朱實哭喪著臉,緊靠著他的膝蓋,丹左不知所措,一臉迷惑。
  宮本武藏 火之卷(63)
  「別哭了,別哭了,並非你存心招惹對方,你的心絲毫未受到玷污。女人的生命裡,心可比肉體更重要。所謂貞操指的就是女人的心,即使你的身體尚未遭受男人玷污,可是若是心底妄想著別的男人,那一瞬間女人也就不再純潔了。」
  朱實聽了這番話,仍覺無法釋懷,她淚如雨下幾乎要濕透丹左的衣裳,嘴裡不斷說著:
  「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好了,別哭,別哭了……」
  丹左撫著她的背,卻無法以同情的眼光注視朱實白皙的頸子,他甚至懷疑朱實柔美的肌膚之所以會泛出體香,是因為曾經男女情事的結果。
  剛才那隻小猴子來到鍋邊,叼了一個食物,又跑走,丹左聞聲推開了朱實的臉。
  「這隻猴子。」
  丹左舉拳怒罵。
  對丹左而言,食物遠比女人的眼淚更重要。
  天色微明。
  丹左醒來之後對朱實說:
  「我到城裡托缽,你留在家裡,我會帶藥和熱呼呼的食物回來給你,也會帶一些柴米油鹽回來。」
  丹左披上像抹布一樣骯髒的袈裟,帶著洞簫和斗笠,跨出阿彌陀堂。
  他的斗笠不是藺草編的,只是普通的竹編斗笠。平常只要沒有下雨,他就會穿著破舊的草鞋,去城裡乞食。他的模樣有如一個稻草人,就連鼻下的短髭,看起來都很寒酸。
  今早的丹左看來比以往更疲憊,因為一夜輾轉難眠。而朱實本來抑鬱寡歡,痛不欲生,但在吃完熱呼呼的蕎麥之後,就沉沉入睡了,丹左卻一直到天亮時仍未合眼。
  使他不能成眠的因由,一直到今天早晨天色大亮、來到太陽底下依然繚繞心頭揮之不去。
  朱實與阿通年紀相仿……
  丹左如此思索著。
  朱實與阿通氣質不同,她比阿通可愛,阿通雖然氣質高雅,但屬於冰霜美人。而朱實無論喜、怒、哀、樂都充滿女性的魅力……
  朱實的魅力有如一道強光射向丹左的每個細胞,令他從昨夜就開始精神亢奮,倍覺年輕,只可惜歲月不饒人,他們之間的年齡懸殊太大,昨夜為朱實的曼妙睡姿迷惑,一夜不成眠,但卻又暗自自我責備。
  到底我是怎樣的人?身為池田家的世臣,享受高薪俸祿,卻敗壞家聲,從姬路的藩地流浪到此荒郊野外,落魄潦倒,歸根到底不就是因為迷戀女色。當初就是為了阿通,才會有如此下場。
  他暗暗自我責備著。
  這種懲罰難道還不夠嗎?
  他又自言自語道:
  啊!我拿著洞簫,披著袈裟,內心卻離普化澄明的覺悟之道尚遠,何時才能達到六根清淨的境界呢?
  他面有愧色地閉上眼睛,失眠的疲憊使他今晨看起來更加憔悴。
  摒棄這種邪惡之心吧!
  但是朱實的確是個可愛的姑娘,而且曾受男人的欺負,讓我來安慰她吧!讓她知道,世間的男子並非全都是豺狼虎豹。
  去的時候給她帶些藥吧!今天的托缽如果能讓朱實心生喜悅,那就夠了。我不應該再對她另有所圖。
  他亢奮的神經終於平靜下來,臉色也逐漸紅潤。就在此時,他走在山崖上,突然聽到一隻老鷹噗噗地拍著大翅膀,遮住了頭頂上的陽光。
  「……?」
  丹左抬頭觀望,幾片葉子從樹梢上飄落下來,還有一片灰色的小鳥羽毛像蝴蝶般飄落到他臉上。
  老鷹的爪子抓住小鳥,張開翅膀飛向雲際。
  「啊!抓到了。」
  不知何處有人如此說,接著便聽到老鷹的主人吹了一聲口哨。
  從延念寺的後山坡走下來兩個身著獵裝的男人。
  其中一人左拳頭停著一隻老鷹,右手拿著裝獵物的網子,一隻棕色的獵犬尾隨在後。
  他是四條武館的吉岡清十郎。
  另一名比清十郎還年輕,身體比他更強壯,身著新潮華麗的上衣,背上背著三尺餘的大刀,留著前發———此人就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沒錯,應該就在這附近。」
  小次郎停步向四周張望:
  「昨天傍晚我的小猴子與獵犬相爭,被獵犬咬傷屁股,就在這附近躲了起來,後來再也不見蹤影……會不會躲到樹上去了呢?」
  「不可能還待在這兒,猴子有腳自己會跑掉的。」
  清十郎意興闌珊地應著。
  「我沒聽說過放鷹打獵,還要帶著猴子的。」
  說完,便坐在一旁的石頭上。
  小次郎也坐在樹根上。
  「不是我要攜帶小猴子,是它老跟著我,也拿它沒轍。雖然如此,這隻小猴子非常可愛,不見了,總覺有些冷清。」
  「我還以為只有女人或閒人才會飼養寵物,現在看到你這名修行武者竟如此寵愛小猴子,才知道不能一概而論。」
  清十郎在毛馬堤看到小次郎的劍法,心中十分敬佩,但對於他的興趣以及處世態度,仍覺得他乳臭未乾。畢竟,他比清十郎年輕,而且在同一屋簷下住了三四天,小次郎也暴露了一些缺點。
  宮本武藏 火之卷(64)
  雖然清十郎並不怎麼尊敬小次郎,但是他們的交往反而更覺自然,數日相處下來,兩人親密無間。
  「哈哈哈!」
  小次郎笑著說:
  「那是因為在下年紀尚輕,將來我要是找到中意的女人,可能就會棄猴子而不顧了。」
  小次郎愉快地閒聊起來,清十郎卻漸露不安,就像站在拳頭上的老鷹,眼眸上露出焦慮的神色。
  「總覺得那位苦行僧……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我們看。」
  清十郎說著,小次郎一聽也回頭看。那個人正是青木丹左,青木丹左打從剛才便一直注視他二人。這會兒才轉身慢慢地走向另一方向去了。
  「岸柳!」
  清十郎叫著小次郎,忽然站起來。
  「回去吧———現在不是狩獵的時候,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九,快回武館去吧!」
  但是小次郎無視於清十郎的焦慮,反應冷淡。
  「好不容易帶著老鷹出來打獵,現在只抓到一隻山鳩和兩三隻野雞而已,再爬點山去看看吧!」
  「算了吧!手氣不順的時候,連老鷹都駕馭不好……還是回武館練劍吧!」
  清十郎像在自言自語,到後來語氣中帶著些焦慮,和平常的他判若兩人,而小次郎卻是一副愛理不理,要走你先走的冷淡表情。
  「要回就一起回吧!」
  小次郎也一起回去,但面露不悅。
  「清十郎,我勉強你出來,實在很抱歉。」
  「什麼事?」
  「昨天和今天都是我慫恿你出來狩獵的。」
  「不……你的好意我心裡明白。但是年關將近,我也告訴過你,我和宮本武藏的比武約定已經迫在眉睫。」
  「所以我才會建議你帶老鷹出來打獵,放鬆心情。不過,以你的個性看來是無法輕鬆起來的。」
  「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言,說武藏這個人其實武功並非如傳說中那麼高強。」
  「如此說來,我們更應該以逸待勞,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一點也不慌張,只是輕敵乃兵法之大忌。我認為在比武之前,應先充分磨煉自己,就算我輸了,也不留下遺憾。實力差人一等,這是沒辦法的事……」
  小次郎對於清十郎的正直頗有好感,但同時他也看透清十郎氣度狹窄,如此的胸襟實在無法繼承吉岡拳法的聲譽以及規模宏大的武館。小次郎暗自遺憾著。
  反倒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氣度較大。
  但是他的弟弟卻是一名驕縱放蕩子,雖然他的武功比清十郎還高強,卻無法繼承家聲,是個毫無責任感的二少爺。
  小次郎也見過他弟弟,從一開始便覺得與他不投契,彼此都心生反感。
  清十郎是一個正直的人,雖然氣度狹窄了些,我還是助他一臂之力吧!
  小次郎如此盤算,因而故意帶著老鷹邀請清十郎一起狩獵,希望能讓他暫時忘了與武藏比武之事,但是清十郎自己卻放不開。
  他竟然說想要回去好好鍛煉自己。清十郎如此認真固然是其優點,可是小次郎真想回問他,比武前幾天,到底能鍛煉到什麼程度?
  是清十郎個性使然,這也難怪……
  在此情況之下,小次郎不免也感到愛莫能助,只好默默地踏上歸途。本來一直跟在身邊的褐色獵犬,這會兒卻不見了。
  汪汪汪!
  遠處傳來獵犬的狂吠聲。
  「啊!是不是找到獵物了?」
  小次郎眼睛為之一亮。清十郎則不以為然。
  「別管它,待會兒它自己會追上來。」
  「可是……」
  小次郎覺得很可惜。
  「我去看一下,你在這裡等我好了。」
  小次郎循著狗叫聲跑過去,看到獵犬正跳上十四米長,四面環通、古老的阿彌陀堂走廊。它顯然想要跳進破舊的窗口,卻無法達到,如此躍上躍下,將近前的紅柱子和牆壁抓得爪痕斑斑。
  大概是聞到什麼味道才會如此狂吠,小次郎走到那個窗口旁的一扇門前。
  靠著格子門往內瞧,屋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他順手推開門,獵狗立刻跑到小次郎腳邊。
  「噓!」
  小次郎把狗踢開,但是狗並不畏懼又跟進來。
  他一走進廳堂,那隻狗立刻穿過腳邊衝進去,接著,小次郎聽到一陣女人的尖叫聲,那不只是一般的尖叫聲,而是使盡全力,撕心肺裂的淒厲叫聲,加上獵犬的狂吠聲,此起彼落,都快震裂廳堂的大梁,人獸混聲,在屋內迴響不絕。
  「啊!」
  小次郎趕緊跑過去,他看到獵犬正在攻擊的目標———一個抵死抗拒、不斷慘叫的女人。
  本來朱實蓋著蚊帳被子在睡覺,剛好一隻小猴子被獵犬發現,從窗戶逃進來,躲到朱實背後。
  獵犬為追小猴子而咬朱實。
  「哇———」
  朱實嚇得滾向一邊,幾乎同時,小次郎抬腳一踢,腳邊立刻傳出動物的悲鳴聲。
  「好痛,好痛啊。」
  宮本武藏 火之卷(65)
  朱實幾乎快哭出來,獵狗張著大嘴已經咬住朱實上半截的胳膊。
  「畜牲。」
  小次郎又踹了狗肚子一腳,但是那隻狗在小次郎第一次踢它時就已經氣絕,所以即使小次郎再踢一腳,它的嘴仍是死咬朱實的胳膊不放。
  「放開,放開。」
  朱實不停掙扎著,從她背後跳出一隻小猴子。小次郎用力掰開狗的上下顎。
  「你這傢伙!」
  啪的一聲,小次郎撕裂狗的下巴,幾乎快把它的臉撕成兩半,然後把狗扔到窗外。
  「已經沒事了。」
  說完坐到朱實身旁,但是朱實的胳膊已經鮮血淋漓。
  白皙的手腕滲出紅牡丹般的鮮血———小次郎見狀,憐惜之心油然而生。
  「有沒有酒可以洗傷口呢……噢,像這種破舊的地方不可能有酒的,來,讓我看看傷勢。」
  他抓住朱實的胳膊,溫熱的血液也流到小次郎手上。
  「搞不好會得病,因為這隻狗在前一陣子曾經發狂。」
  小次郎也慌了,不知如何是好。朱實痛得皺緊雙眉,搖著頭說:
  「狂犬病……我倒希望得這種病,瘋掉算了。」
  「你說什麼傻話?」
  小次郎忽然把臉湊近朱實的傷口,用嘴把髒血吸出來、吐掉,如此不斷重複。
  到了黃昏,青木丹左結束一天的托缽回來了。
  他打開昏暗的阿彌陀堂的大門。
  「朱實,你一個人很寂寞吧!我回來了。」
  他在歸途中替朱實買了藥和食物,並打了一瓶油,他將東西放置在角落。
  「等一下,我來點燈……」
  但是,燈點亮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到哪兒去了?朱實!朱實!」
  不見朱實的蹤影。
  自己對朱實一廂情願的單戀,突然轉變成一股憤怒。瞬間,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激動過後,代之而來的是滿心的淒涼,丹左想到自己年齡比她大一大截,而且早已無榮譽和野心,想到自己已經老態龍鍾,他不禁哭喪著臉,垂頭喪氣。
  「我救了朱實又如此照顧她,沒想到她竟然一聲不響就離開了……唉!人世間真如此現實嗎……現在的女性,難道都這麼薄情寡義……要不然就是她對我尚存戒心。」
  丹左像個癡人喃喃自語,用猜疑的眼光掃視朱實睡過的地方。他看到一塊碎布,好像是撕裂了的腰帶,布上還沾著血跡,丹左更加狐疑,嫉妒之心油然而生。
  他憤怒地踢開草蓆,把買回來的藥全扔出屋外,雖然他行乞了一天,早已飢腸轆轆,卻無力準備晚餐,他順手拿起洞簫。
  「唉!」
  他來到阿彌陀堂的走廊。
  有好一會兒時間,他不斷吹著洞簫,任由他的煩惱悠遊在虛無的夜空。人類與生俱來的情慾,在進入墳墓之前,即使人老色衰,仍然會像幽靈似的潛藏在身體某處。丹左藉著洞簫,彷彿對虛空自白。
  「既然她命中注定任男人玩弄,自己又何苦為道德所束縛,搞得一夜難眠。」
  有些後悔,又有些自我鄙視,這種複雜的情緒不知如何排解?只能任它在血管裡流淌。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煩惱吧!丹左拚命吹著洞簫,希望吹散自己混濁的感情,可是,業障深重的男人,再怎麼努力仍吹不出清澄的音色。
  「苦行僧,你可真雅興不淺,今夜獨坐吹簫啊!是不是白天在城裡討足了錢也買了酒,賞一杯給我吧!」
  從佛堂的地板下探出頭來,這名癱了下半身的乞丐,經常窩在地板下頭,用羨慕的眼光仰望住在上頭的丹左。對他來說,丹左的生活可比王侯。
  「噢,你知道吧!我昨晚帶回來的女人到哪裡去了?」
  「她怎麼可能逃走?今天早上你剛出門,就有一名留著劉海、背上背著大刀的年輕人,連同小猴子和女人一起扛在肩上帶走了。」
  「留著劉海的男子?」
  「那名男子長得挺俊俏……可不是你我能相比的。」
  地板下的乞丐忍不住自個兒笑了。
  18
  清十郎回到四條武館。
  「喂!把它放回鷹房的木架上。」
  清十郎把老鷹交給弟子,脫下草鞋。
  一看就知道清十郎十分不悅,渾身像把剃刀似的寒氣逼人。
  弟子們見狀,急忙幫他拿斗笠、端洗腳水。
  「跟您一起去的小次郎先生呢?」
  「大概會晚一點回來吧!」
  「是在山區迷路了嗎?」
  「讓人等候,自己卻不見影子,我就自個兒先回來了。」
  清十郎換下衣服,坐在客廳。
  客廳隔著中庭,前方是廣大的武館,從臘月二十五日停止練武到春季開館之間,武館是關閉的。
  一年中大約有上千名門人出入武館,此刻少了木劍的打擊聲,武館顯得格外冷清、空蕩。
  「小次郎還沒回來嗎?」
  清十郎數次詢問門人。
  宮本武藏 火之卷(66)
  「還沒回來。」
  清十郎本來打算等小次郎回來,請他當劍靶子,以便仿真與武藏的比武,好好練習一番。清十郎一直等著,但是一直到傍晚,甚至天都黑了,依然不見小次郎的蹤影。
  第二天,小次郎還是沒有回來。
  今天已是除夕了。
  「到底想怎麼樣?」
  古岡家的大門口擠滿了要賬的人,吵嚷不休,其中一位個頭矮小的商人,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們以為說負責人不在,館主不在,就可以推脫了事的嗎?」
  「要我們跑多少趟啊?」
  「要是只有半年的債,看在上一代老爺的面子上,也就算了。可是,你自己看看!今年中元節加上前年的賬單,令人吃不消啊!」
  也有人摔打賬簿,咄咄逼人。
  這些人大都是一些平日出入武館的水泥工、雜貨店、酒店、米店及和服店,甚至還有清十郎上花街柳巷欠下大筆債務的茶館老闆。
  這些都還算小債務。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揮霍無度,比其兄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告貸現金,欠了一筆為數可觀的高利貸。
  「讓清十郎出來給我們一個交代,光靠下人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還有四五個人在大門口靜坐以示抗議。
  平常武館的賬目及財務大權都掌握在祇園籐次手中,全權由他處理。然而籐次卻在前幾天,拿著到處旅行所募得的捐款,跟「艾草屋」的阿甲享樂去了。
  門人不知如何是好。
  清十郎只是交代他們:
  「就說我不在。」
  自己則躲在屋裡避而不見。其弟傳七郎當然更不可能在這年關吃緊的除夕日在家裡出現。
  這時,有六七名武士大搖大擺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他們就是自稱吉岡十傑的植田良平及其手下。
  植田良平掃了一眼討債的人群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良平站在那兒,一副睥睨人群的神氣。
  剛才出面與債主斡旋的門人,簡明扼要地對良平報告事情原委。
  「什麼?原來是上門討債的啊!我們借了錢就一定會還。但是要請各位再緩一段時日,直到武館手頭方便的時候。要是有人無法等待的話,我另外也有交代的方式,可以到武館內再說。」
  植田良平語氣霸道,討債的商家全都靜默下來,不敢作聲。
  說什麼等到武館方便的時候;還說有誰不能等的,另有交代的方式,還要到武館內再說,這又是什麼意思?平常大家還不是看在吉岡老爺曾任職於室町將軍家的兵法所,信譽良好,這才對吉岡家的人畢恭畢敬、低聲下氣,不管是借錢借物,大家都很樂意配合。可是,即使打著吉岡家的名號,也該有所收斂。假如聽了對方幾句恐嚇話就心生畏懼、不敢討債,那麼商人們如何維持生計呢?這些討債的商人不禁心生反感,心想:這世上若只有你們武士,沒有商人,看你們怎麼活下去?
  良平把這群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的商家,視同一群木頭人。
  「好啦!回去,回去,一直待在這裡也沒用。」
  商家們聽完默不作聲,但也不肯離去。
  這麼一來,良平肝火大動。
  「來人啊!把他們抓起來。」
  這些討債的商家忍耐已久,如今又聽良平這麼說,再也忍無可忍。
  「先生,你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
  「什麼?」
  「還問什麼?你簡直不講理。」
  「誰說我不講理?」
  「你說要把我們抓起來,就是不講理。」
  「是你們自討沒趣,不肯離去。今天可是除夕啊!」
  「就因為是除夕,大家討不回債務,根本無法過年,才會如此拚命懇求貴府還錢啊!」
  「我們當家的也很忙啊!」
  「沒聽過如此荒謬的推托之詞。」
  「怎麼樣?你不服氣嗎?」
  「要是你們肯還錢,我們當然不會再囉嗦。」
  「你過來。」
  「做……做什麼?」
  「哼!沒出息的傢伙。」
  「你,你們太混蛋了。」
  「好啊!你竟敢罵我混蛋!」
  「我不是在罵您,我是覺得你們欺人太甚。」
  「住口!」
  良平一把揪起那個人的衣襟,往大門旁一扔,要賬的商販們嚇得四處逃竄,有幾個動作太慢的,互相踐踏撲倒在地。
  「還有誰?有誰不滿的?為了一點小錢就敢到吉岡家門口靜坐抗議,簡直太過分了,我絕不寬容,即使是小師父說要還錢,我也不還。來啊!你們一個個上來啊!」
  商販們一看到他揮舉著拳頭,立刻逃之夭夭。這些人手無縛雞之力,無法與之對抗,只能在門外破口大罵:
  「走著瞧好了!要是這個家被官府查封的話,大家都會拍手叫好。」
  「這家快要倒霉了。」
  「咱們走著瞧。」
  良平在屋內,聽到這些人在門外的怒罵聲,捧腹大笑不已,然後帶著手下來找清十郎。
  宮本武藏 火之卷(67)
  清十郎神情嚴肅地獨自坐在火爐旁。
  「小師父,您今天好安靜,到底在想什麼?」
  良平問清十郎。
  「不,沒什麼事。」
  看見這六七名心腹聚集在此,清十郎面色稍緩地說:
  「離比武的日子不遠了吧?」
  「是快到了。比武的時候,我們一定會陪同您去。但是,要如何通知武藏比武的地點及時間呢?」
  「這個嘛……」
  清十郎沉思不語。
  武藏寄來的信函上面,提到比武的地點和日期由吉岡家全權決定,並在正月初五之前將此告示掛在五條橋頭。
  「先決定地點吧!」
  清十郎喃喃自語道。
  「洛北的蓮台寺野如何?」
  清十郎徵詢眾人的意見。
  「應該可以吧!日期和時間呢?」
  「就訂在春節期間,還是等過了春節再說呢?」
  「我看越早越好,先下手為強,以免夜長夢多。」
  「正月初八如何呢?」
  「初八嗎?可以吧!剛好是先師的祭日。」
  「啊!是父親的祭日。那就不要選這天……初九早上———卯時下刻,好,就這麼定了。」
  「那麼就將決定寫在告示牌上,今夜就掛到五條大橋頭吧!」
  「好……」
  「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當然。」
  以清十郎的立場,不得不如此回答。
  他並不認為自己會敗給武藏。因為從小他就繼承父親拳法,武館內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更何況像武藏這種出道不久的鄉下武者,根本不必把他放在眼裡。清十郎頗為自信。
  不但如此,他還自我安慰,認為自己先前之所以感到膽怯,不是因為無法放鬆心情,也並非自己怠惰時日,疏於練武,而是因為身邊雜務繁瑣,才會如此。
  雖然朱實的事也是原因之一,事情發生之後,他的心情已經非常不愉快了。再加上武藏送來挑戰書,清十郎急忙趕回京都,卻又發現祇園籐次攜款潛逃,尤其家裡財務愈益嚴重,每天都有債主上門催討———這些事都讓清十郎的心情輕鬆不起來。
  清十郎下意識地寄希望於佐佐木小次郎,可是現在連人影也見不到。弟弟傳七郎也不回家,雖然與武藏的比武,不須如此勞師動眾,也不需要別人助一臂之力,但是,今年的過年卻令他感到異常的冷清。
  「請您過目,這樣是不是可以。」
  植田良平等人從隔壁房間拿來一塊白木板,寫上告示內容,請清十郎過目,上面墨跡猶未干。
  答示
  首先如君所望,舉行比武之事。
  地點:洛北蓮台寺野
  時間:正月九日卯時下刻
  右文乃於神前鄭重發誓。
  對方若有違約定,將遭世間恥笑;若我方違約,即刻遭神明懲罰。
  慶長九年除夕
  平安          吉岡拳法二代清十郎
  作州浪人宮本武藏閣下
  「嗯!很好。」
  大概清十郎早有此意,連連地點頭稱是。
  植田良平將告示牌夾在腋下,帶著兩三名隨從,頂著除夕夜的寒風大步走向五條大橋。
  19
  吉田山下住了很多公卿武士,平常領些微薄俸餉,生活單調乏味。
  這裡房舍擁擠,門戶普通,一看便知是一些保守階級的家庭。
  武藏沿著街道挨家挨戶尋找。
  「不是這裡,也不是那裡。」
  他幾乎沒有信心繼續尋找,於是停下腳步,心想:說不定已經搬家了。
  他在找他的阿姨,這位阿姨除了在父親無二齋的喪禮時見過一次之外,武藏對她的記憶只剩年少時代遙遠的印象了。但是,除了姐姐阿吟之外,親戚只剩這位阿姨了。因此,武藏一來到京都,便立刻想起這位阿姨,這會兒才來此尋找。
  他只記得姨父是近衛家領微薄俸祿的下層武士。武藏以為只要到吉田山下便可以找到,不料這一帶的住戶外表看來都是一個樣,戶戶門面狹窄,屋前種滿庭樹,家家像蝸牛般緊閉門扉。有些人家掛著門牌,有些則無,令武藏無從辨識,也無法找人打聽。
  他們一定不住這裡了,算了吧!
  武藏放棄尋找,準備回到城裡。此時已是夜幕低垂,透過薄薄的暮靄,可以看見瀰漫過年氣氛的燈火。除夕夜的黃昏,洛內四處充滿嘈雜聲,放眼熱鬧的街上,來往人流的眼神和腳步聲都異於平常。
  「啊……」
  有一個婦人與武藏擦肩而過,武藏回頭一望,認出她便是七八年未曾謀面的阿姨。他斷定那就是從播州佐用鄉嫁到都市裡的母親的妹妹。
  「就是她。」
  武藏雖然認定,但為慎重起見,還是尾隨其後,暗中觀察。這名婦女年近四十,身材矮小,胸前抱了一堆年貨,轉彎走向剛才武藏尋找過的小街道。
  「阿姨!」
  武藏這麼一叫,那位婦人面露驚訝,直盯著武藏的臉好一陣子。這婦人平日生活安逸,雖然只料理家務,由於有些年紀,眼角已經出現魚尾紋,這時她的眼神充滿訝異。
  宮本武藏 火之卷(68)
  「啊!你不就是無二齋的兒子武藏(musashi)嗎?」
  武藏一直到少年時代才第一次見到這位阿姨。現在阿姨不叫他武藏(take-zou),令武藏有些意外。不過,一股莫名的寂寞卻比這種意外來得更強烈。
  「是的,我就是新免家的武藏(takezou)。」
  武藏如此回答。阿姨繞著武藏全身上下打量。也不對武藏說,「哎!你長大了,一點也不認得了……」這一類的話。
  只是表情冷淡地說:
  「你來這裡幹什麼?」
  阿姨語帶責備。武藏年幼喪母,對母親毫無印象。但是與阿姨一聊起話來,不由得想像自己母親在世時的容貌、身材、聲音,可能都與阿姨相仿吧!武藏試圖從阿姨的神色之間尋覓亡母的身影。
  「沒特別的事。因為我來到京都,就非常想念你們。」
  「你是來探望我們的嗎?」
  「是的,雖然很冒昧。」
  阿姨卻搖著手對他說:
  「你最好別來,我們在此就算見過面了。回去吧!」
  多年未曾謀面的阿姨竟然語氣如此冷漠。武藏覺得她比陌生人還要冷淡,心底不禁泛起一絲絲寒意。本來,他視阿姨為僅次於母親的親人,這時他才瞭解自己是多麼天真,一股悔恨之意湧上心頭,他不覺脫口而出:
  「阿姨,您為何這麼說呢?叫我回去,我是一定會的。但是我們好不容易重逢,您竟催促我回去,令我不解,如果我有不對之處,任憑您責罰。」
  武藏咄咄逼人,阿姨不禁面露難色。
  「好吧!那你就進來坐一下,與姨父見個面。只是……你姨父雖然與你久未謀面,但他就是那種人,你可別太在意。」
  武藏聽阿姨這麼一說,心裡寬慰不少,隨阿姨進入屋內。
  隔著拉門便聽到姨父松尾要人氣喘的咳嗽聲,以及不友善的話語。武藏感受到這個家充滿冷漠的氣氛。
  「什麼?無二齋的兒子武藏來了……唉!到頭還是會來……怎麼樣?你說什麼?他已經進來了?為何未經我同意,擅自讓他進來呢?你實在太粗心大意了。」
  武藏聽到這裡,強忍在心頭,想叫阿姨出來告別,但是———
  「武藏是不是已經在隔壁房間了。」
  他的姨父要人打開武藏所在的房間紙門,皺著眉頭看著武藏,一副好像看到一名污穢的鄉下人穿著草鞋踩到榻榻米上似的。
  「你來做什麼?」
  「因為路經此地,就順道前面來拜訪。」
  「你說謊。」
  「咦?」
  「即使你想欺瞞我們,我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在故鄉胡作非為,敗壞門聲,你現在正逃亡在外,是不是呢?」
  「……」
  「你要怎麼面對你的親戚朋友?」
  「我心裡也非常惶恐,也希望能對祖先及故鄉的父老兄弟致歉。」
  「即使你道了歉,還有臉回故鄉嗎?惡有惡報,你的父親無二齋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吧!」
  「打攪您了,阿姨,我告辭了。」
  「坐不住了嗎?」
  那人斥罵道:
  「你要是在此徘徊不去,可就會有苦頭吃。那位本位田家的老人———就是那個固執的阿杉婆,半年前來過一次,最近更經常來向我們查詢你的下落,問你有沒有來過這裡?每次都是來勢洶洶。」
  「啊!那個老太婆也來過這裡嗎?」
  「阿婆一五一十都跟我們說了。如果你不是我們的親戚,我一定會把你綁起來交給那個老太婆的。可是我卻不能這麼做……所以在尚未給我們帶來麻煩之前,你快點離去吧。」
  這些話令武藏非常意外。姨父和阿姨只聽阿杉婆的片面之言就全然相信。武藏心裡蒙上一層無法言喻的孤獨,再加上他生性不善言辭,默然低頭不語。
  阿姨瞧他一副可憐,要他到隔壁房間休息,這已是最大的好意了。武藏默不作聲,起身走到另一個房間。幾天來的疲憊,加上天亮之後便是大年初一———在五條大橋有約———因此武藏馬上躺下來歇息,手上仍然抱著大刀。此刻,他只感到天地之大,卻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沒有客套話,有的只是冷嘲熱諷———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又怎會如此對待他呢?
  武藏本來氣憤已極,很想在門上吐它一口口水,然後離去。但在如此自我釋懷之後,便躺下來休息。他的親人少得屈指可數,所以格外珍惜。他努力地想要關心這些與他有血親關係的親人,希望這一生能互相關懷、互相扶持。
  事實上,武藏會有如此想法乃是由於他不諳世事所致。與其說他還年輕,不如說他幼稚得不解人情世故,只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罷了。
  如果說他已經功成名就,家財萬貫,有這種親人互相關懷的想法就一點也不為過。但是在這冷冽寒冬只穿著一件髒污旅裝,而且又是在除夕夜裡唐突拜訪的親戚家裡有此想法實在不太恰當。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再次印證他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宮本武藏 火之卷(69)
  「休息一下再走吧!」
  阿姨的話,給他帶來些許力量。雖然肚子已經餓得不能再餓了,他還是等待阿姨送來食物。傍晚時,從廚房飄來的飯菜香及碗筷的聲響不停,卻無人送食物到房間來。
  他這房間的爐火微弱得不足取暖,不過餓寒交迫還是其次問題,他頭枕著手昏沉沉地睡了許久。
  「啊!除夕夜的鐘聲。」
  他下意識地跳起來,數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頭腦清醒起來。
  洛內、洛外的寺院傳來鐘聲,似乎意喻著人生充滿光明與黑暗。
  這一百零八響鐘聲,代表著天地間萬物的煩惱,在除夕夜敲響鐘聲,喚起人們對這一年來的反省。
  ———我沒有做錯。
  ———該做的我都做了。
  ———我不後悔。
  武藏心想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每聽到一聲鐘響,武藏就想起一件後悔的事,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
  後悔的不只是今年———去年、前年、大前年,有哪一年他過著毫無遺憾的生活?有哪一天他是不後悔的?
  人做任何事,似乎很容易就會後悔。即使一個男人已娶妻成家,但仍然會做出追悔莫及之事;女人做了後悔之事尚可原諒,即使如此,卻很少聽到女人大言不慚。而男人卻經常為了表現大丈夫的氣概,視妻子如糟糠,他們的表情比哭泣還來得悲壯,卻更顯得醜陋。
  武藏雖然尚未娶妻,卻有相似的悔恨、煩惱,此時,他突然後悔到此拜訪了。
  「我仍未除去依賴親戚的想法。雖然常常提醒自己要自力更生、獨自奮鬥,卻立刻又要依賴他人……我太笨、太膚淺,我還太幼稚。」
  武藏感到慚愧,更自慚形穢。
  「對了,把它寫下來吧!」
  武藏若有所思,他打開從未離身的修行武者的包袱。
  就在此時,屋外有一名旅裝打扮的老太婆正敲著大門。
  武藏從包袱中取出一本用四開紙裝訂成的書帖,並準備筆硯。
  他將漂泊生活中,無論感想、禪語、地理及自我警惕的座右銘,都寫在這本書帖上,偶爾還有他粗筆的寫生畫。
  「……」
  武藏提筆望著白紙,耳邊仍迴盪著遠近傳來的一百零八聲鐘響。
  他寫了一句:我對任何事,都不悔恨。
  每次他發現自己的弱點時就會寫下來,藉以自我警惕,但是光寫下來毫無意義,必須像經文一樣早晚念誦,以求銘記在心。因此,他必須把辭句修飾成詩句般,以便順口念唱。
  這會兒他撚鬚苦吟。
  我對任何事……武藏把這句話改成———我凡事……
  我凡事都無悔恨。
  他試著吟唱幾次,但總嫌不夠貼切。他刪去最後的文字,改成下面這句話:
  我凡事無悔。
  原來的句子「都不悔恨」,力道猶嫌不足,所以把它改成「我凡事無悔」。
  「太好了!」
  武藏心滿意足地將這句話牢記在心。他期待自己能夠不斷地接受磨煉,使身心都能達到做任何事都了無遺憾的境界。
  「我一定要達到這個目標。」
  在他內心深處,深深地釘上理想的木樁,並堅持此信念。
  就在此時,武藏的阿姨慘白著臉,打開了背後的格子門。
  「武藏……」
  阿姨顫抖地說:
  「本來我好心讓你留下來休息,但是心裡早就預料會有事發生,結果不出所料,偏偏在這個時候,本位田家的老太婆來敲門,看到你脫在門口的草鞋,就厲聲直問武藏是不是來過了?把他交出來……你聽,在這裡也可以聽到那老太婆的聲音。武藏,快想辦法啊!」
  「咦!阿杉老太婆來了?」
  武藏側耳傾聽,沒錯,老太婆乾涸的嗓門,不改往日尖酸刻薄、固執霸道的口氣,像寒風呼呼作響般傳了過來。
  除夕的鐘聲已歇,已是大年初一清晨。阿姨彷彿已看到忌諱的血光之氣,一臉躊躇地對武藏說:
  「逃走吧!武藏,逃走就沒事。現在你姨丈正在應付那個老太婆,說你沒來過,以便拖延時間,趁此刻,你從後門逃走吧!」
  阿姨催促武藏,並幫他拿行李和斗笠,又拿了姨丈的一雙皮襪子和草鞋,放在後門口,武藏急忙穿上草鞋,但欲言又止地說: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但是能不能給我吃一碗泡飯?因為從昨晚我就餓昏頭了。」
  阿姨一聽便說:
  「你在說什麼?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快,快,這個給你帶在路上吃,快點走吧!」
  包在白紙裡的是五塊年糕,武藏趕緊收下。
  「請多保重……」
  武藏踩著冰凍的路面。此刻已是大年初一,但外頭仍是一片漆黑,他像一隻縮著羽毛的冬鳥,悄悄地走了。
  天寒地凍,連他的頭髮和指甲都快凍僵了。武藏吐出的氣息冒著白煙,很快便在四周的鬍鬚上結成白霜。
  「好冷。」
  宮本武藏 火之卷(70)
  他不覺脫口而出。
  雖然不至於像八寒地獄1 那麼寒冷,但是為何老覺得冷呢?尤其是今天早上。
  「身冷,心更寒!」
  武藏自言自語道。
  他又想著:看來我還是念念不忘。像嬰兒眷戀人體的溫熱,懷念令人傷感的乳香,才會使自己意志動搖、害怕孤獨而羨慕人家溫暖的燈火。真是劣根性啊!為什麼不能對自己擁有孤獨和漂泊而心存感激呢?為什麼不能懷抱理想,抱持驕傲呢?
  本來他的雙腳因凍僵而疼痛不堪,此時腳尖走著走著開始熱了起來,黑暗中吐出的白色氣息,有如溫泉的蒸氣,逼退了寒意。
  不抱理想地漂泊著,不抱感謝地孤獨,這是行乞者的生活。西行法師與乞丐之別,就在於心中的理想和感恩。
  突然,他發現腳底閃著白光,仔細一看,原來自己正踩在薄冰上。不知何時,他已經來到河原地帶,正走在加茂川的東岸。
  河水和天空一片灰暗無光,毫無破曉的徵兆。一路行來,伸手不見五指,卻仍安然從吉田山走了下來。可是,這時他才察覺他走在河水灘邊,一腳陷入冰裡。
  「對了,我來生火取暖。」
  武藏走到堤防下,撿些枯枝木片等可燃物,用打火石點火,這般的生火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
  枯草終於被點燃了,武藏小心地將木片堆積在上面,藉著燃燒旺盛的火焰,突然竄起的火舌隨風撲向武藏,差點兒燒到他的臉龐。
  武藏拿出懷裡的年糕來烤,看到烤焦後膨脹了的年糕,使他回憶起年少時的春節。無家可歸的人兒,感傷的情懷像泡沫在心中不斷幻滅!
  「……」
  年糕不甜不鹹只有原味,武藏口嚼年糕,品嚐世間冷暖滋味,點滴在心頭。
  「……這是我的春節。」
  他烤著火,大口吃著熱騰騰的年糕。突然他發覺一個人過年有點好笑,臉上也不自覺地流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這個年過得太好了。像我這種人還能享受五塊年糕,想來只有在年節的時候,老天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加茂川潺潺的流水是我的屠蘇酒,東山三十六峰是我的門松,讓我洗滌塵垢,迎接大年初一的日出吧!」
  他走到河邊寬衣解帶,脫光衣服,噗通一聲,跳入水中。
  他像一隻不畏寒冷的水鳥,在水裡盡情拍打翅膀,洗淨全身,就在他沐浴時,雲端射出一道晨曦,晨光映照在他背上。
  這時,有個人影站在堤防上望著河床上燃燒殆盡的柴火。外表和年齡雖與武藏相差甚遠,但其命運同樣受因果循環之苦,她便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婆。
  20
  我終於找到那傢伙了。
  阿杉婆心裡暗自竊喜。
  她心亂如麻,既欣喜又恐懼。
  「我這個老太婆!」
  她因過度焦急,以致全身乏力,手腳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堤防上的松樹下。
  「太高興了,我終於逮到他了。這一定是死在住吉海邊的權叔冥冥中為我指引了這條路吧!」
  老太婆將權叔的骨灰和一撮頭發放在腰包上,隨身攜帶著。
  「權叔啊!你雖然死了,但是我一點也不孤單。因為在我們啟程時,曾經發誓,非得抓到武藏和阿通,與他們一決生死,否則絕不再踏上故鄉的土地。即便你死了,你的靈魂依然跟在我這老太婆的身邊。我發誓非殺死武藏不可,你等著瞧吧!我現在就要去殺他了。」
  雖然權叔才作古七天,但阿杉婆仍對他朝思暮想,經常將他掛在嘴邊,阿杉婆這種堅毅的決心,想必是至死不變吧!?所以在權叔死後的日子裡,她痛心疾首地追趕武藏,這會兒,終於發現了武藏的行蹤。
  有一次,她聽說吉岡清十郎和武藏即將在近日比武,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武藏的消息。
  第二次則是在昨日傍晚,阿杉婆混在除夕的人潮中,看見吉岡門下的三四名門人在五條大橋橋頭掛比武的告示牌。
  阿杉婆看了幾遍告示牌上的內容,難掩興奮之情。
  「你這個無惡不作的武藏,終於被我逮到了。我知道吉岡一門在追討你,果真如此的話,我這老太婆離鄉背井之前,在故鄉公然許下的諾言就無法兌現,簡直太沒面子了。無論如何,在吉岡一門抓到你之前,我這老太婆發誓要親手抓到你這個乳臭未乾的武藏,好回去見故鄉的父老。」
  阿杉婆打起精神跳了起來。
  回想她這一路行來,心中祈求祖先神明的保佑,身上攜帶權叔的骨灰,當她去松尾要人家中詢問武藏的行蹤時,口氣狠毒,曾經說:
  「我不相信我翻遍每一寸土地會找不到他。」
  雖然如此,還是問不出結果,剛才她滿懷失望地來到二條河邊的堤防。
  她茫然地望著河邊上的火光,以為是一些流浪的苦行僧在生火取暖。她毫不經意地站在堤防邊望去,才發現離柴火灰燼約六尺左右的水裡,有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在溪水中洗完澡正在擦拭著赤裸的身體。
  宮本武藏 火之卷(71)
  「武藏!」
  老太婆一眼認出就是武藏,她跌坐在地,好一陣子站不起來,明知趁對方此時一絲不掛、毫無防備是攻擊的好時機,只可惜老太婆年老力衰,承受不住這個衝擊,再加上複雜的情感,使她亢奮之餘,彷彿已經砍下武藏的首級。
  「我太高興了!能在此逮著武藏並非易事。這都是神明的保佑和指引,再加上我意志堅決,神明才會助我一臂之力。」
  阿杉婆雙手合掌數度對空膜拜,完全是一副老人家的悠哉神態。
  河邊的石頭沐浴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武藏擦拭過身子,穿好衣服,繫緊腰帶,插上大小二刀,雙膝跪地對著天地低頭默禱。
  阿杉婆心中吶喊道:
  「就是此刻。」
  然而就在這時候,武藏突然跳過河邊的積水,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阿杉婆惟恐從遠處喊叫會讓他逃走,急忙沿著堤防追趕。
  初一的晨曦映照在街道的屋頂、橋上,泛著柔柔的一層白光。天空中,昨夜的殘星依稀明滅,而東山山腹處,仍籠罩在夜幕之下。
  武藏穿過三條橋下之後,便爬上河堤,大步向前走了。
  阿杉婆數度想張口喊住他:
  「武藏,等一下!」
  但她計算對方和自己的距離之後,所以才走過了幾條街道,仍緊緊尾隨其後。
  武藏早已察覺。
  雖然如此,他故意不回頭,因為萬一他回頭,兩人怒目相向,他明白阿杉婆會採取什麼行動,而且老太婆必會全力卯上,拚死與自己決鬥。自己為了避免傷害,勢必得付出相當代價。
  好可怕的對手!
  武藏暗自思量。
  若是當年在村子裡的那個武藏的話,可能早就動手擊斃對方,但是此刻他毫無此念頭。
  武藏其實也頗憎恨阿杉婆,老太婆之所以會視自己猶如世仇,完全是感情用事加上誤解所致。若能解開誤會就好了。但是,由自己開口解釋的話,即使說上一百遍,老太婆也不會相信的,她一定會說:
  「胡扯,我才不相信!」
  因為老太婆對自己積怨已深。對她而言,武藏如芒在背,非去除不可,這怨仇是難以化解的。
  但如果能由她的兒子又八親口解說兩人到關原從軍前後的事情,以及之後所發生的種種原委,就算阿杉婆再頑固,也不會再認為武藏是本位田家的大仇人,更不會以為武藏是奪取兒子未婚妻的大壞蛋。
  「這是個好時機,趁此機會讓阿杉婆去見又八吧!今早又八說不定已經在五條大橋等我了。只要到那兒,一切誤會即可冰釋。」
  武藏一直認為又八應該收到了他托人捎去的口信,相信只要能到五條大橋,讓他們母子相會,再誠懇地解釋一番,大家的誤會必能煙消霧散。
  現在,快接近五條大橋頭了。眼前出現小松殿下的薔薇園和平相國巨大的官邸,琉璃屋瓦訴說著平家時期的繁榮。當時這一帶是民家和人潮的鬧區,戰國以後,繁榮如昔。此刻,家家戶戶依舊大門緊閉。
  除夕日,每戶人家皆灑掃乾淨,地面上還留有掃把掃過的痕跡,淡淡地映著逐漸泛白的晨曦。
  阿杉婆跟著武藏的大腳印,緊緊地尾隨其後。
  就連腳印都令她憎惡不已。
  離橋頭約七八米十處。
  「武藏!」
  阿杉婆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雙手握緊拳頭衝向武藏。
  「走在前面的畜牲,你耳聾了嗎?」
  武藏當然聽見了。
  雖然老太婆年事已高,但她豁出去、決心一拚死活,就連腳步聲都充滿著魄力。
  武藏頭也不回地繼續趕路。
  「這下子麻煩了!」
  武藏一下子也想不出好辦法來。
  「嘿!你等一下。」
  老太婆跑到武藏面前。
  阿杉婆骨瘦如柴、聳著單薄的肩膀,氣喘如牛。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武藏迫不得已,只好開口打招呼。
  「啊!本位田家的阿婆,真巧,在此碰到您。」
  「你這個厚臉皮的傢伙,『真巧』這句話,是你說的嗎?在清水的三年阪我來不及向你報仇,今天我可要砍下你的首級。」
  阿杉婆宛如一隻鬥雞,皺巴巴的脖子直伸向身材高大的武藏,在老太婆齜牙咧嘴地露出她那清晰可見的一口暴牙,大聲咆哮時,比起勇猛發怒的武林豪傑更令武藏膽寒。
  武藏這種畏懼的心態,源自少年時代,當又八和武藏不過八九歲還流著鼻涕的時候,喜歡惡作劇,經常在村子裡的桑田或本位田家的廚房挨老太婆的斥罵———臭小子!———彷彿重重的一擊打在肚臍眼上,令他們抱頭鼠竄。
  這種雷鳴般的聲音,至今依舊迴盪在武藏的腦海裡。武藏從小就畏懼這個老太婆,認為她是個惡婆婆,再加上從關原之役回到村子時,中了老太婆的詭計,更使武藏恨之入骨。他一向對這老太婆敬而遠之,此種惡劣的印象,即使經歷歲月的沖刷,依然無法釋懷。
  宮本武藏 火之卷(72)
  相對的,在阿杉婆的眼裡武藏從小就是頑劣的惡童。她始終忘不了那個流著鼻涕,長手長腳一副怪胎的武藏。雖然如今自己年事已高,而武藏也茁壯成長,但在她心中的武藏仍然不改往昔的桀傲不馴。
  阿杉一想到這個無賴的所作所為,除了必須對鄉親父老履行承諾之外,於情於理,此仇不報,死也不能瞑目,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與武藏同歸於盡。
  「好了,不必再說了,你是要乖乖俯首被砍,還是要我親自動手呢?武藏,你準備束手就擒吧!」
  老太婆說完,用左手抹了一點口水握住插在腋下的短刀。
  有道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正是阿杉婆婆此刻的最佳寫照。她現在像一隻骨瘦如柴的螳螂,伸著鐮刀般的前腳張牙舞爪,拿著短刀對武藏咆哮。
  她的眼神猶如虎視眈眈的螳螂,就連泛青的皮膚及姿態都很神似。
  阿杉婆一個箭步攻向武藏。可是武藏長得虎背熊腰猶如銅牆鐵壁般,相形之下,阿婆的舉動猶如兒戲。
  武藏覺得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憐憫阿杉婆的可笑攻擊,敵意轉化成同情之心,便說道:
  「老婆婆,老婆婆,你等等。」
  武藏輕易地壓住老太婆的手腕。
  「怎樣?你想怎麼樣?」
  阿杉的暴牙和手上的短刀顫抖著。
  「你這個膽小鬼,我老太婆可比你多吃了四十年的飯,無論你耍任何花招,我都不會受騙的。廢話少說,納命來。」
  老太婆臉色鐵青,語氣中帶著拚命的決心。
  武藏點點頭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瞭解阿婆你的心情,你不愧是新免宗貫家最有地位的本位田家的妻室。」
  「閉嘴,臭小子,你少拍馬屁了,我不吃你這一套。」
  「阿婆你先別衝動,先聽我解釋。」
  「你的遺言嗎?」
  「不,請聽我解釋。」
  「不必。」
  阿杉婆怒火中燒,矮小的身軀逼向武藏。
  「我不聽,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想要聽你的解釋。」
  「不然,你先把刀交給我,只要跟我到五條大橋頭,見過又八,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又八?」
  「是的,我去年春天托人捎口信給他。」
  「你在說什麼?」
  「我們約好今天早上在此會面。」
  「你騙人。」
  阿杉大吼一聲,搖著頭。果真又八與他有約,前一陣子在大阪見面時早告訴她了。又八根本沒和武藏約好,光憑這一點,阿杉就可斷定武藏的話全是騙人的。
  「你可真丟臉啊!武藏,你可是無二齋的兒子,難道你父親沒教你,死的時候要死得光明磊落嗎?廢話少說,我這老太婆一心仁慈,這把刀乃神明庇佑,你準備接招吧!」
  阿杉婆說著,手腕奮力掙脫武藏的手,突然口中唸唸有詞:
  「南無。」
  阿婆雙手握緊小刀,突然刺向武藏胸膛。
  武藏一閃身,阿婆落空。
  「阿婆,請您冷靜一下。」
  他輕輕地拍了阿婆的背。
  「大慈大悲。」
  阿杉婆猛然跳起來,回頭對武藏又念了幾聲: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然後,揮舞著短刀。
  武藏抓住阿杉婆的手腕,拉著她說:
  「阿婆,待會兒您會累壞的……五條大橋馬上就到了,跟我一道過去吧!」
  阿杉婆雙手被扭住,只好瞪著武藏、噘著嘴。武藏以為她要向自己臉上吐口水。
  「噗!」她鼓在嘴裡的一口氣吹在武藏臉上。
  「啊……」
  武藏放開老太婆,趕緊用手摀住左眼。
  他的眼睛猶如被火炙燒,灼熱不堪,好像滾燙的沙子掉入眼中,疼痛難耐。
  武藏放開摀住眼睛的手一看,手上並無血跡,但是左眼卻張不開。
  阿杉婆一看對方亂了陣腳,發出勝利的歡呼。
  「南無觀世音菩薩。」
  她乘勝追擊,朝武藏砍了過去。
  武藏有點慌亂,斜著身子,閃躲攻擊,霎時阿杉婆的短刀劃破武藏的袖子,「刷」一聲,割傷武藏的手腕,白色衣服滲出血跡。
  「我報仇了!」
  阿杉婆欣喜若狂,更不斷地揮動短刀,就像要把一棵大樹連根挖起一般,也不管對方毫不還手,只一心一意念著清水寺的觀世音菩薩之名。
  「南無,南無。」
  邊念邊繞著武藏來回奔跑。
  武藏移動身體閃躲阿杉婆。他的左眼劇痛,左手雖然受了點小傷,但是鮮血不斷滲出來,染紅了衣袖。
  「我太大意了!」
  等武藏驚覺時,已經受了傷。他從未曾像今天這樣,讓對手奪得先機,甚至手臂還受傷。但是這也算不得什麼勝負,因為武藏根本無心與老太婆動武,打從一開始就無所謂勝敗之分了。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個動作遲緩的老太婆竟然能出刀傷他。
  宮本武藏 火之卷(73)
  難道不是由於自己過於疏忽所致嗎?以武術的觀點來看,自己很明顯已經敗了。阿杉婆堅定的信念和洞悉人心的成府,使武藏暴露出自己不成熟的弱點。
  武藏這才警覺到自己的疏忽、輕敵。
  「我錯了。」
  於是,他使出全力抓住攻擊過來的阿杉婆的肩膀,砰的一聲將她扳倒在地。
  「啊!」
  阿杉跌個狗吃屎,刀也飛得老遠。
  武藏拾起刀拿在左手,右手環掐住掙扎起身的阿婆。
  「哼!可惡!」
  阿杉困在武藏的胳臂下,像烏龜游泳般四肢亂抓。
  「神明難道瞎了眼嗎?我已經砍了敵人一刀,可是卻又被他抓住,教我如何是好?武藏,既然被你擒住,我也不想多受恥辱,你砍吧!來砍我阿婆的頭吧!」
  武藏一聲不吭,大步快走。
  阿杉婆被武藏夾在腋下,繼續嘶啞聲音說:
  「今天我會被你抓住,也是命中注定,是神明的旨意,天命不可違,我絲毫不眷戀。如果又八聽到權叔死於途中,而老太婆也已報了一箭之仇,一定會奮起為我們報仇的。我這老太婆的死絕非毫無意義,對又八反倒是一帖良藥,武藏!要殺就快殺吧……你要帶我去哪裡……難道還要我受辱致死嗎?快砍了我的頭吧!」
  武藏充耳不聞。
  他橫抱阿婆於腋下,來到五條橋邊。
  放在哪裡呢?
  武藏環視四周,思忖著如何處置阿杉婆。
  「對了……」
  他走下河床,看到一艘小船繫在橋墩上,便將阿杉婆放在船艙底。
  「阿婆,你就委屈一下。過不久,又八一定會來的。」
  「你,你要幹什麼?」
  老太婆甩開武藏的手。
  「又八才不會來這裡,噢!你是不是覺得殺了我太便宜了我,無法洩恨,所以才把我綁在這裡,讓五條過往的路人觀看呢?你是想先羞辱我之後才殺我?」
  「隨你怎麼想,以後你就會瞭解的。」
  「快把我殺了。」
  「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難道你無法砍掉我這老太婆的細脖子?」
  「沒辦法。」
  「你說什麼?」
  老太婆咬住武藏的手,她不得不如此做,因為武藏正要把她綁在船尾。
  武藏雖然被阿婆咬住手腕,卻任由她咬,鬆垮垮地將繩子綁在阿杉婆身上。
  阿婆方才拔出來的短刀,一路握在手上。武藏將它收回刀鞘,插回阿婆的腰帶上,起身準備離去。
  「武藏!難道你不懂武士之道嗎?你若是不懂,我來教你吧!你給我回來。」
  「以後再說吧!」
  武藏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向堤防走去。背後阿杉婆咆哮不已。他想了想,又折回去,在阿杉婆身上蓋了幾層草蓆。
  此刻,紅通通的太陽從東邊山頭露出半邊臉,這是今年元旦的日出。
  「……」
  武藏站在五條大橋前,恍惚地望著日出美景,耀眼的陽光似乎要射穿胸膛,照進內心深處。
  這一年來,武藏像只愚蠢的小蟲,陷在自我封閉的世界,現在沐浴在雄偉的陽光下,更顯得形單影孤。雖然如此,心卻是清爽的,感覺到生命的喜悅盈懷。
  「我還年輕呢!」
  吃了五塊年糕之後,他恢復了體力,連腳跟都充滿活力,他旋轉著腳踝:
  「又八怎麼還不來?」
  他朝橋上望去,猛地叫了一聲。
  「啊?」
  比自己早先一步在橋頭等候的人,並非又八,也非他人,而是植田良平手下的吉岡門人昨天在此揭示的告示牌。
  地點:蓮台寺野
  時間:九日卯時三刻
  ……
  武藏湊過去看告示牌的墨跡。光是看到上面的文字,就激發他渾身的鬥志,像刺蝟遇敵般血脈賁張。
  「哎呀!好痛!」
  武藏又覺得左眼疼痛不堪,用手去揉眼皮,突然在下巴發現一根針,細看之下,才發現衣領和袖口上有四五根像霜柱一般插在上頭的針,閃閃發光。
  「啊!原來是這個。」
  武藏拔下其中一根針仔細端詳。針的長短、粗細與一般的縫衣針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沒有針孔,而且針身呈三角形並非圓形。
  「可惡的老太婆!」
  武藏望著河床,心中不寒而慄。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吹針嗎?沒想到這老太婆竟會使用這種暗器……好險。」
  武藏滿心好奇和求知慾,將針一一拔下,別在衣領上。
  他準備把針留下作為日後研究之用。在他有限的知識裡,一般的習武者有人認為吹針也是一門功夫,也有人不這麼認為。
  主張吹針也是一門功夫的,認為這是非常古老的防身術。聽說有一些來到日本的中國織女、縫工等在嬉戲之間,技法不斷求新求變,最後被運用到武術上。雖然不能成為一種單獨使用的武器,卻可當攻擊之前的暗器,甚至有人說從足利時代就已盛行吹針術。
  宮本武藏 火之卷(74)
  然而,持不同見解的人卻認為:
  「一派胡言。練武者光是討論這種兒戲之類的武器,不是很丟臉嗎?」
  他們更拿出兵法的正道論為左證。
  「從中國來的織女及縫工們,是否以吹針嬉戲不得而知。然而嬉戲終歸是嬉戲,並非正統武術,而且人口腔內的唾液能調和冷熱、酸辣等刺激,卻無法含著針而不覺疼痛。」
  針對此種說法,贊成有吹針術的人又說:
  「含在口中而不覺疼痛是可以辦得到的。這當然是必須靠修煉的功夫,只要修煉得當,口中便可含數根針,當要攻擊敵人時,利用吐氣和舌尖,將針吹向敵人的眼球。」
  對於這種說法,反對者又認為,即便能含在口中而不覺疼痛,但是光靠針的力量,在人體中只有對眼睛具有攻擊力,而且,即便將針吹入眼中,若是刺到眼白部分則毫無效果,能夠刺中眼球才能使敵人眼瞎,但也不至於喪命,像這種女人的彫蟲小技,如何能發揚光大?
  贊成者依然不服氣。
  「沒有人說這種吹針術如普通武術發達,但至今仍流傳著此種秘技也是事實。」
  武藏不知何時曾聽說過如此的議論。當然,他也不認為這種彫蟲小技是一種武術,更沒想到,真的有人會使用這種暗器。
  然而現在武藏卻親身體驗到,就算是道聽途說,只要是聽者有心,必有可用之日。
  武藏的眼睛一直是痛著的,幸好沒刺中眼球,只有在眼尾處有點灼熱感,淚流不止。
  武藏摸摸自身的衣服。
  他想撕一塊布來擦眼淚,但是腰帶和袖口都撕不破……他一時沒了主意,不知道該撕哪兒才好。
  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聽到身後有人撕破絹帛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名女子正用牙齒撕下自己紅色的裡袖,拿著那條碎布向他跑來。
  21
  原來是朱實。雖是新年,但她不但沒化妝還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光著腳丫。
  「……啊?」
  武藏張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雖然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
  朱實卻非如此。她認為武藏也許對自己並不如自己思念那般深切,但多少對自己應有些許懷念才對,幾年來,她都如此深信不移。
  「是我,你是武藏對不對?」
  她手上拿著從裡袖撕下來的紅布條,戰戰兢兢地走向武藏。
  「你的眼睛怎麼了?用手去揉會更加惡化,請用它來擦吧!」
  武藏默然接受她的好意。拿著紅布壓住眼睛,然後再一次打量朱實。
  「你不記得我了嗎?」
  「……」
  「你真的把我忘了嗎?」
  「……」
  「我……」
  朱實看他面無表情,原先的滿懷信心霎時重重粉碎了,在她身心受創、絕望無助的時候,僅存這麼一點點希望,如今,她領悟到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突然,抑鬱胸中的血塊嘔心上心頭———
  「嗚、嗚……」
  朱實雙手掩面嗚咽地哭了,雙肩猛烈顫抖。
  「啊……」
  武藏終於想起來了。
  朱實方纔的神情喚起了武藏的記憶,她的眉宇間依稀存著當年伊吹山下那搖著袖口鈴鐺的天真無邪的少女神情。
  武藏強壯的手臂一把抱住朱實病後羸弱的肩膀。
  「你不是朱實姑娘嗎?對了,你是朱實。為何到這裡呢?為什麼?」
  武藏不停地追問,勾起了朱實傷心的記憶。
  「你已不住在伊吹家中嗎?你的養母可好?」
  武藏問起阿甲,自然聯想到又八與阿甲的關係。
  「你養母和又八還在一起嗎?老實說,今早又八應該來此與我會面。不會是由你代替他來的吧!」
  一連串的問話裡毫無關心朱實之意。
  朱實靠著武藏的肩膀,只是不斷地搖頭哭泣。
  「又八不來嗎?到底怎麼了?告訴我怎麼回事,光是哭我又怎麼知道呢?」
  「……他不會來的……又八哥哥根本沒聽到你的口信,所以他是不可能來的。」
  朱實好不容易說了幾句話,又靠著武藏的胸膛涕淚縱橫地哭了起來。
  本想對武藏一訴相思苦,現在這些思緒化成泡影在奔騰的熱血中幻滅。尤其是她的養母一手將她推入命運的泥淖裡———在住吉海邊發生的事情和這一段時間的種種遭遇,說什麼也無法對武藏啟口。
  元旦的晨曦照耀整個橋頭,穿著美麗春裝要到清水寺拜神的少女們,以及穿著長袍和服到各廟進香的行人,來來往往穿梭於橋上。
  人群中出現了像河童般的城太郎。對他來說,並無所謂的年關之分,他來到橋中央,遠遠望見武藏和朱實。
  「咦……我還以為是阿通姐姐呢!好像不是她呀?」
  城太郎停下腳步,狐疑地望著這對舉止怪異的男女。
  若是在無人之處也就算了,但在這人來人往的橋上,這對男女竟然公然親密擁抱,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大人們竟然如此,令城太郎好生詫異。
  宮本武藏 火之卷(75)
  更何況那名男子還是自己所尊敬的師父呢。
  而女人更是該矜持保守些的。
  在他童稚的心裡產生一股莫名的悸動,既嫉妒又悲傷,但不知為何如此焦急生氣,城太郎真想拿石頭砸他們。
  「什麼啊?那女的不就是我拜託她轉達師父口信給又八的朱實嗎?茶館女子畢竟比較老練,什麼時候跟師父這麼要好了?師父也該收斂一點……我非要把這事告訴阿通姐姐不可。」
  城太郎站在原地左顧右盼地望著來往的行人,又從欄杆窺視橋下,就是不見阿通的影子。
  「到底怎麼了?」
  他們投宿在烏丸先生家,剛才阿通比他早先一步出門。
  阿通深信今早會在此遇見武藏,所以穿著年底時烏丸夫人送給她的初春新裝,昨晚還特地洗髮梳頭,為了迎接黎明的到來,似乎連覺都沒睡好。
  後來,阿通等不及天亮,便說:
  「我睡不著,想先到祇園神社和清水堂拜拜之後,再去五條大橋吧!」
  城太郎回答:
  「那麼我也要一起去。」
  城太郎本想與阿通同行,但是阿通不願城太郎在旁礙手礙腳。
  「不,我想要跟武藏哥哥單獨見面敘舊,你等天亮之後,晚些再來五條大橋———我保證在你到來之前,我一定會和武藏哥哥那裡等你的。」
  阿通說完便獨自出門了。
  城太郎百般不願也無可奈何,這段日子裡他和阿通朝夕相處,當然明白阿通的心情,男女兩情相悅的情懷,他也頗能體會,因為他自己也曾與柳生客棧的小茶在馬廄小屋的草堆中情不自禁地相擁。
  雖然他有相似經驗,但在平常看到阿通為相思流淚、鬱鬱寡歡的神情,他無法體會,只覺得好笑,想逗逗她,絲毫無相知相惜之心。可是,此時看見靠在武藏懷裡哭泣的人竟然不是阿通而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朱實,城太郎打從心底湧起一陣憤怒。
  「怎麼回事?那女人。」
  他與阿通同仇敵愾。
  「師父也該收斂一點。」
  城太郎感同身受,非常生氣。
  「阿通姐姐到底在做什麼?我非要告訴她不可。」
  城太郎漸漸焦慮不安,橋上橋下四處張望。
  依然不見阿通人影。城太郎替阿通打抱不平。這時,遠處的男女似乎意識到人們異樣的眼光,便移到橋邊倚在欄杆上,武藏與朱實並肩將手靠在欄杆上,望著河面。
  他們並未察覺城太郎沿著另一邊的欄杆,從他們身後經過。
  「真會拖時間,阿通姐姐拜觀世音要拜到什麼時候?」
  城太郎自言自語,焦急地朝著五條阪方向引頸等待。
  離他十步左右有幾棵大枯柳,平時常見成群結隊棲息在此吃河魚的白鷺,但是今天連一隻白鷺也見不到,倒是有個留著劉海的少年,斜倚在低矮猶如臥龍的老柳樹幹上,凝視著某處。
  武藏手憑欄杆,與朱實並肩站在橋上,朱實細聲傾訴,武藏只是微微點頭。朱實拋開女人的矜持,把握兩人獨處時光,一吐相思苦,然而武藏是否充耳不聞呢?不可得知,因為他雖有反應,眼神卻不專注,一般的戀人都是濃情蜜意,眉目傳情,可是武藏的眼神如一片沉靜的湖水,不起漣漪,眼也不眨地直視前方。
  朱實並沒察覺武藏的眼神,一味地陷溺於自己的情緒中,自問自答。
  「……現在我已經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你了。」
  說著又投入武藏懷中。
  「關原之戰至今已過了五年,就像我告訴你的,在這期間我的遭遇與身心都有很大的變化。」
  她哽咽地哭了。
  「但是,但是我並未變心,思戀你的心一如往昔。你能瞭解嗎……武藏哥哥,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
  「嗯。」
  「請你瞭解我的心……我不顧自尊全都告訴你了。現在我已非當初與你在伊吹相識的小雛菊了。我被他人玷污,如今已是殘花敗柳……但是,貞操應該是指身體還是女人的心呢?如果守身如玉的少女卻心存污穢,那還能算是個無邪的處女嗎……我被人污辱了,雖然不能告訴你對方是誰,但是我的心依然純真未受玷污。」
  「嗯,嗯。」
  「你會憐憫我嗎?把秘密藏在心底不與思戀的人分享是多麼痛苦的事啊……我一直輾轉反側無法成眠,猶豫是否該告訴你這件事,到後來還是決心對你坦白……你能瞭解嗎?你可知道我是被人逼迫的?還是,你已經開始討厭我了呢?」
  「嗯,啊!」
  「怎麼樣啦!你到底作何想法呢?一想起這些事,我、我就很後悔!」
  朱實臉趴在欄杆上。
  「我已經無顏對你示愛……而且我的身體也令我無法啟齒———但是,武藏哥哥,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的心純潔如昔,初戀的心猶如泥中白蓮,今後無論任何遭遇,跟隨什麼樣的男人,對你的心永不變。」
  朱實說著說著,愈哭愈激動,淚水沾濕欄杆,而橋底下清澈的潺潺流水映著元旦耀眼的陽光,似乎閃爍著無限的希望。
  宮本武藏 火之卷(76)
  「唔……嗯……」
  武藏對於朱實的一番告白,不斷點頭,但他的眼神中閃著異樣的光芒,因為前方有某種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橋樑與對邊的河岸正好呈現三角型的視野。
  引他注目的是從剛才便一直靠在岸邊一棵枯柳上的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武藏小時候,父親無二齋曾經告訴他:你不像我,我的瞳孔是黑色,你的瞳孔卻是琥珀色,聽說你的曾祖父平田將監的瞳孔也是深琥珀色,眼神銳利,也許你遺傳自曾祖父……
  柔和的朝陽斜射眼簾,使武藏的雙眸呈現更加清澄的琥珀色,益發銳利。
  「嘿!宮本武藏,一定是這個男子。」
  佐佐木小次郎久仰宮本武藏大名,現在終於見到廬山真面目。
  「奇怪,那名男子為何一直注意我呢?」
  武藏提高警覺,不敢大意。
  隔著河,在橋樑與對岸間,四目相視,彼此在無言中互相揣測對方虛實。
  這般對峙情況,如同武士道所言———從刀尖測知對手的氣量。
  除此之外,武藏和小次郎都各自暗生納悶。
  小次郎心想:我從小松谷的阿彌陀堂救了朱實,並照顧她,她到底和武藏是什麼關係?為何兩人這樣親密呢?
  又想:賤人!也許朱實就是這種女人吧!我尾隨她身後,想瞧瞧她瞞著我到哪兒去……沒想到,她竟然在男子懷中哭泣。
  小次郎滿心不悅,憤怒之情湧上心頭。
  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反感,再加上修行武者的自尊心作祟,更加重同行相忌的敵意。這一切全都看在武藏眼裡,武藏自忖:
  那男子是何方神聖?
  武藏滿心疑惑———
  他看起來武功不凡。
  武藏如此推測。
  他的眼神充滿敵意。
  武藏更加警戒。
  不能輕忽此人。
  武藏以眼視之,以心觀之,雙方的眼眸即將迸出火花。
  武藏與小次郎年紀相仿,分不出誰比較年輕。但兩人皆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高傲自負、武功高強,都認為自己對社會民情與政治瞭如指掌。
  武藏與小次郎初次相遇,猶如雙虎對峙,彼此怒吼示威。
  突然,小次郎移開眼神。
  「哼……」
  武藏從小次郎的側面看出輕蔑的表情。而武藏以為是自己的眼神和意志力懾服了對方,心中頗感快意。
  「……朱實姑娘。」
  朱實還是靠著欄杆哭泣,武藏以手撫其背,問道:
  「那人是誰?你認識他吧!那個年輕的修行武者到底是誰啊?」
  「……」
  朱實一看到小次郎,哭腫的雙眼露出狼狽的表情。
  「嗯……那個人是……」
  「是誰?」
  「他……他是……」
  朱實張口結舌。
  「他背上的大刀看起來挺不錯。看他外表的裝束,頗自負於自己的武功……朱實姑娘與他什麼關係呢?」
  「沒什麼,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那你認識他嘍?」
  「是的。」
  朱實深怕武藏誤解,便一五一十道出實情。
  「有一次我在小松谷的阿彌陀堂,被一隻獵犬咬傷胳膊,血流不止,所以便到他落腳的客棧去求醫,當時他照顧了我三四天。」
  「這麼說來,你們住在一起嘍?」
  「雖然住在同一個屋子,但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朱實刻意澄清。
  武藏問這些話並無他意,然而說者無心,卻聽者有意。
  「原來如此,那你可知道他的來歷?你應該知道他的姓名吧!」
  「我知道……他叫岸柳,本名佐佐木小次郎。」
  「岸柳?」
  武藏並非初聞此名,名氣雖不是很響亮,但武術同行們都聽過這個名字。當然,武藏今天是初次看到他本人。由傳聞中,武藏還以為佐佐木岸柳的年紀不小,不想竟是如此年輕,真是出乎他意料。
  「原來他就是傳言中的小次郎。」
  武藏再次把目光投向小次郎。小次郎剛才冷眼旁觀朱實與武藏的竊竊私語,這時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武藏也回以微笑。
  但是這種無言的雄辯,跟釋迦與大迦葉手拈蓮花、相視而笑的祥和光景大異其趣。
  小次郎的笑容裡摻雜了諷刺及挑戰的意味。
  武藏的笑容也報以堅毅不拔的鬥志。
  朱實夾在兩個男人之間,想要解釋自己的立場,但武藏未等她開口便說:
  「朱實姑娘,你與他先回去好了。我們以後再見……好嗎?下次再見了。」
  「你會來找我嗎?」
  「我會,我會去的。」
  「我住在六條御坊前念珠店的客棧裡,你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
  朱實見武藏光是點頭還不放心,便抓住他放在欄杆上的手,緊緊地握住,眼光流露熱情。
  宮本武藏 火之卷(77)
  「一定啊!好嗎?一定要來找我。」
  突然,在對岸有人捧腹大笑。原來是轉身準備離去的佐佐木小次郎。
  「啊哈哈!」
  從剛才就一直站在橋上的城太郎,看到有人如此囂張狂笑,不禁大眼直瞪著小次郎。
  雖然如此,他還是暗中注意師父武藏的動向。久等阿通不來,城太郎萬分焦急。
  「到底怎麼了?」
  城太郎跺著腳,往街道方向跑去。突然,他看見前方十字路口邊停了一輛牛車,車輪後躲著一張蒼白的臉……
  22
  「啊!阿通姐姐!」
  城太郎見了鬼似的,大呼小叫地跑過去。
  阿通蹲在牛車背後。
  很難得的,今天早上她化了淡妝,雖然化妝技巧笨拙,但是她的髮梢和口紅都散發淡淡清香。桃紅色的上衣是烏丸夫人送她的,上面繡著白綠兩色的桃山刺繡,洋溢著青春氣息。
  城太郎從車輪間看到她白領子的桃紅色衣服,便繞過牛車,跑過去。
  「原來你在這裡,阿通姐姐,你在這裡做什麼?」
  阿通抱著胸蹲在地上。城太郎從背後抱住她,也不管會不會弄亂她的頭髮和臉上的妝。
  「你到底在做什麼?我在那兒等了大半天了,快點過來吧!」
  「……」
  「快點啦!阿通姐姐。」他搖著阿通的肩膀。
  「你看,我師父不就在那裡嗎?你看,從這裡可以看得到他,剛才我等得急死了———快點過來,阿通姐姐,你再不快點過來就糟了。」
  這回城太郎又抓住阿通的手腕,硬是要把她拉出去,卻摸到阿通手上濡濕的淚水,又瞧見阿通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更感到莫名其妙。
  「咦!阿通姐姐,我還想你在這裡做什麼呢?原來你在哭啊!」
  「城太!」
  「什麼?」
  「你也快點躲到後面來,別讓武藏哥哥看到了……快!」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
  「搞什麼嘛!」
  城太郎這回真生氣了,不顧阿通一臉的央求。
  「你們女人真討厭,老做一些令人費解的事———之前你還一直哭著要見武藏哥哥,四處尋找,今天早上卻反倒躲到這種地方,還要我躲起來……真是莫名其妙,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他的話句句鞭笞著阿通的心,阿通抬起紅腫的眼皮。
  「城太啊,你別這麼說我,拜託你,別連你也如此折磨我。」
  「我什麼時候折磨阿通姐姐了?」
  「你別出聲,快點躲到後面來。」
  「我不要,你沒看到旁邊有一堆牛糞嗎?大年初一就躲在這邊哭,連烏鴉都要笑你了。」
  「我不管了,我、我已經……」
  「我要笑你了,就像剛才在那邊的少年一樣,我也來個初一狂笑……好嗎?阿通姐姐。」
  「你笑吧,盡量笑。」
  「可是我笑不出來啊……」
  城太郎鼻頭一酸,連他都快哭出來了。
  「啊!我知道了。阿通姐姐是看到我師父跟另外的女人在那裡卿卿我我,所以吃醋了。」
  「才、才不是呢!沒這回事。」
  「一定是,一定是……你沒看到我也很生氣嗎?就因為這樣,阿通姐姐你避不露臉反而更壞事啊!你瞭解嗎?」
  雖然阿通堅持不出面,但是敵不過城太郎使勁地拉扯。
  「你拉痛我了……城太,拜託你,別這麼狠心……你說我不瞭解,但是,城太,你才不瞭解我的心情呢!」
  「我當然瞭解,你不是在吃醋嗎?」
  「我現在的心情不只如此而已。」
  「不管怎麼樣,你出來就是了。」
  城太郎硬是將阿通從牛車背後拖出來。他像拔河似地,一邊拉還一邊探頭看橋上。
  「啊!不見了,朱實已經走了。」
  「朱實?誰是朱實?」
  「就是剛才與我師父在一起的女子……啊,我師父也要走了!你再不快點來,就見不到他了。」
  這下子城太郎再也顧不了阿通,拔腿準備追過去。
  「等等啊!城太。」
  阿通自己站起來。
  再看一眼五條大橋,確定朱實已經不在。
  就像可怕的敵人已經離去似的,阿通這才舒展眉心,卻又急忙躲到牛車背後,用袖子擦拭紅腫的眼睛,重新整理髮鬢裙衫。
  城太郎焦急萬分。
  「阿通姐姐,快點啊!我師父好像走下河邊去了,現在不是打扮的時候啊!」
  「走到河邊?」
  「對,走到河邊了。他去那裡做什麼呢?」
  兩個人跑向橋頭。
  吉岡在橋頭張掛的告示牌,吸引路人駐足觀看。有人大聲念出告示內文;也有人在打聽宮本武藏是何方神聖?
  「啊!對不起。」
  城太郎穿過人群,從橋的欄杆往下察看河邊。
  阿通也認為武藏一定在橋下。
  宮本武藏 火之卷(78)
  事實上,一轉眼的工夫,已經不見武藏蹤影了。
  他到哪裡去了呢?
  武藏剛才好不容易把朱實打發走,既然本位田又八不會來此見面———而且他也看到了吉岡所掛的告示牌———如此一來,別無他事,便走下堤防,來到繫在橋墩上的小舟旁。
  草蓆下的阿杉婆婆被綁在船艙底,不停扭動身子想要掙脫。
  「阿婆,可惜又八不會來了———不過,我相信將來一定會與他再相逢。我準備給這懦弱的男人好好打氣呢!阿婆您也去找又八。母子倆好好生活———這比砍我武藏的頭更有意義吧!」
  武藏說完拿把小刀伸到草蓆下,割斷阿杉婆身上的繩子。
  「哼!你這壞蛋又耍嘴皮子了。廢話少說,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武藏,快點做個了斷吧!」
  阿杉婆額冒青筋,從草蓆下探出頭來。此時,武藏的身影已經穿過加茂川的河水,像水鳥踩著水上的沙洲和石塊,跑到對岸的堤防上了。
  阿通沒看見,城太郎卻瞥見對岸遠處的人影。
  「啊!是師父,師父在那裡。」
  城太郎立刻往河邊跑去。
  這倒煞費周章,怎麼這時兩人沒想到可以從五條大橋直接追過去呢?阿通不假思索地緊跟著城太郎衝下去。但是城太郎這錯誤的一步所造成的嚴重後果,絕不僅只於阿通見不到武藏的遺憾而已。
  城太郎不顧一切往前飛奔,可是穿著漂亮春裝的阿通,面對加茂川的河水,裹足不前。
  雖然已經不見武藏的身影,阿通望著河水,儘管跳不過去,但卻搶天大呼。
  「武藏哥哥。」
  這一來,有人回答。
  「哦!」
  原來是阿杉婆從船上的草蓆底下爬出來,站在那兒。
  阿通回頭一看。
  「哎呀!」
  趕緊掩面而逃。
  老太婆的白髮在風中飄揚。
  「阿通,你這不要臉的女人!」
  老太婆用高八度的沙啞嗓音大喊:
  「我有事問你,你給我站住!」
  尖銳的聲音在水面上迴響,阿杉婆的武斷,使事情更加惡化。
  她認為武藏之所以會拿草蓆蓋住她,是因為想與阿通在此幽會,可是倆人在橋上談過話之後,也許是鬧彆扭,武藏離阿通而去,所以阿通這女人才會哭天搶地,想挽回武藏。
  一定是這樣。
  老太婆相信自己的猜想便是事實。
  「可惡的女人!」
  阿杉對阿通的憎惡,比對武藏更深。
  雖然只有婚約,尚未迎娶進門,但老太婆認定她就是自己的兒媳。因為阿通不喜歡自己的兒子,所以她認定阿通也不喜歡她,是以老太婆對阿通又恨又氣。
  「等等我啊!」
  老太婆齜牙咧嘴地再度呼喊,在晨風中追逐阿通。
  城太郎嚇了一跳。
  「這老太婆是誰啊?」
  城太郎抓住阿婆。
  「別擋我。」
  雖然阿婆力氣不大,卻用可怕又頑固的力量推開城太郎。
  城太郎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到底這個老太婆是何方神聖?為何阿通一見到她便嚇得落荒而逃呢?
  城太郎雖不瞭解,但知事態嚴重,再加上身為宮本武藏的第一弟子———堂堂的青木城太郎,怎能忍受老太婆的這一推呢?
  「老太婆,你敢推我。」
  阿杉婆已經跑了五六米,城太郎突然追過去,從後頭抱住她。老太婆一副懲罰孫子的模樣,左手勾住城太郎的下巴,對著他的屁股啪啪啪地打了三下。
  「你這個搗蛋鬼,再敢阻擋我,小心我打爛你的屁股。」
  「哎呀!哎呀!哎呀……」
  城太郎伸長脖子動彈不得,手上倒是不忘握著木劍。
  不管是悲傷或心酸,也不管別人如何想,對阿通來說,自己的心情,甚至目前為止的生活,依舊是幸福的。
  只要心存希望,每天都是快樂的,猶如置身於充滿青春、希望的花園。雖然生活當中免不了有些心酸悲傷之事,不過阿通不認為世上只有快樂而沒有悲傷的生活。
  但是,今天所發生的事動搖了她原本堅定的信心。本來純真的心碎成兩半,令她黯然神傷。
  朱實與武藏。
  當阿通看見他們兩人站在五條橋欄杆邊,無視於過往行人,當眾並肩而立時,雙腳顫抖得快癱瘓了,這才趕緊蹲到牛車後面。
  「今早我為何要來此地呢?」如今後悔、哭泣也無濟於事。那一瞬間,阿通想尋死,認為男人只會騙人。愛恨交織之下,更覺憤怒悲傷,連自己都討厭起自己,光是哭泣還是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
  當阿通看見朱實在武藏身邊時,簡直沒了主意,嫉妒之火燃燒全身,逼她幾近瘋狂,但仍殘存些許理性。
  「下流。」
  她拚命地咒罵著。
  「無情、無情。」
  她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但女性的矜持使她壓抑了自己。
  宮本武藏 火之卷(79)
  但是當朱實離開之後,阿通已不再如此矜持,她想對武藏傾訴心中情懷。雖無暇思索話題,但只想一股腦兒向他傾訴相思之苦。
  在人生的道路上,常會因差之毫釐而有失之千里的巨變。有時碰到稀鬆平常之事,內心卻被蒙蔽而導致一步錯,步步錯的後果。
  阿通不但沒見到武藏,反而遇上阿杉婆。這大年初一為何如此倒霉呢?就像她的花園裡爬滿了蛇蠍一般。
  阿通拚命逃了三四百米。平常作惡夢時經常會出現阿杉婆猙獰的臉龐,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張臉卻緊追不捨。
  阿通喘不過氣來,回頭探看並調整呼吸。阿杉婆大約在五十米後,在那兒掐著城太郎的脖子,城太郎不管阿杉婆怎麼打、怎麼甩,都死抓著阿婆不放。
  萬一城太郎拔出腰上的木劍———他可能會拔吧!如此一來阿婆必會拔刀相向。
  阿通非常瞭解老太婆頑固的個性,搞不好城太郎會被她給殺了。
  「啊!怎麼辦呢?」
  這裡已是七條橋下,堤防上不見半個人影。
  阿通想救城太郎,可是又害怕靠近阿杉婆,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臭、臭老太婆。」
  城太郎拔出木劍。
  木劍雖然拔出來了,但是脖子卻被阿杉婆夾在腋下,無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只能胡亂拳打腳踢,虛張聲勢罷了!
  「小毛頭,這是哪門子功夫?青蛙功嗎?」
  老太婆張著大暴牙的嘴,露出勝利的笑容,在河邊拖著城太郎往前走。
  「等等!」
  老太婆看到站在前方的阿通時,心生狡計暗自盤算著。
  老太婆心想再僵持下去絕非上策。以老太婆的腳力根本追不上,而且論力氣也不足以制伏對方。像武藏這種高手雖無力對付,但眼前這個女人,只要巧言令色、略施小惠便可使她言聽計從。想妥之後,老太婆馬上改變態度。
  「阿通啊,阿通。」
  老太婆向前方揮著手。
  「唉呀!阿通啊!你看到我為何轉身就逃呢?以前在三日月茶莊也是如此,現在看到我又如驚弓之鳥逃之夭夭———我實在不瞭解你,難道你不明白我老太婆的真心嗎?這一切都是你誤解了,是你自己疑神疑鬼,老太婆不會害你的。」
  阿通聞言仍是一臉懷疑,而被阿杉婆夾在腋下的城太郎問道:
  「真的嗎?真的嗎?阿婆。」
  「噢!那姑娘似乎誤會我了……她好像很怕我啊!」
  「那麼你放開我,讓我去叫阿通姐姐來。」
  「噢!我要是放手,說不定你會給我一記木劍,然後逃跑,是不是呢?」
  「我不會那麼卑鄙的,你們雙方因為誤會而吵架,我覺得不該如此。」
  「那麼你去阿通那裡說明白———本位田的老太婆在旅途中已經跟河原的權叔死別。老太婆腰上一直攜帶他的骨灰,即使年事已高,仍繼續流浪,現在我跟以往不同,志氣委靡,也許過去曾經痛恨阿通,現在已經改變了……我把阿通當成自己的兒媳看待,雖然武藏並不清楚,我不要求阿通恢復以往訂婚的身份,至少能聽聽老太婆過去的愚昧無知,也能與我商計未來,你告訴她,就可憐可憐我這老太婆吧———」
  「阿婆,說這麼多我哪記得住啊?」
  「說這些就夠了。」
  「那你先放開我。」
  「好,你要告訴她啊!」
  「知道了。」
  城太郎跑到阿通身邊,一五一十地傳達老太婆的話。
  「……」
  阿杉婆故意不看阿通,逕自坐在河邊的岩石上,河邊的淺灘可以看見小魚群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水面劃出了一道道的魚紋。
  「……不知阿通會不會過來?」
  老太婆斜著銳利的眼光,注意阿通的動向。
  阿通疑慮極深,不可能輕易信服,可能是城太郎一再遊說,她終於小心翼翼地走向阿杉婆。
  老太婆心中一陣喜悅———
  「上鉤了。」
  她咧開滿口暴牙,露出勝利的笑容。
  「阿通。」
  「阿婆。」
  阿通在河邊跪下來,抓著阿婆的腳。
  「請原諒我……現在我也無話可說了。只希望你能諒解。」
  「你在說什麼啊?」
  阿杉婆的語氣一如昔日的親切。
  「本來就是又八不好,他恨你變了心,我這老太婆也曾經恨過你這個媳婦,但現在我已將它付諸流水了。」
  「這麼說來,你是原諒我啦?原諒我的任性。」
  「當然。」
  老太婆聲音沙啞,也蹲到阿通身邊。阿通用手指挖著河邊的沙子,冷冰的沙子不斷地滲出溫暖的春水。
  「你教我這個當母親的人如何回答呢?既然你跟又八曾有婚約,能否與他見個面?他本來就喜歡你,所以才會拿別的女人替代你,現在我也不會要求你回心轉意,即使他想如此,我也不會容許他如此任性的。」
  宮本武藏 火之卷(80)
  「是啊。」
  「怎麼樣,阿通,你能見他一面嗎?你跟又八一起在我面前,聽些我的心裡話,如此一來,我也算盡了為人母的責任,立場也站得住。」
  「好的。」
  有一隻小螃蟹從美麗的沙河裡爬出來,看到春天燦爛的陽光,又躲進石縫裡。
  城太郎抓住螃蟹走到阿杉婆後面,將它放在阿婆的髮髻上。
  「但是,阿婆,此刻我覺得不宜與又八相見。」
  「我會陪你去的,你和他當面把話說清楚,日後對你們都好。」
  「可是……」
  「就這麼辦了,為了你將來的前途我建議你這麼做。」
  「即使如此,我也不知又八現在何處?阿婆,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我想……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為前一陣子我才在大阪跟他見過面。後來他不改任性的惡習,把我丟在住吉獨自走了。他一定會後悔自己的行為,再回京都找我的。」
  阿通聞言敏感地認為事有蹊蹺,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況且阿杉婆所說的話頗有道理,這個阿婆有個不孝子,使阿通打從心底對她產生憐憫之情。
  「阿婆,那我們就一起去找又八吧!」
  阿通的手因玩弄河沙而變得冰冷,阿杉握住她的手。
  「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
  「那麼你到我住的旅館來吧……唉呀!唉呀!」
  阿杉說完正要起身時,突然伸手到領子上,摸到一隻螃蟹。
  「哎喲,我還以為什麼呢?可惡!」
  阿杉婆嚇了一跳,不停地揮著手想把螃蟹甩掉。城太郎看了覺得好笑,躲在阿通背後,捂著嘴不敢笑出聲。
  老太婆發現了。
  「是不是你在惡作劇?」
  老太婆翻著白眼瞪著城太郎。
  「不是我,不是我幹的。」
  城太郎逃到河堤上,站在上頭大叫:
  「阿通姐姐———」
  「什麼事?」
  「你現在要跟老太婆去她的旅館嗎?」
  不等阿通回答,老太婆便搶著說:
  「沒錯,我住的旅館就在這附近的三年坡下,每次來京都我都住那裡。現在沒你的事,你走吧!」
  「好吧!我先回烏丸先生家。阿通姐姐,你辦完事情也要快點回來。」
  城太郎打算先離開,阿通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等等我,城太。」
  阿通從河邊追著跑上堤防,阿杉婆怕阿通逃跑,立刻從後面追上來。
  阿杉婆追到之前,阿通和城太郎談了一會兒。
  「城太,我現在跟阿婆去她的旅館。我會盡快回烏丸先生家,請你轉告他們。你也要乖乖地等我辦完事回去。」
  「好,我一定會等你的。」
  「然後……這期間我也在擔心一件事,若是你有空,能不能幫忙打聽武藏哥哥的落腳處……拜託你了。」
  「我才不要呢!幫你找到了,你又躲在牛車後,不肯出來……我剛才就想跟你說這件事。」
  「都是我不好。」
  阿杉婆從後面趕過來,介入兩人之間,阿通雖然相信老太婆的話,但在她面前最好別提武藏的事,因此立刻閉口。
  阿杉婆雖然親切地與阿通同行,但她那如針般的細眼不斷盯著阿通。雖然老太婆並非阿通的婆婆,卻令她感到渾身不自在。她仍未發現老太婆狡猾的計謀,以及橫在自己面前的坎坷命運。
  她們來到剛才的五條大橋。這時人群熙攘,楊柳和梅樹籠罩在艷陽下。
  「武藏是誰啊?」
  「有個叫武藏的修行武者嗎?」
  「我沒聽過。」
  「能成為吉岡的對手,公開比武的人,想必是厲害的角色吧!」
  一群人擠在告示牌前,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阿通走到這兒心頭一震,停下腳步。
  阿杉婆和城太郎也望著告示牌。人流來來往往猶如水中魚群,大家都在談論武藏的事。
  1太閣:指攝政大臣豐臣秀吉。
  1讓譜代諸侯:由關原會戰前即出仕德川家的家臣所晉陞的諸侯。
  2外樣諸侯:關原會戰後才效忠德川家的諸侯。
  1修城奉行:武家時代,分擔某一部門政務的官職。
  1飛鳥時代:公元593~686。
  2鐮倉時代:公元1185~1334。
  1元服:奈良、平安時代貴族階級男子的成人式。
  1神功皇后:仲哀天皇的皇后。攝政七十年。
  1平敦盛:平安末期的武將。因無官職,世稱無官大夫。
  1清女:平安時代,女文學作家清少納言的別稱。
  1神女:在神社從事奏樂、祈禱的未婚女子。
  1大神宮:世代皆任神職之家。
  1海女:潛水采貝的漁女。
  1 親鸞祖師:鐮倉初期的僧人,淨土真宗的始祖。
  1八寒地獄:八種讓死者受寒、受凍的痛苦地獄,即冰地獄。
  宮本武藏 風之卷(1)
  1
  從丹波街道的長阪口,可以清楚地望見對面的山景。透過街道樹,可以看到山上的殘雪燦爛耀眼。群山位於丹波的邊境,像百褶裙般圍繞在京都西北的郊外。
  有人說道:
  「點火!」
  雖然已是初春,也只是正月初九而已,從衣笠吹來的寒風,對小鳥來說還是挺冷的。原野裡傳來它們吱吱的叫聲,更增添了一股寒意。這天氣就像是武士腰間的佩刀一樣,充滿了冷冽之氣。
  「燒得真旺啊!」
  「火會蔓延,一不注意就會燎原。」
  「沒辦法考慮這麼多了,而且,再怎麼燒也不會燒到京都的。」
  在荒野的一端,響起了嗶嗶剝剝的燃燒聲,四十多人的臉被熏得黑黑的。熊熊的火焰在晨曦中張牙舞爪,直竄天際。
  「好熱!好熱呀!」
  有人嘟囔著。
  「可以住手了!」
  植田良平被熏得難受,向正在添加乾草的人叱喝道。
  這樣,過了半刻鐘。
  「大概已過卯時了吧?」
  有人開口說道。
  「是嗎?」
  大家不約而同抬頭看著太陽。
  「已過卯時下刻了吧?應該是這個時辰了。」
  「小師父怎麼了?」
  「快到了吧?」
  「是該到了。」
  每個人神情緊張,沉默不語。而且大家雙眼眺望對街,抿著口水,等得有些不耐煩。
  「到底是怎麼了?」
  這裡原本是皇室的牧場,也叫做「乳牛院遺跡」。偶爾還可以看到放養的牛群。在艷陽高照的天氣裡,還夾雜著枯草和牛糞的味道。
  「武藏該不會爽約了吧?」
  「說不定已經來了呢!」
  「誰去看一下。蓮台寺野離這裡不是只有五百多米嗎?」
  「去察看武藏的動靜嗎?」
  「沒錯!」
  「……」
  沒有人站出來說要去。每個人都被煙熏得難受得沉默不語。
  「但是,小師父說好去蓮台寺野之前要在這裡做準備的啊!再等一會兒看看吧!」
  「該不會是弄錯地方吧?」
  「小師父昨晚確實交代植田先生了。應該不會弄錯地方才對。」
  植田良平接著門人這句話,補充說道:
  「沒錯———也許武藏已先一步到達約定地點。說不定小師父是想讓對手武藏焦慮不安,才故意遲到。如果門徒不明就裡隨意行動,別人會笑我們派打手幫忙,吉岡一門將會名聲掃地。至少我們知道浪人武藏是單槍匹馬,因此,大家應該以靜制動,直到小師父出現為止。我們要像風火山林,不動如山,冷靜觀察。」
  當天早上。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集會,但是乳牛院草原還是聚集了許多人。當然,從人數來看,吉岡門下只來了一些人。除了植田良平在場之外,自稱京流十劍高弟幫的人則來了半數人馬。可見四條武館全都派出中堅分子在此枕戈待旦,準備出擊。
  清十郎昨晚特別交代每個人:
  「絕對不准拔刀相助!」
  而且,手下所有的人也都認為今天小師父的對手武藏多少有兩把刷子。
  不敢掉以輕心。即使如此,但他們還是認為小師父清十郎不會敗給武藏。
  不可能輸的。
  再加上五條大橋高掛告示牌,將今天的比賽公諸於世。這樣一來,不但可以顯耀吉岡一門的威容,清十郎的名氣也會隨之宣揚開來。身為門徒當然義不容辭,所以才會聚集在離比賽地點蓮台寺野不遠的草原上。此刻,由於久候不到吉岡清十郎,大家也心急如焚了起來。
  然而———
  清十郎到底怎麼了?一直沒看到他的人影。
  已經過了卯時,太陽就要出來了。
  「真奇怪啊?」
  三十幾人開始嘟囔起來,植田良平本來下過命令要冷靜觀察,現在也已經開始鬆懈了。有些人看到乳牛院草原聚集這麼多人,誤以為這裡是比賽場,在一旁問道:
  「到底比賽怎麼樣了?」
  「吉岡清十郎在哪裡?」
  「還沒到呢!」
  「武藏呢?」
  「好像也還沒來。」
  「那些武士是幹什麼的?」
  「大概是哪一方的打手吧?」
  「這算什麼!只有打手來,主角武藏跟清十郎竟然還不露臉。」
  人越聚越多。
  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地圍攏過來。接著大家七嘴八舌問道:
  「還沒來嗎?」
  「還沒來嗎?」
  「哪一個是武藏?」
  「哪一個是清十郎啊?」
  當然,誰也不敢靠近吉岡一門聚集的地方,但是除了乳牛院草原之外,連茅草叢、樹枝上都可以看到無數攢動的人頭。
  城太郎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腰間佩了特大號的木劍,穿著超大的草鞋,走在乾泥地上,啪噠啪噠揚起塵土,口中說道:
  宮本武藏 風之卷(2)
  「沒看到人吶!沒看到人吶!」
  他目光炯炯,望著每張臉,繞著這個大草原四處尋找。
  「到底怎麼了?阿通姐明明知道今天的事,怎麼沒看到人。而且從那天之後,她也沒再來過烏丸大人的官邸。」
  原來,城太郎要尋找的是那一直掛念武藏勝敗且今天一定會出現的阿通。
  平時,若傷了一根小指頭,都會讓女人臉色蒼白。有趣的是,越是殘忍流血的事,反而越能引發她們與男人不同的興趣。
  總之,今天的比賽確實吸引了京都人的注意。蜂擁來看比賽的人群當中,也有許多女性,甚至連袂而來。
  但是,這些女人當中,惟獨不見阿通的影子。
  城太郎在原野四周已走得疲憊不堪。
  「真奇怪啊!」
  說不定元旦那天,在五條大橋分別後,阿通生了一場病吧?他邊猜想邊走。
  又想:
  說不定阿杉婆花言巧語把阿通給騙了……
  他一想到這裡,便開始忐忑不安。
  他擔心此事,遠超過今天的比賽結果。城太郎對今天的勝負,一點也不擔心。
  數千人圍繞在原野四周,等待觀看比賽。他們一致認定吉岡清十郎可以贏得這場比賽,只有城太郎堅信:
  「師父會贏的!」
  此刻,他腦海裡浮現出大和般若原野時,武藏以寡敵眾,神勇抵擋持長槍的寶藏院眾人時的英姿。
  「師父不會輸的!即使眾人圍攻,也不會輸……」
  就算將駐紮在乳牛院草原的吉岡門人全算進去,他還是堅信武藏的本事。
  所以,這方面他倒不擔心。阿通沒來,雖然不致令他太過失望,但確實擔心阿通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在五條大橋跟著阿杉老太婆離去時曾說:
  「一有空,我會到烏丸大人官邸去。城太!你拜託官邸那邊的人,先讓你在那裡住下來。」
  她的確說過這話。
  但是———至今已過九天了———這期間,連正月初三、正月初七,也不見阿通來訪。
  「到底是怎麼了?」
  城太郎兩三天前就開始感到不安,但是今早來此之前他仍抱著一絲希望。
  「……」
  然而,現在城太郎只能孤零零地眺望草原的正中央。吉岡門人圍著火堆,成為幾千名觀賽者注目的焦點。雖然氣氛森嚴,但是因為清十郎還未出現,個個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真奇怪啊!告示牌上明明寫著比武地點是蓮台寺野,是這裡沒錯吧?」
  這點誰都不曾懷疑,只有城太郎覺得奇怪。接著,在他身邊的人群當中,突然有人從旁叫他:
  「小毛頭!喂!喂!小毛頭!」
  仔細一看,城太郎記得他。他就是九天前的正月初一早上在五條大橋邊,看到武藏與朱實竊竊私語,故意目中無人,仰天大笑幾聲之後離去的佐佐木小次郎。
  雖然只見過一面,城太郎非常上道,立刻回答:
  「什麼事?大叔!」
  小次郎走到他身邊。這年輕人有個怪癖,要跟人打交道之前,喜歡先把對方從頭到腳狠狠打量一番。
  「我們好像什麼時候,在五條大橋見過面吧!」
  「大叔!您記得啊!」
  「我記得當時你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啊!您是說阿通姐嗎?」
  「那女的叫阿通啊?她和武藏是什麼關係呢?」
  「啊?」
  「表兄妹嗎?」
  「不是。」
  「是親妹妹嗎?」
  「不是。」
  「到底什麼關係?」
  「是喜歡的人。」
  「喜歡?」
  「阿通姐喜歡我師父。」
  「他們是情人嗎?」
  「大概是吧!」
  「這麼說來,武藏是你師父嘍!」
  城太郎驕傲地點頭回答道:
  「是的。」
  「哈!所以你今天才到這裡。但是,清十郎和武藏都還沒出現,看熱鬧的人急得發慌呢!你應該知道武藏是不是已經出發了?」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呢!」
  後面傳來兩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小次郎老鷹般的眼睛,立刻朝向他們。
  「咦?這位不是佐佐木閣下嗎?」
  「啊!植田良平。」
  「您怎麼了?」
  良平來到他身邊,緊抓著小次郎的手道:
  「打從去年年底,您就沒回過武館來,小師父還常在念您,您到底怎麼了?」
  「雖然之前沒回去,今天來不也一樣!」
  「不管如何,先到那邊再說吧!」
  良平和其他手下,恭敬地陪著他到草原中央自家的營地去了。
  遠處的群眾,一看到背著大刀、打扮入時的小次郎,馬上叫喊著:
  「武藏!武藏!」
  「武藏來了!」
  「啊!是那個人嗎?」
  「錯不了———那是宮本武藏。」
  宮本武藏 風之卷(3)
  「嘿……打扮得可真入時啊!看起來好像實力不弱的樣子。」
  留在原地的城太郎,看到四周的人都以為那人是武藏,趕緊說:
  「不是!不是!武藏師父會是這副德性嗎?他哪會像歌舞伎的小生呢?」
  他拚命想更正大家的誤會。
  有些人雖然沒聽到他的話,看著看著,也開始覺得不對勁。
  「有點奇怪喔!」
  有人開始懷疑。
  小次郎走到草原中央後站住,以他慣有的傲慢態度,好像在對吉岡四十名手下訓話。
  「……」
  植田良平以下的御池十郎左衛門、太田黑兵助、南保余一兵衛、小橋藏人等幾位號稱十劍客的人,似乎不吃他那一套,個個默不作聲,只用可怕的眼神直瞪著小次郎不斷牽動的嘴角。
  佐佐木小次郎對植田良平等人口若懸河地說道:
  「到現在武藏跟清十郎都還沒來,這是上蒼保佑吉岡家。請各位趁清十郎沒到之前,趕緊分頭回武館去吧!」
  單單這一席話已足夠激怒吉岡門徒了,但是他又繼續說道:
  「我這一番話對清十郎而言,可是最有利不過了!有誰比我更能幫助你們呢?對吉岡家來說,我可是上天派來的預言家呀!乾脆我就直說了吧……要是比武的話,清十郎一定會輸得很慘,說不定會成為武藏的刀下鬼呢!」
  吉岡門徒聽了沒有一個好臉色。就拿植田良平來說吧!他的臉已變得鐵青,兩眼直瞪著小次郎。
  十劍客當中的御池十郎左衛門,已經快聽不下去了。看到小次郎說個沒完,於是向前一步,靠近他身邊問道:
  「閣下,你還要說什麼嗎?」
  他邊說這話,邊抬起右手肘,一副攻擊的架勢,故意顯露他擁有一身好功夫。
  小次郎只是面帶微笑,露出深深的酒窩回看他。因為小次郎人高馬大,即使是笑臉,也會讓人誤以為傲慢、瞧不起人。
  「我的話刺耳嗎?」
  「當然。」
  「那麼,實在很抱歉。」
  小次郎輕輕閃開———
  「這麼辦吧!我就不拔刀相助,任其自然發展了。」
  「像你這種角色,誰會找你拔刀相助啊!」
  「不見得吧!你們和清十郎不是從毛馬堤把我迎接到四條武館嗎?當時,你們不是一直拍我的馬屁嗎?」
  「那是待客之道,以禮相待而已,你可別沾沾自喜,自以為是。」
  「哈哈哈!如此說來,那豈不是要在此地先與你們大打一場了。我的預言不會錯的———依我看,這場比武百分之九十九清十郎是注定要失敗的。正月初一早上,我在五條橋畔看到武藏時,就覺得武藏真是要得……而當我看到你們在橋邊高掛比賽告示牌時,覺得那簡直就像寫著吉岡家道衰亡的訃文……這也難怪,一般人通常無法看到自己的弱點。」
  「住、住口!你今天是專程觸吉岡家霉頭的嗎?」
  「忠言逆耳,不相信的話,到頭來倒霉的是你們。反正比武是今天的事。再過不久,你們就會清醒了。」
  吉岡門徒臉色大變,朝小次郎猛吐口水、叫囂:
  「你說夠了沒?」
  四十幾名吉岡門徒殺氣騰騰,一步一步向小次郎逼近。黑暗的原野卻吞沒了這股殺氣,令人不易察覺。
  但是,小次郎早已胸有成竹,飛快地跳開。他按捺不住愛管閒事、好打抱不平的個性。他心想:我的好意,他們不但不感謝,還責怪我胡言亂語。他又想到:這一開打,說不定來看熱鬧的群眾,會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想到這裡,小次郎流露出挑釁的眼神。
  遠處的人群看到這邊的情形,果然一陣騷動。
  一隻小猴子穿過人群,像個球般朝著原野跳了過去。
  小猴子前面有一位年輕女子,身影飛快地奔向原野。
  原來是朱實。
  此時,吉岡門徒與小次郎之間氣氛緊張,隨時都可能點燃戰火。但隨著朱實的喊叫聲,緊張的氣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實叫著:
  「小次郎!小次郎……武藏哥在哪裡……武藏哥沒來嗎?」
  小次郎轉身驚叫:
  「啊?」
  吉岡門的植田良平和其他人也異口同聲:
  「啊!是朱實啊!」
  一時間,眾人帶著詫異的眼光看著她和小猴子。
  小次郎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道:
  「朱實,你怎麼來這裡了?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來的嗎?」
  「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難道我不能來嗎?」
  「當然不行。」
  朱實聳聳肩沒答腔。
  「回去!」
  她聽小次郎這麼一說,深吸一口氣,猛然搖頭表示拒絕:
  「才不要呢!雖然承蒙您的照顧,但是我並不是你的老婆,不是嗎?所以恕難從命。」
  朱實突然不說話,聲音哽塞,嗚嗚咽咽地抽噎起來。傷心的哭聲,幾乎要把男人狂暴的感情給融化了。但是朱實接下來說話的語氣,比任何男人更為堅定。
  宮本武藏 風之卷(4)
  「你什麼意思嘛!把我捆綁在佛具店二樓———就因為我擔心武藏,你便憎恨我,故意欺負我,不是嗎?何況……何況……今天的比武是要殺武藏。你自認為對吉岡清十郎有一分道義,打算當清十郎招架不住時,你便義不容辭拔刀相助,好砍殺武藏。所以你才將我捆綁在佛具店二樓,一大早就出門到這兒,是不是?」
  「朱實,你瘋了嗎?在眾人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你瞎說什麼?」
  「我要說,就當我瘋了吧!武藏是我的心上人……他來送死,我無法坐視不管。我在佛具店二樓大聲呼救,附近居民才幫我解開繩索,我才能趕到這兒。我非見武藏不可……武藏哥!請你出來,你在哪裡啊?」
  「……」
  小次郎咋咋舌,站在情緒失控的朱實面前竟然無言以對。
  雖然朱實瘋言瘋語,但是她說的句句是實話。如果朱實說假話,小次郎一定會嘲笑、諷刺並反駁她,而且他將樂此不疲,把它當作一件樂事呢!
  在眾人面前———而且是這種場面———她竟毫無忌憚地全盤托出。小次郎既難堪又生氣,斜睨著她。
  就在此時。
  一直隨侍在清十郎身邊的年輕家僕民八,從街樹那頭直奔而來。他舉著手大聲叫喊:
  「不、不得了了!大家趕、趕快來啊!小師父被武藏砍、砍傷了!」
  民八的喊叫聲,讓大家臉上的殺氣頓失。眾人驚愕之餘,腳下彷彿地陷一般頓失依恃,大夥兒不由異口同聲問道:
  「什、什麼?」
  「小師父被武藏———」
  「在、在哪裡?」
  「才一瞬間。」
  「真的嗎?民八!」
  大夥兒語無倫次地你一言我一語不斷詢問著。本來,清十郎說好要先來此準備一番,但還沒來就聽到民八通報清十郎與武藏已經分出勝負的消息,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家僕民八含糊不清地說著:
  「趕快!趕快!」
  民八上氣不接下氣,連滾帶爬地邊說又邊循著原路直奔而去。
  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無法斷定真假。於是,植田良平、御池十郎左衛門等四十多名弟子,有如野獸跳越火堆般,「唰」一聲緊緊跟在民八後面,往街樹的方向直衝過去,頓時塵土飛揚。
  通過丹波街道,向北走了五百多米之後,右側仍然是綿延不斷的街樹。廣闊的荒野,靜謐地徜徉在春天的陽光裡。
  原本悠閒啼叫著的柬鳥和伯勞鳥,被人群驚嚇得振翅飛起。民八發狂般地跑進草叢中,直跑到一處圓形古墳旁才停下腳步。他跪倒在地,像在擁抱大地般,聲嘶力竭地呼喊:
  「小師父!小師父!」
  「啊?」
  「唉呀!」
  「是小師父!」
  隨後趕到的人,不由停住了腳步。只見草叢中,一位身穿藍花手染衣的武士,外罩一件皮背心,額頭上繫了一條吸汗的白布條,正趴在地上。
  「小師父!」
  「清十郎師父!」
  「振作一點!」
  「是我們吶!」
  「是您的弟子啊!」
  清十郎的頸骨好像斷了,被抱起來之後,頭沉甸甸地垂了下去。
  吸汗的白布條上,一滴血也沒有。無論是衣襟或衣服,甚至四周的草叢,絲毫沒有沾染任何血跡。但是由清十郎的眉尖和眼神中,都可以感受到他痛苦萬分,且他的嘴唇已經發紫了。
  「還、還有呼吸嗎?」
  「相當微弱。」
  「喂!來人呀!趕緊把小師父抬回去。」
  「要抬回去嗎?」
  「沒錯!」
  其中一人轉過身,將清十郎的右手放到自己肩上,正要站起來,清十郎痛苦喊道:
  「好痛啊……」
  「門板!門板!」
  清十郎這麼一說,三四人馬上飛奔去找門板。好不容易從附近民家抬來了一片門板。
  門徒讓清十郎仰躺在門板上。每當呼吸他就痛苦不堪,甚至大吼大叫,狂亂不已。門徒無可奈何,只好解下腰帶,把清十郎捆綁在木板上,由四人各抬一角。眾人像舉行喪禮般,默默地抬著門板向前走去。
  清十郎兩腳在木板上叭噠叭噠踢個不停,幾乎要把木板踢破了。
  「武藏……武藏走掉了嗎……哎唷!好痛啊!整隻手都痛死了!骨頭好像斷了……呼!呼!呼!受不了啦!弟子們!把我的右手腕砍了吧———快砍!誰快砍斷我的手腕吧!」
  清十郎凝視著天空,痛苦地哀號、叫囂著。
  受傷的人實在太痛苦,抬門板的人,尤其是清十郎的徒弟們都不忍正視,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
  「御池先生!植田先生!」
  眾人站在那裡,呆若木雞,抬門板的人回過頭,向前輩們討教計策:
  「小師父看起來非常痛苦,才會叫我們砍斷他的手腕。我想,是不是砍掉手腕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呢?」
  良平和十郎左衛們大聲叱喝道:
  宮本武藏 風之卷(5)
  「你瞎扯什麼!」
  「再怎麼痛也只是痛,並沒有生命危險。如果砍斷手腕,說不定會因失血過多而危及性命。總之,趕緊將清十郎大人抬至武館,再好好看一下他右肩骨頭的狀況,查看到底被武藏的木劍傷了多深。即使打算砍掉手腕,也得有萬全的止血準備才行。否則,絕不能砍———對了!誰先趕到武館去請醫生。」
  兩三名弟子為了盡早將醫生請來,個個飛奔而去。
  從乳牛院草原聚集過來的仰慕群眾,像蛾蛹般並排在街道旁的松樹下,眺望著這邊。
  這事令人頭痛,植田良平臉色黯淡,向走在門板擔架後面沉默不語的人說道:
  「你們先去把人群支開!怎可讓這些人看到小師父的狼狽相!」
  「知道了!」
  好幾個弟子板著忿怒的臉孔跑向草原。敏感的人群像蝗蟲般逃之夭夭,揚起漫天塵土。
  家僕民八跟隨在門板旁,邊哭邊走。良平抓住民八的肩膀,一臉的忿怒,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民八!過來一下。」
  民八看到植田良平眼光恐怖,嚇得合不攏嘴,聲音顫抖地回答:
  「什、什麼事?」
  「你從四條武館就一直陪著小師父嗎?」
  「是、是的!」
  「小師父是在哪裡做準備的呢?」
  「到了蓮台寺野之後才準備的。」
  「小師父不可能不知道我們會在乳牛院草原等候,他怎麼會直接前往呢?」
  「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
  「武藏比小師父早到還是晚到?」
  「武藏先到,站在那座墳墓前。」
  「只有一人?」
  「沒錯!只有一人。」
  「如何比武的?你看到了嗎?」
  「小師父跟我說:萬一我輸給武藏,請把我的屍骨撿回去吧。弟子們天亮後會聚集到乳牛院草原。在我和武藏尚未分出勝負之前,不准去通報他們。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不想當一個卑鄙的勝利者———絕對不能以多欺少。小師父說了這番話之後,便朝武藏走去。」
  「嗯……然後呢?」
  「我從小師父的肩膀望過去,看到武藏微笑的臉孔。一切靜悄悄的,招呼都來不及打,就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我定睛一看,小師父的木劍已飛向天空,只剩下纏著橘紅色頭巾、鬢髮散亂的武藏佇立在那兒……」
  如颱風過境,街上已看不到任何看熱鬧的人影。
  清十郎躺在門板上呻吟,抬著門板的那群人垂頭喪氣有如馱著敗旗回歸鄉里的兵馬。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惟恐增加傷者的痛苦。
  「咦?」
  突然,眾人停住腳步。抬著門板走在前面的人嚇了一跳,手撫胸口,後面的人則抬頭探看。
  枯萎的松葉,嘩啦嘩啦地掉落到門板上。原來樹梢上有一隻小猴子,眼睛咕嚕嚕地向下望,還故作調皮狀。
  「啊!好痛!」
  有人被飛過來的松果打到臉,痛得大叫。
  「畜生!」
  那人向猴子丟射一把小刀。小刀穿過樹葉,被陽光反射得閃閃發亮。
  遠處傳來了口哨聲。
  小猴子立刻跳到站在樹下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肩上。
  「啊!」
  抬著門板的吉岡門徒現在才看清楚,除了小次郎之外,還有朱實站在那裡。
  「……」
  小次郎直盯著橫躺在擔架上受傷的清十郎,毫無半點嘲笑的表情。反倒是聽到他痛苦的呻吟聲,對戰敗者顯露出憐憫之意。但是吉岡門徒立刻想到小次郎剛才的話,一致認為:他是來嘲笑我們的。
  不知是植田良平還是其他人,催促抬門板的人說道:
  「是猴子啦,不是人,不需要和它計較,快走吧!」
  正要趕路,小次郎突然向躺在門板上的清十郎說道:
  「好久不見了。」
  「清十郎閣下,怎麼了?吃了武藏那小子的虧了?比武的地點在哪裡?什麼?右肩不舒服……啊!這可不行!說不定骨頭已經碎得像袋中的細沙了。如果這樣晃來晃去,體內的血液也許會逆流到臟腑。」
  他面對眾人時,一如往常,態度仍然傲慢不羈:
  「快把門板放下來,還猶豫什麼。快放下來!」
  接下來,他對垂死邊緣的清十郎說道:
  「清十郎閣下!起得來嗎?您也有起不來的時候啊!您的傷很輕,頂多傷一隻右手而已。搖擺著左手,還是能走路的。拳法大師之子清十郎被門人用門板抬著走在京都大馬路上,如果這件事傳開來,恐怕已故的大師就要名聲掃地嘍!有比這更不孝的事嗎?」
  突然,清十郎站了起來,右手好像比左手長了一尺,好像是別人的手垂掛在他肩膀一樣。
  「御池、御池!」
  「屬下在。」
  「砍!」
  「砍、砍什麼?」
  「笨蛋!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當然是砍我的右手。」
  「但是?」
  宮本武藏 風之卷(6)
  「唉!真沒出息———植田,你來砍,快點動手。」
  「啊……是!」
  此刻,小次郎說道:
  「我來幫你砍。」
  「好!拜託你!」
  小次郎走到他身邊,抓起清十郎將斷未斷的右手,同時拔出身前的小刀。接著,大家身邊響起一個奇怪的聲音,就像瓶塞拔出時「砰」的一聲,一道血柱泉湧而出,清十郎的手腕應聲落地。
  清十郎失去重心,踉蹌了幾步。弟子們趕緊上前扶住他的傷口。
  清十郎臉色慘白,狂囂道:
  「走!我要走回去!」
  弟子們圍繞著他,走了十幾步。沿路滴下來的血被地面的沙土吸乾。
  「師父!」
  「小師父!」
  弟子們停住腳步,圍繞著清十郎。有人小心翼翼說道:
  「您躺在門板上比較舒服吧?別再聽小次郎那傢伙饒舌胡說八道了。」
  眾人在言詞間對小次郎充滿了憤怒。
  「我說要走的!」
  清十郎一口氣又走了二十來步。這不像是腳在走路,倒是毅力使他向前邁進。
  但是,毅力無法持久。才走了五十米,「啪」一聲,清十郎便倒在門徒手裡。
  「快叫醫生!」
  這群人狼狽不堪,像抬屍體一般,抬著毫無力氣的清十郎倉皇地跑去。
  目送清十郎等人離去,小次郎回頭向樹下的朱實說道:
  「朱實!你看到了吧?覺得過癮嗎?」
  朱實臉色發青,瞪著小次郎邪惡的笑臉。
  小次郎又繼續說道:
  「你啊!日日夜夜不忘詛咒清十郎,罵他好像已經成為你的口頭禪了!此刻,想必你是心情大快了吧……奪走你貞操的人,落得如此下場,不是罪有應得嗎?」
  「……」
  朱實覺得此時的小次郎比清十郎更應該被詛咒,而且也更令人可怕、厭惡。
  清十郎雖然玷污自己,但清十郎不是壞人,不是罪不可赦的人。
  跟清十郎比起來,小次郎才是壞人。雖然不是世上所謂的壞人,但卻是一個變態人。他不會因為別人得到幸福而高興;反而袖手旁觀他人的災禍與痛苦,當做自己快樂的源泉。這種人比盜賊、惡霸更壞,不能不提防。
  小次郎讓小猴子騎在肩上:
  「回去吧!」
  朱實很想逃離這個男人。但是,她覺得她無法巧妙逃開,況且也沒那個勇氣。
  小次郎自言自語道:
  「聽說你找過武藏,結果徒勞無功吧?他不會一直待在這兒的。」
  他邊說邊向前走去。
  「為什麼無法從這惡魔身旁離開?為什麼不趁機逃走呢?」
  朱實雖然氣憤自己的愚昧,最後還是不情願地跟在小次郎身後離去。
  騎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轉過頭來吱吱叫著,露出滿口白牙,對著朱實堆滿笑容。
  「……」
  朱實覺得自己和這隻猴子同是天涯淪落人。
  她心裡覺得清十郎頗為可憐。暫且撇開武藏不談,她對清十郎也好,小次郎也罷,各抱著不同的愛與恨。此時此刻,她才開始認真、深入地思考男人。
  勝利了!
  武藏內心為自己奏著凱歌。
  「我戰勝吉岡清十郎了!我打敗了室町以來京流的宗家名門之子。」
  但他的內心卻毫無喜悅之情,只低著頭走在原野上。
  咻———低空飛過的小鳥,像魚兒翻挺肚子一般。他雙腳踩著柔軟的落葉和枯草,一步步沉重地走著。
  勝利後的落寞感,這原是賢人才有的世俗感傷。對一個習武的人來說,不該有這種感覺。但是武藏卻壓抑不住這分落寞感,獨自一人在原野上踱步。
  他突然回首一望。
  他清楚見到與清十郎會面的蓮台寺野的山丘聳立著細長的松樹。
  「我沒砍第二刀,應該不會致命吧?」
  他惦記起手下敗將的傷勢,重新檢視自己手上的木劍,上面一點血跡也沒有。
  早上帶木劍到此地赴約之前,他心想敵人必定帶了許多隨從,也可能施展卑鄙的手段。所以當時他已抱著必死無疑的想法,而為了不讓自己的死相太難看,他特地用鹽巴將牙齒刷得雪白,連頭髮也洗過才出門。
  見到清十郎之後,發現他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不禁懷疑,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拳法之子嗎?
  武藏眼中的清十郎,怎麼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術家,倒像是大都市裡小家子氣的公子哥兒。
  他僅帶一名貼身隨從,其他的隨從、打手都沒來。兩人互報姓名,正要開打之際,武藏立刻心生後悔:這是不值一比的。
  武藏希望挑戰強過自己的人。今日,才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另外,清十郎的眼神顯得毫無信心。以往的對手,即使功夫再差,只要是比武,便個個充滿鬥志。然而清十郎不但眼中透露出缺乏信心,全身更是毫無朝氣。
  宮本武藏 風之卷(7)
  「今早我究竟為何而來?看他毫無自信,我寧可取消比武。」
  武藏這麼一想,開始可憐起清十郎。清十郎是名門之子,繼承父業,被一千多人尊奉為老師。但那是前代的遺產,並非他的實力。
  武藏心想,不如找個借口,取消比武。卻沒有機會。
  「真令人遺憾!」
  武藏再次望向四周聳立著細長松樹的墳墓,心裡祈禱著清十郎的傷能盡快痊癒。
  無論如何,今日的比武是結束了。姑且不論勝敗,武藏一直耿耿於懷的是自己根本不像個兵法家,這使他遺憾萬分。
  武藏察覺到自己的問題,正想快步走開。
  枯野中,有一老嫗跪在草叢裡,用手撥開泥土,好像在找尋什麼。她聽到武藏的腳步聲,立刻抬起頭來,詫異的眼光盯著武藏:
  「哎呀……」
  那老嫗穿著和枯草同色的素和服,只有外褂的繫帶是紫色的。她身穿尋常衣服,以頭巾包著光頭,年紀約莫七十上下,看起來是位瘦小而氣質脫俗的尼姑。
  「……」
  武藏也嚇了一大跳,他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在這雜草叢中,更何況老尼的衣服和原野同色,如果不注意,也許就會踩到她呢!
  武藏渴望與人接近,他親切地問道:
  「老婆婆!您在採什麼啊?」
  老尼全身顫抖地蹲在原地看著武藏。從袖口隱約可瞧見她手上戴著彷彿是南天果實串起來的珊瑚念珠。手上拿著小竹簍,裡面裝著扒開草根尋得的野菊、款冬籐等各種菜根。
  老尼的手指和紅色念珠,一直顫動著。武藏想不通她到底在害怕什麼?老尼該不會是誤以為他是攔路搶劫的山賊吧!他刻意露出親切的表情,走到老尼身旁,看一看竹簍中的青菜,然後說道:
  「老婆婆!這種青菜已經長出來了啊?對了!春天到了啊!您採了芹菜,也採了蔓菁和子母草。啊!原來您在摘野菜呀!」
  突然,老尼嚇得丟下竹簍,邊跑邊喊道:
  「光悅呀!」
  「……」
  武藏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著老尼瘦小的身影逐漸遠去。
  放眼望去,原野一片遼闊平坦。但若仔細瞧,平坦中仍可見起伏,老尼的身影便消失在低窪的一端。
  武藏心想,剛才那老尼喊著人名,應該另有同伴。此刻,隱約中看到遠處升起裊裊炊煙。
  「那老尼辛辛苦苦所摘的野菜,卻……」
  武藏撿起掉在地上的菜葉,放回小竹簍中。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表明自己的善意,於是趕緊抓起竹簍,跟在老尼身後追了過去。
  很快又看到老尼的身影,她並非獨自一人。另外,還有兩人在那兒。
  這三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家人。他們為了躲避北風,選了一處微微傾斜的山坡地,在陽光下鋪著毛毯,上面擺著茶具、水壺、鍋子等器具。像這樣以藍天、大地為茶室,將自然視為自家庭院的生活,倒也悠閒風雅。
  2
  三人中,一人是男僕,還有一人像是老尼的兒子。
  雖說是兒子,也已是四十七八歲的人了。此人的長相像極了京都出土的燒瓷人偶,膚色雪白,肌肉豐盈亮麗,臉上、內心洋溢著舒暢和愉快。
  剛才,這位老尼叫著:
  「光悅呀———」
  想必這人的名字就叫做光悅吧!
  當今,在京都本阿彌路,也住著一位名聞天下的光悅。
  傳言加賀大納言利家每月給他兩百石的資助金,不知羨煞多少人。他住在商店街,靠兩百石的資助金過著豪奢的生活。而且,又受德川家康特別的賞識,准予自由進出朝廷。因此,天下諸侯行經這一家門前時,都小心翼翼地低著頭。
  因他住在京都本阿彌路,所以被稱為本阿彌光悅。他的本名叫做次郎三郎,職業是刀劍的鑒定、研磨和修理。就因為這三種技能,所以從足利時代到室町時代,家世一直興盛不衰。而且,在今川家、織田家、豐臣家時代,世世代代都受到寵信及優厚待遇,一直延續至今日,堪稱擁有崇高聲譽、顯赫家世的家族。
  除此之外,光悅既能畫,又會捏陶,還會泥金畫。而他自己對書法最具信心。如果說當今的名書法家以住在男山幡的松花堂昭乘、烏丸光廣卿和近衛信尹公1 最有名的話,那麼,和這三人並駕齊驅的就是光悅。
  但是,他自己卻不滿意世人如此的評價。
  街頭巷尾甚至流傳著———
  有一次光悅拜訪素日往來密切的近衛三藐院。信尹公是氏長者前關白名門貴公子,現為左大臣,是位嚴肅的達官顯要。個性不像一般的世俗之人,但畢竟是經歷過朝鮮之役的人,所以他經常說:
  「征韓不能說是秀吉一人的事,它關係著日本國的興亡,所以,為了日本,我不能坐視不管。」
  因此,他上表天皇,自願參加征韓之役。
  秀吉聽了他的奏表之後,大聲駁喝:
  「天下最無用的人莫過於他了!」
  宮本武藏 風之卷(8)
  秀吉如此嗤笑他,最後世人卻也批評秀吉的征韓政策是天下最無益的事,這實在可笑。此事暫且不提。話說光悅拜訪近衛三藐院時,書法是經常的話題。
  有一次,三藐院問光悅道:
  「光悅!如果讓你選出天下三大名書法家,你會選哪三位?」
  光悅胸有成竹,即刻回答:
  「首先是您,其次是八幡潼本坊———就是那位昭乘吧!」
  三藐院顯出不解的神情,再次問道:
  「你說首先、其次……到底書法第一是誰呢?」
  此刻,光悅臉上毫無笑容,瞧一眼對方之後說道:
  「那就是我。」
  這就是本阿彌光悅。但是,現在出現在武藏面前,僅攜帶一名男僕的母子,會是那位本阿彌光悅嗎?如果是,怎麼會只帶一名家僕,而且穿著簡樸,使用如此平凡的茶具呢?
  光悅手持畫筆,膝上放了一張紙。紙上畫著他精心描繪的原野景色,而四周則散了一地的廢紙,上面儘是畫著流水線條,大概是用來練習的吧。
  突然,他回過頭。
  「怎麼了?」
  光悅以詢問的眼光,看著站在家僕身後全身顫抖的母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武藏。
  武藏與他沉穩的眼光接觸時,也感到心平氣和。說他的眼神讓人感到親切還不夠。在自己週遭很少碰到這樣的人,他的眼神令人倍覺懷念。就像他滿腹經綸、眼眸深處閃爍智能的光芒。對武藏來說,他那一瞬的眼神,就像久違的老朋友的笑容。
  「閣下……家母是否冒犯您了?我是她兒子,但也已四十八歲,所以請您體諒家母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了。乍看她的身體還挺硬朗,只是有點眼花,常看不清楚。在此,我為家母的疏忽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還請多包涵。」
  他將膝上的紙和手上的筆放在毛毯上,跪在地上,正準備恭敬地行禮賠罪。武藏聽了光悅的話之後,手足無措,更覺得有必要向他說明自己並非有意驚嚇他的母親。
  「唉呀……」
  武藏慌慌張張,也趕緊跪到地上,阻攔光悅的行禮。
  「您是老婆婆的兒子嗎?」
  「是的。」
  「該賠罪的是我,我絲毫不知道令堂為何如此驚嚇。令堂一看到我,就丟下竹簍逃跑……令堂年紀老邁,辛苦採摘的各種野菜掉了一地。我想,在這荒野摘這些野菜,需花費不少心力,所以將野菜撿起,送到此地,就是這樣,還請您多包涵。」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光悅聽到這裡,已大致瞭解,邊微笑邊向母親說道:
  「母親!您聽到了吧?是您誤會人家了。」
  他的母親這才放下心,從家僕身後稍稍探出頭來說道:
  「光悅呀!這麼說來,這位先生是不會加害我們嘍,是嗎?」
  「他不但不會加害我們,而且他看到您把青菜丟在地上,感念您在荒野採摘青菜的辛苦,特地將竹簍送到這裡。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輕武士啦!」
  老婆婆感到過意不去,走到武藏面前,深深地行禮賠不是,臉頰幾乎要碰到手腕上的念珠了。
  「非常抱歉!」
  解開心中的疑惑之後,老婆婆臉上堆滿笑容,向光悅說道:
  「回想剛才的事,實在非常抱歉。但是,老實說我一看到這位武士的時候,總覺得他充滿了血腥味,令人毛骨悚然。現在仔細一看,他並非這種人啊!」
  聽了這位老母親的一席無心之言,武藏內心受到一陣衝擊。他這才回過意識,覺得似乎被人看穿了。
  ——— 一個充滿血腥味的人。
  光悅的母親毫不掩飾地直言。
  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味道。但武藏被這麼一說,好像也聞到自己身上那股妖氣和血腥味。那老母親的感覺如此準確,使得武藏感到未曾有過的羞恥。
  「這位俠士!」
  光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看到武藏這個年輕人有一雙炯炯有神、閃亮無比的眼睛,他的頭髮不抹油卻殺氣四溢———全身就像火藥桶,一觸即發。對這位年輕人,光悅感到一分莫名的喜愛。
  「如果您不急著走,請休息一會兒吧!這裡非常寂靜,即使不和人交談,也會覺得神清氣爽,一顆心就像要被藍天融化一般。」
  老母親也說道:
  「待我再摘點野菜來煮鹹粥,就可招待您了。如果不嫌棄,請喝杯茶吧!」
  武藏和這對母子交談時,植在體內的殺氣荊棘,已被連根拔起,整個人變得心平氣和,重新感受到家人的溫暖。於是他脫下草鞋,坐到毛毯上。
  雙方越談越投機,他對這母子漸漸有所瞭解。老母親叫做妙秀,在京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賢妻良母,而兒子光悅,是本阿彌街的藝林中,名聞遐邇的大師。此刻,終可確定他就是傳說中的本阿彌光悅。
  一提到刀,大家就會聯想到家喻戶曉的本阿彌家。雖然這麼說,但是武藏仍然無法將眼前的光悅和妙秀這對母子,與自己印象中赫赫有名的本阿彌家做聯想。即使這對母子具有顯赫家世,但也許是因為在荒野中邂逅,所以讓人覺得他們和普通人毫無兩樣。況且,他們和藹可親的態度,令人一時無法忘懷。
  宮本武藏 風之卷(9)
  妙秀邊等著水沸騰,邊問兒子:
  「這孩子幾歲?」
  光悅瞧一眼武藏之後,回答道:
  「大概二十五六歲吧!」
  武藏搖搖頭說道:
  「不是!是二十二歲。」
  妙秀露出訝異的眼光說道:
  「還這麼年輕啊!正好二十二歲,那可以當我的孫子嘍!」
  接著,妙秀又問家鄉在哪裡、雙親是否健在、和誰習劍等,問個不停。
  武藏被老母親當成孫子,喚起了童心。言語間不自覺流露出孩童的天真氣息。
  武藏直至今日一直走在嚴格的鍛煉之路,欲將自己鍛煉成銅牆鐵壁,而不曾讓生命好好地喘息。此刻,和妙秀交談之時,他那久經風吹日曬、麻木不仁的肉體,突然渴望開懷暢談、躺在地上撒嬌的心情。
  然而武藏卻無法做到。
  妙秀、光悅以及這塊毛毯上所有的東西,甚至一隻茶杯,均和藍天協調,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猶如原野中的小鳥,閑靜、愉悅地享受著大自然。只有武藏自己始終感到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只有在交談的時候,武藏才感到與毛毯上的人水乳交融,這事令他感到安慰不已。
  但是,不久,妙秀開始望著茶壺沉默不語,而光悅也拿起畫筆,背對著他畫畫。這一來,武藏無法和他們交談,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他只感到無聊、孤獨和寂寞。
  武藏心想:
  這有什麼樂趣?這對母子在初春之際,來到這荒野,不覺得冷嗎?
  武藏覺得這對母子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單純為了采野葉,應該等天氣較暖和、來往行人較多的時候才對。那時,草也長出來、花也開了;如果是為了喫茶享樂,根本沒必要千里迢迢將爐子、茶壺等器具帶到此地,用起來也不方便。更何況本阿彌家是望族,住處必定有好茶室。
  是為了畫畫嗎?
  武藏又這麼猜想著,眼睛望著光悅寬廣的背。
  稍微側身,看到光悅在紙上畫著和先前一樣的圖,而且只畫流水。
  抬頭一望,不遠處的枯草地,有一道彎彎曲曲的小河,光悅專心一意畫著這流水的線條。他想藉用水墨將它呈現在紙上,就是一直無法捕捉到它的神韻,所以光悅不厭其煩地畫了幾十遍同樣的線條。
  啊!原來繪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武藏忘了無聊,不覺看得出神。
  當敵人站在劍的一端,自己達到忘我之時,內心的感覺猶如與天地合而為一。噢!不!連感覺都消失的時候,劍才能砍中敵人。光悅大人大概還將水看成對手,所以才畫不好。要是他能將自己視為水就好了!
  無論觀看什麼,武藏都會三句不離本行,馬上想到劍。
  由劍觀畫,他可以有某些程度的理解。但是,無法理解的是,妙秀和光悅為何如此快樂?雖然母子兩人靜靜地背對著背,卻可以看出他們正在享受今日美好的時光,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大概是因為他們無所事事吧!
  他單純地下了結論———
  在這危險重重的時勢下,也有人整日裡只是畫畫圖、沏沏茶吧……我就沒有這種緣分。他們大概就是那種擁有祖先龐大財產,卻不管時勢、與世無爭、遊山玩水的閒人雅士吧?
  過不了多久,他又開始覺得意興闌珊。對武藏來說,懶惰是要不得的,所以一興起這種感覺,他便無法再待下去了。
  武藏準備穿上草鞋,表情看來好像即將從無聊中解脫一般。
  「打擾你們了!」
  妙秀頗感意外地說道:
  「啊!你要走了嗎?」
  光悅也靜靜地回過頭來說道:
  「雖然不成敬意,但家母誠心想請您喝杯茶,所以剛才全神貫注燒開水。不能再多留一會兒嗎?剛剛您不是跟家母說過,您今早在蓮台寺野和吉岡家的長子比武嗎?比武之後,沒有比喝杯茶再好的事了———這是加賀大納言大人和家康公經常說的話。沒有比茶更能養心的東西了。我認為動由靜生……來,我來陪您聊一聊吧!」
  這兒離蓮台寺野有一段距離,難道光悅已經知道今早自己和吉岡清十郎比武的事了?
  儘管他已知道,卻把這件事當做與他毫無相干的另一個世界的騷動,這才能如此寧靜吧?
  武藏再次看了光悅母子一眼之後,坐直身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喝杯茶再走吧!」
  光悅非常高興:
  「我並非要強迫挽留您。」
  他說完將硯台蓋好,並將盒子壓在紙上,以免畫紙亂飛。
  光悅置物的箱子,外面鑲著沉甸甸的黃金、白金、螺鈿,光輝燦爛有如吉丁蟲,閃閃發光,相當刺眼。武藏不自覺地伸伸懶腰,看了一眼描金鑲鈿的置物箱。
  箱子最下面一層放硯台,這一層的泥金畫,一點都不燦爛刺眼。但是,卻將桃山城美麗景象,縮小彙集在這一處,盡入眼底。而且,泥金畫上頭似乎熏了千年的高漆,芳香無比。
  宮本武藏 風之卷(10)
  「……」
  武藏百看不厭,眼睛直盯著箱子。
  比起十方蒼穹,比起四方的自然荒野,武藏認為這個小小的手藝品是世界上最美的。光看著它,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此時,光悅說道:
  「那是我閒暇時的作品,您好像蠻中意的!」
  武藏回答:
  「哦?您也畫泥金畫嗎?」
  光悅笑而不答。他看到武藏好像對這藝術品比對天然之美更存敬意,因此,在心裡笑道:
  這個年輕人真是個鄉巴佬。
  武藏渾然不知面前這人,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扁他,仍然盯著箱子讚美道:
  「真是巧奪天工呀!」
  光悅補充:
  「雖然我說那是我的消遣之作,但是配合構圖的和歌,都是出自近衛三藐院大人之作,而且也是他的親筆字。因此,這件作品也可說是兩人合作而成的。」
  「是關白家那位近衛三藐院嗎?」
  「沒錯!就是童山公之子信尹公。」
  「我的姨丈長年在近衛家工作。」
  「請問令姨丈叫什麼名字?」
  「他叫松尾要人。」
  「啊!是要人先生啊!我跟他很熟。每次到近衛家都承蒙他的關照,而且要人先生也經常到寒舍來。」
  「真的嗎?」
  「母親!」
  光悅將此事告訴母親妙秀之後,接著說道:
  「也許我們真是有緣呢!」
  妙秀也答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孩子是要人先生的外甥嘍!」
  妙秀邊說邊離開風爐,來到武藏和兒子身邊,姿態優雅地按茶道禮儀泡起茶來。
  雖然她已年近七十,但泡茶技巧卻相當純熟,自然熟練的舉止,甚至手指移動的細微動作,充滿了女姓優雅柔美的神韻。
  粗魯的武藏,學著光悅正襟危坐,雙腳難過極了。他的膝前擺了一個木製點心盤,雖然放著不值錢的小饅頭,但卻用在這荒野中採摘不到的綠葉鋪著呢!
  就像劍有劍法,茶亦有茶道。
  現在武藏直盯著妙秀泡茶的舉止,心裡由衷讚歎:真是好本領!簡直無懈可擊!
  他仍舊以劍道來解釋。
  一位武林高手,手持刀劍凜然而立,其態度之莊嚴,令人覺得他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現在武藏從這泡茶的七十歲老母親身上也看到了如此莊嚴的姿態。
  他看得出神,並在心裡想著:
  難道,是技藝的神髓,無論任何事,只要精通了,道理都是相同的。
  但是———
  武藏望著擺在膝前小綢巾上的茶碗,他不知道該如何端茶?如何喝茶?因為他從未正式喝過茶。
  那茶碗好像是小孩捏的樸拙之作。然而碗內深綠色的泡沫,卻比天空的顏色更深沉、更寧靜。
  「……」
  光悅已吃過甜點。接著,就像寒夜中,握著溫暖的物品一般,光悅兩手端起茶碗,兩三口就喝光了。
  「光悅閣下!」
  武藏終於開口說道:
  「我是學武的人,對茶道一無所知,完全不懂喝茶的規矩。」
  此時,妙秀像是在責備孫子般,溫柔的眼光瞪了武藏一眼:
  「你這說什麼話……」
  「對茶道無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喝茶並不需要高智慧、高知識。你是武士,就以武士的方式喝吧!」
  「這樣子啊!」
  「茶道並非就是禮儀,禮儀是要聚精會神的。你所熟知的劍道,不也是如此嗎?」
  「正是如此。」
  「聚精會神時,如果肩膀僵硬,會損壞煞費苦心所泡的茶味。而劍道也是一樣,如果身體僵硬,會令心與劍無法合而為一,你說對不對?」
  「沒錯!」
  「哈!哈!我對劍法完全不懂呢!」
  武藏原想傾聽妙秀接下來要說什麼,豈料妙秀接下來只是哈哈幾聲就將話題結束,武藏不自覺低下頭來。
  武藏膝蓋坐麻了,便改變跪姿,換成盤腿而坐。接著端起茶碗,也不管它燙不燙,就像喝湯般一口氣喝完。嚥下之後,他心裡喊著:
  「好苦啊!」
  只有這件事,他無法佯裝說很好喝。
  「再來一杯吧?」
  「不!已經夠了。」
  究竟有什麼好喝的嘛!為何人們如此看重,而且還定出一套泡茶規矩呢?
  武藏無法理解。這個問題和先前對這對母子所持的疑問,是不容忽視的。如果茶道只是自己粗淺地感受到的東西,那它就不會歷經東山時代長遠的文化而如此發揚光大。而且也不會如此受到秀吉和家康等大人物全力的支持而歷久彌新。
  柳生石舟齋也在晚年隱遁於此道。印象裡澤庵和尚也經常提起茶道。
  武藏再次望著小綢巾上的茶碗。
  武藏想著石舟齋,再看看眼前的茶碗,突然想起石舟齋送他一枝芍葯的事情。
  不是想起那枝芍葯花,而是想到那花枝的切口,以及手拿芍葯枝時強烈的顫慄。
  宮本武藏 風之卷(11)
  「啊呀!」
  武藏幾乎要叫了出來,一隻茶碗,卻令他內心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
  他將茶碗放在膝上,仔細端詳著。
  武藏與剛才判若兩人,他的眼神充滿熱情,仔細地端詳茶碗上的刻紋。
  「石舟齋切芍葯枝的切口,與這茶碗陶器上的刻紋,兩者的鋒利度是一樣的……嗯!兩者的手藝都技術非凡。」
  武藏肋骨膨脹,感覺呼吸困難———他無法說明原因。只能說茶碗上潛藏著名師的力量。這種無法言喻的感覺,直沁心肺。而武藏比別人更有這種感受力。他心裡暗暗問道:
  到底是誰做的呢?
  他拿著茶碗,愛不釋手。
  武藏禁不住問道:
  「光悅閣下!就如剛剛我說過的,我對陶器一竅不通。只想請教您,這只茶碗是出自哪位名師之手呢?」
  「為什麼問這個呢?」
  光悅說話的語氣,如同他的臉一般,非常柔和。雖然他的嘴唇渾厚,但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女性特有的嬌柔。下垂的眼角像魚一樣細長,看起來頗具威嚴。偶爾,帶點嘲笑人的皺紋。
  「您問我為什麼問,實在令我無法作答,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光悅不懷好意又問道:
  「是哪個地方,或是什麼東西,引發您想到這個問題?」
  武藏想了一會兒後,回答道:
  「我無法說得很清楚,不過,我試著說說看吧!這個用小竹片切割的陶土刻紋———」
  「嗯!」
  光悅是個有藝術天賦的人,況且他認定武藏沒有藝術理念,因而不把他放在眼裡。但意外地,武藏竟然說出不能等閒視之的話,因此,光悅那猶如女人般溫柔豐厚的嘴唇突然緊緊閉住。
  「武藏閣下,您認為小竹片的刻紋怎樣?」
  「非常鋒利!」
  「只有這樣嗎?」
  「不!不只這樣,相當複雜,這個人一定很有器量。」
  「還有呢?」
  「他的刀就像相州產的,非常鋒利,而且還漆上芳香漆。再看茶碗,整體來說,雖然樸實,卻有著優越感,有一股王侯將相驕傲自大的味道,也有一股睥睨眾生的感覺。」
  「嗯!嗯……原來如此。」
  「因此,我認為作者是個深不可測的人,一定是位名師……恕我冒昧,到底是哪位陶藝家燒了這只茶碗呢?」
  此刻,光悅厚厚的嘴唇這才綻開來,他噙著口水:
  「是我呀……哈!哈!是我閒暇時燒的碗啊!」
  光悅真是有失厚道。
  讓武藏盡情批評之後,才說出茶碗的作者是自己。這種故意嘲弄對方,令武藏感到不舒服,應該罪加一等。何況光悅已四十八歲,而武藏才二十二歲,單就年紀的差異,就是不爭的事實。武藏卻一點也不動怒,反而非常佩服光悅,心想:
  「這個人竟然連陶器都會燒……更想不到這只茶碗的作者就是他。」
  對於光悅的多才多藝,不!與其說是才能,倒不如說他像那只樸實的茶碗隱含著人類的深度。武藏自覺相形見絀。
  武藏原本要拿引以自傲的劍術來衡量這號人物,但卻派不上用場,便對他倍加尊敬了。
  武藏有了這種想法之後,無形中便顯得渺小了。他具有臣服於這一類人的天性,從這裡也可以看到自己的不夠成熟。在成人面前他只不過是一位渺小且害羞的小伙子罷了。
  光悅說道:
  「您好像很喜歡陶器,所以才能慧眼識英雄。」
  「我是門外漢,我只是猜想而已。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事實就是如此,想燒一隻好茶碗,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您有藝術的感受性,且相當敏銳———不愧是用劍的人,才能自然地培養好眼力。」
  光悅心裡已默認武藏的能力,但是,成人就是這麼好面子,即使心裡頗受感動,嘴上也絕不誇你半句。
  武藏忘了時間這回事。他們交談的時候,家僕已摘回一些野菜。妙秀煮好粥,蒸好菜根,並盛在光悅親手做的小盤子上,配上芳香四溢的醬菜,開始享受一頓簡單的野宴。
  武藏覺得這些菜太淡了不好吃。他想吃味道濃厚較有油脂的食物。
  雖然如此,他還是打算好好品嚐野菜、野蘿蔔淡淡的滋味。因為他知道從光悅和妙秀身上,一定可以學到一些道理。
  但是,說不定吉岡門徒為了替師父報仇,會追到這裡來。因此,武藏一直無法靜下心來,他不時眺望遠處的荒野。
  「感謝您熱情款待!雖然沒什麼急事,但是深怕對手的門人追趕過來,連累你們。如果有緣,我們後會有期。」
  妙秀站起身來送客:
  「若到本阿彌來,請到寒舍一坐。」
  光悅也說道:
  「武藏閣下,改天請到寒舍一敘———屆時再慢慢聊。」
  「我一定去拜訪。」
  武藏一直擔心吉岡家的人會追來,但是寬廣的原野上,未見吉岡門徒的影子。武藏再次回頭眺望那片光悅母子享樂的毛毯世界。
  宮本武藏 風之卷(12)
  他心裡想著:自己所走的路,只是一條又小又危險的路。光悅所悠遊的天地既明亮又寬廣,兩者真是天壤之別。我望塵莫及呀!
  「……」
  武藏靜靜地朝著荒野的另一端走去。跟先前一樣,他仍是低頭默默前行。
  3
  「吉岡第二代丟盡臉了!真令人痛快!喝酒!喝酒!乾杯!」
  郊區養牛街有家酒館,泥地間內瀰漫著柴火的煙霧,空氣中飄來食物的香味,屋內已逐漸暗了下來,但是屋外,晚霞卻將街道照得通紅,彷彿火燒一般。每次掀起門簾,便可從屋內望見遠處東寺塔猶如一團黑炭的烏鴉。
  「喝吧!」
  圍著板凳坐著三四位商人,也有獨自一人靜靜吃飯的六部1 還有一群工人擲銅板、划拳喝酒,這些人把狹窄的泥地間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說道:
  「好暗啊!老闆,我們會把酒灌到鼻子裡啊!」
  「知道了,我馬上燒柴火。」
  酒店老闆在房子一角的火爐內添加柴火,爐火燒得更旺,屋外越是昏暗,屋內便越顯得通紅。
  「我一想起來就氣,前年開始,吉岡就一直積欠木炭錢和魚錢,其實這些金額對武館來說,根本微不足道。除夕那天,我們到武館收賬,竟然被他們攆出來!」
  「別生氣!蓮台寺野事件,就是因果報應,不是替我們洩憤、報了仇嗎?」
  「所以我現在不但不生氣,反而非常高興。」
  「吉岡清十郎也太不中用了,才會輸得那麼慘!」
  「不是清十郎不中用,是武藏太強了。」
  「對方才一出手,清十郎就斷了一隻手,也不知道是右手還是左手。而且還是被木劍砍的,你看,武藏夠厲害吧!」
  「你親眼看到了嗎?」
  「我雖然沒親眼目睹,但看到的人都這麼說。清十郎是被人用門板抬回來的,雖然暫時保住性命,卻一輩子殘廢嘍!」
  「然後呢?」
  「吉岡的弟子揚言非殺武藏不可,否則無法在江湖上扳回吉岡派的聲譽。但是,連清十郎都不是武藏的對手,還有誰能敵得過武藏呢?吉岡門中能與武藏一較高低、決勝負的,大概只有其弟傳七郎而已。聽說現在他們正到處尋找傳七郎呢!」
  「傳七郎是清十郎的弟弟嗎?」
  「這傢伙比他哥哥更有本事,但卻是個難以管教的二少爺。只要身邊有錢,絕不回武館。他還經常利用父親拳法的關係和名聲,到處招搖撞騙。看來,他是個無賴,到處吃喝玩樂,難以應付。」
  「還真是難兄難弟。那麼偉大的拳法大師,竟然會生出這種兒子。」
  「所以我說不一定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爐火又暗了下來。火爐旁,有個男人從剛才就一直靠著牆壁打瞌睡。那人大概喝了不少酒,睡得正酣。雖然酒店老闆輕輕地添加柴火,但是薪木投入爐內時,火星爆裂,飛向那男人的頭髮和膝蓋。
  「這位客官,火會燒到您的衣服下擺,請您往後退一些。」
  男人遲鈍地睜開他那因酒和火而充滿血絲的眼睛,含糊說道:
  「嗯!嗯!知道了。加柴火的動作輕一點。」
  但是那人仍雙手抱在胸前,腳也不挪一下。他已經爛醉如泥,表情卻抑鬱寡歡。
  從其酒品及臉上浮現的青筋看,此人正是本位田又八。
  蓮台寺野那天所發生的事,除了這裡之外,也謠傳到各處。
  武藏越出名,本位田又八就越感淒慘。他出人頭地之前,不想再聽到有關武藏的事。但是,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即使摀住耳朵,還是聽到類似的話題。因此,連酒都無法為他解憂消愁。
  「老闆,再給我斟一杯。什麼?冷酒也行,用那個大酒杯。」
  「客官,您不要緊吧?您的臉色都發白了。」
  「胡說什麼!我臉色發白是天生的。」
  不知又喝了幾大杯,連老闆都記不清楚了,只見他一杯杯地猛灌。
  灌完酒,他又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默地靠著牆。雖然喝了那麼多酒,腳邊的爐火又燒得那麼旺,但是他臉上卻毫無血色。他心想:
  「什麼嘛!我做給你看!人要成功,並非非得靠劍術才行。不管是有錢人、有地位的人或是流氓,無論走哪一條路,只要能成為一國或一城之主就行了!我和武藏兩人才二十二歲,俗語說少年得志大不幸,因為這些人自認是天才、驕傲自大,到了三十歲左右,聲名便已搖搖欲墜,只得淪落為小鬼頭之類的稱呼,這就是他們這種人的下場。」
  他耳中聽著武藏的神勇事跡,心裡充滿了反感。他在大阪郊區一聽到這傳聞,便立刻趕來京都。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不過因為太在意武藏,所以來看看事後的情形,他心想:
  「現在,正是武藏那傢伙自得意滿之時,總會有人修理他吧!吉岡是何等人物,還有十劍士,還有他弟弟傳七郎呢……」
  他心中一直在等待武藏一敗塗地的一天,再看看自己是否能僥倖出人頭地。
  宮本武藏 風之卷(13)
  「啊!口好渴!」
  突然,他站了起來,其他的客人都回頭看他。又八走到角落的大水缸前,低下頭來,用水勺舀水喝。然後丟下勺子,掀起門簾,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酒館老闆對又八這一舉動相當吃驚,他看到又八的身影還在門後,趕緊追出去:
  「喂!客官!」
  「您還未結賬呢!」
  其他的客人,也都把頭伸出門簾看個究竟。又八搖晃的身子勉強站住了腳。
  「什麼事?」
  「客官!您忘了嗎?」
  「我忘了東西嗎?」
  「酒的……嘿!嘿……您還沒付酒錢呢!」
  「啊!結賬啊!」
  「沒錯!」
  「錢嘛!」
  「嗯!」
  「錢的事,實在傷腦筋啊!前幾天都花光了。」
  「這麼說來,你一開始就明知身無分文,卻存心想喝霸王酒嘍?」
  「閉、閉嘴!」
  又八伸手在懷中來回摸了摸,最後找到一個印盒,將它朝酒館老闆的臉丟去:
  「我也是個堂堂正正的武士,才不會墮落到白喝酒呢!———這東西付賬嫌多了,你就拿去吧!多的就不必找了!」
  酒館老闆還沒看清楚丟過來的東西就被它打中臉頰,痛得兩手捂臉。在門簾後偷看的客人,對又八的行為非常生氣,一起衝到外面,怒罵道:
  「好大的膽子!」
  「竟然敢喝霸王酒!」
  「敢做敢當啊!」
  這些人一身酒味,黃湯下肚之後,對不道德或違規的人特別憤怒。眾人將又八圍住:
  「真是壞毛病!臭小子,付了錢再走。」
  「像你這樣的傢伙,一年到頭不知要喝倒幾家酒店。如果沒錢,就讓我們每人打一次頭。」
  又八看到眾人如此憤慨,且揚言要毆打他,所以一直握著刀柄,以防萬一:
  「什麼?想打我?有意思,打打看啊!你們當我是誰啊?」
  「把你當成比乞丐還沒志氣、比盜賊還無恥的垃圾浪人啊!怎麼樣?」
  「有種!敢這麼說。」
  又八臉色發白,蹙著眉,怒視四周叫囂道:
  「聽了我的名字,可別嚇著了。」
  「誰會嚇到?」
  「我就是佐佐木小次郎,伊籐一刀齋的師弟,也是鍾卷流的能手,你們沒聽過我小次郎嗎?」
  群眾中有人伸出手來怒責道:
  「真可笑,自命不凡的傢伙!不管你是誰,拿出酒錢來。」
  又八聽了之後說道:
  「如果印盒不夠,這個再拿去抵。」
  冷不防地,又八拔出刀,砍斷了那男子的手腕。那人哇地慘叫一聲,由於叫聲太過誇張,一時人人都誤以為自己受傷流血,張皇失措間,擠成一團,驚慌地叫道:
  「他拔刀了!」
  眾人爭先恐後地逃開。
  又八高舉著白刃,眼光冷冷地瞪著眾人。
  「剛才你們說什麼?我要讓你們這些螻蟻之輩瞧瞧佐佐木小次郎的厲害。站住!把頭留下來再走。」
  暮色中,又八獨自一人揮舞著白刃,口中不停地說:「我是佐佐木小次郎。」但是,身旁的人已經跑光了。夜逐漸籠罩了下來,四週一片靜寂地,連烏鴉的啼聲也沒有。
  「……」
  又八仰著臉,好像被人搔癢般露齒狂笑。但是,臉上卻是欲哭無淚的寂寞表情。他顫抖著收刀入鞘,跌跌撞撞……蹣跚地走著。
  打中酒館老闆臉頰的小印盒,因為老闆慌張逃走,所以掉在路旁,映著星光閃閃發亮。
  印盒是用黑檀木做的,上面鑲嵌著藍貝殼。雖然看不出是什麼昂貴的盒子,但是丟在夜晚的路旁,盒子上藍貝殼閃閃發光。遠遠望去,彷彿是一群螢火蟲停在那兒一般,很是閃爍耀眼。
  「咦?」
  隨後,從酒館出來的行腳僧撿起這個小印盒。剛才,行腳僧好像有急事在身,匆忙上路。但是,當他撿起印盒之後,卻又折回酒店屋簷下,藉著門縫透出的亮光,仔細觀看盒子上的圖樣與標記。
  「啊!這是主人的小印盒呀!是他到伏見城去時,帶在身邊的東西啊……這盒底刻著小小的『天鬼』二字,沒錯,就是這圖樣。」
  絕不能放走那個人,行腳僧急忙去追趕又八。
  「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
  雖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呼叫,但是因為那不是自己的名字,所以爛醉如泥的又八,簡直充耳不聞。
  又八從九條往堀川的方向走去。
  行腳僧加快腳步追趕過來,一把抓住又八背後的刀鞘說道:
  「小次郎先生!請留步。」
  又八像打嗝一般「哦」了一聲,回過頭來問道:
  「叫我嗎?」
  行腳僧露出冷冷的眼光。
  「您不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嗎?」
  又八彷彿酒醒了:
  「我是小次郎嗎……如果我是小次郎,你要做什麼?」
  宮本武藏 風之卷(14)
  「我想請教您。」
  「什……什麼事?」
  「這小印盒,您是從哪兒得到的?」
  「哦?小印盒?」
  他的醉意逐漸消失。那位在伏見城工地被折磨至死的武士,又浮現在他眼前。
  行腳僧又追問:
  「我想問您是從哪兒得到此物?小次郎先生,這個小印盒為什麼會落在您手上呢?」
  這男子大約二十六七歲。
  又八板起面孔,試探似地詢問對方:
  「你到底是誰?」
  「不管我是誰,請告訴我小印盒的來處。」
  「我一直帶在身邊,根本談不上出處。」
  「不要胡說!」
  突然,行腳僧改變語氣叫道:
  「請說出實情!要不然,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天大誤會。」
  「這就是實情。」
  「這麼說來,你是不肯說實話嘍?」
  又八故意虛張聲勢問道: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你這假小次郎!」
  話聲甫落,行腳僧手中四尺兩三的橡木杖,像疾風般咻的一聲已來到又八面前。雖然又八還有幾分醉意,但是本能的反應,使他後退了好幾步。
  又八踉踉蹌蹌後退了兩三步,跌坐在地,但又一骨碌地站了起來,趕緊逃走。他速度之快令行腳僧也措手不及。
  這就是認為酩酊大醉的人動作不可能敏捷的後果。行腳僧慌張叫道:
  「你這傢伙!」
  他追趕著,並藉著風勢,再次將木杖丟向又八。
  又八縮了縮脖子,木杖帶著呼嘯聲從身邊飛了過去。又八幾乎無法招架,於是縱身一跳,逃之夭夭。
  行腳僧拾起沒打中又八的木杖,飛也似地追趕過去。然後,算準時間,再一次將木杖投向黑暗中。
  又八好不容易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木杖的兩次攻擊。全身的酒氣頓時從毛細孔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八的喉嚨像是燒焦了一般,口渴難耐。
  無論逃到哪裡,總覺得身後一直傳來行腳僧追趕的腳步聲。這裡已經接近六條街或是五條街,應該安全了吧!又八覺得已經脫離險境,才放下心來撫著胸脯:
  「噢!真慘……應該不會再追來了吧!」
  接下來,他四處張望街道的小胡同。他並非在考慮逃跑的路線,而是在尋找水井。
  他好像發現水井了,逕自往小胡同後面走去。這條貧民街,有一口公用井。
  又八用吊桶打出井水,往口中猛灌。最後,他終於放下吊桶,嘩啦嘩啦地洗去臉上的汗水。
  「那行腳僧是何方人物?」
  剛才的情形,令他心有餘悸。
  裝金錢的皮革腰包、中條流目錄以及剛才的小印盒,這三樣東西,是去年夏天在伏見城工地,一個沒有下巴的武士被眾人打死之後,又八從他身上取下來的。這段期間,又八已將錢用盡,剩下的就只有中條流的秘傳目錄和那個小印盒了。
  六部那傢伙說過:印盒是我主人的物品。所以那傢伙一定是死去武士的隨從。
  世界真小,竟然會碰到行腳僧。又八始終覺得有人在追殺他,這讓他感到很不光彩、很慚愧。即使走到陰暗的地方,也總覺得鬼影幢幢,到處都有人在追趕他似的。
  「他那打人的東西,也不曉得是木杖還是木棒,隨時都有可能像一陣風呼嘯過來,要是被它打中準沒命。我可不能掉以輕心!」
  用盡死人的錢,一直令又八良心不安,他覺得自己做了壞事。那個炎炎的夏日,武士被屠殺慘死的情景,經常浮現在他眼前。
  待我努力工作,存了錢,一定先把這筆錢還清。等我出人頭地,一定要立石碑供奉他。又八在心裡,不斷向死者道歉。
  他伸手到懷裡,摸摸那本中條流的秘傳目錄思考一番:
  「對了,這東西一直放在身上,一定會被懷疑是兇手,倒不如把它丟了。」
  懷中卷軸的邊緣一直刺得身體很不舒服,帶著這東西行走各地也挺麻煩的。
  但是,又八馬上又想到丟掉實在很可惜,自己終究身無分文,這卷軸也等於是自己的財產一樣。無論如何,以此物為敲門磚,即使不能通往出人頭地之門,總可以找到買主吧!就因為他抱著如此僥倖的心裡,所以即使受過赤壁八十馬的欺騙,還是沒有覺悟。
  冒用寫在秘傳上的佐佐木小次郎之名,非常吃得開。對無名的小武館或是喜歡劍術的路人,報出小次郎的名號之後,不但能獲得對方極大的尊敬,而且不用說什麼,一宿一飯之事,對方也會優先處理。
  新年以來這半個月,他差不多都是靠這部卷軸吃飯過活的。
  「還是別丟掉。我好像志氣越來越小了,這說不定會妨礙我出人頭地。我應該學武藏的寬宏氣度,要向取得天下的傢伙看齊才是。」
  內心雖然做了決定,但今晚下榻之處還沒有著落。貧民窟的房屋,雖然是用泥土和茅草築成,且已傾斜,搖搖欲墜。但是,只要有屋簷、有門的地方,就會令又八羨慕不已。
  宮本武藏 風之卷(15)
  4
  又八貪婪的眼神窺伺著貧民窟。這裡的每一戶人家,看起來都很窮。
  有夫婦兩人對坐鍋邊,也有兄妹圍著老母,正在趕夜工。不過,物質生活雖然相當匱乏,卻有著秀吉或家康家所缺少的相互扶持的東西,那就是貧窮家庭中濃厚的骨肉親情。因為家人彼此互相安慰、互相體諒,所以這貧民窟才沒變成餓鬼居住的地方。
  「我也是有母親的人———母親大人!您還好吧?」
  又八突然想念起母親。
  去年底,和母親相處七天後,因覺得母子倆的日子實在無聊,所以半途棄母而去。
  「我真是不應該!可憐的母親……不管我怎麼追求喜歡的女人,也無法找到像母親般由衷疼愛我的女人。」
  距離目的地所剩的里程不多,又八想到清水觀音堂去看看。那裡的屋簷下,總有安身之處吧!何況,因緣際會,說不定還可以遇見母親。
  老母阿杉是位虔誠的信徒,無論是神是佛,她都堅信他們具有非凡的神力。啊!不只是相信而已,甚至依賴他們。阿杉在大阪和又八一起生活的七天裡,母子所以不和,是因為阿杉整日盡往神社佛寺跑。這種情形,令又八覺得無聊,覺得無法長期和母親一起生活。
  當時,又八好幾次聽阿杉說道:
  「神明要顯靈了,世間沒有像清水寺觀世音菩薩這麼靈驗的。我到那裡虔誠祈禱了三至七天,就讓我碰到武藏那傢伙,而且,還是在殿前遇到的呢!因此,只有清水寺觀世音菩薩才是真正靈驗的神明,虔誠的相信他吧!」
  「到了春天,我會順道來此參拜,祈求神明保護本位田家。」又八聽母親這麼說了好幾遍。
  因此,說不定母親已經在那裡參拜了。又八這麼想著。他的想法,未必沒有根據。
  由六條坊門街道往五條走去,雖是大街道,但是這裡的夜色暗得讓人覺得隨時會被野狗絆倒,因為野狗實在太多了。
  從剛才他就一直被野狗的叫聲所包圍,這些狗並不是你丟顆石頭就可以讓它們安靜的。但是,又八對狗群的吠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即使狗群兇惡的尾隨在後,他也不在乎。
  最後連狗都叫得不起勁了。
  但是,靠近五條的松樹林時,狗群突然朝另一個方向吠叫,原本跟在又八前後的狗群也都胡亂地跳竄,並和另外一群狗混在一起,圍著一棵松樹,仰頭不停地向空中咆哮。
  在黑暗中搖晃蠢動的狗影有如狼群一般,數也數不盡。其中有幾隻狗張牙舞爪往松樹上跳了五六尺高。
  「咦?」
  又八瞪大了眼睛仰頭往上看。樹梢上好像有個人影。透過微亮的星光,他看到一個穿著美麗衣服的女人,白淨的臉龐在纖細的松葉間發抖。
  那女人究竟是被狗追趕才爬到樹上?還是原本就躲在樹上,卻被野狗發現才受包圍的呢?此點無法得知,但不管實際如何,在樹梢上顫抖的身影,很明顯地是一位年輕女孩。
  又八向狗群揮拳、叫囂道:
  「滾開!滾開!」
  「畜生!」
  他向狗群丟了兩三顆石頭。
  以前聽人說過,只要學狗四腳著地吼叫就可嚇走其他的狗。因此,又八便學野獸的模樣,四腳著地,口中吼著:
  「汪!汪!」
  然而這個動作對這群狗卻絲毫不起作用。
  狗不只三四隻,無數的影子有如深淵中的魚紋一般,搖擺著尾巴,張牙舞爪,兇猛地朝著樹上顫抖的女子猛吠,幾乎要把樹皮剝下來了,根本不把學狗樣的又八看在眼裡。
  又八忿然叫罵:
  「這群臭傢伙!」
  他突然想到,如果讓樹上的女子看到一個帶著兩把刀的青年四肢著地學畜生的樣子,豈不是奇恥大辱?
  突然,有一隻狗慘叫一聲,其他的狗看到又八手上的大刀以及被砍死在地的狗屍時,立刻聚集在一起拱起骨瘦如柴的脊背戒備著。
  「不相信你們不怕這個。」
  又八揮舞著大刀,朝狗群追趕過去。狗群這才四處逃竄,揚起了塵土,有些砂子還濺到又八臉上。
  「喂,姑娘!可以下來了,下來吧!」
  他向樹上呼叫著,樹上傳來金屬優美的叮噹聲。
  「啊!這不是朱實嗎?」
  朱實衣袖上的鈴鐺聲,又八記得很清楚。雖然將鈴鐺掛在腰帶或衣袖的女子,不只朱實一人。但是黑暗中的女子臉龐,看來很像朱實。
  她非常驚慌地問道:
  「誰……是誰?」
  果然是朱實的聲音。又八回答道:
  「我是又八,你認不出來了嗎?」
  「啊?是又八哥哥啊!」
  「你在這裡做啥?你不是向來不怕狗嗎?」
  「我並不是怕狗才躲到樹上的。」
  「總之,先下來再說吧!」
  「但是……」
  朱實在樹上仔細掃視了一下安靜的四周。
  「又八哥!請你也躲一下,因為那個人一定會找到這兒來的。」
  宮本武藏 風之卷(16)
  「那個人?是誰呀?」
  「一時無法說清楚,總之,他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去年底我還一直認為他是個親切的男人,後來逐漸對我做出殘忍粗暴的舉動……因此今晚我趁機從六條的佛具店二樓逃了出來。他好像已經發現,追過來了。」
  「是阿甲嗎?」
  「才不是母親呢!」
  「是祇園籐次嗎?」
  「如果是他,就沒什麼好怕了。啊!好像來了。又八哥哥,你站在那裡,我會被發現的,而且你也會慘遭不幸,快躲起來吧!」
  「什麼!那傢伙來了?」
  又八心生彷徨,一時拿不定主意。
  女人的眼睛會指使男人。男人如果意識到女人的眼色,要不是使出沒人品的金錢攻勢,就是使出英雄氣概。剛才又八以為四下無人,四肢著地學畜生的羞恥,填滿了又八的心胸。
  因此,全不理會朱實在樹上跟他說了多少次的「你會慘遭不幸」、「趕快躲起來吧」。
  越是聽朱實這麼說,越讓他覺得自己要像個男子漢。要是他大叫一聲:「糟了!」並驚惶失措地躲到暗處露出屁股,儘管朱實不是自己的愛人,又八也絕不能讓她看到自己這種醜態。
  正在思考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眼前,與受到驚嚇而後退的又八異口同聲說道:
  「啊?誰?」
  朱實擔心的可怕男人終於來了。他看到又八手上還滴著狗血的刀,不禁睜大了眼,心裡認為又八一定不是泛泛之輩,於是問道:「你是誰?」並將又八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
  朱實過於害怕,使得又八也忐忑不安。他仔細端詳對方,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年齡和自己差不多,梳著劉海,窄袖服非常華麗。又八心想:
  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
  乍看之下,他的裝扮顯得有些柔弱。
  於是,又八哼了幾聲,放下心來。像這樣的對手,再來幾個都沒問題。今日傍晚碰上的行腳僧,是令人畏懼的角色。但是,又八絕不可能輸給眼前這個明明已過二十,卻還留著劉海、穿窄袖裝的柔弱之人!
  就是這個狂妄的臭小子虐待朱實的嗎?雖然尚未問明原因,我猜他一定死纏著朱實,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好!我要好好教訓他。
  就在又八靜靜地想著時,留著劉海的年輕武士第三次問道:
  「你是什麼東西?」
  威猛的聲音,與相貌不太相稱。第三次的吆喝,就像要趕走四周的黑暗一般充滿豪邁氣概。但是,又八以貌取人,完全不把對方當一回事,他半帶揶揄說道:
  「我嗎?我是人!」
  這時,明明沒必要發笑,又八卻故意齜牙咧嘴,戲弄對方。
  劉海男子果然被激得面紅耳赤說道:
  「你連個名字都沒有嗎?難道你膽小得不敢報上名來?」
  又八對這種諷刺激怒的話語毫不在乎。
  「我倒是沒有讓你這種無名小卒問的名字。」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
  「住口!」
  年輕人斜背著一把三尺長的大刀。
  他將身體微微前傾,以展示高出肩頭的刀柄。
  「你和我的爭執,待會兒再說。先讓我把樹上的女子放下來,帶到前面的佛具店之後,再來和你一決勝負。」
  「你胡說什麼!我不會讓你這麼做。」
  「你說什麼?」
  「這女孩是我前妻的女兒,雖然我們之間緣分已盡,但我也不能見死不救。你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砍斷你的手!」
  雖然面對的不是剛才那群狗,但是又八心想只要嚇嚇對方,他就會夾著尾巴逃走。
  「有意思!」
  不料,劉海男子卻是一副好戰姿態:
  「看你這副模樣只不過能沾上武士的邊罷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碰到像你這麼有骨氣的人了,我背後的竹竿正夜夜鬧閒呢!這把傳家寶刀到我手上之後,還沒喝夠血,已經有點生銹了,正好用你的骨頭來磨一磨———但是,你可別臨陣逃脫喔!」
  對方處心積慮地想先聲奪人,讓又八騎虎難下。但是,又八完全沒警覺到會上別人的當,還很樂觀地說道:
  「少說大話,如果你想逃,還來得及。趁天色未暗,趕快從我眼前消失,還能保住性命。」
  「我也把這句話送還給你吧!閣下從剛才就一副神氣十足的架勢,卻不肯報姓名。但是,是否可再請教您尊姓大名,這是決鬥之禮呀!」
  「噢!說給你聽也沒關係,可別嚇到啊!」
  「我會把膽子安置好,不讓自己嚇到。首先,想請教您劍法的流派是……」
  交手前會如此囉嗦的,往往武功都不怎麼樣。又八越來越看輕對方,他得意洋洋說道:
  「是富田入道勢派的旁支,我有中條流的秘傳可為證。」
  「咦?中條流?」
  小次郎多少有些驚愕。
  話既出口,若不能壓倒性地懾服對方,只怕會被懷疑。接下來,又八隻好硬著頭皮模仿對方說過的話:
  宮本武藏 風之卷(17)
  「現在該你說出你的流派了吧!這可是決鬥之禮呀!」
  小次郎回答道:
  「我的流派和姓名,待會兒再奉告。你說的中條流,到底是拜誰為師呢?」
  又八馬上回答:
  「鍾卷自齋先生。」
  「哦……」
  小次郎更吃驚:
  「那麼,你認識伊籐一刀齋嘍?」
  「當然認識。」
  又八覺得越來越有趣,心想也許如往常一樣,不須動槍動刀就能讓眼前這位劉海妥協。
  因此,他得寸進尺地說道:
  「提到伊籐彌五郎一刀齋,沒什麼好隱瞞的,他是我師兄。換句話說,我們同門師事自齋大師,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尊姓大名?」
  「佐佐木小次郎。」
  「哦?」
  「我叫做佐佐木小次郎。」
  又八又報了一次自己的姓名。
  至此,小次郎不單是驚訝而已,還默不作聲。
  「哼!」
  小次郎終於露出笑容。
  又八看對方毫不迴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也以怒目相視並說道:
  「怎麼了?我的臉好笑嗎?敢情是聽了我的名字心生惶恐了吧?」
  「的確令人惶恐!」
  又八用下巴指使對方,並亮出刀柄:
  「回去!」
  「哈哈哈!」
  小次郎捧腹大笑個不停。
  「我闖蕩江湖這麼久,看過千百種人,但是,還不曾碰過這麼令人惶恐的事。佐佐木小次郎閣下,我想問你,如果你是佐佐木小次郎,那我是誰?」
  「什麼?」
  「我想問你,我到底是誰?」
  「我怎麼知道?」
  「不,不,你一定知道。也許太煩人了,但是,為了更確定,我想再次請教您尊姓大名?」
  「你沒聽清楚嗎?我叫做佐佐木小次郎。」
  「那麼,我呢?」
  「你是人啊!」
  「這話沒錯,但是,我的名字呢?」
  「你這傢伙是在戲弄我嗎?」
  「不!我是很認真,從來沒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