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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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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作 者福樓拜
類 別外國文學制 作中華電子書庫 Shu.com.cn 

書籍簡介 
  本書是一幅道地的法國十九世紀的外省風俗畫,其完美嚴謹的語言風格更是為後人傳為美談。美麗的主人公艾瑪是富裕農民的獨生女,因不甘與忠厚老實的丈夫過平庸的生活,兩次發生婚外情,後均遭情人拋棄;又因過度消費,債台高築,終於被迫自殺。著名作家左拉稱本書為「同類小說準確無誤的典範」。


目錄

    

包法利夫人(譯本序) 
第一部 
第01節 第02節 第03節 第04節 第05節 
第06節 第07節 第08節 第09節 
第二部 
第01節 第02節 第03節 第04節 第05節 
第06節 第07節 第08節 第09節 第10節 
第11節 第12節 第13節 第14節 第15節 
第三部 
第01節 第02節 第03節 第04節 第05節 
第06節 第07節 第08節 第09節 第10節 
第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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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譯本序)


施康強

  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已有好幾個中譯本,其中一個出於已故李健吾先生的大手筆。李先生還寫過一部《福樓拜評傳》,對這位作者推崇備志:「斯湯達深刻、巴爾扎克偉大、但是福樓拜,完美。」 
  這個評價或許過高,但是我們至少可以說:福樓拜力求完美。 
  福樓拜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小說家,他自稱,他也確實是藝術家,文字的藝術家。他視文字、文學創作為生命,每一部作品,每一章,每一節,每一句,都是嘔心瀝血的結果。對於他,小說的形式和風格比其內容更加重要。他寫得很慢,很苦,反覆修改,要求每一個細節都來自仔細的觀察或親身體驗,要求文字具有音樂的節奏。(「一句好的散文應該同一句好詩一樣,是不可改動的,是同樣有節奏,同樣響亮的。」)寫包法利夫人服毒時,他感到自己也好像也中了毒。 
  他寫《包法利夫人》花了四年零四個月,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正反兩面的草稿寫了一千八百頁,最後定稿不到五百頁。當然他有條件這麼做。他出身富裕的資產階級,不必為謀生而忙碌,更不必賣文為生,有的是精雕細琢的工夫。1856年《包法利夫人》在《巴黎雜誌》上發表,不僅標誌著十九世紀法國小說史的一個轉折,而且在世界範圍影響了小說這個文學體裁在此後一個多世紀的演變和發展過程。 
  如同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是對騎士小說的清算一樣,《包法利夫人》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浪漫主義與浪漫小說的清算。女主人公愛瑪·包法利(「愛瑪」是個浪漫的名字,「包法利」Bovary這個姓氏的詞根Bov包含「牛」的意思:福樓拜煞費苦心選定的這個姓名,本身就意味著想入非非的浪漫與平庸的現實之間的反差)是外省一個富裕農民的女兒,在修道院度過青年時代,飽讀浪漫派作品。她成年後嫁給一名鄉鎮醫生,平庸、遲鈍、不解兒女柔情的包法利,真所謂「綵鳳隨鴉」。於是她不安於室,先後成為風月老手、地主羅多爾夫與書記員萊昂的情人。為了取悅萊昂,維持奢華的生活,她揮霍了丈夫的財產,還借了高利貸。後來萊昂對她生厭,高利貸向她逼債,她只有服砒霜自殺。 
  故事很簡單,沒有浪漫派小說曲折離奇的情節,無非是一個「淫婦」通姦偷情,自食其果。作者的本意也不是講故事,他為小說加了一個副標題:《外省風情》。他為我們展示十九世紀中葉法國外省生活的工筆畫卷,那是個單調沉悶、狹隘閉塞的世界,容不得半點對高尚的理想,乃至愛瑪這樣對虛幻的「幸福」的追求,而以藥劑師奧梅為代表的所謂自由資產者打著科學的旗號,欺世盜名,無往而不勝。婦女在這個社會中更是弱者,福樓拜自己就說過:「就在此刻,同時在二十二個村莊中,我可憐的包法利夫人正在忍受苦難,傷心飲泣。」 
  這部今天進入文學教科書的作品,在它發表的第二年卻被當局加上有傷風化、誹謗宗教等罪名,由檢察官提出公訴。檢察官列舉書中四個段落為佐證。一,愛瑪在樹林裡委身於羅多爾夫,她因姦情而變得更加美麗:這是對通姦的頌揚。二,愛瑪病後去領聖體,她用對情人的語言向天主傾訴。三,愛瑪與萊昂在奔馳的馬車裡做愛(《巴黎雜誌》的編輯刪掉了這一段),然後是對他們幽會的旅館房間的「淫蕩描寫」。四,對愛瑪臨死終場面的描寫違背宗教和道德原則,夾雜肉慾的聯想。 
  我們且看第三項指控。檢察官委婉地稱之為「馬車裡的淪落」的那一段: 
  車子掉頭往回走;而這一回,既無目標又無方向,只是在隨意遊蕩。只見它先是駛過聖波爾教堂,勒斯居爾,加爾剛山,紅墉鎮,快活林廣場;隨後是馬拉德爾裡街,迪南德裡街,聖羅曼塔樓,聖維維安教堂,聖馬克洛教堂,聖尼凱茲教堂,---再駛過海關;---舊城樓,三管道和紀念公墓。車伕不時從車座上朝那些小酒店投去絕望的目光。他不明白車廂裡的那二位究竟著了什麼魔,居然就是不肯讓車停下。他試過好幾次,每回都即刻聽見身後傳來怒氣沖沖的喊聲。於是他只得狠下心來鞭打那兩匹汗涔涔的駑馬,任憑車子怎麼顛簸,怎麼東磕西碰,全都置之度外,他焉頭耷腦,又渴又倦又傷心,差點兒哭了出來。 
  在碼頭,在貨車與車桶之間,在街上,在界石拐角處,城裡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睜大眼睛,驚愕地望著這幕外省難得一見的場景---一輛遮著簾子、比墳墓還密不透風的馬車,不停地在眼前晃來晃去,顛簸得像條海船。 
  有一回,中午時分在曠野上,陽光射得鍍銀舊車燈珵珵發亮的當口,從黃步小窗簾裡探出只裸露的手來,把一團碎紙扔出窗外,紙屑像白蝴蝶似的隨風飄散,落入遠處開滿紫紅花朵的苜蓿地裡。 
  隨後,六點鐘光景,馬車停進博伏瓦齊納街區一條小巷,下來一個女人,面紗放得很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這段敘述,適見福樓拜藝術手段的高超。他讓讀者處於車伕與市民的視角,猜想車裡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當今的通俗小說作者或者影視編導處理汽車(相當於福樓拜時代的馬車)裡偷情的場面,不知澆上多少濃油赤醬。 
  再看對旅館房間的「淫穢描繪」: 
  在這個充滿歡樂的溫馨的房間,儘管華麗裡透出些衰頹,他倆依然鍾愛無比!每次來總看到傢俱依然如故,有時還會在檯鐘的底座上找到幾枚髮夾,那是上星期四她忘在這兒的。壁爐邊上,有張鑲嵌螺鈿的黃檀木小圓桌,他倆就在這圓桌上用餐。愛瑪把肉切開,連同溫柔甜蜜的千言萬語,一塊兒遞給他;香檳泡沫從精緻的酒杯溢出,流到她的戒指上,她忘情地縱聲大笑。他倆已完完全全被對方所佔有,根本無法自拔,因此都以為這兒就是他倆的家,他們要在這兒一起生活,直到地老天荒,就像一對年輕的終身夫妻那樣。他們說我們的房間,我們的地毯,我們的椅子,她甚至管萊昂送她的拖鞋叫我的拖鞋,那是當初看她喜歡,萊昂特地買給她的禮物。這雙粉紅緞面的拖鞋,用天鵝絨毛滾著邊。她坐在他的膝上,腳夠不著地,只能懸在半空;這時那雙小巧玲瓏、鞋跟不包革的拖鞋,就單靠光腳的腳趾點著。 
  與其說作者「淫蕩」,不如說是檢察官大人神經過敏。 
  幸虧福樓拜請出一位地位顯赫、能言善辯的大律師,法庭最後判福樓拜無罪。 
  這場官司的結果,是《包法利夫人》成為暢銷書。這以後,由於這篇小說多層次的、豐富的內涵,更由於持不同美學觀點的小說家和批評家們各取所需,它得到不同的評價。我們只能掛一漏萬,舉其大端。 
  儘管福樓拜本人對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等等頗有微詞,左拉對《包法利夫人》推崇備至:「以《包法利夫人》為典型的自然主義小說的首要特徵,是準確複製生活,排除任何故事性成分。作品的結構僅在於選擇場景以及某種和諧的展開程序......最終是小說家殺死主人公,如果他只接受普通生活的平常進程。」 
  早在上一個世紀,已有論者強調這部小說的心理學和哲學層面。儒勒.德.戈吉耶發明了「包法利主義」這個名詞,把它定義為「人所具有的把自己設想成另一個樣子的能力」。(應該說,「包法利主義」的存在先於包法利夫人,而且是超國界的。中國文學史上有無數「心比天高,命如紙薄」或「始亂終棄」的「紅顏薄命」的故事。它也延伸到當今世界,青年男女對明星、對「大眾情人」的崇拜,其實也是「包法利主義」的一種變體。) 
  本世紀初,從英國小說家亨利.詹姆斯開始,批評界致力於凸現福樓拜作品的藝術層面。詹姆斯寫道:「福樓拜只在表現手法中看到藝術品的存在,他向我們提出挑戰,看誰能確定另一個評定作品生命力的標準而不論為笑柄。」 
  福樓拜研究本世紀蔚為顯學。六十年代興起的法國「新小說」作家和理論家們視福樓拜為先驅。讓.羅賽主要研究《包法利夫人》的敘述技巧和敘述觀點,他說這部「什麼也不涉及的書」是現代反小說的祖先。這話也不是毫無根據。福樓拜本人在一封信裡說過:「我以為美的,是一本什麼也不涉及的書,一本沒有外部聯繫的書,它以自身風格的內在力量支撐自己,如同地球無所評籍,懸在空中,一本幾乎沒有主題的書,或者,至少,主題幾乎是看不見的,如果這是可能的。」在另一封信裡他說:「因此既沒有美麗的題材,也沒有卑賤的題材,而且,從純藝術的觀點來看,我們幾乎可以把不存在任何題材奉為格言,因為風格本身就是觀察事物的絕對方式。」小說中對物體的刻畫越是精細,這個物體就越是孤立於它從屬的那個整體,除了它作為物體存在在那裡,失去其他任何意義,如小說中夏爾的那頂帽子。 
  薩特研究福樓拜,寫了一部兩千頁的大書《家庭的白癡》。他認為「被動性」在福樓拜身上非常重要。他愛用被動態造句,也是被動性的體現。他的父親,魯昂的名醫,在家庭裡濫用權力;母親對他沒有感情;繼承父業,也成為名醫的兄長引起他的嫉妒心。凡此種種,造成他的孤僻傾向,使他成為一個曾經是不幸的,後來又把神經官能症作為擺脫不幸的辦法的人。藝術或文學不一定是神經官能症患者的事情,但是為藝術而藝術,如福樓拜,要求一種神經官能症。 
  最後要提到著名的秘魯作家略薩,他寫了一部研究福樓拜的專著《無休止的縱慾》,標題來自福樓拜的一句話:「承受人生的唯一方式是沉溺於文學,如同無休止的縱慾。」(1858年9月4日致勒羅瓦耶.德.尚特比小姐的信)他推崇《包法利夫人》為第一部現代小說,讚揚福樓拜對形式完美的追求,認為在後者身上,「形式從來未與生活分離:形式是生活最好的維護者」。 
  如果說《包法利夫人》的文本為批評家的詮釋提供了無窮的可能性,對於翻譯家,文本在形式上的完美卻是一個嚴峻的考驗和挑戰。譯者不僅要準確傳達詞義,如果他盡心盡職,還要盡可能顧及原文的音樂性。李健吾先生以作家的才情譯書,他的譯本行文瀟灑,有的翻譯評論家譽之為「定本」。他的文章確實漂亮,試引一段(第三部第五章,愛瑪坐馬車從永鎮到魯昂,城市在她的眼下出現); 
  城像圓劇場,一步比一步低,霧氣籠罩,直到過了橋,才亂紛紛展開。再過去又是曠野,形象單調,越遠越高,最後碰上灰天的模糊的基線。全部風景,這樣從高望去,平平靜靜,像煞一幅畫。停錨的船隻,堆在一個角落;河順著綠嶺彎來彎去;長方形的島嶼,如同幾條大黑魚,停在水面,一動不動。工廠的煙囪冒出大團棕色的煙,隨風飄散。教堂的尖頂突破濃霧,清越的鐘聲有冶鑄廠的轟隆轟隆的響聲伴奏。馬路的枯樹,站在房屋中間,好像成堆的紫色荊棘一樣。雨洗過的屋頂,由於市區有高有低,光色參差不齊。有時候,吹來一陣勁風,浮雲飄向聖.卡特琳嶺,彷彿空氣凝成波濤,衝擊岸邊絕崖,先是氣勢洶洶,轉瞬又銷聲匿跡了。 
  我們看到,李先生愛用四字成語和四字結構,因此句讀較多,這一段文字一共用了三十五個標點符號,包括逗號、分號和句號。福樓拜極其重視文句的節奏,原文只用了二十二個標點符號。本書作者周克希先生力圖在一定程度上複製原文的節奏,他的譯文用了二十五個標點符號: 
  像圓形劇場那樣下凹,沐浴在霧靄之中的這座城市,過了橋那頭才漸漸開闊,佈局也沒了章法。再往後,平坦的田野重又走勢單調地隆起,延接到遠處蒼茫的邊際。從高處如此望去,整片景色了無動靜,像一幅畫;下錨的船隻擠挨在一隅;河流在蔥鬱的岡巒腳下描畫出流暢的弧線,橢圓形的島嶼恰似露出水面的一條條黑色的大魚。工廠的煙囪吐出滾滾濃煙,隨風飄散開去。鑄造廠傳來隆隆的響聲,和著矗立在霧中的教堂鐘樓清脆的排鐘聲。大街兩旁的樹木,凋零了樹葉,宛似屋宇間一蓬蓬紫色的荊棘,屋頂上的雨水猶自閃著亮光,屋面隨地勢起伏而明暗不一。時而,一陣風挾著雲團掠向聖卡特琳娜山岡,猶如股股氣浪悄沒聲兒地撞碎在峭壁上。 
  翻譯沒有定本,李健吾先生的譯本是否定本,這些都是學術界還沒定論的問題。我不敢說周克希先生的譯本在總體上或在某一方面超過李先生的譯本或其他譯本,但是我可以說,這是一個不同的,有自覺的美學追求,因而有其價值的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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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我們正在上自習,忽然校長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沒有穿學生裝的新學生,還有一個小校工,卻端著一張大書桌。正在打瞌睡的學生也醒過來了,個個站了起來,彷彿功課受到打擾似的。 
  校長做了個手勢,要我們坐下,然後轉過身去,低聲對班主任說: 
  「羅傑先生,我把這個學生交託給你了,讓他上五年級吧。要是他的功課和品行都夠格的話,再讓他升高班,他的歲數已經夠大的了。」 
  這個新生坐在門背後的角落裡,門一開,誰也看不見他,他是一個小鄉巴佬,大約有十五歲,個子比我們哪一個都高。他的頭髮順著前額剪齊,像鄉下教堂裡的歌童,看起來又懂事,又不自在。他的肩膀雖然不算寬,可是那件黑紐綠呢小外衣一定穿得太緊,袖口繃開了線縫的地方,露出了曬紅的手腕,一看就知道是捲起袖子幹慣了活的。淺黃色的長褲子給背帶吊得太高,漏出了穿藍襪子的小腿。腳上穿了一雙不常擦油的釘鞋。 
  大家背起書來。他豎起耳朵來聽,專心得好像在教堂裡聽傳道,連腿也不敢蹺,胳膊也不敢放在書桌上。兩點鐘下課鈴響的時候,要不是班主任提醒他,他也不知道和我們一齊排隊。 
  我們平時有個習慣,一進教室,就把帽子拋在地上,以免拿在手裡礙事;因此,一跨過門檻,就得把帽子扔到長凳底下,並且還要靠牆,掀起一片塵土;這已經成為規矩了。 
  不知道這個新生是沒有注意到我們這一套,還是不敢跟大家一樣做,課前的禱告做完之後,他還把鴨舌帽放在膝蓋上。他的帽子像是一盤大雜燴,看不出到底是皮帽、軍帽、圓頂帽、尖嘴帽還是睡帽,反正是便宜貨,說不出的難看,好像啞巴吃了黃連後的苦臉。帽子是雞蛋形的,裡面用鐵絲支撐著,帽口有三道滾邊;往上是交錯的菱形絲絨和兔皮,中間有條紅線隔開;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帽筒;帽頂是多邊的硬殼紙,紙上蒙著複雜的彩繡,還有一根細長的飾帶,末端吊著一個金線結成的小十字架作為墜子。 
  帽子是新的,帽簷還閃光呢。 
  「站起來,」老師說。 
  他一起立,鴨舌帽就掉了。全班人都笑了起來。 
  他彎下腰去拿帽子。旁邊一個學生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帽子又掉了,他又揀了一回。 
  「不必擔心,你的王冠不會摔壞,」老師很風趣地說。 
  學生都哈哈大笑起來,可憐的新生更加手足無措,不知道帽子應該拿在手裡,還是讓它掉在地下,還是把它戴在頭上。他到底又坐下了,帽子還是放在膝蓋上。 
  「站起來,」老師再說—遍,「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新生口裡含了蘿蔔似地說了一個聽不清楚的名字。 
  「再說一遍!」 
  新生還是說了一個稀里糊塗的名字,全班都笑得更厲害了。 
  「聲音高點!」老師喊道,「聲音高點!」 
  於是新生狠下決心,張開血盆大口,像在呼救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叫道:「下坡花力!」 
  這下好了,笑聲叫聲直線上升,越來越鬧,有的聲音尖得刺耳,有的像狼號,有的像狗叫,有人跺腳,有人學舌:「下坡花力!下坡花力!」好不容易才變成零星的叫聲,慢慢靜了下來,但是一排板凳好像一串爆竹,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會爆發出一兩聲壓制不住的笑聲,猶如死灰復燃的爆竹一樣。老師只好用罰做功課的雨點,來淋濕爆竹,總算逐漸恢復了教室裡的秩序;老師又要新生聽寫,拼音,翻來覆去地念,才搞清楚了他的名字是夏爾·包法利,就罰這條可憐蟲坐到講台前懶學生坐的板凳上去。他正要去,又站住了。 
  「你找什麼?」老師問道。 
  「我的……」新生心神不定,眼睛左右張望,膽小怕事地說。 
  「全班罰抄五百行詩!」教師一聲令下,就像海神鎮壓風浪一般,壓下了一場方興未艾的風暴。 
  「都不許鬧!」老師生氣了,一面從高筒帽裡掏出手帕來擦滿臉的汗水,一面接著說。「至於你呢,新來的學生,你給我抄二十遍拉丁動詞『笑』的變位法。」 
  然後,他用溫和一點的聲音說: 
  「你的帽子嘛,回頭就會找到,沒有人搶你的!」 
  一切恢復平靜。頭都低下來做練習了。新生端端正正坐了兩個鐘頭,雖然說不定什麼時候,不知道什麼人的筆尖就會彈出一個小紙團來,濺他一臉墨水。他只用手擦擦臉,依然一動不動,也不抬頭看一眼。 
  上晚自習的時候,他從書桌裡拿出袖套來,把文具擺得整整齊齊,細心地用尺在紙上劃線。我們看他真用功,個個詞都不厭其煩地查詞典。當然,他就是靠了他表現的這股勁頭,才沒有降到低年級去;因為他即使勉強懂得文法規則,但是用詞造句並不高明。他的拉丁文是本村神甫給他啟的蒙,他的父母為了省錢,不是拖得實在不能再拖了,還不肯送他上學堂。 
  他的父親夏爾·德尼·巴托洛梅·包法利,原來是軍醫的助手,在一八一二年左右的徵兵案件中受到了連累,不得不在這時離開部隊,好在他那堂堂一表的人材,贏得了一家衣帽店老闆女兒的歡心,使他順便撈到了六萬法郎的嫁妝。他的長相漂亮,喜歡吹牛,總使他靴子上的馬刺鏗鏘作響,嘴唇上邊的鬍子和絡腮鬍子連成一片,手指上總戴著戒指,衣服又穿得光彩奪目,外表看起來像個勇士,平易近人又像個推銷員。一結了婚,頭兩三年他就靠老婆的錢過日子,吃得好,起得晚,用瓷煙斗一大斗、一大斗地吸煙,晚上不看完戲不回家,還是咖啡館的常客。岳父死了,沒有留下多少財產,他不高興,要開一家紡織廠,又蝕了本,只好回到鄉下,想在那裡顯顯身手。但是,他既不懂得織布,又不懂得種地;他的馬不是用來耕耘,而是用來馳騁;他的蘋果酒不是一桶一桶賣掉,而是一瓶一瓶喝光;他院子裡最好的雞鴨,都供自己食用;他的豬油也用來擦亮自己打獵穿的皮鞋;不消多久,他發現自己最好打消一切發財的念頭。 
  於是他一年花兩百法郎,在科州和皮卡迪交界的一個村子裡,租了一所半田莊、半住宅的房子;他灰心喪氣,怨天尤人,從四十五歲起,就關門閉戶,說是厭倦人世,決意只過安靜的日子了。 
  他的妻子從前愛他簡直著了魔,簡直是對他百依百順;不料她越順著他,他卻越遠著她。她本來脾氣好,感情外露,愛情專一,後來上了年紀,就像走了氣的酒會變酸一樣,也變得難相處了,說話嘮叨,神經緊張。她吃了多少苦呵!起初看見他追騷逐臭,碰到村裡的浪蕩女人都不放過,夜裡醉得人事不省,滿身酒氣,從多少下流地方給送回家來,她都沒有抱怨。後來,她的自尊心受了傷,只好不言不語,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就這樣過了一輩子。她還得到處奔波,忙這忙那。她得去見訴訟代理人,去見法庭庭長,記住什麼時候期票到期,辦理延期付款;在家裡,她又得縫縫補補,洗洗燙燙,監督工人,開發工錢,而她的丈夫卻什麼也不管,從早到晚都昏沉沉、懶洋洋,彷彿在跟人賭氣似的,稍微清醒一點就對她說些忘恩負義的話,縮在火爐旁邊吸煙,向爐灰裡吐痰。 
  等到她生了一個男孩,卻不得不交給奶媽餵養。小把戲斷奶回家後,又把他慣得像一個王子,母親餵他果醬,父親卻讓他光著腳丫子滿地跑,還冒充哲學家,說什麼小畜牲一絲不掛,可能活得更好。父母對孩子的想法背道而馳,父親頭腦裡有男人的理想,他要按照斯巴達的方式嚴格訓練兒子,好讓他有強健的體格。他要兒子冬天睡覺不生火,教他大口喝甘蔗酒,看見教堂遊行的隊伍就說粗話。可是小孩子天性馴良,辜負了父親的苦心,枉費了他的精力。母親總把兒子帶在身邊,為他剪硬紙板,給他講故事,沒完沒了地自言自語,快樂中有幾分憂鬱,親熱得又過於囉唆。她的日子過得孤寂,就把支離破碎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夢想著高官厚祿,彷彿看見他已經長大成人,漂亮,聰明,不管是修築橋樑公路也好,做官執法也好,都有所成就了。她教他認字,甚至彈著一架早買的舊鋼琴,教他唱兩三支小調。但是對這一套,重財輕文的包法利先生卻說是太划不來了。難道他們有條件供養他上公立學校,將來買個一官半職,或者盤進一家店面?再說,一個人只要膽大臉皮厚,總會有得意的日子。包法利太太只好咬咬嘴唇,讓孩子在村裡吊兒郎當。 
  他跟在莊稼漢後面,用土塊打得烏鴉東飛西跑,他沿著溝摘黑莓吃,手裡拿根釣竿,卻說是在看管火雞;到了收穫季節他就翻曬穀子,在樹林裡東奔西跑;下雨天他在教堂門廊下的地上畫方格,玩跳房子的遊戲,碰到節日他就求教堂的管事讓他敲鐘,好把身子吊在粗繩上,繩子來回擺動,他就覺得在隨風飛舞。 
  因此,他長得像一棵硬木樹,手臂結實,膚色健美。 
  十二歲上,他母親才得到允許,讓他開始學習。他的啟蒙老師是教堂的神甫。不過上課的時間太短,又不固定,起不了多大作用。功課都是忙裡偷閒教的,剛剛行過洗禮,又要舉行葬禮,中間有點閒暇,就站在聖器室裡,匆匆忙忙講上一課;或者是在晚禱之後,神甫不出門了,又叫人去把學生找來。他們兩人上得樓來,走進他的房間,於是各就各位:蒼蠅和蛾子也圍著蠟燭飛舞。天氣一熱,孩子就打瞌睡;神甫雙手壓在肚皮上,昏昏沉沉,不消多久,也就張嘴打起鼾來。有時,神甫給附近的病人行過臨終聖禮回家,看見夏爾在田地裡頑皮搗亂,就把他喊住,訓了他刻把鐘,並且利用機會,叫他在樹底下背動詞變位表。但不是天下雨,就是過路的熟人,把他們的功課打斷了。儘管如此,神甫對他一直表示滿意,甚至還說:小伙子記性挺好。 
  夏爾不能就停留在這一步呀。母親一抓緊,父親問心有愧,或者是嫌累了,居然不反對就讓了步,但還是又拖了一年,等到這個頑童行過第一次聖體瞻禮再說。六個月一晃就過去了;第二年十月底,夏爾總算進了盧昂中學,還是過聖·羅曼節期間,他父親來趕熱鬧時,親自把他帶來的。 
  時過境遷,我們現在誰也不記得他的事了,只知道他脾氣好,玩的時候玩,讀書的時候讀書,在教室裡聽講,在寢室裡睡覺,在餐廳裡就餐。他的家長代理人是手套街一家五金批發店的老闆,每個月接他出來一次,總是在星期天鋪子關門之後,打發他到碼頭去逛逛,看看船來船往,然後一到七點,就送他回學校晚餐。每個星期四晚上,他給母親寫一封長信,用的是紅墨水,還用三塊小麵團封口;然後他就複習歷史課的筆記,或者在自習室裡讀一本過時的、情節拖帶的《希臘遊記》,散步的時候,他老是和校工聊天,因為他們兩個都是鄉下來的。 
  靠了用功,他在班上總是保持中下水平;有一回考博物學,他雖然沒有得獎,卻受到了表揚。但是,到三年級結束的時候,他的父母要他退學,並且要他學醫,說是相信他會出人頭地,得到學位的。 
  他的母親認識羅伯克河岸一家洗染店,就在四層樓上為他找了一間房子。她把他的膳宿安排停當,弄來幾件傢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從家裡運來一張櫻桃木的舊床,另外買了一個生鐵小火爐,儲存了一堆木柴,準備可憐的孩子過冬取暖之用。住了一個禮拜之後,她才回鄉下去,臨行前還千叮嚀、萬囑咐,說現在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一定要會照管自己。 
  佈告欄裡的功課表使他頭昏腦脹:解剖學、病理學、生理學、藥劑學、化學、植物學、診斷學、治療學,還不提衛生學和藥材學,一個個名詞他都搞不清來龍去脈,看起來好像神廟的大門,裡面莊嚴肅穆,一片黑暗。他什麼也不懂;聽講也是白搭,一點也沒理解。不過他很用功,筆記訂了一本又是一本,上課每堂都到,實習一次不缺。他完成繁瑣的日常工作,就像蒙住眼睛拉磨的馬一樣,轉來轉去也不知道磨的是什麼。 
  為了省得他花錢,他的母親每個星期都托郵車給他帶來一大塊叉燒小牛肉,他上午從醫院回來,就靠著牆頓腳取暖,吃叉燒肉當午餐。然後又是上課,上階梯教室,上救濟院,上完課再穿街過巷,回住所來。晚上,他吃過房東不豐盛的晚餐,又上樓回房間用功。他身上穿的衣服給汗水浸濕了,背靠著燒紅了的小火爐,一直冒汽。 
  到了夏天美好的黃昏時刻,悶熱的街頭巷尾都空蕩蕩的,只有女傭人在大門口踢毽子。他打開窗戶,憑窗眺望,看見底下的小河流過橋樑柵欄,顏色有黃有紫有藍,使盧昂這個街區變成了見不得人的小威尼斯。有幾個工人蹲在河邊洗胳膊。閣樓裡伸出去的竿子上,晾著一束一束的棉線。對面屋頂上是一望無際的青天,還有一輪西沉的紅日。鄉下該多好呵!山毛櫸下該多涼爽呵!他張開鼻孔去吸田野的清香,可惜只聞到一股熱氣。他消瘦了,身材變得修長,臉上流露出一種哀怨的表情,更容易得到別人的關懷。 
  人只要一馬虎,就會自然而然地擺脫決心的束縛。有一次,他沒去實習,第二天,又沒去上課,一嘗到偷懶的甜頭,慢慢就進得去出不來了。他養成了上小酒館的習慣,在那裡玩骨牌玩得入了迷。每天晚上關在一個骯髒的賭窟裡,在大理石檯子上,擲著有黑點的小羊骨頭骰子,在他看來,似乎是難能可貴的自由行動,抬高了他在自己眼裡的身價。這就似是頭一回走進花花世界嘗到禁臠一樣;在進門的時候,把手指放在門扶手上,心裡已經湧起肉慾般的快感了。那時,壓在內心深處的種種慾望都冒了出來;他學會了對女伴唱小調,興高采烈地唱貝朗瑞的歌曲,能調五味酒,最後,還懂得了談情說愛。 
  他這樣準備醫生考試,結果當然是徹底失敗。當天晚上,他家裡還在等他回來開慶功會呢!他動身走回家去,一到村口又站住了,托人把母親找出來,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她。母親原諒兒子,反而責怪主考人不公平,沒有讓他通過,並且說父親面前由她來交代,這就給他吃了定心丸。 
  等到五年以後,包法利先生才知道考試真相;事情已經過去,不能再算陳年老賬,何況他怎能相信自己生的兒子會是蠢才呢! 
  於是夏爾重新複習功課,繼續準備考試,並且事先把考過的題目都背得爛熟。他總算通過了,成績還算良好。這對他的母親來說,簡直是個大喜的日子:他們大擺喜筵。 
  到哪裡去行醫呢?去托特吧。那裡只有一個老醫生。很久以來,包法利太太就巴不得他死掉。不等老頭子捲鋪蓋,夏爾就在他對面住下,迫不及待地要接班呢! 
  好不容易把兒子帶大了,讓他學會了行醫謀生,幫他在托特掛牌開業,這還不算完:他還沒成家呢。她又給他娶了一房媳婦,那是迪埃普一個事務員的寡婦,四十五歲,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的收入。 
  杜比克家的寡婦雖然長得醜,骨瘦如柴,滿臉的疙瘩像春天發芽的樹枝,但並不愁嫁不出去,供她挑選的還不乏其人。為了達到目的,包法利大娘不得不費盡心機,把對手都擠掉,甚至有一個豬肉店老闆,得到幾個神甫撐腰,也給她巧施妙計,破壞了好事。 
  夏爾打著如意算盤,滿以為一結婚,條件就會變得更好,人可以自作主張,錢可以隨意花費。哪裡曉得當家作主的是他老婆;他在人面前應該這樣說,不能那樣說,每逢齋戒日要吃素,要順著她的意思穿衣服,按照她的吩咐催促病人還帳。她拆他的私信,監視他的行動,隔著板壁聽他看病,如果診室裡有婦女的話。她每天早晨要喝巧克力,沒完沒了地要他關心。她老是抱怨神經痛,胸脯痛,氣血兩虧。腳步聲響吵了她;他一走又冷落了她;回到她身邊呢,那當然是希望她早死。夜裡,夏爾回到家中,她就從被窩底下伸出瘦長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床邊坐下,對他訴起苦來:他一定是忘記她了,愛上別的女人了!人家早就說過,她的命苦,說到最後,她為了健康,向他要一點甜藥水,還要一點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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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一天夜晚,大約十一點鐘,他們給篤篤的馬蹄聲驚醒了,馬就停在門口。女傭人打開閣樓的天窗,盤問一個停在街上的男人,他是來請醫生的,身上帶了一封信。娜塔西走下樓來,冷得直打哆嗦,她先開鎖,然後拔出門閂。來人下了馬,跟著女傭人,一下就進了房間。他從他的灰綢氈帽裡,取出了一封用舊布包著的信,慎重其事地交給夏爾,夏爾就倚著枕頭看信。娜塔西站在床邊,手裡舉著燈;少奶奶不好意思,臉朝著牆,背對著來人。 
  這封信用一小塊藍漆封口,請包法利醫生趕快到貝爾托田莊去,醫治一條斷腿。可是從托特到貝爾托要經過朗格鎮和聖·維克托,拐彎抹角足足有六古裡。夜是漆黑的,少奶奶擔心丈夫出事。於是決定來人騎馬先走,夏爾要等三個小時以後,月亮出來了再動身。還要那邊派個孩子接他,給他帶路,開柵欄門。 
  清晨四點鐘光景,夏爾把大衣裹得緊緊的,動身到貝爾托去。被窩裡的暖氣還沒離身,他就迷迷糊糊,搖搖晃晃地騎著腳步平穩的牲口上路了。馬走到田壟邊上,面前是一些荊棘圍著的大坑,就自動不走了;夏爾突然驚醒過來,馬上記起斷腿的事,竭力回憶自己學過的各種接骨法。雨已經不下了;天有點朦朧亮,在蘋果樹的枯枝上,棲息著一動不動的小鳥,清晨的寒風使它們細小的羽毛豎立起來。蕭瑟的田野平鋪在眼前,一望無際,遠處一叢叢樹木,圍繞著一個個相距遙遠的田莊,好似灰濛濛的廣闊平原上,點綴著紫黑色的斑點,這片灰色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暗的天色融合為一了。夏爾時不時地睜開眼睛,後來精神疲倦,又困起來,不久就墜入了一種迷離恍惚的狀態;他新近的感覺和過去的回憶混淆不清了,自己彷彿分身有術,既是學生,又是丈夫;既像剛才一樣躺在床上,又像當年一樣還在手術室裡,在他頭腦中,藥膏的暖香和露水的清香混合為一了;他聽見床頂的鐵環在帳桿上滑動,他的妻子在睡覺…… 
  走漢瓦松鎮的時候,他看見溝邊的草地上坐著一個小男孩。 
  「你是醫生嗎?」小孩問道。 
  夏爾回答之後,孩子立刻把木鞋提在手上,在他前面跑了起來。 
  醫生一路上聽帶路的孩子講,才知道盧奧先生大約是這裡最闊氣的種地人。昨天晚上,他在鄰居家過「三王節」,回來摔斷了腿。他的妻子兩年前就死了。他的身邊只有一個千金小姐,幫他料理家務。 
  車轍越來越深。貝爾托越來越近。小男孩鑽進一個籬笆洞,看不見了,然後又從一個院子裡面跑了出來,把柵欄門打開。草濕路滑,馬走不穩;走過樹下,夏爾還得彎腰。看門狗在窩裡狂叫,鏈子都拉直了。走進貝爾托田莊時,馬一害怕,就閃到路邊去了。 
  田莊看起來很不錯。從馬廄打開的上半扇門望去,可以看見種地的大馬正在安安靜靜地吃著新槽裡的草料。沿著房屋有一大堆肥料,上面冒出一片水汽;在母雞和火雞中間,有五六隻孔雀——這是科州田莊的珍禽——居高臨下,和雞爭啄食物。羊圈長長的,倉庫高高的,牆壁和人的手一樣光滑。車棚底下放著兩輛大板車,四把鐵犁,還有鞭子,軛圈,全副馬具,馬具的藍色毛皮上沾滿了從樓上穀倉裡落下來的浮塵。院子在斜坡上,院裡整整齊齊、不疏不密地種上了樹木;池塘邊上,一群鵝快活得嘎嘎直叫。 
  一個年輕女子,穿著鑲了三道花邊的藍色絲絨長袍,來到門口迎接包法利先生,帶他走進了爐火燒得正旺的廚房。廚房四邊擺著大大小小的悶罐,夥計們的早餐正在罐裡沸騰。爐灶內壁烘著幾件濕衣服。火鏟、火鉗、風箱吹風嘴都是大號的,像擦亮了的鋼鐵一樣閃閃發光;靠牆擺著成套的廚房用具,時明時暗地反映出灶中的火焰,還有玻璃窗透進來的曙光。 
  夏爾上樓來看病人,看見他躺在床上,蒙著被子發汗,睡帽扔得老遠。這是一個五十歲的矮胖子,皮膚白淨,眼睛澄藍,額頭光禿禿的,還戴著一副耳環。床旁邊有一把椅子,上面放了一大瓶燒酒,他不一會兒就喝上一口,給自己打打氣;但是一見醫生,打足了的氣又洩下去了,他不再那樣昏天黑地一直咒罵到天亮,卻有氣無力地哼哼唧唧起來。 
  骨折情況簡單,沒有什麼併發症。夏爾不敢想像居然有這樣容易治的病。他記起了他的老師在病床前的姿態,於是就用各種好話安慰病人。外科醫生的這些親切表示,就像手術刀上抹了油一樣。為了自製夾板,還到車棚底下找來了一捆板條。夏爾挑了一塊,劈成幾塊小的,用碎玻璃磨光;女傭人撕開一塊布作繃帶,艾瑪小姐也在試縫幾個小布墊子。因為她花了好長時間沒有找到袖套,她父親等得不耐煩了;她也沒有頂嘴;只是在縫墊子的時候,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頭,就把手指放到嘴裡,嘬了兩口。 
  夏爾看見她的指甲如此白淨,覺得驚訝:指甲光亮,指尖細小,剪成杏仁的形狀,看來比迪埃普的象牙更潔淨。然而她的手並不美,也許還不夠白,指節瘦得有點露骨;此外,手也顯得太長,輪廓的曲線不夠柔和。如果說她美麗的話,那是她的眼睛;雖然眸子是褐色的,但在睫毛襯托之下,似乎變成烏黑的了;她的目光炯炯,看起人來單刀直入,既不害羞,也不害怕。 
  包紮一完,醫生就得到邀請,而且是盧奧先生親自邀請的:在走之前吃一點東西。 
  夏爾走下樓來,到了底層的廳子裡。兩份刀叉,還有幾個銀杯,擺在一張小桌子上,桌子靠近一張華蓋大床放腳的那一頭,床上掛了印花布帳,帳子上畫的是土耳其人。聞得到蝴蝶花和濕布的氣味,那是從窗子對面的高高大大的櫟木櫥子裡散發出來的。在靠牆角的地面上,豎著擺了幾袋麵粉。那是隔壁穀倉放不下的,要放進穀倉去,還得爬三級石頭台階呢。牆上的綠色油漆一片一片地剝落在牆根下,在牆壁當中的釘子上,掛了一個裝飾房間的鍍金畫框,框子裡是用鉛筆畫的文藝女神的頭像,頭像下面用花體字寫著:獻給我親愛的爸爸。 
  起先,他們談到病人,然後就談天氣,談嚴冬,談夜裡在田野奔跑的狼群。盧奧小姐在鄉下並不大開心,尤其是現在,田莊的事幾乎全靠她一個人照管。由於廳子太冷,她一邊吃,一邊打哆嗦,這會讓人看出她的嘴唇太厚,何況她一不講話,就有咬嘴唇的習慣。 
  她的脖子從白色的翻領中露了出來。她的頭髮從中間分開,看起來如此光滑,好像兩片烏雲,緊緊貼住鬢角,又像起伏的波浪,幾乎遮住了耳朵尖,盤到後頭,挽成一個大髻,頭髮的分縫纖細,順著腦殼的曲線由前向後延伸,也消失在髮髻裡。鄉下醫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髮型。她的臉蛋紅得像攻瑰。她仿照男人,在上衣的兩顆紐扣中間掛了個玳瑁的單片眼鏡。 
  夏爾下樓向盧奧老爹辭行後,又回到廳子裡,發現她站在窗前,額頭貼著窗戶,正在眺望豆架被風刮倒的園子。她回轉身來問道: 
  「你找什麼東西嗎?」 
  「對不起,我的鞭子,」他答道。 
  他開始在床上,門背後,椅子底下尋找;不料鞭子卻掉在小麥口袋和牆壁之間的地上。艾瑪小姐眼快,就伏到口袋上去撿。夏爾為了討好,也趕快跑過去,同樣伸出胳膊,他感到他的胸脯蹭到她伏在口袋上的背脊。她站直了,漲紅了臉,向後望了一眼,把牛筋鞭子遞給他。 
  他原來答應三天過後再來貝爾托,但是卻在第二天就來了;以後原定一星期來兩次,但不定期的偶爾探望不計算在內。 
  其實,一切進行順利;按照自然規律,傷勢一天比一天輕了;過了一個半月,大家看見盧奧老爹一個人在自己的「寒舍」裡練習走路,就開始把包法利先生說成是一個大有能耐的人。盧奧老爹說:伊夫托的頭等醫生,甚至盧昂的一流名醫,恐怕也不過如此了。至於夏爾,他從不捫心自問為什麼樂意去貝爾托。萬一想到這個問題,那不消說,他的滿腔熱情不是為了病情嚴重,就是為了有利可圖。然而,真是為了這個原因,到田莊去看病,卻能給他平淡無奇的生活增加額外的吸引力嗎?去的日子,他老早就起來,騎上牲口,趕得它飛跑,然後下馬,在草上把腳揩乾淨,進田莊之前,還趕快把黑手套戴上。他喜歡看到自己走進院子,感到柵欄門隨著自己的肩膀轉開,聽到公雞在牆上叫,小夥計們來迎接他;他喜歡倉庫和馬廄,他喜歡盧奧老爹拍著他的手,叫他做救命恩人;他喜歡艾瑪小姐的小木頭鞋,在廚房的洗乾淨了的石板地上,她的高後跟把她托高了一點,她一走動,木頭鞋底很快抬起,和鞋皮一磨擦,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她總是把他送到第一級台階。要是馬還沒有牽來,她就等著。告別之後,他們不再說話;四面都是風,吹亂了她後頸窩新生的短髮,吹動了她臀部圍裙的帶子,好像扭來捲去的小旗。在一個解凍的日子,院子裡的樹皮滲水了;房頂上的雪也溶化了。她站在門檻上,把陽傘拿來,並且撐開。陽傘是閃色綢子的,陽光可以透過,閃爍的反光照亮了她面部白淨的皮膚。天氣乍暖,她在傘下微笑,聽得見水珠點點滴滴落在繃緊了的波紋綢傘上。 
  夏爾初去貝爾托的時候,少奶奶免不了要瞭解病人的情況,甚至在她的複式記帳簿裡,選了空白的一頁來登記盧奧先生的賬目。等她知道了他還有一個女兒,就到處去打聽;聽說盧奧小姐是於絮林修道院培養長大的,還受過眾口交譽的「好教育」;那她理所當然地會跳舞、繪畫、繡花、彈琴了。這簡直是忍無可忍! 
    「難道不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她心裡思忖,「他去看她的時候才容光煥發,才不管風吹雨打也要換上他的新背心?啊!這個女人!這個女人!」 
  她本能地恨她。起初,她要減輕苦惱,就指桑罵槐。但夏爾聽不懂;後來,她故意找碴子,他又怕吵,只當沒聽見;最後,她打開窗子說亮話了:為什麼還去貝爾托?盧奧先生的病不是好了嗎?他的帳還沒付呢?啊!是不是因為那邊有個心上人?有個能說會道、會繡花的女才子?這就是你愛的,你要的是城裡的小姐!說得夏爾啞口無言,她還不肯放過:「盧奧老爹的女兒,一個城裡的小姐!去她的罷!他們家的爺爺不過是個放羊的;他們有個親戚干了壞事,同人吵了起來,差一點吃了官司。這有什麼可神氣的!何必星期天上教堂還要換上一件綢袍子?難道要冒充伯爵夫人!還有那個可憐的老頭子,去年要不是靠了油菜,說不定連欠的賬都還不清呢!」 
  夏爾給她吵得又煩又累,就不去貝爾托了。但是艾洛伊絲還不罷休,一定要他把手放在彌撒書上發誓:以後決不再去。她一把眼淚,兩片嘴唇,又哭又吻,好像愛情的火山大爆發,他不得不遷就她。但是他表面上雖然百依百順,內心的強烈慾望卻要造反,於是他自然地學會了兩面派的手法:你能禁止我去看她,但是你能要我不愛她而愛你嗎?這個寡婦瘦骨嶙峋,牙齒又長,一年四季都披著一塊黑色的小披巾,尖角搭在肩上;她的骨架套上袍子,就像長劍套上劍鞘;袍子太短,露出了腳踝骨和交叉地搭在灰色襪子上的寬鞋帶。 
  夏爾的母親時不時地來看望他們;但過不了幾天,媳婦的尖嘴薄舌似乎要把婆婆磨成針了;不過,婆婆也不是好惹的,於是槍尖對刀鋒,你一言,我一語,舌劍唇槍,都刺到夏爾身上。他吃起東西來為什麼像餓了半輩子似的!幹嗎來一個人就要喝上一杯酒?怎麼死也不肯穿法蘭絨的衣服呀! 
  就在開春後的一天,安古鎮一個公證人,就是保管杜比克寡婦財產的那一位,帶了事務所的全部現金,坐上一條順風順水的船,卷款潛逃了。不錯,艾洛伊絲除了價值六千法郎的船股以外,還在弗朗索瓦街有一座房子;但是從這座吹得天花亂墜的房子裡帶到包法利家來的,只有幾件傢俱,還有幾套舊衣服。事情一定要搞個清楚。原來迪埃普的房子早已蛀空吃光,連柱子都抵押出去了;她在公證人那裡存了多少,只有上帝知道,但是船的股份決超不過一千古幣。這樣看來,她原來撒謊了,好厲害的婆娘!包家公公一氣之下,把一張椅子都摔壞了,只怪老婆叫兒子上了大當,給他套上了這樣一匹瘦馬,後來馬鞍還不如馬皮值錢呢!他們趕到托特。話一說穿,就吵起來。艾洛伊絲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撲在丈夫懷裡,死皮賴臉求他不要讓公婆欺負她。夏爾想為她說兩句話。父母一生氣,就回去了。 
  但是打擊已中要害。過了一個星期,她在院子裡晾衣服,吐了一口鮮血;第二天,夏爾正轉身去拉上窗簾,她忽然說:「啊!我的天!」她歎口氣,暈了過去。她死了,多麼奇怪! 
  下葬之後,夏爾回到家裡。樓下一個人也沒有;他上樓進臥房,看見她的睡衣還掛在床頭邊;於是他抱頭坐在書桌前,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痛苦中,一直待到天黑,說來說去,她到底愛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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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一天早上,盧奧老爹給夏爾送醫藥費來了.七十五法郎的硬幣,每個硬幣值四十蘇,另外還有一隻母火雞。他聽說夏爾喪了妻,就盡力安慰他。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拍著他的肩膀說:「我也像你一樣,我是過來人了!我失去老伴的時候,就跑到田里去,一個人呆著,我倒在樹底下,又哭又喊,叫天不應,就說混帳話;我還不如樹上的田鼠,還不如肚子里長蛆呢,一句話,不如死了拉倒。我一想到別人,他們這時正和媳婦待在一起,親親熱熱,你摟我抱,我就只有拿手杖捶地,死命地捶;我幾乎要瘋了,什麼也不想吃,咖啡館也不想去,說來你恐怕不相信,我想到咖啡都噁心呢!不過,慢慢地,一天一天過去了,冬天過去春天來,夏天過去秋天到,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越來越遠了,越埋越深了,我的意思是說,因為總有什麼東西壓在你的心上,像人家說的……總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過,既然人人命該如此,那也不能糟蹋自己,不能因為別人死了,自己就也想死……你應該打起精神來,包法利先生;事情總會過去的!有時間來看看我們吧;我的女兒念叨著你呢,你要曉得,她還說什麼你把她忘啦。眼看春天就要到了;我們陪你到樹林裡打野兔去,你也好散散心。」 
  夏爾聽了他的勸告。他又回到貝爾托來。他發現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這就是說,一切都和五個月前差不多。只是梨樹已經開花,盧奧老頭子如今不再臥床不起,而是到處走動,這就使田莊變得更熱鬧了。 
  盧奧以為醫生喪了妻很痛苦,所以對他盡量體貼,彷彿這是義不容辭的事:他求他不要脫帽,以免受涼;他同他低聲細氣說話,似乎把他當作病人;如果為他準備的食物不夠清淡,奶酪不是小罐精製的,或者梨子沒有煮過,他甚至會假裝生氣。他給他講故事,不料夏爾居然笑了,但一想到亡妻,他的臉又沉了下去。咖啡一端上來,亡妻又忘記了。 
  他慢慢習慣於一個人過日子,也就越來越不想念亡妻。他新得到的自由自在的樂趣,不久就使他覺得孤獨並不是難以忍受的。他現在可以隨意改變一日三餐的時間,出門回家都用不著找借口;要是他太累了,又可以伸手伸腳往床上一躺。於是他愛惜自己,貪圖舒服,人家來慰問他,他也覺得受之無愧。再說,老婆的死並沒有給他幫倒忙,找他看病的人反而有增無減,因為一個月來,大家老是說:「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他多麼倒霉呵!」他的名氣大了,主顧多了,還可以隨心所欲到貝爾托去,沒人管他。他懷著不明確的希望,感到模糊的幸福;對著鏡子梳鬍鬚,覺得臉孔也不難看。 
  一天三點來鐘,他又來到田莊;人全下地去了;他走進廚房,起初沒有看見艾瑪,因為窗板是關上的。『陽光穿過板縫落在石板地上,成了一道一道又細又長的條紋,碰到傢俱就會折斷,又在天花板上搖曳。桌上,幾隻蒼蠅在用過的玻璃杯裡往上爬,一掉到杯底剩下的蘋果酒裡,就嗡嗡亂叫。從煙囪下來的亮光,照在爐裡的煤煙上,看起來毛茸茸的,冷卻的灰燼也變成淺藍色的了。艾瑪在窗子和爐灶之間縫東西;她沒有披圍巾,看得見她裸露的肩膀上冒出的小汗珠。 
  根據鄉下的慣例,她請他喝一杯。他不肯,她一定要他喝,最後她邊笑邊說,就算陪她喝一杯酒罷。於是她去碗櫥裡找來一瓶柑香酒,拿來兩個小玻璃杯,把一杯斟得滿滿的,另外一杯幾乎沒有斟,碰杯之後,就把酒杯舉到嘴邊。因為她的杯子差不多是空的,她要仰起脖子才喝得著,所以她頭朝後,嘴唇向前,頸子伸長,還沒有嘗到酒就笑起來,同時把舌尖從兩排又頓又白的牙齒中間伸了出去,一點一滴地舔著杯底。 
  她又坐下來,再拾起女紅,那是一隻白線襪,需要織補;她就埋頭幹起來了,不再說話,夏爾也不開口。風從門底下吹進來,吹起了,石板地上的微塵;他看著塵土沿地面散開,只聽見自己的太陽穴一蹦一蹦地跳,還有母雞下了蛋在院子裡咯咯啼。艾瑪不一會兒就張開巴掌摸摸自己發熱的臉,然後再摸摸壁爐前鐵架上冰涼的小鐵球。 
  她抱怨說,夏天一來,她就覺得頭昏腦脹;她問海水浴管用不管用;她談起她的修道院,夏爾也談起他的學堂,這下他們有了話說。他們上樓到她房間裡去。她拿出從前的音樂本子,修道院獎給她的小冊子,還有扔到衣櫥底層去了的橡葉花冠。她還談到她已故的母親,墓地,甚至指給他看,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她從花園裡的哪一個花壇上摘下花來,放在她母親的墳上。可是她家僱傭的花匠不懂這一套,真不頂事!還不如住在城裡好呢,哪怕過個冬天也罷,雖然夏天日子太長,住在鄉下也許更無聊;——她的聲音有時清楚,有時尖,那要看談的是什麼,有時她忽然沒精打采,拖腔拉調,最後變成自言自語,幾乎聽不見了,——有時高興起來,睜開天真的眼睛,馬上卻又眼皮半閉,目光無神,不知想到哪裡去了。 
  晚上,夏爾回到家裡,一句一句地把她說過的話恢復原狀,他苦苦地回憶,並且補充話裡的意思,想瞭解在他們相識之前,她是怎樣生活的。不過他想來想去,他心裡出現的艾瑪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是他們剛剛分手時的模樣。於是他又尋思,她要是結了婚會怎樣呢?結婚?和誰?唉!盧奧老爹有的是錢,而她!……她又那麼漂亮!但艾瑪的面孔總是出現在他跟前,一個單調得像陀螺旋轉的嗡嗡聲總是在他耳邊響:「要是你結婚呢:怎麼?要是你結婚呢!」夜裡,他睡不著,喉嚨發乾,口渴得要命;他下床走到水罐前倒水喝,並把窗子打開;滿天星光燦爛,一陣熱風吹過,遠處有狗吠聲。他轉過頭來向著貝爾托。 
  晚上,夏爾回到家裡,一句一句地把她說過的話恢復原狀,他苦苦地回憶,並且補充話裡的意思,想瞭解在他們相識之前,她是怎樣生活的。不過他想來想去,他心裡出現的艾瑪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是他們剛剛分手時的模樣。於是他又尋思,她要是結了婚會怎樣呢?結婚?和誰?唉!盧奧老爹有的是錢,而她!……她又那麼漂亮!但艾瑪的面孔總是出現在他跟前,一個單調得像陀螺旋轉的嗡嗡聲總是在他耳邊響:「要是你結婚呢:怎麼?要是你結婚呢!」夜裡,他睡不著,喉嚨發乾,口渴得要命;他下床走到水罐前倒水喝,並把窗子打開;滿天星光燦爛,一陣熱風吹過,遠處有狗吠聲。他轉過頭來向著貝爾托。 
  夏爾想到,反正他並不冒什麼風險,於是下決心一有機會就求婚;但是每次機會來了,他害怕說話不得體,又給自己的嘴貼上封條。 
  盧奧老爹卻不怕有人把他的女兒娶走,因為女兒待在家裡,對他沒有什麼好處。他心裡並不怪她,覺得她這樣有才氣,怎麼能種莊稼呢?這個該死的行業!也從來沒見過哪個莊稼漢成了百萬富翁呵!老頭子靠莊稼不但沒有發財,反倒年年蝕本;因為他雖然會做買賣,喜歡耍花招,但是談到莊稼本身,還有田莊內部的管理,那就恰恰相反,他可並不內行。他不樂意把手伸出褲兜去幹活,過日子又不肯節省開銷,一心只想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他喜歡味道很濃的蘋果酒,半生不熟的嫩羊腿,攪拌均勻的燒酒摻咖啡。他一個人在廚房的灶前用餐,小桌上什麼都擺好了,就像在戲台上一樣。 
  當他看見夏爾靠近他的女兒就臉紅,這不意味著總有一天,他會向她求婚嗎?於是他就事先通盤考慮一下。他覺得他貌不出眾,不是一個理想的女婿;不過人家都說他品行好,很節省,有學問,那當然不會斤斤計較嫁妝的了。而盧奧老爹不賣掉二十二畝田產,恐怕還不清他欠泥瓦匠、馬具商的重重債務,何況壓搾機的大軸又該換新的了。 
  「要是他來求婚,」他心裡盤算,「我就答應他吧。」 
  九月份過聖·密歇節的時候,夏爾來貝爾托待了三天。眼看最後一天像頭兩天一樣過去,一刻鐘又一刻鐘地縮短了。盧奧老爹送他回去;他們走的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馬上就要分手;是求婚的時候了。夏爾心裡打算,還是到了籬笆轉角再開口吧;最後,籬笆也走過了。 
  「盧奧老爹,」他低聲說,「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他們站住了。夏爾卻開不了口。 
  「說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嗎?」盧奧老爹和氣地笑著說。 
  「盧奧老爹……盧奧老爹……」夏爾結結巴巴地說。 
  「好了,我是巴不得呢,」田莊的主人接過來說。「雖然,不消說,小女和我是一樣的意思,不過,總得問她一聲,才能算數。好,你走吧,我回去問問她。 
  要是她答應,你聽清楚,你用不著走回頭路,免得人家說話,再說,也免得她太緊張。不過,怕你著急,我會把朝牆的窗板推開,開得大大的:你伏在籬笆上就看得見。」盧奧老爹走了。 
  夏爾把馬栓在樹上。他趕快跑回到小路上來;他待在路上等著。半個小時過去了,於是他看著表,又過了十幾分鐘。忽然響起了撞牆的聲音;折疊的窗板打開了,靠外邊的那一塊還在震動。 
  第二天,才九點鐘,他又到了田莊。他一進來,艾瑪臉紅了,勉強笑了一笑,裝裝樣子。盧奧老爹擁抱了他未來的女婿。他關心的婚事安排留到日後再談;他們有的是時間,因為要辦喜事,也得等到夏爾服喪期滿,那才合乎情理,所以要等到明年開春前後。 
  大家都在等待,冬天又過去了。盧奧小姐忙著辦嫁妝。一部分是去盧昂訂做的,她自己也按照借來的時裝圖樣,縫製了一些襯衫、睡帽。夏爾一來田莊,他們就談婚禮如何籌劃,喜筵擺在哪個房間,應該上幾道菜,頭一道正菜上什麼好。 
  艾瑪與眾不同,她幻想在半夜舉行火炬婚禮,但是盧奧老爹一點也不懂她這古怪的念頭。於是只舉行了普通的婚禮,來了四十三位客人,吃了十六個小時,第二天還接著吃,一連吃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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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客人一早就坐車來了:有一匹馬拉的小篷車、兩條板凳的雙輪車、輕便的老式敞篷車、掛皮簾子的遊覽車,附近村子的年輕人,一排一排站在大板車裡,用手扶住兩邊的欄杆,免得馬跑車顛,人會摔倒。有人從十古裡以外的戈德鎮、諾曼鎮、卡尼鎮來。兩家的親戚全邀請了,鬧翻了的朋友都忘了舊事,多年不見的熟人也發了請貼。 
  過不了多久,就會聽見籬笆外鞭子的響聲;接著,柵欄門打開了:來的是一輛小篷車。車子一直跑到第一層台階前,突然一下停住,讓乘客從前後左右下車,下車後有的揉揉膝蓋,有的伸伸胳膊。婦女戴著無邊軟帽,穿著城裡人穿的長袍,露出金錶的鏈子,披著兩邊對疊的短披肩,下擺掖在腰帶底下,或者披著花哨的小圍巾,用別針在背後扣住,露出了後頸窩。男孩子的穿著和他們的父親一樣,他們的新衣服似乎有點礙手礙腳。這一天,許多孩子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穿新靴子。在他們旁邊,看得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姑娘,穿著初領聖體時穿的白袍子,為了這趟作客才放下了滾邊,不消說,不是他們的姊姊,就是他們的堂妹,大姑娘臉蛋紅紅的,樣子呆呆的,頭髮上抹了厚厚的玫瑰油,一句話也不說,總怕弄髒了手套。馬夫人手不夠,來不及給馬卸套,客人就挽起袖子,自己動手。他們根據不同的社會地位,有的穿全套禮服,有的穿長外衣,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兩用外套;——禮服代表一家的敬意,不是參加隆重的儀式,不會從衣櫥裡拿出來;長外衣有隨風飄揚的寬下擺,有圓筒領子,有口袋一般的衣袋;短外套是粗呢料的,一般配上一頂加銅箍的鴨舌帽;兩用外套很短,背後有兩個靠得很近的紐扣,好像兩隻眼睛,下擺似乎是木匠從一整塊衣料上一斧子劈下來的。還有一些該坐末席的人,穿的是翻領的工作禮服,背後皺皺褶褶,腰身的下半部繫著一條手縫的腰帶。 
  襯衣像護胸甲一樣鼓了起來!人人都理了發,免得頭髮遮住耳朵,鬍子也剃得光光的;有幾個人甚至天不亮就起床,刮鬍子也看不清楚,就在鼻子底下開了幾道斜斜的口子,或者在下巴上剃掉三法郎金幣那麼大的一塊皮,路上一凍就發炎,使這些笑逐顏開的面孔像大理石上加了一塊玫瑰紅的斑紋。 
  村公所離田莊只有半古裡,大家走路去;教堂儀式一完,大家又走路回來。一行人起初看起來好像一條花披肩,順著綠油油的麥地中間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像波浪似地往前走,不久行列就拉長了,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放慢了腳步,閒談起來。走在前頭的是鄉村琴師,小提琴上還紮了綵帶;新人跟在後面,親戚朋友,碰上誰就同誰一起走;孩子們走在最後,掐下燕麥桿稈子上的喇叭花來玩,或者躲著大人,自個兒耍自個兒的。艾瑪的袍子太長,下擺有點拖地;她走不了一會兒,就得站住,把袍子往上拉拉,同時輕巧地用戴著手套的指頭,拔掉野草的小刺,而夏爾只在旁邊等著,不會動手幫忙。盧奧老爹頭上戴了一頂新的綢緞帽子,黑禮服袖子上的花邊連手指甲也遮住了,他挽著他的親家母。至於他的親家包法利先生,他從心裡瞧不起這些鄉巴佬,來的時候只隨便穿了一件一排紐扣的軍大衣,卻向一個金黃頭髮的鄉下姑娘賣弄風情,好像在小咖啡館裡一樣。姑娘漲紅了臉,只好點頭,不知怎樣回答是好。別的賀客各談各的事,或者在背後開玩笑,彷彿要提前熱鬧一下;如果你想聽清楚他們談什麼,那就只聽得見琴師在田野里拉提琴的嘎吱聲。琴師一見大家落後太遠了,也會站住換口氣,慢慢給琴弓上松香,使琴弦的嘎吱聲不那麼刺耳,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琴的把手一上一下,在給他打拍子。琴聲把小鳥都嚇得飛走了。 
  酒席擺在車庫的天棚底下。桌上有四大盤牛裡脊,六大盤燴雞塊,還有煨小牛肉,三隻羊腿,當中一隻好看的烤乳豬,四邊是香腸加酸模菜。四角擺著長頸大肚的玻璃瓶,裡面裝了燒酒。細頸瓶裡的甜蘋果酒,圍著瓶塞浮起了厚厚的泡沫;每個玻璃杯都先斟滿了酒,還有幾大盤黃奶酪,上面一層光溜溜的,用細長的花體字寫下了新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只要桌子稍微一動,奶酪就會晃蕩。他們還從伊夫托請了一位制糕點的師傅,來做夾心圓麵包和杏仁餅。因為他在當地才初露頭角,所以特別小心在意;上點心的時候,他親自端出一個塔式奶油大蛋糕,使大家都驚喜得叫了起來。首先,底層是一塊方方的藍色硬紙板,剪成一座有門廊、有圓柱、周圍有神龕的廟宇,神龕當中有粉制的小塑像,上面撒了紙剪的金星;其次,第二層是個薩瓦式的大蛋糕,中間堆成一座城堡,周圍是白芷、杏仁、葡萄乾、桔塊精製的玲瓏堡壘;最後,上面一層是綠油油的一片假草地,有假石,有果醬做的湖泊,有榛子殼做的小船,還看得見一個小愛神在打鞦韆,鞦韆架是巧克力做的,兩根柱子的頂上有兩朵真正的玫瑰花蕾,那就是蛋糕峰頂的圓球了。 
  大家一直吃到天黑。坐得太累了,就到院子裡去走動走動,或者去倉庫玩瓶塞的遊戲,看誰能把瓶塞上的錢打下來,然後又重新入座。快散席的時候,有些人已經睡著,甚至打鼾了。但是一喝咖啡,大家又來了勁,不是唱歌,就是比力氣,比舉重,攀拇指,扛大車,說粗話,甚至吻女人。到夜晚才動身回去;馬吃燕麥,吃得鼻子眼裡都是,連套車都很難,不是尥蹶子,就是直立起來,皮帶都掙斷了;主人急得破口大罵,或是張口大笑;整個夜裡,在月光下,在鄉間的大路上,有幾輛蹩腳的小篷車發了瘋似地奔跑,跑到水溝裡,在鵝卵石淺灘上蹦蹦跳跳,幾乎撞在陡坡上,嚇得婦女把身子伸出車門來抓韁繩。留在貝爾托過夜的人,通宵在廚房裡喝酒。孩子們早在長凳底下睡著了。 
  新娘子事先懇求父親,免掉鬧新房的俗套。但是老表中有個海魚販子,特別帶了一對比目魚作新婚的賀禮,還用嘴把水從鑰匙孔裡噴進新房去;碰巧盧奧老爹走過,把他攔住,並且對他解釋:女婿是有地位的人,這樣鬧房未免舉止失當。老表只得勉強住手。但在心裡,他怪盧奧老爹擺臭架子,就去一個角落裡向另外四五個客人發牢騷,這幾個人偶爾一連幾次在酒席桌上吃了幾塊劣質肉,也怪主人刻薄,於是都嘰嘰咕咕,隱隱約約地咒這一家子沒有好下場。 
  包法利老太太一天沒有開口。媳婦的打扮,酒席的安排,全都沒有同她商量;她老早就退席了。她的丈夫非但不跟她走,反面要人去聖·維克托買雪茄煙來,一直吸到天亮,同時喝著摻櫻桃酒的烈性酒——這兩種酒摻在一起,鄉下人還沒有喝過,因此對他格外佩服。 
  夏爾生來不會開玩笑,因此在酒席桌上,表現並不出色。從上湯起,客人義不容辭地對他說了些俏皮打趣的話,有的音同義不同,有的意義雙關,有的是客套話,有的是下流話,說得他招架不住,更沒有還嘴之力。 
  到了第二天,說也奇怪,他卻前後判若兩人。人家簡直會以為他是昨天的少女變成新媳婦了;而新娘子卻若無其事,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最機靈的人對她也莫測高深,當她走過他們身邊時,他們反倒顯得比她更加心情緊張。可是夏爾卻掩飾不住他的高興。他親親熱熱地叫她「娘子」,碰到人就問她,到各處去找她,時常把她拉到院子裡去,老遠就可以看見他們在樹木中間並肩走著,他摟住她的腰,身子幾乎俯在她身子上,他的頭把她的胸衣都蹭皺了。 
  婚禮之後過了兩天,新夫婦要走了:夏爾要看病人,不能離開太久。盧奧老爹套上他的小篷車,親自把他們送到瓦松鎮。他最後吻了一次女兒,就下了車,走上歸途。他大約走了百來步,又站住回頭看,看見小篷車越走越遠,車輪揚起了一片塵土,他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接著他想起了他自己的婚禮,過去了的日子,他妻子第一次懷孕;他從岳父家把她帶回去,那一天,他自己也是多麼快活,他們一前一後騎在馬上,在雪地裡跑著;因為那時是聖誕節前後,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她的一隻胳膊抱著他,另外一隻挎著籃子;她的帽子是科州貨,長長的花邊帽帶給風一吹,有時飄拂到她嘴上;他一回頭,就看見她小小的紅臉蛋,緊緊貼著他的肩膀,在金黃色的帽沿下,靜靜地微笑。她的手指怕冷,不一會兒就伸進他懷裡。這一切都是陳年往事了!他們的兒子要活到今天,也該三十歲了:他不由得回頭看看,但路上什麼也沒有看到。他覺得自己好淒涼,就像一所搬空了傢俱的房屋;溫情脈脈的回憶,憂鬱惆悵的思想,交織在他酒醉飯飽、如墜五里霧中的頭腦裡,他一時真想轉到教堂去,看看他妻子的墓地。不過他怕去了還會愁上加愁,就一直回家了。 
  夏爾夫婦回到托特,大約有六點鐘了。左鄰右舍都在窗前看他們醫生的新夫人。 
  年老的女傭人出來,見過了新的女主人,抱歉地說晚餐還沒有準備好,請少奶奶稍候片刻,先熟悉熟悉她的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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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新居是一所磚牆的房子,正面朝著街道,或者不如說在大路邊上。門後面掛了一件小翻領的披風,一副馬籠頭,一頂黑皮帽,在門角落裡,還有一副皮綁腿扔在地上,上面沾的泥都已經干了。右邊是廳子,也就是餐廳兼起居室。鵝黃色的糊牆紙,高處發白的花葉飾邊都捲起來了,因為紙下面墊的帆布沒有鋪平,整張牆紙都是顫巍巍的;繡了紅邊的白布簾子,交錯地掛在窗子上;在壁爐上方狹窄的框架裡,放了一座光閃閃的鐘,鍾上有希臘名醫的頭像,兩邊是兩個包銀的蠟燭台,上而扣著橢圓形的罩子。過道左邊是夏爾的診室,是一個六步來寬的小房間,裡頭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一張看病用的扶手椅。一部原封未動、六十厚冊的《醫學辭典》,幾乎擺滿了一個六層的松木書架,書的毛邊雖然還沒有裁開,但經過一次一次的轉手出賣,書脊的裝訂卻早已磨損了。看病的時候,聞得到隔壁熬黃油的香味;人在廚房裡,同樣聽得見病人在診室咳嗽,或者是講病歷的聲音。再往裡走,正對著院子和馬棚,是一間年久失修的大灶屋,現在當柴房、庫房、儲藏室用,裡面擱滿了廢鐵、空桶、不能再用的農具,還有很多積滿了灰塵、摸不清派什麼用場的東西。 
  花園不寬,呈長方形,兩邊有兩道土牆,靠牆種了綠蔭成行的杏樹,走到盡頭有一道荊棘籬笆,外面就是田野了。花園當中有一個青石板的日規,座子是磚砌的;有四個對稱的花壇,上面種了稀疏的野薔薇,圍著一方比野花更重要、更有用的菜地。緊靠花園裡首,在一棵雪松底下,有一座神甫誦經的石膏像。 
  艾瑪上樓來看房子。第一間沒有傢俱;第二間是新夫婦的寢室,靠裡有一張桃花心木床,掛著紅色床幔。五斗櫃上,放著一個蚌殼盒子,作為裝飾;靠窗的書桌上.有一個長頸大肚玻璃瓶,裡面插了一束桔子花,還用白色緞帶紮著。這是新娘子的花束,前一個新娘子的!艾瑪看了一眼。夏爾這才發現.趕快把花拿走,放到閣樓上去,而艾瑪坐在一把扶手椅裡,帶來的東西放在身邊,卻想到裝在紙盒裡的結婚禮花,一面出神,一面尋思:萬一不幸她要是死了,花又會怎樣處理呢? 
  開頭幾天,她考慮如何重新佈置房屋。她把燭台上的罩子拿掉,糊上了新牆紙,樓梯也油漆一新,還有花園裡的日規F周圍,放上了幾條長凳;她甚至盤算怎樣動手修一個噴水池,還可以養魚。 
  她丈夫到底知道了她喜歡坐馬車出去閒逛.就買了一輛便宜的舊貨,裝上兩盞新燈,擋泥板蒙上了有凸紋的皮子,看起來簡直像英國式的輕便馬車了。於是他很快活,在世上無憂無慮。兩個人單獨地用餐,傍晚沿著大路散步,她的手分開頭髮的姿態。她的草帽掛在窗子插銷上的形象,還有數不清的瑣事,夏爾本來沒有想到其中有什麼樂趣,現在卻使他不斷地感到幸福。早晨.他們並頭共枕,睡在床上,他瞧著陽光和帽帶的陰影投射在金髮美人臉上的汗毛間。從近處看來,她的眼睛顯得更大,特別是在她一連幾次睜開眼皮,欲醒未醒的時候;眼珠在陰影中是黑色的,在陽光下卻變成了深藍,彷彿具有一層層深淺不同的顏色,越靠裡首越濃,越接近表面的琺琅質就越淡。他自已的眼睛也融入了她眼晴的深處,他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半身小像,頭上圍著頭巾,襯衫的領口半開。他起床了。她也來到窗前,看著他離開家;她的胳膊肘靠著兩盆天竹葵之間的窗台,一件寬大的晨衣鬆鬆披在身上。夏爾踏著街頭的牆角石,把馬刺扣緊;她在樓上繼續對他說話,嘴裡咬下一片花瓣或是綠葉,向他吹去,這片花瓣像鳥一樣飛飛停停,在空中畫下了半圓的弧線,眼看就要落地,卻給老白馬亂蓬蓬的鬃毛纏住了,這匹母馬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夏爾上了馬,送了她一個飛吻;她擺擺手,把窗子關上,他走了。 
  於是,不管是在塵土飛揚、不見盡頭的長帶似的大路上,或是在枝椏交錯、濃蔭蔽天的坑坑窪窪的大道上,或是在小麥長得膝蓋那麼高的羊腸小道上,他肩上感到太陽的溫暖,鼻孔吸著清晨的空氣,心裡裝滿了昨夜的歡樂,精神平靜,肉體滿足,不斷咀嚼他的幸福,就像餐後還在回味沒有完全消化的塊菰一樣。 
  在這以前,他半輩子哪裡有過好日子?在學堂裡,他孤單地關在四堵高牆之內,班上的同學都比他錢多力氣大,他們笑他鄉下人的口音,說他的衣服土裡土氣,而他們的母親來看他們的時候,手籠裡還帶著糕點呢!這樣的學堂生活好過嗎?後來,他學醫了,他的錢包從來沒有裝滿過,連和小女工跳舞的錢都付不起,否則,他不是也可以搞到個把姘頭嗎?再後來,就是和寡婦一道過的十四個月,簡直和她被窩裡的那雙腳一樣冰涼。這樣的日子好過嗎?可是現在,他心愛的這個美人,一輩子都是他的了。對他說來,宇宙的範圍並不比她的絲綢襯裙大;他怪自己:愛她哪能有個夠?怎能不回去再看看她?於是他趕快回家,跑上樓梯,心跳得厲害。艾瑪正在房裡梳妝;他不聲不響溜到她後面,吻她的背,她嚇得叫了起來,他按耐不住.不停地撫摸她的壓髮梳,她的指環,她的頭巾:有時,他張大嘴,大吻她的臉蛋,或者是蜻蜓點水似地小吻她的光胳膊,從手指尖一直吻到肩膀;而她只好半推半就,又是微笑,又是厭煩,就像對付一個糾纏不休的孩子一樣。 
  結婚以前,她以為自己懂得愛情;但現在卻沒有得到愛情應該帶來的幸福,於是她想,是不是自已搞錯了?艾瑪竭力想要知道:幸福、熱情、陶醉,這些在書本中顯得如此美麗的字眼,在生活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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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她讀過《保爾和維吉妮》,夢見過小小的竹房子,黑黑的多曼戈,「忠心的」小狗,尤其是一個好心的、情意脈脈的小哥哥,為了給你摘紅果子,可以爬上比鐘樓還高的大樹,為了給你找到鳥窩,可以光著腳在沙灘上跑。 
  等到她十三歲,她的父親親自帶她進城,送她上修道院去受教育。他們住在聖·潔韋區一家小客店,吃晚餐的時候,他們發現盤子上畫著拉·華麗葉小姐修道的故事。解釋圖畫的文字都是宣揚宗教,讚美心地善良,歌頌宮廷榮華富貴的,可是給刀叉刮得東一道痕,西一道印,看不清楚了。 
  她起初在修道院並不覺得煩悶,反倒喜歡和修女們待在一起,她們要她高興,就帶她去餐廳,走過長廊,去看小禮拜堂。休息的時候,她也不太愛玩,但對教理問答課很熟悉,只要出了難答的問題,她總是搶著回答助理神甫。 
  她的生活沒有離開過教室的溫暖氣氛,沒有離開過這些臉色蒼白的修女,她們胸前掛著的一串念珠和一個銅十字架,加上聖壇發出的芳香,聖水吐出的清芬,蠟燭射出的光輝,都有一種令人消沉的神秘力量,使她不知不覺地沉醉了。但是她並不聽彌撒,只是出神地看著聖書上的藍邊插圖,她喜歡圖中得了病的羔羊,利箭穿過的聖心,走向十字架時倒下的耶穌。她要禁慾苦修,就試著一整天不吃飯。她還挖空心思,要許一個願。 
  在懺悔時,她憑空捏造一些微不足道的罪名,為了可以在陰暗的角落裡多待一點時間,可以雙手合十地跪著,臉貼著小柵欄,聽教士的低聲細語。布道時往往把信教比做結婚,提到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久的婚姻,這使她在靈魂深處感到意外的甜蜜。 
  晚禱之前,她們在自習室讀宗教書。整個星期,不是讀點聖史摘要,就是讀修道院長的《講演錄》,只有星期天,才選讀幾段《基督教真諦》調劑調劑。她頭幾回多麼愛聽這些反映天長地久、此恨綿綿的浪漫主義的悲歎哀鳴呵!假如她的童年是在鬧市的小店舖裡度過的,那麼,她也許會心曠神恬地讓大自然的抒情聲音侵入她的靈魂,因為一般說來,城裡人是只有通過書本,才對大自然有所瞭解的。但她太瞭解鄉下了,她聽過羊叫,會擠牛奶,也會把犁擦得雪亮。過慣了平靜的日子,她反倒喜歡多事之秋。她愛大海,只是為了海上的洶湧波濤;她愛草地,只是因為青草點綴了斷壁殘垣。她要求事物投她所好;凡是不能立刻滿足她心靈需要的,她都認為沒有用處;她多愁善感,而不傾心藝術,她尋求的是主觀的情,而不是客觀的景。 
  修道院裡有一個老姑娘,每個月來做一星期針線活。她是一個貴族世家的後代,在大革命期間家破人亡,所以得到大主教的庇護,特准在餐廳裡和修女們同桌用膳,餐後還同她們閒談一會兒,再做針線活。寄宿生往往溜出教室來看她。她會唱前一個世紀的情歌,有時一面飛針走線,一面就低聲唱起來。她講故事,講新聞,替你上街買東西,私下裡把圍裙口袋裡藏著的小說借給大姑娘看,她自己也是女紅一歇手,就一口氣讀上長長的一章。書裡講的總是戀愛的故事,多情的男女,逼得走投無路、在孤零零的亭子裡暈倒的貴婦人,每到一個驛站都要遭到毒害的馬車伕,每一頁都疲於奔命的馬匹,陰暗的樹林,內心的騷動,發不完的誓言,剪不斷的嗚咽,流不盡的淚,親不完的吻,月下的小船,林中的夜鶯,情郎勇敢得像師子,溫柔得像羔羊,人品好得不能再好,衣著總是無瑕可擊,哭起來卻又熱淚盈眶。半年以來,十五歲的艾瑪就這樣雙手沾滿了舊書店的灰塵。後來她讀司各特,愛上了古代的風物,夢中也看到蘇格蘭鄉村的衣櫃,衛士的廳堂,走江湖的詩人。她多麼希望像腰身細長的女莊主一樣,住在一座古老的城堡裡,整天在三葉形的屋頂下,胳膊肘支在石桌上,雙手托住下巴,引頸企望著一個頭盔上有白羽毛的騎士,胯下一匹黑馬,從遙遠的田野奔馳而來。那時,她內心崇拜的是殉難的瑪麗女王;狂熱地敬仰的是出名的或不幸的婦女。在她看來,以身殉教的女傑貞德、同老師私奔的艾洛伊絲、查理七世的情婦阿涅絲·索蕾、美麗的費隆夫人、女詩人克萊芒絲·伊索爾像是燦爛的彗星劃破了歷史的漫漫長夜,而在櫟樹下審案的路易九世、寧死不屈的勇士巴亞、毒死索蕾的路易十一、聖·巴特勒米之夜對新教徒的大屠殺,頭戴白纓衝鋒陷陣的亨利四世,還有艾瑪難忘的、晚餐盤子上的彩畫所頌揚的路易十四,雖然也在黑暗的天空中發出閃爍的光輝,但和那些受到宗教迫害的婦女,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上音樂課的時候,她歌唱的不過是金翅膀的小天使、聖母瑪利亞、威尼斯的環礁湖、湖上的船夫。這些平淡無奇的作品,風格庸俗,音調輕浮,卻便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感情世界富有魅力的幻景,她有幾個同學,在節日裡收到了圖文並茂的畫冊,還帶到修道院來。這非藏起來不可,但是並不容易;她們只好在寢室裡偷偷閱讀,艾瑪小心地翻開美麗的緞面精裝本,心醉神迷地凝視著陌生作者的署名,作品下面的名字,多半不是伯爵,就是子爵呵。她緊張得有點顫抖,吹一口氣來掀起圖畫上的透明紙,薄紙捲起了一半,又輕輕落下。圖畫中的陽台欄杆後面,有一個穿短外套的青年男子,懷裡抱著一個白衣少女,女郎的腰帶上還掛著一個錢包;也有不具名的英國貴婦人的畫像,她們的金黃卷髮上戴著圓草帽,睜開了明亮的大眼睛望著你。還看得見一些貴婦人歪靠在馬車上,在公園中溜躂,駕著馬跑的是兩個穿著白褲子的小馬伕,馬前還有一條獵狗在歡騰奔躍。還有的貴婦人坐在沙發上出神地望著月亮,旁邊有一封拆開了的信,半開的窗子上掛著有褶襉的黑色窗簾。有些天真的貴婦人,臉上掛著一滴眼淚,正在喂哥特式鳥籠裡的斑鳩,或者是微笑地歪著頭,甩翹頭鞋似的尖尖手指,掐下一朵雛菊的花瓣。畫面上還出現了吸煙桿的蘇丹王,在半圓形的拱頂下,沉醉在印度舞女的懷抱裡;還有異教徒,土耳其的馬刀,希臘的軟帽,特別是酒神故鄉的朦朧景色,這裡既有熱帶的棕櫚,又有寒帶的冷杉,右邊是幾隻老虎,左邊又是一隻獅子,遠處是清真寺的尖塔,近處卻是古羅馬的廢墟,還有幾隻蹲著的駱駝,——這些東拼西湊的圖片周圍都有一個畫框,畫的都是一片純淨的處女林,還有一大道陽光直射波光蕩漾的水面,在鐵灰的背景上有幾道稀疏的白痕,那是幾隻戲水的天鵝。 
  牆上掛著的煤油燈照在艾瑪頭上,燈罩把光聚在她觀看的一幅幅圖畫上面,寢室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一輛晚歸的馬車還在街上走動的響聲才會打破這片沉寂。 
  她的母親死了,頭幾天她哭得十分傷心。她用死者的頭髮織成了一幅悼念的圖畫,寫了一封信去貝爾托,信中充滿了對人生的憂思哀怨,要求自己死後也葬在母親的墳墓裡。她的老父親以為她病了,跑來看她。艾瑪暗中得意,覺得自己居然一下就感到了人生的灰暗,而平凡的心靈卻一輩子也難得進入這種理想的境界。於是她讓自己隨著拉馬丁柔腸百轉的詩句,順流而下,聽著湖上的豎琴,天鵝臨終的絕唱,樹葉落地的飄飄聲,純潔的貞女飄飄升天和永恆的天父在聖谷諄諄布道的聲音。她感到膩味了,但又不肯承認,先是哀傷成了習慣,後是為了面子,就一直哀傷下去,但是到了最後,說也奇怪,她居然覺得自己恢復平靜了,心裡沒有憂傷,就像額頭沒有皺紋一樣。 
  修女們本來認為盧奧小姐得天獨厚,感應神的召喚特靈,現在發現她似乎誤入歧途,辜負了她們的一片好心,覺得非常失望。她們對她的確盡心盡力,無微不至,要她參加日課,退省靜修,九日儀式。傳道說教,要她崇敬先聖先烈,勸她克制肉慾,拯救靈魂,不料她像拉緊韁繩的馬一樣,你一鬆手,馬嚼子就滑出嘴來了。在她奔放的熱情中,卻有講究實際的精神,她愛教堂是為了教堂的鮮花,愛音樂是為了浪漫的歌詞,愛文學是為了文學熱情的刺激,這種精神和宗教信仰的神秘性是格格不入的,正如她的性格對修道院的清規戒律越來越反感一樣。因此,她父親來接她出院的時候,大家並沒有依依惜別之情。院長甚至發現,她越到後期,越不把修道院放在眼裡。 
  艾瑪回到家中,開始還喜歡對僕人發號施令,不久就覺得鄉下沒有趣味,反倒留戀起修道院來了。夏爾第一次來貝爾托的時候,她正自以為看破了一切,沒有什麼值得學習的,對什麼也不感興趣。 
  但是她急於改變現狀,也許是這個男人的出現帶來了刺激,這就足以使她相信,她到底得到了那種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情,而在這以前,愛情彷彿是一隻玫瑰色的大鳥,只在充滿詩意的萬里長空的燦爛光輝中飛翔;——可是現在,她也不能想像,這樣平靜的生活,就是她從前朝思暮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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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她有時想,她一生最美好的日子,莫過於所謂的蜜月了。要嘗嘗甜蜜的滋味,自然應該到那些遠近聞名的地方,去消磨新婚後無比美妙、無所事事的時光。人坐在馬車裡,在藍綢子的車篷下,爬著陡峭的山路,車走得並不比人快,聽著馬車伕的歌聲在山中迴盪,和山羊的鈴聲,瀑布的喧囂,組成了一首交響曲。太陽下山的時候,人在海濱呼吸著檸檬樹的香味;等到天黑了,兩個人又手挽著手,十指交叉,站在別墅的平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談著將來的打算。在她看來,似乎地球上只有某些地方才會產生幸福,就像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上才能生長的樹木一樣,換了地方,就不會開花結果了。她多麼盼望在瑞士山間別墅的陽台上憑欄遠眺,或者把自己的憂鬱關在蘇格蘭的村莊裡!她多麼盼望丈夫身穿青絨燕尾服,腳踏軟皮長統靴,頭戴尖頂帽,手戴長筒手套呵!為什麼不行呢? 
  難道她不想找一個人談談這些心裡話?不過,她自己也抓不準的苦惱,怎麼對人說得清楚?這種苦惱像雲一樣變化莫測,像風一樣使人暈頭轉向,她覺得無法表達;再說,她既沒有機會,也沒有膽量。 
  然而,假如夏爾是一個有心人,假如他會察言觀色,假如他的眼睛能夠接觸到她的思想,哪怕只有一次,那她覺得,千言萬語就會立刻源源不斷地從她心頭湧出來,好像用手一搖牆邊的果樹,熟透了的果子就會紛紛落下一樣。可是,他們生活上越接近,心理上的距離反倒越來越遠了。 
  夏爾談起話來,像一條人行道一樣平淡無奇,他的想法,也和穿著普通衣服的過路人一樣,引不起別人的興趣,笑聲,更不會使人浮想聯翩。據他自己說,住在盧昂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上劇場去看看巴黎的名演員。他既不會游泳,也不會擊劍。更不會開手槍。有一天,她讀小說的時候,碰到一個騎馬的術語,問他是什麼意思,他竟說不出來。 
  一個男人難道不該和他恰恰相反,難道不該無所不知,多才多藝,領著你去品嚐熱情的力量,生活的三味,人世的奧秘嗎?可是這位老兄。什麼也不知道,更不能教你知道,甚至自己根本不想知道。他以為她快樂,不知道她怨恨的,正是這種雷打不動的穩定,心平氣和的遲鈍,她甚至於怪自己不該給他帶來幸福。她有時候還畫素描;這對夏爾說來,真是莫大的賞心樂事,他硬邦邦地站在那裡,看她俯身向著畫夾,瞇著眼睛,斟酌自己的作品,或把麵包心在大拇指上搓成小球,用來做橡皮。至於鋼琴,她的手指彈得越快,就越叫他神往。她敲擊指板,又穩又狠,從上到下打遍了鍵盤,一刻也不停,這架舊樂器的鋼絲己經七扭八歪,一受到震動,如果窗子沒有關上,會響得全村都可以聽見;送公文的實習生,只要走過窗前,雖然是光著頭,穿著便鞋,往往也會站住聽她演奏,公文還拿在字裡。 
  此外,艾瑪很會料理家務。病人看病沒有付出診費,她會寫封措詞婉轉的信去,卻不流露討帳的痕跡。星期天有鄰人在家裡晚餐,她會獨出心裁做一盤好菜,會在葡萄葉子上把意大利產的李子堆成金字塔,還會把小罐子裡結凍的果醬原封不動地倒在碟子裡。她甚至說要買幾個漱口杯,好讓客人漱口後再吃甜品。這樣一來,包法利的身價就大大提高了。 
  有了一個這樣的妻子,夏爾終於也覺得夫以妻貴。她有兩幅小小的鉛筆畫,他卻配上了大大的框子,用長長的綠繩子掛在廳堂的牆壁上,得意洋洋地指給人看。每次彌撒一完,就看見她站在門口,穿著一雙繡花拖鞋。 
  他很晚才回家,不是十點,就是半夜。他要吃東西,而女僕早睡了,只有艾瑪服侍他。他脫掉外衣,吃起夜餐來更方便。他講他碰到過的人,去過的村子,開過的藥方,一個也不漏掉;他吃完了洋蔥牛肉,切掉奶酪上長的霉,啃下一個蘋果,喝光瓶裡的酒,然後上床一躺.就打起鼾來了。 
  長久以來,他習慣於戴棉布帽子睡覺,結果,包頭的棉布在耳朵邊上都扣不緊;一到早晨,頭髮亂得遮住了臉,夜裡,枕頭帶子一鬆,鴨絨飛得滿頭都是,連頭髮看起來也變白了。他老是穿一雙結實的長統靴,腳背上有兩條厚厚的褶紋,斜斜地一直連接到腳踝,腳面上的皮子緊緊繃在腳上。看起來好像鞋邦子。他卻說:在鄉下,這就算不錯了。 
  他的母親稱讚他會過日子,還像從前一樣來探望他,尤其是她自己家裡鬧得有點天翻地覆的時候;不過婆婆對媳婦似乎早就抱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她覺得艾瑪的出手太高,他們的家境擺不得這種派頭:柴呀,糖呀,蠟燭呀,就像大戶人家一樣開銷,光是廚房裡燒的木炭,足夠做二十五盤菜了:她把櫃子裡的衣服放得整整齊齊,教艾瑪留神看肉店老闆送來的肉。艾瑪恭敬從命,婆婆更加不吝指教,兩個人從早到晚,「娘呀」、「女呀」不離嘴,嘴唇卻有一點震顫,口裡說的是甜言蜜語,心裡卻氣得連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杜比克寡婦活著的時候,婆婆覺得自己得到兒子的感情比他妻子還要多一點;可是現在,在她看來,夏爾似乎是有了老婆不要娘,簡直是忘恩負義,而艾瑪卻是白白佔了她的合法權利;她心裡有苦說不出,只好冷眼旁觀兒子的幸福,彷彿一個破了產的人,隔著玻璃窗,看別人在自己的老家大吃大喝一般。她回憶往事,向兒子訴說自己過去的辛苦.作出的犧牲、同時對比現在,艾瑪對他粗心大意,他卻把全部感情傾注在她一個人身上,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夏爾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尊敬他的母親,但是更愛他的妻子,他覺得母親說的話不會有錯,但又發現妻子實在無可指責。母親一走,他就鼓起勇氣,畏畏縮縮地說了兩句母親說過的話。而且挑的是最不關痛癢的指摘;但艾瑪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並且打發他看病人去了。 
  同時,她根據自以為是的理論,要表現她是個多情種子。在月光下,在花園裡,她對他吟誦她所記得的情詩,並旦如怨如訴地唱起憂鬱的柔板樂曲來;不過,吟唱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心情,同吟唱之前一樣平靜;夏爾看來也並不更加多情,而是無動於衷,一如既往。 
  因為她心靈的火石,打不出一點火花,加上她的理解超不過她的經驗,她相信的只是她習以為常的事情,所以她推己及人,認為夏爾沒有與眾不同的熱情。他表示的感情成了例行公事;他連吻她也有一定的時間。擁抱不過是一個習慣而已,就像吃了單調的晚餐之後,猜得到的那一道單調的點心一樣。 
  有一個獵場看守人得了肺炎,給包法利醫生治好了,就給夫人送來了一隻意大利種的小獵狗;她帶著小母狗散步,因為她有時也出去走走,有時也要孤獨,以免眼睛老是看著這永遠不變的花園,這塵土飛揚的大路。 
  她一直走到巴恩鎮的山毛櫸樹林,走到牆角邊上一個荒涼的亭子,再往前走就是田野。在這深溝亂草當中,蘆葦長長的葉子會割破人的皮。 
  她開始向周圍一望,看看和上次來時,有沒有什麼不同。她看到毛地黃和桂竹香還長在老地方,大石頭周圍長著一叢一叢的蕁麻,三個窗子下面長滿了大片的苔蘚,窗板從來不開,腐爛的木屑沾滿了窗子上生銹的鐵欄杆。她的思想起初游移不定,隨意亂轉,就像她的小獵狗一樣,在田野裡兜圈子,跟著黃蝴蝶亂叫,追著獵物亂跑,或者咬麥地邊上的野罌粟。後來,思想慢慢集中了,她坐在草地上,用陽傘的尖頭一下又一下地撥開青草,翻來覆去地說: 
  「我的上帝!我為什麼要結婚呀?」 
  她心裡尋思,如果機會湊巧,她本來是否有辦法碰上另外一個男人;於是她就竭力想像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那種和現在不同的生活,那個她無緣相識的丈夫。那個丈夫當然與眾不同。他可能非常漂亮,聰明,高人一等,引人注目,就像她在修道院的老同學嫁的那些丈夫一樣。她們現在幹什麼啦?住在城裡,有熱鬧的街道,喧嘩的劇場,燈火輝煌的舞會。她們過著喜笑顏開、心花怒放的生活。可是她呢,生活淒涼得有如天窗朝北的頂摟,而煩悶卻是一隻默默無言的蜘蛛,正在她內心各個黑暗的角落裡結網。她想起了結業典禮發獎的日子,她走上講台去領獎,去戴上她的小花冠。她的頭髮梳成辮子,身上穿著白袍,腳下蹬著開口的斜紋薄呢鞋,樣子非常斯文;當她回到座位上來的時候,男賓們都欠身向她道賀;滿院都是馬車,有人在車門口向她告別,音樂教師走過她身邊也和她打招呼,還挾著他的小提琴匣子。這一切都成了遙遠的過去,多麼遙遠的過去! 
  她喊她的小獵狗嘉莉過來,把它夾在兩個膝蓋中間,用乎指撫摸它細長的頭,對它說: 
  「來,親親你的女主人,你哪裡知道世上還有憂愁呵!」 
  然後,她看到這條細長的小狗慢悠悠地打呵欠,彷彿露出了憂鬱的神氣,於是又怪自己對它太嚴,將心比心,高聲同它說起訴來,彷彿自己不該錯怪了它,趕快安慰幾句,將功補過似的。有時海上忽然刮起一陣狂風,一下就席捲了科州的高原,把清涼的鹹味一直帶到遙遠的田地裡。燈心草倒伏在地上,噓噓作響,山毛櫸的葉子急促地顫抖,樹梢也總是搖來擺去,不斷地呼嘯。艾瑪把披巾緊緊裹住肩頭,站了起來。 
  林蔭道上,給樹葉染綠了的光線,照亮了地面上的青苔;她一走過,青苔就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夕陽西下,樹枝間的天空變得通紅,大同小異的樹幹,排成一條直線,彷彿全色的市景襯托著一行棕色的圓柱;她忽然覺得害怕,就叫喚著嘉莉,趕快走大路回到托特,精疲力竭地倒在扶手椅裡,整個晚上沒有說話。 
  但是,快到九月底的時候,她的生活中出了一件不尋常的事;安德威烈候爵邀請她去沃比薩。 
  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候爵做過國務秘書,現在又想恢復政治生涯.很久以來,就在準備競選眾議員,冬天,他把大量木柴送人;在縣議會,他總是慷慨陳詞,要求為本地區多修道路。在夏天大熱的日子裡,他嘴上長了瘡,夏爾用柳葉刀尖一挑.奇跡般地使他化膿消腫了。派去托特送手術費的管家,當天晚上回來,說起他在醫生的小花園裡,看見了上等櫻桃。沃比薩的櫻挑一直長得不好,候爵先生就向包法利討了一些插條,他認為理應當面道謝,碰巧看見艾瑪,發現她身材苗條,行起禮來不像鄉下女人,覺得如果邀請這一對年輕夫婦到侯爵府來,既不會有失體統,也不會惹出是非。 
  一個星期三下午三點鐘,包法利先生和夫人坐上他們的馬車,動身到沃比薩去,車後面捆了一隻大箱子,擋板前面放了一個帽盒。此外,夏爾兩腿中間還夾著一個紙匣。 
  他們天黑時分才到,園裡開始點起燈籠,給客人的馬車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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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城堡是意大利風格的近代建築,房屋平面呈「凹」字形,中間是三座台階,緊挨著山坡上的一大片草坪,有幾隻母牛在吃草,草坪兩旁有一叢叢稀疏的大樹,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沙子路,路旁是修剪過的花木,杜鵑花、山梅花、繡球花,凸起了一團團大大小小的綠葉。一條小河流過一座小橋;霧中可以看見幾所茅屋,疏疏落落地散佈在草地上,草地周圍是兩座坡度不大、植滿了樹木的小山岡,再往後走,在樹叢中,有兩排並列的房屋:車庫和馬房,那是舊城堡沒有拆毀的遺址。 
  夏爾的馬車停在當中的那座台階前;僕人出來了;侯爵走上前來,伸出手臂,讓醫生的夫人挽著,把她領進前廳。 
  前廳很高,有大理石板鋪地,一走動或一說話。都有回聲,像在教堂裡一樣,正面是一座樓梯,左手花園對面有一條走廊,通到檯球房,才到門口,就聽得見象牙檯球連續相撞的響聲。艾瑪穿過檯球房去客廳的時候,看見球檯四圍有幾個男子,神情非常認真,下巴挨著翹起的領結,個個都帶了勳章,不聲不響,微笑地推動球桿擊球。在陰暗的護壁板上,掛著幾個鍍金的大畫框,畫像下方用黑字寫著畫中人的名字,艾瑪一看,一個寫的是:讓·安東·安德威烈·伊韋邦維爾·沃比薩伯爵,弗雷斯內男爵。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庫特拉戰役陣亡。另一個寫的是:讓·安東·亨利·吉·安德威烈·沃比薩,法蘭西海軍上將,聖·米謝爾騎士勳章,一六九二年五月二十九日,烏格·聖·瓦之戰負傷,—六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在沃比薩逝世。以後的人名就認不清了.因為燈光聚在球檯的綠色台毯上,房間其他地方都浮著一層陰影,燈光橫照到油畫上,如果碰上油漆的裂痕,就會出現魚骨的圖形.使畫像變成褐色的;在這些四方的金邊大畫框內,黑暗的畫像也有比較明亮的部位:一個灰白的前額,兩隻瞧著你的眼睛,紅色衣服的肩頭披散著撲了粉的假髮,或者在滾圓的腿肚子上方.有個鬆緊襪帶的扣子。 
  候爵推開客廳的門;一個貴婦人站起來(那就是侯爵夫人)迎接艾瑪,請她坐在身邊的一張雙人沙發上,和她親切地談起話來,彷彿她們早就相識一樣。夫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貴婦、有漂亮的肩膀,鷹鉤鼻子,說話有點拖音,那天晚上,她在栗色的頭髮上蒙了一條鏤空花邊的頭巾,頭巾垂在背後,像一塊三角巾。一個頭髮金黃的年輕人,坐在旁邊一把高背椅子上;有幾位男賓,上衣翻領的紐扣孔裡插了一朵小花,圍著壁爐和貴婦們閒談。 
  七點鐘開晚宴。男賓比較多,坐在前廳。是第一桌;女客坐在餐廳。是第二桌,由侯爵和夫人作陪。 
  艾瑪一進餐廳,就感到一股溫暖的氣味,夾雜著花香、衣香、肉香、和塊菰的香味,枝形大燭台上的蠟燭,在銀製的鍾形罩上,顯得光焰更長;多面體的水晶,籠罩在不透明的水汽裡,折射著淡淡的光輝;長長的餐桌上擺著一簇簇鮮花,排成一條直線,餐巾折得像主教的帽子,放在寬邊的盤子裡,每個折縫中間擺了一塊小小的橢圓形麵包。龍蝦煮熟了的紅色爪子伸出盤外;大水果一層又一層,堆在鏤空花籃的青苔上;鵪鶉蒸時沒有脫毛,更加熱氣騰騰;膳食總管穿著絲襪,短褲,打著白色領結,衣服鑲了花邊,莊嚴得像一個法官,在兩個賓客的肩膀中間上菜,菜已一份一份切好,他只用勺子一舀,就把你要的那一份放到你盤子裡。瓷器大爐子下面是根小銅柱,上面有一座婦女的雕像,衣服從上到下都有波紋褶襉,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滿屋子的人。 
  包法利夫人注意到,有好幾位貴婦人,沒有把手套放在玻璃杯裡。 
  但是在餐桌上座的,卻是一個老人,他是女客中唯一的男賓,彎腰駝背,伏在盛得滿滿的一盤菜上,餐巾像小孩的圍嘴一樣,在背後打了結,他一面吃,一面讓湯汁從嘴裡漏出來。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一頭捲起的假髮,用一根黑帶子繫住。他是侯爵的老岳父,拉韋傑老公爵,曾經得到過國王兄弟的寵幸,孔弗讓侯爵在沃德勒伊舉行獵會的時候,他是一個紅人,據說他和誇尼、洛曾兩位先生,先後做過王后瑪麗·安圖瓦奈特的情人。他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聲名狼藉,不是決鬥,就是打賭,或者強佔良家婦女,把財產蕩盡花光,使家人擔驚受怕。他結結巴巴,用手指著盤子,問是什麼菜,一個僕人站在他椅子後面,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回答;艾瑪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望著這個耷拉著嘴唇的老頭子,彷彿在看一個千載難逢、令人起敬的活寶一樣。他到底在宮裡待過,在王后床上睡過覺呵! 
  香檳酒是冰鎮過的。艾瑪感到一股涼氣鑽進嘴裡,不由得渾身震顫起來。她從來沒有見過石榴,也沒有吃過菠蘿。就連砂糖,在她看來,也比別地方的更白、更細。 
  晚餐後,婦女們上樓回房間裡去,準備參加舞會。 
  艾瑪小心著意地打扮了一下,就像第一次上舞台的女演員一樣。她按照理髮師說的,把頭髮梳理停當,然後把攤在床上的羅裙穿上身。夏爾的褲腰太緊了。 
  「帶子太緊不好跳舞,」他說。 
  「跳舞?」艾瑪問道。 
  「是的。」 
  「你發瘋啦!人家會笑你的,還是老實待著吧。再說,這才更像醫生。」她又加了一句。 
  夏爾沒話好說。他在房裡走來走去,等艾瑪打扮好。 
  他在背後後她,看著鏡中人影,—邊一枝蠟燭。她的黑眼睛顯得更黑了。她緊貼兩鬢的頭髮,到了耳朵邊上,稍微有點蓬起,發出藍色的光輝;發看上有一枝搖搖晃晃的玫瑰,葉子的尖端還有幾滴人造露水。她穿一條淡紅色的羅裙,邊上襯著三朵紅花綠葉的絨球薔薇。 
  夏爾走過來吻她的肩膀。 
  「走開!」她說,「不要弄皺我的衣裳。」 
  小提琴的前奏曲和喇叭的聲音響起來了。她趕快下樓,恨不得跑下去。 
  四對男女合舞已經開始。來了一些客人。後來的擠前面的。她就在門邊一條長凳上坐下。 
  四對舞一跳完,舞池就空出來了,只有三五成群的男賓站著說話,還有穿制服的僕人端著大盤子給客人送飲料。女客坐成一排,畫扇輕輕搖動,花束半掩著臉上的笑容,一個金塞子的香水瓶,在捏得不緊的巴掌心裡轉來轉去,白手套緊緊箍在手腕上,顯出了指甲的形狀。裝飾女服上身的花邊,震顫得發出了簌簌聲、鑽石別針在胸前發出了閃爍的光輝,甚至聽得見鑲嵌著畫像的手鐲和光胳膊磨擦的聲響。頭髮緊緊貼著前額,盤在頸後,上面插著勿忘草、茉莉花、石榴花、麥穗或矢車菊,看起來像是王冠,或是葡萄串,或是樹枝椏。安靜地呆在座位上的母親們,板著臉孔,還戴著近東的紅色頭巾。 
  艾瑪的舞伴用指尖攙著她去舞池,她和女伴站成一行,等候音樂開始,這時有點心跳。但是不久,心情的激動就消失了,伴隨著樂隊的節奏,左右搖曳,輕輕滑步向前,頸脖子俯仰自如。有時,小提琴獨奏得恰到妙處,別的樂器都停止演奏,她的嘴唇也會露出微笑;隔壁傳來金路易,倒在賭台綠毯上的叮噹聲;隨後,樂器又都同時吹奏起來,短號發出了響亮的響聲,腳步又合上了拍子,裙子飄開,掠過舞伴,翩若驚鴻,有時手握著手,有時手又撒開,舞伴的眼睛上下顧盼,然後又盯住你的眼睛。 
  有些二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的男賓(大約有十四、五個),不管是混雜在人群中跳舞也好,或者是在門口談天說地也好,都顯得家世與眾不同,雖然他們的年齡、裝束、面孔並不一樣。他們的燕尾服做工特別考究,似乎是一種更軟的料子製成的,他們鬢角上的卷髮雪亮,抹了高級的香脂。他們的臉色白潤,是富貴人家的臉色,瓷器的青白,錦緞的燦爛,漂亮傢俱的光澤,襯托得他們的臉色更加白潤,而要維持這種臉色,非得講究飲食、注意營養不可。他們的領結打得很低,頸脖子可以自由轉動;長長的絡腮鬍子在襯衫的翻領上飄拂;他們用手絹揩嘴唇。手絹上繡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散發出一股香味。那些不知老之將至的人,看起來顯得年輕,而年輕人的臉上,卻顯出少年老成的神氣。他們的眼睛流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因為每天的慾望都得到滿足,所以心平氣和,然後從他們溫文爾雅的外表,也可以看出他們特殊的粗暴本性,他們要控制不難控制的東西,既可以顯示力量,又可以滿足虛榮心,所以他們喜歡馳騁駿馬,玩弄蕩婦。 
  離艾瑪三步遠,有一個身穿藍色燕尾服的男賓,正和一個臉色蒼白、戴了珍珠項鏈的年輕女客閒談意大利的風光。他們讚不絕口地提到聖·彼得大教堂的粗大圓柱,蒂沃利的瀑布,維蘇威的火山。卡斯特拉瑪的溫泉,卡辛河濱的林蔭大道,熱那亞的玫瑰花,月下的鬥獸場,艾瑪用另一隻耳朵聽別人閒談,有許多話她聽不懂。大家圍著一個年紀輕輕的男子,他上星期在英國賽馬,居然勝過了「阿拉伯小姐」和「羅木盧」,並且躍過了一條寬溝,賺了兩千路易。有一個人埋怨,他的快馬都長了膘,另外一個怪人家把他那匹馬的名字印錯了。 
  舞場的空氣沉悶,燈光也暗下來。大家退潮似的走到檯球房去,一個僕人爬上一把椅子,打碎了兩塊玻璃;包法利夫人聽見喀喇聲,轉過頭去一看,原來是花園裡有些鄉下人,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裡瞧。她不由得想起貝爾托來。她又看見了田莊,泥濘的池塘,有蘋果樹下穿著工作罩衣的父親,還看見她自己,像從前一樣在牛奶棚裡,用手指把瓦缽裡的牛奶和乳皮分開。但是,在她眼前眼花繚亂的時刻,她過去的生活只是曇花一現,立刻就煙消雲散,無影無蹤,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那樣生活過了。她這時在舞廳裡,舞廳外是一片朦朧,籠罩一切。這時,她左手拿著一個鍍銀的貝殼,正在吃裡面的櫻桃酒刨冰,眼睛半開半閉,嘴裡咬著勺子。 
  她旁邊的一個貴婦人把扇子掉在地上。一個舞客走過。 
  「勞駕,先生,」貴婦人說,「請把我的扇子撿起來好嗎?它掉到沙發背後去了。」 
  男賓彎下腰去,伸出胳膊的時候,艾瑪看見少婦把手裡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白紙,扔進他的帽子。男賓撿起扇子,很有禮貌地獻給少婦;她點點頭,表示謝意,又聞起花束來。 
  夜宵也很豐盛,有的是西班牙酒,萊茵葡萄酒,蝦醬濃湯,杏仁奶湯,英國式的果餡「布丁」,還有各式各樣的醬肉,盤子四邊的肉凍都在哆嗦。夜宵之後,馬車開始一輛接著一輛地離開了。只要掀開紗窗一角的簾子,就看得見星星點點的馬車燈光,慢慢消失在黑暗中。長凳上坐的人越來越少;只有幾個賭客還沒有走;樂師用舌頭舐舐手指頭,涼快一下;夏爾半睡半醒,背靠住門坐著。 
  清晨三點鐘,開始跳花樣舞。艾瑪不會跳華爾茲。別人都會跳,包括安德威烈小姐和侯爵夫人在內;其餘的舞客,都是在城堡留宿的客人一共只有十二三個。 
  有一個舞客,大家親熱地叫他做「子爵」,他的背心非常貼身,顯出了胸脯的輪廓。他再一次來邀請包法利夫人跳華爾茲,並且說他會帶她跳,保證她能學會。 
  他們開始跳得慢,後來越跳越快。他們轉了起來,周圍的一切也在旋轉:掛燈、傢俱、牆壁、地板,就像繞軸旋轉的唱片一樣。跳到門口,艾瑪裙子的下邊蹭著對方的褲管;他們的腿,有時你夾著我,有時我夾著你;男方的眼睛向下看著,女方的眼睛向上看著;她忽然覺得頭暈,趕快停住。他們又跳了起來;子爵轉得更快,一直把她帶到走廊盡頭,她氣喘吁吁,幾乎要跌倒了,一下把頭靠著他的胸脯。後來,他還是一直轉,只是轉得慢些,最後,他把她送回原來的座位;她頭往後一仰,靠在牆上,用手蒙住眼睛。 
  等到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舞廳中央,已經有三個舞客,拜倒在一個貴婦人的小凳前面,求她跳華爾茲。她選中了子爵,小提琴又開始演奏。大家瞧著他們。他們轉了出去,又轉了回來,她低著頭,身子不動,他也總是一個姿勢,挺著胸脯,手臂彎成圓弧,下巴昂起。這個女人才算會跳華爾茲哩!他們跳了很久,一直跳到別人都累得跳不動了。 
  客人們還談了幾分鐘,互相說過晚安,或者不如說是早安,才回房間去睡覺。 
  夏爾拖著腳步,扶著樓梯欄杆上樓,他的腿也站不直了。一連五個小時,他都站在牌桌旁邊看人家打牌,自己一點也不懂。因此,等到他脫靴子上床的時候,他心滿意足地歎了一口長氣。 
  艾瑪披上一條肩巾,打開窗戶,憑著窗子眺望。 
  夜是黑的。下了幾點小雨。她吸著潤濕的空氣,涼風吹著她的眼皮。跳舞的音樂還在她耳邊響,她睜著眼睛想不打瞌睡,要延長這豪華生活轉眼即逝的幻景。 
  天要亮了。她瞧著城堡的窗戶,瞧了很久,她想猜猜哪些房間住著她頭天夜裡注意過的那些人。她真想知道他們的生平,深入瞭解他們,和他們打成一片。但是她冷得打哆嗦了。她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蜷縮在睡著了的夏爾身旁。 
  吃早餐的人很多。只吃了十分鐘;連酒也沒有,使醫生覺得意外。餐後,安德威烈小姐撿了一些奶油蛋糕碎屑,裝進一個小柳條筐,帶去餵池塘裡的天鵝;別人去看花房的溫室,那裡有些奇花異草,滿身長刺,一層一層地擺在花架子上,像金字塔一樣。上面還掛著一些蛇窩似的花盆,盆邊上垂下一些纏在一起的綠色枝條,好像蛇窩裡擠不下的蛇。花房盡頭是片桔林,有條林蔭道通到城堡的下房。侯爵招待年輕的艾瑪去看馬廄,馬槽像個筐子,上而有塊磁板,用黑字寫著馬的名字。只要有人走過,欄裡的馬都會驚動,舌頭發出嗒嗒聲。馬具房的地板也像客廳的一樣有光澤。車馬的用具掛在當中兩根轉柱上,馬銜、馬鞭、馬蹬、馬索沿牆排成一行。 
  這時,夏爾麻煩一個僕人為他駕好馬車。車停在台階前,大包小包都塞進車裡;包法利夫婦向侯爵和夫人辭了行,就動身回托特去。 
  艾瑪一路上不說話,只瞧著車輪滾滾向前。夏爾坐在長凳靠前的邊緣,張開兩隻胳膊趕車,小馬在寬闊的車轅當中,前、後腿一左一右地小步快跑。韁繩拉得不緊,打著馬的屁股,浸在馬身上的汗水裡;捆在馬車後頭的箱子,不斷碰撞車廂,發出有規律的撲突聲。 
  他們到了蒂布鎮坡上,忽然後面來了幾個騎馬的人,口裡叼著雪茄,笑著跑了過去。艾瑪相信她認出了子爵;等她轉過頭去看時,卻只見遠處的人頭,隨著馬跑的節奏快慢而高低起伏了。 
  再走四分之一古裡之後,馬屁股上的綁帶磨斷了,不得不停下來,用根繩子接好。但在夏爾最後再查看一下馬具時,發現地上有什麼東西,掉在兩條馬腿之間。他撿起來一看,是個雪茄煙匣,邊上鑲著綠色綢子,當中有個家徽,像貴族之家的馬車門上的一樣。 
  「裡面還有兩支雪茄呢,」他說。「那正好今天晚餐後吸。」 
  「你怎麼吸起煙來了?」她問道。 
  「只是偶爾有機會的時候才吸。」 
  他把撿到的煙匣子放進衣服口袋裡,又用鞭子抽起小馬來。 
  他們回到家裡時,晚餐還沒有準備好。夫人生氣了。娜塔西居然頂了嘴。 
  「你給我滾!」艾瑪說。「你這樣不在乎。我辭掉你了。」 
  晚餐只有洋蔥湯和酸模小牛肉。復爾坐在艾瑪對面,高興得搓著手說: 
  「還是回到自己家裡舒服!」 
  他們聽見娜塔西哭。他有一點喜歡這個可憐的女僕。在他從前做鰥夫的時候,她陪他度過了多少個百無聊賴的晚上呵!她還是他的第一個病人,是當地認識得最早的熟人了。 
  「你當真要打發她走?」他到底開口了。 
  「是的。難道有人阻攔?」她回答道。 
  收拾臥房的時候,他們到廚房來取暖。夏爾吸起煙來。他伸出嘴唇來吸,不斷地吐痰,吐一口煙,就往後仰。 
  「你要自找苦吃嗎?」她帶著蔑視的神氣說。 
  他就放下雪茄,跑到水龍頭前,喝了一杯冷水。艾瑪抓起煙匣子,趕快扔到碗櫥裡首去。 
  第二天的日子真長!她在小花園裡散步。在同一條小路上走來走去,在花壇前,靠牆的果樹前、神甫的石膏像前,她站住了,簡直不能相信,從前天天看著這些東西,怎麼不厭煩:舞會似乎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前天早晨和今天晚上,怎麼相隔十萬八千里呵!沃比薩之行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個大洞,就像一夜的狂風暴雨,有時會造成山崩地裂一樣。然而,她有什麼辦法呢?只好虔誠地把她漂亮的衣裳放進五斗櫃裡,就連那雙緞鞋給地板上打的蠟磨黃了的鞋底,她也原封不動地保存起來。她的心也一樣:一經富貴熏染,再也不肯褪色。 
  這樣,對舞會的回憶,佔據了艾瑪的心頭,每逢星期三,她一醒來就自言自語:「啊!一個星期以前……兩個星期以前……三個星期以前……我還在跳舞哩!」然而,她記憶中的面貌慢慢混淆了,她忘記了四對男女合舞的音樂,她記不清楚制服和房間的樣子;細枝末節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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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夏爾不在家的時候,她常常走到碗櫥前,從折疊好的餐巾中,拿出那個綠綢雪茄煙匣來。 
  她瞧著煙匣,把它打開,聞聞襯裡的味道,聞到的是馬鞭草香精加煙味。這是誰的?……是子爵的吧。說不定還是一個情婦送給他的禮物呢。這是在一個紅木棚架上繡出來的,情婦把繃架當寶貝似的珍藏起來,生怕人家發現。 
  她在這上面花了多少時間啊!輕柔的卷髮吊在繃架上,吊的是刺繡人的重重心事。愛情的氣息浸透了繡花底布上的一針一線;每一針紮下的不是希望,就是回憶,這些縱橫交錯的絲線,不過是在默默無言、不絕如縷地訴說著情人的心而已。然後,一天早上,子爵把煙匣帶走了。當煙匣放在寬闊的壁爐框上,放在花瓶和彭巴杜風格的座鐘之間時,它聽見子爵說過些什麼話呢?現在,她在托特。他呢,他在巴黎,多麼遙遠!巴黎是什麼樣子?名聲大得無法衡量!她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自得其樂;這個名字在她聽來有如嘹亮的教堂鐘聲,印在香脂瓶的標籤上也閃閃發光。夜晚,海魚販子駕著大車,走過她的窗下,口裡唱著「茉薺欒」之歌,把她吵醒了;她聽著鐵□轤出村莊,越走越遠,在土路上,響聲也越來越小。「他們明天就到巴黎了!」她自言自語。於是她的思想也跟著他們上坡下坡,穿過村莊,在星光下,在大路上奔波。不知道走了多遠之後,總會到達一個模模糊糊的地方,於是她的夢就斷了。 
  她買了一張巴黎地圖,用手指在紙上劃著路線,遊覽京城。她走上大街,每到一個街角,兩條路交叉的地方,或是看到一個表示房屋的白色方塊,她就停住。最後,她看累了,閉上眼睛,但在黑暗中也看見煤氣燈光隨風搖曳,聽見馬車在劇院的柱廊前,喀嗒一聲放下腳踏板。 
  她訂了一份婦女雜誌《花籃》,還訂了一份《紗籠仙女》。她貪婪地讀賽馬的消息、劇院晚場和首次演出的實況報道,一字不漏,她對女歌星初次登台,對商店開張,都很感興趣。她知道流行的時裝式樣,上等裁縫的地址,森林公園和歌劇院每天演出的節目。她研究歐仁·蘇描寫的室內裝飾;她讀巴爾扎克和喬治·桑的小說,在幻想中尋求個人慾望的滿足。甚至在餐桌上,她也帶著她的書,當夏爾一邊吃,一邊和她談話的時候,她就翻開書來看。她一讀書,總會回憶起子爵。在子爵和書中的虛構人物之間,她居然建立起了聯繫。這個以子爵為中心的聯繫圈子越來越大,他頭上的光輝也擴散得越來越遠,結果離開了他的臉孔,照到她夢想中的其他臉孔上去了。在艾瑪眼裡,巴黎比海洋還更模糊不清,它在一片鍍了金的銀色空氣中,閃閃發光。不過這熙熙攘攘的芸芸眾生,還是可以分門別類的。艾瑪只看到兩三類人,就一葉障目,以為他們代表全人類了。第一類人是外交官,他們踏著閃亮的地板,客廳的牆壁上鑲滿了鏡子,橢圓形的桌面上蒙著金絲絛的天鵝絨毯子。這裡有長長的禮服,大大的秘密,微笑掩飾下的焦慮不安。第二類是公爵夫人的社交界,他們臉色蒼白,睡到下午四點鐘才起床;女人都是楚楚動人的天使,裙子下擺鑲了一道英吉利花邊;男人都是懷才不遇而毫無作為的平庸之輩,為了尋歡作樂,不惜把馬跑得筋疲力盡,到了夏天就去巴德溫泉避暑,最後,快到四十歲了,不得不娶一個有錢的繼承人了事。第三類人是五彩斑斕、成群結伙的文人雅士,舞台明星,過了半夜,他們才來到酒店餐館的雅座,在燭光下,吃喝玩樂。他們這班人,花起錢來像國王一樣不在乎,雄心勃勃,往往異想天開。他們過的是高人一等的生活,在天地之間,在狂風暴雨之中,他們顯得超凡脫俗。這三類以外的人,都失落在茫茫人海之中,在艾瑪心中沒有固定的位置,彷彿他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而且無論什麼東西,如果離她越近,她越懶得去想。她周圍的一切,沉悶的田野,愚蠢的小市民,生活的庸俗,在她看來,是世界上的異常現象,是她不幸陷入的特殊環境,而在這之外,展現的卻是一望無際、遼闊無邊、充滿著幸福、洋溢著熱情的世界。她被慾望沖昏了頭腦,誤以為感官的奢侈享受就是心靈的真正愉快,舉止的高雅就是感情的細膩。難道愛情不像印度的花木一樣,需要精耕細作的土壤,特別溫暖的氣候?月光之下的歎息,依依不捨的擁抱,沾滿了淚水的、無可奈何的雙手,這些肉體的熱血沸騰和心靈的情意纏綿,難道能夠離開古堡陽台的背景?只有在古堡裡,才有悠閒的歲月、紗窗和繡房、厚厚的地毯、密密的花盆、高踞台上的臥榻,還有珠光寶氣和僕人華麗的號衣。 
  驛站的小夥計每天早上來刷洗母馬,大木頭套鞋踐踏著走廊,罩衫上還有窟窿,光腳丫穿著布鞋。有這樣一個穿短褲的小馬伕也該知足了!他幹完活就走,因為夏爾回來,會自己把馬牽進馬棚,卸下馬鞍和馬籠頭,女僕會抱一捆草來,放進馬槽,她也不會幹別的了。 
  娜塔西淚如泉湧地離開了托持之後,艾瑪找了一個十四歲的樣子很乖的小孤女來幹活。她不許小姑娘戴軟帽,教她回話不要用「你」,而要稱「太太」,端一杯水要用盤子,進來之前先要敲門,教她燙衣漿裳,飼候她穿衣服,想把她培養成貼身的女僕。新來的使女很聽話,不發牢騷,以免被女主人辭退;因為太太經常不鎖櫥子,費莉西每天晚上偷一小包糖,做完晚禱之後,一個人躺在床上吃。下午,她有時也去對面驛站找馬車伕閒談。太太待在樓上的房間裡。 
  艾瑪穿一件領子敞開的室內長袍,上身帶披肩的翻領之間,露出了打褶的襯衫,上面有三粒金紐扣。她腰間繫一條有大流蘇的腰帶,腳上穿一雙石榴紅小拖鞋,還有一束寬帶子攤開在腳背上。她自己買了吸墨紙、一支筆、信紙信封,雖然沒有通信人;她撣掉架子上的灰塵,照照鏡子,拿起一本書來,然後,心不在焉地讓書掉在膝蓋上。她想旅行,或者回修道院。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夏爾不管下雨或是下雪,都騎著馬到處奔波。他在農家的餐桌上吃炒雞蛋,把胳膊伸進潮濕的床褥,放血時臉上濺了病人噴出的熱血,聽垂死的病人發出嘶啞的喘氣聲,檢查抽水馬桶,捲起病人骯髒的衣衫,不過每天晚上回家,等待他的總是溫暖的火護,準備好的晚餐,舒適的傢俱,還有一個打扮考究的妻子,她身上有一種魅力,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芬芳味,是不是她的肉體使她的內衣也變香了? 
  她做許多小事都能得到他的好感:有時在蠟燭托盤上放一張新花樣的剪紙,有時給他的袍子換一道鑲邊,有時給女僕燒壞了的普通菜取一個好聽的名字,夏爾就津津有味地把它吃光。她在盧昂看見過一些貴婦,表鏈上掛了一串小巧玲瓏的裝飾品;她也買了一串。她在壁爐上擺了兩個碧琉璃大花瓶,不久之後,又擺上一個象牙針線盒和一個鍍銀的頂針。夏爾越不懂這些名堂,越是覺得雅致。它們使他感官愉快,家庭舒適。這是鋪在他人生道路上的金沙。 
  他身體好,氣色好,在鄉下已經有了名氣。鄉下人喜歡他,因為他沒有架子。他撫摸小孩子的頭,從來不進酒店的門,他的品行使人相信他靠得住。他最拿手的是治傷風感冒,胸部炎症。夏爾非常害怕病人死了和找他麻煩,實際上,他開的藥方不過是鎮靜劑,或者偶爾來點催吐藥,再不然就是燙燙腳,用螞蟥吸血。他並不怕動外科手術;給人放起血來,就像給馬放血一樣痛快,拔起牙來手勁大得像「鐵鉗子」。 
  最後,為了「瞭解情況」,他收到了《醫生之家》的征訂書,就訂了一份這種新出的刊物。他晚餐時讀上一兩頁;但是房裡很熱,加上食物正在消化,他讀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就這樣他雙手托著下巴打盹,頭髮像馬鬃毛一樣鬆散,遮住了燈座腳。艾瑪一見,只好聳聳肩膀。 
  她怎麼沒有嫁給一個好點的丈夫?起碼也該嫁個雖然沉默寡言,卻是埋頭讀書直到深夜的人,那麼到了六十歲,即使是得了風濕病,他那不合身的黑禮服上,至少也可以掛上一串勳章呀!她多麼希望她現在的姓氏,也就是包法利這個姓,能夠名揚天下,在書店裡有作品出賣.在報紙上經常出現,在全法國無人不知。但是夏爾沒有一點雄心壯志!伊夫托有一個醫生,最近同他一起會診,就在病人床前,當著病人家屬的面。簡直叫他有點下不了台。夏爾晚上回家講起這件事,氣得艾瑪破口大罵他這個同行。夏爾感激涕零。他帶著眼淚吻她的額頭,不知道她又羞又惱,恨不得打他一頓才能洩憤。她走到過道上,打開窗子,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好讓自己平下氣來。 
  「居然有這樣的窩囊廢!窩囊廢:」她咬著嘴唇,低聲說道。 
  她越看他,就越有氣。他年紀越大,動作也就越笨:吃果點時,他把空瓶的塞子切開;餐後,他用舌頭舐牙齒;喝湯時,他嚥一口,就要咕嚕一聲;因為他開始發胖了,本來已經很小的眼睛,給浮腫的臉蛋往上一擠,擠得似乎離太陽穴更近了。 
  他穿衣時,艾瑪有時把他羊毛衫的紅邊塞到背心底下去,幫他重新打好領帶,把他捨不得丟掉的、褪了色的舊手套扔到一邊;這一切並不是像他相信的那樣是為他著想,而是為了她自己,她個人的好惡擴大到他身上,看到不順眼的東西就惱火。有時,她也同他談談她讀過的書,例如小說中的一段,新戲中的一出,或者報紙上登載的「上流社會」的趣聞軼事;因為,說到底,夏爾總是一個人,總有聽話的耳朵,總有唯唯諾諾的嘴,她不是對她的小獵狗都講過不少知心話嗎?沒有獵狗,她恐怕要對壁爐裡的木柴和壁爐上的鐘擺推心置腹了。 
  然而,在她的靈魂深處,她一直等待著發生什麼事。就像沉了船的水手,遙望著天邊的朦朧霧色,希望看到一張白帆,她睜大了絕望的眼睛,在她生活的寂寞中到處搜尋。她不知道她期待的是什麼機會,也不知道什麼風會把機會吹來,把她帶去什麼海岸,更不知道來的是小艇還是三層甲板的大船,船上裝載得滿到舷窗的,究竟是苦惱還是幸福。但是每天早晨,她一睡醒,就希望機會當天會來,於顯她豎起耳朵來聽;聽不到機會來臨,又覺得非常驚訝,就一骨碌跳下床去尋找,一直找到太陽下山。晚上比早上更愁,又希望自己已經身在明天。 
  春天又來了。梨樹開花的時候,放出了懶洋洋的暖氣,使她覺得受到了壓抑。 
  一到七月,她就掐著指頭計算,還要過幾個星期才到十月,心裡暗想,安德威烈侯爵也許還會在沃比薩再開一次舞會呢。但整個九月過去了,既沒有送請帖來,也沒有人來邀請。 
  這種失望帶來了煩悶,她的心又覺得空虛,於是沒完沒了的,同樣無聊的日子又開始了。 
  現在,這種同樣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來了,毫無變化,數不勝數,卻沒有帶來一點新鮮的東西。別人的生活儘管平淡無奇,但至少總有發生變化的機會。運氣碰得巧,說不定還會帶來千變萬化,甚至改變整個生活環境。而她呢,什麼好運道也沒有碰上。這是天意!對她來說,未來只是一條一團漆黑的長廊,而長廊的盡頭又是一扇緊緊閉上的大門。 
  她放棄了音樂:為什麼要演奏?給誰聽呀?既然她沒有機會穿一件短袖絲絨長袍,在音樂會上,用靈巧的手指彈一架埃拉鋼琴的象牙鍵盤,感到聽眾心醉神迷的讚賞,像一陣微風似的在她周圍繚繞不絕,那麼,她又何苦自尋煩惱,去學什麼音樂呢!她的畫夾和刺繡,也都丟在衣櫥裡了。有什麼用?有什麼用?針線活也惹她生氣。 
  「我什麼都懂了,」她自言自語說。於是她呆著無所事事,把火鉗燒紅了,或者瞧著天下雨。 
  星期天,晚禱鐘聲響了,她感到多麼苦悶!她呆若木雞,注意聽那一聲聲沙啞的鐘響。屋頂上有隻貓,在暗淡的日光下弓起了背,慢慢地走著。大路上的風刮起了一陣陣塵土。遠處有時傳來一聲狗叫,節奏單調的鐘聲繼續響著,消失在田野裡。 
  教堂裡面的人出來了。婦女穿著擦亮了的木鞋,農民換了新的罩衣,小孩子光著頭在大人前面蹦蹦跳跳,一起走回家去。有五六個男人,老是這幾個,在客店大門口用瓶塞子賭錢,一直賭到天黑。 
  冬天很冷。每天早晨,玻璃窗都結上了一層霜,從窗口進來的光線,像透過了毛玻璃一樣,都成了灰色的,有時整天都灰濛濛,沒有變化。從下午四點起,就得點燈。天氣好的時候,她就下樓到花園裡去。露水在白菜上留下了銀色的鏤空花邊,有些透明的銀色長線把兩棵白菜連起來了。鳥聲也聽不到,彷彿一切都在冬眠。牆邊的果樹上蓋了草,葡萄籐像一條有病的大蛇躺在牆簷下,走近一看,那裡有一串多足蟲。靠近籬笆的雪松下,戴三角帽還在誦經的神甫的石膏像掉了右腳,甚至石膏也凍脫了皮,在神甫臉上留下了白癬。 
  她又回到樓上,關上房門,撥開木炭,壁爐裡的熱氣使她昏昏沉沉,更覺得煩悶沉重地壓在她心頭。假如她下樓去和女傭人聊聊天,也許會好一點,但是她又不好意思下去。 
  每天到了一定的時間,戴著黑色緞帽的小學校長就會推開他家的窗板,罩衣上掛著軍刀的鄉下警察也會走過她的門前。傍晚和清晨,驛站的馬三匹一排,穿過街道,到池塘去飲水,一家小酒店的門鈴,有時會響上一兩聲;只要起風,就聽得見理髮店的兩根鐵桿夾著幾個小銅盆的招牌,嘎吱作響。理髮店的玻璃窗上,貼了一張過時的時裝畫,還有一個黃頭髮女人的半身蠟像,作為裝飾品。理髮師也在埋怨生意清淡,前途沒有希望,並且夢想著把店開在大城市,比如說東盧昂,在碼頭上,劇場附近,於是他整天在街上走來走去,從村公所一直走到教堂,面帶憂色地等待顧客。只要包法利夫人張眼一望,就看得見的歪戴著希臘便帽,穿著斜紋呢上衣,像一個衛兵在站崗放哨似的。 
  下午,她有時看到一個人的頭出現在房間的窗格玻璃外邊,臉上飽經風霜,黑色絡腮鬍子,慢慢地張開大嘴微笑,露出了一口白牙齒。於是,華爾茲舞立刻開始了,在手風琴上的一個小客廳裡,一些只有手指那麼大的舞俑就跳起舞來,女人裹著玫瑰頭巾,山裡人穿著短上衣,猴子穿著黑禮服,男子穿著短褲,在長短沙發、桌几之間,轉來轉去,角上貼著長條金紙的鏡片照出了他們的舞姿。那個人搖動手風琴的曲柄,左右張望,看看窗戶。他時不時地朝著界石吐出一口拉得很長的黃色濃痰,同時因為手風琴的硬皮帶掛在肩上很累,總得用膝蓋去頂住風琴匣子,匣子是用一個阿拉伯式的銅鉤吊住的,上面蓋了一塊玫瑰色的塔夫綢幕布,裡面傳出了嘈雜的音樂,有時聲音憂傷,拖拖拉拉,有時興高采烈,音調急促。這些曲調是在舞台上演奏的,在客廳裡歌唱的,在吊燈下伴舞的,這些外部世界的回聲都傳到艾瑪耳朵裡來了。沒完沒了、狂跳亂舞的音樂在她的頭腦裡高低起伏;就像印度寺院的舞蹈女郎在花朵鋪成的地毯上跳舞一樣,她的思想也隨著音樂跳躍,左右搖擺,從夢裡來,到夢裡去,舊恨才下眉頭,新愁又上心頭。當那個搖手風琴的人收起他帽子裡得到的施捨之後,就拉下一塊藍色的,舊呢料,蒙在手風琴上,再把它槓在背後,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開。她的眼睛也跟著他走開了。 
  但她特別忍受不了的,是吃晚餐的時候。樓下的餐廳這麼小。火爐冒煙,門嘎吱響、牆壁滲水,地面潮濕;人生的辛酸彷彿都盛在她的盤子裡了,聞到肉湯的氣味,她靈魂的深處卻泛起了一陣陣的噁心。夏爾吃的時間太長,她就—點一點地啃榛子,或者支著胳膊肘,用刀尖在漆布上劃著一道道條紋。現在,她對家務事也聽之任之,當她的婆婆到托特來過四旬齋節的時候,看到這種變化,覺得非常驚訝。的確,媳婦從前那樣講究挑剔,現在卻整天懶得梳妝打扮,穿的是灰色棉布襪,夜裡點的是有臭味的土蠟燭。她再三說,他們不是有錢人家,不得不省吃儉用,還說她很滿足,很快活,很喜歡托特,以及其他新的老調,來堵婆婆的嘴。再說,艾瑪似乎並不打算聽婆婆的勸告。有一回,包法利老夫人居然談到主人應該管傭人的宗教生活,艾瑪的回答只是生氣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笑了一聲,嚇得老太婆再也不敢多管閒事了。 
  艾瑪變得越來越難伺候,反覆無常。她自己點了幾樣菜,卻一點也不吃,一天只喝新鮮牛奶,第二天卻只要幾杯粗茶,她常常說了不出去,就不出門,但又悶得要死,只好打開窗戶,卻又只穿一件薄薄的衣衫。在她罵過女傭人之後,總是送點東西賠禮,或者放她的假,讓她去隔壁消消氣,就像她有時候也會把口袋裡的銀幣都施捨給窮人一樣,雖然她並不是大發慈悲,也不是容易同情別人。只不過是像大多數鄉下人一樣,靈魂深處還有父輩手上的老繭而已。 
  到二月底,盧奧老爹為了紀念他痊癒一週年,親自給女婿送來了一隻又肥又大的母火雞,在托特住了三天。夏爾要看病人,只有艾瑪和他作伴。他在臥房裡抽煙,往壁爐架上吐痰,談的只是莊稼、牛羊、雞鴨,還有鄉鎮議會;等他一走,她把大門一關,鬆了一口氣,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再說,要是她瞧不起什麼人,或者有什麼東西看不上眼,她也並不隱瞞,有時她還喜歡發表奇談怪論,別人說好的她偏說壞,傷風敗俗的事,她卻津津樂道,她的丈夫聽得睜大了眼睛。 
  難道這種糟糕的生活要永遠過下去?難道她永遠不能跳出火坑?她哪一點比不上那些生活快樂的女人!她在沃比薩也見過幾個公爵夫人,腰身都比她粗,舉動也比她俗,她只有怨恨上帝太不公道了。她頭靠著牆哭;她羨慕熱鬧的生活,戴假面具的晚會,她聞所未聞、然而卻是自認理應享受的、放浪形骸之外的樂趣。 
  她臉色蒼白,心律不齊;夏爾要她服纈草湯,洗樟腦浴。但不管試什麼方法,她的病似乎越治越重了。 
  有些日子,她發高燒,說胡話,說個沒完;興奮過度之後,接著卻又感覺麻木,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要是恢復了一點知覺,她就拿一瓶科羅涅香水往胳膊上灑。 
  因為她不斷地埋怨托特不好,夏爾心裡也想,她得病的原因一定是水土不服。一頭栽進了這個想法,他也認真考慮遷地為良,打算換個地方開業了。 
  從這時起,她喝醋,要瘦下去,得了小小的乾咳症,倒了胃口。 
  要夏爾離開托特,那是太划不來了,他在這裡住了四年,好不容易才開始站穩腳跟呵!但是不走又怎麼辦呢!他把她帶到盧昂,去看他的老師。老師說她得的是神經病,應該換換空氣。 
  夏爾到處打聽,聽說新堡區有一個大鎮,叫榮鎮修道院,醫生是從波蘭來的難民,上個星期搬到別的地方去了。於是他就寫信給當地的藥劑師.瞭解人口的數目,離最近的同行有多遠,他的前任每年有多少收入,等等。得到的答覆令人滿意,他就決定,如果到春天艾瑪的病情還不好轉的話,他只好遷居了。 
  準備搬家的時候,有一天,她在收拾抽屜.有什麼東西紮了她的手指。那是她結婚禮花上的一根鐵絲。桔子花蕾上蓋滿了灰塵,已經發黃了,緞帶的銀邊也絲縷畢露。她把紙花扔到火裡去,花燒起來.比乾草還快。在灰燼中,它好像紅色的荊棘,慢慢地消耗乾淨。她看著紙花燃燒。硬紙做的小果子裂開了,銅絲彎曲了,金線、銀線熔化了,紙做的花冠萎縮了,好像黑蝴蝶一樣沿著底板飄起,最後從煙囪中飛了出去。 
  等到他們三月份離開托特的時候,包法利夫人已經懷了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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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一節

  榮鎮修道院(地名的來歷是榮鎮從前有一座嘉布會的修道院,現在卻連遺址也找不到了)離盧昂八古裡,左邊有條大路通阿貝鎮,右邊有條大路通到博韋,榮鎮在裡約河灌溉的河谷裡,這條小河沿岸有三座磨坊,然後流入安德爾河,河口附近產鱒魚,到了星期天,男孩子就來釣魚玩。 
  走到布瓦西耶、再離開大路往前面的平地走,一直走到勒坡高頭,就可以後見河谷了。小河流過谷地,把兩岸分成了外觀顯然不同的兩個地區:左岸全是草場,右岸全是耕地。草場伸展在連綿的小山腳下,到了山後又和佈雷地區的牧場連成一片,而東邊的平原卻慢慢高起,越來越寬,展現了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河水沿著草地流過,好像一條白練,把青青的草色和金黃的田埂分開,而整個田野看起來猶如一個鋪平了的大披風,綠絨的大翻領上鑲了一道銀邊。 
  走到盡頭,迎面就是阿格伊森林的橡樹,還有聖·讓嶺的懸崖峭壁,山嶺從土到下都被寬窄不等的紅色長溝切開;那是雨水流過的痕跡,而這紅磚的色調,像網一般分佈在灰色的山嶺上,來自大量含鐵的礦泉水,泉水流得很遠,流入了周圍地區。 
  這裡是諾曼底、皮卡底和法蘭西島交界的地方,三個地方的人雜居,語言沒有抑揚高低,就像風景沒有特點一樣。這也是新堡地區乾酪做得最壞的地方。另一方面,這裡耕種開銷太大,因為土地乾裂,沙子、石頭太多,需要大量施肥。 
  在一八三五年以前,要去榮鎮沒有好路可走;大約就是在這期間,修了一條「區間大道」,把去阿貝鎮和阿米安的兩條大路連了起來,有時,運貨的馬車從盧昂到弗朗德去,也走這條大道。榮鎮修道院雖然有了「新的出路」,但是發展太慢,還在原地不動。他們不去改良土壤,卻只死死地抱住牧場不放,不管價格跌了多少;這個行動遲緩的村鎮,和平原隔離了,自然繼續向著河邊擴展。遠遠望去,小鎮躺在河岸上,就像一個放牛的牧童在水邊午睡一樣。 
  過橋之後,山腳下有一條兩邊種了小楊樹的堤道,一直通到當地的頭幾戶人家。房屋在院子當中,四圍都有籬笆,院子裡還有星羅棋布的小屋,壓搾車間,車棚,蒸餾車間,都分散在枝葉茂密的樹下,樹枝上還掛著梯子,釣竿,或者長柄鐮刀。茅草屋頂好像遮住眼睛的皮帽子一樣,幾乎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窗戶,窗子很低,玻璃很厚,並且鼓起,當中有個疙瘩,好像一個瓶底。石灰牆上斜掛著黑色的小擱柵,牆頭偶爾看得見一棵瘦小的梨樹,樓底下門檻上,有一個可以旋轉的小柵欄,免得來門口啄酒浸麵包屑的小雞進屋裡去。但是再往前走,院子就更窄了,房屋之間的距離縮小了,籬笆也不見了;一捆羊齒草綁在掃帚柄的一頭,掛在窗戶下面,搖來晃去;過了一家馬蹄鐵匠的作坊,就是一家車館,外面擺了兩三輛新車,差不多擺到大路上。再過去,有一個柵欄門,裡面是一座白房子,房前有一塊圓草坪,草坪上有一尊愛神的塑像,手指放在嘴上;台階兩頭各有一個鐵鑄的花瓶;門上掛著亮晶晶的盾形招牌,這是公證人的住宅,是當地最漂亮的房屋。 
  教堂在街的斜對面,離公證人家只有二十步,就在廣場的入口。教堂周圍是小小的墓地,圍牆有大半個人高,牆內佈滿了墳墓,舊墓石倒在地上,接連不斷,好像鋪地的石板,夾縫裡長出來的青草畫出了規則的綠色正方形。查理十世在位的最後幾年,教堂翻修一新。現在,木頭屋頂開始腐爛,高處先朽,不是這裡,就是那裡,有些塗藍色的地方陷下去了,成了黑色。門高頭放風琴的地方,成了男人的祭廊,有一道螺旋式樓梯,木頭鞋一踩就咯登響。 
  陽光從平滑的玻璃窗照進來,斜斜地照亮了沿牆橫擺著的長凳,有些凳子上釘了草墊,下邊寫了幾個大字:「某先生的座位」。再往前走,禮拜堂更窄了,那裡,神工架和聖母小像相對而立,聖母身穿緞袍,頭上蒙了有銀星點綴的面紗,顴頰染成紫紅,好像夏威夷群島的神像;最後看到的是一幅「內政部長頒發的神聖家庭圖」,掛在聖壇上面四支蠟燭當中。祭壇的神職禱告席是冷杉木做的,始終沒有上過油漆。 
  菜場不過是二十來根柱子撐起的一個瓦棚,卻佔了榮鎮廣場大約一半地盤。村公所是「按照一個巴黎建築師畫的圖樣」蓋起來的,風格好像希臘神廟,坐落在街道拐角上,在藥房隔壁。底層有三根愛奧尼亞式的圓柱,一樓是一個半圓拱頂的遊廊,遊廊盡頭的門楣中心畫了一隻高盧公雞,一個雞爪踩在憲章上,另一個舉著公正的天平。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要算金獅客店對面的奧默先生的藥房!尤其是晚上,油燈點亮了,裝滿門面的紅綠藥瓶在地上投下了兩道長長的彩色亮光,那時,在光影中,就像在孟加拉煙火中一樣,可以隱約看到藥劑師憑案而坐的身影。藥房從上到下貼滿了廣告,有斜體字,有花體字,有印刷體,寫著:「維希礦泉水,塞爾茲礦泉水,巴勒吉硫磺泉水,淨化糖漿,拉斯巴伊藥水,阿拉伯可可粉,達爾塞藥片,雷尼奧藥膏,繃帶,浴盆,衛生巧克力」等。招牌和店面一樣寬,上面用金字寫著:奧默藥劑師。在店裡首,固定在櫃檯上的大天平後面,一扇玻璃門的上方,寫了實驗室三個字,在門中央,再一次出現了黑底金字的奧默二字。 
  除此以外,榮鎮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只有一條唯一的街道,從街這頭開槍,可以打到那一頭;在街兩邊有幾家店舖,大路一拐彎,也就到了街的盡頭。如果出街之後再往左轉,順著聖·讓嶺腳下走,不消多久就到了公墓。 
  在霍亂流行時期,為了擴大墓地,還推倒了一堵後牆,買下了牆外的三畝土地;但是這塊新墳地幾乎沒有人使用,墳墓像往常一樣,總是挖在離門口近的地方,一個壓著一個。看守既是掘墓人,又是教堂管事,這樣可以從本教區的死人身上撈到雙份好處。他還利用空地,種了一些土豆。但是年復一年,那本來就不大的空地越縮越小,碰到傳染病流行,他真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有錢可賺,難過的是墳地又要佔了他的田地。 
  「你是在吃死人的肉呢,勒斯蒂布杜瓦!」有一天,本堂神甫到底對他說了。 
  這句話說得他毛骨悚然,有一陣子,他洗手不幹了;但是今天,他又種起他的塊根來,並且心安理得地說,塊根是自然而然長出來的。 
  下面就要講到一些事,從那以後。榮鎮的確沒有發生什麼變化。鍍錫鐵皮做成的三色旗,一直在教堂鐘樓的尖頂上旋轉;時新服飾用品商店的兩幅印花布幌子,還有迎風招展;藥房酒精瓶裡浸著的胎兒,好像一包白色的火絨,也在慢慢腐爛;還有客店大門上頭的金獅子,風吹雨打,褪了顏色,在過路人看來,好像一隻鬈毛狗。 
  包法利夫婦就要到達榮鎮的那天晚上,客店的老闆娘勒方蘇瓦寡婦正忙得不亦樂乎,一面大鍋燒菜,一面大把出汗。明天是鎮上趕集的日子,一定要事先切好肉,開好雞膛,煮好湯和咖啡。此外,還要準備包伙人的膳食,醫生夫婦和女僕的晚餐;檯球房響起了陣陣笑聲;小餐室的三個磨坊老闆叫人送燒酒去;木柴在燃燒,木炭在辟啪響,廚房的長桌上,在放生羊肉的地方,堆了幾疊盤子,砧板上一剁菠菜,盤子也晃蕩起來。聽得見後院的家禽咯咯叫,女傭人在抓雞捉鴨.準備宰了待客。 
  一個穿著綠色皮拖鞋的男人,臉上有幾顆小麻子,頭上戴一頂有金流蘇的絨帽,背朝著壁爐,正在烤火。他的表情看來洋洋自得,神氣平靜,就像掛在他頭上的柳條籠裡的金翅雀一樣:這個人就是藥劑師。 
  「阿特米斯!」客店老闆娘叫道,「拿些小樹枝來.玻璃瓶裝滿水,送燒酒去,趕快!要是我知道用什麼果點招待新來的客人也就好了!老天爺!那些幫搬家的夥計又在檯球房裡鬧起來了!他們的大車還停在大門底下呢!燕子號班車一來,要不把它撞翻才怪呢!快叫波利特把車停好!……你看,奧默先生,從早上起,他們大約打了十五盤檯球,喝了八壇蘋果酒!……他們要把我的台毯弄破的!」她接著說,遠遠地望著他們.手裡還拿著漏勺。 
  「破了也不要緊,」奧默先生答道,「你買一張新的不就得了。」 
  「買張新的!」寡婦叫了起來。 
  「既然舊的不管用了,勒方蘇瓦太太,我對你再說一遍.是你錯了!大錯而特錯了!再說,如今打檯球的人,講究檯子四角的球袋要小,球桿要重。人家不再打彈子啦,一切都改變了!人也得跟著時代走!你看看特利耶……」 
  老闆娘氣得漲紅了臉。藥劑師接著說: 
  「他那張球檯,隨你怎麼說也比你這張漂亮些;他又會出主意,比如說,為波蘭的愛國難民,或者為里昂遭水災的難民下賭注……」 
  「我才不在乎他那樣的叫花子呢!」老闆娘聳聳她的胖肩膀,打斷他的話說。「得了!得了!奧默先生,只要金獅客店開一天,總會有客人來。我們這號人呀,不愁沒有錢賺!倒是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他開的法蘭西咖啡館關門大吉,門窗貼上封條的!換掉我這張球檯:」她接著自言自語說,「你不知道檯子上放要洗的衣服多麼方便!等到了打獵的季節,我還可以在檯子上睡六個客人呢!……這個慢手慢腳的伊韋爾怎麼還不來!」 
  「難道你還等班車來才給客人開晚餐?」藥劑師問道, 
  「等班車來?那比內先生怎麼辦!只要六點鐘一響,你準會看到他來用晚餐,像他這樣刻板的人,世上也沒有第二個。他總是要坐小餐室裡的老位子!寧死也不肯換個座位!又挑剔!連蘋果酒也要挑三揀四!一點也不像萊昂先生;人家有時七點鐘,甚至七點半才來呢;有什麼吃什麼,看也不看一眼。多好的年輕人!說話聲音高了都怕妨礙別人。」 
  「這一下你就可以看出來,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和一個當過兵的稅務員是多麼不同了。」 
  六點鐘一敲,比內進來了。 
  他的身子很瘦,穿的藍色外衣,從上到下成條直線,皮帽子的護耳,在頭頂上用繩子打個結,帽簷一翹起來,就露出了光額頭,這是戴久了頭盔留下的痕跡。他穿一件黑色呢子背心,衣領是有襯布的,褲子是灰色的,一年四季,靴子都擦得很亮,但是腳趾往上翹,兩隻靴的腳背都凸起一塊。金黃色的絡腮鬍子,沒有一根越軌出線的,描繪出他下巴的輪廓,像花壇邊上的石框一樣,圍住他平淡的長臉,還有臉上的小眼睛和鷹鉤鼻。無論玩什麼牌,無論打獵或是寫字,他都是個好手,家裡有架車床,他就來做套餐巾用的小圓環,像藝術家那樣妒忌,像大老闆那樣自私,他把圓環堆滿了一屋。 
  他向小餐室走去;但是先得請三個磨坊老闆出來;在擺刀叉的時候,他一言不發地坐在爐邊的位子上;然後像平日一樣關上門,脫下帽子。 
  「說幾句客氣話也不會磨爛他的舌頭呀!」藥劑師一見只有他和老闆娘了,就說。 
  「他從來不談天,」老闆娘答道。「上星期,來了兩個布販子,兩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晚上,他們講了一大堆笑話,笑得我都流眼淚了,而他呢,呆在那裡,好像一條死魚,一句話也不說。」 
  「是呀,」藥劑師說,「沒有想像力,沒有趣味,一點不像見過世面的人!」 
  「不過,人家卻說他有辦法呢,」老闆娘不同意了。 
  「辦法?」奧默先生回嘴說,「他!有什麼辦法?在他那一行,倒也可能,」他又用比較心平氣和的語調加了一句。於是他接著講: 
  「啊!一個聯繫很廣的商人,一個法律顧問,一個醫生,一個藥劑師,心無二用,變得古怪了,甚至粗暴了,這都說得過去,歷史上有的是嘛!不過,至少,那是因為他們心裡有事呀。就說我吧,多少回我在寫字檯上找鋼筆寫標籤,找來找去都找不到,結果卻發現筆夾在耳朵上!」 
  那時,勒方蘇瓦寡婦走到門口,看看燕子號班車來了沒有。她吃了一驚。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突然走進了廚房。在蒼茫的暮色中,看得出他的臉色通紅,身體強壯。 
  「神甫先生,有事情找我嗎?」客店老闆娘一面問,一面伸手去拿銅蠟燭台,燭台和蠟燭在壁爐上擺了一排;「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喝一點黑茶蔗子酒,或者來一杯葡萄酒?」 
  教士非常客氣地謝絕了。他是來找雨傘的,上次去埃納蒙修道院時忘了帶走,現在拜託勒方蘇瓦太太派人在晚上送往神甫的住宅,說完他就回教堂去,因為晚禱鐘聲響了。 
  等到藥劑師聽見神甫的腳步聲走過了廣場,他就大發議論,說神甫剛才的做法太不妥當。在他看來,拒絕喝酒是最討厭的裝模作樣;哪一個教士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不大吃大喝,總想恢復大革命以前的生活?老闆娘幫神甫說話了: 
  「要說末,像你這樣的男人,他一個可以頂四個。去年,他幫我們的人收麥稈;一趟就扛了六捆,力氣真大呵!」 
  「好極了!」藥劑師說。「那麼,打發你們的姑娘去向這樣精力旺盛的男子漢懺悔吧!我呢,我若是政府的話,我要一個月給神甫放一次血。不錯,勒方蘇瓦太太,每個月都要切開靜脈大放血,這才不會有礙治安,傷風敗俗呵!」 
  「住口吧,奧默先生,你不信神!你不信教!」 
  藥劑師回嘴說:「我信教,信我自己的教,我敢說比他們哪一個都更相信,他們不過是裝腔作勢。耍騙人的花招而已。和他們不同.我崇拜上帝!我相信至高無上的真神、相信造物主,不管他叫什麼名字。那都不要緊,反正是他打發我們到世上來盡公民的責任,盡家長的責任的。不過,我犯不著去教堂。吻銀盤子,掏空自己的腰包去養肥一大堆小丑,他們吃得比我們還好呢!因為你要禮拜上帝,那在樹林裡,在田地裡,甚至望著蒼天都可以,古人不就是那樣的麼?我的上帝,就是蘇格拉底、富蘭克林、伏爾泰和貝朗瑞的上帝!我擁護《薩瓦教長的信仰宣言》和八九年的不朽原則!因此,我不承認上帝老官能拄枴杖在樂園裡溜躂,讓他的朋友住在鯨魚的肚子裡,大叫一聲死去,三天之後又活過來!這些事情本身就荒唐無稽,何況還完全違反了一切物理學的定律;這反倒證明了,順便說一句,神甫都是愚昧無知的朽木,還硬要把世人和他們一起拉入黑暗的無底洞。」 
  藥劑師住了口,用眼睛尋找周圍的聽眾,因為他一激動就忘乎所以.還以為自己在開鄉鎮議會呢。 
  `但是客店老闆娘卻不再聽他那一套;她伸長了耳朵,要聽遠處的車輪滾滾聲。她聽得出馬車的聲響,夾雜著鬆動了的馬蹄鐵打在地上的喀嗒聲,燕子號到底在門口停住了。班車只是兩個大輪子上面放一隻黃箱子,輪子和車篷一樣高,使旅客看不見路,卻把塵土帶上他們的肩頭。車門一關,狹窄的氣窗上的小玻璃就在框子裡哆嗦,玻璃上有一層灰塵,再加上左一塊、右一塊泥水干後留下的斑點,連大雨也洗不乾淨,班車套了三匹馬,一匹打頭,下坡的時候,車一顛簸,箱底就會碰地。 
  有幾個榮鎮的老闆到廣場上來了;他們同時說話,打聽消息,問長問短,找雞鴨筐子;伊韋爾忙得不知道回答誰才好。本地人總是拜託他進城辦事。他要去鋪子裡買東西,替鞋匠帶回幾卷皮子。給馬蹄鐵匠帶來廢鐵,給老闆娘帶一桶鯡魚,從婦女服飾店帶回幾頂帽子,從理髮店帶來假髮;他一路回來,站在座位上,高聲呼喚,把一包—包東西從籬笆上扔到院子裡去,而他的馬認得路,會自己向前走。 
  一件意外的事使班車回來晚了:包法利夫人的狗在田野裡不知去向。大家足足吹了一刻鐘口哨,喊狗回來。伊韋爾甚至開了半古裡倒車,總誤以為看見狗了;但是不得不趕路呀。艾瑪氣得哭了,總怪復爾倒霉。布販子勒合先生和她同車,想法子安慰她,舉了好多例子,說狗丟了幾年之後,還認得它的舊主人。他聽人說,有—條狗從君士坦丁堡回到了巴黎。另外一條筆直走了五十古裡,泅過了四條河;他的父親有一條卷毛狗,丟失了十二年,一天晚上,他進城吃晚餐,不料忽然在街上碰見這條狗,它一下就跳到他的背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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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艾瑪頭一個下車,接著是費莉西,勒合先生,還有一個奶媽,而夏爾卻是不叫不醒的,打天一黑,他就在車角落裡睡著了。 
  奧默上前作自我介紹;他向夫人表示敬意,對醫生說了些客套話,說他非常高興能為他們效勞,並且用親熱的口氣說,他自作主張要陪他們晚餐,再說,他的妻子也不在家。 
  包法利夫人一進廚房,就走到壁爐前。她用兩個手指頭捏住膝蓋上的袍子,把它往上一提,露出了腳踝骨,再把一隻穿著黑靴子的腳,伸在轉動的烤羊腿上面,烤火取暖。火照亮了她的全身,一道強光穿透了她的衣料,穿透了她白淨皮膚的小汗毛孔,甚至穿透了她時時眨動的眼皮。風從半開半關的門吹進來,把一大片紅顏色吹到她身上。 
  在壁爐的另外一邊,一個頭髮金黃的青年人在不聲不響地瞧著她。 
  萊昂.杜普伊先生是第二個在金獅客店包伙的人,他在公證人吉約曼那裡當實習生,在榮鎮住得很乏味,時常推遲用膳的時間,希望客店裡會來個把旅客,可以陪他聊—個晚上。有些日子,工作完了,他不曉得幹什麼好,只得準時來受活罪,從喝湯開始,到吃乾酪為止,一直單獨和比內在一起。因此,他非常高興地接受了老闆娘的建議,來陪新到的客人晚餐。 
  他們走進大餐廳,勒方蘇瓦太太要講究一下,就擺了四副刀叉。 
  奧默怕鼻炎發作,請大家不要怪他戴著希臘便帽用膳。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鄰座的艾瑪說:「夫人一定有點累了吧?坐我們的燕子號班車實在顛簸得厲害!」 
  「的確厲害,」艾瑪答道。「不過動動也很好玩,我喜歡換換地方。」 
  「釘在一個地方不動,」實習生歎口氣說,「真是無聊透了!」 
  「要是你像我一樣,」夏爾說,「總得騎馬……」 
  「不過,」萊昂接著對包法利夫人說,「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換地方更有意思的了。只要你做得到,」他又加了一句。 
  「其實,」藥劑師說,「在我們這個地方行醫,並不十分辛苦,因為大路上可以跑馬車,而且一般說來,農民相當富足,出診費也相當多。在醫療方面,除了腸炎、支氣管炎、膽汁感染等常見病之外,我們也不過是在收穫季節,三天兩天有人發燒而已,但是總的說來,情況並不嚴重,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頂多只是得了冷膿腫,而這不消說,是我們鄉下人住的地方衛生條件太差的緣故。啊!你會發現:需要和多少偏見作鬥爭呵,包法利先生,陳規陋習是多麼頑固呵!你為科學作出的努力,會碰到多少人反對呵!因為他們寧願相信九天聖母,聖骨,神甫,也不願合情合理地來找醫生或藥劑師。然而,說老實話,這裡氣候並不算壞,就在本鄉,我們還有幾個活到九十歲的老人呢。我觀察過寒暑表,冬天降到攝氏四度,夏天升到二十五度,最多三十度,合成列氏表,最高也不過二十四度,或者合成英國的華氏表,也只有五十四度,不會再高了!——而且實際上,我們一方面有阿格伊森林擋住北風,另一方面又有聖.讓嶺擋住西風;然而,這股熱氣來自河水蒸發而成的水汽,還有草原上大批牲畜吐出的氨氣,這就是說,氮氣、氫氣和氧氣,不對,只有氮氣和氫氣,這股熱氣吸收了土地上的腐爛植物,混合了這些不同的揮發物,可以說是把它們紮成一捆,而且自身也同空氣中散佈的電流起化合作用,時間一長,就像在熱帶地方一樣,可能會產生有害健康的疫氣;——這股熱氣,我說,會變得溫和的,因為從它來的地方,或者不如說,從它可能來的地方,也就是說,當它從南方來的時候,會碰上東南風的,而東南風吹過塞納河就已經變涼爽了,有時突然一下吹到我們臉上,簡直像俄羅斯的涼風呢!」 
  「難道附近連散散步的地方也沒有嗎?」包法利夫人繼續問年輕的萊昂。 
  「呵!非常少,」他回答道。「只有一個叫做牧場的地方,在坡子高頭,在樹林邊上。星期天,我有時也到那裡去,帶一本書,看看落日。」 
  「我覺得沒有什麼比落日更好看的了,」她接著說,「尤其是在海邊。」 
  「呵!我真愛海,」萊昂先生說。 
  「難道你不覺得,」包法利夫人接過來說,「在無邊無際的海上遨遊,精神也更自由?只要看海一眼,靈魂就會昇華,內心也會嚮往無窮,嚮往理想!」 
  「高山的景色也是一樣,」萊昂接著說。「我有一個表哥,去年遊歷了瑞士,他對我說:你想像不出湖泊多麼有詩意,瀑布多麼有魅力,冰川多麼宏偉。你看見高大得令人難以相信的松樹,橫跨過飛湍急流;木板小屋,高掛在懸崖峭壁之上;在你腳下,雲開霧散,顯出了萬丈幽谷。這些景色會使人大喜若狂,心醉神迷,感謝上天!我這才恍然大悟,為行麼那位大名鼎鼎的音樂家,為了激發自己的想像,總要去對著驚心動魄的景色彈琴了。」 
  「你是音樂家嗎?」她問道。 
  「不,我只是非常喜歡音樂,」他答道。 
  「啊!不要聽他的,包法利夫人,」奧默插嘴了,身子還俯在盤子上。「這純粹是謙虛——怎麼,親愛的朋友!咳!那—天,在你房間裡,你唱的『守護天使』真好聽極了。我在實驗室裡都聽得見:你咬字清楚得像個演員。」 
  菜昂的確住在藥劑師家,有二樓—間朝向廣場的房子。他聽見房東的恭維話,臉都漲紅了,而房東卻已經轉過頭去,對醫生一個—個地數著榮鎮的主要居民,他講故事,提供消息:沒有人知道公證人到底有多少財產,還有『杜瓦施那家人』,總是裝腔作勢。 
  艾瑪接著問萊昂:「你喜歡什麼音樂? 
  「呵!德國音樂,使人夢想聯翩的音樂。」 
  「你去過意大利歌劇院嗎?」 
  「還沒有。不過我明年要去巴黎,讀完我的法律課,那時就要看歌劇了。」 
  「我剛才非常榮幸,」藥劑師說,「和你的丈夫談到那個丟下房屋遠走高飛的亞諾達;由於他揮金如土,才給你們留下了榮鎮最舒適的一座房子。這房子對醫生特別方便的是有個小門通到一條小路,進進出出都沒有人看見。此外,對住家的人來說,一切方便都不缺少:洗衣房、廚房帶配膳室、起居室、水果儲藏室等等。這個亞諾達是個浪蕩子,什麼也不在乎!他在花園盡頭,水池邊上,搭了一個花棚,專為夏天喝啤酒用,要是夫人喜歡園藝,不妨……」 
  「我的妻子不搞這套,」夏爾說。「雖然有人勸她多動動,她卻老是喜歡待在房裡看書。」 
  「這也和我一樣,」萊昂接過去說,「的確,還有什麼比在爐旁夜讀更愜意的呢?讓風吹打玻璃窗吧,讓燈點著吧!……」 
  「可不是?」她睜開又大又黑的眼睛,盯著他說。 
  「你什麼也不想,」他繼續說,「時間就過去了,你一動不動,就可以神遊你想看到的地方,你的思想和小說難分難解,不是親身體會細節,就是追隨故事的來龍去脈,思想和書中人打成一片,似乎是你穿了他們的衣服,在心驚肉跳一樣。」 
  「說得對!說得對!」她說。 
  「你有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萊昂接著說,「在書裡看到似曾相識的念頭,若遠若近的形象,卻表達了你最細膩的感情?」 
  「有的,有的,」她回答道。 
  「因此,」他說,「我特別喜歡詩人。我覺得詩比散文更溫情脈脈,更能使人流淚。」 
  「不過,詩讀久了也會生厭,」艾瑪反駁說,「現在,相反,我倒喜歡一氣呵成、驚心動魄的故事,我最討厭平庸的人物,有節制的感情,那和日常見到的人一樣。」 
  「的確,」實習生指出,「這樣的作品不能感動人,在我看來,就脫離了藝術的真正目的。人生的幻想很容易破滅,如果在思想上能和高尚的性格、純潔的感情、幸福的情景掛上鉤,那是多麼美好呵!就說我吧,住在這裡,遠離大世界,不看書還有什麼消遣呢?榮鎮能提供的娛樂實在是太少了!」 
  「當然,就像托特一樣,」艾瑪接著說,「因此,我從前一直在圖書室借書看。」 
  「要是夫人肯賞光,」藥劑師聽到最後一句話,就說,「我倒有一架好書,可供夫人隨意使用,書的作者都是名人:伏爾泰,盧梭,德利爾,華特·司各特,《專欄回聲》等等,此外,我還收到各種期刊,其中《盧昂燈塔》天天送來,因為我是該刊在比捨、福吉、新堡地區和榮鎮一帶的通訊員。」 
  他們的晚餐吃了兩個半小時,因為阿特米斯這個侍女穿著一雙粗布拖鞋,懶洋洋地在石板地上拖拖拉拉走著,端了一個盤子,再端一個盤子,丟三拉四,什麼也不懂,老是開了檯球房的門就不關,讓門閂的尖頭不斷在牆上碰得卡嗒響。 
  萊昂一面說話,一面不知不覺地把腳踩在包法利夫人椅子的橫檔上。她繫了一條藍緞小領帶,使有管狀褶襉的細麻布衣領變得筆挺,好像縐領一樣;只要她的頭上下一動,她的下半邊面孔就會輕盈地藏進她的頸飾,或者款款地再露出來。就是這樣,他們兩個挨得很近,在夏爾和藥劑師談天的時候,他們也進入了閒談,但是談來談去,總離不開一個固定的中心,那就是他們共同的興趣:巴黎的演出,小說的名字,新式的四對舞,他們不認識的世界,她住過的托特,他們現在住的榮鎮。他們翻箱倒櫃,什麼都談,一直談到吃完晚餐。 
  上咖啡的時候,費莉西到新居去把房間準備就緒,四個客人沒等多久也離席了,勒方蘇瓦太太靠著爐火的餘燼已經睡著,馬伕手裡提著一盞燈,等著把包法利夫婦送去新居。他的紅頭髮上還沾著碎麥秸,走起路來左腿一瘸一拐。等到他用另一隻手接過了神甫先生的雨傘,大家就上路了。 
  全鎮都已經入睡。菜場的柱子投下了長長的黑影,土地是灰色的,好像夏天晚上一樣。 
  不過,醫生的住宅離客店只有五十步遠,大家差不多立刻就互祝晚安,各走各的了。 
  艾瑪一進門廊,就覺得石灰滲出的冷氣,好像濕布一樣,落在她的肩上。牆是新粉刷的,木樓梯嘎吱地響。一樓的房間沒有掛窗簾,一道淡淡的白光從窗口照了進來。隱隱約約地看得見樹梢,還有遠處在霧中半隱半顯的牧場,沿河道的草地在月光下冒出水汽。房間裡面,橫七豎八地放著五斗櫃的抽屜,瓶子,帳桿,鍍金的床欄,堆在椅子上的褥墊,擱在地板上的面盆,那兩個搬家的人,隨隨便便把傢俱放下了。 
  她這是第四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睡覺。頭一回是進修道院的那天,第二回是到托特的那一晚,第三回是到沃比薩,而這次是第四回了;每一回似乎都在她的生活中開始了一個新階段。她不相信:在不同的地方,事物會現出相同的面目;既然過去的生活不如人意,剩下來等待消磨的時光,當然會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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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第二天,她剛起床,就看見實習生在廣場上。她穿的是梳妝衣。他抬起頭來,向她打招呼。她趕快點點頭,就把窗子關上。 
  萊昂等了整整一天,等下午六點鐘來到;但是,他走進客店時,只看見比內先生一個人在餐桌就座。 
  頭一天的晚餐,對他說來,是一件大事;在這以前,他還從來沒有同一位女士一連談過兩個小時。怎麼能用這樣美妙的語言,把這麼多從沒講清楚的事情,對她講得一清二楚呢?他一向膽小,非常保守,一半由於緬腆,一半由於害怕出醜。在榮鎮,大家都認為他「規規矩矩」。他聆聽成年人發表意見,似乎並不熱衷政治:這對年輕人來說,是很難得的。而且他多才多藝,會畫水彩畫,會讀高音樂譜,晚餐後不打牌,就專心讀文學作品。奧默先生看重他有知識;奧默太太喜歡他為人隨和,因為他時常在小花園裡陪伴那些小奧默。這些骯髒的小傢伙,沒有教養,有點遲鈍,像他們的母親一樣。照料他們的人,除了女傭人之外,還有藥房的小夥計朱斯坦,他是奧默先生的遠親,藥房收留了他,似乎是做好事,其實是把他當作傭人。 
  藥劑師表現得是—個再好不過的鄰居。他告訴包法利夫人關於商店的情況,特意把他熟悉的蘋果酒販子找來,親自為她嘗酒,並且親眼看著酒桶在地窖裡擺好,他還指點她怎樣才能買到價廉物美的黃油,並且替她和勒斯蒂布杜瓦打交道,這個教堂管事,除了照料教堂和料理喪葬以外,還隨主顧的心意,按鐘點或按年頭照管榮鎮的主要花園。 
  並不單單是關懷別人,才使藥劑師這樣親切地巴結包法利的,關懷之下還有自己的打算。 
  他違犯了十一年風月十九日公佈的法律,第一條嚴禁任何沒有執照的人行醫。經人暗中告發,奧默被傳喚到盧昂,去王家檢查院辦公室見檢查官先生,這位法官穿了公服,肩上披了白鼬皮飾帶,頭上戴了直筒無邊高帽,站著傳見了他。這是在早上開庭以前。他聽見憲兵的笨重靴子走過通道,遠處好像還有大鐵鎖牢門的聲音。藥劑師的耳朵嗡嗡響,彷彿就要中風倒地;他似乎關在地牢底層。一家大小都在痛哭.藥房已經出賣,短頸大口瓶丟得到處都是,他不得不走進一家咖啡館,喝—杯摻礦泉水的甘蔗酒,才能清醒過來。 
  日子一久,對這次警告的記憶漸漸淡忘了,他又像以前一樣在藥房後間看病,開一些不關痛癢的藥方。但是他怕鎮長怪罪,又怕同行妒忌,所以向包法利先生大獻慇勤,拉好關係,這是要贏得他的感激之心,萬一他以後發現了什麼.也會嘴下留情。因此,每天早上,奧默都給他把「報紙」送來,兩到了下午,他又總要離開藥房,到負責居民健康的醫生那裡談上幾句。 
  夏爾並不高興:沒有人來看病。他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一句話也不說,不是在診室裡睡覺,就是看太太縫衣服。為了消磨時間,他在家裡幹粗活,甚至試用漆匠剩下來的油漆給頂樓添上顏色。不過他最操心的,還是錢財大事。他花了那麼多錢來修理托特的房屋。為夫人買化妝品,還有搬家,結果三千多金幣的嫁資,在兩年內就用完了。再說,從托特搬到榮鎮,損壞了多少東西,又丟失了多少!還不算那座神甫的石膏像.因為顛簸得太厲害,從大車上掉了下來,在坎康布瓦的石板路上摔得粉碎了! 
  還有一件他樂於操心的事,那就是他的妻子懷孕了。分娩期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疼她。這是建立另外一種血肉的聯繫,好像連續不斷地感到他們的結合越來越複雜了。當他在遠處看見她走路懶洋洋的樣子,胯骨以上沒穿束腰的身子軟綿綿地轉動,當他們面對面地坐著,他隨心所欲地瞧著她在扶手椅上沒精打采的模樣,那時,他幸福得憋不住了;他站起來,擁抱她,用手摸她的臉.叫她做年輕的小媽媽,想要她跳舞,又是笑,又是哭,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滔滔不絕地開著各種各樣親熱的玩笑,想到要生孩子,他陶醉了。現在,他什麼也不缺,他認識了人生的整個過程,於是就把胳膊肘憑著人生的餐桌,從從容容地享受人生。 
  艾瑪起先覺得非常驚奇,後來又急於分娩.想要知道做母親是怎麼回事。但是,她不能隨心所欲地花錢,買一個有玫瑰羅帳的搖籃,幾頂繡花的童帽,於是一氣之下,她就懶得管嬰兒的穿著,統統向村裡一個女工訂貨,既不挑迭,也不商量。這樣—來,她就享受不到準備工作的樂趣,而在準備當中.母愛是會變得津津有味的;她的感情,從一開始,也許就缺了什麼東西,就沖淡了。相反,夏爾卻是每餐不忘談到他們的小把戲,久而久之,她想到他的時候,也越來越想念了。 
  她希望生一個兒子,身體強壯,頭髮褐色;她要叫他喬治;這個生男孩子的念頭,就好像希望彌補一個女人無所作為的過去一樣。一個男人至少是自由的,可以嘗遍喜怒哀樂,走遍東南西北,跨越面前的障礙,抓住遙遠的幸福。可對一個女人卻是困難重重。她既沒有活動能力,又得聽人擺佈,她的肉體軟弱,只能依靠法律保護。她的願望就像用繩子繫在帽子上的面紗,微風一起,它就蠢蠢欲動,總是受到七情六慾的引誘,卻又總受到清規戒律的限制。 
  一個星期天早晨六點鐘,太陽出來的時候,她分娩了。 
  「是個女兒」夏爾說。 
  她頭一轉,昏過去了。 
  奧默太太差不多立刻跑過來吻她,金獅客店的勒方蘇瓦大媽也不落後。藥劑師懂得分寸,只在半開半閉的門口,臨時說了幾句道喜的話。他想看看嬰兒,並且說她長得很好。 
  坐月子期間,她挖空心思給女兒起名字。她先考慮有意大利字尾的,如克拉蕾,路易莎,阿芒達,阿達拉;她相當喜歡嘉姍德,但又更喜歡伊瑟或萊奧卡蒂。夏爾希望孩子用母親的名字,艾瑪反對。她們把歷書從頭翻到尾,甚至見人就問。「萊昂先生,」藥劑師說,「前一天和我談起這件事,他問你們為什麼不選瑪德蘭這個非常走俏的名字。」 
  但是包法利奶奶大叫大嚷,不能用一個罪人的名字。至於奧默先生,他偏愛偉大的人物,光輝的事件,高貴的思想,因此他給他的四個孩子命名時,就是根據這套道理:拿破侖代表光榮;富蘭克林代表自由;伊爾瑪也許是對浪漫主義的讓步;阿達莉卻表示對法蘭西舞台上不朽傑作的敬意。因為他的哲學思想並不妨礙藝術欣賞,思想家並不抑制感情的流露;他分得清想像和狂想。例如這部悲劇,他指摘思想,卻欣賞風格;他詛咒全劇的構思,卻稱讚所有的細節;他厭惡劇中人物,卻熱愛他們的對話。當他讀到得意之筆,不禁手舞足蹈,想到教士以權謀私,又不免悲憤交加,這樣百感交集,無法自拔,既想親手為拉辛戴上桂冠,又想和他爭得水落石出,爭到斗換星移。最後,艾瑪想起在沃比薩侯爵府,聽見侯爵夫人叫一個年輕女子貝爾特,於是名字就選定了。因為盧奧老爹不能來,他們請奧默先生做教父。他送的禮物都是藥房的出品:六盒棗糊止咳劑,一整瓶可可澱粉,三筒蛋白鬆糕,還有在櫥子裡找到的六根冰糖棒。舉行洗禮的晚上,擺了一桌酒席;神甫也來了;過得很熱鬧。喝酒之前,奧默先生唱起《好人的上帝》來。菜昂先生唱了一支威尼斯船歌,包利法奶奶是教母,也唱了一首帝國時代流行的浪漫曲;最後,包法利老爹硬要人把小孩子抱下來,開始給她舉行洗禮,當真拿一杯香檳酒倒在她頭上。拿洗禮這種頭神聖的事來開玩笑,使布尼賢神甫生氣了;包法利老爹卻從《眾神的戰爭》中引用了一句話來作答覆,氣得神甫要走;婦女們一起懇他留下,奧默也來調解,結果總算又使神甫坐了下來,他倒像沒事人一樣,又端起碟子,喝那半杯咖啡剩下來的一半。 
  包法利老爹在榮鎮還住了一個月,他早上戴著漂亮的銀邊警官帽,在廣場上吸咽鬥,把居民都唬住了。他習慣於大喝燒酒,時常派女傭人去金獅客店買上一瓶,記在他兒子的帳上;要使他的圍巾有香味他把媳婦儲備的科隆香水全用光了。 
  媳婦也不討厭有他作伴。他見過世面;他談到柏林,維也納,斯特拉斯堡,談到他的軍官生活,他過去的情婦,他擺過的盛大午宴,而且顯出討人喜歡的樣子,有時在樓梯上或花園裡,他甚至摟住她的腰喊道: 
  「夏爾,不要大意!」 
  於是包法利奶奶為兒子的幸福擔心了,生怕時間一久,她的丈夫會對年輕女人的思想產生有傷風化的影響,她就催他早點動身回去。也許她有更嚴重的優慮。包法利老爹是個不顧體統的人。 
  一天,艾瑪忽然心血來潮,要去看小女兒,就到奶媽家去悄看看歷書,看坐月子的六個星期過了沒有,就向羅勒木匠住的地方走去。他住在村子的盡頭,在山坡下,在大路和草原之間。時間已是中午;家家戶戶都關了窗板,青石板屋頂在藍天的強光下閃閃發亮,人字牆的牆頭好像在冒火花。一陣悶熱的風吹來。艾瑪覺得四肢無力,走不動了;河邊道路上的碎石頭又磨腳;她打不定注意,到底是回家,還是找個地方歇歇腳。 
  正在這個時候,菜昂先生從附近一家大門裡出來了,胳膊下面還夾著一札文件。他走過來和她打招呼,並且在勒合商店門前伸出來的灰色帳篷的陰影下站住了。 
  包法利夫人說,她要去看她的孩子,但是她已經覺得累了。 
  「如果……」萊昂吞吞吐吐,不敢再說下去。 
  「你事忙嗎?」她問道。實習生說他不忙,她就求他作伴。一到晚上,這事就傳遍了榮鎮,鎮長的太太杜瓦施夫人對女傭人說:「包法利夫人真不要臉。」 
  要到奶媽家去,就像去公墓一樣,走出街後,要向左轉,走上一條兩邊栽了女貞樹的小路,穿過一些小房子和小院子。女貞樹正開花,還有婆婆納,犬薔薇,蕁麻和輕盈的樹莓,聳立在荊棘從中,爭奇鬥妍。從籬笆眼裡看得見,破房子裡有公豬躺在糞堆上,或者是頸上套著夾板的母牛在樹上磨角。他們兩個,肩並肩,慢慢走著,她靠在他身上,他隨著她的腳步,放慢了自己的步子;在他們前頭,一群蒼蠅亂飛,在悶熱的空氣中發出了嗡嗡聲。 
  他們看見一棵老胡桃樹下有一所房子,認出了奶媽的家。房子很矮,屋頂上蓋了灰色瓦,頂樓天窗下面,掛了一串念珠似的大蔥。一捆一捆細小的樹枝,直立在荊棘籬笆旁邊,圍著一塊四方的生菜地,一小片只有幾尺長的薰衣草地,還有爬在支架上的開花豌豆。髒水潑在草上,流得左一灘,右一灘,房子周圍晾著好幾件看不清楚的破衣爛衫,針織的襪子,一件紅印花布的女用短上衣,還有一大塊厚帆布攤開在籬笆上。奶媽聽見柵欄門響,就出來了,還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她用另一隻手牽著一個瘦得可憐的小傢伙,臉上長滿了瘰癘,這是盧昂一個帽商的兒子,父母做生意忙,把他留在鄉下。 
  「進來吧,」她說,「你的孩子在那邊睡著吶。」 
  底層只有一間房子。緊靠著裡首的牆邊,有一張沒掛帳子的大床,靠窗放著和面缸,玻璃破了一塊,是用藍紙剪成的太陽圖案粘起來的。門後面的角落裡,在洗衣地的石板底下,擺著幾隻半統釘靴,靴底的釘子很亮,旁邊有一個裝滿了油的瓶子,瓶的頸口插了一根羽毛;一本《馬太歷書》扔在滿是灰塵的壁爐架上,在打火石、蠟燭頭和零碎的火絨當中。最後,這屋子裡顯得多餘的是一個吹喇叭的榮譽女神的畫像,這當然是從什麼香水廣告畫上剪下來的,用六個靴釘釘在牆上。 
  艾瑪的孩子睡在地上的一個柳條搖籃裡。她連人帶被窩都抱了起來,胳膊上下左右搖晃,輕輕地唱著歌。 
  萊昂在房裡走來走去;看見這個漂亮的太太穿著南京布袍,待在一個窮苦人家裡,他覺得不是滋味。包法利夫人臉紅了;萊昂轉過身去,以為這樣看她未免失禮,孩子吐奶吐在她衣領上,她就把她放回原處,奶媽趕快來揩乾淨,並旦說奶不會留下痕跡的。 
  「她也在我身上吐奶,」奶媽說。「我一天到晚都得給她漱洗!要是方便的話,好不好請你對雜貨店的卡米說一聲,我缺肥皂的時候,要他讓我拿幾塊用?那我就不用多打攪你了。」 
  「好的,好的!」艾瑪說。「再見,羅勒大嫂。」 
  她走出來,在門檻上擦了擦腳。 
  大嫂一直把她送出了院子,一面對她訴苦,說自己每夜都得起來。 
  「我有時候累得不行,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所以,你起碼也該給我一小磅磨好的咖啡,我早上摻牛奶喝,可以喝個把月。」 
  包法利夫人耐著性子聽完了她道謝的話,就上路了;小路走了一段,忽然聽見木頭套鞋的響聲,回頭一看:來的又是奶媽。 
  「還有什麼事?」 
  於是鄉下大嫂把她拉到旁邊一棵榆樹後面,開始對她談起她的丈夫來,說他幹的那行,一年才掙六個法郎,而他的頭頭…… 
  「快點說吧,」艾瑪說道。 
  「唉!」奶媽說一句話,歎一口氣,接著說道:「我怕他看到我一個人喝咖啡,心裡會難過的,你知道,男人……」 
  「既然你有咖啡喝,」艾瑪重複說,「我會給你們的!……別囉唆了!」 
  「唉!好心太太,因為他受過傷,胸口抽筋抽得厲害,他甚至說,連蘋果酒也不能喝。」 
  「說快點吧,羅勒大嫂!」 
  「那麼,」奶媽行了一個屈膝禮,「要是你不嫌我過份的話……(她又行了一個屈膝禮),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她的眼睛露出懇求的 神色),要一小罐燒酒,」她到底說出了口,「我可以用來擦你孩子的 腳,她的小腳丫嫩得像舌頭。」 
  艾瑪擺脫了奶媽的糾纏,又挽上了萊昂先生的胳膊。她先走得很快,後來放慢了腳步;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看到了年輕人的肩膀,他的外衣領子是黑絨的。他的褐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垂在衣領上。她注意到他的指甲留得比榮鎮人長。實習生沒事幹就修指甲;他的文具盒裡有把小刀,就是專修指甲用的。 
  他們順著河岸走回榮鎮。到了熱天,水淺岸寬,花園連牆基也會露出來,要下一道台階才能走到河邊。河水不聲不響地流著,看起來又快又涼;細長的水草成片地倒伏在流水裡,隨水浮動,好像沒人梳理的綠頭髮,攤開在一片清澈之中。有時候,在燈心草的尖端,或者在荷葉上面,看得見一隻細腳蟲慢慢爬著,或是待著不動。陽光穿過前赴後繼、隨生隨滅的波紋,好像穿過藍色的小球;老柳樹瞧著自己的灰色樹皮和斷枝殘條在水中的倒影,再往前看,周圍都是草場,顯得空蕩蕩的。這時正是田莊用膳的時刻,年輕的少婦和她的同伴走路的時候,只聽見他們自己的腳步在土路上行走的節奏,他們自己說話的聲音,還有艾瑪的袍子在身上磨蹭的悉簌聲。花園牆頂上砌了玻璃瓶的碎片,像暖房的玻璃屋頂一樣熱。磚牆縫裡長了桂竹香。包法利夫人撐開陽傘走過,傘邊碰到開殘了的花,就會撒下一陣黃粉,碰到忍冬和鐵線蓮掛在牆外的枝條,小枝就會纏住蓬邊,劃過傘面。 
  他們談到一個西班牙歌舞團,不久要在盧昂劇場演出。 
  「你去看嗎?」她問道。 
  「能去就去。」他答道。 
  難道他們沒有別的話講?他們的眼睛說出來的話還更重要得多。當他們搜索枯腸,說些平淡無奇的話時,他們兩人都感到一種憂鬱湧上心頭;這好像是靈魂的竊竊私語聲,深沉悠遠,不絕如縷,比說話的聲音還更有力量。他們驚奇地發現了這種新的美妙感,卻沒有想到要互相傾吐各自的感受,也沒有想到要尋找這種感受的起因。未來的幸福好比熱帶地區的海岸,吹來一陣香風,把軟綿綿的當地風光融入了無邊無際、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海洋,他們沉醉在感受中,甚至懶得去想那看不見的前途遠景了。 
  有一個地方給牲口踩得陷了下去;只好踏著爛泥中稀稀落落的大青石,才能走過。她不得不時常站住,看看在哪裡落腳好,——石頭一動,她就搖晃,胳膊高舉,身子前傾,眼神驚惶,她笑了起來,生怕掉進水坑裡去。 
  他們到了她家花園前面,包法利夫人推開小柵欄門,跑上台階,就進去了。 
  萊昂回到事務所。公證人不在,他看了一眼檔案夾,然後削了一支鵝毛筆,最後戴上帽子走了。 
  他來到阿格伊嶺上的「牧場」,沒有走進森林,就在冷杉樹下躺倒,從手指縫裡看著天。 
  「我多無聊!」他自言自語說,「我多無聊!」 
  他抱怨村子裡的生活,奧默這樣的朋友,吉約曼這樣的老師。公證人一天到晚只忙事務,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留—嘴絡腮鬍子,系一條白領帶,一點也不懂得體貼別人,只會擺出一副英國人的死板派頭,頭幾天倒把實習生唬住了。至於藥劑師的老婆,那是諾曼底最好的妻子,溫順得像綿羊,愛護她的子女、父母、親戚,為別人,的不幸而哭,卻不管自己的家務,討厭穿緊身衣。她行動遲緩,語言無味,相貌尋常,說話就那幾句,雖然她三十歲而萊昂才二十,他們住在對門而且每天說話,但他從沒想到她是一個女人,脫了裙子還有什麼女人味。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人呢?比內,幾個商人,兩三個小酒館老闆,本堂神甫,最後還有鎮長杜瓦施先生和他的兩個兒子,他們有錢,粗魯,遲鈍,自己種地,一家人大吃大喝,卻很信教,真叫人受不了。 
  這些面孔構成的背景,襯托得艾瑪的形象更加孤單,更加遙遠;因為他感到在她和他之間,彷彿隔著模模糊糊的深淵。 
  起初,他同藥劑師到她家去過幾次。夏爾對接待他似乎並不特別感到興趣;萊昂既怕自己冒昧,又尋求明知不可能的親近,所以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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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冷天一開始,艾瑪就不住在臥室裡,而搬到廳子裡去:廳子長長的,天花板很低,在壁爐上的鏡於前面擺了一盆枝條密茂的珊瑚。她坐在窗前的扶手椅裡,看著村裡人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 
  萊昂從公證人事務所走到金獅旅店去,每天要走兩回。艾瑪聽見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聽時身子向前傾;而那個年輕人卻總是同樣的裝束,頭也不回,就從窗簾外溜過去了。但是到了黃昏時分,她時常用左手支著下巴,把開了頭的刺繡撇在膝蓋上不管,忽然看見這個影子溜過,不由得震顫一下。於是她站起來,吩咐傭人擺好餐具。 
  奧默先生總是在晚餐時來他們家。他把希臘便帽拿在手裡,悄悄走了進來,以免打擾他們。他老是重複同樣的話:「晚上好,老夥伴!。然後,他走到餐桌前,在這對夫婦之間的老位子上坐下。他向醫生打聽有多少人來看過病,醫生也同他商量該收多少診費。接著,他們就談報紙上的消息。到了晚上這個時候,奧默差不多已經能把消息背誦如流了;他不但可以和盤托出,而且夾敘夾議,把記者的評論,國內外私人的大災小禍等秘聞佚事都講得歷歷如數家珍。但是,不等話題談得山窮水盡,他就立刻話頭一轉,品評起眼前的菜餚來,有時,他甚至探起身子.精心地為夫人挑選一塊最嫩的肉,或者轉過身去對女傭人說,怎樣操作才能燒好純肉加蔬菜,如何調味幫算講究衛生:他談到香料、味精、肉汁和明膠,談得令人目迷五色,而且奧默頭腦裡的配方.比藥房裡的瓶子還多,他的拿手好戲是各式果醬、香醋和甜酒,他還知道新發明的節約用熱能的方法,以及保存酪、料理壞酒的技術。 
  到八點鐘,朱斯坦來找他回去,藥房要關門了。奧默先生發現他的學徒喜歡來醫生家,尤其是碰到費莉西也有的時候,於是他就用狡詐的眼光看他。 
  「我的這個小伙子,」他說,「開始會打主意了。我敢說,他愛上了你們的女傭人,要不才怪呢!」 
  但是藥劑師怪學徒的,還有一個更嚴重的錯誤,那就是一聽見人家談話,他便立地生根了,比如說,星期天,簡直沒有法子要他離開客廳,本來奧默太太把他叫來是要他把孩子們抱走的,因為他們在安樂椅裡睡著了,而椅套太大,都給他們的背脊擠皺了,但他卻站住了就不走。 
  並沒有多少人來參加藥劑師家晚上的聚會,他喜歡說長道短,議論政治,體面人先後都對他敬而遠之。只有實習生卻一次聚會也不錯過。一聽見門鈴響,他就跑去迎接包法利夫人,接過她的披肩;要是下雪,她的鞋上穿了布邊大套鞋,他就把她脫下的套鞋放在藥房長桌底下,擺在一邊。 
  他們先玩了幾盤「三十一點」,然後,奧默先生和艾瑪玩兩人牌戲,萊昂站在她背後出點子。他把乎搭在她的椅子靠背上,眼睛盯著像牙齒一般咬住她髮髻的梳子。她每次出牌,身子一動,右邊的袍子就撩起來。她的頭髮往上捲起,露出了她褐色的背脊,但是褐色越往下走越淡,漸漸消失在衣服的陰影中。她鬆鬆的衣服從座位兩邊一直拖到地上,上面滿是縐褶,有時萊昂發現他的靴子後跟踩了她的袍子,就趕快把腳挪開,好像踩了她的腳一樣。 
  打完了撲克牌,藥劑師又和醫生玩起多米諾骨牌來,艾瑪換了座位,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一頁一頁地翻看《畫報》。她帶來了時裝雜誌。萊昂坐在她的身邊;他們同看圖畫,先看完的等著後看完,的。她總求他念詩;萊昂就拉長了聲調朗誦,讀到愛情的段落,他連出氣都分外小心。但是打骨牌的聲音擾亂了他;奧默先生是個強手,老是贏雙滿貫。打完了三百分,他們兩個把腿一伸,就在壁爐前睡著了。柴火燒成了灰,茶壺喝得空空的,萊昂還在朗湧。艾瑪一邊聽,一邊無意識地轉動燈罩,紗罩上畫了幾個坐車的丑角和拿著平衡木走鋼絲的舞女。菜昂打住了,用手指著已經入睡的聽眾;於是他們低聲談起話來,這悄悄話顯得特別情意綿綿,因為不怕別人聽見。 
  這樣,他們之間就建立了一種聯繫,不斷地交流看書和唱歌的經驗;包法利先生妒忌心不重,並不覺得奇怪。 
  他過生日,收到一個醫學用的頭顱標本,染上了五顏色,注滿了數目字,一直注到胸口。這是實習生盛情送上的禮物。他還大獻慇勤,甚至替醫生去盧昂買東西;一個小說家寫了一本書,引起了對熱帶植物的愛好,萊昂為醫生太太買了一盆仙人掌,他坐燕子號班車回來,花放在膝蓋上,硬刺扎破了手指也不管。 
  艾瑪在窗子外面裝了一個帶欄杆的小木架,放她的小花盆。實習生也把花盆弔起,好像一個懸空的小花園;他們看得見對方在窗口養花。 
  在全村的窗戶中,有一家老是顯得比別家更忙;因為星期天從早到晚,或者天氣好的每個下午,從頂樓的天窗口,都看得見比內先生瘦小的側影彎在車床上,車床單調的隆隆聲連金獅旅店都聽得見。 
  一天晚上,萊昂回到房裡,發現了一條淺色底上印著綠葉的毛毯。他喊奧默太太、奧默先生、朱斯坦、孩子們和廚娘來看,他甚至告訴了他的老闆;大家都想看看這條毯子;為什麼醫生太太要送實習生這份厚禮呢?這顯得不合常規,於是大家一口咬定她是他的「情人」。 
  這也不是無中生有,他不住口地說她漂亮聰明,比內聽得不耐煩了,有一次競毫不客氣地回嘴道: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和她並沒有來往。」 
  萊昂折磨自己,想方設法,如何對她「吐露衷情」。他既怕惹得她不高興,又恨自己膽小,老是猶豫不決,又是氣餒,又是躍躍欲試,他痛苦得哭了起來。後來,他狠狠地下了決心,寫了幾封信,但又撕掉了,確定了時間,又一再延期。他時常打算,無論如何,也要開始行動了,但一到艾瑪面前,他的決心就洩了氣;碰到夏爾出來,邀他同坐馬車去後附近的病人,他立刻答應,向醫生太太告辭後就走了。她的丈夫不也是她的一部分嗎? 
  至於艾瑪,她並沒有問過自己是否愛他。愛情對她來說,應該突然而來,光彩奪目,好像從天而降的暴風驟雨,橫掃人生,震撼人心,像狂風掃落葉一般,把人的意志連根拔起,把心靈投入萬丈深淵。她不知道,屋簷的排水溝如果堵塞的話,雨水會使屋頂上的平台變成一片汪洋的湖泊,她自以為這樣待在屋內安然無事,不料牆上已經有一條裂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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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這是二月的一個星期天,一個落雪的下午。 
  包法利先生和夫人,奧默和萊昂先生,大家同到榮鎮半古裡外的河谷裡,去參觀一家新建的亞麻紡織廠。藥劑師把拿破侖和阿達莉也帶在身邊,好叫他們活動一下;朱斯坦陪著他們,肩上槓著幾把雨傘。 
  然而,他們要參觀的地方,並沒有什麼可以參觀的。只是一大片空地,亂七八糟地堆著些沙子和石頭,還有幾個已經上了銹的齒輪,當中有一座長方形的建築,牆上打了許多洞,那就是小窗子。房子還沒有蓋好,從屋樑中間可以看見天空。人字牆的小樑上,繫著一把麥稈,中間摻雜著些麥穗,頭上的三色帶子,在風中喀喇響。 
  奧默開講了。他對同來的人解釋這家廠房未來的重要性,他估計地板的載重能力,牆壁的厚度,可惜沒有帶把尺來,其實比內就有—把,可以供他隨意使用。 
  艾瑪伸出胳臂讓他挽住、稍稍靠莊他的肩膀,遙望著,一輪太陽,在霧中發射出耀眼的白光;但她—轉過頭去,就看見了夏爾。他的鴨舌帽戴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毛,兩片厚厚的嘴唇有點哆嗦,使他的面孔顯出了一副蠢相;就連他的背脊,雖然穩如大山,看了也今人生厭,她還發現,他這個人俗不可耐.連他的外衣也顯得俗不可耐了。她這樣打量他的時候,在厭惡中得到一種反常的快感,正好萊昂向前走了一步。天冷使他的面孔變得蒼白,看起來顯得落落寡歡,脈脈含情;他的襯衫領子有一點鬆,看得見領帶和頸之間的皮膚;他的耳朵尖從一綹頭髮下面露了出來;他抬頭看雲的時候,又大又藍的眼睛.在艾瑪後來,簡直比映照青天的山間湖泊還更清澈,還更美麗。 
  「該死!」藥劑師忽然叫了起來。 
  他的兒子剛剛跳到石灰堆裡,要把鞋子塗成白色,他趕快跑了過去。拿破侖一聽見父親罵他,就號叫起來,而朱斯坦拿著一把麥稈,幫他把鞋子擦乾淨。但他需要用刀把石灰刮掉,夏爾就掏出自己的刀子。 
  「啊!」她自言自語說,「他口袋裡還帶了一把刀子,真像個鄉巴佬!」 
  直到下霜的時候,他們才回到榮鎮。 
  晚上,包法利夫人沒有去隔壁奧默家,但當夏爾一走,她感到孤獨的時候,對比又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感覺清清楚楚,幾乎就像剛才發生的事,景象模模糊糊,似乎是回憶的延長。她從床上看著燃燒的火光,彷彿身子還在河谷,看見萊昂站在那裡,一隻手弄彎他的軟手杖,另一隻手牽著靜靜地吃冰的阿達莉。她覺得他可愛,她簡直無法擺脫。她想起了他在其它時候的姿態,他說過的話,說話的聲音,他整個的人,於是她伸出嘴唇,像要吻他似的,翻來覆去地說: 
  「是啊,可愛!可愛!……他是不是在愛著一個人呢?」她問自己,「是哪一個?……不就是我嗎!」 
  所有的證據同時都擺在面前,她的心怦怦跳了。壁爐裡的火焰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片紅光,歡歡喜喜,哆哆嗦嗦;她轉過身去,伸直了胳膊。 
  於是她又開始沒完沒了,如怨如訴地說: 
  「唉!假如這是天意!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有誰會阻攔呀?……」 
  等到夏爾半夜回家的時候,她裝出剛剛睡醒的樣子,聽見他脫衣服的聲音,她就說是頭痛;然後漫不經心地問他晚上過得怎麼樣? 
  「萊昂先生,」他說,「很早就回樓上去了。」 
  她不禁微微一笑,靈魂深處感到新的心蕩神怡,就沉入睡鄉了。 
  第二天夜色降臨的時候,她接待了來訪的商店老闆勒合。這是一個能幹的商人。 
  他生在加斯康尼,長在諾曼底,因此既像南方人一樣愛說話,又像北方人一樣有心眼。他浮腫的臉上沒有鬍鬚,像是塗了淡淡的甘草汁,而他的白頭髮使得他黑色的小眼睛射出的看得透人的光芒顯得更加敏銳。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有人說他過去是個貨郎,有人說他在魯托開過錢鋪。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頭腦複雜,善於算計,就連比內也怕他幾分。他客氣得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老是半彎著腰,不知道他是在打招呼,還是有求於人。 
  他把滾了縐邊的帽子掛在門口之後,就把一個綠色的紙匣子放在桌上,開始向夫人道歉,客客氣氣地說:直到今天,還沒有得到夫人的照顧,像他開的那樣的小鋪子,本來不配「上流」婦女光臨,他特別強調「上流」兩個字。其實,只要她吩咐—聲.他就會送貨上門的,不管她要的是服飾還是內衣、帽子還是時裝.因為他一個月照例要進四回城。他和最大的商行都有聯繫,在三兄弟公司,金胡商店,或者大野商行,提起他的大名,真是無人不知.簡直像囊中物一樣熟悉!今天,他剛巧進了好貨,機會難得,所以他順便送來給夫人過目。於是他從紙匣子裡拿出半打繡花衣領。 
  包法利夫人看了看。 
  「這種東西我用不著,」她說。 
  勒合先生又小心在意地擺出三條光彩奪目的阿爾及利亞圍巾,好幾包英國針,一雙草拖鞋,最後,四個用椰子做的、由勞改犯雕鏤而成的蛋杯。然後,雙手撐在桌上,頸子伸出,身子前傾,張大了嘴,望著艾瑪的眼睛。她瀏覽這些貨物.拿不定主意,時不時地,好像為了撣掉浮塵.他用指甲彈一彈攤開了的圍巾的縱緞面;圍巾抖動了,發出了輕微的響聲,在傍晚暗綠色的光線中,緞面上的金色圓點,好像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賣多少錢?」 
  「不貴,」他回答道,「也不必忙著給錢。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們並不是貪錢的猶太人!」 
  她考慮了一陣子、結果還是謝絕了勒合先生。他倒不在乎地答道: 
  「好吧!一回生,二回熟;和太太們我總是合得來的,只有我家裡那一位不行!」 
  艾瑪微微一笑。 
  「我這樣說,」打趣之後,他又裝出老實人的模樣,接著說道,「就是不愁沒有錢花……要是你手頭緊,我這裡倒方便。」 
  她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啊!」他趕快低聲說,「你若缺錢,也用不著跑老遠去借。相信我吧!」 
  於是他又打聽咖啡館老闆特利耶的消息,包法利先生正在給這位老爹看病。 
  「特利耶老爹的病怎麼樣了?……他一咳嗽,就會震動整個房屋,我怕他過不了幾天,就用不著法蘭絨恤衫,而要進雪杉木棺材了。年輕的時候,他這樣花天酒地!太太,他這號人,一點也不愛惜自己!就是喝燒酒也把他燒成石灰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看著熟人死去總不是滋味。」 
  他扣上紙匣子的時候,就這樣談論醫生的病人。 
  「天氣不對頭,當然羅,」他一臉不高興地瞧著玻璃窗說,「人就生病了!我呀,我也覺得不舒服,總有一天,我也要來看醫生,治治我的背痛。打擾了半天,再見吧,包法利太太,有事不必客氣,在下一定效勞。」 
  他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 
  「我怎麼那樣老實!」她想起了圍巾,就自言自語說。 
  她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來的人是萊昂。她站起來.在五斗櫃上的一堆抹布中,隨便拿起一塊來繰邊。他進來時,她顯得很忙。 
  話談得不帶勁,包法利夫人說了上句沒有下句,使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坐在壁爐旁邊一張矮椅子上,用手指頭轉動象牙針線盒;她卻穿針走線,時不時地用指甲壓得抹布打摺。她不說話,他也不開口;不管她說與不說,他都看入了迷。 
  「可憐的年輕人!」她心裡想。 
  「我有什麼不討她喜歡?」他問自己。 
  到底還是萊昂開口了,他說他要到盧昂去給事務所辦事。 
  「你訂的音樂雜誌到期了,要不要我續訂?」 
  「不要,」她答道。 
  「怎麼啦?」 
  她抿緊了嘴唇,慢吞吞地把針穿過抹布,抽出一長段灰色的線。 
  萊昂看了有氣。艾瑪的手指頭似乎給抹布擦粗了;他腦子裡閃出了一句獻慇勤的話,但又不敢大膽說出口。 
  「你不再學了嗎?」他接著說。 
  「什麼?」她趕快說,「音樂嗎?啊!我的上帝,是呵:難道我不要管家務了,不要照料丈夫了,說來說去,要干的活多著呢,難道份內的事不要先做!」 
  她看看鐘。夏爾還沒回來。於是她裝出擔心的樣子。她三番兩次說: 
  「他人多麼好!」 
  實習生對包法利先生也有感情。不過妻子對丈夫感情太深反倒使他意外,使他不快,但他還是接著說醫生的好話。他說,他聽見大家都說他好,尤其是藥劑師。 
  「啊!他是一個好人,」艾瑪接著說。 
  「當然,」實習生接嘴道。他又談起奧默太太來,他們平常老是笑她衣著隨便,邋裡邋遢。 
  「那有什麼關係?」艾瑪打斷他說。「一個做母親的人,哪裡顧得上打扮自己!」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她的談話,她的姿態,統統都改變了。人家看見她把家務事放在心上,又按時上教堂,對女傭人也管得更嚴格了。 
  她把貝爾特從奶媽那裡接回家。一有客人,費莉西就把她抱出來,包法利夫人撩起孩子的衣服,讓客人看她的胳膊和腿。她說她愛孩子;孩子是她的安慰,她的樂趣,她的癖好。她一邊撫摸她,一邊抒發感情,如果不是知道底細的榮鎮人,恐怕要把她錯當做《巴黎聖母院》裡的好媽媽呢。 
  夏爾回家的時候,發現他的拖鞋總在壁爐邊上烘著。現在,他的背心襯裡不再脫線,他的襯衫也不再缺紐扣,他甚至高興地看到:他的睡帽也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壁櫥裡面。她不再像從前一樣,不樂意去花園裡消愁解悶;無論他提什麼建議,她都同意,雖然她並沒有猜到他的意圖,她也毫無怨言地順從;——萊昂看見他餐後坐在爐邊,雙手放在肚子上,兩腳蹬著爐架,面孔飽得發紅,眼睛浸潤在幸福中,孩子在地毯上爬,而這個腰身苗條的少婦,竟俯在椅子背上吻他的前額。 
  「我想到哪裡去了!」他自言自語。「怎麼可能到手呵?」 
  在他看來,她顯得這樣賢惠,這樣聖潔不可侵犯,甚至連最渺茫的希望也煙消雲散了。 
  這種可望而不可及的情況,更把她抬高到了超凡入聖的地位,對他說來,他既然得不到她的肉體,她似乎也就擺脫了凡胎俗骨;在他心裡,她總是扶搖直上,遠離人間,好像成了仙的聖徒,令人目眩神迷地飛上九霄雲外去了。這是一種純潔的感情,它並不會妨礙日常生活的運行;人們培養這種感情,因為情也以稀為貴,有了這種感情使人得到的享受,遠遠少於失去這種感情給人造成的痛苦。 
  艾瑪瘦了,臉色變得蒼白,面孔也拉長了。她的黑頭髮從中間分開,緊緊貼住兩鬢。她的眼睛大,鼻子直,走起路來像只小鳥,現在老是沉默寡言,難道不像蜻蜓點水似地度過人生,而且額頭上隱約地露出了負有崇高使命的跡象?她是這樣憂鬱而又平靜,溫柔而又持重,使人覺得她有一種冷若冰霜的魅力,就像一座冰涼的大理石教堂,雖然花香撲鼻,也會使人寒顫一樣。即使萊昂以外的人也會感到這種不可抗拒的引誘。 
  藥劑師就說過:「她的姿質不凡,即使縣長夫人也不如她。」 
  老闆娘稱讚她節省,病人稱讚她客氣,窮人稱讚她慈善。 
  其實她卻貪心不足,容易生氣,怨天尤人。她的紋絲不亂的直褶裙包藏著一顆動盪不安的禍心,她的羞人答答的嘴唇講不出內心的苦惱。她愛上了萊昂,卻尋求孤獨,好無拘無束地在想像中自得其樂。看見了真人反而擾亂了沉思默想的樂趣。艾瑪聽見他的腳步,心就撲撲地跳;在他面前,激動的感情反而低落,使她莫名其妙,最後陷入一片惆悵。 
  萊昂並不知道,當他灰心失望地離開她家的時候,她卻站了起來,在他後面看著他走到街上。他的行動使她掛念;她暗中觀察他的臉色,甚至憑空捏造,找個借口到他房間裡去。藥劑師的老婆在她看來真是幸運,能夠和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而她的思想不斷落在這所房子上,就像金獅旅店的鴿子老是飛來這裡,把白羽紅爪浸在簷溝裡一樣。艾瑪越是發覺自己墮入情網,越是壓制自己的感情,好不流露出來,讓它慢慢削弱。她並不是不想萊昂猜到她的心事;她甚至想出一些機會,一些突如其來的變化,好使他恍然大悟。但是她沒有這樣做,當然,不是行動太慢就是心裡害怕,還有不好意思。她想到她的拒絕也許做得過份,已經錯過了時機,無法挽回了。當然,她的自尊心,自封「賢妻良母」帶來的喜悅,無可奈何的顧影自憐得到的安慰,總算聊勝於無,可以彌補一點她自認為作出了的犧牲。 
  於是,肉體的七情六慾,對金錢的垂涎三尺,還有熱情帶來的傷感,全都混在一起,成了一種痛苦;——而她不但不求解脫,反而越陷越深,自尋煩惱。一盤菜燒得不好,一扇門關得不緊,她都有氣;她埋怨自己沒有絲絨衣服,錯過了幸福,沒有實現太高的理想,住的房子太窄。 
  她最惱火的是,夏爾似乎想都沒有想到她在受苦。他居然以為是他使她幸福的。這種愚蠢的想法,在她看來,筒直是一種侮辱,而他的心安理得,就是無情無義。她為誰做賢妻良母的?難道他不是一切幸福的障礙,一切苦難的根源,像一根復複雜雜的皮帶上的尖扣針一樣,從四面八方把她緊緊扣在他的身上? 
  因此,她由於煩悶無聊而產生的種種怨恨,都轉移到他頭上, 她想努力減輕痛苦,結果反而加重了憤怒,因為這種徒勞無益的努 力,更增加了她灰心失望的理由,擴大了他們之間的裂痕。她對自己的溫存體貼也起了反感。家庭生活的平凡使她嚮往奢俗豪華,夫 婦生活的恩愛卻使她幻想婚外的戀情。她恨不得夏爾打她一頓,她 才好理直氣壯地僧恨他,報復他。有時她會大吃一驚:自己居然會起這樣無情的念頭;然而她不得不繼續露出笑容,自己騙自己說:「我很幸福,」然後裝出幸福的模樣,騙別人相信自己真幸福。 
  其實,她討厭這樣口是心非。她也起過同萊昂私奔的念頭,隨便到哪裡去,也不管多麼遠,只要能嘗嘗新的生活;但一想到私奔,她的靈魂深處立刻裂開,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個黑暗的深淵。 
  「而且他已經不再愛我了,」她心裡想。「怎麼辦呢?還能指望誰來幫忙,誰來安慰,誰來減輕我的痛苦?」 
  她已經精疲力竭,氣急敗壞,如癡似呆,老是低聲哭泣,眼淚直流。 
  「為什麼不告訴先生呢?」女傭人碰到她發病的時候進來,就這樣問。 
  「這是神經有毛病,」艾瑪答道。「不要告訴他,免得他難過。」 
  「啊!對了,」費莉西接著說,「你就像小蓋蘭一樣。她是在波萊打漁的老蓋蘭的女兒,我到你們家來以前,在迪厄普認識的。她老是愁眉苦臉,站在門口,好像報喪的裹屍布。她的病看起來似乎是腦袋裡起了霧,醫生無能為力,神甫也沒辦法。病得太厲害了,她就一個人跑到海邊去,海關人員巡查的時候,老看見她伏在地上,爬在鵝卵石上哭呢。後來,說也奇怪,她一嫁人,病就好啦。」 
  「啊!對了,」費莉西接著說,「你就像小蓋蘭一樣。她是在波萊打漁的老蓋蘭的女兒,我到你們家來以前,在迪厄普認識的。她老是愁眉苦臉,站在門口,好像報喪的裹屍布。她的病看起來似乎是腦袋裡起了霧,醫生無能為力,神甫也沒辦法。病得太厲害了,她就一個人跑到海邊去,海關人員巡查的時候,老看見她伏在地上,爬在鵝卵石上哭呢。後來,說也奇怪,她一嫁人,病就好啦。」 
  「可是我呢,」艾瑪接過來說,「我的病是嫁人後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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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傍晚時分,她坐在打開的窗前,剛剛看見教堂管事勒斯蒂布社瓦修剪黃楊,忽然就聽見晚禱的鐘聲響了。 
  時間是四月初,報春花已經開放;一陣暖洋洋的風捲過新翻土的花壇,花園也像女人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來迎接夏天的良辰美景。從花棚的柵欄向外一望,可以看見婉蜒曲折的河水在草原上漫遊的行跡。暮靄穿過落了葉的楊樹,使樹的輪廓呈現出淡淡的紫色,彷彿在樹枝上掛了一層朦朧的透明輕紗似的。遠處有牲口在走動,但聽不見它們的腳步聲,也聽不到它們的哞叫。晚鐘一直在響,在空氣中散發出哀而不怨的長歎。 
  聽到漫長的叮噹鐘聲,少婦的情思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她的青年時代,回憶起當年的寄宿生活。她想起了聖壇上的大蠟燭台,比擺滿了鮮花的花瓶和聖龕的小圓柱都要高得多。她真想像從前一樣,和修女們打成一片,排成長長的一行,看著白面紗中夾雜著一頂頂黑色的硬風帽,全都伏在跪凳上析禱。星期天做彌撒的時候,她一抬起頭來,就看見淡藍色的香煙繚繞著聖母慈祥的面容。想到這裡,她的心有動於衷了;她覺得自己柔弱無力,無依無靠,就像一隻小鳥身上的絨毛,在暴風雨中暈頭轉向;就是這樣,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卻已經走上了去教堂的路。她準備獻身給宗教,不管哪種信仰都行,只要她能夠把靈魂全部投進去,只要她能忘掉人間的煩惱。 
  她在廣場上碰見勒斯幫布杜瓦回來;因為他為了充分利用一天的時間,寧願打斷工作,回頭再做,所以他只在他方便的時候敲晚禱鐘。再說,早點敲鐘還可以提醒孩子們上教理課。 
  有幾個孩子已經來了,在墓地的石板上玩彈子。另外幾個騎在牆頭,擺動兩條腿,用木鞋弄斷圍牆和新墳之間的蕁麻。這是唯一的有綠色植物的地方;別的地方都是石頭,上面老是蒙著一層浮土,聖器室的掃帚也掃不乾淨。孩子們穿著軟底鞋在石板上跑來跑去,彷彿這是特意為他們鋪好的拼花地板,他們的叫聲笑聲,比叮噹的鐘聲還響得多。粗粗的鍾繩從高高的鐘樓上吊下來,一頭拖在地上,擺動得越來越少,鐘聲也就越來越小。幾隻燕子飛過,發出唧唧啁啁的叫聲,用翅膀劃破了長空,迅速地飛回滴水簷下黃色的燕子窩。教堂裡首點了一些燈,這就是說,掛了一個玻璃盞,裡面點著一根燈芯,從遠處看,燈光好像一個白點,在燈油上搖曳不定。一道長長的陽光穿過教堂的中殿,使兩邊的側道和四圍的角落,顯得更加陰沉。 
  「神甫在哪裡?」包法利夫人問一個小孩子,他正在搖晃活動柵門上一根已經鬆了的欄杆。 
  「他就要來了,」他回答道。果然,教士住宅的門咯吱一響,布尼賢神甫出來了。 
  孩子們亂嘈嘈地擠進了教堂。 
  「這些小淘氣!」教士嘀咕說,「總是這樣!」 
  他一腳碰到一本破破爛爛的《教理回答入門》,就撿起來說: 
  「什麼都不愛惜。」他一眼看見了包法利夫人, 
  「對不起,」他說,「我沒有認出來是你。」 
  他把《教理入門》塞進衣服口袋,就站住了,兩個手指還在擺動聖器室沉重的鑰匙。 
  夕陽的光輝照在他臉上,使他的毛料道袍顯得顏色暗淡了,胳膊肘下面已經磨得發亮,下擺還脫了線。油污和煙熏的痕跡,一點接著一點。就像他寬闊的胸前那一排小紐扣在延長似的,離他的大翻領越遠,污點也就越多;翻領之上,露出他紅皮膚的皺折;皮膚上還星羅棋布地撒上了一些黃色斑點。直到灰色的鬍子遮住了粗糙的皮膚,才看不見,他剛用過晚餐,呼氣吸氣聲音都響。 
  「你身體好嗎?」他接著問道。 
  「不好,」艾瑪答道,「我很難受。」 
  「可不是!我也一樣,」教士接著說。「這些日子天氣一熱,說也奇怪,人就軟弱無力了,對不對?但這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生來就是受罪的,聖·保羅不是說過嗎?不過,包法利先生怎麼說?」 
  「他呀!」她說時做了一個瞧不起的手勢。 
  「怎麼!」好神甫吃了一驚,接著就說,「他沒有給你開藥方嗎?」 
  「啊!」艾瑪說,「我要的不是世上治病的藥方。」 
  但是神甫時刻望著教堂裡面,頑童們都跪在那裡,互相用肩膀你推我擠,好像豎著擺成一行、一推就倒的紙牌。 
  「我想知道……」她接著說。 
  「等著,等著,理不得,」教士生氣地喊道,「我要打你耳光,打得你耳朵發燒,調皮鬼!」然後,他又轉身對艾瑪說: 
  「他是布德木匠的兒子,父母有錢.把他慣壞了。不過他很快就會學好的,只要他肯用功,因為他滿聰明。我有時候開開玩笑,就叫他『理布德』,因為去瑪羅姆要走過一個叫做『理布德』的山坡,我甚至叫他作『理布德坡』。哈哈!『理不得坡』:有一天,我把這個叫法告訴了主教大人,大人居然笑了……大人真給面子,居然笑了。——哦,包法利先生怎麼樣了?」 
  她彷彿沒有聽見。他又接著說: 
  「當然非常忙羅?因為他和我,我們兩個人在教區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他呀,他是治療身體的醫生,」他笨拙地笑著加了一句,「我呢,我是拯救靈魂的醫生。」 
  她用哀求的眼神盯著教士。 
  「是啊……」她說,「你是救苦救難的。」 
  「啊!不用說客氣話啦,包法利太太:就在今天早上,我還不得不到下狄奧鎮去了一趟,一條母牛『肚子脹』,他們說是著了魔。他們的母牛,我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不過,對不起:隆格瑪和布德這兩個該死的小鬼:你們有沒有個完?」他一步就跳進了教堂。 
  那時,淘氣的孩子們正擠在大講經台周圍,爬到領唱人的凳子,上,打開了祈禱書;有幾個還躡手躡足,膽大得就要走進懺悔室。但是,神甫突然來了,巴掌像雹子似地落下,打了大家一頓耳光。他抓住他們的上衣領子,把他們從地上提起來,使勁要他們雙膝跪在祭壇的石板地上,彷彿要把他們像樹木似的栽進去。 
  「唉!」他回到艾瑪身邊,拿出一條印花大手帕,用牙齒咬住一個角說,「這些可憐的鄉巴佬!」 
  「還有別的可憐人,」她答道。 
  「當然!比如說,城裡的工人。」 
  「我不是說他們……」 
  「對不起!我也認識一些可憐的母親,的確是家庭的好主婦,我敢說,簡直就是女聖徒,但是卻連麵包也沒得吃。」 
  「不過還有些人,」艾瑪說的時候,嘴角都抽搐了,「神甫先生,有些人雖然有麵包,卻沒有……」 
  「冬天沒有火爐,」教士說道。 
  「哎!那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在我看來,一個人只要溫飽……因為說到頭……」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歎了一口氣。 
  「你不舒服了?」他有點擔心的樣子,把身子向前移動了一下,「恐怕是消化不好吧?頂好是回家去,包法利太太,喝一杯茶,或者喝上一杯新鮮的紅糖水,就有勁了。」 
  「為什麼?」 
  她好像如夢初醒的樣子。 
  「因為你把手放在額頭上,我以為你頭暈了。」 
  然後,他又改變話題:「你本來要問我什麼來著?我不記得了。」 
  「我嗎?沒什麼……沒什麼……」艾瑪重複說。 
  她向周圍看看,目光慢慢地落在穿道袍的老神甫身上。他們兩人面對面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沒有話說。 
  「那麼,包法利太太,」他到底說了,「請你原諒,因為你也知道我的職責第一。我得打發那些調皮的小傢伙去了。馬上要第一次領聖體。我怕我們還會亂套!因此,從升天節起,我要他們每星期三準時來加上一堂課。這些可憐的孩子!指引他們走上主的道路,總不會嫌太早的。其實,主已經通過聖子的口,向我們指出了正路……祝你身體好,太太,替我向你丈夫問候!」 
  他走進教堂去,在門口還屈一下膝。 
  艾瑪看著他頭朝一邊歪,雙手微微張開,手心朝外,腳步沉重,走到兩排長凳中間去了。 
  於是她也掉轉腳跟,整個身子就像一座雕像在基石上轉動,走上了回家的道路。但神甫的粗嗓子,頑童的尖嗓子,還是傳到了她的耳邊,在她背後喊著: 
  「你是基督徒嗎?」 
  「是的,我是基督徒。」 
  「基督徒是什麼人?」 
  「基督徒就是一個受過洗禮……受過洗禮……受過洗禮……」 
  她扶住欄杆,走上樓梯,一進臥房,就倒在一張扶手椅裡。 
  蒼茫的暮色透過玻璃窗,後浪推著前浪,慢慢地降臨了。傢俱擺在原處不動,彷彿已經僵化,在陰影籠罩下,似乎落入了黑暗的海洋。壁爐裡的火已經熄滅,掛鐘一直在滴嗒滴嗒地響。艾瑪模模糊糊地感到驚訝,為什麼周圍的環境這樣安靜,而她的內心卻是一片混亂。那時,小貝爾特站在窗子和女紅桌子之間,穿著毛線織的小靴,搖搖晃晃地要到母親身邊來,揪住她圍裙帶子的末端。 
  「不要打攪我!」母親說的時候用手把她推開。 
  小女兒不久又來了,離母親的膝蓋更近;她把胳膊靠在母親膝上,抬起藍色的大眼睛望著母親,嘴裡流出一道純口水,滴在母親的綢子圍裙上。 
  「不要打擾我!」少婦煩了,又說一遍。 
  她的面孔把孩子嚇壞了,女兒就哭起來。 
  「咳!不要煩我呀!」她說時用胳膊推了女兒一下。 
  貝爾特摔倒在五斗櫃腳下,碰在銅花飾上,劃破了臉,血流出來了。包法利夫人趕快把她扶起來,拚命叫女傭人,把傳呼鈴的帶子都拉斷了,正要咒罵自己,忽然一眼看見了夏爾。原來已經到了他回家吃晚餐的時間。 
  「你看,好朋友,」艾瑪沒事人似的對他說,「小東西玩時不小心,在地上摔傷了,」 
  夏爾叫她不用擔心,情況並不嚴重,然後就找膠布去了。 
  包法利夫人沒有下樓到餐廳去,她要一個人守著孩子。看到她睡著了,她的擔心才慢慢地消散,回想起來,她自己顯得既愚蠢,又善良,為了剛才那麼一點小事,居然會攪得心煩意亂。的確,貝爾特已經不再哭泣了。現在,也覺察不到她的呼吸還能不能使棉被上下起伏。大顆的眼淚留在她眼皮半開的眼角里,睫毛當中露出了兩個暗淡無光、深深下陷的眼珠;膠布貼在臉上,使她皮膚繃緊,把臉也拉歪了。 
  「說也奇怪,」艾瑪心裡想,「這孩子怎麼這樣難看!」 
  夏爾餐後把沒用完的膠布還給藥房,直到晚上七點鐘才回家,看見妻子還站在搖籃旁邊。 
  「既然我已經和你講過,不會出什麼事的,」他一邊吻她的額頭,一邊說道,「那就不要自尋煩惱了,可憐的小親親,你這樣會搞出病來的!」 
  其實他也在藥房裡待了很久。雖然他並沒有顯得非常著急,但是奧默先生還是盡力要他堅強一點,要他「鼓起勇氣」。於是他們談起兒童時代要經歷的各種風險,傭人可能做出的糊塗事。奧默太太就有親身的體會,她胸部還留下了小時候燙傷的痕跡,那是一個女廚子把一碗滾燙的熱湯打翻在她的小罩衫上造成的。因此,她的慈父良母採取了種種預防的措施:刀子從來不磨得太快,房間裡的地板也從來不打蠟。窗子上裝了鐵欄杆,壁爐前裝上牢固的小柱子。那些小奧默雖然縱容慣了,其實動一動就有人在後面看住的;只要得了一點傷風感冒,父親就給他們灌祛痰止咳藥,哪怕過了四歲,也毫不通融地要他們戴防風防跌的軟墊帽。其實,這是奧默太太的怪主意。她的丈夫心裡擔憂,生怕這樣緊緊地箍著腦袋,可能會使他們的腦子受到影響,有一次居然脫口說出: 
  「你難道當真要把他們變成西印度群島的土著,還是巴西的印第安人?」 
  夏爾有好幾次要打斷他的話, 
  「我有話想要對你講,」他低聲對著實習生的耳朵說,實習生上樓時走在前頭。 
  「難道他猜到什麼啦?」萊昂心裡尋思。他的心跳得厲害了,於是越發胡思亂想。 
  最後,夏爾關上門,請他去盧昂打聽一下,買一個好照相機要多少錢;他想使他的妻子喜出望外,想向她表示無微不至的關心,想送她一張穿黑色燕尾服的照片。但他事先要「心中有數」。這大概不太費萊昂的事,因為他幾乎每個星期都要進一次城。 
  進城有什麼事?奧默猜想這是年輕人的通病,有什麼風流勾當。但是他猜錯了,萊昂在城裡並沒有一個相好。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憂鬱。勒方蘇瓦老闆娘一眼就看得出,他盤子裡剩的菜現在多起來了。她要尋根究底,就去找稅務員打聽;比內讓她碰了一鼻子的灰,說「警察局並沒有僱傭他作耳目」。不過,在他後來,他的夥伴也真古怪,因為萊昂老是坐在椅子上往後一仰,雙手一伸,空空洞洞地說什麼人生沒有意思。 
  「那是因為你沒有什麼消遣呀,」稅務員說。 
  「什麼消遣呢?」 
  「我要是你,我就玩玩車床!」 
  「可我不會車東西呀,」實習生回嘴說。 
  「說得也是!」對方摸摸下巴。藐視中夾雜了幾分得意的神氣。 
  萊昂對沒有結果的戀愛感到厭倦了,再說,他開始覺得毫無變化的生活成了沉重的負擔,既沒有興趣來引導,又沒有希望來支持。他對榮鎮和榮鎮人都感到如此乏味,一看到某些人,某些房子,他就惱火得無法控制;而藥劑師呢,不管他人多好,也變得完全無法忍受了。然而,展望前途,若要換個地方,對他既有幾分引誘,卻也有幾分害怕。害怕很快就變成了焦急,於是巴黎在遠方向他招手,吹起了化妝舞會的銅管樂.發出了輕佻姑娘的笑聲。既然他要去那裡讀完法律,為什麼不早點去?有誰阻攔他嗎?於是他心裡開始作準備,預先安排他的活動。他在頭腦裡設計,怎樣佈置房間裡的傢俱。他要過藝術家的生活!他要學六絃琴!他要穿室內裝,戴無邊軟帽,穿藍色絲絨拖鞋!他想得出神,似乎已經在欣賞壁爐上交叉地掛著的兩把花式劍,還有高頭的死人腦殼和六絃琴了。 
  困難的是要得到他母親的同意,然而,她的同意似乎又是合乎情理的事。甚至他的老闆也勸他換一個事務所,可能更有發展前途。於是萊昂想了一個折衷的辦法,要到盧昂去找一個二等幫辦的差事,可惜沒有找到。最後,他給母親寫了一封長信,詳細地說明了他要盡早去巴黎的理由。母親同意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著急。整整一個月來,伊韋爾每天幫他把大箱小箱、大包小包、從榮鎮運到盧昂,從盧昂運到榮鎮;等到他添置了衣服,修理了三把扶手椅,買好了一大批綢巾,總而言之,準備的東西多得周遊世界也用不完,但他還是拖了一個星期又是一個星期,一直拖到母親來第二封信,催他趕快動身,否則,他就來不及在放假前通過考試了。 
  互相擁抱吻別的時間終於來到。奧默太太哭了起來,朱斯坦也在啜泣。奧默是男子漢,感情不便外露,只說要幫他的朋友拿大衣,親自把他送到公證人的鐵樹門前,公證人再用自己的馬車把萊昂送到盧昂去。萊昂就只剩下一點時間,去向包法利先生告別。 
  他走到樓梯高頭,就站住了,因為他覺得呼吸緊張,上氣不接下氣。他一進來,包法利夫人趕緊站起。 
  「是我,還是我!」萊昂說。 
  「我早就知道了!」 
  她咬咬嘴唇,血像潮水似的往上湧。她臉紅了。從頭髮根部到衣領邊上,皮膚都變成了玫瑰色的。她站著不動,肩膀靠住護壁板。 
  「先生不在家嗎?」 
  「他出去了。」 
  她再說一遍:「他出去了。」 
  於是—陣沉默。他們互相瞧著,他們的思想在共同的焦慮中混成一片,緊緊摟在一起,就像兩個撲撲跳動的胸脯。 
  「我想親一親貝爾持,」萊昂說。 
  艾瑪走下幾步樓梯,去叫費莉西米。 
  他趕快向周圍籠籠統統地掃了一眼,眼光依依不捨地落在牆壁上,架子上,壁爐上,恨不得能鑽進去,或者都帶走。 
  但是艾瑪又進來了,女傭人牽著貝爾特,貝爾特用繩子拉著一架頭朝下的風車。 
  萊昂吻她的小脖子,吻了一遍又一遍。「再見,可憐的孩子!再見,親愛的小寶貝,再見!」 
  他把孩子交還母親。 
  「帶走吧,」母親說。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包法利夫人轉過身去,臉靠住玻璃窗;萊昂手裡拿著鴨舌帽,從上到下輕輕地拍著自己的屁股。 
  「要下雨了,」艾瑪說。 
  「我有外套,」他答道。 
  「啊!」 
  她又轉回身來,下巴低著,臉孔朝前看。陽光照著她的額頭,好—像照著一塊大理石,劃出了她眉毛的曲線,誰也不知道艾瑪在天邊看見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 
  「好了,再見吧:」他歎口氣說。 
  她突然一下抬起頭來。 
  「是的,再見了……走吧!」 
  他們彼此向著對方走去;他伸出手來,她猶豫了一下。 
  「那麼,照英國規矩吧,」她說,一面伸過手去,勉強笑了一笑。 
  萊昂感到他的指頭捏住了她的手,他的整個生命似乎也都化為流體,流入了她的手掌。 
  然後,他鬆開了手;他們還是眼睛望著眼睛,他就這樣走了。 
  他則走到菜場又站住,藏在一根柱子後面,要最後一次看看這白色的房屋和那四個綠色的窗簾。他彷彿看見臥室窗口有一個人影;窗簾似乎沒有人碰,就自動脫離了簾鉤,長長的、斜斜的褶紋慢慢地移動。忽然一下,所有的括紋都鋪開了,窗簾已經掛直,一動不動,好像是一堵石灰牆。萊昂跑了起來。 
  他遠遠看見他老闆的輕便馬車停在大路上,旁邊有一個繫著粗布圍裙的男人,手拉著馬。奧默和吉約曼先生在談天。他們等著他呢。 
  「擁抱我吧,」藥劑師說,眼睛裡還有眼淚。「這是你的大衣,我的好朋友。當心不要著涼!好好照顧自己!多多保重!」 
  「好了,萊昂,上車吧!」公證人說。 
  奧默彎腰站在擋泥板旁邊,說一個字嗚咽一聲,才說出了這句斷腸話: 
  「一路平安!」 
  「再見,」吉約曼先生答道。「走吧!」 
  他們走了,奧默也回家了。 
  包法利夫人打開朝著花園的窗子,看看天上的雲。 
  朝西,在盧昂那一邊,烏雲密集,奔騰翻滾。捲起了螺旋形的黑色波浪,在層雲後面,太陽像高懸的金盾,發出條條金光,就像盾上射出的支支金箭,而在別的地方,天上卻是空的,像瓷器一樣白。但是一陣狂風吹來,吹得楊樹彎腰,突然落下一陣急雨,辟辟啪啪地打在綠色樹葉上。隨後,太陽又出來了,母雞咯咯地叫,麻雀在淋濕的小樹叢中拍打翅膀,沙上的小水窪往低處流,帶走了洋槐的粉紅落花。 
  「啊!他恐怕已經走遠了!」她心裡想。 
  奧默先生還和過去一樣,在他們六點半鍾吃晚餐的時間過來。 
  「好了!」他坐下來說道。「我們剛才總算把我們的年輕人送走了吧?」 
  「總算送走了!」醫生答道。然後,他坐著轉過身來問道: 
  「你們家裡沒出什麼事吧?」 
  「沒出什麼大事。只是我的女人,今天下午有點感情衝動。你知道,女人味,一點小事都會叫她們難過!尤其是我家裡那一口子!若是你要怪她們,那就不對了,因為她們的腦神經組織,本來就比我們的脆弱。」 
  「可憐的萊昂!」夏爾說道,「他到了巴黎怎麼打發日子呢?……他會過得慣嗎?」 
  包法利夫人歎了一口氣。 
  「得了!」藥劑師咂咂舌頭說,「飯店老闆會做好的給他吃!還有化妝舞會!喝香檳酒!我敢保證,日子過得快活著呢!」 
  「我不相信他會胡來,」包法利反駁道。 
  「我也不相信!」奧默先生趕緊接著說,「雖然他恐怕不得不跟別人一樣胡來,否則人家就會說他是偽君子。唉!你不知道這些輕浮的學生在拉丁區和女戲子過的是什麼生活!再說,他們在巴黎還很吃得開。只要他們有一點尋歡作樂的本事,上流社會就會接待他們,甚至聖·日耳曼市郊的貴婦人還會愛上他們呢,這就給他們提供了攀龍附鳳的機會。」 
  「不過,」醫生說,「我擔心他在那裡……」 
  「你說得對,」藥劑師打斷他說。「這是事情的陰暗面!那就不得不老是用手捏緊錢包。假如說,你在公園裡碰到一個人,穿得講究,甚至掛了勳章,你會以為他是個外交官;他走過來,和你閒談,討你好,請你吸煙,幫你撿帽子。然後關係更密切了;他帶你上咖啡館,請你去鄉間別墅,等你半醉時,讓你結識各色人等。其實,大部分時間只是要搶你的錢,或者拉你下水幹壞事。」 
  「不錯,」夏爾答道,「但我更怕他們生病,比如說,傷寒就老是拿外省學生開刀。」 
  艾瑪發抖了。 
  「這是飲食失調的緣故,」藥劑師接著說,「還有過分節省造成的紊亂。再說,巴黎的水,你知道!飯館的菜,樣樣都加香料,結果吃得你發燒,隨便怎麼說也比不上一鍋牛肉湯。我呢,我總是喜歡實惠的菜,也對健康更有益!因此,我在盧昂念藥劑學的時候,就住在寄宿學校裡,和老師一起吃。」 
  他就這樣高談闊論,談個人的好惡,一直談到朱斯坦來找他回去配製蛋黃甜奶。 
  「沒有一點休息!」他喊道,「總是鎖著!不能出來一分鐘!得像牛馬一樣流血流汗!多苦的命!」 
  然後,等他走到門口。「忘了問你,」他說,「你聽到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 
  「非常可能,」奧默接著豎起眉毛,認真地說,「下塞納區的農業展覽會今年要在榮鎮一修道院舉辦。消息至少是傳開了。今天早上,報上還提過。這對本區是頭等重要的大事!下次再談吧。我看得見,不用點燈了,朱斯坦有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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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第二天對艾瑪來說,是一個死氣沉沉的日子。一切都似乎籠罩在陰鬱的氣氛中,外部瀰漫著一片迷霧,痛苦沉入了心靈的深處,發出了低沉的呼嘯,就像冬天的風吹過一片廢墟。這是對一去不復返的時光魂牽夢縈、大功告成後感到的心力交瘁,習以為常的行動忽然被打斷,或者經久不息的震盪突然中止帶來的痛苦。 
  就像那年從沃比薩回來,合舞的形象還在頭腦裡旋轉一樣,她覺得悶悶不樂,灰心失望,甚至麻木不仁。萊昂又出現了,更高大,更漂亮,更溫存,更模糊;他雖然走了,但並沒有離開她,他還在這裡,房屋的牆壁似乎把他的影子留了下來。她的眼睛捨不得離開他走過的地毯,他坐過的空椅子。河水一直在流,後浪慢慢推著前浪,順著滑溜的河堤流過去。他們在這裡散過多少次步,聽著水波潺潺地流過長滿了青苔的石子。他們享受過多麼美好的陽光!多麼美好的下午,單單兩個人,在花園深處的樹蔭下!他不戴帽子,坐在一張木條長凳上,高聲朗誦;草原上的清風吹得一頁一頁的書嘩嘩作響,棚架上的旱金蓮簌簌擺動……啊,他走了,他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樂趣,是使幸福有可能實現的唯一希望!幸福出現的時候,她怎麼不緊緊抓住!幸福就要消逝的時候,為什麼不雙膝跪下,雙手拉住不放?她詛咒自己為什麼不敢愛萊昂;她多麼渴望吻萊昂的嘴唇。她甚至想跑去追他,撲進他的懷抱,對他說:「是我呀,我是你的了!」但是艾瑪一想到重重的困難,心裡先就起了一片混亂,而她的慾望卻因為後悔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從這時起,對萊昂的回憶彷彿是她憂鬱的中心;回憶在憂鬱中閃閃發光,好像漂泊的遊子在俄羅斯大草原的雪地裡留下的一堆火。她趕快向這堆火跑去,蹲在火旁,輕巧地撥動快要熄滅的火堆,到處尋找能夠把火燒旺的柴草;於是最遙遠的回憶和最近發生的事情,感覺到的和想像到的,煙消雲散了的對肉慾的渴望,像風中枯枝一樣搖搖欲墜的如意算盤,沒有開花結果的道德觀,已經落空了的希望,家庭裡的雞毛蒜皮,她都集攏了,撿起來,加到火堆裡去,使她的憂鬱變得暖和一點。 
  然而火焰卻越燒越低了,也許是燃料不夠,或者是堆積太多。情人不在眼前,愛情也就漸漸熄滅,習慣的壓力太大,壓得她出不了氣;火光映紅過她灰色的天空,後來籠罩在陰影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她的頭腦昏昏沉沉,誤以為討厭丈夫就是思念情人,怨恨的創傷就是柔情重溫。但是狂風一直在吹,熱情已經燒成灰燼,沒有人來援助,沒有太陽照耀。她感到四面八方一片黑暗,自己失落在徹骨的寒冷中。 
  於是托特的壞日子又重新開始了。她認為現在比那時還更不幸,因為她已經有了痛苦的經驗,並且相信痛苦是沒完沒了的。 
  一個女人為了愛情勉強自己作出這樣大的犧牲,只好在花哨的小玩藝中尋求滿足。她買了一個哥特式的跪凳,一個月買了十四個法郎的檸檬來洗指甲;她寫信去盧昂買一件卡什米藍袍;她在勒合店裡挑了一條最漂亮的綢巾;她把綢巾當室內服的腰帶用;她把窗板關上,手裡拿一本書,穿著這身奇裝異服,躺在一張長沙發上。 
  她常常改變頭髮的式樣:她梳中國式的頭髮,有時雲鬢蓬鬆,有時編成髮辮;她把頭髮中間的分縫留在一邊,像男人的頭髮一樣在下邊捲起。她心血來潮要學意大利文:她買了幾本詞典,一本文法,一些白紙。她試著認真讀書,讀歷史和哲學。夜裡,有時夏爾忽然驚醒,以為有人找他看病: 
  「就來,」他含糊地說。其實只是艾瑪擦火柴的聲響,她要點燈看書。不過她讀書也像刺繡一樣,剛開個頭,就塞到衣櫥裡去了;她讀讀停停,一本沒完,又換一本。 
  她一賭氣,就容易走極端。一天,她和丈夫打賭,硬說一大杯燒酒,她也能喝個半杯,夏爾笨得說了聲不信,她就一口把酒喝完。 
  艾瑪雖然看起來輕飄飄的(這是榮鎮的女人議論她的話),但是並不顯得快活,習慣使她嘴角上保留了一條固定不動的皺紋,就像失意的政客或老處女的臉一樣。她的臉色蒼白,好像一塊白布;鼻子上的皮朝著鼻孔的方向拉得更緊,眼睛看人顯得心不在焉。她在鬢角上發現了三根灰頭髮,就說自己老了。 
  她時常昏倒。有一天,她甚至吐了一口血,夏爾心裡一急,外表也就顯得不安。 
  「得了!」她回答道,「這有什麼關係?」 
  夏爾跑到診室裡去;他坐在大扶手椅裡,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對著做成標本的人頭哭了起來。 
  於是他給他的母親寫了一封信,求她來一趟,他們在一起談艾瑪的事,談了很久。 
  能夠作出什麼決定呢?既然她拒絕治療,那該怎麼辦呢? 
  「你知道應該怎樣對付你的女人?」包利法奶奶回答說,「那就是逼她去做事,用兩隻手幹活!要是她像別人一樣,不得不掙錢過日子,她就不會無所事事,胡思亂想,暈頭轉向了。」 
  「不過,她並不是無所事事呀!」夏爾說。 
  「啊!她有事做!什麼事呀?看小說,讀壞書,讀反對宗教的書,用伏爾泰的話譏笑神甫。還不止這些呢,我可憐的兒子,一個不信教的人總不會有好結果的。」 
  於是他們決定不讓艾瑪看小說。這似乎不容易做到。好奶奶包下來了:等她路過盧昂的時候,她要親自去找租書的人,說艾瑪不再租閱了。萬一書店硬要做這種毒害人心的勾當,難道他們不會告到警察局去? 
  婆婆和媳婦的告別是乾巴巴的。她們在一起呆了三個星期,可沒有說過幾句話,只不過在餐桌上見面時,或者夜晚上床以前問一聲好,說一句客套話而已。 
  包法利奶奶星期三走,這是榮鎮趕集的日子。 
  廣場從早晨起,就擠滿了大車,都是車頭朝下,車轅朝天,從教堂到客店,順著房屋,擺了長長的一排。對面是搭帆布棚的小攤子,出賣布帛,被褥,毛襪,還有馬籠頭和藍絲帶,絲帶一頭露在布包外面,隨風飛舞。地上擺著粗糙的銅器鐵器,一邊是金字塔形的雞蛋堆,一邊是放著乾酪的小柳條筐,墊底的草粘粘地伸出筐外;在打麥機旁邊,咯咯叫的母雞從扁平的籠子裡伸出頭來。老鄉擠進了藥房的門就站著不動,有時簡直要把鋪面擠塌。每逢星期三,藥房裡總是人滿滿的,大家擠進去,與其說是買藥,不如說是看病,奧默先生的大名在周圍的村子裡可響著呢。他膽大臉厚,哄得鄉巴佬五體投地。他們把他當作比真醫生還更偉大的醫生。 
  艾瑪靠著窗子(她時常靠著窗子看熱鬧:在外省,窗口可以取代劇院和散步場),望著亂糟糟的鄉巴佬,消遣時光,忽然看見一個穿著綠色絲絨外套的先生。他戴了一副黃色的手套,雖然腳上罩著粗皮的鞋罩;他向著醫生的住宅走來,後面跟著一個鄉下人,低著腦袋,好像心裡有事似的。 
  「醫生在家嗎?」他問在門口和費莉西談天的朱斯坦。 
  他以為朱斯坦是醫生的傭人,就說: 
  「請通報一聲:於謝堡的羅多夫·布朗瑞先生要見他。」 
  新來的人並不是為了炫耀他有地產,才把地名放在他的姓名前面,其實只是為了說明他的身份。於謝堡的確是榮鎮附近的一片地產,他不久前買下了城堡,還有兩個農場,親自耕種,但是並不太費工夫,他過的是單身生活,人家說他「一年起碼有一萬五千法郎的收入」。 
  夏爾走進了會客廳。布朗瑞先生指著他的傭人說:他要放血,因為他覺得「渾身有螞蟻咬似的」。 
  「放血就不癢了,」傭人什麼意見也聽不進去。 
  於是包法利要人拿來一捆繃帶,一個臉盆,並且請朱斯坦端住盆子,然後,他對臉色已經發白的鄉下人說: 
  「不要害怕,老鄉。」 
  「我不怕,」鄉下人答道,「動手好了!」 
  他假裝好漢,伸出了粗胳膊。柳葉刀一刺,血就噴了出來,一直濺到鏡子上。 
  「把盆子端過來!」夏爾喊道。 
  「瞧!」鄉下人說,「人家會說是一小道泉水在流!我的血多紅呵!這該是好兆頭,對不對?」 
  「有時候,」醫官接著說,「開頭不覺得怎麼樣,忽然一下就昏倒了,特別是身體結實的人,像他這樣的。」 
  鄉下人一聽這話,手指頭轉動的匣子拿不住了。肩膀突然往後一倒,把椅子背壓得嘎吱響,帽子也掉在地上。 
  「我早就說過了,」包法利用手指捺住血管說。 
  臉盆開始在朱斯坦手裡搖晃;他的膝蓋在打哆嘯,臉也白了。 
  「太太:太太!」夏爾喊道。 
  她一步跳下樓梯。 
  「拿醋來!」他叫道。「啊!我的上帝:一下子倒了兩個!」 
  他一緊張,紗布也綁不好。 
  「不要緊,」布朗瑞先生把朱斯坦抱在懷裡,沒事人似的說道。 
  他把他抱到桌上,背靠牆坐著。 
  包法利夫人動手解開他的領帶。襯衫的帶子打了一個死結;她輕巧的手指花了幾分鐘,才把年輕人頸上的死結解開;然後她把醋倒在她的麻紗手絹上;她一下一下地擦他的太陽穴,並且小心在意地擦一下,吹一口氣。 
  趕車的鄉下人醒過來了;但朱斯坦還是昏迷不醒,藍眼珠給灰白的鞏膜遮住了,就像牛奶中的藍花一樣。 
  「不要讓他看見血,」夏爾說。 
  包法利夫人拿起臉盆。她要彎腰才能把盆子放到桌子底下,彎腰時她的袍子(這是一件夏天穿的袍子,有四道縐褶,黃顏色,腰身長,裙幅寬)就像喇叭花一樣攤開在周圍的石板地上;因為艾瑪俯下身子,伸開胳膊時,有一點站不穩,鼓起來的衣服有些地方緊緊貼住身子,露出了她上半身的曲線。隨後,她去拿瓶水來,溶化了幾塊糖,那時候藥劑師才到。女傭人去找他,他正在發脾氣;看見他的學徒睜開了眼睛,他才鬆了一口氣。然後,他圍著學徒兜圈子,從上到下地打量他。 
  「不中用!」他說,「小笨蛋,的的確確,三個字:不中用!放放血到底算得了什麼呀!你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怕的好漢呢!大家看,他就是爬上樹梢也不頭暈、還能搖落核桃的松鼠呢!啊!對了,說吧,吹牛吧!難道這是將來開藥房的人才嗎?因為說不定有一天,情況緊急,法院會傳你去醫治法官的良心呢。那時你可不能毛手毛腳,一定要冷冷靜靜,說話頭頭是道,像一個男子漢,否則,就要當大傻瓜了!」 
  朱斯坦沒有回答。藥劑師繼續說: 
  「誰請你來的?你老給包法利先生和太太添麻煩!再說,星期三我更少不了你。現在,藥房裡還有一大堆人呢。為了關心你,我什麼都丟下不管了。得了,走吧!快跑!等著我,不要打了瓶子!」 
  等到朱斯坦穿好衣服走了之後,大家又談到昏倒的事。包法利夫人從來沒有暈倒過。 
  「女人不暈倒,真了不起!」布朗瑞先生說。「其實,有些男人都太脆弱。有一次決鬥,我就看到一個見證人,只聽到手槍裝子彈就昏過去了。」 
  「我呢,」藥劑師說,「看見別人出血,我一點也不在乎;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血在流,若是想得太多,我就要昏倒了。」 
  這時,布朗瑞先生把他的傭人打發走,叫他放心,因為他已經如願以償了。 
  「他一心血來潮,倒使我認識了你們,」他又加了一句。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瞧著艾瑪。然後,他把三個法郎放在桌子角上,隨隨便便打個招呼就走了。 
  他不消多久就到了河對岸(那是他回於謝堡必經之路);艾瑪看見他在草原上,在白楊樹下走著,走走又放慢了腳步,好像一個有心事的人。 
  「她很討人喜歡!」他心裡想。「她很討人喜歡,這個醫生的太太!牙齒很白,眼睛很黑,腳很迷人,樣子好像一個巴黎女人。她到底是哪裡來的?那個笨頭笨腦的小子又是從哪裡搞到她的?」 
  羅多夫·布朗瑞先生三十四歲,脾氣粗暴,眼光敏銳,和女人往來很多,對風流事瞭如指掌。他看中了這個女人,就打她的主意,也考慮她的丈夫。 
  「我想他一定很蠢,不消說,她對他感到厭倦了。他的指甲很髒,鬍子三天沒刮。他在外頭看病人的時候,她呆在家裡補襪子。她一定很無聊!想住到城裡去,每天晚上跳波爾卡舞!可憐的小娘兒!她渴望愛情,就像砧板上的鯉魚渴望水一樣。只要三句情話,她就會服服帖帖:她一定溫柔!可愛!……是的,不過事成以後,怎樣擺脫她呢?」 
  隱隱約約預見到尋歡作樂會帶來的困難,他又想起他的情婦來了。那是他供養的一個盧昂的女戲子:一回想她的形象,他就覺得膩味。 
  「啊!包法利夫人,」他想,「比她漂亮多了,特別是鮮艷多了。維吉妮肯定在發胖。玩她也沒意思。再說,她長臂蝦都吃上了癮!」 
  田野裡沒有人,羅多夫只聽見他的靴子有節奏地碰到草的颯颯聲,蟋蟀伏在遠處的燕麥下發出的唧唧聲。他彷彿又看見艾瑪在廳子裡,穿著他剛才看到的衣服,他把她的衣服剝光了。 
  「我要把她搞到手!」他喊了起來,一手杖把面前的土塊敲了個粉碎。 
  他立刻盤算如何耍手腕。他問自己: 
  「在哪裡會面?怎麼要她來?她還要不斷管孩子、女僕、鄰居、丈夫,各種各樣的頭痛事。去它的吧!」他說,「太花時間了!」 
  然而他又重新想起:「只是她的眼睛,就像鑽子一樣鑽進你的心裡。還有夢一般的臉色!……我就愛這樣迷離恍惚的女人!……」 
  到了阿格伊山坡高頭,他的決心已經下定。 
  「只等找機會了。有啦!偶爾去看看他們,送些野味,送些雞鴨;需要的話,我去放血;成了朋友,就請他們到家裡來……啊!不必了!」他心中又起了一個主意,「不是快開展覽會了嗎?她會來的,我會見到她的。一開了頭,只要大膽,這不就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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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這名聞遐邇的展覽會果然開慕了!從盛大節日的早上開始,居民就在門口說長道短,議論準備工作做得怎樣;鎮公所門口裝飾了常春籐;草地上搭起了一座帳篷,準備擺酒席,而廣場當中,教堂前面,有一架中世紀的射石炮,等到州長光臨,或者農民受獎的時候,就要鳴炮。國民自衛隊從比希開來(榮鎮沒有自衛隊),和比內率領的消防隊聯合參加檢閱。這一天,比內的衣領比平時還高,制服緊緊裹在身上,胸部挺起,一動不動,彷彿只有下半身兩條腿才會動似的,抬腿也有節奏,一步一拍,動作一致。稅務官和聯隊長似乎要見個高低,顯顯本領,就要部下各自操練。觀眾只見自衛隊的紅肩章和消防隊的黑胸甲你來我往,川流不息,紅的才走,黑的又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盛大的場面!好些人家頭一天就把房屋打掃乾淨;三色的國旗掛在半開半關的窗子外面;家家酒店都是高朋滿座;天氣晴朗,上了漿的帽子,金十字架和花圍巾在陽光下閃耀,似乎比雪還白,在星羅棋布的五顏六色襯托之下,深色的外套和藍色的工裝越發顯得單調了。附近的農村婦女生怕弄髒了長袍,就把下擺捲起,甩大別針緊緊扣在身上,一直等到下馬的時候才解開;她們的丈夫卻相反,只愛惜他們的帽子,把手帕遮在上而,還用牙齒咬住手帕的一個角。 
  人群從村子的兩頭走上大街。小街小巷,家家戶戶都有人出來;時不時地聽得見門環響,戴線手套的太太們出來看熱鬧,門就關上了。大家特別津津樂道的是兩個長長的三角架,上面掛滿了燈籠,豎立在要人們就座的主席台兩邊。另外,在鎮公所門前的四根圓柱上,綁了四根旗竿,每根竿子上掛了一面淡綠色的小旗,旗子上繡了金字,一面旗子上繡的是商業,另一面是農業,第三面是工業,第四面是藝術。 
  大家興高采烈,人人笑逐顏開,只有勒方蘇瓦老闆娘一個人顯得悶悶不樂。她站在廚房的台階上,彷彿下巴在嘀咕似地說道: 
  「真是胡鬧!這些帆布篷子真是胡鬧!難道他們以為州長也像一個街頭藝人,會坐在帳篷底下吃午餐嗎?這些阻礙交通的攤子,難道能說是造福鄉里嗎!早知道這樣,犯得著到新堡去找一個蹩腳廚子來嗎!為什麼找人呢?為這些放牛的!為赤腳的流浪漢!……」 
  藥劑師過來了。他穿著黑色的禮服,一條米黃色的褲子,一雙狸毛皮鞋,尤其難得的是戴了一頂小禮帽。 
  「對不起!」他說,「鄙人很忙。」 
  胖胖的寡婦問他到哪裡去。 
  「你覺得很奇怪,是不是?我一直鑽在實驗室裡,就像拉·封丹寓言中寫的老鼠鑽在乾酪裡一樣。」 
  「什麼乾酪?」老闆娘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奧默接著說。「我只是跟你講,勒方蘇瓦太太,我習慣於一個人呆在家裡。不過今天,情況不同了,我不得不……」 
  「啊!你到那邊去?」她說時露出一副瞧不起的神氣。 
  「是的,到那邊去,」藥劑師詫異地回答道。「我不是咨詢委員會的委員嗎?」 
  勒方蘇瓦大娘打量了他幾分鐘,最後笑著說: 
  「那是另外一碼事!耕田種地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懂得那一套嗎?」 
  「當然懂得,因為我是藥劑師,也就是化學家嘛!而化學的目的,勒方蘇瓦太太,就是認識自然界一切物體的分子之間的相互作用,農業當然也包括在化學的範圍之內了!事實上,肥料的合成,酒精的發酵,煤氣的分析,瘴氣的影響,這一切的一切,我要問你,不是不折不扣的化學嗎?」 
  老闆娘無言對答。奧默又接著說: 
  「你以為做一個農學家,就要自己耕田種地,養雞喂鴨嗎?其實,他更需要知道的倒是物質的成分,地層的分類,大氣的作用,土地、礦床、水源的性質,各種物體的密度和毛細管現象!其他等等。一定要徹底掌握了衛生原理,才能指導、批評如何建築房屋,餵養牲口,供應僕人食物!勒方蘇瓦太太,還要掌握植物學,學會分辨草木,你明白嗎?哪些對健康有益,哪些有害;哪些產量低,哪些營養高;是不是應該在這邊拔,再在那邊種;繁殖一種,消滅另一種;總而言之,要讀小冊子和報刊雜誌,才能瞭解科學發展的情況,總要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才能指出改進的方法……」 
  老闆娘的眼睛沒有離開法蘭西咖啡館的門,藥劑師卻接著說: 
  「上帝保佑,假如我們的農民都是農學家,或者他們至少能多聽聽科學家的意見,那就好了!因此,我最近寫了一本很有用的小冊子,一篇有七十二頁的學術論文,題目是:《論蘋果酒的製作法及其效用;附新思考》。我送到盧昂農學會去了,並且很榮幸地被接受為會員,分在農業組果樹類。哎,要是我的作品能夠公佈於世……」 
  但是藥劑師住口了,因為勒方蘇瓦大娘看來心不在焉。 
  「看他們!」她說,「真不懂!簡直不成話!」 
  她聳一聳肩膀,把胸前毛衣的網眼也繃開了。她伸出兩隻手來,指著她對手開的小餐館,裡面傳出了歌聲。 
  「你看,這長久得了嗎?」她又說了一句。「不到一個星期,不關門才怪呢!」 
  奧默一聽,嚇得倒退了兩步。她卻走下三級台階,在他耳邊說道: 
  「怎麼!你不曉得?這個星期就要查封了。是勒合害了他。他的借票都到期了。」 
  「那真是禍從天降!」藥劑師叫了起來,不管碰到什麼情況,他總不會沒有話說。 
  於是老闆娘就講起這件事來,她是聽吉約曼先生的傭人特奧多講的。雖然她恨小餐館的老闆特利耶,但也不肯放過勒合。他是一個騙子,一條爬蟲。 
  「啊!且慢!」她說,「菜市場裡那個人不就是他嗎?他正向包法利夫人打招呼呢;夫人戴了一頂綠色的帽子。她還挎著布朗瑞先生的胳膊。」 
  「包法利夫人嗎?」奧默說。「我得過去招呼一下。說不定她要在院子裡,在柱廊下找個座位。」 
  勒方蘇瓦大娘想叫住藥劑師,還要囉囉嗦嗦地講下去,可是他不聽她的,趕快走開了,嘴上還掛著微笑,腿伸得直直的,碰到人就打招呼,黑禮服的下擺在後面隨風飄動,佔了好多地方。 
  羅多夫老遠就看見了他,卻加快了腳步,但是包法利夫人喘氣了,他只好又放慢步子,不太客氣地微笑著對她說: 
  「我是要躲開那個胖子:你知道,我說的是藥劑師。」 
  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他心裡想。 
  他繼續往前走,一面斜著眼睛看她。 
  她的側影很安靜,簡直叫人猜不透。她的臉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她戴著橢圓形的帽子,淺色的帽帶好像蘆葦的葉子。她的眼睛在彎彎的長睫毛下望著前面,雖然睜得很大。但由於白淨的皮膚下面血在流動,看來有點受到顴骨的抑制。她的鼻孔透出攻瑰般的紅顏色。她頭一歪,看得見兩片嘴唇之間珍珠般的白牙齒。 
  「難道她是在笑我?」羅多夫心裡想。 
  其實,艾瑪捅他,只是要他當心;因為勒合先生陪著他們,沒話找話地說上一兩句: 
  「今天天氣真好:大家都出來了!今天刮的是東風。」 
  包法利夫人和羅多夫一樣、都懶得回答,但是只要他們稍微一動,他就湊到他們身邊問道:「有什麼吩咐嗎?」並且做出要脫帽的手勢。 
  他們走到鐵匠店前,羅多夫突然不從大路到柵欄門去,拉著包法利夫人走上了一條小路,並且喊道: 
  「再見,勒合先生:祝你快樂!」 
  「你真會打發人!」她笑著說。 
  「為什麼,」他回答說,「要讓別人打攪?既然今天我三生有幸……」 
  艾瑪臉紅了,他沒有說完他的話。於是他又談起好天氣,談起草地上散步的樂趣來。有些雛菊已經長出來了。 
  「這些溫存體貼的雛菊,」他說,「夠本地害相思的姑娘用來求神問卦的了。」 
  他又加上一句: 
  「要是我也摘一朵呢!你說好不好呀?」 
  「難道你也在戀愛嗎?」她咳嗽了一聲說。 
  「哎!哎!那誰曉得?」羅多夫答道。 
  草地上的人多起來了,管家婆拿著大雨傘,大菜籃,帶著小孩子橫衝直撞。你還要時常躲開一溜鄉下女人,穿藍襪子、平底鞋、戴銀戒指的女傭人,你走她們身邊過,就聞得到牛奶味。她們手拉著手,順著草地走來,從那排拍手楊到宴會的帳篷,到處是人。好在評審的時間到了,莊稼漢一個接著一個,走進了一塊用繩子拴著木樁圈出來的空場子。牲口也在裡面,鼻孔衝著繩子,大大小小的屁股亂嘈嘈地擠成一排。有幾頭豬似睡非睡地在用嘴拱土;有些小牛在哞哞叫,小羊在咩咩呼喊;母牛彎著後腿,肚皮貼著草地,在慢慢地咀嚼,還不停地眨著沉重的眼皮,牛蠅圍著它們嗡嗡飛。幾個趕大車的車伕光著胳膊,拉住公馬的籠頭,公馬尥起蹶子,朝著母馬扯開嗓子嘶叫。母馬卻老老實實地待著,伸長了鬣毛下垂的脖子,小馬駒躺在母馬身子下面,有時站起吮幾口奶;這些牲口擠在一起,排成一行,動起來就像波浪隨風起伏一樣,這裡冒出雪白的鬃毛,那裡露出牛羊的尖角,或者是來回攢動的人頭,在圍場外面大約一百步遠的地方,有一頭黑色的大公牛,戴了嘴套,鼻孔上穿了一個鐵環,一動不動,好像一頭銅牛。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用繩子牽著它。 
  這時,在兩排牲口中間,來了幾位大人先生,他們走的腳步很重,每檢查一隻牲口之後,就彼此低聲商量。他們當中有一位顯得更重要,一邊走,一邊在本子上記錄。他就是評判委員會的主席:邦鎮的德羅澤雷先生。他一認出了羅多夫,就興沖沖地走過來,做出討人歡喜的模樣,微笑著對他說: 
  「怎麼,布朗瑞先生,你放得下大夥兒的事情不管嗎?」 
  羅多夫滿口答應說他一定來。但等主席一走, 
  「說老實話,」他就對艾瑪說,「我才不去呢。陪他哪裡比得上陪你有意思!」 
  羅多夫雖然不把展覽會放在眼裡,但是為了行動方便,卻向警察出示自己的藍色請帖,有時還在一件「展品」面前站住,可惜包法利夫人對展品不感興趣。他一發現,馬上就改變話題,嘲笑榮鎮女人的打扮;接著又請艾瑪原諒他的衣著隨便。他的裝束顯得不太協調,既普通,又講究,看慣了平常人的衣服,一般老百姓會看出他的生活與眾不同。他的感情越出常軌,藝術對他的專橫影響,還總夾雜著某種瞧不起社會習俗的心理。這對人既有吸引力,又使人惱火。他的細麻布襯衫袖口上有縐褶,他的背心是灰色斜紋布的,只要一起風,襯衫就會從背心領口那兒鼓出來;他的褲子上有寬寬的條紋,在腳踝骨那兒露出了一雙南京布面的漆皮鞋。鞋上鑲的漆皮很亮,連草都照得出來。他就穿著這樣賊亮的皮鞋在馬糞上走,一隻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草帽歪戴在頭上。 
  「再說,」他又補充一句,「一個人住在鄉下的時候……」 
  「做什麼都是白費勁,」艾瑪說。 
  「你說得對!」羅多夫接過來說。「想想看,這些鄉巴佬,沒有一個人知道禮服的式樣!」 
  於是他們談到鄉下的土氣,壓得喘不出氣的生活,幻滅了的希望。 
  「因此,」羅多夫說,「我沉在憂鬱的深淵裡……」 
  「你嗎!」她驚訝得叫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很快活呢?」 
  「啊!是的,表面上是這樣,因為在人群中,我總在臉上戴了一個嘻嘻哈哈的假面具。但是只要一看見墳墓,在月光之下,我有多少回在心裡尋思:是不是追隨長眠地下的人好些……」 
  「哎呀!那你的朋友呢?」她說,「難道你就不想他們!」 
  「我的朋友嗎?那是什麼人呀?我有朋友嗎?誰關心我呀?」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嘴裡不知不覺地吹出了口哨的聲音。 
  但是他們不得不分開一下,因為有一個人抱著一大堆椅子從後面走來了。椅子堆得這樣高,只看得見他的木頭鞋尖和張開的十個指頭。來的人是掘墳墓的勒斯蒂布杜瓦,他把教堂裡的椅子搬出來給大家坐。只要和他的利益有關,他的想像力是豐富的,所以就想出了這個辦法,要從展覽會撈一點好處;他的想法不錯,因為要租椅子的人太多,他不知道聽誰的好。的確,鄉下人一熱,就搶著租椅子,因為草墊子聞起來有香燭的氣味,厚厚的椅背上還沾著熔化了的蠟,於是他們畢恭畢敬地坐了上去。 
  包法利夫人再挽住羅多夫的胳膊。他又自言自語地說起來: 
  「是啊!我總是一個人!錯過了多少機會!啊!要是生活有個目的,要是我碰到一個真情實意的人,要是我能找到……哎呀!我多麼願意用盡我的精力,克服一切困難,打破一切障礙!」 
  「可是,在我看來,」艾瑪說,「你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呀!」 
  「啊!你這樣想?」羅多夫說。 
  「因為,說到底……」她接著說,「你是自由的。」 
  她猶豫了一下說:「你還有錢呢。」 
  「不要拿我開玩笑了,」他回答說。 
  她發誓不是開玩笑。忽然聽見一聲炮響,大家立刻一窩蜂似地擠到村子裡去。 
  不料這是個錯誤的信號,州長先生還沒有來,評判委員們感到很為難,不知道是應該開會,還是該再等一等。 
  到底,在廣場的盡頭,出現了一輛租來的雙篷四輪大馬車,拉車的是兩匹瘦馬,一個戴白帽的車伕正在揮舞馬鞭。比內還來得及喊:「取槍!」聯隊長也不甘落後。大家跑去取架好的槍。大家都爭先恐後。有些人還忘記了戴領章。好在州長的車駕似乎也能體諒他們的苦衷,兩匹並駕齊驅的瘦馬,咬著馬轡小鏈,左搖右擺,小步跑到了鎮公所的四根圓柱前,正好國民自衛隊和消防隊來得及擺好隊伍,打著鼓在原地踏步。 
  「站穩!」比內喊道。 
  「立定!」聯隊長喊道。「向左看齊!」於是持槍敬禮,槍箍卡裡卡拉一響,好像銅鍋滾下樓梯一般,然後槍都放下。 
  於是就看見馬車裡走下一位先生,穿了一件銀線繡花的短禮服,前額禿了,後腦有一撮頭髮,臉色灰白,看起來很和善。他的兩隻眼睛很大,眼皮很厚,半開半閉地打量了一眼在場的群眾,同時仰起他的尖鼻子,使癟下去的嘴巴露出微笑來。他認出了佩綬帶的鎮長,就對他解釋,說州長不能來了。他本人是州議員;接著,他又表示了歉意。杜瓦施回答了幾句恭維話,州議員表示不敢當;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前額幾乎碰到前額,四周圍著評判委員、鄉鎮議員、知名人士、國民自衛隊和群眾。州議員先生把黑色的小三角罷放在胸前,一再還禮,而杜瓦施也把腰彎得像一張弓,一面微笑著,結結巴巴地搜索枯腸,要表明他對王室的忠心,對貴賓光臨榮鎮的感激。 
  客店的小夥計伊波利特走過來,接過了馬車伕手裡的韁繩,雖然他跛了一隻腳,還是把馬牽到金獅客店的門廊下.那裡有很多鄉下人擠在一起看馬車。於是擊鼓鳴炮。先生們一個接著一個走上了主席台,坐上杜瓦施夫人借給大會的紅色粗絨扶手椅。 
  大人先生的模樣都差不多。他們臉上的皮膚鬆弛,給太陽曬得有點黑了,看起來像甜蘋果酒的顏色,他們蓬鬆的連鬢鬍子顯露在硬領外面,領子上繫了白領帶,還結了一個玫瑰領花,他們的背心都是絲絨的,都有個圓翻領,他們的表帶末端都掛了一個橢圓形的紅玉印章;他們都把手放在大腿上,兩腿小心地分開,褲襠的料子沒有褪色,磨得比靴皮還亮。 
  有身份地位的女士們坐在後面,在柱廊裡,在圓柱子中間,而普通老百姓就站在對面,或者坐在椅子上。的確,勒斯蒂布杜瓦把原先搬到草地上的椅子又都搬到這裡來了,他甚至還一刻不停地跑到教堂裡去找椅子,由於他這樣來回做買賣,造成了變通堵塞,要想走到主席台的小梯子前,也都很困難了。 
  「我認為,」勒合先生碰到回座位去的藥劑師,就搭話說,「我們應該豎兩根威尼斯旗桿,掛上一些莊嚴肅穆、富麗堂皇的東西,就像時新的服飾用品一樣,那才好看呢!」 
  「的確,」奧默答道。「但是,你有什麼辦法呢!這是鎮長一手包辦的呀!他的口味不高,可憐的杜瓦施,他根本就沒有什麼藝術的天分。」 
  這時,羅多夫帶著包法利夫人上了鎮公所的二樓,走進了「會議廳」,裡面沒有人,他就說:「在這裡瞧熱鬧舒服多了,」他在擺著國王半身像的橢圓桌邊搬了三個凳子,放在一個窗前,於是他們並肩坐著。 
  主席台上正在互相推讓,不斷地交頭接耳,低聲商量。最後,州議員先生站了起來,這時大家才知道他姓略萬,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這個姓氏就在群眾中傳開了。他核對了一下幾頁講稿,眼睛湊在紙上,開口講道: 
  「諸位先生,首先,在談到今天盛會的主題之前,請允許我表達一下我們大家共有的感情。我說,我要公正地評價我們的最高行政當局,政府,君主,諸位先生,我是說我們至高無上、無比愛戴的國王,無論我們國家的繁榮,或是個人事業的興隆,國王無不關心,並且堅定明智,駕御國家這輛大車,經過千難萬險,驚濤駭浪,無論是平時或是戰時,都能振興工業,商業,農業,藝術。」 
  「我看.」羅多夫說,「我該靠後一點坐。」 
  「為什麼?」艾瑪問道。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州議員的聲音提得特別高。他激動地講道: 
  「諸位先生,內戰血染廣場,工商業主夜半被警鐘驚醒,標語口號顛覆國家的基礎,這種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這是因為,」羅多夫接著說,「下面的人看得見我;這樣一來,我要花半個月來道歉還怕不夠呢!你要曉得,像我這樣名聲不好的人……」 
  「哎呀!你怎麼糟踏自己!」艾瑪說。 
  「不,不,我的名聲是糟透了,我說的是真話。」 
  「但是,諸位先生,」州議員接著說,「如果我們不去回想這些黑暗的情景,而把我們的目光轉移到我們美麗祖國的現實情況上來,我們又會看見什麼呢?到處的商業和藝術都是一片繁榮,到處的新交通路線,就像國家機體內的新動脈一樣,建立了新的聯繫;我們巨大的生產中心又恢復了活動;宗教更加鞏固,向所有的心靈微笑;我們的港口貨源不斷,我們的信心得到恢復,法蘭西總算鬆了一口氣!……」 
  「其實,」羅多夫補充說,「從社會的觀點看來,他們也許有理。」 
  「怎麼有理?」她問。 
  「什麼!」他說,「難道你不知道,有些人的靈魂不斷受到折磨?他們有時需要理想,有時需要行動,有時需要最純潔的熱情,有時卻需要最瘋狂的享受,人就這樣投身於各式各祥的狂想,怪癖。」 
  於是她瞧著他,好像打量一個天外來客一樣,接著又說: 
  「我們卻連這種享受也沒有呢!多麼可憐的女人呵!」 
  「這不能算是什麼享受,因為這裡找不到幸福。」 
  「幸福是找得到的嗎?」她問道。 
  「是的,總有一天會碰到的,」他答道。 
  「這是你們都明白的,」州議員說。「你們是農民和鄉鎮工人,你們是文化的先鋒,和平的戰士!你們是有道德的人,是進步人士!你們明白,我說,政治風暴的確比大自然的風暴還要可怕得多……」 
  「總有一天會碰到的,」羅多夫重複說。「總有—天。在你灰心絕望的時候,突然一下就碰到了。於是雲開見天,彷彿有個聲音在喊:『就在眼前!』你覺得需要向這個人推心置腹,把一切獻給他,為他犧牲一切!不用解釋,心照不宣。你們夢裡似曾相識,(他瞧著她。)總而言之,踏破鐵鞋無覓處,寶貝忽然出現在面前,它在閃閃發光,然而你還懷疑,你還不敢相信,你還目瞪口呆,好像剛剛走出黑暗,突然看見光明一樣。」 
  說完了這幾句話,羅多夫還做了一個手勢。他把手放在臉上,好像感到頭暈;然後他又把手放下,卻趁勢讓手落在艾瑪手上。她把手抽出來。 
  州議員還在念講稿: 
  「有什麼人會感到驚奇嗎,諸位先生!有的,就是那種瞎了眼睛、有目無珠的人,我敢說,就是那種陷入偏見,在另一個世紀的偏見中陷得太深,甚至不相信農民有頭腦的人。的確,如果不來農村,到哪裡找得到愛國精神,到哪裡找得到對公共事業的忠誠,總而言之一句話,到哪裡找得到智慧?諸位先生,我不是說表面上的智慧,那是游手好閒、無所事事的點綴品。我指的是那種深刻而不外露的智慧,最重要的是,從事實用目的的智慧,那才對個人福利、改善公共事業,支持國家,都大有好處;那才是遵守法律、克盡職守的結果……」 
  「啊!又來了,」羅多夫說。「總是職責,我聽都聽膩了。真是一堆穿著法蘭絨背心的老混蛋,一堆離不開腳爐和念珠的假教徒,老是在我們耳邊唱高調:『職責!職責!』哎!天呀!職責是要感到什麼是偉大的,要熱愛一切美麗的,而不是接受社會上的一切陳規陋習,還有社會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惡名。」 
  「不過……不過……」包法利夫人反對了。 
  「哎!不要說不!為什麼要反對熱情?難道熱情不是世界上唯一美麗的東西?不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根源?沒有熱情會有英雄主義、積極性、詩歌、音樂、藝術嗎?」 
  「不過,」艾瑪說,「也該聽聽大家的意見,遵守公共的道德呀。」 
  「啊!但是道德有兩種,」他反駁說。「一種是小人的道德,小人說了就算,所以千變萬化,叫得最響,動得厲害,就像眼前這伙笨蛋一樣。另外一種是永恆的道德,天上地下,無所不在,就像風景一樣圍繞著我們,像青天一樣照耀著我們。」 
  略萬先生剛剛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來擦擦嘴。他又接著說: 
  「諸位先生,難道還用得著我來向你們說明農業的用處嗎?誰 供應我們的必需品?誰維持我們的生計?難道不是農民?諸位先生,農民用勤勞的雙手在肥沃的田地裡撒下了種子,使地裡長出了麥子,又用巧妙的機器把麥子磨碎,這就成了麵粉,再運到城市,送進麵包房,做成食品,給富人吃,也同樣給窮人吃,為了我們有衣服穿,難道不又是農民養肥了牧場上的羊群?要是沒有農民。叫我們穿什麼?叫我們吃什麼?其實,諸位先生,何必舉那麼遠的例子呢?近在眼前,誰能不常常想到那些不顯眼的家禽,我們飼養場的光榮,它們為我們的枕頭提供了軟綿綿的羽毛,為我們的餐桌提供了美味的食品,還為我們下蛋呢。要是這樣講下去的話,我怕沒個完了,因為精耕細作的土地生產各種糧食,就像慈母對兒女一樣慷慨大方,這裡是葡萄園,那裡是釀酒用的蘋果樹,遠一點是油菜,再遠一點在制乾酪,還有麻呢,諸位先生,我們不能忘記麻!最近幾年,麻的產量大大增加,因此,我要特別提請大家注意。」 
  用不著他提請,因為聽眾的嘴都張得很大,彷彿要把他的話吞下去。杜瓦施坐在他旁邊,聽得睜大了眼睛;德羅澤雷先生卻時不時地微微合上眼皮;再過去一點,藥劑師兩條腿夾住他的兒子拿破侖,把手放在耳朵後面,唯恐漏掉一個字。其他評判委員慢慢地點頭,擺動下巴,表示贊成。消防隊員站在主席台下,靠在他們上了刺刀的槍上;比內一動不動,胳膊時朝外,刀尖朝天,他也許聽得見,但他肯定什麼也看不清,因為他頭盔的帽簷一直遮到他的鼻子。他的副手是杜瓦施先生的小兒子,帽簷低得越發出奇;因為他戴的頭盔太大,在腦瓜上晃晃蕩蕩,墊上印花頭巾也不頂事,反而有一角露在外面。他戴著大頭盔,笑嘻嘻的,滿臉的孩子氣,小臉蛋有點蒼白,汗水不斷地滴下來,他又累又困,卻好像在享受似的。 
  廣場上擠滿了人,一直站到兩邊的房屋前面。家家有人靠著窗子,有人站在門口,朱斯坦也在藥房的鋪面前,似乎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在看的東西。雖然很靜,略萬先生的聲音還是消失在空氣中。只有片言隻語傳到你的耳邊,因為不是這裡,就是那裡,群眾中總有椅子的響聲打斷他的話頭;然後忽然聽見背後一聲牛叫,或者是街角的羊羔,咩咩地遙相呼應。的確,放牛的和放羊的把牲口一直趕到這裡,牛羊時不時地要叫上一兩聲,伸出世頭,把嘴邊的殘葉捲進嘴裡去。 
  羅多夫靠得離艾瑪更近了,他低聲對她說,並且說得很快: 
  「這伙小人的合謀難道不使你反感?難道有哪一種感情不受到他們指責?最高尚的本性,最純潔的同情,都要受到迫害,誣蔑,而且,只要一對可憐的有情人碰到一起,小人們就要組織一切力量,不許他們團聚。不過情人總要試試,總要拍拍翅膀,你呼我應。哎!有什麼關係,或遲或早,十個月或十年,他們總是要結合的,總是要相愛的,因為他們命裡注定了是天生的一對,地成的一雙。」 
  他兩臂交叉,手放在膝蓋上,就這樣仰起臉來,湊得很近地凝目瞧著艾瑪。在他的眼睛裡,她看的清黑色瞳孔的周圍,發射出細微的金色光線,她甚至問料到他頭髮上的香味。於是她感到軟綿綿、懶洋洋的,回想起在沃比薩帚她跳華爾茲舞的子爵,他的鬍子和這些頭髮一樣,也發出了香草和檸檬的香氣;不知不覺地,她微微閉上眼皮,要更好地聞聞這股味道。但是她這樣往後一仰,卻看見了遙遠的天邊,燕子號公共馬車正慢慢地走行勒坡,後面還掀起了一片塵土。當年,萊昂就時常坐了這輛黃色馬車進城,為她買東西回來;以後,他又是步走這條路,一去不復返了!她彷彿看見他還在對面,還在窗前;隨後,一切化為一片煙雲;她似乎還在跳華爾茲舞,在吊燈下,在子爵懷裡,而萊昂也離她不遠,他就要來……但是她一直感覺得到的只是羅多夫的頭在她身邊。這種溫柔的感覺滲進了她昔日的夢想,她的慾望在一股微妙的香氣中死灰復燃,散遍了她整個靈魂,就像一陣風捲起漫天飛舞的黃沙一樣。她好幾次張大鼻孔,用力吸進纏著柱頭的常春籐發出的清新氣息。她脫下手套,擦擦雙手;然後,她拿出手絹來當扇子用,扇自己的臉。太陽穴的脈搏跳得很快,但她還聽得見群眾的喧嘩和州議員唸經一般的聲音。 
  他說: 
  「繼續努力!堅持到底!不要因循守舊,也不要急躁冒進、聽信不成熟的經驗!努力改良土壤,積好肥料,發展馬種、牛種、羊種、豬種!讓展覽會成為和平的競賽場,讓勝利者向失敗者伸出友誼之手,希望下一次取得更大的成功!你們這些可敬的傭人,謙虛的下人,今天以前,沒有一個政府重視你們的艱苦勞動。現在,請來接受你們只做不說的報酬吧!請你們相信,從今以後,國家一定會注重你們,鼓勵你們,保護你們,滿足你們的合理要求,盡力減輕你們的負擔,減少你們痛苦的犧牲!」 
  於是略萬先生坐下;德羅澤雷先生站了起來,開始另外的長篇大論。他講的話也許不如州議員講的冠冕堂皇,但他也有獨到之處。他的風格更重實際,這就是說,他有專門知識,議論也高人一等。因此,歌功頌德的話少了,宗教和農業談得多了。他講到宗教和農業的關係,兩者如何共同努力,促進文化的發展。 
  羅多夫不聽這一套,只管和包法利夫人談夢,談預感,淡磁力。 
  演說家卻在回顧社會的萌芽時期,描寫洪荒時代,人住在樹林深處.吃橡栗過日子。後來,人又脫掉獸皮,穿上布衣,耕田犁地,種植葡萄,這是不是進步?這種發現是不是弊多利少?德羅澤雷先生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 
  羅多夫卻由磁力漸漸地淡到了親和力。而當主席先生列舉羅馬執政官犁田,羅馬皇帝種菜,中國皇帝立春播種的時候,年輕的羅多夫卻向年輕的少婦解釋:這些吸引力所以無法抗拒,是因為前生有緣。 
  「因此,我們,」他說,「我們為什麼會相識?這是什麼機會造成的,這就好像兩條河,原來距離很遠,卻流到一處來了,我們各自的天性,使我們互相接近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沒有縮回去。 
  「耕種普通獎!」主席發獎了。 
  「比方說,剛才我到你家裡……」 
  「獎給坎康普瓦的比澤先生。」 
  「難道我曉得能陪你出來嗎?」 
  「七十法郎!」 
  「多少回我想走開。但我還是跟著你,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肥料獎。」 
  「就像我今天晚上,明天,以後,一輩子都和你待在一起一 樣!」 
  「獎給阿格伊的卡龍先生金質獎章一枚!」 
  「因為我和別人在一起,從來沒有這樣全身都著了迷。」 
  「獎給吉夫裡.聖馬丁的班先生!」 
  「所以我呀,我會永遠記得你。」 
  「他養了一頭美利奴羊……」 
  「但是你會忘了我的,就像忘了一個影子。」 
  「獎給母院的貝洛先生……」 
  「不會吧!對不對?我在你的心上,在你的生活中,總還留下了一點東西吧?」 
  「良種豬獎兩名:勒埃裡塞先生和居朗布先生平分六十法郎!」 
  羅多夫捏住她的手,感到手是暖洋洋、顫巍巍的,好像一隻給人捉住了的斑鳩,還想飛走;但是,不知道她是要抽出手來,還是對他的緊握作出反應,她的手指做了—個動作;他卻叫了起來: 
  「啊!謝謝!你不拒絕我!你真好!你明白我是你的!讓我看看你,讓我好好看看你!」 
  窗外吹來一陣風,把桌毯都吹皺了,而在下面廣場上,鄉下女人的大帽子也掀了起來,好像迎風展翅的白蝴蝶一樣。 
  「利用油料植物的渣子餅,」主席繼續說。他趕快說下去: 
  「糞便肥料,——種植亞麻——排水渠道,——長期租約,——僱傭勞動。」 
  羅多夫不再說話。他們互相瞅著。兩個人都慾火中燒,嘴唇發乾,哆哆嗦嗦;軟綿綿地,不用力氣,他們的手指就捏得難分難解了。 
  「薩塞托.拉.蓋裡耶的卡特琳.尼凱絲.伊利沙白.勒魯,在同一農場勞動服務五十四年,獎給銀質獎章一枚——價值二十五法郎!」 
  「卡特琳.勒魯,到哪裡去了?」州議員重複問了幾遍。 
  她沒有走出來領獎,只聽見有人悄悄說: 
  「去呀!」 
  「不去,」 
  「往左邊走!」 
  「不要害怕!」 
  「啊!她多麼傻!」 
  「她到底來了沒有?」杜瓦施喊道。 
  「來了!……就在這裡!」 
  「那叫她到前面來呀!」 
  於是一個矮小的老婆子走到主席台前。她的神情畏畏縮縮,穿著皺成一團的破衣爛衫,顯得更加乾癟。她腳上穿一雙木底皮面大套鞋,腰間繫一條藍色大圍裙。她的一張瘦臉,戴上一頂沒有鑲邊的小風帽,看來皺紋比干了的斑皮蘋果還多;從紅色短上衣的袖子裡伸出兩隻疙裡疙瘩的手。穀倉裡的灰塵.洗衣服的鹼水和羊毛的油脂使她手上起了一層發裂的硬皮,雖然用清水洗過,後來也是髒的;手張開的時候太多,結果合也合不攏,彷彿在低聲下氣地說明她吃過多少苦。她臉上的表情像修道院的修女一樣刻板。哀怨、感動、都軟化不了她暗淡的眼光。她和牲口呆在一起的時間太多,自己也變得和牲口一樣啞口無言,心平氣和,她這是第一次在這樣一大堆人當中,看見旗呀,鼓呀,穿黑禮服的大人先生,州議員的十字勳章,她心裡給嚇唬住了,一動不動,也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往後逃,既不明白大夥兒為什麼推她,也不明白評判委員為什麼對她微笑,吃了半個世紀的苦。她現在就這樣站在笑逐顏開的老爺們面前。 
  「過來,可敬的卡特琳.尼凱絲.伊利沙白.勒魯!」州議員說,他已經從主席手裡接過了得獎人的名單。 
  他審查一遍名單,又看一遍老婆子,然後用慈父般的聲音重複說: 
  「過來,過來!」 
  「你聾了嗎?」杜瓦施從扶手椅裡跳起來說。 
  他對著她的耳朵喊道: 
  「五十四年的勞務!一枚銀質獎章!值二十五個法郎!這是給你的。」 
  等她得到了獎章,她就仔細看看,於是,天賜幸福的微笑出現在她臉上。她走開時,聽得見她嘰嘰咕咕地說: 
  「我要送給神甫,請他給我作彌撒。」 
  「信教信到這種地步!」藥劑師彎下身子,對公證人說。 
  會開完了,群眾散了。既然講稿已經念過,每個人都各歸原位,一切照舊:主人照舊罵傭人,傭人照舊打牲口,得獎的牛羊在角上掛了一個綠色的桂冠,照舊漠不關心地回欄裡去。 
  這時,國民自衛隊上到鎮公所二樓,刺刀上掛了一串奶油圓球蛋糕,大隊的鼓手提了一籃子酒瓶。包法利夫人挽著羅多夫的胳膊,他把她送回家裡。他們到門口才分手,然後他一個人在草地裡散步,等時間到了就去赴宴。 
  宴會時間很長,非常熱鬧,但是招待不周。大家擠著坐在一起,連胳膊肘都很難動一下,用狹窄的木板臨時搭成的條凳,幾乎給賓客的體重壓斷。大家大吃大喝。人人拚命吃自己那一份。個個吃得滿頭大汗;熱氣騰騰,像秋天清晨河上的水蒸汽,籠罩著餐桌的上空,連掛著的油燈都熏暗了。羅多夫背靠著布篷,心裡在想艾瑪,什麼也沒聽見。在他後面的草地上,有些傭人在把用過的髒盤子摞起來,他的鄰座講話,他不答理;有人給他斟滿酒杯,雖然外面鬧哄哄的,他的心裡卻是一片寂靜。他做夢似地回想她說過的話,她嘴唇的模樣;軍帽上的帽徽好像一面魔鏡,照出了她的臉;她的百褶裙沿著牆像波浪似的流下來,他想到未來的恩愛日子也會像流不盡的波浪。 
  晚上放煙火的時候,他又看見了她,不過她同她的丈夫,還有奧默夫婦在一起。藥劑師老是焦急不安,唯恐花炮出事,他時常離開大夥兒,過去關照比內幾句。 
  花炮送到杜瓦施先生那裡時,他過分小心,把炮仗鎖進了地窖;結果火藥受了潮,簡直點不著,主要節目,「龍咬尾巴」根本上不了天。偶爾看到一支羅馬蠟燭似的焰火:目瞪口呆的群眾就發出一聲喊,有的婦女在暗中給人胳肢了腰,也叫起來。艾瑪不出聲,縮成一團,悄悄地靠著夏爾的肩頭;然後她仰起下巴來,望著光輝的火焰射過黑暗的天空。羅多夫只有在燈籠的光照下,才能凝目看她。燈籠慢慢熄了。星星發出微光。天上還落下幾點雨。艾瑪把圍巾紮在頭上。 
  這時,州議員的馬車走出了客店。車伕喝醉了酒,忽然發起迷糊來;遠遠看得見他半身高過車篷,坐在兩盞燈之間,車廂前後顛簸,他就左右搖擺。 
  「的確,」藥劑師說,「應該嚴格禁止酗酒!我希望鎮公所每星期掛一次牌,公佈一周之內酗酒人的姓名。從統計學的觀點看來,這也可以像年鑒一樣,必要時供參考……對不起。」 
  他又向著消防隊長跑去。 
  隊長正要回家。他要回去看看他的車床。 
  「派個人去看看,」奧默對他說,「或者你親自去,這不太礙事吧?」 
  「讓我歇一口氣,」稅務員答道,「根本不會出事!」 
  「你們放心吧,」藥劑師一回到朋友們身邊就說。「比內先生向我肯定:已經採取了措施。火花不會掉下來的。水龍也裝滿了水,我們可以睡覺去了。」 
  「的確!我要睡覺,」奧默太太大打呵欠說。「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這—天過得好痛快。」 
  羅多夫眼睛含情脈脈,低聲重複說: 
  「是啊!好痛快!」 
  大家打過招呼,就都轉身走了。兩天後,《盧昂燈塔》發表了一篇報道展覽會的大塊文章。那是奧默勁頭一來,第二天就一氣呵成了: 
  「為什麼張燈結綵,鮮花似錦?群眾像怒海波濤一樣,要跑到哪裡去?他們為什麼不怕烈日的熱浪,淹沒了我們的休閒田?」 
  於是,他談起了農民的情況。當然,政府盡了大力,但還不夠! 
  「要鼓足幹勁!」他向政府呼籲:「各種改革責無旁貸,要我們來完成 。」 
  然後,他談到州議員駕臨,沒有忘記「我們民兵的英勇姿態」,也沒有忘記「我們最活潑的鄉村婦女」,還有禿頭的老人,好像古代的族長,其中有幾位是「我們不朽隊伍的倖存者,聽到雄壯的鼓聲就會心情激動。」他把自己說成是首要的評判委員之一,並且加注說明:藥劑師奧默先生曾向農學會遞交過一篇關於蘋果酒的論文。寫到發獎時,他用言過其實的字眼來描繪得獎人的高興:父親擁抱兒子,哥哥擁抱弟弟,丈夫擁抱妻子。不止一個人得意洋洋地出示他小小的獎章,不用說,回家之後,到了他賢內助的身邊,他會流著眼淚,把獎章掛在小茅屋的不引人注意的牆上。 
  「六點鐘左右,宴會在列雅爾先生的牧場上舉行,參加大會的主要人物歡聚一堂。氣氛始終熱烈親切,無以復加。宴會中頻頻舉杯:略萬先生為國王祝酒!杜瓦施先生為州長祝酒!德羅澤雷先為農業乾杯!奧默先生為工業和藝術兩姊妹乾杯!勒普利謝先生為改良乾杯!到了夜晚,光明的煙火忽然照亮了天空。這簡直可以說是千變萬化的萬花筒,真正的歌劇舞台布景。片刻之間,我們這個小地方就進入了《天方夜譚》的夢境。」 
  「我們敢說:這次大家庭的聚會沒有出現任何不愉快的麻煩事。」他還加了兩句: 
  「我們只注意到:神職人員沒有出席宴會。當然,教會對進步的瞭解,和我們有所不同。耶穌會的信徒,隨你們的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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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六個星期過去了。羅多夫還沒有來。一天晚上,他到底出現了。 
  展覽會過後的第二天,他就對自己說:「不要去得太早了,否則反而會壞事。」 
  過了一個星期,他打獵去了。打獵回來,他想,現在去太晚了。但又自己說服自己: 
  「不過,要是她頭一天就愛上了我,那她越是急著見我,就會越發愛我。還是去吧!」 
  他明白他的算盤沒有打錯,因為他一走進廳子,就看見艾瑪的臉發白了。 
  只有她一個人。天色晚了。一排玻璃窗上掛了小小的紗簾子,使廳子顯得更暗。晴雨表上鍍了金,在斜陽的殘照下,閃閃發光,金光穿過珊瑚的枝椏,反射到鏡子裡,好像一團烈火。 
  羅多夫站著;艾瑪幾乎沒有回答他的問候。 
  「我呀,」他說,「我事忙。又病了。」 
  「病重嗎?」她急了。 
  羅多夫坐在她身邊的一個凳子上說: 
  「不!……其實是我不想來了。」 
  「為什麼?」 
  「難道你猜不著?」 
  他又看了她一眼,眼裡露出強烈的情慾。她羞紅了臉,低下了頭。他又接著說: 
  「艾瑪……」 
  「先生!」她站開了一點說。 
  「啊!你看,」他用憂傷的聲音對答,「我不想來是不是有道理?因為這個名字,這個佔據了我的心靈、我脫口而出的名字,你卻不許我叫!你要我叫你包法利夫人!……哎!大家都這樣叫!……其實,這不是你的名字,這是別人的姓!」 
  他重複說:「別人的姓!」 
  他用兩隻手摀住臉。 
  「是的,我日日夜夜想念你!……我一想起你就難過!啊!對不起!……我還是離開你好……永別了!……我要到很遠……遠得你聽不見人談我!……但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把我推到你的身邊!因為人鬥不過天,人抵抗不了天使的微笑!一見到美麗的、迷人的、可愛的,人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艾瑪是頭一回聽到說這種話;她開心得就像一個懶洋洋、軟綿綿、伸手伸腳躺在蒸汽浴盆中的人,沉浸在語言的溫馨中一樣。 
  「不過,即使我沒有來,」他繼續說,「即使我不能來看你,啊!至少我也來看過你周圍的一切。夜晚,每天夜晚,我都從床上爬起來,一直走到這裡,來看你的房屋,看在月下閃閃發光的屋頂、在你窗前搖擺的園中樹木、在暗中透過窗玻璃發射出來的微弱燈光。啊!你哪裡曉得離你這麼近、卻又離你那麼遠,還有一個多麼可憐的人……」 
  她轉身對著他,聲音嗚咽了。 
  「啊!你真好!」她說。 
  「不,這只是因為我愛你!你不懷疑吧!告訴我:一句話!只要一句話!」, 
  羅多夫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下了凳子,站在地上。忽然聽見廚房裡有木頭鞋子走動的聲音,他才發現廳子的門沒有關。 
  「但願你能行行好,」他站起來說下去,「了卻我一件心事!」 
  他要看看她的房子;他想熟悉環境;包法利夫人看不出有什麼不方便的,他們兩人一同站起,那時夏爾走進來了。 
  「你好,博士,」羅多夫對他說。醫生聽到這個頭銜,喜出望外,趕快大獻慇勤,羅多夫就乘機定一定神。 
  「尊夫人,」他說,「同我談到她的健康……」 
  夏爾打斷他的話,說他的確非常擔心,他的妻子又恢復了以前的壓抑感。於是羅多夫就問,騎馬是不是有點好處。 
  「當然!很好,好極!……這是個好主意!你應該騎騎馬。 
  她反對說,她沒有馬,羅多夫先生就主動借她一匹。她謝絕了,他也沒有堅持。然後,為了要給他的訪問找個理由,他說他的車伕就是上次放血的那一個,總是覺得頭暈。 
  「等哪一天我看他去,」包法利說。 
  「不必,不必,我叫他來;我們來對你更方便。」 
  「啊!那好。麻煩你了。」等到只剩下夫妻兩個人: 
  「為什麼不接受布朗瑞先生借的馬?他是—片好意呀!」 
  她裝出賭氣的模樣,找了種種借口,最後才說她「怕人家笑話」。 
  「啊!我才不怕人笑話呢!」夏爾踮著一隻腳轉了一個身說。「健康第一嘛!你錯了!」 
  「哎!你叫我怎麼騎馬呀?我連騎裝也沒有。」 
  「那就定做一套吧!」他答道。一套騎裝使她打定了主意。 
  等到騎裝做好了,夏爾寫信給布朗瑞先生說:他的妻子遵囑整裝待發,恭候駕臨。 
  第二天中午,羅多夫來到夏爾門前,帶來了兩匹好馬。—匹耳朵上繫了玫瑰色的小絨球,背上搭了一副女用的鹿皮鞍子。 
  羅多夫穿了一雙長筒軟皮鞋,心想她當然沒見過這等貨色。的確,他在樓梯口出現時,穿著絲絨上衣,白色毛褲,這種裝束就使艾瑪傾倒了。她也已經準備就緒,只等他來。 
  朱斯坦溜出藥房來看她,藥劑師也撂下了正在辦的事。他再三叮囑布朗瑞先生: 
  「小心禍從天上飛來!你的馬馴不馴呀?」 
  她聽見樓上有響聲:原來是費莉西在和小貝爾特玩,把玻璃窗當作小鼓敲,孩子在遠處飛了一個吻,媽媽只搖動馬鞭的圓頭,作為回答。 
  「一路快樂!」奧默先生喊道。「要小心!要特別小心!」 
  他擺動手上的報紙,看著他們走遠了。 
  艾瑪的馬一走到土路上,立刻就跑起來。羅多夫不離她的身旁。偶爾他們也說一兩句話。她的臉略微朝下,手舉起來,右胳膊伸直了,隨著馬跑的節奏,在馬鞍上前俯後仰。 
  到了坡下,羅多夫放鬆了韁繩;突然一下,他們一同飛跑起來;到了坡上,馬又猛然站住,她臉上的藍色大面紗就落下來了。 
  這時是十月切。霧籠罩著田野。水蒸汽瀰漫到天邊,露出了遠山的輪廓;有的地方水汽散開,升到空中,就消失了。有時雲開見天,露出一線陽光,遠遠可以望見榮鎮的屋頂,還有水邊的花園,院落,牆壁和教堂的鐘樓。艾瑪的眼皮半開半閉,要找出她的房子來,她住的這個可憐的村子,從來沒有顯得這樣小。他們在坡子高頭,看到下面的盆地好像一片白茫茫的大湖,湖上霧氣騰騰,融入天空。不是這裡,就是那裡,會冒出一叢樹木,好似黑色的巖礁;一排一排的白楊,高聳在霧氣之上,看來猶如隨風起伏的沙灘。 
  在旁邊的草地上,在冷杉樹之間,褐色的光線在溫暖的空氣中流動。橙黃色的土地像煙草的碎屑,埋沒了腳步聲;馬走過的時候,用鐵蹄踢開落在面前的松果。 
  羅多夫和艾瑪就這樣沿著樹林邊上走。她時不時地轉過頭去,以免和他四目相視,但是那時她就只看得見一排一排冷杉的樹幹,連綿不斷,看得她有點頭昏眼花。馬喘氣了。馬鞍的皮子也咯啦作響。 
  他們走進樹林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上帝保佑我們!」羅多夫說。 
  「你相信嗎!」她說。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他接著說。 
  他用舌頭發出咯啦的響聲。兩匹馬又跑起來了。 
  路邊有些長長的羊齒草,老是纏住艾瑪的腳鐙。羅多夫在馬上歪著身子,一根一根地把草拉掉。有時為了撥開樹枝,他跑到她身邊來,艾瑪感到他的膝蓋蹭著她的腿。天空變藍了。樹葉動也不動。大片空地上長滿了正開花的歐石南;有些地方一片紫色,有些地方雜樹叢生,樹葉的顏色有灰,有褐,有黃。時常聽得見荊棘叢中,有翅膀輕輕,卜打的聲音,或者是烏鴉在櫟樹叢中飛起,發出沙啞而和緩的叫聲。他們下了馬。羅多夫把馬拴好。她在前面,在車轍之間的青苔上走著。可是她的袍子太長,雖然把後擺撩起,行動還是不便。羅多夫跟在後面,後著黑袍子和黑靴於中間的白襪子,彷彿是看見了她赤裸裸的細皮嫩肉。她站住了。 
  「我累了,」她說。 
  「走吧,再走走看!」他答道。「加一把勁!」 
  再走了百來步,她又站住了。她的藍色透明的面紗,從她的騎士帽邊沿,一直斜墜到她的屁股上,從後面看來,她彷彿在天藍的波濤中游泳。 
  「我們到底去哪裡?」 
  他不回答。她呼吸急促了。羅多夫向周圍環視了一眼,咬住嘴唇上的鬍子。 
  他們到了一個比較寬闊的地方,那裡的小樹已經砍掉了。他們坐在一棵砍倒了的樹幹上,羅多夫開始對她談情說愛了。他先怕恭維話會嚇壞她。他就顯出平靜、嚴肅、憂鬱的樣子。 
  艾瑪低著頭聽他說,一面還用腳尖撥動地上的碎木屑。 
  但是一聽見: 
  「難道我們的命運不是共同的?」 
  「不是!」她答道。「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來要走。他抓住她的手腕。她站住了。然後,她用多情的、濕潤的眼睛看了他幾分鐘,激動地說道: 
  「啊!好了,不要再說了……馬在哪裡?回去吧。」 
  他做了一個生氣而又苦惱的手勢,她卻重複說: 
  「馬在哪裡?馬在哪裡?」 
  於是他露出一張奇怪的笑臉,瞪著眼睛,咬緊牙齒,伸出兩隻胳膊,向她走來。 
  她哆哆嗦嗦地向後退。她結結巴巴地說: 
  「啊!你叫我害怕!你叫我難過!走吧!」 
  「既然這樣,」他回答說,臉色忽然變了。他立刻又變得恭恭敬敬,溫存體貼,畏畏縮縮,她挽住他的胳膊。他們一同往回走。他說: 
  「你到底怎麼啦?為什麼這樣?我不明白。你恐怕是誤會了?你在我的心裡就像聖母在神位上,高不可攀,堅不可摧,神聖不可侵犯。不過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了!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聲音,你的思想。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妹妹,做我的天使吧!」 
  他伸出胳膊,摟著她的腰。她軟弱無力地要掙開。他就這樣邊走邊摟著她。 
  他們聽見兩匹馬在吃樹葉。 
  「再待一會兒!」羅多夫說。「不要走!待一會兒!」 
  他帶她往前走,走到一個水塘旁邊,浮萍在水上鋪開了一片綠茵。殘敗的荷花靜靜地立在燈心草中間。聽到他們在草上的腳步聲,青蛙就跳進水裡,藏起來了。 
  「我該死,我該死,」她說。「我怎麼這樣傻,怎麼能聽你的話!」 
  「怎麼了?……艾瑪!艾瑪!」 
  「唉!羅多夫!……」少婦把身子偎著他的肩膀,慢慢地說。 
  她的袍子緊緊貼住他的絲絨衣服。她仰起又白又嫩的脖子,發出一聲歎息,脖子就縮下去,四肢無力,滿臉流淚,渾身顫抖。她把臉藏起來,就由他擺佈了。 
  黃昏的暝色降落了;天邊的夕陽穿過樹枝,照得她眼花繚亂在她周圍,不是這裡的樹葉,就是那裡的草地上,有些亮點閃閃爍爍,好像蜂鳥飛走時撒下的羽毛。到處一片寂靜,樹木似乎也散發出了溫情蜜意;她又感到她的心跳急促,血液在皮膚下流動,彷彿一條奶汁洶湧的河流。那時,她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從樹林外,從小山上,傳來了模糊而悠揚的呼聲。她靜靜地聽著,這聲音不絕如縷,像音樂一般溶入了她震盪激動的心弦。羅多夫卻叼著一支雪茄,正用小刀修補一根斷了的韁繩。 
  他們走原路回榮鎮去。他們在泥地裡又看見了並排的馬蹄印同樣的小樹叢,以及在草地上同樣的石子。他們周圍的—切都沒有改變,但是對她來說,卻彷彿發生了移山倒海的變化。 
  羅多夫只時不時地俯下身子,拿起她的手來,吻上一吻。 
  她騎在馬上很漂亮。她挺直了細長的腰身,膝蓋靠著馬鬃毛彎了下去,新鮮的空氣和夕陽的晚照,使她的臉色更加紅潤。 
  一走上榮鎮的石板地,她就調動馬頭,左旋右轉。大家都在窗口看她。 
  晚餐時,她的丈夫覺得她的氣色很好;但問她玩得怎麼樣,她卻裝作沒有聽見,只把胳膊肘拄在盤子旁邊,在兩根點著的蠟燭之間。 
  「艾瑪!」他叫她。 
  「什麼事?」 
  「你聽,我今天下午到亞力山大先生家去了。他有一匹母馬,雖然老了,還很好看,只是膝蓋受過一點傷。我想,只要花上百把個金幣,就可以買下來……」 
  他又補充說: 
  「一想到你會喜歡的,我就要下來了……我就買了下來……我幹得怎麼樣?你說?」 
  她點點頭,表示幹得不錯。 
  然後,過了刻把鐘。 
  「你今晚出去嗎?」她問道。 
  「出去。有什麼事嗎?」 
  「啊,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只是問問。」 
  她把夏爾打發走後,就上樓來,關了房門。開始,她有點神情恍惚,又看見了樹林,小路,小溝,羅多夫,還感到他雙臂的摟抱,聽見樹葉哆嗦,燈心草呼呼響。 
  但是一照鏡子,她又驚又喜。她的眼睛從來沒有這麼大,這麼黑,這麼深。一種神妙的東西滲透了她的全身,使她改頭換面了。 
  她不厭其煩地自言自語:「我有了一個情人!一個情人!」她自得其樂,彷彿恢復了青春妙齡一樣。她到底享有愛情的歡樂,幸福的狂熱了,她本以為是無緣消受的呵!她到達了一個神奇的境界,那裡只有熱情,狂歡,心醉神迷;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感情的高峰在她心上光芒四射,而日常生活只在遙遠的地面,在山間的暗影中若隱若現。 
  於是她想起了書中的美人,這些多情善感的淫婦,成群結隊,用姐妹般的聲音,在她記憶中唱出了令人銷魂的歌曲。而她自己也變成了這些想像人物中的真實部分,實現了自己青春年代的夢想,化為自己長期嚮往的情婦了。再說,艾瑪也感到她的報復心理得到了滿足,難道她沒有吃夠苦?現在她勝利了,長期受到壓抑的愛情,就像歡騰洶湧的噴泉。突然一下子迸發。她要享受愛情,既不懊悔,又不擔憂,也不心慌意亂。 
  第二天又是甜甜蜜蜜度過的。他們發了海誓山盟。她對他講她的苦悶。羅多夫用吻打斷她的話;她眼皮半開半閉地瞧著他,要他再叫一遍她的名字,再說一遍他愛她。 
  像昨天一樣,他們進了森林,待在一間做木鞋的小屋裡。牆是草堆成的,屋頂非常低,要彎腰才能走進去。他們緊緊挨著,坐在一張干樹葉堆成的床上。 
  從這一天起,他們天天晚上寫信。艾瑪把信帶到花園盡頭,放在河邊地壇的護牆縫裡。羅多夫來取信,同時放另外一封進去,可是她總嫌他的信太短。 
  一天早晨,夏爾天不亮就出門去了,她起了一個怪念頭,要立刻去看羅多夫。她可以趕快去於謝堡,待上個把小時回來,榮鎮的人還沒有睡醒呢。這個念頭使她慾火中燒,呼吸急促,她很快就走到了草原上,更加快了腳步,也不回頭向後看一眼。 
  天開始濛濛亮。艾瑪遠遠看到了情人的房屋,屋頂上有兩支箭一般的風標,在泛魚肚色的天空,剪出了黑色的燕尾。 
  走過農莊的院子,就到了房屋的主體,這大約是住宅了。她走了進去,彷彿牆壁見了她來也會讓路似的。一座大樓梯筆直通到一個走廊。艾瑪轉動門閂,一下就看見房間緊裡首有個人在睡覺,那正是羅多夫。她叫了起來。 
  「你來了!你來了!」他重複說。「你怎麼來的?……啊!你的袍子濕了!」 
  「我愛你!」她回答時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 
  這頭一回大膽的行動,居然得心應手。以後每逢夏爾一早出門,艾瑪就趕快穿好衣服,躡手躡足地走下河邊的台階。 
  有時牛走的木板橋拆掉了,那就不得不沿著河邊的圍牆走;堤岸很滑;她要用手抓住一束束凋殘了的桂竹香,才能不跌倒。然後她穿過耕過的田地,有時陷在泥裡,跌跌撞撞,拔不出她的小靴來。她的綢巾包在頭上,給草場的風吹得呼呼動;她又怕牛,看到就跑;她跑到的時候氣喘吁吁,臉頰緋紅,全身發出一股樹液、草葉和新鮮空氣合成的清香。羅多夫這時還在睡大覺。她就像春天的清晨一樣,降臨到他的房間裡。沿著窗子掛黃色的窗簾,悄悄地透過來的金色光線顯得沉重。艾瑪眨著眼睛,摸索著走進來。她緊貼兩鬢的頭髮上沾滿了露水,好像一圈鑲嵌著黃玉的光環,圍著她的臉蛋。羅多夫笑著把她拉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然後,她就巡視房間,打開抽屜,用他的梳子梳頭,照照他刮臉的鏡子。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水,旁邊有檸檬和方糖,還有一個大煙斗,她甚至經常拿起來叼在嘴裡。 
  他們總要花足足一刻鐘,才捨得分離。那時艾瑪總是哭;她恨不得永遠不離開羅多夫。她總是身不由己地就來找他。 
  有一天,他看見她出乎意外地突然來到,不禁皺起眉來,彷彿出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你怎麼了?」她問道。「不舒服嗎?快告訴我!」 
  他到底板著臉孔說了:她這樣隨隨便便就來看他,會給她自己帶來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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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漸漸地,羅多夫的擔心也感染了她。起初,愛情使她陶醉,她也心無二用。可是到了現在,愛情已經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她唯恐失掉一星半點,甚至不願受到干擾。當她從他那裡回來的時候,她總要惴惴不安地東張西望,看看天邊會不會出現一個人影,村子裡的天窗後面會不會有人看見她。她還注意聽腳步聲,叫喚聲,犁頭的響聲;她在白楊樹下站住,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抖得比白楊樹葉還厲害。 
  一天早晨,她正這樣走回家去,忽然發現有支卡賓搶的長筒槍管似乎正在對她瞄準。槍筒斜斜地從一個小木桶上邊伸出來,木桶半隱半現地埋在溝邊的草叢中。艾瑪嚇得幾乎要昏倒了,但又不得不走。這時一個人從桶裡鑽了出來,就像玩偶盒子裡的彈簧玩偶一樣。他的護腿套一直扣到膝蓋,鴨舌帽低得一直遮到眼睛,嘴唇哆嗦,鼻子通紅。原來是比內隊長,他埋伏在那裡打野鴨。 
  「你老遠就該說句話呀!」他叫道。「看見槍口,總該打個招呼。」 
  稅務員這樣說,其實他是想掩飾內心的害怕,因為本州法令規定,只許在船上打野鴨。比內先生雖然奉公守法,偏偏在這件事上明知故犯。因此,他似乎無時無刻不聽到鄉村警察的腳步聲。但是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反倒增加了偷獵的興趣,他一個人縮在木桶裡,因為他的詭計得逞而自得其樂, 
  一看見是艾瑪,他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就立刻隨便搭起話來: 
  「天氣不暖和,有點『冷』吧!」 
  艾瑪沒有回答,他又說道:「你出來得麼早呀?」 
  「是的,」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剛去奶媽家,看我孩子來的。」 
  「啊!那好!那好!我呢,你看我這模樣,天不亮就來了;天要下牛毛雨,要不是翅膀飛到槍口上來……」 
  「再見,比內先生,」她打斷他的話,轉過腳跟就走。 
  「請便吧,夫人,」他也乾巴巴地回了一句。說完,他又鑽進桶裡去了。 
  艾瑪後悔不該這樣突然一下離開了稅務員。當然,他一定會往壞處猜測。去奶媽家實在是個糟透了的借口,榮鎮的人誰不知道,小包法利早在一年前就接回父母身邊了。再說,附近沒有人家;這條路只通於謝堡;比內自然猜得到她從哪裡來,難道他會不說出去嗎?他會隨便亂講,這是一定的!她就在那裡挖空心思,胡思亂想,憑空捏造各種借口,一直想到晚上,也趕不走眼前這個拿獵槍的壞事人, 
  晚餐後,夏爾見她愁容滿臉,要帶她到藥劑師家去散散心。 
  偏偏在藥房看到的頭一個人,又是這個不湊趣的稅務員!他站在櫃檯前,短頸大口藥水瓶反映的紅光照在他臉上。他說: 
  「請給我半兩硫酸鹽。」 
  「朱斯坦,」藥劑師喊道,「拿硫酸來。」 
  然後,他對要上樓去看奧默太太的艾瑪說: 
  「不敢勞駕,她就下來。還是烤烤火吧……對不起……你好,博士(藥劑師非常喜歡叫夏爾作「博士」,彷彿這佯稱呼別人,自己也可以沾點光似的)……小心不要打翻了研缽!還是到小廳子裡去搬椅子來,你知道客廳的大椅子不好動。」 
  奧默趕快走出櫃檯,要把扶手椅放回原位,比內卻要買半兩糖酸。 
  「糖酸,」藥劑師做出內行瞧不起外行的神氣說,「我不知道,沒聽說過!你恐怕是要買草酸吧?是草酸,對不對?」 
  比內解釋說,他要一種腐蝕劑,好配一點擦銅的藥水,把打獵的各種用具上的銅銹擦掉。 
  艾瑪一聽就打哆嗦。 
  藥刑師改了口: 
  「的確,天氣不對頭,太潮濕了。」 
  「不過,」稅務員似乎話裡有話,「有的人可不怕潮濕。」 
  她連氣也不敢出。 
  「請再給我……」 
  「他怎麼老也不走!」她心裡想。 
  「半兩松香和松脂,四兩黃蠟,還請給我一兩半骨炭,好擦漆皮。」 
  藥劑師開始切蠟時,奧默太太下樓來了,懷裡抱著伊爾瑪,旁邊走著拿破侖,後面跟著阿達莉。她坐在靠窗的絲絨長凳上,男孩在一個小凳子上蹲著,而他姐姐圍著爸爸身邊的棗盒子轉。爸爸在灌漏斗,封瓶口,貼標籤,打小包。周圍沒人說話,只有時聽見天平的砝碼響,還有藥劑師偶爾低聲交代學徒幾句話。 
  「你的小寶貝怎麼樣?」奧默太太忽然問艾瑪。 
  「不要說話!」她的丈夫叫道,他正在帳本上記帳。 
  「怎麼不帶她來呀?」她放低了聲音問。 
  「噓!噓!」艾瑪用手指指藥劑師說。 
  好在比內一心都在算帳,看看加錯了沒有,可能沒有聽見她們的話。他到底走了。於是艾瑪如釋重負,出了一口大氣。 
  「你出氣好吃力呵!」奧默太太說。 
  「啊!天氣有點熱,」她答道。 
  第二天,他們打算換個地方幽會;艾瑪想用禮物收買女傭人;但最好還是在榮鎮找一所不會走漏風聲的房子。羅多夫答應去找。 
  整個冬天,他一個星期有三、四個夜晚要到花園裡來。艾瑪特意藏起柵欄門的鑰匙,夏爾還以為真丟了。 
  羅多夫為了叫她下摟,就抓一把沙子撒在百葉窗上。她一聽到就跳下床;不過有時也得耐心等待,因為夏爾有個怪脾氣,喜歡坐在爐邊閒聊,並且說個沒完。 
  她急得要命;要是她的眼晴有辦法,真會幫他從窗口跳進來的。最後,她開始換上睡衣;接著就拿起一本書來,裝作沒事人的樣子讀下去,彷彿讀得很開心。但夏爾一上了床,就叫她睡下。 
  「睡吧,艾瑪,」他說,「時間不早了。」 
  「好,就來!」她答道, 
  然而,因為燭光耀眼,他就轉身朝牆睡著了。她不敢大聲呼吸,臉微微笑,心突突跳,也不穿衣服,就溜了出去。 
  羅多夫穿了一件大披風,把她全身裹起,用胳膊摟住她的腰,也不說話,就把她帶到花園的深處。他們來到花棚底下,坐在那張爛木條長凳上。從前,在夏天的傍晚,萊昂也坐在這裡,含情脈脈地望著她。現在她想不到他了。 
  閃爍的星光穿過茉莉樹落了葉的枝條。他們聽得見背後的河水流濺,堤岸邊乾枯的蘆葦不時咯啦作響。左一團右一團陰影,在黑暗中鼓了出來,有時,陰影忽然一下全都瑟瑟縮縮.筆直豎立或台俯仰上下,好像巨大的黑浪,洶湧澎湃,要把他們淹沒。夜裡的寒氣使他們擁抱得更緊;他們嘴唇發出的歎息似乎也更響;他們隱約看見對方的眼睛也顯得更大。在一片寂靜中,竊竊私語落入靈魂的深處,清澈透明有如水晶,回音縈繞心頭,不絕如縷,引起無數的漣漪。 
  碰到夜裡下雨,他們就躲到車棚和馬房之間的診室裡去。她從書架後面取出一支廚房用的蠟燭,點著照明。羅多夫坐在這裡,儼然一副主人的姿態。看到書架和書桌,甚至整個房間,都使他覺得好笑,不由得他不開起夏爾的玩笑來,這使艾瑪侷促不安,她倒希望他更嚴肅一點,甚至更像戲劇中的人物,有一回,她以為聽到了巷子裡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她說。 
  他趕快吹滅蠟燭。 
  「你帶了手槍沒有?」 
  「幹嗎?」 
  「怎麼?……為了自衛呀!」艾瑪答道。 
  「要對付你的丈夫嗎?啊!這個倒霉鬼!」羅多夫說完這句話時,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只消一彈手指,就會把他打垮。」 
  他的匹夫之勇使她目瞪口呆,雖然她也覺得他的口氣粗魯庸俗,令人反感。 
  關於手槍的事,羅多夫考慮了好久。他想,如果她說這話當真,那就非常可笑,甚至有點可惡了,因為他沒有任何理由要恨夏爾這個老實人,這個不妒忌的丈夫;——丈夫不會妒忌,艾瑪還向他賭咒發誓,他也覺得趣味不高。 
  而且她越來越感情用事。起先,她一定要交換小照,並且剪下幾綹頭髮相送;而現在,她又要一個戒指,一個真正的結婚戒指,表示永久的結合。她時常同他談起晚禱的鐘聲,或是「自然的呼聲」;然後,她又談到她自己的母親,問到他的母親。羅多夫的母親已經死了二十年。艾瑪卻還要用假惺惺的語言來安慰他,彷彿他是一個失去了母愛的孩子。有時,她甚至望著月亮對他說: 
  「我相信,我們的母親在天之靈知道了我們的愛情,也會很高興的。」 
  好在她的確是漂亮!他也沒有玩過這樣坦率的女人!這種不放蕩的愛情,對他說來,是一樁新鮮事,並且越出了容易到手的常規,使他既得意,又動情。艾瑪的狂熱,用市儈的常識來判斷,是不值錢的,但他在內心深處也覺得高興,因為狂熱的對象是他自己。愛情既然穩如大山,他就不再費勁去爭取,不知不覺地態度也改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說些感動得她流淚的甜言蜜語,做些熱情洋溢、令人神魂顛倒的擁抱撫摸。結果以前淹沒了她的偉大愛情,現在卻像水位不斷下降的江河,己經可以看見水底的泥沙了,她還不肯相信,反而加倍溫存體貼;而羅多夫卻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後悔不該順從他,還是相反,只是希望不要過份親熱。自恨軟弱的羞愧感慢慢積成了怨恨,但顛鸞倒鳳的狂歡又使怨恨緩和了。這不是依依不捨的眷戀,而是更像一種剪不斷的引誘。他降伏了她。她幾乎有點怕他了。 
  然而表面上看起來簡直平靜無事,羅多夫隨心所欲地擺佈他的情婦;過了半年,到了春天,他們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像一對過太平日子的夫妻,愛情已經成為家常便飯了。又到了盧奧老爹送火雞的日子,紀念他斷腿復原的週年。禮物總是和信一同送到。艾瑪剪斷把信和筐子拴在一起的繩子,就讀到了下面這封信:「我親愛的孩子們: 
  「我希望這封信收到時,你們的身體健康,這次送的火雞和以前的一樣好!因為在我看來,它要更嫩一點,而且我還敢說,個兒更大一點。不過下一回,為了換換花樣,我要送你們一隻公雞,除非你們硬要『母的』,請把雞筐子送還給我,還有以前兩個。我不走運,車棚的棚頂給夜裡的大風刮到樹上去了。收成也不給我爭面子。總而言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看你們。自從我打單身起,我就很難離開家了,我可憐的艾瑪!」 
  這裡有個空行,彷彿老頭子放下了筆來想心事似的。 
  「至於我呢,身體還好,只是有一天去伊夫托趕集著了涼,我去趕集是要找個羊倌,原來那個給我辭了,因為他太講究吃了。碰到這種壞蛋有什麼辦法!再說,他還不老實哩。「我聽一個小販告訴我,他去年冬天到你們那裡去做生意,拔了一個牙,他說包法利很辛苦。這並不奇怪,他還給我看他的牙齒;我們一起喝了一杯咖啡。我問他見到你沒有,他說沒有,不過他看見馬棚裡有兩匹馬,我猜想生意還不錯。那就好,我親愛的孩子們,原上帝保佑你們幸福無比!我覺得遺憾的是,我還沒有見過我心愛的小外孫女貝爾特·包法利。我為她在花園裡種了一棵李子樹,我不許人碰它,因為我打算將來給她做成蜜餞,放在櫥子裡,等她來吃。再見,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吻你,我的女兒;也吻你,我的女婿;還有我的小寶貝,我吻你兩邊的驗。 
  「祝你們好! 
  「你們慈愛的父親 
  「特奧多爾.盧奧」 
  她呆了幾分鐘,把這張粗信紙捏在手裡,錯字別字到處都有,但是艾瑪在字裡行間,讀出了溫柔敦厚的思想,就橡在荊棘籬笆後面,聽得見一隻躲躲閃閃的母雞在咯咯叫一樣。墨水是用爐灰吸乾的,因為有灰屑子從信上掉到她袍子上,她幾乎想像得出父親彎腰到壁爐前拿火鉗的情景。她有多久不在他的身邊了!從前她老是坐在壁爐前的矮凳上,用一根木棍去撥動燒得辟哩啪啦響的黃刺條,結果熊熊的火焰把木棍頭上都燒著了。……她還記得夏天的傍晚,太陽還沒有落,一有人走過,馬駒就會嘶叫,東奔西跑……她的窗子下面有個蜂房,蜜蜂在陽光中盤旋飛舞,有時撞到窗玻璃上,就像金球一樣彈了回來。那時多麼幸福!多麼自由!多少希望!多少幻想!現在一點也不剩了!她已經把它們消耗得乾乾淨淨了,在她的靈魂經風歷險的時候,在她的環境不斷改變的時候,在她從少女到妻子,再到情婦的各個階段——就是這樣,在她人生的道路上,她把它們丟得不剩一星半點了,就像一個旅客把他的財富全都花費在路上的旅店裡一樣。 
  那麼,是誰使她變得這樣不幸的?是什麼特大的災難使她天翻地覆的?於是她抬起頭來,看看周圍,彷彿要找出她痛苦的原因。 
  一道四月的陽光使架子上的瓷器閃閃爍爍,壁爐裡的火在燃燒,她感覺得到拖鞋下面的地毯軟綿綿的;白天氣候溫暖,她聽得見她的孩子哇啦哇啦在笑。 
  的確,小女孩在草上打滾,四圍都是翻曬的草。她伏在一個草堆上。保姆拉住她的裙子。勒斯蒂布杜瓦在旁邊耙草,只要他一走到身邊,她就彎下身去,兩隻小胳膊在空中亂打。 
  「把她帶過來!」母親說,一面跑去吻她。「我多麼愛你,我可憐的小寶貝!我多麼愛你!」 
  然後,她看見女兒耳後根有點髒,就趕快拉鈴要人送熱水來,把她洗乾淨,給她換內衣,襪子,鞋子,一遍又一遍地問她的身體怎麼樣,好像剛出門回來似的,最後還吻了她一次,這才流著眼淚,把她交還到保姆手裡。保姆見她一反常態,意外得說不出話來。 
  晚上,羅多夫發現她比平常莊重多了。 
  「這是心血來潮,」他認為,「一下就會過去的。」 
  他一連三次不來赴約會。等他再來的時候,她顯得很冷淡,甚至有點瞧不起他的神氣。 
  「啊!你這是糟蹋時間,我的小妞兒……」他裝出沒有注意她唉聲歎氣、掏手絹的模樣。 
  他哪裡知道艾瑪後悔了! 
  她甚至問自己:為什麼討厭夏爾?如果能夠愛他,豈不更好?但是他卻沒有助一臂之力,讓她回心轉意,結果她本來就薄弱的意志,要變成行動,就更加困難了。 
  剛好這時藥劑師來提供了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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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他最近讀到一篇讚揚新法治療跛腳的文章。因為他主張進步,所以就起了熱愛鄉土的念頭,為了趕上先進水平,榮鎮也應該做矯正畸形足的手術。 
  「因為,」他對艾瑪說,「有什麼風險呢?你算算看(他扳著手指頭算計嘗試一下的好處):幾乎肯定可以成功,病人的痛苦可以減輕,外形更加美觀,做手術的人可以很快出名。比方說,你的丈夫為什麼不搭救金獅旅店的夥計,可憐的伊波利特呢?你看,病治好了,他能不對旅客講嗎?再說(奧默放低了聲音,向周圍望了一眼),誰能不讓我給報紙寫一段報道呢?那麼!我的上帝!報道是會流傳的……大家都會談起……那結果就像滾雪球一樣!啊!誰曉得會怎的?誰曉得?」 
    的確,包法利可能會成功;艾瑪並不知道他的本領不過硬,如果她能鼓動他做一件名利雙收的大好事,那她會是多麼心滿意足呵!她正要尋找比愛情更靠得住的靠山呢。 
  夏爾經不起藥劑師和艾瑪的懇求,就勉強答應了。他從盧昂要來了杜瓦爾博士的那部大作《跛腳矯正論》,就每天晚上埋頭鑽研起來。他研究馬蹄足,內翻足,外翻足,也就是說,趾畸形足,內畸形足,外畸形足(或者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腳的各種偏差,從上往下蹺,從外往內蹺,從內往外蹺),還有底畸形足和踵畸形足(換句話說,就是平板腳和上蹺腳)。同時,奧默先生也用種種理由,說服客店夥計來動手術。 
  「你也許不會覺得痛;就像放血一樣扎一下,恐怕比除老繭還方便呢。」伊波利特在考慮,轉動著發呆的眼睛。 
  「其實,」藥劑師又接著說,「這不關我的事!都是為了你好!純粹是人道主義!我的朋友,我不願意看到你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叫人討厭,還有你的腰部一搖一晃,不管你怎麼說,幹起活來,總是很礙事的。」 
  於是奧默向他指出:治好了腳,會覺得更快活,行動也更方便,他甚至還暗示,也更容易討女人喜歡。馬伕一聽,笨拙地笑了。然後,奧默又來打動他的虛榮心: 
  「你不是一個男子漢嗎,好傢伙?萬一要你服兵役,要你到軍旗下去戰鬥,那怎麼辦呢?……啊!伊波利特!」 
  奧默走開了,口裡還說著: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麼這樣頑固,這樣盲目,甚至拒絕科學給予他的好處。 
  倒霉蟲讓步了,因為大家彷彿商量好了來對付他似的。從來不多管閒事的比內,勒方蘇瓦老闆娘,阿特米斯,左鄰右舍,甚至鎮長杜瓦施先生,都來勸他,對他傳道說教,說得他難為情了。但是,最後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動手術「不要他花錢」。包法利甚至答應提供做手術的機器。艾瑪要他大方一點,他當然同意了,心裡一直說他的妻子是個天使下凡。 
  於是他徵求了藥劑師的意見,做錯了又從頭來過,總算在第三回要木匠和鎖匠做成了一個盒子般的機器,大約有八磅重,用了多少鐵和鐵皮,木頭,皮子,螺釘,螺帽,說不清楚,反正沒有偷工減料。 
  然而,要割伊波利特哪一條筋,先要知道他是哪類跛腳。他的腳和腿幾乎成一直線,但是還不能說並不內歪。這就是說,他是馬蹄足加上內翻足,或者說是輕微的內翻足加上嚴重的馬蹄足。他的馬蹄足的確也和馬蹄差不多一樣大,皮膚粗糙,筋腱僵硬,腳趾粗大,指甲黑得像鐵釘,但這並不妨礙跛子從早到晚,跑起路來和鹿一樣快。大家看見他在廣場上圍著大車不斷地蹦蹦跳跳,提供左右力量不相等的支援。看來他的跛腿甚至比好腿還更得力。跛腿用得久了,居然得到了一些優秀的精神品質,它精力充沛,經久耐用,碰上重活,它更不負所托。 
  既然是馬蹄足,那就該先切斷跟腱,以後再冒損傷前脛肌的危險,來除掉內翻足;因為醫生不敢一下冒險做兩次牛術,其實做—次已經使他膽戰心驚,唯恐誤傷自己摸不清楚的重要部位了。 
  昂布瓦斯.帕雷在塞爾斯一千五百年之後,頭一回做動脈結紮手術;杜普伊騰打開厚厚的一層腦髓,消除膿瘡;讓蘇爾第一次切除上頜骨;看來他們都不像包法利先生拿著手術刀走到伊波利特面前心跳得那麼快,手抖得那麼厲害,神經那麼緊張。就像在醫院裡一樣,旁邊一張桌子上放了一堆紗布,蠟線,繃帶——繃帶堆成了金字塔,藥房裡的全拿來了。奧默先生一早就在做準備工作,既要使大家開開眼界,也要使自己產生錯覺。 
  夏爾在皮上紮了一個洞,只聽見咯啦一聲,筋腱切斷了,手術做完了。伊波利特感到意外,還沒恢復過來;他只是彎下身子,不斷吻包法利的手。 
  「好了,平靜一點,」藥劑師說,「改天再表示你對恩人的感激吧!」 
  他走到院子裡,對五六個愛打聽消息的人講了手術的結果,他們本來還以為伊波利特馬上就會走出來呢。夏爾把機器盒子扣在病人腿上,就回家去了。 
  艾瑪正焦急地在門口等候。她撲上去擁抱他,他們一同就餐。他吃得很多,吃了還要喝杯咖啡,星期天家裡有客人,他才允許自己這樣享受。 
  晚上過得很愉快,談話也投機了,夢想也是共同的。他們談到未來要賺的錢,家庭要更新的設備;他看到自己名聲擴大了,生活更幸福了,妻子也一直愛他;她也發現更健康、更美好、更新的感情,使自己得到新生的幸福,到底也對這個熱愛自己的可憐蟲,有了幾分脈脈的情意。忽然一下,羅多夫的形象閃過她的腦子;但當她的眼睛再落到夏爾身上時,她意外地發現他的牙齒並不難看。 
  他們還在床上的時候,奧默先生卻不理睬廚娘的話,一下就跑進了臥房,手裡拿著一張剛寫好的稿紙。這是他要投到《盧昂燈塔》去的報道。他先拿來給他們過目。 
  「你自己念吧,」包法利說。 
  他就讀起來了: 
  「雖然先入為主的成見還籠罩著歐洲一部分地面,但光明卻已經開始穿雲破霧,照射到我們的農村。就是這樣,本星期二,我們小小的榮鎮成了外科手術的試驗場所,這試驗同時也是高尚的慈善事業。我們一位最知名的開業醫生包法利先生……」 
  「啊!太過獎了!太過獎了!」夏爾兒乎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不!一點也不!難道不該這樣說嗎!……」 
  「為一個跛子動了手術,……」 
  「沒有用科學術語,因為,你們知道,在報紙上……並不是大家都懂得;一定要使公眾……」 
  「當然,」包法利說。「念下去吧。」 
  「我接著念,」藥劑師說。 
  「我們一位最知名的開業醫生包法利先生,為一個跛子動了手術。跛子名叫伊波利特.托坦,是在大操場開金獅客店的勒方蘇瓦寡婦僱傭了二十五年的馬伕。這次嘗試是個創舉,加上大家對患者的關心,使客店門前擠滿了人。動手術好像施魔法,幾乎沒有幾滴血沾在皮膚上,似乎是要說明;堅韌的筋腱到底也招架不住醫術的力量。說也奇怪,患者並不感覺疼痛,我們『親眼目睹』,可以作證。他的情況,直到目前為止,簡直好得無以復加。一切跡象使人相信:病人復元為期不遠;下次鎮上過節,說不定我們會看到伊波利特這位好漢,在歡天喜地、齊聲合唱的人群中,大跳其酒神舞呢!看到他勁頭十足,蹦蹦跳跳,不是向大家證明他的腳完全醫好了嗎?因此,光榮歸於慷慨無私的學者!光榮歸於不知疲倦、不分晝夜、獻身事業、增進人類幸福、減輕人類痛苦的天才!光榮!三重的光榮!瞎子可以看見,跛子可以走路,難道這不正是高聲歡呼的時候嗎!從前,天神祇口頭上答應給選民的,現在,科學在事實上已經給全人類了!這個令人注目的醫療過程的各個階段,我們將陸續向讀者報道。」 
  不料五天之後,勒方蘇瓦大娘驚恐萬狀地跑來,高聲大叫: 
  「救命啦!他要死了!……我的頭都嚇昏了!」 
  夏爾趕快往金獅客店跑去。藥劑師看見他經過廣場,連帽子都沒戴,也就丟下藥房不管。他趕到客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忐忑不安,碰到上樓的人就問: 
  「我們關心的畸形足患者怎麼樣了?」 
  畸形足患者正在痛苦地抽搐,結果裝在腿上的機器撞在牆上,簡直要撞出洞來。 
  為了不移動腿的位置,醫生非常小心地拿掉機器盒子,於是大家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景象。腳腫得不成其為腳,腿上的皮都幾乎要脹破了,皮上到處是那部出色的機器弄出來的污血。 
  波利特早就叫痛了,沒有人在意;現在不得不承認,他並不是無病呻吟,於是就把機器拿開了幾個鐘頭。但是浮腫剛剛消了一點,兩位醫學家又認為應該把腿再裝進機器裡去,並且捆得更緊,以為腿會好得更快。三天之後,伊波利特實在受不了,他們又再把機器挪開,一看結果,他們都嚇了一跳。腿腫得成了一張鉛皮,到處都是水泡,水泡裡滲出黑水。情況變得更嚴重了。伊波利特開始覺得苦惱,於是勒方蘇瓦大娘把他搬到廚房隔壁的小房間,至少可以不那麼悶。不過稅務員在這裡一天三餐,對這樣的鄰人深表不滿。於是又把伊波利特搬到檯球房去。 
  他躺在那裡,在厚被窩裡呻吟,面色蒼白,鬍子老長,眼睛下陷,滿頭大汗,在骯髒的枕頭上轉來轉去,和蒼蠅作鬥爭。包法利夫人來看他。她還帶來了敷藥的布,又是安慰,又是鼓勵。其實,他並不是沒人作伴,尤其是趕集的日子,鄉下人在他床邊打檯球,用檯球桿做劍來比武,又吸煙,又喝酒,又唱歌,又叫嚷。 
  「怎麼樣了?」他們拍拍他的肩膀說。「啊!你看起來好像並不滿意!這都要怪你自己。你本來應該這麼的,不應該那麼的。」 
  於是他們講起別的病人,沒有用什麼機器,只用別的法子就治好了;然後,好像安慰他的樣子,又加上幾句風涼話: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起來吧!你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國王!啊!沒關係,不要窮開心!你不會覺得舒服的!」 
  的確,潰病越來越往上走,包法利自己也覺得難過。他每個鐘頭來,時時刻刻來。伊波利特用十分害怕的眼光瞧著他,結結巴巴地嗚咽著說: 
  「我什麼時候能好?……啊!救救我吧!……我多倒霉呵!我多倒霉呵!」 
  但是醫生走了,只是要他少吃東西。 
  「不要聽他的,我的好夥計,」勒方蘇瓦老闆娘接著卻說。「他們已經害得你好苦呵!你不能再瘦下去了。來,只管大口吃吧!」她給他端來了好湯,幾片羊肉,幾塊肥肉,有時還拿來幾小杯燒酒,不過他卻不敢把酒杯端到嘴邊喝下去。 
  布尼賢神甫聽說他病重了,讓人求他來看看病人。他開始對病人表示同情,一面卻說,既然生病是上帝的意思,那就應該高興才是,並且應該利用這個機會,請求上天寬恕。「因為,」教士用慈父的口氣說,「你有點疏忽你應盡的義務。我們很少看到你參加神聖的儀式;你有多少年沒有接近聖壇啦?我知道你事忙,人世的紛擾分了你的心,使你想不到拯救靈魂的事。不過,現在是應該想到的時候了。但是,也不要灰心失望,我認識好些犯過大罪的人,快到上帝面前接受最後的審判了(當然你還沒到這步田地,我很清楚),他們再三懇求天主大發慈悲,到後來也就平平安安嚥了氣。希望你像他們一樣,也給我們做出個好榜樣來!因此,為了提前作好準備,為什麼不每天早晚念一句經,說一聲『我向你致敬,大慈大悲的聖母瑪利亞』,或者『我們在天上的聖父』!對,唸經吧!就算看在我份上,為了得到我的感激。這又費得了什麼呢?……你能答應我嗎?」 
  可憐的傢伙答應了。神甫接著一連來了幾天。他和老闆娘聊天,甚至還講故事,穿插了一些笑話,還有伊波利特聽不懂的雙關語。情況需要,他又一本正經,大談起宗教來。 
  他的熱忱後來收到了好效果,因為不久以後,畸形足患者就表示,他病一好,就去朝拜普濟教堂。布尼賢先生聽了答道,這沒有什麼不好的,採取兩個預防措施,總比只採取一個強。「反正不會有什麼風險」。 
  藥劑師很生氣,反對他所謂的「教士操縱人的手腕」。他認為這會妨礙伊波利特復元,所以三番兩次對勒方蘇瓦大娘說: 
  「讓他安靜點吧!你的神秘主義只會打擾他的精神。」 
  但是這位好大娘不聽他的。他是「禍事的根源」。她要和他對著幹,甚至在病人的床頭掛上一個滿滿的聖水缸,還在裡面插上一枝黃楊。 
  然而宗教的神通也不比外科醫生更廣大,看來也救不了病人。潰瘍簡直勢不可擋,一直朝著肚子下部衝上來,改藥方,換藥膏,都沒有用,肌肉一天比一天萎縮得更厲害。最後,勒方蘇瓦大娘問夏爾,既然醫藥無濟於事,要不要到新堡去請名醫卡尼韋先生來,夏爾無可奈何,只好點頭同意。 
  這位同行是醫學博士,五十歲了,職位很高,自信心很強,看到這條腿一直爛到膝蓋,就毫不客氣地發出了瞧不起人的笑聲。然後,他只簡單說了一句需要截肢,就到藥劑師那裡去大罵這些笨蛋,怎麼把一個可憐的人坑害到了這種地步。他抓住奧默先生外衣的紐扣,推得他前俯後仰,在藥房裡大聲罵道: 
  「這就是巴黎的新發明!這就是首都醫生的好主意!這和正眼術、麻醉藥、膀胱碎石術一樣,是政府應該禁止的歪門邪道!但是他們冒充內行,大吹大擂,亂塞藥給你吃,卻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這些人,我們不像人家會吹;我們沒有學問,不會誇誇其談,不會討好賣乖;我們只是開業醫生,只會治病,不會異想天開,把個好人開刀開成病人!要想醫好跛腳!難道跛腳是能醫得好的嗎?這就好比要駝背不彎腰一樣!」 
  奧默聽了這長篇大論,心裡非常難受,但是他不露聲色,滿臉堆笑,不敢得罪卡尼韋先生,因為他的藥方有時一直開到榮鎮。他也不敢為包法利辯護,甚至一言不發,放棄原則,為了商業上更大的好處,他就見利忘義了。 
  卡尼韋博士要做截肢手術,這在鎮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那一天,所有的居民都起了一個大早,大街上雖然到處是人,卻有點淒淒慘慘,好像是看砍頭似的。有人在雜貨鋪裡談論伊波利特的病;商店都不營業,鎮長夫人杜瓦施太太待在窗前不動,急著要看醫生經過。 
  他駕著自用的輕便馬車來了。但是馬車右邊的彈簧給他沉重的身體壓得太久,陷下去了,結果車子走的時候,有一點歪歪倒倒的。在他旁邊的座墊上,看得見一個大盒子,上面蓋了紅色的軟羊皮,三個銅扣環閃爍著威嚴的光彩。醫生像一陣旋風似的進了金獅客店的門道。他高聲大叫,要人卸馬,然後親自走進馬棚,看看餵馬是不是用燕麥,因為一到病人家裡,他首先關心的,總是他的母馬和輕便馬車。提到這事,大家甚至說:「啊!卡尼韋先生古里古怪,與眾不同!」他沉著穩重,一成不變,反而使人更敬重他。即使世界上死得只剩他一個人,他也絲毫不會改變他的習慣。奧默來了。 
  「我得用上你了,」醫生說,「準備好了沒有?走吧!」 
  但藥劑師臉紅了,承認他太敏感,不能參與這樣的大手術。 
  「一個人只在旁邊看,」他說,「你知道,就會胡思亂想!再說,我的神經系統是這樣……」 
  「啊!得了」!卡尼韋打斷他的話說,「在我看來,恰恰相反,你恐怕容易中風。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你們這些藥劑師先生,老是鑽到廚房裡,怎能不改變你們的氣質呢!你看看我,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總用涼水刮臉,從來不怕冷,不穿法蘭絨,也從來不感冒,這身體才算過硬!我有時候這樣過日子,有時候那樣過,什麼都看得開,有什麼吃什麼。所以我不像你們那樣嬌氣,要我給一個基督徒開刀,我就像殺雞宰鴨一樣滿不在乎。你們聽了要說:『這是習慣!……習慣!』……」 
  於是,不管伊波利特急得在被窩裡出汗,這兩位先生卻談個沒完,藥劑師把外科醫生比做將軍,因為這兩種人都沉著鎮靜;卡尼韋喜歡這個比喻,就大談起醫術需要具備的條件。他把醫術看成是神聖的職業,雖然沒有得到博士學位的醫生並不稱職。最後,談到病人,他檢查了奧默帶來的繃帶(其實就是和上次動手術一樣的繃帶),還要一個人來按住動手術的腿。他們要人去把勒斯蒂布杜瓦找來。卡尼韋先生就捲起袖子,走進檯球房去,而藥劑師卻同阿特米斯和老闆娘待在門外,這兩個女人的臉比她們的圍裙還白,耳朵貼在門縫上聽。 
  包法利在截肢期間,一步也不敢出門。他待在樓下廳子裡,坐在沒有生火的壁爐旁邊,下巴垂到胸前,雙乎緊緊握著,兩隻眼睛發呆。「多麼倒霉!」他心裡想,「多麼失望!」其實,他採取了一切想像得到的預防措施。只能怪命運作對了。這還不要緊!萬一伊波利特將來死了,那不是他害死的嗎?看病的人問起來,叫他拿什麼理由來回答?也許,他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來。其實,最出名的外科醫生也有搞錯的時候。不過人家不相信!人家只會笑他,罵他這不出名的醫生!他的罵名會傳到福爾吉!傳到新堡!傳到盧昂!傳得到處都知道!誰曉得有沒有哪個同行會寫文章攻擊他?那就要打筆墨官司了,那就要在報上回答。甚至伊波利特也會告他一狀。眼看自己名譽掃地,一塌糊塗,徹底完蛋!他左思右想,七上八下,就像一隻空桶,在大海的波濤中,晃來蕩去。 
  艾瑪坐在對面瞧著他。她並不分擔他的恥辱,她感到丟臉的是,她怎麼能想像一個這樣的人,會做出什麼有價值的事來,難道她看了二十回,還看不出他的庸碌無能嗎! 
  夏爾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的靴子在地板上走得咯啦響。 
  「你坐下好不好?」她說,「煩死人了!」 
  他又坐下來。 
  她是一個這樣聰明的人,怎麼又犯了一次錯誤?是什麼癡心妄想使她這樣一再糟蹋了自己的一生?她想起了她愛奢侈的本性,她心靈的窮困,婚姻和家庭的貧賤,就像受了傷的燕子陷入泥坑一般的夢想,她想得到的一切,她放棄了的一切,她本來可能得到的一切!為什麼?為什麼得不到? 
  突然一聲喊叫劃破長空,打破了村子裡的寂靜。包法利一聽,臉色立刻發白,幾乎暈了過去。她卻只皺皺眉頭,做了個心煩的手勢,又繼續想她的心事。然而就是為了他,為了這個笨傢伙,為了這個理解和感覺都遲鈍的男人!他還呆在那裡,一點沒有想到他的姓名將要變成笑料,還要使她變得和他一樣可笑。而她卻作過努力來愛他,還哭著後悔過不該順從另外一個男人呢! 
  「不過,也許是外翻型吧?」正在沉思默想的包法利,忽然叫了出來。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衝擊了艾瑪的思想,就像一顆子彈落在銀盤子上一樣,她渾身顫抖,抬起頭來,猜測這句她聽不懂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互相瞧著,一言不發,他們之間的心理距離如此遙遠,一旦發現人卻近在身旁,就驚訝得目瞪口呆了。夏爾用醉漢的模糊眼光看著她,同時一動不動地聽著截肢的最後喊聲。喊聲連續不斷,拖得很長,有時異峰突起,發出尖聲怪叫,就像在遠處屠宰牲口時的呼號哀鳴。艾瑪咬著沒有血色的嘴唇,手中搓著一枝弄斷了的珊瑚,用火光閃閃的眼珠瞪著夏爾,彷彿準備向他射出兩支火箭似的。現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惹她生氣,他的臉孔,他的衣服,他沒有說出來的話,他整個的人,總而言之,他的存在。她後悔過去不該為他遵守婦道,彷彿那是罪行一般,於是她心裡殘存的一點婦德,在她自高自大的狂暴打擊下,也徹底垮台了。通姦的勝利會引起的惡意嘲諷,反而使她開心。情人的形象回到她的心上,更具有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她的整個心靈投入回憶之中,一種新的熱忱把她推向這個形象;而夏爾似乎永遠離開了她的生活,不再存在,甚至不可能再存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她親眼看見他奄奄一息、正在嚥氣一樣。 
  人行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夏爾從放下的窗簾往外看,只見卡尼韋先生在菜場邊上,在充足的陽光下,用手絹擦著滿頭的大汗。奧默在他後面,手裡捧著一個紅色的大盒子,兩個人正朝著藥房走去。 
  那時,夏爾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需要家庭的溫暖來給他打氣,就轉身對他妻子說: 
  「親親我吧,我親愛的!」 
  「走開!」她氣得滿臉通紅地說。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他莫名其妙地重複說。「靜一靜!定定神!……你知道我愛你!……來吧!」 
  「夠了!」她不耐煩地喊道。 
  艾瑪跑出廳子,用力把門關上,把牆上的睛雨計震得掉了下來,在地上跌碎了。 
  夏爾倒在扶手椅裡,心亂如麻,不知其所以然,以為她得了神經病,就哭起來,模糊地感覺到周圍出了什麼不可理解的不幸事。 
  晚上,羅多夫來到花園裡,發現他的情婦在最下面的一級台階上等他。他們緊緊地擁抱。而他們之間的怨恨,也就在熱吻中冰消雪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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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

  他們恢復了以前的愛情。有時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艾瑪突然寫信給他;然後,隔著玻璃窗,她對朱斯坦做個手勢,小夥計趕快脫了粗麻布圍裙,飛速把信送到於謝堡去。羅多夫來了,她只不過是對他說,她太無聊,丈夫討厭,日子不曉得怎樣打發才好! 
  「我有什麼辦法呢?」有一天,他聽得不耐煩了,就喊了起來。 
  「啊!只要你肯答應!……」 
  她坐在地上,夾在他的兩個膝蓋之間,貼在兩鬢的頭髮散開了,眼神迷離恍惚。 
  「答應什麼?」羅多夫問。 
  她歎了一口氣。 
  「我們到別的地方去過日子……隨便什麼地方……」 
  「難道你當真瘋了!」他笑著說。「這怎麼可能呢?」 
  後來,她又舊話重提;他好像沒有聽懂,並且換了個題目談。他不明白的是,像戀愛這樣簡單的事,怎麼也會變得這樣混亂。她有她的理由,她有她的原因,彷彿給她的戀情火上加了油。 
  的確,她的眷戀之情每天都因為對丈夫的厭惡而變得更熱烈了。她越是獻身給情夫,就越憎恨自己的丈夫;她同羅多夫幽會後,再和夏爾待在一起,就覺得丈夫特別討厭,指甲特別方方正正,頭腦特別笨拙,舉止特別粗俗。於是,她外表裝出賢妻良母的樣子,內心卻慾火中燒,思念那個滿頭黑髮、前額曬成褐色、身體強壯、風度灑脫的情夫。他不但是漂亮,而且頭腦清楚,經驗豐富,感情衝動卻又非常強烈!就是為了他,她才精雕細鏤地修飾自己的指甲,不遺餘力地在皮膚上塗冷霜,在手絹上噴香精。她還戴起手鐲、戒指、項鏈來。為了等他,她在兩個碧琉璃大花瓶裡插滿了玫瑰。她收拾房間,打扮自己,好像妓女在等貴客光臨一樣。她要女傭人不斷地洗衣漿裳;從早到晚,費莉西不能離開廚房。還好小朱斯坦老來和她作伴,看她幹活。 
  他把胳膊時撐在她燙衣服的長條案板上,貪婪地瞧著他周圍的女用衣物:凸紋條格呢裙子,圍巾,細布縐領,屁股大、褲腳小、有鬆緊帶的女褲。 
  「這幹什麼用的?」小伙子用手摸摸有襯架支撐的女裙或者搭扣,問道。 
  費莉西笑著答道: 
  「難道你從來沒見過?好像你的老闆娘奧默太太從來不穿這些似的!」 
  「啊!的確不穿!我是說奧默太太!」 
  他又用沉思的語氣加了一句: 
  「難道她也像你家太太,是位貴婦人?」 
  但費莉西看見他老是圍著她轉,有些不耐煩了。她比他大六歲,而吉約曼先生的男僕特奧多正開始向她求愛。 
  「別打攪我!」她挪開漿糊罐說。「你還不如去研碎杏仁呢。你老在女人堆裡搗亂,小壞蛋,等你下巴上長了鬍子再來吧!」 
  「得了,不要生氣,我幫你『擦靴子』去。」 
  他立刻從壁爐架上拿下艾瑪的鞋子,上面沾滿了泥——幽會時沾的泥——他用手—捏,乾泥巴就粉碎了,慢慢地瀰漫在陽光中。 
  「難道你怕弄脫了鞋底!」廚娘說,她自己刷鞋可不那麼經心在意,因為太太一看鞋子舊了,就送給她。 
  艾瑪的衣櫥裡放了一大堆鞋子,她穿一雙,糟蹋一雙,夏爾從來不說半句不滿的話。 
  就是這樣,他掏三百法郎買了一條木腿,因為她認為應該送伊波利特一條。木腿內有軟木栓子、彈簧關節,是相當複雜的機械,外面還套了一條黑褲子,木腳上穿了一隻漆皮鞋。但伊波利特不敢天天用這樣漂亮的假腿、就求包法利夫人給他搞一條方便點的。當然,又是醫生出錢買了。 
  於是,馬伕漸漸地恢復了他的工作。大家看見他又像從前一樣在村子裡跑來跑去,但夏爾只要遠遠聽見石板路上響起了木腳乾巴巴的鐸鐸聲,就趕快換一條路走。 
  是那個商人勒合先生接受了委託,去訂購木腿的;這給他多接近艾瑪的機會。他對她談起巴黎攤販新擺出來的廉價貨、千奇百怪的婦女用品,表現出一片好意,卻從不開口討錢。 
  瑪看到自己的愛好容易得到滿足,也就放鬆了自己。這樣,聽說盧昂雨傘店有一根非常漂亮的馬鞭,她想買來送給羅多夫。過了一個星期,勒合先生就把馬鞭送到她桌子上了。 
  但是第二天,他到她家裡來,帶來了一些發票,共計二百七十法郎,零頭不算在內。艾瑪拿不出錢來,非常尷尬:寫字檯的抽屜都是空的;還欠勒斯蒂布杜瓦半個月的工錢,女傭人半年的工資,以及其他債務。而包法利正急著等德羅澤雷先生送診費來。他每年按照慣例,總是在六月底聖.彼得節前付清帳目的。 
  起初,她總算把勒合打發走了;後來,他卻不耐煩起來,說是人家逼他要錢,而他的資金短缺.如果收不回一部分現款.他就不得不把她買的貨物全都拿走。 
  「唉!那就拿走吧!」艾瑪說。 
  「嗨,這是說得玩的!」他改口說。「其實,我只是捨不得那根馬鞭。那麼,我去向先生要錢吧!」 
  「不!不要找他!」她說。 
  「啊!這下我可抓住你了!」勒合心裡想。他相信自己有所發現,就走了出去,嘴裡習慣地輕輕吹著口哨,並且低聲重複說: 
  「得了!我們瞧吧!我們瞧吧!」 
  她正在想怎麼擺脫困難,廚娘走了進來,把一個藍紙捲筒放在壁爐上,那是「德羅澤雷先生送來的」。艾瑪一把抓住,打開一看,筒裡有十五個金幣。這是還帳的三百法郎。她聽見夏爾上樓,就把金幣放在抽屜裡首,並且鎖上。 
  三天後,勒合又來了。 
  「我有一個辦法,」他說;「如果那筆款子你肯……」 
  「錢在這裡,」她說時把十四個金幣放在他手中。 
  商人意外得愣住了。於是為了掩飾失望,他又是道歉,又說要幫忙,艾瑪都拒絕了。她摸著圍裙口袋裡找回來的兩個輔幣,待了幾分鐘。她打算節省錢來還這筆帳…… 
  「啊!管它呢!」她一轉念,「他不記帳的。」 
  除了銀頭鍍金馬鞭以外,羅多夫還收到了一個印章,上面刻了一句箴言:真心相愛。另外還有一條披肩,可以作圍巾用;最後還有一個雪茄煙匣,和子爵的那個一模一樣,就是夏爾在路上撿到、艾瑪還保存著的那一個。然而,這些禮物使他丟面子。他拒絕了好幾件;她一堅持,羅多夫結果只好收下,但認為她太專橫,過分強人所難。她有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夜半鐘聲一響,」她說,「你一定要想我:」要是他承認沒有想她,那就會有沒完沒了的責備,最後總是這句永遠不變的話: 
  「你愛我嗎?」 
  「當然,我愛你呀!」他答道。 
  「非常愛嗎?」 
  「當然!」 
  「你沒有愛過別的女人嗎?」 
  「你難道以為我當初是童身?」他笑道喊道。 
  艾瑪哭了,他想方設法安慰她,表明心跡時,夾雜些意義雙關的甜言蜜語。 
  「唉!這是因為我愛你!」她接著又說,「我愛你愛得生活裡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有時,愛情的怒火燒得我粉身碎骨,我多麼想再見到你。我就問自己:『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同別的女人談話?她們在對他笑,他朝她們走去……』不:哪一個女人你也不喜歡,對不對?她們有的比我漂亮,但是我呢,我比她們懂得愛情!我是你的女奴,你的情婦!你是我的國王,我的偶像!你真好!你漂亮!你聰明!你能幹!」 
  這些話他聽過多少遍,已經不新鮮了。艾瑪和所有的情婦一樣,新鮮的魅力和衣服一同脫掉之後,剩下的只是赤棵裸的、單調的熱情,沒有變化的外形語言。這個男人雖然是情場老手,卻不知道相同的外形可以表達不同的內心。因為他聽過賣淫的放蕩女人說過同樣的話,就不相信艾瑪的真誠了;他想,誇張的語言掩蓋著庸俗的感情,聽的時候要打折扣;正如充實的心靈有時也會流露出空洞的比喻一樣,因為人從來不能準確無誤地說出自己的需要、觀念、痛苦,而人的語言只像走江湖賣藝人耍猴戲時敲打的破鑼,哪能妄想感動天上的星辰呢? 
  但是羅多夫像一個旁觀者那樣清醒,而不像一個當局者那樣迷戀,他發現這種愛情中,還有等待他開發的樂趣。他認為羞恥之心礙手礙腳。他就對她毫不客氣。他要使她變得卑躬屈膝,腐化墮落。她對他是一片癡情,拜倒得五體投地,自己也神魂顛倒,陷入一個極樂的深淵;她的靈魂沉醉其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好像克拉倫斯公爵寧願淹死在酒桶裡一樣。包法利夫人淫蕩成了習慣,結果連姿態也變了。她的目光越來越大膽放肆,說話越來越無所顧忌;她甚至滿不在乎同羅多夫先生一起散步,嘴裡還叼著一根香煙,「根本不把別人放在眼裡」。有一天,她走下燕子號班車,穿了一件男式緊身背心,結果,本來不信閒言碎語的人,也不得不相信了。包法利奶奶和丈夫大鬧一場之後,躲到兒子家裡來,見了媳婦這等模樣,簡直氣得要命。另外還有很多事也不順她的心:首先,夏爾沒有聽她的話,不許媳婦看小說;其次,她不喜歡「這一套管家的辦法」;她居然指手劃腳,尤其是有一回,她管到費莉西頭上,兩人就鬧起來了。 
  原來是頭一天晚上,包法利奶奶經過走廊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費莉西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那人長著褐色連鬢鬍子,大約四十歲左右,一聽見她的腳步聲,就趕快從廚房裡溜走了。艾瑪一聽這話,笑了起來,老奶奶卻生了氣,說什麼除非自己不規矩,否則,總得要求傭人規規矩矩才是。 
  「你是哪個世界的人?」媳婦說話太不禮貌,氣得婆婆張口就 問,她是不是在為自己護短。 
  「出去!」媳婦跳起來說。 
  「艾瑪!……媽媽!……」夏爾大聲喊叫,想要兩邊熄熄火氣。 
  但是兩個女人都氣得跑掉了。艾瑪頓著腳,翻來覆去地說: 
  「啊!鄉巴佬!真土氣!」 
  夏爾跑到母親那裡;她正氣得六神無主,結結巴巴地說: 
  「蠻不講理、楊花水性的東西!真不知道壞到什麼程度!」 
  她要馬上就走,如果媳婦不來賠禮的話。於是夏爾又跑到妻子面前,求她讓步,他甚至下了跪。 
  她最後總算答應了:「好吧!我去。」 
  的確,她像個侯爵夫人似的伸出手來,對婆婆說: 
  「對不起,夫人。」 
  然後,艾瑪回到樓上房裡,伏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底下,像個孩子似地哭了起來。 
  她和羅多夫商量過,臨時出了什麼事,她就在百葉窗上貼一張白紙條,如果碰巧他在榮鎮,看見暗號,就到屋後的小巷子裡會面。艾瑪貼了白紙,等了三刻鐘,忽然望見羅多夫在菜場角上。她想打開窗子喊他,可是他已經不見了。她又失望地撲到床上。還好沒過多久,她似乎聽到人行道上有腳步聲。沒有問題,一定是他。她下了樓梯,走出院子。他在門外。她撲到他懷裡。 
  「小心!」他說。 
  「啊!你曉得就好了!」她答道。於是她就講了起來,講得太急,前言不對後語,又誇大其辭,還捏造了不少事實,加油加醬,囉囉嗦嗦,結果他聽不出個名堂來。 
  「得了,我可憐的天使,不要怕,看開些,忍耐點!」 
  「可是我已經忍耐了四年,吃了四年的苦!……像我們這樣的愛情,有什麼不可以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去的!他們老是折磨我。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救救我吧!」 
  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她的眼睛裡充滿了眼淚,閃閃發光,好像波浪下的火焰;她的胸脯氣喘吁吁,上下起伏。他從來沒有這樣愛過她,結果他也沒了主意,反而問她: 
  「那該怎麼辦呢?你想該怎麼辦?」 
  「把我帶走!」她叫起來,「搶走也行!……唉!我求你啦!」 
  她衝到他的嘴邊,彷彿一吻嘴唇,就可以出其不意地抓住嘴裡吐出來的同意一樣。 
  「不過……」羅多夫回答說。 
  「什麼?」 
  「你的女兒呢?」 
  她考慮了幾分鐘,然後答道: 
  「只好把她帶走了,真倒霉!」 
  「居然有這種女人!」他心裡想,看著她走了。 
  她剛剛溜進了花園。因為有人喊她。 
  後來幾天,包法利奶奶覺得非常奇怪:媳婦似乎前後判若兩人。的確,艾瑪表現得更和順了,有時甚至尊重得過了頭,居然問婆婆醃黃瓜有什麼訣竅。 
  這是不是更容易瞞人耳目?還是她想吃苦就要吃到頭,在苦盡甘來之前,她要以苦為樂?其實,她並沒有這種深謀遠慮;她不過是提前沉醉在即將來到的幸福中而已。這是她和羅多夫談不完的話題。她靠著他的肩頭,悄悄地說: 
  「咳!等到我們上了郵車!……你想過沒有?這可能嗎?我總覺得,等我感到車子要出發了,那真像是坐上了氣球,就要飛上九霄雲外一樣。你知道我在扳著手指頭算日子嗎?……你呢?」 
  包法利夫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漂亮;她具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那是心花怒放、熱情奔流、勝利在望的結果,那是內心世界和外部世界協調一致的產物。她的貪心、她的痛苦、尋歡作樂的經驗、還有永不褪色的幻想,使她一步一步地發展,就像肥料、風雨、陽光培植了花朵一樣,最後,她的天生麗質從大自然中吸收了豐富的營養,也像鮮花一般盛開。她的眼皮似乎是造化特鍾靈秀。包藏著脈脈含情的秋波和閃閃發亮的明眸;而她一呼吸,小巧玲瓏的鼻孔就張大了,豐滿的嘴唇微微翹起,朦朦朧朧的寒毛在嘴角上投下了一點陰影。人家會以為是一個偷香竊玉的高手,在她的後頸窩挽起了—個螺髻;頭髮隨隨便便盤成一團,可以根據翻雲覆雨的需要,天天把髮髻解開。她的聲音現在更加溫柔,聽來有如微波蕩漾,她的腰身看來好似細浪起伏;甚至她裙子的縐褶,她弓形的腳背,也能引人入勝,使人想入非非。夏爾又回到了燕爾新婚的日子。覺得新娘令人銷魂失魄,簡直消受不了。 
  他半夜回來的時候,總不敢吵醒她。過夜的瓷器燈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圈顫抖的光線;小搖籃的帳子放下了,看來好像一間白色的小房子,在床邊的暗影中,更顯得鼓鼓的。夏爾瞧瞧帳子。他彷彿聽見女兒輕微的呼吸聲。她現在正在長大,每一個季節都會很快地帶來一點進展。他已經看見她傍晚放學回家,滿臉笑容,衣服袖子上沾滿了墨水,胳膊上還挎著她的小籃子。以後她還得進寄宿學校,這要花很多錢,怎麼辦呢?於是他沉思了。他打算在附近租一小塊田地,他每天早上出診的時候,可以順便管管田產。他要節省開支,省下來的錢存進儲蓄所;然後他要買股票,隨便哪家的股票都行;再說,看病的人會多起來。他這樣算計,因為他要貝爾特受到良好的教育,會有才能,會彈鋼琴。啊:等她到了十五歲,像她母親一樣在夏天戴起大草帽來,那是多麼好看!遠遠看來,人家還會以為她們是兩姐妹呢。他想像她夜晚待在父母身邊,在燈光下做活計;她會為他繡拖鞋;她會料理家務;她會使整個房子像她一祥可愛,一樣快活。最後,他們要為她成家而操心;要為她挑一個可靠的好丈夫;他會使她幸福;並且永遠幸福。 
  艾瑪並沒有睡著,她只是假裝在睡;等到他在她身邊昏昏入睡的時候,她卻醒著做夢。 
  四匹快馬加鞭,一個星期來拉著她的車子,奔向一個新的國土,他們一去就不復返了。他們走呀,走呀,緊緊抱在一起,緊緊閉住嘴唇。馬車時常跑上山頂,俯瞰著一座富麗堂皇的城市,城裡有圓圓的屋頂,橋樑,船隻,成林的檸檬樹,白色大理石的教堂,鐘樓的尖頂上還有長頸鸛鳥築的巢。大家在石板路上從容不迫地走著,地上擺著一束束的鮮花,獻花的女郎穿著鮮紅的胸衣。聽得見鐘聲叮噹,騾子嘶鳴,六絃琴如怨如訴,噴泉水淅淅瀝瀝,水沫四濺,使堆成金字塔的水果滋潤新鮮,噴水池上的白色雕像也笑容可掬。然後,一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個漁村,沿著懸崖峭壁,在一排茅屋前,晾著棕色的漁網。他們就在這裡住了下來,住在大海邊上,海灣深處,一所矮小的平頂房子裡,房頂上還有一棵棕櫚樹遮蔭。他們駕著一葉扁舟出遊,他們在搖晃的吊床裡休息;生活像他們穿的絲綢衣服一樣輕鬆方便,像他們欣賞的良宵美景一樣溫暖,而且星光燦爛。不過,她給自己設想的未來一望無際,卻沒有湧現出任何與眾不同的特點;每天都光彩奪目,都像洶湧澎湃的波浪,都與遼闊無邊、融洽無間的藍天和陽光融合為一。 
  可惜,小孩在搖籃裡咳嗽起來,或者是包法利的鼾聲更響了,吵得艾瑪直到清晨方才睡著,那時,曙光已經照在玻璃窗上,小朱斯坦已經在廣場上卸下藥房的窗板。 
  她把勒合先生找來,對他說: 
  「我要買一件披風,一件大披風,大翻領,加襯裡的。」 
  「你要出門?」他問道。 
  「不!不過……這沒關係,我交託給你了,行不行?還要趕快。」 
  他鞠了一個躬。 
  「我還要買一個箱子……」她接著說,「不要太重……要輕便的。」 
  「好,好,我明白,大約九十二公分長,五十公分寬,現在都做這個尺碼的。」 
  「還要一個旅行袋。」 
  「肯定,」勒合心裡想,「這兩口子吵架了。」 
  「拿去,」包法利夫人把金錶從腰帶上解下來說,「就用這個抵帳。」 
  可是商人叫了起來,說她這樣就不對了;他們是老相識;難道他還信不過她?怎麼這樣小孩子氣!但她堅持,至少也要他把表鏈子帶走,勒合把鏈子裝進衣袋,已經要走了,她又把他喊了回來。 
  「東西都留在你鋪子裡。至於披風(她似乎在考慮),也不用拿來;不過,你把裁縫的地址告訴我,叫他做好等我來取。」 
  他們打算下個月私奔。她離開榮鎮,假裝去盧昂買東西。羅多夫先訂好馬車座位,辦好護照,甚至寫信到巴黎去。包一輛驛車直達馬賽,再在馬賽買一輛敞篷四輪馬車,繼續不停地走上去熱那亞的路。她可以小心地把行李送到勒合那裡,再直接裝上燕子號班車,免得引起別人疑心;大家從來都不提孩子的問題。羅多夫是避而不談;她也許想不到這上頭來。 
  他說還要兩個星期才能辦完他的事情;過了一個星期,他還是說要兩個星期,後來又說病了;然後又要出門,八月就這樣過去了,七拖八拖之後,到底決定九月四日星期一私奔,不再改期了。 
  終於到了星期六,私奔的前兩天。 
  羅多夫在晚上來了,到得比平常早。 
  「都準備好了吧?」她問道 
  「好了。」 
  於是他們圍著花壇走了一圈,走到平台旁邊,在靠牆的石井欄上坐下。 
  「你怎麼不高興?」艾瑪說。 
  「沒有,你為什麼問?」 
  但是他瞧著她,眼光有點異樣,有點溫存。 
  「是不是捨不得走?」她接著說,「丟不下舊情?忘不了過去的生活?啊!我明白了……可是我呀,我在世上無牽無掛!你就是我的一切!因此,我也要成為你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家庭,你的祖國;我會照料你,我會愛你。」 
  「你是多麼可愛!」他把她抱在懷裡說。 
  「當真?」她心蕩神怡地笑著說。「你愛我嗎?你發個誓!」 
  「我愛你嗎!我愛你嗎!我愛你愛得不得了,我心愛的人!」 
  月亮又圓又紅,從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上升起。它很快升到楊樹的枝椏之間,樹葉像一張到處是窟窿的黑幕,使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後來,光輝燦爛的月亮又上升到沒有一片雲的天空;那時,它才放慢速度,在河裡撒下一個銀影,化為無數星辰;這道顫抖的銀光似乎一直鑽入河底,好像一條滿身鱗甲閃閃發亮的無頭蛇。月影又像一個巨大的枝形蠟燭台,從上面不斷地流下一串串溶成液體的金鋼鑽。溫柔的夜色平鋪在他們周圍;樹葉變成了一片片陰影。艾瑪的眼睛半開半閉,她深深地歎息,深深地呼吸著吹過的涼風。他們兩人都不說話,已經失落在侵入他們心靈的美夢中。往日的似水柔情又悄悄地湧上他們的心頭,軟綿綿的,好像山梅花醉人的香氣,並且在他們的回憶中留下了影子,比一動不動的柳樹鋪在草地上的影子更廣闊,更憂鬱。時常有刺蝟或黃鼠狼夜間出來捕捉獵物,鬧得樹葉簌簌響,有時又聽得到一個熟透了的桃子自動地從牆邊的樹上掉下來。 
  「啊!多美的夜晚!」羅多夫說。 
  「以後還有呢!」艾瑪答道。她又彷彿自言自語似的說:「是的,旅行多美呵!……然而,我為什麼覺得惆悵?難道是害怕未知的……還是要改變生活習慣的影響……或者是……?不,這是太幸福的結果!我多脆弱,對不對?原諒我吧!」 
  「時間還來得及!」他喊道。「考慮考慮,你說不定會後悔的。」 
  「決不會!」她衝動地答道。然後她又靠近他說:「有什麼可怕的呢?沙漠、海洋、懸崖峭壁,只要和你一道,我都敢闖。只要我們在一起生活,那就一天比一天擁抱得更緊,更圓滿!沒有什麼可以打擾我們的。不用擔心,不用怕困難!我們兩個人,什麼都是我們兩個人的,就這樣天長地久……你說話呀,回答我呀。」 
  他機械地有問必答:「是的……是的。」她用乎摸他的頭髮,雖然大顆眼淚往下流,還是用孩子般的聲音重複說: 
  「羅多夫!羅多夫!……啊!羅多夫,親愛的小羅多夫!」 
  夜半鐘聲響了。 
  他站起來要走;這好像是他們私奔的暗號,艾瑪忽然露出了快活的神氣: 
  「護照辦好了?」 
  「是的。」 
  「沒忘記什麼吧?」 
  「沒有。」 
  「你敢肯定?」 
  「肯定。」「 
  你是在普羅旺斯旅館等我,對不對?……中午?」 
  他點點頭。 
  「好,明天見!」艾瑪最後親親他說。 
  她瞧著他走了。 
  他沒有轉過頭來。她又追上去,彎腰站在水邊的亂草叢中。 
  「明天見!」她大聲喊道。 
  他已經到了河對岸,很快走上了草原。幾分鐘後,羅多夫站住了。看見她雪白的衣裳像幽靈似的漸漸消失在黑暗中,他感到心跳得厲害,連忙靠住一棵樹,免得跌倒。 
  「我多麼糊塗!」他賭了一個難聽的咒之後說。「沒關係,她是個漂亮的情婦!」 
  於是艾瑪的美麗、戀愛的歡樂,一下又都湧上他的心頭。起先他還心軟,後來就反感了。 
  「話說到頭,」他指手劃腳地喊道,「我不能夠離鄉背井,還得背個孩子的包袱呀!」 
  他又自言自語,免得決心動搖。 
  「再說,還有麻煩,開銷……啊!不,不,一千個不!誰幹這種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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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

  羅多夫剛回家,一下就坐到書桌前,坐在裝飾牆壁的鹿頭下。可是筆一拿到手上,他卻不知說什麼好,於是雙手支住頭,思索起來。艾瑪似乎已經退入遙遠的過去,彷彿他剛下的決心忽然在他們之間挖了一條鴻溝。 
  為了回憶起和她有關的往事,他去床頭的衣櫥裡取出一個裝蘭斯餅乾的舊盒子,裡面放著女人給他的信,發出一股受潮的土味和枯萎的玫瑰香氣。首先,他看到一條有灰暗斑點的手絹。這是她的東西,有一回散步時她流鼻血用過,但是他已經記不清楚。旁邊有一張艾瑪送他的小像,四角都磨損了,裝束顯得矯揉做作,暗送秋波的效果卻適得其反。然後,他努力想從肖像中看出本人的模樣,但艾瑪的面貌卻在他記憶中越來越模糊,彷彿活人和畫像互相磨擦,磨得兩敗俱傷似的。最後,他讀起她的信來;信裡老解釋為什麼要私奔,很短,很實際,很迫切,倒像在談生意經。他想看看以前寫的長信,就在盒子底下找,結果把信都翻亂了;他又機械地在這堆亂紙和雜物中搜尋,結果摸到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花束,一條鬆緊襪帶,一個黑色假面具,幾根別針和幾縷頭髮——居然還有頭髮!褐色的,金黃的;有的甚至沾在盒子的鐵蓋上,一開盒子就弄斷了。 
  他就這樣在往事中遊蕩,看看來信的字體和文筆,沒有兩個人是一樣的。有的溫柔,有的快樂,有的滑稽,有的憂鬱;有的要愛情,有的只要錢。有時一句話可以使他想起幾個面孔,幾個姿態,一個聲音;有時什麼也想不起來。 
  其實,這些女人同時跑進他的思想,互相妨礙,爭長論短,結果都變得又矮又小,彷彿相同的愛情水平使她們難分高低似的。於是,他抓起一把翻亂了的信,使它們像瀑布似地從右手落到左手裡,就這樣玩了好幾分鐘。最後,羅多夫玩膩了,人也困了,又把盒子放回衣櫥裡去,自言自語說: 
  「全是胡謅!……」 
  這是他的總結:因為他尋歡作樂,就像小學生在操場上玩,他的心也像操場的地面一樣給踏硬了,長不出一株青草來,孩子玩後還會在牆上刻下名字,這些朝三暮四的女人,卻連名字也都沒有留下。 
  「好了,」他自言自語說,「動手寫信吧!」 
  他寫道: 
  「鼓起你的勇氣,艾瑪!鼓足你的勇氣!我不願意造成你一生的不幸……」 
  「到底,這是真話,」羅多夫心裡想。「我這樣做是為她好,我是老實的。」 
  「你下的決心,有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你知道我會把你拖下苦海去嗎?可憐的天使!你不知道,對不對?你太輕易相信人了,相信幸福,相信未來,你簡直是瘋了……啊!我們真是不幸!我們太不懂事!」 
  羅多夫停下來,要找個站得住的借口。 
  「假如我告訴她我破產了……啊!不行,再說,這也不能叫她不來。那一切又得重新開始,沒完沒了。怎麼能和這種女人講理呢!」 
  他考慮後,又接著寫: 
  「我不會忘記你的,相信我的話,我會繼續對你無限忠誠,不過,或遲或早,總有一天,這種熱情(世上的事都是這樣),不消說,會減少的!我們會感到厭倦。等到你後悔了,我也會後悔,因為是我使你後悔的,那時,我會多麼痛苦呵!只要想到你會痛苦,艾瑪,我就好像在受嚴刑拷打!忘了我吧!為什麼我會認識你呢?為什麼你是這樣美呢?難道這是我的錯嗎?我的上帝!不是,不是,要怪只能怪命了!」 
  「這個命字總會起作用的,」他自言自語。 
  「啊!假如你是一個常見的輕佻女人,我當然可以自私自利地拿你做個試驗,那對你也沒有什麼危險。但是你興高采烈,沁人心脾,這構成了你的魅力,但也造成了你的痛苦,你這個令人傾倒的女人,卻不明白我們未來的地位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我也一樣,起初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只是躺在理想幸福的樹蔭下,就像躺在死亡之樹下一樣,沒有預見到後果。」 
  「她也許會以為我是捨不得花錢才不出走的……啊!沒關係!隨她去,反正這事該了結了!」 
  「世界是冷酷無情的,艾瑪。無論我們躲到哪裡,人家都會追到那裡。你會受到不合分寸的盤問,誹謗,蔑視,甚至侮辱。什麼!侮辱!……我只想把你捧上寶座呵!我只把你當做護身的法寶呵!我要懲罰我對你犯下的罪過,我要出走。到哪裡去?我不知道,我真瘋了!祝願你好!記住失去了你的可憐人。把我的名字告訴你的孩子,讓他為我禱告。」 
  兩支蠟燭的芯子在搖曳不定。羅多夫起來把窗子關上,又回來坐下。 
  「我看,這也夠了。啊!再加兩句,免得她再來『糾纏』。」 
  「當你讀到這幾句傷心話的時候,我已經走遠了,因為我想盡快離開你,免得我想去再見你一面。不要軟弱!我會回來的。說不定將來我們的心冷下來了之後,我們還會再在一起談我們的舊情呢。別了!」 
  最後他還寫了一個「別了」,分成兩半:「別——了!」並且認為這是高級趣味。 
  「現在,怎麼簽名才好?」他自言自語。「用『全心全意的』?……不好。『你的朋友』?……好,就用『朋友』吧。」 
  「你的朋友」 
  他又再讀一遍。信似乎寫得不錯, 
  「可憐的小女人!」他帶著憐憫的心情想道。「她要以為我的心腸比石頭還硬了。應該在信上留幾滴眼淚。但我哭不出來,這能怪我嗎?」 
  於是,羅多夫在杯子裡倒了一點水,沾濕了他的手指頭,讓一大滴水從手指頭滴到信紙上,使墨水字變得模糊。然後,他又去找印章蓋信,偏偏找到的是那顆「真心相愛」的圖章。 
  「這不大對頭……啊!管它呢!沒關係!」 
  然後,他吸了三斗煙,才去睡覺。 
  第二天,羅多夫下午兩點鐘起床(因為他睡晚了),叫人摘了一籃杏子。他把信放在籃子底下,上面蓋了幾片葡萄葉,馬上打發犁地的長工吉拉爾小心在意地送去給包法利夫人。他總是用這個辦法和她聯繫,根據不同的季節,給她送水果或者野味。 
  「要是她問到我,」他說,「你就說我出門去了。籃子一定要親手交給她本人……去吧,小心點!」 
  吉拉爾穿上了新工裝,用手帕包住杏子,還打了一個結,換上他的木底大釘鞋,邁開沉重的大步子,從容不迫地走上了去榮鎮的路。 
  包法利夫人在他走到的時候,正向費莉西交代放在廚房桌子上的一包要洗的衣物。 
  「這是,」長工說,「我們主人送的。」 
  她有不祥的預感,一面在衣袋裡找零錢,一面用驚慌失措的眼色看著鄉下人,鄉下人也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不明白這樣的禮物怎麼會使人感情激動。 
  他到底走了。費莉西還在那裡。艾瑪再也憋不住,就跑到廳子裡去,似乎是要把杏子放下;她把籃子倒空,把葉子分開,找到了信,把信拆開,彷彿背後有烈火燒身一般,大驚失色地跑上臥室去。 
  夏爾在臥室裡,她也看見了他;他對她說話,她卻沒有聽見,只是趕快往樓上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頭昏腦脹,好像喝醉了一樣,手裡一直拿著那張討厭的信紙,就像一塊嗦嗦響的鐵皮。到了三樓,她在閣樓門前站住了,門是關著的。 
  這時,她想靜下心來。她想起了那封信;應該看完,但她不敢。再說,在哪裡看?怎麼?人家會看見的。 
  「啊!不行,」她心裡想,「就在這裡看吧。」艾瑪推開門,走了進去。 
  沉悶的熱氣從石板屋頂上筆直地壓下來,緊緊壓在太陽穴上,壓得呼吸都很困難。她拖著腳步走到窗下,拔掉插銷,耀眼的陽光突然一下湧了進來。 
  對面,從屋頂上看過去,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底下,鄉村的廣場上,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人行道上的石子閃爍發亮,房頂上的風信旗一動不動;在街角上,從下面一層樓裡發出了呼隆的響聲,還夾雜著高低起伏的刺耳音響。那是比內在旋東西。 
  她靠在天窗的框架上,又看了一遍信,氣得只是冷笑。但是她越想集中注意力,她的思想就越混亂。她彷彿又看見了他,聽見他在說話,她用胳膊把他抱住;她的心在胸脯跳動,就像撞錘在攻城門一樣,左一錘,右一錘,越撞越快。她向四周看了一眼,巴不得天崩地裂。為什麼不死了拉倒?有誰攔住她嗎?她現在無拘無束。 
  於是她向前走,眼睛望著石塊鋪成的路面,心裡想著: 
  「算了!死了拉倒!」 
  陽光從地面反射上來,彷彿要把她沉重的身體拉下深淵。她覺得廣場的地面都在動搖,沿著牆腳都在上升,而地板卻在向一頭傾斜,好像一條船在海浪中顛簸。她彷彿是在船邊上,幾乎懸在空中,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蔚藍的天空落到她頭上,空氣侵入了她空洞,的腦袋,她只好聽天由命,任其自然,而旋床的轟隆聲也像是不斷呼喚她的怒號。 
  「太太!太太!」夏爾喊道。她站住了。 
  「你在哪裡?來呀!」 
  想到她剛剛死裡逃生,她嚇了一跳,幾乎要暈倒了。她閉上眼睛,然後,她感到有一隻手拉她的袖子,又哆嗦起來。那只是費莉西。 
  「先生等你呢,太太,已經上湯了。」 
  只好下樓了!只好就餐了! 
  她勉強吃了幾口。東西嚥不下去。於是她攤開餐巾,好像要看織補好了沒有,並且當真數起布上縫的線來。忽然一下,她想起了那封信。信丟了嗎?哪裡去找?但是她覺得太累了,甚至懶得找個借口離開餐桌。再說她也心虛;她怕夏爾;不消說,他全知道了!的確,他說起話來也與以往不同: 
  「看樣子,我們近來見不到羅多夫先生了。」 
  「誰說的?」她哆嗦著說。 
  「誰說的?」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話使他感到有點意外,就回嘴說:「是吉拉爾呀,我剛才在法蘭西咖啡館門口碰到他。他說主人出門去了,或是要出門了。」 
  她抽噎了一聲。 
  「這有什麼奇怪?他總是這樣出門玩去的,說實話,我倒覺得他這樣好。一個人有錢,又是單身!……再說,我們的朋友玩得真痛快!他是個浪蕩子。朗格盧瓦先生對我講過……」 
  女傭人進來了,他只好住口,以免有失體統。費莉西把架子上的杏子放回到籃子裡去,夏爾要她拿過來,也沒注意他太太的臉紅了,拿起一個杏子就咬。 
  「啊!好吃極了!」他說。「來,嘗嘗看。」 
  他把籃子送過去,她輕輕地推開了。 
  「聞聞看,多香呵!」他把籃子送到她鼻子底下,一連送了幾回,還這樣說。 
  「我悶死了!」她跳起來叫道。但她努力控制自己,胸口感到的抽緊就過去了。 
  「這不要緊!」她接著說,「這不要緊!是神經緊張!你坐你的,吃你的吧!」 
  因為她怕人家盤問她,照料她,不離開她。 
  夏爾聽她的話,又坐下來,把杏核吐在手上,再放到盤子裡。 
  忽然,一輛藍色的兩輪馬車快步跑過廣場。艾瑪發出一聲喊叫,往後一仰,筆直倒在地上。 
  事實是,羅多夫再三考慮之後,決定到盧昂去。但從於謝堡左比希,只有走榮鎮這條路,他不得不穿過鎮上,不料他的車燈像電光一般劃破了蒼茫的暮色,給艾瑪認出來了。 
  藥劑師聽見醫生家亂哄哄的,趕快跑了過來。桌子,盤子都打翻了;醬呀,肉呀,刀呀,鹽呀,油呀,撒得滿房間都是;夏爾高聲求救;貝爾特嚇得只是哭;費莉西用發抖的手,解開太太的衣帶,艾瑪渾身上下都在抽搐。 
  「我去,」藥劑師說,「我到實驗室找點香醋來。」 
  然後,等她聞到醋味,睜開了眼睛,他說: 
  「我有把握,死人聞了也會活轉來。」 
  「說話呀!」夏爾說,「說話呀!」醒一醒!是我,是你的夏爾,愛你的夏爾!你認出來了嗎?看,這是你的小女兒:親親她吧!」 
  孩子伸出胳膊,要抱住母親的脖子。但是艾瑪轉過頭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不要,不要……一個人也不要!」 
  她又暈了過去。大家把她抬到床上。 
  她躺著,嘴唇張開,眼皮閉緊,兩手放平,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好像一尊蠟像。兩道眼淚慢慢地流到枕上。 
  夏爾站在床頭,藥劑師在他旁邊,保持肅靜,若有所思,在這嚴重時刻,這樣才算得體。 
  「放心吧,」藥劑師用胳膊碰了夏爾一下說,「我想,危險已經過去了。」 
  「是的,她現在安靜一點了!」夏爾看她睡著了才說。「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她又病倒了!」 
  於是奧默問起病是怎樣發的。夏爾答道:她正在吃杏子,突然一下就發病了。 
  「這真少見!……」藥劑師接著說。「不過也很可能是杏子引起昏迷的!有些人生來就對某些氣味敏感!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無論從病理學或從生理學觀點來看,都值得研究。神甫都懂得這個問題重要,所以舉行宗教儀式總要燒香。這就可以使人麻木不仁,精神恍惚,尤其是對脆弱的女人,比對男人還更容易起作用。比方說,有的女人聞到燒蝸牛角或者烤軟麵包的味道,就會暈倒……」 
  「小心不要吵醒了她!」包法利低聲說。 
  「不單是人,」藥劑師接著說,「就是其他動物也有這種反常現象。你當然不會不知道:荊芥俗名叫貓兒草,對貓科動物會產生強烈的春藥作用。另一方面,還可以舉一個確確實實的例子,我有一個老同學布裡杜,目前在馬帕盧街開業,他有一條狗,只要一聞到鼻煙味,就會倒在地上抽搐,他還在吉約林別墅裡,當著朋友們的面做實驗。誰想得到使人打噴嚏的煙草,居然會摧殘四足動物的機體?你說這是不是奇聞?」 
  「是的,」夏爾沒有聽,卻隨口答道。 
  「這就證明了,」藥劑師自己得意,卻又不傷害別人,笑嘻嘻地說,「神經系統有無數不規則的現象。關於嫂夫人呢,說老實話,我覺得她是真正的神經過敏。因此,我的好朋友,我不勸你用那些所謂的治療方法,那是借口對症下藥,實際上卻是傷了元氣。不要吃那些不中用的藥!只要注意調養,那就夠了!再用點鎮靜劑,軟化劑,調味劑。還有,你看要不要治治她的胡思亂想?」 
  「在哪方面?怎麼治法?」包法利問道。 
  「啊!問題就在這裡!這的確是問題的癥結:『這就是問題了!』我最近看到報上這樣就。」 
  但是艾瑪醒了,喊道: 
  「信呢?信呢?」 
  大家以為她是胡言亂語;從半夜起,她就精神錯亂了,恐怕是得了腦炎。 
  四十三天來,夏爾都沒有離開她。他不看別的病人;他自己也不睡覺,只是不斷給她摸脈,貼芥子泥膏,換冷水紗布。他派朱斯坦到新堡去找冰;冰在路上化成水了,他又派他再去。他請卡尼韋先生來會診;他把他的老師拉裡維耶博士也從盧昂請來;他急得沒辦法。他最怕艾瑪虛弱得精疲力竭了,因為她不說話,也聽不見,看起來甚至不痛苦——彷彿她的肉體和靈魂在萬分激動之後進入了全休狀態。 
  十月中旬,她可以在床上坐起來,背後墊了幾個枕頭。夏爾看見她吃第一片果醬麵包的時候,哭了起來。她的力氣慢慢恢復了,下午可以起來幾個小時。有一天她覺得人好些,夏爾還讓她扶著他的胳膊,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小路上的沙子給落葉遮住了,她穿著拖鞋,一步一步地走著,肩膀靠住夏爾,臉上帶著微笑。 
  他們這樣走到花園盡頭,平台旁邊。她慢慢地挺直了身子,用 手搭成涼篷,向前眺望;她向前看,盡量向前看,但只看見天邊有幾 大堆野火,在遠山上冒煙。 
  「你不要累壞了,我親愛的,」包法利說。他輕輕地把她推進花棚底下: 
  「坐在這條長凳上,舒服一點。」 
  「啊!不坐!不坐!」她有氣無力地說。 
  她一陣頭暈,從晚上起,病又發了,說不準是什麼病,反正更複雜了。她有時是心裡難受,有時是胸口,有時是頭部,有時是四肢,有時還嘔吐,夏爾以為這是癌症初發的症像。 
  可憐的男人,除了治病以外,他還得為錢發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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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

  首先,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還得清奧默先生的醫藥費,雖然作為醫生,他可以不付藥錢,「啊!我的確認識!片似的飛來,送貨的商販口出怨言,尤其是勒合先生叫他頭痛。的確,在艾瑪病得厲害的時候,勒合抓住機會,亂開發票,急急忙忙送來披風,旅行袋;一隻箱子外加一隻,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夏爾說他用不著這些,但沒有用,商人氣勢洶洶地說這都是夫人訂的貨,出門不能退換;再說,不能和夫人過不去,不利於她復原,所以要先生考慮;總而言之,他決心打官司也不放棄他的債權,退回他的貨物。後來夏爾要把東西送回他的商店去,費莉西卻忘了送;夏爾一忙,也沒再想到這件事,不料勒合又來討債了,又是恐嚇又是訴苦,逼得包法利只好寫了一張為期半年的借據。但他剛在借條上簽字,就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何不向勒合先生借一千法郎?於是他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問他有沒有辦法幫忙,還說借期一年,利息倒不在乎。勒合跑回鋪子,拿來了金幣,要包法利再寫一張借據,說明年九月一日,付清欠款一千零七十法郎,加上原欠一百八十法郎,合計一千二百五十法郎整。這樣一來,六分利息,加上四分之一的佣金,還有賣貨起碼有三分之一的賺頭,一年期滿,就可以淨得一百三十法郎的好處;而他希望生意並不是到此為止,借據到期不付現款,還要利上加利,那麼他小小的資本,吃醫生的,喝醫生的,就像在療養院裡一樣,等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恐怕吃得要撐破肚皮,胖得要撐破錢袋了。 
  再說,他一切順利。他投標供應蘋果酒給新堡醫院,又得了標;吉約曼先生答應他入股,得到格魯默尼泥炭礦的股份;他還打算在阿格伊和盧昂這條路上加開一趟班車,跑得快,票價低,運貨多,不消說會擠垮金獅旅店的老馬破車,那麼,榮鎮的生意就全落在他手裡了。 
  夏爾好幾次自己問自己:明年有什麼辦法還這麼多債?他挖空心思,想出主意,比如說找父親幫忙,或者是賣東西。但父親不會理他,他也沒有什麼東西可賣。他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想起來都不愉快,於是乾脆不想算了。他反責備自己不該忘了艾瑪;彷彿他的思想都只屬於這個女人,一刻不思量,就等於偷了她的東西一樣。 
  冬天過得艱苦。太太復元的時間拖得很長。天氣一好,就把她坐著的扶手椅推到窗前,眺望廣場,因為她現在對花園有反感,那邊的窗簾總是放下的。她要人把馬賣掉,她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都討厭了。她的思想似乎只限於調養自己。她坐在床上吃點心,拉鈴叫女傭人來,問湯藥熬好了沒有,或者是和她談談天。那時,菜場棚子頂上的積雪把一片茫茫的白光反射到她房裡;過些日子,天又下起雨來。艾瑪每天都帶著渴望的心情,等待必定會發生的小事,雖然事情和她沒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燕子號班車在傍晚回到榮鎮,那時,老闆娘高聲喊叫,別的聲音此呼彼應,而伊波利特的手提燈,像黑暗中的星光一樣,在車篷上尋找行李箱子。夏爾中午回家,下午出去;然後,她喝一碗湯,到五點鐘天要黑的時候,孩子們放學了,拖著木鞋在人行道上踢踢蹋蹋地走,都用手中的尺於敲打一扇又一扇檔雨的窗板。 
  就在這個時候,布尼賢先生來看她。他問她的健康情況,和她談談新聞,並且勸她信教,他談起來又隨便又溫存,倒不顯得枯燥無聊。一看見他的黑道袍,就能給她安慰。 
  有一天她病得最厲害的時候,她以為自己不行了,要求舉行臨終前的宗教儀式。人家在她房裡作後事的準備,把堆滿藥瓶的衣櫃改成聖壇,費莉西在地上撒大麗花,這時,艾瑪覺得有股力量經過她的身上,使她擺脫了痛苦、知覺、感情。她的肉體輕飄飄的,不再思想,新的生命開始了;她覺得她的靈魂飛向上帝,就要融入對天國的愛,正如點著的香化為青煙一樣。床單上灑了聖水;神甫從聖體盒中取出白色的聖體餅,她伸出嘴唇,領受救世主的聖體時,感到天堂的幸福使她昏迷沉醉。她床上的帳子微微鼓起,好像周圍繚繞的祥雲,衣櫃上點著兩支蠟燭發出的光線,在她看來,似乎成了耀眼的光輪。於是她又讓頭倒下去,以為聽見了天使在天上的歌聲琴音,在一片蔚藍的天空中,看見了光輝燦爛、崇高莊嚴的天父,坐在黃金的寶座上,在手拿綠色棕櫚枝的聖徒中間,示意長著火焰翅膀的天使下凡,伸出胳膊,把她接上天去。 
  這個光輝的幻覺留在她的記憶裡,就像一個最美麗的夢想;直到現在,她還可以努力追尋當時的感覺,雖然現在不能心無雜念,但是還能體會到同當時一樣深入心靈的脈脈溫情。她的心靈給爭強好勝折磨得精疲力竭,最後才領會到了基督教的謙遜精神。艾瑪嘗到了弱者的樂趣,就在自己身上摧毀意志,好空出地盤,讓憐憫來佔領。原來塵世的幸福之外,還有一種更偉大的幸福;塵世的情愛之上,還有一種更偉大的博愛,無邊無際,沒完沒了,而且不斷增長!在她的希望造成的幻像中,她隱約地看到一個純淨的幻境,和天界打成一片,而這正是她的嚮往。她要成為一個聖徒。於是她買念珠,戴護身符;她要在臥房的床頭掛一個鑲綠寶石的聖物盒,以便她每天晚上頂禮吻拜。 
  神甫對艾瑪的這份誠心覺得驚異,雖然他也認為,她的宗教信仰如果熱得過分,結果可能走進歪門邪道,甚至做出荒謬的行為。但是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之外,他也沒有把握,就寫信給主教的書商布拉爾先生,請他寄來「一些名著,給一位富有靈感的女讀者」。 
  不料書商滿不在乎,就像給黑人寄五金用品一樣,亂七八糟地寄來了一大堆當時流行的宗教用書。其中有問答手冊,有德·梅斯特先生那樣目空一切的布道小書,還有一些玫瑰色精裝的小說,淡而無味,不是走江湖的修士,就是入修道院懺悔的女才子寫的。例如《慎思》、多次獲獎的德……先生的大作《上流人士歸服聖母》、少年讀物《伏爾泰的謬論》等等。 
  包法利夫人的頭腦還不夠清醒,不能專心認真讀書;再說,讀嚴肅的東西也不能太急。宗教的清規戒律惹她生氣;目中無人的論戰文字,死死咬住一些她不認識的人不放,使她厭惡;根據宗教經典改編的世俗故事,在她看來,簡直不近情理,她本來想在故事中找到真理的證據,結果卻不知不覺地離信仰更遠了。但她照樣堅持閱讀,等到書從手上掉下來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是得了天主教的憂鬱症,因為純潔的靈魂都是多愁善感的。 
  對羅多夫的思念,已經埋在她心靈的深處;和地下宮裡的木乃伊一樣動也不動,神聖不可侵犯。這偉大的愛情也塗上了防腐的香料,發出了一股香氣,滲透一切,使她想在其中生活的聖潔空氣也變得香甜溫馨了。她跪在哥特式的禱告凳上,向救世主說出的美妙言詞,正是她從前向她的情夫推心置腹時說過的甜言蜜語。她以為這樣能得到信仰;但信仰的幸福並沒有從天而降,她又站了起來,四肢無力,模模糊糊地感到像是上了大當似的。她以為這樣求道心切,又是一番功德;她為自己的誠心感到驕傲,就把自己和那些她羨慕過的、光榮的貴婦人相比,她們莊嚴地拖著繡花長袍,遁入空門,把傷心的淚水灑在基督腳下。 
  她行起善來,也顯得過分。她給窮人縫補衣服;她給產婦送去木柴;有一天夏爾回家的時候,看見三個游手好閒的人坐在廚房裡喝湯。她生病時,丈夫把小女兒送去奶媽那裡,她現在又接回家來。她想教貝爾特認字,女兒哭也不要緊,她不再發脾氣。她打定主意,一切聽天由命,寬大為懷。她說起話來,隨便談什麼,都用帶有理想色彩的字眼。她問女兒: 
  「你肚子痛好了嗎,我的天使?」 
  包法利奶奶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只怪媳婦忙著給孤兒織衣服,卻忘了縫補自己的抹布。奶奶在自己家裡和丈夫吵嘴,累得要命,倒不如兒子這邊清靜,所以她一直住到復活節過後,免得回家去受包法利老爹的氣,他即使在齋戒的星期五,也照樣要吃香腸。 
  艾瑪幾乎每天都有人作伴。除了判斷正確、態度穩重的婆婆使她的信心更加堅定之外,還有朗格魯瓦夫人,卡龍夫人,杜布勒伊夫人,杜瓦施夫人,以及兩點到五點一定來看她的奧默太太,她心腸好,從來不肯相信關於艾瑪的閒言碎語。那些小奧默也來看她,朱斯坦陪他們來。他同他們上樓,走進她的房間,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也不說話。包法利夫人往往不在意,在他面前梳妝打扮。她先取下梳子,猛然搖一搖頭,一圈一圈的黑頭髮就散開了,一直披到膝蓋。當這個可憐的孩子頭一次看到她梳頭的時候,簡直眼花繚亂,彷彿走進了一個新奇的世界。 
  艾瑪當然不會注意到他默默無言、怯生生的熱情,她想不到愛情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卻跳進了她身邊一個少年的心頭,她的美貌發出的光輝,卻照亮了他的粗布襯衣。再說,她現在對什麼都不在乎,說話親熱,目光冷淡,態度變化多端,人家搞不清楚她到底是自私還是慈善,是墮落還是崇高。比如有一天晚上,女傭人要請假出去,找借口時結結巴巴,她生氣了,但卻忽然問道: 
  「你真愛他嗎?」她不等羞紅了臉的費莉西回答,就愁眉苦臉地說下去: 
  「好了,去吧!快去玩吧!」 
  春天到了,她不聽夏爾的話,要人把花園從頭到尾都翻了一遍。夏爾只要看見她想做點什麼事,倒總是高興的。她身體一天天恢復,想做的事也一天比一天多。首先,她想辦法把奶媽羅勒大嫂打發走了,奶媽在她養病期間,已經養成了習慣,經常把她餵奶的兩個孩子和另外一個寄養的都帶到廚房裡來。那個寄養的孩子胃口很大,簡直像個生番。然後,艾瑪擺脫了奧默一家大小,陸續辭謝了各家的探望,甚至去教堂也不像從前那麼經常了,這一下可得到了藥劑師的稱讚,他當時就善意地對她說: 
  「你以前迷信得有點過頭!」 
  布尼賢先生像以往一樣,每天上了教理問答課就來。他喜歡待在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尤其是在花棚裡,他把花棚叫做「林中蔭處」。這時夏爾剛好回家。他們怕熱,就在「蔭處」同喝甜蘋果酒,預祝太太完全康復。 
  比內也在那裡,不是在花棚下,而是靠著牆在河裡打撈小蝦。包法利請他喝酒解渴,而打開酒瓶是他的拿手好戲。 
  「應當這樣,」他由近到遠,滿意地看了一眼說,「把瓶子在桌上放穩,然後把繩於剪斷,再不慌不忙地輕輕把軟木塞拔掉,就像餐館裡開汽水一樣。」 
  但是在他示範表演的時候,蘋果酒忽然一湧而出,濺得他們滿臉泡沫,於是神甫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濺到眼睛裡來的一定是好酒。」 
  神甫的確是個好人。有一天,藥劑師勸夏爾帶夫人去盧昂劇場聽著名的男高音拉加迪,消遣消遣,神甫並沒有表示反對。奧默見他沒有開腔,反倒覺得驚訝,就問他意下如何,神甫卻說,在他看來,音樂並不像文學那樣傷風敗俗。 
  但是藥劑師為文學辯護了。他認為戲劇可以對偏見發起攻擊,表面上給人娛樂,實際上有益於世道人心。 
  「『寓教於笑,移風易俗』,布尼賢先生!因此,看看伏爾泰的悲劇吧。大部分悲劇中閃爍著哲學思想的光輝,教導人民什麼是遵守道德,什麼是隨機應變。」 
  「我呢,」比內說,「我以前看過一齣戲,叫做《巴黎的浪子》,裡面有一位老將軍,的確令人拍手叫好!他教訓了一個勾引女工的世家子弟,最後……」 
  「當然囉!」奧默接著說,「也有不好的文學,就像有不好的藥房一樣;不過,眉毛鼻涕一把抓,批判藝術中最重要的文學,在我看來,是一種野蠻的行為,一種愚昧的想法,簡直和監禁伽利略的時代一樣可惡。」 
  「我知道,」神甫反駁道,「世界上有好作品,好作家。但是,男男女女聚集在目迷五色、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客廳裡,穿著奇裝異服,塗脂抹粉,在燈光照耀下,說話軟綿綿的,結果自然會使人產生放蕩的思想,受到邪惡的引誘,做出越軌的行為。至少,聖父們都有這種看法。總而言之,」他在大拇指上搓了一撮鼻煙,忽然換了一種神秘的口氣,接下去說,「如果教會譴責演戲,一定有它的理由。我們只能服從教論。」 
  「為什麼,」藥劑師質問道,「教會要驅逐戲子出教?他們從前曾在舉行宗教儀式時公開演出過。對的,他們在唱經堂當中演出過聖跡劇一類的滑稽劇,劇裡還常拿體面人出洋相。」 
  神甫無言對答,只好歎一口氣算了,而藥劑師卻不肯放過: 
  「就像在《聖經》裡一樣。……你知道……不止一個地方……使人春心蕩漾,有些東西……簡直是……色情!」 
  看見布尼賢先生做了一個生氣的姿勢,他就接著說: 
  「啊!你也承認這不是一本給姑娘們讀的書吧!要是我看見我的女兒阿達莉……」 
  「勸人讀《聖經》的,」神甫不耐煩地喊道,「是新教徒,不是我們天主教!」 
  「沒關係!」奧默說,「我覺得奇怪的是,到了今天,到了一個光明的世紀,既然可以讀《聖經》,為什麼要禁止看放鬆精神的戲劇,禁止讀無害而有益健康的文學,讀警惡揚善的文學呢?博士,你說呢?」 
  「當然。」醫生隨便答了一聲。也許他的看法和奧默的相同,但不肯得罪人,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看法。 
  談話到這裡似乎可以結束了,但藥劑師認為機不可失,不妨再踢對方一腳。 
  「我還認識一些人,並且是些教士,卻換上了便服,去看舞女跳大腿舞。」 
  「別胡說了:」神甫說。 
  「我——的——確——認——識。」 
  「那麼,他們不對!」布尼賢無可奈何地說。 
  「天呀!他們還有花樣呢!」藥劑師喊道。 
  「先生!……」神甫說時眼睛冒火,藥劑師怕了。 
  「我只是說,」藥劑師改了口氣,「百無禁忌才更有把握叫人信教。」 
  「好說!好說!」老實的神甫讓步了,又坐下來。 
  但是他只多待了兩分鐘。等他一走,奧默先生就對醫生說: 
  「這也可以算是鬥嘴!你看見的,我用某種方式把他打翻在地了!……話又說回來,聽我的話,帶夫人去戲院吧,一輩子有一次機會,氣氣這該死的老烏鴉也不錯呀!要是有人能替我,我真願意陪你們去。要去還得趕快,拉加迪只演一場:英國出重金請他去。人家都說這兔崽子出了名:他在錢堆裡打滾!他身邊帶了三個情婦,一個廚子!大藝術家糟蹋起身體來,就好比兩頭燒的蠟燭;他們要過放蕩的生活,想像力才能活躍。最後,他們死在收容所裡,因為他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把錢存起來。得了,祝你胃口好,明天見!」 
  看戲的念頭很快就在夏爾心裡生根發芽;因為他不久就告訴了太太。她起先不願去,說是怕累,怕麻煩,怕花錢;但是說也奇怪,夏爾這次偏不讓步,認為這種娛樂對她大有好處。他看不出有什麼困難;母親出人意外地給他寄來了三百法郎,他們目前欠的債不算多,而勒合先生的借據離到期還遠著呢,可以不必擔心。尤其是,夏爾以為她不肯去戲院,是要為他省錢,他就更要去了。她經不起他的糾纏,最後只好答應。 
  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鐘,他們坐上了燕子號班車。 
  藥劑師在榮鎮其實沒有什麼事非留下來不可,他卻自以為脫不了身,看見他們走,歎了一口氣。 
  「好,旅途愉快!」他對他們說,「你們真有福氣!」 
  隨後,看見艾瑪穿著一件滾了四道荷葉邊的藍色緞子袍,又說: 
  「我看你美麗得像個愛神!盧昂市要選你做市花了。」 
  馬車停在博瓦新廣場的紅十字旅館門前。這個旅館和內地市郊的客店差不多,停馬的棚子大,住人的房間小,院子當中停著推銷員的馬車,車上沾滿了泥,車子底下有母雞在啄蕎麥吃;舊式的老房子,木欄杆上有蟲蛀的洞,冬天夜裡一起風就嘎吱響,但還總是住滿了人,熱熱鬧鬧,吃吃喝喝,黑色的餐桌粘呼呼的,沾滿了洗不掉的咖啡酒跡;厚厚的玻璃窗給蒼蠅叮黃了,潮濕的餐巾上滿是斑斑點點的酒印;客店總脫不了鄉村的土氣,好像鄉巴佬穿上城裡人的衣服一樣,靠街有咖啡館,靠近田野卻又有菜園。 
  夏爾才下車就東奔西走。他分不清花樓和後樓,前廳和包廂,東問西問,總不明白,從查票員問到經理,從客店走到劇場,來回跑了幾趟,到劇場去的大馬路都給他測量過了一遍。 
  夫人買了一頂帽子,一副手套,一束花。先生只怕誤了開場,湯還沒有喝完,就急忙趕去劇場,不料大門還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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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

  觀眾靠牆站著,入口處有兩排欄杆。街道拐角有大幅廣告,都用花體字寫著:「今晚上演拉加迪……主演歌劇……《呂茜·德·拉梅穆》……等等。」天氣晴朗,人覺得熱,鬈發裡也在出汗,大家掏出手帕來揩發紅的額頭;有時河上吹來—陣熱風,輕輕吹動小咖啡館門口的料紋布篷的花邊。但是下邊街上有一股涼氣,聞起來有豬油、牛皮、菜油的味道。這是大車街散發出來的氣息,滿街都是昏暗的大貨棧,總有人在滾大桶。 
  艾瑪怕出洋相,在進劇場之前,先要在休息室轉轉,而包法利為小心起見,把戲票捏在手裡,手又插在褲子口袋裡,把票貼住肚皮。 
  她一走進前廳,心就跳得快了。看見觀眾急急忙忙走上右邊的過道,而自己卻走上一樓的包廂,她不由得露出了暗暗得意的微笑,她用手指推開掛著帷幔的包廂門,覺得像小孩子一樣高興;她看不見夾道裡灰塵飛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等到她在包廂入座之後,她就挺起胸來,神氣得像一位公爵夫人。 
  劇場快要客滿了,有人從盒子裡取出望遠鏡來,長期訂座的觀眾隔得老遠就互相打招呼,他們要在藝術中尋找消遣,擺脫對買賣的擔心;但他們忘不了「生意經」,談的還是棉花、燒酒、或者靛青。還看得見一些老頭,臉部呆板,態度溫和,頭髮灰白,膚色蒼白,好像銀質獎章褪了色,蒙上了一層鉛粉般的霧氣。前廳的一些花花公子趾高氣揚,背心上方的領口露出了玫瑰紅或者蘋果綠的領帶;包法利夫人愛從樓上看著他們,把戴了黃色手套的巴掌支撐在金頭手杖上。 
  那時,樂池的蠟燭點亮了。天花板上的分枝吊燈也放低了,上面的菱形小玻璃片閃閃發亮,頓時活躍了大廳的氣氛。然後,樂師一個接著一個就位了,先響起了好一陣不協調的噪音:有呼隆的低音,嘎吱響的小提琴,嗒嗒滴滴的銅管樂,咿咿唔唔的長笛和短笛。但是聽到舞台上敲了三槌之後,定音鼓咚咚地響了起來,銅管樂器奏出了和弦,幕拉起來了,露出了一片佈景。 
  佈景是樹林中兩條路交叉的地方;左邊,在櫟樹的樹蔭下有一個噴泉。一些農民和貴族,肩上斜披著蘇格蘭格子花呢長巾,一起唱著打獵的歌;然後來了一個軍官,朝天伸出雙手,請求苦難的天使下凡;後面又來了一個軍官;他們走了,獵人又唱起來。 
  艾瑪也回到了青年時代閱讀的小說裡,回到了華特.司各特描寫的人物中間。她彷彿聽到蘇格蘭風笛聲穿過濃霧,在歐石南叢中縈迴。再說,她記得小說的情節,所以很容易聽懂劇本,她就一句一句地聽著唱詞,但是回到她頭腦中的思想卻難以控制,在一陣陣的音樂聲中,回憶也立即隨風四散飄揚了。她讓自己隨著音樂的旋律搖曳擺動,覺得自己全身顫抖,彷彿琴弓拉的不是琴弦,而是她的神經。服裝、佈景、人物、還有人一走過就會震動的樹木,都使她目不暇接;直筒無邊的絨帽、斗篷、寶劍,這些符合她想像的東西在和諧的樂聲中動盪,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中一樣。 
  但是一個年輕女人走上前來,拿一個錢包丟給一個穿綠衣服的騎士侍從。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於是聽見笛聲如怨如訴,好像潺潺的泉水,又像啁啾的小鳥。 
  這個女人就是呂茜,她開始慢慢地唱她的詠歎調;她抱怨愛情帶來的痛苦,恨不得身有綵鳳的雙翼。艾瑪也一樣想逃避生活,想飛向愛情的擁抱。 
  忽然一下,埃德加.拉加迪出場了。他的膚色像大理石一樣潔白,這使熱情的南方民族看來更加光輝燦爛,更加崇高。他矯健的身材穿了一件棕色的緊身短上衣,一把精工雕鏤的匕首掛在他左邊屁股上。他轉動一雙多愁善感的眼睛,同時露出了一口白牙齒。 
  據說一天傍晚,一個波蘭公主聽見他在比亞里茲海濱修理小艇時唱歌,就愛上了他。她為他傾家蕩產,他卻把她丟在一邊,另外去找新歡,在風流艷事上出了名,在藝術上的地位也就抬得更高。這個善於交際的蹩腳戲子,甚至總是小心在意地在廣告上加一句富有詩意的溢美之詞,誇耀自己一表人才,令人傾倒,心靈高尚,多情善感。一副好嗓子,一顆無動於衷的心,體力強於智力,虛張聲勢多於真情實意,但卻提高了這個走江湖賣藝人的叫座力。他的實質不過是個理髮師加上鬥牛士而已。 
  他一上場就便觀眾興奮。他把呂茜緊緊摟在懷裡,又離開她,再走回來,似乎絕望了:怒氣一陣陣地爆發,然後又無限溫柔地用嘶啞的聲音唱著哀歌,音符從他脖子裡溜出來,不像嗚咽就像親吻。 
  艾瑪為了看他,把身子往前傾,指甲抓進了包廂的絲絨。她心裡充滿了音調悠揚的悲歎哀鳴,在低音提琴的伴奏下,哀歌的餘音更是不絕如縷,就像在狂風暴雨中海上遇難者的呼救聲。她聽出了令人心醉的迷戀,幾乎使她喪生的痛苦。她覺得女戲子的歌聲只是她內心的回音,這個使她神魂顛倒的幻像,更只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但是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深深地愛過她。他們最後一夜在月下說「再見」時,羅多夫就不像埃德加那樣哭過。劇場內爆出了喝彩聲;最後一段和聲又重唱了一遍;這一對情人唱到了他們墳上的鮮花,他們的海誓山盟,流亡,命運,希望。當他們唱出最後的告別時,艾瑪發出了一聲尖叫,和結尾高響入雲的震顫音融合為一,簡直難分真假了。 
  「為什麼,」包法利問道,「這個貴族要迫害這個少女?」 
  「不對,」艾瑪答道,「她是他的情人。」 
  「那麼,他為什麼賭咒發誓,要對她一家人進行報復呢?而另外一個男的,就是剛才上場的那一個,卻說:『我愛呂茜,我想她也愛我。』並且同她父親挽著胳膊走了。那個難看的小老頭,帽子上插根雞毛的,不就是她的父親嗎?」 
  雖然艾瑪再三解釋,夏爾還是不懂二重唱的意思。在二重唱中,僕人向主人獻計如何哄騙呂茜,但夏爾卻把哄騙呂茜的假訂婚戒指當做是埃德加送給她定情的紀念品。此外,夏爾承認沒有聽懂這個故事,因為音樂太響,唱詞聽不清楚。 
  「沒關係!」艾瑪說,「不要說了!」 
  「因為,」他俯視著她的肩膀,接著又說,「你知道,我想瞭解清楚。」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不耐煩地說道。 
  呂茜一半靠了侍女的攙扶,才走向台前,頭上戴了一頂桔子花冠,臉色比她身上穿的白色緞子長袍還要白。艾瑪想起了她結婚的日子;她彷彿又看見自己在麥地裡,沿著一條小路,向教堂走去。為什麼她當時沒有像呂茜那樣又是拒絕,又是懇求呢?正相反,她當時很高興,卻沒有發現自己是在走向深淵……啊!假如她還年輕貌美,沒有被婚姻玷污清白,沒有對情夫感到幻滅,假如那時她能把自己的一生,交託給一個偉大而堅強的男人,而貞節、溫情、恩愛、義務全都合而為一了,那麼,她怎麼會從那至高無上的幸福中,墮落到今天的地步呢?當然,那種幸福只是謊言,只是幻想,結果只會使一切慾望化為泡影。她現在才知道感情是多麼微不足道,是藝術把感情無限誇張了。艾瑪不想再受愚弄,她把她痛苦生活的翻版戲只看作是一種造型的幻想,只能使人賞心悅目而已。她甚至憐憫劇中人,又瞧他們不起,於是心中暗笑。這時,從舞台後部的絲絨門簾底下,走出了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 
  他做了一個姿勢,斗篷的西班牙式大帽子就落到背後去了;樂隊立刻開始六重奏,歌手也開始六重唱。埃德加怒氣沖沖,用他嘹亮的男高音壓倒了其他歌手。阿斯通用男低音向他發出了致命的挑釁,呂茜用女高音訴說自己的痛苦,亞瑟隔岸觀火,用男中音唱著抑揚頓挫的轉調,神甫的中低音呼隆呼隆響,好像一架風琴,而侍女們用女低音重複神甫的唱詞,齊聲合唱,倒比神甫唱得更加美妙動聽。他們全都站成一排,指手劃腳;憤怒、報復、妒忌、恐怖、慈悲、驚愕,同時從他們半開半閉的嘴裡傾吐出來。埃德加這個多情人氣得提出劍來揮舞,隨著他胸脯的開擴與收縮,他的鏤空花邊的衣領也就上下起伏,他大踏步向左走,鍍金的馬刺在地板上走得鏗鏘響。軟皮靴在腳踝處開了口。艾瑪心裡想,他的愛情一定用之不盡,取之不竭,所以才能滔滔不絕地流向觀眾。劇中角色的詩意侵入了她的心靈,她原來要貶低他們的念頭,還沒有見諸行動,就煙消雲散了。劇中人物造成的幻像,使她對演員本人產生了好感;她猜想他如何生活,如何名聞遠近,光彩奪目,不同凡響,如果機會湊巧,她本來也可以過上這種生活的。她本來可能認識這個演員,他們可能相愛!她可能同他周遊歐洲各國,從一個首都到另一個,分享他的疲勞和驕傲,撿起拋給他的花束,親自為他的服裝繡花邊;然後,每天晚上,坐在包廂裡首,在金色柵欄後面,她會心醉神迷地傾聽他吐露他的心靈,他只是為她一個人而歌唱的;在舞台上,他也會一邊演戲,一邊向她暗送秋波。她忽然弄假成真,認為他現在就在看她,而且是千真萬確的!她真想撲到他的懷抱裡,尋求他的力量保護,就像他是愛情的化身一樣。她要對他說,要對他喊:「把我搶走,把我帶走,讓我們走吧!我是你的,我朝思暮想的,都是你呵!」 
  但是幕落下了。 
  煤氣燈味和觀眾的呼吸混成一片;扇子的風反而使人氣悶。艾瑪想走出去,但是擠在過道上的人群擋住了路,她只好又在扶手椅裡坐下,心撲通撲通地跳,連呼吸都吃力了。夏爾怕她暈倒,跑到小賣部給她買了一杯杏仁露。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座位上,因為他兩隻手捧著杯子,每走一步,胳膊肘都要撞人,甚至把四分之三的飲料,都潑到一個盧昂女人的肩膀上,那個女人穿著短袖長袍,感到冷水往腰間流,殺豬似地叫了起來。她的丈夫是個紗廠老闆,對這個笨蛋大發脾氣;在她用手絹擦乾她漂亮的櫻桃紅綢子長袍的時候,他粗暴地說到要夏爾賠償損失,付他現金。 
  最後,夏爾總算到了太太身邊,氣喘吁吁地說: 
  「天呀!我以為回不來了!到處都是人!……是人!……」 
  他又加上一句! 
  「你猜猜我碰到了誰?萊昂先生!」 
  「萊昂?」 
  「正是他!他就要來看你。」 
  他剛說完,當年榮鎮的實習生就走進了包廂。他像個上流人一樣不拘禮節地伸出了手;包法利夫人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當然,她是順從一個意志更強的吸引力。自從那個雨打綠葉的春天黃昏,他們站在窗前道別以後,她就沒有再碰過這隻手。 
  但是,很快她就想到,在目前的情況下怎樣做才算得體,於是努力擺脫回憶帶來的出神狀態,又迅速又結巴地說: 
  「啊!你好……怎麼!你在這裡?」 
  「肅靜!」正廳後排有人喊道,因為第三幕開始了。 
  「你到盧昂來了?」 
  「是的。」 
  「什麼時候來的?」 
  「要講話就出去!出去!」 
  大家轉過頭來望著他們,他們只好住口。 
  但是,從這時起,艾瑪就再也沒心聽戲了;賓客的合唱,阿斯通和他的僕人密謀的場面,偉大的D大調二重唱,對她說來,一切都很遙遠,彷彿樂器變得不夠響亮,劇中人物已經退到慕後似的;她又回憶起了在藥房打牌,去奶媽家路上散步,在花棚下讀書,在爐邊密談,這微不足道的愛情,靜悄悄,慢悠悠,小心翼翼,含情脈脈,但是她卻完全忘了。那麼他為什麼要回來?難道是機緣湊合,又使他進入了她的生命? 
  他站在她背後,肩膀靠著板壁;她時時感到他鼻孔呼出的熱氣侵入了她的頭髮,使她微微震顫。 
  「你喜歡看戲嗎?」他說時彎下腰來,臉離她這祥近,鬍子尖都碰到了她的臉。 
  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哦!我的上帝,不,不大喜歡。」 
  於是他提議到劇場外去喝點冷飲。 
  「啊!不要現在去!待一會兒吧!」包法利說。「女主角的頭髮散了,看樣子要出悲刷。」 
  但是發瘋的場面不合艾瑪的口味,女主角的表演在她看來太過火了。 
  「她叫得太厲害,」她轉過頭來,對正在聽戲的夏爾說。 
  「是的……也許……有點,」他回答時打不定主意,到底是老實承認自己喜歡看,還是應該尊重太太的意見。 
  接著,萊昂歎了一口氣說: 
  「這裡太熱……」 
  「真受不了!」 
  「你難受了?」包法利問道。 
  「是的,我悶死了;走吧。」 
  萊昂先生溫存體貼地把她長長的花邊圍巾披上她的肩頭,他們三個人就走到碼頭上,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館的玻璃窗外。他們先談艾瑪的病,但她幾次打斷夏爾的話,說怕萊昂聽了乏味;於是萊昂就說他來盧昂,在一家大事務所熟悉兩年業務,因為在諾曼底處理起業務來,和在巴黎並不相同。然後,他問起貝爾特,奧默一家大小,勒方蘇瓦老闆娘;因為在丈夫面前,他們沒有更多的話好講,不久,談話就談不下去了。 
  有些人看完了戲,在人行道上哼著歌曲,或者拉大嗓門,怪聲高喊:「啊!美麗的天使,我的呂茜!」於是萊昂談起音樂來,表示他是個業餘的藝術愛好者。他聽過唐比裡尼,呂比尼,佩西亞尼,格裡西;比起他們來,拉加迪雖然聲音宏亮,卻算不了什麼。 
  「不過,」夏爾插嘴了,他放下了小口啜著的冰鎮果汁酒,「人家說最後一幕演得好,可惜沒看完就出來了,我正開始看得來勁呢。」 
  「那不要緊,」實習生說,「不久還要再演一場。」 
  但是夏爾說,他們明天就要回去。 
  「除非,」他又轉身對太太說,「你願意一個人留下來,我的小貓?」 
  年輕人意想不到的機會居然送上門來,他馬上見風使舵,說拉加迪在最後一幕唱得是好。簡直是高人一等,無人能比! 
  於是夏爾又堅持了: 
  「你星期天再回去吧。好不好?你自己決定!只要你覺得有一點好,就留下來看吧。」 
  那時,周圍的桌子都空了,一個夥計悄悄地站到他們旁邊;夏爾明白該付帳了,實習生拉住他的胳膊,甚至沒有忘記把兩個銀幣克郎一聲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當作小費。 
  「真不好意思,」包法利低聲說,「要你破費……」 
  實習生做了一個滿不在乎的親熱姿勢,拿起他的帽子: 
  「說好了,對不對。明天六點鐘?」 
  夏爾再說一遍他不能留下來,但是艾瑪…… 
  「但是……」她結結巴巴地說,笑得有點異樣,「我不知道……」 
  「不要緊!你想想吧,過一夜就有主意了……」 
  然後,他又對陪著他們的萊昂說: 
  「現在你回家鄉了,我希望你有空就來我們家便餐!」 
  實習生說他一定來,因為事務所還有事要他去榮鎮辦。 
  於是他們在聖.埃布朗大教堂前分手,這時正敲十一點半鐘。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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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萊昂先生學習法律,但並不是不去茅廬舞廳,他還得到了舞女的青睞,因為她們覺得他「與眾不同」。他是最正派的學生:頭髮既不太長,也不太短,既不在月初就把一個學期的錢都吃盡花完。又和教授持很好的關係。他做什麼事都不過度,既膽小怕事,又不好意思。 
  他在房間裡讀書。或者坐在盧森堡公園椴樹下的時候,常常讓《法典》掉在地上,艾瑪的形象又回到他的心頭。但是慢慢地這種感情就淡薄了,新的慾望壓住了舊的慾望,不過並沒有把它壓垮;因為萊昂還不死心,隱約看見一線希望,在未來的歲月裡閃爍發光,就像神話裡的萬綠叢中掛著一個金蘋果似的。 
  現在,別離三年之後,再見到她,他的舊情又復燃了。他想,一定要下決心把她搞到手。再說,常與輕浮子弟為伍,畏懼心理早已消盡磨光,回到內地,他就瞧不起沒穿過漆皮鞋、沒走過柏油馬路的人。如果是在一個身穿花邊裙的巴黎小姐身邊,在一個身戴勳章、家有車馬的著名人物的客廳裡,可憐的實習生當然會孩子一般戰戰兢兢;但現在這裡是盧昂碼頭,面前是一個小小醫生的妻子,他心中有數,預感到他會令人傾倒。心情的平穩是因地而異的:在底層說話和在四樓不同,闊綽的女人腰纏萬貫,就像披甲戴盔似地保護她的貞操。 
  頭天夜晚,萊昂和包法利夫婦分手之後,還遠遠跟著他們,看見他們走進了紅十字旅館,才轉過腳跟回去,整整一夜,都在盤算怎樣動手。 
  第二天下午五點鐘左右,他走進了客店的廚房,喉嚨緊張,臉色蒼白,但是膽小鬼一旦狠了心,反倒更難阻擋。 
  「先生不在,」一個傭人答道。 
  這對他是個好兆頭。他就走上樓道去。 
  她看見他來,心裡一點也不亂,反而向他道歉,說是忘了告訴他下榻的地方。 
  「哦,我猜得到,」萊昂答道。 
  「怎麼?」 
  他說是靠本能,也靠機會湊巧。她微微一笑。他立刻彌補漏洞,說是找了她一上午,問遍了全城的旅館。 
  「你決定留下來了?」他加了一句。 
  「是的,」她說,「其實真不應該。手頭的事還忙不完,尋歡作樂,搞慣了怎麼辦……」 
  「啊!我想……」 
  「不!你想不到!因為你不是女人。」 
  但是男人也有男人的苦惱;於是談話就帶上了一點哲學意味。艾瑪大談世界上感情造成的痛苦,天長地久的與世隔絕,心就像活埋了一樣。年輕的男子為了表明自己的身價,或者看見別人憂鬱,自己也要天真地裝得憂鬱,就說自己學習時無聊得要命。訴訟手續令人厭煩,他想改行,母親的信不斷使他苦惱。他們分析痛苦的原因,越談越細,推心置腹,越談越來勁。不過他們也並不是無話不講,有時也要字勘句酌,婉轉達意。她閉口不談她對羅多夫的戀情,他也不說他曾把她忘了。 
  也許他不記得舞會之後同裝卸女工吃過消夜;她當然也就忘了和羅多夫的幽會,忘了一大清早跑過草地到情夫家去的事。他們聽不到城市的喧鬧;房間顯得特別小,好讓兩顆寂寞的心靠得更緊。艾瑪穿一件凸紋條格布的罩衫,髮髻靠在一把舊安樂椅的椅背上;在她後面,黃色的牆紙好像是襯托她的金色背景;鏡子照出了她緊貼兩髻的黑髮和中間的白縫,耳尖卻露在髻發之下。 
  「啊!對不起,」她說,「我不應該老是訴苦!恐怕你聽都聽膩了!」 
  「不會,不會!」 
  「要是你知道,」她接著說,同時抬頭看天花板,眼睛裡還滾著一滴眼淚,「我朝思暮想的是什麼!」, 
  「唉!我也一樣!我也很痛苦!我常常出去。拖著疲倦的身子在河岸上走,嘈雜的人聲使我頭昏腦脹,但卻擺脫不了糾纏不休的煩惱。大馬路上有一家畫店,掛了一張意大利版畫,上面畫了一個文藝女神。她穿了一件寬大的長裙,眼睛望著月亮,散開的頭髮上插了勿忘草。不知道什麼東西不斷地吸引我到那裡去,我一去就是幾個鐘頭。」 
  然後,他聲音顫抖地說: 
  「女神有點像你。」 
  包法利夫人轉過頭去,免得他看見她嘴唇上的微笑,她感到笑意已經湧上嘴角,再也按奈不住了。 
  「我時常給你寫信,」他接著說,「寫了我又撕掉。」 
  她不回答。他繼續說: 
  「我有時想,偶然的機會也許會把你帶來。我有時以為在街角上碰到了你:只要馬車門口露出一條披巾或者紗巾,有點像是你的東西,我就跟著馬車跑……」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讓他說,自己並不打岔。她的兩臂交叉,眼睛朝下,瞧著拖鞋上的玫瑰花結,偶爾腳趾在緞鞋裡稍微動動。 
  到底,她歎了一口氣: 
  「最可悲的,難道不是像我這樣虛度了一生?如果我們的痛苦對別人有點好處,那作出犧牲還可以得到一點安慰。」 
  他也開始說道德和義務的好話,尤其是默默無聞的奉獻精神,他自己就令人難以置信地需要獻出一片赤誠,但他的需要卻得不到滿足。 
  「我很願意,」她說,「在醫院裡做一個看護病人的修女。」 
  「唉!」他接著說,「男人就沒有這種神聖的使命,我在哪裡也找不到什麼神聖的事業……也許只能作作醫生……」 
  艾瑪輕輕聳了一下肩膀,打斷他的話頭,埋怨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死去。多麼倒霉!一死,她現在就可以不痛苦了。萊昂立刻說,他也羨慕「墳墓中的安靜」,有一天晚上,他甚至立下了遺囑,埋葬的時候,要把她送他的那床條紋毛毯蓋在身上。 
  因為他們生不能同衾,死不妨和對方的遺物同穴。哪裡曉得:語言是一架壓延機,感情也拉得越來越長了。 
  但是聽到他捏造的毛毯事件,她問道:「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躊躇了一下。「因為我愛你呀!」 
  萊昂心中暗喜,總算跨過了這一道難關,於是斜著眼睛看她的臉。 
  她的臉好像風吹雲散後的天空。憂思愁雲離開了她的藍眼睛,臉上立刻容光煥發。他等著。她到底回答了: 
  「我早就猜想到了……」 
  於是他們談起過去生活中的細枝末節,他們剛才已經用一句話總結了其中的苦樂。他想起了掛鐵線蓮的架子,她穿過的袍子,她臥室裡的傢俱,她的那所房子。 
  「我們可憐的仙人掌怎麼樣了? 
  「去年冬天凍死了。」 
  「啊!我多麼想念它!你知道嗎?我常常看見它像從前一樣,在夏天早上的太陽照著窗簾的時候……我看見你的兩條光胳膊,在花叢中穿過來,穿過來。」 
  「可憐的朋友!」她說時向他伸出了手, 
  萊昂趕快用嘴唇吻她的手,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那個時候,你對我來說,是一種無以名之的神秘力量,使我的生命成了你的俘虜。比如說,有一回,我到你家裡去;你當然不記得了?」 
  「記得的,」她說。「你講吧。」 
  「你在樓下的前廳裡,正要出門,已經走下台階了;你戴的帽子上有藍色的小花;你並沒有要我陪你,我卻身不由己就跟著你走了。但是我每時每刻,都越來越感到自己是在干蠢事,不過我還是陪著你,既不敢走得離你太近,又捨不得離開你太遠。你走進了一家鋪子,我就待在街上,隔著窗子的玻璃,看你脫掉手套,在櫃檯上數錢。後來,你在杜瓦施夫人家拉門鈴,大門開了,你一進去,門立刻關上,我卻像個傻瓜似的,被關在沉重的大門外頭。」 
  包法利夫人聽他講,奇怪自己怎麼就老了;往事似乎擴大了她的生活,使她回想起感情的汪洋大海;於是她的眼皮半開半閉,時不時地低聲說道: 
  「是的,有這回事!……有這回事!有這回事……」 
  他們聽見睦鄰區的鐘聲,從寄宿學校、教堂鐘樓、無人住的公館裡響了起來,八點鐘了。他們不再說話,只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但是他們凝視對方的眼珠,似乎發出了聽不見的聲音,傳進了對方的頭腦。他們手握著手,於是過去、未來、回憶、夢想,全都融化成了心醉神迷的脈脈溫情。夜色越來越濃地籠罩著牆壁,只有牆上掛的四幅銅版畫的彩色還在閃閃發亮,畫上的場景和底下的西班牙文和法文的說明就消失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了。從上下拉的窗戶往外看,只見尖尖的屋頂,刺破了一角黑暗的天空。 
  她站起來,點著了五斗櫃上的兩支蠟燭,又回來坐下。 
  「怎麼樣?……」萊昂說。 
  「怎麼樣?……」她答道。 
  他正在尋思,怎樣接上剛剛打斷了的話頭,她卻對他問道: 
  「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人來向我表示這樣的感情呢?」 
  實習生高聲說,人的天性是很難理解的。他一見她,就墜入了情網;假如機會湊巧,他們能夠早日相逢,結成牢不可破的良緣,那一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一想到這裡,他就灰心失望。 
  「我有時也這樣想,」她接著說。, 
  「多美的夢!」萊昂低聲說道。 
  於是他含情脈脈地撫摸她的白色長腰帶的藍邊,加上一句說: 
  「我們為什麼不能從頭來過呢?……」 
  「不行,我的朋友,」她答道。「我的年紀太大了……你卻年紀太輕……忘了我吧!會有人愛你的……你也會愛她們」 
  「不會像愛你一樣!」他喊道。 
  「你真是孩子氣!得了,要聽話!我要你聽話!」 
  她向他指出:愛情是不可能的,他們應該像過去一樣,只保持姐弟一般的友情。 
  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恐怕艾瑪自己也不清楚,這種勾引使她心蕩神馳,她又不得不進行自衛;於是她用溫柔的眼光看著年輕人,輕輕推開他畏畏縮縮、哆哆嗦嗦地伸出來摸她的手。 
  「啊!對不起。」他說時往後退縮。 
  看見這種畏縮,艾瑪模糊地覺得有點害怕,因為對她來說,這比羅多夫大膽地伸出胳博來擁抱她還更危險。在她看來,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像他這麼美。他的外表流露出一種令人心醉的單純。他細長而彎曲的睫毛垂下。他臉上細嫩的皮膚也紅了——她想——這一定是因為他渴望佔有她的肉體,於是艾瑪感到一種難以控制的慾望,要吻他的臉龐。但她只好轉過身去,彎腰看鐘。 
  「時間不早了,我的上帝!」她說。「我們只顧了談我們的話!」 
  他明白她的意思,就找他的帽子。 
  「我連看戲的事也忘了!可憐的包法利本來是要我留下來看戲的!大橋街的洛莫先生和太太還要陪我去呢。」 
  但是機會已經錯過了,因為她明天就要回去。 
  「真的?」萊昂說。 
  「真的。」 
  「不過我還要再見你一次,」他接著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什麼事?」 
  「重要的事……認真的事。唉!不行,你不能走,你怎麼可能走呢!要是你知道……聽我說……難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難道你就猜不出來?……」 
  「你不是說得很清楚嗎!」艾瑪說。 
  「啊!你這是笑我!夠了!夠了!可憐我吧!讓我再見你一次……一次……只要一次。」 
  「那好!……」 
  她住了口,然後,彷彿改了主意: 
  「啊!不在這裡!」 
  「隨便你說哪裡。」 
  「那麼你看……」 
  她考慮了一下,然後乾脆地說: 
  「明天,十一點鐘。在大教堂。」 
  「我準時來!」他喊了起來,抓住她的手,她把手甩開了。 
  因為他們兩個人都站著,他站在她背後,而艾瑪又低下了頭,他就彎下身子吻她的後頸窩,吻了又吻。 
  「怎麼你瘋了!啊!你瘋了!」她說時嘰嘰嗄嗄笑了起來。 
  他也就吻如雨下。 
  於是他把頭從她肩膀上伸過去,彷彿要看她的眼睛是否同意。她的眼色凜然,冷若冰霜。 
  萊昂往後退了三步,要走出去。他在門口又站住了。然後,他哆哆嗦嗦地低聲說: 
  「明天見。」 
  她點點頭,算是回答,然後像只小鳥一樣,走進了裡首的套間。 
  晚上,艾瑪給實習生寫了一封沒完沒了的長信,要擺脫這次約會:現在,一切都已成為過去,為了雙方的幸福,他們不應該再見面。信封好了,她卻不知道萊昂的住址,覺得很為難。「我當面交給他,」她想;「他會來的。」 
  第二天,萊昂打開窗子,在陽台上哼著歌曲,自己擦亮薄底皮鞋,打了幾層油,他穿上一條白色的長褲,一雙精工細作的短襪。一件綠色上衣,把他所有的香水都灑在手帕上,然後把頭燙成波浪形,又再弄直,看起來更加自然美觀。 
  「還早著呢!」他看看理髮店的杜鵑報時鐘剛剛九點,心裡想道。 
  他讀讀一本舊的時裝雜誌,走了出去,吸著一支雪茄,走過三條大街,心想時候到了,就輕快地朝聖母院廣場走去。 
  這是一個美麗的夏天早上。銀樓的銀器閃閃發亮,斜照在大教堂上的陽光,使灰色石牆的裂縫成了耀眼的波紋;在藍天下,一群飛鳥圍著有三葉窗眼的小鐘樓盤旋翱翔;廣場上是一片喧嘩,鋪石路旁花香撲鼻,有玫瑰花,茉莉花,石竹花,水仙花和晚香玉,中間或多或少擺了一些帶水的綠葉,荊芥,和喂鳥用的海綠;廣場中央的噴泉在嘩啦嘩啦響,在大傘下面,在堆成金字塔的羅馬甜瓜之間,一些光著頭的賣花女用紙捲起一束一束的蝴蝶花。 
  年輕人也買了一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女人買花。他的胸脯吸著花香,也就得意洋洋地鼓了起來,彷彿他獻給一個女人的敬意,轉過來也提高了他自己似的。 
  但是他怕給人看見;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教堂。 
  教堂的門衛那時正在門口,站在左邊大門當中。在雕著「瑪麗安娜跳舞」的門楣之下,他的頭盔上插了一根翎毛,腰間掛了一把長劍,手上拿著一根拄杖,看起來比紅衣主教還更神氣,像聖體盒一樣光華燦爛。 
  他向菜昂走來,面帶微笑,就像神甫盤問小孩子時裝出來的慈祥一樣。 
  「先生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先生要不要看看教堂的珍品古跡?」 
  「不看,」萊昂答道。 
  他先沿著側道走了一圈,然後又到廣場看看。艾瑪還沒有來。他就一直走上祭壇。 
  大殿的屋頂,尖形的彎窿,彩畫玻璃窗的一部分,都倒映在滿滿的聖水缸裡。五彩光線反射在大理石檯面上,但是一到邊沿就折斷了,要到更遠的石板地上才又出現,好像一張花花綠綠的地毯。外面的陽光從三扇敞開的大門射進了教堂。有如三根巨大的光柱,時不時地從裡面走出一個聖職人員,在聖壇前斜身一跪,就像急急忙忙來一下就走的信徒一樣。分枝的水晶燭台的一動不動地吊著。在聖壇前點著了一盞銀燈;從側殿裡,從教堂的陰暗部分,有時會發出一聲歎息,加上關柵欄門的聲音,也在高高的拱頂下引起了迴響。 
  萊昂邁開莊重的步子,靠著牆走。在他看來,生活從來沒有這麼好過。她馬上就會來,又迷人,又激動,還會偷看一眼後面有沒有眼睛盯著她,——她會穿著鑲花邊的長袍,拿著長柄金絲眼鏡,蹬著小巧玲瓏的靴子,顯出他從來沒有領略過的千媚百嬌和貞節婦女失身時難以形容的魅力。教堂彷彿是一間準備就緒、由她安排的大繡房;拱頂俯下身來,投下一片陰影,好聽她傾吐內心的愛情;彩畫玻璃光輝閃爍,好照亮她的臉孔,而香爐裡冒出輕煙,好讓她在香霧纏繞中出現,有如天使下凡。 
  但她還沒有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的眼睛看著一扇藍玻璃窗,窗上畫了一些提著籃子的船夫。他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細,他數魚身上的鱗和船夫的緊身衣有幾個紐扣洞,但他的思想卻在到處尋找艾瑪。門衛站在旁邊,心裡暗暗生氣,怪這傢伙擅自一個人參觀大教堂。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咄咄怪事,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是在搶他的生意,幾乎可以說是犯了瀆聖罪。 
  但是石板地上的悉卒聲,一頂帽子的寬邊,一個黑色的網眼面紗……是她!萊昂站了起來,向她跑去。 
  艾瑪臉色蒼白。她走得很快。 
  「看吧!……」她把一張紙交給他,同時說道,「啊!不要碰我!」她急忙縮回手去,走進了供奉聖母的小教堂,靠著一把椅子跪下,開始祈禱起來。 
  年輕人對她這心血來潮的虔誠念頭感到惱火;但看見她在約會的地點,居然像個西班牙侯爵夫人一樣沉浸在祈禱中,卻感到別有一番滋味;不久,他對這沒完沒了的禱告又不耐煩了。 
  艾瑪在祈禱,或者不如說是努力祈禱,希望天賜靈丹妙訣, 一下解決她的困難。為了得到上天的眷顧,她把聖物櫃發出的燦爛 光輝,盡量納入眼底;在大花瓶裡開著白花的香芥,她盡量吸進它 的香氣;她還要把教堂的寂靜,盡量收進她的耳朵裡去,但這反倒 增加了她內心的混亂。 
  她站起來,他們正要出去,門衛急忙走過來說: 
  「夫人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夫人要不要看教堂的珍品古跡?」 
  「咳!不看!」實習生喊道。 
  「為什麼不看?」她回嘴說。因為她要保住搖搖欲墜的貞操觀,就拚命抓住一切機會,不管是聖母,塑像還聖墓。 
  於是,為了「按順序」看,門衛把他們帶到靠近廣場的入口處,用拄杖指著一個用黑石板鋪成的大圓圈,上面既沒有刻字,也沒有花紋。 
  「瞧,」他很神氣地說,「這是昂布瓦斯大鐘的鍾口。鍾重四萬磅,是歐洲獨一無二。工人鑄好了鐘,一高興就死了……」 
  「走吧,」萊昂說。 
  老好人帶路往裡走,回到了聖母折小教堂。他伸出胳膊,概括地指了一指,神氣十足,比鄉下財主顯示他的果樹還更得意: 
  「這塊普通的石板底下,埋葬了皮埃爾·德·佈雷澤,瓦雷納和布裡薩的爵爺,普瓦圖大元帥兼諾曼底總督,一四六五年七月十六日死於蒙萊裡之戰。」 
  萊昂咬咬嘴唇,跺跺腳。 
  「右邊墓碑上,這位全身鐵甲、戰馬直立的騎士,就是他的孫子路易.德.佈雷澤,佈雷瓦和蒙肖韋的爵爺,莫尼男爵,御前大臣,功勳騎士,也是諾曼底總督,碑文上說,他死於一五三一年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天;墓碑下半刻的這個下葬的貴人也是他。生前死後刻得一模一祥,世界上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雕刻了,是不是?」 
  包法利夫人拿著長柄單眼鏡細細看。萊昂動也不動地瞧著她,甚至懶得再說一句話,不再做一個手勢。他面前兩個狠心人:—個滔滔不絕地講,一個對他漠不關心,使他灰心失望了。 
  沒完沒了的嚮導接著講: 
  「在他旁邊跪著哭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狄安娜.德.普瓦潔,佈雷澤伯爵夫人,又是瓦朗丁努瓦公爵夫人,她生於一四九九年,死於一五六六年;左邊抱著聖嬰的是聖母娘娘。現在,轉到這邊來看:這是昂布瓦斯叔侄的墳墓。他們兩人都做過盧昂的紅衣主教和大主教。喬治還是路易十二國王的大臣。他對大教堂做過許多好事。他在遺囑裡還給了窮人三萬金幣。」 
  他一刻不停地講著。又把他們推到一個欄杆林立小禮拜堂,挪開了幾個欄杆,發現了一大塊石頭,可能是一座雕壞了的石像。 
  「這塊石頭,」他歎了一口長氣說,「從前裝飾過獅心王理查的陵墓,理查是英吉利國王兼諾曼底公爵。先生,都是卡爾文新教徒把它破壞成這個樣子。他們不懷好意,把大石頭埋在大主教的寶座下面。看,他回府就走這座門,我是說大主教。我們趕快去看聖.羅曼大主教殺死毒蛇的彩畫玻璃吧!」 
  但是萊昂趕快從衣袋裡掏出一塊銀幣給他,拉起艾瑪的胳膊就走。門衛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不到時間就先賞錢,他還有這麼多東西要指給外地人看呢。 
  於是他就叫道: 
  「喂!先生。還有寶塔!寶塔!……」 
  「不看了,」萊昂說。 
  「先生怎麼不看!寶塔有四百四十尺高,比埃及的大金字塔才低九尺。整個都是鐵的……」 
  萊昂趕快逃之夭夭;因為他覺得他的愛情在教堂裡差不多呆了兩個小時,快要變成化石了,現在又要化為一道輕煙,從這個長,方鳥籠的半截管子裡,從補鍋匠修補教堂搭起來的破爛煙筒裡,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我們去哪裡呀?」她問道。沒有回答,他只管趕快走,而包法利夫人已經把手指浸入聖水缸裡了,忽然聽到後面有喘氣聲,喘一口氣就用手杖拄一下地。萊昂轉過頭來。 
  「先生!」, 
  「什麼事?」 
  一看又是門衛,胳膊底下夾著二十來本裝訂好了的大書,一直頂到肚皮,免得掉下來。這是些「關於大教堂」的作品。 
  「蠢驢!」萊昂衝出教堂,低聲罵道。 
  一個小淘氣在廣場上玩。 
  「去給我叫一輛馬車來!」 
  小孩子像滾皮球一樣跑到四面風大街去了,於是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在一起呆了幾分鐘,有點尷尬。 
  「啊!萊昂!……的確……我不知道……我該不該……」 
  她先有點做作。後來,她一本正經地說: 
  「這不合適,你明白嗎?」 
  「有什麼不合適?」實習生反駁說。:「在巴黎都是這樣!」 
  這句話是個駁不倒的理由,使她死心蹋地了。 
  但是馬車老也不來。萊昂怕她要回到教堂裡去。還好馬車總算來了。 
  「至少也該到北門看看彩畫玻璃!」門衛站在門口對他們喊道,「那裡有《復活》,《最後的審判》,《樂園》,《大衛王》,還有在火焰地獄裡《受罪的人》。」 
  「先生到哪裡去?」馬車伕問道。 
  「隨便哪裡都行!」萊昂把艾瑪推上車說。 
  於是老馬破車走了, 
  馬車走下了大橋街,走過藝術廣場,拿破侖碼頭,新橋,走到皮埃爾.高乃依的雕像前站住了。 
  「往前走!」車子裡面的聲音說。 
  馬車又往前走,從拉.法耶特十字路口起走下坡路,一口氣跑到了火車站。 
  「不要停,一直走!」車裡的聲音說。 
  馬車走出了柵欄門,不久就上了林蔭大道,在高大的榆樹林中慢步跑著。馬車伕擦擦額頭,把皮帽子夾在兩腿中間,把馬車趕到平行側道外邊,順著水邊的草地走。馬車沿河走著,走上了拉縴用的碎石路,在瓦塞爾這邊走了很久,連小島都走過了。 
  忽然一下,車子跑過了四水潭,愚人鎮,大堤巖,埃伯街,第三次在植物園前站住了。 
  「怎麼不走呀!」車裡的聲音發火了。 
  馬車立刻繼續走了,走過了聖.塞韋爾,居朗潔碼頭,石磨碼頭,再過了一次橋,又走過校場,走到廣濟醫院花園後面,園裡有些黑衣老人,沿著長滿了綠色常春籐的平台,在太陽下散步。車再走上布弗勒伊馬路,走完了科鎮馬路,走遍了理布德坡,一直走到德鎮坡。 
  馬車又往回走,車伕也沒有了主意,不知道哪個方向好,就隨著預馬到處亂走,車子出現在聖.波爾,勒居爾,加岡坡,紅水塘,快活林廣場;在麻風病院街,銅器街,聖.羅曼教堂前,聖.維維延教堂前,聖.馬克盧教堂前,聖.尼凱斯教堂前,——海關前——又出現在古塔下,煙斗街,紀念公墓。車伕在車座上,碰到小酒館就要看上幾眼,露出倒霉的神氣。他莫名其妙,以為他的乘客得了火車頭一樣的毛病,一開動了就不能停下來。只要他一想停車,就聽見後面破口大罵。於是他又使勁抽一鞭子,打在兩匹滿身大汗的劣馬身上,但是他不再管車子顛不顛,隨它東倒西歪也不在乎,垂頭喪氣,又渴又累,難過得幾乎要哭了。 
  在碼頭上的貨車和大桶之間,在街頭拐角的地方,有些庸人自擾,睜大了眼睛看這內地少見多怪的平常事,瞧著這輛走個不停的馬車,窗簾拉下,關得比墓門還更緊,車廂顛簸得像海船一樣。 
  中午的時候,在田野當中,太陽直射在鍍銀的舊車燈上,一隻手從黃布小窗簾下伸了出來,把一封撕碎了的信扔掉,碎紙像白蝴蝶一樣隨風飄揚,落在遠遠的紅色苜蓿花叢中。 
  快到六點鐘,馬車停在睦鄰區一條小路上,一個戴了面紗的女人下了車,頭也不回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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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包法利夫人一到客店,沒有看見驛車,就吃了一驚。車伕伊韋爾等了她五十三分鐘,等不到就走了。 
  其實,並沒有什麼急事等她回去做,不過她答應了那天晚上回家。她怕夏爾等得著急;她已經感到心虛,像許多做了虧心事的女人一樣,她的溫順既是對姦淫罪的懲罰,也是贖罪。她趕快收拾行李,付清帳目,在院子裡雇了一輛兩輪馬車,催促馬伕快走,說了不少好話,時時刻刻打聽幾點鐘了,走了多少里路,總算在快到坎康普瓦的時候,趕上了燕子號班車。 
  她一坐到角落裡的位子上,就閉上眼睛,快到山坡腳下才又睜開,遠遠看見費莉西放哨似地站在鐵匠店前。伊韋爾拉住馬,廚娘就踮起腳來把頭伸到窗口,故弄玄虛似地說道: 
  「太太,你得馬上去奧默先生家。有急事。」 
  村子和平常一樣靜悄悄的。街道轉角的地方,有幾小堆玫瑰色的水果在冒熱氣,因為現在正是做果醬的季節,而榮鎮的人都在同一天把他們儲備的水果釀成果醬。藥劑師門口那一大堆,人人看了說好,藥房釀的當然與眾不同,公家的口味也勝過私人的花樣。 
  她走進了藥房。大扶手椅倒在地下,就連《盧昂燈塔》也扔在地上,攤開在兩個搗槌之間。她推開過道的門;在廚房當中擺著棕色的罈子,裡面裝滿了脫粒的紅醋栗,還有砂糖、方糖、天平擺在桌上;火上放著大鍋,奧默一家大小,圍裙一直系到下巴,手裡布著叉子,正忙著呢。朱斯坦低頭站著,藥劑師喊道: 
  「誰叫你到儲藏室去找的?」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藥劑師答道。「我們在做果醬,已經煮開了鍋,可是湯太多了,馬上要流到外頭,我就叫他再去找一口鍋來。可是他呀,沒精打采,懶洋洋的,走到我的實驗室裡,把儲藏室的鑰匙從釘子上拿了下來!」 
  藥劑師把屋頂下一間小房子叫做儲藏室,裡面放滿了他那個行當的用具和商品。他經常一個人在房裡待上幾個漫長的小時,貼標籤,把這個瓶子裡的倒進那個瓶子,重新捆紮;所以他不單是把這個閣樓當作倉庫,而是一個真正神聖的地方,他在這裡親手精製的各種大小丸藥,湯藥,洗劑,藥水,使他名揚四鄉。他不讓外人插足;他重視閣樓到了這種地步,甚至打掃也不許人插手。總而言之,藥房對外開放,是他顯示得意之作的地方,儲藏室卻是他藏身之所,他在這裡聚精會神,沉浸在他私心的嗜好之中;因此,朱斯坦的冒失在他看來,簡直是滔天大罪;於是他的臉漲得比紅醋栗還更紅,翻來覆去地說: 
  「是的,儲藏室的鑰匙!裡面鎖著各種酸和鹼,有腐蝕性的鹼!要他去拿一口鍋來!一口帶蓋的鍋!也許我永遠用不著的鍋!什麼東西都有它的用處,這就是我們這—行操作微妙的地方!一定要劃清界限,不能混淆了家用和藥用!就像不能用手術刀殺雞一樣,就像當官的……」 
  「不要生氣!」奧默太太說。阿達莉拉住他的外衣:「爸爸!爸爸!」 
  「別鬧,走開!」藥劑師接著說。「走開!真見鬼!還不如去開雜貨鋪,說老實話!得了,去吧!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碎吧!砸爛吧!把螞蟥放走!把蜀葵燒掉!在藥瓶裡醃黃瓜吧!把繃帶撕掉吧!」 
  「你不是說……」艾瑪問道。 
  「等一等!——你知道出了什麼亂子?……難道你沒有看見左邊第三塊擱板角上的東西?說呀,回答我呀,編一句什麼出來呀!」 
  「我不……曉得,」小夥計結結巴巴地說。 
  「啊!你不曉得!可是我曉得!你看見一個藍色的玻璃瓶子,上頭用黃蠟封了口,裡面裝了白色的粉末,我還在外面寫了「危險」兩個大字!你知道裡面是什麼?是砒霜!誰叫你去碰的!只叫你去拿旁邊的那口鍋呀!」 
  「旁邊的,」奧默太太把兩隻手合在一起叫道,是砒霜,你要把我們大家毒死嗎!」 
  孩子們都哭叫起來,彷彿已經覺得肚子痛得要命似的。 
  「難道你要毒死病人!」藥劑師接著說。「難道你要我上刑事法庭,坐在犯人的凳子上?拉上斷頭台去?難道你沒有看見我操作多麼小心,哪怕是干熟得不得了的活?我一想到責任重大,就不得不害怕!因為政府總要追究我們的責任,而管我們的荒唐法律,好像一把掛在我們頭上的寶劍,隨時可能落下!」 
  艾瑪不想問為什麼要她來了,藥劑師還在上句不接下句地說下去: 
  「這就是你對我的報答嗎!我對你像父親一般無微不至的關懷,該得到這種報應嗎!因為沒有我,你現在會呆在什麼地方呢?你能做什麼事?誰給你吃的,穿的,讓你受教育,千方百計,讓你將來在社會上站得住腳?你要有出息就得出大汗,賣大力,像俗話說的,要手上起老繭:要『專心致志,做什麼像什麼』。」 
  他氣得要命,居然說起拉丁文來。假如他懂中文和格陵蘭文的話,恐怕也會引出的;因為他在氣頭上,靈魂充分暴露,就像暴風雨中的海洋,不但翻出了海邊的水藻,而且掀起了海底的沙子。 
  他又接著說: 
  「我真後悔不該多管你的閒事!早該讓你回你的老家,過你的窮日子,蹲你的爛泥坑:你只配放牛放羊!你哪裡配搞科學!連標籤都貼不好!你住在我家裡,就像個胖神甫,像只大公雞,只會大吃大喝!」 
  艾瑪轉身問奧默太太: 
  「他們叫我來……」 
  「啊!我的上帝!」這位好心的太太打斷了她的話,做出難過的樣子,「叫我怎麼說好呢?……這是個壞消息!」 
  她並沒有說完。藥劑師暴跳如雷了: 
  「倒掉!洗乾淨!再拿回來,趕快!」 
  他抓住朱斯坦工作服的衣領,搖了兩下,搖得一本書從他衣袋裡掉了出來。 
  年輕人彎下腰來撿。奧默比他更快,撿起書來一看,眼睛也睜圓了,嘴巴也張大了。 
  「《夫——妻——之——愛》!」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讀著。「啊!真好!真好!真美!還有圖畫!……啊!太不成話了!」 
  奧默太太走上前來。 
  「咳,不要動手!」 
  孩於們想看看圖畫。 
  「出去!」他粗暴地喊道。他們就出去了。 
  他起初前後左右,大步子走來走去,手指還夾著打開的書,眼睛東轉西轉,出氣困難,臉頰腫脹,好像中了風的樣子。後來,他一直走到學徒面前才站住,叉著胳膊說: 
  「怎麼樣樣壞事都有你一份呀,小壞蛋?……小心,你已經要滑下坡去了!你難道沒有想想,這本壞書會落到我的孩子手裡,在他們頭腦裡生根發芽,玷污阿達莉純潔的心靈,使拿破侖腐化墮落!他己經要長大成人了。至少,你能肯定他們沒有看到這本書嗎?你敢不敢保證……」 
  「不過,先生,」艾瑪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話要對我講……?」 
  「的確,夫人……你的公公死了!」 
  確實,老包法利離開餐桌時突然中風,剛剛在前天去世了:夏爾過分擔心艾瑪多情善感,求奧默先生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宛轉地告訴她。 
  奧默也考慮過怎樣遣辭造句,怎樣說得宛轉曲折,彬彬有禮,節奏分明;這將是一篇小心慎重、轉彎抹角、精巧細緻、溫存體貼的傑作;但一生氣,他就把修辭學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艾瑪知道聽不到詳細的情況,就離開了藥房,因為奧默先生又口若懸河似地說起來了。不過他現在消了氣,一面拿他的伯希臘小帽當扇子用,一面像個長輩一樣嘮嘮叨叨地說: 
  「我並不是完全不贊成這本書:作者是個醫生.書裡有些科學方面的東西,一個人知道了也沒有壞處;我甚至敢說,一個人也應當知道。不過,晚些時候吧,晚些時候吧!起碼也要等到你自己長大成人,性格穩定了才行呀!」 
  夏爾在等艾瑪,一聽見門環響,就伸出胳膊走上前去,用含著眼淚的聲音對她說: 
  「啊!我親愛的……」 
  他溫存地低下頭來吻她。但一碰到他的嘴唇,她就想起了另外一個男人。於是用顫抖的手摸自己的臉。 
  同時,她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把母親的來信給她看,信上談到父親去世的事,但是一點也沒有假裝多情。她只是惋惜他到死也沒有接受宗教的拯救,就倒在杜德鎮上一家咖啡館門口,他剛同幾個舊日的戰友在裡面舉行了一次愛國聚餐。 
  艾瑪把信還給他;後來吃晚餐的時候,她也學世故了,裝做吃不下去。但是他一定要勉強她吃,她也就硬著頭皮吃起來,而夏爾坐在她對面,反倒一動不動,顯得心情沉重。 
  他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她一眼,眼裡充滿了憂傷,看的時間也長。有一次他歎了一口氣: 
  「我真想再見他一面!」 
  她沒有說話。最後,她覺得應該有所表示了,就問道: 
  「你父親多大年紀了?」 
  「五十八歲!」 
  「啊!」 
  話就到此為止。 
  一刻鐘後,他又說了一句:「我可憐的母親?……她現在怎麼辦?」 
  她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看見她沉默寡言,夏爾以為她還在難過,就約束自己不再說下去,以免觸動她多愁善感的心。於是,他把自己的痛苦擺在一邊,問道: 
  「你昨天玩得好嗎?」 
  「很好。」 
  餐桌的桌布撤掉了,包法利沒有起來離開餐桌。艾瑪也沒有;她看著他的時間越長,就越覺得這個場面單調無味,她內心對他的憐憫也就越來越少了。她覺得他是個小人物,沒本事,不中用。總而言之,在各方面都是個可憐蟲。怎麼擺脫他呢,這一晚可真長呵!彷彿有股鴉片煙味使她麻木不仁了。 
  他們聽見門廊裡有乾巴巴的木棍拄地板的響聲。那是伊波利特送太太的行禮來了。 
  要把行李放下,他吃力用他的假腿在地上畫了一個十四分之一的圓圈。 
  「他已經忘記得乾乾淨淨了!」她心裡想,同時看著這個紅頭髮的可憐人汗如雨下。 
  包法利有錢包底下摸出零錢,而對著他自己的無能造成的犧牲品,他既不感到良心的責備,也忘記了失敗的恥辱。 
  「啊!你這把花真好看!」他瞧著壁爐上萊昂送的蝴蝶花說。 
  「是啊,」她滿不在乎地說。「這是我剛買的……一個討錢的女人賣的。」 
  夏爾拿起蝴蝶花來,溫存體貼地聞了一聞,彷彿花香能使哭紅了的眼晴舒服一點似的。但她趕快把花從他手中搶了過來,放在一個水杯裡。 
  第二天,包法利奶奶來了。她同兒子哭了很久。艾瑪借口有事走了。 
  過了一天,大家該在一起談談辦喪事了。婆媳二人帶了女紅盒子,三人一同坐在水邊的花棚底下。 
  夏爾在想他的父親.他本來以為他們只是一般的父子關係,不料父子之情這樣深長,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包法利奶奶也想念她的丈夫,過去討厭的日子,現在卻變成值得留戀的了。一切怨恨都已煙消雲散,長年累月的養成習慣,使人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懷念;有時她一針刺下去,一大顆眼淚卻順著鼻樑流下來,流到半路又停住了。 
  艾瑪卻在思念萊昂,不到四十八小時以前,只有他們兩人待在一起,遠離塵世,沉醉在愛情中,對看半天也看不夠。她要盡力抓住那一去不復返的一天,回憶那些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細微末節。可是婆婆和丈夫就在眼前,真是礙事。她本想不聽不看,以免打擾自己對愛情的回憶。但是不管怎樣,在外部感覺的壓力之下她內心的沉思默想,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在拆一件袍子的襯裡,拆得碎布到處都是,包法利奶奶沒有抬頭,只聽見她手裡的剪刀嗄嗒響,夏爾腳上穿一雙粗布條編織的拖鞋,身上穿一件棕色舊外套,當作室內的便服用,兩隻手插在衣袋裡,也不開腔;貝爾特在他們身邊,繫了一條白色的小圍裙,拿著一把小鏟子,把小路上的沙子刮平。 
  他們忽然看見布匹商人勒合先生從柵欄門走進來了。 
  碰到這種「喪葬大事」,他就自動來幫忙。艾瑪回答說是不必費心。商人卻不肯罷休。 
  「對不起,」他說,「我想和你個別交談交談。」然後,他就放低聲音說:「我要談的事……你知道?」 
  夏爾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啊!對……當然。」他慌慌張張地轉身對妻子說: 
  「你能不能……我親愛的?……」 
  她似乎懂得他的意思,因為她站起來了,於是夏爾又對母親說: 
  「沒什麼!大概是些家務瑣事。」 
  他不想讓她知道借據的事,怕聽她的指責。 
  一見只有兩個人了,勒合先生說話就不再含糊其辭。他祝賀艾瑪繼承了遺產,然後,又說些什麼不相干的話,牆邊的果樹,今年的收成,還有他自己的健康,總是「馬馬虎虎,不好不壞」。的確,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管人家怎麼說,他卻麵包上還抹黃油呢! 
  艾瑪隨他說去。她這兩天正悶得要死! 
  「你現在完全恢復健康了嗎?」他繼續說。「的確,我看見你丈夫當時的可憐相!他真是個好人,雖然我們之間有過爭執。」 
  她問是什麼爭執,夏爾沒有告訴她要退貨的事。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勒合說,「就是你一時高興,要買的那些旅行用的箱子呀!」 
  他的帽子戴得很低,差不多要遮住眼睛,兩隻手在後面背著,帶著微笑,吹著口哨。他瞧著她的臉,樣子令人難以容忍。難道他看出了什麼蛛絲馬跡?她陷入了各種各樣的疑懼憂慮之中。但是最後他卻改口說: 
  「我們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來和他商量一個新的安排。」 
  他指的是延長包法利的借據。延長之後,先生就可以不再操心了;尤其是現在,他有一大堆麻煩事要辦,哪有工夫照應這個! 
  「其實,他最好把這方面的事委託給一個人,比方說,委託給你;如果你有了委託書,那就方便多了,我們也好在一起打交道……」 
  她沒有聽懂。他也不再說。然後,話題轉到生意上頭。勒合說:夫人怎能不在他店裡買點東西呢?他回頭給她送一塊十二米的黑呢料子來,可以做件長袍。 
  「你身上這件在家裡穿很好。要出門作客就得換一件。我一進門,頭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的眼睛可尖著哩。」 
  他沒有要人送衣料,而是自己把呢子帶來。過後他又來量尺碼,再過後又找別的借口,每次來都顯得和藹可親、熱心幫忙,用奧默的活來說,就是俯首聽命,但是總要對艾瑪說上幾句委託書的事。他卻從來不提借據。她也想不起來;在她開始復元的時候,夏爾對她露過口風,可是她腦海裡驚濤駭浪奔騰起伏,早忘到腦後去了。再說,錢財的事,她也閉口不談,包法利奶奶覺得意外,以為她的轉變是病中信教的結果。 
  但是奶奶一走,艾瑪立刻使夏爾大吃一驚,她哪裡來的這麼多實用知識!應該瞭解情況,核實財產是否抵押出去,是否要拍賣或者清算。 
  她隨口引用專門名詞,什麼繼承人的順序,催促對方訴訟代理人出庭的通知,互助基金等,還不斷誇大繼承的麻煩;結果有一天,她拿出一張授權委託書的樣本,上面寫著「經營管理一切事務,代辦一切借貨,代簽一切票據,代付一切款項,等等」。勒合教她的,她都照辦了。 
  夏爾幼稚地問她,這樣本哪裡來的。 
  「居約曼先生那裡。」 
  她非常沉著地加了一句: 
  「我不太相信他。公證人的名聲不好!也許應該問問……我們只認識……唉!不認識人。」 
  「只有萊昂……」夏爾想了一下,接嘴說。 
  但是寫信說不清楚。於是她說要去一趟。夏爾婉言阻攔。她卻一定要去。兩人爭著表示體貼對方。最後,她裝出頑皮的口氣叫道: 
  「不,求求你了,讓我去。」, 
  「你多麼好呵!」他吻著她的前額說。 
  第二天,她坐燕子號班車去盧昂請教萊昂先生。 
  她在那裡住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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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這三天過得真充實,真有味,真漂亮,這才是真正的蜜月。 
  他們住在靠碼頭的布洛涅旅館。白天,他們待在房裡,閉上窗板,關上門,地上的鮮花和冰鎮的果子露,一清早就有人送來。 
  到了傍晚,他們又坐上一條門窗緊閉,簾暮遮嚴的小艇,到一個小島上去吃晚餐。 
  這時,造船廠外,聽得見捻縫工人用木材敲打船身的響聲。熬柏油的黑煙從樹木間升起,看得見河上有大塊的油漬,在太陽的紫紅光線下,不勻稱地浮蕩,好像佛羅倫薩的古銅勳章一樣。 
  他們穿過停泊的船隻,船上的長纜索斜斜地,輕輕地擦著他們小艇的上部。 
  城市的喧囂,大車的滾動,人聲的嘈雜,甲板上的犬吠,不知不覺地就越離越遠了。她解開了帽帶,他們走上了他們的小島。他們坐在一家小酒館低低的餐廳裡,酒館門口掛著黑色的漁網。他們吃油炸胡瓜魚,奶油櫻挑,他們躺在草地上;他們在偏僻的白楊樹下互相擁抱;他們恨不得變成兩個魯濱遜。就在這個小地方.天長地久地住下去;他們心醉神迷,覺得這裡就是人間樂園。他們並不是頭一次看到樹木,青天,芳草,也不是頭一次聽到流水潺潺,微風吹動樹葉,但是他們的確從來沒有這樣欣賞過良辰美景,彷彿大自然以前並不存在,只是在他們慾望得到滿足之後,大自然才開始顯得美麗似的。 
  到了夜裡,他們才動身回去。小艇沿著小島走著。他們兩個人待在船裡,藏在陰影下,並不說話。方槳一劃,鐵槳架就嘎吱響;彷彿在一片寂靜中打著拍子,而船尾的舵拖在水中,不斷地發出輕輕的喋喋聲。 
  有一回,月亮出來了,於是他們不得不冒充風雅,誇誇其談,說什麼月色憂鬱,充滿了詩意,她甚至唱起歌來: 
  記得那夜划船時…… 
  她柔和的歌聲消失在水波上,拖音給陣風吹散,萊昂聽來,好像翅膀在他身邊撲撲地響。 
  她坐在他對面,背靠著小艇的板壁,月光從開著窗板的一個窗口照了進來。她穿一件黑色袍子,下邊的褶幅攤開像一個折扇面,使她顯得更瘦,更高。她仰著頭,合著雙乎,兩眼朝天,有時,她整個人都給柳樹的陰影遮住了,然後,突然一下,她又在月光中冒了出來,如夢似幻。 
  萊昂坐在地上,一伸手在她身邊撿到了一條深紅色的絲帶。 
  船夫仔細看了一眼才說: 
  「啊!這好像是前一天坐船的那一夥人的。他們真是熱鬧,有男有女,帶了蛋糕,香檳酒,還有短號,真是無奇不有!特別是一個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先生,留了小鬍子,最逗人樂!他們總對他說: 
  『來吧,講點什麼吧……阿多夫……多多夫……』我想是這個名字。」 
  她發抖了。 
  「你不舒服?」萊昂坐到她身邊來說。 
  「哦!沒什麼。恐怕是夜晚太涼了。」 
  「……看來,他不愁沒有女人喜歡他,」老船夫又輕輕地說了一句,想討好外地人。然後,他在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接著又劃起槳來。 
  可是最後總得分手!離別真是難分難捨。她要他把信寄給羅勒嫂子轉交;她無微不至地再三叮囑他要用雙重信封。她對於私通這一套如此精明,使他不得不甘拜下風。 
  「這樣,你可以對我說沒有問題了吧?」她最後一次吻他的時候說。 
  「當然沒有!」他一個人回家,在街上尋思著:她為什麼這樣關心委託書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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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不久,萊昂在他的夥伴們面前擺出了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不屑與他們為伍,甚至連公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等她的信;信一來就讀了又讀。他給她寫回信。他全心全意,盡心盡力去回憶她的形象。思念之情不但沒有因為分離而減弱,他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想再見到她,結果一個星期六的早上,他悄悄地離開了事務所。 
  等他到了山坡高頭,看見山谷裡教堂的鐘樓,還有白鐵皮做的風信旗在隨風旋轉,心裡覺得高興,就像百萬富翁榮歸故里一樣得意洋洋,感慨系之。 
  他圍著她的房子轉。廚房裡有盞燈亮著。他等著看她的影子出現在窗簾後,但是沒有出現。 
  勒方蘇瓦大娘一看見他,就大叫大嚷,說他「高了,瘦了」,而阿特米斯卻恰恰相反,說他「胖了,黑了」。, 
  他像以前一樣,還在小餐室吃晚餐,但是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稅務員作伴,因為比內等燕子號班車也等累了,已經提前一個小時用膳,並且定了就不再改,准五點鐘開晚餐,不過一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說老馬破車又遲到了。 
  萊昂到底下了決心;他去敲了醫生的門。夫人在臥室裡,要一刻鐘後才下來。醫生見到他似乎很高興;但他整個晚上都在家裡,第二天也不出門。 
  一直等到第二天夜裡很晚的時候,萊昂才有機會單獨和她在花園後頭見面,——也是在小街上,和另一個情夫一樣!天在打雷下雨,他們打著傘,在電光下談話。 
  分手真叫她受不了。 
  「這還不如死好!」艾瑪說。她一邊哭,一邊纏在他懷裡。 
  「再見!……再見!……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他們分了手又轉回來互相擁抱;就在這時她答應他,不管怎樣也要想個長遠之計,可以自由見面,起碼一個星期要見一次。艾瑪相信會有辦法。而且她滿懷希望。她不久就會有錢了。 
  因此。她買了兩幅有寬條紋的黃色窗簾,勒合先生早就向她吹噓:貨色價廉物美。她夢想買一條地毯,勒合說:「這並不像喝光海水那麼難。」他很有禮貌地保證送貨上門。她再也少不了他的幫忙。一天她要人找他二十回,他立刻丟下手頭的事,甚至不發一句牢騷。大家更不明白的是,羅勒嫂子為什麼每天來她家吃午餐,此外還要專程探望。 
  就是在這個時期,也就是說,在初冬季節,她對音樂似乎熱愛得入了迷。 
  一天晚上,夏爾聽她彈琴,同一支曲子,她一連彈了四遍,越彈越生氣,夏爾卻聽不出來,反而喊道: 
  「好極了!……非常好!……為什麼不彈了?彈下去吧!」 
  「不行!彈得太糟!我的手指都遲鈍了。」 
  第二天,他求她再彈一點什麼。 
  「好吧,只要你喜歡聽!」 
  於是夏爾也承認她有點失誤。她彈錯了樂譜,亂彈一氣,後來乾脆停下。, 
  「啊!我算完了!恐怕該去上鋼琴課,不過……」 
  她咬咬嘴唇,又接下去說: 
  「上一課要二十法郎,太貴了!」 
  「是,的確……有點貴……」夏爾傻里傻氣地哧哧笑著說。「不過,我看,不一定要花那麼多錢,因為有些不出名的鋼琴老師,往往比出名的音樂家還強呢。」 
  「你找找看,」艾瑪說道。 
  第二天,他回家時,用自作聰明的神氣瞧著她,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 
  「你有時候也真死心眼!我今天到巴弗謝爾去了。好,列雅爾太太告訴我,她的三位小姐都在慈悲修道院,學一次鋼琴只要五十個蘇,還是一個出名的女教師呢!」 
  她聳聳肩膀,從此不再彈琴了。 
  但是她走過鋼琴旁邊的時候,只要夏爾也在那裡,她就歎口氣說: 
  「唉!我可憐的鋼琴!」 
  有人來看她,她總會告訴你,為了重要的原因,她已經放棄音樂,不再彈琴了。於是人家就同情她。真是可惜!她有這樣好的素質!人家甚至還會對包法利說情。人家會使他覺得慚傀,尤其是藥劑師: 
  「你這就不對了!一個人有天分決不該荒廢呀!再說,你想想看,我的好朋友,讓你太太學琴,不是省了以後孩子學音樂的教育費嗎?我呢,我主張母親親自教育子女。這是盧梭的想法,現在也許還太新了一點,不過我敢擔保,總有一天會佔上風的,就像母親餵奶和種牛痘一樣,現在不也沒人反對了嗎? 
  於是夏爾又再一次提起學鋼琴的問題。艾瑪卻尖酸地說反話:還不如把琴賣掉呢!這架可憐的鋼琴,使她心滿意足地出過多少風頭呵!要把琴賣掉,那不是要包法利夫人親手割掉身上一塊肉嗎! 
  「要是你想學的話……,」他說,「偶爾去上一課,到底也不會叫我們傾家蕩產呵!」 
  「不過鋼琴課一上,」她反駁說,「決不能中斷,否則就是白學了。」 
  她就是這樣工於心計,設下圈套,讓她丈夫自投羅網,答應她一個星期進一次城,去會她的情人。 
  但是一個月後,人家居然認為,她的鋼琴彈得大有進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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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星期四到了。她起床後,悄悄穿好衣服,免得吵醒夏爾,怕他勸她不要這麼早起來。 
  然後她在房裡走來走去.站在窗前,望著廣場。曙光在菜場的柱子之間流通,藥房的窗板還沒有打開,在朦朧的曉色中,隱約可以看出招牌上的大寫字母。 
  等到座鐘的針指到七點一刻,她就到金獅旅店去,阿特米斯打著呵欠來給她開門。女傭人為夫人把埋在灰燼裡的木炭剔出來。艾瑪一個人待在廚房裡。她不時走出去看看。伊韋爾在不慌不忙地套車,一面聽勒方蘇瓦大娘吩咐。老闆娘戴著棉布睡帽,把頭從賣票的小窗口伸了出來,不厭其煩地交代解釋,要是別人早聽得不耐煩了。艾瑪的靴後跟在院子的石板地上走得咯咯響。伊韋爾喝了羹湯,披上粗毛大衣,點起煙斗,拿起馬鞭,悠閒地坐到馬車伕的位子上。 
  燕子號開車時跑小步,前四分之三古裡,總是走走停停,好讓旅客上車;有些旅客站在大路邊上,自家院子的柵欄門前,等候車來。有時旅客頭一天訂了座,反而要車等人;有人甚至還在床上睡大覺。伊韋爾又叫又喊又罵,還不得不離開車座,去打鼓似地敲門。冷風吹進了車窗的裂縫。然而,四條長凳漸漸都坐滿了人,馬車也滾滾前進了,一行蘋果樹,一棵一棵地往後倒退;大路兩邊有兩條長溝,裡面都是黃泥漿水,遠遠望去,路離天邊越近,就越窄了。 
  艾瑪在大路上來來去去,把路都走熟了;她知道走過了牧場,有一根標桿,然後是一棵榆樹,一個倉庫,或者是一個養路工人的工棚;有時,她甚至閉上眼睛,期望開眼時能看到意外的東西。但是眼睛一睜開,她總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還有多少路要走。 
  最後,馬車離磚砌的房屋越來越近了,車輪也在土路上響了起—來,燕子號穿過了路兩邊的花園,看得見柵欄圍著的雕像。搭著葡萄架的土台,剪齊了的紫杉,還有鞦韆。然後,再一眨眼,城市就在望了。 
  城市由高而低,好像一個圓形劇場,籠罩在朦朧的霧色中,過了橋後,城區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亂。再過去又是單調起伏的曠野,越遠越高,最後和遙遠的灰色天邊,模模糊糊地連成一片了。這樣從高處望過去,整個景色好像一幅動也不動的圖畫;拋錨停泊的航船成堆地擠在一個角落裡;河道彎彎曲曲,流過青翠的小山腳下,橢圓形的小島似乎是些在水面上定居的黑色大魚。工廠的煙囪噴出一大團、一大團褐色的濃煙,正如沒有根的羽毛,隨風飄散。聽得見煉鐵廠的轟隆聲,還有直立在霧中的教堂鐘樓發出的叮噹聲。馬路兩旁的樹木脫了葉子,夾雜在房屋叢中,看起來像紫色的荊棘.屋頂上的雨水還沒有干,隨著房屋的高低起伏,反射出參差不齊找亮光。有時,一陣強風吹來,把浮雲吹到聖.卡特琳嶺的懸崖峭壁之前,彷彿空氣凝成了波浪,一聲不響地觸上了暗礁,立刻泡沫四濺。煙消雲散了。 
  對她說來,人成了堆的地方,會放射出令人頭暈目眩的生活氣息,充滿她的心頭,彷彿住在這裡的十二萬人,心一跳動,就會使她感到熱情洋溢的熱氣。她的愛情也隨著空間而擴大了,把一片熱熱鬧鬧、模模糊糊、越來越高的喧嘩聲也吸收進去。然後,她又把這一片熱鬧倒了出來,倒在廣場上,林蔭道上,街頭巷尾,而這座諾曼底的古城,呈現在她眼前,好像成了無邊無際的京都,彷彿她正在走進巴比倫古國似的。她把雙手靠著車窗,吸著窗外的微風;三匹馬快步跑,跑得泥漿裡的石頭嘎吱響,馬車左右搖晃,伊韋爾老遠就叫路上的小貨車讓路,在吉約姆森林別墅過了夜的闊老闆,坐著家庭自備的小馬車,安安逸逸地跑下坡去。 
  班車在柵欄前停住了;艾瑪解開了木底皮鞋的扣子,換了手套,披好肩巾,不等燕子號往前再走二十步,就下了車。 
  這時,全城才算醒了,有些夥計戴著希臘小帽,在擦鋪面的櫥窗,有些婦女腰間挎著籃子,隔一會兒就在街角吆喝一聲。艾瑪眼朝下,挨著牆走,高興得在黑面紗下微笑。 
  她怕人看見,平時不走最近的路,她鑽進陰暗的小街小巷,滿身是汗,走向國民街街口,走到噴水池邊。這是劇院林立,佈滿了咖啡館,妓女出沒的地區。她常碰到拉著佈景的大車,晃晃蕩蕩地走過。有些繫著圍裙的夥計,把沙子撒在綠色小樹叢之間的石板路上。聞得到苦艾酒、雪茄煙和牡蠣的氣味。 
  她轉過一條街,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鬈發露在帽子下面的人是他。萊昂還在人行道上走。她跟住他一直走到旅館;他上了樓,打開房門,走了進去……多麼熱烈的擁抱: 
  接吻之後,千言萬語湧出嘴來。他們傾吐了一星期的相思掛念,等信的焦急不安;但是現在,一切都成了過去,他們面對面,你看我,我看你,心醉神迷地笑著,親親熱熱地喊著。 
  床是一張桃花心木的船形大床。紅綢帳子從天花板上掛了下來,快到床頭方才束緊,張開了一個喇叭口罩著枕頭板——紫紅色襯托著她棕色的頭髮和雪白的皮膚,她不好意思,兩條裸露的胳膊靠攏,兩隻手遮住臉。世上沒有比這更美的了。 
  房間溫暖如春,有隔音的地毯,裝飾顯得輕佻,光線非常柔和,似乎是情人幽會的好地方。壁爐欄杆上的箭頭,圓銅花飾和大銅球,只要陽光一照進來,都會閃閃發亮。壁爐上兩個燭台之間,放著兩個玫瑰色的大螺殼,俯身耳一聽,還可以聽到海浪的澎湃聲。 
  他們多麼愛這個尋歡作樂的溫室,雖然它的光輝有點褪色了!他們總發現傢俱原封不動地擺在老地方,有時,她上個星期四忘記帶走的頭髮夾子,也會放在座鐘腳下。他們在壁爐旁,在一張鑲嵌著貝殼的獨腳紅木小圓桌上吃午餐。艾瑪把肉切好,一片一片放在他盤子裡,一面賣弄風情;當香檳灑倒滿了輕巧的玻璃杯,泡沫溢了出來,濺在她的戒指上時,她就浪蕩地高聲大笑。他們完全沉醉在你歡我愛之中,竟把這裡當成了他們的安樂鄉,以為可以恩愛到死。做一對長生不老的情侶。他們說:這是「我們的房間,我們的地毯,我們的安樂椅」,她甚至把萊昂送她的花哨禮物叫做「艾瑪的拖鞋」。那是一雙粉紅色的緞子鞋,有天鵝絨毛鑲邊。當她坐在他的膝蓋上時,她的腿短了一點,懸在半空中,小巧玲瓏的拖鞋沒有後跟,就只套在她赤腳的趾頭上。 
  他是頭一次嘗到女性的難以言傳的嬌媚之美。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溫存體貼的語言,見過這種引人入勝的裝束,這種白鴿酣睡的嬌態。她的心靈深不可測,她的花邊裙子難以看透,都令人傾倒。再說,難道她不是一朵「傾城的名花」,一個有夫之婦:總而言之,一個名副其實的情婦麼! 
  由於她的脾氣變化無常,有時神秘,有時高興,有時喋喋不休,有時默默無語,有時生氣,有時隨和,無論怎樣,她都會引起他的無窮慾望,喚醒他的本能或者記憶。她就是所有小說中的情人,所有劇本中的女主角,所有詩集中泛指的「她」。他在她的肩頭看到了「土耳其入浴宮女」的琥珀色皮膚;她有封建城堡女主人的細長腰身;她也像西班牙名畫中「臉色蒼白的女人」,但是說來說去,她總是個天使! 
  他常常盯著她看,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出了竅,化為一層波浪,順著她頭腦的輪廓往下流,被吸進了她白淨的胸脯。有時他坐在地上,面對著她,兩條胳膊放在她膝頭,仰起臉來,笑瞇瞇地端詳。她也彎下身子,彷彿心醉神迷得透不出氣來,悄悄對他說道: 
  「呵!不要動!不要說話!瞧著我吧!你眼睛裡流出來的脈脈溫情,使我說不出的舒服!」 
  她叫他做「孩子」:「孩子,你愛我嗎?」. 
  她還沒有聽見他的回答,他的嘴唇已經捷足先登,封住了她的口。 
  座鐘上有一個愛神的小銅像,他撒嬌似地彎著兩條胳膊,舉起一個鍍金的花環。他們一看就笑,笑了好幾回,但等到他們要分別的時候,就笑也笑不出了。 
  他們一動不動,面面相覷,翻來覆去地說: 
  「下星期四再見!……下星期四再見!……」 
  突然一下,她用雙手摟住他的頭,迅速地吻了他的前額,喊了一聲「再見:」就衝下樓梯了。 
  她走到劇院街,去一家理髮店整理鬢髮。天黑了,店舖裡都點起了煤氣燈。 
  她聽見劇院的鈴響,叫演員準備上演;她看見對面走過一些臉色白皙的男子,一些服裝褪了色的女人,都從後台的旁門走了進去。 
  理髮店的房子又低又小,倒很暖和,在油頭粉臉和假髮中間,火爐燒得辟辟啪啪地響。烙鐵的氣味,梳頭的那一雙油手,不久就使她昏昏沉沉,披著梳頭罩衫朦朧睡了一會。小夥計給她理發時,老問她要不要化裝舞會的門票。 
  最後,她走了出來!她又走上大街小巷,來到紅十字旅館前上車;她把早上藏在長凳底下的木底皮鞋取了出來,穿在腳上,和等得不耐煩的旅客擠在一起。有些旅客到山坡下就下了車。車裡只留下她一個人。 
  車一轉變,就看得見城裡的燈光越來越多,彷彿一片朦朧的閃爍星光,籠罩著參差不齊的房屋,艾瑪跪在軟墊子上,迷離的眼光失落在茫茫的夜色中。她嗚咽了,叫著萊昂的名字,說了幾句溫柔的情話,送了幾個飛吻,但都隨風消逝了。 
  山坡上有一個可憐的流浪漢,拄著一根木棍,在馬車之間走來走去。一堆破布披在他的肩頭,一頂頭通底落的狸皮帽,像脫了底的圓面盆似的,遮住了他的臉,但是只要他一脫帽,就看不見他的眼皮,只呢兩個血紅的眼眶。臉上的肉鬆得像紅色的破布;膿液一直流到鼻子邊上,凝成了綠色的膿瘡,黑色的鼻孔呼吸起來也像抽筋似的。要對人說話,他總是仰起頭來傻笑;那時他淡藍色的眼珠,連續不斷地朝太陽穴方向轉動,一直轉得碰到瘡疤為止。 
  他上坡跟著馬車跑,口裡唱著一支小調: 
  天氣熱得小姑娘 
  做夢也在想情郎。接著就歌唱小鳥、太陽、樹蔭。 
  有時,他突然一下,光著頭出現在艾瑪背後。她嚇得叫起來,忙往後退。伊韋爾拿他開心,要他去聖.羅曼趕集時當眾出醜,或者笑著問他的相好怎麼樣了。往往馬車在走,車窗忽然夾住了他的帽子,他就用一隻胳膊抓住腳凳,讓車輪濺得他滿身是泥。他的叫聲開始微弱,像嬰兒哭,卻越來越尖了。叫聲拖得很長,夜裡聽來,彷彿是無名的痛苦發出模糊的哀鳴;在鈴鐺聲中,加上風吹樹動,空車轟響,叫聲顯得遙遠,使艾瑪心煩意亂。這些聲響沉入了她靈魂的深處,就像一陣旋風捲入了深淵,把她帶進了無邊無際的憂傷世界。不過伊韋爾發現馬車失去了平衡,就揮動長鞭,拚命打瞎子。鞭梢抽到他的爛瘡,他倒在泥漿裡,痛得號叫。 
  燕子號的乘客到底睡著了,有的張嘴,有的低頭,靠住旁邊人的肩膀,或是抓住皮帶,隨著馬車顛簸,搖來晃去;車燈也在外面搖擺,照著轅馬的屁股,又透過褐色布簾,把血紅色的影子撒在沉睡的旅客身上。艾瑪沉醉在淒涼中,直打寒噤,覺得腳越來越冷,好像進了地獄。 
  夏爾在家裡等她回來;碰到星期四,燕子號老是誤點。夫人總算到家了!她勉強親了一下小女兒。晚餐還沒做好,那沒關係!她也不怪廚娘。現在似乎一切都隨女傭人的便。 
  往往丈夫覺得她臉色蒼白,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沒什麼,」艾瑪說。— 
  「不過,」他反問道,「你今天晚上怎麼不對頭呀?」 
  「哪裡?沒什麼!沒什麼!」 
  有些日子,她甚至一到家就上樓去臥室;朱斯坦在樓上,他不聲不響地轉來轉去,小心在意地服侍她,比起頭等的女傭人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他把火柴,燭台和一本書擺好,拿出她的睡衣,攤開她的被子。 
  「好了,」她說,「行了,你走吧!」 
  因為他還站在那裡,兩手垂下,兩眼睜開,彷彿給突如其來的如夢似幻的千絲萬縷纏住了似的。 
  第二天的日子真難熬,以後的日子越來越難以忍受,因為艾瑪迫不及待地要重溫她的幸福——她的貪戀,加上如漆似膠的回憶,就像乾柴烈火一樣燃燒起來。等到了第七天,一見萊昂,自然變成熱情奔放的擁抱了。他的熱情卻掩蓋在無限的驚異之下,不盡的感激之中。艾瑪全神貫注,卻又有分寸地享受這種愛情,她利用溫存體貼的千姿百態,想把感情維持得天長地久,但想到有朝一日,愛情會煙消雲散,就難免不寒而慄了。 
  她往往脈脈含情,用憂鬱的聲音對他說: 
  「唉!你呀!你會離開我的!……你總要結婚的!……你和別的男人一樣。」 
  他問道:「哪些男人?」 
  「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她答道。 
  然後,她又故作傷感地把他推開,加一句: 
  「你們都沒有良心!」『 
  一天,他們有點哲學意味地談到人世希望的破滅,她要試試他是不是妒忌,或者也許是為了需要傾吐衷情,她隨便對他談起,在他之前,她還愛過一個男人。「自然不像愛你這樣:」她連忙說,並且用她女兒的頭做保證:「沒有發生什麼關係。」 
  年輕人信以為真,但還是不免要問問:「他」是幹什麼的? 
  「我的朋友,他是一個船長。」 
  這就可以避免他再追問下去,同時也抬高了自己的身價,因為一個經風歷險、受人敬仰的船長居然拜倒在她裙下,這不說明了她多麼有魅力嗎? 
  於是實習生自慚形穢了。他也羨慕肩章,勳章,頭銜。她當然喜歡這一套:看她花起錢來大手大腳,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其實,艾瑪還有一大堆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想法沒有說出口來,比如說,她來盧昂,想坐一輛自備的藍色的馬車,駕一匹英吉利駿馬,還要有一個穿翻口長筒靴的馬伕。是朱斯坦引起她這個想法的,他要求做她的侍僕;沒有自備馬車雖然不會減少她每次去幽會的樂趣,但卻肯定會增加她回家的痛苦。 
  他們時常在一起談到巴黎,她最後總是自怨自艾地說: 
  「啊!要是我們住在那裡,該多麼好!」 
  「啊!要是我們住在那裡,該多麼好!」 
  「難道我們現在不幸福嗎?」年輕人溫情脈脈地反問她,一面用手摸她的鬢髮。 
  「對,我們幸福,」她說,我都幸福得要發瘋了。吻吻我吧!」 
  她對丈夫從來不像現在這樣好,她為他做「阿月渾子」奶酪,晚餐後給他彈華爾茲舞曲。他覺得自己是世上運氣最好的人,艾瑪也過得無憂無慮,但是一天晚上.突然間,他問道: 
  「是不是朗珀蕾小姐給你上鋼琴課?」 
  「是的。」 
  「我下午碰到她,」夏爾接著說,「在列亞爾太太家。我對她說起你來,她卻說不認識你。」 
  這好像是雷轟頭頂。不過,她還是若無其事地答道: 
  「啊!恐怕是她忘了我的名字!」 
  「也許在盧昂,」醫生說,「不止一個朗珀蕾小姐教鋼琴吧?」 
  「這也可能。」 
  然後,她趕緊說: 
  「不過我有她的收據。等等!我找來給你看。」 
  於是她走到書桌前,搜遍了所有的抽屜,翻亂了所有的文件,結果還是昏頭脹腦,沒有找到,夏爾盡力勸她不必勞神,為這些無所謂的收據傷腦筋。 
  的確,到了下星期五,夏爾在不見陽光的衣帽間換皮靴的時候,在皮子和襪子之間摸到了一張紙條,拿出來一看,上面寫著: 
  茲收到三個月學雜費六十五法朗整,此據。 
  費莉西.朗珀蕾 
  音樂教師 
  「這鬼收條怎麼鑽到我靴子裡來了?』 
  「那恐怕是,」她答道,「裝發票的舊紙盒裡掉出去的,盒子不是放在木板邊上嗎!」 
  從這時起,她的生活成了用謊話紡織起來的藝術品,她把她的愛情掩藏在面紗的包裝之下。 
  說謊成了一種需要,一種嗜好,一種樂趣。到了這種地步,如果她說昨天上街她靠右走,你就得相信其實她是靠左走的。 
  一天早上,像平常一樣,她穿得相當單薄,動身到盧昂去了,不料忽然下起雪來;夏爾正有窗口看天氣,一眼看見布尼賢神甫坐著杜瓦施市長的馬車,要去盧昂。於是他跑下樓,拿了一條厚圍巾交給神甫,拜託他一到紅十字旅館,就轉交給他太太。神甫一到就問旅館老闆娘:榮鎮的醫生夫人住哪間房子。老闆娘說:她很少光顧。因此,到了晚上,神甫在燕子號班車上碰到包法利夫人時,就說起這件為難的事,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因為他接著就談起一位在大教堂的傳道師來,說他口若懸河,闊太太都聽得不肯走。 
  沒有關係,他並沒有尋根問底.但誰知道別人會怎樣說呢。於是她想,以後還是每次在紅十字旅館下車更穩當,鎮上的正派人士下樓看見她,就不會起疑心了。 
  不料有一天,勒合先生碰到她挽著萊昂的胳膊,從布洛涅旅館裡走出來,她嚇壞了,以為他會張揚出去。其實,他哪裡會那樣傻! 
  不過,三天之後,他走進了她的房間,關上房門,說道: 
  「我等錢用。」 
  她說她拿不出錢來。於是勒合唉聲歎氣,說他幫過她多少忙。 
  的確,夏爾簽過字的兩張借據,直到目前,艾瑪只付了一張,至少第二張呢,商人在她請求之下,答應換成兩張借條,但是借款的日期卻大大提前了。歎氣後,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張沒有付款的帳單來,其中有窗簾、地毯、沙發套的料子、幾件衣服、還有梳妝打扮的各種用品,加起來總數大約有兩千法朗。 
  她低下頭,他卻接著說: 
  「你沒有現錢,但有『房產』呀。」 
  於是他指出在巴恩鎮有一座舊房子,坐落在奧馬爾附近,沒有多少收益。房子原來是歸田莊的,但包法利老爹把小田莊賣了,勒合對這些瞭解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佔地多少公頃,鄰居姓甚名誰。 
  「我要是你呀,」他說,「賣掉房子還清債,還有多餘的錢好用呢。」 
  她怕不容易找到買主;他說也有可能找得到;她就問他怎樣才能賣掉。 
  「你不是有委託書嗎?」他答道。 
  這句話有如一陣清風,吹到她的臉上。 
  「把帳單留下吧,」艾瑪說。 
  「哎!你何必麻煩呢!」勒合答道。 
  下個星期他又來了,並且自我吹噓,說是大費周折之後,總算找到了一個什麼朗格瓦,他早就打那座房子的主意,但不知道打算出什麼價錢。 
  「價錢沒有關係!」她叫了起來。 
  正相反,他倒不急,說要等等,試試這個傢伙。這筆買賣值得跑一趟,既然她不能去,他主動提出效勞。去和朗格瓦當面打交道。 
  他一回來,就說買主願出四千法郎。 
  艾瑪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心花怒放。 
  「憑良心說,」他又加了一句,「出價不低。」 
  她馬上拿到一半現款,當她要還清欠帳的時候,商人卻說: 
  「說老實話,看到你一下子花完這麼一大筆款子,我都覺得過意不去。」 
  於是她看著鈔票,想到這兩千法郎可以用來付多少風流帳呵!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她結結巴巴地說。 
  「啊!」他裝出一個老實人的樣子,笑著說,「要是你願意的話,為什麼不記帳呢?難道我不會替你精打細算麼?」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手裡拿著兩張長紙條,在手指中間轉來轉去。最後,他打開皮夾子,拿出四張期票放在桌上,每張票面上是一千法郎。 
  「簽個字吧,」他說,「錢給你了。」 
  她生氣了,叫了起來。 
  「不過,如果我把餘額給你,」勒合先生滿不在乎地答道,「這不是幫你的忙嗎?」 
  於是他拿起筆來,在帳單底下寫道:「收到包法利夫人四千法郎整。」 
  「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因為六個月後,你就可以拿到賣房子的欠款,而且我把最後一張期票的日期,寫成欠款付清之後。」 
  艾瑪算來算去,有點搞糊塗了,耳邊只聽見丁當聲,彷彿金幣撐破了口袋,圍著她在地板上滾似的。最後,勒合對她解釋:他有一個朋友叫做萬薩,在盧昂開銀行,可以給這四張期票貼現,扣掉她實際的欠款之後,他會親自把餘額給她送來。 
  但是他送來的不是兩千法郎,而只有一千八,因為他的朋友萬薩「理所當然」扣下了二百法郎,作為佣金和貼現費。 
  接著,他就順便要張收條。 
  「你知道……做買賣……有時候……唉!請寫日期,寫上日期。」 
  艾瑪眼前出現了夢想可能實現的前景。不過她還算小心,留下了一千金幣,等頭三張期到期時,用來付款;但是第四張不湊巧,偏偏在星期四送到家裡,夏爾莫名其妙,只好耐心等妻子回來再問清楚。 
  雖然她沒有告訴他期票的事。但那是為了免得他為家事操心呀;她坐在他的膝蓋上,又是親他,又是哄他,說了一大堆即使賒帳也非買不可的東西。 
  「說到底,你也得承認,這樣一大堆東西,價錢不算太高呀!」 
  夏爾沒有法子想,只好去找永遠少不了的勒合幫忙,勒合賭咒發誓,一定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醫生給他另外簽兩張期票,一張是七百法郎,三個月內付款。為了有法子還債,夏爾給他母親寫了一封動情的家信。母親沒有回信,親自來了。艾瑪問夏爾有沒有擠出點油水: 
  「錢有,」他答道,「不過她要查帳。」 
  第二天天一亮,艾瑪就跑到勒合先生那裡去,求他另外做份假帳,不能超過一千法郎,因為她要是拿出四千法郎的帳單來,那就得承認她已經還了三分之二的帳,這不是要招供賣房子的事嗎?而這筆買賣是商人瞞著她家裡做成的呵。 
  雖然每件東西都很便宜,包法利奶奶還是嫌開銷太大。 
  「你就不可以少買一條地毯嗎?為什麼沙發要換新套子呢?在我那個時候,一家只有一張沙發,還是給老人坐的,——至少,在我母親家裡是這樣,她可是個正派人呢,告訴你吧。——世界上並不是個個人都有錢!再有錢也經不起流水似地亂花呵!要是像你這樣貪舒服,我真要羞死了!而我上了年紀,本來要人照顧……你看!你看,這樣喜歡打扮,這樣擺闊!怎麼!兩法郎一尺的綢夾裡!……印度紗只要十個蘇,甚至八個蘇一尺,不是一樣管用麼!」 
  艾瑪仰臥在長沙發上,盡量壓住脾氣說: 
  「唉!奶奶,夠了!夠了!……」 
  奶奶卻繼續教訓她,預言他們到頭來怕要進收容所。不過.這都怪包法利。幸而他答應收回委託書…… 
  「怎麼?」 
  「啊!他起了誓的,」奶奶答道。 
  艾瑪打開窗子,把夏爾叫了來,可憐的男人只得承認是母親逼他答應收回的。 
  艾瑪走了,馬上就轉回來,神氣十足地拿出一張厚紙來給奶奶。 
  「我謝謝你,」奶奶說。她就把委託書丟到火裡去。 
  艾瑪大笑起來。笑得刺耳,哄動,持久:她的神經病又發作了。 
  「啊!我的天呀!」夏爾喊了起來。「唉!媽!你也不對,一來就跟她吵!……」 
  母親聳聳肩膀,硬說這是「裝瘋賣傻」。 
  但夏爾這一次可不聽話了,他為妻子辯護,氣得奶奶要走。第二天她就走了,走到門口,兒子還想留她,她卻答道: 
  「不必了!不必了!你要老婆不要老娘,這是人之常情,天下事都是這樣的,不過,這好不了,你等著瞧吧!……好好保養身體……因為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再來跟她吵了。」 
  夏爾得罪了母親,也得罪了艾瑪,夫妻一面對面,妻子就盡情發洩她的怨恨,罵他背信棄義;他不得不再三懇求,她才答應再接受他的委託,並且由他陪著去吉約曼先生事務所,重新簽訂一份一模一樣的委託書。 
  「這很容易理解,」公證人說,「一個搞科學的人哪能為這些生活瑣事操心呢!」 
  夏爾聽了這曲意奉承的話,覺得鬆了一口氣,公證人彷彿能點石成金,給他的弱點披上了高尚使命的光輝外衣。 
  下一個星期四,在他們旅館的房間裡和萊昂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如何心花怒放呵!她又笑又哭,又唱歌又跳舞,又要果汁又要香煙,他覺得她太過份了,但是風流可愛。 
  他不知道她的生命起了什麼變化,居然越來越拚命追求生活的享受。她變得容易發脾氣,貪吃好東西,越來越放蕩;她同他在街上走,頭抬得高高的,她說,不用怕人家說三道四。不過,有時她想到萬一碰到羅多夫呢,不由得顫抖起來;因為他們雖說一刀兩斷了,她似乎還不能完全甩開對他的依戀。 
  一天晚上,她沒有回榮鎮。夏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小貝爾特沒有媽媽不肯睡覺,嗚嗚咽咽,哭得胸脯時起時落。朱斯坦到大路上去碰碰運氣。 
  奧默先主也為此離開了藥房。 
  最後,到了十一點鐘,夏爾實在耐不住了,就駕起他的馬車,跳上車去,使勁抽打牲口,在早晨兩點鐘左右,到了紅十字旅館。人不在那裡。他想起實習生也許見到過她,但他住在哪裡呢?幸而夏爾記得他老闆的地址,他跑去了。 
  天朦朦亮。他看出了一家門上有幾塊牌子;他去敲門。門沒有開,回答問話的人又說又罵,咒罵那些深更半夜吵得人睡不著的人。 
  實習生住的房子既沒有門鈴,也沒有門環,還沒有門房。夏爾舉起拳頭,重重地捶了幾下窗板。一個警察走過來了,於是他嚇得趕快走開。 
  「我真傻,」他自言自語,「當然是洛爾摩先生留她吃晚餐了。」 
  洛爾摩家已經不再住在盧昂, 
  「她恐怕是留下來照顧杜伯伊太太了吧。唉!杜伯伊太太已經死了兩個月了!……那麼,她在哪裡呢?」 
  他忽然有了主意,他到一家咖啡館去查當地的《年監》,很快找到了朗珀蕾小姐的名字,她住在皮匠街七十四號。 
  他走進街口,就看見艾瑪從另外一頭走過來了;他與其說是擁抱她,不如說是撲在她身上,並且喊道 
  「昨天誰留住你吶?」 
  「我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你住在哪裡?……這是怎麼搞的?……」 
  她用手摸摸額頭,答道: 
  「在朗珀蕾小姐家裡。」 
  「當然是她家!我正要去呢。」 
  「啊!不必去了,」艾瑪說。「她剛出去。不過,以後,你也不用再擔心了。要是我曉得回家晚一點。會把你急成這個樣於,你看,我就不方便在外邊走動了。」 
  這就算是打過招呼,以後她就可以毫無拘束地離開榮鎮了。因此,她就充分利用一切機會。只要她起了念頭,想見萊昂,隨便找個借口,她就走了,但是,那天他不會在旅館等她,她就索件找到事務所去了。 
  頭幾回他們過得很快活,但是不久之後,他就不能再掩飾真相了,只得老實告訴她!老闆討厭有人無事打擾。 
  「算了!去他的吧,」她說。 
  於是他就溜之大吉。 
  她要他穿一身黑衣服,下巴上留一撮尖尖的鬍子,後起來好像路易十三的畫像。她想看看他住的地方,發現房子太差勁了;說得他滿臉通紅,她卻毫不在乎,反倒勸他買些和她家裡一樣的窗簾。等到他說價錢太貴時,她就笑著說: 
  「哈!哈!你捨不得你那幾塊小金幣啦:」 
  她每回都要萊昂講清楚,自從上次幽會之後,他都做了些什麼事。她要他寫詩,要求他寫一首獻給她的「情詩」;他才寫到第二行.就押不了韻,只好從紀念冊上抄一首十四行詩,敷衍了事。 
  這與其說是愛面子,還不如說是要討她歡喜。她說什麼,他從來不爭辯;她喜歡什麼,他都全盤接受;彷彿她不是他的情婦,而他反倒成了她的情婦似的。她說起話來溫情脈脈,吻起他來。叫他銷魂失魄。她這套勾魂攝魄的本領是哪裡學來的?真是高深莫測,真假難分,差不多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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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萊昂到榮鎮來看她,時常在藥劑師家吃晚餐,覺得禮尚往來,若不邀請他來盧昂,未免說不過去。 
  「非常樂意!」奧黑先生答道。「何況我也應該出去走走,因為老待在這裡,身上都要長出老繭來了。我們去看看戲,吃吃館子,玩個痛快!」 
  「啊!我的好當家人!」奧默太太聽說他要去冒一些模糊的危險,心裡不免擔驚受怕,就溫存體貼地小聲挽留他。 
  「哎,怎麼了?你以為我一年到頭在藥房裡聞藥味就不會損害我的健康麼?瞧!這就是娘兒們的德性:她們連科學也妨忌,甚至反對最合情合理的消遣。別聽她的!我一准來。說不定哪一天我就轉到盧昂,同你一起去把銅錢轉得嘩啦響。」 
  藥劑師從前是不肯說這種話的,現在也學時髦了,認為巴黎吃喝玩樂的風氣最有派頭,也像他的鄰居包法利太太一樣,非常好奇地向實習生打聽首都的風俗習慣,甚至還說說巴黎用語,來炫耀自己……使土佬財主目瞪口呆。例如他把臥房叫做寢室,把集市叫做商場,不說「好看」而說「漂亮」,不說「時新」而說「摩登」,不用法語而用英語叫「北大街」,不說「我走了」而說「我去了」。 
  就這樣,有一個星期四,艾瑪居然在金獅旅館的廚房裡,意外地碰到了奧默先生。他穿了旅行裝,那就是說,一件沒人見他穿過的舊披風,一隻手提著一個小箱子,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店裡暖腳出的皮囊。他沒有把他的旅行計劃告訴任何人,唯恐他出門會使大家擔心似的。 
  一想到要舊地重遊,他當然興高采烈,一路上滔滔不絕,說個沒完沒了;然後不等到站,就趕快跳下車去,要找萊昂。 
  實習生怎麼也推托不掉,硬給奧默先生拉到諾曼底大咖啡館去了,他大模大樣地走了進去,連帽子也不脫,認為在公共場所不戴帽子太土頭土腦了。 
  艾瑪等萊昂等了三刻鐘。最後,她跑到事務所去,心裡胡猜亂想,怪他漠不關心,又恨自己弱,就這樣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生了一下午的悶氣。 
  他們兩個對面地坐在桌子兩邊,一直坐到兩點鐘。大廳已經空了,只有火爐的煙筒管做成棕櫚樹的形狀,把圓錐形的金黃枝葉伸向白色的天花板:他們靠著窗子,窗外太陽光裡,有一個小噴泉在大理石水池中沙啦沙啦地響;池裡有水田芥和石刁柏,當中有三隻遲鈍的龍蝦伸直了身子,碰到了一堆側身躺著的鵪鶉。 
  奧默興高采烈。使他陶醉的與其說是美酒好菜,不如說是富麗堂皇的氣氛,但波瑪爾的紅酒也喝得他心情有點激動,等到酒煎雞蛋端上來的時候,他就談起女人傷風敗俗的妙論來了。對他誘惑力最大的是「時髦」。他喜歡服裝講究的女人和傢俱講究的房子,至於體形,他倒不討厭大塊頭。 
  萊昂無可奈何地瞧著掛鐘。藥劑師還是有吃有喝,有談有笑。 
  「你在盧昂,」他忽然說.「恐怕缺少知心人吧。其實,你的情人住得並不算遠。」 
  對方臉紅了。「得了,老實說吧!不要瞞我,你在榮鎮……?」 
  年輕人結結巴巴。 
  「在包法利夫人家,你不是看中了……?」 
  「看中了誰」? 
  「女傭人!」 
  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但是萊昂太愛面子,沒有思前顧後,就一口咬定,說是沒這回事,因為他只愛棕色頭髮的女人。 
  「你說得對,」藥劑師說,「她們的性慾更旺盛。」 
  於是他側著身子,對著他朋友的耳朵,怎樣才能看出一個女人的性慾旺不旺。他甚至扯到人種學上去了,說什麼德意志女人曖昧,法蘭西女人放蕩,意大利女人熱情。 
  「那黑種女人呢?」實習生問道。 
  「這是藝術家的愛好,」奧默說。「夥計!再來兩小杯咖啡!」 
  「我們走吧!」萊昂實在不耐煩了,最後又再說了一遍。 
  「好,」奧默用英文答道。但是他走以前,還要當著餐廳老闆的面,說幾句恭維的客套話。 
  年輕人正想離開他,就推托說有事要走。 
  「好!我陪你去!」奧默說。 
  於是他陪著萊昂上了街,一路上大談他的老婆,他的兒女,他們的前途,還有他的藥房,講到藥房以前多麼糟糕,他自己如何把它搞得盡善盡美。 
  走到布洛涅旅館門前,萊昂出其不意的甩掉了他,三步兩腳上了樓梯,發現他的情婦正焦躁不安。 
  一提到藥劑師的名字,她就火冒三丈,然而他提出了一大堆理由;這也不能怪他;難道她還不瞭解奧默先生?怎麼可能相信他會喜歡和他在一起?但她轉過身去;他又把她拉過來,自己跪在地上,用兩條胳膊抱住她的腰,做出一副可憐相,又是懇求,又是動情。 
  她卻一直站著,兩隻冒火的大眼睛認真地瞪著他,簡直有點嚇人。然後,她紅潤的眼皮下垂,半遮著朦朧的淚眼,讓萊昂吻她的手,那時進來了一個傭人,說有人要找先生。 
  「你回來嗎?」她問。 
  「當然。」 
  「什麼時候?」 
  「馬上回來。」 
  「這是個高招吧?」藥劑師一見萊昂就說。「我看你恐怕不願意拜訪人,就把你找出來了。我們去布裡杜那兒喝一杯開胃酒吧?」 
  萊昂說,老天在上,他得到事務所去了。但是藥劑師卻拿公文程序開玩笑。 
  「去他的什麼法學家!見鬼去吧!有誰攔住你呀?做個好樣兒的!我們去看布裡杜;你去看看他的狗。真好玩。」 
  實習生一定不肯去。 
  「我也去事務所。我看報紙等你,或者翻翻法典也行。」 
  艾瑪發的脾氣,奧默先生的囉嗦,也許午餐吃得太多,使萊昂暈頭轉向,拿不定主意;藥劑師的疲勞轟炸更使他喪魂失魄: 
  「去看布裡杜吧!只兩步路,就在馬帕呂街。」 
  他怕磨纏,人又糊塗,加上一種無以名之、專和自己作對的情緒,居然使他跟著到布裡杜那裡去了。他們看見他在小院子裡,監督三個小夥計氣喘吁吁地轉動一部機器的大輪子,正在做塞爾茲礦泉水,奧默給他們出主意,他擁抱了布裡杜,他們喝開胃灑。萊昂幾次三番要走,那一位總是拉住他的胳膊說: 
  「等一下!我就走。我們去《盧昂燈塔》報社看看。我給你介紹托馬森。」 
  他好不容易才脫了身,三步兩跳跑就到了旅館。艾瑪已經走了。 
  她剛離開,氣得要命。她現在簡直恨他了。說話不算數,約會沒信用,這是叫人跌交。她還要找別的理由,好說服自己離開他;他沒有男子漢大丈夫氣,軟弱,庸俗,比女人還溫順,而且吝嗇小氣,膽小怕事。 
  等到她心平氣和的時候,結果她又發現,她恐怕還是冤枉了他,但是詆毀自己心愛的人,總會或多或少地疏遠感情的。千萬不要碰泥菩薩的金身,只要一碰,金粉就會沾在手上。 
  他們終於到了這個地步,談起話來,十之八九和愛情毫不相干,艾瑪寫起信來,說的也是花呀,詩呀,月亮,星星,熱情已經如潮湧退,但又心有不甘,無可奈何,只好借助外力,妄想死灰復燃,舊情重溫,下一次去盧昂之前,她總是不斷地給自己許願,一定要痛飲幸福的瓊漿,但是事後又不得不承認,和以前的幽會沒有什麼不同。這種失望卻並沒有使她灰心,只要一有新的希望,她就更加慾火中燒,更加加饑似渴地回到了他的身邊。她脫起衣服來毫無羞恥感,一下就把束腰的絲帶揪掉,細長的帶子像一條花蛇似地絲絲響,從她的光屁股上溜下來。她踮著腳丫子走到門邊。再看看門是不是關好,然後把身上的衣服脫得精光;她臉色發白,也不說話,神情緊張,一下就倒在他的胸脯上,渾身上下不住地打哆嗦。 
  然而,萊昂看到她額頭的冷汗、顫抖的嘴唇、失神的眼珠、擁抱的胳膊,似乎感到一種瀕臨絕境、預兆不祥、無以名之的力量忽然插身在他們之間,要把他們活活拆開。 
  他並不敢問她;發現她經驗這樣豐富,心裡不免尋思,她一定是個風月老手,經受過各種痛苦和歡樂的考驗,過去使他心醉魂銷的風情,現在嚇得他有點喪魂失魄了。還有更使他反感的,是他的人格一天比一天消失得更多,他怪艾瑪不該這樣長久佔領他的身心。他甚至想不再對她親熱,但只要聽到她的小靴子咯登—響,他就像酒鬼見到好酒一樣,渾身軟弱無力了。 
  的確,她對他的關懷也是無微不至,吃得講究,穿得花哨,眼睛脈脈含情。她從榮鎮帶了玫瑰花來,放在胸前,一見到他,就把花投到他臉上。她擔心他的健康,出主意叫他怎樣對人對事;為了進一步佔有他的心,她希望老天也許會助她一臂之力,就在頸上掛了一個聖母像章。她像一個賢妻良母一樣,打聽他的同事。她對他說: 
  「不要去看他們,不要出去,不要管別人,只管我們自己吧,愛我吧!」 
  她甚至想到要監視他的生活,還起念頭要人在街上跟蹤他。旅館旁邊有的是游手好閒的流浪漢,對這類事當然是不會拒絕的……不過這會有損於她的自尊心。 
  「唉!管他呢!要是他三心二意,和我又有什麼相干!難道我還在乎?」 
  有一天他們分手了,時間還早,她—個人順著大馬路走回去,一眼看見了她當年住過的修道院的圍牆,於是她就在榆樹陰影下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從前這裡是多麼安靜!那些從書中讀到的,使她想入非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戀愛心情,多麼令人神往呵! 
  新婚的頭幾個月,在森林中騎馬漫遊,同子爵跳華爾茲舞,聽拉加迪唱歌劇,一切都歷歷如在眼前……忽然一下,她覺得萊昂也和這些往事一樣遙遠了。 
  「不過,我還在愛他呢!」她心裡想。 
  那又有什麼用!她並不幸福,從來也沒有幸福過。這種對生活的不滿足感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她心靈的寄托,轉眼就成了腐朽?……啊!哪裡找得到一個剛強的美男子,天生的勇敢,既熱情洋溢,又溫存體貼,既有詩人的內心,又有天使的外表,能使無情的琴弦奏出多情的琴音,能向青天唱出哀怨動人的樂歌?為什麼她就碰不到—個這樣的男子?呵!不可能!再說,也不值得追求,到頭來一切皆空!一切微笑都掩蓋著厭煩的呵欠,一切歡樂下面都隱藏著詛咒,興高彩烈會使人膩味,最甜蜜的吻留在嘴唇上的只是永遠不得滿足的淫慾。嘶啞的青銅聲在空中蕩漾,那是修道院的鍾敲了四下。才四點鐘,她卻覺得在長凳上似乎坐了一輩子。一分鐘裡容得下無限的感情,正如一個小地方容得下一大堆人一樣。 
  艾瑪生活在自己的感情中。不把金錢放在心上.就像是個公爵夫人。但是有一天,一個鬼鬼祟祟、禿頭紅臉的人走進了她的家門,說是盧昂的萬薩爾先生派來的。他把綠色長外套衣袋上的別針取下。別在袖子上,客客氣氣地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來。 
  這是一張七百法郎的借據,上面有她的簽名,由於她幾次拒絕付款,勒合就把帳單轉給萬薩爾了。 
  她打發女傭人去找勒合。他不能來。 
  那個陌生人一直站著,東張西望,又粗又黃的眉毛也遮不住他好奇的眼光,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氣問道: 
  「我怎麼回萬薩爾先生的話呢?」 
  「那麼,」艾瑪答道,「就說……就說我手頭沒有錢……下星期再來吧……請他等幾天……好不好?下星期再來。」 
  陌生人沒有說什麼就走了。 
  但是第二天中午,她收到一張拒付通知書;一看到貼了印花的公文,上面幾次三番出現了用粗體字寫的「比希執達員哈朗」的名字,她嚇得這樣厲害,趕快跑去找布店老闆。 
  她看見他在店裡,正用繩子把一個包裹捆起來。 
  「有什麼吩咐嗎?」他說。 
  勒合一邊說,一邊只管繼續打他的包,有一個十三四歲的駝背女孩子做他的幫手,她既當夥計,又當廚子。 
  然後,他抱著木頭鞋,踩得鋪子裡的地板嘎吱響,把包法利夫人帶上了樓,領進一個狹窄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松木大書桌,桌上放了幾本大帳簿,橫壓著一根上了掛鎖的鐵槓。靠牆隱約可以看見一隻大保險拒,櫃上遮了一些印花布的零頭,體積很大,裡面裝的當然不止是票據和現金。事實是勒合先生借貸要收低押品,因此,包法利夫人的金錶鏈,特利耶老頭的金耳環,都裝在拒子裡,可憐的老頭子最後不得不賣掉傢俬,在坎康普瓦買,買下了一家存貨不多的小雜貨店,後來害了重傷風、死在雜貨鋪的黃燭當中,臉比蠟燭還黃。 
  勒合坐到大扶手椅的草墊子上,問道: 
  「有什麼事呀?」 
  「你看。」 
  於是她拿出通知書來。 
  「唉!我有什麼辦法?」 
  於是她生氣了,說他答應過不轉讓她的借據。 
  他並不抵賴。 
  「不過我也是刀擱在脖子上,迫不得已呀。」 
  「現在會怎麼樣?」她又問道。 
  「啊!那倒簡單:先是法庭判決,然後扣押……;就算『完了』!」 
  艾瑪恨不得要打他一頓。但她忍氣吞聲地問:有沒有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哈!你希望萬薩爾大事化小。你不知道這個人,他比阿拉伯人還狠呢!」 
  這就要勒合先生出力了。 
  「你聽我說!直到現在,我對你還算不錯吧?」 
  於是他打開一本帳簿, 
  「你看!」然後他一頁一頁從後往前翻: 
  「你看……你看……八月三日,兩百法郎……六月十七,一百五十……三月二十三,四十六法郎……而在四月……」 
  他打住了,彷彿害怕說漏了嘴似的。 
  「我還沒提你丈夫簽的期票,一張七百法郎,一張三百!還有你的零碎帳,加上利錢,算也算不清,我都搞糊塗了。你叫我怎麼再管下去呢!」 
  她哭了,甚至喊他「我的好勒合先生」。但是他總推說「萬薩爾這傢伙太壞」。再說,他手頭一個錢也沒有,現在誰也不還欠帳,簡直是在他身上剝皮拔毛,像他這樣一個開小鋪子的可憐人,怎麼能放帳呢? 
  艾瑪不說話了。勒合先生輕輕地咬著鵝毛筆管的羽毛,當然是為了她的沉默而感到不安,因為他又說了: 
  「起碼,不管哪一天,如果我有一筆進款……我才能夠……」 
  「其實,」她說,「巴恩鎮拖欠的款子……」 
  「怎麼?……」 
  一聽到朗格盧瓦還沒有付清欠帳,他顯得大為意外。然後,他假情假意地說: 
  「那我們好商量,比如說……?」 
  「唉!一切都可以隨你!」 
  於是他閉上眼睛,盤算了一下,寫了幾個數字,說自己也很困難,事情很棘手,他的「老本也賠出去了,」這才開了四張期票,每隔一個月付清二百五十法郎。 
  「但願萬薩爾接受我的期票!其實,我說話是算數的,就像蘋果是圓的一樣。」 
  然後,他隨隨便便挑了幾件新到的貨給她看,不過在他看來,沒有一件夠她的格。 
  「我說一件衣料賣七個蘇一公尺,保證不掉顏色!他們就相信了!其實,我沒有講真話,你當然明白。」他想這樣對她推心置腹,把欺騙別人的事告訴她,就可以要她相信,他對她是另眼看待的。 
  她一走,他又把她叫回來,看一幅三公尺的鏤空花邊,那是他最近買到的「搶手貨」。 
  「多漂亮!」勒合說:「現在用的人多著呢,搭在沙發背上,真夠派頭。」 
  然後他比扒手還快,就用藍紙把花邊包好,塞到艾瑪手裡 
  「至少,就我所知道的……?」 
  「啊!以後再說吧,」他又加了一句,就轉過腳跟進去了。 
  一到晚上,她就催包法利給他母親寫信,要她把遺產還沒有付清的款子盡快給他們寄來。婆婆回信說,遺產沒有餘款:清算已經 結束,他們除了巴恩鎮的房產以外,每年還有六百法朗收入,她會按時間給他們匯來。 
  於是包法利夫人只好向兩三家病人討款,不久就老用這個辦法,因為她一討債就靈。她還小心在意地在帳單後面加上一句:「請不要向我丈夫提這件事,你知道他多麼愛面子……真對不起……請多關照……」 
  有人表示不滿,她就把信截住。 
  為了搞到錢,她還賣她的舊手錶,舊帽子,破銅爛鐵;她討價還價,分文必爭——她身上流著農民的血液,使她見錢眼開,後來,她進 城的時候,還買了一些便宜的舊貨,不怕轉賣不掉,勒合先生總是會收下的。她收買鴕鳥的羽毛,中國的瓷器,還有大木箱;她向費莉西借錢,向勒方蘇瓦大娘借,甚至借到紅十字旅館的老闆娘頭上,不管什麼地方,見人就借,最後,收到了巴恩鎮的欠款,她付清了兩張期票,另外一千五百法朗又過期了,她又簽新期票,就這樣一直拖下去。 
  其實,她有時也想算計算計,但是一算就發現事情越出常軌,連她自己也難以相信。於是她又重新算過,可是越算越糊塗,只好丟下不管,甚至想也懶得想了。 
  現在,這個家也搞得一塌糊塗!只看見討債的商人走出門時滿面怒容。有些手絹丟在灶上;小貝爾特居然穿破襪子,這可惹得奧默太太大發牢騷。要是夏爾敢不識相,說上片言隻語,艾瑪回起嘴來就蠻不講理,說這一點不能怪她! 
  為什麼這樣大的脾氣?他認為她的老毛病又復發了,於是他反面責備自己太不體貼,不該把她的神經病當做錯誤,真想跑去吻她,表示歉意。 
  「啊!不行,」他心裡又想,「我會惹得她討厭的!」於是就不敢去。 
  晚餐後,他一個人在花園裡散步;有時,他讓小貝爾特坐在他膝蓋上,打開一本醫學雜誌,教她認字。孩於從來沒有學習過。不一會兒就愁容滿面,睜大眼晴,哭了起來。他只好又來哄她;把噴水壺裡的水倒在沙上,流成一條小河。或者把女貞樹椏掰斷,栽在花圃裡,這並不會糟蹋花園,因為園子裡的草已經長得太亂,鋤草的錢也好幾天沒有付給勒斯蒂布杜瓦了!後來孩子一冷,就要媽媽。 
  「叫保姆吧,」夏爾說。「你曉得。我的小寶貝,媽媽不喜歡人打攪。」 
  秋天來了,樹葉已經開始落下,——就像她兩年前生病時一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他繼續走著,雙手搭在背後。 
  太太待在臥房裡,沒有人上樓去打擾她。她就待一整天。麻木不仁,連衣服也幾乎不穿,有時點起蘇丹後宮用的錠香.那是她在盧昂一家阿爾及利亞人開的鋪子裡買的。為了不要丈夫夜裡直挺挺地躺在自己身邊,她就蹙眉蹙嘴,打發他到樓上去睡;她看書一直看到天亮,看些荒唐的小說,裡面描寫狂歡濫飲的場面,鮮血淋漓的情景。有時她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喊叫。夏爾趕快跑來。 
  「沒你的事!快點走開!」她說。 
  有時,她想起幽會的歡樂,於是慾火中燒,氣喘吁吁.心情激動,簡直成了情慾的化身,她只好打開窗子.吸進一口冷空氣,讓壓在頭上壓得太重的頭髮迎風散開,望看天上的星星,幻想多情的白馬王子會從天而降。她又想起了他,想起了萊昂,那時.只要能有一次心滿意足的幽會,她就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了。 
  幽會的日子是她盛大的節日。她要過得絢麗多彩!當他一個人的錢不夠花的時候,她就滿不在乎地填補了餘額,他想告訴她,換個便宜點的旅館可以過得一樣痛快,可她就是不聽。一天,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了六個鍍金的小勺子,這是她結婚時盧奧老爹送的禮物,她卻要他馬上拿到當鋪去換錢。萊昂不敢不去,雖然心裡老大不高興。他怕名譽會受影響。 
  事後一想,他覺得他情婦的行為不正常,如果要擺脫她,也許不能算錯。碰巧有一個人給他母親寫了一封長長的匿名信,說他「和一個有夫之婦打得火熱,不能自拔」。老太太彷彿立刻看到了一個會害得她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禍根,那就是說,一個模糊不清的害人精,一個迷人的女妖,一條毒蛇,一個如夢似幻地潛伏在愛情深處的不祥物,於是她趕快寫信給她兒子的老闆杜博卡吉律師,因為他辦起這種事來,可以說是拿手好戲。他和萊昂談了三刻鐘話,要他睜開眼睛,看清他面前的無底深淵。這種不清不白的關係將來會影響他開業的。律師要求他和情婦一刀兩斷,即使他不為自己的利害著想,忍痛割愛,至少也該為他杜博卡吉著想呀! 
  萊昂到底發誓不再見艾瑪了。他說得到,卻做不到,一想起這個女人可能給他帶來的麻煩,惹起的口舌,還不算他的夥伴早上在爐畔的閒言碎語、打趣開心,他又不得不責備自己了。再說,他快要提升為第一幫辦:是應該認真的時候。因此,他放棄了音樂,放棄了狂熱的感情,放棄了幻想——因為每一個有錢的年輕人在大腦發熱的時期,沒有一天,沒有一刻不認為自己是情深似海,將來會功高如山的。最平庸無能的浪蕩子弟做夢也會想到娶一個蘇丹的王妃;每個公證人心裡都有詩人遺留下來的繞樑餘音。 
  萊昂現在感到厭煩的是艾瑪忽然一下靠緊他的胸脯,嗚咽起來;他的心好像只聽得入某種音樂的人一樣,不能忍受愛情的噪音,體會不出細膩的感情,一聽到就滿不在乎地昏昏入睡了。 
  他們對彼此的肉體都瞭如指掌,佔有對方本來會使歡樂增加百倍,現在卻毫無新奇之感,她覺得他乏味,正如他對她感到厭倦一樣。艾瑪又發現幽會也和結婚一樣平淡無味了。 
  不過,怎麼才能擺脫他呢?她雖然覺得這種幸福微不足道,見不得人,但是腐化墮落已成習慣,要丟也丟不開;她反倒越陷越深,幻想得到更多的幸福,卻把所遺無幾的幸福吸吮得一乾二淨了。她一失望,就怪萊昂,彷彿是他欺騙了她;她甚至希望禍從天降、把他們兩個人拆開,因為她狠不下心來和他決裂。 
  她還照舊給他寫情書,根深蒂固地認為給情人寫信永遠是女人的本份。但是在寫信的時候,她看到的並不是萊昂,而是另外一個男人,一個由她最親熱的回憶、最美麗的讀物、最強烈的慾望交織而成的幻像;這個幻像最後變成了一個真人,一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男子,她一見他就會心撲撲跳,驚喜萬分,但卻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因為他像一個天神,尊稱的法號太多,有如繚繞的雲霧,使他顯得迷離恍惚了。他住在蔚藍的天國,要爬上絲織的懸梯,在花香中,在月光下,才能搖搖晃晃地爬上他的陽台。她感到他近在身旁,只要用一個吻就可以把她帶到九霄雲外。但緊接著她又從天上摔了下來,香消魂斷,因為這種朦朦朧朧的愛情衝動使她精疲力竭,比起肉體的荒淫無度來,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現在感到沒完沒了,無所不在的勞累。艾瑪甚至時常得到傳訊,還有貼印花的公文,她連看也不看。她恨不得死了倒好,或者一覺睡得永遠不醒。 
  四旬齋狂歡節,她沒有回榮鎮;晚上她去參加化妝舞會。她穿了一條絲絨長褲和一雙紅襪子,頭髮用緞帶紮在頸後,歪戴著一頂三角帽。她在狂歡的長號聲中,跳了一個通宵;大家圍著她跳;第二天清晨,她發現自己在劇院的柱廊下,同五六個化妝成裝卸女工和水手的人待在一起,他們是萊昂的夥伴,正說要去吃夜宵。 
  附近的咖啡館都客滿了。他們在碼頭上發現一家最蹩腳的小館子.老闆給他們在四層樓上打開了一個小房間。 
  男人在角落裡低聲商量.當然是談開銷的事,他們中有一個幫辦。兩個醫生的助手,一個小夥計,這就是她的舞伴!至於女人,艾瑪一聽她們的聲音語調,馬上看出她們幾乎都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於是她害怕了,把椅子往後拉,眼睛不敢抬起。 
  別人開始吃起來了。她什麼也不吃,她的額頭髮燒.眼皮彷彿感到針扎,皮膚是冰涼的。她覺得她的頭似乎成了舞廳的地板,千百隻腳打著瘋狂的拍子,還在上面蹦跳。酒味和煙氣熏得她頭昏。她暈了過去,大家把她抬到窗前。 
  天開始亮了,聖·卡特琳教堂那邊蒼茫的天空,有一個大紅點變得越來越大,渾濁的河水給風吹起了漣漪,橋上還沒有行人,路燈熄滅了。 
  那時她醒了過來,忽然想起貝爾特還在樓下女傭人房裡睡覺呢。但是一輛裝長鐵條的大車走過,鐵條顛簸的響聲把房屋的牆腳都震動了,震得耳朵要聾。 
  她趕快溜走,脫掉了舞會上穿的服裝,告訴萊昂她要回去,總算一個人回到了布洛涅旅館。一切都叫她無法忍受,連她自己在內。她恨不能長上兩隻翅膀,飛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那裡純潔無瑕的空氣能夠使她永遠青春煥發。 
  她走出去,穿過林陰大道、科鎮廣場和郊區,一直走到一條開闊的、兩邊都是花園的大路。她走得快,新鮮空氣使她安靜下來,於是漸漸人群的臉孔,化裝的假面,四對舞,懸掛式分枝燭架,夜宵,還有那些女人,全都雲消霧散了。然後,她回到紅十字旅館,走上二樓有「納爾塔」壁畫的小房間,倒在床上。 
  一直睡到下午四點鐘,伊韋爾來喊醒她。 
  她一回家,費莉西就從座鐘後取出一張灰色的紙條,上面寫著: 
  「根據判決書的抄本,決定執行……」 
  什麼判決書?昨天的確送來了一紙公文,她沒有看清楚,因此,她一見這幾個字,就嚇呆了: 
  「國王的聖旨,法院的命令,著包法利夫人……」 
  於是她跳過了幾行,再看: 
  「限二十四小時之內,不得延誤。」 
  ——什麼意思? 
  「付清欠款八千法郎。」,下面還有 
  「到期不付,當即按照法律程序,扣押房產傢俱。」 
  怎麼辦呢?……只有二十四小時了,就是明天!她心裡想,這當然又是勒合在恐嚇她了,因為她自以為一下就看透了他耍的把戲,猜到了他通融遷就的目的,使她放心的是:欠帳哪有這麼多呢?這不是過分誇大嗎!她不知道,她老是買東西不付錢,借了錢不還帳,簽了期票又延期,這樣利上滾利,結果給勒合先生送上門來的買賣使他撈到了一大筆本錢,他正迫不及待地等著,要用到他的投機生意上去呢。 
  她滿不在乎地去找他。 
  「你知道我出了什麼事?這個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吧!」 
  「這不是開玩笑。」 
  「那是怎麼搞的?」 
  他慢慢轉過身去,兩臂交叉,對她說道: 
  「我的少奶奶,你以為我這一輩子給你送貨上門、送錢到家,都是不要報酬的麼?現在,我放出去的債也該討回來了,這難道不公平嗎!」 
  她高聲大叫:哪裡欠了這麼多債。 
  「啊!你不認帳!但是法院承認!有判決書!通知也送給你了!再說,並不是我要這樣做,是萬薩爾!」 
  「難道你不能疏通疏通……?」 
  「咳!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過……能不能……講點理由。」 
  於是她東拉西扯,她事先一點也不知道……這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那能怪誰呢?」勒合挖苦地向她行了一個禮,說道。「我在這裡累得像個黑奴一樣,你不是在那裡過好日子嗎?」 
  「啊!不要講大道理!」 
  「講講也沒有壞處呀,」他反駁道。 
  她軟下來了,苦苦哀求他;她甚至把漂亮的、又白又長的手放在商人的膝蓋上。 
  「不要給我來這一套!人家會說你要勾引我呢!」 
  「你這個該死的壞蛋!」她叫了起來。 
  「哈哈!你怎麼這樣說話!」他笑著接下去說。 
  「我要揭穿你的老底。我要告訴我的丈夫……」 
  「那好。我也正要告訴你的丈夫!」 
  於是勒合從保險櫃裡拿出一張一千八百法郎的收據來,那是貼現給萬薩爾的時候,她寫下的借條。 
  「你以為這個可憐的好人,」他又加上一句,「一點也不知道你的盜竊行為嗎?」 
  她渾身無力,比當頭挨了一棒還更厲害。他卻在窗子和桌子之間走來走去,翻來覆去地說: 
  「啊!我要給他看的……我要給他看的……」然後他又走到她身邊,用和氣的聲音說: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我知道;不過,這也不會逼死人的,但這是要你還債的唯一的辦法了……」 
  「叫我到哪裡去搞錢呢?」艾瑪扭著自己的胳膊說。 
  「著什麼急!你不有的是朋友嗎?」 
  於是他瞪著眼睛看她,可怕的眼光似乎穿透了她的心肝五臟,嚇得她渾身上下發抖。 
  「我答應你,」她說,「我簽字……」 
  「你簽的字,我有的是!」 
  「我再賣東西……」 
  「算了吧!」他聳聳肩膀說,「你沒有東西可賣了。」 
  於是他對著牆上開的洞口喊鋪子裡的人: 
  「安納蒂!不要忘記了十四號的三塊零頭布,」 
  女傭人來了。艾瑪明白是攆她走,就問:「要多少錢才能不吃官司?」 
  「太晚了!」 
  「要是我給你帶幾千法郎,四分之一,三分之一,幾乎全都帶來怎樣?」 
  「哎呀!不行,沒有用了!」 
  他把她輕輕地推到樓梯口。 
  「我求求你,勒合先生,再寬限幾天吧!」 
  她啜泣了。 
  「得了!眼淚有什麼用!」 
  「你這是要我的命!」 
  「這我就不管著了!」他關門的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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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第二天,執達員哈郎先生帶了兩個見證人到她家來,她無可奈何,只好若無其事地讓他們登記要扣押的物品。 
  他們從包法利的診室開始,卻沒有登記骨相學的頭顱,把那當做職業上需要的儀器;他們清點了廚房裡的盤子、鍋子、椅子、燭台,臥室裡架子上的各種擺設。他們查看她的袍子、內衣、梳洗室;她的生活,甚至最見不得人的角落,也像一具屍體一樣,陳列在眾目睽睽之下,讓這三個人隨隨意檢查。 
  哈朗先生穿一件緊身的黑上衣,紐扣全部扣上,繫了一條白領帶,腳上的鞋套也扎得很緊,他翻來覆去地問: 
  「可以看看嗎,太太?可以看看嗎?」 
  他時常看得叫起來: 
  「真漂亮!……非常美!」 
  然後他把筆在左手拿著角質墨水瓶裡沾沾墨水,繼續登記。 
  等到他們查完了房間,又上頂樓去。 
  樓上有一張小書桌,裡面鎖著羅多夫的來信去。他們一定要她開鎖。 
  「啊!來往信件!」哈朗先生很知趣地微笑著說。「對不起,可以查查嗎?因為我要看看信件有沒有別的東西。」 
  於是他斜拿著信紙,輕輕抖動,彷彿會抖出金幣來似的。這可使她惱火了,她嫌這只粗手,這鼻涕蟲一般又軟又紅的手指頭,居然敢捏住這些曾使她心醉神迷的信紙。 
  他們總算走了!費莉西又進門來。她本來奉命在外面等候,要把包法利支使開。現在,她們趕快把扣押房產的留守人藏在閣樓裡,他答應不出來。 
  夏爾整個晚上顯得心事重重。艾瑪用焦急的眼光看著他,以為他臉的皺紋也是對她的控訴,然後,她的目光落到中國屏風遮住的壁爐上,大窗簾上,扶手椅上,總之,這些減輕過她生活痛苦的東西上。她心裡感到有些內疚,或者不如說,感到悔恨交加,但是這種悔恨不但沒有使她的熱情冷下去,反而使它更旺盛了。夏爾卻在心平氣和地撥火,兩隻腳擱在壁爐的鐵架子上。 
  有時留守的人在閣樓裡躲得不耐煩了,不免發出一點聲響。 
  「樓上有人走動?」夏爾問道。 
  「沒有!」她答道,「大約是一扇天窗沒有關,風一吹就響。」 
  第二天是星期日,她到盧昂去找那些她久聞大名的銀行家。他們不是下鄉度假,就是出門了。她不怕碰釘子;碰到一個就向人家借錢,說她要錢有急用,擔保一定歸還。有的人當面笑她,沒有人答應借錢。 
  兩點鐘,她跑到萊昂住的地方,敲他的門。沒人來開。最後,他出來了。 
  「誰叫你來的?」 
  「打攪你了嗎?」 
  「沒有……不過……」 
  他承認房東不喜歡「女人」上門。 
  「我有話對你說,」她回答道。 
  於是他要拿出鑰匙來。她攔住他。 
  「啊!用不著,到我們那裡去。」 
  他們去了布洛涅旅館,進了他們的房間。 
  她一進來就喝了一大杯水,臉色慘白。她對他說: 
  「萊昂,你得幫我一個忙。」她緊緊捏住他的手,上下搖動。 
  加了一句:「聽我說,我需要一千法郎!」 
  「難道你瘋了!」 
  「還沒有!」 
  她立刻告訴他扣押的事,她實在沒有辦法了。因為夏爾完全蒙在鼓裡,她的婆婆恨死了她,盧奧老爹幫不了忙。她只好來求他,萊昂,為她奔走奔走,去搞到這筆決不可少的錢…… 
  「你怎麼能……」 
  「你多差勁!」 
  「你說得太過份了吧。也許有個千把金幣,你的債主就不會逼你了。」 
  那她更有理由要他想方設法了;難道他三千法朗還搞不到。再說,萊昂還可以替她擔保呢。 
  「去吧!試試看!沒有錢不行!快跑!……唉,試試看!試試看!我多麼愛你呵!」 
  他出去了,一個小時後才回來,並且拉長了臉說: 
  「我去了三家……都沒有用。」 
  後來,他們兩個面面相覷地坐在壁爐的兩個角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艾瑪聳聳肩膀,頓頓腳,他聽到她低聲說: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有辦法弄到錢!」 
  「到哪裡去弄?」 
  「到你的事務所去!」 
  於是她瞧著他。 
  她的眼睛冒出火光,流露出不怕下地獄的神色,上下眼皮越靠越近,又是勾引,又是挑動——年輕人感到這個女人雖不明目張膽說出她的用心,卻在暗示要他犯罪,他怕自己招架不住。於是,為了免得她把話挑明,他就拍拍額頭,大聲說道: 
  「奧雷爾今天夜晚回來(他是個富商的兒子,又是他的好朋友)!我想,他不會不借錢給我的。我明天給你送錢來,」他又加了一句。 
  艾瑪並不像他想的那樣,一點也沒有流露喜出望外的神情。難道她猜到了他在扯謊?他臉紅了,接著又說: 
  「不過,要是我三點鐘還回不來,你就不必等我,親愛的。現在我得走了,對不起。再見!」 
  他握握她的手,感到它已經麻木。艾瑪實在精疲力竭,連感覺都失去了。 
  四點鐘一響,她就站起來,要回榮鎮去,像個木頭人一樣,只是聽從習慣支配。 
  天氣很好;這是三月份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太陽發出的白光,把天空都照白了。盧昂人穿了節日的服裝,心滿意足地在街上散步。她走到聖母院前的廣場上。晚禱剛剛做完,人流從三座拱門下湧了出來,就像河水流過三個橋洞一樣,門衛站在拱門當中,動也不動,勝過急流中的砥柱。 
  於是她想起了那難忘的一天:她非常著急,但又充滿了希望,走進了這個教堂的甬道。甬道雖然很長,但還有個盡頭,而她那時的愛情卻顯得無窮無盡。 
  現在她繼續往前走,眼淚直往下流,滴在她面紗上;她頭昏眼花.搖搖晃晃,幾乎支持不住了。 
  「當心!」有人從開著的馬車門裡喊著。 
  她趕快站住,讓一匹黑馬踢蹬而過。黑馬拉著一輛雙輪輕便馬車,車上坐著一個穿貂皮大衣的紳士。這個人是誰?她似曾相識……但馬車奔馳過去了。 
  哦!這個人是子爵!她轉過身子去看,街上已經沒有了人。她傷心透頂,幾乎要垮了,趕快靠住一堵牆,以免倒在地上。 
  過後一想,她恐怕看錯了人。至少,她並沒有把握,裡裡外外,她都不再是當年的人了。她感到喪魂失魄似的,搞得不好就要滾進無以名之的深淵。來到紅十字旅館,一眼看見了好心的奧默先生,她覺得說不出的高興,奧默看著一大箱藥品裝上燕子號班車,手裡拿一塊綢巾,裡面包著六個鐵路工人愛吃的小麵包,那是給他太太買的。 
  奧默太太非常愛吃這種又粗又短的、頭顱形狀的小麵包,總是在四旬齋期間塗上加鹽的黃油吃。這是哥特人食物的樣品,也許在十字軍時代就吃上了。那些身強力壯的羅曼人,在火炬的黃色光焰下,在餐桌上的大酒大肉之間,看見了這種頭狀的麵包,彷彿看到了薩拉遜人的頭顱,立刻狼吞虎嚥起來。藥劑師的太太雖然牙齒不好,卻和古代的英雄好漢一樣愛大吃大嚼,因此,奧默先生每次進城,總要到屠宰場的大麵包房買上一些,帶回家去。 
  「很高興碰到你!」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攙艾瑪上燕子號班車 
  然後他把麵包掛在網架的皮條上,不戴帽子,兩臂交叉地坐下,擺出一副沉思默想、不可一世的姿態。 
  但等到瞎子像平時一樣出現在山坡腳下的時候,他就叫了起來: 
  「我真不懂,當局怎麼還能容忍幹這種犯罪的行業!應當把這些該死的東西關起來,強迫他們勞動才對!說老實話,我們進步的太慢了,簡直是像烏龜爬行!我們還生活在野蠻時代呢!」 
  瞎子伸出他的帽字,在馬車門前搖晃,乞求施捨,看起來好像門簾上脫了釘子的口袋。 
  「看,」藥劑師說,「淋巴腺結核!」 
  雖然他早見過這個窮鬼,卻裝做頭一次見到的樣子,口中唸唸,有詞,說什麼「角膜」,「不透明角膜」,「鞏膜」,「面型」,然後用大發慈悲的口氣問他: 
  「朋友,你得了這種可怕的病,時間不短了吧?最好不要上小酒館,要注意飲食。」 
  他勸瞎子要吃好酒好肉。瞎子還是唱他的歌,他顯得幾乎是個傻子,最後,奧默先生打開了錢包。 
  「給你,這是一個蘇,找我兩個銅板。不要忘記我的話,你的病會好的。」 
  伊韋爾居然敢懷疑他的話。於是藥劑師保證能治好結核病,只要瞎子用他親自配製的消炎膏,他並且留下了自己的住址。 
  「我是奧默先生,住在菜場旁邊,一問便知。」 
  「得了,不必白費勁了。」伊韋爾說,「難道你也要演戲?」 
  瞎子往下一蹲,頭往後一仰,兩隻暗綠色的眼睛一轉,舌頭一伸,雙手摸摸肚子,嘴裡發出餓狗般暗啞的號叫。艾瑪見了噁心。轉過身去,把一個五法郎的錢幣扔給他,這是她的全部財產,她覺得這樣扔了也好。 
  車又走了,忽然,奧默先生把頭伸出窗外,對瞎子喊道: 
  「不要吃澱粉,也不要喝乳!貼身要穿羊毛衫,要燒得刺柏的漿果出煙,熏你的結核!」 
  艾瑪看著熟悉的景色在她眼前倒退,漸漸忘了目前的痛苦。但她累得支持不住,回到家裡只是發呆,垂頭喪氣,幾乎要睡著了」 
  「管它呢!」她心裡想。 
  誰知道怎樣?為什麼不發生意外的事說不定勒合會死呵! 
  早上九點鐘,她給廣場上嘈雜的聲音吵醒了,一大堆人圍著菜場看柱子上貼的大佈告,她看見朱斯坦爬上一塊界石,把佈告撕下來。這時,一個鄉村警察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奧默先生從藥房裡走了出來,勒方蘇瓦大娘正在人群當中誇誇其談。 
  「太太!太太!」費莉兩叫著跑了進來。「真是可惡!」 
  可憐的女傭人心情激動,把她剛從門上撕下來的黃紙佈告遞給她的女主人,艾瑪一眼就看見了:她的全部動產都要拍賣。 
  於是她們面面相覷,靜悄悄地對看了一會兒。她們主僕之間並沒有不可告訴對方的秘密。最後,費莉西歎了一口氣: 
  「假如我是你,太太,我就去找吉約曼先生。」 
  「你看行嗎?」 
  這句問話的意思是:「你和他家傭人要好,摸得清他家的底,是不是他主人有時候也談起過我來?」 
  「行,去吧,去了就好。」 
  她換了衣服,穿上黑袍子,戴了一頂有黑色圓點的帽子;她怕人看見(廣場上總是人多),就走河邊的小路,從村外繞過去。 
  她走到公證人的鐵柵門前,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天是陰沉沉的,在下小雪。 
  一聽見門鈴響,特奧多就穿著紅背心,來到台階上,他幾乎是親切地把門打開,就像是接待一個常客一樣,把她帶進了餐廳。 
  一個瓷器的大火爐在辟啪響,上面的壁龕裡放了一盆仙人掌,櫟木的牆紙上掛了幾個黑色木框,裡面是德國畫家的《吉普賽女郎》和法國畫家的《埃及婦人》早餐準備好了,桌上有兩個銀火鍋,門上的扶手是個水晶球,地板和傢俱都閃閃發亮,小心在意地擦得乾乾淨淨,像英國人家一樣清潔;玻璃窗在四角裝上了彩畫玻璃。 
  「這才是個餐廳,」艾瑪心裡想,「這才是我需要的餐廳。」 
  公證人進來了,左胳膊使帶棕葉圖案的晨衣緊緊貼在身上,右手脫下栗色絲絨高帽又趕快戴好,裝模作樣地故意戴得向右傾斜,露三綹金黃的頭髮,再從後腦向前盤,在禿頂的腦殼上繞了一匝。 
  他請她坐下後,自己也坐下來吃早餐,一面說對不起,請恕他失禮了。 
  「先生,」她說,「我來求你……」 
  「夫人有什麼事?請不必客氣。」 
  她開始對他講她的情況。其實她不必講,吉約曼先生也知道,因為他和布匹商人暗中勾結,只要有人用東西押款,要他公證,總是由布店出資金。 
  因此,這些借據悠久的歷史,他比她瞭解得還更清楚。開始數目很小。貨款人的姓名也不相同,還款的期限拖得很長,到期不還又不斷續訂新的借據,拖到最後關頭,商人把拒討證書一起交給他的朋友萬薩爾,要他出面追索欠款,免得當地人罵他人面獸心。 
  她一面講,一面罵勒合,公證人聽了,只作不痛不癢的回答。他照吃他的豬排,喝他的茶,下巴碰到了天藍色的領帶,領帶上別了兩個鑽石別針,掛著一根金鏈子,他笑得很怪,又溫柔又暖昧,一看她的腳步濕了,就說: 
  「靠近火爐一點……腳抬高點……就踩磁器上吧。」 
  她怕把瓷器踩髒了,公證人就用獻慇勤的口氣說: 
  「美人的鞋子是不會把東西踩髒的。」 
  於是她試著打動他,卻自己先動了感情。她訴說家庭的經濟拮据,入不敷出。生活貧困。他全明白:一個這樣漂亮的女人!但他並沒有中斷吃早餐,只是身體完全轉到她這邊來了,結果膝蓋碰到了她的濕靴,曲線很美的靴底還在爐上冒汽呢。 
  但是,當她開口要借一千金幣的時候,他就咬緊了嘴唇,然後非常惋惜地說:她從前為什麼不委託他代管財產呢?就是一個女流之輩,也有許多方便之門,可以利用金錢來發財呵!比如說,格魯默尼泥炭礦或者哈弗爾的地皮,都是萬無一失的投資好機會,他讓她想到本來肯定可以大發其財,來吊她的胃口,使她悔恨莫及。 
  「你為什麼,」他接著說,「不早點來找我呢?」 
  「我不太懂。」她說。 
  「怎麼?嗯……難道你怕我嗎?你看,我多苦呵!我們幾乎還算不上相識呢!其實,我對你是一片好心,你現在不再懷疑了吧?但願如此!」 
  他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拚命地吻,然後把它放在他膝蓋上,溫存體貼地撫摸她的手指,一面向她傾吐甜言蜜語。 
  他的聲音枯燥無味,好像單調的小溪流水;他的眼珠冒出火花,連閃爍反光的鏡片也遮不住,他把手伸進了艾瑪的衣袖,撫摸她的胳膊。她臉上感到了他急促的呼吸。這個人真討厭透了。 
  她一下就跳了起來,對他說道: 
  「先生,我等回答!」 
  「回答什麼?」公證人說,忽然一下,他的臉色變得刷白。 
  「借錢的事。」 
  「這個……」 
  強烈情慾到底佔了上風: 
  「錢嘛。有的!……」他跪著爬了過來,也不怕弄髒了他的晨衣。 
  「求求你,不要走!我愛你呀!」 
  他摟住她的腰。包法利夫人臉上漲潮似的起了一層紅暈。她氣得往後退,一面喊道: 
  「你真不要臉,先生!欺侮一個不幸的女人。我來求情,並不是來賣身!」 
  於是她就走了。 
  公證人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一雙漂亮的繡花拖鞋。這是情婦送他的禮物。一見拖鞋就減輕了他的痛苦。再說,他也想到,這種風流事做過了頭,也會把他拖得下不了台的。 
  「多卑鄙!多無恥!……多下流!」 
  她心裡想,拔腿跑到路邊的山楊樹下。錢沒借到反受氣,失望使她更加憤怒。在她看來。老天似乎有意和她過不去,她倒不但不肯低頭,反而要爭口氣;她從來沒有這樣看得起自己,也從來沒有這樣看不起別人。爭強好勝使她忘乎所以。她恨不得要打男人一頓,朝他們臉上吐唾沫,把他們統統壓垮;她趕快繼續往前走,臉色慘白,全身發抖,怒氣沖沖,眼睛含淚,探索著一望無際的天邊。恨得喘不過氣來,卻又似乎為了憎恨而感到自負。 
  她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房屋,忽然覺得全身麻木。她再也走不動了,但又不得不往前走。再說,還有哪裡可以去呢? 
  費莉西在門口等她。 
  「怎麼樣?」 
  「沒借到!」艾瑪說, 
  她們兩個商量了刻把鐘,看看榮鎮還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救她,但只要費莉西提到一個名字,艾瑪就反駁說: 
  「有可能嗎?他們不會借的!」 
  「但是先生要回來了!」 
  「我知道……你走吧。」 
  一切都試過了。現在,沒有什麼辦法,只好等夏爾一回來,就對他照實說: 
  「走開。不要踩這塊地毯,它不是我們的了。房子裡的傢俱,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都不再是你的,都是我害得你破產的,可憐的人!」 
  接著,他會大哭一場,大流眼淚,然後,驚魂一定,他又會原諒的。 
  「是的,」她咬緊牙關低聲說,「他會原諒我的,可是即使他有一百萬法郎給我,我也不會原諒他怎麼認識了我的……不行!不行!」 
  一想到包法利比她強,她的氣就更大了。其實,她說出來也好,不說出來也好,他早晚是要知道這場大禍的。那麼,她一定要看到她怕看的情景了,一定要給他的寬宏大量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她還想到去找勒合:哪有什麼用呢?想到給她父親寫信: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想到剛才為什麼不順從公證人呢?那時,她聽見小路上的馬蹄聲。是他回來了,在開柵欄門,臉色比新粉刷的牆還更蒼白。她一步跳下了樓梯,趕快往廣場跑;鎮長夫人正在教堂前面同斯蒂杜瓦談天,看見她走進了稅務員的門。 
  鎮長夫人跑去告訴卡龍太太。兩個女人爬上頂樓,躲在竹竿上晾的衣服後面.正好看得見比內房裡。 
  他一個人在屋頂下的小房間裡,正用大頭仿製一個象牙連環套,用些新月形或滿月形的圓環,一個套著一個,整個堅起來好像一塊方尖碑。這種工藝美術品沒有什麼實用價值,但他已經動手做最後一個圓環,眼看就要馬到成功了!在這半明半暗的車間裡,金黃色的木屑在車床上飛舞,有如快馬飛奔時,馬蹄鐵打出的冠狀火星網。車床上兩個齒輪在旋轉,發出了轟隆轟隆的聲音;比內滿臉堆笑,下巴低著,鼻孔張開,似乎到底沉醉在完美無缺的幸福中,這種幸福當然只有平凡的勞動才能得到,表面上困難、實際上容易干的活兒能使人心曠神怡,一旦大功告成,人就心滿意足,不再浮想聯翻了。 
  「啊!她在這裡!」杜瓦施太太說。 
  但是車床轉得太響,不太可能聽清楚她在講些什麼。 
  一個女人到底以為聽到了「法郎」兩個字,杜瓦施太太就低聲說:「她在請求允許她延期交付稅款。」 
  「看起來好像是!」另一位太太說。 
  她看見她走來走去,看看靠牆掛的餐巾環,擺在蠟燭台欄杆柱子上的圓球,而比內卻摸摸,自得其樂。 
  「她是不是來訂貨的?」杜瓦施太太說。 
  「他並不賣貨呀!」她旁邊的人反駁說。 
  稅務員睜大眼晴,好像在聽,但是似乎沒有聽懂。她還在繼續講,樣子哀婉動人。她走到比內身邊,胸脯撲撲地跳,他們不說話了。 
  「難道她要勾引他?」杜瓦施夫人說。 
  比內連耳根都紅了。她拉住他的手。 
  「啊!太過份了!」 
  她當然是在提出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因為稅務員——他是一條好漢,在普魯士為法蘭西打過仗,還被提名申請十字獎章呢——忽然好像看見一條毒蛇一樣,拚命往後退,口裡喊道: 
  「夫人!你想到哪裡去了?」 
  「這種女人真該挨頓鞭子!」杜瓦施夫人說。 
  「她到哪裡去了?」卡龍太太問道。 
  因為在她們說話時,她已經走了;接著,她們見她穿過大街,往右一轉,彷彿是要到墓地去。 
  她們就只好胡亂猜測了。 
  「羅勒嫂子,」她一到奶媽家,開口就說,「我悶死了!……幫我解開帶子。」 
  她一下倒在床上,啜泣起來。羅勒嫂子拿條圍裙蓋在她身上,站在她身邊,她好好久沒有說話,老實的鄉下女人就走開了坐到紡車前又紡起麻線來。 
  「啊!停下來吧!」她以為還是比內的車床在響,就埋怨說。 
  「怎麼礙她的事了?」奶媽心裡尋思。「她為什麼要來這裡?」 
  她跑到這裡來,彷彿家裡有個凶神惡煞,追得她走投無路一般。 
  她仰面躺著,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發呆,雖然她要聚精會神,但是眼前的東西看起來總是模模糊糊的。她瞧著牆上剝脫的碎片,兩塊還沒有燒盡的木柴,一頭接著一頭,正在冒煙,一隻長蜘蛛在她頭上的屋樑縫隙裡爬著。她到底理清了思路。她記起了……有一天,同萊昂……啊!那是多久以前……太陽照在河上,鐵線蓮散發出香氣……於是,回憶像一條奔騰的激流,很快就把她帶到了昨天。 
  「幾點鐘了?」她問道。 
  羅勒嫂子走了出去,用右手的指頭對著最明亮的天空,看了一看,慢慢地回來說: 
  「快三點了。」 
  「啊!多謝!多謝!」 
  因為萊昂要來了。這是一定的!他可能會搞到錢。不過他恐怕會去那邊,他怎麼想得到她在這裡呢,於是她要奶奶趕快跑到家裡去,把他帶到這裡來。 
  「趕快去吧!」 
  「嗯,好太太,我去!我去!」 
  她現在覺得奇怪,怎麼一開頭沒有想到他;咋天他答應了,不會不算數的;於是她己經看見自己到了勒會家裡,把三張支票往桌上一擺。但還得找個借口對付包法利。捏造什麼理由呢? 
  奶奶去了好久沒有回來。不過,茅屋裡沒有鐘,艾瑪想:怕是自己心急,時間就顯得長了。於是她在園子裡兜圈子,走一步,算一步;她順著籬笆走,又急忙走回來,怕奶媽走另外的小路先到。最後,她等累了,起了疑心,又怕自己疑心生暗鬼,就這樣不知道待了多久,坐在一個角落裡,閉住眼睛,塞住耳朵。忽然間柵欄門嘎吱一響,她跳了起來,但不等她開口,羅勒嫂子就說: 
  「你家裡沒有人來!」 
  「怎麼?」 
  「啊!沒有人來!先生在哭。他在喊你。大家都在找你。」 
  艾瑪沒有搭腔。她的呼吸急促,眼珠東轉西溜,四處張望。鄉下女人見她這副模樣,以為她要瘋了,本能地嚇得縮起來。突然一下,她拍拍額頭,喊了一聲,因為她想起了羅多夫,這就好比劃破漫漫長夜的一道電光,照亮了她的靈魂。他是多麼好呵!多麼溫存體貼,多麼慷慨大方!再說,即使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幫她這個忙,難道她不會用勾魂攝魄的眼色,使他重新眷戀已經熄滅的舊情?於是她趕快到於謝堡去,一點也沒想到:她這也是送上門去,賣身投靠,而同樣的勾當,剛剛在公證人家裡,卻氣得她渾身哆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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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她一邊走,一邊尋思:「我怎麼說呢,從哪裡開始?」她往前走,認出了小樹叢,白楊樹,同坡上的黃刺條,還有遠處的莊園,她發現自己恢復了初戀的心情,受到壓制的心也如花怒放了。暖風吹拂著她的臉孔;正在融化的雪點點滴滴從新芽上落到草上來。 
  她像從前一樣,從牧牛場的小柵欄門走了進去,走到兩邊有兩排椴樹的正院。椴樹搖晃著長長的枝椏,發出了悉卒的響聲。狗窩裡的狗一起嗥叫,叫得上下翻騰,但卻沒有人出來。 
  她走上正面的、有木欄杆的寬樓梯,來到鋪了石板、灰塵滿地的過道。那裡並排開了好幾個房門,就像修道院或者旅館—樣。他的臥室是走到前頭左邊的那一間。當她的手指要轉動門鎖的時候,忽然感到沒有力氣。她怕他不在裡面。幾乎希望他不在,然而這是她唯一的希望,最後的機會了。她站了一分鐘,定了定神,刻不容緩的感黨逼得她硬著頭皮進去了。 
  他坐在壁爐前,兩隻腳放在爐架上,正在叼著煙斗吸煙。 
  「啊!是你!」他馬上跳起來說。 
  「對,是我!……我要,羅多夫,請你幫我想個辦法。」 
  不管她怎樣竭盡全力,話到口邊總是說不出來。 
  「你沒有變,總是這樣可愛!」 
  「唉!」她痛苦地答道,「又可愛又可悲,我的朋友,因為你對我已經不屑一顧了。」 
  於是他就開始解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因為他臨時捏造不出什麼借口來。 
  她一聽見他的話,甚至一聽到他的聲音,一看見他本人,就不能夠擺脫;於是假裝相信,說不定還是真相信:他們破裂的原因是一個秘密,關係到第三者的名譽、甚至生命。 
  「沒有關係!」她傷心地瞧著他說,「但我吃了多少苦呵!」 
  他用哲學家的口氣答道: 
  「人生就是這樣!」 
  「至少,」艾瑪接著說,「自從我們分手之後,你生活得還好吧?」 
  「啊!不好……也不壞。」 
  「假如我們沒有分手,也許好些。」 
  「是的……也許!」 
  「你真相信?」她挨到他身邊說。 
  她歎了一口氣。 
  「啊,羅多夫!你不知道……我過去多愛你!」 
  那時,她握住他的手,他們兩人手指交叉,待了一會——就像頭一次在農業展覽會上一樣!但他做了一個自尊的姿態,免得自己心軟。而她卻倒到他的懷裡,說道: 
  「那時沒有你,你叫我怎麼活!過慣了幸福的生活,怎能失掉幸福!我真傷心誘頂!那時我以為要死了!下一次再談吧。可是你……你卻躲著我!……」 
  三年來,由於強者天性中的弱點,他總是小心在意地躲開她。 
  現在,艾瑪的頭在他懷裡蹭來蹭去,千嬌百媚,勝過一隻動情的母貓。 
  「你在愛別的女人吧,說老實話!啊!我懂得女人,得了!我原諒她們,誰經得住你的勾引呢?我不就上過鉤嗎!你是一個男子漢,你!你有一切討好女人的條件。不過,讓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們會相愛嗎?你看,我笑了,我開心了!……你怎麼不說呀!」 
  她的模樣令人後了心醉,眼睛裡含著哆嗦的淚珠,好像藍色的花萼裡蘊藏著暴風雨遺留下來的水珠。 
  他把她抱到膝蓋上,用手背撫摸她光潔的鬢髮,在昏黃的暮色中,最後一線夕陽的斜輝像一支金箭在她的頭髮閃爍。她低下了額頭;他忍不住蜻蜓點水似地輕輕吻了她的眼皮。 
  「你哭過了!」他說。「為什麼呀?」 
  她忽然啜泣起來。 
  羅多夫以為這是她愛得憋不住了;但她又不作聲,他以為這是她羞得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就高聲說: 
  「啊!原諒我!其實我只愛你一個。我真是又傻又壞!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你怎麼了?告訴我吧!」 
  他跪下了。 
  「哎!……我破產了,羅多夫!你借我三千法郎吧!」 
  「這個……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慢慢站了起來,但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嚴重了。 
  「你知道,」她趕快接著說,「我丈夫把財產都委託一個公證人代管;但他跑了。我們借了錢,病人又不付診費。再說,清算還沒結束,我們會有錢的。不過,今天,缺了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財產了;就是現在,就在眼前,我想找你幫忙,所以來了。」 
  「啊!」羅多夫心裡想,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她是為錢來的!」 
  於是他平靜地說: 
  「我沒有錢,親愛的夫人。」 
  他並不是說謊。要是他有錢的話,他當然會借的,雖然一般說來,借錢的人都不大方;摧毀愛情的狂風暴雨,其中最冷酷無情,最能連根摧垮的,莫過於借錢了。 
  她先是瞧著他,瞧了幾分鐘。 
  「你沒有錢!」 
  她重複了好幾次。 
  「你沒有錢!早知如此,我何必來丟這最後一次臉!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你也並不比別的男人好!」 
  她吐露了真心話,她不知如何是好。羅多夫打斷了她的話頭,說他自己也「手頭拮据」。 
  「啊!我可憐你!」艾瑪說,「的確,我非常可憐你!……」 
  於是她的眼光落在一支鑲嵌著銀絲圖案的馬槍上,馬槍在陳列武器的盾形板上閃閃發光。 
  「要是你真沒有錢,你的槍托上就不會鑲嵌銀絲!你也不會買珍珠貝殼裝飾的座鐘!」她指著布爾的座鐘繼續說,「更不會給馬鞭接上鍍金的銀哨子——(她動手摸摸銀哨)——當然不會在金錶上掛些琳琅滿目的小玩意了!唉!你什麼也不缺!甚至臥房裡還在一個放酒瓶、酒杯的拒子;因為你不肯虧待自己,你要生活得舒服。你有房子,田產,樹林;你去圍場打獵,去巴黎旅行……咳!哪怕就是這小玩藝兒,」她拿起壁爐上的襯衫紐扣來,高聲說,「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也值好多錢呵!……啊!我並不要你的,你自己留著吧!」 
  她把兩個紐扣扔得很遠,小金鏈子在牆上碰斷了。 
  「可是我呢,為了得到你一個微笑,為了你看我一眼,為了聽到你說一聲『謝謝』,我可以把一切獻給你,把一切都賣掉,我可以幹粗活,可以沿街乞討。而你現在卻沒事人似地坐在安樂椅裡,彷彿你並沒有使我吃過苦,受過罪!你曉得嗎,沒有你,我本來可以過得快活的!誰要你來找我?難道是打賭嗎?你說你愛過我,……剛才還這樣說……啊!你還不如把我趕走呢!剛才你吻過我的手,手現在還是暖和的,就在這個地方,就在這地毯上,你跪在我面前發誓,說是永遠愛我。你使我相信了:整整兩年,你使我沉醉在最香甜的美夢中!……唉!我們的旅行計劃,你記得吧?唉,你那封信,你那封信!把我的心都撕碎了!……現在我來找他,找他。他又有錢,又快活,自由自在!我來求他幫忙,誰也不會拒絕的,我來懇求他,沒有帶來絲毫怨恨,他卻拒絕了我,因為我要花他三千法郎!」 
  「我沒有錢!」羅多夫不動聲色地答道,控制住了的憤怒反而顯得平靜,這種平靜又像盾牌一樣掩護了憤怒。 
  她出來了。牆在發抖,天花板要壓垮她;她又走上了長長的小路,枯葉給風吹散,又聚成一堆,幾乎把她絆倒,她總算走到了鐵門前的界溝;她這樣急著要開門,結果指甲都給鎖碰壞了。然後再走了一百步,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簡直要跌倒了,她才站住。於是她轉過身來,又一次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於謝堡,還有牧牛場,花園,三個院落和房屋正面高低上下的窗子。 
  她悵然若失地站著,不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只聽到脈搏的跳動。彷彿震耳欲聾的音樂瀰漫在田野間。她腳下的泥土比水波還更柔軟,犁溝在她後來似乎成了洶湧澎湃的褐色大浪。她頭腦中的回憶、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來,就像煙火散發的萬朵金花。她看到了她的父親,勒合的小房間,她幽會的秘室,還有其他景色。她的神經錯亂,害怕起來,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當然還是模模糊糊的,因為她居然忘記了使她落到這個地步的原因是金錢問題。她只感到愛情的痛苦,一回憶起來,就喪魂失魄,好像傷兵在臨死前看到生命從流血的傷口一滴流掉一樣。 
  天黑下來了,烏鴉在亂飛。 
  忽然之間,她彷彿看到火球像汽泡一樣在空中爆炸,像壓扁了的圓球一樣振蕩發光,然後轉呀,轉呀,轉到樹枝中間,融化在雪裡了。在每一個炎球當中,她都家燈火,遠遠在霧中閃爍。 
  於是她的處境才像無底的深淵,出現在她眼前。她喘不過氣來,胸脯喘得都要裂開了。她一激動,英雄氣概也油然而生,這使她幾乎感到快樂,就跪下山坡,穿過牛走的木板橋,走上小街小巷,走過菜場,來到藥房門前。 
  藥房裡沒有人。她正要進去;但門鈴一響,會驚動大家的;於是她溜進柵欄門,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是摸著牆,一直走到廚房門口,看見爐台上點著一支蠟燭。朱斯坦穿著一件襯衫,端著一盤菜走了。 
  「啊!他們在吃晚餐。等一等吧。」 
  他回來了。她敲敲窗玻璃。他走了出來。 
  「鑰匙!上頭那一把,放……」 
  「怎麼?」 
  他瞧著她,奇怪她的臉色怎麼這樣慘白,在黑夜的襯托下,更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在他看來,她簡直美得出奇,像幽靈一樣高不可攀。他不瞭解她的意圖,但卻有不祥的預感。 
  她趕快接著說,聲音很低,很甜,令人心醉。 
  「我要鑰匙!你給我吧。」 
  板壁很薄,聽得見餐廳裡叉子碰盤子的響聲。 
  她借口說老鼠吵得她睡不著,她要毒死老鼠。 
  「那我得告訴老闆。」 
  「不要!等一等!」 
  然後,她裝出滿不在乎的神氣說: 
  「哎!用不著你去,我馬上就告訴他。來,你給我照亮!」 
  她走上通到實驗室的過道。牆上有一把鑰匙,貼了「儲蓄室」的標籤。 
  「朱斯坦!」藥劑師等上菜等得不耐煩了,喊道。 
  「上樓!」 
  他跟著她。 
  鑰匙在鎖孔裡一轉,她就一直走到第三個藥架前,憑了她的記憶,拿起了一個藍色的短頸大口瓶,拔掉塞子,伸進乎去,抓了一把白粉出來,馬上往嘴裡塞。 
  「使不得!」他撲上過去喊道。 
  「別嚷!人家一來……」 
  這真要了他的命,他要叫人。 
  「什麼也不說,免得連累你的老闆!」 
  於是她趕快轉身就走,痛苦也減輕了,幾乎和大功告成後一樣平靜。 
  夏爾知道了扣押的消息,心亂如麻,趕回家來,艾瑪卻剛出去。他喊呀,哭呀,暈了過去,但她還沒回來。她可能到什麼地方去呢?他打發費莉西去奧默家,杜瓦施先生家,勒合店裡,金獅旅店,哪裡也行不到;他一陣陣地心急如焚,看到自己名譽掃地,財產喪失,貝爾特的前途無望!為了什麼緣故?……怎麼一句話也沒有!他一直等到晚上六點鐘。最後,他等不下去了,以為她去了盧昂,就到大路上去接她,但走了半古裡也沒有碰到人,還等了一會幾才回家。 
  她卻先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什麼緣故?……你講講好嗎?……」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寫信。慢慢封上、蓋印,再寫曰期。鐘點。然後鄭重其事地說: 
  「你明天再看信。從現在起,我請求你,不要再問我一句話:……一句也不要!」 
  「不過……」 
  「唉!不要打擾我!」 
  說完,她就伸直身子躺在床上。 
  她覺得嘴裡有一股嗆人的味道,使她醒了過來。她隱約看見夏爾,就又閉上眼睛。 
  她留心看自己有沒有難受。現在還沒有。她聽見座鐘的滴答聲,火柴的辟啪聲,夏爾站在她床邊的呼吸聲。 
  「啊!死也不算什麼!」她心裡想。「我一睡著,就全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翻身朝牆躺著。 
  那股嗆人的墨水味還在嘴裡。 
  「我渴!……唉!我渴得厲害!」她唉聲歎氣地說。 
  「你怎麼啦?」夏爾端了一杯水給她,問道。 
  「沒什麼!……打開窗子……我悶死了!」 
  她突然覺得噁心,剛把枕頭下面的的帕打開,就吐出來了。 
  「拿開!」她趕快說;「扔掉!」 
  他問她,她不答。她一動不動,唯恐稍微動一下就會嘔吐。同時,她覺得兩腳冰涼,寒冷從腳上升到了心窩。 
  「啊!瞧!現在開始了!」她低聲說。 
  「你說什麼?」 
  她痛苦得慢慢把頭轉來轉去,不斷地張開上下顎,彷彿舌頭上壓了什麼東西似的。到了八點鐘,又嘔吐起來了。夏爾注意到臉盆底上有一種白色的砂粒,粘在瓷器上。 
  「這可怪了!這可少見!」他重複說。 
  但她硬說: 
  「不對,你看錯了!」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撫摸似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她尖聲叫起來。他嚇得連忙往後退。 
  接著,她就開始呻吟,起初聲音微弱。後來肩膀發抖,臉比床單還白,蜷縮的手指緊摳住被子。她的脈搏不勻,現在幾乎感覺不到了。 
  大滴汗珠從她臉上滲透出來,臉孔發青,好像金屬蒸發成了汽體,又再凝成固體一樣。她的牙齒上下顫抖,眼睛大而無神,四處張望,不管問她什麼,她都不回答,只是搖頭,甚至還微笑了兩三回。漸漸地,她呻吟得更厲害了。她不由自主地發出瘖啞的叫聲,口裡卻說自己好多了,馬上就可以起床。但她又渾身抽搐,大聲喊道: 
  「啊!這太狠了,我的上帝!」 
  他跪在床前。 
  「你吃了什麼啦?說呀!看在老天面上,回答我吧!」 
  他用溫情脈脈的眼光瞧著她,她好像從來沒見過他過這樣溫存體貼。 
  「那好,那封……那封!……」她有氣無力地說。 
  他跳到書桌前,拆開蓋了印的信封,高聲念道:「不要怪任何人……」他停住了,用手擦擦眼睛,再念下去。 
  「怎麼……救人呀!快來呀!」 
  他重來復去,只是說兩個字:「服毒!服毒!」費莉西跑去奧默家,奧默在廣場上大聲喧嚷:勒方蘇瓦大娘在金獅旅店都聽見了,有幾個人馬上去告訴鄰居,一夜之間,全村都知道了。 
  夏爾喪魂失魄,話也說不清楚,幾乎站不住了,只在房裡轉來轉去。他撞在傢俱上,扯自已的頭髮,藥劑師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做出這樣嚇人的事來! 
  他坐下來給尼韋先生和拉裡維耶博士寫信。他糊糊塗塗,起草了十五回。伊波利特送信到薪堡去,朱斯坦拚命踢包法利的馬,馬累得精疲力竭,跑不動了,只好丟在吉約姆樹林坡子下。 
  夏爾要查醫學詞典,但他看不清楚,每行字都有跳舞。 
  「鎮靜一點,」藥劑師說。「只要吃下烈性的解毒藥就行。服的是什麼毒?」 
  夏爾給他看信。她吃的是砒霜。 
  「那麼,」奧默接著說,「應該化驗一下。」 
  因為他知道,不管中什麼毒,都要先化驗。夏爾沒有懂,只跟著說: 
  「啊!好的!好的!救救她吧……」 
  然後,他回到她床邊,支持不住了,倒了下來。坐在地毯上,頭靠著床沿,只是泣不成聲。 
  「不要哭!」她對他說。「不消多久,我就不會再折磨你了!」 
  「為什麼要這樣?有誰強迫你?」 
  她回答道: 
  「我不得不這樣,我的朋友。」 
  「難道你過得不快活?是不是我的錯?我能為你做什麼,我都不會不做的!」 
  「不錯……你說得對……你是個好人,你!」 
  她把手放在他頭髮上,慢悅地撫模。這種溫柔的感覺更加重了他的痛苦。當她顯得比過去更愛他的時候,他卻反而非失掉她不可,一想到這點,他就感到灰心絕望,彷彿整個生命在悄悄地流走,他毫無辦法,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敢動手,現在迫切需要他立刻作出決定,他反倒心亂如麻了。 
  她心裡萬念皆空,不再在乎人世的欺詐,卑鄙的行徑,折磨她的無數貪慾。現在,她也不恨任何人了;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她的思想,人間的閒言碎語,她能聽到的只是這顆痛苦的心發出的悲歎哀鳴,斷斷續續、溫溫順順、朦朦朧朧,好像交響樂逐漸消逝的回聲。 
  「我要看看孩子,」她支起胳膊肘說。 
  「你看了不會更難過嗎?」夏爾問道。 
  「不會!不會!」 
  孩子由女傭人抱來了,還穿著長睡衣,露出了兩隻光腳丫,臉上沒有笑容,彷彿做夢還沒有醒。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亂七八糟的房間,眨眨眼睛,桌子上點著的幾根蠟燭使她眼花鐐亂。不消說,燭光使她想起了過年過節的清晨,她總是這樣一早就給燭光照醒,被抱到母親的床上,來接受節上的禮物,因為她發問了: 
  「東西在哪裡,媽媽?」 
  大家都沒有答腔。 
  「我的小鞋子呢?」 
  費莉西把她抱到床頭,她卻總是瞧著壁爐旁邊。 
  「是不是奶媽拿走了?」她問道。 
  一聽見「奶媽」兩個字,包法利夫人就想起了她和姦夫的幽會,當前的災難,她立刻轉過頭去,彷彿嘴裡嘗到一種噁心的味道,比毒藥還更厲害。那時,貝爾特被放在床上。 
  「啊!你的眼睛好大,媽媽,臉好白,汗好多呵!……」 
  她母親瞧著她。 
  「我怕!」孩子邊說邊往後縮。 
  艾瑪拉住她的小手,要親親她,她卻掙開了。 
  「行了!把她抱走吧!」夏爾在床後啜泣,大聲喊道。 
  然後,病人的症狀有一陣子不那麼明顯;她似乎不那麼激動不安了;於是,她每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胸口比較平靜地吐出一口氣,他都覺得回生有望。等他到底看見卡尼韋進來,就撲到他懷裡,哭著說: 
  「啊!你來了!謝天謝地!你真好!現在,她好點了。你來看……」 
  他同行的看法和他完全不同,說起話來,像他自己說的,也不「轉變抹角」,他直截了當地開了催吐劑,要把肚子裡的東西排除得一乾二淨。 
  不料她卻吐起血來。她的嘴唇咬得更緊,四肢抽畜,身上起了褐色斑點,脈搏一按就滑掉了,好像一根繃緊了的線,或是快要繃斷的琴弦。 
  然後她大叫起來,叫得嚇人,她咒罵毒藥,說毒藥該死,但又哀求它快點送掉她的命,並且伸出僵硬的胳膊,推開夏爾竭力要她喝下去的藥,看起來他比她還更痛苦。他站在那裡,用手帕遮住嘴唇,發出嘶啞的哭聲,嗚咽得出不了氣,渾身哆嗦,連腳後跟也一顛一顛。費莉西在屋裡跑上跑下;奧默動也不動,只是大聲歎息;卡尼韋先生一直保持鎮靜,也開始覺得不對了。 
  「見鬼!……但是……她已經排除乾淨了,而病源一消失……」 
  「症狀也許消失,」奧默說,「這是不消說的。」 
  「救救她吧!」包法利喊道。 
  藥劑師居然大膽提出假設:「這說不定是轉折的頂點。」但卡尼韋不屑理踩,正要用含鴉片的解毒劑,忽然聽馬鞭揮舞的辟啪聲。上下的玻璃窗都震動了,三匹全副披掛的快馬,拉著一輛轎式馬車,污泥一直濺到馬耳朵上,一下就衝過了菜場轉彎的地方。原來是拉裡維耶博士大駕光臨。 
  天神下凡也不會使人更加激動。包法利舉起了兩隻手,卡尼韋立刻打住了,奧默趕快脫下不必脫的希臘小帽,那時醫生還沒有進門呢。 
  他屬於穿比夏白大褂的偉大外科學派,對於現在這一代人來說,知名度已經大不如前了。但他們既有理論,又能實踐,如醉如癡地熱愛醫學,動起手術來精神振奮,頭腦清醒!他一生起氣來,醫院上下都會震動,他的學生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剛剛掛牌行醫,就竭力模仿他的一舉一動;結果附近城鎮的醫生,個個像他一樣,穿棉裡毛料的長外套,寬大的藏青色工作服;他的衣袖紐扣老是解開的,遮在他手腴的雙手上,手很好看,從來不戴手套,彷彿隨時準備投入行動,救苦救難似的。他不把十字勳章、頭銜、學院放在眼裡,待人親切,慷慨大方,濟貧扶幼,施恩而不望回報,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聖人,但是他的智力敏銳,明察秋毫,使人怕他就像害怕魔鬼一樣。他的目光比手術刀還更犀利,一直深入到你的靈魂深處,穿透一切托詞借口、不便啟齒的言語,揭露出藏在下面的謊言假話來。這樣,他既莊嚴肅穆,又平易近人,說明他意識到自己偉大的才能,順利的處境,以及四十年來辛勤勞動、無可非議的生活。 
  他一進門,看見艾瑪仰面躺在床上,嘴唇張開,臉如死灰,就皺了一下眉頭。然後,他好像在聽卡尼韋說話,一面把食指放在鼻孔底下,一面重複地說: 
  「哦,這樣,這樣。」 
  但他慢慢聳了一下肩膀。包法利看見了;兩人互相瞧了一眼;這個閱盡人間苦難的名人不禁流下淚來,滴在胸前的花邊上。 
  他要和卡尼韋進一步說話,就叫他到隔壁房間去。夏爾不知就裡,也跟了過去,問道: 
  「她病得很厲害,是不是?用芥子泥治療行不行?我不知道用什麼好!請您想個法子吧,您救過這麼多人呵!」 
  夏爾把兩隻胳膊都放在他身上,注視著他,眼神流露出恐懼和哀求,幾乎暈倒在他胸前。 
  「得了,我可憐的人,你要挺得住!沒有什麼法子了。」 
  拉裡維耶醫生轉過身去。 
  「你就走嗎?」 
  「我還回來。」 
  他同卡尼韋先生走了出去,好像有話要吩咐馬車伕,卡尼韋也不願意看到艾瑪死在自己手裡。 
  藥劑師跟著他們到了廣場上。他一見了名人就捨不得離開。因此他懇求拉裡維耶先生不嫌簡陋,光臨他家吃頓午餐。 
  他趕快差人到金獅旅店去要鴿子,到肉店去要所有的排骨肉,到杜瓦施家去要奶油,找勒斯蒂布杜瓦要雞蛋,藥劑師自己也動手準備,而奧默太太卻一邊束緊圍裙帶子,一邊說道: 
  「真對不起,先生;因為在我們這個倒霉的小地方。要不是頭一天先通知……」 
  「高腳杯!!!」奧默低聲說。 
  「要是我們在城裡,至少我們可以做個蹄膀肉……」 
  「不要囉嗦!……請入席吧,博士!」 
  他認為吃了幾口之後,應該提供這場事故的一些細節: 
  「我們開頭只看到她喉嚨乾燥,然後上腹部痛得要命,上吐下瀉,處在昏迷狀態。」 
  「她為什麼服毒?」 
  「我也不知道,博士,我甚至不曉得她哪裡搞到的砒霜亞砷酸。」 
  朱斯坦這時端了一疊盤子進來,忽然雙手發抖。 
  「你怎麼了?」藥劑師問道。 
  年輕人聽見問他,一失手盤子叮鈴噹啷全都掉到地上去了。 
  「笨蛋!」奧默喊了起來;「該死!木頭人!蠢驢一條!」 
  但他一下控制住了自己: 
  「我想,博士,應該化驗一下,首先。我小心地把一根管子插進……」 
  「其實,」外科醫生說,「不如把手指伸進她的喉嚨。」 
  卡尼韋沒有開腔,他剛剛因為用了催吐劑,已經挨了一頓顧全面子的申斥,結果這位治跛腳時盛氣凌人、口若懸河的同行今天變得非常謙虛,只是滿臉堆笑,滿口唯唯諾諾。 
  奧默今天做了東道主,得意洋洋,包法利的悲痛使他反躬自省,對比之下,反而模糊地感到高興。加上博士在座,他更忘乎所以。他賣弄雜家的知識,胡拉亂扯,大談西班牙的斑蝥,果實有毒、見血封喉的樹木、□蛇。 
  「博士,我在書上看到,不同的人吃了熏得太厲害的香腸也會中毒,就像觸了電一樣!至少,我們的藥劑學大師,著名的卡德·德·加西古。就在他的報告裡提到過。」 
  奧默太太又出來了,端著一個搖搖晃晃的酒精爐子;因為奧默要在餐桌上煮咖啡,而且已經親手炒好。親手磨好、親手調製好了。 
  「砂糖,博士,」他遞上砂糖時,用拉丁文說。 
  然後他把孩子們都叫下樓來,想要知道外科醫生對他們體格的看法。 
  最後,拉裡維耶先生要走,奧默太太還請求他檢查一下她的丈夫。他的血流得遲鈍了,每天晚餐後都要打瞌睡。 
  「只要頭腦不遲鈍,血脈不礙事的。」 
  醫生的俏皮話,沒有人聽出言外之意,他就微微一笑,打開了門。藥房裡擠滿了人,使他脫不了身,杜瓦施先生怕妻子胸部有炎症,因為她在爐灰裡吐痰,已經習以為常;比內先生有時餓得發慌;卡龍太太身上老癢;勒合覺得頭暈;勒斯蒂布杜瓦有風濕症;勒方蘇瓦老闆娘的胃反酸。 
  最後,三匹馬拉著醫生走了,大家都怪他不隨和。 
  恰好布尼賢先生捧著聖油,走過菜場,才轉移了大家的視線。 
  奧默根據他推理的原則,把神甫比作死屍引來的烏鴉;一見教士,他就渾身不舒服,因為黑道袍使他想到了裹屍布。他討厭道袍,有一點是由於屍布使他害怕。 
  然而,面對他所謂的「天職」,他並沒有退縮,而是按照拉裡維耶先生臨走前的囑咐,陪同卡尼韋回到包法利家去;要不是他太太反對,他甚至要把兩個兒子也帶去見見世面,這好比上一堂課,看看人家的榜樣,將來頭腦裡也可以記得這個莊嚴的場面。 
  房間在他們走進去的時候的確是莊嚴而陰森森的。女紅桌上蒙了一條白餐巾,銀盤子裡放了五六個小棉花球,旁邊有個大十字架,兩邊點著兩支蠟燭。艾瑪的下巴靠在胸前,兩隻眼睛大得像兩個無底洞;兩隻手可憐巴巴地搭在床單上,就像人之將死其心也善,其形也惡,恨不得早點用裹屍布遮醜一樣。夏爾的臉白得如同石像,眼睛紅得如同炭火,沒有哭泣,站在床腳邊,面對著她;而神甫卻一條腿跪在地上.咕嚕咕嚕地低聲禱告。 
  她慢慢地轉過臉來,忽然一眼看見神甫的紫襟帶,居然臉上有了喜色,當然是在異常的平靜中。重新體驗到早已失去的、初次神秘衝動所帶來的快感,還看到了即將開始的永恆幸福。 
  神甫站起來布十字架;於是她如饑似渴地伸長了脖子,把嘴唇緊貼在基督的聖體上,用盡了臨終的力氣,吻了她有生以來最偉大的一吻。接著,他就念起「願主慈悲」、「請主赦罪」的經來,用右手大拇指沾沾聖油,開始行塗油禮:先用聖油塗她的眼睛,免得她貪戀人世的浮華虛榮;再塗她的鼻孔,免得她留連溫暖的香風和纏綿的情味;三塗她的嘴唇,免得她開口說謊,得意得叫苦,淫蕩得發出靡靡之音;四塗她的雙手,免得她挑軟揀硬;最後塗她的腳掌,免得她幽會時跑得快,現在卻走不動了。神甫擦乾淨他自己的手指頭,把沾了聖油的棉花球丟到火裡,過來坐在臨終人的身邊,告訴她現在應該把自己的痛苦和基督的痛苦結合在一起,等候上天的寬恕了。 
  說完了臨終的勸告,他把一根經過祝福的蠟燭放進她的手裡,象徵著她將要沐浴在上天的光輝中。艾瑪太虛弱了,手指頭合不攏,苦不是布尼賢先生幫忙,蠟燭就要掉到地上。 
  但是她的臉色不像原來那樣慘白,表情反而顯得平靜,彷彿臨終聖事真能妙手回春似的。 
  神甫當然不會視而不見。他甚至向包法利解釋:有時主為了方便拯救人的靈瑰,可以延長人的壽命。夏爾記起了那一天,她也像這樣快死了,領聖體後卻起死回生。 
  「也許不該灰心絕望,」他心裡想。 
  的確。她慢慢地向四圍看了看,猶如大夢方醒,然後用清清楚楚的聲音要她的鏡子。她照了好久,一直照得眼淚汪汪才罷。那時,她仰起頭來,歎了一口氣,又倒在枕頭上了。 
  她的胸脯立刻急速起伏。舌頭整個伸到嘴外,眼珠還在轉動,灰暗的像兩個油盡燈殘的玻璃罩,人家會以為她已經死了,但是她還拚命喘氣,喘得胸脯上下起伏,越來越快,快得嚇人,彷彿靈魂出竅時總得蹦蹦跳跳似的。費莉西脆在十字架前,藥劑師也彎了彎腿,卡尼韋先生卻茫然看著廣場。 
  布尼賢又念起禱告詞來、臉靠在床沿上,黑色的道袍長得拖地。夏爾跪在對面,向艾瑪伸出胳膊。他抓住了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她的心一跳動,他就哆嗦一下,彷彿大廈坍塌的餘震一樣。垂死的喘息越來越厲害,神甫的禱告也就念得像連珠炮;祈禱聲和夏爾遏制不住的噪泣聲此起彼伏,有時嗚咽淹沒在禱告聲中,就只聽見單調低沉的拉丁字母咿咿呀呀,好像在敲喪鐘似的。 
  忽然聽見河邊小路上響起了木鞋的托托聲,還有木棍拄地的篤篤聲;一個沙啞的聲音唱了起來: 
  天氣熱得小姑娘 
  做夢也在想情郎。 
  艾瑪像殭屍觸了電一樣坐了起來,披頭散髮,目瞪口呆。 
  大鐮刀呀割麥穗, 
  要拾麥穗不怕累, 
  小南妹妹彎下腰, 
  要拾麥穗下田溝。 
  「瞎子!」她喊道。 
  艾瑪大笑起來,笑得令人難以忍受,如瘋如狂,傷心絕望,她相信永恆的黑暗就像瞎子醜惡的臉孔一樣可怕。 
  那天颳風好厲害, 
  吹得短裙飄起來! 
  一陣抽搐,她倒在床褥上。大家過去一看,她己經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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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人死之時,彷彿總會發出令人麻木的感覺,使人很難理解、也難相信:生命怎麼化為烏有了。 
  但當夏爾看見她一動不動時,就撲到她身上,喊道: 
  「永別了!永別了!」 
  奧默和卡尼韋把他拉到房間外面去。 
  「你要克制自己!」 
  「是的,」他掙扎著說.「我明白,我不會出事的。不過,放開我吧!我要看看她!她是我的妻子呀!」 
  於是他哭了起來。 
  「哭吧,」藥劑師接著說,「哭個痛快,你就會好些了!」 
  夏爾變得比孩子還脆弱,由他們拉到樓下廳子裡,奧默先生接著也回家了。 
  他在廣場上碰到瞎子,他拖拖拉拉地到榮鎮來討消炎膏,碰到人就打聽藥劑師住的地方。 
  「得了!你以為我閒得沒事要打狗嗎!咳!去你的吧,等我有空再來!」 
  他匆匆忙忙走進了藥房。 
  他要寫兩封信,要給包法利配一副鎮靜劑,要捏造一套可以掩蓋服毒事件的謊話,寫成文章寄給《燈塔》報,還不提那些要向他打聽消息的人呢;一直等到榮鎮的人都從他那兒聽到。艾瑪做香草奶酪時,錯把砒霜當做糖了,這時,奧默又一次回到了包法利家。 
  他發現夏爾一個人(卡尼韋先生剛走)坐在扶手椅裡,靠近窗子,白癡似地瞧著廳子裡的石板地。 
  「現在,」藥劑師說,「你應該自己定一舉行儀式的時間。」 
  「做什麼?什麼儀式?」 
  然後,他結結巴巴、畏畏縮縮地說: 
  「哎呀!不要,好不好?不要,我要守住她。」 
  奧默不慌不忙,拿起架子上的澆水壺,去澆天竹葵。 
  「啊!多謝,」夏爾說,「你真好!」 
  他說不下去了,藥劑師澆水的姿式勾引起他無限的傷心往事,使他透不過氣來。 
  為了和他分憂,奧默以為不妨談談園藝,說植物需要水分。夏爾低下頭來表示同意。 
  「再說,好日子快來了。」 
  包法利「啊」了一聲。 
  藥劑師無話可說,輕輕拉開窗玻璃上的小窗簾。 
  「瞧,杜瓦施先生過來了。」 
  夏爾也機械地跟著說:「杜瓦施先生過來了。」 
  奧默不敢再對他談喪葬的事,倒是神甫的話還起作用。 
  夏爾把自己關在診室裡,拿起筆來,還啜泣了好一陣子,這才寫這: 
  「我要她下葬時穿結婚的禮服,白緞鞋,戴花冠。頭髮披在兩肩。要三副棺木:橡木的,桃花心木的,鉛的。不要對我講了,我會挺得住的。她身上要蓋一條綠色絲絨毯子。請照辦吧。」 
  先生們覺得非常意外:包法利哪裡來的這麼多浪漫想法!藥劑師立刻對去對他說: 
  「絲絨毯子在我看來未免多餘。再說,開銷……」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夏爾喊了起來。「不要管我的事!你不愛她!走吧!」 
  神甫挽著他的胳膊,同他在花園裡散步。他大談人世的浮華虛榮,只有上帝是真正偉大、真正慈悲的;人人都該毫無怨言地聽他安排,甚至還該感恩戴德。 
  夏爾居然咒罵起來: 
  「我討厭你的上帝!」 
  「你的牴觸情緒還沒消呢,」神甫歎口氣說。 
  包法利己經走遠了。他挨著牆邊的果樹大步走著,咬牙切齒,抬頭望天,露出了詛咒的神氣,但連一片樹葉也沒有驚動。 
  下起小雨來了。夏爾敞露著胸脯,結果涼得打哆嗦,他回到廚房坐下。 
  六點鐘,廣場上響起了鐵車輪碰地的聲音:燕子號班車到了。他把額頭貼著窗玻璃,看乘客一個接著一個下車。費莉西在客廳地上給他鋪了一個床墊,他倒在上面就睡著了。 
  奧默先生尊重死者,居然到了逆來順受的地步。因此,他並不和可憐的夏爾計較,一到晚上,他又守靈來了,還帶了三本書,一個活頁本子,好寫筆記。 
  布尼賢先生也在。靈床已經挪了位置,床頭點了兩根大蠟燭。 
  藥劑師受不了寂靜的壓力,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埋怨這個「不幸的少婦」,神甫卻回答說:現在只應該為她祈禱了。 
  「不過,」奧默接嘴說,「二者必居其一:如果她的死是上天的安排(像教會所說的那樣),那麼,她一點也不需要我們祈禱;要不然,如果她死不悔改(我想這是教士的用語),那麼……」 
  布尼賢打斷他的話,用粗暴的聲音反駁,說那更少不了祈禱。 
  「不過,」藥劑師不同意,「既然上帝已經知道我們需要什麼,那祈禱有什麼作用?」. 
  「怎麼!」神甫說,「不祈禱!難道你不是基督教徒?」 
  「對不起!」奧默說,「我欽佩基督教。首先,它解放了奴隸,在世界上提出了一種道德觀……」 
  「不對!所有的經文……」 
  「呵!呵!至於經文,打開歷史看看,誰不知道,經文是耶穌會篡改了的!」 
  夏爾進來了,他走到靈床前,慢慢拉開帳子。 
  艾瑪的頭歪向右邊的肩膀。嘴角張開,彷彿臉孔下半開了一個黑洞,兩個大拇指都折向手心,有一層白色的粉末撒在眼睫毛上,眼睛開始看不見了,上面出現了灰白色的粘液,好像蜘蛛結了一層簿網似的。床單從胸脯到膝蓋都凹了下去,到腳尖又高了起來。在夏爾眼裡,彷彿是不知道多麼重、多麼大的東西把她壓扁了。 
  教堂的鍾敲兩點。聽得見淙淙的河水在平台腳下流過,流進黑暗中去。布尼賢先生勁頭一來就大聲擤鼻子,奧默卻用筆把紙刮得吱吱響。 
  「算了,我的好朋友,」他說。「你走開吧,何必在這裡看得難過呢!」 
  夏爾一走開,藥劑師和神甫又恢復辯論了。 
  「應該讀伏爾泰!」一個說,「讀霍爾巴赫!讀《百科全書》!」 
  「應該讀《葡萄牙籍猶太人寫的信》!」另一個說。「讀前任文官尼古拉寫的《基督教之道》!」 
  他們爭得臉紅耳熱,他們同時各講各的,誰也不聽誰的;布尼賢氣得要命,說對方膽大臉厚;奧默覺得奇怪,說神甫怎麼這樣愚蠢;他們差不多要破口大罵了,偏偏夏爾又忽然出現。他好像著了魔似的,時時刻刻跑上樓來。 
  他站在她對面看她,好看得清清楚楚。他專心一意地看,看得忘記了自己,也就忘記了痛苦。 
  他記起了感應的故事,磁力造成的奇跡;他自言自語,只要專心致志,也許可以起死回生。有一次他甚至彎下腰來,低聲叫道:「艾瑪!艾碼!」他使勁呼出的氣息使燭影在牆上搖晃。 
  一大早,包法利奶奶趕來了。夏爾擁抱她的時候,又是涕淚縱橫。她也像藥劑師一樣,想勸他節省喪葬的開銷。他氣得這樣厲害,她只好閉口不談;他反倒支使她到城裡去,買些必不可少的東西。 
  夏爾整個下午沒人作伴;貝爾特送到奧默太太家去了;費莉西待在樓上房間裡,和勒方蘇瓦大娘一起守靈。 
  晚上,他接待來弔唁的人,他站起來,和弔客握乎,說不出話,然後大家挨著坐下,在壁爐前圍了半個圓圈。大家低著頭,蹺著腿,隔不多久就發出一聲歎息;每個人都覺得無聊透頂,但是誰也不好意思說是要走。 
  奧默兩天來,只見他在廣場上,九點鐘又來到這裡,帶來一堆樟腦,安息香和香草。他還帶來一滿瓶漂白水,要給房間消毒。這時,女傭人,勒方蘇瓦大娘,包法利奶奶圍著艾瑪,忙著給她換衣服;她們給她蒙上繃緊的罩布,一直罩到她的緞鞋。 
  費莉西哭著說: 
  「啊!可憐的太太!可憐的太太!」 
  「瞧她,」旅店老闆娘歎息著說,「她看起來還是多麼可愛!誰敢說她不會馬上爬起來呢!」 
  隨後,她們彎下腰去,給她戴好花冠。要戴花冠一定要把頭抬高一點,那時一股黑水從嘴裡流了出來,好像在嘔吐一樣。 
  「啊!我的上帝!當心袍子!」勒方蘇瓦大娘叫了起來。「來幫幫忙吧!」她對藥劑師說。「難道你還害怕?」 
  「我會害怕?」他聳聳肩膀答道,「哎!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學製藥的時候,在市醫院還沒見過死人嗎!我們還在解剖屍體的階梯教室裡做過五味酒呢!死嚇不倒哲學家。我不是時常說,要把遺體送給醫院,可以對科學作出貢獻嗎!」 
  神甫一到,就問包法利先生身體如何;聽了藥劑師的回答,就說: 
  「打擊太大了,你知道,恢復還要時間。」 
  於是奧默祝賀他,不像凡夫俗子,不會失掉終身伴侶;結果兩人對神甫不結婚的問題爭論起來了。 
  「因為,」藥劑師說,「男人怎麼少得了女人?這太不合乎情理了!有些男人犯罪……」 
  「不過,木頭刀子!」教士喊了起來,「你怎麼能要一個結了婚的人,比如說,保守別人懺悔的秘密呢?」 
  奧默攻擊懺悔。布尼賢為懺悔辯護;他大加發揮,說懺悔可以使人改過自新。他舉了道聽途說的小故事來作證明,一些小偷怎麼一下變成好人。一些軍人一走進懺悔廳,立刻看清了自己的罪過。弗裡堡有一個神甫…… 
  他的對方己經睡著了。他覺得房間裡有點氣悶,就去打開窗子,卻把藥劑師驚醒了。 
  「來吧!吸口煙!」他對他說。「一吸,就不困了。」 
  狗叫聲斷斷續續,拖得很長,從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 
  「你聽見狗叫嗎?」藥劑師問。 
  「有人說,狗聞得到死人的氣味,」教士答道。「蜜蜂也是一樣,一有死人就會飛出蜂窩。」 
  奧默沒有反駁這些謬論,因為他又睡著了。 
  布尼賢先生更挺得住,口中繼續唸唸有詞,然後,不知不覺地下巴一耷拉,放鬆了手裡的黑色大書,也打起鼾來。 
  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肚子鼓起,臉皮浮腫,眉頭皺緊,在爭論不休之後,都為人類共同的弱點所征服;他們一動不動,和他們旁邊的屍體一樣,而屍體看起來卻也在睡覺呢。 
  夏爾進來並沒有吵醒他們。這是最後一次。他來向她告別。 
  香草燒得還在冒煙,淡藍色的滾滾煙霧,飄到窗口,就和窗外進來的霧氣打成一片。天上有幾顆星,夜顯得靜。 
  熔化了的蠟燭油像大顆眼淚一樣滴到床單上,復爾看著蠟燭燃燒,燭焰發出的黃光使他的眼睛也看累了。緞子長袍上的波紋閃閃爍爍,白得好像月光。艾瑪在長袍下看不見了,彷彿已經化為氣體,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朦朦朧朧,和周圍的東西,寂靜,黑夜,吃過的風,冉冉升起的、陰森潮濕的香氣,溶合為一了。 
  然後,忽然一下,他看見她在托持的花園裡,在荊棘籬笆旁邊的長凳上,忽然一下,又在盧昂,在大街上,在他們家門口,有貝爾托的院子裡。他還聽見快活的小伙子在蘋果樹下跳舞的笑聲;房間裡瀰漫著她頭髮的香味,她的長袍在他懷裡發出火花般的爆裂聲。她現在穿的就是那件袍子! 
  他就是這樣一樁樁、一件件,回憶已經消逝了的幸福,她的態度,她的姿式,她的聲調。一陣難過之後,又來另外一陣,永遠沒完沒了,就像潮水氾濫,後浪推前浪一樣。 
  他忽然好奇得要命:心撲撲地跳,慢慢地用手指頭揭開了她的面罩。他嚇得大喊一聲,把兩個睡著了的人都叫醒了,他們趕快把他拉到摟下廳子裡去。 
  費莉西隨後上樓來說:他要她的頭髮。 
  「剪吧!」藥劑師答道。 
  但她不敢動手,他就手拿剪刀,親自上前。他抖得這樣厲害,結果在鬢角的皮膚上開了幾個口子。最後,奧默狠下心來,大手大腳隨便剪了兩刀,剪得漂亮的黑頭髮裡漏出了幾塊白肉。 
  藥劑師和神甫又重新爭論起來,爭爭睡睡,睡醒了又互相責怪。於是布尼賢先生在房間裡灑他的聖水,奧默拿漂白藥水畫在地上。 
  費莉西想得周到,在櫃子上放了一瓶燒酒,一塊乾酪,一大塊蛋糕。 
  到早晨四點鐘,藥劑師挺不住了,歎口氣說: 
  「說老實話。我很高興吃點東西。」 
  神甫不近人請;他出去做了彌撒就回來;他們兩人有吃有喝,有說有笑,不知怎麼搞的,人家是樂極生悲,他們卻是悲去喜來了;喝到最後一杯,神甫竟拍著藥劑師的肩膀說: 
  「我們總會不打不成相識的!」 
  他們在樓下門廳裡碰見工人來了。於是夏爾在兩個小時之內,不得不忍受鐵錘敲棺材板的折磨。後來他們把她放進橡木棺材,再把小號棺材放進中號,中號放進大號。但是大號棺材太大,中間不得不塞進墊褥子的羊毛絨。最後,等到三副棺木都刨好,釘好,焊好了,就把靈柩抬到門口;屋門大開。榮鎮人開始湧來了。 
  盧奧老爹一到,在廣場看見辦喪事的黑布,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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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他在艾瑪死後三十六小時才得到藥劑師的信。奧默先生擔心老人家的感情受不了,把信寫得不明不白,叫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老人家開頭好像中了風一樣倒了下去。後來又以為她沒有死。但也可能死了……最後,他穿上罩衣,戴上帽子,給鞋子裝上馬刺,馬不停蹄地走了。一路上盧奧老爹不停地喘氣,心急如焚。有一次,他甚至不得不下馬來。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四周都是聲音,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天亮時,他一眼看到三隻黑母雞睡在樹上,這個不吉利的兆頭嚇得他打哆嗦,於是他向聖母許願,要送教堂三件祭披,還要光著腳從貝爾托公墓一直走到瓦松鎮的禮拜堂去。 
  他一到瑪羅姆,就用雙手圍成喇叭呼喚店家,肩膀一頂,撞開了店門,一下跳到蕎麥袋前,把一瓶甜蘋果酒倒進了馬槽,然後又騎上他的小馬,跑得馬蹄迸出火星。 
  他心裡想:不消說,她不會沒有救,醫生不會沒有辦法,這是肯定的。他又想起了人家講過的起死回生的奇跡。 
  隨後,她又好像死了。她就在他眼前,仰面躺在大路當中。他趕快拉住韁繩,幻影卻又消失了。 
  到了坎康普瓦,他要給自己打氣,就一杯接著一杯,喝了三杯咖啡。 
  他又懷疑信上是不是寫錯了姓名。他摸摸衣袋找信,信摸到了,但他不敢打開來看。 
  他甚至猜想,這也許是「惡作劇」,有人想要報復,或者是異想天開,要出出氣;要不然,若她真個死了。父女會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但他沒有感到!鄉下還和平常一樣:天是藍的,樹在搖擺,羊在走羊的路。他看見了榮鎮;只見他伏在馬背上,拚命地跑,拚命地打馬,打得馬肚帶都滴血了。 
  等到他恢復了知覺,他又倒在包法利懷裡,大聲哭道: 
  「我的女兒!艾瑪!我的孩子!你說……?」 
  包法利也一面啜泣,一面答道: 
  「我也不曉得,我也不曉得!這是天大的不幸!」 
  藥劑師把他們兩個分開。 
  「講這些可怕的經過有什麼用呢?我等等再告訴您吧。瞧,大家都來了。要沉得住氣,管它呢!要想開一點!」 
  可憐的丈夫想要拿出丈夫氣來,他翻來覆去地說: 
  「是……要挺得往!」「好!」老人家也喊道,「我會挺得住的,哪怕天打雷劈,我送她也要送到頭。」 
  鐘聲一響,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喪禮進行。 
  他們兩個坐在聖壇的禱告席上,看著唱經班的三個歌手在他們面前不停地走來走去,唱著讚美詩。蛇管手使勁地吹。布尼賢先生全副盛裝,尖聲唱經;他對聖寶行禮如儀,高舉雙手,伸出胳膊。勒斯蒂布杜瓦拿著鯨骨杖,在教堂裡轉來轉去;靈柩停在經桌旁邊,四行蠟燭中間。夏爾老想站起來把蠟燭吹滅。 
  然而他也想激起自己對宗教的虔誠信仰,希望來生還可再見到她。他又幻想她是出遠門去了,己經去了好久。但當他意識到她就在棺材裡,一切都己落空,而且馬上就要下葬,他就傷心絕望,感到一片黑暗,難過得要撒野了。有時他以為自己麻木不仁,這樣反而倒舒服些,但又責怪自己於心何忍。忽然聽見石板地上響起了鐵皮木棍的托托聲。響聲從教堂裡而傳出來,到了側黔突然停住。一個穿著褐色粗呢短外套的男人吃力地跪下。原來是金獅旅店的夥計伊波利特,他裝上了艾瑪送他的假腿。 
  一個唱經班的歌手圍著正殿走了一圈,請求大家佈施,於是大銅板一個接著一個拋進了銀盤子。 
  「快點走開!我不好受!」包法利喊道,一面生氣地把一個五法郎的錢幣去給了他。 
  歌手對他行了一個長長的屈膝禮,表示感謝。 
  大家唱歌,大家脆下,又站起來,這一套搞個沒完沒了!他記得初來的時候,有一回和艾瑪同來做彌撒,就坐在對面,右手牆邊上。 
  鐘聲又響了。大家把椅子挪開。抬棺材的人把三根木槓放在靈柩底下,把棺木抬出了教堂。 
  朱斯坦這時出現在藥房門口。他臉色慘白,站立不穩,馬上又進去了。 
  大家都在窗口看出殯。夏爾打頭,他挺直了腰身。他裝出男子漢大丈夫的模樣,對那些從街頭巷尾出來參加送殯的人表示謝意。六個抬棺材的人,一邊三個,走著小步,有點喘氣。神甫,唱經班,還有兒童合唱隊的兩個孩子,一起朗誦《哀悼經》;他們的聲音高低起伏,傳到了野外。有時他們一拐彎,走上小路,看不見了;只有銀質的大十字架總是舉得高高的,掠過了樹梢頭。 
  婦女跟在後面,披著黑色斗篷,戴著垂邊的風帽;她們手裡拿了一枝點著的大蠟燭,夏爾聽見翻來覆去的祈禱,看見前前後後的火光,聞到蠟燭的油味和道袍的汗味,覺得支持不住了。一陣清風吃來,吹綠了黑麥和油菜,吹得路邊荊棘籬笆上的露珠顫抖。天邊響起了各種生氣勃勃的聲音:車輪在遠處的車轍中滾動的喀嗒聲,公雞沒完沒了的咯咯啼聲,或者小馬蹦蹦跳跳跑到蘋果樹下的篤篤聲。純淨的天空飄浮著幾片斑瀾的攻瑰色雲彩;淡藍的燭光落在五彩光環籠罩的茅屋上;夏爾走過的時候,認出了這些院落。他記得有幾個這樣的早晨,他在這些院落裡看完了病出來,就回到艾瑪身邊去。黑色棺罩上星羅棋布地裝飾著淚珠般的白點,時時刻刻風會掀起罩布,露出棺木來。抬棺材的人走累了,就走慢點,於是棺木一顛一顛,好像迎風破浪、上下顛簸的小船。 
  總算到了。 
  男人繼續往下走,走到一塊草地上,那裡挖好了一個墓穴。 
  大家圍住墓穴站著。在神甫講話的時候,挖墓穴時拋上來的紅土毫不惹人注意,不斷地從四個角落溜了下去。 
  然後,等到四條粗繩擺好之後,就把棺木放在上面。夏爾後著棺木吊下墓穴。棺木一直往下吊。 
  最後,聽到一聲碰撞,四條繩子又嘎吱嘎歧地拉了上來。於是,布尼賢拿起勒斯蒂布杜瓦遞給他的鐵鏟;他右手還在灑聖水,左手卻使勁推下了一大鏟土;石頭碰在棺木上,轟隆一聲,彷彿是永不消逝的迴響。 
  神甫把聖水壺遞給他旁邊的人。站在他旁邊的是奧默先生。他鄭重其事地搖了搖聖水壺,然後遞給夏爾;夏爾跪在土裡,抓起大把的土往墓穴裡扔,一面喊道:「永別了!」他向她送飛吻;他向墓穴爬去,要和她埋葬在一起。 
  人家把他拉開;他不久也就平靜下來,說不定和大家一樣,模模糊糊地感到一塊石頭下了地,反倒心安理得。 
  盧奧老爹送葬回來,也平靜地吸起了煙斗;奧默看了,心裡覺得很不順眼。他同時還注意到,比內先主沒來送殯,杜瓦施聽了彌撒就「溜掉了」,公證人的傭人特奧多居然穿了一套藍色的衣服,「彷彿找不到一套送葬的黑衣服似的,這成什麼體統,真是見鬼!」他把這些想法從東傳播到西。大家都惋惜艾瑪的死,尤其是勒合,他也不錯過送葬的機會。 
  「這個可憐的小女人!她的丈夫多麼痛苦!」 
  藥劑師接著說: 
  「要不是我,你知道嗎?他恐怕早就放任自己,走上自殺的道路了!」 
  「一個這樣好的女人!說來叫人難以相信,我上星期六還在店裡見到她呢!」 
  「可惜我沒有時間。」奧默說,「不能在她墳上講幾句話。」 
  回到家裡,夏爾脫掉喪服,盧奧老爹燙了他的藍色罩衣。罩衣是新做的,因為他一路上老用袖子擦眼睛,衣服的顏色掉到臉上。他的眼淚流濕了臉上的塵土,留下了一道道淚痕,把新罩衣也弄髒了。 
  包法利奶奶和他們在一起。三個人都不說話。到底還是老爹歎了一口氣說: 
  「你記得嗎,我的朋友,有一回我去托特,你的頭一個媳婦剛去世。那個時候我還可以安慰你!我還有話好說。可是現在……」 
  於是他啜泣起來,哭得胸脯一起一伏:「啊!這真要我的命,你看!我看到我的女人去世……後來是我的兒子……今天又是我的女兒!」 
  他要馬上回貝爾托去。說是在這屋子裡睡不著覺。他甚至不想看他的外孫女。 
  「算了!算了!看到她我更難過。還是你替我吻吻她吧!再見!……你是一個好男子漢!再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說時拍拍屁股,「不用擔心!我總會送火雞來的。」 
  但是等他到了坡上,卻又轉過身子,就像當年在聖·維克多路上和艾瑪分別時一樣。榮鎮的窗戶沐浴在草原上的落日斜暉中,彷彿著了火一般。他把手搭涼棚,擋住耀眼的陽光;他看見前面有一道圍牆,牆內有一堆堆樹木,有如一束束黑花,開放在白石墓碑之間。於是他又繼續趕路,小馬只能小跑,因為它已經跛腳了。 
  夏爾和他的母親雖然累了,晚上還在一起談了很久。他們談到過去的日子,談到將來。她要搬到榮鎮來住,幫他管家,他們不再分開了。她很機靈,又很疼愛兒子,對於失而復得的母子之情,內心感到非常高興。夜半鐘聲響了。榮鎮象平常一樣,靜悄悄的,夏爾卻睡不著,一直在想艾瑪。 
  羅多夫為了消磨時間,整天在樹林裡打獵,晚上回家睡大覺;萊昂在城裡也睡得不錯。 
  這時,偏偏還有一個人睡不著。 
  在墓地取,在松林間,一個小伙子跪著,哭得傷心,他的胸脯給嗚咽撕碎了,有暗中一起一伏,無窮的悔恨壓在他心上,像月光一樣輕,像黑夜一樣深。柵欄門忽然嘎吱響了。那是勒斯蒂布杜瓦來找他丟在墓地裡的鐵鏟。他認出了朱斯坦在爬牆。 
  於是心中暗喜,以為抓到了偷他土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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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

  夏爾第二天把孩子接回來。她問媽媽呢?人家告訴她出去了,會帶玩具給她。貝爾特還問過好幾次,日子一久,也就不再想了。孩子無憂無慮,反倒使夏爾難過,但他卻不得不忍受藥劑師嘮嘮叨叨的慰問。 
  不久,勒合先生又要他的朋友萬薩爾出面討債。夏爾寧可答應付高得嚇人的利息,也不肯變賣一件屬於他妻子的傢俱。他的母親氣壞了,他卻比母親氣還大。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只好丟下家不管。 
  於是每個人都來佔便宜。朗珀蕾小姐來討六個月的學費,雖然艾瑪從來沒上過一次鋼琴課,但是她們兩人串通好了,出了一張收據給包法利看。 
  租書人來討三年的租書費。 
  羅勒嫂子來討二十來封信的寄費,夏爾要她說清寄給誰了,她倒很乖巧地答道: 
  「啊!我怎麼知道呢!這是她的事呀!」 
  夏爾每次還債,都以為一了百了。哪裡知道舊債剛了新債來,永遠沒有個完。 
  他向人家討以前看病的欠帳。人家拿出他太太的信來。於是他反倒不得不賠禮道歉。 
  費莉西現在穿起太太的衣服來了;自然不是全部,因為他留下了幾件,放在她的梳洗室裡,時常關起門來,在室內見物如見人;費莉西和太太個子差不多;有時夏爾看見她的背影,居然產生錯覺,大聲喊道: 
  「喂!不要走!不要走!」 
  但是到了聖靈降臨節,她卻溜之大吉,同特奧多離開了榮鎮,並且把衣櫥裡剩下的衣物偷得一乾二淨。 
  也在這個時期,寡居的杜普伊夫人給他送來了一張喜帖,上面說:「她的兒子、伊夫托的公證人萊昂·杜普伊先生,將和邦德鎮的萊奧卡蒂·勒伯夫小姐結婚。」夏爾寫信表示祝賀,並且加了這麼一句: 
  「要是我可憐的妻子還在,那她會多麼高興呵!」 
  一天,他在房子裡隨便走步,一直走到閣樓上,覺得鞋子底下踩到了一個揉成一團的小紙球。他打開一看:「鼓起你的勇氣,艾瑪:鼓足你的勇氣!我不願意造成你一生的不幸。」 
  這是羅多夫的來信,從箱子夾縫裡掉到地上,天窗一開,風剛把紙吹到門口。 
  於是夏爾動也不動,目瞪口呆地站在艾瑪原來站過的地方,不過她當時比他現在更加面無血色,灰心絕望,巴不得死了倒好。 
  最後,他在第二頁信底下看到一個「羅」字。這是什麼意思?他記起了羅多夫對她獻過慇勤,忽然不再來了,後來碰到過他兩三次,他卻顯得拘束。但是來信敬重的口氣又使他產生了錯覺。 
  「說不定他們是精神戀愛,」他心裡想。 
  再說,夏爾不是那種尋根問底的人;在證據面前反而畏畏縮縮,他的妒忌似有似無,已經消失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中了。 
  他想,人家是愛慕。哪個男人不想得到她呢?於是他覺得她更美;他的慾望更是綿綿不斷,如醉如狂,無窮無盡,點燃了他心中的絕望情緒,因為他的慾望現在是不可能滿足的了。 
  為了討死者的歡喜,他尊重她生前的愛好和想法;他買了一雙漆皮鞋,繫上一條白領帶。他在鬍子上塗發油,他學她簽票據。她想不到死後影響反而更大。 
  他不得不把銀器一件一件賣掉,然後又賣客廳裡的傢俱,間間房子都賣空了。只有臥室,那是她的房間,還和她生前一模一樣。吃過晚餐,夏爾上樓來。他把圓桌推到壁爐前。又把她坐過的安樂椅扯到面前。他坐在對面。金黃的燭台上點著一支蠟燭。貝爾特在他身邊,在版畫上塗顏色。 
  可憐的父親很難過,看見她穿得不像樣,高幫靴沒有靴帶,罩衫接袖處脫了線,一直破得漏出了屁股,因為女傭人不把這當一回事。但是她很溫順,很乖,小腦袋一歪,金黃的頭髮遮在粉紅的小臉上,非常可愛。他感到喜不自勝,不過歡喜中摻雜了幾分憂傷,就像釀壞了的酒聞起來有松香味一樣。他為她修理玩具,把硬紙板做成玩偶,或者縫補囡囡破了的肚皮。然後,要是他一眼看見了針線盒,或者是拖在桌上的絲帶,甚至是落在桌縫裡的針,他就會浮想聯翩,神情憂傷,感染得她也憂傷起來。 
  現在,沒有人來看他們了,因為朱斯坦已經逃到盧昂去,當了一家雜貨店的夥計,藥劑師的孩子們越來越少見,奧默先生考慮到他們兩家的社會地位不同,也不在乎密切的關係能否維持下去。 
  瞎子的病不是消炎膏治得好的,他又回到吉約姆樹林山坡下,逢人就講藥劑師的膏藥不管用,講得奧默先生進城的時候,不得不躲在燕子號班車的窗簾後面,免得和冤家狹路相逢。他心裡恨透了瞎子;為了自己的名譽起見,他使出了渾身的本領,要用暗箭傷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可見他的城府之深,心腸之狠。接連六個月,可以在《盧昂燈塔》上讀到這樣的花邊評論: 
  「無論哪一個到土地肥沃的庇卡底去的人,不會不在吉納姆樹林山坡下看列一個滿臉瘡疤的叫花子,他纏住你不放,逼得你沒辦法,簡直是要旅客留下買路錢來。難道我們現在還是中世紀的野蠻年代,可以允許亡命之徒把從東方帶問來的麻風和癩瘡,公然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或者是: 
  「雖然法律明文規定,不得流浪乞討,但是我們大城市的近郊,還是不斷受列成群結隊的乞丐騷擾。我們有時也可以看到他們單獨行動,但這並不是說。他們就不成其為危險人物了。我們的市政當局對此作何感想呢?」 
  然後,奧默還憑空捏造了一些消息; 
  「昨天,在吉約姆樹林山坡下,一匹馬突然受驚……」接著,他就編了一段瞎子造成的事故。他的手段這樣高明,結果官府把瞎子關了起來。但是查無實據,只好又把瞎子放了。瞎子重操舊業,奧默也就故伎重演。這是一場鬥爭。最後奧默大獲全勝;因為他的對手被判終身監禁,關在收容所裡。 
  這場勝利使他更加膽大。從這時起,不管是區裡壓死一條狗,燒了一個倉庫,或者毆打一個女人,他不知道則已,一知道就公之於世,表現他對進步的熱愛,對神甫的憎恨。他對初級小學和兄弟會主辦的掃盲學校作了比較,肆意攻擊教會學校,看見教堂得到一百法郎津貼,就提起舊教徒對新教徒大屠殺的慘案,他還指出流弊,挖苦教會。這是他的拿年好戲。奧默知道:他成了危險人物。 
  但他覺得報紙範圍太窄,不能施展雄才大略,他需要的是書,是大部頭著作!於是他編了一本《萊鎮統計大全,附氣候志》,統計又把他推向哲學。他研究起大問題來:社會問題,貧窮階層的教化,魚類養殖,橡膠種植,鐵路交通等等。他還覺得做個市儈太難為情,於是模仿藝術家的派頭,吸起煙來!他買了兩座「時髦」的蓬帕杜夫人式的小雕像冒充風雅,裝飾他的客廳。 
  他並沒有放棄藥房;恰恰相反,他對新的發現一點也不放過。他緊跟提倡吃巧克力的偉大運動。他是頭一個把「可可」和「補力多」引進到塞納河下游州的人。他熱愛皮韋馬謝發明的水電醫療鏈,他自己身上就綁了一條;一到晚上,他脫下法蘭絨背心,奧默太太立刻眼花繚亂,看不見自己的丈夫,只見他身上金光閃閃的螺旋形鏈條,比古代蠻夷身上纏的金線還更長,比東方王爺的裝束還更光彩奪目,她不由不對他更加欽佩得五體投地。 
  他對艾瑪的墳墓也有好多主意。他先提出半截石柱加個帷幔,然後是金字塔,再後是圓亭式的灶神廟……或者是「一堆廢墟」。而在所有的設計中,奧默咬住不放的是一株垂柳,他認為這是憂鬱必不可少的象徵。 
  夏爾和他一同到盧昂去,找一個承辦雕刻墓碑的人,同去的還有一個畫家,名叫活夫里拉,是布裡杜的朋友,一路上談笑風生,妙語如珠。夏爾看了一百來個圖樣,要了一份估價單,最後又第二次來到盧昂,決定採用陵墓式的石碑,正反兩面都刻「一個守護神,手裡拿著熄滅了的火炬」。至於碑上刻什麼字,奧默認為最好不過的是:「行人止步」,他自己也就到此止步了;他再挖空心思,翻來覆去地說:「行人止步」……忽然靈機一動:「不要驚動美人!」結果就被採用了。 
  說也奇怪,包法利不斷地思念艾瑪,她的形象卻悄悄地從他的記憶中溜走。不管他怎樣竭力要留住她,他還是非常遺憾地把她淡忘了,然而,他每天夜裡都夢見她,總是同樣的夢:他走到她身邊;但當他要擁抱她的時候,她卻在他懷裡成了行屍走肉。 
  有一個星期,大家看見他天天晚上去教堂。布尼賢先生甚至還來看過他兩三次,隨後就不來了。據奧默說,這個老神甫越來越不能容人,越來越狂熱;他破口大罵時代精神,每半個月講一次道,總要講起伏爾泰吃糞而死的痛苦,這是家喻戶曉的事。 
  儘管包法利過著節衣縮食的日子,但要還清舊債,總是相差太遠,勒合的借票不肯再延期。扣押財產迫在目前。於是他不得不向母親求援;母親答應拿她的財產作抵押,但在信上尖嘴薄舌地數落了艾瑪一通;作為抵押財產的回報,她只要一條費莉西劫後殘存的披巾。夏爾居然不肯給她。母子又鬧翻了。 
  母親帶頭讓步,想要挽回局面,提出要把孫女接去,給她作伴。夏爾答應了。但到了臨走時,他怎麼也狠不下心腸來。於是這一回徹底鬧翻了,甚至沒有挽回的餘地。 
  隨著親友關係的淡薄,他對女兒的感情也越來越專一了。偏偏她又不能讓他放心,因為她有時候咳嗽,臉上還有紅斑。 
  他對面的藥劑師一家卻顯得興旺發達,稱心如意,世上的事件件得到滿足。拿破侖幫他配藥,阿達莉給他繡希臘小帽,伊爾瑪剪圓紙板蓋果醬缸,富蘭克林能一口氣背出九九表來。他是最幸福的父親,運氣最好的人。 
  不對!他的雄心壯志在默默地啃蝕著他的心:奧默想得到十字勳章。其實,他的名聲並不算小:第一,霍亂流行時期,因為無限忠誠受到表揚;第二,自費出版各種公益作品,例如……(他提到《釀造蘋果酒》的論文;送法蘭西學院的絨毛蚜蟲報告;《統計大全》,甚至他考藥劑師資格的論文);還不提好幾個學術團體的會員資格(其實他只參加一個)。 
  「說到底,」他打了一個轉身,高聲說道,「就憑救火這一件事,我也該受到表揚呀!」 
  於是奧默對有權有勢的人物低頭哈腰。他在選舉時不出頭露面,卻幫了州長的大忙。他最後賣身投靠,辱沒人格。他甚至給國王寫了一封請願書,求他「主持公道」;他稱呼他為「我們的好國王」,並且把他比做亨利四世。 
  每天早上,藥劑師急著看報,想看到他的提名,但是他的大名老不出現。最後,他等得不耐煩了,就把花園裡一塊草地剪成寶星勳章的形狀,還把上方兩行草搞成綬帶模樣。他兩臂交叉,在草地周圍轉來轉去,心中默默念叼:政府有眼不識泰山,世人忘恩負義。 
  由於尊重死者,或者是由於一種於心不忍的感情,夏爾從來沒有打開過艾瑪生前常用的那張紅木書桌的抽屜。一天,他坐有桌前,到底轉了一下鑰匙,打開了彈簧鎖。萊昂的情書全都出現在他的眼底下。這一回,不能再睜開眼睛做瞎子了!他迫不及待地一直看到最後一封信,搜遍了各個角落,每件傢俱,全部抽屜,躲在牆後面,又是啜泣,又是號叫,喪魂失魄,簡直瘋了。他找到一個盒子,一腳踢個頭通底落。情書散了一地,中間有張羅多夫的畫像,赫然在目。 
  大家奇怪他怎麼這樣心灰意懶。他不再出門,也不見人,甚至連病人也不去看了。於是大家以為他在「關起門來喝酒」。 
  有時,愛打聽的人踮起腳來,從花園的籬笆上頭向裡一望,就會大出意外地看到一個鬍子很長、衣服很髒、樣子很可怕的男人,在一邊走,一邊放聲大哭。 
  夏爾晚上,他牽著小女兒到墓地去。他們到天黑才回家,廣場上除了比內的天窗以外,沒有燈光。 
  然而他的痛苦感並沒有人分擔,未免顯得美中不足;他去看過勒方蘇瓦大娘,想談談「她」。但旅店老闆娘一隻耳朵進,另一隻耳朵出。她和他一樣。也有自己的苦惱,因為勒合先生到底也開了一家「便利經商」的車行,而伊韋爾因為辦事得力。有口皆碑,又要求額外增加工資,否則,他就威脅要「改換門庭」了。 
  一天。夏爾到阿格伊市場去賣馬——這是他山窮水盡,最後一著了——碰到了羅多夫。 
  冤家碰頭,臉都白了。羅多夫在艾瑪下葬時只送來了一張名片,所以一開頭就含含糊糊地道歉,後來居然膽大臉厚,(那時正是八月,天氣很熱)請他到小酒店去喝一杯啤酒。羅多夫坐在夏爾對面,胳脯肘放在桌上,一邊嚼雪茄煙,一邊聊天;夏爾面對著這張她愛過的臉孔,茫然若失,浮想聯翩。他似乎又見到了她的一部分。說來令人叫絕,他恨不得自己是羅多夫才好。 
  羅多夫繼續談莊稼,牲口,肥料,找些無聊的話來填空補缺,唯恐漏出一點私情來。夏爾並不聽他的;羅多夫也看得出,他一見對方面部的表情,就找得到回憶的蹤跡。夏爾的臉漸漸脹紅了,鼻孔震顫得越來越快,嘴唇哆嗦得越來越厲害;有一陣子,他陰沉的臉孔充滿了憤怒,眼睛死盯著羅多夫,嚇得他話也說不出口了。還好,不消多久,他險上又恢復了那種心灰意懶、死氣沉沉的表情。 
  「我不怪你,」他說。 
  羅多夫一言不發。夏爾雙手抱頭,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用萬分痛苦、無可奈何的語調接著說: 
  「不是,我現在不怪你了!」 
  他又加了一句,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豪言壯語: 
  「一切都要怪命!」 
  羅多夫這個命運的主宰,看見他到了這步田地還說這種話,未免窩囊得可笑,甚至有點可恥。 
  第二天,夏爾走到花棚下,坐在長凳上。陽光從格子裡照進來;葡萄葉在沙地上畫下了陰影,茉莉花散發出芳香,天空是蔚藍的,斑蝥圍著百合花嗡嗡叫,夏爾彷彿返老還童,憂傷的心裡氾濫著朦朧的春情,簡直壓得他喘不出氣來。 
  七點鐘,一下午沒見到他的小貝爾特來找他吃晚餐。 
  他仰著頭,靠著牆,眼睛閉著,嘴巴張開,手裡拿著一股長長的黑頭髮。 
  「爸爸,來呀!」她說。 
  以為他是在逗她玩,她輕輕地推了他一下,他卻倒到地上。原來他已經死了。 
  三十六小時後,應藥劑師的邀請,卡尼韋先生趕來了。他解剖後,找不到什麼病。 
  財產賣完之後,只剩下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給包法利小姐做路費,投靠老祖母去。老奶奶當年也死了,盧奧老爹已經癱瘓,只好由一個遠房姨媽收養。姨媽家裡窮,為了謀生,就把她送到紗廠去做童工。 
  自從包法利死後,接連有三個醫生到榮鎮來,但都站住腳,不久就給奧默先生擠垮了。他的主顧多得嚇人,當局不敢得罪他,輿論包庇他。 
  他到底得到了十字勳章。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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