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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 (2006年布克獎獲獎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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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布克獎獲獎小說:失落 作者:[印]基蘭·德賽 韓麗楓 譯
  失落 第一章(1)
  一整天,天色晦暗如黃昏。沉沉的霧靄像水怪浮過山脈,巨大的山體形成海洋般的陰影,深不可測。干城章嘉峰遙遠的山頂好像被刀從冰雪中削現,聚斂著最後一線天光,在雲霧中隱約可見。峰頂由於風暴不時地揚起陣陣雪塵。
  賽伊坐在遊廊上,捧著一本舊《國家地理》雜誌,正讀著關於巨型烏賊的文章。她不時地抬頭瞥一眼干城章嘉雪山,只見山上閃著詭異的磷光,不禁心中一凜。法官坐在遠遠的一角,面前擺著棋盤和自己對弈。家犬瑪特把自己塞在椅子下面,她一向覺得這兒安全,這時她正在熟睡中微微打著鼾。在房子後部,洞穴般的廚房裡,廚子正忙於點燃潮濕的木頭。他小心地摸索著火引子,怕驚動了木料堆裡的蠍子,這群蠍子一直住在這兒,不停地造愛、繁殖。有一次他看見一隻母蠍子,全身鼓脹著毒液,背上馱著十四隻小蠍子。
  火終於點著了,他把水壺放在上邊。壺面結了層硬殼,已經龜裂了,就像考古隊挖出的東西。他在等水開。牆壁濕漉漉的,被煙熏得發黑,燒焦的橫樑上掛著成串沾著泥巴的大蒜頭。天花板上積了一簇簇的油灰,稠密如倒掛的蝙蝠。火光映照著廚子的臉,泛出一塊塊橘紅色的光斑。他覺得上半身開始暖和了,但一陣強風又讓患關節炎的膝蓋隱隱作痛。
  煙往上升,躥出煙囪,融進了霧。霧氣漸漸遮蔽了一切景物,實物只剩下陰影,都化成了氣團。賽伊合上雜誌,起身走進花園。霧像情人似的愛撫著她的頭髮,她伸出手,霧氣用嘴溫柔地吮吸著她的手指。她想起了基恩,她的數學老師。他一個小時前就該帶著代數課本來了。
  可是已經四點半了,賽伊想可能是給大霧耽擱了。
  她回頭望去,根本看不見房子;她轉身上了台階回到遊廊,花園又消失在霧中。法官睡著了,鬆弛的肌肉在重力作用下垂掛在兩頰,嘴角耷拉著,讓賽伊想像到他死去的樣子。
  「茶呢?」他醒了,問賽伊。「他怎麼還沒來?」他說的是煮茶的廚子,不是基恩。
  「我去端來。」她說。
  陰翳同樣在屋內瀰漫,它盤踞在銀器上,又跑到角落裡東聞西嗅,把過道的鏡子變得像雲一樣。賽伊往廚房走去,瞥見鏡中的自己,已完全被霧氣掩蓋了,她走上前將雙唇印在鏡面,一個完美的電影明星之吻。「嗨,」她喚了一聲,半是對自己半是對別人。
  沒有人見過活著的成年巨型烏賊,就算它們的眼睛大得像蘋果,可以在黑暗的大海裡視物,可它們的孤獨如此深邃,也許永遠也不會遇到另一個同類。賽伊沉浸在這悲情的想法中。
  滿足的感覺可以像愛的失落一樣刻骨銘心嗎?她羅曼蒂克地認為愛一定存在於欲求和滿足之間的鴻溝裡,存在於缺失中,與滿足無關。愛是痛,是企盼,是退避,事關所有的一切而非情感本身。
  水開了,廚子提起水壺把水倒進茶壺。
  「真糟!」他說,「我的骨頭疼死了,關節也疼——還不如死了算了。要不是為了比居……」比居是他在美國的兒子。他在唐波羅快餐店打工——要不就是熱番茄店?還是阿里巴巴炸雞店?他父親記不清這些名字,也弄不明白,甚至根本不會念。比居頻繁地換工作,像個在逃犯——只不過沒有通緝令。
  「是啊,霧真大,」賽伊說,「老師恐怕不會來了。」她將茶杯、茶托、茶壺、奶、糖、過濾罩、「瑪麗和黛麗特」牌餅乾一一在托盤上交錯擺好。
  「我來拿好了。」她主動說道。
  「小心,小心,」他說,有點責怪的意思。他用搪瓷缸盛了給瑪特喝的牛奶,跟在後面。
  「怎麼沒東西吃?」法官有些惱怒地問道,從激戰正酣的棋盤上抬起頭來。
  然後他看了眼糖缽裡的白糖:髒兮兮的細顆粒,雲母石般泛著光。餅乾看起來像硬紙板,白白的茶托上明顯印有黑黑的手指印。茶沒有一次是按規矩上的,他只不過要求有塊蛋糕或烤餅,要麼蛋白杏仁餅乾或乾酪酥條也行。甜的鹹的都來點。這搞得似是而非的,完全不是下午茶那回事兒。

  失落 第一章(2)

  「只有餅乾,」賽伊看了看他的臉色說,「麵包房師傅去參加他女兒婚禮了。」
  「我不想吃餅乾。」
  賽伊歎了口氣。
  廚子飛快地從廚房出來,端著點兒剩的巧克力布丁,他用平底煎鍋在火上熱了熱。法官嚼著可愛的棕褐色膠泥狀的東西,臉上漸漸露出了享受布丁的滿意神情。
  他們啜著茶,吃著點心,一切的存在都已虛無,門外是茫茫蠻荒。茶氤氳著熱氣,絲絲縷縷,他們呼出的氣息融入這氣霧,盤繞著,盤繞著。
  沒人注意到這群男孩,他們正躡手躡腳地穿過草地,連瑪特都沒有驚動,直到他們上了台階。根本沒有門閂可以把他們阻擋在外,也沒什麼人能聽到呼救,除了波特叔叔,他住在霍拉山谷的另一邊,這會子應該正醉得躺在地板上動彈不得呢,一邊還滿嘴胡言亂語——他斜睜著一隻眼,活像貓頭鷹。
  他們徒步穿過了森林,一律穿著從加德滿都黑市買來的皮夾克,卡其布褲子,頭上裹著扎染印花手帕——游擊隊的統一做派。其中一個男孩拿了把槍。
  他們來這兒是為了法官的獵槍。
  儘管打扮得像游擊隊而且真帶著任務,他們看起來卻很不像回事,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看上去也不到二十。瑪特剛吠了一聲,他們就驚叫起來,像一群小女生,飛快地退下台階,縮到罩著薄霧的灌木叢後瑟瑟發抖。「它咬不咬人啊?大叔?我的媽呀!」
  瑪特又開始她家裡來生人時的那一套:屁股對著來人,尾巴狂搖,扭頭衝著人笑,羞答答的,又滿懷期盼。
  討厭看她如此諂媚,法官伸手拉住她,她順勢把鼻子埋在他臂彎裡。
  男孩們又轉回來上了台階,表情訕訕的。法官不禁感覺這種尷尬有些危險,這顯然損害了他們想表現的堅定信心,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急於虛張聲勢了。
  手持步槍的男孩對法官說了些什麼,法官沒聽明白。
  「不是尼泊爾人?」他厲聲說道,雙唇不屑地撇了撇。他繼續用印地語說,「槍呢?」
  「我們這兒沒槍。」
  「去拿來。」
  「你的消息一定錯了。」
  「別管這些,去拿來。」
  「我命令你立即離開我的領地。」法官說。
  「把槍拿來。」
  「我叫警察了。」
  這個威脅真是匪夷所思,因為根本沒電話。
  他們誇張地大笑,像電影裡一樣。接著好像演電影一樣,拿槍的男孩舉起槍對準瑪特,「去啊,快去拿,不然我們就先殺了這條狗,你第二,廚子第三,女士最後。」他說著,沖賽伊笑了笑。
  「我去拿。」賽伊害怕極了。
  法官坐著,瑪特趴在他腿上。槍是他在印度內務部任職時用的。一桿英國伯明翰輕武器公司產的五連發滑膛槍,一桿斯普林菲爾德步槍,一桿荷蘭—荷蘭公司的雙管步槍。甚至都沒藏起來鎖好,大廳盡頭有一排刷成棕綠兩色的誘捕用的假鴨子,落了很多灰,槍就堆放在上面。
  「噫,都銹了。怎麼不好好保養呢?」但顯然很滿意他們的虛張聲勢還頗有成效。「我們也一起來喝下午茶吧。」
  「茶?」賽伊因恐懼而有些木木的。
  「茶和點心。你們就這樣招待客人嗎?就讓我們這麼回去?外面怪冷的,也該吃點東西暖和暖和啊。」他們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她,上下打量一下,擠擠眼。
  她如此強烈而恐懼地感覺到自己的性別。
  廚子一直躲在餐桌下,他們把他拽了出來。
  「啊呀,啊呀,」他雙手合十向他們祈求道,「求你們了,我是個窮人,求你們了。」他舉起雙臂,矮下身子好像躲避拳頭。
  「他什麼都沒做,放開他。」賽伊說。看他受到羞辱,心裡很難受,但他唯一的辦法是進一步羞辱自己,這讓她更不痛快。
  「讓我活著見我兒子吧——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我是個窮人——饒了我吧。」

  失落 第一章(3)

  這種台詞經歷了幾個世紀的加工潤色,一代代傳下來,窮人需要這樣的台詞;腳本永遠都一樣,他們沒別的選擇,只能求人憐憫。廚子本能地知道如何哭求。
  這些熟悉的台詞讓男孩們更容易進入角色,簡直就是他送的禮物。
  「誰要殺你?」他們對廚子說,「我們只是餓了,沒別的。你家老爺會幫你的。來吧,」他們對法官說,「你知道該怎麼做吧。」法官一動不動,持槍男孩又把槍指向瑪特。
  法官一把抓住她,把她藏到身後。
  「太心軟了,老爺。你也應該把這善心用在客人身上。來吧,擺好桌子。」
  「茶太淡了。」他們一副婆婆的口氣,「鹽放得不夠。」
  「有香煙嗎?」
  沒有。這把他們惹惱了。明知水箱裡沒水,他們照樣在廁所裡大便,臭氣熏天。完事後總算要走了。
  「說『廓爾喀萬歲』,」他們對法官說,「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
  「廓爾喀萬歲!」
  「說『我是個傻瓜』。」
  「我是個傻瓜。」
  「大聲點。聽不見,大人,說大聲點。」
  他用同樣空洞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廓爾喀萬歲!」廚子說。賽伊接著說:「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其實並沒人要求他們說什麼。
  「我是個傻瓜。」廚子說。
  男孩們嘻嘻哈哈地下了遊廊台階,走入迷霧。他們提著兩隻箱子,箱子表面包裹著黑色錫皮,上面印有白色字母,一隻上寫著「J.P.帕特爾先生,斯特拉斯內弗號」,另一隻寫著「S.米斯特雷小姐,聖奧古斯丁修道院」。正如來時的突然,他們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二月。賽伊十七歲,她和數學老師基恩的戀情還不到一年。
  位於喜馬拉雅山東北側的噶倫堡鎮——也就是退休法官和他的廚子、賽伊、瑪特的居住地——據報道正醞釀新一輪的逆反,山中匯聚人員和武器密謀暴動。這次都是些印度籍尼泊爾人,他們厭倦了在一個明明他們是主流群體的地方被當做少數民族來對待。他們想建立自己的國家,至少是自己的邦以實現自治。這裡,印度、不丹和錫金的界限不明,不斷的戰爭、背叛、交易;尼泊爾、英國、印度、錫金、不丹都參與其中;從這裡盜走大吉嶺,從那裡奪去噶倫堡——儘管,哦,儘管迷霧如一條巨龍降臨,模糊了邊界,使之消失於無形,令邊界的描繪顯得非常可笑。

  失落 第二章(1)

  第二天,法官派廚子去趟警察局,廚子還頂撞了幾句。根據多年經驗積累的智慧,他清楚法官的主意很不明智,就像他知道要在入侵者面前哀求一樣。
  廚子聲音顫抖著講述經過,雙手配合地扭搓著,他一再強調自己只是來傳話的,和發生的一切毫不相干,而且覺得這件事根本不值得麻煩警察;他會很快忘記整個衝突事件和搶劫,以及所有的不愉快。他是個無能的人,沒受過什麼教育,勉強識幾個字,一輩子都像驢一樣地幹活,唯一的希望是少點麻煩,能活著見到兒子。
  不幸的是警察似乎很為這件事煩擾,他們粗暴地盤問他,並明顯對他表示不屑。作為傭人,他的階層遠遠低於他們,但從司法部退休人員那裡搶槍的事件卻不能忽視,他們必須上報督察。
  當天下午,天正下著細密的雨夾雪,一列蟾蜍色吉普車載著警察抵達卓奧友府邸。他們打開的雨傘一排溜放在遊廊上,很快被風吹散,在風中打著旋——傘大多是黑的,有點掉色了,裡面夾著把粉紅色的,合成面料,產自台灣,上面繁花盛開。
  警察問了法官一些問題,之後出具一份報告,證實有關入室搶劫的報案。「他們威脅你了嗎,先生?」
  「他們叫他擺桌子端茶。」廚子一臉嚴肅地說道。
  警察大笑起來。
  法官的雙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到廚房裡坐著去。」
  警察在各處表面撒上指紋顯影粉,一隻密胺塑料餅乾筒上顯出抓過帕科拉的油膩的大拇指印,他們用塑料袋把它裝好。
  他們又測量了遊廊台階上的足跡,發現幾個不同大小的腳印:「一個非常大,先生,穿的是拔佳牌運動鞋。」
  法官的房子一直是市集上人們好奇的話題,他們也像搶槍的男孩一樣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地四處看看。
  同樣地,他們對看到的情景很不以為然,探查著財富的衰敗不免有點心滿意足,一個警察踢了下破舊的管道裝置,水管一直通到霍拉山泉,上面到處纏裹著被水浸濕的破布。他拿手電往廁所水箱裡照了照,發現沖水套件用橡皮圈和竹條修整過。
  到了廚子那掩埋在一堆亂糟糟的龍葵下面的小屋,警察臉上的恭敬之情就繃不住了,他們毫不掩飾地表示出輕蔑和不屑,掀翻了廚子的小床,任由他幾件可憐的家當堆在地上。
  看到他的家什這麼寒酸,賽伊感到心痛:幾件衣服掛在繩子上,一片剃刀刀片和一小塊廉價的褐色肥皂,一條她以前用過的庫魯毯子,一個用金屬夾子固定的紙箱,曾經是法官的,現在用來裝廚子的文件——幫他獲得這份工作的推薦信、比居的信、某場官司的法庭文件——那是在他老家烏塔帕拉德什邦的村子裡打的官司,為他兄弟霸佔他五棵芒果樹的事兒。紙箱裡還有個棉緞束口袋,裡面裝著一隻壞了的手錶,這表修起來太費錢,但又很珍貴捨不得扔掉——他還可以把零件拿去典當呢。零件都收集在一個信封裡,警察撕開封口,一隻上弦用的小旋鈕飛了出來,滑落到草叢裡。
  房間牆上掛著兩幅照片——一張是廚子和妻子的結婚照,一張是比居穿戴整齊在離家前拍的。相片很明顯是窮人拍的,生怕浪費了一張底片。當全世界的人正以人類前所未有的放縱姿態在鏡頭前面搔首弄姿,他們卻仍然僵硬地站著,像在做X光檢查。
  賽伊好奇地猜想他是否愛他妻子。
  廚子的妻子是十七年前去世的——在樹上採摘餵羊的樹葉時不慎滑了下來——那時比居才五歲。他們說是一場意外,不怪任何人——這只是命運以自己的方式更多地分配給窮人不能歸罪於他人的意外。比居是他們唯一的小孩。
  「真是個淘氣的孩子!」廚子說起兒子總是滿懷喜悅。
  警察把紙箱裡的信全倒了出來,撿起一封開始讀,那是三年前比居剛到紐約時的來信。「尊敬的父親,不要擔心,一切都很好。經理讓我做全職侍者。提供製服和伙食。只有英國菜,沒有印度菜,店主不是從印度來的,是美國人。」

  失落 第二章(2)

  「他給美國人打工。」廚子早就把這封信的內容跟市場上的每個人都說了。

  失落 第三章

  遙遠的美國。剛來的時候,比居做服務生,和其他男侍者在櫃檯後站成一排。
  「要根大的嗎?」和比居一起上班的羅米用食品鉗夾起一根香腸晃了晃,香腸肥滿、多肉、彈性十足。他面前是一位長相甜美的女孩,從小的教養要求她對待有色人種要和其他人一樣。
  格雷木瓜熱狗店。熱狗,熱狗,兩個加一瓶汽水賣1.95美元。
  店裡面工友的精神狀態起初讓比居驚奇又害怕,同時也很興奮,接著又是害怕。
  「洋蔥,芥末,醃菜,番茄醬?」
  「辣味熱狗?」
  香腸晃來蕩去。好像一個變態佬從樹後跳出來——一邊在擺弄他身體構造的那個部位——
  「大的?小的?」
  「大的。」長相甜美的女孩說。
  「橙汁?菠蘿汁?」
  店裡掛著紙做的彩條,擺放著塑料橙子和香蕉,很有節日氣氛。屋內溫度足有華氏一百多度,汗珠順著服務生的鼻子滴下來,濺到腳趾上。
  「您是要印度式熱狗?美式熱狗?還是特殊風味熱狗?」
  「先生,」一位女士說,她從孟加拉來看望在紐約一所大學讀書的兒子。「您的店真不錯。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弗蘭克福特香腸,但最好改個名稱,太古怪了——根本莫名其妙!」
  比居和其他人一起揮舞著熱狗,但每當下班後,他們去曼哈頓的華盛頓高地找那些多米尼加女人——只要三十五美元!——他就顧慮重重。
  他裝出一副厭惡的樣子來掩飾自己的羞怯,「你們怎麼這樣?那些、那些女人可髒了。」他一本正經地說。「臭婊子!」可聽上去又不夠老練,「他媽的婊子,他媽的賤女人,你們會染上病的……臭烘烘的……黑鬼……又黑又醜……讓我噁心……」
  羅米說:「到這會子,我都可以和狗干了!——啊呃——」他嚎叫著,誇張地頭向後仰,「啊呃啊……」
  其他人哄然大笑。
  他們是男人;而他只是個嬰兒。他十九歲了,可不論長相和心智都要小好幾歲。
  「太熱了。」下一次他找了個借口。
  再下一回:「太累了。」
  隨著季節轉換:「太冷了。」
  後來他們分店的經理收到通告,要求他檢查僱員是否有綠卡,比居幾乎打心底感到如釋重負。
  「我幫不上忙,」經理說,微微漲紅了臉,向下屬傳達這種羞辱性的消息讓他頗為尷尬。他是個好人,名字叫弗蘭克——每天打理著一家賣弗蘭克福特香腸的熱狗店,這不免有點滑稽。「我的忠告是悄悄消失……」
  於是他們消失了。

  失落 第四章(1)

  英國菜。廚子腦海裡浮現出從罐頭裡倒出的火腿卷,紅紅的,切成厚片,放到油裡炸,還有金槍魚蛋奶酥,脆餅乾派。他篤定地想,既然兒子做英國菜,那一定比做印度菜的職位高。
  警察似乎被第一封信所吸引,開始看其他的信件。他們找什麼呢?陰謀詭計?賣槍賺的錢?還是想瞭解自己怎麼去美國?
  從比居信中可以查出他做過一長串工作,但除了工作的店名不同,信的內容卻大同小異。這重複透著溫馨,廚子反覆說著兒子重複的內容又加深了這溫馨。「很棒的工作!」他跟熟人說,「比上次的還好。」他想像著沙發、電視、銀行賬戶。比居最終會賺到足夠的錢,那時廚子就可以退休了,會有個兒媳婦侍候他吃飯,給他揉搓腳趾,孫兒們蒼蠅似的到處飛,任他拍打。
  也許在山崖上的房子裡,時光已死去——外牆爬滿了苔蘚,模糊了房屋的輪廓,屋頂上長滿羊齒植物——但每一封信都在一步步將廚子帶向未來。
  他回信寫得很仔細,不想讓兒子看低了他這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父親。「一定要存錢。不要借錢給別人。小心和你說話的人。外面很多人說一套做一套。撒謊的人和騙子。還要記得休息。一定要吃飽。健康就是財富。作任何決定前先和南度商量一下。」
  南度也是從他們村出去的,和比居在同一座城市。
  卓奧友的郵箱曾收到一張《國家地理》雜誌的贈券,免費贈送充氣地球儀。賽伊填好表格,寄到遠在美國奧馬哈的某個郵箱。過了好長時間他們幾乎都忘記了,地球儀寄來了,還附帶一張證書,祝賀他們成為探險愛好者的一員,共同拓展人類知識領域,在幾乎整整一個世紀裡勇於冒險。賽伊和廚子給地球儀充了氣,裝上軸,用附贈的螺母固定好。郵件很少寄來這樣的意外之喜,又是如此美妙。他們看著沙漠、山脈——清新的綠和黃,是春天的色彩——還有南北極的白雪;在這個偉大的圓球的某處住著比居。他們找到紐約,賽伊費勁地向廚子解釋為什麼他們這裡是白天而那裡是黑夜,聖奧古斯丁修道院的艾麗斯嬤嬤曾用一隻橘子和手電筒演示過。廚子很奇怪印度的天先亮,這兩個國家的其他方面似乎沒有遵循這有趣的前後次序。
  信就丟在地板上,旁邊還有幾件衣物;破舊的床墊被掀翻了,下面的報紙散落得到處都是,這些報紙原是墊在床上防止彈簧圈刺穿薄薄的床墊。
  警察展示著廚子的貧窮,一切都在表明他無人照料,他的自尊也毫無根由;他們撕開假面,一把摔在他臉上。
  警察撤退了,帶著他們的傘——大多是黑色的,只有一把是粉紅色,印著花——穿過雜亂如麻的龍葵。
  廚子跪在地上搜尋表的銀色旋鈕,它消失不見了。
  「唉,他們是得每樣東西都搜一遍,」他說,「很正常。要不怎麼知道我是清白的?多數情況都是傭人偷東西。」
  賽伊覺得很難堪。她很少來廚子的小屋,有時過來找他,他就非常不自在,她也不舒服,似乎他們之間的親密到頭來只是一種假象,他們以結結巴巴的語言維繫的情誼變得很淺薄。賽伊說英語,而廚子說印地語,語言的不合拍讓他們的感情很難深入,很難發展到需要複雜語彙的程度。可每當看到廚子壞脾氣的樣子,聽他在市場上胡亂砍價,賽伊總感到親切,對自己和如此難以相處的人住在一起頗為得意,不管怎樣,這人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情深意切,叫她寶貝伊或是賽寶寶。
  她第一次見到廚子是九年前,從台拉登的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過來。她下了出租車,月光如水銀瀉地,照著房子上的幾個字——卓奧友——她候在門口,她瘦小的身影更襯托出這裡風景的空曠。她身旁放著只錫皮箱子,上面寫著「S.米斯特雷小姐,聖奧古斯丁修道院」。
  干城章嘉雪山陰森地閃著光,樹木沿道路兩邊延伸,樹幹慘白,樹葉發黑,在樹墩中間一條小路直通向房子。

  失落 第四章(2)

  似乎過了很久他們才聽到一聲哨響,一隻燈籠漸漸靠近,廚子出現了,羅圈著腿,面容蒼老粗糙,面色灰暗,和現在看起來一樣地飽經風霜,估計十年後他還是這樣。貧窮會讓一個人加速變老。壓縮的童年,漫長的老年。他和法官的年齡相差一代,可從臉上根本看不出。他的衰老表露在他的性情裡,在水壺和衣服裡,在廚房裡,在他的聲音和面貌裡,在沉積的灰塵裡,在沉澱了一生的油煙和煤油的氣味裡。
  「他們怎麼敢這樣對你?」賽伊說,想填補他們之間的鴻溝,這時他們坐在一起審視著警察留下的爛攤子。
  「可不這樣的話,又算是哪門子的調查呢?」廚子辯解道。
  他們從不同的角度試圖挽回廚子的尊嚴,卻更加凸顯了殘局的觸目驚心。

  失落 第五章

  比居在寶貝餐廳。
  從外面看,這是一間法國餐廳,裡面的廚房卻是墨西哥人和印度人的天下。後來又雇了個巴基斯坦人,那它就是墨西哥、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廚房。
  比居在「殖民風情」餐廳裡體驗純正的殖民地風情。
  上層,奢華的殖民情調;底層,貧窮的土著。哥倫比亞人、突尼斯人、厄瓜多爾人、岡比亞人。
  後來是星條旗快餐廳。上面掛著美國國旗,下面是危地馬拉國旗。
  比居來後又加了面印度國旗。
  「危地馬拉在哪兒?」他得問一問。
  「關島在哪兒?」
  「馬達加斯加在哪兒?」
  「圭亞那在哪兒?」
  「你不知道嗎?」圭亞那人說,「夥計,圭亞那到處都是印度人。」
  「關島有印度人。放眼一望,全是印度人。」
  「特立尼達?」
  「特立尼達都是印度人!你不信啊?都這麼說話——『伙哦計,開一聽三呵文魚罐呃頭。』」
  馬達加斯加——印度人,印度人。
  智利——火地島上玫瑰之地的免稅店裡充斥著印度人、威士忌和電子產品。想到巴基斯坦人在阿里卡的二手車生意做得比印度人好就心裡不痛快。「哎……算了……就讓那些笨蛋賺他們的那份兒吧……」
  肯尼亞。南非。沙特阿拉伯。斐濟。新西蘭。蘇裡南。
  很久很久以前,一群錫克教徒來到加拿大;他們到達邊遠地區,那裡的女人脫掉自己的寬鬆褲,把她們的印度無領罩衣當裙子穿。
  印度人,沒錯,在阿拉斯加;一個印度鄉下人在離北極最近的城鎮上開了家離北極最近的雜貨店,主要賣罐裝食品、釣具、鹽包和鏟子;他的妻子帶著孩子仍然住在印度的卡爾納爾,由於丈夫作出的犧牲,孩子們能上得起小天使幼兒園。
  黑海邊,沒錯,印度人做著香料生意。
  香港。新加坡。
  他長這麼大怎麼什麼都沒學到?他知道英格蘭,還有美國、迪拜、科威特,可其他就不大知道了。
  紐約的地下廚房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比居對此準備不足,所以當那個巴基斯坦人來的時候,他幾乎鬆了口氣。至少知道該做些什麼了。他寫信告訴了父親。
  廚子很警覺。兒子工作的是個什麼地方啊?他知道那個國家匯聚了世界各地去打工的人,但是,哎,可不能有巴基斯坦人!一定不能僱傭他們。應該更偏向印度人——
  「當心,」廚子在給兒子的信中寫道,「當心。當心。離遠點。不要相信他們。」
  兒子的所作所為讓他驕傲。比居根本沒法和那人面對面說話,他的每個細胞都感覺到那人的虛假,他的每根汗毛都保持著警惕。
  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的對立。
  哦,古老的戰爭,最好的戰爭——
  其他還有什麼地方那些話語能如此流暢地宣洩而出?它們可是歷經了幾個世紀的磨煉。還有什麼方式能讓一代代先祖的魂魄從死亡中幻化而出?
  在美國,每一個民族都確立了自己的固定模式——
  比居感到彷彿回到了母親的子宮,沐浴著溫暖的羊水。
  可是很快又變得冰冷。畢竟,這戰爭並不盡人意;永遠無法深入到令人滿意的程度,骨頭從未被徹底擰斷,瘙癢也從未恰當地撓抓過;憤怒在自我膨脹著,戰士們更加心癢難耐。
  「豬玀!豬玀!豬崽子!」比居喊道。
  「貓頭鷹崽子!婊子養的下賤印度阿三!」
  他們在緊要關頭堅持了底線,把捲心菜當炮彈砸向對方。

  失落 第六章(1)

  賽伊等在大門口,廚子羅圈著腿一路走來,手中提著燈籠,一邊吹著哨子,嚇唬豺狗和那兩條眼鏡蛇。
  「你是從英格蘭來的嗎?」廚子問賽伊,一邊解開門上碩大的鎖和鏈條,其實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爬過河岸或從溝谷走上來。
  她搖了搖頭。
  「從美國?那裡水電都不成問題。」他說道,話語中滿是敬畏,又透著洋洋自得,就像第一世界的錢,肥得流油。
  「不是。」她說。
  「不是?不是?」他異常失望。「從外國來。」沒有問號。只是反覆說著毫無疑問的基本事實,還不停地點著頭,好像這話是她說的。
  「不是。從台拉登來。」
  「台拉登!」他快崩潰了。廚子說,「我們以為你從大老遠來,還很大驚小怪了一番。既然你一直都在台拉登,以前怎麼不來呢?」
  賽伊沒搭腔。廚子說:「那麼你父母呢?」
  「他們都去世了。」她說。
  「去世了。」他手中的燈籠掉到地上,火熄滅了。「都沒人跟我說過。你該怎麼辦呢,可憐的孩子?」他說,聲音中滿懷憐憫和絕望。「他們在哪裡去世的?」燈籠的燭火一滅,四周鍍上一層玄秘的月光。
  「俄羅斯。」
  「俄羅斯!可那兒沒什麼工作啊。」這話又貶低得像通貨膨脹的貨幣,第三世界的、帶來霉運的錢。「他們在那裡做什麼?」
  「我父親是一名宇航員。」
  「宇航員?沒聽說過這種工作……」他狐疑地看著賽伊。這女孩有點不對勁,他能感覺出來,可是人既然來了,「現在只能留下了。」他忖度著,「你什麼都沒有了……真糟……太糟了……」孩子們經常編造故事,或者大人編了告訴他們,以掩飾可怕的真相。
  車道上長滿了野草,已無法行車,只有踩出來的一條小徑;廚子和司機吃力地搬移著箱子。
  廚子回過頭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雲霄之上,一隻鳥發出警覺的叫聲,碩大無朋的雙翼如螺旋槳一般上下翻飛。
  莫斯科一個寧靜的午後,米斯特雷先生和太太穿過廣場來到星際旅行協會。賽伊的父親被從印度空軍挑選出來作為「寰宇計劃」的預備人選,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住在莫斯科。現在已是印蘇兩國羅曼史的尾聲,空中瀰漫著枯萎花束的氣息,兩國互派科學家的項目也已式微,讓人不禁思念兩國之間那紅玫瑰般熱烈的求愛期,感慨至淚下。
  這對夫妻是在德裡的一個公園裡相遇的。米斯特雷太太當時是個大學生,經常從女生宿舍來到公園的一棵楝樹下學習,順便晾乾頭髮,那裡華蔭如蓋,四週一片靜謐,是女舍監批准女生可以去的地方。米斯特雷先生正慢跑鍛煉,從樹旁經過——那時他已在空軍服役,身材高大強壯,上唇留著齊整的鬍髭——樹下女學生的美貌讓他驚為天人,她的臉上帶著半是甜美半是譏誚的神情,令他忍不住駐足凝望。就在這片綠草茵茵的地方,他們相識了。
  一座幾近崩塌的莫臥兒王朝時期的陵墓前,幾頭母牛拴在銹跡斑斑的割草機上,巨大的機器緩慢地來回磨動著。一年的光陰即將逝去,在這座陵墓幽深陰涼的中心,折射的金色日光照向一個個寂靜的壁龕,光線漸暗,麝香四溢,光穿過雕刻的鑲板,將不同的邊飾圖案——花朵、星辰——投射在地面,米斯特雷先生向她求婚。她飛快地思索著。這段戀情讓她逃離了淒慘的過去以及現在乏味的姑娘生活。總有一段時期每個人都想很快地成年,於是她同意了。飛行員和女學生,祆教徒和印度教徒,他們從莫臥兒王子的陵墓中出來,清楚地知道他們偉大的愛情違反了教義,定會遭到眾人的唾棄。可是他們仍然慶幸找到了對方,他們因同樣的寂寞而空虛,視對方如異國人一般奇妙,而所受的教育又使他們都心向著西方,他們可以邊撥弄吉他邊悠揚地歌唱。他們感到自由而勇敢,覺得自己是現代世界現代國度裡的一分子。

  失落 第六章(2)

  早在一九五五年,赫魯曉夫就已訪問克什米爾地區,並宣佈它永遠是印度的一部分。最近,俄羅斯波修瓦芭蕾舞團為德裡觀眾表演了《天鵝湖》,觀眾都穿上她們最好的絲綢莎麗,戴上最大的寶石。
  當然,這也正值太空探索的初期。一隻名叫萊卡的狗乘坐旅伴二號嗖的一聲上了天。一九六一年,一隻叫漢姆的猩猩也做了太空旅行。同年在它之後是宇航員加加林。年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不僅美國人和蘇聯人、狗和猩猩,還有越南人、蒙古人、古巴人、女人和黑人都上去了。衛星和航天飛機繞著地球和月球轉;它們登陸到火星,朝向金星發射,並完成了對土星的近天體探測飛行。這時,一個由蘇聯航空航天專家組成的訪問團抵達印度,他們受命於政府來尋找可以派向太空的合適人選。參觀首都空軍基地的時候,他們很快注意到了米斯特雷先生,不光是因為他能力出眾,更是被他眼中閃爍的鋼鐵意志所吸引。
  他和其他幾位候選人一起來到莫斯科,六歲的賽伊被匆匆托付給她母親待過的同一家修道院。
  競爭非常激烈。米斯特雷先生確信他將擊敗同事成為歷史上第一個擺脫重力作用的印度人,就在他向妻子表白自己信心的時候,命運作出了另一個決定,他沒有被發射上天穿越平流層,在此生、以這副皮囊、從上帝的角度看世界,他被送到了天國的另一個世界——一輛當地大巴士從他和妻子身上碾過,車上載著三十位不屈不撓的外省女人,她們趕了兩天路來這裡的市場販賣貨物。
  就這樣,他們死在了外國人的車輪下,四周散落著柳條箱裝的俄羅斯套娃。即使他們在彌留之際曾想到在聖奧古斯丁修道院的女兒,她也無從知曉了。
  莫斯科不在修道院的課程之內。賽伊想像著一座陰鬱龐大的建築,像一個體格魁梧肌肉結實的男子,長著鬥牛犬的下巴,矗立在蘇維埃灰暗的陰影裡,蘇維埃灰色的天空下,周圍是灰灰的蘇維埃人民,吃著灰灰的蘇維埃食物。一個陽性的城市,不容許任何浮華或脆弱,沒有雉堞,看不到尖銳的屋角。在這個場景中鮮艷的紅正恣意地潑灑、旋轉。
  「非常遺憾,」卡羅琳嬤嬤說,「聽到這個消息真讓人難過,賽伊。你一定要堅強。」
  「我是一個孤兒,」賽伊躺在醫務室裡,對自己喃喃說道。「我的父母都死了。我是一個孤兒。」
  她恨修道院,但這是她唯一有記憶的地方。
  「親愛的賽伊,」她的母親經常這樣寫道,「哎,又一個冬天來臨了,我們拿出厚厚的羊毛衣服。一起打橋牌認識了莎瑪先生和太太,你爸爸又作弊了。我們喜歡吃鯡魚,味道辛辣,哪天你一定要試試。」
  書信寫作課上賽伊在嬤嬤的指導下回信道: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很好。這裡很熱。昨天是歷史考試,愛蓮·馬塞多又作弊了。」
  這些信看起來像課本練習。賽伊已經整整兩年沒見到父母了,對他們情感的直接聯繫早已消失。她想哭,卻哭不出來。
  會議室裡,身纏腰布的耶穌釘在兩根光亮的木棍上,他的下方,修女們在焦慮地商議著。這個月不會有米斯特雷的銀行匯票到修道院的戶頭了,也不會收到他們的義務捐款來充做廁所維修基金和公車基金,更沒有以節日和慶典為由的收費了。
  「可憐的東西,我們又能做什麼呢?」修女們不斷咂著嘴,她們知道賽伊很特殊。年紀大一些的修女仍記得她的母親,當時是法官替她付這裡的費用,但從不來探望。關於他們的傳聞還有其他一些斷片,沒人能拼湊完整,當然,有些部分已無人記起,有些已故意從記憶中抹去。他們只知道賽伊的父親在一個祆教的慈善孤兒院長大,有位慷慨的捐助人資助他唸書,一直上完大學並去了空軍服役。賽伊父母私奔後,母親在古傑拉特邦的家族覺得很丟臉,和她斷絕了關係。
  在親戚如此眾多的國家,賽伊居然無人可依托。

  失落 第六章(3)

  修道院登記表格上「緊急情況聯繫人」一欄裡只寫了一個人的名字,賽伊的外祖父,他曾經付過這裡的學費。
  姓名:傑姆拜伊·帕特爾法官
  親屬關係:外祖父
  職位:首席法官(退休)
  宗教:印度教
  種姓:帕帝達
  賽伊從未見過外祖父。一九五七年他經人介紹認識了建造卓奧友府的蘇格蘭人,這個人正要返回阿伯丁。
  「這裡很偏僻,但土地很有潛力,」蘇格蘭人說,「可以種奎寧、蠶桑、豆蔻、蘭花。」法官對土地的農業價值不感興趣,但還是去看了,就為相信這個人的話——一位有名望的紳士的話——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他騎著馬前行,推開門進入那片閒置的空間,室內的光線昏暗如隱修院,隨著外面陽光的強弱而改變。他感覺自己正進入一個感性世界而非一棟房屋。地板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鋪著寬寬的木板條;天花板一稜一稜的,好像鯨魚的胸腔,木料上仍能看出斧頭砍過的痕跡。壁爐用河裡的銀色石塊砌成,閃著細碎的光。繁茂的蕨類植物毗連成片蔓延到窗內,長著青銅色絨毛的孢子蜷曲著,小小的身形覆蓋在植物裸露的硬痂上。他知道自己會逐漸瞭解這裡的深度、寬度、高度以及一種難以表述的空間。羽毛鮮艷的鳥兒在外面疾飛、鳴囀,喜馬拉雅山層巒疊嶂,綿延不絕,發光的山峰讓人自覺如此的渺小,甘心放棄一切,將一切傾空而出。法官將住在這裡,這是一個殼,一隻頭骨,他是一個住在自己國家裡的外國人,這次他無需學習語言,想到這點不禁心生慰藉。
  他再也沒有回到法庭去。
  陪賽伊一起離開的還有一位來修道院學習財務體系的修女,現在她要去大吉嶺。從台拉登到德裡,從德裡到西裡古裡,她們觀賞著車窗外的鄉間生活全景,印度一如既往地古老。女人們頭上頂著柴火走過去,因為窮,莎麗裡都沒穿襯衣。「丟人,丟人!我知道你的名字。」修女高興地說。很快她的興致就沒那麼高了。正是凌晨時分,鐵軌邊排了一溜排的光屁股。靠近了看,原來是幾十號人在大便,隨手用鐵罐裡的水沖洗屁股。「骯髒的人!」她說,「貧窮真是無可救藥,沒法說,真是沒辦法了。他們幹嗎非要在這兒做這種事?」
  「因為落差,」她旁邊一位戴眼鏡的學者一臉嚴肅地說道,「鐵軌離地面有落差,所以是個好地方。」
  修女沒搭腔。至於那些大便的人,他們根本不在乎火車上的人是否看見了他們繃緊的後臀,他們是毫不相干的兩種人——甚至不屬於同一個物種——就當是只麻雀在一旁看著。
  火車繼續前行。

  失落 第七章

  噢,外公更像蜥蜴而非人類。
  狗更像人而不像狗。
  賽伊的臉映在湯勺上,上下顛倒了。
  為了歡迎賽伊,廚子特地用土豆泥做了個汽車模型,他努力回憶起這久已遺忘的技能,都是另一個年代的事了,當時他也是用土豆泥捏出喜慶的城堡,上面裝飾著彩色紙旗,魚都裝了鼻環,豪豬的背脊上插滿芹菜作刺毛,還在假雞下面放了真的雞蛋,頗有趣味。
  土豆泥汽車用西紅柿片作輪子,再覆蓋上一層錫箔紙作裝飾,這錫箔紙已經有年頭了,廚子一直把它當稀有金屬對待,不停地洗啊、晾啊,用完了再用,直到變成碎片,皺成一團,都捨不得扔掉。
  汽車放在桌子中央,旁邊擺著槳葉形狀的羊排,浸過水的豆角,還有一棵花菜,上面澆了一層奶酪醬,看起來像壽衣裹著的人腦。每道菜都熱氣騰騰,散發著食物香味的熱氣凝結在賽伊的臉上。等氣霧散了些,賽伊又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外公和他旁邊椅子上的狗。瑪特微笑著——法官似乎並未注意到賽伊的到來。他又瘦又小,穿著白色襯衫和腰邊系扣的黑色褲子。衣服已破損但很乾淨,都是廚子熨燙的,他什麼都熨——睡衣、毛巾、襪子、內衣和手帕。法官的臉看起來遙不可及,有種白粉敷在深色皮膚上的感覺——或者只是由於蒸汽?從他那邊隱隱傳來一陣古龍水的味道,聞起來有股抗生素的藥味,不太像香水,更像存放過久的液體。他的臉呈坡形,長著寬大無毛的額頭、鷹鉤鼻子和內含的下巴,幾乎看不到嘴唇。他不愛動,經常目不轉睛地盯著某處,所有這一切都讓人不由得想到蜥蜴。
  他終於抬起頭,把專注的目光投向賽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賽伊。」
  「賽伊?」他語氣不悅,似乎被某種粗率無禮所觸怒了。
  狗打了個噴嚏。她長著優雅的吻部,頭頂凸起,顯示出高貴的血統,後腿像穿了馬褲似的起著皺,尾巴上有裝飾毛——
  賽伊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狗。
  「您的狗像個電影明星。」賽伊說。
  「也許像奧黛麗·赫本,」法官說,盡量不露出喜悅之色,「但絕對不像那些怪裡怪氣的海報上的俗艷女人,都跟鬼似的。」
  他拿起湯勺。「湯呢?」
  廚子給忘了,做土豆泥汽車讓他興奮得過了頭。
  廚子端了兩隻碗,裡面盛著酸辣西紅柿湯,嘴裡嘟嘟囔囔著:「做什麼也不說個謝字……看看我要做的都是什麼,我已經不年輕了,又有病……窮人可真慘,慘啊,慘啊,慘啊……」
  法官拿起湯勺從奶油碗裡舀起白色黏稠的一團,啪的一聲甩到紅湯裡。
  「呃,」他對外孫女說道,「我們不能麻煩別人。得給你請個家庭教師——住在山下的女老師,我們上不起教會學校——幹嗎非得去養肥那些教會呢?再說也太遠了,專門接送這麼奢侈的事已經沒有了,不是嗎?我想也不能送你去公立學校……出來後你準會操一口難聽的土音,還挖鼻子……」
  那天夜晚,賽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桌布,家裡最後一床被單早已破舊不堪了。她能感覺到森林的膨脹,聽到竹子中空的叩擊聲,霍拉山泉嘩嘩奔流,直湧向山肩的深處。白天,水聲淹沒在家務的喧囂中,黃昏時逐漸響起,如清澈的歌聲飄入窗欞。突然,好像她的聽覺中開啟了一扇神秘之門,她聽到一種聲音,無數微型嘴巴在慢慢咀嚼著房子,直至嚼成碎屑,這聲音緊密地交融到空氣裡,很難察覺,但一經識別,便越來越響。在這種氣候裡,她將明白未經處理的木頭只需一個季節就會全被嚼光了。

  失落 第八章(1)

  法官的臥室在大廳的另一邊,正對著賽伊的房間,他發現自己因為外孫女的到來而心煩意亂,於是吞了一片安定。他醒著躺在床上,瑪特就在身邊。「小乖乖,」他咯咯地對她說道,「這麼長的卷毛耳朵,唔?看看這些卷毛。」每晚瑪特都枕在他枕頭上睡,寒冷的夜裡,法官會給她裹上一條安哥拉兔毛披肩。她睡著了,但就算這樣,她也會豎起一隻耳朵好像在聽法官說話,一邊繼續打著鼾。
  法官拿起一本書,可看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過去的旅行,出發和抵達,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突然想起讓自己都感到驚詫。他第一次離家是二十歲的時候,拎著個黑色錫皮箱子,很像賽伊來時拿的那隻,上面印有白色字母:「J.P.帕特爾先生,斯特拉斯內弗號」。那是一九三九年,他離開祖籍地皮費特,來到孟買碼頭,再坐船去利物浦,並從利物浦轉到劍橋。
  許多年過去了,那段時光卻又如此清晰而殘酷地重回他的記憶。
  那時他還不是法官,只是一個叫傑姆拜伊——或傑姆——的小伙子,他的岳父雇了兩個軍樂隊的退休成員為他奏樂送行。他們站在月台上兩個長條凳中間,凳子上分別掛著「僅限印度人坐」和「僅限歐洲人坐」的牌子,他們穿著髒兮兮的紅色外套,領口和袖口的金色荷葉邊都已褪色、脫線。當火車緩緩駛離站台,他們演奏「帶我回到英國老家」,記憶中這是適合離別的調子。
  法官由他父親陪著。母親則待在家裡哭泣,她沒有想到相對於最後相見一刻的短暫,離別長得近乎永恆。
  「別讓他走,別讓他走!」
  她的小兒子長著稀薄可笑的鬍髭,喜歡她特地做的楚爾瓦米,到英國可就再也吃不到了,他特別怕冷,以後可要一直受著了;他帶上她織的毛衣,繁複的花樣滲透著她的拳拳愛意;還有本新買的《牛津英文字典》以及一個裝飾好的椰子,準備作為祭品扔進海裡,求神靈保佑旅途平安。
  在英格蘭他走過一條條灰暗的街道,四處找房子租,灰暗的小房子一排排擠在一處,有的還東倒西歪的,好像被鼠膠墊給粘住了。他很吃了一驚,這和原本期望的恢弘氣勢太不相符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裡也有窮人,同樣過著毫無美感的生活。儘管他心裡頗不以為然,應聲給他開門的人也沒把他放在眼裡:「剛租出去了,」「都滿了,」甚至只是掀了下窗簾就匆匆放下——驀然的一陣靜寂,似乎所有的居民在那一刻都死光了。他一共敲了二十二戶房門,最後站在了索頓路萊斯太太家的門階上。她原本也不想收下他,可是她需要這筆錢,她家房子的位置不夠好——在火車站的另一頭,離大學有點遠——她擔心自己根本找不到房客。
  每天早晚兩次她把食物托盤放在樓梯底下——煮雞蛋、麵包、黃油、果醬、牛奶。一連幾個晚上傑姆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自己半飽的胃發出陣陣腹鳴,眼淚汪汪地想起在皮費特的家人,想著自己在家寶貝得像英國女王,怎麼也配享用一頓熱乎乎的晚餐。他鼓起勇氣向房東要求像樣的晚飯。「我們自己晚飯也吃得不多,詹姆斯,」她說,「吃多了老爸胃裡不消化。」她總是稱呼自己丈夫為老爸,並自作主張地把傑姆拜伊改成了詹姆斯。不過當天晚上,他看到盤子裡多了熱氣騰騰的烤豆子配吐司麵包。
  「謝謝。非常好吃!」傑姆對萊斯先生說,他正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發呆。
  後來,想到自己的勇敢舉動他就大為驚奇,因為很快他的勇氣就消失殆盡了。
  憑著入學考試上寫的一篇論文「法國革命和俄國革命的異同」,他註冊進了費茲威廉學院。當時這個學院幾乎是個笑柄,更像是個補習學校而非高等學府,但他立刻就開始了學習,這是唯一能從一個國家帶到另一個國家的技能。他連續十二個小時不間斷地學習,一直到深夜,在這樣的退縮狀態下,他無法在關鍵時刻對外做出大膽舉動,相反,他的怯懦和孤獨卻找到了肥沃的土壤。他躲避在日益強烈的孤獨之中。孤獨成了習慣,習慣控制了人,並把他壓成一個影子。

  失落 第八章(2)

  然而影子畢竟會產生自身的憂慮,他試圖掩蓋,卻反而突出了他身上某些讓人不舒服的地方。一整天都不會有人和他說句話,他喉嚨裡充塞著說不出來的話語,大腦變得遲鈍,心中痛楚不堪。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即便是最為不幸的——頭髮染成藍色,臉上長著斑,像只摔碎的南瓜——在公交車上看見他坐到身邊也會往旁邊挪。於是他明白了,就算自身情況再糟,但有一點她們非常確定,就是她們總比他強。年輕漂亮的就更不友善了;女孩們會捏著鼻子格格笑道:「唷,他一身臭咖喱味!」
  這麼一來,傑姆拜伊的思想開始扭曲;他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更別提周圍的人了。他覺得自己皮膚顏色怪異,口音古怪。他忘記怎麼大笑,甚至都不能翹起嘴角笑一笑,就算偶爾笑一下,也要用手摀住嘴,他不能忍受別人看見他的牙齦和牙齒,這對他來說太私密了。事實上他幾乎不肯把身體的任何部分暴露在衣服外面,唯恐冒犯了他人。他開始偏執於清潔,擔心別人說他身上有味兒,每天清晨拚命搓洗,要擦掉睡了一夜之後的濃重的奶腥味,還有滲透了睡衣布料的穀倉味,那氣味每天醒來後總在他身上縈繞不去。一直到他生命的終結,他都沒有不穿鞋襪出現在人前,永遠喜歡陰影多過光亮,陰霾多過陽光,他總疑心陽光會把他暴露出來,他的醜陋將一覽無餘。
  他沒有欣賞過英國的鄉間風光,錯過了古老學府裡的精美雕刻和畫有金葉和天使的教堂,沒有聽過唱詩班的歌聲,男孩們的聲音如女聲一般清亮,也沒有見過綠色的河水泛起漣漪,打碎了毗連成片的花園的倒影,還有天鵝優雅地游動著,迎向自己水中的影子,完美如蝴蝶的對稱。
  坐在早餐桌前,又一次面對外孫女,法官示意廚子帶她去見請好的家庭教師,一位叫諾妮的女士,到她家要步行一個小時。
  賽伊和廚子沿著綿延的小徑跋涉前行,因走的人多,地表的草都磨光了,路面發黑,如一條捕鼠蛇在山中蜿蜒爬行。廚子帶她認認新家周圍的明顯標誌,指點著每棟房子,告訴她裡面住著什麼人。當然有波特叔叔,他們最近的鄰居,是個鄉紳兼酒鬼,他幾年前從法官那裡買下這塊地;還有他的朋友,瑞士奶業的卜提神父,每晚都和波特叔叔一起喝酒。他們長著兔子的紅眼睛,牙齒給煙草熏成了黃褐色,他們的身體機制亟須疏淤治理了,可思維依然敏捷。
  廚子指給她看廢棄的養魚池、部隊營地、德屏山頂的寺廟,以及下面的孤兒院和養雞場——他們買雞蛋很方便。養雞場對面住著一對阿富汗公主,她們的父親去英國的布萊頓度假,回來卻發現英國人安排其他人坐上了他的王位,最後尼赫魯為這兩個公主提供了避難(真是個紳士!)。黃灰色的小房子裡住著森太太,她的女兒萌萌去了美國。
  最後到了諾妮(諾妮塔)家,她和姐姐羅拉(拉麗塔)住在一座屋頂覆滿玫瑰的農舍裡,房子取名蒙那米。羅拉的丈夫死於心臟病後,諾妮這個老姑娘就搬來和剛成為寡婦的姐姐住。她們靠羅拉丈夫的養老金生活,不過錢總是不夠用——房子沒完沒了地修,市場上什麼都漲價,還要付女僕、清潔工、看門人和園丁的工錢。
  所以,為了給家裡的財政作點貢獻,諾妮接受了法官的請求,給賽伊當老師,從數理化教到莎士比亞。只是到賽伊十六歲的時候,諾妮在數學和理科方面有些吃力了,法官才不得不請基恩來接手這些課程。
  「這是小賽伊。」廚子把她介紹給兩姐妹。
  她們曾經難過地談起她,印度和蘇聯失敗的羅曼史中的孤兒。
  儘管她們對俄國和賽伊的父母沒什麼好感,但隨著年月的流逝,她們都喜歡上了賽伊。

  失落 第九章(1)

  「哦,我的上帝!」聽說法官的槍在卓奧友被偷了,羅拉驚叫一聲。她現在蒼老了許多,但個性比以前還要強悍。「要是這些歹徒到蒙那米來可怎麼辦?他們一定會來的。可我們什麼都沒有啊。這倒不會阻止他們,他們會為五十盧比殺人的。」
  「你不是有看門人嗎?」賽伊心不在焉地說,腦子裡依然盤算著基恩在搶劫的那天怎麼沒來。他的熱情顯然已經衰退了……
  「巴德胡?他可是尼泊爾人。現在誰能相信他?搶劫案都有看門人的份——遞送消息,分贓……天啊!諾妮,」她說,「我們得讓巴德胡走人。」
  「冷靜點。我們怎麼能這麼做?」諾妮說,「他幹得挺好,我們沒有理由呀。」
  對於在蒙那米一起頤養天年的兩姐妹來說,有巴德胡在其實很讓她們安心,家裡的自留地種著——據她們所知——這個國家僅有的西蘭花,種子還是從英格蘭帶來的;果園裡的水果也充足,梨子豐收的季節,她們每天都做燉梨,還剩下很多,她們就在浴缸裡做釀酒試驗。
  她們家裡還有隻貓,叫穆斯塔法,一個黑糊糊毛茸茸的傢伙,閉塞生活的完美體現,任何技術或愛意都無法穿透。這時,他像一輛卡車猛地一躍,跳上賽伊的大腿,眼睛毫無表情地直視她的雙眼,彷彿在警告不要把這當成親密的舉動。
  為了捍衛這一切以及她們的尊嚴,兩姐妹僱用了巴德胡。他是一名退伍軍人,在阿薩姆地區見識過針對游擊隊的軍事行動。他有一桿長槍,長著和槍同樣威猛的鬍髭。他每晚九點過來,騎著自行車在花園裡轉悠,不停地撳著鈴鐺,越過小土包時將臀部抬離座位。
  夜裡每過一段時間,巴德胡都要繞著蒙那米巡夜,拿根棍子敲敲打打,吹著哨子好讓羅拉和諾妮聽見安心,一直到遠山又一次閃耀24K純金的光輝,太陽消融了凝結著粉塵的霧靄,屋裡的人也起床了。
  但不管怎麼說,她們信任巴德胡是沒有根據的。他很可能殺了她們,就在她們還穿著睡衣的時候——
  「但如果我們辭了他,」諾妮說,「他一氣之下更有可能幹點什麼。」
  「我跟你說,就是不能相信這些尼泊爾人。他們不光搶劫,殺人都根本不當回事。」
  「唉,」羅拉歎了口氣,「這是一定會發生的,真的。已經醞釀很長時間了。這裡什麼時候太平過?我們剛搬來蒙那米的時候,整個噶倫堡鬧得天翻地覆,還記得吧?到處是間諜,誰都說不清。」
  有很長一段時間這裡的食物嚴重短缺,山這邊一旦發生政治衝突總是如此。
  「我們最好趕緊去趟市場,諾妮。就快沒東西賣了。還有圖書館的書!要去換了。」
  「這個月就快沒書看了,」羅拉說。「差不多看完了,」她拍了下《河灣》,「艱難的任務——」
  「了不起的作家,」諾妮說,「一流的。我讀過的最好的書。」
  「哦,我不知道,」羅拉說,「我覺得他很奇怪。沉溺在過去……都沒有進步。殖民地的神經官能症,他從來沒有從裡面走出來。現在已經很不一樣了。事實上,」她說,「在英國,馬薩拉咖喱雞已經取代英式炸魚加薯條,成為最流行的外賣。《印度快報》剛報道的。」
  「還可以寫現在嶄新的英格蘭啊,諾妮。一個完全國際化的社會。像碧西就一點都不會跟人挑釁。」
  碧西是羅拉的女兒,在BBC當記者,羅拉偶爾去看她,回來就不停地說,搞得每個人都很膩味。「一流的戲劇,哦,草莓加奶油……還有,啊,草莓加奶油……」
  「天啊!多棒的草莓加奶油,我的天,而且在戶外,坐在最美的花園裡享用,」諾妮在模仿她姐姐,「跟那一比,噶倫堡的根本就不是草莓加奶油!」她接著說,「你還不用拿腔捏調,表現得像頭穿高跟鞋的豬。」
  「那些英國女孩的腿真可怕,」波特叔叔說,他也參與了這場爭論。「粗粗的,膚色慘白。現在流行褲裝可是件好事。」

  失落 第九章(2)

  可羅拉正興奮得發暈,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行李箱裡塞滿了馬麥脫牌酸制酵母、奧克斯沃的肉湯塊狀濃縮料、家樂牌湯料包、雀巢的八點後薄荷純巧克力、水仙花形狀的燈泡,以及重新去博姿藥店配的黃瓜洗面奶和瑪莎百貨公司的內衣——在她看來這才是英式品位最精粹之所在。女王一定也穿這種高級針織內衣:
  她——牢靠它——牢靠
  她——平實它——平實
  她——堅韌它——堅韌
  她——不花哨它——不花哨
  兩者都很受歡迎。

  失落 第十章(1)

  比居到美國已是第二個年頭,這回他在匹諾曹意大利餐廳幹活,成天攪著一桶桶的博洛尼亞醬,醬汁飛濺開來,揚聲器裡播放著歌劇,歌者唱到了愛情和謀殺、復仇和心碎。
  「他有股味兒,」店主的妻子說,「我恐怕對他的頭油過敏。」她更希望僱用歐洲貧窮地區的人——也許是保加利亞人,或捷克斯洛伐克人。至少和他們有共同點,像宗教啦,膚色啦,祖父輩都愛吃烤腸,長得也相似,可是這些人數量不夠多,也不是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她就不太肯定……
  店主買了肥皂和牙膏、牙刷、洗髮水和護髮素、Q牌棉簽、指甲鉗,以及最重要的——止汗香露。他讓比居任意挑選可能需要的東西。
  他們站在那裡,中間擺著這些具有私密性的東西,都不禁有一絲尷尬。
  店主又採取另一種策略:「在印度,人們對教皇怎麼看?」
  他想通過表示對比居思想的尊重來加強比居的自尊,這孩子明顯在這方面有所欠缺。
  幾天後,他們從比居身上沒有覺察到任何變化。「你已經試過了,」妻子安慰丈夫說,「你連肥皂都買了。」她說道。
  比居來到湯姆—湯莫克飯店——「沒有工作。」
  麥克斯溫尼酒吧——「不招人。」
  佛瑞德快餐——「會騎自行車嗎?」
  他會。
  川味雞翅加薯條只賣3美元,炒飯1.35美元,還有1美元的煎餃,像嬰兒一樣結實飽滿——一切開,濃厚的油汁便湧到盤子裡。這個國家窮人吃得像國王一樣好!左宗棠雞、皇家豬肉都裝在外賣食品袋裡,掛在自行車把手上,比居騎著車畏畏縮縮地穿行在喘著粗氣的公交車和如食物反芻般回湧的計程車之間——車流咆哮著,不時打個飽嗝。比居拚命地踩著腳蹬,計程車從身邊駛過,裡面從旁遮普來的司機對他罵罵咧咧——這些人可不是籠中之物,絕對的野路子,車開得橫衝直撞,喇叭按得忽高忽低。他們不斷地按喇叭騷擾比居,聲音大得足以把世界分裂成最初的乳水和固體:叭叭叭叭叭!
  一周內有五名顧客打電話給佛瑞德快餐,投訴食物是冷的。天已經入冬了。
  暮色臨近,夜晚吞噬了更多的時光。比居嗅到第一場雪的氣息,和冰箱裡的味道一樣刺鼻難忍;他感覺到聚苯乙烯在腳下踩得卡嚓卡嚓響。哈得孫河上,冰裂成碎片,發出巨大的聲響,這條陰鬱破碎的河流盤桓著某種遙遠而孤絕的氣氛,都市裡的居民看見它便不免聯想起自己的孤獨。
  比居把一沓報紙塞到襯衫底下——都是好心的易普先生的書報亭裡賣剩下的——有時他在報紙裡面夾上幾張青蔥薄煎餅,這還是因為想起了一個叔叔,受他的啟發,他以前在冬天下地幹活的時候都會把作午餐的薄餅塞在背心裡面。可這些似乎都不起作用,有一回他騎在車上,冷得哭了起來,這一哭打開了他深埋心底的傷痛——他大聲哀號著,不時抽噎幾下,他不禁震驚於自己的悲傷竟如此深刻。
  他住在哈林區下等街區的一座建築的地下室裡,回到家,他倒頭就睡。
  這座大樓屬於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管理公司,登記的地址是一又四分之一大街,整個街區都是它的,大樓管理員靠非法出租地下室來增加收入,可以按周、按月甚至按天租房,都是租給非法移民。他的英語水平和比居差不多,他們的談話夾雜著西班牙語、印地語,還用手勢比畫著。吉辛托的金牙在落日的餘暉中閃著光,最終他們談妥了租房條款。比居加入了樓裡的這批流動人口,他們睡在保險絲盒子旁、鍋爐後面、鴿棚出入口,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角落,這些地方以前曾經是餐具室、女傭房、洗衣房和儲藏室,應該屬於某個家庭房子的一部分,入口處還裝飾著一塊由彩色馬賽克拼成的星星圖案。男的合用一個發黃的抽水馬桶;水池是錫鐵的洗衣槽。整棟大樓只有一個保險絲盒子,如果有人打開過多的燈或電器,噗,全樓都會停電,住戶們大呼小叫,也不知道沖誰喊,反正沒人聽。

  失落 第十章(2)

  「菜是冷的,」顧客投訴道,「湯也是冷的!已經不是頭一回了!米飯每次都是冷的。」
  「我也很冷啊。」比居脾氣上來了。
  「騎快點!」店主說。
  「沒法再快了。」
  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他已經用光了所有藏在鞋中儲蓄信封裡的錢,後來在百老匯和剌沙大街拐角處的一家糕點店找了份活。
  春天了,冰雪消融,化凍的尿液四處流淌。整座城市,咖啡館和小餐館裡的人們都把桌子搬到戶外狹窄的人行道上,坐在櫻花下充分享受這宜人而又令人迷亂的冬夏的間隙,紐約總是冬天太冷、夏天太熱。女人們穿著洋娃娃式的裙子,頭上紮著髮帶和蝴蝶結,儘管和自己的個性不合,也要一味在這羊齒植物抽著嫩芽的季節裡放縱自己。昂貴菜餚的芳香混雜著計程車噴出的尾氣,地鐵通風口的氣流淫穢地吹起女孩的裙裾,她們渾身洋溢著明媚的春光,遐想著這是否就是瑪麗蓮·夢露的感覺——不知怎麼的,似乎不像……
  市長在官邸格雷西大樓裡找到了隻老鼠。
  比居在水果餡餅女王糕點店遇見了薩義德·薩義德,他後來成了比居在美國最敬仰的人物。
  「我從桑給巴爾來,不是坦桑尼亞。」他自我介紹道。
  比居兩個地方都沒聽說過。「在哪裡啊?」
  「你不知道?桑給巴爾都是印度人,夥計!我的外婆——印度人!」
  在桑給巴爾的石頭城,人們都吃印度的薩莫薩三角餃、薄餅和肉飯……薩義德·薩義德會學阿米塔布·巴沙坎和希瑪·瑪利尼的樣子唱歌。他伸出手臂做著各種舞蹈手勢,還搖擺著臀部,哈薩克斯坦的卡瓦亞和馬來西亞的奧瑪爾也會跳,他們一支支舞曲跳過來,讓比居興奮不已。比居對自己國家的電影自豪得幾乎要昏過去了。

  失落 第十一章(1)

  禮拜一、禮拜三和禮拜五是諾妮給賽伊上課的日子。
  廚子負責送賽伊去蒙那米,下課後再去接,中間這段時間他會去市場和郵局辦事,順便賣自己釀的米酒。
  剛開始,他做賣酒的生意是為比居考慮,薪水好多年來幾乎沒漲過。最近一次只漲了二十五盧比。
  「可是老爺,」他懇求道,「這麼點錢我怎麼活啊?」
  「要扣掉你所有的花費——住的、穿的、吃的、藥。這是剩下的錢。」法官粗暴地說。
  「那比居呢?」
  「什麼比居?比居自己去賺啊。他沒毛病吧?」
  廚子的酒口碑很好。他買來黍米,洗乾淨後像煮米飯那樣煮好,再加酵母,天熱的話放一晚讓它自己發酵,冬天放的時間要長點。裝在黃麻袋裡等上一兩天,當黍米嘗起來有那種酸酸幹幹讓人上頭的味道,就可以拿去賣了。廚子通常把酒送到一家叫崗浦的破舊小飯館裡。看別人喝自己釀的酒總讓廚子感到驕傲,男人們坐在蒸汽縈繞的小飯館裡,抽著煙,手邊的竹筒杯裡是他的酒糟,加滿了熱水。他們用竹竿當吸管喝光酒,杯裡只剩下黍米——呵……廚子勸他的顧客放點米酒在床邊,晚上渴了可以喝,聲稱他的酒還可以幫助病後恢復體力。廚子的生意做大了,一樁接著一樁,他聯繫了有名的黑市,成為地下交易中雖說不大但很重要的一環,主要倒賣軍隊份額外的烈酒和燃油給養。廚子的茅屋像是叢林偽裝,軍隊卡車會在去軍官食堂的路上從那裡繞一下。他站在灌木叢裡等著。車一停,就把板條箱卸下來,各式酒都有——老師牌、老僧侶牌、吉比牌、金卡那牌;他把箱子拿回茅屋裝上貨,卡車把貨帶到城裡某些商人手中,由他們把酒賣掉。每人都有分成,廚子在整個流程中只拿很少的一份:五十盧比、一百盧比;卡車司機拿得多一些;食堂的人更多;最大頭歸阿盧少校,他是羅拉和諾妮的朋友,他用同樣的方法從錫金搞來她們愛喝的黑貓牌朗姆酒和櫻桃白蘭地。
  競爭的嚴酷讓廚子不得不撒謊。主要是吹過去的事,現在的太容易被揭穿了。他散播傳聞,講述法官過去的輝煌,當然其中也有他的一份,這些話在市場上傳開,大有星火燎原之勢。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他跟別人說——一個富有的地主,把家產都捐出去了,一個自由戰士,因為不願對自己的國人作判決而放棄了法庭裡權重的高位——以他的愛國熱誠,他絕對做不出囚禁國會要員,或踐踏驅趕示威人群的事。一個富有感召力的人,可是妻子去世後,他就垮了,開始苦行的生活,成日苦思冥想,他妻子是印度教的聖母,殉教而死,所有教眾都下跪致敬。「所以他老是整天一個人待著,日復一日。」
  廚子從未見過法官的妻子,於是聲稱所有信息都是從家中老一輩傭人那裡得來的,最後廚子自己都開始相信這個了不起的故事了。這故事讓他有了自尊,即便他在市場上對已經賤賣的蔬菜挑三揀四,買降價出售的瓜還抱怨兩頭癟了下去。
  「他以前完全不一樣,」賽伊剛來噶倫堡的時候他也這樣對她說。「你都沒法相信。他生下來就是有錢人。」
  「他們送他去英格蘭,上萬人到車站送他。他高高地坐在大象上!你知道啦,他獲得了大君的獎學金……」
  傑姆拜伊·伯帕特拉爾·帕特爾其實生於佃農階層的家庭,住在皮費特的市郊,這一帶更像是農村,他們住在臨時搭的棚屋裡,棕櫚葉覆蓋的屋頂上老鼠窸窸窣窣地穿行不止。那是一九一九年,帕特爾一家對那個時代仍然記憶猶新,皮費特似乎永遠不會老去。起先它由巴羅達的大君管轄,然後是英國人,儘管這裡的稅收輪替著流入不同主人的手中,風物卻歷久不變,寺廟居於城市中央,旁邊是一株孟加拉菩提樹,從中間劈分開幾枝粗大的樹椏;柱形的樹影裡,白鬚的老人沉浸在回憶中,低回不已。乳牛哞哞地叫著;女人走過棉花地到河邊汲水,河水裡泥漿混濁,緩緩流淌著,早已沉沉睡去。

  失落 第十一章(2)

  後來,鹽鹼灘上鋪了鐵軌,蒸汽火車來了,把這裡的棉花運送到蘇拉特和孟買的碼頭。鐵路沿線出現了許多大房子,一座帶有鐘樓的法院維繫著這嶄新的欣欣向榮的時代。大街上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印度教徒、基督徒、耆那教徒、穆斯林、小職員、士兵、部落女人。市場上,店主們棲身在他們鴿子籠一樣的商店裡,買賣卻一直做到了神戶、巴拿馬、太子港、上海、馬尼拉,當然貨也賣給一些小得容不下身的貨攤,屋頂上蓋著白鐵皮,坐牛拉的車要好多天才到。就在當地的市場裡,傑姆拜伊的父親做著小生意,攤位設在一個糖果店舖延伸出來的低矮的女兒牆上,他專門幫人在法庭上造偽證。(誰能想到多年以後他的兒子會成為一名法官呢?)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傑姆拜伊的媽媽就把他搖醒,該溫習功課了。
  「不要,求你啦,再睡會兒,就一會兒,」他在床上擰來扭去,閉著眼睛,不一會就能再睡過去。母親是黑漆漆的庭院裡的一個幽靈,將冰冷的井水潑向他隱形的自我,她那農婦的有力的手腕揮動著,惡狠狠地擦洗他,用油揉搓他的頭髮,他知道這是為了促進大腦發育,可感覺就像是要把腦仁搓出來。
  傑姆總是給喂得過飽。每天先是一大杯鮮奶,上面黃澄澄地結著一層油脂。媽媽拿著杯子遞到他嘴邊,直到喝光了才放下,這時他像頭重新浮出海面的鯨魚,大大地喘一口氣。胃裡塞滿了奶油,腦子裡裝滿學習,脖子上掛了個小布袋,裡面放著樟腦丸驅避病魔;渾身上下都給念了咒,腦門上用大拇指印了紅的黃的吉祥痣。他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後座上去了學校。
  傑姆十四歲的時候在班上排名第一,校長麥克庫先生把他父親叫來,建議他兒子參加本地律師資格考試,這樣他就可以在地方法院裡找到工作。「聰明的孩子……他有可能到高級法院工作呢!」
  父親走出學校,忖量著,如果他真能辦到,他就能走得更遠。他自己可以做大法官,不是嗎?
  他的兒子有可能,可能,一定能!父親在法庭等級制度的最底層,一個洋洋得意的司法體系的搗亂者,兒子則坐在父親對面的位置上。他也許是地方司法行政長官或高級法院法官。在炎炎夏日裡,黝黑的臉上頂著可笑的白色假髮,他砸下手中的錘子,裁斷一樁樁偽證操縱的案例。父親在下面,兒子在上面,他們將掌控司法,由上至下。
  他和傑姆拜伊分享這夢想。簡直像童話故事一樣,太棒了,父子倆興奮不已,也許是因為這夢輕飄飄地直飛雲霄,不再受邏輯控制,它開始有了形狀,感知到壓力。要不是他們的極度天真,父子倆很可能一敗塗地;要是分析過邏輯可能性而選擇了低一點的目標,他們就絕不會獲得成功。
  在內務部工作的印度人額定數是百分之五十,這數額從未招滿,甚至都沒有接近過。高級職位空缺,高級職位空缺。低級職位卻一向沒有空缺。
  傑姆拜伊獲得獎學金進入會督學院唸書,之後乘坐斯特拉斯內弗號前往劍橋。回國後,作為內務部的成員,他被分配到烏塔普拉德什邦的某地工作,遠離家鄉。
  「那時候有好多傭人,」廚子對賽伊說。「當然啦,現在只有我一個。」他十歲就開始幹活了,薪水數額只有年齡的一半——五盧比,那時他在一家俱樂部的廚房裡做最低等的雜役,他父親是那兒的甜點師傅。
  十四歲的時候法官雇了他,月薪十二盧比。那個年代,許多小常識都是必須要知道的:去下一個營地前要把一罐奶綁到奶牛的身子下面,到晚上奶就自動攪成了黃油;把傘打開,傘尖衝下,上面蒙上蚊帳固定好,肉放在裡面,既可以隨身攜帶又不怕蒼蠅叮。
  「我們總是出差,」廚子說,「一個月裡面有三周在外頭。季風時節,天氣實在太糟的時候,我們才不出去。情況許可的話,你外公總是開車,可是那一帶幾乎沒有公路,河上也不建橋,所以大多數時間他只好騎馬。偶爾也會騎大象穿過叢林地帶,蹚過急流的深水。我們走在前面,一隊牛車,上面堆滿了瓷器、帳篷、傢俱、地毯——什麼都有。隊列裡有腳夫、通訊員、一個速記員。車上還裝著放在浴室帳篷裡的便攜式馬桶,牛車下面的籠子裡甚至還有雞,都是外國種的,比我知道的任何雞下的蛋都多。」

  失落 第十一章(3)

  「你們睡哪兒?」賽伊問道。
  「我們在各個村子裡搭帳篷:給你外公的是一個大得可以給馬戲團用的臥室帳篷,還附帶浴室、更衣室、客廳和餐廳。帳篷都很大,裡面鋪著克什米爾地毯,擺著銀質盤子,你外公就算在叢林裡用餐,也要穿上黑色晚禮服,打著蝴蝶領結。」
  法官盯著棋盤,早年的記憶火一般地炙烤著他,當回憶轉向他在內務部當巡迴官員的日子,他不禁舒了口氣,心中略有一絲甜蜜。
  工作日程安排得很緊,他不斷發號施令,日漸氣定神閒。他享受著讓他超越階層的權力,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被這出身釘住,動彈不得——看那個速記員,還是婆羅門教的,晚上不是還得爬進旁邊那個小小的帳篷,而他傑姆拜伊,國王似的斜歪在柚木雕花大床上,床上還掛著蚊帳。

  失落 第十二章(1)

  賽伊繼續在噶倫堡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羅拉和諾妮、波特叔叔和卜提神父、法官和廚子……直到她遇見基恩。
  賽伊十六歲了。一天,諾妮發現自己已經沒法教授物理課程了,於是賽伊遇見了基恩。
  那是一個燠熱難當的午後,他們坐在蒙那米的遊廊上。山這邊,小鎮的居民在酷暑中懨懨欲睡。白鐵皮屋頂被曬得絲絲作響,石頭上一條條蛇被炙烤得奄奄一息,山野繁花似錦,美如夏衫上的印花。波特叔叔坐在那兒,看著外面白花花的熱和光,鼻頭熱得出油,撒拉米香腸和奶酪也滋滋冒油。嚼一點奶酪,拈一片撒拉米香腸,喝一口冰凍的翠鳥牌啤酒。他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臉在陰影裡,腳仍在陽光下,他歎了口氣:這世上一切都是正確的。基本元素相互制衡:冷和熱、液體和固體、陽光和陰影。
  卜提神父在自己的牛奶場裡,奶牛嚼著草料,那單調的嚓嚓聲讓他不禁陷入沉思。犛牛奶做的奶酪該是什麼味呢……
  鄰近的阿富汗公主歎息一聲,決定就吃剩的冷雞肉了。
  森太太不顧炎熱,上山往蒙那米走去,一路上興沖沖的:她在美國的女兒萌萌來信說就要為CNN工作了。她開心地想,羅拉聽了還不知道有多不快活呢。哈,她以為她羅拉·班那吉是誰?老擺個臭架子……炫耀她女兒在BBC工作……
  羅拉正在花園裡摘英國西蘭花上的毛毛蟲,顯然不知道森太太正趕來報信。毛毛蟲綠白兩色交錯,長著藍色的假眼、出奇肥的腳、一根尾巴和一隻象鼻。她拈起一隻仔細瞅了瞅,心想真是了不起的生物,然後隨手扔給了一旁等候的鳥,鳥對著蟲子一啄,蟲子冒出綠色的汁液,像牙膏管被刺了一針,牙膏湧了出來。
  蒙那米的遊廊上,諾妮和賽伊坐在一塊兒,面前攤著翻開的課本:中子……和質子……電子……如果——那麼——?
  她們都沒搞清楚題目問的是什麼。彷彿譏誚她們似的,遊廊外烈日下的景象正把答案給她們做了絕好的圖示:帶著斑點的昆蟲彷彿受到什麼無法解除的魔法的驅使,懸浮在一個豆莢裡,不知疲倦地跳著小步舞曲。
  「哎,賽伊,你現在多大了?十五歲?」
  「十六。」
  諾妮想,都不大看得出來。賽伊有時看起來要大得多,有時又很小。
  「和你外公這麼過你不覺得難受嗎?」
  「廚子總是不停地說話,」賽伊道,「我不介意啊。」
  這麼些年她就這樣丟給了廚子……諾妮想,要不是羅拉和她,賽伊早就淪落到和傭人一個水平了。
  「他都說些什麼?」
  賽伊回答說:「呃,說他村裡的事,他妻子怎麼死的,他和他兄弟的官司……我希望比居能賺很多錢。他們家是村裡最窮的。房子還是泥巴做的,頂上鋪的是茅草。」
  諾妮覺得廚子給賽伊說這些不太合適。各個階層之間要劃清界限,這很重要,不然兩邊的人都會受到傷害。僕人們總有這樣或那樣的想法,一旦他們發現這個世界不能滿足他們,他們的孩子得不到和其他孩子同樣的東西,他們就會憤怒、內心充滿仇恨。羅拉和諾妮從不鼓勵她們的女僕柯桑說自己的家事,但諾妮發覺很難讓她一點都不說。不知不覺地,人會漸漸滑入心意溝通的階段,而這本應只存在於相同階層的人之間。她想到不久前柯桑給她們講她和送奶工的戀愛史,她倆都聽得入了迷。
  「我很喜歡他,」柯桑說,「我是夏爾巴人,他是拉依族人,不過我跟父母撒謊說他是菩提亞人,這樣他們就同意我們結婚了。婚禮很不錯。你得給他家的族人好多東西——豬肉、錢,這樣、那樣,他們要什麼你就得給,不過我們的婚禮不是那樣的。他會照顧我生病的父母,打一開始我們就起誓,他不會離開我,我不會離開他。雙方都是。我們不會離開對方的。他永遠不會死也不會離開我,我也永遠不會死也不會離開他。這是我們的誓言。在我們結婚前就這麼說了。」

  失落 第十二章(2)

  然後她哭了起來。柯桑的牙齒發黑,長得東倒西歪,衣服髒兮兮的,有點破,頭頂上很滑稽地挽了個顫巍巍的髮髻。柯桑沒怎麼受過培訓,她們收留她只是出於好心,後來她學會做塗上花生醬和醬油的印度尼西亞式烤肉,番茄醬和醋做的酸甜菜,還有加番茄和凝乳的匈牙利燴牛肉。她的愛情讓姐妹倆震驚。羅拉一直聲言僕人不可能像她們那樣經歷愛情——「他們整個男女關係機制是不一樣的,只考慮經濟實用——我確信他們要理智得多,只要自己可以做主。」現在甚至羅拉也不得不想,是不是她才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愛情;她和喬伊迪普在結婚前從沒有像這樣談到愛的信念——因為太不理性了,所以他們才不談。可這樣是否就說明他們可能沒有愛呢?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諾妮根本就沒談過戀愛。
  她從未坐在靜悄悄的房間裡,訴說著柔情愛意,靈魂如燭火般隨之顫抖。她也從未妖嬈多姿地現身在加爾各答的大小派對上,莎麗緊緊裹住臀部,輕搖著手裡的檸檬蘇打水,冰塊晃蕩得叮噹作響。那鮮紅瑰麗的浪漫之旗也從未在她的人生中飛揚,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偽裝的一個戲劇片段,讓她可以凌越於生活之上。她都擁有些什麼呢?沒有深刻的仇恨、苦澀、哀痛。有的只是對一些小事的煩惱和不快:譬如圖書館裡有人不去擤鼻子,而是吸溜吸溜地吸著氣,鼻涕下來又上去、下來又上去。
  她駭異地發覺自己竟嫉妒柯桑。階級之間的界限模糊了,幸運似乎去錯了地方。
  那麼誰會愛上賽伊呢?
  她們又試著上了堂物理課,那道題諾妮還是答不上來。
  她讓賽伊帶給法官一張便條,便條中寫道:「恐怕我理科和數學水平已經不夠用了。這些科目需要給賽伊找個更稱職的老師。」
  「這該死的女人真不負責任!」法官怒氣沖沖地說,炎熱的天氣讓他心浮氣躁,似乎總在提醒他的國籍。那天晚上他口述,讓賽伊寫了封信給當地學院的校長。
  「我們打算聘請一名數學和理科老師,請告知貴校有意做家教的教師或高年級學生。」

  失落 第十三章(1)

  天一直是烈日炎炎,沒過幾個星期,校長就回話說他可以推薦一個很有前途的學生,剛拿到學士學位,還沒找到工作。
  這個學生就是基恩,學會計的,話不多,以前他總認為整理數據可以讓人心靜,可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他處理的總數越多,整理出來的數據條目愈多,他就愈加發現這只不過是把各處的數字簡單地疊加在一起,而紮實精深的學問早已飛離到月亮上,消失不見了。他喜歡走路去卓奧友,有一種清新而單純的快樂。他住在邦巴斯迪,到卓奧友要走兩小時的山路。陽光耀目,透過搖曳稠密的竹林,星星點點地閃著光,好似水面上波光閃爍。
  滿懷著對理性的激賞和渴望,廚子給賽伊他們端來了茶和炸乾酪麵包片,乾酪上還撒了辣椒粉,然後,他端張凳子坐在門外,留神看著賽伊和她的新老師。基恩說話很謹慎,字斟句酌地講解著一道又一道的計算,一直推導出一個準確明瞭的答案,和書後的題解完全吻合,廚子一邊聽一邊點頭稱賞。
  愚蠢的廚子。他根本沒聽出來基恩的字斟句酌不是出自對科學的信念,而是因為羞澀和疑惑;在那間四周牆壁鼓起如風帆的房間裡,他們兩個似乎沉浸在對原子的探索中,雙眼密切關注著數字,內心其實早已心猿意馬;黃昏的時光消融於屋外深沉的夜色,他們將背離基恩被僱用的初衷,並被這背叛所吞噬;他們掙扎著拉扯起渾身所有的意志建築起一個堅固的堡壘,可這遠遠不足以拯救他們。
  那小小的準確答案徹底崩塌了。
  基恩略帶歉意地寫出答案,意欲降低這裡的熱度,可是辦不到,強烈的渴望再也不能攀附在這結果數據上,它蔓延著、膨脹著,兩小時的課程結束了,他們被壓迫得大口喘著氣,基恩逃也似的離開,看都不看賽伊一眼,像是要躲開她強大的磁場。
  「這老師居然是尼泊爾人,」基恩走後,廚子對賽伊說,「我還以為他是孟加拉人呢。」
  「嗯?」賽伊應了一聲。她在想,她看起來如何?老師眼裡的她是什麼樣的?她覺得老師看上去很有智慧的樣子。眼神嚴肅,聲音低沉,不過他的嘴唇太厚了,和嚴肅的表情不相稱,頭髮卷卷的,卡通地堆在頭上。既嚴肅又卡通,這對賽伊來說很有吸引力。
  廚子說:「孟加拉人都很聰明。」
  「別傻了,」賽伊說,「當然他們肯定沒意見。」
  「主要是因為魚,」廚子說,「住在海邊的人比內地的人聰明。」
  「誰說的?」
  「誰都知道,」廚子說,「住海邊的人吃魚,像孟加拉人、馬拉雅人、泰米爾人,都聰明得很呢。內地人吃糧食多,不好消化——特別是黍米——在胃裡結成重重的一團。血液都往胃裡跑,不到頭上去了。尼泊爾人做士兵和苦力不錯,學習上就不大聰明了。也不是他們的錯,可憐的東西。」
  「你自個兒多吃點魚吧,」賽伊說,「蠢話一句接一句。」
  「看你怎麼跟我說話的,我對你多好,把你當自己孩子養大……」廚子又沒完沒了地絮叨起來。
  那天夜裡,賽伊坐在鏡前凝視鏡中的自己。
  坐在基恩對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肯定是因為基恩在盯著她看,可每次她抬眼望過去,基恩就看向別處。
  她有時覺得自己很美,可當她審視著自己,又發覺美是多麼的善變。沒等抓住,它已從手中溜走,你想制約它,卻發現它又翻出新花樣。既然無法加以約束,她克制不住地要探尋它的多姿多彩。她沖鏡中的自己吐了吐舌頭,翻了翻眼睛,又魅惑地笑了笑。她做著鬼臉,一會兒是魔鬼,一會兒是女王。每天刷牙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乳房顫動著,像兩塊擠到桌子上的果凍。她低下頭用嘴感受這堅鋌而柔順的肉。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組合:豐盈、震顫、結實、柔軟,這就一定能夠增加她在交易中的籌碼嗎?
  然而,她如果永遠住在這座荒蠻包圍的房子裡,和兩個羅圈腿的男人做伴,這美是如此的短暫,她幾乎無法牢牢掌握,它將褪色並消逝,來不及歌唱,來不及被拯救,並永遠失去被拯救的權利。

  失落 第十三章(2)

  她看著鏡子,臉上帶著憂傷,鏡中的影像似乎遙不可及。
  她可不想永遠困在這個地方,這裡的好時光早已遠逝。她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驅策自己走向未來。
  最近幾天,她一直執迷於研究自己的臉,同時也感覺到心底的慾望在膨脹。
  可在別人看來她是怎樣的呢?她的身影隨處顯現——不銹鋼鍋、寺院裡拋光的酥油燈盞、市場上商販的器皿、餐桌上的刀和勺、池塘綠油油的水面——一有機會她就瞥一眼自己映出的影像。勺子上的她圓圓胖胖的,餐刀上的又長又瘦,池塘裡的總沾著麻麻點點的昆蟲和小魚;因光線不同,她的面色時而金黃,時而灰白;再回來看看鏡中的自己;可是鏡子一如既往地變幻無常,今天照得她這樣,明天又那樣,最後她依然迷惑不定。


  失落 第二部分

  失落 第十四章(1)

  凌晨4:25,比居去水果餡餅女王糕點店上班,一路提防著警察,他們動不動就跳出來盤問:你去哪裡——幹什麼的——和誰一塊——什麼時間——為什麼?
  好在移民局是獨立的,並不和警察局合作,也許最好還是起早烤頭爐麵包,這樣比居一次次地從體制的漏縫中逃脫。
  糕點店上面,地鐵穿行在由鋼柱支撐的粗略搭建成的高架上。地鐵驚天動地呼嘯而過;輪子摩擦得火花四濺,煙火一般射向哈林區的居民樓,夜幕下尤顯得爆裂刺目。這麼早,樓裡已有幾戶亮了燈,有人也像比居一樣開始了卑微的生活。水果餡餅女王店裡,烤肉正在火上滋滋冒油,燈光閃爍不定,一隻老鼠竄入陰影。那老鼠長著又粗又直的尾巴、厚實的頭顱、寬寬的肩膀,它邁著柔軟的步子走過,捕鼠器對它絲毫不起作用,它回過頭輕蔑地冷笑一聲。
  「你好啊,老爹!」薩義德·薩義德說。
  比居想到以前和巴基斯坦人吵架,通常都是攻擊對方從小篤信的宗教,罵罵咧咧道:「豬玀,豬玀,豬崽子!」
  在這裡又認識了薩義德·薩義德,比居對他的崇拜讓自己都感到困惑,是命運的安排吧。比居渴望成為他的朋友,薩義德·薩義德是個弄潮兒,可不像其他人正被潮水吞沒。許多人都想依附於他,像沉船時緊緊抓住一塊木板——不光是他的桑給巴爾老鄉和非法移民的難友,還有很多美國人;那些身體肥胖信心全無的美國公民,他們獨自一人在店裡啃著一片比薩餅當午餐的時候,薩義德老拿他們取笑;還有那些孤獨的中年小職員,過來就為找他聊天,他們成晚睡不著覺,腦子裡盤桓著這樣的念頭:在美國——美國!——他們是不是拿到了應得的最好的東西了呢?他們把這些秘密告訴一個非法移民,也許只有對這樣的聽眾他們才會暢所欲言吧。
  他有許多女人。
  「哦,我的天——啊!」他說,「哦,我——的——天——啊!她不停地打電話給我,打啊打啊,」他抱住腦袋,「啊——噫……我該怎麼辦啊!」
  「你知道該怎麼辦。」奧瑪爾陰陽怪氣地說。
  「哈哈哈,哈哈,不!我都快瘋啦——。太煩人了,煩人啊,夥計!」
  「都是因為你這滿頭小辮子,把頭髮剪了,女人就走了。」
  「可我不想讓她們走!」
  每當有漂亮女孩來店裡買上面撒著紅糖和香料的肉桂卷,薩義德便給她們繪聲繪色地講述桑給巴爾的美景和貧窮,女孩們的憐憫之情頓時如發酵的麵包膨脹起來——她們多想拯救他,帶他回家,讓他見識現代化的衛生設施和電視,安撫他;她們多想和這樣一個高大英俊滿頭結著小辮子的男人走在大街上,眾人都向他們注目。「他真可愛!他真可愛!他真可愛!」她們爭相打電話對朋友說,興奮得要命,毫不掩飾對他的慾望。
  什麼門都擋不住他,這方面他有無盡的才能。兩年前的一次移民局突襲檢查中,他被查到了,就算有柯達相片為證,他曾和美國的精英分子親密到臉貼臉,他還是被驅逐了。回到桑給巴爾,他卻被當做美國人受到熱烈歡迎,坐在棕櫚樹斑駁的葉影下,享用著椰子汁烹製的月魚,懶懶地躺在沙灘上任時間流淌,沙子細如粗麥粉。一到晚上,黃澄澄的月亮掛在天上,夜色如洗,他就和石頭城裡的姑娘們廝混。夜裡她們從窗戶翻出來,爬下樹,溜到薩義德的大腿上,她們的父親也不反對,甚至還鼓勵,他們窺伺著,等待捉住這對情人做出什麼不雅的舉動。這個男孩以前成日在街上游手好閒——沒有工作,到處惹是生非,煩得周圍鄰居集資給他買機票出國——現在他又奇跡般地變成了搶手貨。他們祈禱能拿到把柄逼他娶胖姑娘法特瑪,或美麗的薩爾瑪,要不就是卡蒂嘉,她有一雙霧濛濛的眼睛和貓咪的嗓音。父親們忙活著,姑娘們忙活著,可薩義德還是逃了。她們贈予他肯加布以作留念,上面寫著箴言:「記憶珍貴如鑽石。」「你宜人的芳香撫慰著我的心靈。」這樣他在紐約城裡歇著的時候,沒準會脫掉衣服,圍上肯加布,給睪丸透透氣,順便想想家鄉的姑娘們。被驅逐兩個月後,他又回來了——新護照,上面印著新名字,只要塞給政府辦事處外面的辦事員幾張美鈔就辦成了。他抵達肯尼迪機場,名字是拉什德·祖爾費卡爾,移民櫃檯後面的官員正是曾驅逐他出境的那一個。薩義德的心飛速地跳著,耳朵裡好像有風扇在鼓動,但這個官員根本不記得他。「謝天謝地,對他們來說我們都長一個樣!」

  失落 第十四章(2)

  早晨六點,糕點店的架子上排滿了黑麥麵包、燕麥麵包和鄉村麵包,還有杏子醬和覆盆子醬夾心餅乾,兩片一掰開就會流出稠稠的琥珀色或紅玉色的果醬。在這樣的早晨,日光淡淡的,比居拿著麵包卷坐在外面。他把麵包掰成兩半啃了起來,不時用細長的手指撓撓絨毛一樣柔軟的頭髮——
  噶倫堡。廚子在寫信,「親愛的比居,你看能不能幫……」
  上個星期,鐵匣子府的看門人正式來拜訪他,跟廚子說到自己兒子的情況,兒子已經到可以工作的年紀了,但外面沒什麼工作。能不能讓比居幫忙送他到美國呢?這孩子願意從僕人幹起,當然能在辦公室裡找份差使最好了。去意大利也不錯,他又補充了一句。他們村裡有個人去了意大利當廚師,專做唐杜裡烹飪,現在日子過得不錯。
  起初廚子對這個請求很煩惱,內心交戰不休,念頭在慷慨和吝嗇間左右搖擺,可接著……「幹嗎不呢,我來問問他,先跟你說一聲,這事很難辦,不過試試也沒壞處。」
  他感到一陣激動的悸顫——看門人來求他了!這又一次確立了比居在他父親眼中的形象,他已經是個穿上等西裝和皮鞋的成功人士了。

  失落 第十五章(1)

  噶倫堡,門診室外的李子樹在病理學實驗室排出的污血的灌溉下,綻放出繁茂的花朵,新婚夫婦們都在樹下的長凳上拍照留影。廚子坐在長凳的一頭,一對新人說他佔了照片的取景空間,懇請他離開,他毫不理會,兀自戴上眼鏡,拿出剛收到的比居的來信讀了起來。
  「我在一家糕點店找了份新工作,老闆完全讓我們主事……」
  噶倫堡正值趕集的日子,人群興致高漲地湧入市場,每個人都穿上最好的衣裳。
  廚子把信折好放進襯衣口袋,樂滋滋地下了陡坡到集市裡去,在人流中擠來推去,到處都是人——弓背彎腰的尼泊爾女人,鼻子上顫悠悠地戴著金鼻環,還有編著辮子、脖子上掛著佛珠的西藏婦女,有些人從老遠的村子走路過來,叫賣沾著泥巴的蘑菇,上面蓋著鹹鹹的葉子或草木,在烈日下已經烤得半熟了。雷布查的藥師賣著粉末、油和植物根莖;其他攤位上擺著犛牛毛,打著結,手感粗糲,好似魔鬼的毛髮,還有一袋袋蝦干,小小的,卻留著長長的須;市集上也有從尼泊爾走私來的外國貨,香水啦,牛仔夾克啦,電子產品等;還有廓爾喀人的反曲刀、塑料雨披和假牙。
  廚子和法官剛到噶倫堡的時候,常有羊毛商隊經過,由西藏的趕騾人護送,他們穿著毛茸茸的靴子,耳環晃晃蕩蕩,男人和牲畜的土腥氣如熱浪襲來,幾乎掩蓋了從加爾各答來的羅拉和諾妮等人想試聞的松木清香。廚子仍記得當時的情景,成群的犛牛馱著兩百多磅重的鹽巴,上面固定著炊具,粉嫩的小寶寶就塞在鍋裡,嘴裡嚼著塊狀的干奶酪。
  「我兒子在紐約工作,」廚子每見到一個人就誇耀一番,「他是一家飯店的經理。」
  「紐約!很大的城市,」他說,「汽車和房子都跟這兒不一樣。在那個國家每個人都能吃飽飯。」
  「你什麼時候去啊,老爹?」
  「總有一天,」他笑道,「總有一天我兒子會接我去的。」
  干杜鵑花和刺柏一捆捆地紮好用報紙包著。廚子想起活佛來噶倫堡的那天,他們沿途就是焚的這種香。當時廚子也擠在人群中。他當然不是佛教徒,是懷著一顆塵俗之心去的。沉悶的祈禱聲如陣陣雷聲滾過山谷,騾馬成隊地從霧中顯現,脖下鈴聲叮噹,經幡飄揚在馬鞍上。廚子為比居做了祈禱,晚上睡覺時他滿懷虔誠,儘管身上很髒,卻覺得心中一片潔淨。
  在雪獅旅行社,廚子等著經理注意到他。塔什正忙著和一個遊客聊天——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誘惑那些外國女人,她們心甘情願地為他脫掉巴塔哥尼亞牌的褲子,給家裡寫信敘述這段和一個夏爾巴人的愛情之旅。店裡散放著塔什組織的去寺廟參觀的宣傳冊子,以及一些傳統風格酒店的照片,酒店裡用的都是古董傢俱,有些是直接從寺廟裡拿來的。當然他不會提到這些幾百年的古建築其實都已經改造得很現代化了,澆注了混凝土,安裝了螢光燈,浴室也鋪了瓷磚。
  塔什說服那個遊客接受去錫金的行程之後對廚子說:「你去美國的時候帶上我啊!」
  「當然,當然。我會把大夥兒都帶上。幹嗎不呢?那個國家有的是地方。我們國家太擠了。」
  比居在信中寫道:「不要擔心,我正存錢買機票,您怎麼樣啊,身體還好吧?」總有一天,他兒子將完成賽伊父母沒能做到的事,完成法官沒能做到的事。
  廚子走過阿波羅聾人裁縫店。在那兒還真沒必要說話,他們一向對顧客的投訴裝聾作啞——他們倒不用裝——衣服老是搞得一團糟:豎條紋變成了橫條紋;法官的衣服做成賽伊的尺寸,賽伊的衣服做成法官的尺寸。
  他走進雲雀商店買托什牌茶葉、雞蛋面和擠奶姑娘牌煉乳。恰好醫生也進來拿她存放在冰箱裡的牛痘疫苗,廚子對她說:「我兒子在美國找了份新工作。」醫生的兒子也在美國。他和醫生有共通點!她可是鎮上最顯赫的名人啊。
  黃昏時分,廚子往家走去。路上有一些負著沉重包袱上山的人,他們就在大路上歇息、喘口氣,這樣泥巴和草不會弄髒了好衣裳,廚子告訴他們比居的事。一輛車駛過,他們立刻站起來,隨後又坐下。

  失落 第十五章(2)

  他對森太太說——當然她的孩子也在美國:「世界上最棒的國家。那些去英國的人現在都後悔了……」她意味深長地指了指蒙那米她鄰居的房子。廚子接著去找羅拉說,羅拉討厭別人說英國不好,但因為他是窮人,所以對他很和藹;只有森太太的女兒才是威脅,應該把頭砍掉。他又去告訴阿富汗的公主,每次他去市場,她們都會給他錢讓他帶隻雞回來。她們沒有電冰箱,所以當天把雞煮熟,然後每天用不同的方法烹飪一小部分,直到吃完——加咖喱、用醬油、澆奶酪醬,時節好的時候,一夜之間,噶倫堡所有的花園裡都長滿了蘑菇,她們可以熬製蘑菇醬,加入一瓶蓋白蘭地,再和雞肉一起燒。
  他告訴那些在寺院前踢足球的喇嘛,他們把僧袍高高撩起。他去告訴波特叔叔和卜提神父。兩人正在遊廊上跳舞。波特叔叔在開關邊上把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你剛才說什麼?」他們說,關掉音樂聽他講。「真不錯!」他們舉起酒杯又開響音樂,「什錦菜……南瓜餅……咪哦嗎噢……」
  廚子在最後一個貨攤前停下來買土豆。他總在這家買,這樣就不用一路拎著土豆走了。攤主的女兒站在櫃檯後面,穿著長睡衣,現在都流行這麼穿。女人們穿著睡衣到處跑——女兒、老婆、祖母、侄女——她們穿著睡衣到商店去,大白天出去汲水,好像要上床睡覺,長長的頭髮,皺褶的衣衫,在白天構成了一幅美妙的夢幻圖景。
  她很可愛,嬌小又豐滿,睡衣胸前的開口處露出一抹蜜黃色的酥胸,連女人見了都覺得撩人。她看起來是這家店裡比較明理的。比居一定會喜歡她嗎?她父親現在賺錢還可以,大家都這麼說……
  「三公斤土豆,」他對女孩說,聲音出奇的溫柔。「大米怎麼樣?乾淨嗎?」
  「不乾淨,大叔,」她說,「我們這兒的米很髒。好多小石子,吃了硌牙。」
  「麵粉呢?」
  「麵粉好多了。」
  他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錢不是一切。可以照顧別人,也有人來照顧自己,這就是簡單的快樂。

  失落 第十六章(1)

  賽伊一旦對愛情產生興趣,便開始好奇其他人的風流韻事,她纏著廚子講法官和妻子的故事。
  廚子說:「我剛到這家來的時候,所有老一輩的傭人都對我說,自打你外婆去世後,你外公變得越來越冷酷。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對傭人從來不大聲說話。他多麼愛她啊!這種依戀過於深厚,以至於讓人有些不快,在其他人看來實在是有點過了。」
  「他真的那麼愛她嗎?」賽伊很驚詫。
  「一定的,」廚子說,「不過他們說他從不表現出來。」
  「也許他沒那麼愛?」她暗示道。
  「閉嘴哦,你這個壞女娃兒。快別這麼說!」廚子喊道,「他當然愛她啦。」
  「那傭人們又怎麼知道的呢?」
  廚子想了想,想起自己的妻子。「確實,」他說,「沒人真的瞭解,那年頭沒人會說出來,表達愛意有好多方法,並不只是像電影裡那樣——你只知道電影裡的情啊愛的。蠢姑娘。最偉大的愛情從來都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你當然怎麼方便怎麼說。」
  「是啊,我確實覺得這是最偉大的。」廚子又思忖了一會兒說道。
  「那麼,他到底愛不愛啊?」
  記憶,真實的記憶,在廚子的眼中閃爍。
  「不,不,」廚子說,「他根本不愛她。她瘋了。」
  「真的?」
  「是啊,他們說她瘋瘋癲癲的。」
  「她是什麼人?」
  「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只記得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她家的地位比你外公高好多,屬於一個種姓的某個分支,當然,你知道啦,這個種姓本身不算高貴,可他們在其中卻是出類拔萃的。從她的樣貌就能看出來,她長得很精緻;腳趾啦,鼻子耳朵啦,還有手指都很小巧,皮膚很白——像牛奶一樣。他們都說,光看膚色還以為她是外國人。她的家族只和十五個家庭通婚,你外公是個例外,因為他在內務部工作。我只知道這些,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外婆是誰?」賽伊後來去問法官,他穩穩地坐在棋盤前,像一隻蒼鷺。「她的家族是不是很顯赫?」
  法官說:「沒看見我正在下棋嗎?」
  他的目光又回到棋盤上,接著他站起身走進花園。薄霧中,松鼠在蕨草卷之間飛躍著相互追逐;遠山如野山羊角尖銳地刺向天空。他回到棋盤邊走了一步棋,感覺像是從前的棋局中走過的一步。
  他不願想起她,但腦海中湧現的畫面卻出乎意料的溫柔繾綣。
  帕特爾一家做夢都想送兒子去英國,但無論傑姆的父親如何辛勤工作總湊不夠錢,他們去找放高利貸的人,那些人用鱷魚一般昏睡的眼光打量了一番這父子倆,隨即摔給他們一萬盧比。利息是百分之二十二。
  錢還是不夠,他們開始張羅著找新娘。
  傑姆將會是他們街坊裡第一個去英國上大學的孩子。提親的人蜂擁而至,許諾嫁妝若干,他父親開始樂不可支地權衡來權衡去:長相醜陋——金子多點,皮膚白——金子少點。似乎他們最好的選擇應是一個又黑又醜的有錢人家的女兒。
  在皮費特市的另一頭,靠兵站邊上,住著一個矮個男人,長著犀牛一樣的朝天鼻,拄著根馬六甲白籐杖,穿一件織著金銀絲浮花的錦緞長衫,他住的宮殿雕樑畫棟,太過精美了,有種失重似的飄忽感。這就是波曼拜伊·帕特爾。他的父親在一場英國人和蓋伊瓦德家族的衝突中審慎地選擇了正確的立場,並給予協助,他很快從英國軍團的軍需官那裡獲得一份合同,正式成為皮費特英國駐軍的馬料供應商。最終這個家族壟斷了軍隊的所有乾貨供應。波曼拜伊接替了他的父親,他找路子把生意天衣無縫地拓展到其他領域,賺到更多的錢。在城裡某個不太正大光明的地方給士兵提供一些不太正大光明的女人,讓他們發洩膨脹的男子氣概;然後送他們返回軍營,他們身上到處沾著黑色的頭髮,還有股兔子窩的味道。

  失落 第十六章(2)

  波曼拜伊把自己的老婆和女兒都好好地關在宮殿的高牆後面,大門上掛了塊匾,寫著:「波曼拜伊宅邸,軍需品承辦商,金融家,商人。」她們在這女兒國裡過著慵懶閒適的生活,這裡嚴格執行女人的深閨制度,反而提高了波曼拜伊在當地的聲望。他開始培養一些小小的愛好,甚至是怪癖,正如他算計的,這些癖好又不斷鞏固了他的財富和地位。他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展示著他購買的東西,重複著他的習慣舉止,其實一切都經過精密策劃——他那標誌性的錦緞長衫,磨得珵亮的籐杖,養了只穿山甲作寵物——顯然他和大鼻子的動物頗有淵源。他訂購了一套彩色窗格玻璃,光透過玻璃窗,整個房屋都輝映著一片五彩斑斕的水果色的幻彩,孩子們喜歡在光影下玩耍,嬉笑著看對方一忽兒呈橘黃色或紫色,一忽兒又一半橘黃一半綠色。
  一天,一群人興沖沖地擁過來見波曼拜伊,嘰嘰呱呱地告訴他傑姆即將去英國的事。波曼拜伊的眉毛緊蹙,心中思量著,但他什麼也沒說,端起威尼斯產的高腳杯啜了一小口摻了熱水的益壽一號白蘭地。
  強烈的野心一直咬嚙著他,他就算有了個婆羅門廚子,可外面還有更廣闊的世界,唯有在罕見的機遇下歷史才會打開狹小的縫隙,只有身懷絕技的人才能通過。一周後,他坐上由兩匹白色母馬拉著的四輪馬車行駛在桑頓大道上,馬車經過英國俱樂部,他口袋裡有再多的錢也不可能成為俱樂部會員,他一路穿過街市來到城鎮的另一端,在帕特爾棚戶區住戶的一片瞠目結舌中,他提出奉上自己最美麗的女兒貝拉。此刻貝拉和姐妹們正躺在寬大的床上抱怨整天無所事事,她們頭上懸掛著水晶吊燈,在夏日的酷熱中投射著一絲奢華而冰爽的涼意。
  如果傑姆成功了,她將是印度最有權勢的人的妻子。
  婚禮持續了一周,奢華無比,皮費特人人都確信這一家富得流油,家中堆滿了金子和酥油。當波曼拜伊雙手合十鞠躬行禮並懇請客人盡情吃喝的時候,人們知道他的謙和只是表面的——可也就最具善意。新娘身上披滿了寶石,像一座閃閃放光的小山,珠寶和黃金的重量壓得她幾乎沒法走路。她帶來的嫁妝有現金、黃金、委內瑞拉的祖母綠、緬甸的紅寶石、未切割的鑽石、帶表鏈的掛表,還有成匹的羊毛織物給她的新丈夫做西裝穿到英國去,一個嶄新挺括的信封裡裝著一張從孟買到利物浦搭乘斯特拉斯內弗號的船票。
  她結婚後要改成傑姆拜伊家給她起的名字,幾個小時後,貝拉成了妮蜜·帕特爾。
  傑姆拜伊喝了點酒壯膽,買好的船票也給他增添了不少膽色,妻子就坐在床沿,身上的絲綢莎麗綴滿了金飾,他鼓足勇氣想脫掉她的莎麗,剛剛小叔叔就是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這麼教的。
  掩埋在金燦燦的小丘下的一張臉幾乎讓他吃了一驚,上面綴掛著許多小玩意,即便如此,也無法遮蓋一個十四歲女孩的恐懼。「救救我。」她哭泣道。
  他立刻也害怕起來,因她的恐慌而恐慌。自傲的符咒打破了,他恢復為謙恭的自我。「不要哭啊,」他說,驚惶失措地想做點補救。「我沒看,我根本沒看你啊。」他把沉重的衣服還給她,重新把她從上到下包裹起來,可她還是不停地抽泣。
  但傑姆拜伊開始為她難過,同樣也為自己,他們一夜一夜地做不成事,兩人都備受折磨。
  一天,家裡人都出去賣珠寶,想多換點錢,他騎上父親的大力神牌腳踏車說要帶她兜風。她搖了搖頭,但看他騎在上面,孩子氣的好奇心戰勝了要整日以淚洗面的打算,她側身坐到了後座上。「把腿伸直。」他教她道,接著蹬起腳踏騎走了。他們越騎越快,碾過一坨坨牛糞,樹林和奶牛嗖嗖地向兩邊後退。
  傑姆拜伊回過頭去,瞥見她的雙眸——哦,男人不會有這樣的一雙眼睛,也不會有這樣的眼神……
  他更賣力地蹬著。前面是個下坡,他們飛衝下去,有一瞬間,心似乎被拋到了身後,在綠葉和藍天中飄飄蕩蕩。

  失落 第十七章(1)

  噶倫堡,廚子正在航空信箋上寫著字。他用印地語寫信,在信皮上用英文歪歪扭扭地抄下地址。
  他成日被懇求幫忙的人包圍著。求的事越多來的人就越多求的事就越多——蘭姆桑、洛桑·龐特索克先生、奧尼、《雷布查季刊》的捨宗先生、柯桑、醫院的清潔工、專門照看那些泡在甲醛裡的絛蟲的實驗室技術員、修補生銹鐵罐漏洞的工匠——每一個有兒子的人都排隊等著把兒子送出去。他們送雞給他作禮物,送他小袋堅果或葡萄乾,請他到以前屬於軍隊的塔帕餐廳喝酒,他開始感覺自己像個政客,一個賜福者,一個人人都感激的人。
  越被人巴結巴結你的人就越多收的禮物越多就有更多的禮物送來收的禮物越多就越受人景仰越受人景仰你就收到更多的禮物越被人巴結你就——
  不知有多少封信會遺失在這一路上極不可靠的郵政轉接中——瓢潑大雨中情緒惡劣的郵遞員,搖搖晃晃的郵遞車躲過一次次塌方,一路開到辛格羅利,電閃雷鳴,大霧瀰漫的機場,從加爾各答到紐約哈林區一百二十五大街郵政局,這一路障礙不斷,猶如以色列軍隊設在加沙地帶的前哨基地。郵遞員隨手把信扔在合法居民的郵箱上面,有時信滑落到地上,被人踐踏,遺失在街道上。
  但還是有很多信寄到了比居那裡,多得足以將他淹沒。
  「很聰明的孩子,家裡很窮,請照看他,他已經拿到簽證了,即將到達……請為波若什找份工作。他弟弟馬上也要去了。幫幫他們。還有桑吉、湯姆、卡爾瑪、龐楚,記得巴德胡嗎,蒙那米的看門人,他兒子……」
  「我明白,夥計,我明白你的感受。」薩義德說道。
  薩義德的母親到處分發他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半個石頭城的人都知道了。他們抵達機場,兜裡揣著一美元和他的電話號碼,想找個住處,可到處都擠滿了,哪怕是一丁點的空位也都租了出去:拉什德、阿哈莫德、加弗爾、阿伯杜拉、哈桑、穆薩、路特菲、阿里,還有一大群人都是輪流租住著床位。
  糕點店門外站了一群人,看上去疲倦不堪,似乎幾輩子都在旅行,他們搔著頭,瞪眼看著水果餡餅女王店。
  「你幹嗎要幫他們?」奧瑪爾問道,「我早就不幹了,現在他們都知道我不會幫忙,就沒人來找我了。」
  「現在可不是給我上課的時候。」
  奧瑪爾出去了。「找誰?薩義德?沒有,沒這人。什麼名字?索亞德?沒有叫這個名字的。這裡就我、卡瓦弗亞和比居。」
  「可他在這裡工作。他媽媽告訴我們的。」
  「沒有,沒有。你們都走吧。這兒沒你們要見的人,你們要是惹麻煩,我們大家都有麻煩,我現在是對你們客氣,走!」
  「很好,」薩義德說,「謝謝。他們都走了?」
  「沒有。」
  「他們在幹什麼?」
  「還站在那兒看呢。」比居說,旁人的不幸讓他心增勇氣,他興奮得幾乎蹦蹦跳跳。
  糕點店的電話鈴響了。
  比居正要拿話筒,他對比居說:「不要接。」
  電話應答機一啟動,鈴就不響了。
  「是老鄉!他們害怕應答機!」
  鈴聲又響起,過會又響。得令——得令——得令——得令——。應答機響了。電話斷了。
  又來了:得令——得令——。
  「薩義德,你得和他們講話。」這煩人的鈴聲讓比居突然心跳加快。可能是老闆的電話,也可能是印度那邊打來的,他的父親他的父親——
  死了?快死了?生病了?
  卡瓦弗亞拿起聽筒,一個粗嘎的聲音衝入房間,恐慌而又急迫。「緊急!緊急!我們從機場過來了。緊急!緊急!薩義德薩——義——德——!」
  他掛斷電話,拔掉插頭。
  薩義德說:「這些傢伙,你一旦讓他們進來,他們永遠都不會走。他們走投無路了。走投無路!你讓他們進來,聽了他們的故事,你根本沒法說不,你認識他們的阿姨,認識他們的堂兄,你要幫他們全家,一旦開了頭,他們什麼都能拿走。你沒法像美國人那樣對他們說,這是我的食物,只有我能動。問問蒂亞,」——蒂亞是他最近在糕點店裡泡上的妞——「她和三個朋友一起住,每人都單獨去買東西,分開來燒飯,在一塊吃,但各人吃各人的東西。冰箱裡面也分成各自的空間——自己的空間!——剩菜也分別放在各自的飯盒裡。有個室友還把名字貼在飯盒上說這是她的!」他豎起一根食指,面色嚴厲。「在桑給巴爾什麼東西都要和別人分享,這很好,是對的——」

  失落 第十七章(2)

  「可這樣就什麼都沒有啦,夥計!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離開桑給巴爾。」
  大家一時無語。
  比居對薩義德的同情摻雜著對自己的同情,同樣,薩義德的羞愧也融入了他自己的羞愧,他永遠不會向那些祈求幫助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等著他的回音。他自己到達機場的時候也是口袋裡只有幾張從加德滿都黑市上換來的美鈔,以及父親的朋友南度的地址,他和二十二個出租車司機一起住在皇后區。南度也沒接他的電話,比居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躲了起來,兩小時以後,他以為比居已經走了,就打開門,絕望地發現比居還站在那兒。
  「這裡沒什麼工作了,」他說,「要是我還年輕,就回印度了,現在那裡機會更多,對我來說想要改變已經太遲了,但你應該聽我的。人人都說你必須留下來,在這裡才能過上好日子,可你要回去的話會過得更好。」
  南度在上班地方認識的一個人告訴他哈林區的這間地下室,他把比居送到那裡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被遺棄在一群外國人當中:大樓管理員吉辛托,還有那個流浪漢——一個兩腿僵硬又有點羅圈的毒品販子,他走起路來好像睪丸太大了墜著沒法正常走,他老帶著他的黃狗,也長著僵硬又羅圈的腿,走路也好像睪丸太大了墜著沒法正常走。到了夏天,家家戶戶走出狹促的居民區,帶上迷你組合音響坐在人行道上;身材肥碩的女人們都穿著短褲,兩腿剃過毛,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黑黑的細毛孔,心灰意懶的男人一撮一撮地圍坐在垃圾筒邊,筒上安置了塊木板當牌桌,他們舉起裹著褐色紙袋的酒瓶,大口喝著啤酒。他們沖比居友善地點點頭,有時也會請他喝一瓶,比居都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甚至他那句短促的「你好」也不是味兒:太輕柔,他們根本沒聽見,要麼說的時候人家已經回過頭去了。
  綠卡啊綠卡綠……
  沒有綠卡他不能離開。為了離開他需要綠卡。這就是荒謬之處。他多麼希望能帶著綠卡榮歸故里,簡直如饑似渴——買機票的時候能擺出一副我想回就能回來的架勢,或者不想回就不回來……他嫉妒地看著那些有合法身份的外國人,他們在折扣箱包商店裡購買可折疊行李袋,手風琴似的打著褶皺,神奇地佈滿了口袋和拉鏈,一拉開拉鏈就打開更多的儲物縫隙,很有第三世界的感覺,整個袋子可以展開成一個巨大的空間,足以裝下所有的行李,在另一個國度開始生活。

  失落 第十八章(1)

  「啊,蝙蝠,蝙蝠。」羅拉驚呼道,一隻蝙蝠猛撲下來,掠過她的耳朵,發出啾啾的尖叫聲。
  「有什麼關係啊,就當是塊會飛的皮鞋面子嘛!」諾妮瞅了一眼說,她披著件夏天穿的淺色莎麗,好像一團正在融化的香草冰激凌。
  「噢,閉嘴!」羅拉說。
  「又熱又悶。」過了會兒羅拉說道,略帶一絲對妹妹的歉意。季風就要來了。
  基恩來教賽伊已有兩個月了,賽伊第一次感覺到空氣中山雨欲來的張力,而不僅僅是她和基恩之間的緊張氣氛。
  現在人人都抱怨開來。波特叔叔有氣無力地坐著。「它這是在積蓄力量。今年來得早了點。娃娃,趁我這老傢伙還沒喝得全身發紅,最好把朗姆酒給我拿來。」
  羅拉喝了口水,裡面泡著一片得斯匹林可溶片,正絲絲地冒著氣泡。
  報紙上也開始報道日益逼近的烏雲了,羅拉興奮地說:「早跟你們說了,我總能說中。我一向都很敏感的。你們瞭解我——豌豆上的公主——親愛的,沒辦法啊——我就是豌豆上的公主。」
  電光閃過,季風來臨了。芭蕉樹巨耳一般的葉子撲扇著,發出焦躁的聲響,它們總是率先發出警告。一簇簇竹子倒向一邊,如古代武術搏擊一般發出尖銳的嘶叫。
  卓奧友的房頂上裝有避雷裝置,導線一直延伸到地下的鹽窖,足以使他們避免雷擊,可瑪特並不知道。一聲接一聲的雷在鐵皮屋頂上炸響,她一忽兒躲到窗簾後面,一忽兒鑽到床底下,可她不是覺得背後沒顧到,就是發現鼻子還露在外面不安全,風灌進來,空蘇打水瓶子發出呵嗚——呵嗚——的聲音,好似鬼嚎,聽得她心驚肉跳。
  「別害怕,小狗狗,小青蛙,小鴨子,小鴨子狗。不過是下雨嘛。」
  她想擠出一絲笑容,可尾巴還緊緊地夾著,眼中流露出士兵上戰場的恐慌,對於勇氣創造奇跡之類的蠢話已徹底絕望。她緊張地支稜著耳朵,準備著那無可避免的恐懼的來臨,又一輪轟炸襲來,文明崩塌之聲——她沒想到會是如此的巨響——城市和紀念碑轟然倒下——她又飛逃而去。
  這樣的雨季會持續三個月、四個月,甚至五個月。卓奧友府的廁所裡,屋頂的漏雨滴滴答答地落進馬桶,演奏著一首西部酒吧小調,賽伊撐著雨傘進來,打斷了這歡快的節奏。鐘的外罩玻璃上凝結著厚厚的霧,衣服晾在閣樓上都一個禮拜了還是濕的。白色的粉屑從樑上飄落,菌類到處繁殖,所有物什都長出毛來。不時也有幾許亮色點綴著這抑鬱的景象:昆蟲狂歡似的到處飛;麵包只放了一天就變得和草一樣綠;賽伊拉開內衣抽屜,發現一層層暗淡的棉質內衣上都長出了桃紅色果凍狀的扇形花邊;裝訂好的《國家地理》雜誌掉到地上,翻開的書頁像得了皮膚病,長滿了紅紅綠綠的霉斑,紫黃色的黴菌色彩絢麗,足以和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花亭鳥媲美,又像新奧爾良居民混雜多樣的膚色,還有那五彩繽紛的廣告——「在巴哈馬,一切都更好!」
  賽伊在這樣的季節裡總是平靜而快樂,這是她在噶倫堡唯一感覺良好的時候,和別人的交流已全無可能,這反而讓她感到心中一片平和。她坐在遊廊上,晃動著椅子,隨季節的思緒搖擺,整個噶倫堡的現代文明已開始分崩離析,無條件的屈從該是多麼明智的選擇。電話線斷了,聽筒裡只有卡嗒卡嗒的響聲,電視畫面如同暴雨的再現。在這如老天腹瀉一般的潮濕季節裡,有種思緒輕飄飄地浮蕩著,生命變得飄忽不定,在縱逸揮霍著,卻只覺寒冷而孤獨——一切都無法把握。世界消失了,大門打開,卻空無一物——山路的拐彎處不再有基恩出現——等候的焦慮放鬆了它緊扼咽喉的雙手。霍拉山泉氾濫過堤岸,將橋衝垮,順水流捲走,去探望波特叔叔也不可能了。
  暴風雨的間隙中,慘白如蛆蟲的太陽露出臉來,人們匆匆趕往集市,一切都開始發酸,冒著熱氣。
  唯獨基恩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卓奧友。

  失落 第十八章(2)

  他擔心著學費,擔心人家不給他錢,而且他和賽伊已遠遠落後於教學計劃。他一路上給自己打著氣,雙手攀緣著兩邊的植物,一步一滑地走上山去。
  他去卓奧友其實另有原因:雨一停,那難以遏制的渴望立刻湧上心頭,他坐臥不寧。他望見賽伊把頭埋在報紙裡,報紙剛由從西裡古裡過來的大巴士送到,積了兩周,足以紮成一大捆。廚子用熨斗把每一頁分別熨乾。遊廊四周幾種蕨類植物長勢繁茂,葉片點綴著滴滴水珠;象耳果樹上冒出一簇簇顫巍巍的雨後幼芽;房子周圍的灌木叢中原已消失不見的蜘蛛網又四處張結起來,銀色的網一列列地排著,拖著雲霧狀的白紗。賽伊穿了件和服,這還是波特叔叔送的禮物,他母親去日本看櫻花帶回來的紀念品,他從她的箱子裡找到的。和服是絲綢做的,深紅色,用金線繡了條龍,賽伊端坐在那裡,透著神秘,如一個野蠻王國的皇后,在一片奢華中描金似的閃著光。
  「下午好!」基恩說。
  賽伊抬起頭來,他的胸口感到猛烈的一擊。
  他們又坐回到餐桌前,中間擺著數學課本,為曲線圖和精準測量的小數點絞盡腦汁。基恩覺得如此美妙的佳人不應該坐在那裡,面前放著本破爛的教科書;他不應該把這麼平凡的工作強加給她——將平分角平分再平分。很快,似乎為了進一步證明他本應待在家裡,天又下起了傾盆大雨,雨聲如鼓點敲擊著鐵皮屋頂,他不得不大聲喊叫,這雨聲給荒謬的幾何學平添了幾許史詩意味。
  又過了一個小時,依然大雨如注。「我得走了。」他絕望地說。
  「不行,」她尖叫道,「打閃呢,不要命啦!」
  天開始下起了冰雹。
  「我非得走了。」他說。
  「不成,」廚子警告道,「下冰雹的時候,我們村子裡有個人從門裡探了探頭,一塊大雹子砸到他頭上,當場就死了。」
  暴風雨愈加猛烈,到晚上才稍稍緩和些,但天已黑透,山坡上滿是冰珠,基恩根本沒法走回家。
  越過一塊塊肉排,法官厭憎地看著基恩。他就算不是故意的,也顯然是出於愚蠢才滯留在這裡,法官覺得這傢伙自作主張、傲慢無禮。「查理,是什麼讓你決定在這樣的天氣外出?」他說,「你也許精通數學,但顯然缺乏常識。」
  沒有回答。基恩似乎陷入沉思。
  法官端詳著他。
  他顯然對餐桌上的食物和餐具很不熟悉,有些畏畏縮縮的,可法官感覺基恩絕對是個胸有丘壑的人。他身上有種明顯的不安分的因素和毋庸置疑的野心——法官心中激起某種往日的情感,感覺到別人的弱點並非僅僅是一種意識而已,他又重溫以往強烈的渴望,像一陣熱病的發作。他肯定基恩從來沒有這樣講究禮儀地吃過一頓飯。法官的嘴裡泛起一絲苦澀。
  他熟練地從骨頭上切下一片肉,說道:「那麼,年輕人,最近在看哪位詩人的作品啊?」他感到心中湧起的邪惡念頭,想趁這男孩不備讓他難堪。
  「他是理科學生。」賽伊說。
  「那又怎麼樣?科學家就不准閱讀詩歌了嗎?是不是啊?」
  片刻沉默後他又說道:「不是說要全面教育嗎?」
  基恩絞盡腦汁。他從未讀過詩歌。「泰戈爾?」他猶豫著答道,這個詩人萬人景仰,應該沒什麼問題。
  「泰戈爾!」法官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肉,在肉汁裡浸了浸,放在一塊土豆上,再加幾粒豌豆搗碎,他左手拿叉將這些一起送進嘴裡。
  完全咀嚼吞嚥後他說:「對他的評價過高了。」儘管不屑一顧,他還是用餐刀朝基恩點了點命令道:「能背誦點什麼給我們聽嗎?」
  「在那裡,心是無畏的,頭也抬得高昂,在那裡,知識是自由的,在那裡,世界還沒有被狹小的家國的牆隔成片段……進入那自由的天國,我的父呵,讓我的國家覺醒起來罷。」1每個印度孩子至少都會背這個。

  失落 第十八章(3)

  法官大笑起來,聲音大得可怕且毫無笑意。
  一九四二年六月,公開選拔考試
  他的面前坐著一排考官,共十二位,倫敦大學的一位教授向他提了第一個問題——能說一下蒸汽火車的工作原理嗎?
  傑姆拜伊的大腦一片空白。
  「對火車沒興趣?」教授看上去很失望。
  「這個領域很有趣,先生,但人得先努力學習推薦科目。」
  「火車如何工作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傑姆盡力搜索著大腦——是什麼推動什麼來的?——但他從未見過火車引擎的內部構造。
  「不知道,先生。」
  那麼,你能描述一下古代中國人的葬禮習俗嗎?
  你和甘地來自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地區,不合作運動是怎麼回事?你對國會怎麼看?
  考場裡一片寂靜。買英國貨——傑姆拜伊抵達英格蘭的第一天看到了這張海報,他當時想如果自己在印度街頭大喊一聲買印度貨,立刻就會被銬起來關進監獄。回溯到一九三零年,那時傑姆拜伊還很小,甘地從高僧修行所行進到丹地海濱,在海洋龐大的胃腔裡,他做出了當時違禁的舉動——采鹽。1
  「——那樣做他能有什麼好處呢?還有照片!他的心腸可能很好,可腦子卻不太好使」——傑姆的父親曾這麼說過,儘管當時監獄裡關滿了甘地的支持者。在斯特拉斯內弗號船上,海水拍起浪花,飛濺到傑姆拜伊身上,水在臉頰和胳膊上干了,結成點點鹽粒……徵收鹽稅確實很荒謬……
  「先生,若一個人不效忠於現行政府,他今天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了。」
  最後,你最喜愛的作家是誰?
  他心中一陣緊張,因為一個也沒有,他回答道他喜歡瓦爾特·司各特爵士。
  「你讀過哪些作品?」
  「所有已出版的,先生。」
  「能為我們背誦一首你最喜愛的詩嗎?」一位社會人類學教授要求道。
  呵,年輕的洛欽瓦來自西方,
  整個邊境數他的馬壯
  等到參加內務部招募考試的時候,多數應考者都特地練習了演講,英文說得流利清脆,可傑姆拜伊當時已經整整一年幾乎沒有開口講話了,他的英語仍帶著古傑拉特方言的節奏和腔調。
  他抬起頭,發現考官都在偷笑。
  法官搖了搖頭。「蠢貨!」他大聲說道,用力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身來,放下刀叉,離開了餐桌,似乎逃避他對自己可怕的評價。他的力量、他那鋼鐵般的意志在減弱。基恩的不安、他背誦的那首荒謬的詩歌……似乎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勾起了他的記憶。很快地,他一直試圖將某些記憶隔絕的努力崩潰了,他重又被噩夢吞噬,在此生與來世之間建構的屏障也終將瓦解。
  瑪特跟隨他進入房間。他坐著陷入沉思,而她則依偎著他,安詳如靠在父母懷裡的孩子。
  賽伊和基恩坐在客廳裡看報紙,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完全單獨地在一起。
  他們雙眼緊盯著報紙似乎忙著閱讀,心思卻根本不在上面,兩人之間的張力如勒緊的繩索,最後基恩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嘩地放下報紙,猛地轉頭看著她,衝口而出道:
  「你頭髮上擦油嗎?」
  「沒有,」她吃了一驚,「我從不用發油。」
  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幹嗎?」她的頭髮有什麼不對勁嗎?
  「聽不見——雨聲太大了,」他說,朝她挪近了些。「什麼?」
  「幹嗎問?」
  「你的頭髮特別亮,就以為可能用什麼油。」
  「沒有。」
  「看上去很柔軟,」他看著她的頭髮,「你用香波洗頭嗎?」
  「是啊。」
  「哪一種?」
  「陽光絲綢。」
  噢,這大膽的提問,和品牌名字帶來的不堪負擔的親密。
  「用什麼香皂?」
  「力士。」

  失落 第十八章(4)

  「電影明星用的美容香皂?」
  他們心裡慌得都笑不出來。
  又沉默良久。
  「你呢?」
  「家裡有什麼就用什麼。男孩不在乎這些。」
  他不敢說他媽媽都在市場上買,就是那種大長條檯子後面賣的自製的褐色肥皂,一塊塊切下來賣,很便宜。
  問題越問越離譜了。「讓我看看你的手。手好小。」
  「是嗎?」
  「嗯。」他伸出自己的手和她的比了比。「你看?」
  手指。指甲。
  「嗯。這麼長的手指。小小的指甲。看,你咬的吧。」
  他掂了掂她的手。
  「輕得像雀兒。骨頭一定是空心的。」
  這些話顯然事先就想過,故意指向那難以出口的意欲,想到這一點,她怦然欣喜。
  雨季裡五顏六色的甲蟲飛來飛去。地板的每一個洞都能鑽出只耗子,似乎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小老鼠鑽小洞,大老鼠鑽大洞,傢俱上湧現大量的白蟻,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傢俱、地板、天花板都似乎搖搖欲墜。
  可這一切基恩都看不見。他的凝視本身就是一隻耗子,它鑽進賽伊繡著顛茄圖案的和服的袖子,看到了她的肘部。
  「真尖哪,」他品評道,「可以用來傷人了。」
  他們看過了手臂和腿。再看到腳——
  「讓我看看。」
  他脫掉自己的鞋,磨光露線的襪子立刻讓他一陣羞慚,趕忙脫了塞到口袋裡。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並肩坐在一處,仔細端詳著那裸露的纖細的趾骨關節。
  他看著她的眼睛,如此曼妙迷人:大大的、濕濕的、吸納屋裡每一寸光線,有種戲劇式的誇張。
  但他克制住不去提及這些;最好還是關注在更科學性的探尋上,至少不會讓他心跳如狂。
  他用手掌蓋住她的頭……
  「是平的還是凸的?」
  他的手顫抖著,滑過眉骨的突起……
  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膽;心中的恐懼不停要把他拉回來,可他執意向前,根本不去理會;他放任著自我。手指往下移到鼻子。
  他的手指即將從賽伊的鼻尖落向弧度完美的雙唇——
  法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壓著一層又一層發霉的舊毯子,床墊的彈簧壞了不少,四處都裂開了口,床有點晃悠悠的,人像睡在吊床上。他的內衣搭在燈罩上面烘烤,表放在燈下面,好讓表面下的霧氣散掉——這種境況對於一個文明人來說真是悲哀。潮氣如細針刺戳著空氣,讓人覺得好像屋裡也在下雨,可又沒有使空氣更新鮮。潮氣凝結著,稠密得讓人窒息,混合著胚芽和蘑菇發酵的氣味,還有一絲柴火的煙氣和老鼠糞便的味道,以及煤油和寒氣混雜的味道。他下床找出一雙襪子和一頂毛線帽。他剛穿上襪子戴好線帽,猛地看到一隻蠍子的身形,印在灰暗骯髒的牆上尤其醒目,他踉蹌著向前,手裡拿著蒼蠅拍,蠍子感覺到了他,背部聳立,尾巴也豎了起來,很快就跑了,轉眼消失在牆根和地板的接縫處。「媽的!」他罵了一聲。水罐裡的假牙挑逗般地向他送上一個骷髏的微笑。他翻箱倒櫃找出一粒安定,就著水罐喝口水吞了下去,水很冷,一直都這麼冷——噶倫堡直接用的是喜馬拉雅山的雪融水——冰水讓他的牙齦劇痛。等舌頭又能自由活動了,他對瑪特說:「晚安,我親愛的小羊排。」噢,他已是一個身體衰竭的老人,晚餐時勾起的不快思緒,藥丸也無法將它們趕回思想的深洞裡去。
  口試結果張貼出來了,滿分三百分,他得了一百分,剛剛及格。筆試部分替他把分數往上拉了拉,他排名四十八,但只有前四十二名才能入選內務部。他渾身顫抖,幾乎要暈倒了,就在這時有人出來宣讀了一份補充說明:為了配合使內務部更加印度化的精神,他們又擬定了一份新名單。學生們蜂擁上前,擠擠搡搡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名單的最下方,傑姆拜伊·波帕拉爾·帕特爾。

  失落 第十八章(5)

  他成為上天眷顧的寵兒中新的一員,儘管差點就漏掉了。他雙臂疊加在胸前,目不斜視地一路跑回家去,進了門也不脫衣服,甚至鞋也不脫,一下子撲到床上,把頭埋在枕頭下面哭了起來。淚水滾滾流過臉頰,在鼻子那裡打個漩,又奔流到脖子裡,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痙攣的神經發作。他躺在那裡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知道結果後沒多久,傑姆拜伊帶著他上面寫著「J.P.帕特爾先生,斯特拉斯內弗號」的箱子坐上一輛出租車,離開了索頓路的房子,他不時回頭朝房東家的狗揮手,它趴在窗口看著他離去,眼中仍閃爍著豬肉餡餅的影子。就像當初離開皮費特一樣,一陣心碎的感覺又湧上傑姆的心頭。
  傑姆拜伊的生活費本來只有一個月十英鎊,從現在起兩年的試用期內,他可以從印度事務大臣那裡領取一年三百英鎊的薪金,他在離大學較近的地方找到了一處新的住所,雖然貴一些,但他已完全能付得起了。
  新找的寄宿公寓裡有幾間房出租,就在這裡,就在這些住戶中間,他將遇見他在英國唯一的朋友:博斯。
  他們都穿著不入流的衣服,房間都空蕩蕩的,好像沒人住似的,拎的箱子也差不多,土土的,一看就是從家帶來的。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信任對方不會對別人洩漏自己的秘密,就算是他倆之間也不透一絲口風。
  在實習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法官和博斯簽署了服務契約,宣誓效忠國王陛下和總督。他們開始收集關於蛇咬人事件和帳篷的最新信息,並收到需購物品的單子:馬褲、馬靴、網球拍、十二毫米口徑步槍。他們感覺好像是在參加童子軍的大型遠征行動。
  乘斯特拉斯內弗號郵輪迴國的途中,法官一邊喝著牛肉清湯,一邊看《印度斯坦語教程》,他被派往印度的某地任職,還不會說那裡的語言。他獨自一人坐著,和英國人待在一起他依然不自在。

  失落 第十九章(1)

  「比居!嗨,夥計。」是薩義德·薩義德。他的衣著很怪異,穿了件印度式無領長衫,戴著墨鏡,掛著金鏈子,腳蹬鬆糕鞋,滿頭的小辮子束起來紮成馬尾巴。他已經不在香蕉共和國服裝店工作了。「我發誓,我的老闆老是抓捏我的屁股。不管怎麼說,」他接著說道,「我結婚了。」
  「你結婚了?」
  「是啊,夥計!」
  「你娶的是誰?」
  「Toys。」
  「玩具?」
  「妥愛絲。」
  「他們突然要查我的綠卡,說我求職的時候他們忘記看了,於是我就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我就為了綠卡。』」
  一起在飯店裡幹活的人都說他們「瘋瘋癲癲的」。他在廚房幹活,她是個女招待。「她是個怪人。」
  甜蜜的怪人。心就像一塊蛋糕。她和薩義德去了市政廳——穿著租來的禮服和絢麗的花裙子——在紅白藍的國旗下說「我願意」。
  現在他們正準備應付移民局的面試:
  「你先生穿什麼樣的內褲?你太太喜歡什麼牙膏?」
  如果他們產生懷疑,就會把你們隔開,丈夫一間屋,妻子一間屋,問同樣的問題,想要你們露餡。有人說他們還會派間諜來核查;其他人說不會的——移民局沒那閒工夫,也沒那麼多錢。
  「平時誰買衛生紙啊?」
  「我買,夥計,我買,那種很軟的,她用得可多啦,你該看看。隔兩天我就得去趟藥店。」
  「可她父母就由著她啊?」比居覺得難以置信。
  「他們都喜歡我!她媽媽特喜歡我,她可喜歡我呢!」
  他曾去拜訪過他們,這家人是一群佛蒙特州的嬉皮士,留著長頭髮,吃皮塔麵餅,上面塗茄子酸奶醬和大蒜。他們吃的都是粗糧,合作社的有機食品,未經加工的,也從來不切,就整個地吃,別人要是不吃,他們還可憐這些人。薩義德基本只吃他的白色食品——白米、白麵包和白糖——他只能和他家的狗一起吃飯,他倆都鄙棄牛蒡漢堡、蕁麻湯、豆漿和豆腐凍——「它是個快餐食品垃圾桶!」——他們一塊兒坐在祖母那輛老爺車的後座上,車身塗得像彩虹一樣花花綠綠的,一路突突突地往漢堡店開去。薩義德和家犬巴克魯·邦扎伊一起在店裡拍照留念,他們啃著大漢堡,咧嘴大笑,照片將交給移民局存檔。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照片來給比居看,公文包還是他特地買來裝這些重要文件的。
  「我非常喜歡這些照片。」比居語氣鑿鑿地對他說。
  哦,美國,一個了不起的國家。了不起的國家。它的人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他不斷給他們講他在桑給巴爾的家人,他如何假造文件,如何有兩本護照,一本是薩義德·薩義德,一本是祖爾費卡爾——他們聽得樂不可支。夜深不眠的佛蒙特州的滑稽之夜,星星墜落下來,墜落下來,他興奮不已。任何顛覆美國政府的事他們都樂意幫忙。
  祖母給移民局寫了封信,說他們家很樂意接受桑給巴爾的祖爾費卡爾——不,不僅如此——他是五月花號清教徒威廉這一古老部族所熱愛的新成員。
  他拍了拍比居的背說:「再會了。」他要去練習接吻好應對面試。「得看起來像真的,不然他們會懷疑的。」
  比居繼續走路,看見女性美國公民就微笑:「嗨!嗨!」可她們幾乎看都不看他一眼。
  廚子回到郵局。「你們把信搞濕了。太不當心了。」
  「老爹,看看外面吧——怎麼可能不濕啊?我們又不是神仙,從車上卸下來就已經濕了。」
  第二天:「有信來嗎?」
  「沒有,沒有,路不通。今天什麼也沒有。沒準下午路能通。晚點再來吧。」
  羅拉急著要在電話格間打個國際長途,今天是碧西的生日。「什麼意思沒法打?都一個禮拜了還打不通!」
  「已經一個月了!」同樣在排隊的一個年輕人糾正她道,不過他倒沒怎麼抱怨。「微波通訊斷了。」他解釋道。

  失落 第十九章(2)

  「什麼?」
  「微波通訊。」他徵詢地轉向大廳裡的其他人,他們都點頭說「對啊。」這些都是新新人類。他轉回身說道:「是天上的衛星,」他向上指了指,「掉下來了。」他又指了指大廳簡陋的灰色水泥地,上面踩得都是泥巴。
  打不成電話,也沒有信送過來。她和廚子撞見對方,相互表示了一下同情,接著廚子心緒黯淡地繼續往肉鋪走去。

  失落 第二十章

  基恩和賽伊。在時斷時續的雨的間歇中,他們丈量了耳朵、肩膀和胸腔寬度。
  鎖骨、眼睫毛和下顎。
  膝蓋、腳跟和足弓。
  手指和腳趾的靈活度。
  顴骨、頸部、上臂的肌肉、小小的構造複雜的關節骨。
  綠色和紫色的靜脈。
  世界上最震撼的舌技演示:賽伊做給基恩看,她的舌尖能夠到鼻子,這是在修道院的時候她的朋友愛蓮教的。
  他的眉毛會動,他能滑動脖子左右左,就像跳婆羅多舞一樣,他還能頭朝下倒立。
  他們之間呈現出一種全新的面貌,她時而記起基恩忽略的地方,那些她在鏡前自我審度時發現的身體精妙的細處。她瞭解自己,如何觀看一個女人是需要教育和學習的,她擔心基恩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
  覆著一層絨毛的耳垂多像煙葉,頭髮那柔順的質感,手腕內側透明的肌膚……
  在他下一次來訪的時候,她提及這些遺漏的地方,她撩起頭髮,像一個賣披肩的小販熱切地說:「看——摸一下,像不像絲綢?」
  「像。」他確定道。
  她展示著耳朵,好像城裡古玩店的老闆從櫃檯下面取貨出來放在懂行的顧客面前。他的眼睛緊盯著她,要測試她眼睛的深度,可她的眼神飄忽不定,根本無法抓住;他們對視著,很快她的眼神就溜開了,再對上,又跑了,直到它逃掉,掩藏了起來。
  他們就這麼玩著求愛的遊戲,接觸、撤退、逗弄、逃避——假裝對身體的客觀探究是多麼的甜美,時間神奇地飛逝。可是一旦他們探測完了那些暴露在外的以及正常允許觸摸的部位,他們身體未經驗查的地方發出無聲的呼喚,愈來愈強烈,他們彷彿又回到強迫自己為幾何題絞盡腦汁的日子,陷入同樣的絕望中。
  沿脊椎骨向上。
  腹部和肚臍——
  「吻我!」他懇求道。
  「不。」她又喜又怕地說。
  她要扣住自己以作挾持。
  噢,可她根本不能忍受煎熬。
  細密的雨在鐵皮屋頂上寫下一串省略號……
  時間在鐘錶精確的滴答聲中流逝,她再也按捺不住——她閉上眼,在恐懼中感到他的雙唇壓上來,試圖將兩人的唇形完全吻合在一起。
  一兩周後,他們如乞丐一般忘記羞恥,乞求更多。
  「鼻子?」他親吻鼻子。
  「眼睛?」眼睛。
  「耳朵?」耳朵。
  「臉頰?」臉頰。
  「手指。」一,二,三,四,五。
  「另一隻手。」一共十個吻。
  「腳趾?」
  他們將話語、實物和愛意結合在一起,有種重回童年的感覺,那是對自我作為一個整體的認同,一如回到赤裸的最初——
  胳膊、腿、心——
  他們向彼此保證,所有的器官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基恩二十歲,賽伊十六歲,起初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山這邊發生的事情,市場上張貼著新的佈告,宣洩由來已久的不滿,政府辦公樓和商店的外牆上粉刷著標語,有些是刻劃上去的。標語寫道:「我們沒有國家」,「生如奴隸,毋寧死」,「我們生而飽受磨折。孟加拉,還我土地!」山的另一側,沿山體加固護坡上標語貼得更多,和原先的一些公益標語擠在一起。開車去提斯塔市場的路上,這些公益口號不時在眼前閃過:「遲到總比不到強」、「已婚人士請勿與速度調情」、「酒後駕車危險」。
  這呼聲一路不斷重複著,一直延續到軍隊的兵站;甚至在一些較不明顯的地方也開始出現:呈經絡狀擴散的狹窄山路邊的巨石上,竹子和泥巴蓋就的茅屋間的樹幹上,成捆晾曬在遊廊屋簷下的玉米上,空中飄揚的經幡上,圍欄裡呼哧呼哧喘氣的豬身上。爬上直指雲霄的瑞金堡山,就在你氣喘吁吁地到達山頂的時候,你將看見供水系統裝置上潦草地寫著兩個大字:「解放!」有那麼一陣子,人們並不清楚事態會如何發展,也沒有太當一回事,覺得頂多是一些愛惹事的學生和搗蛋分子在瞎胡鬧。可有一天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1青年分部的五十個成員在瑪哈卡達拉集合,宣誓要為成立自己的國家廓爾喀王國而誓死奮戰。他們接著在大吉嶺的街道上遊行,繞著市場和購物商場行進。「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我們是解放軍。」人們紛紛出來圍觀,有趕著小馬的馬駒販子,紀念品商店的店主,格蘭那瑞飯店的侍應生,園藝俱樂部和金卡那俱樂部的人,以及溫德米爾飯店的人。遊行的年輕人揮舞著出鞘的反曲刀,水陰陰的日光下銳利的刀鋒劈砍著淡淡的薄霧。突然之間,每個人都用起了叛亂這個詞。

  失落 第二十一章(1)

  賽伊的課上完後,她們坐在蒙那米的客廳裡喝茶。
  窗外朦朧的景色好像民間藝術畫:灰濛濛的山和天,山頂上卜提神父家的白色奶牛排成一溜,它們的腿中間框出一塊塊方形的天空。屋內開了燈,暈黃的燈光映照著一碟奶油夾心牛角包,花瓶裡插著一束晚香玉。穆斯塔法爬到賽伊的大腿上,賽伊思忖著,自從她和基恩開始戀愛後她對貓有了新的認識。穆斯塔法根本不關心市場上的動亂,一門心思只在享樂上,他在賽伊的胸前挨來蹭去,想找根肋骨擱置他的下巴。
  羅拉繼續發表她的意見:「那個傻瓜尼赫魯最大的錯誤就是在印度建立各邦。根據他的制度,任何一群白癡都可以站出來要求成立一個新邦,然後就能成了。已經成立了多少個新邦了?從原來的十五到了十六,從十六到十七,十七到二十二……」羅拉用手指在耳朵上方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空中畫出一團麵條狀的亂麻來表現她所說的瘋狂。
  她接著說道:「而這裡的情況,依我看來,都始於錫金。尼泊爾人幹的齷齪勾當,開始有宏偉藍圖了——他們以為現在可以再重複一次——明白嗎,賽伊?」
  穆斯塔法在賽伊的撫摸下骨頭都酥了,他在賽伊的腿上團成團,閉著眼睛,昏然入睡,一個神秘的生物,既不瞭解這個或那個宗教,也不知道這個或那個國家,只有現在這種感覺。
  「明白。」賽伊心不在焉地說。這個故事她以前已聽過很多遍:英迪拉·甘地竭力促成了公民投票以廢黜錫金國王,所有的尼泊爾人湧入錫金,投票反對國王。印度吞併了這個閃爍著珍寶光芒的國度。他們在遠方仍能望見那綿延的藍色山脈,那裡豐產美味的柑橘,阿盧少校也是從那裡給他們帶來走私的黑貓牌朗姆酒。錫金的皇室如懸吊的蜘蛛在干城章嘉雪山前飄搖欲墜,雪山是那麼近,讓人覺得喇嘛們可以伸手觸摸到山上的冰雪。這個國度似乎已不再真實——太多的神話傳說,太多來尋找香格里拉的旅行者——由此證實它極易摧毀。
  「可你也應該從他們的立場看問題啊,」諾妮說,「尼泊爾人先是被趕出了阿薩姆邦,接著被趕出梅加拉亞邦,不丹國王又極度不滿——」
  「非法移民,」羅拉接了一句,一副幸災樂禍的語氣。她伸手拿了一個奶油夾心牛角包。「饞嘴的姑娘!」她這是在說自己。
  「尼泊爾人顯然非常擔心,」諾妮說,「他們大多數在這裡已經住了好幾代了。為什麼尼泊爾人不能上學接受教育?」
  賽伊在回味:在基恩的撫摩下她漸漸變成了水,她的皮膚感覺著他手指上下的移動,她的皮膚彷彿漸漸消融在他的觸摸下,與之融為一體。
  大門吱扭一聲開了:
  「嗨,嗨!」是森太太,她尖尖的鼻子在門內東張西探。「沒打攪你們吧——正好路過,聽到你們在說話——哦,有點心——」她高興的時候會發出類似小鳥和老鼠的聲音。
  羅拉:「你看過他們寫給英國女王的信了嗎?戈爾巴喬夫和裡根?全是種族隔離啦,種族滅絕啦,關照一下巴基斯坦,別管我們,殖民征服,肢解尼泊爾……大吉嶺和噶倫堡什麼時候曾算在尼泊爾境內?其實大吉嶺是從錫金得來的,噶倫堡是從不丹占的。」
  諾妮:「那些可惡的英國佬,哪裡會畫什麼邊界線啊。」
  森太太插話道:「沒練過唄,他們四周都是水,哈哈。」
  等她們終於要結束這樣一個慵懶的下午起身散去,基恩和賽伊將會像兩塊黃油融化在一起——要想冷卻變回他們獨立的原形實在太難了。
  「巴基斯坦!問題就在那裡。」森太太跳了起來,這是她最愛的話題,她的思想和觀點早已胸有成竹,經年不斷完善,只要一有機會能插入談話它們就會滔滔不絕地湧出。「我們國家的第一次心臟病發作,其實一直都沒有治癒過——」
  羅拉:「問題在於一個漏洞百出的邊界意味著什麼。印度尼泊爾人和尼泊爾的尼泊爾人,你根本分不出來。哎呀,這些尼泊爾人繁殖得可真快。」

  失落 第二十一章(2)

  森太太:「沒一點自制力,這些人。真噁心!」
  諾妮:「人口一直在增長呀,到處都這樣。你不能責怪某一個種族。」
  羅拉:「雷布查人倒沒越來越多,他們都快絕種了。他們其實才對這塊土地有第一擁有權,可幾乎沒人提到他們。」羅拉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對雷布查人的支持,說道,「當然他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政府貸款給雷布查人蓋豬圈——『傳統行業復興計劃』——可是一個豬圈也沒看見,當然他們的書面請願書寫得很漂亮,列出食槽的尺寸以及豬飼料和抗生素的成本——收錢的時候一點問題都沒有,特準時,人也機靈……」
  羅拉:「噢,森太太。你又把話題岔開了。我們說的不是那個!」
  森太太:「啊哈哈。」她輕快地哼唱著,又拿了一個奶油夾心牛角包放到自己的盤子裡,手勢華麗地在空中劃了個弧線。
  諾妮:「萌萌她好嗎?」話音剛落,她立刻就後悔了,這個話題一定會惹惱羅拉,整個晚上她都得設法補救。
  「賽伊,跟我們說說你的新聞吧。」諾妮急於轉換話題,幾乎懇求地說道,「說吧,讓我們高興高興,你們年輕人總有新鮮事兒。」
  「沒什麼新聞。」賽伊沒說實話,想到自己和基恩的事她臉都紅了。兩人的形影相伴更加深了她以往在鏡前探究自己時的感受,一種無常的慨歎,一切在脫離你的掌控,逐漸重生重塑,變幻無盡。
  三位女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們讀不懂她的表情,她似乎心不在焉,在椅子上不適地扭動著。
  羅拉和森太太鬥嘴沒佔到什麼便宜,一股怨氣轉到賽伊身上。「還沒找到男朋友吶?幹嗎不找呢?為什麼?我們以前可都是敢於冒險的。總是給老爸老媽找點麻煩。」
  「不要管她吧。她是個好孩子。」諾妮道。

  失落 第二十二章(1)

  布裡吉特飯店位於紐約的金融區,裡面佈滿了鏡子,就餐者可以邊吃飯邊洋洋得意地欣賞自己。飯店以主人愛犬的名字命名,這隻狗高大無比也扁平無比;像張紙,從一側就能看見她的全身。
  一大早,比居和其他員工開始忙活起來,店主奧德莎和巴茲坐在角落的餐桌邊喝著大吉嶺紅茶。殖民的印度,自由的印度——茶始終如一,可那種浪漫已經消失,那些懷舊的詞語是最佳的促銷廣告。他們喝著茶,專注地讀著《紐約時報》,國際新聞鋪天蓋地撲面而來。
  飯店只有一種菜式:牛排、色拉、薯條。這滿足了富裕階層對簡約主義的信奉。
  神聖的牛。非神聖的牛。比居明白這番理論只能放在心裡。午餐和晚餐時分,店裡坐滿了身穿套裝的二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商界人士。
  「小姐,牛排您要幾成熟?」
  「我要生的。」
  「先生您呢?」
  「我要還哞哞叫的。」
  只有白癡才說:「我要熟的。」奧德莎會幾乎不加掩飾地譏誚說:「您肯定嗎?噢,好吧,不過肉會很老。」
  她坐在角落裡,就在喝早茶的餐桌邊,用力撕扯著自己的牛排,引來眾人注目。
  「你看,比居,」她笑著說道,「多諷刺,在印度沒人吃牛肉,可看看這個——只剩一個T形骨頭了。」
  然而,這裡有印度人吃牛肉。印度銀行家。嚼啊,嚼啊。比居收盤子的時候總是意味深長地瞪他們一眼。他們看見了,心裡明白。他知道他們明白。他們知道他明白。他們假裝不知道他明白,把目光投向別處。他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不過他們可以不加理睬。
  「我要份牛排。」他們若無其事地說,如同不假思索地一筆揮就簽下大名,可誰都清楚,若非事先多次練習,絕不會有這樣的輕鬆自如。
  神聖的牛,非神聖的牛。
  有工作,沒工作。
  人不應該放棄自己的宗教,放棄父母及祖祖輩輩的信念。不,無論如何都不應該。
  你必須依據某些準則去生活。你必須找尋你的尊嚴。肉在烤架上炙烤著,血珠從表面一滴滴滲出。接著血也開始起泡、沸騰。
  神聖的牛和非神聖的牛,它們是不一樣的,看清這一點才能成功。
  認識不到這一點將會失敗。
  比居離開了布裡吉特,感覺煥然一新,滿懷一種願望,就是要堅守一份嚴格的純淨。
  「你們做牛肉嗎?」他問一位面試的僱主。
  「我們這兒有費城奶酪牛肉三明治。」
  「對不起,我不能在這裡工作。」
  「他們信奉牛。」他聽到店主對廚房裡的什麼人說,他覺得自己像個土人,讓人駭異。
  印度人在國外的經歷太可怕了,沒人能瞭解,除了其他在國外的印度人。那是一種不潔的咬嚙人心的秘密。不,比居還沒徹底失敗。他的祖國再次召喚他。他嗅到命運的氣味。不顧一切地,他在鼻子的引領下轉過街角,看到了招牌的第一個字母G,後面是AN。他的靈魂渴盼著,接下來應該是:DHI。他走近甘地(GANDHI)咖啡館,空氣漸漸凝滯起來。這裡的一切永遠不會改變,無論是下雨,消融萬物的酷熱,還是冬日的暴風雪咆哮著席捲過街角,一千零一道菜的氣味終日匯聚著,經久不散。店堂裡很黑,比居試著推了下門,門隨手開了。
  店堂內光線昏暗,在後面有張廢棄的桌子,桌布沾滿了油污,上面胡亂堆放著些小扁豆,店主哈利什—哈利就坐在那裡。他們兄弟三人——他、蓋瑞什—蓋瑞和丹蘇克—丹尼——分別在紐約、新澤西和康涅狄格州開了三家甘地咖啡館。比居進來的時候他正走筆如飛,頭也不抬。他在給位於新澤西州的愛迪生市市郊的一家奶牛庇護所申請捐款的信寫回信。
  筆桿揮動,啪的一聲點住。
  他對比居說:「牛肉?你瘋了嗎?我們是正宗的印度教館子。沒有巴基斯坦人,沒有孟加拉人。這些人根本不知道怎麼做菜,你有沒有去過第六大街上的那些飯店?」

  失落 第二十二章(2)

  一個星期後,比居到廚房上班了,音響裡傳來聖雄甘地熱愛的曲調。

  失落 第二十三章(1)

  在政治動亂的背景下,基恩和賽伊的戀情進展得火熱。
  蘸著甜酸醬吃西藏餃子莫莫,基恩說:「你就是我的莫莫。」
  賽伊說:「不,你是我的莫莫。」
  呵,愛在水餃的階段——他們不斷示愛,令人迷亂,給對方想出無數的暱稱。他們在靜思的時刻想著這些親熱的暱稱,將它們作為禮物呈現給對方。莫莫,面皮裡裹著羊肉,一個在另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充盈著——它意味著保護和愛意。
  有一次,他們一起到崗浦飯館吃飯,基恩想都沒想就用手抓了吃,賽伊則拿起了桌上唯一的餐具調羹,她先把麵餅從邊上捲起來,再用調羹叉起來吃。這差異讓他們有一絲尷尬,他們假裝都沒上心。
  他喊她「Kishmish」來掩飾自己的難堪,而她喚他作「Kaju」:葡萄乾和腰果,甜蜜、狂熱,並且昂貴。
  基恩向賽伊問起她的家人,她略有一絲躊躇,不知該說什麼,她以為,要是告訴他太空計劃的事,他也許會自慚形穢。「我父母私奔了,家裡再也沒人理睬他們。他們死在俄國,我爸爸在那裡是一名科學家。」
  他很自豪地告訴賽伊說,他的家史也和外國有關。他們倆其實比預想的有更多相同之處。
  他家的故事是這樣的:
  十九世紀的時候,他的祖先聽人保證說大吉嶺的茶場能找到活幹,於是他們離開尼泊爾的村莊來到大吉嶺。他們住在鄰近一座偏遠茶莊的小村裡,養了頭水牛,這頭牛產的奶乳脂稠厚,並以此聞名。後來皇家軍隊來了,他們拿著捲尺和長尺從山上所有的村子裡選拔士兵。他們很快注意到了基恩的曾祖父,小伙子長得肩寬體闊、身強力壯,都是從小喝他們家水牛奶的緣故,在摔跤比賽中他打贏了村裡糖果小販的兒子,那男孩也是出奇的粗野強悍。他們村裡上一批招募去的人都說部隊裡士兵過著淑女一樣的舒服日子——發毛毯和襪子,暖暖和和的,也不會受潮,有黃油和煉乳吃,每週兩頓羊肉,每天一個雞蛋,水龍頭從不斷水,一點小毛小病小破皮都有藥治。哪怕只是屁股癢癢,或給馬蜂蜇了一下都可以要求治療,用不著害臊。也沒什麼活幹,就是來來回回沿主幹道行軍。部隊給那個喝牛奶長大的男孩的錢要比他父親掙的多得多。他父親在茶場給人跑腿,每天天不亮就背上一隻巨大的錐形簍子出門,簍子裡分成好幾格,翻山越嶺,太陽落山才能回來。簍子裡這時已塞滿了一層層的蔬菜和一隻活雞,雞不停地啄著蓋在上面的粗布;還有雞蛋、衛生紙、肥皂、髮夾和信紙,那些高貴的夫人會在紙箋上寫道:「親愛的女兒,這裡美極了,美得讓人覺得孤獨幾乎也是可以忍受的……」
  於是他宣誓對女王效忠,開始了他的家族參與英國戰事長達一百多年的征程。
  起初,那些徵兵時的許諾確實不假——基恩的曾祖父只需要行軍巡邏就可以了,他這樣滋潤地過了不少年,娶了個老婆,生了三個兒子。可後來他被派往美索布達米亞,土耳其人的子彈把他的心臟打成了篩子眼兒,他失血過多死在戰場上。為了讓這家人的收入不至受損,軍隊好心地招募了他的大兒子,那時他家那頭出名的水牛已經死去,新近入伍的這位身子骨有點單薄。印度籍士兵在緬甸、直布羅陀、埃及和意大利進行著殊死奮戰。
  一九四三年,離他二十三歲生日還差兩個月,這個身體瘦弱的士兵戰死在緬甸,他們正意志不堅地為保衛英國而同日本人作戰。他的弟弟隨之入伍,很快死在了意大利。他根本沒參加戰鬥,當時英國的主力部隊駐紮在佛羅倫薩郊外的一座別墅裡,他在為他們做杏子果醬。要六個檸檬加四茶杯糖。在一派毫無危險的意大利鄉村風光中,他攪拌著罐中的果肉,雉雞飛過橄欖樹和葡萄籐蔓,抵抗軍在樹林裡挖到了塊菌。這是一個讓人心曠神怡的春日,接著,炸彈扔了下來——
  基恩很小的時候,某一天,在噶倫堡的汽車站,他們家族最後一個入伍軍人從長途車上下來,他缺了一根腳趾。沒有人記得他,最終,基恩父親的童年記憶復活了,認出了他,讓基恩喊他叔叔。他和基恩一家住在一起直到死去,但他們從不知道他曾去過哪裡,和哪些國家打過仗。對於他這一代人來說,遺忘要比記憶容易得多,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是如此。孩子們越是追問,他們忘記得就越多。有一次基恩問他:「叔叔,英國什麼樣?」

  失落 第二十三章(2)

  他說:「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從來沒去過。」
  在英國軍隊服役這麼多年卻從未去過英國!這怎麼可能?他們原以為他發達了,把他們都忘了,過著倫敦老爺式的日子……
  那他都去過哪裡呢?
  叔叔不願說。每隔四個星期,他會去趟郵局領取每月七英鎊的退休金。多數時候他就坐在折疊椅上,面無表情,沉默不語,頭不時轉動一下,像向日葵似的,以一種智障者的堅持毫無目的地朝向太陽,他生命中唯一的目標只是要將臉的移動軌跡與日光的軌跡相吻合。
  從那以後,他們家族開始靠教書為業。基恩的父親在大吉嶺旁邊的一所茶場學校裡教書。
  故事就講到這裡。賽伊問道:「你父親呢?他什麼樣?」可她也沒追著問。畢竟她明白故事都是要結束的。
  夜晚天氣已經轉涼,天黑得也早了。賽伊很遲才往回走,腳下磕磕絆絆地找著路,她在波特叔叔家門口停下借電筒。「那個帥小伙呢?」波特叔叔和卜提神父拿她逗樂。「天啊,那些尼泊爾小伙子,高高的顴骨,寬寬的肩膀,那手臂的肌肉!賽伊,他們能幹著呢,砍樹,搭籬笆,拎箱子……唔唔唔。」
  賽伊總算走回了卓奧友,廚子正提著燈籠在門口等著。他裹著一層層的圍巾和毛衣,只露出皺巴巴的臉,眼睛氣鼓鼓地瞪著。「我等啊,等啊,等啊……天都這麼黑了,你還不回家!」他一搖一擺地走在前面,沿小路往房子走去,不時回過頭,嘴裡嘟嘟囔囔的,像個女人。
  「你不要煩我了!」她說,平生第一次發覺家人和朋友真是纏人,而她已在愛情中找到了自由和空間。

  失落 第二十四章(1)

  甘地咖啡館裡總是燈光黯淡,這樣可以很好地掩藏污垢。這裡遠離那個文化融合的時尚——山羊奶酪和羅勒薩莫薩三角餃,芒果瑪格麗特雞尾酒。這裡是最正宗的印度,大眾化的印度,可以點個全套,地鐵線上的某一站下來,甚至打個電話就成:紅色描金的椅子,桌上擺放的塑料玫瑰,花瓣上點綴著人造露珠,桌布上畫的是——
  噢,不會吧,又是——
  沒錯,又是——
  奎師那神和擠奶女工,井邊的鄉村美女……
  再看菜單——
  噢,不會吧,又是——
  沒錯,又是——
  馬薩拉串烤、唐杜裡烤肉、咖喱雜菜、咖喱黑紅豆、印度薄餅。哈利什—哈利說:「要找到市場。研究市場。取悅市場。」供與求。印度和美國的交融點。這才成就了像我們這樣的好移民。完美結合。
  他的顧客多是些窮學生和沒混上終身職位的教授,午餐供應自助餐,「5.99美元吃到飽」,他們都吃得很飽,在晃晃悠悠的舞蛇人的音樂中,腳步踉蹌地走出店門。
  在甘地咖啡館,比居開始了新生活,他起居的四周堆放著巨大的罈罈罐罐和成麻袋的馬薩拉調味粉,從表面看還以為裡面裝的是鋸木屑。他們在廚房的水槽裡洗臉漱口,對著釘在水槽上方郵票大小的一塊鏡子梳頭,在房間里拉根繩晾褲子,擦碟子的毛巾也掛在上面。到了夜裡,他們隨便找塊空地攤開舖蓋卷睡覺。
  在以前的工作中陪伴比居的老鼠對他一直不離不棄。它們也到這兒來了,欣喜萬分地在垃圾箱裡翻扒著,抓撓著木料,到處打洞,哈利什—哈利用鋼絲球把洞塞上,再用磚塊堵住洞口,可它們很快就清除了這些小障礙。它們遵循廣告牌的宣傳,每天喝牛奶,吃蛋白質;各種維生素和礦物質讓它們耳朵靈敏、爪子強壯、牙齒結實、毛髮油亮。它們對一些營養素缺乏症基本免疫,比如腳氣病、甲狀腺腫大等(這種病曾經在噶倫堡肆虐,一度山間四處遊蕩的全是些瘋瘋癲癲的喉部長得像蟾蜍的侏儒)。
  一隻老鼠在夜間啃比居的頭髮。
  哈利什—哈利對他的員工有著父輩般的慈祥,而且不乏詼諧,可眨眼間他就會變得滿面怒容,對他們嚴厲苛責:「閉嘴!都給我閉嘴!」,還會摑拍他們的腦袋。可要是有美國客人進來,他的態度立刻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誠惶誠恐。
  「嗨,嗨,」他對一個穿粉色綢緞的小孩道,那孩子把吃的到處抹,塗得滿椅子腿都是。「你真能給媽媽惹麻煩啊,呵呵。可總有一天你會讓媽媽驕傲的,對吧?長成男子漢,有好多錢,你說呢?你想吃咖喱雞嗎?很好吃的。」他滿臉堆笑,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
  哈利什—哈利——比居漸漸明白,這兩個並置的名字暗示著深深的裂痕,表現了比居一直尋求的明確原則,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店裡見到哈利什時所未察覺到的。他支持奶牛庇護所是怕萬一印度教裡說的來生是真的,萬一他死後還要在另一個世界歷劫種種印度教的密謀陷阱。不過要是其他的神掌權呢?他審度著要設法站在得勢的一邊,要忠於許多東西,以至於他自己都搞不清哪一個自我是真實的,如果他還有自我的話。
  並非只有哈利什—哈利才這樣。這種困惑在所謂的「一半對一半」的人群中尤盛,比如幾個印度學生和美國朋友進店來,對這邊說一種口音,對那邊說另一種;結果混纏在一起,左右搖擺,有時乾脆就說印地語來表現自己:誰?不,不,他們並沒有偽裝成別的什麼人,也沒有背棄世界上最偉大的文化……
  哈利什—哈利責怪都是女兒讓他不能忠誠如一。這姑娘已經成了美國人。戴鼻環,穿海陸兩軍軍需品剩餘轉賣的軍靴和迷彩服,她還覺得特別協調。
  他老婆說:「哪來這麼些廢話,狠狠扇她兩巴掌,看她……」
  可是掌摑也沒什麼用,他對女兒說:「你要真喜歡那樣也行。好樣的,孩子!」他試著適應女兒的美國調調。「好樣的,孩子!」可這也不管用。「我又沒要你們把我生下來,」她說,「你們生我只不過是你們自私的想頭,想要個傭人,不是嗎?可在這個國家,老爸,沒人會免費給你擦屁股。」

  失落 第二十四章(2)

  都不說臀部!擦屁股!老爸!都不說父親。沒人給你擦洗臀部,父親。老爸和屁股。哈利什—哈利露出常見的醉態,讓人厭煩;他坐在收銀台旁,也不回家,廚房裡的工人都焦急地巴望他早走,這樣他們好上桌子裹著桌布睡覺。「他們以為我們崇拜他們!」他大笑起來,「一有人到店裡來我就微笑」——他咧開嘴露出骷髏般的笑容——「『嗨,好啊您?』其實我只想擰斷他們的脖子。我還辦不到,沒準我的兒子能行,這是我最大的希望。總有一天傑洋特—傑會笑著用手掐住他們兒子的脖子,把他們都掐死。」
  「看吧,比居,看看這世界是個什麼樣子。」他用胳膊攬住比居的肩膀,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
  比居默想著自己掙了多少錢,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心裡踏實些。從中他也找到了待在這裡的完美合理的理由,一個完全符合道德要求的行為,一座跨越鴻溝的橋樑——這個簡單的事實似乎與他原先供奉的國度並不矛盾。
  「多上一天班,多掙一美元,省下一分錢就是賺了一分錢,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穫,公事要公辦,該幹嗎就幹嗎。」這些公理對於比居就如奢侈品一樣遙不可及,可他還是反覆地說著,喜歡這些聽著帶勁的話,相互說起來有種自家人的感覺。
  「要過日子啊,有什麼辦法呢?」比居老是這麼說。
  「說得沒錯,比居。我能做什麼呢?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更多的機會嘛,」哈利什說,「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呢?」

  失落 第二十五章

  已經入冬了,他們帶瑪特到阿波羅聾人裁縫店去量尺寸,準備用毛毯給她裁件過冬的衣服。噶倫堡還沒下雪,天陰沉沉的,不過山上的雪線開始下沉了,盤踞在城鎮四周的高山上已雪跡斑駁。早晨,河面上結起了霜凍,峰頂上、山谷裡也都結了霜。
  冬日懨懨的氣息透過罅隙和洞孔在卓奧友瀰漫開來。衛生間龍頭和開關常猛地電人一下。毛衣和披肩都起了球,釋放著靜電,賽伊被電得嗷嗷直叫。皮膚因為乾燥起了鱗片狀的皮屑,脫衣服的時候皮屑直落,像鹽瓶在撒鹽,頭髮違抗著地心引力,絲絲啦啦飛上了天,像豎在頭上的無線電天線。笑一下嘴唇就開裂,裂口處滲著血。
  聖誕節的時候賽伊渾身塗了凡士林,皮膚顯得柔軟而有光澤,她到蒙那米參加聚會,卜提神父和波特叔叔也去了。除了凡士林味,那裡還有種綿羊淋濕了的味道——其實是他們穿的毛衣返潮了。爐火正旺,火苗跳動著,盆栽的冷杉裝點著金箔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寒冷在不遠處刺探。
  卜提神父和波特叔叔一起唱道:
  「誰把工裝褲扔進了墨菲太太的海鮮雜燴湯?」
  見沒人應對,他們唱得更響了——
  「誰把工裝褲扔進了墨菲太太的海鮮雜燴湯?」
  大家都加入一起唱,醉醺醺地手舞足蹈。
  噢,美麗的夜晚——
  噢,銅製炭火鍋裡美味的肉湯,圍著裝木炭的撥火筒流淌,羊肉的蒸汽熏繞著他們的頭髮,金黃的肥肉滋滋地泛著油光,干蘑菇煮得漲了起來,滑滑的,還沒咬到肉就滾燙地一口吞下。「布丁吃什麼?」羅拉問道。她在英國說這話的時候發現英國人聽不明白,這讓她很尷尬……甚至碧西也裝出一臉疑惑的樣子……
  可這裡大家都聽得很明白,柯桑搬出了一個又大又重的布丁,用白蘭地將水果和堅果親密地黏合,他們點上火,白蘭地騰起火焰,如尊貴的皇冠,給布丁罩上神聖的光環。
  穆斯塔法又爬到賽伊的大腿上,這是他最愛的位置,他先是臉朝著火,接著掉了個個,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鬆軟,後臀往下墜,一下子從椅子上掉了下去,自己驚得一叫,旋即跳上來,眼睛瞪著賽伊,彷彿這都是她的過失。
  為了過節,姐妹倆拿出從英國帶回來的裝飾物——花樣繁多的小物件看上去似乎能吃,而且一定是薄荷口味——雪花片、雪人、冰溜、星星,還有小巨怪和鞋匠精靈(為什麼鞋匠、巨怪和精靈會和聖誕節有關呢?賽伊心中一陣好奇)。平時這些東西都收在一個鞋盒裡,存放在閣樓上,一起擱置的還有那關於身穿荷葉邊睡裙的英國幽靈的故事,賽伊剛來的時候她們講來嚇唬她:
  「她說什麼?」
  「唔,她發出低沉的呼嘯聲,嗚——呼——像隻貓頭鷹,嗚——呼——甜蜜而又莊嚴。她時不時地問:『想來點雪——利——酒嗎,我親——愛——的?』聲音顫顫的,可一聽就知道很有教養。」
  禮物有從西藏買來的手工羊毛襪,羊毛裡還摻雜著稻草和刺果,證明品質純正,儘管腳趾磨得很不舒服。琥珀和珊瑚耳環、卜提神父用杏子釀的白蘭地和寫字本——本子由半透明的米紙裝訂,紙張凸起竹子的稜紋,產自邦巴斯迪,那裡的女工邊嘮嗑邊幹活,午餐時分享著各自帶來的可口飯菜,有時不小心掉下一塊醃菜……某些頁面上印出絢麗的黃色污斑……

  失落 第二十六章(1)

  新年過後,基恩碰巧去市場買米,正稱著大米,忽然聽到外面的呼喊聲。他從店裡出來,只見遊行隊列沿明特裡路浩浩蕩蕩地行進過來,人流淹沒了他,幾個年輕人走在隊前,高舉著反曲刀,他們高呼「廓爾喀萬歲!」在一片模糊的面孔中他看見幾個大學時的朋友,自從他和賽伊戀愛後就沒跟他們聯繫:帕達姆、江吉、達瓦、迪裡普。
  「酒鬼!大麻!貓頭鷹!驢子!」他叫著朋友的綽號——
  他們大聲呼喊著:「勝利屬於廓爾喀解放軍!」沒人聽見基恩的聲音。後面的人推促前行,前面的人急沖沖地引領,他們合成了一個整體。不知不覺,基恩也被隊伍推動著在大街上滑行,
  基恩隨浮動的人流穿過街市,一種感覺湧上心頭,歷史正在形成,它的巨輪就在下面滾動,這些人的舉止如此熟悉,好像戰爭紀錄片中的場景,基恩不由自主地用一個革命者緬懷過往的眼光看待這一景象。但他又從這種情感中剝離出來,陷入古老而家常的情景——店家們從洞穴一般遭季風侵蝕的小店裡憂慮地注視這一切。他隨人群呼喊著,他的聲音融入響亮的口號聲中,聲勢浩大,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堅定,一種意義非凡的參與感,他又重回創造歷史的激情中。
  遙望著遠山,他不由得再次游離於事件之外。常規如何才能改變呢?
  這些人是否堅信遊行的意義,還是所想與所做的其實並不一致呢?他們是受以前抗議事件的啟發,還是想要創造新的傳奇?他們的心是否為真理而跳動?他們行進著,呼號著,這種感情是發自內心的嗎?他們有沒有超越這一時刻,從一個更高的視角來看待自己?他們不過是一群放任自流的李小龍的影迷,穿著從加德滿都買來的中國製造的美國T恤。
  一個人跳上長凳:
  「兄弟姐妹們,一九四七年,英國人走了,將自由賦予印度,將巴基斯坦交給了穆斯林,為落後階層制訂了特殊優惠條款,樣樣都照顧到了,兄弟姐妹們——」
  「除了我們。除了我們!印度籍尼泊爾人!在當時,一九四七年四月,印度共產黨要求成立廓爾喀斯坦,該提議被置之不理……我們是茶場的勞力,搬運重負的苦力,我們是士兵。我們能當醫生、政府職員、茶場主嗎?不能!我們只能屬於傭人階層。我們為英國人打了兩百年的仗。我們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我們去了東非、埃及、波斯灣。他們一有需求,就把我們調到這裡,派到那裡。我們也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敘利亞、波斯、馬來亞和緬甸。如果沒有我們這些勇敢的戰士,他們會是什麼樣?我們仍然在為他們作戰。印度獨立後,軍團一分為二,一些人去了英國,一些人留在這裡,我們留下的人同樣為印度奮戰。我們是忠誠勇敢的士兵。不論印度還是英國,他們絕沒有理由懷疑我們的忠誠。在和巴基斯坦的戰爭中,我們在邊界的另一邊和從前的戰友作戰。我們的靈魂在哭泣。可我們是廓爾喀人。我們是戰士。我們的品質一向不容置疑。我們有過回報嗎?我們有過補償嗎?我們受到過尊重嗎?」
  「沒有!他們衝我們吐口水!」
  基恩回想起一年多以前他的那次工作面試。他坐夜車大老遠趕到加爾各答,那家公司的辦公室在一座混凝土大樓的深處,螢光燈管一閃一閃的,照明一直不穩定。
  辦公室裡每個人的臉上都了無生氣,面試他的人總算把顫巍巍的燈給關了,嘟噥了句——「電壓低」——然後他們就在黑暗中進行面試。「很好,如果錄用的話我們會通知你的。」基恩摸索著走出迷宮一般的大樓,走進夏日無情的陽光,他知道自己絕不會被錄用。
  「萬歲!廓爾喀!萬歲!廓爾喀!萬歲!廓爾喀!」人群呼號著,個個血脈賁張,演講者鮮血淋漓的手刺激著他們,每個人都感覺熱血上湧。三十個支持者衝上前,同樣用反曲刀割破拇指,用血書寫了一份要求廓爾喀獨立的佈告。
  鋪天蓋地散發在山坡的傳單上這樣寫道:「勇敢的廓爾喀軍人保衛著印度——聽聽這呼聲!」「請立刻退出軍隊。等輪到你退役,他們會把你當外國人對待。」

  失落 第二十六章(2)

  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將提供工作機會,組織起一個四萬人的強悍的廓爾喀軍隊,並建立大學和醫院。
  空氣漸寒,夜色蔓延開來。基恩起初只是偶然地融入到遊行中去,半認真半玩笑性質地喊喊口號,一半遊戲,一半當真,可此時的他已被這熱情所感染。他的困窘和冷嘲熱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酒精點燃了他的激情,他最終屈從於歷史強有力的召喚,脈搏急速跳動著,胸中湧動著無比真摯的情感。
  這是屬於男性的時刻,有一瞬間,基恩為自己感到羞愧,他想起和賽伊在遊廊上的那些下午茶聚會,塗著奶酪的吐司,糕點店買來的女王蛋糕,更糟糕的是,他們在溫暖逼仄的空間裡的溫存,那些幼稚的言語——
  突然之間,這一切顯得和他進入成年的願望格格不入。
  他以強硬的聲音宣稱廓爾喀運動應採取最暴力的手段。


  失落 第三部分

  失落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基恩來到卓奧友,心情沮喪煩悶。很不高興冒著嚴寒走那麼遠的路,而法官只付他那麼一點錢。想到這裡的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和莊園,可以泡熱水澡,獨自睡在寬敞的房間裡,就讓他氣憤。他突然記起同賽伊和法官一起吃的那頓晚餐,有肉排和煮豌豆,記起法官說的那句話——「年輕人,你顯然缺乏常識」。
  賽伊見到他說:「怎麼這麼遲?」他正生著氣,他此時的惱怒和前一天晚上不一樣,那時的他如渾身塗滿出征的油彩,怒不可遏地要挑戰什麼,他撅屁股挺胸,這種自以為是的架勢成了他新的談話姿態。而此刻他心中湧動的是小小的憎厭,磨損著他的靈魂,讓他暴躁不安。他以前和賽伊在一起的時候從未出現過這種感覺。
  賽伊在給他講聖誕晚會的事,想讓他高興起來——
  你看,我們用長柄湯勺裝滿白蘭地,把酒點著,再澆到布丁上,我們點了三次火才——
  基恩沒答理她,逕自打開物理課本。哦,她還是給我閉嘴吧——他以前怎麼沒注意到她如此顯而易見的愚蠢——他的怒火更熾,簡直無法忍受。
  賽伊很不情願地轉到書本上來。他們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認真看過物理書了。
  「兩個物體,一個重量是……另一個是……如果同時把它們從比薩斜塔上扔下,它們會在什麼時間以什麼速度落到地面?」
  「你心情不好呀。」她說,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暗示他們還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他假裝沒聽見。
  然後他控制不住也打了個哈欠。
  她又盡情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像頭獅子,嘴巴完全綻放。
  他接著也打了一個,極力抑制著想吞回去。
  她打個哈欠——
  他打個哈欠。
  如此明顯的協調一致讓她有勇氣問了句:「物理很悶吧?」
  「不悶,一點也不悶。」
  「那你為什麼打哈欠?」
  「我快被你悶死了!這就是為什麼!」
  賽伊呆住了,半晌無言。
  「好啊,如果我是這麼個白癡,你幹嗎不回家呢?還在這裡教我幹什麼?」
  「好,我這就回家。你說的不錯。教你有什麼用?很明顯你只想模仿別人。自己根本不會思考。跟屁蟲。跟屁蟲。你知道嗎,你這種跟屁蟲極力倣傚的那些人,他們根本不歡迎你們!」
  「我誰都沒模仿!」
  「你以為你是最先慶祝聖誕節的人嗎?得了吧,你還不至於那麼蠢吧?」
  「好,既然你那麼聰明,」她說,「為什麼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呢?失敗,失敗,失敗。每一次面試都不過。」
  「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人!」
  「喔,因為我……你居然說我蠢?到底誰蠢?走,我們找個法官說理去,看看他說誰是笨蛋。」
  她氣得手直抖,拿起玻璃杯,還沒端到嘴跟前,杯裡的水已經潑了出來。

  失落 第二十八章(1)

  法官在回味著他的仇恨。
  他從英國回國的時候,奏樂迎接的仍是當年歡送他的那個老年銅管樂隊,火車駛進站台,煙花爆竹扔向鐵軌,不斷炸了開來,升騰起滾滾塵煙,湮沒了那些奏樂的樂師。兩千來號人聚集在火車站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迎接這一地區第一個進入內務部的孩子。人群發出陣陣口哨聲和尖叫聲。一串串掛上脖子的花環讓他窒息;花瓣飄落在他的帽簷上。在火車站的盡頭,有一個身影佇立在一沿刀刃寬的陰影裡,看上去有那麼點面熟;不是哪個姊妹,也不是堂姊妹;是他的妻子妮蜜,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她一直住在父親家裡,現在回來了。除了和房東太太交談或進商店時說聲「你好」,他已經好幾年沒和女人說過話了。
  她拿著一束花環走向他,抬起手,將花環套過他的頭頂,他們沒有相互看一眼,他的眼睛朝上,她的眼睛朝下。他二十五歲,她十九歲。
  「她真羞澀,真是羞澀」——人們欣喜地議論著,自認為他們眼見的是年輕人對愛的畏懼
  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他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妻子。
  當然,他心裡知道,可她已和過去的一切一起飄逝,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不再有關聯。不過,在那個年代妻子總要追隨丈夫,她也將一直跟隨他。
  過去的五年裡,妮蜜一直記得他們一起騎腳踏車的那天,她的心在空中輕盈浮蕩——在他的眼裡她該是多麼可愛……他覺得她稱心如意,她感激有這種看法的人。她在傑姆拜伊從劍橋帶回來的梳洗包裡翻尋著,找到一罐綠色的油膏,一把發刷和鑲銀的梳子,裝在一隻圓形粉盒裡的粉撲子,背面釘了條絲綢襻帶——一打開,一陣清香襲來,她第一次聞到熏衣草的氣息。這清新淡雅的香氣來自她丈夫新置的物具,完全是外國的味道。而皮費特充斥著灰塵的味道,偶爾會有雨的清香讓人一振。這裡賣的香水是麻醉劑,濃郁得令人暈眩。她對英國人所知甚少,唯一的一點瞭解來自於飄入女人深閨的一些言談的碎片,諸如英國女人只穿著內衣在俱樂部打網球等等。
  她拿起法官的粉撲,解開上衣紐扣,往乳房上撲粉。她又繫上扣子,那粉撲子,如此柔軟,如此的異國,她把它塞在了衣服裡;她知道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不該有這種幼稚的偷竊行為,可她此時充滿了貪慾。
  皮費特的下午是那麼漫長,恍若時光不再移動,讓人心生恐懼,帕特爾一家在休憩,以睡眠來消解這恐懼,只有傑姆拜伊沒睡,對這種消怠的態度他已經不習慣了。
  他坐起身,焦躁不安地望著外面,香蕉樹好像帶翅膀的恐龍,長著紫色的鳥喙,他的目光是如此的陌生,彷彿第一次看見這種樹。他是個外國人——一個外國人——他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尖叫。只有他的消化系統不同意,明確表示他回家了:他艱難地蹲在屋外狹促的廁所裡,嘴裡咒罵著「他媽的!」,他那紳士的膝蓋在發顫,他感覺自己的消化器官高速有效地運轉——如同西方高效的交通體系。
  閒來無事,他打算檢查一下自己的物品,發現有東西丟了。
  「我的粉撲到哪去了?」傑姆拜伊衝著帕特爾家的女人們大喊,她們圍坐在墊子上,在遊廊的陰影裡乘著涼。
  「什麼?」她們抬起頭,用手遮在眼前擋住強烈的日光。
  「有人翻過我東西了。」
  其實房子裡每個人都翻過他的東西,她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他的這些關於隱私的新念頭讓人不可理解;這有什麼好介意的,而且怎麼會和偷竊掛上鉤呢?
  「什麼丟了?」
  「我的粉撲。」
  「那是什麼東西?」
  他解釋了一番。
  「你一定有什麼瞞著我。」法官最後責怪起妮蜜來。
  「我沒見過。我幹嗎要留心呢?」她說。她的心在敷了熏衣草香粉的粉白色的雙乳下怦怦直跳,丈夫從英國帶回來的粉撲就在其間。

  失落 第二十八章(2)

  他不喜歡妻子的面容,試圖從中找到他憎恨的地方,對她的美麗視若無睹。曾經它是那麼令人心動,激起他似水的柔情,可現在看起來卻與他毫不相干。印度女孩永遠不可能如英國女孩一般美麗。
  就在他要轉身的剎那,他看見了——
  幾根細小柔軟的絨毛從衣服的搭扣間伸了出來。
  「你這個賤貨!」他怒吼一聲,從她哀傷的雙乳間猛地一拉,像是拽出一朵可笑的花,或掏出一顆碎裂的心——
  他的上等粉撲。
  「床壓塌了。」一位年老的姑媽叫道。她們聽見屋裡廝打的聲音,開始咯咯笑了起來,並滿意地點著頭。
  「她要在這兒住下了,」另一個巫醫般的聲音說,「這女娃性子太強了。」
  以前睡在這個房間的人都搬了出去,特意騰空了給他們住。傑姆拜伊此時氣得臉通紅,一把抓住妻子。
  她從他手中滑脫了,他的怒火更熾。
  她居然偷東西。她讓他成為大家的笑柄。這個沒文化的鄉下丫頭。他又一次撲向她。
  她逃,他追。
  她跑到門邊。
  可是門鎖上了。
  她使勁推了推。
  門動都不動。
  姑媽把門鎖了——以防萬一。有好多新娘逃跑的故事——偶爾甚至還會聽說新郎偷偷溜掉。給家裡丟人丟人丟人丟人。
  他衝到她面前,臉上一副要殺人的表情。
  她向窗邊跑去。
  他攔住她。
  想都沒想,她拿起門邊桌上的粉盒朝他臉上扔去,這舉動把她自己都嚇呆了,可一切已無可挽回,就在一剎那——
  盒子散開,香粉向上揚起——
  傾瀉而下。
  覆蓋了一頭一臉的糖果色素,他食屍鬼似的猛撲向她,扭打著,把她壓在地板上,那完美的玫瑰色的面容化成千萬顆塵埃,簌簌掉落下來,無處發洩的慾望和狂怒愈發強烈——他掏出陽具,似乎也暴怒著,脹成紫黑色,一陣手忙腳亂,找到他聽聞的那條通道——他粗暴地進入了她。
  一個上了年紀的叔叔站在牆外,他長得尖嘴猴腮、骨瘦如柴,圍了條腰布,戴著眼鏡,正透過一道縫隙向內窺探,他感到自己的慾望在膨脹——噗——只好在庭院裡跳來跳去。
  傑姆拜伊慶幸可以用憤怒和憎恨來掩飾自己的笨拙和生澀——他後來發現這個把戲在很多方面都管用,就一直用著。可是,我的上帝啊,整樁事是如此的怪誕醜陋,讓人震驚:雙方器官的碰撞,一個挺立著,一個吮吸著,猛烈地攻擊著,吸納著;渾身踢得淤青,蜷縮成一團的傷殘的身軀;邊緣長著一圈毛髮的溝壑散發出酸腐的氣息;那騷動而惡毒的蛇一般的肉;屎尿的臭氣混雜著性交的味道;高潮前的壓抑,海水一般地噴射,無法抑制地傾瀉而出——這一切讓他這個文明人直反胃。
  可他還是一次次重複這污穢的行徑。成了一種習慣,就算已很無味,還是不停地做著,連自己都無法忍受。這厭憎和持續的偏執讓他愈加惱怒,控制不住地對她採取一切可能的殘忍手段。他要把自己體驗的孤獨和羞辱一股腦強加到她的頭上。在公共場合,他從不對她說話或看她一眼。
  她漸漸習慣他在進入她的時候那種漠然的表情,瞪視著不遠處,完全沉浸在自我中,和集市上的狗或猴子交配時的空洞表情如出一轍;直到有一剎那他彷彿失控,那種表情從臉上消失了,但不一會兒,還沒等臉上洩漏點什麼,它又回來了。他退出身,到衛生間用肥皂、熱水、滴露消毒液仔仔細細洗上半天,清洗完畢,他會喝一杯威士忌,倒多少都要精確測量,好像喝的是消毒水。
  妮蜜不陪丈夫巡迴旅行,而其他官員的太太們都騎著馬、大象或駱駝,要麼坐著由挑夫抬的轎子(都是因為這些太太的肥屁股,挑夫們大多死得早),後面叮叮匡匡地拖著炊事用具、威士忌酒瓶和波特葡萄酒瓶、蓋格計數器和閃爍計數器、金槍魚罐頭和焦躁不安的活雞。沒人告訴過它,可它就是知道,彷彿深植在靈魂中,那把預料中的短柄斧的砍落。

  失落 第二十八章(3)

  妮蜜獨自一人留在邦達;一個月裡有三周的時間,她孤獨地在房子和花園裡踱步。她在父親的房子裡困囿了十九年,始終想不到要走出大門。門敞開著,等候她進出——這景象讓她寂寞日深。她沒有人愛,自由也就毫無意義,丈夫根本漠視他的義務。
  她已完全跌落於生活之外。幾個星期過去了,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傭人們把他們吃剩的東西隨手放在桌上給她吃,毫無顧忌地偷東西,任由房子日漸骯髒,絲毫不覺愧疚。直到傑姆拜伊回來的前一天他們才忙活起來,所有的物什都擦得珵亮,鍾也設准了時間,水要煮二十分鐘保證滾開,水果按指示在高錳酸鉀溶液裡浸泡,時間長短分秒不差。終於,傑姆拜伊新買的舊車開到了大門口,像一頭壯實和善的奶牛在門口打著嗝。
  他腳步輕快地走進房屋,看到他的妻子如此粗俗,如此違背他的理想——
  噢,怒火高漲,讓他難以忍受。
  甚至她的表情也讓他生氣,可漸漸地她的臉上一片空白,這又讓他有些不安。
  他該拿她怎麼辦呢?她沒什麼企圖心,也不會自娛自樂,什麼都不是,可她總是在那兒,讓人煩惱得什麼也做不好。
  一天,他在馬桶座上看見兩個腳印——她剛才蹲在上面,她蹲在上面!——他無法遏制自己的怒火,揪住她的頭,一把摁到馬桶裡。過了一定的階段,這種悲慘境況讓妮蜜變得蔫蔫的,逐漸呆滯遲鈍,太陽當頭暴曬,她就睡著了,卻在半夜醒來。她呆呆地看著這世界,眼神沒有聚焦,她從不照鏡子,因為根本看不見鏡中的自己,再說她也無法忍受花時間穿衣梳頭打扮,這些事只有那些快樂的被愛著的人才會做。
  她的臉頰上火山噴發似的佈滿了膿包,原先的美麗已不復存在,在傑姆拜伊看來這是對他的公然藐視,同時也擔心皮膚病會傳染給他。他叫傭人把所有的東西都用滴露消毒水擦一遍殺菌。用新買的粉撲給自己上粉的時候格外仔細,每一次他都會想起原先的那隻,曾塞在妻子淫穢的長著小丑紅鼻頭的雙乳間。
  「別把臉露出來,」他對她說,「會把別人嚇得尖叫逃跑。」到年末的時候,兩人相互之間的憎恨已無以復加,那永無止境的怨毒超出任何正常人所能承受的範圍。這怨恨佔有了他們,讓他們喪失自我,憤怒大到足以讓不同的民族因仇恨而糾纏不休。

  失落 第二十九章(1)

  「聖誕節!」基恩說,「你這個小傻瓜!」
  他離開的時候聽到賽伊開始哭泣。「你這個下流胚!」她抽噎著喊道,「你給我回來。這麼過分,現在想逃跑啦?」
  他們之間的傷害讓人揪心,透過圍欄看著她扭曲的臉,他為自己的憤怒感到恐懼。他明白賽伊不可能是這一切的因由,但他還是走了,砰的一聲關上大門。
  以前他從沒為聖誕節煩惱過——
  他想一定是賽伊讓他明白自己恨的是什麼。通過她,他看清了——噢——只是為了看得更清楚,他忍不住銳化了這憤恨。
  你就不能有點自尊嗎?一味想西化。他們根本不需要你!去啊,去那裡看看他們是不是張開手臂歡迎你。你去給他們洗馬桶吧,就算這樣他們也不需要你。
  基恩回到卓奧友。
  「嗨,」他說,「對不起。」
  開始低聲下氣地哄她。
  「你很過分吧!」賽伊說。
  「對不起。」
  賽伊最後還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她意識到從一開始她就錯了,對於基恩來說,他們的戀愛關係並不是圍著她轉的,一直以來,只有她把自己當成中心,她只不過是一個小演員,在別人的故事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她把心思撇在一邊,承受著基恩的親吻。
  「我無法抗拒你,這可麻煩了……」基恩說。
  這個誘惑男子的女人笑了起來。
  可人的本性就是如此。他們的親吻太過矯情。沒多會兒,原本真誠的道歉變得有點敷衍,他惱恨自己這麼快就屈服了。
  基恩往塔帕餐廳走去,他身後的影子在落日的照耀下彷彿卡莉女神的瘋狂之舞,他又一次感到對純潔的渴求。他必須為自己真正成年而犧牲這愚蠢的接吻。一種殉難的感覺在心中湧起,要為事業保持純潔,他極度擔心起來,他已被這戀情腐蝕,她如此輕易地交付出自己,讓他不能自持。人不應該這樣呵,真令人憎惡。
  賽伊在卓奧友也正沉思著關於慾望、憤怒和愚蠢。她想要抑制自己的怒火,可怒氣卻不停沸騰上來;她想同自己的情感妥協,可它們偏不肯退讓。
  「混蛋!」她對著空氣說,「一千個你也抵不上我的尊嚴。」
  那天晚上廚子問她:「他這麼快到哪去了?」
  「誰知道啊?」她說,「你說的關於魚和尼泊爾人的事還真沒錯。他是不太聰明。學著學著就能看出他知道的不多,我看出來他肚裡沒什麼貨——他就生氣了。」
  「是啊。」廚子附和道,他一早就看出這男孩不是聰明人。
  在塔帕餐廳,基恩對酒鬼、大麻、貓頭鷹和驢子說自己為了掙錢被逼無奈去做家教。他要是能找到正當工作,就可以離開那兩個討厭的傢伙了,賽伊和她外公捏著一口英國腔,明明臉是深棕色的,還要撲上粉蓋住,變得粉粉白白的。他模仿著法官的口音:「年輕人,現在讀哪位詩人的作品呢?」餐廳裡的人哈哈大笑起來。眾人的「哈哈」讓他更來了興頭,酒精麻痺了他的舌頭,他自然而然地講起了那座房子,牆上掛的槍,以及他們不知害臊反以為榮的劍橋證書。
  他為什麼就不能背叛賽伊?
  她只會說英語和半吊子的印地語。離開她那小小的社交圈子她根本無法和人交談。
  她不會用手吃飯,也不會蹲在地上等公共汽車;她從來不去寺廟朝拜,去了也只為欣賞建築;從來沒嚼過檳榔葉子,甜品店裡的甜點也大多沒嘗過,說是覺得噁心;看完一部寶萊塢電影說情感消耗太多累死了,一路像個病人似的走回家,然後癱倒在沙發上;她覺得用頭油很粗俗,她用衛生紙擦屁股;她喜歡所謂的英國蔬菜——甜豌豆、芸豆、小洋蔥,害怕吃——害怕——本地的黃瓜、圓葫蘆、榴蓮、南瓜和市場上賣的菠菜汁。
  他們倆一塊吃飯總感到不舒服——她講究細節,享受食物又不肯盡情大嚼,這讓他很不自在;而他急吼吼地用手抓著木豆吃,嘴巴還咂得嘖嘖有聲,她看了十分厭惡。法官吃小麥餅、油煎餅和土豆餅都用刀叉,而且堅持要賽伊也這麼做。

  失落 第二十九章(2)

  基恩十分肯定賽伊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假稱對自己的生活不太印度化感到羞愧,也許是吧,可這卻標明了她的社會地位。哦,是的。所以她可以享受那種不正當的奢侈,可以羞辱你、指責你,並以此為樂,而結果卻適得其反——你沒有垮掉,反而神奇地站了起來。
  於是,在情緒激動的一刻,他什麼都說了。他告訴他們那裡有槍,廚房裡食物豐富,壁櫥裡藏著酒,沒有電話,也沒有人可以求救。
  第二天早晨,他醒過來,又感到非常內疚。他記起去年他們倆在花園裡,相互纏繞著躺在大樹下,身下的草有些硌人,他們透過參差的樹葉和史前的蕨草植物望見繁星滿天。
  可愛情是一種液體,如此易變。他逐漸明白,愛情不是經文,不夠堅定;它搖擺不定,倒向背叛,給它什麼模子,它就成什麼形狀。事實上,你可以不停地把它倒進無數容器。它可以用來服務於各種目的……他本希望它能有所克制。他開始有點害怕了。

  失落 第三十章(1)

  四年前,廚子第一次動了送兒子出國的念頭,當時一艘豪華游輪的招聘代理來到噶倫堡,招募人員做服務生、廚房白案、廁所清潔工——都是些雜役活,年終慶賀晚宴上他們要穿西裝打蝴蝶結領結出場,腳下穿溜冰鞋,一個站在另一個的肩膀上,頭上頂著菠蘿,手裡端著澆上酒點燃了的可麗薄餅卷。
  「可以獲得美國的合法工作!」廣告刊登在當地報紙上,城裡各處牆上也張貼著這樣的海報。
  那人在辛克萊酒店的房間裡設了一個臨時辦公室。
  應聘的人在酒店外面排起長龍,繞酒店整整一圈,隊伍首尾相接,局面亂哄哄的,有不少人插隊。
  比居從家裡趕到噶倫堡來應聘,法官極力反對,為什麼比居就不能等廚子退休了來為他工作呢?輪到比居了,他很高興等候的時間沒他想的那麼長。
  比居帶著廚子以前的假推薦信來面試,以此證明他來自一個好人家,一封卜提神父的信說他道德品質很好,還有一封是波特叔叔寫的,說他做的烤肉是最好的,無與倫比,儘管他從未吃過這孩子做的任何東西,比居也從未吃過自己做的東西,因為他從來不做飯。別看他們家是一個窮村子裡最窮的一戶,他奶奶一直照料他的飲食,早把他寵壞了。
  不管怎樣——面試很成功。
  「我什麼布丁都會做。歐式的或印度式的都行。」
  「太好了,我們每晚的自助餐要提供十七種甜點。」
  相談甚歡,比居被僱用了,他在表格的虛線一欄簽上名字。
  廚子非常驕傲:「我告訴他關於布丁的知識……船上每晚都有盛大的自助式晚宴,船就像一座酒店,完全是以前夜總會的派頭。面試的人問他會做什麼,他說,『我會做這個,會做那個,只要你說出來,我都會做。火焰雪山、飄浮島嶼、白蘭地姜餅。』」
  「你肯定那人是合法的?」鐵匣子府的看門人問道。
  「完全合法。」廚子為那個欣賞兒子的人辯護道。
  第二天傍晚,他們帶上填好的體檢表和八千盧比的銀行匯票又去了趟酒店,這錢是用來支付手續費和去加德滿都參加培訓的費用,對他們來說花錢找工作很正常。招聘的人收下匯票,給他們開了張收據,同時看了看體檢表,這張表是集市上的醫生免費幫他們填寫的,她好心地把比居的血壓寫得比實際低了些,體重寫高了點,在疫苗接種一欄她填上應該接種的正確時間,如果比居曾經打過疫苗的話。
  兩周後,比居坐汽車去加德滿都,準備去招聘代理總部參加為期一周的培訓。
  「又一個!」前面的人沖後面房裡喊道。幾個人在和一隻掙扎的山羊搏鬥,這羊看到了丟棄在地板上的食草同類的心臟。
  「你被騙了,」屠夫大笑道,「許多人來問去美國的事。」
  那些人把山羊捆綁起來,身上的背心都沾著血,他們出來咧嘴笑道:「呵,白癡!就那樣把錢交給人家?你從哪兒來的?你以為這世界上都是什麼東西?罪犯!罪犯!去警察局備個案吧。他們也不會做什麼……」
  比居聽見屠夫對著山羊大聲咒罵:「母狗!婊子!騷貨!賤貨!」把她拖上前,一刀殺了她。
  有時惡意詛咒才能讓你獲得能力去毀滅一個生物。
  比居頭暈眼花地站在外面,不知道該幹什麼,他們正在給山羊剝皮,再頭朝下吊起來瀝干水。
  他第二次打算去美國時方法很簡單,直接申請旅遊簽證。
  有時申請人帶來的每一份文件都是假的:出生證明、醫生開具的接種疫苗記錄、資金贊助。有個地方可以辦理所有這些,上百號辦事員蹺著腿坐在打字機前,只要是想得到的要求都能幫你辦,蓋章,修改文書……
  「你怎麼搞到這麼多錢?」隊伍裡有個人擔心自己提供的銀行存款太少,會被拒簽。
  「哎呀,錢這麼少,不行啊。」另一個人探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笑著說,「知道怎麼辦的嗎?」

  失落 第三十章(2)

  「怎麼辦的?」
  「我全家人,住在世界各地的叔叔,從迪拜到新西蘭到新加坡,他們把錢匯到我在塔爾薩市的堂兄賬戶裡,銀行開出存款證明,我堂兄寄來資金贊助證明,然後他再把錢還回去。不然你從哪裡搞到那麼多錢符合他們的要求!」
  擴音器裡傳來通知:「請申請簽證的人員在七號窗口排隊領號。」
  根本沒辦法看透這些偉大的美國人的想法,比居仔細盯著窗口,想發現什麼規律。有的官員看起來比其他人和藹,有的面帶輕蔑,有的做事仔細,有的碰上就倒霉,讓每個人都空手而歸。
  他很快將接受命運的裁定。他不斷對自己說,不要害怕,要看起來沒什麼藏著掖著的。回答問題要清楚肯定,直接看著官員的眼睛,表示你很誠實。可如果你處於歇斯底里的邊緣,焦慮不安,充斥著壓抑已久的暴力衝動,不誠實反而會讓你看起來誠實、鎮定。不管是誠實還是不誠實,或者不誠實而表現得誠實,他都即將站在那防彈玻璃前面,他仍在心裡排練著將要問到的問題,他已經編好答案了,簡直無懈可擊。
  比居走向指定的窗口,裡面坐著一位戴眼鏡乾淨利落的年輕人。白人皮膚白,看起來就乾淨;比居想,膚色越深,看起來就越髒。
  「你為什麼要去美國?」
  「我去旅遊。」
  「我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回來?」
  「我的家人、妻子和兒子都在這裡。還有我的店。」
  「什麼店?」
  「相機店。」這人真的會相信嗎?
  「你去了住在哪裡?」
  「住在紐約一個朋友那兒,南度。這是他的姓名和地址,給您看一下。」
  「去多久?」
  「你們覺得合適的話,兩周。」(哦,求求你,就一天,一天。足以讓我達到目的了……)
  「你有資金來支付旅行費用嗎?」
  他出示了一張假銀行證明,這是廚子拿兩瓶黑方威士忌從國家銀行一個腐敗職員手裡換來的。
  「在拐角的窗口付款,下午五點以後來取簽證。」
  這可能嗎?
  排在後面和他說過話的人尖著嗓子對他喊道:
  「比居,你過啦?比居,是不是過啦?比居?比居!」在這熱烈的孔雀般的叫喊聲中,比居感覺這個人為他死都行,當然這種不顧一切的絕望與他無關。
  「是啊,我過了。」
  「你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人。」那人說。
  距他拿到簽證三年後,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在甘地咖啡館哈利什—哈利的廚房裡一腳踩在幾棵爛菠菜上,滑出一道黏稠的綠色軌跡,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他的膝蓋磕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
  薩冉和吉夫扶他到放在蔬菜當中的床墊上,他對哈利什—哈利說:「能替我叫醫生嗎?」
  「醫生!知道在這個國家看病要花多少錢嗎??」
  「我是在這裡摔的。是你的責任。」
  「我的責任!」哈利什—哈利暴跳起來,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對比居說,「你在廚房滑倒的。要是在街上滑了一跤,你去找誰呢,嗯?」他給這個男孩留下了錯誤的印象。他表現得太和善,比居完全誤會了,那些夜晚,他將老闆分裂的靈魂捧在大腿上,把它和哈利什—哈利掛在嘴邊的公理黏合在一起。「我收留了你。你沒有合法身份證明,我還是照樣僱用你,把你當親生兒子看,你就這樣報答我!不用付房租住在這裡。在印度他們會給你工錢嗎?你有什麼權利?你都沒把地板打掃乾淨,難道也算我的錯嗎?沒掃地,你得付我錢,活得像隻豬。是我叫你像豬一樣活著的嗎?」
  比居的膝蓋一跳一跳地作痛,他變得不顧一切,表現出動物的直接。他怒視著哈利什—哈利,偽裝撕破了,在身體劇痛的一刻,他內心的感覺格外清晰起來。
  「沒有我們像豬一樣活著,你做的哪門子生意?」比居說,「你就是這麼賺錢的,什麼也不給我們,因為你知道我們沒辦法,你讓我們沒日沒夜地幹活,因為我們是非法的。為什麼你不肯資助我們辦綠卡?」

  失落 第三十章(3)

  火山爆發了。
  兩個星期後,比居可以拄著棍子行走了。再過兩周,他就不怎麼覺得疼了,當然綠卡的隱痛仍在,讓他甚為苦惱。
  證件,證件。綠卡,綠卡,綠卡,甚至都不是綠色的。日日夜夜,它沉重地盤踞在他的腦海,粗陋而又咄咄逼人;他無法思考其他事情,有時他會抱住馬桶嘔吐,把自己的食道清空,然後像個醉鬼似的躺在地上。父親寄來更多的信,他拿到信便大哭起來。然後他開始讀信,禁不住勃然大怒。
  「請幫一下奧尼……我在上封信裡問過你,可你沒回信……他去了大使館,美國人對他印象很好。他將在一個月後到達……他可否和你住在一起,直到找到地方……」比居晚上做著噩夢,不停地磨牙,有天早上醒來,發現一顆牙整個開裂了。

  失落 第三十一章(1)

  正值三月,卜提神父、波特叔叔、羅拉、諾妮和賽伊坐上瑞士奶業的吉普車去大吉嶺的金卡那俱樂部,乘著山這邊的局勢尚未惡化,他們去圖書館還書,再借一些回來。
  距離卓奧友的槍支搶劫案已過了幾個星期,一個新的行動計劃已在古姆擬定,叛亂分子威脅:
  設路障使一切經濟活動陷於停頓,禁止將山上的樹木和河谷裡的大石運到平原。一切車輛禁行。
  四月十三日為黑旗日。
  五月開展一次七十二小時的罷工。
  禁止全國性的慶祝活動。取消共和國日、獨立日和甘地生日。
  抵制選舉並打出口號——「西孟加拉並非我們的國家!」
  拒付稅金和貸款(非常明確)。
  焚燒一九五零年《印度—尼泊爾條約》。
  女士們坐在車後座上,後面還放著傘、書,和幾大塊圓盤狀的奶酪,卜提神父要把奶酪送到溫德米爾酒店和勞瑞托修道院,那裡的人在早餐時配著吐司麵包吃,神父還多帶了一些準備給格蘭納瑞飯店,當然他要先說服他們不用阿穆爾公司的奶品,可他們是不會用他的奶酪的,因為飯店經理相信只要是工廠生產的,用錫罐包裝好,上面印了品牌名稱,只要在全國各地登過廣告,那就一定比隔壁農民做的東西好——某個叫沙帕的老農住在一條小街上,養著一頭奶牛,這也太不靠譜了。
  「這可是本地農民產的,你難道不想對他們表示一下支持嗎?」卜提神父懇求道。
  「質量管理,神父,」他反駁道,「在全印度的聲譽、品牌、顧客認可度、國際衛生標準,這些都要考慮啊。」
  卜提神父仍然滿懷希望,整個春季都撲來撲去,忙忙碌碌,在這樣的季節,每一朵花,每一種生物都在梳理打扮,向外釋放著信息素。
  基恩和賽伊——她想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以及他們關於聖誕節的爭吵;真是醜陋,和過去對比尤顯得糟糕。她記起她把頭枕在他的脖子上,手臂和腿上下交疊著,腹部,手指,這裡,那裡,他們交纏著,幾乎分不清彼此,有時她親吻他,卻發現其實吻的是自己。
  不到一個鐘頭,他們一路下坡進入植物稠密的熱帶,空氣燠熱,鬱積在河面上,更多的蝴蝶、甲蟲和蜻蜓在四周飛舞。「住在那裡該多好啊!」賽伊指了指正對著沙灘的一座政府招待所,河邊野草蔓延,提斯塔河狂野奔騰——
  他們又開始爬坡,兩邊松樹林立,車頭迎向蒼穹,一陣陣細碎的金色雨點灑落。「花瓣雨,」卜提神父說,「這在西藏是吉兆,既下雨又出太陽。」他坐在救生圈上,透過破損的車窗,欣喜地看著陽光下的幼芽。
  他們下了車,旁邊是大口嚼著果皮的奶牛,走過街道,不時有髒水潑上路面,市場裡人和車擠成一團,女士們的驕矜不見了,一個個顯得氣急敗壞。彷彿是怕這兒還不夠亂,不夠吵,一群猴子從鐵皮屋頂上跑過,頭頂上一陣嘩啦啦的巨響。
  波特叔叔先離開了。他到大吉嶺不是為還書,他要儲備足夠的酒好度過國內的動盪期。他已經買光了噶倫堡店裡所有的朗姆酒,在這裡再買幾箱,就可以應對宵禁以及罷工和路障導致的酒供應中斷。
  「不讀書的傢伙。」羅拉搖頭說道。
  「他看連環漫畫。」賽伊糾正她。他是《高盧奇兵》、《丁丁歷險記》還有《信不信由你》的忠實讀者,主要在廁所裡看,除此之外的文學作品他就不加考慮了,儘管他在牛津學的是語言。因為他的教育背景,同時也因為他出身於勒克瑙的一家名門望族,女士們才容忍他。他以英國俚語稱呼他父母為帕特和梅特。梅特在年輕的時候是著名的美人,有種芒果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哈希娜。「她是個輕佻女人,名聲不好呢。」這是羅拉聽某人說的,某人又聽某人說的,說她的莎麗從肩膀上滑下來,上衣領口開得低,還有……她該玩的都玩了,能找的樂子都找了,後來嫁給一個叫阿方索的外交官(當然,這也是某種不凡的芒果的名字)。哈希娜和阿方索,他們買了兩匹賽馬以慶祝婚禮,成吉思汗和帖木兒,這兩匹馬曾上過《印度時報》的頭版。因時運不濟和年代變遷,家裡開始敗落了,梅特和帕特賣掉了馬和倫敦大理石拱門那邊的房子,他們終於同印度和解了,老鼠一般灰溜溜地進了一家修行所。他們絕妙的靈魂卻落得如此慘淡的結局,他們的兒子拒絕接受。

  失落 第三十一章(2)

  「什麼樣的修行所?」羅拉和諾妮曾問過他。「他們的教義是什麼?」
  「挨餓,剝奪睡眠,」波特叔叔哀愁地說,「再捐款。徹底挫敗你的靈魂,這樣你會嚎哭著尋求神的救贖。」他喜歡講他們進入嚴格素食修行的故事——那時大蒜和洋蔥都不能吃,因為會使血液升溫——一隻野豬在他的大蒜田里拱土覓食,他一槍把它打死,做成烤肉,那肉還帶著野豬最後一餐的餘香,他偷帶了一塊給他們。「梅特和帕特啊,他們舔得乾乾淨淨,一點都沒剩。」
  他們一行說好了中午一起吃飯,波特叔叔口袋裡揣著家族的財富到賣酒的店舖去了,其他人去圖書館。
  金卡那圖書館裡光線幽暗,好似太平間,陳舊的書籍散發著麝香一般甜膩的氣息,濃烈得幾乎讓人不堪忍受。書的封面都已變形起皺,標題也磨損得看不清了;有的書已經五十年沒人碰過,剛拿到手上就散了,干了的膠水簌簌落下,好像昆蟲甲殼的碎片。頁面上模刻著各種早已碎裂的蕨類植物的形狀,白蟻在上面鑽出許多小洞,看上去像是樓裡的管道設計圖。泛黃的紙張隱隱有股刺鼻的酸味,一不小心便消解成馬賽克大小的碎片,在手指間輕得幾乎沒有感覺——飛蛾的翅膀,介於永生與塵土的邊緣。
  賽伊無意中聽到諾妮正和圖書館員談論著《罪與罰》。「對於這部作品我半是敬畏,半是迷惑,」諾妮說,「我不理解這些基督徒關於懺悔和寬恕的想法……他們把罪惡的重負壓到受害者的身上!既然罪行已無可挽回,憑什麼人的原罪就能夠消解呢?」
  這種制度其實是支持罪惡而非正義。你可以先幹壞事,再說對不起,這樣樂子也找了,還能恢復和無辜者同樣的地位,而無辜者既要承擔你犯下的罪惡,又得滿懷痛苦地原諒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當然,一旦認清這種安全網,你會更加沒有負擔地去犯罪:對不起,對不起,噢,非常、非常對不起。
  這些話張嘴就來,好像溫柔的小鳥飛過。
  圖書館員是噶倫堡她們共用的那個醫生的嫂子,她說:「我們印度教的體制要好得多。你得你應得的那份,做過的事總逃不掉。至少我們的神看起來更像神,不是嗎?看看我們的皇帝皇后。不像這個神——耶穌——跟乞丐一個類型。」
  有那麼一刻,他們的談話被街上遊行的聲音吞沒了。「他們喊些什麼?」諾妮問道,「他們說的是尼泊爾語。」
  他們擁到窗口,一群男孩舉著標語牌走過。
  「一定又是廓爾喀那些人。」
  「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他們也不是要讓別人聽懂,只是噪音罷了。」羅拉說。
  「哈,是啊,他們不停地來來去去,不是這事就是那事……」圖書館員說,「只需要有幾個墮落分子,由他們招徠些文盲,那些整天無所事事的廢物……」

  失落 第三十二章(1)

  金卡那餐廳的一角,懸掛著一些鹿角和被蛾子蛀蝕的獸皮,法官和他唯一的朋友博斯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幽靈一般縈迴其間。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也是法官最後一次將汽車開出卓奧友的大門。
  他們已經三十三年沒見面了。
  博斯舉起酒杯。「為舊日的時光,」他說,然後一飲而盡,「啊——母親的乳汁。」
  他帶了一瓶大利斯可威士忌,不出所料,是他倡議了這次會面。那是賽伊到達噶倫堡的一個月前,他寫信給法官說他住在金卡那。為什麼法官會去呢?是出於無法將記憶沉睡的絕望?還是出於好奇?他對自己說,如果不去金卡那,博斯就會來卓奧友,所以他非去不可。「得承認,我們擁有世界上最美的山峰。」博斯說,「你有沒有徒步走過桑達克弗山道?那個米其去過——記得他嗎?那個傻乎乎的傢伙?他穿了雙新鞋,等走到營地,腳上都起泡了,他只能坐在山腳下,他妻子蜜淑——記得她嗎?很活潑的?挺不錯的女孩?她穿著夏威夷拖鞋一路跑到了山頂。」
  「記得薩博拉瑪尼姆嗎?老婆矮矮胖胖的,高四英尺,寬四英尺。他和英國秘書好上了,他自己是快活了,老婆不高興了,把他從家裡攆了出去,錢也都捲走了……他一旦沒了錢,那個英國人立刻消失了。又找到其他雞姦者了……」
  「記得我怎麼帶你去倫敦買外套的嗎?還記得你穿的那件可怕的衣服嗎?看上去真像個放牛娃?記得你老是把吉——利讀成吉格利?記得嗎?哈哈!」
  法官突然間惡向膽邊生:這傢伙怎麼敢!他老遠跑來就是為了抬高自己,貶低法官嗎?樹立過去的權威好景仰現在的自己?
  「記得格蘭切斯特村嗎?那裡仍然往茶裡加蜂蜜嗎?」
  他和博斯在船上,遠遠地縮在一角以防身體碰到其他人,怕自己的棕色皮膚冒犯到別人。
  法官叫服務生,他們該點菜了,趕緊吃完,早早結束。他想到瑪特還在等他。
  她會守在窗口,眼睛緊緊盯住大門,尾巴直直地垂在兩腿間,她皺著眉頭,身體因等待而緊繃著。
  他回到家,會撿起一根木棍。
  「我扔了?你接著?扔了?」他對她說。
  好好好好——她又蹦又跳,一刻再也等不及的樣子。
  於是,他盡量不搭理博斯,但博斯一旦開始了,就有點神經質地越說越快,語調越來越急迫。
  他以前也是內務部的一員,他曾向法院提出訴訟,要求獲得和內務部白人員工同等的退休金,當然他們敗訴了,博斯的鋒芒漸失。
  博斯用他的奧利維蒂牌便攜式打字機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法官拒絕參與這件事。那時法官已形成了他玩世不恭的態度,而博斯卻一直保持著天真——哎,這可真是奇跡。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兒子顯然繼承了這種天真,多年以後,法官聽說他兒子和自己的僱主殼牌石油也打了場官司,同樣也輸掉了。他兒子理論道,時代不同了,規矩要變一變,可其實只是老規矩換了個說法。
  菜端上來了。博斯另起個話題。「我剛找了個新廚子,」他說,「那個謝魯干了三十年死翹翹了。新來的沒經過訓練,所以工資便宜。我找了本菜譜大聲讀給他聽,他用孟加拉語記下來。『你看,』我跟他說,『基本的就行,別玩花樣。剛剛學會一種棕色醬和一種白色醬——把那該死的白醬倒在魚肉上,把該死的棕色醬倒在羊肉上。』」
  但這話題他似乎也說不下去了。
  他懇求似的直接問法官:「我們是朋友,對不?」
  「是不是?我們是不是朋友?」
  「時過境遷了。」法官說,心裡既困窘又憋悶得慌。
  「但過去的已成過去,也就無法改變了,不是嗎?」
  「我認為確實變了。現在改變了過去。博斯,回首往事你一無所獲。」
  法官知道自己不能再與博斯交流了。他不想裝作他曾經是英國人的朋友(那些可憐的印度人將與白人的友誼珍視為榮耀。事後白人卻說這友誼根本不存在!)。他也不想再陷入往事的泥淖中。他一直對過去保持徹底的緘默,他可不想讓博斯打破。他不願在晚年折損尊嚴,上演一出哭哭啼啼的情感劇,坦白是危險的——它將永遠地剝奪你的尊嚴。你掏出一顆心,人們撲上來,一口吞了。

  失落 第三十二章(2)

  法官叫服務生結賬,一次,兩次,可似乎服務生連賬單也不在乎。他只能走到廚房裡找人。
  博斯和法官無趣地握手告別,手剛鬆開,法官就在褲子上擦了擦,博斯的目光依然如黏液一般盯著他。
  「晚安,再見,再會!」——他們用英文句子,不說印地語。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起初學習一門語言的時候會如此高興:那種自慚與自覺,暗下苦功,文字的語法,這些都讓人精神百倍;新的語言給人以距離感,避免心靈的交流。
  瑪特在大門口等他,法官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許多——他按響喇叭,表示他到了。在一瞬間,瑪特從世界上最悲傷的狗變成最快樂的狗,傑姆拜伊的心因愉悅而年輕起來。
  廚子打開大門,瑪特跳上法官身旁的座位,他們一起從大門開到車庫——這是對她的獎賞,甚至到後來法官不再開車出門,他也會帶上她繞莊園兜風,逗她開心。每次她一跳上車,便端起帝王般的架子,調整好表情,優雅地微笑著,左右顧盼。
  法官走進屋,看見桌上有一份電報:「聖奧古斯丁修道院致帕特爾法官:關於您的外孫女賽伊·米斯特雷。」
  法官考慮著修道院的請求,他還沒從對博斯的拜訪中恢復過來,感到一陣虛弱,他不得不面對這現實——他一直以某些臆造的說法來捍衛自己的生活。構造謊言的時候,你會盡力使之牢靠、堅不可摧。而真相會將你毀滅。他不能摧毀謊言,否則他的過去就會崩塌,隨之而來的是他的現在……可現在他默許了過去的陰魂存活下來,重回他的生活,他在不知不覺中得到救贖——
  他思考著,賽伊可以照顧瑪特。廚子已日漸衰老。將來用不著花錢,家裡有個人能幫忙也不錯。賽伊來了,他擔心她會煽起自己天性中久已沉睡的憎恨,並渴望將她擺脫,或像以前對待她的母親和外祖母一樣待她。可他發現賽伊更像是他的血脈,超出他的設想。她的身上有一些熟悉的東西;她有著同樣的口音和舉止風範。她由英國的修女養大,是一個西化了的印度人,住在印度,卻與這個社會完全脫節。他很久以前開始的旅程又在後代身上得以延續。也許他當初不該和女兒斷絕往來……他還未來得及瞭解她就已給她定了罪。不由自主地,在他無意識的隱蔽角落,他感到自己一生偏頗的行徑正逐漸矯正過來。
  這個他不厭憎的外孫女也許是命運扔給他的唯一奇跡。

  失落 第三十三章(1)

  賽伊、羅拉、諾妮、波特叔叔和卜提神父一起去金卡那俱樂部圖書館之後,六個月過去了,俱樂部已經被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佔領,他們在舞廳和溜冰場裡安營紮寨,竭力嘲諷俱樂部試圖維持的假象,實際上,俱樂部的員工早已把它搞得慘不忍睹了。
  攜槍的男人在女士化妝室裡歇息,享受這寬敞空間裡的衛生設施,那上面還印有深紫紅色的字,寫著蘇格蘭巴爾赫德專利所有,他們在長長的鏡子前面晃蕩,和城裡的多數居民一樣,他們很少有機會能從頭到腳完整地看到自己。
  餐廳裡擠滿了穿卡其布衣服的人,他們擺出各種姿勢拍照,腳踩在填充起來的豹子頭上,手裡拿著威士忌,衝著鑲有玫瑰飾紋瓦片的壁爐開槍。他們喝光了酒吧裡的酒,寒冷的夜間,他們把牆紙扯下來,裹在身上睡覺,牆紙散發著一股霉味。
  後來有證據表明他們還儲備了槍支,畫了地圖,策劃炸毀橋樑,他們密謀的計劃越來越大膽,辛戈里拉山一帶的茶園老闆紛紛出逃,那裡的茶園環繞在金卡那四周,沿山脈呈波浪起伏,有歡樂谷茶園、瑪凱巴裡茶園、崇魯茶園、泊紹克茶園。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們簽署了和平條約並搬出金卡那——就在俱樂部裡,就在並置在一起擺成一排的餐桌上——他們展示了公眾上繳來的武器。
  羅拉、諾妮、卜提神父、波特叔叔和賽伊那天在金卡那的餐廳沒吃成飯,他們當時並未想到情形會變得如此糟糕。他們以為正如經理所說的,蕭條只是暫時的麻煩,而非用餐大廳未來狀況的先兆。
  他們該到哪裡吃中飯呢?
  「去那個新開的地方,素食餐廳?」卜提神父問大家。
  「不要吃草,才不吃那些樹枝樹葉呢!」波特叔叔堅決否定了,只要可能他拒絕吃一切綠色的東西。
  「琅房飯店?」這是一家破舊的中國餐館,天花上垂掛著紙做的龍,看上去像是被屠殺了。
  「裡面太破了。」
  「溫德米爾?」
  「太貴了,給外國人開的。再說,那兒只有茶還不錯,午餐做得跟傳教士寄宿食堂的大鍋飯似的……冷粥……肥厚羊肉卷……鹽和胡椒,要是運氣好的話……」
  最終還是和往常一樣去格蘭那瑞飯店。
  「至少有很多選擇——每個人想吃什麼都有。」
  他們出了飯店,正遇上遊行隊列,剛才吃飯和早先在圖書館借書的時候都是這支隊伍製造的噪音,他們已經橫穿了整個大吉嶺。
  「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
  「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
  他們退後一步讓遊行隊伍過去,有個人差點踩到賽伊的腳——
  基恩!
  他穿著番茄紅的毛衣,賣力地喊著口號,賽伊都認不出他了。
  他來大吉嶺幹什麼?為什麼他會參加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爭取印度籍尼泊爾人獨立的抗議集會?
  她張嘴想喊他,就在那一刻,他也看見了她,臉上掠過一絲驚愕,隨後瞇縫起眼睛,目光冷酷而凶狠,警告她不要靠近。她嚇得閉上嘴,像一條魚,驚恐從鰓邊溢出。
  不多時,他已走遠了。
  「那不是你的數學輔導老師嗎?」諾妮問道。
  「我看不是。」賽伊說,內心掙扎著抓住一絲理性和尊嚴。「只不過有點像,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可並不是……」
  回去的路上,朝向提斯塔河,路面陡降,他們注意到賽伊的臉都綠了。
  「你還好吧?」卜提神父問她。
  「暈車。」
  「看前方遠處,一般會有用。」
  她注視著喜馬拉雅高聳的山脊,那永恆的靜止。可還是沒什麼用。她感到頭一陣陣的暈眩,無法對眼睛看到的東西作出反應。內臟痙攣著,一股灼人的酸性膽汁湧上喉嚨,腐蝕了她的口腔和牙齒——辣子雞翻湧上來,她感到牙齒都變成了白堊。
  「停車,停車!」羅拉說,「讓她下車。」

  失落 第三十三章(2)

  賽伊對著草地嘔吐起來,吐出些咖喱肉湯一樣的東西。
  卜提神父下了車,來來回回地走著,伸展著四肢,他屁股疼,正好歇歇。這時,他看見一隻極美的蝴蝶。
  提斯塔河谷以蝴蝶聞名,經常有世界各地的專家來給蝴蝶畫畫、做記錄。圖書館收藏的《喜馬拉雅山東北側蝴蝶錄》一書中所描繪的稀有蝴蝶正在他們眼前飛舞。賽伊在十二歲的那年夏天給各種蝴蝶起了名字——「日本面具蝴蝶,遠山蝴蝶,陽光下墜落的伊卡洛斯,自由的長笛,風箏節蝴蝶」——她把這些記錄在本子裡,旁邊配上圖,封皮貼上標籤叫「我的蝴蝶收藏」。
  「太美了!」卜提神父說,「看這隻!」孔雀藍,長長的翡翠色飄帶狀的尾巴。「哦,天啊!那一隻。」——黑底帶白點,胸部有粉色火焰花紋……「哦,我的相機……波特,你到雜物箱裡找一下好嗎?」
  蝴蝶戲耍著飛過橋的一根纜索,卜提神父撳下快門。「哎呀,我好像抖了一下,照片可能不清楚。」
  他正要再拍一張,衛兵們大叫起來,一個朝他跑來。「不准對大橋拍照!」他難道不知道嗎?
  哦,天啊!他知道,知道,一個錯誤,他太激動了,把這給忘了。「對不起,長官。」他知道了,知道了。這是一座很重要的橋樑,連接印度北部和邊境的樞紐,當然現在又有廓爾喀的叛亂。
  就算他是外國人也沒用。
  他們拿走了相機並開始搜查吉普車。
  賽伊對這一切沒怎麼在意,她仍然想著基恩對她不理不睬,根本不在乎書被拿走了。
  他為什麼在那裡?為什麼不想認她?他曾說:「我無法抗拒你……我只能一再回來……」

  失落 第三十四章(1)

  從圖書館回來一周後,警察把書還給了他們,說沒發現什麼有害言論,可是對蝴蝶的照片他們就不這麼看了,蝴蝶那黑白粉三色的翅膀只不過是個幌子,照片上可以看見橫跨提斯塔河的大橋和橋上的崗哨。他們注意到照片的聚焦其實對準的是橋而不是蝴蝶。
  「我當時很匆忙,」卜提神父說,「忘記調焦了,正打算再拍一張,就被逮住了。」
  可警察根本不聽,那天傍晚他們來到神父家,把所有東西翻了個底朝天;拿走了他的鬧鐘、收音機、一些電池、一包釘子——他以前買來修牛棚用的,還有一瓶從錫金走私來的黑貓牌朗姆酒。他們全都拿走了。
  「你的身份證件呢?」
  警察這時發現卜提神父其實是非法居住在印度。哦,天啊,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和警察局打交道;他的居住許可證一直扔在發霉的抽屜裡,早過期了,重新申請又要走一整套可怕的官僚程序,反正他也沒打算離開印度,或出去再回來……他知道自己是外國人,可長久以來,他早就忘了其實自己只是印度的外國人……
  他們勒令他兩周內離開噶倫堡。
  「可我在這裡都住了四十五年了。」
  「那也沒用。你有權選擇住在這裡,可是我們不容許濫用這種權利。」
  傳令的人想到自己的兒子正在耶穌會唸書,態度和藹了許多,他希望能把兒子送到英國或美國去,瑞士也行……
  「對不起,神父,」他說,「可這年頭……我自己都要失業了。以前我也許能放您一馬,可現在……您還是趕緊到雪獅旅行社訂機票吧。我們會用公家的吉普車免費帶您到西裡古裡。神父,就當是度假啦,我們保持聯絡。等這一切都結束了,再辦理文件申請回來。沒問題。」說得可真容易。他很高興自己表現得如此文明有禮。
  回來。沒問題。休息一下。度個假。
  卜提神父四處奔走,找每一個可能幫得上忙的人,定期來牛奶場買甜凝乳的警察局局長和分局局長,愛抽他做的巧克力雪茄的阿盧少校,還有給他平菇菌柱的林業部的官員——這樣在菌類生長的季節他的花園裡也能長蘑菇了。有一年,他園子裡的竹叢開花了,引得整個地區的蜜蜂圍著白色的花朵嗡嗡打轉,林業部從他那裡買了種子,竹子開花可是百年才逢一回,太稀罕了。竹叢在這次恣意放縱後就死了,他們送他新竹子種下,新生的竹矛尖端如髮辮。
  然而,這些人只在和平時期樂意與他為伴,同他閒聊著有關凝乳、蘑菇和竹子的話題,現在一個個不是太忙就是因害怕而不敢幫忙。
  「我們不能容忍對國家安全的威脅。」
  「我的家怎麼辦?我的奶場呢?奶牛呢?」
  「外國人不允許擁有自己的產業,你知道的,神父。所有這一切,哪些生意算是你的?」
  牛奶場實際上是在波特叔叔的名下,很久以前為了避開這個煩人的小問題,他代表好友簽署了文件……
  可是將產業閒置要冒很大的風險,很久以來噶倫堡一直被界定為「高度敏感地區」,根據法律,軍隊有權佔用空閒土地。他們只付一點低得不能再低的租金,到處塗抹水泥,拉來一幫閒雜人員住在他們侵吞的房子裡,這些人根本不會當心,房子給搞得一塌糊塗。這太常見了。
  一想到他的奶牛會被趕走,大批坦克隨之湧入,卜提神父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他環顧四周崎嶇的山巒——空氣中瀰漫著紫羅蘭、竹子、蘭花和淡姜色百合的清香;下面可以望見提斯塔河,這時河水清澈透明,如一條暗色的光帶,波光閃爍,一路流淌至雅魯藏布江。這樣的荒野絕不為柔情而生——他的愛是如此強烈,如此深刻。
  兩天後,卜提神父接待了另一位訪客,一個尼泊爾醫生,打算開一家私人療養院。他不請自來了,走進大門,打量著這片卜提神父以無比眷戀的目光從屋內眺望的景色。他查看著建構牢固的房屋,卜提神父給它起名為素克塔拉——幸福之星。他屈起手指敲了敲牛捨,以物主的姿態點頭稱許。二十五位富有的病患排成行……他以極低的價格提出購買瑞士奶牛場。

  失落 第三十四章(2)

  「這都不夠買牛捨的,更別說房子了。」
  「不會有其他人來買的。」
  「為什麼?」
  「我都安排好了,你別無選擇。我給你這個價,你已經夠幸運了。你屬於非法居住在這裡,要麼賣掉,要麼什麼都沒有。」
  賽伊的心因憤怒而揪緊。她想,這都是基恩幹的好事。他們一干人以尊嚴、教育和醫療為名,打著為了尼泊爾人和爭取執政地位的旗號,做的卻是這種事。到頭來,卜提神父,親愛的卜提神父,坦白地說,他對這裡的發展所作的貢獻比本地人要多得多,沒有吼叫,也沒有揮舞著反曲刀,他卻被犧牲了。
  山谷中,夜已降臨,燈光照射在長著青苔的粗糲的砂土上,黑暗逐漸蔓延,展開它的枝葉,氤氳著夜的氣息。他們三人喝著老僧侶牌朗姆酒,看黑夜漫了上來,爬過他們的腳趾和膝蓋,捲心菜葉片的陰影觸摸到臉頰、鼻子,覆蓋了他們的面容。黑夜漫過頭頂,干城章嘉閃耀著最後一線無恥而色情的艷粉色光芒,旋即被黑暗吞噬。他們記起有多少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真不敢想像一切都將結束。賽伊在這裡懂得音樂、美酒和友誼的交融可以產生偉大的文明。「親愛的朋友,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了——」波特叔叔總是舉起酒杯這樣說,然後一飲而盡。
  卜提神父很快將返回歐洲,那裡有音樂廳和歌劇院,音樂將觀眾的心靈凝聚,鑄成悲痛或歡慶的一體,掌聲響如暴雨傾盆。
  可這些觀眾能體會到他們在這裡的感受嗎?飄蕩於山巒之上,心既充實又空靈,渴望著美,渴望著純淨。一腔熱情傾注於所愛之物,這廣袤的塵世,以及此生之外的世界……
  賽伊思忖著,她在卓奧友最初的日子並不清楚自己渴望什麼,只是這渴求在她痛苦的靈魂裡迴盪。現在渴望已消逝,而痛楚卻似乎有了自己的形狀,一直留存。
  她的思緒回到卓奧友槍支遭搶劫的那天——一切麻煩都從那時開始。

  失落 第三十五章

  把槍掛在牆上是多麼愚蠢!這些屬於過去早已廢棄不用的古舊玩意,整天看在眼裡反而讓人不再留意。基恩是最後一個把槍取下來把玩的人——男孩子都喜歡這樣的東西,她從未想過這些槍還能使用。如虛線的點點相連,是否有的罪行可以一直追蹤到他們家的門口?
  「我外公以前經常打獵。」賽伊對基恩說,想吸引他注意,可為什麼她會感到驕傲呢?這不應該是件可恥的事嗎?
  廚子給她講了不少打獵的故事:
  「他是個了不起的獵手,賽伊寶貝,他英俊又勇敢,騎在馬上看上去很帥。要是有食人獸在附近出沒,村民們就去叫他。」
  「經常有食人獸嗎?」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喔,常有。呃——你可以聽見它們的叫聲,像鋸木頭的聲音。我還記得晚上醒來凝神聽著。早晨河邊能見到它們的腳印,有時甚至在帳篷四周也有。」
  廚子控制不住講得眉飛色舞,他重複的次數越多,這些故事就變得比真相還真實。
  警察來調查搶槍案,在廚子的小屋裡把比居的信扔得滿天飛……
  「他們非這麼做不可,」廚子說,「這件事很嚴重。」
  事態的嚴重性很快得到了證實,在卜提神父接到驅逐令後不久,一天早晨,警察分局局長來到卓奧友。法官和賽伊在草坪上,他們的影子和樹影混在一起,局長一時眼花看不清楚。
  「肇事者仍在潛逃。」局長說,他身旁站著三個佩戴槍支和警棍的警官。「不過不要擔心,先生。我們會把事件扼殺在萌芽狀態。一定要鎮壓一切反社會分子。」
  「要知道,我父親也是個好獵手。」他喝著茶繼續說道,「我常跟他說,您要是沒這麼出色該多好,也留點東西給我們打打獵啊!不是嗎?哈哈!」他大笑,但是他的笑聲聽起來酸溜溜的,用石蕊試劑測試一定呈亮粉色。「法官大人,你們這些獵人太厲害了,都打獅子、豹子……現在你到森林裡去,如果能看到個把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雞就算運氣了,不是嗎?」
  沒人吭聲。他是不是說得太過啦?
  「不過不要擔心,我們會抓住罪犯的。他們利用不丹和阿薩姆的問題在這裡惹是生非。我們的國家老是四分五裂,對像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實在太傷心了,從小就懷有民族感情,對先生您就更糟了,您為我們的自由戰鬥過……這些反國家分子對什麼都不尊重,也沒有自尊……整個國家的經濟都受到威脅。」
  幾天後,警察挑了個可憐的醉鬼來頂罪。這醉鬼經常躺在市場道路旁邊的溝渠裡,人事不知,眾人都習以為常了。有的路人會把他扶起來,拍打他的臉,叫他回家,他東倒西歪地往家走,身上橫豎壓著草的印子,眼中金星直冒。
  現在這醉鬼卻被送到了警察局,他坐在地上,手腳都捆住了。警察站在旁邊,一臉的無精打采。突然之間好像受了什麼刺激,他們從沉悶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一躍而起,開始痛打醉鬼。
  他叫得越響,他們就打得越凶;在他們眼中,他只是一團肉,他們對著他的頭一頓痛毆,鮮血順著臉頰流淌,他們打掉了他的牙,衝他猛踢,直到肋骨一根根斷裂——
  山腰一帶上上下下都能聽見他的叫喊聲和乞求聲。警察厭惡地看著他。他不停地說自己是清白的:「我沒偷槍。我沒到別人的房子裡去,沒有,沒有,你們搞錯了……」
  他的喊叫聲最先響起,宣告山坡一帶的正常生活結束了。
  「我什麼也沒幹,可是我很抱歉。」這聲音持續幾個小時,絕望的尖叫撕裂天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警察只是在練習他們的拷打技巧,為今後做好準備。醉鬼的眼睛被打瞎了,跪在地上到處爬。他的眼睛最終失去視力,變得空洞木然,讓人見了既嫌惡又恐懼,也就不再願意碰他了。
  他不會見到別人畏縮的樣子,他僅有的尊嚴是將自己完全沉溺在酒精中,他一向能從中獲得慰藉。

  失落 第三十六章(1)

  還是報刊雜誌攤的易普先生隨口說起,他揮了下手中的《印度海外週報》道:「你是從大吉嶺那邊來的吧,是嗎?出了很多亂子……」
  「怎麼回事?」
  「尼泊爾人在搗亂……那幫人真麻煩……」
  「罷工?」
  「糟得多,大哥,不光是罷工,整個山坡一側都停滯了。」
  「真的?」
  「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你沒聽說?」
  「沒有。我很久沒收到信了。」
  「你不想想為什麼嗎?」
  比居原以為是通常的郵政中斷——惡劣天氣、郵政人員辦事能力差——所以父親那邊暫時沒信過來。
  「應該把這些混蛋踢回尼泊爾去。」易普先生接著說,「孟加拉人回孟加拉國,阿富汗人回阿富汗,所有的穆斯林都去巴基斯坦,那些不丹人,他們幹嗎要待在我們的國家?」
  「我們為什麼待在這兒?」
  「這個國家不一樣,」他恬不知恥地說,「沒我們他們可怎麼辦?」
  比居回去工作了。
  一整天,他的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他確信父親已經死了。法官就算想找他也不知道怎麼去找。他開始緊張不安起來。
  第二天,他再也無法忍受了;他溜出廚房,從一個無業遊民手裡花二十五美元買了個號碼,這個人對數字頗有天賦,他整天遊蕩在電話亭外面,偷聽別人報電話卡密碼,然後記在腦子裡。他在一個叫奧諾普魯斯先生的人身後徘徊,這位先生一點也沒起疑心,打了一通電話,以白金卡付費——
  「動作快點!」他對比居說,「這號碼我也不能確定,已經有幾個人用過了……」
  電話聽筒仍留有上一次親密接觸的餘溫和濕度,它沖比居呼了口氣,裡面傳來一陣如結核病人的咳嗽聲。因為卓奧友沒有電話,比居撥了瑞金堡路上鐵匣子府的號碼。
  「能叫我父親來嗎?我兩小時後再打來。」
  就這樣,一天傍晚,鐵匣子府的看門人拚命撼動著卓奧友的大門,廚子正在燉肉湯,裡面放了骨頭和嫩洋蔥——幾個星期後,電話線將被切斷,橋樑遭轟炸,他們陷入一片瘋狂。
  「哎!電話!哎!電話!你兒子來的電話!哎!從美國來的。他一小時後再打來。快點來!」
  廚子馬上就走,讓賽伊照看火上燉著的骨架子,湯的表面漂浮著綠色蔬菜的碎片,一上一下地跳著舞——「寶貝伊!」
  「你去哪裡?」賽伊問道,她正扯著瑪特腿上的裝飾毛,心中念著基恩老是不來——
  廚子沒搭腔。他已出了大門飛奔而去。
  「風太大,風刮的。」看門人老婆說,「線路晃成這樣,像這樣」——她的手作破浪狀。
  孩子們爬到樹上,想把電線穩住。
  一陣靜電噪音蹂躪著父親與兒子之間的距離。
  「出什麼事了?」叫得更響了——「一切都好吧?」
  「你說什麼?」
  「別搗鼓了!」看門人老婆說,把孩子一個個從樹上揪了下來,「你們越搞越糟。」
  「出什麼事了?有暴亂?罷工?」
  「現在沒事了!」(最好不要讓他擔心。)「沒事了!」
  「他打算回來嗎?」看門人問道。
  「你還好嗎?」比居在紐約街頭尖聲叫喊著。
  「不要為我擔心。這邊的事都不要煩。酒店裡吃飯安排得還好吧?飯店給你提供住宿嗎?那裡有沒有其他從北方邦去的人?」
  「提供住宿。吃飯免費。一切都好。你好嗎?」比居又問了一遍。
  「現在一切都平靜了。」
  「你身體好嗎?」
  「好。一切都好。」
  「呵,一切都好,」每個人都點頭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突然之間,他們無話可說了,那情感仍在,並膨脹著,對話卻停住了;他們驀地陷入一片虛無中。
  「他什麼時候回來?」看門人提示道。

  失落 第三十六章(2)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我試試……」
  比居都要哭出來了。
  「你請不到假嗎?」
  他的生活還沒有體面到可以偶爾請假。他無法回家看望父親。
  「我不知道……」
  「喂?」
  「哎呀呀呀,他請不到假。為什麼?不知道,在那裡一定很困難,賺那麼多錢,不過他們肯定幹活很賣力,這是一定的……不幹活哪來錢……世上沒這樣的地方……」
  「喂?喂?」
  「父親,能聽見嗎?」
  他們又一次被隔開——
  嗶嗶——嘟嘟,電話斷了,他們對橫亙在中間的距離束手無策。
  電話斷了,比居本想排遣的空虛感卻變得愈加強烈。
  他沒法和父親談話;他們之間幾乎無話可說,除了講些緊急事情,用縮短的電報用語,像在戰場上一樣大聲喊著。他們的生活已互不相關,只是心裡仍希冀著那份維繫。如果他繼續在紐約生活,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事情總是這樣;十年過去了,十五年過去了,有電報來,或是打來電話,父親過世了,孩子太遲了,來不及見最後一面。要麼他們回去了,發現已錯過人生中最後四分之一的時光,父母變得像是照片的底片。還有更慘的悲劇。最初的興奮勁過去後,明顯感到愛已經不在了;因為愛畢竟只不過是一種習慣而已,他們忘了,人們,或者說他們,已經習慣於這愛的缺失。他們回去了,找到的只是愛的表面;而內裡已經被吞食了,如同白蟻正從裡面將卓奧友慢慢鑿空。

  失落 第三十七章(1)

  分局局長保證,局勢會好起來的。儘管他們開始在城裡亂抓人,百般拷問,局勢並不見好轉。
  一系列的罷工使商業陷入停頓。
  罷工一天。
  罷工三天。
  接著是七天。
  一天上午,雲雀商店暫時開了一會兒門,羅拉和阿富汗公主為了爭搶最後的幾個瓶瓶罐罐打了起來,最後還是羅拉贏了。整整一個月,公主的腦子裡只念著果醬,每每怒火中燒,就差要殺人放火燒房子了。「可惡的女人!」
  羅拉每天心滿意足地往麵包上塗抹著檸檬果醬,只塗薄薄的一層,省著點吃可以用的時間長一些。
  罷工十三天。
  罷工二十一天。
  罷工的日子多於正常工作的日子。
  空中的濕度大於空氣。呼吸變得困難,讓人感覺要窒息,而這個地方除了廣闊的空間幾乎別無長物。
  最後,商店和辦公場所全都關閉了——雪獅旅行社、長途電話亭、披肩店、聾人裁縫店、堪什·納斯父子報刊雜誌店——大家人心惶惶,百葉窗緊閉,甚至都不敢從窗口探出頭張望。路障阻斷了交通,禁止裝運木材和石塊的卡車出城,茶葉也不許運出去。路上撒著釘子,美孚牌汽油潑灑得到處都是。要想通過得付給把關的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男孩一大筆錢,他們還強迫你購買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演講磁帶和廓爾喀日曆。
  再也沒有遊客從加爾各答來了,他們都可笑地穿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好像打算去南極探險,他們走過城鎮,留下一縷縷刺鼻的樟腦丸的味道。再也沒有遊客來了,那些有錢的城市肥佬騎在長著疥瘡的矮馬上,都快把馬壓垮了。今年馬兒們自由了。
  再也沒有人來喜馬拉雅酒店,坐在那幅勞裡奇繪製的山景油畫下,月亮如披著床單的鬼魂,畫上籠著一層光暈,再也沒有人如宣傳手冊上所說,來「回歸過往歲月,追尋新奇體驗」,來點上一份愛爾蘭式燉肉,嚼啊嚼啊,嚼著噶倫堡骨瘦如柴的山羊。
  賓館都關門了。
  沒有煤氣,也沒有煤油。人們又回到用柴火燒火做飯的年代。
  沒有水。
  「把桶丟在花園裡接雨水,」羅拉對諾妮說,「我們最好別沖馬桶了。加點陽光保鮮芳香劑蓋住味道。反正只是小便。」
  電也斷了,因為設路障逮捕了一些人,他們放火把供電局燒了以示抗議。
  電冰箱戰慄了一下終於沉寂,兩姐妹沒辦法只能趕緊烹煮所有易腐爛的食品。這天柯桑放假。
  外面下著雨,馬上就到宵禁時間了。一群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男孩在找住處,路過她們家聞到一陣濃烈的煮羊肉的味道,他們順著氣味從廚房窗戶爬了進來。
  「阿姨,你們前門怎麼鎖上了?」
  前後門都上了巨大的鎖加強防範,這些鎖原本鎖在裝貴重物品的鐵皮箱子上。就在他們頭上的閣樓裡,一些值錢的東西就這麼毫無保護地放著:家傳的普加祭拜銀器,這還是她們成為無神論者之前的東西;邦德大街上買來的小茶杯,配有鏟狀的小勺,她們曾用它盛起法瑞克斯牌嬰兒食品,塞進張開如虹□的嘴中;一架德國產的望遠鏡;曾祖母的珍珠鼻環;六十年代的蝙蝠形狀的眼鏡;用來吃骨髓的鍍銀細長調羹(她們一家都愛吃骨髓);緞質餐巾,上面縫了一個口袋可以裝進三角形的黃瓜三明治——「出門野餐前記得在布上灑點水……」零零碎碎的收藏,既有西方的浪漫,又有東方的奢華,超然於民族間年久腐臭的齟齬,尊貴依舊。
  「你們想幹嗎?」羅拉問那些男孩,臉上的表情分明表示自己藏著什麼好東西。
  「我們在賣日曆,阿姨,還有這次革命用的磁帶。」
  「什麼日曆?什麼磁帶?」
  他們身穿叛軍的迷彩服,強行闖入民居,說話卻極有禮貌,讓人惶恐不安。
  磁帶錄的是那篇最受歡迎的演講——用提斯塔母親河的河水清洗沾血的反曲刀。

  失落 第三十七章(2)

  羅拉都快昏厥了。「什麼也別給他們。」羅拉壓低嗓門用英文說,估摸著他們聽不懂,「你一給他們東西,他們就會不停地來。」
  可他們能聽懂。他們聽得懂英語,她卻聽不懂他們的尼泊爾語。
  「任何對廓爾喀的捐助都是好的。」
  「對你們好,對我們可沒什麼好。」
  「噓——」諾妮說,「別衝動,」她喘著氣說。
  「我們會給你一張收據。」男孩說著,眼睛卻瞅著檯子上的食物——伊塞克斯農場香腸;薩拉米臘腸,上面凍著的荊豆正在融化。
  「什麼都不要。」羅拉說。
  「噓——」諾妮又說,「那就給我們一份日曆吧。」
  「就一份,阿姨?」
  「好吧,兩份。」
  「可我們急需錢……」
  她們買了三份日曆和兩盒磁帶。男孩們還是不走。
  「我們可以睡在地板上嗎?警察不會來這裡搜查的。」
  「不行。」羅拉說。
  「好吧,請小點聲,別惹麻煩。」諾妮說。
  男孩們睡覺前吃光了所有的食物。
  離開的時候,他們拿走了大米、肥皂、油和五大罐酸辣醬,這是每年用花園裡摘的番茄做的。他們走下台階,留意到他們在黑暗中抵達時未曾看清的景象——美麗的草坪在莊園外延展,依山勢層層跌落。有足夠的地方搭建起一排棚屋。頭頂上,電死的蝙蝠像一片片皮革懸吊在穿行於大樹間的電線上,晃晃蕩蕩,形狀猙獰,可見和平時期供電極其充足。市場離這裡很近;前面正對一條完好的柏油馬路;他們二十分鐘就可以走到商店和學校,而不是兩小時、三小時……
  不到一個月後,一天清晨,姐妹倆醒來發現,一夜之間,一座棚屋像蘑菇似的從蒙那米菜地下面一塊新開的窪地上冒了出來。她們驚駭地看著,兩個男孩鎮定自若地在她們的莊園裡砍倒一桿竹子,並在她們眼皮底下開始削砍竹子的多餘枝葉,削成一根筆直的鼓槌狀的長竹竿,晃悠悠的,上面還有剛才又拉又拽留下的斑斑手印,一個彈性與執拗的矛盾體,長到足以橫越一個不算小的房子。
  她們衝出來嚷道:「這是我們家的地!」
  「這不是你家的地。是大家的。」他們反駁道,直接而粗魯地撂下這句話。
  「這是我們的土地。」
  「是閒置土地。」
  「我們叫警察了。」
  他們聳了聳肩,回過身接著幹活。

  失落 第三十八章(1)

  羅拉去拜訪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噶倫堡分部不可一世的頭目普拉德漢,投訴他的部下在蒙那米莊園裡非法建造棚屋。
  普拉德漢說:「可我要給部下提供住宿呀。」他看上去像一隻土匪模樣的泰迪玩具熊,留著一把大鬍子,頭上裹著絲質花頭巾,戴著金耳環。羅拉對他所知甚少,只知道報紙上稱他為「噶倫堡的獨立分子」,他性情暴躁,難以捉摸,是個造反派,叛徒,絕不是個談判對象。他管理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分部,如同國王治理自己的國家,強盜指揮著匪幫。人們都說他比大吉嶺分部頭目吉森野蠻得多,也狂暴得多。吉森在政治上更優秀,他的部下現在已佔據了金卡那俱樂部。最後一期越過路障運抵的《印度快報》上刊登了吉森的履歷:「出生於曼居茶莊;在辛布裡茶莊受教育;曾參加第八廓爾喀步槍隊,在那加蘭邦打過仗;戲劇演員;著有散文和詩歌(五十二本書——可能嗎?);最輕量級拳擊手;工會成員。」
  普拉德漢身後站著一位士兵,手持木柄步槍,槍口對著房間。他盯著羅拉的眼睛,像巴德胡的兄弟拿著巴德胡的槍。
  羅拉穿著寡婦莎麗,丈夫喬伊迪普死後她也曾穿著這件莎麗去配備電力焚化爐的火葬場。「我的土地,靠路邊。」她用斷斷續續的英文喃喃說道,似乎在佯裝她英文說得不好,其實是盡量掩飾她從未學過尼泊爾語。
  「先生,有人侵犯我的領地。」
  「領地的名稱?」
  「蒙那米。」
  「這是什麼名字啊?」
  「法文名字。」
  「我們不是住在法國吧。是嗎?你說說,為什麼我不講法語呢?」
  他急於把她打發走,她帶來的測量平面圖和標有土地面積的產權資料,他看都不看就推到一邊。
  「我的部下得有地方住。」普拉德漢說。
  「可是我們的土地……」
  「沿公路到一定的範圍,都是政府的土地,我們徵用了。」
  那些一夜之間湧現的棚屋裡陸續住進了男人、女人、孩子、豬、羊、狗、雞、貓和牛。羅拉可以預見到,不出一年,這些房子就不再是泥巴和竹子搭建的窩棚了,而是結結實實的水泥和磚瓦。
  「可這是我們的地……」
  「這地你們用嗎?」
  「種蔬菜。」
  「你們可以種在別處嘛。種在房子邊上。」
  「山已經掏得半空了,土地不牢固,會山崩的。」她咕噥著說道。「崩塌的泥石落到公路上,對你們的人很危險……」她嚇得渾身發抖,如一根須毛,不過她堅持對自己說這都是氣的。
  「山崩?他們又不是建像你家那樣的大房子,阿姨,只不過是竹子搭的小茅屋。其實你的房子倒有可能引發山崩。太重了,不是嗎?太大了?牆有好幾英尺厚吧?石頭、水泥造的?你很有錢?花園——洋房——傭人!」
  說到這裡他笑了起來。
  「其實,」他說,「你也知道,」他伸手比畫道,「我是噶倫堡的大君。大君就該有許多妃子。」他沖廚房擺了下頭,那裡不斷有聲音透過掛著簾子的門傳出來。「我已經有四個了,可你呢,」他的腦袋可笑地歪在一邊,上下打量著羅拉,翹起椅子,向後傾斜,臉上現出惡作劇式的忸怩神情,「親愛的阿姨,你願意做第五個嗎?」
  屋子裡的人大笑起來,「哈哈哈!」以表示對他的忠心。他一向明白要騙取權勢,可以先偽裝你已具備了這權勢,接下來就等著它自己膨脹,從而名副其實……羅拉這輩子很少被人這麼笑話過,在城裡這個她本不該來的地方,她淪為笑柄,被人厭憎。
  「你也清楚,你這把年紀是不會給我生兒子了,所以我得要一大筆嫁妝。你也沒什麼好看的了,上面沒有」——他拍了拍自己卡其布襯衫的前胸——「下面也沒有」——他拍拍自己扭向椅子一邊的臀部——
  「我還兩樣都有呢,比你強!」

  失落 第三十八章(2)

  她走出屋子,仍能聽見眾人的笑聲。
  她的雙腳怎麼還能走路?她一輩子都得感謝它們。
  「哦,傻瓜。」她下了台階,聽見有人說了一句。
  那些女人從廚房窗戶裡笑話她。「看看她的表情!」其中一個說。
  她們都是些美麗的女孩子,絲緞般的頭髮挽成環形髮髻,鼻子可愛地皺皺著,戴著鼻環……
  羅拉從蒙那米大門的格子架下走過,心想,蒙那米似乎是一隻象徵藍白色和平的超自然的和平鴿,嘴中銜著玫瑰花環。
  諾妮一直在等姐姐回來。「發生什麼事了?他們怎麼說?你見到他了嗎?」諾妮問道。
  可是羅拉根本沒法和她說話。
  羅拉一頭鑽進衛生間,坐在放下的馬桶蓋上渾身發抖。

  失落 第三十九章

  賽伊和基恩的第一次觸摸最為美妙絕倫,那麼溫柔,纏綿不絕;他們那樣撫摸著對方,彷彿知道兩人終會分離,賽伊一直無法忘懷。
  她仍記得在大吉嶺基恩警告她不得靠近時凶狠的眼神。
  自那次拒絕與她相認後,基恩最後一次來到卓奧友。他坐在桌邊,好像被鐵鏈銬著似的。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熱情地追求她,現在卻表現得彷彿是她追著他,並將他誘捕,他可憐巴巴的,尾巴夾在兩腿中間,被關進了籠子。
  這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她想,她不能相信自己竟愛上如此卑劣的人。她的親吻並未將他變成王子;他只是變成一隻可惡的青蛙。
  「你算什麼男人?」她說,「你就是這樣做事的嗎?」
  「我犯糊塗了。」他終於很不情願地說,「我只是普通人,總有軟弱的時候。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釋放出憤怒的惡魔。「你是普通人,你會軟弱,可都以什麼人為代價呀!你不會有什麼出息的,我的朋友!」賽伊吼道,「你以為這麼說說就算了,那麼殺人犯也可以這麼說,你覺得他就能脫身,在春天裡蹦蹦跳跳了?」
  他立刻火了起來,只要他們一吵架他就著惱,她算老幾,敢來教訓他?「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我們是解放軍!」他是殉道者,一個男人;而且是有理想有原則的男人。
  「我才不要聽你這些。」他跳了起來,怒氣沖沖抬腿就走,而她正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賽伊大聲哭了出來,這太不公平了。
  幸虧賽伊的運氣不錯,還不至於顏面掃地。家常感冒成了她的救星,在緊要關頭英勇地讓她陷於家常的悲痛,讓人看不出她不斷流淚和喉嚨痛的真正原因,混淆了病毒感冒的症狀和她從美妙愛情的繩索中滑落的恥辱。打著感冒的幌子,她用一層層男士手帕蓋住臉。「感冒!」咳咳!一分感冒,九分傷痛。羅拉和諾妮給她準備了朗姆酒加蜂蜜、檸檬和熱水調製的香甜熱酒。
  「賽伊,你看起來糟透了,糟透了。」
  她的眼睛紅腫刺痛,不停地流淚。重量壓迫著她,好像蓋世太保的一隻皮靴踩在頭上。
  回到卓奧友,廚子在放藥的抽屜裡翻找著感冒藥片和維克斯傷風膏。他找出一條絲綢圍巾讓賽伊護住喉嚨。傷風膏的桉樹油成分如北極的寒風襲來,賽伊在冷與熱的交替刺激下仍感到那份強烈的守候,一種持久的咬嚙人心的偏執,人要是不吃不喝也能活著該多好。這種感覺在心中自我滋養,自我壯大,讓她發瘋。
  她對基恩的愛是否只是一種習慣?她怎麼可以這樣深切地想念一個人?
  她越來越想念,越來越想念,越來越想念。
  她振作起精神,在心裡對自己說:「噢,你太不像話了,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思念的緊迫依然無法鬆弛。
  她提醒自己,忘卻與放棄是優雅的,反之就很孩子氣……每個人都必須接受人生的失落與不完美。
  一天早晨,她的感冒開始好轉,她明白自己的借口已經站不住腳。宵禁取消了,賽伊為了挽回尊嚴,開始了她有損尊嚴的行動——去尋找基恩。


  失落 第四部分

  失落 第四十章(1)

  他不在市場,也不在瑞滋和丁丁·多吉的音像店,那裡的李小龍和成龍的電影錄像帶每天很快就租光了,因為看得次數太多而破舊不堪。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打旁邊經過。女人身上一股泥土和油煙的味道,孩子則是濃濃的香甜味,像煮玉米。
  「請問基恩住在哪裡?」賽伊問道。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座房子;就在那裡,賽伊怔住了。
  那是一個外表塗了黏土刮平的小方塊;牆體一定是用摻了太多沙子的劣質水泥建的,上面麻麻點點的,還不停掉沙粒,像一個紮了好多眼的袋子在漏沙。
  房子的角落懸掛著一團電線,纏繞著如烏鴉的巢窠,電線四處延伸,將牆面割裂開來,伸進如監獄一般裝著細鐵柵欄的窗戶裡。她聞到一股陰溝的味道,顯然下水道沒有加蓋,管道系統很不完善,每天都會產生新的淤堵。下水道從房屋裡引出,在由粗糙的石塊拼綴而成的地表下流淌,污水排放到宅院外面,院子圍了一圈帶刺鐵絲網,網下飛奔來一群慌裡慌張的母雞,一隻好色的公雞在後面窮追不捨。
  房子的頂層尚未完工,估計因為沒錢停在那裡,等籌足了錢再接著造,因年久失修已開始塌毀,沒有牆也沒有屋頂,只剩幾根柱子讓人依稀可辨計劃中的格局,柱頂有鐵扦裸露在外面。為了防止鐵扦生銹,上面還倒扣了些蘇打水瓶子,可這些瓶子都是亮橙色的,看上去和生銹也差不多。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別人珍愛的家。遊廊邊種了一圈萬壽菊和魚尾菊;前門微開,透過縮攏的薄木板縫隙,她可以看到一隻鍍金的掛鐘和貼在開裂的牆壁上的招貼畫,畫上是一個戴著童帽的金髮小孩,正是羅拉和諾妮一向無情嘲諷的東西。
  當然這樣的房子很普通,隨處可見,尤其是對那些掙扎著勉強夠到中產階級邊緣的人——只是邊緣,僅此而已,拚命地抓住——隨時都會滑脫,房子逐漸破敗,並非演變為觀光客熱衷拍照的詩意的貧窮,而是跌入真正悲慘的泥淖——現代性正展現出它最惡意的一面:今天還簇新閃亮,明天就成廢墟。
  這房子完全和基恩的談吐不相稱,還有他的英文、他的外表、衣著和教育,也配不上他的未來。家裡一切的一切都投到了他身上,十個人過著這樣的生活才能培育出一個頭髮梳得齊整、教養良好的男孩,這是他們在世上最大的賭注。姐妹的婚事、弟弟的學業、祖母的牙齒——這些都得等著、壓制著,直到他離開,去奮鬥,寄東西回來。
  賽伊為他感到羞恥。他一定希冀他的沉默會被理解為尊嚴,難怪他一直疏遠她,難怪他從來不提自己的父親。這座房子裡的困境和重壓——他怎麼可能向外人道出?她厭憎自己,在毫不知情或認可的情形下,怎麼和這事扯上關係了呢?
  她站在那裡,瞪視著一群小雞,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雞,小雞,小雞,補貼著微薄的家用。她從未如此真切地看著這些禽類;多麼古怪的一群,在眼前上演著強姦和暴力,母雞尖叫著撲扇著翅膀,極力想逃脫公雞的強暴,卻招來一頓拍打和猛啄。
  幾分鐘過去了。她是該離開還是留下?
  大門推開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走了出來,手裡捧著口砂鍋到屋外的水龍頭下用泥沙擦洗。
  「基恩住這兒嗎?」賽伊衝口而出問道。
  女孩臉上掠過一絲猜疑的陰影。她的眼中有種洞悉別人心懷不軌的表情,卻又老成地不動聲色,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太不相稱了。
  「他是我的數學老師。」
  她看賽伊的神情好像賽伊這樣的人只會帶來麻煩,她放下砂鍋走回屋裡,公雞飛奔過來啄食鍋底的谷粒,乾脆就爬到裡面去了,母雞這下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這時,基恩出來了,看到賽伊臉上還沒來得及掩藏的嫌惡表情,立刻惱火起來。她居然膽敢來找他,濫用她的憐憫!他原本對這麼長時間的冷漠感到內疚,打算回去看她,可現在發現自己是對的。公雞爬出砂鍋,昂首闊步地四處巡查,它是這裡唯一了不起的,頭戴王冠,靴裝踢馬刺,高聲啼叫,像一個殖民者。

  失落 第四十章(2)

  「你想幹嗎?」
  她看得出他的眼神和嘴形時刻隨著心緒而變化,一想到是他拋棄了她,而她並沒有背叛,不禁怒火中燒。
  卑鄙的偽君子。
  裝得很像樣,過的卻是另一種生活。徹頭徹尾的謊言。
  遠處,她看到一個四根竹竿搭起的廁所,頂上蓋著片破舊的麻袋布,呈搖搖欲墜之勢。
  沒準他原本想混進卓奧友;只要他出對了牌,也許他一大家子都能搬進去,享用一下那寬敞的衛生間,每一間都和他家房子差不多大。卓奧友也許在衰敗,可畢竟曾經輝煌過;就算沒有未來,至少有恢弘的過去,那就足夠了——黑色蕾絲花邊一樣的大門,雄偉的石柱上銘刻著莊園的名字,柱子頂部長滿一簇簇青苔,彷彿連續劇《天生莊園主》裡的場景。
  他妹妹好奇地盯著他倆看。
  「你想幹嗎?」基恩用冰冷的聲音重複道。
  她本想來呼他一聲莫莫——飽滿可人的一團羊肉餡,面皮捏出漣漪的紋路;她本想坐到他的大腿上,撒嬌地質問為什麼不能原諒她,像上回聖誕節吵架的時候一樣,可現在她絕不想表露一點軟弱,好讓他得意。
  她說是為卜提神父來的。
  「看看你們這幫人都幹了些什麼!」她對基恩責難道。
  「我做了什麼?我做的事和卜提神父有什麼關係?」
  「每一件事!」
  「好吧,如果需要這樣的代價,那就這麼著吧。難道尼泊爾人活該再悲慘地等上兩百年,好讓警察找不到借口把卜提神父趕出去?」他從大門裡出來,陪她往外走。
  「對,」賽伊說,「你走,也好過卜提神父走。自以為了不起……其實呢?你什麼都不是!他為山這邊的人做的事要比你多得多。」
  基恩是真的生氣了。
  「他們把他趕走是再好不過了,」他說,「誰稀罕瑞士人來這裡?千百年來我們何曾自己生產過牛奶?」
  「那你們幹嗎不生產呢?為什麼不產奶酪呢?」
  「我們可是在印度,謝謝!我們可不要吃什麼奶酪,我們更不需要什麼巧克力味的雪茄!」
  「噢,又是這一套!」她恨不能掐住他,摳出他的眼睛,踢得他遍體淤紫。她渴望鮮血——那鹹腥、黑色的味道。「文明很重要。」她說。
  「那可不是什麼文明,你這個白癡!學校和醫院,這才是文明。」
  你這個白癡——他膽敢!
  「那你可得定個標準,不然什麼都變得和你,還有你家一個層次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可是在這一刻,只要是和基恩對立的,她就堅決支持。
  「哦,瑞士的奢侈品才是標準,巧克力和手錶是標準……沒錯,這會安慰你愧疚的良心,愚蠢的小姑娘,希望沒人會去燒了你的房子,就因為你是個白癡。」
  他又叫她白癡——
  「你要真這麼想,當初幹嗎不抵制奶酪,還吃得津津有味?現在說它不好了?偽君子!能有奶酪吃還是不錯的,不是嗎?奶酪吐司麵包?你吃了有上百片了吧。更別提巧克力雪茄了……貪吃得像頭大肥豬。還有吐司加金槍魚、花生醬餅乾!」
  他們的談話越來越不成樣子,基恩的幽默感漸漸又回來了,他咯咯笑了起來,眼神逐漸柔和,她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也溫柔了許多。他們又重回以往的親密,拾起那些共通之處,回到曖昧的灰色地帶。只是兩個凡人處在普普通通的煮熟雞蛋式的混沌狀態,不顧姿態高雅,也沒什麼天啟神示,有的只是自相矛盾、隨隨便便的原則,爭論著一些自己半信半疑或根本不信的東西,享受舒適又嚮往嚴厲的苦修,有時較真,有時又裝腔作勢,嚮往家庭的安逸,又渴望能永遠棄之而去。奶酪和巧克力,他們是要的,可同時又想把這些可惡的洋貨一股腦踢出去。狂野而勇敢的愛讓他們騎著腳踏車騰入空中,可還要有平和而家常的大米和木豆式的愛,愛的驚喜包裹在熟悉而穩固的安全之中,那種安全感就好像娶了父親好朋友的女兒,或聽人嘮叨著土豆和洋蔥的價錢。歷史或機遇帶給他們種種矛盾,他們渴望並繼承了每一種矛盾,當然,他們也同樣渴望一種沒有矛盾的純粹狀態。

  失落 第四十章(3)

  賽伊也笑了笑。
  「莫莫?」她換成懇求的語氣說道。
  眨眼的工夫他又變回去了,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他可不想讓這場談話以笑聲結束。那些幼稚的暱稱,她眼中的柔情——這一切都激起他的怒火。她想讓他道歉,這樣好束縛他,拖住他,讓他窒息,沉溺在纏纏綿綿、唧唧噥噥、多愁善感的嬰兒式的甜蜜蜜中……啊——呸……
  他要成為一個男人,高大挺拔而粗野。意志堅定,一副冷冰冰、拒人以千里的姿態,而不是這種瑣瑣碎碎、婆婆媽媽的樣子,像只蟲在蜜糖裡蠕動……
  她為他打開一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縫隙,讓他有足夠的空間來施展拳腳;他處處和她作對,從而徹底瞭解自己生命中一直感覺到的矛盾衝突,只不過自己總是心軟如棉,不夠強悍。將她推向一邊的同時,他獲得一種能量,一個清晰的目標。他才不會柔情蜜意地去討好她呢。
  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賽伊說:「你恨我!你恨我,卻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有更重要的理由。這不公平。」
  「什麼才公平?什麼是公平?你瞭解這個世界嗎?你費過心看一眼這世界嗎?正義是怎樣實施的,或者應該說怎樣得不到實施的,你知道嗎?你已經不是嬰兒了……」
  「你就算是成年人啦!都不敢來拿學費,你也知道自己有多差勁吧,可惜你是個懦夫,根本不敢承認!你恐怕是坐在那裡等媽媽替你安排婚事吧。來自下層家庭,沒什麼文化,適合包辦婚姻……他們給你找個白癡做老婆,你一輩子就開心了。幹嗎不承認呢,基恩??」
  懦夫!她居然敢這麼說!誰會娶她!
  「我坐在你家的遊廊上就算勇敢了?我可不能一輩子都在那兒吃奶酪吐司麵包!」
  「我又沒叫你去。是你自己願意的,你要是那麼想,就付錢給我們啊。」她找到新的攻擊點,立刻抓住不放,儘管這從嘴裡爬出來的惡蟲讓她害怕,可她彷彿已站在舞台上不得不演下去,那角色比她自己要強大得多。
  「白吃白喝,典型你們這種人,要了再拿,然後還沖人家給的東西吐口水。就因為這樣你才會一事無成——」
  「因為你不配!你要是不屑一顧幹嗎吃呢?」
  「不是我不屑一顧,和我根本沒關係,你這個白癡——」
  「不許叫我白癡!你一直不停地說,白癡白癡——」
  她跳起來伸手抓向他,這還是幾分鐘前跟雞學的招式,她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劃出幾道血痕——「是你告訴他們槍的事,是不是?」她突然喊了起來,「你讓他們到卓奧友來的?是你,對不對?對不對?」
  這些話衝口而出,之前她想都沒想過。一時之間,她的憤怒,基恩的避而不見,在大吉嶺他對自己的冷漠——所有的一切湧上心頭。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愧疚,不易察覺,一閃而過,很快又回來了。像一條被捉住的魚,扭動著,跳躍著,掙扎著要逃脫。「你瘋了!」
  「我看見了!」賽伊冷不防跳起來,撲上去,想讓它無處可逃。還沒等她過來,基恩一把抓住她,猛地推向旁邊的馬櫻丹矮樹叢,拿起根棍子一頓亂打。
  她腳步緩慢地往家走,人懨懨的。霧氣重了,黃昏中煙和水汽瀰漫著。一路上,茅屋裡飄出陣陣燒土豆的味道,這氣味一定安慰了全世界無數的靈魂,此時卻不能給她以慰藉。注視著這景象,她先前所感到的憐憫已蕩然無存;農民也能享有愛與幸福,而她卻沒有……
  回到家,她看見遊廊上有兩個人正在同廚子和法官談話。
  女人懇求道:「我們窮人能去找誰呢?像我們這樣的人只能受苦啊。所有的暴徒都出動了,警察卻和他們狼狽為奸。」
  「你是誰啊?」
  來求情的是上次警察因搶槍一事抓起來審訊的那個酒鬼的老婆,警察在他身上試驗各種嚴刑拷打的新方法。卓奧友的人已經忘記有這麼個人了,可是他的老婆尋到了這條線索,和自己的公公一道從芮裡河對岸的村子走了半天的路,來見法官。

  失落 第四十章(4)

  「我們該怎麼辦啊?」她乞求道。「我們都不是尼泊爾人,我們只是雷布查人……他是冤枉的,警察已經把他搞瞎了。他根本不認識您,他通常都待在市場裡,每個人都知道的啊。」她抽泣著,向公公望去,讓他幫幫腔。
  一個女人來哭哭啼啼地訴求又有什麼用呢?
  可是她的公公實在怕極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呆地站在那兒;臉上除了皺紋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兒子在不喝酒的時候,主要在這一片干築路的活,把提斯塔河河床上的石頭搬到承包商的卡車上,再從卡車上卸到建築工地,清理因沒完沒了的山崩而滾落在道路上的泥石。他的兒媳也在公路上幹活,可自從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阻斷所有道路之後,就沒什麼活可干了。
  「幹嗎來找我?去找警察啊。是他們把你丈夫逮起來的,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法官說,心裡提防著,口中滔滔不絕,「你們最好離開這裡。」
  廚子望著這一男一女,歎了口氣。
  他們看著賽伊。女人道:「姐姐……」眼中充滿絕望,讓人不忍直視。
  賽伊別過頭,對自己說她根本不在乎。
  她沒心情做善事。如果神恩寵於她,也許她會發發慈悲,可現在,沒門!要是他們向她乞憐,她就讓他們好看,她要將惡魔釋放到這世上,長得跟他們一樣,惡之神的邪惡徒弟……
  他們又耗了些時候才走,出去坐在了大門口,廚子只得像趕牛似的把他們趕走。有好一會兒,他們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盯著遠方,似乎已耗盡了希望和能量。
  他們看著法官帶瑪特散步,給她餵食。被人這麼盯著,法官既惱火又尷尬。他們怎麼不走呢!
  他對廚子說:「叫他們走人,不然我叫警察了。」
  廚子對著門外喚道:「去,去,去,去!」可他們只是往山上退了退,又在一片灌木後面蹲了下來,仍舊一臉呆滯的表情。

  失落 第四十一章(1)

  曼哈頓的上空塞滿了東西,凌亂不堪,樹枝、鴿子和如海浪翻捲的雲彩,一層詭異的黃暈籠罩在雲上。風很大,河畔公園裡櫻桃樹上的粉色小果子嗖嗖地飛入到這團混亂中去。
  比居給噶倫堡打完電話後,盤踞在胸口的不安恣意生長,胸中已裝不下,大到可以將他吞噬。
  第二天,他又試著打電話過去,可線路已中斷了。
  比居回到甘地咖啡館,心底空落落的。一年又一年,他的生活毫無進展;生命的空間裡應該有家人和朋友,這裡只有他和無邊的空氣。然而他的另一部分卻在膨脹:自覺和自憐——哦,真是沒完沒了。笨拙地生活在美國,他是一個巨型的侏儒,如一份超大份量的食物,展示著渺小……他是否應該返回一種自我不再那麼重要的生活?他可以放棄對自己命運的掌控,這種控制力顯然被高估了,也許他可以從中擺脫出來,他甚至可能感覺不到自我,這對他已是最大的奢侈。
  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裡呢?那會怎樣?他會像哈利什—哈利那樣為自己套上一個虛假的外殼,然後以這個外殼為線索再反過來瞭解自己?生命對於他已不再是生命,而死亡……對於他又有什麼意義?和死亡根本沒關係。
  甘地咖啡館所在街區新開了一家香格里拉旅行社,店主卡卡爾先生每天中午都來點一份「非素食」特色套餐:咖喱羊肉、木豆、蔬菜肉飯和香甜牛奶稀飯。
  比居給他上菜,他招呼道:「啊,比居,又不用吃我太太做的飯了,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啊。我們把她做的菜倒到馬桶裡去!」
  「幹嗎不送給那個髒兮兮的流浪漢吃呢。」比居想幫幫那個無家可歸的人,可同時又不忘羞辱他一下。
  卡卡爾先生道:「哦,不行。我太太可是個母狗加巫婆。她會出其不意地來到這條街上,然後看見他在吃,這種巧合是常有的事,那樣你可就完蛋了。」
  過了一會,他又道:「你真的想回去?」他瞪大了眼睛警告道:「你大錯特錯了。我在這個國家三十年了,沒什麼煩惱,當然除了我的母狗加巫婆太太,我從沒回去過。你就看看這抽水馬桶吧,」他向後指了指,馬桶正汩汩作響,「他們應該把馬桶繪在國旗上,像我們的國旗上就有手紡車的圖案——這個國家設施一流!」
  他接著說道:「回去?你不是瘋了吧——所有的親戚都來要錢!連不認識的人也來要錢——他們只是來試試,沒準你拉屎能拉出美元來。我告訴你,我的朋友,他們會要你的命;不是他們,就是強盜;不是強盜,就是什麼病;不是什麼病,就是炎熱;不是炎熱,那些瘋狂的錫克人也會在你還沒到的時候把你的飛機打下來。」
  比居在國外期間,錫克教徒以祖國的名義刺殺了英迪拉·甘地;拉吉夫·甘地接管政權——
  「只是時間問題。也會有人刺殺他的。」卡卡爾先生說。
  比居道:「我必須走。我的父親……」
  「啊,心腸軟,這樣你會一事無成。我的父親只要他還活著,總是對我說,『很好,就留在那兒,不要再回到這個垃圾地方。』」
  卡卡爾先生用末端裝飾著一架飛機的圓珠筆從健怡可樂裡往外撈冰塊,然後用牙咬住。
  儘管如此,他還是賣給比居一張海灣航空公司的機票:紐約—倫敦—法蘭克福—阿布扎比—迪拜—巴林—卡拉奇—德裡—加爾各答。這是最便宜的機票。就像空中的公共汽車。
  「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他接著更加關切地說:「你要知道,美國遲早會把整個世界買下來。回去你將發現企業都是他們的。總有一天,不論在這裡還是那裡,你都是為美國公司幹活。想想你的孩子。如果你留在這裡,你兒子能賺十萬美元,在印度為同一家公司工作只能掙一千美元。到時你怎麼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國際學校唸書?你犯了個大錯誤。還是一個世界,我的朋友,一邊你只能成為僕人,另一邊卻被奉為國王。你想讓兒子在這邊還是那邊?」

  失落 第四十一章(2)

  他晃動著筆說:「呵,比居,你只要一回去,就開始想怎麼離開那個鬼地方。」
  比居去了皇后區的傑克遜高地,在一家像飛機修理廠的商店裡買了這些東西:電視機和錄像機、照相機、太陽鏡、上面寫著「NYC(紐約城)」或「Yankees(美國佬)」或「我愛啤酒冰凍女人火辣」字樣的棒球帽、顯示雙時區的數字鍾和帶收音機的卡式錄音機、防水手錶、計算器、電動剃鬚刀、吐司麵包烤爐、一件冬大衣、尼龍套頭衫、棉加聚酯混紡襯衫、一床聚亞安酯棉被、雨衣、折疊雨傘、磨砂皮鞋、皮夾子、一台日本產的熱水器、一套鋒利的刀具、熱水瓶、費索登牌假牙黏著劑、藏紅花、腰果和葡萄乾、須後水、印有「我愛紐約」和「生於美國」字樣的T恤衫,字上鑲綴著亮片片,還買了威士忌,猶豫片刻之後,又買了一瓶名叫風之韻的香水……能送給誰呢?他還不知道未來的她長什麼樣。

  失落 第四十二章

  等基恩回來,全家人都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情,而且還經他妹妹添油加醋了一番。關於槍的那部分談話產生了驚人的效果,居然將他祖母從昏迷中喚醒(實際上,戰爭的火藥味正給山坡一帶的老年人帶來新的生命力),她手裡拿著捲成筒狀的報紙一步一步挪過來。基恩看著她心想她要幹嗎,只見她走到基恩跟前,猛地用報紙敲打他的頭。「管好你自己!到處亂跑,像個傻瓜,學習也不用心!這麼干你知道有什麼下場嗎?進監獄,這就是你的下場!」基恩想跑,她照他的屁股一陣拍打。「少惹麻煩,知道嗎,」又是一通猛擊,「你哭都來不及。」
  「也許他什麼也沒幹。」他母親說。
  「那為什麼那個女孩會過來?無緣無故的?」祖母道,轉而又對基恩吼道,「離這些人遠點!看你惹的什麼麻煩……我們是窮人……他們能隨意擺佈我們……你爸不在就造反了,你媽太軟弱,根本管不了你。」她狠狠地瞪了兒媳一眼,這麼好的借口她可不願放過。隨後基恩被鎖在了屋裡。
  那天,他的朋友們過來找他,聽到吉普車的聲音,祖母趔趄著走出門,混濁的雙眼左右張望。
  「跟他們說我病了。別壞了我的名聲!」基恩叫道,他少年的自我又回來了。
  祖母道:「他病了,很嚴重。不能見你們。」
  「什麼病啊?」
  「他老要去廁所,拉稀。」她說。基恩在屋裡發出一聲呻吟。「吃了什麼變質的東西。他現在像個開著的水龍頭。」
  「每家都必須派個代表參加我們的遊行。」
  他們說的是明天從麥拉場院出發的大遊行。
  「明天我們將燒燬《印度—尼泊爾條約》。」
  「你們不會想讓他在遊行的時候拉稀吧。」
  他們開車離去,在整個山坡一帶挨家挨戶宣讀佈告,要求每家派代表參加明天的示威遊行,許多人稱病,消化問題、心臟毛病、腳踝扭了、背疼等等,五花八門,有的人還出示了診斷證明:「查特吉先生為高血壓病人,不能受刺激,不能緊張焦慮。」
  可他們還是不能倖免。「那就派其他人吧。家裡不會每個人都病了吧?」
  重大決定的壓力解除了,基恩掙扎反抗了一會之後,內心重又回歸恬靜平和。儘管表面上很沮喪,他心中其實如釋重負,彷彿得到了緩刑令,又退回到童年。他還年輕,尚未闖下無可彌補的大禍。外面的世界自是滾滾向前,等安全了,他再去看望賽伊,甜言蜜語一番,他們還可以做朋友。他不是壞人,不想打仗。問題是他想參與到更大的事件中去,成為政治和歷史的一部分。相對而言,快樂只佔據一片小小的空間,當然沒什麼可誇耀的;很少有人能站起來大聲說:「我是個懦夫!」然而他的怯懦也許就隱藏在極其平凡的生活中,掩飾在謙恭的態度之下。他粗暴地對待賽伊,正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膽怯,現在他又能以尊重祖母為由再次免受別人恥笑。怯懦一旦成為他的生活原則,和其他事情一樣,需要一個門面,一套理論。想過得自在並不容易,有時必須要費盡心思將自己的滿足偽裝起來,謊稱根本沒這回事。
  可接著,一陣內疚感猛烈襲來:他怎麼能把槍的事告訴那些人呢?怎麼能這樣?他怎麼能把賽伊置於這樣的危險之中?他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渾身發燙。他再也躺不住了,從床上起身,來來回回地在屋裡踱步。在這些所作所為之後,他還能像以往一樣快樂清白嗎?
  賽伊如烈士殉難一般躺在房間裡,此時,基恩正第一次思考著轉動簡單生活之輪的快樂,並厭惡自己對別人造成的傷害,他們倆錯過了那場重要的示威遊行,衝突的決定性時刻,到時一九五零年簽署的《印度—尼泊爾條約》將被焚燬,歷史交付於火焰,毀於一旦。
  「一定要派個人去……」廚子對法官說,那些男孩剛來過卓奧友,要求他們派人參加遊行。
  「那麼,就你去吧。」法官道。

  失落 第四十三章(1)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晚上下雨了,廚子祈禱明天不用去遊行,可早晨雨停了,還現出了一小塊藍天,經歷了整個雨季憂悒的陰霾之後,這片藍顯得那麼稚嫩,不像是真的。他的心裡空空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企盼烏雲再壓過來。直到時候不早,再也拖延不得了,他才起床,穿上拖鞋去屋外上廁所。
  他遇見鐵匣子府的看門人,他們一起往麥拉場院走去。入口處的大門旁豎立著甘地的雕像以紀念印度獨立。雕像下面銘刻著一行印地語文字:「團結友愛奉獻。」幾千人匯聚在那裡,他們有的是噶倫堡本地人,有的從附近村莊和城鎮趕來,還有的人來自密裡克、帕薩姆班、蘇瑞尼山谷、阿盧巴瑞、拉邦山谷、庫爾桑和帕紹克、芒蒲提塔公路,還有其他一些周邊地區。集合後他們將列隊前往警察局,在那裡放火燒燬文件。
  「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組織能力不錯喲。」廚子說;在噶倫堡很少見到如此有秩序的活動,他不禁對他們表示讚賞。
  他們站在那裡等了幾個小時。酷熱的陽光劈頭照射下來,地上幾乎沒有陰影,終於,一個人吹了聲哨子,命令他們開始行進。
  揮舞著反曲刀,彎彎的刀刃高高舉起,反射著日光,他們呼喊:「廓爾喀萬歲!廓爾喀國萬歲!廓爾喀人的廓爾喀王國!」
  「一個小時應該能結束了。」鐵匣子府的看門人滿懷希望地說。
  一切皆按計劃進行,他們已經餓了,開始盼著吃中飯;可是就在他們到達交叉路口的時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他們走過郵局,那是廚子等待比居來信的地方,他難過地看到這裡已關門,大鐵柵門鎖著。突然,從郵局後面,無數石塊雨點般投擲過來。
  石頭砸在屋頂上。人群驚惶地後撤,石塊擲得更遠,嗖嗖飛來,從地上彈起,不少人受了傷。
  淤傷。鮮血。
  永遠都無法查出誰是幕後主使,是誰策劃了這險惡的陰謀——
  遊行者說是警察僱人干的,刺激遊行者扔石頭報復,這樣警察便可以藉機行動。
  警察說,不對,是暴亂分子,他們身上帶著石塊,無視法律和秩序亂扔亂砸。
  不過,各方都證實,憤怒的人群開始朝手持防護盾和警棍的警察投擲石塊。石頭擊中警察局的屋頂,砸碎了玻璃窗。
  警察拾起石頭扔了回去。他們是什麼人,敢自我感覺比民眾高一等?
  砰!啪砰!空中石頭、瓶子和磚塊亂飛,尖叫聲此起彼伏。人們四處收集石塊,衝進一片建築工地,石塊越集越多;警察開始驅散人群;石塊雨點般落下;人群、警察,無一倖免;他們撲向對方,舉起棍棒一陣亂打,有的拿石頭猛擊;反曲刀也用上了,一通砍殺——一隻手、一張臉、一個鼻子、一隻耳朵。
  有謠言說遊行隊伍中有人帶著槍……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示威群眾不停反擊,態度強悍,拒絕散開,警察認定他們一定攜帶有武器。這樣堅決的抵抗沒有武器作後盾是不可能的。也怪不得他們懷疑。
  警察的疑心越來越重,變得焦躁不堪,終於忍不住開了火。
  遊行隊伍前面的人迅速散開,向左右兩邊逃去——
  跟在後面的人已經走過了堪乾電影院,他們後面的人又不斷湧上來,推著他們向前,很快遭到槍殺。
  十三名本地男孩喪生於一片匆忙的混亂中。
  人群四散奔逃,其中有強拉來湊數的,有滋事生非的,還有被痛毆的警察。他們從大道向小路散去,跑向邦巴斯迪和提斯塔市場。廚子和鐵匣子府的看門人跑散了,兩人被人群擠向不同的方向。他撒開腿拚命跑,肺的承受力已達到極限,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耳朵和咽喉因每一次呼吸而痛楚難當。他試圖爬上一段陡峭的小徑,好直切到瑞金堡路,這時,他的腿不聽使喚了,抖得如篩糠一般。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下面就是市場,兩旁的竹竿上白色的經幡飄揚,上面的字跡已模糊,如貝殼表面經長時間海水沖刷留下的斑紋。他身後能看見犯罪調查局的維多利亞風格的塔樓,陰影中矗立著英國殖民時期所建的房屋,噶林卡、塔什町和摩根之家現在都已改為旅館。一個園丁蹲在摩根之家前面的草坪上,那裡依然種著摩根太太從英國帶來的植物。他似乎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眼神中沒有一絲好奇或憂慮,也沒有野心,這種對一切的漠然足以讓他安然度過一生。

  失落 第四十三章(2)

  廚子向下望去,只見火光沖天,人們四處逃散。火焰的熱氣瀰漫,模糊了人群,一切虛幻起來,如海市蜃樓一般,微微泛起波紋,彷彿轉眼便隨風飄散。遠處干城章嘉雪山超然聳立,堅不可摧,千百年來這景象給人類狹小擁堵的心帶去自由和快樂。當然,此時此刻廚子卻絲毫感覺不到,也許他對這座雪山的感受再也不會和往常一樣。驚恐如一頭亂咬亂撓的怪物抓扯著他的心,好像那是一道它急於開啟的門。
  一切還能恢復到從前嗎?市場街道上留下一攤攤血跡,觸目的紅色和散落的木豆的黃色混雜在一起,這木豆是某人買了打算遊行後野餐用的,蒼蠅在上面嗡嗡飛著,旁邊還丟著不成對的拖鞋、一副踩碎的眼鏡,甚至還有一顆牙齒。這更像電影院裡正片前面放映的政府安全宣傳片,畫面上一個男人正騎著自行車去上班,他很窮,卻有個愛他的妻子,她給丈夫準備了午飯,用午餐盒裝好讓他帶上;一陣汽車喇叭聲傳來,自行車鈴鐺發出最後微弱而致命的一響,畫面凌亂模糊,一片死寂,鏡頭定焦於潑灑的食物,混雜著斑斑血跡。兩種顏色並置在一起,那麼的刺目,死亡滲入家常生活,平實撞上可怕的意外,暴力取代了善良,這一切總讓廚子既想哭又想嘔吐。
  此刻廚子就吐了,一邊哭著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卓奧友走去。路上軍隊坦克從兵站滾滾駛向市鎮,廚子趕忙藏身在灌木叢裡。一直以來,他們在內心囤積著仇恨,積極備戰以對付外來敵人,沒想到他們必須先和自己人作戰……

  失落 第四十四章(1)

  恐怖事件愈演愈烈,時光流轉,季節變換,從冬天到繁花盛開的春天,夏天,雨季,又回到冬天。道路全部封閉,每晚都宵禁,噶倫堡淪陷在自己的瘋狂中。沒人可以離開山坡一帶;只要可能人們甚至不走出家門一步,家家房門緊鎖,門外設障。
  如果身為尼泊爾人卻不願加入反叛,情況可就大為不妙。鐵匣子府的看門人被一頓痛打,他們逼迫他不斷喊口號「廓爾喀萬歲」,並把他拖到瑪哈卡拉廟裡,要他發誓對起義效忠。
  如果不是尼泊爾人,情況會更糟。
  如果你是孟加拉人,就算打小和你認識的人在路上見到都不會與你相認。
  連比哈里人、雷布查人和錫金人都不會認你。他們是少數民族中無足輕重的一群,人數少,又沒權勢,可能落入任何一方的漁網中。就算是他們也站到了孟加拉人的對立面,視其為敵人。
  「這麼些年來,」羅拉說,「我一直在街上那個捨潤家的店裡買雞蛋,前幾天去的時候,他竟然看著我說沒有雞蛋。我說,『我看到有一籃雞蛋在那兒,你怎麼說沒有呢?』他說,『都給預訂了。』」
  羅拉往外走,看到朋友桑都普太太的女兒正進店來,她招呼道:「盼盼!」就在幾個月前,羅拉和諾妮還在她家受到客氣的款待,她們著意留心另一個地方的另一種生活,吃的是鵪鶉蛋炒竹筍,腳下踩著油膩的西藏地毯。
  「盼盼?」
  盼盼面露尷尬,略帶懇求地瞥了她一眼,從她身邊匆匆走過。
  「突然之間成敵人了,不是嗎?」羅拉道,「人人都背棄你。」
  違法搭建在蒙那米下方巖架上的那排棚屋中,姐妹倆注意到一間小廟飄起了一桿紅底描金的旗幟,宣揚一種直至永恆的承諾:無論怎樣,任何官方機構——警察、政府、任何人,都不敢質疑土地攫取的合法性,諸神已給予保佑。整個噶倫堡現在到處都是小小的神祠,一個個緊挨在市政禁止搭建的房屋旁邊——這些私占土地的人真是天才。他們還私接管線,偷用別人的水電,電話線、水管和電線被搞得一團糟。院裡那棵梨樹,以前果子結得太多,羅拉和諾妮吃不完都要罵:「燉梨加奶油,該死的每天都是燉梨加奶油!」一夜之間,梨樹的樹皮全被剝光了。種花椰菜的菜田沒有了,大門旁的地方變成了廁所。羅拉和諾妮走過的時候,小孩子排成行衝她們吐口水。她們的女僕柯桑被其中一家的狗咬了,她尖叫道:「看啊,你家狗咬我了,快給我的傷口塗點油和薑黃粉,不然感染了,我會死的。」
  可他們只是大笑。
  女人在路上行色匆匆。男人躲在家裡瑟瑟發抖,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因一些莫須有的罪名而飽受折磨,不是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指控他們為警察通風報信,就是警察認定他們是武裝分子。那些能開車的也很危險,車只是一個陷阱;車輛要麼有許多人盯著,要麼被盜走;走路反而會行動更敏捷些,聽到危險的動靜就躲到叢林中去,涉水走過霍拉山泉,抄小道回家。不過反正用不了多久就沒有汽油供應了,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男孩們抽乾了僅剩的汽油,所有的加油站都關閉了。
  一天,賽伊買了一公斤潮濕的麵粉和一些土豆回家,看到遊廊上有兩個人,似乎以前在哪見過,他們向廚子和法官哀求著。
  「求您了,大人……」正是遭警察酷刑的那個醉鬼的老婆和父親。
  「你們為什麼要來這裡找麻煩呢?我們不是說過了嘛,警察逮了你丈夫跟我們毫無關係。我們又不是指控他、打他的人……他們當時如果跟我們說一聲,我們肯定去澄清不是他幹的……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不欠你們呀?」廚子說。可他又把賽伊買的麵粉遞給他們……法官吼道:「不許給他們東西!」說完又繼續回到棋盤上。
  「求您了,大人,」他們雙手合攏,低頭乞求道,「有誰能幫我們呢?沒吃的,我們活不下去啊!我們永遠做您的僕人……神會報答您的……神會回報您的……」

  失落 第四十四章(2)

  可法官絲毫不為所動。
  他們又被趕了出去,坐在大門外。
  「叫他們走開!」他對廚子道。
  「去,去!」廚子趕著他們,心裡擔心他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因為接下來他們要步行五六個小時,穿過森林回到他們的村子。
  他們挪了挪地方,坐到稍遠處,不惹人厭。他們又看到了瑪特。她的鼻子緊緊貼在她最愛嗅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嗅著,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那女人突然一陣欣喜,對男的說:「把那狗賣了能賺不少錢……」有很長一段時間,瑪特在那裡一動不動。要不是法官在附近,他們就能過去一把抓住她。
  幾天後,卓奧友的人已經忘記了這兩個無關緊要的可憐人,可他們又回來了。
  這次他們沒往大門口去,而是悄悄躲在霍拉山泉的溪谷裡,等待瑪特出現。瑪特這個氣味鑒賞家每天要例行繞莊園一周。對氣味的再發現並予以加強是一種不斷進步的藝術形式。她找到一處舊日喜愛的地點,氣味因年久日深變得更加強烈,體現出她性格的複雜和深邃。她完全沉醉其中,根本沒注意到有人正躡手躡腳向她走來,猛地一撲!

  失落 第四十五章

  海灣航空公司的飛機如一輛破舊的公共汽車艱難地從空中駛過,似乎僅勉強可以操控,儘管飛機看上去不盡如人意,大多乘客還是很舒心。噢,真好啊,他們要回家了,儘管腿蜷成一團,頭頂到天花板,渾身汗液黏膩,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不過心裡很快樂。
  第一站是倫敦希思羅機場,大家從機艙後部魚貫而出,這出口並未修整以符合全球化的新時代,反而一路溜回了舊日的殖民年代。
  所有的第三世界航班都停靠在這裡,經常一家人要等上好幾天才能搭乘轉接的航班。他們蹲在地上,如凝結成一大團的細菌。這裡離歐洲和北美乘客來來往往的區域還有一段距離,他們登上快捷堅實的班機,每個座位前有更寬敞的腿部空間和個人電視,他們呼嘯飛去只為參加一次會議,那架勢讓人很難想像他們也是會拉屎——撒尿、流血——哭泣的人類。絲綢、開司米羊絨、漂白的牙齒、百憂解抗郁劑、筆記本電腦,午餐吃一種叫米蘭的三明治。
  法蘭克福。機上乘客在一個相似的隔離區度過了一個晚上,一千個靈魂舒展著身體,這裡看上去像太平間,甚至他們的臉都蒙著,以遮擋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的光亮。
  就像一輛公共汽車,紐約—倫敦—法蘭克福—阿布扎比—迪拜—巴林—卡拉奇—德裡—加爾各答,飛機再次停下,讓海灣國家的人登機。他們一路小跑上來——快!快!拉開手提行李拉鏈,拿出蘇格蘭威士忌,直接對嘴喝了起來。飛機舷窗結起了綿延的小塊冰晶。機艙內溫度很高。比居吃光了盤子裡的咖喱雞、菠菜、米飯和草莓冰激凌,漱了漱口,吐在空冰激凌杯裡,接著又想叫一份飯。「我們的飯準備得不夠。」空姐們說。她們不斷被男乘客騷擾,那些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嘴裡大叫大嚷,對經過的空姐動手動腳,給她們起外號,亂喊著:「希拉!拉薇娜!卡桑姆!南蒂塔!」
  除了汗味,機艙內現在又添加了濃烈的食物和香煙的氣味,大家呼出來的氣又在艙內循環,廁所裡的臭氣越來越重。
  廁所裡,比居對著鏡中的自己敬禮。這就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對美國總統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他常在岸邊遊蕩的那條河的名字,甚至沒聽說過那些旅遊景點——自由女神像、梅西百貨商店、小意大利區、布魯克林大橋、移民博物館;沒吃過巴尼綠草猶太餐廳的比亞利碎洋蔥麵包卷、吉米上海餐館多汁的水餃,去哈林區也從未參觀過福音堂。他穿越孤獨的海洋返回家鄉,此情此景不免令人神傷。現在,他向自己作出承諾,他將忘記這一切,重新開始。他要買一輛出租車。他的存款不多,這些年來一直藏在鞋子裡、襪子裡、內褲裡,可他估摸著也差不多夠了。趕集的日子,他駕著車穿梭於山坡的道路上,儀表板上方掛著金箔裝裹的神像,喇叭發出歡快的聲響——叭叭叭叭!嘀嘀嘀嘀!他要建一座房子,牆體牢固,屋頂不會在雨季裡飛走。比居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設想著和父親見面的情景,好像一部電影,想到如此快樂又感人的場面,他不禁抽泣了一下。傍晚時分,他們坐在屋外,喝著米酒,說起他在飛機上聽醉酒的人講的笑話。

  失落 第四十六章(1)

  賽伊看向窗外,搞不清怎麼這麼吵。
  法官喚著:「瑪特!瑪特!」正是每天吃燉肉的時間,廚子已煮好了南瓜加黃豆營養塊和一塊瑪琪牌湯料。她這種吃法讓法官很擔心,她已經吃掉了最後剩的一點肉;法官早已不許自己和賽伊碰肉了,當然廚子本來就沒有吃肉這種豪華享受。家裡還有一點花生醬可以給瑪特配薄餅吃,還有些奶粉。
  瑪特沒有應聲。
  「瑪特,瑪特,燉肉……」法官繞花園轉了一圈,走出大門,在門前的大路上來回踱步。
  「燉肉,燉肉——」
  「瑪特?瑪特?瑪——特——?」他的聲音開始焦躁起來。
  漸入黃昏,薄霧瀰漫開來,瑪特沒有出現。
  他想起那些穿著游擊隊服裝來找槍的男孩。瑪特衝他們吠過,男孩們嚇得尖叫,像一群小女生,退下台階,縮在灌木叢後面。其實瑪特當時也很害怕;她並不像他們想得那樣勇敢。
  「瑪——特——瑪特瑪特瑪特瑪特瑪特?」
  天黑了,她還是沒有出現。
  夜幕降臨時分的噶倫堡,他感到特別無助和軟弱。你無法對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此強大,沒有一絲縫隙。他拿著最大號的手電筒出了門,徒勞地照向叢林;聆聽是否有豺狗的聲音;他整夜坐在遊廊上等候;凝視著對面隱於黑暗的山脈,有醉鬼走過,手中的燈籠掉了,如墜落的流星。等到黎明破曉,他幾乎瘋了。他冒險去那些小茅屋,問他們是否見過瑪特;他又去問了送奶工人和麵包師,麵包師現在總待在家裡,他的鐵皮箱子已經被砸扁了,裡面裝著瑪特喜歡吃的脆餅乾和牛奶麵包干。
  「沒,沒見過那條母狗。」
  他們居然稱她為「母狗」,這讓法官很生氣,可他壓制了怒火,他沒準需要這些人的幫助,還不是大吼大叫的時候。
  他去問了水管工、電工,又徒勞地對聾啞裁縫比畫了半天,他們曾以毯子做面料給瑪特縫製了一件腹部系扣的冬大衣。
  大家面無表情,有的氣得大笑。「媽的,白癡……想什麼呢?要我們給他找狗?」人們覺得被羞辱了,「現在這種時候!我們都吃不上飯了!」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保持警惕,他的狗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他為這種自以為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他去拜見警察局分局局長,搶槍事件後他曾來過卓奧友,可現在麻煩不斷,他已經沒有以前的好性子了。他已不再是那個熱愛園藝並讚美過法官家的西番蓮的人了。
  「親愛的先生,」他對法官說,「我也愛動物,可是在這種時候……太奢侈了,我們消受不起——」
  他已經不再抽那種特製的櫻桃味的煙草了——在這種時候似乎不大好。在國家主權完整受到威脅的時刻,似乎有義務要回到甘地式的苦行中去,每天都是大米——木豆、麥餅——鹽巴,沒完沒了。太可怕了……
  法官堅持道:「您就幫幫忙吧……」局長生氣了,猛地揮了揮手。
  「一條狗!法官大人,你自己聽聽!人民正慘遭殺害。我能做什麼?我當然很關心……沒準有人會指摘我不夠一視同仁,我還是抽出時間啦……可我們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加爾各答和德裡那邊對這裡司法秩序的嚴重損害很是擔心,這才是我們最終要考慮的,不是嗎?我們的國家。我們必須忍受一些不便之處,我沒必要告訴別人你的事情,這也太……」局長的眼睛死死盯著法官,暗示他後半句沒什麼好話。
  法官接著去了警察局,內室裡傳來一個人的尖叫聲,法官想這肯定是有意想嚇唬他,好索取賄賂。
  他看著面前的警察。他們一臉傲慢地看著他。
  他們在前廳裡等著,時機成熟就一起進去最後教訓那人一頓,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們開始吃吃笑了起來:「哈,哈,哈!為了他的狗!狗?哈,哈哈哈哈……瘋子!」笑到一半又發起火來,「別浪費我們的時間了!」他們道,「滾出去!」

  失落 第四十六章(2)

  法官早已失去了權勢……別人喊他一聲「先生,大人,閣下」只是出於禮貌,僅僅維持個面子而已;他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看他的。
  突然間,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去英國並加入內務部;這原因從未如此清晰——可到如今他的地位已不再,權力也在多年對人類的厭憎和憤世嫉俗中消耗殆盡。
  「餅乾,小狗狗,甜甜,牛奶,有吃的,稀飯,走啦,車車,叭叭,嘟嘟,走啦」——
  他呼喊著,用盡了他和瑪特之間所有的語言,這些幼兒的詞彙傳遞著他的愛,一直飛越喜馬拉雅山脈。他搖晃著她的頸鏈,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每次聽到都會興奮地喧叫,四腳騰空地蹦跳著,好像踩著彈簧單高蹺。
  「走啦,巴巴,小蛋糕……」
  「瑪特,羊羊,小羊排……」他哭著叫道,「原諒我,小狗狗……無論你是誰,請放了她吧……」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現瑪特的樣子——有時,她四腳朝天躺著,在陽光下打盹,曬肚皮;最近他老是哄她吃那糟糕的燉南瓜,他繞著花園跑,嘴裡發出嗡嗡的聲音,彷彿手裡的蔬菜是一種奇異的昆蟲,乘她詫異地張大嘴的當兒扔一塊到她嘴裡,她吃了一驚,一口吞下。

  失落 第四十七章

  遊行結束後的一段時期裡,警察加強了警力,到處搜捕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人員,連邊遠的村落也梳理了一遍,試圖從馬克思主義者、國會支持者或對雙方都不在乎的人群中找出支持廓爾喀的人。他們突襲檢查了即將關閉的茶園;經理們想起叛亂者攻擊阿薩姆邦的種植園主的情景,立刻搭乘私人飛機逃往加爾各答。
  通緝的在逃犯為躲開警察紛紛住進城裡有錢人的家中——羅拉和諾妮、醫生、阿富汗公主、退休官員、孟加拉人、外來人士——這些人的家是不會被搜查的。
  常有關於尼泊爾和錫金邊境上一些活動的消息傳來,據說退伍軍人控制了這次叛亂,他們開辦短期課程,教授如何接線安裝炸彈、伏擊警察、炸毀橋樑。不過,人人都看得出這些叛軍還只是孩子,模仿蘭博的樣子,滿腦袋的功夫和空手道的劈砍動作,騎上偷來的摩托車,開著偷來的吉普車,轟鳴著,呼嘯著,玩得不亦樂乎。兜裡揣著錢和槍,他們簡直生活在電影裡。等一切結束,他們這段生活就不再是虛構的了,新電影將以他們為藍本……
  夜晚他們蒙上面,翻過大門,將房子洗劫一空。他們看到一個裹著披肩的女人正往家走,他們叫她解開披肩,搶走了她藏的大米和一點糖。
  在去市場的路上,兩邊的樹上掛著敵人殘缺的肢體——誰的敵人?屬於哪一邊的?這個時候正好可以讓你不喜歡的人消失,多年來家族間的宿仇也得以解決。警察局裡不斷傳來慘叫聲,不過一瓶黑方威士忌就能救你的命。傷者被人用竹質擔架抬往醫院縫針,從傷口溢出的內臟用雞皮包起來保鮮;化糞池裡找到一具男屍,身上每一寸都有刀砍的口子,眼睛已經被挖掉了……
  極度的暴力讓居民們震驚,很多時候,他們又覺得似乎一切都司空見慣了。他們坐在家中無所事事,目睹人心可以如此扭曲,面對這不可名狀的惡,人逐漸覺得無聊煩悶,打著哈欠,一心煩惱著這樣的事情——一隻襪子找不到了,和鄰居發生了齟齬,飢餓像只小耗子在胃裡跳來跳去,接著,緊迫的問題又來了——該吃什麼呢……這就是他們,最平凡的普羅大眾,被錯置於英雄主義的難題之下,陷入過去與現在、正義與不公的傳奇鬥爭中——極度平凡的人捲入到極度的仇恨中去,歸根結底,極度的仇恨也不過是件尋常事件而已。

  失落 第四十八章

  離開德裡,海灣航空公司的航班在加爾各答的敦敦機場著陸。比居又一次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清潔女工剛用苯基給地板消過毒。這樣的女工幾乎是赤貧的,卻具備一種極度招人討厭的能力。她低垂著眼睛,用一條污穢的抹布抽打著自己赤裸的雙腳,讓初來乍到的一些旅客產生一種強烈的混雜著憐憫與厭憎的情緒。
  比居步出機場,外面是加爾各答的夜色,那溫暖的,哺乳動物的夜。他的雙腳陷入柔軟的塵埃,灰塵微微揚起,包裹著他的腳,他的心中湧起無法承受的情感,感傷而溫柔,古老而甜蜜,如一個嬰孩在母親平放的大腿上沉沉入睡的記憶。幾乎十一點了,仍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外遊蕩。他看見一對漂亮的留著鬍鬚的山羊坐在黃包車上,正被拉去屠宰。一群長著山羊臉的老人聚在一起,抽著比迪雪茄煙。夜色中,清真寺和尖塔映照著魔幻的綠光,一群穿長袍的蒙面婦女匆匆走過,腳鐲在黑袍下叮噹作響,糖果店閃著五顏六色的光,絢爛而迷幻。薄餅被拋向空中,像在玩雜耍,點綴著一家餐館上方的一片天,這家餐館的口號是:「美味食物,美好心情!」比居站在夜色中,那滿是灰塵的如莎麗般柔軟的溫熱的夜。家的單調,甜蜜的單調——他感到周圍的一切豁然開朗,自己正慢慢縮回到原來的大小,作為一個外國人的巨大焦慮感漸漸退去——那是一種對自己的移民身份既自傲又羞慚的感覺,讓他無法承受。在這裡沒人會注意他,就算別人說點什麼不中聽的,也是隨口說說,不用放在心上。他環視四周,許久以來第一次——上帝知道有多久——他的視線清澈,可以看清一切。

  失落 第四十九章(1)

  法官雙膝跪下,向神祈禱。他,傑姆拜伊·帕特爾,一個不可知論者,曾展開漫長而艱辛的旅程,只為將家族的祈禱拋至身後;許多年前,在斯特拉斯內弗號船甲板上,他曾拒絕將椰子扔入水中以保佑自己的航程。
  「如您讓瑪特回來,我將當眾向您膜拜,永不背棄,我將向世界宣佈對您的信仰——只信您——只要您讓瑪特回來——」
  他站起身。他這是在摧毀自己所受的教育,退化成那些迷信的人,和神討價還價,供奉祭品,與命運賭博,滿口甜言蜜語,什麼都敢做——
  你要是真的存在就顯靈吧!
  不然我就認為你一錢不值。
  一錢不值!一錢不值!——他咒罵著。
  可是到了夜晚,他的腦中不斷閃現這個念頭——
  長久以來他背棄了信仰,這是他的報應嗎?
  他犯下的罪,這世上沒有哪個法庭會處理。可是他心裡明白,這並不會減輕它們置於天平上的重量,也不會因此變得無足輕重……然而誰會向他報復呢?他不相信憤怒的神靈一說,當然也不相信所謂不偏不倚的公平。世間萬物無關公平。那不過是人類自身的妄想——只有獲得更多的學識才能消除。
  不過,他想到他所拋棄的家庭。
  他想到父親,父親的力量、希望和愛一直是他賴以生存的源泉,沒料到父親竟回過頭一口啐在他臉上。他又想到把妻子妮蜜送回家的情景。那時,擁有雕樑畫棟的宮殿的波曼拜伊·帕特爾已經死去,一位叔叔篡了位,波曼拜伊的不幸——生的全是女兒,沒有兒子——在他死後降下了詛咒。
  法官的思緒回到當時,他為什麼要把妻子送回家。那完全是由於一個特殊事件。
  邦達的凌晨時分,一輛轎車停下來,一群女士花枝招展地魚貫而出,熱情的國會女議員莫罕太太坐在駕駛座上。她看到站在傑姆拜伊宅邸門口的妮蜜。「哦,帕特爾太太,和我們一起去吧——幹嗎總說不呢?這回我可不依了!走,玩玩去吧!你一定要走出這座房子。」
  妮蜜坐在車裡一個陌生人的大腿上,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害怕。他們開車到車站,遠遠地停在一邊,已有上千人聚在那裡示威,高呼:「打倒英國統治!」他們停了一會兒,接著隨車流開到一座房子前。
  有人遞給妮蜜一盤攤雞蛋和吐司麵包片,她一點都沒吃,那裡實在太亂了,人很多,他們大聲吼著,爭執著。她對一個嬰兒擠出一絲微笑,小寶寶遲疑片刻才記起該如何運動肌肉,也衝她笑了笑。
  後來,一個人說:「快點!火車就要開了,我們得趕緊去火車站。」一大群人又湧出房子。其中一個人落在後面,把她送回家,這天就到此結束了。
  「帕特爾太太,我們今天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你見到了印度最偉大的人。」
  是哪一個啊?她根本不知道。
  法官外出歸來——在打獵日誌裡記下五隻山鶉、兩隻鵪鶉和一頭鹿——地區長官專門招他回來,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他的妻子在軍營火車站參加了尼赫魯的歡迎大會。她和國大黨的高層人士一起享用了攤雞蛋和吐司麵包。
  這將成為傑姆拜伊檔案中的一個污點,從此晉陞受阻,不過這並不是地區長官所擔心的,他覺得這件事讓他丟臉,整個內務部都會受到影響,他一拳頭砸下去,說:「名譽,該死的!」
  「先生,這不可能。我的太太非常傳統。你知道的,她很保守,不會去俱樂部的。事實上,她從不離開家門。」
  「這次她卻這麼做了,哦是的,沒錯。正是傳統婦女你才更要提防呢,帕特爾先生。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害羞——完全是假象。對這件事我們有不止一個人可以作證,根本無可辯駁。我相信自此你家裡的任何成員,」他停頓了一下,「不會再做什麼有損你前程的事了。帕特爾,我是作為一個朋友在警告你。」
  他第一次打了她,他以前就想這麼幹了,好幾次強壓著那種衝動。他把酒倒在她頭上,將一壺水潑到那張他已不再覺得美麗的臉上,她的耳朵裡滿是冒泡的蘇打水。這並不足以消減他的怒火,於是他的拳頭捶了下去,他揚起手臂一次次有節奏地將拳頭砸在她身上,直到手都酸了,第二天他的雙肩因勞損而作痛,好像一直砍木頭似的。走路甚至都有點跛——踢她踢得腿疼。

  失落 第四十九章(2)

  「愚蠢的母狗!骯髒的母狗!」他罵得越厲害,揍得就越狠。
  第二天早晨,妮蜜渾身斑污的淤傷,和那祥和的文明景象形成觸目驚心的對照——蛋杯裡裝著雞蛋、茶壺外包著保溫套、報紙放在一邊。幾周過去了,她的淤傷仍沒有消退。十個紫黑色的手指印鉗在她的手臂上,身體的一側隱現雷雨的烏雲——他曾一下子把她推到牆上,只那樣猛烈精準的一推,烏雲便不可思議地密佈開來。
  憤怒一旦釋放,便如脫身於瓶子的惡魔,再也無法遏制。她越不說話,他就吼得越響,如果她膽敢反抗,那就更糟。她很快明白不管她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結果都是一樣。他的憎恨是獨立於他的生物;生長,燃燒殆盡,又自動重生,在她身上他找尋到它存在的理由,它的完美性。在其最純粹的時刻,他想像自己殺死她。
  這段時期他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對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很小心——工作、洗浴、梳理頭髮——心中略帶不安——脫離控制,做出終結性的暴力行徑,危害自己的職業生涯,這一切對於他是多麼的容易。
  春天降臨邦達,萬物沐浴在一片奶白色之中,新孵出的毛蟲、蜥蜴和青蛙寶寶可愛地滿地亂爬亂跳。他再也無法忍受她那張臉,給她買了張票,送她回古傑拉特。
  「我不能走。」妮蜜說,從昏昏然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自己是願意接受的——這就像一種鎮痛油膏,或一個黑暗的去處,她可以躲藏起來——可為了她的家族卻不行——唉,想到他們因為她而羞辱,真讓她無法承受。
  「如果我不把你送回去,」他對她道,語氣幾乎是柔和的,「我會殺了你。我可不想擔當這個罪名,所以你必須走。」
  六個月後,一封電報抵達邦達,告知一個嬰兒誕生了。
  那天晚上傑姆拜伊喝醉了,並非出於喜悅。不用看他的孩子,他就知道會長什麼樣:紅紅的像個水皰,叫起來像只水壺,口角流涎,散發陣陣憤怒的熱氣。
  遠方的妮蜜正看著她的女兒。寶寶睡得正香,在生命最初的歲月裡,寧靜似乎深深扎根在她的天性中。
  「你的妻子可以回去了,她休養得很好。」住在宮殿的叔叔滿懷希望地寫道。他誤解了妮蜜回家的原因,以為傑姆拜伊是擔心妻子的健康,畢竟女兒回娘家生頭胎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他們希望這個孩子能讓她父親回到家族中來,他現在很有權勢——可以幫助他們。
  傑姆回了封信並寄上些錢。他在信中寫道:「這不合適,我的工作不允許。這裡沒有學校,我不停地出差……」
  叔叔將侄女拒之門外。「你丈夫要對你負責,」他生氣地說,「回去!你結婚的時候你父親給過你嫁妝了——你已分得你的那份了,此後女兒就不該再來要什麼了。如果你惹惱了丈夫,就回去請求原諒吧。」
  請回家吧,我親愛的、可愛的姑娘。
  她自此一直和一個姐姐生活在一起,度過餘生,她姐姐不像妮蜜嫁得那麼好,能進入上流社會。妮蜜每吃一口,她的姐夫都憤恨地看著。他關注她開始發胖的跡象,好證明自己的慷慨。
  戰爭爆發了,歐洲和印度,甚至村莊裡都有戰事,報紙上充斥著這個國家正分崩離析的危言;幾乎有一百萬人喪生於暴亂,三到四百萬人死於孟加拉的饑荒,一千三百萬人流離失所;民族獨立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這在當時似乎很合理。
  法官比以往工作更賣力了。英國人離開後留下一個權力真空,所有內務部的印度籍人員都升到最上層,來不及理論他們在獨立運動中的立場,也不管他們是否有真材實料。
  在這樣陰暗的歲月裡,某天,法官收到第二封電報,先於告知賽伊即將抵達卓奧友的那一封。
  一位婦女在點爐子的時候被燒著了。
  唉,這個國家,人們歎道,樂於將常說的話再感慨一番,人命真賤吶,到處是假冒偽劣產品,爐子質量差,便宜的莎麗很容易就點著了——

  失落 第四十九章(3)

  ——還有那你想讓她死去的女人——
  ——哎,或是想自殺的女人——
  ——沒有目擊證人,無法立案——
  ——如此簡單,手微微那麼一動——
  ——對警察來說,也是小事一樁,只要手飛快地做個小動作——
  ——手掌間嫻熟地傳遞一沓盧比——
  「噢,謝謝了,先生!」警察說。
  「不用謝我。」姐夫說。
  一隻眼眨了眨,你差點錯過了整件事的真相。
  法官願意相信這是一場意外。
  骨灰沒有重量,不會洩密,灰燼揚起,太輕了,沒有愧疚的負擔;也不受重力作用,它們向空中飄去,謝天謝地,總算消失,不見了蹤影。
  這一段時間在許多人心中是混沌不清的,當他們精疲力竭地走出來,整個世界都變了,裂痕隨處可見——家中的變故,各地的事故,垃圾如瘟疫四處散播,到處是沒有標記的墳墓——他們視而不見,他們沒有能力審度過去,此時必須傾其所有抓住未來。
  傑姆拜伊明白了一個真理:人可以轉變為任何東西。遺忘是可能的,有時是必須的。
  傑姆拜伊思忖著,他是否為了錯誤的理想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剝奪她的尊嚴,讓自己的家庭和她的家族蒙羞,讓她成為家人恥辱的化身。甚至家裡人都不願接受她,她的生命一無所用,他的女兒也僅僅是荒謬而無意義的存在。他把女兒遣送到了修道院的寄宿學校,聽到她和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男人私奔的消息,他長吁了一口氣,這個女兒確實毫無用處,只會淪為笑柄。連親戚們都不希望他再跟女兒有什麼瓜葛——
  他從未喜歡過妻子,可這也不能算借口,不是嗎?
  他又記起很久以前曾有那麼一刻他確實喜歡過她。當時他二十歲,她十四歲。地點是皮費特,他們騎在自行車上,姿態華麗地衝下山坡,越過一團團牛糞。
  許多年後,賽伊來了,儘管他從未對自己承認過,心裡卻明白這是他所希望的,公正在以一種悄然的方式幫他洗去罪過。
  「瑪特!」他的聲音嘶啞,「我的滑稽寶寶,淘氣寶寶。我的滑稽淘氣寶寶。」他漫山遍野地尋找。
  ……賽伊和廚子也和他一起找。
  賽伊先是以感冒掩飾失去基恩的痛楚,接著是山坡一帶的動亂,瑪特丟失後,她找到了絕佳的偽裝,連自己都迷惑那痛苦的源頭到底是什麼。「瑪特,瑪特!小羊排!」她發瘋似的喊著,聲音忽高忽低,她從來不會在公共場合像這樣表露自己的哀傷。眼前的景致如此壯麗,她心中充滿感激,向前走著,要找回那地平線——似乎這是一場戀愛結束時這廣袤的空間遺贈與她的,愛情曾空許廣闊的遠景——唉,根本就不存在。憂傷是一種讓人患上幽閉恐懼的東西。
  廚子也邊走邊喊:「瑪特!」他對兒子的擔憂掩藏在瑪特丟失的焦慮中,「瑪特!」他在和自己的命運對話——他伸出手,張開手掌,兒子的信,仍然沒有來。

  失落 第五十章

  「沒有去噶倫堡的汽車。」
  「為什麼?」
  報紙上不寫著嗎?西裡古裡汽車站的人很奇怪比居竟然一無所知。電視上?聽別人談話?到處都在傳啊?
  麻煩還沒結束嗎?
  更糟了。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
  從美國。沒報紙,沒電話……
  他同情地點點頭。
  「沒有交通工具去噶倫堡。情況很嚴重,兄弟。那裡有槍擊事件。人人都瘋了。」
  比居堅持道:「我非去不可。我父親在那裡……」
  「去不了。根本沒辦法。那裡事態嚴峻,他們設了路障,街道上灑滿美孚石油和釘子——路全封了。」
  比居一直坐在行李上,待在汽車站裡不走,那人終於有點同情他了。
  「聽著,」他說,「去番尼堂克看看,沒準能找到輛車,可是很危險。你要求求那些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人。」
  比居等了四天才有一輛廓爾喀民族解放陣線的吉普車要走。他們將空座出租,漫天要價。
  「沒空位了。」他們對比居說。
  他打開新皮夾掏出美元。
  他付了錢,上面印著亞伯拉罕·林肯的頭像——我們相信上帝……那些人從沒見過美國錢,將鈔票分傳著,仔細研究。
  「可你不能帶這麼多行李。」
  他又多付了些錢。他們把他的箱子堆到車頂上,用繩子捆好,隨後就上路了。一直向上走,駛過狹窄的山路,下面是水淹的田地;駛過新種的水稻田和香蕉地,那裡熱得白花花一片;穿過野生動物保護區,樹上釘有巨大的橫幅:「請勿打擾野生動物!」終於回來了,他感覺輕鬆愉快,甚至和這些人同車也沒讓他不安。他探出頭向上看看他的行李,確保它們都捆牢了。
  路面傾斜,勉強只能算是一道巖架突出在提斯塔河的上方,在他的記憶中,這是一條狂野之河,時時刻刻翻騰不息。比居抓住吉普車的金屬門框,車蜿蜒駛過崎嶇的隘谷,壓過車轍和石塊——路面上全是坑,顛簸得要命,身體各處從肝到血液都在拚命晃動。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將頭探出窗向下看了看,又匆匆回望一眼鑿出的河岸。死亡如此貼近——在他僑居美國的漫長生涯裡,他早已遺忘了這種不時與命運終點緊密接觸的感覺。
  於是,牢牢抓緊這金屬的殼,他們盤旋上山。上萬種蝴蝶飛來飛去,天稍下一點雨,蝴蝶不見了。雨一停,它們就飛了回來;又一陣雨,它們又消失了。山下面的雲在車裡飄進飄出,模糊了大家的面容。一路上,青蛙聲音洪亮地唱著。從西裡古裡去噶倫堡的路上至少有十來處山體滑坡,他們等著路面被清理乾淨,這時,小販便擁上來賣桶裡裝的莫莫水餃和切成三角片的椰子。這是他父親居住的地方,他曾來看望過他,並在這裡謀劃去美國的事。也許自己並不清楚,但比居已經完成了他父親讓他做的事。父親能知道什麼呢?這種離家找工作的方式已伴隨他們家幾代人,他們的心永遠在別處,永遠想念住在別處的人;他們永遠無法同時生活在一起。能過上另一種生活該有多麼美好。

  失落 第五十一章(1)

  法官等得精疲力竭,困著了,他夢見瑪特快死了——有一刻,她從精神迷亂中清醒過來,以熟悉的眼神望著他,掙扎著搖了搖尾巴,隨後,在一瞬間,眼中的靈魂便消失了。
  「瑪特?」法官朝她彎下身,尋找一絲生命的閃光。
  「不,」廚子說,他也出現在法官的夢裡,「她死了,看!」他以一種定性的口吻說道,他抬起瑪特的一條腿,然後放手。它只是慢慢地落下,並沒有彈回來。她已開始僵硬了,他用指甲朝她輕輕彈了彈,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許碰她!我要殺了你!」法官大聲叫道,一下子驚醒了,心中對這個夢深信不疑。
  第二天,他的搜尋依然一無所獲,回來後不停重複著夢裡的話。「你要不馬上找到她,我就殺了你!」他對廚子厲聲說,「就這麼辦了。我受夠了!都是你的錯。我洗澡的時候你有責任看好她。」
  兩人的差別在這裡:廚子喜歡瑪特。他帶她散步,給她烤吐司麵包做早餐,冬天還加個雞蛋,給她做燉肉,喚她:「瑪特,燉肉肉,燉肉肉。」可是對於他,瑪特始終只是個動物。
  法官和廚子住在一起的時間比他們和其他人相處的時間都長,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距離那麼近,超過其他任何人——卻什麼也不是,沒有一絲瞭解,等於零。
  瑪特已經走失很長時間了。她現在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被蛇咬了,或跑遠迷了路,沒準還受了傷,已經餓死了。
  「去找!」他對廚子說,「去找她!馬上!」
  「怎麼找啊,我怎麼找啊,老爺?」他哀求著……「我在找啊,一直找啊……」
  「去找她!都是你的錯。瑪特是由你照看的!我要殺了你!等著瞧。你沒做好你的事,你沒看好她。有人把她偷走了,都是你的責任。你怎麼敢?怎麼敢?」
  廚子不禁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心中的內疚感漸熾。真的是他疏忽了嗎?他不夠盡責嗎?他找得還不夠賣力,沒真的看重這件事。狗丟的那天他應該看住她……
  他哭了起來,誰也不顧,什麼事也不理,衝進樹林不見了。
  他一路踉踉蹌蹌,想著他犯下了大錯,這是命裡的報應,還有更可怕的事在等著呢——
  賽伊沿小路來回走著,對著樹林喚廚子道:「回家吧,沒事的,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太難過了,瘋了,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廚子趔趄著走進塔帕餐廳,根本沒聽到她的叫聲,餐廳裡都是喝酒的男人,花著他們僅剩的一點錢。他跟他們說了狗的事,他們哈哈大笑,算是這可怕日子裡一點小小的幽默。狗死了!滿屋子都喧鬧起來。他們笑個不停。在這樣一個死了人都沒人管的地方,人們死於肺結核、肝炎、麻風病、普通的發燒……沒工作、沒事做、沒東西吃——為一隻狗鬧這麼大動靜!哈哈哈哈哈哈!
  「這沒什麼好笑的。」廚子說,不過自己也訕笑了一下,心中釋然,這件事確實挺滑稽,可接著他又感到雙倍的內疚,重又啜泣起來。他玩忽職守……他為什麼不看好那隻母狗呢……
  基恩正坐在塔帕餐廳的一個角落裡,他的家人又准許他出門了。他沒有笑。噢,那可怕的一天,他告訴那些男孩關於法官的槍的事。畢竟賽伊也沒對他做什麼啊?愧疚再次湧上心頭,他感到頭暈噁心。廚子走的時候,他衝出去追上他。
  「這些日子太亂了,我就沒去拿報酬……賽伊還好嗎?」他嘴裡咕噥道。
  「她很擔心狗,不停地哭。」
  「跟她說我會去找瑪特。」
  「你怎麼找?」
  「告訴她,我保證,一定要找到狗。不要再擔心了。一定要轉告她,我會找到瑪特帶她回家。」
  他說話的語氣確鑿而堅定,但這和瑪特或他是否能找到她毫不相干。
  廚子狐疑地看著他。他從沒覺得基恩有多大本事。事實上,賽伊曾對廚子說過她的家教不太聰明。

  失落 第五十一章(2)

  基恩點點頭,要他放心。他下次見到賽伊,將會送上一份禮物。

  失落 第五十二章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噶倫堡啊?」比居問,「天黑前能到嗎?」
  「不要慌,兄弟。」他們看上去一點也不擔心,太陽迅速下沉,黑暗帶著涼爽潮濕的氣息溢出叢林,瀰漫開來。
  天色已晚,他們停在一條積著深水坑的泥濘的土路上,路旁有幾間小棚屋。那些人下了車,把行李都解了下來,包括比居的箱子。
  「我們在這裡停多久?」
  「這就是終點了。你可以自己走路去噶倫堡,」他們指著穿過樹林的一條小路說,「抄近道。」
  他心生恐懼。「我怎麼帶行李呢?」
  「就留在這兒吧。安全保管,」他們大笑道,「遲些我們會送給你的。」
  「不。」比居說,這時才明白自己被搶劫了,心裡怕極了。
  「快走!」他們指著他道。
  他站在那裡。所有的植物融為一體森然迫近;青蛙的鳴叫在耳中聽來只有一個音調,越來越響,那天他在紐約街頭打電話給父親時,也曾從話筒中聽到這個聲音。
  仰頭望去,群山綿延無絕——
  往下看,山勢陡然下墜,噩夢一般,一落千丈,直逼提斯塔河。
  「快走!走不走?快點!」其中一個人拿步槍指著他說。
  比居轉過身。
  「走前先交出皮夾,脫掉鞋!」
  他又轉回身。
  「他的皮帶也不錯,」另一個人拿眼瞄著皮帶說。「在美國買的衣服很不錯喲。質量好。」
  比居遞上皮夾,解開皮帶。
  「別忘了你的鞋子。」
  他脫掉鞋。假鞋底下面藏著他所有的積蓄。
  「還有夾克衫。」他脫掉斜紋布外套,他們又想要他的牛仔褲和T恤衫。
  比居渾身發抖,哆裡哆嗦、跌跌絆絆地脫下最後一件衣服,只剩一條白內褲。
  這時,棚戶區所有的狗都飛奔過來。它們有的因毆鬥被打得歪鼻斜眼,有的害了病,全身掉毛、長癩瘡,可它們和主人一樣都帶著一副歹徒的架勢。它們像土匪一樣圍住比居,齜牙咧嘴地威逼過來,尾巴捲曲地翹起,像面旗幟,它們不停地吠叫,並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女人和小孩從暗處窺探。
  「讓我走吧。」他哀求道。
  他們中一個人放聲大笑,隨手從樹籬上扯下一件晾著的女式睡袍。「不行,不行,別給他!」一個沒牙的乾癟老婆子尖叫道,很顯然是睡衣的主人。「還是給他吧,我們再給你買一件。他從美國回來,怎麼能讓他光著身子去見家人呢?」
  他們狂笑。
  比居跑了——
  他跑進叢林,後面有狗追趕,它們似乎也覺得挺可樂,咧嘴笑著,作勢咬他。
  最終,比居逃出了狗自己劃定的勢力範圍,它們放了他一馬,溜躂著回去了。
  夜幕已降臨,他坐在林間小路上——沒有行李,沒有積蓄,最糟的是,沒有了尊嚴。從美國回來,反而將僅剩的一點尊嚴喪失殆盡。
  他穿上睡袍,上面繪有一朵褪了色的粉紅大花,黃色的泡泡袖,領口和下擺鑲有褶皺花邊。這一定是在市集上從一堆衣服裡精挑細選出來的。
  比居坐在那裡,陷入恐慌,他都幹了些什麼,獨自一人在森林裡,提心吊膽,怕那些人又追上來。他忍不住想到他買的東西,現在全沒了,想到他藏在假鞋底下面的錢,想到他的錢包。突然,他感到膝蓋一陣跳動作痛,他滑跌在哈利什—哈利地板上受的舊傷又發作了。

  失落 第五十三章(1)

  在卓奧友,從霍拉山泉、菠菜地以及高過樹冠的水箱裡不時傳來陣陣蛙鳴。夜深了,廚子撥開龍葵徑直來到法官的房間敲門。
  「誰啊?」法官問。
  廚子推開門,此時他已喝得醉醺醺的,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雙眼不停流淚,像抹了洋蔥。他在塔帕餐廳喝了好些酒,回來又把自己釀的米酒也喝光了。
  他眼神恍惚,走到法官的床腳,口齒含混地說:「要是我違背了您的命令,就打我吧。」
  「什麼?」法官道,他從床上坐起來,打開燈,他也醉了,不過他喝的是威士忌。
  「什麼?」
  「我是個壞人,」廚子哭喊道,「我是個壞人,打我吧,老爺,懲罰我。」
  他膽敢——
  他膽敢把瑪特弄丟了膽敢不把她找回來膽敢擅自過來打攪法官——
  「你說什麼吶?」法官吼道。
  「老爺,打我吧——」
  「你要是真想這樣,」法官說,「那好吧。」
  「我又壞,又不中用。還是死了算了。」
  法官下了床。在床上他覺得頭重得很,站在地上又覺得輕飄飄的。他得不停地走動……不動的話就會摔倒。他用拖鞋抽了一下廚子的頭,「這就是你想要的!」
  廚子跌倒在法官的腳下,抱住一隻腳哭著求饒,「我是壞人。原諒我,原諒我……」
  「滾開!」法官厭惡地說,掙扎著要把腳拔出來。
  廚子不讓,抱得更緊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口水都淌到法官的腳上。
  法官打得更凶了,又踢又踹,好讓他鬆手。
  「老爺,我喝酒。我是個壞人。打我吧,打我吧!」
  抽他,打他,打他——
  「我做了壞事,」廚子說,「我一直喝酒,吃和你一樣的大米,不是傭人吃的米,是台拉登大米,我吃肉,還撒謊說沒吃,我和你吃同一個盆裡的菜,我從部隊偷酒,自己釀米酒,這些年我一直做假賬,每一天都在騙你,我的錢是髒的,有時還用假錢,我踢過瑪特,我沒帶她散步,只是坐在路邊抽一根比迪雪茄煙就回家,我是個壞人,我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關心,只顧自己——打我吧!」
  法官感到熟悉的怒火在胸中翻湧。
  他說:「你這個人渣,假惺惺的東西。你不是想要懲罰嗎,我就給你懲罰!」
  廚子哭泣道:「是,您說的沒錯。您的職責就是要管教我。該怎樣就怎樣吧。」
  賽伊聽到砰砰的聲音,從房間裡衝出來。「怎麼回事?住手!趕快住手!住手!」她叫道,「住手!」
  「讓他打吧,」廚子道,「讓他打吧。他要殺了我。就讓他殺了我吧。我的命算什麼?什麼也不是。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對任何人都沒用。對你對我都沒用。殺了我吧!只要能讓你滿意,也讓我滿意。來吧!」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殺了我!」
  「我要殺了你!」
  法官用盡全力地抽打,他的肉已鬆垂起皺,肌肉鬆弛的嘴巴噴出點點唾沫星子,下巴無法遏止地抖動著。手臂上的肉是死的,掛了下來,可那手臂依然不停地將拖鞋拍打在廚子的頭上。
  「這可真醜陋,」賽伊摀住耳朵和眼睛哭道,「你們不知道嗎?看不出來嗎?這太醜陋了。」
  他們並不住手。
  她逃到屋外。她一身白色棉睡衣站在腐殖質的幽深的黑暗中,感到白天空虛的重壓,她小小的心,她對廚子的嫌惡,他的哀求,她對法官的恨,她那可憐的自私的悲傷,她可憐的自私的無謂的愛……
  可那聲音一直尾隨著她,屋裡沉悶的重擊聲和兩人的嚎叫,法官抽打著廚子。這真的是為了瑪特嗎?
  瑪特呢?瑪特在哪裡?
  「這都是怎麼回事呵?」賽伊說,在一片雨聲蛙鳴的喧嘩中,嘴巴無法對耳朵說話;她的心裂成碎片,似乎已不能對頭腦說些什麼;頭腦也無法對心靈訴說。「我真可恥……」她說……她算老幾……自以為很重要,要求得到幸福,對著命運、對著耳聾的天堂大喊出來,嘶喊著要帶給她快樂……

  失落 第五十三章(2)

  憑什麼……你憑什麼……
  為什麼我就不能?憑什麼……我應得的……她小小的貪婪的靈魂……她的壞脾氣和突然一陣的情緒發作……她小心眼的淚水……哭起來驚天動地,抵得上世間所有的悲哀,其實僅僅是為了她自己。生命的目的並非只有一個……甚至也並非只有一個方向……她一直被教授的生命的單純根本站不住腳。她再也不認為生命只有一種敘述,而這敘述只屬於她,她也不再相信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小小的幸福,並安全地生活在其中。
  可是卓奧友將發生什麼事呢?
  廚子將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住處——
  法官將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整夜都會下雨。雨持續下著,時斷時續,時續時斷,狂野如地球回應衝擊的暴烈。原始的恣意的綠鋪陳開來;整個城鎮順著山向下滑落。人們如螞蟻一般緩慢而艱難地走著自己的路,再次創造文明,開始戰爭,文明又再次被沖刷乾淨……
  樂天的青蛙開著代表大會,繼續唱著歌,雨勢減緩,東方現出一片如威士忌酒色的微弱光線。
  在賽伊身後,卓奧友依然籠罩在陰影裡。屋內兩個男人不再有動靜傳出。法官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廚子弓著背坐在廚房裡,他的臉如同被噩夢揪緊。
  賽伊因缺乏睡眠而頭暈目眩,她轉身進了屋。就在那時,她注意到遠處一個人影,小得如同一個小數點,正費力地爬上山坡,穿過瀰漫在山谷的雲霧。她停下來,凝神看去,那個小點消失在樹林中,出現,又消失,接著從山路的彎道處轉了出來。一塊粉粉黃黃的顏色,漸漸變大了——艱難地走過濃密爆裂的野生豆蔻——
  基恩?她想道,心中湧起一陣希望。帶來一個信息:我還是愛你的。
  有人找到瑪特了?就在這兒……她就在這兒,活蹦亂跳!圓滾滾的,比以前還胖!
  突然,他們聽到有人撼動著大門。哦,天啊,賽伊懼怕地想,也許是那個丈夫瞎了眼的女人又來求情了。
  大門被拍得震天響。
  「我去。」廚子慢慢站起來說,撣了撣身上的灰。
  他踏過淹水的雜草朝大門走去。
  在大門口,透過黑色鍛鐵雕花和球狀青苔,一個身穿女式睡衣的人正往裡窺探。
  「父親?」那人說,渾身皺巴巴、顏色亂哄哄。
  干城章嘉雪山撥開雲層顯現出來,在這個季節它僅在凌晨才會露出真容。
  「比居?」廚子悄聲問道。
  「比居!」他發狂似的喊道。
  賽伊向外望去,看到門一開兩個人雀躍著撲向對方。
  干城章嘉的五座山峰在天光的映照下呈金黃色,那光亮讓人相信——哪怕只是一瞬間——真理是如此直白可見。
  你只需伸出手就可採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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