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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迴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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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迴歸線

作者:亨利·米勒

總譯序

  中國人民大學楊恆達

  亨利·米勒是一位有爭議的作家,他最初發表的自傳性三部曲《北迴歸線》(1934
)、《黑色的春天》(1936)。《南迴歸線》(1939)都是先在法國面世的。由於
他的作品中存在著露骨的性描寫,英語國家長期拒絕發表他的作品,所以他最初在
英語國家默默無聞。英語國家的廣大讀者讀到亨利·米勒的上述三部作品,首先還
要感謝盟軍在1944年以後來到巴黎。英美軍隊的軍人及隨軍人員在巴黎市場上發現
了亨利·米勒的書,爭相傳閱,並把它們偷偷帶回英美等國。亨利·米勒的作品意
外地比那些流行的文學精英們獲得了更廣泛的讀者,但是,由於許多人仍然把亨利
·米勒看作專寫「淫穢作品」的作家,他的主要作品都無法在美國公開發表。後經
過長期努力之後,美國終於+1961年對《北迴歸線》解禁,允許它在國內公開發表
。

  兩年以後它又得以在英國公開發表。隨著對他其餘作品的解禁,亨利·米勒的
名字在美國乃至世界上變得家喻戶曉,他被六十年代反正統文化運動的參加者們奉
為自由與性解放的預言家。

  但是,亨利·米勒的意義還不限於此。他作為一個文學家所開創的風格和特色
,從一開始就得到了當時文學界一些優秀人物的稱讚。《荒原》的作者T·S·艾略
特把《北迴歸線》稱為「一本十分卓越的書」,「一部相當輝煌的作品」,「在洞
察力的深度上,當然也在實際的創作上,都比《查特萊夫人的情人》好得多。」艾
略特的一些朋友們,包括英國著名詩人、學者、藝術評論家赫伯特·裡德和美國著
名詩人、意像派代表人物艾茲拉·龐德,也都很讚賞亨利·米勒。裡德聲稱,正是
因為亨利·米勒違背了人們在審美、道德、宗教、哲學等方面的傳統期待,所以他
才有可能作出「對我們時代的文學最有意義的貢獻之一」。裡德承認,亨利·米勒
也許是「文學史上最淫穢的作家」,但是他把這看作是對亨利·米勒的絕對誠實的
一種稱讚。認為這是他的活力的關鍵性標誌。裡德認為,「使米勒在現代作家中鶴
立雞群的,是他毫不含糊地把審美功用和預言功用結合在一起的能力。」龐德則認
為《北迴歸線》「大概是一個人可以從中求得快感的唯一一本書」,「即使不能賽
過喬伊斯的《尤利西斯》,」至少也比「弱智的女性伍爾芙」寫的「那種只有二分
之一才氣的粘乎作品更加是永久性文學的一部分」。英國詩人、小說家勞倫斯·達
雷爾曾經說過:「今日之美國文學以他(米勒)所做之事的意義而開始,也以此而
告終結。」美國當代較為知名的詩人、評論家卡爾·夏皮羅把亨利·米勒稱為「現
在活著的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美國當代著名的猶太血統作家諾曼·梅勒在七十
年代中期熱情為亨利·米勒編纂文集,並稱《北迴歸線》為二十世紀一二十本最重
要的美國書籍之一。

  亨利·米勒受到文學界著名專家、文人,學者的如此讚揚絕不是偶然的,但他
的作品有強烈爭議,亦是事實,那麼如何來理解和把握他的創作呢?

  我們首先應該把他看作西方現代文明的批判者。

  亨利·米勒生活的時代正是西方現代文明發生重大危機的時代。西方社會發展
到20世紀初,已建立了雄厚的物質基礎,科學技術和工商業都達到了空前發達的程
度,人類戰勝貧困與苦難的那一天似乎為期不遠。但是,恰恰是在這樣的時候,西
方社會面臨一場重大的危機,高度的物質文明使人們過分追求物質生活的滿足,但
是社會生產力並未達到使每個人的慾望都得到滿足的地步,社會的政治制度更是遠
沒有使社會分配趨向合理。於是,西方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囚為爭奪世界、分贓不均
而爆發了世界大戰,社會的兩極分化使許多國家爆發了革命。西方幾個主要的發達
國家雖然沒有直接爆發革命,但是國內矛盾重重,危機四伏,尤其是精神危機席捲
西方各國,這種精神危機從根本上講是信仰危機,西方人對歷來信仰的上帝,對資
產階級興起以來大力提倡的「自由、平等、博愛」,甚至個人和自我都產生了懷疑
。如果西方人可以因為現代物質文明而感謝上帝的話,他們卻痛苦地發現,上帝無
法把他們從災難和痛苦中拯救出來,上帝的權威地位動搖了,隨著上帝地位的動搖
.人們比一百多年前因發現啟蒙思想家的「理性王國」未能真正實現而感到痛苦的
浪漫主義者更痛苦地發現,資產階級當年登上政治舞台時引以自豪的「自由、平等
、博愛」的口號不但遠未變成事實,反而成為統治者無恥地淹蓋尖銳的階級矛盾、
懸殊的貧富差別、野蠻的掠奪與鎮壓的遮羞布。人與人之間變得疏遠、冷漠,甚至
仇恨,西方社會一貫重視的個人在這樣的人際關係中深感困惑,從而對自己的地位
和處境產生懷疑,甚至無法認識自我。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產生的新一代西方人渴
望尋回自己的家園,渴望尋回自我,但是以往的文化傳統使他們感多窒息,感到絕
望,於是他們迷惘彷徨,並成為西方文化傳統的強烈反叛者。亨利·米勒就是這樣
的反叛者之一。

  亨利·米勒1891年12月26日生於紐約一個德裔裁縫的家庭。亨利的祖父和外祖
父都是因為逃避德國的兵役而來到紐約的,儘管像許多來到美國的德國移民一樣,
他們很快就被美國社會同化了,但是我們從亨利·米勒的創作與言論中,仍然可以
看到德國文化的許多影響。在這方面,亨利·米勒既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又
同歐洲文化,尤其同德國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對人生與社會的哲理思考,
往往顯示出德國思想家的某些特點,有入木三分的洞察力與敏銳而豐富的想像力,
後來,在1930年至1939年這近十年中,他又長期生活在法國,對歐洲文化有了進一
步的瞭解。所以,他對西方文化、西方現代文明的批判不僅立足於美國,而且立足
於歐洲,有一定的普遍性。

  亨利·米勒的父親是一個沒有多少文化修養的裁縫鋪老闆,後來又嗜酒成性,
亨辛·米勒出生後不久,全家從曼哈頓搬到東河對岸的布魯克林,居住在工廠和小
商小販中間。成長中的亨利·米勒所處的家庭條件和社會環境都不十分優越,亨利
·米勒也沒有受過很高的正規教育,他1909年進入紐約市立學院學習,兩個月後即
放棄學業,然後從事過各種各樣的職業:水泥公司的店員、陸軍部的辦事員兼不拿
薪水的《華盛頓郵報》見習記者、他父親裁縫鋪的小老闆、電報公司的人事部經理
,以及洗碗工、報童,垃圾清理工、市內電車售票員、旅館侍者、打字員、酒吧招
待、碼頭工人、體校教師、廣告文字撰稿人、編輯、圖書管理員、統計員、機械師
、慈善工作者、保險費收費員、煤氣費收費員、文字校對員、精神分析學家,等等
,有的工作他幹了甚至不到一天。豐富的生活經歷為亨利·米勒的創作提供了廣泛
的素材,他在這些經歷中的深入觀察和各種深刻的感受又使他的創作不落俗套,既
有堅實的生活基礎,又有富於哲理的思想內容,並以創新的形式加以表現,亨利·
米勒走上文學創作的道路顯然比他的同時代美國作家要晚,而且成名也晚。年紀比
他輕的海明威、福克納、菲茨傑拉德等作家,在20年代都已小有名氣,或已有了相
當的成就,而他那時候卻還在為生活奔忙。他發表第一部作品時已經四十三歲,也
可謂大器晚成。在文學上成功得晚自有晚的好處,由於作家思想上已比較成熟,又
有豐富的閱歷,見多識廣,所以更容易一上來就形成自己的風格,作品中反映的問
題也往往更為尖銳,更能一針見血。

  亨利·米勒大概就是這樣一位作家。他曾自稱為「流氓無產者的吟遊詩人」,
可以說,這是對他自己創作風格的最好描繪。

  自從他發表第一部作品《北迴歸線》以來,他就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社會批判風
格,專寫一些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物,通過他們來攻擊西方社會,並不惜使用污穢
的語言。他所寫的這些人物大多是他自己在豐富的生活經歷中接觸過的,他所用的
語言也是他所接觸的那一階層人普遍使用的語言。他通過他筆下那個表面粗野的社
會來表達他對西方社會深思熟慮的看法。就這方面來講,他雖然比大多數作家出道
晚,但一出道即顯示出他的優勢,這不能不說是得益於他所混跡的那個社會,他所
接觸的三教九流,以及他所從事過的各種職業。

  亨利·米勒對西方文化和西方社會的批判受到西方現代思想領域內尼采哲學思
想和施本格勒關於西方文化沒落等學說的深刻影響。尼采如同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
資產階級思想家一樣,一直在試圖確主人的真正價值,但是,他深切地感到,在西
方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倫理道德、宗教及個人主義傳統不但沒有幫助人真正確立自己
的價值,相反,卻使人越來越感到正在失去自我,正在受到強大的異己力量的無法
擺脫的控制,人變得更加無恥、卑微、懦弱。20世紀西方人普遍感到失去自我的痛
苦,敏感的尼采在19世紀中後期就已經強烈地感受到了,所以他提出:「成為你自
己!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亨利·米
勒在同西方文化、西方社會的衝突中有著同樣的感受,所以他那種尋找自我、尋找
家園的意識在創作中強烈地表現出來,他在《黑色的春天》一書最後說:「今晚我
願意想一個人,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沒有姓名、沒有祖國的人,一個我所尊敬的人
,因為他和你絕無共同之處,——這便是我自己。今晚我將考慮我是什麼。」亨利
·米勒由於親身經歷了20世紀西方社會中個人與社會文化的衝突,所以他那種失去
自我、失去家園的感覺更為強烈。在西方社會裡,人可以有自己豪華的家,但仍然
沒有自己精神的家園,因此,德國哲學家施本格勒的《西方的沒落》一書對他有很
大影響。施本格勒相信西方已經度過「文化」的創造階段,進入了反省和物質享受
的階段。未來將是無可挽回的沒落。亨利·米勒從西方的物質文明中看到了整個文
化的沒落趨勢,他接受了施本格勒啟示性的觀點以後,更感到在這種趨向沒落的文
化氛圍中無家可歸。

  為了找回自我,找回家園,亨利·米勒形成了強烈的反叛精神,他的這種反叛
精神所採用的方式,同文藝復興時期的拉伯雷十分相似。拉伯雷以激烈的口氣,粗
俗污穢的語言,猛烈攻擊當時占統治地位的經院哲學及其支柱巴黎神學院、法院、
教會等,這同我們在亨利·米勒作品中看到的那種口氣和語言何其相似乃爾,兩人
甚至在談論拉屎撒尿的問題上都有很多共同之處。亨利·米勒似乎是和拉伯雷一樣
,故意公開談論人們日常交往中往往避諱的東西,來表示一種精神的反叛。

  亨利·米勒的精神反叛尤其表現在反傳統方面。他在西方文化氛圍中感到十分
壓抑,同時他又是在一個一貫標榜民主自由的國度裡長大的,思想上較少束縛,所
以他尋求自由,尋求自我,強烈反對傳統的束縛。當年惠特曼通過歌頌民主、自由
、自我而宣揚的美國精神,他試圖擺脫西方傳統,希望建設一個新型國家而做的美
國夢,似乎都在亨利·米勒身上復活了。只是亨利·米勒沒有惠特曼那種豪放的熱
情,而且他既做著美國夢,又是美國夢的批判者。他在反傳統方面要比惠特曼更為
徹底。他在寫《北迴歸線》的時候,曾為取什麼書名費了一番琢磨,他考慮把這部
小說稱作「醉酒巴黎」,不久又提出兩個書名,請他的好友阿那依斯·寧幫著出主
意,一個書名叫「我歌唱赤道」,這是用的惠特曼的口氣。另一個書名就是「北回
歸線」。阿那依斯·寧由於愛好占星術而相中了後者。「北迴歸線」的英語原文是
「Tropic of Cancer」。「Cancer」是天文學上的「巨蟹座」的意思。亨利·米勒
自己也喜歡這個書名。因為他由此而聯想到許多。他在筆記本裡摘抄了古羅馬諷刺
小說《薩蒂利孔》中這樣一句話:「我自己出生在巨蟹座下,因此我獨立自主,在
海上和陸地上都擁有大片領地。」蟹可以橫行不羈,像征著自由的精神,亨利·米
勒以此自喻,表明他要從各個方向自由地批判一種已經開始沒落的文明的種種弊病
,要從傳統的固定軌跡中解脫出來。所以他要比惠特曼嚮往一種更徹底的美國式自
由,要同所有的傳統決裂,也包括已在美國形成傳統的美國夢。

  另一方面,「Cancer」一詞作為普通名詞,又有「癌」的意思,大多數人得了
癌症以後必死無疑,亨利·米勒要像死神一樣來宣告那個他在那裡成長起來的國家
及其文化的死亡,因為它已經得了「楊梅大瘡」。

  亨利·米勒在反傳統方面同兩位法國作家很相似。其中一位是像征主義詩人韓
波。韓波一生窮困潦倒,但是他拒絕工作。

  他到處流浪,酗酒,搞同性戀,生活上無拘無束,所以他反對宗教、道德及任
何傳統的束縛,他甚至要擺脫個人人格的束縛和語言的束縛,要成為「永恆」的代
言人,要去掉單調的公認含義和邏輯內容,試圖創造出能表現詩的意境魅力的新語
言形式。同亨利·米勒相似的另一位作家是超現實主義的領袖人物勃勒東。他傾向
子無政府主義,對以理性為核心的傳統理想、文化、道德產生強烈懷疑,因為他認
為,人的理性已受到資本主義文明的毒害。為了擺脫這種毒害,人必須保持內心生
活經驗的獨立性,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擾,不受傳統的任何束縛,這樣才能改變世界
和人性。為了實現這一久,他強調藝術上的絕對自由,這就是消除夢幻與現實、理
性與瘋狂、客觀與主觀之間的界限,自動寫作是勃勒東在藝術上企圖徹底打破傳統
、追求絕對自由的一種嘗試。亨利·米勒和這兩位法國作家在反傳統方面的徹底要
求使他們三人在文學創作所表現的內容和採取的形式上有許多共同點;但是,亨利
·米勒認識到,文明對人性的壓抑就在於理性不斷迫使現代人屈從於現代文明所形
成的一套傳統,所以他甚至比以勃勒東為首的超現實主義者們走得更遠。他決心要
適應現代人的迫切要求,不是像勃勒東那樣再現無意識,而是提出了意識的必要性
。

  我們應該把亨利·米勒看作自我的重建者。

  亨利·米勒被人稱作是自盧梭以來寫出了最好的懺悔作品的人。盧梭的〈懺悔
錄〉是一部作者敢於進行自我解剖傑作。

  由於盧梭在作品中公開談論當時人們羞於公開的那一部分自我,所以他的這部
作品很難為他思想保守的同時代人所接受,但是盧梭追求個性解放的勇氣卻鼓舞了
他身後的許多作家。

  一個人如果老是迴避自己的這一部分自我,或那一部分自我,尤其對自己那部
分醜陋的自我老是躲躲閃閃,諱莫如深,那麼他最終將變得十分虛偽,他真正的自
我也將開始異化。處於這種狀況下的人,不但不會改正自己的錯誤和過失,反而會
扭曲人的自然本性,使人的表裡差異越來越增大。盧梭希望人的自然本性的回歸,
是他「回歸自然」的主張在個性解放問題上的體現,也是他重建自我的努力。亨利
·米勒雖然自稱他嘗試了幾次都沒有能夠「啃完」盧梭的《懺悔錄》,但是他自己
卻寫了更大規模的《懺悔錄〉。他的作品大多是自傳式的,他向盧梭一樣,通過寫
自己,尤其通過寫自己的過失、不幸、痛苦、迷惘,來揭露和控訴社會對人的腐蝕
,文明對人的自然本性的扭曲。他要寫出自己真正的經歷,錄下自己真正的真實。
他在《北迴歸線)中引用了19世紀美國超驗主義作家愛默生的一段話:「這些小說
將漸漸讓位給日記或自傳——富於感染力的書籍,只要一個人懂得如何在他稱之為
自已經驗的東西中選擇真正是他經驗的東西,懂得如何真實地記錄真實。」亨利·
米勒十分推崇愛默生,他認為愛默生對他有特殊影響。他曾告訴阿那依斯·寧:「
我要把瓦爾多·愛默生捧上天去,就是為了向世界證明,曾經有一位偉大的美國人
——而且不僅如此,因為我曾經受過他很大影響,他同我認為是我更好的一面的一
整個側面的我相聯繫。」看來,愛默生對亨利·米勒在通過寫傳記式小說來重建自
我方面有很大影響,亨利。米勒在《我一生中的書》中,專門有一段話評論表達個
人真實的困難和在不可避免的永恆競爭中揭示各種自我的困難。他說:「愛默生預
言的會隨時間推移而越來越重要的自傳式小說,已經取代了偉大的懺悔錄。這種文
學體裁不是一種真實與虛構的混合物,而是真實的擴展與深化。它比日記更可信,
更真實。它不是這些自傳式小說的作者提供的事實的無價值的真實,而是情感、反
思、理解的真實,經過消化與吸收的真實。一個人揭示自我,都是同時在各個層次
上進行的。」亨利·米勒深感揭示這種真實之困難,但他仍不懈地努力,通過揭示
在文明社會裡受到壓抑或被忽視的自我,來重建他真正的自我。儘管亨利·米勒筆
下的自我往往顯得卑鄙、無恥、下流,但他寫這些方面並不是為了宣揚這些事實,
而是要表現一種情緒,一種反思,揭示出他在文明社會裡所受到的真正壓力和他不
得不作出反應的那種強烈性,所以,亨利·米勒的重建自我,不僅注重於更完整的
自我形象,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要表現內在的自我,表現渴望回歸自然的內在的自
我。

  亨利·米勒在作品中表現渴望回歸自然的內在自我,特別注重兩個方面。

  其一,他十分懷念他在布魯克林的兒童時代與青少年時代,他把對兒童時代、
青少年時代種種經歷和體驗的回憶同夢境和幻覺結合在一起。亨利·米勒似乎在兒
童的天真爛漫中看到了未受扭曲的人性,所以他筆下的兒童,尤其是他兒童時代的
自我,都頑皮、粗野,好奇心強,喜歡探究自然與人生的秘密。身在世界性大都市
,卻仍然帶有許多自然的傾向。紐約是受資本主義現代文明帶來的種種弊病影響最
嚴重的城市之一,在紐約市及其周圍生活,即便是兒童也難免不受影響,但是亨利
·米勒把自己在布魯克林的那段生活看作一種像征,一個同資本主義現代文明相抗
衡的真正自我的基礎他的懷舊代表著對回歸自然的嚮往,他的夢境和幻覺則表現出
擺脫文明與理性束縛的傾向。

  其二,他突出了性的問題,以大量性描寫來表現人性受到文明的壓抑而爆發出
來的發洩式的反映人性從機器文明中逃回自然、逃回原始世界的強烈願望。

  亨利·米勒因為大量性描寫的問題曾不斷受到指責。當然,他確實在這個問題
上有津津樂道的地方,但是我們絕不能將他等同於一個色情作家,認為他趣味低級
,淫穢下流,而應該聯繫他的思想傾向和全部創作加以客觀全面的分析。

  亨利·米勒從小就對異性抱著一種提防的態度,對她們存有戒心。這是他母親
造成的,因為她對他要麼過於冷淡,要麼過分關心。如果他不嚴格地照她的話去做
,她就一句好話也不會對他說;但是如果他的表現表明他是媽媽的寶貝兒子,她就
把他捧到天上去。她是一個要求盡善盡美的人,要取悅於她極其困難;在他盡了最
大努力來取悅於她,而她卻還是把他從身邊推開的時候,她就使他對他自己產生懷
疑,並躲避她,他也不可能輕易求得父親的感情,不可能指望父親成為他的典範。
因為他受母親影響,看不起父親,他知道,他的父親和他自己都不能使母親滿意,
所以他從小就害怕在女性面前的失敗,同時又很想探究女性的秘密。長大以後,便
總是想在女性身上試一試自己獲得成功的能力。於是他在性的方面採取了竭力想打
破拘束的態度,繼而發展成在性愛問題上十分隨便。他結過五次婚,還同許多女人
發生過性關係,並在作品中作了大量與此有關的性描寫。他試圖以自由的性愛觀念
找回自己從小在女性面前失去的自我,同時,由於他深感人性在現代文明社會中受
到壓抑。他便試圖以原始的性愛方式尋回人在現代文明社會中失去的自由。至少,
他認為性愛可以使人的想像力獲得自由。「我們可以從愛中期待任何東西……我們
內心的貧富是同我們的想像力成比例的。愛將鏡子擦洗乾淨,沒有相應的愛的飛躍
,就不可能拓展我們的想像力。」

  總之,亨利·米勒希望在作品中重新建立一個完整的、真正的自我形象,這個
自我善良正直,嫉惡如仇,富於同情心,有追求,有獨特見解,但同時也卑鄙無恥
,輕率魯莽,放蕩不羈,悲觀失望。正像亨利·米勒在一部有關他的電影中所說,
「我的書就是我所是的那個人,我所是的那個困惑的人,那個隨隨便便的人,那個
無所顧忌的人,那個精力充沛、污穢下流、愛吵愛鬧、細心體貼、一絲不苟、說謊
騙人、誠實得可怕的人。」亨利·米勒在作品中重建的自我有助於我們更好、更完
整地瞭解西方現代社會中人的真實的精神面貌和多面性。

  我們還應該把亨利,米勒視為文學上的革新者。

  亨利·米勒在作品中重建自我的努力使他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也產生了一
種獨特的體裁,這就是他的自傳式小說。這種自傳式小說不同於其他作家的自傳體
小說,因為亨利·米勒不僅像其他作家那樣寫了外在的自我和內在的自我,他還寫
了處於理性狀態中的自我,即夢境、幻覺、遐想等等中的自我;他不僅寫了社會關
系中的自我,也寫了自然狀態中的自我,即處於最簡單的生命運動中,排除了一切
倫理道德、宗教等文化因素和社會因素的自我。另外,還有一個顯著的不同是,其
他作家寫自傳體小說一般主要採取現實主義手法,而亨利·米勒卻自由地大量運用
了各種現代派的手法,並將它們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使他的自傳式小說成為探索綜
合使用現代派手法來表現作為現代人代表的亨利·米勒的生存狀況,重建一個亨利
·米勒的完整自我的革新嘗試。一位亨利·米勒的研究者指出:「米勒從小就顯然
是一個廢寢忘食而又敏感的讀者,他在書本中尋求超越幾俗的體驗。因為如他經常
承認的那樣,他在大大小小的行動中都無甚英雄舉動,所以文學形象就成為個人頌
揚的代用品。他把大多數文學都視為嚴格意義上的個人宣傳。他完全不加區分地從
冒險故事、浪漫化的歷史,傳記推而廣之,一直到異國情調、神話色彩濃厚的歷史
(克里特,中國,亞特蘭蒂斯);到通俗的浪漫傳奇(哈格德,顯克微支,貝拉米
);到叛逆的美國人(瓦爾特·惠特曼,捨伍德·安德森,愛瑪·戈德曼);最後
,到更極端、更與社會格格不入的歐洲現代派(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斯特林堡
)。富有靈感的著作和啟示文學作品——尼采以及施本格勒的《西方的沒落》在30
年代初的米勒看來尤其是自我辯解式的——同先鋒派的表現主義、達達主義、超現
實主義(以及喬伊斯,桑德拉爾,塞利納等)相混合,所有這些點點滴滴、不同方
式的修辭手法與風格,都混合出現在他的『自傳』中。」

  由亨利·米勒開創的這種新型的獨特體裁看來,他不僅是一位極力推行先鋒派
文學主張的革新者,也是各種現代主義手法的集大成者,他有豐厚的文學基礎,在
對他有深刻影響的作家中,既有巴爾扎克等一大批傳統作家,又有韓波、勞倫斯等
一大批反傳統的現代派作家,他甚至還受到東方文化的影響。所以,他雖然是一位
反傳統的作家,但他既繼承了古老的文學傳統,叉繼承了19世紀以來西方文學中反
傳統的傳統,在此基礎上他創立了自己的獨特風格,並以此影響了諾曼·梅勒等一
大批重要作家,正因為如此,他得以在世界文學史上佔有一席獨特的地位。

  以上我們談到了應該如何來客觀地把握亨利·米勒這個作家的創作,對他創作
上的特,久和風格基本上作了肯定,並對這些特點和風格的來源作了一定的探討。
必須指出的是,他的作品從一開始就引起許多爭論,絕不是沒有原因的。雖然在現
代西方性開放的社會裡,已經沒有人再來指責亨利·米勒作品中過多的性描寫了,
但是,一部講究藝術技巧的好作品總是要盡量避免對任何事物,包括性,作赤裸裸
的描寫。一部曲徑通幽的作品讀起來才更有味道,更令人回味無窮。所以,亨利·
米勒雖然將作品中大量的性描寫主要作為他重建自我和向現代西方文明提出挑戰的
手段,但是他也確實在藝術性方面付出了代價。另外,他的作品還有不少涉及占星
術等等的神秘主義內容。

  使人感到晦澀難懂;他使用的污言穢語太多,有損於文學的高雅性;作品結構
太散,人物性格刻劃不足,也削弱了他作品的藝術性。

  亨利·米勒的名字由於多方原因原來在我國十分陌生,不久前由於非法出版的
《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中譯本的發行,才開始引起人們的注意。現在,在時
代文藝出版社各級領導和同志們的大力支持下,我們將這位在文學史上佔獨特地位
的作家及其主要作品,包括他最初發表的三部作品《北迴歸線》、《黑色的春天》
。《南迴歸線》和《殉色三部曲》:《性愛之旅》、《情慾之網》、《春夢之結》
以及諸多的文論、遊記、回憶錄、散文正式介紹給中國讀者。希望中國讀者能通過
這些作品,更好地瞭解西方社會,瞭解亨利·米勒對西方文化的批判,也領略一下
亨利·米勒獨特的文學風格。

                                            1995年2月



  癡人說夢

  ——試論亨利·米勒及其代表作《北迴歸線》——代譯序在夢中,人盡可以任
憑幻想這匹野馬隨意四處馳騁,而癡人之夢必然更不顧羞恥、荒誕離奇。從某種意
義上講,《北迴歸線》便是現代美國文學界癡人、怪人、狂人亨利·米勒的白日夢
。

  《北迴歸線》及亨利·米勒的其他作品曾在英美等國長期受禁,無法刊行,因
而只得經詩人艾茲拉·龐德幫助先在巴黎問世(1934年),直至六十年代初才由「
叢林」(Grove)等出版公司在美國出版。嗣後,屬於英國科林斯出版集團的「格
拉夫頓出版社」也在英國出版了米勒的書。然而,出於迫不急待地希冀品嚐「禁果
」的人類天性,早在三十年代此書出版肇始米勒便不乏大批讀者乃至崇拜者。據史
料記載,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攻入納粹佔領下的巴黎後就開始在各圖書館尋覓
「臭名昭著」。《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米勒及其作品多年來在美國文學界
歷經亦褒亦貶、大起大落的磨難,他甚至是「世界文學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少數最有
爭議的作家之一」,同時也是近年來出版的一些美國文學作品選集必定收入的一位
作家。儘管米勒擁有龐大的讀者群(《北迴歸線》1961年獲准在美國發行後第一版
很快即告售磐),一些正統的文學評論家們仍將他的作品視為「不宜付梓」的,因
為它們「像一股洶湧的、無法遏止的溪流,從瘋狂過渡到骯髒、色情」。《北回歸
線》是米勒的代表作,該書在英語國家出版後使更多的讀者得以窺見它的全貌並作
出較公允的判斷,因此近二三十年來米勒的影響與日俱增。

  英美文壇上的一些著名人物也高度讚揚米勒,認為他是美國文學史上頗具獨創
性的作家,他的《北迴歸線》具有啟示錄般的重大意義。諾曼·梅勒說:「《北回
歸線》無疑是米勒最優秀的作品,同海明威的《太陽照樣升起》一樣,此書致力於
文體與文學意識的革新。這是我們這個世紀十或二十部最偉大的小說之一……你只
消讀上二十頁便知道一個文學奇跡正在出現——以前從未有人這樣寫過,以後也不
會有人以這種文體寫得這麼好。」英國作家勞倫斯·達雷爾宣稱:「我認為《北回
歸線》可以同《白鯨》相提並論。」美國詩人卡爾·夏皮羅非常推崇米勒,認為應
讓他的作品集替代美國每一旅館房間裡擺的《聖經》,並稱他為「仍在世的最偉大
的作家」、「仍在世的(精神上)最最高大的人」。他認定米勒同尼采和D·H·勞
倫斯一樣,同屬震聾發聵、向傳統發起挑戰的思想家。

  到了五六十年代米勒的主要作品均已問世,他的聲譽達到了頂點。「米勒隨心
所欲地使用語言,選擇題材,對成千上萬因文學創作不再受到審查而獲益的作家產
生了深刻影響。」這時,美國及歐洲文學界才真正認可了這位已漸入老境的作家。

  米勒1891年生於紐約市一個德裔美國人家庭中,曾在紐約市立大學就讀,但兩
個月後便輟學了。校園生活枯燥乏味,各種校規校紀令人難以忍受,相比之下倒是
社會這所大學更使他覺得如魚得水,其樂無窮。他的閱歷相當豐富,曾當過工人、
職員、校對員、教師、編輯、人事部門經理等,飽嘗生活之艱辛。

  在寫作之餘他還喜歡繪畫,是頗有造詣的業餘畫家,曾在英美兩國舉辦過個人
水粉畫展。同海明威、司各特、菲茨傑拉德、格特魯德,斯泰因、阿那依斯·寧等
人一樣,米勒亦是二三十年代美國旅歐作家之一,1930—1939年間旅居法國巴黎等
地。

  回國後他定居加利福尼亞州,直至1980年去世。

  米勒著有七部小說。兩部劇本及許多書評、遊記、回憶錄、書信集和論文集。
兩部「回歸線小說」當屬他最著名的作品,而1949—1960年間出版的「殉色三部曲
」(《性愛之旅》、《情慾之網》、《春夢之結》)——加上《黑色的春天》(1936
)和《在克利希度過的平靜日子》(1956)這兩部紀實小說——亦是研究其生平的
重要資料。《馬洛西的大石像》與《空調惡夢》是兩部遊記,文筆生動、流暢,也
很受評論家重視。

  米勒自幼聰穎過人,手不釋卷,在三十三歲辭去工作專事文學創作之前,就已
讀過西方和東方許多文學家、哲學家的代表作,諸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斯特林堡、
尼采、蘭波、羅摩克裡希那、老子、諾斯特拉達莫斯(1503—1566,法國預言家)
等。他還潛心研究過佛教撣宗、荷蘭後期印象派畫家凡高的繪畫、日本畫家葛飾北
齋的浮世繪、古猶太苦修教派的教義、神秘學、星相學這樣一些令常人覺得稀奇古
怪的學問。在英語作家中他並不推崇公認的古典大家,卻醉心於盧梭、康拉德、愛
默生、D·H·勞倫斯等富於叛逆、創新精神的英美作家,自己也繼承並高揚了這種
精神。

  無論在寫作風格還是在思想傾向上,米勒均有獨到之處,既不同於以往任何一
位英美作家,也比他身後的眾多模仿者更具特色。他是美國文壇上「前無古人,後
無來者」的一位怪傑。他和同時代的另一位美國作家、美國現代派小說鼻祖格·斯
泰因是二三十年代美國旅歐作家中最具影響的人物,而且兩人有許多共同之處——
都曾被誤解,其才能和地位多年後才得到承認,都是與現存社會倫理、價值觀格格
不入的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斯泰國的無政府主義、虛無主義觀念體現在其
作品的語言及邏輯方面,而米勒則主要體現在其性道德觀和社會與個人的關係方面
)。

  在歐美各國取得「轟動效應」的《北迴歸線》究竟是怎樣一本書呢?

  《北迴歸線》是米勒的第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他出版的第一本書。此書以回
憶錄的形式寫就,米勒在書中追憶他同幾位作家、藝術家朋友在巴黎度過的一段日
子,旨在通過諸如工作、交談、宴飲、嫖妓等超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的誇張、變形
生活細節描寫揭示人性,探究青年人如何在特定環境中將自己造就成藝術家這一傳
統西方文學主題。

  從藝術形式上看,米勒的「回歸線小說」同斯泰因的《商第傳》和喬伊斯的《
尤利西斯》一樣,創造了一種新的小說形式——用挪揄、誇張的筆觸即興描寫自己
的一段時間內的全部經歷,不論是美還是醜,同時摻進一段段怪誕、冷峻、出人意
料的議論。《北迴歸線》沒有連貫的或貫徹始終的情節,也不標明章節(分為十五
部分),作者想到哪裡便寫到哪裡,對他的素材從不作任何選擇和梳理,如書一開
始提到作者住在波勒茲別墅,作者的朋友鮑裡斯發現自己身上生了虱子,作者便:
「剃光了他的腋毛」。接著作者評論道:「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怎麼居然還會生虱
子?不過沒關係。我倆,我和鮑裡斯也許永遠不會彼此這樣瞭解,若不是靠那些虱
子。」此後他又根據鮑裡斯對天氣的預測聯想到「時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們」,點
明書名的另一層含義。一事一議、觸景生情,這是米勒在《北迴歸線》及其它幾部
作品中的習慣寫法,有時興之所至的大段議論反倒比漫不經心、娓娓道來的一則則
軼聞趣事佔去更多篇幅。作者的想像力異常豐富,往往由一件日常小事引出許多跳
躍式的、不符合邏輯的、匪夷所思的聯想,發出令人莫名其妙、甚至目瞪口呆的感
慨。

  「沿著香榭里捨大街走著,我不斷想到自己真正極佳的健康狀況。老實說,我
說的『健康』是指樂觀,不可救藥的樂觀!我的一隻腳仍滯留在十九世紀,跟多數
美國人一樣,我也有點兒遲鈍。卡爾卻覺得這種樂觀情緒令人厭惡,他說,『我只
要說起要吃飯,你便馬上容光煥發了!這是實話,只要想到一頓飯——另一頓飯,
我就會活躍起來。一頓飯!那意味著吃下去可以踏踏實實繼續干幾個鐘頭,或許還
能叫我勃起一回呢。我並不否認我健康,結結實實,牲口般的健康。在我與未來之
間形成障礙的唯一東西就是一餐飯,另一餐飯。」

  米勒想到自己「極佳的健康狀況」,又將它等同於樂觀。十九世紀是西方社會
蒸蒸日上、西方文明銳不可擋的時代,因此人們洋溢著樂觀情緒。「一隻腳仍滯留
在十九世紀」即暗示他同前人一樣樂觀。接著米勒又想到卡爾的話,隨即將「樂觀
」與「一頓飯」,一頓幾乎是萬能的飯等量齊觀。

  米勒的無邏輯性或非理性還表現在他喜歡把彼此間毫無聯繫的事物雜亂無章地
任意羅列在一起。這類羅列在其作品中俯拾皆是。

  「塔尼亞也是一個狂熱的人,她喜歡小便的聲音,自由大街的咖啡館、早日廣
嘗從蒙帕納斯林蔭大道上買來的顏色鮮艷的領帶、昏昏暗暗的浴室、波爾圖葡萄酒
、阿卜杜拉香煙、感人的慢節奏奏鳴曲、擴音機、同朋友聚在一起談論的一些趣聞
軼事。」

  米勒的另一文體特點是連篇累犢、不厭其煩地寫幻覺和夢幻,於是現實與幻覺
,現實與夢境、現實與虛構往往不留痕跡地結為渾然一體,使讀者產生非理性的直
觀感、直覺感。

  看到幾個裸體女人在未鋪地毯的地板上翻滾,米勒由她們「光滑、結實的」光
屁股聯想到「檯球」、「麻瘋病人的腦袋」以後,「突然我看到眼前一個鮮艷、光
亮的檯球上出現了一道黑洞洞毛茸茸的縫……瞧一眼這個黑洞洞的、未縫合的傷口
,我的腦袋上便裂開一道深深的縫:所有以前費力或心不在焉地分門別類、貼標籤
、引證、歸檔、密封並且打上印戳的印象和記憶亂紛紛一擁而出,就像一群螞蟻從
人行道的一個蟻穴中湧出。這時地球停轉了,時間停滯了……我聽到一陣放蕩的歇
斯底裡的大笑……這笑聲使那個檯球鮮艷、光滑的表面起了皺褶……」無情節導引
的漫談,介於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夢吃、幻覺,無拘無束、甚至有時是病態或瘋狂
的自由聯想及語詞的任意排列組合……這類「癡人說夢」式的文字遊戲令讀者不禁
懷疑此書能否納入傳統意義上的「小說」範疇。諾思羅普·弗賴伊將虛構散文作品
(fictlon)分為四種類型:小說(novel)、自白(confession)、剖析(anatomy
)和傳奇故事(romance),同時也不排斥這四類因素並存於一本書中的情形。依
照弗賴伊的分類,《北迴歸線》當然不是「小說」,更不是「傳奇故事」,倒像是
「自白」與「剖析」的結合。它所敘述的並非處於常規因果關係中的人物活動,而
是混沌般亂哄哄的背景下一群不受尋常社會規範制約的叛逆者有悸常理的破壞性言
論和行動。

  換言之,本書屬於認真、嚴肅探討人生重大問題的「實驗小說」(experimental nove1
)。這類小說的遠祖可追溯至塞萬提斯、拉伯雷,甚至希臘、羅馬史詩。例如,施
威榮先生就曾指明《北迴歸線》中的「拉伯雷筆法」。通覽全書,實驗小說常用的
多種技法均可在其中找到,如從本文引述的幾個片斷中讀者便可發現或歸納出「離
題」(digression)、「羅列」(catalogue)、「敘事方式轉換」(shlft of modes
)、「過度描述」(extravagancy)、「褻瀆神聖」(profflnatlon),「神聖化
」(sanctification)等。

  《北迴歸線》中夢囈式筆觸可歸於某種「自動寫作」(automatic writing)
。「自動寫作」原指「在不受意識控制的狀態下寫作」,由於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它實際上只是指在人工的或人為的催眠狀態中或藥物(興奮劑、幻覺劑等)作用下
寫作。在認識論根源上,「自動寫作」似與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1859—1941
)的直覺主義哲學有牽連。柏格森認為只有本能或直覺方可認識真理或真實,才能
創造和欣賞美,在文學淵源上,「自動寫作」是包括亨利·米勒在內的超現實主義
文學家、藝術家的法寶之一。

  柏格森的直覺主義哲學、弗洛依德關於人的意識層次的劃分、作為文學流派的
像征主義的興起都對超現實主義理論的建立起過不容忽視的作用。一般認為法國像
征派詩人蘭波、馬拉梅等人是超現實主義的先驅。1917年,法國詩人阿波利奈爾在
其滑稽劇《蒂蕾齊婭的乳房》前言中首次用了這個詞。1924年,法國青年詩人安德
列·勃勒東(1896—196)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為其下定義:「一種純粹的
心理無意識化……這是一種不受理智的任何控制、排除一切美學的或道德的利害考
慮的思想的自動記錄。」這一文件標誌著超現實主義的誕生,它尋求的是超越或處
於現實之內、被掩蓋的現實,通常通過擯棄意識、理性、美學或道德對人的束縛,
表達其潛意識中的思想感情而實現。天生性格叛逆、具有無政府主義政治傾向和虛
無主義人生觀、身居超現實主義故鄉法國巴黎的青年米勒自然成為美國作家中的首
批超現實主義者之一。米勒在《北迴歸線》中身體力行地體驗了勃勒東等人的理論
,幾乎表現出超現實主義的所有特徵:催眠中的「自動寫作」,夢境與幻覺的解析
、入睡前似醒非醒狀態下思維活動的再現、「旋轉下降」(勃勒東語)至不為人知
的詭秘心靈深處去探究與日常行為大相逕庭的古怪言談舉止,等等。

  米勒的文學觀同他讀過的書一樣,也顯得紛亂而無頭緒。存在主義的荒誕人生
觀,人生若夢的虛無主義思想以及同一切現存倫理規範、社會秩序和制度唱反調的
不合作態度使他成為「反潮流」的鬥士、美國文學史上最偏激的作家之一。

  在米勒那裡,西方文明以至人類文明引以為豪的一切都是他冷嘲熱諷、潑口謾
罵的對像。他在《北歸回線》開卷處開宗明義地寫道:「就『書』的一般意義來講
,這不是一本書。不,這是無休止的褻瀆,是啐在藝術臉上的一口唾沫,是向上帝
、人類、命運、時間、愛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褲襠裡踹上的一腳。」

  關於文明,他說:「文明是毒品、酒精、戰爭發動機、賣淫、機器以及機器的
奴隸、低工資、腐敗的食物、低級趣味、監牢、感化院、瘋人院、離婚、性變態、
野蠻的運動、自殺、殺害嬰兒、電影、騙術、煽動、罷工、停產、革命、暴動、殖
民化、電椅、斷頭台、破壞、洪水、饑荒、疾病土匪、大亨、賽馬、時裝表演、獅
子狗、中國狗、逼羅貓、避孕套、子宮托、花柳病梅毒、神經失常、神經病,等等
,等等。」他所羅列的這一大堆風馬牛不相及的抽像概念和具體事物均暗示現存人
類文明束縛了人(尤其是藝術家)的才能,不符合人性,所以他主張個人應盡力擺
脫荒誕的人生之羈絆,避免人性的共性化或異化,因此,他筆下這些毫無信仰的人
,喪失希望、愛心甚至「人生」的人,墮落透頂的人,幾乎完全失去人的特性的人
也都是言之成理的人、自然的人。

  批評界對米勒的貶抑基於多方面的原因,既有言之成理的批判,也存在很深的
誤解。最主要的誤解源於他對兩性關係的隨意態度和赤裸裸的,近乎病態的性描寫
。的確,性這個個人諱莫如深的話題在米勒筆下竟如一股一瀉千里的流水,無處不
到。書中以來勒本人、范諾登、卡爾及菲爾莫等人為軸心的一切人與事均直接或間
接地與性有關。其實,性描寫只是手段,米勒並不同子為寫性而寫性的色情文學作
家。他並無意挑逗讀者的情慾——這一點是西方司法部門辨別一部文學作品是否「
淫穢」的標準。六千年代未勒、D·H·勞倫斯及其他一些作家的著作均依據此原則
在美國解禁。

  米勒的性描寫是為他的人生哲學及政治觀點服務的,充分表現出現當代西方人
特有的價值觀和審美取向。米勒在二十年代未開始文學創作,恰好趕上以旅歐美國
作家為代表的「迷惘的一代」的步伐。在承繼性、教育背景以及審美情趣上,米勒
與這些作家並無多少共同之處,但將他們共同懷有的虛無、絕望的情緒以另一種方
式表現到極致——盡情滿足人的動物性需求,在放縱的性交往和通宵達旦的宴飲狂
歡中忘卻苦澀的人生。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散去後,一代雄心勃勃、抱負遠大的青年發覺自己已喪
失了人生的目標,在動輒便會降臨的死神面前一切努力和拚搏都已變得毫無意義;
於是,在荒誕的、由搖籃到墳墓的短暫一生中,人的一切行為都變得合理而又合法
,「善」與「惡」的界限已不再那麼涇渭分明,卻已淪為人為的空泛概念了。海明
威的亨利(《永別了,武器》)在女友困難產死去後冒著雨沿街蹈蹈獨行,永遠告
別了殘酷的戰爭和甘美的愛情。試問「君欲何往」?我們會很自然地、符合邏輯地
想到在戰後佈滿斷垣殘壁的瓦礫中心灰意冷的亨利之流可能也會加入米勒和他的伙
伴的行列,在煙花巷中、酒吧間裡消磨這被辜負的青春。那不正是他的必然歸宿嗎
?儘管多數人對於一件令人開心的事的反應是哈哈大笑,個別人卻有可能以截然相
反的方式——如號啕大哭,來表達類似的情感。米勒正是以一種與眾不同的極端方
式來表達「迷惘的一代」類似的茫然、失望的感受。

  巴黎,這個以「現代巴比倫」著稱的西方文化之都是近現代史上無數青年藝術
家。文學家嚮往的聖地,朝拜繆斯的神殿。

  對於亨利·米勒是如此,對於斯泰因、海明威、菲茨傑拉德、阿那依斯·寧等
人亦是如此。這個崇尚浮華的城市既為美國作家們帶來創作靈感,也增強了包括性
能力在內的體驗生活的能力。

  美國作家觀賞異國風光、暢飲美酒、從事性冒險,這些經歷無一不成為他們創
作生涯的一部分,也絕不是米勒獨有的。海明威在五十年代寫的《漂移的盛宴》中
表達了對於最終把自己造就為名作家的巴黎的終生眷戀之情,在第一章中,他敘述
了自己在一家咖啡館裡寫作的情形,承認自己的創作靈感源於性憧憬。由於身邊有
一位迷人的姑娘,「故事自己躍然紙上,我只是很艱難地竭力跟上它……每寫完一
個故事我總感到空虛,既悲哀又快活,彷彿剛剛做過愛……」菲茨傑拉德在《夜色
溫柔》中寫了一位迪克,他剛剛同妻子發生過性關係便同年輕漂亮的電影明星接吻
。後來這位登徒子在精神和肉體上都變得柔弱無能,先後被情人和妻子拋棄。他的
性無能最終導致其事業上窮途潦倒、一事無成。在米勒的摯友兼情人、為《北回歸
線》作序的女作家阿那依斯·寧的日記(The Diarv of Anais Nin,1931—1934)
中,作為一種原始生命力的性能力多次與作家、藝術家的創造力相提並論。她在日
記中記述了1932年3月應米勒的建議一同去巴黎一家妓院看女同性戀者表演性技巧
之事。

  寧的紛亂的性糾葛及她試圖寫一部研究D·H·勞倫斯的專著的計劃使她覺得重
新發現了自我,變得更加才思敏捷。在日記另一處,她寫到同米勒做愛:「對於我
,在米勒的旅館房間裡度過的最後那天下午像一隻熾熱的熔爐。在此之前我僅具有
白熱化的頭腦和想像力,現在獲得的卻是熾熱的血、神聖的完美/」《北迴歸線》
中的米勒和他的夥伴們同海明威及其筆下的眾多人物、菲茨傑拉德及其迪克以及寧
本人一樣體驗到這「神聖的完美」——創造力與性愛的認同:性能力是藝術創造力
的表現形式,藝術創造力因性能力而釋放。倘若在性觀念上米勒同別人有所不同,
那只是他更直率、更坦誠。拋開一切偽裝,在煙花巷中、酒吧間裡尋找慰藉的米勒
、范諾登、卡爾們比同時代人看得更「穿」。「哀莫大於心死」,米勒等的悲哀早
已超越「迷惘」的程度,他們的心靈早已麻木、絕望。在《北迴歸線》中米勒寫道
:「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
悲傷嗎?可曾有哪一人類天性中的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進程所改變,根本地、重大
地改變?」「我找到了上帝,但上帝也無濟於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
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如果我是一頭狗,我準是一隻瘦弱、飢餓的狗
……」作為客體的上帝仍活著,但已成為擺設;作為主體的「我」卻已死去,成為
一具行屍走肉,一條四處覓食的「狗」。

  人的天性是追求自由、返樸歸真,既然子虛烏有的上帝本來只是作為人的天敵
的一整套社會價值觀與道德取向而存在的,與之相對立的人的精神幻滅使其存在變
得毫無意義。可見米勒這番話也就是尼采「上帝死了」這一斷言的翻版——在尼采
那裡是「上帝」死,在米勒這裡則是「我」死,它也使我們看出籠罩在未勒身上的
源於存在主義哲學的虛無主義陰影。「生活是一個黑暗的格言」(克裡皚郭爾語)
、「出生也即被逐出伊甸園」(奧托·蘭克語)、「人是生來自由的」(薩特語)
,這些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學大師們的論斷均可在米勒那兒找到註腳。性、食物、
酒精及寫作給米勒們帶來暫時的歡悅感及幸福感,是麻痺其過於敏感的心靈、使其
逃避憂患和自我的麻醉劑。加繆「二律背反」式的命題認為西緒福斯的悲劇在於他
知曉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益的,但是,「人們必須假定西緒福斯是快樂的」
,因為正是他的知曉使造成痛苦的境遇消失,「他的命運屬於自己,他的巨石是他
的財富。」同理,以流浪漢兼惡棍面目出現的米勒這個現代西緒福斯也是「快樂的
」(他在書中自稱是「活著的最最快活的人」),因為他也有自己的「財富」,可
以依賴自己,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生活方式。

  米勒對人類性行為的渲染當然是消極的,但他的本意是要抨擊虛偽的西方基督
教文明,撕去它罩在文明社會中人類性關係上的偽裝,要通過性經歷將自己造就為
才華橫溢的藝術家。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文壇上的許多思潮和流派中均有米勒的影子——「垮掉
的一代」。荒誕派戲劇、非虛構小說、黑色幽默、個性化詩歌……米勒的創作觀影
響了一代又一代美國作家。圍繞私人瑣事的新聞體超現實主義的「自動寫作」、「
自白」與「剖析」相結合的寫作技法。人生若夢的虛無主義思想傾向及肆無忌憚地
發洩頹喪情緒的自我表現使不少美國作家為之心醉。他算不上主流作家,他的激進
觀點也並不新穎,但他的獨特文體風格卻在傑克·凱魯亞克、約瑟夫·海勒。諾曼
·梅勒、托馬斯·品欽、約翰·巴思等當代小說大家的代表作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記
。「小說會逐漸讓位於更感人的書——日記和自傳」(愛默生語,《北迴歸線》題
跋),眾多的《北迴歸線》式小說的問世使我們不得不贊同愛默生的預言。米勒曾
稱自己為「文化暴徒」,作為一種文化現像的癡人、怪人、狂人米勒及其作品的意
義主要體現在社會和文化領域,其文學價值當然也非一般名家所可比擬。

  1991年是米勒的「整日子」——誕生一百週年,為此美國出版了記述他的生平
的兩本傳記,此舉再次在美國文壇上掀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瀾。昔日桑田今為水
。抑或米勒終究有一天也會像愛倫·坡一樣,成為超越其社會學價值的文學史上的
曠世奇材?

  譯者孤陋寡聞,學識淺薄,錯訛之處在所難免,對原作風格的把握更不可企及
,誠懇希望讀者諸君不吝賜教。是為序。

                                    袁洪庚

                                     1993年2月28日於蘭州大學



  阿那依斯·寧

  假如真有可能,眼前這本書或許可以叫我們恢復對一些基本事實的胃口。書的
主旨似乎是要流露某種激憤悲苦的情緒,而且這種激憤悲苦情緒是淋漓盡致地表現
出來的,然而書中還表現出狂妄的放縱和瘋子似的歡欣,充滿活力,趣味橫生,有
時則幾乎淪為狂言吃語。它在極左和極右之間不斷來回擺動,留下味同嚼蠟,空洞
無物的一段段空白。它已超越樂觀或悲觀的範疇,作者叫我們最終戰慄不已,痛苦
已不再有隱秘的藏匿之處。

  在這個因內省而瀕於癱瘓、因享用精美的思想之盛宴而便秘的世界上,這一番
對客觀實在的野蠻暴露像一股賦予人勃勃生機的熱血洶湧而來。暴力和淫穢的東西
完全保留下來,體現出伴隨著創造性行為而來的神秘與痛苦。

  本書再度申明作為智慧和創造力主要源泉的經驗的補償價值,然而書中仍有未
成熟的思想和未完成的行動,像一捆破布亂麻,過於挑剔的人會用它們勒死自己的
。談到他的作品《威廉·邁斯特》時,歌德曾說:「人們尋找中心,這不容易,並
且也不對頭。我認為展現在我們眼前的豐富多彩的人生便足矣,不必非表明一定的
傾向不可,因為那畢竟只是為知識階級而做的。」

  本書由它自己的線索連接起來,單憑種種事件的發展和演變構成。書中沒有中
心,因而也不存在英雄氣概或自我奮鬥的問題。因為不存在意志問題,它只是隨波
逐流而已。

  粗俗的漫畫式描寫也許更富有生命力,比傳統小說的全面刻畫「更忠實於生活
」,因為如今的人沒有中心感,也不會產生一丁點兒有整體感的幻覺。書中人物與
我們在其中瀕臨溺死的虛偽文化的空虛是不可分的,於是混亂的幻覺產生了,而面
對它則需要最無畏的勇氣。

  作者以純樸的誠實娓娓道來的,他所遭受的種種恥辱和失敗並不是以失落感、
沮喪或萬念俱灰的情緒而告終的,而是以渴望,對一種更加豐富多彩的生活如醉如
癡的、貪婪的渴望而宣告結束的。其中的詩意非剝去藝術的外衣方可發現,非得屈
尊降低到所謂「前藝術水準」時方可發現。藏在分崩離析現像中永恆不變的形式之
框架再度顯現,以便以另一種形式在情慾的不斷變化中出現。文化的助產士們留下
的傷痕被燒去,於是我們這位藝術家瞠目結舌地望著撕裂的傷口,從中探尋人類希
冀借助藝術曲折隱晦的像征手法逃避的嚴酷心理現實,以重新確立幻覺的潛在力量
。在本書中,所有的像征都剝去了偽裝,被這位過於開化的文明人天真無邪地、厚
顏無恥地呈現在讀者眼前,似乎他只是一個頗有來歷的野蠻人。

  並非虛偽的原始主義引發了這一番野蠻人的抒情,它並不表明某種退化傾向,
倒是向未曾企及的領域的衝擊.即使以審視勞倫斯、勃勒東、喬伊斯和塞利納這類
與眾不同的作家的評判眼光來看待這樣一本赤裸裸的書也是錯誤的,讓我們試著以
一個巴塔哥尼亞人的眼光看它吧。在這些人眼裡,我們的世界上一切神聖的、應對
其有所顧忌的事物都毫無意義。由於將作者帶入人類精神世界終極的歷險也就是每
一位藝術家的歷史,為了表明自己的思想,他必須穿越自己幻想世界中的無形鐵網。

  陷哄、無機鹽廢料、碎裂的紀念碑、腐爛的屍體、瘋狂的吉格舞和鄉村舞——
所有的這一切構成一幅我們時代的宏偉壁畫,一幅用支離破碎的語句和喧鬧、刺耳
的錘子敲擊聲構成的壁畫。

  如果本書中能誘發出一種能量,能令那些死氣沉沉的人大驚失色、從沉睡中猛
醒,那就讓我們額手稱慶吧,因為我們這個世界的悲劇恰恰就在於再也沒有什麼東
西能使它從昏睡中醒來。人們不再做噩夢。不再心情振奮、不再覺醒。在自我瞭解
所產生的麻醉狀態中,生命在流逝,藝術在流逝,它們就從我們身邊溜過。我們同
時光一道逝去,我們在同影子搏鬥,我們需要輸血。

  本書予以我們的正是血和肉。書中只有酒、食物、笑、慾望、激情、好奇心—
——些滋養我們最崇高、最虛無縹緲的創作之根基的簡單事實,上層結構則被砍去
。該書送來的一股清風,吹倒了枯朽的樹木,它們的根部業已枯萎並且在我們時代
的不毛之地中消失。該書觸到了這些樹根,以後繼續向下挖,去發掘地下的道道清
泉。

                                                  1934年


第01章

現在我住在波勒茲別墅,這裡找不到一點兒灰塵,也沒有一件東西擺得不是地
方,除了我們,這裡再沒有別人,我們死了。

  昨晚鮑裡斯發現他身上生了虱子,於是我只好剃光他的腋毛,可是他還是渾身
發癢,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居然還會生虱子?不過沒關係。我倆,我和鮑裡斯也許
永遠不會彼此這樣瞭解,若不是靠那些虱子。

  鮑裡斯剛剛總結了他的看法。他是一個天氣預報專家。他說,天氣會繼續壞下
去,會有更多的災難、更多的死人、更多的絕望。無論哪兒都沒有一點兒要發生變
化的跡象。時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們,我們的英雄或者已經自殺,或者正在自殺。
如此說來,這個英雄不是時間,卻是永恆。我們必須步調一致、前仆後繼地朝著死
亡的監牢奔去。沒法逃脫,天氣也不會變。

  這是我到巴黎後的第二個秋天。我是由於某種自己至今也沒能搞清的原因被人
送到這兒來的。

  我沒有錢,沒有人接濟,沒有希望。不過我是活著的人中最快活的,一年前,
半年前,我還以為自己是個藝術家。現在我可再不這麼想了。與文學有關的一切都
已與我無涉,謝天謝地,再也沒有什麼書要寫了。

  那麼這一本呢?這一本不算是書,它是對人格的污蔑、誹謗、中傷。就「書」
的一般意義來講,這不是一本書。不,這是無休止的褻瀆。是啐在藝術臉上的一口
唾沫。是向上帝、人類、命運、時間、愛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褲襠裡喘上的一腳。
我將為你歌唱,縱使走調我也要唱。我要在你哀號時歌唱,我要在你骯髒的屍體上
跳舞……若要歌唱你必須先張開嘴,你必須有一對肺葉和一點兒樂理知識。有沒有
手風琴或吉他均無所謂,要緊的是有想要歌唱的願望。那麼,這兒便是一首歌,我
正在歌唱。

  我是唱給你的,塔尼亞。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唱得更好一些、更加悅耳一些,不
過那樣一來你也許永遠不會願意聽我唱了。你曾聽過別人唱,他們都引不起你的興
趣來,他們不是唱得太好就是還不夠好。

  這一天是十月二十幾日,我已不再理會究竟是哪天了。你會說那是我去年十一
月十四日做的一場夢嗎?有幾次間隔,不過都是在兩場夢之間的,現在我已全然不
記得這幾次間隔中的事情了。我身邊的世界在分崩離析,同時在這兒或那兒留下一
塊塊的時間。世界是一個毒瘤,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自己……我在想,當無邊的寂
靜籠罩了萬物,籠罩各個角落時,音樂最終會勝利的。當萬物又回到未被時間孕育
出來之前的狀態時,世界又一次呈現出那種混飩未開的局面,而現實正是為混飩而
寫的。你,塔尼亞,就是我的混沌。這便是我歌唱的緣由。快死掉的不僅僅是我,
是整個世界,它要蛻去時間這層皮。我還活著,在你的子宮裡踢騰,這是值得書寫
下來的現實。

  我在打瞌睡。愛情生理學。休眠中的鯨魚的陰莖有六英尺長。編幅——有一根
無拘無束的陰莖,有些動物的陰莖裡還有一根骨頭,就是說,一根骨頭在……古爾
孟說,「幸虧人身上的骨質結構已經沒有了。」幸虧?是的,幸虧,想想人類帶者
一根有骨頭的陰莖走來走去成何體統?袋鼠有兩條陰莖,一根平時用,另一根只在
節假日裡用。繼續打著瞌睡,一個女人寫封信來問我替自己的書想好書名了沒有,
書名,當然想好了:《可愛的女同性戀者》。

  你的充滿逸事趣聞的生活!這是博羅夫斯基的話。我每個星期三同博羅夫斯基
一道吃午飯,他的太太做主人。她是一頭已擠不出奶的奶牛,她正在學英語,最喜
歡用的詞是「淫穢」。

  你馬上便會明白博羅夫斯基是多麼難對付了。不過等一等……博羅夫斯基身著
一套燈芯絨西裝,會拉手風琴。這副行頭真是妙極了,尤其是當你考慮到他是一個
蠻不錯的藝術家的時候。他開玩笑說他是波蘭人,不過他當然不是。這位博羅夫斯
基是個猶太人,他父親是一個集郵家。其實幾乎整個蒙帕納斯都住著猶太人,或准
猶太人,准猶太人則更糟糕了。其中包括卡爾和葆拉、克朗斯塔特和鮑裡斯、塔尼
亞和西爾維斯特、莫爾多夫和露西爾,除了菲爾莫全是。亨利·喬丹·奧斯瓦爾德
居然也是猶太人。路易斯·尼科爾斯是猶太人,甚至范諾登和徹裡也是猶太人。弗
朗西絲·克萊克是個猶太人,或是猶太女人。泰特斯又是一個猶太人。這樣看來猶
太人簡直多得不得了,這本書正是為我的朋友卡爾寫的,他父親是猶太人,明白這
一點很重要。

  這些人中最可愛的猶太人是塔尼亞,為了她我也願意成為一個猶太人。為什麼
不呢、我已經在像猶太人一樣講話了,而且我長得像猶太人一樣醜。再說,還有誰
比一個猶太人更恨猶太人呢?

  昏昏暗暗的時辰。靛青色,水平如鏡,樹木在閃光、在融化。鐵軌在若雷色落
進運河裡了,兩側塗了漆的長長的履帶車像公園裡的滑行鐵道一樣臥著。這兒不是
巴黎,不是康尼島遊樂場,這是歐洲和中美洲所有城市中尚未開化的大雜燴。樓下
面的調車場裡,鐵軌黑糊糊的,猶如蜘蛛網一樣,這不是由工程師定做的,不過設
計上有大起大落的變化,像極地上荒涼的冰縫,照相機卻照出深淺不同的黑色。

  食物是我最喜愛的東西之一,可是在這座漂亮的波勒茲別墅裡幾乎根本看不到
食物,有時這毫無疑問是很可怕的。我曾三番五次央求鮑裡斯買些麵包當早飯,可
他總是忘記。看來他是出去吃早飯的,回來時剔著牙縫,山羊鬍子上還沾著雞蛋渣
。

  他去飯館裡吃飯純粹是為了體諒我,他說讓我在一邊看著他大吃大喝很難受。

  我喜歡范諾登,不過我不同意他對自己的看法。譬如,我不同意他自以為是哲
學家或思想家這種看法。他是一個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的人,就是這樣。他永遠不
會成為一個作家。西爾維斯特也永遠成不了作家,儘管他的大名在五百支紅燈的照
耀下閃閃發光。目前,周圍我所尊敬的作家只有卡爾和鮑裡斯。

  他們著了魔,心靈深處燃燒著熾熱的火焰。他們瘋了,不能分辨音調了,他們
是受難者。

  莫爾多夫倒是沒有發瘋,不過他也在以自己的古怪方式受罪,莫爾多夫語無倫
次,他沒有血管。心臟和腎。他是一個便於攜帶的箱子,裡面有無數個抽屜,每個
抽屜上都貼著標籤,上面的字是用白墨水、棕色墨水、紅墨水、藍墨水寫的,還有
朱紅、橘黃、淡紫、儲、杏黃、大藍、烏黑、安如葡萄酒色、青魚色、日冕色、銅
綠色、奶酪色……我把打字機搬進隔壁一間屋裡,這樣寫作時便可從鏡子中看見自
己。

  塔尼亞同艾琳一樣,盼望收到厚厚的信。還有一位塔尼亞,這位塔尼亞像一顆
飽滿的種子,把花粉傳播到各處,抑或我們也可以說,這有點兒像托爾斯泰和掘出
胎兒的馬棚一幕。塔尼亞也是一個狂熱的人,她喜歡小便的聲音、自由大街的咖啡
館、孚日廣嘗蒙帕納斯林蔭大道上買來的顏色鮮艷的領帶、昏昏暗暗的浴室、波爾
圖葡萄酒、阿卜杜拉香煙、感人的慢節奏奏鳴曲、擴音機,聚集在一起談論的一些
趣聞軼事,她的乳房是焦黃色的,繫著沉重的吊襪帶,她總問別人「幾點了」,喜
歡吃肚裡填了栗子的金黃色的松雞,她的手指像塔夫綢般光滑,蒸汽似的昏暗光線
變成了冬青,她患有腳端肥大症、癌症和簷妄症,她的面紗熱呼呼的,打賭用的籌
碼,鋪著血紅色的地毯,兩條大腿軟綿綿的。塔尼亞這樣說以便叫人人都聽見,「
我愛他!」

  鮑裡斯喝威士忌喝得渾身發燒時塔尼亞便會說,「坐在這兒!啊,鮑裡斯……
俄國……我該怎麼辦,我都快叫它撐破了。」

  到了夜裡,我一看到鮑裡斯的山羊鬍子垂在枕頭上便要發歇斯底里,啊,塔尼
亞,你那熱呼呼的陰部如今在哪兒?那副又肥又厚的吊襪帶、那兩條柔軟而又粗壯
的大腿又在哪兒?我的胯下有一根六英吋長的骨頭。塔尼亞,我要弄平你那充滿精
液的陰部上的每一條皺紋。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宮翻個個兒,再把你送到你的西
爾維斯特那兒去。你的西爾維斯特!喂,他懂得怎樣生火,我卻明白如何叫女人欲
火中燒。塔尼亞,我把灼熱的精液射進你的身體,我叫你的卵巢發熱。你的西爾維
斯特這會兒有點吃醋了吧,他覺得不大舒服,是嗎?他感覺到我的碩大的陰莖留下
的東西了。我把你那玩藝兒撐大了,我把皺紋都熨平了,跟我幹過以後,你盡可同
公馬、公牛、公羊、公鴨子和一隻瑞士聖伯爾拿僧院馴養的雪山救人犬干。你可以
把癲蛤膜、編幅和蝴蠍塞進你的肛門。只要願意,你可以奏出一串和音急速彈奏,
或是在肚臍那兒拴上一隻齊特拉琴。塔尼亞,我在操你,你就得這樣叫我操下去。
若是你不喜歡叫我當著眾人的面於,我就在暗中干。

  蔚藍色的天空上鵝毛般的雲絲被吹散了,乾枯的樹木無限延伸,黑呼呼的樹枝
像一個有夢遊症的人那樣打著各種手勢。這些陰沉的、鬼怪般的樹木的枝幹蒼白得
像雪茄煙灰。這是一種超然的、全然歐洲式的靜寂,百葉窗放下了,店舖閂上了,
這裡或那裡偶爾可見一盞紅燈,表明有人在幽會。其正面粗暴甚至可怕,除了樹木
投下星星點點的影子,一片潔淨。從奧坦格利經過使我想起另一個巴黎,那便是毛
姆、高更的巴黎,喬治·摩爾的巴黎,我想起那個可怖的西班牙人,他那時正以雜
技演員的步子從一種作風跳躍到另一種作風,使全世界大吃一驚。我想起施本格勒
同他那些可怕的宣言,並且不由得驚異——風格,廣義上的風格,是否全完蛋了?
我說我腦子裡儘是這些念頭,不過這也不是實話。只是到了後來,當我走到塞納河
對岸、當我把輝煌的燈光甩到身後時我才允許自己胡思亂想這些事兒,眼下我什麼
也不想,只感覺到自己這個活生生的人被河水映出的奇跡搞得很傷心,因為這河水
映出了一個已被遺忘的世界。沿河兩岸,樹木佝僂著身子,在這面沒有光澤的鏡子
上投下情影,起風時這些樹便發出一陣沙沙聲,河水翻騰著流過時它們也會流下幾
滴眼淚。這條河使我默默無言,我找不到可以傾訴心曲的人,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艾琳的毛病在於她只有一個手提包,卻沒有陰戶。她總想把厚厚的信塞進包裡,
信上都是大量聞所未聞的事情,現在她叫勞娜,因而也有陰戶了,我知道這一點是
因為她給我們送來了一些下面的毛。勞娜——一頭瘋狂的驢子,在風中亂聞亂嗅,
以此取樂。在每一座山坡上她都要扮演妓女的角色,有時還在電話亭和衛生間裡。
她為金·卡羅爾買了一張床和一隻銘刻上他的姓名首字母的刮鬍子時用的杯子。她
躺在托特納姆廣場大道上,撩起衣裙用手指弄自己那個地方,還有蠟燭,用羅馬蠟
燭和門把手弄。全國找不到一個男人的那玩藝兒大到能令她滿意的程度……一個也
沒有。男人的玩藝兒一進入她身體便會蜷起來,她需要脹大的陰莖、自動爆炸的紙
火箭和滾燙的蠟油、木焦油。你若是由著她,她會割斷你的命根,叫它永遠留在她
身體裡。勞娜這樣的陰戶在一百萬女人中才有一個!這是試驗室裡的陰戶,沒有一
種石蕊試紙能顯出它的顏色。這個勞娜還是一個騙子。她從未替卡羅爾買過床,她
用一個威士忌酒瓶砸他的腦袋。她滿嘴髒話和承諾。可憐的卡羅爾,他的陰莖只能
在她體內蜷起來然後死掉,只要她吸一口氣他那玩藝兒就會掉出來,像一隻死泥鰍
一樣。

  大量的、厚厚的、聞所未聞的信件。一隻沒有帶子的手提包。一個沒有插鑰匙
的鎖孔。她有一張德國人的嘴、一對法國人的耳朵和一個俄國入的屁股,而陰戶卻
是世界通用的。當國旗揮動時,它便一直紅到喉嚨處。你從於勒——費裡林蔭道進
去,從維萊特門出來。你把你的小羊尾放進糞車裡,自然是兩個輪子的紅色糞車。
在烏爾克和馬恩河的匯合處,水順著河堤流去,在橋下靜靜地流淌,彷彿一面鏡子
。勞娜如今躺在那兒,河道裡滿是玻璃碎片。含羞草在哭泣,窗戶上有一個潮濕的
、霧狀的屁。勞娜是一百萬女人中的姣姣者。全是陰戶和一截直腸,你可以坐在裡
面看中世紀史。

  莫爾多夫首先顯得像某人的一幅漫畫,甲狀腺似的眼睛,米什林式的嘴唇,聲
音像豌豆湯。他在背心裡掖了一個小梨,不論你怎麼看他都是那副尊容,隨身帶著
有個墜子的鼻煙盒,象牙柄的,還有棋子、扇子、教堂地圖。他發酵的時間太長,
現在已變得毫無形狀了,成了失去維生素的酵母,沒有橡皮底座的花瓶。

  他家族中的女人們在九世紀曾兩次改換祖先,到了文藝復興期間又換了一次。
他在一次次戰亂中、在眾多的黃肚皮和白肚皮下留存下來。在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很
久,一個韃靼人便朝他的血液裡嘩過唾沫。

  他的為難也就是一個侏儒的困惑。透過松球狀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的側面輪廓
投影在一幅無法計量的幕布上,他的聲音使他陶醉,因為它尖細得如間一個針頭一
般。他聽到的一聲大吼對於別人只是尖細的叫喚。

  他的頭腦,他的頭腦是一個圓形劇場,場上的演員一人扮演好幾個角色。莫爾
多夫,多才多藝而且不出錯,一個個依次扮演著他的角色——小丑、耍把戲的、雜
技演員、牧師、登徒子、江湖騙子。這個圓形劇場太小了,於是他在劇場裡安放了
炸藥。觀眾都吃了迷幻藥,於是他便把它炸毀了。

  我徒勞地企圖接近莫爾多夫。這就像企圖接近上帝一樣,因為莫爾多夫就是上
帝——他本來就是上帝。我只是記載下……我以前就對他有一些看法,現在我放棄
了,而另一些看法現在正在修正中。我把他抓住了,結果發現手中不是蟑螂而是一
只靖蜒。他的粗魯冒犯了我,然而他的脆弱又叫我為之傾倒。

  他滔滔不絕直到把自個兒憋得透不過氣來,隨後又像約旦河一樣沉默無語。

  每當我看著他小跑著走上前來迎接我,伸出一對小爪子,眼睛裡流著淚,我便
覺得自己在同……不,這句話不能這麼說。

  「像在噴泉上跳躍的雞蛋。」

  他只有一根手杖———根普通的手杖。他的衣袋裡裝了一張張紙,都是治療悲
觀狂的處方。他的病現在痊癒了,替他洗腳的那個德國小姑娘因而悲痛欲絕。這正
如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背著他的古吉拉特語字典到處走。「對人人都不可避免」
,這後無疑就是指「絕對必要的」。博羅夫斯基會覺得這話不可理喻,一星期裡每
天他都要換一根手杖,還有一根是復活節專用的。

  我們彼此間有這麼多共同點,看別人便猶如在一面裂了縫的鏡子裡看自己。

  我一直在翻閱我的手稿,每一頁上都是潦草塗改過的手跡。

  全是文學!我有點害怕。這多麼像莫爾多夫,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一個非猶太
人的異教徒,而異教徒受苦受難的方式是不同的。

  據西爾維斯特講,他們雖有痛苦,但卻不患神經病,而一個從未患過神經病的
人是不懂什麼叫作痛苦的。

  於是我清楚地回憶起我痛苦時是多麼快活,那正像帶著一頭小熊仔上床睡覺,
有時它會用爪子抓你,那時你才真正知道害怕。平時你不會怕——你可以放掉它,
或者把它的頭砍掉。

  有些人無法抵禦鑽進野獸籠子裡、同野獸在一起廝混的慾望,他們連手槍、鞭
子都不帶便進去了,正是恐懼使他們變得無所畏懼……對於一個猶大人,全世界便
是一個野獸橫行的籠子。籠門鎖上了,他在籠子裡,沒有手槍、鞭子,但他勇氣十
足,甚至嗅不到籠子角落裡的獸糞味。圍觀者在拍手,可他聽不見,他認為這場戲
是在籠子裡面演的,他認為這個籠子便是整個世界,門鎖上了,他獨自一人無助地
站在那兒,發現獅子不懂他的話。沒有一頭獅子聽說過斯賓諾莎人斯賓諾莎?它們
幹嗎不咬他?「給我們肉吃!」它們吼道,而他卻站在那兒嚇呆了,腦子全亂了,
他的世界觀也變成一個蕩到空中再也夠不到的鞦韆。獅子舉起爪子扇一下,他的世
界便被打得粉碎。

  同樣,獅子們也失望了。它們期待的是血,是骨頭,是軟骨,是筋,它們嚼了
又嚼,然而詞彙是無味的樹膠,樹膠是無法消化的。你可以朝樹膠上撒糖、助消化
藥、百里香草汁和甘草汁,待樹膠被樹膠收集者裹起來後便好消化了,這些樹膠收
集者是沿著一個業已下沉的大陸的山脊來的,他們帶來了一種代數語言,在亞利桑
那沙漠中他們遇到了北方的蒙古人,這些人像茄子一樣光滑。這是地球呈陀螺儀狀
傾斜後不久的事情,當時墨西哥灣流同日本灣流分道揚鑣了。在地球的中心他們找
到了石灰岩,於是他們將自己的語言繡在地殼底下。他們吃夥伴的內臟,森林圍住
了他們,圍住了他們的骨頭,腦殼和飾有花邊的石灰岩,他們的語言便消失了。人
們有時在這兒或那兒仍找得到一個獸群遺骸,一個被各種塑像所覆蓋的頭蓋骨。

  這一切與你有什麼關係,莫爾多夫?你口中的話是雜亂無章的,說吧,莫爾多
夫,我正等著你說呢。當咱倆握手時,誰也感覺不到透過我們汗水澆下的大量的水
。每當想詞兒時,你總是半張著嘴,唾液在你腮幫子裡面流淌。我一躍跳過了半個
亞洲,我到那兒丟撿你的手杖,儘管這是一技普普通通的手杖。

  在你身體一側戳一個洞,我便可以搜集到足夠塞滿大英博物館的東西。我們站
上五分鐘便可吞沒很多個世紀。你是一個篩子,我的模糊想法便是通過它濾下去並
且變成言語的,言語後面是一片混亂,每個詞是一條、是一槓,只是槓還不夠,永
遠無法做成一隻篩子。

  我不在家時窗簾掛上了,它們看起來像在來蘇水裡浸過的奧地利蒂羅爾州出產
的桌布。屋裡光芒四射,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想著人類誕生前是什麼樣子。突
然鐘聲響了,這是一種稀奇古怪、絕非人世的曲調,我彷彿被帶到了中亞的大草原
上。有些曲子縷縷不絕、餘音繞樑,有些則一傾而出,纏綿悱惻。如今一切又都歸
於寂靜,只有最後一個音符仍在飄蕩,這只是一隻微弱的高音鑼,響了一聲便像一
個人苗一樣熄滅了,它幾乎無法劃破這靜謐的夜。

  我曾跟自己訂立了一個無言的契約:寫過的東西不再改動一行。我對完善自己
的思想或行動並無興趣,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完美與屠格涅夫的完美等量齊觀(
還有什麼比《永久的丈夫》更完美的?)。於是,在同一環境中,我們有了兩類完
美。

  然而在凡高的信中還提到一種超出這兩類完美的完美,這便是個人戰勝了藝術
。

  現在只有一件事使我極感興趣,這就是記下書中遺漏的一切,就我所知,還沒
有人利用空氣來給我們的生活指示方向,提供動機的各種元素,只有殺人狂似乎在
從生活中重新汲取一定量的他們早先投入生活中的東西。這個時代呼喚暴力,可我
們只得到了失效的炸藥。革命不是尚在萌芽中便被扼殺就是成功得太快。激情很快
便喪失殆盡,人們便轉而求助於思想,這已是常規。提出來的建議沒有一項能維持
二十四小時以上。我們要在一代人生活的這段時間裡生活一百萬次,在對昆蟲學、
深海生物或細胞活動的研究中,我們學到更多……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永
遠無法把這件事情想清楚。

  有人來租這所公寓了……

  看來我在波勒茲別墅的生活要結束了,好吧,我就收拾起這些手稿走路好了,
別處也會發生一些事情。事情總是在發生,不論我走到哪裡,那兒總有戲看。人就
像虱子一樣,他們鑽到你皮膚下面,躲藏在那兒。於是你搔了又搔,直到搔出血來
,可還是無法永遠擺脫虱子的騷擾。在我所到之處,人們都在把自個兒的生活弄得
一團糟,人人都有難言的隱痛。厄運、無聊、憂傷和自殺,這些都是從娘胎裡帶來
的。四周的氣氛中瀰漫著災難、挫折和徒勞無功。搔吧,搔吧,直到一塊好皮膚也
不剩。這結果令我興奮不已,我不但不灰心喪氣,反而很開心。我高聲呼喚更多。
更大的災難和更慘重的失敗,我要叫全世界亂成一團,我要叫每個人都把自己搔死
。

  連這些支離破碎的筆記我幾乎都沒有時間記,因為我是被人逼迫過著節奏快而
又忙亂的生活的呀。來過電話後,一位先生和他太太來了,在他們談話期間我上樓
去躺下來,我躺著,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當然不能回到那個妖怪的床上整夜翻來
覆去用大腳趾頭彈麵包屑。這個令人作嘔的小雜種;若是還有比當妖怪更糟糕的那
便是當個守財奴。他是一個膽小如鼠、戰戰兢兢的小混蛋,總是在怕有朝一日破產
的恐懼中過日子——或許是三月十八日,準確日子卻是五月二十五日。他喝咖啡不
要牛奶或糖,吃麵包不塗黃油,吃肉不要湯,要不就乾脆不吃肉。

  他不是不要這個便是不要那個,這個骯髒的小財迷。哪一天你打開抽屜瞧瞧便
會發現藏在錢匣子裡的錢,足足有兩千多法郎,還有一些沒有兌現過的支票。就算
這樣,我本來也不會這麼在乎的,若不是我的貝雷帽裡總是被他倒進咖啡渣子,地
板上堆滿了垃圾,更不用說那冰冷的潤膚膏、油膩膩的毛巾和總是塞住的下水道了
。我告訴你,這個小雜種身上總有一股臭味,除非是剛剛灑過科倫香水。他的耳朵
髒、眼睛髒,屁股也髒。他是一個大關節、有哮喘病,有虱子、卑微而又病態十足
的傢伙。

  哪怕他曾給我端來過一頓像樣的早飯我也會原諒他的全部缺點的!這個傢伙在
一隻髒兮兮的錢匣子裡藏著兩千法郎,卻拒絕穿件乾淨襯衣,捨不得在麵包上塗點
兒黃油。這樣一個傢伙還不只是妖怪,不只是守財奴——他簡直是一個白癡。

  不過有關這個妖怪的都是題外話。我豎著一隻耳朵傾聽樓下的動靜,來人是一
位和他妻子一道來看房子的雷恩先生,他們正在談論要把它租下來呢。謝天謝地,
他們還只是說說而已。

  雷恩太太愛笑,這表明馬上會出麻煩的。這會兒是雷恩先生在說話,他的聲音
沙啞,刺耳、深沉,猶如一件又重又鈍的武器砍進肉,骨頭和軟骨裡。

  鮑裡斯叫我下來好介紹我同他們認識,他搓著雙手,像個開當鋪的。他們正在
談雷恩先生寫的一個故事,一匹破馬的故事。

  「我還以為雷恩先生是位畫家呢。」

  「當然是,」鮑裡斯眨了一下眼睛說。「不過到了冬天他便寫作了,他寫得不
錯……好極了。」

  我想引雷恩先生講話,講點什麼,講什麼都行。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講講那匹
跛馬。可雷恩先生幾乎一言不發,每一回他試圖講動筆寫作的那段枯燥日子時,他
的話便變得難懂了。他往往要花上幾個月工夫才在紙上寫下一個字。(冬天只有三
個月。)這幾個月和冬天那幾個月裡他在思考什麼?天理良心,我真看不出這傢伙
是個作家,可雷恩太太說,他一坐下靈感便紛至沓來。

  話題在變換,很難瞭解雷恩先生在想什麼,因為他不說話。

  而雷恩太太卻說,「他邊想邊干。」在雷恩太太口中,雷恩先生樣樣都很好。
「他邊想邊干」——非常可愛,可愛極了,博羅夫斯基準會這麼說。不過也實在非
常痛苦,尤其是,這位思想家只不過是一匹跛馬。

  鮑裡斯給我錢,叫我去買白酒。去買酒的路上我便已經醉了,我知道自己一回
到屋裡便會如何表現。沿著那條街走過來時酒勁兒便發了,我早擬好了一篇漂亮的
演說詞,它像雷恩太太的傻笑,就要滔滔不絕地湧出口來,照我看,她也已有幾分
醉意了,她一喝醉便會留神聽別人說。剛從酒店裡出來,我便聽見汩汩的撒尿聲,
一切都在發狂,在四處亂濺,我要雷恩太太聽著……鮑裡斯又在搓手,雷恩太太仍
在結結巴巴地飛濺著唾沫星子說話。我把一個酒瓶夾在兩腿間,把開瓶塞的鑽子鑽
進去,雷恩太太大張著嘴期待著。酒從我兩腿間濺出來,陽光也從八角窗外濺進屋
來,而我的血也在血管中沸騰,將要從我身體裡一湧而出的上千種發瘋的玩藝兒現
在都混雜在一起了。我把自己想起的每一件事講給他們聽,這些事情原先都藏在我
心靈深處,而雷恩太太的狂笑使我開口全說出來了。兩腿間夾著酒瓶,陽光由窗外
灑進來,這會兒我又重新體驗到剛到巴黎時捱過的那段寒酸日子裡所感受到的快活
心境,當時我茫然不知所措,一貧如洗,像在宴會上徘徊的一個鬼魂那樣在街上逛
來逛去。每件往事又突然全部想起來了——不能使用的衛生間、那位贊成擦皮鞋的
王子、輝煌影院,我在那兒躺在老闆的大衣上睡過覺,那個窗子上的鐵柵、叫人窒
息的感覺、肥大的蟑螂,偶爾的一頓大吃大喝、即將消失在暮色蒼茫中的羅斯,坎
那克和那不勒斯。我常空著肚子在大街上東跑西顛,有時也去拜訪素不相識的人,
例如德洛姆夫人。至於怎樣到德洛姆夫人家去的,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可我去了,
還設法進去了,我穿著燈芯絨褲子和獵裝,褲子門襟上一個扣子也沒有扣便從管家
和繫著一條小白圍裙的女傭人身邊闖進屋子裡去了。直至今日我仍能感覺到那個房
間裡金碧輝煌的氣氛,德洛姆夫人身著男人氣的衣服坐在一隻寶座上,魚缸裡養著
金魚,還有古代的世界地圖和裝訂精美的書籍。我仍能感覺到她沉重的手搭在我的
肩膀上,她那色迷迷的態度叫我有點害怕。更舒適的是在聖拉扎爾車站往下灌濃燉
肉湯,妓女們都站在門口,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塞爾查礦泉水瓶子,一股很濃的精液
在褲襠裡氾濫。五點到七點間最好的消遣莫過於置身於這一大群人中,緊跟著一條
大腿或一個美麗的酥胸往前走,腦子裡亂哄哄的,一個個念頭接瞳而至。這是那時
一種稀奇古怪的滿足,那時沒有約會,沒人請吃飯,沒有計劃,沒有錢。那真是黃
金般的日子,我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每天早上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去美國捷運公司,每天早上都從辦事員那兒得到那
個不可避免的答覆。於是我像臭蟲一樣東跑西顛,時不時地撿幾個香煙屁股,有時
偷偷地撿,有時又腆著臉公開撿。有時我坐在長椅上勒緊褲腰帶止住飢餓的折磨,
有時穿過杜伊勒利花園,邊望著那粗笨的塑像邊勃起一回。或是夜間沿著塞納河漫
步,這兒逛逛,那兒逛逛,力它的美姿發狂——兩岸的樹木,水中破碎的倒影,橋
上該死的燈泡照耀下湍急的水流,女人們睡在門廊裡,睡在報紙上,睡在雨裡,到
處都有散發著一股霉味的大教堂門廊,到處都有乞丐、虱子和充斥著聖維德斯舞會
的醜八怪女人。在小巷裡,手推車像酒桶一樣堆放在一起,市場上瀰漫著草莓的氣
味,老教堂四周都種著菜。閃爍著藍色的弧光,貧民區堆滿了垃圾,很滑,腳穿緞
子舞鞋的女人們痛飲了一夜後在這些污物和害蟲上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還有聖緒爾比斯廣場,又寧靜又空曠,每天夜裡臨近午夜時分便有一個拎著一
把散了架的雨散戴著古怪面紗的女人到那兒去。每天夜裡她都撐著傘睡在一條長椅
上,傘骨已掉下來,她的衣服已變成綠色的,她的手指又細又瘦,身上散發出一種
霉爛的味道。到了早晨,我本人便要坐在那兒,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睡一覺,一面還
要詛咒那些該死的鴿子,它們到處覓麵包渣吃。聖緒爾比斯啊!那碩大的鐘樓、貼
在門上的花花綠綠的廣告,以及樓內點燃的蠟燭。這便是阿納托爾·法朗士如此熱
愛過的聖緒爾比斯。在這兒,神壇上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噴泉中水花四濺,鴿子在
咕咕叫,麵包屑一眨眼工夫便不見了,而我飢腸轆轆的肚子裡卻發出了單調的隆隆
聲。我在這兒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想著傑曼和她在巴士底廣場附近住過的那條髒
兮兮的小街,而神壇後面仍不斷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公共汽車呼嘯著從身邊駛過。
太陽曬化柏油,柏油又對我和傑曼產生了影響,對柏油本身和鐘樓裡的整個巴黎也
產生了效力。

  僅僅一年前我和莫娜每夜都沿著波拿巴街散步,那是在我們告別博羅夫斯基之
後。當時聖緒爾比斯廣場對我並不意味著什麼,巴黎的景物對我都不意味著什麼。
我說話說累了,看人臉孔看煩了,逛大教堂、廣場和動物園等地方也逛膩味了。在
紅色的臥室裡找本書看吧,籐椅坐著不舒服。我整天坐著坐膩了,紅色的壁紙叫人
厭倦,看著這麼多人沒完沒了地胡扯更叫人心煩。這問臥室和箱子總是打開的,莫
娜的衣服雜亂無章地四處丟著。我的套鞋和手杖都在紅臥室裡,還有從未動過的筆
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巴黎!巴黎意味著塞萊特咖啡館、大教堂、多姆大飯店
、跳蚤市嘗美國捷運公司。巴黎!巴黎意味著博羅夫斯基的手杖、博羅夫斯基的帽
子、博羅夫斯基的樹膠水彩畫、博羅夫斯基的史前魚和史前笑話。一九二八年在巴
黎,我仍記憶猶新的只有一夜——啟程乘船去美國前的那一夜。

  那是一個難得的夜晚,博羅夫斯基有點兒醉了,他還有點兒討厭我,因為我跟
那兒的每一個婊子跳舞。不過我們早晨就要走了!我就是這樣對我摟住的每一個女
人說的——早晨就走!我就是這樣對那個有雙瑪瑙色眼睛的金髮女郎說的。到了衛
生間裡,我站在小便器前,下面勃起得很厲害,它顯得既輕又重,像一隻插上翅膀
的槍彈。我就這樣站在那兒時,兩個女人溜進來了——美國女人。我雙手握著陰莖
,友好地同她們打招呼。她們朝我擠擠眼便走過去了。我正在走廊裡系褲扣,便看
到其中一個女人在等她朋友從廁所裡出來。還在奏樂,也許莫娜會出來找我,或是
博羅夫斯基拄著他的金柄手杖來,可我現在在這女人的懷抱中,她摟著我,我便不
在乎誰會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倆慢慢蠕動著鑽進一個小房間,我讓她手扶著牆彎腰俯在那兒。我試著把那
東西插進去,可是不成功,於是我們又坐下試了一回,可還是不成功,無論怎樣試
都不行。她自始至終握著我的陰莖,活像握著一件救命的寶貝一樣。可是沒用,我
們太興奮、太急切了。還在奏樂,於是我倆又從小屋裡匆匆出來回到走廊裡。在廁
所裡我把精液全射在她的漂亮衣服上,為此她很生氣。我搖搖晃晃回到桌旁,博羅
夫斯基臉上紅撲撲的,莫娜則責難地望著我。博羅夫斯基說,「咱們明天都去布魯
塞爾。」

  大家都同意了,回到旅館後我吐得到處都是,床上、臉盆裡、衣物上、套鞋和
手杖上,從未動過的筆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上也吐上了。

  幾個月後,還是在同一座旅館的同一個房間裡,我們望著窗外院子裡的景物,
自行車都放在那兒。樓上,閣樓底下有間小屋子,某位叫亞歷克的活潑小伙子整天
在放留聲機,還扯著嗓門反覆唱些美妙的歌兒。我說「我們」,可我這是把事情提
前敘述了。莫娜一直不在,今天我就要去聖拉扎爾車站接她呢,臨近傍晚,我把臉
擠進兩條柵欄之間站著等,可是沒見莫娜,我又看了一遍電報也沒能看出什麼溪蹺
。於是我又回到拉丁區,照樣大吃了一頓。過了一會兒從多姆大飯店前遊逛而過時
我突然看到一張蒼白,臃腫的面孔和一對急不可耐的眼睛,還有一直令我心馳神往
的夭鵝絨衣裳,因為在柔軟的天鵝絨下總有她溫暖的乳房、大理石般潔白的大腿和
冰涼而又結實的肌肉。她從面孔的海洋中起身擁抱我,充滿柔情地擁抱我———千
只眼睛、鼻子、手指、腿、酒瓶、窗子、錢包和茶托都在瞪著我們,而我倆擁抱在
一起,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我在她身邊坐下,她便說開了——滔滔不絕他說開了,
這是歇斯底里、性變態和麻風病的狂熱徵兆。我連一個字也沒聽見,因為她很美,
我愛她,現在我很快活,還願意去死。

  我們沿著城堡街漫步,找尋尤金。我們走過那座鐵路橋,我常常在這兒看著火
車駛出去,這時我在想她究竟在哪兒,心裡也就很不好受了。過橋時一切都是軟綿
綿的、迷人的,煙霧從我們兩腿間裊裊上升。鐵軌嘎嘎作響、信號機在我們血液中
閃爍,我覺察到她的身子緊緊貼著我的——全成為我的了,於是我停下用雙手撫摸
那溫暖的天鵝絨。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碎裂,碎裂,天鵝絨下的溫暖肉體渴望著我
……我倆又回到原先那間屋子,多虧尤金,我們又弄到了五十法郎。我看看院子裡
,那部留聲機已經停了,箱子打開著,奠娜的東西像往常一樣丟了一地,她穿著衣
服躺在床上,我催她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我以為她要發瘋了……躺在床上
,蓋著毯子,再摸摸她的身體多麼好啊!可是能摸多久呢?這一回能持續下去嗎?
我已有了一種預感,這不會延續多久的。

  她狂熱地跟我說話,彷彿我們沒有明天一樣。「別說了,莫娜!看著我……別
說了!」最後她睡著了,我從她身下抽出胳膊。

  我閉上眼,她就躺在我身邊……到早上當然還在……我是在二月裡從碼頭啟程
的,那天下著一場叫人睜不開眼睛的暴風雪。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在窗口同我揮
手道別,當時街對面角落裡站著一個男人,他的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下顎貼在西
服翻領上。這個望著我的人是個胎兒,一個嘴裡叼著雪茄的胎兒。莫娜在窗口向我
揮手道別,臉色蒼白而臃腫,披頭散髮,忽而又到了一個陰沉沉的臥室中,我倆有
節奏地喘著氣,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溫暖的、貓身上的氣味,她的秀髮叼在我嘴裡。
我閉著眼,我們對著嘴呼出一口口熱氣。我倆緊貼在一起,距美國有三千英里之遙
,可我再也不想它了。同她在這兒睡在床上、讓她對著我呼吸、秀髮含在我嘴裡—
—我認為這是一種奇跡。天亮以前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從酣睡中醒來望著她,
這時一縷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我望著她美麗的蓬亂頭髮,覺得有樣東西順著她的脖
子爬下來。我又湊近看看她,她的頭髮在動。我扯開床單,看到更多的臭蟲,它們
在枕頭上排成一大片。

  拂曉,我們匆忙收拾起東西溜出旅館,這時街上的咖啡館還沒有開門。我們步
行,邊走邊搔癢。天亮了,天邊出現了一片奶白色的晨噴,一朵朵橙紅色的彩雲飄
過天空,恰似蝸牛出殼。巴黎啊,巴黎,一切都發生在這兒。斷垣殘壁、小便池中
悅耳的嘩嘩流水聲、男人們在酒吧間裡舔小鬍子。窗板往上推時鏗鏘作響,街溝裡
水流潺潺有聲。還有用鮮紅的巨大字母拼成AmerPicon之字形。咱們走哪條路:為
什麼?往哪兒走,幹什麼?

  莫娜餓了,而且她的衣服很單保除了晚禮服、香水、俗氣的耳環、手鐲和脫毛
劑,她什麼也沒有。我們在梅園大道上一家彈子房中坐下要了熱咖啡。衛生間壞了
。我們得坐一陣了才能去另一家旅館,這時我們互相揀去了對方頭髮裡的臭蟲。莫
娜緊張不安,所以發起脾氣來。非得洗個澡,非得幹這,非得幹那。非得、非得…
…「你還剩下多少錢?」

  錢!全忘掉了。

  美國飯店。那兒有部電梯。

  我們在大白天便上床睡覺了。待我們起來天色已黑,這時要做的頭一件事便是
湊足往美國打一份電報的錢。電報就打給那個嘴裡叼著長長的、有味道的雪茄的胎
兒。還要去拉斯帕伊林蔭道找那個西班牙女人,做頓熱飯是她的拿手好戲。天一亮
便會發生什麼事的。至少我們可以一起上床了。再也沒有臭蟲了。雨季已開始。床
單乾淨極了……


第02章 
在波勒茲別墅,一種新的生活展現在我面前。才十點鐘,我們卻
已吃完了早飯,還出去散了一會兒步。如今我們這兒來了一位埃爾莎,鮑裡斯告誡
我說,「這幾天走路要輕一點。」

  這天一開始便景色宜人:明媚的天空。清新的微風、剛剛粉刷過的房屋。在到
郵局去的路上,我和鮑裡斯討論了那本書,書名是《最後一本書》,它將以無名氏
的名義寫作。

  新的一天在開始,這一點我們今早站在迪費雷納的一幅閃爍著光輝的油畫前時
我便感覺到了。畫上是十三世紀的一種早餐式聚會,沒有酒,有一位姣好、肥胖的
裸體人像,一色、充滿活力、像手指甲一樣呈粉紅色,一條條波浪狀的肌肉在發光
。

  這幅畫,總的說來是二流的,有些方面還是初級的。這是一個感到刺痛的人體
,在朝露下濕漉漉的。這是靜止的生命,不過這兒沒有什麼東西是靜止的、死去的
。畫中的桌子被食物壓得吱吱響,食物太重,桌子都快散架了,這是一頓十三世紀
的飯——繪畫人已經清楚記住了所有在叢林中寫生時畫下的動物,一大群瞪羚和斑
馬在啃棕桐樹的復葉。

  現在我們同埃爾莎在一起,今早我們還在床上時,她便在為我們演奏,「這幾
天走路要輕一點……」太好了!埃爾莎是女傭,我是客人,而鮑裡斯是大人物。一
場新戲要開演了,我這樣寫時不禁自己大笑起來。鮑裡斯這個山貓知道會出什麼事
,他對各種事情的嗅覺也很敏銳。「要輕一些……」鮑裡斯如坐針氈,從現在起他
老婆任何時候都有可能露面。

  他老婆足足有一百八十磅重,他卻是個小個兒,這樣你就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
局面了。晚上在我們回家的路上他對我解釋過,這局面又可悲又可笑,我禁不住不
時停下來嘲笑他一番。「你為什麼這樣笑?」他柔聲道,然後又繼續以淒涼的歇斯
底裡的口吻敘述下去,活像一個可憐蟲。突然意識到無論穿上多少件常禮服自己永
遠也不會成為一個男子漢,於是他想逃走,想換一個新名字。鮑裡斯哀聲道,「這
個女人可以佔有一切,只要她放過我。」可是首先得把公寓租出去,訂好契約,安
排好各種瑣事,這會兒他的常禮服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呢。她的塊頭兒——這才是真
正叫他發愁的!假如回去時我們發現她突然站到了門口,他準會昏過去,他對他老
婆就是這麼誠惶誠恐的。

  所以我們暫時只得放過埃爾莎,她在這兒只是做早飯、引導客人看房子。

  埃爾莎已使我心施搖動,就以她的德國血統和那些悲涼的歌曲。今早我剛剛喝
完咖啡從樓梯上下來,低聲哼著「……曾經是多麼美好」。

  這首歌是為吃早飯唱的,沒過多久樓上那個英國青年奏起了巴赫的曲子。據埃
爾莎說——「他需要一個女人。」埃爾莎也需要點兒什麼,我能覺察到這一點。我
對鮑裡斯什麼都沒有講,今早他正刷牙時埃爾莎向我介紹了很多柏林的情況。那些
從屁股後面看起來十分迷人的娘兒們,待她們轉過身來——哇,有梅毒!

  我覺得埃爾莎總在如饑似渴地望著我,猶如看著早飯桌上剩下的食物。今天下
午我們在工作室裡背對背寫東西,她給遠在意大利的情人寫信。我的打字機出了毛
玻鮑裡斯已出發察看一個便宜的房間去了,公寓一租出去他就要搬過去。除了同埃
爾莎尋歡作樂之外,我簡直沒有別的事好做。她想這樣,可我還是為她感到有點遺
憾。她給情人的信只寫了一行——我俯身去摟抱她時斜著眼看到了。不過我控制不
住自個兒了。那該死的德國音樂,憂鬱而又傷感,打動了我。後來又是她那明亮的
小眼睛,熾熱而又充滿悲哀。

  事情完了以後我讓她為我彈個曲子,埃爾莎是位音樂家,儘管她彈的曲子聽起
來像是在砸破鍋,像人腦殼在一起磕磕碰碰。

  她一邊彈一邊還在哭泣,我並不責怪她。她說,到處都會遇到這種事情,到處
都有個男人,事後她就得離開,然後便是墮胎、找個新工作,過後又是另一個男人
,誰都根本不管她,只是利用她。說完這些話她便為我彈了舒曼的曲子。舒曼,這
個愛哭鼻子、多愁善感的德國王八蛋!不知怎麼搞的,我很為埃爾莎難過,可又認
為這事與我根本無關。像她這樣一個會彈琴的女人早該懂得這種事情,不要叫碰巧
遇上的任何一個長著很大雞巴的傢伙把她輕易騙到手。舒曼的曲子使我神不守舍,
埃爾莎仍在抽噎,而我早已想別的去了。我在想塔尼亞,想她怎樣彈奏慢板。我在
想許多許多早已逝去、早已遺忘的往事,想在格陵波因特度過的那個下午。當時德
國人正大舉進犯比利時,我們損失的錢還不多,也就不大介意德國對一個中立國的
入侵。那時我們仍很天真爛漫,樂意聽詩人們朗誦詩,在昏暗中坐在桌子四周大肆
談論死去的亡靈。那一回,整個下午和晚上四周都迴盪著德國音樂,附近都是德國
人,甚至比德國本上的德國人還多。我們是聽舒曼和雨果·沃爾夫的樂曲、吃泡白
菜、土豆湯團、喝庫莫爾酒成長起來的。臨近傍晚時分,我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
,放下了窗簾,有一個傻呼呼的小妞兒在大談耶穌基督。我們在桌下相互牽著手,
坐在我旁邊的女人把兩根手指伸進了我的褲襠。後來我們在地板上躺下,就在鋼琴
後面,有人在唱一支淒涼的歌,空氣令人窒息,女人口中有一股酒氣。鋼琴踏板在
僵硬地、機械地上下移動,這是一種瘋狂的、徒勞無功的運動,像花了二十六年時
間堆起來的一堆大糞,不過卻是準時完工的。我把她拽到我身上,音樂仍往我耳朵
裡灌。屋裡一片漆黑,庫莫爾酒灑在地毯上,把地毯弄得粘呼呼的。突然黎明彷彿
就要來臨,天上像是有水在冰上流動,而上升的霧氣又使冰呈青色,冰河沉入一片
翠綠色之中,小羚羊、大羚羊、金槍魚和海像在天邊徘徊遊蕩,而獅魚一躍躍出了
北極圈……埃爾莎坐在我腿上,她的眼睛像兩個小小的肚臍眼兒。我看看她的大嘴
巴濕漉漉的,光閃閃的,便親了起來。於是她又哼起……:『這曾經是多麼美好…
…」啊,埃爾莎,你還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的來自薩金根的小號手。德國
歌詠團體,施瓦本廳、體操協會,……向左轉,向右轉……然後用繩子頭抽在屁股
上。

  唉,這些德國人!他們像一部公共汽車似的把你們全載走,使你們消化不良。
一夜之間一個人不可能遍訪陳屍所、療養院、動物園、十二宮、哲學之困境、認識
論之洞穴、弗洛伊德和司大克的奧秘……騎在一匹孩子們玩的旋轉木馬上,一個人
哪兒也去不了,而同德國人在一起你便可以在一夜之間從織女星來到維加面前,而
離去時仍同帕西發爾一樣蠢。

  我說了,這天一開始便景色宜人。直到這天早上我才重新感覺到巴黎這個實體
的存在,已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了。也許這是因為我已打好了那本書的
腹稿吧,我就帶著這本書到處走。我像個懷孕的大肚子女人在街上穿來穿去,警察
領著我過馬路,女人們站起來給我讓座,再也沒有人粗暴地推我了。我懷孕了,我
滑稽可笑地瞞珊而行,大肚子上壓著全世界的重量。

  就在今天早晨去郵局的路上,我們最後一次將這本書誇讚了一番。我們,我和
鮑裡斯,開創了一種新生宇宙文學觀。《最後一本書》將成為一本新《聖經》,所
有有話要講的人都可以在這兒講——不署名。我們要詳盡地描寫我們所處的時代,
在我們身後,至少在一代人的時間以內不會出現另一本書。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在
黑暗中發掘,單憑直覺引導我們。現在我們要找一個容器來傾倒掘出的致命液體,
要一顆炸彈,一旦擲出去便會炸掉整個世界。我們要在書中盡情地寫,以便給未來
的作家提供情節、戲劇、詩歌、神話、各種科學。世界將在未來一千年內依靠我們
的書生存,它洋洋灑灑、無所不容,其思想差點兒叫我們茫然不知所措。

  世界,我們的世界,一百多年來一直瀕臨死亡。過去一百多年來還沒有一個人
發狂發到在世界的屁眼裡放顆炸彈把它炸掉的地步,這世界在腐爛,在逐漸死去。
不過它還需要「決定性的一擊」,需要被炸成碎片。我們沒有一個人不受其影響,
然而所有的大陸、大陸間的海洋和空中的小鳥都藏在我們心中,我們要在書中記下
這個世界的演變,它已經死了,但仍未被埋葬。

  我們是在時間的表面游泳,其他所有的人都淹死了、快淹死了、終究要被淹死
。這本書將是部巨著,將會出現大洋似的廣闊地域供人來往、漫遊、唱歌、跳舞、
攀登、洗澡、翻跟斗、發牢騷、強姦、殺人。這是一座大教堂,一座真正的大教堂
,在建造它的過程中每一個失去自己身份的人都可以出力,將要為死者作彌撒、禱
告、懺悔、唱讚美詩、抱怨一會兒、閒扯一會兒——以一種要人命的漫不經心的態
度。還要建圓花窗、滴水嘴,要僱用沙彌和抬棺材的。你可以把馬牽進來在教堂走
廊上狂奔,你可以把腦袋往牆上撞——它不會倒塌,你可以任意造一種語言去祈禱
,也可以在教堂外蜷起身子睡覺。這座教堂至少能支撐一千年,而且不會有複製品
,因為建造者和建造方法都已死掉了。我們要印製明信片、組織旅遊,我們要在它
周圍修築一座城,建立一個自由公社。我們不需要天才——天才都死了,我們需要
強壯的勞力,需要樂意放棄靈魂、生長出肉體的精靈……這一天正在以理想的速度
過去。我在塔尼亞房間的陽台上,底下起居室裡正在演戲,這位戲劇家生病了。而
且,從上面望下去,他的頭皮顯得比往常更粗糙,他的頭髮是稻草做的,他的思想
也是一堆亂草。他老婆也是稻草人,不過還有點兒潮濕。

  連整座房子都是用稻草蓋的。我站在陽台上等鮑裡斯來,我最後一個難題——
早飯——已解決了,因為我把一切都簡化了。假如還有新的難題我便把它們同髒衣
服一道裝進背包裡好了。我要扔掉所有的錢。我要錢有什麼用?我是一部寫作機器
,擰上最後一顆螺釘機器便運轉了。我與機器之間並無間隙,我就是機器……他們
還沒有告訴我這出新戲講的是什麼,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他們企圖擺脫我,可我是
到這兒來吃飯,只是比他們預期的早到了一會兒。我已告訴他們該坐在哪兒、干什
麼。我有禮貌地問他們自己是否打攪他們了。可我的真正意思是,「你們會不會打
攪我?」他們也知道我的意思。沒有,你們這伙快活的蟑螂,你們並沒有打攪我,
你們在滋養我。不錯,我看到你們緊挨著坐在一塊兒,不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一道
鴻溝。你們間的距離同行墾間的距離差不多,而我是你們之間的空曠地帶。假如我
抽身走開,你們便沒有可供活動的空地了。

  塔尼亞充滿了敵意,這一點我可以感覺到。她生我的氣,怨我光想別的,唯獨
沒想著她。根據我的激動程度她便知道自己的價值已降為零了,她知道我今晚來的
目的並不是要同她睡覺,她知道某種東西正在我心中萌發,這東西會毀掉她。她領
悟得很慢。不過在領悟……西爾維斯特顯得更心滿意足,他今晚要在飯桌旁擁抱她
。現在他在看我的手稿,準備激發我的自尊,使之與她的自尊相對抗。

  今晚的聚會是古怪的,現在正在為它做準備。我聽見玻璃酒杯叮噹響,酒拿出
來了。一杯杯酒將被喝掉,生病的西爾維斯特也會痊癒。

  聚會計劃是昨夜才在克朗斯塔特家制定的,其宗旨是叫女人們吃點苦頭,幕後
的氣氛應該更恐怖,有更多的暴力、災禍、磨難、悲哀和痛苦。

  使我們這樣的人來到巴黎不是偶然的事件。巴黎只是一個人工的舞台,一個可
使觀察者看一眼戲劇衝突各階段的旋轉舞台。而這些戲都不是在巴黎開場的,它們
在別處上演。巴黎只是一件產科器械,它把活著的胎兒從子宮中夾出來放進保育器
。

  巴黎是人工引產生下的嬰兒的搖籃,在這個搖籃裡來回搖晃時每個人又回到了
他的故土,又夢見了柏林、紐約、芝加哥、維也納、明斯克。維也納再也不會比巴
黎更維也納化。每一件東西都被人頂禮膜拜,搖籃獻出一批嬰兒,另一批新生嬰兒
又取代他們的位置。你可在這些牆上看到說明——左拉、巴爾扎克、但盯斯特林堡
以及每一位曾聲名顯赫的人當時都住在這兒,每個人都曾在這兒住過一陣,不過卻
沒人在這兒死去……他們在樓下說話,他們的話都是富有象徵意義的。他們在談話
中用了「鬥爭」這個詞,西爾維斯特這個生病的戲劇家在說,「我正在看《宣言》
。」塔尼亞問,「誰的宣言?」哈,塔尼亞,我聽得很清楚,我正在樓上寫到你,
而你也料到了。說下去,這樣我就可以記下你說的話了,因為坐到餐桌邊上我就不
能做筆記了……突然塔尼亞說,「這個地方沒有一個很像樣子的廳。」這話又是什
麼意思?

  他們在張貼一些畫,這也是為了打動我。你瞧,他們希望說,我們在這兒很自
在,在這兒過夫妻生活,我們在使這個家更具有吸引力。為了你的緣故,我們還要
為這些畫爭論幾句。塔尼亞又說道,「眼睛竟會這樣迷惑一個人!」唉,塔尼亞,
你要說些什麼?繼續下去,把這出鬧劇演下去。我來這兒是為了吃你們允諾過的這
餐飯的,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出喜劇。這回是西爾維斯特先開口,他試圖講解博羅夫
斯基畫的一幅水粉畫。「到這兒來。看見了嗎?一個人在彈吉他,另一個人的腿上
坐著一個女孩子。」是的,西爾維斯特,是這麼回事。博羅夫斯基和他的吉他!他
腿上的姑娘!只是一個人永遠也拿不準坐在他腿上的是什麼,也說不上那是否真是
一個人在彈吉他……要不了多久莫爾多夫便會手腳並用地飛快爬進來,鮑裡斯也會
嘻嘻笑著走進來。吃飯時有松雞、安如葡萄酒和又粗又短的雪前。還有克郎斯塔特
,待他聽到最近的新聞後便一會兒活得艱難些,一會兒活得輕鬆些,每五分鍾情緒
變化一次。過後他便又安穩下來,重新沉溺於他的夢幻之中。也許這時他會寫出一
首詩來,一首沒有舌頭的大金鐘似的詩。

  得休息個把鐘頭了。又來了一個看房子的客人。樓上那個要命的英國人在練習
彈巴赫的曲子。現在有人來看房子,必須馬上衝上樓去叫那位鋼琴家停一會兒。

  埃爾莎在給蔬菜水果商打電話,管子工在馬桶上裝了一個新座墊。門鈴一響,
鮑裡斯便失去了平衡,在忙亂中他掉了眼鏡,他趴在地上找,常札服在地上拖著。
這有點兒像大基諾劇院演出的一齣戲——那位快餓死的詩人來給屠宰商的女兒上課
,電話鈴每響一次詩人就要流一回口水。馬拉梅的名字聽上去像「牛腰肉」,維克
多·雨果這個名字的發音同「小牛肝」一樣。埃爾莎在為鮑裡斯預訂一頓精美的午
飯——「一份帶湯的豬排。」她說。我仿傀看到了放在大理石上的一大堆涼了的粉
紅色的火腿,底下墊著白色肥肉的美味火腿。我餓得要命,儘管我們幾分鐘之前才
吃過早飯。我不得不免去午飯,多虧博羅夫斯基,我只在星期三吃午飯。埃爾莎還
在打電話——她忘了訂一塊鹹肉。「對了,一小塊鹹肉,別大肥。」她說……得了
!放些小牛胰臟、放些牛睪丸和蛤!做菜時放些炒臘腸,我可以一頓吞下維加的一
千五百出戲。

  來看房子的是位漂亮女人。當然,是美國人,我背對著她站在窗口看一隻麻雀
啄一灘剛拉的屎,很驚奇麻雀竟這麼容易養活,下著一點雨,雨點很大,以前我常
常以為一旦一隻鳥兒的翅膀濕了它就不能飛了。我覺得奇怪,這些闊女人怎麼來巴
黎找到了一流的工作室。準是一點點才能和一個鼓鼓的錢包幫了她們。天若下雨她
們便有機會炫耀她們的雨衣,吃的東西不算什麼,有時她們忙著四處遊蕩,沒時間
吃午飯,只是在和平咖啡館或裡茲酒吧吃點三明治、一塊薄脆餅。「只為名門閨秀
服務」——比維·德·沙萬那從前的畫室門口這樣寫著。那天我碰巧從那兒經過,
富有的美國女人肩上挎著顏料盒。一點點才能和一個鼓鼓的錢包。

  麻雀著了魔似的從一塊鵝卵石跳上另一塊鵝卵石,如果站下仔細觀察一番,你
便會發現它們的確是在做很費力的事情。到處都丟著食物,我是指在水溝裡。那位
漂亮的美國女人在打聽哪兒有衛生間。衛生間!讓我帶你去,你這蔑視金錢的瞪羚
!你說衛生間?「這兒來,小姐。別忘了編號的是留給殘廢軍人的。」

  鮑裡斯在搓手——他在講解這筆租房交易中的最後幾條事項,幾條狗在院子裡
叫,叫聲像狼一樣。樓上,梅爾渥內斯太太在挪動傢俱。她整天無事可做,很無聊
。如果發現哪兒有一點點灰塵她便把整個房子打掃一遍。桌上擺著一串綠葡萄和一
瓶甜酒——十度的優質酒。「好吧,」鮑裡斯道,「我可以為你做一個臉盆架。請
到這兒來,對了,這是衛生間。當然,樓上還有一個。對,每月一千法郎。你說你
不怎麼喜歡於特裡約?不,這兒才是。只是需要一個新臉盆,就是這……」女人馬
上要走了,這一回鮑裡斯壓根沒有介紹我。這個婊子養的!每次來一個有錢女人他
就忘記介紹我。過幾分鐘我就可以再坐下來打字了。不知怎麼搞的,今天我不大想
幹下去了,我的幹勁一點一點消失了,她會在一個小時後回來,奪走我屁股底下坐
的椅子。一個人居然不知道他半小時後坐在哪兒。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寫作呢?
如果這個有錢的王八蛋租下這個地方,我就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處在這麼一種
困境中便很難確定哪一種情形更糟——沒地方睡好些還是沒地方工作好些。一個人
在哪裡都能睡覺,可他一定得有個工作的地方。即使你寫的不是一部傑作,寫一部
拙劣的小說也得有把椅子坐、有個安靜的環境呀。這些有錢的女人從來沒想過這個
,無論何時她們想把自己柔軟的屁股放低一些,總有一把擺好的現成椅子昨夜我們
出去了,剩下西爾維斯特和他的上帝一起坐在爐邊。西爾維斯特穿著睡衣,莫爾多
夫唇間叼著雪茄。西爾維斯特在剝桔子,他把桔子皮放在沙發巾上。莫爾多夫湊近
他,問他自己是否能再念一遍那部才華橫溢的模仿滑稽作品《天堂之門》。我和鮑
裡斯打算走了,我們太快活了,同這兒的病房氣氛不大諧調。塔尼亞跟我們一道走
,她快活,因為她要離開這兒了。鮑裡斯快活是因為莫爾多夫身上的上帝死了。我
快活是因為我們還要演出另一幕戲。

  莫爾多夫的聲音很恭敬,「西爾維斯特,在你睡覺之前,我能同你呆在一起嗎
?」過去六天裡他一直同西爾維斯特呆在一起,買藥、為塔尼亞跑腿,安慰和寬慰
他們、守衛大門謹防鮑裡斯及其無賴等不懷好意的人闖入。他像一個發現自己的偶
像在夜間被人肢解了的野人,他坐在這個偶像腳下,帶著麵包樹上的果實和油,咕
噥著語無倫次的禱告詞。他說話時調子十分慇勤,他的四肢早已麻痺了。

  他對塔尼亞說話的口氣彷彿塔尼亞是一位違背誓言的女牧師。「你一定要自尊
自重,西爾維斯特就是你的上帝。」西爾維斯特在樓上受罪(他胸部有點兒哮喘)
,而這對男女牧師卻在大吃大喝。莫爾多夫說,「你這是玷污自己。」湯從他嘴上
滴下來,他有本事一邊吃一邊蒙受痛苦。他一面揮手趕開蒼蠅一類的東西,一面伸
出他的肥胖的小爪子去撫摸塔尼亞的秀髮。「我快要愛上你了,你像我的范妮。」

  在別的方面,今天也是莫爾多夫的好日子。美國來信了,莫門門功課都是優秀
,默裡在學騎自行車,留聲機也修好了。你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信裡除了報
告成績和學自行車的事還有別的。你可以堅信這一點,因為今天下午他為他的范妮
買了三百二十五法郎的珠寶,還給她寫了一封有二十頁厚的信。侍者替他拿了一張
又一張紙,替他灌墨水、端咖啡、送雪茄,他出汗時便替他扇扇子,拂去桌上的面
包渣,雪茄一滅便再替他點上,為他買來郵票,盡心盡意地侍候他,圍著他團團轉
,朝他頂禮膜拜……差點兒弄斷了他的脊樑骨。雪茄煙頭很粗,比克羅那·克羅那
牌雪茄粗大。莫爾多夫也許在日記中提到了這一點,這是為了范妮的緣故。手鐲和
耳環的價錢很合算,錢花在范妮身上總比浪費在傑曼奧德特這類小婊子身上好些。
他對塔尼亞就是這樣說的,他給她看他的箱子,裡面塞滿了給范妮、莫和默裡的禮
物。

  「我的范妮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我一直在挖空心思找她的缺點,可就是找
不到。

  「她十分完美。讓我告訴你范妮能幹什麼,她打起橋牌來像個高明的職業牌手
,她還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感興趣。比如說,給她一頂舊帽子,看她拿它怎麼辦。
她在這兒折一折,在那兒加條帶子,這就成了一件很美的東西了!你知道什麼是最
大的幸福嗎?是在莫和默裡睡著後坐在范妮身邊聽收音機。她那麼安詳地坐著,看
著她我的全部奮鬥和傷心失意都得到了報償。她聽得十分明白清楚,我一想起你們
那散發著臭味的蒙帕納斯,再想到我同范妮吃完一頓好飯後在裡奇灣消磨的一個夜
晚,我就可以告訴你這兩個去處根本沒法比。一點簡單的食品、孩子、柔和的燈光
,范妮坐在那兒,有點累,不過快活、滿足、有錢……我們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坐上
好幾個小時,那才叫幸福呢。

  「今天她來了一封信——並不是那種枯燥的流水帳,她給我寫的全是心裡話,
用的話連我的小默裡都能看懂。她對一切都很敏感,我的范妮。她說孩子們必須繼
續受教育,不過這項花費叫她發愁。送小默裡上學要花一千美元,莫當然能得到一
筆助學金。可是小默裡這個天才,默裡,我們拿他怎麼辦?我給范妮寫信叫她別發
愁。送默裡去上學吧,我說。那一千元呢?今年我掙的錢會比哪一年都多,我要送
小默裡上學,因為那孩子是個天才。」

  我真希望范妮開箱子時我在常「你瞧,范妮,這是我在布達佩斯從一個老猶太
人那裡買的……這是保加利亞人穿的——純毛的……這東西原先是屬於某一位公爵
的——不,不必纏起來,放在陽光下……我們去看戲時我要你穿這個,范妮……穿
它時配上我給你的那把梳子……這個,范妮,是塔尼亞替我挑的……她跟你有點兒
像呢……」范妮正坐在靠背椅上,像石印油畫上畫的一樣,莫在一邊,小默裡那天
才在另一邊。她的粗腿有點兒短,夠不著地板。她的眼睛呈一種黯淡的高錳酸鹽色
,乳房像成熟的紅色包心菜,身子往前一傾便微微顫動一下。可是,可悲的是她青
春已逝,坐在那兒活像一隻電己用完的蓄電池。她的臉歪了,需要增加一點兒活力
,需要突如其來的刺激使它復原。莫爾多夫正像個肥蛤膜一樣在她面前跳來跳去,
他的肉在顫抖。他滑倒後要打個滾再重新趴在地上都很費勁,於是范妮便用她的粗
腳趾輕輕踢踢他。他的眼珠更凸出了,「再踢我一腳,范妮,這樣很舒服。」

  這一回她狠狠給了他一腳——這一腳給他的大肚子上留下了一個永久的坑。他
的臉緊貼著地毯,垂下來的軟肉在毯子的絨毛上顫動。他快活一點兒了,四處亂蹦
亂跳,從一件傢俱旁躍到另一件傢俱旁。「范妮,你真是太棒了!」這時他正坐在
范妮的肩膀上,他從她耳朵上咬下一小塊肉來,只是耳垂上的一點點,那兒是不會
感覺到痛的,可她仍同死了一般——仍是一隻沒有電的蓄電池,毫無熱情。他又撲
在她腿上,趴在那兒像牙疼似的發抖,他現在已十分激動而且控制不住自己了,他
的肚皮像一塊漆皮那樣發光,眼睛裡出現了一對花哨的背心紐。「扒開我的眼睛,
范妮,我要更清楚地看著你!」范妮把他抱至床上,往他眼睛上滴了一點熱蠟。她
在他肚臍四周擺上戒指,又在他屁股裡塞了一支體溫計。她把他安置好,他便又顫
抖起來,突然他縮小了,縮得完全看不見了。她在各處找他,在她腸子裡找、到處
找。有個東西在使她發癢,可是她就是說不上那兒癢。

  蛤蟆在爬牆,癢,癢。「范妮,把我眼睛裡的蠟弄出來!我要看見你!」可是
范妮在哈哈大笑,笑得全身抖動不止。她身體裡的東西在使她發癢、發癢,如果找
不到這個東西她就會笑死。「范妮,箱子裡裝滿了漂亮的東西。范妮,聽見我說的
了嗎?」范妮在哈哈大笑,像一條肥胖的蛆一樣笑。她笑得肚皮都鼓起來了,大腿
也在發青。「啊,老天!鮑裡斯!有個東西在使我發癢。……我忍不住!」

第03章 
星期日!快到中午時我離開了波勒茲別墅,當時鮑裡斯正準備坐下來吃飯,我
離開是出於自覺,因為鮑裡斯看到我空著肚子坐在工作室裡的確會過意不去。我不
知道他為什麼不請我同他一道吃午飯,他說請不起,可那不過是借口。反正我是出
於自覺,假如他當著我的面獨自享用會不好受,那麼,同我分享他也許會更加難受
。我無權去探究他的隱秘。

  來到克朗斯塔特家,他們也正在吃飯,一隻野米燉小雞。

  我假裝已吃過了,可我簡直想劈手把雞從那娃娃手中奪過來。我想我這還不是
故作羞怯,這是一種反常心理。他們兩次問我願不願同他們一起吃。不!不!我連
飯後的那杯咖啡也不願喝。我很自覺、很自覺!出門時我戀戀不捨地瞥了一眼那娃
娃盤子裡的雞骨頭——上面還有肉呢。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到現在為止天氣不錯,比西街上擠滿了慢騰騰走路的
行人,酒吧大門敞開,路邊擺著自行車。所有的肉市、菜市上都很熱鬧,人人胳膊
上挎著裹在報紙裡的蔬菜。這是一個美妙的天主教星期日——至少早晨是這樣。

  正午時分,我餓著肚子站在所有這些瀰漫著食物香味的小巷交匯處,對面是路
易斯安娜旅館。那是一座陰森的舊旅館,在從前的美好日子裡比西街的壞小子們都
知道這兒。旅館和食物,而我像一個坐臥不寧的麻風病人一樣走來走去。星期天早
上街上有股狂熱勁兒,別處沒有這種情形,除了紐約的曼哈頓東區或查塔姆廣常艾
尚德街在沸騰,這些街東扭西拐,每個拐彎處都聚著鬧哄哄的一群人。一長列一長
列拎著菜的人胃口大開、飢腸轆轆,他們四處竄來竄去,什麼都沒有,只有食物、
食物、食物。簡直叫人發狂。

  我經過弗斯滕伯格廣場,它又是另一番面貌。那天晚上我打這兒經過時廣場上
空無一人,淒淒涼涼,森森然嚇人。廣場中央有四棵尚未開花的海欖雄樹,這是一
種有智能的樹,從鋪路石中汲取養分,像艾略特的詩。老天爺在上,如果瑪麗·洛
朗森願把她的同性戀女伴帶到光天化日之下,這兒便是她們親熱的好地方。這兒全
是搞同性戀的女人。不育,雜種,冷冰冰的像鮑裡斯的心。

  聖日爾曼教堂旁邊的小花園裡有幾隻拆下來的奇形怪狀的雕像,這幾個怪物凶
相畢露地隨時準備撲上來。坐在長椅上的是另外一些怪物——老人、白癡、跛子和
癲癇病人,他們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打盹,等著開飯鈴響。在馬路對面的澤可藝術館
裡,一個蠢貨畫了一幅宇宙的畫兒——畫在平面上。一個畫家的宇宙!儘是一些零
零碎碎的玩藝兒、一些小古董。在畫的左下角竟然畫了一隻錨和一隻吃飯鐘。敬禮
!敬禮!啊,宇宙!

  到了下午三點左右我仍在遊蕩,肚子餓得咕咕叫。又下開了雨,聖母院在雨中
朦朧如一座墳墓。滴水嘴從建築物正面頂上遠遠伸出,它們懸在那兒,像一個偏執
狂人心中的固執見解。

  一個長著黃色連鬢鬍子的老人走近我,他手裡拿著賈沃斯基的一本胡說八道的
書。他朝我走過來時頭向後昂著,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金沙色的鬍子變成了稀泥。
書店櫥窗裡掛著拉烏爾·迪菲的幾幅畫,畫上儘是大腿間插著玫瑰樹枝的女僕,還
有論及瓊·米若哲學的專論。聽仔細了,哲學!

  同一個櫥窗裡還有:《一個切成碎片的人》!第一章:他家人眼中的此人。第
二章:他情婦眼中的同一個人。第三章:——還沒有第三章。得明天再來看第三、
第四章,因為櫥窗裝飾人每天翻一頁書。《一個切成碎片的人》……你簡直無法想
像我是多麼氣惱,自己竟沒有想出一個類似的書名!這個寫「他情婦眼中的同一個
人……眼中的同一個……同一個……」這傢伙在哪兒?這傢伙在哪兒?他是誰?我
想緊緊擁抱他,我非常非常希望自己有本事想出這樣的書名,而不是《瘋狂的公雞
》和我發明的其他蠢話。晦,去他媽的,即使我有那樣的本事,我也同樣會祝賀他
的。

  我希望他的漂亮書名使他走運。這兒是給你的另一片肉——給你下一本書的。
抽空給我打個電話,我就住在波勒茲別墅。我們全死了,正在死去或快要死了。我
們需要好書名,我們需要肉——一片又一片的肉——牛腰肉,上等牛排、腰子、牛
睪丸和牛胰臟。有朝一日,當我站在紐約第四十二大街和百老匯的某一角落裡時,
我會回憶起這個書名,我會寫下腦子裡想起的一切——魚子醬、雨點、車軸潤滑油
、細麵條、臘腸——一片又一片臘腸。把每件往事都記下來之後,我突然回家把孩
子切成了碎片。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為什麼要這樣做。親愛的先生,如果你把它切成
碎片,你便可以免費享用。

  一個人怎麼能空著肚子四處亂逛一整天,而且還不時勃起一回?這是「靈魂剖
析家」們能輕而易舉解釋清楚的秘密之一。

  在一個星期日下午,百葉窗都放下來,無產階級以一種麻木、呆滯的方式佔領
了街道。有幾條大路縱向延伸出去,只會使人聯想到一隻下疳的大公雞。而恰恰是
這些大路有力地吸引著人們,例如聖德尼街或聖殿郊區。正如從前紐約市的聯邦廣
場或是紐約曼哈頓的鮑裡街前段,人們被引誘到簡易博物館來看櫥窗內陳列的蠟制
的、被梅毒和其他性病侵蝕的人體各個器官。巴黎像一個各處都患了病的巨大有機
體向外延伸,這些美麗的大道相比之下不那麼令人厭惡只是因為它們體內的膿已擠
出去了。

  在靠近競技廣場不遠的北城區,我停了幾分鐘欣賞這片地方的髒亂景色。同人
們在低低的、同巴黎的舊交通要道平行的走道裡看到的許多廣場一樣,這個廣場是
長方形的。廣場中央有一些又破又舊的建築,衰敗不堪,一座倒在另一座頂上,形
成了像一團腸子一樣的一堆東西。地面不平,鋪地的石板上儘是髒東西,很滑,真
像一堆混雜著爐渣和垃圾的人屎尿。太陽很快要落下去了,天空中的色彩也消失了
,紫色變成干血色,青貝色變成褐色,黯淡的灰色變成鴿糞色。到處都有一個歪七
扭八的怪物站在窗子上,像貓頭鷹一樣擠眼睛,臉色蒼白、骨瘦如柴的孩子們發出
刺耳的尖叫聲,患佝僂病的小頑童頭上往往有醫生用鉗子夾過的印痕。牆裡滲出一
股惡臭味,那是發霉的床墊味。歐洲,中世紀的、怪誕的、恐怖的歐洲——B—mol
調的交響曲。街正對面的競技影院給它的尊貴的顧客們提供了這個大都市的各種景
觀。

  走開時我又重新憶起那天看過的一本書。「這座城是一個屠宰場,屍體同屠夫
混雜在一起,又被盜賊剝得精光,一層層躺在街上。狼從郊區悄悄溜進來吃他們,
黑死病和其他瘟疫也來跟它們為伍,英國人也大踏步趕來。與此同時,死亡之舞在
所有墓地的墳堆間旋轉……」這書講的是「愚蠢的查理」時代的巴黎軼事!一本可
愛的書!看過後使人精神振奮、胃口大開,我至今仍為它著迷,我對文藝復興時期
的倡導人和先驅者知道的不多,不過對漂亮的麵包師平博荷耐福夫人和讓·卡波特
大師這兩人至今記憶猶新,一有空便想起他們。我也忘不了羅丹這個《流浪的猶太
人》中的邪惡天才。他無法無天地胡作非為,「直到有一天被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
的塞西莉激怒並且智齲」坐在聖殿廣場,冥想讓·卡博什手下屠宰老弱馬匹的人的
所做所為,我久久悲哀地想著「愚蠢的查理」的悲慘命運。他是一個智力不健全的
人,在他的聖保羅旅館大廳裡轉來轉去,穿的是最髒最臭的破衣服,潰瘍和害蟲侵
蝕著他的健康。別人丟給他一根骨頭,他便像一條癲皮狗一樣去啃。我在獅子街尋
找從前獸欄的石頭,他過去曾在這兒喂寵物,這是除了同他「出身低賤的夥伴」奧
代特·德·尚帕狄豐打牌以外的唯一消遣。這可憐的傻子。

  我頭一回遇見傑曼也是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同今天差不多。那天我正沿著博
馬捨林蔭道散步,身上裝著我妻子從美國趕忙寄來的一百多法郎,很闊氣。天氣已
有點春天的意思了,一個有毒有害的春天似乎就要從街上的下水道出入孔溢出。我
每天夜裡都回到這兒來,因為這兒有幾條患麻風病的街道吸引著我,它們要待白天
的光亮漸漸消失、妓女們各就各位後才暴露出其邪惡的光輝。尤其令我印象深刻的
是巴斯德一瓦格納街,它就位於藏在林蔭大道後面、像一條熟睡的蜥蜴似的阿梅洛
特街角上。在這個瓶子頸裡總聚集著一串禿鷹,她們哇哇叫著扇動骯髒的翅膀,她
們伸出鋒利的爪子把你抓進一個門裡。她們全是一夥快活而又貪婪的魔鬼,完事之
後連繫褲子的時間都不給你。她們領你來到背街的一個小房間裡,通常是沒有窗子
的房間,然後她們撩起裙子坐在床邊上,很快查看你一番,朝你那玩藝上吐口唾沫
便替你把它塞進去了。你還在洗身子時,另一個婊子便扯著她的獵物站在門口等著
呢,她冷淡地望著你最後草草洗幾下了事。可傑曼卻與眾不同,這從她的外貌上可
看不出來,沒有什麼特徵可以把她跟另外那伙每天下午和傍晚在大象咖啡廳碰頭的
妓女區別開。我剛才說過,這是春季的一天,我妻子積攢起來匯給我的那幾個法郎
在口袋裡叮噹亂響。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到達巴士底廣場之前我準會被一隻
禿鷹拖了去。沿著林蔭大道漫步時,我早就注意到傑曼在朝我這邊蹭,一副到處游
蕩看熱鬧的婊子派頭。她的鞋跟塌下來,她戴著便宜的手飾,臉色發青,塗上胭脂
反倒更顯出妓女特有的青白色皮膚,同她談妥條件並不難,我們坐在那家也叫作「
大象」的小香煙店裡很快便談好了。幾分鐘後我們便在阿梅洛街上花五法郎租了一
個房間。窗簾放下,床罩也掀到一邊去了,她並不急於盡快了事,這位傑曼。她坐
在坐浴盆上擦肥皂,一面愉快地跟我東拉西扯,說她喜歡我穿的燈籠短褲。她認為
它「棒極了」!從前是的,不過我已經穿破了屁股坐的地方,幸虧靠外衣遮住屁股
。她仍跟我愉快地說著話,起來擦乾了身子,突兀地扔下毛巾朝我隨隨便便走過來
。她開始熱切地撫弄自己的下體,用兩隻手摸它、愛撫它、拍它。當時她滔滔不絕
說話的勁頭兒和把下體插到我鼻子底下這個動作至今仍使我難以忘懷。她談到它時
那種口氣彷彿叫你覺得那玩藝凡是她花了大價錢買來的,身體以外的某件東西,這
件東西的價值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增加,現在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便莫過於
它了。她的話賦予它一種奇妙的芬芳氣味,它已不再只是她的下體,還是一件寶貝
、一件魔物、一件極有魔力的寶貝、一件上帝賦予的禮物,而且並不因為她每天都
用它換幾個錢而喪失一點點魔力。

  她倒在床上,大叉著雙腿,用兩隻手捂著它又撫弄了一陣,同時還一直用粗啞
的聲音咕噥著,說它好、漂亮,是一件寶貝、一件小寶貝。不過她那個小玩藝兒也
的確不錯!那個星期日下午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有毒氣味,一切都很圓滿。走出旅
館時我在外面刺眼的光線下重新細細打量了她一番,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是怎樣的
一個婊子——金牙、帽子上插的天竺葵、踩塌下去的鞋跟,等等,等等。更有甚者
,她從我這兒騙到了一頓飯吃、抽了我的煙、坐了我的出租車,可是這一切一點也
沒有使我氣惱。老實講,是我鼓勵她這樣幹的。我十分喜歡她,於是吃完飯後我倆
回到旅館又睡了一次,這一回是「為了愛情」。她的大而多毛的玩藝兒又一次發揮
了它的活力和魔力,對於我它也開始具有獨立的生命了。這兒是傑曼,那兒是她毛
茸茸的玩藝,我既愛傑曼同它一分為二,也愛她倆合二為一。

  我剛才說過,傑曼是與眾不同的。後來她發現了我的實際境況,便寬宏大度地
待我——花很多錢請我喝酒、讓我賒帳、幫我典當東西、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以及
提供其它諸如此類的幫助。她還為沒能借給我錢道歉,這我完全能理解,因為後來
她把她的鴇母指給我看了。我每天夜裡沿著博馬捨林蔭道來到那家小香煙店,妓女
們都聚集在這兒。我等著她回來把她的寶貴時間勻給我幾分鐘。

  後來當我提筆寫克勞德時,我心裡想的不是克勞德而是傑曼……「同她廝混過
的全體男人和你,現在只有你了。船駛過去,桅桿和船身都過去了,人生的全部見
鬼的激流從你身上流過,從她身上流過,從緊跟著你的所有傢伙身上流過。鮮花、
小鳥和陽光都湧進來,它們的芬芳香氣將嗆死你、毀滅你。」這是為傑曼寫的。克
勞德則是另一碼事,儘管我也十分崇拜她,有一陣子我還自以為愛她呢。克勞德有
靈魂,有良心,行為也高尚,最後這一點在一個婊子身上倒不是什麼優點。克勞德
總叫人認為她有幾分悲哀,她顯然是無意中給人留下這種印象的——你不過只是命
運選派來毀滅她的那股水流中的一部分。我說了,她是無意的,因為她是全世界最
不可能有意識地在別人心目中造成這樣一種印象的女人。她靦腆、敏感,所以不會
那麼做。克勞德在本質上完全是一位具有中等教養與智力的很不錯的法國姑娘。生
活捉弄了她,她身上有種氣質,這種氣質不夠強健,無法應付日常生活的刺激。路
易·菲利普的那一番可怕的話正是說她的,「當某一夜來臨時一切都完了,許多血
盆大口朝我們逼來,我們再也無力直立。我們的肌肉從身上耷拉下來,彷彿已被每
張嘴嚼爛了。」從另一方面看,傑曼是個天生的婊子,她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十二萬
分滿意,實際上還很喜歡這活兒呢。沒有什麼是會使她感到不快的,除了有時肚子
餓、鞋1路易。菲利普(1874一1909),法國作家。——譯者子破這類不足掛齒的
區區小事之外,無聊!這便是她的最大不快了。毫無疑問,她也曾有過嫖客過多的
日子,但也是僅此而已。大部分時間裡她喜歡這種生活,或者表現出喜歡的樣子。
這當然還是有區別的——跟誰出去,同誰回來,不過要緊的是男人。一個男人,這
就是她夢寐以求的。一個兩腿問有件東西的男人,那個東西要能使她歡悅,使她狂
喜得身子亂扭一氣,同時還要體驗到兩人已合為一體,體驗到人生的樂趣,只有在
那兒她才能體驗到人生,即在她用雙手摀住的部位。

  傑曼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婊子,連她的好心腸也是婊子式的。

  她的婊子心腸並不真好,而是一顆懶散、麻木不仁、軟弱的心。

  這顆心只能被感動一會兒,它本身毫無見解,是一顆又大又軟弱。只能被人打
動一會兒的婊子心。無論傑曼為她自個兒闖蕩出的世界是多麼卑微、多麼狹小,她
在其中卻如魚得水,而這本身便是一件叫人精神振奮的事情。我倆已經混熟之後,
她的夥伴們便揶揄我,說我愛上傑曼了(這是一種她們幾乎無法理解的情形)。我
就說,「說得對!說得對!我愛上她了,而且還要愛到底!」當然啦,這是謊話,
我不能設想去愛傑曼猶如不能設想愛上一隻蜘蛛一樣。即使我不變心,也不是對傑
曼不變心,而是對她兩條大腿間那個毛茸茸的東西不變心,不論何時看到另一個女
人,我會馬上想起傑曼,想起她留在我腦海裡的那片火紅的、似乎將永生的小叢林
。坐在那間小香煙店的露天座位上看著她干她的營生使我很開心,我觀察她用對付
過我的同樣手段對付別人,她做同樣的鬼臉、玩同樣的把戲。「她在干她的活兒!
」——這就是我的想法,我是以讚許的態度看待她的交易的。後來同克勞德廝混在
一起後,我看到她夜復一夜地坐在她的習慣位置上,圓圓的豐滿的小屁股擱在沙發
厚絨布墊上。這時我對她的反感油然而生,我認為一個婊子無權像貴婦一樣坐在那
兒,扭扭捏捏地等人來找她,與此同時還一直不緊不慢地嚼著巧克力。而傑曼卻是
個工作很賣力的妓女,她才不等著你上門找她呢,她出來一把抓住你。我還清楚地
記得她襪子上的洞和破爛的鞋子,也記得她怎樣站在酒吧裡,帶著盲目的大膽挑戰
態度將一杯烈酒灌下肚,然後又大踏步走出門去。一個賣力的妓女!也許嗅她口中
的那股酒氣並非是什麼美差,她口中的氣味由淡咖啡、白蘭地和開胃酒混合而成。
她還不時猛灌茴香酒和別的,這些都是她用來暖身、提神和壯膽的,可是它的熱力
透過了她的身體,一直熱到兩腿之間那塊女人身上該發熱的地方。熱力隨即在此形
成固定循環,使一個男人重新建立信心。她叉開腿躺著呻吟時的樣子倒不錯,即使
是為隨便哪個男人呻吟,也是感情的恰當流露。幹那件事的時候她並不心不在焉地
盯著天花板瞧,或是數牆紙上有幾隻臭蟲,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那件事上,她專講
男人趴在女人身上時愛聽的事兒。而克勞德——唉,克勞德幹那件事總有一點扭扭
捏捏,同你上床鑽進被窩之後也是這樣。她的這股扭捏勁兒叫人生氣。誰要一個扭
扭捏捏的婊子呢?克勞德蹲坐浴盆時居然會要你扭過頭去。

  全錯了!男人慾火中燒時想看一些東西,想看一切,甚至想看女人怎樣撒尿。
明白一個女人有腦子是樁很好的事情,不過一個冷冰冰的屍體般的婊子口中的文繪
繪的語言是最不適宜在床上說的。傑曼的思路對——她無知、淫蕩,她全心全意地
投身於她的工作。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婊子,這正是她的優點。


第04章 
復活節來臨了,像只凍兔子,不過床上還是挺暖和。今天又是一個晴天,曙光
下香樹裡捨大街一帶上空的雲彩像一座擠滿黑眼睛美女的露天閨房。樹影婆娑,一
片青翠,看起來濕潤光潔,好像露水未退,從盧浮宮到明星廣場真像一段鋼琴曲。
我有五天不曾碰打字機了,沒有看一眼書,腦子裡什麼也不想——除了想去美國捷
運公司,今早九點我就到了那兒,那會兒正開門呢。一點鐘又去了一次,仍沒有消
息。到了四點半,我走出旅館,拿定主意在它關門之前再去看一次。剛剛拐過這條
街我便同瓦爾特·帕克擦肩而過,他沒有認出我,我也同他無話可說,因此我並沒
有叫住他。過後我在杜伊勒利花園歇腳,他的身影又浮現在我眼前。他的腰有一點
兒彎,人有些憂鬱,臉上掛著安詳而又含蓄的笑容。我抬頭望望光線柔和的明媚天
空,它蒙著一層極淡的色彩,今天並沒有一塊塊烏雲出現,倒像一件古老瓷器露出
的微笑。這時,我納悶,納悶這個翻譯了四大卷《藝術史》的人用他衰弱無力的目
光審視這個歡樂世界時會作何感想。

  沿著香榭里捨大街走著,我腦子裡的主意像汗水一樣冒出來。我真該有錢雇得
起一個秘書,這樣我散步時便可向她口授,我最精彩的靈感總是當我不坐在打字機
前時出現。

  沿著香榭里捨大街走著,我不斷想著自己真正極佳的健康狀態。老實說,我說
的「健康」是指樂觀,不可救藥的樂觀!我的一隻腳仍滯留在十九世紀,跟多數美
國人一樣,我也有點兒遲鈍。卡爾卻覺得這種樂觀情緒令人厭惡,他說,「我只要
說起要吃飯,你便馬上容光煥發了!」這是實話,只要想到一頓飯——另一頓飯,
我就會活躍起來。一頓飯!那意味著吃下去可以踏踏實實繼續干幾個鐘頭,或許還
能使我勃起一回呢。我並不否認我健康,結結實實、牲口般的健康。在我與未來之
間形成障礙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一餐飯,另一餐飯。

  至於卡爾,他那些天不大對勁,沮喪、神經緊張。他說他病了,我相信他的話
,不過並不為此不安。

  我無法令自己不安。老實說,他這副樣子使我哈哈大笑,結果當然得罪了他。
每一件事情都使他難受——我的笑聲、我的飢餓,我的固執、我的漫不經心,一切
的一切。今天他想自殺,因為他無法再忍受歐洲這個令人討厭的鬼地方,明天他又
說要去亞利桑那,「那兒的人們敢於直直地望著你的眼睛。」

  「那就快去!」我說。「幹這個、幹那個都行,你這個狗東西。

  只是別哈出悶悶不樂的氣遮住我健康的眼睛!」

  可事情就是這樣!在歐洲人們習慣於無所事事。你整天不抬屁股坐在那裡埋怨
埋怨這個埋怨埋怨那個。你受到了感染,你腐敗了。

  卡爾在骨子裡是個勢利小人,一個有貴族派頭的討厭鬼,他完全生活在一個精
神分裂症的世界中。「我恨巴黎!」他抱怨道。

  「這些蠢貨整天只是打牌……瞧瞧他們!還有寫作!把詞兒堆砌我最精彩的靈
感總是當我不坐在打字機前時出現。

  沿著香謝裡捨大街走著,我不斷想著自己真正極佳的健康狀態。老實說,我說
的「隆康」是指樂觀,不可救藥的樂觀!我的一隻腳仍滯留在十九世紀,跟多數美
國人一樣,我也有點兒遲鈍。卡爾卻覺得這種樂觀情緒令人厭惡,他說,「我只要
說起要吃飯,你便馬上容光煥發了!」這是實話,只要想到一頓飯——另一頓飯,
我就會活躍起來。一頓飯!那意味著吃下去可以踏踏實實繼續干幾個鐘頭,或許還
能使我勃起一回呢。我並不否認我健康,結結實實、牲口般的健康。在我與未來之
間形成障礙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一餐飯,另一餐飯。

  至於卡爾,他那些天不大對勁,沮喪、神經緊張。他說他病了,我相信他的話
,不過並不為此不安。

  我無法令自己不安。老實說,他這副樣子使我哈哈大笑,結果當然得罪了他。
每一件事情都使他難受——我的笑聲、我的飢餓,我的固執、我的漫不經心,一切
的一切。今天他想自殺,因為他無法再忍受歐洲這個令人討厭的鬼地方,明天他又
說要去亞利桑那\「那兒的人們敢於直直地望著你的眼睛。」

  「那就快去/我說。「於這個、幹那個都行,你這個狗東西。

  只是別哈出悶悶不樂的氣遮住我健康的眼睛!」

  可事情就是這樣!在歐洲人們習慣於無所事事。你整天不抬屁股坐在那裡埋怨
埋怨這個埋怨埋怨那個。你受到了感染,你腐敗了。

  卡爾在骨子裡是個勢利小人,一個有貴族派頭的討厭鬼,他完全生活在一個精
神分裂症的世界中。「我恨巴黎!」他抱怨道。

  「這些蠢貨整天只是打牌……瞧瞧他們!還有寫作!把詞兒堆砌過來,可是卻
說不出一句很簡單的話,比如「你這個討厭的傢伙,滾出去」。沒有一個人能聽懂
馬洛的法語,連妓女也聽不懂。

  而且,他喝醉酒後說的英語也真夠難懂的。他像一個已養成習慣的老結巴那樣
飛濺著唾沫星子胡說八道,語無倫次。「你付錢!」這是他唯一能說清楚的一句話
。

  即使馬洛喝昏了頭,一種微妙的自我保護本能必要時總會提醒他。如果他腦子
裡對酒錢如何付還有一絲一毫的疑惑,他準會裝一番糊塗,通常的伎倆是假裝看不
見東西了。現在卡爾已經瞭解他的全套把戲了,因此馬洛突然用雙手猛拍太陽穴裝
醉時,卡爾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道,「得了,你這蠢貨!你不用跟我玩這一手。」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一種巧妙的報復,不過不管怎麼說馬洛好好地回敬了卡爾一
下。他詭秘地湊近我們,用沙啞的嘎嘎聲向我們講述了在一家家酒館裡輪番喝酒時
聽來的小道消息。卡爾驚愕地抬起頭,嚇得臉色蒼白。馬洛又講了一遍,做了一些
改動,卡爾每聽一遍便更頹喪一些。「這不可能!」最後他憋出這一句。號洛用嘶
啞的聲音說,「是的,是這樣的,你要丟掉工作了……這是我親耳聽說的。」卡爾
絕望地看著我,小聲耳語道,「這個狗東西該不會是在騙我吧?」接著他又大聲道
,「現在我該怎麼辦?我再也找不到工作了,這份工作我找了一年才弄到。」

  顯然,這話正是馬洛一直等著聽的,他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境況不如他的人。
「人有旦夕禍福啊!」他啞著嗓子道,瘦腦袋上閃耀著冷冷的電火花。

  從多姆飯店出來後,馬洛邊打嗝邊告訴我們他必須回舊金山去。卡爾一籌莫展
的境況像是真的打動了他,他提議在他不在這兒期間由我和卡爾接管那份書評。「
我信得過你,卡爾。」他說。說完酒勁兒突然發作了,這一回是真的,他差一點栽
進溝裡去。我們把他拽到埃德加—基內林蔭道上的一個酒吧裡坐下,這一回他真的
頭疼得什麼都看不見了,像一頭不會說話的畜生挨了狠狠的一錘子,他尖聲呻吟,
身子晃來晃去。我們往他喉嚨裡灌了幾杯費內特—布納卡,把他放倒在大椅子上,
又用圍巾捂上他的眼睛。他躺著呻吟了一會兒,不久我們便聽到了他的鼾聲。

  卡爾問,「咱們拿他的建議怎麼辦?接受嗎?他說回來後給我一千法郎,我知
道他不會給。可是怎麼辦呢?」他瞧瞧攤手攤腳躺在長椅上的馬洛,取下蓋在他眼
睛上的圍巾,隨後又蓋上。突然他咧著嘴惡作劇地笑了,他打手勢叫我湊過去,「
聽著,喬,咱們應承下來。咱們把這份見鬼的書評接過來,狠狠地坑他一回。」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哼,咱們把所有的投稿人都拋開,把咱們自己的貨色弄上去——就是這樣!
」

  「好啊,什麼樣的貨色呢?」

  「隨便……他是不會有什麼辦法的。咱們要狠狠地坑他一回,好好出一期,過
後這份雜誌就完蛋了。你有興趣嗎,喬?」

  我們樂不可支地咧嘴笑著把馬洛扶起來,把他拽到卡爾的房間裡。一開燈,我
們便看到床上有女人在等卡爾,「我把她全忘了。」卡爾說。我們把那女人打發走
,把馬洛扔到床上。過了約摸才一分鐘便有人敲門,是范諾登,他驚慌不安。他的
那副假牙丟了——他認為是在黑人舞廳丟的。我們四個湊合著上床睡了。馬洛身上
散發出一股熏魚似的氣味。

  早上馬洛和范諾登出去尋找那副假牙。馬洛又哭又鬧,他還以為那是他的假牙
呢。


第05章 
這是我在那個戲劇家那兒吃的最後一頓飯,他們剛剛租了架新鋼琴,一架臥式
鋼琴。我遇到西爾維斯特,他剛從花店裡出來,抱著一株橡皮樹。他問我肯不肯替
他抱著,因為他還要去買雪茄。我早已一家家吃遍了「蹭飯」,都是事先精心籌劃
好的。那些丈夫和妻子們一個個都對我反感起來。抱著橡皮樹走著,我想起幾個月
前的那個晚上,當時我頭一回想到了這個主意。我坐在法蘭西學院附近的一把長椅
上,玩弄我的結婚戒指。

  這只戒指我一度想要當給多姆飯店的一個夥計。他只出六個法郎,對此我很惱
火,可還是顧肚子要緊。同莫娜分別以後戒指一直戴在我的小指上,它已完全成為
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從未想過要把它賣掉。這是一隻鑲桔花的白金戒指,以前值一
個半美元,或許更多。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年都沒有買結婚戒指,後來有一天我去碼
頭上接莫娜,湊巧路過少女巷的一個珠寶店,櫥窗裡擺滿了結婚戒指。我趕到碼頭
上卻不見莫娜,等到最後一名乘客從跳板上下來仍沒有莫娜。最後我要求看旅客名
單,上面沒有她的名字。於是我把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一直戴到現在。有一回
我把它忘在一家公共浴室裡,不過還是找回來了,只是掉了一個桔花瓣。話說回來
,我低頭坐在長椅上正玩弄戒指,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結果,長話短說,我弄
到了一頓飯吃,還有幾法郎。這時我心裡才豁然一亮——只要一個人有勇氣去要,
誰也不會拒絕請他吃一頓飯。於是我馬上來到一家咖啡館寫了十來封信,「您能否
允許我每週陪您共進一次晚餐?

  請您順告星期幾最合適。」這個辦法靈極了,他們不僅給我吃飽,而且吃的是
宴席,我每夜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去。這些一周款待我一回的好心腸的人們對我簡直
是關懷備至,而我怎麼打發兩頓飯之間的日子他們並不關心。有時幾個考慮周到的
人也會給我幾支香煙或一點零花錢。明白了一周只會見到我一次之後,他們顯然都
鬆了一口氣,聽到我說——「這也不再需要了」,他們簡直如釋重負了。他們從不
問為什麼我不去了,只是祝賀了我一番拉倒。通常的原因是我找到了一位更好客的
主人,可以冒險辭去幾個不好對付的主人的招待了,他們自己當然從未想到其中的
奧妙。後來我便有一個穩定的、靠得住的日程安排,這是一個訂死的日程。我預先
便知道每逢星期二吃這樣飯,每逢星期五吃那樣飯,我知道克朗斯塔特會請我喝香
擯、吃自家做的蘋果餡餅,卡爾則會邀我出去吃,每一次換一家飯館,叫名貴葡萄
酒,吃完飯還請我去看戲或是去梅德爾多馬戲團。我的主人們愛互相探聽別人的消
息,他們問我最喜歡哪個飯館、哪個廚子做的菜好,等等。我覺得我最喜歡克朗斯
塔恃的後腿肉,也許這是因為他每次都把飯菜塗到牆上的緣故。明白我欠他這麼一
大筆人情使我的良心不安,因為我並不打算報答他,他也並不指望我會報答他。不
,使我大惑不解的是那些餘數,他算帳一直要算清最後一個生叮若要把帳全部付清
,我必須得找開一個蘇才行。克朗斯塔特的老婆是個高明的廚子,根本不理會他加
起來的尾數,她把它從複寫的帳上替我抹去了。這是事實。可是如果我去時不帶上
新的複寫紙,她便很沮喪。為此我第二天只得帶著那個小姑娘上盧森堡,跟她一起
玩上兩三個小時。這是一項叫我發瘋的任務,因為她只會講匈牙利語和法語。

  我的主人們總的來說都是一群怪人……

  在塔尼亞家裡,我從陽台上望著下面那桌酒席。莫爾多夫也在,坐在他的偶像
身邊。他把腳伸到爐邊烤,水汪汪的眼睛裡流露出一副古怪的感恩戴德表情。塔尼
亞在放一支慢節奏的曲子,曲子說得很明白——別再提愛的話了!我又來到噴泉處
,看烏龜們撒出綠色的奶狀尿來。西爾維斯特剛從百老匯回來,心裡充滿了萬般柔
情。我整夜躺在林蔭路邊,與此同時整個地球被灑上熱呼呼的烏龜尿,而性慾勃發
、陰莖豎起的公馬蹄不沾地瘋了似的狂奔。我整夜都嗅到那間小黑房子裡的紫丁香
味,她正在那兒取下插在頭上的花兒,那還是她去迎接西爾維斯特時我給她買的。
她說西爾維斯特回來時心裡充滿了柔情蜜意,這時丁香花還在她頭上插著、在她嘴
裡插著、塞在她腋下。那問屋裡充滿了愛、烏龜尿、溫暖的紫丁香和狂奔的馬,到
早上窗子上儘是髒牙痕和污垢,通向林蔭路的小門也鎖上了。人們去工作,百葉窗
像盔甲一樣格格響。在噴泉對面的書店裡有乍得湖的故事和沉默而艷麗的綠黃色的
蜥蜴。

  我寫給她的所有的信都是酒醉後寫的,結尾十分突兀,都是用木炭塗的瘋話。
我在一條條長椅上一點點慢慢寫就,周圍到處是爆竹、小墊子、百果冰淇淋。他們
現在准一起在看這些信呢,西爾維斯特某一天會恭維我幾句。他會彈彈煙灰說,「
老實講,你寫得很好。看來你是一位超現實主義者,對嗎?」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尖而細,牙齒上沾滿了頭皮屑一樣的東西。他把「solar plexus」讀成「Solo」、
把「gaga」讀作「g」我站在陽台上,身邊擺著橡皮樹,樓上迴盪著那支慢板。琴
鍵是黑的、白的,然後又一個黑的、又一個白的,然後又是一個白的、一個黑的。
你想知道能否為我彈一曲什麼。好的,就用你粗大的拇指彈點兒什麼。就彈那首慢
板吧,那是你唯一會彈的鬼曲子。彈吧,彈完就剁掉你的粗拇指好了。

  慢板!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沒完沒了地彈它,她覺得原先的鋼琴還不夠好,於
是又租了一架臥式鋼琴,卻只是為了彈慢板!看著她粗笨的手指按在琴鍵上和身邊
那株傻里傻氣的橡皮樹,我覺得自己變成了北歐神話中的狂人,他曾脫下衣服赤身
坐在冬天的樹權上,往冰冷的海水裡擲核桃。這個樂章中有一種叫人惱怒的東西,
一種莫名的悲哀,彷彿它已被書寫於熔岩中,彷彿它呈鉛和牛奶的混合色。西爾維
斯特的腦袋偏向一側,像個拍賣商。他說,「彈彈另一個樂章,那段你今天練習過
的。」

  有一件抽煙服、一很好雪前和一個會彈鋼琴的老婆真是太好了,使人那麼輕鬆
,那麼自在。你在兩個節目之間出去抽支煙,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是的,她的手指
非常柔軟,不是一般的柔軟。

  她也做蠟染活兒。想吸一根保加利亞香煙試試嗎?喂,雞胸,我喜歡的另一樂
章叫什麼?叫諧謔曲!太棒了,諧虐謔!這是沃爾德馬·馮·施溫辛祖格伯爵在說
話,他生著一雙冷靜的頭皮屑色的眼睛,口臭,穿著俗氣的襪子。請幫忙往豌豆湯
裡加點兒麵包塊。我們星期五晚上常喝豌豆湯。來點兒紅酒好嗎?紅酒是吃肉時喝
的。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倒也利索。來支雪茄?是的,我喜歡我的工作,不過不大
重視它。我的下一個劇本將要探討宇宙的多元觀念,用旋轉燈具和鎂光。奧尼爾已
經死了。

  親愛的,我看你應當更頻繁地把腳從鋼琴踏板上抬起來。對了,這一段很好聽
……非常好聽。你說呢?是的,劇中人物把麥克風藏在褲子裡來回走動。劇情發生
在亞洲,因為這種氣氛更有益。來一點安如葡萄酒怎麼樣?這是我們特意為你買的
呢……吃飯過程中他一直這樣蝶蝶不休地胡扯,他這番話使人切實感到他已掏出自
己割過包皮的雞巴在朝我們身上撒尿。塔尼亞聽得厭煩死了,自從滿懷柔情蜜意回
來後他一直不停地自言自語。塔尼亞告訴我,他邊脫褲子邊嘮叨,一泡熱呼呼的尿
便源源不斷地撒出來,像有人刺穿了他的膀胱。一想到塔尼亞同這個破了膀胱的家
伙一起爬上床我就來氣。想想看,一個又窮又憔悴的狗雜種,被子裡塞著幾部下作
的百老匯劇本,居然朝我心愛的女人身上撒尿,居然叫紅酒、要旋轉燈具、要在豌
豆湯裡放油炸麵包塊。他臉皮真厚!再想想看,他居然躺在我替他弄好的爐火邊,
什麼都不幹,只是撒尿!老天,你這傢伙,你該跪在地下好好謝我才是。難道你沒
有看見你屋裡有了一個女人?難道你看不出她已厭煩了?你竟然還沙啞著嗓子告訴
我——「好了,我告訴你……有兩種方法看待……」去你媽的兩種看待事物的方法
!去你媽的多元世界和你的亞洲人的音響效果!別把你的紅酒或安如葡萄酒遞給我
……把她讓給我……她是屬於我的。你去坐在噴泉邊上好了,讓我來嗅紫丁香!弄
出你眼睛裡的頭皮屑……把那個見鬼的慢板裹在一條法蘭絨褲子裡!還有別的小樂
章……你那衰弱的膀胱造出來的所有小樂章。你那麼自信、那麼有心計地朝我微笑
。我把你奉承得忘乎所以了,知道嗎?就在我聽你說蠢話的問時她正在撫摸我——
只是你沒有看見罷了。你以為我樂意受磨難,你說那是我該扮演的角色。好吧。問
問她,她會告訴你我是怎樣受磨難的。「你是個癌病人、狂人。」那天她在電話上
這麼說。她現在得到這個癌病人和狂人了,不用多久你也會在身上找到疥癬的。她
的血管快炸了,我告訴你,你的話一點意思也沒有。無論你嘮嘮叨叨地說多少也堵
不住漏洞。雷恩先生是怎麼說的?「言語即意味著孤獨。」昨晚我在桌布上給你留
了幾個字,可你卻用胳膊蓋住了。

  他把她用柵欄圍起來,好像她是一位聖人身上一塊又髒又臭的骨頭。若是他有
膽量說一聲「佔有她」,也許會發生一個奇跡。只要說聲「佔有她」,我發誓一切
都會圓滿解決的,何況我或許不想要她呢。不知他曾想到這一層了沒有?或許我會
暫時佔有她一會兒,過後再把她還給他,她會變得更好。可是把她用柵欄圍起來總
不是辦法,你無法把一個人圍住,沒有人再這樣干了……你這可憐的、乾癟的雜種
,你以為我配不上她,以為我會玷污她、褻瀆她,可你不懂一個被人玷污過的女人
是多麼妙不可言,不懂接受別人的精液之後一個女人會更光彩照人!

  你以為有一顆充滿柔情蜜意的心就足夠了。也許對某一個女人是這樣的,可你
連心都沒有了……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大空尿脖。你在磨利牙齒,扯著嗓門大
叫大嚷,你像條看家狗一樣跟在她屁股後面跑,到處撒尿,她不把你當作一條看家
狗……卻把你看成一位詩人。她說,你曾一度是位詩人。現在你又是什麼?勇氣,
西爾維斯特,勇氣!把那個麥克風從褲襠裡拿出來,放下後腿,別再四處撒尿。我
說,拿出勇氣來,她已經從你身邊逃開了。告訴你,她早已被砧污了,所以你還是
把柵欄拆了為好。彬彬有禮地問我咖啡的味兒是否比石灰酸好點兒也沒有用,我不
會給嚇跑的。把老鼠藥放進咖啡裡好了,再來點玻璃粉。尿一泡熱氣騰騰的尿,再
扔幾顆豆蔻進去……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過著一種群體生活,我不得不同其他人一
道過日子,主要是幾個瘋瘋癲癲的俄國人、一個醉醺醺的荷蘭人和一個叫奧爾加的
大塊頭保加利亞女人。俄國人則主要是指尤金和阿納托裡。

  奧爾加幾天前才剛剛出院,她在醫院裡割掉了身上的幾根管子,掉了一點兒贅
肉,不過看上去並不像是受了多大的罪,體重仍同一部有駝峰似曲線的火車頭差不
多。她大汗淋漓,口中奇臭,仍舊戴著刨花狀的切爾克斯假髮。她的下巴上生著兩
個大疣子,疣子上長出一撮毛來,於是她便乾脆留起了小鬍子。

  奧爾加從醫院回家後的第二天便又重操做鞋舊業,早晨六點便在長凳上干開了
,每天做好兩雙鞋。尤金總抱怨說奧爾加是個負擔,實際上卻是奧爾加用她每天做
的兩雙鞋養活尤金和他老婆,奧爾加若是不幹活便沒有吃的。於是人人都爭先恐後
及時把奧爾加拖上床,都爭著給她足夠的食物來維持下去……每頓飯都是以喝湯開
始的,不論是蔥頭湯、西紅柿湯、菜湯還是別的,這類湯都是一個味道。那味道總
像是洗碟子的抹布扔在裡面煮過一樣——有點兒酸味、霉味,上面漂著渣子。每頓
飯後我便看到尤金把它藏在櫃子裡,它就在那兒繼續霉變下去,直到下頓飯再端出
來。奶油也藏在櫃子裡,放了三天以後那味道就像一具屍首上的大腳趾。

  煎放壞了的奶油時散發出的氣味並不是很開胃的,更何況做飯的房間裡根本沒
有任何通風設備。我一打開門就覺得噁心,可是尤金一聽到我來了便總要打開百葉
窗,扯開像魚網一樣結在一起遮陽光的床單。可憐的尤金!他四下裡望望屋裡幾件
粗笨的傢俱、骯髒的床單和還盛著髒水的洗臉盆,然後說,「我是一個奴隸!」他
每天都這麼說,還不只說一遍,要說十來遍,說完便從牆上摘下吉他唱起歌來。

  壞掉的奶油……這也使我產生了許多聯想。一想起這變質的奶油我就感覺到自
己正站在一個小小的老式院子裡,這是一個氣味很難聞、很淒涼的院子。稀奇古怪
的人物透過百葉窗上的裂縫偷偷地窺視我……其中有圍著披中的老婦人、小矮人、
生著一張老鼠臉拉皮條的彎腰詢背的猶太人、輕桃的小妞和留鬍子的傻瓜。他們瞞
珊走進院子來汲水、洗刷污水桶。一天尤金問我肯不肯替他倒污水,我就提著桶到
那個角落裡去了。地上有一個孔,孔周圍亂扔著一些髒紙。那一小口井也被排泄物
弄得很髒,在英語裡排泄物即是屎尿。我將桶一斜,一攤攤又髒又臭、叫人意料不
到的東西便噗噗濺出來。待我回去,湯已盛好了,吃飯時我始終想著我的牙刷——
牙刷舊了,毛常嵌入牙縫中。

  坐下吃飯時我總是揀靠窗的座位,我怕坐在桌子另一端,那兒離床太近。那張
床叫人心裡發怵,一扭過頭去我便可以看到灰色床單上的血污,可我盡量不看那邊
而去看窗外院子裡的人刷洗污水桶。

  每逢吃飯總要有音樂助興。大家都取過奶酪後尤金便跳起來摘下掛在床上方的
吉他。曲子總是那一支,他說他能彈十五六支曲子,可是我聽到的從來沒有超過三
支。他最喜歡彈的是「迷人的愛情詩」,這支曲子充滿苦惱和悲哀的情調。

  下午我們到電影院去,那兒涼快、黑暗。尤金坐在樂池裡的鋼琴前,我坐在前
排的一隻長椅上。影院裡空無一人,尤金仍唱得十分賣力,似乎歐洲所有的帝王都
在聽他演唱。花園門打開了,濕樹葉的氣味飄進來,瀟瀟雨聲同尤金悲涼淒苦的歌
聲交織在一起。午夜過後,來看熱鬧的人身上發出的汗臭和難聞的口臭瀰漫了大廳
,我便回去找一隻長椅睡覺了。影院出口處的燈光在煙氣中搖曳,在石棉幕布下方
一角上投下一縷微光。

  我每夜在這只人工眼的逼視下閉上自己的眼睛……戴著一隻假眼站在院子裡,
僅有半個世界是清晰可見的。石頭是濕的,上面生著青苔,石頭縫裡有黑色的蛤螟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處由一扇大門擋著,階梯很滑,上面儘是蝙蝠屎,很髒。門膨
脹了,眼看就要倒下來,門的合頁也快脫落了,然而門上卻赫然用彩筆寫著幾個堂
皇的字:「切記隨手關門。」為什麼要關門?我搞不明白。我又瞧瞧這幾個字,它
們不見了,在原來的地方嵌著一塊彩色玻璃。我取下假眼,朝上面啐口唾沫,用手
帕擦拭了一番。一個女人正坐在一個高檯子上,這個檯子比一張巨大的雕木寫字檯
還高。女人脖子上還盤繞著一條蛇。整個房間裡擺滿了書,稀奇古怪的魚在綵球狀
魚缸裡邀游,牆上掛著幾幅地圖和圖表——大瘟疫前的巴黎地圖、古代世界地圖、
克諾索斯和迎太基地圖、迪太基被攻佔前後的地圖。我在房間一角看到一隻鐵架床
、床上放著一具屍體。那女人無精打彩地站起來從床上搬下屍體,心不在焉地把它
從窗口扔出去。她回到大雕木寫字檯旁,從魚缸裡抓出一條金魚吞下肚去。接著房
間慢慢旋轉起來,幾塊大陸——滑進大海裡,只有那女人尚在,不過她的軀體也成
為一大塊土地。我把頭探出窗外,埃菲爾鐵塔正在注外噴香檳酒,它完全由數字建
成,遮蓋在黑色花邊之下。陰溝汩汩地急速流淌。到處都是屋頂,鋪得很整齊、很
叫人討厭的屋頂,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我被人從這個世界上驅趕出來,像槍膛裡的子彈一樣呼嘯而出。濃霧業已散去
,地球上佈滿了冰凍的油污。我可以感覺到這個城市在跳動,如同從一具還有熱氣
的屍體上取下的心臟一樣顫動。我住的旅館的窗子在潰爛,散發出化學藥品燃燒時
的濃郁辛辣的臭氣。瞧瞧塞納河,我看到了河裡的爛泥和頹敗景象,街燈射出半死
不活的亮光,男男女女差一點便窒息而死,河上的橋躲在房屋的陰影裡——那都是
愛情的屠宰常一個男人肚子上掛著一隻手風琴靠牆站著,他的雙手在手腕處被砍斷
了,然而手風琴像一袋子蛇似的在兩截斷肢間扭來扭去。宇宙已經縮小,它只有一
個街區長,沒有星星,沒有樹木,沒有河流。生活在這兒的人全是死人,他們替別
人造夢中坐的椅子。這條街的中心有一個輪子,輪子中央裝著一部絞架,早已死去
的入狂熱地試圖登上絞架,可是輪子在飛速旋轉……需要有某種東西幫助我恢復常
態,昨天晚上我發現了它:帕皮尼。我不在乎他是沙文主義者,是小小的虔誠教徒
,還是近視眼的書獃子。作為一個失敗者他是絕妙的……聽聽他讀過的書吧——只
有十八歲!不僅讀過荷馬、但盯歌德、柏拉圖、埃庇克泰德,不僅讀過拉伯雷、塞
萬提斯、斯威夫特民不僅讀過瓦爾特·惠特曼、埃德加·艾倫·坡、波德萊爾、維
榮、卡爾杜齊、曼佐尼、洛卡·德·維加,也不僅讀過尼采、叔本華、康德、黑格
爾、達爾文、斯賓塞、赫胥黎——他不僅讀過這些人的著述,還讀過夾在這些大人
物之間的所有小人物的作品。這是他在第十八頁寫到的。然而,到第二百三十二頁
他便鬆口了,吐露了真情。他承認,「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那些書名。我編過參
考書目,我寫過評論文章,我也曾低毀、中傷過……我可以演說五分鐘或五天,然
後我就無話可講了,乾癟了。」

  接著他又寫道,「每個人都想看看我,每個人都想同我談話。

  人們不斷打擾我,也互相打擾,打聽我正在做什麼。我怎麼樣?

  全好了嗎?還在鄉間散步嗎?在工作?書寫完了?不久就開始寫另一本?

  「一個瘦猴似的德國人想叫我翻譯他的書,一個凶狠的俄國姑娘要我寫一本自
傳,一位美國太太想知道有關我的最新情況,還有一位美國紳士要派他的馬車來接
我去吃飯,你知道,也就是無拘無束地談談心。又有一位我十年前的老同學、老室
友要我把我寫的都念給他聽,寫得有多快就念多快。有一位相識的畫家朋友希望我
擺好姿勢讓他畫,按小時付錢。又有一位記者想要我現在的住址。又有一個相識,
是一位神秘主義者,想瞭解我靈魂的狀況。另一位更實際些,他想瞭解我的存款狀
況。我的俱樂部主席問我肯不肯為孩子們做一次講演。一位篤信宗教的女士希望我
一有空就到她家去喝茶,她想聽聽我對耶穌基督的看法,還有——我認為那種新式
繪畫法怎樣?……「老天爺?我變成什麼了?你們這些人有什麼權利把我的生活攪
得一團糟?偷走我的時間,窺探我的心靈,汲取我的思想,叫我給你們做伴、做知
己、做問訊處?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難道我是一個靠逗人開心領取薪俸的人,每天晚上都得在你們的蠢鼻子底下演
一出聰明機智的鬧劇?難道我是你們花錢買來雇來的奴僕,要在你們這些無所事事
的懶漢面前爬行,將我所做所知的一切獻給你們?難道我是妓院裡的婊子,一聽到
頭一個來嫖妓的、穿著考究的男人來了便紛紛趕忙撩起裙子,脫下襯衣?

  「我是一個矢志要做一番英雄業績、使這個世界在自己眼裡變得更加易於接受
的男子漢。假如在軟弱的、鬆懈的、不得已的一剎那間我發脾氣了———些在言語
表達中冷卻下來的狂怒情感———個捆在幻想之中、充滿激情的夢——好吧,聽不
聽得進去都由你們……只是別打擾我!

  「我是一個自由的人,我需要自由。我需要獨自一個人呆著,我需要獨自仔細
想想我的恥辱、我的失意,我需要陽光和街上的鋪路石——不過不要人陪伴,不要
同人交談,只是獨自一人呆著,由自己心中的樂曲陪伴,你們要我的什麼?每當我
有話要說,我便把它印出來。每當我要給予什麼,我便把它拿出來。

  你們無休止的好奇心令我噁心!你們的奉承話使我感到恥辱!你們的茶快把我
毒死了!我誰的也不欠,我只對上帝負責——只要他存在!」

  據我看帕皮尼談到獨處的需要時忽略了一個細微之處。假如你窮困潦倒,獨自
一個人呆著並非難事。對了,一位藝術家需要的正是孤獨。

  我稱自己為藝術家,但願自己是一位藝術家吧。這天下午美美地睡了一會兒,
這一覺在我的脊椎之間墊進了天鵝絨,產生了足夠我想三天的想法。我精力十分充
沛,卻無處可以消耗。

  我決定去散步,走到街上卻又改變了主意,要去看電影。可是我看不成電影—
—還差幾個蘇。那麼還是去散步,走到每一家影院前我都要停下看看海報,再看看
價目表。進這些下流場所真是夠便宜的,可我還差幾個蘇。若不是天色已晚,我倒
可以回去賣掉一個空酒瓶。

  待來到阿梅利街,我早已忘掉了電影的事,這條街是我最喜歡的街道之一,也
是市政當局有幸忘記鋪墊的一條街。大塊大塊的鵝卵石從街道這一側堆到另一側,
延伸了一個街區,呈細長的一條。標緻旅館就在這條街上,還有一座小教堂,活像
是專為共和國總統和他一家人建造的。偶爾見到一座樸素的小教堂倒也不錯,巴黎
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大教堂。

  亞歷山大三世大橋。大橋附近有一大塊被風吹淨的空地,乾枯的樹木機械地仁
立在鐵門內,殘廢軍人院的陰暗氣氛由屋裡逸出,瀰漫到廣場四周黑暗的街道上。
這是充滿詩意的陳屍所,他們現在將這位偉大的武士、歐洲最後一位偉人送到想送
的地方去了。他在花崗岩床上熟睡,不必再擔心他在墳墓中翻身,門都已閂好,棺
材蓋已關嚴。睡吧,拿破侖!他們需要的並非你的思想,而只是你的屍體呀!

  塞納河仍在氾濫,渾濁的河面被燈光分割成一條條的。我不明白看到這條黑色
的湍急水流時會激起何種情感,不過一種欣喜若狂的心情總是使我不能自持,堅定
了我永遠不離開這片土地的眷戀之情。我還記得那天早上經過這兒到美國捷運公司
去的路上發生的事,那天我早就估計到不會有我的郵件,沒有支票,也沒有電報,
什麼都沒有。一輛從拉斐特藝術館來的馬車轆轆駛過大橋,雨已停了,太陽透過肥
皂沫般的雲朵,在發出光澤的屋頂瓦片上投下一道寒冷的紅光。我回憶起那個車伕
如何探出身來眺望帕西路那邊的河面。這是多麼純真、質樸、讚許的一瞥!他彷彿
在對自己說,「啊,春天快來了!」誰都知道,每當春天來到巴黎,最卑微的活著
的生靈也一定會覺得他正居住在天堂裡。還不止這個——他是以一種親切的目光細
看這番景致的,這是他的巴黎。一個人不一定非得有錢,也不一定非得是一個市民
,他同樣會對巴黎產生這種感情。巴黎充斥著窮人——照我看,他們儘是一夥有史
以來最傲慢、最骯髒的乞丐,然而他們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勢,正是這種派頭把
巴黎人同其他所有大城市的市民區分開了。

  想到紐約,我的感情便全然不同了。在紐約即使一個有錢人也會覺得自己無足
輕重,紐約是冷酷、燦爛、邪惡的。建築物高聳入雲,人們的活動都帶一點狂亂的
意味,動作的頻率越快,精神也越頹喪。這是一場持續的騷動,不過它本來也可以
在試管內醞釀成的。誰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也無法引導人們發洩精力
的方向。它壯觀、怪誕,令人困惑不解,是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不過卻是完全雜
亂無章的。

  一想到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一想到惠特曼歌頌過的曼哈頓,我心中便產生
一種盲目的狂怒心情。紐約!那些白色的監獄、擠滿蛆的人行道、排隊等候發救濟
食品的人們、修築得像宮殿一般的下流去處,那兒有的是猶太人、麻風病人、殺人
犯,而最多的是游手好閒的人。到處是千篇一律的面孔、街道、大腿、房屋、摩天
大樓、飲食、海報、工作、罪行、愛情……整個城市建築在一個空空如也的坑上,
沒有意義,完全沒有意義。還有第四十二大街,人們稱它為世界之巔。那麼世界之
淵又在哪裡?你可以伸出雙手走路,抬頭仰望這些美麗的白色監獄時都快要把脖子
扭斷了。他們像發了瘋的鵝一樣往前走,探照燈將星星點點的狂喜灑在他們空虛的
臉上。

第06章 
愛默生說,「生活也包括人一整天內的所思所想。」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生
活就只是一截大腸,我不僅整天想著吃的,晚上做夢也夢到吃的。

  可是我並不希望回美國去,去受雙份罪,去做單調無味的事情。不,我情願在
歐洲做一個窮人。大家都知道,我真夠窮的,只剩下做人所必需的東西了。上個星
期我還以為生活問題就要解決了,以為我就要能自己養活自己了。我湊巧碰到了另
一個俄國人,他名叫謝爾蓋,住在敘雷訥,那兒住著一小群流亡者和潦倒的藝術家
。俄國革命前謝爾蓋是沙皇禁衛軍中的一名上尉,他穿著襪子量身高足有六英尺三
,喝起伏特加像牛飲水一樣。他父親是戰艦「波將金號」上的海軍將領之類的要人
。

  我同謝爾蓋相遇的情形有些古怪。那天快到中午了我還在「瘋狂的牧羊女」歌
舞場一帶嗅來嗅去想找點兒東西吃,也就是在那條一頭裝著鐵門的窄小胡同後面。
我正在舞台入口處閒蕩,希冀同某個女演員不期而遇,這時一部敞開的卡車在人行
道上停住了。那個司機正是謝爾蓋,看到我兩手插在兜裡站著,他便問我願不願意
幫他卸下車上的鐵桶。聽說我是美國人而且生活無著,他差一點高興得哭起來,看
來他一直在到處尋找一個英語教師。我幫他把裝殺蟲劑的桶子滾進去,我盡情看著
在舞台兩側到處奔跑的女演員。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怪誕的印象——空曠的房子、
女演員像填裝著鋸未的洋娃娃似的在舞台兩廂橫衝直撞、一桶桶殺菌劑、戰艦「波
將金號」——而最難忘的是謝爾蓋的溫文爾雅。他是一個大塊頭,十分溫柔,是一
個十分地道的男子漢,卻又生了一副女人的柔腸。

  在附近的咖啡館裡——「藝術家咖啡館」——他馬上提議為我安排住宿,說他
要在走廊地板上鋪一張床墊。作為上課的酬勞,他說叫我每天免費吃一頓飯,一頓
豐盛的俄國飯,如果由於什麼原因沒有吃上這頓飯他就給我五法郎。我覺得這主意
很妙——妙極了。唯一的一個問題是,我每天如何從敘雷油趕到美國捷運公司去。

  謝爾蓋堅持馬上就開始,他給我車費,叫我晚上到敘雷訥來。我帶著背包在吃
晚飯前趕到了,目的是給謝爾蓋上一課。已經有些客人到場了,看來他們一貫是一
起吃的,大夥兒湊錢。

  飯桌旁一共是我們八個,還有三條狗。狗先吃,它們吃的是燕麥片,然後我們
才開始。我們也吃燕麥片——作為一種提胃口的佐餐食品。謝爾蓋眨眨眼說,「在
我們國家這是餵狗的。

  在這裡卻是給紳士的,這樣行嗎?」吃完了燕麥片便上蘑菇湯和蔬菜,過後是
鹹肉蛋卷、水果、紅葡萄酒、伏特加、咖啡和香煙。俄國飯還不錯,每個人說話時
嘴裡都塞得滿滿的。飯快吃完時謝爾蓋的老婆——一個很懶的亞美尼亞婆娘———
屁股坐在沙發上啃起夾心糖來,她把肥胖的手指伸進盒子裡去摸一塊,啃下一點點
看裡面是否有果汁,然後就把它扔到地板上餵狗。

  飯一吃完客人們便匆匆忙忙走了,他們倉皇逃走,彷彿怕瘟疫降臨。最後只剩
下謝爾蓋、我和狗——他妻子已經在長沙發上睡著了。他滿不在乎地走來走去,替
狗收集殘湯剩飯。他用英語說,「狗喜歡吃這些東西,餵狗好得很。那條小狗它有
蟲子……它還大校」他彎腰仔細察看在狗兩隻爪子之間的地毯上爬著的一些白蟲子
,他試圖用英語解釋這些蟲子,但是他的詞彙不夠用。最後他查了查詞典,欣喜地
抬頭望著我道,「哈,是絛蟲!」我的反應顯然不那麼明顯,謝爾蓋有些迷惑不解
,於是便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更仔細地察看它們,還捉起一條放在桌上的水果旁
。「畸,它不太大,」他用英語嘟噥道。「下一課你教我各種蟲子,行嗎?你是個
好老師,我跟你學了不少……」「大」、「教」、「好」都發錯了音。

  躺在走廊裡的床墊上,殺菌劑的氣味叫我喘不過氣來,這種刺鼻的辣味兒似乎
鑽進了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剛才吃過的東西又在口中散發出氣味——廉價燕麥片
、蘑菇、鹹肉和煎蘋果。我又看到躺在水果旁的那條小小的絛蟲和謝爾蓋向我解釋
狗出了什麼毛病時擺在桌布上的各式各樣的蟲子。我看到「瘋狂的牧羊女」歌舞場
的空樂他,每一條裂縫裡都藏著蟑螂、虱子和臭蟲。我看到人們瘋了似的搔自己身
上,搔呀搔,直到搔出血來。我看到這些蟲子像一支紅色螞蟻大軍一樣在佈景上到
處爬,吞下它們看見的一切。我看到合唱隊的姑娘拋開薄紗外衣,光著身子跑過走
道。我還看到正廳裡的觀眾也脫掉衣服互相搔癢,活像一群猴子。

  我試圖叫自己平靜下來。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我找到的一個家,每天有一頓
現成飯吃,而且謝爾蓋無疑是個熱心人。可是我無法入睡,這簡直如同在陳屍所裡
睡覺一樣。床墊已被散發出香氣的液體浸透,已成了虱子,臭蟲、蟑螂和絛蟲的陳
屍所。我忍受不了。我不願忍受!畢竟我還是一個人,不是一個虱子。

  到了早晨我等著謝爾蓋裝車,我叫他把我帶到巴黎去,卻不忍心告訴他我就要
走了。我把背包留下了,還有他給我的幾件東西。我們到佩裡埃廣場時我跳下來了
,在這兒溜掉並沒有什麼特殊原因。我是自由的——這才是最要緊的……我像小鳥
一樣輕鬆地由一條街飛奔到另一條街,彷彿剛從牢房裡放出來。我用全新的目光看
世界,萬物都引起我極大的興趣,甚至包括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在布爾索尼爾街站
下看一家體育用品商店的櫥窗,裡面有一些照片展示「史前及史後」人類的標本。
全是法國佬,有些人光著身於,只戴一副夾鼻眼鏡,留一縷鬍子。真不明白這些姑
娘怎麼愛上了雙槓和啞鈴。一個法國佬應該有個微微腆起的大肚子,像查露斯男爵
那樣。他也該蓄鬍鬚,戴夾鼻眼鏡,不過不該光著身子讓人拍照。他該穿雙閃閃發
光的漆皮靴,短便衣口袋上應該別一條白手帕,露出來四分之三英吋。如果有條件
,他還應該在上衣翻領上系一條紅緩帶,穿過紐眼,上床睡覺時還要換睡衣。

  傍晚我走近克利希廣場時從那個裝著一條假腿的小婊子面前經過,她日復一日
地站在戈蒙宮對面。看起來她還不到十八歲,可我想她已有固定的客人了。午夜過
後她用黑假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身後是一條小胡同,裡面像一座地獄一樣燈火
通明。如今我心情輕鬆地從她身邊經過,不知怎麼搞的她使我聯想起一隻拴在樁上
的鵝,一隻肝上患了病的鵝,這樣世人才得以享用它的鵝肝餡餅。帶著那條木腿去
睡覺一定很古怪,人們會聯想到各種各樣的事兒——木刺啦等等。行啦,各人對自
己的口味就行!

  沿著聖母街往前走,我碰到佩克奧弗,另一個在報社工作的窮鬼。他抱怨說每
夜只能睡三四個鐘頭覺,因為早上八點就得起來到一家牙醫診所去幹活。他幹這個
活並不是為了錢,他解釋道,這只是為了替自己買一副假牙。他說,「困得直打瞌
睡時看清樣可不容易,可我老婆還以為這差事像吃飯一樣容易呢。

  她說,我若丟了工作她們咋辦?」可是佩克奧弗對這個工作根本不感興趣,這
個工作甚至不允許他花錢。他只好存起香煙蒂,把它再填進煙斗裡抽。他的外套是
用別針別在一起的。他有口臭,手上總出汗,可是一夜只睡三個鐘頭。他說,「不
該這樣對待一個人,還有我的那位老闆,若是我丟了一個分號他便會把我罵得尿褲
子。」說起他老婆,他又補充道,「我的那個女人,我告訴你,她一點兒都不知道
感激我。」

  分手時我設法從他那兒騙了一個半法郎,我想再搾出五十生丁,可是辦不到。
不過我弄到手的已足夠喝一杯咖啡,吃一塊月牙形蛋卷了,聖拉扎爾車站那兒有一
家供應降價食品的酒吧。

  碰巧,我在盥洗室裡找到一張音樂會票,於是便像一隻輕鬆愉快的鳥一樣奔戈
韋音樂廳去了。引座員臉色難看極了,因為我竟沒有給他一點小費。每次從我身邊
經過時他都要徵詢似的看看我,希望我會突然想起這件事來。

  我已很久沒有同穿著考究的人物坐在一起了,心裡不免有幾分忐忑不安,直到
現在還聞得到那股甲醛味。或許謝爾蓋也往這兒送貨,不過謝天謝地,這兒沒有人
搔癢。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兒……非常淡。音樂會尚未開始眾人臉上便顯出百無聊
賴的神情,這音樂會真是一種禮貌的自我折磨。指揮短短的指揮棒敲響後大家緊張
地全神貫注了一陣,隨即便是寂靜無聲——一種單調沉悶的、被管絃樂隊奏出的沉
著、不間斷的輕微樂聲反襯出的寂靜。我的頭腦出乎意料地清醒,好像腦殼裡鑲了
一千面鏡子。我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十分激動,音符像玻璃球在一百萬股水流上跳
躍。以前我從不曾餓著肚子去聽音樂會,沒有任何聲響能逃過我的耳朵,甚至最細
小的別針落地的聲音也聽得見。好像我沒有穿衣服,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是一隻窗
子,所有的窗子都敞開著,光亮穿透了我的內贓。我可以感覺到這光線就蠟縮在我
肋骨的穹窿下,我的肋骨垂在一個空空如也的肚子上,響聲使它顫抖,我不知道這
種情形持續了多久,我早已失去時間和地點的概念。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出現了
一陣半自覺的狀態,與之相抵的是一種平靜感。我感到身體內有一個大湖泊,一個
發出彩虹色光輝的湖泊,冷峻得像果凍。這個湖泊上突然形成一個個巨大螺旋,一
群群腿細長、羽毛漂亮的候鳥出現了,它們一群群地從清涼的靜止湖面上騰空飛起
,從我的鎖骨下飛過,消逝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裡。然後,緩慢地、異常緩慢地,
這些窗子關上了,我的器官也回到原來位置上,猶如一位戴白帽子的老婦在我身體
內漫遊。突然,劇院裡的燈全亮了,我發現白色包廂裡的那個男人原來竟是一個頭
上頂著一個花盆的女人,起初我還以為這是一位土耳其軍官呢。

  一陣騷動,所有想咳嗽的人都盡情咳開了,傳來腳在地板上蹭踏發出的聲響、
豎起椅子的聲響、人們漫無目標地四處遊逛發出的沒完沒了的嘈雜聲,還有人們展
開節目單時發出蹊卒聲——他們裝模作樣地看看便又丟下了,把它亂塞在座位底下
。最小的變故亦值得謝天謝地,因為它會分散人們的注意力,使他們不再們心自問
自己在想什麼。若是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曾想,他們準會發瘋。在刺眼的燈光照射下
他們呆呆地互相望著,而且他們逼視對方的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緊張感。一聽到指
揮又開始了,他們便回到原先的自我強迫狀態中——他們不由自主地搔癢,或是猛
地記起了一個擺著圍巾或帽子的櫥窗。他們仍十分清楚地記得那個櫥窗裡的所有細
節,可是回憶不起這個櫥窗到底在哪兒了,這使他們大傷腦筋,清醒而又不安。於
是他們打起雙倍的精神去聽音樂,因為他們十分清醒,無論樂曲多麼美妙也不能忘
懷那個櫥窗和掛在那兒的圍巾或是帽子。

  這種聚精會神的氣氛感染了會場本身,連樂隊似乎也受到激勵,變得格外精力
充沛。第二個節目像最好的壓軸戲似的結束了——它結束得這麼快,音樂嘎然而止
,燈打開時有些人像胡蘿蔔一樣戳在座位上,下巴抽搐著。假如你對著他們的耳朵
大喊「勃拉姆斯、貝多芬、門捷列夫、黑塞哥維那」,他們會不假思索地回答——4
,967,289。

  到演奏德彪西的曲子時場內的氣氛已完全被毒化了,我在納悶,作為一個女人
性交時究竟有何感覺——是不是對歡悅更敏感一些,等等。我在想像一件東西穿透
兩腿間那個地方的情形,不過只有一點隱隱約約的痛感。我企圖集中注意力,但是
音樂太難把握了,我只能想著一隻花瓶慢慢翻轉過去,音符散入空中去的情形。最
後我只注意到開燈關燈了,我便問自己燈是如何開關的。我旁邊的人在呼呼大睡,
他像一個掮客,大肚子,蠟黃的小鬍子。我就喜歡他這樣,我尤其喜歡他的大肚子
和所有吃出這樣一個大肚子的食物。為什麼他不該呼呼大睡?

  若是想聽,他無論何時都可以搞到買一張票子的錢。我注意到那些衣著較好的
人睡得更踏實一些,這些有錢人問心無愧。若是一個窮漢打瞌睡,哪怕只是幾秒鐘
,他也會覺得很丟臉,他會以為自己對那位作曲家犯下了罪。

  演奏那只西班牙曲子時整個音樂廳都轟動了,大家都筆直地坐了起來,他們是
被鼓聲驚醒的。我以為鼓一旦敲響便會一直響下去,我期望看到人們從包廂裡跳下
來,或是把帽子扔掉。

  這支曲子裡蘊含一種英雄氣概,拉威爾,他本會迫使我們拚命、發瘋的,只要
他想這麼做,不過這不是拉威爾的曲子。突然一切都靜寂下來,彷彿拉威爾在開玩
笑時記起他穿了一件剪破的衣服。他抑制住了自己,依我的愚見,這釀成了大錯。
藝術即意味著有始有終,假如你以鼓點聲開始就得用爆炸聲或梯恩梯炸藥告終。拉
威爾為了形式犧牲了一些東西,為的是人們睡覺前必須消化掉的一棵菜。

  我的思緒心猿意馬,約束不住,既然鼓聲已停,音樂便也離我遠去。無論何處
,人們生來就是指揮別人的。出口的燈光下坐著一位鬱鬱寡歡的維特民他雙時撐著
身子,目光呆滯。門口站著一個西班牙人,裹著一件大斗篷,手裡拿著一頂闊邊帽
,他的架勢像是正在擺好姿勢叫羅丹塑「巴爾扎克」似的,他的脖子以上部分很像
水牛比爾。我對面的頂層樓座前排坐著一個女人,她的兩條腿叉得很開,她的脖子
向後拗去,錯位了,看上去像是得了破傷風。還有那個戴紅帽子的女人,她正趴在
欄杆上打吨兒——若是來一回腦出血就太妙了!設想她流出一桶血,全倒在樓下那
些漿洗得硬硬的襯衫上,設想一下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襯衫上沾著血走出音樂廳
回家去!

  睡覺是基調。再也沒有人在聽了,無法再思考、再傾聽了,也無法去夢想,即
使音樂本身也成了一場夢。一個戴白手套的女人把一隻天鵝放在膝上。傳說勒達懷
孕後生了一對雙胞胎。

  人人都在生某種東西——只除了上面那排座位上那個搞同性戀的女人。她昂著
頭,大張著嘴,注意力十分集中,這曲交響樂像鐳一樣放射出一陣陣火花,使她激
動不已。朱庇特在穿透她的耳朵。還有加利福尼亞的片言隻字、生著大鰭的鯨魚、
桑給巴爾、西班牙式城堡。瓜達爾基維河沿岸有上千座清真寺在閃閃發光。冰山深
處的時光儘是淡紫色的。莫尼大街上立著兩根拴馬的白柱子,滴水嘴……宣傳賈沃
斯基謬論的男人……河,邊的燈光……


第07章 
我在美國時有幾位印度朋友,有的好,有的壞,有的不好也不壞。環境常將我
置於一個有幸能為他們效勞的位置上,我替他們找工作,給他們提供住宿,若有必
要還給他們飯吃。我得承認,他們都非常感恩戴德,實際上他們這樣總光顧我倒使
我的日子很難過。他們中有兩個是聖人——若是我知道聖人是怎樣的。尤其是卡普
特,人們有天早晨發現他的喉嚨被人割了一個大口子。那是在格林威治村的一所小
房子裡,人們有一天早上發現他一絲不掛地癱在床上,被人割開了一個大口子。時
至今日還沒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被人謀殺的還是自殺的,不過這也無關緊要……我回
想起我在納南塔蒂的住所的一連串往事,我在想這一切是多麼奇怪——我竟把納南
塔蒂全忘了,直到那天我躺在塞爾街上一家寒倫的旅館裡才又重新記起他來。我睡
在鐵床上,想到自己成了一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的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時
暮地眼前閃現出這幾個字:無足輕重的人。我們在紐約就是這樣叫他的——無足輕
重的人,「無足輕重先生」。

  我睡在那套豪華房間的地板上,納南塔蒂在紐約期間便住在這兒。他在扮演一
個樂善好施者的角色,給了我兩條蓋上渾身發癢的毯子,原先是蓋在馬身上的。我
就蠟縮在裡面,躺在落滿塵土的地板上。一天裡的每一小時都有零活可干——假如
我蠢到呆在屋裡不出門的田地。早晨他粗暴地喚醒我,叫我替他預備午飯吃的蔬菜
:蔥頭、大蒜、豆子等等。他的朋友凱皮告誡我不要吃這些東西,說它們不好。好
壞又有什麼關係?吃的!這才是最要緊的。為了一點點吃的我十分樂意用一把破掃
帚清掃他的地毯,替他洗衣服,一俟他吃完飯就揀起掉在地上的殘渣吃下去。自從
我來了他已變得絕對講究乾淨——現在一切都得撣灰,椅子一定得按規定的樣子擺
好,鍾一定得按時敲響,衛生間也一定得好好沖洗……真沒有見過比他更古怪的印
度人,而且他還小氣得要命!待擺脫他的控制以後我要好好嘲笑他一頓。可我現在
是囚犯,是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賤民,一個不可接觸的人……若是我到晚上還沒有
趕回來蓋上馬蓋的毯子睡覺,我一回來他便會說,「呵,原來你還沒有死?我還以
為你已經死掉了呢。」

  他明知我一文不名,可還是每天都告訴我他剛剛在附近找到了廉價出租的房間
。我說,「可你知道,我還租不起一個房間呢。」

  這時他便像中國佬那樣眨眨眼毫不在意他說,「哦,對了,我忘了你沒有錢。
我總是忘事兒,安德裡……不過等電報來了……等莫娜小姐給你寄來錢,那時你就
跟我去找個房間,好嗎?」話音未落他便又力勸我願住多久就住多久——「六個月
……七個月……你在這兒對我幫助很大。」

  納南塔蒂是一個我在美國時從未為之效勞過的印度人,他自稱是一個有錢的商
人,一個珠寶商,在巴黎拉斐特大街有一套豪華房子,在孟買有一座別墅,在大吉
嶺又有一所帶遊廊的房子。我一眼便看出他是一個笨蛋,不過笨蛋有時卻具有聚起
一大筆財富的天賦。我當時不知道他曾在紐約給旅館老闆留下兩隻大珠子抵帳,我
覺得好笑的是,這個小個兒一度曾在紐約那家旅館大廳裡搖來晃去,他拄著烏木手
杖,將侍者揮來斥去、為客人訂午飯、使喚茶房去買戲票,按天租用出租車……這
時他衣袋裡卻一文錢都沒有。他只有脖子上掛的那一串大珍珠,把這些珠子一個個
賣了換錢用。我還覺得好笑的是他常傻氣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感謝我對那伙印度人
還不錯——「他們都是很聰明的人,非常聰明!」他還告訴我某位好心的神會報答
我的善舉。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明白為什麼這些聰明的印度人——有一回當我建議
他們向納南塔蒂借五美元時,他們都吃吃地笑。

  我現在納悶的是,這位好心的某某神將如何報答我的善舉。

  我不過只是這個又肥又矮的傢伙的奴僕,得時刻聽從他的吩咐,他這兒需要我
——這是他當面告訴我的。一走到便盆旁他便嚷道,「安德裡,請給我拿一壺水來
,我要擦一把。」這位納南塔蒂從不願用手紙,想必這是同他的宗教信仰相牴觸的
吧。他不用手紙,卻要一壺水和一塊破布。他還挺嬌嫩,這個又肥又矮的傢伙。有
時我正在喝一杯他扔進一片玫瑰花瓣的淡茶,他來了,衝著我的臉放一個響屁。他
從來不會說「對不起」!他的古吉拉特語詞典上想必沒有這句話。

  我來到納南塔蒂的公寓這天他正在作沐浴儀式,也就是說,他正站在一隻髒水
缽上努力把一隻彎曲的胳膊伸到頸後,缽邊擺著一隻銅高腳杯,那是他用來換水的
。他要我在沐浴儀式期間別出聲,於是我便按他的吩咐一聲不響地坐著,看他歌唱
、祈禱,不時朝水缽吐水,這就是他在紐約時談到的那套豪華房間了!拉斐特大街
!我覺得這就是紐約的一條主要街道,我只想到住在這條街上的百萬富翁和珠寶商
人。當你在大洋另一邊時,拉斐特大街聽起來滿不錯。同樣,當你在大洋這一邊時
紐約的第五大道也不賴。人們簡直想像不出這些漂亮街道上的垃圾是多麼嚇人,可
是不管怎麼說我終於來到這兒,坐在拉斐特大街上的這套豪華公寓裡了,而這個瘋
瘋癲癲、胳膊彎曲的傢伙正在舉行清洗自己的儀式。我坐的那把椅子是破的,床也
散了架,牆紙破爛不堪,床下一隻打開的箱子裡塞滿了髒衣服。從我坐的地方一眼
便可看到下面那個窮酸的院子,拉斐特大街的貴族就是坐在那兒抽陶土製的煙斗的
。納南塔蒂唱讚美詩時我不禁想像他在大吉嶺的那所帶遊廊的房子是什麼樣子的,
因為他一換衣服和禱告起來便沒完沒了。

  納南培蒂對我解釋說,他必須按照這種規定的方式沐浴,這是他所信仰的宗教
要求的。不過到星期日他便在一隻錫澡盆裡洗澡,他說神靈看到會眨眼睛的。穿好
衣服後他便走到碗櫥前,跪在擺在第三層上的一個小神像前,一遍遍背誦那些別人
聽不懂的禱告詞。他說,如果你每天都這樣禱告便什麼事都不會出。

  那位不知名的好心神靈絕不會忘記一個聽話的僕人。接著他讓我看那條扭曲的
胳膊,是在一次出租車事故中撞的,那天他無疑忽略了這套完整的又唱又跳的儀式
。他的胳膊活像一隻破損的指南針,早已不再是一條胳膊,卻成了加上一條脛骨的
指關節了。自從這條胳膊修好後他的胳肢窩裡就長出一對腫脹的腺體——又肥又小
的腺體,同狗的睪丸一模一樣。在為自己的痛苦而哀歎的同時他突然又想起醫生曾
推薦過一個較為寬鬆的食譜,於是馬上懇求我坐下來擬一份有大量魚肉的菜單。「
還有,牡蠣怎麼樣,安德裡?可以用它做小菜。」可是這一切不過只是叫我發饞而
已,他根本就不打算替自己買牡蝸、肉、魚,至少我在這兒期間他不會買。眼下我
們得靠吃小扁豆和米飯攝取營養,還有存在頂樓上的各種於貨,連上星期買的奶油
他也不肯浪費。他煉奶油時散發出的氣味叫人受不了,從前他一煉奶油我就得先逃
出去,現在倒可以堅持下來了。若是我受不了,把吃到肚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他才
高興哩,那樣他可以把我吐出的東西和乾麵包、發霉的奶酪以及用不新鮮的牛奶加
發臭的奶油做的小油餅乾一起儲存在碗櫃裡。

  看來過去五年來他屁事都沒幹過,一分錢的買賣也沒做成,他的生意全完蛋了
。他同我談起印度洋裡的珍珠——可以指望憑它過一輩子的大珍珠。他說阿拉伯人
把這門生意給毀了,同時每天都向那個某某神禱告,這使他仍抱有一線希望。他跟
這位神交情不錯,明白如何哄騙他,如何從他那兒騙幾個錢用。這全然是一種商業
交往,作為每天櫥櫃前那番恭維話的交換,他得到一份豆子和大蒜,更不用說腋窩
裡那對腫脹的睪丸了。他堅信最終一切都會變得圓滿,那些珠子有朝一日仍會賣出
去,也許再過五年,也許再過二十年——等布瑪魯姆神樂意的時候。

  「等買賣又興隆了,你替我寫信就會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潤。不過你先得寫封信
看看我們是不是能從印度賒帳,等答覆得六個月,也許七個月……印度的船開得太
慢。」這傢伙一點兒時間概念都沒有,有時我問他睡得好不好,他便說,「哦,好
,安德裡,睡得好極了……有時候我三天睡了九十二個鐘頭。」

  早上他通常很虛弱,什麼事也於不了。他的胳膊!那可憐的、歪七扭八的、丁
字形的胳膊!有時看到他把它扭著伸到頸後我便納悶他怎樣把它再放回原處。若不
是他腆著一個大肚子,他便會令我憶起梅德爾多馬戲團裡的一個專作柔體表演的雜
技演員,只需要再摔斷一條腿就行。每當他見我掃地毯,見到我揚起一大團灰塵,
他就像一個小矮人一樣咯咯叫開了。「好!幹得好極了。現在我要撿起那些難掃的
東西了。」這話是說我漏掉了一點灰塵,這是他禮貌地挖苦人的方式。

  下午總有幾個從珍珠市上來的老朋友到家裡拜訪他,全是溫文爾雅、滿口甜言
蜜語的狗東西,全有一對母鹿般含情脈脈的眼睛。他們圍坐在桌旁喝花茶,嘴裡發
出很響的嘶嘶聲。這時納南塔蒂像一個自負的小官吏一樣上竄下跳,或是指著地板
上的一點點灰塵用油滑的腔調對我說——「請你把它斂起來好嗎,安德裡?」客人
們一到他便故作慇勤地走到櫥櫃那兒取出乾麵包片,那還是他一星期前烤的,吃起
來有一股強烈的腐爛木頭味。哪怕一點兒麵包屑也不能扔掉,如果麵包變得太酸了
,他便拿下樓去給那個看門人,據他自己說這人對他一直很好。也是據他自己說的
,這個看門人得到陳麵包很高興,要用它做麵包布叮有一天我的朋友阿納托裡來看
我,納南塔蒂很高興,一定、要挽留阿納托裡喝茶,一定要他嘗嘗乾巴巴的小油餅
和陳麵包。

  他說,「你一定天天來教我俄語。很好的語言,俄語……我想學會說俄語。那
話是怎麼說的——波什特?請你替我把它寫下來,安德裡……我一定要用打字機把
它打出來,叫他看看我的技術。」他在收到撞壞他胳膊的人付的賠償費後買了這部
打字機,醫生推薦說這是一種很好的鍛煉。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對打字機膩味了,因
為這是一部英國造的打字機。

  他聽說阿納托裡會彈曼陀鈴,便說,「太好了!你一定天天來,教我玩這種樂
器。等生意好一點兒了我也要買一隻曼陀鈴,這對我的胳膊是有好處的。」第二天
他從看門人那兒借了一部留聲機,「請你教我跳舞,安德裡。我的肚子太大了。」
我倒希望他有朝一日買一塊上等牛排,這樣我就可以對他說,「請你替我咬一口,
無足輕重先生。我的牙不大好!」

  我剛才說過,自從我來後納南塔蒂就變得格外挑剔了。他說,「昨天你犯了三
個錯誤,安德裡。第一,你忘了關上衛生間的門,裡面嗡嗡響了一夜;第二,你讓
廚房窗子開著,結果今早窗子打破了;第三,你還忘了把奶瓶放出去!睡覺前一定
想著把奶瓶放出去,到了早上一定記著把麵包端進來。」

  他的朋友凱皮每天來看看有沒有來自印度的客人,他等納南塔蒂出了門便匆忙
奔向食品櫥,吞下藏在一隻玻璃罐裡的一條條麵包。他堅持說麵包已經不新鮮了,
不過仍像老鼠一樣很快吞下去。凱皮是個小偷、寄生在人身上的虱子,他把自己牢
牢地附著在哪怕是最窮的同胞的皮膚上。根據凱皮的觀點,這些同胞全是大富豪。
為了一支馬尼拉雪前和買一杯酒的錢他願意舔隨便哪個印度人的屁股。記住,印度
人的屁股,英國人的可不行。他有巴黎每一家妓院的地址,還有價目表,甚至從十
法郎一回的下等妓院中他也能得到一筆小小的佣金,他還知道到你想去的地方的最
近路線,他先問你願不願坐出租車去,如果你不願,他就提議坐公共汽車,如果覺
得車費太貴就坐電車或地鐵去。他或許會主動提出步行送你去,節省一兩個法郎,
因為他很清楚途中一定會路過一家煙鋪,你只好給他買一支雪茄。

  從某種意義上講,凱皮是個有意思的人,除了每夜同女人睡一覺之外,他根本
沒有別的野心。他掙的錢少得可憐,卻把每一文都擲在舞廳裡面了。他在孟買有一
個妻子和八個孩子,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向又蠢又沒有心眼、上了他的當的女僕求婚
。他在孔多塞街有一問小房子,每月付六十法郎房租。牆壁是他自己裱糊的,為此
他很自豪。他的鋼筆裡灌的是紫羅蘭色的墨水,因為這種顏色持久些。他自個兒擦
皮鞋,熨褲子,洗衣服。為了一支雪茄,你芳稱其為「方頭雪茄」也行,他樂意領
著你走遍整個巴黎。你若站下看一件襯衣或是一顆襯衫領扣,他便馬上來精神了。
「別在這兒買,」他會說,「他們要價太高。我帶你去一個便宜些的鋪子。」你還
來不及想,他便把你匆匆拉到另一個櫥窗前,還是同樣的領帶、襯衣和襯衫領扣。
也許還是原先那間鋪子,只是你看不出。凱皮一聽到你打算買點兒什麼便活躍起來
,他問你許多問題,把你拽到許多鋪子裡去,最後你會不可避免地口渴,只好請他
喝一杯。接著你會驚奇地發現又置身於一家煙店裡了——也許仍是原先那家——凱
皮又油腔滑調地低聲說,「請你行行好給我買支雪茄吧!」不論你打算做什麼,哪
怕只是走到前面拐彎處,凱皮都要幫你省勁兒,他要指給你最近的路,東西最便宜
的鋪子、菜給得最多的飯館,因為不管你打算幹什麼都非經過一家煙店不可。爆發
一場革命也好,工廠停工也好,實行檢疫隔離也好,晚上舞曲一奏響凱皮一定得趕
到「紅房子」,「奧林匹亞」或「昂熱·魯日」舞廳去。

  那天他帶來一本書讓我看,書中講的是一位神職人員和一家印度報紙的編輯之
間一場廣為人知的官司。似乎是編輯公開指責神職人員生活墮落,還進一步指控這
位神職人員有性玻凱皮說準是梅毒,納南塔蒂卻斷言是淋病,在納南塔蒂口中,一
切都得稍微添油加醋一番。究竟是什麼病誰也無從得知,納南塔蒂開心地說,「安
德裡,請你說說書上講些什麼。我沒法看,我的胳膊痛。」接著,為了給我鼓勁兒
他又說,「這是本講睡女人的好書,凱皮是為你拿來的。他什麼都不想,專想姑娘
,他睡過那麼多姑娘——正像克裡什納一樣。我們不大相信這件過一會兒他帶我上
頂樓去,這兒塞滿了從印度運來的錫罐和破爛,裹在粗麻布和厚紙裡。他說,「我
把姑娘們帶到這兒來。…接著又鬱鬱不樂地補充道,「我跟女人睡覺不太拿手,安
德裡。

  現在我已不再跟她們睡了,只是摟著她們說說那些話,現在我只願說那些話了
。」沒有必要再聽他說下去了,我知道他又要講起他的胳膊了,我看到他躺著,撞
斷的胳膊在床的一側蕩來蕩去。叫我吃驚的是他又添了一句,「我睡女人沒有多大
本事,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嫖客。我兄弟才叫棒呢!每天三次,天天如此。凱皮也
不錯——同克裡什納一樣。」

  現在他的思想都集中在這件「嫖的事情」上。到了樓下那間小房子裡,他跪在
敞開的食品櫥前向我講述一度有錢、他太太和孩子們都在這兒時的情景。每逢假日
他便帶太太到萬國宮租一個房間過夜,每間房子的式樣都迎然不同,他太太很喜歡
那兒。「那是一個嫖的好地方,安德裡,我知道所有的房間我們正呆在裡面的小房
間的牆上貼滿了照片,家族中每一分支都有照片,嚴然是印度國的縮影。這個家系
圖上的大部分成員看起來猶如枯萎的樹葉,女人們都顯得弱不禁風,目光裡有一種
戰戰兢兢、擔驚受怕的神情,而男人卻顯得機警、聰明,一副受過教育的黑猩猩的
派頭。他們全在這兒了,大約有九十人,照片上還有白色的閹公牛、牛糞餅,他們
枯瘦的腿、老式眼鏡,偶爾人們還在照片背景上看到一片乾燥的土地、一截就要倒
坍的牆、一座胳膊彎曲的神像,那是一種人形的蜈蚣。這幅人物群像有一種十分怪
誕、非常不諧調的氣氛,看到它的人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從喜馬拉雅山脈一直延伸到
錫蘭山巔的一大串寺廟。這是一大批建築物,美得叫人驚歎不已,同時卻又顯得很
可怕,是醜惡的恐怖。這是肥沃的土地引起的聯想,已耗盡印度國土的無數陰謀使
這片土地也變得動盪不安。瞧瞧這些寺廟前熙熙攘攘的紛亂人群,一個人便會受這
些黑皮膚的英俊民族的極大感染,這些民族在過去三千年或更長的時間裡通過性交
將自己的家譜神秘地同別的民族融合在一起。這些贏弱的男女的目光炯炯有神,從
照片裡射出來,他們像那些英武有力的塑像投下的消瘦影子,這些石塑的、壁畫上
畫的人物遍佈整個印度,以便讓在這兒相互融合的各個種族的英雄神話傳說永遠長
存,留在同胞們心中。我看到的只是這石雕的廣闊夢境的一個片斷,這些就要倒塌
的呆板的大廈上裝飾著寶石,凝聚著人類的精液。這令人眼花綜亂的種種奇思遐想
叫我全然沉溺於其中,也使不同人種的五億人民表現出他們最微妙的渴求。

  納南塔蒂現在嘈叨起他那個生孩子時死去的妹妹來,種種難以說明的、亂七八
糟的怪念頭一起湧上了我的心頭。她也在牆上的照片上,一個十二三歲;又瘦又羞
怯的小姑娘,拉著一個糊塗老頭的胳膊。十歲時她就嫁給了這個老色鬼,這老傢伙
已經埋葬掉五個老婆了。她生了七個孩子,自己死去時卻只剩下一個孩子還活著。
把她嫁給這老醜八怪是為了保住家裡的珍珠,據納南塔蒂說,她快死去時對醫生低
聲說,「我已對跟男人睡覺厭倦了……我不願再睡下去受罪了,大夫。」納南塔蒂
對我講述這段往事時神情嚴肅地用那只枯萎的手搔搔頭。他說,「安德裡,跟人睡
覺是一樁很糟糕的事情。我要教給你一個詞,它可以叫你永遠吉祥如意。你一定要
天天念,一遍遍地念,一定要念上一百遍。這是天下最好的一個詞,安德裡……現
在念……OOMAHARUMOOMA!」

  「OOMARABOO……」

  「不對,安德裡……是這樣的……OOMAHARU-MOOMA!」「…OMAMABOOABA……」
「不對,……是這樣的……」……然而,花了一個月納南塔蒂才偷偷趕到了前頭,
他每星期要記住比一個詞更多的東西還是有困難的——光線不好、書的印刷很拙劣
、封面破爛不堪、書頁撕破了、笨拙的翻書手指、跳狐步舞的跳蚤、埋伏在床上的
虱於、他舌頭上的泡沫、時常帶的幾分醉意、嗓子眼哽住了、酒壺裡的酒、發癢的
手掌、呼味呼味呼吸時的痛苦、疲憊得墜入霧中的腦瓜、良心的抽搐,盛怒,肛門
裡噴出的氣體、胃中的火、發癢的屁股、頂樓上的老鼠以及耳朵裡的喧囂聲和塵土
。

  若不是命運之神的干預,估計我永遠也擺脫不了納南塔蒂的擺佈。碰巧,一天
夜裡凱皮問我願不願帶他的一個顧客去附近一家妓院。這個年輕人剛從印度來,手
頭比較拈據。他是聖雄甘地手下的人,「食鹽糾紛」期間向海邊歷史性進軍的隊伍
中的一員。他曾發誓不近酒色,不過我得說他是甘地的一位非常好色的信徒,而且
顯然很久沒有碰過女人了。我能做的只是把他領到拉費裡埃大街為止,他活像一條
伸出舌頭的狗,而且簡直就是一個自負、虛榮的小鬼!他穿一身燈芯絨西裝,戴頂
貝雷帽,拿根手杖,打條絲質寬領帶。他還買了兩支鋼筆、一部小照相機和一些花
哨的內衣,花的錢是孟買的商人們捐贈的——他們要送他去英國傳播甘地的教義。

  一進漢密爾頓小姐的妓院他就無法自待了,他看到身邊圍著的一群赤裸裸的女
人,便驚恐萬狀地望著我。我說,「挑一個,你可以隨便挑。」他慌得茫然不知所
措,竟不敢看她們一眼。他的臉脹得通紅,小聲道,「你替我挑好了。」於是我不
慌不忙地審視她們一番,挑出一個身段很豐滿的年輕小妞,看來她的身體不錯。我
們在接待室中坐下等飲料送來,鴇兒問我為什麼不也找個姑娘。那個年輕的印度人
便附和道,「對了,你也挑一個。

  我不想獨自跟她呆在一起。」於是鴇兒又把姑娘們全領進來,我替自個兒也挑
了一個,一個個頭挺高、挺瘦、生了一對悲慼戚眼睛的姑娘。過後眾人都走了,只
把我們四個留在接待室裡。過了一會兒,那位青年甘地俯過身來耳語了幾句。我說
,「行啊,你若是喜歡她,就帶她去吧。」於是我很為難、相當不好意思地對兩個
姑娘解釋說我和印度人想調換女伴。我馬上看出我們這是失禮,可我的年輕朋友此
刻已經激動了、發情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有快上樓去幹完那件事拉倒。

  我進了兩間緊挨著的屋子,中間有一個門相通。我估計我的夥伴打算在滿足了
迫切的、急不可耐的慾望後還要再跟我把姑娘換回去。姑娘們剛剛離開屋子去作準
備我便聽到他在敲門,他問,「請問衛生問在哪兒?」我沒有想到事情的嚴重性,
便勸他在坐浴盆裡方便。姑娘們手裡拿著毛巾回來了,我聽到印度人在隔壁房間裡
格格傻笑。

  正穿褲子,我猛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騷動,那位姑娘在高聲叫罵,罵他是豬玀
,是一頭骯髒的豬。我弄不明白他究竟幹了什麼,居然叫姑娘發這麼大的脾氣。我
一隻腳伸在褲腿裡全神貫注地傾聽,他試圖用英語向她解釋,嗓門越提越高,最後
尖聲叫起來。

  我又聽到一扇門呼地摔上了,接著鴇兒猛衝進我的房間,臉紅得像甜菜,兩隻
胳膊瘋狂地亂比劃。她尖叫道,「你應該害臊,竟把這樣的人帶到我這兒來!他是
野人……他是豬……他是……」這時我的夥伴站在她身後,恰好在門口,臉上一副
極其狼狽的表情。我問他,「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幹了些什麼?」鴇兒嚷道。「我帶你去看……隨我來!」她抓住我的胳膊
把我拽到隔壁屋裡。「看呀!看呀!」她高聲叫著指給我看坐浴盆。

  「走,咱們走。」印度小伙子說。

  「等一下,你不能就這樣輕輕鬆鬆一走了事。」

  鴇兒站在坐浴盆旁,氣得唾沫星子亂飛,兩個姑娘也站在那兒,手裡捏著毛巾
。我們五人都站著看那只坐浴盆,只見盆裡水中漂著兩截極粗的大便。鴇兒俯下身
去在盆上蓋了一塊毛巾,「可怕!真可怕!」她哭喊道,「我從未見過這種事情!
一頭豬!一頭骯髒的豬!」印度人以責備的目光望著我道,「你早該告訴我的!我
不知道它衝不下去。我問你該去哪兒,是你告訴我用這個的。」他都快哭了。

  後來鴇兒把我拉到一邊,現在她已經理智一點兒了。不論怎樣,這只是一場誤
會。興許兩位先生願意下樓去再喝一杯——為了兩個姑娘,她倆都嚇壞了,她們沒
有經歷過這類事情。假如兩位好先生願意酬勞那個女僕一下……那個,那灘東西,
那灘髒東西女僕收拾起來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兒。她聳聳肩頭,擠擠眼睛。這是一
樁可悲的事情,不過也是一次意外事故。先生們在這兒稍等一下,女僕馬上就端酒
來。先生們來點兒香檳怎樣?好嗎?

  「我想離開這兒。」印度人有氣無力地說。

  「別太難過,」鴇兒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有時會出錯的,下一回你就會問
衛生間在哪兒了。」她繼續談到衛生間——似乎是每層樓有一間,還有一間浴室。
她說,「我有很多英國客人,都是紳士。這位先生是印度人?印度人是很可愛的民
族,那麼聰明,那麼漂亮。」

  待我們走到街上,這位可愛的青年紳士差一點哭出聲來。他很懊悔買了一套燈
芯絨衣服、一根手杖和兩支鋼筆,他講起發過的八個誓——不飲酒之類的八戒。向
丹地海岸跋涉途中他們連一碟冰淇淋都不准吃。他還給我講了紡車的故事——聖雄
甘地手下的一小批不合作主義者如何傚法他們的宗師的獻身精神。他自豪他講述了
自己怎樣在甘地身邊步行,同甘地談話,於是我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自己正同那
穌的十二門徒之一呆在一起。

  以後幾天我們經常見面,他要安排同新聞記者會面,還要給在巴黎的印度人演
講。看到這些沒有脊樑骨的惡魔互相使喚倒也有趣,同樣有趣的是看到他們一涉及
到具體事務便束手無策,這些小氣而又卑鄙的對手們互相猜忌、濫施陰謀。無論哪
兒有十個印度人呆在一起就準會出現一個包含各種團體和宗派的小印度,充滿種族
、語言、宗教和政治上的對立。在甘地的感召下他們尚能暫時奇跡般地抱成一團,
一旦甘地去世便會出現分裂,重新患上內部紛爭和混亂這個印度人的痼疾。

  這位印度青年自然是樂觀的,他到過美國並且受到美國人廉價理想主義的不良
影響,他被蠱惑了,被無處不在的浴缸、賣小擺設的五分一角商店、熙熙攘攘的人
群、高效率、機械化、高工資、免費圖書館等蠱惑了。他的理想是把印度美國化,
他根本不贊同甘地的倒退狂熱,他說,「前進」,像「基督教青年會」會員那樣前
進。聽他講述美國觀感後我看出指望甘地實現那個必將徹底擊敗命運安排的奇跡是
十分荒謬的。印度的敵手不是英國,而是美國。印度的敵手是時代精神,是時鐘上
一隻不能撥回的指針。沒有什麼能幫助消除這種毒死整個世界的病毒,美國即意味
著毀滅的厄運,她會把全世界拉入無底深淵。

  這個印度人認為美國人是一個非常容易上當受騙的民族,他講起那些曾資助過
他的、容易輕信的人——教友派教徒、唯一神教派教徒、通神學者、新思想者、安
息日會的會員,等等。

  這個機靈的年輕人懂得如何見風使舵,他會在適當的時機叫淚水湧出眼眶。他
懂得如何募集捐款、如何哀求牧師的太太、如何向母親和女兒同時調情。乍一看,
你會以為他是一位聖人,而他也的確是現代的新潮聖人,一位受過玷污的聖人,他
能一口氣講一大串關於愛情、友愛、浴缸、衛生設備和效率之類的事。

  他在巴黎逗留的最後一夜都奉獻給「嫖的事情」了。白天他的日程全排滿了—
—出席會議、擬電文、會晤、讓報紙記者拍照、情意纏綿的道別、向組織裡的中堅
分子提出忠告,等等,等等。到吃晚飯時他決定把煩惱暫且拋在一邊,他叫了香檳
酒下飯,他朝侍者辟辟啪啪撚手指,總之他的舉止正符合他的身份——一個粗莽的
小鄉巴佬。好玩的地方已去得夠多的了,他便提議由我帶他去一個原始一點兒的場
所,他情願去一個非常便宜的地方,一次叫上兩三個姑娘。於是我帶他沿著夏佩爾
林蔭大道走,一路上不停地告誡他小心錢包。在奧貝爾維勒附近我們闖進一家下等
妓院,身邊立即圍上一群姑娘。沒過幾分鐘他就在同一個光屁股姑娘跳舞了,這是
一個大塊頭金髮女郎,肥得下巴上儘是皺榴。有十幾次我看到鑲滿整個房間的鏡子
裡映出她的屁股,印度人黑瘦的手指執拗地摟著她。桌上擺滿了啤酒杯,鋼琴在喘
息。沒有主顧的姑娘都靜靜地坐在皮椅子上,像一窩黑猩猩一樣默默地搔癢。這兒
似乎有一種被壓抑的混亂氣氛,一種被壓制下去的暴力行為,彷彿期待中的爆炸需
要某種十分細微的細節安排,某種細微而又全然無準備、完全不可預見的東西。這
種迷迷糊糊的幻想狀態既允許一個人置身於一個事件之中又叫他保持冷漠,在這種
狀態中那尚未可知的小小細節開始模糊而又執著地凝聚,形成怪異的晶體,像窗子
上結的霜,那些霜樣的晶體顯得這麼怪誕,這麼徹底無拘無束,這麼奇形怪狀,然
而它們的命運卻要由最最嚴酷的自然法則操縱,而我心中產生的感情亦是一樣。它
也要服從一些不可抗拒的規律。

  我的整個生命要服從環境的支配,這是它以前不曾經歷過的。可以稱作是我身
體軀殼的東西好像在縮孝在壓縮,平常幹癟的肌體也在蜷縮,其表皮只能感覺到神
經末梢的調節。

  我的實質越真實,越實在,近在咫尺,看得見摸得著的、把我擠出來的現實也
就變得越微妙、越不可捉摸,我越來越固定不變,而我眼前的景物卻以同樣的程度
越來越膨脹。緊張狀態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再加上一丁點兒外力,哪怕是極小
的一點也會粉碎一切。在極短的一剎那間,我體驗到了那種超然的明晰,據說只有
癲癇病人才具有這種洞察力。我完全喪失了時間和空間幻覺,與此同時世界沿著一
條沒有軸的子午線在上演它的戲。在這轉瞬即逝的永恆中我覺得一切都有道理,都
是完全順理成章的,我還體驗到將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拋在後面的內心中的激
烈思想鬥爭。我感到罪惡在這裡蠢蠢欲動,要在明天大吵大鬧地出現。我感到了如
在柞臼中被搗碎的苦痛,感到了掩面痛哭的悲痛。在時間的子午線上毫無正義可言
,只有創造了真實和戲劇幻黨的行動詩篇。無論何時何地,人們一旦同無限的宇宙
相遇,那種使釋迎牟尼和耶穌顯得像神的大慈大悲精神就蕩然無存。可怖的事情井
非人類從這堆糞中創造出了玫瑰花,而是他們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居然想要玫瑰
花。人類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在尋找奇跡,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惜從血泊中涉過
。他們用各種主義使自己敗壞,他們樂意叫自己縮為一個影子——只要一生中有一
秒鐘可以閉上眼睛迴避令人厭惡的現實。丟臉、恥辱、窮困、戰爭、犯罪、無聊—
—一切都被忍受著,因為他們堅信一夜之間會發生某種事情,會出現一個使生活變
得可以忍受的奇跡。與此同時,人體內有一隻儀表在走,沒有人能伸手進去關上它
。有人在吃生命之麵包,飲生命之酒,與此同時有位骯髒、肥蟑螂一樣的牧師躲在
地下室裡大吃大喝,這時地面上的街燈下有一個鬼影似的主人咂咂嘴唇,血像水一
樣淡。在沒完沒了的折磨和苦難中沒有奇跡出現,甚至連慰藉人的一墾半點都沒有
。只有思想,蒼白無力,必須靠屠殺養肥自己的思想,像膽汁一樣產生的思想,像
豬的肚子被劃開會露出來的內臟。

  於是我想到,假如這個人類永遠朝思暮想的奇跡原來什麼也不是,只是甘地的
這位忠實弟子在坐浴盆里拉的兩截粗粗的大便,那將是怎樣的一個奇跡埃假如在宴
會桌已擺好,吃飯的鈴聲已響起了最後一剎那,在事先並沒有告知大家的情況下一
只大銀盤突然端上來,連瞎於也可以看到上面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地擺著兩截粗粗
的大便——我認為這才是最叫人驚歎不已的奇跡,比人們盼望的任何奇跡更刺激。
大家都不會預料到,所以說這是叫人驚歎不已的。它又是比最最荒誕的奇思異想更
叫人驚歎不己的,因為雖然人人都可能猜到這種可能性,卻沒有一個人猜中,而且
今後也不見得會有人猜中。

  不知怎麼搞的,意識到沒有一件事情是有指望的倒對我產生了有益的影響。多
少個星期、多少個月、多少年來,實際上是一輩子,我一直在盼望發生什麼事情—
—會改變我的生活的外來事件。現在,猛然受到樣樣皆沒有指望的事情的啟發,我
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肩上一個沉重負擔已卸下。黎明時我同這個年輕的印度人分手
,事先向他討了夠租一間房的幾個法郎。朝蒙帕納斯走去時我打定主意讓自己隨波
逐流,對命運不做一點兒抵抗,不管它是凶是吉。迄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
尚不足以毀滅我,除了我的夢幻,它現在也還不曾毀掉什麼。我未受損害,這個世
界也未受損害。明天也許會爆發一場革命,出現一場瘟疫,發生一場地震,明天也
許不會剩下一個可以向他尋求同情,幫助和信任的人。我認為這場大災難已經顯露
出跡象,我再也不會像此時此刻這樣真的一人獨處。我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再堅持,
什麼也不再指望,從今以後我要像牲口一樣生活,像一隻猛獸,一個流浪漢、一個
強盜。即使宣戰,我又命中注定要上前線,我也會抓起刺刀去戮,一直戮到刀柄。
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強姦女人,那麼我就會不遺餘力地去強姦。就在此刻,就在新的
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悲傷嗎,可曾有哪一人類
天性中的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進程所改變,根本地、重大地改變?實情是,人類被
他稱之為自己天性中較好的那一部分叛賣了,在精神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現自己
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可以說,當人類找到上帝時他們自己被剔光了肉,成為一
個骨架。為了重新長上肉,他必須再活一遭。「上帝」這個詞一定得變成肉,這是
靈魂的渴求。不論我的眼睛看到了多麼碎的麵包屑,我都要猛撲上去把它吞下去。
若是活著便是至高無上的,我就活著,哪怕為此一定要成為一個吃人生番也罷。直
到現在我一直在設法保住我這寶貴的臭皮囊,保住包著骨頭的那幾塊肉。這種生活
該完結了,我已忍到極限,我的背已貼到牆上,無法再後退。就歷史的演變來說我
已死去,倘若還有什麼希望我只好再趕回來。我找到了上帝,但上帝也無濟於事。
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別世界是
一個動物園,黎明正在一個新世界裡降臨,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精瘦的靈魂揮舞
鋒利的爪子在其中漫遊。如果我是一頭鬣狗,我準是一隻瘦弱,飢餓的鬣狗,我這
就出發去餵肥自己。

  是一輩子,我一直在盼望發生什麼事情——會改變我的生活的外來事件。現在
,猛然受到樣樣皆沒有指望的事情的啟發,我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肩上一個沉重負
擔已卸下。黎明時我同這個年輕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討了夠租一間房的幾個法
郎。朝蒙帕納斯走去時我打定主意讓自己隨波逐流,對命運不做一點兒抵抗,不管
它是凶是吉。迄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毀滅我,除了我的夢幻,它
現在也還不曾毀掉什麼。我未受損害,這個世界也未受損害。明天也許會爆發一場
革命,出現一場瘟疫,發生一場地震,明天也許不會剩下一個可以向他尋求同情,
幫助和信任的人。我認為這場大災難已經顯露出跡象,我再也不會像此時此刻這樣
真的一人獨處。我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再堅持,什麼也不再指望,從今以後我要像牲
口一樣生活,像一隻猛獸,一個流浪漢、一個強盜。即使宣戰,我又命中注定要上
前線,我也會抓起刺刀去戮,一直戮到刀柄。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強姦女人,那麼我
就會不遺餘力地去強姦。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
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悲傷嗎,可曾有哪一人類天性中的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進程所
改變,根本地、重大地改變?實情是,人類被他稱之為自己天性中較好的那一部分
叛賣了,在精神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現自己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可以說,當
人類找到上帝時他們自己被剔光了肉,成為一個骨架。為了重新長上肉,他必須再
活一遭。「上帝」這個詞一定得變成肉,這是靈魂的渴求。不論我的眼睛看到了多
麼碎的麵包屑,我都要猛撲上去把它吞下去。若是活著便是至高無上的,我就活著
,哪怕為此一定要成為一個吃人生番也罷。直到現在我一直在設法保住我這寶貴的
臭皮囊,保住包著骨頭的那幾塊肉。這種生活該完結了,我已忍到極限,我的背已
貼到牆上,無法再後退。就歷史的演變來說我已死去,倘若還有什麼希望我只好再
趕回來。我找菱、·上帝,但上帝也無濟幹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了·肉體上仍
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別世界是一個動物園,黎明正在一個新
世界裡降臨,一個弱強食的世界,精瘦的靈魂揮舞鋒利的爪子在其中漫遊。我
是一頭霓狗,我準是一隻瘦弱,飢餓的霓狗,我這就出發去餵肥自己。


第08章 
 我在一點半鍾去找范諾登,這是先前約好的。他曾預先告訴過我,如果不開門
就是說他在同某人睡覺,也許是他那個格魯吉亞女人。

  他還是露面了,剛剛大吃大喝了一頓,不過像往常一樣顯得疲憊不堪。他一起
床就詛咒自己、詛咒工作、詛咒人生,他一起床便百無聊賴、心煩意亂,想到自己
昨夜沒能死去便懊惱不已。

  我在窗旁坐下盡力勸慰他一番,這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必須哄得他真的起床
。早晨--凌晨一點到下午五點都是他所說的「早晨」--他常利用早晨的時間沉
涸於幻想之中,多半是重溫往昔的舊夢,回憶他的「娘兒們」。他努力去追憶她們
是如何離開他的,在一些關鍵時刻同他說了什麼,他是在哪兒跟她們睡覺的等諸如
此類的瑣事。他躺在床上咧著嘴笑,詛咒謾罵,同時以那種奇怪的、令人生厭的方
式用手指比劃,似乎要表明他對此類事情已深惡痛絕,不屑用語言表達。床頭掛著
一隻灌洗器,這是他用來應付「緊急情況」的,是為「處女們」預備的,他總像一
頭警犬一樣追逐她們。跟某一位這些神話中的姑娘睡過後他仍稱她為處女,而且幾
乎從不提她的姓名。「我的處女,」他總這麼說,如同他說「我的格魯吉亞女人」
一樣。進衛生間前他說,「如果我的格魯吉亞女人來了,叫她等著,說這是我說的
。聽著,你若願意要就要她好了,我已經煩她了。」

  他斜眼看看天氣如何,深深歎了口氣。若是下雨他便說,「他媽的這鬼天氣,
叫人難受。」若是陽光明媚他又說,「他媽的這鬼太陽,叫人睜不開眼。」正要刮
鬍子,他猛然想起沒有乾淨毛巾了。「這個他媽的鬼旅館,他們太吝嗇,連每天給
一塊乾淨毛巾都捨不得!」不論他幹什麼,到哪兒去,事情總是不對頭,不是來到
了一個鬼國家便是找了一個鬼工作,或者就是某個鬼女人把他弄得不舒服。

  他嗽嗽喉嚨說,「我的牙齒全壞了,這都是因為他們這兒給人吃的鬼麵包。」
他大張開嘴,扯開下唇叫我看,「看見了嗎?昨天拔了六顆牙,要不了多久就得重
裝一副假牙,這就是為生計奔波的結果。我到處遊蕩的時候全部牙齒都好好的,眼
睛也很明亮。現在再看看我!我還能玩娘兒們真是不簡單。老天,我想找個有錢的
娘兒們--像卡爾那個小滑頭找的一樣。他給你看過那個女人給他寫的信了嗎?你
知道她是誰?他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這個狗東西……他怕我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他又嗽嗽喉嚨,盯著空牙洞看了許久。他憂傷他說,「你比我走運,至少還有朋
友,而我,除了那個用他的有錢女人逗我發瘋的小滑頭以外,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

  他說,「聽著,你認識一個叫諾爾瑪的女人嗎?她整天在大教堂附近閒蕩,我
看是個搞同性戀的。我昨天把她帶到這兒來,在她屁股上搔癢了……我甚至把她的
褲頭褪下來了……後來我厭煩了。老天,我再也不願那樣勉強什麼人了,那不值得
。她們要麼幹,要麼別干--浪費工夫跟她們搏鬥是愚蠢的。在你正跟一個小婊子
拚命搏鬥時,也許外面露天咖啡座上有十來個娘兒們恨不得馬上跟你睡呢。這是真
的,她們全為了跟人睡覺到這兒來,她們認為在這兒干沒有罪……可憐的傻瓜!有
些從美國西部來的教師是貨真價實的處女……我說的全是真的!她們整天坐著想這
件事,你根本不用怎麼挑逗她們,她們正巴不得呢。那天我弄了上個結了婚的女人
,她說她已有六個月沒有跟人睡過了。你能想像到嗎?老天,她十分上勁兒!我還
以為她要把雞巴從我身上吸下來呢,她還一直哼哼卿卿的。『你怎麼樣?』她不住
地這樣問,像瘋了一樣。你知道這個婊子想幹什麼?

  她想搬到這兒來往。你想想!她問我愛不愛她,可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
從不間她們的名字……也不想知道。這些結過婚的女人!老天,你若見到我帶到這
兒來的所有結過婚的女人,你就再也不會想入非非了。這些結過婚的女人比處女更
糟,她們根本不等你動手--她們自個兒替你把那玩藝兒掏出來,過後她們還要談
論愛情,真叫人噁心。告訴你,我真的恨起娘兒們來了!」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在下檬檬細雨,五天來一直這樣下著。

  「喬,你去多姆大飯店嗎?」我叫他喬是因為他叫我喬,卡爾同我們在一起時
也是喬。每個人都是喬,因為這樣簡便些,還可以愉快地提醒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了。言歸正傳,喬不想去多姆大飯店--他在那兒欠的錢大多了。他想去「庫波勒
」,想先在那兒溜躂一會兒。

  「正下雨呢,喬。」

  「我知道,去他媽的!我得運動運動,我得把肚子裡的髒東西衝洗出去。」聽
他這麼說,我產生了一種印象--全世界都包孕在他肚子裡,在那裡面腐爛。

  穿衣戴帽時他又陷入一種半昏睡狀態,他站著,一隻胳膊穿過外衣袖子裡,帽
子斜扣在頭上。他開始大聲說夢話--裡維那拉避寒地,太陽,如何在偷懶中虛擲
了一輩子光陰。他說,「我對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凡本書、幾場夢和幾個女人。
」他沉思著喃喃自語,同時帶著最最溫柔、最最陰險的微笑望著我。

  「喜歡我的笑容嗎?」他問,接著又厭惡地說,「老天,我若能找到一個可以
這樣朝著她笑的闊女人該有多麼好!」

  他顯出極其疲倦的樣子說,「現在,只有一個闊女人才能救我。一個人總是追
逐新的女人便會厭倦的,這會變得機械起來。

  你瞧,問題在於我無法戀愛。我是十足的利己主義者,女人只是幫我做夢的,
僅此而已。這是一種罪孽,同酗酒、抽大煙一樣。我每天都得換新的女人,否則就
不自在。我想得太多了,有時也覺得自己很好笑--我那麼快就把它拔出來,這其
實又是多麼沒意義。我幹那件事完全是機械的,有時我根本不在想女人,可是突然
注意到一個女人在看著我,好,得了,這一套又重新開始了。還來不及想自己在干
什麼我就把她帶到屋裡來了,連對這些女人們說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我把她們帶
到屋裡,在她們屁股上拍一巴掌,還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完事了。真像一場
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不大喜歡法國姑娘,忍受不了她們,他說,「她們不是想賺錢就是想叫你娶
她們,她們骨子裡全是婊子。我情願對付一個處女,她們還給你一點點幻想,開始
還掙扎幾下。」其實全一樣,我們瞥了一眼那個露天咖啡座,所看到的妓女中沒有
一個是范諾登不曾睡過的。他站在酒吧門口把她們一一指給我看,他細緻地描述她
們,談到她們的優缺點。「她們全都不夠性感。」他說,接著便用雙手比劃,心裡
又想起漂亮、有趣、急不可耐地要幹那件事兒的處女。

  這番邏想剛剛進行了一半,他猛然打住不說了。他興奮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指給我看一個鯨魚般大塊頭的女人,她正要坐到一把椅於上去。他咕嚕道,「這是
我的丹麥娘兒們。看見她的屁股了?丹麥式的。這娘兒們是多麼喜歡幹那件事兒呀
!她簡直是乞求我的。到這兒來……現在看看她,從這邊看!看看那個屁股,好嗎
?碩大無比。告訴你,她趴到我身上時我雙手去摟還摟不過來,她的屁股把全世界
都遮住了。她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爬進她身體裡的小爬蟲,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迷上
她--我猜是因為她的屁股。它是那麼不諧調,上面又有那麼多皺褶!你無法忘掉
這樣一個屁股,這是實實在在的……實實在在的事實。其他女人或許會叫你厭煩,
或許會給你一瞬間的幻覺,可是這個娘兒們--她的屁股!天啊,你不會忘記她的
……就好像上床睡覺時身上壓了一座紀念碑。」

  這個丹麥娘兒們似乎叫他興奮起來了,那股懶散勁兒一掃而光,眼珠都快要從
腦袋裡凸出來了。當然,一件事情使他聯想起另一件。他想從這家鬼旅館裡搬出去
,因為這兒的吵鬧聲叫他心煩。他還想寫一本書,這樣腦子裡就有事情可想了。然
而那件見鬼的工作在礙事兒。「這件鬼工作叫你渾身沒勁兒!我不想寫蒙帕納斯…
…我想寫我的生活。我的思想,我想把肚子裡的髒東西弄出來……聽著,把那邊那
個娘兒們弄來!很久以前我跟她睡過,她曾在中央菜市場附近祝是個很有意思的婊
子,她躺在床邊上,拉起裙子。那樣試過嗎?還不壞。她也並不催我,只是躺著玩
她的帽子,我卻從容不迫地在她身上使勁兒。等我達到高潮,她好像不耐煩了--
『完事了嗎?』好像這根本無所謂似的。當然啦,是無所謂,這一點我他媽的清楚
極了……只是她那種冷血動物的樣子……我還真有點兒喜歡……那樣子很迷人,知
道嗎?起身去擦自己身上時她唱起來了,走出旅館時還在唱,連『再見』都不說一
聲。她揮舞著帽子、哼著歌兒走掉了。這是能整治你的婊子!睡起來倒還不錯,我
想我喜愛她還要勝過我的處女呢。可跟一個對此根本無動於衷的女人睡覺是一件邪
惡的事情,直叫你的血發熱……」沉思了一會兒他問,「若是她有點兒感情,你能
想像出她會是怎樣的?」

  他又說,「聽著,我要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俱樂部……那兒有一場舞會。」

  「明天不行,喬。我答應要幫卡爾幫到底……」「聽我說,別管那個討厭的家
伙!我要你幫我一把,是這麼回事,」--他又用雙手比劃開了--「我搞到了一
個女人……她應允在我不上班的晚上來跟我過夜。可我還沒有完全掌握住她,她有
一個母親,你知道……算是一個畫家之類的貨色。每一回見面她都要嘮叨個沒完,
我想實情是當媽的吃醋了。若是我先跟這個媽睡一覺她就不會介意了,你明白這類
事情……總之,我想你也許會樂意要這個媽的……她還不錯……若是沒有看見她女
兒我自己也會考慮要她的,女兒年輕漂亮,一副水靈樣兒--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身上有一股純潔的氣息……」「你聽著,喬,你最好還是找別人去……」「唉,
別這樣!我知道你對此怎麼想,我只是請你幫我一個小忙。我不知道怎樣才能甩掉
那個老女人,我想先喝醉酒再躲開她--可我認為那年輕的不會高興的。她倆都是
纏纏綿綿的女人,從明尼蘇達州還是什麼地方來的。好了,明天過來叫醒我,行嗎
?否則我會睡過頭的,另外,我要你幫我找一間房子,你知道沒有人幫我。給我在
離這兒不遠的一條僻靜的街上找一個房間,我只有呆在這兒了……這兒,讓我賒帳
。你得答應幫我做這件事,我會時常給你買頓飯吃的。無論如何你得來,跟那些蠢
娘兒們說話急得我要發瘋,我要跟你談談哈夫洛夫洛克·靄理士。老天,我已把那
本書找出來三個星期了,結果一次也沒看過。人在這兒就跟爛掉差不多。你信不信
?我從來還沒有去過盧浮宮,也沒有到過法蘭西喜劇院。這些地方值得去嗎?

  不過我看這也能多多少少叫人別胡思亂想。你整天幹什麼來著?

  不覺得無聊?為了跟女人睡覺要幹什麼?聽我說……到這兒來。

  先別走掉……我很孤獨呢。你知道嗎?這種狀況再持續一年我就會發瘋的,我
一定得離開這個鬼國家,我在這兒無事可做。我明白現在在美國叫人不痛快,反正
都一樣……可在這兒人會瘋掉的……那些下賤的蠢貨整天坐著吹噓他們的作品,所
有這些人都一文臭錢不值。他們都是潦倒失意的人,這才是他們來這兒的原因。聽
著,喬,你想過家嗎?你是一個有意思的傢伙……你好像還喜歡這兒。你在這兒發
現什麼了?但願你能告訴我,我真心希望能不再想自己的事情。我心裡亂極了……
好像那兒有一個結……我知道我快要把你煩死了,可我一定得找個人談談。

  我不能同樓上那些傢伙談……你知道那些狗東西是什麼貨色……都是寫署名文
章的人。卡爾,那個小滑頭,他自私透頂了。

  我是一個利己主義者,可我不自私,這是有區別的。我想我是一個神經病患者
,我無法不想著自己,這並不是我認為自己重要……只是我無法去想別的事情,就
是這樣。如果能愛上一個女人或許會好一些,可是我找不到一個對我感興趣的女人
。我心裡亂糟糟的。你看出來了,是嗎?你說說我該怎麼辦?如果你處於我的位置
怎麼辦?聽著,我不想再強留你了,可你明早得叫醒我--一點半--怎麼樣?你
若替我擦皮鞋,我還會多給你一點兒。還有,若有一件乾淨的替換襯衣,也把它帶
來,行嗎?見鬼,那件活兒都快把我累趴下了,卻連一件乾淨襯衣都掙不來,他們
對待我們像對待一群黑鬼一樣。唉,算了,見鬼!

  我要去散步……把肚子裡的髒東西衝出來。別忘了,明天!」

  同這個叫伊雷娜的闊女人的通信一直持續了六個多月。最近我天天都向卡爾匯
報,好叫這場戀愛開始,因為在伊雷娜那方面這件事可以無限期地發展下去。最近
幾天來雙方都寫了雪片似的大批信件,我們寄出的最後一封信幾乎有四十頁厚,是
用三種語言寫的。這最後一封信是一個大雜燴;其中有舊小說的結尾,有報紙星期
日增刊上摘抄下來的片言隻字,有重新組織過的給勞娜和塔尼亞的舊信,還有從拉
伯雷和彼脫羅尼亞作品中胡亂音譯過來的片斷,總之我們都把自己累壞了。最後伊
雷娜決定要同這個通信人談談了,她終於寫了一封信通知卡爾在她的旅館裡碰頭。
卡爾嚇得屁滾尿流,給一個陌生女人寫信是一碼事,去拜訪她、同她做愛卻完全是
另一碼事。到赴約前最後一分鐘他仍嚇得發抖,我不由得想自己恐怕不得不代他去
了。我們在伊雷娜住的旅館前下了出租車,卡爾抖得很厲害,我只好先扶著他沿這
條街走了一會兒。他已經喝下了兩杯茴香酒,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一看到旅館他便
快垮了,這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地方,有一個又大又空、英國女人可以呆呆地在裡面
坐好幾個鐘頭的大廳。為了提防卡爾溜掉,服務員打電話通報他的到來時我一直站
在他身邊。伊雷娜在家,正在等他。他跨進電梯時又絕望地瞥了我最後一眼,當你
用繩索勒住狗的脖子時它作出的正是這種無言哀求。穿過旋轉門出來,我想到了范
諾登……我回旅館去等電話,卡爾只有一小時時間,他答應在去上班前先告訴我結
果如何。我又翻檢了一遍我們寫給她的那些信的複寫件,我試圖想像這究竟是怎麼
回事,可就是想不出。她的信寫得比我們好得多,顯然信是真誠的。現在他們摟在
一起了,不知道卡爾還尿不尿褲子。

  電話鈴響了,他的聲音有些古怪,有點兒尖,既像是被嚇壞了,又像是很開心
。他讓我代他去辦公室,「給那個狗雜種怎麼說都行!告訴他我快死了……」「喂
,卡爾……能告訴我……」「你好!你是亨利·米勒嗎?」是個女人的聲音,是伊
雷娜,她在問我好呢。她的聲音在電話上非常悅耳……悅耳。一剎那間我變得茫然
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我想說,「喂,伊雷娜,我認為你很美……我認
為你美極了。」我想跟她說一件真實的事情,不管聽起來這有多麼傻,因為我現在
聽到她的聲音後知道一切都已經變了。可是不等我鎮定下來卡爾又接過了聽筒,扯
著古怪的尖細嗓子說,「她喜歡你,喬。我把你的事全告訴她了……」在辦公室裡
我只得替范諾登讀要校對的稿子。到了休息時間他把我拉到一邊,臉色陰沉沉的,
「很難看。

  「這麼說這個小滑頭快死了是嗎?喂,這裡面有什麼名堂?」

  「我想他是去看那個有錢的女人了。」我平靜地說。

  「什麼!你是說他去找她了?」他顯得很激動,「喂,她住在哪裡?叫什麼名
字?」我假裝一無所知,他又說,「我說,你是個不錯的人。你為什麼不早點幾告
訴我這件風流韻事?」

  為了安慰他,我最後答應一從卡爾那兒打聽到細節就全部告訴他,我自己在見
到卡爾之前也急不可耐呢。

  第二天中午時分我去敲他的房門,他已起床了,在抹肥皂刮鬍子,從他臉上看
不出什麼來,甚至看不出他會不會對我說實話。陽光從敞開的窗子裡傾瀉進來,小
鳥在吱吱叫,卻不知怎麼搞的,屋子比往常更加顯得光禿禿的、更窮酸。地板上濺
滿了肥皂泡沫,架子上掛著那兩條從來不曾換過的髒毛巾。不知怎麼搞了,卡爾也
一點兒變化都沒有,真叫我大惑不解。今天早上整個世界都該發生變化,不論變好
變壞總得變,劇烈地變。可是卡爾卻站在那兒往臉上抹肥皂,全然不動聲色。

  「坐下……坐在床上,」他說。「你會聽到一切的……不過先等等……等一會
兒。」他又開始抹肥皂,接著磨起剃刀來。他還提到水……又沒有熱水了。

  「喂,卡爾,我現在很焦急。你如果想折磨我可以過一會兒再折磨,現在告訴
我,只告訴我一件事……結果是好是壞?」

  他從鏡子前扭過身來,手裡拿著刷子,朝我古怪地笑笑。

  「等等!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

  「這就是說你失敗了。」

  他終於說話了,字斟句酌地,「不,既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對了,你在
辦公室替我安排好了嗎?是怎樣對他們講的?」

  我看出試圖從他口中套出話來是不可能的,待他收拾好了會告訴我的,在此之
前卻不會。我又躺下,一言不發,他則繼續刮臉。

  突然他沒頭沒腦他說開了--起初有點兒雜亂無章,後來越來越清楚,雄辯、
有力。把事情都說出來得費一番周折,不過他似乎打算要把一切都講清楚,彷彿正
在把壓在良心上的一個重負卸下。他甚至又令我想起上電梯前他曾那樣瞥了我一眼
,他反反覆覆提起這一點,像是要表明一切都包含在這最後一秒鐘裡,像是要表明
如果他有力量改變局面,他就絕不會跨出電梯。

  卡爾上門時伊雷娜穿著晨衣,梳妝台上擺著一桶香檳,屋裡很暗,她的聲音很
好聽。他給我講了屋裡的全部細節,香檳酒、侍者是怎樣把它打開的、酒發出的聲
響、她走上前來迎接他時那件晨衣又如何沙沙作響--他告訴我一切,唯獨不談我
想知道的。

  他去找她時大約是八點,到了八點半,一想到工作他便侷促不安。「我給你打
電話時大約是九點是不是?」

  「是,差不多。」

  「我當時很緊張,你瞧……」

  「我明白。往下講……」

  我不知該不該信他的話,尤其是在我們編造了那些信之後。

  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聽清了他的話,因為他講的內容完全是荒誕不經的。不過,
若是知道他就是這類人,他的話倒也像是真的。

  接著我又想起他在電話上的聲音--又恐懼又開心的古怪調子。現在他為什麼
不更開心一些呢?他自始至終都在笑,活像一隻紅潤的、吸飽了血的小臭蟲。他又
問一遍,「我給你打電話時是九點鐘,是不是?」我厭煩地點點頭,「是的,是九
點。」現在他肯定當時是九點鐘了,因為他回憶起曾掏出表來看了看。再次看表已
是十點鐘,到了十點鐘她正躺在長沙發上,兩手握著自己的乳房。他就這樣一點兒
一點兒他講給我聽。到了十一點他們便拿定了主意,他們要逃走,逃到婆羅州去。
去他媽的那個丈夫吧!她從來沒有愛過他,若不是他年紀大了、缺乏激情,她根本
就不會寫第一封信。「後來她又對我說,『不過,親愛的,你怎麼知道以後你不會
厭煩我呢?』」聽到這兒我大笑起來,我覺得這話很荒謬,忍不住要笑。

  「你怎麼說?」

  「你指望我說什麼?我說,哪一個男人會厭煩你呢?」

  接著他向我描繪後來發生的事情--他怎樣俯身親吻她的乳房,怎樣在熱烈吻
過它們以後又把它們塞進胸衣裡去,總之就是塞進那玩藝兒裡去--不管她們叫它
什麼。過後,又喝了一回香檳。

  到了午夜前後,侍者送來了啤酒和三明治--魚子醬三明治。據他講,在此期
間他一直急著要撒尿。他曾勃起了一回,不過又軟下去了。他一直感到膀脫就要脹
破了,可他是個狡猾的小滑頭,認為眼下的場面需要謹慎從事。

  到了一點半她提議租一輛車去逛波伊思公園,卡爾心中卻只想著一件事--如
何撒泡尿。「我愛你……我崇拜你,」他說。

  「你說到哪兒我都跟你去--伊斯坦布爾、新加坡、檀香山,只是現在我一定
得走了……太遲了。」

  卡爾就在這間骯髒的小房間裡向我講述這一切,太陽照進來,小烏在瘋了似的
吱吱叫。可我仍舊不知道她是不是漂亮,他也仍不知道她是否漂亮。這個白癡,他
連自己都不瞭解。他寧願認為她不漂亮,那屋裡太暗,還喝了香檳,他的神經又疲
憊不堪。

  「可你應該瞭解一些她的情況--假如這些不全是你他媽的編造出來的。」

  他說,「等一下,等一下……讓我想想!不,她並不漂亮,現在我敢肯定這一
點了。她前額上有一縷白頭髮……我想起來了。這還不算很糟--你瞧,我還差點
忘了。她的胳膊--胳膊很細……細而且乾瘦。」卡爾開始走來走去,可忽然又站
住了。

  「若是她年輕十歲我或許不會考慮那一縷白髮……甚至也不注意她的細胳膊。
可是你瞧,她太老了。這樣的女人每過一年都會老一大截,明年她就不是老了一歲
,而是老了十歲,再過一年就老了二十歲。我卻會顯得越來越年輕,至少在五年之
內「可這事兒是怎麼拉倒的?」我打斷他又問。

  「這事兒根本沒--沒完,我答應星期二五點左右去見她。

  你知道,這很糟!她臉上的皺紋在白天會顯得更難看。我估計她是想叫我星期
二跟她睡,大白天睡--沒人會跟這樣一個女人在大白天睡,尤其是在那樣一家旅
館裡。我寧願在不上班的晚上干……可是星期二晚上要上班。還不止這些,我當時
還答應要給她寫封信的。現在怎麼給她寫信呢?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屁,只要她
年輕十歲。你認為我該跟她去嗎?去婆羅州或別的什麼她想帶我去的地方?我不會
射擊,我怕槍和所有那類玩藝兒。再說,她會要求我沒日沒夜地跟她睡覺……除了
打獵就是睡覺,別的什麼也不做……我辦不到!」

  「也許事情還不像你想的那麼糟,她會給你買領帶之類的東西……」「也許你
願跟我們一道去,嗯?我把你的情況都告訴她了「你有沒有說我很窮?有沒有說我
需要東西?」

  「我什麼都說了。見鬼,只要她年輕幾歲一切都好了。她說她快四十了,這就
是說五十或六十了。這跟同你媽睡覺差不多……不能這樣干……這不行。」

  「可她准還有一些迷人之處……你說你親吻了她的乳房。」

  「吻她的乳房--這有什麼?再說光線暗,我告訴你了。」

  卡爾正穿褲子,一隻紐扣掉了。「你瞧,這見鬼的西裝全爛了。我已經穿了七
年了……不過沒有掏錢。以前是套不錯的衣服,現在卻發臭了。那個女人還要給我
買西裝哩,這是我最想要的。可我不喜歡叫一個女人替我付錢,這種事我一輩子也
沒有幹過,這是你的主意。我情願一個人過日子。屁,這是一個不錯的房間吧?有
什麼毛病?比她的房間瞧著要好得多,是嗎?

  我不喜歡她住的豪華旅館,我反對建那樣的旅館,我對她說了。

  她說她不在乎住哪兒……說只要我要她來,她就來跟我住在一起。你想像得出
她帶著大箱子、帽盒子和所有那些她隨身帶來帶去的廢物搬到這兒來的情景嗎?她
的東西太多了--太多衣服、瓶子和其他東西。她的房間像一個診所,她的手指頭
上劃破了一點兒便不得了啦,她要找人來按摩,頭髮要燙過,不能吃這個,不能吃
那個。我說,喬,只要年輕一點點她就很理想。

  一個年輕女人的任何毛病都是可以諒解的,一個年輕女人也不需要有腦子,她
沒有腦子倒更好。可是一個老娘兒們即使聰明,即使是普天下最最可愛的女人,也
沒有多大價值。一個小娘兒們是一項投資,而一個老娘兒們卻是注定要蝕本的。老
娘兒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為你買東西,可那也不會叫她們胳膊上長出肉來,讓她們
大腿間流出水來。伊雷娜不錯,說實話,我認為你會喜歡她的。這事兒到你那兒就
不一樣了,你不一定非跟她睡不可,你盡可以喜歡她。也許你不會喜歡她那些衣服
、瓶子之類的玩藝兒,可你會寬容她的。她不會使你厭煩,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
我要說她還是挺有意思的,不過她乾癟了,她的乳房還行--可她的胳膊!我告訴
她某一天我要把你帶去,我談了你的許多情況……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也許你
會喜歡上她的,尤其是當她穿上衣服時。我不知道……」「喂,你說她有錢?我會
喜歡她的!我不在乎她多大歲數了,只要不是個醜八怪……」「她不是醜八怪!你
在說些什麼呀?告訴你,她很有魅力,談吐文雅,長得也好看……只是胳膊……」
「好吧。如果是這樣,我去跟她睡--若是你不願意的話。

  把這個告訴她,不過講得緩和些,跟這樣一個女人打交道一定得慢慢來。你把
我帶去,聽任事態自己發展。狠狠地誇獎我,裝出吃醋的樣子……哼,也許咱倆會
一道跟她睡的……我們到處走,一起吃飯……我們開車、打獵、穿好衣服。如果她
想去婆羅州讓她帶上我們,我也不會開槍,不過這沒關係,反正她也不在乎,她只
是希望被人睡,僅此而已。你一直在談論她的胳膊,可你不必一直盯著她的胳膊看
。對嗎?瞧瞧這床罩!瞧瞧這鏡子!這能叫生活嗎?你願意再充高雅充下去、一輩
子像只虱子一樣過日子嗎?你連旅館住宿費都掏不起……還是有工作的人呢。生活
不該是這樣,哪怕她七十歲了我也不在乎,那也比這樣強……」「我說,喬,你替
我去跟她睡……這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也許我偶爾也跟她睡上一回……晚上不上班的時候。我已有四天沒有拉過屎了
,身上好像粘著一種東西,像葡萄一樣……」「那就是你生痔瘡了。」

  「我的頭髮也在脫落……還得去看看牙醫。我覺得自己正在散架。我對她說了
你是怎樣一個好人……你會給我幫忙的,對嗎?你不那麼扭捏,是嗎?我們若去婆
羅州我就不會再生痔瘡了。也許我會生別的箔…更糟的箔…也許是發熱……或是霍
亂。哼,這樣生一場大病死掉也比在一張報紙上浪費生命、屁眼上長瘡、褲子上的
扣子全脫落更好一些。我盼望發財,哪怕只是一星期也好,然後帶著一種要命的病
住進一家醫院,病房裡擺滿鮮花,護士們跑來跑去,還有人打電報來。你若有錢他
們便會好好照顧你,用棉球給你擦身,替你梳頭。哼,這些我全懂。也許我運氣好
沒死掉,也許我會破一輩子……也許我會癱瘓,只好坐在輪椅裡,可是這樣一來我
也會得到照料……即使我再沒有錢了。你若是個病人--真正的病人--他們就不
會讓你餓死,你會有一張乾淨的床睡……他們每天給你換毛巾。

  像現在這樣誰也不管你,尤其是你還有一份工作,他們認為一個人只要有份工
作就該是幸福的。你情願怎樣--一輩子當個跛子,或是有一份工作……或是娶一
個闊娘兒們?你情願娶一個闊女人,我看出來了。你只想著吃的。可是想一想,你
娶了她,結果那玩藝兒再也挺不起來了--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那你怎麼辦
?你只好聽任她擺佈,只好像一隻小卷毛狗那樣從她手上吃食。你喜歡那樣,是嗎
?也許你不想這些事情?我什麼都想,我想要選購的西裝和想去的地方,可我還想
著另一件事,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再也不能勃起了,那些花裡胡哨的領帶
和漂亮的西裝又有什麼用呢?你甚至不能背叛她,她會一直跟著你。不,最好的辦
法是先娶她再馬上生一場病,只是梅毒還不行,比如說,霍亂,或是黃熱玻這樣,
若是真的出現奇跡,你保住了一條命,你便會終生成為一個跛子,你也就不必再為
要跟她睡覺而煩惱不安了,也不必再為房租發愁了。

  她或許會給你買一隻帶橡膠車胎的好輪椅,上面還有各種操縱,桿之類的玩藝
兒。你也許還能用手--我是指還能用手寫作,要不就雇一個人來寫。對了--這
是一個作家的最佳選擇。一個人能指望他的手腳幹什麼呢?他不需要用手用腳來寫
作,他需要安全……安寧……庇護。遺憾的是,所有坐在輪椅裡轉來轉去的英雄都
不是作家。假如你能保證上戰場去只會叫人炸掉你的雙腿……假如你能敲定這一點
,我就會說,明天就叫我們打仗吧。我對勳章根本不感興趣--讓他們留著好了,
我想要的只是一部好輪椅和一天三頓飯,然後我就給這些滑頭們寫本書看。」

  第二天一點半鍾我去找了范諾登,這天他不上班,確切地說,今夜他休假。他
給卡爾留下話說要我今天來幫他搬家。

  我發現他情緒異常低落,他告訴我他一夜未曾合眼。他在想事兒,有一件事情
困惑著他。沒多久我就搞清了,他一直在迫不及待地等我來,向我打聽卡爾的秘密
。

  「那個傢伙,」他開口了,指的是卡爾。「那個傢伙簡直是個藝術家,他詳細
描述了每一個細節。他對我講得那麼細,我便知道這全是他胡編的……可我就是擺
脫不了這個縈繞在心頭的故事。你知道我心裡在怎樣折騰。」

  他話題一轉,問我卡爾是否將經過原原本本都告訴我了。他絲毫沒有懷疑到卡
爾對我是一個說法,對他是另一個說法。他似乎認為編造這個故事是專門要折磨他
的。他並不理會這全是捏造的,卻說這是卡爾留在他腦子裡的「意像」,這意像使
他煩惱。即使整個故事是假的,這些意像也是真的。再說這件事情中的確有一個闊
娘兒們,卡爾也的確去拜訪過她,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至於到底真的發生了什麼
事情倒是次要的。他想當然地認為卡爾乾脆利落地對付了這個女人,使他幾乎要發
瘋的卻是他想卡爾描述的情節或許是真的。

  他說,「這個傢伙告訴我他跟那個女人睡了六七次。他就是這麼一個愛吹牛的
傢伙。我知道這裡面有不少假話,所以也不大在乎,可他又告訴我那女人雇了一輛
車帶他去了波伊思公園,他拿那女人的丈夫的皮大衣當毯子用,這就太過分了。我
估計他給你講了司機恭恭敬敬等他們的事……對了,他有沒有告訴你發動機一直在
突突響?老天,他編得真像啊,只有他才想得出這樣一個細節……這是使一件事情
顯得在心理上真實的小細節之一……聽過之後你就永遠忘不了。他的謊編得那麼圓
,那麼自然……我真奇怪,他是事先想好的還是臨時靈機一動現編出來的?他是一
個高明的小騙子,你簡直無法從他身邊走開……就像他正在給你寫信,像一夜間就
粗製濫造出一隻花盆來。我弄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寫出這樣的信來……我不明白他
寫信時的心理狀態……這也是一種手淫……你說呢?」

  不等我開口發表意見,或是嘲笑他,范諾登又繼續獨白開了。

  「你瞧,我估計他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有沒有告訴你他怎樣站在灑滿月光的
陽台上親吻她?這話重複一遍顯得很無聊,可這傢伙一描述起來……我簡直可以看
見這個小滑頭抱著那個女人站在那裡,他已經在給她寫另一封信了,是從另一個法
國作家那兒偷來的有關屋頂之類廢話的馬屁。這傢伙的話沒有一句不是學別人的,
我早就發現了。你得找到一點線索,比如,看看他最近在讀誰的作品……這不容易
,因為他總是鬼鬼崇崇的。

  我說,若是我不知道你跟他一同去過那兒,我根本就不相信有這麼一個女人,
他這樣的傢伙完全可以自己給自己寫信。不過他挺走運……他那麼小巧玲瑰,那麼
嬌嫩,儀表又是那麼浪漫,不斷有女人上他的當……她們有點兒崇拜他……我猜她
們是可憐他。有些女人喜歡叫人奉承……這會使她們覺得自己身價不凡……可是據
卡爾說這是一個聰明女人。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你看過她的信嘛。你認為這樣一
個女人會看上他哪一點?我明白她上了那些信的當了……可是你認為她看到他後又
會怎麼想?

  「不過,我告訴你,這些都算不了什麼。我要講講他是怎麼對我說的,你知道
他多麼擅長添油加醋……嗯,在陽台上的那一幕之後--他是把這個當作吊胃口的
小菜告訴我的--在此之後,據他講,他倆進屋去,他解開了她的睡衣。你笑什麼
?他騙我了?」

  「沒有,沒有!你說的同他講的一模一樣。說下去……」「接著--」說到這
兒范諾登自己也笑起來,「--接著,聽仔細了,他告訴我她如何抬起腿坐在椅子
上……一絲不掛……他坐在地板上抬頭望著她,對她說她是多麼漂亮……他對你說
過她長得像馬蒂斯的一個人物嗎?等一等……我要回憶一下他確切說了些什麼。他
說了一句關於『歐德裡斯克』的俏皮話……『歐德裡斯克』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是
用法語說的,所以不容易記住這鬼東西……不過這話倒很好聽,正像他說的那種話
,也許她還以為這話是他發明的……我估計她準以為他是個詩人一類的人物呢。不
過,這都沒有什麼……我容許他發揮想像力,是後來發生的那件事情使我聽了要發
瘋。我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不斷閃出他描繪的那些情況,簡直擺脫不掉。

  我覺得那是如此真實,若是沒有這回事我就要勒死這個狗雜種。

  一個人沒有權利編造這種事情,除非他是神經有毛箔…「我要講到的是那一瞬
間,他說他跪在地上用他那兩根細瘦的手指扒開她的下體。你還記得這個?他說她
坐著,雙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忽然他來了靈感,這時他已經睡了她幾回了
……也發表完了關於馬蒂斯的小演講。他跪在地上--你聽清了--用兩個手指…
…聽著,只有指尖……噗哧--噗哧!

  老天,我一夜都聽到這種聲音!後來他又說--好像我還沒有聽夠--這時,
老天爺作證,她把雙腿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夾住了。這真是要我的命!想想看!想
想她這樣一個漂亮、多愁善感的女人竟會把腿架在他脖子上!這簡直叫人無法忍受
。這麼荒誕,聽起來又像是真的。如果他只告訴我香檳酒的事、坐車在波伊思公園
裡遊蕩,甚至還有陽台上那一幕,我可能不會信他,可是這件事大難以置信,反而
不像是在說謊了。我也不相信他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種事情,除非這件事有幾分是
真的,我也弄不明白他怎麼會冒出這個念頭來。你知道,在這樣一個小滑頭那裡,
什麼事情都不稀奇,也許他根本不曾睡過她,可她會允許他玩玩她的……跟這些闊
女人在一起你永遠也弄不明白她們指望你幹什麼……」當他終於從床上爬起來、開
始刮鬍子時下午已經快過去了,我最終才成功地把他的思路吸引到其他事情上,主
要是吸引到搬家上。侍女進來看他收拾好沒有--原先叫他中午就得騰出房子--
這時他正在穿褲子。他既不請求原諒也不轉過身去,這使我略有幾分驚奇。看著他
滿不在乎地站著系褲扣,一邊還吩咐她做這做那,我不禁吃吃笑了。「別管她,」
說著,他極其輕蔑地瞪了她一眼。「她不過是一頭肥母豬。你想擰就在她屁股上擰
一把,她不會說什麼的。」接著范諾登又用英語對她說,「過來,你這婊子,把手
放在這上面!」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這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
也感染了那個侍女,儘管她不明白我在笑什麼。侍女開始把釘在牆上的一排繪畫和
照片取下來,這些畫兒和照片上大多是范諾登本人,「你,」他用大拇指戳戳,「
到這兒來!這兒有件可以紀念我的東西。」--說著他從牆上撕下一張照片--「
等我走了你就用它擦屁股好了。」說完他又轉向我,「她是一個傻婊子,就算我用
法語說她也不會顯得聰明些。」侍女大張著嘴站在那兒,顯然是認為范諾登瘋了。
「喂!」他朝她大喝一聲,好像她耳朵不好似的。「喂,你!對了,說你呢!像這
樣……」他邊說邊拿起照片,他自己的照片,用它擦了擦屁股。「像這樣!懂了嗎
?看來你得給她畫張圖才行。」說著他嗝起下唇,表示極度厭惡。

  他無可奈何地監視著她把東西扔進幾隻大箱子裡。「這兒,把這些也放進去,
」說著他遞給她一隻牙刷和裝灌洗器的袋子。

  他的東西有一半仍攤在地板上,箱子都已塞滿,沒有地方可裝繪畫、書和半空
的瓶子了。他說,「坐一會兒,咱們有的是時間,咱們得好好想一想。你若是不來
我永遠也搬不出去,你看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別忘了提醒我帶走燈泡……那都是
我的,還有廢紙簍也是屬於我的。這些王八蛋,他們要你像豬一樣生活。」

  這時侍女下樓拿麻繩去了……「你等著瞧……她會間我要麻繩錢的,哪怕只有
三個蘇呢。在這兒,他們給你褲子綴一個扣子也得要錢。這伙討厭的、骯髒的小偷
!」他從壁爐台上取了一瓶蘋果燒酒,並且點頭示意我抓起另一瓶。「把它帶到新
地方去沒有用,現在把它喝光拉倒。不過別給她喝!這王八蛋,我連一張手紙也不
留給她。我真想在走之前把這個地方弄個一塌糊塗。

  對了……想撤尿就撒在地板上,我還想在五斗櫥抽屜裡大便呢。」他對自己、
對一切都十分厭惡,因而不知該做什麼才能發洩發洩怨氣。於是他提著酒瓶走到床
前,掀起床罩把燒酒灑在床墊上。這還嫌不過痛,他又用腳拚命在床墊上踩,可遺
憾的是鞋底井沒有泥。他又取下床單擦鞋,嘴裡憤憤不平地喃喃道,「這樣他們就
有點兒事情幹了。」最後,他含了一口酒,腦袋向後昂著漱喉嚨,待漱得心滿意足
了才一口全啐在鏡子上。「瞧著,你們這些下賤的王八蛋!等我走了好好擦去吧!
」他在屋裡踱來踱去,嘴裡一邊還咕嚕著什麼。看到自己的爛襪子扔在地上他便揀
起來撕個粉碎,畫兒也惹他大動肝火,他拾起一張一腳把它湍透了--這是他認識
的一個女同性戀者給他畫的肖像。「那個婊子!你知道她居然有膽量要我幹什麼?
她要我把玩過的娘兒們介紹給她。我寫文章吹捧她,她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蘇,還
以為我真心崇拜她的畫呢。若不是我答應安排她同那個明尼蘇達州來的女人見面,
她才不會白給我畫這張像呢。她簡直快為那女人發狂了……像條發情的狗一樣到處
跟著我們……我們沒法甩掉這婊子!她差點兒沒把我纏死。我煩得要死,幾乎不敢
再領女人到這兒來,唯恐她會破門衝進來揍我一頓。我總是像賊一樣悄悄溜上來,
一進來就趕快鎖上門……她和那個格魯吉亞娘兒們--她倆逼得我要發瘋,一個總
是在發情,另一個總是肚子餓。我最恨睡一個餓著肚子的女人,那就像把一塊吃的
塞進她肚子裡然後又掏出來……天啊,這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把那藍色藥膏放
在哪兒了?那很要緊,你生過那樣的瘡嗎?比吃一劑藥還難受。也不知道是從哪兒
染上的,上星期這兒來了那麼多女人,我大概早把她們忘了。這很有意思,因為她
們身上都散發出純潔的氣息。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侍女把范諾登的東西都堆
在人行道上,旅館老闆酸溜溜地在一旁看著。等東西全裝上出租車,車裡就只坐得
下一個人了。

  車剛一開范諾登便掏出一張報紙把他的鍋碗瓢盆包紮起來,新住處嚴禁做飯。
待我們到了目的地他的行李已經又全部打開了,若是我們到達時那老闆娘沒把頭探
出門來還不會那麼叫人難堪。她嚷道,「我的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意思?」

  范諾登被她嚇住了,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用法語道,「是我……是我,
太太!」說完他又轉向我惡狠狠地咕噥道,「這個笨蛋!看見她的臉色了?她要給
我找麻煩呢。」

  這家旅館位於一條陰暗的小道後面,呈一個長方形,同一所現代罪犯教養所十
分相似。衣櫥又大又沒有一點光澤,儘管瓷磚牆上映出的影子很堂皇。窗子上都掛
著鳥籠子,到處釘著小小的琺琅牌子,用陳腐的語言請求客人們不要做這個、不要
忘記那個。這家旅館幾乎一塵不染,只是窮得一貧如洗,破破爛爛,一副衰敗景象
。鋪椅墊的椅於用鐵絲捆在一起,令人不快地聯想到電椅。范諾登的房間在五樓,
上樓時他告訴我莫泊桑一度也曾在這兒住過,同時又說大廳裡有一種古怪的氣味。

  五樓上有幾扇窗子沒有玻璃,我們站下看了一會兒那幾位正穿過院子的房客。
快到吃飯時間了,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回屋裡去,他們都顯得無精打彩、萎靡不振-
-靠誠實勞動換飯吃的人總是這樣的。窗子大多都大敞著,昏暗的房間彷彿是許多
正打哈欠的大嘴。屋子裡注的房客也在打哈欠,或是在替自己搔癢。他們坐臥不寧
地動來動去顯然毫無目的,說他們是一群瘋子也並不過分。

  我們順著走廊朝五十七號房間走去,這時前面突然有一扇門開了,一個頭髮蓬
亂、目光像瘋子一樣的老妖婆偷偷從門裡窺視我們。她嚇了我們一大跳,我們傻站
在那兒,驚呆了。足足有一分鐘,我們三個人站在那兒,一步也挪不動,甚至無法
打一個有意義的手勢。我看見老妖婆背後擺著一張廚桌,桌上躺著一個渾身赤裸裸
的嬰兒,這是一個比一隻拔光毛的雞大不了多少的小把戲,最後那老傢伙拎起身邊
一隻污水桶朝前跨了一步,我們閃到一邊讓她過去,門在她身後關上時裡面的嬰兒
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尖叫。這是五十六號房間,五十六與五十七之間是衛生間,老
妖婆到那幾倒髒水去了。

  我們一踏上樓梯范諾登便不吱聲了,不過他的目光仍很動人。打開五十七號的
房門後,在極短的一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就要發瘋了。一面大鏡子上蓋著綠紗、歪斜
著呈四十五度角掛在門對面,鏡子底下放著一部嬰兒車,車上堆滿了書。范諾登見
到這些根本沒有笑,他冷淡地走過去抓起一本書翻看了一遍,那副樣子很像一個剛
走進公共圖書館的人不假思索地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書架前去。若是這時我不曾無
意問瞧見牆角里擺著一副自行車把,這也不會顯得那麼荒唐可笑。這副車把擺在那
兒顯得非常寧靜、十分心滿意足,似乎它已在那兒打了多年瞌睡。

  這又突然使我覺得我倆彷彿也已在這間屋裡仁立了很長的、無法計算的一段時
間,就像現在這樣。這是我們在夢中想起的一種姿勢,這是一場我們永遠難以擺脫
的夢,又是一場微微打個手勢、稍稍眨眨眼便會粉碎的夢。然而更叫人驚奇的是,
我腦子裡忽然掠過一場真實的夢境、一場昨天夜裡才做過的夢,我在夢中看到范諾
登正像現在這樣呆在一個角落裡研究那副車把。不過不同的是,角落裡沒有自行車
把,卻有一個蜷起兩條腿趴著的女人。我看到他站在那兒低頭望著那女人,眼睛裡
流露出焦急熱切的神色,當他極想得到一件東西時總是這副樣子。

  這件事是在哪一條街上發生的已變得模糊不清了,只有兩堵牆之間的夾角還在
,還有那女人發抖的身子。我看見他用他那種迅捷的牲口方式朝她猛撲過去,全然
不顧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打定主意要隨心所欲地去幹。他的目光像是在說--
「事情完了以後你盡可以宰了我,只是現在先讓我把它弄進去……我必須把它弄進
去!」於是他俯在那女人身上,他倆的腦袋都撞在牆上,他勃起得那麼厲害,簡直
根本無法進入她身體裡去。突然,他直起身子,整整衣服,臉上一副十分厭煩的樣
子。做出這種表情是他的拿手好戲,猛然發現他的那玩藝兒扔在馬路上,他便準備
一走了之。那玩藝兒跟鋸子鋸下來的一根掃帚柄差不多粗細,他漠然地把它撿起來
夾在胳膊底下。他走開時我看到兩隻很大的球體在那根掃帚柄一端蕩來蕩去,像郁
金香的球莖,我聽到他自己對自己咕噥:「花盆……花盆。」

  傭人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跑來了,范諾登不解地望著他。

  這時老闆娘也昂首闊步地進來了,她徑直走到范諾登面前,從他手中奪過書,
把它塞進嬰兒車裡,然後,她一言不發推起嬰兒車來到走廊上。

  范諾登憂傷地笑著說,「這兒是一座瘋人院。」他的微笑若隱若現、難以描述
,有一瞬間那種做夢的感覺又回來了。我隱約覺得我們正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的盡
頭,那兒掛著一面凸凹不平的鏡子。范諾登沿著走廊搖搖晃晃走過來,一副潦倒失
意的樣子,活像一隻黯淡的燈籠。他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不時闖進一個門裡去,
門開處或有一隻手把他一把拽進屋去,或有一隻蹄子把他蹬出來。越向前走他便越
發沮喪。他身上流露出的這種優郁像騎自行車的人夜裡在又濕又滑的道路上行駛時
用牙咬著的提燈。他在這些陰暗的房間裡進進出出,待他一坐下椅子便散架了;待
他打開箱子,裡面卻只有一隻牙刷。每間房子裡都有一面鏡子,他便全神貫注地站
在鏡子前發牢騷。由於沒完沒了地發牢騷,由於不停地發牢騷、咕噥。喃喃自語和
詛咒謾罵,他的上下顎脫節了,下垂得很厲害。他一蹭下巴上的鬍子,下顎上便掉
下幾塊肉來,於是他十分生自己的氣,一氣之下用腳踏在自個兒的下顎上,用高鞋
跟把它碾個稀爛。

  這時僕人把行李送進來,事情已變得越發古怪了,尤其是當范諾登把健身器械
綁在床腳上練起桑多式體操來之後。他朝那僕人笑著說,「我喜歡這個地方。」他
脫去外衣和背心,僕人不解地盯著他看。他一手提起箱子,另一手裡拎著裝灌洗器
的袋子。此時我站在前廳裡,手裡捧著籠罩在一層綠色薄霧中的鏡子,沒有一件東
西是有實用價值的,前廳也沒多大用處,像一條通到牲口棚去的走廊。每當我走進
法蘭西喜劇院或皇家劇院,同樣的感覺便會湧上心頭。這些地方到處是小擺設,地
板上的活動門、胳膊、胸脯和打蠟地板、燭台和身穿盔甲的人、沒有眼睛的塑像及
躺在玻璃匣子裡的求愛信。什麼事情在進行著,但沒有多大意義,就好像因為箱子
裡放不下,而把剩下的半瓶卡爾瓦多斯酒喝掉一樣。

  我剛才說過,上樓時范諾登曾說起莫泊桑也在這兒住過,這一巧合似乎給他留
下了印象。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莫泊桑當年住的正是這問屋子,在這兒寫出了那些令
人毛骨驚然、也使他聲名大振的故事。范諾登說,「他們像豬穢一樣生活,這些可
憐蟲。」

  我們坐在一個圓桌旁的兩把舒服的扶手椅裡,這兩把椅子已經年代久了,都用
皮條和支架加固著。身邊就是床,挨得這麼近,我們簡直可以把腳擱上去。衣櫃就
在我們身後的一個角落裡,很方便,一伸手便夠得到。范諾登已把他的髒衣服全倒
在桌上,我們把腳伸進他的髒襪子和襯衣堆裡,坐在那裡心滿意足地抽煙。

  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對他產生了魔力,他對這兒很滿意。我起身去開燈時他提
議出去吃飯前玩一會兒紙牌,於是我們在窗前坐下玩了幾把雙人皮納克,髒衣服堆
在地板上,練桑多式體操的器械掛在吊燈上。范諾登已把煙斗收起來了,又在下唇
內放了一小塊鼻煙。他不時朝窗外啐一口,大口大口的棕色口水落在底下人行道上
發出響亮的噗噗聲,現在他挺滿意。

  他說,「在美國,你無論如也不會住到這種下流地方來,即使是在四處流浪時
我睡覺的房間也比這個好。不過在這兒這是正常的--正如你看過的書裡講到的。
如果我還回去我要把這兒的生活忘得一乾二淨,像忘掉一場惡夢一樣。或許我會重
新去體驗過去那種生活……只要我回去。有時我躺在床上恍餾憶起了過去,一切都
是那麼真切,我得搖搖頭才能意識到自己在哪兒。身邊有女人時尤其是這樣,最使
我著迷的就是女人了。

  我要她們只有一個目的--忘掉我自己。有時我完全沉溺在幻想之中,竟想不
起那女人的名字以及我是在哪兒找到她的。好調笑,是嗎?早晨醒來時旁邊有個健
壯的暖烘烘的身子陪伴你是件好事,這會叫你心裡自在。你會變得高尚些……直到
她們開口扯起愛情之類的軟綿綿的蠢話。為什麼所有女人都要大談特談愛情,你能
告訴我嗎?顯然她們是覺得你和她好好睡一覺還不夠……她們還要你的靈魂……」
范諾登自言自語時嘴邊常掛著「靈魂」這個詞兒,起初我一聽到這個詞便覺得好笑
。一聽到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我便會發歇斯底里,不知怎麼搞的我總覺得這個詞
兒像一枚假硬幣,尤其是當他說這個字眼時總要吐一大口棕色口水,並且在嘴角上
流下一道涎水。我從不顧忌當面笑他,所以范諾登每回一吐出這個小詞兒一定會停
下讓我開懷大笑一番,接著他又若無其事地自個兒說起來,越來越頻繁地提到這個
字眼,每一回調子都比上回更動聽一些。女人想要的是他的靈魂,他這樣對我說。

  他已經一遍遍重複了好多次,可是每一次仍要從頭提起,就像一個偏執狂老是
要談在他心頭索繞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范諾登是個瘋子,這一點我已確信
無疑。他怕獨自一人呆著,他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無法擺脫的,趴在一個女人身上
、同她結合在一起時他也仍舊逃不出自己為自己築成的煉獄。他對我說,「我什麼
都試過了,甚至還數過數,考慮過哲學難題,可全沒有用。我好像成了兩個人,其
中一個始終在盯著我。我生自己的氣,氣得要命,恨不得去自殺……可以說每一回
達到性慾高峰時都是這樣。約摸有那麼一秒鐘我完全忘記了自己,這時我甚至已不
存在了……什麼也沒有了……那女人也不見了。這同領受聖餐差不多。真的,我真
這麼想。完事以後有幾秒鐘我覺得精神振奮……也許這種精神狀態會無限期地持續
下去--若不是身邊有個女人,還有裝灌洗器的袋子,水在嘩嘩流……這些微小的
細節使得你心裡清楚得要命,使你覺得十分孤獨,而就在這完全解脫的一瞬間內你
還得聽那些談論愛情的廢話……有時這簡直要叫我發瘋……我不時發瘋。發瘋也不
會叫她們走開,實際上她們喜歡我這樣。你越不去注意她們,她們越纏著你不放。
女人身上有一種反常的氣質……她們在內心深處都是受虐狂。」

  我追問道,「那麼,你想要從女人那兒得到什麼?」

  他開始擺弄自己的雙手,下唇也放鬆了,一副十分垂頭喪氣的樣子。最後他才
結結巴巴地吭出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言詞中卻流露出辯解也無益的意思。他不假思
索他說,「我想叫自己能被女人迷住,我想叫她幫我擺脫自我的束縛。要這樣做,
她必須比我強才行,她得有腦子而不僅僅是有陰戶,她必須得叫我相信我需要她、
沒有她我就活不下去。給我找一個這樣的女人,好嗎?如果你能辦到我就把工作讓
給你,那時我就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再也不需要工作、朋友、書籍或別的
什麼了。只要她能叫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就行。天呀,我恨我自己
!我更恨這些王八蛋女人--因為她們沒有一個比我強。」

  他接著說,「你以為我喜歡自己,這說明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如果沒有一些過人之處我也就不會遇到這些難題了。
使我煩躁不安的是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人們認為我是一個追逐女色的人。這些人
就這麼膚淺,這些自命不凡的學者整天坐在咖啡館露天座上反覆進行心理反芻……
還不壞,嗯--心理反芻?替我把它寫下來,下星期我要把這話用在我的專欄裡…
…對了,你讀過司太克的書嗎?他寫得好嗎?叫我看那像一本病歷。我衷心希望自
己能鼓足勇氣去拜訪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找個好人,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見到留
山羊鬍子、穿常禮服的奸滑小人,比如你的朋友鮑裡斯。你怎麼能容忍這些傢伙呢
?他們不叫你厭煩嗎?我注意到你跟誰都講話,你根本不在乎。也許你做得對,我
也希望自己別他媽的這麼挑剔。

  可是那伙在大教堂附近蕩來蕩去的髒兮兮的小猶太佬真叫人討厭,他們說起話
來同教科書一個味兒。如果我能天天跟你談一陣也許心裡會輕鬆一些,你很善於傾
聽別人講話。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怎麼樣,不過你有耐心,也沒有什麼理論去探
討,我猜你準是事後把這些都記在你那本筆記上了。聽著,我不在乎你說我什麼,
可是別把我寫成一個追逐女色的人--那樣就太簡單了。有朝一日我要寫一本關於
我自己。關於我的思想的書,我指的不僅僅是一份內省分析……我是說我要把自己
放在手術台上,把所有內臟都擺出來讓人看……每一件東西。以前有人這樣做過嗎
?你在笑什麼?我講得太天真了?」

  我笑是因為每回一談到這本他有朝一日要寫的書,事情就顯得有點兒滑稽了。
只要他一說「我的書」,整個世界立即便縮小到范諾登和他的公司伸手可及的範圍
之內。這本書一定要絕對用自己的觀點寫成,一定要絕對十全十美,這便是他不可
能著手開始寫的原因之一。一旦有了一個想法他便提出疑問,他記得陀思妥耶夫斯
基寫過這個,或者哈姆森寫過,或是別的什麼人寫過。「我並不是說我要寫得比他
們好,不過我想與他們有所不同。」他解釋道。於是他不去寫自己的書,卻一個個
作家挨著往下讀,以便確實弄清他不會踩到這些作家的私人領地上。書讀得越多他
便越瞧不起別人,這些作家沒有一個能令他滿意,沒有一個達到他為自己規定的那
種十全十美的境地。他常常會全然忘記自己連一章也沒有寫完,卻嚴然以屈尊的態
度談論這些作家,彷彿署著他大名的書已擺滿了一書架,而且這些書都是廣為人知
的,因而再提到書名也顯得多餘了。他從來沒有公開撒謊,不過那些被他硬拉住聽
他宣講他的獨到哲學和批評觀、聽他發牢騷的人顯然都想當然地以為在誇誇其談的
言辭後面立著一大堆大部頭著作。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傻呼呼的處女,他是以給她
們念自己的詩的借口把這些女孩子哄騙到房間裡來的,另一個更妙的借口便是要征
求她們的意見。他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或是不好意思便把草草寫著幾行詩的一張髒
兮兮的紙條拿給她們看--按照他的說法,這是一首新詩的枝幹部分--然後他便
擺出十分嚴肅的架勢要她們誠實地發表意見。通常她們什麼評論性意見也說不出來
,因為這幾行詩毫無意義,她們看後完全摸不著頭腦。於是范諾登便抓住這個機會
向她們講解他的藝術觀,不用說,這套觀點全是他為了應景胡編亂造出來的。

  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後來成了他的拿手好戲,從埃茲拉·龐德的詩到上床間的過
渡變得又簡單又自然,像從樂曲的一個調轉為另一個調。事實上,如果過渡實現不
了便會造成不和諧,當范諾登對付他稱之為「容易上鉤的女人」的傻娘兒們時一出
錯便會造成這種不和諧。自然,儘管生來便是這樣一個人,他一提起那些致命的判
斷錯誤仍不免猶猶豫豫。不過一旦開始談起一個這類錯誤他便十分坦誠,其實一講
起自己做的蠢事他還能反常地從中得到幾分樂趣呢。比如說,有一個女人,他追求
這個女人已經差不多有十年了--先是在美國,後來又在巴黎。這是同他保持真誠
友好關係的唯一一個異性,他們不僅都喜歡對方,還相互理解。起初我覺得他若真
能把這個女人弄到手,問題也就解決了。促成他們成功結合的一切因素都有了--
只是缺少最基本的。貝西為人處事幾乎同范諾登一樣乖張。對於把自己獻給某個男
人,貝西絲毫不感興趣,正如她對於餐後甜點心不感興趣一樣。她通常會自己挑出
選中的男人,然後自己向他提議上床睡覺。她長得不醜,可是誰也不能說她長得好
看。她的身材很好,這是最主要的--據說她很欣賞自己的身材。

  他們兩個人十分親密,有時為了滿足貝西的好奇心(同時也是徒勞地希冀顯顯
本事,從而激發貝西的情慾),范諾登同別的女人約會前便設法把她藏在自己的衣
櫥裡。完事後貝西從藏身之處鑽出來,他們便會滿不在乎地談論此事。就是說,他
們幾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除了「技術」。「技術」是貝西最喜歡用的詞之一,至
少在我有幸聆聽到的那幾次討論中是這樣的。范諾登會問,「我的技術有什麼毛病
?」貝西說,「你太粗魯。如果你還希望勾引我就得溫柔一些。」

  如同我說的,他們彼此間十分理解。我在一點半鍾去找范諾登時常看到貝西坐
在床邊,被子掀到一邊,范諾登在請求她撫摸自己的下體……他說,「只要輕輕摸
幾下,這樣我就有勇氣爬起來了。」要不他就催促貝西吮吸它,她不幹,這時他倆
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永遠也沒法把這個婊子弄到手,」他說。

  「她一點兒也不尊重我,我向她傾訴心曲,得到的就是這個。」他會突然又冒
出一句,「你跟我昨天介紹給你的那個金髮女郎玩得怎樣?」這話當然是對貝西說
的,貝西嘲笑他,說他沒有眼光。

  他說,「得了,別給我來口是心非的那一套了。」然後他又開了一個玩笑,這
個玩笑恐怕已開過一千次了,因為他倆總是以此取樂--「喂,貝西,咱們麻利地
睡一次怎麼樣?只睡一次……不行?」待這個玩笑像往常一樣收場了,范諾登又以
同樣的口吻補充一句,「喂,他怎麼樣?你幹嗎不跟他睡一次?」

  貝西的中心思想是說她不能、不願意把自己當作一個性夥伴。她談論激情,好
像這是一個新名詞一樣。對於很多事情她都充滿了激情,甚至像性交這種小事她也
全力以赴。

  「有時候我也會動情的。」范諾登說。

  「哼,你呀,」貝西說,「你不過只是一個疲憊的色鬼罷了。

  你不懂激情的含義,你一勃起便以為自己動情了。」

  「好,也許那不是動情……可是不勃起也就無法動情,是不是這樣?」

  我和范諾登步行去餐館時腦子裡始終想著關於貝西的事,以及被他拽進房間沒
日沒夜鬼混的那些女人。我已經完全適應了他的自言自語,根本不用打斷自己的思
緒,一聽到他說完了我就可以不假思索地發表一些正中他下懷的評論意見。這像二
部合唱,而最像大多數二部合唱之處在於,一個人全神貫注地聽只是為了聽到要他
自己啟齒唱的信號。今晚他不上班,我又答應了陪他,他的提問已經使我生厭了。
我明白不等今晚過去我就會精疲力竭的,如果運氣好我就在他上廁所時乘機溜之大
吉--也就是說,如果我能以某種借口從他那兒先騙到幾法郎。

  可是他知道我慣於中途溜走,因而他不願受奚落,緊緊握住他的錢包以防發生
這類事情。如果我向他要錢去買煙,他便非跟我一道去不可,他自個兒絕不獨自呆
著,一秒鐘也不。甚至當他成功地摟住一個女人時他也十分害怕獨自同這個女人一
塊兒呆著,只要可能他就要我坐在房間裡看他幹那件事,如同刮臉時叫我在一旁等
著一樣。

  晚上不上班時范諾登至少要設法在衣袋裡放上五十法郎,可是這仍擋不住他一
遇到可能有錢的主兒便開口要錢。他說,「喂,我二十法郎……我等錢用。」與此
同時,他有本領作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若是對方斷然拒絕了,他便出言不遜了
。

  「得了,你至少得給我買杯酒喝。」喝到酒後他又和氣他說,「那麼給我五法
郎好了……給我兩法郎……」我們走遍一家家酒吧去尋找一點刺激,每一回總能添
幾個法郎的收入。

  在「庫波勒」那兒我們偶然遇到了報社裡的一個醉漢,是一個在樓上幹活的家
伙。他告訴我們辦公樓裡剛剛發生了一場事故,有一個校對員從電梯上摔下來,看
來活不成了。

  起初范諾登吃了一驚,深深地吃了一驚,後來聽說那人是佩克奧弗,那個英國
人,他便顯得輕鬆些了。他說,「可憐的傢伙,他死了還比活著好,他也是那天剛
裝的假牙……」一提到假牙,樓上那個人就哭開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他講述了這
次事故中的一個小插曲。他為此很難過,這個小插曲比這場災難本身更使他難過。
佩克奧弗摔到電梯底後恢復了知覺,這時來救他的人還沒有來。他的腿摔斷了,肋
骨摔碎了,可他還是掙扎著站起來四處摸他的假牙,在救護車上他仍在昏迷中大聲
呼喚丟掉的假牙。這個小插曲既可悲又可笑,樓上那人講述時簡直不知道該哭還是
該笑。這是需要加倍小心的一刻,同這樣一個醉鬼打交道,弄不好他便會用酒瓶子
砸你的腦袋。他並不特別同佩克奧弗好,實際上他幾乎根本不曾進過校對部--報
社裡樓上樓下的工作人員之間豎著一堵無形的牆。現在聽到死了人他也想表示一下
同伴情誼。若能哭得出他便要哭,以表明他也是正常人。而喬和我都很熟悉佩克奧
弗,也明白他根本不值什麼,因而我們對這一番喝醉後的多愁善感很不以為然,哪
怕只是幾滴眼淚也罷。我們想明白告訴他,可是跟這樣一個傢伙打交道你可誠實不
起,你只得買一口花圈去參加喪禮,裝出一副很傷心的樣子。你還得祝賀他寫了一
篇如此纏綿悱側的訃告,好幾個月內他都要把這篇訃告帶在身邊,把自己吹個不停
,吹他是如何處理當時的局面的。這些我和喬都預料到了,儘管我們一句話也不用
說,於是我們站著,以凶狠、沉默的心情聽他說,一有機會逃走我們便逃走了,讓
他在酒吧裡喝著茴香酒自己對自己哭訴去了。

  一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們便狂笑起來。假牙!不論我們說這個可憐傢伙什
麼,而且還說到他的一些優點,但最終總是回到假牙上來。世上有些人就是十分古
怪,甚至死亡也會使他們變得可笑。死得越可怕他們就越顯得滑稽可笑。想把他們
的死亡看得嚴肅一點兒也沒有用--你想要在他們的死中找出什麼可悲因素,你就
得撒謊,就得偽善。由於無須擺出假惺惺的姿態,所以我們可以縱情為這件事放聲
大笑。我們笑了整整一夜,其間還發洩了對樓上那幫傢伙的蔑視和厭惡。這幫蠢貨
無疑是在勸自己相信佩克奧弗是個好人,他的死是一場災難。我們又憶起了各種趣
聞軼事--他漏掉了分號,為此他們大喊大叫,嚇得他尿褲子。他們用該死的小小
分號和分數弄得他坐臥不寧,他常常把它們搞錯。有一回他來上班時口中有股酒氣
,他們甚至還要解雇他,他們瞧不起他,因為他總是可憐巴巴的,有濕疹,有頭皮
。在他們看來,他只是一個小人物。現在他死了,他們全都起勁地湊錢給他買了一
只巨大的花圈,還要把他的名字用大號字登在報上的訃告欄中。凡是會使他們自己
略受一點非難的事他們都干,只要能做到,他們情願把他描繪成一個大人物,不幸
的是,他們替佩克奧弗編不出什麼來。他是一個零,甚至死亡也無法在他的名字上
添上什麼。

  喬說,「這件事只有一個好處,你可以接替他的工作了。如果你走運,說不定
也會從電梯裡掉下去摔斷脖子。我們會給你買一個很不錯的花圈的,我向你保證。
」

  天快亮時我們坐在多姆飯店的露天咖啡座上,早已把可憐的佩克奧弗忘得幹幹
淨淨。我們在「黑人」舞廳裡樂了一下,喬的思想又回到那個永恆不變的消遣上來
了--女人。到了這個時辰他的一夜休息時間已快結束,他的煩躁不安也達到了狂
熱程度。他想到今夜早些時候放過去的女人和那些一叫就來、關係穩定的情侶,可
惜他對她們已感到厭煩了。這也不可避免地使他想起他的格魯吉亞女人--最近她
一直在追逐他,乞求他收容她,至少直到她找到工作。他說,「我不在乎偶爾請她
吃一頓,可我不能長期養著她……她會把別的女人都趕走的。」這個女人最使他不
快的是身上一點肉也沒有。他說,「就像抱著一具骷髏上床一樣。那天夜裡我出於
同情收留了她。你知道這個發瘋的婊子替自己幹了什麼?她把那個地方全刮光了…
…上面一點兒毛也沒剩下,叫人反感,是嗎?也挺好玩的,像是瘋了。它不再像女
人的下體了,倒像一隻死蛤或是別的什麼。」他向我描述好奇心激發起來後他如何
下床去找手電筒。「我叫她叉開兩條腿,把手電照在上面。當時你若看到我就好了
……真是好玩極了。它叫我激動起來,竟把她全忘了。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認真
地看過一個女人的下體,你會以為我從前從來沒有看過。我越看越覺得沒勁,它只
是告訴你那兒沒有什麼,尤其是剃過以後,是毛使它變得神秘起來了。這就是為什
麼一座雕像打動不了你的原因,只有一次我在一座雕像上看到過一個真正的女人下
體--那是羅丹的作品。以後你也該看看……她的腿叉得很開……我記得這個雕像
沒有腦袋,你可以說只有一個下體。老天,看起來可怕極了,問題在於她們全都是
一模一樣。她們穿著衣服時你看到她們會產生各種想法,你會給予她們一種個性,
而她們當然是沒有個性的,不過只是兩條大腿之間有一道縫而已。你會生它的氣,
甚至不願再看它一眼。這是一場幻覺,你為虛無縹緲的東西發脾氣……為一道長毛
的縫或一道沒有毛的縫發脾氣,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所以它吸引我去看,我仔細
看它,准看了十分鐘或是更長時間。你這樣以超然的態度看著它,腦子裡便會產生
一些古怪的念頭。性本來是十分神秘的,接著你發現這也沒有什麼--只是一個空
洞而已。如果你發現裡面有一支口琴不會覺得好玩嗎?或是一本日曆?可是裡面什
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它令人厭惡。它差一點兒叫我發瘋……喂,你知道我後
來幹了什麼?我同她很快睡了一次便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對了,我拿起一本書看。
你可以從書中學到點兒什麼,即使是一本壞書……可是一個女人,那純粹是浪費時
間范諾登正要結束這篇高談闊論,正巧有一個妓女在向我們拋媚眼。他連一刻都沒
有躊躇便突然對我說,「你願意跟她親熱一下嗎,花不了多少錢……叫她接待咱倆
。」不等我答話,他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她走過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全
說妥了。」他說,「喝光你的啤酒。她餓了,這時候又沒有什麼事情好做……要十
五個法郎,咱倆她都接。到我的房間裡去……這樣便宜些。」

  去旅館的路上這個姑娘凍得渾身發抖,我們只好停下來給她買了杯咖啡。她倒
是個挺溫柔的小姑娘,看上去也挺漂亮。顯然她早就認識范諾登,也明白不能指望
從范諾登那兒得到什麼,除了這十五法郎。「你一文錢也沒有。」他壓低嗓門喃喃
道。我衣袋裡的確連一個生丁也沒有,所以我不大明白他這樣說目的何在。後來他
嚷開了,這時我才明白。「看在基督的份上,記住,我們沒有錢。待會兒咱們上了
樓你可別心軟,她會向你再額外討一點兒的--我瞭解這婊子!本來花十個法郎也
能把她弄到手的,若是我想這樣做的話。把她們慣壞了那可是沒有什麼好處……」
「這個人很壞。」姑娘用法語對我說,她懵懵懂懂地猜出了范諾登用英語講的話的
大意。

  「不,他不壞,他很可愛。」

  她搖搖頭大笑道,「我很瞭解他這種人。」接著她開始講述她的一段倒霉的經
歷,住院費、拖欠的房租,還有寄放在鄉下的嬰兒。不過她的表演並不很過火,她
也明白我們對此充耳不聞,不過她心裡很不好受,像是擱著一塊石頭,所以也就顧
不上想別的事兒了。她並不是要設法求得我們的憐憫,只是要把壓在心裡的重負從
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而已。我相當喜歡她,但願老天保佑她沒有性箔…到了屋
裡,她機械地替自己作準備工作。蹲在洗下身的盆上時她還問,「一點兒麵包都沒
有嗎?」范諾登聽到這話就樂了,「來,喝一口。」說著他便把一隻酒瓶推過去,
可她抱怨道,她什麼都不想喝。肚子早餓癟了。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范諾登道。「別叫她打動你,又是老一套。但願她說
點兒別的,搞到一個飢腸轆轆的婊子,你又怎麼能喚得起激情來?」

  對極了!我倆都沒有一點激情。至於這個姑娘,希冀她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激情
猶如指望她拿出一條寶石項鏈一樣不切實際。不過這兒是那十五法郎,總得想個法
子把它花了才是。正像打仗一樣,戰況一吃緊人人都只想著和平,想著快點兒渡過
難關,可是誰也沒有勇氣放下武器說,「我受夠了……不幹了。」

  不行,還有十五法郎,誰也不再在乎這點兒錢,到頭來誰也得不到它。可是,
這十五法郎正像各種事情的原始動力一般,一個人總是屈從於他周圍的環境,而不
是聽他自個兒高談闊論或是乾脆拋棄這個原始動力。這個人不斷地殺人、殺人,越
是感到懦弱就越要表現出英勇無畏的氣概,直到某一天戰爭結束了,所有的大炮一
下子寂靜下來,擔架兵抬起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勇士們,把勳章掛在他們胸前
。這時候他便可用餘生去思索那十五法郎了。他失去了雙眼,也許是雙臂,也許是
兩條腿,然而他也得到了慰藉,從此可以在冥冥苦想那早已被人忘卻的十五法郎中
安度餘生了。

  這件事真是同打仗一模一樣,我簡直擺脫不了這種想法。姑娘想給我注入一點
激情,這種糾纏人的方式不禁使我想到,假如我犯傻鑽進這樣一個圈套裡,被人拖
上前線,我準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士兵。就我自己而論,我明白我會放棄一切,包括
榮譽,只要能從這個爛攤子上逃脫出來。我無心幹這種事,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
可這女人早已拿定主意要賺這十五法郎,即使我不願為此拚命她也要逼我去拼。不
過,若是一個男人沒有去拚命的勇氣,誰也無法給他這個膽量。我們當中有些人這
麼懦弱,誰也無法叫他們成為勇士,哪怕把他們嚇死了也無濟於事。也許是我們懂
得大多了,有些人並不是生活在此時此刻,他們或生活在剛剛逝去的過去,或生活
在尚未到來的不久的將來。

  我的腦子裡始終想著要訂立一個和約拉倒,我忘不了都是這十五法郎惹出來的
麻煩。十五法郎!十五法郎對我意味著什麼?何況這十五法郎還不是我的。

  看來範諾登對待此事的態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這筆小錢,是此
刻的情景本身激發了他的興致。在這類事情上需要顯示勇氣,因為這關係到他的男
子漢氣概。不論我們成功與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了。或許除男子漢氣概外還有別
的什麼也是不可缺少的,這就是意志吧。這一回我們又像戰壕裡的士兵了,他壓根
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如果他現在躲過去,以後反正還會挨一槍的,然而他
並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樣作戰。縱使在靈魂深處,他像一隻蟑螂一樣膽小,而且自
個兒也承認膽小,他仍會殺人,不斷地殺人。只要給他一枝槍、一把刀,或者乾脆
叫他赤手空拳好了,他寧願殺掉一百萬人也不願住手問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幹。

  我望著范諾登對付這姑娘,只覺得自己是在看一部齒輪已脫開的機器,把這些
齒輪丟下別管,它們就會永遠這樣擺著,摩擦、滑脫,永遠不會發生變化,直到有
一隻手關上電動機。他倆毫無半點激情地像一對山羊一樣交媾,什麼也不為,就為
了那十五法郎在一塊兒磨來蹭去,這副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後只剩下一點兒那
種動物般的好奇心了。那姑娘躺在床邊上,范諾登俯在她身上,兩腳牢牢地踩在地
板上,真像一條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後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種冷靜的科學態度
矜持地看著他們扭來扭去,即使這情景一直延續下去我也不在乎。這正如看著一部
瘋狂的機器把報紙不斷地拋出來,幾百萬張,幾十億張,幾十兆張,上面的標題全
是扯淡。儘管機器也瘋了,看它反倒比看人和人搞的這種把戲更來勁兒,更叫人著
迷。我對范諾登和這姑娘的興趣等於零。若能就這樣坐著看此刻正在進行的、世界
上的每一場這種表演,我的興趣恐怕會比零還低。我無法區別這事兒同下雨或火山
爆發究竟有何不同。只要仍缺乏激情,這場表演便沒有人味兒。看著那部機器也比
看他們強,他們正像一部齒輪脫開的機器,需要有一隻手碰碰它,把它弄好。

  它需要一個修理工。

  我在范諾登身後跪下,更加留神地檢驗這部機器。姑娘把腦袋偏向一側,絕望
地瞧了我一眼說,「沒有用,不行了。」聽到這話,范諾登又鼓足勁兒幹起來,活
像一頭老公羊。他就是這麼一個固執的怪物,寧肯折斷了犄角也不肯停祝現在我又
在他屁股上搔癢,更使他惱羞成怒。

  「看在上帝份上,喬,住手吧!你會弄死這個可憐的姑娘的。」

  「別打攪我,」他咕嚕道。「剛才我差點兒……就插進去了。」

  他這會兒的姿勢和說話時那種武斷的態度又一次突然叫我回憶起了從前做過的
那場夢,只是這一回他走路時大大咧咧夾在腋下的那根掃帚把永遠不見了。如今發
生的事情是那場夢的繼續--還是同一個范諾登,不過沒有了那個原始動力。他像
打完仗歸來的英雄,一個可憐的殘廢人,在夢幻中的現實裡生活。無論在哪兒他往
下一坐椅子便散了;無論他走進哪一扇門那個房間都是空的;無論他吃什麼嘴裡都
留下一股不好的味道。

  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樣,環境未變,夢與現實並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在睡
覺和醒來這段時間之內他的軀體被人盜走了。他像一部拋出報紙的印刷機,每天拋
出上百萬、上億張報紙,頭一版上儘是災難,儘是暴亂、兇殺、爆炸和撞車事故,
但是他卻全然無動於衷。如果沒有人關上開關他絕不會明白死是怎麼回事,假如自
己的身體被人盜走了你就不會死了。你可以哄騙一個女人,可以像一頭公山羊一樣
沒命地幹下去,永遠幹下去。

  你也可以投身於戰壕中,讓炮火炸個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沒有一隻人手的參與
什麼也造不出這激情的火花。總得有人把手伸進機器裡去,把機器把手扳下來--
若要叫齒輪重新嚙合的話。

  這個人要在不指望得到酬勞的前提下去這樣做,他不能總惦記著那十五法郎。
這個人的胸脯不能厚,一枚勳章就會叫他變成駝背。這個人還得給快餓死的女人吃
一頓,而不必害怕吃的東西又被吐出來。否則這場戲便會無休止地演下去,沒有一
條走出迷津的道路……舔老闆的屁股舔了整整一個星期後我設法弄到了佩克奧弗的
工作,在這兒就得這樣幹。這可憐蟲果然死了,是掉在電梯下過了幾個小時後死的
。正如我所預見的,他們替他舉行了隆重的喪禮,莊嚴的彌撒,巨大的花圈,一切
應有盡有,應有盡有。儀式結束後樓上的傢伙們在一家酒吧裡盡情吃喝了一頓,遺
憾的是佩克奧弗無法再吃一點兒了--能同樓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斷聽到別人提
起他的名字,他一定會感激不盡的。

  一開始就應該說明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就像置身於一個瘋人院裡,得到允許
可以從此手淫一輩子。全世界都擺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發生災禍
的時間。樓上那幫圓滑的傢伙事事都要插手,沒有一件歡樂的、悲痛的事能逃過他
們的注意。他們活在生活的嚴酷事實之中,也就是人們稱之為「現實」的東西之中
。這是沼澤地裡的現實,他們就是除了呱叭叫之外無事可做的青蛙,他們叫得越厲
害,生活就越顯得真實。

  律師、牧師、醫生、政客、新聞記者--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脈搏上的江
湖郎中。持續的災難氣氛,太棒了,晴雨計彷彿永遠不動,旗子彷彿永遠只升起了
一半。人們現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獨佔了人類的意識,如果在所有精神支柱
都被從下面擊倒後仍越來越為人們所接受。除了這片沼澤外一定還有一個世界,那
兒的一切都弄得一團糟,很難設想這個人類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樣的。無疑這是一
個青蛙的天堂,瘴氣、泡沫、睡蓮和不流動的水,坐在一片沒有人煩擾的睡蓮葉子
上呱呱叫上一整天--我設想天堂大概就是這樣的。

  我校對的這些大災難對我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治療效果。想一想一種完全免疫的
身體狀態!一種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種處在毒菌中間而又絕對安全的生活!任何東
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動亂、饑饉、撞車、戰爭和革命都觸動不了我。我
注射的預防針可以預防每一種疾病每一種災難、每一種悲哀和不幸,這是堅毅的一
生的頂點,坐在我的小小壁龕裡,全世界每天散發出的各種毒藥從我手中流過,卻
連我的一個指甲蓋也玷污不了。我是絕對免疫的,我甚至比一個實驗室工作人員的
境況還好些,因為這兒沒有不好的氣味,只有鉛燃燒的味兒。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這兒添上一個逗點或分號。我甚至可以多十一會
兒,因為遇到這樣一個大事變非得在最後多干一點兒。當世界爆炸了,最後一份報
紙也送去付印了,校對們將輕輕收拾起所有逗點、分號、連字符、星號、方括虎圓
括虎句點、感歎號等,把它們裝進編輯椅子上方的一個小匣子裡。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夥伴們似乎沒有一個理解我為什麼會如此躊躇滿志,他們一天到晚發牢騷
,他們有野心,想顯示自己了不起,要發洩怒氣。一個好校對卻沒有野心、不驕傲
、不發脾氣。好的校對有點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屬於它。他只在星期日
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從寶座上走下來叫忠於他的人看看他
的屁股。他每星期聆聽一次世上每個人的悲哀和不幸,這就足夠讓自己在其餘幾天
內咀嚼了。這幾天裡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澤裡,成為一個完善的人,一個完
全純潔的人,只有一個種過牛痘的疤痕將他與廣袤的無限空間區分開。

  對於一個校對,最大的災難莫過於丟掉工作的威脅。休息時我們聚在一起,叫
我們從頭涼到腳的問題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麼辦?圍場裡的人的職責是清掃馬
糞,他最大的恐懼莫過於世界上可能會沒有了馬。告訴他把一生花在鏟熱馬糞上是
令人噁心的則是在干蠢事,如果一個人的生計要指望馬糞,如果馬糞涉及到他的幸
福,他是會愛上馬糞的。

  如果我仍是一個有自尊心、有榮譽感、有抱負的漢子,那麼這種生活無疑是跌
到了墮落的底層。可是我歡迎這種生活,猶下過了幾個小時後死的。正如我所預見
的,他們替他舉行了隆重的喪禮,莊嚴的彌撒,巨大的花圈,一切應有盡有,應有
盡有。儀式結束後樓上的傢伙們在一家酒吧裡盡情吃喝了一頓,遺憾的是佩克奧弗
無法再吃一點兒了--能同樓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斷聽到別人提起他的名字,他
一定會感激不盡的。

  一開始就應該說明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就像置身於一個瘋人院裡,得到允許
可以從此手淫一輩子。全世界都擺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發生災禍
的時間。樓上那幫圓滑的傢伙事事都要插手,沒有一件歡樂的、悲痛的事能逃過他
們的注意。他們活在生活的嚴酷事實之中,也就是人們稱之為「現實」的東西之中
。這是沼澤地裡的現實,他們就是除了狐叭叫之外無事可做的青蛙,他們叫得越厲
害,生活就越顯得真實。

  律師、牧師、醫生、政客、新聞記者--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脈搏上的江
湖郎中。、持續的災難氣氛,太棒了,晴雨計彷彿永遠不動,旗子彷彿永遠只升起
了一半。人們現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獨佔了人類的意識,如果在所有精神支
柱都被從下面擊倒後仍越來越為人們所接受。除了這片沼澤外一定還有一個世界,
那兒的一切都弄得一團糟,很難設想這個人類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樣的。無疑這是
一個青蛙的天堂,瘴氣、泡沫、睡蓮和不流動的水,坐在一片沒有人煩擾的睡蓮葉
子上狐叭叫上一整天--我設想天堂大概就是這樣的。

  我校對的這些大災難對我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治療效果。想一想一種完全免疫的
身體狀態!一種令人陶醉的人生1一種處在毒菌中間而又絕對安全的生活!任何東
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動亂、飢餓。撞車、戰爭和革命都觸動不了我。我
注射的預防針可以預防每一種疾並每一種災難。每一種悲哀和不幸,這是堅毅的一
生的頂點,坐在我的小小壁龕裡,全世界每天散發出的各種毒藥從我手中流過,卻
連我的一個指甲蓋也沾污不了。我是絕對免疫的,我甚至比一個實驗室工作人員的
境況還好些,因為這兒沒有不好的氣味,只有鉛燃燒的味兒。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這兒添上一個逗點或分號。我甚至可以多十一會
兒,因為遇到這樣一個大事變非得在最後多干一點兒。當世界爆炸了,最後一份報
紙也送去付印了,校對們將輕輕收拾起所有逗點、分號、連字符、墾號、方括虎圓
括虎句點、感歎號等,把它們裝進編輯椅子上方的一個小匣子裡。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夥伴們似乎沒有一個理解我為什麼會如此躊躇滿志,他們一天到晚發牢騷
,他們有野心,恩顯示自己了不起,要發洩怒氣。一個好校對卻沒有野心、不驕做
、不發脾氣。好的校對有點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屬於它/他只在星期日
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從寶座上走下來叫忠於他的人看看他
的屁股。他每星期聆聽一次世上每個人的悲哀和不幸,這就足夠讓自己在其餘幾天
內咀嚼了。這幾天裡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澤裡,成為一個完善的人,一個完
全純潔的人,只有一個種過牛痘的疤痕將他與廣紊的無限空間區分開。

  對於一個校對,最大的災難莫過於丟掉工作的威脅。休息時我們聚在一起,叫
我們從頭涼到腳的問題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麼辦?圍場裡的人的職責是清掃馬
糞,他最大的恐懼莫過於世界上可能會沒有了馬。告訴他把一生花在鏟熱馬糞上是
令人噁心的則是在干蠢事,如果一個人的生計要指望馬糞,如果馬糞涉及到他的幸
福,他是會愛上馬糞的。

  如果我仍是一個有自尊心、有榮譽感。有抱負的漢子,那麼這種生活無疑是跌
到了墮落的底層。可是我歡迎這種生活,猶如一個重病人迎接死亡的到來。這是一
種消極的現實,同死亡一樣,這是一個沒有死亡的痛苦、沒有死亡的恐怖的天堂。
在這個地下世界裡唯一一件要緊的事是正確拼詞和添標點符號,報上有何種災禍都
無關緊要,要緊的只是詞兒拼寫的是否正確。

  每一件新聞都同等重要,不論是晚禮服的最新款式還是一隻新戰艦、一場瘟疫
、一次大爆炸、一項天文學新發現、河堤決口、列車顛覆、炒賣股票、毫無希望的
賽馬賭注、處決、攔路搶劫、暗殺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什麼也逃脫不過校對者的眼
睛,可是什麼也穿不透他的防彈背心。希爾夫人(從前的埃斯特烏小姐)給印度人
阿格哈·米爾寫信,說她對他的工作甚為滿意。

  「我於六月六日結婚,謝謝你。我們很幸福,我希望在你的神力庇護下我們會
永遠很幸福的。我電匯給你……錢……這是獎賞你的……」這個印度人是算命的,
他能準確而又神秘地察覺你在想什麼。他會勸導你,幫你擺脫所有煩惱和各種不遂
意的事情,「請往巴黎麥克馬洪大道二十號打電話或寫信。」

  他猜你在想什麼真是猜得棒極了!按我的理解這是說他沒有一回猜錯,從最瑣
碎的到最無恥的念頭。這個印度人的時間一定很寬裕。或者是,他只集中精力去猜
那些給他匯錢的人的思想。在同一版上我還看到一條標題宣佈「宇宙擴展太快,甚
有可能爆炸」,標題底下的照片上是一個頭痛欲裂的腦袋瓜,再下來是一篇關於珍
珠的談話,署名是特克拉。他告訴大家,牡蠣可生產兩種珍珠,「野生的」或東方
珠和「養」珠。同一天在特裡爾城大教堂裡,德國人在展覽基督的外衣,這是四十
二年裡首次把它從樟腦丸中取出,不過沒有提到褲子和背心。還是同一天在奧地利
薩爾茨堡,兩隻老鼠出生在一個人的胃裡,信不信由你。一個有名的女電影演員兩
條腿搭在一起的照片登了出來:她正在英國海德公園裡休息。下面是一個著名的畫
家說,「我承認柯立芝太太有魅力,有個性,即使她丈夫不是總統她也能成為十二
位最有名望的美國人之一。」從採訪維也納的亨姆霍爾先生的一篇訪問記中我讀到
……亨姆霍爾先生說,「在結束之前我想說,無可挑剔的剪裁和試穿仍是不夠的,
好裁縫的手藝只有穿著合適才算。一套衣服必須貼身,可是穿衣人行走或坐下時還
要保持線條。」無論何時煤礦--一個英國煤礦裡發生爆炸,請注意,國王和王后
準會立即拍來電報表示哀悼。他們還經常去看重要的賽馬,據這篇報道說,儘管那
天的比賽是在德比舉行的他們也去了。我相信這番記述,「下起了大雨,使國王和
王后吃了一驚。」更令人心碎的還是這樣的消息:「據稱,在意大利那些迫害活動
不是針對教會的,然而它們被用來反對教會的某些最敏感的機構。據稱,它們並不
反對教皇,只反對教皇的心臟和眼睛。」

  我得走遍全世界才找得到這樣一個舒服、適意的職位,這幾乎難以置信。在美
國,人們往你屁股底下塞爆竹來給你打氣,當時我怎麼能預料到自己這種氣質的人
的最理想職位竟是去尋找拼寫錯誤?在那邊你一心只想著有朝一日要當美國總統,
可能每個人都是做總統的材料。這兒卻不同了,這兒每個人都只能是一個零蛋,如
果你成了名人也是出於僥倖,是一個奇跡。在這兒你能離開你出生的村莊的可能性
只有千分之一,你的腿被槍打斷或眼珠被打出來的機會卻是一千比一。除非發生奇
跡你才會成為將軍或海軍少將。

  可正是因為機緣對你不利,正因為沒有多大希望,這兒的生活才可愛。過一天
算一天。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晴雨表永遠不變,旗子始終半升半降。你在胳膊
上系一塊黑紗,在紐扣孔裡別一段絲帶。如果你有幸買得起,還可以替自己買一副
特輕人造假肢,最好是鋁的,它不妨礙你喝開胃酒、上動物園去看動物或是同時刻
準備撲向一塊新鮮的臭肉、沿著林蔭道飛來飛去的兀鷹嘻戲。時光在流逝。如果你
不是本地人而且一應證件都全,你盡可以接觸傳染源而不必擔心感染。如果有可能
,弄一份校對員的工作更好。這樣,一切都妥了。就是說,假如你凌晨三點往家走
時碰巧被騎自行車的警察攔住,你可以朝他們嘛僻啪啪地撚手指。早上市場上最忙
亂時你可以買比利時雞蛋,五十生丁一隻。校對員通常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甚至更
晚。

  挑一家緊挨著電影院的旅館就好了,因為你若容易睡過頭,日場電影的開映鈴
聲會喚醒你。如果找不到一家緊挨電影院的旅館,挑一家靠近墓地的也行,結果也
是一樣的。要緊的是,永遠別洩氣。永遠別洩氣。

  這也是我每天晚上試圖向卡爾和范諾登耳朵裡灌輸的,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世
界,不過用不著洩氣。我彷彿皈依了一種新的宗教,彷彿每天夜裡都向聖母瑪麗亞
做一次一年一度、連續九夭的祈禱。我想像不出如果自己當了報紙的編輯或美國總
統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我處在一條死胡同裡,這兒既自在又舒服。手裡拿著一份報
,我聽著身邊的樂聲、嗡嗡的人說話聲、排字機的叮噹聲,像是有一千隻銀手鍋在
通過衣物絞乾機。不時有一隻老鼠從我們腳下跑過,一隻蟑螂從我們面前的牆上爬
下來,細嫩的腿靈巧地小心移動著。白天的事件從你鼻子底下滑過,輕輕地、不引
人注目,你不時地會遇到一個署名使你想到一隻人手、一種自我主義以及這人的虛
榮心。它們安詳地滑過去,像送葬隊列走進公墓大門時那樣。用作抄寫的桌子底下
鋪了厚厚的一層紙,一踩上去有點像踏在有一層軟毛的地毯上。范諾登桌下到處灑
著褐色的湯汁。十一點左右賣花生的小販來了,他是一個智力有缺陷的美國人,他
對自己的命運也挺滿意。

  我不時收到莫娜的電報說她將坐下一條船來,上面總是說,「信隨後就要。」
這種情況延續了九個月,可我從來沒有從乘船來的旅客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僕人
也從未用銀盤子托著一封信拿給我,我也就再不指望發生這種事情了。如果她真的
來了,她可以在樓下找我,就在廁所後面。也許她會立即告訴我這裡不衛生,一個
美國女人對歐洲的第一觀感便是不衛生。如果沒有現代化抽水馬桶她們就無法想像
這兒是一個天堂;如果發現一隻臭蟲她們就要馬上給商會寫信。我怎麼啟齒向她解
釋我在這兒很滿意?她一定會說我已經墮落了,她這一套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間帶
花園的工作室,當然還得有浴盆。她要窮得浪漫,我瞭解她。不過這一回我都替她
預備好了。

  有些天太陽出來了,我走下那條被人來回踏了許多遍的小徑,一邊如饑似渴地
思念著她。儘管這種嚴酷的生活也令人滿意,我仍不時會渴望過另一種方式的生活
,會臆想如果身邊有個年輕活潑的女人將會發生什麼變化。麻煩的是我幾乎已不記
得她的模樣了,也記不得摟著她時是什麼感覺。過去的一切似乎都己沉入大海,我
還有記憶力,不過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氣,它們好像死去了、散亂了,像插在泥沼
上久經歲月侵蝕的木乃伊。若試圖回憶我在紐約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幾個支離破
碎的片斷,這些片斷極可怕,上面還蒙著銅銹。我的整個生命似乎已在某個地方終
止了,可是我說不上確切在哪兒。我己不再是美國人、紐約人,更不是歐洲人、巴
黎人。我不忠於什麼人,沒有責任、沒有仇恨、沒有憂慮、沒有偏見、沒有激情。
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什麼,我是中立的。

  在我們三個人夜裡回家的路上,一陣噁心過後我們常常開始談論一些事情的狀
況,那種熱心勁兒只有不積極參與生活的人才表現得出。有時我爬上床時感到奇怪
的是這種熱情的產生只是為了消磨時光,為了打發從辦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納斯所需
的這四十五分鐘。也許我們有改進這個或那個的最機智、最實際的主意,可是卻沒
有把這些主意拉到需要它們的地點去。更奇怪的是主意與生存之間毫無關係並不使
我們痛苦或不快,我們已經十分適應了。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們用手走路,我們也
會毫無怨言地照辦。當然,條件是報紙照樣印,我們定期領薪水。其他的都沒有關
系,什麼都沒有關係。我們已經東方化了,已經成了苦力,白領苦力,每天一捧米
就封住了我們的嘴。那天我讀到,美國人腦袋的一個特點是在枕骨部有一塊縫間骨
,或者叫頂間骨。橫向枕骨骨縫常在這塊骨頭上出現,據這位著名學者後來說,這
是由於胎兒期的擠壓造成的。這是抑止發育的跡象,表明這是一個低劣的人種。他
繼續寫道,「美國人的頭顱的平均腦容量比白種人低,但高於黑種人。不分性別,
如今的巴黎人的腦容量是1448立方厘米,黑人是1344立方厘米,美國印第安人是1376
立方厘米。」從這一大堆話中我推理不出什麼來,因為我是美國人,卻又不是印第
安人。可是這樣解釋這些事情,比方說,根據一塊骨頭、一塊頂間骨未免有些狡辯
。他也承認個別印第安人的腦子達到了罕見的1920立方厘米,這樣大的腦容量是其
他人種都不曾超過的,但是這個事實也絲毫沒有動搖他的理論。我滿意地讀到無論
男女,巴黎人的腦容量都正常,顯然他們的橫向枕骨骨縫不那麼執拗。他們懂得如
何消受一杯開胃酒,也不為房子尚未油漆而焦慮不安。就腦顱的數據來看他們的腦
袋並沒有特殊之處。他們把生活的藝術發展到了十全十美的境地,這一定是基於其
他一些原因。

  在路那邊保羅先生開的小咖啡店裡,我們可以在為記者保留的一間裡屋裡賒帳
吃飯。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小房間,地板上灑著鋸末,蒼蠅隨著季節的改換飛來飛
去。我是說這是專為記者保留的房間,可我並不是指我們單獨吃飯。恰恰相反,這
是說我門有幸結交妓女和拉皮條的,他們在保羅先生的常客中佔了一大部分。這樣
的局面正中樓上那些傢伙的下懷,因為他門總在注意尋找性感女人,就連那些有一
個牢靠的法國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對不時改換一下胃口。要緊的是別染上花柳病,有
時好像一場時疫橫掃了整個辦公室,也許這也可以解釋為他們全都跟同一個女人睡
了覺,不管怎麼說,看到他們不得不坐在一個皮條客旁邊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真
叫人痛快。儘管一個拉皮條的也有一些職業上的小小困難,相比之下他們卻過著奢
侈的生活。

  這會兒我特別想起了一個高大的金髮男人,他騎著腳踏車送《哈瓦斯信使報》
。他吃飯時總是遲到一會兒,總是汗流浹背,臉上塗滿了污垢。進門時他是邁著優
雅、可笑的步子,他舉起兩根手指向每個人致敬,然後匆匆忙忙走到廁所和廚房之
間的污水槽邊去。擦臉時他迅速查看一下吃的東西,若看見案板上有一塊燒好的牛
排便撿起來聞一聞,要不就把勺子伸進大鍋裡嘗一口湯。他像一頭警犬,鼻子始終
貼在地上。撒完了尿,捍完了鼻涕,準備工作算是做完了,這時他便大大咧咧地朝
他的姑娘走來,「吱」地狠狠親她一下,同時還愛撫似的拍拍她的屁股。我從未見
過這個姑娘有過不乾淨整潔的時候--甚至在早晨三點鐘工作了一夜後她也很整潔
,真像剛剛從土耳其浴室的浴盆裡爬出來的。看到這兩個體魄健壯的野人,看到他
們那麼安詳,那麼相愛,胃口又是那麼好,這倒也令人愉快。我現在談到的是晚飯
,是她去幹活前吃的一點點零食。過一會兒她就得告別她的大塊頭金髮野人,到林
蔭道上某個地方去啜餐後酒。

  即使這個差事使人厭煩、累人,她當然也不會流露出來。大塊頭的傢伙來了,
餓得像一隻狼,她便摟抱住他,急不可耐地親他,親他的眼睛、鼻子、臉、頭髮、
頸後……她也會吻他的屁股,若是這事兒能當著眾人的面干。顯然她對他感恩戴德
,並不是為了得一份工錢才跟他廝混的。吃飯時她笑得前仰後合,一直笑到吃完飯
,你會以為她無牽無掛,無憂無慮。有時作為愛的一種表達方式她扇他的耳光,又
清脆又響亮,這一掌若摑在一個校對員臉上準會把他打得暈頭轉向。

  他倆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的一切,除了他們自己和大口大口吞進肚裡的食
物。他們這麼躊躇滿志,這麼和諧,這麼彼此互相理解,范諾登瘋了一樣死死盯著
他們看,她把手伸進大塊頭的褲襠裡,大塊頭做出反應抓住她的乳頭玩笑似的捏-
-這是使范諾登最著迷的一幕。

  另外一對男女通常也在這個時間到來,他們的舉動像結了婚的夫妻。他們吵架
,把家醜當著眾人面揚出來,給自己也給別人造成不快,在威脅、詛咒、訓斥和苛
責之後又和好了,摟在一起接吻,情意綿綿,真像兩隻斑鳩。這個被男人稱作盧西
恩的女人是個長一頭白金色頭髮的大胖子,表情殘忍、嚴肅。一發起脾氣來她便惡
恨恨地咬住厚厚的下唇,她的眼睛很冷酷、很小,有點兒呈黯淡的灰藍色,一盯上
男人就盯得他直流汗。不過這位盧西恩是個好女人,儘管這場口角開始時她擺出一
副兀鷹的架勢,她包裡總是裝著錢,付錢時小心謹慎也只是因為不想縱容男人的壞
習慣。如果你把盧西恩滔滔不絕的斥責當真,她男人便是一個意志力薄弱的人,等
她時他會一晚上花光五十法郎。侍女來問他吃什麼,他卻沒有胃口了。盧西恩吼道
,「哼,你又不餓了!我想你是在蒙馬特爾街等我呢。但願你在我替你當牛做馬時
玩得愉快。說,笨蛋,到哪兒去了?」

  當她這樣發火而且氣得要命的時候,他只是膽怯地望著她,似乎認為保持緘默
是最好的策略,他隨即低下頭去玩弄自己的餐巾。然而這個小舉動更使盧西恩怒不
可遏,她很熟悉這個動作,心裡當然也暗暗在高興,因為她現在可以確信他有過失
了。

  「說呀,笨蛋!」她尖叫道。於是他以尖細怯懦的聲音悲哀地解釋說,等她時
他餓極了,只是站下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臉他說,這已足以
敗壞他的胃口了,不過現在使他憂心的顯然不是吃的,他試圖以更有說服力的調子
不假思索地說,「不過我一直都在等你。」

  「撒謊!」盧西恩叫道,「騙子!哼,幸虧我也是個騙子……一個高明的騙子
。你的小謊言叫我噁心。你怎麼不編一個大謊?」

  他又垂下頭去心不在焉地撿起幾塊碎屑放進嘴裡,她在他手上打了一把,「別
這樣!你叫我心煩。你是這麼一個笨蛋。騙子!你等著,我還要跟你算帳的。我也
是個騙子,不過可不是笨蛋。」

  過了沒多久他們便緊靠著坐在一起了,手挽著手,盧西恩低聲耳語道,「啊,
我的小兔子,現在真跟你難捨難分了。來,吻吻我!你今晚幹什麼?說實話,我的
小東西……對不起,我的脾氣真壞。」他輕輕吻吻她,正像一隻長著粉紅色長耳朵
的兔子,他輕輕碰碰盧西恩的嘴唇,像是在啃一塊捲心菜葉。與此同時他明亮的圓
眼睛貪婪地盯上了放在她身邊長椅上的錢包,他只是在等待機會大大方方從她身邊
溜走,他巴不得快走,快坐到蒙馬特爾街上一個安靜的咖啡館裡去。

  我認識這個長著一雙兔子似的圓而膽怯的眼睛的天真無邪的小鬼,也知道釘著
銅牌子、賣避孕套的蒙馬特爾街是一條多麼聲名狼藉的街道,那兒燈光徹夜通明,
性像陰溝一樣充斥著整條大街。從拉斐特街步行走到這條林蔭道上猶如受夾答刑一
樣,她們無休止地纏著你,像螞蟻一樣咬住你,她們哄、騙、勾引、哀求、乞求,
她們用德語、英語、西班牙語試著跟你攀談,她們給你看她們破碎的心和走乏了的
雙腳。你嗅得到廁所裡的香味,即使你早已把觸手砍掉,即使那嘶嘶哧哧的聲音早
已消逝--這是「舞蹈香水」的氣味,只保證在二十厘米距離以內有效,一個人可
以在從這條林蔭道到拉斐特街這一段短短的路上花費完一生的光陰,每一間酒吧裡
都很活躍、熱鬧,骰子都灌上了鉛,收款員像鷹一樣蹲在高凳子上,他們經手的錢
有一股人身上的臭味。法國銀行裡也找不到這兒流通的這種充滿血腥味的錢,這錢
被人的汗水浸得發亮,它像森林火把一樣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裡,留下煙和臭味
。誰若能在夜間步行走過蒙馬特爾街而又不氣喘、不出汗,不禱告也不罵娘,他准
是一個沒有睪丸的男人。如果有,也應該把他閹掉。

  假如這個膽小的兔子在等他的盧西恩時真的一晚上花掉了五十法郎呢?他真的
餓了買了一塊三明治和一杯啤酒,還是停下跟別人的婊子聊了一會兒?你認為他應
該厭倦這種夜復一夜的老一套生活?你認為這種生活應該給他造成負擔、壓垮他、
煩死他?但願你並不認為一個皮條客不是人,別忘了,一個拉皮條的也有自己的悲
哀和不幸。也許他最樂意做的事情莫過於每天晚上站在角落裡,牽著兩條白狗,看
它們撒尿。或許他喜歡一開門便看到盧西恩在家裡看《巴黎晚報》,已經困得眼皮
有點兒沉重了。或許一俯在盧西恩身上便聞到另一個男人的氣息會使他不那麼快活
。也許,只有三個法郎和一對在牆角里撤尿的狗也比去親那破了的嘴唇好些。我跟
你打賭,當她把他緊緊摟注當她乞求得到那個只有他才知道如何發送的那一小兜愛
時,他便像一千個魔鬼一樣拚命幹,好把從她兩腿間穿過的那個團隊消滅光。也許
他佔有她的身體、練習一首新曲子時並不全是出於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
鬥,獨自一人抗擊衝破城門的大軍--踩她、踐踏她的大軍,這支大軍使她如此貪
婪,連瓦倫提諾也難以滿足她的強烈慾望。每當我聽到對盧西恩這樣一個姑娘的責
難,每當我聽到她受到詆毀或輕視,因為她冷酷和唯利是圖,因為她太呆板、太匆
忙、太這個。太那個,我就對自己說,得了,你這傢伙,別這麼性急!記住你在這
列隊伍的最末尾,記住整整一個軍包圍了她,她已被糟蹋壞了、搶光了。我對自己
說,你這傢伙,別因為知道替她拉客的人正在蒙馬特爾街亂花這五十法郎就捨不得
你給她的這筆錢,錢是她的,拉皮條的人也是她的。這是血汗錢,這是永遠不會退
出流通的錢,因為法國銀行中沒有可以取代它的錢。

  坐在我的小位子上擺弄《哈瓦斯信使報》或解譯芝加哥、倫敦和蒙特利爾來的
電報時,我便常常會這樣想。在橡膠和絲綢市場與溫尼伯的穀物之間不時傳來蒙馬
特爾街上微弱的嘶嘶哧哧聲,當證券疲軟、關鍵經濟部門受挫、有翅動物興奮不已
;當穀物市場不景氣、公牛開始眸眸叫;當每一個見鬼的災禍、每一個廣告、每一
則體育消息和時裝評述、每一條船的抵達、每一個旅行見聞講座、每一段閒話的開
場白都標上了標點符號,都校定了,加上了標題並通過戴銀手鐲的手交出去;當我
聽到第一版被人用錘子毀了,看到青蛙如同喝醉酒的爆竹一樣亂蹦亂跳--每每在
這些時刻我便想起盧西恩展翅飛過林蔭道,像一隻巨大的銀白色兀鷹懸在緩慢移動
的車流上。這是一隻從安第斯山頂上飛來的怪鳥,肚皮是白玫瑰色的,身上有一個
堅硬的瘤子。有時我獨自步行回家,便跟著她穿過漆黑的街道,穿過盧浮宮廣嘗藝
術橋、拱廊、出口、裂縫、夢幻狀態、病態的「一片慘白、盧森堡的羽管、纏繞在
一起的樹枝、鼾聲和呻吟聲、綠色的板條、亂彈琴時發出的叮噹聲、星星的光、閃
光的星、防被堤以及盧西恩的翅膀尖掠過的帶藍白條紋的帆布篷。

  即將破曉時路燈藍光下的花生皮顯得蒼白、皺在一起,蒙帕納斯沿岸的荷花彎
了,折斷了。退潮時污泥中只剩下幾個有梅毒的美人魚擱淺在那兒,多姆飯店像遭
到暴風襲擊過的射擊常一切都慢慢滴回陰溝裡去,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一個鍾
頭,在此期間嘔吐物被擦淨了。突然樹木尖叫起來,一支瘋狂的歌響徹林蔭道兩端
,像是宣佈交易中止的信號。原有的希望被掃蕩殆盡,撤最後一泡尿的時辰已到,
白天像麻風病人一樣偷偷溜進來……上夜班時必須留意的一件事是別打亂你的作息
時間,假如小鳥開始叫你還沒有上床,再上床也就完全無濟於事了。這天早上我無
事可做,便去參觀了植物園。來自查普特佩克的漂亮鵜鶘和開了屏的孔雀用傻呼呼
的眼光望著你。突然,下起雨來了。

  坐公共汽車回蒙帕納斯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對面坐著一個小小的法國女人,她僵
直地坐著,似乎還為自己感到自豪。她只坐了一個椅子邊,似乎怕把自己豐滿的屁
股壓壞了。我在想,如果她搖搖身子,從她屁股那兒突然竄出一隻大開屏的光艷孔
雀尾巴就太妙了。

  在阿維尼咖啡館停下吃東西時,一個大肚子女人企圖吸引我對她的狀況的興趣
,她希望我跟她到一個房間裡去消磨上一兩個鐘頭。這是頭一次遇到一個懷孕女人
提出要跟我睡,我差點兒就想試試了。她說孩子一生下來就交給政府,她就可以重
操舊業了,她是制帽子的。看出我的興趣越來越小,她便拿起我的手放到她肚子上
。我感覺到肚子裡有東西在動,便興趣索然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地方像巴黎這樣能滿足各種不同的性要求了。一個女人一
失去一顆門牙、一隻眼睛或一條腿便馬上去當婊子。在美國,如果她是殘廢而又別
無所長便只有餓死的份了。在這兒卻不同,少了一顆牙、鼻子被人咬掉或是子宮干
癟了,任何使本來就不漂亮的女性更醜的不幸遭遇都被人認為是更有情趣,是對男
性已膩味了的胃口的一種刺激。

  我自然是在講大城市裡特有的那種情況,這裡的男男女女的最後一點精力都被
機器搾乾,他們是現代進步的殉難者,畫家覺得難以畫上血肉的正是他們的一堆骨
骼和襯衫領扣。

  只是到了後來,到了下午我來到塞茲街上一家藝術博物館、被崇拜馬蒂斯的男
男女女圍住時,我才又被帶回人類世界的正常領域裡。在一個四堵牆都在閃閃發光
的大廳門口,我站了一會兒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當四周早以習以為常的灰色被扯
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絢麗多彩用歌曲和詩篇弘揚開來時一個人常會感受到這種震驚
。我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個如此自然、如此完美的世界裡,我發覺自己沉溺於其中了
。我的感受是自己置身於生活的核心,不論我從何處來,採取何種態度,一旦陷進
發芽的樹叢中央,一旦坐在已勒貝克那個巨大的餐室裡我便沉溺於其中了,我第一
次領會了那些室內靜物畫的深邃含義,它們借視覺和觸覺的威力體現出其存在。站
在馬蒂斯創造的這個世界的門口,我又一次體驗到了那種啟示力量,正是這種啟示
令普魯斯特得以大大改變生活的圖景,使那些像他一樣的人對聲音和意義的煉丹術
十分敏感,並能把生活中令人不快的現實轉換成藝術中實在的、有意義的輪廓。只
有那些能讓光線射進喉嚨的人才能解釋自己心裡想的是什麼,現在我仍清晰地記起
巨大枝形吊燈反射出的炯炯閃光如何散開並且變成血紅色,點綴在單調地照在窗外
暗晦金色上的光波頂端。海灘上,桅桿和煙囪交織在一起,艾伯丁大廈像一個黑褐
色的影子滑過海浪,與一個原生質地域的神秘中心融合在一起,將她的情影同死亡
的夢幻和預兆連結在一起。隨著白天的結束,痛苦像霧氣一樣從地下升起,接踵而
至的是悲哀,它阻塞了海洋和天空的無盡的景致。兩隻蠟黃的手無生氣地擺在床罩
上,一隻貝殼用嗚咽的笛聲沿著蒼白的靜脈血管複述它誕生的往事。

  馬蒂斯的每一首詩裡都包孕著一小塊人肉的歷史,它拒絕接受死亡的結局。整
個肉體,從頭髮到指甲都體現了活著的奇跡,彷彿在對更偉大的現實的渴求中精神
力量已將肌膚上的毛孔變成了看得見的飢餓大口。不論一個人幻想什麼,總有航海
的氣味和聲音,即使只回顧他的夢境的一小隅他也不可避免地會感覺到湧起的浪頭
和涼爽的、四處飛濺的浪花。他站在舵前,瞪著堅定的藍眼睛凝視時間之囊。他長
時間地斜著眼凝視過那些遙遠的角落、低頭越過隆起的大鼻子,他便看到了一切-
-科迪勒拉山系墮入太平洋、寫在羊皮紙上的流亡世界各地的猶太人的歷史、透過
縫隙看見的海灘上的漂亮姑娘、貝殼狀的鋼琴。花冠發出輕鬆的悅耳聲響。變色蜥
蜴在書的重壓下蠕動、音樂像火焰一樣從苦難的隱身日全蝕中迸發出來、芽胞和石
珊瑚在地上濫生、肚臍裡吐出痛苦的明亮魚卵……他是一位賢明的哲人、一個跳來
跳去的先知,畫筆一揮便用生活中不容置疑的事實取代了醜陋的絞刑架,人類的軀
體就鎖在這個架子上。假如今天哪個人具有天賦,知道在哪兒消溶人的身體、有勇
氣犧牲一條和諧的線條以發現血液的流動節奏和細微聲響、放出折射在自己體內的
光線並讓它照在調色板上--這個人就是他了。他在生活的瑣事、混亂和嘲弄後面
發現了無形的模式,並且在空間裡玄之又玄的顏料中宣佈他的發現。他意在創造,
不尋找俗套,不窒息思想,不衝動。即使世界毀滅了仍有一個人留在地球的核心,
他站得越發牢固,隨著分解過程的加快越具有離心力。

  世界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昆蟲學家的夢。地球偏離了自己的軌道,地軸錯了位,
鵝毛大雪從北方飄下。新的冰河時代正在來臨,橫的縫口正在合攏,胎兒的世界在
美國中西部穀物帶瀕臨死亡,成為死去的乳狀突起,三角洲突然間消失,河床平滑
如鏡。當世界同一陣陣明亮的黃色岩石相撞時,新的一天開始了,冶金的一天開始
了。溫度計的水銀柱落下來時,世界的形象變得模糊不清了,仍有滲透,有些地方
還會發出聲音,但在地球表面的靜脈全曲張了,在地球表面光束曲折了,太陽像迸
裂的直腸一樣鮮血直流。

  馬蒂斯就處於這個正在散架的車輪正中,他會一直滾動,直到組成這個車輪的
一切都散開。他已在地球上滾出相當一段距離了,滾過了波斯、印度和中國,像一
塊磁鐵,他從庫爾德、俾路支、廷巴克圖,索馬裡、吳哥、火地島等地把微小的顆
粒吸附到自己身上。他用孔雀石和寶石打扮起來的土耳其女奴的身體上長著一千隻
眼,這些灑了香水的眼睛全在鯨魚的精液裡浸過。微風起處便出現靜似果凍一樣的
野生物,是白鴿子來到了喜馬拉雅山的冰藍色血管裡拍動翅膀、發情。

  科學家們用來遮蓋現實世界的糊牆紙正在變成破爛,他們製造生命的大妓院並
不需要裝飾,要緊的是下水道必須有效地工作。美,在美國使人們如醉如癡的、狡
獪的美不存在了。要探究新的現實首先必須拆開下水道,割開生疽的排泄管,因為
它們構成了供給藝術排泄物的泌尿生殖系統。白天有股高錳酸鹽和甲醛味,下水道
被糾纏在一起的動物胚胎堵住了。

  正像一間老式的臥室,馬蒂斯的世界仍是美好的,沒有看到滾珠軸承、鍋爐板
、活塞、活動扳手,這與波伊思公園裡快樂的飲酒和通姦成風的牧人時代同屬一個
古老世界。在這些生著活的、通氣的毛孔的人中間移動,我覺得慰籍、提神,他們
的背景同光線一樣穩定、牢靠。沿著馬德萊娜林蔭道步行,妓女們在身邊擦過時我
深刻領悟到了這一點,這時看她們一眼便使我發抖。這是不是因為她們艷麗或營養
好?不是,沿著馬德菜娜林蔭道很難找到一個漂亮女人。然而在馬蒂斯這兒、在他
的筆觸下有一個顫抖的發光世界,它只要讓女性來使最容易瞬時即逝的願望具體化
。在小便池外面遇到一個賣身的女人的經歷始於已知世界的疆界消失之處,這個小
便池裡貼著香煙紙、甜酒、雜技、賽馬的廣告,濃密的樹葉透過厚厚的牆和房頂。
晚上繞著墓地圍牆轉,我不時跌在馬蒂斯拴在樹上的土耳其女奴的幽靈身上,她們
纏繞在一起,長髮浸透了樹枝。幾英尺以外臉朝下躺著波德萊爾裹得像木乃伊一樣
的鬼魂,經過難以計算的漫長歲月才移到了這裡,整個世界再也不會產生他這樣的
人了。手被捆注兩腿問佈滿很多斑斑點點的男人和女人呆在咖啡館的幽暗角落裡,
邊上站著侍者,圍裙裡兜滿了銅子兒,耐心等待曲間休息好撲到他妻子身上搶光她
的錢。即使世界分崩離析了,屬於馬蒂斯的巴黎仍會隨著美好的、叫人喘息不止的
性慾高潮一起顫動,空氣中總是充滿了凝結的精液,樹木像頭髮一樣糾纏在一起。
憑借搖搖擺擺的車軸支撐,車輪穩穩地滾下坡去,沒有制動閘,沒有滾珠軸承,沒
有充氣輪胎。輪子散架了,但是革命未受影響……


第09章 
一天,從晴空中落下一封鮑裡斯的來信,我已有好多個月沒有見過他了。這是
封奇怪的信,我並不想假裝完全看明白了。

  「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至少在我看來,是你觸動了我,觸動了我的生活。就
是說,我仍活著,而我又快要死了。這樣多愁善感了一陣我又經歷了另一次洗禮,
我又活了一回。我活著,這一回不憑借回憶往事,像我跟別人談起的那樣,不過我
活著。」

  信就是這樣開頭的,沒有問候的話,沒有日期,沒有地址,寫在從空白筆記本
上撕下來的格紙上,字寫得很輕,字體華麗、潦草。「這就是為什麼你同我非常親
近,不論你喜不喜歡我,在內心深處我倒認為你是恨我的。通過你我知道自己是怎
麼死的:我又看到了自己在死去,我快死了。除了死掉拉倒,還有點兒別的。這也
許是我怕見到你的原因——也許你在我身上玩了鬼把戲,然後死了。如今事情發生
得很快。」

  我站在石頭旁邊一行行讀過去,這一番關於生死和事情發生得很快的空談聽起
來像瘋話。據我所看見的,什麼也沒有發生,除了報紙頭版上登載的那些尋常災禍
。過去六個月來鮑裡斯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躲在一間房租便宜的小屋裡,或
許同克朗斯塔特通過心靈感應術保持著聯繫。他講到退卻的防線和撤出的戰區,以
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好像他正在一條戰壕裡向司令部寫報告。也許他坐下寫這封信
時穿著常禮服,也許他搓了幾回手,以前有顧客上門來租他的公寓時他常常那樣。
他又寫道,「我想叫你自殺的原因是……」看到這兒我不禁大笑起來,以前在波勒
茲別墅他常把一隻手插進常禮服的後襟裡踱來踱去,要不就是在克朗斯塔特那兒—
—不拘哪兒,只要有擺下一隻桌子的地方就行——同時滔滔不絕地把這番生與死的
廢話說個夠。必須承認我從來沒有聽懂過一個詞,不過這場面倒也熱鬧。作為一個
非猶太人,我自然對一個人腦袋裡閃過的各種念頭感興趣。有時他會直挺挺地躺在
沙發上,那是被腦子裡湧現的潮水般的念頭弄得疲乏了。他的腳剛好碰到書架上,
那兒放著柏拉圖和斯賓諾莎的書,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些書對我沒有用。我要承認
他把這些書渲染得很有意思,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它們是講什麼的,有時我也會偷偷
翻翻其中一卷,看看那些異想天開的思想是不是真是這些人自己的,因為鮑裡斯總
說這些觀點是他們的,不過他的話與他們的思想聯繫不大,基本上不沾邊,鮑裡斯
有他自己的獨特說法,就是說,當我同他單獨在一起時,不過一聽克朗斯塔特講話
我就覺得是鮑裡斯剽竊了他的高見。他倆談論的是一種高等數學,不含一點血肉的
東西,鬼魂般荒誕,抽像得可怕。待他們談到死的事兒時才變得具體一些了。不管
怎樣,切肉刀和砍肉斧也得有一個柄。我非常喜歡參加那些討論,生平第一次覺得
死亡很吸引人,我是指所有帶有不流血痛苦的、抽像的死亡。他們不時會因為我還
活著恭維我,但是他們的恭維方式令我很窘迫,他們叫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生活在十
九世紀並出現返祖現象的遺老、一條浪漫的破布、一個有情感的直立猿人。鮑裡斯
尤其從挖苦我中得到樂趣,他要我活著以便自己能隨心所欲地死去。他看我、揶榆
我的樣子…殺的原因是當時我同你非常親近,或許是再也不會有的那麼親近。我怕
,我非常怕哪一天你會回來找我、死在我手上,那樣一來一想到你,我就會陷入孤
立無援的境地,這是不能忍受的,為此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或許你能想像出他會說這種話!我自己卻不清楚他怎麼看待我,至少我本人顯
然純粹只是一個觀念,一個不吃食物生存下來的觀念。鮑裡斯向來不大重視吃飯問
題,他企圖用觀念養活我,每一件事情都是觀念,然而,當他打主意要把公寓租出
去時卻不忘在衛生間裡放一隻新臉盆。總之,他不想叫我死在他手上。他寫道,「
你必須做我的生命,直到最後。這是你可以接受我對你的看法的唯一辦法。如你所
見,因為你同某件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東西一道捆在我身上了,我想我永遠也擺脫不
了你,也不希望這樣做。我死了,但我想要你活得一天比一天更興旺。正是因為這
一點,我向別人談起你時總有點羞愧,這樣熟悉地談論自己總是不容易的。」

  也許你會以為他迫不急待地要見我,希望瞭解我正在做什麼。錯了,他在信中
連一行也不曾提及具體的或個人的事情,除了這一番有關生死的話,除了這一小段
戰壕中寫就的話,這一小股向每個人宣告戰爭仍在繼續的毒氣。有時我自問為什麼
被我吸引的人都是精神錯亂的人、神經衰弱的人、神經病患者、精神病患者——尤
其是猶太人。一個健康的非猶太人身上準有某種叫猶太人激動的東西,就像他看到
發酸的黑麵包一樣。比如說莫爾多夫,據鮑裡斯和克朗斯塔特說,他自封為上帝了
,這條小毒蛇毫無疑問在恨我,可他又離不開我。他定期跑來叫我侮辱一頓,對於
他這像吃補藥一樣。起初我對他確實十分寬宏大度,不管怎樣他在付錢叫我聽他說
。儘管我從未顯出很同情的樣子,我卻明白涉及到一頓飯和一點兒零花錢時要免開
尊口。

  過了不久,我發現他竟是這樣一個受虐狂,於是便時時當面嘲弄他。這就像用
鞭子抽他,使悲哀和憂傷伴著新迸發的活力一起湧瀉了。也許我們之間一切都會和
諧的,若不是他覺得保護塔尼亞是他的職責。塔尼亞是猶太人,這引出一個道德問
題。他要我忠於克勞德,我必須承認對於這個女人我還是一往情深的。

  他有時還給我錢,叫我去跟她睡覺,直到他領悟到我只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色鬼
為止。

  我提到塔尼亞是因為她剛從俄國回來,幾天以前才回來。西爾維斯特仍留在後
面去鑽營一份工作,他已完全放棄了文學,又投身於那個新的烏托邦了。塔尼亞要
我同她一起回去,最好回到克里米亞,去開始新的生活。那天我們在卡爾的房間裡
大喝了一氣酒,商量這件事的可能性。我想知道到了那兒我做什麼謀生,比方說,
能不能幹校對員。塔尼亞說我不必擔心幹什麼,只要我真心願意去他們會替我找到
一份工作的。我想顯出熱心的樣子,結果卻顯得悲慼戚的。在俄國,人們可不想看
到哭喪的臉,他們要你快活、熱情、輕鬆、樂觀,聽起來那兒同美國一樣。可我天
生就缺乏這份熱情,當然我沒有對她說,可我暗自希望他們扔下我,讓我回到自己
的小職位上去,呆在那兒,直到戰爭爆發。這一套關於俄國的騙局略略使我有些不
安,塔尼亞為此卻很動感情,因而我們幾個喝光了十幾瓶便宜的紅葡萄酒。卡爾像
蟑螂一樣蹦來蹦去,他身上的猶太血統足以使他因為俄國這樣一個念頭而欣喜若狂
。除了叫我們結婚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立即結婚。他說,「結婚吧!你們不會損
失什麼!」然後他假裝要去辦一件小事,好叫我倆來個速戰速決。塔尼亞也想幹,
可是俄國的事已牢牢地移植在她腦子裡了,她便在對我嘮叨中浪費完了這段時間,
她的話使我有點惱火和不安。可我們必須考慮吃飯、去辦公室了,於是我們在埃德
加一基內林蔭道上擠進一部出租車飛速駛走了,這兒距公墓很近。這時正是坐在敞
篷汽車上穿過巴黎的好時辰,葡萄酒在肚子裡翻來滾去更叫人覺得格外痛快。卡爾
坐在我們對面的折疊座位上,臉紅得像一棵甜菜。這個可憐的狗東西倒挺快活,想
到他將在歐洲另一邊過一種美妙的新生活了,同時他也有點兒悵然,這我看得出來
。他並不真想離開巴黎,正如我也不想離開一樣。巴黎對他並不好,同樣,它對我
、對任何人都不好,可是當你在這兒飽經磨難之後仍是巴黎使你留連忘返,你可以
說它掌握住你了。它像一個害相思病的婊子,寧願死也要拽著你。我看得出,他就
是這樣看待巴黎的。過塞納河時他咧著嘴傻笑,四下裡望望建築物和塑像,彷彿是
在夢中看到它們。對於我這也像一場夢,我把手伸進塔尼亞的胸口,拚命捏她的奶
頭,我留意到橋下的流水和駁船,還有聖母院,正像明信片上畫的。我醉醺醺地自
忖一個女人就是這樣被姦污的,不過我仍很滑頭,知道拿俄國、天堂或天下任何東
西換我腦子裡這些亂糟糟的念頭我都不會換的。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我獨自在胡
思亂想,很快我們就要把很多吃的塞進肚子,還有額外叫的一切好吃的、一些會淹
沒去俄國這件事情的上好濃甜酒。有了塔尼亞這樣一個充滿朝氣的女人,他們一旦
想到什麼才不會管你怎樣呢。放手讓他們干,他們會在出租車上就扯下你的褲子。
不過穿過街上來往的車輛還是很妙的,我們臉上塗著胭脂,肚子裡的酒像陰溝一樣
發出汩汩的響聲,尤其在我們猛地拐入拉菲特街之後。這條街的寬度恰好能容納街
尾那所小殿堂,上面是耶穌聖心,一座有外國情調、亂七八糟的建築,這也是穿越
你的醉酒狀態、丟下你無助地在過去的日子裡游泳的清晰明白的法國觀念,這就是
叫你在完全清醒而又不刺激神經的飄忽不定的夢幻中游泳。

  塔尼亞回來了、我有了穩定的工作、關於俄國的醉話、夜晚步行回家、盛夏的
巴黎——生活似乎又昂起頭來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鮑裡斯寄來的那類信令我覺得
十分荒誕的原因。我幾乎每天都在五點左右同塔尼亞會面,跟她一起喝一杯波爾圖
葡萄酒,她把這種酒叫作波爾圖葡萄酒。我讓她帶我去以前從未到過的地方,去香
榭麗捨大街附近的時髦酒吧,那兒的爵士樂聲和姑娘低聲吟唱聲彷彿滲透進桃花心
木的傢俱裡去了。即使是去上廁所,這軟綿綿的傷感旋律也在身邊索繞,它通過排
氣扇飄進廁所,使生活變成虛幻,變成彩虹色的泡沫。不知是因為西爾維斯特不在
還是出於別的原因,塔尼亞現在覺得自由了,她的一舉一動簡直像天使一樣。有一
天她說,「我走之前你對我很不像樣。你幹嗎要那樣做?我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你的
事,對嗎?」我們在柔和的燈光照射下,在滲透那個地方的軟綿綿餐室音樂聲中變
得易動感情了。快要到去上班的時間了,我們還沒有吃飯,支票簿存根攤在我們面
前——六法郎、四個半法郎、七法郎、兩個半法郎——我機械地數著,同時在想自
己會不會更樂意去當一個酒吧招待員。常常是這樣——塔尼亞跟我說話,當她滔滔
不絕地談到俄國、未來、愛情這一類廢話時,我會想到最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想到
擦皮鞋、當廁所服務員。我尤其想到這個,因為她拉我去的那些下流場所很舒適,
我從來不曾悟到我去的那些下流場所很舒適,我從來不曾悟到我會非常理智,也許
會老、會駝背……不,我始終在想,未來不管怎樣合情合理仍會處在這種環境中,
同樣的樂曲會灌進我腦子,酒杯碰在一起,每一個形狀姣好的屁股後面會放出一道
一碼寬的香氣,足以驅散生活中發出的臭氣,甚至樓下廁所裡的臭氣。

  奇怪的是這個想法從未阻止我同塔尼亞踴跳到這些時髦酒吧裡去。離開她當然
是容易的,我常常領她來到辦公室附近一所教堂的門廊上。我們站在黑暗中最後擁
抱一回,她對我低聲道,「老天,現在我該幹什麼?」她希望我扔掉工作,這樣就
可以白天黑夜都同她做愛。她甚至不再去理會俄國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行。可是
我一離開她頭腦就清醒了。從旋轉門裡進去後我聽到的是另一種音樂,不那麼纏綿
,不過也很好聽。香氣也成了另外一種,不止一碼寬,卻無處不在,像是汗味和機
器散發出的薄荷味。進門時我通常都喝得大醉,一進來便好像突然來到了海拔低的
地方。我一般是一進來便直奔廁所,它使我振作起來。廁所裡涼快些,要不就是流
水聲造成了這種錯覺,廁所始終是一種冷灌洗療法,而且是真正的。進去之前你必
須經過一排正在脫衣服的法國人。哼!這些魔鬼身上發出了臭味,為此他們還拿高
薪呢。他們站在那兒,脫掉了衣服,有的穿著長內衣、有些留著鬍子,大多數人皮
膚蒼白,像血管中有鉛的瘦老鼠。在廁所裡你可以仔細看看他們無所事事時都想些
什麼,牆上塗滿了圖畫和文字,都是詼諧可笑的猥褻玩藝兒,很容易看懂,總的來
說挺好玩、引人喜愛。要在某些地方塗寫准還需要一隻梯子,我想,即使是從心理
學角度來看這樣做也是值得的。

  有時我站在那兒撒尿,不禁想這些亂塗亂抹的東西會給那些時髦女人留下怎樣
的印象,我在香榭里捨大街看見她們進漂亮的廁所。如果她們能看到在這兒人們怎
樣看待一個屁股,不知道還會不會把屁股撅得那麼高。在她們周圍,無疑一切都是
薄紗和天鵝絨的,要不就是她們從你身邊賽卒走過時身上發出的好聞氣味使你這樣
想。她們中有些人起初並不是高貴淑女,有些人搖頭擺尾地走路只是在替她們的行
當做廣告。當她們獨自呆著時,在自己的閨房裡大聲談話時,也許口中也會說出一
些奇怪的事情,因為她們所處的世界同每一個地方一樣,發生的事情多半是屎尿垃
圾,同任何一個垃圾桶一樣髒,只是她們有幸能蓋上桶蓋。

  我說過,同塔尼亞一起度過的下午對我從未有過不好的影響,有時我喝酒喝得
太多,只得把手指伸進喉嚨裡——因為看清樣時不清醒是不行的。看出哪兒漏了一
個逗點比複述尼采的哲學更需要精神集中。有時喝醉了你也可以很精明,可是在校
對部精明是不合時宜的。日期、分數、分號——這些才是要緊的,而頭腦發燒時這
些東西是最難盯住的。我不時出些荒謬的錯,若不是早就學會了如何舔老闆的屁股
,我准早就被解雇了。

  有一天我還接到樓上那個大人物的一封信,這個傢伙高高在上,我甚至從來沒
有見過他。信上有幾句挖苦我具有超凡智力的話,言辭間他明白無誤地暗示我最好
本分些、盡職盡責,否則會受到應有懲處的。老實說,這把我嚇得屁滾尿流,從此
說話時再也不敢用多音節的詞了,實際上我一夜幾乎都不開口。我扮演了一個高級
白癡的角色,這正是他們所要求的。為了奉承老闆,我不時走到他面前禮貌地問他
這個或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他喜歡我這一手,這傢伙是個活字典、活時間表,不論
他在工間休息時灌了多少啤酒,在某個日期或某個詞的詞義上你永遠也難不倒他。
而且他的工間休息時間全由他自個兒掌握,因為他要巡視自己主管的這個部門,他
天生就是做這個工作的。唯一叫我懊悔的是我懂的太多,儘管我很小心謹慎還是不
免暴露出來。

  假如我來上班時胳膊底下夾著一本書,我們這位老闆準會看見,若是本好書他
便會怨恨我。不過我從來沒有有意做什麼事情使他不快,我大喜歡這份工作了,絕
不會把絞索往自己脖子上套。

  同一個與自己毫無共同之處的人交談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即使只用單音節的詞
也會露餡。這個老闆心裡明白我對他講的事情根本不感興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
他非常喜歡驅走我的迷夢,並給我灌輸各種日期和歷史事件。我想,這就是他報復
我的方法吧。

  結果我患了輕度神經官能症,一吸進新鮮空氣便信口胡說。

  清早我們回蒙帕納斯時,不論談到的是什麼話題,我都要盡快用消防水龍頭往
上面澆水,打斷這個話題,以便讓自己從變態的夢幻中解脫出來。我最喜歡談誰也
不懂的事情,我已經患了一種輕微的精神錯亂,我想這種病叫作「模仿言語症」。
一夜間校對的文稿標籤都在我的舌尖上跳舞,達爾馬提亞——我曾拿到為這個美
麗的珠寶勝地做的廣告。對了,達爾馬提亞,你坐上火車,早上毛孔便出汗,葡萄
繃破了皮。我能從這條壯觀的林蔭大道一直滔滔不絕地談論達爾馬提亞,一路談到
馬薩林紅衣主教的宮殿,只要我願意還可以說下去。我連它在地圖上的位置都搞不
清楚,也從來不想搞清。可是在凌晨三點你身體疲乏不堪、衣服被汗水和廣藿香浸
透,手鐲叮噹響著從絞衣機裡通過,這時夥伴們要我說的那些喝醉了啤酒後胡扯的
事情都毫無意義——那些地理、服裝,演講、建築之類的瑣事。達爾馬提亞是要在
夜裡某個時辰談論的,那時交通警的鑼已不響了,盧浮宮的庭院顯得又美妙又荒謬
可笑,使你想無緣無故地哭一場,這正是因為周圍又美麗又靜謐,那麼空曠,與報
紙頭版和樓上擲骰子的人全然不一樣。有達爾馬提亞像一把冰冷的刀鋒擱在顫動不
已的神經上,我才得以體會途中那些最美妙的感覺。

  好笑的是我可以走遍全球,可是總想不到要去美國,對於我它比一塊消失的大
陸更浩渺、更遙遠,我對消失的大陸尚存有某種神秘的嚮往,對美國卻毫無感情。
有時我也確曾思念莫娜,不是把她當作特定時間空間中的一個人去思念,而是抽像
地、超然地思念,彷彿她已變成一大團雲彩狀的東西冉冉升到空中,這團東西遮住
了過去。我不能使自己長時間地思念她,不然我就會從橋上跳下去的。真怪,我已
對這種沒有她在身邊的生活習以為常了,但是只要想她一會兒便足以完全破壞我的
滿足,把我又推向悲慘的過去那個令人痛苦的陰溝裡。

  七年來我不分晝夜四處遊蕩,心裡始終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她。若是有一位
基督徒像我忠於莫娜那樣忠於上帝,今天我們每個人都早已成為耶穌基督了。我晝
夜思念著她,甚至哄騙她時也是如此。有時,正在做其他事情,覺得自己完全忘卻
了這件事情時——也許正在拐過一個街角——我眼前會突然出現一個小廣場幾棵樹
和一隻長椅,在這僻靜的地方我們站著爭吵,在這兒我們用刻薄的語言、爭風吃醋
的話題吵得對方發瘋。我們總是揀一個僻靜的地方,比方說吊刑廣場清真寺外昏暗
悲哀的街道,或是布爾特伊大道那個敞開的墓穴一帶,那兒一到晚上十點鐘便死一
般寂靜,使人聯想到謀殺、自殺或任何可以創造人類戲劇遺跡的東西。當我意識到
她走了,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便打開了,我覺得自己在下跌、下跌
,跌進幽深的空間中去。這比流淚還糟,比懊悔、創傷或悲哀更深刻,這是魔鬼撒
旦被拋入的無底深淵,無法再爬上來,沒有光線,沒有人說話的聲音,沒有人手的
觸碰。

  夜晚穿過街道時我曾幾千次想她回到我身邊的一天會不會到來,我將渴望的目
光全投向建築物和雕像,我那麼渴求、那麼絕望地望著它們,到此時我的思想准已
同這些建築物和雕像融為一體了,它們一定浸透了我的痛苦。我也忍不住憶起我們
肩並肩穿過這些現在浸透著我的夢想和渴望的悲哀、幽暗的街道時她什麼也沒有注
意到,什麼也沒有感覺到,對於她這些街道同其他街道是一樣的,只是略微髒一點
兒,僅此而已。她不會記得在某一個角落我曾駐足撿起她的髮夾,或是我俯身替她
繫鞋帶時標明了她落腳的地方,它將會永遠留在那兒,甚至在大教堂被毀壞、整個
拉丁文明都永遠被消滅後它仍將留在那兒。

  一天夜裡沿著勒蒙街散步時一陣不尋常的痛苦和憂傷攫住了我,一些事情栩栩
如生地展示在我面前。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為我常常悶悶不樂地、絕望地在這條街
上行走,還是因為我想起了一天夜裡我們站在呂西安一埃廣場時她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你為什麼不帶我去看看你寫過的那個巴黎?」想起這話時我明白了,
我忽然悟到根本不可能指給她看那個我已經瞭解的巴黎,那個區域未確定的巴黎,
那個只是由於我的孤獨和對她的渴求才存在的巴黎。這樣一個巨大的巴黎!再探究
它一遍會花去一個人的一生。只有我擁有打開它的鑰匙,這個巴黎不適合遊覽,即
使是抱著最好的意願來旅遊,只能在這個巴黎生活,每天必須體驗它的一千種不同
的折磨。這個巴黎像一個惡性腫瘤在你體內長大,越長越大,直到吞噬掉你。

  跌跌撞撞地走過沐佛塔爾街,這些往事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我又回想起以往的
另一件怪事。那是一本導遊手冊,莫娜要我替她翻書頁,因為封面太沉重,可我當
時發現根本無法翻開。一點原因也沒有,只是因為那時我一門心思都去想沙拉文,
現在我正是在他的神聖管區內漫遊——仍是一點兒原因也沒有——我憶起有一天受
到日復一日經過的那塊招牌啟發後我衝動地闖進奧爾菲拉公寓要求看看斯特林堡曾
住過的房間。截至那時為止我還沒有遇到很大不幸,儘管我已失去了所有的東西,
也已嘗過空著肚子在街上徘徊、提心吊膽地提防警察的滋味。那時我在巴黎還沒有
交上一個朋友,這種狀況與其說令人沮喪倒不如說是使人茫然,不論我在這個世界
上流浪到何處,最容易找到的莫過於一個朋友。不過實際上迄今為止我還沒有遭遇
什麼太大的不幸,一個人的生活中可以沒有朋友,正如他沒有愛情甚至沒有錢也可
以生活下去,儘管人們認為錢是必不可少的。我發現,一個人可以只憑悲哀和痛苦
在巴黎生活!這是一種苦澀的滋養品,或許對於某些人這是最好的滋養品。不管怎
樣,我還沒有落到窮途末路的地步,我只是在同災禍調情而已。我有充裕的時間,
有閒情逸致去窺探別人的生活,去同已死去的傳奇故事鬧著玩。不論一件事物有多
麼骯髒,一旦塞進一本書裡便顯得令人愜意地遙遠和陌生了。離開這個地方時我意
識到自己唇邊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好像在對自己說,「別著急,奧爾菲拉公寓
!」

  從那時起我當然明白在巴黎的每個瘋子早晚都會發現一件事:並不存在為受磨
難者預備的現成地獄。

  現在我好像有點兒明白她為什麼那麼喜歡看斯特林堡的作品了,我看到她讀完
「有味道」的一段後抬起頭來,眼睛裡充滿笑出來的淚水,她說,「你同他一樣瘋
……你該受罰!」當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受虐狂後,這位施虐狂是多麼高興啊!她
還沒咬自己,看看牙齒是否鋒利。我剛剛認識她的那些日子裡她渾身都是斯特林堡
的味道,使我們聚到一起的是使斯特林堡沉迷於其中的紛亂飄忽的念頭、兩性之間
永恆的爭鬥和使斯堪的納維亞的蠢極了的白癡喜歡的那種蜘蛛般的殘忍。我們在死
亡的舞會上相聚,我很快被吸進漩渦裡,待再浮出水面我已辨認不出這個世界了。
當我發現自己解脫時音樂已停止,盛宴已結束,我被剝得光光的……那天下午離開
奧爾菲拉公寓後我去了圖書館,在恆河中沐寓沉思默想了一陣黃道十二宮,然後我
便開始琢磨斯特林堡無情地描寫的那個地獄的含義。這樣細想著,我漸漸明白了神
秘的遠遊——這位詩人飛越地球表面,然後又英勇地降到地球的核心,彷彿命中注
定要在一出已失傳的劇中再扮演角色。這是在鯨魚肚子裡做一陣黑暗、可怕的居留
;是試圖解放自己的血腥掙扎;是要從過去的羈絆中脫身;是投射在異國海岸上的
明亮、血跡斑斑的太陽。他和其他人(但盯拉伯雷、凡高等)為什麼都來到巴黎對
於我已不再是神秘的了。我明白了為什麼正是這個巴黎吸引了那些受折磨、產生幻
黨的愛情狂人,我明白了為什麼在這兒、在這個輪子的正中,一個人能夠接受最離
奇、最不切實際的理論,卻又一點兒也不覺得它們古怪。一個人正是在這兒重讀青
年時代讀過的書,每個謎都有了新的意義,每一根白頭髮都是一個謎。一個走在街
上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傻了、瘋了,因為很明顯這些冷漠、麻木的臉正是他的看守的
面孔。在這兒所有的分界線都消失了,世界展現出它是一座瘋狂的屠宰常單調的生
活延伸到無限,出口緊緊關上了,邏輯在四處橫行,血淋淋的刀在閃光。空氣寒冷
而污濁,語言則是《啟示錄》式的。到處都找不到一個標明出口的牌子,除了死亡
之外沒有什麼好談的。一條死胡同的末尾有一座絞刑架。

  巴黎,一座永恆的城市!它比羅馬更久遠,比尼尼微更壯觀,它是世界的肚臍
,人像一隻漂到大洋中死一般寂靜的軟木塞,獨自漂浮在這兒,在海洋的渣滓和船
只殘骸之中,無精打彩、毫無希望,連路過的哥倫布也不去注意他,文明的搖籃也
就是扔全世界的腐肉的污水坑,就是屍體存放所,發臭的子宮把骨肉的血污包裹放
在裡面。

  大街是我的庇護所,誰也無法明白大街的魔力,直到他被迫在街上避難,直到
他變成一根稻草被每一陣西風吹來吹去。冬季某一天走過一條街時看到一條被出賣
的狗,這個人便會感動地落淚。街對面豎立著一個破爛的棚屋,像一座公墓一樣令
人快活,它自稱是「免於墳墓賓館」。這使人哈哈大笑,笑得要死,一直笑到他看
到到處都有旅館,為兔子、狗、虱子、皇帝、內閣部長、當鋪老闆和屠宰馬的人建
的旅館,而且兩家中就有一家是「未來旅館」,這更叫人發歇斯底里。這麼多未來
旅館!沒有一家旅館的名稱中用了過去分詞、用了虛擬式、用了連接詞。

  一切都是古老的、可怖的,叫人笑得毛骨驚然,像牙齦膿腫,充滿了未來氣息
。這未來的淫蕩濕疹使我沉醉了,我搖搖晃晃來到紫羅蘭廣場,花都是淡紫色和藍
灰色的,門框很低,只有侏儒和小妖精能擠進來。左拉的遲鈍頭蓋骨上方的煙囪正
在冒出純焦炭,與此同時桑威奇斯教堂的聖母瑪麗亞豎著包心菜樣的耳朵傾聽油箱
咕咕的冒泡聲,那是那些漂亮的臃腫蛤蟆蹲在路邊發出的聲響。

  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了溫泉關?因為那天有個女人用屠宰場裡《啟示錄》式的
語言同她的小狗說話,而那條小母狗也懂得這個油膩膩的邋遢接生婆在說什麼。這
使我多麼沮喪啊!甚至比看到在布爾街出售的嗚咽的雜種狗更叫人難過,使我產生
惋惜之情的並不是狗,而是巨大的鐵柵欄——生銹的鐵矛,它們彷彿把我和屬於人
的生活隔開了。在沃格端屠宰場(伊波阿格屠宰場)附近那條令人愉快的小胡同裡
,那兒叫作貝口海哨街,我看到有些地方有血跡。正如斯特林堡在瘋狂中在奧爾菲
拉公寓的鋪地石中辨認出了凶兆,我漫無目的地走過這條濺滿血污的泥濘小巷時記
憶中破碎的往事紛紛散落,從我眼前零零散散地飄過,以最可怕的惡兆訓誡我。我
看到自己的血灑出來,灑在泥濘的道路上,就我所知準是從路的頂端灑起的。人像
一個骯髒的小木乃伊投入這個世界,道路被血污弄得很滑,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
樣。每個人都在走他自己的路,縱使地球上果實多得成堆,也沒有時間去採摘。人
群搖搖晃晃地向出口的標誌奔去,如此驚慌,如此拚命,體弱無助的人被踩在泥裡
,訟也聽不見他們的呼號。

  我的人類世界已經死去,我在世界上是完全孤獨的,大街是我的朋友,大街以
悲哀、痛苦的語言向我傾訴,其中包含著人類的不幸、渴求,懊悔、失敗和徒勞的
努力。一天夜裡,接到消息說莫娜生病了,快餓死了,我從布羅卡街的立交橋下走
過,突然想起正是在這兒,在這條凹陷的街道的污穢和沉悶氣氛中,莫娜靠在我身
上用顫抖的聲音懇求我答應永不離開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或許她是被對未來的
預感嚇壞了。才過了幾天我便站在聖拉扎爾車站的站台上看著列車啟動,這趟車將
要把她載走,她把身子探出窗外,我在紐約同她道別時她也是這樣。她臉上仍掛著
悲傷的、難以捉摸的微笑,最後那一瞥如此意味深長,可那不過是一副面具、一副
被茫然的笑容扭曲的面具。僅僅幾天以前她還難捨難分地靠在我身上,後來發生了
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到現在仍不清楚,於是她自己決定上了火車並且帶著憂
傷、神秘的微笑望著我,這微笑使我困惑不解,這是不公平、不自然的笑,我一點
兒也不明白。現在站在立交橋陰影裡的是我,我伸手去拉她,我絕望地依在她身上
,唇邊掛著同樣難以捉摸的笑,這是我罩在自己的悲傷之上的面具我可以站在這兒
茫然地笑,不論我的禱告多麼充滿激情,不論我多麼焦急地盼望,我們之間隔著大
洋——她將在那兒餓死,我卻在這兒走過一條條街,熱淚涔涔。

  嵌在街上的就是這一類的殘酷,它透過牆縫盯著我們,恐嚇我們,尤其是當我
們突然對無名的恐懼做出反應時,當我們的心靈中突然侵入叫人發怵的驚慌時。正
是它使街燈柱像鬼魂似地扭來扭去,使它們向我們招手,引誘我們走上前去聽任它
們死死抓住正是它使有些房子顯得像一些秘密罪行的守護人,關閉的窗子又像看東
西看得太多的眼睛眶。正是這種東西、這種嵌進街道的人為地貌使我突然看到頭頂
上方銘刻著「僵死的撒旦」時撒腿便跑。將要進入寺院時我看看到那兒寫著「星期
一、二接待肺結核病人,星期三、五接待梅毒病人」,這使我毛骨悚然。每一個地
鐵車站上都有咧嘴笑的骷髏用「謹防梅毒!」歡迎你。凡有牆壁的地方都貼著海報
,上面畫著有毒的蟹預報癌症的到來。不論你走到哪裡,不論你碰到什麼,都有癌
症和梅毒。

  它寫在天空上,它冒火花、跳躍,像一個凶兆。它已經咬食了我們的靈魂,我
們只不過是月亮一樣的無生命物質。

第10章 
我想是在七月四日這天他們又把我屁股底下的椅子抽走了,事先並沒有告知我
。大洋彼岸的某個大人物決定要省錢,裁減校對員和可憐的打字員,使他能付來回
旅費和住裡茲飯店富麗堂皇的房間的房租。我付清累積欠排字工的小筆債務,又給
馬路對面的小酒館送了一份禮以便繼續賒帳,這樣一來最後一次工資就所剩無幾了
。我只得通知旅館老闆我要搬走,我沒有告訴他原因,因為那會使他擔心他那微不
足道的兩百法郎。

  如果丟掉了工作你怎麼辦?」這話始終在我耳邊迴盪,現在好了!完蛋了!除
了再上街去沒有什麼事可做,步行、四處轉悠、坐在長椅上消磨時間。現在蒙帕納
斯的人當然都認識我了,我還可以裝一陣,假裝我仍在報社工作,這樣討一頓早飯
或晚飯吃也容易些。正值夏季,旅遊者在大量湧來,我已想好了騙他們錢的法子。
「你要幹什麼……」嗯,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願意餓死。如果我什麼都不幹,一
門心思只想著吃的,自己便會免於崩潰。一兩周之內我還可以照常去保羅先生的餐
館,每天晚上飽餐一頓,他不會知道我是否還在工作。要緊的是吃飯,其餘的托付
給上帝好了。

  我自然會豎起耳朵打探有什麼辦法能混一點兒飯吃,我結交了一批新人——以
前百般設法躲開的討厭的人,我厭惡的酒鬼、有幾個錢的藝術家、古根海姆基金得
主等。你若一天十二個時蹲在露天咖啡座上,交朋友便不是什麼難事。你漸漸認得
了蒙帕納斯的每一個酒鬼,他們像虱子一樣湊在你身邊,哪怕你除了自己的耳朵外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他們。

  現在我失去了工作,卡爾和范諾登又有話說了,「你妻子現在來了怎麼辦?」
唉,那又怎樣?要喂的不是一張嘴,而是兩張嘴了,我在逆境中將有人陪伴了。假
如她的美貌未衰,也許我會過得比一個人時好些——這個世界絕不會允許一個美貌
女人餓死。我不能指望塔尼亞為我故什麼,她在給西爾維斯特寄錢。

  起初我還幻想她也許會讓我跟她一起住,可她怕連累自己,再說她必須對她的
老闆好一些。

  當你窮困潦倒時首先要求助的便是猶太人,我手頭幾乎一下子就有了三個,全
是充滿同情心的好人。一個是退休的皮貨商人,他極渴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
,因此他提議我寫一組文章,用他的名字投到紐約一家猶太人的日報上。我還得在
多姆飯店和庫波勒飯店附近一帶搜尋有名氣的猶太人,我找到的第一個是一位著名
的數學家,一個英文詞也不會說。我得根據他留在紙餐巾上的圖表寫出激波理論,
同時還得描述愛因斯坦的觀點,這一切只得到二十五法郎。在報上看到我的文章後
,連我自己也讀不懂,不過這些文章都很像回事兒,這也就行了,尤其是添上那個
皮貨商的筆名後。

  在這段時間裡我寫了很多用筆名發表的文章。埃德加一基內林蔭大道上那家新
的大妓院開張時我撈了一點兒,那是給我寫宣傳小冊子的酬勞,也就是一瓶香擯和
在一間埃及式房間裡免費嫖一次。如果我帶來一個顧客還能得到佣金,正像以前凱
皮干的一樣。有一夜我把范諾登帶來了,他要通過自己在樓上享樂的方式讓我掙幾
個錢。可是老鴇聽說他是記者後怎麼也不收他的錢,又讓他免費喝了一瓶香擯,免
費嫖了一回,我卻從中什麼也沒得到。事實上,我還得替他寫這篇報道,因為他想
不出如何傳開這件事而又隻字不提這是怎樣一個地方。這樣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
被人捉弄得夠勁兒。

  最糟的差事是我應承為一個聾啞心理學家寫一篇論文,是講如何照顧跛孩子的
。我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有關疾並夾板、工作台和新鮮空氣的理論。這篇論文斷斷
續續寫了六個星期,更倒霉的是,我還得校對這鬼東西。這是用法語寫的,一種我
平生不曾見過聽過的法語。不過它每天給我帶來一頓豐盛的早飯,一頓美式早餐,
有桔汁、燕麥片粥、奶油、咖啡,有時還變花樣,有火腿雞蛋。我在巴黎期間只有
這一段能吃到像樣的早餐!

  這多虧了紐約曼哈頓東區羅克威海灘上的跛孩子以及毗鄰小灣、小叉裡令人傷
心的景象。

  有一天我碰巧遇到一個攝影師,他在為慕尼黑某個性慾倒錯的人拍一套巴黎下
流場所的照片。他問我願不願脫下褲子擺好姿式讓他照,還有其他一些動作。我想
到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小矮個兒,他們看上去像旅館侍者和送信的。人們有時會在書
店櫥窗裡擺的色情明信片上看到這些人物,他們是今天魯納街和巴黎其他臭名昭著
的地方的神秘幽靈。我不大喜歡在這些社會精英面前展示自己身體的這個主意,可
是這個攝影師向我保證這些照片將會嚴格地由私人收藏,而且最終要拿到慕尼黑去
,我便應允了。當你遠離家鄉時你會允許自己稍稍放蕩一場,尤其是出於一個值得
的、替自己掙口飯吃的動機。回想起來我畢竟不是一個過於拘謹的人,甚至在紐約
時也不是這樣。在那兒有時夜裡我那麼狼狽,不得不出去在鄰里間乞討。

  我們不去旅遊者熟悉的參觀遊覽場所,而是到一些小地方去,那兒的氣氛更合
適一些。我們可以下午去那兒,先玩一會兒紙牌再幹活。這位攝影師是個好遊伴,
他十分熟悉這個城市,尤其是這兒的牆。他常跟我談起歌德、霍亨斯陶芬王朝時代
及黑死病流行期間對猶太人的屠殺。這都是有趣的話題,而且總與他正在做的事情
有某些含混的聯繫。他對電影劇本也頗有研究,有一些驚人的見解,不過誰也沒有
膽量去實施他的意見,看到一匹像沙龍門那樣被劈開的馬會激發他大談但丁或達·
芬奇或雷姆卜蘭特,他會從維萊特的屠宰場跳上一輛出租車帶我趕到特卡德奧博物
館,為的是指給我看使他著迷的一塊頭骨或一具木乃伊。我們仔細遊覽了第五、第
十三、第十九和第二十區,我們最喜歡的休息地點都是陰鬱的小地方,比如國家廣
場白楊樹廣嘗護牆廣場保羅一魏爾倫廣場許多地方是我本來就熟悉的,可是聽了他
的獨到見解後我對所有這些地方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比如說,如果今天我碰巧沿
著霍爾城堡街散步,吸進了醫院床上發出的惡臭味——這股臭味在第十三區瀰漫—
—那麼我的鼻孔一定會快活地張大,因為這股氣味同放置很久的死屍和甲醛氣味混
合後便會產生另一種氣味,這是我們在想像中穿過黑死病釀成的歐洲屍骨陳列所的
旅途中會聞到的種種氣味。

  通過這個攝影師我認識了一個唯靈論者,他叫克魯格,是一位雕刻家兼畫家。
出於某種原因克魯格很喜歡我,當他發現我樂意傾聽他的「深奧」見解後我簡直無
法從他身邊逃開。對於這個世界上的某些人,「深奧」這個詞似乎具有一種靈丹妙
藥的功效,正像《魔山》中裴波爾克倫先生對「安居」的反應。

  克魯格是一個出了毛病的聖人、一個色情受虐狂、一個肛門類型的人,他遵循
的法則是拘泥細節、正直和誠心實意,在休息日裡他會毫無愧色地打掉一個人的牙
齒,叫它落到此人的肚子裡去。他似乎認為我已成熟了,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據他說是一個「更高階段」。我已作好準備進入他指定的任何階段,只要不少吃的
不少喝的就行。他嘮嘮叨叨地對我談「線魂」、「成因體」、「切除」、奧義書、
普洛提諾、訖裡什那穆提、「靈魂的業力受職儀式」、「涅磐的知覺」,全是從東
方吹來的胡話,像瘟疫後散出的氣息。有時他恍恍惚惚說起自己上一輩子的模樣,
至少是他想像中的模樣,或者講述他做過的夢。照我看這些夢十分平淡無奇,甚至
不值得一位弗洛伊德主義者去費神,可是他自己卻認為這都是深藏不露、奧秘難測
的奇觀,因而我一定要幫他解析這些夢。他把自己整個翻過來,像翻一件己磨光的
外套一樣。

  我一點一點地取得了他的信任,我鑽到他心裡去了。我已把他掌握得牢牢的,
他會在大街上追上我,看是否能借給我幾個錢花。他想叫我活下去,以便活著完成
向更高階段的過渡。我就像樹上一隻正在成熟的梨,我不時出現退步,吐露我需要
更多的塵世的滋養——去看一次獅身人面像或是去聖阿波羅街,我知道每當肉體的
要求變得太強烈、每當他變得軟弱時便要去那兒。

  作為畫家他一錢不值,作為雕刻家他更不值錢,可他是個好管家,這也就不錯
了,而且他還是一個十分節儉的管家,什麼都不浪費,甚至連包肉的紙也不扔。每
逢星期五晚上他便為同行藝術家們打開自己的畫室,有很多飲料,很好的三明治,
如果偶爾剩一點什麼我第二天便來把它消滅掉。

  在布裡埃舞廳後面還有一家我常去的畫室,那是馬克·斯威夫特的畫室。假如
這位刻薄的愛爾蘭人不是天才當然也是一個怪才,他有一個猶太女人,是給他當模
特兒的,他倆在一起已住了多年。現在他厭煩她了。正在找借口甩掉她,不過因為
吃光了她當初帶來的嫁妝,他現在正苦於找不到既不賠錢又能擺脫她的方法。最簡
單的辦法莫過於同她鬧翻,迫使她寧願餓死也不再忍受他的殘酷行為。

  他的這位情婦是個相當不錯的女人,人們至多不過會說她已沒有身材了,她養
活他的能力也完蛋了。她自己也是畫家,那些聲稱瞭解情況的人中流傳這樣一種說
法,說她比他更有才能。

  不論他待她多麼苛刻她仍是公正的,她不允許別人說他不是一個大畫家。她說
,正是因為確有天才他才是這樣一個不可救藥的人。別人從未在牆上看到她的油畫
,只看到他的,她的作品都掖在廚房裡了。有一次我也在場,有一個人堅持要看看
她的作品,其結果很令人不快。斯威夫特用他的一隻大腳指著她的一幅油畫說,「
你看這一幅,站在門口的這個男人正要出去撤尿,他會找不到回來的路,因為他的
頭在……再看看那邊那幅裸體畫……畫陰部之前她幹得不錯,我不明白她當時在想
什麼,可她把那兒畫得那麼大,畫筆一脫手掉進去就再也撈不出來了。」

  為了給我們講解裸體畫該是怎樣的,他拖出一幅巨大的油畫,這是他才畫完的
。畫的是她,這是在犯罪心理激發下的絕妙報復,是一個瘋子的作品——惡毒、瑣
屑、邪惡、機智。你會產生一種感覺,即他是透過鎖眼窺視她的,是在她沒有防備
時畫下她的——比方說她呆呆地掏鼻孔或搔屁股時。在畫上,她坐在馬鬃填的沙發
上,呆在一間沒有通風設備的房子裡,一間沒有窗子的巨大屋子,這兒活像松果腺
的前葉,她身後是一道通向陽台的曲曲折折的樓梯,樓梯上鋪著令人不愉快的綠色
地毯,這種綠色只能出自一個快要毀滅的世界。最突出的東西是她的屁股,它一邊
大一邊小,上面儘是疤痕,她像是微微從沙發上抬起了屁股,彷彿要放出一個響屁
。她的面部卻被斯威夫特理想化了,顯得甜美而又純潔,純得像咳嗽藥水。她的胸
部被畫得很大、被陰溝裡的臭氣充得脹大起來。她像一個放大了的胎兒,生著一副
安琪兒的遲鈍、甜蜜容貌,正在月經污血的海洋裡游泳。

  然而人們還是情不自禁地喜歡他,他是一位不知疲倦的人,一個腦子裡除了繪
畫什麼都不想的人,而且還狡猾得像一隻山貓。正是他啟發我想到去發展與菲爾莫
的友誼,菲爾莫是一個在外交界供職的年輕人,他也加入了圍著克魯格和斯威夫特
轉的那一小批人。斯威夫特說,「讓他幫幫你,他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

  當一個人把自己的錢全花在自己身上時,當一個人用自己的錢過得十分舒適自
在時,人們便總會說,「他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至於我,我看不出除此之外
還有什麼更好的可以花錢的地方。對於這些人,人們不能說他們大方或吝嗇,他們
畢竟把錢投入流通了——這才是要緊的。菲爾莫明白他在巴黎呆不了多久,他打定
主意要在這段時間裡玩個痛快。由於一個人有朋友陪著玩得更有趣些,他自然會來
找我這樣一個有充裕時間的人充當他所需要的夥伴。人們說他是一個令人生厭的人
,我想他的確也是,不過需要食物時比厭煩更糟糕的事情你也可以忍受。不管怎麼
說,他還是在其他方面使我的夜生活變得有意思多了,儘管他蝶蝶不休地說話,通
常是談他自己或他一味崇拜的作家——儘是阿納托爾·法朗士和約瑟夫·康拉德之
流。他喜歡跳舞,喜歡喝好酒,喜歡女人,於是別人就能原諒他還喜歡拜倫和維克
多·雨果了,他剛出大學門才幾年,有的是時間去改掉這些愛好。我喜歡的是他的
冒險精神。

  由於我同克魯格呆在一起的那一短時期內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我和菲爾莫
更熟了,也可以說更親密了。這件事情是柯林斯剛到後不久發生的,柯林斯是菲爾
莫從美國來時在路上認識的一個海員。我們三人去吃飯前常在圓形露天咖啡座定期
會面,總是喝茴香酒,這種酒使柯林斯心情舒暢,也為後來灌下去的甜酒、啤酒、
白蘭地等墊了底。在柯林斯呆在巴黎的這段時間裡我過的是貴族的日子,只吃雞,
喝名貴葡萄酒,吃以前聽也不曾聽說過的甜點心。過上一個月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
我就只好去巴登一巴登、維希或艾克斯菜班了。此時我在克魯格的畫室裡過夜,
我正在成為一個討人厭的傢伙,因為我從未在凌晨三點鐘以前回來過,不到中午很
難把我趕下床來,克魯格從未公開責備過我,不過他的態度很清楚地表明我正在變
成一個討厭鬼。

  有一天我病了,好飯菜在我身上生效了。我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麼病,總之不
能下床,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也喪失了勇氣。克魯格不得不看護我,為我煮湯喝
,為我幹別的,這對於他是一段很難的日子,尤其是他馬上就要在畫室裡舉行一次
重要畫展了,這是為一些有錢的鑒定家舉辦的私人畫展,他指望從這些人那兒得到
贊助,我睡的帆布床就擺在畫室裡,再沒有其他房間可以安置我了。

  要舉行畫展那天早上克魯格一醒來便十分不快,若是我還能站起來,我知道他
準會照我下巴上揍一拳,然後把我踢出去。

  可我直挺挺地躺著,衰弱得像一隻貓。他想哄我起床,想等參觀畫展的人一來
便把我鎖進廚房裡。我也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給他搗蛋,有一個垂死的人躺在眼前,
人們不可能有興致看繪畫和雕塑。克魯格打心眼兒裡認為我快死了,我自己也這麼
想。這就是他提議叫救護車拉我去美國醫院時我提不起一點兒勁來的原因,儘管我
也有一種負罪感。我只想舒舒服服地就死在畫室裡,我並不想被人趕起來找一個好
點兒的地方去死。我不在乎自己死在哪裡,真的,只要不叫我起來就行。

  聽我這樣說,克魯格嚇壞了。假如參觀的人到了,畫室裡擺著一具死屍比睡著
一個病人更倒霉,那會徹底毀掉他的前程,不論這種前程是多麼黯淡。他當然不會
這樣對我講,不過我從他焦慮不安的神情中看出這是使他煩惱的原因。這使我變得
固執起來,我拒絕讓他往醫院打電話,我不讓他打電話叫醫生,我什麼都不讓他做
。

  最後他被我惹火了,不顧我的抗議便開始給我穿衣服。我身體太弱,無法抗拒
,只能有氣無力地低聲咕噥——「你這個狗東西,你!」屋外很暖和,可我還是像
條狗一樣不住地發抖。

  他給我完全穿好衣服後便又在我身上蓋了件大衣,然後溜出去打電話。「我不
去!我不去!」我不停地這樣說,可他只是砰地關上門走了。幾分鐘後他又回來了
,一句話也沒對我說便忙著收拾畫室,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過了一會兒有人敲了
敲門,是菲爾莫,他告訴我柯林斯正在樓下等著呢。

  菲爾莫和克魯格兩人把手放在我身下將我扶起來,拖著我朝電梯走的路上克魯
格態度柔和些了。他說,「這是為了你好。

  再說,這樣對我不公平。你知道這些年來我是怎樣掙扎過來的,你也該替我想
想。」他真的快掉眼淚了。

  儘管我覺得很不幸、很苦惱,他這番話還是差點兒使我笑起來。他比我年紀大
得多,是一個糟糕的畫家、一個糟糕透頂的藝術家,儘管如此他也該交一回好運—
—至少一輩子該有一次機會。

  「我並不是跟你過不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喃喃道。

  他答道,「你知道我一直是喜歡你的。等你好些了可以再回到這兒來……住多
久都由你。」

  「當然,我明白……我一時還死不了。」我勉強說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一看到柯林斯在樓下我的精神就好多了。如果有誰顯得充滿生氣
、健康、快活、豁達,這個人便是他。他把我抱起來放在汽車座位上,好像我是個
洋娃娃,而且動作很輕柔,被克魯格粗暴地搬了一回後我很欣賞這一點。

  我們驅車來到旅館——柯林斯下榻的旅館——柯林斯同旅館主人談了幾句。我
聽得見柯林斯對這位主人說,沒有什麼疾箔…只是有一點兒累了……幾天就會好的
。我看到他把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在那人手裡,然後迅速、靈巧地轉身回到我身邊
說,「來,振作起來!別讓他以為你快死了。」說著,他把我用力拉起來,用一隻
胳膊撐住我的身體,帶我朝電梯走去。

  「別讓他以為你快死了!」顯然死在別人手上是不得體的,一個人應該死在自
己家裡,也可以說是悄悄死去。他的話很鼓舞人,我開始把這看作一個拙劣的笑話
了。上了樓,關上房門後他們脫掉我的衣服,給我蓋上被子。柯林斯熱切他說,「
你現在不能死,他媽的!那樣你會叫我難堪的……再說,你到底有什麼病?過不了
好日子?拿出點兒勇氣來!過一兩天你就能吃上等腰肉牛排了。你以為你生病了!
別急,等你生了一回梅毒再說!那才叫你膽戰心驚呢……」他又幽默地談起他沿著
長江的旅行,路上頭髮掉了,牙齒也爛了。處於這樣的衰弱狀態中,他講述的這段
往事對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安慰效果,使我完全忘記了病痛。這傢伙膽子真大,也
許為了我的緣故他有幾分添油加醋,可我當時聽他講故事時並不想挑刺。我全神貫
注地聽,我彷彿看到了長江骯髒混濁的河口、漢口的燈光、眾多的黃面孔、穿過三
峽飛流直下的舢板和被龍口中吐出的帶股硫磺味的火舌映紅的湍流。多麼奇異的經
歷!中國苦力們如何每天圍在小船周圍,打撈被船上人扔下水的垃圾廢物;湯姆·
斯萊特裡如何在彌留之際從病榻上撐起身子再看一眼漢口的燈光;那個英俊的歐亞
混血兒如何躺在一間屋子裡往自己血管中注射毒藥。還有千篇一律的藍褂子和黃面
孔,他們中有千千萬萬的人被饑饉弄得惟悴不堪,忍受疾病折磨,他們靠吃老鼠、
狗和樹根為生,他們啃光了地上長的草,吞下了自己的孩子。很難設想這個人身上
曾一度佈滿了傷疤,曾因是麻風病人被關起來,然而他說話時的聲音平靜、和藹,
好像經歷過的磨難已蕩滌了他的靈魂。

  他伸手去端酒,這時他的面容變得越來越柔和,他的話真的寬慰了我。這會兒
中國自始至終像命運之神那樣懸在我們頭頂上,一個正在爛掉的中國,它正像一頭
碩大的恐龍一樣化為塵土,然而直到最後一刻仍保留著它的魅力、新奇、神秘,它
的殘酷古老的傳說。

  我再也無法繼續聽他講下去,我的思緒回到頭一回買了一包爆竹的那個國慶日
,還有點燃爆竹用的長長的引火棍,這種引人物很容易斷,一吹便呈現出一點明亮
的紅光,它的氣味會留在手指上好幾天,會使你聯想到一些古怪念頭。國慶那天街
上亂扔著顏色鮮艷的紅紙張,上面蓋著黑色和金色的印記,四處是細小的爆竹,裡
面裹的東西是最最稀奇古怪的。這些爆竹一包包多極了,全用人腦漿色的又細又扁
的腸線穿成一串串的。

  整天空氣中都瀰漫著火藥和引火棍味,艷紅色包裝紙上的金粉始終沾在手上。
一個人永遠也不會想到中國,可它一直沾在你的指尖上,叫你的鼻子直發癢。很久
以後,當你幾乎全然忘記了爆竹的氣味之後,某一天你會被金箔嗆醒,破碎的引人
棍又送來刺鼻的氣味,艷紅的包裝紙使你對根本不瞭解的一個民族、一個國土產生
了眷戀之情。儘管你並不瞭解它,它在你的血液中流動,神秘地流動。像時間或空
間這類時隱時現卻又永恆的概念,越年老你便越仰慕它,試圖用腦子去理解它,可
是卻不成功,這是由於中國的每一件事物中都孕含智慧和神秘,你無法用雙手抓住
它,也無法理解它,只得由它去,由它沾在你手指上,由它漸漸滲進你的血管中。

  幾星期後我收到已回到勒阿弗爾的柯林斯寫來的言辭懇切的邀請信,於是一天
早上我同菲爾莫上了火車,打算同柯林斯共度週末,這是到巴黎後第一次離開它。
我們精神振奮,一路喝著安如葡萄酒來到海邊。柯林斯給了我們一個酒吧的地址,
我們就在那兒見面。那是一個叫作「吉米餐館」的地方,據說在勒阿弗爾人人都知
道它。

  我們在火車站搭上一輛四輪馬車快速趕往約會地點,在車上我們邊走邊喝光了
剩下的半瓶安如葡萄酒。勒阿弗爾是一個歡快、充滿陽光的城市,空氣十分清新,
那種強烈的鹹味差點兒使我思念起紐約的家鄉。桅桿和船身處處可見,還有鮮艷的
船旗、寬闊的廣場和只有在外省才見得到的屋頂很高的咖啡館。

  我立即產生了很好的印象,這個城市在張開雙臂迎接我們。

  不等走到酒吧我們便看到柯林斯急匆匆地沿著街道走過來,肯定是要去車站,
而且同往常一樣遲到了一會兒。菲爾莫馬上提議喝點茴香酒,我們都在互相拍背、
笑、噴唾沫星子,陽光和帶鹹味的海邊空氣已經使我們陶醉了。起初柯林斯拿不定
主意喝不喝茴香酒,他告訴我們他得了淋病,不太厲害——很可能是「太累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給我們看,這玩藝兒叫作「花柳靈」,若是我沒有記錯的
活。這是海員們用來治淋病的藥。

  去「吉米餐館」之前我們在一家館子裡先墊補了一點,這兒鋪面很大,椽子粗
大,被煙熏得很黑,餐桌上擺滿了吃的。我們濫飲柯林斯推薦的甜酒,以後又坐在
一個露天咖啡座上喝咖啡和烈性酒。柯林斯在談論查露斯男爵,他說此人甚中他的
意。

  他在勒阿弗爾呆了差不多一年,濫花從前走私時積蓄下的錢財。

  他的愛好很簡單——吃、喝、女人和書,還得有一個私人浴室,他堅持這一點
。

  仍在談論查露斯男爵,我們已到了「吉米餐館」。這時已臨近傍晚,店裡的人
漸漸多起來。吉米在店裡,臉紅得像棵甜菜,他太太站在他身邊,是一個眼睛明亮
、胸脯豐滿的漂亮法國女人。我們受到了慇勤的招待,面前又擺上了茴香酒,留聲
機在高聲尖叫,人們用英語、法語、荷蘭語、挪威語和西班牙語嘰哩咕嗜地閒扯。
吉米和他妻子都非常快活,活躍,他們真誠地互相拍打、親吻,還舉起酒杯碰碰,
置身於這樣一個歡快的大笑大喊的環境中你只想脫下衣服跳一場戰舞。酒店裡的女
人都像蒼蠅一樣圍攏來,如果我們是柯林斯的朋友也就是說我們有錢,我們穿著舊
衣服來也不要緊,英國人都是這身裝束。我口袋裡一個蘇也沒有,當然這也不成問
題,因為我是貴客。不過有兩個極漂亮的婊子挽著我的胳膊,聽候我吩咐,我還是
覺得有些難堪。於是我打算硬著頭皮挺下去,誰也說不上哪些飲料由酒店提供、哪
些要付錢。我得擺出一副紳士派頭,哪怕口袋裡一個蘇也沒有呢。

  伊薇特,就是吉米的妻子,對我們格外大方,非常友好。她在為我們準備一個
小宴會,還得再等一會兒。她不讓我們喝得太醉,因為她要我們好好吃飯。留聲機
瘋了似的響著,菲爾莫早已同一個美麗的黑白混血兒跳起舞來,她穿著一件緊身天
鵝絨衣服,優雅的身姿一覽無餘。柯林斯溜到我身邊小聲講了講我身邊那個姑娘的
情況,「老闆娘會請她吃飯的,只要你想要她。」她從前是妓女,在這個城市的郊
區有一所漂亮的房子,現在她成了一位船長的情婦。他走了,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
。「如果她喜歡上你,就會邀你和她同居。」他又補充道。

  這番話已足夠了,我馬上轉向這位馬色爾,著著實實把她吹捧了一通。我倆假
裝跳舞,站在酒吧的一個角落裡,互相狠命地揉弄。吉米朝我拚命擠擠眼,讚許地
點點頭。這個馬色爾是個淫蕩的婊子,同時也很令人愉快。我發現她很快就把其他
姑娘打發走了,以後我們坐下來親密地談了許久。遺憾的是宣佈吃飯了,打斷了我
們的談話。

  餐桌邊坐了大約二十個人,我和馬色爾被安排在一側,對面就是吉米和他妻子
。宴會以辟辟拍拍地打開香擯酒瓶塞開始,接著便是醉意十足的致詞,在此期間馬
色爾和我在桌子底下互相挑逗。輪到我起身講幾句話了,我只得捏著面前的餐巾,
真是使人痛苦又叫人興奮。我只能簡單講兩句拉倒,因為馬色爾一直在我的襠裡搔
癢。

  這頓飯一直吃到臨近午夜,我一直盼著同馬色爾在那幢懸崖上的漂亮房子裡過
夜,可是還辦不到。柯林斯計劃帶我們到各處轉轉,我也不便拒絕。他說,「別擔
心,你走以前會跟她廝混個夠。叫她在這兒等你,直到我們回來。」

  對此她有幾分不快,後來我們告訴她我們在這兒要呆幾天,她這才高興起來。
一出門菲爾莫便極其嚴肅地拉住我們的胳膊說他有點兒事要說,他面色蒼白,憂心
忡忡。

  「說呀,怎麼了?」柯林斯快活地說,「有話快說。」

  菲爾莫一時還說不出來,他哼哼卿卿了許久才迸出一句,「嗯,剛才去上廁所
時我發現……」「這就是說你已經染上淋病了!」柯林斯得意洋洋地說,一邊炫耀
式地掏出那瓶「花柳靈」。他又刻毒地補充一句,「別去看醫生,那些貪心的王八
蛋會把你的血放光的。也別停止喝酒,那一套全是胡扯。每天喝兩次這個……喝之
前先把它搖勻。最糟的是發愁,你懂嗎?來吧,等我們回去我給你一個注水器、一
些高錳酸鹽好了。」

  於是我們便踏入了夜色,朝海濱走去,那兒傳來音樂聲、喊叫聲、酒後的賭咒
聲。一路上柯林斯一直在輕聲談論這談論那,談他曾愛上的一個男孩,談那孩子的
父母知曉後他如何費盡周折才擺脫困境。然後他又從這個話題繞回查露斯伯爵,接
著又講到逆河而上、後來失蹤的庫爾茨,這是他最喜歡的話題。我欣賞柯林斯這樣
不斷借助文學背景的手法,這好像一位百萬富翁從不走下他的羅爾斯一羅伊斯轎車
。對於他,現實與理想之間並沒有中間地帶。我們進了伏爾泰堤上那家妓院,柯林
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鈴要姑娘、要飲料,這時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談他和庫爾茨趟
河弄水的經歷呢。後來姑娘們上床睡在他身邊,用一個個吻封住他的嘴,他這才不
說這些離題的話了。這時他似乎猛地悟到自己在哪兒,於是轉向開這所妓院的那位
老媽媽,向她滔滔不絕地介紹他這兩位專程從巴黎來看這個地方的朋友。屋裡有六
七個姑娘,全都光著屁股,而且我得說都蠻漂亮。她們像小鳥一樣蹦來蹦去,這時
我們三個仍在設法同那位老媽媽攀談。最後老媽媽藉故告辭了,叫我們隨便些。我
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那麼和善可親,那麼溫柔而又充滿母性,而且舉止又是那麼
文雅。若是她稍稍年輕一點兒,我便會向她求愛的,此刻你當然不會想到我們正在
「罪窟」裡,人們都這樣稱呼一所妓院。

  總之,我們在那兒呆了大約個把鐘頭,只有我的狀況還好,能享受這兒的優惠
,柯林斯和菲爾莫則留在樓下同姑娘們聊天。

  等我回來,我看到他倆躺在床上,姑娘們在床邊圍成一個半圓,用最最甜美的
嗓音合唱「皮卡迪的玫瑰」,離開這所房子時我們在情感上都有幾分沮喪,尤其是
菲爾莫。柯林斯很快帶我們來到一個粗野的地方,這兒擠滿了請假上岸的海員。我
們坐在這兒欣賞了片刻同性戀大聚會,這時正處於高潮。出來時我們必須經過紅燈
區,這兒脖子裡圍著披中的老媽媽就更多了,她們坐在門口台階上邊扇扇子邊笑容
可掬地朝過路人點頭致意。全是一些好看的好心人,像是正在守護一個托兒所。三
三兩兩的水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吵吵鬧鬧地闖進這些俗麗的地方,到處是性行為
,它淹沒了一切,像一小股潮水席捲了支撐這個城市的支柱。我們沿著這個水潭的
邊緣遊蕩,這兒一切都亂成一團,糾纏在一起,你會有這樣一種印象:所有的大船
、拖網漁船、遊艇、帆船和駁船都被一場兇猛的風暴刮上了岸。

  在四十八小時內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好像我們已經在勒阿弗爾呆了一個月或更
久。我們打算星期一一早就走,因為菲爾莫必須回去工作。我們整個星期天都在喝
酒、狂歡,也顧不得什麼淋病不淋病了。那天下午柯林斯向我們吐露他正考慮回到
他在愛達荷的農場去,他有八年沒有回家了,想在再去東方航行前回去看一眼家鄉
的群山。此刻我們正坐在一家妓院裡等一個姑娘到來,柯林斯應允悄悄給她一點兒
可卡因。他告訴我們勒阿弗爾已叫他生厭了,這兒圍著他轉的婊子太多,再說吉米
的妻子又愛上了他。她醋勁大發,使他日子很不好過,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大鬧一通
。自從我們到了以後她表現還不錯,可是柯林斯告訴我們這長不了。她特別妒嫉一
個俄國姑娘,這個姑娘喝醉酒後有時到酒吧裡來,是個搗蛋鬼。除了這些女人,他
還如醉如癡地愛著頭一天對我們講過的那個男孩。他說,「一個男孩子能叫你心碎
,他是他媽的那麼美!那麼狠心!」聽到這話我們笑了,這真是太反常了,可是柯
林斯卻是十分認真的。

  到了星期日午夜前後我和菲爾莫去睡了,人們給了我們一間在酒吧頂上的房間
,這兒悶熱極了,一點兒氣也不透。透過打開的窗子我們能聽到他們在樓下喊叫,
留聲機不停地在唱。突然暴風雨來臨了——一場常見的大暴雨。在雷鳴聲和打在窗
玻璃上的風雨聲中,樓下酒吧裡爆發的另一場風暴也傳進了我們耳朵。這聲音近得
嚇人,十分不祥,女人們扯著嗓子拚命尖叫、酒瓶砸得粉碎、桌子被掀翻,還不時
傳來人的身體砰然摔倒在地板上發出的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響聲。

  大約到了六點柯林斯把頭探進門來,他臉上敷滿藥膏,一隻胳膊用吊帶吊著,
還咧著大嘴笑呢。

  他說,「正如我所說的,昨天夜裡她撒野了。我想你們聽到吵鬧了吧?」

  我們很快穿好衣服下樓同吉米道別,這個酒店全被毀了,沒有一隻酒瓶還立著
未倒,沒有一把椅子沒有砸爛,鏡子櫥窗也被砸成碎片。吉米正在給自己調一份雞
尾酒。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我們把事情串起來了。我們搖搖擺擺去睡覺後不久那個俄國
姑娘進來了,伊蔽特立即侮辱了她,甚至連借口也不找一個。於是她倆開始互相揪
頭髮,正揪得起勁,一個瑞典大漢走進來給俄國姑娘下巴上來了記清脆的耳光,目
的是叫她清醒一下。這一下猶如火上澆油,柯林斯質問這個大塊頭究竟有什麼權利
捲入一場私人糾紛。作為答覆,他的下巴上被那人搗了一下。這一下很有力,使他
飛到酒店另一頭去了。

  「活該!」伊蔽特嚷道,一面利用這個好機會抄起一個酒瓶朝俄國姑娘頭上掄
去。正在這時候下起了大雷雨,一剎那間爆發了一場十足的大混戰,女人們都發了
歇斯底里,迫不急待地抓住這個機會報私仇。沒有什麼比得上酒館裡的一場漂亮械
斗……當一個人躺在桌子底下時在他背上插把刀子或是用酒瓶子狠揍他是最容易不
過的。可憐的瑞典人這才發現自己惹出了大亂子,在場的每個人都恨他,特別是和
他在同一條船上的水手。他們都希望看到他被人幹掉,於是他們鎖上門,把桌子推
到一邊,在酒櫃前空出一小塊地方讓他倆鬥出個輸贏來。他們果然決出了勝負!打
完這一架後他們不得不把這可憐的惡鬼送到醫院去。柯林斯還算相當幸運——只是
扭傷了手腕,幾根手指脫了節,鼻子流了血,眼睛也青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是
被搔了幾下而已。可是如果再遇見這個瑞典人他一定要宰了他,他告訴我們這件事
還沒有完。

  這場打鬥也沒有完,此後伊蔽特只得另找一家酒吧暢飲一番。她受到了侮辱,
她打算了結這些事,於是她雇了一輛出租車,吩咐司機把車開到俯瞰大海的懸崖邊
上。她要自殺,她就是打算這麼幹,可是這時她醉得太厲害,一爬出車子便哭起來
。

  別人還來不及制止,她便開始脫起衣服來。司機把她半裸著載回家裡,吉米看
到她這副樣子不禁勃然大怒,揚起磨剃鬚刀的皮帶把她抽得屁滾尿流。她還喜歡挨
揍,這個婊子。她跪在地上用雙手摟住他的腿懇求道,「再來幾下!」吉米卻已打
夠了。

  「你是一頭者髒豬!」說著他一腳蹬在她肚子上,把她踢得沒氣了,也把她無
聊的有關性的念頭踢掉了一點兒。

  我們早該走了,在清晨的光線下看這個城市又是另一番景象。站在那兒等火車
駛出站時我們談論的最後一個話題是愛達荷州,我們三個都是美國人,來自不同的
地方,但我們卻有共同之處,而且可以說有很多,我們變得多愁善感了,美國人在
分手時常會這樣。對於奶牛、羊、那個人能成其為人的廣闊天地以及所有這些空談
,我們萌發了非常愚蠢的遐想,如果駛過來的是一條船而不是一列火車,我們準會
跳上去告別這一切。可是柯林斯再也不會見到美國了,這是我後來聽說的,然而菲
爾莫……唉,菲爾莫也得受到懲罰,其方式是當時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的。最好還是
讓美國就這樣,總在不可觸及的地方,這有點兒像在身體虛弱時看一張繪有圖畫的
明信片。那樣你會想像它一直在等待你,沒有變化,沒有遭到破壞,一大片愛國者
的廣闊土地,那兒有牛、有羊,有情慾難禁的男人看見什麼都奸,奸男人,奸女人
,也奸牲口。美國並不存在,美國只是你給予一個抽像觀念的名稱……

第11章 
巴黎像個婊子,在遠處看她非常迷人,叫你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摟到懷裡。可是
過了五分鐘後你便覺得空虛,你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受騙了。

  我衣袋裡裝著錢回到巴黎,好幾百法郎,是臨上火車時柯林斯塞在我衣袋裡的
。這筆錢足夠租一個房間,至少還可以吃一個星期好飯。我已有好幾年沒有一次拿
到過這麼多錢了,我興高采烈,也許一種新生活就要在我面前展開了。我又想把錢
存起來,於是找了城堡街上一家麵包店頂上的一個便宜旅館,離旺夫街不遠,尤金
有一回曾給我指過這個地方。走幾步便是連接蒙帕納斯鐵道的橋,這塊地方我很熟
。

  我本可以租一間一個月房租才一百法郎的屋子,這種房子當然是什麼設備也沒
有的,甚至連窗子也沒有。也許本來我仍會租下來的——只是為了有個牢靠的地方
睡一會兒——若不是進這個房間前不得不先穿過一個瞎子的房間。想到每天夜裡要
從他床前經過我極不痛快,因而決定到別處找找看。我來到塞爾街,就在公墓後面
,我看到一幢東倒西歪的破房子,圍著院子有一圈陽台,陽台上還吊著鳥籠子,下
面一層都吊滿了。也許這是振奮人心的景象,可我卻覺得它像醫院裡的集體病房,
旅館老闆也顯得不很像一個智力健全的人。我決意等到晚上好好四下看看再說,然
後再到一條僻靜小巷裡挑一家有點兒吸引力的小酒店。

  吃飯時花了十五法郎,這是我給自己規定的飯錢的大約一倍。這使我很不安,
甚至不許自己坐下來再喝杯咖啡了。儘管這時已下開了毛毛雨。我情願走一走,然
後在一個不太晚的時辰靜靜地上床。這樣節衣縮食地花錢本來已經使我很不愉快了
。

  這種事我一輩子沒幹過,我天生就幹不了這種事。

  後來小雨變成了傾盆大雨,對此我很高興,這提供了一個我正需要的可以躲到
某個地方伸伸腿的借口。這會兒去睡覺仍太早,我加快腳步折回拉斯帕伊林蔭大道
去。突然一個女人過來攔住我,就在暴雨中。她問我幾點鐘了。我告訴她我沒有表
,這時她喊叫起來,「啊,好先生,你講英語嗎?」我點點頭,她便滔滔不絕地說
開了,「我的好人,或許你能發發善心帶我去一家咖啡館。雨下得這麼大,我沒有
錢找個地方坐坐。請你原諒我,親愛的先生,可你的面容那麼慈祥……我馬上就知
道你是英國人了。」說著她朝我笑了,這是古怪的、半瘋半傻的笑。

  「或許你能給我出點兒主意,親愛的先生。我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我的上
帝,沒有錢真是太可怕了……」這一串「親愛的先生」、「好心的先生」和「我的
好人」差一點兒叫我發歇斯底里。我憐憫她可又非笑不可,我真的笑了,我當著她
的面哈哈大笑。於是她也大笑起來,這是一種怪誕的尖聲大笑,笑聲走了調,是一
種叫人萬萬料想不到的狂笑。我抓住她的胳膊,我們一起朝最近的一家咖啡館奔去
,進了那家小店後她仍不住地格格笑。她說,「親愛的好先生,也許你認為我沒有
說實話。我是一個好姑娘……是好人家女兒。只是」——說到這兒她又病態地、時
斷時續地笑了一陣——「只是我太不幸,連一個可以坐坐的地方也找不到。」這時
我又大笑起來,我忍不住要笑——她用的詞兒、古怪的口音、她頭上那頂奇怪的帽
子、那種半瘋半傻的微笑……我打斷了她,「喂,你是哪國人?」

  「英國人,」她說。「是這樣,我出生在波蘭,不過父親是愛爾蘭人。」

  「這樣你就成了英國人?」

  「是埃」說著她又傻笑開了,很忸怩,作出一副害羞的樣子。

  「我想你知道一家可以帶我去的小旅館?」我這樣說並不是有意要同她一道去
,只是為了替她免去那一套她們慣用的開場白。

  「啊,我的好先生,」她說,好像我犯了一個最最令人痛心的錯誤。「我知道
你說的不是心裡話!我不是那種姑娘。你在跟我開玩笑,我看得出來。你這麼好…
…你的面容這麼慈祥。我不敢對一個法國人講對你講過的話,他們一定會立刻叫我
難堪的……」她用這種口氣又講了一陣,我想甩掉她一走了之,可她不願一個人呆
著。她怕,因為她的證件不符合要求。我能不能行行好送她回旅館?或許我能「借
」給她十五或二十法郎叫旅館老闆閉嘴?我送她回到她說她住的旅館,給她手裡塞
了一張五十法郎的票子。她不是非常精明就是非常天真,有時這很難判斷,總之她
叫我等她跑回酒館去換錢。我告訴她不必了,她便衝動地抓起我的手舉到唇邊吻了
吻,我受寵若驚,馬上樂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這個瘋狂的動作感動了我
,我自忖有時當個闊佬還是不錯的。可以感受到這種很新鮮的刺激。不過我並沒有
昏了頭。五十法郎!一個下雨的夜裡浪費五十法郎未免太過分。我走開時她揮舞那
頂稀奇古怪、她根本不會戴的小軟帽向我告別,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了。我感到自己
很蠢、很輕率。想起她說的話,「我親愛的好先生……你的面容這麼慈祥……你真
好。」等等,我又覺得自己是個聖人。

  心裡洋洋得意時很難馬上上床睡覺,你覺得自己應該報答這沒有料到的好心誇
贊之辭。經過「叢林」飯店時我瞧了一眼一樓的舞場,光背、戴著快把她們勒死的
一串串珍珠的女人——看起來會把她們勒死——正在朝我扭動她們美麗的屁股。我
徑直到櫃檯前要了一杯香擯酒,音樂一停便有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坐到我身邊,她
長得像挪威人。這地方其實並不像從門外看起來那麼擠、那麼歡快,只有六七對男
女,剛才他們準是一起跳舞來著。我又要了一杯香檳酒,以免喪失勇氣。

  站起來同這位金髮女郎跳舞時舞場上沒有別人,若在平時我一定會有些不自然
,如今香檳起了作用,還有她貼在我身上的姿勢、昏暗的光線及那幾百法郎給我的
踏踏實實的安全感,不過……我們又跳了一場,像是在舉行個人表演,然後我們便
交談起來。她一開始便哭,引出了這場談話。我認為很可能她是喝得太多了,於是
便裝出不介意的樣子,同時看看周圍還有沒有別的女人,可是店裡已經全空了。

  中了圈套後要逃,而且要馬上逃,否則你就完蛋了。我所以沒有逃,是因為不
知道為什麼想到我為買帽子的支票付了兩次款。因為某件瑣事,人常常捲入麻煩中
去。

  我很快便弄清了,她哭泣的原因是剛剛埋葬了自己的孩子。

  她也不是挪威人,是法國人,而且還是一個助產士。我得承認她是一個俊俏的
助產士,即使是在這臉上熱淚涔涔之時,我徵詢她的意見:喝點兒酒會不會好受一
些,她便立即叫了一杯威士忌,一眨眼工夫便喝完了。我柔聲問,「還要嗎?」她
說要,她覺得十分難過,非常沮喪,因而還想要一包「駱駝」牌香煙。

  又說,「不,等等,我想還是要一包『帕爾麥爾』牌子的好。」我想,要什麼
隨你的便,只是看在基督份上別再哭了,你一哭我就心裡直髮怵。我又把她拉起來
跳舞,一站起來她就好像換了一個人,或許悲傷會叫一個人變得更淫蕩,我說不上
。我低聲咕噥說要離開這兒,她急切地問,「去哪兒?好,隨便。找個能說話的安
靜地方。」

  我鑽進廁所又數了一遍錢,我把一百法郎的鈔票藏在褲子上的表袋裡,把一張
五十法郎的票子和零錢放在褲子口袋裡。我回到酒吧裡,決定要言歸正傳了。

  她自己談起了這個話題,這樣我就比較容易啟齒了。她遇到困難了,還不僅僅
是失去了孩子,她母親病在家裡,病得很厲害,要付給醫生診費、要買藥,還要買
這個、買那個。當然,她的話我一句也不信。我反正得替自己找個旅館,我便提議
她跟我一道走,一起過夜,我暗想回到我那裡能節省些。可她不幹,堅持要回家,
說她自己租了公寓,何況還得照顧她媽媽。仔細一盤算,我認定睡在她那兒會更便
宜一些,便應允了,提議馬上就走。走之前我認為最好先叫她知道一下我的財政狀
況,這樣到分手時便不會有什麼埋怨。我告訴她我口袋裡有多少錢,我看她聽完後
快要昏過去了,她說,「你竟然是這種人!」她像是受了極大侮辱,我估計她會大
鬧一抄…然而我毫不畏懼,根本不為所動,我平靜地說,「好吧,那麼我走開就是
,也許是我誤會了。」

  「我看你是誤會了!」她嚷道,同時仍拽著我的袖子不放手。

  「親愛的,聽著……公道點!」聽到這話我又恢復了信心,我明白這只不過是
要我答應再給她一點兒,以後一切就都妥了。我疲憊地說,「好吧,我會對得起你
的。走著瞧好了。」

  「那麼,你剛才是在撒謊嘍?」她問。

  「是的,我是在撒謊……」我笑了。

  不等我戴上帽子她便叫了一輛出租車,我聽見她給司機的地址是克利希林蔭道
。我自忖,到那兒去的車費比租個房間還多呢。唉,算了,有時間……咱們走著瞧
。我不知道車子是怎麼開動的,不過她很快就對我大談起亨利·博爾多來。我還不
曾遇見一個不知道亨利·博爾多的妓女!不過這一個是真正有才華的,現在她的語
言也文雅了,她那麼溫柔,那麼聰明,使我不斷地考慮該給她多少錢才合適。我仿
佛聽到她在說——「沒有時間了。」總之聽起來是這話,處於我目前的境況,這話
值一百法郎。我詫異這是她自己的話還是從亨利·博爾多那兒揀來的。這也無關緊
要。是蒙馬特爾街了,我自言自語道,「你好,老媽媽,我和你女兒會照顧你的—
—沒有時間了!」我記得,她還要給我看她的助產士執照。

  進屋一關上門她就顯得十分驚慌,她亂忙一氣,兩隻手擰來擰去,擺出薩拉·
伯恩哈特的姿勢。她的衣服脫了一半,她不時停下來催我快點兒脫,催我幹這幹那
。最後她脫光了,手裡拎著一件小背心走來走去,找她的晨衣。我摟住她狠狠擁抱
了一下。待我放開她,她臉上流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我一定要下樓去看看媽媽!」她嚷道,「想洗就洗個澡,親愛的。
在那邊。我幾分鐘就回來。」在門口我又擁抱了她,我穿著內衣,勃起得很厲害。
不知怎麼搞的,她所有這些痛苦和激動、所有的悲傷和做作只是激發了我的慾望。
也許她只是下樓去安慰她的老鴇,我有一種感覺,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這
將是我在晨報上讀到的那類戲劇性軼事。我很快巡視了一下這個地方,這兒有兩個
房間和一個浴室,裝修得還可以,挺賣弄風騷。牆上掛著她的執照,是「一級」的
,這類執照總是一級的。梳妝台上還有一張女孩的照片,是一個生著一頭秀髮的小
女孩。我放水洗澡,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如果要出什麼事,我會在浴盆裡被人發現
……我可不喜歡這個主意。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我在屋裡來回踱著,心裡越來
越不安。

  她回來時比出去時更加頹喪,不住地嗚咽道,「她快死了……她快死了!」有
一剎那我差點兒要拔腿走了。當一個女人的媽媽要死在樓下了,也許正在你底下,
你他媽的怎麼能爬到這個女人身上去呢?我伸出雙臂摟住她,一半是同情,一半是
決計要獲得此行的收穫。我們這樣站著,她低聲咕噥說她需要我應允給她的錢,好
像真的遇到了難處,這錢是給「媽媽」的。見鬼,眼下我根本沒有心思為幾個法郎
討價還價。我走到放衣服的椅子那兒,從表袋裡取出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仍始終
小心地背對著她。並且,作為進一步預防措施,還把褲子放在我知道自己將要睡的
這一側。這一百法郎仍不十分令她滿意。不過她嫌少時不很堅決,由此我看出這已
足夠了。接著她以驚人的力量猛地脫下晨衣跳上床來,我剛剛用雙臂摟住她,把她
拉過來,她便去夠開關,關上了燈。她充滿激情地擁抱我,她呻吟,所有的法國女
人跟你睡覺時都是這樣呻吟的。她的調情手段弄得我激動得不得了,關燈的把戲我
還是頭一回遇見……好像真的洞房花燭夜一樣。可我仍不免疑慮重重,一俟能方便
行事就伸出雙手摸摸我的褲子是不是還在椅子上。

  我想我就要在這兒過夜了,床睡著很舒服,比一般旅館的床還軟些,床單也是
乾淨的,我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只要她彆扭來扭去就好了!這勁頭會叫你認為她
有一個月沒跟男人睡過了。我想盡量拖長時間跟她睡個夠,我這一百法郎要個個花
得值得,可她仍在喃喃自語,說男女睡覺時說的種種瘋話,在黑暗中這些話更容易
很快叫你不能自持。我不想全力以赴,可是不可能,她在不停地呻吟、喘粗氣,還
咕噥道,「快,親愛的!

  快,親愛的!啊,這好極了!啊,啊!快,快,親愛的!」我試圖數數以鎮定
下來,但她的喊叫像火警警報響起來一樣緊急。

  「快,親愛的!」這一回她喘著粗氣抽搐了一陣,嘩,我聽到星星叮噹亂響,
我那一百法郎不見了,還有早已忘掉的那五十。燈又全亮了,她仍像跳上床時那樣
麻利地跳下床,一邊還像頭老母豬一樣哼哼、尖叫。我又躺下來抽起一根香煙,同
時後悔地凝視著我的褲子,它皺成了一團。不到一分鐘她又回來了,一面往身上裹
晨衣一面用叫人心神不寧的激動口吻告訴我別拘束、隨便些。她又說,「我下樓去
看看媽媽。別客氣,親愛的,我馬上就回來。」

  過了一刻鐘,我覺得非常急躁不安,我走進裡屋看完了放在桌上的一封信,信
上沒有什麼內容,是一封情書。在浴室裡我查看了架上所有的瓶子,一個女人使自
己身上香氣襲人的各種玩藝兒她都應有盡有。我仍希望她會回來,給我另外五十法
郎的貨,可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仍不見她的蹤影。我心慌了,也許樓下真有人
快死了。我糊里糊塗地穿起衣服來,我想這是出於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吧。繫腰帶
時我突然想起她是如何把那張一百法郎的票子裝進錢包的,情急中她把錢包塞進衣
櫃上層了,我還記得她的動作——踞起腳尖要夠到那層。不到一分鐘我就打開衣櫃
摸到那只錢包,它還在老地方。我急忙把它打開,看見我那一百法郎穩妥地藏在綢
子夾層之間。我把錢包放回老地方,穿上外衣和鞋子溜到樓梯平台上仔細側耳聽了
一陣。什麼都聽不到,天知道她到哪兒去了。我馬上又回到衣櫃前摸出她的錢包,
裝上那一百法郎和所有零錢。我無聲地關上門,輕手輕腳地下樓,一到了街上我便
使出吃奶的力氣盡量快走。到布爾東咖啡店那兒我停下吃點兒東西,妓女們在這兒
放肆地用東西投擲一個吃飯時睡著了的胖子。這個胖子睡得很死,還在打鼾,不過
他的顎仍在機械地上下活動。這個地方鬧哄哄的,有人在喊「開車啦」!接著便是
一陣有節奏的僻僻啪啪亂扔刀叉聲。胖子睜了睜眼,傻呼呼地眨眨眼,腦袋又向前
倒在胸脯上了。我仔細把那一百法郎的鈔票放回表袋裡,數了數零錢。身邊的嘈雜
聲越來越大,我無法確切憶起是否在她的執照上看到「一級」的字樣。至於她媽,
我根本不關心,我希望現在她已經死掉了。如果這姑娘說的都是實話那才怪呢,她
太好了,好得叫人不敢相信。「快點,親愛的……快點!快點!」還有那個說「我
的好先生,你的面容真慈祥」的傻子,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在我們停下的那個地方的
旅館裡租了一個房間。


第12章 
夏天快過去時,菲爾莫邀我去同他一起住,他在迪普萊克,斯廣場附近有一套
俯瞰騎兵兵營的工作室公寓套間。自從上回到勒阿弗爾小游一趟回來後我們經常見
面,若不是菲爾莫我真不知道自己今天會在哪裡,很可能早就死掉了。他說,「都
是那個小婊子傑基,要不我早就邀你來了。我無法甩掉她。」

  我只有笑笑。菲爾莫總是這樣,他有勾引無家可歸的婊子們的天才,最後傑基
總算自動走了。

  多雨的季節來臨了,這是使你沮喪、心情不愉快、漫長而又沉悶地長膘、下霧
、陰雨連綿的季節。冬天的巴黎真是一個可惡的地方!這種天氣侵蝕進你的靈魂,
使你變得像拉布拉多海岸那樣光禿禿的。我不無焦慮地注意到唯一的取暖設備是工
作間裡的小爐子,不過這兒還算舒服,從工作間窗子裡還能看到極美的景致。

  早上菲爾莫粗暴地搖醒我,在我的枕頭上留下一張十法郎的票子。等他一出門
我便又躺下睡個回籠覺,有時一直躺到中午才起來。沒有什麼急著要做的事,除了
這本有待寫完的書,而且這也不大叫我傷腦筋,因為我早就知道反正誰也不會接受
它的。但是菲爾莫卻被它深深打動了,每天晚上他胳膊底下夾著一瓶酒回到家之後
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桌前看我寫了多少頁。

  起初我還挺欣賞他的熱情,後來再沒什麼好寫的,看到他亂翻,看我又寫了些
什麼,我便非常不安,他還以為我能像水龍頭流水一樣流出東西來呢。沒有東西拿
給他看時,我的感覺正與受他庇護的婊子一模一樣。我記得他常常談起傑基,「只
要她隨時給我脫光就行了。」如果我是女人我倒是很樂意為他脫光衣服,那樣總比
提供他等著看的稿子容易些。

  不過他努力要叫我過得舒服,食物和酒總有的是,他還不時執意要我陪他去跳
舞。他很喜歡去奧德薩街一個黑鬼們聚會的場所,那兒有一個好看的黑白混血兒,
她偶爾跟我們一起回家來。使他不快的是找不到一個愛喝酒的法國姑娘,她們都太
清醒,無法使他滿意。他喜歡帶一個女人回工作室來,同她痛飲一番再干正經事。
他還喜歡叫女人以為他是藝術家,由於他租的房子是一位畫家的,要造成這樣一種
氣氛也不難,我們在大櫃裡找到的油畫很快便掛得到處皆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引
人注目地裝在畫架上。遺憾的是,這些畫全是超現實主義風格的,它們給人造成的
印象通常都不大好。講到欣賞繪畫,一個妓女、一個看門人和一個內閣部長的藝術
趣味沒有多大差異。後來馬克·斯威夫特開始定期拜訪我們,旨在替我畫像,這件
事使菲爾莫頗為高興。菲爾莫極崇拜斯威夫特,說他是天才,他親手繪的畫沒有一
件不帶點兒殘忍的味道,可是至少他筆下的人或物還能使你認出畫的究竟是什麼。

  應斯威夫特的要求我留起了鬍子,他說我腦袋的形狀需要留鬍子。我必須坐在
窗前,背後就是埃菲爾鐵塔,因為他想把埃菲爾鐵塔也畫進去,他還要把打字機也
畫上。在此期間克魯格也養成了來串門的習慣,他堅持認為斯威夫特根本不懂得繪
畫。看到畫上的物體失去了比例他極為惱怒,他毫無保留地信奉自然法則。斯威夫
特卻根本不理會自然,他只要畫出腦子裡想的東西。不管怎樣,現在斯威夫特使我
的畫像裝在畫架上。儘管樣樣都不成比例,甚至一位內閣部長也看得出那是一顆人
腦袋、是一個留著鬍子的人。看門人卻真的對這幅畫產生了很大興趣,她認為畫得
驚人地像我本人,也讚賞在背景中畫出埃菲爾鐵塔的主意。這種寧靜的生活持續了
一個多月,我對鄰近區域很感興趣,尤其是在夜間其徹底的污穢和悲哀被我覺察以
後。

  朦朧中那麼迷人、那麼安靜的小廣場在黑暗降臨後竟會顯出最陰沉、最險惡的
特性。那邊是圍住兵營一側的又長又高的牆,常有一對戀人靠著牆偷偷擁抱——常
常是在雨中。看到一對戀人靠著一座監獄的大牆、在昏暗的街燈下擁抱真叫人覺得
壓抑,彷彿他們已被人逼到絕境了。兵營院牆裡的情況同樣叫人喪氣,下雨天我常
站在窗前看底下的活動,那簡直就像另一個星球上發生的事情。我無法理解,他們
居然根據作息時間表做每一件事,可是這個時間表準是由一個瘋子制定的。他們在
泥濘中掙扎,軍號吹響了,戰馬在衝鋒陷陣——這一切都在四堵大牆之內進行,這
是模擬的戰鬥,參加者是一大群玩具士兵,他們對學習如何殺人、擦靴子和用馬梳
梳馬一點兒興趣也沒有。整個過程都是十分荒謬的,不過是謀劃中的事情的一部分
罷了。無事可做的時候他們顯得更加滑稽可笑,他們搔癢,手插在口袋裡走來走去
,抬起頭看天,一個軍官一走過來他們就啪地碰碰腳跟敬禮。

  我看這兒就是一座瘋人院,連馬匹也有幾分傻氣。有時他們把大炮拖出來喀嚓
喀嚓在街上遊行,人們駐足呆呆地望著他們,稱讚他們的漂亮軍衣。我卻總覺得他
們像一支正在撤退的軍隊,他們身上有股寒酸氣,衣著邋遢,垂頭喪氣,他們的軍
衣穿在身上太肥大,他們作為單個人時具有的驚人的敏捷靈活氣息也一掃而光。

  太陽出來後情況就全然不同了,他們眼神裡有一線希望,走路精神多了,還表
現出一點兒熱情。接著景物的色彩都變得鮮艷了,他們又擺出法國人特有的小題大
做、無事生非的派頭。他們在街角的小酒館裡愉快地邊喝酒邊聊天,軍官們也顯得
更有人味,也許應該說更有法國味。太陽一出來巴黎的任何地方都很漂亮,若是哪
一家小酒館放下遮太陽的篷布,在人行道上擺上幾張桌子,在酒杯裡倒上顏色鮮亮
的飲料,那麼人們的人情味就很濃了。太陽普照時,他們就是人,天下最好的人!
他們那麼聰明,那麼懶洋洋的,無憂無慮!把這樣一個民族趕進軍營裡去,叫他們
一遍遍操練,封他們當列兵、中士、上校及諸如此類的事真是罪孽。

  如同我所說的,日子過得很順心。卡爾不時帶一件活兒來叫我干,通常是他自
己不願寫的遊記。每篇只得五十法郎,不過這類文章好寫,我只要查查以前的報紙
,把舊文章改頭換面拋出就行了。人們只是上廁所或在候診室裡消磨時間時才看這
類玩藝,關鍵在於要把文章中的形容詞重新換過,其餘不過是些日期和統計數字而
已。如果這是一篇重要文章,這個部門的頭頭便會署上他的大名。他是一個傻瓜,
哪一種語言也說不好,可是會挑別人的毛病假如他看到哪一段自以為寫得不錯的文
字便說,「我就是要你這樣寫嘛!寫得漂亮,我准許你把它寫進你的書裡去。」有
時這些漂亮的段落是我們從百科全書或舊導遊手冊上抄來的,卡爾真把其中一些搬
進他的書裡了,因為這些段落有點兒超現實主義的味道。

  有一天晚上,我散步回來一推開門便有個女人從臥室裡跳出來。她立即嚷道,
「你就是那個作家吧!」她打量一下我的鬍子以加深印象,她說,「多麼可怕的胡
子!我看你們這些人呆在這兒準是瘋了。」菲爾莫手裡拿著一條毯子跟在她身後。
「她是一位公主。」他說,一面還咂咂嘴唇,好像剛剛嘗了嘗某種珍貴的魚子醬似
的。他倆都穿著出門的衣服,我弄不明白他們拿著睡覺的被褥幹什麼,後來我馬上
想到,準是菲爾莫把她強拉進臥室看他的洗衣袋去了。每一回有新的女人上門他都
要來這一手,尤其是法國女人。洗衣袋上綴著「憑票取衣」,不知為什麼菲爾莫養
成了向每一位來訪的女客講解這句話的痺好。可是這位女人不是法國人,這一點他
當即對我說明了。她是俄國人,而且還是一位公主。

  他激動地高聲談論,像一個剛剛發現一件新玩具的孩子。

  「她會講五種語言!」他說,顯然為這樣一種才能所傾倒。

  「不,四種!」她馬上糾正道。

  「好,就算四種吧……總之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你該聽聽她講話。」

  公主有些不安,她不斷搔自己的大腿、揉鼻子。她突兀地問我,「他為什麼想
現在鋪床?他以為那樣就能得到我嗎?他是個大孩子,他的舉動太丟人。我帶他去
一家俄國餐館,他跳起舞來像個黑鬼。」她扭扭屁股演示菲爾莫是怎樣跳的,又說
,「他說得太多,嗓門太大。他說的全是廢話。」她在屋裡急速轉來轉去,察看畫
和書,她始終高昂著頭,偶爾也搔搔自己身上。

  她不時像軍艦一樣轉過身去,把舷側朝向我們。菲爾莫跟著她到處走,一手提
著酒瓶,一手端著酒杯。她嚷道,「別這樣跟著我!除了這個你就沒有別的可喝了
?你不能弄一瓶香擯來?我一定要喝點兒香擯。我的神經!我的神經!」

  菲爾莫瞅空子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兩句。「是個演員……電影明星……有個傢伙
拋棄了她,她總忘不了……我一定要把她灌醉……」「那麼我就走開。」我正說著
,公主大叫大嚷著打斷了我們。

  「你們為什麼要咬耳朵?」她跺著腳喊道。「難道你不知道這樣是不禮貌的嗎
?你,我記得你是要帶我出去的,不是嗎?今晚我一定要喝醉,我早就對你說過了
。」

  菲爾莫說,「是的,是的,咱們馬上就走。我只是想再喝一杯。」

  她吼道,「你是一頭豬,不過你也是一個好孩子。只是你說話聲音太大,不懂
禮貌。」她又轉向我,「我能指望他規矩一點兒嗎?今晚我一定要喝醉,我可不想
叫他給我丟人。以後我還會來這兒的,我想跟你談談,你顯得更聰明一些。」

  臨出門時公主友好地跟我握握手,她答應哪天晚上再來吃飯——「等我清醒的
時候。」她說。

  「好極了!」我答道。「再帶上一位公主,至少帶一位伯爵夫人一同來,我們
每個星期六都換床單。」

  大約到了凌晨三點菲爾莫蹣跚進來了……就他一個人。他喝得爛醉,敲得亂響
,像一個瞎子,他在用裂開的枴杖探路。嗒、嗒、嗒,一路響著走過疲倦的小巷…
…「我這就去睡了,明天再跟你細說。」經過我身邊時他說。他闖進裡屋,扯下床
罩,我聽見他在歎息——「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女人!」不到一秒鐘他又出來
了,戴著帽子,手裡提著裂了縫的手杖。「我早就知道會出這種事的。她瘋了!」

  他在廚房裡翻騰了一陣,帶著一瓶安如葡萄酒回到工作室裡來,我只好坐起來
和他乾一杯。

  據我把故事連接起來的情況看,這整個事情源於香榭里捨大街的「邦德波威」
,有一回他在回家的路上在那兒下車喝了一杯。和平時一樣,這時露天咖啡座上坐
滿了老傢伙,這一位正坐在小徑上,面前攤著一棵小碟子。菲爾莫湊巧走過來同她
視更多了。

  一場舞剛跳了一半她突然走出舞場,眼淚湧出來。菲爾莫說,「怎麼回事?這
一回我又怎麼了?」他出於本能馬上把手放在背後,好像屁股仍在扭動似的。她說
,「沒什麼,你什麼也沒幹。好了,你是個好孩子。」說完,她又把他拉到舞場上
開始狂跳起來,菲爾莫小聲問,「可你究竟怎麼了?」她又答道,「沒什麼。我看
到了一個人,就這個。」然後她又猛然發脾氣了——「你幹嗎要把我灌醉?你不知
道喝醉酒後我會發瘋?」

  她問,「你有支票嗎?我們一定得離開這兒。」她把侍者叫過來,同他用俄語
耳語了兩句。「是真的支票吧?」侍者走開後她問。接著,她又衝動地吩咐,「在
樓下衣帽問裡等我,我得給人打個電話。」

  侍者送來我的零錢後菲爾莫悠閒自在地信步下樓來到衣帽問等她,他來回走動
,輕聲哼曲子、吹口哨、咂嘴預想著將要品嚐的魚子醬的滋味。五分鐘過去了,十
分鐘過去了,他仍在輕聲吹口哨。二十分鐘過去了,公主仍未露面,菲爾莫這才起
了疑心。衣帽間的侍者說她早走了,他衝出門,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黑鬼,咧著
嘴大笑。黑鬼是否知道她跑到哪裡去了?黑鬼笑了,黑鬼說,「我聽見說庫波勒飯
店,沒聽見別的,先生!」

  在庫波勒飯店一樓,他看到公主坐在一杯雞尾酒前,臉上一副想入非非、恍恍
餾熄的表情。看到他,她微笑了。

  他說,「這樣跑掉像話嗎?你可以告訴我,說你根本不喜歡我……」聽到這話
她發火了,表演了一番,沒完沒了他說了許多之後嗚嗚大哭起來,鼻涕眼淚流了不
少。她哭訴道,「我瘋了,你也瘋了。你想叫我跟你睡覺,可我不想跟你睡。」後
來她又開始破口大罵她的情人,就是在舞場上看到的那個電影導演。這就是她不得
不逃離那個地方的原因,這就是她每天晚上吸毒、喝醉酒的原因,這也是她縱身跳
進塞納河的原因。她這樣嘮嘮叨叨地說自己有多麼瘋癡,突然又有了一個主意,「
咱們到布裡克托普的店裡去!」她在那兒認得一個人……他以前曾答應幫她找個工
作,肯定他會幫助她的。

  「那要花多少錢?」菲爾莫謹慎地問。

  要花很多錢,她馬上告訴他了。「不過聽著,假如你帶我去布裡克托普那兒,
我就答應跟你一起回家。」她挺老實,又補充說這也許會花掉他五六百法郎的。「
可是我值這麼多錢!你不明白我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全巴黎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個我
這樣的女人……」「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菲爾莫的美國佬脾氣完全表現出
來。「我可不這麼看,我看不出你值什麼。你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古怪的婊子。老
實說,我寧願給某一個窮酸的法國姑娘五十法郎,至少她們還給人一點兒報償。」

  他一提起法國姑娘她便暴跳如雷。「別對我說起這些女人!

  我恨她們!她們愚蠢……她們丑……她們全是為了錢。我告訴你,別說了!」

  不到一分鐘她的氣又消了,她又想出一個新花招。她喃喃道,「親愛的,你還
不知道我脫光了是什麼樣呢。我美極了!」說著她用雙手托著兩隻乳房。

  然而菲爾莫不為所動,他冷冷他說,「你這個婊子!我並不在乎在你身上花幾
百法郎,不過你太古怪。你甚至連臉都沒有洗,你嘴裡有股臭味,我才不管你是不
是公主呢……我並不要你的神氣活現的俄國花樣,你該上街去推銷。你並不比哪一
個法國小姑娘強,你甚至還不如她們,我不會再在你身上花一個蘇了。你該到美國
去,那兒才是你這種吸血鬼呆的地方……」他這番活好像一點兒也沒有使她生氣,
她說,「我想你有點兒怕我。」

  「怕你?你?」

  她說,「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你沒有一點兒禮貌。等你更瞭解我以後就不會這
樣說了……你幹嗎不學著對我好一點兒?如果你今晚不想跟我一同去,悉聽尊便。
明天五點到七點間我在『圓頂』等你,我喜歡你。」

  「可我明天不打算去『圓頂』,哪一天晚上也不去!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永
遠不想。咱倆一刀兩斷了,我要到街上找一個漂亮的法國小姑娘,滾你的蛋吧!」

  她瞧瞧他,疲乏地微笑了,「你現在這樣說。等著瞧!等你跟我睡過以後再說
,你還不知道我的身體有多麼美呢。你以為法國姑娘懂得怎樣做愛……等著瞧吧!
我要叫你為我發狂。我喜歡你,只是你太野蠻。你還是個孩子。話太多……」「你
瘋了,」菲爾莫說。「天下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愛上你,回家去洗洗臉吧。」說
完他不付酒錢就走了。

  不過沒幾天公主便就範了,她真的是一位公主,對此我們確信無疑,只是有淋
玻總之,這兒的生活一點也不枯燥,菲爾莫患有支氣管炎,正如我所說的,公主有
淋病,而我有痔瘡。

  我在馬路對面的俄國雜貨店裡退掉了六個空酒瓶子,我一滴也不曾喝下肚。沒
有肉,沒有酒,沒有肥野味,也沒有女人,只有水果和石蠟油、碘酒和腎上腺素油
膏。這個鬼地方沒有一把椅子是坐著舒服的。現在,瞧著公主我自覺身份大增,像
一個巴沙一樣。這個詞的發音使我聯想到她的名字,瑪莎。這個名字並不很貴族化
,令我又聯想起《活屍》。

  起初我以為三人同居會令人尷尬,可是一點兒也不。看到她搬進來,我以為自
己又要倒霉了,以為得另找個地方住了,可是菲爾莫很快就叫我明白他只是暫時收
留她,到她能自立時為止,我不明白「自立」這樣一個詞用在這樣一個女人身上是
指什麼,照我看她一輩子都是頭朝下倒立的。她說是革命迫使她離開俄國的,我敢
肯定,若沒有這場革命她也會被趕出國的。她自以為自己是一個了不起的演員,不
論她說什麼我們也不反駁她,那麼做完全是浪費時間。菲爾莫覺得她很好笑。早上
去上班前菲爾莫在她枕頭上扔下十法郎,在我的枕頭上也扔下十法郎。到了晚上我
們三個一起去樓下的俄國餐館吃飯。附近住著很多俄國人,瑪莎已經找到了一家可
賒點兒帳的飯館。一天十法郎對於一位公主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她不時想吃魚子醬
、喝香檳,還需要滿滿一櫃新衣服以便重新在電影界找一份工作。現在她無事可做
,只是消磨時間而已,她開始發胖了。

  今天早晨我嚇了一跳。洗完臉後我錯拿了她的毛巾,看來我們無法教她學會把
毛巾掛在她自己的鉤子上。為此我狠狠訓斥了她一頓,她卻平靜地答道,「親愛的
,如果一個人這樣就會瞎掉,那麼多少年前我早就瞎掉了。」

  還有馬桶,我們都得用,我試圖以父親般的口吻向她解釋馬桶上的坐墊圈會傳
染玻她卻說,「哼,得了!如果你們這麼怕,我就找一家咖啡館去上廁所。」我向
她解釋,那樣做並沒有必要,只要採取一般的預防措施就行了。她說,「噴,噴,
我不往下坐就是了……我站著。」

  有了她一切都變得十分荒謬,她先是不肯就範,因為來了月經。這一拖就是八
天,我們開始以為她是在裝蒜,可是她並沒有裝。有一天,正在收拾房間,我發現
床下有些藥棉,上面還沾著血。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在床底下:桔子皮、衛生巾、
瓶塞、空瓶子、剪刀、用過的避孕套、書、枕頭……她只在要睡覺時才整理床,她
花去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看俄文報紙。她對我說,「親愛的,若不是要去買報,我
根本就不起床。」這話說得對極了!她什麼也不看,只看俄文報紙,身邊連一點手
紙都沒有,沒有可擦屁股的東西,除了俄文報紙。

  說來她的怪癖也真怪,待她的月經完了,休息好了,腰裡也長了一圈膘,她仍
不肯就範。她假裝只喜歡女人,要她接受一個男人就得先恰到好處地刺激刺激她。
她要我們帶她去一家妓院,他們在那兒表演人與狗交媾的把戲。她說勒達同天鵝交
更好。天鵝一拍翅膀就使她興奮異常。

  一天晚上,為了查明她究竟更喜歡什麼,我們陪她來到一個她提出要去的窯子
。不等我們找到機會向鴇母提及這個話題,一個坐在鄰桌旁喝醉了的英國人同我們
攀談起來。他已經上了兩次樓,還想再試一回。他口袋裡大約只有二十法郎,而且
不懂法語,他問我們肯不肯代勞,跟他看上的那個姑娘講價錢。這個姑娘正巧是個
黑鬼,是來自馬提尼克島的一個力大無比的婊子,漂亮得猶如一隻豹子,而且性情
也很可愛。為了說服她收下英國人剩下的那幾個錢,菲爾莫只得答應等她跟英國人
一睡完自己就接著跟她睡。公主在一旁看著,聽清了每一句話,然後便勃然大怒,
她覺得受了侮辱。菲爾莫說,「得了,是你要找點兒刺激的——你看著我幹好了!
」可她並不想看他幹,她只想看一隻公鴨子干。於是菲爾莫說,「老天在上,我哪
一天也比得上一隻公鴨子……也許還強些哩。」就這樣鬥了一陣嘴,最後為了撫慰
瑪莎我們只得叫過來一個姑娘,由她倆去互相逗弄……菲爾莫同黑鬼回來了,瑪莎
眼中直冒火。從菲爾莫望著黑女人的樣子我就可看出她一定身手不凡,於是自己也
感到慾火中燒。

  菲爾莫一定覺察到了我的心思,也明白整夜坐著看別人於是多麼難捱,他突然
從衣袋裡掏出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把它摔在我面前。他說,「瞧,你大概比我們
其他人更需要嫖一回。拿著這錢,自己去挑一個吧。」不知為什麼,他摔錢的動作
比他為我做過的任何事情都更加叫我覺得他可親,而他為我做的已經很多了。盛情
難卻,我收下這筆錢,馬上打手勢叫那黑姑娘做好再睡一次的準備。這好像使公主
怒不可遏,她質問我這兒是不是除了這個黑女人以外就再沒有一個我們看得上的姑
娘。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沒有」,實情也的確如此——這個黑女人是這座窯子的
皇后。只要瞧她一眼你就會起興,她的兩隻眼睛像是在精液裡泡過一樣,所有這些
想同她睡的要求弄得她飄飄然,至少據我看她已經不會直直地走路了。跟在她身後
爬上彎彎曲曲的窄樓梯時我無法抑制要把手伸進她兩腿間去的誘惑,我們就這樣一
直上了樓。她回頭朝我嫣然一笑,每當我的手把她弄得太癢了她便微微扭扭屁股。

  到處都是歡快聚會的人,人人都很快活,瑪莎情緒也不錯。

  於是第二天晚上她喝光了走量的香檳,吃完了魚子醬,又給我們講述了一段自
己的身世之後,菲爾莫便去制服她了。看來這一回他最終要如願以償了,她不再掙
扎,叉開兩條腿躺著,聽任他不停地玩弄。後來他剛剛爬到她身上,她才漫不經心
地告訴他自己有淋病於是菲爾莫像根圓木頭似的從公主身上滾下來,我聽見他在廚
房裡尋找那塊只有特殊情況下才用的黑肥皂。

  過了幾秒鐘他雙手捏著一塊毛巾站在我床前說——「你能想到嗎?這個婊子養
的公主有淋病!」看來他嚇壞了,這時公主卻在用力啃蘋果,讀俄文報紙,她認為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玩笑。她躺在床上,通過敞開的門對我們說,「還有比這更糟
糕的事呢。」

  菲爾莫最終也把此事看作一個玩笑,他又打開一瓶安如葡萄酒,替自己倒了一
杯,一飲而荊這時才凌晨一點,於是他又坐下跟我聊了一會兒。他告訴我,這樣一
件區區小事擋不住他。他當然要小心些……他在勒阿弗爾染上的老病還沒有全好。
他已記不得這病是怎麼染上的了。有時一喝醉酒他就忘了洗洗身子。

  這並不很可怕,可是誰也說不上今後病情會如何發展。他並不想叫別人按摩他
的攝護腺,不,他不喜歡那樣。他頭一回得花柳病還是在大學裡,不知道是哪個姑
娘傳給他的,還是他傳給姑娘的。校園裡有那麼多風流韻事,簡直不知道該信誰才
好。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懷過孕,大家都太無知了……甚至連教授們也很無知。有一
個教授叫人把他閹了。這是聽人說的……第二天夜裡他拿定主意要冒這個風險——
戴著避孕套去冒險。其實這沒有多大風險,除非套子破了。他替自己買了一些長長
的魚鱗狀的套子。各種各樣的都有,要我相信這是最可靠的。可是這也幫不了他,
她的那個地方太緊。菲爾莫說,「老天,我並沒有一點兒不正常的。你明白這是怎
麼回事嗎?有個傢伙輕輕鬆鬆地弄進去叫她染上了病,這個人的玩藝兒一定小得不
正常。」

  一次次嘗試都失敗了,他只得完全放棄。現在他們像兄妹倆似的躺在一起,做
著亂倫的美夢。瑪莎的活蘊含著哲理,「在俄國常有這種事,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
睡在一起,可是根本不碰她。他們可以這樣幾星期地睡下去,根本不去想那件事,
直到有一回他碰了她……嘩!嘩!以後就,嘩!」

  現在菲爾莫竭盡全力要叫瑪莎恢復健康,他認為一旦治好了她的淋病那個地方
就會鬆開的,真是一個古怪的想法。於是他給她買了一隻灌洗袋、大量高錳酸鹽、
一隻旋轉注水器和其他一些小玩藝,這全是一個匈牙利醫生向他推薦的,此人是住
在達裡格爾廣場的一個替人打胎的江湖郎中。菲爾莫的老闆有一回曾使一個十六歲
的姑娘懷了孕,她便介紹他認識了這個匈牙利人,後來老闆又生了美妙的下疳,仍
是匈牙利人治的。在巴黎,一個人正是通過泌尿生殖系統的交往才結識朋友的。總
之,在我們的嚴格監督下,瑪莎在留意自己的健康。那天夜裡我們為難了一陣,瑪
莎把一支藥栓塞進她身體裡之後找不到藥栓上的線了。她嚷道,「我的上帝!線到
哪兒去了?我的上帝!

  我找不到那根線了。」

  菲爾莫說,「你在床底下找過嗎?」

  後來她終於平靜下來,但是只平靜了幾分鐘。下一件事是:「我的上帝!我又
流血了!我的月經剛完,這會兒又滴出血來了,這準是喝了你們買的便宜香擯的緣
故。我的上帝,你們是想叫我流血流死了拉倒吧?」她披著一件晨衣,兩腿之間夾
著一條毛巾走出來,竭力要顯得像平時一樣有氣派。她說,「我一生都是這樣,有
神經衰弱。我白天到處跑,到晚上就喝醉了。剛來巴黎時我還是一個純潔的姑娘,
我只讀維榮和波德萊爾的詩。當時我在銀行裡有三十萬瑞士法郎,我拚命享受,因
為在俄國時他們總是把我管束得很嚴。當時我比現還要漂亮,所以所有的男人都拜
倒在我腳下。」講到這兒,她停下來把堆在腰間的鬆鬆垮垮的衣服拉拉好。「你們
千萬別以為他叫我扮演一個角色時我就很樂意,是他這麼說。我來到這兒……這病
是他們給我喝的毒藥引起的……就是法國人瘋了似的猛喝的那種可怕的開胃酒……
當時我遇到了那位電影導演,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懇求我每天夜裡跟他睡覺。
我還是一個很傻的黃毛丫頭呢,於是一天夜裡我允許他強姦了我。我希望成為一個
大明星,卻不知道他身上儘是毒汁。這樣他把淋病傳給我了……現在我要他重新得
上這種病我投塞納河自殺全怨他……你們為什麼笑,你們不信我自殺過?我可以拿
報紙給你們看……所有的報上都有我的照片。哪一天我要給你們看俄文報紙……他
們寫我寫得妙極了……不過,親愛的,你明白我首先一定得有套新衣服。穿著這身
髒兮兮的破衣服是無法引誘這個男人的,再說,我還欠裁縫一萬二千法郎呢……」
打這兒起就是一個關於繼承權的長故事了,她正在設法得到這個繼承權。她有一個
年輕的律師,是個法國人,聽她的口氣是一個相當膽小的人,他在努力爭回她的財
產。他不時給她一百法郎或差不多這個數目的錢,記在帳上。她說,「他正像所有
法國人一樣小氣,而我是那麼漂亮,他的眼睛總是死盯著我。

  他不斷懇求我跟他睡,我總聽他這麼說聽膩了、聽煩了,於是有一天夜裡我答
應了,只是為了叫他別再羅索,這樣我偶爾還能弄到一百法郎。」她歇斯底里地狂
笑了一陣,又說,「親愛的,他的事太好笑,真難以用言語描繪。有一天他打電話
說,『我一定要馬上見到你……事情很重要。』見面後他給我看了從醫生那兒拿來
的一張紙——是淋病!親愛的,我當著他的面哈哈大笑。

  我怎麼能知道自己的淋病還沒有治好?『你想跟我睡,結果是我睡了你!』聽
了這話他不吱聲了。生活中的事情往往是這樣……你什麼也不疑心,冷不丁就,嘩
!他是一個大傻瓜,接著又重新愛上了我,他只是求我檢點些,別整夜在蒙帕納斯
喝酒、跟人睡覺。他說我使他如醉如癡,他想娶我,後來他家裡人聽說了我的事,
就勸他去了印度支那……」從這兒瑪莎又平靜地把話題轉到她同一個搞同性戀的女
人的風流韻事上。「親愛的,那天晚上她結識我的經過有意思極了。

  當時我正在『吉祥』,像往常一樣喝醉了酒。她把我從一個地方領到另一個地
方,整夜都在桌子底下同我做愛,後來我再也受不了啦。於是她帶我去她的公寓,
她給我二百法郎。還叫我跟她一起住,可我不願讓她每天晚上折騰我……那會使人
太衰弱。

  再說,我可以告訴你們現在我對同性戀並不像以前那樣感興趣了。我寧願跟一
個男人睡覺,哪怕那樣會疼呢。等我情慾極其高漲時我一點兒也控制不住自己……
要來三、四、五次……就那樣!嘩!嘩!嘩!過後我就會流血,這對健康非常不好
,因為我很容易貧血,現在你們明白我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就得讓一個搞同性戀的
女人與我興奮一次了……」


第13章 
冷天來臨時公主不見了,工作室裡只有一個小火爐,使人越來越不舒服。臥室
冷得像個冰窖,廚房也好不了多少,只有火爐周圍的一刊、塊地方是真正暖和的。
於是瑪莎又找了一個被閹割過的雕刻家,她離開前還對我們講了這個人的情況。
幾天後她又想回到我們這兒來,可是菲爾莫堅決不同意。
她抱怨說雕刻家不停地吻她,弄得她一夜睡不成覺,而且沒有熱水,無法使用灌洗器
。最後她還是認為不回來也一樣,她說,「這樣我身邊再也沒燭台了。總有那個燭
台……叫我受不了。你們要是老老實實地不招惹我,我當時是不會離開的……」瑪
莎走後,我們晚上的消遣方式變得全然不同了。我們經常坐在火爐旁,喝著加了熱
水的烈酒談論在美國時的生活。我們談論它的口吻就好像永遠不再指望回到那兒去
了。菲爾莫有一張紐約市地圖,他把它釘在牆上,於是我們常常花去整個晚上探討
巴黎和紐約這兩個城市共有的優點。我們在討論中是不可避免地要談到惠特曼這個
人,這個美國在其短促的歷史上造就的一個孤零零的人物。在惠特曼的詩中,整幅
美國景像有了生命力——她的過去和未來、她的誕生和死亡,美國有價值的一切惠
特曼都已說到,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了。未來是屬於機器、 屬於機器人的。惠特曼,
他是靈與肉的詩人,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詩人。今天他的詩幾乎已無法解讀了,
這是一座刻滿粗糙的神秘符號的紀念碑,我們沒有解讀它的鑰匙。歐洲語言沒有一
種可與他創造的不朽精神相提並論,歐洲已到處皆是藝術品,她的土地中儘是死人
骨頭,她的博物館被掠來的珍寶塞得滿滿當當,不過歐洲從未得到的是一種自由、
健康的精神,也就是你可以稱其為「人」的精神。歌德離這方面最近,但是相比之
下歌德不過是一件填進東西的襯衣。歌德是一位有名望的公民,一個學究、一個令
人生厭的傢伙、一個多才多藝的人物,只是他身上打著德國的雙鷹商標。歌德的安
詳,那種寧靜、氣派十足的態度不過是一個德國資產階級神靈在昏昏迷迷地沉睡。
歌德是事情的結尾,惠特曼卻是開端。

  討論過一陣這類事情後我有時便起身穿好衣服出去散步,我穿起毛衣和菲爾莫
的風衣,又在上面套上一件披肩。這種陰濕寒冷的氣候很難抵擋,只有精神堅強才
行。人們都說美國是一個極冷和極熱氣候並存的國家,而且溫度計上顯示出的嚴寒
溫度在這兒是聞所未聞的,不過巴黎的寒冬也是美國所沒有的,這是心理上體驗到
的寒冷,心裡冷,身上也冷。這兒從不結冰,也就無所謂解凍了。人們學會了如何
抵禦遒勁、清新的寒冷氣候,正如他們用高牆、門閂和百葉窗,用不斷咆哮、說話
刻雹蓬頭垢面的看門人來防止別人侵入他們的隱私一樣。他們加強自己抵抗寒冷的
能力,保暖是關鍵。保暖和安全,這樣他們便可以在安逸中爛掉。在一個陰濕的冬
夜裡根本毋須查閱地圖以確定巴黎的緯度,它是一個北方城市,是建在填滿人腦殼
和人骨的沼澤地上的前哨。沿著林蔭道有冰涼的人造電氣熱源,這就是用紫外線打
出的「皆大歡喜」,在它的照射下光顧一連串杜邦咖啡店的顧客顯得像生了壞疽的
屍首。「皆大歡喜!」這是滋養孤苦伶仃的乞丐的金玉良言,他們在濛濛細雨般的
紫色光線照射下整夜在街上走來走去。凡有光線的地方總有一點點熱氣,看著大腹
便便、無衣食之憂的王八蛋們喝下一杯杯烈酒和熱氣騰騰的黑咖啡,一個叫花子也
會暖和起來,凡是有光線的地方人行道上總會有人,他們互相推擠,透過髒內衣,
通過惡臭的、詛咒謾罵時哈出的氣釋放出一點兒熱量,像牲口一樣。或許熙熙攘攘
的景觀會延續八到十個街區,過後街道又沉入黑夜之中,陰沉、污穢、黑暗的夜,
像湯碗裡凝結的動物油。參差不齊的住宅延伸了好多個街區,每扇窗都緊閉著,鋪
面都閂著、鎖著。這是連綿多少英里的石築監牢,裡面沒有一絲熱氣,狗和貓全同
金絲雀一道呆在屋裡,蟑螂和臭蟲都被妥當地監禁起來了。「皆大歡喜」。如果你
一文不名,為什麼不拿幾份舊報紙在大教堂的台階上給自己鋪一張床?那兒的門都
閂好了,而且不會有管理人員來打攪你。睡在地鐵門外更好,那兒有人給你做伴。
在一個下雨的夜裡看看他們吧,他們全像床墊一樣僵硬地躺著——男人、女人、虱
子,全抱成一團,用報紙遮擋別人吐唾沫和沒有腿的害蟲。到橋下或市場上的棚子
底下看看他們吧,同像珠寶一樣裝在袋子裡的乾淨新鮮蔬菜相比,他們是多麼卑賤
呀!就連油膩膩的鉤子上掛著的死馬、死牛和死羊看起來也更誘人些,至少明天我
們還要吃這些東西,甚至它們的腸肚也有用途。可那些睡在雨裡、渾身發臭的叫花
子又有什麼用呢?他們能替我們做什麼?他們叫我們流五分鐘血,如此而已。

  唉,得了,這些是基督教誕生兩千年後的夜間我在雨中散步時產生的感想。至
少現在那些鳥兒都有人養活了,還有貓和狗。每一回從看門人窗下經過並且被她惡
狠狠地盯住瞧了個夠之後,我就會產生一種瘋狂的慾念,想掐死世上所有的鳥類。
在每一顆冷酷的心靈深處仍有一兩滴愛——剛好夠喂小鳥的。

  仍叫我難以忘懷的是觀念與生存之間竟有這麼大的區別,其中存在永久性的脫
節,儘管我們試圖用一塊鮮艷的篷布把兩者蒙在一起。而這也辦不到,觀念必須同
行動結合在一起,如果觀念中沒有性,沒有生命力,那麼也就沒有行動。觀念無法
在頭腦的真空中單獨存在,觀念是同生存相聯繫的:肝觀念,腎觀念,組織間隙間
的觀念,等等。如果僅僅是為了一個觀念,哥白尼本會砸爛整個現存宇宙的,哥倫
布也會葬身馬尾藻海。這個觀念的美學孕出一個又一個你擺在窗台上的花盆。可是
如果既不下雨又不出太陽,把花盆擺出窗外又有什麼用呢?

  菲爾莫關於黃金的主意多極了,他把它叫作關於黃金的「神話」。我喜歡「神
話」,也喜歡有關黃金的事,可我並不為此著迷,也看不出我們為什麼要造花盆,
即使是金子的花盆。他告訴我法國人正在把他們的金子貯藏在防水箱子裡,存放在
地下,他說有一部小火車頭在這些地下洞穴和走道中到處跑。我極欣賞這個主意,
金子置身於深深的、無人破壞的寂靜中,在攝氏十六又四分之一度的環境中靜靜地
沉睡。他說一個軍的部隊花四十六天零三十六小時仍數不清埋在法國銀行下面的全
部金子,還有儲備的金假牙,手鐲、結婚戒指,等等。還儲存了夠吃八十天的食物
,金子堆上還有一個抗禦高爆炸藥造成的震動的人工湖。他說黃金趨向於漸漸消失
,這是一個神話,並不是又有人侵吞公款。太妙了!我在設想當我們放棄了觀念上
、衣飾上和道德上的金本位制後,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想想看,愛情上的
金本位制!

  迄今為止,我的符合自己心願的想法一直是要擺脫文學的金本位制。簡單他講
,我是想展現情感的再生,描寫一個人處於最艱深的思考時的行動,就是說,在他
處於譫狂狀態中的行為。我要刻畫一個蘇格拉底之前的人物,一個半是色鬼半是巨
人的生靈。簡而言之,我要在肚臍的基礎上建立一個世界,而不是在釘在十字架上
的一個抽像觀念上。你在一些地方會遇到遭人冷落的塑像、設有陷講的綠洲、被塞
萬提斯忽視的風車、流到山上去的河流、從上到下身上長著五六個乳房的女人。(
斯特林堡在給高更的信中說,「我看到的樹是哪一個植物學家都不會再看到的,我
看的動物是居維葉從未想到過的,我看到的人是只有你才能夠創造的。」)當雷
姆卜蘭特如願以後,他帶著金條、乾肉餅和折疊床下到地洞裡,「黃金」是住在地
下的神的黑話,這個詞裡包含著夢幻和神話。我們正在回到煉金術的年代,回到造
出我們膨脹的象證的虛假的亞歷山大式的智慧上去。真正的智慧卻已被學問的小氣
鬼藏在地窖深處,他們用磁鐵在空中劃圓圈的這一天就要到來。為了找到一塊礦石
你得帶上兩件儀器走到一萬英尺的高處,緯度高的地方最好,你得在那兒同地球內
部及死人的幽靈建立起精神感應式的聯繫。再也沒有克朗代克,再也沒有富金礦了
,你將不得不學著唱兩句、跳兩下,讀一讀十二宮圖,研究研究你的內臟。所有掖
在地球口袋裡的金子都得叫人提到,所有的象徵主義都得重新從人的腸子裡扯出來
,不過首先要改善工具,首先要發明更好的飛機,要分辨聲音來自何方,這樣便不
至於聽到屁股下有爆炸聲便傻呼呼地亂跑。其次有必要適應平流層中的寒冷層次,
成為空中的一條冷血魚。沒有崇敬,沒有神靈,沒有渴求,沒有懊悔,沒有歇斯底
裡。總之,正如菲力浦·達茨所說——「別灰心!」

  這些都是在三一廣場喝下一杯味美思和黑茶蕉子酒後激發的快活念頭。正值一
個星期六下午,手中拿著一本「失敗」的書,一切便在神聖的痰液裡游泳了。酒在
我嘴裡留下一股發苦的草藥味,我們偉大西方文明的庇蔭處現在像聖人的腳趾甲一
樣地腐爛。女人們正從我身邊走過,成千上萬的女人,她們全在我面前扭屁股。大
鐘聲在震盪,公共汽車駛上了人行道,互相撞在一起。侍者在用一塊骯髒的破布擦
桌子,老闆興高采烈地給現金出納機搔癢。我臉上一副空虛的表情,爛醉如泥,視
線模糊,我死死盯著擦過我身邊的屁股。在對面的鐘樓上,那個駝背在用一支金槌
敲鐘,鴿子聞聲驚叫起來。我打開書。那本尼采稱之為「迄今為止最好的德國書」
。——書中寫道:「人會變得更聰明、更敏感,但是不會更好、更幸福,行動更堅
決,至少在某些時期是如此。我預見上帝看到人類不再歡悅的時刻會到來,那時他
會打碎一切以便重新創造。我堅信一切都是為達到這一目的而設計的,而且這煥然
一新的新紀元在遙遠的未來降臨的準確時間已確定。不過在此之前有一段漫長的時
間,我們人類仍能在這片親愛的古老土地上過幾千幾萬年歡樂的生活。」

  妙極了!起碼在一百年前就有人有眼光看出整個世界快完蛋了!我們的西方世
界!每當我看到男男女女在監獄大牆後面無精打采地移動——他們頭上有遮蓋,只
是與世隔絕短短的幾小時——我便大吃一驚,這些衰弱的人身上居然仍具有表現出
情趣的潛力。灰色的大牆後面仍有人性的火花,只是永遠也不會燃成大火了。我問
自己,這些是男人和女人還是影子?被看不見的細繩吊著晃來晃去的木偶的影子?
他們顯然是能自由活動的,不過卻無處可去。他們僅僅在一個區域內是自由的,在
那兒可以隨心所欲地遊蕩,不過他們尚未學會如何飛翔。至今還沒有一個人在夢裡
飛起來過,也沒有一個人生下來便很輕、很歡快,能飛離地球。鼓動有力的翅膀的
雄鷹有時尚會重重地跌到地面上,它們呼呼振動翅膀的聲音使我們頭暈眼花。呆在
地球上吧,你們這些未來的鷹!天空已有人邀游過,那兒是空的。

  地底下也是空的,填滿了枯骨和幻影。呆在地球上,再漂浮幾十萬年吧!

  現在是凌晨三點鐘,我們這兒有幾個婊子,她們正在光地板上翻跟頭。菲爾莫
光著身子走來走去,手裡端著一隻高腳杯,他的肚皮繃得像鼓一樣,硬得像一根管
子。從下午三點開始不停地往下灌的茵香酒、香擯酒、科尼亞克白蘭地和安如葡萄
酒在他嘴巴裡像陰溝一樣汩汩響,姑娘們把耳朵貼在他肚子上傾聽,像聽音樂匣似
的。用一根紐扣鉤撥開他的嘴,往裡面再倒一杯酒,當這陰溝發出潺潺響聲時我聽
見蝙蝠飛出鐘樓,這場夢也變得奇妙了。

  姑娘們脫光了,我們檢查一遍地板,以免木刺戳進她們屁股裡去。她們仍全穿
著高跟鞋。她們的屁股!她們的屁股磨光了、擦破了、用沙紙打光了,光滑、結實
、鮮艷得像一隻檯球或一個麻風病人的腦袋。牆上掛著莫娜的像,她面朝東北方,
與她的視線平行的是用綠墨水寫的克拉科夫,她左邊是多爾多涅河,這個詞是用紅
鉛筆圈起來的。突然我看到眼前一個鮮艷、光亮的檯球上出現了一道黑洞洞毛茸茸
的縫,這時支撐我的兩條腿像一把剪刀一樣。瞧一眼這個黑洞洞的、未縫台的傷口
我的腦袋上便裂開一道深深的縫。所有以前費力地或心不在焉地分門別類、貼標籤
、引證、歸檔、密封並且打上印戳的印象和記憶亂紛紛一湧而出,就像一群螞蟻從
人行道上的一個蟻穴中湧出。這時地球停轉了,時間停滯了,我的夢之間的相互聯
系也斷了、消逝了,在精神分裂症大發作中我的肚腸流出來,這一次大掃除後我就
與上帝面對面站在一起了。我又看到了畢加索筆下仰臥著的偉大母親,她們的乳房
上爬滿了蜘蛛,她們的傳奇深藏在迷宮裡,而莫莉·布盧姆永遠躺在一塊髒墊子上
了。廁所門上塗著紅粉筆畫的陰莖,聖母用悅耳的聲音發出哀號。我聽到一陣放蕩
的大笑,這兒是滿滿一屋子患了牙關緊閉症的人,那個發黑的身體像磷一樣在發光
。放蕩、完全控制不住的狂笑,還有衝著我來的格格狂笑,那是從青苔般的髭間發
出的笑聲,這笑聲使那個檯球鮮艷、光滑的表面起了皺褶。這是血管裡含有杜松子
酒的偉大妓女、人類的母親。婊子們的母親啊!蜘蛛在你對數的墳墓裡滾動我們,
這是一隻貪得無厭的惡魔,它的笑聲叫我心碎。我低頭看看這個深陷下去的坑,這
是一個不留痕跡的迷失的世界。我又聽到鐘鳴,斯塔尼斯拉斯宮那兒有兩個修女,
她們衣衫下散發出陳腐的奶油味,還有因為下雨始終未付印的宣言、為了發展整形
外科而打的戰爭、威爾士王子飛遍全世界裝修無名英雄的陵墓。每一隻飛出鐘樓的
騙幅都是一項失敗的事業,每一次狂歡都是注定要死的人從單人戰壕裡通過無線電
台發出的呻吟。從那個黑洞洞的未縫合的傷口、從那個令人嫌惡的臭水溝、從那個
擠滿黑壓壓人群的城市的搖籃(思想的樂曲就在這兒被淹沒在動物油中)、從被扼
殺的烏托邦中,生下一個小丑,一個半美半丑、半明亮半混沌的怪物,這個小丑向
廠向旁邊看時是撒旦,向上看時是一個塗了黃油的天使、一個長翅膀的蝸牛。

  低頭看那條縫裡,我看到一個方程式符號,一個處於平衡狀態的世界,一個化
為零蛋、一點痕跡不留的世界,這不是范諾登用手電筒照的那個零蛋,也不是那個
過早地醒悟過來的人身上的空洞,這更像一個阿拉伯數碼裡的零,從這個符號中能
躍出無數數學的世界和一個槓桿支點,這個槓桿平衡星星、不清晰的夢、比空氣還
輕的機器、輕量級的四肢及生產這些東西的炸藥。我要在那條縫裡一直穿上去,穿
過眼睛,讓這雙可愛的、古怪的、煉金術煉成的眼睛拚命轉動。只有在它們轉動時
我才會又聽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聽見這些話滾過一頁頁紙張,這些話觀察極為
細緻入微,內省極為大膽,所有悲哀的言外之意都輕輕地幽默地提到了,現在這些
話就像風琴曲子一直奏到人的心臟破裂為止。過後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令人目眩
、的人的強烈光線,它將群星多產的種子帶走,這是藝術史,它植根於大屠殺中。

  每當我低頭看一個婊子被人操過多次的陰戶時便感覺到了腳下的整個世界,這
是一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一個精疲力竭的世界。它光滑得就像麻風病人的腦袋一樣
。假如哪個人敢把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都談出來,他就連一平方英尺的立足之地也
得不到。一個人一露面這個世界便重壓在他身上,把他的腰壓斷。總有過多的腐朽
柱子立著,過多令人痛苦的人性有待人去繁衍。上層建築是一個謊言,其基礎則是
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怖。如果說在過去千百年間真的出現了一個眼睛中流露
出絕望、飢餓神色的人,一個為創造一種新生物把世界翻個底朝天的人,那麼他帶
給世界的愛便會化為忿怒,他自己則會變成一場災難。如果我們不時讀到探究真理
的書、刺傷人使人冷酷無情的書、令人叫苦落淚詛咒謾罵的書,我們就知道這些文
字是那個被壓趴下的人寫的,他唯一的抵抗就是訴諸文字了,而他的文字總是比世
界上撒謊壓人的重量更有力,比膽小鬼們發明的要壓垮人格之奇跡的刑台和刑車更
有力。如果哪個人敢於直抒胸臆、秉筆直書他的真實經歷,真正的真實,那麼我想
世界將毀滅、將被吹成碎片,沒有神、變故和意志能重新彌合起這些失去的碎片、
原子和不可摧毀的要素以再造一個世界。

  自從最後一個貪吃的人、最後一個懂得「喜悅」的含義的人出現以來的四百年
間,人類在藝術、思想和行為上都在持續不斷地衰敗。這個世界完蛋了,連一個干
脆利落的屁也不曾留下。哪一個絕望的、飢腸轆轆的人會對現存政府、法律、道德
、準則、理想、思想、圖騰和禁忌表現出絲毫敬重?如果誰知道念出那個在今天被
稱之為「縫」或「洞」的謎一般的東西意味著什麼,如果誰對被貼上「淫穢」標籤
的現象懷有最低限度的神秘感,那麼這個世界便會分裂成幾塊。正是對淫穢的懼怕
,即事情幹巴巴的、被人操過的那一面,使得這個瘋狂的文明社會顯得像個火山口
,創造性精神和人類母親大腿間正是這種張開大嘴打哈欠似的空幻感。一個飢餓、
絕望的精靈出現並使一隻土撥鼠銳聲尖叫是因為他懂得在哪兒敷下性的熾熱導線,
是因為他懂得在無動於衷的堅硬表現下藏著醜惡的創傷,其傷口永遠不會癒合。於
是他把這段熾熱的導線夾在兩腿間,他使用難以令人接受的卑下手段。戴上橡皮手
套也沒有用,所有能冷靜、機智地加以處理的都是表皮上的東西,而一個志在創造
的人總是要鑽到底下、鑽到開放的傷口上、鑽到正在化膿的對淫穢的懼怕上。他把
發電機拴在最脆弱的部分,叫人操過的火山口是淫穢的,比一切更加淫穢的是隋性
,比最難聽的賭咒發誓更褻瀆的則是麻痺。如果只剩下一個裂口的創傷,它一定得
向外噴射,儘管噴出來的只是蛤螈蝙蝠和侏儒。

  每一樣東西都裝在另一樣東西裡面,有的是完全的,有的是不完全的。地球不
是健康和舒適的乾旱高原,而是一位仰臥的碩大女性,她天鵝絨般的軀體隨著海浪
而漲大,起伏,她在大汗淋漓、極度痛苦的王冠重壓下蠕動。赤身裸體性交後,她
在星星紫光籠罩下的雲彩中滾動。她的全身在狂熱的激情支配下放出光芒,從慷慨
的乳房到隱約可見的大腿。她在四季和歲月間邀游,一場盛大的狂歡以突發的狂怒
攫住她的軀體,抖去了天空中的蜘蛛網,於是她以暴躁的興奮心情降落在自己的旋
轉軌道上。有時她像一隻母鹿。這隻母鹿跌進了陷階,它心怦怦跳著躺在那兒等待
欽聲敲響、獵狗狂吠。愛與恨、失望、憐憫、怒氣、厭惡——這些在行星間的亂交
中又算得了什麼?當夜晚提供了耀眼的太陽般的欣喜時,戰爭、疾並殘酷和恐怖又
算得了什麼?若不是記起回到野蠻時代和星團,我們睡覺時嚼的糠又是什麼?

  莫娜每逢性慾亢奮時常常對我說,「你是一個偉大的人。」藏在我靈魂深處的
這話常會跳出來照亮我下面的陰影,儘管她把我扔在這兒聽任我死掉,儘管她在我
腳下留下了一個空空的大坑。我是一個普通的人,嘶嘶響的燈光使我頭暈。我是一
個零蛋,我看到周圍的一切都淪為嘲弄人的東西。由硫磺燃著的男女從我身邊走過
,穿著黑色號衣的搬運工打開了地獄的雙顎,聲名在拄著枴杖走路,它被摩天大樓
騙了,被生著鋒利牙齒的機器的大口嚼爛。我穿過高大的建築物朝清涼的河邊走去
,我看見光束像火箭一樣從骷髏的肋間直刺天空。如果我像莫娜所說的真是一個偉
大的人,我阿諛奉承人的愚蠢行為又該作何解釋?

  我是一個有靈有肉的人,我的心並沒有鋼樑拱衛,我有過欣喜的時刻,我伴著
燃燒的火星歌唱。我歌唱赤道、她生著紅毛的大腿和從視線中消失的島嶼。不過誰
也沒有聽見我唱,朝太平洋彼岸發射的一炮落進太空裡了,因為地球是圓的,鴿子
們朝下飛行。我看到她隔著桌子望著我,眼光中一派悲愴。在她身體裡擴散的悲傷
將鼻子碰在她脊骨上,碰扁了,攪拌成憐憫的骨髓已變成液體。她輕巧得猶如浮在
死海海面上的一具死屍,她的手指痛得流血,血變成了口水。隨著潮濕的黎明來臨
,鐘聲敲響了,這鐘聲沿著我的神經纖維無休無止地迴盪,這撞擊聲伴隨著鐵一般
的惡意在我心裡噹噹響。奇怪的是鐘聲競會這樣響,更怪的是鍾破裂了,於是這個
女人轉向黑夜。她的蛆一般的言辭咬透了床墊。我在赤道下移動,聽見了張著綠色
大口的鬣狗可怕的哈哈大笑聲,看見了生著光滑尾巴的豺、羚羊和有斑點的豹子,
它們全被留在伊甸園裡了。這時她的悲哀擴展了,像一艘無畏戰艦的艦首,她沉下
去的重量使我的耳朵被水淹沒了。稀泥被洗掉,藍寶石滑出來,通過快樂的神經細
胞淘洗出來,它的光譜被拼接在一起,船舷泡在水裡。我聽見炮架像獅爪落地時一
樣無聲無息地轉動,看到它們在嘔吐、在流口水。天幕垂下來,所有的星星都變成
了黑的。黑色的海洋在流血,沉思默想的星星孕育著一大塊一大塊剛剛腫脹起來的
肉,同時鳥兒在頭頂上盤旋,幻黨的天空中落下臼杵,還有正義包紮起來的眼睛。
所有在這兒講到的東西都用想像中的腳沿著死去的球體平行移動,所有用空眼眶看
到的東西都像開花的草一樣綻開。在虛無縹緲之中出現了無限的符號,不斷上升的
螺旋下裂開的口子在緩慢下沉。陸地和海洋和諧地連為一體,這是用血肉寫就的詩
篇,它比鋼絲和花崗岩還堅硬。經過無盡的長夜,地球向一個未知的創造物飛速旋
轉而去……今天我在熟睡中醒來,嘴邊掛著快活的詛咒,我不斷地自己咕噥誰也聽
不懂的話,像在念一篇連禱文——「做你想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幹什麼都
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歡樂;幹什麼都行,但是要叫它帶來欣喜。當我向自己提到下
面這些東西時腦袋裡塞得滿滿的——搞同性戀的人、叫人恐懼的人、叫人發瘋的人
、狼和羊、蜘蛛、蟹、梅毒張開了翅膀、子宮的門總閂著、總敞著,像墳墓一樣作
好了接待準備。淫慾、犯罪的神聖——我崇拜的人就過著這種生活,那也是我崇拜
的人的失敗,是他們留下的話,是他們未說完的話。那是他們拖在身後的善與惡、
他們造成的悲哀不和、仇恨和爭鬥,而超出這一切的是狂喜!

  我以前的偶像的一些所做所為使我流淚,那是搗亂、混亂、暴力,最主要的還
是他們引起的仇恨。一想到他們殘缺不全的肢體、他們選擇的荒誕風格,他們所從
事的工作的浮誇和乏味、他們耽溺於其中的雜亂無章狀態以及他們在自己身邊設置
的種種障礙——我便覺得異常高興。他們陷在自己拉的屎中不能自拔,他們都是喜
歡不厭其煩地絮絮叨叨的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差一點兒就會說,「指給我一個
說起話來沒完的人,我就會說這是一個偉大的人!」被稱作他們的「詳盡探討」的
東西正對我的胃口——這是爭鬥的徵兆,這是纏繞著各種纖維的爭鬥,是不和諧精
神的氣氛和環境。你指給我看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我不說他不夠偉大,可我會說他
吸引不了我……我嚮往那些會叫人生厭的特性。我想到藝術家毫不含糊地給自己規
定的任務是推翻現存價值觀念、是把周圍的一片混亂按自己的方式整理得井井有條
,散佈爭鬥和不和以得到情感上的解脫並使死者復活,於是這時我興高采烈地跑到
那些偉大而又不完美的人那兒去,他們的困惑滋潤了我。他們結結巴巴的話在我聽
來猶如仙樂。我在漂亮地膨脹起來,在被打斷之後接著往下寫的書頁上看到被抹去
的小段插入的閒話、骯髒的腳注,也可說是膽小鬼、騙子、賊、蠻子和誹謗者留下
來的。我從他們美妙的喉嚨的腫脹肌肉上看出把輪子翻轉過來時,從掉隊的地方加
快腳步趕上來時,他們一定費了驚人的力量。在日常煩惱和騷擾後面,在軟弱和懶
惰的人的下賤、矯飾過的惡意後面,我看見那兒立著人生中令人心灰意懶的象徵,
我看到那個制定秩序、散佈爭鬥和不和的人,他深受意志力的影響,這樣一個人勢
必一次次為自己的行為受苦受難,直至被絞死拉倒。我從他的高雅手勢後看到一個
荒謬的幽靈在徘徊——他不僅崇高,而且還荒謬。

  我曾一度認為做到有人情味是一個人可望達到的最高目標,可我現在明白這意
味著要毀掉自己。如今我驕傲地說自己沒有人味,我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和政府,任
何信條和原則都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與人性這部吱吱作響的機器毫無關聯,我是
屬於地球的。我睡在枕頭上這樣說,這時自己可以感覺到太陽穴處冒出了兩隻角。
我可以看到我的瘋狂的祖先圍著床在跳舞,他們寬慰我、給我打氣、用毒蛇般的舌
頭抽打我、用藏在暗處的腦袋朝我嘻笑。我不是人!我帶著瘋狂的、幻覺般的獰笑
這樣說,哪怕天上落下鱷魚我也要一直這樣說下去。我的話後面是那些咧著嘴嘻笑
、藏在暗處的腦袋,有些死掉的人的腦袋長時間地笑,有些像患了牙關緊閉症一樣
笑,有些又扮出鬼臉來獰笑,這是一直在進行中的事情的預演和結果。我自己獰笑
的腦殼是看得最清楚的,我看到自己的骷髏在風中跳舞,毒蛇從腐爛的舌頭裡爬出
來,描寫欣喜的膨脹的書頁被糞弄髒了。

  我把我的髒東西、我的屎尿、我的瘋狂,我的欣喜都投進通過肉體地下鐵道流
動的大循環中去,所有這些自然的、不受歡迎的、醉後吐出的東西將通過這些人的
腦子無休止地向前流動,一直流到一個裝著人類歷史、永遠不會枯竭的罐子裡。同
人類並駕齊驅的還有另一類生物,他們就是那些沒有人性的人,是藝術家這類人,
他們受已知的衝動驅使掌管了無生命的人類,他們用狂熱和激情鼓動人類,以此把
這團生面變成麵包,把麵包變成酒,再把酒變成歌曲。他們從廢棄的肥料和死氣沉
沉的廢料中造出一首散發著臭氣的歌。我看到這一類人在洗劫世界,他們把一切翻
個底朝天,他們的腳總踩在血泊中,他們的手總是空的,總是在抓抓不到、握不上
的神。為了使撕咬他們的要害的妖魔平靜下來,他們毀掉了能夠得到的一切,他們
用力揪自己的頭髮以領悟、瞭解這個永遠難以理解的難題,他們像發瘋的熊那樣大
吼大叫、亂撕、亂頂,他們做這些事情時我都看到了,我看到這是對的,沒有其他
道路可走,一個屬於這一族類的人必須站在高處,口中胡說八道,把自己的腸肚剖
出來。這是正當的、正義的,因為他必須這樣做!任何達不到這一嚇人場面、任何
不那麼令人戰慄、不那麼可怕、不那麼瘋狂、不那麼令人興奮、不那麼具有污染性
的東西都不是藝術,都是偽造的,是人性的,是屬於生命和無生命的。

  比方說,每當我想到斯太甫羅根,我便會聯想到某一個妖魔站在高處向我們扔
自己撕裂的腸子。在《魔鬼》中發生了地震,這不僅是降臨在富於想像力的人頭上
的大災難,而是一大半人類被埋葬於其中、永遠被消滅的大地震。斯太甫羅根就是
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所有這些矛盾的總和,它們不是使一個人麻痺
就是領他爬上高處。沒有一個地方太低,他進不去;也沒有一個地方太高,他不敢
爬上去。遺憾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一個被置於神秘的中心的人,他的光芒為
我們照亮黑暗的深邃和廣大。

  今天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血統,我沒有必要去求助占星術或查閱家譜表。我對星
星上或我的血液裡寫著什麼一無所知,只知道我是由人類的某些神話中的創始人繁
衍的。那個把神聖的瓶子舉到唇邊的人、那個跪在集市上的罪犯、那個發現所有的
屍體都會發臭的純潔的人、那個跳舞時手中發出閃電的瘋子、那個撩起長袍朝大地
上撒尿的修道士、那個翻遍所有圖書館要找到《聖經》的宗教狂——所有這些人合
成了我,所有這些人造成了我的仟侮、我的欣喜。假如我沒有人味兒,那是由於我
所生活的世界已經超出人性的界線了,那是由於做個有人味兒的人像是在做一件可
憐的、令人遺憾的、淒涼悲苦的事情,它受到種種理智限制,受到種種道德規範的
制約,由種種老生常談和這個那個主義固定範圍。我將葡萄汁一飲而盡,我從中得
到了智慧,不過我的智慧並非來自葡萄,我沉醉也根本不是因為酒……我想繞過那
些高大荒蕪的山脈,一個人會在那兒渴死、凍死。這就是「超瞬時」歷史,就是不
存在人、獸、草木的絕對時空,在那兒一個人寂寞得發瘋,語言則只是詞語而已,
那兒的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與時代不諧調的。我想要一個男人、女人、樹木都不
講話的世界(因為如今的世界上話講得太多了)!

  我想要一個河流能把人載到各地去的世界,不是成為古老傳說的河流,而是能
叫人同別的男女,同建築、宗教、植物、動物接觸的河流。是上面有船隻的河流。
人們在這樣的河裡溺死,並非淹沒在神話、傳說、書籍和以往的塵土中,而是淹沒
在時間、空間的歷史中。我要能造出莎士比亞和但丁這樣的大海的河流,要不會在
以往的空泛中乾涸的河流、大海。對了,讓我們有更多的海吧,新的、擋住過去的
大海,創造新的地質構造、新的地形景觀、陌生而且令人恐懼的大陸的大海,在摧
毀的同時也保護我們的大海,我們可以在上面航行,去探求新發現、新視野的大海
。讓我們得到更多的大海、更多的動亂、戰爭和大毀滅吧。讓我們得到一個男男女
女大腿間都裝有發電機的世界,一個充滿自然的憤怒、激情、行動、戲劇、夢幻、
瘋狂的世界,一個孕生欣喜而不是干放屁的世界。我堅信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
應尋求寫一本書,哪怕它只有一大頁呢。我們必須尋找碎片、碎屑、腳趾甲,任何
含有礦物質、任何得以使肉體和靈魂復活的東西。

  也許我們命中注定要遭厄運,也許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有希望活下去。如果是
這樣,那就讓我們發出最後一聲聽了叫人膽寒、叫人毛骨驚然的吼叫吧,這是挑戰
的呼叫,是戰鬥的怒號!悲傷,去它的!輓歌和哀樂,去它們的!傳記、歷史、圖
書館和博物館,去它們的!讓死人去吃掉死人。讓我們活著的人在火山口邊上跳舞
吧,這是臨死前的一場舞,不過它仍是一場舞。

  我們時代的偉大詩人彌爾頓說,「我愛流動的一切。」今天早晨我高興地拚命
大叫著醒來時正想著他,我正在想他的河流、樹木和他的摸索的整個黑暗世界。是
啊,我對自己說,我也愛流動的一切:河流、陰溝、熔岩、精液、血、膽汁、詞和
句子。

  我愛從羊膜中濺出的羊水;我愛生著引起痛苦的的結石、腎砂和諸如此類東西
的腎臟;我愛撒出的熱呼呼的尿和久治不愈的淋病;我愛歇斯底里的瘋話、像拉痢
疾一樣一瀉而出的句子和靈魂全部病態的映像;我愛亞馬遜河和奧裡諾科河這樣的
大河,那兒摩拉瓦基乃之流的狂人在一隻無頂的小船上漂過了夢和古老的傳說,淹
死在瞎眼的河口中;我愛流動的一切,甚至愛女人來月經時流出的血,它沖走了生
育能力不強的精子;我愛會流動的手稿,不論它們是用象形文字寫的、深奧的、反
常的、多形體的或是單邊音的;我愛流動的一切,一切其中有時間的和適當的東西
,它們把我們帶回永遠不會結束的開始中,即先知們激烈、令人狂喜的猥褻,宗教
狂的智慧,牧師和他的橡皮連禱文,妓女的下流話,從排水道裡漂走的唾液,乳房
裡的奶汁和子宮裡流出的帶苦味的蜜水,以及一切流質的、溶化的、放蕩的和有溶
解力的,所有在流動中得到靜化的膿和髒物,那些失去其出身意識的東西和那些將
大循環驅向死亡和瓦解的東西。這個偉大的亂倫願望與時間一起向前流動,將來世
的偉大概念同此地此刻融匯起來,這是一個空幻、自殺的願望,它被言詞阻擋,被
思想麻痺。


第14章 
我們從奧德薩街同電話公司的幾個黑女人一起回到家裡時已快到聖誕節的黎明
了。火熄了,我們都太累了,於是便穿著衣服上了床。我的那個姑娘整個晚上都像
一頭豹子一樣蹦蹦跳跳,我爬到她身上時她已睡熟了。我在她身上費了一陣勁兒,
猶如在一個被淹死或悶死的人身上使勁兒一樣。後來我放棄了努力,自己也睡熟了。

  節日期間我們天天喝香擯,早上、中午和晚上,有最便宜的,也有最好的。過
了年我就要到第戎去了,人家在那兒給了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差使:當被交換的英語
教師。這是促進法美和睦相處的一項安排。旨在增進這兩個姐妹國家的互相瞭解和
友善。對於這一前程菲爾莫比我更感到鼓舞,他這樣想是有充足理由的,而對於我
這不過只是從一個受苦受難的地方轉到另一個受苦受難的地方去而已。我面前沒有
希望,這份工作甚至連薪水也沒有。他們指望得到這份工作的人自認有福氣,能夠
享受傳播法美和睦這一福音的特權,這是為一個闊佬的兒子預備的工作。

  啟程前一天晚上我們玩得很開心。天快亮時下起了雪。我們走過一個個街區,
最後再看一眼巴黎。穿過暈多敏克街時我義。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正在上演一出啞
劇,它沒有使我完全驚呆,卻也叫我惶惶不知所措。在全世界,凡有這些燈光黯淡
的墳墓的地方你都會看到這一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同樣的惱人的溫度、同樣的朦
朦朧朧的光線、同樣的嗡嗡聲。在特定的時辰內,整個基督教世界裡穿黑衣的人都
俯在祭壇前。牧師就站在那上面,手裡拿著一本小書,另一隻手裡拿著一隻吃飯鈴
或噴霧器。他對眾人喃喃布道,他的話即使能叫人聽懂也不再有一點兒意義。很可
能他是在乞求上帝保佑他們吧,也保佑國家,保佑統治者,保佑槍炮、戰艦、軍火
和手榴彈。祭壇上圍在牧師身邊的是一群小男孩,穿著打扮像上帝的安琪兒,他們
唱男高音和女高音。全是純潔的小羊羔,全穿著裙子,看不出性別,像牧師本人一
樣是扁平足和近視眼。真是絕妙的不辨雌雄的貓叫春、是符合J一mol節拍的鬆緊內
褲裡的性行為。

  我在昏暗的光線下盡量仔細地觀察這兒的情況,既令人眼花鐐亂,又叫人目瞪
口呆。我自忖,整個文明世界、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真是太棒了。不論下雨還是天
晴,下冰雹、雨夾雪、雪、打雷、閃電、戰爭、饑饉、瘟疫,都不受絲毫影響。總
是同樣的惱人溫度,同樣的胡言亂語,同樣的在腳腕上繫帶子的鞋和上帝的小安滇
兒唱男高音和女高音。靠近出口處有一隻開了一個孔的小箱子,是為了繼續天國的
工作的,於是上帝的恩典便會像雨點一樣落在帝王頭上,落在國家裡,落在軍艦、
高效炸藥、坦克和飛機上,於是工人會增強臂力,有力氣屠宰馬、牛和羊,有力氣
在鐵大樑上鑽孔,有力氣在別人的褲子上綴扣子,有力氣出售胡蘿蔔、縫紉機和汽
車,有力氣消滅蟲子、打掃馬棚、倒垃圾箱、洗刷廁所,有力氣寫新聞標題、在地
下鐵道裡剪票。力氣……力氣,原來這喃喃自語和戲弄人的把戲只是為了給人一點
力氣。

  們突然來到了一個小廣場,那便是聖克洛蒂爾德教堂,人們正在望彌撒。菲爾
莫的頭還有一點兒昏昏沉沉,他執拗地也要去望瀰散,據說是「為了好玩」。我對
此有幾分不安,首先是因為我從未望過一次彌撒,其次是我顯得寒酸,也覺得寒酸
。菲爾莫也顯得衣衫襤摟,甚至比我還不體面,他歪戴著大垂邊帽,大衣上還沾著
我們剛去過的最後一家妓院裡的鋸末。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大踏步走進去了,最糟
的不過是被他們推出來而已。

  看到的景象令我吃了一驚,也就一點兒忐忑不安的感覺也沒有了。過了一會兒
我才習慣了昏暗的光線,我牽著菲爾莫的袖子,跟在他身後踉踉蹌蹌地走,這時一
種稀奇古怪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像某種從鋪路的冷石板中冒出的空洞的嗡嗡聲
。

  這是一座巨大的、淒涼的墳墓,來弔喪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是到地下那
個世界去之前必經的來賓接待室,溫度在華氏五十五或六十度左右,沒有音樂——
除了地窖最上層放出的那種難以名狀的哀樂,活像百萬棵菜花在黑暗中哀號。身著
壽衣的人口中唸唸有詞,一副無可奈何、十分沮喪的乞丐模樣,這些乞丐恍恍惚惚
地伸出手來,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乞求憐憫的話。

  我早知道會有這類事,不過一個人若還知道有屠宰嘗停屍所和解剖室這類去處
,他會出於本能地躲開這些地方。我在街上常常從一個牧師身邊走過,他手裡捧著
一本小小的祈禱書在吃力地背誦。「傻瓜!」我自語道,過後也就不去理會了。在
街上會碰到各種各樣的呆子,這個牧師還不算是最叫人吃驚的。

  人類兩千年的蠢行已使我們對此不那麼敏感了,然而當你被突然送到這個牧師
身邊,看到他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發揮著一座鬧鐘的作用,你還是會產生一些全然
不同的情感的。

  一剎那間全部這些流涎水、翁動嘴唇的把戲幾乎都有了意我們從一個地方挪到
另一個地方,以通宵狂歡後的那種清醒意識審視這個場面。我們這樣穿來穿去一定
很惹人注意,因為我們的外衣領子豎著,從不畫十字,除了低聲說幾句麻木不仁的
話以外嘴巴一動也不曾動。若是菲爾莫不那麼固執地要在儀式正進行了一半的時候
從祭壇邊走過,或許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一切。他在找出口,我估計他想到了出口那
兒就好好看一看這最最神聖的場面,這就是說要近距離仔細看一看。我們一直平安
無事,正在朝很可能是出去的通道那一道光線處走去,這時幽暗中猛地閃出一位牧
師攔住了路。他想問問我們要去哪兒,正在於什麼,我們相當有禮貌地回答說我們
正在找出口。我們說的是英語的「出口」,因為當時太驚恐,我們一時想不起法語
「出口」是怎麼說的了。牧師一句話不說便緊緊抓住我們的胳膊,推開一道邊門把
我們狠狠推出去了,我們搖搖晃晃地跌進了刺眼的陽光中。這件事發生得那麼突然
、猝不及防,待我們到了人行道上仍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我們瞇上眼睛走出去幾步
,然後又出於本能轉過身來。牧師仍站在台階上,蒼白得像一個鬼魂,像魔鬼那樣
狠狠地瞪著我們,準是連肺都氣炸了。後來又回想起這件事時我也不怪他,不過當
時瞧見他穿著長袍、頭上扣著一頂小瓜皮帽的滑稽相,我禁不住哈哈大笑。我看看
菲爾莫,於是他也大笑開了。我們站在那兒當著這個可憐蟲的面足足笑了一分鐘,
我猜他起初有一點兒茫然不知所措,不過他突然衝下台階,一邊還衝著我們晃拳頭
,像是認真了。待他衝出圍牆便狂奔過來,這會兒某種保護自乙的本能提醒我快溜
走。我拽住菲爾莫的袖子跑開了,他還像個傻瓜似的說,「別,別!我不跑!」「
快跑!」我嚷道。「咱們還是快點兒離開這兒為妙,這傢伙已經完全瘋了。」於是
我們逃了,拚命竭盡全力逃走了。

  去第戎的路上我們仍在為這件事情大笑,不過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另一件可笑的
往事上。那件事同今天發生的事有點兒相似,是我在佛羅里達短暫停留時發生的。
那是在出名的繁華時期,我同成千上萬人一樣冷不防遇到了麻煩,我試圖解脫,結
果卻同一位朋友一道更深地陷入了困境。傑克遜維爾尤其處於被圍困狀態中,我們
就在那兒被困了大約六個星期。天下所有的流浪漢和許多以前從未作過流浪漢的家
伙似乎都遊蕩到傑克遜維爾來了,到處都住滿了人——基督教青年會、救世軍,消
防隊和警察局、旅館和公寓。到處都掛著客滿的牌子,絕對客滿。傑克遜維爾的居
民的心腸已經變得很硬,我覺得他們像是穿著甲冑在來回走。這一回又是食物這個
老問題,食物和一個睡覺的地方。食物正從南方用火車運來。桔子、柚子以及各種
水份很多的食品。我們常從貨車棚旁走過,看看有沒有爛水果,可甚至連這也很難
得。

  在絕望中,有一天夜裡我拉上我的朋友喬來到一家猶太教會堂裡,當時裡面正
在做禮拜。這是一家新派會眾聚會場所。那位拉比給我留下的印象相當不錯。音樂
也很打動人,是猶太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哀曲調。禮拜剛一結束我便大搖大擺地走
到拉比的書房裡要求見他,他接待我時還算過得去,待我說明了來意他便嚇壞了。
我只是求他給我和我的朋友喬施捨幾個錢,可是看著他瞧著我的那副樣子你還以為
我已開口要把會堂租下來當保齡球場呢。最後他突然直截了當地間我是不是猶太人
,我說不是,他便發火了。那麼,請問,你為什麼要來向一個猶太教牧師求援呢?
我天真地告訴他我一貫信任猶太人,我是很謙卑他說這話的,彷彿自己不是猶太人
是一個古怪的缺陷似的。這也是實話,但他根本不為所動。不,先生。他簡直嚇壞
了。為了趕我走,他給救世軍的人寫了一張便條,說,「這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呢。
」說完他便無禮地轉身照看他的會眾去了。

  救世軍當然也拿不出什麼給我們。假如我們每人有兩毛五分也可以祖一個鋪在
地上的床墊,可是我們兩人加起來連五分錢也沒有。我們來到公園裡,在一條長椅
上躺下。天正在下雨,我們便用報紙遮蓋在身上。估計過了還不到半小時,一個警
察過來一句話不說就狠狠扇了我們一掌,我們馬上爬起來站在地上,還跳了幾下舞
,儘管當時沒有一點兒心思跳舞。屁股上挨了那白癡王八蛋摑了一掌後,我真是又
氣憤又可憐,又沮喪又下賤,簡直恨不得把市政廳炸掉。

  第二天早上,為了報復這伙好客的王八蛋,我們一早便精神煥發地站在一個天
主教教士的門口了。這一回我讓喬說話,他是愛爾蘭人,還帶點兒愛爾蘭土腔。他
的眼睛也非常藍,溫情脈脈的,只要樂意他還能叫它們濕潤起來。一個穿黑袍的修
女打開門,可她並不請我們進去,卻要我們在走廊裡等她去稟報那位好心的長老。
過了幾分鐘那位好心的長老來了,像一部火車頭一樣喘著粗氣。我們這麼早打攪他
的嗜好是為了得到什麼?

  一點兒吃的和一個睡覺的地方,我們天真地答道。好心的長老立即問,那你們
是從哪兒來的?從紐約。從紐約嗎?那麼你們還是盡快回紐約去吧,我的孩子們。
這個大塊頭、大胖蘿蔔臉的狗東西再也沒有說什麼便當著我們的面把門關上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倆像兩隻歪歪倒倒的雙桅帆船一樣無助地四處亂逛,又
碰巧從教士家路過。老天爺在上,這個大塊頭、淫蕩的蘿蔔臉正在從胡同裡往外倒
他的轎車呢!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時他朝我們眼睛裡噴出一團煙,似乎是說,「這
是賞給你們的!」那轎車很漂亮,後面裝著好幾隻備用輪胎,好心的長老坐在方向
盤後面,嘴裡叼著一根粗雪茄。這根雪茄這麼粗,味道這麼足,準是一根克羅那·
克羅那牌的。他坐姿很優雅,你很難模仿得來。我看不見他是否穿了長袍,只看到
嘴邊淌下的肉湯和那根散發出香味的五十美分大雪茄。

  去第戎的路上我不由得追憶起這段往事。我想到在那些痛苦、恥辱的時刻我本
該說、本該做而又沒有說、沒有做的一切,那時為了向別人討一口麵包就要叫自己
變得不如一條蟲子。儘管我非常鎮定自若,這些老一套的侮辱和傷害仍使我感到痛
苦。

  我仍能感覺到那個警察在公園裡朝我屁股上摑的那一巴掌,儘管那只是一樁小
事,你或許會說那是一堂短短的舞蹈課。我走遍了整個美國,也曾進入加拿大和墨
西哥。到處都一樣,你若想要麵包就得去幹活,去受人擺佈。整個地球是一片灰蒙
蒙的沙漠,是鋼和水泥鋪成的地毯。生產吧!更多的傻瓜和螺釘、更多的帶刺鐵絲
網、更多的狗食、更多的割草機、更多的滾珠軸承、更多的高效炸藥,更多的坦克
、更多的毒氣、更多的肥皂、更多的牙膏、更多的報紙、更多的教育、更多的教堂
、更多的圖書館、更多的博物館。前進!時間不等人,胎兒正在穿過子宮頸,卻連
一點潤滑通道的羊水也沒有。這是乾燥、快把胎兒勒死的出生,沒有一聲哭號、一
聲喊叫。向來到人世間的孩子致敬!從直腸裡騰騰放出二十一響致敬的禮炮。瓦爾
特·惠特曼說,「我戴帽子全看自己高興不高興,不論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以
前有過你可以挑選一頂合適的帽子戴的時代,不過時代在變,現在為了挑選一頂合
適的帽子你得一直走到電椅上去,他們會給你一頂瓜皮帽戴。有點緊,怎麼啦?不
過沒關係!挺合適。

  你必須呆在法國這樣一個陌生的國度裡,在將生與死分為兩部分的子午線上行
走,這樣才會明白前面等待你的將是何種難以預測的景觀。帶電的肉體!民主的靈
魂!血的浪潮!上帝的神聖母親啊,這一番蠢活是什麼意思?地球烤焦了,破裂了
,男男女女像一窩兀鷹圍著一具發臭的屍體一樣彙集在一起,交配,然後飛往各處
。我門就是從雲裡像沉重的石頭一樣落下的兀鷹,就是它們的爪和嘴,它的巨大的
消化器官有一個專嗅臭肉的鼻子。前進!不憐憫、不同情、不愛也不諒解地前進!
別請求寬恕,也別寬恕別人!更多的戰艦、毒氣、高效炸藥!更多的淋菌!更多的
鏈球菌!更多的轟炸機!越來越多,直到所有見鬼的工廠被炸成碎片,地球也一起
毀掉。

  一下火車我就馬上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那所公主中學離車站不遠,我在
薄薄的暮色中走過大道朝目的地摸去。正下著小雪,樹上結的霜晶瑩閃亮,我經過
看上去像陰沉的候診室的幾家空蕩蕩的大咖啡館。寂靜、空曠的幽暗,這就是它們
給我留下的印象。這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小鎮,那兒出產的芥未多得車載斗量,大桶
,小桶,罐子和精緻的大口瓶裡都盛著芥末。

  一看到那所學校我心裡就涼了半截,到了大門口我仍拿不定主意,便站下考慮
是不是還進去。可是我沒有買回程車票的錢,再多想這個也沒有多大用處。有一陣
子我想給菲爾莫打電報,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一個借口,於是只得閉上眼睛走進
去。

  正巧勒普羅維西厄先生不在,他們說這天他休息。一個小駝背過來主動提出帶
我去勒桑塞爾先生的辦公室,那是第二號人物。我緊跟在他身後,他蹣跚走路的怪
樣子使我覺得很好笑。

  他是一個小怪物,在歐洲任何一座不那麼像回事的教堂門口棲息的怪物。

  勒桑塞爾先生的辦公室又大又空,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等著,駝背又衝出去找他
。我在這兒覺得相當自在,這個地方的氣氛使我清晰地想起了美國的一些慈善機構
,我從前常常在那些地方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等某個滿口甜言蜜語的王八蛋來細細
盤問我。

  門猛地打開了,勒桑塞爾先生踏著碎步趾高氣揚地進來了。

  我勉強忍住才沒有笑出聲來。他穿著一件常禮服,跟鮑裡斯從前穿的那件一樣
,他的前額上垂下一絡頭髮,斯麥爾佳科夫也許留的就是這種卷髮。他嚴肅、好發
脾氣、目光銳利。他不說一句鼓勵的話,馬上拿來寫著學生姓名、課時和課程的單
子一次給我交代清楚,他告訴我給我撥了多少煤和木柴,接著又馬上告訴我沒有課
的時間由我自行支配,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

  最後這一件是我聽見他講的頭一樁好事,這話聽了叫人那麼舒服自在,我馬上
為法國祈禱了一次——為它的陸海軍、它的教育制度、它的小酒館及所有混賬機構
。

  這一套手續辦完了,他拉拉一隻小鈴,聽到鈴聲駝背便來引我去萊克諾姆先生
的辦公室。這裡的氣氛有些不同,更像一個貨站,到處擱著提貨單和橡皮圖章,臉
色灰白的辦事員用斷鉛筆在大本的笨重帳本上飛快地書寫,待他們把我這一份煤和
木柴分出來後我便和駝背一起推著一輛手推車朝宿舍走去。我將在頂層分到一間房
,同學監監們住在同一側。這情景有幾分好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或許有
一隻痰盂,這兒有一種很強烈的作戰前準備的氣氛,只缺少一隻背包和一桿槍——
還有一隻黃銅酒懷。

  分給我的房間相當大,屋裡有一隻小火爐,爐上裝著彎曲的煙筒,恰好在鐵床
上方拐彎。還有一隻裝煤的大箱子。木柴就堆在門口。窗外是一排完全用石頭砌起
來的淒涼的小房子,裡面住著雜貨商、烤麵包的、鞋匠、屠夫——全是一夥白癡似
的粗人。我的視線又越過他們的房頂,光禿禿的山嶺中有一列火車在卡嗒卡嗒響,
車頭發出的尖銳汽笛聲既傷感又像是在發歇斯底里。

  待駝背替我生好了火,我便向他打聽吃的。還不到吃飯時間,於是我穿著大衣
倒在床上,把被子蓋在身上。我身邊便是那張用了不知多久,搖搖晃晃的床頭櫃,
尿盆就藏在這裡面。我把鬧鐘擺在床頭櫃上,望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嘀答嘀答過去
。一道藍光從外面街上透進屋裡來,我傾聽著卡車隆隆駛過,一邊茫然地瞪著煙筒
,瞪著用一截截鐵絲捆住的煙筒拐彎處。我一輩子從未住過一間屋裡擺著一個煤箱
子的房子,也一輩子沒有生過火、教過孩子,而且就此來說我還從未幹過沒有報酬
的工作。我在感覺到自由自在的同時也覺得受到了束縛,很像一個人在選舉前的心
情,所有的騙子都得到了提名,這時卻有人懇求你投那個合適人選的票。我覺得自
己像一個受雇者、一個「萬金油」、一個獵手、一個流浪漢,一個划船的囚犯、一
個寒酸的小學教師、一條蛆和一隻虱子。我是自由的,可我的四肢卻帶著鐐銬。我
是帶著一張免費餐券的民主的靈魂,可是沒有機車那麼大的力量,沒有聲音。我又
覺得自己像一隻釘在木板上的海蜇,但我最明顯的感覺是餓。鍾上的指針走得很慢
,還得消磨十分鐘火警警報才會響。屋裡的陰影更深了,靜得嚇人,這種緊張的寂
靜令我的神經難以忍受。窗子上積了小團小團的雪,遠處有一台機車發出刺耳的響
聲,過後又是死一般的寂靜,爐子燃旺了,可是並沒有散發出多少熱量。我有點兒
擔心自己會一覺睡過去,誤了飯,那就意味著得空著肚子躺一夜,睡不著。於是,
我驚慌了。

  離開飯鑼敲響還有一會兒,我跳下床鎖上門衝到樓下的院子裡。在那兒我迷失
了方向,一間又一間四邊形的房間、一座又一座樓梯,我在這些建築物裡進進出出
,瘋了似的找尋餐廳。

  我走過一長隊不知正往哪兒去的孩子身邊,他們像一群用鎖鏈鎖住的囚徒緩緩
向前移動,隊列前面有一個監工。最後我瞧見一個戴禮帽、精力旺盛的人朝我走來
,我攔住他打聽去餐廳的路。正巧我攔住了該攔的人,此人正是勒普羅維西厄,他
對於同我巧遇感到高興,馬上便問我是否已安置妥當了,還有沒有他可以替我效勞
的事情。我告訴他一切都妥了。後來又冒昧添了一句,說只是有點兒冷。他寬慰我
說這種天氣是很反常的,不時有霧,還有一點兒雪,那時天氣就要壞一陣了,以及
其他諸如此類的話。說這些話時他始終挽著我的胳膊,領我朝餐廳走。

  看來他倒是一個滿不錯的人,一個正常的傢伙,我自忖道。我甚至還幻想以後
我也許F會同他關係密切起來,也許在某一個寒冷的夜晚他會請我去他的房間,替
我弄一杯熱酒。在走到餐廳門口的這幾秒鐘內我幻想到各種各樣的友好場面,我的
思想以每分鐘一英里的速度飛馳。就在餐廳門口,他突然同我握握手,抬抬帽子同
我道別。我茫然不知所措,便也碰了碰帽子。很快我就發現這是一件尋常的事,不
定什麼時候你碰到一位教員,甚至從萊克諾姆先生身邊走過時也是一樣,你都要碰
碰帽子,也許你一天會與同一個人相遇十來次,那也一樣,你一定得向他致意,哪
怕你的帽子破了也罷,這才是禮貌的舉止。

  我總算找到了餐廳。它很像紐約曼哈頓東區的一家平民診所,磚牆,無罩的燈
和大理石桌面的桌子,當然少不了一隻帶拐彎煙筒的大火爐。飯還沒有端上來,一
個跛子跑進跑出,拿盤子、刀叉和酒瓶。幾個年輕人坐在一個角落裡熱烈地談論著
什麼,我走過去作了自我介紹,他們極其友好地接待了我。老實說,幾乎是友好得
過分了,我弄不太懂這是怎麼回事。一會兒屋裡就擠滿了人,於是他們很快把我介
紹給每個人。接著他們在我身邊圍成一個圈子,斟滿酒杯,唱起歌來……「一個晚
上我起了一個念頭:我呼喚著宙斯去雞姦一個絞死的人。

  風在絞架上吹起,

  看,那個死人在晃動。

  我只得跳起來去好這個死屍,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人們從不滿足。

  在過於狹小的肛門裡親吻,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看著它在那兒亂蹭。

  在過於寬大的肛門裡親吻,

  人們一無所知或是發洩怒氣,

  那樣的情景令人十分厭惡。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人們從不滿足。」

  歌聲剛落,卡西莫多2宣佈開飯了。

  這些學監是一群快樂的人。那位克羅打起嗝來像頭豬,一坐下來吃飯總要先放
一個大屁。他們告訴我,他能一連放十三個屁,這個記錄沒有人能打破。還有勒普
蘭斯先生,他是一個運動員,喜歡在傍晚進城時穿一件無尾夜常禮服。他相貌英俊
,真像個姑娘,而且從來不碰酒,也不讀任何會傷腦筋的東西。他旁邊坐著琅蒂·
保羅,保羅來自米迪,他整天什麼都不想,只想女人。他每天都要說,「從星期四
起我就不再談女人了。」他和勒普蘭斯先生好得難捨難分。再下來是巴斯羅,一個
十足的小無賴。他在學習醫學,他到處借貸,沒完沒了地談論龍沙、維榮和拉伯雷
。坐在我對面的是莫萊斯,老夫子們的鼓動者、組織者,他執意要稱一稱肉,看看
是否差幾克份量。他在學校附設醫院裡佔了一間小房子。他的死敵是萊克諾姆先生
,這並不能給他帶來很大聲望,因為大家都恨那個人。莫萊斯有個夥伴,叫勒佩尼
普,他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傢伙,容貌像一隻鷹。他非常節儉,卻當了一個放債人,
他像阿爾佈雷克特·杜瑞的一件雕刻作品,是所有陰鬱、乖戾、難對付、愛抱怨、
不幸、不走運和內省的魔鬼的混合,這些魔鬼組成了德國中世紀武士的神靈。他無
疑是個猶太人。總之我到這兒不久他就死於一場汽車事故了,這個事件使我再也不
用還借他的二十三法郎了。除了坐在我旁邊的勒諾,其他人早已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他們屬於那些毫無個性的一群,他們構成了工程師、建築師、牙醫、藥劑師、教
師等人的世界。沒有什麼可以將他們同他們過一會兒就拿來取笑的人區分開,他們
完全一錢不值,是構成名譽而又可悲的市民核心的毫無價值的人物。他們垂著頭吃
東西,而且總是第一批大叫大嚷要添飯的人。他們睡得很死,從不抱怨,既不快活
也不沮喪,他們是被但丁發配到地獄門廳去的平庸的一群,是上流社會的人物。

  按照慣例,一吃完晚飯就馬上到城裡去,除了留在宿舍裡執勤的人。城市中有
幾家咖啡館,都是又大又淒涼的大廳,第戎昏昏欲睡的商人們聚集在這兒玩牌、聽
音樂。咖啡館裡挺暖和,這是我能替它們說的最好的好話,座位也過得去。總有幾
個妓女轉來轉去,為了一杯啤酒、一杯咖啡她們會坐下來同你聊天。可是音樂糟透
了,競是這種音樂。在一個冬天的夜裡,呆在第戎這樣一個骯髒的地方,再也沒有
比一支法國管絃樂隊的演奏更叫人疲乏、頭痛的了。尤其是,這是一支悲槍的女子
管絃樂隊,它奏出的一切都像在尖叫、在放屁,其節奏很枯燥,像代數一樣,又具
有牙膏那種合乎衛生的稠度。這種嗚咽怪叫一小時竟要收那麼多錢,而且遲到的人
活該倒霉!它演奏的調子是那麼悲哀,似乎老歐幾里得用後腿站著吞下了氫氰酸。
思想的王國已由理智完全開拓,沒有給音樂創作留下一點點地盤,只除了手風琴的
空板條,風呼嘯著從中穿過,將太空撕成了碎片。不過在這個邊遠的城鎮裡談論音
樂就像在死牢裡做夢喝香檳一樣荒唐,音樂是我最不在意的東西。我甚至連女人也
不想了,因為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沮喪、寒冷、荒蕪、陰暗。頭一天晚上回家時我注
意到一家咖啡館的門上刻著高康大的話。咖啡館內部卻像一個停屍所。不管怎樣,
還是往前走吧!

  我有的是時間,卻沒有一文錢花。我一天只上兩三個小時的會話課,以後就沒
有事了。教這些可憐蟲英語又有什麼用呢?

  我真替他們難過,整個上午苦苦地念《約翰·吉爾平的旅行》,到了下午又上
我這兒來練習一種死去的語言。我想起自己浪費了多少時間讀維吉爾的作品或是吃
力地念《赫爾曼和多羅特啞》這類誰也看不懂的廢話。真是瘋了!學問是只空麵包
籃!

  我又想起卡爾,他能把《浮士德》倒背如流,他每寫一本書都要在裡面拚命恭
維不朽的、千古流芳的歌德。儘管如此,卡爾卻缺乏常識,找不到一個闊女人,無
法弄一身換洗內衣。這種以排隊領救濟食品和住防空洞告終的、對過去的眷戀中有
一種討人厭的感傷,這種精神上的喧嘩是令人討厭的,它竟許可一個白癡往德國大
炮、無畏戰艦和高效炸藥上灑聖水。每一個滿腹經綸的人都是人類的敵人。

  我來到了這兒,本是來傳播法美友好福音的。我是一具殭屍的使者,他四處掠
奪,釀成難以描述的痛苦和不幸,現在卻夢想要建立世界和平了。呸!我真不明白
,他們指望我講什麼?

  講《草葉集》、講關稅壁壘、講美國的《獨立宣言》、講最近一次流氓團伙之
間的火並?講什麼?我想知道要我講什麼。唉,告訴你們,我從未提起這些。我開
門見山,講了一堂愛情生理學。

  我講的是:大象怎樣做愛。這一招靈極了,第一天過後便再也沒有空板凳了,
頭一堂英語課後他們都站在門口等我到來。我們相處得很好,他們提各種問題,像
是屁也沒學會一樣。我讓他們不停地問,我教他們提出更難以啟齒的問題。「什麼
都盡可以問。」——這就是我的座右銘。在這兒我像一個來自無拘無束的精靈的國
度裡的全權大使,來這兒旨在創造狂熱和激動的氣氛。一位著名天文學家說,「在
某些方面,物質世界像一個講過的故事一樣悄然逝去,像幻覺一樣化為烏有。」看
來這話表達了在學問的空麵包籃後面大家的普遍看法,我自己卻不信這話,我不信
這伙王八蛋企圖硬往我們肚子裡塞的一切鬼話。

  如果沒有書可看,不上課時我就上樓到學監的宿舍裡找他們閒聊。他們對周圍
發生的一切無知得可笑,尤其對於藝術界的事情,他們差不多同學生一樣無知。我
好像闖進了一所沒有標明出口的、私人開辦的小瘋人院一樣,有時我在拱廊下窺探
,看著孩子們大步走過去,髒兮兮的缸子裡插著大塊大塊的麵包。

  我自己總是覺得飢餓難忍,因為我根本不可能趕上早飯。早飯總在早晨一個荒
唐的時辰開,而那會兒睡在床上真是舒服極了。

  早餐是大碗大碗的發藍的咖啡和一塊塊白麵包,沒有奶油可抹。

  午飯是菜豆或扁豆,撒進去一點點肉屑使它看起來開胃些。這種食物只適合給
做苦工的囚犯吃、給砸石頭的囚犯吃。酒也很糟糕,不是攙了水就是變了味。這些
食物有熱量,不過烹調不得法。據眾人說,萊克諾姆先生應對此負責。這話我也不
信,人家花錢雇他,目的是要他不叫我們餓死就行。他並不問我們是否有痔瘡或療
瘡,並不關心我們是嘴細還是嘴粗。為什麼要關心?他只是受雇去用這麼多克的菜
餚生產這麼多千瓦的能量,一切都是以馬力來計算的。這全在臉色青白的辦事員早
晨、中午和晚上抄抄寫寫的厚帳本上仔細計算過,借、貸這兩部分用一道紅線從中
間隔開。

  空著肚子在四合院裡徘徊時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有一點兒癡狂,我有一
點兒像「愚蠢的查理」那個可憐蟲,只是沒有奧代特·德·尚帕狄豐來跟我玩牌。
有一半的日子裡我得向學生討煙抽,有時正上著課我就跟他們一起啃開了一點乾兒
麵包。爐子總滅,所以我很快便用完了配給的木柴。要哄得管宿舍的辦事員拿出一
點兒木柴來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最後我對此惱火極了,便上街去撿柴,像一個阿拉
伯人似的。我很驚奇,在第戎的街道上幾乎撿不到能生火的柴。不過這些小小的征
集木柴的遠證將我帶到了陌生的地域,我漸漸熟悉了據信是以一位名叫菲利貝爾·
帕爾隆的已故音樂家命名的一條小街,那兒有好幾家妓院。這塊地方總是會叫人更
快活一些,有做飯的味道、有晾出來的衣物。我偶爾也看到在妓院裡閒蕩的可憐的
傻瓜,他們比在城鎮中心見到的窮鬼還好一些,每次穿過一家百貨店時我都會碰到
這些窮鬼。為了取暖我常常這樣穿來穿去,我估計他們也是為了達到同一目的這樣
做的。他們在尋找一個願為他們買一杯咖啡的人,由於寒冷和孤獨他們顯得有一點
兒癡呆,而當藍色的夜幕降臨時整個城市都顯得有幾分癡呆。你可以任選一個星期
四在主要馬路上散步,一直走下去也永遠不會碰到一個胸襟寬大的人。六七萬人—
—也許更多——穿著羊毛內衣,無處可去,無事可做。他們生產出一車車芥末。女
子管絃樂隊笨拙地奏出《快樂的寡婦》。大旅館裡提供銀質服務。一座公爵的宮殿
正在一塊塊、一點點地朽掉。樹木在霜凍下發出尖厲的響聲。木頭鞋子不停地格登
格登響。那所大學在紀念歌德的忌日,或者是誕辰日,我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個了(
通常人們是紀念忌日的),總之這是一件蠢事,人人都在打哈欠、伸胳膊。

  從馬路上一路走進四合院,我總會產生一種深切的徒勞無功的感覺。院外是一
片淒涼和空虛,院裡也是一片淒涼和空虛。

  這座城鎮籠罩在一種卑下的貧乏和啃書本的濃霧中,學的全是以往的渣滓。教
室分佈在裡院四周,很像在北方森林中見到的小屋,學究們就在這兒盡情大發宏論
。黑板上寫著毫無用處的胡言亂語,法蘭西共和國的未來公民得花畢生時間才能忘
掉這些胡話。有時在馬路邊的大接待室裡接待家長們,那兒擺著古代英雄的半身塑
像,諸如莫裡哀、拉辛、柯奈、伏爾泰之流。無論何時又一個不朽的人被擺進蠟像
館後,內閣部長們總要用濕潤的嘴唇提到所有這些稻草人(沒有維榮的,拉伯雷的
和蘭波的胸像)。總之,家長們和這些襯衣裡塞了東西的蠟像在這莊嚴肅穆的會議
上碰到一起了。國家雇了這些蠟像來矯正年輕人的思想,總是這樣矯正,總是用這
種美化庭院的方法使思想變得更有吸引力。小孩子們偶爾也上這兒來,人們很快便
會把這些小向日葵從托兒所裡移植出去裝飾城市的草坪。有些只是橡皮植物,只消
用一件破襯衣就可以很便當地撣去上面的塵土,一到晚上他們便急急忙忙沒命地逃
進宿舍裡去了。宿舍!

  這兒亮著紅燈,鈴像消防隊的警報一樣呼嘯,這兒的樓梯踏板由於人們常一窩
蜂湧向教室被踩出了空洞。

  還有那些教師,起初幾天我甚至同他們中的幾個人握了手,當然在拱廊下擦身
而過時也總少不了碰碰帽子相互致意。可是根本談不到傾心交談,也談不到走到街
角那兒一起喝上一杯。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他們有許多人顯得像是嚇破了膽。總
之我是屬於另一階層的,他們甚至不願同我這種人分享一隻虱子。只要一看到他們
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所以一看到他們過來我就暗暗詛咒。我常常靠著一恨柱子站在
那兒,嘴角上叼著一根煙,帽子扣在眼睛上,待他們走到聽得見的地方我便狠狠啐
一口唾沫,再抬起帽子來。我甚至懶得張口同他們打招呼,我只是從牙縫裡迸出一
句,「去你媽的,傑克!」說完就拉倒。

  在這兒呆了一星期後我就覺得已在這兒呆了一輩子,這就像一場可怕的惡夢,
簡直擺脫不了它。想著它我常常會昏睡過去。幾天前我才到了這兒,當時夜幕剛降
下,人們在朦朧的燈光下像老鼠一樣匆匆趕回家去,樹木帶著寶石尖般的惡意閃閃
發光,我不止一千次地想起了這一切。從火車站到這所學校一路上猶如穿越但澤走
廊的一次散步,到處毛茸茸的、有裂縫,令人神經緊張。這是死人屍骨鋪砌的胡同
,下面埋著衣衫襤樓、歪七扭八、互相摟抱在一起的死人,還有沙丁魚骨製成的脊
骨。

  學校本身像是矗立在一層薄雪之上,它像一座倒置的山,其山頂直插地球中心
,上帝或魔鬼在那兒總穿著一件緊身衣幹活,為那個始終不過是夢中遺精的天堂磨
麵粉。如果太陽出來過我也不記得了,我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從那邊結了冰的
沼澤上吹過來寒冷、油膩的霧,鐵道就是在那兒消失在陰鬱的群山中去。距火車站
不遠有一條人工運河,也許它是一條天然河也不得而知,它躲在黃色的天幕下,突
起的兩岸邊斜搭著一些小棚屋。我突然悟到周圍還有一座兵營,因為我不時遇到一
些來自交趾支那的黃皮膚小個子,這伙扭來扭去、臉色焦黃的小矮個兒身著袋子似
的肥大軍衣四處亂瞅,活像放在刨花中的干骨架。

  這地方見鬼的中世紀遺風極難對付、極頑強,它低聲呻吟著來回搖晃,從屋簷
下跳出來向你撲來,像被割斷脖子的罪犯那樣從滴水嘴上垂下來。我不斷扭過頭去
看身後,一直像一隻挨髒叉子扎的螃蟹那樣走路。所有這些肥胖的小怪物,所有粘
在聖米歇爾教堂正面牆上石板狀的雕像都跟在我身後走過彎彎曲曲的小胡同、拐過
街角。聖米歇爾教堂的正面到了夜間便像一本集郵簿一樣打開了,使你面對著印好
的紙張上的嚇人景物。燈熄了,這些景物也從眼前消失,像文字一樣靜寂無聲,這
時教堂正面的牆顯得非常莊嚴雄偉。古老、粗糙的正面牆上的每一道縫裡都迴盪著
夜風的沉重呼嘯聲,冰冷、僵硬、呈花邊狀的碎石上灑了一層朦朦朧朧的、苦艾酒
般的霧和霜的涎水。

  教堂聳立的這個地方的一切似乎都前後倒了個兒,教堂本身在幾世紀以來雪的
侵蝕下也一定偏離了它的地基。它坐落在埃德加——基內廣場,像一頭死去的騾子
那樣迎著風蹲著。風穿過莫奈街呼嘯而來,像胡亂飄揚的白髮。它繞著白色拴馬樁
迴旋,這些樁子擋住了公共汽車和二十匹騾子拉的馬車的通道。有時清晨從這個出
口搖搖擺擺出來後我會同勒諾先生不期而遇,他像一個貪吃的修道士一樣把自己裹
在修道士的長袍裡,用十六世紀的語言同我攀談。於是我同勒諾先生並排走,這時
月亮像被刺破的氣球從油膩膩的天空中躍出,我亦立刻墮入了超然的王國中。勒諾
先生講話乾脆利落,像杏子一樣淡而無味,帶著很重的勃蘭登保人的口音。他常常
一見到我就滔滔不絕地談起歌德或費希特,深沉、凝重的聲音在廣場上頂風的角落
裡發出隆隆的回聲,像去年的雷鳴。尤卡坦人、桑給巴爾人、火地島人,把我從這
張海綠色的豬皮下救出來吧!美國北部堆積在我周圍,冰河時代的狹灣、頂端呈藍
色的脊骨、瘋狂的燈光,還有淫蕩的基督教聖歌像雪崩一樣從意大利的埃特納火山
延伸到愛琴海。一切都像泡沫一樣凍得硬硬的。思想被禁錮,四周結上了霜。從賣
弄小聰明的淒涼的包裹裡傳出被虱子吞食的聖人發出的快窒息的嗓音。這時我在場
,裹在羊毛裡,包在襁褓裡,帶著鐐銬,被人割斷了腳筋,不過我沒有參與此事,
我一直白到骨頭裡,不過有一種冷的鹼性成分,有桔黃色指尖的手指。無惡意,對
了,不過不愛做學問,沒有天主教徒的柔腸。無惡意而又無情,像在我之前駛出易
北河的人一樣。我眺望大海、天空,眺望不可理喻而又相距不遠不近的一切。

  風吹動腳下的積雪,雪花隨風飄動,使人發癢、刺痛,它們發出含混的嘯聲,
被風捲到空中又紛紛揚揚地落下,裂成碎屑灑下來。沒有太陽,沒有咆哮的海浪,
沒有拍打堤岸的滔天巨浪。寒冷的北風帶著有刺的矛尖吹來,冷冰冰地、刻毒地、
貪婪地,具有破壞性,使人疲軟無力。街道用彎曲的肘部支撐著身子走遠了,它們
逃離紛亂的景物,躲開嚴厲的注視。它們沿著不斷變幻的格子瞞珊而去,從前面繞
到教堂後面,砍倒塑像,推平紀念碑,拔出樹木,封住小草,從土地中吸去其芳香
氣味。

  樹葉變得同水泥一樣乾枯,露水也無法再使它們滋潤起來,月亮再也不會把它
的銀光灑上無精打彩的葉片。四季循環即將陷於停頓。樹枯萎了。馬車發出明晰的
豎琴似的砰砰響聲在雲母般的車轍中滾動。陰慘慘的、沒有骨頭的第戎在頂上有積
雪的山巒間的空地上沉睡。夜裡沒有人活著或走動,只除了朝南去、朝青玉色的地
域移去的不安分的精靈,然而我沒有睡,仍在遊蕩。我是一個遊蕩的鬼魂,一個被
這個冷冷的屠宰場嚇壞了的白人。我是誰?我在這兒做什麼?我墮入了刻毒的人性
的冷牆中,我是一個白色的人影,在掙扎、在沉入冰涼的湖水中去,上面壓著一大
堆腦殼。於是我在高緯度的冷地方住下來,白堊的階梯染成了深藍色。黑暗走道裡
的土地熟悉我的腳步,感覺到上面踩著一隻腳,一隻翅膀在撲動,一陣喘息,一陣
顫抖。我聽見學識受到嘲弄,人影在向上攀,編幅口中流出的涎水從空中滴下,落
在紙板糊的翅膀上發出叮噹聲。我聽到火車相撞、鏈子嘩啦亂響、車頭軋軋響著噴
氣、吸氣,流水。一切都帶著陳舊的氣味透過清霧向我襲來,還帶著黃色的宿醉、
詛咒和磨難。

  在第戎下面,在極北地域下很深的冥冥核心中站著埃阿斯,他的雙肩被縛在磨
盤上,橄欖葉吱吱作響,沼澤地裡的綠水因為有了哇哇叫的青蛙而充滿生機。

  霧和雪、高緯度地區、淵博學識、發藍的咖啡、沒有抹奶油的麵包、扁豆湯、
罐頭豬肉煮豆子、放了很久的奶酪、沒有烹熟的食物和糟糕的酒已使這整座感化院
裡的人陷入便秘的窘境中。正當每個人都憋了一肚子屎時廁所的下水管道又凍住了
,大便像螞蟻丘一樣堆積起來,人們只得從那個小檯子上下來,把屎拉在地板上。
於是它在地上凍住了,等待融化。到了星期四駝背推著他的小推車來了,用掃帚和
一隻盤子樣的東西掀起這一攤攤又冷又硬的大便,然後拖著一條枯萎的腿用車子推
走。走廊裡扔滿了手紙,像捕蠅紙一樣粘在腳下。一俟天氣轉暖這氣味便更濃,在
四十英里外的溫徹斯特都聞得到。早上拿著牙刷站在這一堆發酵成熟的大糞前,這
股沖天臭氣會使你的腦袋發暈。我們都穿著紅色法蘭絨襯衣站在旁邊,等著輪到自
己對著下水孔漱口。這很像威爾弟一出偉大歌劇中的一段抒情調——有滑車和羅網
的砧琴合奏。夜裡迫不急待要上廁所時,我便衝進勒桑塞爾先生的專用衛生間,它
就在汽車道邊上。我們的馬桶上常常沾滿了血,他的馬桶也沒有沖洗,不過至少可
以坐下來出恭。我把自己的一攤大便留給他,作為一種尊敬的表示。每天晚上飯快
吃完時守夜人便進來同大家一起乾杯,他是整個學校唯一一個我能引為同類的人。
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提著一盞燈和一串鑰匙。他整夜巡邏,像一部機器那樣機
械。大約到了把很陳的奶酪傳遞給大家的時候,他就會闖進來討一杯酒喝。他站著
伸出手來,頭髮很堅硬,像一頭大獵犬,面頰紅潤,鬍鬚上沾著晶瑩的雪。他咕噥
了一句什麼,那位卡西莫多便遞給他酒瓶。他雙腳牢牢地戳在地上,一揚脖子酒便
下去了,只是緩緩地一大口便喝完了。我覺得他像是在把紅酒灌下肚去,他的這個
動作使我感動得不得了,他幾乎是在喝下人類同情心的渣滓,彷彿世界上的愛與憐
憫能這樣一口喝乾了事,彷彿日復一日這是唯一能擠壓在一起的東西。他們已把他
弄得連隻兔子都不如了,在他們的籌劃中他還抵不上胯青魚用的鹽水呢。他不過只
是一堆行屍走肉,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喝完酒後他環顧四周、朝我們微笑時這個
世界好像四分五裂了,這是甩過一道深淵的微笑。整個發臭的文明世界像一塊沼澤
地一樣處於這個深淵底部,這種猶猶豫豫的微笑像一座海市蜃樓一樣在上面飄忽不
定地搖曳。

  晚上散步回來時迎接我的仍是這種微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門口等老頭兒
巡邏回來,當時我有一種健康愉快的感覺,我願意一直等下去。我等了大概半個小
時他才打開門,在此期間我安詳、從容地觀察四周,仔細看每一件景物。我看到學
校前那棵樹枝像繩子一樣擰在一起的死樹和街對面的房屋,這些房屋在夜晚改變了
顏色,現在輪廓更清楚了。我聽到一列火車隆隆駛過西伯利亞荒原,看到於特裡約
畫的圍欄、天空、深深的車轍,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兩個情人來,他們走幾碼就要
站下擁抱一番。待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我便傾聽他們的腳步聲,我聽到他
們突兀地站下,接著便是緩慢、曲折的漫步。

  我能感覺到他們靠在一根圍欄上時兩人身體在下墮,能聽到他們擁抱前肌肉繃
緊時鞋子發出的吱吱響聲。他們在鎮上漫遊,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朝水平如鏡的運
河走去,那兒的水黑得像煤塊一樣。這事有點兒蹊蹺,在整個第戎找不出另外兩個
像他們這樣的人。

  與此同時老頭兒仍在巡邏,我聽得到他的鑰匙叮噹亂響、他的靴子發出的咯吱
聲和執著機械的走路聲。最後我聽見他沿著車道走過來開大門,這座有頂的大門很
古怪,門前沒有壕溝。我聽見他在鎖上摸索,他的手僵硬了,他的腦袋發木了。門
推開時,我看到他頭頂上罩著小教堂上方的一個輝煌的星座。每一扇門都已鎖上,
每一個房間都已閂上,書本都合上了。夜幕低垂,像匕首尖一樣銳利,像瘋子一樣
爛醉如泥。這就是虛無的無限了。在小教堂上空懸著的這個星座,像一位主教的法
冠。在冬天的幾個月裡它每月都低垂在小教堂上空,又低又明亮,猶如幾把匕首尖
,這是徹底的虛無發出的強光。老頭跟我來到車道拐彎處,門無聲地關上了,同他
道晚安時我又看到了那種絕望、無助的笑容,像從一個失去了的世界邊緣上掠過的
一顆閃光的流星。我彷彿又看到他站在飯廳裡,一揚脖子紅酒便灌進了肚子。整個
地中海似乎都裝進他肚於裡了,桔子樹林、柏樹、有翼的雕像、木結構的廟宇、湛
藍的大海、僵直的面具、神秘莫測的數字、神話中的鳥、蔚藍的天空、小鷹、陽光
明媚的小海灣、盲詩人及留鬍子的英雄。這一切業已逝去,沉入北方湧來的雪崩之
下。它們已被掩埋,永遠死去,只遺下一個記憶、一個無羈的希望。

  我在車道上徘徊了一會兒,體驗這夜幕、這陰暗的屏障和難以名狀的、緊緊攫
任人的空幻感,然後我沿著圍牆邊的碎石路快步走開,穿過拱門和柱子、鐵樓梯,
走過一個又一個四合院。一切都鎖得嚴嚴實實的,鎖起來好過冬。我找到了通向宿
捨去的拱廊。從骯髒不堪、結了霜的窗子裡透出的慘淡光線傾瀉在樓梯上,各處的
油漆都已脫落,石頭被掏空,樓梯扶手嘎嘎直響。樓梯頂上那盞微弱的紅燈發出的
光穿透了鋪路石上散出的潮氣形成的蒼白、模糊的蒸汽團。我大汗淋漓、驚慌失措
地爬上最後一段樓梯,即塔樓。我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走過空寂無人的走廊,每個
房間都是空的、鎖上的,都正在朽掉。我伸手在牆上摸匙孔,握住門把手時總會慌
亂一陣。總有一隻手抓著我的衣領,預備把我猛拽回去。一進屋我就鎖上門,我每
天晚上都在創造奇跡,這個奇跡便是不等被人扼死、不等被人用斧頭砍倒就進屋。
我聽見老鼠在走廊裡跑過,在我頭頂上的粗椽子之間大咬大嚼。燈光像正在燃燒的
硫磺一樣耀眼,屋裡充滿從未通過風的房子裡的那種又親切又難聞的惡臭味。裝煤
的箱子像我離開時一樣仍擺在角落裡,爐火熄了,這極度的寂靜倒叫我覺得像是聽
到了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水聲似的。

  於是我獨自呆著,帶著極度空虛的渴求和恐懼,整間房子都聽憑我的思緒馳騁
。除了我和我所想的、所畏懼的一無所有。

  我盡可以去想最最異想天開的事情,盡可以跳舞、啐唾沫、做怪相、詛咒謾罵
、掩面大哭——誰也不會知道,誰也聽不見。一想到這種徹底的獨處生活就足以使
我發瘋,就好像一個人利落地生下來,一切牽掛都割斷了,分割開,赤裸裸的、獨
自一人呆著,同時也嘗到了幸福和痛苦。你有的是時間,每一秒鐘都像一座大山一
樣壓在你身上,你在時間中被溺死。沙漠、大海、湖泊、大洋。時間像一把砍肉斧
頭在一下下砍擊中逝去。虛無、大千世界、我和非我。Oomaharumooma。每一件事
物都得有一個名稱,每一件事情都得通過學習、考驗和體驗才能掌握。親愛的,別
客氣。

  寂靜是乘著火山狀的降落傘降臨的。在那邊貧脊的群山中,機車正拖著商品朝
廣闊的冶金地區隆隆駛去。它們在鋼鐵路基上滾動,地上灑著礦渣、爐渣和紫色礦
石。車裡裝著海帶、魚尾板、鋼材、枕木、盤鋼、厚金屬板、疊合材料、熱軋鋼箍
、軟木條和迫擊炮車,以及佐澤斯礦石。輪子是U-80毫米的,或者更大。機車經過
盎格魯—諾曼式建築的堂皇標本,經過了步行者和男同性戀者、露天冶煉爐、使用
貝塞麥法的磨坊、發電機和變壓器、生鐵塊和鋼錠。眾人都自由自在地在五星狀的
胡同裡過來過去,行人和男同性戀者、金魚和玻璃絲樣的棕桐樹,驢子在抽泣。在
巴西廣場有一隻淡紫色的眼睛。

  我很快回想了一遍我所認識的女人,這就像一條我用自己的痛苦鍛造的鐵鏈,
一個套著另一個。這是畏懼分居、畏懼總也長不大。子宮之門總是拴著的。恐懼和
希望。血液裡蘊藏著天堂的吸引力。來世,總是來世。這完全起源於肚臍,他們在
這兒割斷了臍帶,在你屁股上摑一掌,然後全妥了!你來到這個世界上,隨波逐流
,是一隻沒有舵的船。你先看看群星,再瞧瞧自個兒的肚臍。你身上到處長出眼睛
來,腋下、兩嘴唇間、頭髮根上、腳心。遠的變近,近的變遠。裡外處於永恆的變
化之中,成為蛻下的皮。你就這樣一年年四處漂泊下去,直到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
死滯的中心,你將在這兒慢慢腐爛,慢慢變成粉末後又重新散落到各處,只有你的
名字留下來。


第15章 
待我設法逃離這座感化院已是春天了,那還是因為命運的巧妙安排。有一天卡
爾打電報通知我「樓上」騰出了一個空位置。他說如果我打算接受這個工作他就寄
路費來。我馬上拍了回電,錢一寄到我就直奔火車站,跟勒普羅維西厄或其他人什
麼都沒有說。正如人們所說,我是不辭而別了。

  我一下車便立刻來到一號乙的那家旅館,卡爾就住在這兒。

  他一絲不掛來開門,這天他是晚上休息,同往常一樣床上有個女人。他說,「
別管她,她睡著了。假如你想睡女人就睡她好了,她還不壞。」他拉開被子讓我看
看她的容貌,可是我還不想馬上睡女人。我太激動了,像一個剛剛從獄中逃出的犯
人。我只是想看、想聽。從車站一路走來,像是做了一場大夢,我覺得自己已離開
了很多年。

  直到坐下來好好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後,我才悟到自己又回到了巴黎。這是卡
爾的房間,一點兒不錯,像一個松鼠籠和廁所的結合。桌上幾乎找不到一塊能放他
的袖珍打字機的地方,而且總是這副樣子,無論他是否和一個女人同居。一本詞典
總是打開壓在一卷塗了金邊的《浮士德》上面,總擺著一隻裝煙草的袋子、一頂貝
雷帽、一瓶紅酒、信件、手槁、舊報紙、水彩、茶壺、髒襪子、牙籤、克魯什深嗅
鹽、避孕套,等等。洗身盆裡扔著桔子皮和吃剩的火腿三明治殘渣。

  卡爾說,「食品櫥裡有吃的,自己拿吧!剛才我正要給自己打一針呢。」

  我找到了他說的那個三明治和三明治旁他啃過的一塊奶酪。他坐在床邊給自己
注射弱蛋白銀,與此同時,我吃光了三明治和奶酪,還有一點甜酒。

  他用一條髒褲頭擦擦自己的陰莖說,「我喜歡你寫來的那封談歌德的信。」

  「我馬上就給你看我的答覆,我要把它寫進我的書裡。你的問題在於你不是德
國人,要理解歌德你必須是德國人。得了,我現在不打算給你解釋了,我已經把它
全寫進書裡……順便說說,我現在又新弄到一個女人——不是這一個——這一個是
個傻瓜。我是幾天前才把她弄到手的,我說不上她還會不會來。你不在時她一直跟
我一起住,那天她爹媽來把她領走了。他們說她才十五歲。你能想到嗎?他們還把
我嚇得屁滾尿流……」我大笑起來,卡爾正是一個把自己置於這種狼狽境地的人。

  他說,「你笑什麼,也許我會為這個坐牢的。還好,我沒有叫她懷上孕。不過
這也很奇怪,因為她從來不採取妥當的措施照顧自己。你知道是什麼救了我?照我
看,是《浮士德》。就是!

  她老子正巧看見它放在桌上,他問我懂不懂德文。事情這樣一件件連下去,不
等我省悟過來他已經瞧開我的書了。幸好我湊巧把莎士比亞的劇本也攤開了,這使
他大力吃驚,說我顯然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

  「那個姑娘呢?她怎麼說?」

  「她嚇得要死。你瞧,她來時戴著一塊小手錶,可慌亂中我們找不到這塊表了
。她老媽一定要叫我找到它,否則就叫警察。

  這你就明白當時的情形了。我把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可還是找不到那塊見
鬼的手錶。那當媽的氣瘋了。儘管她對我很不客氣,我還是喜歡她,她比她女兒長
得還漂亮呢。瞧,我要給你看看我剛剛開頭寫給她的信,我愛上她了……」「愛上
當媽的了?」

  「對了。為什麼不行?假如我先看到的是她媽,我絕不會再瞧女兒一眼。我怎
麼知道她才只有十五歲?你睡一個女人之前總不會先問她多大了,對嗎?」

  「喬,這件事情有點兒古怪。你不想哄我吧?」

  「哄你?瞧,瞧瞧這個!」說著他給我看了那個姑娘畫的水彩畫,畫的是嬌小
可愛的物件——一把刀子和一條麵包、桌子和茶壺,每一樣東西部越畫越高。卡爾
又說,「她愛上我了。她像個孩子,我得告訴她什麼時候刷牙、教她怎樣戴帽子。
瞧這兒,瞧瞧這些棒棒糖。我每天總要給她買幾根棒棒糖,她喜歡棒棒糖。」

  「那麼她爹媽來帶她走時她怎麼樣,大吵大鬧了嗎?」

  「哭了幾聲就完了。她能幹什麼?不到法定自立年齡……我不得不保證不再見
她,也不寫信。我現在等著瞧的就是——她會不會躲著不露面。她來這兒那會兒還
是處女。關鍵在於,她不跟男人睡能熬多久?在這兒時她怎麼也睡不夠,差點兒把
我累趴下了。」

  這時床上那個姑娘醒了,正揉眼睛呢。照我看她也挺小的,長得不醜,不過蠢
得要命,想馬上知道我們在談什麼。

  卡爾說,「她就住在這個旅館裡,二樓,你想到她的房間去嗎?我替你安排。
」

  不就是她從前常挨揍,你是瞭解這些法國娘兒們的,她們一戀愛就會失去理智
。」

  很明顯,我不在這兒期間已經發生了一些事情。聽說了菲爾莫的不幸我很難過
,他從前對我好得要命。同范諾登分手後,我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徑直來到醫院。

  我估計他們還沒有認定菲爾莫是否完全神經錯亂了,因為我在樓上一個單人病
房裡找到了他,他仍享有正常病人的一切自由。我去時他剛剛洗完澡,一看到我他
便失聲痛哭起來。他立刻說,「全完了,他們說我瘋了,也許還得了梅毒。他們說
我有誇大妄想。」他倒在床上輕聲啜泣,哭了一陣又抬起頭來微笑了——真像一隻
剛剛睡醒的小鳥兒。他說,「他們為什麼不把我安排在普通病房裡,或瘋人院裡?
我可付不起這筆錢,我只剩下最後五百美元了。」

  我說,「這正是他們留你住在這兒的原因,等你的錢花光了他們會很快叫你搬
走的。你不用操心。」

  我的話一定說動了他,我話音未落他就把他的表、表鏈、錢夾、兄弟會證章等
東西全交給我。他說,「把這些收好。這伙王八蛋想搶光我的所有東西。」突然他
又大笑起來,這種古怪、鬱鬱寡歡的笑聲會使你堅信這個笑的人愚不可及,不論他
是不是真的蠢,他說,「我知道你會認為我瘋了,可我想彌補我做的事情,我想結
婚。你瞧,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性病,我把病傳染給她,又叫她懷了孕。我對醫生說
了,我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可是我要他准許我先結婚。他說是要我等好一點了再說
,可我知道永遠不會好了。我這就完蛋了。」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也笑了,我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總之我只得答應去看看
那個姑娘,向她解釋解釋這些事情。他要我支持她、安慰她,還說了他可以信賴我
之類的話。為了寬他我自己也說不上想不想去,看到卡爾又同她調起情來,我才決
定去。我先問她是不是大累。這是一個沒有用處的問題,一個婊子永遠不會累得分
不開她的兩條腿,儘管有些人會在你趴在她們身上折騰時睡著。總之我們商定到她
的房間去,這樣這一夜我就不用給旅館老闆付錢了。

  到了早上我租了一個俯瞰底下小庭院的房間,背著夾板廣告牌做廣告的人總到
這個小院子裡來吃午飯。中午我叫卡爾一同去吃早飯,我不在期間他和范諾登新近
養成了一種習慣——每天去庫波勒飯店吃早飯。我問,「為什麼非去庫波勒?」卡
爾答道,「為什麼非去庫波勒?因為庫波勒全天都上麥片粥,麥片粥是叫你吃了拉
屎的。」我說,「明白了。」

  於是生活又像以前一樣,我們三人步行上下班,常發生小口角、小爭鬥。范諾
登仍為了他的女人、為了把肚子裡的髒東西衝洗出來而發牢騷,只是現在發現了一
種新消遣,他發現手淫不那麼令人煩惱。他把這個新聞告訴我後,我著實詫異了一
陣,我認為像他這樣一個傢伙不可能在自慰中得到樂趣。他又向我描繪他是如何弄
的,這就更使我十分詫異不已了。用他的話說,他「發明」了一種新技藝。他說,
「你拿一個蘋果,挖掉果心,然後在裡面抹一些冷奶油,這樣它就不會化得太快了
。哪一天試試看!一開始會叫你神魂顛倒的。不管怎樣,這個辦法很便宜,也不用
費多少時間。」

  他換了一個話題,又說,「對了,你的那位朋友菲爾莫住進了醫院。我想他是
瘋了,反正這是他的姑娘告訴我的。你不在時他找了一個法國姑娘,他倆一度打架
打得很厲害。女的是一個大塊頭、很壯實的婊子,是那種粗蠻的女人。我倒不在乎
跟她睡一回,只是怕她會把我的眼珠子摳出來。菲爾莫經常臉上、手上帶著抓破的
傷痕走來走去,有時她也顯得被人揍腫了,要的心,我答應了他提出的一切。我並
不覺得他確實瘋了。只是有點兒灰心喪氣。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心理危機
,是道德準則的突然萌發。我對這個姑娘抱有很強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整個事情的
內幕。

  第二天我找到了她,她住在拉丁區。一弄明白我是誰她便變得非常友好,她自
稱叫吉乃特,塊頭很大、消瘦、健康,有一顆門牙崩落了一半,是那種農家女的外
貌。她精力充沛,眼神中流露出狂躁的意味。她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哭,然後,想起
我是她的「喬喬」的老朋友——她就是這樣叫他的——她便跑下樓去拿來幾瓶白葡
萄酒。她要我留下同她一道吃飯,她執意要這樣。喝了酒後她一陣高興,一陣傷感
。根本什麼也不用問,她自己就像一部自動上發條的機器一樣說開了。最使她擔憂
的是——待他們放他出院後,他能重新去工作嗎?她說她父母很有錢,不過生她的
氣,不贊成她放縱無忌的行為。他們尤其不喜歡菲爾莫,他沒有禮貌,又是一個美
國人。她懇求我寬她的心,說他仍能回去工作的,我便毫不猶豫地照辦了。然後她
又懇求我講講她能否信他的話,即他要娶她。現在肚子裡有個孩子,又得了性病,
她已不可能再嫁給一個法國人了。這是顯而易見的,是不是?當然,我寬慰她道。
這一切我都清楚極了,只是有一點,菲爾莫怎麼居然會愛上了她。不過一次只能做
一件事情,我的職責是安慰她,於是我就給她講了一大通胡說八道的話,說一切都
會好的,而且我還要作他們孩子的教父呢,等等。這時我才猛地想起這件事很古怪
——她竟還要這個孩子,尤其是他可能一生下來就是瞎子。我盡量委婉地告訴她這
話,她卻說,「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要一個跟他生的孩子。」

  「哪怕他是瞎子?」我又問。

  「我的天呀,別說這些了!」她呻吟道,「別說這些了!」

  我仍然認為講明這一點是我的職責,她便像一頭海像一樣猛哭開了,又倒了一
些酒。過了才幾分鐘她又縱情大笑,她笑是因為想起了他倆上床後常常打架。她說
,「他喜歡我跟他打架,他是個野人。」

  我們坐下來正吃飯,吉乃特的一個朋友進來了。她是一個小婊子,住在大廳頂
端。吉乃特馬上打發我下樓再去取些酒,待我回來,她倆已經把該談的都談到了。
她的朋友——這位伊韋特——在警察局工作。據我推測,她是一個向警方提供情況
的線民,至少她試圖叫我相信是這樣的。顯然她不過是一個小婊子,只是對警方和
他們的工作很著迷罷了。吃飯時她倆一直竭力勸我陪她們去參加一場風笛舞會,她
們想快活一下——「喬喬」住進了醫院,吉乃特很寂寞。我告訴她們我得去上班,
不過晚上不當班時我會來帶她們出去玩的。同時也講明了,我沒有錢可花在她們身
上。吉乃特一聽這個大為驚愕,不過假意說那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只是為了顯示她
是一個多麼講交情的人,她竟執意要雇一部車子送我去上班,她這樣做是因為我是
「喬喬」的朋友,那麼也就是她的朋友啦。我暗想,「還有呢,一旦你的『喬喬』
出了什麼問題,你就會飛快地跑來找我。那時候你就會明白我是一個怎樣的朋友了
!」我對她慇勤備至,我們在辦公室前下車後,我還聽任她們勸我一起又喝了最後
一杯茴香酒。伊韋特問我,她能否在我下班後來找我,她說有很多事情要同我私下
談,但是我設法在不傷害她感情的前提下拒絕了,遺憾的是我不夠警惕,還是把住
址告訴她了。

  雖說遺憾,可實際上後來想起來我倒很高興自己這樣做了,因為緊接著第二天
就出事了。第二天,我還沒有起床她倆就來了。「喬喬」被人移出了醫院,他們把
他囚禁在鄉下一所邪莊園」裡了,離巴黎只有幾英里。他們叫它「莊園」,這是「
瘋人院」的一種禮貌說法。她倆叫我馬上穿好衣服跟她們走,她們驚恐不安。

  也許我本可以獨自一人去的,可我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跟這兩個女人一起去
。我叫她們在樓下等我穿好衣服就來,心想這樣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找一個不去的借
口。可是她們不肯離開房間,她們坐著看我洗臉穿衣,就像天天都是如此似的。正
穿了一半,卡爾闖進來了。我把情況用英語簡單告訴了他,然後我們編造出一個借
口,說我有要緊的工作要做。為了矇混過關,我們端進來一些甜酒,並給她們看一
本有淫穢圖畫的書解悶。伊韋特早已完全放棄了去莊園的想法,她同卡爾處得非常
好,到了動身的時候,卡爾便決定陪她們一起去。他認為看看菲爾莫同一大群瘋子
一起走來走去很好玩,他還想看看瘋人院裡是什麼樣子的,於是他們走了,帶著幾
分醉意,情緒非常高昂。

  菲爾莫住在莊園裡時我自始至終沒有去看過他。這沒有必要,因為吉乃特定期
去看他,也就把情況全轉告我了。據她說,醫生們認為有希望在幾個月內使他恢復
理智,他們認為他是酒精中毒,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當然,他有性病,不過那並不
難治。就他們所知,他並沒有染上梅毒,這還算不錯。於是他們先從使用洗胃器著
手,把他體內徹底清洗了一遍。有一陣子他身體太弱,無法起床。他的心情也很沮
喪,他說並不想治癒,他想死。他執拗地不斷重複這番廢話,後來他們都驚慌起來
。我想,假如他自殺了,對他們醫院的名聲可並不好。總之他們開始給他採用精神
治療,還利用治療間歇期間拔他的牙齒,越拔越多,直到他口中一顆牙也沒有了。
他們原指望此後他會感覺好些,可是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好,反倒比以往更加消沉
,還開始掉頭髮。最後他變成了一個偏執狂,指責他們做了種種壞事,質問他們有
什麼權利把他扣留起來、他究竟做了什麼竟被關起來,等等。經過一段可怕的消沉
之後他會突然變得精力充沛,威脅說他們如果還不放了他,他就要炸掉這個地方。
對吉乃特來說,更糟的是他已完全擺脫了要娶她的念頭。他直截了當地對她說,他
不想娶她,假如她瘋了,去生下一個孩子來,那麼她自己就應該能養活他。

  醫生們解釋說,這一切都是好跡象,他們說他快好了。當然,吉乃特卻認為他
比以往更瘋癲了,不過她在為他祈禱,希望他快出院,這樣她就能帶他到鄉下去走
走,那兒閒適、寧靜,會使他恢復理智。與此同時,吉乃特的父母來到巴黎看女兒
,他們還到莊園來看望了未來的女婿。他們以自己的狡黠方式大概也算計出女兒嫁
一個瘋丈夫也總比沒有丈夫好,當爹的認為他能替菲爾莫在農場裡找點兒活幹,他
說菲爾莫畢竟還不算壞。等他從吉乃特那兒聽說菲爾莫的父母有錢,便更加寬容、
更加通情達理了。

  事情發展得十分順利。吉乃特同她父母一起回到外省住了一陣,伊韋特則定期
到旅館來看望卡爾。她以為卡爾是這家報紙的編輯,後來一點點地吐露了很多秘密
。有一天她玩痛快了,喝醉了,便告訴我們吉乃特從來不過只是一個婊子,一個吸
血鬼,還說吉乃特從未懷過孕,而且現在也未曾懷孕。對於其他指責我和卡爾不大
懷疑,不過對於吉乃特沒有懷孕這一說我們不大有把握。

  卡爾問,「那麼她的肚子怎麼會那麼大?」

  伊韋特笑了,「也許用自行車打氣筒打氣來著。」她又補充道,「真的沒有懷
孕,大肚子是喝酒喝出來的。吉乃特喝起酒來簡直是牛飲,等她從鄉下回來你們會
看到她會更肥。她父親是酒鬼,她也是酒鬼。也許她會得上淋病,不過並沒有懷孕
。」

  「可是她為什麼想嫁給菲爾莫?是不是真愛上他了?」

  「愛!呸!吉乃特毫無心肝,她只想找個人照看她。沒有一個法國人會娶她,
她在警察局裡掛了號。她想嫁給他是因為他太蠢,沒有去查查她的底細。她的父母
不想再要她了,她給他們丟盡了人。不過若是她能嫁給一個有錢的美國人,一切都
妥了……你們以為也許她有點兒愛他,嗯?你們不瞭解她,他們在旅館裡同居的時
候,她就乘他去上班之際帶別的男人到她房間裡去。他吝嗇,她穿的那件皮衣——
她告訴他是她父母送給她的,對嗎?天真的傻瓜!哼,我曾看到她帶一個男人到旅
館裡來,當時菲爾莫還正在旅館裡。她帶這個男人去了下面一層,這是我親眼看到
的。那是怎樣一個男人啊!一個老流浪漢,已不可能勃起了!」

  如果菲爾莫從莊園裡放出來後回到巴黎,或許我會給他通通有關吉乃特的消息
。在他仍處於醫生的觀察下時,我認為用伊韋特的誹謗毒化他的腦筋、使他不愉快
是不妥的。結果,他從莊園直接去了吉乃特父母的家。在那裡,儘管他不太願意,
還是受騙公佈了他的訂婚。當地的報紙都登載了結婚預告,還為女方家的朋友們舉
行了招待會。菲爾莫利用這個機會採取各種辦法逃避,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卻
裝出仍有點癡呆的樣子。

  比如說,他會借來岳父的汽車,獨自一個在鄉間到處亂闖。若是看到一個他喜
歡的鎮子便住下盡情玩樂一番,直到吉乃特來找他。有時他也同岳父一起出去,也
許是釣魚,然後就一連好幾天聽不到他們的行蹤。他變得任性而又難以討好,真叫
人惱火。我猜他是算計著也許仍能從中盡量撈一把。

  他同吉乃特回到巴黎時又有了一衣櫃簇新的衣服和一袋錢,他顯得又開心又健
康,皮膚也曬黑了。我覺得他顯得十分健壯,可是我們一離開吉乃特他便開口了。
他的工作丟了,錢也花光了,他們大約在一個月內結婚,在這段時間內由女方父母
給他們錢花。菲爾莫說,「一旦他們牢牢控制住我,我就只能成為他們的奴隸了。
她爹打算為我開一家文具店,吉乃特應付顧客,干收錢這類事,我坐在店後面寫東
西或幹別的。你能想像得出我坐在一家文具店後面度過餘生的情景嗎?吉乃特認為
這個主意妙極了,她喜歡經手錢,我倒寧願回到莊園裡去也不想聽從這種安排。」

  當然,他眼下不得不假裝對一切都十分滿意。我試著勸他回美國去,可他不聽
,說不能被一群無知的鄉巴佬從法國趕走。

  他有一個想法,想溜走一段時間,然後再在巴黎某個偏僻的地方住下來,在那
兒他不大可能會遇見她。但是我們很快就認為那不可能,在法國無法像在美國那樣
藏起來。

  我提議說,「你可以到比利時去呆一段時間。」

  他馬上反駁說,「我幹什麼掙錢呢?在那些鬼國家裡是找不到工作的。」

  我又問,「那麼你幹嗎不先跟她結婚,然後再離婚?」

  「她馬上就要養孩子了。誰來照料孩子呢,嗯?」

  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要生孩子了?」我覺得道出這個秘密的時機現在已成熟
。

  「我怎麼會知道?」他似乎並不很明白我在暗示什麼。

  我把伊韋特說的向他透露了一點兒,他略有幾分驚慌地聽我說,最後打斷了我
的話。他說,「再說也無益,我知道她要生孩子了。沒錯,我摸到他在她肚子裡踢
騰呢。伊韋特是個卑鄙的小娼婦,你瞧,我並不想告訴你這個,不過直到去住院之
前我仍給伊韋特錢。後來出了那件事,我便無法再為她做什麼了。

  我覺得自己已經為她倆做得夠多的了……我要先照顧自己。這使伊韋特很惱火
,她告訴吉乃特說她要跟我算帳……不,我希望她說的是真的,那樣我就能比較容
易地從這件事情中脫身了。

  現在我已中了圈套,我許諾要娶她,也就只好走完這個過程了。

  此後我也不知道會怎樣,他們現在已經牢牢掌握住我了。」

  由於菲爾莫在我住的旅館裡租了一個房間,我不得不經常見到他們,不管是不
是想見。我幾乎每天晚上同他們一道吃飯,當然飯前少不了喝幾杯茵香酒。吃飯時
他們不斷大聲吵,這很令人尷尬,因為有時我得站在這一方,有時又得站在另一方
。比如說,在一個星期日下午,一起吃完午飯後我們來到埃德加一基內林蔭道街角
上的一家咖啡館裡。這一回異常順利,我們三人並排坐在裡面一張小桌子邊,背對
著一面鏡子。吉乃特準是動了感情還是怎麼的,因為她突然變得十分多情,當著眾
人的面愛撫、親吻起菲爾莫來,像所有法國人一樣做得很自然。他們剛剛長久地擁
抱完,菲爾莫說了她父母一句什麼,她認為這是侮辱,馬上氣紅了臉。我們想叫她
平靜下來,便說她誤解了那句話,然後菲爾莫又低聲用英語對我說了句什麼——似
乎是說要我奉承她幾句。這足以使她徹底大動肝火,她說我們在取笑她。我又說了
一句不太好聽的,更使她氣得不得了。菲爾莫便想說句話,他說,「你的性子太急
。」說完他想拍拍她的臉蛋,她卻以為菲爾莫舉起手來是要扇她耳光,便用她那只
鄉巴佬的大手朝他下顎上響亮地抽了一記。菲爾莫一時驚呆了,他沒有料到會挨這
麼狠的一巴掌,這一下很痛。我看到他的臉變得慘白,接著他從長椅上站起來「叭
」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差點兒把她從椅子上揍下來。「給你一下!這一下叫你放
規矩些!」他用不連貫的法語說。一陣死一樣的沉默,然後她像暴風雨一樣爆發了
,抓起眼前的白蘭地酒杯狠命朝他擲來。杯子砸在身後的鏡子上,碎了。這時菲爾
莫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她又用另一隻手抓起咖啡杯摔在地上。她像一個瘋子一
樣亂扭亂動,我們用盡力氣抓住她。這時店老闆當然跑來了,叫我們快滾。「流浪
漢!」他這樣叫我們,吉乃特尖叫道,「對了,流浪漢,就是流浪漢!髒外國佬!
惡棍!土匪!居然打一個懷孕的女人!」周圍的人都在怒視著我們,一個可憐的法
國女人和兩個美國流氓、匪徒。當時我想不打一架恐怕是逃不出那地方了,這時菲
爾莫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吉乃特衝出門,留下我們去挨人罵。臨出門時她轉過
身來舉起拳頭嚷道,「我會找你算帳的,你這個野人!等著瞧吧!沒有哪一個外國
人敢這樣對待一個體面的法國女人!哼,不行!這樣就是不行!」

  這時我們已經給老闆付了酒錢和打破的杯子錢,聽到吉乃恃這番話他便覺得自
己有義務向吉乃特這樣一個法國母親的傑出代表表現一下他的勇敢無畏,於是他毫
不費力地朝我們腳下啐了一口,把我們推出門去。「吃屎去吧,你們這些骯髒的流
浪漢!」他這樣說或是說了一句別的什麼詼諧話。

  到了街上,而且並沒有人向我們投擲東西,我這才悟到這件事有趣的一面。我
自己暗想,說不定把這整個事件恰如其分地揚到法庭上倒是一個很妙的主意呢。整
個事件!把伊韋特的小故事當作小菜端出去!法國人畢竟是有幽默感的,興許法官
聽了菲爾莫的陳述後還會解除他們的婚約呢。

  這時吉乃特正站在街對面向我們揮舞拳頭,還使足了勁大罵。行人站下聽她罵
,分成兩派,一遇到街上吵架他們總會這樣。菲爾莫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撇下她走
掉還是過去哄她。他站在街中央,兩隻胳膊伸出來,企圖插嘴。吉乃特還在喊,「
土匪!野人!你們看,下流胚!」還有一些別的恭維話。後來菲爾莫朝她走去,大
概她以為他要再好好揍她一下,便飛快地沿著街溜了。菲爾莫回到我站的地方說,
「走,咱們悄悄跟著她。」我們出發了。身後跟著一小群人。她走一段路便回頭朝
我們晃晃拳頭,我們也不想追上她,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她走過那條街,看她打算
幹什麼。後來她放慢了腳步,我們便穿過馬路來到街道另一側。現在她不喊叫了,
我們仍跟著她,距離越來越近。現在我們身後只剩十來個人了,其他人都已失去了
興趣。待我們快走到街角時她突然站住了,等我們走近。菲爾莫說,「讓我來說,
我知道怎樣對付她。」

  我們一走過去她便淚如泉湧了。至於我自己,我不知道她這是要搞什麼名堂,
所以後來我有點兒吃驚——菲爾莫走上前去用委屈的聲調說,「那樣做像話嗎?你
為什麼要那樣呢?」一聽這話她便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樣大哭起來
,稱他是她的小這個、小那個,然後她轉向我懇切他說,「你看見他怎樣打我了。
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合適嗎?」我正要脫口說很合適,菲爾莫抓住她的胳膊領她走了
。他說,「別再說了,你若再鬧我就在大街上揍你。」

  我原以為又要重新吵起來了。她眼中仍有怒火。不過她也有點兒怕了,很快怒
氣就平息下去了,但是在咖啡館裡坐下時她輕聲冷酷地說,他別以為她這麼快就會
忘掉這件事,過一陣他還會聽到的……也許是今天晚上。

  果然她沒有食言,第二天早上我碰到菲爾莫,他的臉和雙手全被抓破了。看來
她一直等到他去睡了才一言不發走到衣櫃那兒,把他的衣服全掏出來扔在地上,一
件件全撕成了一條條的。以前這類事情也發生過幾次,事後她又把它們補好了,所
以菲爾莫沒有表示什麼。這種態度更使她怒不可遏,她要用指甲抓破他的肉,這一
點她盡力去做了。由於懷孕了,她在某種程度上佔了上風。

  可憐的菲爾莫!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吉乃特把他嚇壞了。假如他威脅說要
逃走,她便針鋒相對地威脅要殺了他,而且她全是當真說的。她說,「如果你去美
國我就跟去!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一個法國姑娘總是知道如何報仇的。」接著她馬
上又哄他「放明白點兒」、「明智些」,等等。一旦他們有了那間文具店,生活就
會變得非常美好。他連手都不用抬,她會把全部活兒都包下來。他可以呆在鋪子後
面寫作,干他想幹的事情。

  這件事就這樣反反覆覆折騰了大約幾個星期,像玩蹺蹺板似的忽起忽落。我盡
可能躲著他們,我對這件事早已厭惡了,對他倆都很反感。後來在一個晴朗的夏日
,我正從里昂信貸公司門前走過,從台階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菲爾莫。我熱情
地跟他打招呼,因為我躲著他躲了這麼久,多少總有點兒內疚。我以比一般的好奇
更關切的口吻問他事情怎麼樣了,他很含糊他說了兩句,話音裡有一種絕望情緒。

  他以一種古怪、不連貫、可憐巴巴的調子說,「她只允許我去一趟銀行。我只
有大約半小時,不能久了,她記著我出來的時間呢。」說完他捏住我的胳膊,似乎
是要帶我趕快離開那兒。

  我們沿著裡沃利街往前走,這是很美的一天,暖和、晴朗、陽光明媚——是一
年裡巴黎最漂亮的幾天之一。一陣和煦的微風吹來,剛好能吹走你鼻孔裡滯留的氣
味。菲爾莫沒有戴帽子,從外表看他很健康,像一位低著頭走路的普通美國遊客,
口袋裡的錢叮噹亂響。

  他平靜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得幫我一把,我沒有法子,我掌握不
了自己。只要能離開她一段時間,或許我會好起來的。可是她不讓我走開,只許我
上一趟銀行,我得取些錢。我跟你走一段,然後就得趕回去,她會做好午飯等我的
。」

  我靜靜地聽他講,心裡暗想他的確很需要有人把他從這個深淵中拉出來。他已
經完全陷進去了,他的勇氣完全喪失殆盡了。他真像一個孩子,像一個天天挨揍仍
不知道如何做才好的孩子,只會畏縮和發抖。我們在裡沃利街的柱廊下拐彎時,他
開始長篇大論地破口大罵法國。法國人叫他受夠了。他說,「我以前常稱讚法國和
法國人,不過那都是文學作品中的事。現在我才算是瞭解他們了……我瞭解他們究
竟如何了。他們殘酷、貪財。起初法國顯得妙極了,因為你有一種自由自在的感覺
。過一段它就會叫你生厭,其實它骨子裡全死了,沒有感情,沒有同情心,沒有友
誼。他們自私到了極點,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他們什麼也不想,只想錢、錢
、錢,而且他媽的那麼文雅、那麼中產階級化!正是這一點使我氣得發瘋,一看見
她補我的襯衣我就恨不得用棍子揍她。總是補、補,節儉、節儉。

  『要節儉!』我聽見她整天只說這一句話。到處都能聽見人們說,『理智些,
親愛的!理智些!』可我不想理智,也不想符合邏輯。

  我恨這個!我想擺脫束縛,我想享受人生。我想幹點兒事情,不願成天到晚坐
在一家咖啡館裡閒扯。老天,我們有錯,可我們還有熱情,犯錯誤也比什麼事都不
干強些。我寧願在美國做一個無業遊民也不願再舒舒服服坐在這裡了,也許這是因
為我是美國佬的緣故吧。我出生在新英格蘭,我想我是屬於那兒的。一夜之間你變
不成歐洲人,你的血液裡有種使你與眾不同的東西。

  那是氣候,還有一切,我們看問題的眼光不同,不論多麼羨慕法國人,我們也
無法變成他們。我們是美國人,而且只好一輩子作美國人了。當然,我恨國內那伙
拘謹的傢伙,我打心裡恨他們。不過,我自個兒也是他們中的一個。我不是這兒的
人,我討厭這兒。」

  衷全倒出來,搬掉壓在胸口的重負對他是有好處的。我又想起一樁好笑的事:
還是這個人,若是倒回去一年,準會像一隻大猩猩那樣拍著胸脯大喊,「多麼美妙
的一天!多麼美的國家!多麼好的人民!」若有哪一個正巧同行的美國人哪怕說一
個對法國不恭敬的詞兒,菲爾莫準會揍扁他的鼻子。一年前他會為法國去死。我從
來沒有見過哪個人像他這樣深深迷戀一個國家,在一個外國的天空下過得如此幸福
。這是不正常的,他說起「法國」時,這個詞意味著甜酒、女人、衣袋裡的錢、掙
得容易花得快的錢,意味著作個壞小子、去度假。後來,等盡情玩夠了,等帳篷頂
被風刮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天空,他才明白這不僅是一個馬戲團,也是一個競技
場,像各處一樣,而且還是一個極冷酷的競技場呢。過去一聽他侈談光榮的法國和
自由之類的蠢話,我便常想一個法國工人聽了會作何感想,他能否明白菲爾莫這些
話。怪不得他們認為我們全瘋了,在他們看來我們是瘋了,我們只不過是一群孩子
、一幫老傻瓜。我們所謂的人生只是一篇廉價物品商店裡聽來的傳奇故事。其中的
熱情又是什麼呢?是使每個普通歐洲人感到噁心的、不值錢的樂觀。這是錯覺。不
,用錯覺這個詞描繪它還太好了,錯覺的意思是說還有點兒什麼。不,不是錯覺,
是幻想,純粹是幻想,就是這樣。

  我們就像一群眼睛被蒙住的野馬,我們狂奔、亂跑,呼的躍下了懸崖。前進!
前進!向著助長暴力和迷惑的一切前進,不拘上哪兒。這時馬的嘴角一直在冒白沫
,口中喊著:「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為什麼?上帝知道。這是由於血液,由於氣候,由於許多因素,
這也是終結。我們正在把整個世界拉倒,叫它壓在我們頭上,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
這樣幹,這是命中注定的。其餘的全是胡扯……到了王宮那兒,我提議停下喝一杯
。菲爾莫猶豫了一下,我看出他在耽心吉乃特、耽心午飯、耽心會挨一頓臭罵。

  我說,「看在基督的份上,暫時忘掉她吧。我要叫點兒喝的,而巨要叫你喝。
別擔心,我要把你從這個鬼圈套裡弄出來。」我叫了兩杯烈性威士忌。

  看到威士忌端上來,他又像個孩子似的朝我笑了。

  我說,「把它干了!咱們再喝一杯,酒會對你有好處的。我不管醫生怎麼說,
現在總沒有關係了。來,把它干了。」

  他乾脆地把它喝完了,侍者走開去拿酒時他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我,似乎我是
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朋友,他的嘴唇也在微微抽搐。他有話想對我說,可是
又不知道如何啟齒。我輕鬆地瞧著他,就像沒有看到他乞求的目光一樣。然後,我
把茶托推到一邊,用時撐著俯在桌上懇切地說,「我說,菲爾莫,你倒底想幹什麼
?告訴我吧!」

  聽到這話淚水從他眼眶裡湧出,他脫口便說,「我想回家跟家人呆在一起,我
想聽見人們說英語。」熱淚從他臉上流下來,他並不去擦,只是叫一切都湧瀉出來
。老天,我暗想,這樣發洩一下倒也不錯。一輩子至少作一回徹頭徹尾的懦夫倒也
不錯,可以這樣痛痛快快地發洩一下。太棒了!太棒了!看見他垂頭喪氣對我大有
益處,於是我覺得自己可以解決任何難題,我覺得勇氣倍增、果斷堅毅,腦子裡立
即有了一千條妙計。

  我又湊近些說,「聽著,如果你真的心口如一,為什麼不干……為什麼不走呢
?假如我處在你的處置上,你知道我會怎麼辦?我今天就走。是的。老天在上,我
說的是真的……我會馬上走掉,甚至不跟她道別。實際上,這是你唯一的一條出路
,她是永遠不會放你走的。這一點你明白。」

  侍者端來了威士忌,我看到菲爾莫迫不急待地伸手接過酒杯送到唇邊,我看到
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希望的光芒——遙遠、狂暴、孤注一擲的光芒,也許他看到自
己正在游過大西洋。在我看來這件事很容易,像滾動一根圓木那樣簡單。我腦子裡
很快便想出了這件事的計劃,我知道每一步會怎樣,我的腦子清楚極了。

  我問他,「銀行裡的錢是准的?是她爹的還是你的?」

  他嚷道,「是我的,是我媽寄給我的。我才不要她的一分臭錢呢。」

  我說,「妙極了!好,現在咱們搭出租車回到那兒,把錢全取光。然後咱們就
去英國領事館弄一份簽證,今天下午你就坐火車去倫敦,再從倫敦乘最早一班船回
美國。我建議你這樣走是因為那樣一來你就不必再擔心她追你了,她絕不會疑心你
是經倫敦走的。若要去找你,她自然會先去勒阿弗爾或瑟堡……還有一件事,你不
要回去取東西。你得把一切都留在這兒,讓她留著吧。她的法國人腦瓜永遠也不會
料到你不帶包或行李就溜之大吉了,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個法國人絕不會想到
能這樣做……除非他跟你一樣瘋癲。」

  菲爾莫嚷道,「你說的對!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再說,以後你還可以把東
西寄給我——如果她肯給你的話,不過現在這無關緊要,可是,天啊!我連頂帽子
都沒有!」

  「你要帽子幹什麼?等到了倫敦,你可以買需要的一切。現在要緊的是要快,
我們得瞭解清楚火車幾點開。」

  他掏出錢包說,「喂,我把一切都交給你去辦。拿著,拿著這個,該辦什麼就
辦吧。我太弱了……我頭暈。」

  我接過錢包,把他剛從銀行取出的鈔票全倒出來。一輛出租車正停在路邊,我
們便坐上去。大約四點鐘有一趟火車駛離北方車站,我在計算時間——銀行、英國
領事館、美國捷運公司、火車站。行!差不多還來得及。

  我說,「振奮起來!保持冷靜!哼,再過幾個小時你就渡過英吉利海峽了。今
天晚上你就會在倫敦逛了,聽英語聽個夠。明天你就到了大海上,那時候你就是自
由的人了,不必再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等你到達紐約,這一切不過只是一場惡夢
而已。」

  這番話使他大為激動,雙腳來回蹬了幾下,像是想在汽車裡就撒腿跑起來。在
銀行裡,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簽不了名。

  簽名這件事我無法代勞,可我想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把他按在馬桶上,替他擦
屁股。我決意把他送上船弄走,哪怕得把他折起來塞進一隻箱子也罷。

  趕到英國領事館已是吃午飯的時間,那兒關門了。這意味著得等到兩點鐘,除
了去吃飯,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消磨時間的方式。菲爾莫當然不餓,他主張吃
一塊三明治了事。我說,「去它的!你得請我吃一頓好飯,這是你在這兒吃的最後
一頓豐盛的飯了,也許過很久才能再吃到呢。」我領他來到一家舒適的小餐館,叫
了一大桌菜。我叫了菜單上最好的甜酒,不管價錢多少,味道好壞。他的錢全在我
的口袋裡,我覺得錢很多。

  以前我當然從來沒有一次裝過這麼多錢,破開一張一千法郎的大鈔真是一種享
受,我先把它舉到亮處觀察它漂亮的透明花紋。

  好漂亮的錢!這是法國人大規模製造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而且造得很精美
,彷彿他們對這種象徵物也懷著深深的愛。

  吃完飯後我們來到一家咖啡館,我要咖啡時一起叫了查爾特勒酒。為什麼不?
我又破開了一張鈔票,這一回是一張五百法郎的票子,是一張乾乾淨淨的新票子,
又硬又脆,擺弄這樣的錢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侍者找給我一大堆骯髒的舊票子
,是用一條條膠紙粘在一起的。我得到一大堆五法郎、十法郎的票子和一口袋零錢
,像中間有孔的中國錢,我簡直不知道該把錢裝在哪一隻衣袋裡,我的褲袋裡鼓鼓
地塞滿了硬幣和鈔票。在公共場所裡掏出那麼多錢來也略略使我有些不快,我怕我
們會被人看作是兩個賊。

  等我們來到美國捷運公司時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剛才英國人以他們一貫的笨
手笨腳的混蛋方式叫我們等得心急如焚。

  而這兒人人腳下都像裝了輪子似的在滑行,他們動作太快,結果每一道手續得
過兩遍。等所有的票據上都簽了字、用一個小夾子整整齊齊夾好了,這才發現菲爾
莫簽名簽的不是地方。沒有別的法子,只好一切從頭開始。我站著看他坐在那裡一
筆一筆地寫,同時還盯著那只鐘。把錢交出去真叫人不好受,謝天謝地,不用全交
——可也交了一大筆。我口袋裡大概裝了兩千五百法郎,我說的是大概,我已不再
一法郎一法郎地數了,一百二百法郎左右的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至於菲爾莫,他
昏昏沉沉辦完了全部手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只知道他得為吉乃特留一點兒
。他也說不上留多少,去火車站的路上我們要算一算。

  慌亂中我們競忘了把所有的錢都兌換掉,現在已經上了出租車,再說也不能再
耽擱時間了。現在要做的是看看究竟還有多少錢,我們很快掏空了衣袋,把錢分成
幾份。有些錢扔在地上,有些放在座位上,令人茫然不知所措。有法國錢、美國錢
和英國錢,還有那些零錢。為了簡單些,我極想揀起那些硬幣扔到窗外去。最後我
們把它全部清點了一遍,他拿著英國和美國錢,我拿著法國貨幣。

  我們必須快點決定拿吉乃特怎麼辦——給她多少錢、對她怎麼說,等等。他企
圖編好一個故事叫我講給她聽,說他不想傷她的心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只有打斷
他。

  「別管怎麼對她說,全交給我好了。問題是,你要給她多少錢?為什麼還要給
她錢?」

  這話像在他屁股底下放了一顆炸彈,他又哭開了。哭得這麼凶!比剛才哭得還
厲害,我以為他就要倒在我手上了。於是我不假思索他說,「好吧,把法國錢都給
她好了。那可以叫她維持一陣子。」

  他無力地問,「有多少?」

  「不知道——大約兩千法郎上下,反正比她應得的要多。」

  他乞求道,「老天!別這樣說!不管怎麼說,我這樣一走就把她坑苦了,她家
裡人現在再也不會收留她了。不,給她吧,全部都給她……我不在乎多少。」

  他扯出一條手帕來擦眼淚,他說,「我忍不住,這叫我太難受了。」什麼也沒
說。突然他直挺挺地躺倒了,我以為他昏過去了還是怎麼的。他卻說,「老天,我
想我該回去,我該回去聽她破口大罵。她若有個好歹,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這使我大吃一驚,「老天爺!你可不能這樣做!現在不行,太遲了。你得去搭
火車,我自己去對付她,我一離開你就去找她。唉,你這個可憐的傻瓜,一旦她猜
到你曾經想甩下她逃走,她就會宰了你的。你想到這一層了嗎?你再也回不去了,
這事兒已經定了。」

  再說,能有什麼「好歹」呢?我自問。自殺?那樣更好。

  乘車來到火車站、我們還有十二分鐘。我還不敢就同菲爾莫告別。我覺得,盡
管迷糊了,到了最後一分鐘他仍有可能跳下車跑回吉乃特身邊去。任何事情都會叫
他改變主意,哪怕是一恨稻草呢。於是我拽著他過了街來到一家酒館裡,我說,「
現在你再喝一杯茵香酒——最後一杯,我來付錢……付你的錢。」

  聽了這話他不安地瞧了我一眼,他喝了一大口茴香酒,然後像一條受傷的狗一
樣扭過頭來。他說,「我也知道不該把那些錢都托付給你,可是……可是……唉,
算了,你看著辦吧。我不想讓她自殺,就是這。」

  「自殺,她不是那種人!若相信這話,你就一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至於錢。
儘管我不願意給她,我還是答應你直接去郵局電匯給她。我不會多裝一分鐘的。」
正說著我瞅見一個旋轉貨架上擺著幾張明信片,我抓了一張——是繪有埃菲爾鐵塔
的——叫他在上面寫幾個字。「告訴她你現在已經在航行中了。告訴她你愛她,一
到美國就會打發人來接她……去郵局時我用氣壓傳送把它發出,今晚我就去看她。
你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一邊說我們一邊又過街來到火車站,還有兩分鐘就要開車了,我現在覺得保險
了,在大門口我拍拍他的背,指指火車。我沒有同他握手,他的口水會流我一身的
。我只是說,「快點!車馬上要開了!」說完我轉身拔腿就走,甚至沒有回頭看一
眼他是否上了車。我不敢看。

  把他匆匆送走這一陣,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下我也就擺脫他了。我向他許諾了
很多事情,可那只是為了叫他別再嚷嚷。說起去見吉乃特,我同他一樣缺乏勇氣,
自己就先嚇壞了。一切發生得這麼迅捷,簡直不可能完全把握住這局面的關鍵。我
在甜蜜的昏沉中步行離開車站,手裡捏著那張明信片。我靠在一根燈柱上讀了上面
的話,這封信寫得有點荒謬。我又讀了一遍,以便弄確實自己沒有在做夢,然後就
把它撕了,扔進了陰溝。

  我忐忑不安地四下裡望望,半心半意地預備看到吉乃特舉著戰斧朝我追來。沒
有人跟著我,我便懶洋洋地朝拉斐特廣場走去。正如我早先說過的,這天很美。天
上懸著一朵朵淡淡的鬆軟白雲,隨風飄蕩,帆布遮日篷也在啪啪撲動。巴黎在我眼
裡從來還沒有像這天這麼美,我幾乎有點兒後悔把那個可憐的傢伙送走了。在拉斐
特廣場,我面朝教堂坐下凝視著鍾塔,它不是一座了不起的建築,不過它藍色的鍾
面總叫我為之著迷。今天它比以往更藍,我簡直無法把目光從上面移開。

  除非菲爾莫發瘋發得厲害,給吉乃特寫信說明一切,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發生了
什麼事情。即使她知道他留給她兩千五百法郎,她也無法證明這一點,我始終可以
說這是菲爾莫臆想出來的。一個不戴帽子就走掉的瘋傢伙也會編造出兩千五百法郎
和別的東西來。我在納悶,到底有多少錢?我的衣袋都被錢的重量拉得墜下來了,
我把它全掏出來細細數了一遍,一共是兩干八百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比我預
計的還多。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必須花掉,我要一個整數,要整整兩千八百法
郎。正在這時我看到一部出租車開到了路邊,一個女人雙手抱著一隻白獅子狗從車
上下來,那狗在朝她的綢裙子上撒尿。帶著一條狗去兜風這個主意使我大為惱怒,
我暗暗對自己說,我一點兒不比她的狗差。我朝司機打個手勢,叫他拉我穿過波伊
思公園。他想知道確切的地址,我說,「隨便哪兒。穿過波伊思,圍著它兜一圈。
不用快,我不急著上哪兒去。」我靠在後座上,讓路邊的房屋嗖嗖掠過,還有參差
不齊的屋頂、煙囪頂、塗上顏色的牆、小便池、叫人頭暈眼花的十字路口。路過「
圓頂」時我想去撒泡尿,由於說不上下面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叫司機等著。我這還
是平生頭一回撒尿時叫出租車等著。這樣會浪費多少錢?不太多。有了兜裡那些錢
,我能花得起錢叫兩輛出租車等我。

  我仔細看看四周,可是沒有看見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我要的是新鮮的、沒有
人動過的、來自阿拉斯加或維爾京群島的、乾淨、新鮮、帶股天然芳香的皮膚。不
用說,走來走去的女人中沒有這樣的。我並不非常失望,也不大在乎是否找得到。
要緊的是永遠別太著急,到時一切自然都會有的。

  我們駛過凱旋門,幾個遊覽者在無名英雄紀念墓附近遊蕩。

  穿過波伊思時我看著所有坐在高級轎車裡出風頭的闊娘兒們,她們呼嘯而過,
彷彿有一個目的地似的。毫無疑問,這樣是要顯得有身價,叫世人看看她們的羅爾
斯一羅伊斯和希斯帕諾·蘇扎斯高級轎車跑得多麼平穩,而我心裡卻比任何一輛羅
爾斯—羅伊斯更加平穩舒服,像天鵝絨一樣平滑。天鵝絨的皮層,天鵝絨的脊柱,
還有天鵝絨的輪軸潤滑油。啊!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口袋裡裝著錢,像喝醉酒
的水手一樣半個小時就把它揮霍光。你會覺得這個世界都是你的,而最妙的是,你
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才好。你可以坐在車裡讓里程表瘋了一樣猛轉,可以讓風吹過頭
發,可以停下喝一杯,可以大方地付小費,還可以擺臭架子,好像天天都如此生活
。不過你卻無法醞釀一場革命,你也無法把肚子裡的髒東西都沖洗出來。

  來到歐特伊門時我叫司機朝塞納河開,我在德塞夫勒橋那兒下車沿河步行朝歐
特伊高架橋走去。河流在這兒僅有一條小溪那麼寬,樹木都生長到河堤上了。河水
是綠的,水面非常平靜,尤其是在靠近彼岸處。不時有一隻大平底船突突駛過,穿
緊身游泳衣的人們站在草地上曬太陽。每一件物體都顯得很近,都在顫動,都在同
強烈的光線一起振動。

  經過一個設有座席、供應啤酒的花園時,我看到一群騎自行車的人圍坐在一張
桌子邊。我在附近找了一個座位,叫了半升啤酒。聽著他們喋喋不休的閒扯,我一
剎那間又想到了吉乃特,彷彿看見她在屋裡來回頓腳、扯自己的頭髮、像野獸一樣
又哭又嚎。我看見菲爾莫的帽子放在帽架上,心想不知我穿上他的衣服合適不合適
,我尤其喜歡他那件插肩袖大衣。哈,現在他准上路了,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在他腳
下晃動。英語!他想聽到人們說英語。多麼古怪的念頭!

  我突然又想到,若是想走,我自己也可以回美國。這是擴頭一次碰到這樣一個
天賜良機,我問自己,「你想走嗎?」沒有回答,我的思緒又轉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轉向大海和大洋彼岸,離開它時我回頭最後看了它一眼,看見摩天大樓在一片雪
花中漸漸消失。現在我又看見這些摩天大樓赫然聳立在眼前,同我離開時一樣,陰
森森的。我看到光線從它們的肋骨間透出,看到從哈萊姆到炮台公園的整個紐約展
現在眼前,看到被螞蟻般的人群堵塞的街道,看到高架鐵道上的車呼嘯而過,看到
人流湧到劇院。我隱約想到,不知我妻子現在怎樣了。

  平靜地想過這一切後,我變得非常安詳了。塞納河在這兒靜靜地繞過群山,它
喜愛這片浸透往事的土地,因而不論一個人的思緒漫遊到何處,他永遠不會把這條
河同人類的活動分開。

  天啊,黃金般的祥和氣氛在我眼前閃現,只有一個患神經病的人才想掉頭走開
。塞納河這樣靜悄悄地流淌,人們幾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它一直躺在那兒,寧靜
而又謙和,像人身上流動的一條大動脈。在籠罩在身上的美妙祥和氣氛中,我似乎
已經爬上了一座高山的山頂,在一段短暫的時間內我可以放眼四周,領略這番風景
蘊涵的意義。

  人類是一些古怪的動植物。從遠處看他們顯得微不足道,走到近處他們又顯得
醜惡、刻毒。他們最需要的是周圍有足夠的空間——比時間更多的空間。

  太陽正在落下。我覺得這條河正從我身上流過——它的過去、它年代久遠的土
壤和多變的氣候。群山輕柔地束縛著它,因而它的流向早已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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