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十日談

TXT 全文
十日談

原序            

    《十日談》(一稱《伽略特王子》)由此開始,共收故事一百篇,由七位小姐三個青年分
十天講完。

    對不幸的人寄予同情,是一種德行。誰都應該具有這種德行——尤其是那些曾經渴求同
情、並且體味到同情的可貴的人。如果有誰承受過他人的同情,得到了安慰,因而體味到這
份情意的可貴,那麼我確實算得上一個。從青春年少、直到眼前,我始終無比熱烈地愛著一
個人兒;說起來,她是那麼高貴。以我的寒微,怕真有些配不上她。明達的紳士們聽到我這
段戀愛,倒是很看重我、誇獎我,可不知道我為這段戀愛忍受了多少折磨啊。並非因為我的
情人心腸太硬,使我難過,而是因為我癡心妄想,在胸中燃燒著一股難於抑制的慾火。這分
明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美滿的事,因此,我時常只落得徒然苦惱而已。

    在我為著愛情而受苦受難的時期,幸虧有一個朋友常用好話來勸慰我,要不是他,只怕
我再不會活在這世界上了。不過天主是萬能的,他以亙古不變的法則,使人間萬事萬物到頭
來都有一個歸宿。我愛我意中人,雖說愛得比任何人都熱烈,不論自己怎樣抑制、旁人怎樣
規勸,將來蒙恥受辱,身敗名裂,在所難免,都不能挫折或動搖我這份愛情;可是這份愛情
卻終於給流水般的時光沖淡了,到現在我的靈魂裡只剩下歡樂的追念——這是愛情賜給那些
不曾在愛河裡滅頂的人的禮物。我這場戀愛,當初叫我遭受許多痛苦,現在痛苦解脫了,只
剩下歡樂的回憶。

    儘管我不再感到痛苦,可是我並沒忘了那些為關懷我而替我難過、給我安慰、幫助的
人。我將終生感念他們的盛情,至死不忘。在許多美德中,我認為「感激」是最值得稱道
的;反過來說,忘恩負義便是頂卑鄙的行為。為了表明自己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我趁眼
前可說是擺脫束縛、一無牽掛的時候,決定憑自己一點淺薄的才學,寫下一些東西,給幫助
過我的人讀著消遣,聊作報答。如果以他們的知情達理、或是情場得意,這本書竟成為多餘
的,那麼至少對另外一些人還有用處。

    雖說像這樣一本書是不見得會給予不幸的人們多大鼓舞,或者不如說,多大安慰的;不
過我覺得還是應該把這本書貢獻給最需要的人,因為這對他們更有幫助,更可寶貴。那麼有
誰能夠否認,把這本書——這份微薄的安慰,獻給一位相思纏綿的小姐比獻給一個男子來得
更合適?

    女人家因為膽怯,害羞,只好把愛情的火焰包藏在自己的柔弱的心房裡,這一股力量
(過來人都知道)比公開的愛情還要猛烈得多。再說,她們得服從父母、兄長、丈夫的意
志,聽他們的話、受他們的管教。她們整天守在閨房的小天地內。昏悶無聊,彷彿有所想望
而又無可奈何,情思撩亂,總是鬱鬱寡歡。

    要是她們因為苦於相思,弄得愁眉不展,那麼除非有什麼新鮮的排遣,這愁是消不了
的。再說,婦女遠不及男子有忍耐力。男人戀愛起來。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情,這是大家都可
以看到的。就是他果真發愁、心裡昏悶,也自有許多消遣解脫的辦法。只要他高興出去走
走,可以讓他看看聽聽的東西多的是,他可以去打鳥、打獵、釣魚、騎馬。也可以去賭博或
是經商。有了這種種消遣,一個男子至少可以暫時擺脫了、或者減輕了他心裡的愁苦。他到
頭來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得到了安慰,逐漸忘卻了痛苦。

    多情善感的婦女最需要別人的安慰,命運對於他們卻偏是顯得特別吝嗇。為了多少彌補
這份缺憾,我才打算寫這一部書,給懷著相思的少女少婦一點安慰和幫助——為的是,針
線、卷線桿和紡車並不能滿足天下一切的婦女。這本書裡講了一百個故事——或者是講了一
百個「寓言」,一百篇「醒世小說」,一百段「野史」,你們怎麼說都成。這些故事都是在
最近瘟疫盛行的一段時間中,由一群有身份的士女——七位小姐、三位青年分十天講述的。
故事以外,還有七位小姐唱著消遣的好些歌曲。

    在這些故事中,我們可以談到情人們的許多悲歡離合的遭遇,以及古往今來的一些離奇
曲折的事跡。淑女們讀著這些動人的故事,說不定會得到一些樂趣,同時還可以從中得到一
些有益的啟發,因為借這些故事,她們可以認識到什麼事情應當避免,什麼事情可以嘗試。
這麼說,這本書多少會替她們解除一些愁悶吧。

    要是真能做到這一步,(但願天主允許吧!)那麼讓她們感謝戀愛之神吧,是他把我從
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給了我力量,為她們的歡樂而寫作。



    -
    

   幸福在人間            

    論卜伽丘的巨著《十日談》

    曲折前進的歷史,每逢來到一個重大的轉折點上——社會生產力和個人的聰明才智得到
解放的時期,往往同時也就是在文學藝術史上有著新的突破和取得重大成就的時期。從十四
到十六世紀的歐洲「文藝復興」,就是這樣一個令人矚目的歷史時期,它在西歐各國形成了
文學藝術相繼繁榮的局面,以至掀起了一個接一個的文藝高潮。

    在西歐各國中,意大利得風氣之先,是文藝復興運動的發源地,產生了第一批優秀的人
文主義作象——卜伽丘(1313--1375)和他的詩友彼特拉克(1304--1374)。當時正是十四
世紀中葉,在整個歐洲,以封建教會和世俗封建主為代表的封建勢力,在政治、經濟、以至
思想領域內,還是佔著全面統治的地位。就是意大利,資本主義生產的萌芽也不過疏稀地出
現在它北部的幾個城市罷了。封建的中世紀向資本主義的近代過渡,這一歷史過程還只剛剛
開始。正是在這資本主義才只透露曙光的時期。卜伽丘寫下他的代表作《十日談》(約
1350--1353)。

    當兩個半世紀以後(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文藝復興運動傳播到英國,而終於產
生莎士比亞的戲劇時,歷史條件就很不一樣了。封建割據勢力,以及羅馬天主教會的勢力,
已經受到沉重的打擊而大大削弱了;一個中央集權的政府在新興的資產階級支持下,已經鞏
固地建立起來了;資本主義經濟正在英國迅速地發展。因此這兩位有代表性的巨匠,雖然一
先一後、一頭一尾,同屬人文主義作家的行列,宣揚的就是人文主義思想,他們所擔負的歷
史任務卻並不完全相同。我們不能不注意到,《十日談》所表現的戰鬥性顯然強烈得多。

    就拿一種人物的形象作個對比。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有個勞倫斯神父,他讓人感
到是一位可尊敬的長者,有智慧、有學問,更難得的是他對於一對情人的反封建婚姻,自始
至終是同情的、支持的。我們回頭再看看出現在卜伽丘筆下的神父都是些什麼東西吧。他們
和勞倫斯是同行兄弟,同時代(中世紀),加上同民族(意大利),卻一個個都陰險狡猾,
是為非作歹的特權階級,只能成為被譏嘲、唾罵的對象。

    再說天主教會的禁慾主義,在走上資本主義道路的英國,它已經失去了聖潔的光輝,不
過是封建思想意識的一種殘餘,在好幾個莎士比亞喜劇中它成為逗人的笑料,只因為它不合
時宜,荒謬絕倫,不攻自破。

    在兩個半世紀前,卻是另一番光景。對於卜伽丘,這是大敵當前,勢不兩立,他運筆如
刀,在整個作品中,通過各種藝術形象,全面地向教會宣揚的禁慾主義展開猛烈的衝擊。這
決不是小題大做,卜伽丘也並不是著了魔的騎土堂吉訶德,錯把風車當作了妖魔。蠱惑人心
的禁慾主義以它固有的荒謬、虛偽、違反人道的面目出現在《十日談》中,有時候使人不禁
失笑,更多的時候,激起人們的憤怒、憎恨!這些對比使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產生《十日
談》的時代特點。它的嬉笑怒罵的批判精神,實則上是新興的資產階級為了向強大的封建勢
力奪取自己的思想文化陣地而發動的一場進攻戰。對莎士比亞說來,是歌頌、是鞏固、是捍
衛的問題,他的藝術激情主要表現在典型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對於卜伽丘,他的任務是挑
戰、是吶減、是摧堅、是衝鋒陷陣,在藝術手法上則是一種探索,怎樣適用通俗的文藝形式
來更好地擔負起一個時代的使命。不容懷疑地統治了西歐近一千年的天主教會的權威,第一
次在文藝領域內遭受到這樣嚴重的挑戰。可以說,歐洲文藝復興運動正是以《十日談》的嘹
亮的號角聲揭開了序幕的。

    卜伽丘也的確自覺地意識到,緊握在他手裡的羽毛管筆,就是一種得力的鬥爭工具,意
識到《十日談》的寫作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和敵人短兵相接的搏鬥。這故事集還不曾寫滿三分
之一,就招來了反動派那邊的誘勸、威脅、辱罵,他們不斷地向作者圍攻,要他把筆擱下
來。「那一陣陣的無情狂風,刮得我天昏地黑,刮得我站不住腳跟——那尖刻的毒牙把我咬
得遍體鱗傷。」作者甚至不得不中斷了他的敘述過程,在故事中間插進了一段表白——十分
有趣的是,這位文化戰士用對女性的崇拜(使人想起了我國的賈寶玉)來表達他反叛封建勢
力的決心:「我天生是個多情種子、護花使者,從我小時候懂事起,就立誓要把整個兒心靈
獻給你們」,「我現在這份意志就格外堅決了」。緊接著這一表白,他寫出了全書思想境界
最高的一個愛情故事:「綺思夢達殉情記」(第四天故事第一)。意大利近代著名文藝評論
家桑克提斯(DeSanctis,1817-1883)曾把《十日談》和但丁的《神曲》(DivineComedy)
並列,稱之為《人曲》(HumanComedy)。人間百態、形形色色的人物,都進入了作者的創作
視野:一百個故事塑造了國王、貴族、僧侶,后妃、閨秀、梳羊毛女工,高利貸者、販夫走
卒等等不同身份,各各具有性格特徵的人物形象。從中世紀以來,歐洲文學還是第一次用現
實主義的筆法,在作品中反映了這樣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十分可貴的是作家的人道主義精
神,總是關心人的命運——人們怎樣試圖擺脫封建教會的精神枷鎖,好掌握自己的命運。因
此,從某一方面說來,這「人曲」又是一部猛喝一聲的「醒世小說」,讓大家睜眼看清楚了
社會的黑幕:那些披著神聖外衣的天主教神父正在暗地裡幹些什麼害人的勾當。革命導師曾
經這樣提到但丁——卜伽丘所終生敬仰的前輩詩人(1265--1321):「他是中世紀的最後一
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最初一位詩人。」這段評語在某種意義上同樣適用於文藝復興運
動的先驅卜伽丘身上。他處在一個「承前啟後」的位置上。雖說他面向著一個新時代,但究
竟來自舊世界,並不那麼容易和中世紀的舊思想、舊觀念劃清界線。《十日談》中的一些舊
的倫理道德觀念,以至一部分糟粕,可以從這裡得到說明。當然,「啟後」,新觀念的表
達,新世界的嚮往,是這部傑作的主要一面。從這一個意義上說。桑克提斯這樣認為也是有
一定道理的:「但丁結束了一個時代,卜伽丘開創了另一時代。」

    桑克提斯甚至還提出「卜伽丘是十四世紀的伏爾泰」。當然,後來法國啟蒙時期的優秀
作家,像伏爾泰等,對於天主教會所庇護的封建思想,批判得更深刻、更徹底,更有說服
力;但這些批判幾乎都可以在幾個世紀前這部巨著裡找到它們的先聲。

    底下就進一步,從幾個方面談談《十日談》思想意義——談它的進步性,也要談它的局
限性。

    二

    1348年,歐洲中世紀,一場可怕的瘟疫爆發了。繁華的佛羅倫薩喪鐘亂鳴,屍體縱
橫。十室九空。人心惶惶,到處呈現著觸目驚心的恐怖景象,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到了……
卜伽丘在他的巨著《十日談》裡,一開頭就通過許多給人以真實感的細節,描繪出一幅幅陰
暗的畫面。小說就在這樣一片悲慘的氣氛中開始。

    在這場浩劫中,有十個青年男女僥倖活了下來,他們相約一起逃出城外,來到小山上的
一個別墅。只見周圍儘是一片青蔥的草木,生意盎然;別墅又修建得非常漂亮,有草坪花
壇,清泉流水,室內各處都收拾得潔靜雅致。十個青年男女就在這賞心悅目的園林裡住了下
來,唱歌跳舞之外,每人每天輪著講一個故事,作為消遣,住了十多天,講了一百個故事。

    從一座觸目淒涼的死城,忽然來到陽光燦爛、歌聲歡暢的人間樂園,這一對比是強烈
的,叫人眼前頓時為之一亮。這柳暗花明又一村、換了人間的境界,可說具有一種象徵的意
義,就像從中世紀的禁慾主義的森嚴統治下解放出來,人們忽然發現,原來這紫奼紅嫣的現
實世界是多麼美好,多麼值得歌頌啊!

    馬克思曾經指出:「廢除作為人民幻想的幸福的宗教,也就是要求實現人民的現實的幸
福。」卜伽丘筆下的那些充滿著對人生的熱愛,一心追求塵世歡樂的故事,就是拋棄了天國
的幻夢,宣揚幸福在人間。《十日談》這部傑作,可說是在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早春天氣,沖
破寒意,而傲然開放的一朵奇葩——那籠罩大地的寒意(象中世紀黑死病一般摧殘人間),
就是龐大的天主教會的黑暗勢力。

    我們只有把這部古典名著和它的特殊的時代背景,特殊的歷史使命聯繫起來,才能更好
地理解它,珍惜它在歷史上的巨大的進步意義。

    開卷展讀《十日談》,我們看到,頭上接連幾個故事,全都是對當時炙手可熱的天主教
會的諷刺和揭露。一篇故事就是一篇挑戰書,顯示出一種不可輕視的力量,代表了整個作
品、以至一個時代的批判精神,很值得我們注意。讓我們首先挑「楊諾勸教」(第一天故事
第二)讀一讀吧。

    巴黎有個絲綢商,名叫楊諾,和一個猶太商人十分友好,幾次三番苦勸他拋棄猶太教,
改信正宗的基督教。最後,那個猶太教徒表示,如果非要他政變信仰不可,那他先要到羅馬
去考察一番再說,看看天主派遣到世上來的代表(教皇)氣派究竟怎樣。他果真趕到了羅
馬,在教皇的宮廷裡他看到的是什麼景象呢?

    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不是寡廉鮮恥,犯著「貪色」的罪惡,甚至違反人道,耽溺男風,
連一點點顧忌、羞恥之心都不存了;因此竟至於妓女和孌童當道,有什麼事要向廷上請求,
反而要走他們的門路……

    他又繼續留意觀察,把這些寡廉鮮恥之徒的貪得無饜、愛錢如命、買賣聖職等所作所
為,全都看在眼裡。觸目掠心的情況使那個嚴肅的猶太人提出這樣一個結論:羅馬蚜兒是什
麼「神聖的京城」,乃是藏垢納污之所:教皇、紅衣主教,這些人本該是基督教的支柱和基
礎,卻無惡不作,無非要叫基督教早些垮台,有一天從世上消滅罷了。

    至此,讀者一定會像楊諾一樣,以為他再也不會皈依基督教了吧;可是卜伽丘顯示了一
位短篇小說作家的技巧,讓亞伯拉罕把話頭一轉,使故事得到了一個出人意外的結局:「可
是不管他們怎樣拚命想把天主教推翻,它可還是屹然不動……這麼說。你們的宗教確是比其
他的宗教更其正大神聖。」因此他竟下了決心,到教堂去接受基督教的洗禮了。

    作者本人是個天主教徒,做不到象無神論者那樣根據宗教的本質來徹底否定天主教;但
是不給天主教會一點光彩,還它漆黑一團的真面目,把天主教的值得存在的理由,僅僅說成
在於它本該像一個被蛀空了的大廈那樣倒下去,卻終於還支撐在那裡,這對於天主教會豈不
有著極大的諷刺意味?卜伽丘大大發揚了他的前輩但丁對教會的批判精神。

    這篇故事帶有提綱挈領的意義。就像楔子(十個青年男女的聚會)在藝術結構上成為全
書的一個框架,這第一天故事第二,可說在主題思想上為整個作品定下了基調。《十日談》
中許多批判性的故事,又可說通過無數生動具體的藝術形象,對於「楊諾勸教」這故事所勾
勒的輪廓,進一步地、多方面地賦予血肉,充實內容;或者是冷嘲熱諷,或者是嬉笑怒罵—
—一句話,在卜伽丘的犀利的筆鋒下,「神聖的」封建教會顯現了它的原形!革命導師恩格
斯曾經這樣指出:「當時反對封建制度的每一種鬥爭,都必然要披上宗教的外衣,必然首先
把矛頭指向教會。」

    這是因為在歐洲中世紀封建社會裡,羅馬天主教會是壓在人民頭上的一座大山,它是各
國最大的封建地主,也是封建制度的最頑強的精神支柱,它給封建宗法制度繞上一圈神聖的
光彩。它的教堂、修道院、宗教法庭、異教裁判所,遍佈在每個封建莊園,每個新興的城鎮
——可以說,龐大的天主教會組織就是一面編織得密密層層的大蜘蛛網,幾乎掛滿在西歐的
每一塊土地上,它的勢力伸入到每個偏僻的角落,滲透到人民生活的各個方面。除了殘酷的
經濟剝削外,它的職能就是對廣大的人民實行全面的、無孔不入的精神統治。因此情況必然
是:「要在每個國家內從各個方面成功地進攻世俗的封建制度,就必須先摧毀它的這個神聖
的中心組織。」

    我們也正是首先從這個意義上,對《十日談》這部世界文學名著給予它歷史上的應有評
價。

    偉大的文藝復興時代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也的確產生了一系列多才多藝的巨人(包括
卜伽丘在內)的時代。但是,另一方面,對於天主教會來說,為了維護、加強它的罪惡統
治,這卻是一個需要「聖徒」、需要神的「奇跡」的時代。果然,在當時被蒙蔽的愚夫愚婦
中間,所謂「聖徒」、所謂「奇跡」,大量地湧現,在《十日談》裡就提到:「一年到頭,
就沒有一天不是供奉著一位聖徒,甚至是好幾位聖徒。」天主教會的存在離不開它的特殊需
要:迷惑和蒙騙,因此「佈置下無數陷阱和圈套」,好像張網的漁夫那樣要把眾生「一網打
盡」。放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裡,全書第一個故事「歹徒升天」所顯示的反蒙昧主義精神,
就顯得特別可貴了。

    一個生前無惡不作的壞蛋,死後,按照基督教義,理應下地獄去了,卻被教會奉為「聖
者」,為他的落葬舉行隆重的儀式,沿途唱著聖歌,哄動了全城。後來他的聖名越傳越廣,
男女老少對於他的敬仰與日俱增,逢到患難,都趕到教堂向他的神像祈求。果然,「天空假
著他的手,顯示了好多奇跡」。

    這個故事的可笑之處,在於一向愚弄人民的天主教會這一回卻反而被一個毫無宗教顧忌
的壞蛋愚弄了。故事的深刻性也正是在這裡:教會捧出選擇個偶像來——不管他生前是「聖
徒」也罷,歹徒也罷,對於它,反正是一回事,只要歸根結蒂,能達到這一個目的:欺騙廣
大的人民,能在群眾中間煽動起一陣狂熱的迷信活動,這就夠了。

    天主教會和蒙昧主義是相依為命的。它宣揚的永恆原則是:「上帝支配人的理性」。只
有使人們陷於渾渾噩噩,頭腦發熱,喪失辨別、思考的能力,把教會所編造的一整套謊話句
句都當作真理般信仰著,它才能以至高無上的神的名義,騎在人民頭上任意作威作福。卜伽
丘卻在這裡撩起了幕布的一角,讓人們看到,歷謂「奇跡」、所謂「聖徒」那一套,其實徹
頭徹尾是一個大騙局,是一場可笑的鬧劇——可不是,天主教會一再煽動起宗教狂熱,這
「歹徒升天」不過是無數次中特別荒謬可笑的一次罷了。

    卜伽丘在其他一些有意思的故事裡對封建教會的蒙昧主義繼續進行批判。多數寓譏刺於
笑謔,作為社會趣聞、社會話劇來談,但是發人深思,「瘸子求醫」的故事(第二天故事第
一)一開始就是鬧哄哄的場面,只見全城的人都在忙著把那些跛腳的、瘋癱的、瞎眼的,以
至各種各樣畸形殘廢的人都找了來,湧向教堂,他們熱切地期待著奇跡的降臨;原來據說有
一位「聖徒」升天去了,只消碰一碰他的聖體,就會百病消除。人人都在熱切地盼望著奇跡
降臨,誰知來了三個賣藝的小丑,說是瘸子求醫,於是假戲真做,還居然惟妙惟肖,存心讓
人上個大當。這可犯了眾怒,那個「瘸子」為此挨了一頓好揍,還險些兒送了老命。在人人
都成了愚夫愚婦,都迷信奇跡的時候,開這麼一個玩笑,需要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潑皮精
神。同樣,寫這麼一個故事,把這宗教狂熱還原為一場荒謬可笑的活劇,清楚地攤開到人們
的眼前來,恐怕同樣是眾怒難犯的事,同樣需要拿出些勇氣來吧。卜伽丘是值得我們欽佩
的。

    「焦炭變聖物」(第六天故事第十)講的是一個油嘴滑舌的修道士臨時編一套胡話,把
一塊焦炭說成當年受火刑的勞倫斯聖徒的遺物,還拿這塊木炭給農夫農婦們在雪白的襯衫和
面紗上大畫其十字,保證他們一年之內不會遇到火災,於是他騙到了比平時更多的捐獻。這
故事寫得活潑、詼諧,不避瑣細、不避粗俗,給人以一種親切感,特別富於民間故事的色
彩;實際上,這是作者現身說法,讓「聖物」連同它的「奇跡」,在人們眼裡變成了不值一
錢、不值一笑的爛東西。

    有的故事揭露了令人髮指的教會黑幕:修道院院長為了要姦淫教民的妻子,把丈夫禁錮
在教堂的地窖裡,卻讓他以為自己已經故世,成了亡靈,正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裡受罪,後來
那女的懷孕了,又把丈夫放回「人世」,去充當孩子的爸爸,還宣稱多虧院長替他向天主禱
告。他的「復活」,村人們以為是奇跡降臨了,因此大大地提高了院長的聖譽(第三天故事
第八)。

    還值得一提的是「天使出醜」(第四天故事第二)。一個為非作歹的壞蛋,搖身一變,
披上一件法衣,居然成了亞爾貝托神父。「本來是只吃羊的狼、現在竟變成了牧羊人」,而
且聲譽日增。他編造一套神話,把一個頭腦簡單的婦女騙上了手,使她還以為是蒙受加百列
天俠的垂愛,不勝光榮之至。但是這個披著天使外衣的神父的奸計終於敗露,他被當作一頭
畜生牽到威尼斯廣場去示眾,他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在題材類似的一組故事中,要算
這一篇最叫人拍手稱快了。

    全書的第三個故事「三個戒指」,顯示了作者的寬廣的精神視野。他把批判的鋒芒轉到
了另一方面(就像開闢了另一個戰區)。為了更好地理解故事的深意,我們不妨翻過幾頁,
先讀一下「裁判官的故事」(第一天故事第六):

    有人在酒店裡多喝了幾盅酒,一時高興,隨口說道:他正在喝的美酒,就連耶穌都可以
喝得。這話傳到異教裁判所的裁判官的其朵裡,立刻成了非同小可的事件。所謂「異教裁判
所」就是天主教會暗中監視人民一言一行,實行思想統治的特務機構。在故事中,那擔任裁
判官的神父,「不光是管著人們信主不信主,就連人們有錢沒錢。他都要管到」;現在這神
父打聽到說那句戲言的人,又有田地,又有金銀。這樣好的機會豈能放過,就下一道緊急命
令。以嚴重的罪名把他逮捕了。他污蔑基督是一個大酒徒,這還了得,足夠構成把他送到火
刑柱上活活燒死的罪名了。後來那人托人疏通,還「獻上一大塊『脂膏』,讓神父塗在眼
上,也好醫治修士見錢眼紅的毛病」。這樣,才算得到從輕發落,拘留幾天後被釋放了。

    這個故事諷刺了裁判官的敲詐勒索,無孔不入;只是著墨不多,就像作者自己所說的:
「像蚊子那樣叮人一口」罷了。但是試想,隨口一句戲言,竟可以無限上綱,和洪水猛獸般
的異端邪說聯繫起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從這裡不是可以嗅出一股可怕的血腥味兒
來嗎?再說,在酒店裡的一句話,立即傳到裁判官的耳朵裡,異教裁判所難道是天主教會蓄
養的一頭反革命嗅覺特別靈的獵狗嗎?

    中世紀的歐洲,沒有宗教自由,信仰自由,意味著在天主教會的專制統治下,沒有思想
自由,一切真理的探索都被宣判為異端邪說,受到了殘酷的鎮壓。歷史上的異教裁判所,罪
惡纍纍,令人髮指,豈僅是象流氓般敲詐勒索而已。這本是很值得一寫的創作題材,但是在
天主教會還是氣焰萬丈的當時,這樣的題材又有它特殊的敏感性。卜伽丘下筆之際,恐怕很
費躊躇,不能不有所顧慮。

    因此。我們可以注意到,「三個戒指」的故事和絕大多數故事不一樣,它的故事背景不
是在當時當地的佛羅倫薩,不是在意大利,也不是在歐洲,而是在中古時代的非洲;這是
說,盡可能在表面上和作者當前的現實生活的距離拉得開一些,好逃避天主教會的鷹犬們的
耳目。

    作者讓一個住在非洲的猶太人講一個故事:一位父親,為了不厚此薄彼,把三個一摸一
樣,不辨真偽的戒指交給三個兒子。其中一個是祖傳的,是族長的權威的象徵,其餘兩個是
仿造的。但是誰還能說得明白,他拿到的是真正祖傳的戒指呢?結論是:

    天父所賜給三種民族的三種信仰也跟這情形一樣。你問我哪一種才算正宗;大家都以為
自己的信仰才算正宗呢。他們全部以為自己才是天父的繼承人,各自抬出自己的教義和戒律
來,以為這才是真正的教義、真正的戒律。這問題之難於解決,就像是那三隻戒指一樣叫人
無從下個判斷。

    這一段話放在故事中間,無非表明猶太人的回答十分得體,無所偏倚,不落把柄,因此
他用以逃脫了蘇丹設下的圈套。這就是一個人情世故的好例子,呼應著故事的開場白,所謂
聰明人「往往能憑著智慧,安然渡過險境」。但是結合到當時的階級鬥爭的背景,那麼可以
說,作者在這裡轉彎抹角地呼籲宗教上的寬容。如果無所謂「正宗」,自然也就不存在「異
端」,思想統治,政治迫害,也就失去了神學上的根據。因此實際上,作者在這裡隱隱地為
思想自由的權利而呼籲。

    就批判精神而言,這個海外故事和《十日談》其他篇幅其實是相呼應的;但是就題材的
特殊性而言,則全書一百個故事中,僅此一篇而已。作者再沒有就同一題材作進一步發揮;
神學批判沒有能提高為政治批判,——處理這樣特殊敏感的題材,作者還有些羞羞答答。同
樣,寫異教裁判所的,也只有第一天故事第六而已。這表明作者的顧慮很大,當時歷史條件
的還不成熟。這裡是教會所設下的一個禁區,作者稍一接觸,便不得不迴避過去了。

    與之相反,作者不惜筆墨,一再用重墨渲染的是一組「修道院裡的故事」(或者不如
說,「修道院的內幕」)。緊接在「三個戒指」後面的就是「院長的『苦修』」——全書第
四個故事:一個小修士犯了色戒,本應當受到嚴厲懲罰。但是在他低頭向修道院長認罪的當
兒,巧妙地給了院長一個暗示:你別裝模作樣吧,你自己的手腳並不乾淨,你也犯了同樣的
戒律。他終於逃過了一頓責罰。

    在「小修女的故事」(第九天故事第二)中,那女修道院院長的形象更其可笑。她匆忙
之中,拿起教士(她的情夫)的短褲當作自己的頭巾,就往頭上一套,來到大廳審問一個犯
奸的小修女,她當著全體修女,拍手頓足、聲色俱厲地把小修女罵了一頓。還口口聲聲非嚴
辦不可。那修女抬頭一看,只見女院長的頭上有兩條吊抹帶,不住地在晃動,心裡頓時明
白,那位道貌岸然的女院長暗中干的什麼好事。於是用一句話就打落了她的威風:「請你先
把頭巾紮好,再跟我說話吧!」

    可以看得出,對於那個違反教規的小修女,作者並沒有譴責的意思,因為那禁慾主義的
冷酷的戒律是強加於她的。

    很有些鬧劇意味的是「啞巴的故事」(第三天故事第一)。在一座以聖潔著稱的女修道
院裡,全體修女,以至她們的院長,從下到上,串成一起。都犯了色戒,合養一個啞巴男
人。修道院非但沒有壞了名聲,卻反而讓人們相信,由於她們虔誠的禱告和聖徒的恩典,修
道院裡降臨奇跡了。

    作者寫這些故事僅僅是為了博讀者一粲嗎?是有意賣弄低級趣味嗎?當然不是。這裡是
作者和腐敗的天主教會作鬥爭的另一個方面。

    歐洲人民反封建制度的鬥爭,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總是首先把矛頭針對天主教會;而
反對天主教會的思想統治,又往往通過反禁慾主義這一方式表現出來。這是因為禁慾主義組
成了天主教教義的核心思想。

    為了給陷於極端貧困的勞動人民套上沉重的精神枷鎖,使他們喪失鬥爭的意志,永遠甘
心於被壓迫的命運,天主教會利用一切宣傳手段喚起人們對於天堂的幸福的幻想;要人們相
信,人世是罪惡的深淵,是苦海;人生的真諦就是忍饑挨餓,禁慾苦修,為了天國的「幸
福」而否定現實生活中的一切歡樂。在全書第一個故事裡,我們看到,連口渴了多喝幾口清
水,現成為必須懺悔的罪孽。男女的結合。只是為了替神聖的教堂繁殖善良的信徒,好尊榮
上帝。這樣才好把有罪的肉慾減為輕罪。總之,拿天國的愛代替生活的熱愛,拿神愛代替情
愛,拿神性否定人性——這就是把貧困、苦難神聖化了的、產生於黑暗的中世紀的禁慾主
義。

    受欺騙、被蒙蔽的廣大人民群眾把人世看做了苦海,甘心過著牛馬的生活,少數封建特
權階級豈不更可以為所欲為,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了。所以,在「禁慾」的背後就是「縱
欲」。作者非常懂得這個道理。他看透了天主教會玩弄的是什麼卑鄙的伎倆。那些僧徒借神
聖的名義,「譴責人們心中的淫念,就為了把這班罪徒從女人身邊嚇跑,那娘兒們就好歸他
們自己受用」。

    請看「愚夫修行」的故事(第三天故事第四)吧:這故事的諷刺性在這一點上形象特別
鮮明:禁慾和縱慾,只是一板之隔——在門外,那丈夫聽信了教士的指點,徹夜苦修;在室
內,那教士就趁機勾引他的妻子。那個精神上中毒太深的愚夫,一心要修成正果進入天堂,
卻不知道他這種愚行正好引狼入室,把壞人送進了天堂!

    卜伽丘寫了許多故事揭露天主教會的男盜女娼,對於他,這成了反對天主教的夢欲主義
的一種特殊有效的鬥爭手段。人文主義者在反對天主教會時。大膽地提倡「人性」,反對
「神性」;提倡「人道」,反對「神道」;提倡「個性解放」,反對「宗教桎梏」;要現實
生活中的幸福,不要教會的禁慾主義和幻想中的天國的「幸福」。他真誠地希望,只消把這
些精神枷鎖都打破了,人們將會為他們新的發現而歡呼:原來幸福在人間!

    這一股反對「神性」、「神道」、宗教桎梏的批判精神,在《十日談》的開頭四個故事
裡,很集中很充分地體現出來了。這批判的精神也在其他許多故事裡得到響應。現在我們進
一步看看作者又是怎樣正面宣揚「人性」,提倡「人道」,宣傳生活的幸福的。其實可以
說,作者的批判的火力,正是來自他對於「人性」和「人道」的信念,來自對於現實生活的
熱愛。

    作者顯然認為,只要有人的地方,人的天性就會顯示出來,不可窒滅,也無從迴避。他
在第四天開頭特地安排一個小插曲,很有意思。有一個從小與世隔絕的青年,跟著父親下山
進城,這才生乎第一次看到了一群女人。父親是個死心塌地皈依天主的教徒,不許兒子去看
一眼女人,嚇唬說。它們叫「綠鵝」,它們都是禍水。誰知兒子卻說道:「親爸爸,讓我帶
一隻綠鵝回去吧!」他連「女人」這個名詞都不知道,但是他卻本能地覺得,在這一天接觸
的許許多多新鮮事物中,最美、最動人的就是「綠鵝」了。老頭兒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自
然的力量比他的宗教戒規要強多了。

    作者接著發表的一段感想,充分表達了「人性」必須從禁慾主義的桎梏中解放出來,這
一可貴的人文主義的思想:

    誰要是想阻擋人類的天性,那可得好好兒拿點本領出來呢。如果你非要跟它作對不可,
那只怕不但枉費心機,到頭來還要弄得頭破血流呢。

    假使我們不過於計較「癡女修道」(第三天故事第十)寫得太粗野了些,那麼這個故事
(其實是一篇出色的寓言)在當時顯然是有它的現實意義的:人性無所不在,不可窒滅,也
無從躲避;哪怕你迎到深山僻野、渺無人跡的荒漠中、一心刻苦修行,也無濟於事。一旦
「人性」藉著一個少女的豐滿的肉體呈現在那個可憐的修道士眼前,他就抵擋不住了,只能
拋棄他的「神性」,屈服了事。神聖的禁慾主義變成了一個粗野的大笑話,作者的挖苦真是
到了家!

    作者在許多故事裡都寫到了人性。「菲莉芭勝訴」(第六天故事第六)雖然簡單,卻有
代表性。從前有一條嚴酷的法律,婦女犯奸,一律活焚。美貌多情的菲莉芭在法庭上受審
時,卻神色從容,侃侃而談。本來是個犯婦,反而成了控訴者,指責法律對於婦女的不公
平。她不但逃過了懲罰。而且那條殘酷的法律,經過她的指摘,從此作了修改。

    這篇小故事從國家立法的角度接觸到舊社會裡男女不平等的現象,這是很有見地的,同
情受壓迫的婦女的立場也是明顯的。當然作者並不懂得,只有在政治地位、經濟地位上翻了
身,婦女才有真正的平等和獨立可言,因此在他的筆下,法庭不像是表現統治階級意志的專
政工具,倒像是一個表現人文主義者的願望的「人性的法庭」了(正好和十八世紀啟蒙主義
者的「理性的法庭」相媲美)。只有在這樣一個「人性的法庭」裡,損害夫權的菲莉芭才能
拿滿足天然的生理要求為理由,竟取得了勝訴。

    人性,是人文主義者在反禁慾主義時高舉起的一面大旗;人性,是人文主義者審判天主
教會的罪行的法庭。而人性,在作者筆下突出地表現在男女的愛情上。卜伽丘給予愛情以新
的評價,把它看作一種新的道德,新的人倫。純潔的戀愛是至性至情的流露,無可非議、正
大光明,應該受到祝福。

    天主教會把任務看作邪惡的肉慾,而人文主義者的卜伽丘卻一再在他的故事中表明,純
潔的愛情是人生中的一種積極的因素,幸福的泉源。富家子弟西蒙本是愚魯無知,「與其說
他像個人,不如說他像頭畜生」,嚴父良師的訓導都教不好他。但是愛神卻「執行了他啟蒙
點化的職司」,自從他對一個美麗的姑娘一見鍾情之後,他那顆「頑石般的心給愛神的箭射
穿了」,人就頓時開了竅,他天賦的聰明被解放出來了,成為才藝出眾的年青紳士。(第五
天故事第一)

    卜伽丘筆下的綺思夢達郡主的形象使人難以忘懷。愛情使她變得堅強勇敢,打破了世俗
偏見。她的私戀已經敗露,她的情人被下在牢裡,父王痛罵她不該和一個下賤的奴僕談戀
愛,她卻毫無懼色地宣佈自己始終如一地愛他,取使死了之後還要繼續愛他。更值得注意的
是,她打破了向來的封建門第觀念,提出了一種對於人的新的評價標準。

    我們人類本是天生一律平等的,只有品德才是區分人類的標準。那發揮大才大德的才當
得起一個「貴」;否則就只能是「賤」。這條最基本的法律雖然被世俗的謬見所掩蔽了,可
並不是就此給抹煞掉,……

    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裡,高傲的封建貴族向來唯我獨尊,現在愛情鼓舞著綺思夢達要
為她那可愛的、但是出身低微的情人爭社會地位。她滿懷激情地喊出了:請你看看滿朝的貴
人吧,打量一下他們的行為品德,再回頭看看她的情人又是怎樣一位人才,「只要你不存偏
見,下一個判斷,那麼你準會承認,最高貴的是他,而你那班朝貴都只是些鄙夫而已。」如
果想到作者正處於一個歷史的變革時期,那麼郡主的這一番富於民主思想的話,很可以說是
為即將脫穎而出的新興的資產階級所作的不平之鳴,他們不能再容忍封建特權階級永遠高高
在上,壟斷一切社會權利了。「綺思夢達殉情記」(第四天故事一)無疑是《十日談》中最
富於社會意義的故事之一。

    在前面提到的「綠鵝」這一小插曲裡,老子把婦女看作洪水猛獸,躲避唯恐不及;兒子
卻偏把「綠鵝」看作人間最可愛的寵物,要抱一頭「綠鵝」上山。這正好具體而微地反映了
那個時代裡新舊兩種思想的衝突。封建社會宣揚男尊女卑,把婦女看作罪惡的根源,這和天
主教會的禁慾主義有密切關聯。來自中世紀的「所羅門的指示」(第九天故事第九)更把虐
待婦女當作人生的智慧所總結出來的一條好經驗:「好馬、劣馬,總少不了一對踢馬刺;好
娘子、壞娘子。都需要一根木棍子。」

    卜伽丘作為一位優秀的人文主義作家,對於婦女顯示了可貴的同情和尊重。他的巨著
《十日談》一開始就在序言中聲明這部作品是為婦女而寫作、是獻給「整天守在閨房的小天
地內」的婦女的。對婦女的崇拜,和用他的筆跟封建勢力作戰到底的決心,在他心目中幾乎
成了一回事。

    在《十日談》裡;有許多故事都是讚揚婦女的善良、深情、機智。前面介紹的「綺思夢
達殉情記」,女主人公不僅情深如海,堅強勇敢,而且還善於思考重大的社會問題。「洗冤
記」(第二天故事第九)中的女主人公也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位蒙受不白之冤的商人的
妻子,死裡逃生,被迫剪了頭髮,改扮成水手模樣,漂流異域,她歷盡艱險、終於以非凡的
才於替自己報仇雪恨,恢復了自己的清白聲譽,同時恢復了她本來的女性身份,受到人們的
尊敬。這是一個曲折動人的故事,莎土比亞的晚期喜劇《辛白林》就是根據這一故事題材寫
成的。

    此外,像「母雞宴」(第一天故事第五)中的侯爵夫人,在作者筆下是一個很有光彩的
形象,她沒有在尊貴和權勢前屈服,而是運用機智,憑一句得體而又俏皮的雙關語,擋佳了
法蘭西國王對她的非分之想,保衛住自己的聲譽。與之相類似的還有「教士出醜」(第八天
故事第四)中那位潔身自好的寡婦,她聰明、沉著,略施小計。把那好色又狂妄的教士玩弄
在掌股之上,還叫他當眾出醜,受到應有的懲罰。

    值得一提的是「可憐的莉莎貝達」(第四天故事第五)。這是小市民階層中的一對苦命
鴛鴦的故事。在那個時代裡,一個柔弱的姑娘是沒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的,家中的父兄管教著
她,統治著她,她的衝破權勢和金錢觀念的私戀往往落到悲劇性的結局。一對青年男女怎樣
兩情相悅,作者並沒多費筆墨,故事的敘述差不多就從那悲劇性的結局(情人被凶殘的哥哥
殺害了)展開的,情節簡單,因此寫得很集中,卜伽丘把滿腔同情都傾注在那個失去了愛情
就活不下去的姑娘身上。整個故事就像一首氣氛濃郁、富於浪漫主義色彩的敘情詩,充分展
示了那個少女內心所經歷的焦急、憂慮、悲痛和絕望的癡戀……。最後,這個以淚洗臉、以
淚澆花的姑娘,終於以身殉情。一幕民間的愛情悲劇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了;也是臨到結
局,作者忽然添上了幾行民謠,餘者裊裊,浪漫氣息的詩意繼續在蕩漾,好像告訴讀者,這
淒苦的愛情並沒有在人間消失。還在人們的口頭流傳著。五個世紀後,英國優秀的浪漫派詩
人濟慈根據這個故事,寫下了著名的故事詩《伊莎蓓拉》。

    最後,不能不說一說,卜伽丘對於生活的熱愛所表現的另一個方面:幽默和笑聲。只有
一個心胸開闊、熱愛生活的時代新人,才會處處流露出一種不可抑制的幽默感,發出一陣陣
明朗健康的笑聲。不妨拿第六天的一組故事作例子。這些故事,除了前面提到的「煤炭變聖
物」外,都特別短小,不過一二千字光景,而且幾乎連故事情節都沒有,更談不上有多大思
想意義了,像故事第五、第六、無非是一些生活片斷、生活小景罷了(兩個朋友同行,途中
遇雨;幾個青年七嘴八舌地打了個賭)。但是我們看,作者走出書齋,忘了自己學者的身
分,混雜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市民中間,不避瑣碎、粗淺,卻把他看到聽到的津律有味地記錄
了下來。很顯然,他希望讀者也能欣賞這些小故事。欣賞什麼呢?——它們的風味。這裡有
笑聲,有幽默感。有現實生活的親切氣息,還有一份對生活的熱愛。那雨中的兩個朋友,一
副狼狽相,卻偏又你笑我,我笑你,此情此景,真可以當作一幅絕妙的幽默畫。至於故事第
六里多少包含首一點樸素的進化論思想,還有一點對上帝不夠尊敬(最古老的最簡陋,上帝
造人,開始還是個手藝不高明的新手),那倒還是其次的事。

    前面結合著時代背景,介紹《十日談》思想意義,強調的是它的富於戰鬥性的一面,因
此容易想像為這是一部近乎怒目金剛式的作品。可是《十日談》也是一部很有風味的作品,
洋溢著幽默和笑聲,富於一個人文主義者的溫暖的人情味啊——諷刺和幽默,這兩個特點,
其實在全書一開始、第一個故事「歹徒升天」中已同時顯示出來了;它仍統一於卜伽丘對生
活的熱愛,對人間幸福的信仰。

    三

    象任何歷史上的優秀作品一樣,《十日談》自然也不免打上了時代的烙印,有它的局限
性。

    《十日談》是作者設想的一個故事會,參加的十個青年都是出身名門、富有教養的紳士
淑女。他們人數不多,遠離了芸芸眾生,在世外桃源似的園林裡,除了唱歌、跳舞、談笑
外。過著無所事事的悠閒日子,每人身邊還有僕人侍侯。這講故事的小圈子儼然是一個小型
的上層社會。「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清新意境,以及人文主義者和人民群眾還有一段不小距
離的圈點,在《十日談》整個作品的藝術構思上,同時反映了出來。

    象處在歷史過渡時期的許多先驅一樣,在卜伽丘身上,既有戰鬥的一面,也有妥協的一
面,落後的一面。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在《十日談》中,既有吹響了反封建號角的戰鬥篇幅,
同時也存在著一些封建說教氣味很濃厚的東西。例如全書最後一個故事,篇幅特別長,因此
可說是作者特別用心撰寫的;這著名的故事讚美「賢達」的克麗雪達逆來順受,不管丈夫怎
樣折磨她,奪去了她的一子一女,驅逐她出門,她總是表現出基督教所宣揚的謙卑柔從的
「美德」。她的使人感動的全部事跡,只是甘心做一個任人擺佈、沒有人格的家庭「奴隸」
罷了。《十日談》以反封建教會的故事開始,卻以封建說教結束,這一情況是值得深思的。

    《十日談》的一百個故事所達到的思想境界有高有低,並不一致,有時差距還很大。例
如第一天開頭的六個故事,充滿著清新的時代氣息(已在前面分別談到),但是緊接著兩個
小品故事(故事第七、第八)卻不過把舊觀念、舊作風(封建主的擺闊)當作美德來讚美罷
了,寓意十分平庸。至於前面提到的「所羅門的指示」(第九天故事第九)宣揚的更是封建
社會中男尊女卑的觀點;卜伽丘塑造了一系列可敬可貴的女性群像,這個小故事不見得代表
他本人的思想,很可能他從趣味性著眼,把一個中世紀的故事收進他的故事集中;然而他又
順著故事的題旨,照樣加以發揮一通,把男尊女卑說得頭頭是道。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整個
《十日談》實際上是一個矛盾體,新舊雜陳,充分反映了它是新舊交接時代的產物。我們肯
定它是一部富於戰鬥性的作品,是從大體上、從主體上著眼罷了。

    即使拿《十日談》中屬於新思想的一面來說吧,在今天也並不都是值得稱道的,還可以
作進一步分析。歌頌純潔的愛情無疑地具有進步的意義,但是卜伽丘把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也
看作了愛情。也許我們今天不大能理解作者在書中對於那些情夫情婦所表現的特別寬容的態
度吧。

    在當時的中上層社會裡,男女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而僅僅被看作鞏固和擴
大家族的經濟利益、政治勢力的一種手段罷了。在「苦戀」(第四天故事第八)裡,有錢而
勢利的父母破壞兒子和裁縫的女兒的愛情,一心希望他跟大戶人家攀親,結果造成了雙雙殉
情的悲劇。婦女的青春和幸福往往被這種包辦代替的買賣婚姻所犧牲了。「丈夫和海盜」
(第二天故事第十)中的女主人公就這樣氣憤地訴說道:「當初我的爹娘把我許配給你的時
候,替我的名譽設想一下,那該多好呀!」正當她像一朵鮮花剛開,父母就把她稼給了一個
形同枯木的法官。後來他被海盔劫掠去了,丈夫想方設法要贖她回去,她卻寧可和海盔同
居,也不願為了社會聲譽,跟著丈夫走。她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覺得在這裡倒是做了帕
加尼奴的妻子;在比薩,只不過是做你的姘婦罷了。」受譏嘲的反而是那作為封建家長的丈
夫;與此同時,那建立在買賣婚姻上的家庭也被否定了——女主人公毫無留戀地從那封建家
庭的牢籠裡跳了出來。

    在《十日談》的許多故事裡,建立在買賣婚姻上的家庭一再被否定,封建夫權一再遭到
無情嘲弄,妻子和她的情夫反而成了值得同情的主人公。恩格斯曾經這樣指出:「從這種力
謀破壞婚姻的戀愛,到那務期給婚姻奠立基礎的戀愛,其間實相隔有一條很遠的路程,這條
路程,武士們是不能走到底的。」歐洲中世紀詩歌中的風流騎士所能懂得的,純粹是「破壞
婚姻的戀愛」罷了;卜伽丘已開始意識到婚姻和戀愛應該聯繫在一起,從這個意義上說,他
究竟是他那個時代的新人,比中世紀的騎土向前跨出了一步。然而他畢竟和舊時代還有千絲
萬縷的牽連,所以往往表現得十分滿足於欣賞那種「破壞婚姻的戀愛」——私情,而對於包
辦代替的買賣婚姻的罪惡,卻揭露不多,也不夠深刻。

    人文主義思想是以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為核心的:提倡「人性」,反對「神性」,這「人
性」其實是體現著資產階級自身性格的人性罷了。所以並不奇怪,《十日談》中許許多地方
赤裸裸地表現了資產階級的個人享樂主義。個性解放幾乎同時意味著性的解放;對天主教會
不公開的縱慾的批判,似乎只是為了代之以資產階級公開的縱慾。如果說,那些富於批判的
鋒芒、揭露天主教會腐敗行為的故事,使人看到了腐朽的封建社會不可避免的沒落命運,那
麼《十日談》裡另外一些不很高明的故事(例如第八天故事第八等),難道不可以看作預示
著資本主義國家裡必然會出現的那種淫亂污穢的社會風氣嗎?

    稱頌人們富於進取精神、發揮自己的智謀才能、相信人生的幸福是可以憑個人的努力爭
取來的,這同樣是《十日談》的一個有積極意義的主題思想——第三天的故事總題就是:
「憑著個人的機智,終於如願以償,或者物歸原主。」但與此同時,也有一些很庸俗的故
事,突出地表現了損人利己、爾虞我詐,不擇手段的惡劣作風(第二天故事第四、第九天故
事第四等);而對於作者,這些行為由於帶來了個人的好處,卻似乎同樣是值得稱道的。

    儘管卜伽丘的《十日談》有不少這樣或那樣的糟粕,儘管有些故事,隨著歷史的進展,
它們的思想光芒已經日趨黯淡了,但是,在六世紀以前。正當歐洲天主教會氣焰萬丈的時
候,敢於以文藝作武器,針對著反動勢力投出猛烈的標槍,刺破了永恆的天國的幻夢;懷著
對於現實生活的熱愛,宣揚幸福在人間——這樣一位旗幟鮮明的戰士。是值得我們尊敬的。
當我們正努力要把二千多年來根深蒂固的封建勢力和它的殘餘從自己的國土上剷除掉時。我
們有理由紀念卜伽丘,這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偉人,把他看作曾經走在我們前面的一們戰友。

    四

    卜伽丘在1313年誕生於佛羅薩,也有可能誕生於離佛羅倫薩西南二十英里的一個小市
鎮切塔爾多,他父親在那兒有房產。他是一個私生子,父親是一個富裕的金融業商人,母親
身份不明,大概是一個社會地位低微的女人。

    關於卜伽丘的早年傳記資料不足,向來都根據他早期作品中所提供的帶有自傳性的線
索,以為他誕生於巴黎,母親是法國人,生下他不久後就死去了。但是現代學者對於這些說
法已予以否定。

    卜伽丘從小在商人和市民的圈子中間長大,這和他日後在作品中鮮明地表達新興市民階
層的思想感情,是很有關係的。他自幼愛好文藝,喜歡讀書,萌發了將來做一個大詩人的心
願。大約在他十四歲的時候,老卜伽丘不顧兒子的志趣,把他帶到那不勒斯去習商。他混了
六年,毫無成績,老卜伽丘只得叫他改行,在那不勒斯學習教會法典,因為這是有利可圖的
行業。枯燥乏味的宗教法又耗去他六年歲月。卜伽丘痛心地認為,他學詩無成,白白地蹉跎
了十二年大好光陰。

    幸而當時那不勒斯的宮廷比較開明,在國王周圍,除了封建貴族、早期的金融家、遠洋
歸來的航海家等外,還聚集著一批學者,有些還識得希臘文,帶有人文主義思想的色彩,在
當時的意大利形成一個文化中心。卜伽丘借光他父親的影響(那不勒斯的財政靠佛羅倫薩金
融界的支持),有機會參加宮廷的一些社交活動,擴大了他在文化領域中的視野。在他逗留
那不勒斯的這段時期,開始摹仿當時盛行的雕琢堆砌的文體,寫起詩文來。

    他把他早期的作品都奉獻給他青年時代的情人「菲亞美達」,並且在帶有自傳性的作品
中追敘了他在教堂中初次遇見菲亞美達,一見鍾情,二人以後熱戀的光景。《十日談》中的
七個講故事的姑娘中,有一個就叫做「菲亞美達」,作者把她形容得非常美麗:「一頭金黃
的鬈發,一直披到潔白細膩的肩膀上。她那鵝蛋臉兒才真多是百合花般潔白……」(第四天
結束部分)。學者們向來認為這位在創作生活上給予卜伽丘很大影響的菲亞美達,就是那不
勒斯國王的私生女兒瑪麗亞。不過現在學術界也有對這一說法予以否定的。

    卜伽丘的第一部比較成熟的作品是長篇小說《菲洛柯洛》(Filocolo,l336),用托斯
卡尼語散文寫成,敘述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姑娘和一個青年異教徒的愛情故事,他們克服重重
阻礙,終成眷屬;其中有兩個作為插曲的故事後來收在《十日談》裡。《菲洛柯洛》可說是
歐洲文學中第一部長篇小說。

    牧歌《亞美托的女神們》(Ameto,1341-1342)採用神話題材,是對於愛情的歌頌,
由於愛情的點化,一個粗魯的牧羊人一變而為心地高尚的青年;還值得注意的是這部有詩有
散文的作品在結構上和《十日談》有相似之處,七個仙女各自向牧羊青年亞美托訴述自己的
愛情故事,文筆也比較流利,有人甚至稱這部牧歌是「雛形的《十日談》」。

    卜伽丘創作書信體小說《菲亞美達》(Fiammetta,1343一1344)時,擺脫了古典和神
話題材的套子,而開始描繪現實生活中的人物;作者把一個失戀的少女的內心世界的種種感
受:她的愛情和痛苦,幻想和希望等,都細膩地刻劃出來。這部作品被認為是歐洲文學中第
一次出現的「心理小說」。《菲索拉諾的仙女》(NinfaleFiesolano,1344—1346)是一部
長篇敘事詩,寫仙女和牧羊青年的戀愛悲劇,她因為追求愛情的幸福而遭到了懲罰。冷酷無
情、厲行禁慾主義的黛安娜女神把這一對情人變成了兩條河流,但是最後這兩條小河流到阿
諾河,又匯合在一起了。這篇長詩的一些精采片段,寫得清新、舒暢,是卜伽丘成就最高的
一部詩作,正像《菲亞美達》是他除了巨著《十日談》以外,可算最好的一部小說。

    此外作者還寫了兩篇敘事詩《菲洛特拉托》(Filostrato,1336)和《苔塞依達》
(Teseida,1339),英國喬叟的兩篇敘事詩《特洛勒斯和克莉西德》、《騎士的故事》取材
於此。通過不斷的努力寫作,卜伽丘逐漸擺脫了當時盛行的那種雕琢浮華的文體,跳出了古
典神話題材和中世紐迷信題材的圈子,現實主義的因素在他的作品中逐漸增長,為他進入創
作上的成熟期、寫下他的巨著《十日談》作好準備。

    1339年,卜伽丘的父親遭到了經濟上的打擊,卜伽丘的生活也跟著起了很大變化。從
此他結束了公子哥兒的優閒生括,而必須為自己的衣食操心了。1340年歲末,他回到了佛
羅倫薩。

    在老個城市的激烈的政治鬥爭中,他堅定地站在共和政權一邊,反對封建專制制度。他
參加了行會,曾在佛羅倫薩共和政體中擔任掌管財政的職務,曾先後七次受共和政體的委
任,去意大利各城邦及法國等地,辦理外交事務,其中之一,是在1351年去帕度亞邀請被
放逐的彼特拉克返回佛羅倫薩。這兩位意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傑出的人文主義作家在1350
年開始交往,二人從此結下生死不渝的友誼。

    1348年,意大利爆發可怕的鼠疫,蔓延到佛羅倫薩,大半居民死於這場災難。大概就
在鼠疫平息不久,記憶猶新的時候,卜伽丘開始創作《十日談》。當時學者們大多使用拉丁
文寫作,以為這樣才能使作品傳之悠久,卜伽丘卻來用「不登大雅之堂的佛羅倫薩方言」寫
下他的巨著。他和他終生敬仰的前輩詩人但丁,是意大利民族文學的奠基者。

    《十日談》的故事來源非常廣泛,分別取材於意大利中世紀的《金驢記》,法國中世紀
的寓言和傳說,東方的民間故事,歷史事件,宮廷裡的傳聞,以至街頭巷尾的閒談,和當時
發生在佛羅倫薩等地的真人真事等等(卜伽丘早已有心地把他感到興趣的材料——記錄在他
的筆記本裡)。前面介紹過,《十日談》的寫作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鬥爭,但是作者堅持到
底,終於用幾年工夫完成了這部傑作。

    然而歷史上的先驅往往容易感到自己處境的孤立,感到被黑暗勢力四面八方包圍著。卜
伽丘後來終於動搖了,屈服了,背棄原先為之奮鬥的信念。這似乎多少可以從《十日談》以
封建說教的故事告終而看出一些苗頭(作者彷彿借此表示他無意觸犯封建舊道德,好緩和人
家對他的一些非難)。在《十日談》的最後幾天裡,不乏優秀的故事,但總的說來,批判的
鋒芒減弱了,不如開始四天的那種聲勢了。在《十日談》成書後沒有幾年,他寫了短篇小說
《不祥之鴉》l356?)。作者好像已換了一個人(其實是他消極落後的一面暴露出來了)。
他採用中世紀文學的夢幻形式,斥責愛情是淫蕩的肉慾,咒罵女人是邪惡的禍水,這樣,在
和過去的自己(歌頌愛情、崇拜女性的卜伽丘)唱起反調時,他無異宣告自己的藝術生命已
經終結。這一諷刺作品可算是他最後的一部文藝作品了。

    這以後,他作為一個學者,轉向學術研究工作,改用拉丁文寫作。應該說,卜伽丘仍然
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只是已失去了戰鬥的鋒芒。他研究希臘文學,著有《神譜》十五卷,可
說是古代神話的百科全書。通過他的努力促成,歐洲第一次有了荷馬史詩的(拉丁文)譯
本。他致力於研究但丁的《神曲》,1373年,最後一次修訂他的《但丁傳》。晚年公開講
學,主持《神曲》講座。在傳佈古希臘羅馬的文學藝術,擴大文藝復興的影響上,卜伽丘作
了不少工作,但和他前期的文學活動比較起來,成就不算太高。

    1362年,有一個狂熱的苦修教派(Cartbusian)的天主教憎侶,在臨死前派遣另一個
苦修教派僧侶,對卜伽丘進行咒罵、威脅、規誡,使他在精神上產生了極度的震動。他懺梅
了,願意棄「邪」歸「正」了,甚至要把《十日談》和他的其他著作都付之一炬,把他收藏
的書籍都賣了;他還打算皈依教會,這樣就將徹底拋開了人文主義者的立場。幸而他為彼特
拉克所勸阻。l374年,他的好友彼特拉克病逝,這對於他是精神上的重大打擊。第二年
冬,他在貧困和孤獨中離開人間。

    1471年,《十日談》在威尼斯出版,這是這部巨著的最早版本,當時歐洲才開始使用
印刷機;接著在1472年、1478年,又相繼在曼杜亞等城市出版。1492年威尼斯又出版了
《十日談》的第一個木刻插圖本。總之,在十五世紀,《十日談》印行達十版以上;在十六
世紀又印行了七十七版。這充分說明了這部以新的文學形式出現的短篇小說集在當時深受歡
迎的情況。

    《十日談》又被譯成西歐各國文字,1620年,英國出版了根據法譯本轉譯的英譯本;
這以後的三個多世紀裡又先後出現了不下於十種英譯本。在英國,沒有一本意大利文學作品
引起翻譯家和讀者這樣濃厚的興趣。

    《十日談》對十六、十七世紀西歐現實主義文學的發展起了很大影響,在歐洲文學史上
佔有重要地位。英國喬叟的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1387--1400)在全書的藝術構思上受
《十日談》的啟發,其中有三個故事(管家的故事,學者的故事,商人的故事)取材於《十
日談》。法國瑪格利特·德·那伐爾的《七日談》(1559)更是在格局上完全模仿《十日
談》的一部故事集。英國莎士比亞寫於十六世紀早期的兩個喜劇《辛白林》、《善始善
終》,那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來自《十日談》。法國莫裡哀根據《十日談》的第七天故事第
四寫成喜劇《喬抬·唐丹》(即《受氣丈夫》1668)。德國啟蒙時期的萊辛,把《十日談》中
的「三個戒指」的故事接過來,寫成詩劇《智者納旦》(1779),反對宗教歧視和民族仇恨,
宣揚信仰自由。此外,像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的劇作家維加所寫的兩個喜劇。法國的寓言詩
人拉封丹所寫的《故事詩》,以及英國的詩人錫德尼,德萊頓,濟慈,丁尼生,美國的詩人
朗費羅等都曾經從《十日談》裡取得了他們的作品的題材。

    當然,歷史上的反動派對於這部巨著卻是十分憎恨。1497年,在天主教會發動的一次
宗教狂熱中,不少珍貴的《十日談》版本,和其他文學藝術作品,都作為「誨淫誨盜」的東
西,被扔在佛羅倫薩的廣場上,付之一炬(《十日談》的最早版本流傳下來的因之非常稀
少)。1573年,佛羅倫薩出版了一種教皇欽定的《十日談》刪節本(Giunti版),把裡面
幹壞事的僧侶全都改為俗人。1582年法國出版了薩維亞蒂(SalViati)譯本,對於原著也
是這樣煞費苦心地作了脫胎換骨的改造工作。「院長的苦修」(第一天故事第四)中的小修
士和他的院長變成了小伙子和他的尊長,本來是修道院,變成了一座侍奉邪神的廟字。發生
在女修道院中的「啞巴的故事」(第三天故事第一)給搬到了妻妾聚居的東方後宮。「小修
女的故事」(第九天故事第二)的地點也同樣地搬動了。「天使出醜」(第四天故事第二)
中出醜的並不是神父,而是一在俗的人。如此等等,都說明了歷史上的反動派及思想保守的
人對於這部巨著的害怕。

    卜伽丘原來安葬於他的故鄉切塔爾多的教堂的墳地裡,可是後來他的墳墓竟披天主教會
挖掘掉,墓碑也被扔掉,他們並沒有因為卜伽丘晚年的懺悔,屈服於宗教勢力而寬恕了他
1818年,英國詩人拜倫遊歷意大利,憑弔古跡時,憤怒地提到:

    甚至他的墳墓也橫遭挖掘,

    聽憑瘋狗般的狂人的凌辱,

    他竟不能和普通死者為伍。

    不用說,在林彪、「四人幫」實行法西斯文化專制主義的那十年裡,《十日談》也成了
專政對象,翻譯這部巨著成為一大罪狀。現在,社會主義的春天來到了,思想開始解放,禁
區正在打破——只有在大好形勢的今天,我們才有可能以無產階級繼承前人所創造的一切文
化成果的氣度,對於《十日談》這部古典名著進行探討,在深入研究的基礎上,給予一個科
學的總結。方平

    1980.8.18



    -
    

上一頁  
第一日
 
作者:卜伽丘  
------------

序   
故事第一 恰潑萊托在臨終時編造了一篇懺悔,把神父騙得深信不疑,雖然他生前無惡不作,死後卻給人當做聖徒,被尊為「聖恰潑萊托」。 
故事第二 一個叫做亞伯拉罕的猶太人,聽了好友揚諾的話,來到羅馬,目睹教會的腐敗生活,他回到巴黎之後,卻改奉了天主教。 
故事第三 猶太人麥啟士德講了一個三隻戒指的故事,因而憑著機智,逃出了蘇丹想要陷害他的圈套。 
故事第四 一個小修士犯了戒律,理應受到重罰;他卻使用巧計,證明院長也犯了這個過失,因之逃過了責罰。 
故事第五 蒙費拉特侯爵夫人用母雞做酒菜,再配上幾句俏皮話,打消了法蘭西國王對她所起的邪念。 
故事第六 一個正直的人用一句尖刻得體的話,把修士的虛偽嘲笑得體無完膚。 
故事第七 貝加密諾講述一個「潑裡馬索和克倫尼院長」的故事,借題諷刺了一個貴族的近來的吝嗇作風。 
故事第八 行吟詩人波西厄爾用一句鋒利的話,譏刺了一個守財奴的性格,促使他悔悟過來。 
故事第九 塞浦路斯島的國王昏庸無能,受了一位太太的諷刺,從此變得英明有為。 
故事第十 亞爾培多大爺單戀著一個俏麗的寡婦,寡婦想取笑他,結果反而被他用婉轉的言辭取笑了一番,使她感到慚愧。 


------------
序            

    《十日談》的第一天由此開始。作者首先對十個男女集合的緣由作了說明。以下便是他
們在潘比妮亞領導下,各自隨意所說的故事。

    溫雅的女士們,我深知你們天生都是富於同情心的,讀著這本書,免不了要認為故事的
開端是太悲慘愁苦了,叫人們不禁慘然想起不久前發生的那一場可怕的瘟疫,這對於身歷其
境、或是耳聞其事的人,都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不過請別以為讀著這本書,又要害你們歎
息、掉淚,就此嚇得不敢再往下讀了。本書的開端雖然淒涼,卻好比一座險峻的高山,擋著
一片美麗的平原,翻過前面的高山,就來到那賞心悅目的境界;攀援的艱苦將換來了加倍的
歡樂。樂極固然生悲,悲苦到了盡頭,也會湧起了意想不到的快樂。

    所以這只不過是暫時的淒涼——我說是暫時的,因為也不過佔了寥寥幾頁篇幅罷了;接
著而來的就是一片歡樂,像方才預告的那樣——要不是這麼聲明在先,只怕你們猜想不到苦
盡還有甘來呢。說真話,我真不願意累你們走這條崎嶇小道,可是此外又沒有旁的路可通,
因為不回顧一下悲慘的過去,我沒法交代清楚你們將要讀到的那許多故事,是在怎樣的一種
情景下產生的;所以只好在書裡寫下這樣一個開頭。

    在我主降生後第一千三百四十八年,意大利的城市中最美麗的城市——就是那繁華的佛
羅倫薩,發生了一場可怖的瘟疫。這場瘟疫不知道是受了天體的影響,還是威嚴的天主降於
作惡多端的人類的懲罰;它最初發生在東方,不到幾年工夫,死去的人已不計其數;而且眼
看這場瘟疫不斷地一處處蔓延開去,後來竟不幸傳播到了西方。大家都束手無策,一點防止
的辦法也拿不出來。城裡各處污穢的地方都派人掃除過了,禁止病人進城的命令已經發佈
了,保護健康的種種措施也執行了;此外,虔誠的人們有時成群結隊、有時零零落落地向天
主一再作過祈禱了;可是到了那一年的初春,奇特而可怖的病症終於出現了,災難的情況立
刻嚴重起來。

    這裡的瘟疫,不像東方的瘟疫那樣,病人鼻孔裡一出鮮血,就必死無疑,卻另有一種征
兆。染病的男女,最初在鼠蹊間或是在胳肢窩下隆然腫起一個瘤來,到後來愈長愈大,就有
一個小小的蘋果,或是一個雞蛋那樣大小。一般人管這瘤叫「疫瘤」,不消多少時候,這死
兆般的「疫瘤」就由那兩個部分蔓延到人體各部分。這以後,病徵又變了,病人的臂部、腿
部,以至身體的其他各部分都出現了黑斑或是紫斑,有時候是稀稀疏疏的幾大塊,有時候又
細又密;不過反正這都跟初期的毒瘤一樣,是死亡的預兆。

    任你怎樣請醫服藥,這病總是沒救的。也許這根本是一種不治之症,也許是由於醫師學
識淺薄,找不出真正的病源,因而也就拿不出適當的治療方法來——當時許許多多對於醫道
一無所知的男女,也居然像受過訓練的醫師一樣,行起醫來了。總而言之,凡是得了這種
病、僥倖治癒的人,真是極少極少,大多數病人都在出現「疫瘤」的三天以內就送了命;而
且多半都沒有什麼發燒或是其他的症狀。

    這瘟病太可怕了,健康的人只要一跟病人接觸,就染上了病,那情形彷彿乾柴靠近烈火
那樣容易燃燒起來。不,情況還要嚴重呢,不要說走近病人,跟病人談話,會招來致死的病
症,甚至只要接觸到病人穿過的衣服,摸過的東西,也立即會染上了病。

    駭人聽聞的事還有呢。要不是我,還有許多人眼見目睹,那麼,種種事情即使是我從最
可靠的人那兒聽來的,我也不敢信以為真,別說是把它記錄下來了。這一場瘟疫的傳染可怕
到這麼一個程度,不僅是人與人之間會傳染,就連人類以外的牲畜,只要一接觸到病人、或
是死者的什麼東西,就染上了病,過不了多少時候,就死了,這種情形也是屢見不鮮。有一
天,我親眼看到有這麼一回事:大路上扔著一堆破爛的衣服,分明是一個染病而死的窮人的
遺物,這時候來了兩頭豬,大家知道,豬總是喜歡用鼻子去拱東西的,也是合該它們倒楣,
用鼻子把那衣服翻了過來,咬在嘴裡,亂嚼亂揮一陣,隔不了一會,這兩頭豬就不住地打起
滾來,再過了一會兒,就像吃了毒藥似的,倒在那堆衣服上死了。

    活著的人們,每天看到這一類或大或小的慘事,心裡就充滿著恐怖和種種怪念頭;到後
來,幾乎無論哪一個人都採取了冷酷無情的手段:凡是病人和病人用過的東西,一概避不接
觸,他們以為這樣一來,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保住了。

    有些人以為唯有清心寡慾,過著有節制的生活,才能逃過這一場瘟疫。於是他們各自結
了幾個伴兒,揀些沒有病人的潔淨的宅子住下,完全和外界隔絕起來。他們吃著最精緻的食
品,喝著最美的酒,但總是盡力節制,絕不肯有一點兒過量。對外界的疾病和死亡的情形他
們完全不聞不問,只是借音樂和其他的玩意兒來消磨時光。

    也有些人的想法恰巧相反,以為唯有縱情歡樂、縱飲狂歌,盡量滿足自己的一切慾望,
什麼都一笑置之,才是對付瘟疫的有效辦法。他們當真照著他們所說的話實行起來,往往日
以繼夜地,盡情縱飲,從這家酒店逛到那家酒店,甚至一時興來,任意闖進人家住宅,為所
欲為。也沒有人來阻攔他們,因為大家都是活了今天保不住明天,哪兒還顧得到什麼財產不
財產呢。所以大多數的住宅竟成了公共財產,哪一個過路人都可以大模大樣地闖進去,只當
是自己的家一般佔用著。可是,儘管他們這樣橫衝直撞,對於病人還是避之唯恐不及。

    浩劫當前,這城裡的法紀和聖規幾乎全都蕩然無存了;因為神父和執法的官員,也不能
例外,都死的死了,病的病了,要不就是連一個手底下人也沒有,無從執行他們的職務了;
因此,簡直每個人都可以為所欲為。

    還有好多人又採取了一種折衷的態度。他們既不像第一種人那樣嚴格節制著自己的飲
食,也不像第二種人那樣大吃大喝、放蕩不羈。他們雖然也滿足自己的慾望,但是適可而
止,他們並沒有閉戶不出,也到外面去走走,只不過手裡總要拿些什麼鮮花香草,或是香料
之類,不時放到鼻子前去嗅一下,清一清神,認為要這樣才能消除那充滿在空氣裡的病人、
藥物、和屍體的氣味。

    有些人為了自身的安全,竟抱著一種更殘忍的見解。說,要對抗瘟疫,只有一個辦法—
—唯一的好辦法,那就是躲開瘟疫。有了這種想法的男男女女,就只關心他們自己,其餘的
一概不管。他們背離自己的城市,丟下了自己的老家,自己的親人和財產,逃到別的地方去
——至少也逃到佛羅倫薩的郊外去,彷彿是天主鑒於人類為非作歹,一怒之下降下懲罰,這
懲罰卻只落在那些留居城裡的人的頭上,只要一走出城,就逃出了這場災難似的。或者說,
他們以為留住在城裡的人們末日已到,不久就要全數滅亡了。

    這些人的見解各有不同,卻並沒個個都死,也並沒全都逃出了這場浩劫。各地都有好些
各色各樣的人在自身健康時,首先立下榜樣,教人別去理會那得病的人,後來自己病倒了,
也遭受人們的遺棄,沒人看顧,就這樣斷了氣。

    真的,到後來大家你迴避我,我迴避你;街坊鄰舍,誰都不管誰的事了,親戚朋友幾乎
斷絕了往來,即使難得說句話,也離得遠遠的。這還不算,這場瘟疫使得人心惶惶,竟至於
哥哥捨棄弟弟,叔伯捨棄侄兒,姊妹捨棄兄弟,甚至妻子捨棄丈夫都是常有的事。最傷心、
叫人最難以置信的,是連父母都不肯看顧自己的子女,好像這子女並非他們自己生下來似
的。

    因此許許多多病倒的男女都沒人看顧,偶然也有幾個朋友,出於慈悲心,來給他們一些
安慰。不過這是極少數的;偶然也有些僕人貪圖高額的工資,肯來服侍病人,但也很少很
少,而且多半是些粗魯無知的男女,並不懂得看護,只會替病人傳遞茶水等物,此外就只會
眼看著病人死亡了。這些侍候病人的僕人,多半因此喪失了生命,枉自賺了那麼些錢!

    就因為一旦染了病,再也得不到鄰舍親友的看顧,僕人又這樣難雇,就發生了一種聞所
未聞的風氣。那些奶奶小姐,不管本來怎麼如花似玉,怎麼尊貴,一旦病倒了,她就再也不
計較僱用一個男子做貼身的僕人,也再不問他年老年少,都毫不在乎地解開衣裙,把什麼地
方都在他面前裸露出來,只當他是一個女僕。她們這樣做也是迫於病情,無可奈何,後來有
些女人保全了性命的,品性就變得不那麼端莊,這也許是一個原因吧。

    有許多病人,假如能得到好好的調理,本來可以得救,現在卻都死去了。瘟疫的來勢既
然這麼兇猛,病人又缺乏護理,叫呼不應,所以城裡日日夜夜都要死去大批大批的人,那情
景聽著都叫人目瞪口呆,別說是當場看到了。至於那些幸而活著的人,迫於這樣的情勢,把
許多古老的習俗都給改變過來了。

    照向來的風俗說來(現在也還可以看到),人死了,親友鄰居家的女眷都得聚集在喪事
人家,向死者的家屬弔唁;那家的男子們就和鄰居以及別處來的市民齊集在門口。隨後神父
來到,人數或多或少,要看那家的排場而定。棺材由死者的朋友抬著,大家點了一支蠟燭,
拿在手裡,還唱著輓歌,一路非常熱鬧,直抬到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但是由於瘟疫越來越
猖獗,這習俗就算沒有完全廢除,也差不多近於廢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新的風氣。病人
死了,不但沒有女人們圍繞著啜泣,往往就連斷氣的一剎那都沒有一個人在場。真是難得有
幾個死者能得到親屬的哀傷和熱淚,親友們才不來哀悼呢——他們正在及時行樂,在歡宴,
在互相戲謔呢。女人本是富於同情心的,可是現在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竟不惜違背了她
們的本性,跟著這種風氣走。

    再說,人死了很少會有十個鄰居來送葬;而來送葬的決不是什麼有名望有地位的市民,
卻是些低三下四的人——他們自稱是掘墓者;其實他們幹這行當,完全是為了金錢,所以總
是一抬起了屍架,匆匆忙忙就走,並不是送到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而往往送到最近的教堂
就算完事。在他們前面走著五六個僧侶,手裡有時還拿著幾支蠟燭,有時一支都不拿。只要
看到是空的墓穴,他們就叫掘墓人把死屍扔進去,再也不自找麻煩,鄭重其事地替死者舉行
什麼落葬的儀式了。

    下層階級,以至大部分的中層階級,情形就更慘了。他們因為沒有錢,也許因為存著僥
幸的心理,多半留在家裡,結果病倒的每天數以千計。又因為他們缺乏適當的醫治,無人看
護,幾乎全都死了。白天也好,黑夜也好,總是有許多人倒斃在路上。許多人死在家裡,直
到屍體腐爛,發出了臭味,鄰居們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城市裡就這樣到處屍體縱橫,附近活著的人要是找得到腳夫,就叫腳夫幫著把屍體抬出
去,放在大門口;找不到腳夫,就自己動手,他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惻隱之心,而是唯恐腐爛
的屍體威脅他們的生存。每天一到天亮,只見家家戶戶的門口都堆滿了屍體。這些屍體又被
放上屍架,抬了出去,要是弄不到屍架,就用木板來抬。

    一個屍架上常常載著兩三具屍體。夫妻倆,或者父子倆,或者兩三個兄弟合放在一個屍
架上,成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人們也不知道有多少回看到兩個神父,拿著一個十字架走在頭
裡,腳夫們抬著三四個屍架,在後面跟著。常常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神父只道要替一個人
舉行葬禮,卻忽然來了六七具屍體,同時下葬,有時候甚至還不止這麼些呢。再也沒有人為
死者掉淚,點起蠟燭給他送喪了;那時候死了一個人,就像現在死了一隻山羊,不算一回
事。本來呢,一個有智慧的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偶爾遭遇到幾件不如意的事,也很難學到忍
耐的功夫;而現在,經過了這場空前的浩劫,顯然連最沒有教養的人,對一切事情也都處之
泰然了。

    每天,甚至每小時,都有一大批一大批的屍體運到全市的教堂去,教堂的墳地再也容納
不下了,尤其是有些人家,按照習俗,要求葬在祖墳裡面,情形更加嚴重。等墳地全葬滿
了,只好在周圍掘一些又長又闊的深坑,把後來的屍體幾百個幾百個葬下去。就像堆積船艙
裡的貨物一樣,這些屍體,給層層疊疊地放在坑裡。只蓋著一層薄薄的泥土,直到整個坑都
裝滿了,方才用土封起來。

    當時整個城裡的種種淒慘景象也不必一一細談了,我只要再補說一句,當城內瘟疫橫行
的時候,郊外的市鎮和鄉村也並沒逃過這一場浩劫,不過災情不像城裡那樣聲勢浩大罷了。
可憐的農民(以及他們的家人),在冷落的村子裡,荒僻的田野中,一旦病倒了,既沒有醫
生、也沒有誰來看顧,隨時倒斃在路上,在田里,或者死在家門口。他們死了,不像是死了
一個人,倒像是死了一頭牲畜。

    城裡的人們大難當前,丟下一切,只顧尋歡作樂;鄉下的農民,自知死期已到,也再不
願意從事勞動,拿到什麼就吃什麼,從前他們在田園上、在牛羊上注下了多少心血,寄托過
多少期望,現在再也顧不到了。這樣,牛、驢子、綿羊、山羊、豬、家禽、還有人類的忠誠
的伴侶——狗,被迫離開圈欄,在田里到處亂跑——田里的麥早該收割了,該打好收藏起來
了,卻沒有一個人來過問一下。這些牲口,有許多好像賦有理性似的,白天在田野裡吃飽了
草料,一到天晚,雖然沒有家人來趕,也會自動走回農莊來。

    讓我們再從鄉村說回到城裡吧。其實除了說天主對人類真是殘酷到極點,還能怎麼說呢
(當然有些地方也得怪人類太狠心)?由於這場猛烈的瘟疫,由於人們對病人抱著恐怖心
理,不肯出力照顧,或者根本不管,從三月到六月,佛羅倫薩城裡,死了十萬人以上。在瘟
疫發生之前,誰也沒想到過城裡竟住著這麼多人。

    唉,宏偉的宮室,華麗的大廈,高大的宅第,從前達官貴婦出入如雲,現在卻十室九
空,連一個最低微的僕從都找不到了!有多少顯赫的姓氏、巨大的家產、富裕的產業遺下來
沒有人繼承!有多少英俊的男子、美麗的姑娘、活潑的小伙子(就連蓋倫、希波克拉底、伊
斯克拉庇斯1都得承認他們的身子頂結實),在早晨還同親友們一起吃點心,十分高興,到
了夜裡,已到另一個世界去陪他們的祖先吃晚飯了。

    講述這種種悲慘的事,我自己也覺得十分心酸;所以不如就此打住,現在我只想在下面
提到一件事:

    佛羅倫薩城裡,居民相繼死亡,幾乎成了空城;不過我後來聽到一個可靠的人說,在一
個禮拜二的早晨,做過彌撒,莊嚴的聖瑪利亞·諾凡拉教堂裡冷冷清清,只留下七個年輕的
婦女,都穿著跟這個年頭正相配的黑色喪服。她們中間不是帶著親戚關係,就是有著朋友或
是鄰居的情誼。最大的一位不過二十七歲2,年紀最輕的也已有十八歲了,都長得非常秀
麗,儀態優雅,又具有良好的教養,顯然全都是些出身高貴的女士。

    要是沒有什麼不便的話,她們的芳名我本該也告訴你們,可是底下將記錄下她們所講述
的,以及聽到的種種話,我不願意將來有一天,害得她們感到不好意思。現在的社會風氣,
又逐漸嚴肅起來了,不像當時那麼放蕩了——當時,不但像她們那樣年輕的姑娘,就連歲數
較長的婦女,也免不了沾染這種風氣(至於產生這種風氣的原因,前面說起了)。我也不願
意讓那些專愛中傷別人、對於純潔無垢的品德一味挑剔的人,抓住這個機會用惡俗的話來破
壞這幾位小姐的名聲。所以我只好依著她們各人的性格,另取一個合適的名字——或者多少
還算合適的名字,好讓讀者明白她們中間究竟是誰在說話,不致鬧不清楚。

    首先,那年紀最大的一位,我叫她「潘比妮亞」,第二個,叫「菲亞美達」,第三個,
「菲羅美娜」;第四個,「愛米莉亞」;第五個,「勞麗達」;第六個,「妮菲爾」;最後
一個,名字取得很適當,叫「愛莉莎3」。

    她們這天的見面,也是巧合,並沒預先約定。大家就在教堂的一角,圍成一圈,坐了下
來;又長吁短歎了一陣,於是也不再作禱告,只是彼此談論起當時的種種情況來。大家沉默
了一會之後,又聽見潘比妮亞開口說道:

    「各位好姐姐,你們想必跟我一樣,早就聽說過了,一個人做他本份的事是不會招人見
怪的。盡力保護自己的生命原是每個人的天賦權利。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而殺了人,甚至還
可以不用抵罪。如果維護公共利益的法律尚且能夠容忍這種行為,那麼我們為了保全自己的
生命,採取與人無損的手段,當然是合情合理的了。我一想到今天早晨,和以前那一串日子
是怎樣挨過來的,再想到我們這幾天來全是談著些什麼話,我就感覺到——你們也一定同樣
會感覺到,我們是在為自己的生命擔憂呀。這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我十分奇怪的是,我
們女人都有女人的判斷力,為什麼不替自己想想辦法,來擺脫這憂愁呢?

    「我們留在這兒——照我看來——最多也不過看看又運來了多少要落葬的屍體,或者聽
聽那最後剩留下來的幾個修士是不是還按時按刻唱著聖歌;或者呢,拿我們這身喪服向每一
個來到這裡的人顯示我們遭遇到多麼重大的不幸。走出這兒的教堂,我們就會看到,到處都
抬著死屍和病人;或者看見從前被當局放逐的罪人,如今再不把法律看在眼裡,只是在大街
小巷,到處大搖大擺著,因為他們知道那班執行法令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病倒了。再看到我們
城裡那班下三濫,他們自稱『掘墓者』,喝飽了我們的血,騎著馬,到處亂闖,嘴裡還唱著
下流的小調,來嘲笑我們的苦難。從東到西,我們只聽到『某人死了』,或者是『某人只剩
一口氣了』。要是人死了還有人哭,那麼我們在這城裡只能聽得一片哀聲了。我不知道你們
的家裡是不是跟我一樣,我家裡的人全都死了,偌大的門庭,只剩下了我和我的使女兩個
人;我一想到這裡,就毛骨悚然,在家裡無論坐也好,立也好,總覺得有許多陰魂出現在我
眼前,他們的臉全不是我看熟了的那些臉,卻變得好不可怕,真把我嚇壞了。

    「這樣,我不管在這兒教堂裡、在外面街上,或者關在家裡,總是心神不寧;尤其是因
為凡是像我們這樣有體力、有辦法的人,全都跑了,留在這兒沒走的只剩我們這幾個。就算
還有一些人留在這兒,我常聽說——也親眼看到過——他們不管是一個人、或者是一群人,
總是夜以繼日地盡情吃喝玩樂,也再不存什麼是非之分了。不僅是世俗的人們,就連隱居在
修道院裡的修士,也認為別人公然做得的事,他們同樣做得,因此竟違背了誓願和清規,去
追求那肉體的歡樂。這樣,為了想逃過這場災禍,人們變得荒淫無度了。

    「如果分明是那麼一回事,那我們還留在這兒幹什麼?我們還指望些什麼?我們還夢想
些什麼?我們為什麼不像別人那樣及早替自己的安全設想?生命對於我們難道就不及對別人
那樣可貴?或者是,難道我們竟認為我們的生命力比旁人強,所以用不到害怕災禍會落到自
己頭上來?我們錯了,我們上當了。要是我們真這樣想,那是多麼糊塗呀:我們只要想想,
有多少年青的男女在這一場可怕的瘟疫中送了命,那就可以得到一個很明確的答案了。

    「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想法,照我看來,要是我們不願意把自己的生命當作兒
戲,坐以待斃,那麼許許多多人都走的走,溜的溜了,我們不如也趁早離開了這個城市吧。
不過,就像逃避死神那樣,人們那種墮落的生活,我們也要避免;我們每個人在鄉間都有好
幾座別墅,讓我們就住到鄉下去,過著清靜的生活吧;在那兒,我們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尋
求快樂,但是並不越出理性的規範。

    「在鄉下,我們可以聽鳥兒唱歌,可以眺望青山綠野,欣賞田畝連片,麥浪起伏,以及
各種各樣的樹木。我們還可以看到遼闊的蒼穹,儘管上天對我們這樣嚴酷,可還是在我們眼
前展露了它那永恆的美麗——這比我們那一座空城好看得多了。再說,那兒的空氣也新鮮得
多,在這個季節,我們在鄉下將會拋卻許多苦惱,平添不少生命的樂趣。雖說鄉村裡的農民
也像城裡的居民,一個個死去,終究屋少人稀,不至於這樣觸目驚心。

    「再從另一方面考慮,依我說來,我們並沒拋棄了這兒的什麼人。可不,要說實話,那
倒是我們被人拋棄了呢——你看,我們的親戚不是死了,就是逃跑了,拋下我們單身只影去
擔當那沉重的苦難,好像我們不再是他們的親人了。

    「要是依照我的主意做去,我們不會受到什麼非難的,要是不那麼辦,可能反而會遭到
痛苦,麻煩,甚至死亡。所以我想,要是大家贊成的話,我們不妨帶著使女,讓她們攜著一
切必需的東西,逃出城去,從這家別墅走到那家別墅,趁這大好的時光,好好地享受它一
番。讓我們就這樣地生活下去。只要死神不來召喚我們,我們總有一天可以看到天主怎樣來
收拾這一場瘟疫。請記著,我們正大光明地出走,不見得比許多女人放蕩不羈地住在城裡更
要不得啊。」

    大家聽了潘比妮亞的這番議論。都佩服她的見地,而且竟迫不及待地開始討論起詳細的
辦法來了,彷彿等到商量定當,她們一站起身來,就要出發了。可是菲羅美娜是一個最謹慎
不過的姑娘,她就說了:

    「姐妹們,潘比妮亞所說的一切當然是非常好的,可是我們也不能照著自己的意思,說
走就走呀。別忘了我們都是女人;我們年紀也不小了,不至於還不明白幾個女人聚在一起不
會有好結果的;女人要是沒有男人的領導,勢必弄成一團糟。我們的心坎兒太活了,太任性
了,太多心了,太懦弱不中用了。為了這緣故,我只怕一切由著我們,沒有人來領導,那麼
我們這些人很快地就會鬧得不歡而散,叫大家臉上都沒光彩。讓我們先解決了這個問題,然
後動身吧。」

    愛莉莎也發言了:「真的,男人是女人的首領,沒有男人的幫助,我們做什麼事也難得
有始有終。不過我們怎麼能找到男人呢?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親族多半已經死了,那沒死的
也早已各自結伴,各奔東西,再不知道他們跑到哪裡去了。隨便請幾個陌生男人來參加吧,
那又不太妥當,因為我們要躲避生命的危險,同時也要預防流言蜚語落到我們頭上來,免得
我們為了尋求歡樂和安寧,反而招來了煩惱。」

    這幾位小姐正在這裡你一言我一語談論的時候,恰巧有三個年青的男人從外邊走進了教
堂——說是年青,最小的一個也有二十五歲了。他們都富於熱烈的感情。這年頭有多麼可
怕,親友多半死了,自己也是朝不保夕,可是這一切都不能叫他們的愛情有一絲半點兒冷卻
——更不用說叫這股愛情的火焰完全熄滅了。他們三人,一個叫做「潘菲洛」,還有一個叫
「菲洛特拉托」,第三個叫「第奧紐」。他們的談吐舉止都非常可愛,在這災難的歲月裡,
他們只希望有機會能和自己的情人見到一面,這在他們就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事有湊巧,
他們三個的情人就在這七位小姐中間,而其餘幾位小姐中,也有幾位跟他們有著親戚關係。

    他們才走進教堂,望見那幾位小姐,她們也已經看到了他們;潘比妮亞就笑著說:

    「瞧,我們的運氣有多好!這兒不是來了三個又英俊又懂事的青年來成全我們的願望了
嗎?只要我們肯收容他們,他們一定樂意做我們的嚮導和跟班的。」

    妮菲爾的情人正是這三個男子中的一個,她聽了這話,不禁羞得臉通紅,說道:「潘比
妮亞,看在老天面上,你說話也該多想一想呀!我很明白,他們三個怎麼說也得承認是高尚
的青年,而且不用問,完全可以擔當起比這更重大的任務。我也認為,別說請他們陪伴我
們,就是請他們陪伴比我們漂亮高貴得多的小姐,他們也還是非常合適而令人愉快的良友。
可是誰都知道,他們現在正愛著我們中間的幾個人,我只怕,要是把他們收容到咱們姐妹的
隊伍中來,儘管男女雙方都是清清白白,誹謗和流言還是不肯饒過咱們呢。」

    菲羅美娜接著說:「這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我問心無愧,隨別人愛怎麼說,我決不會因
而感到不安。天主和真理會保護我們的名譽的。要是他們肯加入到我們這兒來,那麼正像潘
比妮亞所說的,我們的運氣真是太好了,這是天意派他們來成全我們的願望!」

    接下來的一片靜默說明了姑娘們聽了這番話,沒有一個反對,一致贊成上前去招呼那三
個青年,把這個打算說給他們聽,並且探問,他們是不是願意跟她們一起住到鄉下去。潘比
妮亞就不再多說什麼,站起身來,向他們那兒走去,原來她和其中的一個沾點親戚關係。

    那三個青年正站在那兒望著她們,潘比妮亞笑容可掬地跟他們行了個禮,向他們說明了
她們作了怎麼樣一個打算,並且以她和全體姐妹們的名義,請求他們本著兄弟般純潔的友
愛,加入到她們的隊伍裡來。

    最初,那三個青年還以為這是在跟他們鬧著玩呢;不過看到她說得這樣鄭重,也就打消
了懷疑,非常愉快地答應下來。為了可以及早出發,他們立刻著手作必要的籌備。

    第二天是禮拜三,一切都準備就緒,他們要去的地方也已經派人預先去通知了。那七位
小姐就帶著女僕們,三個青年各帶著一個男僕,在晨光熹微中,離城出發了;走了不滿六里
路,就來到了預定逗留的場所。

    這座別墅築在一座小山上,和縱橫的大路都保持著相當距離,周圍儘是各種草木,一片
青蔥,景色十分可愛。宅邸築在山頭上;宅內有一個很大的庭院,有露天的走廊,客廳和臥
室佈置得非常雅致,牆上還裝飾著鮮艷的圖畫,更覺動人。宅邸周圍,有草坪、賞心悅目的
花園,還有清涼的泉水。宅內還有地窖,藏滿各種美酒,不過這只好讓善於喝酒的人去品嚐
了,對於貞靜端正的小姐是沒用的。整座宅子已在事先打掃得乾乾淨淨,臥房裡的被褥都安
放得整整齊齊;每個屋子裡都供滿著各種時令鮮花,地板上鋪了一層燈芯草。他們來到之
後,看見一切都佈置得這麼齊整,覺得很高興。

    大家坐定下來,就討論消遣的辦法。第奧紐可算得是世上最樂觀、最有風趣的青年了,
他首先開口道:

    「各位小姐,我們是多虧你們的巧思,不是靠著我們的遠見,才來到這兒。我不知道你
們打算怎樣排除憂思,至於我呢,我在方才跟你們一起動身的時候,已把那分愁思丟在城門
口了;所以,我請求你們跟我一起來縱情歡笑歌唱,只要不失你們的端莊就是了;否則請你
們還是放我回到那苦難的城裡去,重新在悲傷中過生活吧。」

    潘比妮亞似乎也已經把她的愁苦拋掉了,高高興興地回答道:「第奧紐,你說得對,讓
我們盡量歡樂吧——因為我們從苦難中逃出來,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呀。不過凡百樣事,要
是沒有個制度,就不會長久。我首先發起,讓這麼些好朋友聚合在一塊兒,我也希望我們能
長久快樂,所以我想,我們最好推個領袖,大家應當尊敬他、服從他;他呢,專心籌劃怎樣
讓我們過得更歡樂些。為了使每個人,不分男女,都有機會體味到統治者的責任和光榮,也
為了免除彼此之間的妒忌,我想,最好把這份操勞和光榮每天輪流授給一個人。第一個由大
家公推。到了晚禱的時分4,就由他,或者她,指定第二天的繼任人,以後就都這麼辦。在
各人的統治時期都由他,或者她,規定我們取樂的場所,以及取樂的方法等這一切問題。」

    潘比妮亞的一番話叫大家聽了非常高興,他們一致推選她做第一天的女王。菲羅美娜輕
快地奔到一株月桂樹下,摘下幾條纖細的葉枝,編成了一頂又美麗又光榮的桂冠——因為她
常聽人說,桂冠會給人帶來光榮和尊敬。現在,這頂桂冠在他們中間成為統治權的象徵,誰
戴著它,就可以管理其餘的人。

    潘比妮亞接受公意,做了女王,就命令大家安靜下來。她又吩咐把他們帶來的三個男僕
和四個女僕侍喚來,說道:

    「我先樹立一個榜樣,以後在你們的任期內一定能做得更好,這樣,大家就可以逍遙自
在,而一切都井井有條,不失規範,這種生活我們要維持多久就可以維持多久。我委任第奧
紐的僕人巴梅諾做我的總管,住宅裡的日常起居事宜都由他負責,尤其是餐廳裡的一切事
務。潘菲洛的僕人西利斯科擔任財務和採辦工作。總管有什麼支配,也由他去辦。兩個人都
有事務了,丁大洛就專在菲洛特拉托、第奧紐和潘菲洛的房裡侍候。菲羅美娜的僕人莉西絲
卡,我的僕人米西亞,專門擔任廚房裡的工作;總管配好菜料,就由她們悉心烹調。勞麗達
的喜美拉,和菲亞美達的斯特拉蒂莉亞在小姐們的房裡侍候,還要把我們起居的地方打掃干
淨。我還得叮囑大家一句,你們如果想要討得我們的歡心,那麼不論你們到哪兒去、從哪兒
來,看到了、聽到了些什麼,只許把愉快的消息帶回來。」

    她這些命令大家都一致贊成。吩咐完畢,她就輕快地站了起來,說:「這裡有的是花
園、草坪和賞心悅目的處所,大家不妨信步漫遊一會吧;不過到了打晨禱鐘的時候5,可都
得回到原處來,趁天氣還涼快的時候吃早飯。」

    這些快樂的青年男女,得了女王的許可,就在花園中緩步而行,有說有笑,還編著各種
鮮艷的花冠,唱著情歌。到了女王所指定的時刻,大家就回到宅裡來;這時巴梅諾已盡心盡
力地把各事都安排好了。一走進樓下的餐廳,他們就看見桌子上已蓋著雪白的檯布,玻璃酒
杯像銀子般閃射著光芒,到處點綴著金雀枝的花朵。大家聽著女王的話,先洗了手,然後依
著總管排定的席次坐下。精緻的菜餚端了上來,美酒送到手邊,又有三個僕人悄悄地侍候著
用飯。一切安排得這樣周到、佈置得這樣美好,大家都非常滿意,在席間只聽得他們談笑風
生。

    這些青年男女都會跳舞,有幾位還善於彈琴、唱歌;吃好早飯,桌子撤去之後6,女王
就吩咐會奏樂的把樂器拿來。第奧紐抱了一個曲柄琵琶,菲亞美達拿起一隻六絃琴,兩人合
奏起一支美妙的舞曲來。女王吩咐僕人自去吃飯,她自己跟兩個青年和五位小姐一起跳著慢
步舞。舞罷,他們又開始唱著輕快活潑的歌曲。

    他們玩得興高采烈,直到女王認為應該是午睡的時候了,這才宣佈停止活動。三個青年
和小姐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內——他們的臥室是分隔成兩處的,床輔全部收拾得整整齊齊,
而且也像餐室那樣,陳設著許多鮮花。三個青年男子回房後就解衣入睡,小姐們這邊也是一
樣。

    午後鍾7敲過不久,女王首先起身。把其餘的姑娘喚醒了,又吩咐去喚三個青年人起
來,說是白晝睡眠過久,有礙健康。於是他們一起來到一塊草坪上,那兒綠草如茵,叢林象
蓬帳般團團遮蓋了陽光,微風陣陣吹過。女王叫大家席地而坐,圍成一圈,於是說道:

    「你們瞧,太陽還掛在高空,暑氣逼人,除了橄欖枝上的蟬聲外,幾乎萬籟俱寂。如果
揀著這時候出外去玩,那真是太傻了。只有這裡還涼快舒適些,你們瞧,這兒還有棋子和骰
子,供大家玩兒。不過依我看,我們還是不要下棋擲骰子的好,因為來這些玩意兒,總有輸
有贏,免不了有一方精神上感到懊喪,而對方和旁觀的人卻並沒因而感到多大樂趣。還是讓
我們講些故事,來度過這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吧。一個人講故事,可以使全體都得到快樂。等
大家都講完一個故事,太陽就要下山,暑氣也退了,那時候我們愛到哪兒就可以到哪兒去
玩。要是這個建議大家贊成,那麼我們就這樣做。要是你們不贊成,那我也不勉強,大家任
意活動好了,到晚禱的時候再見。」

    姑娘們和青年們全都贊成。

    「你們既然贊成,」女王說,「在這開頭的第一天,我允許大家各自講述心愛的故事,
不限題目。」

    她於是回過頭來看著坐在她右邊的潘菲洛,微微一笑,吩咐他帶頭講一個故事。潘菲洛
聽得這吩咐,立即開始講述下面的一個故事。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恰潑萊托在臨終時編造了一篇懺悔,把神父騙得深信不疑,雖然他生前無惡不作,死後
卻給人當做聖徒,被尊為「聖恰潑萊托」。

    親愛的小姐們,我們無論做什麼事都應當以偉大神聖的造物者的名字作為起始。既然我
第一個開始講故事,我就打算揀一件天主的奇跡做題材,大家聽了,好對於永恆不變的我主
的信心更具堅定,而且懷著更大的熱誠永遠讚美他。

    世間萬物,原來是匆促短暫、生死無常,而且還要忍受身心方面種種困厄、苦惱,遭受
無窮的災禍;我們人類寄跡在天地萬物中間、而且就是這萬物中間的一分子,實在柔弱無
能,既無力抵禦外界的侵凌,也忍受不了重重折磨——幸虧大恩大德的天主把力量和智慧賜
給了我們。

    可是我們應該相信,這恩寵卻並不是仗著我們自己的功德而得來的;別那麼想,要知道
這是全憑了天主的慈悲和諸聖的祈禱!

    那些聖徒們,當初也是凡人,跟我們並沒兩樣;但是他們在世時,一刻也忘不了主的意
旨,因此如今在天上受祝福、得永生了。我們在禱告中,不敢直接向那麼崇高的審判者訴述
自己的私願;只得向聖徒們傾吐自己切身的要求,請他們,代為上達天聽——因為他們本著
自身的經驗,洞悉人性的弱點。

    我們凡人的俗眼雖然無從窺測神旨的奧妙,但是確知天主的慈悲是廣大無邊的。有時
候,我們凡人受了欺蒙,竟會錯找那永遠遭受放逐、再不能覲見聖座的人來傳達祈禱;天主
可是不受欺蒙的。雖然這樣,天主還是鑒於祈禱者的真心誠意,寬容了他的愚昧,也不計較
那被放逐者的深重罪孽,依舊垂聽那錯把罪徒當作了天主座前的聖者的禱告。在我所要講的
這個故事中,這一層就表明得最清楚;我說「最清楚」,並不是就天主的判斷而論,而是對
我們人類而言的。

    從前法國有個大商人,叫做繆夏托·法蘭西茲,他因為有錢有勢,所以做了朝廷上的爵
士。那時候,法國國王的弟弟查理奉了教皇卜尼法斯的召見,正要到托斯卡納去,他被派做
隨從,一同前去。像通常的商人一樣,臨到要起程了,他發覺還有好多事務還得料理,而行
程倉促,來不及在頃刻之間就辦妥,只得設法把一應大小事務交託了人;只是有一件極難處
置的事不曾托付妥當,那就是說,他放給好多勃艮第人的債,還找不到一個可靠的人去催
收。是因為他知道這班勃艮第人都潑辣得要命,不顧信用,又不講道理;因此躊躇不決。一
時倒很難想出一個精明的人,可以對付得了他們的霸道行為。

    他考慮好久,才想起有一個身材矮小、衣飾華麗、時常在他巴黎的寓所裡出入的人物。
那人名叫恰貝萊洛·達·普拉托。那些法國人不知道「恰貝萊洛」是「木樁」的諧音,只看
到他衣飾入時,還道這字跟「卡貝洛」(花冠)是相同的,於是就把它變做了「恰潑萊托」
(花冠的愛稱),這樣就「恰潑萊托」「恰潑萊托」地叫開了,他的真名倒反沒人知道了。

    說起這位先生,他的為人可真夠你瞧呢。他幹的是公證人這個行當,可是他的拿手好戲
就是編造假文書,如果他真寫了一份絕無弊端的契據,那反而教他羞愧得無地自容,好在文
契一由他經手,作偽做假的多,真實完整的少;更妙的是你並不要出多少錢去求他;他肯白
給你一份假文書,他情願奉送!給人發假誓,那是他最高興不過的事了,你求他也罷,不求
他也罷,他總不肯錯過這機會。那時候,法國人民對於發誓是十二分重視的,不敢胡亂發
誓;可是每逢法庭上要他出席作證、憑著他的信仰起誓時:他總是毫不在乎地發一個大大的
假誓,所以每次他都靠這種無賴手段勝訴。

    他還孜孜不倦地不管在人家骨肉、朋友中間,還是在不相干的人中間挑撥是非,散佈仇
恨,亂子鬧得越大,他就越得意。逢到人家找他謀害人命、或是干其他的好差使時,他總是
一口答應下來,從沒推辭過;遭他暗算因而送命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對於天主和諸聖,他一
味褻瀆,哪怕是為了一點不相干的事情都可以暴跳如雷。他從沒踏進過教堂;提到聖禮聖
餐,他總是使用著最難聽的字眼,好像在講著不值一提的東西似的。另一方面,酒店和下流
的場所,卻難得缺少他的蹤跡。他離不開女人,就像惡狗少不了一根棒子,再沒有哪一個惡
徒像他那樣有傷風化、違反人道的了。他做起搶劫的勾當來心安理得,就像是修士向天主奉
獻犧牲一般。他好吃好喝,把自己的身子都糟蹋壞了。他又是個出名的賭棍,專門做手腳、
擲鉛骰子,去騙別人的錢。

    可是我何必多嚕囌呢,從古以來恐怕再也找不出一個像他那樣的壞蛋了。總之,有一個
時期,他憑他的奸詐給繆夏托效勞,而繆夏托也仗著自己的財勢庇護他,把他從受害人的手
裡、從法律的掌握裡救了出來,不止一次。

    現在繆夏托就想起了他來,恰潑萊托的歷史全在他肚裡,他認為要對付那些狡黠的勃艮
第人就非他去不可。他差人去把他請了來,向他說道:

    「恰潑萊托,你知道,我要出國去了,以後不知哪天才得回來,只是還有些債務沒跟勃
艮第人了結,這班人可真刁滑,我想要不是勞駕你走一遭,就再沒哪個可以把我的錢收回來
了。再說,你眼前也是空閒著,要是你願意去的話,我將來自會給你向朝廷討一份護照,你
收賬回來,便從賬款裡提出一筆相當的數目來給你做酬勞。」

    恰潑萊托這時正沒事可幹,手頭很緊,如果向來照應他、庇護他的朋友一走,那情景越
發困難了,所以他毫不考慮,一口答應了下來。兩人談妥之後,繆夏托就啟程了。

    恰潑萊托帶著委託證明書和皇家的護照。也來到了勃艮第。那裡的人誰都認不得他;而
他居然一反向來的本性,用溫和公平的態度來催收賬款,行為檢點、盡他本分的職務,好像
他有多少邪惡的手段他都要藏起來,準備到最後才一下子使用出來。

    他寄居在兩個放高利貸的佛羅倫薩人家裡。他們是兄弟倆,看恰潑萊托是繆夏托派來的
人,著實優待他。不想他在他們家裡病倒了。他們隨即給他把大夫請了來,還打發僕役侍候
他,凡能盡力的地方都盡力做到。

    可是一切都不見功效。他年紀老了,從前的生活過得又荒唐,眼看病勢一天比一天沉
重;到最後,醫生回說沒救了,弄得那兄弟兩個十分焦急。有一天,他們在緊貼著病室的一
間房裡商量起來了。一個問另一個說道:

    「我們怎樣打發這個病人呢?這件事可不好辦哪,要說把病人攆出門外吧,情理上說不
通,一定要受人指責。大家看見我們把他招留進來,後來又忙著替他請醫、派人服侍他,現
在臨到人快要死了,斷不會再做出什麼得罪我們的事來,卻忽然看見我們把他攆了出去,這
怎麼成呢?再反過來講,他平生是一個邪惡的人,斷不肯懺悔認罪、接受教會的聖禮;一旦
死了,教堂一定不肯收容他的屍體,他豈不是要象死狗一般給扔在溝裡嗎?就算他認罪吧,
他的罪案這樣多,罪孽又這樣重,不管神父或是修士,沒有一個肯赦他的罪,或是能夠給他
赦罪的。要是他得不到赦免,那還不是給扔到了溝裡去?若是鬧出了這樣的事,那當地的人
們平時就恨我們操著這行當,天天在罵我們是不義之徒,就會抓住這機會,一窩蜂衝進我們
的宅子來搶劫錢財,一邊高喊道:

    「『這班倫巴第狗子們,連教堂都不肯收容他們,快給我們滾吧!』」

    「他們這麼直衝進來,不但搶劫我們的財貨,說不定還要害我們的命。所以說來說去,
一旦那個人死了下來,我們可要受累啦。」

    方才說過,恰潑萊托只跟他們隔著一層板壁,病人的聽覺又格外敏銳,所以他們所說的
話給他聽了去。他把那兄弟倆請到了自己的房中來,這樣向他們說道:

    「請你們不必擔心或是顧慮我會連累你們。方纔你們在隔壁房內所說的話,我全都聽到
了;要是事情真是照你們所預測的那樣發展下去,那麼當然會落到這樣的結果。可是我有辦
法把這局面轉變過來。我一生違背著天主行事,不知犯了多少罪孽,要是在臨死之前,再犯
一次,那也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了。快去請一個最虔誠、最有德行的神父來——假使天下真有
這樣一種人。其餘一切你全不用管,我自有辦法把事情弄得面面俱到,叫你們感到滿意。」

    這兄弟倆雖然並不抱著多大希望,但仍然趕到了修道院裡去,說是家裡有一個倫巴第人
快斷氣了,要請一個聖潔而有學問的神父來行終敷禮。修道院便派了一個十分聖潔、極有學
問、精通《聖經》、為全城所敬重的神父跟他們同去。

    神父走進病房,在床邊坐下,先用好話安慰了病人幾句,接著就問他跟最後一次懺悔已
隔開多少時候了。恰潑萊托這一輩子從沒懺悔過,卻回答道:

    「聖父,我向來每星期懺悔一次,有時還不止一次呢。可是說真的,自從病了以後,這
八天中還不曾懺悔過,我就給病魔害得這麼苦!」

    神父就說:「孩子,你這樣做很好,你應該堅持你這個習慣。既然你經常認罪,也就無
須我多聽多問了。」

    病人說道:「神父,不要那麼說,不管我懺悔了多少次,我還是時時渴望把我所記得起
來的一生罪惡、從我落地出生起,直到此刻做著懺悔為止,原原本本吐露出來。所以,好神
父,請你就把我當作從來沒有認過罪一般,詳詳細細地考問我吧,不要因為我躺在病床上就
寬容了我。我寧可犧牲自己肉體的舒適,也不願我的救主用他那寶貴的鮮血贖回來的靈魂沉
淪在深淵中!」

    神父聽了他的話,大為高興,認為這就是心地純潔的證明,著實稱道他的虔誠。於是就
詢問他可曾跟婦女犯了姦淫罪。恰撥萊托歎著氣回答道:

    「神父,關於這種事,我不好意思向你說真話,怕的是我會犯自負罪。」

    神父回說道:「儘管說好了,只要你說的是真話,那麼不管是在懺悔,還是在旁的場
合,你決不會犯罪的。」

    「既你這麼說,」恰潑萊托答道,「我就照實說了,我還是一個童身呢,就像我初出娘
胎時那樣清白!」

    「啊,願天主賜福給你!」神父嚷道,「這是難得的品德啊,你自動發願,保守清白,
功德遠勝過我們和其餘受著戒律束縛的人。」

    神父接著又問,他可曾冒著天主的不悅而犯了貪圖口腹之罪。

    恰撥萊托連聲歎著氣說:犯過,這種罪他也不知犯了多少次。除了象旁的信徒那樣年年
遵守著四旬齋!的禁食外,他還每星期至少齋戒三天,只吃些麵包和清水;可是他喝起水來
——尤其是當他祈禱累了,或是在朝聖的路程中走累的時候——卻放量大喝,而且還喝得津
津有味呢,就跟酒徒在喝酒時一模一樣。還有,他好多次真想嘗嘗婦女們上城去所拌的那種
普通的生菜;有時候,吃東西會引起他的快感,對於像他那樣修心齋戒的人那實在是不應該
的。

    「我的孩子,」神父說道,「這些過失也是人情之常,算不上什麼的,你也不必過於責
備自己的良心。每個人都是這樣,不管多麼虔誠,在長期齋戒之後進食,在疲乏的當兒喝
水,精神也會為之一爽的。」

    「啊,神父,」恰潑萊托說,「別拿這些話來安慰我吧,你知道我並非不明白,凡是跟
侍奉天主有關的事,都要真心誠意、毫無怨尤地做去,否則就是犯了罪。」

    神父聽了大為高興,就回他道:「你有這一片心,我非常高興,我也不禁要讚美你那純
潔善良的心地。可是告訴我。你有沒有犯過貪婪罪呢?——臂如追求不義之財啊,或是佔有
了你名分以外的財物。」

    「神父,」恰潑萊托說,「請不要看我住在高利貸者的家裡就懷疑我,我和他們是沒有
瓜葛的。不,我來這裡本是為了想勸告他們、要他們洗心革面、從此不幹那重利盤剝的勾
當;我相信我原可能做到的,要不是天主來把我召喚去。你還要知道,我的父親是很有錢
的,他老人家故世的時候,遺給我一大筆財產,這筆財產,我一大半倒是拿來施捨給別人。
我為了維持自己的生計,也為了可以周濟貧苦,做了一點小本生意,想博取一些利潤,可我
總是把賺來的錢均分為二,一半留給自己需用,一半送給了窮苦無告、信奉天主的人們。蒙
天主的恩典,我幹得很順利,業務逐漸地興旺起來。」

    「你這樣做好極了,」神父說,「不過你是不是常常容易動怒呢?」

    「噢,」恰潑萊托說,「我只能告訴你,那是常有的事:誰能看著人們整天為非作歹,
全不把天主的戒律和最後的審判放在心裡,而耐得住一腔怒火呢?我一天裡有好幾次寧可離
開這個世界,也不願活著眼看青年人追逐虛榮、詛天咒地、發假誓,在酒店裡進進出出,卻
從不跨進教堂一步,他們只知道朝著世俗的路走,不知道追隨天主的光明大道。」

    「我的孩子,」神父說,「這是正義的憤怒,我不能要你把這事當作罪惡懺悔。不過你
有沒有逞著一時之忿,殺人、傷人、污蔑了人、或是委屈了人呢?」

    「唉,神父,」病人回答道,「看你是個天主的弟子,怎麼也會問出這等的話來呢?像
你所說的種種罪惡,別說當真做了出來,就是存著一丁點兒想頭吧,你難道以為天主還能一
直這麼容忍著我嗎?這都是盜賊惡漢的行徑呀,我一見了這些人,沒有哪一次不是對他們
說:『去吧,願天主來感化你們!』」

    「願天主降福於你!」神父說,「可是告訴我,我的孩子,你有沒有做過假見證來陷害
人,有沒有詆毀過他人?旁人的東西你有沒有侵佔過?」

    「唉,神父,當真的,」恰潑萊托說,「我當真譭謗過人;我從前有一個鄰居,往往平
白無故地毆打他的妻子,我看不過了,有一次就去告訴她的娘家,說他怎樣怎樣不好——我
真是替那個不幸的婦人難過,他喝醉了酒打起女人來,天知道有多麼狠毒。」

    於是神父又問:「你說過你是個商人,那麼你有沒有像一般商人一樣使用過欺騙的手
段?」

    「啊,神父,當真有過這麼一回,」恰潑萊托說,「可是我無從知道那吃虧的人是誰
了。他賒了我的布去,後來還錢的時候我當場沒數,就扔進了錢箱,隔了一個月,我拿出來
一數,發覺多了四文錢。就把這錢另外放開,好歸還原主,可是等了他一年還不見他來,我
這才把這四文錢捨施給了窮人。」

    「這是件小事,」神父說,「你處理得也很妥當。」

    於是他再提出了一些其他的問題,恰潑萊托又像方纔那樣一一作了回答。最後,神父正
想替他行赦罪禮的時候,他大聲嚷道:

    「神父,我還有一件罪惡不曾向你懺悔呢。」

    神父忙問他是什麼事,他就說:「我記得有一個禮拜六做過午禱之後,我叫女僕打掃屋
子,我應該尊重我主的『聖安息日』,而我卻沒有遵守!」

    「喔,我的孩子,」神父說,「那也是一件小事。」

    「不,」恰潑萊托說,「你別那麼講:這是一件小事,聖安息日是我主復活的節日,應
當受到多大的崇敬啊。」

    神父又問道:「那麼還有別的罪過沒有?」

    「唉,神父,」恰潑萊托回答道,「有一次,我自個兒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竟在天主
的教堂裡隨口吐了口水。」

    那神父微笑說道:「這種事你不必放在心裡,我的孩子;我們做修士的也天天在那裡吐
口水呢。」

    「那你們就大大地不應該了,」他回答道,「旁的一切還在其次,天主的聖殿卻是獻祭
的場所,理應保持十分潔淨才是呀。」

    總之,他還說了許多諸如此類的事;後來他卻開始呻吟起來,末了又索性放聲大哭了—
—只要他高興,他是能夠把悲傷絕望的神情摹仿得維妙維肖的。神父慌忙問道:「孩子,為
什麼這樣傷心?」

    「唉,神父,」恰潑萊托回答說,「我還有件罪惡一直隱瞞著沒說出來哪,我沒有勇氣
說,因為我慚愧極了,我只要一想起這回事來,就哭得像你所看到的那樣子,照我看來,天
主是永遠也不會寬恕我這件罪惡了!」

    神父就說:「別哭吧,我的孩子,話不是這樣說的。哪怕世間一切的罪惡,甚至是直到
世界末日,人類所要犯的一切罪惡完全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只要他果真能痛改前非,像我所
看到你的這副光景,那麼天主的仁愛和恩德是無邊無涯的,只要罪人供認了,天主便會赦免
他。所以你儘管放心向我說吧。」

    恰潑萊托還是哭個不停,他一邊哭一邊說:「唉,我的神父,我罪孽深重,除非你幫助
我,你的禱告感動了天主,我是怎麼也不敢存著被赦免的希望了。」

    神父就說道:「只管說吧,我答應一定為你禱告。」

    恰潑萊托仍然哭著,只是不肯說;那神父勸了半天,他才深深歎了一口氣說:

    「神父,你既然答應為我禱告,我就說出來吧。你要知道,我小時候,曾經有一次咒罵
過自己的親娘呢。」說完,他又號啕大哭起來。

    「我的孩子,」神父說,「你把這看成是這麼一件重大的罪惡嗎?不知道有多少人天天
都在詛咒天主;可是褻瀆天主的人只要一旦懺悔,主就會寬赦他們。你只犯了這麼一點點罪
過,就以為永遠得不到主的赦免了嗎?別哭啦,寬心吧,聽我說,你能夠這麼痛切地悔過,
像我現在看到你的這一副光景,那就是你跟人一起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也一定能夠受到主
的赦免的。」

    「唉,我的神父,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呀?」恰潑萊托回答說,「我的親娘十月懷胎才把
我生下來。千百次撫抱才把我拉扯大了,我竟然詛咒她,這真是罪大惡極呀,要是你不替我
在天主面前禱告,我就永遠得不到赦免了!」

    神父看見恰潑萊托再沒什麼懺悔了,就給他行了赦罪禮,為他祝了福,只道他說的句句
都是真話,把他看成了世間最虔敬的人。這些話都出自一個臨終的人的口裡,說得又那麼懇
切,誰聽了能不相信呢?儀式舉行之後,神父又說:

    「恰潑萊托先生,憑著天主的幫助,你的病不久就要好了,但是如果天主的意旨要把你
那聖潔、善良的靈魂召喚到他跟前,你可願意讓你的遺體安葬在我們的修道院中?」

    「當然十分願意,神父,」恰潑萊托回答說,「我不願意葬在別的場所,因為你答應了
替我向天主禱告;再說,我對於你們的教派懷著特別的崇敬。所以我求你回去之後,就把你
們每天早晨供奉在聖壇上的我主的『真身』8送到我這裡來,因為我雖然不配有這光榮,
可還是希望能得到你的允許,領受聖餐,此後就行『終敷禮』,這樣,我活著的時候雖然是
個罪徒,死的時候至少也可以像個天主教徒了。」

    那善良的神父聽了非常高興,說是他那些話講得非常好,並且答應立即給他把聖餐送
來。他去了一會之後,聖餐果然送來了。

    再說那兄弟倆,他們把神父請了來,可是總不放心,害怕恰潑萊托會有意作弄他們,所
以躲在另一間屋子裡。隔著一層板壁偷聽著,恰潑萊托向神父所說的那些話,他們句句聽了
去。有好幾次,他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他們私下談道:

    「這個人可真了不起,衰老也罷、疾病也罷,都奈何不了他,他也不管死亡就在眼前、
再過一會兒就要站到天主的座前去受審判了,卻還是施出他那奸刁的伎倆,臨死都不改!」
可是既然他憑著彌天大謊,能夠葬在教堂裡,他們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恰潑萊托隨即受了聖禮,病況越來越嚴重了,又受了終敷禮;就在他深深懺悔的當天,
晚禱過後,斷氣了。那兄弟倆就拿著恰潑萊托的錢,替他鄭重鋪排喪事,同時打發人到修道
院去請修士到來,按照習俗,為死者舉行夜禱,又請他們第二天早晨主持殯儀,料理一切事
宜。

    那聽取他懺悔的神父得了報喪的通知後,便來到院長跟前,打鍾召集了全體修士,告訴
他們死者是一個多麼聖潔的正人君子——你只要聽聽他的懺悔就可以知道了。他希望天主將
通過他而顯示許多奇跡,所以勸告大家應當懷著最大的尊敬和虔誠去把他的遺體迎來。院長
和眾修士給他這麼一說,都非常相信,一致同意了他的建議。

    那天晚上,他們全體來到停放恰潑萊托的遺骸的地方,為他舉行了莊嚴盛大的夜禱。第
二天早晨,個個都穿戴起法帽法袍,手拿《聖經》,胸前掛著十字架,沿途唱著聖歌,用最
隆重的儀式去迎接他的遺體。這件事哄動了全城,男男女女差不多全都緊跟在他們後面走。
等靈柩抬進教堂,那聽取死者懺悔的有道的神父便登上法壇、宣揚恰潑萊托的一生奇跡,把
他的齋戒、童貞、清白和聖潔等等都講到了,在這種種善行之中,他尤其提到那好人怎樣痛
哭流涕、向他懺悔他自以為是是深重的罪孽,他好不容易才叫那聖潔的人相信天主會赦免他
的罪過。說到這裡,他就斥責壇下的聽眾道:

    「可是你們,主所不容的人,連腳下絆著根草,都要褻瀆天主、聖母和天上的諸聖!」

    此外,他還把他的忠誠和聖潔宣揚了一番。總之,聽眾相信了他這番話,大受感動,儀
式一完,就擁上前來。爭先恐後地親吻死者的手和腳,把他的衣服扯個粉碎,連背部都露了
出來;要搶得那麼一小片碎布,就覺得有了洪福。結果只得把他的屍體終日停放在那兒,好
讓大家都可以瞻仰他的遺容,到了晚上,才莊重地把他放入了小教堂裡的一個大理石塚內。
第二天,人們絡繹不絕地趕來,手執蠟燭,向他祈禱許願,以後來還願,就在他的神龕前掛
了許多蠟像。

    他的聖名越傳越響了,人們對於他的敬仰真是與日俱增,甚至到後來,凡是遇到患難。
就只向他祈求,再也記不起其他的聖徒了。他們稱他「聖恰潑萊托」,直到現在還是使用這
個稱呼;還說,天主假著他的手,顯示了好多奇跡;就在眼前,只要你誠心求他,也還是天
天可以發生奇跡的。

    恰貝萊洛·達·普拉托就是這麼活著,這麼死去,又這麼變做了聖徒,這一切諸位都已
聽到了;我不打算說他不可能在天主面前蒙受祝福;他的一生雖然作惡多端,但是在臨死的
那一刻,他可能痛心悔過,而天主也可能對他特別寬大,把他收容進天國,不過這都是我們
無從窺測的事了。我們只能拿顯而易見的常情常理來猜度,他此刻應該是在地獄裡,在魔鬼
的手裡,而不是在天堂跟天使們待在一起。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認識到天空加於我
們的恩惠是何等深厚了。他不計較我們的愚昧,只鑒察我們的真心誠意;不管我們錯把主的
仇敵當作是主的友人,而向他傾吐我們的心願。天主同樣垂聽我們的祈禱,就像我們所選的
代禱人是一個真正的聖徒一樣。

    我們靠著天主的恩惠,才能像眼前這麼快樂逍遙,歡聚在一起,好安然無恙地度過這次
災難。那麼讓我們來讚美他吧——我們也就是以讚美他的名義開始講故事的;崇拜他吧,在
困難的時候虔誠地向他祈求吧,他一定會聽取我們的禱告的。

    潘菲洛的故事說到這裡,就完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一個叫做亞伯拉罕的猶太人,聽了好友揚諾的話,來到羅馬,目睹教會的腐敗生活,他
回到巴黎之後,卻改奉了天主教。

    潘菲洛所講的那個故事,小姐們自始至終聽得津津有味,有些地方還給逗得笑了起來;
等故事講完,都齊聲稱好。於是女王就吩咐坐在他旁邊的妮菲爾接下去講一個。妮菲爾不但
模樣兒長得姣好,就是一舉一動也非常溫柔,當下高高興興地接受命令,這樣開始道:

    方才潘菲洛所說的故事告訴我們,寬大的天主並不計較我們的過失,只要這過失的造成
是由於人類知識有限、無從辨別善惡的緣故。現在,我想要講天主以他那無限的寬大,默默
地容忍了那班人的罪惡;他們照理應該拿言語行動來宣揚天主的恩典和真理,但是所作所
為,卻無一不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但如此,天主還把他們的罪惡作為他的顛撲不破的真理的
證明,好叫我們越加堅守我們的信仰。

    親愛的姐姐們,我聽人說,從前巴黎有一個大商賈,名叫楊諾·德·雪維尼,為人十分
善良正直,經營絲綢呢絨,規模很大。他有一個好友名叫亞伯拉罕,是個猶太人,也跟他一
樣經營商業,也很有錢,而且為人同樣忠信可靠。楊諾看見他朋友心地這麼好,又是博學多
才,只因為不曾信奉真教,將來他那善良的靈魂不免要墮入地獄,心中著實為他焦急,因此
就很誠懇地勸導他拋棄虛偽的猶太教、信奉正宗的天主教。他說,即使猶太人也可以看到基
督教是多麼神聖正大,所以日益發揚光大,而猶太教卻分明在逐漸沒落,免不了有滅亡的一
天。

    那猶太教徒卻回答他說,他覺得世上只有猶太教才是神聖正大的,他生下來就信奉猶太
教,直到死他還得信奉猶太教,世間隨便什麼東西也改變不了他的信仰。

    這回答雖然決絕,可並不能打消楊諾的熱誠;過了幾天,他又提這事,還是用那一套話
去勸他,跟他說明為什麼我們的宗教勝過猶太教。雖然他措辭很粗淺(當時做生意的人知識
程度原很有限),而亞伯拉罕又是精通他們自己的法律的;可是。也不知道他是受了友情的
感動呢,還是天主假那單純善良的人的口而說出來的話有了效驗,那猶太人這次對於他好友
所說的種種話,竟然聽得很對勁。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的信仰,不容別人來動搖。可是他越
是固執,楊諾卻逼得他越緊;到末了,那猶太人拗不過他,只得這麼說了:

    「楊諾,你聽我說,你一心要我改信天主教,現在我也同意了,不過還得先讓我到羅馬
去一遭,瞻仰一下你所謂天主派遣到世上來的『代表』,看看他和作為他兄弟的四大紅衣主
教的作為和氣派。如果看了他們的氣派,就像聽了你的勸告一樣,使我有所感悟,領會到你
們的宗教正像你所再三申辯的那樣,那我一定照我所說的話做去;否則我還是信我的猶太
教。」

    楊諾聽他這麼說,可急壞了,私下想道:「儘管我主意打得不錯,看來我這一陣子氣力
是白費了;要是他果真趕到羅馬教皇的宮廷裡,讓他親眼看到了教士們荒淫佚樂的腐敗生
活,別說他永遠也不會改信基督教,就算他已經信奉了基督教,也勢必要重做他的猶太教徒
啦。」所以他就轉過來向亞伯拉罕說道:

    「唉,好朋友,你何必特地趕到羅馬去呢?既要花費那麼多錢,路上又辛苦;再說,像
你這樣一位財主,無論走水道或是陸路,一路上都隨時會遭遇危險。你難道以為這裡就沒有
給你行洗禮的人嗎?要是我講給你聽的教義,你還有疑惑的地方,難道除了這兒,不能在別
的地方找到更精通教義的飽學之士來給你充分解答和啟示嗎?所以照我看,你這次到羅馬去
是多餘的。你在那兒看到的主教跟你在這裡所看到的其實並沒什麼不同,不過他們因為接近
教皇,又更高明一層就是了。依我說,你這長途跋涉不如留待日後『禧年』朝聖參拜,來得
更有意義,到那時候,說不定我會跟你作個伴,一同去呢。」

    那猶太教徒回答道:「楊諾,我相信你說得很對,不過千句並一句,我打定主意,如果
你真要我聽了你三番兩次的勸告,改信你們的教,那我非要到羅馬去走一遭不可;否則我是
怎麼也不會信奉天主教的。」

    楊諾見他主意已定,無從勸說,只得講道:「去吧,祝你一路平安!」可是心裡卻很不
自在,以為他一旦看到羅馬教皇宮廷裡的種種情形,再也不肯信奉天主教了;但是也沒有辦
法,只能聽其自然而已。

    亞伯拉罕準備好了一切,便騎馬出發,一路不多耽擱。到羅馬之後,自有那裡的猶太朋
友們很鄭重地招待他,他在應酬之間絕不提起自己此來的用意;一邊開始暗中留神察訪那教
皇、紅衣主教、主教、以及教廷裡其他主教的生活作風。他原是個精明細心的人,憑著他親
眼所見、以及從別人那兒聽來的種種情形,他就知道他們這一夥,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不是
寡廉鮮恥,犯著「貪色」的罪惡,甚至違反人道,耽溺男風,連一點點顧忌、羞恥之心都不
存了;因此竟至於妓女和孌童當道,有什麼事要向廷上請求,反而要走他們的門路。不僅如
此,他還看透他們無一例外,個個都是貪圖口腹之慾的酒囊飯袋,那種狼吞虎嚥,活像是頭
野獸。他們首先是色中餓鬼,其次就好算得肚子的奴隸了。

    他再考察了些時候,又知道他們個個都是愛錢如命、貪得無饜,甚至人口(這是說,基
督徒的血肉)也可以當牲口買賣,至於各種神聖的東西,不論是教堂裡的職位,祭壇上的神
器,都可以任意作價買賣。貿易之大、手下經紀人之多,決不是巴黎這許多綢商呢賈或是其
他行業的商人所能望其項背。他們藉著「委任代理」的美名來盜賣聖職,拿「保養身體」做
口實,好大吃大喝;彷彿天主也跟我們凡人一樣,可以用動聽的字眼蒙蔽過去的;因之他也
就跟我們凡人一樣,看不透他們的墮落的靈魂和卑劣的居心了!

    凡此種種,以及其他許多不便明言的罪惡,叫那個嚴肅端正的猶太人大為憤慨。他認為
已經把真情實況看個夠了,於是就起程回家。

    楊諾一聽得他的朋友回來了,就趕去看他,心中卻絕不指望亞伯拉罕會改信天主教。二
人見面自有說不出的高興。楊諾當然並不多問什麼,等過了兩三天,他已休息過了。這才去
問他對於羅馬教皇,以及紅衣主教和教廷上的其他僧侶的印象怎樣。那猶太教徒立刻回答
道:

    「照我看,天主應該懲罰這班人,一個都不饒。要是我的觀察還準確,那麼那兒的修士
沒有一個談得上什麼聖潔、虔敬、德行,談得上為人表率。那班人只知道姦淫、貪慾、吃
喝,可以說是無惡不作,壞到了不能再壞的地步。這些罪惡是那樣配合他們的口味,我只覺
得羅馬不是一個『神聖的京城』而是一個容納一切罪惡的大熔爐:照我看,你那位高高在上
的『牧羊者』,以至一切其他的『牧羊者』,本該做天主教的支柱和基礎,卻正日日夜夜,
用盡心血、千方百計,要叫天主教早些垮台,直到有一天從這世上消滅為止。

    「可是不管他們怎樣拚命想把天主教推翻,它可還是屹然不動,倒反而日益發揚光大,
這使我認為一定有聖靈在給它做支柱、做基石,這麼說,你們的宗教確是比其他的宗教更其
正大神聖。所以雖然前一陣日子,任憑你怎樣勸導我,我總是漠不動心,不願意接受你們的
信仰;現在——我向你坦白說了吧,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做一個天主教徒了。我們一起到
禮拜堂去吧,到了那裡,就請你們按照你們聖教的儀式,給我行洗禮吧。」

    楊諾萬想不到他反而會得出這麼一個結論來,聽了這番話,他的快樂簡直誰也比不上。
他立即陪著亞伯拉罕一起到了巴黎聖母院,請院裡的神父給亞伯拉罕行洗禮。院裡的神父聽
說那猶太人自願入教受洗。就當即舉行了儀式;由楊諾把他從洗禮盆邊扶了起來,給他取了
「約翰」的教名。這以後,揚諾就延請了最著名的學士來給他講解教義;他進步得非常快,
終於成為一個高尚虔誠的善人。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猶太人麥啟士德講了一個三隻戒指的故事,因而憑著機智,逃出了蘇丹想要陷害他的圈
套。

    妮菲爾把故事講完之後,大家都很稱賞,於是菲羅美娜奉了女王的命令,接著講一個故
事:

    方才妮菲爾的故事叫我想起了另一個猶太人所遭遇的危險來。天主,以及我們所信仰的
天主教的真理,我們已講得很透徹了,那麼現在我們不妨回過頭來談談人世間的事,看一看
凡人的遭遇和作為吧。我現在要講一個故事,諸位聽了以後,再逢到有人問你什麼話,回答
來就會格外謹慎了。親愛的女伴們,你們都知道,愚蠢往往使得人們從幸福的境界墮入苦痛
萬分的深淵;而聰明人卻往往能憑著智慧,安然渡過險境,走上康莊大道。有些人本來可以
快快樂樂過日子,只因為愚蠢,弄得整天愁眉苦臉,像這樣的例子真是太多了,每天找一千
件都不是難事,所以我不打算多講了;現在我想借一個小小的故事來向大家表明:我們明理
懂事就是快樂的泉源。

    當初薩拉丁原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是他憑著萬夫不當之勇,竟一躍而為巴比倫
的蘇丹,而且接連打敗了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王國,聲勢十分浩大。可是他連年用兵,耀武
揚威,把國庫都用空了;臨到有一天急需一筆巨款,這才發覺已沒有錢好使了。他一時也想
不出該到哪裡去籌措這筆巨款,幸而他記起亞歷山德利亞有個名叫麥啟士德的猶太富翁來。
那是個放高利貸的,要是他肯幫忙,事情就好辦了。只是那個猶太人愛錢如命,要他自願拿
出錢來,那是萬難辦到的;而薩拉丁又不願施用強迫的手段。但是錢卻非要不可,他怎麼也
得想出個辦法。最後,他決定借一個冠冕堂皇的口實叫麥啟士德上了圈套,就再不怕他不拿
出錢來。所以他就把麥啟士德請了來,很優待他,還請他坐在自己的身邊,於是就這麼說
道:

    「好先生,我聽得好多人誇獎你非常博學,對於各種教義,自有深切的認識;所以我很
想向你請教:在猶太教、伊斯蘭教、天主教這三者之中,到底哪一種才真是正宗呢?」

    那猶太人可真不愧是個懂事的聰明人,一聽這話,就知道薩拉丁是在把圈套給他鑽,只
要讓他捉住了一句話,就再也分辨不清了;所以打定主意在這三者之中決不偏袒哪一方而壓
低另外兩方;這樣,薩拉丁就沒法挑他的眼兒了。於是他轉動腦筋,立即想了一番既得體而
又穩妥的話回答道:「陛下所提的問題是非常有意義的,可是要回答這問題,須得容我先講
一個短短的故事:

    「我記得曾不止一次聽人講過,從前有一個大富翁,家裡藏著許多珍珠寶石,其中他最
心愛的是一個極美麗、極名貴的戒指。他希望這戒指成為子孫萬代的傳家之寶,不落到外人
的手裡,所以特地在遺囑上寫明,凡是得到這戒指的便是他的繼承人,其餘的子女都要尊他
為一家之長。

    「那得到這戒指的兒子、也照著這辦法立了遺囑教子女們遵守,誰得到戒指的便做一家
之長。這樣,那戒指傳了好幾代,終於來到某一個家長的手裡,他生下三個兒子,個個都很
有才德,對父親都極孝順,因此也個個為父親所疼愛。三個青年都知道那戒指歷來就是做家
長的憑證,大家都存著做一家之主的想望,就都無微不至地服侍那垂老的父親,好要求父親
將來把戒指傳給他。

    「那位老人家對於三個兒子原是一樣鍾愛,無所厚薄,因此不知道究竟該把戒指傳給哪
一個才好;兒子們向他請求,他卻都答應了。他想,最好讓三個兒子都得到滿足,於是私下
叫了一個技藝高超的匠人來,照樣仿造了兩隻戒指,造得果然跟原來的一般無二。放在一
起,連那個匠人自己都分辨不出哪一隻是真的來了。

    「那父親臨終時,就把那三隻戒指私下分別給了三個兒子。父親死後,那三個兄弟都要
求以家長的名份繼承產業,彼此各不相讓,大家都拿出一隻戒指來作為憑證。但是那三隻戒
指十分相像,竟分辨不出哪一隻是真的來;究竟誰是真正的家長,這問題就始終沒有能解
決。直到現在還成為懸案。

    「所以,陛下,我說,天父所賜給三種民族的三種信仰也跟這情形一樣。你問我哪一種
才算正宗,大家都以為自己的信仰才算正宗呢。他們全都以為自己才是天父的繼承人,各自
抬出自己的教義和戒律來,以為這才是真正的教義、真正的戒律。這問題之難於解決,就像
是那三隻戒指一樣叫人無從下個判斷。」

    薩拉丁聽他這麼一說。就知道那個猶太人十分機智,已躲避了他設下的圈套。他既然急
需款子應用,就只得把情形如實告訴了那猶太人,看他能不能幫這一回忙。那蘇丹還說,要
不是他把難題回答得如此圓滿,那麼他本來是打算怎樣對待他的。

    薩拉丁所需要的款項,那猶太人慷慨地全部應承了。後來薩拉丁有了錢依舊如數還他;
此外還送了他極貴重的禮物,並且把他看成朋友,時常接他進宮去,當作上賓款待。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一個小修士犯了戒律,理應受到重罰;他卻使用巧計,證明院長也犯了這個過失,因之
逃過了責罰。

    菲羅美娜說罷故事,靜下來之後,坐在她旁邊的第奧紐知道輪下來就是他了,不待女王
吩咐,就這樣開始道:

    多情的小姐們,要是我沒有誤解你們的意思,那麼我們聚在這裡為的是講故事消遣。只
要不違反這個宗旨,那我認為大家不妨隨意講述自以為最有趣的故事——可不是嗎,方才女
王還說我們是可以這樣做的。好吧,我們聽到了那猶太教徒亞伯拉罕多虧楊諾·德·雪維尼
熱誠的勸告,把靈魂救了回來;也聽到了麥啟士德怎樣運用智謀、因此不曾墮入薩拉丁的圈
套,保全了自己的財產;所以我不怕諸位見怪,預備講一個短短的故事:一個小修士怎樣計
上心來,逃脫了一頓無情的責打,保全了自己的皮肉。

    離這裡並不多遠,在倫尼嘉奈地方,有一座修道院,那時候,教規比現在還嚴,院裡的
修士也比現在多,其中有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修士,齋戒和夜禱都克制不了他的情慾。有一天
中午時分,眾兄弟都睡著了,他一個人溜出院去,在附近溜躂。修道院所在,原極僻靜,可
是那天恰好有一個很有姿色的姑娘——大概是誰家佃戶的女兒吧——正在田里採集花草;他
一眼看到了她,就感到一陣強烈的誘惑。他走近去跟她招呼、搭訕,終於兩相情願了,他就
把她帶回自己房中,誰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他的熱情未免太奔放了。跟她玩得未免太不謹慎了些,恰巧院長睡醒起來。從小室外走
過,聽得裡頭有什麼聲響,感到奇怪,就躡著腳步走近門邊,聽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等他
聽清楚原來房裡藏了一個女人,就立即想把門打開,可是再一想,又改變了主意,竟一聲不
響走回自己房中,等候小修士出來再說。

    雖說那個小伙子玩得興趣正濃,一心都在小姑娘身上。可是畢竟還有些警覺,隱約聽得
外面有腳步移動的聲音,就從壁縫裡張望了一下,果然清清楚楚看見院長正在那裡側耳傾
聽。他這一嚇真是非同小可,院長已經知道了他房裡私藏女人,這一下,無情的刑罰可夠他
受了。

    他儘管害怕,卻仍然不動聲色,只是在暗裡盤算一條脫身之計。一會兒,果然想出了一
個好主意,他就裝做已經和那個小姑娘玩暢快了,向她說道:「我現在先出去想個辦法,好
讓你走的時候不叫人看見。你且別作聲,待在這裡,我一會兒就來。」

    他走了出去,把房門反鎖了,逕自來到院長跟前,把他的鑰匙交出來(這是每個修士要
出院時的規矩),若無其事地說:「師父,今天我沒來得及把早晨所砍的柴薪全都搬回來,
要是你允許的話,我想即刻就到樹林裡去把餘下的柴都搬回來。」

    院長只道他剛才在門外偷聽,小修士還蒙在鼓裡,所以很樂意地收下了鑰匙,准他出
去,好把案情仔細查究一下。小修士一走。院長就考慮該怎樣查辦此事。要不要當著全體修
士打開房門,讓大家都看清楚了,免得將來執行刑罰時,有人為小修士叫屈?還是先去向那
個女人盤問明白,她怎麼會來到這兒的?接著他又想,假如那個女人是一位體面人家的太太
或是小姐,那他可不能使她太難堪、當著眾人出醜啊。這樣,就決定先去看了她以後再作主
張。於是他悄悄地走向那間小室,打開房門,跨了進去,隨手下了閂。

    那姑娘看見走進來的是個大師父,慌作一團,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只道她要受到無情
的責罵了,我們那位院長把眼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通,只見她長得嬌嬌滴滴,雖則他自己是上
了年紀了,可是忽然間覺得渾身熱辣辣的,好不難熬,竟跟他徒弟方纔所經歷過的情景一個
模樣。他喃喃自語道:「天哪,我為什麼不能趁機樂一下子呢?我每天操心勞神也夠受了。
你看這個姑娘長得多討人歡喜啊,況且又沒有哪個知道她在這裡。要是我能夠說動她的心,
那照我看,我何樂而不為呢?有誰會知道這回事呢?沒有哪個會知道的呀!一樁罪惡只要能
瞞住人的耳目,也就減輕了一半罪名。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我想,是聰明人就該懂得
怎樣享受送上門來的機會,才不至辜負了天主的美意。」

    這樣一想,那院長就完全改變了方才進來時的本意,走上前去,和顏悅色地安慰那個姑
娘,勸她不要哭泣,勸了半天,終於把求歡的話吐露了出來。

    那姑娘並非鐵石心腸,難為院長這樣勸說,身不由自主了,就讓他緊緊摟住,連連親
吻;摟過吻過之後,院長又同她登上了小修士的床。或許他老人家想起自己長著一身肥肉,
小姑娘又像一朵嬌嫩的鮮花,唯恐會壓壞了她,所以就不肯躺在她的胸脯上,反而把她安置
在自己的福體上;這樣,兩人也玩了好一陣子。

    再說那小修士。他裝作是到樹林裡搬柴去了,其實卻是在宿舍裡躲了起來。他看著院長
獨個兒走進了他房中,心中想道,他這妙計十拿九穩了,等聽到院長在裡面把房門鎖住了,
他覺得更加可以放下了心。於是輕輕悄悄,從躲藏著的地方走出來,貼近在那壁縫邊。院長
所說的話、所做的事,一一給他看了去、聽了去。

    又過了一刻,院長認為已經玩個暢快,就把那姑娘鎖在房內,也回到了自己的房裡。不
一會,小修士來了,院長還道他是從樹林裡搬了柴回來呢,預備先把他痛斥一頓,然後打入
牢房、關禁起來,那個小寶貝豈不就歸自己一個人享受了嗎?所以他老人家一聲命令,把那
小伙子傳了來,緊繃著臉,把他臭罵了一頓,接著吩咐把他關到牢房裡去。

    不料那小伙子從容回答道:「師父,我信奉黑衣教派的日子不多,對於教裡的大小規
矩,還不太清楚;你教導了我齋戒和做夜禱,可是你還沒有教給我在女人身子底下苦修苦煉
的功夫。現在承蒙師父指點了我,如果能饒赦了我這一遭,那以後決不敢再擅自妄為。一定
遵照你的示範行事了。」

    院長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就知道小修士比他更加厲害,他暗裡幹下的勾當,這個小
伙子全看到了,不覺臉紅起來。他自己也犯了同樣的罪過,還有什麼臉來責罰別人呢?只好
寬恕了小修士,還叮囑他千萬不能把他看見的那回事張揚出去。他們兩人私下把那姑娘放了
出去,不過,聽說以後師徒兩個又把那小姑娘弄進院去好幾回呢。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蒙費拉特侯爵夫人用母雞做酒菜,再配上幾句俏皮話,打消了法蘭西國王對她所起的邪
念。

    小姐們聽著第奧紐的故事,起初很有些兒難為情,臉兒都不覺紅了起來;她們你看看
我,我望望你,終於忍不住了。一邊聽,一邊暗裡發笑。等故事講完,她們少不得輕輕責備
了第奧紐幾句。說他不該在小姐們面前講這等樣的故事,女王於是回過頭去,對坐在第奧紐
身旁的菲亞美達說話,要她接著講一個。聽得這麼吩咐,菲亞美達就很愉快、很有風韻地在
草坪上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我很高興,在我們方纔所講的幾個故事中,我們看到了那機敏得體、針鋒相對的回答,
具有多大的說服力量。如果說,一個有見地的男人總是追求身份比自己高的女人,那麼,凡
是一個審慎懂事的女人,就該懂得怎樣保全自己,不讓門第高過自己的男人來博取她的愛
情。現在,美麗的小姐們,我就要在輪到我講的故事中,交代一位高貴的夫人,怎樣憑著見
機行事,善於說話,擋住了一個有權有勢的男子對她的進攻,還叫他斷絕了那份癡心妄想。

    蒙費拉特侯爵向來以英勇聞名;十字軍起,他以旗官的名銜加入教會的軍隊,渡海東
征。那時候,信奉基督教的王公大臣差不多全都響應了十字軍的號召;法國的國王「獨眼龍
腓力」2也準備加入軍隊,出國遠征。在動身的前一天,宮裡談起了侯爵的英勇。有一個
騎士就說:象侯爵和他的夫人真是天生一對佳偶,人間再難找出第二雙來,為的是,侯爵固
然英勇非凡,勝過其他騎士;就是他的夫人,論姿色、論品德,也同樣壓倒了其餘的貴婦
人。不料這幾句讚美侯爵夫人的話,叫法王聽了,直鑽進心裡,儘管他還沒跟夫人見過一
面,愛情的火焰卻在他的心胸裡熊熊地燃燒起來了。

    因此他決定先由陸路出發,到了熱那亞,然後乘船。這樣,他就好藉著順道探望的名
義,堂而皇之去找她了。照他的想法,她丈夫既然出門了,他一定能夠如願以償。

    他果然照他想好的主意做去,派遣了大小三軍先行出發,自己只帶著少數隨從,一路直
往熱那亞而去。來到離侯爵的采地約莫還有一天的路程時,他就派使者通知侯爵夫人,說是
國王準備明天在她家裡用飯。夫人原極懂事,熟悉禮節,當下就欣然表示歡迎,說是國王駕
臨,真是給了她最大的光榮。

    使者走了之後,侯爵夫人尋思起來,為什麼堂堂一國之尊,竟在她丈夫外出的時候,光
臨她家呢?想了一會兒工夫,她就猜出了,國王此來無非是慕她的艷名,特地要看看她。

    幸而她心細膽大,仍然決定盡臣子的禮節來接待國王,於是就召集了留在城堡裡的紳
士,請他們幫同佈置一切,準備接駕;只是宴席上的菜餚,歸她自個兒辦理。她當即吩咐僕
從,把附近的母雞不論多少,全都徵收來,又關照廚子用母雞做出各色各樣的菜來款待國
王。

    第二天,法王果然準時駕到,侯爵夫人出來接待,十分熱烈隆重。法王把夫人打量一
通,只覺得她本人比了他聽著廷臣的描摹,在心目中浮起的那個形象更美,更優雅。他真是
喜出望外,讚不絕口,也因之對她更加傾倒了。夫人已特地佈置了幾間富麗堂皇的房間,讓
國王進去稍事休息。到了午膳的時候,法王和侯爵夫人同在一桌用飯;此外另備幾席豐盛的
酒菜,請隨從們按著職位,分別入座。

    在國王那一桌上,菜餚一道接著一道端上來,杯裡滿斟著最名貴的佳酒,又有如花似玉
的侯爵夫人陪在跟前,讓他看個飽,真叫他樂極了。可是到後來,他終究注意到那一道道端
上來的菜,不管烹調怎樣不同,總是一味母雞而已。他不免奇怪起來了,他知道這個區域裡
野味多的是,而他來時又預先通知了她,那麼不會沒有時間派人去射獵的。不過儘管感到奇
怪,他也不願直說,只是輕描淡寫地借母雞做話題,笑嘻嘻地問夫人道:

    「夫人,難道這裡全是母雞,公雞一隻也沒有嗎?」

    聽到這話,侯爵夫人完全領會了他話中的意思,覺得這分明是天主成全了她。就抓住這
大好機會,表白自己的操守,不慌不忙地回答他道:

    「可不是,陛下,不過這兒的女人,就算在服裝或者身份上有什麼不同,其實跟別地方
的女人還是一模一樣的。」

    國王一聽這話,恍然明白了侯爵夫人用母雞來款待他的道理,感到了她這話是在暗示自
己的冰清玉潔。他知道要用言語挑逗這樣一個女人。那是白費唇舌而已;若說施用強暴,那
更不必提了。總算他顧全自己的榮譽,及早把這一團荒唐的慾火壓制下去。他見夫人口齒伶
俐,不敢再和她說笑,只是死了心吃他的飯;飯後,又只想早些告辭,好遮掩來時的曖昧企
圖。他謝了她的慇勤招待,又為她祝了福,就匆匆動身,向熱那亞而去了。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一個正直的人用一句尖刻得體的話,把修士的虛偽嘲笑得體無完膚。

    小姐們對於侯爵夫人的貞潔,以及她憑著一句話把法蘭西國王說得啞口無言的那種機
智,都十分讚賞。坐在菲亞美達旁邊的是愛米莉亞,她依著女王的吩咐,當即說道:

    我也準備講這樣一個故事,說到一位正直的平民怎樣憑著一番鋒利的話,駁倒了貪財的
修士,叫人聽了,不但發笑,而且起敬。

    親愛的小姐們,不久以前,我們城裡住著一個在異教裁判所1里供職的聖方濟各派的
神父。跟所有的神父一樣,他外表看來也是道貌岸然,一心敬主,功夫著實到家;其實他不
光是管著人們信主不信主,就連人們荷包裡有錢沒錢,他都要管到,絲毫不肯放鬆。他這樣
熱心過問這些事,有一次碰上了一個家產豐厚、頭腦簡單的好人兒。也是那人多喝了幾盅
酒,隨口向眾人說了一句:他正在喝的這種美酒、就連耶穌都可以喝得。他說這話,原本憑
著一時酒興,並沒有褻瀆宗教的意思。誰想這話傳到了那個裁判官的耳朵裡,就壞事了。他
打聽得那人又有田地、又有金銀,就下了一道緊急命令,以嚴重的罪名把他逮捕了。他辦理
此事,並不是為了要加強被告的宗教信仰,而是為了依照他一貫的辦法,把被告的錢從他錢
袋裡倒進自己的腰包。

    他把那人叫到自己面前來,問他承認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那好人兒回說有這麼一回
事,還把當初的情形解釋了一番。那裁判官是個何等聖潔的神父,又多麼崇拜「金鬍髭聖約
翰」,一聽他的話就駁斥道:

    「照你所說,那麼基督就是一個大酒徒,跟你們這班酒鬼一起混在酒店裡,品評酒好酒
壞了?虧你還能這樣輕描淡寫,不當作一回事似的!你不要再糊塗了吧,如果這回事依法辦
理起來,那就少不得把你活活燒死在刑柱上!」

    那裁判官還聲色俱厲地講了一番話,似乎要把這個可憐蟲當作否認靈魂不滅的伊壁鳩
魯。那個好人兒給他嚇壞了,只希望從寬發落,所以連忙托人出面通個關節,甘心獻上一大
塊黃澄澄的「脂膏」,讓神父搽在眼上,也好醫治修士們見錢眼紅的毛病——這劑藥膏據說
對於那些怎麼也不敢跟金錢碰一碰的聖方濟各派的修士,尤其靈驗。

    雖然蓋倫4在他的醫藥書裡從來也沒提到過這一種藥膏,它可是靈驗得很。那裁判官
原是口口聲聲要把他綁到火刑柱上去,現在居然開了恩,讓他在身上佩一個十字架,還特地
規定要黃文黑底,好像是授予他一面漂亮的軍旗,讓他做個十字軍人,渡海去打土耳其人似
的。金銀到手之後,他把那個好人兒在裁判所裡拘留了幾天,吩咐他必須每天早晨到聖克羅
契教堂去望彌撒,算是懺悔的表示;在裁判官用飯的時候,還得站在旁邊侍候;一天裡做過
了這兩件事,他就可以隨意行動了。那好人兒遵照著裁判官的話做去,不敢怠慢。

    有一天早晨,在望彌撒的時候,那個好人聽到一段「福音」的歌曲,裡面有一段話是這
樣說的:「你,奉獻一個,必將得到百倍回報,並且承受永生。」那好人把這話牢牢記住
了;到了吃飯的時候,就遵照吩咐,在裁判官的食桌邊侍候。神父問他這天早晨望過彌撒沒
有;他趕緊回答道:「望過了,老爺。」

    「可有什麼疑難的地方你聽了不懂,想請教我嗎?」

    「有的,」那好人兒回答道,「我當然不懷疑我所聽到的一切話,而是堅決相信這些話
全都是正確的。不過我聽到了一件事,真叫我為你,為你們神父擔心死了;我不禁想到你們
的來世是多麼可怕啊。」

    「你聽了些什麼話叫你這麼替我們擔心?」裁判官問道。

    「老爺,」那好人兒回答說,「那是『福音』裡的一句話:『你奉獻一個,收進百
個。』」

    「這話說得不錯啊,」裁判官回答道,「為什麼叫你聽了要擔心呢?」

    「老爺,」那好人兒回答道,「請聽我說吧:我每天上這兒來,看見修道院裡把你和你
的兄弟們吃剩的菜湯,有時一大鍋子,有時兩大鍋子,倒給聚在門外的窮人;那麼如果你施
捨一鍋子菜湯,在來世就要回報你一百鍋子,那你們怎麼受得了——一定要給菜湯淹死
了!」

    一桌子吃飯的人,聽見這話全都笑起來了。那裁判官卻覺得受了當頭一棒,因為這句話
真是一針見血,把他和他們這一班神父的貪吃貪喝和假慈悲都揭露無遺了。他這樣膽敢譏笑
他和他們這一班一無用處的神父,本來又是一個該死的罪名,幸虧他甘願受罰,那裁判官只
得板起臉來,把他攆走了事,從此以後,再不許那人在他這個裁判老爺跟前露臉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貝加密諾講述一個「潑裡馬索和克倫尼院長」的故事,借題諷刺了一個貴族的近來的吝
嗇作風。

    愛米莉亞所講的那個故事,加上她說話時那種可愛的表情,教大家以至女王都聽得笑了
出來,並且一再稱賞那位前所未見的「十字軍」所說的挖苦話。笑聲停下來之後,就輪到菲
洛特拉托繼續講故事了。他這樣開始道:

    高貴的小姐們,一個箭手射中了一個固定的目標,當然值得讚美;可是如果有什麼突然
出現的東西、也能給他射個正著,那才叫了不起呢。教會裡的修士,過著腐敗墮落的生活。
那就是眾矢之的,只要你高興,你盡可以拿冷譏熱諷的話頭向教會射去,萬無一失。我很贊
美那個好人,他叫裁判官下不了台,當場揭露了那班神父的假仁假義——他們拿本該倒掉
的、或者是餵豬的殘渣去給窮人吃,美其名曰「救濟」!不過聽了這個故事,我就想起一個
更值得誇讚的人來,到現在要談的就是這個人的事,他表面上是講一個有趣的故事,而骨子
裡卻在借題發揮,拿故事中的人物的話來諷刺一個叫做坎·台拉·史卡拉的大貴族,笑他不
該無緣無故變得吝嗇起來。

    自從腓特烈第二登位以來,在意大利的有權有勢的貴族中,那坎·台拉·史卡拉
也好算得首屈一指的人物了。他在各方面都是命運的寵兒,名聲早已傳遍四海之內。有一
回,他本來打算在維洛那舉行一個盛大的勝會。四面八方的人,尤其是一些獻藝說唱的人,
都趕來了;卻不知他為了什麼緣故。又臨時變卦,拿出少數一筆錢來,把這些人全都打發回
去。獨有一個人留了下來,那人名叫貝加密諾,能說會道,不曾和他當面談過的人簡直想像
不出他那條舌頭有多麼靈巧。他既沒有得到一點貼補,也沒奉到打發他走的命令,就逗留在
維洛那,指望日後總還可以得到些補償的機會。誰知坎大爺卻自有他的想頭。認為不管拿什
麼東西賞給貝加密諾,還不如扔進火裡好一些。所以既不當面和他說明,也不托人轉告,就
這樣一句話都沒有給他。

    一連幾天過去,貝加密諾始終不見有人來找他、請教他,而他帶著僕人和馬匹寄宿在客
棧裡、每天的開銷卻又少不了,因此十分焦慮。不過他還存著希望,留在那兒不走。他的衣
箱裡藏著三件華貴的衣裳,那是貴族老爺們送給他、讓他在他們的宴會上可以穿著得漂亮
些。店主來向他催討房金,他就拿出一件袍子來抵賬。他又住了一些日子,又只得拿出第二
件袍子來抵賬。最後,他只有靠第三件袍子過日子了,這時候他打定主意,能住多久就住多
久,把希望寄托於萬一,等到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再動身不遲。

    他就這麼靠著第三件衣裳過日子。有一天,他面有憂色,碰到了坎大爺。這位老爺正在
用飯,看到了他,也並不是要他講些什麼開心的話給自己聽聽,而是存心要取笑他,說道:

    「貝加密諾,你這樣垂頭喪氣,是有什麼心事嗎?告訴我們是怎麼一回事吧。」

    聽到這話,貝加密諾好像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就不加思索地講了下面的一個故事,訴說
自己的境況:

    「大爺,你一定知道潑裡馬索是一位精通拉丁文的學者,寫起詩來,又快又好,再沒有
第二個人能夠及得到他。他的才名因此傳了開來,儘管有許多人不曾見到他本人,卻沒有一
個人不知道他的名聲的。

    「有一次他逗留在巴黎。他很窮——他的一生總是很窮的,因為你有了學問,也得不到
有錢人的看重。他常聽得人家談到克倫尼修道院院長,據說在侍奉上帝的教會裡,除了教皇
以外,就要算他的年收入最厚了。人家還說他的氣派十分宏大,總是門庭大開,在用飯的時
候有誰來向他求食,他總是供應酒飯。潑裡馬索本是歡喜跟富而好禮的人相交,聽得這麼
說,就決定去見見這位院長,看他是怎樣的寬洪大量。他就打聽院長的住宅離巴黎多遠,人
家告訴他院長現在正住在離巴黎二十來里遠的一座住宅裡。潑裡馬索心想,如果他一清早就
動身,那麼是可以趕得上吃飯的時侯的。

    「他向人問了路,可是卻不見有誰朝著這個方向趕路,他唯恐走錯了路,來到一個什麼
地方,連食物都找不到,所以就準備了三隻麵包。以防萬一,好在清水是到處都有的,只要
你不嫌它淡而無味。他把面包藏在懷裡,就出發了,一路趕去,十分帶勁,總算不到午飯時
分就來到了院長家裡。

    「他走了進去,不免東張西望,但見許多食桌已經放在那兒,廚房裡和別的地方都在忙
著準備午飯,所以暗自想道:『這位院長真是名不虛傳,慷慨得很!』

    「他這樣待了一會兒,心裡自有許多感想,吃飯的時候已經到了,宅裡的總管就吩咐盛
水上來,讓眾人洗手;洗過手之後,大家就在食桌前坐了下來。潑裡馬索的座位恰巧靠近房
門口,院長就要從這門裡出來,到餐廳用飯。

    「大宅裡有個規矩。不等院長在食桌前坐下來就不開飯,不論麵包和酒、吃的喝的都不
端上來。所以一切都已準備好之後,總管就去請院長出來用飯。門已經替院長打開了,他就
要出來了,可是也是碰巧,他出來的時候,往外一望,就看到了潑裡馬索;院長不認識他,
只覺得那人穿著得好不襤褸;忽然之間,竟起了一個以前從未有過的吝嗇的念頭來,跟自己
說道:『瞧,我倒款待起這種人來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叫人把門關上,問左右的人,那
個坐在門口食桌上的窮鬼是誰,可是大家都回說不認識這個人。

    「潑裡馬索趕了半天的路,肚子早餓了,他又是向來不戒齋的,所以等了一會兒,看院
長還不出來,就從懷裡掏出一個麵包來吃了。那院長呢,在內室等了一會兒,叫人去看看潑
裡馬索走了沒有。那侍從回來報告道:

    「『沒有走,老爺,他正在吃麵包呢——大概他自己帶來了一些麵包。』

    「院長就說:『好吧,只要他自己有東西帶來,讓他吃吧,可是今天他別想吃我的東
西。』

    「院長不想把潑裡馬索趕跑,卻希望他自動離開,誰知他吃完了一個麵包,看看院長還
不出來,就接著又吃第二個麵包了,前去察看潑裡馬索動靜的人把這回事也報告了院長。

    「後來,潑裡馬索吃完第二個麵包。還是不見院長出來,他就又吃第三個麵包了。這回
事也報告了院長;他就想道:

    「『唉,今天我怎麼會有這種怪念頭的?何苦這樣鄙吝、這樣看不起人呢?這是對誰
呢?這許多年來,只要有人來向我求食,我不問他是有身份還是沒身份,有錢還是沒錢,是
個商人還是個騙子,總是一切同仁、招待他們的。我親眼看見過形形色色的流氓在我的食桌
上狼吞虎嚥,可是從沒起過像今天對那個人所起的念頭啊。能叫我生吝嗇的念頭的人,決不
是個尋常的人,我把這個人當做流氓,其實一定是個大人物,因此我才會不肯款待他。』

    「於是他就詢問這人是誰,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潑裡馬索(此人的名聲院長早就聽
得),而且是因為久仰院長好客,特地親自來看看院長的氣度到底怎樣宏偉。這一下可真叫
院長發窘,就連忙向他謝罪,盡力款待他;宴罷之後,還送了一套華服給他,表示敬意,又
送了他一筆錢和一匹馬,跟他說他要回去或是留在這裡住幾天,都聽他自便。潑裡馬索大為
高興。再三再四向院長道謝了之後、就回巴黎去了——來的時候是步行來的,現在他可騎著
馬兒回去了。」

    坎大爺原是個明白人,不用多說,一下子就聽懂了貝加密諾話裡的意思,因此笑著說
道:

    「貝加密諾,你真善於說話,借了一個故事就把你所受的委屈、你的才藝、我的鄙吝、
以及你對我所懷的希望都表明了。說真的,我向來不是個吝嗇的人,但是這一回對待你,卻
刻薄起來了,不過我是準備拿你所給我的棍子、把我心裡頭的這個小氣鬼趕跑的。」

    坎大爺果然替貝加密諾付清了房金,拿他自己的一套華服送給貝加密諾穿,還送了他金
錢和馬兒,而且聽他高興,願意留下來還是願意回去。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行吟詩人波西厄爾用一句鋒利的話,譏刺了一個守財奴的性格,促使他悔悟過來。

    坐在菲洛特拉托下手的是勞麗達,她聽到大家都讚美了貝加密諾的機智之後,知道接下
來就該她講一個故事了,就不等吩咐,帶著愉快的聲氣,這樣開始道:

    親愛的朋友,方纔的故事叫我想起了一個聰明的行吟詩人,他同樣地譏刺了一個貪婪的
大財主,收到一定的效果。雖說這故事的題旨跟方纔的一個有些近似,不過好在結局美滿,
同樣會使你們聽了高興的。

    從前熱那亞地方住著一位紳士,叫做厄密諾·德·葛列馬第,當時盛傳他所擁有的金銀
田地壓倒了意大利最富的富豪。可是,正如他的錢比哪一個意大利人都多,他那貪婪和吝嗇
的性格,天底下也是沒有第二個守財奴能比得上。不僅是視錢如命,誰也別想沾他的光,他
就是對自己也十分刻薄。熱那亞人很講究衣著,他卻捨不得花錢,連一身像樣的衣服都沒
有;在飲食方面他也同樣刻苦。所以無怪後來他競喪失了姓氏,沒有人稱他「葛列馬第」大
爺,只叫他「守財奴厄密諾」了。

    他一方面一毛不拔,另方面又拚命積聚財富,這時候熱那亞來了一個談吐不俗、出身很
好的行吟詩人,名叫葛利摩·波西厄爾。說到現下一般行吟詩人,儘管他們專幹卑鄙骯髒的
勾當,卻死活要裝作紳士、貴族,其實跟宮廷裡的行吟詩人比起來,他們只配稱做驢子;他
卻絕不是這樣。在從前,貴族與貴族有衝突的時候,行吟詩人總是把調解紛爭、消弭戰禍看
作自己的責任;他們撮合婚姻,鞏固聯盟,促進友誼,慰勸煩惱的人,用又機智又伶俐的話
來誤樂朝廷,而對於犯了錯誤、剛愎自用的人,則像嚴父般正色斥責。——這些事情雖然報
酬微薄,他們也樂於去做。可是如今這班人專愛搬弄是非,散佈怨隙,盡談些傷風敗俗的
話;更糟的是,他們毫無顧忌地在這個人面前說那個人無恥,在那個面前又說這個人可惡等
等;他們用不正當的手段引誘良家子弟去幹那荒唐墮落的勾當。可是那談話最卑鄙、行為最
齷齪的人、卻最受淺薄無聊的貴族們的歡迎和尊敬,得到最優厚的報酬。這正是我們這個時
代的奇恥大辱,也正好表明道德淪亡、我們不幸的人正輾轉在罪惡的泥淖中。

    現在還是讓我們回過頭來說故事吧——正義的憤慨己經使我的話說得有些離題了。我
說,葛利摩在熱那亞很受當地紳士們的歡迎和尊敬,他逗留了幾天之後,聽得不少關於厄密
諾的貪婪和吝嗇的故事,便決定要去見一見他。

    厄密諾也聽得了葛利摩的聲譽,雖然他貪婪成性,畢竟還有一些教養,還懂得些禮貌,
所以和顏悅色地接待了他,跟他有說有笑,談了很多的話。他又領著他和幾個當地的陪客,
去參觀一幢新造的華麗的公館。他引他們把房屋各部分一一看過之後,就說道:

    「葛利摩先生,你是見多識廣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一樣人們從未見過的事物,我好把它
畫在客廳裡。」葛利摩聽得他這可笑的請求,便答道:「先生,我怕我也一時說不上來有什
麼事物是人們從未見過的,除非是人們打噴嚏之類。但要是你高興,我可以說出一種東西,
我相信你還沒見識過。」

    厄密諾萬想不到會自討沒趣,隨口說道:「這是什麼東西呀,請快告訴我吧。」葛利摩
馬上回答道:「把『慷慨』畫在府上吧。」

    厄密諾一聽得這話,慚愧得了不得,連向來的習性都因而改變過來了,說道:「葛利摩
先生,我一定要把這『慷慨』著意描畫出來,好叫你和旁人,以後再不能說我從不曾見識過
它,或是從不曾認識它了。」

    只因為受了葛利摩這一句話的感動,他從此一反以前的行為,慇勤款待本地和遠方的人
士,變成熱那亞一個最慷慨有禮的紳士。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塞浦路斯島的國王昏庸無能,受了一位太太的諷刺,從此變得英明有為。

    最後,只剩下愛莉莎還沒受到女王的命令,所以不待女王吩咐,她就這樣愉快地說道:

    各位好姐姐,一個人有了錯,有時候任憑我們怎樣責備,他還是執迷不悟;可是無意之
間,偶然說了一句活,卻反而生了效果。我們可以在勞麗達所講的故事裡很清楚地看到這個
事實;我也打算再講一個短短的故事來證明這一個說法。一個好的故事總是起著良好的作
用,所以不管講故事的是誰,總是值得用心聽一聽的。

    且說,在塞浦路斯島第一個國王統治下,聖地已由戈弗雷·德·布永光復,這時加斯科
涅地方有一位太太朝拜聖地回來,在塞浦路斯遇見一群歹徒,遭到了姦污,雖然向官方申
訴,卻一無動靜;她想,要出這口怨氣,只有去求國王作主;不過她又聽人說,求國王也是
白費力氣;原來國王是個沒出息的窩囊廢,不但別人受了冤曲,他不能替人主持公道,就連
自己遭受了數不盡的侮辱,也因秉性懦弱,情願丟臉,所以逢到有誰對這位國王不樂意的時
候,就破口大罵,而國王也毫不介意。

    那位太太聽到國王是這麼一個人物,死了這條報仇雪恥的心,可是她想,去把這種不成
材的人奚落一番,出口氣,也是好的;她就哭哭啼啼地來到國王跟前,說道:

    「陛下,我不是來求你替我報仇出氣,只是因為聽說你也受到別人的侮辱,所以特地來
求你教教我,你是怎樣把許多侮辱忍受下來的?那麼我也許可以傚法一下;受了別的人的糟
蹋,也會心平氣和地忍受下來。天主明鑒,我是多麼樂於把我身受的侮辱讓給你呀,因為你
的涵養功夫是太好了呀。」

    這個一向昏庸軟弱的國王,聽了她這番話,就像大夢初醒,頓時振作起來,他首先嚴辦
了那一群歹徒,替這位太太報了仇,從此凡是有敢褻瀆國王的尊嚴的,都遭到了他的嚴厲的
懲罰。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亞爾培多大爺單戀著一個俏麗的寡婦,寡婦想取笑他,結果反而被他用婉轉的言辭取笑
了一番,使她感到慚愧。

    愛莉莎講完,只差女王還沒講了。女王帶著女性的優美風度,開始講道:

    高貴的小姐們,繁星裝飾著清明的晚空,春花點綴著碧綠的草地,在社交的場合中,也
是這樣,俏皮的話給文雅的舉止、愉快的談話添上了光彩。俏皮話因為精悍短小,所以出於
女人的口裡,特別適合。女人是不能像男人那樣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的,尤其在可以把話頭說
得短一點的時候。說來也是我們做女人的羞辱,目前很少再有女人懂得俏皮話的意義了,或
者就是懂得了,跟人對答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樣運用。從前的女人注重修養,現在的女人卻
只知道注重衣飾。她們還以為只要穿上花裡胡梢的衣裳。戴滿了頭面首飾,就比旁的女人身
價高,理當比旁的女人受到更大的尊敬了;其實她們忘了想一想,要是把一頭驢子裝扮起
來,它的身上可以堆疊更多的東西呢,可是人家到底還是只把它看作一頭驢子罷了。

    我這樣說,心裡是很慚愧的,因為我批評別的女人就等於批評了我自己。這些盛裝艷
服、抹粉塗胭脂的女人,不是象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站在那兒。默無一言,無知無覺,就
是答非所問,說了還不如不說好。她們還要你相信,她們所以不善於在正式的交際場合中應
酬,是由於天性老實、心地純樸的緣故。實際上她們是把遲鈍稱做文靜;彷彿只有跟那班使
女、洗衣婦、麵包師的老婆談天的才配稱做「文靜的」女人。如果造化也聽信了她們的話,
那一定不允許她們扯淡起來卻這樣有勁。

    真的,我們說一句話,就像幹一件事,必須考慮到時間、地點和談話的對象。往往有些
男女,想說些聰明話來挖苦人家,可是就因為沒有把自己和別人的能耐好好估計一下,結果
弄得面紅耳赤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所以我們說話應該隨時注意這等地方。免得印證了一
句俗話,說什麼「女人向來做不出好事」,這就是今天我講這最後的一個故事的一點用意,
也是為了要讓大家明白,既然我們的心靈比旁的女人高貴,我們的舉止談吐就該比旁的女人
端莊。

    不多年以前,彼倫涅地方出了一位可說舉世聞名的高醫,說不定到現在還活著。他名叫
亞爾培多,論他的年紀已經是將近七十歲的老大爺,卻依然精神矍鑠;他雖然體力衰退了,
心頭的一點愛情的火焰卻還沒熄滅。有一次,他在一處晚會上遇見一位漂亮的寡婦,據說叫
做瑪格麗達·特·基索莉愛莉太太。他一見鍾情,為她燃燒起愛情的火焰來,竟跟風流多情
的小伙子一樣,倘若白天沒有看見他那美人兒的嬌容,晚上就睡也睡不安穩。

    為了想看他的美人,他老是藉著機會,在她的屋前來回走過,有時步行,有時騎馬。到
後來,那寡婦和她的女伴得知了他老是這麼在她宅前來回走動的真情,覺得像他這樣上了年
紀、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會墮入情網,真是好笑,所以私下常拿他來取笑,彷彿照她們看
來,那柔情蜜意只容許存在於年青人的輕浮的頭腦裡似的。

    他就這樣繼續在那寡婦的屋前來回走動。有一天,正是節日,寡婦和她的女伴坐在門
前,望見亞爾培多先生正遠遠走來,她們一起商量好了,要請他進去,還要鄭重其事地款待
他一番,然後取笑他的癡情。等他行近的時候,她們當真站了起來迎接他,請他進去坐坐,
把他領到了一個蔭涼的院子裡,拿出上等的美酒和糖果來款待他,最後,她們帶著一半恭敬
一半開玩笑的口氣問他道,既然他明知有這麼多英俊活潑的小伙子包圍著她,怎麼還會把她
愛上呢。

    那位大夫沒提防遭到這樣「有禮貌的」譏刺,就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太太,明事理的人決不會對我的愛情有什麼驚異——尤其因為我愛的是你——這樣一
位值得人家愛慕的人兒。我雖然年紀老了,受著自然的限制,談情說愛總是心有餘而力不
足,不過一個老年人還是懂得應該愛誰,懂得怎樣專心愛一個人。實際上,一個老頭兒比一
個小伙子有經驗、有見識得多呢。許多年青小伙子都來追求你,而我。一個老頭兒,也癡心
妄想地愛上了你,那是因為這一個緣故:我時常看見娘兒們吃飯的時候,吃著扁豆和韭菜;
韭菜並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不過它的根倒是沒有辛辣的味兒,還不難吃。現在你們這幾位
太太小姐,卻另有著嗜好,手裡緊抓著韭萊的根,把韭萊的葉瓣兒嚼得津津有味,其實那葉
瓣兒又辣又有氣味、有什麼好吃的?太太,我怎麼能夠說,我准知道你挑選你的愛人不是采
用這個辦法呢?如果這樣,1那麼中選的必定是我,而其餘的追求者全都要碰壁了。」

    那位寡婦(以及她的女伴們)聽了他這番話,很覺羞慚,說道:「大夫,我們太狂妄
了,競冒犯了你,理應受到你的責備;但是你十分留情,只是輕輕說了我們幾句。我很珍重
你的愛情,一位才德兼備的君子的愛情總是值得珍重的。從今以後,我的心向著你,只除了
跟我名譽有關的事以外,其餘的一切,都唯命是聽。」

    那大夫離席而起(其餘的賓客也跟著站了起來),謝了那主婦的盛情,笑吟吟、喜洋洋
地告辭而去。

    那位太太只因為沒有認清對象,想要取笑別人,反而給別人取笑了去。所以倘使我們是
聰明的女人,就應該千萬小心,不要自己做出這種事來才好。

    七位小姐和三個青年講完了故事,已經夕陽西下、暑氣全消了。女王很愉快地說道:

    「親愛的伴侶們,現在,我一天的使命已經完畢,只剩下給你們推舉一位女王,好由她
來籌劃我們明天的生活和遊樂的程序。本來,我的統治權要到今天晚上才算告終,不過繼任
的人如果事先沒有什麼準備,就會措手不及。所以我想明天的新王,應該在這個時候接任才
對,好讓她把明天的事預先安排起來。因此,為了對那把生命賜給萬物的天主表示敬意,也
為了我們全體的利益著想,現在我推舉一位最有見地的姑娘菲羅美娜來做我們王國裡的明天
的女王。」

    她說到這裡,站起身來,把自己的花冠脫下,恭恭敬敬地加在菲羅美娜的頭上。就首先
向她行了一個敬禮,於是那許多青年男女也跟著向她行禮,表示熱烈擁護她的統治。

    菲羅美娜沒想到那頂王冠會加在自己頭上,腮幫子上不由得泛起了嬌羞的紅暈, 不過
她想起了方才潘比妮亞所說的那一番話,就克制了慌張,鼓起勇氣來執掌國政。她首先
追認了潘比妮亞所頒發的一切命令,接著宣佈大家明天仍留在這裡,又佈置了明天的日程和
當天的晚餐,於是說道:

    「最親愛的伴侶們,承蒙潘比妮亞立我做你們的女王,這並不是我有什麼可取的地方,
實在是她的厚愛。所以,在安排我們的共同生活方面,我不打算獨斷獨行,還得徵求大家的
意見。我現在把我的打算簡單地說一說,不妥當的地方,可以由大家提出意見來補充或是修
改。」

    「照我看來,潘比妮亞今日所安排的程序,十分出色,使我們今天這一天過得十分愉
快。假使大家並不以為再過一天這樣的生活有些討厭,或者另有反對的理由,那麼我認為這
程序沒有變更的必要。」

    「等我們把這回事辦好之後,大家就可以離開此地,各自去找消遣。等到太陽下山了,
我們就在涼快的晚風裡吃飯,飯後,大家就唱幾首歌,玩一陣子,然後睡覺。明天,我們清
早起來,各人可以隨意散一會步,到時候,就像今天一樣,大家回來一起吃飯,飯後,我們
跳一會舞,然後午睡,等睡醒之後,也像今天這樣,大家回到這兒來開始講故事——講故
事,我覺得是挺有趣、也是挺有益處的玩意兒了。

    「潘比妮亞在匆促中給推選為女王,來不及給大家指定一個講故事的範圍;我想,好在
我們現在有著充分的時間,我不妨出一個題目,讓大家可以預先在這範圍內,想好一個出色
的故事。我想,自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始終受著命運的支配,將來一定還是這樣,直到世
界的末日;所以這故事的主題,要是各位沒有意見,我想這樣規定:每人都講一個起初飽經
憂患、後來又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在場的青年男女一致擁護這個規定,表示願意遵守;但是等大夥兒都靜下來以後,忽然
聽得第奧紐說道:

    「女王,大家所說的話也就是我想說的話,我覺得你定下的辦法很值得讚美,會提高我
們的興趣,只是我想請求你一個特殊的恩典(我而且希望,在我們一起歡聚的這段時間內,
一直能享受這一恩典),那就是說,我可不受你這法令的束縛,非得在題目的範圍內講一個
故事不可;倘使我高興,我就可以隨意講一個我所喜愛講的故事。為了免得大家以為我提出
這樣的請求,是因為肚裡故事不多的緣故,以後我願意總是在最後一個講故事。」

    女王知道他是一個富於風趣的人,也瞭解他提出這個請求,也有他的用心,那就是說,
如果遇到大家聽著同一個主題的故事聽得有些厭倦了,他就可以另外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來作
為調劑;所以在徵求得大家的同意後,女王就准許了他這個特權。

    於是各人離席而起,緩步來到一道清泉邊,泉水從一個小山頭上流下來,經過巉巖亂
石、青苔綠蔭,又流入樹木障天的山谷裡去。他們都光著臂、赤著足,踏進水裡,鬧著玩
著,直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才一起回去,於是就高高興興地一起用飯。

    晚飯後,女王吩咐取出樂器,又教勞麗達領舞,愛米莉亞唱歌,由第奧紐彈著琵琶伴
奏。在勞麗達婆娑起舞的時候,愛米莉亞果然在旁邊獻展歌喉,鶯聲嚦嚦,唱著下面的歌
詞:我愛上了我自己的美貌,我的熱情只為著自己燃燒。我不懂得除此以外的愛情——愛
情,除此以外,我也不想要。我從鏡子裡注視著自己的嬌顏,我的嬌顏引起我無限的愛憐,
眼前的光景,往昔的思緒——這一切都不能奪去我這樂趣;天下還有什麼可愛的東西,能在
我的心裡喚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蜜意?每逢我記掛我那倩影,它總是立即出現在我眼前;
它從不曾叫我失望傷心,它總是笑吟吟,脈脈含情,累得我沒法把我的歡喜說清,除非啊,
你跟我懷著一樣的愛憐,你永遠不會知道這片情意的深淺。我越是注視著這可愛的嬌容,愛
情的火焰越是燃燒著我的心胸。我把我自己整個人獻給了它,換來的將是無窮快樂的代價,
未來的歡樂比現在更要強烈幾倍,可是誰又曾懷著過這樣強烈的愛!

    勞麗達3在唱著這支歌曲的時候,大家都一齊起勁地跟著她唱,有幾個人還把歌詞
玩味了一番。大家又跳了一會舞,時間已經不早,夏天的夜晚原很短促,所以女王下令這第
一天的程序到此結束。僕人點起火炬,女王吩咐大家好好休息一夜,於是大夥兒各自回臥室
去了。

[第一天終]




    -
    

上一頁  
十日談——第二日

------------

序   
故事第一     馬台利諾扮作跛子,假裝接觸了聖阿里古的遺體,病狀頓失。他的 
詭計給人識破,遭了一頓毒打,被押送官府,險些兒給送上絞刑架,最 
後終於逃了命。  
故事第二     林那多旅途被劫,冒著風雪,來到居利莫城堡,虧得有位寡婦收留 
了他;第二天追回失物,安然回鄉。  
故事第三     三個兄弟,任意揮霍,弄得傾家蕩產。他們的侄兒失意回來,在途 
中遇到一位年青的院長。這位院長原來是英國的公主,她招他做駙馬, 
還幫助他的幾個叔父恢復舊業。  
故事第四     蘭多福經商失敗,流為海盜,後來給熱那亞人捉去,押上商船;忽 
然遭到暴風雨的襲擊。商船沉沒,他抓住一個箱子,漂流到科孚,給人 
救起,又發現箱裡全是珍寶,重回故里,成為巨富。  
故事第五     馬販安德羅喬來到那不勒斯買馬,一夜之間三次遇險,結果一一逃 
出險境,還帶了一枚寶石戒指回家。  
故事第六     法國人進佔西西里鳥,白莉朵拉夫人帶著孩子倉皇出逃,又遭到劫 
掠,獨個兒流落荒島,和一對羔羊同住,後來遇救,隱居在龍尼基那。 
她的孩子長大成人,也來到那裡充當僕役,和主人的女兒私戀,事情敗 
露,被下在獄裡。後來西西里政變,母子相認,兩個孩子都娶了媳婦, 
全家團圓。  
故事第七     埃及的蘇丹遣嫁公主,她乘船到加坡國完婚,中途遇到風暴,船隻 
失事,公主在異鄉漂泊了四年,前後落在九個男子的手裡,後來回到本 
國,父親竟當她還是處女,依然把她嫁給加坡國王。  
故事第八     安特衛普伯爵無辜被誣,畏罪出逃,把兩個子女丟在英國,分散兩 
地,十多年後,扮作乞丐回來,看見子女都很富貴,就跟英軍回到法國, 
充當馬伕,後來冤情大白,重又恢復爵位。  
故事第九     貝納卜受了惡徒的騙,輸去賭金,叫人殺害他無辜的妻子。她幸而 
逃脫,女扮男裝,在蘇丹手下做了官。後來她遇見那個惡徒,派人把丈 
夫從熱那亞帶了來,三面對質。結果真相大白。惡徒受到懲罰,她恢復 
女裝,載著一船財貨,和丈夫同回家鄉。  
故事第十     海盜帕加尼奴把法官理查的妻子劫了去,那丈夫打聽到她的下落, 
便去懇求海盜放她回去。他答應不加留難,可是她偏不肯跟丈夫回去; 
後來等他一死,就跟海盜做了夫妻。 

------------
序            

    《十日談》的第二天由此開始,菲羅美娜擔任女王,大家講述起初飽經憂患、後來又逢
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朝陽的光芒帶來了新的一天,小鳥在青綠的枝頭唱著動聽的歌曲,一聲聲送進人們的耳
朵,像是在報曉。別墅裡的小姐們和三位青年,在這時候起了身,不約而同地來到花園裡。
他們在綴著露珠的草地上,信步漫遊,又來拾花草、編成一頂頂美麗的花冠;玩了好一會
兒,就跟上一天一樣,十分快樂逍遙。他們在綠蔭下吃了早飯,跳了一會舞,就睡到中午;
午後起身,大家遵照女王的命令,一齊來到涼快的草坪上,圍著女王坐下來。

    女王戴上花冠,真是艷麗動人,她先把眾人一一看了一下,於是命令妮菲爾帶頭講一個
故事。妮菲爾並不推托,高高興興地開始講述。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馬台利諾扮作跛子,假裝接觸了聖阿里古的遺體,病狀頓失。他的詭計給人識破,遭了
一頓毒打,被押送官府,險些兒給送上絞刑架,最後終於逃了命。

    最親愛的姐姐,一個人嘲弄別人,往往自取其辱,尤其是理應尊敬的事物,你也拿來跟
人開玩笑,那難免還要自討苦吃。我現在遵照著女王的意旨,開一個頭,用一個故事來說明
她指定的命題——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本地人士的遭遇,他起初怎麼樣吃盡苦頭,後來卻又怎
樣逢凶化吉,連自己都沒想到。

    不久以前,特萊維索地方住著一個日耳曼人,叫做阿里古。十分清貧,給人家當腳夫為
生;只因他為人正直,潔身自好,人們十分敬重他,把他看做一個聖潔的人。也不知這話是
真是假,據當地的人發誓說,當他臨終的時候,特萊維索大教堂裡那許多大鐘小鐘,沒有人
敲打。竟一齊響了起來。

    這件事,大家認為是個奇跡,因此斷定這個阿里古就是天主派來的聖徒。全城的人一下
子都湧到他家裡,把他的屍體抬了出來,按照對待聖徒應有的隆重儀式,直抬到了大教堂。
於是大家又忙著去把那些跛腳的、瘋癱的、瞎眼的,以至各種各樣畸形殘廢、患著痼疾的人
都拉了來,一心希望這些人只消碰一碰聖體,什麼病就都消除了。

    正當大家這麼亂嘈嘈、鬧紛紛的時候,恰巧有三個我們的同鄉,來到了特萊維索,他們
的名字是:史台希,馬台利諾,和馬凱斯。他們是三個小丑,善於效仿別人的動作和表情,
常在宮廷府邸裡獻技,博取王公大臣的一笑。他們還是初次來到特萊維索,卻看見這裡的人
全都一股勁兒地東奔西跑,不免感到奇怪;後來打聽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就也想去見識一
下。他們把行禮在一家客店裡寄放妥當以後,馬凱斯就說:

    「我們大可以去瞻仰這位聖徒,可是照我看來,只怕很難達到這目的了。我聽說廣場上
擠滿了日耳曼人,城裡的官長唯恐發生事故,又派遣了許多兵士在那兒站崗。他們又說,教
堂裡更是塞滿了人,水洩不通,你簡直休想擠得進去。」

    「別為這點事發愁吧,」馬台利諾說,他自己也急於想去看看熱鬧,「我向你們擔保我
會想出一個辦法來,讓大家可以擠到聖體跟前。」

    「什麼辦法呢?」馬凱斯問。馬台利諾回他說:

    「對你說了吧。我可以假裝成一個跛子,你和史台希兩個,就只當我不會走路似的,左
右扶著我,只說是要把我帶到聖者跟前去求醫;人家看見了我們這種光景,誰還會不讓出一
條路來呢?」

    馬凱斯和史台希非常贊成他這個主意。他們三人就立刻離開客店,來到一個僻靜的地
方。於是馬台利諾施展本領,把自己的手臂和手指都扭轉過來,腿也跛了,嘴也歪了,眼睛
也斜了,一張臉變得奇形怪狀,看上去十分可怕。無論哪個看到他這副模樣兒,也一定要說
他是個全身殘廢的人了。馬凱斯和史台希就左右扶持著這個假病人,直向大教堂走去,一路
上滿臉虔敬,低聲下氣地請求人們看在天主面上,讓出一條路來。大家果然連忙讓出路來。

    總之,人人都把眼光投向他們,幾乎沒有一個不高聲嚷道:「讓開些!讓開些!」就這
樣,他們一直來到聖阿里古的遺體跟前。站在近旁的幾個紳士把他抬了起來,安放在聖體上
面,好讓他重享健康。

    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馬台利諾,看他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馬台利諾很懂得在目
前的場合中應該怎樣表演,他在聖體上躺了一會兒,先伸直了一個指頭,接著手也抬起來
了,胳臂也張開了。直到最後,終於全身都挺直了。眾人看到有這等奇跡,一齊歡呼起來;
讚美阿里古的呼聲響徹雲霄,那時就是天上打著響雷,也會給這一片歡呼聲淹沒的。

    恰巧那一天,有一個佛羅倫薩人也在教堂裡,他原來很熟悉馬台利諾,不過方才馬台利
諾給扶進來的時候,裝成那副怪相,所以認不出他了;可是等到馬台利諾一挺直了身子,他
立刻認出了他,不禁失笑起來,嚷道:

    「願天主懲罰他!看他進來的那副模樣兒,誰會不當真把他看作一個殘廢人呢。」

    他這話給幾個本地人聽見了,不禁部道:「什麼!難道他不是個殘廢人嗎?」

    「天知道!」那個佛羅倫薩商人嚷道,「他的身子跟我們一樣挺直,不過他的本領特別
大,能隨心所欲,把身子變得奇形怪狀罷了。」

    眾人一聽見這話,再不多問,就一擁而上,嚷道:

    「他是個壞蛋,膽敢跟天主和聖徒開玩笑:他並不真是殘廢,他是假裝了殘廢來嘲弄咱
們和咱們的聖徒!抓住他呀!」

    這麼嚷著,他們就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把他從躺身的地方拖下來,把他的衣服扯個粉
碎,又是打、又是踢,拳腳交加。一教堂的人幾乎全都舉著拳頭哄了上來。馬台利諾急得大
聲哀呼,請求眾人「看在天主面上,饒命吧!」他一面還想閃躲,還想招架,可是哪裡有
用?他激起了公憤,人越圍越多了。

    史台希和馬凱斯看見這種光景,知道事情弄糟了,又害怕自己挨打。不敢前去救他,反
倒是跟著眾人一起喊道:「打死他!」他們一邊喊一邊卻在竭力想法,要把他從憤怒的群眾
中間救出來。虧得馬凱斯急中生智,想出了一個辦法,要不然的話,只怕他真會給眾人打死
了。城裡的警士全部在教堂外面站崗,馬凱斯趕緊擠出教堂,奔到一個警官面前,嚷道:

    「看在老天面上,快幫助我吧!賊骨頭把我的錢袋偷去了,裡面足足裝著一百個金幣
呢。快去抓住他,幫我把錢追回來吧!」

    那警官聽得這麼說,就立刻帶著十來個警士,照著馬凱斯的話,直向教堂奔去。可憐那
馬台利諾,這當兒就像一個石臼似地給眾人搗個不停。那些警士好不容易才衝進人堆中間,
把馬台利諾從眾人手裡搶救了出來,押到官府去。馬台利諾已給打得頭破血流、渾身青腫
了;可是眾人認為受了他的侮辱,還不肯甘休,都跟了去;後來聽說他是給抓去當小偷辦
的,心想這倒也好,可以讓他多吃些苦頭,就七嘴八舌地嚷起來,咬定他偷了他們的錢袋。

    官老爺本是一個性子暴躁的傢伙。一聽得捉住了個小偷,就立刻把罪犯提來審問。哪知
道馬台利諾若無其事,回答的話近於戲謔。這可把官老爺氣壞了,下令把他綁上刑床,三收
三放,只是要逼取他的口供,好再拿繩索套上他的脖子,吊到那絞刑架上去。

    鬆了綁之後,那官老爺又問他有招無招;馬台利諾知道有理難辨,只得說逍:「我願意
招認了;請您把原告傳來,問他們究竟在什麼時候、什麼場所失竊的錢袋,那我就可以招供
哪些是我偷的,哪些不是我偷的。」

    官老爺說:「這倒也好,」就下令叫了幾個原告上來,問了一遍。一個說,馬台利諾在
八天前扒去了他的錢袋,另一個說是六天前,還有一個說是四天前,另外又有些人說是當天
失竊的錢袋。

    馬台利諾聽完了他們的話,就說:

    「大人,他們全是一派胡言。我可以證明我這話不是胡說的。我來到此地才只幾個鍾
點,以前從未來過;也是我命裡倒楣,一到這兒,就到教堂裡去瞻仰聖徒的遺體,卻不想給
人一頓好打,成了這副模樣。以上這些話,句句屬實,大人不信,可以去向檢查外人入境的
官員調查,翻閱他們的登記簿;還可以詢問客店主人。如果查明屬實,那麼請求大人不要再
聽信那些壞蛋的話,來拷打我,又把我判處死刑吧。」

    再說馬凱斯和史台希兩個在官府外面,聽說審判官對於馬台利諾毫不容情。已動了大
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說道:「壞事了,我們把他從油鍋裡救出來,不想又把他送進了火
坑!」就趕忙回到客店裡,找著了店主人,把他們闖的禍告訴了他。店主人聽了十分好笑,
就把他們帶去見本地的一個紳士,叫做桑德羅·阿戈蘭第,此人跟總督頗有交情;店主人把
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還跟他們一起懇求他援救馬台利諾。桑德羅聽了他們的故事,
哈哈大笑了一陣,就到總督那兒,請求他開釋馬台利諾,總督當下答應了。

    差官奉了總督的命令,來向審問官提人,只見馬台利諾只穿著一件襯衣還在那裡受審,
神色慌亂、不知如何是好,原來不管他怎樣申辯,那官老爺總是不聽他的。也不知道這位官
老爺是不是對佛羅倫薩人特別懷恨。總之打定主意要把馬台利諾送到絞刑架上去,甚至不肯
把他交給總督的來人;直到最後迫於命令,沒法可想,這才交出人來。

    馬台利諾來到總督面前,把事由本末,據實說出來,還請求總督恩准他離開這裡,說是
除非他平安回到佛羅倫薩,他總覺得脖子上還套著一根絞索似的。

    總督聽了他的倒楣事兒,哈哈大笑,答應了他的要求,還賞給每人一套衣裳。這樣,他
們絕處逢生,一路平安,回到了家鄉。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林那多旅途被劫,冒著風雪,來到居利莫城堡,虧得有位寡婦收留了他;第二天追回失
物,安然回鄉。

    小姐們聽了馬台利諾大吃苦頭的故事,都笑得前俯後仰,就是那幾個青年也都覺得十分
好笑,尤其是菲洛特拉托;她就坐在講故事的妮菲爾的下手,女王吩咐他接著講一個故事,
他毫不遲疑地開口說道:

    美麗的小姐們,我要給你們講的是一個跟宗教有關的故事,其中有風險,也有愛情。大
家聽了這個故事,或許可以得到點益處也未可知,尤其是,誰要是踏上了愛情的崎嶇的道
路,就會知道,他要是不念聖朱理安的主禱文,那麼,縱然他有一張舒適的臥床,他還是不
能安睡的。

    在阿索做法拉拉侯爵的時期,有一個叫做林那多·達司蒂的商人,來到波倫那,料理私
務,現在事情辦妥,就起程回家。當他騎馬走出法拉拉境地、在趕往維洛那的途中,遇見了
幾個出門人,看樣子,像是一群商人——其實哪兒是商人,原來都是些攔路搶劫、無惡不作
的強盜。林那多不知就裡,竟和他們結成伴兒,一起趕路了。

    他們打量他是個商人,身邊一定有些錢財,商量妥當,決定看準了時機,就下手搶劫。
為了不能讓他生疑,他們盡力裝作正人君子的模樣,一路上跟他談的都是一派正經話。聽他
們的言談,看他們的舉動,真是又謙遜又親熱。林那多原只帶著一個僕人,騎馬隨行,現在
結識了這班人,大家做個旅伴,覺得運氣真好。

    他們一路行來,談天說地,後來談到人類向天主祈禱這個題目上來。三個強徒之中有一
個問林那多道:「好先生,請教你出門趕路的時候,經常念的是哪一種禱告?」

    林那多回答道:「實不相瞞,我只是個俗人,對於這類事情不十分在行,所懂得的禱告
也有限得很。我這個人是老腦筋,一毛錢我只道它是十個子兒。不過我出門在外,每天早晨
要離客店之前,卻照例要為聖朱理安的父母的在天之靈念一遍《我父在天》和《聖母頌》,
接著我就向天主和聖朱理安祈禱,求他們保佑我在晚上找到一個舒舒服服的下榻的場所。我
在路上好幾次遇到很大的危險,但每次都逢凶化吉,而且到了晚上,還居然給我尋到了一個
安全的地方和一張舒適的舖位。我深信這種恩典是全靠聖朱理安向天主替我求來的。要是我
早晨忘了向他禱告,那麼我白天趕路,一定不順利,晚上歇腳,也一定找不到一個好場
所。」

    「那麼你今天早晨念過了禱告沒有?」那個人又問。

    「我念過了。」林那多回答道。

    那問話的強盜很明白今天要出些什麼事兒,心裡就想:「你的確該給自己多禱告禱告
呢,要是我們沒有差失,那今晚准要委屈你睡不到好場所了。」於是他轉向林那多說道:

    「我東奔西跑,出門也不止一次了,雖然時常聽人說起這套禱告的好處,可是我卻從沒
念過,但是我哪一次不是晚上睡得好好的呢?——或許今天晚上你就可以看到了,我們兩個
究竟誰的舖位舒服——是做過這禱告的你呢,還是向來不做禱告的我?說真的,我不念你那
禱告、而另念著DiruPisti,或者是Inteme-rata,或者是《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
告》,聽我祖母說的,這些禱告才有用呢。」

    他們就這麼和林那多一邊趕路、一邊閒聊,只等到了適當的時機和場所,就要動手搶
劫。

    到天色將晚,走到離居利莫城堡不遠的渡口附近,地點既僻靜,時間又將近傍晚,三個
惡徒再沒顧忌,便一起撲上前來,把他剝得只剩下一件襯衫,除此之外,他所有的錢,衣服
以及馬匹,一齊都給他們搶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們還向他嚷道:

    「去吧,看你的聖朱理安今晚是否像我們的聖徒一樣出力,給你找一個跟我們一樣好的
舖位!」說罷。這夥人便渡過河,揚長而去了。

    林那多的僕人可真是一個沒種的奴才,一看見主人落到了強人的手裡,不敢上前援助,
反而掉轉馬頭就逃,直到看清了居利莫城堡,進了城,方才勒住馬韁。他於是找了個客店安
歇下來,其餘的事再也不管了。

    好冷的天氣,又飄著好大的雪花,林那多光著兩隻腳,身上只穿一件單衫,凍得渾身發
抖,牙齒打戰;天色又黑下來了,他一無辦法可想,向周圍張望了一下,想找個什麼地方投
宿一夜,免得凍死在雪地裡,不料這個地方不久前經過一場戰禍,什麼都燒光了,哪裡來的
住所!他冷得受不住了,只能向居利莫城堡狠命奔跑,也不知道他的僕人是否跑到那裡、還
是逃到了旁的地方,一心盤算著只要能進得城去,就能靠著天主的慈悲,找到一線生機了。

    可是他走到離城還有三里多路光景,天就斷黑了,等他踉踉蹌蹌趕到城腳邊,時間已
晚,城門都關上了,吊橋也收起來了,哪裡還能夠進得去呢。他傷心絕望之下,不由得哭了
起來;只得就近隨便找個什麼地方躲避風雪;總算給他發現城牆那邊,有一幢房屋,造得稍
許突出一些,他就打算到那破屋底下去躲一夜,等待天亮再作打算。

    來到那破屋底下,他看見還有一扇門,可是早已下了鎖,他只得在附近撿了些乾草,鋪
在腳下,席地而坐,好不淒慘;心中十分抱怨聖朱理安,不該叫他的信徒落到這樣的地步。
可是聖朱理安到底沒有把他拋棄不顧,不曾叫他委屈多少時候,就替他安排了一張舒舒服服
的床鋪。

    在這城裡,住著一個寡婦,姿色出眾,阿索侯爵十分寵愛,好比自己的心肝一般,把她
供養在一座華屋裡——林那多現在避雪的地方就在這座宅子的破屋底下。那天,候爵來到城
裡,原跟他的情婦私下約好,晚上到她家來歇宿;她特地備了一盆洗澡的熱湯,一席豐盛的
酒菜,——什麼都安排齊全,只等候爵來到受用。誰知侯爵那邊,城堡門口忽然有人送來了
一份緊急公事,侯爵匆忙之中,只得差人到他情婦家裡去傳個訊,叫她不必等他來了,自己
立刻備馬就走。那婦人一團高興化作煙雲,真是無可奈何,就趁著現成的熱水,決定自己洗
個澡,獨個兒吃了晚飯,上床睡覺。她於是進了浴間。

    那浴間靠近一道通到城牆外的門,門外恰巧就是那個倒楣的林那多蜷臥的地方,因此她
在洗澡的當兒,聽得了一聲聲的哀叫。還聽到有人牙齒在打戰,就像一隻鸛鳥在那兒磨喙一
樣。她就把使女喊來,說道:「上樓去瞧瞧吧,是誰在牆外邊,在幹些什麼呀?」

    使女登上樓去。她藉著清明的夜色望見有一個男子,光著兩條腿,只穿一件單衫,坐在
那裡瑟瑟地打抖。她就問他是誰,可憐林那多話都說不連貫了,斷斷續續地勉強把自己的遭
遇說了一番,還哀哀苦求她做做好事,不要眼看著一個遭難的人凍死在露天吧。

    那使女瞧著他這麼一副情景,很是同情。便返身入內,告訴了她的女主人。那主婦聽
了,也不免起了惻隱之心。她想起了那門上有一個鑰匙。侯爵有時就從這扇門裡私自進出,
就吩咐道:「你去把門輕輕開了,放他進來吧,反正這裡放著一桌飯菜也沒有人吃,這裡又
不少他宿一夜的地方。」

    那使女連聲讚美女主人心地真好,於是走去開了門,把他領了進來。那主婦看見他差不
多凍僵了,就向他說:「好人兒,快洗個澡吧——水還是熱的呢。」

    林那多豈有不樂意的道理。也不用三請四邀,他就把凍僵的身子浸到熱水裡去。洗過了
澡,全身回暖,他這時候真彷彿重又做了一個人。那主婦又揀出她故世不久的丈夫的一套衣
服給他穿上,他穿在身上居然十分適合,彷彿那身衣服倒是照著他的身材做的呢。他一邊在
那裡等待女主人的吩咐,心裡卻已經在向天主和聖朱理安感謝了——他們到底是大慈大悲,
把他從一夜風雪裡救了出來,送到這樣一家大公館裡來歇宿了。

    那主婦休息了片刻,關照把大廳裡的爐火生旺了;她自己隨即來到那兒,問她的使女,
那個男子是何等樣的人。那侍女回答說:「太太,他已經把衣裳穿上了,人品倒很端正,舉
動也文氣,看樣子,是一個有教養的人呢。」

    主婦說:「那麼你去叫他到這裡來烤火吃飯吧——我想他還沒吃過飯呢。」

    林那多就給領進了大廳,他看見這家的主婦分明是位貴婦人,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向她
問安,再三感謝她那救命之恩。那主婦看了對方的人品,又聽了他的說話,覺得使女所說的
果然不錯,就和顏悅色地招待他,請他隨便跟她一起坐下來烤火,又問他怎麼會落到這地
步。林那多就把當天的遭遇原原本本都講了出來。

    他所說的這些事,那天傍晚林那多的僕人逃進城裡來的時候,已經傳了開來,她也聽到
一些,所以現在很信得過他的話;還把僕人的消息轉告他,說是他明天不難把他找到。這
時,晚餐已經擺好,林那多就聽從女主人的話,洗了手,跟她一起坐下來吃飯。

    他正當壯齡,又是個子高大,氣度軒昂,儀容舉止都不惡俗,所以在席間,那主婦的眼
光不時在他身上溜著,覺得這個男子很討她的歡心。那天晚上,本是侯爵約好和她歡會,勾
起了她的春情,所以不禁心想,這個缺,正好叫他來填補。

    等吃罷飯,離了席,那主婦就跟使女兩個私下商量,既然侯爵失約,害她空歡喜了一
場,那麼她好不好接受這送上門來的好機會呢。那使女已經明白女主人的心事,就極力慫恿
她。於是主婦重又回到大廳,只見他仍然像她方才離開時那樣,獨自對著爐火。她來到他跟
前,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說道:

    「噯,林那多,你幹嗎這麼悶悶不樂呀?難道丟了一匹馬和幾件衣服就再不能叫你高興
起來嗎?你且放開心事,打起精神來吧,你來到這裡就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可不,我還有
一句話要跟你說,你穿了先夫的這身衣服,我真錯把你當作了他哪!今夜裡我真有上百次想
摟住你親吻呢,要不是怕得罪你,我早就這麼做啦。」

    林那多並非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聽了她這番話,又看見她眼裡閃射著異樣的光彩,就
張開雙臂,迎向她說道:

    「太太,我這條命原是你搭救的,沒有你我就只能凍死在雪地裡,那不用說了,我應當
盡心侍候太太,討你的喜歡,才是道理,否則我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了。那麼來吧,你只
管把我摟個稱心,親個稱意吧,我一定甘心樂意地回敬你。」

    事情到了這一步,還需要多說什麼呢?那主婦早已按不住,投進了他的懷裡。她緊摟著
他,吻他,吻了一千遍,也讓那男的回親了她那麼多遍。兩人這才站起身來進了臥房,也不
多耽擱,就寬衣上床。快活了一夜,直到天明。

    等東方發白,兩人立即下床——因為那女人唯恐這事會讓別人知道。她又揀出一身舊衣
裳叫他穿了,替他在荷包裡把錢裝得滿滿的,同時請求他,昨兒晚上的事千萬不能向別人說
起,又指點了他怎樣進城去找他僕人的路徑,然後讓他仍舊由昨夜進來的邊門走出去。

    等到天已大亮,城門打開了,他就裝作一個遠道的旅客,進了城,找到了自己的僕人,
從馬鞍袋裡取出自己的衣裳,換上了身。也是合該有這樣的巧事,他正預備跨上他僕人的牲
口,誰想昨天搶劫他的那三個匪徒,在另一宗買賣上失了風,被官府捉住,解進城來了。他
們對所犯的案件供認不諱,因此林那多的馬匹、金錢以及衣裳,一起物歸原主;結果,只有
一雙襪帶,因為查問無著,不知下落,其餘就一無損失。

    林那多感謝了天主和聖朱理安的恩典,就跳上馬背,平安回到家鄉;至於那三個不法之
徒,到了第二天,就到半空中去跳舞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三個兄弟,任意揮霍,弄得顛家蕩產。他們的侄兒失意回來,在途中遇到一位年青的院
長。這位院長原來是英國的公主,她招他做駙馬,還幫助他的幾個叔父恢復舊業。

    小姐們聽完了林那多的一番遭遇,嘖嘖稱奇,很讚美他的一片虔誠,同時也感謝天主和
聖朱理安在他苦難的時候搭救了他。對於那位不辜負老天爺美意,懂得接受送上門來的機會
的寡婦,她們也不願加以責備,說她干了蠢事——雖然她們並沒明白表示出自己的意見。她
們正自談論著那個晚上她該是多麼受用,而且掩口微笑的時候,坐在菲洛特拉托旁邊的潘比
妮亞知道這回該輪到她講故事了,就在心裡盤算該講個怎樣的故事,一聽得女王果然這樣吩
咐,她就高高興興、不慌不忙地這樣開言道:

    高貴的小姐們,我們留意觀察世間的事物,就會覺得,如果談到命運弄人這一個題目,
那是越談越沒有完結的。世人只道自己的財貨總由自己掌握,卻不知道實際上是掌握在命運
之神的手裡。我們只要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對我這個說法就不會感到驚奇了。命運之神憑著
她那不可捉摸的意旨,用一種捉摸不透的手段,不停地把財貨從這個人手裡轉移到那個人手
裡去。這個事理是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充分證明的,而且也已經在方纔的幾個故事裡闡述過
了。不過既然女王指定我們講這個題目,那麼我準備再補充一個,各位聽了這個故事,不但
可以解悶,也許還可以得到些教益呢。

    從前我們城裡住著一位紳士,叫做戴大度。有人說他是蘭培第家的後裔,也有人見他的
後代始終守著一個行業,直到現在還是這樣,便認為他是阿古蘭第家的後裔。我們且不去查
他的宗譜,只要知道他是當時一位大財主就是了。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做蘭培托,第二
個叫做戴大度,第三個叫做阿古蘭特;個個都長得年青英俊,一表人材。那位紳士去世的時
候,大兒子還不滿十八歲。弟兄三人就依法承繼了這偌大一份家產。

    這三個青年一旦發覺金銀珠寶、田地房屋、動產和不動產都歸他們掌握,就漫無節制、
隨心所欲地浪費起來。他們畜養著許許多多的駿馬、獵狗、獵鷹,至於侍侯他們的僕役更是
不計其數。他們又大開門庭,廣延賓客,真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還不時舉行競技會和比
武會。總之,凡是有錢的爺們所能夠享受的樂趣他們都享受了;更因為青春年少,一味放
縱,只知道隨心所欲。

    這樣豪華的生活沒有維持多久,父親傳下來的那許多金銀就花光了;雖然也有些許收
入,卻無濟於事。他們要錢用,只得把房產賣的賣、押的押了;今天變賣這樣,明天又變賣
那樣;沒過多久,就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們的眼睛一向給金錢蒙蔽著,直到現在才
算張了開來。

    有一天,蘭培托把兩個兄弟叫了來,指出父親在世的時候家道何等興隆,他們的日子又
過得怎樣舒服,父親一死他們怎樣揮霍無度,把那一份偌大的家產花完,快要變成窮光蛋
了。於是他替大家出了一個妥善的主意,趁空場面還沒拆穿以前,把殘剩的東西全部變賣
了,跟他一起出走。

    兄弟三人照這辦法做去,既不聲張,也不向親友告別,就悄悄地離開佛羅倫薩,一路趕
到倫敦,方才打住,在那兒租了一間小屋住下。他們刻苦度日,幹起放高利貨的行當來。也
是他們運氣來了,不出幾年工夫,就攢聚了許許多多的錢。

    他們一個個回到佛羅倫薩,把舊時產業大部分贖了回來,另外還添置了一些;都娶了妻
子,安居下來。不過他們在英國的貸款業務還在進行,就派他們的一個年青的侄兒,叫做阿
萊桑德洛的,前往掌管,那弟兄三人就在佛羅倫薩,雖然都有了家眷,都已生男育女,卻又
故態復萌,忘了先前吃過的苦頭,只管把錢胡亂使用,加以全城字號,沒有一家不是全憑他
們一句話,要掛多少賬就掛多少賬,所以他們甚至比以前揮霍得更歷害了。多虧阿萊桑德洛
在英國貸款給貴族,都是拿城堡或是其他產業做抵押,收入的利息著實可觀,因此每年都有
大筆款子寄回家來,彌補了他們的虧空。有幾年光景就這樣支撐過去。

    這兄弟三個任意揮霍,錢不夠用了,就向人借債,唯一的指望是從英國方面來的接濟。
可是誰想忽然之間英國國王和王子失和,兵刃相見,全國分裂為二,有的效忠老王,有的依
附王子,那些押給阿萊桑德洛的貴族的城堡采地全被佔領,阿萊桑德洛的財源因此完全斷絕
了。他一心巴望有一天國王和王子能夠議和,那麼他就可以收回本金和利息,不受損失,所
以還是留在英國不走。那在佛羅倫薩的三個兄弟卻還是揮霍如故,債台越築越高。

    幾年過去,兄弟三個白白盼望著英國方面的接濟;他們不但已經信用掃地,而且因為拖
欠不還,給債主們逮捕起來了。他們的家產全都充公,也不夠償還債務;債主還要追索余
欠,因此給下在牢獄裡。他們的妻子兒女,東分西散,十分悲慘,看來這一輩子再也沒有出
頭的日子了。

    再說阿萊桑德洛在英國觀望了幾年,一心巴望時局太平,後來看看沒有希望,覺得再耽
擱下去,只怕連性命都不保,就決定回意大利。他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也是事有淒巧,路
過布魯日|2~時,正有一位穿白僧衣的青年院長,恰巧也在這時率領眾人出城。只見一大隊
修士、無數僕從,以及一輛大貨車,走在他頭裡;在他後面,有兩個上了年紀的爵士騎馬隨
行。阿萊桑德洛認得這兩個爵士就是國王的親屬。過去向他們打了招呼;他們當下歡迎他一
路同行。

    在一起趕路的當兒,他輕聲問他們,帶著這許多隨從、騎著馬走在前面的那些教士是
誰,他們正要到哪裡去。其中有一個爵士回答:

    「那騎馬前行的青年是我們的一個親戚,新近被任命為英國一個最大的修道院的院長,
只是他年紀太輕,按照規章,還不能擔任這樣重要的職位;所以我們陪同他到羅馬去,請求
教皇特予通融,恩准他的任命——不過這回事千萬不能跟旁人提起。」

    那位新院長騎在馬上。有時領先,有時押隊,忽前忽後,就像我們經常可以看到貴族出
門時那種樣兒,他因而注意到了離他不遠的阿萊桑德洛。那阿萊桑德洛正當青春年少,又長
得眉清目秀,加以舉止大方,彬彬有禮,天下有哪個美男子他比不上?那院長一看見他,就
滿心歡喜,覺得他比誰都可愛,就把阿萊桑德洛叫到身邊來,跟他談話,和悅地問他是什麼
人,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阿萊桑德洛把自己的身世處境照直說了,總是有問必答,還
聲言願意為院長效勞,不論什麼微賤的職役,都樂意從命。

    那院長聽他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看他的舉止又十分端莊,就暗中斷定,儘管他操的是
賤業,卻必定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因此把他看得越發可愛了;對他的遭遇不禁深表同
情,就用好言好語安慰了他一番,勸他只管寬心,只要為人正直,儘管命運叫他落到這般地
步,天主自會把他扶植起來,讓他恢復舊觀,甚至達到比以前更高的地位,也未可知呢。

    他們這時都向托斯卡尼趕程,所以院長又請求他一路做個陪伴。阿萊桑德洛謝了院長的
慰勸,還說院長無論有什麼吩咐,他都樂於遵命。

    那院長自從見了阿萊桑德洛,不知怎樣,就湧起一種無名的感觸。這樣趕了幾天路,來
到一個村子,連一家像樣的客棧都找不到,院長卻偏要在這裡過夜,多虧阿萊桑德洛跟一家
客店的老闆相熟,就關照他收拾一間算是最講究的房間讓院長住下。這樣一來,阿萊桑德洛
憑著他的幹練儼然成了院長的管事。他還替其餘的隨從盡力設法,幫著他們在村上各自找一
個過夜的地方。

    院長用過晚飯,時候已經不早,大家都上床睡了,阿萊桑德洛於是向那店主詢問他自己
下榻的所在。不想那店主回他道:

    「說句真話,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睡到哪兒去。你看,滿屋子都住了人,連我和我的家眷
今夜也只好睡在長凳上。不過院長的房間裡放著幾麻袋糧食,我可以替你在麻袋上臨時攤一
個舖位,你就在那裡將就過一夜吧。」

    「這怎麼成呢?」阿萊桑德洛說,「你知道院長的房間原來已經很狹小了。連他的修士
都沒有睡在他那兒,我怎麼能去打擾他呢?早知道這情形,那我趁帳子還沒有放下,就叫個
修士睡在麻袋上,讓一張床鋪給我睡。」

    「怎麼辦呢,」店主人說,「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將就些吧,聽我的話,睡在
那裡也一樣是很舒服的。院長已經睡熟,帳子也已經放下了;我就給你悄悄地攤一個舖位,
讓你在那兒安睡。」

    阿萊桑德洛覺得這樣做,倒也不至於驚吵院長,就答應了,悄悄地爬上麻袋,躺了下
來。

    哪裡知道院長因為情思蕩漾,這時候還沒有入睡,阿萊桑德洛和店主說的話,他都聽見
了,他還留心聽著阿萊桑德洛在什麼地方睡了下來,不覺心花怒放,暗自想道:「這分明是
天主給我一個如願以償的機會,要是今番錯過了,以後就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遇到這樣的機
緣。」

    院長打定主意,但等客店裡的一切聲響都靜下來之後,就低聲叫著阿萊桑德洛的名字,
請他睡到自己的床上來,阿萊桑德洛再三推辭之後,只得答應了。

    他脫去衣服,上了床,在院長身邊躺了下來。那院長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口,不住地撫
摩他,就像熱情的少女撫摩情人一樣。這舉動叫阿萊桑德洛大吃一驚,還道是院長要拿他來
滿足一種不正常的慾念呢。也不知道是憑著直覺,還是憑著阿萊桑德洛的姿態,院長馬上猜
透了他的心意,暗自好笑,就解開內衣,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說道:

    「阿萊桑德洛,別胡思亂想吧,你摸摸我這兒——看我藏著些什麼東西。」

    阿萊秦德洛用手在院長胸前一摸,摸到了兩個又小又圓、結實滑膩、好比象牙雕刻出來
般的東西——少女的乳房。阿萊桑德洛這才明白,原來院長是個女人;他也不問一聲,就把
她摟在懷裡,要和她親吻。但是她攔住了他,說道:

    「且慢!你要跟我親熱,先聽我把話說清楚。現在你明白了,我是個女人,不是什麼男
人。我離家的時候是個處女,此去覲見羅馬教皇,是要請求他替我作主配親。也不知道是你
的造化,還是我的不幸,那天我一看到你,就把你愛上了——任何哪個女人也沒像我那樣愛
得熱烈。我一心一意只要你、不要別人來做我的丈夫;如果你不願意娶我做妻子,那麼請你
立即下床,回到你自己的床鋪上去吧。」

    阿萊桑德洛雖說還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是看她一路帶著那麼多隨從,斷定她必是名門大
戶的千金小姐,又看她長得十分美貌;就不再遲疑,立刻允許,說是只要她不嫌棄,他哪有
不樂意和她結為夫妻的道理。

    她一聽到這話,就從床上和他一起坐起來,把一個戒指交在他手裡,又叫他對著一幅耶
穌的小畫像、起誓娶她;儀式完畢之後,他們這才互相擁抱接吻,這一夜裡,真是有著說不
盡的恩愛和快樂。

    東方發亮了,阿萊桑德洛就照著他們商量好的辦法,悄悄地離了房,就像昨晚進來時一
樣,這樣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兒過夜的。他跟著院長的隊伍一路行來,好不得意;經過好多
天的跋涉,他們來到了羅馬。

    休息了幾天之後,院長只帶著兩個爵士和阿萊桑德洛,覲見教皇,她照例向教皇行了敬
禮,就說:

    「神聖的父,一個人要想過一種純潔正直的生活,首先就得避免一切引誘著他背道而馳
的事物,這一層道理,您該是比誰都瞭解得深刻。也正為了這緣故,我要做一個規矩的女
人,就喬裝改扮——像您看見我那個模樣兒——從我的父親,英國國王的宮裡偷跑出來。我
的父王,不管我年紀還這樣輕,要把我嫁給年老的蘇格蘭國王;我不一定嫌惡這位蘇格蘭國
王是個老頭兒,但我只怕我年紀太輕,意志薄弱一旦嫁了他,經不起誘感,或許會做出什麼
違背天主的戒律,和有損我們王室名譽的事兒來。所以我帶著父王的大部分財寶私下趕奔到
這裡來,請求您來解決我的婚姻大事。

    「天主給人們安排的一切是不會錯的。當我一路趕來時,我相信是那慈悲的天主、使我
遇見了他替我選中的丈夫。這就是那位青年。」(說著,她指向阿萊桑德洛)「您看到他正
和我並排站在一起,憑他的品德和儀表,不論是怎樣尊貴的小姐,他也配得上——儘管他沒
有金枝玉葉的身價。他是我愛上了的人,他是我所接受的人,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男人能
佔有我的心房——也不管我的父王和他左右的人會有怎樣的感想。我長途跋涉,原是為我的
婚事,如今這動機已經不存在了,我還是趕了來,一則好瞻仰羅馬的許多聖跡,以及覲見教
皇陛下;再則是好當著您的面——也就是當著眾人的面,重申我和阿萊桑德洛倆私下訂定、
只有天主作證的婚約。我乞求您承認了為天主和我所接受的他;並且替我們倆祝福吧;您是
天主在世間的代表,蒙受了您的祝福,就是加倍地得到了天主的讚許,那麼我們倆就可以活
也廝守在一起,死也葬在一塊兒,永遠宣揚天主和您的榮耀。」

    阿萊桑德洛萬想不到他的妻子竟是英國的公主,聽了她這一番話,真是又驚又喜;可是
那兩個爵士聽到她說出這番話來,大為震驚,幸虧有教皇在場,不然的話,只怕他們憑著一
時的氣憤,會做出對於阿萊桑德洛不利的事來,甚至連公主也會遭到他們的毒手呢。

    教皇也是這樣,他看到公主女扮男裝,又聽她說已經給自己選擇了一個丈夫,大為驚
奇;可是事情落到這個地步,也是木已成舟,無法挽回的了,終於答應了她的懇求。他首先
勸解兩個爵士,叫他們不必動怒(他知道他們在生氣),使他們消除了對公主和阿萊桑德洛
的意見,於是著手安排起婚禮來。

    到了預定的日子,教皇佈置好一個盛大的宴會,把教廷裡的紅衣主教、城裡的貴族和顯
要全都請了來,於是請出英國公主,來和滿堂貴賓相見。她穿上一身皇室華服,容光煥發,
嬌艷動人,博得眾人一齊叫好。新郎阿萊桑德洛也盛服而出,只見他的儀容舉止,儼然是一
位王孫公子,當初那個拆賬放款、博取利息的小伙子半點影兒都找不到了;連那兩個爵士,
也肅然起敬。就在教皇親自主持的結婚典禮上,那一對新夫婦重申盟誓,當眾受到教皇的祝
福,真是莊嚴隆重,熱鬧非常。

    離了羅馬,公主順著阿萊桑德洛的意思,兩人一起趕到佛羅倫薩去。他們結婚的消息早
已在佛羅倫薩傳開了,所以一到那兒,備受人們的尊敬。公主替那三兄弟償清債務,恢復了
他們的自由,這還不算,又替他們贖回家產,把這三家的妻子兒女,都接了來。他們對於公
主真是感激涕零。阿萊桑德洛夫婦離開佛羅倫薩時,邀請阿古蘭特同行,他們來到巴黎,受
到法王隆重的款待。

    那兩個爵士,已先回到英國,竭力在國王面前替公主說情,英王果然寬恕了公主,高高
興興地歡迎他的女兒和女婿回去。不久,英王授予阿萊桑德洛伯爵名銜,賜康華爾采地,還
舉行了莊重的儀式。新伯爵憑著他那份幹練,調停了英王和太子間的衝突,全國恢復和平,
民生復甦,因此他深得全國人民的愛戴和尊敬。

    再說阿古蘭特,他把他和他兄弟所放的債款全都收齊,又在阿萊桑德洛伯爵前受封爵
士,滿載而歸,回到佛羅倫薩。伯爵和他的夫人終生享受人間的榮華,據傳說,他憑著才能
和勇敢,又靠著父王的提攜,後來征服了蘇格蘭,成為蘇格蘭王。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蘭多福經商失敗,流為海盜,後來給熱那亞人捉去,押上商船;忽然遭到暴風雨的襲
擊,商船沉沒,他抓住一個箱子,漂流到科孚,給人救起,又發現箱裡全是珍寶,重回故
裡,成為巨富。

    勞麗達坐在潘比妮亞的旁邊,聽見她的故事已經到了美滿的結局,就緊接著說下去道:

    心地仁慈的姐姐們,依我說,命運的力量真是偉大,而它最偉大的地方莫過於讓一個低
三下四的人,平地一聲雷,竟變做了皇親國戚,方才潘比妮亞所講的故事裡的阿萊桑德洛就
是那樣。現在既然各人所講的故事,規定不能超出這個範圍,那麼我也不辭簡陋,想講一個
故事——這故事的結局雖然沒有那樣榮耀,不過中間所經歷的艱苦危難,卻甚於方纔的一個
故事。我只怕相形之下,這樣的故事會讓諸位聽得不夠勁,不過此外我講不出更好的來了。
只能請大家原諒吧。

    人人都說,從萊喬到加愛達這一段沿海地帶,好算得意大利風景最幽美的地方了——尤
其是薩萊諾附近那一片小山坡,當地的人們稱做「阿瑪爾菲」的那一片山坡。那地方背山臨
海,築了不少小小的市鎮,不少的花園,還有不少的噴水泉,住在那兒的全是些做大生意、
發大財的商人。就在那兒,有一個叫做「拉維洛」的小市鎮,當時住著不少富翁(直到今天
還是這樣),其中有一位名叫蘭多福·魯福洛,有著上萬傢俬,卻還不滿足,富了還想更
富,結果險些弄得傾家蕩產,連自己的生命都不保。

    凡是經商的人都會打算,他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決計航海經商;就買了一艘大船,把他
那許多錢都去換了一船貨,啟程向塞浦路斯島駛去;卻是運氣不好,到得那裡才知道早有別
人把同樣的貨物滿船滿船地運來了。他不得不忍痛跌價,簡直是把貨物白送給人。這一來使
他幾乎到了破產的地步。

    他終日憂慮,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自己馬上要從一個大富翁變做窮光蛋了,因此決定鋌
而走險,如果不把命送掉,那麼搶來的財物就可以彌補自己的損失;免得帶著這麼些錢出
來,卻變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回去。他把自己的大船設法賣了,又湊上賣去貨物的錢,另
買了一艘快船;快船身子小,動作敏捷,正合海盜使用。他立即就把這艘船武裝起來,配備
起來,存心做個海盜,截劫海上的商船,尤其是那土耳其人的船隻。也是上天照應,他做海
盜比他做商人順利得多。

    從此土耳其商船遭他劫掠的不計其數;不出一年,他搶來的錢財,抵過了他經商的損失
不算,還比原本多出一倍來呢。他是個栽過跟斗的人,不免存著戒心,就不肯多冒風險,認
為有了這些錢財已經足夠了,因此不敢再拿錢去做生意,決定回家,乘著那艘讓他發了財的
小船,向家鄉進發。

    船隻駛到愛琴海的時候,一天晚上,頂頭刮起了猛烈的東南風,海濤洶湧,小船支撐不
住,他只得駛進一個小島的港灣裡躲避,等待風浪平息。他的船駛進港灣不久,就另有兩艘
船也因為躲避風暴,很困難地駛了進來。

    這是從君士坦丁堡駛來的兩艘熱那亞人的大商船。船上的人望見港裡有一艘小船,又聽
得這條船的主人就是他們久聞大名的富翁蘭多福,這班人本來見錢眼紅、貪得無厭,這時就
立即用大船攔住去路,不讓小船有逃走的機會,好動手搶劫。他們又派一隊人登上岸去,彎
著弓弩,箭頭朝准小船,不讓船裡的人能有一個逃上岸去。其餘的人都紛紛跳下小艇,藉著
潮水的力量,一會兒就靠在蘭多福的小船邊,也不費多大力氣,就佔領了小船,船上的人一
個也沒能逃脫。船上的財貨全部給他們搶走,他們又把蘭多福押到大船上——可憐他上身只
剝剩了一件背心。那艘快船隨即給他們鑿沉了。

    第二天早上風向轉了。那兩艘大船揚帆西行,行駛了一整天都十分順利,可是到了傍晚
時分,天邊起了暴風,驚濤駭浪像一座座高峰似地撲過來,那兩艘大商船經不起幾下衝擊,
早就各自分散了。那蘭多福也是倒楣極了,載著他的那艘被風浪捲去,猛撞在切法倫尼亞島
上,就像脆的玻璃一般撞個粉碎。一剎時,只見海面上全是貨物、箱子、木板,在浪濤裡顛
簸著。天色已黑,大海茫茫,風浪又險惡,那些落水的人,懂水性的,就拚命游泳,抓到什
麼東西,就緊抓住不放。

    倒楣的蘭多福也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那天裡他幾次三番想到不如趁早一死了事,免得
日後一無所有,回家去挨苦受窮。可是逢到生死關頭的時候,他又害怕了,也像別人一樣伸
出手去抓住漂浮過來的木板——好像天主存心要搭救他,故意叫他慢些兒沉下去似的。

    他伏在木板上,任風吹浪打,就這樣漂流到天明。他舉目四望,滿目全是烏雲駭浪,此
外只有一隻箱子在浪濤裡顛簸著。每當這箱子向他這邊飄過來時,他就十分害怕,唯恐會把
他的木板撞翻了,所以也顧不得身子虛軟,箱子漂來時,他就拚命把它推開。忽然間,一陣
暴風挾著一個巨浪,真的把箱子刮到他的木板上來,木板經不起猛烈的衝擊,立刻給撞翻
了,他也跟著沉沒在海裡。在一陣絕望的掙扎中,也不知他哪兒來的力量,居然又浮到海面
上來。他看見木板已經漂遠,只怕再也抓不到了,又看見箱子卻在面前,就游了過去,抓住
箱子,把身子俯伏在上面,又用雙手在水裡劃著。

    他又這樣在海面上飄流了一日一夜,肚子裡灌飽了水,吃的東西卻一點都沒有,也不知
自己身在何方,向四面張望,只看見一片汪洋大海而已。

    到了第二天,他已經像海綿一般浸透了水,兩手卻還是緊抓著箱柄不放——快要沉溺的
人總是這樣緊抓著身邊的東西不放的。也不知是天主的意旨,還是藉著風的力量,他給浪潮
衝到了科孚的海灘邊。恰巧那時候有個窮苦的女人來到海邊,正在用海水和沙泥洗擦鍋釜;
她一眼望見海上不知有一樣什麼東西向她飄來,嚇得往後倒退,叫了起來。蘭多福這時候已
經話都不會說了,眼睛也看不分明了,當然沒法解釋;幸虧等他再向岸邊飄近一點的時候,
那女人認出是一隻箱子,再仔細看時,她又看清了擱在箱上的手臂,接著就看清了蘭多福的
臉部,這時候她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時海浪已經平靜,她動了惻隱之心,就跨入水裡,一把抓住蘭多福的頭髮,連人帶箱
一起拖上岸來。蘭多福把箱子抓得好緊,那女人著實費了一陣氣力才鬆開了他的手。她把箱
於放在同她一起來的女兒的頭上頂著,自己就像抱一個小孩子似的把蘭多福抱回家中,替他
洗了一個熱水澡,摩擦他的全身,他的身子終於漸漸回暖,也漸漸有了生機。那女人看見洗
澡有了效驗,就把他扶出浴盆,給他喝了一點好酒,還拿糖食餵他。這樣盡心照料了他幾
天,他居然恢復了體力和神志,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那女人一直替他把那只箱子保存著,
覺得現在可以歸還他,同時可以叫他另想辦法了。

    蘭多福已記不起那只箱子來,既然那善良的女人說這是他的,他就收了下來,心想這裡
面總該有些值錢的東西,可以維持他幾天生活。可是他把箱子抬了一下,份量真輕,不免覺
得失望。不過等那女人走開之後,他還是用力打開箱子,看看裡面究竟藏些什麼東西。箱子
打開,只見裡面全是些寶石,也有鑲嵌的,也有未經鑲嵌的。他對於這一門、原有些鑒別
力,一看就知道這些寶石價值非小,不覺滿心歡喜,感謝天主並不曾拋棄他。他在短短的時
間內遭了命運的兩次打擊,只怕第三次遭殃,所以決定這次把寶石帶回去,必須十分小心。
他於是用破布把這些珍寶包藏起來,對那善良的婦人說,他不要那箱子了,情願送她,只求
她給他一個袋子。

    那女人很高興地給了他一個袋子。他再三謝了她的救命之恩,就把袋子搭在肩頭,辭別
了她,乘著小船,來到勃林地西,又沿著海岸航行到特蘭尼;在那裡他遇見幾個布商,談起
來卻是同鄉。他把自己怎樣遭劫、怎樣掉在海裡、怎樣得救等等,全都告訴他們,只有箱子
的事,他卻一字不提。他們聽了很表同情,就給他一套衣服,還讓他騎著他們的馬,把他送
到目的地拉維洛。

    他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重又感謝了天主的保佑,然後解開袋子,再仔細把這些寶石
檢視一番,覺得這許多寶石都十分珍貴,即使不照市價、便宜一些賣出去,他也已經比出門
時多了一倍財產了。他設法把寶石出售之後,就寄了一大筆錢給科孚的那個善良的女人,報
答她的救命之恩;又寄了一些錢到特蘭尼去,送給那些給他衣服的人;其餘的錢就留著自己
享用。從此,他終生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再也不到外面去經商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馬販安德羅喬來到那不勒斯買馬,一夜之間三次遇險,結果一一逃出險境,還帶了一枚
寶石戒指回家。

    這一回是輪到菲亞美達講故事了,她開言道:聽了蘭多福獲得珍寶的故事,使我想起另
外一個故事來,也是十分驚險,不亞於勞麗達所講的那一個;只是她的故事前後經歷了幾個
年頭,而我要講的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聽人說,在貝魯加地方,從前有個年青的馬販子,叫做安德羅喬·狄·彼得。他聽說那
不勒斯的馬十分便宜,就用錢袋裝了五百個金幣,跟旁的商人一起出發到那邊去。說起來,
他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鄉呢。到達的時候恰巧是一個星期日的傍晚,快要打晚禱鐘的時分;他
當夜向店主人請教一番,第二天早晨就到市場上去買馬,他看得中的好馬確是不少,可是他
跟這個跟那個討價還價,結果一匹也沒有買成。他真算得上一個鄉下佬,為了要表明自己是
誠心來買馬的,竟不時地拿著錢袋,在來往的行人面前擺弄。不想這時候恰巧有一個長得十
分俏麗的西西里姑娘在他身邊悄悄走過,這些情形都落在她眼裡。她原是干賣笑這一行當的
老手,就立刻浮起了一個念頭:「要是我把這錢袋弄到手,那豈不好呢?」

    在這姑娘身邊,還有一個老婆子,也是西西里人;她一看到安德羅喬,就離開了姑娘,
趕上去親熱地抱住了他。那姑娘呢,就在旁邊看著、等著,不說一句話。再說那安德羅喬回
過頭來一看,認得這個老婆子,熱烈地向她致意問候,約她到他寄居的客店裡去看他,兩人
於是分了手。安德羅喬繼續在市場上跟人斤斤論價,不過那一早晨他一匹馬也沒買到,空手
而回。

    那姑娘起初把眼光落在安德羅喬的錢袋上,後來又注意著老婆子和他的交情,原來她已
起了歹念,想把他的錢弄來——全部弄來或是弄一部分來,於是就開始詳詳細細地向那老婆
子打聽他是誰,從哪兒來,來幹什麼,她怎麼會認識他的。那老婆子就把安德羅喬的家世源
源本本地告訴了她,就是讓安德羅喬本人說來也不過說得如此詳細;她自己曾經在他父親家
裡住過好一陣子——最初是在西西里,後來在貝魯加。她還把他住在哪兒、他此來幹什麼等
等都對那姑娘說了。

    那姑娘聽了老婦人的話,就把他的名字和他親族的名字都記住了,想利用這些材料來施
行她的騙術。回家後,她就故意找一些事讓老婆子忙碌一天,叫她抽不出工夫去探望安德羅
喬。到傍晚時分,她就差遣了一個專辦這一類事的使女到安德羅喬的客店裡去。事有湊巧,
她來到那兒,他正獨自站在店門口,因此她一問就問到了他本人。他回說他就是安德羅喬,
於是她就把他拉到一旁,說道:

    「先生,這城裡有一位小姐想請你有便時去談談呢。」

    聽得有位小姐請他,安德羅喬不禁把自個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自以為真不愧為一個
美男子,因此認定那位邀請他的小姐是把他愛上了——好像那不勒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漂亮
的小伙子了。所以他一口答應下來,又問那小姐打算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跟他會面。那使
女回答道:

    「先生,你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來好了,她在家等候你。」

    安德羅喬一句話也不向旅店裡的人提起,就向使女說道:「那麼請你帶路吧,我跟你
走。」

    那使女把他領到了小姐家裡,那宅子在險穴區——光聽這個名字,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個
怎麼樣的地方了。可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猜想不到,只道他是來到一個體面的地方去
會見一位高貴的婦女。這樣,他就毫不遲疑地跟著使女走進屋子。他登上樓梯的時候,使女
就向她的小姐呼喊道:「安德羅喬來了,」他於是看見那位小姐來到樓梯頭迎候他。

    她正當青春妙齡,身材修長,姿容嬌艷,穿戴得十分華麗。看到安德羅喬快上樓來了,
她就走下三級來迎接他,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好像一時裡悲喜交集,激動得話都說不
出來了。於是她又吻他的前額,哭泣著說,連聲音都變了:「啊,我的安德羅喬,歡迎,歡
迎!」

    安德羅喬可真是受寵若驚,不知怎樣答話才好,只得說道:「小姐,能見到你真是不勝
榮幸。」

    她不再說別的話,只是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進入客室,又從客室把他引進了臥房。但
見房內滿陳著玫瑰和橘花,再加上各種香料,芬芳撲鼻,他又見有一張錦帳低垂的繡榻,壁
上掛著一套又一套的衣裳。一切陳設都按照當地的氣派,非常富麗,都是他從未見識過的,
因此他就認定她準是一位大富大貴人家的小姐。她請他一起在床邊的一隻箱子上坐下,於是
對他這樣說道:

    「安德羅喬,我知道,你一定會給我的眼淚和擁抱弄得莫名其妙吧,因為你並不認識我
——也許你根本不曾聽到過我的名字,可是我講件事給你聽,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我是你的
姐姐——也是天主的恩典,使我在這一生中能會見一個親兄弟,真使我死而無怨了——但要
是我能跟我這許多兄弟一個個都見一面,那我該多高興啊。你恐怕還沒聽說過你有一個姐姐
吧,那麼讓我告訴你吧。

    「彼得羅是你的、也是我的父親;你不會不知道,他一向住在帕勒莫。只因為他為人和
藹可親、又富於風趣,凡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不對他抱著好感的——就是到現在還記得他。有
一個人,愛慕得他最深,那就是我的母親;她是一位有身份的女人,那時正寡居著。她不顧
父兄的監視,不惜自己的名譽,跟他結識,這樣就生下了我——我長大起來,就是你現在所
看到的人。

    「後來,彼得羅丟下了這母女兩個,從帕勒莫回到貝魯加去住——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小
女孩子呢。就我所知道,從此他就把我母親和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他不是我的生父,那
我一定要指斥他對我母親的無情無義——且不提他還欠著我這個女兒一段情份,我又不是什
麼低三下四的女人生的——你想,我母親只因為一心一意愛他,卻不知道他是怎樣一種人,
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連同自己的身子全交給了他。可是怎麼樣呢?當初做下的諸事,儘管
你搖頭歎息,也挽救不過來了。事情就落到這一步。

    「他把我丟在帕勒莫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孩子,但我終於長大到差不多像我現在這個
模樣兒。我的母親原是一位闊太太,把我嫁給了基根底地方一位可敬的紳士。他因為愛我和
我的母親,所以搬到帕勒莫來和我們母女同居。他是個『教皇黨』的中堅分子,跟國王查理
密謀在西西里有所舉動,可惜計謀還未實現,已經為腓特烈皇帝發覺了;我們只得從西西里
倉皇逃奔——要不然,我就可以做成這島上的第一號貴婦人了。我們只攜帶了些許東西——
我說『些許』,是因為我們原是有著那麼多東西——拋棄了莊園,來到這兒避難;多蒙查理
王懷念我們過去對他的誓志效忠,和因之而遭受的損失,賞賜了我們不少田地房屋,作為彌
補。他還對我的丈夫——就是你的姐夫——特別優待,這以後你自己也可以看到的。這樣,
我就住到這座城裡來了。想不到就在這裡,憑著天主的恩惠(可不是佔你的光),我終於會
見了我的好兄弟。」

    說完,她又摟住了他,吻他的前額,低聲哭泣起來。安德羅喬聽了這篇娓娓動人的故
事,又聽她說得那麼有條不紊,不打一個疙瘩,又記起他父親確是在帕勒莫住過一段時期;
他還拿自己來作比,想到一個小伙子是多麼貪戀女色;再加上她那滾滾的淚珠啊,親切的擁
抱啊,純潔的額吻啊,因之就相信了她所說的一切話。等她把話說完之後,他就回答道:

    「夫人,你也能想得到,這事真叫我吃驚。我的父親竟從來也沒提起過你們母女倆——
或者他提起了,而我卻沒有聽到;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人,就像你並不存在著似
的。我來到這裡原是人地生疏,卻意想不到竟會跟你認了姐弟,真教我說不盡的歡喜。真
的,照我想,天下的男子,不管他地位有多麼高,也是樂於結識你的——別說像我這樣的小
行販了。不過有件事請你告訴我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她就回答道:「今天早晨,我從一個常在我家來往的老婆子那兒聽來的。據她說,當年
父親在帕勒莫和貝魯加住的時候,她一直在他家裡做事。我本當早就去看你了。只因想到一
個女人家去到陌生男子的屋裡有失體統,還是把你請來好。」

    此後,她又提到他家裡許多人的名字,詢問他們的近況,安德羅喬也逐一答覆了,這就
使他越發相信他不該相信的事兒了。

    他們這樣談了好一會兒,天氣又熱,她叫端上希臘酒和蜜餞來,他吃過一些之後,看看
已是晚餐時間,便起身告辭。她卻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假裝生氣的樣子,摟住了他,說:

    「天哪!我現在才知道你原不曾把我放在心上!你剛遇到一個生平未曾見過的姐姐,你
是在她的家裡那就該留下來才是道理呀;誰想到你才只來到,就鬧著要回旅店去吃晚飯了,
今晚上你得在這裡吃飯。可惜我的丈夫不在家,我還是要盡我主婦的本分來款待你。」

    安德羅喬想不出別的話來,只得這樣道:「我把你完全看作自己的親姐姐,可要是我留
著不走,就累人家一晚上都等我回去吃晚飯,那就未免太不懂禮貌了。」

    「我的好天哪!」她嚷道,「難道我家裡沒有人了嗎?我派個人去關照他們別等你就是
啦。不過,要是你真懂得禮貌,那你就應當把你那些朋友全請來,等用過晚飯,那時候你一
定要走,就可以和他們一同回去。」

    安德羅喬回說他今晚不想把同伴請來,不過自己願意遵命留下。於是她裝作派人到客店
裡去關照他們別等他回來吃飯了;又跟他扯談了一番,然後請他同進晚餐。她預備了好幾道
菜,總是存心消磨時光,等吃罷一頓晚飯,已經是黑夜了。安德羅喬站起身來想要告辭,她
可無論如何不答應,說是在那不勒斯,晚上不是隨便好走路的,尤其是一個陌生人,夜行更
不安全,還說她方才派人到旅店裡去通知他不回來吃晚飯的時候,同時也關照過今晚他要在
外面過夜了。

    這些話他也深信不疑,而且樂於在她身邊多待一會,所以果真又給哄住,留了下來。他
們倆又繼續談了好一陣,直到深夜——這當然是有她的道理在內,於是她讓安德羅喬睡在她
的臥室內,留下一個男僮侍候他,自己帶著使女到別的房裡去了。

    那一夜天氣很熱,女主人走後,他就脫剩緊身衣,把衣服放在床頭;這時候他覺得肚子
脹脹的,要解手了,就問那男僮便桶在哪兒,那男該指著一扇門說道:「進去吧。」

    安德羅喬開了邊門,毫不遲疑地跨了出去,不料一腳踏在一塊架空的木板上,連人帶板
一起跌了下去。多虧天主照應,雖然從高處跌下來,可沒有受傷,只是渾身沾滿了污穢。為
了使各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以及後來的情形怎樣,讓我把這地方交代一下。這裡是
兩座房屋中間的一條狹弄,像通常一樣,兩對面的牆壁上裝著一對椽子,上面釘了幾塊擱
板,這就算是坐人的地方。現在他就隨著其中的一塊擱板,一起跌了下去。

    安德羅喬沒想到會跌到這樣的地方來,急得不得了,沒命地喊著那個小廝。誰想那小廝
聽得他跌下去的聲響,就奔去報告女主人;她就急忙進來,首先找到他的衣服,一搜,錢果
然就在袋裡——原來那蠢傢伙怕錢被人偷了,總是帶在身邊。這位所謂帕勒莫來的太太,某
人的姐姐,一旦設下陷阱,把錢騙到手之後,就再不管那個貝魯加男子的死活了;她隨手把
那扇叫他掉下去的門關上了。

    安德羅喬這樣喊著,卻沒聽見小廝的回音,就越發沒命喊叫,可還是沒人來應他;終於
他也起了疑心——可是到這時候才明白過來未免遲了一步啦。他翻過狹巷裡的一道矮牆,來
到外面街上,就跑到那家他記得十分清楚的宅子,又是敲門、又是叫喊,這樣鬧了半天,可
是宅子裡依舊一無動靜。這時候,他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受騙了,就痛哭起來,嚷道:

    「唉,倒楣哪,怎麼眼睛一眨,我就丟了五百個金幣和一個姐姐!」

    他哭喊一陣,就拚命打門,大呼大叫起來。他這樣大聲呼鬧,把附近的人們都從床上吵
了起來。那位好太太的使女也來到窗口,裝得睡眼惺忪的樣子,向他怒喝道:

    「誰在那裡敲門?」

    「什麼?」安德羅喬嚷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安德羅喬,菲奧達麗索太太的兄弟
呀。」

    那使女就回他道:「可憐的傢伙,如果你喝醉了,那就快回家去睡,有事明天再來談
吧。我不認識安德羅喬這樣一個人,也聽不懂你說些什麼混話。我看你還是安靜些,讓我們
睡覺吧——好不好?」

    「什麼?」安德羅喬說,「你聽不懂我說些什麼話嗎?真的,你懂的,如果你們西西里
人果真對親戚這樣翻臉無情,至少也該把我的衣服還我,那麼我決沒有第二句話,就走
了。」

    「可憐的傢伙,」她回答道,好像要笑出來似的,「我看你在做夢呢。」說完,她已經
縮回身去,把窗子砰地關上了。

    安德羅喬這時候絕望了,知道他的錢已經落到別人手裡再也要不回來了,這一下可把他
氣瘋了,他想,跟她們講理既然沒用,就要用蠻力來挽回損失;於是他拿起一塊大石頭,只
是朝著大門砸去,聲勢比前更凶了。

    附近給他吵起來的人只道他是一個搗蛋鬼,故意編了一個故事來跟屋裡的女人胡鬧。又
恨他這樣拚命打門,鬧得人家不得安寧,都湧到窗口來,就像當地的一群狗向一隻生狗狂吠
似地向他呵叱道:

    「人家是規規矩矩的女人,你這樣半夜三更在她門前講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實在太下
流了。看天主的面上,可憐的傢伙,你省事些,走吧,我們要睡覺呀。假使你跟她真要算什
麼賬,明天再來算吧,不要整夜吵得人家不得安寧。」

    在這規規矩矩的女人的家裡,不想還有一個彪形大漢——安德羅喬方才可並沒見過——
這時候也許聽到鄰人這樣說,膽子壯了,就來到窗口,用粗暴的聲音吆喝道:

    「是誰在街上鬧?」

    安德羅喬聽到這聲音,抬頭望去,也看不真切,只看到好像是一個凶狠的傢伙,長著滿
臉黑鬍髭,一邊還在欠伸揉眼,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安德羅喬有些慌了,回答道:

    「我是這屋子裡的太太的兄弟……」

    那樓上的漢子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用大嗓子喝道,比剛才更兇猛了:

    「我倒奇怪,為什麼不下來給你一頓好打,直打得你不敢吱一聲。你這樣鬧得人家不得
安睡,分明是一個可惡的醉鬼!」

    說完,他就回身進去,把窗子關上。有幾個鄰居深知這人的性子,就低聲勸安德羅喬
道:

    「看天主面上,可憐的傢伙不要在這裡討死,替你自己設想,快走吧。」

    安德羅喬給這漢子的兇惡的神氣和厲聲的叱喝嚇慌了,又經鄰居們這樣一勸,想想他們
多半也是一片好意,就只得走了——他丟了金錢,垂頭喪氣,沿著使女領他來時的路徑,尋
回客店去。他身上沾滿污穢,氣味很難受,因此又想到海邊去洗一洗;於是他往左轉,沿著
一條叫做卡達拉奈的街道走去。當他來到城市盡頭的時光,他望見有兩個人,拿著一盞燈籠
走來。他還以為這來的是巡丁或是什麼強人,可能要加害於他,就躲在附近的茅屋裡。可是
他們好像早就有了打算似的,也向那裡徑直走去,進入了那間茅屋。他們原是扛著幾樣鐵
器,現在就把鐵器從肩頭卸了下來,開始檢視,一邊就談起話來,忽然其中一個說道:

    「是什麼緣故?我從沒聞到過這樣一股臭味!」

    這麼說著,他就舉起燈籠,照見了不幸的安德羅喬,便吃驚地問道:「誰在那裡?」

    安德羅喬卻不作一聲。他們提著燈籠,到他身旁,問他到這兒來幹什麼,為什麼落得這
一副模樣。安德羅喬把他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他們琢磨了一下那出事的地點,都
說:「這事一定出在史卡拉朋·布達富柯家裡。」於是其中一個回頭對安德羅喬說道:

    「可憐的傢伙,雖則你丟了錢,你還是該感謝天主,因為你跌了下來,就此再不能走進
這屋子。要是你不跌這一交,那麼還用說,等你睡熟以後,一定會遭他們的毒手,結果連你
的性命和你的錢一起送給他們。現在你再悲痛又有什麼用?你要拿回一文錢,只怕比摘下天
上的一顆星還難呢。不僅是這樣,要是那個傢伙聽得你把話講出去,只怕你的性命都難保
呢。」

    他們又自個兒商量了一會,於是又向他說:「聽好,我們很同情你。現在我們正要干一
件事,如果你肯參加,跟我們一起去的話,那我們敢擔保,你將來到手的好處,除了抵過你
眼前的損失外,還著實有餘呢。」

    安德羅喬正當身處絕境,就說願去。

    原來那一天是那不勒斯大主教菲利浦·米奴托羅落葬的日子,他週身打扮得富麗堂皇,
尤其指上戴著一個紅寶石戒指,價值在五百個金幣以上。他們倆就打算盜取這些東西,把計
劃告訴了安德羅喬。他這時候只想到有好處到手,再不問這事做得做不得,就跟著他們一起
去了。在往大教堂的路上,有一個人受不住安德羅喬這股氣味,就說:

    「我們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洗一下身子,免得這麼臭氣熏人?」

    「可以,」另一個回答道,「這裡附近有一口井,往常總有一個桶子吊在轆轤上。我們
就到那裡去把他沖洗一下吧。」

    他們來到井旁,卻看見轆轤上只有一條繩子,沒有吊桶;他們就決定把安德羅喬用繩子
縛住,放下井去,等他在井裡洗澡洗乾淨了,就搖動繩子,他們再把他拉上來。

    安德羅喬才下了井,就有幾個巡丁,因為天氣熱,又追捕了一個什麼壞傢伙,口渴了,
來到井邊喝水。那兩個竊賊一看到巡丁,就乘他們還沒注意到,立刻溜跑了。

    安德羅喬在井裡洗淨了,就搖動繩子。那來喝水的巡丁們這時已放下小盾、兵器和披
風,拉著繩子以為是在拉起一大桶水。安德羅喬來到井口,就雙手放開繩子,緊握住井欄。
那些巡丁一看上來一個人,嚇得魂都沒有了,拋下繩子,也不說一句話,拔腳就逃。安德羅
喬也吃了一驚,幸虧他雙手握緊著井欄,要不然,早就跌了下去,說不定會受傷或者送了
命。他總算設法爬了出來,看見地上有幾件武器,就越加惶惑了,因為他那兩個同伴並沒帶
什麼武器呀,他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又害怕這裡有什麼鬼把戲;他決定什麼都不碰,悄
悄地離開這兒——卻又不知到哪兒去好,真是可憐。

    走了不遠,就遇到先前的兩個夥伴——原來他們是想回去把他拉上井來的。他們看到
他,十分驚異,問是誰把他拉出井來的。安德羅喬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只能把經過的情形告
訴了他們,還說他在井邊看見了些什麼東西。他們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事來,所以都笑了,
就告訴他方纔他們為什麼要跑開,把他從井裡拉上來的那些人又是誰。這時候已是半夜,他
們不再多說什麼,逕自來到了大教堂,很順利地走了進去,來到大主教的墳墓跟前。這墳很
大,是用大理石砌的;他們用隨身帶來的鐵棍,把蓋在上面的沉甸甸的石板撬了起來,又用
東西把它撐住,正好容得一個人出入;一切佈置停當,其中一人說道:

    「誰進去?」

    「我不去。」另一個道。

    「我也不去,」那第一個說道,「你進去吧,安德羅喬。」

    「我不願意進去,」安德羅喬說。不料那兩個傢伙一齊轉過身來,對他說:

    「什麼!你不願意進去?要是你真不願意進去,那麼老天在上,我們只能舉起大鐵棍,
給你當頭一擊,就結果了你的性命。」

    安德羅喬害怕了,只好爬進墳墓裡去,不過心裡卻在想道:「這兩個傢伙強迫我爬到這
裡來,無非是要騙我。等我把墳裡的東西都交給了他們,自己再拚命爬出墳來的時候,他們
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只苦了我一無所得。」

    所以他決定首先要保住自己的一份利益。一到墳底,他就想起了他們所說的那一枚珍貴
的戒指,就趕忙從大主教的手上捋下那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他這才把牧杖、帽子、手
套等等東西,一件一件交上去,說是能拿走的盡在於此了;事實上死人身上的確只剝剩了一
件襯衫。那上面兩個人只是問他有沒有一枚戒指,逼著他要把戒指找出來。他在墳裡回說找
不到,卻假裝在找尋的樣子,叫他們老等著。可是那兩個人比他還精明,一邊假意叫他再仔
細找,一邊卻抽掉了撐柱;那石板就突然落下來,蓋住了墳墓。他們倆卻揚長而去,再不管
他的死活了。

    安德羅喬在墳裡聽得石板轟然一聲落下來,當時的心境怎麼樣,也可想而知。他幾次想
用頭和肩膀把石板頂起來,可是用盡力氣,那石板還是一動也不動。他一陣絕望,就昏倒在
大主教的屍體上。這時候要是有人在旁邊看到,很難分辨得出哪個是死人,哪個是活人。等
他醒來,他號啕大哭,眼看他面前只有兩條路:假使沒有人來挪開石板,他就要在爬著蛆蟲
的屍體邊餓死,給惡濁的空氣窒死;要是有人挪開石板,發現了他,那他就會因為盜墓的罪
名而被人吊死。

    他正悲痛到極點的時候,忽然聽到教堂裡來了幾個人,還有說話的聲音。他立刻猜想到
這些人就是來干他和他的夥伴方才幹過的勾當的;這使他格外恐怖了。但是當他們撬開石
板,並且撐好以後,就發生了派誰進去的問題。誰都不肯進去,爭執了半天,其中一個神父
出來說話了:

    「你們怕什麼呢?難道怕死人吃掉你們嗎?死人是不會吃人的——讓我進去吧。」

    這麼說著,他就把胸口貼在墳墓邊上,頭朝外,把兩腳伸進墓裡。想讓自己落下去。安
德羅喬看到他真的要下來了,就馬上站起來,拉著神父的一條腿,裝做要把他拖進墳裡來的
樣子。那神父覺到了,不由得失聲大叫起來,沒命地爬出墳外。其餘的人一看到這樣子,都
嚇得拔腳就逃,好像背後有千萬個魔鬼追來似的。那墓穴就這樣打開著,沒人管了。

    安德羅喬知道機會已到,立既爬出墓來,真是喜出望外,從進來的地方逃出了大教堂。

    這時天快亮了,他手上戴著戒指,只要有路便走,直到來到了海灘邊,然後尋到了路,
回到旅店裡,重又跟他的同伴和店主人相會,他們都為他的失蹤,一夜不曾放心。他把他所
經歷的事都講給了他們聽。店主人勸他即刻離開那不勒斯。他不敢耽擱,立即動身回貝魯
加,他出門原是為了買馬,結果馬沒有買成,卻把所有的錢換來了一枚戒指帶回家去。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法國人進佔西西里島,白莉朵拉夫人帶著孩子倉皇出逃,又遭到劫掠,獨個兒流落荒
島,和一對羔羊同住,後來遇救,隱居在尤尼基那。她的孩子長大成人,也來到那裡充當僕
役,和主人的女兒私戀,事情敗露,被下在獄裡。後來西西里政變,母子相認,兩個孩子都
娶了媳婦,全家團圓。

    不分小姐和少爺,聽著菲亞美達所講的安德羅喬的一番遭遇,都大笑起來,於是愛米莉
亞遵照女王的吩咐,開始講道:

    悲慘和痛苦的遭遇,是那循環不已的命運所顯示給人生的一個面貌,但是我們往往會受
了好運的諂媚而遺忘了那黑暗的一面,所以當我們聽到一個悲慘的故事,就有一種從迷夢中
驚醒過來似的感覺。我認為,不論是幸運的人、還是受苦的人,都不妨聽一聽悲慘的故事,
因為對於受苦的人,這也不失為一種安慰;而幸福的人,卻正好把它當作一個警告,因而有
所戒備。雖然悲慘的故事我們已經講過好幾個了,我還是想講一段實有其事的人間慘史。盡
管那結局是美滿的,但是當初忍受的痛苦是那麼深,經歷的時間又那麼長,我真不相信到頭
來的那一點歡樂,可以抵得了這重重的悲苦辛酸。

    親愛的姐姐,你們都知道,腓特烈第二皇帝死了以後,曼夫萊就登上西西里的王座。在
他的大臣中,最受器重的是一位爵爺,就是那不勘斯貴族阿列凱托·卡貝斯,掌握總督全島
的職權,他的夫人名叫白莉朵拉,也是那不勒斯人。當查理第一在貝尼文土大敗西西里的軍
隊,斬了曼夫萊王,全島已經紛紛投降,這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既不敢信任西西里人民的靠
不住的忠貞,又不甘心向前王的仇敵稱臣,就準備出亡。不幸事機不密,為人察覺,他們就
突然把他、連同他許多朋友和僕役一起捉住,交給查理王——那時候,他已把整個島嶼佔領
了。

    一聲霹靂,白莉朵拉失卻了親丈夫,不知道他的生死如何,只是心驚肉跳,覺得大禍臨
頭,難免遭受敵人的侮辱,她撇下了所有的家產,也不顧自己已有了身孕,匆促之中只帶著
一個八歲的孩子吉夫萊,張皇失措地登上一隻小船,逃往利巴利去了。在那裡她生下了一個
男孩子,取名「史卡乞托」,雇了一個乳娘,大小四人,登上了船,打算到那不勒斯去投親
戚。可是老天爺偏偏跟人作對,那船在中途遇到風暴,給吹到了龐扎島的一個小港裡。船隻
停泊在港裡,等風浪平靜之後,再解纜啟程。白莉朵拉看見別人都登上海岸,也跟了上去,
找到一個荒涼隱蔽的地方,獨自一人,想起了她丈夫的厄運,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她每天都要上岸走一會,說是去散心,其實是給自己揀一個場所痛哭一場。有一天,她
正在島上獨自悲傷,海上駛來一隻盜船,趁船上沒人防備,一下子就把那只民船擄了去,水
手和乘客,沒有一個來得及脫逃。等白莉朵拉盡情哭暢之後,照例回到海灘邊,去看看她的
孩子,不料來到海邊泊船的地方,連一個人影子都沒看見,她不覺嚇了一跳,不知這是出了
什麼事,後來睜眼望向大海,果然看見有一隻大船、後面拖了一隻小船,還沒有駛遠。她這
才明白她不但丟了丈夫、連嬌兒都失去了;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一無所有、流落在杳無
人煙的荒島上,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再和丈夫兒子見面,只是慟呼著他們的名字,竟昏倒在
海灘邊了。

    荒島之上,哪兒有人拿著冷水、或是藥品來救她呢,因此她的魂靈兒出了竅,盡自飄蕩
著,也不知隔了幾多時光,她的神志才回到了她那苦難的軀體。她一邊哭,一邊一聲聲地哀
叫著她兒子的名字,滿島亂跑,癡心地把所有的巖穴都尋遍了,也尋不出兩個孩子來。天色
黑下來了,她這才想起了自己,不知道還有什麼好希望的,也不知該到哪兒去棲息,只得離
了沙灘,回到她經常在那兒哀哭的巖洞裡。

    黑夜終於在恐懼和無限悲痛中度過,另一個新的日子來臨,打晨禱鐘的時間已過,她開
始覺得肚子餓了——從昨天起她還不曾吃過東西呢。她只能揀些野生的植物來充飢;胡亂吃
了一頓之後。她又哭起來,對渺茫的未來充滿著愁思。

    正在這時,她瞥見一頭母羊奔進近旁的一個巖穴裡,用不多時,又從巖穴裡出來,進入
林子裡去了。她站起身來,輕步走進那個山洞。看見裡面有兩隻小羊兒,說不定便是這一天
裡剛生下的。她只覺得,世間再沒什麼像這一對小生命那樣美麗可愛了。她分娩沒有多久,
還有奶汁,就輕柔地把兩隻小羊兒抱了起來,拿自己的奶頭餵它們,它們一點兒也不猶豫,
就把她當作母羊似的吮起奶來。此後它們也不再分辨是在吃母羊的奶,還是在吃她的奶。在
一座人跡不到的荒島上,她算是給自己找到了伴侶,她跟小羊,以及老羊都混熟了。她自己
也死心塌地在這島上住了下來,吃的是野菜、喝的是山泉,有時想起了她的丈夫、孩子和過
去種種情景,就痛哭一場。一位養尊處優的貴夫人如今變成了一個野人。

    她這樣過了幾個月的野人生活。有一天,有一艘從比薩來的小帆船,也因為遭了狂風的
襲擊,駛到這荒島的港灣裡來,停泊了好幾天。

    在那船上有一位貴族,叫做居拉度,是馬裡比納地方的侯爵,還有他的賢淑、虔誠的夫
人,他們倆朝拜遍了阿普利亞全境的聖地,現在正取海道回家。有一天,因為無聊,居拉度
和他的太太,領著一些僕人上岸去走走,把狗也隨帶在身邊。他們來到離白莉朵拉棲身的山
洞不遠的地方,那狗看見有兩隻小羊兒在那兒吃草,便洶洶地奔去——這兩隻小羊兒現在已
經長大,可以自個兒出來尋食了,它們看見了獵狗,害怕極了,就逃進了白莉朵拉的巖穴
裡。白莉朵拉一看有狗追來,趕忙跳起身來,拿起一根木棍,把狗打退了。居拉度夫婦一路
跟著狗的蹤跡走去,這時恰好來到,看見這麼一個又瘦又黑、毛髮蓬鬆的婦人,不覺嚇了一
跳,可是她驟然看見生人來到,心裡更是驚慌。他們依著她的話,把狗呼了回來,就用好言
好語問她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的。她就把自己的身世、苦難的遭遇、細細地說了一遍。
末了還說,荒島生活雖苦,可是沒有了丈夫和兒子,她再也不願回到人間去了。

    居拉度和阿列凱托原是十分熟識的,聽了她一番話,不禁滴下同情的眼淚來,盡力勸她
不要那麼絕望,不如離了荒島,由他把她送回老家,或是把她接到他家裡去住,像姐妹般看
待她,等有一天否極泰來,再作道理。可是白莉朵拉怎麼也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沒有法
子,就留下妻子伴她,自己回船去叫人送些食物來,又把妻子的衣服揀了幾件送給她穿——
因為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了;並且要他的妻子盡力勸她跟他們到船上來。那位太太和
白莉朵拉留在一起,先是為她所遭受的磨難哭泣了好一會,等衣服食物送來之後,費盡了唇
舌,才勸得她吃了些東西,換了衣服,可是她說她怎麼也不能再回到那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去;到最後才算說服了她,跟著他們一同到倫尼基那去住,而且把一直跟她相處在一起的兩
頭小羊、一頭母羊都帶了去。這時母羊已經回來了,對白莉朵拉表示十分親熱,真使旁邊的
夫人看了非常詫異。

    天氣好轉之後,白莉朵拉就跟著居拉度夫婦上了船,老羊小羊跟在她後面,也上了船。
船上的人不知道她的姓名(她不肯把自己的身份說出來),就管她叫做「母羊」。他們一帆
順風,不消幾多日子,就進入了馬加拉河口,居拉度等在那兒上了岸,來到了他們的城堡
裡。她在那裡穿著寡婦的衣服,舉止謙遜柔順,像是居拉度夫人身邊的一個侍女;同時,她
仍然很愛護她的小羊兒,親自照料它們。

    再說那一幫海盜,在龐扎島把白莉朵拉所搭的航船劫去之後,便把船上這許多人(只除
了白莉朵拉外)一起押到了熱那亞,在那裡分了贓,那乳娘和兩個孩子,連同其他的東西落
進了一個叫做加斯帕林·道利亞的人手裡。他把他們三人領回家去,作為奴僕。那乳娘想起
了主母一個人流落在海島上,她和兩個孩子被擄到他鄉,淪為奴隸,悲傷無比,痛哭了好一
陣。她雖然是小戶人家出身,可也很有見識,很明事理,知道多哭也沒用,幸得她和孩子們
在一起做人家的奴隸,她只能拿這個來安慰自己。她又從當前的處境著想,假使把孩子們的
真姓實名講了出來,或許會對他們不利。或許有一天,命運有了轉機,那麼他們就可以恢復
自己的身份和財產。所以她決計不到適當的時候,決不向哪一個說起他們的來歷,每逢有人
問起,總說他們是她自己的兒子。她把大孩子吉夫萊改名為賈諾托,又改姓了她自己的姓;
那小的一個,她認為名字可以不必改得。她懇切地講給吉夫萊聽,為什麼她要把他的名字改
了,要是他給人認出他是誰的兒子來,那有多麼的危險;這些話她不止跟他講了一遍,而是
跟他講了好多遍。那孩子原長得聰明伶俐,所以牢記著乳娘的囑咐,絕不提起他們過去的事
來。

    那兄弟兩個跟乳娘一起,在加斯帕林家裡苦苦度過了好幾個寒暑。他們終年穿著破衣破
鞋,朝晚做著笨重的賤役。那哥哥賈諾托已經長大成人,十六歲了。志氣很高,不甘長久做
人家的奴才,便離了加斯帕林,搭了一艘去亞歷山德利亞的船,漂泊了許多地方,卻沒有得
到發展的機會。

    在離去熱那亞的三四年裡,他已長成一個英俊高大的青年了。他東漂西泊,唯一可以告
慰的是,以前只道爸爸已經死了,如今卻打聽得父親還在,只是給查理王下在牢中。最後,
他流落到了倫尼基那,也是機緣湊巧,投到了居拉度那兒,從此高高興興、勤勤懇懇地在他
家裡做一名當差。他的母親就在這個家裡安身,經常在主婦的身邊,所以偶然也能見到,只
是彼此並不認識——他們母子倆隔絕了那麼些時光,容貌已經完全改變了。

    居拉度有個女兒,叫做史賓娜,已經出嫁,不幸丈夫早死,做了寡婦,回到娘家來住。
那時史賓娜才只十六歲,正當是青春妙齡,模樣兒又長得漂亮,所以不多時就把賈諾托看在
眼裡,而賈諾托也看上了她,兩人不覺墮入了情網,不久就發生了關係。好幾個月來,都沒
給人識破,可是愈到後來,他們就愈膽大起來,忘了這原是偷偷摸摸的勾當,而不像以前那
麼小心提防了。

    有一天,一家人到野外去遊樂,那小姐和賈諾托兩個故意搶在前面,走進了一座蒼鬱茂
盛的林子裡,等走到林蔭深處,他們以為已經把眾人遠遠拋在後面了,便揀一處躺下,拿密
密層層的花草當做褥子,拿周圍的樹木當做屏風,尋歡作樂起來。他們這樣流連了許多時
光,還只道是一會兒工夫;不料突然間,先是那女孩子的娘,接著就是她的爸爸,闖了進
來。那做父親的親眼看到他們幹出這種事來,不禁勃然大怒,連一句話都沒有,就吩咐手下
三個僕從把這一對情人抓起來、緊緊綁住,押回城堡裡去。在盛怒之下,他決定把他們雙雙
處死。

    那做母親的雖然也恨女兒做出這種醜事,認為應該重重地責罰她一頓,但總不忍走到極
端,把女兒處死。當她從丈夫的話裡得悉他要怎樣處置這一對囚犯時,不禁趕到他跟前來討
情了。他現在已經上了年紀了,她求他斷不可憑一時的忿怒,就把親生的女兒殺害;也千萬
不能叫一個僕人的血玷污了他的手。他盡可以另用一種方法來懲戒他們——就是把他們囚禁
在獄中,叫他們在那兒流著淚,懺悔自己的罪過。居拉度虧得有他那賢德的夫人再三勸諫,
便打消了當初的主意,吩咐把兩人分別監禁起來,嚴密看守著,每天只供給一些薄粥清湯,
讓他們半餓不飽,多受些折磨,以後再想法處置他們。他一聲吩咐,那一對情人就立即被丟
入獄中。他們終日以淚洗面,半饑不飽,這種種苦楚也是不難想像的了。

    賈諾托和史賓娜兩個在那淒涼的囚室裡挨過了整整一個年頭,那一家之主幾乎把他們忘
懷了。這時候,恰巧阿拉貢的彼得羅王借紀安·狄·普羅奇達之力,鼓動西西里島人民起來
反叛查理王,從暴君手裡把西西里島奪回來。居拉度原是個「帝皇黨」,聽得這消息,十分
高興。賈諾托在獄裡也從獄卒那兒聽得了這消息,卻不禁放聲長歎道:

    「唉,真是苦命哪!我在外邊漂泊了十四年,沒有別的指望,就只望有這麼一天,誰知
如今這一天來到了,我的希望卻成了泡影!我給關在牢獄裡,除了死,今生別想再出去
了。」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那獄卒問,「大皇帝跟大皇帝的事兒怎麼會扯到你頭上來呢?
你跟西西里又有些什麼關係呢?」

    賈諾托回答他道:「我一想起我父親和從前他在西西里的地位,便覺得心痛,我逃出西
西裡時還是個孩子,可是我還記得當初曼夫萊王活著的時候,我的父親是西西里的總督。」

    「那麼你的老子是誰呢?」獄卒又問。

    「我現在可以把我父親的名字講出來了,」賈諾托回答道,「我以前一直不敢隨意吐
露,唯恐會招來危險,我父親名叫阿列凱托·卡貝斯,假使他老人家還活著,那麼這就是他
的名字。我呢,我的名字並非叫賈諾托,我的真名是吉夫萊。假使有一天我能恢復自由,回
到西西里去,那麼不用說得,我可以得到一個重要職位的。」

    那個忠於主人的獄卒不再追問,一有機會,就把這些話全都向居拉度報告了。居拉度聽
到之後,只裝作這回事無足輕重似的,把獄卒打發了,卻回過頭就去找白莉朵拉,彬彬有禮
地問她阿列凱托是不是有一個兒子叫做吉夫萊。白莉朵拉流著淚回說是的,這就是她長子的
名字,要是他還活著,現在應該是二十二歲了。

    居拉度聽得這話,斷定賈諾托就是她的兒子了,於是他當即想到他可以做一件一舉兩得
的事,一方面是行了善事,一方面又可以洗刷他女兒和他家的羞辱——就是說,把阿列凱托
的這個兒子從牢裡放出來,把女兒嫁給他。他於是私下把賈諾托召了來,詳細查問他身世,
從他回答的話裡,顯然證明賈諾托就是阿列凱托的兒子吉夫萊。居拉度於是跟他這麼說:

    「賈諾托,我待你不薄,那你做一個僕人,應該怎樣處處都替你東家的名譽利益著想,
才是道理,卻不想你反而跟我女兒幹下那種勾當,叫我蒙受恥辱,如果換了別人,你做出這
事,早就把你處死了,只是我卻始終狠不起心來。現在你既然自稱並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
人,父母都是有身份的貴族,那我就不念舊惡,把你釋放出來——只要你自個兒願意——就
可以解脫你的痛苦,恢復你的名譽,同時也保全了我的家聲。你跟我的女兒史賓娜有了私情
(這事雙方都有錯);你知道,她是個寡婦,有一筆很大的嫁妝,她的人品,她的門第,你
都已明白,對於你眼前的境況,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所以,只要你情願,那麼我也同意讓她
再不用偷偷摸摸做你的情婦,而是名正言順地做你的妻子。你呢,做了我的女婿,就和她住
在我家裡,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年的監禁,雖然使賈諾托肉體受盡了折磨;但是他那高貴的出身給他陶冶成的高尚的
本性,他對於他情人的一片真心,卻絲毫沒有受到摧殘;雖然居拉度此刻對他所說的話,他
正求之不得,也明白自己的生死大權完全操在他手中,可是他還是毫無顧慮,憑著他那光明
磊落的胸懷,侃侃而談道:

    「大人,我絕不是為了看中你的權勢,貪圖你的錢財,或是為了別的動機,用陰險的手
段來陷害你或是欺騙你。我本來愛你的女兒,現在還是愛她,將來永遠愛她,因為她真值得
我的愛慕。要是在世俗的眼光裡,我做下了對她不起的事兒,那麼我的罪是跟『青春』手挽
著手、連結在一起的;你要消滅這罪惡,那首先就得消滅人類的青春。要是老年人回想一
下,自己也曾做過青年,犯過錯誤,再拿他從前的錯誤跟眼前的錯誤比較一下,那麼他就不
致像你和一般世人那樣,把這回事看成罪大惡極了。再說,我雖然冒犯了你,但並非是出於
惡意,而是善意的。你方纔的提議,正是我時時刻刻所盼望的,要是我早知道你肯答應,我
早就向你請求了。現在我已經不敢再存什麼指望,幸福卻降臨了,這真是喜出望外!但是,
如果你不是講的真心話,那也不必來哄我,倒不如把我送回牢裡,隨你怎樣嚴厲地處置我都
好,我既然愛著史賓娜,為了她的緣故,不管你怎樣對待我,我還是愛你、敬你。」

    居拉度聽了他這番話,十分驚奇,知道他這人氣質高貴,用情專一,就愈發看重他,竟
因此站起身來,摟住他親了他,並且當即吩咐下人,把女兒悄悄帶到他跟前來。

    他女兒給幽禁了一年,已經面黃肌瘦,憔悴不堪,失卻了以前那一份嬌艷——就像賈諾
托一樣,完全換了一個模樣兒了。這一對情人當著居拉度的面,雙方表示同意,按照儀式,
結為夫婦。

    一切新夫婦應用的物品,居拉度在幾天之內都私下佈置妥當,於是他認為時機已經成
熟,應該叫兩位母親也樂一下子了,因此把自己的夫人和「母羊」一起請了來,他先跟「母
羊」這麼說:

    「要是我讓你重新跟你的大兒子團聚,而且看見他娶了我的一個女兒做媳婦,夫人,那
麼你覺得怎樣?」

    「母羊」回答道:「這事若然能辦得到,我只能說我今後所仰受你的恩德就更大了,因
為你把比我的生命更寶貴的人交回了我,你把他帶回來,像你所說明那樣,那也就是你帶回
了我所失卻的希望了。」

    說到這裡,她掉下淚來,連話都吐不出來了。居拉度又向自己的夫人問道:

    「我的夫人,要是我給你這樣一個女婿,你又怎樣想法呢?」

    那夫人回答道:「別說是世家子弟,就算他是一個種田人,只要你歡喜,我就高興。」

    「很好,」居拉度說,「我希望再過幾天,使你們兩個都成為幸福的太太。」

    等這一對小夫婦又養得豐滿起來,恢復了從前的容顏,他讓他們穿上了華麗的衣服,於
是向吉夫萊道:

    「要是你能看到你的母親也在這裡,那麼你是否覺得喜上添喜,福上加福呢?」

    吉夫萊回答道:「我不敢設想她遭受了這麼大的折磨和苦難,到今天還活在人世。但若
真是這樣,那麼她是我最親的人了,因為我相信靠了她的指點,就可以把我在西西里島的產
業大部分收回來。」

    居拉度就把兩位夫人請了來,她們看見這一對新夫婦,十分高興,向他們致意,心裡卻
不免奇怪,居拉度到底受了什麼感動,忽然心平氣和,把女兒嫁給了賈諾托。不過白莉朵拉
記起了居拉度先前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她就仔細端詳著賈諾托。由於母子之間的奇妙的力
量,她忽然從他的容貌中隱約喚起對自己的孩子的回憶。也等不及別的證明,她就張開雙
臂,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不放了。她那激動的情緒和洋溢的母愛,累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
來——真的,她昏倒在她兒子的懷裡了。

    這可把小伙子驚住了,他記得他跟這位夫人以前在城堡中見過多面,卻不知道她是誰,
可是他隨即意識到她就是自己的母親。不禁怪自己從前太疏忽,一邊溫柔地抱住親娘,流著
淚,吻她。居拉度的夫人和史賓娜看到這情形,早已用冷水和藥物來急救。白莉朵拉漸漸恢
復了知覺,她把兒子摟得更緊了,慈愛的母親流下了許多的眼淚,吐出了許多柔愛的話,把
親兒子親了一百遍、一千遍,他也只顧把自己的親娘端詳著,溫柔地應著她。

    他們這樣再三再四擁抱之後,便各自訴述著各自的遭遇。旁邊看著的人沒有一個不受到
感動。居拉度於是派人把他女兒的婚姻遍告親友,並且決定要大擺喜筵來慶賀這對小夫婦,
這叫大家越發歡喜了。可是吉夫萊卻向他說道:

    「大人,你賜給我重重疊疊的幸福,我的母親這十多年來又蒙你好生供養著;我現在卻
還要向你討一個恩典,那麼你就對我仁至義盡了。我從前向你說起過,我跟我的弟弟一起給
海盜擄了去,在熱那亞的加斯帕林家裡做奴僕,我走了出來,他卻還留在那裡,我求你派人
去把我的弟弟接了來,讓他也來參加這個婚宴,那麼這個婚宴就更覺美滿,我跟母親兩個就
更快樂、更感激你了。我還求你派一個人到西西里島去打聽那兒的情形,探問我父親阿列凱
托的生死存亡,要是他活著,他的情況又怎樣,好回來詳細告知我們。」

    居拉度聽了吉夫萊的話,十分贊成,當即打發兩個得力的人,一個去熱那亞,一個去西
西裡。那去熱那亞的尋到了加斯帕林家,以居拉度的名義,要求他把史卡夏托和乳娘交他帶
去,並且把居拉度為吉夫萊和他的母親所做的事講了一遍,加斯帕林聽了非常奇怪,說道:

    「當然,我是樂於為居拉度效勞的,你要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他們倆確然在我家裡住
了十四年,我也樂於把他們交給你。可是你回去之後,拜託你代為轉言,請他不要輕信賈諾
托的一派胡言。他現在忽然自稱為吉夫萊,誰知道這個小子究竟是什麼角色呢。」

    他十分周到地安頓了居拉度的使者,一邊暗中把乳娘叫了來,不動聲色地向她問起這回
事。乳娘已聽得西西里人的起義和阿列凱托還活著的消息,就不再有顧慮了,把實情和盤托
出,並且說明了她從前為什麼要把真相隱瞞的原因。

    那主人聽得乳娘所吐露的話,跟居拉度的來人所說的完全相符,開始有幾分相信了。但
他是個精明的人,再又設法把這事打聽了一番,結果另外又得到了一些確切的證據。他不覺
十分羞慚,深悔不該一向虧待了這孩子。為了補救自己的過失,又知道孩子的父親是怎等樣
的人物,他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他的女兒長得很美,才只十一歲,他還給了她一
大筆財產作為陪嫁。舉行過了熱鬧的婚禮之後,他就帶著女兒女婿、奶娘和居拉度的使者登
上了一艘武裝的大划船,駛往倫尼基那。到達的時候,居拉度已在那兒迎候,這一群人就騎
著馬來到離此不遠的居拉度的一個城堡,盛大的婚宴已在那兒預備好了。

    母子兄弟,骨肉團聚,手足重逢,以及忠心的乳娘見到了女主人,真有無比的歡欣,大
家又都對加斯帕林和他的女兒表示歡迎,這父女倆在眾人前也感到十分興奮。這一家老老少
少、男男女女,連同居拉度和他的夫人、他的孩子、朋友們一起在內,所感到的歡樂真是筆
墨所難以形容,只能請各位姐姐自個兒去體會了。

    天主真是一位慷慨的大施主,除非不施恩,一施恩總是施個十足。阿列凱托依然健在的
消息,不先不後,恰在這時傳了來。原來正當盛宴大開、男女貴賓剛進第一道菜的時候,那
派往西西里的使者恰好趕回來了。他報告了關於阿列凱托本人、以及旁的種種有關的事情。
當人民起義的時候,阿列凱托還給查理王幽禁在牢裡,人民象怒潮般衝進牢獄,殺死了守衛
的獄卒,把他救了出來,由於他是查理王的死對頭,推舉他做起義的領袖,在他的領導之
下,把法國人殺的殺了,趕的趕了。因此深得彼得羅王的器重,恢復了他的榮銜職權,並且
發還他以前的產業,所以景況很好。使者又說他自己怎樣承蒙阿列凱托優待,當他聽到妻兒
的消息時,有多麼快樂——自從他下獄之後,還沒聽到他們的半點消息呢;現在他已派了一
艘快艇和幾位紳士前來迎接他們回去。

    這位使者受到熱烈的歡迎,大家都興奮地聽著他講話,等他講完,居拉度立即離席,率
領著幾個親友出去歡迎派來迎接白莉朵拉和吉夫萊的紳士們。相見的時候,情緒十分熱烈,
居拉度邀請他們一起回去吃酒。筵席還沒吃到一半,正當興高采烈。吉夫萊和他的母親以及
眾親友,都起來歡迎,好不熱鬧,這種盛況真是前所未有,那幾位紳士在就座之前,代表阿
列凱托向居拉度和他的夫人熱烈表示感謝他們照應他妻兒的恩德,他願意盡力來報答他們夫
婦倆:於是又轉身向加斯帕林,說道,他的厚情當初並沒想到,他們敢於斷定,如果阿列凱
托知道他怎樣厚待史卡夏托,那他必定會表示同樣的甚至更大的感激的。

    致過謝詞之後,他們再和兩對新婚夫婦一起開懷暢飲。居拉度不但在這一天款待了他的
女婿和諸親好友,而且接連幾天大擺筵席,一直到白莉朵拉和吉夫萊以及其他眾人覺得到了
應該告辭的時候,這才罷休。

    臨別分手,彼此都戀戀不捨,灑了不少眼淚,末了,白莉朵拉帶著兩對新人和他們的隨
從,上班啟程,一路都是順風,沒有多少天就到了西西里。阿列凱托在帕勒莫接到了夫人和
兒子媳婦,這一家人的歡樂真是一言難盡。此後他們便在那兒幸福地過著日子,深深地感謝
天主所賜給他們的厚恩。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埃及的蘇丹遣嫁公主,她乘船到加波國完婚,中途遇到風暴,船隻失事,公主在異鄉漂
泊了四年,前後落在九個男子的手裡,後來回到本國,父親竟當她還是處女,依然把她嫁給
加波國王。

    白莉朵拉夫人所遭受的苦難,姑娘們聽了很是心酸,要是愛米莉亞把故事說得再長些,
只怕這些姑娘一個個都要掉下淚來呢。故事講完以後,女王命令潘菲洛接著講一個,他不敢
怠慢,就這樣說道:

    美麗的小姐們,有時我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什麼東西才是對我們有益的。譬如說吧,
我們時常可以看到,有些人以為只要有了錢,日子就可以過得無憂無慮、逍遙自在了;所以
為了錢,他們不但苦苦向天主禱告,而且費盡心力、不避危險地去追求人世的財富。本來,
在貧賤的時候,彼此都是朋友,可是你一旦有了錢,旁人不由得要對你眼紅,結果性命反而
送在朋友手裡。又有些草莽英雄,經歷了千百次惡戰,流盡了他兄弟朋友的鮮血,登上了國
王的寶座,以為從此就享盡人間的安樂尊榮了;哪想到一登王位,反而日夜憂慮恐懼,直到
犧牲了生命才明白放在盛宴前的金樽、裡面原來有毒藥藏著。也有許多人一心希望自已體力
過人,或是美貌風流,或是具有其他種種長處,卻不知道:正是這些長處給他們招來了苦
難,甚至是殺身之禍。

    我也不想把人類的慾望一一都提到,但我敢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所追求的慾望,沒有一
種能夠確實使我們得到快樂,而不受命運的播弄。所以我們最妥善的辦法該是聽天由命、誠
心接受天主的賜與——因為只有天主才瞭解我們需要的是什麼,只有他能把我們所需要的賜
給我們。男人們為了多種多樣的慾念,犯罪造孽;可是你們呢,溫雅的小姐們,主要是犯了
一種罪孽,那就是對於美貌的渴求;你們不滿足於自己天賦的姿容,還要想盡巧妙的辦法來
增添自己的魅力。因此我現在要講一個美麗的伊斯蘭教姑娘的故事,可憐她就因為長得美,
在四年中間叫九個男子佔了她的身子。

    很久以前,埃及有個蘇丹,叫做貝密納達,在他的一生中,真算得萬事稱心如意;生下
好多兒女,其中有個女兒叫做阿拉蒂,凡是見過她的丰姿的,都驚為絕代佳人。這時阿拉伯
人舉兵入侵。來勢兇猛,那蘇丹幸虧得了加波國王的大力援助,才把敵人打得狼狽而逃,所
以後來加波國王向他求婚,要娶阿拉蒂為後妻,他就一口答應下來,表示特殊的恩寵。為了
準備公主遠嫁,那蘇丹特地備了一艘華麗的大船,船上堆滿了珍貴的陪嫁,由大隊將士護
送,還有一群專門侍候公主的官員和宮女;啟程的日子蘇丹親自送公主上船,為她祝福。

    當他們從亞歷山德利亞港口啟程的時候,天氣很好,船上掛起滿帆,一連幾天,都是順
風,不覺已過了撒丁尼亞島,眼看快到目的地了。不料有一天,海面上狂風四起,一陣比一
陣猛烈,船身哪裡抵擋得住,船上的人幾次三番都認定已是無救的了。但是這些水手非常勇
敢,拚著命跟風浪搏鬥,支持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晚上,風勢還是有增無減。這時候慘
雲愁霧,籠罩天空,睜眼望去,但見一片昏暗,那船隻已失了航行的方向,只是在風浪中顛
簸飄流著,等來到離馬霍卡島不遠的地方,船底突然發現一條裂縫,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在這緊急關頭,大家只想著自己逃命,再也顧不到別人了。水手們把小船放進水裡,紛
紛跳了下去,只道是小船雖小,總比漏了的船多幾分希望。他們一跳進小船,便拔出刀子,
阻止後邊的人跟著跳下來;可是那些大船上的人還是爭著往那小船裡跳。可憐他們原是想要
逃命,哪兒知道反而馬上送了命。一艘小船能容得了多少人?風浪又這樣大,所以一下子就
傾覆了,艇裡的人,全都葬身魚腹。

    在那大船上只剩下公主和幾個宮女。她們在驚濤駭浪中,已嚇得失了知覺,暈倒在甲板
上。船隻雖然破裂了,艙裡灌滿了水,但由於風勢猛烈,還是在海洋裡急速地漂流著,終於
被刮到了馬霍卡島的海岸邊,撞在離岸一箭光景的沙灘上。這一撞十分猛烈,竟牢牢地埋在
沙泥坑裡,這一夜再沒有被風浪捲去。

    黎明時分,風勢稍許平了些,公主甦醒過來,軟弱無力,勉強拾起頭來,呼喚她的侍
女,但是把她們的名字都叫遍了,也沒有一個人答應,原來她們離她太遠了。身邊既不見一
個人,又沒有人來應她,公主十分驚奇,也格外害怕了。她掙扎著站了起來,發現她的侍女
們和另一些婦女橫七豎八地躺在船上,她一個個地叫她們,但是只有幾個人還剩一口氣,其
余的人經不起風浪的顛簸和極度的驚恐,都已死了,這更叫她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
處,又沒有人可以商量,她無可奈何,只得盡力搖撼那還有一口氣息的侍女,直到把她們搖
醒過來。她們找不到船上的男人,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又看見船已擱淺了,滿船是水,大
家不覺抱頭痛哭起來。

    她們時時望著岸上,希望有人前來搭救;直到中午過後,她們才看到岸上有人經過。原
來這時候有個紳士,名叫貝利康·達·維沙哥,騎著駿馬,帶著僕從,回家路過這裡。他看
見這只擱淺的大船。知道出了事,就吩咐一個僕人快到船上去看看情況,再趕快來回報。那
僕人好不容易爬上大船,看見一位年青的小姐和很少幾個侍女畏縮地躲在船頭的斜桅下。她
們看見一個男人上來,都掛著眼淚,再三求他做做好事。可是她們的話他並不懂得,而她們
也聽不懂他的話,就只好盡做些手勢,表示她們所遭受的不幸。

    那僕人在船上仔細察看了一番,再回到貝利康那兒,把他所看見的情形詳細回報了;貝
利康立即派人把那幾個婦女救上岸來,連同船上可以搬動的貴重物品一併運送到他的城堡
裡。他先請她們吃些東西,然後讓她們休息。貝利康注意到阿拉蒂衣飾富麗,就想,她該是
一個高貴的淑女;又看到那些婦女對她這樣恭敬,覺得更足以證明自己的想法不錯。她雖則
由於歷盡了海上的磨折,面無血色,頭髮蓬鬆,但神采風韻之間仍不難看出是個絕代佳人。
貝利康當下暗暗想道,要是她還沒嫁人,就娶她為妻,否則,也可以把她當做自己的情婦。

    貝利康是一個身材結實、神態威嚴的漢子;自從把公主帶到家中以後,就盡心盡意調養
她,沒過幾天,公主已完全復原了,果然長得萬分艷麗,他真是越看越愛,卻苦於言語不
通,他聽不懂公主所說的話,而公主也不懂他的話,因此無從知道她究竟是誰。可是他對公
主萬分迷戀,只得嬉皮笑臉地做出種種手勢向她求歡,希望一拍即合,卻不想公主一點意思
都沒有,斷然拒絕了他。他白費了心力,可是那片熱情反而更高漲了。這情形公主也很覺
得。她在他家裡已住了好幾天了,從周圍人們的飲食起居看來,她知道自己是跟基督徒生活
在一起,又料想在這樣的國家裡,即使她能夠把自己的身份說出來,對她也不會有什麼好
處,同時她也害怕不管她出於自願、還是出於無奈,她早晚會讓貝利康滿足了慾望。但是她
並非一個普通女人,她心地高超,不肯向苦難的命運低頭,所以叮囑她身邊的三個侍女——
除了公主自己,死裡逃生的就只她們三個——除非在有利的場合,可以得到援助和恢復自由
的機會,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她是什麼人。她還極力勸勉她們要保持貞操,並且說自己已經
立下志願,永守清白,除了她的丈夫,決不容許別的男子染指。三個侍女都讚美公主的決
心,都表示絕對願意服從公主的吩咐。

    眼看著美人兒就在跟前,卻無從下手,這真叫貝利康一天比一天急切難熬了。既然奉承
和引誘打不動她的心,他決定玩弄一下手段來達到目的,如果還不能成功,那麼最後一著,
只有用暴力強迫她了。他有幾次留意到,公主很喜歡喝一兩口酒——原來她那兒的法律禁
酒,所以一向難得喝酒、也不大會喝——他就想,酒能亂性,或者可以代替愛神幫他一下
忙。

    有一天晚上,他預備了盛宴,款待公主,只裝作與公主之間並不曾有過什麼不快的事
情。酒席上羅列了山珍海味,他又吩咐侍候公主的侍從,替她斟酒,這酒是他叫人用幾種美
酒特地調製的。公主不知是計,只覺得酒味芬芳,喝了一口又一口,不覺失了節制,也完全
忘了自己的不幸,變得非常愉快活潑;她看見有幾個女人正在跳著馬霍卡舞,她也離席而
起,跳了一段亞歷山德利亞的土風舞。

    貝利康看見這情景,暗想事情已有了苗頭,就格外慇勤,佳餚美酒,輪流遞進,把宴會
拖延到深夜。最後,賓客都散了,他又親自把公主送進臥房。她這時候,酒性發作,早失去
了平時冷若冰霜的操守,竟當著貝利康,只管脫下衣裳,上床睡覺,把貝利康當作了她的女
伴似的。貝利康不敢怠慢,立即把房內的燭光都熄滅了,一骨碌爬上了她的床,把她摟在懷
裡,竟是沒有遇到抵拒,由他擺佈,成了好事。她想不到原來男子這樣討人歡喜。一旦領略
這滋味之後,彷彿深悔從前不該一再拒絕貝利康,從此不等貝利康去求她,她就時常主動招
他來共度良宵——不是用言語,因為他不懂她的話,而是憑她的手勢。

    貝利康和她正過著甜蜜生活,誰知命運之神卻並不因為把一個王后變成了鄉紳的情婦而
就此罷休,還準備叫一個更卑賤的人來佔有她的身子。

    貝利康有一個兄弟,叫做馬拉多,正好二十五歲,是個像玫瑰花一般可愛的少年郎。他
一見到阿拉蒂,覺得再也沒有這樣叫人中意的女人,又憑她的神情舉動,認定她對自己很有
情意;他們倆無從親近,並非為了別的緣故,只因為貝利康把她看管得太緊。因此他頓時起
了不良的念頭,而且想到做到,毫不猶豫。

    這時候港內恰好泊著一隻貨船,將要揚帆駛到希臘的克拉倫薩去,只要風向一變,馬上
就開船了。船主是兩個熱那亞青年。馬拉多和他們商量妥當,讓他第二天晚上帶著一個少女
來搭他們的船。就在當天晚上他糾合了一批親信朋友,把他們領進堡內,藏了起來。貝利康
一點也沒有防備;到了半夜,他領著這一夥人,闖進貝利康和公主睡覺的房內,一刀結果了
那正在好夢中的貝利康。公主從夢裡驚醒,啼啼哭哭,給他們厲聲喝住了,不許作聲,否則
立刻要她的命。他們就這樣抱起了美人兒,席捲了貝利康的許多貴重物品,趁沒有人看見,
一直逃到了海邊。馬拉多挾著公主上了船,他的一夥兄弟就各自分散回家。船上的水手乘著
勁疾的順風,立即解纜起程。

    公主接連遭遇不幸,思前想後,好不傷心;幸而馬拉多靠著天主恩賜給我們男子的那個
得力傢伙,很快地給了她安慰,博得了她的歡喜,叫她安安心心地和他在一起同居,把貝利
康忘個一乾二淨。

    但是當她對自己的境遇剛剛有些滿意的時候,命運之神卻並不因為把她磨難了兩次而就
此罷休,正打算叫她再一次經歷人生的劫難。

    上文一再說過,阿拉蒂原是天下少見的絕色美女,一舉一動,又是婀娜多姿,因此那兩
個船主人——就是那一對熱那亞青年竟也愛上了她。他們雖然忌憚馬拉多,怕被他察覺,卻
無時無刻不在思量著怎樣去接近她,討她的歡喜。兩人的心事,彼此都知道,無從隱瞞,因
此他們就在暗裡商量,決定先一起出力,把公主搶到了手,然後大家平分秋色,輪流享受—
—彷彿愛情也像財貨商品一樣,可以對半平分似的。

    但是他們發覺馬拉多把她看管得實在太緊,難於下手。有一天,船隻行駛得很快,馬拉
多正站在船梢閒眺,沒有注意到他們,這兄弟兩人立即從後面潛行上去,把他緊緊抱住,說
時遲,那時快,早已把他丟進了大海,等大家知道馬拉多掉在海裡的時候,船隻早已駛過一
海裡多了。公主聽見這個消息,看看營救無門,又痛哭起來。那兩個情人立即來到她跟前,
用甜言蜜語來安慰她,還許她日後種種的好處,只是公主一點也聽不懂他們的話;事實上她
的悲哀多半是為了自己的薄命,而不是為了那倒楣的情人。他們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在她身
邊嘮叨了半天,認為已把她勸過來了,於是彼此開始爭論起來——究竟應當誰第一個跟她睡
覺。

    兩人都要佔先,一個也不肯退讓,爭論得面紅耳赤,繼而聲色俱厲,終於怒火直冒,拔
出刀來拚一個你死我活。船上的人正想上前勸解,雙方身上已經著了幾刀,一個當場倒地殞
命,還有一個也受了重傷,幾乎奄奄一息了。公主見了這情景,眼看沒有一個人能夠搭救自
己,或是替她出個主意,更加悲傷起來,又害怕那兩個熱那亞青年的親友,會把她當作禍
水,要她抵命。幸虧那個受傷的小伙子替她求情,並且不久就到了克拉倫薩,她總算逃出了
一場大難。

    她跟著那受傷的小伙子一起上岸,住在一家客店裡。不消多久,她的艷名已傳遍全城,
連這時正逗留在克拉倫薩的莫萊亞親王也聽到了,而且很想見見她。等一旦見到,親王只覺
得她本人的丰姿,比傳說中所描摹的樣兒更勝過幾分,竟就此把她晝思夜想,除了她,什麼
事也不在他心上了。他打聽得她流落到這兒來的經過情形,斷定他不難把那美人兒弄到手
中。

    正當他這麼盤算,要想什麼辦法把她佔為己有的時候,那受傷的小伙子的家屬已風聞消
息,連忙給他把人兒送來。親王的歡喜不必說得,就是公主也暗自稱幸,以為從此可以過安
寧的日子了。那親王看她不但長得如花似玉,而且儀態萬方,自有一種高貴的風度,雖然沒
法探問她的底細,料想她決不是一個平常人家的女兒,因此,就格外愛憐她,絕不把她當作
情婦,而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凡是一個妃子所應享受的尊榮全都給了她。

    公主回想過去種種悲慘的遭遇,就把眼前的境況看得十分美滿,因之心境開朗,精神煥
發,格外顯得嬌艷無比,弄得希臘全國人民,把她的嫵媚風流讚不絕口,這樣,公主的艷名
傳到了雅典公爵的耳裡。公爵原是個身材魁梧的美少年,跟親王又帶著親戚關係,彼此素有
往來,現在他只想見美人一面,就推說要來拜會親王——帶著一批精選的隨從,來到克拉倫
薩,受到親王的熱烈歡迎和隆重款待。

    過了幾天,這兩位貴族談起公主的容貌,公爵就問親王,她是否真像眾人所盛傳的那樣
美麗。親王回答道:「比傳聞還要美幾分;不過我這樣說也是白說,還是請你用自己的眼睛
判斷一下吧。」公爵巴不得有這樣的機會,就請求親王領著他去見公主。公主已預先得了通
知,滿面春風,出來迎接,又招待他們在她兩邊坐下。只可惜語言隔膜,他們沒有福氣跟她
談心,只好用瞻仰奇跡似的眼光望著她。尤其是公爵,簡直把她當作一尊天神。公爵只顧飽
享眼福,可不知道他這樣睜大著眼睛發怔的時候,他就是在吞著一口口愛情的濃酒,不由得
為她神魂顛倒了。

    等他和親王一起從公主房裡出來之後,他就獨自思量起來,覺得親王得了這樣一個美人
兒,真是世上第一個享艷福的男人了。他的心裡七上八下,動盪得厲害,到最後,邪念終於
壓倒了道義,他決心不顧一切,要從親王手裡把這稀世的寶貝奪過來。

    他好色心切,急於下手,以致把公理、正義等等,一概拋到九霄雲外,一心只在奸詐上
用功夫,非要達到目的不可。他先買通了親王的一個名叫朱利亞契的親信侍從,暗中備好幾
匹馬、備好行李,一旦要走,立刻就可以動身。有一天晚上,他和一個刺客都握著武器,由
那個被買通的侍從偷偷地引進了親王的臥室。這一夜天氣很熱,公主已經睡熟,親王貪圖涼
快,正赤裸著身子,站在臨海的窗口,享受由海面吹來的微風。那刺客事先早已得了指示,
便躡著步子走近窗邊,抽出匕首,從親王背後猛力刺去,從腰部直刺了個對穿,又順勢抱起
他的身子拋出窗外。

    親王的宮室築在海邊的高地上,憑窗望去,下面原還有幾間矮小的民房,但是受著海潮
的衝擊,已經毀壞了,變成無人行經的地區;所以親王的屍體拋下去,竟沒有人聽見,正合
公爵的願望。

    公爵帶來的刺客看見事情已經辦妥,假裝要擁抱朱利亞契的樣子,卻把一條早就藏好的
繩索敏捷地套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抽,使他一聲都沒能喊出來。公爵這時候就走了進來,
兩人一起把他勒死了,他的屍體,也像親王的屍體一樣,給從窗口拋了出去。

    事情辦完,幸而一切沒有驚動公主,也沒有惹起別人的注意。公爵拿著一座燭台,悄悄
地來到公主的床邊,輕輕揭起羅衾,只見公主光著身子,正睡得香甜呢。他把她從頭看到
腳,不由得暗中喝采;本來,她穿著衣裳的時候,他已經這麼迷戀了,現在美人兒一絲不掛
地呈現在眼前,真叫他心花怒放。他受著慾火的驅迫,再不理會自己已經犯了多大的罪孽,
他手上還有殺人的血腥,竟爬上床去,跟她睡覺;她在睡意朦朧中把他當作了親王。

    公爵享受了天堂一般的幸福;完事之後,立即起床,把他的侍從叫進來,吩咐他們把公
主劫走,不讓她喊出聲音來。他們從公爵方才進來時的暗門出去,把她放上馬背;於是公爵
領著眾人,一溜煙似的奔回雅典去了。不過公爵已經娶了夫人,所以不敢把公主帶到雅典城
裡,而是把她另藏在離城不遠的、一座精緻的海濱別墅裡,盡心供養她、侍候她,儘管這
樣,這時候公主成了最苦痛的女人。

    第二天,親王的侍從等到中午不見親王起身,也沒聽見裡邊有什麼聲響,就輕輕地推開
房門(門沒有下鎖),走了進去,卻沒有看見一個人。他們只道親王帶著他的美女私下出門
去玩幾天,所以竟不以為意。

    到了第三天,有一個瘋人,到海邊沖毀的屋子邊漫遊,看見親王和朱利亞契的屍體,回
去的時候,便拖著朱利亞契脖子上的繩子,竟把這屍體拖了出來。大家認出這是誰的屍體,
十分吃驚,就用好語哄他,叫他把他們領到他發現這屍體的地方。在那兒,他們發現了親王
的屍體。這消息傳了出去,全城的人們都十分哀痛,隆重地把親王埋葬了。他們研究這件罪
大惡極的血案,覺得雅典公爵不辭而行,形跡可疑,一定是他謀殺了親王,同時又把美人劫
了去。他們當即舉立親王的弟弟做他們新的親王,務必要他為死者報仇。新親王即位後,再
經過一番調查,又從其他方面證明了公爵的罪行,斷定眾人的猜測並非無稽;就召集了親友
侍從,組成一支強大的軍隊,出發去討伐雅典公爵。

    公爵得到消息,連忙調集兵力,準備迎戰。許多貴族都趕來助戰,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也
派了太子康士坦丁和皇侄曼紐厄爾,率領大軍前來聲援。這兩位貴客受到公爵、尤其是公爵
夫人的熱誠款待——原來他們倆就是公爵夫人的兄弟。

    形勢日益嚴重,戰事已經逼近。公爵夫人把自己的兩個弟弟請到房裡來,流著淚,把戰
事的起因和公爵私藏情婦、欺瞞妻子等情形,源源本本告訴了他們,又十分悲切地求他們給
她出個主意,怎樣可以讓公爵保持榮譽,同時又消除了她心頭的氣惱。

    這兩個青年對於公爵的事早有所聞,所以不再多問,只是用許多話安慰她,叫她放心就
是了;他們向她問明了那女人現在藏在哪裡之後,就告辭了。他們時常聽到人家誇獎她的無
比美貌,很想見見她,就請求公爵讓他們瞻仰一下她的丰采。公爵忘了莫萊亞親王只因為讓
人看到了她,遭到怎樣的結果,竟答應了。第二天,他在公主居處的花園裡設下盛宴,便帶
了這兩個內親和幾個陪客,到那裡去和公主歡宴。

    康士坦丁坐在她的旁邊,目光只是在她身上打轉,竟看得出了神;心中想道,自己幾曾
看見過這樣標緻的女人!又覺得不管是公爵或者別人,為了佔有這個美人,因此幹下了喪盡
天良的罪惡行為,這是情有可原的。他把她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她好看,就跟當初公爵一
模一樣。告辭之後,他念念不忘地思戀著她,戰爭和一切都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腦中只是
計劃怎樣才能把她從公爵手裡奪過來;一方面,他不動聲色,免得讓別人識破他的私心。

    正當他情慾高漲時,對方親王的軍隊已經日益逼近公爵的疆土,戰爭一觸即發。公爵和
康士坦丁以及眾人都離開了雅典。按照預定的計劃,往邊境出發,守住前方,不讓敵人攻打
進來。他們雖然在前方,這幾天來,康士坦丁的心裡卻仍是不能把美人放下。他想,趁現在
公爵不在,正好是完成他心願的良機,就假裝抱病,要回雅典休養,得了公爵的許可,他把
兵權交託給曼紐厄爾,回雅典城他姐姐那兒去了。過了幾天,他逗引他的姐姐重又講起公爵
欺瞞她,在外邊另養一個情婦的事來,於是他就接口說,他倒有個辦法,就是趁現在這機會
把那個女人打發到別地方去住,從此斷絕了禍患;假如姐姐贊成的話,他就給她辦去。

    公爵夫人只道他這是一番好心,為了愛他的姐姐,哪想到其實是為了愛另一個女人呢,
就說,她十分贊成這個主意,只要將來公爵不致疑心這事是她指使的,那就好了。康士坦丁
請她對這點儘管放心,於是她把這事托付了康士坦丁,由他見機而行。

    康士坦丁暗中備好一隻快船,一天黃昏,叫人把船停泊在公主居住的花園邊。事先囑咐
了他們應該怎樣行事,於是帶著幾個朋友來到別墅求見。公主親自領著待女。出來相迎,並
且陪著他們到花園裡去散心,公主的侍女和他的友人跟隨在後邊。康士坦丁只說公爵有話托
他轉達,單把公主引到靠海的一個門邊。那門上的鎖早已由他的一個同夥打開了,這時候就
向停泊在門外的快艇發出一個信號,康士坦丁立即叫人搶了公主就跳下船去,他自己回過身
來對公主的侍女說:

    「誰要是喊一聲,動一動,就別想活命!我不是來奪取公爵的這個女人,我是來為姐姐
洗雪恥辱。」

    誰也不敢作聲;康士坦丁就帶了眾人跳下船去,坐在哭哭啼啼的公主身邊,吩咐船夫一
齊用力搖槳,離開雅典。船在水中象飛一般行駛著,到第二天清早,已經來到埃伊納島。他
們在這裡上岸,稍作休息。康士坦丁乘這當兒,享受了一番艷福,而公主呢,為自己的紅顏
薄命而哀哭。於是大家又上了船,繼續行駛,不到幾天,已經來到希俄斯島。

    康士坦丁唯恐受到父王的譴責,他好容易劫來的美女又要落空了,因此,為了安全起
見,他決定在這裡住下來。公主為著自己悲慘的遭遇、哭泣了幾天,幸得康士坦丁運用許多
人用過的方法來安慰她,使她像以前幾次一樣,又漸漸滿足於老天給她安排的命運了。

    我們暫且不提這一對男女怎樣打發日子,再說土耳其國王奧斯貝這時候正和君士坦丁堡
皇帝進行著長期的戰爭,有一次,因事來到士麥那,聞說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兒子拐了人家的
美女,窩藏在希俄斯島,過著荒唐的生活,而且全無戒備。奧斯貝就召集了一支隊伍,分乘
著幾隻輕巧的戰船,趁著黑夜,偷襲希俄斯島,那些希臘人還好夢未醒,一個城市已經叫土
耳其軍隊佔領了。也有幾個比較警覺的,還想掙扎,卻都給殺了。奧斯貝下令焚燬全島,把
俘虜和戰利品都裝在船上,就回士麥那去了。

    奧斯貝也是一個年青的漢子,當他檢查俘虜時,來到阿拉蒂的身邊,知道這個女人是從
康士坦丁的床上找來的,就是他的情婦。一看到她,奧斯貝不覺大喜,即刻娶她為妻。舉行
婚禮,這樣,和她很快樂地同住了好幾個月。

    在這事發生之前,君士坦丁堡皇帝原曾企圖和卡帕多西亞國王巴山諾訂立軍事聯盟,雙
方同時夾攻土耳其,但因為巴山諾所提的要求過高,以致沒有能夠達成協議。現在他聽到兒
子遭了敵人的暗算,十分悲憤,就不再計較,立即答應了卡帕多西亞國王的要求,他促他趕
緊發兵,全力進攻土耳其,皇帝也遣兵調將,準備從另一路向土耳其進攻。

    奧斯貝聽見這個消息,為了想打破腹背受敵的局勢,不得不統率大軍,先行迎擊卡帕多
西亞國王,把美人兒留在士麥那,托付一個心腹照管。不久,兩軍相遇,一仗打下來,奧斯
貝的軍隊竟是一敗塗地,全軍覆沒,奧斯貝自己也在沙場上喪了命。巴山諾長驅直入,如入
無人之境,進佔了士麥那,當地人民都紛紛投降。

    再說那個受奧斯貝的囑托、看顧阿拉蒂的心腹,名叫安提哥,年事已高,可是一看到她
長得這樣美,居然也動了心,愛上了她,完全忘卻了主子的信託,他會說她的語言,這一點
特別使她高興。幾年以來,她流落在異族中間,如同一個啞巴聾子,既不懂別人的話,別人
也不懂她的話,所以沒有幾天,安提哥已經和她混得十分親密;要不了多久,這兩人已由友
誼的來往進展到勾勾搭搭的私情,貪婪地享受著枕席上的樂趣,把在外作戰的主公完全忘卻
了。後來消息傳來,奧斯貝已經戰死,巴山諾的軍隊正一路開來,所過之處,搶劫一空;他
們私下商量,決計乘敵人還沒來到就一起逃跑,於是收拾了奧斯貝的大宗細軟財貨,逃到了
羅得島。可是他們倆在島上還沒住下多久,安提哥忽然得了重病,十分危險。他有一個知己
朋友,是塞浦路斯島的商人,這時恰好也住在羅得島,安提哥自知命在旦夕,決定把自己的
財產和心愛的女人交付給他。在臨終的時候,他把這兩人叫到了床前,說道:

    「我知道我是絕對沒有希望的了,我真難受,因為我這一生從未過著象最近這樣快樂的
日子。但是有一件事使我死而無憾,那就是我死在世上最親愛的兩個人的懷抱裡——一個是
你,我生平的知己;一個是她,自從我認識了她,我就愛她甚於愛自己的生命。使我放不下
心的是,我死了以後,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人地生疏,無依無靠。要是我不知道你在這
裡,或者不相信你能盡力愛護她,就像愛護你的老友那樣,那我在這臨死的時刻,就更難受
了。所以我無論如何要求求你,我死了以後,把她以及我所有的東西都接受下來吧,一切請
你照顧,一切全歸你支配,只要使我的靈魂得到安慰就是了。

    「你呢,最親愛的姑娘,我求你,我死了以後,別把我忘了。那麼我到了另一個世界
裡,也可以這樣自豪:我在人世的時候,得到了天下最美麗的女人的恩愛。假使你們能答應
我這兩點,那我死也瞑目了。」

    那商人和公主聽他說了這些話,都失聲哭泣,一面安慰他,一面鄭重地答應他說,萬一
他死了,一定照他的話做去。不久,他果然死去。他們把他厚葬了。

    幾天過後,那商人已在羅得島上辦完了商業上的事務,打算乘一艘西班牙便船回去。他
就問公主肯不肯和他一起到塞浦路斯島去。公主說她很願意跟他一起去,不過希望他念及安
提哥的情誼,把她當作姐妹看待。商人回說,她所說的話他無有不依的;但是為了一路上免
得有人來調戲,在到達塞浦路斯島之前,不妨對人只說是夫妻關係。於是他們上了船,船上
的人給了他們船梢的一間小艙房,他們既自稱夫妻,只得同睡在一張小床上,在這種情形
下,發生了當初從羅得島動身時誰也想不到的事。受了黑夜的引誘,又包圍在共枕同衾的溫
暖裡,兩個都動了心火,忘了對死者安提哥的友誼和愛情,竟動手動腳起來了,船還沒到巴
發(商人的老家在那兒),他們已經打得火熱。到了巴發以後,她就和這商人同居了一段時
期。說來湊巧,有個年事已高、閱歷很深、家產可很微薄的老先生,名叫安提古諾的,因事
來到巴發。這位先生如今真是在塞浦路斯國王的宮廷裡供職,但老天從不曾給他一個得志的
機會。有一天,商人到亞美尼亞經商去了,這位老先生從公主的住宅面前經過,看見有一個
明眸皓齒的美人倚在窗口,不覺出神地望了一會;他忽然記起曾經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位美
人,只是究竟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卻記不起來了。那美麗的公主受盡命運的捉弄,現在已有
了轉機,快要否極泰來了。她一眼看到那個老先生,就記得從前在亞歷山德利亞的時候看到
過他,是在她父王的宮廷裡供職的,地位很不小。她突然湧起了一個希望,或許靠了他的幫
助,得以恢復自己金枝玉葉的身份也未可知,於是趁商人不在的機會,趕緊把他請了來;進
來之後,就羞怯怯地請問他是否就是法馬古達地方的安提古諾先生。那老先生承認他正是安
提古諾,還說:

    「小姐,我覺得你很面熟,可是記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恕我冒昧,想請教尊姓大
名。」

    公主聽到他果然就是故鄉來的人,不覺哭起來了,抱住他的脖子(很叫他吃了一驚),
問他,是否從來也沒有在亞歷山德利亞看見過她。經她一點穿,那老先生立即認出她就是阿
拉蒂,蘇丹的公主——人家一向以為她已經葬身魚腹了。他要向她行臣子的禮,她堅決不
受,還叫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提古諾坐下來之後,恭恭敬敬地問她怎麼會到這兒來的,什麼
時候來,從哪兒來的,因為在埃及,人人只知道她幾年前已經沉入海底了。

    「我要是當真溺死了,」公主回答道,「那就好了,也免得遭受那許多磨折。我想,假
使我父親知道了我現在落到怎麼樣一個地步,那他也一定但願我早死的好。」說到這裡,她
不禁失聲痛哭;於是安提古諾對她說道:

    「公主,何必這樣悲傷呢,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想請你講一講你過去的遭遇,和你現
在的生活情況。或許靠了天主的福,我們能夠想出挽救的辦法來也未可知。」

    「安提古諾,」那美麗的公主說,「我看見你,就像看見了親爸爸,所以憑著做女兒的
敬愛,我把自己本來可以隱藏起來的身份,向你說了出來。在這世上,簡直沒有幾個人叫我
見了面能像見到你那樣快樂的,所以我把歷盡風霜、一直埋藏在自己心頭的種種悲痛,就像
對自己的父親似的對你吐露出來。你聽了我的話之後,能夠給我想一個辦法,好讓我回到宮
廷裡去,那麼請幫助我一下吧,要是你也無法可想,那麼我求你,永遠不要對人提起在這裡
看見過我、或者聽到過關於我的信息。」

    這麼說了之後,她掉著眼淚,把在馬霍卡島船破之後直到現在為止、所遭遇的一切苦
難,全告訴了他。安提古諾一邊聽著,一邊也不禁掉下同情的眼淚來。他考慮了一會兒之
後,說道:

    「公主,既然你遭遇了重重苦難,卻沒有給人認出你的身份,那我絕對可以把你送回給
你父親,教他比從前更加疼你,再送你去和加波國王完婚。」

    她問他有些什麼辦法,他就把自己的計劃詳細跟她說了。為了免得夜長夢多,他不曾多
耽擱,立即動身回到法馬古達去見國王,向國王說道:

    「陛下,現在有一件好事想來求您,這事會給您帶來十分的尊榮,同時也可以讓我得到
一個好差使,而又不破費您什麼。自從我跟隨您之後,一直落魄,您看在這點上,想來也會
樂於答應的。」

    國王問他是什麼事,安提古諾答道:

    「蘇丹有個美麗的公主,從前大家都傳說她已經溺海而死了,原來這消息是失實的,這
會兒她就寄居在巴發。她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曾經歷盡不知多少苦難,而現在的境況是更
其清苦了,所以很想能夠設法回到她父王那兒去,要是你肯派我護送她回到她的本國去,那
麼這在你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而對我也不無好處,我相信蘇丹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大德
的。」

    國王原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當下就答應了。他派人把阿拉蒂十分隆重地接到法馬古達
來。公主進到宮裡之後,備受國王和王后的優禮款待,當他們問起她所遭遇的苦難時,她就
把安提古諾所教給她的話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幾天之後,國王再也留她不住,就派了一班紳
士和貴婦做她的侍從,由安提古諾負責,護送她回到本國去。至於蘇丹怎樣歡天喜地把生還
的女兒和護送她的安提古諾、侍從等人接進宮去,也不必細表了。

    公主才只休息了片刻,她的父王就急於要知道她怎麼會僥倖生存,一向又在哪兒,怎麼
這許多年來也不寄一個消息給他。公主已把安提古諾所教給她的話背熟了,便這樣回答道:

    「爸爸,和你離別以後,大概有二十天光景,我們的船就遇到一場暴風雨,船破了,在
黑夜裡飄蕩著,撞到西方阿迦莫達附近的海岸上。船上的那許多男人結果怎樣,我一無所
知,以後也從沒聽說過;我只記得在第二天早晨,我好像死裡回生。當地的居民發現破船,
全都趕來搶劫東西。我和兩個未死的女伴只得棄了船,上岸去,才到岸上,那兩個女伴就被
幾個小伙子搶了去,分頭逃去,她們的下落,我也始終不曾聽說過。

    「我自己也落在兩個年青的男人手裡,不管我怎樣掙扎、怎樣哭喊,他們一把揪住我的
頭髮,拖著我跑,想把我拖進一個林子裡去。幸虧正當他們要衝過一條大路時,恰好有四個
騎馬的人從這裡經過,那兩個暴徒一看見他們,就立刻丟下了我,各自逃走了。

    「那四個騎馬的人,我猜想一定是幾個大官。他們看見這情景,立刻奔來,問了我許多
話,我也竭力想把自己的遭難告訴他們,卻只恨語言隔膜,誰也不懂得誰在說些什麼。他們
商量了半天,讓我騎在一匹馬上,把我送到一所女子修道院裡,院裡的女子都是遵照他們法
律的規定,獻身於宗教的。那幾個男人去院裡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在她們中間住下
來,很受大家優待,而我也跟著她們一起崇拜『幽谷新月』——當地的婦女最信仰的就是這
位聖徒。

    「我跟她們一起住了不久,漸漸懂得一些她們的語言,她們就問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
的,我只怕一旦說了實話,她們就會因為我是一個異教徒,把我驅逐出去,只得回說道,我
是塞浦路斯島一個貴族的女兒,我父親送我到克里特島去完婚,不幸中途遇到大風,船被風
浪打沉,因此流落到這兒來。

    「我唯恐露出破綻,處處留意她們的風俗習慣,跟著她們的樣兒學。後來,院裡的主管
叫做院長的,問我要不要回塞浦路斯,我就說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這位院長十分關
心我的貞操,不肯隨便把我托付給到塞浦路斯去的人,直到兩個月前,有幾個法國紳士,帶
了家眷,路過那裡,要到耶路撒冷去參謁聖地——那兒就是他們所奉為天主的耶穌被猶太人
釘死後埋葬的地方。其中有一位太太是院長的親戚,所以她就把我托付給了他們,請他們順
路把我送回到塞浦路斯,交給我的父親。

    「這些紳士和他們的太太怎樣歡迎我、款待我,不必在這兒多說了。我跟著他們上了
船,在海裡行駛了好多天,才到了巴發。可憐我來到那兒,人地生疏,又不知道該怎樣向紳
士們說明才好——那院長原是囑托他們要把我交在我父親手裡的。幸虧老天照應我,我們正
在那兒上岸的時候,就在海邊遇見了安提古諾。我立即叫住他,用我們本國的語言求告他
(這樣,那些紳士和太太們就不會懂得我們是在說些什麼了),請他把我認做他的女兒。他
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裝出十分歡樂的樣子,和我相認了。他儘管境況很差,還是盡他的力
量張羅看來款待這幾位紳士和太太。隨後他把我送到塞浦路斯王那兒;國王的盛情,真是難
以用言語表達,現在又承他的熱心,派人把我護送回家。要是還有什麼我沒有說清楚的,那
麼讓安提古諾來補充吧,我的種種遭遇他已聽過好多遍了。」

    安提古諾趕緊轉身對蘇丹說道:

    「陛下,她剛才所說的話,已經對我說了好多回,送她回來的紳士和太太也都是這樣說
的。只有一個地方她是漏說了,或者因為她覺得自己不便說出來。那就是送她到塞浦路斯島
來的紳士和太太們都稱道她端莊穩重,在修道院裡過著純潔無疵的生活,當他們把她交還給
我,臨到要和她分手的時候,不分男女,都依依不捨,掉下淚來。假如要把他們所稱道她的
話全講出來,只怕講個一天一夜都還講不完呢。總而言之,聽他們所說的那些話,又根據我
自己的觀察,公主不但相貌出眾,而且還具有最純潔的品德,陛下有這樣一位好公主,在君
王中間,盡可以自豪了。」

    蘇丹聽了這些話,說不出的高興,不住地禱告真主,讓他能夠好好地報答那些照應過他
女兒的人——尤其是這樣鄭重地把他女兒送回來的塞浦路斯國王。過了幾天,蘇丹送了安提
古諾一份厚禮,准他回塞浦路斯去;又派遣特使,攜帶國書,深深感謝塞浦路斯國王幫助公
主的大恩。於是他準備依舊履行前約,把阿拉蒂嫁給加波國王,因此把經過的曲折情形寫信
告知加波國王。還說,他如果想娶阿拉蒂為妻,那麼請他快派人來迎接。

    加波國王接到這封信,高興得了不得,果真派了專使,用隆重的儀式把她接回來,歡天
喜地,跟她結了婚。只是難為她,和八個男子睡了千來次覺,在新婚的床上,居然能使她的
丈夫相信她還是一個處女。從此她就是加波國的王后,和國王一起過著快樂的日子。俗話說
得好:「被吻過的朱唇,並不減少風韻;好比彎彎的月兒,有虧還有盈。」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安特衛普伯爵無辜被誣,畏罪出亡,把兩個子女丟在英國,分散兩地;十多年後,扮作
乞丐回來,看見子女都很富貴,就跟英軍回到法國,充當馬伕,後來冤情大白,重又恢復爵
位。

    小姐們聽完了美麗的伊斯蘭教姑娘所經歷的種種事故,不禁連聲歎息。但是誰知道她們
歎息是為的什麼呢?或許有幾位小姐一方面在同情她的遭遇,一方面也是在可惜自己不能夠
像她那樣嫁人嫁得多吧。但是這一層可不便多問了。潘菲洛最後引了一句俗語,引得大家都
笑了起來;女王知道他已把故事講完,就回頭叫愛莉莎講下去。她遵從命令,愉快地說道:
我們今天涉及的故事範圍,可真廣闊,使我們每人不但可以在裡面打一個圈子,就是打十個
大圈子也綽綽有餘。你想,那捉摸不定的命運的題材是多麼豐富,既然人生中有著數不盡的
悲歡離合,那麼我就來講這麼一個吧。

    當羅馬帝國的政權由法蘭西人落到日耳曼人手裡以後,兩國間的仇隙日益加深,烽火時
起。法蘭西的國王和王子。借口保衛國土,率領了許多親友,集合國內的兵力,向敵人大舉
進攻。國王出征,國內就沒人治理了,幸而他深知安特衛普伯爵戈蒂厄是一個正直謹慎的君
子,忠心耿耿,完全足以信任,所以雖然伯爵深諳戰略,國王卻叫他擔當起更複雜的任務
來,任命他做攝政,代理全國政務,自己率領大隊人馬,出發遠征。伯爵擔任攝政之後,治
理國家,有條不紊,凡事都跟王后和太子的妃子商量,然後施行。雖然從職權上說,王后和
妃子,同樣應受攝政的管束,伯爵卻還是把她們當作自己的女主人一般尊敬。

    這位伯爵年近四旬,伯爵夫人早死,留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他本人相貌堂堂,舉止
優雅,真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君子,更難得的是,他又是當時最英俊、最善修飾的一位騎士。
國王和太子在外作戰,那伯爵遇著國家大事常進宮來和王后、妃子商量。不料見面機會多
了,那妃子竟看中了伯爵的風度人品,不由自主地愛起他來。她想,一個是鮮花似的少婦,
一個是獨居的鰥夫,要滿足慾望,該不是難事,只苦於她的心事怎好意思出口,但是她不久
就打定主意,不顧羞恥,向他吐露心意。有一天,宮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覺得時機到了,就
把伯爵請進宮來,只說有要事跟他商議。

    伯爵的心思和妃子截然不同,聽到召喚,立即進宮去見她。她躺在一張榻上,叫伯爵在
她身旁坐下,這時屋子內只有他們兩個人。伯爵請問她有什麼事,連問了兩次她都是沉吟不
語。最後,她的情慾壓倒一切。她面頰緋紅,也顧不得羞恥,顫泣似的,把自己的心事斷斷
續續地吐露出來:

    「可愛的伯爵,我最親愛的朋友,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應該明白,男人和女人都有弱
點,也應該明白由於不同的原因,各人脆弱的程度也不一樣;所以一個真正公平的審判官,
對於同樣一件罪案,會因為犯罪的人情況不同,而判以不同的刑罰。譬如說,現在有這麼一
個憑力氣換飯吃的窮苦男人或者窮苦女人,居然也想傚法那飽暖富貴、整天空閒、什麼都不
缺的太太,追求那風流韻事,那麼,誰不要責備這個人輕浮狂妄呢?——我想沒有一個人會
否認這點的。

    「所以我說,如果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太太,由於機緣,不由自主地墮入情網,我們就不
能怎麼怪她,如果她所看中的情人又是一個英俊的人才,那就完全可以原諒了。這兩個假定
對於我可說完全適合,加以我正當青春妙齡,丈夫又不在家,有這種種原因,我更可以在你
面前替我自己的熱情辯護了。你是個聰明人,聽得我這樣說,不會不瞭解我內心的痛苦,請
你給我出個主意,幫助幫助我吧。

    「真的,我獨守空床,沒法抵擋肉慾的衝動和愛情的引誘,這勢頭有多麼強大,別說壓
倒了一個柔弱的女子,就連那雄赳赳的大丈夫也隨時隨地都會給它打垮了。我又是飽食終
日,無所事事,更感到愛情的需要,使我不能不墮入情網中。我知道,這類事讓人知道了,
是很羞恥的,可是要是別人不知道你在幹這類事,那就無所謂羞恥不羞恥了。愛神對我真是
太好了,它不但不曾蒙蔽我選擇情人的眼光,叫我不知所從,反而使我的眼睛格外明亮,讓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正是值得我這樣一個女人愛慕的對象。要是我沒看錯人,你就是整個法
蘭西領土上最漂亮、最可愛、最富於生命力、最有修養的一位騎士了。我的丈夫既不在家
裡,你也沒有妻子;所以我求你,看我對你的這一片癡心,也可憐可憐我的青春,跟我相親
相愛吧——我這顆年青的心就像冰塊遇到了火一樣,都為你融化了。」

    說到這裡,淚珠從她的兩頰滾滾落下,沸騰的熱情叫她有話也說不出來了,她垂下了
頭。只是哭泣,彷彿再不知道該怎樣求情似的,把身子倒在伯爵的懷裡。

    伯爵本是一個正人君子,看到她要慫恿他去做那苟且的事,就疾言厲色地拒絕她、斥責
她。那妃子張開雙臂,還想摟住他的脖子,給他一下就摔掉了,他發誓說,哪怕是粉身碎
骨,他也萬不肯做出那對不起主公的事來。

    那妃子一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來,竟惱羞成怒,頓時把才纔的情慾忘個乾淨,狂叫道:

    「不識抬舉的東西!我這一片好意難道就容得你這樣糟蹋嗎?天主都不會容忍你!既然
你不讓我活,我就少不得要你的命,不讓你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她一面說,一面果真動手扯亂了自己的頭髮,撕毀了胸口的衣裳,高聲喊叫起來:

    「救命啊!救命啊!安特衛普伯爵要強姦我啦!」

    給她一喊,伯爵反而慌了,他並不是因為自己做下了什麼虧心事而害怕,他是怕朝廷上
的臣子平時對他存著妒忌,現在就只聽信妃子誣賴他的一面之詞,哪兒再容他辯白。所以他
立刻逃出王宮,趕回自己家裡。一到家門,哪敢多耽擱一會,立刻把兩個孩子放在馬上,自
己也跳上馬背,拚命向卡萊奔去。

    官廷裡的許多侍從,聽見妃子大聲呼喊,急忙奔來。他們看見妃子的這副狼狽模樣,又
聽了她那一番話,都信以為真,覺得伯爵平時那種謙恭勤謹,都是虛偽的手段,好借此達到
他私人的目的,因此聲勢洶洶地衝進他屋子裡去逮捕他。不料撲一個空,這班人就動手把屋
裡值錢的東西都搶了去,剩一個空屋,立刻拆為平地。

    消息立即傳到軍中。更是把伯爵形容得惡毒不堪,國王和太子聽到之後,大發雷霆,立
即判決伯爵和他的子孫永遠放逐,並且通告全國,如能捕獲伯爵歸案者,不論生死都有重
賞。

    再說伯爵和兩個孩子逃到卡萊,他思念不管自己怎樣清白,這樣一逃,等於證實了自己
的罪行,心裡不由得十分難過。幸而一路上沒有給人認出,就立即乘船渡海,來到英格蘭,
換了窮人穿的衣服,前往倫敦。在進入倫敦城以前,他叮囑了兩個孩子許多話,最重要的有
兩件事:第一,命運把苦難降落在他們頭上,儘管他們沒有做過壞事,可還是應當安心忍
耐。其次,他們如果想要性命,就千萬不能對別人說出他們是誰家的孩子,或是從哪兒來
的。

    那男孩子名叫路易,九歲模樣,女孩子名叫維奧蘭,七歲模樣,他們雖然還在稚齡,卻
完全領會父親的告誡,並且此後果然處處留心。伯爵覺得孩子有改名的必要,就把男孩改名
貝洛,女兒改名珍妮特。三個人就這麼進入倫敦,衣衫襤褸,到處行乞,像是法蘭西的乞
丐。

    一天早晨,他們正在教堂門口,有一位英國將軍的夫人,從教堂裡出來,看見伯爵和兩
個孩子在那裡求乞,她問他是從哪兒來的,那兩個孩子是不是他的兒女,他回說他是從畢卡
第來,只因為他的不長進的大兒子行為不端,使他不得不帶著他這兩個孩子流落在外邊。那
貴婦人心地十分慈善,看見他的女孩子長得眉清目秀,舉止文雅,十分逗人喜愛,因此不覺
動了憐惜之意,就說:

    「好人,如果你肯把你的女兒給我,那麼我願意好好地照顧她,因為我看她長得很是清
秀,如果她將來長大成人,不會辜負我的期望,我還要好好地替她配一個人家。」

    伯爵聽得這話,十分歡喜,立即答應下來,揮著淚把女兒交給了那位太太,臨別的時
候,再三懇托她多多照應這孩子。

    女兒已有了安身的地方,他也知道那收留她的人家是怎樣的人家,放了心,決定不再在
那裡耽擱下去,領著貝洛,沿路求乞,走遍大半個島國,來到威爾士。他們本來不慣於這樣
長途步行,所以弄得十分狼狽。這裡住著英王的另一位將軍,門庭廣大,僕從如雲,伯爵常
帶著孩子,到他家門前乞求食物。

    將軍的兒子,和其他大人家的孩子,常在庭院裡跑啊跳啊地玩兒著。貝洛去熟了,就混
在孩子們中間一起玩兒。不論哪一項遊戲競技,他都玩得很靈巧,有時甚至比他們還玩得
好,有幾次,將軍偶然看到了這孩子,覺得他的舉動神態都很可愛,問了左右,才知道是常
到這兒來求乞的一個窮人的孩子,就叫人去跟他商量,說是將軍想收養這個孩子。伯爵聽到
這話,覺得這分明是天主照應,便一口答應下來,只是骨肉分離,不免十分悲痛。

    這樣,伯爵的兩個孩子都有了著落,他決定不再在英格蘭久留,就費盡力氣,渡海來到
愛爾蘭的斯坦福,在一個伯爵屬下的爵士家裡充當僕役,照料馬匹,什麼事都得干——他就
這樣默默無聞、忍苦耐勞地過了幾年。

    再說他的女兒維奧蘭,已經改名珍妮特,留在倫敦將軍夫人的家裡,幾年過後,已經長
大,出落得十分標緻,不但將軍夫婦歡喜她,就是那一家大小,以及看見過她的,也無不嘖
嘖讚美;加以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優雅,因此沒有一個不認為,她就是跟身份最高貴的小
姐比起來也毫無愧色。那收養她的夫人,雖然從她的父親手裡領來,只聽到伯爵所編造的那
番話,根本不知道她父親的底細,一心想照她那身份替她找一門適當的親事。但是察訪人間
善惡的天主,知道她出身高貴,她的淪於微賤是由於別人的惡行,所以對她另有妥善的安
排。我們怎能不相信,仁慈的天主不忍讓一位千金小姐落在低三下四的人家,所以會鬧出了
以下的一段事兒。

    收留珍妮特的夫人有個獨子,老夫婦倆真是百般鍾愛,做父母的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
但這個孩子實在懂道理,有德性,難怪他的父母要這麼疼愛他。他比珍妮特大六歲,看見她
長得這麼美,又這麼溫雅,不禁深深愛上了她,除了她,心目中再沒有第二個人。只是他以
為珍妮特出身卑賤,不敢在父母面前請求和她結婚;恐怕會受到父母的責備,說他不顧身
分,濫用愛情,所以只得把這番情意深深地壓抑在自己的胸中,苦惱萬分。他精神上受不了
這種痛苦,終於得了重病。請了多少大夫來診斷,卻全都研究不出他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因
此個個束手無策,不知該怎樣下藥。這可叫他的父母急壞了,難過極了,他們幾次三番哀求
他把害病的原因告訴他們。他只是歎了一口氣作為回答,或者說,他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
了。

    有一天,有一位精通醫道的年青大夫,坐在他床邊,替他診脈。恰好這當兒。珍妮特走
進房來——她因為敬愛老夫人,有時候代替她盡心侍候病人。病人一看見她走進來,雖然沒
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作什麼動作,但是他愛火高燃,心旌搖晃,脈搏頓時跳得快起來了,大
夫立即發覺了這變化,十分驚奇,密切注意著這急促的脈搏可以維持多久。

    過了一會,珍妮特走出病房,病人的脈搏也跟著轉慢了,大夫覺得他對病情的根源已有
了幾分把握。他稍許等了一會,又把珍妮特叫回來,好像有什麼話要問她似的,一面仍舊按
住病人的脈搏。果然,她一回來,那脈搏又跳得跟以前一樣快,她一走,脈搏又慢下來了。
這一下,大夫就斷定了病源所在,於是走出病房,把青年的父母請了來,說:

    「令郎的病,不是醫家所能為力,要恢復他的健康,只在珍妮特的手裡。根據一些確切
的徵象看來,我發現令郎害的是相思病;從另方面觀察,她似乎還不知道令郎朝晚都在想著
她呢。你們要是愛憐他的生命,那麼快拿出個辦法來吧。」

    那老夫婦倆聽得這話,把心放寬了不少,因為大夫已指點了一條救他們兒子的路;但是
也很憂愁,唯恐將來當真要認珍妮特做他們的兒媳。大夫走後,夫婦倆來到病人的床邊,夫
人這麼說道:

    「我的孩子,我萬想不到你有了心事卻瞞著不對我講,寧可積鬱成疾,憔悴得這個樣
子。你放心吧,一件事,只要能叫你歡喜,那麼不管它體面也好,不怎麼體面也好,我無有
不當作自己的事那樣,替你辦到的。偏有你這個孩子,咬緊了牙關,怎麼也不肯把心事對你
媽說,幸虧天主不跟你一樣,他還是愛憐你,不願看你憔悴而死,把你得病的原因向我指點
出來。你原來不是為了別的,卻是在害著刻骨的相思,朝夜在想著一個姑娘。像你這樣的年
齡,本該是談情說愛的時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也用不到瞞人;要是你不懂得愛情,那我
倒要把你看作一個沒出息的孩子呢。所以,我的孩子啊,別再瞞著我了,把你的心事全都對
我說了吧,丟開那叫你得病的煩悶和苦惱吧,你儘管寬心,相信你媽好了,只要你跟我說,
你要什麼,你媽無有不盡力來滿足你的願望,因為她愛你甚於愛她自己的生命。快丟開那羞
怯和害怕的心理,坦白告訴你媽,她是不是能夠為你的愛情盡點兒力。要是你發現你媽不替
你盡力,或者不把事兒辦妥當,那麼你就把她當作世界上最殘忍的母親吧。」

    那青年聽了母親的話,起初還是很忸怩,但是後來他想,除了母親,再沒人能幫助他達
到自己的願望了,就說:

    「母親,我害了相思,一直不敢講出來,只因為我看見許多人,他們一上了年紀,就忘
卻他們的青年時代了。現在你這樣諒解我,那我不但承認你猜得一些兒不錯,還要告訴你,
我心裡頭想的是誰,只望你照你所應許我的話,救救我這一條命!」

    夫人還道她自有辦法可以讓兒子的慾望得到滿足,卻不一定真要按照他的本意做去,就
滿口答應下來:說是只要他肯把心事講出來,她馬上給他辦去,讓他如願以償。

    「媽媽啊,」青年於是說道,「我們家裡的珍妮特長得真標緻,真溫柔,我愛上了她,
卻沒法得到她的溫情——她連我在想她都不知道,我又不敢把自己的私情告訴人,結果就弄
成我現在這個樣子。你口頭上答應了幫助我,要是你卻沒法做得到,那麼我這條命是活不長
了。」

    夫人知道眼前只能安慰他,而不好責備他,就微笑著說:

    「唉。我的孩子,你就因為這點兒事讓自己病成這個樣兒嗎?快安心吧,快快好起來
吧,等你病好了,一切都由我來給你辦好了。」

    那青年現在有了希望,不消多少天,病勢頓時減輕不少,他母親看了著實歡喜,就開始
考慮該怎樣來實踐她的諾言。有一天,她把珍妮特叫了來,在閒談中,只裝作是打趣似的,
用親切的口氣問她有沒有情人了。珍妮特的雙頰紅了,回答道:

    「夫人,像我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姑娘,家都沒有了,只能在別人的家裡吃口飯,怎麼
還配談戀愛呢。」

    夫人就說:「要是你果真沒有情人,那我們很想給你介紹一個,兩人守在一起,好不快
樂,這才不辜負你的青春美貌。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連情人都沒有,那真說不過去呢。」

    珍妮特回答說:「太太,你在我父親窮苦無告的時候把我領來,跟親生女兒一樣把我養
育成人,為了這份恩情,我應當事事都遵從你的意旨,但是關於這件事,我卻只得請夫人原
諒,我沒法遵命——我覺得我只能這樣做。如果承蒙你給我一個丈夫,那麼我就一心一意愛
他,可是我沒法愛上別人;因為我現在除了祖先留給我的清白以外,已一無所有了,而這份
清白,我立志要終生守住它。」

    給她這樣一說,夫人覺得要實行對兒子的諾言,可難於著手了;但是她究竟是位賢慧的
夫人,不由得暗暗地佩服她,就說:「怎麼,珍妮特?要是當今的皇上——他是一位年青的
騎士,正好比你是一個漂亮的姑娘——要是他來向你求愛,你也拒絕他嗎?」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國王可以用強力逼迫我,但是他除了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外,永
遠也不會得到我的同意的。」

    夫人見她意志堅決,不便多說,卻還想試她一試,於是去對兒子說,等他病好了以後,
她會把他們倆安置在一間幽室裡,那時候他就可以自己去向珍妮特求歡了;還說,如果由她
出面,像個老鴇似的替兒子做牽線,那是有失體面的。

    這個主意不但不能使青年高興,反而使他的病狀突然惡化了,夫人到此地步,只得把心
事對珍妮特明白說出;不想她的意志卻更加堅定,無可動搖。於是夫人把情況告訴了丈夫,
二人商量了一陣,難過了一陣,決定答應兒子娶珍妮特為妻,雖然這事大大違反他們的本
意,但是娶一個貧賤的姑娘來,救了他們兒子一命,總比眼看他娶不到心愛的人,就這樣死
了,來得好些。二人商量定當。立即進行。珍妮特非常快樂,誠心誠意地感謝天主不曾忘記
她,但是她仍然自認是平民的女兒,不敢吐露真情。至於那青年真是樂得心花怒放,很快就
復原,跟他的情人舉行了婚禮,兩人從此享受著幸福的生活。

    再說伯爵的兒子貝洛,留在威爾士一個英國將軍的家裡,這時也已長大成人,生得一表
人材,深得將軍的歡心,又練就一身武藝,逢到全島舉行各種比武,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因此遠近聞名,誰不知道他就是貝洛·畢卡德。

    天主祝福了他的妹妹,對於他也是另眼看待,並未忘懷。原來有一年,當地發生了一場
可怕的瘟疫,全島人口被捲去一半,其餘僥倖未死的,也大都倉皇逃奔他鄉,好好一座城
鎮,頓時荒涼不堪。將軍一家人,從他本人到他的夫人,獨子、兄弟,以及許多小輩親戚,
都染病而死了,偌大一戶人家,只留下一個正當漂梅之年的女兒。貝洛,以及幾個僕人。後
來瘟疫逐漸過去,將軍的女兒因為愛慕貝洛是一個英俊有為的青年,和幾個存留下來的長者
商量之後,就選貝洛做她的丈夫,認他為一家之主,掌管她所繼承的全部產業。不久,英國
的國王聽得將軍的死訊,又知道貝洛異常勇武,就命令他接替死者的職位,封他做將軍。這
就是安特衛普伯爵和他的骨肉分離,斷絕關係之後,這一對無辜的兒女的大概經歷。

    再說那伯爵,自從逃出巴黎,來到愛爾蘭,含辛茹苦,已挨過了一十八個年頭;因為思
念自己的親骨肉,所以,準備去尋訪他們,看看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他已經完全改變了
舊時的容貌,顯得十分蒼老,只是他的身子,終年勞役,倒鍛煉得比從前享受榮華富貴的時
候結實多了。他辭了老東家,一無所有,來到英格蘭。他先尋到了當初丟下貝洛的地方,知
道他已經做了將軍,得了偌大一份傢俬,又看見他長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伯爵心中好不
歡喜;但是,在還沒得知珍妮特的遭遇之前,他還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誰。

    他又曉行夜宿,來到倫敦,婉轉向人打聽收留他女兒的將軍夫人,以及珍妮特的情形,
才知道珍妮特已經嫁了夫人的兒子,心中十分高興。伯爵眼看兒女兩個,都長大成人,過著
幸福的日子,覺得他從前所受的種種折磨,真是不算一回事了。

    他很想見他的女兒一面,就常到她門前去求乞。有一天,他女兒的丈夫傑美·拉密斯在
門口看到了他,覺得這個苦老頭兒十分可憐,就叫一個僕人把他帶進、給他一些吃的,也是
行了一個方便。那僕人按照吩咐把他領了進去。

    再說珍妮特已給傑美養了幾個孩子,最大的才只八歲,卻個個都長得秀麗活潑,真是世
上少見。他們看見伯爵吃東西,一個個都跑到他的身邊,繞著他,跟他親近,好像有一種神
秘的力量使他們本能地知道他就是他們的外祖父似的。伯爵看見他們,認出就是自己的外
孫,真有說不出的歡喜,格外愛撫他們。孩子們也更離不開他了,不管他們的教師怎樣呼喚
也沒用。

    珍妮特聽見外面有鬧聲,從自己房裡走出來,來到伯爵吃東西的地方,嚇唬他們說,誰
不聽教師的話就得挨打。孩子們哭了,說是他們要跟這位好老人家一起玩,因為他比教師更
愛他們。這話叫珍妮特和伯爵都笑了起來。伯爵看見孩子的母親出來,慌忙站立起來,完全
像一個窮人對貴婦人表示敬意的樣子,而不像父親遇見了女兒,不過他心裡卻是十分欣慰。
珍妮特始終一點兒都認不得她的父親;他變得太厲害了,面貌蒼老了,頭髮花白了,鬍鬚長
了,又瘦又黑,簡直和從前判若兩人,她看見孩子們只是不肯離開那老人,一拉開來就啼
哭,只得請求教師讓他們再玩一會兒吧。

    孩子們正擁在老人的身邊笑著嚷著的時候,恰巧傑美的父親回來了,教師把這回事情告
訴了他。他本來就看不起自己的媳婦,聽了這回事,就說道:

    「隨他們去,天主叫他們倒楣吧!真是有種出種,他們的母親本是叫化的後代,那麼他
們歡喜跟乞丐混在一起,有什麼好奇怪呢?」

    伯爵聽見這話,心中萬分難受,但只是聳一聳肩,把恥辱忍受下來,就像他忍受許多別
的恥辱一樣。

    傑美聽說孩子們和老人十分親熱,他雖然並不高興,不過因為愛自己的孩子,捨不得看
他們啼哭,就叫人問他,是不是肯留在這裡當一個僕人。伯爵回說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不
過他別無所長,只會看馬,因為他一生都是做的馬伕。將軍家裡的人當時就把一匹馬交託給
他看管,此後,他伺候好馬匹之後,就和孩子們一起玩兒。

    命運這樣替伯爵和他的兒女們作著安排的時候,法蘭西國王已跟日耳曼人訂下有好些條
款的和約,不久,他就死了,由太子繼承王位,當年陷害伯爵的那個妃子做了王后。後來和
約滿期,新王又在邊境上展開了一場猛烈的戰爭。英格蘭國王這時跟法王做了新親,發兵援
助,由大將軍貝洛和另一個將軍的兒子傑美統率;傑美家的那個老人——就是伯爵——也隨
軍來到法蘭酉,充當馬伕,始終沒有人認出他來。伯爵本是一個良將,所以在軍隊中立了好
些功績,也獻了不少計謀,真是別人所意想不到。

    正當兩國交戰的時候,王后在宮裡得了重病;自知不久於人世了,她向全國公認為最聖
潔的魯昂大主教作了臨終懺悔,把生平的罪孽都交代出來,其中有一件就是,自己怎樣誣害
了安特衛普伯爵。她向大主教認了罪還不算,又當著宮廷裡的大臣把這回事和盤托出,懇托
他們替她請求國王,如果伯爵還在人世,立即恢復他的爵位,歸還他的土地財產,否則就由
他的子女繼承。她懺悔不久。就死了。葬禮十分隆重,她的臨終懺悔由使者帶到軍中,報告
了國王。

    國王聽得王后的懺悔,想起冤枉了好人,不覺連連歎息,當即下令通告全軍,以及全國
各地:凡知道安特衛普伯爵或其後裔的下落、前往報告者,可得重賞,當初伯爵因罪流放,
實屬冤枉,幸得王后懺悔,真相大白,現在國王準備恢復伯爵的榮銜,甚或加封。以資補
報。

    伯爵在軍隊裡隱名埋姓,充當一名馬伕,聽得這消息,又打聽確實,便徑去見傑美,請
他同到貝洛那兒去,說是那國王懸賞尋訪的人。他能夠供給他們線索。三人見面之後,伯爵
就向貝洛說道:

    「貝洛,傑美娶了你的妹妹,卻沒有什麼陪嫁,為了免得你妹妹光是嫁了一個人過去,
我想,國王的這筆重賞應該由他領取;讓他——不是讓別人到國王跟前去報告我們。因為你
就是安特衛普的兒子,他的妻子就是你的妹妹維奧蘭,我自己就是你的父親安特衛普伯
爵。」

    貝洛聽得這話,定睛端詳了他一會。認出果然是自己的父親,就投在伯爵的膝下,哭著
說:

    「爸爸。我見到你多麼高興呀!」

    傑美聽見伯爵說的話,又看見貝洛這個樣兒,真是又驚又喜,簡直怔住了。過了一會
兒,他想到自己一向把伯爵當作馬伕,呼來喝去,真是羞慚,就也投在伯爵腳下,哭著求他
饒恕了他從前的種種冒犯。伯爵急忙扶了他起來,用好言勸他不必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

    他們三人互相談著過去的遭遇,有時掉淚,有時歡笑。貝洛和傑美請伯爵更換衣服,只
是伯爵怎麼也不肯答應,他叫傑美先去報告,領取國王的獎金,然後他就穿著這身馬伕的破
衣服,跟他去見國王,也好把國王羞慚一下。

    傑美帶了伯爵和貝洛去見國王,說是他已經找到了伯爵和他的子女。特地前來討賞。國
王當即叫人端出一份厚禮,放在傑美面前,說是只要他果真能把伯爵和他的子女帶來,這筆
謝禮就是他的了。傑美就回過身來,把自己的馬伕和貝洛領上前去,說

    「陛下,這就是伯爵和他的兒子,他還有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妻子,現在不在這裡,憑
著天主的仁愛,你不久也可以看見她的。」

    國王聽得他這麼說,就打量起伯爵來,雖然伯爵變得那麼蒼老,但是仔細一看,也認出
來了,他含著眼淚,把跪在他面前的伯爵扶了起來,吻他摟他,對待貝洛,也十分親切。於
是他叫人替伯爵換過衣服,一邊替他預備侍從、馬匹,以及適合他身份的一切應用物品。他
這命令一下,不消多時,全都辦妥了。國王對於傑美也十分優待,然後他就詢問伯爵流落的
經過。

    傑美因為報告伯爵和他子女的下落,得了重賞;在領賞的時候伯爵對他說:

    「這是皇上的恩踢,你收下吧,希望你別忘了對你的父親說,你的孩子——也就是他的
孫子,我的外孫——可並不是叫化的女兒生養的啊。」

    傑美領了這份賞賜,派人把他的妻子和母親接到巴黎來。貝洛也把他的妻子接了來,大
家和伯爵住在一起,好不歡樂。國王不但把伯爵的產業全都發還,還使他們勝過了舊時的光
景。後來子女等輩辭別伯爵,各自回去,伯爵安居巴黎,終生顯貴。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貝納卜受了惡徒的騙,輸去賭金,叫人殺害他無辜的妻子。她幸而逃脫,女扮男裝,在
蘇丹手下做了官。後來她遇見那個惡徒,派人把丈夫從熱那亞帶了來,三面對質。結果真相
大白,惡徒受到懲罰,她恢復女裝,載著一船財貨,和丈夫同回家鄉。

    愛莉莎講完了她那哀感動人的故事,就由女王菲羅美娜來接替。女王長得十分嬌艷苗
條,而且笑靨迎人,可說是群芳之冠;只聽她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們應該對第奧紐守信,現在既然只剩他和我還沒講故事,那麼我先來講吧,因為他早
就要求,特許他留在最後一個講。

    我們有一句常常提到的俗話:「害人就是害自己。」如果不是有事實證明,這句話也許
不大會使人相信;各位好姐姐,我現在打算講一個故事,也好向你們證明這句話並非虛文,
一方面又並不超出我們指定的題材範圍,想來你們不至於不愛聽吧——聽了這樣的故事也好
教我們對於壞人有所戒備。

    在巴黎的一家客店內,有一回來了幾個意大利的極有錢的大商賈;他們到巴黎來就是各
有各的事務。一天晚上,他們一塊兒吃晚飯,吃得十分歡樂,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把話談
開了,終於談起各人留在自己家裡的老婆來;內中有一個人打趣說:

    「我不知道我的老婆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在幹些什麼,可是我敢說,要是我碰到了一個可
人意的小妞兒,不去跟她樂一下子,倒還把自己的老婆記掛在心裡頭,那才怪呢。」

    「我也是打的這樣的主意,」另一個說,「因為我放心也罷,不放心也罷,我的太太在
我出門的當兒,有得快樂總是要快樂的。所以這叫做半斤對八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接著又有一個人表示了同樣的看法,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總而言之,大家差不多一致認
為,家裡的老婆只要有機會,決不會獨守空房的。

    其中只有一個熱那亞人,名叫貝納卜·倫美裡尼的,極力否認他們這種說法,說是感謝
天主的恩寵,他娶了一個全意大利少有的賢慧媳婦,不但女性的美德,集中在她一身,就連
那屬於騎士和紳士大爺的品德,也多半可以在她身上找得到。她正當青春妙齡,又漂亮,又
豐滿結實,論起繡龍描鳳的本領,女人中要數她第一。此外,她照料酒席的本領,哪怕貴族
家裡的總管都比不上她——這一切都因為她系出名門、天資聰明、做人穩重的緣故。接著,
他又誇她會騎馬放鷹,能寫會念,精通賬目,不比哪個商人差。這樣讚美了一通之後,他歸
結到方纔他們談論的題目上來,發誓說走遍天下,再找不到比他的妻子更賢慧、更貞潔的女
人了。他深信,即使他十年不歸,或是終生在外,她也不會對別的男人有半點兒輕佻行為
的。

    在這一堆談得起勁的商人中,有一個年紀還輕的人,叫做安勃洛喬·達·皮亞桑扎的,
聽到貝納卜誇說他的妻子是天下最貞潔的女人,失聲笑了出來,還帶著十分尖刻的嘲弄的口
氣問他:他這麼大的福氣敢情是王上賜給他的吧?

    貝納卜有些兒惱了,回說這福氣不是王上賜給他的,而是天主——比王上更有權力的全
能的天主賜給他的。

    安勃洛喬就說:「貝納卜,你說的當然是真心話,這我沒有絲毫懷疑,不過我覺得你對
於事物的本性似乎沒有研究個透徹;要是你果真在這方面多留意一下,我想你也不是一個糊
塗人,一定會明白許多事理。那麼你談到這個題目時,也不至於信口開河了。我不妨跟你談
一下,免得你還道我們這麼毫無顧忌地談起自己的女人,大概她們跟你的老婆是截然不同的
料子做成的吧。其實我們是摸熟了女人的心理,才說這樣的話的。

    「在這個問題上,我打算再開導你幾句。我一向認為,男人是天空所創造的萬物之靈;
女人呢,是仿照男人造出來的,我們通常都認為男人要比女人完美得多,從男人頂天立地的
事業上看來,也是如此,正因為這樣,男人勢必要比女人有毅力、有恆心,而天下的女人總
是水性楊花的多。這一層道理可以用許多天然的原因來說明,不過我暫且不談這個。假定
說,性格堅定的男人,尚且不能自持,會屈服在娘們兒面前——尤其是當一個可愛的娘們兒
向他有所表示的時候,他更是拚著命要去跟她親近了。像這一類事不是一個月裡有一回,而
是每天裡都有一千回——那麼你想,本來是意志薄弱的娘們兒,怎麼能夠經得起一個男子的
花言巧語、巴結奉承、送禮獻媚,以及千方百計的追求呢?你以為她能夠抵擋得住嗎?不管
你口頭上說得多麼動聽,我總不相信你會把自己的話當真的。你自己說過,你的太太也是個
娘們兒,像別的娘們兒一樣,是個血肉之軀,既然這樣,她也會跟別的娘們兒一樣,有著同
樣的慾望;別的娘們兒對於生理上的要求能夠節制到什麼程度,她也只能做到這一點;所以
儘管她多麼規矩,她還是會做出別的娘們兒所做過的事來。既然有這可能,那你就不該死不
承認會有這回事,或者堅持相反的論調。」

    貝納卜回他道:「我是一個商人,不是哲學家,只能拿商人的見解來答覆你。我承認,
一個不知羞恥的蠢女人是會幹出你所說的那種事來的,但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可十分看重自己
的名譽,她們保護自己的名譽比男人更有決心——男人在這方面是隨便得很的。我的妻子正
是這麼一個女人。」

    「說真的,」安勃洛喬回答道,「要是娘們兒跟別的男人勾結一次,頭上就要長出一隻
角來,表明他們幹的好事,那麼我相信娘們兒就很少會去嘗試這種事了。但是事實上不但不
會長出角來,如果是一個聰明的娘們兒。還會做得乾乾淨淨,不落一點痕跡。恥辱和喪失名
譽,只是私情敗露以後才遭遇到的。所以,她們只要能夠偷偷摸摸去幹,就決不肯錯過一個
機會,如果她們不敢下手,那倒是愚蠢了。這一點你倒可以信得過,要是真有這麼一個貞潔
的娘們兒,那只是因為沒有人來追求她罷了,或者是她追求別人而遭到了拒絕。這不但是常
情,也是真理,但要不是跟不少的娘們兒有過不少的經驗,也不敢把話說得這樣肯定。我跟
你說吧,如果我能夠接近你那位最聖潔的好太太,那我要不了多少時間,就一定能夠勾搭上
她,就像我勾搭上旁的娘們兒一樣。」

    貝納卜生氣了,回答道:「口頭上辯論是永遠也得不到解決的,你說你有理,我說我有
理,結果都是空話。你既然認為,一切女人都是容易擺佈的,而你又是個風月場中的老手,
我為了表明我的太太是一個貞潔的女人,那麼這樣吧,如果你能夠叫她依從了你,我甘願把
自己的頭顱割下來。如果你失敗了,那麼你只消輸給我一千塊金幣就算數。」

    「貝納卜,」安勃洛喬回答道,也動了肝火,「我跟你打賭,如果我贏了,我不知道拿
了你的性命有什麼好處。你要是真要我把我所說的話證實一下,那麼請你拿出五千塊金幣來
——這總比你的頭顱便宜得多了吧——來跟我的一千塊金幣賭個輸贏;你並沒有限定時間,
現在我自己提出,從我離開此地,到熱那亞去的那天算起,要在三個月之內收服你的太太,
並且要把她所最珍貴的東西、以及其他的物證帶回來,好使你相信當真有這麼回事。不過你
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就是在這一段時期內,你不能回熱那亞。也不能寫信告訴她有這麼回
事。」

    貝納卜一口答應下來,在場的那許多商人,覺得這不是兒戲,唯恐將來會鬧出亂子來,
就盡力勸阻,只是那兩個人正在火頭上,哪兒肯聽,當場各自親筆簽訂了契約,把一切條件
寫得明明白白。

    訂好契約之後,貝納卜仍舊留在原來的場所;安勃洛喬呢,立刻動身前往熱那亞。他在
那兒住了幾天,小心謹慎地把那位太太的住址、品行打聽清楚,才知道貝納卜說她是個規矩
女人,其實單說「規矩」還不夠讚美她呢,這時候他心虛了,覺得自己真不該冒冒失失的趕
到這兒來。不過,他不久就認識了一個窮苦的女人,她經常在那位太太家裡走動,很得到她
的信任。只是安勃洛喬怎麼也沒法叫那個女人替他出力,他就用金錢賄賂她,求她把他裝在
一隻他定做的大箱子裡。運到那位太太家裡,並且要直抬進她的臥房。那婦人受了賄賂,就
依著他的話,假意尋貝納卜的太太說,她要出門去一次,有一隻箱子想在她家寄存幾天。

    那箱子就這樣放進了閨房。到了夜裡,安勃洛喬料想這位太太該是入睡了,就運用機
關,移開箱蓋,悄悄地爬了出來。房裡正點著一盞燈火,他藉著燈光,觀察房裡的陳設,牆
上的繪畫,把每樣東西都牢記在心裡。他又走近床前,看見貝納卜的太太和一個小女孩子睡
得正熟,他輕輕把羅被揭開,只見她赤身露體,就跟她穿著打扮的時候一樣美麗,細看她的
身上,並沒有特殊的印記可以回去報告,只有左邊乳頭底下有一顆黑痣,四周長著幾根金黃
色的茸毛。他看個清楚之後,又輕輕地把羅被蓋上。她的美艷強烈地引誘著他,叫他恨不得
命都不要,爬上床去和她睡覺,可是他已聽說她冷若冰霜,對於這類事情絕不苟且,所以不
敢輕易嘗試。那一夜,他在閨房裡逗留了大半夜,從她的衣廚裡偷竊了一個錢袋。一件睡
衣,幾隻戒指,以及幾條腰帶等等。他把這些東西藏在箱裡,自己重又躲進箱裡。關好箱
蓋,一切跟原來一樣。他這樣活動了兩夜,貝納卜的太太在睡夢裡一點也不知情。

    第三天,那個窮苦的女人來了,把箱子要了回去,運到原來的地方——一切都照著他預
囑的話做去。安勃洛喬從箱裡爬了出來,一文不少地酬謝了她一筆金錢,就帶著贓物,趕回
巴黎。到得那裡,果然還沒誤了契約規定的期限。

    他把當初爭辯、訂約時在場的商人都請了來,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向貝納卜宣佈,他們中
間打的賭已經給他贏了,因為他先前怎樣把話許下,現在就怎樣做到了。為了證實這話,他
先把閨房裡的陳設和牆壁上的圖畫形容了一番,接著拿出帶回來的東西。說這些都是貝納卜
的太太送給他做紀念的。

    貝納卜承認他所說的確是閨房裡的情景,也承認這些東西確是他太太的,不過他又說,
安勃洛喬所說的閨房裡的情景,可能是從他家的僕人那兒打聽得來的,他這些東西也可能是
從他僕人那兒弄來的。所以,如果安勃洛喬再拿不出旁的證據來,那麼單憑眼前這點兒材料
是不能作數的,不能就算贏了東道。

    安勃洛喬於是說道:「老實說,這些證據已經相當充足了,不過既然你要我再說一點
兒,我說就是了。告訴你吧,你的太太齊納芙拉夫人,在左邊的乳頭底下,有一顆很大的黑
痣,黑痣周圍長了六七根金黃色的茸毛。」

    貝納卜聽到這話,就像有一把刀子直刺進心窩,痛苦極了。儘管他一句話也沒說,但看
他那面色驟變的神態,也顯然可以看出,他已經相信安勃洛喬所說的都是真話了。過了一會
兒,貝納卜才說道:

    「各位先生,安勃洛喬說的不假,他贏了,請他隨便什麼時候到我那兒去,我就把錢付
給他。」

    第二天,貝納卜把五千塊金幣如數交給安勃洛喬,自己懷著一肚子怒火,離開巴黎,趕
回熱那亞,要去懲罰他的太太。他快到熱那亞,離城還有六七十里路的時候,就不再前進,
他在自己的一座別墅裡停留下來,卻派了一個心腹僕人帶著兩匹馬、一封信,到熱那亞去通
知他夫人,說是他回來了,請她到別墅裡來相見。但是他私下囑咐那僕人,在半路上找一個
下手的機會,把她殺了,再來回話。

    僕人奉命來到熱那亞,交了這信,貝納卜太太滿心歡喜,第二天早晨,就和僕人各騎著
一匹馬,趕到別墅去。他們一路行來,談了不少話,不覺來到一個幽深的山谷,周圍只見削
壁和樹林,僕人覺得這樣隱蔽的所在,正好下手、回去復主人的命,就抽出匕首,一手抓住
女主人的胳膊,說道:

    「夫人,快向天主禱告吧,你也不必再往前走了,因為死亡就在你眼前啦!」

    貝納卜太太看見他揚著匕首,又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萬分驚恐,嚷道:

    「天哪,做做好事吧!你要殺死我,總得告訴我,我什麼地方冒犯了你,叫你下這毒
手!」

    「夫人,」那人回答道,「你並沒得罪我,但是不知道你為什麼事得罪了你的丈夫;我
只知道是他命令我在半路上殺死你,不許對你存一絲憐憫;還說如果我不照著他的吩咐做
到,他就要拿我吊死。你知道我是他手下的人,不管他有什麼命令,我怎麼能不服從呢。天
主知道,我是同情你的,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呀。」

    貝納卜的太太哭著求道:「哎呀,看在天主面上,千萬不要為了服從別人的命令,殺死
一個從沒得罪過你的女人吧!那洞悉一切的天主,知道我從沒做下什麼錯事,不應該受到我
丈夫這樣的處分。但是現在說也沒用了。只要你聽我一句話,你就可以在天主面前,在你的
主人和在我面前,都交代得過去。我看你還是這樣吧——你把我這一身衣裳拿去,把你的緊
身衣和外套給我,你憑我這身衣裳,回去見你的主人,說是已經把我殺死了。我全靠你保全
了性命,願意對你起誓,立即離開這兒,逃亡他鄉,從此以後,無論是他是你,或是這一帶
地方的任何人,再也不會聽到我的消息了。」

    那僕人要殺她,本是出於無奈,所以經不起她這番懇求,果然動了惻隱之心。他拿了她
的衣裳,又把自己破舊的緊身衣和外套脫給了她,她隨身帶著的一點零錢,也仍讓她留著,
只是求她快快離開這裡;於是就放她在山谷裡徒步走去,自己回去向主人覆命,只說已經把
她殺死,而且把她的屍體拋給一群野狼吃掉了。

    貝納卜這才回熱那亞。他殺害自己妻子的事,傳了開來,當地的人,都譴責他不是。

    再說貝納卜的太太,可憐她獨自一人,十分淒楚,直到天色黑了,才敢走近附近的一個
村子,憑著喬裝改扮,在一個老婆子那兒討得了針線等物,把那件緊身衣照著自己的身材,
裁短了,用自己的襯衣改做了一條短褲,又剪短了頭髮,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一個水手摸樣,
向海岸走去。也是湊巧,她在那裡遇見一位西班牙卡達魯尼亞的紳士,叫做恩卡拉的,因為
阿爾巴地方有清泉,所以他把船泊在附近,自己上了岸,想去休息一會。她改名西柯朗,和
他交談起來,為他收容了,就跟著他上了船,換了一套整齊的號服,從此在船上做一個侍
從,悉心侍候紳士,頗得他的歡心。

    不久,那位紳士航行到亞歷山德利亞,他帶了幾頭獵鷹上岸獻給蘇丹。蘇丹幾次設宴款
待他,他都帶了西柯朗前去,因此蘇丹看見他|1~侍候主人十分伶俐慇勤,很是歡喜,就向
紳士開口,要把西柯朗留下來。他的主人沒法推托,只得把他留下。西柯朗進了宮,一舉一
動都非常得體,所以不多幾時,就得到了蘇丹的寵愛,正像從前在紳士跟前的光景一樣。

    時光不斷過去。阿克地方舉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的集市,許多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商人都
要到那裡去貿易;這地方也屬於蘇丹管轄,蘇丹為了保護商人和貨物的安全,一向派遣大
臣,率領著官員和軍隊,去維持治安。這一回,蘇丹決定派西柯朗去。

    西柯朗這時已學會了當地的語言,奉命到阿克赴任,負責地方上商民的治安事宜。上任
之後,他勤謹辦理公事,十分稱職。他經常來回巡視,接觸了許多從西西里、比薩、熱那
亞、威尼斯以及從意大利各地來的商人。因為他們是從祖國來的,所以他樂於跟他們結識。
有一天,他走進一家威尼斯人開的鋪子,在許多小玩意兒中間,看見一個錢袋,和一條腰
帶,他立即認出這些分明是自己的東西,不覺大為驚奇。但是他並不多說什麼,只問這些東
西是哪兒來的,是不是賣的,口氣十分平常。正在這時候,剛好安勃洛喬從威尼斯裝了一船
貨,來到這兒,他聽見長官問起這些東西,就走上一步,笑著說:

    「先生,這是我的東西,不是出賣的,倘使你歡喜的話,可以奉送給你。」

    西柯朗看見他笑起來,倒怔了一下,心想:莫非我有什麼破綻,已讓他看出我的底細
了?但表面上依然十分鎮靜。說道:

    「你是因為看到像我這樣一個軍人忽然問起娘們兒的玩意兒來,覺得好笑吧?」

    「大爺,」安勃洛喬說,「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自個兒當初把這些東西弄到手的情
景。」

    「呃,想必運氣很不錯吧,」西柯朗說,「如果這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那麼講出來
大家聽聽吧。」

    「大爺,」安勃洛喬說,「熱那亞有一位太太,叫做齊納芙拉,是貝納卜·倫梅裡尼的
妻子,有一天晚上,她跟我睡覺,把這些東西,和另外一些東西,都送給了我,要我永遠留
著作為愛情的紀念品。我現在發笑,是想起了天下竟有象貝納卜這樣的傻瓜,說是我怎麼也
沒法兒把他的老婆勾搭上,跟我打這賭來,拿五千塊金幣來對我一千塊金幣,結果是我玩了
他的老婆,又贏了他的錢,把他氣個半死。實際上,那只能怪他自己為什麼這樣愚蠢,不能
責備那個太太幹下了每個女人都幹的事,可是他卻從巴黎趕回熱那亞,聽說就此把自己的太
太殺了。」

    西柯朗聽了這話,才恍然大悟,為什麼貝納卜要把自己的愛妻置於死地。是誰害得她受
了這許多折磨,就私下決定,萬不能便宜了這個壞人。他於是裝作把這故事聽得律津有味,
此後又常去和他親近,十分密切,那安勃洛喬信以為真,把他看成了一個知己,所以市集結
束之後,就依著他的話。帶了所有的貨物來到亞歷山德利亞。西柯朗替他造了一座貨棧,又
拿出一筆錢來給他當作資金。安勃洛喬覺得交了這樣一個好朋友,真是大有前途,還有什麼
不樂意住下來的道理!

    西柯朗一心要在丈夫面前表白自己的貞節,無時無刻不在留意這樣的機會,後來終於通
過城內幾個熱那亞的大商賈,設法使貝納卜來到了亞歷山德利亞。不料他這時候已經窮困潦
倒,西柯朗又托一個朋友照顧他一切,卻並不聲張,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說。這時候,西
柯朗已經把安勃洛喬帶進宮裡去過,叫他在蘇丹面前講述自己的故事、給蘇丹解悶。貝納卜
來到之後,他覺得無需多等了,就趁一個機會,請求國王把安勃洛喬和貝納卜兩個召了來,
命令安勃洛喬在貝納卜面前交代出來,到底跟貝納卜的妻子有沒有關係,如果他不肯實說,
就用刑罰強迫他說出來。

    兩人都來到宮中,蘇丹當著眾人,厲聲命令安勃洛喬把他當初怎樣跟貝納卜打賭、怎樣
贏得這五千塊金幣的經過老實講出來。在這許多人中間,安勃洛喬最信賴的就是西柯朗,不
料只見他滿面怒容,比旁人還要無情,只是叫他趕快招認,否則就用嚴刑來對付他。安勃洛
喬經不起這樣一再威逼,只得在貝納卜和眾人跟前把當初的情況說了出來,暗中還在希望除
了退還五千塊金幣,交出偷來的一些物件以外,可以逃過其他的刑罰。安勃洛喬說完之後,
這件案子的主審官就回頭問貝納卜道:

    「你聽信了他的謊話,怎樣對付你的妻子呢?」

    貝納卜回答說:「我輸了錢,又出了醜,我認為都因為妻子不貞,一時氣憤,回到家
裡,就命令一個僕人把我的妻子殺了,據僕人的回報,她的屍體當時就給狼吃掉了。」

    雙方的供詞蘇丹都已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他還不明白西柯朗查究這件案子的用意何在。
只聽得西柯朗向他說道:

    「陛下,現在你不難看出,那個可憐的女人有著這樣一位『相好』,和這樣一位丈夫,
是多麼值得自負。她的『相好』只是說了幾句謊話,就一下子把她的名譽和清白摧毀了,把
她丈夫的金錢騙來了;而她那位丈夫呢,跟她做了幾年夫妻,卻不相信她的忠貞,寧可輕信
別人的謊話,把她殺了去餵狼。更叫人佩服的是,這『相好』和丈夫兩個人,這樣愛她、敬
她、經常親近她,卻竟然認不得她了。現在為了使陛下徹底明白案情,以便判決起見,只求
陛下給我一個恩典,懲罰那個騙子,赦免了那個受騙的人——我就把那位夫人帶上來當庭對
質。」

    蘇丹對這件案子,完全聽從西柯朗的主意,就允許了他的請求,要他把那個女人帶上
來。貝納卜一向以為自己的妻子早已死了,聽了不免十分驚奇,安勃洛喬聽了這番話,覺得
事情不妙,恐怕不僅是退出五千塊金幣就能了事,也不知道那夫人一出庭,對他是凶是吉,
只是惴惴不安地等待著。蘇丹答應了西柯朗的請求之後,只見他立即跪在他跟前,哭泣起
來,那男性的聲氣和氣派一下子都消失了,只聽得他哭著說:

    「陛下,我就是那個苦命的齊納芙拉,這六年來一直女扮男裝,流落他鄉!這個奸徒安
勃洛喬用下流無恥的手段誣害了我,譭謗了我;而那個狠心的、不明是非的漢子,卻叫他手
下的人殺了我、把我的身子去投給豺狼吃掉。」

    說到這裡,她撕開了胸前的衣服,露出乳房,讓蘇丹和滿廷的人都看到她是個女人。於
是她氣憤憤地回過頭來,對準安勃洛喬質問道:她幾時像他所揚言的,跟他睡過覺。安勃洛
喬現在認得是她,嚇得低下了頭,再不敢作聲,竟像個啞巴一樣。

    蘇丹一向把他當作一個男子,現在聽到她這麼說、又看到她這等情景,真有些不敢相
信,還道自己在做夢呢;後來心神稍定。知道這是真人真事,西柯朗就是齊納芙拉,就著實
把她稱道了一番,讚美她的忠貞和德行,又吩咐侍從替她換上最華盛的女服,派了許多宮女
侍候她,同時順從了她的願望,赦免了貝納卜的應得的死罪。貝納卜認得是自己的妻子,連
忙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向她請罪。這樣狠心的男子本來是不值得饒恕的,但她還是不念
前惡,饒恕了他,把他扶了起來,溫柔地摟著他,認他做自己的丈夫。

    於是蘇丹下令,安勃洛喬應立即押到城內高處,縛在木樁之上,全身塗上蜜糖。任烈日
曬著,不准鬆綁,直到他倒下為止。這命令立即就執行了。他又下令把安勃洛喬所有的財富
——足有一萬塊金幣以上,應全數歸給齊納芙拉,此外,又大擺筵席,款待女中俊傑的齊納
芙拉和她的丈夫貝納卜;此外還賞了她不少金銀器皿、珍寶、現金,價值又在一萬塊金幣以
上。

    宴罷之後,他吩咐給他們預備一艘回熱那亞的大船,他們愛多留幾天也好,急於回去也
好,都聽他們的方便。那夫婦倆帶了大宗財富,高高興興地回到故鄉。故鄉的人熱烈地歡迎
他們,特別歡迎他們一向以為死於非命了的齊納芙拉。終她的一生,那裡的人都很敬重她,
盛讚著她的才智和貞潔。

    安勃洛喬當天就被綁上刑柱,遍體塗了蜜糖,任蒼蠅來舔,牛虻來叮,黃蜂來刺——這
些蟲子在這個國家裡本來是再多不過的,所以一剎時就爬滿了全身,這痛苦真是比死還難
受。他死的時候,血肉都給蟲子啃光了,只剩下一副骨骼。他的白骨串在幾根筋上。高掛起
來,使過往的行人,知道這是惡人的下場。這真所謂「害人就是害自己」。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海盜帕加尼奴把法官理查的妻子劫了去,那丈夫打聽到她的下落,便去懇求海盜放她回
家。他答應不加留難,可是她偏不肯跟丈夫回去;後來等他一死,就跟海盜做了夫妻。

    這一群正派的青年男女聽了女王所說的故事,全都十分稱賞,尤其是第奧紐。這天裡只
剩他還沒講故事,所以他向女王嘖嘖稱好之後,就這樣開始道:

    美麗的小姐,我本來打算說的是另外一個故事,可是聽著女王的故事,其中有一節叫我
改變了主意。我指的是貝納卜的那種愚蠢的行為——雖然他的愚蠢後來反而叫他走了運。像
他這一類人所抱著的、和表現出來的信仰,就是:他們自己在這世上東遊西蕩,有時跟這個
女人相好,有時又跟那個女人勾搭,但是在他們的幻想中,自己的太太總是兩手按住腰帶,
規規矩矩地守在家中。我們是她們生下的、在她們手中養大的。可是日常的經驗好像還不足
以叫我們信得過還有跟這相反的情形。我現在講這一個故事,就是為了讓你們可以看到,這
班人是多麼愚蠢——尤其是有些人還道自己的力量比人類的七情六慾還大,只要他們搬出一
套荒唐的謬論來,就可以強迫別人違反自己的本性,按照他所定的為人之道來做人。

    從前,在比薩地方有個法官,名叫理查·第·欽齊卡先生,天生聰明,又十分有錢,只
可惜體力差些。他頭腦裡存在著一種想頭,以為只要拿出他那套研究學問的功夫來應付他的
太太,就可以叫她稱心如意,所以他千方百計要物色一個年青美貌的姑娘做太太。要是他給
自個兒辦事,就像替別人出主意一樣,那就好了,那他既不會要他的太太「年青」,也不想
她什麼「美貌」了。結果,天從人願,羅托·葛蘭地大爺把他的女兒巴托羅米霞——比薩城
裡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許配給了他。

    比薩城裡的姑娘,個個面黃肌瘦,活像那吃蟲子的守宮,現在理查得到了這樣一位美
女,心裡如何不歡喜?所以結婚那天,他用隆重的排場把她迎娶了來,又大擺喜筵,好不熱
鬧。這天晚上,新婚燕爾,少不得合歡一番;誰知道這第一次,只差一點兒就幾乎成為陷在
「坑」裡的一枚死棋。看他已經精疲力盡,氣急喘喘,面無人色了;第二天早晨,只得吃些
白酒、蜜餞和其他滋補的東西來提提神了。

    現在,這位法官先生對於自己有多大能耐,可比從前明白多了,他只得拿出一本教孩子
認字倒挺適合的歷本來教他的太太。這個歷本大概是在拉韋那地方編印的吧,根據這上面的
記載,一年到頭,就沒有一天不是供奉著一位聖徒,甚至是好幾位聖徒。他又旁徵博引,向
他的太太證明,在這些聖徒的節日裡,夫妻應該虔敬神明,禁止房事。這還不算。他又添加
了許多齋戒日,諸如四季齋戒日,十二門徒徹夜祈禱日,以及其他千來位聖徒的節日,還有
聖禮拜五日啊,聖禮拜六日啊,聖安息日啊,那長長的復活節四旬齋啊;還有那月圓月缺等
等一大堆禁忌……說是在這些日子裡,夫妻都要虔誠節欲,他還道對付他枕畔的女人,就像
辦理法院裡的案子一樣,壓一壓、擱一擱是沒有什麼要緊的呢。

    這樣,真是苦壞了那位太太,一個月裡,他最多也只不過敷衍她一回罷了,卻又把她監
視得真夠嚴密,唯恐有人像他教給她那麼多安息日似的。把工作日教給她。

    有一年夏天,天氣特別熱,理查在蒙特·內羅地方有一座華麗的別墅,他就帶著太太到
那兒去避幾天暑。為了給太太解悶,有一天,他帶著大家到海面去打魚。他自己和幾個漁夫
坐在一隻船上,他的太太和女伴們坐上另一隻船,跟在後面觀看,大家玩得十分高興,不覺
已離開海岸十多里,進入到海洋裡去了。

    大家正在一心打魚和觀賞的時候,海面上突然來了一艘大划船,是當時大海盜帕加尼
奴·達·梅爾的一艘盜船。海盜望見那邊有兩條船,立即趕去劫掠,小船儘管沒命逃,帕加
厄奴還是捉住了那艘載著婦女的小船,他看見船裡有一位太太長得如花似玉,就放過別的女
人,單把她擄上船來。那丈夫已逃到岸上。眼睜睜地看著海盜搶了自己的嬌妻,揚長而去
了。

    我們這位法官,連空氣都要妒忌,眼看嬌妻落進了強人的手裡有多麼痛心,自然不用說
得。他在比薩控告了海盜們的不法行動,又到處去投案,可是都沒結果,因為他既說不出是
誰劫掠了他的妻子,也不知道給強人劫到了哪裡。

    再說帕加尼奴,他本是光棍一個,眼前有這樣一位美女落在自己的手中,覺得運氣真
好,決定把她留在身邊,一起過日子。只是那位貴婦人一直哭個不停,任憑他怎樣慰勸都不
中用,他說盡了好話,也還是白說。直到天晚了,他開始用行動來安慰她——反正他不是那
種按照歷本行事的人,他才不理會什麼聖徒的節日,安息日的假日呢——這一下,可不比日
間那些空話,馬上見效了;他們還沒到達摩納哥,她早就把她的親丈夫和他那一套規矩忘個
乾乾淨淨,只覺得跟帕加尼奴同住在一起,如魚兒得水,好不快樂。他把她帶到摩納哥之
後,不但是日日夜夜討她歡喜,而且還把她當作自己的妻子一樣的尊重。

    後來,她的下落居然給理查打聽到了。他恨不得馬上把自己的妻子找來,又覺得事情重
大,誰也托付不得,決定親自去找她,而且立下決心,不管花多大代價,也要把嬌妻贖回
來。他乘著海船,來到摩納哥,果然看見了她;她呢,也看見了他。她當晚就告訴帕加尼奴
她的丈夫已經在這裡了,同時還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第二天早晨,理查碰見了帕加尼奴,就跟他打個招呼,攀談起來,不到半天,兩人竟像
是一對老朋友似的了。其實他的來意,帕加尼奴哪兒會不知道,只是不去道破他,且看他怎
樣行動。理查以為開口的時機已經到了,就向他婉轉說明了此來的緣由,他要多少贖金,悉
聽吩咐,只是千萬把他的妻子放還給他。帕加尼奴笑嘻嘻地回答道:

    「大爺,我很歡迎你,我願意簡單說幾句話來答覆你。我家裡當真有一個小娘兒,可是
究竟是你的太太,還是旁人的太太,我可不仔細。因為我既不認識你、也並不認識她——我
只是跟她同居了一段時期而已;看來你也是個高尚的紳士,我不妨帶領你去見她;如果你所
說的話不假,果真是她的丈夫,那麼照我看,她理該認識你。只要她承認你所講的一切都是
實話,而且願意跟你回去,那麼,難得你這樣講禮。任你給我多少贖金就是了。但是,如果
她不是你的妻子,那你就是存心想到我身邊來奪取她了。我告訴你,我也是一個年青的漢
子,也一樣懂得愛護自己的女人——尤其是像她這樣少見的可愛的女人。」

    理查於是說道:「半點兒都不假,她是我的太太,只要你把我帶到她那裡去,你立刻可
以知道我這說的是真話了。她一定會當場張開雙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所以你這提議是再中
我的意也沒有了。」

    「那很好,」帕加尼奴說,「咱們走吧。」

    理查跟著帕加尼奴一同來到他家裡,坐定之後,帕加尼奴叫人請她出來,她已經裝束停
當,就來到客廳,可是她只是略為招呼了理查一下,好像只是把他當作帕加尼奴帶回家來的
一位生客而已。理查滿心以為她一看見他,不知會高興得怎麼一個樣兒,現在不想受到這樣
的冷漠,不免吃了一驚,私下想道:「莫非我自從失去了她,憂傷過度,形容憔悴,連她都
認不得了?」便道:

    「太太,那天帶你去看打魚,叫我付出多大的代價呀。自從失去了你,我心裡這份悲苦
的滋味真夠受了。可是現在你看見我,卻那麼疏遠,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難道你沒看出,
我就是你的親人理查,特地來贖你回去嗎?不管出多大代價,我也要把你贖回來;難得這位
先生慷慨好義,願意把你交還給我,不跟我計較贖金的多少。」

    那少婦轉過臉來,微帶笑容,說:「大爺,你這是在跟我說話嗎?請仔細些,別認錯了
人吧?因為我可記不起來曾經在哪兒見到您大爺過。」

    理查說:「你想想自己說的是什麼話吧,請把我好好地看一看,再回想一下吧,那你就
會看出,我是你的親人理查·第·欽齊卡了。」

    「大爺,」那少婦回答道,「請你原諒,叫我盡對著你瞧,或許並不像你所設想的那樣
雅觀吧。不過說實話,我已經看清楚了,我知道以前確實沒有看見您大爺過。」

    理查於是又猜想她是為了害怕,才這樣推托,不敢在帕加尼奴面前跟他相認,所以就請
求帕加尼奴讓他們倆單獨在一間房裡談話,帕加尼奴答應了,但是聲明他可不能用強暴的手
段跟她親吻,於是吩咐少婦和他一起到內室去,聽他有什麼話要說,而她盡可以依著自己的
心意回答。他們於是進了內室,坐定之後,理查直嚷道:

    「唉,我的心肝呀,我的甜蜜的靈魂,我的希望呀!難道你不認得你的理查了嗎?他愛
你勝過愛他自己!這怎麼會呢?難道我變得這麼厲害,叫你認不出了嗎?唉,我眼睛裡的珍
寶呀,你再看一看我吧!」

    她笑起來了,不讓他說完,便道:「請放心吧,你總信得過我不至於那樣健忘,連你這
位法官老爺理查·第·欽齊卡,我的丈夫,都記不得了。可是當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似
乎並不見得就認識我呢,要是你真像你自己所說的那樣急切、那樣懂事,那麼你應該看出,
我正像一朵剛開的鮮花,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少婦,除了吃、除了穿之外,還有著別的更迫切
的需要呢——雖然姑娘們為了怕羞,不好意思把心事講出來。但是請想想,你在這方面下了
多少功夫?

    「你如果覺得研究法律比瞭解女人的心理更對你的勁,你就不該娶什麼太太。不過在我
看來。你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法官,你只是聖徒的節日、齋戒日、徹夜祈禱日的街頭上的宣傳
者罷了——虧你對於這一套是那麼在行。告訴你吧,要是你讓那些替你種田的農夫、也像你
墾殖我那塊可憐的小小的田園那樣,守著這許多休假日,那麼你也就別指望會有一粒谷子的
收成了。總算天主可憐我的青春,叫我碰到了那個男子——他跟我同睡在這一間屋子裡。這
裡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休假日的——我說的是專門為了奉承天主(絕不是為了奉承女人)而
一心一意奉行的休假日;從那扇房門裡,也從不曾闖進來過那麼許多禮拜六啊,禮拜五啊,
徹夜祈禱日啊,四季齋戒日啊,或者是四旬齋啊——這個齋期可真長哪!——我們只是日日
夜夜地幹活兒,我們的毯子破得特別快。就在今天清早,夜禱鐘響過之後,我還跟他上了一
工呢。所以我很中意他,預備跟他同居下去,趁著我青春年少,努力幹他一陣子;那些聖徒
的節日、赦免、齋戒,等我到了老年時再來遵守吧。所以你也不必多耽擱時光、趕快回去幹
你的正經吧。但願你稱心如意,隨你愛守多少節期就多少節期——只是把我免了吧。」

    理查聽她這麼說,心裡難受極了;等她說完了,就說道:「唉,我的可愛的靈魂呀,你
這說的是什麼話呀?難道你就不想想你家裡的名聲、你自己的名譽了嗎?難道你不怕罪孽深
重,倒寧願留在這裡做這個人的姘婦,卻不願在比薩做我的太太嗎?等他一旦厭倦了你,他
就會把你趕出屋子,教你再也抬不起頭來做人;如果在我這兒,你始終是我的寶貝,哪怕我
不願意,你也永遠是我的當家人。難道你能因為這荒淫無恥的肉慾,連名節都不要了,把我
都拋棄了?——我愛你是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哪!啊,我心頭的希望呀,看在天主面上,不要
這麼說吧,你跟我回去吧。現在我瞭解你的痛苦了,我以後盡力補報就是了。那麼,我的可
愛的寶貝呀,你改變了主意,跟著我回家去吧,可憐我自從失去了你以後,從不曾有一天舒
眉展眼過!」

    她回答道:「我的名譽,除了我自個兒,我並不希望誰來顧惜——再說,現在才顧惜也
未免太晚了——要是當初我的爹娘把我許配給你的時候,替我的名譽設想一下,那該多好
呀!既然當初他們並不曾為我打算,那我現在又何必要為他們的名譽著想呢?要是我在這裡
犯了『不可救贖的』罪惡,那麼我和一根不中用的『杵』守在一起也好不了多少。請你不必
可惜我的名譽吧。我還要奉告你,我覺得在這裡倒是做了帕加尼奴的妻子;在比薩,只不過
是做你的姘婦罷了。我還記得那時候我要盡守著月盈月虧、以及天宮裡的種種星象,才能把
你的星宿跟我的星宿交在一起,可是這裡全不理會這些,帕加尼奴終夜把我摟在懷裡,咬我
揉我,要是你問他怎樣打發我,那麼讓天主來回答你吧。你說是以後要盡力補報我,請教是
怎麼補報法子呢?你能幹了它三次,還是象根棍子一樣挺在那裡嗎?想不到這一陣不見,你
已變做不可一世的英雄了!走吧,盡力做像一個人吧,看你是這樣形容枯槁、氣急敗壞,好
象活在人間反而受罪的樣子。

    「我再對你說吧,就算那人把我丟了(我看他是不會的,只要我願意跟他同住下去),
我也不會回到你那兒來,因為你已經無論怎麼搾也搾不出一滴『甘露』來了呀。從前我陪著
你活受罪,現在還不該另投生路嗎?話已經說完了,這裡既沒有聖徒的節日,也沒有那徹夜
祈禱,所以我高興住在這裡。現在,看天主面上,決定吧,你再不定,那休怪我就高聲喊起
來,說你要強姦我了。」

    理查看見情形不妙,只得忍著悲痛,走出房去。他現在可明白了。自己已經老朽了,卻
偏要娶一個年青的姑娘來做太太,這是件多麼愚蠢的事啊。他又去跟帕加尼奴談判了一陣
子,可全不中用,最後,他只得空著雙手,回比薩去了。

    他受了這刺激,神經漸漸錯亂,終於走在街上,連人們招呼他,問他,他也答不上了,
除了自言自語地嘰咕著一句話:「那強盜窩裡是不守什麼安息日的!」不久,他就死了,帕
加尼奴聽得了這消息,又深知那少婦熱愛著他,就和她正式做了夫妻。直到他們還能行動的
時候,他們都是只知幹活,從不理會什麼聖徒的節日、徹夜禱告,或者是四旬齋等等的。親
愛的小姐們,所以當貝納卜跟安勃洛喬爭論的時候,在我看來,他是把車兒套在馬兒前——
徹頭徹尾的錯了呢。*

    這一個故事可真把大家笑壞了,笑得牙床都痛了,小姐們全都同意第奧紐的意見,認為
貝納卜是個傻子。等故事結束、笑聲靜下來之後,女王看天色已經不早,各人也都已把故事
講完,自己的統治權到此已告結束;就依照先前的約定,把花冠脫下,放在妮菲爾的頭上,
欣然說道:

    「親愛的朋友,現在這一個小小的邦國的統治權,是屬於你了。」說完,她重又坐了下
來。

    妮菲爾受到這光榮,兩頰微紅,就像在四月的清晨,一朵剛開放出來的玫瑰花一般,她
雖然微微低垂著眼皮兒,她那美麗的眸子,依然像兩顆閃爍的晨星,發出動人的光彩來。各
人都前來向新王祝賀,她就不像方纔那樣忸怩了,就坐得比平時格外挺直,說道:

    「現在,我是你們的女王了,我並沒有新的措施,一切都按照舊規,因為這是一直為大
家所遵守著、擁護著的。我只想把自己的意見簡單地說一說就是了,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
們就這樣實行。

    「大家知道,明天是禮拜五,後天是禮拜六,這兩天,是齋戒的日子,很叫一些人感到
頭痛。不過禮拜五是救主殉難的日子,這一天是我們理應奉作神聖的,這一天我們虔敬地向
天主祈禱,比講故事來得確當。禮拜六呢,女人通常要在這天裡洗洗頭——她們操勞了一禮
拜,頭髮上不免蒙了一層塵垢,就要在這天裡洗濯乾淨;又有好多人為了敬祟聖母,在那天
裡是齋戒的,也不工作,來迎接禮拜天。雖說我們沒法一切都照著從前的規矩行事,但是我
想至少也要在那一天裡暫時停止講故事才好。

    「到禮拜六,我們就在這裡一連住了四天,為了免得外人來打擾,我想也該換個地方
了。我已經想好了一個場所,也已經佈置好了。在禮拜日午睡以後,我們就在那兒集合。今
天我們各人已隨意談了不少話,為了使大家能夠充分有個預備,也是為了各人講的故事有個
範圍,我想我們不妨在那命運無常的總題下,專講它的一面,我已經想好了題目,就是:憑
著個人的機智,終於如願以償,或者是物歸原主。大家就在這個題目範圍內,想一些有教訓
意味的、或者至少是有趣的故事吧;唯獨第奧紐不在此例他總是有他的特權的。」

    大家都贊同女王的計劃,決定照著她的意旨做去。於是女王把總管傳了來,吩咐今晚筵
席該放在哪兒,和在她統治期內,他應辦的事務。然後她和大家站了起來,允許各人這會兒
不妨自由行動。

    這一群年青男女就來到一個小花園中,玩了一會,已是晚飯時分,又聚在一處歡樂進
餐。餐罷,大家紛紛離席,愛米莉亞奉女王之命,引領眾人起舞,由潘比妮亞在旁領唱,眾
姐妹和唱,歌詞如下:

    一個姑娘所能夢想的幸福,我都已享盡,
    假如我再不歌唱,那還等待何人?
    啊,愛神,你來吧!
    你帶給了我一切的快樂和希望,
    給我開闢出幸福的泉源,
    讓我們一起來唱歌吧,
    別再提起過去的哀怨和苦惱,
    ——苦惱的過去只為了襯出歡樂的今朝,
    讓我們只是歌頌那燦爛的火焰,
    我在火裡燃燒,我在火裡逍遙,
    愛情呀,我永遠奉你作神道!
    啊,愛神,回想那一天,
    我第一次投進你的火焰,
    那時啊,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青年,
    啊,誰家的少年郎能像他
    這樣風流瀟灑、這樣惹人愛憐,
    叫我怎麼能不一見傾心。油然生戀,
    愛神啊,我從此對你把情歌唱上千萬遍。
    他給了我最大的幸福,因為
    我深深愛他,他也愛我十分,
    愛神啊,我怎麼能不感謝你,
    人間的幸福都已由我享盡,
    憑著我對他的耿耿忠貞,
    在未來的世界裡,我將
    得到安寧。明鑒一切的天主啊,
    他會把我帶進了幸福的仙境。

    唱完這首歌,她們又唱了好多別的歌。大家盡興地跳著舞,又奏著各種樂器。後來,女
王覺得時間不早,該安息了,於是燃起火炬,由侍從引領,各人回房去了。此後兩天,各人
自有一番忙碌,一如女王所說的,但是同時也在熱心地盼望著禮拜日早早來到。

    [第二天終]



    -
    

上一頁  十日談——第三日
  
作者:卜伽丘  
------------

序   
故事第一     馬塞托假裝啞巴,在女修道院裡當園丁,院裡的修道女爭著要跟他 
同睡。 
故事第二     一個馬伕,冒充國王,和王后睡覺;國王發覺了這事,不動聲色, 
當夜把那馬伕偵查出來,剪去他一把頭髮,不料那馬伕把別人的頭髮也 
同樣都剪了,因此逃過了懲罰。 
故事第三     一位少婦愛上了一個後生,卻裝作玉潔冰清,在神父前懺悔,那神 
父不知就裡,竟給她做了牽線,她因而如願以償。 
故事第四     費利斯修主教給普喬兄弟一種修成聖徒的秘法。普喬在苦修的時候, 
費利斯修就乘機去和他的妻子尋歡作樂。 
故事第五     齊馬把駿馬讓給一個騎士,交換的條件是讓他跟騎士的太太談幾句 
話。她不發一言,齊馬代她回答了;後來的事,果真照齊馬所回答的話 
實現。 
故事第六     理查愛上菲利佩洛的妻子,知道她本性善妒,假意跟她說,菲利佩 
洛要和他的妻子在浴室幽會。她冒充理查的妻子來到浴室,去和丈夫同 
睡,結果發覺她是跟理查睡在一起。 
故事第七     台達爾多情場失意,離開故鄉,隔了七年喬裝成一個香客,回來和 
過去的情婦相見,指責她薄情。情婦的丈夫這時蒙了不白之冤,將處極 
刑,他把丈夫搭救出來,同時跟情婦重修舊好。 
故事第八     院長愛上農民的妻子,用一杯藥酒,使他人事不省,像死去一般。 
他給禁錮在地窖裡,醒之後,還道自己在煉獄受罪。院長就跟他的老婆 
私下來往。後來那女的懷孕,才把農民放回人世,做孩子的爸爸。 
故事第九     芝萊特醫好了法王的痼疾,請求國王把貝特朗伯爵賜給她做丈夫。 
伯爵娶她,並非自願,婚後不告而走,在他鄉另外愛上一個少女,芝萊 
特趕到那兒,冒名頂替,和丈夫同睡,養了一對雙生兒。伯爵從此敬愛 
她,認她為妻。 
故事第十     阿莉白要出家修行,遇著修道士魯斯蒂科,教她怎樣把魔鬼送進地 
獄。後來阿莉白被人找回來,嫁給耐巴爾做妻子。 

------------
序            
      《十日談》的第三天由此開始。妮菲爾擔任女王故事的總題是:憑著個人機智,終
於如願以償,或者是物歸原主。
      禮拜日早晨,太陽才從東方升起,把鮮紅的朝霞映照成一片金黃,這時候,女王已
經起身,並且把大家叫了起來。總管早已把一切必需的東西,送到他們今天要去的地方,還
叫幾個僕人去照料一切。女王領著眾人出門之後,他和其他僕人像搬家似的,立即把東西收
拾停當,押著行李,跟在主人後面一起出發。
      一群姑娘和三個青年,陪著女王,一起向著西邊緩步走去,他們選擇的是一條人跡
罕至的小徑,兩旁長滿了野草閒花,當朝陽初臨,朵朵花兒就逐漸開放。一路之上,只聽得
幾十隻夜鶯和別的小鳥,唱著動聽的歌兒,好像在歡迎他們似的。他們自己也不斷地發出輕
快的笑聲和喧鬧聲, 到了曉鍾和晨禱鍾中間的一段時間 ,不覺已走了將近六里多路,來到
一座別墅;這座別墅座落在一座小山的平地上,建築得十分華麗宏偉。大家走進去瀏覽了一
周,看見宏偉的大廳和許多雅致的內室,都陳設齊全,不免連連讚美,覺得這屋子的主人一
定是位了不起的貴人。他們接著就去參觀那美麗的大庭園,又看見醇酒滿窖,泉水清涼,這
使他們對這個場所更加讚歎了。
      他們於是在那可以俯覽庭園景色的陽台上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時值夏季,周圍繁花
如錦,枝葉扶疏。慇勤的總管這時候把精美的甜食和上好的美酒端來,讓這幾位小姐少爺當
點心。他們然後又到別墅旁邊那圍著一道短牆的花園裡去遊玩。一走進園裡,大家覺得這裡
佈置得美麗極了,因之東看西望,更想細細觀賞。園中走道縱橫,平坦寬廣,挺直如箭。每
條道路上都搭著葡萄棚,爬滿了碧綠的蔓籐,預示著這一年葡萄豐收。這當兒正是蔓籐開花
的時候,吐出縷縷清香,和園裡那許多花兒的芬芳混成一片,使他們恍如進入了東方的香料
房裡。道路兩旁長滿著紅玫瑰、白玫瑰和素馨花,所以遊園的人,不論在清晨、或者在烈日
當空的正午,都可以走在清香撲鼻的綠蔭下,不會受到陽光的照射。
      庭園種植了多少花木,有多少品種,又是怎樣精心佈置,交代起來可很瑣碎,只消
說一點就夠了:凡是這一帶氣候所能栽植的花木,這座花園裡幾乎全都有了。在花園中央,
他們發現了一個場所,尤其叫他們歡喜,原來那是一片草坪,遠遠望去,只是一片墨綠,點
綴著成千朵艷麗的鮮花。草坪四周圍繞著一叢叢樹林,都是些蔥鬱茂盛的香櫞樹或是橘樹,
有的正在開花,有的已經結果,有的果子都已熟了,正是綠蔭沉沉、清香撲鼻,叫人心曠神
怡。
      草坪中央,有一座噴水泉,用白大理石築成,上面鏤著精緻的雕刻。一尊人像,由
圓座托著,矗立在池子中心,把水花噴射到半空,水花從高處落下,就像雨點般打著水晶似
的池子,只聽得琮琮的一片悅耳的聲響。這噴水泉也不知是憑著一股天然的力量還是憑人為
的力量,這一股壓力是儘夠一個磨坊用了。池子裡的水快要滿溢的時候,就由暗道流出草
坪,流進一條條環繞著草地、設計巧妙的水溝;水就這麼流通全園,最後,匯聚在一起,成
為一條清溪,流出園外,奔向平原。流水挾著一股衝擊的力量,從高處落下,就推動了兩個
設在那裡的水磨,著實替主人帶來了不少利益。
      大家看到這樣一座花園,有繁盛的花木,有噴水泉,有從噴水池裡流出來的蜿蜒清
溪,全園的佈局又這麼精巧,都十分讚歎,竟說是如果天堂的樂園就築在人間的話,那麼一
定會佈置得跟這個花園一模一樣,斷難再錦上添花,增加一分美麗了。他們歡樂地在園裡游
蕩,隨手攀折青枝綠葉,編成了一頂頂漂亮的花冠;傾聽著二十來種鳥兒真像在比賽歌喉似
的,在樹梢發出一片清脆的啁啾聲。於是又有了新的發現,叫他們歡喜得了不得,原來這園
裡還養著百來種可愛的走獸。這邊有家兔出現,那邊又有野兔突然跑過,山羊優閒地躺臥
著,麋鹿正在吃草,又有許多善良的野獸,逍遙地東奔西走,看模樣都十分馴服。這一來要
是叫他們歡天喜地。
      他們盡興暢遊了一番,看遍了全園的景色,女王於是吩咐把酒席設在噴水地畔。大
家遵照女王的意旨,先唱了六支歌、跳了幾次舞,這才坐下來吃飯。席面上的酒菜十分精
美,侍候得又慇勤周到,大家享受了一頓豐盛酒宴;餐罷,興致很高,重又彈琴、唱歌、舞
蹈了一番,直到中午的暑氣愈來愈逼人,女王覺得到了應該午睡的時候了,這才打住。有幾
個回房午睡,有的貪戀花園的景色,竟捨不得離去,就留在那兒,或是閱讀傳奇故事,或是
下棋擲骰子,打發午睡的這段時光。到了下午,睡覺的人都已起來,用冷水洗了臉,恢復了
精神;然後大家來到噴水池的草坪上,遵從女王的命令,照平時的次序坐了下來。於是他們
開始按照女王所指定的題目,講述故事。女王吩咐菲洛特拉托第一個講,下面就是他講的故
事。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馬塞托假裝啞巴,在女修道院裡當園丁,院裡的修道女爭著要跟他同睡。

    各位美麗的小姐,世上有多少男女,頭腦都是那麼簡單,以為女孩兒家只要前額罩著一
重白面紗,腦後披著一塊黑頭巾,就再也不是一個女人、再也不會思春了,彷彿她一做了修
道女,就變成了一塊石頭似的。凡是具有這種想法的人,一旦聽得了什麼出乎他們意想的事
情,那他們真是怒氣直衝,像是發生了什麼逆天背理的罪惡了。這班人絕不想想自己隨心所
欲,要怎樣就怎樣,尚且還不能滿足,也考慮不到一個人整日閒暇無事,情思撩亂,會在精
神上有多大影響。又有好多人,認為那在日間干辛苦活兒的人,他們的肉慾早給那鐵鍬鋤
頭、粗衣淡飯、艱苦的生活趕得一乾二淨了,他們的頭腦已昏昏沉沉,再不懂好歹了。這類
見解真是自欺欺人!現在女王吩咐我講一個故事,我就打算在她所限定的範圍內講個短短的
故事來證明我這話。

    在我們那兒有一座以聖潔著稱的女修道院,這座修道院至今還在,所以我不想說出它的
名字來,免得損害了它的聲譽。那時候,院裡只有八個修道女和一個女院長,都是些年青的
女人。此外她們又雇了一個笨頭笨腦的園丁來收拾她們的美麗的花園。這園丁因為嫌工資菲
薄,便和院裡的管事算清了工資,回鄉去了。他回家之後,自不免有一班親友前來探望,其
中有一個是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而且以一個莊稼漢來說,長得還算清秀,名字叫做馬塞托,
他問牛托(就是那個園丁)這一陣在哪裡做事。那好人兒告訴了他;他又問牛托在修道院裡
做些什麼,牛托就說:

    「我替她們收拾一座很好的大花園,有閒的時候,也到林子裡去採採柴,挑挑水,打些
雜差。可是這些修道女給我的那一點錢,幾乎連買雙鞋子都不夠。再說,這班小姐兒們好像
都有促狹鬼鑽在心裡頭似的,不論你怎麼做,都是不稱她們的心意。有一回,我在園圃裡翻
土,這一個吩咐我『把這個拿到這裡來!』那一個嚷道:『把那個放到那兒去!』還有一個
把我手裡的鐵鍬奪了去,說:『這不對!』我給她們糾纏得沒辦法了,就丟下工作,往園圃
外跑。就為了這種種緣故,我才不高興做下去,回家來了。那管事的要我回去之後看見有什
麼合適的人便介紹他到院裡來,我答應了替他留意;可是,但願天主保佑這個人的腎臟吧,
然後讓我尋到他、把這份好差使交他去做!」

    馬塞托聽他這麼說,可高興透頂啦,恨不得馬上混進那女修道院裡去。根據牛托所說的
情景,他覺得要是能進到裡面去的話,就不愁目的達不到。他又想,這事還是不要讓牛托知
道的好,所以他就故意批評道:「噯!你走得對,一個男子漢混在娘兒們中間能幹些什麼事
呢?他倒還不如去跟一群魔鬼做伴!那班女人七回裡頭倒有六回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麼
樣。」

    馬塞托告辭出來之後,就獨自思量著怎樣才好投到修道院裡去,他覺得牛托所幹的活他
是能夠勝任愉快的,這方面沒有問題,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年紀輕,相貌又不錯,人家會因
此不要他;經過了幾番考慮,他才這樣跟自己說:「那地方離這裡有好遠一段路,不會有人
認識我,只要我裝扮了一個啞巴去,她們就一定會收留我了。」主意打定,他就裝扮成窮漢
模樣,掮了一柄斧頭,也不告訴誰,出發去了。

    來到修道院,也是湊巧,恰好在院子裡遇見了那管事。他假裝是個啞巴,用手勢求他看
在仁慈的天主面上,給他一點吃的東西;假使用得到他的話,他願意替他們劈柴,拿力氣來
換一頓飯。那管事就給了他一些東西吃,隨後又搬出一堆柴來叫他劈,這些本都是牛托那老
頭兒劈不動的,他可是年富力強,不消多少時候,就全都劈好;那管事恰好有事要到林子裡
去,便帶了他一同去,叫他在那裡砍柴;又把驢子牽過來,叫他把柴裝在驢子背上,再跟他
做著手勢,要他把牲口趕回家去。

    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使人滿意,那管事把他留了下來,叫他幫著打幾天雜差。有一天,
女院長出來,看見了他,就問管事這人是誰。那管事回答:

    「院長,他是個又聾又啞的可憐蟲,那一天他跑來乞求捨施,我看他可憐,收留了他,
叫他做些雜差,倒也來得。如果他懂得種花種菜,照料園圃,也願意在這裡住下的話,我想
他一定很得力的,我們正缺少這樣一個身強力壯的園丁,什麼都可以打發他去幹;再說,你
可以不用擔心他會跟你那些年青的姑娘調笑。」

    「讚美天主,」那女院長說,「你這話可不錯,讓他試試會不會種萊,然後想法把他留
下來。送他一雙鞋子,再揀件什麼舊衣裳給他,誇獎誇獎他,待他好些,讓他肚子吃得飽飽
的。」

    那管事一一答應了。馬塞托正在打掃庭院,離他們並沒多遠,他假裝專心做事,一邊兒
卻把他們的話全都聽了去。他心裡可得意哪,跟自己說:「要是你把我弄了進去,我在你們
的園圃裡種起花來,這股勁兒,保管還不曾看見過第二個人呢!」

    管事把他領了進去,叫他在園圃裡工作,看他幹得很在行,就打著手勢問他肯不肯留在
這裡;那啞巴也用手勢回答,表示他什麼事都願意幹。於是管事就收留了他,叫他照料園
圃,又指點了他每天應做的事;交代完畢,他就出去料理院裡邊的事務去了。

    那小伙子在園圃裡工作了不多幾天,那些修道女就開始來跟他淘氣,拿他做嘲笑的對象
了,就像一般人對待啞子聾子那樣,在他面前說了許多胡鬧的話,只道他一句也聽不懂。那
女院長對這情形也不怎麼理會,或者根本不管這事——也許她以為沒有舌頭的人連前面的
「尾巴」也沒有了。

    有一天,他幹了一早晨的辛苦活兒,有些累了,就躺在樹蔭底下休息,恰巧這時候有兩
個年青的修道女到花園裡來散步,走近他躺著的地方,以為他是睡熟在那裡了(其實他是假
裝睡熟)。她們把他打量了一會,其中一個膽子較大的開口說:

    「我肚裡老是有一件心事,要是你肯答應保守秘密,我就說給你聽,可能對你也有好
處。」

    「你放心說好了,」另一個答道,「我決不告訴旁人。」

    於是那個膽子大的姑娘說道:「我不知道你可曾感覺到,我們住在這裡,就像給關在籠
子裡一樣,除了那個管事的老頭兒和這個啞巴外,再沒有哪一個男子敢闖進來了。我時常聽
得來這裡探望我們的那些奶奶們說,天底下無論哪種樂趣,要是跟男女之間的那種樂趣比起
來,那簡直算不了什麼。所以我心裡頭老是想跟這個啞巴嘗試一下——此外又叫我們到哪兒
去找男人呢?再說,他也確是一個最合適的對象,因為就是他想講我們的壞話,也辦不到
呀。你看,他真是個傻子,雖然頭腦還是懵懵懂懂的,身子倒是挺健壯的,你怎麼說呢?我
很想聽聽你的意見。」

    「哎唷!」另一個回答,「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呀?難道你忘記了我們已經立誓把童貞奉
獻給天主了嗎?」

    「呃,人們每天要在天主前許下多少心願,有幾個是真正能夠為他老人家做到的呢?況
且許下心願的不光是我們兩個呀,讓他老人家去找別人還願吧。」

    「萬一我們有了身孕,那又怎麼辦?」另一個接著問。

    那一個就說:「事情還沒有臨到頭上,你已經擔心起來啦!等到當真有那麼一天,我們
再來想法也不遲。要瞞過人家,法子有的是,只要我們自個兒不講出去就是了。」

    經她這麼一說,那第二個姑娘心裡頭早已癢癢的,甚至比她的同伴更急於試探男人到底
是怎麼樣一種畜生了,就說:「好是好的,不過我們該怎麼下手呢?」

    第一個說:「你看,現在正是午睡的時候,除了我們兩個,姐妹們大概全都在睡覺,讓
我們先到園圃裡去走一遭,看看還有別的人沒有,要是沒有人,那只消挽著他,把他牽到他
擋避風雨的那個小屋子裡就得了。我們一個跟他進去,一個在外邊望風。他的頭腦才叫簡
單,我們要他怎樣做,他難道會不依嗎?」

    她們這些話,不想全給馬塞托聽了去,他可真是樂於從命,只等有一個姑娘上前來把他
一拉就成了。那兩個修道女果真先去巡行了一遍,看見四無人聲,也就安心了,於是那出主
意的姑娘就去把馬塞托弄醒,他居然應聲而起。那姑娘牽著他的手,做出一副媚態;他笑得
咧開了嘴,活像個白癡,由她牽著進了小屋,也不用三邀四請,他就依著她的心願幹起來
了。等她盡興暢歡之後,果真像是一個事事遵守規約的出家人,把她的位置讓給了她的同
伴。馬塞托依舊假裝是個白癡,由著她們擺佈。可偏是那兩個姑娘還不想走,還要再領教一
次這個啞巴的騎馬功夫,不免重又來了一遍。事後,她們私下談起,一致認為這回事真有意
思,比她們所聽說的還要有趣呢。所以一有機會她們就去找那個啞巴廝纏。

    有一天,她們正在幹著這件好事,不料給另一個修道女從小窗子裡窺見了,就叫另外兩
個來觀看。起初,她們主張到女院長那兒去告發,後來再三商量,卻改變了宗旨,反而跟那
犯了清規的兩個修道女取得了諒解,要她們把人交出來,大家一同取樂。再後來,又有三個
姑娘先後在不同的場合加入進來,享受著馬塞托的效勞。

    最後,修道院裡只剩女院長一個人還蒙在鼓裡。有一天,她獨自在花園裡散步,看見那
園丁正睡在杏樹底下。他只因為夜夜騎馬趕路,十分辛苦,弄得日間稍為勞動一下,就感到
疲乏,天氣又熱,所以這會兒他正攤手攤腳地睡在樹蔭底下。恰巧一陣好風吹來,把他的襯
衣吹起,竟什麼都露了出來。那女院長獨自一人,不覺看得出神,就像以前她那兩個小徒弟
一樣動了凡心,立即把馬塞托叫醒了,帶到自己的房裡,接連幾天不放出來,害得那些修道
女一個個怨聲載道,說是花園裡沒有園丁來照顧,這怎麼成呢?

    從前給女院長看作罪惡、痛加譴責的那種歡樂,現在她自己嘗到了甜頭——嘗了還要
嘗、不肯罷休了,到最後,這才把那園丁放了回去;可是還時常把他召了去,也不問一問是
否已經超過了她應得的那一份了,真弄得馬塞托疲於奔命。他想,要是他再把啞巴的角色扮
下去,那可真招架不住了。所以有一夜和女院長在一起的時候,這個啞巴忽然開口說起話來
了:

    「院長,我聽人家說,一隻雄雞可以滿足十隻雌雞,可是十個男人簡直不能滿足一個女
人。而我一個人卻要對付九個女人,我再也支撐不下去了。我已經弄到精疲力盡,什麼活都
做不成了。求你看在老天爺份上,放我回去吧,否則也得給我另想辦法才好!」

    那女院長聽見啞巴開口,真把她怔住了,她嚷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只道你是個啞
巴呀!」

    「院長,」馬塞托回答道,「我是個啞巴,不過並非天生就啞的,只因為有一次害了一
場重病,才忽然不會發音了;今天夜裡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又能開口講話了,我是多麼感謝天
主呀!」

    女院長相信了他的話,就問他方纔他說要應付九個女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馬塞托把實
情全告訴了她,她這才知道她手下的八個修道女個個比她高強。不過女院長做事到底來得穩
妥,她決定跟大家商量出一個辦法,把這件事安排一下,不放馬塞托出去,免得醜名外揚。

    本來是你瞞著我,我瞞著你,偷偷摸摸做的事,現在大家都公開講出來了;經過一番討
論,大家一致贊成(還徵求了馬塞托的同意)對外只說是修道院裡的園丁馬塞托啞了多年,
現在靠了她們虔誠的禱告,和院裡所供奉的聖徒的恩典,已經恢復說話的機能了。這番話果
然叫附近一區的男女深信不疑,盛讚為奇跡。

    不多久,那管事病故了,馬塞托頂替了他的位置。他的活兒也安排了一個程序,使他不
致疲於奔命。就這樣,他替院裡生了一大批小信徒,不過一切都做得十分周密,外間始終一
無所知。直到後來女院長死了,馬塞托年紀已老,又積了些錢,急於想回鄉了,事情才傳開
去;這正好成全了他的心意,使他趁機離開了修道院。

    他憑著靈活的心計,不曾虛度了青春,等他老大回鄉的時候,不但有了錢,而且兒女成
群,既不用他花錢,也不要他操心——回想當初他離家的時候,兩手空空,除了肩上一把斧
頭。還有些什麼呢。所以他常這麼說,他侍奉我主耶穌的唯一辦法,就是教他老人家頭上生
出了許許多多的角。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一個馬伕,冒充國王,和王后睡覺;國王發覺了這事,不動聲色,當夜把那馬伕偵查出
來,剪去他一把頭髮,不料那馬伕把別人的頭髮也同樣都剪了,因此逃過了懲罰。

    姑娘們聽了菲洛特拉托的故事,有的臉上浮起紅暈,有的吃吃地笑了起來。這故事講完
以後,女王就吩咐潘比妮亞接下去講一個,只見她帶著笑容說:

    有一班輕浮的人,知道了一點什麼事兒,也不問這事兒用得到他管還是用不到他管,卻
是逢人就說,當作了誇耀炫弄的本錢;這班人往往喜歡揭發別人的隱私,他們以為這樣做,
就可以把自己的醜事隱瞞住了,其實這真叫做欲蓋彌彰。各位姐姐,我現在要從反面來說明
這句話的真實性,有這麼一個人——在偉大的國王的眼裡,他的地位比馬塞托還下賤,可是
他那狡猾的勁兒才叫到了家。我拿這麼一個人做故事裡的主人公。

    倫巴第的國王阿吉勒夫和歷代王朝一樣,定都於巴維亞,娶前王奧泰利的寡婦苔奧德琳
達為王后。這位王后真是花容玉貌,知書識禮,無奈命中注定要受一個情人的糟蹋。倫巴第
在國王阿吉勒夫的賢明的統治下,國泰民安,十分繁榮,不想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在王后御用的馬伕中有一個馬伕,出身微賤,可是以他的才能而論,居此下位,實在是
委屈的,他的身材面貌,也長得高大端正,和國王很有些相像。他竟是瘋狂地愛上了王后。

    他雖然地位卑賤,可是頭腦卻很清楚,自己知道這種癡心妄想實在荒唐。他本是個機靈
人,不敢跟人提起這件心事,更不敢用眉目向她私下傳情。可是,儘管他明知沒有得到王后
垂青的希望,他想到自己鍾愛的對象是那麼高貴,卻也自鳴得意。他既然懷著一片火熱的愛
情,就一心只想討好王后,比宮裡哪一個僕役都顯得慇勤,也因為這樣,王后每次出門騎
馬,難得要別的馬伕來侍候,總是叫他侍候,騎上他所照看的馬。每逢這種機會,他就認為
莫大的恩寵,寸步不離馬鐙,暗想只要能夠接觸到一下她的裙角,也就是無比的幸福了。

    希望越小,熱情反而越高,天下的事往往如此;那個馬伕也逃不過這種折磨,可憐他胸
中蘊藏著多少的熱情和慾念,卻一點也沒有如願的希望,這種內心的痛苦,真叫他忍受不
住,幾次三番,他只想自殺,好擺脫這折磨人的愛情;可是再一想,覺得要死也得讓人明白
他是為熱愛王后而死的。因此,他決定哪怕冒著生命的危險,也要想法滿足——或是多少滿
足一些自己的慾望。他不敢當面向王后表示,也不敢暗裡寫信去求愛——這都不是辦法;他
只想運用什麼巧計,能夠睡在她的身旁。他想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冒充國王,
闖進她的臥房去。據他所知,國王並不是每夜都到她的臥房裡去的。

    一連幾夜,他躲藏在王宮的大廳裡,從國王的臥房到王后的臥房就得通過這個大廳,因
此他就可以窺見國王是怎樣進王后的臥房的,又是怎樣的裝束。有一夜,他果然看見國王從
自己的房裡出來,身上披一件大斗篷,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火把,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短棒,
來到王后的臥房門前,並不叫喊,卻是舉起短棒,叩了一兩下,裡邊立即有人來開門,替他
把火炬接了去;後來國王走出房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兒。他看清楚了這一切,決定照式照
樣試一下。

    他設法弄了一件斗篷來,樣子跟國王所穿的還算有些像,又弄了一個火把、一根短棒
來;於是費了半天工夫,洗了個澡,把身上的馬糞臭味都洗淨了,免得叫王后聞到氣味,猜
疑起來。各物齊備之後,他隨身帶著,仍舊隱匿在那個大廳裡。

    等到夜深人靜,他覺得時機已到,或者是稱心如願,或者是為了愛情而犧牲,全在這一
舉。於是他取出燧石鐵片,把火炬點燃了,披上斗篷,走到王后臥房門口,用短棒叩了一兩
下,門立刻開了,應門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的宮女,她接過了火炬,就把火光遮隱了。他脫下
斗篷,一言不發,揭開王后的床帳,看見王后睡在床上,就爬了上去。

    他知道國王生氣的時候,沒有人敢跟他說話;所以他上床之後,假裝生氣的樣子。不說
一句話,她也不敢問他;他只是把她緊摟在懷裡,一連跟她幹了幾次。他雖然捨不得離開王
後。但是唯恐留戀得太久,片刻的歡樂會招來殺身大禍,就從床上起來,拿了火把、斗篷,
一言不發,走出臥房,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舖位上。

    馬伕剛剛躺下,那邊國王已經起身,來到了王后房中,王后不免感到十分驚奇。他上床
以後,跟她有說有笑,十分親暱,她看見他怒氣消失了,就大著膽子說:

    「啊,陛下,今兒晚上又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啊,你剛走——也從沒看見你這樣沒命地跟
我樂了一陣子,這會兒倒又來了,我請陛下保重些吧。」

    國王聽了王后這幾句話,立刻知道她已經被一個舉止外表有些跟他相像的人騙了。不過
他究竟是一個聰明人,接著就想到,這事既然連王后都不知道,別人當然更不會知道,自己
也不必去向王后點穿,因此就沒有聲張。如果換了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一定當下就要發作,
就要一連串追問:「不,我沒有來過,是誰到你房裡來的?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樣進來
的?」這樣一鬧,就會鬧出許多事來,徒然叫王后感到難受罷了,或者呢,反而叫她添了一
種縱慾的願望,希望下回再來一次。可是他明白,只要他能保持緘默,就可以把羞辱遮蓋過
去,如果聲張開來,反而沒有好處;所以他沉住了氣,不動聲色,說道:

    「王后,你認為我沒有本領再接再厲嗎?」

    「不是這麼說,國王,」那王后回答,「我是請你保重自己的身子。」

    國王就說:「我就聽從你的勸告吧——那麼我去了,不來打擾你了。」

    他披上斗篷,離開王后的臥室,懷著一肚子的怒火,不知究竟是誰這樣侮辱他,一定要
暗中把那個壞人查出來。他知道,這事一定是宮裡的人幹的,而且不管他是什麼人,他這時
候總還不能走出宮去。於是他點著一盞小小的燈籠,藉著些微幽光,走到御廄上邊的一個長
長的統房裡,房裡排著許多床鋪。宮裡的僕役全都睡在這兒。他想,那個像王后所說的那樣
沒命地樂了一陣子的人,一定到現在心還跳得很厲害,脈搏還是很急,國王於是一言不發從
統房的一頭一個挨一個的探摸各人的心頭,看有沒有人心跳得十分厲害的。

    這時候,房裡的人都睡熟了,咱獨那個闖進王后房裡去的那個馬伕還沒睡著;他看見國
王來到,想必這事已經給發覺了,他這一嚇,心就跳得更厲害了。他很明白,如果國王知道
這是他幹的好事,那毫無疑問,他一定立刻性命難保。在這生死關頭,他的腦海裡閃現著各
種各樣的主意;不過他再一留心,看見國王身邊沒帶著武器,就決定假裝睡熟,看國王怎樣
行動。

    國王摸了好幾個人,覺得都不是他所要找尋的人;後來摸到那個馬伕,覺得他心跳得厲
害,暗想:「就是這個人了!」不過國王不願讓人知道他的用意所在,所以並不去驚動這個
人,只拿出一把隨身帶著的剪刀,把這人半邊的頭髮剪了一大把下來——那時大家都留長髮
——因此這人是誰,到第二天就可以一望而知了。剪了頭髮之後,國王就回到自己臥房裡。

    這個馬伕可真是個機智的傢伙,國王把他的頭髮一剪下來,他就立刻知道那用意所在。
國王去後,他連忙起身,找到一把剪馬鬃的剪刀(這樣的剪刀,馬房裡不止一把),就輕手
輕腳,把房裡睡著的人,一個個都剪下一把頭發來,而且都像他一樣,剪去耳邊的。完事之
後,他就上床去睡覺,誰都不曾發覺。

    第二天早晨,國王起身,乘宮門還沒打開,就下令召集宮裡全體僕役。他叫大家光著頭
站著,開始用心察看,要找出那個被他剪下頭發來的人,誰想在他面前的僕役幾乎個個剪去
了一把頭髮,而且又都剪得一模一樣,這真把他楞住了,他暗自說道:「這個傢伙,儘管他
出身下賤,他的頭腦可分明不是一個下賤人的頭腦呢。」

    現在,要找出那個人來,非得驚天動地不可了,國王可是不願意為了出一口小小的氣,
招來了莫大的羞恥;因此當下竟沒有作聲,只是向那個人這麼警告了一下,也好叫他知道國
王不是好惹的:

    「誰做了這事,下次不可再做。現在沒事了,你們去吧。」

    如果不是那個國王,換了別人,一定不肯就此罷體,一定會把他們捉起來。吊打拷問,
這樣一來,本來是所謂家醜不可外揚,現在勢必鬧得盡人皆知了。就算給他弄個水落石出,
收拾了那個罪犯,出了胸中的一口惡氣吧,他還是沒法洗刷掉自己的恥辱,不但這樣,他的
恥辱反而越發加重了,外加還得毀了王后的名譽。

    那班僕役聽了國王所說的話,都模不著頭腦,不免你一句我一句在背地裡議論起來,議
論了半天也沒有議論出個名堂來;其中只有一個人懂得國王說話的用意,就是那個當事人馬
夫。這馬伕也很懂事,從此再不敢自找死路,也不敢在國王面前洩漏這秘密。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一位少婦愛上了一個後生,卻裝作玉潔冰清,在神父前懺悔,那神父不知就裡,竟給她
做了牽線,她因而如願以償。

    潘比妮亞把故事講完之後,很有幾個讚美那馬伕膽大心細,也有人稱道那國王把這回事
處置得審慎得體,於是女王轉過身去,吩咐菲羅美娜接著講一個故事。她高高興興地這麼講
道:

    我今天想講的故事,也許我們俗人聽來會特別感到興趣——這是一個俏麗的少婦叫一位
端莊的神父上當的故事。說起這些教士,他們多半是些飯桶,不懂世故人情,行動背時,卻
自以為道德學問高人一等,彷彿什麼事都是他們懂得多;其實,真是天知道罷了。別人都是
憑著自己的本事掙飯吃,自謀生活,他們可不行,他們只想尋個可以依賴的地方,像豬一般
讓別人來供養他。親愛的姐妹們,我現在就要講這麼一個故事,不僅僅是為了遵守女王所規
定的程序,也是為了我們女人過於輕信,把這班教士看得多麼崇高聖明——其實要知道,他
們不但會受男子的欺騙,而且也會被我們女人家玩弄於股掌之上呢。

    沒有多少年前,在我們那個詭詐多於忠信和愛情的城裡,住著一位高貴的小姐,很少有
哪個女人能像她那樣美麗溫雅、才情並茂。她的名字我雖知道,只因為在故事裡無關緊要,
所以不再表明了;這本是個付諸一笑的故事,所以就是其他幾個人的名字,我也想略過不
提,因為有些人還活著,免得開罪了人家。

    她原是個大家閨秀,卻下嫁給一個羊毛商人。她怎麼也不能把她的丈夫看得入眼,因為
她想,一個出身微賤、孜孜為利的生意人,儘管他發財,也不配做一個有身份的女子的丈
夫。加以他枉有這麼些錢,卻整天到晚,只知道織布打樣,跟紡毛的女工爭論線粗線細,庸
俗不堪,因此她決定除非是萬不得已,決不讓她的丈夫來摟她親她,為了安慰自己的空虛的
心靈起見,她又一心要給自己找一個比羊毛商人更稱意的情人。後來她果然暗中愛上了一個
年富力強、風流溫雅的紳士,直使她神魂顛倒,白天看不見他,晚上就睡不著覺。

    可惜她害的是單相思,她這片情意,對方一點不知道,所以竟不曾注意到她。她呢,又
十分謹慎,唯恐事機不密,所以不敢貿然寫信給他,或是叫貼身侍女去傳達心思。她左思右
想,靈機一動,居然有了一個主意。原來她發覺這位紳士跟一個神父來往十分密切,這神父
雖然生得粗大肥胖、一副蠢相,卻是虔敬誠信,最受當地人士的敬仰,她覺得如果利用這位
神父來給她和她的情人牽一牽線,真是再妙沒有了。經過一番盤算,她決定了進行的步驟。
揀了一個適當的時間,她來到神父所在的教堂,請人通知神父,說是她有心事,要向神父懺
悔,神父出來,一看是位有身份的太太,馬上答應了。懺悔完畢,她又對神父說:

    「神父,我現在應該告訴你一件事,請求你給我指點和幫助。我方纔已經向你說過,我
的父母和丈夫都很愛我。我那丈夫愛我勝過愛他自己的生命,他又有錢。我要什麼他就給什
麼,從來沒有捨不得過,所以我愛他也勝過愛自己。如果在我內心中竟敢存著違背他的意
旨、或者有損他名譽的思想,那麼別的不管,單憑這點,我就是女人中最壞的女人,再沒哪
一個像我那樣應該活活燒死了。

    「現在有一個男人,他的名字我不知道,看樣子是個有身份的人,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只怕還是你的一個好朋友呢——他身材高大,長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整整齊齊的棕色衣裳。
也許他還道我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所以才這樣追求我。只要我一走到門口、一靠近窗
台,或者一走出宅子來,他就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奇怪他今天倒沒有跟著我到這裡
來。他這種行為,真使我感到痛苦,因為一個清白無辜的女人,往往會因之給人說壞了。

    「我幾次想把這事告訴我的幾個兄弟;但是再一想,男人說話總是太魯莽,你一句去,
我一句來,說話不留轉彎的餘地,因之容易衝撞,言語衝撞了,就會拔出拳頭來毆打,那時
候,就要鬧事闖禍了。為了防止這一著,和別人的造謠中傷,我只得一直隱忍著。我想,我
與其把這事對旁人說,不如對你說來得妥善。因為一則他是你的朋友,再則,你的職責本是
糾正這類輕薄的行為,就算他不是你的朋友,是一個不相識的人,你也可以斥責他的。所以
我求你,看在天主面上,教訓他一頓吧,請他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世界上自有許多女人家喜
歡打情罵俏,她們會歡迎他的追求,感激他的用情,我可不是這類的女人,他真把我纏繞得
好苦呀!」

    說到這裡她低下頭去,假裝要哭泣的樣子。那神父立刻明白她所指的男子是誰,對她所
說的一番話深信不疑,便把她的德行著實讚美了一通,而且答應替她盡力,以後那男子決不
敢再來纏繞她了;同時,知道她是有錢人家的太太,少不得又把樂善好施的功德講了一遍,
講到後來,卻原來他自己需要一筆款子而已。那少婦說道:

    「我本著天主的慈愛,來向你懇求;如果他不肯承認這回事,那請你就不必顧慮,告訴
他這是我親口對你說的,還要對他說,他害得我好苦!」

    她懺悔完畢,獲得了赦免,記起神父說到為人應該慷慨施捨那一套話,就抓了一大把
錢,悄悄放進神父手裡,請他為她那些亡故的親屬做彌撒,於是從他的座下站了起來,告辭
回家。

    隔不了多少時候,那位紳士照例走來拜望神父。談了一會之後,神父就把他拉到靜處,
照著那少婦的話,很委婉地勸誡他,不該追求有夫之婦。這真教紳士摸不著頭腦了,因為他
從不曾向她多看一眼,也難得在她家門前經過,他正要想給自己辯白,可是神父偏不要聽
他,說道:

    「你不必假癡假呆,也不必多費口舌替自己辯護了,這都幫不了你什麼忙。這回事我不
是從鄰居那兒聽來的,這是她本人實在受不了你的纏繞親口告訴我的。你年紀不小,也不該
幹這種荒唐事了。再告訴你吧,如果說,我看到有哪一個女人嫌惡輕薄調笑的,那就是她
了。所以,為了你自個兒的名譽,為了她的幸福,你聽著我,住手吧,不要再去纏繞她
了。」

    這位紳士究竟比神父聰明些,略為一想,就明白那少婦的用意何在,他便假裝自知羞
慚,答應以後決不再跟她麻煩了。誰知他一走出教堂,就直向少婦的家奔去。

    再說那少婦回家之後,就守在一扇小窗口,看他會不會在她門前經過。不一會,果然望
見他走來了。她的目光裡含著無限的柔情,她的嘴角掛著動人的微笑,叫他心裡明白,他聽
了神父的話,一點兒也沒猜錯。從此以後,他就經常裝作有什麼事似的,十分謹慎地在她那
條街上來回經過。他自己固然喜氣洋洋,那少婦更是得意非常,有著說不出的高興。

    他們倆這樣眉目傳情,已非一日,她看出那紳士傾心愛她,不輸於自己的熱情,就想送
些什麼東西給他,作為愛情的表記,使他的熱情格外高漲。有一天,她看準時機,又跑到教
堂去見那神父,跪在他的座前,還沒說話,先就哭泣起來了。神父十分愛憐她,問她這一回
又遭了什麼事。

    「唉。我的神父,」她回答說,「害得我好苦的不是別人,還是那個天主所不容的人—
—前回我對你說起的你那個朋友。他真是我天生的冤家,專門來折磨我,要我做出傷風敗俗
的勾當來,使我從此失去做人的樂趣,再沒有顏面來伏在你的腳下了。」

    「什麼!」神父嚷道,「難道他依然在纏繞你嗎?」

    「是啊,」她回答說,「自從我到你這兒來哭訴以後,他似乎惱羞成怒,認為我不該揭
露他,從前他在我屋前走一遭,現在就要走七次。但願老天爺可憐,他若是肯死心蹋地在我
門口徘徊、張望,倒也罷了;不料他竟這樣狂妄無禮,就在昨天,他打發了一個女人上我的
門來,把他那些荒唐的話傳給我聽,還送了兩樣東西給我——一隻錢袋和一根腰帶,好像我
並沒有錢袋、腰帶似的!我這一氣真是非同小可(直到現在還沒平復哪),要不是顧念到這
事罪孽深重,和你老人家的情面,我真要當場鬧起來了。總算我極力忍耐了下來,在沒有得
到你的指點以前,決不聲張出去,或者有一點舉動。

    「我隨即把那錢袋和腰帶扔還給了那個女人,叫她快滾吧;再一想,我又怕那個女人把
兩樣東西吞沒了,卻對他說已經給了我——我聽說這類女人很可能會做出那種事來的——就
把她叫了回來,捺住了滿腔氣憤,把那兩樣東西從她手裡拿下。現在我把這些東西帶來給
你,請你送還他,告訴他我不稀罕這些東西。感謝天主和我的丈夫,我自己所有的錢袋和腰
帶足夠堆沒他這個人了。神父,如果他以後還是不肯罷休,那麼只好請你原諒我,不管鬧出
什麼事來,我非得告訴我的丈夫和兄弟不可了。如果他因之吃了虧,遭了殃,那我也顧不得
了,免得我這樣替他受罪。叫他給自個兒留神些吧!」

    她這麼哭訴時,真是聲淚俱下,話完了,淚珠兒還沒停止。她一面從裙子底下拿出了一
個十分精緻的錢袋和一條華麗的腰帶來,扔在神父的膝上。神父給她說得句句相信,因此十
分生氣,拿起這兩樣東西,對她說道:

    「女兒,我不能怪你發怒,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你能這樣聽從我的話,已經是很值
得讚美了。那天我已經把他訓誡了一頓,他答應我決心改過,卻不想他還是沒有改,單憑這
點,以及他新近又得罪你這回事,我就要好好訓斥他一頓,叫他臉紅耳赤,下次再不敢來找
你麻煩了。可是,天主保佑你,你也切不可因為一時氣惱,把這回事告訴你的親屬,否則事
情鬧大了,他可吃罪不起。你也不必害怕你的名譽會遭受什麼污點,我將在天主和凡人面
前,挺身為你作證。」

    那少婦聽了神父的話後,假裝稍為有些寬心了。她知道他的貪心很重,吃教堂飯的人總
是很貪心的,就換了個題目,說道:「神父,這幾夜我夢見了我那些死了的親族,他們都是
愁眉苦臉地求我施捨,尤其是我的母親,她那種悲切痛苦的神情,看了真叫人心酸。我想那
是她知道了我在受這惡魔的折磨,因而在替我難受吧,所以我想請你替我的母親和其他親屬
的靈魂做四十次聖格利高萊彌撒禮,再念一些你自己的禱告,好讓他們蒙受天主的恩典,從
地獄的煉火裡超度出來。」

    說著,她就拿出一個金幣,放在神父手裡,神父還不是高高興興地收下了?當然還為她
說了幾句好話,並且舉了幾個例子來證明虔敬的人必有善果,於是替她祝了福,讓她走了。

    少婦走後,那神父絕沒想到自己又一次受了騙,只道真有這回事,立即差人把他的朋友
叫了來。那紳士看見神父怒容滿面,料想他的情人又煩他帶了什麼口信來了,就站在那裡,
看他有什麼話要說。神父先拿他以前怎樣答應知錯改過的話來提醒他,接著又嚴厲地責備他
不該送東西給那位太太。紳士這時候還不曾明白神父的用意何在,所以只是支吾其辭地否認
有送錢袋和腰帶的事情,免得把話說絕了,叫對方起疑。那神父看見他還要否認,不禁大
怒,說:

    「啊,邪惡的人,你怎麼還能夠抵賴?看,這是什麼?這是她眼淚汪汪、親手交給我
的;你再看看,認不認得這兩樣東西!」

    紳士假裝萬分羞愧,回答道:「是的,我的確認得這兩樣東西,現在情願認錯了。既然
她意志這樣堅定,我可以對你發誓,從今以後,再不會使你為這事麻煩了。」

    那兩人還說了一大堆話。神父好比一塊呆木頭,到後來當真把錢袋、腰帶給了他的朋
友,接著又訓斥了他一頓、勸誡了他一番,直到他答應決心改過之後,才放他走。

    紳士可樂壞了,一來是因為那位少婦果然真心愛他,二來是得了這樣珍貴的禮物。他一
走出禮拜堂,就立刻趕到她家附近,設法讓他的情人看到,他已領受了她的兩樣厚禮了。那
少婦眼看計策成功,這一番高興也不用說得。現在只等她丈夫出門,大功就可告成了。

    事有湊巧,沒有多久,恰好她丈夫有事要到熱那亞去走一遭;他早晨上馬出發,那少婦
就趕到神父那兒哭訴去了,她先是啼哭了一陣,再抽抽噎噎地說道:

    「我的神父,我明白告訴你,現在我忍無可忍了。只因為前次答應過你,不曾向你稟明
以前,我決不輕舉妄動,所以我今天特地來表明一下心跡。讓我把你那個朋友——那個魔鬼
的化身在今天早晨天還沒亮之前,又來幹些什麼,告訴給你聽之後,你就可以知道難怪我要
這樣哭哭啼啼來向你訴苦了。」

    「我的丈夫昨天早晨動身到熱那亞去了,也不知遭了什麼魔劫,這事竟讓他得知了,今
朝——我方才說過,天還沒亮。他跳進了我家花園,爬上一株大樹,再從樹上爬到我臥室的
窗口,他正弄了窗子,想要跳進我的房裡來,幸虧這當兒我驚醒了,從床上跳了起來,正要
大聲喊救,他,還沒來得及跳進房來,就在窗口求我,看在天主面上,看在你老人家面上,
別聲張出來;又告訴我他是誰。我聽得他這麼說。又念著你的情分,就勉強忍耐住了,也不
跟他多說,也不顧自己赤身裸體就像剛出娘胎一樣,奔過去,猛力把窗子關上了——把他關
在窗外,後來再沒聽見他的動靜,大概是走了。(但願惡運跟著他一起走!)請你替我想
想,這種事情還忍受得下去嗎?我可是已經受夠了。我為了看在你的份上,才這樣一次又一
次的受他欺侮!」

    神父聽了她的話,這一氣可真是非同小可,也不知說些什麼話才好,只是連連問她,可
曾看清楚,會不會認錯了人。少婦回答道:

    「感謝天主吧:難道我會把這個人認錯了嗎?我告訴你,的確是他!如果他想狡賴,別
相信他。」

    那神父就說:「女兒,我沒有什麼話可以說啦,我只能說這是是狂妄無恥的行為。你把
他趕跑,是非常得體的。但是既然你兩次都聽從了我的話,而兩次都蒙天主的恩惠,使你免
受恥辱,那麼你再聽我一次話吧,這件事你暫時不要對你的親屬說起,仍舊交給我辦理,我
要看看到底能不能把這個掙脫出來的魔鬼收伏了。從前我還道他是個聖徒呢。要是我能勸得
他洗心革面,從此不再做出那無恥的勾當來,那麼最好,要是他執迷不悟,那麼我再也不管
了,由你本著良心,覺得應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我為你祝福。」

    「好吧,」那少婦回答說,「那麼這一次我就不違背你的意旨,使你生氣,但是你一定
要跟他說個明白,以後再不許有半點無禮的行動了。我向你聲明,我以後決不會為這件事來
見你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一副惱怒的樣子。她才離開教堂,那紳士已經來到。神父把他叫到
靜處,於是義正詞嚴,把他罵得體無完膚——罵他是個言而無信、喪失人格的偽君子。對方
挨過神父兩次斥責,早已有了經驗,知道裡面必有文章,就用心聽著,含糊回答著,想從神
父嘴裡套出話來。他這麼說:「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可是我把基督釘上了十字架嗎?」

    給他這麼一說,神父可發火了:「你看這個傢伙臉皮有多厚!你聽他說些什麼話:聽他
的口氣倒像時間已經過了一兩年,他早已把自己的下流無恥的行為忘個乾淨了呢!難道你當
真忘記了嗎——今天清早你想強姦人家,這不過是隔了一個上午的事呀。今天早晨天還沒亮
之前,你在哪兒?」

    「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在哪兒,」那紳士回答道,「不過,這回事怎麼會這樣快就傳到你
耳朵裡呀?」

    「一點不錯,」神父說,「這回事傳到我耳朵裡來了。不用說,你聽得她家的丈夫出門
去了,就以為她一定會把你摟在懷裡,虧你想得出!好一個人物,好一位正人君子!你變了
一個夜遊神,既能跳牆,又會爬樹:你想乘人不備,破壞那位太太的貞操,所以在黑夜裡從
樹上爬到人家的窗口去。她在這世界上最討厭的人莫過於你了,而偏是你不肯死心。且不說
她每一回都明白表示了對你的厭惡,就是我這樣諄諄告誡你,也應該使你悔改了。我跟你說
了吧,她直到現在,對於你的所作所為,始終隱忍下來,這並不是她對於你有什麼好感,而
是我在替你向她求情;可是她以後再也不會容忍你了。我已經答應她,假使你再去冒犯她,
那麼隨她怎樣處置,我決計放手不管了。如果她把這事告訴了她的兄弟,你看你怎麼得
了?」

    現在,紳士已經從神父的嘴裡,弄清楚了他應該知道的事情,就趕忙謝罪,左一個應
諾、右一個發誓,盡力消除了神父的怒氣,這才告辭。到夜深人靜、夜禱時分,他就跳進少
婦家的花園,爬上窗前的大樹,看見窗子早已打開,一眨眼,他已經跳進房中,投在少婦的
懷抱裡了。他那漂亮的情婦早已等他等得不耐煩了,此刻可歡天喜地,摟住了他,說:

    「多謝神父的幫忙,他老人家給你指點一條到這裡來的道路!」

    他們倆縱情歡樂了一陣子後,就拿神父的愚蠢當作笑柄談著,又拿那班梳羊毛的、打羊
毛的、織羊毛的人譏笑了一番,愈談愈高興,玩兒得好不痛快。分別之前,他們又訂下密
約,此後,再不用神父他老人家來煩神,這一對情人又度了好幾個春宵。

    我但願慈悲的天主,容許我、和普天下有情的基督徒,及早進入那幸福的國土吧。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費利斯修士教給普喬兄弟一種修成聖徒的秘法。普喬在苦修的時候,費利斯就乘機去和
他的妻子尋歡作樂。

    菲羅美娜講完之後,第奧紐著實讚美那個少婦的聰明機伶,還說菲羅美娜最後所做的禱
告真有意思,女王笑了,回頭對潘菲洛說:「好吧,潘菲洛,你來講一個有趣的故事,讓大
家再高興一下吧。」潘菲洛立即應承,說道:

    女王,世上有許多人專心致志想登天堂,不料自己沒有進成天堂,反而把別人送上天堂
去了,我現在講的就是這麼一個故事。這事發生在不久以前,我們的鄰居那兒。

    且說在聖潘克拉契教堂附近,住著一個善良殷實的人,叫做普喬·狄·林尼厄利,晚年
篤信宗教,列入方濟各會的第三品修士,稱做「普喬兄弟」。他家裡只有一個妻子和一個使
女,他又無須經營什麼生意買賣,所以一心修行,經常逗留在禮拜堂裡。他生性愚魯,腦子
遲鈍,每天勤誦祈禱文,赴講道會,參加彌撒禮,甚至俗人唱讚美詩,他也從沒缺席過。他
還要齋戒,叫自己的皮肉受苦——據外界傳說,他還加入了「自笞僧團」呢。

    他的太太叫做伊莎蓓達,是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婦女,看來還是嬌艷豐滿,好比一個熟透
的蘋果。無奈她的丈夫年事已高,又一心修行,總叫她過這種齋戒的聖潔生活,她覺得膩煩
透了;有時候,她想跟他睡覺,或者想跟他逗趣調笑一下,他就會一本正經地把我主基督的
生平、奈達喬神父的傳道、瑪大琳的哀泣等等搬出來——拿這些話來滿足她的要求。

    這時候,有一個叫做費利斯的修士從巴黎回來,他也是聖潘克拉契教團的弟兄,長得很
俊俏,年紀雖輕,智慧學問卻高人一等,普喬兄弟極為欽佩,跟他成了至交,逢到有什麼疑
難的事總是向他去請教,又因為這位兄弟在他跟前總是顯得一本正經,所以有時常請這位兄
弟到他家來吃中飯或是吃夜飯。他的太太因為丈夫這樣敬愛他,所以對他也倍覺親切,招待
得十分周到。

    這位兄弟三次五次來過之後,覺得他家的主婦這樣嬌嫩豐滿,料想她心中一定有什麼不
如意的地方,就決定盡他的可能,來彌補她的缺憾,也好替普喬兄弟盡一分心力。因此他不
時用眉目向她傳情,果然喚起了對方胸中的熱情和同樣的慾望。兩人既然心心相印,他一有
機會,就向她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對方聽了倒也十分中意,只是這位太太不肯到外面去和他
幽會,而家裡呢,丈夫又寸步不離——他從來也不出門的。所以難於下手。

    這位兄弟好不焦急,幸虧他左思右想,有了個主意,儘管普喬兄弟不出家門,自己還是
能夠到他家裡去跟主婦過夜,卻叫他一點不起疑心。所以有一天。他趁普喬兄弟去看他,就
向他說道:

    「普喬兄弟,我一向知道你最大的希望是要修成一位聖徒,不過照我看,你走的卻是一
條彎路,現在教皇和那些大主教等,他們都另有捷徑,只是他們不肯把這訣竅公開出來,唯
恐這樣一來,一般俗人再沒哪個肯捐獻給教會,而那班全賴捐助維持的教士就要完蛋了。可
是你是我的朋友,承蒙你待我這樣好,我願意把這訣竅教給你,因為我確信你會照我的話實
行起來,而且決不會把這事講給隨便哪一個人聽。」

    普喬兄弟一聽這話,熱心得不得了,再三懇求他的指點,立誓非得費利斯兄弟的許可,
決不把這個秘密說給哪一個人聽,而且,只要他能力所及,他一定立即實行。

    那修士就說:「既然你向我作了保證,我就可以告訴你了。你要知道,教會裡的神學博
士都認為,凡是要修成正果的人,必須要實行我所教你的苦行。不過有一點你必須認識清
楚,我並不是說,一旦苦行修完之後,你本來是一個罪徒,從此就不是了;不是這樣的意
思。我是說,你在苦修以前所犯的種種罪孽,可以因此而洗淨,獲得赦免,你以後再有罪
過,上天也不會把你列入應遭天譴的條例內,自會用聖水替你把輕罪洗淨了,就像這會兒替
你消除那人間的罪孽一樣。」

    「想要苦修的人,首先必須徹底供認一切罪過,此後就必須十分嚴格地齋戒四十天,在
這期間,不但必須避開跟一切女人接觸,就連你自己的太太也不可親近。你還要在家裡留出
一塊可以望得見天空的地方,在那兒放著一張大桌子,每天第二遍晚禱鐘的時候,你就去到
那兒,把背心貼在桌子上,雙腳著地,兩手攤開,就像釘在十字架上的樣子。你不妨在桌子
上釘幾枚木釘,給你的手臂做支撐,不過你必須仰望上天,不許動彈,終夜這樣,直到天
明,如果你精通神學,那最好反覆念某幾篇祈禱文,我可以把這些折禱文的名字告訴你;不
過你並不是學者,那麼你每夜必須念『我的天父』三百遍,再念『聖母頌』三百遍,來敬禮
神聖的三位一體。當你仰望蒼天的時候,應該把天主創造天地的榮耀刻刻記在心頭;你既然
作出釘在十字架上的姿勢,尤其應該思念基督受難的苦痛。

    「曉禱的鐘聲響後,你可以上床入睡,不過衣裳可不能脫去,到了早晨,你必須起床,
趕往教堂,至少要望三壇彌撒,念五十遍『我的天父』和五十遍『聖母頌』。此後,你可以
斟酌情況,略為料理一下簡單的事務,但不可過於分心,於是稍進飲食,到了打第二遍晚禱
鐘的時候,你必須再去教堂,背誦某種祈禱文,這個我可以抄給你,假使不念這種祈禱文,
苦修就等於沒用。到了夜禱的時候,你就得照式照樣再來一遍。假使你能這樣堅持苦修,就
像我從前所做到的那樣,而且的確是真心誠意,那麼毫無疑問,不等你苦修滿期,你就已經
會感受到奇妙的永久的幸福了。」

    普喬兄弟回說:「這不是什麼難事,也不消什麼一年半載的工夫,我一定能夠做到。憑
著天主的名義,我決定在禮拜日就實行起來。」

    於是他告辭回家,並且得到費利斯兄弟的許可,把這回事對太太說了。那主婦猜準修士
叫他整夜站在一個地方的用意何在,覺得這真是一條妙計,就說是回事,以及凡是一切對他
靈魂有益的事,她無有不贊同的,還說為了祈求天主使他的功德圓滿,她願意跟他同時齋戒
——其餘那些花招,她可不敢嘗試。

    夫妻商量停當,到了禮拜日,普喬兄弟就開始苦修。那位道行高深的修士他老人家早和
主婦約好,一等天黑,不愁被人看出,就趕到她家來和她過夜;還帶來了許多好吃的東西。
他們倆一塊兒吃、一塊兒喝,又一塊兒睡到天明。等修士起身去後,才輪到普喬兄弟上床睡
覺。

    普喬兄弟苦修的地方,正好緊貼著他太太的臥房,中間只隔著薄薄一道板壁,有一夜,
那修士和主婦兩個都樂而忘形,普喬兄弟覺得地板似乎有些震動。等他念到「我的天父」一
百遍的時候,就暫時停頓一下,呼喊起太太來,問她正在幹什麼呀,可是他自己的身子,還
是貼在檯面上,不敢動彈。

    這位太太倒也富於風趣,也不知這時候她正騎在聖班納台多還是聖約翰·奎爾貝特的驢
子上,竟大聲答道:

    「真的,我的丈夫啊,我正一股勁兒地在翻來覆去呢。」

    「翻來覆去?」普喬兄弟又問,「幹嗎呀?你說的『翻來覆去』是什麼意思?」

    這位太太一向生性活潑,這時就笑出來了——不用說,她自有她發笑的理由,答道:

    「幹嗎呀?你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噯,我已經聽你千百遍講過這句活了:『晚飯停
一餐,一夜把身翻。』」

    普喬兄弟本是個腦子簡單的人,深信她是因為齋戒節食,所以餓得在床上打滾,不能入
睡,就說:「太太,我早就叫你不要齋戒,現在既然齋戒了,就別去想它,只管睡吧。你把
這只床搖蕩得厲害哪。連整個屋子都震動了呢。」

    「你不必顧慮,」那主婦說,「我自個兒的事自個兒會留心的;你還是用功修煉吧。」

    普喬兄弟就不再說話,繼續念他的「我的天父」。

    第二天晚上,那主婦在另一間屋子裡安放了一張床鋪,跟那位道行高深的修士他老人家
夜夜幽會,說不盡的歡樂,直到普喬兄弟功德圓滿,這才罷休。

    每天清晨,修士去後,主婦就回到自己的床上,不一會,普喬兄弟也回房來睡覺了。普
喬兄弟就這樣夜夜苦修,堅持不懈,他的太太卻正在跟修士尋歡作樂。因此她常笑著對修士
說:

    「你教普喬兄弟勤修苦煉,他卻超度我們做了活神仙。」

    真的,她在丈夫手裡邊活,一向半饑不飽,現在遇到了那修士,好比吃到了一桌豐盛的
酒菜,叫她如何再捨得下?所以普喬兄弟苦修期滿後,她仍舊和修士在別的場所繼續來往,
暗地裡享受她的樂趣。

    這樣,我在結束這個故事的時候,又得回到開頭所說的那幾句話來。普喬兄弟苦苦修
行,一心想登天堂,不料反而把別人送上了天堂:那個修士和他的太太。那個修士,把通向
天堂的捷徑指點給他;他的太太,跟他生活在一起,就像生活在荒漠裡,幸虧費利斯兄弟本
著慈悲心腸,讓她獲得了甘霖。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齊馬把駿馬讓給一個騎士,交換的條件是讓他跟騎士的太太談幾句話。她不發一言,齊
馬代她回答了;後來的事,果真照齊馬所回答的話實現。

    潘菲洛所講的普喬兄弟的故事,引得小姐們都笑了起來,女王又吩咐愛莉莎接下去講一
個,愛莉莎立即遵命。她的聲調神情帶點兒矜持,這是她向來的習慣,並非在使什麼性子。
她這樣開言道:

    世上有些聰明人,仗著自己精明懂事,就以為別人一無所知,因此存心要愚弄別人,結
果往往反而落得自己上了當。所以我認為無緣無故地跟人家鉤心鬥角,耍手段,實在是一件
愚不可及的事。當然,別人未必個個都同意我的說法,那麼趁現在輪到我說話,讓我講一個
皮斯托亞地方的騎士的故事吧。

    在皮斯托亞地方,維琪萊西一族裡有個騎士,叫做法朗賽哥,為人精明能幹,家道富
裕,只是性格卻十分貪婪。他奉命前往米蘭,擔任地方官職,旅途所需的東西,都已準備就
緒,只是還少一匹合意的坐騎,卻找來找去沒能找到,否則就可以體體面面地動身赴任了。
他一時不知到哪兒去找才好,心中很是焦急。

    本地另有一個青年,名叫理查,出身低微。手頭卻非常有錢,穿著十分闊綽,招搖過
市。因此大家把他叫做「齊馬」,意思就是「花花公子」。他一直愛慕著、追求著法朗賽哥
的妻子,怎奈那位太太不但模樣兒漂亮,品行也十分端正,所以齊馬只是枉費心機而已。這
一回他買到了一匹土斯卡尼最出色的駿馬,骨骼均勻,皮毛優美;他把這匹馬看成自己的寶
貝一般。

    大家都知道齊馬熱戀著法郎賽哥的太太,所以就有人慫恿法朗賽哥去向齊馬情商,也許
齊馬看他太太的情面,會把駿馬慨然相贈也未可知。法朗賽哥貪慾成性,果然派人去把齊馬
請了來,口頭上要求齊馬把駿馬轉讓給他,心裡卻只希望這位哥兒肯把馬兒送給地。對方聽
了他的話,滿心喜歡,就說:

    「大爺,你如果要買我這匹馬,那麼任你給我多少金銀,我也不會答應;如果你跟我商
量,要我奉送給你,那倒可以,不過有一個條件:你先要讓我當著你的面,跟尊夫人說幾句
話,而且要請你站遠些,只能讓她一個人聽到我的話。」

    法郎賽哥只想貪圖便宜,又以為齊馬年少可欺,就一口答應下來,說是他有什麼話,盡
管跟他太太談好了;說罷,他就離開客廳,來到太太房中,告訴她:他輕而易舉就可以把齊
馬的駿馬拿了來,只消她出去跟他敷衍一下就行,不過不管齊馬說些什麼話,千萬不要跟他
去搭腔。

    太太對這回事很起反感,不過丈夫的話她不得不聽,就勉強答應了,跟著他來到客廳,
且聽齊馬有什麼話要跟她說。齊馬把交換條件重新和主人講定以後,就和主婦在大廳的一
角,離眾人遠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他這樣開口道:

    「尊貴的夫人呀,憑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兒,想必早已洞悉我對你的這一片愛情有多麼
深了。天下有哪一個姑娘比得上你的美麗嬌艷呢?不用說,你儀態萬方,心靈高潔,足以使
最高尚的男子傾心拜倒,所以我用不到向你多說,從來沒有哪個男子愛他的情人,能像我對
你那樣忠貞熱烈了。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始終如一地愛著你,這還不算,有一天我離了
人世,只要天上跟下界一樣,也有那男女的愛情,我將永遠地愛著你,千年萬年沒有個窮
盡。那許多身外之物,不管是貴是踐,你決不能算是完全在你的掌握之內,只有我,只有我
的東西才真正完全是屬於你的。有確切的事實證明,你總可以信得過,你吩咐我做一件事,
讓我在你的面前聊表寸心。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哪怕叫我做全世界的主人,我也不會感到更
大的光榮呢。」

    「你已經聽到了我的表白,既然我是屬於你的了,那就不能怪我竟敢日夜為你禱告,因
為只有你才能使我得到一切寧靜、安康和幸福,沒有了你,我在這世上再沒有快樂可言。我
是你最恭順的奴隸,我的靈魂正在愛情的火焰裡燃燒,它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你——你是
我的救星、我的福星,你過去對我是那樣鐵面無情,我現在祈求你發點兒慈悲,憐憫我的一
片愚誠吧,那樣,我也可以安慰我自己說:從前我為你的美貌而害了相思,現在由於你的慈
悲,我也算沒有白白地做一輩子人。萬一我的祈求打動不了你那高超的心靈,那麼我就必死
無疑,而人家一定會說我的命是送在你手裡。且不說我的死亡不會替你增添光彩,就是你自
己的良心也覺得過不去,等到你心平氣和的時候,你少不得會對自己說:『唉,可憐的齊
馬,我悔不該當初對他這樣無情啊!』可是到那時候,你懊悔也來不及了,結果只有使你的
良心感到痛苦而已。」

    「為了避免這種不幸,趁你還來得及救我的時候,發點兒慈悲,可憐可憐我,別看著我
死去吧。我將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呢,還是變成最苦惱的人,全憑著你一句話。我知道你有
一顆富於仁愛的心,我這樣熱烈地愛你。你總不見得狠心到見死不救的地步吧。我在你面
前,實在非常惶恐,心裡忐忑不安,只希望你可憐我,給我一個圓滿的答覆,使我高興起
來。」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長歎一聲,又掉了幾滴熱淚,等候那位太太的回答。當初齊馬追
求她的時候,曾經向她百般獻媚,在她的窗下唱過小夜曲,她都無動於中——現在聽了他這
番無比熱烈的情話,居然因憐生愛,湧起了她以前從沒有體味過的感覺。儘管她遵照著丈夫
的吩咐,默默無語,可禁不住輕輕歎了口氣,這一聲溫柔的歎息表示了她是多麼樂於給齊馬
一個回音。

    齊馬等了一會兒,見她一言不發,不免奇怪起來,再一想,就猜出了騎士的詭計;他盯
著她看,只見她不時脈脈含情地瞅他一眼,又聽見她斷斷續續地發出細微的歎息,使他頓時
生起了希望,心裡一樂,就有了主意,他用那位太太的口氣代替她作了回答,這樣在她耳邊
說道:

    「我的齊馬啊,我當然一向知道你對我的愛情是最真摯深厚的,現在聽了你這番話,我
比從前更瞭解你了,我覺得很高興——我怎麼能不高興呢?從前我對你似乎冷酷了些,但是
請你不要看見我外表冷淡,就以為我內心也是這樣無情無義;不,我一向愛著你,把你看得
比誰都可愛。只是在外表上,我不能不又是一個樣兒,一來因為人言可畏,二來是我珍惜自
己的名譽。現在機會來了,使我能夠向你坦白表示我的情意,並且能夠報答你對我的深情。
你放心吧,你儘管樂觀好了,承你的情,因為要見我面,就把自己的駿馬送給法朗賽哥,再
過幾天,他就要到米蘭上任去了,這你也是知道的。我憑著一片真心和熱愛答應你,等他出
門之後,不出幾天,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共同享受我們愛情的至高無上的幸福了。」

    「我只怕以後再沒有機會跟你講話了,那麼不如現在就跟你約好:如果你看見我那朝著
花園的臥房的窗口,掛起兩塊手巾,那就是我的暗號,你當天晚上就可以從花園的小門裡進
來和我相會,不過你要小心,別讓人看見。我在房裡等候你。那時我們就可以整夜廝守在一
起,盡興暢歡了。」

    他這樣代他的情人說了一番話之後,又恢復了自己的身份答道:「最親愛的夫人啊,聽
了你這千金一諾。我真樂得魂靈兒出了竅,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才好,更不知道該怎樣感
謝你才好。就算我能用言語來表達,哪怕說了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傳達出我心頭的感激。我
只好讓聰明的你自己去想像我這無從表白的情意吧。我只能對你說,你叮囑我這樣做,我決
不會辜負你,那時候,我一定要竭盡心力來報答你的無比恩寵。現在我不多談了。我最親愛
的夫人啊,願天主給你快樂,叫你稱心如意!願天主祝福你!」

    那主婦始終不曾開過口,於是齊馬站起身來,向騎士那兒走去;騎土趕緊走上前去,笑
著說道:

    「怎麼樣?我已經履行過我的諾言了吧?」

    「不,大爺,」齊馬回答他,「你答應我跟尊夫人談話,誰知你卻讓我跟一座大理石像
談話!」

    那丈夫聽他這麼說,可高興極了,對於自己的妻子因此越發信任了,就說:「現在你的
馬可天公地道屬於我啦。」

    「不錯,大爺,」齊馬回答說,「早知我向你討這個情,只落得有名無實,那我還不如
乾脆把這匹馬送給你的好;我真懊悔沒有這樣做;現在這樣一來,你倒算是付出了代價,買
進一匹馬,而我還不是等於白白地送了你?」

    騎土聽得他這話,哈哈大笑起來。他既然弄到了駿馬,過了幾天,就動身出發,到米蘭
上任去了。

    那位太太獨自留在家裡,時常想起齊馬的那一番話來。想起他是多麼真心愛她,為她而
犧牲了自己的駿馬,又看見他經常在家門口走來走去,就對自己說:

    「我在作什麼打算呀?我何必辜負自己的青春呢?我那當家的到米蘭去了,這一去就得
半年,他幾時能夠補償我這虛度的春光呢?難道要我等到人老珠黃不成?再說,你哪兒去找
到象齊馬這樣一個情種?我獨個兒在家裡,又用不到顧忌誰。那我為什麼不趁眼前這大好機
會,及時行樂一番呢?錯過了機會是不可復得的呀。況且這回事誰也不會曉得;就算有一天
被人發覺,那時再懺悔也不遲,總比這樣守著空房、成天懊悔來得好些呀。」

    她這麼左思右想之後,一天,果真照著齊馬所說的話,把兩條手巾掛在面臨花園的窗
口。

    齊馬望見手巾,這份高興可不用說了;天色一黑,就悄悄來到她家花園,發覺園門只是
虛掩著,就溜了進去,來到屋門前,看見她早已等候在那兒。她一看見情人來了,心花怒
放,趕緊迎上前去,他摟住她就吻,直吻了千遍萬遍,這才跟她上了樓,進入臥室,於是不
再延遲,兩人一起登上了床,享受著無比的愛情的幸福。這一次幽會只算得一個開場白。騎
土在米蘭逗留的時期,齊馬常去找她,甚至騎土回家之後,還是和她經常來往,兩人真是享
盡了旖旎春光。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理查愛上菲利佩洛的妻子,知道她本性善妒,假意跟他說,菲利佩洛要和他的妻子在浴
室幽會。她冒充理查的妻子來到浴室,去和丈夫同睡,結果發覺她是跟理查睡在一起。

    愛莉莎把故事講完之後,女王十分讚賞齊馬的聰明,於是吩咐菲亞美達接下去講一個故
事。她微笑答應。遵照女王的意旨,這樣開言道:

    我們這座城市,雖然形形色色,應有盡有,各種話題都講個不完,但是我覺得,有時候
談談別處的傳聞,也很有趣,所以我打算象愛莉莎那樣,講一段外鄉的事跡。這故事發生在
那不勒斯,講的是一個女人,怎樣正經,怎樣冷若冰霜,可是她的情人比她聰明,用巧妙的
手段,叫她還不曾開出愛情的花朵,先就嘗到了愛情的果實。大家聽了,一方面可以拿這過
去的事來解悶;同時,萬一自己遇到這類事,也可以特別謹慎些。

    那不勒斯這座古城也許可說是意大利最可愛的一座城市了。從前城裡住著一個青年,名
叫理查·米奴托羅,他出身高貴,家道富有,這是眾所周知的。他的太太雖然秀麗可愛,他
卻另有所愛,看中了卡苔拉。論這位女士的姿色,大家都認為壓倒了那不勒斯城裡的一切美
女。她已經出嫁,丈夫叫做菲利佩洛·斐希諾菲,是個跟理查身份差不多的年青紳士。卡苔
拉本是一位賢慧的淑女,所以一心一意愛她的丈夫。

    理查熱戀著卡苔拉,凡是情場中追求女人的手段,他都試過了,可是都不中用;他灰心
到極點,卻又斬不斷、擺不脫那情絲的束縛,真叫他求死不能,活在世上又覺得乏味。他的
親眷中有幾位太太,見他這樣悲傷,都勸他快死了這條心,免得徒勞無功,自尋苦惱。她們
說,哪個男人都不在卡苔拉心上,她就只關心自己的丈夫,她的醋勁兒很大,幾乎天上飛過
一隻鳥兒,她都恐怕會把她的丈夫搶走。

    理查聽說卡苔拉這樣會妒忌,倒頓時有了一個主意,覺得正好利用她這弱點來達到自己
的目的。於是他裝作對卡苔拉已經死了心,把自己的愛情轉移到另一個女人的身上,本來是
他為卡苔拉而唱著小夜曲,比武獻技,現在他照模照樣把這番慇勤獻給了別人。不消幾時,
全那不勒斯的市民——連卡苔拉本人在內——都以為理查已經不愛卡苔拉,而另有對象了。
他這樣不斷地向別人獻媚求愛,到後來,不但人人深信,就連卡苔拉對他也改變了從前那種
冷淡迴避的態度,見面的時候,總是很親切地招呼他,把他當作一個老鄰居看待。

    按照那不勒斯的風俗,每年到了熱天,紳士淑女常集合起來,一起到海濱去野餐。理查
聽得卡苔拉也約好幾個朋友,要到海濱去玩兒,他就和幾個朋友跟到那兒。卡苔拉的女伴們
看見理查來了,請他加入到她們的小團體裡來,理查假裝很不願意的樣子,直到三邀四請,
才算勉強答應。卡苔拉和那些姐妹們開始拿他新近的戀愛來取笑他,他假裝作對他的新歡熱
情得不得了,這使她們愈發談個不休。到後來,像通常出外遊樂那樣,姐妹們分頭玩耍去
了,只剩卡苔拉、理查和兩三個女伴還留在原處。理查隱約說起她的丈夫菲利佩洛也許在外
面另有所歡呢,這話果然挑起了她的妒意,恨不得馬上要把他這句話盤問個明白。最後,她
實在忍不住了,只得請求理查,看在他所愛的情人面上,把菲利佩洛的事跟她說個明白。理
查就說:

    「你憑著我情人的名義來向我討情,那叫我怎麼還能拒絕你呢。這樣吧,我把這回事告
訴你,可是你得答應我,在你沒有親見目睹、證實我的話以前,你不能對你的丈夫講,也不
能告訴旁人。要是你高興的話,我有辦法讓你親眼看見這回事的。」

    那位美人兒給他這麼一說,越發相信了,立即答應,還發誓決不對旁人說起這事。理查
就帶著她從人群裡走開,揀一個不怕被人聽到他們談話的地方,說:

    「夫人,假使我現在還像從前那樣愛著你,那我決不敢把這回事告訴你,叫你難受。現
在,我這片癡心妄想己成了過去的事,那我不妨把全部真相對你說了吧。我不知道,菲利佩
洛是不是因為恨我向你求愛,或者呢,認為你已經愛上了我,要出一口氣——不管怎樣,他
當面從來不曾對我有所表示;卻在暗中等待時機,乘我不防備的當兒,就要下手幹那他唯恐
我已經對他幹下的事——這就是說,想要勾搭上我的太太。我發覺他這陣子托人做牽線,私
下去求了她好幾次,凡是你丈夫所說的種種話,她都告訴了我;而且照著我教她的話來回答
你的丈夫。」

    「就在今天早晨,我剛要出門到這兒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正在跟我的太太交頭接耳
的談什麼話,我立即猜到她是怎樣的人物就把我的太太叫了來。問她那個女人來幹什麼。我
太太說:『她就是給菲利佩洛牽線的人,前幾天你叫我故意給他一點希望,那回音就是由她
帶去的,現在他又派這個女人來詢問我,到底預備怎樣發付他。還說,如果我答應的話,他
可以設法私下跟我在本城的一家浴室裡見面。不,他簡直是在跟我糾纏;我不知道你為什麼
一定要叫我跟那個男人周旋,不然的話,我早就打發他,叫他以後再也不敢對我望一眼。』
我覺得這事情鬧大了,不能容忍下去了,所以我想把這回事對你說了,讓你知道,你這樣一
片忠心對待你的丈夫,幾乎要了我的命,可是他卻是怎樣回報你的。

    「請別以為我這話是憑空捏造的,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讓你親眼看見,親身接觸到。
我叫我的太太這樣答覆那等候著回音的女人,說是她準備在明天午後,等大家午睡的時候,
跟他在浴室裡相會,那女人得到這個答覆。就歡歡喜喜地去了。我想,你總不會以為我真會
把自己的妻子送到那兒去的吧,不過要是我換了你。那我就要想法叫他在那裡找到的不是別
人的女人而是我;等我跟他上床之後,我就好叫他知道他是跟誰睡在一起,少不得還要著實
叫他受用一番,把他羞得無地自容,這樣,他對你的侮辱,對我的侮辱,就一下子都得到了
報復。」

    卡苔拉聽完了他的話,也不想想說話的是誰,也不考慮到這裡面是否別有用意,卻只憑
著一般妒勁,立刻相信了他的話,而且追憶起從前的種種情景,居然越想越對,越想越氣
惱;她在盛怒之下,說是決意照他的話做去——這事做來並沒什麼困難——假使菲利佩洛果
真來了,她可要羞得他無地自容,叫他以後看到女人的時候,永遠忘不了那一番教訓。

    理查聽她這麼說,可高興極了。覺得自己這條計策真妙,看來大有成功的希望,便極力
慫恿她這樣做,又捏造了一些別的話,使她深信不疑,同時,又請求她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這
回事是從他那兒聽來的,這一點她鄭重答應了。

    第二天早晨,理查趕到他跟卡苔拉說起的那家浴室,去找那女主人,把自己的意圖說明
了,懇求她盡力幫助。那位好女人一向受到他的照顧,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在她的浴室裡有
一間暗室,四壁沒窗,不透一絲光線。她把這間暗室佈置起來,放了一張床鋪,弄得十分舒
適。理查吃完中飯之後,就在這張床上躺了下來,等待卡苔拉光臨。

    再說卡苔拉聽了理查的話,深信不疑。晚上回到家來,滿腹怨憤。恰巧菲利佩洛那天回
來,因為有著心事,沒有象平日那樣對她親熱。她看到這種情景,愈加懷疑了,暗中跟自己
說:「那還用說,他一定是在想著明天跟那個女人偷情的樂趣呢。可是他這簡直是在做
夢!」她幾乎整夜都在想著這件事,考慮明天在浴室裡遇到他之後,該怎樣好好教訓他一
頓。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到了第二天午睡的時候,卡苔拉按照預定的計劃,帶著侍女,來
到理查跟她說起的那個浴室,找到女主人,問她,菲利佩洛是否在她的浴室裡。那女主人已
經受過理查的囑托,就問:

    「原來你就是來找他說話的太太?」

    「是的,」卡苔拉答道。

    「那麼,」女主人說,「請進來吧。」

    自尋煩惱的卡苔拉就由她們領著,來到理查躺著的房中,她臉上披著一條面紗,隨手把
門扣上。理查看見她進來,高興得跳了起來,把她緊抱在懷中,輕聲對她說:「歡迎,我的
靈魂!」

    卡苔拉為了要裝得像樣些,也摟著他,吻他,跟他百般親熱,只是不說一句話,唯恐一
開口會給對方聽出口音,幸虧房裡十分黑暗,這使雙方都很滿意,他們在房裡待了一會兒,
還是看不清什麼東西。理查把她抱上了床,也不敢多說什麼,恐怕被她聽出口音。他們倆玩
了好大一會兒工夫,其中一個人比另一個人快樂得多。後來,卡苔拉覺得該是發作的時候
了,頓時怒火直冒地說:

    「唉,女人的命是多麼苦呀,她們拿一片忠貞對待丈夫有什麼用呢?唉,我這苦命的人
哪,這八年來,我始終愛著你,把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可貴,可是你呢——我剛才已經體
驗到了——你火一般地熱愛著另一個女人。你真是個沒有心肝的男人哪!你以為你眼前是跟
誰睡在一起?睡在你身邊的,就是一直被你的假情假義欺騙著的女人呀!」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壞人啊,我就是卡苔拉,不是什麼理查的妻子!你聽著——難道你
聽不出來這是我的聲音嗎?的確是我呀。好長的時間啊,我恨不得馬上走出黑暗,來到亮
裡,好把你狠狠地羞辱一番——你這條無情無義的惡狗呀!唉,我真是苦命呀:這麼許多年
來我一直愛著的是哪一個人?我愛的就是這一條忘恩負義的狗呀,他還道他摟在臂彎裡的是
另一個女人呢,所以對我百般恩愛,我跟你做了這許多年夫妻,竟還抵不上這麼一會功夫的
溫存呢。

    「你這背信棄義的壞蛋呀,你今天是夠賣力的了;平日在家裡的時候,卻只見你軟弱疲
乏、一點勁兒都沒有;多謝天主,你依舊在耕種你自己的田,並非像你所想像的,在耕別人
的田。怪不得你昨天晚上不肯來親近我了,原來你是要養精蓄銳,跟別人去交鋒呀。多虧天
主,以及我的聰明,甘露沒有落到別人的田里去。

    「你為什麼不開口答話呀,你這個壞蛋?難道你聽見我的話就變成啞巴了嗎?老天在
上,我居然忍著氣,沒動手把你的眼珠挖了出來:你以為你幹這好事幹得非常機密吧?老天
在上,你聰明,別人可不比你笨。你並不曾如願以償。不告訴你你還不知道,你的一舉一
動,全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呢。」

    理查聽著她這些話,好不樂意,卻不敢回答她。只是緊摟著她,更熱烈地吻她、愛撫
她。她看他不答話,又說了:

    「哼,你這條討人嫌的狗,你打算這樣裝腔作勢,獻一番慇勤,就可以消了我這一口
氣,跟你重新和好了嗎?告訴你吧,你想錯了。我不當著你所有的親戚、朋友和鄰居面前,
把你羞辱一頓,我這口氣是不會消的,你這個壞蛋,難道我比不上理查的老婆那樣漂亮嗎?
難道我不也是一個大家閨秀嗎?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呀,你這條惡狗?她什麼地方勝過了我?
滾開些,別來碰我,今天一天你已經夠賣力的了。現在你已經知道是我了,那還用說,你這
種親熱的樣子都是硬著頭皮裝出來的。老天幫我的忙吧,我以後可要叫你餓得發慌;我不明
白,我以前幹嗎不叫理查來替我解解悶,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我卻連正眼都不曾看他一
下!假使我跟他相好,又有什麼要不得?你原以為你是跟他的老婆睡在一起,那就等於你已
經幹了這回事,至於你結果沒有把她弄到手。那並不是你的功夫不到家;今後我要是去找她
的男人,你可不能怪我!」

    卡苔拉這樣怨天怨地,哭訴了好一會兒。到後來,理查覺得不能再繼續欺騙她了,要是
讓她氣呼呼地回家去,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就決定把這回事向她道破,讓她知道她是
跟誰睡在一起;於是他緊摟著她,使她要想脫身也脫不掉,然後說道:

    「我親愛的心肝呀,別生氣吧;只因為我一心愛你,卻沒有辦法親近你,所以愛神替我
想出了這一條巧計,好讓我如願以償。我就是你的理查。」

    卡苔拉聽見他這麼說,又聽得是他的口音,就沒命掙扎,想脫出他的懷抱——可是哪兒
能掙出身來?於是她竟要喊起來了,卻又給理查用一隻手掩住了她的嘴。

    理查跟她說:「夫人。現在木已成舟,即使你大鬧大喊一輩子。也無濟於事了,假使你
果真喊鬧起來,或者把這事說了出去,那麼擺在面前的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跟你切身有關
的,那就是你的美好的名譽要給毀壞了。你當然可以說是給我用陰謀騙到這裡來的,可是我
也會否認的呀,我可以說,我是答應了給你金錢和禮物,你才來的,後來你又嫌我給的太
少,這才翻過臉來,大吵大鬧,說出這些話來。你知道,人們是寧可相信壞事,不願意相信
好事的,所以這事如果傳了開去,大家只會相信我的話,而不會相信你。另外一個結果是,
你的丈夫跟我從此結了不解的仇恨,很可能不是我殺了他,就是他殺了我,如果事情果真鬧
到這一步,你決不會得到什麼幸福和安慰的。

    「所以,我的心肝,我勸你還是三思而行,不要做出損害你自己名譽的事來,也不要叫
你的丈夫和我結下了冤仇,蒙上殺身之禍。古往今來,世上的女人受人欺騙的,你並非第一
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也決不是要存心毀壞你的名節,因此對你玩弄手段,我實在愛得
你沒有辦法可想了,才出此下策,我一心只想做你的最忠誠的奴隸。我,連我的心,我的身
子,以及我整個兒所有的一切,早就屬於你了,從今以後,就更其屬於你了。你在別的方面
是一個很有見識的女人,我相信今天的事,你也不會糊塗的。」

    理查這麼說著的時候,可憐卡苔拉只是哭個不停,她一肚子的氣,怎麼也平不下來,可
是她的理性告訴她,理查並沒有胡說,像他所說的後果很有發生的可能,因此終於說道:

    「理查,我上了你這樣大的當,受了你這樣的欺侮,除非天主來幫助我,叫我怎麼還能
夠受得下?我不打算在這裡大叫大喊了,只怪我自己思想簡單。太會妒忌,才被你騙到這裡
來。可是,我告訴你,我如果不能夠想出一個報復的辦法來,那我是決不甘心跟你罷休的。
你放手吧,別再拖住我了——你已經滿足了你的慾望,把我糟蹋夠了,時間不早了,你放我
走吧。我求求你,讓我去吧。」

    理查看她怒氣未消。決心要跟她言歸於好之後,才放她走。他低聲下氣,說盡了好話,
用盡了功夫,哄她求她,安慰她,終於打動了她的心,叫她跟他和好了。於是兩人你恩我
愛,又一起玩了好一會兒,十分歡樂。

    卡苔拉到這時候,才明白情人的親吻,比丈夫的吻更有味兒呢;她從前對他冷酷無情,
現在一變而為無限的柔情蜜意了。從此以後,她始終熱愛著他,他們又經常約期幽會,把事
情做得十分乾淨,不露一點痕跡,卻在私下裡享受愛情的幸福。但願天主允許咱們享受咱們
的幸福吧!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台達爾多情場失意,離開故鄉,隔了七年,喬裝成一個香客,回來和過去的情婦相見,
指責她薄情。情婦的丈夫這時蒙了不白之冤,將處極刑,台達爾多把他搭救出來,同時跟情
婦重修舊好。

    大家聽完了菲亞美達的故事,都讚美她講得真好,女王不多耽擱時光,隨即就叫愛米莉
亞接著講下去。她這樣開言道:

    方才兩位講的都是別地方的事跡,現在我又要把話題收回到我們這個城市來了。我要講
給你們聽,一個本地人士怎樣跟他的情婦分了手,後來又怎樣跟她重修舊好。

    從前在我們佛羅倫薩城裡,住著一位公子哥兒,名叫台達爾多·愛裡賽。他熱戀著阿多
勃蘭第·帕萊米尼的太太愛美莉娜。論他的人品風采,無一不好,合該消受這分艷福。可是
命運弄人,偏要叫他遭受那相思的痛苦;愛美莉娜跟他相好了一陣以後,卻無事無端地變了
卦,跟他斷絕往來,非但他托人去傳話,她一概不理,就連他本人想去見她一面都不到;他
因此十分痛苦;還虧得她太太的關係,一向十分秘密,所以人家只看見他鬱鬱不歡,卻不知
道他的心病在哪裡。

    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做下什麼對不起他情人的事,所以想盡方法,要和她言歸於好;誰
想一切都是白費心機,最後,絕瞭望,決定離開故鄉,免得讓那個害苦他的女人看見他這副
憔悴的光景,暗中稱快。他收齊了所有的現款,十分秘密地動了身;除了只對他一個心腹之
交談起這事外,在其他親友面前,一字都未提及。

    他來到了安康納,改名為腓力·第·桑洛台秀,在那裡結識了一個有錢的商人,幫他辦
一點事,就上了他的船,跟他一起到塞浦路斯島經商去了。他做事勤勉穩重,商人很是賞
識,不但給了他優厚的薪水,還叫他做自己的合夥人,把大部分的商業事務交託他管理。他
這樣盡心盡力勤勤懇懇,做了幾年買賣,居然積了不少錢,也成為一個知名的富商了。

    他在忙著籌劃經營的時候,依然不免時常要想起他那狠心的情人來。他那失戀的創傷始
終沒有平復,還是渴望著和他的情人再見一面。但是憑著他那堅強的意志——這七年來,他
一直壓制著那兒女私情。可是有一天,他在塞浦路斯街上聽見有人唱著他從前為他情人所編
的一支歌曲,那歌詞就是形容當初他和他的情人兩人你恩我愛、如魚得水的情景。他聽了這
歌,覺得她不會忘了舊情,因此不覺死灰復燃,再也按捺不住,一心只想和她再見一面;於
是決定回佛羅倫薩去。

    他把事務料理清楚以後,帶了一個僕人,先到安康納,把全部財產收拾在一起,托他的
一個合夥人寄運到佛羅倫薩,存放在合夥人的朋友那兒。他自己扮做一個朝拜聖地回來的香
客,帶著僕人,悄悄動身,來到佛羅倫薩,投宿在一家小客店裡。這客店是兄弟倆開的,就
在他情人家的附近。

    有了安身的地方,他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他情人的宅子跟前,希望能見到她一面。不料他
一到那裡,只見窗子門戶全部關得緊緊的,叫他吃了一驚,還道她已經死了,或者搬家了。
他這麼猜疑不定,走到自己的兄弟的宅子那兒,不料又看見他的四個親兄弟。全都穿著喪
服,站在門前。這更叫他驚奇了;他知道自己七年飄泊在外,相貌習慣都換了個樣兒,不容
易被人認出,就走到一個鞋匠跟前,向他打聽這幾個人為什麼都穿上喪股。鞋匠回他道:

    「那幾個人穿著喪服,是因為他們有個兄弟一向在外,名叫台達爾多,在將近兩星期之
前,給人謀殺了。聽說他們已向法庭控訴阿多勃蘭第·帕萊米尼,說他就是殺人的兇手,因
此官府已把他收禁在獄中。原來這個兄弟從前跟他的女人有過私情,這次喬裝回來,要跟她
相會,竟叫那個男人殺了。」

    台達爾多聽了這話,更詫異了,他想,一定有誰跟他的面貌十分相像,竟給人誤認了;
阿多勃蘭第無辜受屈,他也很替他難過。他又從鞋匠那兒得知他的情人依然健在。這時天色
將黑,他滿腹疑慮,回到客店,跟僕人兩個吃過晚飯,就回房睡覺——他那一間客房,幾乎
在整幢房子的頂端。也不知道他因為心事重重,還是因為床鋪不舒服,還是他這一頓晚飯沒
吃飽,竟是半夜沒有入睡。正在這樣輾轉不寐的時候,他似乎聽見有人從屋頂上爬下來,接
著就從門縫裡看見一線燈光。他爬起床來,悄悄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向外張望,只見一個漂
漂亮亮的姑娘,舉著燈火,接著,有三個男人從屋頂上陸續下來,都來到她身邊,彼此打了
個招呼。只聽得其中一個男人向她說道:

    「謝天謝地,我們從此太平無事了,台達爾多的幾個兄弟已經跟阿多勃蘭第當庭對質,
證明是他謀殺了台達爾多,他已經認了罪,連判決書都下來了。不過,我們還得小心,不能
把風聲走漏出去,萬一讓人家得知了真情實況,那我們的生命就跟阿多勃蘭第一樣的危險
了。」

    那姑娘聽得他們這麼說,似乎很是高興;接著,那幾個男人就各自下樓睡覺去了。

    台達爾多在房裡聽得這些話,可吃驚不小。他想,事情糟透了,真是一筆糊塗賬——他
自己的兄弟拿別人的屍體來哭泣埋葬;無罪的好人,蒙了不白之冤,被判處死刑,再說,那
法律又是多麼盲目、殘酷;那班統治人民的官吏,哪裡在審查案情,只是黑白不分,作威作
福,居然還自以為是一個大公無私的執法者,天主的使臣;其實只是罪惡和魔鬼的代理人罷
了。他繼而又轉念,該想個什麼辦法來營救阿多勃蘭第才好;他定下了進行的步驟。

    第二天早晨,起身之後,他叫僕人守在客店裡,自己來到他情人家的門前,大門剛開
著,他覺得正是時候,就逕自走了進去,只見他的情人正獨坐在樓下的一間小屋子裡哀哭,
這副淒楚光景,幾乎叫他也陪著流下淚來。於是他走上前去,向她說:

    「夫人,別難過了,你的大難就要過去了。」

    那女人聽見有人說話,就抬起頭來,淚汪汪地說:「好人兒,你大概是一位外地來的香
客吧;你知道我的遭遇是凶是吉?」

    「夫人,」台達爾多回她道,「我剛從君士坦丁堡來,是奉了天主的派遣,要把你的眼
淚變成歡樂,要把你的丈夫從死亡裡救出來。」

    她說:「如果你剛從君士但丁堡來,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我的丈夫又是誰呢?」

    於是那位香客就把阿多勃蘭籌遭難的經過源源本本地說出來,還說出了她的名字,她結
婚了幾年,以及他所知道的種種有關她的事情。那女人聽他說得句句確實,驚奇極了,把他
當做了一位先知,跪倒在他的腳下,用天主的名義懇求他趕快搭救她的丈夫,否則,只怕來
不及了。台達爾多只裝作是個聖潔的人,說道:

    「夫人,請起來,別哭了吧,聽好我怎麼對你說,這些話你可千萬不能對別人講。天主
向我啟示過,你這次遭遇大難,是因為你過去有了罪孽,所以天主降下這場災禍,叫你洗滌
一部分罪孽,而且要你悔過自新,盡力補救過去的錯誤,否則的話,只怕你還要遭遇到更大
的不幸呢。」

    「先生,」那女人說,「我過去犯了不少罪孽,天主要我贖罪補過,不知我首先應該從
哪一樁著手才好。」

    「夫人,」那個香客回答道,「說到那一樁罪惡,我知道得很清楚,用不著再問你什
麼,可是我要你自己說出來,這樣可以叫你更覺得悔恨。閒話少說,請你告訴我,你可記得
你有過一個情人嗎?」

    那女人給他這樣一問,怔住了,她原以為當時這回事十分秘密,沒有一個人得知,僅僅
在台達爾多被人謀害,屍體下葬的時候,一兩個知道她那一段隱私的朋友,說話中間,偶然
漏了些口風,外界才有一點風聲罷了。她深探地歎了一口氣,說:

    「我看天主已經把人類的秘密全都對你揭露了,對你也不必再有什麼隱瞞了吧。我年青
的時候,的確火熱地愛過一個不幸的青年,不想他會遭到慘死,我的丈夫又給捉去抵他的
命。我聽到他的死訊,心裡好不難過,曾經痛哭了好幾場。當初他離開故鄉以前,我曾經對
他冷酷無情,可是,不管我跟他分離了這麼多年,不管他已死於非命,我心坎裡還是擺不脫
他這個人。」

    香客說:「你愛的不是那個死去的不幸青年,你愛的是台達爾多——不過暫且不談這個
吧,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跟他斷絕往來,他可有什麼對你不起的地方?」

    「不。」她回答道,「他從來沒有什麼地方對我不起,我後來不理睬他,是因為聽信了
一個倒楣的神父的胡說八道。我向他做懺悔,供出了我跟台達爾多的私情;他就咆哮如雷,
大聲叱罵,我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心驚膽怕。他對我說,如果我不趕緊回頭,我就會給打
入深而又深的地獄深處,永遠給魔鬼咬,給烈火燒,把我嚇得再不敢跟我那情人見面了,為
了跟他從此斷絕來往,他寫信來也好,托人來也好,我一概不許進我的門。我怕他受了這打
擊,絕瞭望,因此離開了故鄉;否則,只要他再堅持一段時期,那麼,我看到他的生命就像
白雪在陽光下那樣慢慢消融,我再也硬不起這心腸來,到頭來一定會向他屈服的,因為我再
沒有其他的慾念比對他的愛情更強烈的了。」

    「夫人,」那香客說,「叫你現在感到那樣痛苦的,不是旁的罪孽。就是這一個罪孽
了。我知道台達爾多一定從沒強迫過你,你愛他原是出於你的自願,因為你從心坎裡喜歡
他。後來他跟你幽會,兩個人結下了私情,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有你的一份在內。你對
他說的話,你為他做的事,都流露出了一片柔情蜜意,他從前愛你十分,到了這時光,就一
萬分地把你愛上。我知道你們的情形就是這樣——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你怎麼可以翻臉無
情,就此不理睬他了呢?像這一類事總得慎重地想一想呀,要是你害怕做了這事,將來會後
悔莫及,那麼不如乾脆不做的好。等他屬於你、變做你的人兒的時候,你也屬於他、成為他
的人兒了。在他還沒屬於你的時候,你盡可以愛怎麼就怎麼做,因為這僅是你個人的事;可
是等你跟他成了情人,你卻忽然又要跟他一刀兩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因為你違反了他本
人的意志,這就無異搶走了他最心愛的寶貝。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自己是一個修士,所以把教會裡的人完全看穿了。如果在別人
面前,我或者不能夠隨便說到教會裡的事,不過對於你,我不妨把那班修士的底細跟你徹底
談一談,因為這對於你有好處,免得你一回上了當,以後還要上他們的當。

    「從前,做神父的確實都是些聖潔善良的人;但是在目前,那班大模大樣、自稱為神父
的人,除了穿著一件長袍外,還有什麼修士的氣味呢;就連那件當作外表的長袍吧,也已經
有失體統了。從前神父所穿的長袍,都遵照教規,只用極粗劣的布料,尺寸都有限制,只求
蔽體,根本不講究式樣,表示他們輕視世俗的浮華。現在的神父可不同了,不是觸目耀眼的
綾羅綢緞,他們就不穿上身,而且仿照大主教那種氣派,把袍子做得又長又大;他們穿著這
種長袍,在教堂裡、在廣場中,好比一頭孔雀似的洋洋自得,根本不存一點羞恥心,這又跟
世俗的子弟有什麼兩樣?他們的行徑又很像那漁夫;漁夫一心只想把河裡的魚兒一網打盡,
他們披著一件層層疊疊的外衣。佈置下無數陷阱和圈套,也是一心一意,只想迷惑那班天真
的少女、寡婦以及愚夫愚婦,再也顧不到旁的責任了。說得坦白些,他們並沒真穿著神父的
長袍,他們只是借這件黑袍子的光而已。

    「再說,從前的神父是要拯救眾生,現在的這班神父只知道金錢和女人,他們把地獄裡
的陰森森的光景講得有聲有色,真是用盡心計去恫嚇那班無知的人,叫他們相信人生的罪孽
只有捐獻和做彌撒可以洗滌。他們對人宣揚這一套話,因為他們做神父,原不是為了敬奉天
主,只是出於卑鄙的動機罷了,他們貪吃懶做,要是不當神父就沒有什麼可當的了;人們相
信了他們的胡言亂語,害怕自己亡故的親人在地獄裡受苦,就一個個甘心拿麵包啊、美酒
啊、金錢啊來孝敬他們。

    「本來,捨施和禱告,的確可以洗滌人們的罪孽;可是,如果讓那班出錢的人知道了這
些捐款是歸誰受用的,那麼只怕他們再也不會這樣慷慨,或者寧可把錢扔到豬欄裡去了吧。
只是這班神父看得很清楚,一塊肥肉,分享的人愈少,吃得愈稱心。所以他們沒有一個不是
只想用叫囂、用威脅、排斥別人,好獨吞他們心目中的一塊肥肉。他們譴責人們心中的淫
念,就為了把這班罪徒從女人身邊嚇跑,那娘兒們就好歸他們自己受用;他們譴責重利盤
剝,和妄圖不義之財,為的是讓別人聽信了這些話,害怕將來被打進地獄、永劫不復,趕緊
把那些不義之財交出來之後,他們就好拿去做更闊綽的衣裳,去賄賂主教的職位,去添置種
種財產。

    「逢到他們的所作所為遭到別人指摘的時候,他們乾脆回答你:『照我所說的話做去
吧。別學我的榜樣!』以為這樣一來,哪怕天大的責任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了——倒像是那
羊群應該比牧羊人更堅強、要經得起誘惑似的!許多神父都知道,一般人聽著他們這樣回
答,不一定會懂得話裡的意義。我們現在的這班神父就希望大家照他的話做去,就是說,無
非叫大家去填滿他的錢袋,把你們的秘密都告訴給他聽,要你們禁慾,安心忍耐,逆來順
受,決沒有一句怨言——這些都很好,很冠冕堂皇;可是他們這樣勸人為善的動機何在呢?
簡單得很,有些事如果聽任人們做去,他們自己就做不成了。

    「誰不知道,要過那種只吃飯不做事的舒服日子,沒有錢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你把所有
的錢全花在你自己的享受上,那麼叫那班修道院裡的修士又怎麼樣過他們的舒服日子呢?要
是大家現在跟女人談情說愛,那麼女人還輪得到他們去追求嗎?如果你不講仁愛,受了侮辱
不肯忍氣吞聲,那麼他還敢上你的門、來腐化你的家庭嗎?——不過我何必這樣不厭其煩地
對你講這許多事呢?這班神父總是這樣給自己辯護:『照我所說的話做去吧,別學我的榜
樣!』總是在明智的人士面前認錯認罪。如果他們沒有信心避免一切邪惡,過著聖潔的生
活,那他們幹嗎不守在自己的老家裡呢?如果他們真是一心要做一個出家人,那麼為什麼不
遵照《福音》裡的聖訓:『基督以身作則,誨人不倦』做去呢?但願他們先管好了自己,再
來管別人吧。」

    「我親眼看見過成千個神父都是些色中餓鬼,他們調戲、勾引民間的婦女,這還不算,
竟然還要誘姦那修女;而正是這班人,在禮拜堂的講壇上聲色俱厲地譴責這種行為。難道我
們應該聽這種人的話,向他們請教嗎?誰愛這麼做。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不過他們做得對不
對,自有天主知道。

    「我們姑且退一步說吧,就算那神父指責你濫用愛情、破壞婚姻的盟誓,說你犯了滔天
大罪,是不無理由的;那麼奪去一個男人的命根子,那罪惡是不是更嚴重呢?你活活地把他
逼死了,或是把他放逐出去,叫他從此流落他鄉,那麼你是不是更加罪大惡極呢。誰都不能
說不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發生關係,就有不是的地方,也還是人情之常。可是用搶劫的
手段對付一個人,把他謀殺、把他放逐,這卻是蓄意犯罪的行為呀。

    「我已經跟你說過,你既然把你的心許給了台達爾多,卻又忽然跟他斷絕關係,這就無
異搶走了他的心上人;我現在更進一步說,就你而論,你實在等於殺害了他。你這麼待他冷
酷,到後來直逼得他非自殺不可。根據法律的精神:促成罪行,跟一手造成罪行是同樣犯了
罪的。你怎麼能否認,他這七年來流浪在外,都是給你害的。這樣看來,在這三條款項中,
不論你觸犯了哪一項,你也已經犯了比跟他私下往來更重大的罪名。」

    「讓我們再來看看,台達爾多遭受你的遺棄,是不是他罪有應得呢?說真的,他是無辜
的。你自己也供認過,他愛你甚於愛他自己。他尊敬你,崇拜你,讚美你,只要一有私下親
近你的機會,就向你吐露他的癡情,天下還有哪個女人受到她情人這麼崇拜的?他把他的名
譽、自由、以及所有的一切全奉獻給你了。難道他不是一個高貴的青年?難道在全城的小伙
子中他算不得漂亮?還是他修養欠缺、才華不夠。算不得一個優秀的青年?他不是博得大家
的愛戴和好感嗎?他不是到處受歡迎嗎?你大概不會否認我這些話吧。」

    「那麼你怎麼可以聽信了那愚蠢的、小心眼兒的神父的話,對他翻臉無情呢?一個女
人,怎麼可以瞧不起男人,對他們冷若冰霜?這是多大的錯誤啊。女人家必須記得自己的地
位,認識到天主拿最高貴的德性賦與了男子,使他超越了世上的一切生命;那麼一個女人受
到男人的愛慕時,她應該感到驕傲,熱烈地愛他,體貼入微地討他喜歡,這樣,女人才會永
遠被人愛著。可是你受了那個神父的教唆,是怎樣對待你的情人呢,那你自己也很明白了。
那個喝酒吃肉的神父教你這麼做,一定是別有用心,他想把別人從你的身邊趕走,然後自己
取而代之。

    公正的天主,他賞罰分明,絲毫不爽,決不能容忍你的罪過而不加懲罰。你從前毫無理
由跟台達爾多斷絕往來,現在你的丈夫就同樣地毫無罪過,卻給捉去抵台達爾多的命,你自
己也陷在痛苦裡。所以如果你要想得救,你就必須答應——而且非做到不可——假使將來有
一天台達爾多流浪回來,你願意跟他重修舊好,依舊愛他,珍重他,和他來往,當初你還沒
糊里糊塗地聽信那個神父的胡言亂語之前,怎樣待他,將來還是願意這樣待他。」

    香客的一席話到這裡結束。愛美莉娜一直用心聽著,覺得句句有理,認為自己確實犯了
這樁罪孽,今天才會遭到這樣的苦難,就說:

    「天主的使者啊,我很明白你所說的都是真情實話,我從前一向把神父全都認作聖人,
現在聽了你的譬解,才恍然大悟,看穿了這班神父的原形。我也坦白承認,我這樣對待台達
爾多,真是錯盡錯絕。假如我還能夠照著你的指示,設法補救,那我才高興呢;可是這怎麼
能夠辦到呢?台達爾多再也不會回到我這兒來了——他已經死了!既然是萬難辦到的事,我
又何必空許下什麼心願呢。」

    「夫人,」那香客回答道,「天主已經給了我啟示,台達爾多並沒有死,他還活著,安
然無恙,缺少的只是你的愛憐。」

    愛美莉娜說:「你想想你說的是什麼話吧!我親眼看見他的屍首橫在我門口,身上給人
戳了幾個窟窿。我把他抱在懷裡,滾滾淚珠全掉在死人臉上,或許就因為這回事竟惹得人家
飛短流長吧。」

    「夫人。」香客回答,「不管你怎麼說,我向你保證,台達爾多還活著,只要你答應我
的要求,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跟他相見。」

    她就說:「我答應你,我但願能夠做到。假如我能看到我的丈夫無罪釋放,台達爾多安
然無恙,那我真是再快樂也沒有了!」

    台達爾多覺得這時候應該表明自己的身份,也好安慰他的情人,叫她相信她的丈夫確然
是會逢凶化吉的,就說:「夫人,為了讓你對你的丈夫放心起見,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你
可千萬不能洩露出來啊。」

    愛美莉娜深深相信那位香客是個聖人,就把他帶進一間密室,房裡只有他們兩人。台達
爾多於是從身邊拿出一個戒指來給她看——這就是當初他們最後一晚聚會的時候,她送給他
的紀念品,——現在他就拿這一直珍藏著的戒指給她看,問道:「夫人,你認不認識這樣東
西?」

    愛美莉娜,一看見戒指,就認出來了,說道:「是的,先生,這是我從前送給台達爾多
的。」

    那香客於是站起身來,隨手摘下香客的帽子,脫下香客的粗布長袍,用佛羅倫薩的口音
說:「那麼你認不認得我呢?」

    愛美莉娜這時候才認出,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原來就是台達爾多。她這一嚇非同小可,就
像有人看見死鬼出現那樣,哪兒還想到歡迎這位從塞浦路斯島來的遠客,簡直就把他當作從
墳墓裡出現的死鬼,嚇得連逃都來不及呢。這時候,只聽得台達爾多說:

    「夫人,別害怕,我是你的台達爾多啊,我好好地活著,並沒有死去,也不曾遭誰的殺
害。你和我的兄弟都認錯人了。」

    愛美莉娜聽出他口音,半驚半疑,再把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認出他果然是台達爾多;
就身不由主地撲在他的肩頭,哭泣起來,吻著他說道:「我的好台達爾多,歡迎你回家
來!」

    台達爾多也摟著她只顧親吻,接著說:「夫人,現在還不是我們歡敘暢談的時候,我必
須去設法使他們把阿多勃蘭第好好兒地放還給你;我希望在明天晚上以前,能有好消息給你
——真的,我但願今天就有好消息,如果是這樣,我今晚再來看你,那時我就可以把種種經
過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跟你說一說了。」

    他穿上香客的袍子,戴上香客的帽子,又跟他情人親了一個吻,叫她不要難過,就告辭
了;不多一刻,已來到獄中。

    這時候,阿多勃蘭第在牢裡正滿腹愁思,覺得此生蒙了不白之冤,眼看就要受刑,要想
洗雪是很少可能了。台達爾多得到獄卒的許可,走進牢房,來到阿多勃蘭第身邊,只裝作一
個安慰囚犯的修士,在他的身邊坐下,說:「阿多勃蘭第,我是你的一個朋友,天主可憐你
受了不白之冤,特地派我來救你。如果你尊敬天主,能容許我向你討一個小小的情,那麼,
你本來以為挨不過明天天黑,就要被判死刑,我保證,到那時候,你就會聽到無罪開釋的宣
告。」

    「善良的人,」那囚犯說,「你既然熱心救我,想必像你所說的,是我的一個朋友,盡
管我不認識你,也記不起來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你。真的,我是蒙了不白之冤,眼看就要被處
死刑,或許我從前犯了什麼罪孽,因此今天有了這報應也未可知。不過果真天主如今對我發
了慈悲,那麼為了尊敬天主,我可以這樣向你說:別說你向我討一個小小的情,就是要我忍
受多大的犧牲,我也不會不答應。你有什麼要向我求情,請你說出來好了,只要我能逃出這
場大難,我一定願意照辦。」

    香客說:「我只要求你寬恕了台達爾多的四個兄弟,他們錯把你當作殺害他們兄弟的凶
手,所以把你誣告了;如果他們來向你賠罪,你要把他們當作兄弟和朋友那樣看待啊。」

    阿多勃蘭第就說:「只有受過迫害的人,才渴望著復仇。知道復仇是一件多麼痛快的
事。不過呢,為了祈求天主搭救我的苦難,我甘心原諒他們——現在就原諒他們。如果我真
能保全生命,逃出這一場災禍,我一定遵照你的意旨做去,使你滿意。」

    香客聽了很高興,便不再多說,只叫他安心好了,不到明天傍晚時分,一定會讓他聽到
宣告釋放的好消息。於是他離開監獄,直奔官府,私下來見主審的官員,說道:

    「大人,我們逢到一件事,總喜歡追究個一清二楚,你們身居高位,聽訟斷獄當然更要
把案情弄個水落石出,使罪徒伏法。好人不會受到冤枉。我現在趕到這兒來,一則是為了使
大人的威名格外顯揚,二則就是為了不讓那不法之徒逍遙法外。大人早已知道,台達爾多遭
人謀殺,你以為兇手就是阿多勃蘭第,所以把他抓了來,準備處以極刑,這實在是冤枉到極
點的;在今天半夜以前,我可以把真兇交到你手裡,好證明我這話並非胡說。」

    那位審判官認為這是對阿多勃蘭第性命有關的事,所以仔細聽著香客的話,又跟他討論
了一番,就依他的主意,在半夜時分把那開設飯店的兩個主人和一個僕從,從床上抓起來,
這三人正自好睡,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一下。等來到公堂,經不起嚴刑威逼,這三人就各自
分別招供了,後來再又共同承認他們是殺害台達爾多的兇犯,不過當時並不知道他的姓名。
審判官問他們殺人的動機何在,回說是他們不在店裡的時候,死者調戲他們中一個的妻子,
而且還想強姦她。

    香客也在旁邊聽著,這時候就向審判官告退,悄悄來到他情人家中,這時她家裡的人都
入睡了,只有她一人還在等待著。一半是為了盼望她丈夫逢凶化吉的好消息,一半也是要跟
她的台達爾多重修舊好。他來到房中喜氣洋洋地招呼她道:

    「我最親愛的夫人,告訴你聽,也好叫你高興,你的丈夫明天準可以平安回家了。」

    為了讓愛美莉娜更加放心,他又把自己那一整天的活動源源本本告訴了她。

    對她說來,這真是雙重喜事從天而降——她只道是已經死了的,為他放聲悲悼過的台達
爾多,現在還好好活著,依然是她的情人;而她原以為她那無辜遭冤的丈夫,幾天之內就要
被處死刑了——到那時候少不得又要痛哭一場,現在已經化險為夷,可以安然出獄了——這
時候,她直樂得心花怒放,天下還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她呢?她親親熱熱地摟著、吻著台達
爾多,和他攜手上床,前嫌盡釋,舊夢重溫,真是說不盡的恩愛和歡喜。

    到天快亮時,台達爾多從床上起來,把他的計劃告訴了情人,又一次叮囑她要嚴守秘
密,於是穿起香客的服裝,離了情人的家裡,去料理阿多勃蘭第的案子了。

    天亮之後,官府經過研究,認為這件案子的真情實況已經徹底查明,立刻下令開釋阿多
勃蘭第;過不了幾天,就把幾個兇犯押至原來肇禍地點,一起斬決了。

    阿多勃蘭第得到釋放,跟他的妻子和親友重逢,自有一番歡天喜地的情景;他感激那位
香客的救命之恩,把他請到家中。悉心侍候。總求他多住幾天,尤其是這家的主婦,心裡明
白,因此更加慇勤。

    過了幾天,台達爾多覺得應該出面替他的兄弟和阿多勃蘭第調解一番了,因為他聽說他
的兄弟由於阿多勃蘭第的無罪釋放,很受到人們的譏諷,同時他們害怕報復,身邊經常帶著
武器。他請求阿多勃蘭第履行從前許下的諾言。阿多勃蘭第毫無難色地答應下來,準備依著
香客的話,在第二天設下一席豐盛的酒菜,把男親女眷都請了來,招待那兄弟四人和他們的
妻子。香客又表示自願立即去邀請那四個兄弟出席這和好的宴會。

    香客的建議,阿多勃蘭第無不聽從,於是他隨即去見他的四個兄弟,向他們講解了一番
道理——無非是用金玉良言勸他們放寬心胸,向阿多勃蘭第賠罪,請他不念舊惡。他們隨即
答應了。台達爾多這才邀請他們明天各自帶著太太到阿多勃蘭第家去吃飯,他們知道這是出
於一片誠意,也答應了。

    到了第二天午餐時分,台達爾多的四個兄弟,穿著黑色喪服,帶了幾個朋友,來到阿多
勃蘭第家裡——主人早已在等候了——就當著滿堂賓客,投下武器,徒手向前,聽候主人發
落,只求他能寬恕了他們得罪他的地方。阿多勃蘭第掛著眼淚親切地接待他們,一一吻了他
們,只用輕輕幾句話就把事情帶了過去,完全寬恕了他們。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他們的妻子和
姐妹,全都穿著灰色喪服,也由女主人愛美莉娜和她的女伴親切地接進去了。於是賓主入
座,大開宴席,一切安排得盡善盡美。美中不足的就是席面上談話很少,顯得過於冷清——
原來台達爾多的親屬全都穿著喪服,懷著哀思,所以提不起歡樂的情緒來。這時候,有人就
不免抱怨那位香客,不該出主意舉辦這樣一個宴會;台達爾多心裡也十分明白,等到大家在
吃水果的時候,他覺得打破這片冷清局面的時機已到,就站起身來說道:

    「盛會難逢,大家應當歡樂一番,只可惜台達爾多不來,未免減了些興致;其實他一直
在你們身邊,只是大家不認得他罷了,我現在就來把他介紹給你們。」

    說完之後。他就脫去香客的長飽和帽子,露出一身綠色綢衣,大家全都瞪著眼對他直
望,不勝驚奇,可一時裡還是不敢相信他就是台達爾多。他看見大家一味猜疑,只得對他們
說了許多家事,以及他過去跟他們各個人的交往,又把他自己這幾年來的經歷大約講了一
講。他的兄弟和眾人這才相信了,竟一齊擁上去抱著他,歡喜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在座的女
客,不管是他的親屬還是陌生人,也都同樣上前去跟他擁抱,惟獨愛美莉娜坐著不動,阿多
勃蘭第看見這情景,就問:

    「怎麼啦,愛美莉娜?別的女客都去向台達爾多歡迎問好,為什麼你不去向他問好
呀?」

    那女主人為了叫大家都聽得見,故意提高了聲音說道:「說到歡迎,這兒再沒有第二個
人比我更歡迎他的了,因為在這許多人中間,是我欠得他的情最多——全靠他救了我丈夫的
性命。可是想到前一回,我們錯把別人當作了台達爾多,哭了一場,竟招惹來了不少蜚言流
語,那麼這一回我怎麼能不再避些兒嫌疑呢?」

    她丈夫說:「別說廢括啦,你以為我會理睬這班人的造謠生事嗎?單看台達爾多這樣出
力搭救我的性命,就知道這班人是在嚼舌根,我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快站起來,去擁抱他
吧。」

    女主人巴不得有這個機會,就立即聽從丈夫的命令,站了起來,和別的女人一樣,上前
去跟他擁抱,熱烈地表示歡迎。阿多勃蘭第的寬大的氣量,使得台達爾多的兄弟和在座的男
男女女都很滿意,過去大家聽了種種流言,心裡不免疑神疑鬼,現在心境就開朗了。每個人
都慰問了台達爾多之後,他就親自動手替他的兄弟扯破了黑色喪衣,又替他的嫂子和姐妹扯
破了素色喪衣,差人另外去拿衣服來。他們換過衣服之後,就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各
自玩兒起來。這次宴會,開頭冷冷清清,沒想到收場的時候卻是這樣熱鬧,這樣興高采烈。
宴罷之後,大家興猶未盡,又一起把台達爾多送回家中,那天晚上,就在他家裡用飯,十分
歡樂,他們就這樣一連在他家裡吃喝了幾天。

    在最初幾天,佛羅倫薩的人把台達爾多當作死人復活,看到他很有些害怕;還有好多
人,連他的兄弟也在內,心裡總有點兒信不過來,懷疑他究竟是不是台達爾多,要不是在一
個偶然的場合,弄明白了遭害的人究竟是哪一個的話,只怕這個疑問一直要存在下去呢。

    事實是這樣的:有一天,幾個從隆尼基那來的步兵,打他們家的門前經過,看見了台達
爾多,立刻走上去招呼道:

    「你好啊,法齊烏羅!」

    台達爾多正跟他幾個兄弟在一起,他回答道:「你們錯認了人了吧。」

    對方聽到他的聲音,很是狼狽,連連請他原諒,說道:

    「真的,兩個人的面貌這樣相似,真是少見。你真是太像我們隊伍裡的一個兄弟啦——
他叫做法齊烏羅,約莫在半個月前來到這兒,就此一無消息。本來我們看見你的衣服也有些
奇怪,因為他也跟我們一樣,是當兵的,怎麼會穿起像你這種衣裳來呢?」

    台達爾多的哥哥聽得這話,走上一步問他們,那個法齊烏羅穿的是什麼衣服;他們所說
的衣服正和死人身上所穿的相同,再湊上別的一些事實,真相就大白了,給人謀殺的是法齊
烏羅,不是台達爾多,大家對於台達爾多所抱的懷疑也就消釋了。

    台達爾多發了財,回到家鄉,對他的情人忠誠不渝,他的情人也從此不再跟他鬧翻。他
們始終謹慎從事,享受著戀愛的幸福。但願天主允許咱們享受咱們的幸福吧!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院長愛上農民的妻子,用一杯藥酒,使他人事不省,像死去一般。他給禁錮在地窖裡,
醒來之後,還道自己在煉獄受罪。院長就跟他的老婆私下來往。後來那女的懷孕,才把農民
放回人世,做孩子的爸爸。

    大家聽完了愛米莉亞的長篇故事,一點些都不感到沉悶,只覺得像這樣一個情節曲折的
故事,已經講得很緊湊了;接下來,就輪到勞麗達,她得到女王的示意,就這樣開言道:

    各位親愛的姐姐,我現在要講一個故事,雖然好多比我們方才聽到的那個故事更近於虛
構,卻是真人真事。我因為聽見一個人死了,被人錯認做另外一個人而哀悼埋葬,才想起這
個故事來的。現在我要講給大家聽,一個活人怎樣給當做死人埋了,後來他本人和他的左鄰
右捨又怎樣相信他是死而復活,因此,一個本該受到譴責的罪徒,竟受到大家的崇拜,變成
了一個聖人。

    在托斯卡尼城裡有一所修道院(它到現在還存在著),也像我們通常看到的修道院一
樣,設立在一個比較清靜的地點。院長是由修士升任的,此人確是一個虔誠的出家人,言語
舉止,都十分聖潔,只是有一樣毛病,就是好色,虧得他行事十分機密,因此人家做夢也想
不到他還有這一手,始終把他看作一位清心寡慾的大聖人。

    院長跟一個叫做費隆多的富裕的農場主很有交情,說起這人,頭腦簡單得出奇少見,院
長歡喜他的也就是這一點,覺得跟他開些玩笑,著實有趣;後來交往的日子久了,院長發現
費隆多家裡供養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嬌妻,竟墮入了情網,為她日思夜想,忘了寢食。偏是那
個費隆多儘管百事懵懂,一竅不通,惟獨對於看守自己的老婆這一層卻一點也不糊塗,著實
機靈,這真是難住了院長,險乎害得他心恢意懶。

    不過院長究竟是一個聰明人,他費了不少口舌,終於勸得費隆多帶著他那嬌妻到修道院
的花園裡來玩兒,他趁機就在花園裡跟他們大談其永生的幸福,以及從前許多善男信女的嘉
言懿行,一番話說得那位太太心悅誠服,當下要求向院長懺悔,費隆多只得答應了。院長大
喜,就把她帶進密室,她先在院長的腳邊坐定之後,然後說道:

    「神父,如果天主給了我另外一個丈夫,或者是乾脆不給我丈夫,那麼我也許還容易接
受你的教誨,踏上永生的道路。我一想到費隆多是那樣愚魯無知,覺得自己好比是一個寡
婦,可我終究是有夫之婦了,他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能另外嫁人,他儘管一竅不通,卻偏是
妒忌得要命,叫我一輩子守著他,一輩子活受罪。所以在我還沒懺悔別的罪孽之前,我怎麼
也得求求你,千萬請你在這方面給我出個主意,因為要是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那麼懺悔也
罷,行善也罷,對我都沒什麼用處了。」

    那院長聽得她這些話,樂意極了,這分明是老天給他打開了方便之門,好讓他如願以
償,就說道:「我的女兒啊,我完全相信你的話。像你這樣一個溫柔多情的姑娘,嫁給一個
傻里傻氣的粗魯丈夫。已經夠受的了;再加他的妒忌心是那麼重,這雙重的苦痛叫你怎麼受
得了?你說你在活受罪,我覺得你這話一點兒也不過分。不過要治他這個妒忌的毛病,談何
容易,幸虧我有一個藥方在這裡,可說十分靈驗,而且我還善於按照這個醫治妒忌的藥方來
調配,只是有個條件,我對你說的話,你要絕對保守秘密。」

    「神父,」那個女人說,「你別擔心,你叫我不要聲張,我寧死也不會說出來的。不過
請教你,我們該怎樣下手呢?」院長說:「我們要治好他,必須把他送到陰間的煉獄去。」

    「但是一個活著的人怎麼能到煉獄裡去呢?」

    「叫他先死去就得啦,」院長回答道,「那他就可以到煉獄裡去了。等他在那兒苦苦懺
悔,受盡折磨,把他妒忌的本性洗滌得一乾二淨,那時我們會禱告天主,讓他重又回到人世
來,天主會答應的。」

    那女的說:「那麼我得做寡婦啦?」

    「不錯,」院長回答,「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罷了,你千方不能就此另嫁他人,不然的
話,天主會生氣的;等費隆多復活之後,你還得回到他那兒去,那時候,只怕他對你就要更
加妒忌了。」

    她就說:「只要能治好他這個重病,免得我過著象囚犯般的生活,我就滿意了。請照你
的意思做去吧。」

    「我一定做到,」院長說,「但是我給你出了大力,你拿什麼來報答我呢?」

    「神父,」那女的回答,「只要我力量辦得到,你說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不過像我
這樣一個女人,能夠替你這樣一位大聖人做些什麼呢?」

    「夫人,」院長說,「我幫你的忙,你也一樣可以幫我的忙呀——這就是說,我幫助你
得到人生的幸福和安慰,希望你也要做點好事,使我的生命得救。」

    她說:「要是這樣的話,我是很高興去做的。」

    「那好極了,」院長接著說,「那麼快把你那顆心、把你那個身子交給我,成全了我
吧,唉,我心裡像火一樣的燒,你真叫我想得好苦呀。」

    那女的聽他說出這等話來,怔住了,答道:「唉,神父,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我把你
當作一個聖人看待的啊。一個女人來到聖人跟前請求教誨,他也好提出這種要求嗎?」

    「我的心肝兒呀,」院長說,「你別奇怪,我還是做我的聖人,並不因為方才說了什麼
話就打了折扣。因為歸根說來,聖潔不聖潔要看你的靈魂,而我求你的事不過是肉體上的罪
過罷了。不過別去管這一套吧,一句話,誰教你長得這樣風流嫵媚,叫我一見魂銷,我不求
你,又去求哪一個呢?你聽我說,你應該引為得意呀,你可以在旁的女人面前誇耀自己千中
挑一的美貌,竟使得看慣了天仙玉女的聖人也為你動了情。再說,我雖然是一個院長,可我
也像別的男子漢一樣,是一個人呀。我的年紀又沒有老。我求你的這件事,又並沒叫你為難
什麼——照說,你應該求之不得呢。等費隆多進入煉獄、去洗滌罪孽後,我夜裡就來陪你,
代替他來給你安慰。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的,因為大家都像你方才一樣,把我看作聖人——
也許還不止把我看作一位聖人呢。別拒絕天主賜給你的恩惠吧,你如果是個聰明的女人,答
應了我的要求,將來自有你不少的好處,這樣好的機會許許多多女人都求之不得呢。此外,
我還有好些漂亮值錢的首飾,我誰都捨不得送,只想送給你。救苦救難的好太太啊,我這樣
為你出力,你也幫幫我的忙吧!」

    那女的只是低著頭,心慌意亂,覺得這事答應不得,可又不知該怎樣推托。那院長看她
聽了他這番話。只是沉吟不語,覺得這娘兒的心已經有些被他說活了,便又接著說了好些話
來開導她,直到她終於紅著臉兒答應了他的要求,這才罷休;但是她又說。要等她男人下了
煉獄之後,她才能從命。院長聽了這話十分得意。就說:「這不難,不出幾天准把他送到那
兒去受罪,你只消明天或是後天,想法叫他到我這兒來,我自有主意。」

    說到這裡,他從身邊掏出一隻十分精美的戒指,悄悄地替她套上了手指,然後放她回
去。那女的得了這件禮物,滿心歡喜,有了一樣竟還想第二樣。她找到了她的伴侶,一同回
家,一路上把院長的聖德讚不絕口。

    過了幾天,費隆多果然來到修道院,院長一看見他,就決定把他送到煉獄去贖罪。這位
院長曾經從萊望的王公那兒,得到一種珍奇的藥粉。據說這是當年「山中老人」常用來叫人
們靈魂出竅、跟天國往來的靈藥。依照用量的多少,可以隨意叫服藥的人睡得時間長些或者
短些,絕無弊病,人們服了這藥,就睡得跟死去一般無二。現在院長就拿出那藥粉,稱好足
夠叫人熟睡三天的份量,溶在濁酒裡,請費隆多到他房裡來喝酒。費隆多並不疑心,一大杯
酒全喝了下去。過後,院長又把他帶到外面走廊裡去,那些修道士,以及院長,照例逗著他
說些傻話,讓大家取笑。一會兒藥性發作,費隆多突然瞌睡起來,十分難熬,人還立在那
兒,卻已經支撐不住,睡熟了;再一會,人就倒下去了。

    院長故意裝得十分驚慌,連忙叫人解開他的衣裳,拿冷水來潑在他臉上,還施行了種種
急救的方法,好像他還道費隆多得了什麼絞腸痧,或者什麼急病,暈了過去,要把他救回來
似的。那些修士想盡辦法,看見他總不醒來,摸摸他的脈搏,誰知早已停頓了,因此認定他
已斷了氣,就急忙派人去向他的妻子和親戚報訊。他們立即都趕來了,免不得傷心痛哭一
陣。於是院長讓他穿著本來的衣裳,把他葬在院內。那女的送葬回來,聲明她不願拋下幼
兒,但願守寡,在家裡教管孩子,這樣,費窿多的家產也就歸她掌管。

    當天晚上,院長從床上悄悄爬起來,和他的一個心腹——剛從波倫亞來的修士,兩人把
費隆多從墓穴裡抬出來,移到一個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去——這裡一向是當作土牢用的,修士
犯了規誡,就關在這裡。現在他們把費隆多抬了來,剝去了他的衣服,給他換上一身僧衣,
把他放在稻草堆上,讓他睡在那兒,慢慢醒來。那個波倫亞來的修士得了院長的指示,就守
在那裡。這事外人一個不知。

    第二天,院長帶著幾個修士去慰問那位太太,走進宅子,只見女主人穿著一身黑色喪
衣,正在那兒哭泣呢,院長照例安慰了她一番,趁機又提了一句她從前所答應的話。那女人
自從丈夫一死,就自由自在,再不受哪個拘束,這會兒又注意到院長的手指上套著一隻金光
燦爛的戒指,就一口答應,約他當晚到她家裡來。

    到了晚上,院長特意穿著費隆多的衣服,由他的心腹修士陪著,到那位太太家裡,和她
行樂,直至破曉,才回院中。此後那院長就經常晚出早歸,干他的正經。這樣黑夜裡來來往
往,日子一久,難免不被鄉人遇見,大家還道這是費隆多的陰魂不散,飄泊在外邊,懺悔他
生前的罪孽呢。新鬼出現,這事就在鄉里傳開了,那班愚夫愚婦談得有聲有色,故事也竟越
來越離奇了。費隆多的女人自然也聽到了這種種傳聞,只有她才心裡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

    再說費隆多,他在地窖裡甦醒過來以後,不知身在何處。正在驚異,那波倫亞修士大聲
咆哮著來了,一把抓住他,舉起棍子就沒頭沒腦打下來。費隆多哭叫道:

    「我是在哪兒呀?我是在哪兒呀?」

    「你是在煉獄裡!」那修士回答。

    「什麼!」費隆多嚷道,「我已經死了嗎?」

    「當然死了。」修士回答道。

    費隆多想到自己,想到嬌妻幼兒,一陣心痛,竟胡言亂語起來。過後,那修士給他拿了
一些吃喝的東西來。他嚷道:

    「什麼:死人也吃東西嗎?」

    「不錯,死人也吃東西,」那修士回答,「昨天有個女人,就是你的妻子,到禮拜堂來
給你的靈魂做彌撒,這些吃的東西都是她帶來的,天主允許這些東西讓你享用。」

    「願上帝保佑她活得稱心如意吧,」費隆多說,「我生前待她很好,一夜到天亮都把她
摟在懷裡吻著,有時候我興頭來了,也會跟她來一下子什麼的。」

    這時候他肚子實在餓了,就不管一切,吃喝起來。他嘗一嘗酒,覺得不是味兒,就嚷
道:

    「媽的,真該死!她為什麼不拿靠牆那一桶裡的酒給神父呢?」

    他剛吃好,那修士又一把抓住他,舉起方纔那一根棍子,給他一頓好打。費隆多急得直
喊起來:

    「哎呀,為什麼要這麼打我呀?」

    修士回答說:「天主下了命令,每天要打你兩次。」

    「我作了什麼孽呀?」費隆多問。

    「因為你太會妒忌,」修士說,「你娶了當地最賢慧的女人,竟然還要妒忌!」

    「唉!」費隆多說,「你說得對,她還是天下最可愛的女人呢,就是蜜糖也沒有她那樣
甜蜜哪。只恨我不知道天主是不歡喜男人妒忌的,我早知道的話,就決不會妒忌了。」

    「你在陽間的時候,早應該知道這一點,那還來得及補救。將來有一天你回到陽間,切
切記住現在從我手裡所受的這幾下棍子,再也別妒忌了。」

    「什麼?」費隆多嚷道,「人死了還能回到陽間去嗎?」

    「是的,」修士回答,「只要上帝開恩。」

    「哎呀,」費隆多嚷道。「如果我有一天能回到陽間去,我一定要做一個天下最好的丈
夫。我永遠不打她、永遠不會得罪她——除非是為了她今天早晨送給我這麼壞的酒,還有,
為了她蠟燭不送一支來,害得我只能在黑暗裡吃飯。」

    「不,」修士說,「她是送來好些蠟燭的,只是在做彌撒時全給點完了。」

    「我想你說得很對,」費隆多說道,「如果讓我回到陽間去,我一定隨她愛怎樣就怎
樣。不過,請問這位看管我的大爺,你是什麼人?」

    那修士就說:「我也是一個死人,我是從撒丁尼亞島來的,只因為我生前老是助長我主
人的妒忌心,所以天主罰我當這個差使,我要給你吃,給你喝,還要打你,直到天主把你我
另行發落。」

    費隆多就問:「這裡除了你我兩個人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嗎?」

    「嘿,」修士回答,「這兒的鬼魂成千上萬呢,只是你看不見、聽不到他們,他們也同
樣沒法看見你。」

    「我們跟自己的家鄉離得多遠呢?」費隆多問。

    「嘿,」對方回答道,「喂,遠得一塌糊塗,十萬八千里,算都算不清呢。」

    「這樣說來,」那莊稼漢接著說,「那真是太遠啦,咱們準是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費隆多在那地窖裡有吃,有喝,還有挨打、扯淡,不覺已過了十個月,在這段時期裡,
院長一有機會就去探望他那個漂亮的太太,兩人尋歡作樂,好比是一對活神仙。這事一直瞞
過外人的耳目,但是到後來終究出了毛病——那女的不幸懷孕了。她一發覺之後。慌忙告訴
院長,跟他共同商量一個辦法,覺得只有趕緊把費隆多從煉獄裡放出,叫他回到陽間來,那
麼她就可以推說肚裡的孩子是他的了。第二天晚上,院長走進禁錮著費隆多的地窖裡,故意
壓緊嗓子,對他說:

    「費隆多,恭喜你!奉天主的命令,我們就要放你回陽間了,將來你的妻子還要在陽間
替你生一個兒子呢,這個孩子你應該給他取一個名字,叫做『班尼迪克』,因為全靠你那聖
潔的院長,以及你那賢妻的禱告,又看在聖班尼迪克的面上,天主才賜給你這個恩典的。」

    費隆多聽到這活,高興得真是難出形容,說道:「我真高興哪,但願天主保佑我的老天
爺、保佑我的院長、保佑聖班尼迪克,保佑我那象蜜一樣甜、象乳酪一樣可口的老婆吧!」

    在下一次給費隆多酒喝的時候,院長又在酒裡放進一劑藥粉,教他沉睡了約莫四小時光
景,院長和那修士,乘他不知人事的時候,替他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把他偷偷地抬到本來埋
葬他的墳墓裡。

    第二天清晨,費隆多醒過來了。從石棺的裂縫裡,看見一絲光線——這還是他十個月以
來第一次得到光明呢。他相信自己已經活轉來了,就大叫大嚷道:「讓我出來啊!讓我出來
啊!」一邊嚷一邊拚命用頭去頂那棺蓋,棺蓋本沒有合縫,經不住他幾撞,就撞開了。

    這時候,修士們剛做好晨禱,聽得聲響,趕來一看,只見費隆多正從棺裡爬出來,又聽
出確是他的口音,他們給這樣離奇的事兒嚇壞了,拔腳就逃,直奔到院長跟前,向他報告這
件怪事,院長假裝剛做好禱告,站起身來,說道:

    「孩子們,別大驚小怪啦,拿著十字架和聖水,跟著我走吧,讓我們看看萬能的天主所
顯示的奇跡吧。」這麼說完,他往外就走。

    這時候,費隆多已經從石棺裡爬了出來,只因為十個月不見天日,面如土色,他一見院
長來到,就跑去跪在他腳邊,嚷道:「神父,我得到天主的啟示,知道多虧你的禱告,聖班
尼迪克的禱告,以及我那老婆的禱告,我才得從痛苦的煉獄裡解放出來,轉回人世。但願天
主永遠保佑你吧!」

    院長說:「讓我們讚美萬能的主吧!我的兒子,既然天主放你回到陽間來,那麼快回家
去安慰安慰你的妻子吧,可憐她,自從你一死,終日以淚洗面呢。從此以後,你得真心真意
做天主的朋友和奴僕啊。」

    「神父,」費隆多回答說,「我知道了,等我一看見我那老婆,你瞧吧,我如果不摟住
她親嘴才怪呢——我可真是愛她啊。」

    他去後。院長在那許多修士面前,假裝驚奇得不得了,認為是奇跡出現了,叫大家一齊
高唱起讚美歌第五十一篇來。

    再說那費隆多,他一路奔回自己的村子,把村上的人都嚇得逃跑了。他把他們叫了回
來,聲明自己不是死人,已經活轉來了。連他的老婆一看見他,也彷彿嚇得什麼似的。後
來,鄉里的人稍許定神了一些,看他果然是個活人,就你一句我一語,詢問起他來。他到陰
間去了一次,人就變得聰明了,居然有問必答,還給他們每人帶來了亡故的親屬的消息呢。
他越講越得意,憑著一時的靈感,又把煉獄裡的種種情形,講得天花亂墜;最後,當著圍聚
的聽眾,宣佈他在回到陽間來之前,加勃裡爾天使親口對他所說的神諭。

    他就這樣回轉家門,重又跟老婆團聚,掌管自己的財產,好不快樂,後來老婆的肚子一
點點大起來了,他還認做他的功勞呢。事有湊巧,不先不後,到了第九個月——那班沒有知
識的人還道女人懷孕照例只有九個月——那位好太太生下了一個男孩子,取名「班尼迪
克·費隆多」。

    村裡的人看見費隆多行動如常,說話又靈驗,都深深相信他是死後復活,因此大大地替
院長宣揚了聖譽,抬高了他的威信。費隆多本人呢,因為從前太會妒忌,挨了不知道多少頓
打,現在毛病已經醫好,果真像院長早先對那位好太太所作的保證那樣,不再吃醋了。他的
老婆好不稱心,像從前一樣,跟他安分守己過著光陰;只是一有機會就瞞著丈夫去跟院長幽
會,而院長也的確盡心盡力,滿足了她的迫切要求。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芝萊特醫好了法王的痼疾,請求國王把貝特朗伯爵賜給她做丈夫。伯爵娶她,並非自
願,婚後不告而別,在他鄉另外愛上一個少女,芝萊特趕到那兒,冒名頂替,和丈夫同睡,
養了一對雙生兒。伯爵從此敬愛她,認她為妻。

    勞麗達已經把故事講完,第奧紐的特權又得尊重,女王知道接下來該由她自己講一個故
事了,就不待臣下請求,和顏悅色地道:我們聽過了勞麗達的故事,真覺得誰還能像她那樣
講得有聲有色呢,幸虧她不是第一個講,否則別人的故事都要黯然失色了;今天我們還有一
兩個人沒講故事,只怕誰也不會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了。不過話雖然這樣說,我還是準備按
照原來的命題,講一個故事給大家聽。

    從前法國有一位貴族,名叫伊納爾,是羅西雄地方的伯爵,只因為他身體衰弱多病,家
裡常年請著一個醫師,名叫熱拉德·德·拿包納。伯爵有一個獨子,名叫貝特朗,長得十分
英俊可愛。他小時候,有個女孩子,常跟他一起玩兒,叫做芝萊特,就是那醫師的女兒。這
女孩子年紀雖幼,卻是情竇早開,竟私下愛上了貝特朗。伯爵死後,貝特朗承襲父蔭,前往
巴黎侍候國王。

    自從他一走,芝萊特在家裡鬱鬱不歡;過了不久,她自己的父親也去世了。她真希望她
有一個相巧的機會,可以到巴黎去找貝特朗;可是她家裡別無親人,又繼承了一大筆財產,
所以受著嚴格的監護,她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讓她到巴黎去的借口。她已經長大,到了可
以出嫁的年齡,卻仍舊鍾情於貝特朗,她的親戚來替她做媒,提了好多人家,都被她一一謝
絕,卻又不肯明白說出她不肯嫁人的理由。

    芝萊特聽說貝特朗到了巴黎之後,出落得越發風流瀟灑了,害得她更加朝夕思念,舊情
難忘。這時候,法國的國王胸部患了膿瘡,治療失當,變成瘺管,十分疼痛難受,經過許多
名醫診治,卻都不見起色,病情反而越來越惡化了。到後來,國王也灰心絕望,回絕了一切
醫師,再也不願意乞靈於藥石了。

    芝萊特聽得這個消息十分高興,認為不但可以借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到巴黎去,而
且,如果國王的疾病正是她所設想的那一種,那麼說不定她還有希望跟貝特朗結為夫妻呢。
原來她父親生前,傳了不少秘方給她,她現在就照著國王的症狀,採集了幾種草本,配製成
藥粉,騎馬上道,向巴黎進發了。

    一到巴黎,她首先就打聽貝特朗的下落,探望了他之後,這才去求見國王,請求國王准
她看看他的病症。國王看她是一個又年青又漂亮的姑娘,不忍拒絕,也就讓她診視患處,她
看了之後,越發有了把握,就說:

    「陛下,如果你准許我替你看病的話,那麼憑著天主的幫助。不出八天,我可以把病完
全醫好,一點也不會叫你感到痛苦,或者覺得麻煩。」

    國王聽了她這話,覺得好笑,對自己說道:「連最高明的醫師都束手無策,一個小姑娘
又懂得些什麼呢?」所以他謝了她的好意,告訴她:他已經決定不聽任何醫師的話了。那姑
娘就說:

    「陛下,你大概看我是一個年青的姑娘,不相信我會有什麼本領吧,不過我要告訴你,
我所以能對症下藥,並不是仗著自己精通醫道,而是憑著天主的幫助,和家父的傳授——家
父名叫熱拉德·德·拿包納,生前是一個名醫。」

    國王聽得她這麼說,心想道:「這個姑娘莫非真是天主派遣來的?她既然自稱在短期內
可以把我的病醫好,又不會叫我吃什麼苦。那麼何不讓她試一下呢?」這樣決定之後,他就
向芝萊特說:「姑娘,給你這樣一說,我倒想打消原來的主意,讓你來醫病,不過,假如你
結果不能把我醫好,那時候你怎麼說?」

    「陛下,」她回答,「請你先派人把我看管起來,如果八天之內,我不能醫好你的病,
那麼你把我活活燒死好了。假使我醫好了你,那時候你又賞些什麼給我呢?」

    「我看你好像還不曾嫁人,」國王說,「如果你能把我的病醫好,那我替你體體面面地
配一門好親事。」

    「陛下,」那姑娘回答,「你肯替我作主配親,我真是十分滿意,不過我希望丈夫要由
我自己選擇——不過決不選擇你的王子,或者王室的後裔。」

    國王立即答應了她的要求,於是芝萊特立即替他看病,不到規定的期限,果然把他的宿
疾醫好了。國王覺得自己已經恢復健康,就說:

    「姑娘,我應該替你的親事出力了。」

    她就說:「那麼。陛下,請你把貝特朗·德·羅西雄賜給我吧,我從小就鍾情於他,直
到現在,我還是深深愛他。」

    國王覺得把貝特朗給她做丈夫,這可得鄭重考慮一下,不過他早已有話在先,不能背
信,就召那年青伯爵進宮來,對他說道:

    「貝特朗,你現在已經成年了。也受了很好的訓練,應該成家了,我現在替你選擇一位
小姐給你做妻子,你將來帶著她回到故鄉去,治理那一個采邑吧。」

    「陛下,那位小姐是誰呢?」貝特朗問。

    「就是那一個替我醫好惡疾的小姐。」國王說。

    貝特朗當然認識她,新近還跟她見過一面,覺得她長得很美,但是嫌她出身低微,不能
跟他高攀,所以帶著不屑的聲氣「陛下,你要我跟一個女郎中結婚嗎?老天在上,我決不要
這種女人做我的太太!」

    「那麼,」國王說,「你難道要我對人失信嗎?我答應過那位姑娘了,她醫好我的病,
我就讓她挑選一個丈夫作為對她的酬勞,她現在就要你娶他做妻子。」

    「陛下,」貝特朗回答,「我是你的臣子,我所有的一切都歸你支配,你也可以把我賜
給隨便哪一個你所喜歡的人;不過我可以明白對你說,我對這樣一門親事,永遠也不會滿意
的。」

    「不,」國王對他說,「你將來會滿意的,那位小姐長得又美又聰明,又是那樣一心愛
你;我包管你娶了她,比娶一位名門小姐,還要美滿幸福呢。」

    貝特朗不敢多說什麼,國王就吩咐佈置盛大的結婚典禮。到了那天,一對新人在國王面
前結了婚,但是那新郎實在出於無奈——他愛自己勝過愛他的新娘。婚禮剛完,他就向國王
告辭,說是要回到家裡再和新娘圓房,說罷就上馬而去了;其實他心裡早有打算,他並沒有
回轉家鄉,而是趕到土斯卡尼去了。到了那兒,他聽說佛羅倫薩人正在跟西恩那人交戰,就
決定加入佛羅倫薩的軍隊。那兒的人很優待他,派他做一名軍官,帶領一隊人馬,還支給他
一筆很高的餉銀,這樣,他就在軍隊裡安頓下來。

    新娘看見丈夫不別而行,心裡好不難過,但是總希望眼前暫且忍耐一下,將來有一天他
會回心轉意,重返家鄉。她獨自回到羅西雄,地方上的人士都很尊敬她,認她做伯爵夫人。
她來到邸宅之後,就著手整頓家務——原來這裡長久缺少一個當家人,一切都弄得雜亂無
章,把產業都荒廢了。靠了她勤勉從事,苦心規劃,家事重新給安排得井井有條,真是一個
少有的賢良主婦。那班家臣和僕役看見伯爵夫人這樣能幹,個個心悅誠服,都說伯爵把她丟
下,實在太欠理了。

    夫人把采地經管得有條不紊之後,就派兩個騎士去向他報告,並迎接他回來;如果他是
由於她的關係而不願回來,那麼也不妨讓她知道,她為了成全他的心願,可以另找安身的地
方。不想貝特朗冷冷地說道:

    「家裡的事情,隨她怎樣打發吧,我可是決不回去找她,除非是——我這個戒指會套在
她的手指上,她的胞懷裡會抱著我的親生孩子。」

    他那只戒指據說有避邪的功能,所以他非常珍愛,戴在手上,時刻不離。兩個騎士覺得
這樣兩個條件分明是無從辦到的,可是怎麼也沒法向他討個情,只得回去見過夫人,把話實
說了。

    夫人聽到伯爵對她這樣無理,難過極了,可是千思萬想,覺得假如她果真能夠依他,把
這兩點辦到,那麼或許還可以叫她的丈夫回心轉意。她決定了進行的方針之後,就把當地重
要的紳士和一些忠厚長者邀請了來,用悲慼委婉的聲氣告訴大家,她怎樣真心愛著伯爵,為
了他怎樣任勞任怨,結果伯爵又是怎樣看待她。最後又說,她不願伯爵永遠流放在外,而自
己卻佔有他的產業;她寧可把這一生從此奉獻給天主,去朝拜聖地,濟貧扶傷,好挽救自己
的靈魂。她請求他們接管采地,並且派人去通知伯爵,說是她為了好讓他回來,已經出走,
再也不回到羅西雄來了。

    她講到這裡,大家聽得一陣心酸,不禁掉下淚來,都再三挽留她,卻是始終沒法叫她打
消原來的主意。她向天主禱告,為他們祝福,隨後收拾了許多錢財飾物,只帶一個使女和一
個表妹,全都穿著香客的衣服,也不讓人知道她們往哪兒去,就這樣出發,曉行夜宿,逕直
來到佛羅倫薩。

    到了那裡,她們就在一個善良的寡婦所開設的客店裡住了下來,生活十分安靜簡單,像
是三個窮苦的香客似的。

    伯爵夫人一心要打聽丈夫的消息,事有湊巧,在她到達的第二天,貝特朗騎著馬,帶著
一隊兵從客店門前經過,給她看見了,雖然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卻故意問女店主,那位軍爺
是什麼人。那個善良的女主人告訴她說:

    「他是外國來的紳士,叫做貝特朗伯爵,人挺有風趣,而且彬彬有禮,城裡的人都很喜
歡他,這會兒他正一股勁兒地愛著我們鄰居的一位小姐呢。這位小姐也是名門出身,可惜現
在窮了;她真可以算得上一位最貞潔的小姐,只因為缺少陪嫁,所以到現在還沒能嫁人,和
她的老太太住在一起,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那位老太太也是十分慈愛賢良,她要是沒有這位
母親的話,也許已經叫伯爵勾引上了。」

    伯爵夫人把她所說的這些話記在心裡,又把其中詳細情形都一一打聽明白,然後拿定了
主意如何去進行這件事。她問明了那位老太太的姓名住址,過了幾天,就穿著香客的服裝,
私下去訪問她們,看見那母女二人,果然十分清苦。她先問候她們,然後說是有話想跟老太
太商量,不知是否方便。那老婦人聽說有事,就站了起來,把她請進內室,一同坐下。伯爵
夫人首先說道:

    「老太太,我想你的運氣不怎麼好,我呢,也是個苦命的人,不過要是你肯出一下力的
話,你就可以同時幫助了你自己又幫助了我。」

    那老太太回答說,只要是正當的辦法,她豈有不樂意替自己著想的道理。於是伯爵夫人
接下去說:

    「我必須先得到你的誓言,要不然,我信任了你而你卻欺騙我,結果只有把你我的希望
都斷送了。」

    「你儘管放心,有什麼話對我說好了,」那位太太說,「我決會對你言而無信的。」

    於是伯爵夫人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她,又把自己從小就戀愛著伯爵,以及後來的經過,源
源本本都講了出來。老婦人聽她說得十分懇切,加以這事她也略有所聞,所以深信不疑,對
她產生了同情。伯爵夫人把自己的遭遇訴說一番之後,接著又說:

    「你看,我是多麼不幸,要使我的丈夫回心轉意,我先要做到那兩件事,那又是多麼困
難啊。我覺得除了你,再沒有哪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了,因為我聽說伯爵——我那丈夫——
一心愛上了你的小姐,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回事?」

    「夫人,」那老太太回答說,「我說不准伯爵是否愛上了我的女兒,不過看樣子,他倒
的確是對她挺熱情的。但是就算真有這麼一回事吧,那我怎樣才能幫助你達到你的目的
呢?」

    「老太太,」伯爵夫人說,「這倒不用你費心;現在且先讓我告訴你,假使你幫了我這
個忙,你會得到什麼好處。我看你的小姐相貌這樣美麗,論年齡也該找一個夫家了,她現在
所以還留在你身邊,聽人家說——也想必是因為家境清寒、缺少嫁妝的緣故吧。將來你幫助
了我,我也要報答你,準備送你一筆錢,讓你可以把你的小姐體體面面地嫁出去。」

    那老太太本來手頭很窘,聽說有人願意資助她,哪有不高興的道理,不過她究竟是大戶
人家出身,又說道:

    「夫人,請你告訴我,我應該怎樣替你出力,只要能夠正大光明地辦到,我一定樂於效
勞,至於說到報酬,以後你隨意斟酌好了,我決不計較。」

    伯爵夫人說:「你不妨托一個可靠的人去向伯爵傳話,說是你的小姐願意和他相好,只
怕他只是虛情假意;現在聽說他有一隻戒指,常戴在手上,是他最心愛的飾物,如果他確是
傾心相愛,那麼請他先把那只戒指送給她,否則她怎麼也不會相信他的。如果他聽了這話,
真把戒指送來,那麼你得把戒指交給我,隨後你再托人去傳話,說是你的小姐約她晚上到她
家去歡聚;就這樣私下把他領到這兒來,讓我冒充你的小姐跟他睡覺,但願憑著天主的恩
寵,我因此懷了孕;這樣,我手上戴著他的戒指,胸懷裡抱著他的孩子,我就可以叫他回到
我身邊來,從此不再做一對掛名夫妻了。假使真有這麼一天,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

    老太太起初覺得這事有關她女兒的名譽,不好輕易答應下來;不過再一想,幫助一個賢
德的女人,使她的丈夫回心轉意,夫婦和睦,也是一件好事。她相信伯爵夫人的動機是純正
的,所以就答應下來了。過了幾天,她照著伯爵夫人的指示,和伯爵取得了聯繫,把他的戒
指拿到了手(伯爵真有些捨不得把它送人呢),讓伯爵夫人冒充她的女兒和他睡覺,一切安
排得周密妥貼。也許由於伯爵平素的渴望終於如願,再由於天主有意要成全她。在初歡的夜
裡她就受了孕,後來足月臨盆,居然還是一胎二男呢。那位老太太設法使伯爵夫人和她的丈
夫幽會,非止一次,每次都佈置得十分謹慎,不曾漏出一點風聲,所以伯爵始終以為他是和
他所愛的人兒睡在一起,絕沒想到是自己的妻子,到了第二天清晨分別的時候,他常常拿些
珍貴美麗的首飾送給她,伯爵夫人都小心地保存起來。

    後來伯爵夫人發覺自己已懷了身孕,就不願繼續麻煩那老太太,向她說道:「老太太,
感謝天主和你的幫助,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我應該怎樣報答你才好?等了卻了這一件
心事,我就要離開這兒了。」那意婦人聽說她已經達到目的,表示十分高興,又說她做這事
是為了成人之美,並非希望得到報酬。

    「老太太,」伯爵夫人說,「你真是太好了。你要什麼儘管說好了,這也談不到報酬,
我只是盡我的一分心意罷了,況且別人有困難我也應當助一臂之力。」

    那老婦人確實境況困難,只得勉強開口請求伯爵夫人給她一百個金鎊,好替她的女兒添
置些嫁妝。伯爵夫人看見她這樣不好意思,要求的數目又這樣小,就給了她五百金鎊,另外
還送了她許多貴重的首飾,也值到這麼多錢。那老婦人真是喜出望外,再三道謝,伯爵夫人
於是向她告辭,回到客店去了。那老婦人恐怕伯爵以後再到她家來(或者派人帶信來),因
此帶著女兒到鄉下一個親戚家裡暫住。不久,伯爵聽到家臣的報告,伯爵夫人已經出走,又
經他們的一番勸說,就回到自己的莊園去了。

    伯爵夫人聽說伯爵已回返家鄉,不勝歡喜,她自己仍留在佛羅倫薩等待分娩,後來一胎
二男,都酷象父親。伯爵夫人小心撫養兩個孩子,又過了一陣,覺得該是動身的時候了,就
離開佛羅倫薩,悄悄來到蒙貝葉,在那裡耽擱下來,住了幾天,不曾被人識破。於是她向人
打聽伯爵的近況,知道在萬聖節那天,伯爵將要在邸宅內舉行盛大的酒會,宴請當地的騎士
和貴婦人。到了那天,她依然是香客裝束,回到家中,登上大廳,正當是賓主入席的時分。
她也顧不得自己穿著一身粗衣陋服,抱著兩個孩子,從人堆裡擠了過去,終於找到了伯爵,
這時她百感交集,仆倒在伯爵的腳下,哭著說:

    「我的夫君,我就是你那苦命的妻子,為了好讓你回家來安居樂業,我情願天涯海角,
到處飄零。我現在懇求你,看在天主的面上,遵守你上回叫兩位騎士帶給我的諾言吧,因為
你所提出的條件我都已辦到了。看吧,我的懷裡不止抱著你的一個兒子。而是抱著兩個呢。
這裡又是你的戒指。那麼照你的諾言,現在你應該認我做你的妻子了吧。」

    伯爵聽見這番活,怔住了。他認出這果然是他的戒指,就是那兩個孩子,他也看出跟自
己十分相似,不禁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伯爵夫人於是把經過的情形,從頭至尾都說了出來,滿堂的人聽了她的敘述,無不驚
歎,伯爵知道她所說的都是真情實話,更是感動,覺得她的堅忍和智慧,真可欽佩;又看到
她給他養了這樣一對可愛的嬰兒,再說,自己當初確實跟他有言在先,現在那許多男女賓
客,又都一齊來相勸,他終於不再固執己見,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又摟她、又吻她,承認
她是合法的妻子,也承認了她懷裡的嬰兒是他的親生孩子;於是請她換過裝束,恢復原來的
身份,重新相見,在座的人,都盡情歡樂,酬酢的宴會變成了合歡的盛宴,鬧了幾天,這才
罷休。

    地方上的臣民聽見了這段事跡,也無不歡喜,傳作美談。從此以後,伯爵不但尊她為正
式配偶,而且始終非常愛她。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阿莉白要出家修行,遇著修道士魯斯蒂科,教她怎樣把魔鬼送進地獄。後來阿莉白被人
找回來,嫁給耐巴爾做妻子。

    第奧紐靜聽著女王的故事,等她講完,還沒講故事的就只差他一人了;於是不待吩咐,
他就含笑開始道:

    可愛的小姐們,或許你們還沒聽說過魔鬼怎樣給送回地獄去的故事吧;現在我就來講這
樣一個故事,好在跟諸位今天所講的故事主題也並不離得太遠。也許你們聽了之後,體會到
故事的精義。就明白愛神雖是歡喜逗留在那富麗堂皇的宮廷樓閣中、而難得光顧窮苦人家的
茅屋小舍;可是有時候他卻把他的力量同樣顯現在那參天的森林裡,那嶙峋的山巒間以及那
荒涼的巖穴中,因此我們就能感悟到人類萬物竟無一不是受愛情的支配的。

    現在,就言歸正傳吧。話說在巴巴利的加夫沙城,從前有個富翁。在他的兒女之中,有
個美麗可人的女兒,叫做阿莉白。她雖然不是一個基督徒,可是聽得好多本城的基督徒都是
滿口讚美著耶穌基督,崇拜著天主,不覺也生了嚮慕之心。有一天,她向一位教徒請教,人
們侍奉上帝、怎樣才能事半功倍呢。那人告訴她,侍奉天主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棄絕塵世的一
切羈絆,就跟那些逃避到撒哈拉沙漠裡去的隱士那樣。

    那女孩子才只十四歲,頭腦又簡單,她聽得這話,其實也並不是受了什麼教義的感動,
僅是憑著幼稚的一時熱情衝動;就瞞過家人,第二天清晨獨自一個人偷偷地向那沙漠進發
了。她憑著這一股熱情,一路上經歷了幾天的辛苦,終於來到了那一片荒漠的地區。她遠遠
望見一間小茅屋,就踉蹌地往那兒走去,看見正好有一位聖潔的修士站在門口。

    在這人跡罕至的荒漠裡,出現了一個小姑娘,不免叫這位修士十分驚奇,就詢問她是來
幹什麼的。她回答說,受了天主的感動,一心皈依真教,要尋求一位修士指點她怎樣侍奉天
主。那修士看見她又年青又漂亮,生怕收留了她會遭受魔鬼的誘惑;所以用好言讚美了她的
虔誠的志願,拿出了一些野菜根、野蘋果、棗子來給她吃,又倒些清水給她喝了,說道:

    「女兒,離開這兒不遠,住著一位聖潔的修士,對於侍奉天主之道,他比我懂得多,你
還是去請教他吧。」

    他就這樣把她打發上了路。等她找到了那位修士,得到的回答跟第一次一樣。她只得再
往前走,遇到一個很年輕、很虔誠、很和善、叫做魯斯蒂科的修士,她又把自己的來意從頭
再說了一遍。那個年青的修士有心想試一試自己的過硬的道行,所以不像兩個老者那樣打發
她走,竟把她引進自己的小屋裡。到了晚上,他鋪了幾張棕葉,算是床,叫她就睡在這上
面。這麼安排之後,還沒歇了多少時候,肉慾的引誘已經開始向他的性靈逞威了。這位修士
這才發覺過於估高了自己的克制功夫;經不起魔鬼的幾番猛攻,他只得屈服告饒了。聖潔的
思想、祈禱、苦修等等,全都給他丟在腦後,他一心只是思量著那少女的青春美貌;又在胸
中盤算著該用怎樣的手段才好滿足自己的慾望,又不致讓那姑娘把自己看成淫蕩無恥的人。
他先問了她幾句活,發覺她還從不曾跟男人打過交道,果真是天真無知,就像她那一副模樣
兒。於是他看出,正可以藉著侍奉天主為名,來引誘她給自己滿足慾望;因此就滔滔不絕地
向她講解魔鬼是天主多麼大的一個對頭,接著就讓她懂得,侍奉天主,最能討得他老人家歡
心的,便是把魔鬼重新送進天主禁錮它的地獄裡去。

    那女孩子就問怎麼個送法呢,魯斯蒂科回答道:「你等會兒就明白了,你只消看著我,
我怎樣做、你也就跟著怎樣做。」說罷,他把身上薄薄幾件衣裳全都脫了下來、露出一個赤
裸裸的身子。那女孩子就跟著他也把衣裳剝個精光。於是他跪下來,像是要禱告的樣子,同
時叫她跪下來,正朝著他。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跪著,魯斯蒂科看見一個豐腴的肉體呈露在他眼前,他那一直被壓制
著的肉慾衝動起來了。阿莉白看得很奇怪,就問:

    「魯斯蒂科,你下身那個直挺挺的是什麼玩意兒呀——我怎麼沒有呢?」

    「女兒呀,」魯斯蒂科回答道,「這就是我剛才說起的魔鬼呀,你看,它把我害得好
苦,我簡直沒有辦法對付它!」

    「讚美天主!」那女孩子說,「那麼我比你幸運得多了,因為沒有這促狹的魔鬼來纏繞
我呀。」

    「你說得不錯,」魯斯蒂科說,「可是你雖然沒有魔鬼,卻另一樣我所沒有的東西。」

    「那是什麼東西呀?」阿莉白問。

    「你身上長著一個地獄,」魯斯蒂科回答道,「我深信天主派遣你到這裡來,就為的是
拯救我的靈魂,好讓它得到安寧;因為這個魔鬼把我折磨得好苦哪!要是你看我可憐的話,
讓我把這魔鬼送到地獄裡去吧,那你就給了我最大的安慰,同時你也替天主做了一件功德,
會叫他老人家大為高興,而且你這樣做,你長途跋涉來到這裡的願望也就實現了。」

    那個虔心誠意的姑娘聽了這話,連忙說:「很好,我的神父,我原是為侍奉天主而來
的,既然地獄就長在我身上,那麼就聽憑你高興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把它關進去吧。」

    「我的女兒,願天主祝福你!」修道士說,「讓我們現在就動手把它關進去吧,免得它
以後再來跟我搗蛋了。」

    說完,他就把那個姑娘放上小床,叫她怎樣睡好,好把那遭受天主譴責的魔鬼關進去。
這女孩子的地獄裡原是從來沒有關過魔鬼的,所以不免感覺到一陣痛楚,禁不住嚷起來了:
「噢,神父呀!這個魔鬼可當真邪惡哪,它真是天主的對頭,無怪要受到天主的懲罰,就連
把它打回地獄的時候,它還是不改本性、在裡面傷人!」

    「女兒,」魯斯蒂料說,「以後諒它不敢這樣放肆了。」

    為了煞那個魔鬼的凶性,魯斯蒂科接連把魔鬼打入地獄六次,制服了魔鬼,他這才下了
床,急於休息一下。

    可是在以後的幾天裡,魔鬼還是昂首怒目,好不囂張,虧得那個柔順的女孩子十分出
力,樂於收容它;久而久之,這種服役叫她感到有趣極了,她對魯斯蒂科說:

    「我想,城裡的人說得真對——他們說,侍奉天主是人生最快樂的一件事。我生平做過
的事情,再也沒有一件能像這把魔鬼關進地獄裡去叫我渾身暢快,通體舒服的了。所以我覺
得那些不去侍奉天主、反去幹別的事的人,真是再蠢沒有啦。」

    難怪她從此以後,老是要埋怨魯斯蒂科道:「神父,我到這兒來,為的是侍奉天主,而
不是來閒混的呀,我們怎好坐著貪懶呢?快讓我們把魔鬼關進地獄去吧!」

    那修道士只好陪她侍奉天主。可是她偏又問了:「魯斯蒂科,我想不通,為什麼魔鬼進
了地獄還要溜出來呢?要是它留在那兒,就像地獄那樣樂於接受它,收留它,那麼它就永遠
也不肯出來了。」

    經不起那女孩子三番五次的請求,魯斯蒂科在他們倆一起侍奉天主的歡樂中,身子給淘
空了,他那件緊身衣服像是掛在衣架子上一樣;在別人汗流浹背的當兒,他還要喊冷呢。他
只能向那女孩子搪塞道:「魔鬼如果從此再不敢氣焰囂張,那就不必懲罰它,把它扔進地獄
去了。而我們托天主的福,已經收服了它,它這會兒正在低頭禱告,向天主求饒呢。」

    就這樣,他總算叫那個女孩子安靜了一個時候。可是過了一陣,她看魯斯蒂科再也不來
求她把魔鬼送進地獄裡去,她急了,說道:

    「魯斯蒂科,也許你的魔鬼是受了懲罰,不敢再來纏繞你了,可是那地獄卻不肯放過我
哪。我從前叫我那地獄來幫著你制服你那凶暴的魔鬼,所以你也應當叫你的魔鬼來救救我地
獄裡的急呀。」

    可憐的魯斯蒂科,他吃的不過是野菜根、喝的只是清水,實在難於滿足她的要求,只得
向他說,要解除地獄裡的煎熬,一個魔鬼頂不了事,他只能盡他的一分力來幫助她而已。這
樣,他就偶爾跟她敷衍一下,可是次數那樣稀少,就像撒一顆豆到獅子的嘴裡,簡直無濟於
事。那女孩子因為不能盡心盡意地給天主服役,難免常常口出怨言。

    正當阿莉白的地獄跟魯斯蒂科的魔鬼,一個要求過高、一個已經無能為力、而時時在那
兒發生齟齬的當兒,加夫沙城裡遭了一場大火災,阿莉白的父親,以及她那許多兄弟姊妹、
親親眷眷,全都葬身在火場中。這樣一來,她就成了她父親的唯一的財產繼承人了。城裡有
個叫做耐巴爾的青年,他終日游手好閒,把家產都花光了,聽說阿莉白仍然活著,就到處打
聽她的下落,居然在官府還沒有按無人繼承的條例把那筆財產沒收之前,把她找到了、硬是
把她帶了走——阿莉白心裡老大的不願意,魯斯蒂科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那青年把她帶到了城裡,娶了她做妻子,憑她的名義,把她父親的偌大一份遺產繼承到
手。

    在那個青年和她同房之前,當地有一些婦女問她在沙漠裡是怎樣侍奉天主的;她就回
說,她侍奉天主之道是把那個魔鬼送進地獄裡去,而耐巴爾硬是要把她領回家,害得她再也
不能給天主出力,可真是缺德哪!

    她們又請教她:「你是怎樣把魔鬼送進地獄裡的呢?」她就指手劃腳地說給她們聽,她
們聽了,一個個都笑得翻倒了,她們一邊笑一邊對她說:「孩子,別愁啦,這兒的人都很懂
得幹這回事呢,耐巴爾他會一模一樣地跟你一塊兒侍奉天主的!」

    要不了多久,這個笑話就傳遍全城,竟成了一句時髦的口頭禪:最討天主歡心的,就是
把魔鬼送回地獄去。後來這句話遠渡大洋,傳到了我們這兒來,直到現在還流行著呢。

    年青的小姐啊,你們如果希望獲得天主的恩寵,那麼快快學會怎樣把魔鬼送進地獄去
吧,因為這回事不但叫天主喜悅,而且還讓雙方受用呢,好處可多著哪!

    第奧紐把故事講得那樣妙趣橫生,真叫那七個純潔的姑娘笑倒了,她們笑了又笑,直笑
了一千次都不止呢。等他把故事講完,女王知道自己的任期已滿,就摘下頭上的桂冠,給菲
洛特拉托戴上了,還打趣道:

    「咱們等著瞧吧,瞧那豺狼領導起一群羔羊兒,是不是比羔羊兒領導起狼群來得好。」

    菲洛特拉托笑著回答道:「要是大家肯聽我的話,那豺狼早就教會羔羊兒怎樣把魔鬼送
進地獄去了,就跟魯斯蒂科教會阿莉白一樣;所以你們不要叫我們豺狼,因為你們自己根本
就不是羔羊。現在既然輪到我來做國王,我一定要盡力做好。」

    「聽著吧,菲洛特拉托。」妮菲爾接著說,「你要教我們,說准你自己也會從中得到教
訓,就像馬塞托在女修道院裡學了個乖一樣。等到你的一副骨頭兒叮呤作響,那時候你沒有
舌尖兒也會開口說話啦。」

    菲洛特拉托覺得自己不是小姐們的對手,就不敢多說笑話,開始執行王政。他把總管召
了來,查問膳食等情,作了一些指示,那用意無非是要使得大家在他的任期內過得心滿意
足。他又回頭對姑娘們說:

    「溫柔多情的小姐們,我真是不幸(我這樣說,因為我還懂得好歹),愛上了你們中間
的一位美人兒,永遠成了愛情的奴隸。我對她低聲下氣,千依百順,結果還是落得一場空,
眼看她給別人奪了去。我這不是痛上加痛嗎?只怕我是注定要終身苦命的了。所以明天的故
事,我歡喜用我的命運做題材——就是:『結局悲慘的戀愛』;因為我自己就預料到一個悲
慘的結局在等著我。大家叫我做『菲洛特拉托』,這個名字可取得真有道理啊。」

    他這麼說完,就站了起來。允許大家自由活動,到吃晚飯的時候再集合。

    這座花園真是瑰麗可愛,叫大家捨不得離開,因為到處再也沒有這樣好玩的地方了。這
時,日光西斜,不那麼炎熱了,有幾個人就去追趕麋鹿、小羊、野兔和其他的小獸——這些
小獸跳跳蹦蹦的,方纔他們圍坐的當兒,老是要跳到他們中間來,可真討厭哪。第奧紐和菲
亞美達唱起威廉和維綺幽的歌曲來。菲羅美娜和潘菲洛坐下來走棋。這樣各有各的消遣,時
間過得很快,不覺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飯桌就放在噴水泉旁邊,大家很快樂地在這裡吃了
晚飯。

    吃罷晚飯,菲洛特拉托遵照以前幾位女王所立下的制度,吩咐勞麗達領頭跳舞,再唱一
支歌。她回答道:

    「陛下,別人的歌我不會唱,自己也想不起什麼好歌配合得上眼前的良辰美景;我要唱
也只能唱一個我記得的歌,要是你允許的話。」

    「你唱的歌一定是悅耳動聽的,」國王說,「儘管唱吧。」

    於是勞麗達開始唱起歌來,別的姑娘們齊聲應和;她的聲音十分甜蜜,同時又帶一點傷
感的味兒:

唉,有哪一個姑娘,像我這樣苦命,這樣悲傷了?
我空自相思,只自把淚兒淌?

那旋乾轉坤、主掌星辰的造化,
對我顯示出無比恩寵,
把我造得千嬌百媚,
裊娜多姿——更是個多情種!
每個富於熱情的男子
看見了我的美貌嬌容,
就像置身在天國中,
唉,那班庸俗的小人,
卻這樣把我欺侮嘲弄!

當初我正青春年少,
有一個人真心愛我,把我擁抱,
他為我神魂顛倒,
他一看到我這雙眼睛,就愛火燃燒。
時光象流水般過去,
他哪一天不在我跟前獻著慇勤,
我對他也是一往情深,
唉,如今,我再不見他的倩影!

隨後又來了一個傲慢的男子,
自以為再沒哪個能比他高貴英俊,
他佔有了我的身體,他不該
懷著猜忌,把我監視得這樣緊;
唉,想我本是天生的尤物,
來到世上為了顛倒眾生;
現在卻被他一個獨佔,
叫我如何不氣苦傷心!

唉,合該是我倒楣,在那天
答應了一個男子的求婚。
竟脫下了少女的素服便裝,
換上了新娘的艷麗的衣裙。
我穿的是花花綠綠的絲袍,
過的是悲傷屈辱的日子。
唉,不等到訂定這不幸的終身,
我早早死了,那該多麼好!

給我無上幸福的,只有我的初戀,
他如今已歸天國,站在天主跟前,
啊,愛人,你怎麼能對我沒半點愛憐?
我怎也不會忘了你,去和別人相愛!
讓我的心裡重又燒起舊日的情焰,
我日夕祈禱,但願早早和你相見。

    勞麗達唱歌的時候,大家傾耳靜聽,但是各有不同的體味。

    有的按照米蘭人的想法,以為歌裡的意思是說,寧可做一頭肥豬,也不要做一個美女,
有幾個知道她心事的,又另有合情合理的解釋,不過這裡也不必多談了。

    於是國王吩咐燃起火炬,大家圍坐在草地上,唱著別的歌。

    直到星群西沉,國王覺得是睡覺的時候了,就跟大家道了晚安,打發他們各自回房安
睡。

    [第三天終]



    -
    

上一頁  
序            

    「十日談」的第四天由此開始。菲洛特拉托擔任國王。各人講的都是結局不幸的戀愛故
事。

    最親愛的女士們,聽了那些有識之士的見解,又憑著我自己經常看到、聽到的,我一向
認為那妒忌的狂飆疾風,只是襲擊著高樓危塔,搖撼著大樹的最高枝。可是我發覺我這想法
是錯了。為了一心躲避那狂風的無情襲擊,我不但逃到了平地上,而且不得不躲進那最深邃
的幽谷。讀過這幾篇故事的人大約都會有這樣的看法——這些故事我都是用那不登大雅之堂
的佛羅倫薩方言寫成的,而且寫的還是散文,又不曾題名獻詞,只是平鋪直敘,不敢有絲毫
賣弄。可是儘管這樣,我依然逃不了遭人妒忌的厄運,那一陣陣的無情狂風,刮得我天昏地
黑,刮得我站不住腳跟——那尖刻的毒牙把我咬得遍體鱗傷。直到這時候我才徹底明白了聰
明人常說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苦難」才不會遭人的妒忌。

    賢明的女士們,有人讀了這些故事,認為我太喜歡你們了,又說我這樣心甘意願地侍候
你們、安慰你們,實在不成體統,有的甚至還怪我不該這麼奉承你們。另有些人,極力顯得
一派心平氣和,卻又說我這樣一把年紀,不應該縱談風月,迎合婦道人家的心思。還有些
人,只裝作關懷我的聲譽,勸我還是跟繆斯女神住在派納塞斯山|1~上來得好,不要一味在
你們的隊伍裡廝混,盡說些廢話。

    還有些人哪裡出於善意,分明居心惡毒,說是我應當深謀遠慮,好生想想怎樣去掙我的
麵包——總不能光談著這些撈什子,去喝西北風。另外又有些人為了要低毀我的作品,處心
積慮地要證明我講給你們聽的故事,都是憑空捏造,完全與事實不符。

    尊貴的女士們,我為你們效勞,艱苦奮鬥,受盡這狂飆疾風的摧殘,利齒毒牙的噬咬,
弄得頭破血流。天主明鑒,不管他們怎麼說,我總是冷靜地聽著他們,玩味著他們的話。在
這件事上,全靠你們出力來支持我,不過我並不敢就此吝惜自己的力量;即使我不跟他們展
開論戰,也少不得要申斥他們一番,好讓我的耳根暫時清靜一下,因為我的作品到現在還不
曾寫滿三分之一,就有這許多狂妄的敵人,要是眼前不趕緊對付他們,那他們的氣焰一定會
越發囂張,將來一下子就會把我打垮了;到那時候,任你們有多大的力量,也無濟於事了。

    在駁斥他們之前,我想先講一篇故事,作為自己的辯白,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
一個有頭無尾的故事,這樣,就不致和我們那一群可愛的朋友們所講的故事混在一起,好有
個區分。我這故事是針對那班誹謗我的人講的。

    從前,我們城裡有個男子,名叫腓力·巴杜奇,他出身微賤,但是手裡著實有錢,也很
懂得處世立身之道。他有一個妻子,彼此相親相愛,互相體貼關懷,從無一言半語的齟齬。
只是人生難免一死,他那位賢德的太太后來不幸去世,只留給他一個將近兩歲的親生兒子。
喪偶的不幸使他哀痛欲絕,逾於常情。他覺得從此失了一個良伴,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再沒
有什麼意思了,就發誓拋棄紅塵、去侍奉天主,並且決定帶他的幼兒跟他一起修行。他把全
部家產都捐給慈善團體,帶著兒子徑往阿西那奧山,在山頭找到一間小茅屋住了下來,靠著
別人的施捨,齋戒祈禱過日子。

    他眼看兒子一天天長大,就十分留心,絕不跟他提到那世俗之事。也不讓他看到這一類
的事,唯恐擾亂了他侍奉天主的心思;要談也只跟他談那些永生的榮耀,天主和聖徒的光
榮;要教也只限於教他背誦些祈禱文。父子二人就這樣在山上住了幾年,那孩子從沒走出茅
屋一步。除了他的父親外,也從沒見過別人。

    這位好心的人兒偶爾也要下山到佛羅倫薩去,向一班善男信女討些施捨,然後再回到自
己的茅屋來。

    光陰如箭,腓力已是個老頭兒,那孩子也有十八歲了。有一天,腓力正要下山,那孩子
問他到哪兒去。腓力告訴了他,那孩子就說:

    「爸爸,你現在年事已高,耐不得勞、吃不得苦了。何不把我帶到佛羅倫薩去、領著我
去見見你那班朋友和天主的信徒呢?想我正年青力壯,以後你有什麼需要,就可以派我下山
去,你自己就可以在這裡休養休養,不用再奔波了。」

    這位老人家覺得如今兒子已長大成人,又看他平時侍奉天主十分勤謹,認為即使讓他到
那浮華世界裡去走一遭,諒必也不致迷失本性了,所以私下想道:「這孩子也說得有道
理。」於是第二次下山的時候,果真把他帶了去。

    那小伙子看見佛羅倫薩城裡全是什麼皇宮啊,邸宅啊,教堂啊,而這些都是他生平從未
見識過的,所以驚奇得了不得,一路上禁不住向父親問長問短,腓力一一告訴他——可是哪
兒回答得盡這許多,這個問題才回答好,那個問題又跟著來了。父子倆就這樣一個盡問、一
個盡答,一路行來,可巧遇見一隊衣服華麗、年青漂亮的姑娘迎面走來——原來是剛剛參加
婚禮回來的女賓。那小伙子一看見她們,立即就問父親這些是什麼東西。

    「我的孩子,」腓力回答,「快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別看它們,它們全都是禍
水!」

    「可是它們叫什麼名堂呢?」那兒子追問道。

    那老子不願意讓他的兒子知道她們是女人,生怕會喚起他的邪惡的肉慾,所以只說:
「它們叫做『綠鵝』。」

    說也奇怪,小伙子生平還沒看見過女人,眼前許許多多新鮮事物,像皇宮啊,公牛啊,
馬兒啊,驢子啊,金錢啊,他全都不曾留意,這會兒卻冷不防對他的老子這麼說:「啊,爸
爸,讓我帶一隻綠鵝回去吧。」

    「唉,我的孩子,」父親回答說,「別鬧啦,我對你說過,它們全就是禍水。」

    「怎麼!」那小伙子嚷道,「禍水就是這個樣兒的嗎?」

    「是啊,」那老子回答。

    「禍水就是這個樣兒的嗎?」兒子卻說:「我不懂你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麼它們是禍
水;我只覺得,我還沒看見過這麼美麗、這麼逗人愛的東西呢。它們比你時常給我看的天使
的畫像還要好看呢。看在老天的面上,要是你疼我的話,讓我們想個法兒,把那邊的綠鵝帶
一頭回去吧,我要餵它。」

    「不行,」他父親說,「我可不答應,你不知道怎樣餵它們。」

    那老頭兒這時候才明白,原來自然的力量比他的教誡要強得多了,他深悔自己不該把兒
子帶到佛羅倫薩來……不過我不打算把這段故事講下去了,就此言歸正傳吧。

    年青的女士,有些非難我的人,說我不該一味只想討女人家的歡心,又那樣喜歡女人。
我在這裡直認不諱:你們使我滿心歡喜,而我也極力想博取你們的歡心。我很想問問這班
人,難道這也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嗎?親愛的女士,不說我們曾經多少次消受甜蜜的接吻、
熱情的擁抱、以及共床同枕;就光是我能經常瞻仰你們的丰采、嬌容、優美的儀態,尤其是
親近你們那種女性的溫柔文靜,這份快樂不就足夠叫人明白我為什麼這樣想、這樣做嗎?

    方纔我們看到,一個遠離人世、在深山裡長大起來的小伙子,他的足跡不曾出那小茅屋
周圍一步,除了他父親,他就再沒第二個伴侶,一旦下山,看見了你們,就只想要得到你
們,只渴念著你們,把他的愛慕之情只獻給你們。如果在一個隱士——一個渾渾噩噩的小孩
子——一個未開化的野人的眼裡,你們比一切東西都可愛,那麼這班人怎麼好因為我喜歡你
們、極力想討你們的歡心而非難我、誹謗我、把我說得十惡不赦呢?要知道我天生是個多情
種子、護花使者,從我小時候懂事起,就立誓要把整個兒心靈獻給你們——我怎麼能禁得住
你們那明亮的眼波、甜蜜的柔語、以及那一聲聲迴腸蕩氣的歎息呢?只有那種喪失了人性的
傢伙,不懂得、也感受不到熱情的力量,才會這樣遣責我;對於這種人,我不屑一理。

    還有些人拿我的年紀當作話柄,他們大概不懂得那韭菜頭儘管是白的,葉梢可是碧綠生
青。不過卻慢說笑話,讓我來正正經經地回答他們: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也決不會認為侍
候女性是件可恥的事;因為就是過了中年的基陀·卡伐坎蒂、但丁,已到了晚年的契
諾·達·皮斯托亞,他們也十分推祟女性,以侍奉她們為光榮呢。

    要不是因為不便違反辯論的通例,那我真想從歷史中舉出許多有名的人物,到了老年還
一心只想討女人的歡心呢。那班批評我的人,如果對他們的故事一無所知,那麼快去翻讀一
下歷史書吧。

    有人勸我還是跟繆斯女神一起住在派納塞斯山上來得好,我承認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意
見。不過,我們沒法永遠跟繆斯女神待在一起,而女神也不可能永遠和凡人做伴,那麼要是
有人甘心離開了女神,去接近那跟女神相似的人兒,又有什麼不好呢?繆斯女神本來是女人
啊,世上的女性雖然望塵莫及,可一眼就能看出,她們的模樣兒還是跟女神相像的。所以即
使不為其他的緣故,單憑這一點,她們也該叫我喜歡。再說,為了女性,我曾寫下千來首情
詩,可繆斯女神從來也不曾啟發我寫過一篇詩。我從女神那兒得到的是幫助,她們教我怎樣
寫詩。在我寫下目前這些篇章的時候,不管我寫得多麼不像樣,女神可常常降臨到我身邊來
——也許是因為女人的容貌跟女神相像的緣故,才會有這樣的榮幸吧。所以我覺得我編寫這
些故事的時候,並不像許多人設想的那樣,遠離著繆斯女神和她們居住的派納塞斯山。

    對於那些擔心我會挨餓、勸我留意自己的麵包的人,我有什麼話要講呢?真的,我還不
知道該講什麼好;不過我倒在想,要是有朝一日、我到了不得不向他們乞求麵包的時候,他
們會怎樣回復我呢?也許他們會這樣說吧:「到你寫的那些作品裡去找麵包吧。」真的,過
去的詩人在他們的作品裡、比富人在他們的金庫裡找到更多的麵包。有人努力寫自己的作
品,替他們的時代增添光彩;有人貪得無厭,只知道麵包越多越好,卻像蟲子一樣無聲無臭
地死去。

    我還要再說什麼呢?要是有一天我當真向他們討麵包,讓他們把我趕出去好了。感謝天
主,我現在還不致斷糧,如果我真的麵包不夠吃了,那我也會像耶穌的使徒保羅那樣,能夠
飽足、也能夠飢餓。總之,這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到別人來替我操心。

    還有些人說我寫的那些故事跟真相不符,那麼我希望他們把真情實況提出來,要是核對
之下,我的故事顯然是出於捏造,那麼我願意承認他們的譴責是公平合理的,也願意盡力糾
正我的過失。不過在他們光是這麼嚷著、還提不出什麼事實來之前,我只好不理他們,照自
己的主張做去,拿他們批評我的話來回敬他們。

    拿這一番話來回答他們,我想也已經夠了吧;現在,最溫柔的女士,憑著天主的幫助和
你們的支持,我將不辭艱苦,不管那暴風刮得多猛,也要背轉身來、繼續我開始了的工作。
因為我覺得我的命運不會比那暴風中的微塵更糟——不管微塵停留在地面上,或者被捲到半
天空裡,又落在人們的頭上,落在帝王的冠冕上,有時候也會落在高聳矗立的宮殿塔樓之上
的。即使那微塵又從高處落下來,那也不會落到比原來更低的地方去。

    要說從前我發誓要把自己的力量全都貢獻給你們,為你們的歡樂而效勞,那麼我現在這
份意志就格外堅決了;因為凡是有理性的人都會說:我愛你們,就跟別的男人愛你們一樣,
是出之於天性。誰要是想阻擋人類的天性,那可得好好兒拿點本領出來呢。如果你非要跟它
作對不可,那只怕不但枉費心機,到頭來還要弄得頭破血流呢。我自認沒有這種本領,也不
願意有。就算我有這種本領,我也寧可借給他人,絕不願意自己使用。

    那班批評我的人可以閉口了;要是他們的身子裡缺少熱血,那麼就讓他們冷冰冰地過一
輩子吧。他們可以去找他們自己的樂趣——或者不如說,找他們的腐敗的嗜好;讓我也利用
這短促的人生,追求自己的樂趣吧。

    可是,美麗的女士們,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讓我們就此打住,言歸正傳吧。

    晨曦初臨,趕走了天上的星星,揭開了霧氣沉沉的夜幕,這時候菲洛特拉托已經起身,
把眾人都喚了起來;於是大夥兒依舊到那座可愛的花園裡去遊玩散心。這天的中飯也依舊安
排在昨晚吃飯的地點,飯後午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於是照常來到噴水泉旁邊,依
次坐下。菲洛特拉托吩咐菲亞美達首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她並不推辭,嬌聲軟語地講了底
下的一個故事。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唐克萊親王殺死女兒的情人,取出心臟,盛入金盃,送給女兒。公主把毒液傾注在心臟
上,和淚飲下而死。

    我們的國王指定我們今天要講悲慘的故事,他認為我們在這兒尋歡作樂,也該聽聽別人
的痛苦,好叫講的人和聽的人都不由得湧起同情來。也許這幾天來,我們的日子可過得真是
快樂逍遙,因此他想用悲慘的故事來調節一下。不過不論他的用意何在,我是不能違背他的
意旨的,所以我要講這麼一個不僅是悲苦、而且是絕頂淒慘的故事,叫你們少不得掉下幾滴
苦淚來。

    薩萊諾的親王唐克萊本是一位仁慈寬大的王爺,可是到了晚年,他的雙手卻沾染了一對
情侶的鮮血。他的膝下並無三男兩女,只有一個獨養的郡主,親王對她真是百般疼愛,自古
以來,父親愛女兒也不過是這樣罷了;誰想到,要是不養這個女兒,他的晚境或許倒會快樂
些呢。那親王既然這麼疼愛郡主,所以也不管耽誤了女兒的青春,竟一直捨不得把她出嫁;
直到後來,再也藏不住了。這才把她嫁給了卡普亞公爵的兒子。不幸婚後不久,丈夫去世,
她成了一個寡婦,重又回到她父親那兒。

    她正當青春年華,天性活潑,身段容貌,都長得十分俏麗,而且才思敏捷。只可惜做了
一個女人。她住在父親的宮裡,養尊處優,過著豪華的生活;後來看見父親這麼愛她,根本
不想把她再嫁,自己又不好意思開口,就私下打算找一個中意的男子做他的情人。

    出入她父親的宮廷裡的。上下三等人都有,她留意觀察了許多男人的舉止行為,看見父
親跟前有一個年青的侍從,名叫紀斯卡多,雖說出身微賤。但是人品高尚,氣宇軒昂,確是
比眾人高出一等,她非常中意,竟暗中愛上了他,而且朝夕相見,越看越愛。那小伙子並非
傻瓜,不久也就覺察了她的心意,也不由得動了情,整天只想念著她,把什麼都拋在腦後
了。兩人這樣眉目傳情,已非一日,郡主只想找個機會和他幽會,可又不敢把心事托付別
人,結果給她想出一個極好的主意。她寫了封短簡,叫他第二天怎樣來和她相會。又把這信
藏在一根空心的竹竿裡面,交給紀斯卡多,還開玩笑地說道:

    「把這個拿去當個風箱吧,那麼你的女僕今兒晚上可以用這個生火了。」

    紀斯卡多接過竹竿,覺得郡主決不會無緣無故給他這樣東西,而且說出這樣的話來。他
回到自己房裡,檢查竹竿,看見中間有一條裂縫劈開一看。原來裡面藏著一封信。他急忙展
讀,明白了其中的究竟,這時候他真是成了世上最快樂的人兒;於是他就依著信裡的話,做
好準備,去和郡主幽會。

    在親王的宮室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個許多年代前開鑿的石室,在山腰裡,當時又另
外鑿了一條隧道,透著微光,直通那洞府。那石室久經廢棄,所以那隧道的出口處,也荊棘
雜草叢生,幾乎把洞口都掩蔽了。在那石室裡,有一道秘密的石級,直通宮室,石級和宮室
之間,隔著一扇沉重的門,把門打開,就是郡主樓下的一間屋子。因為山洞久已廢棄不用,
大家早把這道石級忘了。可是什麼也逃不過情人的眼睛,所以居然給那位多情的郡主記了起
來。

    她不願讓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便找了幾樣工具,親自動手來打開這道門,經過好幾天
的努力,終於把門打開了。她就登上石級,直找到那山洞的出口處,她把隧道的地形、洞口
離地大約多高等都寫在信上,叫紀斯卡多設法從這隧道潛入她宮裡來。

    紀斯卡多立即預備了一條繩子,中間打了許多結,繞了許多圈,以便攀上爬下。第二天
晚上,他穿了一件皮衣,免得叫荊棘刺傷,就獨個兒偷偷來到山腳邊,找到了那個洞口,把
繩子的一端在一株堅固的樹樁上繫牢,自己就順著繩索,降落到洞底,在那裡靜候郡主。

    第二天,郡主假說要午睡,把侍女都打發出去,獨自關在房裡。於是她打開那扇暗門,
沿著石級,走下山洞,果然找到了紀斯卡多,彼此都喜不自勝。郡主就把他領進自己的臥
室,兩人在房裡逗留了大半天,真像神仙般快樂。分別時,兩人約定,一切就要謹慎行事,
不能讓別人得知他們的私情。於是紀斯卡多回到山洞,郡主鎖上暗門,去找她的侍女。等到
天黑之後,紀斯卡多攀著繩子上升,從進來的洞口出去,回到自己的住所。自從發現了這條
捷徑以後,這對情人就時常幽會。

    誰知命運之神卻不甘心讓這對情人長久浸沉在幸福裡,竟藉著一件意外的事故,把這一
對情人滿懷的歡樂化作斷腸的悲痛。這厄運是這樣降臨的:

    原來唐克萊常常獨自一人來到女兒房中,跟她聊一會天,然後離去。有一天,他吃過早
飯,又到他女兒綺思夢達的寢宮裡去,看見女兒正帶著她那許多宮女在花園裡玩兒,他不願
打斷她的興致,就悄悄走進她的臥室,不曾讓人看到或是聽見。來到房中,他看見窗戶緊
閉、帳帷低垂,就在床腳邊的一張軟凳上坐了下來,頭靠在床邊,拉過帳子來遮掩了自己,
好像有意要躲藏起來似的,不覺就這麼睡熟了。

    也是合該有事,綺思夢達偏偏約好紀斯卡多在這天裡幽會,所以她在花園裡玩了一會,
就讓那些宮女繼續玩去,自己悄悄溜到房中,把門關上了,卻不知道房裡還有別人,走去開
了那扇暗門,把在隧道裡等候著的紀斯卡多放進來。他們倆象平常一樣、一同登上了床,尋
歡作樂,正在得意忘形的當兒,不想唐克萊醒了。他聽到聲響,驚醒過來,看見女兒和紀斯
卡多兩個正在幹著好事,氣得他直想咆哮起來,可是再一轉念,他自有辦法對付他們,還是
暫且隱忍一時,免得家醜外揚。

    那一對情人像往常一樣,溫存了半天,直到不得不分手的時候,這才走下床來,全不知
道唐克萊正躲在他們身邊。紀斯卡多從洞裡出去,她自己也走出了臥房。唐克萊也不顧自己
年事已高,卻從一個窗口跳到花園裡去,趁著沒有人看見,趕回宮去,幾乎氣得要死。

    當天晚上,到了睡覺時分,紀斯卡多從洞底裡爬上來,不想早有兩個大漢,奉了唐克萊
的命令守候在那裡,將他一把抓住;他身上還裹著皮衣,就這麼給悄悄押到唐克萊跟前。親
王一看見他,差一點兒掉下淚來,說道:

    「紀斯卡多,我平時待你不薄,不想今日裡卻讓我親眼看見你色膽包天,竟敢敗壞我女
兒的名節!」

    紀斯卡多一句話都沒有,只是這樣回答他:「愛情的力量不是你我所管束得了的。」

    唐克萊下令把他嚴密看押起來,他當即給禁錮在宮中的一間幽室裡。唐克萊左思右想,
該怎樣發落他的女兒,吃過飯後,就像平日一樣,來到女兒房中,把她叫了來。綺思夢達怎
麼也沒想到已經出了岔子,唐克萊把門關上,單剩自己和女兒在房中,於是老淚縱橫,對她
說道:

    「綺思夢達,我一向以為你端莊穩重,想不到竟會幹出這種事來:要不是我親眼看見,
而是聽別人告訴我,那麼就是你跟你丈夫以外的男人發生關係,就是說你存了這種慾念,我
也絕對不會相信的。我已經到了風燭殘年,再沒有幾年可活了,不想碰到這種醜事,叫我從
此以後一想起來,就覺得心痛!即使你要做出這種無恥的事來,天哪,那也得挑一個身份相
稱的男人才好!多少王孫公子出入我的宮廷,你卻偏偏看中了紀斯卡多——這是一個下賤的
奴僕,可以說,從小就靠我們行好,把他收留在宮中,你這種行為真叫我心煩意亂,不知該
把你怎樣發落才好。至於紀斯卡多,昨天晚上他一爬出山洞,我就把他捉住、關了起來,我
自有處置他的辦法。對於你,天知道,我卻一點主意都拿不定。一方面,我對你狠不起心
來。天下做父親的愛女兒,總沒有像我那樣愛你愛得深。另一方面,我想到你這麼輕薄,又
怎能不怒火直冒?如果看在父女的份上,那我只好饒了你;如果以事論事,我就顧不得骨肉
之情,非要重重懲罰你不可。不過,在我還沒拿定主意以前,我且先聽聽你自己有什麼好說
的。」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去,號啕大哭起來,竟像一個挨了打的孩子一般。

    綺思夢達聽了父親的話,知道不但他們的私情已經敗露,而且紀斯卡多也已經給關了起
來,她心裡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悲痛,好幾次都險些兒要像一般女人那樣大哭大叫起來。她知
道她的紀斯卡多必死無疑,可是崇高的愛情戰勝了那脆弱的感情,她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強
自鎮定,並且打定主意,寧可一死也決不說半句求饒的話。因此,她在父親面前並不像一個
因為犯了過錯、受了責備而哭泣的女人,卻是無所畏俱,眼無淚痕,面無愁容,坦坦蕩蕩地
回答她父親說:

    「唐克萊,我不準備否認這回事,也不想向你討饒;因為第一件事對我不會有半點好
處,第二件事就是有好處我也不願意幹。我也不想請你看著父女的情份來開脫我,不,我只
要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用充分的理由來為我的名譽辯護,接著就用行動來堅決響應我靈魂
的偉大的號召。不錯,我確是愛上了紀斯卡多,只要我還活著——只怕是活不長久了——我
就始終如一地愛他。假使人死後還會愛,那我死了之後還要繼續愛他。我墮入情網,與其說
是由於女人的意志落弱,倒不如說,由於你不想再給我找一個丈夫,同時也為了他本人可敬
可愛。

    「唐克萊,你既然自己是血肉之軀,你應該知道你養出來的女兒,她的心也是血肉做成
的,並非鐵石心腸。你現在年老力衰了,但是應該還記得那青春的規律,以及它對青年人具
有多大的支配力量。雖說你的青春多半是消磨在戰場上,你也總該知道飽暖安逸的生活對於
一個老頭兒會有什麼影響,別說對於一個青年人了。

    「我是你生養的,是個血肉之驅,在這世界上又沒度過多少年頭,還很年青,那麼怎怪
得我春情蕩漾呢?況且我已結過婚,嘗到過其中的滋味,這種慾念就格外迫切了。我按捺不
住這片青春烈火,我年青,又是個女人,我情不自禁,私下愛上了一個男人。我憑著熱情沖
動,做出這事來,但是我也曾費盡心機,免得你我蒙受恥辱。多情的愛神和好心的命運,指
點了我一條外人不知道的秘密的通路,好讓我如願以償。這回事,不管是你自己發現的也
罷,還是別人報告你的也罷,我決不否認。

    「有些女人只要隨便找到一個男人,就滿足了,我可不是那樣;我是經過了一番觀察和
考慮,才在許多男人中間選中了紀斯卡多,有心去挑逗他的,而我們倆憑著小心行事,確實
享受了不少歡樂。你方才把我痛罵了一頓,聽你的口氣,我締結了一段私情,罪過還輕;只
是千不該萬不該去跟一個低三下四的男人發生關係,倒好像我要是找一個王孫公子來做情
夫,那你就不會生我的氣了。這完全是沒有道理的世俗成見。你不該責備我,要埋怨,只能
去埋怨那命運之神,為什麼他老是讓那些庸俗無能之輩竊居著顯赫尊榮的高位,把那些人間
英傑反而埋沒在草莽裡。

    「可是我們暫且不提這些,先來談一談一個根本的道理。你應該知道,我們人類的血肉
之軀都是用同樣的物質造成的,我們的靈魂都是天主賜給的,具備著同等的機能,同樣的效
用,同樣的德性。我們人類本是天生一律平等的,只有品德才是區分人類的標準,那發揮大
才大德的才當得起一個『貴』;否則就只能算是『賤』。這條最基本的法律雖然被世俗的謬
見所掩蔽了,可並不是就此給抹煞掉,它還是在人們的天性和舉止中間顯露出來;所以凡是
有品德的人就證明了自己的高貴,如果這樣的人被人說是卑賤,那麼這不是他的錯,而是這
樣看待他的人的錯。

    「請你看看滿朝的貴人,打量一下他們的品德、他們的舉止、他們的行為吧;然後再看
看紀斯卡多又是怎麼樣。只要你不存偏見,下一個判斷,那麼你準會承認,最高貴的是他,
而你那班朝貴都只是些鄙夫而已。說到他的品德、他的才能,我不信任別人的判斷,只信任
你的話和我自己的眼光。誰曾像你那樣幾次三番讚美他,把他當作一個英才?真的,你這許
多讚美不是沒有理由的。要是我沒有看錯人,我敢說:你讚美他的話他句句都當之無愧,你
以為把他讚美夠了,可是他比你所讚美的還要勝三分呢。要是我把他看錯了,那麼我是上了
你的當。

    「現在你還要說我結識了一個低三下四的人嗎?如果你這麼說,那就是違心之論。你不
妨說,他是個窮人,可是這種話只會給你自己帶來羞恥,因為你有了人才不知道提拔,把他
埋沒在僕人的隊伍裡。貧窮不會磨滅一個人的高貴的品質,不,反而是富貴叫人喪失了志
氣。多少帝王,多少公侯將相,都是白手起家的,而現在有許多村夫牧人,從前都是豪富巨
族呢。

    「那麼,你要怎樣處置我,用不到再這樣躊躇不決了。如果你決心要下毒手——要在你
風燭殘年幹出你年青的時候從來沒幹過的事,那麼你儘管用殘酷的手段對付我吧,我決不向
你乞憐求饒,因為如果這算得是罪惡,那我就是罪魁禍首。我還要告訴你,如果你怎樣處置
了紀斯卡多,或者準備怎樣處置他,卻不肯用同樣的方法來處置我,那我也會自己動手來處
置我自己的。

    「現在,你可以去了,跟那些娘們兒一塊兒去哭吧,哭夠之後。就狠起心腸一刀子把我
們倆一起殺了吧——要是你認為我們非死不可的話。」

    親王這才知道他的女兒有一顆偉大的靈魂,不過還是不相信她的意志真會像她的言詞那
樣堅決。他走出了郡主的寢宮,決定不用暴力對待她,卻打算懲罰她的情人來打擊她的熱
情,叫她死了那顆心。當天晚上,他命令看守紀斯卡多的那兩個禁衛,私下把他絞死,挖出
心臟,拿來給他。那兩個禁衛果然按照他的命令執行了。

    第二天,親王叫人拿出一隻精緻的大金盃,把紀斯卡多的心臟盛在裡面,又吩咐自己的
心腹僕人把金盃送給郡主,同時叫他傳言道:「你的父王因為你用他最心愛的東西來安慰
他,所以現在他也把你最心愛的東西送來慰問你。」

    再說綺思夢達,等父親走後,矢志不移,便叫人去採了那惡草毒根,煎成毒汁,準備一
旦她的疑慮成為事實,就隨時要用到它。那侍從送來了親王的禮物,還把親王的話傳述了一
遍。她面不改色,接過金盃,揭開一看,裡面盛著一顆心臟,就懂得了親王為什麼要說這一
番話,同時也明白了這必然是紀斯卡多的心臟無疑;於是她回過頭來對那僕人說:

    「只有拿黃金做墳墓,才算不委屈了這顆心臟,我父親這件事做得真得體!」

    說著,她舉起金盃,湊向唇邊,吻著那顆心臟,說著:「我父親對我的慈愛,一向無微
不至,如今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裡,對我越發慈愛了。為了這麼尊貴的禮物,我要最後一次
向他表示感謝!」

    於是她緊拿著金盃,低下頭去,注視著那心臟,說道:「唉,你是我的安樂窩,我一切
的幸福全都棲息在你身上。最可詛咒的是那個人的狠心的行為——是他叫我現在用這雙肉眼
注視著你!只要我能夠用我那精神上的眼睛時時刻刻注視你,我就滿足了。你已經走完了你
的路程,已經盡了命運指派給你的任務,你已經到了每個人遲早都要來到的終點。你已經解
脫了塵世的勞役和苦惱,你的仇敵把你葬在一個跟你身份相稱的金盃裡,你的葬禮,除了還
缺少你生前所愛的人兒的眼淚外,可說什麼都齊全了。現在,你連這也不會欠缺了,天空感
化了我那狠毒的父親,指使他把你送給我。我本來準備面不改色,從容死去,不掉一滴淚,
現在我要為你痛哭一場,哭過之後,我的靈魂立即就要飛去跟你曾經守護的靈魂結合在一
起。只有你的靈魂使我樂於跟從、傾心追隨,一同到那不可知的冥域裡去。我相信你的靈魂
還在這裡徘徊,憑弔著我們的從前的樂園;那麼,我相信依然愛著我的靈魂呀,為我深深地
愛著的靈魂呀,你等一下我吧!」

    說完,她就低下頭去,湊在金盃上,淚如雨下,可絕不像娘們兒那樣哭哭啼啼,她一面
眼淚流個不停,一面只顧跟那顆心臟親吻,也不知親了多少回,吻了多少遍,總是沒完沒
結,真把旁邊的人看得呆住了。侍候她的女伴不知道這是誰的心臟,又不明白她說這些話是
什麼意思,可是都被她深深感動了,陪她傷心掉淚,再三問她傷心的原因,可是任憑怎樣
問,怎樣慰勸,她總是不肯說,她們只得極力安慰她一番。後來郡主覺得哀悼夠了,就抬起
頭來,揩乾了眼淚,說道:

    「最可愛的心兒呀,我對你已經盡了我的本分,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步了,那就是:讓
我的靈魂來和你的靈魂結個伴兒吧!」

    說完,她叫人取出那昨日備下的盛毒液的瓶子來,只見她拿起瓶子就往金盃裡倒去,把
毒液全傾往在那顆給淚水洗刷過的心臟上;於是她毫無畏懼地舉起金盃,送到嘴邊,把毒汁
一飲而盡。飲罷,她手裡依然拿著金盃,登上繡塌,睡得十分端正安詳,把情人的心臟按在
自己的心上,一言不發,靜待死神的降臨。

    侍候她的女伴,這時雖然還不知道她已經服毒,但是聽她的說話、看她的行為有些反
常,就急忙派人去把種種情形向唐克萊報告。他恐怕發生什麼變故,急匆匆地趕到女兒房
中,正好這時候她在床上睡了下來。他想用好話來安慰她,可是已經遲了,這時候她已經命
在頃刻了,他不覺失聲痛哭起來;誰知郡主卻向他說道:

    「唐克萊,我看你何必浪費這許多眼淚呢,等碰到比我更糟心的事,再哭不遲呀;我用
不到你來哭,因為我不需要你的眼淚。除了你,有誰達到了目的反而哭泣的呢。如果你從前
對我的那一片慈愛,還沒完全泯滅,請你給我最後的一個恩典——那就是說,雖然你反對我
跟紀斯卡多做一時不體面的夫妻,但是請你把我和他的遺體(不管你把他的遺體扔在什麼地
方)公開合葬在一處吧。」

    親王聽得她這麼說,心如刀割,一時竟不能作答。年青的郡主覺得她的大限已到,緊握
著那心臟、貼在自己的心頭。說道:「天主保佑你,我要去了。」說罷,她閉上眼睛,隨即
完全失去知覺,擺脫了這苦惱的人生。這就是紀斯卡多和綺思夢達這一對苦命的情人的結
局。唐克萊哭也無用,悔也太遲,於是把他們二人很隆重地合葬在一處,全薩萊諾的人民聽
到他們的事跡,無不感到悲慟。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亞爾貝托神父愚弄一個女人,說是加百列天使愛上了她,自己扮作天使,得便就去和她
幽會。女人的親屬前來捉姦,他逃到平民家裡;第二天,被當作野人,牽到聖馬可廣場,又
被當眾揭發;院裡的修士把他押回,送入牢中。

    菲亞美達的故事叫她的女伴們不止一次掉下了同情的眼淚,她講完以後,國王卻毫不動
情地說道:「我覺得,紀斯卡多和綺思夢達所享受的快樂,只要也能讓我享受到一半,那即
使要我拿出性命來作代價,也是太便宜了。你們小姐不必驚奇,我雖然活著,卻時時刻刻忍
受著死一般的痛苦,跟歡樂沒有一絲兒緣份。現在暫且撇下我的命運不談,我想請潘比妮亞
接下去講一個跟我的苦命多少相近的故事。假使她能夠象菲亞美達那樣的把故事講下去,那
麼不用說,我那給情焰燒壞了的心房就會覺得承受到幾滴清涼的露水了。」

    潘比妮亞聽了國王的吩咐,卻並沒怎樣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倒反考慮著她女伴們的心意
如何;暗想,與其使國王個人滿足,不如讓大家高興;不過國王的吩咐也不好違背,所以決
定在他指定的題材範圍之內,講一個使大家發笑的故事。她這樣開言道:

    俗語說得好:「一個壞蛋被錯當作好人,他就再壞些也不打緊。」這句話真叫我有不少
的故事好講呢。我現在單講這麼一個故事,既不離題,同時也讓大家可以看到,那班穿著長
衣寬袍的修士是多麼會假惺惺。

    看他們那張臉,白得像紙片似的,其實那是化裝出來的;聽他們說話,真是又謙恭又柔
順,但這只是對於他們有所請求的時候,才是這樣;逢到他們忘了自己,反過來斥責別人的
過錯時,那真是面目猙獰、聲色俱厲呢。他們要大家相信,上天堂的路,對於他們就是把手
伸進我們的袋裡,對於我們就是有什麼拿什麼去孝敬他們。不,這麼說還不恰當,他們不是
像我們那樣,在追求上天堂的路,他們已經儼然以天堂裡的主人翁和統治者自居了,所以竟
把天堂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地段,依著死者捐獻給他們的金錢多少,指派給死者。這樣,他們
首先欺騙的是自己(如果他們果真相信自己所說的那套話),其次就是欺騙了那班把他們那
套渾話信奉為真理的人。要是我能夠公然把他們的罪行全都揭露出來,那一定會有不少愚夫
愚婦睜開眼來,看清了在他們那長衣寬袍底下究竟隱藏著些什麼。現在我只能拿威尼斯的一
個來頭不小、赫赫有名的法蘭西斯派神父的事跡來講給大家聽聽——但願天空顯靈,叫天下
這班說謊行騙的修士,全都得到那個威尼斯神父所得到的報應吧。再說,我也喜歡講這個故
事,好讓各位發笑一通,那麼大家本來聽了綺思夢達殉情的故事,給憐憫的情緒壓得透不過
氣來,心裡也好因而輕鬆一下了。

    尊貴的小姐們,在伊莫拉地方,住著一個為非作歹的壞蛋,叫做貝托·台拉·馬沙。他
生平的種種惡行,到後來在當地盡人皆知,不管他撒謊也罷、說真話也罷,反正再沒哪個相
信他了。他眼看自己走投無路,再也立足不住,只得下個決心,到威尼斯去另投生路了。威
尼斯是個藏垢納污的所在。他覺得自己應該改變從前的作風、才好繼續施展他的鬼蜮伎倆;
竟彷彿受了良心責備,懺悔過去的罪惡似的,謙遜得異乎尋常,不論哪個天主教徒都沒有象
他那樣虔誠,然後再搖身一變,居然成了方濟各會的神父,自稱是亞爾貝托·達·伊莫拉。
披上了這身道袍僧服,他不得不在表面上過著嚴肅的生活,讚美苦修,提倡齋戒,在弄不到
配他胃口的酒菜時,就不吃肉食,戒絕飲酒。

    總之,一個竊賊,一個無賴,一個偽造犯,或是一個殺人犯,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有名
的傳道師,卻決不會就此棄邪歸正,只要暗中有作惡的機會,他還是要干的。亞爾貝托現在
當上了神父,每逢他主持彌撒的時候,就在祭壇上當著那滿堂的會眾,為了救主的受難而痛
哭流涕——原來他有這本事,無論什麼時候要哭、那眼淚馬上就會流下來,好在淚珠兒對於
他本是最不花錢的東西。總之,憑著一張說教的利口和兩行熱淚,他居然騙取了威尼斯人民
的信仰,聲譽日增。到後來,全城這許多人家,逢到要立遺囑,幾乎沒有一家不是請他做受
托人和監護人的,甚至還有不少人家的財產都托他掌管。除此之外,城裡又有絕大多數的善
男信女,爭著向他懺悔,在各方面請教他的意見。這樣,本來是只吃羊的狼、現在竟變成了
牧羊人。他那聖潔的名譽比當年聖方濟各|1~在阿西西,還要響亮呢。

    到亞爾貝托神父跟前來懺悔的婦女確是不少,有一回,來了一個頭腦簡單、愛慕虛榮的
少婦。她叫做莉賽達·達·卡·基杯諾,丈夫是一個大商貴,已乘著大划船到佛蘭德經商去
了。威尼斯的女人家本來都是沒頭腦的,她現在跑在這位神父的腳下,把自己的私事一五一
十吐露出來,說到中間,神父就問她有沒有情人。這話可叫她生了氣,她像受了委屈似地說
道:

    「你說什麼。神父先生?你頭上不生眼睛嗎?難道你看不出我長得這樣漂亮,在女人中
間算頂兒尖兒嗎?情人,我要多少有多少。可惜我這張漂亮臉兒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好看中
的。像我這樣的美人兒你看見過幾個?就是那天仙玉女也不見得比我更漂亮吧。」

    總之,她自捧自吹,自以為說不盡的美麗,真叫人聽得肉麻。亞爾貝托神父一眼就看出
了她的弱點,覺得這個女人真是送上門來的一塊肥肉,因此頓時燃燒起一股慾火,恨不得把
她馬上吞了下去。不過這會兒時機未到,他故意不去用花言巧語來奉承她,倒反而裝得一派
正經、用嚴厲的口氣責備她一不該這樣虛榮、二不該什麼等等。這麼一來,那個女人就更生
氣了,當面說他是頭驢子,連個美人兒和醜婆娘也分辨不出來。神父不想過分刺激她、把事
情鬧僵了,就結束了她的懺悔,讓她跟別的女人回去。

    過了幾天,他帶著一個心腹朋友來到莉賽達家裡,說是有機密的事,只能跟她一個人
說,莉賽達把地領進內室之後,他就雙膝跪在她跟前,說道:

    「夫人,請你看在天主面上,饒恕了我這一遭吧。禮拜日那天,你說起自己的美貌,我
不該大膽說了幾句狂言,就在那天晚上,我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到今天才能起床!」

    「那麼是誰來懲罰你呢?」我們那位傻大姐問道。

    「我就要告訴你,」神父回答她。「那天晚上,我正照例在禱告的時候,忽然間,我的
房裡亮得跟白晝一般,我還沒來得及回過頭去望一下,只見一個漂漂亮亮的小伙子,拿了一
根結實的棍子站定在我跟前,他一把抓住我的袍子,把我這麼一拉、又這麼一摔,我早就僕
倒在他的腳下;他舉起棍子就打,打得我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我急得大聲問他,為什麼
要這樣打我呀;只聽得他說:『好個大膽狂妄的小子,今天竟敢褻瀆了國色天香的莉賽達夫
人!要知道除了天主之外,我最愛的就是她!』『那麼你是誰呀?』我又問;只聽他回答
說,他就是加百列天使。我連忙懇求他:『我的天使啊,請你饒了我這一遭吧!』只聽他
說:『要我饒恕你不難,只要你趕快前去見她,能夠求得她的饒恕,那就是你的造化,如果
她不肯饒你,那我還要來找你,請你嘗嘗這根棍子的滋味,以後你別想再過太平日子啦!』
接著他還對我說了一番話,不過你要先饒恕了我,我才敢說出來。」

    我們這位傻大姐本來就是個沒頭腦的,一聽到這些話,只樂得她心花怒放,把句句謊言
都當作是天國的福音;所以停了一會她這麼說道:

    「亞爾貝托神父,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現在,天主幫助我吧,
我看著你很可憐,我馬上就饒恕你,免得你再受懲罰,只是你得把天使後來所說的話照實告
訴我。」

    「夫人,」亞爾貝托神父說,「既然承你饒恕了我,那我自然樂於奉告,不過有一點我
要叮囑你,如果你不願意拿你的幸福當兒戲的話,那我對你說的話,你可千萬不能對別人去
講呀。你要知道,你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哪。加百列天使吩咐我來向你傳話,他很愛你,
幾次三番想來跟你過夜,可是又怕使你受驚。現在他派我來對你說,他打算在哪一晚來跟你
相會,不過他是一位天使,如果就以天使的形體下凡,那你是沒法跟他接觸的,他為了討你
的歡喜,想借凡人的肉體到你這兒來,他想要問問你,你約他什麼時候來,來的時候要借哪
一個凡人的肉體,那他就可以來跟你相會了,那時候,天底下的女人要算你最幸福啦!」

    我們這位虛榮成性的奶奶回說道,她給加百列天使愛上了,真是叫她不勝榮幸,因為她
也很愛這位天使,每逢看到他的畫像,沒有一次不是在他面前點上一支四文錢的蠟燭的。又
說任憑他什麼時候降臨,都很受歡迎,她總是獨自一個人在屋子裡。不過有一點,請他將來
不要拋棄了她、另去愛上了聖母馬利亞,據說他對聖母很有情意呢——不是嗎,她不論在什
麼地方看到他的畫像,他總是跪在聖母的跟前。說到他要借用凡人的形體,隨便哪個的形體
都可以,只要不讓她受驚就是了。亞爾貝托神父道:「夫人,你說話真有道理,我一定跟著
你所說的話去跟他把事辦妥了。不過我要請你賞個臉——好在這也並不難為你什麼——就
是,你允許他附在我的肉體上來見你。為什麼要說這是『賞臉』呢?因為你要知道,他要鑽
進我的軀殼,先得把我的靈魂抽出來送到天堂裡去不可。他跟你在一起逗留多久,我的靈魂
也在天堂裡逗留多久。」

    「這有什麼不可以,」我們那位傻大姐說。「你為我而吃了他的苦頭,自然也應該補報
補報你,讓你得到些安慰才好。」

    於是亞爾貝托神父說:「今天晚上你要把門開著,那麼他才好進來;因為他既然鑽進了
凡人的肉體,那麼也許他只能從門裡邊來了。」

    那位好太太答應照辦。神父告別後,她樂得手舞足蹈,神魂顛倒,下身的裙子再也碰不
到她的屁股;她一心只是盼望加百列天使降臨,後來越等越心焦,覺得今天這一天就像一千
年那樣長。

    再說亞爾貝托神父,他覺得做一個天使不及做一個騎士有意思得名,所以先拿精美的食
品填滿了肚子、打起精神來,免得幾個回合,就給摔下馬來。等到天色已晚,他向院裡請了
個假,就和一個心腹朋友一同到一個相識的女人的家裡,原來他把這個女人當作馬販子,每
逢他想找匹牝馬騎的時候,總去找她,已非一遭。現在他就在那個女人家裡,扮成天使模
樣,又帶了許多不值錢的東西,看看時光已到,就徑赴莉賽達家中。到了那裡,門果然開
著,就上了樓,闖進了她的臥房。

    莉賽達忽然看見有個白色的人形闖了進來,就急忙跪在地上迎接。天使祝福了她,扶她
起身,用手勢請她到床上去。她立刻欣然從命,天使也跟他的崇拜者一起在床上睡了下來。

    亞爾貝托神父本是一個身強力壯的漂亮男子,兩條腿又長得那麼結實;莉賽達呢,長得
又肥又嫩,發覺天使跟她丈夫的作風截然不同。那一夜,天使雖然沒有翅膀,可難為他飛上
舞下了好幾回,真叫莉賽達喜得心花怒放;此外,天使還講了天國的許多榮耀的景象給她
聽。兩人這樣玩了一個通宵,直到天色將明,那神父這才收拾起他那些裝飾品,趕緊回去找
他的朋友。再說那位朋友,承蒙那家女主人的美意,怕他獨個兒睡著受驚,陪了他一夜。

    莉賽達一吃罷早飯,就帶著她的女僕去見亞爾貝托神父,把加百列天使降臨的消息告訴
他,還把天使的丰姿、天使告訴她的天堂裡的美景,著實添油加醬地形容了一番。

    「夫人,」神父說,「我不知道你跟他相處得可好;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來找我,幫
把你的話轉達了,不知怎麼一下子,他已經把我的靈魂帶到了一處玫瑰盛開、百花齊放的地
方——像這等美麗的地方我在下界還從沒看見過呢。我的靈魂就逗留在那令人銷魂的花叢
中,直到今天早晨。至於我的肉體,在這段時光裡怎麼樣,我可不知道啦。」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莉賽達說。「你的肉體跟加百列天使整夜睡在我的懷裡。如果
你不相信,請你看看你左邊的奶頭下面,我在那裡深深地給了天使一個吻,那印痕總要好幾
天才能消褪呢。」

    「有這麼一回事嗎?」神父說,「那我今天倒要做一件我好久沒有做過的事,那就是脫
下我的衣服來看一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這樣瞎扯了好大一會工夫,那娘兒才回家去了。此後亞爾貝托神父又假扮作天使,光臨
了她家好幾次,不曾遭遇一些麻煩。不想有一天,莉賽達跟她的一個女朋友談到怎麼樣的女
人美、怎麼樣的女人俏,爭論了起來;她本來是一個草包,卻只想壓倒別人,做個天下第一
名美人兒,竟自負地說道:

    「如果你知道我的嬌容打動了誰的心,那你就要啞口無言,再不會誇獎別人的美麗
了。」

    她的同伴很想聽聽她的情人是誰,因為彼此相熟,就說:「夫人,可能你說的是真話,
不過在還沒有知道你的情人是誰之前,我卻不能一下子就把我的意見扭轉過來。」

    這位傻大姐肚子裡藏得了什麼,於是就說:「朋友,這回事是不好隨便說出來的,不過
我所說的心上人是加百列天使,他愛我勝過自己,因為他對我說過,我是天下最美麗的女
人。」

    她的朋友一聽到這些話,差一點笑了出來,不過為了好讓莉賽達說下去,極力忍住了,
說道:

    「說真的,夫人,如果你的情人是加百列,而他又當面對你說這些話,那你一定是比誰
都美麗了;只是我不相信天使怎麼也會幹出這種事來呢。」

    「朋友,」莉賽達回答她說,「你錯了。我的天,他那一手本事比我丈夫高明多呢,他
還告訴我,他們在天堂上也幹這種風流事兒的;可是他覺得我比天上的仙女還要美麗,所以
不由得愛上了我,時常降臨人間來和我過夜。現在你可以明白了吧。」那個女人向莉賽達告
辭出來,恨不得立刻會著她那許多女伴,把這聞所末聞的奇事宣揚出來,好讓大家哄笑一
番。她終於真的當著許多女伴的面把這回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這些女人回家後,又去告
訴了丈夫、也告訴了別的女人;而這許多人又再去轉告別的許多人。不出兩天,莉賽達的故
事竟傳遍了全威尼斯,而且落到了莉賽達的幾個大伯小叔的耳裡。他們也不去問她,決定要
追究一下事實的真相,還要看看這位天使能飛不能飛,因此一連幾夜在暗中守候著他。

    也是合該有事,一天,那亞爾貝托神父聽到了外邊關於莉賽達的傳說,他當夜就趕到她
家、想去責問她。不料他剛踏進房中、脫下衣服,只聽得門外人聲嘈雜、一片喊鬧——原來
莉賽達的大伯小叔伺伏在暗中,看準了有人走進宅子,跟著要來打開莉賽達的房門了。亞爾
貝托神父知道事情不妙,慌忙從床上跳了起來,可是又沒個逃處,他只得打開房裡的一扇窗
子,底下卻是條大運河。他縱身一跳,就投入了河裡。

    河流很深,幸虧他水性很好,總算逃了性命,游到對面河岸,看見岸上有一家人家,大
門開著,就急忙奔了進去。屋裡面有個窮人,剛有事要出去,亞爾貝托見了他就求告,少不
得捏造出一套謊話,解釋他為什麼在這半夜三更光著身子跑到這裡來,請他看在天主面上,
務必救他一命。那好人兒聽了這些話,很是可憐他,就教他睡在自己的床上,等他回來,於
是他走出房來,把神父鎖在裡面,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再說莉賽達的大伯小叔衝進她的臥房,發現加百列天使已經飛走了,留下一對翅膀還在
那兒。他們撲了個空,滿肚子氣惱全都發作在莉賽達的頭上,罵得她好不傷心;於是挾著天
使的那對翅膀等等飾物,揚長而去了。

    大天亮之後,那個收容下亞爾貝托神父的好人兒在麗都市場上,聽得了昨天夜裡,加百
列天使怎麼和莉賽達夫人一起睡覺,怎麼猛不防她的親屬前來捉姦,天使又怎麼嚇得沒處可
逃,就跳進了運河,到現在還不知他的下落。他立即斷定那個天使就是躲在他家裡的那個
人。他回到家裡,識破了天使的本來面目,就跟他討價還價,計較了半天,結果是,神父必
須拿出五十個金幣來,否則就要把他交給他情人的親屬了。神父只得依他的條件,把錢給了
他;|3~於是想要溜走了,那好人兒又攔住了他說道:

    「慢著,光天化日之下,請問你怎麼能逃得了?我倒有個主意在這裡,今天正好是一個
節日,有許多人扮作山熊、扮作森林裡的野人等等、讓別人牽著,一起上聖馬可廣場去參加
狩獵賽會,等賽會過後,節日就算結束,於是那些把偽裝的野獸牽來的人就帶著他的同伴,
各走各的路,再沒人理會。乘著眼前還沒人發覺你躲在這兒,要是你肯委屈一下,扮頭什麼
野獸,讓我把你牽著出去,那我自有辦法把你安然送到你的目的地。除此之外,那我看你休
想逃得了;你要知道,那個女人的家屬料定你還在附近一帶躲藏著,所以已在四面八方派了
人看守著,一定要捉住你。」

    亞爾貝托神父真不願意當狗當熊,可是想到莉賽達的家屬這麼厲害,就心慌意亂,終於
依了主人的話,任憑他怎樣發付,只是求他務必把他帶到某某地方。於是那人先在神父身上
塗遍了一層蜜糖,把什麼鵝毛鴨毛全往他身上粘,再用一根鏈條往他脖子上一套,還給他戴
上了一個假面具;這麼化裝好之後,又叫他一隻手拿著一根粗大的棍子,另一隻手牽著兩隻
從屠場裡買來的大狗。接著那男子又派人到麗都市場去宣佈,凡是要看加百列天使的人,請
都聚集到聖馬可廣場。威尼斯人可就是這樣講究信用!

    一切準備好之後,那男人就把他牽了出來,叫他在前頭走,自己拉著鏈條走在後面。一
路上,人們看見了都紛紛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那男子就這麼
把神父帶到了廣場。那裡早已擠得人山人海,有的是一路上跟著來的,也有是聽得了通告,
從麗都市場趕來的。於是他把那個「野人」繫在台階的一根柱子上,假說是要等狩獵賽會開
始。那神父因為遍體塗蜜。惹礙蒼蠅來叮、牛虻來咬,真是苦不堪言。那男人看見廣場上已
擠滿了人,假裝要解開那野人的鏈條,不料突然把亞爾貝托神父的面罩摘了下來。大聲嚷
道:

    「各位先生,只因為野豬不來多加狩豬賽會,這個會是開不成功啦;我不願叫諸位空跑
一次。所以想請大家見識見識加百列天使,他昨夜從天堂下降,來安慰咱們威尼斯的女
人!」假面具一旦揭去,這位天使的真面目就露了出來,眾人立刻認出,原來就是亞爾貝托
神父。大家不約而同,高聲辱罵,罵得他狗血噴頭、罵得他抬不起頭來;又有些人不肯就這
樣便宜他,拿著各種污穢的東西,朝他的臉上扔去。這樣又是罵又是扔、鬧了半天,消息終
於傳到了修道院裡,當即有六七個修士急忙趕來,把他鬆了綁,丟給他一件僧衣,於是把他
押回修道院去。一路上那班群眾還是緊追不捨,高聲辱罵。他回到院裡,就被關禁起來;不
久就聽說他受盡苦楚,死在牢中。

    你們瞧,這個人看他分明是個好人,卻在暗中為非作歹,大家被他蒙住,因此他變本加
厲,竟扮做了加百列天使,後來反而淪落為山林裡的野人;他受盡羞恥,罪有應得,等到懊
悔,已經太遲啦。願天主顯靈,讓他這樣的壞蛋,都遭到像他這樣的下場!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三個後生愛上了三姐妹,一起私奔到克里特島。大姐出於妒忌,毒死她的愛人;二妹要
救大姐的性命,順從了公爵的求歡,結果被自己的愛人殺死;他帶著大姐逃亡他鄉。三妹和
她的愛人被這血案連累,遭到逮捕,後來他們買通看守,逃到羅得島,終生窮困。

    潘比妮亞講完故事,菲洛特拉托沉吟了一會兒,這才對她說道:「你這故事的結局,還
不無可取,我聽了還覺得中意;不過在整個故事中卻充滿了笑料,這可不是我所樂意的。」
於是他回過頭去,對勞麗達,說道:

    「小姐,請你接著講一個好一些的故事吧,行嗎?」

    勞麗達笑著回他道:「你對情人也真是太狠心了,一定要他們來一個悲慘的結局,好
吧,我現在就依著你,講一個有關三對情侶的故事,可憐他們原想享受甜蜜的愛情,卻全都
遭到了悲慘的命運。」

    她這麼交代了一下之後,就開始講她的故事:

    年青的小姐,想必你們都知道得很清楚,脾氣壞的人不但害苦自己,會招來莫大的災
殃,而且也往住連累了別人。我想,在那許多挾著我們、象脫羈的野馬般在深淵絕境衝去的
壞脾氣中,憤怒也可算得是其中之一了。其實憤怒,就是我們在感覺到不如意的時候,還來
不及想一想,就突然暴發的情緒,它排斥了一切理性,蒙蔽了我們理性的慧眼,叫我們的靈
魂在昏天黑地中噴射著猛烈的火焰。男人的性子比較暴躁、也就容易發怒,只是各人的程度
不同罷了。可是一旦女人發起怒來。那才真是危險透頂呢,因為她們容易被人煽動,一受了
煽動,就會噴射出更猛烈的怒火來,弄得一發不可收拾,這又因為她們缺少的是自製的力
量。這實在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且看,那輕脆單薄的東西總是比沉重堅實的東西容易
著火,而且燃燒得更旺盛。說真的,我們女人跟男人比起來,性格是比較脆弱的,意志也容
易動搖得多——在這方面希望男人不要見笑我們才好。

    我們既然天生具有這樣的弱點,再想想,我們的溫柔和體貼又能夠叫接近我們的男人感
到多大的安慰和愉快;而一時的暴躁又容易招來多大的危險和禍害,所以我勸大家切不可感
情用事,為了這個目的,我要讓給各位聽三對情侶的故事,就因為其中有一個姑娘,正如我
所說的,出於一時的氣憤,他們的幸福全都化為灰塵、只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

    你們都知道,馬賽是普羅旺斯省的沿海的一個數一數二的古城,在從前,這城裡的富商
巨賈比現在還多,其中有一個人名叫納爾納德·克魯達,他出身寒微,卻是為人誠實可靠,
信用卓著,後來因之成為巨富,土地財貨不計其數。他的妻子又給他生養了好幾個子女,其
中最大的三個都是女兒。大女兒和二女兒是雙胞胎,正當十五歲;三女兒才十四歲,只等她
們的父親從西班牙經商回來,那家裡的人就要準備讓她們出嫁了。

    那一對雙生姐妹,大的叫妮奈妲,小的叫瑪達萊娜,第三個妹妹叫貝苔拉。大姐跟一個
出身高貴、但是家道已經中落的青年紳士叫做勒塔農的互相戀愛,他們的愛情很熱烈,又因
為他們彼此往來十分謹慎,所以外人一點也不知情。大姐有了情侶之後,不多幾時兩個妹妹
也都有了情侶。原來有兩個從父親手裡繼承巨產、彼此又是相識的後生,叫做甫爾科和烏蓋
托的,他們一個愛上了瑪達萊娜,另一個愛上了貝苔拉。

    勒塔農從妮奈妲那兒得知了這些情況,心想自己正苦於沒錢使用,何不去找那兩個妹妹
的情人幫幫忙呢;主意已定,他就設法和那兩人結交為友,時常陪伴著這個,或是那個,有
時陪伴著他們兩個一起去探望他們的和自己的情人。後來他覺得已經跟他們成了至交、可以
無所不談了,有一天,就把他們請了來,對他們說:

    「親愛的朋友,我們的過從這樣親密,說明了我跟你們的交情非淺,凡是我可以替我自
己做的事,也都可以替你們做去。我把你們看作跟自己的兄弟一樣,所以覺得不妨把自己的
心事和盤托出,跟你們商量一下,如果這辦法是對你們有利的,那我們就這樣做去。

    「要是你們有許多話並非說著玩的,那麼據我朝夕的觀察,你們是深深地愛上了那兩個
妹妹,就像我愛上了她們的姐姐一樣。現在,只要你們肯採納我的主意,那麼我倒有一個管
叫你們稱心如願的妙計在這裡:

    「你們兩位都是十分有錢,我可家境很差;要是你們不計較這點,答應大家都把錢湊在
一起,共同使用。那麼我們就可以選定一個地點,不管路遠路近,帶著她們姐妹三個一起到
那裡快樂逍遙地過日子。我有充分的把握,那三個姐妹會席捲了她們家裡的大宗細軟。哪怕
是天涯海角,也甘心跟著我們一起走。這樣,我們三人就像三個兄弟,各自陪著自己的情
人,一起住了下來,那時候,世界上還有誰比我們日子過得更快活?我這個主意你們是否贊
成,請你們自己決定吧。」

    那兩個後生正當愛得火熱的時候,聽說可以得到自己的情人,哪有不願之理,所以也並
沒左思右想,當即答應了,說是情願照他的話做去。勒塔農打通了第一關,過幾天又設法會
見了妮奈妲——原來他們倆見一次面不是容易的事——他陪她談了一會心之後,就趁機拿他
們商量好的辦法告訴她,又恐怕她不肯答應,又用了多少花言巧語,把那個主意說得再好再
妥善也沒有。哪想到他的情人只想跟他常在一起,再不怕被別人看見的心,比他更急切,所
以即使他不曾費這麼些唇舌,她也是會答應的。她很爽直地對他說,這個辦法很合她的心
意,還說凡是她說的話,她那兩個妹妹無有不依的,尤其是像這一類事,更不成問題,所以
囑咐他趕快把一切必要的東西準備起來,免得日久生變。

    勒塔農於是再去找那兩個後生。這幾天來他們一直在催問他幾時才能實行這一計劃;現
在勒塔農就對他們說,他們的三個情人那兒,他已經打通,沒有問題了。這三個後生於是決
定逃到克里特島去。他們假稱出外經商,把各人所有的土地產業,全都變賣了、折成現金,
於是買了一艘輕快的雙桅船,私下把它裝備齊全,只等時機到來就要出發。

    再說妮奈妲。她深知兩個妹妹的心理,用花言巧語挑動她們、弄得她們情思顛倒、坐立
不安,只想趁早把這大好計劃實行起來,好像生命就在眼前似的。到了約定上船的那一晚,
三個姐妹私開了父親的大銀箱,偷盜了許許多多金銀首飾,於是溜出家門。不到半路,早有
情人前來迎接。於是大家徑直來到河邊,下了快艇,立即吩咐搖槳開船。那快艇一路駛去,
不曾靠岸,等來到熱那亞,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三對情人就在這個城裡第一次嘗到戀愛的滋
味。

    他們略進飲食之後,繼續揚帆前進。過了一埠又是一埠,第八天就安然抵達克里特島。
他們在那裡鄰近的坎第亞地方買了一片上好的地產,蓋起華麗的宅子來。這三個後生各自陪
著情人,就此過著王爺一般的生活——家裡養著許多僕人,又養著無數獵狗、獵鷹和駿馬,
天天象過節一般大吃大喝、尋歡作樂,儼然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了。

    可是,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是我們幾乎天天都可以看到的事。那勒塔農當初是
何等愛著妮奈妲,現在只因為和她整天廝守在一起,可以隨心所欲了,便漸漸開始對她感到
厭倦,當初愛慕之情竟漸漸冷淡下來。有一天,他在一個宴會上遇見當地的一位年青美貌的
小姐,給她迷上了,竟熱烈地追求她起來,千方百計地討好她,奉承她。妮奈妲發覺了愛人
的薄情,不覺妒意勃發,寸步不離地監視著他,跟他又是吵又是罵,弄得兩人全都十分痛
苦。

    多吃固然飽饜,但是反過來想吃而吃不到,卻叫人格外嘴饞,所以妮奈妲的責備反而煽
動他對於新歡的情焰。也不管那位小姐對勒塔農是否有意,妮奈妲一聽到消息,就認為他們
倆已有了關係。起初她痛苦得了不得,後來愈想愈氣惱,變成了狂怒,也顧不得從前對勒塔
農是怎樣恩愛,現在就把他恨之入骨,最後,竟把心一橫,決定要殺死勒塔農,給自己出這
口怨氣。

    這個島上住著一個希臘老婦人,專門配製各種毒藥,妮奈妲特地去看她,出了重價托她
配了一劑致命的毒藥。一天晚上,天氣悶熱,勒塔農口渴,妮奈妲不假思索,趁機把一杯毒
藥遞了過去,他不知內情,貿然喝了下去。這毒藥果然厲害,不到第二天天亮,他已中毒身
死。甫爾科和烏蓋托,以及他們的情人想不到他是被人毒死的,陪著妮奈妲一起放聲大哭,
把他很隆重地殯葬了。

    過了不多幾天,那個替妮奈妲配製毒藥的老婦人因為別的罪案而被捕,在嚴刑拷問之
下,她把這一回事和其他的罪行全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克里特公爵表面上不動聲色,一
天晚上,領著一隊衛兵,出其不意地圍住了甫爾利的住宅,把妮奈妲輕易抓了去,一點也不
曾驚動什麼人。妮奈妲不等用刑,就把她毒死勒塔農的經過從實招認了。

    甫爾科和烏蓋托得到公爵私下的通知,知道了妮奈妲被捕的原因,回家來告訴了他們的
情人,大家很是難過,想盡辦法要營救她——毫無疑問,如果按照法律,妮奈妲罪無可恕,
理該活活燒死。誰知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歸失敗,公爵決意秉公辦理。

    三姐妹中,瑪達萊娜可說是長得漂亮的一個,公爵一直追求她,可是她始終不曾回報他
的熱情;她這時暗自思量,如果她肯讓公爵如願以償,也許可以保全她姐姐,免受極刑;因
此私下差遣一個心腹向公爵表示,她願意把一切都獻給他,只是有兩個條件:第一,必須把
她的姐姐安然送回家來;第二,這事要嚴守秘密。公爵聽到這話,好不歡喜,經過了一番躊
躇之後,終於答應了她這兩個要求。一天夜裡,事先得了瑪達萊娜的同意,他把甫爾科和烏
蓋托傳喚了去,只說要查問案情,他自己就悄悄來到他們家裡,和馮達萊娜過夜。他預先把
妮奈妲裝進一隻袋裡,揚言要在那天夜裡,把她丟入大海,其實就在當夜把她交給了她的妹
妹,作為償付他一夜歡樂的代價。早晨臨走的時候,他求瑪達萊娜答應以後跟他繼續來往,
同時再三勸告她,要把她那犯了罪的大姐送到別處去,免得累他受人非難,以至非得重新把
她嚴辦不可。

    第二天早晨,甫爾科和烏蓋托從官衙裡放了出來,聽說妮奈妲已被裝在袋中,扔進了海
裡,都深信不疑,他們回到家中,就安慰自己的情人,不必因為大姐的死去而過於悲傷。瑪
達萊娜雖然已把她藏了起來,可是沒有多久,就給甫爾科發覺了,他看見妮奈妲好好地在自
己的家裡,十分驚奇,接著心裡起了疑團,因為他早已聽說公爵對於瑪達萊娜不懷好意,就
去盤問自己的愛人,妮奈妲怎麼會回到家裡來的。

    瑪達萊娜東拉西扯、編了一大套話,想瞞過情人,誰知他十分精明,哪兒信得過她,逼
著她非把真情講出來不可,到後來她沒法可想,只得實說了。甫爾科一聽到果然有這一回
事,怒火直冒,頓時變色,從身邊拔出劍來,不顧他的情人苦苦哀求,把她殺死了。他闖了
這大禍之後,知道法網難逃,公爵也定然不肯饒赦他,就把情人的屍體棄在房中,奔到妮奈
妲躲藏著的地方,裝著高興的樣子對她說:

    「你的妹妹叫我立刻帶著你到別處去,免得再落在公爵的手裡!」

    妮奈妲驚魂未定,聽了這話,自然相信;這時天色已晚,她也顧不得到妹妹那兒去告辭
一聲,就跟著甫爾科急急忙忙逃出去了。那甫爾科來不及收拾什麼細軟。身邊只帶著有限的
一些錢,領著妮奈妲逃到海岸,跳上一隻小船,從此就再沒人知道這一對男女流落到哪裡去
了。

    第二天,瑪達萊娜的屍體給人發現了,有些平素跟烏蓋托有嫌隙的人,立即把這事報告
公爵。公爵聽說最心愛的女人給人殺死,大為震怒,急忙趕到她家,把烏蓋托和他的情人逮
捕了——他們倆還不知道甫爾科和妮奈妲已經逃亡了呢。可是公爵卻強迫他們供認跟甫爾科
串通在一起,謀殺瑪達萊娜的罪名。他們知道,這樣一招認,性命就難保了,幸而家中藏著
一筆錢,準備緩急之用,現在他們就拿這筆錢,好不容易買通了看管他們的那些衛兵。他們
也來不及收拾財產、打點細軟,就跟那些衛兵一起上船,連夜逃到了羅得島。以後他們就在
貧窮和困苦中度過了短暫的餘生。

    這就是勒塔農的濫用愛情,和妮奈妲的狂怒給他們自己、以及給別人所帶來的後果。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西西里王子傑比諾違背祖父的禁令,襲擊突尼斯的船隻,想劫奪突尼斯公主,公主被船
員殺死,他又殺死那些船員,替公主報仇;回國後被祖父正法。

    勞麗達講完故事,大家為這三對不幸的情人感到傷心,有的歸咎於妮奈妲的憤怒,而另
外一些人又另有看法,這樣各說各的,直到國王彷彿從沉思中驚起,抬起頭來,向愛莉莎示
意,叫她接著講一個故事。她就溫文地講道:

    各位好姐姐,多少人都以為男女之間,只有一見鍾情,卻沒有未曾會面,光憑道聽途
說,就已經產生愛情;假使誰這麼說,那就難免要受到別人譏笑。可是我現在講一個故事,
就要證明這種譏笑是沒根據的,因為你們將會聽到一對沒有見過面的情人,怎樣光是憑著傳
聞,不但互相愛慕、而且因之都遭到了慘死。

    根據西西里島人的傳說,西西里王威廉二世生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叫魯奇利,女兒名叫
戈但莎。魯奇利比他的父親先死,遺下一個孤兒,名叫傑比諾,由祖父盡心撫養,長成一個
非常英俊的青年,誰都知道他又勇敢又彬彬有禮。他的聲譽不僅遍佈西西里。而且遠播到世
界各國,尤其是當時西西里的屬地巴巴利,更是響徹了他的英名。在那許多久仰傑比諾的大
名的人們當中,有一位是突尼斯王的公主,凡是瞻見過她的丰姿的人都說她是一位絕世的美
人,而且志高情深。她最喜歡聽英雄豪傑的故事,尤其是人家談起傑比諾的種種英武的事
跡,她更是聽得出神。她揣摩著他的品貌,思量著他的風度,後來竟深深愛上了他,恨不得
把他掛在嘴上,整天聽人家談著他。

    另一方面,她那才貌卓著的聲名也傳揚到西西里島上,並且傳到了傑比諾的耳中。他聽
到有這樣一位美人兒,並不是聽過就忘了,而是十分高興——豈止高興,簡直是為她燃燒起
一片愛情的火焰來,不亞於公主對他的一片癡心。他一心一意希望能夠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
口,得到祖父的允許,到突尼斯去跟公主見一面,可是苦於一時找不到這樣的機會,因此凡
是他的朋友有事要到非洲去的,他都托他們代替他向公主傳達他的衷情和熱愛,然後把她的
信息帶回來。其中有一個朋友,果然不負所托,假扮做一個珠寶商,進宮見到了公主,乘機
就把傑比諾傾心愛慕的真情告訴了她,說是王子願意把他的心靈和所有的一切全部獻給她。
公主聽了這個口訊,好不歡喜,回答使者,說是她也深深愛著王子,並且拿出一件她最珍貴
的首飾送給王子,作為愛情的標記。傑出諾看到這一件最珍貴的禮物,喜出望外,從此就經
常托那個朋友替他傳帶情書,送致最貴重的禮物,並且和公主商量了許多見面的辦法。

    要不是命運弄人,他們很可能見到面、溫存一番的;可是誰料正當這對情人互相熱戀的
時候,突尼斯王突然宣佈,把公主許嫁給格拉納達的國王了。公主一聽到這回事,想到從此
不但兩人路途阻隔,難以見面,只怕從此永遠天各一方了,心裡十分難過。為了要免除這不
如人意的事。她只指望有什麼辦法,可以逃出父王的宮中,渡海投奔到傑比諾那裡去。傑比
諾聽到公主已經許配給格拉納達的國王,異常悲痛,並且暗中在盤算,如果突尼斯國王從海
道遣嫁公主,那就不難用武力在海面上截住船隻,把公主動奪過來。

    突尼斯國王隱約聽見傑比諾愛自己的女兒、以及他那搶親的計劃,再想到王子的勇武,
不免有些擔心;等到女兒嫁期將近,他就派遣使者去見西西里國王,稟明事由,請求保證公
主的安全,不容傑比諾或是別人來半途攔劫。這時候,西西里國王已是個老頭兒,對於孫兒
的戀愛全不知情,因此想不到突尼斯的請求另有用意,竟一口答應,並且為了表示守信,還
把自己的一隻手套送交突尼斯國王。突尼斯國王得到安全通行的保證,立即在迦太基的港口
內預備了一隻華麗的大船,把長途航行所需的物品準備齊全,又配齊了船員、裝潢了船身,
只等吹起順風,就要送公主完婚。

    公主看見這種光景,暗暗叫苦,私下派遣一個僕人到巴勒莫去見那勇敢的傑比諾,替她
致意,並且告訴他不出幾天她就要乘上海船、給送到格拉納達去了;他是否真像人們所盛傳
的那麼勇敢,他是否真心愛她、就像他屢次向她表白的那樣,現在就是考驗他的時候了。

    公主派去的僕人,不負使命,一字不誤地把公主的話傳給傑比諾聽了;任務完成之後,
他就自回突尼斯去。王子聽了他情人的這番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一方面他知道祖父
已對窮尼斯王作了保證;一方面他為愛情所驅使,又受著情人的激勵,不甘心以懦夫自居,
立即趕到墨西拿,配備好兩艘武裝的快艇,船上的人個個都是勇士,於是揚帆出發,駛到撒
丁島洋面守候著,因為他知道公主的船必定從這裡經過。

    不出他所料,他們守候了幾天,公主的船隻出現了,而且乘著微風,正在逐漸行近王子
的船隻。傑出諾看得真切,就對他的朋友說道:

    「弟兄們,要是你們果然個個都是好男子、大丈夫,那麼照我看,你們一定心坎裡都印
著一個傾心愛慕的女人的影子;要是一個男人不懂得去愛一個女人,他還有什麼足以稱道、
還有什麼價值可言呢?如果你們果真都有過戀愛的經驗、或者是正在戀愛中,那麼你們就不
難瞭解我的慾望了。我愛著一個女人,這一次勞駕你們,也就是為了我的戀愛。我的情人就
在前面那艘大船上,這艘大船不但載著我的心上人,還載了一大宗金銀財寶。如果你們果真
是英雄好漢,我們同心協力、奮勇進攻,不難把這些財寶劫奪過來。等我們把那艘大船俘擄
過來之後,我只要船上的一個女人做我的戰利品——我發動這一次襲擊,目的就是為了得到
她——其餘的全由你們拿去分攤。來吧,讓我們勇敢地向大船進攻吧。你們看,天主正在幫
著我們,那艘大船因為沒有風,停在那裡不動了。」

    英俊的傑比諾就是不講這麼一大篇話,他手下那班墨西拿人聽說有贓可分,也急於要動
手攔劫那大船了,所以等他把話說完,大家齊聲高呼、舉起武器,表示擁護,於是號角聲
響、槳楫齊動,向突尼斯的大船發動進攻。大船上的人望見兩隻快艇飛駛前來,知道情形不
妙,卻又無法逃避,就準備應戰。快艇迫近大船的時候,英俊的傑比諾叫大船上負責的官員
出來答話,說是他們如果想避免一場廝殺,就請他們到快艇裡來。

    可是那些伊期蘭教徒認出了是傑比諾在率眾襲擊他們,就拿出西西里王的手套來,責備
他不該違反了國王的保證,又說他要想叫他們屈服、要想得到船上的一點點兒東西,非得先
拿出本事來把他們打敗不可。

    傑比諾望見公主站在最高一層甲板上,嬌艷動人,比他所想像的還要漂亮得多,因此愛
情的火焰更其熾烈了;船上的人揚出那手套,他竟回答說,他現在又不在獵鷹,用不著什麼
手套;|5~卻叫他們快快把公主獻出,否則就準備應戰吧。

    雙方不再多言,廝殺起來,箭如雨下,石如流星,展開了一場混戰,兩邊各有損傷。後
來傑比諾眼看戰情並無進展,就決定採用火攻。他把一隻從撒丁帶來的小船,點起火來,燒
成一隻火船,夾在兩艘快艇中間,直送到大船旁邊,把大船燒了起來。

    伊斯蘭教徒看見這情形,知道已到了末路,非死即降了,就把躲在船艙裡哭泣的公主帶
上甲板,高聲向傑比諾示威,就在他親見目睹之下,把公主屠殺了,可憐她臨死的當兒還在
一聲聲慘呼著:「開恩!救命哪!」於是他們舉起公主的屍體,拋入海中,喊道:

    「拿去吧,我們把她送給你啦!你滿意也好,不滿意也好,這就是你遵守信義的報
酬!」

    傑比諾看見他們使出這種毒辣的手段,再不顧自己的死活,把船駛上前去,冒著矢石,
跳上大船。就像一頭餓獅衝進了牛羊群中,張牙舞爪,見牛即咬,遇羊就吞,已經不再是為
了充飢、而是為了逞威洩怒——現在傑比諾就是這樣,只見他揮舞寶劍,在伊斯蘭教徒中間
橫衝直撞,把他們一個個砍倒,頃刻之間已殺死了許許多多人。這時候,火勢已愈燒愈旺,
他吩咐一班手下人盡情奪取財物,也不在他們流了這一番血汗。於是大家放棄大船、結束了
這一場得不償失的勝仗。

    過後,他叫人從海裡撈起公主的屍體,撫屍痛哭了許久,又把她運回西西里島,鄭重地
埋葬在一個叫做烏蒂加的小島上(和特拉派尼相望),然後回到家中,真是痛不欲生。

    突尼斯國王聽到這個凶訊,立即派遣大使,穿著黑色喪衣,去見西西里國王,把經過情
形作了報告,同時提出抗議,說是西西里不該這麼背信棄義。國王聽到有這等樣的事,猛然
大怒。人家要求的是公理,無從推諉,就下令把傑比諾捉來,滿朝大臣沒有一個不替年青的
王子討情的,可他還是把王子判了死刑,而且親自監斬——他寧可斷絕子孫,也不願給人稱
為一個不守信義的國王。

    就這樣,一對有情人不曾享受到一點戀愛的幸福,在幾天內都遭到了慘死。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莉莎貝達的情人被她的哥哥殺死;她夢見情人形容枯槁,指點自己被埋的地方。她私下
發掘出情人的屍體,把他的頭顱埋在花盆內,終日守著花盆哭泣;哥哥又把她的花盆奪去,
她哀慟而死。

    愛莉莎講罷故事,國王稱讚了幾句,就叫菲羅美娜接著講一個。她正為那傑比諾這一時
苦命的情侶歎息著,聽到國王的吩咐,就這樣開始道:

    各位好姐姐,我所要講的故事,其中的人物不像愛莉莎所講的那樣是王子公主,但是同
樣的可歌可泣。方才談起了墨西拿,這才叫我想起這個故事來,因為這故事就發生在那裡。

    墨西拿城裡有三個兄弟,都經商為業,父親是聖吉米尼亞諾地方的人,傳給他們一筆很
大的遺產。他們有一個妹妹,叫做莉莎貝達,生得很美、也很文靜,年已及笄,卻還沒婚
配。三個兄弟的店舖中有一個年青的夥計,是比薩人,叫做羅倫佐,照料店中一切業務。他
人品端正,舉止溫雅,莉莎貝達和他會過幾面以後,竟對他有了情意;羅倫佐也覺察到這一
點,就再不在別的女人身上分心,一心一意把愛情放在她身上。他們倆這樣彼此愛慕著,要
不多久,就暗通聲氣,滿足了最熱烈的慾望。

    這一對情侶這樣暗中來往,無限歡樂,可是後來疏於防範,一天晚上,莉莎貝達走進羅
倫佐的臥房的時候,被她的長兄窺見,她自己卻全不知情。那長兄是一個老成持重的青年,
看見妹妹做出這等事來,儘管氣憤,還是強自抑制、不動聲色,經過一夜考慮,第二天早
晨,他就去找兩個兄弟,把莉莎貝達和羅倫佐的私情告訴了他們。大家商量了半天,決定暫
時不要作聲,只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免得張揚開來,叫自己的臉上失了光
彩;但等時機一到,他們就要動手洗雪這個恥辱,決不容忍,而且要做得乾乾淨淨、不落一
點痕跡。

    他們抱著這個打算,因此仍舊跟平時一樣,和羅倫佐有說有笑。有一天,兄弟三人只說
到郊外遊玩,把羅倫佐也帶了去。行了半天,來到一個極荒僻的地方,他們一看,覺得正是
下手的機會,就乘羅倫佐不備,把他殺了,於是掘了一個坑,把他埋葬得好好的,不露一些
痕跡。回到墨西拿之後,他們對外只說已派羅倫佐到外埠料理商業事務,這原是一向常有的
事,所以大家都不以為奇。

    誰知羅倫佐卻從此一去不回,可把莉莎貝這急壞了,常去向幾個哥哥追問,為什麼還不
見他回來,有一天,他的哥哥給她問急了,就回她道: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這樣熱心打聽他,到底跟他有什麼干係呢?如果你以後再來
問起他,那麼別怪我們的回答叫你聽下不去。」

    那個姑娘聽了這話,又急又難過、又是害怕,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卻不敢再去追問
她的哥哥,只是每天晚上可憐巴巴地反覆呼喚著羅倫佐的名字,求他早日回來。她淚流滿
面,怪他不該在外面逗留這麼久;但還是淒淒切切、癡心期待他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來。

    有一夜,她比平時更加傷感,想到也許從此再也不能跟情人見面了,直哭得柔腸寸斷,
最後,昏昏沉沉地睡熟了。於是羅倫佐在她的睡夢中出現了,只見他形容枯槁,身上的衣服
被扯個粉碎,彷彿說了這麼幾句活:

    「唉,莉莎貝達呀,你整天裡菜飯無心,只是思念我,叫喚我。流著淚兒,苦苦地埋怨
我。可是別再癡心了吧,我再也不能回來和你相見了,因為就在你最後看見我的那一天,你
的三個哥哥把我謀殺了。」

    他接著又把他被埋的地點指點了她,叫她以後不必再呼喚他,也不必等待他了。話剛說
完,他就隱滅了。莉莎貝達驚醒過來,對夢中的幻象深信不疑,因此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天早晨起來,她決心要到羅倫佐在夢中所說的地方,去試探這夢兆是否靈驗。她不
敢把這事對哥哥直說,只推說是到郊外去散心,就帶著女僕,一同出發。她的私情被那個女
僕全都知道,所以不用瞞得。來到郊外,她就急忙向夢中所指示的地點趕去。找到那地方之
後,她們就掃開枯葉,底下露出一塊鬆軟的地面,莉莎貝達就向那裡掘下去,掘不多深,果
然發現情人的屍體,可憐他面目依然,還未腐爛,因此證明這夢兆決非慮妄。她這時候真是
心碎腸裂,卻又覺得這裡不是啼哭的地方;她恨不能把屍體搬移到別處,好好安葬,無法可
想,只得拿出一把小刀子把情人的頭顱用力從脖子上割下來,包在一塊方巾裡,交給女僕拿
著,又把無頭的屍體重行埋好,於是一同回家,幸虧沒人察覺。

    回到家裡,她關上了自己的房門,取出情人的頭顱放聲痛哭,用滾滾的珠淚洗淨了那泥
污的頭顱;又把頭顱吻了又吻,不曾漏過一點地方,總吻了一千來遍。於是她又拿來了一隻
雅致的大花盆。這花盆原是用來栽培墨角蘭,或是羅勒的,現在她把頭顱用精細的麻布包
好,放在盆中,再裝滿泥土,上面種了幾株美麗的羅勒的幼枝,卻不用清水澆灑,朝夕只用
自己的眼淚、或是玫瑰水、香橙水灌溉。她終日伴著這盆羅勒花,留戀不捨,因為花盆裡面
藏著她的羅倫佐。她這樣對著花枝癡望了半天,就突然湊在花盆上哭泣起來,那滾滾的淚水
把羅勒花全都淋濕了。這盆羅勒花經過慇勤的灌溉,也許同時由於人頭在盆裡腐化,泥土變
得肥沃的緣故,長得枝葉茂盛,香氣四溢。莉莎貝達終日對著這盆花呆望癡想、傷感流淚,
這情形給她的鄰居們看到了,不免奇怪起來,就跑去把實情告訴她的哥哥,說道:「我們注
意到她天天都是這個光景。」

    那三個哥哥看見妹妹一天憔悴一天,那雙哭腫的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本來就有
些奇怪,現在聽見鄰居的這些話,少不得要責備她幾句,可是責備了她一次兩次,毫不生
效;他們就私下把花盆移去,她找不到那花盆,逢人就問是誰拿走了她的花盆,苦苦哀求快
把花盆還給她。可是任她怎樣求、怎樣討,那三位哥哥只裝作不知道。她日以繼夜、哭個不
停,終於懨懨病倒,她躺在病床上,還是不斷追問她那盆羅勒到哪裡去了。

    她的哥哥看到這光景,大為驚奇,就決心查究盆裡究竟藏著些什麼東西。他們翻開泥
土,發現一個用麻布裹著的人頭還沒十分腐爛,一看那鬈發,就認出正是羅倫佐的頭顱。這
使他們大起恐慌,唯恐那謀殺的罪行被人發覺。他們把那顆頭顱埋葬以後,也不告知哪一
個,收拾細軟,離開墨西拿,躲避到那不勘斯去了。

    莉莎貝達在病中只是哭泣,不斷追問她的花盆,就這樣哀慟以終。這就是她的戀愛和悲
慘的結局。不久,這事在外面傳開了,有一個人替她作了一首歌曲,直到現在大家還唱著這
首歌。那歌詞是:

    唉,是哪一個壞蛋偷走了我的花盆?……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安德萊烏拉和她的情人各做了一個惡夢。他們各自把惡夢說完,他忽然死在她懷裡。她
因此被公署拘捕。知事想乘機姦污地,她堅決不從,後來進了修道院。

    小姐們聽了菲羅美娜的故事都很感興趣,原來那首歌曲,她們都早已聽熟了,卻不知道
這首歌曲還有這麼一個來歷看見菲羅美娜已把故事講完,就吩咐潘菲洛接著講一個。他這樣
說道:

    方纔的故事說到夢,使我想起另外一個夢的故事來。不過上一篇故事裡的夢是涉及過去
的,而我所要說的夢卻關係到未來。那故事裡的兩個人各做了一個夢,他們剛把夢兆說出
來,就得到了應驗。可愛的小姐們,你們應該知道。當我們在做夢的時候,覺得夢境中的事
物無一不是真實的,等到醒來之後,覺得有些是可信的,也有些叫人半信半疑,還有一些是
難以置信的——可是有許多夢到後來竟都成了事實。

    因此有許多人夢見什麼就信什麼,直把夢景當做光天化日之下所看見的事物一般;因而
做到好夢,醒來之後,就喜氣洋洋,做了惡夢,立刻心事重重。另外有些人呢,根本不信夢
兆——除非他們當真遭遇到了夢兆所預示過的危險、才會相信。對於這兩種人我都不敢贊
同,因為夢幻並不全都真實,也不完全虛假。夢幻並不全都真實,這是大家都可以知道的;
夢幻並不完全虛假,方才菲羅美娜的故事已經給我們證明了,我也打算講一個故事來說明這
一點。我的主張是,我們只要做人正直、問心無愧,就不必害怕惡夢,更無需因而改變自己
的作風;同時做了那些慫恿你去幹壞事的好夢,也千萬不能信以為真,心安理得地違棄了人
生的正道。反之,那些符合於我們善良的願望的夢幻,我們是應該深深相信的。現在,讓我
開始講故事吧。

    從前勃萊西亞城裡有位紳士,叫做尼格羅·達·龐特·卡拉羅,生有幾個兒女,其中有
一個年青的女兒,叫做安德萊烏拉,長得十分秀麗,還沒許配人家。鄰居有一個後生,叫做
加勃裡奧托,雖是清寒子弟,卻長得相貌堂堂,舉止溫雅,安德萊烏拉把他愛上了。通過她
家的一個使女的幫助,他們不但互通款曲,那後生還來到她家的大花園裡,和她幽會,陶醉
在幸福的愛情裡。

    他們這樣相親相愛,直想白頭偕老、永不分離,因此私下結成夫妻,暗中來往。一天晚
上,安德萊烏拉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和加勃裡奧托一起在她家花園裡,她讓加勃裡奧托躺
在她懷中,兩人正當無限柔情蜜意的時候,她忽然看見有一個奇形怪狀、又黑又可怕的什麼
東西從他的身體裡鑽出來,緊緊揪住了他,猛地把他從自己的懷抱裡搶了去,就和他一起陷
入地下,忽然不見了。她看到情人被妖怪奪去,不由得大哭大喊,就在這當兒,她醒了過
來,才知道是做了一場惡夢。

    她慶幸這不是真事,可是想到這場惡夢還有些心驚膽怕。恰巧這時候,加勃裡奧托帶信
給她,說是明天晚上來跟她相會。她因為得了夢兆,竭力勸他改天再來,可是加勃裡奧托哪
裡肯聽,她為了免得她的情人生疑,以為別有用意,第二天晚上,只得在花園裡迎候他。那
時候正是夏天,她在園裡來了許多紅玫瑰和白玫瑰,就和他一起來到一個清澈優美的噴水池
邊,雙雙坐下。

    他們在這裡尋歡作樂了一番之後,加勃裡奧托就問她為什麼不要他那天晚上來看她。她
就把上晚的惡夢告訴他,還說她為這個夢感到非常不安。加勃裡奧托聽見這活,不禁失笑,
對他說,相信夢兆真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為我們做夢只是由於吃得過飽、或者不曾吃飽罷
了,每天的事實可以證明,這些夢幻是不可信的。

    「要是我也迷信夢幻,」他繼續說道,「那我也不會到這兒來了,因為我也跟你一樣,
在昨天晚上做了一個惡夢。我夢見在一座蓊鬱可愛的樹林裡打獵,捕獲了一頭雌鹿。這頭鹿
全身雪白,秀美可愛,真是少見。不多一會兒,它就跟我很親熱了,一刻都不肯離開我的身
邊。我也把它看得十分珍貴,唯恐它會離開,所以用一個金圈兒套在它的脖子上,用一根金
鏈條牽著它。

    「接著,我夢見那頭雌鹿正偎依在我身邊安睡著,也不知從哪裡突然出現了一頭墨黑的
母獵狗,猙獰可怖,好像餓慌了似的,向我撲來,我來不及躲逃,只覺得它那犀利的牙齒咬
著我左邊的胸口,直咬進我的心臟、把我的心臟銜走了。我頓覺痛苦不堪,就驚醒過來。醒
來之後,急忙伸手摸摸胸部,覺得我的胸部完好無恙,不曾受到絲毫損傷,我卻急成那個樣
子,不由得好笑起來。總之,一個夢有什麼意思呢?我曾經做過許多比這更可怕的惡夢呢,
但我卻並沒因之而遭遇到什麼意外。所以我說,別把什麼惡夢放在心上,讓我們盡量享受眼
前的幸福吧。」

    安德萊烏拉因為自己做了一個惡夢,已經惴惴不安了。現在聽說他也做了個惡夢,就更
加害怕;不過她不願叫加勃裡奧托憂慮,只得盡力掩飾自己的恐慌。當他們兩個彼此擁抱
著、吻了又吻的時候,她不知怎的總是提心吊膽,時刻要偷偷地望他一眼,又回頭望望花園
四周,看當真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出現沒有。就在這個當兒,只聽得加勃裡奧托喘了一口長
氣,緊抱著她說:

    「哎呀,我的寶貝,救救我吧,我要死啦!」說了這句話,他就跌倒在草地上。安德萊
烏拉把他扶在自己的膝上,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問他:

    「哎呀,我的親人,你什麼地方難過呀?」

    加勃裡奧托已不能回答,他氣喘吁吁,遍體滲著冷汗,不多一會就氣絕身亡了。

    那姑娘原是把他看得比自己都貴重,這時候有多麼悲痛,各位不難想像得到。她撲在他
身上哭著、喊著,可是有什麼用呢?後來她撫摩他的週身,發覺各部分都已冰冷,知道他必
然是死了。她心痛如割,淚珠直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連一點主意都沒有,就叫出她的
貼身使女。他們的私情,那使女原都知道,安德萊烏拉把當前的橫禍告訴了她。兩人為加勃
裡奧托痛哭了一會兒之後,那小姐對她的使女說:

    「天主既然把我的愛人召喚了去,我也不想活了。不過我要自殺,先得保持自己清白的
名聲,怎麼也不能讓我們的私情洩露出去;我還得把我那高貴的情人的屍體想法埋葬了。」

    「我的孩子,」那使女說道,「千萬別提什麼自殺的話,你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失掉了
他,如果你自殺了,你還要在來世失掉他,因為自殺的人是要入地獄的;而他是個規規矩矩
的後生,他的靈魂決不會在地獄裡的。你還是不要太難過,一心替他的靈魂祈禱,做些功德
來得好,他生前也許免不了犯下一些罪過,正需要有人替他祈禱贖罪呢。說到怎樣埋葬他,
那麼最簡便的就是把他埋在這個園子裡,誰也不會知道這回事,因為誰也不曾知道他到這園
子裡來過。如果你不肯這樣做,那麼我們只消把屍體移到園子外面去,明天早晨別人發現
了,自會把他抬到他的家裡,他的家屬當然會好好地安葬他的。」

    那姑娘雖然萬分悲痛、哭個不停,卻還是留心聽著使女的勸告;對於她第一個主意,安
德萊烏拉覺得不好,對於她第二個主意,安德萊烏拉這麼說:

    「像他這樣一個叫人喜歡的青年,我又這麼愛他,和他做了恩愛夫妻,現在卻把他像一
條狗一樣埋了,甚至把他的屍體拋棄在路旁,那真是天大的罪過哪!我已經盡情哭了他一
場,還有他的家屬不應該哭哭他嗎?所以,我已經想出一個處置這件事的辦法了。」她隨即
差遣使女到她箱裡拿出一匹緞子,把它鋪在地上,再把加勃裡奧托的屍體拾在緞子上,在他
的頭下安放一個枕頭。她又痛哭了一場,這才替死者合上口和眼,給他編了一個玫瑰花冠戴
在頭上,又把才纔他們倆一起採來的玫瑰全都撒在他身上,於是對使女說:

    「從這裡到他家門口並不很遠,我們就讓他像現在這個模樣,把他抬去放在他家門口。
再過一會天就亮了,他的家屬看見了就會把他抬進自己家裡。他的家屬,也許並不會感到欣
慰,可是我總算盡了我的心,因為他是在我的懷抱裡死亡的呀!」這麼說完。她又撲下身
去,貼在他的臉上,淚下如雨,哭了半天;到後來,天都快亮了,給她的使女再三催促,這
才站起身來,從自己的手指上扔下一隻戒指,套在加勃裡奧托的手指上——原來這就是當初
加勃裡奧托和她定情時所用的戒指。她哭著說:

    「我的親人呀。要是你的靈魂知道我在哀哀地哭你,或者是你的靈魂已經升天,你的軀
殼還殘剩著些微感覺,請接受她的最後的禮物吧——她是你生前最親愛的人兒呀。」

    說了這話,她一慟而絕,暈倒在他的身上,半晌沒有聲息。她甦醒之後,立即強撐起
來,和使女兩人合力提起綢布,把屍體抬出了花園,向他家門口走去。不想在半路上給巡警
撞見了,他們當即把主僕兩個、連同屍體一起帶了去。安德萊烏拉這時候視死如歸,坦然向
巡警說道:

    「我知道你們是誰,我也知道我逃是逃不了的;我情願跟你們一起去見官,把經過的實
情告訴他。可是我既然跟你們走,你們就不許對我動手動腳,或者是碰一下屍體,弄亂了他
身上什麼東西,誰敢濫用職權,我一定要在長官面前告發他。」

    那班巡警聽了這話,果然不敢冒犯她,只把她們主僕兩個、以及加勃裡奧托的屍體帶到
公署。知事聽得報告,立即起身,把她傳進內室,盤問她經過情形。他聽了她的陳述,就召
喚了幾個醫生來,請他們檢驗屍休,是否有毒死和謀殺等情。醫生檢驗以後,一致認為顯系
死者的心臟附近生著一個膿瘍,突然破裂、窒息而死,並沒其他情況。知事聽了醫生的報
告,知道她最多只是犯了一點輕微的罪過而已,但卻宣稱案情重大,應嚴加追究,她如想得
到通融釋放,就非得答應他的求歡不可。

    這實在是他的癡心夢想,安德萊烏拉哪兒肯聽,那知事見她堅決不依,竟然不顧王法,
行起強來。在這危急的當兒,安德萊烏拉激起了一般勇氣來,堅決自衛,並且歷聲斥責他這
種禽獸行為。

    天亮後,她的父親尼格羅大爺聽見女兒被捕,可急壞了,連忙帶著許多朋友趕到公署
去,向知事詢問案由,並且要求將女兒交他領回。那知事唯恐安德萊烏拉說出他企圖強姦,
覺得還是自己說在前面的好。他先把那姑娘的堅貞讚美了一番,於是承認他對她有過非禮的
舉動,知道她立志堅定,不由得對她更其敬愛,如果她的父親同意、她自己中意的話,那麼
不管她已經跟一個平民發生了關係,他還是願意娶她為妻。他們正這樣談論的時候,安德萊
烏拉走了來,跪在父親跟前,哭著說道:

    「爸爸,我的所作所為,和我所遭遇的不幸,想必你都已聽到,我不必再說了。我現在
只有請你多多寬恕我的錯誤——我不該瞞著你,和我一心愛上的人兒結為夫婦。不過我這樣
向你討饒,並非是為了想逃去死罪,我只願到死還是你的女兒,不要成了你的冤家。」

    說罷,她哭倒在父親的腳下。尼格羅大爺已是一個老人了,秉性仁慈,聽見女兒的話,
不由得哭泣起來,他眼裡含著淚水,溫柔地把女兒攙了起來,對她說道:

    「孩子,假使你選中的丈夫是我認為合格的人,那我就滿意了;不過你既然選了你所喜
愛的人做丈夫,那麼他也同樣會得到我的歡心的。叫我難過的就是你不信任你父親,凡事隱
瞞,等到我知道,你的丈夫早已死了,這尤其使我傷心。現在事既如此,為了你,我願意把
死者當作自己的女婿安葬,也好讓別人知道,他如果不死,我是會認他做女婿的。」

    他於是回頭吩咐他的幾個兒子和親屬,為加勃裡奧托準備盛大的殯禮。這時候,死者自
己的男女親戚聽得消息,都趕來了,差不多全城的男女老少也跟著他們一起趕來了。那青年
的屍體依舊躺在安德萊烏拉的綢緞上,身上撒滿了她的玫瑰花朵,停放在公署的院子中央。
不僅是男女兩家的親族為他哭泣,差不多全城的女人,還有許多男人都為他哀悼。出殯時,
不像什麼平民百姓,而像是一個貴族在下葬似的,遺體由顯貴的人物從公署的院子,直抬到
墳地,儀式十分隆重。

    過了幾天,那知事又來說親,尼格羅大爺去對女兒說的時候,那做女兒的卻不願聽這些
話,父親也並不為難她。後來她帶著使女到一個以聖潔著稱的女修道院裡做修道女,過著貞
潔的餘生。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西蒙娜和巴斯基常有園中談情,巴斯基諾用一片鼠尾草葉擦牙,突然倒斃。酉蒙娜因謀
殺嫌疑而被捕;為了向法官表明,她也用鼠尾草葉擦牙,結果也當場身死。

    潘菲洛講完故事,國王對於安德萊烏拉所遭遇的痛苦毫不動情,只看著愛米莉亞,示意
她接下去講一個故事。她不敢怠慢,立即說道:

    親愛的朋友們,聽了潘菲洛的故事叫我想起一個故事來,雖然情節全不相同,但是在花
園裡失去愛人,卻跟安德萊烏拉有些相似。她也像安德萊烏拉一樣給捉去見官,但她並不是
靠了自己的堅貞、和家裡的勢力而得到釋放,她是突然當場死去,就這樣擺脫了法庭的審
訊。我們前一陣談到,愛神固然常常訪問亭台樓閣,不過對於茅屋陋室也並不是拒絕降臨。
戀愛同樣地在富人和窮人面前顯示威力,叫他們全得向他低頭。我這故事即使不能充分發揮
這個見解,至少在這點上作了部分說明。要講這故事,我們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城市來,因為
我們今天講來講去,都講的是世界各地的故事。

    不久以前,佛羅倫薩城內有一個姑娘,名叫西蒙娜,雖然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卻也長得
楚楚動人。她家境貧困,不得不靠著紡織羊毛餬口度日,不過她的感情並不貧乏,愛情早就
躍躍欲試,準備闖進她的心房了。恰巧有一個後生,叫做巴斯基諾,家境和她相仿,常按照
他的主人——一個羊毛商的吩咐,把羊毛送到她家來交給她紡織。這個後生待人接物,很忠
厚誠懇,所以竟打動了她的情意。她也不敢存著什麼非分的想頭,只是坐在紡車前做工的時
候,卻不由得長吁短歎,吐出象火一般熱的氣息來,為的是她紡織的每一束羊毛線都是那個
可愛的後生送來的。

    再說那男的,他忽然變得特別巴結起來,唯恐主人的羊毛說不準會給女工織壞了,常到
她家來看著她紡織,其餘的紡工家裡,卻又難得光臨,好像主人的羊毛全歸她一個人紡織似
的。

    這樣,一個常來,一個巴不得他來,日久熟了,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她也漸漸擺脫了扭
怩和羞澀的心理,兩人越來越親密,也等不及誰來約誰幽會,大家都急於想首先開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倆的情感越來越成熟;有一天,巴斯基諾向西蒙娜表示,他多麼
希望能約她一同到公園去遊玩,因為在那裡可以自由自在地談心,免得被別人猜疑。西蒙娜
很高興地答應了。

    到了禮拜日,吃過早飯,她只對父親說是要去多加聖加羅的節日,就帶一個叫做拉紀娜
的女伴,一起趕到巴斯基諾所約定的公園裡。他已和一個朋友先在那裡等著,那位朋友名叫
葡契諾,但是大家都叫他做「斯特拉巴」。斯特拉巴和拉紀娜經過介紹後,彼此都很中意,
竟談起戀愛來了。原來的一對情人捨下他們,另找一個幽靜的地方談心。

    巴斯基諾和西蒙娜走到了花園的一角,那裡有一叢茂盛可愛的鼠尾草,他們就坐在這灌
木叢底下談了好一會情話,又商量要在這園裡野餐。正這麼說著的時候,巴斯基諾回過身
來,在鼠尾草上採了一片葉子,擦自己的牙齒和牙肉,說是飯後用這葉子擦牙,有清潔牙齒
的好處。他這樣擦過之後,就繼續談著怎樣把野餐安排起來;他還沒說了幾句,就面色驟
變,說不出話來,眼前一片天昏地黑,沒有掙扎多少時候,就倒斃在地上了。

    西蒙娜看見情人死了,急得放聲痛哭,一邊大聲喊叫斯特拉巴和拉紀娜快來。他們急忙
奔來,只見巴斯基諾已倒斃在地上,週身腫脹,臉上身上全是黑斑,斯特拉巴突然大嚷道:
「啊,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是你把他毒死的!」

    他這樣大喊大鬧,公園裡的人聽得了聲響,都趕了來,看見巴斯基諾全身腫脹,已經死
了,又聽見斯特拉巴一面悲悼死者,一面在指控西蒙娜,說她蓄意謀殺他的朋友。這時候西
蒙娜因為突然死了情人,又悲傷又心慌意亂,竟一句分辨的話都說不出來,大家因此越發相
信斯特拉巴所說的話了,就不顧她哭得傷心,將她一把拖走,扭送到官府。

    法官聽得犯了人命案子,又聽取了斯特拉巴以及巴斯基諾的另外兩個朋友的控告(他們
才只趕到,一個叫阿蒂夏托,一個叫馬拉熱伏),就立即把西蒙娜提來審問;問來問去,法
官覺得這不像是一件謀殺案子,西蒙娜也不像是一個行兇的人,又因為單聽著她的話,對於
當時的情況難以瞭解清楚,就決定帶著她親自到出事的地點去調查一番。並驗看屍體。

    到了園中,只見屍體還躺在那兒,渾身腫脹,像一隻圓桶。法官也不免吃了一驚,就查
問她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她走到鼠尾草旁邊,把經過的種種情況全都對法官說了。為了使他
明白真情實況起見,她也像巴斯基諾那樣,從鼠尾草上摘下一片葉子,來擦她的牙齒。

    斯特拉巴和阿蒂夏托以及其他一些朋友都在法官面前譏嘲她所說的完全是一派胡言,堅
決認為她就是殺人的兇犯,要求法官判她火刑。可憐那姑娘,她眼看情人突然死亡,已經痛
苦到極點,現在又聽得斯特拉巴他們口口聲聲主張把她活活燒死,更惶恐得不得了,一時裡
竟神志迷惆、目瞪口呆;緊接著,她也像她的情人一樣,由於拿鼠尾草葉擦了牙齒,突然倒
地而死,在場目擊的人都嚇得張口結舌。

    啊,幸福的人兒哪,你們的生命,你們的熱烈的愛情,都結束在同一天裡!要是你們的
靈魂一起到了一個地方,那就更幸福了!要是在那地方,也有著戀愛,而你們依然像在人世
一樣,相親相愛,那就幸福到極點了。可是照我們還苟活在世上的人看來,最幸福無比的
是,西蒙娜能夠維護了自己的榮譽,不受斯特拉巴、阿蒂夏托和馬拉熱伏這班羊毛工人、或
者是這一類手藝匠的詆毀,再也不管他們的誣告,像她的情人一樣突然死去,讓自己的靈魂
追隨她所心愛的靈魂而去了。

    那法官以及所有在場的人,看到這回慘事,都震動得好久說不出話來。隔了半天,那法
官才定下神來,說道:「這叢鼠尾草分明是有毒的,不是普通的鼠尾草,應該把它砍了,連
根拔起,扔進火中燒化,免得以後別人再受它的毒害。」

    法官吩咐之後,園丁當場把灌木砍倒、連根拔起。這麼一來,那一對薄命的情人致死的
原因立刻明白了,原來在泥土裡面正躲著一隻碩大無比的瘌蛤蟆,大家料想一定是它吐出的
毒氣沾染上了根須,使得這株鼠尾草充滿了毒液,因此都不敢走近那頭瘌蛤蟆,結果就在那
裡用木柴團團打了一個籬笆,把鼠尾草和瘌蛤蟆圍在裡面,一起焚化了。案件了結之後,斯
特拉巴這一班人抬著巴斯基諾和西蒙娜的渾身腫脹的屍體來到聖保羅教堂,合葬在那兒的墳
地上,因為他們都是這個教區的居民。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紀洛拉莫愛上了窮人的女兒,但迫於母命,前往巴黎;歸來時她已嫁人。他闖進她家,
死在她身邊。他的屍體停放在教堂裡,她也一慟而絕,死在他身邊。

    愛米莉亞把故事說完,妮菲爾遵照國王的吩咐,說道:

    尊貴的小姐,世上有些人坐井觀天,自以為是,不但拒絕接受別人的意見,甚至連自然
的規律都要加以反對;這種人這樣妄自尊大,真是愚不可及,因為他們這樣做,一點用處都
沒有,只有教自己碰得頭破血流而已。在所有的自然的力量中,愛情的力量最不受約束和阻
攔;因為它只會自行毀滅,決不會被別人的意見所扭轉、打消的。我現在就要講一個故事給
大家聽。有一個女人,她自以為有見識、有辦法、有計謀,枉想阻撓一段命裡注定的姻緣,
結果只是叫她兒子的生命和愛情同歸於盡。

    根據歷來的傳說,從前我們城裡有一個極有錢的大商人,叫做倫納德·西紀厄利,他有
個兒子,叫做紀洛拉莫。孩子出世不久,他就死了,幸喜留下的產業都已有了適當的安排。
孩子的母親和保護人替孩子小心管理財產,那孩子逐漸長大起來,時常和鄰居的兒童一起游
玩。在他的遊伴中間,有一個裁縫的女兒,年齡和他相仿,他最歡喜跟她在一起玩。後來大
家漸漸長大,兩人情投意合,變成了一對情侶,他如果一天不看見那女孩子,就坐立不安,
而女孩子對於他的情意,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孩子的母親注意到這回事,大不高興,時常罵他、責備他,可偏是孩子一點也不肯聽
她;她只得把這種種情形告訴保護人。也許因為她家裡有的是錢,就以為不難把黑莓樹變成
橘樹了吧。她這樣說道:

    「我這個孩子雖然只有十四歲,卻已經和鄰近的裁縫的女兒沙薇特拉談起戀愛來了。我
們要是不趁早把他們兩人拆開,那麼只怕總有一天,他會誰都不問一聲,就跟她結了婚,那
可要把我活活氣死了。要不然呢,如果他看見她嫁給了別人,他也要難過死的。所以照我
看,為了免得鬧出這等樣的事來,你們最好借口叫他學習生意買賣,把他送到遠地去,使他
離開了她,把她忘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物色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和他完婚。」

    她這意見,保護人一致贊成,都說願意盡力替她辦到;於是就把孩子叫到賬房間來,其
中有一個人堆著笑臉,對他說道:

    「我的孩子,你現在已經長大了,應該學點正經事了。如果你願意到巴黎去住一段時
期,我們覺得這是挺不錯的;因為你的財產,有一大部分是投資在巴黎。再說,你到了巴
黎,常常有許多貴爵給你來往,學習他們的談吐舉止,那你就可以變成一個十分有修養的後
生,可以大大地抬高自己的身份,這比你留在這兒,不見世面,要強多啦。等你學得差不多
了,就可以回家來。」那孩子用心聽完了他們的話,就直截了當地回答他們說,他不想出
門,因為他覺得他住在佛羅倫薩並沒有什麼不好。於是那幾位保護人又苦口婆心地多方面開
導他,卻始終沒法說服那個孩子。他們只得把這事報告他的母親。

    這一回,母親可發怒了,就把孩子叫了來,嚴厲地訓斥了他一頓,她惱恨的不是他不肯
到巴黎去,而是他竟然這樣迷戀著那個姑娘。罵過之後,她又用好言撫慰他、哄他、求他,
請他聽從保護人的意見。最後終於說服了他,使他答應到巴黎去,不過要求以一年為期。

    這樣,他離別了情人,來到巴黎,可是歸期一再遷延,竟在那裡一住兩年。他並沒有因
之而忘了沙薇特拉,反而對她更懷念了。回家之後,趕緊要去找她,不料他的沙薇特拉已經
和一個做帳幕的勤懇的小伙子結了婚。他心裡真是難過,但是再也沒有補救的辦法了,他覺
得,如果能稍許獲得一些安慰也是好的,就打聽到了她住在什麼地方,跟一般年青的情人一
樣,時常在她家門口徘徊不去。還以為她也像他一樣,不曾忘了舊倩。

    可是出於他的意料之外,她已經不認得他了,好像他只是一個陌路人;要不就是,縱使
她還記得他,也不肯和他相認了。那個青年不久就看出,她決不會再理睬他了,心裡格外難
受。他想盡辦法,要使她記起舊情,結果只是白費心機,可是他還是不死心,決定要當面跟
她說句話,哪怕因之送了自己的生命,他都不在乎。

    於是他從她的鄰居家裡打聽明白了她房子裡邊的情況,有一天黃昏,她和丈夫到鄰家玩
兒去了,他就偷偷地走進她家,躲在一卷卷帆布後面,耐心守著,等到他們回來,上了床,
她的丈夫睡熟之後,就溜了出來;他已看清沙薇特拉睡在哪兒,輕輕悄悄來到她身邊,把手
放在她胸脯上,小聲說道:

    「我的心肝啊,你睡熟了嗎?」

    那姑娘還沒入睡,發現有人在房中,想要驚喊起來,他慌忙說道:

    「看在仁慈的天主面上,別嚷,我是你的紀洛拉莫啊。」

    她聽見這話,連四肢都發抖了,他說:

    「唉,紀洛拉莫,看在老天面上,快走吧,我們做孩子的時候那一段戀愛已經是過去的
事了。你知道,我已經是個有夫之婦了,假使我再想到別的男子,那就是我的不是了。所
以,我求求你,做做好事,快走吧。萬一我丈夫醒來,聽得了你的聲音,即使不鬧出什麼亂
子來,我從此也休想再得到家庭的幸福了,而現在,他這樣愛我,跟我兩個和睦過著光
陰。」

    那後生聽到她說出這些話來,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他叫她想想當初他們倆是怎樣相親
相愛,又說和她分離了兩年,他依然對她一往情深;此外他還說了許多求情的話、許給她種
種好處,可是全不中用。到了這個地步,他只想死不想活了,最後就求她,看在他這一片癡
情的份上,讓他在她的身邊暫且躺一會兒,因為他深夜等她,快凍僵了;並且保證決不再和
她說一句話,或者是碰她一碰,等他身子稍許暖和一些,立刻就走。沙薇特拉不禁對他生了
憐意,又聽得他說只要躺一會兒,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那後生靜悄悄地在她身邊躺了下來,果然不曾碰一碰她的身子。這時候他再無旁的念
頭,一心一意只想著他這幾年來對於她所懷的愛情,想著她這樣冷酷,他灰心到極點,竟不
想再活了,就緊握住拳頭、屏住了氣息,一言不發,在她的身邊窒息而死。

    過了一會兒。那姑娘看他一動不動躺在那裡,不免有些奇怪,又怕她丈夫就要醒來,說
道:

    「噯,紀洛拉莫,你怎麼還不走呢?」

    不料他依然一聲都不響,她還以為他睡熟了,就伸手去推他。竟像碰到了冰塊似的,冷
得要命。她更驚奇了,再用力搖搖他,再摸摸他,他還是一動不動。她這才發覺他已經死
了。這時候她又是悲傷、又是驚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到後來,她想暫時不和她丈夫說穿,先問問他要是這回事發生在別人家裡,那麼他看該
怎麼辦。她就推醒了他,把自己方纔的遭遇、只當作別人的事似的,講給他聽,還問他假使
她碰上了這事,那麼她該怎麼辦。

    那好人兒回說,他認為應該把死者偷偷抬到他家門前,就把他放在那兒。至於那個女
人,卻不應該受到責備;因為照他看來,她並沒犯了什麼過失。那姑娘聽得他這麼說,就接
著說道:「那麼我們就這麼辦吧。」

    她於是拉著他的手,讓他摸到了那後生的屍體。那丈夫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跳起來點
亮了燈,也不跟他妻子多說什麼話,也就動手替死人穿上了衣服,他因為問心無愧,扛了屍
首就往門外走,當真去把屍首放在紀洛拉莫家的門前。

    第二天早晨,紀洛拉莫的屍體就給發現了,大家嚷的嚷、鬧的鬧,亂成一團,尤其他的
母親更是呼天搶地。大夫趕來仔細檢查了屍體,發現全身皮肉都是好好的,沒有一處傷痕或
是創傷。因此一致斷定他是憂憤而死的。這倒是句真話。

    接著屍體就給抬到了教堂裡,那母親泣不成聲,許多女眷,和鄰家的婦女也按照習俗,
陪著她哭泣。她們正在那裡哭得傷心,沙薇特拉的丈夫,就是那個把紀洛拉莫從他家裡扛出
去的好人兒,對妻子說道:

    「你在頭上兜一塊頭巾,到停放紀洛拉莫屍首的教堂裡去吧。你混在婦女中間,聽聽她
們說些什麼話。我也要到男人那一邊去打聽,那麼我們就可以知道人家究竟提到我們沒
有。」

    等紀洛拉莫一死,那姑娘又後悔起來,在他生前,她不讓他親一個吻,現在卻恨不得去
見死者一面,所以丈夫的話正中她的心意。她裝束好之後,就到教堂裡去了。

    戀愛的法則真是難以捉摸啊!紀洛拉莫生前的富貴所不能打動的那顆心,現在卻被他的
不幸的遭遇所感動了。等到沙薇特拉蒙著頭巾,擠在婦女們中間,望見了死者的臉兒,她柔
腸寸斷,心裡突然燃燒起當初愛情的火焰來。她直奔到死者眼前,發出一聲淒厲的呼號,就
撲倒在死屍身上,以後又不聽到她的哭聲了,原來她一接觸到她情人的屍體,心都碎了,所
以也不曾流下多少傷心的眼淚,就和他一樣地一慟而絕。

    旁邊的許多女人也不知道她是哪一個,也不懂得她為什麼這樣悲傷,都擁上去安慰她,
勸她起來。可是她卻始終撲倒在那裡,沒有動靜;大家只得伸手去扶她,發覺她竟是一動不
動;等到把她扶起來後,立即認出原來她是沙薇特拉,卻已經死了一會了。

    這一幕慘劇感動了教堂裡的那許多女人,她們加倍地難受,因之哭得越發淒慘。消息立
即在教堂外邊男人中間散佈了開來,傳到了沙薇特拉的丈夫的耳朵裡,他不禁哭了出來,旁
人勸他,他不聽。他哭了好一陣子,才把昨天晚上紀洛拉莫和他妻子的種種情形,告訴了旁
人,大家這才明白這對情人致死的原因,都不禁為他們歎息。

    那些女人按照當地風俗,把那個好姑娘裝扮起來,和紀洛拉莫停放在一個屍架上,又為
她哀哭了一陣,於是把他們兩個合葬在一個墳裡。他們生前不能結為夫妻,死後倒成了永不
分離的伴侶。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羅西雄殺了他妻子的情人,取出心臟,做成菜餚,給妻子吃。她知道後,從高樓跳下自
殺。後來她和情人合葬在一處。

    妮菲爾講罷故事,她的女伴們個個聽得傷心。國王不願侵犯第奧紐的特權,除了他們兩
個外,別人又都已經講過故事了,所以他就這樣說道:

    溫柔的小姐們,我打算講一個故事,你們對於不幸的情人都這樣富於同情心,叫你們聽
了也會像方纔那樣替故事中的人物感到難過,因為論身份,他們高貴得多,而他們的遭遇卻
是更其悲慘。

    據法國東南一帶人民的傳說,在普羅旺斯地方,從前有兩個高貴的騎士,都擁有城堡、
僚屬,一個叫紀堯姆·德·羅西雄爵士,一個叫紀堯姆·德·加貝當爵士。兩人都武藝高
超,所以互相欽佩,結成深交;雖然彼此的城堡相距三十多里路,過從卻十分密切,每逢參
加什麼競技比武,兩人總是穿著一色的盔甲,同時出場。

    且說羅西雄家裡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嬌妻,加貝當儘管跟他親如手足,竟私下愛上了他的
妻子,在她面前百般討好。那位夫人並非是不解風流的娘兒,看出了他的情意,又素仰他是
個勇武的騎士,所以也對他脈脈含情,為他朝思夜想,只恨兩人的心事不曾說出口來。過不
多久,他果然來向她求歡,從此兩人就勾搭上了。

    他們這麼時常私下來往,卻不知道多加謹慎,不久就被那丈夫發覺了,他這一氣非同小
可,半世深交,頓時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決定不殺死加貝當決不罷休;一方面他又隱藏
自己的妒火,比那時男女隱藏自己的私情還嚴密。

    恰巧這時候法國要舉行一個比武大會,羅西雄得到這消息後,立即通知加貝當,請他到
他家來共同商討是否要去參加,要是參加又怎樣去法。加貝當很高興地回答說,他第二天准
到他家來吃晚飯。

    羅西雄得到他的回復,心想暗殺他的時機到了,第二天,他全副武裝,帶著幾個侍從,
騎馬來到一座松林,離自己的城堡物感到難過,因為論身份,他們高貴得多,而他們的遭遇
卻是更其悲慘。

    加貝當毫沒防備,連擋也沒來得及擋一下,哎呀也沒來得及喊一聲,當胸吃了一槍,就
倒地死了。那兩個侍從,根本不曾看清是誰刺死了主人,撥轉馬頭,沒命地逃回去了。羅西
雄跳下馬來,用匕首剖開加貝當的胸膛,掏出他的心臟,從槍尖上撕下三角軍旗,把那顆心
髒包裹起來,交給一個侍從拿著。他嚴令他們不許走漏消息,於是上了馬,趕回城堡去,這
時天色已經黑了。

    夫人聽說加貝當這天晚上要到她家來吃飯,忙著準備了好一陣子,卻是左等他也不來、
右等他也不來。十分焦急,後來看見丈夫回家了,他卻並沒一同來到,大為驚奇,忍不住問
道:

    「爵爺,這是怎麼一回事,加貝當沒有來?」

    「夫人,」丈夫回答道,「他已經派人來通知我了,說是今晚有事,要明天才來呢。」

    爵士夫人聽了很是失望。那羅西雄跳下馬來,把廚子叫了來,對他說道:

    「這是顆野豬的心,你要用心把它燒成一道最精美的菜餚,等我吃晚飯的時候,盛在銀
碗裡送上來。」

    那廚子得了吩咐,施展出全副本領,把心切碎,加上許多香料,果然燒成了一道最精美
的菜餚。

    到了晚飯時候,爵士和夫人在餐桌旁坐下來,餐桌上放著許多菜餚,可是他卻不曾吃了
幾口,原來他幹下那慘無人道的事,心裡到底不安寧,所以吃不下飯。不一會,那廚子已把
一盆豬心端了上來,放在他面前,他推說今晚胃口不好,又吩咐把豬心遞給夫人,說這是難
得的珍饈,極力勸夫人多吃些。那夫人並不疑心,嘗了一口,覺得味道還不錯,就把整個心
都吃了下去。那爵士看她已經吃完,就說道:

    「夫人,這道菜怎麼樣?」

    「爵士,」她回答說,「味道很不錯。」

    「多謝天主,」爵士說,「我信得過你的話;你覺得它好吃,我一點不奇怪,因為這顆
心跳動的時候,本來就叫你歡喜得要命呢。」

    夫人聽了他這句話,怔了一下,問道:「你說什麼?你叫我吃的是什麼東西呀?」

    「老實對你說了吧,」那爵士說,「你吃下去的是紀堯姆·德·加貝當爵士的那顆心,
就是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的情人的那顆心。你放心吧,這事錯不了,因為就在我回家來的不
多一會以前,是我親手剖開他的胸膛,把這顆心挖出來的。」

    爵士夫人正和她的情人打得火熱,現在驟然聽到她吃了自己情人的心,胸中的悲痛可想
而知;過了一會,她這麼說道:

    「你幹下這種事來,說明了你是一個卑鄙奸詐的騎士。他並沒強迫我,是我自願把愛情
獻奉給他的,假使這事對你不起,那麼也是我的錯,要罰也應當罰我才對,你卻去謀殺了
他!他是個又勇敢又溫良的騎士,天主在上,我吃下了他那顆高貴的心,從此再不吃旁的東
西了!」

    說完,她主意已定,就站了起來,回身直奔到窗子前,縱身一跳,這窗子開在城堡上,
離地面好高,可憐那爵士夫人這一跳下去不但頓時殞命,而且跌得粉身碎骨。

    羅西雄看到這一幕慘劇,給嚇昏了,懊悔自己做錯了事。他又怕受到當地居民和普羅旺
斯伯爵的責難,就吩咐備馬,騎馬逃去了。第二天,這件事在全區傳開了,兩個城堡周圍的
居民哀悼這一對情人的慘死。把他們的屍體收拾在一起,合葬在爵士夫人的小禮拜堂裡。在
他們的墳墓上,刻下了詩行,記載著他們的姓名,他們的戀愛和慘死。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大夫的太太誤認情人死了,把他藏在木箱裡,兩個高利貸者把木箱偷去。那情人半夜蘇
醒過來,被當作竊賊,送到官府。幸虧太大的侍女疏通了法官,使他免受絞刑。那兩個竊賊
被罰款示儆。

    國王講完故事,只剩第奧紐還沒講,他早有準備,得到國王的吩咐,就這樣說道:

    今天大家講了許多悲慘的戀愛故事,聽得你們幾位小姐眼圈都紅了,心都酸了,連我都
覺得受不了,只望別再這樣悲慘下去吧。現在多謝天主,總算大家都已講完了故事,只要我
不講什麼薄命的情人尋死覓活,(但願天主保佑,別叫我講吧!)那麼悲慘的故事就到此為
止了。現在我再也不願意講那叫人心碎腸斷的話,且來講一個好聽些的、有趣些的故事吧。
說不定我們明天講起故事來也可以有個參考。

    各位最漂亮的好小姐,不久以前,薩萊諾城裡住著一個著名的外科大夫,叫做馬才
奧·台拉·蒙太涅,他在風燭暮年,娶了城裡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做太太。為了要博得她的
歡心,讓她穿好吃好,不論怎樣貴重的首飾也要搜羅來給她佩帶,全城的女人還有哪個像她
那樣享福的?誰知道自從她來到大夫家裡,卻心頭時常發冷,原來大夫的床上,缺少一個溫
暖的被窩。

    我們總還記得,理查·第·欽齊卡怎樣教他的太太遵守許許多多的聖節日和例假日;如
今這位大夫同樣也對他的嬌妻發表了一套高論,說什麼女色最傷身體,一個男人親近女人一
次,也不知道得隔多少多少天才得復原哪,還有這等等的混話。你想,這豈不是苦壞了那位
少奶奶嗎?幸虧她是個有作為、有見識的女人,看見自家這位老漢連一點一滴都嫌浪費,就
決定去找野食吃。她拿準了這個主意,就開始留意周圍的許多男人,後來到底給她遇到了一
個中意的後生,把她的心、她的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他身上。那後生覺察了她的情意,覺
得跟這樣一個美人兒談談愛情,倒也不壞,就對她大獻慇勤。

    那個後生叫做魯傑利·達耶羅利,也是好人家出身,可是不圖上進,吃喝嫖賭,都佔全
了,等到把錢用完,又學會了偷搶拐騙,因此在薩萊諾城裡,簡直名譽掃地,弄到親戚唾
棄、朋友迴避,誰也不要見他,誰都不再指望他學好向上。偏是我們這位太太獨具只眼,不
知道看中了他什麼地方,叫自己的貼身使女在中間牽線,兩個人就此勾搭上了。

    那位太太做了他的情婦後,責備他過去的生活實在太荒唐,他如果真心愛她,一定要棄
邪歸正才好。為了鼓勵他做一個好人起見,她時常拿出一筆筆的錢來接濟他。

    他們這樣暗中來去,謹慎行事,許久都不曾遇到什麼意外。有一天,來了一個爛腿的病
人,請求診治,我們那位大夫檢查之後,就對病人的家屬說,腿裡面有一根骨頭已經腐爛
了,如果不取出來,不但壞腿難保,恐怕連生命都有危險;不把腐骨除去,就沒有治癒的希
望;不過也並沒有多大把握,只是把死馬當作活馬醫罷了。病人的家屬聽得情形這樣嚴重,
就同意他施行手術。

    大夫知道不用麻藥,病人受不了這痛苦,決不能讓他好好開刀,所以決定到晚上再動手
術,早晨先提煉了一劑麻醉藥,讓病人喝了,可以要他睡多少時候就多少時候,好順利開
刀。他把那劑麻醉藥帶回家去,放在自己房中,卻不曾對家人提起。

    到了晚上,大夫正想到病人家裡去,忽然來了一個人,說是阿馬爾菲地方出了亂子,有
許多人給打得頭破血流,他的朋友請他千萬立刻就去急救,他就是從那兒趕來的。那大夫只
得把手術延遲到第二天早晨,立刻乘了小船,到阿馬爾菲去了。

    他的妻子知道他這天夜裡不回來了,就像往常一樣,私下把魯傑利招來,領進自己的臣
房,隨即反鎖了房門,預備等到家裡的人都睡熟之後,就來陪他。

    魯傑利躲在房中,等他的情婦,也不知道白天裡過分乏力了呢,還是東西吃得太鹹,還
是本來有些口渴,總之他忽然口渴得要命,直想找水喝,就在這當兒他瞧見了大夫放在窗檻
上的那瓶麻醉藥水,他還道是一瓶清水,就舉起瓶子,一飲而盡。過不了多少時候,他就倒
在箱櫃上,昏昏入睡了。

    再說那位少奶奶,挨到可以分身的時候,就趕緊回到自己房中,看見魯傑利竟睡熟在那
兒,就上前去推推他,低聲喚他醒來;不料他動也不動一下,哼也不哼一聲,這一下,她可
惱了,又重重推了他一下,說道:

    「醒來,瞌睡蟲!要睡覺,到你家裡去睡吧,別睡在這裡!」

    哪兒知道魯傑利給她這麼一推,就從箱子上滾了下來,跌在地上,動都不動,竟像死了
一般。這時候,她才有些發急了,想去拉他起來,但是哪兒拉得動。慌得她一時裡又是搖
他、又是扭他的鼻子,又是扯他的鬍子,可是一切全不中用;他睡得像一塊木頭似的。她只
怕他已經死了,就用指甲掐他,用蠟燭火燒他。可是他還是沒有一點兒反應。儘管她是醫生
的太太,她可對於醫道一無所知,所以認定他是死了。也不用說得,時時刻刻都記掛在心頭
的情人,一旦死了,叫她有多麼悲痛;可是她又不敢放聲痛哭,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怨自
己命苦。

    她獨自哀傷了一會之後,想到這事如果被人發覺,不但失去了情人,連自己的聲名都要
喪盡了,得趕快想個辦法把死人搬出去才好;但是又哪兒想得出什麼辦法呢?她只得悄悄地
把侍女叫了來,把種種情形,都給她講了,請她出個主意。那侍女不免嚇了一跳,就去拉他
掐他,魯傑利依然動都不動,於是她也就跟女主人一樣,認為他已經死了,說是應該快快把
屍首搬掉才好。

    那女主人就說:「那麼我們把它抬到什麼地方去好呢?第二天大家發現了屍首,總得不
讓人知道是從我們家裡抬出去的才好哪。」

    「太太,」那侍女回答道,「今天晚上斷黑的時候,我看到隔壁木匠店門口放著一隻不
怎麼大的木箱,如果他不曾收進去,那我們目前倒正用得到。我們就把屍首放進木箱——不
過先得拿把小刀子,在死人身上扎它幾刀,等人家發現了屍身之後,哪兒猜想得到這是從我
們家裡搬出來的,他本來是個不務正業的小伙子,只說這個小伙子一定在幹什麼壞事的當兒
給人暗算了,扔在這木箱裡。」

    女主人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只是她絕對不肯在情人的身上扎幾刀子。侍女依她的話,
就先去察看那只木箱,還在不在街上。

    木箱果然還在街上。那侍女年紀輕,身體結實,女主人幫著她把魯傑利扛在肩頭上,走
出了宅子。她們主僕倆,一個望風,一個扛著魯傑利直到木箱邊,把他扔了進去,關好箱
蓋,就回家去了。

    再說在木匠隔壁過去幾家人家,住著兩個放高利貸的小伙子,他們一兩天前剛搬進去,
簡直什麼傢俱也沒有,因為只想賺錢,哪兒捨得花錢去買傢俱。他們那天也注意到了木匠店
門前的那一隻大木箱,就彼此商量,如果那木箱夜裡沒收進去,把它偷來,倒也抵得一件家
具。到了半夜,他們走出房屋,看見木箱果然還在,也不問這裡面有沒有東西,抬了就走,
只覺得這木箱好不沉重,等來到自己家裡,就把箱子在他們兩個老婆的房中隨便一放,獨自
睡去了。

    再說魯傑利昏昏沉沉睡了好長一段時間,到第二天清晨,藥性已過,就迷迷惘惘地醒過
來了(可頭還是很暈,很重,不僅在那一夜,接連幾天都是這樣)。他睜開眼來,只覺得漆
黑一團,只得用手摸索,發覺自己關在一個箱子裡,心裡想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在哪兒?我現在醒著還是在做夢?——啊,我記起來了,今天晚
上我是在我情婦的房裡,可是我現在卻在一個箱子裡。這是怎麼搞的?難道是大夫回家了,
還是出了旁的事,情人趁我睡熟,把我藏在這裡?我看大概是這麼一回事——準是這樣。」

    他於是靜靜地躲在箱子裡,細聽外面有什麼動靜;箱子本來不大,他又蜷縮了這麼一長
段時光,覺得腰酸背痛起來,想翻一個身,誰想他剛轉動身子,屁股就猛地撞在箱子上,這
木箱本來沒有放平,給他在裡邊這麼一動、一撞,就向一邊倒去,砰然一聲響,跌翻在地
上。

    這一聲巨響,把房裡兩個睡熟的女人從夢裡驚起,嚇得她們連氣都沒敢透一下。魯傑利
隨著箱子跌翻在地,也嚇得要命,不過看見箱蓋已打開了,心想即使有什麼事要發生,也總
比關緊在箱子裡好,竟爬了出來,卻苦於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只得暗中摸索,但希望能
夠找著一扇門,或者一座樓梯,就可以逃了出去。

    兩個女人提心吊膽,聽見房裡有人行動,就問:「是誰呀?」魯傑利聽聽不是熟悉的口
音,不敢答應。兩個女人又大聲叫那兩個青年,可是他們辛苦了半夜,正自好睡,竟沒有聽
見。

    這時候,兩個女人更加驚慌了,立即跳下床來,奔到窗口,伸長了脖子喊道:「捉賊
啊!捉賊啊!」

    給她們這樣一喊,左鄰右舍全趕來了,有的從屋頂上跳下來,有的從樓下爬上來,這裡
不再一一細述;給這樣一鬧,就連隔壁房裡那兩個青年。也驚醒了,奔了過來。這時候,魯
傑利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反呆在那裡不動了,就給他們一把抓住。恰好這當兒幾個巡警又聞
聲趕到,就交給他們把魯傑利押到官衙受審。

    來到堂上,查明他素來是個作惡多端的壞蛋,法官立刻吩咐用刑,逼取口供,魯傑利受
刑不起,只得胡亂供認他深夜潛入人家,想去行竊。法官認為情節嚴重,準備把他判處絞
刑。

    第二天早晨,魯傑利到放高利貸的人家去偷竊以致被捕的消息,傳遍了全薩萊諾城。大
夫的太太和太太身邊的侍女,也聽到了這話,可把她們呆住了,難道昨夜裡的事,只是做了
一場夢?尤其是那位太太,聽說魯傑利案情嚴重,恐怕性命難保,更把她急瘋了。

    到了曉鍾已過、晨禱鍾未打的時分,大夫從阿馬爾菲回來,想替病人施行手術,找那瓶
事先準備好的麻醉藥水,不料瓶子已空了,因此大發脾氣,說是家裡什麼東西都放不得。那
位太太本來心亂如麻,就反唇相譏道:

    「大夫,你鬧些什麼呀?打翻了一瓶水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嗎?難道世界上再沒有水了
嗎?」

    「女人,」大夫說,「你以為這是一瓶清水嗎?不是的,這是一瓶叫人安眠的藥水。」

    他還告訴她這瓶藥水是因為要替病人開刀,特地配製起來的。他的太太聽見這話,立刻
明白魯傑利必定是喝了麻醉藥,所以睡得像死人一般,就說:

    「大夫,我們怎麼知道這是藥水呢,你還是再配製一瓶吧。」

    大夫沒法,只得又配製了一劑藥水。過了一會兒,那使女依了女主人的吩咐,已經打聽
魯傑利的消息回來,這樣說道:

    「太太,我只聽得大家都在說魯傑利的不是,也沒聽說他有哪個親戚朋友肯挺身出來救
他,一到明天,官府就要把他絞死了。此外我還要告訴你一件新鮮事兒,我已經弄明白他怎
麼會到放高利貸的人家去的。聽著,是這麼一回事。你知道,我們把魯傑利放在木匠門外的
箱子裡;方纔那木匠和一個男人爭吵得面紅耳赤。看樣子那人就是箱子的主人。他口口聲聲
要木匠賠他的箱子錢,那木匠堅決不承認他把木箱賣掉,說木箱是在夜裡給人偷去的。『這
話就不對了,』對方說。『你分明是把木箱賣給那兩個放高利貸的傢伙,昨天晚上,在捉住
魯傑利的當兒,我看見木箱就在他們家裡,而他們就這樣親口對我說的。』『他們在胡說八
道,』木匠回答。『我從沒把箱子賣給他們過,一定是昨天夜裡給他們偷去的。讓我們找他
們說話去吧。』

    「他們就一起到放高利貸的人家去,我也回來了。這樣看來,魯傑利怎麼會弄到了放高
利貨的人的家裡去,就很明白了;不過他怎麼又會活過來,我可猜不透了。」

    那太太這時候才明白原來事情是這樣鬧出來的,她就把大夫的話告訴了侍女,請她幫忙
救救魯傑利的性命。因為這位太太既要搭救魯傑利,又不願壞了自己的名譽。

    「太太,」侍女說,「只要你給我想好主意,我一定替你盡力。」

    在這刻不容緩的當兒,虧得那位太太急中生智,她仔細一想,就計上心來,如此這般的
指點了侍女。那侍女聽著她的話,先來到大夫跟前,哭著說道:

    「先生,我來向你請罪,因為我做了對你不起的事。」

    「什麼事啊?」大夫問。

    那侍女哭得好苦,一邊哭一邊說:「先生,想必你也知道魯傑利這麼一個小伙子;新近
他看中了我,我呢,又是怕他,又是有些愛他,終於接受了他。昨天晚上,他知道你不在
家,就要來和我睡覺。跟我說好說歹,求我把他帶到我的房中去。我只得依了他;他忽然又
口渴起來,我一時到哪兒去弄水弄酒來呢。客廳裡倒是有著茶水,我又不敢去拿,因為太太
正坐在那兒。我忽然想起你房中放著一瓶清水。就去拿來給他喝了,把空瓶放回原處。沒想
到這是一瓶藥水,害得你剛才和太太吵了一場。我承認我做錯了事——不過一個人哪兒能免
得了不做一二樁錯事呢?我心裡真難過呀,倒還不是因為做了錯事,而是因為闖下了大禍,
魯傑利的性命要不保了。所以我怎麼也得求求你原諒我,同時讓我出去想法把魯傑利救出
來。」

    那大夫本來是一肚子的氣惱,聽了她的話,反而打趣地說道:「這就叫做自作自受。你
還道昨天晚上請了一個小伙子來搗你的裙子,不想請來了一個瞌睡蟲!快去救你的情人吧,
只是請你記住,以後不許再領他上門了,如果給我撞見有這樣的事,那麼我決不會饒過你,
一定要兩筆賬並做一次算。」

    那侍女看見第一步總算很順利,就直奔監獄,對獄卒說了一番好話,因此得以進去見到
了魯傑利,囑咐他以後法官再問話的時候應該怎樣回答;於是自己又設法去求見法官。

    那法官看見這麼一個唇紅齒白的年青姑娘,別的不問,卻先張開雙臂,非要讓他摟一下
不可。那姑娘只望法官肯把她的話聽進去,樂得依了他,讓他摟個稱心如意,然後說道:
「老爺,你把魯傑利捉了來,當做竊賊懲辦,其實冤枉極了。」

    於是她把編好的一套故事有頭有尾地說出來,說她是他的情婦,怎樣把他領到大夫的家
裡,怎樣錯把麻醉藥水當作飲料給他喝了,怎樣誤以為他死了,把他藏在木箱裡,接著又把
她在街上聽到木箱主人和木匠爭論的那番話告訴了法官,向他說明魯傑利是怎麼會到了放高
利貸的人的家裡去的。

    法官聽了她這番話,覺得案情的真相不難查明。他先把大夫傳了來,查向麻醉藥的事,
果真跟侍女所說的相吻合,又傳詢木匠、箱主和兩個放高利貸的青年,盤問了半天,證明確
是那兩個傢伙在半夜裡把木箱偷了去。最後又提魯傑利到庭,問他昨晚究竟睡在哪裡。魯傑
利回說他不知道,只記得他本來在馬才奧大夫家裡,想跟女僕過夜,一時口渴起來,在她的
房裡喝了一瓶水,但後來怎樣,他完全不知道,等到醒來,已經躺在放高利貸的人家的一隻
箱子裡了。

    法官聽了這段曲折複雜的案情,十分好笑,又叫侍女、魯傑利、木匠和放高利貸的青
年,各人把自己經過的事情,講了一遍又講一遍。最後,魯傑利得到無罪釋放,兩個偷箱的
傢伙處罰十個金幣示儆。魯傑利有多麼高興,這也不必提了,就是他的情人也是歡天喜地。
此後大夫太太和魯傑利兩個繼續打得火熱,感情更濃厚了,每當他們提起那個了不起的侍
女,要在他身上扎上幾刀,大家總是笑個不停。但願我也在戀愛上得到成功——可是別叫我
關在箱子裡吧!*



    前面幾篇故事,聽得我們那幾位好小姐很是傷心,幸虧最後第奧紐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值得大家哈哈大笑,尤其是在聽到法官張開雙臂,要把侍女摟在懷裡這一段,更是笑得起
勁,方纔的一點愁悶全部消散了。

    國王看見太陽變成金黃色,就要下山,知道自己的任期將滿。就趁這時候,向各位小姐
道歉,請求她們原諒,因為他今天指定大家專拿情人們的悲慘遭遇作為故事的總題,未免太
煞風景;他的措辭很是懇切動人;說完,就站了起來,摘下桂冠,在眾目睽睽下,把它輕輕
加在菲亞美達的披著金髮的頭上,說道:

    「我把王冠放在你頭上,因為你比大家更能想出明天的適當的故事總題,讓大家聽得津
律有味,把今天的愁悶都打消了。」

    菲亞美達長著一頭金黃的鬈發,一直披到潔白細膩的肩膀上。她那鵝蛋臉兒才真像是百
合花般潔白,腮幫子上泛著玫瑰色。一對眼睛象鷹眼一樣明亮,兩瓣嘴唇好像兩顆紅金石。
她聽了菲洛特拉托的話,微笑著回答道:

    「菲洛特拉托,我樂於戴上這頂桂冠。為了使你反省一下,我要大家明天每人講一個這
樣的故事:歷盡艱難折磨,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這個建議,得到大家一致的擁護。於是她把總管召來,作了些必要的吩咐。過後,大家
都站了起來,女王以和悅的聲調,允許各人自由活動,到晚餐的時候再行集合。

    於是有的人到花園裡去遊玩,那園中的美景真是百看不厭;有的人到花園外去參觀正在
轉動的磨坊,也有幾個人隨興之所至,隨意漫遊。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照常聚集在美麗
的噴水泉邊吃了豐盛的晚飯,十分歡樂。飯後,大家離席,像向來那樣,又是唱歌,又是跳
舞。女王看見菲羅美娜帶頭一曲舞罷,就說:

    「菲洛特拉托,我不打算獨出心裁,更改向來的制度,現在我也要指定一個人唱歌。我
料想你的歌曲跟你的故事是不會有什麼兩樣的,好在明天我們再也不會聽你那種悲切的故事
了,所以我現在命令你唱一個歌曲,由你愛唱什麼就唱什麼吧。」

    菲洛特拉托欣然從命,立即唱了下面的一首歌曲:

    這首歌曲很清晰地傳達了他的心緒,也清楚地表明了他為什麼會落到這樣悲苦的地步。
假使不是暮色蒼茫,那麼在這些舞蹈的姑娘中間。可能看到有人臉上染了紅暈,那麼內中的
情節,更耐人尋味了。

唉,癡心人遇著了負心人,
叫我如何不痛心?
當初的山盟海誓到哪裡去找,
叫我如何不把淚兒掉?

愛神啊,自從我對她一見傾心,
我為了她朝思夜想想不盡。
唉,這分明是一片妄想和癡心!
我只想著她的容顏多麼姣好,
卻忘了自己在受痛苦的煎熬,
我鑄成了大錯,等到悔恨,
已經太晚,叫我黯然魂銷。

自從她不顧我的深情,把我遺棄
我才知道受了愛神的欺。
我自以為博得了她的歡心,
做了她跟前的心腹僕人,
做夢不曾想到,
一聲霹靂,痛苦已經來到,
她迎新棄舊,把我拋掉!

舊恨新愁都湧上了心頭,
日以繼夜我把一個時辰詛咒,
在那個時辰裡我第一次
瞻見了我那情人的丰姿,
她那華美的光彩照得我兩眼昏眩。
使我的靈魂好像在打轉。

愛神啊,你知道我的心已經碎掉,
愛神啊,我一聲聲悲歎你應該聽到,
為了要把生存的痛苦減輕,
我渴望著死神的來臨,
死神啊,快來了結我的殘生,
我覺得陰間比人世還光明。

除了死,我再沒有其他慰撫,
除了陰間,我看不見第二條路;
愛神啊,你就開開恩吧,
讓我一死就把萬愁拋,
人生的樂趣都喪盡,
我對人世還有什麼留戀?
愛神啊,但願我一死她更歡樂,
她和她的新歡享盡幸福。

我這歌曲,要是沒誰唱給你聽
那也沒什麼,因為誰也不能
唱得像我這樣悲慘傷心。
我只托付你一件事情,
請你找到愛神跟前去,
只對他一人,訴一訴我的苦衷,
對他說我厭倦人生,
只望他超度我一下,讓我
脫離苦海,換一個環境。

唉,癡心人遇著了負心人,
叫我如何不痛心……

    等他唱完了歌,大家又接著唱了好些歌,直到時間晚了,女王才命令各人回房安寢。

    [第四天終]



    -
    

上一頁  十日談——第五日
  
作者:卜伽丘  
------------

序   
故事第一     西蒙受了愛情的啟發,在海上搶親,被羅得島人捕獲,關入大牢。 
那裡的長官又把他釋放出來,兩人協力齊心,把伊菲金妮亞和卡珊德拉 
兩位新娘從喜宴上劫走,雙雙逃往克里特島,正式結為夫妻,各回家園, 
安樂度日。   
故事第二     高絲坦莎聽說情人馬杜丘死了,悲痛欲絕,駕了一條小船,飄泊海 
上,以圖自盡。不料船被風吹到蘇沙城。她在那裡打聽到馬杜丘仍然活 
在人間,而且成為突尼斯國王的寵臣。她設法見到了他,結為夫婦,衣 
錦歸鄉。  
故事第三     彼得與阿裊萊拉私奔,路遇盜賊,女的在林中迷了路,幸有城堡主 
人收留了她;男的為盜賊所擒,又僥倖脫逃,受了一夜的驚恐,也到得 
那裡,和情人結成良緣。 
故事第四     卡德莉娜和她的情人好夢正濃,被她的父親發覺;那情人樂得俯首 
聽命,當場和她結婚,平了老頭兒的氣惱。  
故事第五     吉島托臨終,將女兒托付給好友。後來姜諾與敏納兩個青年同時愛 
上了這位姑娘,引起械鬥。經過一段曲折,終於查明姜諾和她原是同胞 
兄妹,她遂嫁給敏納為妻。 
故事第六     紀安尼深夜潛入宮中,與情人共度良宵。事被發覺,雙雙被綁在火 
刑柱上,正待執刑,幸遇海軍大將魯傑厄裡搭救,化凶為吉,兩人結為 
夫妻。 
故事第七     台奧多羅和他主人的女兒維奧蘭蒂通情,使她懷了孕,事機洩漏, 
他被判處絞刑,正將執刑之際,幸遇他的親生父親搭救,獲得釋放,與 
維奧蘭蒂結成眷屬。 
故事第八     納達喬懷著失戀的痛苦,隱居林中;在那裡看見一個騎士帶著兩頭 
惡狗,追殺一個少女??原來那少女生前心硬如鐵,死後才遭到這般惡報。 
於是他請親友們陪著他那無情的姑娘到林子裡來吃飯,讓她看到這一幕 
幽靈現形的慘象,她受了感化,嫁給了納達喬。 
故事第九     費代裡哥為一位太太耗盡了家財,總不能獲得她的歡心,從此只得 
守貧度日。後來那位太太去看他,他把自己最心愛的一隻鷹宰了款待她, 
她大為感動,就嫁給了他,並且給他帶來豐厚的陪嫁。 
故事第十     彼得到朋友家去吃飯,妻子趁機把情人招來。兩人正在進餐,忽聞 
彼得敲門,她驚惶失措,將情人藏在雞籠下面。不久,馬廄裡的驢子踩 
痛了雞籠下面那個青年的手指,他大喊一聲,事情因此敗露。但彼得自 
身不正,結果還是和妻子言歸於好。 

------------
序            

    《十日談》的第五天由此開始。菲亞美達擔任女王。講的都是歷盡艱難折磨,有情人終
成眷屬的故事。

    東方已經發白,旭日的光芒照亮了東半球。鳥兒們正在枝頭盡情歡唱,迎接這新的一天
來到;菲亞美達被這片婉轉的歌聲喚醒了。她起了身,把她的女伴和三位青年紳士一一叫
醒。然後大家有說有笑,腳下踩著露水淋琳的小草,一塊兒到遼闊的田野裡去漫步。直等太
陽高昇,大家覺得太熱了,這才回到別墅,吃了些美酒和糖果提提神,又到那可愛的花園裡
去遊戲了。

    他們在花園裡唱了好些歌曲,又唱了一兩支民謠,不覺已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小心周到
的管家照著女王的心意,把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大家稱心如意地吃過中飯,又照著慣例奏樂
唱歌,跳起舞來,直跳到午睡時分,女王才吩咐大家散去。於是睡的去睡,不睡的仍然待在
美麗的花園裡作樂消遣。

    不久,大家依著女王的吩咐,照舊在優美的噴泉旁邊集合。女王登上王座,笑盈盈地望
著潘菲洛,叫他帶頭講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潘菲洛欣然允諾,開始講下面的故事: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西蒙受了愛情的啟發,在海上搶親,被羅得島人捕獲,關入大牢。那裡的長官又把他釋
放出來,兩人協力齊心,把伊菲金妮亞和卡珊德拉兩位新娘從喜宴上劫走,雙雙逃往克里特
島,正式結為夫妻,各回家園,安樂度日。

    可愛的小姐們,我本來有很多故事都可以講,給今天這樣一個愉快的日子開個頭;不過
其中有一個故事我特別喜歡。不僅因為這個故事結局圓滿,切合我們今天的題目,而且從這
個故事裡我們可以看出,愛情的力量有多麼神聖,多麼偉大,可以給人帶來多大的好處,並
不像好些人所指責的那樣猥褻淫邪。這不過是信口胡說罷了。這個故事包管會叫諸位聽得十
分歡喜,因為我想諸位都一定正在嘗著愛情的滋味。

    凡是讀過塞浦路斯這個島國的古代歷史的人,都知道這個島上曾經有過一位紳士,名叫
阿利提帕斯。說到塵世的榮華富貴,全島要數他第一。若不是命運有意和他為難,使他有一
件事美中不足,那他就是人間最幸福的人了。這美中不足不是別的,只因他有個兒子,名叫
加萊蘇,雖然長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可惜愚頑異常,簡直是個白癡。

    這孩子實在不成器,儘管良師諄諄訓誨,嚴父好言勸告,甚至加以鞭笞,又有親友人等
費盡心思,想盡辦法,也無法灌輸他一點學問,增進他半點教養。他說起話來聲音粗糙,舉
止態度又極端粗野。與其說他像個人,不如說他像頭畜生。人家為了嘲弄他,就給他取了個
綽號,管他叫「西蒙」。「西蒙」這個名詞,在他們的語言裡。就相當於我們所說的「畜
生」。他父親眼看他白白浪費光陰,好不難過。他對這個兒子再也不存希望了,只得吩咐他
到莊園上去和那班莊稼漢住在一起,這樣眼不見為淨,倒免得煩心。西蒙一聽非常中意,因
為他就喜歡和那班村夫樵民混在一起;城裡的闊人們他倒反而討厭。

    於是西蒙來到了莊園,就此在那裡幹著農活。有一天,剛吃過午飯不久,他肩上扛著一
根木棍,從一個農莊走到另一個農莊,進入了一座小樹林。這一帶的樹林本來很美,加上又
是暮春天氣,長滿了密密層層的綠葉。也是他命裡注定有這段艷遇,他一路走去,不覺來到
一塊小草坪上。草坪周圍長滿了大樹,那邊角落裡有一粉清澈陰涼的山泉,泉旁的綠草地上
睡著一位秀麗的小姐。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雪白的肌膚讓人看得一清二楚。一條
輕柔的白被單齊腰蓋在下半身。她的腳跟前還睡著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看模樣都是她的傭
人。

    西蒙一看到這位小姐,就停住了腳步,用那根木棍支住身子,不吱一聲,凝神望著她,
有說不出的愛慕,好像這一輩子都沒見過女人似的。他本是胸無點墨,一竅不通,雖然人家
千方百計地開導他,仍然無從教他懂得半點風雅,誰知這會兒他卻是茅塞頓開,覺得從來也
沒有看見過這樣一位美貌的小姐。他於是把她那黃金似的頭髮,她的額頭、鼻子、嘴唇、脖
子、手臂,都細細欣賞到了,尤其她那一對微微隆起的乳房,更使他陶醉。

    他簡直是在一眨眼之間就從一個村夫俗子變成一位審美家了。他恨不得能看一看她的眼
睛才好,偏是那姑娘睡得正甜;一雙眼睛閉得緊緊的,因此他好幾次想要把她叫醒。但是他
覺得自己幾曾看見過這樣一個美貌的姑娘。莫非她是仙女下凡吧?他真是一下子聰明起來
了,竟懂得不能把天仙當作俗物一般看待,需要格外敬重,不可褻瀆,因此只有耐心等她自
己醒過來。雖然他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可是他越看越愛,哪裡捨得走開。

    這位姑娘名叫伊菲金妮亞,睡了好久才醒過來,總算比她的幾個僕人醒得早。她睜開眼
來,看見西蒙正倚著一根木棍站在她面前,不禁大為詫異。原來西蒙是個出名的粗魯男子,
加上他父親家資多富,門第高貴,所以附近一帶沒有哪一個人不認識他。她隨即對西蒙說
道:

    「西蒙,你這時候到樹林裡來幹什麼呢?」

    西蒙沒有回話,只是朝著她那一對張開的眼睛一個勁兒地看著,只覺那雙眼睛把一般柔
情直送到他心坎裡,這真是他生平從來不曾領略過的一種愉快呢。姑娘看見他那樣盯牢著她
看,唯恐他粗魯的脾氣要發作,會對她做出什麼不禮貌的事情來,便站起身來,一面喊醒兩
個女傭人,一面說道:

    「看天主面上想些吧,西蒙!」

    不料西蒙說道:「我要跟你一塊兒走!」

    儘管姑娘怕他,不肯讓他一塊兒走,可是怎麼樣也擺脫不掉他,只得讓他跟到自己的家
門口。

    西蒙接著就回到城裡他父親那裡,說是從此再也不回到莊園上去了。他父親和家裡人雖
然不願意,也拿他沒有辦法,只得隨他的便,看他這次忽然改變主意,究竟是為了什麼原
因。

    西蒙的心本來是好比一塊無法點化的頑石,誰想自從看見了伊菲金妮亞的美貌仙姿,這
顆頑石般的心也給愛神的箭射穿了。沒有多少時間,他就由愚鈍一變而為聰穎,使得他父親
和家裡人,以及許多親友,都大為驚異。

    他開頭第一件事就是請求他父親給他做一些華麗的衣服,還要加上許多皺邊做裝飾,讓
他打扮得像他兄弟們一樣漂亮,阿利提帕斯欣然答應了。然後他又結交了一批有身份的朋
友,從他們那裡學會了紳士應有的儀表風度,尤其是學會了一套對待情人的禮貌舉止。說來
誰都要吃驚,不消多少時候,他不但精通了文字,就連在學者中間也很顯得出類拔萃。到後
來(這當然完全由於他愛上了伊菲金妮亞,受了愛情的感化),他非但說起話來由粗聲粗氣
一變而為溫文爾雅、悅耳中聽,而且居然精通音樂,熟諳騎術,甚至練得一身武藝,陸戰海
鬥,無一不能。他的多才多藝,這裡不多細說。總之,自從他那一次受了愛情的啟發,不到
四年工夫,就出落得俊俏無比、才藝出眾,不愧為一個年青紳士。在塞浦路斯島所有的後生
當中要數他第一,沒有哪一樣不比別人強得多。

    可愛的小姐們,你們說西蒙怎麼會一下子變了另外一個人呢?那無非是這麼一回事:上
天本來賦予了西蒙穎慧的資質,卻遭到命運之神的妒忌,把他這些資質緊捆牢縛在他心田里
最狹窄的一角,幸虧愛神來解放了他的捆綁,又執行了那啟蒙點化的職司,把他天賦的聰慧
資質從那荒蠻倔僻的暗處解放出來,使其重見天日,顯示出愛神原來比命運之神更其神通廣
大:凡是他所主宰的生靈,不管怎樣愚頑魯鈍,他都能用愛的光芒照引著你走到絕頂聰明的
境界。

    且說西蒙為了愛伊菲金妮亞的緣故,雖然也像情場中一般哥兒們一樣,有些地方未免過
於狂熱,可是他父親見這個傻兒子在愛情的陶冶之下,竟一變而為一個象模像樣的人,就非
但寬容了他的一切所作所為,而且還極力慫恿他呢。西蒙(他因為記得伊菲金妮亞曾經叫過
他一聲「西蒙」,所以他始終不願意讓人家管他叫加萊蘇)為了要名正言順地達到自己的心
願,一再請求伊菲金妮亞的父親奇帕梭斯把女兒許配於他,誰知奇帕梭斯總是回答他說,他
已經把女兒許配於羅得島上一個有身份的後生帕西蒙達,不能輕諾寡信。另許他人。

    伊菲金妮亞的婚期終於到了,新郎已派人前來迎娶,這時西蒙心裡想道:「伊菲金妮亞
呀,這一下我該向你表明我是多麼愛你啦。多虧了你,我才變得像個人,只要我一旦獲得了
你,我比神仙都光彩呢。我若不能把你娶來,這條命也不要了。」

    於是他暗地裡招來了幾個高貴的年青朋友,又私下裝備了一條戰船,只等男家接伊菲金
妮亞到羅得島去的船開過來,就去與它決一死戰。再說那個新娘等她父親宴請了男家的賓客
之後,便由男家派來的人們護送著上了船,朝著羅得島開駛而去。西蒙時時刻刻都在留神,
第二天便開了船來追,站在船頭上對著伊菲金妮亞那條船上的人大喊道:

    「停住,收起帆來:否則就把你們的船打沉到海裡去!」

    那邊的人聽了,馬上拿起武器,站在甲板上,準備應戰。西蒙這麼吆喝之後。隨手抓起
一隻鐵鉤,朝著羅得島人那條加速飛駛的船頭上摔過去,用力一拉,竟把那條船拉到了自己
船頭跟前。西蒙簡直象頭猛獅一般,把他的同伴們撇在後面,單憑一股愛情的力量,奮不顧
身,跳上他們那條船。以萬夫不當之勇向敵人猛撲過去,揮動手裡那把短刀,一刀一個,就
象宰羊一般,殺傷了不少人。羅得島人一見苗頭不對,慌忙放下武器,表示屈服。於是西蒙
對他們說道:

    「年青的朋友們,我這次帶了武裝人員,離開塞浦路斯島,趕到海上來追擊你們,既不
是為了搶劫錢財,也不是為了報仇雪恨。我到這兒只是為了一樣東西,這東西如果讓我得到
了,乃是無價之寶,而你們把它放棄,好好地讓給我,也算不上什麼。我要的不是別的,就
是伊菲金妮亞。我愛她甚於一切,我曾好言好語地求她父親把她許配於我,偏是他固執不
肯,我只得聽從愛情的驅使,前來搶親,跟你們為難一下。我的意思就是說,我要代替你們
的帕西蒙達做她的丈夫,只要你們趕快把她交出來,包管你們平平安安地趕路。」

    羅得島人為武力所迫,只得把伊菲金妮亞交給了西蒙。西蒙見她淚流滿面,就安慰她
道:

    「高貴的小姐,不要難過。我是你的西蒙,我愛你愛了這麼久,而帕西蒙達只不過和你
訂了個婚約而已,所以更配娶你的是我。」

    說著,他就把伊菲金妮亞扶上了自己的船,放走了那些護送她的羅得島人,碰也沒有碰
一下他們的財物。西蒙獲得了這樣一個心肝寶貝,真是歡天喜地。他先安慰了一下這位哭哭
啼啼的姑娘,然後和夥伴們商量了一番,決定暫時不回塞浦路斯島。大家都一致贊成掉轉船
頭,開往克里特島去,因為在那邊,人人都有不少的故友新交,西蒙的親友尤其多。大家都
說,帶了伊菲金妮亞投奔到那邊去,萬無一失。

    但命運之神最是反覆無常。她一時高興,讓西蒙獲得了那位高貴的小姐,轉眼之間又來
作弄這位情場得意的後生,把他滿腔的歡喜頓時化作無限悲痛。

    原來西蒙離開了那些羅得島人以後,不到四個鐘頭,天就斷黑了;西蒙本來指望消受一
個生平最愉快的夜晚,可是哪裡料想得到,天色一黑,氣候就驟然變化。空中烏雲密佈,海
上狂風呼嘯,眼看暴風雨就要來了。大家都張皇失措,也不知道把船開到哪裡去是好,甚至
根本管不住那條船了。

    西蒙這時的焦急,自然不消說得。他覺得上天所以讓他稱心如意,只是為了叫他死得更
痛苦,否則,如果得不到伊菲金妮亞,他會毫不留戀地死去。他的夥伴們也都悲歎不已。尤
其是伊菲金妮亞,比誰都傷心。每一個浪頭打過來,她都嚇得痛哭,一邊哭。一邊狠狠地責
罵西蒙不該愛上她,罵他不該這樣膽大妄為,又說,這暴風雨的降臨,原是神明顯靈,不許
他違背著神明的意志,換取她為妻,神明不容西蒙癡心妄想,不讓西蒙享到這個福分,要叫
她自己先死,然後讓西蒙也慘遭橫死。

    大家連聲悲歎,叫苦連天。狂風越吹越猛。水手們不知所措,也辨不清航行的方向,更
不知如何改變航道,竟把船開到了羅得島附近。他們自己並不知道這就是羅得島,只是為了
顧全性命,不得不用盡氣力,把船往岸上靠。幸虧命運之神照顧他們,把他們帶到一個海灣
裡。西蒙所釋放了的那批羅得島人,也是剛剛不久才駛著他們那條船在這兒登陸的。直等到
第二天拂曉時分,天色漸漸亮起來,他才知道自己到了羅得島,看見昨天釋放的那條船離開
他們只有一箭之地。西蒙大為狼狽,唯恐那些羅得島人報復,——後來他們果然受到報復,
這是後話,暫且不談——便立即吩咐夥伴們趕快用力把船開走,聽憑命運之神把他們帶到哪
裡去都行,因為,不管開到哪兒去都比待在這裡好。於是大家用盡氣力把船開走,可是無濟
於事。狂風猛烈地向他們迎面刮來,好像有意跟他們為難,使得他們非但不能開出海灣,反
而越來越向海邊靠攏。

    他們到了這裡不久,那些上岸的羅得島的水手就把他們認出來了。其中有個水手立即奔
到鄰近的一個村莊裡去,原來剛剛下船的那些羅得島青年紳士都往那邊去了。水手找到他
們,告訴他們說,西蒙和伊菲金妮亞所乘的那條船,也像他們所乘的那條船一樣,被狂風吹
到了這裡,這也許是出於天意。他們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要命,立即帶了一大群村民,趕
到海邊去。這時西蒙已經帶著伊菲金妮亞一齊人等登了陸,商量好逃到一個樹林子裡去,不
幸一個個都被捉住,給帶到村裡去。消息傳到帕西蒙達耳裡,他馬上到島上的官府裡去告了
一狀。這一年的官長是李西馬柯,他立即答應受理這件事,率領一群警衛,出得城來,把西
蒙一行人等押進大牢。

    於是西蒙這個可憐的、在愛情上遭到不幸的人,剛把伊菲金妮亞弄到手,一轉眼又失去
了她。他只不過吻了她一兩下而已。再說伊菲金妮亞,自有羅得島的許多高貴仕女們接待
她,安慰她,為了她在半路上被劫受驚,又在海洋上受到風暴之苦,因此她們一直陪著她到
結婚大典的那一天。

    帕西蒙達極力勸說官府,要把西蒙和他的夥伴人等統統處死,但是官府念他們前一天在
海上釋放了那批年青的羅得島人,未加殺害,所以從寬發落,赦了他們的死罪,判以終身徒
刑。獄中生活可想而知,極端淒苦,哪兒還能把幸福指望呢。

    帕西蒙達可是得意洋洋,趕忙籌備婚禮。那命運之神給了西蒙這麼一個突然的打擊,這
時候彷彿倒有些後悔之急,便又對他施了一次恩。

    原來帕西蒙達有個弟弟,名叫奧米斯達。雖然他比他哥哥小幾歲,可是論長處,並不在
他哥哥之下。他早就和城裡一位名叫卡珊德拉的高貴小姐訂婚了,偏偏官長也熱愛著這位小
姐,使得好事多磨,婚期一延再延。如今帕西蒙達婚期將屆,準備大擺喜筵,新郎心想:最
好讓奧米斯達同時舉行婚禮,免得以後再舉行婚禮,又要鋪張一次。於是他就向女家的父母
去求情,獲得了圓滿的結果。他又和他弟弟商量好了,就在帕西蒙達和伊菲金妮亞結婚的那
一天,奧米斯達把卡珊德拉娶過來。

    李西馬柯聽了這消息,眼見自己滿腔的希望從此就要成為泡影,萬分沮喪。他又想道,
若不是奧米斯達要娶她,那他一定能把她弄到手的。不過他究竟是一個有頭腦的人,雖然一
肚子都是怨氣,嘴上可並不說出來。他再三思量,務必使奧米斯達這次結不成婚,可是想來
想去都想不出好辦法,除非是把卡珊德拉劫走。

    他覺得這個辦法最是妥善,因為他可以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所欲為。可是他轉而又想
到,既是身居官長的要職,這樣的做法未免太不體面。他左思右想,最後還是讓愛情佔了上
風,於是也顧不得後果如何,決定無論如何非把卡珊德拉劫走不可。接著他便盤算著應該如
何進行這件事,需要什麼樣的人來幫忙。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關在大牢裡的西蒙一夥人等,認
為要辦成這件事,除了西蒙以外,更也找不到更好更可靠的人了。他就連夜私下把他召到自
己房間裡來,對著西蒙說道:

    「西蒙,神明仁慈慷慨,把多少美好的事物賜予人,但他們也異常精明,總要試驗試驗
蒙恩受賜的人有沒有這個福分消受。誰能夠果斷堅決,百折不撓,神明便認為他配受他的賞
賜,對他福上加福。我知道你父親家資豪富,因此神明對你的考驗更其嚴格,以便斷定你是
不是配享受更大的福分。他們先叫愛神竭力來挑逗你,使你一下子從無知無識的野獸變成了
一個人(我這樣聽說)。接著又讓你獲得一位意中人,你把她一弄到手,就又叫你交上背
運,坐進監牢,這無非是要看看你的意志是否堅定,如果堅定,他們就要賜給你莫大的幸
福。我跟你說這番話,只為了要讓你振作精神,鼓起勇氣來,千萬不要意氣消沉。

    「伊菲金妮亞本是屬於你的。命運之神先是慷慨地把她賜給了你,後來一生氣,突然間
又把她從你手裡搶走。帕西蒙達千方百計,只想把你置於死地;目前他正忙著張羅和她成
親,要消受你的伊菲金妮亞。如果你當真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多情,自然會萬分心痛。我因為
和你有同樣的遭遇,所以能夠體會這種痛苦。他的兄弟奧米斯達也準備在同一天結婚,新娘
就是我最心愛的卡珊德拉。現在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來逃避這天大的屈辱和不幸,除非憑著我
們的膽量和力氣,拿起刀劍,殺出一條路來,把我們的意中人劫走。這在我還是生平第一
次,而你已經是第二次了。如果你當真看重——我的意思並不說你看重自由,我知道你沒有
了意中人,自由對於你也就無足輕重;我意思是說,如果你當真看重神明賜給你的意中人,
你只消依照我的辦法,助我一臂之力,自然不難失而復得。」

    西蒙一聽這話,精神百倍。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李西馬柯,你要幹這種事,除我以
外,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得力、更忠心的朋友了。只要事成以後,果真如今天所說,讓我得到
這分收穫,我一定拚著性命來報答你。」

    於是李西馬柯說道:「再過兩天,那兩位新娘就要走進她們丈夫的家門。到了那天,你
可以率領著你的夥伴,帶著武器,我也帶領我的幾個心腹朋友,趁著天黑時分走進他們家裡
去,衝開眾賓客,把我們的心上人搶走,誰敢阻擋,就一刀一個。我已私下吩咐預備好一條
船,人搶到手以後,立即送上船。」

    西蒙很贊成這計劃,回到牢裡,靜待時機來到,照計行事。

    轉眼婚期來到,這兩位新郎的家裡少不得大擺喜筵,極盡富麗堂皇的能事。到處都是一
派喜洋洋的氣象。再說李西馬柯,這時各事也都備辦齊全,叫西蒙一夥人和他自己那批心腹
朋友身上都各藏了兵器;分成三隊。他先對他們講了一大篇話,鼓動他們為他賣命效力。然
後派了一隊人悄悄駐守港口,等到上船的時候就不怕有人阻擋了。過了一會兒,他認為已是
下手時候,便率領其他兩隊人奔往帕西蒙達家裡;又留下一隊人把住門口,使得誰也不敢留
難他們或是截斷他們的退路。他和西蒙帶了其餘的一隊人直奔樓上,來到客廳裡,只見兩位
新娘正和許多太太小姐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宴飲,於是他們一湧而上,推翻桌子,各人抱起
自己的意中人,交給手下人,吩咐他們火速逃上船去。

    兩個新娘大哭大叫,別的太太小姐以及僕人等,哪一個不跟著哭嚷起來?整個屋子裡頓
時哭喊連天,鬧成一片。西蒙和李西馬柯一夥人立時抽刀拔劍,往樓梯口奔去。眾人見了,
誰也不敢哼一聲,只得乖乖地給他們讓路。再說帕西蒙達在裡面聽到叫嚷的聲音,立即拿起
一根大棒走出來。湊巧這夥人下樓,雙方碰個正著。西蒙照準他的頭顱猛一刀劈過去,對方
竟裂成兩半,當場倒地而死。他的弟弟奧米斯達也是活該倒霉,救哥哥沒有救成,叫西蒙一
刀送了命。另外還有幾個人膽敢走近來的,不是受傷就是挨打,都被西蒙和李西馬柯的手下
人殺退了。

    他們搶著他們劫來的意中人,衝出這座遍地血污、痛哭哀號的宅子,和門口一夥人匯齊
了,直奔港口,一路上沒有遇到一點阻礙。到得港口,和兩位新娘以及夥伴們都上了船。不
料這時岸上已站滿了人,個個手執兵器,那是前來搭救這兩位姑娘的。可是他們眼明手快,
立即划槳開船,揚揚得意地去了。轉眼來到克里特,多少親友都高興非凡,置酒款待。後來
他們又大擺喜筵,和兩位新娘正式成了親,好不快活。

    塞浦路斯島上和羅得島上都為了這事鬧得天翻地覆,最後,兩個島上的親友們再三從中
調停,總算把這件事作了妥善的安排,言明讓他們在異地待一個時期以後。西蒙可以帶著伊
菲金妮亞回到塞浦路斯,李西馬柯也可以帶著卡珊德拉回到羅得島。此後各在自己的故鄉和
妻子和諧到老。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高絲坦莎聽說情人馬杜丘死了,悲痛欲絕,駕了一條小船,飄泊海上,以圖自盡。不料
船被風吹到蘇沙城。她在那裡打聽到馬杜丘仍然活在人間,而且成為突尼斯國王的寵臣。她
設法見到了他,結為夫婦,衣錦歸鄉。

    潘斐洛講完了這個故事,女王連連稱好,叫愛米莉亞接下去講。愛米莉亞說道:

    人人都喜歡聽取愛情獲得報償的故事;男女相愛,本當團圓收場,而不應抱恨終天,因
此,我今天依從女王的命令來講這一類的故事,比起昨天依國王的命令來講另一類的故事,
更高興。

    美麗的小姐們,你們都知道,在西西里附近,有個小島,名叫列帕瑞。不久以前,那個
島上有位小姐,名叫高絲坦莎,容貌姣好,出身高貴。也是天公有意安排得巧和,那島上又
有一個年青後生,名叫馬杜丘·高米多,儀表堂堂,和藹可親,真算得上一個德才兼備的
人。他愛上了高絲坦莎,女的也十分愛他,只要一天不看見他,就坐立不安。馬杜丘向女方
的父親表明心意,要求娶他女兒。那父親嫌他是個窮小子,不肯答應。

    馬杜丘心想,自己不過窮了點,就遭人家白眼,想攀親也攀不上,一怒之下,和他的親
友們商量一番以後,就裝備了一條小船,決意離開列帕瑞。他向他的親友們發誓說,這輩子
如果發不了財,便再也不回來了。從此他就當上了海盜,在巴巴裡沿岸一帶行動;凡是路過
的商人,只要是他能夠搶劫,一個也不漏過。他的運氣真算不錯了,可惜就是貪心不足。不
久,他那一夥人都攢下了不少的錢,卻是富了還想再富。有一次,有幾條伊斯蘭教徒的船開
入他的地界,他雖然抵抗了好久,終於被劫掠一空,船給打沉了,夥伴們都給拋到海裡喂
魚。馬杜丘本人給押到突尼斯,關入大牢,吃了不少苦頭。

    且說那個姑娘自從馬杜丘一走,就悲傷萬分,如今吸聽到民心愛有人死了,哭得死去活
來,簡直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想自盡,卻又狠不下心來,便決心另想一個辦法,讓自己不
死也得死。一天夜裡,她偷偷走出家門,來到港口,看到有一條小漁船,和別的幾條大船相
距不遠,帆槳一應俱全,原來船主人剛才上岸去了。她趕快跳上了船,向大海劃去。說起
來,這個島上的婦女十有八九都會划船,她也不是例外,所以她就張起了帆,又把船槳都丟
下水,將自己的命運交給風浪支配,她滿以為這條小船既輕,又沒有人掌舵,一定會被海風
吹翻,或是在岩石上撞個粉碎,那麼,她即使想逃也逃不掉,少不得葬身魚腹。她把身子縮
在船底,頭埋在斗篷裡,只自痛哭。

    可是出於她的意料,這天淒巧吹的是北風,風力很小,海上很平靜,小船沒有顛簸,第
二天晚禱時分,漂流到了蘇沙城附近的一個沙灘上,離開突尼斯足足有一百英里。

    這位姑娘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曾抬起過頭來,所以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海上還是在
陸上。也是事有淒巧,船擱淺在沙灘上的時候,有一個給漁夫們幫傭的窮苦女人在收漁網。
她看見這條船張著滿帆停在沙灘上,很是驚異,還以為漁夫們睡熟在船上了。她走上船去一
看,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位姑娘睡得正熟。她便一聲聲叫她,叫了多少次,才算把她弄醒
了。從姑娘的服裝看來,可以斷定是一個基督徒。她便用拉丁話問她,為什麼孤單單的一個
人乘船來到這裡。姑娘聽見她說的是拉丁話,禁不住起了疑心,只當作一陣逆風把她吹回列
帕瑞來了。她頓時大吃一驚,一躍而起,向四下看了一看,只見自己身在陸上,又是在一個
陌生的地方,便問那女人這是什麼地方。那女人回答道:

    「姑娘,你現在是在巴巴裡的蘇沙城。」

    姑娘聽到這括,知道自己求死不成,很是悲痛。她唯恐會遭到什麼丟臉的事,不知怎麼
是好,只得坐在船跟前,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那個善良的婦人見了這番光景,非常可憐她,再三勸她到她住的那間小屋裡去坐坐。進
了屋子,又再三拿好話勸她,使得姑娘終於跟她講明白了來到這裡的根由。婦人聽得她這樣
說,知道她已經整整一天不曾吃飯,肚子一定餓了,當即拿出自己吃的乾麵包,還有一些兒
魚,一些兒水,一定要請她吃一些。

    高絲坦莎聽她說著拉丁話,便問她的姓名。她回答道,她是特拉帕尼人,名叫卡拉帕瑞
莎,在這地方服侍著幾位信奉基督教的漁人。姑娘這時雖然心裡依舊十分悲痛,但是一聽到
卡拉帕瑞莎|1~這個名字,也不知是什麼道理,總覺得這是一個吉兆,而且不知不覺中就減
少了幾分輕生求死之心,漸漸透露出了幾分希望。她並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以及來自何
方,只是懇求那個婦人看在天主面上,可憐可憐她年幼落魄,多多給她指點,如何方能免於
受辱。卡拉帕瑞莎真算得一個好心腸的婦人,聽了這話,便把姑娘留在小屋裡,一面趕快出
去收了漁網回來,然後又用自己的斗篷把姑娘從頭到腳裹住,送她到蘇沙城去。

    到了那邊,那個婦人跟她說道:「高絲坦莎,我要把你送到一個伊斯蘭教徒老大娘那裡
去。她心地善良,我常常替她幫忙做事,我去盡力替你說情,她一定樂意收容你,把你當做
親生女兒看待;你和她住在一起,也當盡心竭力地服侍她,討她的歡喜,等到你運氣好轉
了,再作別的打算。」說過以後,她就照她的話做了。

    且說那個老大娘年邁力衰,一面聽她說,一面眼睜睜地望著她,競感動得哭了起來;聽
完之後,她就牽著姑娘的手,吻了吻她的額頭,把她帶到屋裡。住在這裡的除了這老大娘以
外,還有幾個別的女人,男人可一個也沒有。她們做著各種手藝,有的紡織絲綢,有的做芭
焦扇,有的鞣皮製革。高絲坦莎不久也學會了一些手藝,跟大家一塊兒幹活。因此老婦人和
其他的人對她都大有好感;她不久又把她們的語音也學會了。

    這姑娘就這樣在蘇沙住了下來,她家裡人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都當她死了,痛哭不
已。這時突尼斯的國王名叫馬列亞台拉,他正遭到格拉那達地方一個很有權勢的世家子弟侵
襲,那人派了大批人馬來和他爭奪王位,要把他攆下王座。馬杜丘在大牢裡聽到了這個消
息。他本來精通巴巴裡一帶的土語,又聽說國王竭力進行防禦,就對獄吏說道:

    「如果我能夠見到國王,那我就可以獻上一計,包管他必勝無疑。」

    獄吏把這話報告了上司,上司立即奏聞國王。國王命令把馬杜丘帶來,問他計將安出。
他回答道:

    「陛下,從前我曾多次來到貴國,但見你制敵取勝,在三軍之中多靠弓弩手。如果我沒
有看錯你的戰術,我想,只消用一條計策,使敵軍缺箭,而我軍的箭又比充足,那麼你這一
仗一定會打勝的。」

    國王說:「如果能辦得到,那我也相信必勝無疑。」

    馬杜丘說:「王上,只要你願意這樣辦,就一定能夠辦得到。我且來把計策說給王上
聽:你得去定做一些弓,弓弦要比一般的細得多,再去定做一些箭,用來配上這些細弦的
弓。這事必須做得十分機密,不讓敵軍知道,否則這條計策就施不成了。至於你若問我為什
麼要用這個計策,理由是這樣:我軍與敵軍交鋒,雙方弓箭齊發,然後我軍把敵軍射過來的
箭撿起來用,敵軍亦是如此。但是敵軍撿到我軍的箭,因為箭太小,配不上他們粗弦的弓,
而我軍所撿來的敵人的箭,配上我軍的細弦弓,真是再好也沒有了。這樣一來,我軍便有了
足夠的武器,而敵軍就等於解除了武裝。」

    國王本是個聰明人,聽了馬杜丘的計策,豈有不依之理。他立即照計行事,果然打了勝
仗。從此馬杜丘十分受他器重,身價百倍,享受富貴榮畢。這消息傳遍了四處八方,不久就
傳到了高絲坦莎的耳裡。她早就以為馬杜丘已經死了,想不到如今他還活著,於是她心中冷
卻了的愛情,突然之間又重新燃燒起來,而且只有比以前更加熾熱。她的絕望又變成希望。
她把這一切的情形都告訴了那位收留她的好心的老大娘,又說想要親自到突尼斯去一趟,親
眼看看這些傳聞是不是事實,然後才放得下心。老大娘極力讚美她這個心願,就像親娘一
般,用一條小船把她送到那裡,卡拉帕瑞莎也跟著她們一塊去,她們住在老大娘的一位女親
戚家裡,受到慇勤的款待。到了那裡,她打發卡拉帕瑞莎出去打聽馬杜丘的下落。結果卡拉
帕瑞莎打聽回來,告訴老大娘說,他當真還活著,而且有錢有勢。老大娘欣喜不盡,要親自
向馬杜丘報喜,告訴他高絲坦莎到這裡來找他。有一天。她就到他那裡去,對他說:

    「馬杜丘,你有個僕人從列帕瑞逃到我家裡來,要和你私下談幾句活。他因為信不過別
人,所以我就答應了他的請求,親自到這裡來告訴你一聲。」

    馬杜丘謝了她,就跟著她到她家裡。高絲坦莎一見到他,真是歡喜得要命。她再也控制
不住自己,便張開兩臂撲到他身上,摟住他的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起往日的悲慘,
今日的歡樂,她不由得輕聲地哭起來了。

    馬杜丘一見到自己的意中人,一時直驚異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歎了口氣說:「哎
喲,我的高絲坦莎,原來你還活著嗎?好久以前,我就聽說你失了蹤。家鄉的人們也不知道
你的下落。」說著,他就抱住她,把她吻了又吻,也不由得掉下淚來。

    於是高絲坦莎就把自己所經歷的種種風險,以及這個老大娘當初如何收容她,優待她的
經過,都一一說給他聽;馬杜丘和她盡情地傾訴了一番衷曲之後,就向她暫時告辭,到國王
那裡去,把這事情的前因後果——他自己受了多少波折,那位姑娘又歷盡了多少艱險,都一
一啟奏了國王,還說,希望國王允許他正式和她舉行結婚儀式。國王聽了他的這番敘述,非
常驚異,立即把那個姑娘找來對證一遍,果然說的與馬杜丘一般無二。於是國王對她說道:

    「這麼說來,你這個丈夫可真是挑得不壞啊。」

    他又命令手下人備了好多豪華的禮物,分賞給他們兩人,又吩咐他們該怎樣就怎樣,事
後馬杜丘禮貌周全地告辭了那們收容高絲坦莎的老大娘,感謝她對高絲坦莎的種種照顧,送
給了她好些禮物,還祈求天主保佑她。臨別時,高絲坦莎還說了許多眼淚。接著。國王又准
許他們帶了卡拉帕瑞莎上了一條小船,一帆風順,到了列帕瑞,自然是說不盡的歡喜。他們
在列帕瑞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從此兩人恩愛彌篤,和諧到老。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彼得與阿裊萊拉私奔,路遇盜賊,女的在林中迷了路,幸有城堡主人收留了她;男的為
盜賊所擒,又僥倖脫逃,受了一夜的驚恐,也到得那裡,和情人結成良緣。

    愛米莉亞講的這個故事,沒有哪一個不說好。女王見他說完了,便轉過身去吩咐愛莉莎
接著講下去。愛莉莎立即高高興興地遵命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美麗的小姐們,我要講的這個故事,是說一對青年男女,因為粗心大意,吃了一夜的
苦,後來惡運過去,又過了不少的快活日子,這個故事也還切題,所以我很樂意講給大家
聽。

    諸位都曉得,羅馬如今固然冷落了,當初確也曾盛極一時。就在不久以前,那城裡住著
一個後生,名字叫做彼得·卜卡馬查,是城內一個權貴人家的子弟。他愛上了一位小姐,名
叫阿裊萊拉。那小姐的父親紀利奧卓·邵絡是個平民,然而很受羅馬人尊重。彼得既是愛
她,便用盡心機,逗得那位姑娘同樣傾心於他。彼得落入情網,神魂顛倒,再也受不了相思
的煎熬,便打定主意向她求婚。

    他的親友們一聽到他這個主意,都趕來狠狠責備了他一頓,叫他千萬不可做出這種糊塗
事來,同時又去關照紀利奧卓,叫他不要把彼得的話當真,否則他們決不會認他做親友的。
彼得本來打定主意,不管家裡人對這事如何攔阻,只要紀利奧卓答應把女兒許配於他,他訣
計和她結婚;如今眼見得這唯一的一條和心如願的路子也給截斷了,他真是悲痛欲絕。可
是,他畢竟想出了一個辦法,只要他的情人能夠同心合意,這段良緣依舊可以成功。他就挽
人去試探她的心意,她果然贊成他的做法,於是他便決定帶她私奔,逃出這羅馬城。

    彼得先把一切事情都準備就緒。到了約定的那天,他一大早就起了床,和那位小姐一同
上了馬,向安那尼進發,到那裡去投奔幾位知己朋友。他們行程匆促,也來不及舉行婚禮,
唯恐後面有人追來。兩人一路上情話綿綿,頻頻親吻。誰知彼得並不熟悉路途。出得城來才
走了八英里路,本當向右邊轉彎,他卻拐到左邊去了。

    走了六英里路光景,不覺來到了一座小小的城堡附近,為寨中人窺見了。突然之間,寨
中出來了十來個彪形大漢,那女的眼看這些人就要來到跟前,立即喊道:

    「彼得,快跑。有人來襲擊我們了!」

    說著,她就趕著馬兒向一座大樹林奔去。她扶牢馬鞍,使勁踢著馬腹,那馬給踢痛了,
飛也擬的奔進樹林子裡去。

    誰知彼得一路上眼睛並不望著道路,倒是在忙著看阿裊萊拉的臉蛋兒,所以不像他情人
那樣一下子就注意到這些來路不明的人。他聽了她的話,正回頭張望,還沒有發現他們,就
被他們抓到了。他們把他拖下馬來,問明白了他的姓名,大夥兒商量了一陣,說道:

    「這個人是我們敵人的一個朋友,我們可要剝掉他的衣服,牽走他的馬,把他吊在那邊
橡樹上,這樣才好讓奧森尼氣壞了。」

    大家一致同意這樣做,立即叫彼得脫下衣服。彼得眼見大禍臨頭,只得依從他們。誰料
這時草木叢中突然又鑽出足足二十五個人,向這一夥人大聲喝道:「殺呀!殺呀!」這伙強
盜驚惶失措,立即放下彼得,準備自衛。但一看眾寡不敵,只得落荒而逃,那二十來個人就
在後面緊追不捨。

    彼得見了這番光景,立即趁機撿起衣服,上了馬,快馬加鞭,朝著剛才阿裊萊拉逃去的
方向奔逃。奔了一陣,不但找不到人,樹林裡連一條像樣的路也找不出,更沒有看見一個馬
蹄的印子,這時候他真成了普天之下最傷心的人了。他又跑了一陣,認為那些抓他的強盜,
以及追趕強盜的那批人都去遠了,可以放得下心了,這才趕著馬兒在樹林子裡東奔西走,邊
哭邊喊著姑娘的名字,可是沒人答應一聲。他既不敢回頭走,往前去又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他想起森林中時常有野獸出沒,除了給自己擔心外,還一直擔心著他的姑娘,彷彿眼看他已
被野狼或大熊咬住了。

    不幸的彼得整天就這樣在樹林裡轉來轉去,一聲聲喊著他的情人。他自以為是在向前
走,其實卻是在向後退;他就這樣叫著,哭著,又害怕,又飢餓,到最後精疲力盡,一步也
走不動了。眼看天色已晚,前不把村,後不把店,他只得下了馬,把馬兒繫在一棵大橡樹
上,自己跟著爬上了樹,免得晚上被野獸吃掉。轉眼明月上升,夜色清朗,他怎麼樣也睡不
著,只是唉聲歎氣,埋怨自己命苦。他一方面固然是不敢睡,生怕從樹上跌下來;但即使有
個地方讓他好好睡覺,可是一想到意中人而心焦如焚,也還是合不上眼睛。

    再說那位小姐,她當時只顧逃跑,也不知道往哪裡逃是好,只有聽著她的馬兒把她帶到
哪裡就是哪裡。一直往林子深處走,到後來再也找不到原來入口的地方了,只得在那塊人跡
所不到的地方轉來轉去。她也像彼得一樣,一會兒停下來聽聽,一會兒在前走一陣。一路走
一路哭喊,悲歎自己的命苦。最後,天已黃昏,依然不見彼得的影蹤。這時面前出現了一條
小路,馬兒拐彎走到小路上去。約莫行了一兩英里路,只見遠處有一座小房屋。她催馬加
鞭,急急忙忙趕到那裡,看到屋子裡住的是一對老夫婦。他們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便招呼
她道:

    「姑娘,天晚了,你獨個兒趕到這兒來做什麼呀?」

    姑娘哭哭啼啼地說,在樹林中走失了伴,又問從這裡到安那尼還有多遠。

    那老者回答道:「姑娘,你要到安那尼去,可走了岔路啦。此去還有幾十里路呢。

    姑娘又問:「附近有沒有什麼客店可以借住一宿?」

    好心的老人說:「天快黑了,即便那個客店你也趕不到了。」

    於是姑娘說道:「既是找不到借宿的地方,您老是否可以做做好事,讓我今夜在府上借
宿一宵?」

    老人說:「小姐,你要在我們這裡借宿,非常歡迎,只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向你聲
明:這一帶日夜都有成群結隊的歹徒出沒。他們有的是同黨,有的是冤象對頭。為非作歹,
害得我們好苦。你寄宿在這裡,萬一碰上這一班人,他們看見你這般年青美貌,難免要對你
做出無禮的舉動來,到那時候我們救不得你,你可休怪我們沒有早跟你說一聲啊。」

    姑娘聽了老人的話,雖然有些害怕,可是看看天色已黑,只得說道:「但願天主保佑您
和我都安然無恙,萬一不幸,遭到這些歹徒的欺侮,總強似待在樹林裡被野獸吃了。」

    說著,她就下了馬,走進這個窮苦老人的家裡,將就吃了些素菜淡飯,然後跟這一對老
夫婦擠在一張小床上,和衣而睡。她整夜唉聲歎氣,怨自己命苦,又怕彼得這次凶多吉少,
越想越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連忙爬起身,走到屋後的一個大院子裡去,
看見院角里有一大堆草。馬上往草堆裡一鑽,心想,如果當真有什麼歹人來了,也可以避一
避。不至於一下子就被人發現。她還沒有躲好,一群歹徒已經來到門前,用力把門撞開,走
進屋來,看見阿裊萊拉那匹鞍轡俱全的馬,便問誰到這裡來了,好心的老人看見姑娘不在
場,方才放心說道:

    「除了我們兩口子,這裡並無外人。這是一匹無主的馬,昨天逃到這裡,我們把它牽了
進來,免得給豺狼吃掉。」

    為首的一人說道:「既是無主之馬。歸了我們也好。」

    這夥人一走進屋子,就東奔西闖。有些人走到院子裡去,扔下槍矛箭盾。其中有一人閒
得無聊,隨手把一根槍向草堆上摔過去,只差一點就戳在那個躲在草堆裡的姑娘身上。那根
槍正好摔在她的左乳附近,把她的衣服戳破了一大塊,嚇得她差點兒失聲喊叫起來,幸虧她
沒有忘記自己的處境,所以儘管嚇得要命,還是忍住了沒有做聲。然後這一夥人烹羊煮肉,
大吃大喝一頓,吃過以後就牽了姑娘的馬,各奔東西,各幹各的營生去了。等到他們走遠
了,老人對他妻子說道:

    「昨夜在我們這兒借宿的那位姑娘,不知怎麼樣了?我們起床之後,還沒有看見她
呢。」

    他的老妻回說不知情,一面馬上就去找那個姑娘。姑娘暗中聽得歹徒已走了,便從草堆
裡走出來。老人見她並未落入歹人之手,真是高興,又見天已大亮,隨即對她說:

    「姑娘,現在天已亮了,從這裡前去五英里,有個城堡,我們就陪送你到那裡去。很是
安全。不過你的馬已經給剛才那伙歹徒牽走,你只有步行了。」

    姑娘這時全不把什麼馬兒放在心上,但求老夫婦看在天主面上,趕快把她帶到那個城堡
去。於是三人立即啟程,到晨禱過半,就趕到那裡。

    這個城堡的主人原來是奧森尼族的一個子弟,名叫廖納羅·狄·康樸迭福。他的夫人為
人虔誠善良,這時淒巧在家,看到這位姑娘來到,一眼就認出了她,高高興興把她讓進屋
裡。問她怎麼會來到這裡的。阿裊萊拉就把前因後果,都一一告訴了她。夫人也認識彼得,
因為他是她丈夫的朋友。她聽說彼得不幸落在歹人手裡,很是悲痛,又恐他這回必定性命難
保,便對阿裊萊拉說:

    「你既是不知道彼得的下落,不妨就住在這兒再說,等我有空,便把你護送到羅馬。」

    再說彼得一直傷心失望,待在橡樹上,到了通常睡第一覺的時分,他就看見一二十頭狼
出現,圍在他的馬兒四周。馬兒一聞到狼的氣息,便用力掙斷韁繩,企圖脫逃,可是四面都
是狼,逃也逃不掉。它用利齒勁蹄,猛踢狠咬了好一陣,終於寡不敵眾。被狼群撲倒咬死,
吃了一飽。連五臟六腑都吃個乾淨,只剩得一堆骨頭。彼得失了這匹馬,就等於失了一個良
伴,一個患難與共的朋友,非常傷心。只怕這一輩子休想逃得出林子了。

    黎明時分,他在橡樹上冷得快要死了,不住向四下張望,只見約莫一英里外的地方。有
一大堆火。等到天大亮了,他畏畏縮縮地下了樹,在那堆野火那裡走去,看見一群牧羊人圍
著火吃喝作樂。大家見他可憐,就讓他一塊兒吃些東西,取取暖。他吃也吃飽了。身上也暖
了,便把他不幸的遭遇說給他們聽。說他怎樣孤單單的一個人來到這裡。又問他們,此外前
去是否有什麼鄉鎮城堡。

    牧羊人告訴他說。大約前去十英里路光景。就是廖納羅·狄·康樸迭福的城堡,主婦現
在正住在那邊。彼得聽了大喜,央求他們派一個人帶他去,立即有兩個牧羊人欣然願往。到
了那裡,他找到了幾個熟人,正要請他們想辦法到樹林裡去找尋他的情人,這時夫人正好召
他進去,到了裡邊。他看見阿裊萊拉也在那裡,實在是說不出的歡喜。他恨不得把她一把抱
牢,可是又礙於夫人在跟前,不敢造次。至於那位姑娘的高興,自然也同他一般無二。夫人
熱烈地歡迎過他、款待過他以後。就請他講述這次驚險的經歷。她聽完了。責備他不該違背
家裡人的心意,做出這等事來;隨後見他執意堅持,又見女方和他同心合意,心想:「我何
必徒勞心力,從中作梗呢?他們兩兩相愛,心心相印,而且都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們的願望
是正大光明的,而且天從人願,一個從絞索中逃了命,另一個在槍矛下九死一生,同時兩人
都險些兒被猛獸吃掉,出不了樹林。那麼,何不成全了他們。」想罷,她就轉身對這一對情
人說:

    「如果你們倆一定要結為夫妻,我也樂意成全,你們不妨就在這裡成婚,一切開銷都由
廖納羅負擔。婚後我再到你們家裡去為你說情。」

    彼得聽了大喜,阿裊萊拉更是得意。於是二人結為夫婦,夫人為他們辦了體體面面的婚
宴,凡是山城中備辦得到的東西,莫不件件辦到。少男少女享受著初歡的果實,自是說不盡
的快樂。過了幾天,雙雙啟程回鄉,夫人也陪著他們去,而且派人一路護送,平安抵達羅
馬。彼得家裡人見彼得擅自做出這種事情,果然大為震怒,不過後來總算言歸於好。彼得和
阿裊萊拉就此和睦幸福地過了一輩子。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卡德莉娜和她的情人好夢正濃,被她的父親發覺;那情人樂得俯首聽命,當場和她結
婚,平了老頭兒的氣惱。

    愛莉莎講完故事,等小姐們讚美停當之後,女王就吩咐菲洛特拉托接下去講一個;他笑
容可掬地開始道:

    你們這些小姐老是埋怨我,不該要你們盡講些悲慘的故事,害得你們掉了不少眼淚;為
了補贖這個罪過,這一回我要讓你們發笑發笑。我想講一個短短的愛情故事,結局十分美
滿,中間雖然也有些風波,但那無非是幾聲歎息、夾雜著短暫的驚恐和羞澀罷了。

    尊貴的小姐們,不久以前,在羅馬納地方住著一位很有修養的高貴紳士,叫做利齊
奧·達·伐朋納。在將近晚年的時候,他的妻子賈康米娜給他養了一位千金;這女兒長大成
人,出落得十分秀麗,當地再沒有哪個姑娘比得上她那樣嬌艷動人。她的爹娘只有她這樣一
個獨養女兒,所以把她鍾愛得什麼似的,還把她管束得好緊,一心想給她攀一門好親事。

    常到利齊奧家裡來走動的,有一個人才出眾的後生,他是勃萊蒂諾洛地方瑪納第家的子
弟,名字叫做理查;他和這家人家來往熟了,所以老夫婦倆都不當地外人看待,視同自己的
兒子一般。誰想這個後生看見他家的閨女正當豆蔻年華,模樣兒長得標緻,一舉一動、又活
潑優雅,見了幾面就深深愛上了她。他不敢冒失,只想有事裝得沒事一般;可是愛情的火焰
怎麼能壓得住呢?他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那個姑娘,她不久就覺察到他的心事,非但不躲
避他,反而拿自己的柔情來回報他,理查看見這情景,快樂極了,幾次三番想向她吐露衷
情,可又怕說錯了話;有一次他找到機會,鼓起勇氣向她說道:

    「卡德莉娜,救救我吧,我害相思病快要死啦!」

    那姑娘立即回他道:「天哪,你也別叫我想死了吧!」

    這句答話叫理查聽得心花怒放,膽量頓時增添不少,就向她說道:「只要能博得你高
興,我什麼事都樂意去做;只是要救活你我兩人的性命,全得靠你想個辦法才好。」

    「理查,」她說,「你看,我父母管得我多麼緊,我真不知道你怎麼能夠來親近我,但
是,如果你有什麼好辦法,又不至於叫我蒙受羞恥,那麼就請你告訴我吧,我一定照辦。」

    理查左思右想,居然有了一個主意,就跟她這麼說道:

    「我的好卡德莉娜,旁的辦法我也沒有,你家不是有個面臨花園的陽台嗎?如果你能設
法睡到那個陽台上去,或是到陽台上去等我,事先跟我約好,那麼不管那陽台有多高,我一
定想法爬上來會你。」

    「只要你有膽量爬上來。」卡德莉娜說,「那我准有辦法睡到那邊去的。」

    理查一口答應,兩人只匆匆地親了一個吻,就分別了。

    那時候正好五月將盡,第二天,那姑娘去向她母親撒嬌,說是昨晚上可真熱,害得她覺
都睡不著。她的母親就說:

    「我的孩子,你說熱,是指什麼呀?天氣可一點不熱啊。」

    「媽,」卡德莉娜回答道,「你應該添上一句『我覺得,天氣一點也不熱』,那麼或許
你這話才對了。你不能忘了年青的姑娘比上了年紀的女人體質要熱得多啊。」

    「我的孩子,」她的母親說。「話是不錯,可是我不能依著你的心意要天氣熱就熱,要
它冷就冷呀,我們年年都得過一個夏天,你還是忍耐些吧。今兒晚上也許可以涼爽些,那你
就能好好地睡一覺了。」

    「這就要看老天爺的意思了!」卡德莉娜嚷道,「不過季節漸漸入夏了,天氣怎麼會反
而一夜比一夜涼快呢?」

    「那麼你要我怎麼辦呢?」那母親問。

    「要是你和爸爸同意的話,」卡德莉娜說,「我想在他臥室外邊臨花園的陽台上放一張
小床,晚上我就睡在那裡,聽著夜鴛歌唱,又涼快得多,那一定比睡在你的房裡來得舒
適。」

    「孩子,你放心吧,」那母親說,「我會去跟你爸爸說的,只要他答應,我們就這麼
辦。」

    可是利齊奧是個老頭兒了,老頭兒總有老頭兒的怪脾氣,聽了他老伴的話之後,卻說:
「夜鴛是樣什麼好東西呀,她要聽著它唱歌才能睡覺?我倒要叫她聽著蟋蟀叫睡覺呢。」

    卡德莉娜得知了她父親這麼說,那一夜,她不但自己不睡,並且也不讓她母親安心睡
覺,口口聲聲說是天氣太熱,跟她嘮叨個沒完——其實哪裡是天氣熱,只是她心裡有著氣惱
罷了。第二天早晨,她母親就去向利齊奧說道:

    「老頭兒,你真是太不知道愛憐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到陽台上去睡,又礙你什麼事呢?
昨兒晚上她為了天熱,整整一夜不曾安睡。再說,你如果想到她還只是個小孩子,那麼她愛
聽夜鶯唱歌,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年青人自有他們年青人的一套玩意兒。」

    利齊奧拗不過他的妻子,只得說道:「好吧,就照你的意思給她在那兒擺一張床吧,再
替她掛上一頂帳子,讓她睡在那兒、稱心如意地去聽夜鶯唱歌吧。」

    那姑娘一聽得父親答應了,趕忙在陽台上把床搭起來,準備當夜就睡在那兒。一切安排
停當,等到理查一來,照著事先的約定,向他打了一個暗號,他看到她的表示,就知道該怎
麼辦了。

    到晚上,利齊奧聽得女兒上床睡覺之後,就把那扇由臥室通向陽台的門上了鎖,自己也
跟著上床安睡了。

    再說理查,他等到夜深入靜之後,就在利齊奧家的圍牆上擱了一張梯子,爬到牆頂,也
顧不得一失手跌下來有多麼危險,只是緊扳著另一垛牆、爬了過去。就這樣好不容易的給他
爬到了陽台上,跳了進去。

    那女孩子早在陽台上等候著他了,這時就熱情地撲進他懷裡,快樂得差點兒叫出聲來。
他們兩個緊緊擁抱在一起,吻了又吻,親了又親。於是手牽著手,一起上床睡覺,差不多玩
了一個通宵——也不知叫那夜鶯唱了多少遍美妙的歌曲。

    夏夜苦短,他們貪圖著眼前的無窮歡樂,卻不知道東方快要破曉;等到盡興暢歡之後,
又熱又累,不多一會兒就雙雙入睡了,身上連一絲遮蓋都沒有。卡德莉娜的右手鉤住了理查
的脖子,左手卻握住了那個——你們小姐在男子面前怎麼也說不出口的東西。

    不多一會,天亮了,這對青年卻正睡得十分香甜。利齊奧起得身來,想起女兒睡在陽台
上,就輕輕開了門,自言自語道:「讓我去看看昨兒晚上,夜鶯叫卡德莉娜睡得怎樣了。」

    於是他走上陽台,上前去輕輕揭開了帳子,一眼看見他的女兒正跟一個男子擁抱著睡在
一起,兩個都光著身子,沒有一些遮蓋。他再一看,認出那個男子就是理查,連忙退了出
來,到他妻子房裡去叫醒了她,說道:

    「你這位媽媽,快快起來,去看看你的女兒吧!你的女兒喜歡夜鶯到這麼個地步,竟把
它捉了來,現在還握在她手裡不放呢。」

    「哪兒會有這樣的事?」他的妻子問。

    「你趕快去還可以看得到,」利齊奧回答。

    她聽得這話,趕緊穿好衣服,跟著丈夫悄悄來到女兒床邊,揭開帳子,這才明白她女兒
怎麼會捉到夜鶯,而且現在還握在手裡不放,卻原來這麼一隻夜鶯,難怪她要聽夜鶯唱歌
了。她頓時又怒又恨,覺得理查欺侮了她的女兒,就要喊鬧起來,斥責他一頓,可是她的丈
夫攔住了她說道:

    「孩子的媽,要是你願意聽我的話,那就別鬧。說真話,她既然把他捉到手了,就不該
把他放掉。理查是一個世家子弟,家產又殷實,我們認他做女婿沒有什麼不好啊。他想從我
這裡平平安安走出去,就先得娶了她。那他就會明白他是把夜鶯放進自己的籠子,並不是胡
亂放在別人的籠子裡。」

    那妻子看見事情已經鬧到這般地步,丈夫卻並不動怒,因此鬆了一口氣,再想到女兒享
受了一個良宵,正睡得香甜,夜鶯也已經捉住了,她也就沒有話說了。

    他們正這麼說著,理查一覺醒來,看見天已大亮,不由得喊了一聲哎呀,就慌忙把身邊
的卡德莉娜推醒了說道:

    「不好了,我的心肝,我們怎麼辦?天已亮了,我還想溜得了嗎?」

    他話剛說完,利齊奧已走了過來,一手揭開蚊帳喝道:「你們幹的好事!」

    理查一看見她的父親來了,一顆心彷彿要從胸膛裡跳了出來,趕緊坐了起來說道:「先
生,求你看在天主面上,饒了我這一次吧!我知道我做了對不起人的事,死有餘辜。我聽憑
你發落;只是請你可憐可憐我,饒了我這條命吧。」

    「理查,」利齊奧說道:「我一向器重你,拿你當一個人看待,不想你竟要出這一手來
回報我!現在木已成舟,年青人已經幹下了糊塗事,這裡只有一條路給你走,既可以保全你
的性命,也可以遮蓋我的羞恥,那就是說,要你正式娶了卡德莉娜,那麼不只是這一夜她是
屬於你的,她從此永遠是你的人了。只有走這條路才能使你獲得我的饒赦、你自己的安全。
否則的話,快向天主作最後一次禱告吧!」

    在情人和父親兩個說話的當兒,卡德莉娜已放走了夜鶯,把自己遮蓋起來、開始嚶嚶哭
泣了,她求爸爸饒了理查吧,一面又回過頭來求理查依了她爸爸的話吧,那麼他們倆從此夜
夜可以像今夜那樣親密了。

    其實哪消這許多眼淚和哀求,理查又羞慚又害怕,一方面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一方
面又想逃命——單憑這兩層,也不提他多麼愛慕卡德莉娜、只想跟她做個終身伴侶,就夠叫
他毫無困難、心甘意願地把利齊奧的條件答應下來了。

    利齊奧就從他太太手上捋下一隻戒指交給了理查,也無需多費周折,理查就在床上,當
著兩位老人的面,把卡德莉娜認做了妻子。這麼一來,利齊奧和他的太太覺得可以出去了,
臨行時囑咐小兩口子道:

    「再安睡一會吧,或許你們還不想起來呢。」

    等二老一走,這一對年青人又擁抱在一塊兒了,昨天一夜工夫他們不過跑了六英里路,
現在又繼續趕了兩英里路程,這才完了第一天的事。

    他們起身之後,理查就跟利齊奧進一步討論婚禮的種種手續,一切都得到滿意的解決。
幾天之後,他又在諸親好友之前跟卡德莉娜結了婚,用隆重的儀式把她迎回家中。從此以
後。他們兩個稱著心意,日裡夜裡玩弄著夜鶯,過著和睦快樂的光陰。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吉島托臨終,將女兒托付給好友。後來姜諾與敏納兩個青年同時愛上了這位姑娘,引起
械鬥。經過一段曲折,終於查明姜諾和她原是同胞兄妹,她遂嫁給敏納為妻。

    小姐們聽了夜鶯的故事,一個個都笑得前俯後仰,等到菲洛特拉托把故事講完了,她們
還是笑個不住。女王等到大家笑完了,然後說道:

    「你昨天的確使我們姐妹苦夠了,今天可也叫我們笑夠了,所以我們再也沒有理由來埋
怨你。」說著,她就叫妮菲爾接下去講,妮菲爾開始愉快地講下面的故事:

    既然菲洛特拉托講的故事發生在羅馬納,我也來講一個那地方的故事。從前凡諾城中住
著兩個年老的倫巴第人,一個叫做吉島托·達·克來蒙那,另一個叫做賈考明諾·達·巴維
亞。他們年青時經歷過戎馬生涯,在疆場上顯過一番身手。吉島托臨終時既無兒子,也沒有
可靠的親友,膝下只有一個十歲模樣的小女兒,無處可托,只得連同他的財產,一併托付給
賈考明諾。他把後事交代清楚以後,就與世長辭了。

    賈考明諾教養這小女孩如同親生女兒一般。他本住在費恩查城,只因那邊連年征戰,民
不聊生,所以才搬到凡諾城來暫住。如今那邊情勢已有好轉,凡是願意遷回的都可以遷回,
賈考明諾原是十分喜愛那個地方,所以收拾家產什物,帶著這個小女孩,一同回到那邊去。

    後來這女孩長大了,出落得十分美麗。可與全城任何姑娘比美。她不光是長得好看,而
且德性也好,教養也好,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姑娘,因此城裡許多後生都爭著向她求婚,其中
有兩位身價相彷彿的風流少年尤其愛她。彼此爭風吃醋,懷恨不己。這兩個人一個叫做姜
諾·狄·塞佛林諾,另一個叫做敏納·狄·明哥。他們眼見這位姑娘已經到了十五歲,都巴
不得娶她為妻,怎奈他們的家長都不答應。既是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她娶了來,兩人只有鉤心
斗角,另想辦法把她弄到手。

    賈考明諾家裡有兩個僕人,一個是個老太婆,另一個是個男傭人,名叫克裡維羅,為人
謙和,頗重情義,姜諾和他很要好,後來看見時機已經成熟,便把滿腹心事都說給他聽,求
他多多幫忙成其好事,還答應他一旦事成,一定重重謝他。克裡維羅當即對他說道:

    「我只有一點能夠幫你的忙,那就是,等哪一天賈考明諾到別人家吃晚飯去了,我就設
法把你帶到她那裡去;因為我要是在她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那她是怎麼也不會聽我的。這
辦法你如果中意,那我可以答應替你辦到,等見面以後,你自己覺得怎麼著好就怎麼做
吧。」

    姜諾說,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雙方就此一言為定。

    再說敏納那邊,也同時買通了賈考明諾家的女傭人,托她捎了好幾次信給小姐,打動了
小姐的心,答應等哪一天晚上賈考明諾出去了,把敏納帶進來幽會。

    過了不久,克裡維羅想了一個辦法,讓賈考明諾到朋友家裡吃晚飯去,一面立即將這消
息告訴姜諾,叫他到時候就來,門開在那裡等他,看他的信號進屋。女傭人對這一切都不知
情,但知老爺今天要出去吃晚飯,就立刻通知敏納,叫他晚上在附近等著,看她的信號進
屋。

    到了晚上,這兩個情敵互不知情,只是彼此存著戒心,各人帶著三四個隨從,拿了刀
槍,準備把這位姑娘弄到手。敏納的一夥人就駐在小姐隔留的一個朋友家裡,姜諾和他的朋
友駐守的地方,離開這座屋子稍微遠一些。

    這時在那位小姐家裡,賈考明諾一走。兩個男女傭人立即想辦法把對方打發走。男的
說:

    「你怎麼還不睡覺去?為什麼要在這屋子四周轉來轉去?」

    女的說:「你為什麼不去接老爺?你晚飯也吃過了,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兩人就這樣你要打發我走,我要打發你走,彼此爭執不下。克裡維羅看看跟姜諾約定的
時間已經到了,心裡想道:「我何必把這個老太婆放在心上?要是她不肯安分,只落得自討
苦吃。」於是他就打了信號。開了門,姜諾連忙帶著兩個朋友走進屋來,在客廳裡遇到小
姐,竟把她抱了就走。小姐竭力掙扎,大聲叫喊。不料那個女擁人,也是同樣做法,打了個
信號給敏納一夥人,他們馬上一湧而來。走到屋跟前,只見姑娘已被拖到門口,他們便一個
個抽刀拔劍,大聲吆喝:

    「壞蛋:你們莫不是在找死?不許這樣無法無天!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這樣行兇!」

    說著,他們就向對方猛砍過去。街坊鄰舍聽到這一片叫嚷,都打著火把,帶著武器趕
來。大家都責備姜諾無理,幫著敏納說話。雙方爭執了好久,敏納終於把那位小姐從情敵手
下搶救出來,送回家去。正在鬧得厲害,巡丁趕來,當場逮捕了好多人,姜諾、敏納和克裡
維羅等都給押進監獄,一場風波到此暫告平靜。賈考明諾回得家來,見了這般光景,好不氣
惱,便追問究竟,但看到姑娘安然無恙,才又心平氣和,決定趕快把她嫁出去,免得再惹
禍。

    第二天早晨,兩位後生的家長聽到這項消息,唯恐賈考明諾提出控告,使得他們的子弟
在監獄裡受苦,便來到賈考明諾家裡,說盡好話,求他原諒他們年幼無知,衝撞了他,請他
看大人的面上。不要計較,隨便他提出什麼賠償,不論是要他們還是要他們的子弟賠,都
好,他們無不照辦。賈考明諾是個飽經風霜、深有見識的人,馬上回答道:

    「諸位先生,即使我現在身在故鄉,我跟諸位也要講交情,決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諸位
的事來。何況我正在貴鄉作客,對於這件事就尤其要同從諸位的心意。講起這件事來,你們
並沒有得罪我,而是對不起你們自己。要知道,大家都認為這位姑娘是克萊蒙那人或是巴維
亞人,其實她是費恩查本地的人。無論是我還是她自己。甚至連那位臨終把她托付給我的老
人,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誰家的女兒。所以諸位無論叫我怎麼辦,我也只有依從你們。」

    諸位紳士聽了他的話,都很納罕。他們感謝了他的寬宏大量,又請問這位姑娘是怎樣歸
他收養的,又問他怎麼知道她是費思查人。他說:

    「我有個朋友,也是個疆場上的戰友,名叫吉島托·達·克來蒙那,臨終時對我說,當
年本城被腓特烈皇帝佔領,士兵在城中到處劫掠,他和他的士兵兄弟們走進一幢屋子,看見
裡面堆滿了財物,都是這家人家扔下不要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一個兩歲的女孩,看見吉
島托走上樓來,便叫他『爸爸』。他動了憐憫之心就帶了這小女孩和屋子裡的財物,去到凡
諾。他臨終時把這女孩兒交給我,關照我到時候就把她出嫁,凡是她的財物都給她作陪嫁。
她現在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我還沒有替她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我非常樂意把她早
些嫁出去,免得再發生昨天晚上那種事情。」

    到場的人裡面有個名叫吉格勒明諾·達·梅地契那的,當年費恩查城遭劫時,他是和吉
島托在一起的,知道吉島托搶劫的是哪一家人家,而且那個被劫的人現在也在場,他就走到
那人跟前,說道:

    「白那布丘,你聽見賈考明諾的話沒有?」

    白那布丘回答道:「聽見了,我正回想這件事情。記得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頭,我確是
丟了一個小女孩,年紀跟賈考明諾說的正相符合。」

    吉格勒明諾說:「那一定就是這個姑娘了。我曾有一度和他在一起,聽他說過他劫掠的
地點,因此知道他那次搶的就是你家。你再想一想,那女孩幾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誌,
可以把她認出來。你當然希望找到失蹤的女兒吧。」

    白那布丘沉思了一會兒,於是記起了那女孩兒左耳的上方有一個十字形狀的傷疤,那是
因為在遭劫以前,她生了個瘡,開刀留下的。這時他看看賈考明諾還沒有走開,便心急慌忙
地去到他跟前,要求賈考明諾帶他到房裡去看看那位小姐。賈考明諾立即表示同意,把他帶
到房裡,叫小姐出來相見。白那布丘的眼睛一落到她臉上,就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位風韻未減
的妻子。不過他還是不大放心,就請求賈考明諾允許他把她左邊耳朵上的頭髮掠開一點,賈
考明諾表示同意。他這才走到那個羞答答的姑娘跟前,用右手掠開她的頭髮,果然看見一個
十字形狀的傷疤。他這才斷定她確實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不由得一陣心酸,哭了起來,伸
手要抱她,姑娘不肯,他就轉過身去對賈考明諾說道:

    「老兄,她是我的親生女兒。當年吉島托搶劫的就是我的家。事出突然,我們夫婦一時
慌忙,忘記把她帶走。我的屋子就在當天被燒燬了,我們一直都以為她給燒死了呢。」

    姑娘聽了這一番話。又看看他是位老人家,方才深信不疑。她受到一陣說不出的天性的
感動,讓他緊緊地擁抱,和他一塊兒傷心地痛哭起來。白那布丘立即把她的母親、兄弟姐妹
以及其他親人等都找了來,向他們講明了這一切的經過。等大家一個個跟她擁抱之後,他這
才歡天喜地地把她接回家去,連賈考明諾都十分滿意。

    且說本城的市長也是個賢明人士,聽見了這件事情,又聽說關在監牢裡的姜諾就是白那
布丘的兒子,也即這位小姐的哥哥,便把他從輕發落,與敏納、克裡維羅以及其他牽連在本
案的一應在押人員,一起釋放。此外,他並且為這事去和白那布丘、賈考明諾商量,使兩位
青年言歸於好,又親自做媒把那位姑娘阿涅莎許配給敏納為妻,叫敏納一家人都高興到極
點。敏納自己自然得意非凡,辦了十分體面的喜筵。把姑娘接回家來成親,與她和睦幸福地
生活了一輩子。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紀安尼深夜潛入宮中,與情人共度良宵。事被發覺,雙雙被綁在火刑柱上,正待執刑,
幸遇海軍大將魯傑厄裡搭救,化凶為吉,兩人結為夫妻。

    妮菲爾講完了故事,小姐們個個聽得歡喜。女王吩咐潘比妮亞接下去講,潘比妮亞立即
和顏悅色地開始講道:

    各位美麗的小姐,今天以及前幾天所講的一些故事,都叫我們看出愛情的力量有多麼偉
大;人們一旦墮入了情網,你便是叫他移山倒海,赴湯蹈火,他也在所不惜。這一類故事雖
然已經講得夠多了。我還是願意再來講一個。

    在那不勒斯附近,有個伊斯嘉島。島上住著一位美麗活潑的姑娘,名叫萊蒂杜達,她是
紳士馬林·波爾加洛的女兒。伊斯嘉島附近的普羅奇達小島上有個青年,名叫紀安尼,愛上
了這位姑娘,簡直把她當做自己的性命一般。姑娘也十分愛他。他不但白天裡從普羅奇達渡
海過去看她,有時候在晚上,船隻也沒有了,他竟會從普羅奇達泅水到伊斯嘉島來,即使看
不到她本人,朝她住宅的牆壁瞅上幾眼也是好的。

    這一時青年男女一直這樣狂戀熱愛著。有一個夏天,姑娘獨自到海濱去散步,從一塊巖
壁走到另一塊巖壁,一路上用小刀子把石頭縫裡的貝殼挖出來玩,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個冷僻
的地方。這裡四面都是峭壁,十分陰涼,而且有一泓清泉,這時正有幾個西西里的青年,乘
了一條小船,從那不勘斯來到這裡。他們看到這樣美貌的一位姑娘獨自一人待在那裡,並沒
有發覺他們,竟起了歹意,決定把她劫走。他們說幹就幹,一齊動手捉住她,也顧不得她大
哭大嚷,直把她架上了船,飛駛而去。到了卡拉白裡亞,他們為這位姑娘起了內訌,你搶我
奪,各不相讓。後來他們覺得為了一個少女這樣爭下去,把事情弄糟了,可不是兒戲。於是
他們商量了一陣,決定把她獻給西西里國王腓特烈,因為這位國王,正當青春年少,就愛這
一套風流韻事。到了巴勒摩,他們當真帶了姑娘進宮求見。

    國王見了她這般的如花美貌,果然喜歡不已。但國王目前身體虛弱,便命令他的侍從在
他的古巴林苑裡,揀一座講究的樓閣,把姑娘暫時安頓下來,悉心侍候,待他身體復原後再
作安排。侍從等當然照辦。

    自從這個姑娘被劫以後,伊斯嘉島上鬧得天翻地覆。最惱人的一點就是,連什麼人把她
劫走了也不知道。紀安尼更比旁人焦急,他眼看在伊斯嘉島上查不出什麼線索來,便打聽了
那夥人的去向,然後裝備了一條船,乘著船沿岸飛駛,到處找尋,從明納瓦海岬一直找到卡
拉白裡亞境內的斯開利亞。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打聽姑娘的消息。他最後總算在斯開利亞打
聽到她被幾個西西里船夫劫到巴勒摩去了。

    紀安尼立即趕去。到得那裡,從多方面打聽,才知道那個姑娘已經給獻進王宮,現在正
供養在古巴林苑裡。這一下可把他急壞了:只怕從今以後,他非但不能再把她弄到手,恐怕
見她一面的希望也沒有了。

    可是他既然愛她如命,便決不肯就此罷休。他先把小船打發走了,心想,這裡誰也不認
識他,不如先在這個島上住下來再作計較。從此他天天打從古巴林苑走過,有一天也是湊
巧,果然看見他心愛的姑娘正在窗口閒眺,姑娘也看見他。兩人暗自歡喜不已。紀安尼看見
這是個很冷僻的地方,就盡可能走近去和她講了幾句話。姑娘又教他今後如果還要和她見面
談天,應該如何如何。他這才辭別了她,把那裡的方位地形一一看在眼裡。

    等到下半夜,他又來到這裡,好不容易爬進了花園——要知道,在這個地方,連啄木鳥
也很難找到攀登的所在呢。他在園裡找到一根竹篙,把它放在他意中人所指給他看的窗的,
輕手輕腳地爬到了窗口。

    再說姑娘那邊,她覺得自己已經失了身份,如果在以前,她定會怕羞害臊,怎麼也不願
意做出這種事來。可是事到如今,她決定樣樣都依從他,覺得除了許身於他,再也找不到第
二個更稱心的人,何況她一心盼望著紀安尼趕快把她搶救出去,所以早就打開了窗戶,讓他
一來就可以進房。

    紀安尼這時看見窗戶開著,便輕輕地走進室內,來到她的身邊,躺了下來。這時她還沒
有睡著,情人見面,姑娘首先把自己的心意向他和盤托出,要求他帶她逃離那個地方。紀安
尼一口答應說,這是他再高興不過的事了,這次回去之後,立即妥為安排,下次來時包管帶
著她一塊兒逃走。

    接著,兩人互相摟抱,歡天喜地,玩了好一陣子,嘗盡了愛情的甜蜜滋味。他們也不知
玩了多少次數,直到精疲力盡,不知不覺就摟在一塊兒睡著了。

    且說國王對這位姑娘本是一見鍾情,時時刻刻都記在心裡。這天他覺得精力很好,雖然
已快到天亮時分,還想去跟她待一陣。他帶了幾個隨身侍從,私下來到古巴林苑,進入那座
樓閣,吩咐侍從把她臥房的門輕輕打開。侍從在前面高舉著燒得好旺的火炬,照著他走進房
去。他只見在那床上,姑娘和紀安尼兩人脫得一絲不掛,正摟著睡在一起。他不禁勃然大
怒,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恨不得隨手拿起一把短劍,把這兩個男女宰了;但轉念又想到,
這一對男女手無寸鐵,而且睡著了,如果趁這個時候去殺死他們,乃是天下最卑鄙的勾當,
這種事情出於帝王之手,更是不成體統。因此他才抑制住了怒火,決定把他們當眾燒死。他
轉身對一個侍從說道:

    「我一片好心對這個女人,誰知她竟這樣無恥,你看應該怎麼辦?」

    他又問侍從,這個青年男子是誰,竟有這樣的潑天大膽,擅自闖進王宮,做出這般的事
來羞辱他。侍從回說,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國王怒氣沖沖地走出去,命令把這對男女就這樣赤身裸體地捆綁起來,天一亮就押到巴
勒摩的鬧市去,把他們背對背綁在刑柱上,先讓他們在眾人面前出夠了丑,等晨禱鍾一敲,
就把他們活括燒死,這是罪有應得。說著,他就怒火沖天,回到巴勒摩的宮殿中去。

    國王一走,侍從等就衝過去,凶狠狠把這一對男女從床上拖下,擁綁起來,毫不容情。
這一對男女睜眼一看,知道事情不好,自己性命難保,嚇得連哭帶喊,這也可想而知。侍從
等遵照國王的命令,立即把他們押到巴勒摩,背靠背綁在一根火刑柱上,當著他們的面預備
了柴堆和火把,只等國王指定的時間一到,就點起火來把他們燒死。

    巴勒摩所有的男男女女,都趕來看這一對情夫情婦。男的都擠到情婦一邊去,把她週身
上下都打量一遍,異口同聲,說她身段容貌長得真美;女的都跑到情夫一邊去,爭著看那個
年青小伙子,說他如何俊俏魁梧,讚不絕口。可是這一對遭難的情人,羞慚得無地自容,只
是低著頭,悲歎自己不幸的命運,時時刻刻都心驚肉跳,害怕馬上就要遭到火燒的酷刑。

    他們被捆綁在這兒,只等時間一到,就要執刑。這當兒他們的風流案件已經傳遍了每一
個角落。這城裡有位德高望重的貴族,名叫魯傑厄裡·德洛裡亞,是當朝的海軍大將,聽到
這項消息,也趕到這一對情人被綁的地點來看熱鬧。他先看了看姑娘,盛讚她長得美麗,再
回過頭去看那男的。一下子就認出了原來是個熟人。便走近一步,問他是不是普羅奇達島上
的紀安尼。

    紀安尼抬起頭來一看,認得這位海軍大將,就回答說:

    「將軍,你問得不錯,我正是紀安尼,可是再過一會,世界上就沒有我這個人了。」

    海軍大將問他為什麼落到這個地步。他回答道:

    「這都是為了愛情,觸犯了國王。」

    海軍大將叫他把經過情形詳細說來。他源源本本地從頭講了一遍,海軍大將聽完之後,
正要走開,紀安尼又把他叫回來,對他說道:

    「哎喲!大爺,請你發個慈悲吧,怎麼也要救救我;請你為我在那操著我生死大權的王
上面前求求情,求他開恩,准許我一個請求吧。」

    魯傑厄裡問他有何請求,紀安尼說:

    「我自知非死不可了,而且死就在眼前,可是這位小姐我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還重,她
也非常愛我,而我們兩人現在卻是背對背被縛著,所以我要請求他開開恩,讓我們面對面綁
在一起,只要我能夠再看她一眼,我死也甘心了。」

    魯傑厄裡笑著說:「我非常樂意替你轉達。我一定設法使你看著她,直看到不要看為
止。」

    他離開了紀安尼,回過身來關照執刑吏且緩執行,等候國王再下命令。說著,他立即去
見國王。雖然國王這時仍然怒氣沖沖,魯傑厄裡還是跟他說道:

    「王上,不知這一對青年男女究竟什麼地方冒犯了你,你竟要給他們火刑的處分?」

    國王說明了情由。魯傑厄裡又說:

    「他們犯了這樣大的罪,的確應該受到這樣的處罰,可是處罰他們的不應該是你。既然
犯了罪應當受處罰,立過功勞的也應當論功受賞,至於將功折罪,受到破格寬容,那是更加
不必說的了。你知道你要燒死的這兩個青年男女是什麼人嗎?」

    國王回答說他不知道,於是魯傑厄裡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就來說給你聽,讓你也知道你在一時的氣憤之下,這件事做得多麼『得體』。
那個青年就是藍道爾福·狄·普羅奇達的兒子,也就是紀安·狄·普羅奇達的親兄弟,你今
天能夠做上這島上的國王,都是得力於他的哥哥;那位小姐就是馬林·波爾加洛的女兒,由
於她父親的大力,你才沒有喪失伊斯嘉的統治權。再說,他們這一對情人相愛已久,如果年
青的情人們做出這種事來都算是犯罪的話,那麼,他們犯下這件罪,也實在是因為彼此相
愛,而不是有意要冒犯陛下。這樣說來,陛下本當好好地款待他們,厚賞他們,怎麼反而要
把他們處死呢?」

    國王聽了魯傑厄裡的話,覺得他說的不錯,不但急於收回命令,而且後悔不該把事情弄
得糟到這般地步。他當即下令把這一對情人從火刑柱上放下來,帶來見他。手下人立即遵
辦。他當面把這件事的底細一一查問清楚明白,覺得應該好好地優待他們一番,補償他們所
受的委屈,於是當場賜給他們華麗的錦衣繡袍,又見他們兩人同心合意,便叫紀安尼名正言
順地娶了這位姑娘。後來他又送給他們許多貴重的禮物,派人送他們回鄉,二人受到了親友
和鄉鄰們的熱烈歡迎,從此在故鄉歡樂地度過一生。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台奧多羅和他主人的女兒維奧蘭蒂通情,使她懷了孕,事機洩漏,他被判處絞刑,正將
執刑之際,幸遇他的親生父親搭救,獲得釋放,與維奧蘭蒂結成眷屬。

    小姐們在聽著故事的當兒,一個個都提心吊膽,不知那一對情人究竟會不會給燒死,後
來聽到他們終於死裡逃生,就讚美天主,歡喜不盡;女王看見潘比妮亞的故事講完了,就叫
勞麗達接下去講。勞麗達高高興興地說道:

    美麗的小姐們,在好威廉王統治西西里島的時候,島上住著位紳士,家財豪富,名叫阿
麥利哥·阿伯特·達·特拉帕尼。他因為兒女眾多,需要多雇幾個傭人。湊巧熱內亞的海盜
們在亞美尼亞沿岸捉到好些兒童。裝上幾條船,從勒凡特運到那裡。他把他們當作土耳其
人,買了幾個下來。這些孩童一個個都像是放豬牧羊的,其中只有一個名叫台奧多羅的,舉
止比較文雅,儼然大家出身。所以台奧多羅儘管是奴隸身份,卻和阿麥利哥的子女在一塊兒
長大成人。這孩子天性穎慧,並不因為環境改變而就失了志氣。所以日久以後,也變得文質
彬彬,多才多藝,主人非常器重他,便恢復了他自由人的身份。阿麥利哥到這時仍然認為他
是個土耳其人,把他施行洗禮,取了個教名叫做彼得。又叫他掌管家務,對他十分信任。

    阿麥利哥的兒女們都一個個長大了,其中有個女兒叫做維奧蘭蒂,長得美麗可人。她父
親遲遲沒有把她許配出去,因此也是緣份,她暗中愛上了彼得;凡是彼得的一舉一動、一言
一語,她都無限傾慕,只因怕羞害臊,難於向他啟齒。總算愛神沒有叫她相思徒勞,原來彼
得也熱戀著她,老是暗地裡偷看她,只要一時一刻沒看到,心裡就覺得不自在。但彼得又覺
得這是一種非分的期望,唯恐讓人看出破綻。不久,他這樁心事就讓那位時時刻刻都在留神
看他的小姐看穿了,於是她便順水推舟,對他特別和悅,其實她心裡也確是非常樂意。這樣
兩個青年男女明明有著滿腹心事,想要傾吐衷曲,卻又不敢說出口來;相思的火焰烤灸得他
們日漸憔悴。愛神覺得既是自己一手造成了這種境況,就應該幫他們一下忙,便給他們一個
機會,讓他們今後再也不用畏縮顧忌了。

    原來阿麥利哥有座美麗的花園,座落在特拉帕尼城外約三里地光景,他的太太常常帶了
女兒和別的女眷們到那邊去遊樂。有一天,天氣酷熱,她們帶了彼得一塊兒到那邊去乘涼,
誰料夏季的氣候變幻無常,空中忽然烏雲密佈,太太小姐們為了怕遇到大雨,就趕快動身回
到特拉帕尼去。彼得和維奧蘭蒂這一對年青男女跑得特別快,超前走了一大截路,這與其說
是害怕下雨,不如說是出於愛情的驅使。不久他們就超前很遠,幾乎看不見後面的同伴和她
的母親了,這時天空中忽然雷聲大作,接著就下起一陣傾盆的驟雨來,還夾著冰雹。夫人和
她的一夥人都逃到一個農人家裡避雨去了。彼得和維奧蘭蒂兩人就近找不到適當的避雨地
方,只得走進一個狹窄古老、幾乎快要坍毀的小棚子裡去。棚裡並沒有人居住,只剩下小小
的一角屋頂還可以遮遮雨。地方這麼狹窄,兩人只好靠攏在一起,不免身子挨著身子。這一
來,兩人的膽子都壯了起來;煎熬了好久的滿懷相思這時也不由得吐露出來了。彼得第一個
開口說道:

    「我但願這一陣驟雨狂雹再也不要停息,好讓我永遠待在這裡!」

    那姑娘說道:「我也但願如此。」

    兩人交談了這幾句話,便互相緊緊地握起手來,接著是由握手而擁抱,由擁抱而接吻,
這時大雨下個不停。這一切也不必細說了,總之,直到他們嘗盡了愛情的至高無上的快樂,
還安排好了日後的幽會,暴風雨才算停息,於是他們在附近城門口等著夫人來到,一塊兒回
家。

    此後他們就三天兩頭在這個地方幽會,行動十分小心,真是說不盡的歡樂。他們對這件
事實在太勤快了,因此那姑娘不久就懷了孕,雙方都因此焦急不安。姑娘不惜違反天理,用
盡種種方法墮胎,可是都沒有效用。彼得眼見情勢不妙,深恐有殺身之禍,便對維奧蘭蒂
說,他打算逃走。她回答道:

    「你如果走了,我只有自殺。」

    彼得原是愛她愛得要命,聽了這話,哪裡忍心,就說:「我親愛的姑娘,你叫我怎麼留
在這裡呢?你懷了孕,我們的私情眼看就要敗露。你當然很容易得到家人原諒,但是老天可
憐,我可不得了啦,你我的罪過都得由我一個人來擔當。」

    「彼得,」她回答道:「我犯了罪,想瞞也瞞不過,可是你放心,他們未必知道就是你
干的,只要你自己不說出來。」

    彼得說:「既是你這樣講,我就不走;不過你答應我的話必定要做到。」

    此後這姑娘就想盡辦法,不讓別人看出自己已經懷孕,偏是肚子越來越大,眼看再也瞞
不住了,有一天只得來到母親跟前,痛哭流涕,把真情實況說了出來,求她幫著遮掩過去。
她母親聽了,說不出的難受,狠狠地罵了她一頓,盤問她是怎樣做出這事情來的。維奧蘭蒂
為了不願意累及彼得,就胡扯了一通,設法把真相瞞過去了。

    她母親竟然信以為真,就把她送到鄉下的一座別墅裡去住,免得她出醜。等到她分娩的
那一天,她也像一般婦女一樣,尖聲叫喊起來。不料事不湊巧。那阿麥利哥平常不大到別墅
去的,這天放鷹回來,偏從這裡經過,聽見女兒哭喊,很是驚異,就走進去看看究竟是怎麼
一回事。夫人萬萬想不到她丈夫來了,一見之下,驚惶失色,只得把女兒的事情對他說了。
他可不像他妻子那樣容易矇混得過,說是女兒懷了孕,竟連孩子是哪一個生的都不知道,這
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一定要她招出那個男人的姓名,才能寬恕她,否則就要把她處死,毫不
留情。

    夫人竭力勸他不必深究,姑且聽信她所說的話,可是那丈夫哪裡肯聽。就在老夫婦爭辯
的當兒,女兒已經生下一個男孩。他拔出劍來,走到女兒跟前說:

    「你要是不招出這孩子的父親是哪一個,我就馬上要你的命。」

    那女兒眼看性命難保,也顧不得當初對彼得的諾言,就把那一番偷情的經過全部招供了
出來。他聽了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把她殺了,可是他在盛怒之下,也只是隨口罵了他女兒幾
句,就上了馬,回到特拉帕尼,把彼得引誘他女兒失節的事,告訴了當地的總督居拉多。總
督趁彼得還沒得知風聲,就下令把他逮捕起來,用刑拷打,逼他把私情一五一十都招供出
來。

    過了幾天,總督判處將彼得先行遊街示眾,邊游邊打,然後處以絞刑。這時阿麥利哥並
不因為把彼得送上絞刑架就平息了怒氣,他要在同一個時間內把這一對情人和他們的孩子全
部殺掉,再不讓他們留在這世上,便拿了一把沒有鞘的劍和一杯放了毒藥的酒,交給一個僕
役,說道:

    「把這兩件東西拿到維奧蘭蒂那裡去,替我傳話,叫她自己選擇一個死法,否則她就是
自作自受,我要把她當眾活活燒死。你把這話對她說了之後,就抓起她前幾天剛生的那個孩
子,把他的頭朝牆上砸去,砸死之後,再丟給野狗吃。」

    這傭人原是個幸災樂禍的人,竟甘心為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做劊子手,去謀害主人的親生
女兒和外孫去了。

    再說彼得受過鞭笞之後,立即由執刑吏押到絞架上去受刑。他們押著他從一家大旅館門
前經過。湊巧這旅館裡住著三位亞美尼亞的貴賓,都是亞美尼亞國王派出的使節,去到羅馬
跟教皇討論一些有關一支即將發動的十字軍的重要事情。他們在這裡下榻休息幾天,備受特
拉帕尼當地紳士的款待,阿麥利哥對他們尤其慇勤。

    他們聽見執刑吏押著彼得鬧鬧嚷嚷走過此地,就走到窗口去看。只見彼得上半身給剝得
精光,雙手反綁在背後。三位使節中間有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名叫芬尼奧,看見彼得胸口
上有一顆娘胎裡帶來的大硃砂痣,當地女人們都管它叫「玫瑰痣」。芬尼奧看見這顆痣,就
想起了十五年前自己的一個兒子在拉齊斯坦海岸被海盜劫去,至今一無消息。他看看這個被
鞭打的囚犯的年紀,心想,如果自己的兒子還活著,也有這般年紀了。再看看他胸口的胎
痣,不禁懷疑,那人莫不是自己的兒子嗎?繼而又想,如果他真是他的兒子,那一定還記得
他自己的名字和他父親的名字,還懂得亞美尼亞的語言。所以,當那人走近的時候,他就喊
道:

    「喂。台奧多羅!」

    彼得聽見這一聲喊連忙抬起頭來。芬尼奧又用亞美尼亞話說道:

    「你是哪一國人?你是誰家的子弟?」

    押解囚犯的差人為了尊重這位貴人,立即停下步來。於是彼得回答道:

    「我是亞美尼亞人,我的父親名叫芬尼奧。我是從小被人家拐賣到這兒來的。」

    芬尼奧聽了這話,知道他就是自己當年失落的那個兒子,於是就跟同伴們一起走下樓
來,當著差役人等,跑上前去和他的兒子抱頭癰哭一頓,接著又把自己身上披的一件最華麗
的綢大氅披在他身上,請求監刑官暫且把這個囚犯交給他,等待上面命令下來,再把他帶
回,隊長一口答應了。

    彼得的案子,本來已鬧得滿城風雨,所以他的罪名芬尼奧也已明白,他立即和他的同伴
以及隨從人等,去到總督居拉多那裡,對他說道:

    「先生,那個被當作奴隸、判處了死刑的人。其實是個自由人,而且是我的親生兒子。
聽說他破壞了一位閨女的貞操,現在他準備正式娶她為妻,所以我請求你暫緩執行,讓我了
解女方是不是肯嫁給他,如果她肯嫁,那麼請你按照法律把他開釋吧。」

    居拉多先生聽說那個被處死刑的犯人就是芬尼奧的兒子,不禁大驚失色;他承認芬尼奧
說的都是事實,又深怪自己不該鑄成這個大錯,表示過意不去,立即命令把彼得送回家去,
一面又把阿麥利哥請來,將這一切情形都告訴了他。阿麥利哥只道自己的女兒和外孫都已死
了,萬分悲痛,後悔自己不該下此毒手,否則維奧蘭蒂還活在世上,萬事都能夠圓滿收場。
他就派了個使者趕到他女兒那裡去,萬一他的命令還沒有執行,那就收回成命。使者趕到那
裡,只見阿麥利哥先前派去殺害小姐的那個傭人已經把毒藥和劍放在姑娘面前,但姑娘一挨
再挨,不肯選擇,最後被他大聲責斥,迫不得已,正要拿起那致命的東西,這時使者恰巧進
來。救了她的命。那個傭人聽是主子的命令,只得住手,趕回去把情形回報了,阿麥利哥一
聽大喜,連忙趕到芬尼奧那裡,說盡好話,幾乎快要流下淚來,向芬尼奧道歉,請求他原
諒。又說,如果台奧多羅願意娶他女兒為妻,他非常樂意把她許配於他。芬尼奧聽完了他道
歉的話,歡喜不盡,回答他道:

    「我認為我的兒子應該娶你的小姐,如果他不願意,就按照原來的判決執行。」兩人就
此一言為定,然後一塊兒去看台奧多羅。台奧多羅這時雖然因為見到了親生父親而頗為高
興,可還在擔心著自己難免一死。他們便把這事情和他說了,問他同意不同意。他聽說只要
自己願意,就可以娶維奧蘭蒂為妻,簡直高興得好像一下子從地獄升到了天堂。他立即回答
道,只要二位老人家願意,那就等於賜給了他天大的恩惠。

    於是他們又派人去看那個姑娘,問她心意如何。她正在那裡提心吊膽地等死,成了天下
最苦命的女人。乍聽得自己和台奧多羅福從天降,一時競不敢相信他們說的是真話,過了好
久,心裡才稍許感到快慰,回答道:假使她能稱心如願。她覺得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稼給台
奧多羅了。但是這件事她也應當順從她父親的心意。

    這樣幾方面都已經說好,一對有情人就此結為眷屬。婚禮喜筵自然極盡豪華,合城人士
皆大歡喜。年青的姑娘高興極了,從此光明正大地哺育著孩子,不久就出落得比以前益發美
麗。等到她分娩滿月,能夠下床,這時她公公也快要離開羅馬回故鄉去了,她就向他請安,
盡她做媳婦的一份禮。公公見了這樣一個美麗的媳婦,心裡好不歡喜,便又大擺喜筵,慶祝
他們的婚禮,從此以後一直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過了幾天,芬尼奧就帶了他的兒子、媳
婦和小孫兒回到故鄉拉齊斯坦去。一對年青夫婦就此和睦幸福地度過一生。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納達喬懷著失戀的痛苦,隱居林中;在那裡看見一個騎士帶者兩頭惡狗,追殺一個少女
——原來那少女生前心硬如鐵,死後才遭到這般惡報。於是他請親友們陪著他那無情的姑娘
到林子裡來吃飯,讓她看到這一幕幽靈現形的慘象,她受了感化,嫁給了納達喬。

    勞麗達講完故事之後,菲羅美娜遵照女王的吩咐,開始說道:

    親愛姐姐們,人家都讚美我們最富於同情心,那麼反過來說,要是我們懷了一顆冷酷的
心,就理該受到天主的嚴厲懲罰。為了讓你們認識到這一點,好把殘忍從自己心坎中剷除個
乾淨,我要在這裡講一個先苦後甜的故事給大家聽。

    拉韋納是羅馬納的一個古城,從前有過許多貴族和縉紳,其中有個有錢人家的子弟,名
叫納達喬·奧納蒂,還沒娶親,父親和叔父相繼逝世,遺下財產全歸他繼承,所以成了豪
富。大凡富家子弟即使還沒有太太,也得有個情人,所以他愛上了巴奧羅·特拉維沙利家的
小姐,希望憑著他那些禮物,和當時的一套求愛的方式,可以贏得她的好感。可是特拉維沙
利家是個大族,比他門第高多了,也許就因為她這高貴的身份,也許要因為她那罕有的美
貌,所以不管他怎樣追求,有多麼熱烈、多麼真誠,卻不但不曾博得她的好感,反而叫她討
厭。她厭惡他,甚至凡是他所愛好的,她都感到厭惡。這位小姐就那麼矜持和冷酷到不近人
情的地步。

    屢次無情的打擊真叫納達喬受不了;有時候他傷心到極點,真想自殺,只是他覺得下不
了這毒手。他又幾次三番想把她拋開了吧,她厭惡他、他為什麼不同樣恨她呢?但是這也還
是做不到。而且希望越渺茫、他的愛情彷彿越熱烈。這個後生就這麼狂熱求愛,同時為了求
愛,毫無顧惜地揮霍著自己的財富。

    他的親友們覺得他這麼下去,無異是在摧殘自己,一份家產也都要耗盡了,所以一再勸
他不如暫時離開拉韋納,到別的地方去住一陣,那麼他就可以冷下這片癡心,也不致揮金如
土了。誰知他總是一笑置之,把親友的好話當作了耳邊風;直到後來,拗不過他們的苦勸,
才算是勉強答應了。他鄭重其事地打點行裝,彷彿要出國遠行,到法國、西班牙去似的。准
備妥當之後,他騎上馬,帶了好多朋友,離開拉韋納才十來里路,來到契阿西地方,就搭下
篷帳,告訴同來的人說,他打算在這裡住下來,叫他們回到拉韋納去。

    他住在那兒,依然像往日那樣過著很闊綽的生活,今天請這班朋友來喝酒,明天邀那批
朋友聚餐,真是好不熱鬧。到了五月初,有一天天氣很好,他又想起了他那無情的冤家,就
吩咐僕從全部退去,由他一個人獨自去沉思默想,他昏昏悶悶,一步一步走去,最後不覺來
到一座松林裡。

    這時候早已過了白晝第五個時辰,他進入林中已有一二里路,還是信步走去,把吃晚飯
等等全都忘了。正在這當兒,忽然聽得一陣女人的尖厲淒慘的呼喊了,叫他從沉思中驚醒過
來,他抬起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才發覺自己正在松林之中,不覺怔了一怔。他在前
一看,更吃驚了,只見在荒草亂樹中竄出一個容貌姣好、卻是披頭散髮的姑娘來。她赤身露
體、皮肉都給荊棘抓破了,也顧不得痛楚,只是沒命地奔逃,一面逃,一面哭喊著救命。又
有兩頭巨大的惡狗,張開血口,在她後面緊追不捨,狠命把她撕咬。在那兩頭惡狗後面,又
有一個穿戴著黑胄黑甲的騎士,手執長劍、滿臉怒容,騎著一頭烏黑駿馬,疾馳而來,一面
痛罵那姑娘。口口聲聲要取她的性命。

    這可怖的情景頓時叫他萬分驚駭,後來他起了惻隱之心,激發起一股勇氣來,想要搭救
她,可是手無寸鐵,如何是好?一轉念之間,他就跑向樹邊,猛力折下一條樹枝,握在手裡
當作棍捧,然後奔過去準備跟那惡狗和騎士廝拚一場。

    可是那騎士老遠就向他大聲喊叫:「納達喬,你不用管閒事!這個賤女人罪有應得,由
我和我的獵狗來處置她吧!」

    他正這末說著,那兩頭惡狗已從兩邊撲到那姑娘身上,咬住了她的腰肢,不容她再往前
逃一步。騎士接著趕到,從馬上跳了下來。納達喬奔上前去,說道:

    「我認不得你是誰,你倒一眼就認出了我;可是我要對你說,像你這樣披著全副甲冑的
騎士追殺一個赤身露體的姑娘,把她當作野獸一般,放出獵狗來咬她,這實在是最可恥的行
為。我一定要盡力保護她。」

    「納達喬,」那騎士回答他道:「我和你是同鄉,我名叫紀多·阿那塔紀。在你還是一
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愛上了這個女人,比你愛特拉維沙利家的女兒還狂熱,可是這個冷酷無
情的女人連理都不理我一下;我一時絕望,就拿著此刻執在我手中的長劍自殺了,因此墮入
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那個狠心的女人看見我自殺,竟拍手稱快,可是未隔多久,她自己也
死了;直到臨死她都沒有懺悔,並不認為她犯了罪孽,反覺得自己做得對、做得好。她生前
既然這麼殘忍,拿折磨我來叫自己開心,所以死後也一樣給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進地獄,就和我一同受到了判決。她要在我面前奔逃;我呢,我生前把她看得比
自己的生命都寶貴,就要在後面追她,把我百般追求的情人當作死敵般追逐著。等把她捉住
之後,我就要用那刺殺我自己的利劍殺死她,剖開她的胸膛,把她那顆又冷又硬、柔愛和憐
惜休想進得去的心臟挖出來,連同她的五臟六腑一古腦兒投給兩隻獵狗去吃。

    「可是,這也是天主的判決和意旨:她剛給剖了肚、挖了心,一會兒又像一個好好的人
似的,從地上跳起身來,重又倉皇奔逃,我和這兩頭狗又重新把她追趕。在每星期的第五天
裡,在這個時辰,她逃到這裡,就給我捉住了,遭受殺戮的痛苦。這,等一會你就可以看見
了。不要以為在其餘的日子裡我倆就相安無事;不,我是在別的地方追趕她——她生前在什
麼地方憎恨過我,折磨過我,我就一處處都要把她追趕到。這樣,情人變成了冤家,她從前
折磨我多少月份,我現在就要追趕她多少個年頭,不到判定的那一天,決不能和她了結。所
以請你別來阻攔吧——你也阻攔不了,讓我執行天主的公正的意旨吧。」

    納達喬聽了這番話,嚇得毛髮直豎、渾身打顫,不由得倒退幾步,眼睜睜看著那姑娘究
竟要遭受怎樣的報應。那騎士把話說完,面色陡變,舉起長劍,像瘋狗一般向她衝去,她給
惡狗兩邊咬住,再也掙脫不了,就跪倒下來尖聲求饒。他使出全身氣力,照準她胸膛刺去,
劍鋒直從她的胸膛穿透到背後。那姑娘吃了這一劍,頓時倒地,卻不曾就死,還在那裡掙扎
慘號。那騎士又蹲下來,抽出一把匕首,剖開她的胸膛,把她的心肝肺臟一齊挖出來,扔給
那兩頭餓鬼般的惡狗吃,那滿地狼藉的血肉,頓時給它們吞吃個一乾二淨。

    不消一會兒工夫,那姑娘又霍地跳了起來,好像不曾受過一點兒損傷似的,倉皇向海邊
逃去了。那兩頭惡狗就跟蹤追去,一路追、一路咬她撕她。那騎士拿起長劍,重又騎上駿
馬,像先前一樣地在後追趕上不一會兒,他們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納達喬在林子裡看到了這一慕慘劇,又是害怕,又是感傷,迷惘了好一陣;過後他記起
那騎士說過,他們每星期五都要在林子裡出現,這事或許對他大有用處;於是在那個地點作
了個記號就回去了。第二天,他邀請了許多親友來,向他們說道:

    「承蒙諸位關切,常常勸我不要再為我那個冤家癡心了,別再那樣耗費自己的財產;現
在我願意聽從你們的好意;不過你們也得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在下星期五、我安排好宴
席,你們務必把特拉維沙利家的老爺、太太和小姐,以及他家的女眷們都請了來;你們歡喜
請哪一位女友一起來吃飯,也隨意邀請好了。我為什麼要請這一次客,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
了。」

    他們覺得這不是什麼難以辦到的事,就回到拉韋納。到了那天,果然把他所指定的賓客
都邀請來了。雖然特拉維沙利家的小姐不很願意,但究竟也把她勉強請來了。納達喬已安排
好豐盛的筵席,就鋪設在松林裡,也就是七天前他看到那狠心的姑娘遭到殺戮的地點附近。
賓客就席的時候,他又故意使他意中人的座位正好面對著出事地點。

    大家開始用宴,等菜餚上到最後一道的時候,就聽得一陣陣的慘號自遠而近地傳來,原
來那姑娘正在那兒狼狽逃命。大家不覺一怔,面面相覷,問是什麼事,但是誰都回答不出
來,於是都慌張起立,向林子裡望去;不一會就看見那倉皇奔逃的少女、那兩頭惡狗、那騎
馬追趕的騎士相繼從林子裡出現,轉眼間就迫近那設酒席的地方了。許多賓客看到騎士率領
著惡狗、這樣迫害一個弱女,鼓噪起來,表示憤慨,有好些人甚至衝上前去塔救那姑娘。可
是那騎士卻喝住他們,把從前對納達喬說過的話重新對眾人說了一遍。直嚇得他們毛髮悚
然,一個個往後倒退。一星期前的慘劇就當著大家,照樣重演了一遍。席上年紀較大的女客
有好多是跟那受罪的姑娘和那騎士有親戚關係的,還記得他們倆生前那一場愛情的悲劇,不
禁為他們放聲痛哭,如同親身遭受這慘事一般。

    那姑娘遭了殺戮,不久又跳起來往前奔逃,騎士和惡狗繼續在後追趕,一會兒人和狗全
部去很遠遠的,望不見了,大家這才開始驚呼起來,而且議論紛紛。

    可是在座的人,面色變得最慘白、心兒跳得最厲害的,要算納達喬所愛慕的那位冷酷無
情的小姐了。這一切她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中、聽在耳裡,覺得方纔的慘劇只有對自己才是
一個最貼切的鑒戒——因為她怎麼能不把自己跟那個冷酷的姑娘作個對比、回想起她一向對
待納達喬的那種冷酷手段來呢?在她的心眼裡,彷彿此刻就已經看到自個兒在沒命奔逃,她
的狂怒的情人帶著惡狗在後面緊緊追上來了。

    想到這裡,她害怕極了,生怕將來果真會遭到這樣的報應。於是她對納達喬的態度竟一
下子轉變過來,把原來的憎恨都化作了柔愛。當天晚上,就私下打發一個心腹女僕去請納達
喬到她家來,他有什麼要求,她無不樂於從命。納達喬回答說,他但願能夠侍奉小姐,就是
生平莫大的榮幸了,假使承蒙她不棄,他希望娶她做妻子,此外就不敢存什麼非禮的想頭,
那姑娘認為這門親事當初沒成功,原是自己從中阻撓,這回就欣然同意了下來。也不用挽媒
撮合,她自己到父母跟前把心事說了。兩位老人聽得女兒自願答應納達喬的求婚,非常喜
歡。到下禮拜日,納達喬就同她舉行了婚禮,後來兩人白頭偕老,一直過著美滿幸福的生
活。

    那林子裡的幽靈的幻象,豈止成全了這一件好事而已。拉韋納所有的姑娘們引以為戒;
此後逢到有人向她們求愛,就柔順得多,再也不像以前那麼矜持,那麼不可親近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費代裡哥為一位太太耗盡了家財,總不能獲得她的歡心,從此只得守貧度日。後來那位
太太去看他,他把自己心愛的一隻鷹宰了款待她,她大為感動,就嫁給了他,並且給他帶來
豐厚的陪嫁。

    菲羅美娜的故事講完了。女王看看只剩下她自己和第奧紐兩個人沒有講,而第奧紐又有
特權最後一個講,因此她自己便高高興興地接著講道:

    各位好小姐,現在輪到我來講了,我非常樂意。我這回講的故事,其中的情節有一部分
和剛才講的一個相同,因為我不光是要讓你們知道,你們的美貌對於多情的心靈具有多大操
縱的力量。而且也要讓你們認識到,在適當的時機下,你們也可以主動去鍾情於人,不必老
是聽從命運之神的支配,因為命運之神教你用情,大都不是恰如其分,而是過分。

    你們一定都知道,老帕·第·卜爾蓋塞·多明尼奇是我們城裡一個極有威望、極其受人
尊敬的人,說不定到現在還健在呢。他真是了不起,配享千秋萬代的盛名,這倒不是因為他
出身高貴,而是因為他為人處世實在太好了。他到了晚年,很喜歡和鄰居親朋談談以往的事
情,談起來頭頭是道,娓娓動聽,誰都沒有他那樣好的記憶力,沒有他那樣優雅的談吐。

    他講過許多好聽的故事,其中有一個故事他常常喜歡講到。他說,從前佛羅倫薩有個青
年名叫費代裡哥,是費利坡·阿爾白裡奇的兒子。他武藝高超,風度優雅,在托斯卡尼全境
沒有哪一個青年抵得上他。像一般士紳一樣,他也需要談情說愛,因此愛上了當今全佛羅倫
薩最美麗動人的一位太太,名叫喬凡挪。為了博得她的歡心,他常常舉行騎馬和比武競賽,
或是宴請高朋貴友,揮金如土,毫無吝色。但是這位太太不光長得漂亮,而且很有節操,他
這些做法一點也不能打動她的芳心。

    費代裡哥耗費無度,有出無進,不久錢都用光了,只剩下一塊小農場,靠它的收入節儉
度日,此外還養著一隻鷹,倒是天下最好的品種。他這時比以前更沉醉於愛情,依舊想在城
裡出出風頭,怎奈力不從心,只得住到他農莊所在地的康比地方去,成天放放鷹,安於貧
窮,不和外界來往。

    正當他山窮水盡之際,有一天,喬凡娜的丈夫突然一病不起,自知命在旦夕,便訂立遺
囑,把萬貫家財都傳給他的成了年的兒子,兒子死後如沒有合法的後嗣,這筆遺產就由他的
愛妻繼承。立好了遺囑,他就去世了。

    喬凡娜就這樣做了孤孀。那年夏天,她也按照當地婦女的慣例,帶了兒子到鄉下的一個
莊園裡去避暑。恰巧她的莊園正和費代裡哥的莊園靠近在一起,因此她的兒子就此結識了費
代裡哥。這孩子非常喜歡打獵放鷹,費代裡哥的鷹有好幾次飛到那裡,他看了極其喜愛。巴
不得佔為己有,但是看到費代裡哥把它看作至寶,所以又不便開口。

    孩子因此思念成疾,母親見了非常焦慮,因為她只有這一個獨生兒子,愛如掌上明珠。
她整天在床前陪著他,不斷地安慰他、哄他。幾次三番地問他是不是想要什麼東西,叫他只
管說好了,只要她辦得到,她想盡辦法也要把它弄來。孩子聽見母親這麼說了好多遍,就
說:

    「母親,如果你能給我弄到費代裡哥那只鷹,我的病馬上就會好起來。」

    他母親聽了這話,思量了一番,琢磨著這事應該怎麼辦才好。她知道費代裡哥早就愛上
了她,而她連一個眼色也不曾回報過他。她心裡想:

    「我聽說他那只鷹是天下最好的鷹,而且是他平日唯一的安慰,我怎麼能夠叫他割愛
呢?人家什麼也沒有了,就只剩下那麼一點兒樂趣,要是我再把它剝奪掉,那豈不是太不近
人情了嗎?」

    雖然她明知只要向費代裡哥去要,他一定肯給她,但是她總覺得有些為難,一時竟不曉
得如何回答她兒子是好,只得沉默了片刻不作聲。最後,畢竟愛子心切,她終於打消了一切
疑慮,決定無論如何要滿足兒子的心願,親自去把那只鷹要了來給他。於是她就對他說道:

    「孩子,你放心好了,趕快把病養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那只鷹討來給你。」

    孩子聽了十分高興,當天病就輕了幾分。

    第二天,夫人帶了一個女伴,閒逛到費代裡哥家裡。恰巧這幾天天氣不好,費代裡哥不
能出去放鷹,正在花園裡監督手下人幹些零碎活。他聽得喬凡娜登門拜訪,又驚又喜,連忙
出來迎接。夫人見他來了,立即走上前去。溫文有禮地招呼他。費代裡哥恭恭敬敬地問候過
她之後,她就說道:

    「你近來過得好嗎,費代裡哥?以往蒙你錯愛,致使你自己受累非淺,今天我特地前來
向你致歉。為了聊責我的心意起見,我打算和我的女伴今天上午在你這裡吃便飯。」

    費代裡哥連忙回答道,十分恭謙:「夫人,你說哪裡的話!我從來沒有因為你而受過什
麼累,只覺得得益非淺。我還幸虧愛上了你這樣一位有品德的夫人,才算沒有白白過了一輩
子,應歸功於你才是。如今像你屈尊光臨寒舍,我真是萬分榮幸。如果我的身價依然一如當
年,再為你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無奈我已經一貧如洗了。」

    說著,他就十分羞慚地把她讓進宅子,領到花園裡去,眼見沒有外人在場,他就說道:

    「夫人,現在沒有別人在這裡,就讓我這個長工的妻子陪你一下,我到外面去安排飯
菜。」

    他現在雖是一貧如洗,可還從來不曾後悔當日的揮霍無度,今天他才算第一次領略到沒
有錢的苦處。從前他為了愛上這位太太,曾經宴請過無數的賓客,可是今天他卻拿不出一點
像樣的東西來款待她了。他焦急得好像發了瘋似的,跑出跑去,結果一個錢也找不出來,又
拿不出什麼東西去當些錢來,只有怨天尤命。眼看時間已經不早,他非得對她多少盡些心意
不可,而他又不願意求人,連他自己的傭工他也不願開口向他借錢,於是他的目光就落到那
只棲息在小客廳裡的獵鷹身上。他現在已是一籌莫展,只得捉起那只鷹,摸摸它長得很肥,
覺得也不失為孝敬夫人的一碗萊餚。因此他就毫不遲疑,把它一把勒死,吩咐他的小使女把
毛拔淨,捆紮停當,放到烤叉上去,小心烤好。他又把剩下的幾塊潔白的餐巾鋪在桌子上,
過了不大工夫,就笑盈盈地到花園裡去跟夫人說,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只是請夫人不要笑他
寒傖。

    夫人和她的女伴立即起身,和費代裡哥一同吃飯。費代裡哥慇勤地把鷹肉敬給她們吃,
她們卻不知吃的是什麼肉。飯罷離席,賓主愉快地交談了一陣,夫人覺得現在應該是說明來
意的時候了,就轉過身去對費代裡哥客客氣氣地說道:

    「費代裡哥,你只要記起你自己以前富裕的時候,為我一揮千金,而我卻堅守節操,那
你一定會覺得我這個人是多麼無情無義。今天我來到這裡,原有件緊要的事情,你聽了更其
要奇怪我這個人怎麼竟會冒昧到這般地步。可是不瞞你說,你只消有一子半女,也就會體會
到做父母的對於女有多麼疼愛,那你也多少可以原諒我一些吧。

    「可惜你沒有子女,而我卻有一個兒子。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樣,因此我也不得不違
背著自己的意志。顧不得禮貌體統,求你送給我一件東西。我明知這件東西乃是你的至寶,
而且也難怪你這樣看重它,因為你時運不好,除了這一件東西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供
你消遣,給你安慰的了。這東西不是別的,乃是你的一隻鷹。想不到我那孩子看見了你這只
鷹,竟愛它愛得入了迷,得了病,如果不讓他弄到手,他的病勢就要加重,說不定我竟會喪
失這愛子。所以我請求你把它給了我吧,而且不要為了愛我而這樣做,而是本著你一貫祟尚
禮儀的高貴精神。你若給了我這件禮物,就好比救了我兒子一條命,我一生一世都會感激你
的。」

    費代裡哥聽了夫人這一番話,想到那只鷹已經宰了吃掉,無法應承夫人,一時啞口無
言,竟失聲痛哭起來。夫人起初還以為他是珍惜愛鷹,恨不得向他聲明不要那只鷹了。可是
她畢竟沒有馬上把這層意思說出來,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回答。費代裡哥哭了一會,才說
道:

    「夫人,上天有意叫我愛上了你,怎奈命運總是一次又一次和我作對,我真是說不出的
悲痛。可是命運從前對我的那許多刁難,若和這一次比較起來,實在算不得一回事。只要一
想起這一次的刁難,我一輩子也不會跟它罷休。說來真太痛心,當初我錦衣玉食的時候,你
從來不曾到我家裡來過一次,今日我多麼榮幸,蒙你光臨寒舍,向我要這麼一丁點兒東西,
它卻偏偏和我過意不去,叫我無法報效你。我現在就來把這回事簡單地說給你聽吧。

    「承蒙你看得起,願意留在我這裡用飯,我就想:以你這樣的身份地位,我不能把你當
作一般人看待,應當做幾樣像樣的萊餚來款待你,才算得體,因此我就想,這只鷹也還算得
不錯,可以給你當做一盆菜。你早上一來,我就把它宰好烤好,小心奉獻上來,自以為盡到
了我的一片心意,不料你卻另有需要,使我無從遵命,實在要叫我難受一輩子!」

    說著,他就把鷹毛、鷹腳和鷹嘴都拿到夫人面前來,表明他沒有說假話。夫人聽了他的
話,看了這些物證,起初還怪他不該為了一個女人而宰掉這樣一隻好鷹。但是她轉而一想,
心裡不禁暗暗讚歎他這種貧賤不能移的偉大胸襟。於是,她只得死了心,又擔憂著兒子會因
此一病不起,十分傷心地告辭回家。

    真是不幸,那孩子沒有過幾天當真死了,不知究竟是因為沒有獲得那只鷹以致憂傷而死
呢,還是因為得了個絕症。夫人當然悲痛欲絕。

    雖說她痛哭流涕,然而她畢競還是個年青富有的孤孀,因此過了不久,她的兄弟們都勸
她改嫁。她卻並沒這意願,可是他們再三相勸,她不由得想起了費代裡哥的為人高尚,和他
那一回殺鷹款待的豪舉,就對她的兄弟們說道:

    「我本當不打算再嫁,可是,你們如果一定要我再嫁,我不嫁旁人,一定要嫁給費代裡
哥·阿爾白裡奇。」

    她兄弟們聽了,都譏笑她說:「你真是個傻女人,怎麼說出這種話來?你怎麼看中了這
麼個一貧如洗的人呢?」

    她回答道:「兄弟,我知道你們說的話不假,不過我是要嫁人,不是要嫁錢。」

    她兄弟們看她主意已經打定,也知道費代裡哥雖然貧窮,品格卻非常高尚,只好答應讓
她帶著所有的家財嫁過去。費代裡哥娶到這樣一個心愛的女人,又獲得這麼一筆豐厚的嫁
妝,從此節儉度日,受用不盡,夫婦倆快慰幸福地過了一輩子。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彼得到朋友家去吃板,妻子趁機把情人招來。兩人正在進餐,忽聞彼得敲門,她驚惶失
措,將情人藏在雞籠下面。不久,馬廄裡的驢子踩痛了雞籠下面那個青年的手指,他大喊一
聲,事情因此敗露。但彼得自身不正,結果還是和妻子言歸於好。

    女王講完了故事,大家都讚美天主恩德無邊,竟給了費代裡哥應得的報償。第奧紐向來
是用不到吩咐的,立即接下去說道:

    我們一般人大都喜歡取笑別人家的醜事,而人家的好處我們卻不樂意提起。尤其是當這
類醜事與我們本身痛癢不相關的時候,我們取笑得更加厲害。這也許因為我們開頭只是漫不
在意,後來日深月久,終於養成了這種惡習,也許因為人類生來就具有這種劣根性,至於究
竟是哪種原因,那可很難說了。親愛的小姐們,我以前講故事是為了讓你們消愁解悶,今天
講故事也還是為了這個目的。雖然這個故事有些地方似乎不大妥帖,但畢竟能夠逗著你們笑
一陣,所以我還是講下去吧。不過我想,正好比你們走進花園伸出纖手去摘玫瑰一樣,只摘
花兒不摘刺,你們聽起這個故事來,儘管讓那個笨男人去倒楣出醜,只消看他的妻子怎樣使
出高明的手段跟人家明來暗去,你們發發笑,再對那些不幸的人寄予一些同情就是了。

    話說不久以前,佩魯吉亞地方有個富翁,名叫彼得·第·文奇奧羅。他酷愛男色,在當
地聲名很壞,因此娶了個妻子,倒並不是為了自己要受用,無非借此遮掩遮掩人家的耳目,
使自己的名聲可以稍好一些。也是天從人願,他娶了個精力充沛、矮矮胖胖、風騷入骨的紅
頭髮年青姑娘。她至少要兩個丈夫才能叫她滿足,而今她碰上的這個男人卻偏是另有所好,
不把她放在心上。

    日子久了,她看出了這一點,覺得自己長得這麼漂亮,正當青春妙齡、血氣方盛的時
期,哪裡受得了這般冷淡?因此不免時常使性子,和丈夫吵吵鬧鬧,把什麼粗話都罵出了
口;夫婦相罵簡直成了家常便飯。後來她眼看這樣吵鬧也無濟於事,徒然自己枉費精力,卻
並不能叫丈夫棄邪歸正。她心裡想:

    「這個下賤的東西,他撇下了我去幹那種事,這是旱地行舟,走歪路;我何不另求新
歡,濟渡別的男人呢?我嫁給他,還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妝奩,原把他當作一個男子漢,滿以
為男子歡喜幹的事,他也歡喜,能夠和我和好相處;如果我早知道他不能盡一個男人的本
分,我無論如何也不肯嫁給他的。他明知我是個女人,如果他不喜歡女人,幹嗎要娶我?這
真是豈有此理。如果我看破了紅塵,何不去做修女?怎奈我並不能超凡脫俗,而要等他來給
我快樂,我看只有白等他一輩子了,那時候青春一去不復返,只落得徒然的悲傷和後悔。如
今他既然給我作出了一個榜樣,叫我自尋樂趣,我何樂不為?我這樣做,都只怪他不是,我
是完全說得過去的。我只不過觸犯了法律,而他不光是犯法,而且違犯了天理。」

    這位少奶奶把這件事想了又想,決定悄悄地幹起來。她結識了一個老太婆,是個有名的
老鴇,卻裝出一副虔誠的模樣,宛若當年那位捨身喂蛇的聖人梵蒂安娜,老是手裡拿著念珠
上教堂去贖罪,開口閉口都是教皇啦,聖方濟各的創傷啦,因此人家幾乎都把她當作了一個
女聖人。來往了一陣之後,這位少奶奶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就把自己的心事向她和盤托出。

    老太婆說:「我的女兒,天主對於人間的事沒有哪一件不明瞭,他知道你大可以做這件
事。如果你只是像其他女人一樣,為了愛惜青春,而沒有其他目的,那這樣做就是理所當
然。凡是稍明事理的人都懂得,人生最大的悲痛莫過於虛度青春。我們女人家一旦老了,除
了燒飯做萊,還有什麼用處?不瞞你說,我是個過來人,對於這一點比誰都清楚。我現在已
是個老太婆,一想起當年青春虛度,雖然明知後悔無益,可總是說不出的悲痛。雖然我並沒
有完全辜負青春(當然你也不要認為我年青時竟會笨到那種地步),可是當年多少的心願都
沒有得到滿足。你瞧,如今我已經老得這個樣子,誰都不屑理睬我了,想起來叫我多麼難
受!

    「男人的情形可完全兩樣。他們生下來不光是為了這一件事,還有其他的多少事好做,
而且他們大都是老來比年青時代更加得志。女人們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她們的長處就在於
能夠來這一套,能夠生男育女,男人愛女人,也是為了這個。別的且不說,你只消明白這一
點就行了:女人隨時都可以幹這件事,男人卻辦不到。一個女人可以把好幾個男人玩得精疲
力盡,而好幾個男人卻未必對付得了一個女人。這是我們得天獨厚的地方。所以我再跟你說
一遍:對你的丈夫你儘管一報還一報好了,只有這樣,你到了老年,你的靈魂才不會對你的
肉體有所埋怨。

    「人生在世,應該及時行樂。尤其是女人,青春比男人短促,更不應該錯過大好時光。
你要知道,我們女人一旦老了,不管是自己的丈夫也好,別的男人也好,看都不願意再看我
們一眼。他們把我們趕到廚房裡去洗鍋擦碗,跟貓兒玩耍,更氣人的是,還要編出這種歌子
來取笑我們,說什麼『給大姑娘吃珍饈,讓老太婆閉住口。』還有多少難聽的話呢。

    「我不必再囉嗦了,只是老實告訴你:你找我總算沒有找錯人,要是你把你的心事告訴
了別人,誰也不能幫你這麼大的忙。隨便哪個男人,不管他有多麼尊貴,我也敢拿飲食男女
的道理去說動他的心,隨便哪個男人,不管他擺出怎樣一本正經的冷冰冰的臉孔,我包管有
辦法叫他俯首聽命。所以,你只要告訴我,你看中了誰,以後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好了。可
是我的女兒呀,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老身很窮,經常要帶著念珠上教堂去祈禱,所以你也
得幫幫我的忙,好讓我也可以在天主面前替你的亡親故友多點幾支蠟燭,多為他們祈禱,求
得天主的寬恕。」

    老太婆講完這一番話,少奶奶就說有個小後生常常在這一帶地方經過,又把他的面貌特
征詳細描述了一番,叫老太婆哪一天看到他,一定要設法把他弄到手。二人談妥以後,少奶
奶送給了她一塊鹹肉,祈求上帝祝福她,就把她送出門外。

    沒有幾天工夫,老太婆就替她把她心目中的那個後生悄悄帶進了少婦房裡。以後少婦一
看到中意的男人,都叫老太婆替她一個一個地弄到手。她雖然對丈夫存著些顧忌,卻怎麼也
不肯錯過良機。

    有一天晚上,她丈夫到一個名叫艾柯朗諾的朋友家裡吃晚飯去了。她就叫老太婆把佩魯
吉亞城裡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帶來,老太婆馬上就辦到了。不料,她剛剛和她的情人在房裡坐
下來吃飯,彼得忽然在外面叫起門來。她聽得敲門聲,慌作一團,沒有了主意。把他放走也
不是,叫他藏起來也不是,最後實在急不過了,就胡亂叫他躲在隔壁披屋裡的雞籠下面,又
把她那天剛剛撤空了的那只草荐袋蓋在雞籠上。安排停當,她就趕快去開門讓丈夫進來。他
一進門,妻子就問他:

    「你這一頓晚飯吃得真快呀!」

    「根本就沒有吃。」她丈夫回答。

    妻子問:「怎麼回事?」

    「讓我來說給你聽,」丈夫說。「艾柯朗諾夫婦和我剛坐下來吃飯,忽然聽得外邊有什
麼人在打噴嚏。開頭一兩聲我們還不在意,以後接連地聽到第四聲第五聲,次數太多了,大
家都奇怪起來。艾柯朗諾本就有些生他妻子的氣,因為他和我進屋的時候,他妻子讓我們在
門外等了好久才開門,現在又聽得打噴嚏的聲音,他就大發脾氣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誰在大打噴嚏?』說著,他就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去。原來樓梯就在附近,樓梯下面像一般
房屋一樣,有個儲藏雜物的小間。

    「他覺得打噴嚏的聲音就是從這個小間裡發出來的。他把門稍微打開了一點,只聞得一
股衝鼻的硫磺氣味。我們方才鬧著聞到臭氣,臭氣就在這裡。他夫人說道:『我剛才用硫磺
漂面紗。我先把硫磺水灑在一隻鍋子裡,把面紗鋪在上面熏,熏好以後,就把鍋子放在這個
小間裡,所以有這一股臭味。』等到臭氣稍淡,艾柯朗諾向裡面一看,只見裡面有一個人,
還在那裡打噴嚏,那是因為給硫磺氣味熏得難受的緣故。他打一次噴嚏,就吸進一口硫磺氣
味,把他的胸口悶住了,要是在那裡再待下去,只怕連噴嚏也打不出來了,也休想動彈了。

    「艾柯朗諾一看見這人,就大聲喝道:『你這個女人,我們剛才進來,你好久不開門,
原來是為了這個原因:我要是不給你一點厲害看看,我就不是人!』他妻子聽得他一聲吆
喝,知道自己的私情已經敗露,哪裡還敢接嘴,連忙離開座位溜走,也不知道溜到哪裡去
了。艾柯朗諾沒留意他妻子已經溜走,只是一聲等不及一聲地叫那個打噴嚏的人趕快出來。
可是那人這時已經嗆得快要嚥氣了,不管艾柯朗諾怎麼說,他動也不動一下。

    「於是艾柯朗諾就抓住他的一隻腳,把他拖了出來,然後又要去找把刀子來殺死他。我
因為自己心虛,害怕巡丁趕來,就站起來竭力勸他不要殺那人,也不要傷害那人。我為了要
保護那人,便大叫大嚷,鄰居們聞聲而來,把那個半死不活的青年抬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抬
到哪裡去了。所以一頓晚飯就給這一場風波打擾得吃不成。並不是我吃得快,而是根本沒有
吃到。」

    他妻子聽完這個故事,知道天下和她自己一樣聰明的女人還有的是,不過有些女人有時
候運氣不好而已。她本打算幫著艾柯朗諾的妻子說幾句話,可是她靈機一動,覺得不如把別
人的過錯拿來痛罵一頓,正可以洗刷自己,於是她就說道:

    「虧她做得出這種好事:好一位規矩貞潔的太太!像她這麼一個聖潔的女人,我還得去
向她懺悔才是呢:再糟不過的是,她眼看快是個老太婆了,還給年青姑娘做出了這麼一個好
榜樣!她出世的時辰該遭詛咒!她千該死萬該死,居然還有臉活下去!她實在是天下最荒淫
無恥、卑鄙下流的女人!我們全城女人的臉都給她丟光了!她把自己的貞操、對丈夫的盟誓
都丟到腦後去了,也不顧世人瞧她不起!她丈夫那樣善良正派,待她那麼好,而她竟不惜為
了一個野男人,丟她丈夫的臉,也丟她自己的臉!老天爺呀,這種女人我怎麼也不會可憐
她!應該把她處死,把她活活的燒死,剩一堆灰!」

    她晚上只顧這樣罵,心裡可放不下那位躲在近旁雞籠下面的情人,所以一再催促彼得趕
快上床睡覺,說是時間已經不早。可是彼得只想吃晚飯,不想睡覺,就問他妻子有什麼吃的
沒有。

    他妻子說:「啊!晚飯:是呀,平常你不在家的日子,我們不都是不等你回來就吃嗎?
真是笑話!你莫不是把我當作艾柯朗諾的老婆了吧?天啊,你幹嗎還不去睡覺呀?叫你睡覺
去是為你好啊!」。

    湊巧這天晚上彼得的傭工從農莊上運來了許多東西,把驢子關在披屋隔壁的一個小馬廄
裡,沒有給它們水喝。其中有一頭驢子渴得不得了,就掙脫韁繩。走出馬廄,到處嗅來嗅
去,想要找水喝,走到了雞籠跟前。趴在雞籠下面的那個青年也不知道是運氣還是晦氣,一
只手伸在外面,那頭驢子踩在他的手指上,他痛得要命,不由得大叫了一聲。彼得聽了很是
驚奇。覺得這叫聲就在屋子裡。他就去到披屋那裡。只聽到那人還在叫嚷,原來他的手指仍
然給踩在驢子的腳踏下。彼得問道:「誰呀?」說著,就走到雞籠跟前,拿起雞籠,看見了
那個青年。那人本來已經給驢子踩得好痛,現在見到彼得,只怕大禍臨頭,直嚇得渾身發
抖,真是好不可憐。

    彼得一眼看出這個青年原是他自己早就垂涎的一個美男子,便盤問他在那裡幹什麼。那
人無言可答,只是懇求他看在天主面上不要難為他。

    彼得說:「起來,不要害怕,我不會難為你的。我只要你跟我說明白,你是怎麼到這裡
來的,到這裡來幹什麼的。」

    這個青年只得一五一十照直說出來。彼得這時的高興正好跟他妻子的窘迫成了對比。他
立即拉著他的手,走進內室,只見妻子正站在那裡惶恐萬狀。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說道:

    「你剛才還在咒罵艾柯朗諾的老婆,說她應該活活給燒死,她把你們女人的臉都丟光
了,那你為什麼不罵罵你自己呢?你自己和她是一路的貨色,你不罵自己,只罵人家,良心
上過得去嗎?天下女人都是生成的下賤坯,否則還做得出這種事來嗎?藉著罵別人來掩飾自
己是你們的拿手。但願天上掉下火來把你們這些賤女人統統燒死吧!」

    他妻子見他發覺她的隱私之後,雖是氣憤,卻並沒有怎麼叫她難堪,只不過罵罵她而
已,又看到他手裡攙著那個漂亮小伙子,臉上喜氣洋洋,這才壯起了膽子回嘴道:

    「你希望天上掉下火來,把我們女人統統燒死,我相信你沒有說假話,因為你們男人喜
歡我們女人,就像狗喜歡棍子一樣。可是我憑著老天爺發誓,你的願望決不會實現的。我現
在倒要跟你說個明白,看看你到底有什麼好埋怨的。你把我和艾柯朗諾的老婆相比,真比得
好呀。她是個假裝正派的賤女人。她沒有哪一樣不稱心,她丈夫待她無微不至,而你待我卻
完全是兩樣。即使你給我吃得好,穿得好,可是請你問問你自己的良心:你那方面待我怎麼
樣?你有多久沒有陪我睡覺了?與其叫我獨守空床,我倒寧願穿得破破爛爛,不要吃好穿
好。彼得,你要知道,我既然是個女人,就有女人的慾望。我既然不能從你身上得到滿足,
自然要去找別人,你也怪不得我。至少我還算顧全你的面子,沒有去找上馬伕和癩子。」

    彼得見她理直氣壯、滔滔不絕,好像她那些話通宵也說不完似的,就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的太太,你也說夠了,我就承認你說得不錯吧。只請你行行好,給我們弄點什麼吃
的當晚飯吧,我看這個小伙子也像我一樣,肚子裡還是空的呢。」

    「他當然也沒有吃,」他妻子說,「我們剛剛坐下來吃晚飯,誰料到你偏是不識相,不
遲不早地闖進來了。」

    彼得說:「去吧,想法去給我們弄點吃的來吧,吃過飯之後,我包管把事情安排妥帖,
不叫你有半句怨言。」

    他妻子見他這樣心平氣和,便站起身來,重新擺好飯桌,把那預備好了的晚飯擺出來,
和她的不成器的丈夫以及那個年青小伙子一塊兒快快活活地吃起來。至於吃過晚飯以後,彼
得想出什麼辦法叫他們三個人都滿意稱心,我可忘了,我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那個青年走出
去的時候,簡直記不清前一天夜裡是跟彼得睡在一起的次數多,還是跟他老婆睡在一起的次
數多。所以,親愛的小姐們,我再跟你們說一句:「人家怎麼樣待你,你也怎麼樣待人家。
如果你吃了虧,一時不能報復,可千萬要牢記在心,將來有了機會,一定要給他點厲害看
看,讓他自作自受。」

    第奧紐的故事講完了,小姐們倒沒有平常笑得那麼起勁,這倒並不是她們不歡喜這個故
事,而是因為她們實在感到太難為情了。女王看見自己的任期已滿,隨即站起身來,摘下桂
冠,高高興興地把它戴在愛莉莎頭上,說道:「小姐,現在該輪到你掌管國政了。」

    愛莉莎接受了這個榮任,照例安排各項事務:先同管家商討了一陣,指示管家在她的任
期內應該預備些什麼,使大家過得稱心如意,然後又對大家說道:

    「從我們所聽過的不少故事說來,我們知道天下有好多人都因為機智伶俐,口齒鋒利,
一旦被人家抓住了把柄,就會情急智生,針鋒相對,天大的事也會化凶為吉。這一類的故事
很有意思,不妨多說一些,所以我想規定明天每人講一個富於機智的故事,或者是針鋒相
對,駁倒了別人的非難,或者是急中生智,逃避了當前的危險和恥辱。」

    大家一致贊成,於是女王站起身來,吩咐大家各自去消遣遊樂,等到吃晚飯時再一起相
聚。大家看見女王站起身來,也都跟著站起來,隨意去玩耍。不久蛩聲寂然,女王就召集大
家來吃晚飯。眾人歡歡喜喜地吃罷晚飯。又唱歌奏樂,愛米莉亞在女王的吩咐之下帶頭跳起
舞來,第奧紐也奉命唱一支歌,他馬上就唱起來:「阿羅達好姑娘,收起你一臉的可憐相,
我來告訴你一件大喜事,包管你聽了喜洋洋。」小姐們都聽得發笑,女王尤其笑得厲害,不
許他再唱下去,重新換一個歌。

    第奧紐說:「女王,如果我帶了小鼓,我就可以唱《拉帕太太,撩起你的裙子》或是
《橄欖樹下的小草》也許你喜歡聽我唱《我的憂傷象巨浪》吧;可惜我並沒有帶小鼓,只好
另外選唱幾支。你愛不愛聽《快到我們身邊來,五月牧場好風光》?

    女王說:「不行,給我們唱個別的。」

    第奧紐說:「那麼就唱《西蒙娜小姐,這不是十月天》如何?」

    「去你的吧,」女王笑著說,「誰要聽你這些歌,給我們唱個正派些的。」

    第奧紐說:「女王,得啦,請你不要發脾氣。你究竟愛聽什麼呢?我會唱的歌有成千支
以上。你愛不愛聽《這個滋味嘗不夠》,或是《好丈夫,饒饒我》,或是《我要用一百金鎊
買隻鳥》?」小姐們都大笑起來,可是女王有些動了怒,說道:「第奧紐,不要儘是胡說八
道了,好好地給我們唱一支歌吧,否則你可要惹我生氣了。」

    第奧紐這才沒有再鬧下去,規規矩矩地唱了一支歌:啊,偉大的愛神,怎當美人兒臨去
秋波那一轉,叫我蕩魄銷魂,束手就擒。她那明亮的眸子水汪汪,和我的眼睛脈脈含情一線
牽,給我心裡燃起熊熊的火焰。啊,愛神,我一見到她的倩影,就知道你的力量真是萬能。
我只覺得昏沉沉神魂顛倒,讓你的千絲萬縷縛得多牢。我如今已是六神無主,為了她連聲歎
息叫苦。啊,大慈大悲的愛神啊,我甘心拜倒在你腳前聽你使喚,只求你別讓我相思徒勞空
長歎。可是我要問你,我這刻骨的相思,她到底知也不知?我對她無限地忠誠,萬般地多情
和癡心。除了美人兒來救苦救難,還有誰醫得我這相思病?所以我求你,愛神,千萬要開開
恩,用你的愛火去烤暖她的心,告訴她,我為她忘餐廢寢。你瞧我衣寬人瘦,全靠你多多憐
惜把這條命來救。只望有朝一日你領著我去和她相見,讓我歡歡喜喜娶了她做我的如花美
眷。

    第奧紐唱完了,女王讚賞了一番,接著又吩咐旁人唱了幾支。她看看夜己很深,白天的
炎熱已給夜涼吹散,吩咐大家各自安息,明天繼續玩樂。[第五天終]



    -
    

上一頁  十日談——第六日
  
作者:卜伽丘  
------------

序  
故事第一     一位紳士陪著奧麗達太太遊行,他講了個沒頭沒腦的故事給她聽, 
說是使她好像騎在馬上,忘了路程的遙遠;可是她求他還是讓她下馬來 
的好。 
故事第二     麵包師奇斯蒂用一句話使得斯賓那大爺明白自己的要求過了分。 
故事第三     諾娜用譏諷的口吻對付佛羅倫薩主教的無禮的嘲謔,使他啞口無言。 
故事第四     廚子契契比奧受到主人的責怪,卻隨口說了句妙語,使主人轉怒為 
喜,饒恕了他。 
故事第五     法律家福萊賽和畫家喬托從田莊回來,中途遇到大雨,彼此嘲笑各 
人的狼狽狀態。 
故事第六     史卡札向許多青年證明:巴隆奇是世界上最高貴的望族,因此贏得 
東道,讓對方請了他一頓晚飯。 
故事第七     菲莉芭和情人歡會,被丈夫發覺,向法庭上訴。她在庭上巧言善辯, 
推翻原來的法律,逃過刑罰。 
故事第八     契絲卡說,她最討厭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她的叔父勸她快別照鏡子。 
故事第九     紀度受到挖苦,他用尖刻的舌頭回敬了那班不懷好意的人。 
故事第十     契波拉教士答應鄉下人,要讓他們見識報喜天使的羽毛,臨到打開 
盒子,卻並沒什麼羽毛,只有木炭。幸虧他臨機應變,胡扯一通,這才 
騙過了那些鄉下人。 

------------
序            

    《十日談》的第六天由此開始,愛莉莎擔任女王。每人講一個富於機智的故事:或者針
鋒相對,駁倒了別人的非難,或者急中生智,逃避了當前的危險和恥辱。

    天心中的月亮,光彩逐漸黯淡,東方的曙光,照遍了大地,這時候女王已經起身。把同
伴一一喊了起來,於是一同在小山腳下一片露珠晶瑩的草地上漫步,大家邊走邊談,討論著
各種問題,評論著每篇故事的優劣,提起故事中的許多可笑的情景,不覺又大笑一番;直到
太陽升高,炎熱逼人,大家這才覺得應該回去了。

    回到別墅裡。席面已經安排停當,屋子裡綴滿著鮮花和芳草。女王趁早晨涼爽,吩咐開
飯。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十分歡樂。飯後,他們先唱了幾支輕快的歌。於是午睡的午
睡,下棋的下棋。擲骰兒的擲骰兒,第奧紐和勞麗達兩個合唱了一首詠歎特洛勒斯|1~利克
萊西達的歌曲。

    到了集合的時間,女王召集眾人,跟前幾天一樣,仍舊在噴水池邊坐下。女王正要指定
什麼人帶頭講一個故事,不料發生了一件從來沒有過的事——大家只聽得廚房裡鬧聲震天。
女王立那把管事召來,查問是誰在那裡喧鬧,為些什麼事。總管回說是莉西絲卡和丁大洛兩
個在爭吵,至於為了什麼原因,他也不清楚,因為正要向們勸解,就給叫了來。女王吩咐他
把莉西絲卡和丁大洛叫來,等兩人來到跟前,女王就查問他們爭吵些什麼。

    丁大洛剛要回答,但是莉西絲卡自恃長了幾歲,不免有些自高自大,又因剛才爭了一
場,情緒激動,所以打斷他的話頭,搶著道:

    「看你這個畜生,竟敢搶在我前頭說話!讓我先說吧。」於是她回頭對女王說:

    「小姐,這個傢伙要把西科芳蒂的老婆的故事講給我聽,好像我跟她還不熟悉似的,說
什麼她丈夫和她第一夜交鋒的時候,血流通野,好不容易才攻破了那座城堡啊,我說這完全
是胡扯。他是輕而易舉地長驅直入的。這個男子,頭腦真叫簡單,他還以為女孩子果真會聽
著父兄的教訓,辜負了自己的青春。其實女孩子十個裡頭倒有八九個,在出嫁前的三四年內
對這回事已經十分內行了。要是叫她們乾巴巴地直等到嫁人,那不是要急壞人了嗎?老天在
上——老天爺知道我起的誓是一向作準的——我的左鄰右舍的那許多女孩子,沒有一個到結
婚的時候還是處女的。就是她們結了婚,我知道還是用種種辦法來欺騙丈夫。不料這頭呆鳥
要跟我談什麼女人不女人,好像我是昨天剛養出來似的!」

    莉西絲卡只管這麼說,那班姑娘可笑壞了,笑得連牙齒都要掉下來了。女王連嚷了六
次,不許她再往下說,可是她哪兒肯聽?她非要把心裡的話都吐了出來,不肯閉嘴。等他說
完,女王回過頭來,笑著對第奧紐說:

    「第奧紐,這問題要請你來解決了。等我們把故事講完之後,你就要對這回事,誰是誰
非,下個判斷。」

    第奧紐立刻回答道:「小姐,這是當場就可以判斷的,何必費時間呢。我說莉西絲卡講
得有理,我認為她的話句句中肯,丁大洛不過是一隻蠢驢罷了。」

    莉西絲卡聽到這話,放聲大笑,對丁大洛說道:「你現在領教了吧?快給我走吧。你這
個乳臭來干的小毛頭,居然以為比我都懂事。謝天謝地,我這幾十年不是白活的;不,我才
不呢。」

    幸虧女王板起臉來,叫她住口,快和丁大洛一同回到廚房裡去,不准吵鬧,除非她想嘗
嘗鞭子的味道——要不是這樣壓她一壓,只怕整天都得聽她的嘮叨了。等兩人走後,女王吩
咐菲羅美娜第一個講故事。她高高興興他說道: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一位紳士陪著奧麗達太太遊行,他講了個沒頭沒腦的故事給她聽,說是使她好像騎在馬
上,忘了路程的遙遠;可是她求他還是讓她下馬來的好。

    年青的小姐,星星點綴著黑夜的天空,春天的鮮花給碧綠的田野生色不少,青蔥的樹木
把青山裝飾得賞心悅目;同樣地,在優雅的談吐中插入了一句富於機智的俏皮話,就更為動
人。俏皮話大都精悍短小,所以特別適於婦女,因為男人說話可以口若懸河,婦女可不能那
樣,說話貴於簡潔。可是也不知是我們女人的智能特別低呢,還是老天忽然跟我們作起對
來,總之,如今我們女人能在適當的時機,說一句俏皮話,或者是人家說了一句俏皮話,能
夠立刻領會其中意義的,確實很少,甚至可說沒有,這真是我們女人的羞辱。不過關於這一
點,潘比妮亞已經講得很透徹了,|1~我也無需多淡,現在為了讓大家看到在適當的時機講
一句確當的話,是多麼起作用,我準備在這裡講一個女人怎樣用一句有禮貌的回答,使一個
正在嚕囌的紳士再也沒法說下去了。

    不久之前,我們城裡有一個富於教養、談吐優雅的閨閣名媛,像她這樣高貴的女人,名
字是不該不提的。她是熱裡·斯賓那大爺的妻子,大家都叫她奧麗達太太——可能各位姐姐
中有很多人都認識她,或者聽到別人說起過她。有一天,她在家裡宴請許多女伴和紳士,飯
後大夥兒一起到鄉野去游散,從一處玩到一處,情景有些跟我們一樣。那天預定散步的一段
路程很長,走到半路上,有一位紳士對她說道:

    「奧麗達太太,要是你不討厭的話,我想講一個世界上最美的故事給你聽,叫你聽得津
津有味。就像騎了一匹馬一樣,忘了路途的遙遠。」

    「啊,再好沒有了,先生,」那位太太說,「請你快給我講一個故事吧。」

    於是紳士開始講故事給她聽。故事倒很精采,可惜他講故事的本領,只抵得上他使用他
身邊那把佩劍的工夫,實在太不高明,時常把一句話顛來倒去的說了又說,甚至說上六七
遍,過了一會,忽然又倒過頭來說道:「哎呀,我說錯啦!』對於故事中的人名地名常常糾
纏不清,張冠李戴,弄得別人莫名其妙。他那說話的聲氣又跟故事裡的人物、情景,一點都
配合不上,真是聽得奧麗達太太頭暈目眩,冷汗一身,只覺得大禍臨頭,連命都快要保不住
了。到最後,她忍無可忍,又看見那位紳士正愈說愈糊塗,已經迷了路,失了方向,只是在
那兒團團打轉,再也跑不出來了,就和悅地對他說:

    「先生,你那匹馬跑得太野,請你還是讓我下了馬吧。」

    這位紳士講故事的本領雖然不行,但是聽了俏皮話。倒還能辨辨味道,也還有雅量,所
以競自己都好笑起來,他就此把那只講得沒頭沒腦的故事打住,另找別的話題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麵包師奇斯蒂用一句話使得斯賓那大爺明白自己的要求過了分。

    奧麗達的那句俏皮話博得了大家的稱賞,女王於是吩咐潘比妮亞繼續講一個故事。只聽
她說道:

    各位好姐姐,我常常懷著一種疑問,不知道造化和命運之神究竟是誰是該受指摘,因為
我看到,有時候,造化把高貴的靈魂賦予卑賤的肉體;有時候,命運之神卻叫那具有高貴靈
魂的人操著卑賤的職業,譬如我們本城的市民奇斯蒂,就跟還有些人一樣,是這方面的一個
例子。奇斯蒂具有祟高的精神,可是命運之神卻叫他當一個麵包師。

    我真想把造化和命運之神都沮咒一番呢;不過我知道,實際上造化是最謹慎不過的;而
命運之神呢,雖然凡夫俗子把她畫成一個盲人,|1~其實她具有一千隻慧眼。照我想來。造
化和命運之神因為是有著深謀遠慮的,所以有時候,就像我們人類在惡劣的情況下,為了以
防萬一。把最貴重的東西埋藏在家裡最骯髒的角落裡,這等地方是不受人注目,因此保藏珍
寶,也就比精雅的內室更穩妥。同樣地,那主宰世界的兩位尊神把他們的寵兒放在下等人中
間,叫他們操著微賤的職業,到了適當的時機,就脫穎而出,更顯得光輝燦爛。方才一個故
事講到熱裡·斯賓那的太太奧麗達,使我想起了麵包師奇斯蒂來,他借一件小事,使熱
裡·斯賓那明白過來。我現在就要講這麼短短的一個故事。

    當教皇卜尼法斯在位的時候,十分器重熱裡·斯賓那大爺;所以有一次,教皇派遣幾個
特使到佛羅倫薩處理要務,他們特地去向熱裡大爺請教,就住在他家。不知為著什麼事,熱
裡大爺每天早晨總要陪同幾位特使走過聖瑪利亞教堂,奇斯蒂的麵包店就開設在近旁,他不
辭辛苦,親自在店裡操勞。

    命運之神雖然使他幹著卑賤的行業,不過還是很照顧他,店裡業務興隆,不多幾年,他
就因此致富,過著優裕的生活,竟也不想改行了。除了豐衣足食之外,他的地窖裡還有佛羅
倫薩和附近這一帶最好的紅酒和白酒。他看見熱裡大爺和教皇的幾位使臣每天早晨都在他店
門口走過,天氣又熱,他很想把自己的上好的白酒奉獻給他們解渴,表示敬意。不過他再一
想,自己和熱裡大爺的地位,差得很遠,所以又不敢冒失邀請,他決定想一個辦法,要使得
熱裡大爺自己開口向他要。

    每天早晨,他穿了一件潔白的緊身衣,繫上一條乾淨的圍裙,看上去不像個麵包師,倒
像個磨坊主人;在算在熱裡大爺和使臣快要來的時候,就把一鋁桶清水、一小壺上好的白酒
(那小壺是波倫亞出品的瓷器),放在店門口,旁邊還擺好兩隻晶瑩閃亮、如同白銀的杯
子。當他們走過麵包店的時候,他總是坐在那兒,先清了一清嗓子,然後一口口的啜飲著美
酒,那種津津有味的樣子,真是叫死人就要饞涎欲滴呢。

    接連兩天,熱裡大爺看見他都是這樣,到第三天,禁不住問道:

    「奇斯蒂,你喝的這個味道怎麼樣?是好酒嗎?」

    奇斯蒂聽見熱裡大爺對他說話,慌忙站了起來回答道:「是的,大爺,是好酒,不過味
道好到怎麼一個程度,那只能請你自己品嚐,我可沒法說得明白了。

    不知由於天熱,累了,還是看見奇斯蒂喝得這樣津津有味,熱裡大爺也覺得口渴起來,
就回過頭來,微笑著對幾位使臣說道:

    「各位大爺,我們嘗一嘗這位好人兒的酒吧,想必這是好酒,不會叫我們喝了後悔
的。」

    於是他把他們領到店門口,奇斯蒂立刻叫人從店堂裡端出一條考究的長椅,請他們坐
下。他們的隨從想過來洗滌杯子,但是給奇斯蒂擋住了,他說:

    「朋友,站過去些,這工作讓我擔任了吧。我斟酒的功夫跟做麵包的功夫一樣到家呢。
這酒,你們別指望沾到一滴兒光。」

    說罷,他親手洗淨了四隻精緻的新杯子,端出一小壺美酒,小心翼翼地斟滿四杯,慇勤
地請熱裡大爺和他的朋友喝。他們一嘗之下,覺得這許多年來第一次喝到過這麼好的酒,都
讚不絕口。在使臣逗留在佛羅倫薩的期間,熱裡大爺幾乎每天陪著他們到那兒去喝酒。

    後來特使把公事辦完,將要告辭的時候,熱裡大爺特地舉行盛大宴會給他們送行,邀請
本城著名的士紳作陪。奇斯蒂也得到他的邀請,可是他再三謙辭,不肯赴席。熱裡大爺只得
吩咐僕人拿一個細頸的瓶子到奇斯蒂那兒去要一瓶美酒,預備在上頭道菜的時候,給每位貴
賓各敬半杯。

    誰知那個僕從大概因為跟著主人在麵包店門前走過,卻從來也不曾嘗到過一滴酒,很有
些不樂意,竟帶了一個大瓶子去。奇斯蒂看見那個大瓶子,就說:

    「孩子,熱裡大爺不是派你來找我的。」

    那僕人竭力分辯,但是對方始終不肯相信,他只得回去據實稟告了主人。熱裡大爺說:

    「你再去見他,對他說,我的確是派你去找他的;如果他還是回答你那句話,你就說,
我要是不派你找他還找誰呢。」

    於是僕人再去到麵包師那兒,說道:「奇斯蒂,我家主人的確是派我來找你的,並不是
找別的什麼人。」

    「孩子,」奇斯蒂回他道,「他怎麼也不是派你來找我的。」

    「那麼他派我找誰呢?」

    「去找那阿諾河,」奇斯蒂回答。

    僕人只得回去把他的話回報主人。熱裡大爺這時才恍然大捂,對僕人說道:「你把你帶
去的瓶子給我看看。」

    等他看見果然是這麼一個大瓶子,說道:「奇斯蒂說得一點不錯,」就把僕人責備了一
頓,叫他另換一個小瓶子去。

    奇斯蒂看見了那個小瓶子,說道:「現在我知道熱裡大爺的確是派你來找我了。」

    說罷,就倒滿了一小瓶美酒交給僕人。

    那一天,他另外備了一小桶美酒,鄭重其事地親自送到熱裡大爺的公館,對他說道:

    「大爺,今天早晨我並不是因為看見那個大瓶子嚇了一跳,不過我想你或許忘記了過去
幾天,我一直是拿小壺給你們各位斟酒的,所以我希望你知道這是家藏之酒,不過我現在認
為這酒不必由自己貯藏了,特地全都拿來送給你,你愛怎麼喝就怎麼喝吧。」

    熱裡大爺受到奇斯蒂的厚禮,感謝不盡,從此十分敬重他,把他看做終生的朋友。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諾娜用譏諷的口吻對付佛羅倫薩主教的無禮的嘲謔,使他啞口無言。

    潘比妮亞講完故事,大家就讚美奇斯蒂善於說話,為人慷慨。女王於是吩咐勞麗達接著
講一個故事。她笑盈盈地說道:

    美麗活潑的好姐姐們,菲羅美娜和潘比妮亞已先後講到,一句說得恰到好處的話是多麼
有力量,可惜我們還不善於應對。她們說得很對,我也不必多說什麼了,不過我想提醒大
家,這應對之才應該是象蚊子那樣叮人一口,不能像狗那樣咬人,因為如果出言傷人,那就
是謾罵,不是應對了。奧麗達太太和奇斯蒂的答話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但是如果一個人被
人用不堪入耳的話象狗一般咬了一口,那麼遇到這種情形,趁機反咬一口也無可非難了。所
以我們跟人打趣,應該認清對象,留心這句話該怎麼說,還要注意到時間和場合才好。我們
有一個主教,就因為不注意這方面,在想用鋒利的話頭咬人家一口,結果反而給人家很很地
回敬了一下,自取其辱。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小故事。

    從前佛羅倫薩有個主教,名叫安東尼奧·杜爾索,是個飽學而有道的人物,那時候有一
位加達魯尼亞的貴客,叫做台哥·台拉·拉達,來到佛羅倫薩,他是勞勃特國王手下的將
軍,生得氣宇軒昂,是情場老手,沒有多久就愛上了佛羅倫薩婦女群中特別漂亮的一位。她
就是主教的兄弟的外孫女,她的丈夫雖然也算世家子弟,卻是個見錢眼紅的小人。

    那將軍打聽到了那丈夫是這麼一個人物,就許給他五百個金幣,只要他讓妻子陪他睡一
夜。那丈夫居然答應下來,不管自己的妻子肯不肯幹這件事。而將軍也有他的計謀,他把當
時通用的銀幣鍍了金,和那個女人睡過覺之後,就把偽金幣給了那丈夫。後來這事給大家知
道了,作為笑談,那個卑鄙的丈夫錢撈不到,反而壞了名譽。那主教呢,真不愧是個聰明
人,假裝不知道有這回事。

    主教和將軍經常見面,有一次,在聖約翰節日,兩人一同騎馬出遊,看見許多婦女穿過
大街小巷,向賽馬場跑去。主教望見一個年青的女人,名叫諾娜·德·布爾契太太,是阿萊
喬·裡奴奇大爺的表妹,想必你們都認識她——可惜她死在這次瘟疫裡。她是一位明眸皓齒
的少婦,口齒伶俐,志趣高尚,那時剛出嫁不久,和丈夫一起住在波達·聖·庇厄羅區。主
教指著她叫將軍看;等到行近她身邊的時候,他一隻手搭在將軍的肩上,對她說道:

    「諾娜,你看這位風流少年怎麼樣?你想你能收服他嗎?」

    那少婦覺得主教當著路上許許多多人說出這種輕薄的話來,跟自己的名譽大有關係,不
過她不想為自己辯白,而要一報還一報,所以立刻反唇相譏道:

    「大人,他大概收服不了我吧,如果他想來嘗試一下,那麼我可是要真的金幣。」

    這句話一下子刺痛了將軍和主教兩個人,前者因為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了主教的兄弟的外
孫女,後者因為外孫女而覺得臉上無光;兩人面紅耳赤,再不敢和她多搭訕,而且不敢相對
而視,只是騎著馬,悻悻地往前進去了。

    就這樣,那少婦先給人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回咬了對方一口。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廚子契契比奧受到主人的責怪,卻隨口說了句妙語,使主人轉怒為喜,饒恕了他。

    勞麗達講完,大家都稱讚諾娜的口才;於是女王吩咐妮菲爾接下去講一個故事。她就開
言道:

    親愛的姐姐們,有口才的人能隨機應變,對答如流,把話說得恰到好處,十分得體。但
是當一個普通人在情急勢迫的時候,天主也會使他急中生智,把他平日萬想不到的話,送到
他嘴裡,我現在就要講給你們聽這樣一個故事。

    居拉度·讓菲利阿奇是我們城裡一位尊貴的人士,想必各位姐姐都看見過他,或者聽到
過他,他為人慷慨豪爽,過著紳士的生活,平日醉心鷹犬之樂,把那正經事情反倒放到一
邊。有一天,他靠著獵鷹在彼萊托拉附近獵到了一隻白鶴,他看它還是只小鶴,長得又肥,
就把它交給了廚子契契比奧,叫他燒成一道好菜,吃晚飯時端上來。

    那廚子烹調的本領不錯,是威尼斯人,就是有點兒傻里傻氣,他接過小鶴,收拾好之
後。便放在爐火上用心烤炙。當鶴肉快熟,烤得香噴噴的時候,恰巧鄰家的一個姑娘走了
來。這姑娘叫白倫納達,契契比奧正熱戀著她。她來到廚房,聞到一股香味,又看見正在烤
著鶴肉,不覺垂涎,纏住契契比奧給她一隻鶴腿嘗嘗味道。他卻哼著小調回答她:

    「不給你呀不給你。白倫納達小姐呀,我不給你。」

    這一下,她生氣了,對他說道:「老天在上。要是你真的不肯把鶴腿給我,你也別指望
我答應你什麼了。」

    兩人竟這樣你一句我一語爭吵起來,契契比奧到底不敢惹惱他的情人,只得割下一隻鶴
腿,給她吃了。

    過了一會,一盤鶴肉就揣到居拉度和好些賓客的餐桌上。居拉度看見缺了一隻鶴腿,十
分奇怪,就把契契比奧叫來,問他還有一隻鶴腿到哪裡去了。誰知那個會說謊話的威尼斯人
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主人,鶴只有一條腿,一隻腳呀。」

    「你說什麼呆話!」居拉度勃然大怒道,「鶴只有一條腿、一隻腳嗎?你以為我從沒有
看見過鶴嗎?」

    「主人,我沒有說錯呀,」契契比奧固執地說道,「活著的鶴多著呢,如果你要看,我
隨時可以指給你看。」

    居拉度因為席上還有許多賓客,不願跟他多說什麼,就對他道:「好吧,既然你說隨時
都可以讓我見識到這種見所末見、聞所未聞的禽類,那麼我希望明天就能看到。可是憑著基
督的聖體起誓,如果沒有這回事,那麼準備你的皮肉挨打吧,我要打得你從此以後,一提起
我的名字就發慌。」

    當天晚上,就不曾再提起此事。第二天一清早,居拉度一覺醒來,還是餘怒未息,叫馬
夫備好坐騎,讓契契比奧也坐了一匹駑馬,帶著他一同向河邊奔去,在早晨常可以看到鶴群
憩息在河灘邊。在路上,他對契契比奧說道:

    「昨天晚上到底是你還是我撒了謊,現在馬上就可以明白了。」

    契契比奧看見主人還在生氣,自己謊話已經撒了,又不知道該怎樣挽救,只是跟在居拉
度的後面,心裡急得直跳,恨不能馬上逃走才好,可是他知道逃是逃不了的,因此心亂如
麻,東張西望,眼前的景物,竟忽然都變成了兩條腿的鸛鶴。

    不多一會,主僕倆已來到河灘邊,契契比奧別的還沒看見,倒先望見了河灘邊有十來只
鶴,都是用一隻腳站在那兒——原來白鶴假寐的時候,總是把一隻腳蜷曲起來的。他馬上指
給居拉度看,說道:

    「主人,我昨晚說鶴只有一條腿,你且往那邊看看,我沒有說錯吧!」

    居拉度看見白鶴正在河灘上假寐,說道,「且慢,我教你看看它們是有兩條腿的。」

    說著,他就走近河灘,對著它們「呵!呵!」的大喊了幾聲。白鶴受了驚嚇,立刻放下
蜷曲著的腿,走了幾步飛去了。居拉度回過頭來對契契比奧說:

    「你這個渾蛋,你現在又怎樣說?你看它是不是有兩隻腿?」

    契契比奧已經嚇昏了,也不知道他的答話是怎麼樣想出來的,說道:

    「不錯,主人,不過你並沒對昨天那只白鶴喊著『呵!呵!』呀;如果你當時也對它這
麼喊了幾聲,那麼它也會像河灘上那許多白鶴那樣,把另外一條腿、一隻腳伸出來了。」

    這一句話居然說得居拉度轉怒為喜,哈哈大笑起來,他說道:「契契比奧,你說得對。
只怪我當時不曾對它喊幾聲。」

    契契比奧因為隨口說了這句妙語,逃過了責罰,主僕兩個就此相安無事。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法律家福萊賽和畫家喬托從田莊回來,中途遇到大雨,彼此嘲笑各人的狼狽狀態。

    妮菲爾把故事講完,小姐們覺得契契出奧的回答十分有趣,於是潘菲洛遵照女王的吩
咐,這樣說道:

    最親愛的小姐們,潘比妮亞方才說得對,命運之神常把有德有才之士隱藏在下等人中
間;同樣地,那造化也使得極其醜陋的人物具有驚人的天才。我現在要講一個短短的故事,
借我們城裡的兩個人物來證明這一回事。

    這兩個人,一個是福萊賽·達·拉巴達,生得矮小畸形,扁面孔,塌鼻樑,只怕就是巴
隆奇家族出來的人,|1~也不能比他更醜陋了。但是他精通法律,許多有地位的人士都推重
他,說是一部民法全都藏在他肚子裡。

    另一位是喬托,具有高超的繪畫天才,在那哺育眾生、載負萬物的大地上,以及在那無
分晝夜、運行不息的天體下,沒有一樣東西他不能用一支鉛筆,一支鋼筆,或是一支毛筆,
把它畫出來,而且畫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他的藝術幾次三番瞞過了人們的眼睛,叫人乍
一看去,竟當作了實物,而想不到是圖畫。

    幾百年來,始終是低級庸俗、不登大雅之堂的繪畫藝術,到他手裡才重又發揚光大起
來。佛羅倫薩因為出了這位大師而增添了不少光榮;更難能可貴的是,儘管他享有盛名,獨
步藝壇,卻十分謙遜。對於藝術大師的稱號愧不敢當;再者看他的門生,以及那班成就遠不
及他的人,卻竊據著這個稱號,沾沾自喜;相形之下,使他的聲譽格外光輝燦爛了。不過他
的藝術雖然爐火純青,他的身材和相貌卻並不比福萊賽漂亮多少。現在我們就言歸正傳吧—
—

    福萊賽和喬托,他們二位都有鄉間別墅在牟熱羅。有一年夏天,福萊賽趁法庭休假,到
別墅去小住;回城的時候,騎著一匹拖車的劣馬,沒想到半路上遇見了喬托,原來他也是在
別墅小住回來,他也只是騎著一匹劣馬,不曾帶什麼雨傘之類。兩人就結伴同行。因為都是
上了年紀的人,一路緩緩行來,倒也相得。

    夏天的氣候本來時陰時晴,變幻不定,忽然之間,下起一陣驟雨來了,幸喜他們熟悉的
一個農夫就住在附近,兩人便急忙趕到他家去避雨。這樣等待了一會,那陣大雨卻還是下個
不停;他們原打算當天趕回佛羅倫薩,所以只得向農夫借了兩件舊的尼外套,兩頂破舊不堪
的帽子(因為他拿不出更好的帽子來了),就冒著雨起身趕路。

    這時候路上泥濘不堪,他們趕了一程,被馬蹄濺滿了一身泥漿,弄得很不雅觀。後來雨
勢漸漸小下來了,這兩個旅伴本來只管趕路,沒有顧得說一句話,現在又攀談起來。喬托本
來是一個健談的人,把話談開了。福萊賽騎在馬上,留心聽著,忽然他把喬托從頭到腳打量
了一通,看見他那種狼狽的情景,不覺失聲笑了出來,也不想想自己這會兒成了什麼模樣,
竟嚷道:

    「喬托,這時候假使來了一個陌生人,他從來不曾看見過你,看到你現在這副光景,你
說他能夠想得到你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大畫家嗎?」

    「大爺,」喬托當即回答道,「假使他看到了你這麼模樣,以為你也識得兩三個字,那
麼我想他一定也會把我認出來的。」

    福萊賽聽到這話,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他想取笑人,卻反而被別人取笑了去。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史卡札向許多青年證明:巴隆奇是世異上最高貴的望族,因此贏得東道,讓對方請了他
一頓晚飯。

    那幾位小姐聽到喬托的隨口而出的俏皮話,都笑了起來,女王不等她們笑罷,就吩咐菲
亞美達接下去講一個故事。於是她這麼說道:

    年青的小姐們,方才潘菲洛說起了巴隆奇——也許你們對於這一族不像他那樣熟悉吧—
—使我想起了一個故事來,這故事證明了這一族有多麼高貴,好在它並不脫離我們今天的總
題,所以我想跟大家講這一個故事:

    不久以前,我們城裡有一個青年,叫做米歇爾·史卡札,他為人很有風趣,善於說笑,
肚裡稀奇古怪的故事又多,所以佛羅倫薩的青年逢到舉行什麼聯歡的活動,總要把他請了
來。

    有一天,他和幾個青年在蒙台街談天說地,後來談論到佛羅倫薩究竟以哪一家族算是最
古老、最高貴。有的說是烏培爾第家,也有說是朗培爾第家,大家各說各的,不知聽了誰的
話好,史卡札不覺笑道:

    「快給我閉嘴吧,你們這班傻子!你們懂得些什麼呀。全世界、全海洋邊的窪地——也
別提佛羅倫薩了——要推巴隆奇這一族最古老、最高貴了,這一點,是所有的哲學家都公認
的,像我這樣知道這一族的人也都同意的。為了免得誤會起見,我鄭重聲明,我說的是你們
的鄰居,住在聖瑪麗亞區的巴隆奇族。」

    在場的青年還道他有什麼中肯的議論要發表,聽到這話,都取笑他起來,說道:

    「你在說笑話吧,好像只有你才知道巴隆奇這一族,我們都不知道似的!」

    「天地良心,我並不在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史卡札回答道,「你們中間有哪一個
願意出來打個東道,那我一定奉陪;誰輸誰就請吃一頓晚飯,還要讓對方帶六個朋友一起來
吃;而且不論你們推誰做公正人,我都可以從命。」

    其中有一個青年叫做奈利·馬尼尼的,說道:「讓我來贏了這頓晚飯吧!」

    雙方同意請彼得·第·菲奧倫蒂諾做公正人,因為他們正在他家裡,於是就走去找他,
大家跟了去,都要看史卡札輸了東道,好拿他取笑。等找到彼得,他們就把情形跟他說了,
彼得原是個有見識的青年,先聽完了奈利的話,回頭就問史卡札:

    「你倒說說你的道理。」

    「說說我的道理?」史卡札回答道,「我要拿出證明來,不但叫你,還要叫我的對手承
認我說得一點不錯。你們都知道,一個家族,歷史越悠久,門第就越高貴,這是貴族們所一
致公認的。而巴隆奇家就比任何一個貴族的家世都還要悠久,所以他們好算得是最高貴的貴
族了。只要我能夠證明他們的家世最古老,那毫無疑問這東道就是我贏了。

    「你們要知道,當初天主造人,第一個就造了巴隆奇;那時候,天主他老人家的手藝還
很幼稚呢,其餘的人類卻都是他功夫到家之後才造的。你們如果不相信,那麼請把巴隆奇家
的人和別人比較一下就明白了。別人都長得五官端正,有個格局,唯獨巴隆奇家裡的人,他
們的臉兒不是長得要命,就是闊得出奇,臉兒中央的鼻子非長即短,有的人長著一個翹下
巴,一副活像驢子般的大牙床;不僅這樣,有的人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有的人又是右
眼高、左眼低,看到他們你就要想起了小孩子剛學畫,亂塗一通時所畫出來的鬼臉。所以正
像我所說的,天主創造巴隆奇這一族時,他還是個手藝不高明的新手呢,由此可以證明他們
是全人類中家世最古老的一族,因此也就是最高貴的一族了。」

    公正人彼得,賭了一頓晚餐的奈利,以及在場的人聽了他這番高論,又想起巴隆奇家那
種丑形怪狀,都不覺笑了起來,都認為史卡札說得有理,應該贏得一頓晚飯,因為巴隆奇這
一族果然不但在佛羅倫薩,就是在全世界、全海洋邊的窪地,也好算得最古老、最高貴的家
族了。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菲莉芭和情人歡會,被丈夫發覺,向法庭上訴。她在庭上巧言善辯,推翻原來的法律,
逃過刑罰。

    菲亞美達把故事講完,大家聽得史卡札憑著那種別開生面的辯論,證明了巴隆奇這一族
是獨一無二、最高貴的家族,都笑個不停,這時女王回頭吩咐菲洛特拉托講一個故事,於是
他這樣開始道:

    尊貴的小姐們,善於說話固然是一種好事,但是能夠在緊要的關頭隨機應對,那就更難
能可貴。我現在要講到一位貴婦人正具有這樣的才能,憑她幾句活,不僅使在場的人們聽得
哈哈大笑,而且挽救了自己,逃過那可恥的死刑。我現在就把這故事講給大家聽。

    在普拉托地方,從前有這麼一條法律,說來真是嚴酷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凡是婦女與情
人通姦被丈夫捉住的,其罪與有夫之婦為貪圖金錢而賣身者同,一律活焚,不加區分。

    就在實行這條法律的時候,有一位美貌多情的夫人,名叫菲莉芭的,一天夜裡,正在閨
房裡和情人緊摟著的當兒,給她的丈夫林奈度·德·布利西闖進來發覺了。那情人叫拉查利
諾·德·加薩廖特利,是城裡大戶人家的子弟,一個翩翩美少年,菲莉芭愛他勝如愛自己的
生命。那丈夫闖進房中,看見這光景一下怒火沖天,要不是害怕法律的追究,他早已衝過
去,把一對情人殺死了。

    他只得極力抑制住自己,可是他即使不能親手殺自己的妻子,也想利用普拉托的法律,
置她於死地。好在他已拿到真憑實據,便打定主意,第二天天一亮,就徑向法庭提出充分證
據,控告自已的妻子不貞,要求把她傳喚到庭。

    大凡一往情深的女人總是心地純潔、意志堅貞,這位夫人也是這樣,所以不顧許多親友
的相勸,仍舊決意出庭,寧可坦然認罪,被處死刑,也不願逃奔他鄉,含垢忍辱而偷生;因
為要是這樣一來,就無異表明了自己不配承受她情人的擁抱和溫存。那許多男親女友又勸她
無論怎樣也不要認罪。她就由他們陪同,來到法官面前;她神色從容、聲調堅定地詢問傳她
到庭的原因。

    法官看見她容貌娟秀,舉止文雅,又聽她的出言吐語,知道她是個情真意切的女人,對
她先有了好感,有意要開脫她,只怕她自行招認,那時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就不得不判她
死刑。不過法庭之上,免不了要照例把她審詢一番,所以當下問道:

    「夫人,現在你的丈夫林奈度在這裡控告你,說是你和別的男子通姦,被他當場捉住,
因此要求我依法把你處死。但是除非你自己供認了,我是不能判你死罪的,所以你答話的時
候要小心些才好。現在,你告訴我,你丈夫控告你的可是實有其事?」

    菲莉芭沒有一絲兒畏縮的神情,爽爽朗朗地回答道:

    「法官,林奈度是我的丈夫,昨天晚上他看見我睡在拉查利諾的懷抱中也是真情;我一
心一意愛上了他,所以幾次三番在他懷抱中睡過;我不願意否認這件事實。想必你也知道,
法律對於男女,應該一律看待,而法律的制訂,也必須得到奉行法律的人的同意。不過拿這
一條法律來說,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這條法律是完全對付我們可憐的女人的;其實女
人的能耐比男人強,一個女人可以滿足好多男人呢。再說,當時定下這條法律,女人並不曾
同意過,而且也並沒徵求過我們女人的意見。所以這條法律可以說是一點也不公平的。

    「假使你一定要昧著良心,根據這條不公平的法律,加害於我。你盡可以這樣做。但是
在你判決以前,請給我一個小小的恩典吧——求你問問我那丈夫,他每一回對我的肉體有所
要求,我是不是回回都依了他的?」

    林奈度不等法官的詢問,就回答說,確然如此,她當真從來不曾拒絕過他求歡的要求。

    「那麼,」菲莉芭緊接著說道,「法官大人,假使他已經在我身上盡量滿足了他的胃
口,而我卻供過於求,那叫我怎麼辦呢?難道把它扔給狗子吃嗎?與其眼看它白白糟蹋掉,
倒不如拿來送給愛我如命的紳士去享受。豈不是好得多嗎?」

    這件風流案子,牽涉到這樣一位出名的漂亮的夫人,轟動了全普拉托的人,幾乎全都擠
到法庭上來旁聽了。大家聽到她竟會提出這樣一個新鮮有趣的問題來,發出了滿堂的笑聲,
並且異口同聲地嚷起來,說菲莉芭講得有理,講得好。大家得到了法官的同意。當庭修改了
這不近人情的法律,規定只對貪圖金錢、而不忠於丈夫的女人,才加以懲罰。

    林奈度做了一件蠢事,自覺沒趣,離了法庭;菲莉芭逃過了火刑,勝訴回家,好不歡
喜。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契絲卡說,她最討厭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她的叔父勸她快別照鏡子。

    菲絡特拉托的故事打動了小姐們的心弦,使她們感到害羞,這從她們臉蛋上泛起的一層
紅暈就可以看出來,但是當她們視線互相接觸的時候,卻忍不住笑出來了,她們一面聽著故
事,一面抿著嘴笑。等菲洛特拉托講完,女王回頭看著愛米莉亞,叫她接下去講一個故事。
她如好夢初醒,歎了一口氣,這才講道:

    好姐姐,我想心事想出了神,現在遵從女王的吩咐,只好勉強講一個比平常短得多的故
事。我要講的是一個叔父怎樣用說笑的口吻來糾正侄女的錯誤,她如果是一個有頭腦的女
人,就應該懂得那句笑話裡的含意。

    弗萊斯哥·達·乞拉蒂哥有這麼一個侄女,小名叫做契絲卡,雖然說不上國色天香,倒
也身段苗條,有幾分姿色。可惜她缺少自知之明,妄自尊大,還道自己有了閉月羞花之貌,
因此竟是目空一切,男男女女都給她批評得一文不值。她整天心煩意亂,覺得再沒有一件事
能叫她看得順眼了,哪怕請她到法國的皇宮去跟國王攀親眷,只怕也還是委屈了她呢。她走
在街道上的時候,裝出那種厭惡的神情,掩鼻而過,好像她遇見的人身上都發出一股臭氣來
似的。

    她這種種裝腔作勢,真是一言難盡,單說有一天,她回得家來,坐在弗萊斯哥的身旁,
長吁短歎,像有著一肚子氣惱似的,那叔父看不過了,問道:

    「契絲卡,今天是一個佳節呀,你為什麼這樣早就回來呢?」

    她沒精打采地回答道:「不錯,到今天早回來了些,這是因為我覺得城裡叫人討厭的男
男女女,再沒像今天那樣多得不可勝數了。我在街上碰來碰去全是那班面目可憎的人——也
算是我倒盡了楣!我想世界上還有哪一個女人比我更討厭這班醜八怪的呢?我為了要避開他
們,所以急忙回家來了。」

    「我的孩子,」弗萊斯哥實在受不了她那種狂妄的樣子,這樣說道,「即然你看到面目
可憎的人就受不了,那麼你要心情愉快,千萬別對著鏡子照自個兒的尊容吧。」

    她自以為有著跟所羅門|1~相匹敵的智慧,其實卻像是一根蘆葦,肚子裡空無一物,所
以對弗萊斯哥話裡的真意何在,竟木然無知;還說是好像別的女人一樣,經常照照鏡子呢。
她因此始終狂妄自大,直到現在還是這樣。所羅門,古代以色列國王,以賢明著稱,他的故
事載在《聖經舊約》裡。又請參閱第九天故事第九。



    -
    

上一頁  故事第九            

    紀度受到挖苦,他用尖刻的話頭回敬了那班不懷好意的人。

    愛米莉亞講完故事,就只差女王和第奧紐兩個還沒講了,而第奧紐又是享有特權的,必
須留在最後一個講,所以女王就這樣開始道:

    美麗的小姐們,我要講的故事,至少有兩個都給你們搶先講去了,幸虧我還留著一個,
這故事末了的一句俏皮話說不定比你們所講過的要潑辣些。

    大家知道,我們佛羅倫薩城從前本有著許多善良可喜的風俗,現在卻都蕩然無存了,這
都是由於我們的城市越來越富有,而人也變得越來越貪婪,所以再也不要那些古老的風俗
了。我們單說其中的一個風俗:從前佛羅倫薩的紳士常常結社聚會,不過只容許出得起錢的
人們加入,由各人輪流排日請客,請客的地點並不一定,有時還要邀請一些外國來的賓客和
本城的人士。每年至少一次,逢到重大的紀念日——尤其是逢到喜氣洋洋的節日,或者是傳
來捷報的日子,他們就穿著一色的衣服,騎著馬繞城遊行,有時還舉行武技競賽。

    在這些社團中,有一個是貝多·勃倫奈萊希大爺主辦的,他和他的朋友極力想羅致紀度
(他是卡維康蒂的兒子)加入,這不是沒有原因的。且不說他是當世最偉大的論理學家,又
是個高明的哲學家(他們對於哲學可一點都不感興趣),而且他談風很健,富於風趣,凡是
一個紳士所應該具有的才藝,他無一不精,無一不勝過別人。再說,他又有錢,招待起他願
意結交的朋友來真是十分闊綽。可是貝多卻始終沒法使他加入到他們的社團裡來,貝多和幾
個朋友推論的結果,認為這是由於他時常沉入冥思,對於世事不聞不問的緣故。而且他還多
少傾心於伊壁鳩魯的學說,大家都傳說他一心一意想證明天主是不存在的呢。

    有一天,紀度從奧多·聖米歇爾起程,取道科索·阿台馬利,到聖約翰禮拜堂去,這是
他常走的一條路。在那時候,聖約翰禮拜堂一帶地方全是大理石或是別的石塊築成的陵墓,
就像現在的聖萊巴拉達禮拜堂的墳地那樣,紀度正在緊著的禮拜堂門前,墳地的雲斑石柱中
間徘徊著,恰巧貝多和幾位朋友騎著馬從聖萊巴拉達廣場一路來到這裡,他們望見了紀度正
在墳地裡,說道:「讓我們去挖苦他一下吧。」

    他們於是踢了一下馬腹,催著馬直向他那兒奔去,等他抬起頭來時,早已來到他面前
了。他們說道:「紀度,你怎麼不肯加入到我們這社團來,不過請問你,即使你果真發現了
天主是不存在的,那又有什麼好處呢?」

    紀度看見被他們包圍了,立即回答道:「你們在自己的老家裡,愛怎麼跟我說話就怎麼
說吧。」

    他這麼說著,就一手按在墳墓上,施展出他那矯捷的身手,一下子跳了過去,擺脫他們
的包圍。

    那班紳士看到這情景,不覺呆了一下,接著你一句我一語的都說這個人神經有些不正常
了,所以語無倫次,他們站立的地方,跟他們——尤其是跟紀度有什麼相干呢?他們還不是
跟別人一樣,只是過路人嗎?但是貝多卻回頭對他們說道:

    「要是你們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那麼倒是你們神經失常了。他只講了一兩句話,卻把
我們罵個狗血噴頭。你們怎麼不明白,這許多墳墓就是死人的老家,因為死人永遠躺在裡
邊,他把墳墓說是我們的老家,因為像我們這班不學無術的蠢貨,跟他、以及像他那樣的學
者出起來,比死人還不如呢,所以他說我們是在自己的老家裡呀。」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深深感到慚愧。從此不敢再挖苦他,同時認為貝多是一個才思敏
捷、知情達理的紳士了。



    -
    

上一頁  故事第十            

    契波拉教士答應鄉下人,要讓他們見識報喜天使的羽毛,臨到打開盒子,卻並沒什麼羽
毛,只有木炭,幸虧他臨機應變,胡扯一通,這才騙過了那些鄉下人。

    每個人都已經講了一個故事,第奧紐眼見這回輪到了他自己,不待國王正式吩咐,只等
大家把紀度的反唇相譏的天才讚美停當之後,就開始說道:

    可愛的小姐們,雖然我有特權任意選擇一個題目來講故事,可是今天的場面。大家都講
得十分動聽,所以我也不打算離題了。我跟隨在你們後面,講一位名叫契波拉的聖安東尼派
修道士如何急中生智,巧妙地逃脫了兩個年青人設下的圈套。為了把故事講得完整一些,可
能要多花諸位一些時間,這是要請諸位原諒的。你們看,太陽還掛在高空,時間還早呢。

    料想諸位大概也聽說過,瓦台爾沙的切塔爾多是個小城市,不過它雖然小,以前卻也住
過一些高貴豪富的人家。有個聖安東尼派的修道士,因為看見那裡油水厚,所以每年總要到
那裡光顧一次,自有那些笨人給他和他的師兄師弟們一些施捨。他所以會受到那裡的人們歡
迎,也許就因為他的名字取得好,原來「契波拉」這個字是洋蔥的意思,而那個地方正是以
出產洋蔥而聞名於托斯卡尼全境。

    契波拉修道士長得很矮小、紅頭髮、嬉皮笑臉,是個最有趣不過的壞蛋。他雖然沒有受
過什麼教育。可是非常健談,腦子也轉得快,你要是不知道他的底細,那你不光是會把他當
作一個雄辯大家,還會把地當作西塞羅或是坤第林|2~再世呢。那地方幾乎每一個人都成了
他的好朋友、老相識。

    某年八月裡的一天,他照例去到那個地方。禮拜天上午,附近一帶村莊裡的善男信女
們,都聚集到這個教區的教堂裡來望彌撒。他覷準了一個適當的時機,就走上前來對他們
說:

    「諸位太太先生,你們為了希望聖安東尼保護你們的牛羊牲畜,一切平安,每年都要送
些玉蜀黍和燕麥給聖安東尼老爺的可憐的子女們,有的送得多,有的送得少,這完全是根據
你們自己的收入和誠意來決定的。除此以外,你們,尤其是那些入了這個教團的人,總是少
不了要付出那一年一度理當要付的一筆小數目的錢。現在我的上司,也就是我的院長,特地
派我來收取。天主祝福你們,今天下午你們一聽到鐘聲,都應該聚集在教堂門外,我來照常
給你們講道,讓你們來吻一吻十字架,你們個個都不要落後於人。我知道你們都是我主聖安
東尼的虔誠的信徒,所以我特地從海外的聖地帶來了一件高貴的聖物讓你們見識見識,作為
一種特殊恩典。這件聖物正是當初加百列天使降臨到拿撒勒向聖母瑪利亞報喜|3~時從他身
上落下來,掉在她臥室裡的那根羽毛。」

    他說完了這話,就繼續做彌撒。

    當他說這番話時,教堂裡的會眾中間有兩個專愛搗蛋的青年,一個叫做喬方尼·台
爾·白拉金涅拉,另一個叫做比亞焦·皮湛尼,他們都是這位修道士的好朋友,聽他說到什
麼聖物不聖物,覺得好笑,就彼此商量了一下,要在他這根羽毛上作弄他一下。他們打聽到
他那天上午要和一個朋友在這個城裡吃飯,便決定一等他在餐桌上坐定了,就到他住的那個
旅館裡去,由比亞焦纏住他的傭人談話,喬萬尼則趁機去搜查他的行李,把他所說的那根羽
毛拿走,不管它是聖物也好,俗物也好,看他怎樣向聽眾交代。

    說起這位修道士的傭人,綽號很多,有人管他叫「鯨魚加丘」,也有人管他叫「泥水匠
加丘」,還有人管他叫「豬玀加丘」。他正是一個大渾蟲,恐怕連大畫家李波·托波的筆下
也沒有畫過這樣的人物。契波拉修道士常常在朋友們面前拿他開玩笑說:

    「我這個傭人有九大缺陷,這些缺陷沒有一個生在所羅門、亞里士多德、塞納卡|5~身
上,就會毀掉他們所有的德性、智慧和神聖。你們想想看,他身上具有九大缺陷,而德性、
智慧、神聖等品質,他卻一樣沒有,那該成了個怎麼樣的人啦。」

    人家問他究竟是哪九大缺陷,他就編了首打油詩回答道:

    「我來說給你聽吧:既懶又撒謊、粗心又骯髒、說壞話、真倔強、鄙野酗酒加莽撞。此
外,小缺點還多著呢,那就不用提了。這人有一點尤其可笑:他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想娶個
老婆,安個家,因為他長了一大部又黑又光亮的鬍子,就自以為很漂亮,哪一個女人見了他
都會動心。你如果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不管,他就會去找女人,非等到碰了壁,決不甘休。
說實在的,他倒是我一個得力的助手,不管什麼人要和我談談知心話,總是會讓他偷聽了一
部分去,人家問我什麼問題,他唯恐我答不上來,老是憑著他自己的意思,代我回答。」

    這回契波拉神父把他這個傭人留在客店裡,臨走曾關照他不要讓任何人碰他的行李,尤
其那個旅行包,裡面放著聖物,更是碰不得。可是這個傭人卻喜歡一天到晚待在廚房裡,好
象夜鶯喜歡待在樹林子裡一樣,尤其是,倘若讓他聞出了廚房裡有女傭人的氣息,那可不得
了。他早就看見這個客店裡有個又胖又矮、像一段樹樁似的醜廚娘,一對乳房大得像兩籃牛
糞,生著一張母夜叉面孔,滿面都是汗水、油脂和煙灰。加丘走出了他主人的房間,把他的
行李丟在那裡不管,一溜煙跑到廚房裡去,好像一隻老鷹撲向一堆腐肉一樣;雖然那是八月
天氣,他坐定在爐灶旁邊,跟那個女傭人妞塔聊起天來。他對她說照理他應當是個紳士。除
了大量施捨給人的錢財以外,還有九百多萬金幣,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是頂頂了不起的,
只有天主才能領略。他可不曉得自己的頭巾上滿是油漬,儘夠用來塗抹阿爾托派斯丘的大
釜,也不曉得他那件緊身上衣已經破破爛爛,領子上和胳肢窩下全是斑斑點點的油垢,窟窿
和補釘,簡直比土耳其或印度人的衣服鮮艷奪目,鞋子也裂口了,襪子也綻線了。他同她談
起話來的那種語氣,儼然是個卡第倫公爵。他說他要做新衣服給她穿,還要帶她走,讓她脫
離這仰人鼻息的生活,縱使不能使她發財,但無論如何生活要舒服多了。他這些花言巧語盡
管說得如何起勁,結果只落得勞而無功,像從前跟別的女人打交道時所遭遇的情形一樣。

    那兩個青年人到達那裡,發覺加丘正在和那個女傭人妞塔糾纏不清,真是高興極了,因
為這一來,可以叫他們省力得多。他們看見修道士契波拉的房門敞開著,便徑直走了進去。
第一件事就是搜查他那個放著羽毛的行李袋。打開了行李袋,他們找到一個小盒子,外面用
一大塊綢子包裹著。他們打開了小盒子,看見裡面藏著一根鸚鵡尾巴上的羽毛,斷定這就是
他答應給切塔爾多人民看的聖物。

    在那個時代,他確是很容易騙過當地那些人的,因為當時埃及的奢侈品還只運到了托斯
卡尼境內的少數地方,沒有像現在這樣大量運到,以致影響到意大利的風化。境內別的地方
對這類奢侈品固然見聞淺陋,而這個地方的人卻是簡直一無所知。他們還遵守著祖先的質樸
遺風,不僅從來沒有看到過一隻鸚鵡,甚至聽也沒有聽到過這種鳥類。

    那兩個年青人找到了這根羽毛,歡喜極了,馬上把它拿走。為了免得那個盒子空放在那
裡,他們又順手在屋角里拿了一些木炭放在裡面。把盒子關好,然後把一切都恢復成原狀,
才高高興興地走了,誰也沒有看見他們。現在他們只等契波拉修道士發覺那根羽毛變成木炭
的時候將怎麼說。

    教堂裡那些腦子簡單的善男信女們,聽說下午將要看到加百列天使的羽毛,望好彌撒就
回家去了。大家一傳十,十傳百,等到吃過了飯,大家都心急慌忙地湧到鎮上去看那根羽
毛,擠得那地方幾乎待不下。

    再說契波拉修道士吃飽中午飯,打了一會兒盹就起來了。他聽說有好多鄉下人都趕來看
那根羽毛,立即命令加丘帶了鈴和旅行包到那兒去。加丘無可奈何,只得別了妞塔,走出廚
房,帶著他主人吩咐帶的東西到指定的地點去了。他因為喝飽了水,跑到那裡,氣也喘不上
來了。他主人立即吩咐他到教堂門口去用力搖鈴。

    等到人們聚齊了以後,契波拉修道士開始講道,卻沒有注意到他已經被人家破了法。他
把自己的功德,大肆宣揚了一番,然後他覺得可以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拿出來給大家見識
了,首先極其虔誠地做了一遍懺悔祈禱,然後點了兩支蠟燭,撩開了頭巾,再小心翼翼地解
開那塊大綢子,拿出那個小木盒。

    他先說了幾句話讚美加百列天使和他的聖物,就動手打開那個木盒,一看全是些木炭。
他一點也不懷疑加丘同他搗鬼,因為他知道加丘是想不到這上面去的;他也沒有責備加丘防
范不嚴,以致讓別人做出這種惡作劇來。只是暗地裡責備自己:既是明知加丘粗心大意,不
聽話,健忘,為什麼還讓他來保管行李?可是他面不改色,卻舉起雙手,仰望著天空,大聲
說道:

    「啊。主呀,願你的力量永遠受到讚美!」

    接著,他就關上了盒子,轉過身去對大家說道:

    「諸位女士,諸位先生,你們應該知道,我遠在年輕時代,我的上司就派我去到那日出
的東方,他曾特地關照我一定要探聽出製造瓷器的秘密。他們東方人把這些秘密告訴了我
們,對他們自己並沒有什麼損失,而對於我們卻有很大的好處。

    「我負了這使命從威尼斯出發,經過了希臘街,騎馬走過阿爾加夫王國和包爾塔加,我
來到了帕裡溫,忍饑耐渴,才來到薩丁尼亞。可是我何必要把我經過的這些地方全部說出來
呢?我經過了聖喬治海峽,來到『糊塗國』和『詭計國』,這兩個地方就是人煙稠密。我再
從那裡去到『虛偽國』,碰到了許多我們的兄弟和別的教派的修道士,他們只說是為了天主
的緣故而好逸惡勞,不重視別人的勞動,一心追求自己的利益,到處都在使用沒有鑄成的錢
幣。後來我又到了阿伯魯齊國,那裡的男男女女們都穿著木底鞋在山上跑來跑去,把豬肉貯
藏在豬腸子裡面。我繼續向前走,又碰到一些用棍子掮麵包、用袋子裝酒的人|12~。後來我
又到了『懶惰鄉』,那裡的水都向山下流。

    「簡單地說來,我走了很遠,一直來到印度巴斯第那卡|13~,我可以憑著聖袍向你們發
誓:我看到了長柄鐮會飛,不是親眼看到的人是決不會相信的。不過這件事當時卻有個名叫
馬梭·台爾·沙喬的大商人可以作證,他那時正在剝胡桃,把胡桃殼零賣出去。

    「可是我要找的東西沒有找到,因為再往前去就要涉水了,我便回過頭來往聖地去,那
裡,在夏天,一塊冷麵包值四個銅子,而熱麵包卻不值錢。我在那裡找到了白來姆米諾
特·安以特潑裡斯尤|14~神父,他是耶路撒冷最受尊敬的一位大主教。多蒙他看得起我主聖
安東尼賜給我穿在身上的這件聖袍,就把他那裡所有的聖物都指點給我看。那真是多得數不
清,要是一樣樣講出來。只怕要擺滿好幾英里路呢|15~。可是為了免得你們失望,我來揀幾
樣講給你們聽聽。

    「他首先指給我看了一隻聖靈的手指,依舊完整如新,他又指給我看了那個曾在聖芳濟
面前出現的六翼天使的一綹額發,九天使中第二位天使的一個手指甲,還有『快到窗畔的維
本·卡羅』|16~的一根肋骨,還有幾件神聖天主教信仰派的衣服,還有『三大賢人』親眼看
見出現在東方的那顆明星的幾縷光芒,還有一瓶務米迦勒和魔鬼搏鬥時淌下的汗水,還有聖
拉扎魯的顎骨,以及其他許許多多東西。

    「我慷慨地捐獻了給他幾大卷用土話寫的蒙特·莫列羅的神學著作和幾卷卡帕勒佐的著
作,那正是他搜羅了好久沒有弄到手的,他自然歡喜不已,承蒙他的好意,就給了我一些聖
物:一個聖十字架的齒輪,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的是所羅門廟堂裡的鐘聲,以及我剛剛
跟你們講過的加百列天使的羽毛,還有聖吉拉爾多·達·維拉·馬格那的一隻木底鞋,這件
東西我在不久以前到佛羅倫薩去,已經給了吉拉爾多·狄·朋西,因為他對那位聖徒特別崇
拜,此外他還給了我當年那具有福分的殉教者聖勞倫斯被醋刑烤死時用的幾塊木炭,我把所
有這些聖物都虔誠地帶回家來,至今還珍藏著。

    「我的上司一定要等到他鑒別了這些聖物的真偽以後,才可以讓我拿出來給大家瞻仰,
現在一方面因為這些聖物已經造成了許多奇跡,另方面大主教又來了好多封信,他才相信了
這些聖物都是真的,允許拿給大家看。我因為不放心把這些東西交給別人保管,所以常常帶
在身邊。

    「我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藏在一隻小盒子裡,唯恐把它弄壞了,烤聖勞倫斯用的木炭則
放在另一隻盒子裡。這兩隻盒子形狀差不多,害得我常常弄錯——今天又弄錯了。我本打算
把那只裝羽毛的盒子拿來,不料卻錯拿了這只裝木炭的盒子來。我認為這算不得什麼錯誤,
而是出於天主的意旨,是天主親自把這只裝木炭的盒子放到我手裡來,我現在才記起了聖勞
倫斯的節日剛剛過了兩天。

    「這樣看來,原是天主的意思要我拿那烤死了聖勞倫斯的木炭給你們看,好喚起你們對
他應有的虔誠,所以我本來想拿羽毛沒有拿成,卻拿來了這一盒被聖體的汗浸滅了的神聖的
木炭。我的有福的孩子們,你們摘下帽子,走上前來瞻仰瞻仰吧。

    「我還得先告訴你們,你們不管哪一個用這種木炭在身上畫一個十字,一年之內都不會
有火燒身,即使燒到身上,也不會感到痛。」

    說完了這許多話,他就打開盒子,拿出木炭,向大家展覽,一面高唱著讚美歌來讚美聖
勞倫斯,那些愚夫愚婦懷著虔敬的心情看了一會兒之後,就一擁而上,圍住了契波拉教士,
獻給他比往常更多的孝敬,一個個要求他用木炭替他們畫十字。

    於是契波拉修道士就拿起木炭只管在男人們潔白的襯衫上、緊身上衣上和女人們的面紗
上大畫其十字,還說,這些木炭雖然因為畫十字消耗了不少,可是一放進盒子就會增長起
來,他已經有了好多次的實驗證明。

    就這樣,他替切塔爾多所有的人都畫上了十字,撈到了好大一筆錢。這樣,那兩個青年
本來偷了他的羽毛要窘他一下,卻幸虧他能夠臨機應變,使他們的計謀沒有得逞。那兩個人
這會兒也跟大家在一起聽他講道,見他居然狡詐多端,想出了新的詭計,配上花言巧語,說
得天花亂墜,繞了一個大圈子,把這事情收了場,直叫他們笑得下巴頦險些掉下來。等眾人
散了,他們就走到他跟前,鬧嚷嚷地把一切經過都告訴了他,還把那根羽毛還給了他,讓他
留到明年再拿出來,又可以像木炭一樣替信徒們祝福。

    這個故事沒有哪個人不是聽得津津有味,大家都為契波拉修道士發笑了好久,特別是笑
他講到朝拜聖地看到了和帶回了那麼多聖物。這個故事講完之後,女王的任期滿了,站了起
來,取下頭上的王冠,笑嘻嘻地把它戴在第奧紐的頭上,說道:

    「第奧紐,現在你該來嘗嘗管理和領導女人的麻煩滋味。你現在來當國王吧,應該好好
地執掌國政,等你任期滿了以後,大家都稱頌你的德政。」第奧紐戴著王冠,笑盈盈地回答
道:

    「比我賢明的國王,你們也見得多了,我的意思是指那棋盤上的『王』;當然羅,如果
你當真把我當作一個國王來服從,我包管叫你領略到一種樂趣——沒有了這種快慰,任何娛
樂都顯得美中不足。這些話且不談了,我一定盡心盡意地做好一個國王。」

    於是他照例把總管叫來,吩咐總管在他的任期之內應該如何安排各項事情。然後他就說
道:

    「高貴的小姐們,你們已經從多方面探討了人的天性,以及人生的各種機遇,要不是莉
西絲卡剛才到這兒來跟我談了一下,使我想起了我們明天的故事範圍,那我即使想上半天,
也說不準是否想得出一個新鮮的題目來呢。你們剛才不也是聽到她說了嗎——她所認識的女
人當中,沒有哪一個出嫁時還是個處女;她又說,凡是妻子用來欺騙丈夫的種種詭計,她沒
有哪一樣不曉得。她前面一段話我們姑且撇開,那都是些孩子氣的話,不過我看她後面一段
話倒可以作為我們講故事的一個很有風趣的題目呢。既然莉西絲卡給了我們這樣一條線索,
我們明天的故事範圍不妨就定為:妻子為了偷情,或是為了求急,對丈夫使用種種詭計,有
的被丈夫發覺了,有的把丈夫瞞過了。」

    有幾位小姐覺得這種題目對她們不大相宜,要求另換題目。國王說道:

    「小姐們,我命令你們講這類故事,未嘗沒想到你們這層顧慮。但是我可不能因為你們
提出了意見就收回成命,因為在目前這樣的時候,什麼話都可以談,只要男女之間,能夠節
制,不要做出有傷大體的事情來就是了。你們想必知道,由於大難當前,法庭上都已經沒有
了法官,無論是凡人的法律,宗教的法律,都已蕩然無存,任何人為了保全性命,都可以隨
心所欲。因此你們的談話稍許出格一些,只要不去倣傚那些有失體統的行為,那就絲毫也無
損於你們的貞潔。你們只是在講故事,讓自己和大家藉以解悶取樂,我倒看不出將來會有哪
個能夠找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指責你們。

    「況且,從第一天到現在,我們聚在一起,你們的舉止一直都是無可非議的——不管我
們在這裡講了些什麼(願上帝照應,我們還要繼續講下去),誰不知道你們的貞潔呢?在我
看來,不要說是講幾個俏皮故事,就是死神的威脅,我相信也不會使你們失去貞潔的。

    「說老實話,如果讓人家知道了你們不願意講這些故事,那恐怕人家反而會懷疑你們有
心病,故意避而不談。再說,我向來事事都依從你們,如今承蒙你們推舉我做你們的國王,
讓我發號施令,卻又違背我的意旨,不願意講我所指定的故事,那你們叫我的面子往哪兒擱
呢?我看你們還是消除顧慮(這些顧慮只應該存在於那庸俗的腦子裡),各人準備一個好故
事吧。」

    小姐們聽了他這番話,都很贊同。於是國王吩咐大家去隨意遊樂,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再
聚集在一起。這一天講的故事都很短,所以講完了故事,太陽仍舊很高;第奧紐和其他兩位
青年打牌去了,愛莉莎就把小姐們叫到一邊,跟她們說道:

    「附近有個地方名叫女兒谷,我相信你們都沒有去過。自從來到這裡,我一直都想帶你
們去看看,總是抽不出時間。好在今天時間還早,如果大家願意去看看,我相信你們到了那
裡,一定會十分滿意的。」

    小姐們都說願意去。於是她們沒有向那三位青年透露一點口音,就帶著一個女僕出發
了。走了三里多路,就來到了女兒谷。這裡有一條小徑,小徑的一邊是一條清澈的小澗。她
們由小徑走入谷中,看見這裡真是個幽靜美麗的所在,尤其是在這麼個熱天,真有說不出的
快樂。後來我聽到了她們中間有一位說,谷中的那片平原雖然看上去完全是天然情趣,不落
一點人工的痕跡,卻是滴溜滾圓,好像經過了人工的規劃似的。周圍大約有一兩里長。圍著
六座不十分高的小山,每座山頂上都有一座別墅,看上去很像一座美麗的城堡。山坡逐漸向
平原傾斜,好像露天戲院裡一排高出一排的座位,從山頂望下來,這一圈圈的石級依次縮
小。朝南的斜坡上長滿了葡萄、橄欖、扁桃、櫻桃、無花果和其他的水果樹,找不出寸尺的
荒地。朝北的斜坡上長滿了筆挺的、綠油油的小橡樹。山腳下的那片平原,除了小姐們剛剛
走進來的那個入口以外,就沒有別的入口了——那裡長滿了杉、柏、松、桂等樹,整整齊
齊,彷彿是哪一個園藝家在這裡精心栽種的。烈日當空的時候,樹葉叢中不透陽光,縱然透
進來,也不過是一絲半縷,下面地上則是綠草如茵,繁花如錦。

    最使她們喜歡的是那條山溪。它從兩山之間的小谷中流出來,落在一塊天然岩石的峭壁
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當它濺落在石塊上的時候,遠遠望去,彷彿是一大攤水銀,受了
一種奇妙的壓力,變成細細的水花。溪水流到了小平原上,就敏捷地穿過一條小溝,流入平
原中央,聚成一個小湖,宛如城市居民們在自己花園裡所開掘的魚池。

    湖水不深,僅及胸口。水面平靜無波、清澈見底,可以數得清下面鵝卵石的數目。同時
還可以看到游魚成群,逍遙自在。看到這等山光水色真叫人心曠神怡,為之驚歎。湖畔全是
草土,由於湖水的滋潤,益發顯得鮮艷。溢出湖面的水流入另一條小溝,再由那裡流出小
谷,注入低窪的地方。

    小姐們來到湖畔,把周圍的風光景物都加以欣賞讚美之後,決定在湖裡洗個澡,因為天
氣是那麼熱,湖就在她們眼前,而又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看見。她們吩咐女傭人守望在她們剛
剛進口的地方,看見有人來,就趕快告訴她們一聲。接著,七位小姐便寬衣褪裙,下了水。
雪白的肌膚映在水裡,宛如一朵朵艷紅的玫瑰,給供在一個薄薄的玻璃罩裡。她們動作輕
捷,所以並沒有把水攪混,隨後就游到這兒,游到那兒,追捕游魚,那受驚的魚兒東逃西
游,卻沒處藏身。

    她們在水裡遊樂了一會兒,捉了幾條魚,便上岸穿好衣服。她們對這地方的讚美已經無
以復加,而且,眼看也應該是回去的時候了,她們就步履輕盈地走回去,一路上談論著這幽
美的山谷。回到寓所裡,時間依然還早,只見那三位青年仍舊在玩牌。潘比妮亞笑盈盈地對
他們說道:

    「唔,今天我們背著你們自尋快樂啦。」

    「什麼?」第奧紐問道。「你們故事還沒講,先在行動上表示出來了嗎?|17~」「是
呀,陛下。」潘比妮亞說。然後她就告訴這三位青年,她們從哪裡玩了來,那地方的風光又
是如何,離這裡有多遠,她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國王聽了有這麼一個好地方,真想去看
看,就命令立即開晚飯。大家都心滿意足地吃過晚飯之後,三位青年就帶著僕從人等,辭別
了小姐們,去到女兒谷。他們都沒有到那裡去過,到那裡打量了一番,都認為那是天下最美
麗的地方。洗過了澡,穿好了衣服,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便動身回家。

    到達家裡,看見小姐們正在跳著圓舞,由菲亞美達伴唱。跳完了舞,三位青年又和她們
談論女兒谷,把那地方的美景讚個不絕。

    國王又把總管叫來,吩咐他明天早上在那兒開飯,並且搬幾張床去,以備下午有人到那
裡去休息和睡眠。他又吩咐掌燈,把酒和糖果拿來,等大家稍微吃了一點,他又命令每個人
都來參加跳舞。潘菲洛遵命跳了一場舞之後,國王就轉過臉去,欣喜地對愛莉莎說:

    「美麗的小姐,今天蒙你見愛,讓我戴上了王冠,我今晚也少不得要回敬一下,請你唱
一支歌。你就隨意唱一支吧。」

    愛莉莎笑盈盈地說,非常樂意。她立即用優美的聲調唱道:

              要不是愛情的神鉤
              把我鉤得這樣牢,
              我便再也無牽無掛,一身逍遙,

              啊,愛神,我正當豆蔻年華,
              就曾和你在情場上交鋒,
              滿想你只有百般溫存,不會擺出威風。
              我解除了武器,以為千穩萬當,
              誰知就此做了你的俘虜,你的僕從,
              想不到你這個暴君竟百般威猛,
              用你的神鉤抓住了我不肯放鬆。

              從此你就把我緊縛牢捆,
              去送給我那個前世的冤家對頭,
              我心兒憂,淚兒流。
              日見得衣寬人瘦。
              怎奈他是一副鐵打的心腸,
              不管我怎樣涕泣長歎,
              也贏不到他半點兒愛憐,
              啊,這叫我何等淒愴!

              淒厲的風兒在狂呼長嘯,
              我在風聲中連連禱告,
              他哪裡聽得到?
              也許他是故意裝聾,我又哪裡知道?
              啊,我受不住這日夜刺心的煎熬,
              我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
              你救苦救難、恩澤無邊的愛神啊,
              快把他綁來跪在我面前求饒。

              如果你不能如我的心願,
              就請你把我這一片癡情打消,
              千萬別再叫我相思徒勞;
              如果蒙你成全了這件美事,
              我的臉上就再不會有愁雲籠罩,
              我會重新出落得青春美貌,
              我還要戴滿紅色和白色的玫瑰兒,
              那會有多艷多嬌!

    愛莉莎唱完了歌,發出一聲幽怨的歎息,雖然人人聽了她的歌詞都深為奇怪,可是誰都
猜不出她為了什麼原因而唱出這些怨詞來的。吹笛伴舞國王卻是興致很高,把丁大洛叫來,
吩咐他拿風笛來一直歌舞到深夜,他才吩咐大家去安寢。

    [第六天終]



    -
    

上一頁  十日談——第七日
  
作者:卜伽丘  
------------

序   
故事第一     詹尼夜間聞敲門聲,把妻叫醒,妻騙他說有鬼,其實是她的情人。 
後來她又胡謅了一些祛邪驅鬼的祈禱文,敲門聲就此停止。 
故事第二     佩羅妮拉把情人藏在酒桶裡,她丈夫要賣酒桶,她就說,她早已把 
它賣了,現在買主正在桶裡查看。那情人聽了,連忙跳出桶來,要她丈 
夫把桶刮乾淨,然後買了拿回家去。 
故事第三     林那多教士正和他教子的母親尋歡,她丈夫突然回來,她便推說教 
士此來是為孩子祛邪治病,把丈夫騙過。 
故事第四     托法諾把妻子關在門外,不讓她進屋。她再三墾求無效,就往井裡 
丟了塊大石頭,丈夫以為她投井自盡,趕去救她,妻子趁機溜進屋內, 
把門鎖上,反過來把他罵得狗血噴頭。 
故事第五     一個嫉妒成性的丈夫喬裝成一個神父聽妻子懺悔,她說愛上了一個 
神父,於是丈夫守在大門口,妻子趁機把情人從屋頂上接下來共度良宵。 
故事第六     伊莎白拉先後在房裡關了兩個情夫,忽然她丈夫又回來了,她打發 
一個情夫拔劍衝出屋去,又施用巧計叫丈夫把另一個護送回家。 
故事第七     白特麗絲騙她丈夫穿了她自己的衣服,去到花園,她趁機和情人取 
樂,然後又叫那情人到花園裡去把丈夫痛打一頓。 
故事第八     嫉妒的丈夫把妻子看管得十分緊,那妻子只得用一根線繫在自己的 
足趾上,一頭放在窗外,情人來時,一拉便醒。這條妙計終於被丈夫發 
覺了,她買通婢女行苦肉計,反咬丈夫一口。 
故事第九     皮羅為了試驗他情婦的誠意,向她提出三個難題,她一一辦到。她 
又設下妙計,當著丈夫的面,和情夫尋歡作樂,卻騙得那丈夫相信他親 
眼看到的事實都是錯覺。 
故事第十     兩個好朋友同愛一位太太,其中一個是她的孩子的教父。後來那教 
父先死,依照生前諾言,還魂陽間,把陰間的事說給他朋友聽。 

------------
序            

    《十日談》第七天由此開始,第奧紐擔任國王。這天的故事內客是:妻子為了偷情,或
是為了救急,對大夫使用種種詭計,有的被大丈發覺了,有的把丈夫瞞過了。

    東邊天空裡的星星都已隱沒,只有金屋還在魚肚白的曉光中閃耀。總管起來了,推了行
李來到女兒谷,照著國王的吩咐,把一切安排停當。這一陣打點行李和駕馬上車的聲音吵醒
了國王,他立刻起身,把小姐少爺們都一一叫醒。他們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剛起山。一路上
只聽得夜鶯和各種鳥兒唱著悅耳的歌曲,再沒有像今天早晨那樣清脆婉轉,他們來到了女兒
谷,又有更多的鳥兒發出一片清音,好像歡迎他們似的。

    這地方的景物風光,他們重又仔細欣賞了一遍,只覺得在晨光裡看來,比昨天更引人入
勝,他們吃了些美酒佳餚,不願意獨讓鳥兒賣弄歌喉,就唱起歌來,飄蕩的歌聲在山谷中引
起一陣陣迴響,而鳥兒們也更多不甘示弱,便又唱出了許多更加美妙的新曲調。

    轉眼到了午飯時分,國王吩咐把桌子擺在湖邊上的桂樹和其他一些蔥蘢的樹木的濃蔭
下。他們坐在那裡,邊吃邊看著湖裡成群的游魚,不僅賞心悅目,亦增加了不少話題。中飯
吃過,撤去席面,重新唱起歌來,甚至唱得比剛才更其起勁。然後,能幹的管家就在谷的四
處擺下床鋪,撐起法國嘩嘰做的帳子,國王吩咐想睡覺的都可以去睡,不想睡覺的可以任意
消遣遊樂。一會兒,大家睡醒了,應該集合講故事的時候也到了,國王便吩咐拿幾條毯子
來,鋪在離他們剛剛吃飯的地方不遠的一片草坪上。大家在小湖邊坐定以後,國王吩咐愛米
莉亞帶頭講個故事,愛米莉亞就笑盈盈地這樣開始講道:



    -
    

上一頁  故事第一            

    詹尼夜聞敲門聲,把妻叫醒,妻騙他說有鬼,其實是她的情人。後來她又胡謅了一些祛
邪驅鬼的祈禱文,敲門聲就此停止。

    陛下,今天這樣出色的題目,假使陛下叫別人帶頭先講,那我該有多麼高興啊;不過,
既是陛下命令我先講個故事給其他幾位小姐做個榜樣,我當然樂意從命。再說,親愛的小姐
們,我要講的這個故事,也許將來對諸位都有所裨益。如果諸位都像我一樣膽小,尤其是怕
鬼,就不妨用心聽聽我這個故事,學會一篇受用不盡的祈禱文,那麼,一旦當真碰到了鬼,
就可以用來驅鬼。說起來天知道,我真不曉得鬼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至今也還沒有看見過
哪一個女人知道鬼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可是我們大家都一樣怕鬼。

    從前在佛羅倫薩的聖白蘭卡丘地區,有個梳羊毛的人,名叫詹尼·洛特林奇。這人手藝
高明,但世故人情卻一竅不通。他有幾分傻,常常被選為聖瑪裡亞·諾凡拉唱詩班的領唱
人,而且還負責管理這個團體。這一類小差使他擔任過好多次,並且以此自鳴得意。他所以
會弄到這些小差使,乃因為他是個有錢人,常常拿些小禮物去孝敬教士們。他送給這個教士
一雙襪,那個教士一件長袍,又送給第三個教士一件法衣——教士們為了報答,就教給他一
些當地話的祈禱文作為回報,諸如《聖阿勒克西斯之歌》、《聖白爾那多的輓歌》、《馬蒂
他夫人頌歌》等等無聊的文詞,他把這些東西都奉為至寶,牢記在心,認為可以用來拯救他
自己的靈魂。

    他娶了個千嬌百媚的妻子,名叫苔莎,是柯柯利亞地方馬納丘的女兒,為人伶俐乖巧。
她看見丈夫有幾分愚蠢,就看中了一個名叫費代裡哥·第·納裡·培歌洛蒂的風流俊俏的後
生,那男的也愛她。於是她和她的侍女計議,設法叫費代裡哥到堪麥拉塔鄉下她丈夫的別墅
裡去和她幽會。整個夏天她都住在那別墅裡,丈夫難得到那邊去吃頓晚飯,睡一夜,第二天
一大早就回去幹他自己的營生,或是上教堂唱歌去了。

    費代裡哥本就苦於沒有機會接近她,於是在約定的那天晚上,趁著詹尼不在家,就闖到
他鄉下別墅裡,和他老婆一同進餐,一同上床,好不快活。那一夜。那位太太睡在他懷抱
裡,教了他六篇她丈夫所熟悉的祈禱文。

    他們倆只希望以後還有歡敘的機會,又不便每一次都派傭人去找他,於是兩人商量好了
一個辦法:費代裡哥的家離此不遠,今後他每天無論外出或回家,路過此地時,先要看一看
屋子附近的那座葡萄園。原來她在園裡一根攀籐的桿子上放了個驢子腦殼,如果那腦殼面朝
著佛羅倫薩,他晚上就可以放心到她家裡來,假使門關了,他可以在門上輕輕地敲三下,她
就會開門放他進來,如果他看見驢子腦殼朝著費也索,那就表示詹尼在家,他千萬不要來。
他們就這樣來往了不知有多少次。

    有一歡,詹尼說定晚上不回來,苔莎便煮了兩隻肥嫩的閹雞,約好費代裡哥來吃晚飯,
不料詹尼卻很晚趕回來了。她大為煩惱,只得拿出了一些另外燒的鹹豬肉,陪丈夫吃飯,一
面關照侍女把兩隻熟雞,連同幾隻新鮮雞蛋,一瓶好酒,用白餐巾包好,送到花園裡去,放
在草地旁邊的一棵桃樹下面——那本是她常和費代裡哥一塊兒吃飯的地方,而且到那裡去可
以不必經過住宅。但她因為心慌意亂,忘了吩咐侍女在樹下等候費代裡哥,把丈夫回家的消
息告訴他,叫他把放在花園裡的食物取去自吃。

    夫妻上床不久,侍女也已睡了,費代裡哥果然來到門口,輕輕敲著門。這扇門離臥房很
近,詹尼馬上就聽見了,她當然也聽見,卻只裝做睡著了,免得引起丈夫懷疑。過了一會
兒,費代裡哥不見有人來開門,又敲了一陣門,詹尼奇怪起來,就推推他妻子說:

    「你聽見什麼聲音沒有?苔莎,好像有人在敲門呢。」

    他的太太其實比他聽得清楚,卻故意裝作剛剛醒過來的樣子問道:「呃?你說什麼?」

    詹尼說:「我好像聽得有人在敲門呢。」

    「敲門?」他妻子大聲嚷道。「啊呀,我的詹尼,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鬼呀,這
幾天來,夜夜都把我嚇死了。我一聽見這聲音,就連忙把頭蒙在被裡,一直等到天亮才敢伸
出頭來。」

    詹尼說:「來,我的太太,就是鬧鬼也不要怕;我上床之前,已念了『台·盧契』、
『盎台梅拉達』,以及別的虔誠的祈禱詞,並且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把床鋪的每一
邊都畫過十字,所以不管什麼凶神惡煞,也不怕它來害我們了。」

    他妻子唯恐費代裡哥在門外等久了,會猜疑她另有新歡而生起氣來,便決心不管怎樣也
得下床來,設法使他知道詹尼回家來了,於是她就對她丈夫說道:

    「好極了,你念過祈禱文,你是安全了,可是我卻非等到把鬼趕走,是永遠也不會感到
安全的,趁你在這裡,就給我把鬼趕一趕吧!」

    「但是鬼怎麼能趕走呢?」她丈夫問。

    他說:「我自有辦法。有一天我到費也索教堂裡去做免罪祈禱,有個女修道士——啊,
我的詹尼,她真是個道行最深的女修道士。只有天主才知道她的道行有多麼深——她知道我
是怕鬼,就教我一篇虔誠而靈驗的祈禱文。她告訴我說,在她沒有出家以前,曾把這篇祈禱
文試用過好多次,沒有一次不靈驗。天曉得,我從來不敢獨自一人去試一下,今天正好你在
家裡,我們就一塊兒來念吧。」

    詹尼說,他非常樂意。於是兩人一齊起床,輕輕來到門口。這時費代裡哥在門外已經有
些疑惑,正在聽著有何動靜。詹尼的妻子立即對詹尼說:「待會兒我叫你吐口水,你就得吐
呀。」

    詹尼答應道:「好的。」

    於是他妻子開始念起一篇祛邪驅魔的祈禱文來:

    小鬼小鬼,晝藏夜行,
    尾巴翹翹,大駕光臨,
    翹翹尾巴,快離開我的家門!
    快到花園裡的桃樹下去顯靈,
    樹下有香膏烹製的野餐一盆,
    還有我家的母雞撒的一堆糞,
    你拿起酒瓶,一飲而盡,
    你酒醉飯飽,快快逃遁,
    莫再叫詹尼夫婦睡不安神。

    然後她就對她丈夫說:「快吐口水,詹尼!」詹尼吐了口水。費代裡哥在外面聽到了這
一切,滿懷嫉妒立即消除;他雖然失望,卻又覺得好笑,差點兒笑出聲來。當地聽到詹尼大
吐口水的時候,他暗中說:「留心你的牙齒,別一起吐了出來!」

    詹尼的妻子把這篇趕鬼的祈禱文念了三遍,才和丈夫一同上床。

    費代裡哥存心來和她一起吃晚飯,沒有吃成,一聽這篇祈禱文,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
思,便馬上去到那花園裡,在一棵大桃樹下面找到了兩隻肥雞、雞蛋和酒,拿回家去,自在
享用,以後他和他情婦見面,常常拿這篇祈禱文取笑作樂。

    也有人說,那天她本來已經把驢子腦殼轉向費也索,可是有個莊稼人走過葡萄架跟前,
隨手用棍子把它一敲,敲得它打了個轉,朝向了佛羅倫薩,費代裡哥見了,只道是情婦邀
他,就去了;而他情婦那次念的祈禱文是這樣的:

    鬼魂,鬼魂,看天主面上趕快走;
    轉動驢子腦殼的是別人不是我;
    誰幹這壞事,天主叫他吃苦頭!
    我現在和我的詹尼在家同床安臥。

    他們說,費代裡哥聽了這祈禱文連忙溜了,沒有吃到晚飯,也不曾過夜。但是我的一個
鄰居老太太告訴我說,據她小時候所聽到的傳說,這兩種說法都是真的,不過後者不是說的
詹尼·洛特林奇,而是說一個住在寶達·聖彼羅的詹尼·第·尼羅,他是和前一個詹尼一般
無二的傻瓜。

    親愛的小姐們,你們可以任意挑選,中意哪一篇祈禱文,或是兩篇都中意,均無不可。
你們聽完了故事,自會懂得,在這種場合下,這類祈禱文是很有用處的,所以奉勸你們把它
記住,將來有一天也許會用得上呢。



    -
    

上一頁  故事第二            

    佩羅妮拉把情人藏在酒桶裡,她丈夫要賣酒桶,她就說,她早已把它賣了,現有買主正
在桶裡查看。那情人聽了,連忙跳出桶來,要她丈夫把桶刮乾淨,然後買了拿回家去。

    大家聽了愛米莉亞的故事,沒有哪個不放聲大笑,都說那兩篇祈禱文真是妙極了。她講
完以後,國王就命令菲洛特拉托接下去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親愛的小姐們!男人(尤其是做了丈夫的男人)欺瞞起女人來,真是詭計多端,因此。
要是哪個女人對她的丈夫使了條詭計,你們聽了一定會感到高興,慶幸天下竟也會有這種事
情;不僅如此,你們還會親自到處去講給人家聽,讓天下的男人也曉得:會使詭計的不光是
爺兒們,娘兒們在這方面並不比他們差!這樣做對於你們很有用處,因為一個人只要知道了
他的對手也和他一樣精明,他就不敢輕易捉弄別人了。這樣看來,誰也不會懷疑今天我們所
講的這一類的故事,要是讓男人們聽見了叫他們知道女人們在這方面也和他們一樣會耍手
腕,那他們就不敢肆無忌憚地欺瞞女人了。所以我就來講一個出身低微的年青女人,怎樣急
中生智,騙過了她的丈夫,保全了她自己。

    不久以前,那不勒斯地方有個窮人,娶了個美麗可愛的姑娘,名叫佩羅妮拉。男的是做
泥水匠的,女的在家紡織,雖然收入微簿,可是省吃儉用,日子倒也過得不錯。有一天,附
近有個漂亮後生,名叫姜尼羅·斯脆那裡奧,見了佩羅妮拉,非常愛慕。便想盡辦法去親近
她,終於獲得了她的歡心。於是他們想出了這樣一個幽會的辦法:每天早上那男的在附近守
著,一看見她丈夫出去幹活了,就溜到她家裡來,因為她所住的那條阿沃利奧街,很是僻
靜,不怕閒人窺見。他們就這樣來往了不知有多少次。

    她丈夫平日總是早出晚歸,不料有一天,姜尼羅正在她家裡和她歡聚,她丈夫突然回來
了,他看見大門緊閉,就一邊敲門,一邊心想:「我的老天爺呀,我永遠讚美你:你雖然給
了我一條窮命,可是你卻賞給了我一個規矩賢慧的老婆。你看,我一出去,她就鎖上了門,
免得閒人闖進來給她找麻煩。」

    佩羅妮拉聽見一陣敲門的聲響,就知道是丈夫回來了,就對她的情人說道:

    「哎喲,我的姜尼羅呀,我沒命啦!真要命,我那個該死的丈夫回來了!他從來不在這
個時候回來的,不知道今天是什麼道理。說不定你進來的時候,叫他看見了。不過,無論如
何,看在天主面上,你且躲到那個大酒桶裡去,讓我去看看他今天這麼早趕回來有什麼事
情。」

    姜尼羅慌忙藏身到酒桶中去,佩羅妮拉走去開門,讓丈夫進來,和他一見面就沒好氣地
說: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早就趕回來呀?我看你把工具也帶了回來,大概今天不想幹活了
吧?照這樣下去,我們怎麼過活呢?我們靠什麼吃飯呢?你難道想把我的那件袍子和幾件舊
衣裳都拿去當了不成?我日夜紡紗,紡得五個手指皮包骨頭,也不過只賺到幾文燈油錢!我
的好丈夫,親丈夫,街坊四鄰的女人見我這麼辛苦,都奇怪極了,人家都在笑話我呢。你這
時候正該在外面幹活,誰知道你卻摔著兩隻空手回家來了。」說著,她就放聲大哭,一邊哭
一邊繼續說下去:

    「老天爺呀,我真是個苦命的女人呀,我出世的時辰真不吉利呀,真是晦氣,嫁到這家
人家來:有身份的年青小伙子不嫁,偏瞎了眼嫁給這樣一個男人,絲毫不把他自己的老婆放
在心上!哪家女人不是有兩個情夫三個姘頭的,吃喝玩樂,把丈夫哄得團團轉,叫他們拿月
亮信做太陽。有我活該受苦受罪!我只因為心地好,不願意耍這些花巧,就活該倒楣,我怎
麼這樣笨,不學學別的女人那樣去偷個把漢子呢。我的丈夫呀,你要知道,要是我存心不規
矩,難道還怕找不到人?看中我的漂亮小伙子多的是,他們一個個都巴結我,願意給我錢,
送我衣服,首飾,只要我肯要,哪一樣沒有?只是我昧不過自己的良心——我不是那種賤種
養的——想不到你應該幹活的時候不去幹活,倒溜回家來了。」

    她丈夫說:「我的好妻子,看在天主面上,快別生氣。請你放心,我一向知道你是個怎
麼樣的女人。今天我更證實了。我的確是打算出去找活兒干的,可是你我都忘了今天是聖加
利文節,外面找不著活兒干,所以我就早些回來了。不過我卻想出了一個辦法。可以供我們
吃上一個多月。你瞧我帶來的這個人,他願意出五塊錢買我的酒桶呢,我想那只酒桶放在家
裡也是礙事。」

    佩羅妮拉說:「那就更叫我生氣了。虧你是個男子漢,天天在外面跑的,熟悉市面,居
然把一個酒桶只賣五塊錢,而我這麼個不出門不懂事的女人,看見這酒桶放在家裡礙事,卻
把它賣給了一個老實人,賣了七塊錢。你回來的時候,他剛剛跳到桶裡去,看看它是不是有
毛病。」

    丈夫聽了這話,喜出望外,就對那個跟他一塊兒來買桶的人說:

    「老兄,對不起你啦。你只出我五塊!你聽我老婆說,她已把它先賣給了別人,賣了七
塊。」

    「沒有關係,」那人說著就走了。這時佩羅妮拉又對她丈夫說:

    「既然你回來了,你自己來和他談判吧。」

    姜尼羅躲在桶裡,側著耳朵聽著,只怕發生了什麼禍殃,他必須見機行事。等他聽清楚
了佩羅妮拉的話,連忙一骨碌爬出桶來,裝做不知道她丈夫回來了,只顧大聲喊道:

    「大嫂,你在哪裡?」

    那丈夫馬上走上前去,說:「我在這裡,你究竟怎麼樣?」

    姜尼羅問道:「你是哪一位?我要和那位大嫂談談這只桶的生意經。」

    他說:「你儘管跟我談好了。我就是她的丈夫。」

    姜尼羅說:「酒桶沒有毛病。不過我覺得那裡面的酒渣你一直沒有倒掉,在桶壁上結了
一層又硬又干的殼,我用指甲刮也刮不掉。除非你把它刮乾淨,否則我就不買了。」

    佩羅妮拉插進來說:「好好一筆交易,不能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弄吹了。我丈夫會替你
刮乾淨的。」

    她丈夫連忙說:「當然,我一定刮。」

    說著,他就放下手裡的工具,脫下外衣,拿了一盞燈和一把刮刀,跳進桶去刮。佩羅妮
拉故意裝得要看看他如何刮法,便把自己的頭、一條胳膊和一邊肩膀都塞進桶裡去。桶口原
不十分大,正好給她堵住,只聽得她不斷地指揮他道:

    「這裡刮一刮,那裡也刮一刮。瞧,那裡還有一點沒刮乾淨!」

    再說姜尼羅,那天早上因為她丈夫趕了回來,玩得沒有盡興,現在看到這女人在指點她
丈夫刮桶,心想,大可趁此機會補償一下;所以趁她把桶口塞得緊緊的時候就撲到她身上
去,那情景真好比草原上春情勃發的公馬,向一匹安息的母馬進攻。等他滿足了青春的欲
念,那丈夫正好刮完了桶,於是他下了馬,佩羅妮拉把頭縮回來,讓她丈夫走出桶來。她對
姜尼羅說:

    「先生,你拿著這盞燈進去照照看有沒有刮乾淨。」

    姜尼羅朝桶裡望了一眼,表示滿意,當即給了她丈夫七塊錢,叫人把酒桶搬回家去。



    -
    

上一頁  故事第三            

    林那多教士正和他教子的母親尋歡,她丈夫突然回來,她便推說教士此來是為孩子祛邪
治病,把丈夫騙過。

    菲洛特拉托講到安息的母馬,措辭並不隱晦,那幾位小姐又是絕頂的聰明,聽了哪有不
笑的道理,只是她們裝做為了別的事情而發笑罷了。國王見他故事講完了,就吩咐愛莉莎接
下去講一個,愛莉莎立即遵命講道:

    可愛的小姐們,愛米莉亞所講的那個驅邪趕鬼的故事,使我也想起了一個類似的故事。
雖然我這個故事不及她那個動聽,可是我一時想不起別的故事可講,只好拿這一個來應命。

    從前錫耶納地方,有個青年名叫林那多,出身高貴,儀表堂堂,他愛上了鄰近一位有錢
人家的漂亮太太,心想,只要能找個機會和她搭訕,又不落痕跡,就不難如願以償,可是想
來想去都想不出一條計策來。後來見那位太太懷了孕,他就想借此機會去和她攀個親家。他
先和那丈夫交上了朋友,又找一個適當的機會,表示願意做他孩子的教父,那丈夫不知是
計,竟答應了他。

    既然做了親家,從此他就名正言順去看那位安涅莎太太,而且大起膽子,把自己的心意
向她和盤托出——其實不用他說,她也早就從他的眼色看出來了。雖說那位太太聽了他的自
白,並不顯得有什麼不樂意,可是他還是達不到目的。

    過了不久,林那多不知怎麼當上了修道士;不管他究竟滿意不滿意這項營生,卻是一直
干了下去。他當上了修道士以後,也曾一度拋卻凡心俗念,把那位太太忘懷了;可是他雖然
身披袈裟,沒有多久,這些凡心俗念又油然而生了。從此他又衣飾華麗,完全是一副翩翩公
子的氣派,又動手編寫歌曲,寫十四行詩,寫歌謠,成天忙著唱歌之類的事情。

    我為什麼要盡為這位林那多修道士絮叨呢?天下的修道士不都是一路的貨色嗎?世風日
下,出家人竟也同流合污,真是無恥之尤。他們吃得肥頭胖耳,紅光滿面,衣服穿得花裡胡
梢,一切的用具也都是那麼華麗,可一點也不曉得害臊。他們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不像柔順
的鴿子,而像是豎冠突肚的火雞。他們的地窖子裡堆滿了一罐罐的膏丹藥物、各種糖果、大
樽小瓶的蒸餾香精和香油,還有馬姆錫和塞浦路斯等地出產的名酒,簡直不是修道士的地
窯,而是成了藥劑師或香料商的店輔。更糟的是,人家看見他們肥頭胖耳,他們並不引為羞
恥。他們還道人家不懂得粗茶淡飯,清心寡慾,經常齋戒,只會使人清瘦而健康,縱使生
病,也不會患痛風症,因為一個正派修道士的清心寡慾的生活,正是治痛風症的良藥。他們
還自欺欺人,滿以為人家不知道一個修道士如果徹夜祈禱,嚴守戒律,自然只會落得蒼白憔
悴,哪裡會腦滿腸肥?要知道,聖多明尼古和聖方濟各非但都沒有華麗的衣裳,而且連一件
長袍都沒有,他們穿的都是不染色的粗羊毛衣,只是為了蔽體御寒,而不是為了炫耀。但願
天主留意這些事情,叫那些供給他們豐衣足食的單純的老百姓,不要再上他們的當了!

    現在再說林那多修道士重新起了俗念凡心,三日兩頭地去看那位太太。他越來越膽大,
因此越發纏得她緊,要和她行歡。那位太太經不起他再三懇求,又覺得他比以前長得更漂亮
了,有一天再也抵不住他的苦求和挑逗,只得像一般女人在被逼得無可奈何、半推半就時那
樣地說道:

    「什麼!林那多神父,你們修道士也做這種事情嗎?」

    他回答道:「太太,我只要把這件法衣一脫掉——這當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我就
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而不是什麼修道士了。」

    那位太太裝出一本正經的面孔,說道:

    「天啊,那還了得!你是我孩子的教父,我怎麼能跟你做出這種事來呢?這事情萬萬做
不得。我還常常聽到人家說,這是一種很大的罪過,否則的話,我就答應你也無所謂。」

    林那多說:「如果你顧忌這一點,那你真是個傻瓜;我並不是說,這不算罪惡,不過,
一個人無論犯下了多大的罪,只要能夠懺悔,就會得到天主的寬赦。我倒要問問你看:我不
過替你的孩子洗禮命名,生這個孩子的卻是你丈夫。那麼,誰和這孩子最親呢?」

    「當然是我的丈夫。」那太太回答道。

    修道士接著說:「你的話說得對,那麼,你丈夫不是跟你睡在一起嗎?」

    「那當然羅。」她回答。

    林那多又說:「那麼,既是我和這孩子的關係比不上你丈夫親,當然更加可以了。」

    她本來就不大能夠辨別事理,經不起林那多的慫恿,就把他的話信以為真,也許是故意
裝出一副信以為真的樣子,說道:「你這些高深的話,叫我怎麼回答得出呢?」

    於是她再也顧不得什麼教父不教父。只得聽他擺佈。兩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以後就明
來暗去地幹下去了,反正可以利用了這層宗教上的關係遮掩著別人的耳目。

    有一次,林那多帶了個同伴來到她家裡,一看沒有外人,只有一個討人喜愛的小丫頭在
跟前,於是就叫他的同伴帶了那個丫頭到鴿房裡去教她念禱告文,自己馬上和那位手裡抱著
孩子的太太來到房裡,把門鎖上,在一張榻上取樂。正玩得高興,不料那女人的丈夫忽然回
家來了。誰都沒有聽見,直等他走到臥室門口敲房門,叫著他妻子的名字,她這才著了慌,
對修道士說:

    「這一下我可沒有命了。我丈夫回來了,這一回可讓他看出你我為什麼一直這樣親近
啦。」

    林那多這時長袍法衣,都已脫去,只穿著一套便服,聽了她的話,慌忙說道:

    「你說的是,如果我衣冠齊全,還想得出辦法推托一下;如今這副樣子,讓他進來看
見,可就賴也賴不掉了。」

    那太太忽然急中生智,說道:

    「聽好。你趕快穿好衣服。一穿好衣服,就把這孩子抱在你手裡。我出去同我丈夫講
話,你在裡面仔細聽著,然後你再去同他談話,就能夠和我的話合拍了。其餘的事全讓我來
對付吧。」

    這時她丈夫還在敲門,她馬上回答道:「我來啦!」

    說著,她就站起來開了房門,和顏悅色地對她丈夫說:

    「丈夫,孩子的教父林那多教士在這裡呢!真要謝謝天主正巧派他來,要不是他,我們
的孩子準沒有命啦。」

    那好心的傻丈夫聽了這話,簡直嚇暈了,說道:

    「怎麼回事呀?」

    「我的丈夫,」安涅莎說,「這孩子突然之間昏了過去,我當作他死了,正在驚惶失措
之際,他的教父林那多教士淒巧來了,連忙抱起孩子,說道:『太太,這孩子肚裡有蟲,這
蟲已爬到他的心臟附近,眼看是沒救了;可是你別怕,我可以唸唸咒把那些蟲咒死。我包管
把他治好,我一定要等他恢復了健康,像平常一樣,我才走。』他還要你和我們一塊做幾個
禱告,可是丫頭找不著你,於是他就叫他的同伴到我們的屋頂上做禱告去了。我和他兩人來
到臥房裡,鎖上房門,免得別人來打擾,因為除了孩子的親生母親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參與
這件神功。現在孩子還抱在他手裡,大概是等著他同伴把禱告念完吧。我看他那位同伴的禱
告文也快要念完了,因為孩子已經甦醒過來。」

    這個好心的老實人果然信以為真,只是為自己的孩子著急,竟被他老婆騙過了,只聽得
他長歎了一聲說:

    「我要去看看他。」

    他妻子說:「你且慢去,只怕衝撞了法術,前功盡棄。你等一等,先讓我進去看看,如
果可以讓你進去,我再來叫你。」

    林那多教士在房內聽得清清楚楚,從容不迫地把衣服穿好了,對策也想好了,隨手抱起
孩子,大聲叫道:

    「太太,我不是聽見你丈夫回來了嗎?」

    那個傻丈夫應聲回答道:「回來了,神父。」

    「那麼請進來吧,」林那多教士說。

    傻丈夫走進去。林那多教士對他說:

    「快把你兒子抱去,剛才我還以為等不到日落時分,你就看不到他了,總算托天主的
福,現在已經平安無恙。你應該做一個蠟像,和孩子身體一樣大。放在聖安布魯斯的神像
前,感謝天主的功德,因為你能夠得到天主的恩賜,也多虧聖安布魯斯的功勞呢。」

    那孩子也和一般小孩子一樣,見到自己父親來了,馬上親親熱熱地跑到他跟前去。他抱
起孩子,一面哭,一面連連吻他,又多謝教父的救命之恩,看那情景,彷彿這孩子真個是剛
從墳墓裡搶出來的一般。

    再說林那多的那個同伴,他已經教會了那個小丫頭四篇祈禱文,又把一個修女給他的白
線袋給了她,收她作為徒弟。他聽到那個傻丈夫在妻子的房門口叫門,連忙輕輕地走過去,
躲在一個地方,人家看不見他。他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這會兒他看見一場風波
已經平息,就走進房去說道:

    「林那多教士,你要我念的四篇祈禱文,我都念過了。」

    林那多教士說:「兄弟,你一口氣念完四篇,真叫功夫到家,我剛念了兩篇,孩子的爸
爸就回來了。不過,多虧天主保佑,你我並沒有白費氣力,到底把孩子治好啦!」

    傻丈夫立即拿了美酒糖果來款待修道士和他的同伴,這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接著,他
就把他們送到門口,和他們道別,立即出去做了蠟像,掛在聖安布魯斯的神龕面前,而不是
掛在來自米蘭的神龕面前。



    -
    

上一頁  故事第四            

    托法諾把妻子關在門外,不讓她進屋。她再三懇求無效,就往井裡丟了塊大石頭,丈夫
以為她投井自盡,趕去救她,妻子趁機溜進屋內,把門鎖上,反過來把他罵得狗血噴頭。

    愛莉莎的故事一講完,國王立即轉過身去,對勞麗達說,要她接下去講,她毫不遲疑地
說道:

    愛神啊,你的力量有多麼偉大,多麼變幻莫測!你胸中藏著多少妙計,多少機智!凡是
追隨你的人,你就會憑著一時的興之所至,教他們隨機應變,善辨巧飾,古往今來無論哪個
大哲學家、藝術家,也不能把這種本領教給人!從已經講過的這些情人的妙計看來,隨便誰
的教誨若和你的教誨相比,都是渺不足道。可愛的小姐們,這裡我再補充一個故事,講一個
老實女人如何受到愛神的教導,使了一條巧計。

    從前阿萊佐地方有個富翁,名叫托法諾,他娶了個妻子名叫琪塔。只因琪塔長得嬌艷動
人,他就無緣無故起了妒心。他妻子看出這情形,很是氣惱,就再三追問他為什麼要嫉妒,
他理屈詞窮。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他妻子就想道:既是他庸人自擾,就要叫他的妒火中
燒,自焚其身。

    她看見一個年青人為她害上了相思,她對他也很有好感,便小心地設法和他互通聲氣。
事情進展得很是順利,只消把情意付諸行動就是了。因此她就要想一個辦法來了卻這樁心
願。偏偏她丈夫惡習很多,其中最顯著的一件就是嗜酒,她非但不勸阻,還有意地慫恿他去
喝。多虧她手段高明,隨時都可以叫她的丈夫喝得泥醉。等他一醉,她就扶他上床睡覺,然
後自己就去和情人歡樂。這條妙計她也不知使用過多少次數,都沒有出岔子。只要丈夫一
醉,她就放心大膽,毫無顧忌,非但把情人引到屋裡來,而且因為情人住得不遠,她還常常
到他家裡去睡上大半夜才回來。

    這位有了外遇的太太,一直這樣幹下去。終於讓她丈夫注意到她每次勸他喝酒時,自己
卻一滴不喝,不禁起了疑心。他想:這女人莫不是想把我灌醉了,讓我睡著,然後就去為所
欲為嗎?為了要解釋這個疑團,有一晚,他一點酒也沒有喝,卻故意裝作酩酊大醉的樣子,
胡言亂語,跌跌衝衝。他妻子果然被他騙過了,當他真的已經喝醉,立即扶他上床睡覺。等
他一睡好,她就照著向來的辦法,趕到她情夫家裡去了,一直睡到半夜才回。再說托法諾看
到妻子一走,馬上爬起床來,把門鎖上,坐在窗口,只等妻子回來,好叫她知道他已看破了
她的行為。最後,那妻子回來了,發覺門給鎖上了,不能進屋,真是急得要命,便用力撞
門。托法諾讓她撞了一陣以後,才對她說:

    「你這娘兒們,你這是白費氣力了,今天你休想再進得了屋。你從哪裡來,還是回到哪
裡去吧。你做出了這種好事,輕易就讓你回家了?我把你的娘家人和鄰居都請了來,讓你在
他們面前光彩光彩再說吧!」

    他妻子向他再三苦求,請他看在天主面上,趕快開門讓她進屋,說她並不是到他所想像
的那種地方去,只是因為長夜漫漫,睡不著覺,獨自坐在家裡,又覺無聊,所以到鄰居家一
個女人那裡坐了一會兒回來。可是不管她怎樣懇求,他哪裡肯答應她?這個蠻不講理的丈
夫,彷彿他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家醜,一定要讓阿萊佐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才稱心似的。他妻
子眼見懇求無效,就威脅他說:

    「如果你再不開門,我就要叫你後悔不及啦。」

    「你能拿我怎麼樣?」托法諾問道。

    也是愛神使她急中生智。她立即回答道:「你存心要冤枉我,叫我丟臉,我可受不了。
附近有口井,我寧願馬上就在屋前投井自盡,等到人家撈到了我的屍體,一定認為你喝酒喝
醉了,把我推下井去淹死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只得拋棄家產,流亡在外頭,說不定還要判
你一個謀殺妻子的罪名,砍掉你的腦袋瓜呢。」

    托法諾拿定了糊塗主意,什麼話也說不動他的心。因此他妻子又說道:

    「好啊,我再受不了你這樣侮辱。看天主能不能饒得了你!我把紡線桿放在這兒,讓你
來收管吧。」

    那在天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走到井邊,搬起近旁一塊大石頭,投下井去,一面大
叫一聲:「天主饒恕我吧!」石頭落入井裡。轟隆一聲,托法諾聽見了,只當作他妻子當真
投井自殺了,馬上拿了吊桶和繩子,衝出家門,奔到井邊去救她。不料他妻子這時已經躲在
門口,見他一衝出來,馬上趁機溜進房去,把門鎖上,來到窗口對他嚷道:

    「以後你喝起酒來,可得摻一些水呀,把酒沖淡一點才好,再不許喝酒喝到深更半夜才
回來!」

    托法諾一聽這話,知道已上了她的當,馬上奔回門口,可是門早給鎖上了,只得反過來
求他妻子開門。這一回,他妻子可不是低聲下氣,而是扯開嗓子對著他直嚷了:

    「天不容你這個醉鬼,你今夜休想進房來!我再也容忍不了你這種惡習。我一定要叫大
家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麼深更半夜回來!」

    托法諾氣瘋了,也破口大罵。鄰居仍聽得吵鬧聲,男男女女都趕到窗口來。詢問到底是
怎麼回事。他妻子哭著說:

    「這個壞蛋,他老是晚上在外面喝得大醉而歸,有時甚至在酒館裡睡一覺,到這深更半
夜才回來,我容忍他也容忍得夠了,現在忍無可忍了,所以把他關在門外,叫他出出醜,看
他是不是知道改過!」

    關在門外的托法諾,儘管是個笨蛋,也不甘示弱,立即把事實真相講給大家聽,並且凶
狠狠地對他妻子提出威脅。她妻子連忙對鄰居們說:

    「你們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如果今天我在門外,他在房裡,你們將怎樣說呢?天啊,
那我只怕你們聽了他的話會信以為真吧。憑這一點你們可以評評看,他這個人還有沒有腦
子。他做了錯事,倒反過來咬我一口,也不知道他摔了個什麼東西到井裡去,想來嚇唬我!
老天爺呀,他怎麼不跳下井去,喝兩口水,把肚子裡的酒沖淡一些呢!」

    鄰居們不論男女,都一致責備托法諾,怪他不好,不該那樣冤枉他妻子。不一會,這場
風波一個傳一個,一下子就傳到那女人的娘家去了。那娘家人聽說有這回事,立即趕來,把
托法諾痛打了一頓,差一點把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打斷了。然後他們又走進屋子,把那女
的衣飾財物一一收拾好了,帶著她回娘家去。臨走又威脅托法諾說,他們還要叫他吃更大的
苦頭。托法諾一看苗頭不對,覺得事情弄成這樣糟的下場,都怪他自己醋心太重,另方面他
依舊愛著他妻子,所以就請了些朋友出面調停,要她回來,答應她今後再也不敢嫉妒了。不
僅如此,他還答應她以後可以隨心所欲,只要她做得謹慎些,不讓他知道就是了。這個蠢丈
夫吃了苦頭反而和他妻子相安無事了。愛情萬歲!消除夫婦不睦這一類的壞事情!



    -
    

上一頁  故事第五            

    一個嫉妒成性的丈夫喬裝成一個神父,聽妻子懺悔,她說愛上了一個神父,於是丈夫守
在大門口,妻子趁機把情人從屋頂上接下來共度良宵。

    勞麗達講完了故事,人人都讚美那位太太,說她對付丈夫一點不過分,只是那丈夫自作
自受。國王不願浪費時間,立即轉過身去,朝著菲亞美達,和悅地請她接下去講一個故事,
她開始說道:

    高貴的小姐們,聽了這個故事,我也想講一個會吃醋的丈夫的故事,因為我覺得,做妻
子的不管怎樣對待這類丈夫——尤其是當他們吃醋吃得毫無道理的時候——總是那丈夫罪有
應得。我想,如果立法者對這些事能夠多加考慮,那他們就不會處罰這些婦女了,只是把她
們的所作所為當作一種自衛的行動來看待,因為她們並沒有犯什麼罪,真正的罪人倒是那些
嫉妒的丈夫,他們摧殘著年青妻子的青春,無異於處心積慮地要致她們於死命。

    我們知道,天下無論什麼人,不管是在鄉下種莊稼的,在城裡做匠人的,或是在此門裡
當官員的,勞苦了一個星期,總盼望在假期節日可以休息娛樂一下,女人們整個星期關在家
裡操作家務,自然也像旁人一樣希望在假期和節日得到休息和娛樂。這原是學天主自己的榜
樣,他老人家辛苦了六天也得有一天休息,因此,為了尊重天主,體念生民,無論世俗的法
律或是神聖的教規,都有工作日和休息日之分。可是愛吃醋的丈夫們偏偏不同意這一點。他
們在休息日把妻子關在家裡,管得更緊。於是本來使女人快活的休息日,對他們的妻子說
來,反而變成更加淒慘痛苦的日子。可憐的女人啊,她們受多麼大的罪,只有受過這種罪的
人才知道。所以,我的結論是:丈夫如果不講道理,一味吃醋,那麼妻子有什麼對不起丈夫
的地方,非但不應該怪她,反而應該讚揚她。

    從前亞美尼亞地方有個商人,家資豪富,廣置地產,他娶了個美貌絕倫的妻子。從此他
就非常嫉妒,這並沒有什麼原因,只因為他非常愛他妻子,認為她長得這樣美,又這樣善於
處處討他的歡心,所以他就擔心別的男人也會覺得她很美,愛上了她,而她也會同樣去討他
們的歡喜。這個可伶的沒有頭腦的丈夫,醋心就起在這裡。他既是這樣嫉妒,便看管得她十
分緊,叫她動也不能動一下,恐怕獄卒看守死囚也沒有這樣嚴厲。

    他不許他妻子參加婚禮,也不許她出席種種宴會,也不許她上教堂,總而言之,不許她
走出家門一步。她甚至站在窗口朝外面看一眼也不敢。她那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她越想越
氣,因為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清白無辜。後來她打定主意,既是丈夫這樣冤屈她,不妨就弄假
成真,盡可能結交一個人,散散心,這樣,受到男人的虐待也算得不冤枉了。可是,她連在
窗口站一站都不許可,哪裡有機會讓路過的人注意到她,看上了她,向她求愛呢?又哪裡有
機會向人點頭招手,表示自己的情意呢?

    恰巧貼鄰住著一個英俊的青年,他想道:他們倆只有一牆之隔,只要牆壁上找到一條裂
縫,她就可以經常朝那條裂縫裡瞅上幾眼,總有一天會看到那個青年,找到機會向他吐露情
意。如果他接受她這份情意,她就要和那個青年私下來往,也好替她那愁苦的生涯添幾分樂
趣。等有一天把她丈夫的妒病醫好了再說。

    於是,她丈夫一出去,她就在牆壁上四處尋找,終於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發現了一條裂
縫。她朝裡一張,雖然看不真切,卻看見牆那邊是一個房間。她想:「如果那就是隔壁那個
青年費裡波的房間,我的心願就算達到一半了。」她把自己的心腹女僕叫來,托她暗中打聽
一下,結果發覺睡在那邊房間裡的果真就是那個單身青年。

    從此她就常常去張望那條裂縫。一聽到那個青年在房裡,她就把一些鵝卵石或者是什麼
細小的東西塞過去。後來他那邊聽到聲響,走近前來,她就輕輕地喚他,他聽出是她的聲
音,立即答應。她乘機把自己的心意簡單地告訴了他,他聽了大喜,設法把他那邊的裂縫弄
寬了些,做得不落半點痕跡。從此這一對男女常常在一起談天拉手,可是由於那個好吃醋的
丈夫看管得太緊,無法再進一步。

    不久,聖誕節就要到了,她就跟她丈夫說,她想像別的基督徒一樣,到教堂裡去做懺
悔,領聖體,不知他答應不答應。那嫉妒的丈夫說:

    「你犯了什麼罪過,要去懺悔?」

    「什麼?」他妻子說。「你難道認為,只要你把我看管得這麼緊,我就成了個聖徒不
成?你要知道,凡人都會犯罪,我也不能例外,不過我不能把我的罪向你吐露,只能說給神
父聽。」

    嫉妒的丈夫聽了這幾句話,馬上起了疑心,打定主意非要弄明白她的罪過不可,而且當
時就想出了一條計策。他就答應她去上教堂,不過只能上本堂,不能上別的教堂,她明天一
大早就可以去,可是去到那裡,只許向那個本堂神父懺悔,或者由本堂神父指定一個修道士
聽她懺悔,不得向任何其他的人懺悔,懺悔以後馬上就得回家。他妻子已有一半猜中了他的
用意,便將計就計,答應照著他的意思做去。

    到了聖誕節那天,天一亮她就起了床,梳洗完畢,去到她丈夫所指定的那個教堂。那個
嫉妒的丈夫也去到那裡,而且比她先到。他已事先把自己的意思和那個神父說明了,勿匆忙
忙穿上一套修道士的衣服,戴上一頂修道士戴的飄飄蕩蕩的大風帽,罩住了臉,坐在唱詩班
的席位上。他妻子來到教堂裡就找本堂神父,神父推托說,他無暇親自聽她懺悔,但可以給
她另找一個兄弟。說著,他就走了,打發那個嫉妒的丈夫到她跟前來。那丈夫眼看就要倒楣
了,卻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雖然這天的天色不十分明朗,他又把風帽罩到眼睛上,可惜
他喬裝得還不夠高明,叫他的妻子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那妻子看見這情形,心裡就想道:
「感謝天主,這個嫉妒的傢伙竟搖身一變,變成一個神父;我且不要去理他,叫他自作自
受。」

    她裝得並沒認出他的樣子,坐在他面前。我們這位好吃醋的丈夫早就在自己嘴裡塞進了
幾塊小石子,說起話來聲音也變了,好叫妻子辨別不出他的口音,因此自以為從頭到腳裝扮
得沒有一點兒破綻,他妻子決不會認出他來了。懺悔開始,她第一件事就說到她已經嫁了
人,可是卻跟一個神父私通,天天晚上和他睡在一起。那嫉妒的丈夫聽到這話,真好比尖刀
戳心,恨不得馬上結束懺悔,站起來就走,可是一方面他又急於要知道詳情,所以只得沉住
氣繼續問下去:

    「什麼?你的丈夫晚上不跟你睡在一起嗎?」

    「他跟我睡在一起的,神父。」他妻子回答道。

    「那麼,」那嫉妒的丈夫說,「神父怎麼又能夠和你睡在一起呢?」

    她說:「神父,我也弄不懂那個神父用了什麼法術,不管我們的門鎖得怎樣緊,他只要
用手一碰,門就開了。他還告訴我說,他一走到我的房門口,還沒推門,只要先念幾句咒
語,我的丈夫就會呼呼入睡;等我丈夫睡熟了,他就打開房門進來和我睡覺,沒有哪一次出
過岔子。」

    那喬裝的神父說:「夫人,這事情做得不應該,萬萬不能再做下去了。」

    那妻子說:「神父,這怎麼成呢?我太愛他了。」

    那好吃醋的丈夫說:「如果這樣,我就不能赦你的罪了。」

    她說:「這實在叫我太傷心了,我到這裡來不敢向你說謊,如果我能辦得到的事,我一
定會向你說辦得到。」

    「說真話,夫人,」那丈夫說,「我為你惋惜,因為你幹這種事情,就毀滅了你自己的
靈魂。不過,為了幫助你贖罪,我可以代替你向天主念幾篇特別的祈禱文,那也許對你會有
些幫助。我還可以經常派一個徒弟到你那裡去,問問這些祈禱對你有沒有用,如果有用,就
可以繼續念下去。」

    「神父,」那妻子回答,「你怎麼做都可以,可千萬不要派什麼人到我家裡去,因為我
丈夫的嫉妒病太可怕,要是讓他知道了,不管是什麼人到我家裡去,他都認為有什麼壞心
眼,那他可要跟我吵上一年半載也不得太平啦。」

    他說:「太太,你不用害怕;我包管把事情安排妥善,叫你聽不到他半句惡言。」

    她說:「既是這麼說,我贊成你不妨試試看。」

    她的懺悔就這樣做完了,於是站了起來,去望彌撒。那嫉妒的丈夫給這件倒楣的事情氣
炸了。他脫掉神父的外衣,趕回家中,一心要想出個辦法來當場抓住他妻子和那個神父,給
他們一點厲害看看。

    不一會,妻子回來,看見丈夫那副臉色,知道今年這個聖誕節可掃了他的興了——儘管
他竭力掩飾,不讓她看出他做了些什麼事,已經發覺了什麼隱私。他決心那天晚上要在大門
口守那個神父來,一面對他妻子說道:

    「今天晚上我要到外面去吃晚飯,晚上也不回來睡了。你睡覺時,可以把大門、樓梯口
的門和臥室的門統統鎖起來,安心上床睡覺。」

    「好吧,」他妻子回答道。

    等丈夫一走,她就來到牆壁的裂縫那兒,照常打了個暗號,費裡波聽見,急忙走來,她
就把早上的種種情形以及她丈夫吃過中飯以後跟她所說的那些話,全告訴了他,最後又說:

    「我料定他不會離開這房子,而是站在大門口守候;今天晚上你可以設法從屋頂上爬過
來,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那青年聽了大喜,說道:「太太,我一定設法過來。」

    到了晚上,善妒的丈夫帶了武器,躲在樓下的一個房間裡,他妻子到時候就把各處的門
一一鎖上,尤其是樓梯口的那扇門,讓她的丈夫不能上樓來。然後去叫那個青年小心爬到她
房裡,兩人上了床,玩了一夜,好不快樂,直到天亮時,那個青年才回家去。

    再說那個好吃醋的丈夫,差不多整夜手執武器,只等那個神父上門來,他連晚飯也沒有
吃,又餓又冷,心裡又十分難受。到了快天亮的時候,他已筋疲力盡,支持不下去,便回到
底層那間房裡,睡著了。等到晨禱鍾敲過,大門開了,他才裝作剛從外面回家來的樣子,吃
了頓早飯。過了不久,他又打發一個小廝,扮做教堂裡那個聽她懺悔的神父的小徒弟,去問
他妻子,她那個情人是否依舊和她來往。

    他妻子一下子就識破了這個小徒弟的真面目,當即回答他說,那人昨天晚上果然沒有
來,她雖然非常愛他,但他如果再不來,她也一定就會把他完全忘了。

    底下的事還用再說嗎?接連幾夜那個醋心重的丈夫把守著大門,等候那個神父;而他的
妻子正好趁機和她的情人尋歡作樂。最後,那個戴綠頭巾的丈夫再也受不了那種罪,就怒氣
沖沖地責問他妻子那天早上究竟跟那個神父懺悔了些什麼。他妻子說,不能告訴他,因為告
訴他既有所不便,且理也不應當。

    於是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個下流女人!你不招供出來,我也知道你跟他說了些什
麼。跟你相好的那個神父,天天晚上施展邪術跟你睡覺的那個神父,究竟是誰?如果你不老
實說出來,看我不宰了你!」

    那妻子回答道,什麼愛上神父不神父的,這完全是憑空捏造呀。

    丈夫大聲喝道:「什麼?你向那個神父懺悔的時候,不是這樣長、那樣短地說得明明白
白嗎?」

    他妻子說:「別說是他告訴你的,就是你當時親自在場聽到的,也不過如此;我承認我
確是說過那些話。」

    「那麼,你還不趕快告訴我,那個神父是誰嗎?」善妒的丈夫說。

    他妻子笑著說:「說起來我真高興:一個聰明男人會乖乖地讓一個平凡的女人牽著鼻子
走,就好像一頭羊被人家牽著角上屠宰場去似的。不過你不能算是一個聰明人。自從嫉妒的
惡魔無緣無故地附上了你的身以後,你就不是一個聰明人了。你越是蠢,越是笨,我臉上就
越是沒有光彩。

    「我的丈夫,你笨得迷了心竅,難道以為我也笨得瞎了眼睛不成?其實並沒有。那天我
一走進教堂,就看出那個聽我懺悔的神父是你喬裝的,因此我就打定主意,順著你的意思
做,而且當真這樣做了。你當初如果頭腦聰明些的話,就不會想到用那種辦法來刺探你善良
的妻子的秘密了;你更用不著胡亂猜疑,而是應當立即聽出她在你面前的懺悔句句都是真
話,而她那樣做是絲毫無罪的。

    「當時我跟你說,我愛上了一個神父,請你想想,我真是錯愛了你啊——你當時是不是
化裝成了一個神父?我又說,當他要和我睡在一起的時候,隨便哪一扇門鎖也鎖不住;請你
想想,每次當你要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我鎖上了哪一扇門不讓你進來?我還說,那個神父天
天晚上跟我睡在一起;請你想想,你哪一天夜裡不是跟我睡在一起?每當你打發小廝來探問
我,我就想,你既然沒有跟我睡在一起;我當然回答他說,那個神父沒有來。

    「除了像你這種給嫉妒病堵塞了心竅的人以外,還會有誰笨到這般地步,聽不出我話裡
有話嗎?你明明通宵守在大門口,卻還要來騙我,說什麼要到外面去吃飯過夜?

    「我勸你頭腦清醒些,像從前一樣好好做人吧,別再讓那些知道你的底細的人,像我一
樣拿你當做笑柄;你這樣把我管頭管腳也可以到此為止啦。我可以對天起誓:如果我存心叫
你戴綠帽子,不要說你只生了兩隻眼睛,你就是生了一百雙眼睛來看管我,我也想得出辦法
來隨心所欲,不讓你知道。」

    這個好吃醋的丈夫自以為神通廣大,揭穿了妻子的秘密,如今聽了這一番話,方才知道
自己受了愚弄,便不再加究問,相信他妻子是個貞潔賢慧的女人。他在不必要嫉妒的時候,
偏是吃醋吃得厲害,臨到應當嫉妒的時候,他反而不嫉妒了。從此以後,他的精明的妻子真
是得到了丈夫的准許,可以自由行動了,不必再叫她的情人像只雄貓似地從屋頂上跳下來,
而是可以大模大在地從大門進出了。一對有情人就這樣小心地明來暗往,快活了一輩子。



    -
    

上一頁  故事第六            

    伊莎白拉先後在房裡關了兩個情夫,忽然她丈夫又回來了,她打發一個情人拔劍衝出屋
去,又施用巧計叫丈夫把另一個護送回家。

    大家聽了菲亞美達的故事,都高興得要命,異口同聲他說,那位太太做得好極了,那種
蠻不講理的男人,活該那樣對付他。故事講完之後,國王吩咐潘比妮亞接下去講,潘比妮亞
開始說道:

    天下有多少人盡說些無知的話,認為愛情會閉塞人們的心竅,任何人一旦墮人了情網,
就要變成一個傻瓜。我覺得這全是無稽之談。從我們已經聽到的這些故事中,就可以證明我
這話沒有說錯,現在我再來舉一個例子說明。

    大家知道,我們那個充滿著美好事物的城市裡,從前出過一個門第高貴的美人,嫁給了
一個身份高貴的著名紳士。那位夫人不久就厭棄了她的丈夫,另外愛上了一位名叫列昂納多
的青年。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好比天天吃一種菜,吃久了就覺得膩味,需要換換口味一
樣。列昂納多的儀表和藹可親,風度翩翩,只是出身門第並不怎麼高貴,他也愛上了這位夫
人。大凡這種事情只要男女雙方同心合意,就很少沒有結果的,所以過了不久,這一對男女
果然如願以償。

    也是這位夫人生得太嫵媚動人,本城又有一位蘭巴特丘大爺也看中了她,只是她覺得那
人面貌可憎、語言無味,怎麼樣也不為他動心。那騎士幾次三番地捎信向她求愛,都是枉費
心機,後來竟不惜倚仗自己的權勢,命人威脅她說,如果她再不答應他,就要破壞她的名譽
了。她知道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不禁有些害怕,只得勉強順從了他的心意。

    那夫人名叫伊莎白拉,有一天,她依照我們當地的避暑風習,住到鄉下一個美麗的莊園
裡去,而她丈夫卻騎著馬到別的地方去,預計有好幾天耽擱,於是她就把列昂納多請到她這
裡來。列昂納多立即欣然赴約。

    不料那位蘭巴特丘大爺,聽說她丈夫走了,也單身騎馬趕到她家來敲門。這時她正和列
昂納多兩人關在房裡,她的貼身丫頭開門一看,原來是蘭巴特丘,立刻到臥室去把夫人叫出
來。跟她說:

    「太太,蘭巴特丘大爺單人匹馬趕來了,正在樓下。」

    夫人聽到這話,好不掃興,但是又害怕這人,只得央求列昂納多不要計較,暫且在床幃
後面躲一躲,等到蘭巴特丘走了再說。列昂納多害怕那位騎士,只得躲藏起來。夫人這才吩
咐侍女下去開門讓蘭巴特丘大爺進來。他在院子裡下了馬,把馬繫在一棵樹樁上,然後走進
屋來。夫人帶著笑臉在樓梯口迎接他,盡量做出高高興興的樣子來招呼地,又問他此來有何
貴幹。他把她一把摟住,吻了一下,說道:

    「我的寶貝,我聽說你丈夫出去了,所以趕到這兒來和你作個伴。」

    說過這話,兩人就走進臥室,鎖上房門,蘭巴特丘開始拿她取樂。正在這時,萬萬料想
不到她丈夫回來了。侍女一見主人直望宅子趕來,立即奔到臥室去報信:

    「夫人,老爺回來了!我看他已經進了院子!」

    那女人聽了這話,急得要命,心想:房裡關了兩個男人,如何是好?尤其是蘭巴特丘。
他的馬兒繫在院子裡,更加無法掩飾。這一下,她只覺得自己的末日已經來到。幸好她還能
當機立斷,馬上跳下床來,對蘭巴特丘說道:

    「大爺,如果你對我尚有半點愛憐之心,肯保全我的性命,請你聽我一句話。快拔出你
的劍來拿在手裡,擺出滿臉凶相,衝下樓去,一面放聲大嘯:『我對天發誓,他無論逃到哪
裡去,我也要抓到他!』要是我丈夫攔住你,問你什麼,你也就這麼講,別的話一句也不要
說。你可萬萬不要理睬他,只管騎了馬就走。」

    蘭巴特丘怎麼會不答應?就當場拔出劍來。他剛才幹了一場,此刻又聽見她丈夫回來,
心裡好不氣憤,因此滿面透紅,一字不差照著那位夫人的話做去。這時那丈夫已經在院子裡
下了馬,看見了蘭巴特丘那匹馬,好不驚訝,剛要登樓,只見蘭巴特丘從樓上衝下來,滿面
怒容,語言奇突,便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大爺?」

    蘭巴特丘一言不答,跳上馬背,嘴裡不住罵道:「他媽的,隨便他逃到哪裡去,我也要
把他找到。」說著就飛奔而去。

    那丈夫走進屋去,只見妻子正站在樓梯口,驚惶失措,便問她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蘭巴特丘大爺那樣氣勢洶洶,究竟跟誰過不去?」

    他妻子把他帶進臥室,對他說道(躲在房裡的列昂納多聽得清清楚楚):

    「丈夫,今天可真把我嚇死了,剛才有一個陌生的青年人逃到這裡來,蘭巴特丘大爺拿
著一把劍在後面追他。那個青年看見我的房門開著,就渾身發抖,求我說:『太太,看天主
面上救救我吧,不要讓我死在你面前!』我嚇得跳了起來,正要問他是什麼人,是怎麼回
事,嘿,蘭巴特丘大爺已經趕進來了,口口聲聲嚷道:『你這個王八羔子,看你逃到哪兒
去!』我走到門口,攔住了他,不讓他進來,他再三要求,見我不肯,總還算客氣,就像你
剛才親眼看見的,走了。」

    她丈夫說:「太太,你這事件做得很好。如果有什麼人殺死在我們家裡鬧出了什麼人命
案,豈不要叫人說長道短,講我們的壞話——蘭巴特丘大爺也做得太不像話了,人家躲到這
裡來,他居然還會追進來!」

    接著他又問那個青年在哪裡,他妻子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他躲到哪裡去了。」

    他便喊道:「你在哪裡?快出來吧,現在平安無事啦。」

    列昂納多把這些話都聽在耳裡。就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看他樣子,渾身打抖,真是
嚇得要命(他心裡也確實在害怕)。

    騎士問他:「你什麼地方得罪了蘭巴特丘大爺?」

    他回答道:「我跟他無怨無仇,素不相識,這人定是神經失常了,要不然就是把我錯當
別人了。他在離開府上不遠的一條大街上瞧見了我,就拔出劍來嚷道:『王八羔子,我要你
的命!』我哪裡還敢問他什麼道理,只顧拔腿飛跑,來到這裡。謝謝天主和這位太太,我算
是逃了命!」

    那丈夫說:「你再也不用害怕,我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去,一直送到你家,然後你再去
查問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臨過晚飯,他就借給那個青年一匹馬,把他送回佛羅倫薩的家裡。這青年遵照著夫人的
指示,當夜私下去訪問蘭巴特丘,跟他說明了。這事情後來雖然曾引起不少流言蜚語,可是
那個丈夫始終未發覺這是他自己妻子耍的把戲。



    -
    

上一頁  故事第七            

    白特麗絲騙她丈夫穿了她自己的衣服,去到花園,好趁機和情人取樂,然後又叫那情人
到花園裡把丈夫痛打一頓。

    大家聽了潘比妮亞講的這個故事,都稱讚伊莎白拉的急智;正當他們讚賞不已的時候,
菲羅美娜已遵照國王的吩咐,接下去講另一個故事了:

    可愛的小姐們,現在我來講一個同樣性質的故事,如果我沒有弄錯,我想這個故事的妙
處不比剛才一個遜色。你們知道,從前巴黎住著一個佛羅倫薩的商人。他本是個紳士,因為
貧窮才改行經商的,後來經商得法,竟發了大財。他只有一個獨養兒子,名叫羅多維可。這
孩子倒是喜歡他父親本來的貴族門第,而無意於經商,因此他父親就不讓他沾手商業上的
事,而叫他去結交法王手下的那些達官顯要,跟著一班紳士在法王的宮廷中侍候,因此他學
習了許多禮貌風度以及其他種種文雅的事情。

    羅多維可在朝廷裡的時候,有一天正和其他幾個年青公子在一起品評英法諸國的美女,
這時有幾個騎士正從東方朝拜聖地回來。碰上他們談論,有一個騎士就說,他走過的地方也
不少了,天下的美女也見得多了,可還沒見過哪個女子比得上波倫亞地方的艾甘諾·德·加
魯棲的妻子白特麗絲。和他一同到過波倫亞的同伴們,都認為他說得不錯。

    羅多維可直到如今還不曾愛上過什麼女人,聽了這番話,心裡熾燃著一般熱情,只想要
去見見那位夫人,把什麼事情都丟到腦後去了。他打定主意要到波倫亞去一趟,看看那個美
人兒是不是中他的意,如果中意的話,就在那兒住一陣。於是就在他父親面前佯稱要去朝拜
聖地,好容易才得到了父親的允諾。

    他化名安尼契諾,來到波倫亞。也是天賜良緣,到得那裡第二天,就在一歡宴會上遇見
了那位夫人,覺得她的嬌容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美。他不禁一見傾心,下定決心,非等到博
得了她愛,決不離開波倫亞。他左思右想,想出了許多辦法,卻不知究竟哪一個最好,最後
他覺得一切辦法都不好,心想唯有去給她那個管得嚴、看得緊的丈夫做侍從,才可能趁機親
近他的心上人。因此他就把馬匹賣了;又把隨身的僕從逐一安置好了,叫他們只裝做不認識
他。又同店主人商量,說是要找個富貴人家去做侍從,不知是不是找得到。店主人說:「這
城裡倒有個紳士,名叫艾甘諾,養了很多侍從,都是他用心挑選,個個都是品貌端正,像你
這樣的相貌,一定會叫他中意。我可以替你去和他說說看。」

    店主人果然說到做到,去替他向艾甘諾推薦,一說就成;安尼契諾在艾甘諾跟前做侍
從,十分歡喜,因為從此經常有機會看到夫人;他又用心服待艾甘諾,很能博得他的歡心,
得到他的重視,到後來艾甘諾非但把自己的事情交給他管,就連一切家務都交給他經管了。

    有一天,艾甘諾出外放鷹去了,安尼契諾在家裡陪他太太下棋。這位夫人這時雖然還沒
有覺察到他的衷情,不過見他長得一表人材,心裡早就很看重他,很喜歡他。安尼契諾為了
討她歡喜,下棋的時候,有意把棋輸給她,她果然高興極了。不久,旁邊觀棋的侍女們都走
了,只剩下他們兩人對著;安尼契諾就長歎了一聲。夫人望了望他,說道:

    「怎麼啦,安尼契諾?你輸了棋給我,覺得難過嗎?」

    安尼契諾回答道:「夫人,我歎氣不是為了這個,我還有更大的心事呢。」

    夫人說:「如果你對我有一點好感,就請把你的心思說出來吧。」

    安尼契諾聽到自己最最心愛的這位夫人,居然對他說什麼「如果你對我有一點好感」,
便又歎了一聲氣,比剛才那一聲還要沉重。夫人又請他說出歎氣的原委來。

    「夫人,」安尼契諾說:「我只怕說了出來,你會不愉快,又恐怕你會說給別人聽。」
夫人回答道:「我決不會不愉快;而且請你放心,不管你跟我說的是什麼話,我都不會說給
別人聽,除非你願意讓我說出。」

    安尼契諾說:「既然承蒙夫人這樣答應我,我就把話對你實說了。」

    於是他兩眼含淚,向夫人道出了自己的真姓實名,又說他當初如何聽到夫人的艷名,如
何愛上了她,又為什麼來替她丈夫做侍從;最後又低聲下氣地要求夫人可憐可憐他;慰勞他
的癡情;如果她不能答應,那麼千萬不要把他的身份揭穿,只讓他繼續單戀下去。

    啊,彼倫亞女人的血液裡蘊藏著怎樣奇妙的柔情啊!你們在這些場合,應該值得如何贊
揚!你們從來硬不起心腸看人家流淚歎息,經不起冤家再三苦苦哀求,就甘願償還他們的風
流孽債!可惜我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來讚揚你們,否則我就是贊上一千遍,一萬遍,也不會
厭倦!

    當安尼契諾吐露這一番衷情的時候,夫人的眼睛一直盯著他臉上,相信他說的都是真
話。她哪裡經得起他那一聲聲的哀訴苦求,心腸早已軟了,也不由得連聲歎息著說:

    「親愛的安厄契諾,你把你的心放寬些吧。我曾經碰到過多少達官貴人向我求愛,到眼
前仍然有人在追求我。無論他們送什麼禮物給我,答應我怎樣怎樣,怎樣向我苦求,都動不
了我的心,我一個也看不上他們,可是如今聽了你這短短幾句話,轉眼之間就使得我的心不
是屬於我自己的,而是屬於你的了。我想,你已經完全贏得了我的愛情,我一定不辜負你,
讓你今夜就可以享受到愛情的幸福。

    「你不妨今天半夜裡到我房裡來踐約。我把門開著。你知道我睡在床的哪一邊;假使我
睡熟了,你進了房,就把我推醒。我一定會醫治你由來已久的相思病。為了使你相信我這一
片真心,我現在就先給你一個吻。」

    說著,她就張開手臂抱住他,熱情地吻著他,他也同樣以熱情回報她。吻過之後,安尼
契諾離開夫人,干他自己的活去了。他滿心喜悅,只等黑夜來到。

    不久艾甘諾放鷹歸來,身體已很疲倦了,吃過晚飯就上床睡覺。他妻子也跟著他上了
床,果然依照諾言,讓房門開著。到時候,安尼契諾輕手輕腳走進房來,隨手把門帶上。他
走到夫人睡的那一邊,伸手摸到她的胸口,發覺她並沒睡著。夫人隨即伸出雙手,把安尼契
諾的這隻手緊紫地握住不放,接著又在床上不停地翻動身子,把她丈夫弄醒,對他說道:

    「今天傍晚我本來有件事要跟你說,可是看見你累了,就沒有說。真的,艾甘諾,我倒
要問問你,你看你這些侍從當中,哪一個最好,最可靠,對你最忠心?

    「夫人,」艾甘諾說,「你問我這個幹什麼?難道你還不曉得嗎?我最喜歡、最信賴的
人就是安尼契諾,在我手下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抵得上他。可是你怎麼想起問這件事來?」

    安尼契諾聽得艾甘諾醒過來了,又聽得他們夫婦正在談論他自己,很是害怕,唯恐夫人
有意捉弄他,好幾次想要給回手去逃走。偏是夫人握住不住,叫他怎麼也不能掙脫。

    只聽得夫人又對艾甘諾說:「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吧。我本來也和你的想法一樣。認為這
人比誰都對你忠實。誰料他今天趁你出外放鷹去了。竟留在家裡,不知羞恥地來調戲我,這
才叫我看穿了他的為人。我為了要使你親眼見到真相,免得單聽一面之辭,當時便答應了
他,約定今天半夜,我在花園裡一棵松樹下面等他。我當然決不想去;不過,如果你想要看
看你的侍從究竟對你忠實到什麼地步,那就不妨穿上我的外衣,蒙上一塊面紗,到那裡去看
看他有沒有來,我包管他一定在那裡等候著呢。」

    艾甘諾聽了這話,立即回答道:「有這樣的事,我當然非去不可!」說著,他就起身在
黑暗裡摸索著,穿上妻子的外衣,戴上面紗,急忙趕到花園裡的大松樹底下等著安尼契諾來
到。

    那妻子見他一走出臥房,立即起身鎖上房門。那安尼契諾早已嚇得命都沒有了,幾次竭
力要想掙脫,心裡連聲咒罵她和她那假情假意,又咒罵自己不該這樣輕易相信她的花言巧語
——這會兒看明白了她這樣做原來是另有用意,這時世上還有什麼人比他更快樂的?夫人一
上了床,就催促他寬衣解帶,和她一塊躺下,兩人盡情地玩了一時,最後,她覺得不能讓他
留戀了,就吩咐他起來穿好衣服,對他說:

    「我的心肝,你拿一根結實的棍子,去到花園裡,只裝作你今天日裡調戲我,只是為了
試我的心,你只管把艾甘諾當做我,罵他一個狗血噴頭,然後用棍子在他背上狠狠地打一
頓,讓我們開心開心,那才叫妙呢。」

    安厄契諾果然拿了一根楊木棍,去到花園裡,艾甘諾見他走到松樹跟前,正要裝出高高
興興的樣子走上前去迎他,不料安尼契諾破口大罵道:

    「你這個下賤的女人,想不到你真的來了!你以為我當真會做出這種對我老爺不起的事
來嗎?你這個罪該萬死的賤人!」他一面罵,一面就舉起棍子朝他身上打來。

    艾甘諾聽了這話,又見他舉這棍子,只得不吱一聲,抱頭鼠竄。可是安厄契諾還在他後
面緊追,而且邊追邊罵: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女人,天主一定不饒你!明天早上我一定要告訴艾甘諾!」

    艾甘諾挨了一頓痛打,慌慌張張逃回臥室,他妻子問他安尼契諾究竟有沒有到花園裡
去,他說:

    「他要是沒有去倒好了!他把我錯當做了你,舉起棍子就打,差些兒把我打成了肉餅
子,又把從來罵壞女人的話,統統都罵了出來。我本來覺得奇怪,他怎麼會來調戲你,存心
要丟我的臉呢?現在我明白了,他大概是看到你成天嘻嘻哈哈,隨隨便便,才故意要試試你
的心吧。」

    於是他妻子說道:「多謝天主,他只用言語來試探我,卻拿行動來對付你!我想,他一
定認為你接受他的行動沒有我接受他的言語那樣有能耐。他既是對你這樣忠心,你一定要器
重他,多多抬舉他。」

    艾甘諾說:「那當然羅,你這話說得對極了。」

    自從經過這次試驗,艾甘諾便自以為有了一個天下紳士所沒有的最忠誠的妻子和一個是
可靠的侍從。後來他們夫婦和安尼契諾三個也不知拿那一夜的事取笑過多少次,從此情夫情
婦尋歡作樂益發方便——也多虧他們想出了這條妙計,否則就恐怕難能這稱心如意了。安尼
契諾就這樣一直給艾甘諾當侍從,再也不想離開波倫亞了。



    -
    

上一頁  故事第八            

    嫉妒的丈夫把妻子看管得十分緊,那妻子只得用一根線繫在自己的足趾上,一頭放在窗
外,情人來時,一拉便醒。這條妙計終於被丈夫發覺了,她買通婢女行苦肉計,反咬丈夫一
口。

    聽完了這個故事,人人都誇說白特麗絲作弄她丈夫的手段巧妙到極點,又說,安厄契諾
被她緊抓住了手,聽著她在丈夫面前說他怎樣向她求愛,那時候他一定嚇得魂不附體。國王
見菲羅美娜已經住口,就轉過身去對妮菲爾說:「你接下去講吧。」

    妮菲爾笑盈盈地開始說道:美麗的小姐們,你們聽完了這許多精采故事,叫我再講得同
樣動聽,實在使我很為難,但願天主幫助我,使我講的故事也能夠差強人意。大家一定都知
道,從前我們城裡有個富商,名叫阿里古丘貝林吉裡。他起了一個糊塗念頭,想要和貴族攀
上親眷:娶個身份高貴的妻子,好抬高自己的身價——這種事情,我們到現在還是每天都可
以看到許多商人在做。於是他娶了個和他很不稱配的年青的貴族小姐,名叫茜絲夢達。生意
人大都是經常在外面奔波,難得在家裡陪妻子的;這一位自然也不例外;於是茜絲夢達便愛
上了一個追求了她好久的青年,名叫魯貝托,和他私下來往。

    她跟魯貝托打得火熱,以致膽子越來越大,行動不夠謹慎,也不知是叫她丈夫察覺了一
些痕跡,還是怎樣,總之他嫉妒得要命。從此她丈夫不出家門一步,把什麼事情都擱在一
邊,拿出全副精神來看守著她;每天不等她上床睡了覺,他決不睡覺,弄得她苦惱到極點,
因為這樣一來,她再也不能和她的魯貝托在一起了。

    魯貝托再三要求她想出個辦法來幽會,她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原來她觀
察了好多次,發覺她丈夫每天夜裡雖然很遲才會睡著,可是一睡著之後就睡得很死,所以決
定叫魯貝托等到半夜裡她丈夫睡著了,到她家門口來,她可以開門讓他進來親暱一會兒。為
了使得魯貝托每次來她都能知道,另方面又不讓人家覺察出來,她便用一根線,一頭從臥室
的窗口放到外面大街上,另一頭由臥室地板上繞到床上,藏在被褥下面,等到睡覺時就繫在
她自己的大腳趾上,魯貝托夜裡來到窗口就拉線,如果她丈夫睡著了,她就讓他把這根線拉
走,然後出去開門接他。如果她丈夫沒有睡著,她就抓緊線頭,把線收回來,那他也就用不
著久等了。魯貝托很喜歡這個主意,就這樣常常去找她,有幾回和她見到了面,有幾回撲了
空。他們一直就這樣來往,很是順利,誰知有一天晚上,這位太太睡著了,她丈夫伸了伸
腿,無意中觸到了一根線,伸出手去一摸,發覺那根線繫在太太腳趾上,不由得思忖道:這
裡面一定有些蹊蹺;再看看這條線一直通到窗外,他心裡就有了數了。於是他輕輕把這根線
拉斷,繫在自己腳趾上,要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等了不多久。魯貝托就來到窗口,照
常拉線。他跳了起來,但是他沒有把線繫牢,而魯貝托又拉得很用力,一下子就把它拉走
了,因此魯貝托以為今夜又沒有落空,就在那兒等著。再說阿里古丘,一骨碌起了床,拿了
武器,跑到門口去,看看究竟是誰,要給他一點厲害看看,因為他雖然是個商人,卻是身強
力壯。他開了門,可是動作很粗笨,不像他妻子平常開門時那樣輕悄,魯貝托在門外一看苗
頭不對,知道這一回來開門的準是阿里古丘,拔腿就跑,阿里古丘跟在後面追趕。魯貝托拚
命逃了一陣,看見那丈夫依舊緊追不捨,想起自己身邊也帶著武器,就拔出劍來,轉回頭去
準備應戰,於是雙方大打出手,一個是進攻,一個是自衛。再說他妻子這邊,她被她丈夫開
房門的聲音驚醒了,看看腳趾上的線給扯斷了,知道事已敗露,又見她丈夫已經出去追她的
情人,馬上爬起身來,料定此番情形不妙,便把洞悉這段私情的侍女叫來,再三央求她睡到
她床上去,代她挨她丈夫一頓打罵,無論她丈夫怎樣打她,也要忍耐著,千萬不要作聲。她
若肯這樣做,她一定會重重謝她,決不會虧待她。安排好了以後,她就熄了臥室裡的燈,躲
在屋子裡另一個地方,見機行事。

    街坊四鄰聽見阿里古丘和魯貝托兩人毆鬥,都下了床,去責備他們。阿里古丘生怕被人
家辨認出來,只得放走了那個青年,既沒有認清楚他是誰,也沒有傷他的毫髮。他帶著一肚
子惱火回到家裡,走進臥室,怒氣沖沖地吆喝道:

    「你這個賤女人上哪兒去啦?你以為熄了燈,我就找不著你了嗎?你打算錯了!」他一
邊罵,一邊走到床前,把那個丫頭當作了自己的妻子,一把抓住,使盡氣力拳打腳踢,打得
她滿臉都是青傷;一邊把罵賤女人的最惡毒的話都罵到了,又揪住她的頭髮就剪。那丫頭哭
得好不傷心,一聲一聲地叫著:「哎喀,老天爺呀,饒饒我吧!不要再打啦!」她已經泣不
成聲,而阿里古丘又氣昏了頭,所以始終沒有聽出這是另一個女人,只當做是他自己的妻
子。他把她打夠了,又剪掉了她的頭髮,於是就說道:

    「你這個賤女人,我不打你了,我馬上就去找你的兄弟們。也好把我幹的好事說給他們
聽聽。看他們還要不要體面,怎樣來處置你。總之我要叫他們把你接回去,你再也休想待在
這兒了!」

    說著,他就反鎖了門,一個人走了出去。茜絲夢達把他的一言一語都聽在耳裡,等他一
走,就打開門來到房裡,點亮了燈,只見那個可憐的丫頭遍體鱗傷,哭得好苦。她好言好語
地竭力安慰了那侍女一番,就把她送回她自己房間裡,悄悄地叫人侍候她,照料她,又把阿
裡古丘的錢拿了許多給她,使她非常滿意。茜絲夢達把丫頭安頓好了以後,連忙回到自己房
間裡,鋪好了床,把一切收拾得齊齊整整,彷彿那晚上還沒有人上床睡過似的。然後她又穿
戴齊全,儼然是一副還沒就寢的模樣,又在樓梯口點上一盞燈,坐在那裡做針線,等待動
靜。

    再說阿里古丘,他走出門,匆匆趕到他妻子的娘家去,敲了好一陣門,人家才聽見他的
聲音,出來開門讓他進去。他的岳母和三個妻舅聽見他來了,都起來點了燈看他,問他為什
麼深夜獨自趕到這裡。他就把這事情源源本本說給他們聽,從他發現茜絲夢達腳趾上繫著的
線說起,一直說到最後為止。為了證明他沒有說假話,他又把他認為是從妻子頭上剪下來的
那一綹頭髮拿出來給他們看,最後還說,請他們隨他一起到他家裡去,看看應該怎樣處置她
才不失他們的體面,因為他再也不能認她做妻子了。

    他的妻舅們自然信以為真,對這個不爭氣的妹子都氣壞了,馬上點起火把,跟著阿里古
丘一塊兒到他家裡去,要把她狠狠地教訓一頓。他們的母親哭哭啼啼地跟在他們後面,一會
兒求這個兒子,一會兒求那個兒子,叫他們千萬別這樣輕易相信這些話,千萬要查問明白,
因為她丈夫也許是為了別的事生她的氣,虐待了她,卻又故意反咬她一口,企圖卸脫自己的
干係。那老太太最後還表示非常詫異,說是女兒從小就是由她帶大的,她非常瞭解女兒品德
高尚,料她決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此外又說了許許多多類似的話。

    兄弟三人進了阿里古丘的家門,正要走上樓去。茜絲夢達已在屋裡聽見他們的聲音,就
問道:

    「誰呀?」

    她的一個兄弟回答道:「你這個賤女人,你馬上就知道是誰上門來看你啦。」

    「天呀!」茜絲夢達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說了這話,她立即站起身來,說
道:「諸位兄長,歡迎你們,可是你們深更半夜趕來幹什麼呀?」

    兄弟們見她好端端地坐在那裡做針線,臉上也並無一絲半點傷痕——照阿里古丘說是他
已把她打得體無完膚了——不禁奇怪起來,這一來,他們暫且壓下了一肚子火氣,向她阿里
古丘所說的事,究竟有沒有,又厲聲威脅她說,如果她不一五一十從實說出來,一定對她不
客氣。她只是說道:

    「我不知道這話從哪裡說起,也不知道阿里吉丘在你們面前編派我些什麼不是。」

    阿里古丘見她這般情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竟出了神。他記得清清楚楚:剛才
給了她不計其數的耳刮子,又擰她又抓她,什麼苦頭都叫她吃盡了,而現在她臉上竟沒有半
點傷痕,好像根本沒有過這回事一樣!一會兒,她的兄弟們把阿里古丘說給他們聽的事情簡
單地向她說了一遍,從一根線說起,說到她丈夫打她等等情形。她聽了,轉過身去對阿里古
丘說:

    「我的丈夫,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我明明不是一個賤女人,你卻要誣賴我,也不怕丟
你自己的臉嗎?你明明也不是個狠心的壞丈夫,為什麼卻要把你自己說成這樣一個人?今天
晚上你什麼時候在家裡待過?且不說和我待在一起了!你什麼時候打了我一頓?我連一點影
子也記不起來。」

    「什麼!你這個賤女人!」阿里古丘大聲喝道。「我們剛剛不是在一起睡覺的嗎?我奔
出去追了你的情夫以後,不是還回到家裡來過的嗎?我不是狠狠揍了你一頓,還剪掉了你的
頭髮嗎?」

    茜絲夢達回答道:「你今天晚上根本沒有上床睡過覺。這且不說,因為光憑我一個人
講,即使說的都是真話,也不能算數。讓我們來看看你所說的幾件事情吧——你說你打了
我,又剪了我的頭髮。我說你根本沒有打過我,這裡到場的每一個人,包括你自己在內,都
可以看到我身上有沒有傷痕。憑著老天爺發誓,你要是有膽量打我,我不還手抓破你的臉才
怪呢!我的頭髮你也沒有剪過,這都是你自己在活見鬼。如果是你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剪的,
那就難說了。讓我來看看我的頭髮有沒有給剪掉。」

    於是他揭開面紗,只見一頭頭髮完好無恙。她的母親和兄弟們聽了這些話,看了這些情
形,都轉過身去對她丈夫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阿里古丘?這跟剛才你上我們家裡來所說的話完全不對頭啊。不知
道你有沒有辦法證明你其餘的話?」

    阿里古丘站在那裡好像做夢一般,想要分辨,可是一看自己的打算落了空,連一句話也
不敢說。這時他妻子轉過身去對她的兄弟們說道:

    「三位哥哥,我本不打算出他的醜,在你們面前揭露他的下流卑鄙,可是他非要我這麼
做不可。我也就顧不得了。我深信他跟你們說的事的確有過,因為他的確做過他自己所說的
那些事。讓我來跟你們說明原委吧。

    「也是我晦氣,讓你們把我許配給他這樣一個人。他自稱是一個商人,人家都把他看作
一個有信譽的人。這樣的一個人,理當比一個修道士還要有節制,比一個處女還要貞潔,可
是他簡直沒有哪一晚不上酒館裡去喝酒,一會兒姘上這個壞女人,一會兒又搭上那一個。我
哪一夜不是坐到深更半夜等他?這是你們剛才親眼看見的,有時候還要等他等到天亮。我斷
定他這一回又是喝醉了酒,跟哪個臭女人睡覺去了,醒來時發覺那個臭女人的腳趾上繫著一
根線,於是和人家動刀動槍,再又回來打那個臭女人,剪她的頭髮,他那時候腦子迷迷糊
糊,還以為那個遭到他毒手的女人就是我呢——我看他現在還是這樣想吧。你們瞧瞧他的臉
色還是有些半醉不醒的神氣。可是,不管他說我什麼壞話,我希望你們只當作他喝醉了酒說
瘋話。我能原諒他,希望你們也別和他計較吧。」

    她母親聽了這話,大聲嚷道:

    「我的女兒,這種事萬萬不能容忍!這種無情無義、狼心狗肺的人應該宰了他才好!他
不配娶你這樣的姑娘做妻子。天啊,這像什麼話呀!你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