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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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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歸線
作 者亨利·米勒類 別外國文學制 作中華電子書庫 Shu.com.cn 

書籍簡介 
  《南迴歸線》作為亨利·米勒自傳式羅曼史的重要作品,主要敘述和描寫了亨利·米勒早年在紐約的生活經歷,以及與此有關的種種感想、聯想、遐想和幻想。亨利·米勒在書中描寫的一次次性衝動構成了一部性狂想曲,而他的性狂想曲又是他批判西方文化、重建自我的非道德化傾向的一部分。


目錄

譯者序  在卵巢電車上

  第01節  
  第02節   
  第03節   

  第04節   
  第05節  
  第06節  

  第07節  
  第08節  
  第09節  

  第10節  
  第11節  
  第12節  

  第13節  
  第14節  
  第15節  

  第16節  
  第17節  
  第18節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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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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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迴歸線》發表於1939年,是亨利·米勒最初在法國發表的自傳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三部作品的書名有一定的對應關係,「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又分別叫作「夏至線」和「冬至線」,在「夏至」和「冬至」之間,是「黑色的春天」。 
  《南迴歸線》雖然在亨利·米勒第一個自傳三部曲中是最晚發表的,但它卻被人稱為包括《殉色三部曲》在內的亨利·米勒六卷自傳式羅曼史的第一部。因為它主要敘述和描寫了亨利·米勒早年在紐約的生活經歷,以及與此有關的種種感想、聯想、遐想與幻想。亨利·米勒寫此書時身在歐洲,離開美國已多年,思鄉之情溢於言表,很顯然,他是一個懷舊的人,但是他從文化批判的立場出發,認為美國的文化已經在開始走向沒落,全部美國生活像是「楊梅大瘡」,「簡直比蟲子四處爬的奶酪還要腐爛不堪」,「美國的所有街道都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藏污納垢之地,一個精神的污水池,在其中,一切都被吮畢排盡,只剩下一堆永久的臭屎巴巴。在這個污水池之上,勞作的精靈揮舞著魔杖;宮殿與工廠鱗次櫛比地湧現,什麼火藥廠、化工廠、鋼鐵廠、療養院、監獄、病人院,等等,等等。整個大陸便是一個夢魘,正產生著最大多數人的最大不幸。」所以,亨利·米勒「要看到美國被摧毀,從上到下.被徹底剷除」。他「要目睹這一切的發生,純粹是出於報復」,作為對施於他和像他一樣的其他人的罪行的「一種補償」。 
  那麼,美國施於亨利·米勒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罪行,以致他對美國如此深惡痛絕,競要看到它被摧毀呢?這是因為美國高度的物質文明只是讓人活著,可是人性異化了,自我喪失了,這是最令亨利·米勒發瘋般痛苦的事情。他說:「我終生的願望並不是活著……而是自我表白。我理解到,我對活著從來沒有一點點興趣,只是對我現在正做的事才有興趣,這是與生活平行、擁有生活而又超越生活的事情。我對真實的東西幾乎沒有絲毫興趣,甚至對現實的東西亦無興趣;只有我想像中存在的東西,我為了活著而每天窒息了的東西,才引起我的興趣。」亨利·米勒在這裡道出了他進行創作的基本意圖,他不是為了簡單地活著而創作,他是要真正擁有自我,擁有自我的精神世界,並加以表現,所以亨利·米勒的作品主要寫他的精神世界。他面對使人性異化、自我喪失的美國文化,決心以強烈的反叛精神來重建自我。他的生活經歷在他這種重建自我的過程中只是起了枴杖的作用,一旦引出了他的內心世界,他就讓他的意識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流動,而將枴杖棄置一邊。他描寫他的精神世界,是要表現在現代大都市的荒漠中,自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孤獨與巨大的精神壓力,這往往只是一種感受、一種遐想、一種幻覺、一種憤怒的發洩,這一切構成了一個混亂而無序的世界,然而這卻是當時亨利·米勒真實自我的再現。 
  波德萊爾曾將世界大都市中的混亂和醜陋加以藝術的再現,因而豐富了詩的表現領域。亨利·米勒則將現代世界大都市種種混亂和醜陋中個人精神世界的混亂和醜陋加以藝術的再現,因而豐富了散文的表現領域。他的幾部主要作品大家都稱之為自傳小說,但是更確切地說,應該稱之為主要表現他精神世界的散文詩。 
  他的散文詩雖然也寫人寫事,例如寫他父親長期酗酒,後來突然戒了酒,熱衷於宗教,煥發出宗教熱情,可由於他所崇拜的一位牧師令他傷了心,他終於陷入一種絕望的麻痺狀態;寫他自己童年時代在布魯克林的那些小朋友和他後來的同事、朋友們的種種經歷;寫他在宇宙精靈電報公司的種種有趣經歷和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寫他同數不清的女人之間的性關係等等,但是,正如上文所說,這些不過是引出他內心世界的枴杖,而一旦引出他的內心世界,他的散文詩就充分發揮出其獨特的優勢,放筆寫去,任意馳騁,呈現出深刻的思想,原始的衝動,神秘的幻覺,複雜的感受,豐富的聯想。 
  在亨利·米勒自由馳騁的精神世界裡,不時流露出兩位德國哲學家的深刻影響。亨利·米勒在本書開頭談到不願意離開母親溫暖的子宮,這同尼採用來說明他思想的那個古希臘神話是一個意思,也就是說,世上最好的東西是什麼呢?是不要降生,一旦降臨人世,那麼最好的東西就得不到了。亨利·米勒來到這個世上,面對一個高度物質化的文明社會,卻找不到自我,他深感這個文明社會盛極而衰的危機感。他受施本格勒《西方的沒落》一書的影響,認為西方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已不可救藥,最終沒落的命運不可逆轉,所以他竭盡全力否定這個社會,否定建立任何秩序的可能性,而這種否定最終又變成了對他自己的肯定。但是他對自己的肯定主要是肯定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他那麼多放蕩不羈的性生活,從某種程度上講,也只是為了證明他自己的反叛精神,不向傳統屈服,而他的肉體自我受到文明的根深蒂固的影響,所以他甚至有除去自己身體的念頭;「我出生在文明當中,我接受文明十分自然——還有什麼別的好干呢?但可笑的是,沒有一個別的人認真對待它。我是公眾當中唯一真正文明化了的人。可至今沒有我的位置。然而我讀的書、我聽的音樂使我確信,世界上還有其他像我一樣的人。我不得不去墨西哥灣自溺而死,為的是有一個借口,好繼續這種假文明的存在。我不得不像除去虱子一樣除去我自己鬼魂般的身體。」這裡含有尼采關於個體化原則瓦解的思想,自我只有擺脫了個體化原則,才能成為自由的自我,才能擺脫文明的束縛,這時候,按照尼采的說法,就是由日神精神轉入酒神精神。在酒神狀態中,痛苦的自我得到充分表現,包括原始的衝動、神秘的幻覺等等,同時自我也由於得到了充分的表現而狂喜。亨利·米勒在作品中竭力去達到尼采所提倡的那種酒神的審美狀態。尼采認為最基本的酒神狀態——醉是一種音樂情緒,而且包含著性衝動,於是亨利·米勒就運用音樂、性以及一種達達主義式的感覺錯亂來不斷追求自我表現的狂喜。《南迴歸線》除了最初的一大部分和一些以空行形式出現的不規則的段落劃分之外,只有兩個正式的部分:插曲和尾聲,都是借用了音樂的術語,似乎整部作品是一首表現自我音樂情緒的完整樂曲。亨利·米勒的性衝動是同音樂密切聯繫的,他最初的性衝動對像就是他的鋼琴女教師,那時候他才十五歲。他在作品中描寫的一次次性衝動構成了一部性狂想曲,而他的性徵想曲又是他批判西方文化、重建自我的非道德化傾向的一部分。他的非道德化傾向是要回到原始衝動中去,是要追求狂喜,但也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 
  亨利·米勒在本書書首引了法國中世紀道德哲學家彼得·阿伯拉爾的話來說明他寫此書的。的:「我這樣做,為的是讓你通過比較我的痛苦而發現,你的痛苦算不得一回事,至多不過小事一樁,從而使你更容易承受你痛苦的壓力。」 
                              譯者 
                              199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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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卵巢電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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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她

          男人女人們的心往往激動不已,也 
        往往在痛苦中得到安慰,這是實例而不 
        是言辭的作用,因為我很瞭解一個痛苦 
        的目擊者會做出某種語言上的安慰,所 
        以我現在有意於寫一寫從我不幸中產生 
        的痛苦,以便讓那些雖然當時不在場, 
        卻始終在本質上是個安慰者的人看一看。 
        我這樣做為的是讓你通過比較你我的痛 
        苦而發現,你的痛苦算不得一回事,至 
        多不過小事一樁,從而使你更容易承受 
        你痛苦的壓力。 
                     ——彼得·阿伯拉爾
A 

  人死原本萬事空,一切混亂便就此了結。人生伊始,就除了混亂還是混亂:一種液體圍繞著我,經我嘴而被吸入體內。在我下面,不斷有黯淡的月光照射,那裡風平浪靜,生氣盎然;在此之上卻是嘈雜與不和諧。在一切事物中,我都迅速地看到其相反的一面,看到矛盾,看到真實與非真實之間的反諷,看到悖論。我是我自己最壞的敵人。沒有什麼事情我想做卻又不能做的。甚至當我還是個孩子,什麼也不缺的時候,我就想死:我要放棄,因為我看到鬥爭是沒有意義的。我感到,使一種我並不要求的存在繼續下去,這證明不了什麼,實現不了什麼,增加不了什麼,也減少不了什麼。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是失敗者,即使不是失敗者,也都滑稽可笑。尤其是那些成功者,令我厭煩不已,直想哭。我對缺點抱同情態度,但使我如此的卻不是同情心。這完全是一種否定的品質,一種一看到人類的不幸便膨脹的弱點。我助人時並不指望對人有任何好處;我助人是因為我不這樣做便不能自助。要改變事情的狀況,對我來說是無用的;我相信,除非是內心的改變,不然便什麼也改變不了,而誰又能改變人的內心呢?時常有一個朋友皈依宗教;這是令我作嘔的事情。我不需要上帝,上帝卻需要我。我常對自己說,如果有一個上帝的話,我要鎮靜自若地去見他,啐他的臉。 
  最令人惱火的是,初次見面時,人們往往認為我善良、仁慈、慷慨、忠實可靠。或許我真的具有這些德行,但即使如此,也是因為我什麼都不在乎:我稱得起善良、仁慈、慷慨、忠實等等,是因為我沒有妒忌心。我唯獨從未充當妒忌的犧牲品。我從不妒忌任何人,任何事。相反,我對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只感到同情。 
  從一開始起,我就肯定是把自己訓練得不去過分地需求任何東西。從一開始起,我就是獨立的,但卻是以一種謬誤的方式。我不需要任何人,因為我要自由,要隨興之所至自由地作為,自由地給予。一旦有什麼事期待於我或有求於我,我就退避三舍。我的獨立便是採取這樣的形式。我是腐敗的,換句話說,從一開始就是腐敗的。好像母親餵給我的是一種毒藥,雖然我早就斷奶,但毒藥從未離開過我的身體。甚至當她給我斷奶時,我也好像是毫不在乎的;大多數孩子要造反,或做出造反的樣子,但我卻根本不在乎。尚在褪褓中,我便是一位哲學家。我原則上是反生命的。什麼原則?無用的原則。我周圍的每個人都在爭取我自己卻絲毫不努力。如果我表面上做出些努力,那也只是要取悅於某個他人,實質上我什麼也沒做。假如你能告訴我,這為什麼會是這樣的,我就會否認,因為我天生有一些彆扭的傾向,這是無法消除的。後來我長大了,聽說他們讓我從子宮裡鑽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對此我十分理解。為何要動彈?為何要離開一個暖洋洋的好所在?在這個舒適的福地一切都是免費向你提供的。我最早的記憶就是關於寒冷,關於溝裡的冰雪,窗玻璃上的凍霜,以及廚房濕漉漉綠牆上的寒氣。人們誤稱為溫帶的地方,為什麼人們要生活在那裡的怪氣候中呢?因為人們天然就是白癡,天然就是懶鬼,天然就是懦夫。直到十歲左右,我都從不知道有「暖和的」國家,有你不必為生計憂慮的地方,在那裡你不必哆哆嗦嗦卻又假裝這能令人精神振奮。在有寒冷的地方,就有拚命操勞的人們。當他們繁衍後代的時候,他們就向年輕人宣講關於勞作的福音——實際上,這什麼也不是,只是關於惰性的教條。我的民族是地地道道的北歐日耳曼人,也就是說,是白癡。每一種曾被說明過的錯誤想法都是他們的。在他們中間,喋喋不休地講究清潔,更不用說什麼正直公正了。他們清潔至極,但骨子裡卻散發著臭氣。他們從不開啟通向心靈的門戶;從未夢想過盲目地躍入黑暗中。飯吃完後,盤子被迅速洗乾淨,放入碗櫥;報紙讀完後,被整整齊齊疊好,放到一邊的一個架子上;衣服洗完後,被熨好、疊好,塞進抽屜裡。一切都為了明天,但明天從不到來。現在只是一座橋樑。在這座橋上,他們仍在呻吟,如同世界的呻吟一般,然而沒有一個白癡想到過要炸掉這座橋。 
  我經常苦苦地搜尋譴責他們、更譴責我自己的理由。因為我在許多方面也像他們一樣。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認為我已經解脫,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明白我一無長進,甚至還更糟了一點兒,因為我比他們看得更清楚,然而卻始終無力改變我的生活。回顧我的一生,我似乎覺得我從未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總是處於他人的壓力之下。人們常把我看作一個愛冒險的傢伙,這真是太離譜了。我的冒險都是外因造成,落到我頭上,不得已而為之。我有著傲慢而洋洋自得的北歐人的真正秉性,他們從沒有絲毫的冒險意識,但是卻踏遍大地,將世界翻了個個,到處留下了遺跡與廢墟。不安的靈魂,但不是愛冒險的靈魂。這些靈魂痛苦地掙扎,不能在現在之中生活。他們都是可恥的懦夫,包括我自己在內。唯一偉大的冒險是內向的,向著自我,對此,無論時間、空間,甚或行為,都是無關緊要的。 
  每隔幾年,我都會有一次處於做出這種發現的邊緣,但是我總是以特有的方式,設法避開了這問題。如果我試著想起一個好的借口,我便只能想到環境,想到我所知道的街道和住在這些街上的人。我想不起美國的哪條街道,或者住在這樣一條街上的哪個人,能引導一個人走向對自我的發現。我在全世界許多國家的街上走過,沒有一處使我像在美國那樣感到墮落與卑下。我想,美國的所有街道都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藏污納垢之地,一個精神的污水池,在其中,一切都被吮畢排盡,只剩下一堆永久的臭屎巴巴。在這個污水池之上,勞作的精靈揮舞著魔杖;宮殿與工廠鱗次櫛比地湧現,什麼火藥廠、化工廠、鋼鐵廠、療養院、監獄、瘋人院,等等,等等。整個大陸便是一場夢魔,正產生著最大多數人的最大不幸。我是處於財富與幸福(統計學上的財富,統計學上的幸福)的最大彙集地之中的一個人,一個個別的實體,但是我從沒有遇到過一個真正富有或真正幸福的人。至少我知道,我不富有,不幸福,生活不正常、不合拍。這是我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歡樂,但這還不夠。 
  假如我公開表示我的反叛,假如我為此而蹲班房,假如我爛死在監獄裡,倒或許更能使我的心情平靜下來。假如我像瘋狂的萊佐爾戈斯茲那樣,射殺了某個好總統麥金利,射殺了某個像他一樣從未對人有一點點傷害的微不足道的好人,這對我來說也許會更好。因為我從心底裡想殺人:我要看到美國被摧毀,從上到下,被徹底剷除。我要目睹這一切的發生,純粹是出於報復,作為對施於我和像我一樣的其他人的罪行的一種補償。那些像我一樣的人從未能扯大嗓門,表達他們的仇恨,他們的反叛,他們的合理的殺戮欲。 
  我是一塊邪惡土地上的邪惡產物。如果自我不是不朽的,那麼,我寫的這個「我」早就被毀掉了。對某些人來說,這也許就像一種發明,但無論我想像發生了什麼,都確實真的發生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歷史會否認這個,因為我在我們民族歷史上沒起什麼作用,但是即使我說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偏狹的、惡意的、惡毒的,即使我是一個謊言編造者,一個下毒者,真理終究是真理,不得不被囫圇吞下。 
  至於發生的事情麼…… 
  一切發生的事情,在其有意義的時候,都具有矛盾的性質。 
  直至我為其寫下這一切的那個人出現之前,我都想像,在外面某個地方,在生活中,正如他們所說,存在著對一切事物的解釋。當我遇見她的時候,我想,我正在抓住生活,抓住我能夠咬住的某個事物,然而我完全失去了對生活的把握。我伸手去抓我要依附的東西——卻一無所獲,然而在伸出手去的當口,在努力去抓、去依附的時候,儘管孤立無援,我卻發現了我並未尋找的東西——我自己。我明白了,我終生的願望並不是活著——如果別人在進行著的事被稱作活著的話——而是自我表白。我理解到,我對活著從來沒有一點點興趣,只是對我現在正做的事才有興趣,這是與生活平行,擁有生活而又超越生活的事情。我對真實的東酉幾乎沒有絲毫興趣,甚至對現實的東西亦無興趣;只有我想像中存在的東西,我為了活著而每天窒息了的東西,才引起我的興趣。我今天死還是明天死,對我並不重要,也從來沒有重要過,但是甚至在今天,在經過多年努力之後,我仍然不能說出我思考和感覺的東西——這使我煩惱,使我怨恨。自從兒童時代起,我就可以看到自己追蹤著這個幽靈。除了這種力量、這種能力外,我別無所好,別無所求。其他的一切都是謊言——我所做所說的一切都與此無關。這是我一生的絕大部分。 
  我本質上是矛盾,正如他們所說。人們認為我嚴肅、高尚,或者快活、魯莽,或者真誠、認真,或者粗心大意、無所顧忌。 
  我便是這一切的混合物——此外,我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一種沒有人懷疑的東西,我自己就更不懷疑這種東西了。當我還是六七歲的男孩時,我常常坐在我祖父的工作台旁,他一邊做著縫紉活,我就一邊讀書給他聽。他在那些時候的樣子我還歷歷在目,他將滾燙的熨斗壓在大衣接縫上,一隻手放在另一隻手上面,站在那裡,神思恍惚地望著窗外。我記得他站在那裡時臉上夢一般的表情,這比我所讀的書的內容、我們進行的談話、或者我在街上玩的遊戲要記得清楚得多。我常常奇怪,他夢見了什麼,又是什麼使他神不守舍呢?我還沒有學會如何來做白日夢。在當時以及任何時候,我都是很清楚的。他的白日夢使我著迷。我知道,他同他正在做著的事沒有關係,連想也沒有想過我們當中的任何人,他很孤獨,正因為孤獨,他是自由的。 
  我從不孤獨,尤其當我一人獨處時,更不孤獨。我總是好像有人陪伴著;就像一塊大奶酪上的一小點兒,我想,大奶酪就是世界,雖然我從未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然而我知道,我從來不單獨存在,從來沒想到自己好像是大奶酪。以至於就算我有理由說自己很不幸,有理由抱怨和哭泣,我都總是幻想自己加入了一種共同的、普遍的不幸。當我哭泣時,全世界都在哭泣——我是這樣想像的。我難得哭泣。通常我很快活,放聲大笑,過得很愉快。我過得很愉快是因為,如我以前所說,我真的不在乎任何事情。如果事情在我這兒出了什麼毛病,那麼它們在哪兒都要出毛病,這一點我深信不疑。事情通常只是在人們過分關心時才出毛病,這在老早以前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例如,我還記得我的小朋友傑克·勞森的情況、整整一年,他臥床受病痛折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總之人們是這樣說的。哎,最初我或許還為他感到遺憾,時不時到他家去打聽他的情況;但是過了一兩個月以後,我對他的痛苦變得漠不關心。我對自己說,他應該死去,越快越好。我這樣想,也就這樣做,就是說,我很快忘記他,將他撇給他的命運。那時我大約只有十二歲,我記得我還很為我的決定感到驕傲。我也記得那次葬禮——這是多麼不光彩的一件事。他們在那裡,親戚朋友們都聚集在棺材周圍,全都像有病的猴子一般大哭大叫。尤其是那位母親,她揍痛了我的屁股。她是這樣一個虔信宗教的少有人物,我相信,一個基督教科學派,雖然她不相信疾病,也不相信死亡,但是她如此大哭大嚷,吵得耶穌本人都會從墳墓裡爬出來,但卻不是她的可愛的傑克!不,傑克冷冰冰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是叫也叫不應了。他死了,這是無可懷疑的。我知道這一點,對此感到高興。我不浪費任何眼淚在這上面。我不能說他過得更好,因為這個「他」畢竟消失了。他走了,也帶走了他忍受的痛苦,以及他無意中加於別人的痛苦。阿門!我對自己說,隨之,稍微有點兒歇斯底里,我放了一個響屁——就在棺材旁邊。 
  這種過分鄭重其事——我記得它在我身上只是在我初戀的日子裡才有所發展。即使在那時候,我也還是不夠鄭重其事。要是我真的鄭重其事,我就不會現在在這裡寫這件事了:我會因一顆破碎的心而死去,或者為此而被絞死。這是一種不好的經驗,因為它教我如何為人虛偽。它教我在不想笑時笑,在不相信工作時工作,在沒有理由活下去時活著。甚至在我已經忘卻了她時,我還保留著那種做違心之事的伎倆。 
  正如我說過的,我自人生伊始便一派混亂,但有時候,我離中心,離混亂的中心已如此之近,以至於我周圍的事物沒有發生爆炸倒是一件很令人吃驚的事情。 
  人們習慣於把一切歸咎於戰爭。我說,戰爭同我,同我的生活不相干。當別人都在為自己謀取舒適位置的時候,我卻接受了一個又一個糟糕透頂的工作,靠它們我從來不夠維持最起碼的生活。我被解雇幾乎同我被僱傭一樣快。我才華橫溢,卻引起人們的不信任。我去任何地方,都煽動了不和——不是因為我是理想主義者,而是因為我像探照燈一樣暴露了一切事物的愚蠢與無用。此外,我不善於拍馬屁。這無疑是我的特點。當我謀職時,人們可以馬上識別出,我實際上並不在乎是否得到工作。當然,我往往得不到工作,但是久而久之,尋找工作本身成了一項運動,也就是說,一種消遣。我會上門提出幾乎任何要求。這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就我所見,不比單純的工作更壞。我給自己當老闆,我有我自己的鐘點,但是不像其他老闆,我只導致我自己的毀滅,我自己的破產。我不是一家公司,一個托拉斯,一個州,一個聯邦政府,一項國際政策——要說的話,只能說我更像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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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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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情況繼續著,大約從那場戰爭的中途直到……嗯,直到有一天我陷入困境。我真正絕望地想要一個工作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我需要工作,刻不容緩。我馬上決定,哪怕是世界上最差的工作,比如送信人之類的工作,我也要。快下班時,我走進了電報公司——北美宇宙精靈電報公司——的人事部,做好了應付一切的準備。我剛從公共圖書館來,腋下夾著一摞有關經濟與形而上學的書。令我十分吃驚的是,我被拒絕了做這項工作。 
  拒絕我的那個傢伙是一個管電話交換機的小矮人。他大概把我當成了大學生,儘管從我的申請表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我早就離開了學校。在申請表上我甚至填上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學位,給自己增添幾分光彩。很顯然,這一點並未受到注意,要不然,就是這個拒絕我的小矮人懷疑這一點。我憤怒了,因為我一生中就認真了這一次,我格外感到憤怒。不僅認真,我還忍氣吞聲,壓下了我的傲氣,這種傲氣在以特有方式表現出來時是很盛氣凌人的。我妻子當然像往常一樣,斜眼看人,冷嘲熱諷。她說,我這是做做樣子的。我上床睡覺時一直懊惱這件事,整夜不能入眠,憤恨不已。我有妻小要養活,這個事實並不怎麼使我心煩;人們並不因為你有一個家庭要養活,就給你工作,這些我都再清楚不過了。不,使我惱火的是他們拒絕了我亨利·米勒,一個有能力的優秀個人,他只是請求得到世界上最下等的工作。這使我怒火中燒,無法自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刮好鬍子,穿上最好的衣服,急匆匆去趕地鐵。我徑直去了電報公司的總部辦公室……直奔二十五層或總裁、副總裁有他們小辦公室的某個什麼地方。我要求見總裁。當然,總裁不是不在城裡,就是太忙而不能見我,但是我並不介意見副總裁或者他的秘書。我見到了副總裁的秘書,一個聰明而替人著想的小伙子。我給他耳朵裡灌了一大堆話,表現得很機靈,不過分激烈,但是始終讓他明白,我不是那麼容易像皮球一樣被踢出去的。 
  當他拿起電話要總經理的時候,我想,他只是在哄我,還是以老一套來把我從這裡踢到那裡,直到我自己受夠了為止。不過,我一聽到他談話,便改變了看法。當我來到設在非商業區另一幢樓內的總經理辦公室時,他們正在等我。我坐到舒適的皮椅子裡,接受了遞過來的一支大雪茄。這個人似乎馬上就對事情十分關心。他要我把一切都告訴他,直至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他豎起毛茸茸的大耳朵,來抓住一點一滴信息,以便有助於他在頭腦裡形成對這事那事的看法。我明白,我已經有點偶然地真正成為一種工具,在為他服務。我讓他哄得按他的設想來為他服務,隨時都在窺測風向。隨著談話的進行,我注意到他對我越來越興奮。終於有人對我流露出一點兒信任啦!這便是我開始干我最喜愛的行當之一時所要求的一切。因為,在尋找了多年工作以後,我自然變得很老練;我不僅知道不該說什麼,而且也知道影射什麼,暗示什麼。一會兒,總經理助理便被叫進來,讓他聽聽我的故事。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這故事是什麼。我明白了,海邁——總經理稱他為「那個小猶太」——沒有權力假裝他是人事部經理。顯然,海邁篡奪了特權。還有一點也很清楚,海邁是個猶太人,猶太人在總經理那裡聲名狼藉,而且在同總經理作對的副總裁忒利格先生那裡也名聲不佳。 
  也許「小髒猶太」海邁應該為送信人員中猶太人所佔的高百分比負責。也許海邁實際上就是在人事部——他們稱之為「落日處」——負責僱人的那個人。我猜想,現在對於總經理克蘭西先生來說,是把某個彭斯先生拿下來的大好機會。他告訴我,彭斯先生現在已當了大約三十年的人事部經理,顯然正在變得懶於幹這項工作。 
  會議開了好幾個小時。結束前,克蘭西先生把我拽到一邊,告訴我,他打算讓我當勞動部門的頭,但是在就職以前,他打算請我先當一名特別信使,這既是一種特殊的幫忙,又是一種學徒期,這對我是有好處的。我將領取人事部經理的薪水,但是是從一個單立的帳戶上付錢給我。總之,是要我從這個辦公室遊蕩到那個辦公室,來看看所有人進行的事情在如何運轉。關於這個問題我得經常打一個小報告。他還提議,過上一子陣就私下到他家裡去一次,聊一聊宇宙精靈電報公司在紐約市的許多分支機構的狀況。換句話說,就是要我當幾個月密探,然後我才可以到任。也許有一天他們還會讓我當總經理,或者副總裁。這是一個誘人的機會,儘管它被裹在大量馬糞中間。我說行。 
  幾個月以後,我坐在「落日處」,像惡魔一樣把人雇來,又把人開除。老天爺作證,這是一個屠場這玩藝兒從根本上講是沒有意義的,是對人力、物力、精力的浪費,是汗臭與不幸的背景之下的一部醜陋的滑稽戲。但是,正像我接受密探工作一樣,我也接受了僱用人、解僱人的工作,以及與之有關的一切。我對一切都說行。如果副總裁規定,不許雇瘸子,我就不雇瘸子。如果副總裁說,四十五歲以上的送信人不必預先通知,統統解雇,我就不預先通知,把他們解雇掉。他們指示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但是是以一種他們必須為之而付錢的方式。什麼時候出現罷工,我就袖手旁觀,等著這陣風刮過去,但是我首先要保證他們為此而付出一大筆錢。整個體制都腐爛了,它違背人性,卑鄙下流,腐敗到了極點,也繁瑣到了極點,沒有一個天才,便不可能使它變得合理而有秩序,更不用說使它具有仁愛與體貼之人情了。我面臨著整個腐朽的美國勞動制度,它已經從頭爛到腳了。我是多餘的人,兩邊都不需要我,除非是利用我。事實上,在整個機構的周圍,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在被利用——總裁及其一夥被無形的強權所利用,僱員被高級職員所利用,等等,等等。從我在「落日處」的小小位置上,可以鳥瞰整個美國社會。這就像電話簿裡的一頁紙。按字母順序、號碼、統計資料看,它是有意義的,但是當你進一步細看時,當你單獨研究各頁、各個部分時;當你研究一個單獨個人以及構成他的那些東西,研究他呼吸的空氣、他過的生活、他冒險抓住的機會時,你就看到了如此骯髒、如此卑劣、如此下賤、如此可悲、如此絕望、如此愚蠢的東西,甚至比在一座火山裡看到的東西還要可怕。你可以看到全部美國生活——經濟、政治、道德、宗教、藝術、統計、病理學等各個方面。這看上去就像一隻蔫雞巴上長著楊梅大瘡,說真的,看上去比這還糟糕,因為你再也看不到任何像雞巴的東西了。也許過去這玩藝兒有生命,產生過什麼東西,至少給人以片刻的快感,片刻的震顫,但是從我坐的地方來看它,簡直比蟲子四處爬的奶酪還要腐爛不堪。奇怪的是,它的惡臭竟然沒有把人熏死過去……我一直用的是過去時,當然現在也一樣,也許還更糟一點兒。至少我們現在正聞到它臭氣沖天。 
  到瓦萊絲佳出現的時候,我已經雇了好幾個軍團的送信人了。我在「落日處」的辦公室像一條沒有遮蓋的污水溝,臭烘烘的。我剛往裡探了一下身子,就立即從四面八方聞到了這種味道。首先,我攆走的那個人在我到來的幾周之後,便傷心而死。他硬挺的時間也夠長了,正好等到我闖進來,他便嗚呼哀哉了。事情來得如此神速,我都沒有來得及感到內疚。從我到達辦公室那一刻起,漫長的大混亂便開始了,從不間斷。在我到達前一小時——我總是遲到——這地方就已經擠滿了申請者。我得用胳膊肘開路,奪路走上樓梯,嚴格講,是拼了命擠到那裡去的。海邁的情況不如我,因為他被束縛在隔牆那兒。我還沒來得及取下帽子,就得回答十幾個電話。我桌上有三部電話機,都同時響起來。甚至在我坐下來辦公以前,它們就吵得我尿都憋不住了。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得一直等到下午五六點鐘。海邁的情況不如我,因為他被束縛在電話交換機那裡。他從早上八點,一直坐到下午六點,指使「名單」們跑來跑去。「名單」就是從一個營業所借到另一個營業所去幹一天或一天裡干幾個小時的送信人。許許多多營業所當中,沒有一個的人員是滿的;海邁不得不和「名單」們下棋玩,而我卻忙得像個瘋子一樣,來堵缺口。如果我在一天裡奇跡般地填滿了所有的空缺,第二天早上,會發現一切還是老樣子——或者更糟也許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手是穩定的,其餘都是臨時的。穩定的人手將新來的人手趕跑了。穩定的人手一星期掙四五十美元,有時候六十至七十五,有時候一星期掙一百美元之多,也就是說,他們遠比職員掙得多,往往也比他們自己的經理掙得多。至於新來的人,他們發現一星期掙十美元都很難。有些人幹了一小時就退出了,往往將一捆電報扔進垃圾箱或陰溝裡。無論他們什麼時候退出,都會要求立即付給他們報酬,而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複雜的會計制度規定,至少得過十天以後,人們才能說出一個送信人掙了多少錢。開始,我請申請者坐在我旁邊,詳細地向他解釋一切,直說到我嗓子沙啞。不久我就學會節省力氣來用於必要的盤問。首先,每兩個小伙子中就有一個是天生的說謊家,如果除此之外不是一個無賴的話。他們當中許多人都被僱用又被開除了多次。有些人認為這是尋找另一份工作的絕妙方法,因為工作關係,他們有機會來到他們本不可能涉足的成百上千個辦公室。幸好有個可靠的考麥克戈文,他看門、分發申請表格,並有照相機一般的眼力。還有我身後的那些大本子,裡面有經受了考驗的每一個申請者的履歷。這些大本子很像一種警察局檔案,畫滿了紅色的墨跡,表明這樣或那樣的失職。從證明材料來判斷,我的處境很麻煩。每兩個名字中就有一個同偷竊、詐騙、吵架或癡呆、性反常、弱智等有關。「當心——某某人是癲瘟病患者!」「不要此人——他是黑鬼!」「小心——某人在丹納摩羅呆過——要不就在新新監獄。」 
  假如我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那就誰也休想被僱用了。我必須迅速根據經驗,而不是根據檔案或我周圍那些人的話來瞭解情況。要鑒別一個申請者,有許許多多細節要考慮:我不得不一下子把他們全接受下來,而且要快,因為在短短一天中,即使你是傑克·魯濱遜哪樣的快手,你也只能雇這麼些,不可能再多。而無論我雇多少,怎麼也是不夠的。第二天一切又從頭開始。我知道,有些人只干一天,但我不得不照樣雇他們。這個體制從頭到尾都是錯的,但我無權批評它。我的職責就是僱用和開除。我處於一個飛速旋轉的轉盤中心,沒有東西能停下來不動。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技師,但是按照上級的邏輯是,機械部分沒有毛病,一切都好極了,只是具體事情上暫時出了點兒問題。事情暫時出了問題,就造成癲癇、偷竊、破壞、癡呆、黑鬼、猶太人、妓女,等等——有時候還有罷工與封閉工廠,因此,根據這種邏輯,你就拿一把大掃帚,去把馬廄打掃乾淨,要不就拿大棒與槍炮,打得那些可憐的白癡明白,再不要為那種認為事情從根本上出了毛病的幻想而痛苦。時常談論一下上帝是件好事,或者讓一個小團體唱唱歌——也許甚至時常發點兒獎金也是無可非議的,這是在事情正可怕地惡化,說好話已不起作用的時候。但是總體上來說,重要的事情是不斷僱用與開除;只要有兵,有彈藥,我們就要衝鋒,就要不斷掃蕩各條戰壕。這期間,海邁不停地吃瀉藥靈丸——足以把他的屁股撐破,假如他曾經有過屁股的話,但是他不再有一個屁股了,他只是想像他在上廁所,他只是想像他在坐著拉屎。實際上這個廢物蛋是在發呆。有許多營業所要照料,每一個營業所都有一幫送信人,他們如果不是假設的也是虛幻的,但無論他們是真是假,確切還是不確切,海邁都得從早到晚把他們差來差去,而我則堵窟窿。其實這也是憑空想像的,因此當一名新手被派到一個營業所去,誰又能說他會今天到那裡,還是明天到那裡,或是永遠也到不了。其中有些人在地鐵裡或摩天大樓底下的迷宮迷了路;有些人整天就在高架鐵路線上乘來乘去,因為穿著制服是可以免費乘車的,也許他們還從未享受過整天在高架鐵路線上乘來乘去的樂趣呢。其中有些人出發去斯塔膝島,卻到了卡納爾西,要不就是在昏迷中由一個警察帶回來。有些人忘記了他們住在哪裡,徹底消失了。有些人我們僱用在紐約工作,卻在一個月後出現在費城,好像這很正常,而且是天經地義的。有些人出發去目的地,卻在中途決定,還是賣報紙更容易些,然後他們就會穿著我們發給他們的制服去賣報紙,直到被發現。有些人則受某種古怪的自我保護本能的驅使而徑直去了觀察病房。 
  海邁早晨一到辦公室,先是削鉛筆;無論有多少電話打來,他都一絲不苟地削,他後來解釋給我聽,這是因為,如果他不是一下子馬上把鉛筆削好,那麼就再也沒有機會削了。其次是看一下窗外,瞭解天氣如何,然後,用一支剛削好的鉛筆,在他放在身邊的用人名單的最上面,畫一個小方框,在方框內寫上天氣預報。他還告訴我,這往往會成為不在犯罪現場的有用證明。如果雪有一尺深,或者地面被雨雪覆蓋,即使魔鬼本人也會被原諒,沒有更快地把「名單」們差來差去,而人事部經理亦會被原諒,沒有人在這樣的天氣裡填補空缺。不是嗎?但是,他削完鉛筆後,為什麼不先去上廁所,卻馬上埋頭於電話交換機,這對我來說是個謎。這一點,他後來也向我解釋了。總之,一天以混亂、抱怨、便秘、空缺開始。它也是以響亮的臭屁、污濁的氣味、錯位的神經、癲癇並腦膜炎、低收入、拖欠工資、破鞋、雞眼與腳並扁平足、失竊的袖珍書與鋼筆、飄撒在陰溝中的電報紙、副總裁的威脅與經理們的忠告、口角與爭論、大風暴衝擊下的電報線、新的有效方法與被拋棄的舊方法、對好時光希望與口惠而實不至的獎金等等而開始的。新的送信人跳出戰壕,便被機槍掃射而死;老手越挖越深,像奶酪中的耗子。無人滿意,尤其是公眾不滿意。打電報十分鐘就可以打到舊金山,但是也許要過一年,電報才能送到收報人手中——也許永遠也送不到。 
  基督教青年會迫切希望改善美國各地勞動青年的精神面貌,在中午的時間裡舉行會議,我何不派一些瀟灑的年輕人去聽聽威廉·卡內吉·小亞斯台比爾特談五分鐘關於服務的問題呢?福利會的馬洛禮先生很想知道,我是否在某個時候能撥冗聽他談談被假釋的模範囚犯,他們很願意做任何工作,甚至當送信人。猶太慈善組織的古根霍弗爾夫人會非常感謝我,假如我幫助她維持幾個破碎家庭的話。這些家庭之所以破碎,是因為家庭中的每一個人不是意志薄弱,就是瘸子或殘廢。逃亡男孩之家的哈吉爾蒂先生肯定,他完全有棒小伙給我,只要我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全都受到過後爹後媽的虐待。紐約市長則很希望我能對持信人專門關照一下,他可以以一切作擔保——可是究竟為什麼他自己不給那位持信人一個工作,這倒是個謎。 
  有人湊近我肩膀,遞給我一張他剛寫好的紙條——「我什麼都明白,但我耳朵不好使。」路德·維尼弗萊德站在他旁邊,穿著的破爛上衣是用安全別針繫在一起的。路德是七分之二的純印第安人,七分之五的美籍德國人,他是這樣說的。在印第安人方面,他是一個克勞人,來自蒙大拿州的克勞人之一。他上一個工作是安裝遮光簾,但是他的褲權裡沒有屁股,太瘦,他羞於當著一位女士的面爬到梯子上去。他前兩天剛出醫院,仍然有點兒虛弱,但是他認為還不至於弱到不能送電報。 
  然後是費迪南·米什——我怎麼會忘記他呢?他整個上午都排隊等候著同我說句話。我從未回過他寄給我的信。這公正嗎?他溫和地問我。當然不。我模糊記得他從街心廣場的寵物醫院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他在醫院裡當護理員。他說他後悔辭去了他的工作,但是這是由於他的父親,他對他太嚴格,不給他任何娛樂或戶外的樂趣。他寫道,「我現在二十五歲,我認為我不應該再同父親睡在一起,你說呢?我知道,人們說你是一個大好人,我現在自立了,所以我希望……」可靠的老傢伙麥克戈文站在費迪南旁邊,等我對他做出示意。他要把費迪南趕走——他五年前就記得他,當時他穿著制服躺在公司總部門前的人行道上,癲癇病發作。不,他媽的,我不能這樣做!我要給他一個機會,這可憐的傢伙。也許我會送他去中國城,那裡的工作相當清閒。這時,費迪南到裡屋去換制服,我又聽一個孤兒給我嘮嘮叨叨地說他要「幫助公司成就大業」。他說,假如我給他一個機會,他就每個星期天都去教堂為我祈禱,當然另外有些星期天他還得向負責他假釋的官員報告近況。他似乎沒做什麼壞事。他只是把人推了一下,這人頭撞在地上,死了。 
  下一個:直布羅陀的前領事。寫一筆好字——太好了。我請他傍晚來見我——他有些靠不住這時,費迪南在更衣室裡舊病發作。好運氣!如果此事發生在地鐵裡,讓人看到他帽子上的號碼等等,那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下一個:一個獨臂的傢伙,因為麥克戈文正請他出去,他氣得發瘋。「見他媽的鬼!我身強力壯,不是嗎?」他大叫,為了加以證實,他用好胳膊抓起一把椅子,把它摔成碎片。我回到辦公桌那裡,看到一封給我的電報。我拆開一看,是喬治·布拉西尼打來的,他是S·W·營業所2459號前送信人。「我很遺憾我不得不這麼快退出,但是這工作不適合我的懶散性格,我真的很愛好勞動與節儉,但是我們很多次都不能控制或克制我們個人的自尊。」 
  開始,我熱情很高,儘管上下都有壓力。我有想法,就付諸實施,不管副總裁滿意不滿意。每隔十天左右,我就要受一通訓斥,說我太「菩薩心腸」。我口袋裡從來沒有錢,可是我花別人的錢很大方。只要我是老闆,我就有信用。我逢人便給錢;我給外衣、內衣、書,什麼多餘了,我就給什麼。要是我有權,我會把公司都給那些可憐的廢物蛋的,省得他們來煩我。要是有人問我要一角錢,我就給他半個美元;要是有人問我要一個美元,我就給他五個。我才不管給出去多少呢,因為借花獻佛比拒絕那些可憐傢伙要容易。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麼多不幸集中在一起,我希望再也不要看見這些了。所有的人都很窮——他們一直窮,而且將永遠窮。在可怕的貧窮底下,有一團火焰,通常很小,幾乎看不見。但是它在那裡,如果有人膽敢朝它吹口氣,它就會蔓延成一場大火。我經常被敲打,讓我不要太寬厚,不要太動感情,不要太慈悲。心要狠!不要講情面!他們告誡我。我對我不能給他工作的人,我就給他錢,如果我沒有錢,我就給他香煙,或者給他勇氣。但是我給!其效果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沒有人可以估量一件好事、一句好話的結果。我淹沒在感激、良好祝願、邀請及令人柔腸寸斷的小禮品之中。如果我真正有權,而不是多餘的人,天知道我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呢!我可以把北美宇宙精靈電報公司作為基地,來把一切人道帶給上帝;我可以同樣改變南北美洲,還有加拿大自治領。我手中掌握這個秘密:要慷慨,仁慈,耐心。我做五個人的工作,三年中幾乎不睡覺。我沒有一件完整的襯衣,我往往羞於向老婆借錢,或者挪用孩子的積蓄。為了早上能有車費去上班,只能在地鐵站詐騙瞎眼的賣報人。我各處欠了這麼多的錢,就是工作二十年也還不清。我掏富人的腰包補給窮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我今後處在同樣的位置上,我還要這樣做。 
  我甚至創造了奇跡,阻止了僱用人員的流動,沒有人敢想過這樣的事。可是,他們不但不支持我的努力,反而拆我的台。 
  按照上級的邏輯,是工資太高了,人員才不流動。所以他們就削減工資。這就好比將桶底踢穿。整座大廈在我手上坍塌了,傾覆了。他們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堅持要立即將缺口補上。為了將這打擊緩和一點,他們明確表示,我甚至可以增加猶太人的百分比,可以不時僱用一個瘸子,只要他還行。我可以做這,可以做那,而所有這一切,他們以前告訴我,都是違反法規的。我怒不可遏,乾脆照單全收。我還會僱用野馬和大猩猩呢!只要我能喚起他們一點點必要的智能,足以送送電報就行。幾天前,下班時只有五六個空缺。現在有三百、四百、五百個——他們像沙子一樣流走。妙極了。我坐在那裡,一個問題也不問,就大批僱用他們——黑鬼、猶太人、癱子、瘸子、刑滿釋放分子、婊子、瘋子、流氓、白癡,只要有兩條腿,手裡拿著電報,什麼樣的操蛋玩藝兒都行。各個營業所的經理嚇壞了,我卻樂不可支。想著我正在製造什麼樣一個臭氣沖天的大雜燴,我整天樂呵呵的。投訴者從全市各地蜂擁而來。業務癱瘓了,阻塞了,窒息了。一頭毛驢也會比某些被我套在制服裡的白癡更早到達目的地。 
  新的一天裡有了最好的事情,這便是招收了女送信人。這改變了這兒的整個氣氛。對海邁來說,這尤其是天賜良緣。他把他的交換台搬來搬去,為的是能夠一邊把那些「名單」們支使過來,支使過去,一邊可以看著我。儘管工作增加,但他永遠興致勃勃。他笑瞇瞇地來上班,整天都笑瞇瞇的,如同在天堂裡一般。一天結束時,我總有一張五六人的名單,值得一試。 
  我們耍的花招就是讓她們上鉤,答應她們有工作,但是先要免費幹一次。通常請她們吃頓飯是完全必要的,以便要她們夜裡回到辦公室來,讓她們躺在更衣室的包鋅桌面上。有時候,如果碰到她們有舒適的寓所,我們就把她們送回家,在床上干。如果她們喜歡喝點什麼,海邁就帶瓶酒來。如果她們很好,而且真的需要錢,海邁有時候就會亮出他的鈔票,扔下一張五元或十元的票子。我想到他身上帶的錢就垂涎欲滴。我從來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錢,因為他是這裡收入最低的人。但他總是有錢,無論我要多少,我總能拿到手。有一次我們偶爾發了一次獎金,我就一分錢也不差地統統還清海邁的錢——他很驚喜,那天晚上就領我到戴爾莫尼哥去,在我身上花了一大筆錢。不僅如此,第二天他還堅持要給我買禮帽、襯衣和手套。他甚至暗示,只要我願意,我還可以到他家去搞他老婆,但是他又警告我,她眼下卵巢有點兒問題。 
  除了海邁和麥克戈文以外,我有兩個漂亮的金髮女郎做助理。她們經常晚上陪我們去吃飯。還有奧馬拉,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剛從菲律賓回來,我讓他當了總助理。還有斯蒂夫·羅美洛,一頭大公牛,我把他留在身邊,以防遇到麻煩。還有奧洛克,他是公司的偵探,每天結束時他來向我報到,然後開始工作。最後,我增加了另一個人員——克倫斯基,一位年輕的醫科大學生,他對我們所擁有的大量病理學病例十分感興趣。我們是一班快樂的人馬,結合在一起,都不惜一切代價來操公司。 
  一邊操公司,一邊操我們可以看見的一切,只有奧洛克除外,因為他要維護某種尊嚴,而且他前列腺有毛病,對下身運動已興味索然。但是奧洛克是個好人,慷慨大方,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他經常邀請我們晚上去吃飯,我們遇到麻煩,首先就想到找他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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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幾年以後「落日處」的狀況。我富於人性,富於這樣那樣的經驗。在我清醒的時刻,我就做筆記,打算以後一旦有機會來記錄我的經歷時派上用場我等待著喘口氣的時間。然後碰巧有一天,因為某種胡亂的疏忽,我受到訓斥,副總裁無意中甩出一句話來,令我耿耿於懷。他說,他想見到某個人來寫一本關於送信人的霍拉修·阿爾傑式的書,他暗示,也許我可以來做這件工作。我憤憤不平地想,他真是個傻瓜,同時又很高興,因為我暗中渴望要把想說的話痛痛快快寫出來。我暗想——你這可憐的傻瓜,你就等著吧!我頭腦裡一片混亂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我看見從我手上經過的大隊人馬,那些男女老少,看見他們哭泣,懇求,哀求,乞求,詛咒,啐人,罵娘,威脅。我看見他們留在公路上的足跡,看見躺著不動的貨運列車,看見衣衫襤褸的父母,空空的煤箱,污水橫溢的陰溝,滲著水珠的牆壁,以及在冰冷的水珠之間發瘋似地飛竄的蟑螂。我看見他們跌跌衝衝走路,就像縮成一團的侏儒,或者仰面倒地,癲癇大發作,嘴巴歪扭,唾沫飛濺,手舞足蹈。我看見牆壁倒塌,害蟲像長了翅膀的液體一般奔湧出來,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卻堅持他們鐵一般的邏輯,等待著這一陣風刮過去,等待著一切都被彌補好,等待著,心滿意足地、舒舒服服地等待著,嘴上叼著大雪茄,兩腿翹在桌子上,說事情暫時出了問題。我看見霍拉修·阿爾傑式的英雄,一個有病的美國人之夢,他越爬越高,先是送信人,然後是經紀人,然後是經理,然後是主任,然後是總管,然後是副總裁,然後是總裁,然後是托拉斯巨頭,然後是啤酒大王,然後是南北美洲的大亨,財神爺,神中之神,泥土中的泥土,天堂的虛妄,前前後後有著九萬七千位小數的零。你媽的,我對自己說,我要給你一幅十二個小人的圖畫,給你沒有小數、沒有任何進位數的零,給你十二條踩不死的蛀蟲,正在蛀空你這座腐朽大廈的基礎我會讓你看看,在世界末日後的第二天,當所有的臭氣都已清除掉的時候,霍拉修·阿爾傑是個什麼樣子。 
  他們從世界各地來到我這裡,得到救助。除原始人以外,幾乎沒有一個種族沒有代表加入我的勞動大軍陣營。除了阿依努人、毛利人、巴布亞人、維達人、拉普人、祖魯人、巴塔哥尼亞人、伊戈羅特人、霍屯督人、圖瓦萊格人,除了已絕種的塔斯馬尼亞人、格裡馬爾迪人、亞特蘭蒂斯人,我有天底下幾乎每一種人種的代表。有兄弟倆,現在還熱衷於太陽崇拜,還有兩個聶斯脫利派教徒,來自古老的亞述世界;有一對來自馬耳他的馬耳他孿生兄弟和一個糧尤卡坦的瑪雅人後代;有一些來自菲律賓的小黑兄弟和一些來自阿比西尼亞的埃塞俄比亞人;有來自阿根廷大草原的人,有從蒙大拿來的流浪牛仔;有希臘人、拉脫維亞人、波蘭人、克羅地亞人、斯洛文尼亞人、羅塞尼亞人、捷克人、西班牙人、威爾士人、芬蘭人、瑞典人、俄國人、丹麥人、墨西哥人、波多黎各人、古巴人、烏拉圭人、巴西人、澳大利亞人、波斯人、小日本人、中國人、爪哇人、埃及人、黃金海岸和象牙海岸的非洲人、印度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德國人、愛爾蘭人、英國人、加拿大人——以及大批意大利人和大批猶太人。我只有過一個我可以想得起來的法國人,他只堅持了大約三個小時。我有過一些美洲印第安人,主要是切羅基人,但是沒有過西藏人,沒有過愛斯基摩人;我見過我決然想像不出來的名字,我見過書寫有楔形文字,直至中國人那種老練而漂亮得出奇的書法。來向我求職的人中,有的曾經是埃及學學者、植物學家、外科醫生、金礦工人、東方語言教授、音樂家、工程師、內科醫生、天文學家、文化人類學家、化學家、數學家、市長、州長、監獄長、牛仔、伐木工人、水手、偷採牡蠣者、搬運工人、鉚工、牙科醫生、外科醫生、畫家、雕塑家、管子工、建築師、毒品販子、為人墮胎者、白奴、潛水員、煙囪修建工、農場主、服裝推銷員、捕獵手、燈塔管理員、拉皮條的、市參議員、上議員,總之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他們全都窮困潦倒,來乞求一份工作,掙些煙錢、車錢,爭取一個機會,萬能的基督呀,僅僅是一個機會! 
  我見識到並認識了一些聖徒,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聖徒的話;我見到並同放縱和不放縱的學者談過話;我聽那些腸子裡燃著神聖之火的人說過話,他們可以說服萬能的上帝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卻說服不了宇宙精靈電報公司的副總裁。我牢牢地釘在辦公桌旁,我也以閃電的速度周遊世界,我知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到處是飢餓、羞辱、無知、邪惡、貪婪、敲詐、詐騙、折磨、專制,人對人的不人道;枷鎖、挽具、籠頭、韁繩、鞭子、踢馬刺。感覺越敏銳,人就越倒霉。人們穿著那些討厭的廉價服裝,讓人看不起的、等而下之的服裝,走在紐約街頭,像海雀,像企鵝,像牛,像馴養的海豹,像有耐力的騾子,像大公驢,像蠢笨的大猩猩,像正在咬上懸空誘餌的馴順的瘋子,像跳華爾茲舞的耗子,像豚鼠,像松鼠,像兔子一般在街上閒逛,許多人都適合統治世界,適合寫世界上最偉大的書。當我想起我認識的一些波斯人、印度人、阿拉伯人,當我想起他們顯示的性格、他們的優雅、他們的溫存、他們的智慧、他們的神聖,我就要朝世界上的白人征服者啐唾沫:那些墮落的英國佬,體面的沾沾自喜的法國佬。地球是一種了不起的有感覺的存在,一個沏頭徹尾充滿著人的星球,一個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地自我表白的活的星球;這不是白種人的家,也不是黑種人、黃種人或已經絕種的青種人的家,而是人的家,所有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都會有自己的機會,如果現在沒有,那麼一百萬年以後會有的。菲律賓的小黑弟兄們有朝一日會再次興盛.南北美洲被殺害的印第安人有朝一日也會活過來,在現在矗立著城市、噴著火焰、傳播著瘟疫的平原上馳騁。誰說了算?人!地球是人的,因為人就是地球,地球的火、水、空氣、礦產、物質、精神,是宇宙性的,是不滅的,也是一切行星的精神,其自身的改變正是通過人,通過無窮無盡的標記和象徵,通過無限的表現形式。等一下,你這堆宇宙電報屎巴巴,你這等著人來修理抽水馬桶的天堂精靈;等一下,你們這些骯髒的白人征服者,你們用魔爪、用工具、用武器、用病菌拈污了地球,一個人才說了算。正義必須行使到有感覺的最後一個細胞上——一定要行使!沒有人在僥倖做成任何事,尤其是北美宇宙屎巴巴。 
  當我休假的時間到來時——我已經三年沒有休假了,一直在渴望著使公司成功——我休了三周而不是兩周,我寫了關於十二個小人的書。我一口氣寫下去,每天寫五千字,七千字,有時候八千字。我認為,一個人要當一個作家,就必須每天至少寫五千字。我想,他必須同時說出一切——在一本書中——然後倒下。關於寫作我什麼也不懂。我被嚇得屎都憋回去了,但是我決心要把霍拉修·阿爾傑從北美意識中清除出去。我猜想這是任何人寫的書中最糟糕的一本。這是一個大卷本,從頭到尾都是缺陷。可是這是我的第一本書,我愛上了它。如果我像紀德那樣有錢,我會自費將它出版的。如果我有惠特曼的勇氣,我會挨家挨戶去兜售它。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說它可怕。我被力勸放棄寫作的念頭。我不得不像巴爾扎克那樣認識到,一個人必須先寫出幾卷書來,然後才簽他自己的名字。我不得不認識到,而且我不久也確實認識到,一個人必須放棄一切,除了寫作什麼也不幹,他必須寫呀,寫呀,即使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勸他不要寫,即使沒有人相信他,他也得寫。也許一個人寫作,恰恰因為沒有人相信;也許真正的秘密在於使人相信。人們說一本書不適當,有缺陷、惡劣、可怕,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試圖在開頭做一個天才人物只會在結尾才做的事。我要在開頭說最後一句話。這是荒唐而可悲的。真是一敗塗地,但是卻使我堅強起來。我至少懂得了失敗是怎麼回事,懂得了試圖做大事情是怎麼回事。今天,當我想起我寫這本書時的環境,當我想起我設法賦予形式的大量素材,當我想起我當時希望包容的一切,我便鼓勵自己,給了自己一個雙A。我為這樣的事實感到驕傲:我失敗得夠慘的,但我一旦成功,我便會成為龐然大物。有時候,我翻閱我的筆記本,獨自看著那些我想寫的人的名字,我就暈頭轉向。每一個人都帶著一個他自己的世界來到我跟前;他來了就把這世界卸在我的定字台上,他期待我拾起這個世界,把它扛在自己肩上。我沒有時間來建造一個我自己的世界:我不得不像阿特拉斯(阿特拉斯:希臘神話中提坦巨人之一,後來石化、變成一座大山。在世界盡頭頂著天上的繁星。——譯者)那樣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腳踩在大象背上,而大象又踩在烏龜的背上。要打聽烏龜站在什麼上面,那就發瘋去吧。 
  我當時除了「事實」以外,什麼也不敢去想。要深入挖掘事實底下的東西,我就得成為一個藝術家,而一個人一夜之間是成不了藝術家的。首先你必須被壓倒,讓你的有衝突的觀點被消滅掉。為了作為一個個體而再生,你必須作為人類而被消滅。你必須炭化,礦物化,從自我的最起碼的一般特徵做起。你必須超越憐憫,為的是從你的存在的根本上來感覺。一個人不可能以「事實」來造就一個新天地。沒有「事實」——只有這個事實:人,世界上每個地方的每一個人,都在走向分類。有些人走了遠道,有些人走了捷徑。每個人都以他自己的方式設定他的命運,沒有誰能幫助他,只能表示出仁慈、慷慨、耐心。 
  在我的熱情中,有些現在已經清楚的事情,在當時我是無法解釋的。例如,我想起卡納漢,我要寫的十二個小人物之一。他是一個所謂模範送信人,他是一所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有著健全的理智和模範的性格。他一天工作十八至二十個小時,比任何一個送信人員掙得都多。他服務的顧客們寫信把他捧上了天;有人向他提供好的職位,他都以這樣那樣的理由謝絕了。他生活很節儉,把大部分工資都寄給他住在另一個城市的妻子和孩子們。他有兩個毛勃—貪懷與一心發跡。他可以一年不喝酒,但只要他喝上一滴,那就完了。他兩次在華爾街發了財,然而,在他來我這兒找工作以前,最多不過在某個小鎮上當了個教堂司事。他幹這份差事被人解雇,就因為他突然喝起他的聖餐用葡萄酒,整夜敲鐘不止。他誠實,真摯,認真。我絕對相信他,而我對他的信任,是為他沒有一點瑕疵的工作檔案所證實了的。 
  然而,他卻冷酷地槍擊了妻兒,然後,槍擊了自己。幸好沒有一個人死去;他們都一起躺在醫院裡,而且都復了原。在他們把他轉送到監獄去以後,我去看他妻子,為的是請她來幫助他。 
  她斷然拒絕。她說他是世界上用兩條腿走路的最卑鄙、最殘酷的婊子養的——她要看著他被絞死。我懇求了她兩天,可她堅如磐石。我到監獄去,透過鐵絲網同他談話。我發現他已經討得監獄當局的喜歡,已被允許享受一些特權。他一點兒也沒有情緒低落。相反,他指望盡量利用他在監獄裡的時間來對推銷術進行「仔細研究」。他打算在釋放後成為美國的最佳推銷員。 
  我幾乎要說,他似乎很快活。他說不要為他擔憂,他會過得很好的。他說每個人都對他好極了,他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我有點兒茫然地離開了他。我來到附近的海灘上,決定去游個泳。我用新的眼光來看待一切。我幾乎忘記回家了,一心專注於關於這個傢伙的思考之中。誰能說他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也許他離開監獄後會是一個地道的福音傳教土而不是一個推銷員。沒有人能預言他會做什麼。沒有人能幫助他,因為他正在以他自己隱蔽的方式設定自己的命運。 
  還有另一個傢伙,一個名叫古普塔爾的印度人。他不僅僅是一個為人規規矩矩的模範——他是一位聖徒。他十分愛好長笛,總是一個人在他那間可憐的小房間裡吹笛。有一天他被發現光著身子,脖子被切到了耳朵根,在床上,他的身邊放著他的長笛。在葬禮上,有十幾個婦女掉下了動情的眼淚,包括殺死他的那個看門人的老婆。我可以寫一本關於這小伙子的書,他是我遇到過的最好心、最聖潔的人,他從不得罪任何人,從不從任何人那裡拿任何東西,但是他犯了一個基本的錯誤,就是到美國來傳播和平與愛。 
  還有一個戴夫·奧林斯基,又一個忠誠而勤奮的送信人,他想到的只有工作。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說得太多。當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環繞地球好幾圈了,為了謀生,沒有他不幹的事情。他懂十二種語言,很為他的語言能力感到自豪。他屬於這樣一種人;他們的樂善好施和熱情卻成了他們的禍根。他要幫助每一個人,要告訴每一個人如何獲得成功。我們給他的工作他總嫌不夠——他是一個工作狂。也許,當我派他去紐約東區的營業所時,我應該警告他,他將要在一個棘手的地區工作,可是他假裝什麼都知道,並且堅持要在那個地區工作(由於他的語言能力),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我暗想——你很快就會受不了的。毫無疑問,他在那裡工作不久就遇到了麻煩。一個粗魯的猶太小伙子有一天從附近走進來,問他要一張空白表格。送信人戴夫當時坐在辦公桌後面。他不喜歡這小伙子要空白表格的方式,就告訴他應該禮貌些。為此他挨了一個大嘴巴。 
  他又嘮叨了幾句,接著就挨了重重的一下,打下的牙齒被他嚥下肚子裡,牙床骨被打斷了三處,但他仍然不知道閉上他的嘴。 
  這個該死的傻瓜,竟跑到警察分局去投訴。一星期以後,他正坐在一張長凳上打瞌睡,一幫無賴闖進來,把他打了個稀巴爛。 
  他的頭被打破,腦袋看上去就像一個煎蛋卷。不僅如此,他們還將保險櫃洗劫一空,把它來了個底朝天。戴夫死在送往醫院的半道上。他們在他襪子裡找到了他藏起來的五百美元……然後是克勞森和他的老婆萊娜。他申請工作時,他們是一起來的。 
  萊娜手上抱著一個小孩,他手上牽著兩個。是某個救濟機構讓他們來找我的。我讓他當了夜間送信人,這樣他便可以有固定的薪水。幾天後,我收到他的一封來信,這封信有點兒不對勁,他在信中請求我原諒他擅離職守,因為他要向他的假釋主管人作匯報。然後又來一封信說,他老婆拒絕同他睡覺,因為她不想再要孩子。他請我去看他們,設法說服她同他睡覺。我到他家去——意大利居民區中的一間地下室,看上去就像一個瘋人院。萊娜又懷孕了,大約已經七個月了,她快要發瘋了。她喜歡睡在屋頂上,因為地下室裡太熱,也因為她不願意讓他再碰她。我說現在碰不碰也無所謂了,她只是看著我,咧開嘴笑。克勞森參加過戰爭,也許毒氣把他搞得有點兒精神失常——不管怎麼說,他嘴上正吐著白沫。他說,如果她不離那屋頂遠遠的,他就打碎她的腦袋。他暗示,她睡在那裡是為了同住在頂樓的送煤工調情。聽到這話,萊娜又一次不快地咧開蜻蛙般的嘴笑了笑。克勞森發火了,飛起一腳,踢在她屁股上。她怒沖沖地跑出去,把小傢伙們也帶上了。他讓她永遠別回來,然後他打開抽屜,操起一把柯爾特手槍。他說,他留著這把槍以防萬一。 
  他還給我看幾把刀子和一根他自己做的鉛頭棍棒,然後他哭了起來。他說他老婆把他當傻瓜。他說他為她幹活感到噁心,因為她同附近的每個人睡覺,那些小孩都不是他的,因為他想要小孩也要不了。第二天,萊娜出去買東西,他把小孩們領到屋頂上,用那根他給我看過的棍棒,把他們的腦漿都打了出來。然後他頭朝下從屋頂跳下來。萊娜回來,看到了發生的一切,當時就瘋了。他們不得不讓她穿上拘束衣,叫來了救護車……還有討厭鬼舒爾迪希,他因為一項他從未犯過的罪而在監獄裡蹲了二十年。他差點兒被打死,所以才認了罪;然後便是單獨監禁,飢餓,拷打,性反常,毒品。當他們最終釋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類了。有一天夜裡他給我描述了他在監獄裡的最後三十天,描述了那種釋放前的痛苦等待。我對這樣的事聞所未聞;我認為人類不可能經得住這樣的痛苦而活下來。他雖然取得了自由,但卻被一種恐懼糾纏著,害怕他會不得不去犯罪,又被送回到監獄。他抱怨他被跟蹤、盯梢,一再地跟蹤。 
  他說「他們」正在誘惑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他們」是一些探子,盯他的梢,被人收買來把他送回監獄去。夜裡趁他睡著的時候,他們在他耳朵邊輕輕低語。他無力反抗他們,因為他們先已對他施了催眠術。有時候,他們把毒品放在他的枕頭底下,還同時放上一把左輪手槍或刀子。他們想讓他殺死某個無辜的人,然後他們就可以有確鑿的證據來起訴他。他變得越來越糟糕。有一天夜裡,他口袋裡裝著一大把電報,四處奔走了幾個小時之後,來到一個警察跟前,請求把他關起來。他記不清自己的姓名、地址,也記不起他在為哪一家營業所工作。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反反覆覆說——「我是無辜的……我是無辜的。」他們又一次拷問他。突然他蹦起來,像瘋子一般喊叫——「我坦白……我坦白。」——接著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一樁又一樁罪行。他連續講了三小時。突然,在令人痛苦的交代中,他一下子停住,迅速地環顧一下四周,就像一個人突然醒過來一樣,然後,用只有瘋子才能有的兇猛勁頭,一下子竄到房間另一頭,將自己的腦袋撞在石牆上……我簡要地、倉促地敘述這些事情,因為它們從我腦海裡閃過;我的記憶中充滿著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細節,有無數張臉,無數個姿勢,無數個故多,無數次坦白交代,都交錯疊合在一起,就像某個不是用石頭而是用人的肉體建起的印度寺廟,它的驚人外觀在旋轉著。這是一座夢中的巨大建築,完全是由現實建造的,然而又不是現實本身,而只是人類之謎被包容其中的一種容器。我的思緒又轉到了診所,我無知而又好心地把一些年輕的人送到那裡去接受治療。我想不起用任何富有靈感的形象來比喻這個地方的氣氛,只能用希洛尼姆斯·博斯的一幅油畫來說明。畫中描繪的魔術師,像牙醫抽神經那樣,在醫治著神經錯亂。我們的開業醫生所有的那些騙人玩藝兒都在那位溫和的性虐待狂身上神化了。他依據法律上的充分有效性和法律的默許管理著這家診所。 
  他很像卡裡加利,只是他沒有那頂圓錐形帽子。他自以為懂得腺的神秘調節機制,自以為擁有中世紀君主般的權力,卻忘記了他加於別人的痛苦。除了他的醫療知識外,他簡直是一無所知。他著手於人體的工作,就像一個管子工著手於地下排水管的工作一般。除了他拋入人體內的毒藥外,他往往訴諸於他的拳腳。一切都取決於「反應」。如果病人木呆呆的,他就衝他大喊大叫,扇他的臉,掐他的胳膊,將他銬起來,踢他。如果相反,病人精力太旺盛,他還是用同樣的方法,只是變得加倍狂熱。他的病人有什麼感覺,對他無關緊要;他成功地獲得的任何反應,都只是調節內分泌腺作用的法則的表現或例證。他的治療目的是使病人適應社會,但是無論他工作有多快,無論他是否成功,社會卻正在造就著越來越多不適應環境的人。其中有些人十分不適應,以至於當他使勁打他們嘴巴,以便獲得大家都知道的反應時,他們作出的反應是來個海底撈月或朝下三路飛去一腳。的確,他的大多數病人誠如他所描述的,是早期罪犯。整個大陸崩塌了——現在仍在崩塌。不僅腺需要調節,而且滾珠軸承、盔甲、骨骼結構、大腦、小腦、尾骨、喉、胰、肝、大腸、小腸、心臟、腎、睪丸、子宮、輸卵管,所有該死的部件都需要調節。整個國家無法無天,暴力、炸彈,惡魔。它瀰漫在空中,氣候中,一望無垠的風景中,橫臥著的石林中,侵蝕著岩石峽谷的氾濫河水中,十分遙遠的距離中,非常乾旱的荒漠中,過於茂盛的莊稼中,碩大的水果中,唐吉訶德式氣質的混合物中,亂七八糟的迷信、宗派、信仰中,法律、語言的對立中,氣質、原則、需求、規格的矛盾中。這個大陸充滿著被掩埋的暴力,大洪水以前的怪獸屍骸,絕種的人種,被裹在厄運中的神秘。氣氛有時候十分緊張,以致於靈魂出竅,像瘋了一樣。有如雨水一般,一切都傾盆而至——要不就根本不來。 
  整個大陸是一座巨大的火山,火山口暫時被活動畫景所掩蓋,這活動畫景一部分是夢幻,一部分是恐懼,一部分是絕望。從阿拉斯加到尤卡坦都是一回事。本性支配一切,本性戰勝一切。 
  到處都是同一個基本衝動,要殺戮,要蹂躪,要掠奪。從外表看,他們似乎是優秀強健的種族——健康、樂觀、勇敢,可他們已敗絮其中。只要有個小火花,他們就爆炸。 
  就像經常在俄國發生的那樣,一個人怒氣沖沖地跑來,突然好像被季風吹了一下清醒過來。十有八九,他是一個好人,一個人人喜愛的人。但是一旦發起火來,就什麼也阻擋不了他。他就像一匹有蹣跚病的馬,你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便是當場將他射殺。和平放出他們的能量,他們的殺戮欲。歐洲定期通過戰爭來放血。美國則既是和平主義的,又是有吃人習性的。外表上它似乎是一個漂亮的蜜蜂窩,所有的雄蜂都忙忙碌碌地在相互的身子上爬過來爬過去;從內部看,它是一個屠場,每一個人都在殺死他的鄰居,並吮吸他的骨髓。表面上看,它像一個勇敢的男性世界,實際上它是女人經營的一個妓院,本地人拉皮條,血淋淋的外國人出賣他們的肉體。沒有人知道逆境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心滿意足。這只有在電影裡才有,那裡面一切都是仿造的,連地獄之火也是假的。整個大陸睡死了,在這睡眠中,一場大惡夢正在發生。 
  沒有人會比我在這惡夢中睡得更死。戰爭到來的時候,只是在我耳朵裡灌入了模模糊糊的隆隆聲。像我的同胞一樣,我是和平主義的,又是吃人肉的。成百上千萬人在屠殺中慘遭殺戮,就像過眼煙雲般消失了,很像阿茲台克人、印加人、紅種印第安人、野牛等的消失。人們假裝被深深感動了,但是他們沒有。他們只不過在睡夢中一陣一陣地翻來覆去。沒有人倒胃口,沒有人爬起來,按響火警。我第一次認識到曾有過戰爭的那一天,大約是在停戰六個月以後。這是在第十四街一趟橫穿城市的市內有軌電車上。我們的英雄之一,一個德克薩斯小伙,胸前佩著一排獎章,碰巧看見一個軍官在人行道上走過。一看到這個軍官他便怒髮衝冠。他本人是中士,也許他完全有理由感到刺痛。不管怎麼說,他一看到這軍官,便怒不可遏,從座位上蹦起來,大聲叫罵,政府、軍隊、老百姓、車上的乘客,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罵得屁滾尿流。他說如果再有一場戰爭,就是用二十匹驢子來拉他,也不可能把他拉到戰爭中去。他說,他他媽的才不在乎他們用來裝飾他的那些獎章哩。為了表白他的這個意思,他把獎章都扯下來,扔出車窗外。他說,如果他再和一個軍官呆在一條戰壕裡,他就會朝他背上開槍,就像開槍打一條髒狗一樣。他說就是潘興將軍來了也一樣,任何將軍都一樣。他還說了許多,使用了一些他在戰場上學會的特別難聽的罵人話。車上竟沒有一個人開口來反駁他。他罵完的時候,我第一次感到,真的曾經有過一場戰爭,我聽他說話的那個人曾參加這場戰爭,儘管他很勇敢,但戰爭卻把他變成了一個懦夫。 
  如果他再殺人的話,他是完全清醒的,完全是冷血動物。沒有人因為他對同類行使了職責,即否認他自己的神聖本能,而竟敢送他上電椅,因而一切都是正義的、公平的,因為一種罪過以上帝、國家、人道的名義洗刷了另一種罪過,願大家都心安理得。我第二次體驗到戰爭的現實,是有一天,前中士格裡斯沃爾德,我們的夜間送信人之一,勃然大怒,把一個火車站附近的營業所砸個稀巴爛。他們把他送到我這兒來,讓我解雇他,但我不忍心這樣做。他的破壞幹得漂亮,我更想緊緊擁抱他;我只希望,天哪,他能上到二十五層樓去,或者不管哪裡,只要是總裁和副總裁的辦公室所在地,把那該死的一幫統統幹掉;但是以紀律的名義,也為了要把這該死的滑稽戲維持下去,我不得不做點兒什麼來懲罰他,要不我就得為此受到懲罰。因此,我也不知道如何來把大事化小,就取消了他的佣金收入,讓他仍然靠薪水收入。他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搞不清楚我的立場是什麼,是為他好呢,還是反對他,於是我很快就收到一封他的來信,說他準備一兩天內來拜訪我,讓我最好當心些,因為他打算叫我皮肉受苦。他說他下了班來,如果我害怕,最好讓幾個彪形大漢在我身邊照料我。我知道他說話的意思,當我把信放下的時候,我感到他媽的很有點兒發抖。可是,我還是一個人恭候他,感到要是請求保護的話,就更膽小了。這是一種奇怪的經驗。在他定睛看我的那一刻,他一定也明白,如果我像他在信中稱呼我的那樣,是一個婊子養的,一個騙人的臭偽君子,那也只是因為他就是他那死樣子,他也好不到哪兒去的緣故。他一定立刻就認識到,我們是同舟共濟,而這條該死的船已經漏得很厲害了。當他大步走過來時,我看得出來,他正在轉著這一類的念頭。表面上仍然怒氣衝天,仍然嘴角吐著白沫,但內心裡.一切都已枯竭,一切都軟綿綿、輕飄飄了。至於我自己,在我看見他進來的那一刻,我所懷的任何恐懼都消失了。 
  獨自一個人平靜地呆在那裡,不夠強壯,不能保護自己,但這卻已足夠使我勝過他。倒不是我要勝過他,但結果就是那樣,我當然也利用了這一點。他剛一坐下,就變得像膩子一樣軟了。他不再是一個男人,而只是一個大孩子。他們當中一定有幾百萬像他這樣的人,一些端著機關鎗的大孩子,他們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整團整團的人消滅掉;可是回到做工的戰壕裡,沒有武器,沒有明確的、有形的敵人,他們便像螞蟻一般無用。一切都圍繞著吃的問題。食物和房租——這就是要為之戰鬥的一切——然而卻沒有辦法,沒有明確的、有形的辦法,去為之戰鬥。這就猶如看見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能夠戰勝它所見到的一切,卻每天都被命令退卻,退卻,退卻,因為這便是要執行的戰略任務,儘管這意味著喪失地盤,喪失武器,喪失彈藥,喪失食品,喪失睡眠,喪失勇氣,最終喪失生命本身。無論哪裡有人在為食物和房租而戰,哪裡就有這樣的退卻在進行,在霧中,在夜間,不為任何世俗的原因,僅僅是出於戰略考慮。他心力交瘁。戰鬥很容易,但是為食物和租金而戰,就像同一支鬼魂部隊作戰。你所能做的一切便是退卻,而且一邊退卻,一邊還要看著你自己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在霧中,在黑暗裡,被悄悄地、神秘地殺死,你卻無能為力。他慌作一團,不知所措,絕望得一塌糊塗,竟在我桌上抱頭痛哭起來。就在他這樣痛哭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是副總裁辦公室打來的——從來不是副總裁本人,而總是他的辦公室——他們讓把這個叫格裡斯沃爾德的人馬上開除掉,我說:是,先生!就掛掉了電話。我什麼也沒跟格裡斯沃爾德說,只是把他送回家,同他和他老婆小孩子一起吃了頓飯。當我離開他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如果我不得不開除這傢伙的話,有人得為此付出代價——不管怎麼說,我首先要知道,命令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早晨我激動地、怒沖沖地直奔副總裁辦公室,我要求見副總裁本人,是你發佈的命令嗎,我問——為什麼?還沒等他有機會否認,或解釋他的理由,我就把一些戰爭用品掛到他肩上,他不喜歡它們掛在那兒,不讓掛——如果你不喜歡,威爾·退爾第利格先生,你就拿走工作,我的工作和他的工作,你可以把它們塞進你的屁眼——我就那樣從他辦公室走出去。我回到屠場,像往常一樣做我的工作。當然,我料想我在這一天內會被炒魷魚,但是沒有這樣的事情。不,我很驚奇地接到總經理一個電話,讓我放寬心,冷靜一點兒,是的,只當沒這回事,不要做任何匆忙的事情,我們會調查這件事的,等等。我猜想他們是仍在調查這件事,因為格裡斯沃爾德仍像往常一樣繼續工作著——事實上,他們甚至把他提升去做營業員,這又是一樁骯髒的買賣,因為他當營業員要比當送信人錢掙得少,不過,他算保全了面子,但無疑也更多地喪失了一點兒生氣。當一個傢伙只是睡夢中的英雄時,這樣的事情就會發生在他身上。除非惡夢可怕到足以把你驚醒,不然你就繼續退卻。要麼以你當法官告終,要麼以你當副總裁告終。完全都是一回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操蛋玩藝兒,一場滑稽戲,一場大失敗。我知道我是在睡夢中,因為我已經醒來。當我醒來時,我就離開。我從我進來的那扇門走出去——甚至沒有說:請原諒,先生! 
  事情都是瞬間發生的,但是首先有一個漫長的過程要經歷。 
  當事情發生的時候,你見到的只是爆炸,而一秒鐘前你見到的是火花,然而一切都是按照法則發生的——有著整個宇宙的充分肯定與合作。在我能夠爬上去、發生爆炸以前,這枚炸彈必須適當加以準備,妥當地安好雷管。在為上面的那些雜種把事情安排好以後,我就得被人從高位上拿下來,像足球一樣被踢來踢去,被踐踏,被壓制,被羞辱,被戴上手銬腳鐐,被弄得像一個軟蛋那樣無能。我的一生從來不缺少朋友,但是在這個特定的時期,他們就好像蘑菇一樣從我周圍冒出來。我一刻也不能一個人獨自呆一會兒。如果我晚上回家,想休息,有人就會在那裡等著見我。有時侯他們一幫人呆在那裡,好像我來不來都沒什麼區別。我交的朋友,都是這一夥瞧不起那一夥。例如斯坦利,他就瞧不起所有的人。烏爾利克也是瞧不起別人。他在歐洲呆了幾年以後剛回來。我們自從童年時代以來就不常見面,然後有一天,完全是碰巧,我們在街上遇到了。那在我一生中是重要的一天,因為它為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一個我經常夢想但從來沒有希望見到的世界。我清楚地記得,黃昏時分,我們站在第六大道和四十九街的拐角上。我記得這事,是因為,站在曼哈頓的第六大道和四十九街的拐角上聽一個人大談伊特納山。維蘇威火山。卡普裡島、龐貝、摩洛哥、巴黎,似乎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我記得他一邊談話,一邊環顧四周的樣子,就像一個人還沒有完全明白他必定會遭遇到什麼,但模糊地意識到,他回來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他的眼睛似乎在說——這沒有價值,沒有任何價值,但是他沒有那樣說,卻一遍又一遍說著:「我確信你喜歡它!我確信這正是適合你的地方。」當他離開我的時候。我感到茫然。我不能很快捉住他。我要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再聽一遍。關於歐洲,我所讀到的一切,同我朋友親口說出來的輝煌描述相去甚遠。它使我格外有奇跡感,這是因為我們都出自同一環境。他能實現這些,因為他有闊朋友——因為他知道如何攢錢。我從不認識任何一個有錢人,一個旅行過的人,一個在銀行裡有存款的人。我所有的朋友都像我一樣,一天天飄忽不定,從來不想將來。奧馬拉,是的,他旅行過,幾乎周遊過世界——但只是一個遊民,要不就在軍隊裡,可當兵還不如當遊民哩。我的朋友烏爾利克是我所碰到的第一個可以真正說自己旅行過的人。他也懂得如何來談論他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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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街上偶然相遇的結果是,我們此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經常見面。他常常在晚飯後來看我,我們就一塊兒漫步穿過附近的公園。我有著怎樣的渴望啊!關於那另一個世界的每一個最細微的細節都使我著迷。甚至現在,好多好多年以後,我已對巴黎瞭如指掌,但他關於巴黎的描述仍歷歷在目,仍然生動、逼真。有時候,在雨後,坐著出租汽車迅速穿過城市,他所描述的巴黎從我眼幕中飛馳而過;只是走馬觀花,也許是從土伊勒裡宮經過,或者看一眼蒙瑪特高地,聖心教堂,穿過拉菲特路,在黃昏的最後一道霞光裡。不過是一個布魯克林男孩!這是他有時候使用的用語,在他為無法更恰當地表達自己而感到羞愧的時候。我也不過是一個布魯克林男孩,也就是說,是一個最不起眼、最不重要的人。但是當我走來走去,同世界交往的時候,我難得會遇到一個人能把他見到、感受到的一切描繪得如此可愛,如此逼真。同我的老朋友烏爾利克在前景公園度過的那些夜晚,比任何別的事都更是造成我今天在這裡的原因。 
  他給我描述的大多數地方,我還得去看,其中有一些也許我永遠也看不見了;但是它們溫暖著我的心,栩栩如生地活在我心裡,跟當時我們漫步穿過花園時他所塑造的形象一模一樣。 
  同這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談話交織的是勞倫斯作品的主體結構。經常在公園裡早已空無遊人的時候,我們仍然坐在長凳上討論勞倫斯思想的性質。現在來回顧這些討論,我能發現我當初是如何糊塗,如何對勞倫斯的話的真正含義無知得十分可憐。 
  假如我真的理解了,我的生活道路就有可能改變。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過的大部分生活都是被淹沒的。當然,我自己的情況,我可以說,直到我離開美國,我都沒有冒出水面。也許美國與此無關,然而事實始終是,在我到達巴黎以前,我沒有睜大眼睛看清楚。也許這只是因為我拋棄了美國,拋棄了我的過去。 
  我的朋友克倫斯基經常挖苦我的「欣快症」。這是在我非常快活時他使用的一種狡猾方法,是要提醒我,明天我就會變得沮喪。這是實話。我總是波動很大。憂鬱過一陣之後,就是一陣陣過分的歡快,一陣陣恍惚的奇想。在哪個層次上我都不是我自己,這樣說似乎很怪,但我從來不是我自己。我要麼沒有名字,要麼就是一個被無限拔高的叫作亨利·米勒的人。例如,在歡快的情緒中,我會坐在有軌電車上把整本書滔滔不絕地講給海邁聽,海邁只知道我是個優秀的人事部經理,從不想別的。 
  我現在還能看到有一天夜裡,當我處在我那種「欣快症」狀態中,他看著我時所用的眼光。我們在布魯克林橋上了電車,到格林普恩特的某個公寓去,那裡有幾個妓女正等著接待我們。海邁和往常一樣,開始同我談起他老婆的卵巢。首先,他並不確切知道卵巢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就用赤裸裸的簡單方式向他解釋。解釋了半天,海邁竟然似乎還不知道卵巢是什麼,這使我突然覺得啼笑皆非,感覺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我說喝醉了酒,意思是好像有一夸脫威士忌在我肚子裡一般。從關於有病的卵巢的念頭,有如閃電一般,萌生出一種熱帶生長物,它是由最異質的各種各樣殘剩物構成的,在這生長物中間,心安理得地、固執地住著但丁和莎士比亞,在這同一時刻,我又突然回想起我私下的全部思想流,這是在布魯克林橋的中間開始的,突然被「卵巢」這個詞所打斷。我認識到,海邁在說「卵巢」一詞之前說的一切,都像砂子一樣從我身上篩過。我在布魯克林大橋中間開始的事,是我過去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的事,通常是在步行去我父親的店舖時,是一種彷彿在恍惚之中天天重複的行為。簡單說,我開始的,是一本時間之書,是一本關於我在兇猛活動中的生活之沉悶與單調的書。有好多年我沒有想到我每天從德蘭西街到墨累山一路上寫的這本書,但是在過橋的時候,太陽正在下山,摩天大樓像發磷光的屍體一樣閃爍著亮光,關於過去的回憶開始了……想起在橋上來回過,到死神那裡去上班,回到太平間的家,熟記《浮士德》,從高架鐵路上俯視公墓,朝公墓吐口水,每天早晨站在站台上的同一警衛,一個低能兒,其他正讀報紙的低能兒,新起來的摩天大樓,人們在裡面工作,在裡面死去的墳墓,橋下經過的船隻,福爾裡弗航線,奧爾巴尼航線,為什麼我要去工作,我今晚幹什麼,我身邊那只熱烘烘的眼兒,我可以把手伸到她的褲襠裡,逃走成為牛仔,試一試阿拉斯加,金礦,下車轉一轉,還不要死,再等一天,走運,河,結束它,往下,往下,像一把開塞鑽,頭和肩埋在泥裡,腿露在外面,魚會來咬,明天一種新生活,在哪裡,任何地方,為什麼又開始,哪兒都一樣,死,死就是答案,但是還不要死,再等一天,走運,操,管它呢,如此等等。過橋進玻璃棚,每個人都粘在一起,蛆、螞蟻從枯樹中爬出來,他們的思想以同樣的方法爬出來……也許,高高凌空於兩岸之間,懸在交通之上,生死之上,每一邊都是高高的墳墓,燃燒著落日回光的墳墓,悄悄流淌的河流,像時間一樣流動,也許我每次經過那裡,總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拽我,拚命勸我接受它,讓我自己來告訴人們;不管怎麼說,每次我從高高的橋上經過,我都真正是獨自一人,無論什麼時候遇到這樣的情況,這本書就開始自動寫作,尖叫著說出我從未吐露的事情,我從未說出的思想,我從未作出的談話,我從未承認的希望、夢想、幻覺。如果這就是真正的自我,那麼它是奇異的,而且它似乎從不改變,總是從上一次停頓中重新開始,以同樣的情緒繼續著,這種情緒我小時候就碰到過。當時我第一次一個人上街,在陰溝裡污水結的冰中凍住了一隻死貓,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明白死亡是怎麼一回事。 
  從那一時刻起,我懂得了什麼是孤獨:每一樣事物、每一樣活的東西、每一樣死的東西,都有其獨立的存在。我的思想也有著一種獨立的存在。突然,看著海邁,想起那個陌生的詞「卵巢」——現在它比我全部詞彙中的任何一個詞都陌生——這種冰冷的孤獨感支配了我,坐在我旁邊的海邁是一隻牛蛙,絕對是一隻牛蛙而不是什麼別的東西。我正頭朝下從橋上跳下去,鑽進原始沼澤的淤泥中,腿露在外面,等著被魚咬上一口;就像那位撒旦一樣,衝過九重天,衝過堅固的地心,頭朝下,衝撞到地球的最深處,地獄的最黑暗、最厚實、最炎熱的深窩裡。我正走過莫哈維沙漠,我旁邊的那個人正等著夜幕降臨,好撲到我身上,將我殺死。我又走在夢幻世界裡,一個人在我頭頂上的繃索上走,在他頭頂上,又有一個人坐在飛機上,飛機在空中用煙霧拼寫字母。吊在我膀子上的那個女人懷孕了,過六七年以後,她肚子裡裝著的這個小傢伙將能夠讀出空中的字母,他或她會知道,這是g支香煙,再後來可能會學會抽煙,也許一天一盒。在子宮裡,每一個手指上,每一個腳趾上.都長出了指甲、趾甲;你可以就此打住,停留在一個腳趾甲上,可以想像的最小的腳趾甲上,為了要想像出它的樣子,你會撞破你的腦袋。在分類帳的一邊.是人類寫的書,包含著這樣一種智慧與愚蠢、真與偽的大雜燴,以至於即使一個人活得像瑪土撒拉一樣長壽,也不可能將這種雜燴清理妥當;在分類帳的另一邊,是腳趾甲、頭髮、牙齒、血、卵巢一類的東西,只要你願意,是所有數不清的,用另一種墨水、另一種文字——一種不可理解、不可破譯的文字寫的東西。牛蛙眼瞄準著我,就像嵌在冷冰冰的脂肪裡的兩顆領扣;它們嵌在原始沼澤淤泥的冰冷潮氣中。每一個領扣都是一個卵巢,在眼球的冰冷的黃色脂肪中毫無光澤,產生了一種地下的寒冷,地獄的滑冰場,人們都顛倒著站在冰裡,腿露在外面,等待著被咬一口。在這裡,但丁獨自一人走著,被他的夢幻壓彎了腰,在走了無數圈以後,在他的作品中漸漸走向天堂,登上天使寶座。在這裡,莎士比亞以和藹的表情陷入了無盡的狂熱沉思,然後以精緻的四開本和影射的方式出現。費解中的朦朧白霧被陣陣笑聲一掃而光。從牛蛙眼的中心放射出純粹洞察力的整齊的白色輻條,不可註解和歸類,不可計算和界定,只是盲目地在千變萬化中旋轉。牛蛙海邁是在高懸於兩岸之間的通道上產生的一個卵巢蛋:為他,摩天大樓建造起來,荒野被開墾,印第安人遭屠殺,野牛遭滅絕;為他,孿生城市由布魯克林大橋所連結,沉箱下沉,電纜架在一座座高塔上;為他,人們倒坐在空中,用煙與火寫字;為他,發明了麻醉藥、麻醉鉗,以及能摧毀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的貝爾塔巨炮;為他,分子被打破,揭示出原子是不以物質為轉移的存在;為他,每天晚上星星被用望遠鏡掃視,正在誕生的世界在妊娠中就被拍下照來;為他,時空的屏障遭蔑視,無論是鳥的飛行還是行星的旋轉,一切運動都由自由的宇宙的嚴正教士作出無可辯駁、無可否認的解釋,然後,在橋中間.在散步中間、始終在什麼中間,談話中間,做愛中間,我一再確信,我從未做過我要做的事情,由於沒有做我要做的事情,我心中便滋生出這種創造,它不過是一種糾纏的植物,一種珊瑚般的生長物。它剝奪一切,包括生命本身,直至生命變成了這種被否定但又不斷維護自己權利的東西,同時製造生命,殺死生命。我能看到,死後一切還在進行,就像毛髮長在屍體上,人們說「死」,但是毛髮仍然證明著生。歸根結底沒有死,只有這種毛髮與指甲的生。肉體死亡了,精神熄滅了,然而在死亡中,有些東西仍然活著,剝奪空間,產生時間,創造無盡的運動。通過愛,或者通過悲痛,或者通過天生一隻畸形腳,都會產生這一切;原因算不了什麼,事件才是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這個詞……無論這個詞是什麼,是疾病還是創造,它都仍在蔓延;它將不斷蔓延、蔓延,超越時空,比天使活得更長久,使上帝退位,使宇宙沒有支撐。任何一個詞都包含了所有詞——為他,這個通過愛、通過悲痛,或通過無論什麼原、因而變得超然的人。每一個詞都要溯源,而這源頭已經迷失,永遠不會找到,因為既無始也無終,只有在始與終當中自我表現的東西。所以,在卵巢的電車上.有著由同一材料構成的人與牛蛙的旅行,他們不比但丁更好,也不更壞,但是卻無限不同,一個不確切知道任何一件事物的意義,另一個太確切知道一切事物的意義,因此在始與終當中兩者都迷失與糊塗,最終卵子在格林普恩特的嘉娃街或印度銜產下來,被幾個扭動著著名軟體動物一類的卵巢的無實質的妓女帶回到所謂的生活流中。 
  現在被我視為我適應時勢或不適應時勢的最佳證明是這一事實:我對人們正在寫或談論的事情,沒有一件有真正的興趣。 
  只有那種物體糾纏著我,那種獨立的、超然的、無意義的事物。 
  它也許是人體的一部分,或者是歌舞劇院的一截樓梯;它也許是一個大煙囪,或者是我在陰溝裡發現的一個紐扣。不管它是什麼,它使我能夠開火、投降,然後簽字。我周圍的生命,構成我所瞭解的那個世界的人,我是不能給他們簽字的。我肯定在他們的世界之外,就像食人者在文明社會範圍之外一樣。我充滿著對自體的違反常情的愛——不是一種哲學愛好,而是一種強烈的,絕對強烈的飢餓,好像在每一個無視其價值的被丟棄的事物中,都包含著我自己再生的秘密。 
  生活在一個新事物層出不窮的世界上,我卻依戀於舊事物。 
  在每一個事物中,都有一個細小的分子,特別值得我注意。我有顯微鏡一般的眼力,可以看到瑕疵,看到我認為是構成事物自身美的醜的顆粒。無論什麼東西將這事物擱置一邊,或者使它不適用,或者給它一個年代,都使它對我有吸引力,使我對它感到親切。如果說這違反常情,那麼這也是健康的,因為我並不注定屬於這個在我周圍冒出來的世界。很快我也會變得像這些我所崇拜的事物一樣,成為一件被擱置一邊的事物,一個無用的社會成員,然而我能夠給人娛樂,給人教導,給人養分。 
  當我有願望的時候,當我渴望的時候,我可以從任何一個社會階層,找出任何一個人來,讓他聽我說話。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使他著迷,但是,像一個魔術師,或者巫師,只有在鬼魂附在我身上的時候才行。從本質上講,我在別人那裡感覺到一種不信任,一種不安,一種敵意,因為這種敵意是本能的,因而也是不可改變的。我應該當一個小丑;它可以提供給我最廣泛的表達範圍,然而我低估了這個職業。假如我成為一個小丑,或者甚至~個歌舞雜耍演員,我就會成名。人們會欣賞我,恰恰因為他們不理解:但是他們會理解,我不必被理解。這起碼也會是一種寬慰。 
  我始終對此感到很驚詫:只是聽我說說話,人們竟然就會輕易激怒起來。也許我的話有點兒放肆,雖然我經常全力以赴地抑制自己的感情。一個句子的措詞,一個不幸的形容詞的選擇,脫口而出的話語,有忌諱的話題的提及——一切都聯合起來使我成為不受法律保護的人,成為社會的敵人。無論事情開頭如何好,遲早他們會發現我的毛病如果,比方說,我是謙虛而恭順的,那麼我就是太謙虛,太恭順了。如果我是快樂而一時衝動的,大膽而魯莽的,那麼我就是太自由,太快樂了。我從來不能和我碰巧與之談話的人完全合拍。如果這是一個生死問題——那時候對我來說.一切都是生與死——或者這只是在某個熟人家度過一個愉快夜晚的問題,全都是一回事。有我發出的震撼,有暗示和潛台詞,這一切令人不快地衝擊著氣氛。也許,整個晚上他們都被我的故事逗樂,也許他們經常會被我逗得捧腹大笑,一切都似乎是好兆頭,然而像命中注定一樣,在晚會結束以前,必然會生出事來,某種震撼發出來後,使枝形吊燈都叮玲作響,或者使某個敏感的傢伙想起床底下的尿壺。甚至在笑聲尚未消失的時候,你就已經開始感受到惡意了。「希望什麼時候再見到你。」他們會說,但是伸出的濕漉漉的、沒有生氣的手,卻與口中的話不相一致。 
  不受歡迎的人!天啊,現在我才明白了呀!沒有挑選的可能:我只好接受到了手的東西,學著喜歡它。我只好學著同渣滓生活在一起,像褐鼠一樣游水,要不就得淹死。如果你選擇加入這一夥,你就有了免疫力。你被接受,受到欣賞,你也就必然廢棄了你自己,使你自己同這一夥沒什麼區別。如果你同時在夢想,你可以做你的夢,但是如果你夢見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你就不是一個在美國、屬於美國的美國人,而是一個非洲的霍屯督人,或者一個卡爾梅克人,或者一隻黑猩猩。一旦你有「不同的」想法,你就不再是一個美國人。一旦你成為某種不同的東西,你就會發現自己是在阿拉斯加,或者復活節島,或者冰島。 
  我說這話是帶著積怨、帶著嫉妒、帶著惡意的嗎?也許。也許我遺憾我未能成為一個美國人。也許。我現在的熱情,這又是美國的了,我帶著這種熱情,正要產生一座巨大無比的大廈,一座摩天大樓,它無疑會在其他摩天大樓消失之後仍然長久存在,但當產生它的那個事物消失時,它也會消失。一切美國事物有一天都會消失,比希臘、羅馬、埃及的事物更完全地消失。 
  這便是將我推出溫暖舒適的血流之外的想法之一,在血流中,所有的野牛,我們都曾和平地放牧。這是一種引起我無限悲痛的想法,因為不屬於某一持久的事物是極端痛苦的;但是我不是一隻野牛,也不想成為一隻野牛。我甚至不是一隻精神的野牛。 
  我溜出去重新加入一種更古老的意識流,一種先於野牛的種類,一種將比野牛更長久存在的種類。 
  所有事物,所有不同的生物與非生物,都像脈絡般佈滿著根深蒂固的特點。我是什麼東西,這東西便是根深蒂固的,因為它與眾不同。我說了,這是一座摩天大樓,但是它不同於通常的美國式摩天大樓。在這座摩天大樓裡,沒有電梯,沒有可以往外跳的第七十三層樓的窗戶。如果你倦於往上爬,你就是倒霉的臭屎。在大廳裡沒有寫著姓名房號的小格子。如果你要尋找某個人,你就得自己尋找。如果你要一杯飲料,你得到外面去買;在這幢建築物中沒有蘇打水飲水槽,沒有雪茄商店,沒有電話亭。所有其他摩天大樓都有你要的東西!這一座摩大大樓只含有我要的東西,我喜歡的東西。在這座摩夭大樓的某個地方,瓦萊絲佳有著她的存在,我鬼使神差,正要去她那裡。她暫時一切都好,瓦萊絲佳,因為她就這樣躺在六英尺深的地下,現在也許已經被蛆蟲吃乾淨了。在她有肉體的時候,她是被人蛆吃乾淨的,這些人蛆不尊重任何有著不同色彩、不同味道的東西。 
  令瓦萊絲佳傷心的,是她血管裡流著的黑人血液。這使她周圍的每個人都感到不快。她使你意識到這一點,無論你是否願意。我說的是黑鬼的血,以及這樣一個事實:她母親是一個妓女。當然,她母親是白人。父親是誰,沒人知道,連瓦萊絲佳本人也不知道。 
  開始,一切事情都很順當,直到有一天,一個來自副總裁辦公室的好管閒事的小猶太人碰巧發現了她。他推心置腹地告訴我,說他想到我雇了一個有色人種的人當秘書,就嚇壞了。他說起來就好像她會給送信人傳染瘟疫。第二天我就受到訓斥,就好像我犯了瀆聖罪。當然,我假裝說,除了她極其聰明能幹以外,在她身上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東西。最後,總裁親自插手。他找瓦萊絲佳面談了一會兒,用了很多外交辭令,建議在哈瓦那給她一個更好的職位。一句話沒提膚色的事,只是說,她的工作很出色,他們想提升她——讓她去哈瓦那。瓦萊絲佳怒氣衝天地回到辦公室。她在發怒時是極其動人的。她說她寸步不讓。斯蒂夫·羅美洛和海邁當時都在場,我們一塊兒出去吃飯。在吃飯當中,我們有點兒喝醉了。瓦萊絲佳的嘴不停地在那兒講話。在回家的路上,她告訴我,她要進行鬥爭;她想知道這是否會對我的工作不利。我平靜地告訴她,如果她被開除,我也退出。她假裝一開始不相信我的話。我說我是說話算數的,我不管發生什麼事。她似乎被徹底打動了;她抓住我的兩隻手,輕輕握住它們,熱淚滾滾而下。 
  這就是事情的開始。我想,正是在第二天,我悄悄塞給她一張紙條,說我對她著了迷。她坐在我對面讀紙條,讀完時、她正視著我的眼睛,說她不相信紙條上的話。但是,那天晚上我們又一起去吃飯,我們喝得更多,還一起跳舞。跳舞時她挑逗地緊貼著我。碰巧這個時候,我老婆正準備再墮一次胎。跳舞時我把這事告訴了瓦萊絲佳。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說——「為什麼你不讓我借給你一百美元呢?」第二天晚上我帶她回家吃飯,我讓她把那一百美元遞給我老婆。我很吃驚,這兩個人竟會相處得這麼好。那天晚上就這樣決定了:墮胎那天瓦萊絲佳到家裡來,幫忙照顧小孩子。那一天來到了,我給了瓦萊絲佳一個下午的假。她離開一小時左右,我突然決定那天下午我也得請假。我就前往十四街看歌舞表演。在距離劇院還剩一個街區時,我忽然又改變主意。這是因為我想,如果發生什麼事——如果老婆一命歸西——我卻看了一下午歌舞表演,我是要他媽的感到不舒服的。我在附近轉了幾圈,在便宜的拱廊商店進進出出,然後便打道回府。 
  事情的結果往往不可思議。為了想辦法逗小孩子玩,我突然想起我祖父在我小時候給我玩的一種把戲。你用多火諾骨牌搭起高高的軍艦;然後你輕輕拽桌布,上面的軍艦就滑動起來,一直滑到桌子邊緣,那時候你猛地一拽,多米諾骨牌就統統掉到地板上。我們三個人試著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做,後來孩子困了,她就蹣跚地走到隔壁房間,睡著了。多米諾骨牌撒了一地,桌布也在地上。突然,瓦萊絲佳倚著桌子,舌頭深深地伸入我的嘴裡,我的手夾在她兩腿中間。我把她按倒在桌上,她的兩腿纏繞著我。我感覺到一塊多米諾骨牌就在我腳下——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毀的艦隊的一部分。我想起我祖父有一天坐在長凳上,如何警告我母親,說我太小,不要讀書讀得太多,他眼睛裡露出憂鬱的神情,一邊用滾燙的熨斗熨著一件上衣濕漉漉的衣縫;我想起第一義勇騎兵團對聖胡安山的進攻;想起我經常在工作凳旁讀的那本大書中特迪率領他的義勇軍衝鋒的圖片;我想起緬因號戰艦從我在那間有著帶鐵欄杆窗戶的小房間中的床上漂浮過去;想起海軍上將杜威;想起施萊和桑普森;我想起我那次沒有去成海軍造船廠,因為在半路上我父親突然記起那天下午要去看醫生,當我離開醫生的診室時,我就此沒有了扁桃體,也不再相信人類……我們還沒有完事,就聽得門鈴響,是我老婆從屠宰場回來了。我一邊扣上褲子上的紐扣,一邊穿過門廳去開門。她臉色煞白,看上去好像她再不能經歷另一次流產了。我們讓她在床上躺好,然後收起多米諾骨牌,把桌布放回桌上。就在第二天夜裡,我在一個酒吧間裡要去上廁所,碰巧走過兩個正在玩多米諾骨牌的老傢伙身邊。我不得不停下片刻,拾起一張骨牌。一摸到骨牌,就立即回想起戰艦,及其掉在地板上發出的嘩啦聲。隨著軍艦,我的扁桃體和對人類的信念全消失了。所以每次我走過布魯克林大橋,向下眺望海軍造船廠,我都感到好像我的腸子在排出來。在橋上,高高懸在兩岸之間,我總是感到我好像掛在一片空白之上;在那上面,一切發生過的事都使我覺得好像是不真實的,而且比不真實的更糟——不必要的。這座大橋不是把我同生活、同人們、同人們的活動連結起來,卻似乎把一切聯繫都打破了。我走向此岸還是彼岸,並無什麼區別:兩邊都通向地獄。不知怎的,我竟會割斷了我同人類之手和人類之心正在創造著的那個世界的聯繫。或許,我的祖父是對的,也許我在萌芽狀態中就被我讀的那些書搞糟了;但是我受書支配的時代早已過去,實際上我早就不讀書了,然而痕跡仍在。現在對我來說,人們就是書,我從頭到尾讀完它們,就將其拋到一邊。我一本接一本地將內容吞下去。讀得越多,我越變得不滿足,沒有限度,沒完沒了,直到在我心中開始形成一座橋,將我又同我從小被隔開的生活流連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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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可怕的孤寂感。它多年來一直籠罩著我。如果我要相信星座的話,我真該相信我完全受土星支配。我碰到的事都發生得太晚,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麼意義了。甚至我的出生亦如此。 
  預定聖誕節出生,卻晚生了半小時。我總是認為,我本該成為一個人由於生在12月25日而命中注定要成為的那種人。海軍上將杜威出生在那一天,因而就是耶穌基督……就我所知,也許還有克利希那穆爾提。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我本該成為的那種人。但是由於我母親子宮緊閉,就像章魚一樣把我纏在其掌握之中。我是變了形生出來的——換句話說,體格很不好。他們說——我指的是星相學家——我慢慢會好起來的;事實上,未來應該是相當輝煌的,但是未來關我什麼事?12月25日早晨,如果我母親在樓梯上絆一跟頭,倒也許會更好;也許會使我有一個良好的開端!因此,當我盡量思索毛病出在哪裡的時候,我就不斷往前追溯,直至無法說明其原因,只能用出生過了時辰來加以解釋。就是我母親,雖然說話刻薄,似乎也有點兒理解這一點。「總是落在後面,就像一條牛尾巴。」——她就是這樣來形容我的。可是,她將我硬留在體內,結果過了時辰,難道這是我的錯嗎?命運準備好讓我成為如此這般的一個人;星宿都在其應有的位置上,我遵照星宿的指引,掙扎著要生出來,但是我對要生我出來的母親無法選擇。也許,在周圍環境下我沒有生成一個白癡算是幸運,然而,有一件事似乎很清楚——這是25日遺留給我的——我天生有著耶穌殉難的情結。更確切地說,我天生是個盲信者。盲信者!我記得這個我從小就被人用來指責的詞,尤其是父母的指責。盲信者是什麼?是一個熱烈地相信並拚命按其信條行事的人。我總是相信些什麼,於是就遇上了麻煩。我的手心挨揍越多,我就越堅定地相信。我相信——而其餘的世界則不相信!如果只是一個忍受懲罰的問題,人們會繼續相信,直至最後;然而世界上的事情要難辦得多。你不是受到懲罰,而是被暗算,被掏空,你的立足之地沒有了。我想要表達的甚至不是背叛的意思。背叛尚可理解,尚可與之鬥爭。不,這是一種更惡劣的東西,比背叛還不如的東西。這是一種使你弄巧成拙的懷疑主義。你永遠將能量消耗在使自己取得平衡上。你被一種精神上的眩暈所支配,你站在深淵邊緣搖搖欲墜,頭髮根根直立,簡直不能相信,你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這是由於過分熱情,由於熱望要擁抱人們,向他們表示你的愛而造成的。你越向世界伸出你的手,世界就越往後退縮。沒有人需要真正的愛,真正的恨。沒有人要你將手伸到他神聖的內臟中去——這只適合於獻祭時的教士。在你活著的時候,在血還熱著的時候,你就要假裝沒有血這一類東西,在肉體之下沒有骨骼這一類東西。莫踏草地!這便是人們藉以安身立命的座右銘。 
  如果你足夠長久地在這深淵的邊緣不斷保持平衡,你就會變得十分內行;無論怎麼推你,你總能恢復平衡。處於不斷的平衡中,我發展了一種極度的快樂,可以說,一種不自然的快樂。今天世界上只有兩個民族懂得這一句話的意義——猶太人與中國人。如果你碰巧兩者都不是,那你就處於陌生的困境之中。你總是嘲笑不合時宜;當你實際上只是倔強與堅韌時,你卻被認為殘酷,沒有心肝,但是如果你人笑亦笑,人哭亦哭,那麼你就得準備好人死亦死,人活亦活了。這意味著你既是健全的,又是最糟糕的。也就是說,你既活著又已死去,只有當你死去的時候,你才活著。在這家公司裡,世界總是呈現正常的模樣,即使在最不正常的情況下亦如此。沒有什麼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只是思想使然。你不再相信現實而相信思想。當你被推下深淵的時候,你的思想伴隨著你,它對你毫無用處。 
  在某種意義上,在某種深刻的意義上講,基督從未被推下深淵。正當他搖搖欲墜的時候,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反彈力,這股抗拒的回流出現了,阻止了他的死亡。人性的整個抗拒衝動好像盤繞成一塊巨大的惰性體,從而創造出人的整數,數字一,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有著無法解釋的復活,要解釋除非我們接受這一事實:人們總願意並準備否定他們自己的命運。大地在運行,星球在運行,但不是人在運行:構成世界的一大批人是以唯一的一個整體形象出現的。 
  如果一個人不像基督那樣殉難,如果一個人能夠活下去,超越絕望感和無用感,那麼另一樁難以理解的事就發生了。好像一個人實際上死了,又實際上復活了;一個人像中國人一樣,過一種超常態的生活。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快樂、健康、無動於衷,均不合乎自然。悲劇意識消失了:一個人像一朵花、一塊岩石、一棵樹一樣活著,既服從自然,又反對自然。如果你最要好的朋友死了,你甚至不費心去參加一下葬禮;如果一個人就在你眼跟前被有軌電車撞倒,你卻無事一樣,繼續走你的路;如果戰爭爆發,你讓你的朋友們上前線,而你自己卻對這場戰爭毫無興趣,等等,等等。生活成了一種公開的展示,如果你碰巧是一位藝術家,你就記錄下這轉瞬即逝的場面。孤獨消除了,因為一切價值,包括你自己的價值,都遭到摧毀。只有同情盛行,然而這不是一種人的同情,一種有限的同情——這是一種洪水猛獸,一種邪惡之物。你無所顧忌,因而你可以為任何人、任何事犧牲你自己。同時,你的興趣,你的好奇心,卻以令人討厭的速度發展著。這也是可疑的,因為它能夠使你喜愛一個領扣,也能使你喜愛一個事業。事物之間沒有根本的、不可改變的區別:一切都是流變,一切都不長久。你的存在的表面在不斷瓦解;但是在內部,你卻變得像金剛石一樣堅硬。也許正是你這個堅硬的、磁性的內核,不管人家願不願意,把他們都吸引到你這邊來。有一件事是肯定無疑的,就是當你死而復活的時候,你屬於大地,而任何屬於大地的東西,都不可分割地屬於你。你成了一種畸形的自然,一個沒有影子的人;你將永遠不會再死,而只是像你周圍的現象一樣消失。 
  我現在正在記錄的東西,在我經歷巨大變化的時候,是不為我所知的。我忍受的一切,從性質上講,是為這樣一個時刻作好了準備:有一天傍晚,我戴上帽子,走出辦公室,走出我迄今為止的私人生活,去尋找將要把我從活著的死亡中解放出來的女人。按照這個思路,我回顧了夜間漫步紐約街頭的情景,在那些白夜裡,我在睡夢中散步,看著我出生的城市,就像一個人看著海市蜃樓中的東西。和我一塊兒走過靜悄悄的街道的,經常是公司的偵探奧洛克。往往地面上鋪滿白雪,空氣中寒風凜冽。奧洛克沒完沒了地談論著偷竊、謀殺、愛情、人性、黃金時代。他有一個習慣,當他談起一個話題時,他會突然停在街中間,把他笨重的腳插在我的腳之間,使我動彈不得,然後,他會抓住我的上衣領子,把臉湊近我,盯著我的眼睛說話,字字句句就像手鑽鑽孔一般,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們兩人凌晨四點鐘站在街中間的情景,我仍歷歷在目,風咆哮著,雪花紛飛,奧洛克忘記了一切,只有他的故事滔滔不絕。我記得,在他講的時候,我總是用眼角觀察周圍的事物,不是注意他在說的話,而是意識到我們倆正站在約克維爾,或亞倫街,或百老匯大街上。他站在人類所創造的最雜亂無章的建築群中,一本正經地描述他那老調重彈的兇殺故事,我總感覺他有點兒瘋狂。 
  在他談論指印的時候,我也許正在觀察他黑帽子背後一棟紅磚小樓的牆帽或上媚柱;我會想到上楣柱修建的那一天,想著誰會是這個上楣柱的設計者,為什麼他把它弄得這麼難看。我們從東區走到哈萊姆區,再走出哈萊姆區,如果我們願意繼續往前,再走出紐約,走過密西西比河,走過大峽谷,走過莫哈韋沙漠,走過美國每一個擁有住著男人與女人的建築物的地方,我們所看到的每一個劣等的、蹩腳的上楣柱,都跟這一個差不多。 
  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得坐著聽別人的故事,那些老調重彈的貧窮與不幸的悲劇,愛與死的悲劇,渴望與幻滅的悲劇,這使我感覺絕對瘋狂。如果像發生過的那樣,每天至少有五十人到我這兒來,每一個人都滔滔不絕地講他的悲哀故事,對每個人我都得默默地「接受」,那麼在這一漫長過程中的某一點,我不得不堵住耳朵,狠下心腸,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我吃上最小的一口,就足夠我咀嚼消化好幾天、好幾周的了,可我卻不得不坐在那裡被淹沒,不得不夜裡出來聽取更多的東西,不得不睡著聽,夢中聽。他們從全世界各地,從社會各階層蜂擁而來,說著上千種不同的語言,朝拜不同的神抵,遵守不同的法律與習俗。他們當中最窮的人都有著長長大篇的故事,但是如果每一個故事都詳詳細細寫出來,也都可以壓縮成十誡的篇幅,都可以像主禱文一樣記錄在郵票背面。我每天都被拉長,弄得我的皮似乎可以把全世界覆蓋住;當我一個人的時候,當我不必再聽人說的時候,我就縮成了針尖大校最大的快樂,然而又是少有的快樂,是一個人漫步街頭……在夜深人靜時漫步街頭,思考著我周圍的寂靜。幾百萬人都躺在那裡,對世界一無所知,只是張開大嘴,鼾聲如雷。漫步在人們發明的最瘋狂的建築群中,思索著,如果每天從這些可憐的陋室或輝煌的宮殿中湧出一大批人來,渴望說出他們的不幸故事,這是為什麼,有什麼目的。一年中,我少說也要聽取兩萬五千個故事;兩年中,五萬;四年中,十萬;十年後我就徹底瘋了。我認識的人已經相當於一個大城市的人口。要是他們聚在一起,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他們會需要摩天大樓嗎?他們會需要博物館嗎?他們會需要圖書館嗎?他們也會建造陰溝、橋樑、軌道、工廠嗎?他們會從炮台公園到金色海灣無限地建設一個又一個同樣的包錫鐵皮做的上楣柱嗎?我懷疑。只有飢餓能鞭策他們。飢腸轆轆,眼神瘋狂,恐懼,對生活惡化的恐懼驅使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全都一樣,全都被逼到絕境。由於飢餓的驅使和鞭策、建造最高的摩天大樓,最可怕的無畏戰艦,製造最鋒利的鋼,最輕最薄的精細網織品,最精緻的玻璃製品。同奧洛克走在一起,只聽他談話偷竊、縱火、強姦、殺人,就像聽一部宏大交響樂中的一首小小的主題曲。就像一個人可以用口哨吹著巴赫的曲子,同時想著他要同她睡覺的女人,聽著奧洛克的故事,我同時會想著他結束談話,說「你有什麼東西吃」的那一刻。在最可怕的謀殺中間,我會想起我們肯定要在電車沿線再過去一點兒的某個地方飽餐一頓的豬肉裡脊,還想知道他們要配什麼樣的蔬菜,我隨後是否要點兒餡餅或牛奶蛋糊布叮我有時同我老婆睡覺的時候也是這樣情況;她在呻吟嘟噥的時候,我卻也許在想著她是否把咖啡壺的底子倒掉了,因為她有著放任事情自流的壞習慣——我指的是重要事情。新鮮咖啡是重要事情——以及新鮮火腿雞蛋。如果她再懷孕就不好了,問題有點兒嚴重,但是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早上有新鮮咖啡,以及香噴噴的火腿雞蛋。我忍受得了心碎、流產、失敗的羅曼史,但是我必須肚子裡有點兒東酉,我需要有營養的東西,開胃的東西。我的感覺就同耶穌基督從十字架上被放下來、不允許他的肉體死亡時,他可能會有的感覺一樣。我相信,他釘在十字架上所受到的震驚會如此之大,以致他對於人性會患上一種完完全全的健忘症。我確信,在他傷口治癒後,他就不會對人類的苦難發出詛咒,而會津津有味地喝起一杯新鮮咖啡,吃起一片烤麵包,假定條件許可的話。 
  無論什麼人,通過過於偉大的愛,這種歸根結底荒謬的愛,而死於苦難,他再生後便不知道愛也不知道恨,只知道享受。這種生活的快樂由於是不合乎自然地獲得的,因而是一種敗壞整個世界的毒藥。任何東西創造出來後超出了人類正常的忍受限度,便會自食其果,造成毀滅。紐約的街道在夜間反映出耶穌的受難與死亡。地上白雪皚皚,周圍一片死寂,從紐約的可怕建築物裡傳出一種絕望與慘敗的音樂,如此陰沉,令肉體縮成一團。石頭一塊塊壘起來,都不是帶著愛和尊敬;沒有一條街道是為跳舞和歡樂鋪設的。一樣東西被加到另一樣東西上,都是為了瘋狂的爭奪,以便填飽肚子。街上散發著空肚皮、飽肚皮,半飽肚皮的味道。街上散發著同愛沒有關係的飢餓的味道;街上散發著貪得無厭的肚皮的味道,散發著空肚皮的無用的創造物的味道。 
  在這無用之中,在這零的空白之中,我學著欣賞三明治,或一粒領扣。我可以帶著極大的好奇心去研究一個上楣柱或牆帽,同時卻假裝在聽一個關於人類不幸的故事。我能記得某些建築物上刻的日期和設計這些建築物的建築師的名字;我能記得氣溫和某一拐角的風速,而站在拐角上聽的故事卻忘記了。我能記得我甚至在那時候記得的其他事情,我可以告訴你我當時記得的是什麼東西,但是有什麼用處呢?我身上有一個死去了的人。留下的一切都是他的記憶;還有一個活著的人,這人應該是我,是我自己,但是他活著,只是像一棵樹活著一樣,或者像一塊岩石,或者像一隻野獸。這個城市本身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人們拚命要在裡面掙得一個體面的死,我自己的生活就像這個城市一樣,也成了一座墳墓,我正以自己的死亡來建造這座墳墓。我漫步在石林中,石林的中心是混亂;有時候在這死亡中心,在混亂的真正中心,我跳舞或喝得酩酊大醉,或做愛,或同某個人交朋友,或計劃一種新生活,可這全是混亂,全是石頭,全都毫無希望,令人難堪。直到我碰到一種力量,強大到足以將我從這瘋狂的石林中捲走以前,沒有一種生活對我來說是可能的,也不可能寫出一頁有意義的書。也許讀到這裡,人們仍然有混亂的印象,但這是從一個活的中心寫下來的,混亂的只是外表,就好像是一個不再同我有關係的世界的延伸。僅僅幾個月之前,我還站在紐約的街道上環顧四周,就像幾年前我環顧四週一樣;我再次發現自己在研究建築,在研究只有不正常的眼睛才能抓住的細節,但是這一次就像是從火星上下來的一樣。我自問,這是什麼人種?這是什麼意思?沒有關於痛苦或關於在陰溝裡被扼殺的生命的記憶,不過是在袖手旁觀一個陌生的、不可理解的世界,這個世界離我如此遙遠,以致我感覺自己像是來自另一個行星。有一天夜裡,我從帝國大廈頂上向下觀看我在底下所瞭解的這個城市:他們在那裡,只是遠景上的一些小點點,這些我與之一起爬行的人蟻,這些我與之鬥爭的人虱。他們都以蝸牛的速度前進,每一個人無疑都在實現自己微觀世界的命運。他們徒勞地拚命建造起這座巨廈,這是他們的驕傲與自豪。在巨廈最高一層的頂篷上,他們懸掛了一串籠子,關在裡面的金絲雀啼鳴著無意義的歌聲。在他們雄心壯志的頂點,有這些小東西的一席之地,它們不斷地拚命囀鳴。我暗想,一百年後,他們也許會把活人關在籠子裡,一些快活得發瘋的人,將歌唱未來世界。也許他們會培養一個囀鳴族,別人勞動時,它們囀鳴。也許在每一隻籠子裡都有一個詩人或一個音樂家,致使樓底下的生活不受石林的阻礙,繼續流動,一種由無用構成的波動著的吱嘎作響的混亂。一千年以後,他們全都會發狂,工人和詩人都一樣,一切又開始毀滅,就像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過的那樣。再過一千年,或五千年,或一萬年,就在我現在站著觀光的地方,一個小男孩會打開一本用一種從未聽說過的語言寫的書,寫的是這種現在正逝去的生活,一種寫這本書的人從未經歷過的生活,一種有著打了折扣的形式和節奏的生活,一種有始有終的生活。小男孩合上書的時候會暗想,美國人是多麼偉大的一個民族,在這塊他現在居住的大陸上,曾經有過怎樣奇異的生活啊!沒有一個未來的種族,也許除了盲詩人族以外,將能夠想像這段未來歷史用以構成的極大混亂。 
  混亂!咆哮的混亂!不需要選擇專門的一天。我生活中的任何一天——在那裡的那個世界裡——都適合。我的生活,我的小小的微觀世界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外部混亂的反映。讓我回想……七點半鬧鐘響。我沒有從床上跳起來。我一直躺到八點半,盡量爭取再多睡一會兒。睡覺——我怎麼能睡?在我腦海的背景上是我已經被任命主管的那個辦公室的形象。我能見到海邁八點鐘準時到達,交換機已經發出求援的嗡嗡聲,申請者們正爬上寬寬的木製樓梯,更衣室裡散發著強烈的樟腦味。為什麼要起床來重複昨日的廢話?我雇他們雇得快,他們退出得也快。工作擠掉了我尋歡作樂的時間,而我卻沒有一件乾淨襯衫穿。星期一我從老婆那裡拿津貼——車費與中午飯錢。我總是欠她的錢,她則欠雜貨商的錢,欠屠夫、房東等的錢。我都沒有想到要刮一刮鬍子——沒有足夠的時間。我穿上撕破的襯衣,吞下早餐,借了一個鎳幣坐地鐵。如果她情緒不好,我就從地鐵口賣報人那裡騙錢。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辦公室,晚了一個小時,我得先打十幾個電話,然後才同申請者談話。在我打一個電話的工夫,就有另外三個電話等著我去接。我同時使用兩部電話機。交換機嗡嗡作響。海邁在兩次電話的間歇中間削著他的鉛筆。門房麥克戈文站在我身邊,給我一句忠告,說其中一個申請者也許是一個騙子,想用假名再偷偷溜回來。在我身後是卡片和分類記錄本,其中有經過測謊儀測試過的每一位申請者的姓名。壞人用紅色星號標出;其中有些人竟有六個比名。這期間,房間裡就像蜂窩似的,人們七手八腳,到處散發著汗臭、腳臭,還有舊制服、樟腦、來蘇爾的氣味及口臭。他們當中有一半人要被拒絕——不是因為我們不需要他們,而是因為即使按最差的條件,他們也不行。我辦公桌前面的這個人,站在欄杆旁邊,雙手麻痺,視力模糊,是紐約市的前市長。他現在已七十歲,很樂意接受任何工作。他有極好的推薦信,但是我們不能接受超過四十五歲的人。四十五歲在紐約是一個極限。電話鈴響,這是基督教青年會一個圓滑的書記打來的。我能不能為一個剛走進他辦公室的小男孩開一個先例呢?這是一個在少年犯教養所裡呆了一年多的小男孩。他幹了些什麼?他想強姦他的妹妹。當然,他是意大利人。我的助手奧馬拉正在對一個申請者進行疲勞訊問。他懷疑他是癲癇病患者。最終他成功了,取得了額外收穫,小伙子就在辦公室裡癲癇發作。女人當中有一個昏倒了。一個漂亮女人脖子上圍著闊氣的毛皮,正在說服我錄用她。她整個兒是個婊子,我知道,要是我錄用了她,就要付出可伯的代價。她要求在住宅區的某個樓裡做事——她說,因為那兒離家近。臨近午飯時間,一些老朋友開始到我這兒來。他們坐在周圍看我工作,好像這是歌舞雜耍表演。醫科大學生剋倫斯基來了;他說我剛雇的男孩中有一個有帕金森氏疾玻我忙得連上廁所的工夫都沒有。奧洛克告訴我,所有的報務員,所有的送信人,都有痔瘡。近兩年來他一直在做電按摩,但什麼效果也沒有。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六個人坐在桌子旁邊吃飯。像通常一樣,某一個人要為我付飯錢。我們狼吞虎嚥,然後跑回來。有更多的電話要打,更多的申請人要接見。 
  副總裁正在大發雷霆,因為我們不能使人員保持正常。紐約以及紐約周圍二十哩以內的每一張報紙都登著求援的廣告。所有的學校都被遊說為我們提供業餘送信人。所有的慈善機構、救濟團體都被動員起來。他們像蒼蠅一樣飛得無影無蹤。他們中間有的甚至一小時都沒有干滿。這真是折騰人。最令人傷心的是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必要,但是這不關我的事。正如吉卜林所說,我的事情是干,不然就死。我繼續苦幹,見了一個又一個受害者,電話鈴瘋了一般響,這地方的味道越來越難聞,漏洞越來越大。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要求一片乾麵包的人;我知道他的身高、體重、膚色、宗教、教育、經驗等等。所有的材料都將登記到分類記錄本裡,按字母順序,然後按年代順序歸檔。姓名與日期,還有指紋,如果我們有時間來登記的話。結果怎麼樣?結果美國人享有人類所知道的最快的通訊形式,他們可以更快地出售他們的商品,一旦你倒斃在街頭,立即就會有人對你最近的親屬加以鑒定,也就是說,在一個小時之內,除非送電報的人決定扔掉工作,把整捆電報拋進垃圾桶。兩千萬份聖誕節的空白電報紙上都有宇宙精靈電報公司董事、總裁、副總裁祝你聖誕節與新年快樂的字樣,也許電報內容都是「母病危,速回」,而辦事人員則太忙,注意不到電報內容,如果你起訴,要求賠償損失,賠償精神損失,那麼就有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的法律部門來處理這樣的事件,讓你相信,你的母親病危,而你同樣可以聖誕節與新年快樂。當然,辦事人員將被開除,而一個月以後,他又會回來要求做送信人的工作,他會被接受,安排在沒有人會認出他來的碼頭附近做夜班,他老婆會帶著小鬼們來感謝總經理、或者也許副總裁本人所給予他們的幫助與照顧。然後有一天,每一個人都會感到震驚,這個送信人搶劫了帳台的錢櫃,奧洛克就被要求乘夜車趕往克利夫蘭或底特律,去追蹤他,即使花一萬美元也在所不惜。然後副總裁會發佈命令,不許再雇猶太人,但是三四天後,他又會放寬一點兒,因為除猶太人以外,沒有人來找工作。因為情況變得非常嚴峻,人員素質又他媽的如此差勁,弄得我都差不多要雇一個馬戲團的侏儒,要不是他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說他自己是女的,我也許就已經雇了「它」了。更糟糕的是,瓦萊絲佳將「它」庇護起來,那天晚上把「它」帶回家,在同情的借口之下,給「它」作了徹底檢查,包括用右手食指對生殖器進行探測。這個侏儒變得十分色迷迷的,最後又十分提防。這是令人難堪的一天,在回家路上我撞見了我的一個朋友的妹妹,她堅持要帶我去吃飯。 
  飯後我們去看電影,在黑暗中我們互相調情,最後發展到離開電影院,回到辦公室,我把她放倒在更衣室的鋅面桌子上。當我午夜之後回到家的時候,瓦萊絲佳打來電話,要我立即跳進地鐵,到她家去,十萬火急。這得坐一小時的車,我已經疲憊不堪,可她說十萬火急,我就只好上路了。我到她家的時候,見到了她的表妹,一個相當迷人的小妞。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她剛跟一個陌生人幹完事,因為她厭倦了當一個處女。那麼瓦萊絲佳所有那些大驚小怪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嘿,是這樣的,在心急火燎中,她忘記採取通常的預防措施,也許現在她已經懷孕,那麼怎麼辦呢?她們想知道我認為應該做什麼。我說:「什麼也別做。」當時瓦萊絲佳把我領到一邊,問我是否願意同她表妹睡覺,說是可以讓她適應一下,以便不會再重複那種事情。 
  整個事情是很荒誕的,我們都歇斯底里大笑,然後開始喝酒——她們家裡有的唯一一種酒是居默爾香酒,沒用多久就把我們放倒了;然後事情更荒誕了,因為她們兩人開始亂抓我,誰也不願讓另一個做什麼事。結果,我給她們兩人都脫去衣服,把她們放在床上,而她們兩人卻互相摟抱著睡著了。當我在大約清晨五點鐘的時候走出去時,我發現口袋裡分文全無,我就試著向一個出租車司機討五分錢,但是不行,於是我最後就脫下我的皮裡子大衣給他——換了五分錢。我到家時老婆已經醒了,她怒火沖天,就因為我在外面呆了這麼長時間。我們激烈爭辯了一會兒,最後我發火了,猛打她,她跌倒在地,開始哭泣嗚咽,然後孩子醒了,聽到我老婆高聲叫喊,她嚇壞了,開始使出吃奶的勁頭尖叫。樓上的女孩跑下來,看看出了什麼事情。她穿著和服,披頭散髮。她激動地走近我,我們倆本沒有打算要發生什麼事,但是事情卻發生了。我們把我老婆放到床上,給她額頭上捂了一條濕毛巾,在樓上的女孩俯身對著她的時候,我站在她身後,脫掉了她的和服。我把那玩藝兒放進她那裡,好長時間地站在那裡,說著許多安慰人的愚蠢廢話。最後我爬到老婆床上,使我十分吃驚的是,她開始緊緊貼著我,一句話也沒說,我們難分難解地幹著,一直幹到天亮。我本該精疲力竭的,可是我卻十分清醒,我躺在她旁邊,計劃著過休息日,期待見到那個穿漂亮毛皮的婊子,那天早些時候我同她談過話。在那之後我開始想另一個女人,我的一個朋友的老婆,她總是挖苦我的無動於衷。然後我開始想一個又一個——所有那些我因這樣那樣的理由放過去的女人——直到最後我死死地睡過去了,夢中還遺了一回精。七點半時,鬧鐘按老規矩響起來,我按老規矩看了看我那件掛在椅子上的破襯衣,我自言自語說,有什麼用。我翻了一個身。八點鐘,電話鈴響了,是海邁。他說,最好快點來,因為正在進行罷工。這就是一天一天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理由是這個樣子,除非說整個國家都是荒誕的,我所說的事到處都在進行,或大或小,但到處都是一回事,因為一切都是混亂與無意義。 
  事情就這樣一天天地進行,幾乎有整整五年時間。永遠受到旋風、龍捲風、海嘯、洪水、乾旱、暴風雪、熱浪、害蟲、罷工、搶劫、暗殺、自殺……破壞的大陸本身就是一種連續的熱病與痛苦,一種火山爆發,一種漩渦。我像一個坐在燈塔裡的人:腳下是驚濤駭浪、岩石、暗礁、沉船的碎片。我可以發出危險信號,但是我無力擋住災難。我呼吸著危險與災難。這種感覺往往如此強烈,以致它就像火一般從我鼻孔中猛烈噴射出來。我渴望完全擺脫它,然而又不可抗拒地受到吸引。我既暴烈又冷淡。我就像燈塔本身——屹立在驚濤駭浪之中。我腳下是堅固的岩石,在同樣的岩石構架上人們建起了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我的基礎深入到地下,我身體的防護盔甲是用鉚了鐵釘的鋼鐵製成。尤其我是一隻眼睛,一隻縱橫搜索的巨型探照燈,它無情地不停旋轉。這只如此清醒的眼睛似乎使我的所有其他官能都處於休眠狀態中;我的所有本領都被耗盡,用以努力觀看、領會世界的戲劇性。 
  如果我渴望毀滅,這只是因為這隻眼睛會被消滅。我渴望地震,渴望某種會將燈塔投入海中的自然災變。我想要變形,變成魚,變成海中怪獸,變成驅逐艦。我想要大地裂開,一口把一切都吞沒。我想要看這座城市被深深埋在海底。我想要坐在洞穴中,在燭光下讀書。我想要那隻眼睛消滅,以便我可以變換一下,瞭解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的願望。我想要單獨呆一千年,為了沉思我的所見所聞——也為了忘卻。我想要地球上某種非人為的東西,某種絕對脫離了人的東西,我對人已經厭倦了。我想要某種純世俗、絕對無理念的東西。我想要感到血液奔流回我的靜脈,哪怕以消滅作為代價。我想要把石頭和光從我的體系中抖落出去。我想要黑暗的自然生殖力,深深的子宮之泉眼,寂靜,要不就貪婪地啜飲黑色的死亡之水。我想要成為那只無情的眼睛照亮的那個黑夜,一個以星辰和長長的彗星點綴的黑夜。成為寂靜得如此可怕,如此全然不可理解,同時又十分雄辯的夜晚。絕不再說話、傾聽和思考。既被包容而又包容。不再有憐憫,不再有溫柔。完全世俗地做人,像一棵植物、一條蟲或一條小溪。被分解,被剝奪光線與石頭,像分子一樣易變,像原子一樣持久,像大地本身一樣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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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遇見瑪拉大約是在瓦萊絲佳自殺前一周。那事件之前一兩個星期是一場真正的惡夢。有一系列的突然死亡與同女人的奇怪遭遇。首先是保林娜·雅諾夫斯基,一個十六七歲的猶太小女孩,沒有家,也沒有親戚朋友。她到辦公室來找工作。已接近下班時間,我不忍心冷冰冰地拒絕她。因為某種理由,我心血來潮地想帶她回家吃飯,如果可能的話,設法說服老婆讓她住上一陣。她吸引我的地方是她對巴爾扎克的熱情。回家路上她一直在同我談論《幻滅》。電車擠得滿滿的,我們被緊緊地擠在一起,以致於我們談論什麼都沒有區別了,因為我們兩人都只想著一件事。我老婆見到我帶著一個漂亮小妞站在門口,當然呆若木雞。她以她那種冷冰冰的方式表現出禮貌和慇勤,但是我立即看出來,請求她把女孩留下來是沒有用的。大概她能做的一切也就是坐著陪我們吃完飯。我們一吃完,她說了聲「請原諒」,就看電影去了。女孩開始哭泣。我們仍然坐在桌子旁,盤子堆在我們面前。我走到她跟前,雙臂摟住她。我真為她感到抱歉,不知對她如何是好。突然她雙手摟住我的脖子,熱烈地吻我。我們長時間站在那裡,互相擁抱著,然後我對自己說不行,這是一種犯罪,而且,也許老婆根本就沒有去看電影,也許她任何時候都會悄悄溜進來。我讓那女孩振作起來,並說我們還是乘電車到什麼地方去吧。我看到我孩子的存錢罐在壁爐架上,就把它拿到衛生間,悄悄把錢全掏出來。裡面只有七角五分。我們坐上電車,來到海濱。最後我們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一起躺在沙灘上。她歇斯底里般激情奔放,除了做那種事以外沒有什麼事好做。我想她事後會責備我,但是她沒有。我們在那裡躺了一會兒,她又開始談論巴爾扎克。似乎她有抱負自己也當個作家。我問她打算幹什麼。她說她一點兒也不知道。 
  當我們起身離開時,她請求我把她送到公路上,說她想去克利夫蘭或去某個地方。當我離開她,讓她站在一個加油站前時,已過了午夜時分。她的錢包裡大約有三角五分錢。當我出發往家走時,我開始詛咒我老婆,罵她是個卑鄙的婊子養的。我但願我留在公路上無處可去的那個人是她。我知道,我回到家後,她連那個女孩的名字都不會提一下的。 
  我回到家,她沒有睡,正等著我。我以為她又要大鬧一場但是沒有,她等我是因為有奧洛克的重要口信,要我一回家就給他打電話,但是,我決定不打電話。我決定脫衣服睡覺。正當我舒舒服服躺下時,電話鈴響了。是奧洛克。辦公室有我一份電報——他想要知道,他是否該拆開念給我聽。我說當然。電報的署名是莫妮卡。是從布法羅打來的。說她將在早晨帶著她母親的遺體到達中心車站。我謝過他,回到床上。老婆沒問任何問題。我躺在那裡苦苦思索該怎麼辦。如果我去車站接她,就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來一遍。我剛謝過我的星宿保佑我擺脫了莫妮卡,而現在她又要帶著她母親的遺體回來。眼淚與和解。不,我一定也不喜歡這個前景。假如我不露面呢?那會怎麼樣?周圍總會有人來照料一具屍體。尤其是如果失去親人的人是一位迷人的金髮女郎,藍眼睛裡閃著火花。我很想知道,她是否會回去做她在餐館的工作。要是她不懂希臘文和拉丁文,我就不會同她纏到一塊兒去了,但是我的好奇心佔了我的上風。而那時候她又那麼一貧如洗,這也打動了我。要是她的手不發出油膩膩的味道,事情也許不會這麼糟糕。那是美中不足之處——那雙油膩膩的手。我記得我遇見她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在公園裡散步。她看上去令人陶醉,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這正是婦女開始穿短裙的時候,而她穿短裙更顯優美。我常常一晚上又一晚上地去餐館,就是為了看她走來走去,看她彎腰上菜或俯身拾起一把叉子。漂亮的大腿和迷人的眼睛加上一行關於荷馬的奇妙的詩句,豬肉酸菜加上一首薩福的詩文、拉丁文變位、品達的頌歌,飯後甜食加上,也許,《魯拜集》或《西納拉》,但是油膩膩的手和市場對面寄宿公寓裡那張邋遏的床——喲!我受不了。我越躲開她,她就變得越纏綿。寫十頁的情書,再加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腳注,然後突然安靜了,我由衷地暗自慶幸。不,我早晨不能去中心車站。我翻個身,沉睡過去。早晨我會讓老婆給辦公室打電話,說我病了。一個星期來我還沒有生過勃—它正在接近我。 
  中午我發現克倫斯基在辦公室外面等我。他想讓我同他一起吃午飯……他要我去見一個埃及姑娘。結果這個姑娘原來是個猶太人,但是她來自埃及,看上去像埃及人。她是一把好手,我們倆同時向她進攻。由於別人以為我病了,我就決定不回辦公室,而去東區隨便走走。克倫斯基回去掩護我。我們同姑娘握手,各走各的路。我直奔涼快的河邊,幾乎立刻忘記了這個女孩。我坐在一個碼頭邊上,大腿懸在縱梁外邊。一條駁船經過,裝滿了紅磚。突然莫妮卡出現在我腦海中。正帶著一具屍體到達中心車站的莫妮卡。一具離岸價的屍體。紐約!顯得多麼不諧調,多麼可笑,我放聲大笑起來。她怎麼處理這屍體呢? 
  她是將它寄存起來了呢,還是把它留在貨場裡了?她無疑在狠狠地大聲詛咒我。我很想知道,如果她能想像我這樣坐在碼頭邊上,大腿懸在縱梁外邊,她真的會有什麼想法。儘管有微風從河上吹來,天氣還是很悶熱。我開始打瞌睡。當我迷糊過去時,保林娜出現在我腦海中。我想像她正舉著手沿公路步行。她是一個勇敢的孩子,這是無疑的。有意思的是,她似乎不怕被人搞大肚子。也許她這樣絕望,已經不在乎了。還有巴爾扎克! 
  這也是十分不諧調的。為什麼是巴爾扎克?嗨,那是她的事。無論如何她已有了足夠的錢來買東西吃,直到她遇到另一個傢伙。 
  但是那樣的一個孩子卻在考慮成為一個作家!嘿,為什麼不呢? 
  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幻想。莫妮卡也想要成為一個作家。每個人都在成為一個作家。一個作家!天哪,多麼無用的職業! 
  我打了個盹……當我醒來時,下身正勃起著。太陽好像熱辣辣地曬進了我的褲襠。我站起來,在飲水泉那裡洗了我的臉。 
  天氣還是那樣悶熱。瀝青像沼澤地一樣軟,飛蠅在叮人,垃圾在陰溝裡腐爛。我在運料車之間來回走,對周圍的事物視而不見。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勃起著,老也下不去,但是心中又沒有明確目標。只是在我回到第二大道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一同吃午飯的那個埃及猶太女孩。我記得,她說過住在第十二街附近的俄國餐館對面。但是我仍然不確切知道我想幹什麼。只是四處溜躂溜躂,消磨時間。然而我的雙腳卻把我拖向北面,走向第十四街。當我來到俄國餐館對面時,我停了片刻,然後三級一跨地跑上樓梯。過道門開著。我爬上了幾段樓梯,仔細察看門上的名字。她住在頂樓,她的名字底下還有一個男人的名字。我輕輕敲門,沒人答應。我又敲得更響一點。這次我聽到有人走動。然後有一個靠近門邊的聲音問是誰,同時門把轉動起來。我把門推開,跌跌絆絆地進了漆黑一團的房間。我正好撞進她的懷抱,摸到她半敞開的和服底下光著身子。她一定是剛從熟睡中起來,還不大明白誰把她抱在懷裡。當她明白是我的時候,她試著掙開,但是我緊緊抱住她,開始熱烈地親吻她,同時把她按倒在靠窗的躺椅上。她咕噥著什麼,意思是說門沒關,但是我不打算冒任何危險,讓她溜出我的懷抱。於是我作了一個小小的迂迴,使她一點兒一點兒地慢慢移向門邊,讓她用屁股把門推上。我用空著的一隻手鎖上門,然後把她挪到房間中央,用空著的那隻手解開我的褲扣。她睡得迷迷糊糊,幹這事就像一架自動機器。我也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在半睡半醒中幹這事。唯一的問題是,要想知道如何讓她再睡過去而不失去好好操一下的機會,這是很難的。我設法讓她倒在躺椅上,她沒有退縮,卻慾火中燒起來,像鱔魚一樣扭來扭去。從我開始搞她的時候起,我想她一次也沒有睜開過眼睛。我不斷對自己說——「一次埃及式操法……一次埃及式操法」——為了不馬上射精,我故意開始想莫妮卡拉到中心車站的那具屍體,想我在公路上留給保林娜的三角五分錢。那時候,砰!一聲響亮的敲門聲,她立即睜開眼睛,十分恐懼地望著我。我開始迅速抽身,可使我吃驚的是,她緊緊抓住我。「不要動,」她在我耳邊小聲說。「等等!」又一聲響亮的敲門聲,然後我聽到克倫斯基的聲音說:「是我,台爾瑪……是我伊西。」當時我幾乎大笑起來。我們又倒下,回到一種自然姿勢中,她輕輕閉著眼睛,不想再醒過來。這是我一生中操得最出色的一次。我想它會永遠進行下去。無論什麼時候我感到有射精危險,我就停下不動,想事情——例如想如果我有假期,我喜歡在哪裡度假,或者想放在衣櫃抽屜裡的那些襯衫,想就在臥室床腳邊的地毯上的補叮克倫斯基還站在門口——我可以聽見他來回變換姿勢。每次我意識到他站在那裡,我就額外地給她多來幾下子,她在半睡狀態中作出響應,很有意思,好像她懂我用這種動作語言表達的意思。我不敢想她會在考慮些什麼,要不然我就馬上要射了。有時候我險些射精,但是我總有救險的妙方,這就是想莫妮卡和那具在中心火車站的屍體。一想到這些,我的意思是說,想到這些事的滑稽可笑,我就像沖了一次涼水澡一般。 
  完事之後,她睜大眼睛望著我,好像她是第一次看到我。我沒有話要對她說;我腦子裡的唯一想法是盡可能快地離開。在我們梳洗時,我注意到門邊地板上的一張紙條。這是克倫斯基留下的。他想要她在醫院見他——他老婆剛被送去醫院。我感到鬆了口氣!這意味著我不用費什麼事就可以離開了。 
  第二天我接到克倫斯基一個電話。他老婆死在手術台上。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飯;我們還坐在飯桌上吃飯時,門鈴響了。克倫斯基站在大門那裡,看上去絕對情緒消沉。我總是難以說出弔唁的話,對他說就絕對不可能了。我聽我老婆說些同情的陳詞濫調,我感到比往常更討厭她。「讓我們離開這裡。」我說。 
  我們在絕對的沉默中走了一會兒。到了公園那裡,我們就走進去,直奔草地而去。霧氣很重,連前面一碼遠的地方都看不清。當我們摸索著前行的時候,他突然嗚咽起來。我停下來,把臉轉開去。我認為他哭完時,才回頭看他,他正帶著一種古怪的微笑瞪著我。「真有趣,」他說,「接受死亡有多難哪!」我也微笑了,把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請繼續,」我說,「一直說下去,不要鬱積在胸中。」我們又開始散步,在草地上來來回回地走,就好像走在海底一般。霧氣變得如此濃密,我幾乎分辨不出他的容貌。他平靜而又瘋狂地談論著。「我就知道事情會發生,」他說,「太美好了就不會長久。」她病倒前的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失去了身份。「我在黑暗中跟踉蹌蹌,叫著我自己的名字。我記得來到一座橋那裡,朝水中看的時候,我看到我自己正在溺死。我一頭紮到橋底下,當我浮出水面時,我看到葉塔漂浮在橋下。她死了。」然後他突然補充說:「昨天我敲門的時候,你在那裡,是嗎?我知道你在那裡,我沒法走開。我也知道葉塔快死了,我想要同她在一起,但是我害怕一個人去。」 
  我一句話沒說,他繼續說下去。「我愛過的第一個女孩也是這樣死的。我當時還是個小孩,無法擺脫痛苦。每天晚上我都到公墓去,坐在她墓邊。人們以為我瘋了。我猜想我也是瘋了。昨天,當我站在門口的時候,這一切又回到我眼前。我又在特倫頓,在墓邊,我愛的那個女孩子的妹妹站在我旁邊。她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會發瘋的。我暗想,我確實瘋了,為了向我自己證明這一點,我決定做出瘋狂的事情來,於是我對她說,我愛的不是她,是你,我把她拉到我身邊,我們躺在那裡互相親吻,最後我操了她,就在墓邊。我想,這件事把我治好了,因為我再也沒有回到那裡去過,再也沒有想她——直到昨天,當我站在門口的時候。如果我昨天抓住你,我會把你掐死。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但是我好像覺得你打開了一座墳墓,你正在糟蹋我所愛女孩的屍體。那是瘋了,不是嗎?為什麼今晚我要來見你呢?也許是因為你對我絕對無所謂……因為你不是猶太人,我可以對你說……因為你不在乎,而你是對的……你讀過《天使的反叛》嗎?」 
  我們剛走到環繞公園的自行車道。大街上的燈火在霧中晃動。我好好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已經神經錯亂。我很想知道是否能讓他笑。我也害怕,一旦他笑起來會收不祝於是我開始隨便聊,先聊阿那托爾·法朗士,然後聊其他作家,最後,當我感到我抓不住他時,就突然把話題轉到伊沃爾金將軍,聽到這話他笑了起來,這也不是一種笑,而是一種咯咯咯的聲音,一種可怕的咯咯聲,就像一隻腦袋被放在案板上的公雞發出來的。 
  他笑得這樣厲害,以致他不得不停住腳步,捂著肚子;眼淚從眼睛裡流出來,在咯咯聲之間,他發出撕碎心一般的可怕嗚咽。 
  「我知道你會為我好,」當最後的感情爆發過去之後,他脫口而出道:「我總是說你是一個婊子養的好人……你就是一個猶太雜種,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現在告訴我,你這個雜種,昨天怎麼回事?你捅了她沒有?我不是告訴過你,她是一把好手嗎?你知道她跟誰同居嗎?天哪,你沒被抓住算是幸運。她正和一個俄國詩人同居——你也認識那小子。有一次在皇家咖啡館我把你介紹給他過。最好不要讓他聽到風聲。他會把你的腦漿打出來的……然後他會為此事寫一首漂亮的詩,把它和一束玫瑰一起送給她。肯定的,我在斯台爾頓就認識他,那裡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聚居地。他老爺子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全家都瘋了。 
  順便說一下,你最好當心你自己。那一天我就想告訴你,可我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你知道她也許有梅毒。我不是在嚇唬你。 
  我也是為你好才告訴你的……」 
  這一場感情迸發似乎真的使他安靜下來。他設法以他那種猶太人的拐彎抹角方式告訴我,他喜歡我。為此他必須首先破壞我周圍的一切——老婆、工作、朋友、那個「黑婊子」(他這樣稱呼瓦萊絲佳),等等。「我想,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他說,「不過,」他惡毒地補充說,「你首先必須吃點兒苦頭。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吃苦,因為你還不知道這個詞的涵義。 
  你只認為你已經吃了苦。你必須首先戀愛。現在說那個黑婊子……你並不真的認為你愛她,是嗎?你曾經好好看過她的屁股嗎?我的意思是說,它是如何在擴展。五年後她看上去就會像珍妮大嬸那樣。你們倆將會是一對大胖子,身後領著一串黑小鬼在大街上走。天哪,我寧願看見你娶一個猶太女孩。當然,你不會欣賞她,但是她會適合於你。你需要東西來穩住你。你正在分散你的精力。聽著,你為什麼帶著所有這些你撿來的笨蛋雜種到處跑?你似乎有一種專撿不正常人的天才。你為什麼不投身到有用的事情中去呢?你不適合那個工作——在某個地方你會成為大人物的,也許是一位勞工領袖……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是你首先得擺脫你那個尖嘴猴腮的老婆。咄!我看她的時候,會啐她的臉。我不明白,像你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娶那樣一條母狗?那是什麼——是一對淌水的卵巢?聽著,那就是你的毛勃—你腦袋瓜裡裝的只有性……不,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有腦子,你有激情,你很熱心……但是你不在乎你做的事或你碰到的事。如果你不是這樣一個浪漫的雜種,我幾乎會發誓你是猶太人。我就不同了——我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指望,但是你身上有——只是你太他媽的懶了,不把它表現出來。 
  聽著,有時候我聽你說話時,我暗想——要是那傢伙把它在紙上寫下來就好了!嗨,你可以寫一本書,讓德萊塞那樣的傢伙抬不起頭來。你不同於我認識的美國人;在某種程度上你不屬於他們,這是一件他媽的好事。你也有兒點瘋癲——我猜想你知道這一點。不過是一種好的瘋癲。聽著,十分鐘以前,如果是別人那樣同我說話,我會殺了他。我想我更喜歡你,因為你不試著給我任何同情。我很瞭解這一點,所以不會期待你的同情。如果你今晚說了一句假話,我真的會發瘋。我知道這一點。 
  我已經在邊緣上了。當你開始談伊沃爾金將軍時,我差點兒認為我一切都完了。這就使我想到你身上有種東西……那是真正的狡猾!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一些事……如果你不馬上振作起來,你就會發瘋。你內心裡有東西正在吞噬你。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你不可能把它轉移到我身上。我徹底瞭解你。我知道有東西在折磨你——不只是你老婆,也不是你的工作,甚至不是你認為你愛的那個黑婊子。有時候我認為你生錯了時代。聽著,我不想要你認為我崇拜你,但是你有我說的某種東西……如果你對自己再多一點點信心,你就會成為當今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 
  你甚至不必當一個作家。就我所知,你可以成為一個耶穌基督。 
  不要笑——我就是這個意思。你一點兒也不知道你自己的可能性……除了你自己的慾望,你對一切都是絕對盲目的。你不知道你要什麼。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想一想。你正在讓人們把你耗荊你是一個他媽的傻瓜,白癡。如果我有十分之一你的能耐,我就會把世界翻個個兒。你認為那是瘋了?嗯?那麼,聽我說……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 
  我今晚來見你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準備好要自殺了。我是否自殺沒有多大區別。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看不出現在自殺有什麼意義。那不會讓她起死回生。我生而不幸,無論我去哪裡,似乎總要把災難帶去。不過我還不想就此罷休……我要先在世上做些好事。也許你聽起來覺得這很傻,但這是真的。我願意為別人做點兒事……」他突然停住,又用那種古怪的慘淡笑容看著我。這是一個絕望的猶太人的樣子,在他身上,像他的整個民族一樣,生命本能是如此強大,以致即使絕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指望,他也無力自殺。那種絕望對我相當陌生。我暗想——要是我們能換張皮就好了!嘿,我會為了無足輕重的理由殺死自己!我老是在想,他甚至會不喜歡葬禮——他自己老婆的葬禮!天知道,我們參加過的葬禮都是夠令人悲傷的事情,但是事後總是有一些食物和飲料,一些好意的下流玩笑,一些衷心的捧腹大笑。也許我大小,不懂得那些悲傷的方面,雖然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他們如何嚎叫和哭泣。對我來說,那從來沒有多大意義,因為葬禮之後,大家坐在公墓旁邊的啤酒花園裡,總是有一種美好的歡樂氣氛,儘管大家穿著黑衣服,戴著黑紗和花環。當時作為一個小孩子,我似乎覺得他們確實在設法同死者建立某種交流。 
  某種像是埃及式的東西,在我回想起它來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 
  從前我認為他們只是一幫偽君子,但他們不是。他們只是些愚蠢、健康的德國人,渴望生活。說來奇怪,死亡是他們知識範圍之外的東西,因為如果你只是按照他們所說的來判斷,你會想像死亡佔據了他們的大量思想,但是實際上他們對它一無所知,甚至還沒有,例如,猶太人知道得多。他們談論來世的生活,但是他們從不真正相信。如果一個人因失去親人而憔悴,他們便懷疑地看待那個人,就像你看待一個瘋子那樣。正如歡樂有界限一樣,悲傷也有界限,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印象,而在極限上,總有必須餵飽的肚皮——用林堡奶酪三明治、啤酒、居默爾香酒,如果手頭有的話,還用火雞腿。他們的眼淚流到他們的啤酒裡,像小孩子一樣。一分鐘以後他們又喜笑顏開,笑死者性格中的某個怪癖。甚至他們使用過去時的方法都對我有一種稀奇古怪的效果。死者才被埋下去一個小時,他們說起死者來——「他總是這樣好脾氣」——就好像心中的那個人死了已有千年,好像他是一個歷史人物,或者是一個《尼伯龍根之歌》中的人物。事實是他死了,確確實實地永遠死去了,而他們,那些活著的人,現在,而且永遠離開了他,他們有今天還有明天要過,有衣服要洗,有飯要做,當下一個人倒下時,還有棺材要挑選,還要為遺囑爭吵,但是一切循著日常生活的常規,專門騰出時間來悲傷哀憫是有罪的,因為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話)注定生活是那個樣子,我們世上的人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越過注定的苦樂界限是邪惡的。想要發瘋更是大罪孽。他們有可怕的動物性調節官能。如果真是動物性的,倒是看上去很令人驚奇,可是目擊這一切又很可怕。你終於會明白,這不過是德國人的麻木不仁,感覺遲鈍,然而,比起猶太人的九頭鳥式的悲哀來,我倒更喜歡德國人那種富有生氣的胃。我實際上不可能為克倫斯基感到遺憾——我不得不為他的整個種族感到遺憾。他老婆的死只是他的災難史中的一項,小事一樁。就如他自己說的那樣,他生而不幸。他天生要看到事情出問題——因為五千年來事情一直在那個種族的血液中出問題。他們帶著臉上那種深陷的絕望眼神來到世上,又將以同樣的方式離開世界。他身後留下一股臭氣——一種毒藥,一種悲痛的嘔吐。他們要設法帶出這個世界的臭氣正是他們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臭氣。當我聽他說話時,我思考了所有這一切。我內心感覺這樣良好,這樣純潔,以至於我們分手時,在我走上一條旁街之後,我開始吹口哨並哼起歌來。接下去,我感到渴了,渴得要命,我用我最好的愛爾蘭土腔對自己說——不用說,你現在應該喝上一點兒,我的小伙兒——我一邊說著,一邊踉踉蹌蹌地進到一個酒吧裡,要了一大杯冒泡的啤酒,一個厚厚的漢堡包,裡面夾了許多洋蔥。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接下去喝了一口白蘭地。我用我那種無動於衷的方式暗想——如果這可憐的雜種頭腦不夠正常,不喜歡他自己老婆的葬禮,那麼我來為他參加。我越是考慮這事,就越變得快活。如果說有一點點悲傷或羨慕的話,那只是因為這樣一個事實:我不可能和她調換位置,這個可憐的猶太死鬼,因為死亡是像我這樣一個流浪漢絕對理解不了的東西,而把它浪費在那些十分瞭解它,無論如何不需要它的人身上又太可惜。我變得他媽的如此陶醉於死的念頭,以至於在我醉得不省人事時,我向上帝咕噥著,請他今夜殺死我。 
  殺死我,上帝,讓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拚命想像那是什麼樣子的,拚命忘記那死鬼,連屁都擠出來了,可還是不成。我最多只能模仿臨終時的疾聲,但是這一來,我差點噎過氣去,那時候我他媽的嚇壞了,險些把屎屙在褲子裡。不管怎麼說,那不是死,那只是噎住了。死更像是我們在公園裡經歷的事情:兩個人肩並肩地在霧中走,擦過樹和灌木,一言不發。它是比姓氏本身更空洞的東西,然而卻正常、寧靜,如果你喜歡的話,還很高貴。它不是生活的繼續,而是躍入黑暗中,絕無歸來的可能,甚至作為一粒灰塵歸來都不可能。而那是正常、美好的,我對自己說,因為,為什麼一個人要回來呢?嘗一次滋味就是永遠嘗了滋味——生或是死。只要你不下賭注,拋硬幣的結果是正面向上,還是向下,都是沒關係的。當然,被自己的唾沫噎住是很難堪的——這比任何其他事都討厭。此外,人們不總是噎死的。有時候人們在睡眠中死去,平靜得像一隻小羊羔。他們說,上帝來把你們召集到他的懷抱裡,然而,你停止了吸呼。 
  究竟為什麼人們想要永遠不停地呼吸?任何必須沒完沒了做的事情都會是一種折磨。我們都是可憐的人類雜種,我們應該高興某人想出了一條出路。對於去睡覺,我們不挑什麼毛玻我們生命的三分之一是讓我們像喝醉酒的大耗子一樣打呼嚕打掉的。那又怎麼樣呢?那是悲劇嗎?那麼好吧,就說是三分之三的醉酒大耗子般的睡眠吧。天哪,如果我們有辨別能力的話。我們會因為想到這個問題而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們都可能明天死在床上,沒有疼痛,沒有痛苦——如果我們有意識利用我們的醫藥的話。我們不想死,這就是我們的麻煩。這就是為什麼在我們頭腦裡的瘋狂垃圾箱中有上帝和整個射擊比賽。伊沃爾金將軍!那引出了他的咯咯聲……以及一些乾巴巴的嗚咽。我不如說林堡奶酪好,但是伊沃爾金將軍對他來說意味著某種東西……某種瘋狂的東西。林堡奶酪會顯得過於清醒,過於陳腐,然而,一切全都是從林堡奶酪中演變出來,打著他私人的牌號。這就是說,有某種風味,某種標籤。所以當人們聞到它、嘗到它時,就能認出它來。是什麼東西使這個伊沃爾金將軍成為林堡奶酪的呢?嘿,無論什麼東西構成林堡奶酪,它就是X,因而是不可知的。那麼因而呢?因而什麼也不是……根本什麼也不是。 
  打轉—要不然,就是躍入黑暗中,一去不返。 
  當我脫掉我褲汊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那雜種告訴我的話。我看著它,它的樣子一如既往,純潔無暇。「不要告訴我你得了梅毒。」我說,把它握在手裡,擠了一下,像是要看看是否有膿噴出。不,我想不會有多大危險染上梅毒的。我不是那類星宿的命。是的,淋病倒是有可能的。每個人在某個時候都會有淋病但不是梅毒!我知道,他要是能做到的話,他就會想讓我患上梅毒,只是為了讓我明白什麼是痛苦。但是我不可能費心去使他滿足。我天生是一個沉默的幸運傢伙。我張大嘴巴。這麼多討厭的林堡奶酪。我暗想,管它有沒有梅毒哩,只要她想幹,我就會再扯一塊奶酪,然後才罷休。可是她顯然不想幹了,背對著我。於是我就躺在那裡,豎起那硬梆梆的玩藝兒頂著她,用心靈感應來幹她。天哪,儘管她睡得很死,可她一定得到了感應,因為我進去時並沒遇到什麼麻煩,而且我不必看她那張一臉輕鬆的面孔。當我給她來了最後一下子的時候,我暗想——「好小伙兒,這便是林堡奶酪,現在你可以轉過身去打呼嚕了性與死亡的讚美詩好像要永遠唱下去。第二天下午,我在辦公室接到老婆一個電話,說她的朋友阿琳剛被送到瘋人院去。 
  她們在加拿大的修道院上學時就是朋友,她們在那裡學習音樂和手淫的藝術。她們那幫人我都一個個見過了,包括戴疝帶的安托麗娜嬤嬤。她們都時常同安托麗娜嬤嬤做愛。而有著巧克力奶油蛋糕臉蛋的阿琳並非這一幫人當中第一個去瘋人院的。 
  我不是說,這是手淫把她們送到那裡去的,但無疑,修道院的環境與此有關。她們還未成熟的時候就都已經搞得亂七八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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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還沒過完,我的老朋友麥克格利高爾就來了。他同往常一樣,看上去悶悶不樂,抱怨著年紀不饒人,雖然他才剛過三十。在我講給他聽阿琳的事情時,他似乎有了一點兒生氣。他說他早就知道她有點兒問題。為什麼呢?因為有一天晚上他想強暴她,她就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可是她的哭還沒有她說的話驚人。她說,她褻瀆了聖靈,為此她不得不過節制的生活。想起這件事,他便以他那種不快的方式笑起來。「我對她說——如果你不想要,那麼你就不必做……你就把它握在手裡吧。天哪,我說那話的時候,我以為她會徹底發瘋的。她說我是在設法玷污她的清白——她就是那樣說的。同時她將它拿在手裡,拚命抓緊,我他媽的都差點兒昏過去。她還是一直哭著,彈著聖靈啦,『清白』啦的老調。我記得你有一次告訴我的話,就給她扎扎實實來了一個嘴巴子。這就像施了魔法一般,她一會兒就安靜下來了,足以讓我溜進去,然後真正的樂趣開始了。聽著,你搞過一個瘋女人嗎?這是一種經驗。從我進去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連珠炮似地說話。我無法精確向你描述,但這就好像她不知道我正在幹什麼。聽著,我不知道你做那種事的時候是否讓一個女人吃蘋果……嘿,你可以想像那會如何影響你。這一個要更糟糕一千倍。我感到心煩,都開始以為我自己也神經不正常了……現在我要說的事你幾乎不會相信,但是這確是實情。 
  你知道我們幹完那事以後她做什麼?她摟著我說謝謝我……等一下,這還不是全部,然後她下床跪在地上,為我的靈魂祈禱。 
  天哪,我記得清清楚楚。『請把麥克變成一個更好的基督徒。』她說。我光著身子躺在那裡,聽她祈禱。我不知道我是在做夢還是怎麼的。『請把麥克變成一個更好的基督徒!』你能相信嗎?」 
  「你今晚打算做什麼?」他又快活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說。 
  「那你跟我來。我有一個妞兒要讓你見一下……波拉。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在羅斯蘭碰上她的。她不瘋——只是有點淫狂。我想要看你同她跳舞。這將是一件難得的樂事……就只是看你們跳舞。聽著,當她扭動起腰肢來的時候,你要不在褲權裡打炮,那我就是婊子養的。來吧,關上這地方。在這地方滿處放屁管什麼用?」 
  去羅斯蘭以前還有許多時間要打發,於是我們就到靠近第七大道的一家小酒店去。戰前這是一個法國人開的店,現在是一家幾個意大利人經營的非法酒店。靠門的地方有一個小酒吧,後邊有一間鋪鋸末地板的小房間,以及一個放音樂的投幣機器。 
  我們想要喝幾杯飲料,然後吃飯。就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很瞭解他,我根本不相信我們會一起去羅斯蘭。如果有一個招他喜歡的女人來到跟前——她不必長得漂亮或身體健康——我知道,他在這時候連我火燒眉毛都不會管我的,一個人滾他媽的了。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唯一令我關心的事情是,我得事先吃準了他有足夠的錢來付我們要的飲料。當然,我絕不讓他離開我的視線,直到飲料的帳付清才罷休。 
  最初一兩杯飲料總是使他陷入回憶。當然是回憶窟窿。他的回憶使我想起他曾經講給我聽的一個故事,這故事給我留下了不會忘卻的印象。它講的是一個臨死的蘇格蘭人。正當他死過去的時候,他老婆見他掙扎著想說點兒什麼,就體貼地彎腰對他說——「什麼?喬克,你想說什麼?」而喬克,做了最後的努力,吃力地抬起身子說:「就是窟窿……窟窿……窟窿。」 
  這就是麥克格利高爾從頭到尾的話題。他的說話方式便是如此——廢話連篇,但他想說的是關於病的問題,因為在做愛的間歇,似乎他擔心得要命,更確切地說,他對他的雞巴擔心得要命。在他看來,半夜三更說「你上樓來一下,我要讓你看一看我的雞巴」,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由於一天十好幾次把它掏出來,又是察看,又是洗,又是擦,他的雞巴當然就老是紅腫發炎。他不時去看醫生,讓醫生檢查。有時醫生為了使他寬慰,就給他一小瓶藥膏,還讓他不要喝那麼多酒。這會引起沒完沒了的爭辯,因為他會對我說:「如果藥膏有用,為什麼不讓我喝酒呢?」或者「如果我完全不喝酒,你想我還需要用藥膏嗎?」當然,無論我說什麼,他總是這耳朵進去,那耳朵出來。他總得擔心點兒什麼,而雞巴當然就是他擔心的主要對像。有時候他擔心他的頭皮。他有頭皮後,這幾乎每人都有,可當他的雞巴情況良好時,他就忘了雞巴,而擔心起他的頭皮來。 
  再不就是他的胸。一想到他的胸,他就會咳嗽起來。咳得好厲害啊!就好像他已經是肺結核晚期病人了。而當他追逐女人時,他就像一隻貓一樣神經質,一樣容易激動。他不能很快得到她。 
  一旦他擁有她,他就已在發愁如何甩掉她了。她們都有些毛病,通常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毛病,可是卻使他倒了胃口。 
  我們坐在黑洞洞的小房間裡,他就對我絮叨著所有這一切。 
  幾杯老酒下肚以後,他像往常一樣站起來去洗手間,半路上他扔了一個硬幣在投幣機器裡,跳舞的人翩翩起舞,他也隨之活躍起來,指著玻璃杯說:「再來一巡!」他從洗手間回來,看上去格外自鳴得意,究竟是因為他的膀胱減輕了負擔呢,還是因為在過道裡碰上了一個姑娘,我不得而知。總之,在他坐下來以後,他便開始變換手法——現在十分鎮靜,十分安詳,幾乎就像一位哲學家。「你知道,亨利,我們這些年裡正在變老,你和我不應該像這樣浪費我們的時間。如果我們想要有點兒作為,我們就該開始……」這樣的話我已經聽了好幾年了,我知道結局會是什麼。這不過是個小插曲。這時候他平靜地在房間裡四處張望,看看哪個婊子的模樣不那麼爛醉如泥。他一邊談論我們生活中的悲慘失敗,一邊腳下踩著舞步,眼睛裡越來越放出光芒。事情總是按老一套的程序發生。正當他說——「例如,你拿伍德拉夫來說。他絕不會有長進,因為他只是一個天生的操蛋貨,卑鄙無恥,只會小偷小摸……」正在這時候,碰巧會有某個喝醉的胖女人從桌子旁走過,讓他看見了,他就會馬上把話停下來,說:「嗨,小傢伙,坐下來同我們一起喝一杯怎樣?」 
  由於像那樣的醉鬼婊子從來不是單獨出動,總是成雙成對的,於是她就會回答:「當然可以,我能把我的朋友也帶過來嗎?」麥克格利高爾裝得好像是世界上最慇勤的男子,他會說:「沒問題,為什麼不帶過來呢?她叫什麼名字?」然後,他會扯著我的袖子,俯身過來小聲說:「別不高興,聽見嗎?我們給她們來上一杯,然後就甩掉她們,明白了嗎?」 
  一如既往,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帳單上的數目越來越大,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錢浪費在兩個婊子身上,所以,你先出去,亨利,假裝你要去買藥,幾分鐘後我也走……但是等我,你這婊子養的,不要像上次那樣把我丟下不管了。而我也一如既往,我來到外面以後,就盡可能快地走開,暗自好笑,並感謝我的幸運星宿讓我這麼容易地擺脫了他。我肚子裡裝了這麼些酒,我的腿拖著我走到哪裡都無所謂了。百老匯燈火通明,像往常一樣瘋狂,人群稠密得就像糖漿一般。你一下子投身其中,就像一隻螞蟻,被簇擁著往前走。每個人都在走著,有些人有正當理由,有些人根本沒有理由。所有這些推推搡搡,所有這些運動,都代表著行動,代表著成功,在不斷進行。我停下來看看鞋,看看花哨的襯衣,新式的秋季大衣,九角八分一枚的結婚戒指等。過不多遠就有一個食品商常每次我在吃飯時間走在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時,總有一種期望的狂熱支配著我。從時報廣場到第五街不過幾個街區,有人說百老匯就是真正有意義的一切,可它什麼也不是,不過是一個養雞場,而且還是一個糟糕的養雞常但是晚上七點鐘,當每一個人都在衝向飯桌的時候,空中有一種電火花辟啪作響,你的頭髮就會像天線一般豎起來,如果你有接收性能,你不僅能接收到每一次電擊和閃爍,你還會有統計的渴望,算算像構成銀河的星星一樣擁擠在空間裡的軀體總量大概有多少,這些相互作用著、緊挨著的有細胞外質的軀體。不過這不是銀河,而是不夜的百老匯大街,世界之巔,頭頂沒有天篷,腳下甚至沒有裂縫或窟窿讓你掉下去,讓你說這是一個謊言。絕對的非個性化把你帶到人們的一派胡言亂語之中,這就使你像一匹瞎眼的馬一樣往前跑,並在你神志不清的耳朵裡喋喋不休。每一個人都莫名其妙地完全不是他自己,於是你便自動成為全人類的化身,同一千個人握手,用一千種不同的人類語言嘀嘀咕咕地說話、詛咒、喝彩、吹口哨、哼唱、說獨白、演說、做手勢、撒尿、生育、哄騙、勾引、啜泣、物物交換、拉皮條、鬧春,等等,等等。你是摩西以來的所有男人,再就是一個正在買帽子、買鳥籠、買老鼠夾子的女人。你可以躺在櫥窗裡等候,就像一枚十四克拉的金戒指,或者像一隻人蠅順建築物的一邊往上爬,但是沒有任何東西會阻止事情進程,甚至以閃電速度飛行的火力發射,或者安靜地爬向牡蠣集中的淺海區域的雙料海象,都阻止不了。百老匯我到現在已經看了它二十五年了,它是一種蔓延,這種蔓延,聖托馬斯·阿奎那斯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就已經想像過了。它原本只是給蛇和蜥蜴,給角蟾和紅鷺鳥使用的,但是,偉大的西班牙無敵艦隊被擊沉之後,人類便從雙桅船裡爬出,蜂擁而來,以一種骯髒下流的蠕動進行創造,擺動著穴一樣的裂縫,這裂縫從南面的炮台,經過曼哈頓島滿是蛆蟲的死亡中心,直至北面的高爾夫球常從時報廣場到第五街,聖托馬斯·阿奎那斯忘記包括在他傑作中的一切,這裡都包括在內了,也就是說,漢堡包、領扣、長卷毛狗、投幣機器、灰色圓頂硬禮帽、打字機色帶、橙木手杖、免費廁所、衛生餐巾、薄荷泡泡糖、檯球、洋蔥末、波紋墊布、進入孔、口香糖、摩托車與三味水果糖、玻璃紙、橡皮帶胎、磁電機、馬用塗油、咳嗽糖,以及兩腿夾著槍管鋸短的滑膛搶走向冷飲櫃的宦官,他那種天生歇斯底里的陰險狡詐。飯前的氣氛,廣藿香、熱瀝青鈾礦、冰凍的電、加糖的汗以及粉末狀的尿,這一切的混合物驅使人狂熱地懷有神志不清的期待。基督絕不會再降人世,也不會有什麼法典的制定者,兇殺、偷盜、強姦也不會停止,然而……然而人們還是期待著什麼,期待著極其奇異而荒誕的東西,也許是免費供應的沙拉澆汁冷盤大蝦,也許是一種發明,像電燈,像電視那樣,只是更加壓倒一切,更加震撼心靈。一種不可想像的發明,將帶來橫掃一切的寧靜與空白,不是死的寧靜與空白,而是生的寧靜與空白,就像僧人做夢,像在喜馬拉雅山區,在西藏,在拉合爾,在阿申群島,在波利尼西亞群島,在復活節島,人們仍然夢見的那樣,這是人們在大洪水以前,在有文字記載以前做的夢,是穴居人和食人生番的夢,是那些長著短尾巴的兩性人的夢,是那些據說發了瘋的人的夢,他們無法自衛,就因為那些不瘋的人在數量上超過他們。狡猾的畜生抓住常態下的能量,然後像火箭炮、輪子那樣釋放能量,複雜的輪子組合引起力與速度的幻覺,有些是光,有些是力,有些是運動,狂人打電報的用語,像假牙一樣安上,完美的、像麻風病人一樣令人討厭的、迎合的、軟綿綿的、滑溜溜的、無意義的運動,垂直的、水平的、圓形的,在圍牆裡面,穿過圍牆,娛樂、物物交換、犯罪;性;一切非個人孕育產生的光、運動、力量,被分送到整個窒息了的、穴一樣的裂縫中,這個裂縫是要用來蒙唬野蠻人、老土、老外的,但是沒有人被蒙注唬住,這個人餓了,那個人性飢渴,大家都彼此彼此,同野蠻人、老土、老外沒什麼兩樣,除了一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什麼小擺設啦,肥皂泡一般的思想啦,空洞的心靈啦,等等。在這同一個穴一般的裂縫裡,成千上萬陷進去但未被唬住的人從我面前走過。他們中間的一個,布萊澤·桑德拉爾,後來飛往月球,又從那裡回到地球,到奧利諾科河上,模仿野人,而實際上卻十分正常,只是不再容易受傷害,不再是凡人,而是一首獻給失眠群島的詩構成的巨大船體。這些狂熱者當中,很少有充分孵化好的,其中,我自己也還沒有充分孵化好,但是我在潛移默化,已經不純,我平靜然而強烈地瞭解到不斷漂泊運動的無聊。 
  在吃飯前,從天窗的一條條橫木中間透過來的蒼穹猶如安上了一副骨頭架子,漂泊不定的半球點綴著臭雞蛋一般的核子,它們合成一體,形成網狀,一隻籃子裡是大蝦,另一隻籃子裡是不摻雜個人情感的個人獨裁世界的萌芽。未來世界的人一身臭屎地從進入孔出來,地下生活使他們面如土色,冰凍的電像耗子一樣咬瘦了他們。白天結束了,夜幕像下水道的陰冷而又令人清醒的陰影般降臨了。我這個還未充分孵化好的蛋,就像從過熱的窟窿眼裡滑脫出來的軟雞巴,作了幾下半途而廢的扭動,但是,不是蔫得不夠,軟得不夠,就是沒有精子,滑到不著邊際的地方去,因為這還不是正餐,一陣腸子的瘋狂蠕動支配了上結腸、下腹部、臍帶、松果體。活生生地下鍋煮,大蝦在冰中游泳,不給兩角五分硬幣,也不要求兩角五分硬幣,在冰水中對死亡的厭倦,乾脆一動不動,沒有動機,生活從籠罩在孤寂中的櫥窗邊飄過,被屍毒蠶食的令人傷心的壞血病,上了凍的窗玻璃像刀一樣鋒利刺骨、乾淨,沒有剩餘物。 
  生活從櫥窗邊飄過……我像大蝦、14克拉的戒指、馬用塗油一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很難確立這個事實,事實是,生活是商品,附帶一張提貨單,我想要吃的東西比我這個吃者更重要,一個吃一個,因而吃這個動詞當家做了主人。在吃的行為中,主人的地位暫時受侵擾,正義暫時被擊敗。盤子與盤中物,通過腸部器官的巨大作用,控制了人們的注意力,統一了精神,先是催眠,然後慢慢吞入,然後咀嚼,然後吸收。精神方面的存在像泡沫一般消失了,絕對未留下它經過的證據或痕跡,它消失了,用數學的語言說,它甚至比空間的一點消失得更徹底。那種明天也許會回來的狂熱同生活的關係,就像溫度計裡的水銀同熱的關係一樣。狂熱不會把生活變成熱量,這應該是已經證明了的,因而狂熱便奉獻了肉丸和意大利麵條。成千上萬人咀爵時你也咀嚼,每一次咀嚼都是一個兇殺行為,造成了一種必然的社會傾向,你帶著這種傾嚮往窗外看,看到甚至人類也會被正當地屠殺、致殘、餓死,受折磨之苦,因為一邊咀嚼的時候,你穿著衣服坐在椅子上,用餐巾擦嘴,僅僅這樣的優勢,就使你能夠理解最聰明的人從來未能理解的事情,即: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生活方式,而那些聰明人卻往往不屑於使用椅子、衣服或餐巾。於是人們每天在規定時間匆匆忙忙走過一條叫作百老匯的街道,這道穴一樣的裂縫,尋求這,尋求那,確立這,確立那,這正是數學家、邏輯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等等的方法。證據是事實,而除了那些確立事實的人所賦予事實的東西之外,事實沒有任何意義。 
  吞下肉丸,小心翼翼地把紙巾扔在地板上,打了幾個飽嗝,不知道原因和去處,我來到外面街上二十四克拉鑽石般的照人光彩中,同一幫去看戲的人在一起。這一次,我跟隨一個拿著手風琴的盲人,走過了幾條旁街。我不時坐在門前的台階上聽一曲詠歎調。聽歌劇的時候,音樂沒有意義;在這條街上,它卻有著真正的瘋狂性,強烈地震撼人心。陪伴盲人的那個女人手裡拿著一隻錫杯;他像這只錫杯,像這威爾弟的音樂,像大都會歌劇院一般,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每個人、每件事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當他們被加到一塊兒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不是生活了。我自問,什麼時候是生活,為什麼現在不是?盲人繼續往前走,我坐在台階上不動彈。肉丸是腐爛的,咖啡是劣質的,黃油臭了。我看到的一切都是腐爛、劣質、發臭的。這條街就像一股臭味;下一條街,再下一條街,再下下一條街,全都一樣。在拐角處,盲人又停下來,演奏了「回山區老家」。我在口袋裡發現一塊口香糖——我嚼起來。我為嚼而嚼。絕對沒有什麼比做些什麼事更好的了,除非是作決定,而這是不可能的。台階上很舒服,沒有人來煩我。我是世界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我有所屬,我無所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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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神地在台階上坐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每當我有一會兒時間來獨自思考時,總是得出同樣的結論。我不是必須馬上回家,開始寫作,就是必須出走,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著手寫一本書的想法嚇壞了我:有這麼多東西要講,我都無從入手。出走,一切從頭再來的想法也同樣嚇人:這意味著像一個黑鬼一樣工作,從而能勉強維持生活。對一個像我這樣脾氣的人來說,世界就是這副樣子,絕對沒有希望,沒有出路。即使我能寫我想要寫的書,也沒有人會接受它——我太瞭解我的國人了。即使我能重新開始也沒有用,因為我根本不想工作,不想成為一個有用的社會成員。我坐在那裡凝視馬路對面的房子。像街上所有其他房子一樣,它不顯得醜陋而無意義,而且由於這樣專心致志的凝視,它突然變得荒誕不經。用那種特別方式來建立一個藏身之地的想法,我感到是絕對瘋了。我感到這城市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瘋狂,它周圍的一切;陰溝、高架鐵路、投幣機器、報紙、電話、警察、球形門把、低檔旅館、電影、手紙、一切。這一切沒有也行,地球照轉不誤。我看著從我身邊擦身而過的人們,想瞭解是否碰巧他們當中會有一個人會同意我的看法。假如我攔住其中一位,就問他一個簡單的問題;假如我突然對他說:「你為什麼繼續像你現在這樣生活?」 
  他也許會叫警察。我自問——任何人都像我這樣同自己說話嗎? 
  我自問是否自己出了什麼毛病我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是:我與眾不同。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不管你怎麼來看。亨利,我自言自語,慢慢從台階上起來,伸個懶腰,撣一撣褲子,吐掉了口香糖,亨利,我自言自語,你還年輕,你只是一隻童子雞,如果你讓他們用丸子把你打倒,那你就是一個白癡,因為你比他們任何人都好,只不過你需要擺脫你對人性的錯誤看法。你必須明白,亨利,我的小伙子,你是在同兇手,同食人生番打交道,他們只不過打扮了一下,剃了鬍子,噴了香水,可他們還是兇手,還是食人生番。你現在最好去做的事,亨利,是去弄一塊巧克力,當你坐在冷飲櫃旁邊的時候,你要小心謹慎,忘記人類命運的事情,因為你還會給自己找到一個好行當的,而一個好行當就能使你輕裝上陣,在你嘴裡留下一股好味道,要不然就會引起消化不良、頭皮屑、口臭、腦炎。當我一面在自我安慰的時候,一個傢伙走到我跟前來討一個一角錢硬幣,我卻給了他一個兩角五分硬幣,暗想,如果我考慮周全一點兒的話,我會要澆汁豬排而不要那劣質肉丸的,但是現在無所謂了,反正都是食物,食物產生能量,能量使世界運轉。我沒有去弄巧克力,不停地走啊,走啊,很快我就來到了我一直打算要去的地方,這就是去羅斯蘭的票房窗口前。現在,亨利,我自言自語,如果你運氣好,你的老夥伴麥克格利高爾會在這裡,因為你溜掉,他會罵你個狗血淋頭,然後他會借給你五塊錢。如果你爬樓梯時不出聲,也許你也會看見那個淫狂女子,你就可以干了。輕輕進去,亨利,小心謹慎!我按著指點,非常警覺地走進去,整一下帽子,當然還撒了一泡尿,然後慢慢地重新下樓,打量一下那些坐出租汽車的女孩,她們都穿著透明的衣服,塗脂抹粉,搽著香水,顯得放肆而機靈,但也許已煩得要命,腿也邁不開了。我來回走動的時候,在想像中操了她們每一個人。這地方到處是專有生理名詞和動詞,所以我才完全有理由肯定在這裡能找到我的老朋友麥克格利高爾。我不再考慮世界是什麼狀況,這有多好!我之所以提到這一點,是因為,正當我在研究一個好水靈的屁股時,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幾乎又出了神。我在想,天啊,也許我應該打道回府,開始寫書。一個可怕的想法!有一次我整個晚上坐在椅子上,一無所見,一無所聞。在我醒來以前,我一定已經寫了厚厚的一本書。最好不要坐下。最好不停地盤算。亨利,你應該做的是什麼時候帶許多錢到這裡來,看看你能盡興到什麼程度。我意思是帶一兩百美元來,像流水一般花出去,對一切都說「行」。那個線條清晰、樣子很高傲的妞兒,只要多給她兩個錢,我敢打賭,她會像鱔魚一樣蠕動。假如她說——二十塊!你就可以說沒問題!假如你說——嘿,我有一輛車在樓下……讓我們去大西洋城玩兩天。亨利,你沒有車也沒有二十塊錢。不要坐下……別停下。 
  我站在舞池的欄杆旁,看他們翩翩起舞。這是無害的娛樂……是嚴肅的事。在舞池的每一端都有一塊牌子,寫著「禁止不合禮儀的舞姿」。也好。在場地的每一端豎這樣一塊牌子沒有害處。在龐培他們也許掛起一個男性生殖器。我們這是美國方式,但都是同一個意思。我絕不能再考慮龐培了,不然我又要坐在這裡寫一本書了。別停下,亨利。心裡想著音樂。我不斷拚命想像,如果我有錢買一迭舞票,我會過得多痛快,但是我越拚命,越往後溜。最後,我站在齊漆深的熔岩裡,毒氣窒息著我。殺死龐培人的不是熔岩,而是促使火山噴發的毒氣。所以岩漿淹沒他們時,他們的姿勢都這樣奇怪,好像沒穿褲衩一般。如果紐約像這樣突然被淹沒——這將造就一個怎樣的博物館啊!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站在水斗旁擦他的那玩藝兒……東區專門為人墮胎的傢伙被當場抓獲……修女們躺在床上互相手淫……拍賣商手裡拿著一隻鬧鐘……女接線生在電話交換台旁說髒話……J.P.摩根之流坐在馬桶上平靜地擦屁股……穿橡皮褲子的傢伙正在搞逼供……脫衣舞女郎正在演最後一場脫衣舞……站在齊膝深的熔岩中,我的眼睛被精子糊住了:J.P.摩根之流在平靜地擦屁股,而女接線生們則在交換台上接線,穿橡皮褲子的傢伙在進行拷問,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在擦掉那玩藝兒上的細菌,把它弄乾淨,放在顯微鏡下檢查。每個人都沒穿褲子,包括那些不穿褲子、沒有鬍鬚、沒有唇須的脫衣舞演員,只有一小塊東西遮住了她們光彩耀人的小眼兒。安托麗娜嬤嬤躺在修道院的床上,肚子扎得緊緊的,手臂交叉著,正等待著復活,等待著,等待著沒有疝氣、沒有性交、沒有罪孽、沒有邪惡的生活,同時一點一點地啃著一些動物餅乾、一隻辣椒、一些特級橄欖、一些豬雜碎肉凍。在東區,哈萊姆、布朗克斯、卡納西、布朗維爾的猶太小孩把活動小門打開又關上,手忙腳亂,轉動香腸灌填機,堵住下水道,為掙現金而拚命幹活,你要是稍不專心就得滾蛋。我口袋裡要是有一千一百張票子,還有一輛勞斯萊斯在樓下等著我,我就會像神仙一般,分別去操每一個人,不論年齡、性別、種族、宗教、國籍、出身、教養。 
  像我這樣一個人沒治了,我就是我,世界就是世界。世界分成三個部分,其中兩個部分是肉丸和意大利麵條,另一個部分是巨大的楊梅大瘡。那個線條清晰、樣子高傲的妞也許是一隻冷冰冰的雌火雞,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臭窟窿眼兒。超越了絕望和幻滅,就不會有更糟糕的事,你的無聊會得到補償。沒有什麼比機械時代的機械眼睛卡噠卡噠照下的明快歡樂更討厭、更空虛了,生活在一隻黑匣子裡成熟,一張負片在酸的作用下,產生出一個瞬息間的虛無影像。在這瞬息間的虛無的最靠外的邊緣上,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來了,他站在我旁邊,同他在一起的是他講的那個叫作波拉的淫狂女子。她走起路來扭動腰肢,站住時亭亭玉立,放蕩而瀟灑,集男女兩性之優點於一身。她的所有動作都從腰部發出,總是保持平衡,總是準備好流動,飄逸,纏繞,摟抱,眼睛滴溜溜亂轉,腳尖來回晃動,身上的肉就像微風吹過湖面,微微起著漣漪。這是性幻覺的具體體現,這個海上女妖在那個瘋子懷抱裡蠕動。我看著他們倆在舞池裡抽風似地一寸一寸扭動;他們就像發情的章魚一股扭動。在晃動的觸鬚之間,音樂閃閃發光,現在闖進來一股精液與玫瑰香水的瀑布,形成一個粘乎乎的噴管,一根沒有腿而直立的柱子,重又像粉筆一樣倒下,使腿的上部晶瑩發亮,一匹斑馬站在金色果汁軟糖化成的池子裡,一條腿上有條紋,另一條腿已熔化。一條金色的果汁軟糖章魚,有橡皮鉸鏈和熔化的蹄子,它的性已被取消,擰成了一個結。在海底,牡蠣正患著舞蹈症,有一些牙關緊閉,有一些有雙重關節的膝蓋。音樂被灑上了耗子藥,灑上了響尾蛇的毒汁,灑上了梔子的惡臭、神聖的犛牛唾液、麝鼠的臭汗、麻風病人的甜蜜懷念。這音樂是腹瀉,是一灘汽油,和蟑螂、臭狗屎合在一起,污濁不堪。喋喋不休的調子是麻風病人的泡沫與流涎,是私通的黑鬼被猶太人操出來的虛汗。整個美國都處在長號的嘈雜聲中,處在派駐洛馬角、波特基特、哈特拉斯角、拉布拉多半島、卡納西以及中途一些地方的臭河馬的那種破碎嘶叫聲中。章魚像一個橡皮玩藝兒似地在跳著舞——名不見經傳的斯普伊頓·杜依維爾的倫巴。小妖精勞拉正在跳倫巴,她的性感像魚鱗般一片片撒下,像牛尾般糾纏不休。在長號的肚子裡躺著美國的靈魂,心滿意足地放著響屁。沒有東西白白浪費掉——哪怕是最輕的一聲屁。 
  在金色甜蜜的幸福夢中,在浸透了尿與汽油的舞蹈中,美洲大陸的偉大靈魂像章魚一般游得飛快,所有的帆都張開,艙蓋關閉,馬達像大型發電機般轟鳴。照相機卡嚓一聲拍下來的偉大而生氣勃勃的靈魂,在熱烈的發情期中,像魚一樣冷血,像粘液一樣滑膩,混雜在海底的人們的靈魂,眼睜睜地巴望,在慾火中煎熬。星期六晚上的舞蹈,在垃圾桶裡腐爛的羅馬甜瓜的舞蹈,剛擤的濃鼻涕和搽在痛處的粘藥膏的舞蹈,投幣機器和發明這些機器的怪獸們的舞蹈,左輪手槍和使用左輪手槍的軟蛋們的舞蹈,鐵頭棍棒與把腦漿打得稀爛的利器的舞蹈。磁力世界、不發火花的火花、完好機械的輕聲震顫、轉盤上的快速賽跑、與票面價值相等的美元,以及枯死、殘缺的森林等等的舞蹈。靈魂跳著空虛舞蹈的星期六晚上,每一個跳舞者都是金錢(癬)夢舞蹈症中的一個功能單位。小妖精勞拉舞動著她的窟窿;她的玫瑰花瓣般甜蜜的嘴唇,牙齒是滾珠軸承離合器;她的圓滾滾的帶插座的屁股。他們一寸一寸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把那具正在交媾的屍體推來搡去。然後砰地一聲!像拉開關一樣,音樂戛然停止,跳舞的人隨之分開,手腳一動不動,就像沉到杯子底部的茶葉。現在空氣中瀰漫著說話聲,慢吞吞地絲絲作響,就像魚在鐵板上烤的聲音。這些空虛靈魂的廢渣滿處飛揚,就像在高高的樹枝上的猴子一般,喋喋不休。瀰漫著說話聲的空氣從排氣孔排出去,又在睡夢中經過帶波紋的煙囪轉回來,像羚羊一般跑得飛快,像斑馬一樣花紋斑斑,一會兒如軟體動物似的靜靜躺著,一會兒吐出火焰。小妖精勞拉像塑像一般冰涼,她的陰部已經腐蝕,她的頭髮音樂般地狂喜。勞拉快要睡著了,她默不作聲地站著,她的話就像花粉從霧中飄過。 
  彼特拉克的勞拉坐在出租汽車裡,每一個詞都從計程器裡迴響出來,然後不起作用,然後麻木不仁。蛇怪勞拉完全是由石棉製成的,一嘴泡泡糖,走到火刑柱那裡。「棒極了」,是她掛在嘴上的話語。海貝笨重的、帶凹槽的唇狀物,勞拉的嘴唇,失去了天國之愛的嘴唇。在偏向運動的霧氣中隱隱約約飄然而過。 
  游離拉布拉多海岸的貝殼狀嘴唇,釋放出最後一堆喃喃作響的殘渣,往東翻滾著泥漿潮,朝星空散發著碘的迷霧。迷人的勞拉,最後一位彼特拉克,在朦朧中睡去。世界不是灰色的,而是缺乏慾望的光澤,那種斷斷續續的睡眠,像竹子一般一截一截,帶著背對著你睡覺的那種清白。 
  這在一團漆黑當中,在狂亂的子虛烏有的空空如也的一無所有中,留下了一種十足沮喪的無望感,就像絕望到了極點,那只是快樂的死亡幼蛆同生命之間極其微小的差距。物極必反,絕望到極點,狂喜重又開始,而且越來越發展,生命重新興旺發達,成為平庸的摩天大樓,高高聳立,拽著我的頭髮和牙齒,令人討厭地發出空洞的快樂的嚎叫,尚未出生的活潑的死亡之蛆正等候著腐爛變質。 
  星期天早上電話把我吵醒。這是我的朋友馬克西·施納第格,他告訴我,我們的朋友盧克·拉爾斯頓死了。馬克西用一種真正悲傷的聲調說話,這把我惹惱了。他說盧克是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傢伙,這也使我聽著不順耳,因為雖然盧克還可以,但不過如此,恰恰不是所謂的那種了不起的傢伙。盧克是一個天生女裡女氣的男人,最後,在我同他熟了以後,我發現他是一個討厭的傢伙。我在電話裡把這話告訴了馬克西;我可以從他答應的方式上分辨出,他不十分喜歡我說的話。他說盧克始終是我的朋友。這是夠正確的,但還不夠。真情實況是,我真的很高興盧克及時蹬了腿:也就是說,我可以忘記我欠他的一百五十美元了。事實上,在我掛上電話聽筒的時候,我實在感到很高興。不必償還那筆債務,這是卸掉了一副沉重的擔子。至於盧克的死,那一點兒也沒有使我不安。相反,這會使我能有機會去拜訪他的妹妹綠蒂,我總想要把她放倒,但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還從來未能做到。現在我可以看到自己在大白天到那裡,向她表示我的弔唁。她的丈夫會在辦公室裡,不會有什麼干擾。我看見自己用胳膊摟住她,安慰她;同一個悲哀中的女人玩玩真是妙不可言。我可以看見她在我把她往睡榻那邊移動時,睜大了眼睛——她有美麗的大眼睛,灰顏色的。她是那種一邊假裝在談論音樂或諸如此類的東西,一邊同你幹的女人。 
  她不喜歡赤裸裸的現實,也就是說,赤裸裸的事實。同時,她又會存有足夠的心眼,塞一條毛巾在身子底下,免得把睡榻弄髒了。我徹底瞭解她。我知道,在她身上得手的最佳時機是現在,在她正對親愛的死者盧克流露強烈情感的時候——順便說一下,她並不以為他了不起。很不幸,今天是星期天,她丈夫肯定在家。我回到床上,躺在那裡,先是想盧克,以及他為我所做的一切,然後想她,綠蒂。她名字叫綠蒂——索默斯——我總覺得這是一個漂亮的名字。它完全適合於她。盧克很生硬,有一張骷髏般的臉。他無可挑剔,很少說話,她卻正好相反——溫柔,圓滑,說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動作慢悠悠的,會有效使用她的眼睛。人們從來不把他們當成兄妹。由於想她,我來了情緒,就想跟老婆玩玩。可這雜種,拿出她那清教徒的面孔,假裝嚇壞了。她喜歡盧克。她不會說,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因為這不是她的方式,但她堅持說,他真誠可靠,是一個真正的朋友,等等。我有這麼多真誠可靠的真正的朋友,所以這話對我來說狗屁不如。最後,我們關於盧克爭論得不可開交,她遭到了一陣歇斯底里的攻擊,就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請注意,是在床上。這使我感到肚子餓。想到在早飯前哭泣,就叫我覺得可笑。我下樓去,給自己準備了一頓豐富的早餐,我一邊吃,一邊暗自好笑,笑盧克,笑他突然死去便一筆勾銷了的那一百五十塊錢,笑綠蒂以及那時刻到來時她會望著我的那種樣子……最後,最最荒唐的是,我想到了馬克西,馬克西·施納第格,盧克忠實的朋友,拿著一隻大花圈站在墓邊,也許在棺材往墓穴裡放的時候,他還抓了一把土撒在上面。不知怎麼的,這用話說出來似乎太蠢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顯得如此可笑,但它確實可笑。馬克西是一個笨蛋。我容忍他,只是因為他偶爾還可以接觸一下,然後就是他的妹妹麗塔。我曾偶爾讓他請我去他家,我假裝對他精神錯亂的弟弟感興趣。我總能吃上一頓好飯,而那位智力低下的弟弟確實很好玩,他看上去像一隻黑猩猩,說起話來也像。馬克西頭腦太簡單,一點兒也不懷疑我另有企圖;他以為我真的對他弟弟有興趣哩。 
  這是一個美麗的星期日,我像往常一樣,口袋裡大約有一個兩角五分錢的硬幣。我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該到哪裡借點兒錢。弄點兒錢倒並不難,但事情是要弄到錢就走,不要被人煩死。我可以想到就在附近的十幾個傢伙,他們會一聲不吭地把錢給你,可這卻意味著接下去聊個沒完——聊藝術、宗教、政治。我還有另一個辦法可以用,這辦法我在緊急關頭已用過多次,這就是到電報營業所去,假裝做一番友好的視察,然後,在最後關頭,暗示他們在抽屜裡好好找一找,看有沒有一兩塊錢,第二天就歸還。這也得搭上時間,甚至要寒暄一番。冷靜而精心地再三考慮之後,我決定,最好博一下我在哈萊姆區的小朋友柯裡。如果柯裡沒有錢,他會從他母親的錢包裡偷到。我知道我可以依靠他。當然,他會要陪我,但我在傍晚過去之前總可以找到甩掉他的辦法。他只是一個孩子,我不必大顧及他的情緒。 
  我喜歡柯裡的地方在於,他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但他絕對沒有道德感,沒有顧忌,沒有羞恥。他十四歲的時候到我這兒來找工作當送信人。他的父母當時在南美洲,他們用船把他送到紐約,由一個姨媽照看,這個姨媽幾乎立刻就勾引了他。他從來沒上過學,因為父母老是在旅行;他們是流浪藝人,幹的是「雜交與苦力」的活,他是這麼說的。父親進過好幾次監獄。順便說一下,他不是他真正的父親。總之,柯裡來找我時,純粹是個孩子,他需要幫助,需要一個朋友,而不是什麼別的東西。起初,我以為能為他做點兒什麼。每個人都馬上喜歡上了他,尤其是女人們。他成為辦公室的寵兒,但是,不久我就明白,他不可救藥,起碼他也有著一個聰明罪犯的內在素質。然而我喜歡他,我繼續為他做事,但他不在我眼跟前時,我從不信任他。我想,我喜歡他,尤其是因為他絕對沒有榮譽感。 
  他會為我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而同時又會出賣我。我不能為此而責備他……這使我感到好玩。由於他對此直言不諱,因而就更使我感到好玩。他只是忍不住要這樣做。例如,他的索菲姨媽。他說她誘姦了他。這倒很有可能,但奇怪的是,他竟在他們倆一起讀聖經的時候讓自己被勾引。他雖然年紀小,但他似乎很明白,他的索菲姨媽在那種方面需要他。所以他讓自己被勾引,他是這麼說的。然後,在我認識他一段時間以後,他提議幫我去接近他的索菲姨媽。他竟甚至敲詐她。在他急需錢花時,他就到姨媽那兒去,將她的錢騙到手——狡猾地威脅說要把事情揭露出去。當然,一臉天真無邪的樣子。他看上去十分像一個天使,水汪汪的大眼睛,顯得如此坦率真誠。如此樂於為你做事——幾乎像一條忠實的狗,然而夠狡猾的。一旦他得到你的好感,他就會讓你滿足他各種各樣異想天開的要求。此外,他極其聰明。一隻狐狸的狡詐的聰明和——一隻豺狼的完全的冷酷無情。 
  因此,當我那天下午知道,他一直在泡瓦萊絲佳,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在瓦萊絲佳之後,他又玩她表妹,這女孩已經被糟蹋過,她需要一個她可以依靠的男性。而從她那裡,最後又轉到那個在瓦萊絲佳家築起自己美好小巢的矮小女孩那裡。這小矮人使他感興趣是因為她有一隻完全正常的眼兒。他原本沒有打算同她幹什麼事,因為,據他說,她是一個令人反感的同性戀者,可是有一天,他碰巧趕上她在洗澡,於是事情就開始了。他承認,他越來越受不了了,因為三個人都對他緊追不捨。他最喜歡那個表妹,因為她有些錢,很樂意與他分享。 
  瓦萊絲佳太謹慎小心,而且她身上味道太大。事實上,他越來越討厭女人。他說這是他索菲姨媽的過錯。她給了他一個不好的開端。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忙著翻衣櫃抽屜。老爺子是個下流的婊子養的,應該絞死,他說著,手上沒有馬上找到任何東西。他給我看一把帶藍灰色槍把的左輪手槍……他想把他崩了。我想要弄清楚為什麼他這麼恨那老人,結果我明白了,這孩子迷戀他的母親,他一想到那個老傢伙到她床上去就受不了。 
  你的意思不是說你吃你老爺子的醋吧?我問他。是的,他是吃醋。如果我要知道實情的話,那就是,他不會介意同他母親睡覺的。為什麼不呢?這就是他允許他的索菲姨媽勾引他的原因……他一直都在想他的母親。但是你翻她錢包的時候,不感覺不自在嗎?我問。他笑了。這不是她的錢,他說,是他的。他們對我幹了些什麼?他們總是把我寄養出去。他們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騙人。這種養孩子的方法簡直難以容忍……家裡一分錢也沒有。柯裡想到的辦法是和我一起到他工作的那個營業所去,我纏住經理說話,他就翻遍衣櫃,把零散的零錢全部清理出來。或者,如果我不怕冒險的話,他將洗劫現金抽屜。他們絕不會懷疑我們,他說。我問他以前是否幹過這個。當然……十好幾次,就在經理的鼻子底下。對此有何反應? 
  無疑……他們開除了幾個職員。你為什麼不向你索菲姨媽借呢? 
  我提議。那太容易了,只是那意味著用肉體來哄她,他不想再哄她了。她臭烘烘的,索菲姨媽。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臭烘烘的?就是……她不按時洗澡。嘿,她有什麼毛病?沒有,只是宗教上的原因。而且變得越來越胖,越來越油膩膩的。但她不還是喜歡被哄嗎?不是嗎?她比以往更迷狂。這令人討厭。就像同一隻大母豬一塊兒上床。你母親對她有什麼想法?她?她對她惱火得要命。她認為索菲正在勾引那老頭。嘿,也許她會呢!不過,老頭吃了別的野食。有一天夜裡我在電影院當場抓住他,他正和一個小妞粘乎在一塊兒。她是亞斯托旅館的指甲修剪師。他也許想從她那兒搜刮點兒錢花花。這是他搞女人的唯一理由。他是一個骯髒下流的婊子養的,我要看他有一天被送上電椅!如果你不當心的話,有一天你自己也會被送上電椅。 
  誰?我?不會是我!我太聰明了。你是夠聰明的,但是你嘴巴不嚴。要我是你的話,我的嘴巴就會更嚴一點兒的。你知道,我加上一句,為的是讓他額外吃驚一下,奧洛克瞭解你;如果你同奧洛克鬧翻,你就全完了……如果他這麼瞭解的話,那他為什麼不說出點兒什麼來呢?我不信你的話。 
  我比較詳細地向他解釋,世界上盡可能不給別人製造麻煩的人沒幾個,而奧洛克便是其中之一。我說,奧洛克有著偵探的本能,只是因為他喜歡瞭解周圍的事情;人們的性格在他腦袋裡分好類,永久性存了檔,就像敵人的地形存放在軍事領導人的頭腦裡一樣。人們認為,奧洛克到處探聽,因為為公司做這種骯髒的勾當而得到特別的樂趣。不是這樣的。奧洛克是一個天生的人性研究者。無疑,由於他看待世界的獨特方式,他毫不費力地瞭解事物。現在來談你……我不懷疑他知道有關你的一切。我承認,我從未問過他,但是我根據他不時提出的問題,猜想情況是這樣的。也許他只是放任你去幹。有一天夜裡他會碰巧遇上你,也許他會讓你在什麼地方中途下車,同他一塊吃點兒東西。他會晴空霹靂似地對你說——你記得,柯裡,你在SA營業所工作時,那次有個猶太職員因為盜用現金而被開除嗎?我想,那天夜裡你在加班,不是嗎?一樁有趣的案子。你知道,他們從來沒有發現那個職員究竟是否偷了錢。當然,他們不得不開除他,因為他失職,但是我們不能絕對肯定……然後他也許會瞇起眼睛端詳你,突然改變話題。他也許會告訴你一個小故事,講他認識的一個賊,自以為很聰明,可以逃之夭夭。他會用那故事來影射你,直到你如坐針氈。到那時候,你就會想溜,但是正當你拔腿要走的時候,他會突然想起另一樁十分有趣的小案子,他會請你再稍等一小會兒,同時又要了另一份飯後甜食。他會一下子連著三四個小時這樣子進行下去,絕不作出一點點明白的暗示,但是一直在仔細研究你,最後,當你認為你自由了,正當你同他握手,並輕鬆地舒了一口氣的時候,他會一步跨到你面前,把他方方正正的大腳插在你兩腿之間,揪著你的衣領,一直看到你心裡,他會用一種輕柔的迷人聲音說——現在看著這裡,年輕人,你不認為你最好還是全盤招供嗎?如果你認為他只是在設法嚇唬你,你可以假裝無辜,然後走開,那你就錯了。因為在那時刻,在他要求你全盤招供的時候,他是當真的,世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他。當事情到了那種時候,我建議你還是徹底交代,一分錢也不要差。他不會要求我開除你,他不會用監獄來威脅你——他只會平靜地建議你每星期留出一點兒錢來交給他。沒有人會比他更聰明。他也許甚至不會告訴我。不,他處理這些事情非常巧妙,你明白。 
  「假定,」柯裡突然說,「我告訴他,我偷錢是為了幫助你擺脫困境,那會怎麼樣呢?」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 
  「我認為奧洛克不會相信,」我鎮靜地說。「當然,你可以試一試,如果你認為這會幫助你證明自己清白的話。不過我寧肯認為,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奧洛克瞭解我……他知道我不會讓你去做那樣的事情。」 
  「但是你確實讓我做了!」 
  「我沒有讓你去做。你做了,我並不知道。這是很不一樣的。 
  而且,你能證明我從你那裡接受錢嗎?你控告我這個以朋友態度待人的人唆使你去做那樣的事,不是顯得有點兒可笑嗎?誰會相信你呢?奧洛克不會。此外,他還沒有抓住你。為什麼事先擔心呢?也許你在他盯上你以前就可以一點一點地把錢還回去哩。還的時候不要留下姓名。」 
  到這時候,柯裡完全精疲力竭了。櫃子裡有一點兒他老爺子留著的燒酒,我提議我們喝上幾口,振作振作。我們喝燒酒時,我突然想起來,馬克西說過,他要去盧克家弔唁。現在去正好能碰上馬克西。他會充滿傷感,我可以給他編個老一套的荒誕故事,我可以說,我之所以在電話上像吃了生米飯一般,是因為我很煩,因為我不知道到哪裡去弄我迫切需要的十美元。同時,我也許能同綠蒂約會。想到這個,我便笑了起來。但願盧克能看到,他同我交的是什麼樣的朋友!最難辦的事情是到棺材跟前,看一眼盧克,表示哀悼、不能笑啊! 
  我把想法告訴了柯裡。他笑得那麼開心,笑得眼淚都從他臉上滾下來了。順便說一下,這使我相信,在我借錢的時候,把柯裡留在樓下更為安全。不管怎麼說,這事就這樣決定了。 
  我進門的時候,他們正坐下吃飯,看上去很悲傷,就像我能盡量讓自己顯示出來的那樣。馬克西在那裡,我的突然出現幾乎讓他大吃一驚。綠蒂已經走了。這倒幫了我的忙,讓我能保持那副傷心的樣子。我請求同盧克單獨呆幾分鐘,但是馬克西堅持要陪我。我想,其他人就免了,因為他們一下午都在領弔唁者到棺材跟前去。他們是德國人,真正的德國人是不喜歡有人來打斷他們吃飯的。當我望著盧克,臉上仍然帶著那種我盡量做出來的悲傷表情的時候,我意識到馬克西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我。我抬起眼睛,以我通常的方式衝他微笑。他對此顯得很窘。「聽著,馬克西,」我說,「你肯定他們不會聽到我們說話嗎?」他顯得更加窘困,更加悲痛,但是肯定地點了點頭。「事情是這樣的,馬克西……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要見你……借幾塊錢花。我知道這不太好,但你可以想像,我絕望到何等地步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把這些話吐出來的時候,他莊重地搖著腦袋,他的嘴形成了一個大「O」,好像他正在設法把鬼嚇唬走似的。「聽著,馬克西,」我很快接下去說,盡量把聲音壓低,顯得悲傷而又低沉,「這不是給我講大道理的時候。如果你想要為我做點兒事,那你現在就借給我十塊錢,馬上……在我望著盧克的時候,你就悄悄把它塞到我這兒來。你知道,我確實喜歡盧克。我在電話上說的一切並不是我的真實意思。你碰得不巧。 
  老婆正在大吵大鬧。我們搞得一團糟,馬克西,我指望你能為我做點兒事。如果你能夠,你就跟我一塊兒走,我會把更多的事告訴你……」正像我料想的那樣,馬克西不能跟我一塊兒走。 
  他不想在這樣的時刻拋開他們……「那麼,現在就把錢給我,」我近乎粗暴無禮地說。「明天我會把全部事情都解釋給你聽。我跟你一起在市中心吃飯。」 
  「聽著,亨利,」馬克西說,一邊在口袋裡摸索著,想到在那樣的時刻竟讓人看到他手裡有一迭鈔票,他感到很窘迫,「聽著,」他說,「我並不介意給你錢,但是你不能用另一種方式來找到我嗎?這不是因為盧克……這是……」他哼啊哈啊起來,實在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看在基督的分上,」我輕聲低語,俯身更挨近盧克,以便有人走進來看到我們,也絕不會懷疑我在幹什麼……「看在基督的份上,現在不要爭論……把錢遞給我,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我絕望了,你聽到我的話嗎?」馬克西手忙腳亂,慌裡慌張,要是他不把那整迭鈔票從口袋裡掏出來,就不可能把其中一張抽出來。我尊敬地俯身挨近棺材,在那迭從他口袋裡露出一小角的鈔票最上面摸了一張。我無法分辨這是一張一美元的票子,還是一張十美元面值的票子。我沒有停下來察看,而是盡可能快地把它藏好,然後便直起腰來。我抓住馬克西的手臂,回到全家人正在莊嚴而胃口大開地吃飯的廚房。他們讓我留下來吃點兒東西,我不便拒絕,但是我還是盡可能找到最好的理由來婉言謝絕,然後逃之夭夭,臉上因為歇斯底里的大笑而扭歪了。 
  在拐角的燈柱旁,柯裡正等著我。到這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抓住柯裡的手臂,拽著他在街上狂奔。我開始大笑。我一生中很少這樣笑過。我都以為它再停不下來了呢。每次我張開嘴,開始解釋這事情,就引發一場大笑。最後我嚇壞了。我以為也許我會笑死。在我設法安靜下來一點兒之後,在一陣長長的沉默當中,柯裡突然說:「你弄到手了嗎?」這引發了又一陣大笑,比以前更為兇猛。我只得靠著一根欄杆,捧住我的肚皮。我肚皮裡很痛,不過是一種叫人痛快的疼痛。 
  看到我從馬克西那迭鈔票裡摸來的這張票子,比什麼都讓我感到欣慰。這是一張二十美元面值的票子!它立刻使我有了自制力。同時,它也使我有點兒惱火。一想到馬克西這白癡的口袋裡有更多的鈔票,也許更多二十塊、十塊、五塊一張的票子,我就惱火。如果他像建議的那樣和我一塊兒出來,如果我好好看一看那迭鈔票,我就不會後悔狠敲他這一下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這些感覺,但我感到惱火。我立即就想盡可能快地甩掉柯裡——五塊錢就可以把他打發了——然後就狂歡縱樂一常我特別想要的是一隻下流透頂的窟窿眼兒,連一點點體面都不要的臭窟窿眼兒。到哪裡去找這樣的臭窟窿眼兒呢? 
  ……就要那個樣子的。行,先甩掉柯裡。當然,這要傷柯裡的感情。他是想跟著我的。他假裝不要那五塊錢,但是當他看到我想要把它收回時,他飛快地把它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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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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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夜裡了,紐約城極其荒蕪、冷漠、呆板的夜晚,在這裡沒有和平,沒有藏身之地,沒有親密關係。千軍萬馬似的烏合之眾處於冷冰冰的巨大孤獨中,霓虹燈廣告發出凜冽的無用火光,完美得毫無意義的女性通過完美而越過了性的邊境,變成了負號,變成了紅色,像電,像男性的中性能量,像沒有方位的天體,像和平綱領,像廣播上的愛。在白色的中性能量當中,口袋裡有錢;無意義、無生殖力地走過刷了牆粉的街道,穿過那燈紅酒綠;在瀕臨瘋狂的十足孤獨中大聲思考;擁有一座城市,一座大城市;擁有世界上最大城市的最後時刻而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這就使你自己也變成一座城市,一個無生命的石頭世界,無用的燈光世界,沒有理智的動作世界,無法估量、無法計算的物的世界,一切負的東西的暗中完美的世界。穿過夜間的人群,在錢中行走,由錢來保護,由錢來唱催眠曲,被錢搞得遲鈍,人群本身是錢,呼吸是錢,任何地方任何最細小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錢,錢,到處是錢,但還是不夠,然後是沒有錢,或一點點錢,或錢少錢多,但終究是錢,總是錢,如果你有錢或沒錢,是錢在數錢,錢在製造錢,但是是什麼使錢製造錢呢? 
  又是舞廳,錢的節奏,廣播上傳來的愛,人群的那種非個人化的、世俗的接觸。一種一直涼到腳底心的絕望,一種厭倦,一種自暴自棄。在最高度的機械完美當中跳沒有歡樂的舞蹈,如此絕望地孑然一身,因為你是人類而近乎非人。如果月球上有生命,就會有比這更加接近完美、更加沒有歡樂的證據。如果離開太陽就是到月球的冷漠無知中去,那麼我們就已經達到了目的,生命不過是太陽發出的寒冷的月光。這就是空洞的原子中的冰冷生命的舞蹈,我們越跳舞越冷。 
  所以我們跳舞,按照冰冷的狂亂節奏,按照短波和長波,在一無所有的杯子裡面跳舞,每一厘米的慾望都彙集到美元和美分。我們坐出租汽車從一個完美女性駛向另一個完美女性,尋找易遭攻擊的缺點,但她們以月亮的始終如一而無可挑剔,沒有缺陷,不受侵蝕。這是愛的邏輯的冷冰冰、白乎乎的處女膜,一連串的退潮,加在絕對空虛上的裝飾品。在這處女的完美邏輯的裝飾品上,我跳著白色絕望的靈魂之舞,最後的白人發射出最後的情感,絕望的大猩猩用戴著手套的爪子捶打胸膛。我就是感覺自己的翅膀在長大的大猩猩,一隻在緞子般空白中央的輕浮猩猩;夜晚也像電動植物一樣生長,將白熱的花蕾吐入黑天鵝絨般的空間。我就是夜晚的黑色空間,花蕾在其中痛苦地綻開,一隻海星在月亮的冰凍露水上游泳。我是一種新的瘋病的細菌,一種穿著理智語言外衣的奇想,一聲像靈魂的肉中刺一樣埋藏起來的抽泣。我跳著天使般大猩猩的十分清醒、可愛的舞蹈。這些是我的兄弟姐妹,他們精神錯亂,他們不是天仙。我們在一無所有的杯子的空空如也中跳舞。我們屬於同一塊肉,但是像星星一樣分開。 
  這時候,我對一切都瞭如指掌,我明白,按照這個邏輯,世界沒有救了,這城市本身就是最高的瘋狂形式。每一個部分,無論是有機的還是無機的,都是這同一種瘋狂的表現。我感到荒唐的謙卑的偉大,不是作為誇大狂,而是作為人類的孢子,作為膨脹到飽和程度的不再吸水的生命海綿。我不再注視我摟在懷裡的女人的眼睛,我頭、胳膊、腿並用,從眼睛裡游過去,我看到在眼窩後面有一片未被勘察過的區域,未來的世界,在這裡沒有任何一種邏輯,只有安靜的事件萌芽,日、夜、昨日、明天都打不斷它的萌芽。習慣於將注意力集中在空間點上的眼光,現在集中在時間點上;眼睛隨意地前顧後盼。眼睛是自己的「我」,這種眼睛已不復存在;這種無私的眼睛既不揭露也不啟發。它沿地平線旅行,一個無休止的、無知的旅行家。為了設法保留失去的肉體,我像這城市一樣,長了邏輯,完美的解剖學中的一個小數點數字。我長得超越了我自己的死亡,精神上歡快而強硬。我被分成無數個昨天,無數個明天,只停留在事情的高潮中,一堵有許多窗戶的牆,但是房子已經沒有了。如果我要重返現在,我就必須砸碎牆和窗戶,失去的肉體的最後外殼。這就是我不再注視眼睛或透視眼睛的原因,但是由於意志能變戲法,我頭、胳膊、腿並用,從眼睛裡游過去,去勘察視覺的曲線。我看我的周圍,就像生養我的母親曾經繞過時間之角看到的東西一般。我打碎了誕生所造成的牆壁,而航線是圓形的,破壞不了的,即使作為肚臍,也破壞不了。沒有形式,沒有形象,沒有建築,只有純粹瘋狂的同一中心的飛行。我是夢的實在性之箭。我以飛行來檢驗這種實在性。我由於跌落地上而化為烏有。 
  就這樣,當我知道一切的時候,時間在消逝,沒有空間的真正時間,由於我知道了一切,我在無私的夢的拱頂之下崩潰了。 
  在這些時間當中,在夢的間隙當中,生命徒然試圖擴張,但是這城市的瘋狂邏輯的支架靠不祝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我每天都在建造這座沒有血肉的城市,累得趴下。這座城市的完美是夢的一切邏輯與死亡的總和。我正在拚命抗拒海洋一般的死亡,在其中,我自己的死亡只不過是一滴蒸發的水。要提高我自己的個人生活,哪怕只超出這個下沉的死亡之海一英吋的幾分之一,我都必須擁有比耶穌更偉大的信仰,比最偉大的先知更精明的智慧。我必須有能力、有耐心來歸納不包含在我們時代語言中的東西,因為現在可以理解的東西是無意義的。我的眼睛是無用的,因為它們只反映已知事物的形象。我的整個身體必須變成一道永恆的光線,以越來越長的速度移動,絕不停下,絕不回頭看,絕不退卻。這城市像癌一樣成長;我必須像太陽一樣成長。這個城市越來越深地蛀入到紅色中去;這是一隻貪得無厭的老白虱,最終必然死於食物不足。我要將這只正在吃掉我的老白虱餓死。我要作為一座城市而死去,為的是重新成為一個人,因此我閉上耳朵、眼睛、嘴巴。 
  在我真正重新成為一個人以前,我也許將作為一個公園而存在,一種自然公園,人們到這裡來休息,來消磨時光。他們說什麼,做什麼,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只帶來他們的疲勞、煩惱、無望。我將成為白虱和紅血球之間的緩衝地帶。我將成為一個排氣孔,排出因努力使不完美的東西完美而積累起來的毒氣。我將成為存在於自然界也出現於夢境中的法則與秩序。我將成為完美的夢魘當中的自然公園,狂亂活動當中的平靜而擺脫不掉的夢,邏輯的白色檯球桌上的胡亂擊球。我既不知道如何哭泣,也不知道如何抗議,但是我將始終在那裡,在絕對的沉默中接受與恢復。我將一言不發,直至成為人的時刻重新到來。我將不作任何努力來保留,不作任何努力來摧毀。我將不作判斷,不作批評。那些豐衣足食的人將到我這裡來反省,來沉思;那些缺吃少穿的人將像他們活著的時候一樣,死在混亂中,絕望中,對救贖真理的無知中。如果有人對我說,你必須有宗教虔誠,我將不作回答。如果有人對我說,我現在沒有時間,因為有只窟窿眼兒在等著我,我將不作回答。或者,即使有一場革命的醞釀,我也不會作回答的。在拐角處總會有一隻窟窿眼兒或一場革命,但是生養我的母親轉過了許多拐角,不作任何回答,最後她把自己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我就是回答。 
  由於這樣一種瘋狂的完美癖,自然沒有人會期待一種向野生動物公園的演變,甚至我自己也不曾期待過,但是,一邊陪伴著死亡,一邊生活在天賜的恩典和自然的困惑當中,真是善莫大焉!當生命走向死的完美,就是成為一點點呼吸空間,一片綠草地,一些新鮮空氣,一潭水池,也是善莫大焉。最後還要默默地接待人們,擁抱人們,因為當他們還在發瘋似地衝過去,轉過拐角的時候,是沒有什麼回答可以向他們作出的。 
  我現在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夏日下午的一場石頭大戰。當時我同卡羅琳姨媽一起住在鬼門關附近。我和表弟勒內在公園裡玩的時候,被一夥男孩圍在中間。我們不知道為哪一方而戰,但我們在河邊的石堆中是打得十分認真的。我們必須比其他男孩顯示出更多的勇氣,因為我們被懷疑是膽小鬼。於是,我們就這樣打死了我們那伙對手中的一個。正當他們朝我們衝過來時,我的表弟勒內用好大一塊石頭朝為首的傢伙扔過去,擊中了他的肚子。我幾乎同時扔出我的石頭,擊中他的太陽穴,他倒了下去,就永遠躺下了,雙目緊閉。幾分鐘以後,警察來了,發現男孩已經嚥氣。他只有八九歲,和我們同樣年紀。 
  如果他們抓住我們,會拿我們怎麼處置,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麼樣,為了不引起懷疑,我們就急忙回家;半路上把身上弄弄整潔,梳理了一下頭髮。我們進家門時的樣子就像我們離開時一樣無可挑剔。卡羅琳姨媽像往常一樣,給我們兩大片酸酸的黑麵包,上面抹著新鮮黃油和一些糖,我們就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像天使一般笑瞇瞇地聽她說話。這一天熱極了,她認為我們最好呆在家裡,呆在前面的大屋子裡,那裡百葉窗全放下了,我們可以和我們的小朋友喬依·凱塞爾鮑姆一起玩彈子遊戲。喬依有智力較差的名聲,通常都是我們贏他,但那天下午,勒內和我達成某種默契,讓他贏走了我們所有的一切。喬依高興極了,以致他後來帶我們到他的地下室去,讓她妹妹撩起裙子,給我們看那底下是什麼玩藝兒。他們叫她威茜,我記得,她馬上迷戀上我了。我來自城市的另一個地區,對他們來說這麼遙遠,幾乎就像來自另一個國家。他們似乎還認為我的說話方式都跟他們不一樣。其他頑皮小孩子往往付錢來讓威茜撩起裙子,而她為我們這樣做,則是由於愛。不久以後,我們說服她不再為其他男孩這樣做——我們愛她,她要規規矩矩。 
  那年夏天結束時,我離開了表弟,此後二十多年沒有再見到他。到了真正見面時,他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跟石頭大戰那天一樣的表情。當我同他講起那場大戰的時候,我更加吃驚地發現,他竟然忘記是我們打死了那個男孩;他還記得那個男孩的死,但他講起它來就好像他和我在此事中都沒有份。當我提到威茜的名字時,他已經記不清她了。 
  你不記得隔壁的地下室嗎?……喬依·凱塞爾鮑姆?聽到這兒,他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他認為我記得這樣的事情真是不簡單。他已經結婚了,當了父親,在一家製造高檔管樂器箱的工廠工作。 
  他認為能記得那麼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真是不簡單。 
  那天晚上離開他時,我感到十分沮喪。就好像他試圖抹去我一生中的一個寶貴部分,因而也抹去了他自己。他似乎更喜歡他收集的熱帶魚,而不是平凡的過去。至於我,我記得一切,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尤其是石頭大戰的那一天。事實上,有時候我感到,他母親那天下午遞給我的那一大片酸酸的黑麵包的味道,在我嘴裡比我實際上正吃著的食物味道更強烈。看到威茜的小花蕾,幾乎比我手上直接觸摸的感覺更強烈。那男孩在我們把他打倒以後躺在那裡的樣子,比世界大戰的歷史更遠為印象深刻得多。事實上,那整個漫長的夏天就好像亞瑟王傳奇中的一段敘事詩。我常常想知道,這個特別的夏天有什麼東西使它在我的記憶中如此栩栩如生。我只要閉上一會兒眼睛,就可以使它的每一天都歷歷在目。那個男孩的死當然沒有引起我的痛苦——過了還不到一個禮拜它就給遺忘了。威茜撩起裙子,站在黑幽幽的地下室裡的情景,也很容易就消失了。說來奇怪,他母親每天遞給我的那一厚片黑麵包,卻比那時期的任何其他形象具有更大的神通。我對此驚奇不已……驚奇不已。也許是因為,每次她遞給我那片麵包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我以前從不瞭解的溫柔和同情。我的卡羅琳姨媽是一個相貌十分平平的女人。她臉上有麻子,但這是一張慈祥的、討人喜歡的臉,即使有麻子也無妨。她身材魁梧強壯,聲音卻非常細小動聽。她跟我講話時,似乎比跟她自己的兒子講話時更關心體貼。我願意者和她呆在一起:如果允許的話,我寧願挑選她來當我自己的母親。我清楚地記得,我母親來看我時,如何感到很氣惱,因為我如此滿意我的新生活。她甚至說我忘恩負義,這句話我從來沒有忘記,因為那時候我第一次明白,忘恩負義也許對一個人來說是必要的,有好處的。如果我現在閉上眼睛想,想那麵包片,我幾乎馬上就會想到,在那座房子裡,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被責罵。我想,如果我告訴我的卡羅琳姨媽,我在那塊地裡打死一個男孩,告訴她事情發生的經過,她會用胳膊摟著我,原諒我的——馬上原諒。這也許就是那個夏天對我來說如此寶貴的原因。那是一個包含著心照不宣的、完完全全的赦罪的夏天。這也是我不能忘記威茜的原因。她充滿著自然的善,這個同我相愛,而且不責罵人的小孩。她是異性中第一個崇拜我的與眾不同的人。在威茜之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就因為我是我,我既被愛也被恨,而威茜卻作出努力來理解我。在她看來,我來自一個陌生的國家,說的是另一種語言,就這些事實,使她更加接近我。當她把我介紹給她的小朋友時,她那眼睛放光的樣子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她的眼睛看上去充滿著愛與讚美。有時候,我們三個人會在傍晚走到河邊,坐在河岸上,我們就談論起一些小孩子們不在大人眼跟前時談論的話。我現在知道得很清楚,我們那時候談的話,比我們父母談的更清醒,更深刻。為了每天給我們一厚片麵包,父母不得不受到重罰。最壞的處罰,是他們變得同我們疏遠了。因為隨著他們餵我們的每一片麵包,我們不僅變得對他們更加冷漠,而且越來越凌駕於他們之上。在我們的忘恩負義中,是我們的力量與美。我們不忠誠,但我們是無罪的。那個我看見他倒在那裡嚥氣的男孩,一動不動地躺著,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或啜泣,殺死那個男孩幾乎就像一場乾乾淨淨的健康演出。另一方面,為食物而進行的鬥爭是骯髒下流的,當我們站在父母面前時,我們感到他們髒兮兮地來到我們跟前,為此我們絕不會原諒他們。下午時那片厚厚的麵包,正因為它不是掙來的,所以我們吃起來很香。麵包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味道,也再不會有人這樣給你麵包。 
  打死人的那一天,麵包格外好吃。其中有一點點後來再沒有過的恐怖味道。我們把它接到手中,也接過了卡羅琳姨媽心照不宣然而完完全全的赦罪。 
  在黑麵包的問題上,有某種東西我一直在設法弄清楚——某種使人模模糊糊感到好吃、害怕、解放的東西,某種同最初的發現相聯繫的東西。我想起另一片酸酸的黑麵包,那是在更早的一個時期,當時我和小朋友斯坦利經常洗劫冰箱。那是偷來的麵包,因而比以愛心遞給你的麵包更加有滋味。但是正當我吃著黑麵包、邊走邊聊的時候,帶有啟示性質的事情發生了。 
  這就像一種皈依上帝的狀態,一種完全無知的狀態,一種自我克制的狀態。這些時刻傳遞給我的任何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保留著,不用害怕我會失去已獲得的知識。這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事實;這不是我們平常所認為的那種事實。它幾乎是像接受一條真理,雖然真理一詞對它來說似乎太精確了一點。津津有味地吃酸黑麵包,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是,這種事總是發生在家以外的地方,不在父母的眼皮底下。我們害怕父母,但從不尊敬他們。我們自己單獨在一起時,我們的想像就無拘無束。事實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重要性;我們要求於一個題目的東西,就是它得給我們馳騁的機會。我現在回想起來,使我驚奇不已的是,我們相互間的理解有多好,我們多麼尖銳地看透了每一個人的基本性格,無論大人小孩。例如,我們在七歲的年紀就十分確切地知道,這個傢伙最後會蹲監獄,那個傢伙會成為一個苦力,還有一個傢伙會成為飯桶,等等。我們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例如,比我們父母的判斷正確得多,比所謂心理學家的判斷更正確。阿爾菲·貝查結果成為一個徹底的叫花子;喬尼·蓋哈特夫了監獄;鮑勃·昆斯待成了一個干重活的人。正確無誤的預言。我們接受的知識只會阻擋我們的視野。從我們上學那天起,我們就什麼也沒學會;相反,我們被搞得遲鈍不堪,裹在語言與抽像的雲裡霧中。 
  有酸黑麵包的時候,世界是它本質上的樣子,一個由魔法統治的原始世界,一個恐懼在其中起著最重要作用的世界。能激起最大恐懼的男孩就是頭兒,只要他能維持他的權力,他就受到尊敬。還有一些其他的孩子是造反派,他們受到讚美,但從來沒有成為頭兒。大多數人都是那些無畏者手中的粘土;有一些可以依靠,多數靠不祝氣氛十分緊張——無法預言明天會有什麼事。這種鬆散的、原始的社會核心,產生出強烈的胃口,強烈的情緒,強烈的好奇心。沒有什麼是想當然的;每一天都要求有一種新的力量檢驗,一種新的力量感,或失敗感。因此,直到九十歲的年紀,我們都有著真正的生活趣味——我們就是我們自己。也就是說,我們夠幸運的,未被父母寵壞,夜裡我們可以自由地在街上遊逛,親眼去發現事物。 
  我現在帶著某些遺憾和渴望想念著的事情是,早先童年時代這種極有限的生活卻好像無限的宇宙,而隨後的生活,成年人的生活,則是一個不斷縮小的王國。從一個人被放到學校裡去那一刻開始,這個人便迷失了,人們會有脖子上套著絞索的感覺。麵包的味道沒有了,生活的趣味也沒有了。得到麵包變得比吃麵包更重要。一切都要盤算,一切都有一個價碼。 
  我的表弟勒內成了一個絕對無足輕重的人;斯坦利成了一個一流的失敗者。除了這兩個我十分喜愛的孩子以外,還有一個喬依,他後來成了一個郵遞員。當我想起生活把他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時,我就會哭泣。作為男孩,他們是完美的。斯坦利最不完美,因為他更衝動。斯坦利時常暴跳如雷,不知道你如何能同他一天天相處,而喬依和勒內則是善的本身;他們是朋友,是按這個詞的古老意義來理解的朋友。在我外出到鄉下去的時候,我經常想起喬依,因為他是一個所謂的鄉下小孩。這首先意味著他比我們認識的男孩子更忠實,更真誠,更體貼。我現在可以看到喬依來見我;他總是張開雙臂跑過來,準備擁抱我,總是被他為我的參與而設計的冒險搞得上氣不接下氣,總是裝滿了他為我的到來而攢起來的各種禮物。喬依招待我就像古代的君主招待他們的賓客一般。我看一眼任何一樣東西,這樣東西便是我的了。我們有無數事情要相互告知,沒有一件事情是沉悶乏味的。我們各自世界的差異是巨大的。雖然我也屬於這個城市,但當我拜訪我的表弟勒內時,我才瞭解到一個更大的城市,一個嚴格意義上的紐約城,在其中,我的世故是微不足道的。斯坦利從來沒有離開他的居住區去遠足過,但是斯坦利來自大洋彼岸的一個陌生國度波蘭,我們之間遠隔千山萬水。他說另一種語言,這個事實也增加了我們對他的崇拜。每個人都被一個與眾不同的光環所環繞,被一種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的明確身份所環繞。由於進入生活,這些不同的特徵消失了,我們大家都變得多少有點兒相似,當然,最不像我們自己。 
  正是這種獨特自我的喪失,這種也許並不重要的個性的喪失,使我黯然神傷,使黑麵包鮮明突出。奇妙的酸黑麵包形成了我們的個別自我;就像聖餐麵包人人有份,但是每個人只是按照他獨特的皈依上帝的狀態來接受聖餐的。現在我們吃著同樣的麵包,卻沒有聖餐的恩惠,沒有皈依上帝。我們吃麵包來填飽肚子,而我們的心卻是冰冷的,空虛的。我們是分開的,但不是個別的。 
  關於酸黑麵包還有一件事,這就是,我們經常一邊吃麵包,一邊吃生蔥。我記得在傍晚前,手裡拿著三明治,同斯坦利一起站在我家正對面的獸醫診所門前。似乎麥基尼醫生總是選擇傍晚前來閹割一匹公馬,這是在大庭廣眾面前進行的手術,總是聚集了一小群人。我記得烙鐵的氣味和馬腿的顫抖、麥基尼醫生的山羊鬍子、生蔥的味道以及陰溝裡的氣味,因為就在我們身後,他們正在鋪設煤氣管道。這完全是一場嗅覺表演,而正如阿伯拉爾描繪得惟妙惟肖的那樣,手術實際上不痛。我們不知道手術的理由,常常在手術後進行長時間的討論,往往以爭吵告終。我們倆都不喜歡麥基尼醫生;他身上有一股碘仿味和奧馬尿味。有時候他診室前面的街溝裡消滿了血,冬天時血結成冰,使他那邊的人行道有一種古怪的樣子。時常有一輛兩輪大車駛過來,一輛沒有遮掩的車,散發著可怕的臭味,他們把死馬扔到車上。確切地說,屍體是用一根長鏈子吊到車上去的,鏈子發出吱吱咯咯咯的聲音,就像拋錨一般。患氣脹病的死馬的氣味很難聞,我們那條街上滿是臭味。然後還有酸味從我家房子後面的鋁工廠傳來——像現代進步的味道一樣。幾乎令人不能忍受的死馬味,比起燃燒的化學品的味道來,還要好上一千倍。看到太陽穴上有個槍眼的死馬,看到它的腦袋躺在血泊中,它的屁股眼裡滿是痙攣地排泄出來的最後排泄物,也比看到一群穿著藍圍裙的人從錫工廠的拱形大門裡走出來,看到他們推著一輛裝著一捆捆新製成的錫的手推車強。對我們來說,幸好鋁工廠對面有一個麵包房。麵包房的後門,其實這只是一個鐵柵欄,我們可以從那裡看麵包師傅工作,聞一聞那甜蜜的、不可抗拒的麵包、蛋糕的香味。我說,要是那煤氣管道鋪在那裡,那就會是另一種味道的大雜燴——翻起來的泥土味、爛鐵管味、陰溝氣味,以及意大利勞工靠在翻起的土堆上吃的洋蔥三明治的味道。當然,也還有其他味道,只不過不太明顯;例如,西爾弗斯坦裁縫鋪的味道,那裡總有大量熨燙工作在進行。這是一種熱烘烘的惡臭,你要理解這種味道,最好想像一下,西爾弗斯坦,他本人就是臭烘烘的乾巴猶太人,正在把他的顧客們留在褲子裡的臭屁抖落出去。隔壁是兩個信教的笨蛋老處女開的糖果與文具店;那裡有太妃糖、西班牙花生、棗味膠糖、「甜煙絲」香煙等等幾乎令人作嘔的甜味。文具店就像一個美麗的洞穴,總是冷冷的,總是擺滿各種有趣的物品;冷飲櫃就在那裡,它發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一塊厚實的大理石板橫放著,在夏季時節,石板變得酸溜溜的,而它又令人愉快地把酸味同碳酸水嘶嘶地倒進冰淇淋杯裡時發出的那種叫人心裡癢癢的、乾巴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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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大以後,各方面都有了精細的改進,原來那些味道沒有了,只是有另一種顯然難忘的、顯然令人愉快的味道——窟窿眼兒的味道——取代了它們。尤其是同女人玩過之後留在手指上的那種味道,因為也許以前沒有注意到,可這種味道甚至比窟窿眼兒本身的味道更可愛,因為它帶著已成為過去時的香水味,但是,這種表明你已長大的味道,同童年時代的那些味道相比,只是一種微弱的味道。這種味道在你大腦的想像中幾乎同在現實中消失得一樣快。對於所愛過的女人,人們會記得她們的許多事情,但是卻很難記得她們那眼兒的味道——全然不會。另一方面,濕頭髮的味道,一個女人的濕頭髮味道,卻更加強烈持久得多——為什麼呢?我不知道。甚至現在,在差不多四十年之後,我還能記得我蒂麗姑媽洗頭以後的頭髮味道。她總是在熱得要命的廚房裡洗頭。通常是在星期六傍晚前,為參加舞會做準備,而舞會又意味著另一件怪事——會出現一個佩帶十分漂亮的黃色條紋裝飾的騎兵中士,一個非常英俊的中士,甚至在我眼裡,也是太彬彬有禮,太有男子氣概,太聰明伶俐了,像我蒂麗姑媽這樣的低能兒根本配不上他。但不管怎麼說,她坐在廚房餐桌旁的小凳上用一條毛巾擦乾頭髮。她旁邊放著一盞罩著燻黑的玻璃罩的油燈,燈旁邊是兩把燙髮鉗。我一看到這些就充滿莫名其妙的厭惡。她總是使用一面支在桌上的小鏡子;我現在可以看到她一邊擠鼻子上的黑頭粉刺,一邊對自己做怪臉。她是一個難看的女人,沒什麼本事,粘粘乎乎,瞅著兩顆大撩牙,只要她一笑,嘴唇往後一掀,就露出一副馬臉。 
  她就是洗完澡以後,也散發著一股汗味,但是她頭髮的味道——那種味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因為不知怎麼的,這味道同我對她的恨和輕蔑聯繫在一起。這種味道,在頭髮幹起來的時候,就像從沼澤地底下發出來的味道一樣。有兩種味道——一種是濕頭髮的味道,另一種是她扔到爐子裡,燃燒成火焰的同一種頭髮的味道。她總是梳下來一些打了結的頭髮卷,它們還帶著她油膩骯髒的頭皮上的汗與頭皮屑。我常站在旁邊看她,很想知道舞會會是什麼樣子,很想知道她在舞會上做些什麼。在她全部打扮完畢的時候,她會問我她看上去是否漂亮,我是否愛她,當然,我會告訴她:是的。但是然後在廁所裡,它在廚房旁邊的門廳裡,我會坐在窗台上燃燒的蠟燭發出的搖曳燭光中,對自己說,她看上去瘋了。在她走了以後,我會拿起燙髮鉗,聞它們的味道,把它們捏緊。它們令人討厭而又使人著迷——像蜘蛛。這廚房裡的一切都使我著迷。我雖然對它很熟,但我從來沒有征服它。它既如此公開,又如此秘密。我在這裡洗澡,在大鐵皮盆裡,在星期六。在這裡,三姐妹洗澡並打扮自己。在這裡,我祖父站在水斗邊洗上半身,然後把他的鞋遞給我,讓我把它們擦亮。在這裡,我冬天裡站在窗前,注視著窗外紛飛的大雪,我陰鬱地、茫然地注視著,就好像我在子宮裡一般,聽著水的奔流,而我母親則坐在馬桶上。秘密的談話都在廚房裡進行,他們從這裡嚇人的、令人憎惡的集會出來,總是臉拉得長長的,一副莊嚴的面孔,要不就是眼睛哭得紅紅的。他們為什麼跑到廚房去,我不知道,但是常常有這樣的情況:正當他門站著開秘密會議,為一個遺囑爭吵不休,或決定如何打發某個窮親戚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來了一個客人,於是氣氛立即就改變了。我的意思是說,極大地改變了,就好像他們如釋重負,因為在某種外力的干預下,他們不用再繼續一個沒完沒了的秘密會議,免去了這種令人討厭的事情。我現在記得,看到門打開,一個不速之客的臉探進來,我的心會高興得蹦起來。 
  馬上會有人給我一隻玻璃大罐,讓我到街角的酒館去打酒。我跑到那裡,在通往住家的入口旁有一個小窗子,我從小窗子把玻璃罐遞進去,然後等著,直到裝滿冒泡啤酒的玻璃罐遞回到我手中。像這樣跑到街角去打一罐啤酒,是一場絕對大規模的遠征。首先是就在我們樓底下的理髮店,斯坦利的父親在那裡開業。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正當我衝出去買什麼東西的時候,我會看到斯坦利的父親正用磨剃頭刀的皮帶啪啪地抽他。一看到這情況,我就熱血沸騰。斯坦利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他父親不過是一個波蘭酒鬼。然而,有一天傍晚,正當我拿著玻璃罐衝出去的時候,我十分高興地看到另一個波蘭人用一把剃刀攻擊斯坦利的老爹。我看到他老爹脖子上淌著血,臉色煞白,正倒退著往門邊來。他倒在店舖門前的人行道上,一邊掙扎,一邊呻吟。我記得我看了他一兩分鐘,對此感到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走開了。斯坦利在父親打架時溜出來,陪我走到酒館門口。 
  他也很高興,儘管他有點兒害怕。我們回來時,救護車已經停在門前,他們把他放在擔架上抬著他,他的臉和脖子上蓋著一塊床單。有時候,碰巧卡洛爾神父最得意的唱詩班男童在我一個人舞拳弄腳的時候從家門前走過,這是一件頭等重要的事情。 
  這男孩比我們任何一個都大。他是一個同性戀,一個醞釀中的同性戀者。就是他從我們面前走過,也常常把我們惹火。他剛一被玷污,消息就從四面八方傳開,在他到達拐角以前,就被一幫男孩圍了起來,這些男孩都比他小得多,他們嘲笑他,模仿他,一直把他弄得哭了起來。然後我們會像一群狼一樣撲到他身上,把他拽倒在地,把衣服從他背上扯掉。這是不光彩的行為,但是它使我們感覺良好。還沒有人知道同性戀者是什麼玩藝兒,但是不管是什麼玩藝兒,我們反對它。我們以同樣方法反對中國佬。有一個中國佬經常從街那頭的洗衣店經過這裡,他也像卡洛爾神父教堂裡的那個同性戀一樣,不得不受到圍攻。 
  他的模樣跟教科書上看到的苦力圖片十分相像。他穿著一件黑色羊駝毛盤扣上衣,一雙沒有後跟的拖鞋,留著一根長辮子。通常他都是手插在袖筒裡走路。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走路的樣子,一種偷偷摸摸、裝腔作勢、女裡女氣的走路樣子,我們感到十分陌生,而且感受到威脅。我們怕他怕得要命,我們也恨他,因為他對我們的嘲弄完全無動於衷。我們認為他太無知了,不可能注意到我們的侮辱。然後有一天,我們去洗衣店,他讓我們吃了一驚。開始他遞給我們那包洗好的衣服,然後他伸手到櫃檯底下,從大袋子裡抓出一把荔枝。他笑著從櫃檯後面出來開門。他還是笑著抓住阿爾菲·貝查,扯他的耳朵;他依次抓住我們每一個人,扯我們的耳朵,仍然笑著,然後他做了一個惡狠狠的鬼臉,像貓一樣飛快地跑到櫃檯後面,操起一把長長的、樣子難看的刀子,衝我們揮舞。我們拚命逃離這個地方。當我們到達街角回頭看時,我們見他手裡拿著一把熨斗站在門口,樣子十分鎮靜,十分心平氣和。這次事情之後,再沒有任何人願到洗衣店去了;我們不得不每星期給小路易斯·庇羅沙一個硬幣,讓他為我們取洗好的衣服。路易斯的父親在街角有一個水果攤。他常常遞給我們一些爛香蕉,作為他喜歡我們的標誌。斯坦利尤其喜歡爛香蕉,因為他姑媽常做油炸香蕉給他吃。炸香蕉在斯坦利家被看作精美食品。有一次斯坦利過生日,家人為他舉行了一次聚會,所有鄰居都受到邀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後來端來了一盤炸香蕉。不知怎的,沒有人要碰那香蕉,因為這是只有斯坦利父母那樣的波蘭人才知道的菜。人們討厭吃炸香蕉。在窘困之中,某個最小的聰明小孩建議把炸香蕉給瘋維利·曼。維利比我們誰都年齡大,但不能說話。他只會說「別要!別要!」他對什麼都說「別要!別要!」所以給他香蕉的時候,他也說「別要!」他伸出雙手去取香蕉,但是他的弟弟喬治在場,他們拿爛香蕉來騙他的瘋哥哥,使他感到受了侮辱。於是喬治跟人打了起來,而維利看到弟弟遭到攻擊,也尖叫著「別要!別要!」打了起來。他不僅打其他男孩,也打女孩,搞成了一場大混戰。最後,斯坦利的老爺子聽到吵鬧聲,手裡拿著一根磨刀皮帶,從理髮店上樓來。他抓住維利·曼的頸背,開始抽打他。這當口,他弟弟喬治溜出去叫曼老先生。這曼老先生也是個酒鬼,穿著襯衣就來了,看到可憐的維利挨醉鬼剃頭師傅的打,就用一副老拳去揍他,揍得很凶。維利這時候被放開,在地上爬來爬去,吞吃著掉在地上的炸香蕉。他一看到香蕉,就像一隻雌山羊一樣迅速把它們吃掉。老先生看到他趴在地上像山羊一般嚼香蕉,怒不可遏,就拾起皮帶,拚命去追維利。現在維利開始嚎叫——別要!別要! 
  這是如此奇怪,如此非同尋常的事情,以致喬·蓋哈特被視為一個遊俠騎士。沒有人讚成喬尼的行為方式,然而也沒有人會想到去向小西爾弗斯坦道歉。這是這樣一種高貴典雅的行為,以致喬·蓋哈特被看作是一個真正的紳士——左鄰右舍中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紳士。這一個我們中間從來未被使用過的詞,現在掛在每個人的嘴上,當一個紳士被視為一種榮譽。我記得,這個被打敗的喬·蓋哈特像這樣突然變成了紳士,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幾年以後,當我搬到另一個地段居住,遇到了法國小孩克羅德·德·洛蘭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理解並接受「一個紳士」。這個克羅德,我以前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男孩。 
  在以前那個地段,他沒準兒會被看作一個軟蛋;因為首先他說話太好聽,太正確,太有禮貌了,其次他太體貼人,太文雅,太慇勤。然後,在同他一塊兒玩的時候,他母親或父親走過,他會突然說起法語來,使我們大吃一驚。我們聽到過德語,讓德語侵入到我們當中還馬馬虎虎,但是法語!嘿!說法語,甚至就是聽懂法語,都是徹底老外,徹底貴族化,徹底腐朽,徹底高不可攀,而克羅德是我們當中的一員,哪方面都像我們一樣好,甚至還更好一點,我們不得不私下承認,但是有一個污點——他的法語!它使我們反感。他沒有權利住在我們的地段,沒有權利像他現在這樣有本事,有男子風度。經常有這樣的情況:他母親把他叫回家,我們同他說了再見,這時候我們就聚集在一塊兒,來來回回地討論洛蘭一家。我們很想知道,例如,他們吃什麼,因為他們是法國人,他們一定和我們的習慣不一樣。 
  還從來沒有人踏進過克羅德·德·洛蘭的家門——這是另一件可疑的、令人反感的事實。為什麼?他們在隱藏什麼?然而,當他們在街上從我們身邊經過時,他們又總是十分真誠,總是微笑,總是說英語,而且是最棒的英語。他們往往使我們感到十分自我羞愧——他們更優越,那是實際情況,而且還有另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別的男孩都是你直截了當地問他什麼,他就直截了當地回答什麼,而克羅德·德·洛蘭卻從來不是直截了當地回答問題。他在回答前總是十分迷人地笑笑,十分沉著鎮靜,使用我們望塵莫及的諷刺和嘲笑。他是我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個克羅德·德·洛蘭,當他終於從這個地段搬走的時候,我們都鬆了一口氣。至於我自己,也許過了十年或十五年以後,我才考慮這個男孩和他古怪的典雅舉止。到那時候,我才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因為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來,克羅德·德·洛蘭曾在某一場合來到我跟前,顯然是要贏得我的友誼,而我卻對他很傲慢。在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克羅德·德·洛蘭一定在我身上看到了與眾不同的東西,他向我伸出友誼之手是看得起我。但是在那些日子裡,我有那樣一種行為準則,就是要合群。如果我成為克羅德·德·洛蘭的知心朋友,我就是背叛了其他男孩。隨這樣一種友誼而來的,無論是什麼樣的好處,都同我無緣;我是大夥兒中的一員,疏遠克羅德·德·洛蘭這樣的人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說,在隔了更長一段時間之後——在我在法國呆了幾個月之後,我又一次想起了這件事。法語中「raisonnable(懂道埋的)」一詞,對我來說獲得了全新的意義。有一天,我偶然聽到這個詞,我就想起克羅德·德·洛蘭在他家門前街上的主動表示。我清晰記得他用了「reasonable(英語中與raisonnable相應的詞)」一詞。他也許是要求我「懂道理」,當時這個詞從來沒有從我口中吐出來過,因為我的詞彙中不需要它。這個詞像「紳士」一樣,很少有人說,即使說也都十分謹慎小心。這是一個會使別人嘲笑你的詞。有許多那樣的詞——例如,「really(真的)」。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使用過「really」這個詞——直到來了傑克·勞森。他使用這個詞是因為他父母是英國人,雖然我們拿他開玩笑,但我們原諒他說這個詞。「Really」這個詞使我立即想起住在原來那個地段的小卡爾·拉格納。卡爾·拉格納是一個政治家的獨生子,他們住在相當豪華的菲爾莫爾小街上。他們住的一幢紅磚小樓靠近那條街的末端,總是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我記得這幢房子是因為我上學路上經過它的時候,常常注意到門上的銅把手擦得有多漂亮。事實上,別人家沒有在門上有銅把手的。總之,小卡爾·拉格納是家長不許他們同其他小孩交往的那些孩子之一。事實上,他很少露面。我們看到他同他父親走在一起,通常是在星期天。如果他父親不是周圍地區的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卡爾會被人用石頭砸死。他的星期日裝束真叫人受不了。他不僅穿長褲和漆皮鞋,而且炫耀著一頂圓頂禮帽和一根手杖。一個男孩在六歲的年紀會讓人這樣來打扮他,一定是個笨蛋——那是一致的看法。有人說他有病,好像那是他穿古怪服裝的理由。奇怪的是,我一次也沒聽到他說話。他如此高雅,如此講究,以至於他也許想像,在大庭廣眾面前說話是欠缺風度的。無論如何,我常在星期天上午等著他,就為了看他同他父親一起經過。我注視他時帶著那樣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就跟我注視消防隊員清洗消防站裡的消防車時一樣。有時候,在回家路上他會拿著一小盒冰淇淋,是最小的那種包裝,也許剛夠他吃,作為飯後甜食。「飯後甜食」是又一個我們莫名其妙地熟悉起來的詞,我們貶義地使用它來談論小卡爾·拉格納及其家人之流。我們可以花幾個小時來琢磨這些人吃的「dessert(飯後甜食)」究竟是什麼玩藝兒,我們的樂趣主要在於來回擺弄這個新發現的詞「dessert」。這個詞也許是從拉格納傢俬運出來的。一定也是在這個時候,桑托斯·杜蒙特名聲大振。在我們聽起來,桑托斯·杜蒙特那時候聽起來,有點兒令人愉快的外國味兒,與通常的外國人或外國東西,如中國洗衣店、克羅德·德·洛蘭高傲的法國家庭等,截然不同。桑托斯·杜蒙特是一個魔術般的詞,暗示著兩撇線條平滑的漂亮的小鬍子,一頂墨西哥闊邊帽,踢馬刺,某種快活、精美、幽默的東西,充滿著狂熱的幻想。有時候它帶來咖啡豆和草帽的香味,或者,因為它這樣帶有完全的異國情調,這樣充滿幻想,就會扯得很遠,竟關心起霍屯督人的生活。因為我們當中有一些年紀大的孩子正在開始讀書,他們會按鐘點給我們講幻想故事,這是他們從《阿以莎》、韋達的《在兩面旗幟下》之類的書中撿來的一些材料。真正的知識趣味,在我心中十分明確地同我十歲左右搬去的那個新地段拐角處的空地相聯繫。在這裡,當秋天來臨時,我們站在烤著土豆片和我們帶來的幾小罐生土豆的篝火前面。隨後就有一種新型的討論,不同於我以前所知道的總是來自書本的討論。有人剛讀了一本冒險書,或者一本科學書,馬上整條街就因為引入了一個至今無人知曉的主題而活躍起來。也許是這些孩子之一剛發現有日本潮流這樣的事情,他就會設法向我們解釋日本潮流是怎樣產生的,它的目的是什麼。這是我們學習事物的唯一方法——好像是靠著柵欄,一邊烤著土豆片和生土豆。這些知識沉積得很深——事實上如此之深,以致後來同一種更精確的知識衝突時,很難把較早的知識排除出去。就是以這樣的方式,有一天一個較大的男孩向我們解釋說,埃及人知道血液循環,於是我們就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以致後來很難一下子接受關於英國人哈維發現了血液循環的故事。現在我也並不感到奇怪,當時我們的談話大多是關於遙遠的地方,例如中國、秘魯、埃及、非洲、冰島、格陵蘭。我們談論鬼,談論上帝,談論靈魂的輪迴,談論地獄,談論天文學,談論不熟悉的鳥和魚,談論寶石的形成,談論橡膠園,談論拷問方法,談論阿茲台克人和印加人,談論海上生活,談論火山和地震,談論全球各地的葬禮和婚禮,談論語言,談論美洲印第安人的起源,談論正在絕種的野牛,談論怪病,談論吃人肉,談論巫術,談論月球旅行以及月球上是什麼樣子,談論殺人兇手和攔路強盜,談論聖經裡的奇跡,談論陶器的製造,談論各種各樣家裡和學校裡從未提起過的話題,這些話題對我們極端重要,因為我們渴望得到這些知識。世界充滿著奇跡與神秘,只有當我們顫抖著站在那塊空地裡的時候,我們才開始嚴肅地談淪,並感到需要進行既愉快又嚇人的交流。 
  生活的奇跡與神秘——我們成為負責任的社會成員時被扼殺了!直到我們被推出去工作以前,世界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小的,我們生活在它的邊緣上,好像是在未知世界的邊界上。 
  一個小小的希臘世界就深刻到足夠提供一切變異、一切冒險、一切思考。它也不是那麼十分小,因為它保留著最無限的潛力。我擴大我的世界,卻一無所獲;相反,我失去了許多。我想要變得越來越孩子氣,向相反的方向超越童年。我要同正常的發展路線完全背道而馳,進入一個超嬰兒的存在王國,一個絕對瘋狂混亂的王國,但卻不同於周圍的這個世界那種瘋狂混亂。我是一個成年人,一個父親,一個負責任的社會成員。我掙我每天的麵包。我使自己適應了一個從來不屬於我的世界。我要衝破這個擴大的世界,重新站到一個未知世界的邊界上。這個未知世界將使這個蒼白、片面的世界黯然失色。我要超越父親的責任,而走向無政府主義者的不負責任,這種人不可能被強迫,被哄騙,被收買,被背叛。我要讓蒙面夜騎奧伯龍當我的嚮導,他張開他的黑翅膀,同時消滅了過去的美與恐怖,我要迅速而堅韌不拔地逃向永久的黎明,不給後悔、遺憾、悔改留下餘地。 
  我要勝過有害於世界的創造發明者,為的是要重新站在一個無法通過的深淵面前,即使最強有力的翅膀也無法使我飛越這個深淵。甚至我必須變成一個只居住著癡心妄想者的野生自然公園,我也絕不停下來,呆在這負責任的成年生活的有條不紊的昏庸之中。我必須這樣做,來紀念上帝賜給我的那種生活完全無法比擬的另一種生活,紀念一個被屈服者的相互同意所扼殺和窒息了的小孩子的生活。父母親創造的一切我都不認為是我自己的。我要回到一個比古希臘更小的世界,回到一個我伸手總能觸摸到的世界,我時時刻刻所知道、所看見、所認識的世界。對我來說,任何其他世界都是無意義的、陌生的、敵對的。 
  在重新越過我小時候認識的第一個光明世界時,我希望不要呆在那裡,而要使勁回到一個更光明的世界,我一定是從那裡逃出來的。這個世界什麼樣,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我會找到它,然而這是我的世界,別的東西沒有一樣引起我的興趣。 
  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光明的新世界,對它的最初理解,是由於碰見了羅依·漢密爾頓。當時我二十一歲,也許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年。我十分絕望,因而決定離家謀生。我想的是加利福尼亞,說的是加利福尼亞,我計劃去那裡開始一種新生活。 
  我如此強烈地夢想著這個新的希望之鄉,以至於後來,當我從加利福尼亞回來的時候,我幾乎不記得我見到的加利福尼亞,我想起的、談起的,只有我在夢中認識的那個加利福尼亞。就在告別前,我遇到了漢密爾頓。他是我老朋友麥克格利高爾的說不清的同父異母兄弟;他們只是在最近才互相認識,因為羅依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加利福尼亞,他的印象一直是,他的真正父親是漢密爾頓先生,而不是麥克格利高爾先生。事實上,正是為了搞清楚他的父親身份之謎,他才到東海岸來的。同麥克格利高爾住在一起,顯然並沒有使他更接近於謎的解開。在認識了他曾斷定為他的生父的那個人之後,他似乎比以往更加為難了。他後來向我承認,他為難是因為在兩個人身上都跟他自己的想像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也許正是這個決定應該把誰看作父親的惱人問題促進了他自己性格的發展。我這樣說,是因為剛一被介紹認識他,我就立刻感到,我在一個從來不瞭解的那類人面前。由於麥克格利高爾對他的描述,我已經準備好去見一個相當「古怪的」人,「古怪的」在麥克格利高爾嘴裡,意思是有點兒瘋癲。他確實古怪,但是十分清醒,立即就使我感到很興奮。我第一次同一個來到詞意背後、抓住事物本質的人談話。我感到我在同一個哲學家談話,不是一個我在書本上遇到的那類哲學家,而是一個不斷進行哲理探討的人——而且是體驗了他解釋的這種哲理的人。那就是說,他根本沒有理論,除非是深入到事物的本質中去,並且,按照每一個新的啟示,來如此這般地過他的生活,以便在揭示給他的真理和這些真理在實踐中的例證之間,只有最小限度的不一致。當然,他的言行在他周圍那些人眼裡是古怪的,然而,他的言行在酉海岸那些瞭解他的人眼裡並不古怪,在那裡,按他自己的說法,他如魚得水。他在那裡顯然被視為上等人,人們畢恭畢敬,甚至帶著畏懼聆聽他的說話。 
  我發現他處於一場鬥爭之中,我只是在多年以後才懂得這種鬥爭。那時候,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重視找到他真正的父親;事實上,我還常常以此來開玩笑,因為在我看來,有沒有父親是無所謂的,母親也是一樣。在羅依·漢密爾頓身上,我看到了一個人具有諷刺意味的鬥爭,他已經解放了自己,卻還在尋求確立一種可靠的身世關係。這種關係是他絕對不需要的。 
  關於真假父親的這種衝突,悖論式地使他成為一個超父親。他是一個教師,為人師表;他只要一張開嘴,我就明白我在傾聽一種學問,它截然不同於我至今同這個詞相聯繫的任何東西。把他看成一個神秘主義者而不予理睬,這是很容易的,他無疑是一個神秘主義者,但他是我碰到的第一個也知道如何腳踏實地的神秘主義者。他是一個知道如何發明實用物品的神秘主義者,在這些實用物品中有石油工業極其需要的鑽機,他後來還為此發了大財,但是,由於他那古怪的形而上學談話,當時沒有人十分注意到他非常實用的發明。這被看作他的又一個瘋狂想法。 
  他不斷談論他自己,談論他同周圍世界的關係,他的這種品質給人造成一種不好的印象,好像他只是一個自吹自擂的自我中心主義者。甚至有人說,似乎他更關心的是麥克格利高爾先生作為父親的真實身份,而不是父親麥克格利高爾先生。這話就其涉及的範圍而言,是夠真實的。它的意思是說,他對他新發現的父親沒有真正的愛,只是從他發現的真情實況中得到一種強烈的個人滿足;他是在以他通常的自我誇張方式利用這種發現。當然,這是非常真實的,因為麥克格利高爾先生本人無限小於作為失散父親象徵的麥克格利高爾先生,但是麥克格利高爾們對象徵一無所知,就是對他們解釋,他們也絕不會理解的。他們正在作出一種矛盾的努力,既要擁抱長期失散的兒子,同時又把他降到一個可以理解的水平上,他們在這個水平上要以不是把他理解為「長期失散的」,而是僅僅理解為兒子;而稍有一點點理智的人都明白,他的兒子根本就不是兒子,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父親,類似於基督,我可以說,他正在最英勇地努力把他已經十分明確擺脫的東西作為有血有肉的東西來接受。 
  因此,這個我最熱烈崇拜的怪人會選擇我作為他的知己,使我感到吃驚和榮幸。對比之下,我的方式就不對頭了:書卷氣、知識分子氣、世俗氣,但是我幾乎立即就拋棄了我性格的這一方面,讓自己沐浴在溫暖、直接的靈光中,這靈光是深刻的,是創造物的天然直覺。來到他的面前,給我一種脫去衣服,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剝去皮的感覺,因為他所要求於談話對方的遠遠不止是單純的赤裸。在同我談話的時候,他是在向一個我只是模模糊糊懷疑其存在的我說話,這個我,例如,在我正讀著一本書,突然明白我一直在做夢時,就會冒出來。很少的書有這種能力,能使我陷入神思恍惚中,在這種完全神智清醒的神思恍惚中,人們不知不覺地作出了最深刻的決定。羅依·漢密爾頓的談話就帶有這種性質。它使我空前警覺,超自然地警覺,同時又不破壞夢的結構。換句話說,他是在訴諸自我的萌芽,訴諸最終會發展的超過赤裸裸個性的那種存在,這存在會超過綜合的個性,讓我真正成為孤身一人,為的是設計出我自己特有的命運。 
  我們的談話就像一種秘密的語言,在談話當中,別人都睡著了,或者像鬼魂一樣消失了。對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來說,這種談話莫名其妙,令人生氣;他比任何其他人都瞭解我,但是他在我身上從來沒有發現任何同我現在呈現給他的性格相一致的東西。他把羅依·漢密爾頓說成一種壞影響,這又說得十分正確,因為我同他同父異母兄弟的這次意外相遇,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加造成了我們的疏遠。漢密爾頓打開了我的視野,給了我新的價值觀,雖然我後來將失去他傳給我的視覺,但是我絕不會再像他到來以前那樣來看世界,看我的朋友。漢密爾頓深刻地改變了我,只有一本稀有的書,一種稀有的個性,一種稀有的經驗,才能這樣來改變一個人。我一生中第一次懂得了經歷一種必不可少的友誼是怎麼回事,卻又不會因為這種經歷而感到被奴役或者有依附感。在我們分手之後,我從來沒有感到需要他實際上在我跟前;他完全獻出自己,我擁有他而不被他擁有。這是第一次對友誼的純潔完美體驗,從來未被任何其他朋友重複過。漢密爾頓是友誼本身,而不是一個朋友。他是人格化的象徵,因而也是十分令人滿意且今後對我來說卻不再必要的象徵。他本人徹底瞭解這一點。也許,正是沒有父親這一事實,推動他沿著自我發現的道路前進,這是投身到世界當中去的最後過程,因而也就實現了紐帶的無用性。當然,他當時處於完全的自我實現當中,不需要任何人,尤其是他在麥克格利高爾先生身上徒然尋找的肉體父親。他到東部來,找出他真正的父親,這一定有點兒對他進行最後考驗的性質,因為當他說再見,當他拒絕承認麥克格利高爾,也拒絕承認漢密爾頓先生的時候,他就像一個清除了一切雜質的人。我從未看見過一個人像羅依·漢密爾頓說再見時那樣,看上去如此孤單,如此完全孑然一身,如此生氣勃勃,如此相信未來。我也從未看見過他給麥克格利高爾家留下的那種混亂與誤解。就好像他在他們當中死去,復活,正在作為一個全新的、不認識的人向他們告別。我現在可以看見他們站在通道上,兩手空空,有點兒愚蠢、無助的樣子,他們哭著,但不知道為何而哭,除非是因為他們被剝奪了他們從未擁有的東西。我就喜歡像這樣想起這件事。他們都不知所措,若有所失,模糊地、十分模糊地意識到,一次了不起的機會莫名其妙地提供給他們,而他們卻沒有力量或想像力來抓住它。這就是那愚蠢、空洞的手的顫抖暗示給我的東西;這是一種目睹著比我可以想像的任何東西都更痛苦的姿態。它給我一種感覺,感到在面對真理的時候,這個世界有著可怕的不足。它使我感到血緣關係的愚蠢,感到非精神的愛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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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迅速地回顧,看見自己又在加利福尼亞。我孤身一人,像楚拉·維斯塔橙子林中的奴隸一樣工作。我得到自己名分應得的東西了嗎?我想沒有。我是一個非常可憐、非常孤獨、非常不幸的人。我似乎喪失了一切。事實上,我幾乎不是一個人——我更接近於一隻動物。我整天就站在或走在拴在我的雪橇上的兩匹公驢後面。我沒有思想,沒有夢想,沒有慾望。我徹底健康,徹底空虛。我是一種非實體。我是如此徹底生氣勃勃,徹底健康,以至於我就像掛在加利福尼亞樹上甘美而又帶欺騙性的水果。再多一線陽光,我就會腐爛。「Pourri avant d'etre muri(法文:成熟以前就已腐爛)!」 
  正在這明亮的加利福尼亞陽光中腐爛的真是我嗎?我的一切,我至今所是的一切都沒留下嗎?讓我想一下……有亞利桑那。我現在記得,當我踏上亞利桑那的土地時,已經是夜裡了。 
  只有足夠的光線來看最後一眼正消失的方山。我走過一個小鎮的主要街道,這個鎮的名字我記不清了。我在這個鎮上,在這條街上幹什麼?嘿,我愛上了亞利桑那,我徒然用兩隻肉眼尋找的一個心靈中的亞利桑那。在火車上,仍然是我從紐約帶來的亞利桑那同我在一起——甚至在我們越過了州界以後。不是有一座橫跨峽谷的橋把我從沉思冥想中驚醒過來嗎?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一座橋,一座幾千年前由地殼激變時的岩漿噴發天然形成的橋。我看見有一個人從橋上走過,一個樣子像印第安人的人,他正騎著一匹馬,有一隻長長的鞍囊懸掛在馬鐙子旁邊。一座天然的千年之橋,在落日時的清澈大氣中,看上去就像可以想像的年份最少嶄新的橋。在那座如此結實、如此耐久的橋上,天哪,只有一人一馬經過,再沒有別的東西,那麼,這就是亞利桑那,亞利桑那不是一種想像的虛構,而是喬裝打扮成一人騎馬的想像本身。這甚至超過了想像本身,因為沒有一點點模稜兩可的味道,只有生與死將物自體隔離開,這物自體就是夢和騎在馬背上的夢者本人。當火車停下時,我放下腳,我的腳在夢中踩了一個窟窿;我到了時間表上有名字的那個亞利桑那小鎮,它只是任何有錢人都可以訪問的地理上的亞利桑那。 
  我提著旅行袋沿主要街道行走,我看到漢堡包和不動產辦公室。 
  我感到受了可怕的欺騙,竟哭了起來。現在天黑了,我站在一條街的盡頭,那裡是沙漠開始的地方,我像傻瓜一樣哭泣。這個哭著的是哪一個我?為什麼這是那個新的我,那個在布魯克林開始萌芽,現在在無垠的沙漠中注定要死的我呢?喂,羅依·漢密爾頓,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一會兒工夫,只是一小片刻,在我崩潰的時候,我需要你,因為我不十分樂意做我現在已做了的事情。我記得,你不是告訴我不必作這次旅行,但如果我必須去,那就去的嗎?為什麼你沒有說服我不去呢?啊,說服從來不是他的方法,而請求忠告從來不是我的方法。所以我到了這裡,垮在沙漠裡,那座現實的橋在我身後,不現實的東西在我面前,只有基督知道我如此為難,如此不知所措,以致如果我可以遁入大地消失的話,我就會這樣做的。 
  我迅速地回顧,看到另一個同家人生活一起、平靜地等死的人——我的父親。如果我追溯到很遠很遠,想起莫傑、康塞爾依、洪堡……等街道,尤其是洪堡街,我就會更好地理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這些街所在的地段離我們居住的地段不遠,但是它不一樣,它更富有魅力,更神秘。我小時候只去過一次洪堡街,我已不記得那次去的理由,除非是去看望臥病在一所德國醫院裡的某個親戚。但是這條街本身給我留下了一個最持久的印象,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為什麼。它在我記憶中仍然是我看見過的最神秘、最有希望的街。也許我們準備要去的時候,我母親像往常一樣,許諾給我一件很了不起的東西,作為對我陪她去的報答。我總是被許諾一些東西,但從來沒有實現過。也許那時候,當我到達洪堡街、驚奇地看著這個新世界時,我完全忘記了許諾給我的東西,這條街本身成了給我的報答。我記得它很寬,在街的兩邊,有高高的門前台階,那樣的台階我以前從未見過。我還記得,這些怪房子當中有一幢一層樓,是一個裁縫鋪,窗戶裡有一個半身像,脖子上掛著一根皮尺,我知道,我在這景象面前大受感動。地上有雪,但是陽光很好,我清晰地記得,被凍成冰的垃圾桶底部如何有一小灘融雪留下的水。整條街似乎都在明媚的冬天陽光下融化。高高台階的欄杆扶手上,積雪形成了如此漂亮的白色軟墊,現在開始下滑、溶解,露出當時很時興的褐色沙石,像打了一塊塊黑色的補叮牙醫和內科醫生的玻璃小招牌藏在窗戶的角角上,在中午的陽光裡閃閃發亮,使我第一次感到,這些診室也許不像我知道的那樣,是折磨人的拷問室。我以小孩子的方式想像,在這個地段,尤其在這條街上,人們更友好,更豪爽,當然也極其有錢。我自己一定也大大舒展了一番,雖然我只是一個小孩子,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一條似乎沒有恐怖的街道。這是這樣一條街:寬敞,豪華,光明,柔和,後來當我開始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時,我就同聖彼得堡的融雪聯繫在一起。甚至這裡的教堂也有著不同的建築風格;它們有著半東方的色彩,既壯觀又溫暖,這使我既驚恐又著迷。在這條寬敞的街道上,我看到房子都蓋在人行道上很靠後的地方,寧靜而高貴,沒有夾雜商店、工廠、獸醫的馬廄等來破壞氣氛。我看到一條只有住宅的街道,我充滿畏懼和讚美。我記得這一切,無疑我大受其影響,但這一切中沒有一樣足以說明,只要一提起洪堡街,就會在我心中喚起那種奇怪的力量和吸引力。幾年以後,我又在夜間回去看這條街,我甚至比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更加激動。這條街的外觀當然變了,但這是夜間,夜間總是比白天較少殘酷。我再次體驗到那種寬敞感、那種豪華感所帶來的奇妙愉悅,那條街上的豪華感現在有點兒消退了,但仍然給人以回味,仍然以隱隱約約的方式顯示出來,就像那次褐色沙石欄杆從融雪中顯示出來一樣;然而,最與眾不同的,是那種正要有所發現的近乎激起情慾的感覺。我再次強烈意識到我母親的存在,意識到她的皮大衣的鼓鼓囊囊的大袖子,想到她多年前如何殘酷地拽著我飛快地走過那條街,想到我如何固執地要看那一切陌生的新事物,以飽眼福。在第二次去那條街的時候,我似乎朦朦朧朧地想起我童年時代的另一個人物,那個老管家,他們管她叫一個外國名字:基金太太。我記不起她得了什麼病,但我似乎確實記得我們到醫院去看她,她在那裡奄奄一息,這個醫院一定是在洪堡街附近,這條不是奄奄一息,而是在冬天中午的融雪中容光煥發的街。那麼我母親許諾給我,而我後來再也沒能回想起來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像她那樣能許諾任何東西,也許那天,在一陣心不在焉當中,她許諾了十分荒謬的東西,儘管我是一個小孩子,十分容易輕信別人,但我也不會完全輕信她的這種許諾;然而,如果她許諾給我月亮,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還是會拚命給予她的許諾一點點信任。我拚命需要許諾給我一切,如果在反思之後我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那我還是要以我自己的方式,設法摸索一種使這些許諾可以實現的方法。人們沒有一點點兌現許諾的意圖,竟然就作出許諾,這在我看來是不可想像的事情。甚至在我十分殘酷地受了欺騙的時候,我仍然相信;我認為許諾之所以沒有兌現是因為非同尋常的、完全超出了另一個人的能力的事情參與進來,才把許諾化為烏有。 
  這個信念問題,這種從來未被兌現的許諾,使我想起我的父親,他在最需要幫助時遭到拋棄。到他生病的時候為止,我的父母親都沒有表示出任何宗教傾向。雖然總是向別人提倡教會,但他們自己卻在結婚以後從來沒有踏入過教堂。那些過於嚴格地定期上教堂的人,在他們眼裡似乎有點兒傻。他們說「如此這般地篤信宗教」,那種樣子足以流露出他們對這樣的人所感到的嘲笑、輕蔑,甚至憐憫。如果有時候,因為我們孩子們,教區牧師意外地到家裡來,他們對他就像對一個出於禮貌不得不尊重,然而卻沒有一點兒共同之處的人那樣,事實上,他們有點兒懷疑他是介於傻瓜和江湖郎中之間的那類人的代表。 
  例如,對我們,他們會說他是「一個可愛的人」,但是他們的老朋友來了,一聊就不著邊際起來,這時候,人們會聽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評語,通常還伴隨著一陣陣響亮的嘲笑聲和搗蛋的模仿。 
  我父親由於過於突然戒酒而病得很厲害。整個一生,他都是一個快活的老好人:他的肚皮不大不小,他的臉頰圓潤,像胡蘿蔔一樣紅彤彤的,他的舉止從容不迫,懶懶散散,他似乎命中注定要健健康康地活到高齡,但是在這種平穩、快活的外表之下,事情十分不妙。他的情況很糟糕,債台高築,他的一些老朋友們已經開始在拋棄他了。我母親的態度最使他擔擾。她把事情看得一團漆黑,而且一點兒也不隱瞞自己的看法。她時常歇斯底里大發作,撲到他身上又打又掐,用最惡毒的語言罵他,砸碎盤子,威脅要永遠離家出走。結果,他有一天早晨爬起來,決心絕不再沾一滴酒。沒有人相信他是當真的;家裡其他人也發誓戒過酒,他們管戒酒叫上水車,但他們很快就從水車上下來了。家裡人在各種時候都試過,但沒有一個成功地徹底戒了酒的,而我父親則不然。他從哪裡,又是如何獲得力量來堅持他的決定,只有上帝知道。我似乎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如果我處於他的地位,我自己也會喝死的。可是,老人卻沒有。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對任何事情顯示出決心。我的母親感到十分吃驚,她就是這麼一個白癡,竟然拿他開玩笑,譏諷他至今一直如此薄弱的意志力。他仍堅持不懈。他的酒肉朋友很快就不見蹤影了。總之,他不久就發現自己幾乎完全孤立了。 
  這一定觸到了他的痛處,因為沒過幾個星期,他就病得死去活來,於是舉行了一次會診。他恢復了一點兒,足以起床,來回走走,但仍然是個重病號。他被猜想患了胃潰瘍,雖然沒有人十分有把握他到底哪裡不舒服,但是,大家都知道,他這樣突然發誓戒酒,是犯了一個錯誤。要回到一種有節制的生活方式中去,無論如何已為時太晚。他的胃如此之弱,竟連一盤湯也盛不下。幾個月後,他就剩下了一把骨頭,而且十分蒼老。他看上去就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拉撒路。 
  有一天,母親把我拉到一邊,眼淚汪汪地求我到家庭醫生那裡去,瞭解我父親的真實病情。勞施大夫多年來一直是家庭內科醫生。他是一個典型的老派「德國佬」,在多年開業以後已相當疲憊,有許多怪癖,然而還是不能完全忍痛捨去他的病人。 
  以他愚蠢的條頓方式,他試圖嚇退不太嚴重的病人,好像要證明他們是健康的。當你走進他診室的時候,他甚至不費神看你一眼,不斷地寫,或者不斷地做他正在做的任何事情,同時敷衍了事地以侮辱人的方式,向你開火似地提出任意的問題。他的行為如此無禮,如此挑剔,以至於儘管聽起來可笑,卻好像他期待他的病人不僅隨身帶來他們患的病,也帶來他們患病的證據。他使人感到自己不僅肉體上有毛病,而且精神上也有毛玻「你就想像一下吧!」這是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他說這話時斜眼看人,帶著惡狠狠的嘲弄。我很瞭解他,也打心底裡討厭他,於是我有備而來,也就是說,準備好了我父親的實驗室大便分析。如果大夫要求進一步的證據,我在大衣口袋裡還有父親的小便分析。 
  我小時候,勞施大夫有點兒喜歡我,但是自從我那天到他那兒去看淋病,他就丟棄了對我的信任,當我把腦袋探到他門裡的時候,他總是露出一副溫怒的面孔。有其父必有其子,這是他的座右銘,因此,當他不但沒有給我想要的信息,反而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而同時教訓起我和我父親時,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你們不能違背自然,」他扭歪著臉,莊嚴地說。他說話時眼睛不看我,只管在他的大本子裡作些無用的記號。我悄悄走到他桌子旁,不出聲地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當他帶著他平常那種憤憤不平的怒容抬頭往上看時,我說——「我不是到這裡來聽道德教誨的……我想知道我父親有什麼問題。」聽到這話,他跳了起來,顯出他最嚴厲的樣子,說:「你父親沒有機會康復了,不到六個月他就會死掉。」他說話的樣子跟他那類愚蠢、蠻橫的德國佬一模一樣。我說:「謝謝了,這就是我要知道的一切。」說著就朝門口走去。這時候,似乎他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就邁著沉重的大步追上我。他把手放到我肩上,試圖哼啊哈地改變剛才的說法。他說:「我的意思不是說他絕對肯定會死。」如此等等。我打開房門,打斷了他的話,以最大的音量衝他吼叫,以便讓在他接待室裡的病人都能聽到——「我想你是他媽的狗臭屁,我希望你早點兒死掉,再見!」 
  到家以後,我稍微修改了一下醫生的結論,說我父親的情況十分嚴重,但是如果他好好注意,他會好起來的。看來這使老人振作了許多。他主動開始吃牛奶加烤麵包片的飲食,無論這是不是最好的東西,肯定對他沒有害處。他保護一種半傷病員的狀態大約有一年時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內心越來越平靜,在表面上他也決心不讓任何東西來打擾他心靈的寧靜,不讓任何東西,哪怕天塌下來也罷。由於他更加有力氣了,他就開始每天到附近的公墓去散步。在那裡,他會坐在陽光下的一張長凳上,看老人們在墳墓周圍閒逛。接近墳墓不但沒有使他精神萎靡不振,反而使他顯得很高興。他似乎已經同最終死亡的念頭妥協了,無疑,這是他至今為止一直拒絕正視的一個事實。他經常拿著他在公墓裡摘的鮮花回家,臉上流露出寧靜、清澈的歡樂,他會坐在扶手椅裡描述那天早晨他同一個人的談話,這個人是其他那些常去公墓、為自己健康狀況而發愁的人當中的一員。一段時間以後,他顯然真正喜歡上了他的與世隔絕,或者更確切地說,不僅喜歡,而且深深得益於這種經驗,這是我母親的智力無法理解的。他變懶了,這是她的看法。有時候她甚至說得更加極端,一講起他來就用食指敲腦袋,但她不公開說任何事情,因為我的妹妹無疑腦袋有點兒毛玻然後有一天,有一個每天給兒子上墳的老寡婦,照我母親的說法是「她篤信宗教」,她慇勤地介紹我父親認識了屬於附近一所教堂的一位牧師。這是老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他突然容光煥發,由於缺乏滋養而幾乎萎縮的心靈海綿般驚人地膨脹起來,以至於他變得都認不出了。使老人發生這樣巨大變化的人自己一點兒也沒有什麼特別;他是一個公理會牧師,屬於我們毗鄰地區一個不起眼的小教區。他的一個優點是把他的宗教留在不顯眼的地位上。老人很快就陷入了一種孩子氣的偶像崇拜;他談論的只有這位他視為朋友的牧師。因為他一生中從未看過一眼聖經,至於其他書,他也從未看過一本,所以就是聽他在吃飯前作一段禱告也會令人驚詫不已的。他用一種奇怪的方式來進行這個小小的儀式,很像一個吃補藥的人那樣。如果他建議我讀聖經的某一章,他會非常嚴肅地加上一句——「這對你有好處。」這是他發現的一種新藥,一種騙人的藥,它保證可治百病,人們沒病也可以吃,因為無論什麼情況下,它肯定不會有害處。他參加教堂舉行的所有禮拜和集會,有時候,例如在外出散步的時候,他會在牧師家歇歇腳,同他小敘一陣。如果牧師說,總統是個好人,應該再當選,老頭就會對每個人精確重複牧師說過的話,敦促他們為總統的再次當選投票。牧師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公正的,沒有人可以反駁他。這對老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教育。如果牧師在布道中提到金字塔,老人立即會開始瞭解什麼是金字塔。他會談起金字塔來就好像每個人都是由於他才開始瞭解這件東西的。牧師說,金字塔是人類最高的榮耀之一,因此,不瞭解金字塔就是可恥的無知,近乎有罪。 
  幸好牧師沒有細說罪惡的問題;他是現代型的布道者,他靠喚起他的羔羊們的好奇心來使他們信服,而不是靠訴諸他們的良心。他的布道更像夜校的業餘課程,所以對老人來說,就十分有趣,十分有刺激性。教區全體男性教徒時常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小型宴會,宴會的目的是要表明,這位好牧師像他們大家一樣,只是一個普通人,偶爾也會香噴噴地美餐上一頓,甚至還會喝上一杯啤酒;而且,人們還注意到,他甚至唱的不是宗教讚美詩,而是歡快的通俗小調。根據這種快樂的舉動推斷,他有時也會喜歡操屁股玩玩——當然,總是適可而止。這就是使老人支離破碎的靈魂感到滋潤的詞——「適可而止」。這就如同在黃道圈中發現了一個新宮。雖然他已經病得不可能再嘗試回復到一種哪怕適中的生活方式中去,但這仍然對他的心靈有好處。因此,有一天晚上,當不斷戒酒又不斷喝酒的耐德叔叔到家裡來的時候,老人給他上了一課關於適可而止的好處。那段時間,耐德叔叔正在戒酒,所以當老人被他自己的話所感動,突然走到餐具櫃跟前,拿起一隻盛酒的細頸玻璃瓶來時,每個人都大吃一驚。耐德叔叔發誓戒酒的時候,沒有人敢請他喝酒;冒險做這樣的事情,就是嚴重違背了相互間的忠誠。但是老人以這樣一種信念來做這件事,沒有人敢出來冒犯他。結果耐德叔叔喝了一小杯酒回家去了,那天晚上沒有再跑到酒館去喝酒。這是一個非常事件,幾天之後還在被人議論紛紛。事實上,耐德叔叔從那天起,行為就有點兒古怪。他第二天似乎去了酒店,買了一瓶雪利滴灌到一個盛酒的細頸玻璃瓶裡。他把玻璃瓶放在餐具櫃上,就像他看見老人做的那樣。他不是一口氣把它干光,而是滿足於一次喝一滿杯——「就一點點兒」,他是這麼說的。 
  他的行為如此引人注目,我的嬸嬸都不敢相信她的眼睛了,有一天她到我們家來,同老人作了一番長談。她尤其請他邀請牧師哪天晚上到家作客,以便耐德叔叔有機會直接受他仁慈的感化。總之,耐德不久便浪子回頭,像老人一樣,似乎在這種經驗之下越活越興旺了。情況一直很好,直到出去野餐的那一天。 
  很不幸,那一天非常熱,隨著娛樂、興奮、狂歡,耐德叔叔口渴得要命。直到他已經喝得酪酊大醉,才有人注意到他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往啤酒桶那兒跑。那時候已經太晚了。一旦到了那種狀況,他便無法控制了,甚至牧師也無濟於事。耐德突然悄悄離開野餐聚會,橫衝直撞了三天三夜。要不是他在沙灘上跟人動拳頭,也許他還要這樣走下去。夜間的巡警發現他不省人事地躺在沙灘上。他被送到醫院,發現是腦震盪,從此再也沒有恢復過來。老人從葬禮上回來時,眼中沒有眼淚,他說——「耐德不知道什麼是節制。這是他自己的過錯。不管怎麼說,他現在過得更好……」就好像為了向牧師證明,他不是像耐德叔叔那樣的材料做成的,他更加勤奮地盡他的教會義務。他讓自己被提升到「長者」的地位,他對「長者」要盡的職責極其自豪,因為有這個地位,他被允許星期天做禮拜時幫著收集募捐款。想到我的老爺子手裡捧著募捐箱在一所公理會教堂的過道上行走;想到他拿著這只募捐箱肅然起敬地站在聖壇跟前,而牧師則在為捐款者祝福。這對我來說,幾乎是難以相信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對比之下,我喜歡想我小時候的他,我會在一個星期六的中午,在渡口遇見他。在渡口入口附近,當時有三個酒館,一到星期六中午就擠滿了人,他們在免費午餐櫃檯上歇一下,吃點兒東西,喝上一大杯啤酒。我現在對三十歲的他仍歷歷在目,一個健康和藹的傢伙,對每個人都笑瞇瞇的,說些俏皮話來打發時光。我看見他胳膊支撐在櫃檯上,草帽歪到了後腦勺上,他舉起左手,把冒泡的啤酒吞下肚子。我的眼光當時大約和他沉重的金鏈子在同一水平線上,它橫跨在他的背心上;我記得他在仲夏時節穿的黑白格子西裝,這使他在酒吧的其他人當中顯得與眾不同,那些人都不夠幸運,不是天生的裁縫。我記得他如何把手伸到免費午餐櫃檯上的玻璃大碗裡,遞給我幾個椒鹽卷餅,同時還說,我應該到附近的布魯克林時報的櫥窗裡看一眼記分牌。也許,當我跑出酒館去看看誰在贏錢的時候,有一幫騎自行車的人緊挨著人行道經過,他們嚴格遵守規定,在專門留給他們用的狹長地帶或瀝青路面上騎著。也許渡船正進入碼頭,我會停下一會兒來看那些穿制服的人拽那些掛著鏈條的大木輪。當大門打開,木板放下的時候,一大群烏合之眾就會衝過棚子,朝裝點著最近街角的酒館跑去。那是些老人知道「適可而止」意義的日子,當時他喝酒是因為他真的渴了,而在渡口喝下一大杯啤酒是男人的特權。麥爾維爾說得好:「用適合於各種事物的食物來喂各種事物——也就是說,如果食物可以弄到手的話。你靈魂的食物是光和空間,那就用光和空間來餵它;但是肉體的食物是香擦和牡蠣,那就用香檳和牡蠣來餵它;因此,如果快樂的復活是值得的,那就應該有一次復活。」 
  是的,我似乎覺得,老人的心靈還沒有枯萎,它受到光和空間的無限限制,而他的肉體,不問有沒有復活,正以一切方便的、可以搞到手的東西為食——如果沒有香檳和牡蠣,起碼也有上好的淡啤酒和椒鹽卷餅。那時候他的身體還沒有被宣佈患了不治之症,他的生活方式,他的沒有信仰,也沒有受到譴責。他也還沒有被禿鷲所包圍,包圍他的只是他的好夥伴,像他一樣的普通凡人,他們既不向上也不向下看,而是一直往前看,眼睛始終盯著地平線,滿足於看那裡的景象。 
  現在,他成了一條破船,卻使自己成為教堂的長者,他彎腰駝背,白髮蒼蒼地站在聖壇跟前,而牧師則在為那些微不足道的募捐祈神賜福。這些募捐來的錢將用於建一條新的保齡球道。也許他必須體驗靈魂的誕生,用公理會教堂提供的那些光與空間來餵養這海綿般的生長物,但是這對於一個知道肉體渴望的那種食物滋味的人來說一是多麼可憐的替代物啊!那種食物沒有良心上的極度痛苦,甚至使他海綿般的靈魂也充滿著光與空間。這光與空間是荒唐的,但是光芒四射,是世俗的人生。 
  我再次想起他那勻稱的邪肚皮」,那條粗粗的金鏈子就橫跨在肚皮上,我想,隨著他肚子的死亡,倖存下來的便只有那靈魂的海綿了——他自己死亡肉體的一種附屬品。我想起那個牧師,他像一種非人類的食海綿動物,像掛有人的精神頭皮的棚屋的主人一般,把我父親吞掉。我想起隨之而來的東西,一種海綿中的悲劇,因為雖然他許諾光與空間,但他剛一離開我父親的生活,整個空中樓閣就立刻倒塌。 
  這一切都是以最普通的生活方式發生的。有一天晚上,在人們的例行集會之後,老爺子帶著一副傷心的面容回到家。那天晚上他們知道,牧師要向他們告別。他在新羅歇爾區接受了一個更有利的位置。儘管他很不願意拋棄他的羊群,但他還是決定接受這個位置。他當然是在再三考慮之後才接受的——換句話說,作為一種職責。無疑,這意味著更好的收入,但是這無法同他將要承擔的重大責任相比。他們在新羅歇爾需要他,他服從他良心的聲音。老爺子敘述這一切的時候,用的是牧師使用的那種動聽語言,但是十分明顯,老爺子受到了傷害。他不明白為什麼新羅歇爾找不到另一個牧師。他說,用高薪來誘惑牧師是不公平的。我們這裡需要他,他沮喪地說。他如此悲傷,使我幾乎想哭出來。他補充說,他打算找牧師談心;如果有人能說服他留下來,那麼這個人就是他。在隨後幾天裡,他當然盡了最大努力,無疑這使牧師十分狼狽。看到他從這些談話後回來時臉上茫然若失的樣子,是很令人痛苦的。他的表情,就跟一個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的表情一樣。當然,牧師已拿定主意。甚至老人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哭起來,他也沒有被打動,從而改變主意。這便是轉折點。從那個時刻起,老人經歷了急劇的變化。他似乎變得很痛苦,並且愛發牢騷。他不僅忘記在餐桌上做感恩禱告,而且再也不去教堂了。他恢復了去公墓,坐在長凳上曬太陽的老習慣。他變得難以相處,然後變得很憂鬱,最後在他臉上漸漸出現了一種永恆的悲傷表情,一種包含著幻滅、絕望、無用的悲傷。他再也不提那人的名字,不提教堂,不提他曾經結交的那些長者。如果他碰巧在街上遇見他們,他就問他們一聲好,也不停下來同他們握手。他勤奮地讀報紙,從背面讀到正面,不作評論。甚至廣告他也讀,每一個都讀,好像要設法填滿一個始終在他眼前的窟窿。我再也沒有聽到他笑過。最多他只會給我們一種疲憊而無望的微笑,一種轉瞬即逝的微笑,留給我們一種生命之火已經熄滅的景象。他像死火山一樣,已經死了,沒有任何復活的希望。就是給他一個新的胃,或是給他一個強健的新腸道,也不可能使他恢復生氣。他已經超越了香檳酒和牡蠣的誘惑,超越了對光和空間的需要。他就像把腦袋埋在沙子裡,屁眼裡發出噓噓聲的渡渡鳥一樣。他在莫裡斯安樂椅裡睡著時,下巴掉下來,就像一個鬆開的合葉;他一向鼾聲如雷,但他現在打呼嚕比什麼時候都響,像一個真正全無知覺的人。他的鼾聲事實上非常像死亡前的喉鳴,只是不斷被有間歇的、拖長的噓噓聲所打斷,就像在花生攤上吹的那種哨子聲。他打呼嚕的時候就好像在把整個宇宙砍成碎片,以便我們繼承他的人好有足夠的引火木材來維持一生。 
  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可怕、最迷人的打鼾:鼾聲如雷,可怕而怪誕;有些時候,它就像手風琴掉到地上,有些時候又像青蛙在沼澤地裡呱呱地叫;在拖長的噓噓之聲後,有時候是一聲可怕的喘息,好像他正在斷氣,然後打鼾又恢復到正常的一起一落,就像在不斷地砍啊劈的,彷彿他光著膀子,手中拿著斧子,站在這個世界像瘋了一般大量積累起來的所有小擺設面前。他臉上的那種木乃伊般的表情,使這些行為帶有一點兒瘋狂的色彩。 
  臉上只有突出的大嘴唇活了過來,它們就像在安靜的大洋面上小睡的一條鯊魚的鰓。他極樂地在大海的懷抱中打鼾,從不受一場夢或一杯酒的干擾,從不是一陣一陣,從不為一種不滿足的慾望所折磨;當他閉上眼睛倒下的時候,世界之光熄滅了,他孑然一身,就像在出生前一樣,一個正在把自己咬成碎片的宇宙。他坐在莫裡斯安樂椅裡,就像約拿坐在鯨魚的肚子裡一樣,安全可靠地呆在一個黑窟窿的最後避難所裡,無所期待,無所想望,沒有死亡,但卻被活埋,被囫圇吞下,那突出的大嘴唇隨著那虛無的白色呼吸的漲落而輕輕掀動。他在睡鄉尋找該隱和亞伯,但是沒有碰到一個活人,聽到一句話,見到一塊招牌。他和鯨魚一塊潛水,擦過冰冷黑暗的海底;他高速游過好幾弗隆,僅僅以海底動物的柔軟觸鬚作為嚮導。他是煙囪頂上冉冉升起的煙,是遮蔽月亮的大量雲層,是構成海洋深處光滑溜溜地氈的厚粘質。他比死人還死,因為他雖然活著,但他空虛,沒有任何復活的希望,因為他超越了光與空間的界限,安全可靠地蜇居於一無所有的黑窟窿之中。他更應該被妒忌而不是被憐憫,因為他的睡眠不是一種暫停或間歇,而是睡眠本身。 
  因為睡眠是深海,因此,睡著就是加深,在睡著的睡眠中越來越深,在最深的睡眠中的深海的睡眠,在最深的深度中的充分睡眠,睡眠的甜蜜睡眠的最深最睡眠的睡眠。他曾睡著了,他正睡著了,他將睡著。睡覺。睡覺。父親,睡吧,我求你了,因為我們醒著的人正在恐怖中煎熬……隨著世界在空洞鼾聲的最後的翅膀拍擊中消逝,我看到房門打開,進來了格魯弗·瓦特勒斯。「基督與你同在!」他一邊說,一邊拖著他的畸形腳往前走。他現在完全是個年輕人了,他找到了上帝。上帝只有一個,而格魯弗·瓦特勒斯找到了他,所以,再沒有什麼東西好說,只是一切都必須用格魯弗·瓦特勒斯新的上帝語言重新說過。這種上帝尤其以格魯弗·瓦特勒斯發明的智慧新語言而大大吸引了我,首先因為我一直把格魯弗看成一個無望的笨蛋,其次因為我注意到,在他靈巧的手指上不再有抽煙留下的斑痕。我們小時候,格魯弗住在我們隔壁。他經常來找我練習二重奏。他雖然只有十四五歲,卻抽煙抽得很凶。他母親對此沒有辦法,因為格魯弗是一個天才,天才就得有一點兒自由,尤其是他還十分不幸,天生有一隻畸形腳。格魯弗是那種在污泥裡茁壯成長的天才。他不僅手指上有尼古丁斑痕,而且他還有骯髒的黑指甲,在練了幾小時琴以後,指甲就會劈開,格魯弗不得不用牙齒強行把劈開的指甲撕下來。格魯弗常常把指甲和留在牙齒上的煙草末一塊兒吐出來。這令人感到痛快而帶有刺激性。香煙在鋼琴上燒出了幾個窟窿,我母親還挑剔地說,香煙把琴鍵弄得黑不溜秋。當格魯弗告別時,客廳裡就像殯儀館的裡屋一樣臭烘烘的。它散發著熄滅的煙味,汗味,髒襯衣味,格魯弗罵起人來的那種不乾不淨的味兒,韋伯、柏遼茲、李斯特等人的曲調餘音留下的那種燥熱味、它還散發著格魯弗流膿的耳朵與蛀牙的味兒。它散發著他母親溺愛兒子而使他身上出現的種種臭味,以及他母親哭哭啼啼的味道。他自己的家是一個馬廄,非凡地適合於他的天才,但是我們家的客廳卻像殯儀館老闆辦公室的等候室一樣。格魯弗是個蠢蛋,甚至不知道還要用腳墊子擦腳。冬天的時候,他的鼻子就像陰溝一樣淌著鼻涕。格魯弗太全神貫注於音樂了,都沒有想過要擦一下鼻子。涼涼的鼻涕淌下來,一直淌到嘴唇上,一條長長的白舌頭把鼻涕吸了進去。在韋伯、柏遼茲、李斯特等人令人腸胃不舒服的音樂上,它加入了一種辣醬油,使那些虛無的菜餚美味可口。格魯弗嘴裡吐出來的話,兩句當中就有一句是罵人話,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我就弄不好這雞巴操的玩藝兒!」有時候他惱火極了,會舉起拳頭,瘋子般地拚命敲打鋼琴。 
  這就是他的歪路子天才。事實上,他母親往往十分重視這些發作;這些發作使她相信他身上有些了不起的東西。其他人只是說,格魯弗叫人受不了,但是,由於他的畸形腳,他的許多事都得到人們的原諒。格魯弗也夠狡猾的,知道如何利用這只有毛病的腳;無論什麼時候,他迫切需要任何東西,他都會顯示出腳上的疼痛。只有這隻鋼琴似乎不理會這只殘廢腳,所以鋼琴就成了被詛咒、挨踢、挨捶的對像,他要把它搗成碎片。反過來講,如果他競技狀態好,他就會連著好幾個小時呆在鋼琴旁,事實上,你甭想把他拽走。在這樣的時候,他母親會站在屋前的草地上,攔住鄰居,想從他們嘴裡擠出幾句稱讚的話來。 
  她會如此出神地聽她兒子的「神聖」演奏,以致忘記去做晚飯。 
  在下水道裡工作的父親常常飢腸轆轆回到家裡,脾氣很不好。有時候,他會直接上樓來到客廳,把格魯弗猛地從琴凳上拉下來。 
  他自己也是髒話連篇,當他用髒話罵起他天才兒子的時候,就沒有格魯弗說話的份了。照老頭的看法,格魯弗只是發現一堆噪音的婊子養的懶貨。他時常威脅要把這雞巴操的鋼琴扔出窗外——連同格魯弗一起。在這種大吵大鬧當中,如果母親敢於插手干預,他就會給她一拳,讓她去把尿撒撒乾淨。當然,他也有吃癟的時候,他會這樣問格魯弗:你究竟叮叮咚咚彈些什麼?如果格魯弗說,例如,「嗨,the Sonata Pathetique(傷心奏鳴曲)。」老傢伙就會說——「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嘿,以基督的名義,他們就不能用明明白白的英語來表示嗎?」老頭的無知比他的野蠻更讓格魯弗受不了。他打心眼兒裡為他父親感到羞愧,他父親不在他跟前的時候,他就會無情地嘲笑他。他長大一點兒以後,他常常暗示,要不是那老傢伙是這樣一個卑鄙的雜種,他便不會天生是畸形腳的。他說,老頭一定是在母親懷孕時踢了她的肚子。這所謂的踢肚子,一定以多種方法影響了格魯弗,因為當他完全長成一個年輕人的時候,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他突然如此熱衷於上帝,以致於你在他面前擤鼻子都首先要徵得上帝的同意。 
  格魯弗皈依宗教就在我父親洩氣之後,這就是我想起格魯弗的原因。人們有好些年沒有見到瓦特勒斯一家了,然後,就在可怕的鼾聲中,格魯弗昂首闊步地出現了,他一邊準備要把我們從邪惡中拯救出來,一邊到處向人們祝福,並請上帝作證。 
  我首先在他身上注意到的,是他個人外表的變化;他已經在耶穌的血中洗乾淨了。確實,他潔白無瑕,幾乎有一股香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的語言也淨化了,不再說粗話,只有祝福和祈禱的話。他同我們進行的不是一種談話,而是一種獨白,獨白中即使有問題,也都是他自己來回答。當你請他坐下,他坐到椅子上的時候,他就以長耳大野兔的那種機智說上帝獻出了他所愛的唯一兒子,為的是我們能享有永恆的生命。我們真的需要這種永恆的生命——還是我們僅僅沉迷於肉慾的歡樂,不知道拯救地死去呢?無疑,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向一對老年人——其中一個在酣睡,在打鼾——提起「肉慾的歡樂」有多麼不合適。他如此活躍,如此興高采烈地沐浴在最初的神思中,以至於一定忘記了我的妹妹是個瘋子。因為他甚至沒有詢問她怎麼樣,就開始以這種新發現的宗教廢話,向她高談闊論起來。她對此全然無動於衷,因為,我要說,她的神經不很正常,如果他同她談論菠菜末,對她來說也是同樣意思。像「肉慾的歡樂」這樣的話,她覺得意思就像是打著紅陽傘的美麗的一天。我看她坐在椅子邊上,敲她腦袋的樣子,就知道,她只是在等待他喘口氣的時機,來告訴他,教區牧師——她的教區牧師,是個聖公會會員——剛從歐洲回來,他們準備在教堂的地下室舉辦一次義賣集市,她將在那裡擺個攤,賣從五分一角商店弄來的小墊布。事實上,他剛停下一會兒,她就滔滔不絕起來——什麼威尼斯的水道啦,阿爾卑斯山上的雪啦,布魯塞爾的狗拉拖車啦,慕尼黑漂亮的肝腸啦。我的妹妹不僅篤信宗教,而且完全是個瘋子。格魯弗悄悄插進來,談起他看到了新的天堂,新的人間……因為第一個天堂和第一個人間已經消失,他說,用一種歇斯底里的滑音咕噥著,為的是要卸掉精神包袱似地說出神諭般的信息:上帝在人間建立了新的耶路撒冷,他,曾經滿口髒話,被畸形腳毀了的格魯弗·瓦特勒斯,在那裡找到了好人的寧靜與沉著。「再也不會有死亡……」他開始喊叫,當時我妹妹側身向前,非常天真地問他是否喜歡玩保齡球,因為牧師剛在教堂的地下室安裝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新保齡球道,她知道他會很高興見到格魯弗的,因為他是一個謙和的人,對窮人那麼好。格魯弗說,玩保齡球是一種罪孽,而且他也不屬於任何教堂,因為教堂都是不信神的;他甚至放棄了彈鋼琴,因為上帝需要他做更高尚的事情。「勝者將繼承一切,」他補充說,「我將成為他的上帝,而他將成為我的兒子。」他又停下來,在一塊漂亮的白手絹裡擤鼻子,我妹妹抓住這機會提醒他,他以前總是淌鼻涕,從來不擦。格魯弗非常莊嚴地聽著她的話,然後說,他已經被治好了許多壞毛玻這時候,老人醒過來,看見格魯弗活生生地坐在他旁邊,十分吃驚,有好一會兒他似乎拿不準,格魯弗是疾病造成的夢中現象呢,還是幻覺,但是一看到乾淨的手絹,他便立刻清醒起來。「哦,是你啊!」他喊道。「瓦特勒斯家的男孩,來吧?那麼,你究竟在這裡幹什麼呢?」 
  「我以上蒼的名義而來,」格魯弗泰然自若地說。「我已被十字架上的蒙難所淨化,我以基督的名義來到這裡,使你們得到拯救,走在靈光中,得到力量和榮耀。」 
  老人一副茫然的樣子。「喲,你是怎麼回事?」他說,給了格魯弗一個虛弱而又帶安慰的微笑。我母親剛從廚房進來,站在格魯弗的椅子後面。她用嘴做了個鬼臉,設法讓老人知道,格魯弗瘋了。甚至我的妹妹似乎也明白,他有點兒毛病,尤其是因為他拒絕到保齡球場去。她可愛的牧師專門為格魯弗之類的年輕人安裝了這個球常格魯弗有什麼毛病?什麼也沒有,只是他的腳牢牢地扎根在聖城耶路撒冷的大牆的第五基礎上,完全由纏絲瑪瑙構成的第五基礎,他從那裡俯瞰一條從上帝的寶座流出來的生命之水的潔河。看到這條生命之河,格魯弗就像有上千隻跳蚤在咬他的下結腸。直到他至少繞地球跑了七圈以後,他還是不能靜靜地坐下來,多少安之若素地觀察人們的盲目與冷漠。他活生生的,已得到淨化,雖然在遲鈍、懶惰的清醒者眼裡,他「瘋」了,在我眼裡,他這樣生活似乎比起以前來無限好。他是一個討厭的傢伙,但是於你無害。如果你長時間聽他談話,你自己也多少會得到淨化,儘管你也許不相信他的話。格魯弗歡快的新語言總是使我想笑,通過放縱的大笑,清除掉我周圍遲鈍的清醒在我身上積累起來的雜質。他像龐塞·德萊昂曾經希望的那樣活生生的;只有為數不多的人這樣活生生過。由於他異常活生生的,因此,如果你當著他的面大笑,他一點兒也不介意。甚至你偷走他僅有的一點點財物,他也不會在乎。他活生生而又無實在意義,這是多麼接近神性啊!因而這就是瘋狂。 
  由於他的腳牢牢地扎根於新耶路撒冷的城牆,格魯弗知道一種無比的歡樂。也許,如果他不天生一隻畸形腳,他便不會知道這難以置信的歡樂。也許格魯弗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他父親踢他母親的肚子反倒踢好了。也許,正是踢在肚子上的這一腳,使格魯弗翱翔,使他徹底地活生生,徹底地清醒,甚至在睡夢中,他也在傳遞上帝的信息。他勞動得越艱苦,就越少疲憊。他不再有擔憂,不再有遺憾,不再有惱人的回憶。除了對上帝以外,他不知道有任何職責,任何義務,而上帝指望他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除非是對上帝的讚美。上帝只要求格魯弗·瓦特勒斯活生生地在肉體中顯現。上帝只要求他越來越活生生。在充分活生生的時候,格魯弗就是一個聲音,而這聲音則是一股洪水,使一切死亡的東西都進入混亂狀態,而這混亂狀態又反過來成為世界之嘴,在嘴的正中央是動詞「to be(存在)」。一開始就有這個詞,這個詞與上帝同在,這個詞就是上帝。所以上帝就是這個奇怪的不定式,這就是存在的一切——難道還不夠嗎?對格魯弗來說,這已經綽綽有餘了:這就是一切。從這個動詞出發,他走哪條路,有什麼區別呢?離開這個動詞,就是離開中心,就是要建一個通天塔。也許上帝故意讓格魯弗·瓦特勒斯殘廢,為的是讓他留在中央,同這個動詞在一起。上帝用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把格魯弗·瓦特勒斯拴在他扎透世界心臟的柱子上,格魯弗成為每天下金蛋的肥鵝……我為什麼要寫格魯弗·瓦特勒斯呢?因為我碰到成千上萬的人,沒有人像格魯弗那樣活生生。他們大多數更加理智,他們當中許多人光輝燦爛,其中有些人甚至很有名氣,但是沒有人像格魯弗那樣活生生,那樣沒有實在意義。格魯弗是不可窮盡的。他就像一小點兒鐳,即使埋在山底下,也不會失去釋放能量的能力。我以前見過許多所謂精力充沛的人——美國不是充斥著這種人嗎?——但是,凡以人類形象出現的,卻沒有一個儲存著大量能量。是什麼東西造成了這不可窮盡的大量能量的儲存呢?是一種啟發。是的,它就發生在一眨眼之間,這是任何重要事物發生的唯一途徑。一夜之間,格魯弗預想的一切價值都被拋棄了。就像那樣,他突然在別人運動的時候停止運動。他踩住剎車,卻讓馬達不停轉動。如果說,他曾經像其他人一樣,認為有必要到某個地方去,那麼他現在知道了,某個地方就是任何地方,所以就在這裡,為什麼還要挪動呢?為什麼不停好車,讓馬達不停轉動呢?同時,地球本身在轉動,格魯弗知道地球在轉動,也知道他在同它一起轉動。地球正在去任何地方嗎?格魯弗無疑問了自己這個問題,而且一定很滿意地知道,地球不去任何地方。那麼誰說過我們要到某個地方去呢?格魯弗會向這人那人打聽,他們要去哪兒,怪事情是,雖然他們都在走向他們各自的目的地,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反思一下,所有人必然走向的唯一目的地都同樣是墳墓。這使格魯弗困惑,因為沒有人能使他相信,死亡不是一種必然,而任何人都能使任何其他人相信,任何其他目的地都是一種非必然。相信了死亡的絕對必然性之後,格魯弗豁然開朗,空前生氣勃勃起來。他在一生中第一次開始生活,同時,畸形腳完全從他的意識中消失了。這件事想起來也怪,因為畸形腳就像死亡一樣,是另一個不可迴避的事實。然而畸形腳從思想中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同畸形腳相關聯的一切都消失了。同樣,由於接受了死亡,死亡也從格魯弗的思想中消失了。抓住死亡這一種必然之後,所有的非必然都不見了。世界的其餘部分現在正拖著畸形腳的非必然向前破行,只有格魯弗自由自在,不受任何阻礙。格魯弗·瓦特勒斯是必然性的人格化。他也許會有錯,但是他是必然的。如果一個人不得不拖著一隻畸形腳跛行,正確又有什麼好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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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曲〕 
  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懂得這條真理,他們的名字成為十分偉大的名字。格魯弗·瓦特勒斯也許絕不會為人所知,但他同樣十分偉大。這也許就是我寫到他的原因——即這樣一個事實:我有充分的辨別力,能明白格魯弗已經達到了偉大的程度,儘管沒有其他人會承認這一點。當時,我只認為格魯弗是一個無害的狂熱者,是的,有一點兒「發瘋」,就像我母親暗示的那樣,但是每一個抓住關於必然性的真理的人都有一點兒發瘋,只有這些人才為世界有所建樹。其他人,其他偉人,在這裡那裡摧毀一點東西,但是我說起的這些少數人,其中包括格魯弗·瓦特勒斯,能夠摧毀一切,為的是真理能夠生存。通常這些人都天生有障礙,也就是說,天生有畸形腳,而奇怪地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人們記得的只有這畸形腳。如果格魯弗這樣的人沒有了他的畸形腳,世人就說他「發瘋了」。這就是關於非必然性的邏輯,它的結果是不幸。格魯弗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唯一真正快樂的存在,因此這是我正在建立的一座小小紀念碑,為了紀念他,紀念他快樂的必然性。可惜的是,他不得不用基督來作為支柱,但是只要一個人抓住真理,靠真理生活,那麼,他如何得到真理,又有什麼關係呢? 
                  插曲 
  「混亂」是一個我們發明出來表示一種無法理解的秩序的詞。我喜歡細想事物成形的這個時期,因為這種秩序,如果被理解的話,一定是令人眼花繚亂的。首先是海邁,牛蛙海邁,還有他老婆的卵巢,它已爛掉了好長時間了。海邁被完全裹在他老婆腐爛的卵巢裡。這是日常話題;它現在優先於瀉藥丸和長舌苔的舌頭。海邁販賣「性諺語」,他就是這樣說的。他說的一切不是從卵巢開始,就是導向卵巢。他不顧一切地仍然和老婆做愛——長時間像蛇一般的交媾,交媾中他還會在完事前抽上一兩支香煙。他會努力向我解釋,爛卵巢流出來的膿如何使她熱烈。她始終是一把好手,而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好。一旦卵巢摘除,就說不清她會是什麼樣子。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去他媽的!每天晚上,盤子收走以後,他們就在他們的小公寓裡把衣服脫得光光的,像兩條蛇一樣躺在一起。他多次試著向我描述——她做愛的方式。裡面就像一隻牡蠣,有時候感覺好像他就在她的子宮裡,子宮是這麼柔軟酥松,這使他極度興奮。他們常常剪刀式地躺著,向上看著天花板。為了憋住不射精,他就想辦公室,想令他煩惱的事情,想大便不通暢對他的折磨。在高潮之間,他會讓他的心思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以便讓她重新開始跟他做愛。他常常設法在一邊做愛時一邊還能望出窗外。他變得如此精於此道,以至於他能在他窗戶底下的大街上脫下一個女人的衣服,然後把她弄到床上;不僅如此,實際上還能讓她同他老婆調換位子,連續作業。有時候他會那樣一直操下去,操兩三個小時,都不帶射精的。為什麼要浪費呢? 
  他會說。 
  而斯蒂夫·羅美洛則不然,要他抑制住這個,可叫他受不了。斯蒂夫壯得像頭牛,他隨便地到處散佈他的種子。我們時常坐在離辦公室不遠的街角上一個炒雜碎店裡交換看法。這裡有一種古怪的氣氛。也許是園為沒有酒。也許是由於他們菜裡那種滑稽的小黑蘑菇,總之,很容易就扯到這個話題上了。到斯蒂夫來見我們的時候,他已經做完體育鍛煉,洗完澡,用力擦過身子。他裡裡外外都乾乾淨淨。幾乎是一個男人的完美標本。當然,他不十分聰明,但卻是個好人,一個夥伴。海邁卻相反,他就像一隻癩蛤螅他似乎是直接從他在泥巴裡混了一天的沼澤地裡來到餐桌上。髒話從他嘴裡甜絲絲地滾滾而來。事實上,在他的看來,你不能稱之為髒話,因為還沒有任何其他成分你可以用來與它相比。這完全是一種液體,一種粘乎乎、稠乎乎的東西,完全由性構成。當他看他的食物時,他視之為潛在的精子;如果天氣暖和,他就會說這很適合於尋歡作樂;如果他乘電車,他事先就知道,電車有節奏的運動會刺激他的胃口,會讓他慢慢地「親自」硬起來,他就是這麼說的。為什麼是「親自」,我從來也不明白,但是那就是他的表達方式。他喜歡和我們一塊兒出去,因為我們總是很有把握碰到一些像樣的事情。如果他一個人的話,他就不會總是那麼順當。和我們在一起,他可以換一種肉吃吃——按他的說法,是非猶太窟窿眼兒。他喜歡非猶太窟窿眼兒。他說,味道更加香甜,也更容易發笑……有時候就在事情進行當中。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東西是黑肉。看到我同瓦萊絲佳一起走來走去,他感到吃驚和厭惡。有一次,他問我是否她沒有那種格外強烈的味道。我告訴他我喜歡那樣——強烈而有味,周圍還帶許多肉汁。他聽到這話幾乎臉都紅了。令人吃驚的是,他對某些事物是那麼敏感,例如,對食物。他對食物過分講究,也許這是一種民族特徵。他個人也是乾乾淨淨的。看到他乾淨的袖口上有一個小污點就叫他受不了。他不斷地刷去身上的塵土,不斷拿出小鏡子來照照,看有沒有食物夾在他的牙縫裡。如果他發現一點兒碎渣子,他就會把臉藏在餐巾後面,用他帶珍珠把的牙籤把它剔出來。當然他看不到卵巢。他也聞不到卵巢的味,因為他老婆也是個乾乾淨淨的婊子。她整天沖洗身子,準備著晚上的房事。她那麼重視她的卵巢,真是悲慘。 
  直到她被送到醫院去那天為止,她都是一架定期做愛的機器。一想到再也不能做愛了,嚇得她喪失了理智。海邁當然告訴她,無論怎麼樣,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像蛇一樣纏著她,嘴裡叼著煙,又有女孩子在下面大街上經過,他很難想像一個不能再做愛的女人。他相信手術會成功。成功!也就是說,她會操起來比以前更好。他常常那樣告訴她,一邊躺著仰望天花板。 
  「你知道我會永遠愛你,」他會說,「請你挪過來一點兒,就一點點……對,就這樣……行。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噢,對了……嘿,怎麼啦,你為什麼擔心那樣的事呢?我當然會忠實於你的。 
  聽著,就往外一點點……對,行了……棒極了。」他常常在炒雜碎店裡給我們講這些。斯蒂夫會拚命大笑。斯蒂夫不可能做那樣的事。他太老實了——尤其是對女人。這就是他從來沒有運氣的原因。例如小柯裡——斯蒂夫恨柯裡——總是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他天生是個說謊家,一個天生的騙子。海邁也不十分喜歡柯裡。他說他不老實,當然是說他在錢財方面不老實。在錢財方面海邁很謹慎。他尤其不喜歡柯裡談論他姨媽的方式。按海邁的看法,他竟然捅他親生母親的妹妹,真是糟糕透頂,最後還把她說得一無是處,這太讓海邁受不了了。如果一個女人不是婊子,人們就應該對她有一點兒尊敬。如果她是婊子,那就不一樣了,婊子不是女人。婊子是婊子。這是海邁的觀點。 
  然而,他不喜歡柯裡的真正原因,是無論什麼時候他們一塊兒出去,柯裡總是得到最佳選擇,而且不僅如此,柯裡得到最佳選擇通常都是花海邁的錢。甚至柯裡要錢的方式也令海邁生氣——就像是勒索,他說。他認為這部分是由於我的過錯,因為我對這小子太寬厚了。「他沒有道德品質,」海邁會說。「那麼你呢?你的道德品質呢?」我會問。「哦,我!媽拉巴子,我太老了,不需要什麼道德品質,而柯裡只是一個小孩。」 
  「你妒忌他,這就是原因。」斯蒂夫會說。 
  「我?我妒忌他?」他會設法用一聲譏笑把這種想法壓下去。 
  像這樣一種刺激,使他感到不快。「聽著,」他轉向我說,「我曾經對你妒忌嗎?我不是總把女孩子讓給你嗎?只要你要求我這樣做。S·U·營業所的那個紅頭髮小妞怎麼樣?……你記得……就是那個大奶頭的小妞?這不是把一隻漂亮的屁股讓給一個朋友嗎?我讓了,不是嗎?我讓給你,就因為你說你喜歡大奶頭,但是我不會讓給柯裡的。他是個小騙子。」 
  事實上,柯裡非常勤奮地搬弄著女人的屁股。根據我的推測,他一次就操縱五六個。例如,有瓦萊絲佳——他和她搞得很緊。她他媽的很高興有人毫不害臊地和她玩,如果和她表妹,然後又和那矮小女孩一塊兒分享他,她也沒有一點兒異議。她最喜歡的是在浴缸裡干,這樣妙極了,可是後來讓矮小女孩知道了這件事。於是就鬧得不可開交,最後總算在客廳的地板上擺平了。聽柯裡說,除了爬到吊燈上去,他什麼樣的事都幹過了。除此之外,他總能得到大量的零花錢。瓦萊絲佳很慷慨大方,而那表妹是個柔弱女子,如果她挨近一個硬傢伙,她就像麵團一樣隨你捏。解開的褲襠就足以使她神不守舍。柯裡讓她做的事幾乎是帶羞辱性的。他羞辱她,感到津津有味。我幾乎不能為此責備他,她穿著上街穿的服裝,是那樣一個一本正經、自命不凡的婊子。她在街上的舉止,幾乎會使你發誓她沒有窟窿眼兒。當然,在他同她單獨在一起時,他就讓她為她的傲慢方式付出代價。他冷酷地幹那事。他恨這一夥女人,有時候,他會讓她手腳趴在地上,像推手推車一樣,把她滿房間推著爬來爬去。要不他就用狗的姿勢跟她幹那事,她一邊哼哼,一邊蠕動,他卻無動於衷地點燃一支香煙,把煙吹到她屁股上去。有一次他跟她那樣幹的時候,玩了一個下流的小把戲。他把她搞得已經忘乎所以了,然後,他脫出身來,套上褲子。阿貝爾克倫比表妹一著急,放了一個大屁。至少,這是柯裡這樣講給我聽的。他無疑是個無恥的說謊家,也許在他的奇談中沒有一句真話,但是不能否認,他玩這樣的把戲很有天才。至於阿貝爾克倫比小姐和她那種自高自在的納拉甘西特(納拉甘西特:美國羅得島州南部城鎮,旅遊勝地。——譯者)方式,嗯,同那樣一隻窟窿眼兒在一起,人們總是可以怎麼糟糕怎麼想像。相比之下,海邁就是一個純粹主義者了。在某種程度上,海邁和他施過割禮的胖老二是兩回事。當他所謂親自硬起來的時候,他確實意味著他是不負責任的。他意思是說,自然在頑強表現自己——通過他的,海邁·勞布捨爾的,施過割禮的胖老二。他老婆的窟窿眼兒也是同樣情況。這是她夾在兩腿之間的玩藝兒,像一件裝飾品。這是勞布捨爾太太的一部分,但不是勞布捨爾太太本人。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 
  好,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漸漸引出關於當時流行的普遍性混亂的話題。這就如同住在做愛鄉。例如,樓上的女孩……她時常下樓來,在我老婆舉行朗誦會的時候,幫著照看小孩。她顯然是個傻瓜,所以我開始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她,但是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樣,她也有一個窟窿眼兒,一種非個人的個人窟窿眼兒,她無意識地意識到的窟窿。她越經常下來,就越以她那種無意識的方式變得有意識。有一天晚上,她在浴室裡呆了很長很長時間以後,我開始懷疑出了什麼問題。我決定從鑰匙孔裡看一眼,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嘿,看哪,她要不是站在鏡子面前撫摸、愛撫她的下身才怪哩!她幾乎是在同它說話。我激動得不得了,一開始就不知道幹什麼好了。我回到大房間,關掉電燈,躺在睡榻上等她出來。我解開褲襠,設法從睡榻上給她施催眠術。「來吧,你這婊子。」我不斷地自言自語,她一定立即捕捉到信息,因為她馬上就打開門,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睡榻。我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她終於站在我的睡榻旁。她也一言不發。她只是悄悄站著,當我的手順著她的大腿輕輕往上摸的時候,她把一隻腳移動了一下,讓她的下半身再張開一點兒。正如我所說,兩個人一言不發。只有一對安靜的瘋子,就像掘墓人一樣,在黑暗中拚命幹活。這是一個做愛的天堂,我知道,如果有必要,我會欣然地、心甘情願地操得發起瘋來。她也許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妞兒。她從不開口說話——那一天夜裡沒有,第二天夜裡也沒有,任何夜裡都沒有。她就那樣在黑暗中悄悄溜下來,一聞到我一個人在那裡,就會把她的那玩藝兒糊到我身上。我現在回想起來,這還是一座黑幽幽的水下迷宮,那裡有長沙發、安樂角、橡皮牙、丁香花、軟臥榻、鴨絨、桑葉等等。我常常像一條小蟲般小心翼翼地鑽進去,將自己埋在一條絕對安靜的小縫裡,這樣柔軟,這樣悠閒,我躺著就像牡蠣養殖場裡的海豚。稍一顫動,我就會在普爾門式火車臥車裡看報,要不就在一條死胡同裡,那裡有長著苔蘚的鵝卵石,有自動開關的柳條小門。有時候就像玩滑雪衝浪遊戲,一個波濤把你一下子衝到底下,然後是一片噴霧狀的海洋裡的陰虱,咬得你隱隱作痛,海草瘋狂搖擺,小魚的魚鰓拍打著我,就像口琴上的音栓。在這巨大的黑窟窿裡,有一架柔和傷感的風琴,演奏著凶殘的黑色音樂。在她給自己定成高調,在她把汁液的龍頭擰到最大流量的時候,形成一種青紫色,一種像暮色般的深深的桑葚顏色,侏儒和呆小病患者在月經來潮時就喜歡這種暮色。這使我想起咀嚼鮮花的食人者,想起亂砍亂殺的班圖人(班圖人:居住在非洲中部和南部一帶的黑人。——譯者),想起在杜鵑花壇上發情的獨角野獸。一切都是無名的,未系統闡明的,約翰·多厄和他的老婆愛米·多厄:在我們上面是煤氣罐,在我們底下是海洋世界。我說,她明明白白是瘋了。是的,絕對瘋了,雖然她還到處遊蕩。也許就是這,使她的窟窿眼兒如此令人驚異地具有普遍特點。這一百萬窟窿眼兒中的一個,一顆規則的安的列斯(安的列斯:指安的列斯群島,西印度群島的一部分。——譯者)之珠,就像迪克·奧斯本讀約瑟夫·康拉德(約瑟夫·康拉德(1857—1924):英國小說家。——譯者)作品時發現的那樣。她躺在廣袤的性的太平洋中,一座閃著銀光的礁石,周圍由人海葵、人星魚、人石珊瑚包圍著。白天見到她,看她慢慢發瘋,就像是夜晚來到時誘捕一隻鼬鼠。我不得不做的一切,就是褲襠敞開著等在黑暗之中。她就像在卡菲爾人(卡菲爾人:南非班圖人的一支。——譯者)中間突然復活的奧菲利亞(奧菲利亞:《哈姆雷特》中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女友。——譯者)。她記不得任何一種語言的任何一個詞,尤其記不得英語。她是一個失去了記憶的聾啞人,而隨著記憶的喪失,她也喪失了她的電冰箱,她的燙髮鉗,她的鑷子和手提包。她甚至比一條魚更加赤條條,除了她兩腿之間的那一簇毛。她甚至比一條魚還要滑,因為魚畢竟有鱗,而她沒有。有時候都不知道究竟是我在她裡面,還是她在我裡面。 
  這是公開的交戰,一種最新式的古代摔跤比賽,由每一個人咬他自己的屁股。蠑螈之間的愛情,大開著的排氣閥。沒有性,沒有雜酚皂液的愛情。潛伏的愛情,就像林木線以上的狼獾所進行的那樣。一邊是北冰洋,另一邊是墨西哥灣。雖然我們沒有公開提到,但金剛總是和我們在一起,睡在提坦號殘骸上的金剛,這艘在閃著磷光的百萬富翁和七鰓鰻的屍骨之間的巨輪。沒有一種邏輯可以把金剛趕走。它是支撐靈魂的短暫痛苦的巨大支架。他是長著一哩長的毛腿毛胳膊的結婚蛋糕。他是不再有新聞的旋轉銀幕。他是從不發射的左輪手槍的槍口,以截斷的淋病雙球菌武裝起來的麻風病患者。 
  就是在這疝的真空中,我通過生殖器進行了我所有平心靜氣的思考。首先有二項式定理,這個術語總是使我迷惑不解:我把它放在放大鏡下,研究它,從X到Y,還有邏各斯,在某種程度上,我原來總把它等同於呼吸新鮮空氣:我發現正相反,它是一種糾纏不休的鬱積,是一架在穀倉早就裝滿、猶太人早就被趕出埃及以後,仍在不停地磨玉米的機器。還有布塞弗勒斯,它也許比我整個詞彙中的任何一個詞都令我著迷:只要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我就會把它踩掉,當然,同它一起踩掉的還有亞歷山大和他的所有皇家扈從。什麼樣的一匹馬啊!生在印度洋,是它的血統中的最後一匹馬,從來沒有交配過,除了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冒險中同亞馬孫女王,還有蘇格蘭開局讓棋法!一個同下棋無關的令人驚異的詞組。它總是以一個踩高蹺的人的外形來到我跟前,芬克與瓦格納爾的未節略版詞典2498頁。開局讓棋法是以機械腿向黑暗中的一種躍進。一種無目的的躍進——因此是開局讓棋法!一旦你掌握了它,就十分簡單明瞭。然後還有安德洛墨達和蛇發女怪美杜莎,以及有著主神血統的卡斯托爾與波呂克斯,這一對神話中的雙生子,永遠固定在曇花一現的星塵團中。還有冥思苦想,一個明顯同性有關的詞,然而它暗示的思想內涵卻使我不安。老是「午夜冥思苦想」,午夜有著不祥的意味,然後是花掛毯。某人在某個時候「在花掛毯後面」被刺。我看到一塊以石棉板製成的聖壇布,上面有一條令人傷心的裂縫,諸如凱撒本人可能會撕裂的那種裂縫。 
  這是非常從容的思考,可以說,是舊石器時代人們所一味從事的那種思考。事物即不是荒誕的,也不是可以解釋的。這是一種拼板玩具,在你感到厭倦的時候,你就可以用雙腳把它蹬開。任何東西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擱置一邊,甚至喜瑪拉雅山。 
  這正好是同穆罕默德的思考截然相反的那一種。它絕對沒有任何目的,因而是愉快的。你在長時間做愛過程中建起的大廈,一眨眼之間便會傾覆。作數的是做愛,而不是建築物。這就像大洪水期間生活在方舟上一般,一切都提供給你了,小到一把螺絲刀。當要求於你的一切便是消磨時間的時候,有什麼必要去殺人、強姦,或亂倫呢?大雨下啊,下啊,但是在方舟裡面,一切都乾燥溫暖,一切都成雙配對,在藏食品的地方有精製的威斯特伐利亞熏腿、新鮮雞蛋、橄欖、醃蔥頭、辣醬油,及其他精美食品。上帝選擇了我,挪亞,來建立一個新的天和新的地。他給了我一條結實的船,縫隙全無,船上很乾燥。他還教給我在狂風暴雨的海上航行的知識。也許雨停了以後還會有其他種類的知識要獲得,但是眼下只要有一種航海知識便足夠了。 
  剩下的是第二大道皇家咖啡館的象棋,只是我不得不想像一個對手,一個聰明的猶太人,他能跟我一塊兒下棋下到雨停。但是,正如我以前所說,我沒有時間厭煩;我有我的老朋友邏各斯,布塞弗勒斯,花掛毯,冥思苦想,等等。為什麼還要下棋? 
  像那樣連著幾天幾夜被鎖起來,我開始明白,思考目的不在於手淫的時候是能緩和疼痛的,有治療作用,並令人愉快。無目的的思考把你帶到一切地方;所有其他的思考都是在軌道上進行的,無論一段路有多長,最終總是有車站或機車庫。最終總是有一盞讓你「停下」的紅燈。但是在生殖器開始思考的時候,就沒有「停下」,沒有障礙:這是一個永久的假日,新鮮的魚餌和總是咬魚線的魚。這使我想起另一隻窟窿眼兒,大約叫維羅尼卡,她總是讓我想入非非。同維羅尼卡在一起,總有一場門廳裡的搏鬥。在舞池裡你會以為她要把她的卵巢給你作為永久的禮物,但是她一拿出一副自信的樣子,她就會開始思考,想她的帽子,想她的錢包,想她的不睡覺等著她的姨媽,想她忘記寄出的信,想她將要失去的工作——各種各樣瘋狂的、同手頭做著的事情毫無關係的思考。就好像她突然把大腦同窟窿眼兒接通了電流——可以想像到的最機警最精明的窟窿眼兒。 
  也就是說,這幾乎可以說是一隻形而上學的窟窿眼兒。這是一隻發現問題的窟窿眼兒,不僅如此,而且它也是一種特殊的思考,有一隻節拍器在打著拍子。對於這種被置換的有節奏的冥思苦想來說,一種特殊的朦朧之光是必要的。它必須剛好暗到適合於蝙蝠的程度,然而又亮到這樣的程度:如果你碰巧掉了一個紐扣,紐扣滾到了門廳的地板上,這時,光線要足以使你找到紐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一種模糊然而過細的精確,一種看上去像心不在焉的鋼鐵般的意識。同時又飄忽不定,變化無常,以致你確定不了這是魚還是家禽。我抓在手裡的是什麼? 
  是好還是特好?回答總是很容易作出。如果你抓住她的奶子,她就會像鸚鵡一樣發出粗厲的叫聲;如果你觸摸她裙子底下,她會像鱔魚一樣蠕動;如果你抓她抓得太緊,她會像白鼬一樣咬人。她留連不去,拖延又拖延。為什麼?她想要什麼?一兩個小時以後她會罷休嗎?沒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她就像想飛但腿被夾在鋼鐵夾子裡的鴿子一般。她假裝她沒有腿,但是如果你著手去放開她,就會有弄你一身毛的危險。 
  因為她有這樣一隻神奇的屁股,因為這屁股他媽的如此難以接近,我常常把她看作「笨人難過的橋」。每一個小學生都知道,「笨人難過的橋」只有兩隻由一個盲人領著的白毛驢才可以過。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這樣子,但這就是歐幾里德定下的規則。他的知識如此豐富,這傢伙,以致有一天——我猜想他純粹為了尋開心——他修建了一座沒有一個活著的凡人可能通過的橋。他稱之為「笨人難過的橋」,因為他是一對漂亮的白毛驢的主人。他如此依戀於這些毛驢,以致他不會讓任何人佔有它們。因而他呼喚出一場夢幻,在其中,作為盲人的他,有一天將領著毛驢走過那座橋,進入毛驢的快樂獵常嘿,維羅尼卡有著十分相同的處境。她很看重她漂亮的白屁股,因而她無論如何不願意同它分開。當升人天堂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還要帶上它一起去哩。至於她的窟窿眼兒,順便說一下,她從來沒有提到過它——至於她的窟窿眼兒,我說,嘿,那是要隨身攜帶的附件。在門廳的朦朧光線中,她沒有公開提到她的兩個問題,卻又在某種程度上使你很不舒服地意識到它們。也就是說,她以魔術師的方式使你意識到。你將看一眼或摸一下,結果反而被欺騙,反而弄明白了你原本沒有看見,沒有摸著。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性代數,午夜的冥思苦想,它將在第二天給你贏來一個優或個一良,但是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你通過考試,得到文憑,然後你就無拘無束。同時,你用屁股坐下,用窟窿眼兒小便。在教科書和實驗室之間有一個中間地帶,你永遠也不可以進入,因為它被稱為做愛。你可以閒蕩鬼混,但絕不可以做愛。光線從來不被完全隔斷,陽光卻也從來不湧進來。明暗程度總是足以區分一隻蝙蝠。正是這種忽隱忽現的可怕光線使精神集中,好像要注意尋找錢包、鉛筆、紐扣、鑰匙等等。你不可能真正進行思考,因為你的精神已經很集中。它處於準備就緒的狀態中,就像劇院裡的一隻空座位,坐這只座位的人已經在上面留下了他的夜禮帽。 
  維羅尼卡有一隻會說話的窟窿眼兒,我說,這是很糟糕的事情,因為它的唯一功能似乎就是說話說得一個人不想再操了。 
  而伊芙林則有一隻笑嘻嘻的窟窿眼兒。她也住在樓上,只是住在另一所房子裡。她總是在吃飯的時候匆匆走進來,講給我們聽一個新的笑話。第一流的喜劇女演員,我一生中遇到的唯一真正有趣的女人。一切都是玩笑,包括做愛在內。我能夠描述它的唯一方法是說,當她,伊芙林,激動起來,變得煩躁不安時,她就用她的窟窿眼兒進行一段口技表演。你正要讓那玩藝兒溜進去的時候,夾在她兩腿之間的木偶會突然發出一陣狂笑。 
  同時,它會伸出手來抓你,頑皮地使勁拉你一下,按你一下。它也會唱歌,這只窟窿眼兒木偶。事實上,它的舉止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海豹。 
  沒有什麼事情比在馬戲場裡做愛更困難的了。一直進行訓練有素的海豹表演,使她更難接近,如果用鐵條把她捆起來,還不至於如此。她可以壓倒世界上最「親自」硬起來的雞巴。用笑來壓倒它。同時,它並不像人們可能會想像的那樣十分丟人。 
  這窟窿眼兒的笑有某種惹人喜愛的東西。整個世界似乎像一部色情電影一般展現,這電影的悲劇主題是陽痿。你可以把自己想像為一條狗,或一隻鼬鼠,或一隻白兔。愛情是某種附帶擁有的東西,比方說,一盤魚子醬,或天芥菜蠟模。你可以在你身上看到那位口技藝人正談論著魚子醬或天芥菜,但是真正的角色始終是一隻鼬鼠或白兔。伊芙林一直躺在白菜地裡,向先到者奉獻上一片鮮綠的葉子,但是如果你動彈一下去啃吃它的話,白菜地會哄然大笑,一種歡快、水淋淋的陰道裡的笑聲,這是耶穌·H·基督和伊曼紐爾·普西福特·康德絕夢想不到的那種笑聲,因為如果他們夢想到的話,世界就不會是今天的模樣,而且,也不會有康德,不會有全能的基督。女性很少笑,但是當她們笑的時候,這就是火山爆發。當女性笑的時候,男性最好還是趕快躲到防龍捲風的掩體中去。什麼東西也經受不住那種從窟窿眼兒裡發出的笑聲,就是鋼筋水泥也經受不祝女性的笑神經一旦觸動,就會笑倒鬣狗、豺狼,或野貓。例如,人們時常在暴民的私刑聚會上聽到這聲音。它意味著真相已經暴露,一切都在進行。它意味著她將親自搜尋——留神你的蛋子不要被人割掉!它意味著,如果害蟲到來,她將先到,帶著有刺的皮帶,這皮帶將活剝你的皮。它意味著她不僅和張三李四睡覺,而且和霍亂、腦膜炎、麻風睡覺。它意味著她將像一匹發情的母馬一般躺在聖壇上,來者不拒,包括聖靈。它意味著擁有對數知識的可憐男性花費五千年、一萬年、兩萬年建立起來的東西,她一夜之間就將它摧毀。她把它摧毀,還要在上面撤泡尿,一旦她真的笑起來,誰也阻止不了。當我說維羅尼卡的笑可以壓倒能想像到的最「親自」硬起來的雞巴時,我是故意這麼說的;她將壓倒親自的勃起,還你一個像燒紅的槍管通條一般的非親自的勃起。你也許不會同維羅尼卡走得很遠,但是帶著她不得不給你的東西,你卻能走遍天下,這是不會有錯的。一旦你來到可以聽得見她的範圍之內,就好像你吃了過量的斑蟊。地球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平息它,除非你用大錘砸它。 
  事情一直就這樣進行著,儘管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這是個人周遊非個人世界,一個手裡拿著把小泥鏟的男人正挖一條穿過地球的隧道,以便到達地球的另一面。他想要從隧道裡過去,最終找到肉的蜜月的極頂。當然,挖掘是沒完沒了的。我可以希望的最好事情,是呆在地球的正中心,那裡周圍壓力最強,最均勻。我希望永遠呆在那裡。這給我一種綁在地獄車輪上受旋轉之苦的感覺,這是一種拯救,不可完全忽視。另一方面,我是崇尚本能的那一類形而上學家:我不可能固定呆在任何地方,就是在地球正中心也不可能。找到並享受形而上學的做愛是絕對必要的,為此我將不得不登上一個全新的高原,一種由甜苜蓿和精細琢磨過的獨石柱組成的平頂山,那裡有老鷹和禿鷲自由地飛翔。 
  有時候傍晚坐在公園裡,尤其是滿地廢紙、食品的公園,我會看見一個人經過,一個似乎要去西藏的人,我會睜圓了眼睛注視她,希望她會突然開始飛行,因為如果她那樣做,如果她開始飛行,我知道我也將能飛行,這意味著挖掘與打滾的結束。 
  有時候,也許因為黃昏或其他干擾,她好像真的繞著一個拐角不斷飛行。這就是說,她會突然從地面上被提升到幾尺高的空間裡,就像一架負荷過重的飛機;正是這種不自覺的突然提升,無論它是真的還是想像出來的,都無所謂,但它卻給我以希望,給我以勇氣,讓我圓睜著眼睛盯著這個地方。 
  有一些麥克風裡面在呼喚「繼續下去,不要停,堅持到底」,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但是為什麼?為了達到什麼目的? 
  往哪兒去?從哪兒來?我會上鬧鐘,為的是在某一時刻起床走動,但是為什麼起床走動呢?為什麼竟然要起床?我用我手中的小泥鏟像苦工船上的奴隸一般幹活,不懷有任何得到報酬的希望。我將繼續前進,挖出人類曾挖掘過的最深的窟窿。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要到地球另一面去,扔掉泥鏟,登上飛往中國的飛機,不是簡單得多嗎?但是身體服從思想。對身體來說最簡單的事情,對於思想來說總不是那麼簡單。尤其困難、尤其麻煩的時刻,是在這兩者開始背道而馳的時候。 
  用泥鏟幹活是至福:它使思想完全自由,而且這兩者又絕無絲毫分開的危險。如果那只雌性動物突然快樂地呻吟起來,如果那只雌性動物突然快活地歇斯底里大發作起來,嘴巴像舊鞋帶那樣亂動,胸口呼哧呼哧,肋骨吱嘎作響,如果那個女雞姦者突然因快樂和過度激憤而垮倒在地,正好在這個時候,一秒鐘也不差,期望中的高原將在眼前起伏,就像一條船從霧中出現。可以做的事情就只是將星條旗插到上面去,並以山姆大叔以及一切神聖者的名義要求它的主權。這些不幸事件如此經常發生,以致不可能不相信一個被稱之為做愛的王國的存在,因為這是可以給這個玉國的唯一名稱,然而它又不僅僅是做愛,通過做愛,人們只是開始接近它。每個人都在此時彼時將旗子插在這塊領土上,然而沒有人能永遠擁有它的主權。它一夜之間便消失——有時候是一眨眼的工夫。這是非人之國,它散發著亂七八糟的無形死亡的臭氣。如果宣佈停戰,你們就會在這一地帶相遇,握手或交換煙草,但是停戰從來不會維持很久。唯一似乎有永久性的東西是「介於」思想間的「地帶」。在這裡,子彈橫飛,屍體堆積,然後就會下雨,最終除了惡臭以外什麼也留不下。 
  完全是用一種比喻的方法來談論說不出口的東西。說不出口的東西就是純粹的做愛與純粹的窟窿眼兒:它只許在精裝版中提到,否則世界就會崩潰。我從痛苦的經驗中懂得,把世界凝聚在一起的東西是性交。但是,做愛,這真實的事情,窟窿眼兒,這真實的事物,似乎包含著某種性質不明的因素,這因素遠比硝化甘油危險。為了搞清楚什麼是真實的事物,你必須查看一下英國聖公會批准的西爾斯一婁巴克公司的產品目錄。 
  在第23頁上你會發現一張普裡阿普斯的畫像,他正在他的牛肉熏香腸的一端要弄一把開塞鑽;他錯站在巴特農神廟的陰影中;他赤身裸體,只戴著下體彈力護身,上面有一排排小孔,這是俄勒岡和薩斯喀徹溫的「搖喊」教派成員借來用在這兒的。長途電話正在打著,要求知道他們是該賣空還是買空。他說操你的雞巴蛋去吧,掛斷了電話。在背景上,淪勃朗正在研究我主耶穌基督的人體解剖,如果你記得的話,耶穌是被猶太人釘在十字架上的,然後被送到阿比西尼亞用鐵圈和其他物品搗碎。天氣似乎像往常一樣晴朗,比較溫暖,只有一縷輕霧從愛奧尼亞人那裡升起;這是被早期僧人閹割掉的海神睪丸出的汗,要不也許是五旬節瘟疫時期的摩尼教徒閹割了這睪丸。長條的馬肉正掛在外面晾乾,到處都是蒼蠅,就像荷馬在古時候描述的那樣。近旁有一架麥克康米克打穀機,一架收割和捆紮的機器,帶有三十六匹馬力的引擎,卻沒有排氣閥。收割已完成,工人們正在遠處田野裡數工錢。這是古希臘世界中第一天性交時的曙光,現在由於蔡司兄弟和其他有耐心的工業狂人而被忠實地用彩照為我們複製下來,但是這已不再是當時在場的荷馬時代的人們所看到的樣子。誰也不知道普裡阿普斯神被降到下三濫的地步,在他的牛肉熏香腸的一端耍弄開塞鑽的時候是什麼模樣。像那樣站在巴特農神廟的陰影裡,他一定夢想起遙遠的窟窿眼兒;他一定不再意識到開塞鑽和打穀、收割機;他內心一定變得十分沉默,最終一定連做夢的願望都沒有了。這是我的想法,當然,如果我錯了,我很樂意被糾正。我發現他這樣站在升起的霧中,他突然聽到奉告祈禱鐘聲隆隆地響,嗨,瞧哪,他眼前出現美麗的綠色沼澤地,在那裡,喬克托人和納瓦霍人正盡情歡樂,頭頂上的天空中有白色的禿鷹,它們的翎頜上有金盞花的花飾。他還看見一塊巨大的石板,上面寫著基督的身子、押沙龍的身子,以及邪惡,也就是淫慾。他看見浸透蛙血的海綿,奧古斯丁縫進自己皮膚的眼睛,以及不足以遮掩邪惡的小背心。他在從前的時刻看見過這些東西,當時納瓦霍人正和喬克托人盡情歡樂。他如此驚奇,以致突然從他兩腿之間,從他在睡夢中失去的長長的會思考的蘆葦。這是從深淵中發出的最有靈感、最刺耳、最尖銳、最興高采烈、最兇猛的一種汪笑聲。他用這樣一種神聖的典雅風度,通過他胯下的東西唱起歌來,以致白色的禿鷹從天空中飛下來,將巨大的紫色屎蛋拉遍了綠色沼澤地。我主基督從他的石床上爬起來,雖然身上留有鐵圈的痕跡,但他卻像一隻山羊一般起舞。農夫們戴著鐵鏈從埃及走出來,緊隨其後的是尚武的伊哥洛人和吃蝸牛的桑給巴爾人。 
  這就是古希臘世界中第一天性交時各種事情的模樣。從那以後,事情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通過你的香腸來唱歌不再是有禮貌的了,甚至也不允許禿鷹到處拉紫色的屎蛋。這一切都屬於糞便學、末世學,屬於全世界範圍。這是禁止的。Verboten(德文:禁止的)。因此做愛鄉就變得越來越往後退縮:它變得像神話一般,所以我不得不像神話一般他說話。我說得極其津津有味,也十分圓滑。我將叮噹作響的鐃鈸、大號、白色金盞花、夾竹桃、杜鵑花放到一邊,舉起荊棘和手銬!基督死了,他被鐵圈打死。農夫們在埃及的沙子中變白,手腕鬆鬆地戴著手銬。禿鷲已經吃掉了每一塊腐肉。一切都很寧靜,一百萬隻金色的耗子正在啃吃著看不見的奶酪。月亮升起來了,尼羅河對著她河邊的殘跡沉思。大地默默地打著嗝,星星顫動著,哀訴著,河水在岸邊匆匆流過。就像這樣……有發笑的窟窿眼兒,有說話的窟窿眼兒,有形狀像小鵝笛的瘋狂而歇斯底里的窟窿眼兒,有記錄坑道深淺的能測震的窟窿眼兒;有吃人肉的窟窿眼兒,像鯨魚般張開血盆大口,生吞人肉;還有性受虐狂的窟窿眼兒,像牡蠣般閉合起來,裡面藏著堅硬的貝殼,也許還有一兩顆珍珠;有激情洋溢的窟窿眼兒,男人一接近時便翩翩起舞,狂喜得從裡到外全濕透;有豪豬的窟窿眼兒,在聖誕節時鬆開它們身上的刺,揮舞小旗;有電報的窟窿眼兒,使用摩爾斯電碼,讓思想中充滿了點和劃;有政治的窟窿眼兒,浸透著意識形態,甚至否認有經絕期;有植物的窟窿眼兒,沒有反應,除非你將它們連根拔起;有宗教的窟窿眼兒,氣味就像基督復臨安息日會教友,滿是珠子,蟲子、蛤殼、羊屎,有時還有乾麵包屑;有哺乳動物的窟窿眼兒,用水獺皮做襯裡,在漫長的冬季里長眠;有巡航的窟窿眼兒,裝備得像遊艇,適合於隱居者和癲癇病人;有冰河時期的窟窿眼兒,你就是在裡面扔下幾顆流星也不會引起火花;有蔑視範疇或種類的具有各種特點的窟窿眼兒,你一生只會碰到一次,但使你燒灼,給你留下烙印;有純粹由歡樂構成的窟窿眼兒,既無名稱也無先例,這些是最好的窟窿眼兒,但是它們己飛向何處? 
  然後有一隻獨一無二的窟窿眼兒,我們將稱之為超窟窿眼兒,因為它根本不屬於這塊國土,而屬於我們很久以前就被邀請飛往的那個光明之國。在那裡,露水晶瑩,高高的蘆葦隨風搖擺。正是在那裡,居住著偉大的私通之父,父親埃皮斯,用牛角衝開他的天國之路的神牛,他把被閹割了的是非之神趕下台。從埃皮斯產生了獨角獸類,占書上寫到的那種可笑野獸,它們的有學問的額頭被加長,加長,變成一隻亮晶晶的雞巴,從獨角獸以後,經過幾個漸進階段,便產生了奧斯瓦爾德·施本格勒談到的晚期城市人。從這種可悲的怪人的死雞巴上,產生了有高速電梯和觀賞塔的巨大摩天大樓。我們是性計算的最後一個小數點;世界像一隻草窩裡的臭雞蛋一般旋轉。現在來講用鋁翅膀飛到那遙遠的地方,私通之父埃皮斯居住的那光明之國。一切都像加了油的鍾一般往前走;世界上有上百萬隻鍾滴滴答答地走過鐘面上的每一分鐘,從外觀上表示時間的消逝。我們比閃電式計算器,比星光,比魔術師所能想像的跑得更快。每一秒鐘都是一個時間宇宙,而每一個時間宇宙都不過是在高速宇宙進化中打了一小會兒盹。當速度停下來時,我們都已到達那裡,一如既往地準時,幸福得無以名狀,我們將拋棄我們的翅膀,我們的鐘,以及我們倚靠的壁爐架。我們將輕鬆愉快地升起,像一根血柱,將不會有任何記憶把我們再拉下來。這次我呼喚超窟窿眼兒的王國,因為它蔑視速度、計算或形象。雞巴本身也沒有一種已知的尺寸或重量。只有持久不變地操的感覺,只有飛快的逃亡者,安靜地抽雪茄的夢魘。小尼莫帶著硬了七天的雞巴和慷慨夫人遺傳下的一對神奇的、因無處發洩而脹得疼痛的睪丸到處走。這是星期天早晨在常青公墓附近的拐角。 
  這是星期天早晨,我幸福地躺在我的鋼筋水泥床上,對世界不聞不問。拐角那邊就是公墓,也就是說——性交的世界。我的睪丸因為正在進行的做愛而疼痛,但是這完全是在我的窗下進行的,在海邁築起他交媾之巢的林蔭大道上。我正在想著一個女人,其餘的都爛醉如泥。我說我正在想她,但是事實是我正經歷一顆星辰的死亡。我像一顆有病的星星一般躺在那裡,等待星光熄滅。多年以前,我躺在這同一張床上,我等待著,等待著出生。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我母親,有著路德派教友的那種狂熱,澆了一桶水在我身上。我母親是個可憐的低能兒,她以為我懶。她不知道我陷入了星星的漫遊,不知道我正在宇宙最遠一端的邊緣上被碾熄成為漆黑一團的粉末。她以為我純粹是因為懶才粘在床上不起來的。她給我當頭一桶涼水:我蠕動顫抖了一下,但繼續躺在我的鋼筋水泥床上。我不能動了。我是一顆燃燒盡的流星,漂流在織女星附近的某個地方。 
  現在我在同一張床上,我身上的光拒絕熄滅。許多男男女女正在墓地裡尋歡作樂。他們正在性交,上帝保佑他們,而我卻獨自一人在做愛鄉。我似乎覺得我聽到一架大機器噹啷作響,整行鑄排機的小支柱正從性搾乾機裡通過。海邁和他的淫狂老婆正和我躺在同一水平線上,只不過他們是在河對面。這河叫作死亡之河,它有一種苦味。我多次趟水過河,河水沒到我的臀部,但是不知怎麼的,我既沒有失去活力,也沒有變得不朽。 
  我仍然在內部熊熊燃燒,雖然從外部看,我像一顆行星一般暗淡。我從這張床上爬起來跳舞,不是一次,而是上百次,上千次。每次我離開時,我都相信我在地形不明的地方跳了骷髏舞。 
  也許我把我的物質太多地浪費在痛苦上;也許我有著瘋狂的想法,認為我會成為人類的第一朵冶金之花;也許我滲透著這樣的想法:我既是一隻准猩猩,又是一位超神。在這張鋼筋水泥床上,我記得一切,一切都像水晶一樣清澈。絕沒有任何動物,只有成千上萬的人類,同時都在說話,對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我都立即有一個回答,有時候他們的話還未說出口,我的回答已經有了。有大量殺戮,但是沒有血。兇殺幹得乾淨利索,而且總是在沉默中干的,但是,即使每個人都被殺死,也還是會有談話,這談話將既是錯綜複雜的,又很容易理解。因為是我創造了它!我瞭解它,這就是為什麼它從來不使我發瘋的原因。 
  我進行只會在二十年以後舉行的談話,那時候我將遇到合適的人,讓我們說,當合適的時間來到時,我將創造出那樣一種人。 
  所有這些談話都是在像床墊一樣附屬於我的床的空地裡進行的。有一次我給它起了個名字,這塊地形不明的地方:我稱之為烏比古奇,但是不知為什麼,烏比古奇從來沒有使我滿意過,它太理智,太充滿意義了。最好還是仍舊叫它「地形不明的地方」,這就是我打算要做的事情。人們認為空白就是一無所有,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空白是一種不和諧的滿,這是靈魂在其中進行勘察的擁擠的幽靈世界。我記得我小時候站在空地上,好像我是一個非常活潑的靈魂,赤條條地穿著一雙鞋。我的身體被人偷走了,因為我並不特別需要它。那時候我可以有肉體而存在,也可以無肉體而存在。如果我殺死一隻小鳥,把它放在火上烤了吃掉,這不是因為我餓,而是因為我要瞭解廷巴克圖或火地島。我不得不站在空地上,吃死鳥,為的是要創造一個願望,嚮往我後來將單獨居住的光明之國,嚮往懷舊的人們。我期待著這個地方的最終事物,但是我不幸受到欺騙。我在一種完全的死亡狀態中,盡可能走得很遠很遠,然後遵循一種法則,我猜想一定是創造法則,我突然燃燒起來,開始無窮無盡的生活,就像一顆星光不會熄滅的星星。從這裡開始了真正的吃人肉的遠遊,這對我意義如此重大:不再有死的土豆片從篝火中撿起,只有活的人肉,又鮮又嫩的人肉,像新鮮的血淋淋的肝臟一樣的秘密,像在冰上保存的腫瘤一樣的知心話。我學會了不等我的犧牲品死亡,在他還在同我談活時就吃掉他。經常在我一頓飯沒有吃完就走開去的時候,我發現這不過是一個老朋友減去一條胳膊或一條腿。我有時候把他留在那裡站著——一個滿是臭烘烘腸子的軀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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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城市裡,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城市裡,百老匯是哪兒也比不上的地方,我常常來來回回地走,注視著泛光燈照亮的火腿和其他美味。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鳥類。我獨一無二地生活在動形詞當中,這種詞我只有在拉丁文中才理解。在我從《黑色的書》中讀到她以前很久,我一直和希爾達同居,她是我夢中的巨大菜花。我們一起反對婚姻上有貴賤之分的弊病,反對一些有權威性的東西。我們居住在本能的軀殼中,為神經節的記憶所滋養。絕不是只有一個宇宙,而是有百萬、億萬個宇宙,把它們全放在一起,不過針頭大校這是在心靈的荒野中帶植物性質的睡眠。單單是過去,就包含了永恆。在我夢中的動植物群當中,我會聽到長途電話響。面目醜陋的人,癲癇病患者,把電文摞在我桌上。漢斯·卡斯托普有時候會打電話來,我們一起犯一些無辜的罪。或者,如果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我會騎上我那來自波希米亞地區克姆尼茨的普列斯托牌自行車,在室內賽車場跑上一圈。最好的是那骷髏舞。我將首先在水池那邊把我的所有部位都洗了,換好襯衣,刮鬍子,撲粉,梳頭,穿上我的舞鞋。感到裡裡外外異常輕鬆,我會在人群裡鑽進鑽出一會兒,來獲得合適的人類節奏、肉體的重量和本體,然後我就徑直朝舞池走去,抓住一大塊令人眼花繚亂的肉,開始進行秋天般的快速旋轉。這就像我有一天夜裡走進多毛的希臘人的家裡,猛然撞到她身上。她似乎是深藍色的,卻又像白堊一樣白,她是永恆的。 
  不是只有來往的流動,而是有無盡的急流,刺激情慾的體內動盪。她像水銀一般,同時有著令人愉快的體重。她有埋在熔岩之中的農牧之神的那種大理石般的凝視。我想,從外圍漫遊回來的時間已經到來。我朝中心動了一下,卻發現我腳下的地面在移動。大地迅速地在我不知所措的腳下滑動。我再次離開大地的束縛,看哪,我手裡儘是流星花。我伸出熊熊燃燒的雙手去抓她,但她卻比沙子還要容易流失。我想起我最喜歡的夢魘,但她不像使我盜汗、使我語無倫次的任何東西。我在狂亂中開始像馬一樣騰躍、嘶叫。我買來青蛙,使它們同癩蛤蟆相配。我想到最容易做的事情,這就是死,但是我什麼也沒做。我站著,四肢僵化起來。這是如此神奇,如此有療效,如此特別實用,以致我大笑起來,震動了五臟六腑,就像一隻瘋狂發情的鬣狗。也許我會變成一塊羅塞達碑!我只是站著等待。春天來了,秋天來了,然後冬天來了。我自動更新了我的保險契約。我吃草,吃落葉樹的樹根。我連著好幾天坐著看同一部電影,我時常刷牙。 
  如果你用自動武器朝我開槍,子彈就會掠過,在牆上跳飛,發出一種奇怪的塔塔聲。有一次在一條黑暗的街上,我被暴徒打倒,感到有一把刀刺穿了我。我感覺就好像沐浴在針尖中。說來奇怪,刀子沒有在我皮膚上留下任何窟窿。這種體驗是如此新奇,以致我回到家,把刀子插入我身體的所有部位。更多的針尖裕我坐下,拔出所有的刀子,我又驚奇地發現,沒有血的痕跡,沒有窟窿,沒有痛苦。我正要咬我胳膊的時候,電話鈴響了。這是長途電話。我從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因為沒有人到電話跟前去,然而,骷髏舞……生活在櫥窗邊飄過,我躺在那裡,就像一隻泛光燈照亮的火腿,等著斧子落下來。事實上,沒有什麼東西好怕,因為一切都整整齊齊地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包在玻璃紙裡面。突然,城市裡所有的燈光全熄滅了,汽笛發出警報。城市被裹在毒氣中,炸彈正在爆炸,殘缺的屍體在空中亂飛。到處都有電,有血、碎片和高音喇叭。空中的人充滿快樂;那些底下的人在尖聲吼叫。當毒氣和火焰吞掉了所有的肉體以後,骷髏舞開始了。我從現在已經黑洞洞的櫥窗往外看。這比羅馬之劫還要好一點兒,因為還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摧毀。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骷髏跳舞跳得這樣銷魂?這是世界的末日嗎?這就是人們這樣經常預示要來臨的死亡之舞嗎?看到上百萬具骷髏在雪中跳舞,而城市卻在坍倒,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還會有任何東西再長出來嗎?嬰兒還會從子宮裡生出來嗎?還會有食品和酒嗎?無疑,有空中人,他們會下來掠奪,但是還有霍亂和痢疾,天上那些勝利者會像其餘的人一樣死亡。我有可靠的感覺,我將是地球上最後一個人。在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將從櫥窗裡出來,鎮定自若地走在廢墟中間。我自己將擁有整個地球。 
  長途電話!它要告訴我,我不是全然孤單的。那麼毀滅還沒有完成?這是令人沮喪的。人甚至不能夠摧毀自己;他只能摧毀別人。我感到厭惡。多麼惡毒的殘廢人!多麼殘酷的欺騙! 
  所以,周圍還有更多的人類,他們將收拾殘局,重新開始。上帝會再次下凡,承擔罪責。他們將演奏音樂,建造石頭建築物,把一切都寫到書裡。呸!多麼盲目的固執,多麼笨拙的野心! 
  我又躺在床上了。古希臘世界,性交的黎明——海邁!總是在同一水平上的海邁·勞布捨爾,向下望著河那邊的大街。婚筵停了一會兒,蛤肉油煎餅被端上來。請你挪過來一點兒,就一點點,他說。對,就這樣,行!我聽到青蛙在我窗戶外邊的沼澤地裡呱呱地叫著。靠死人的營養滋養的墓地大青蛙。它們都堆在一起性交;它們帶著性的歡樂呱呱地叫。 
  我現在明白海邁是怎樣被懷上,怎樣生出來的。牛蛙海邁! 
  他母親在那一堆青蛙底下,海邁那時只是一個胚胎,藏在她的液囊裡。那是在性交的早期年代,那時候沒有昆斯伯裡侯爵規則來妨礙行動。只有操和被操一一爭先恐後。自古希臘人以來便一直如此——在泥裡瞎操,然後很快地下仔,然後死亡。人們在不同層次上操,但總是在沼澤地裡,而生下來的小仔總是注定有相同的結局。房屋會倒塌,床卻堅如磐石:天地間的性的聖壇。 
  我用夢幻玷污了床。直挺挺地躺在鋼筋混凝土床上,我的靈魂出竅,在小小的空中滑車上到處漫遊,就像百貨公司裡用來找錢的那種玩藝兒。我作了思想上的改變和遠遊;我是一個大腦之鄉的流浪漢。我對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一切都是用水晶做成;在每一個出口都用大寫字母寫著ANNIHILA-TION(消滅)。對被消滅感到的恐懼使我凝固;身體本身變成了一塊鋼筋混凝土。它由一次最得體的永久性勃起所裝飾。某些秘密祭禮虔誠信徒熱切嚮往的真空狀態,我已經達到。我不存在了。我甚至不是一種個人的勃起。 
  大約就在這時候,我用薩姆森·拉卡瓦納的假名,開始了我的破壞。我的犯罪本能佔了上風。我至今只是一個遊魂,一個外邦人,而現在我成了一個憑附肉體的鬼。我取了這個自己喜歡的名字,只需按本能行事。例如,在香港,我登記為書商。 
  我帶著一隻裝滿墨哥西幣的皮錢包,虔誠地造訪所有那些需要進一步教育的中國人。在旅館裡,我打電話召喚女郎,就像你打電話要威士忌加蘇打水一樣。早晨我研究藏文,為的是準備去拉薩旅行。我已經說意第緒語說得很流利,還有希伯來語。我能同時數兩行數字。騙中國人太容易了,於是我厭惡地回到馬尼拉。在那裡我照料一位利柯先生,我教他賣書不交管理費的藝術。所有利潤都來自海上運費,但是只要這樣維持下去,就足以保證我過奢侈生活了。 
  呼吸已經成了像呼吸作用一樣的一種把戲。事物不僅是二元的,而且是多元的。我已經成了一隻由反映空白的鏡子組成的籠子。但是空白一旦真正被斷定,我就無拘無束了,所謂創作,只是一種填補窟窿的工作。滑車便利地帶著我從這裡來到那裡,在大真空的每一邊口袋裡,我都扔進去一噸詩歌,去消滅關於消滅的念頭。我前面有無垠的遠景。我開始生活在遠景中,像在巨大望遠鏡鏡頭上看到的一個微小的斑點。沒有可以休息的夜晚。這是照在無生命行星的乾旱表面上的永恆星光。不時可以看到像大理石一樣黑黝黝的一個湖,我在其中看到自己走在光輝的星光中。星星懸掛得如此之低,如此令人眼花繚亂,好像宇宙正要誕生。使這種印象更強烈的,是我獨自一人;不僅沒有動物,沒有樹木,沒有其他生物,甚至也沒有一片草葉,沒有一根枯草根。在那紫色的熾光中連一點兒影子也沒有,運動本身好像也不存在了。這就像純意識的光焰,思想變成了上帝,而上帝,據我所知,第一次臉刮得光光的。我也臉刮得光光的,沒有缺點,連一根毛鬚根都不剩。我看見自己的形象在大理石般黑黝黝的湖中,由星星裝點著。星星,星星……像一拳擊在鼻樑正中,一切記憶全迅速消失了。我是薩姆森,我是拉卡瓦納,我像一個在全意識的狂喜中的人一樣奄奄待斃。現在我在這裡,坐在我的小獨木舟裡在河上順流而下。你想讓我做的任何事情,我都會為你去做——免費。這就是做愛鄉,這裡沒有動物,沒有樹木,沒有星星,沒有問題。這裡精子占最高統治地位。沒有任何事情是事先決定的,未來絕對是不確定的,過去不存在。每出生一百萬人,999,999人注定要死亡,絕不再生,但是使一個家運轉起來的那一個人卻有把握擁有永恆的生命。生命被擠入一顆種子,這就是一顆靈魂。一切都有靈魂,包括礦物、植物、湖泊,山巒、岩石;一切都有感覺能力,甚至在意識的最低階段。 
  一旦理解了這個事實,就不可能再有絕望。在梯階的最下部,在精子那裡,有著和在頂部、在上帝那裡同樣的極樂狀態。 
  上帝是走向全意識的所有精子的總和。在底部和頂部之間,沒有停頓,沒有中途站。在山裡的某個地方發源的河流,一直奔流到大海。在這條通向上帝的河上,獨本舟像無畏戰艦一樣有用。從一開始起,就是一路回家。 
  順河流而下……像鉤蟲一樣緩慢地,但是小得足以通過每一個彎道,而且像鱔魚一樣滑。你叫什麼名字?某個人喊道。我的名字?嘿,就叫我上帝——胚胎上帝;我繼續航行。有人想要我給買頂帽子,你戴多大號的?低能兒!他喊道。多大號?嘿,X號!(為什麼他們總對我喊叫?我不會是聾了吧?)帽子在另一個大瀑布的地方丟失了。丟失就丟失了吧——那帽子。上帝需要一頂帽子嗎?上帝只需要成為上帝,越來越上帝。所有這一切航行,所有這些隱藏的危險,消逝的時間、風景,風景襯托下的人,億萬叫作人的東西,像芥末籽一般。甚至在胚胎中,上帝也沒有記憶。意識的背景由無限細小的神經節構成,一層毛髮,像羊毛一樣柔軟。山羊孤零零站在喜馬拉雅山中間;他不問他是如何到達頂峰的。他靜靜地在美麗的假相中間吃草;時間一到,他就下來。他把嘴挨近地面,搜尋山峰提供的稀少營養。在這種奇怪的、山羊形狀的胚胎狀態中,公山羊上帝在山峰當中的極樂世界裡感覺遲鈍地反芻。高高的山頂滋養了分離的萌芽,有一天會使他完全疏遠人的靈魂,使他成為一位永遠獨自隱居在不可想像的真空中的父親,孤寂,如岩石一般,但是首先來了門不當、戶不對結合的弊病,現在我們必須來談談這些弊箔…。 
  有一種無可救藥的悲慘狀態——因為它的起源迷失在朦朧之中。例如,布魯明代爾公司能造成這種狀態。所有百貨公司都是疾病與一無所有的象徵,但布魯明代爾公司是我特殊的疾病,是我不可治癒的莫名病痛。在布魯明代爾公司的混亂中有一種秩序,但是我認為這種秩序是絕對的發瘋;如果我把根針放在顯微鏡下面,那麼這就是我會在針頭上發現的秩序。這是偶然孕育的一系列偶然事件的秩序。這種秩序尤其有一種氣味——這就是布魯明代爾公司的氣味,它使我心中充滿恐懼。在布魯明代爾公司,我完全垮了:我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一大堆亂七八糟、不可收拾的內臟,骨頭,軟骨。有一種味道,不是腐敗的味道,而是門不當、戶不對結合的味道。人類,這位不幸的煉金術士,以上百萬的形式,把毫無共同之處的物質焊接到一起。因為在他的心思中,有一隻腫瘤,正在貪得無厭地一點點吃掉他;小獨木舟正在極樂中載他順流而下,為的是要建造一條更大、更安全的船,上面可以為每一個人留下地方,而他卻離開了獨木舟。他辛辛苦苦,走得這麼遠,以致都忘記了他為什麼要離開小獨木舟。大平底船上裝滿了小擺飾,船變成了一座靜止的大樓,建在地鐵的上面,裡面瀰漫著油氈的味道。 
  把隱藏在布魯明代爾公司有間隙的混合物中的所有意義收集到一塊兒,放到針頭上,那你就是放下了一個巨大星座在其中運行而沒有絲毫碰撞危險的宇宙。正是這顯微鏡底下的混亂,導致我的門不當、戶不對結合的毛病在街上,我開始隨意把馬刺傷,或者在這裡那裡提起衣服下擺,尋找一隻信箱,或者把郵票貼在嘴上、眼睛上、窟窿眼兒上。要不我突然決定爬上一座高樓,像一隻蒼蠅,一旦爬到屋頂,我就用真的翅膀飛起來,我飛啊飛,一眨眼工夫飛過成威豪肯、霍博肯、哈肯薩克、卡納西、貝爾根海濱這類城鎮。一旦你真正生有一隻鳥鼻子,飛行就是世上最容易的事;訣竅是,要以輕飄的身子飛行,把你那一堆骨頭、內臟、血液、軟骨留在布魯明代爾公司;只以你永遠不變的自我飛行,這自我,如果你停下片刻來思考的話,總是配備著翅膀。這樣的大白天飛行,比每一個人一味愛好的普通夜間飛行有優勢。你可以不時停下來,像踩剎車一樣迅速果斷;不難找到你的另一個自我,因為你一停下,你就是你的另一個自我,也就是說,所謂整個自我。只不過,布魯明代爾經驗將證明,這大吹大擂的整個自我很容易土崩瓦解。因為某種奇怪的理由,油氈的味道總會使我土崩瓦解,倒在地上。這是所有在我身上粘在一起的不自然事物的味道,也就是說,這些事物是消極地裝配在一起的。 
  只是在第三頓飯以後,祖先的假聯姻傳下的新婚禮物才開始一個一個地散落,真正的自我之石,快樂之石,從靈魂的污泥中挺然而出。隨夜幕降臨,針頭的宇宙開始擴展。它從無限小的核子,以礦物或星團形成的方式,有機地擴展。它吃掉周圍的混亂,就像耗子打洞,鑽進乾酪一般。一切混亂都可以集中在一個針頭上,但是一開始極小極小的自我,可以從空間的任何一點,逐步發展成一個宇宙。這不是書本談論的自我,而是千年來出租給有名有姓生座年月的人的永恆自我,始於蛆蟲終於蛆蟲的自我,這就是在被稱作世界的乾酪中的蛆蟲。正像最輕的一陣微風可以吹動一大片森林,由於來自內心的難以理解的衝動,岩石般的自我會開始長大,在這種成長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壓倒它。這就像傑克·弗洛斯特在工作,整個世界就是一塊窗玻璃。沒有一點兒辛勞,沒有聲音,沒有鬥爭,沒有休息;自我的成長無情地、無悔地、不懈地進行著。菜單上只有兩項:自我與非自我,還有一種與之相抵償的永恆。在這與時間空間無關的永恆中,有一些諸如暖流到來之類的插曲。自我的形式瓦解了,但是自我像氣候一樣繼續存在。在夜間,飄忽不定的自我採取了最易變的形式;錯誤從舷窗滲入,漫遊者的門被拉開了門栓。身上留著的這扇門,如果向世界敞開,那它就通向消滅。這是每一個寓言中魔法師從中走出來的門;沒有人讀到過他是從同一扇門回家的。如果朝裡開,就有無數的門,都像是活板門:看不見地平線,沒有兩點間的直線,沒有河流,沒有地圖,沒有門票。每一張床都只為夜間歇一下腳而用,無論是歇五分鐘還是歇一萬年。門上沒有門把,它們已永遠磨損掉了。最重要的是注意——看不到的盡頭。也就是說,所有這些夜間的歇腳都像對一個神話的失敗勘察。人們可以摸索,測定方位,觀察轉瞬即逝的現象;人們甚至可以無拘無束,但是扎不了根。正當一個人開始感到「已被確立」的時候,整個地面坍陷,腳下的土地浮動,星座從它們的支撐物上被搖落下來,整個已知的宇宙,包括不朽的自我,開始默默地、不祥地向一個未知的、看不見的目的地移動,顫抖著,然而寧靜而漠不關心。所有的門似乎都同時打開;壓力如此之大,以致發生了內爆,猛地一下子,骨骼炸得粉碎。但丁在地獄中經歷的一定就是某種這樣的巨大崩潰;他觸到的不是底部,而是一種核心,一種絕對的中心,時間本身就從這兒算起。在這裡,神的喜劇開始了。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大約十二或十四年以前,在走過阿馬裡洛舞廳旋轉門的時候,偉大的事件發生了。做愛鄉,一個時間而不是空間的王國:我想起來的這個插曲,對我來說就等於是但丁詳細描述的煉獄。當我把手放在旋轉門的銅把上,準備離開阿馬裡洛舞廳的時候,我原先曾經是和將要是的一切都崩潰了。我絕無虛言;我在時間中誕生,現在時間消逝了,被一股更強大的潮流所攜走。就像我原先被從子宮裡擠出來一樣,現在我被撇到某種無時間的矢量中,成長過程在這裡被擱置起來。我進入了效果世界。沒有恐懼,只有厄運感。我的脊柱錯了位:我面對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新世界的尾骨。骨胳一下子炸得粉碎,留下永恆的自我像一隻壓扁的虱子一樣無用。 
  如果我不從這一點開始的話,那麼這是因為沒有開始。如果我不馬上飛到光明天地的話,那是因為翅膀完全無用。這是零點,月亮處於最低點……為什麼我會想起馬克西·施納第格,我不知道,除非是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天夜裡我坐下來第一次讀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甚至比我的初戀還重要。 
  這是第一次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有意識行為,是深思熟慮的;它改變了世界的整個面貌。在一口氣讀了許多頁以後抬頭看鍾時,是否鍾真的停了,我已記不清了。但是世界突然停頓了片刻,這我知道。這是我第一次瞥見一個人的靈魂,或者我應該乾脆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將靈魂披露給我的第一個人?也許在這之前,我不知不覺地有點兒古怪,但是自從我沉浸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去那一刻起,我的古怪便是確定無疑的,不可挽回的,又是心滿意足的。普通的、清醒的日常世界對我來說不復存在。我曾有過的任何寫作抱負或願望也被打消——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就像在壕溝中,在炮火下呆了太長久的那些人一樣。普通的人類痛苦,普通的人類妒忌,普通的人類抱負——對我來說,狗屁不如。 
  當我想起我同馬克西及他妹妹麗塔的關係時,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我的狀況。那時候,我和馬克西都對體育感興趣。我們常常一塊兒去游泳,我們游了許多許多,這我記得很清楚。我們經常整天整夜在海灘上度過。馬克西的妹妹,我原先只見過一兩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提起她的名字,馬克西就會相當發狂似地談論起別的事情來。這使我很生氣,因為我同馬克西在一起實在已經煩死了,只是因為他很樂意借錢給我,並替我買我需要的東西,我才容忍他。每次我們出發去海灘,我都暗暗希望他妹妹會意外地出現。但是沒有,他總是設法把她留在我夠不著的地方。嘿,有一天我們在更衣處換衣服,他給我看他的精囊有多緊,我突然對他說——「聽著,馬克西,你的兩個蛋沒問題,高級,一流,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可麗塔究竟一直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在哪天把她帶來,讓我好好看一看她那眼兒……是的,眼兒,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馬克西是一個來自敖德薩的猶太人,以前從未聽說過「眼兒」這個詞。聽到我的話,他深為震驚,而同時又為這個新詞所吸引。他帶幾分茫然地對我說——「天啊,亨利,你不應該對我說那樣一件東西!」「為什麼不呢?」我回答。「她有一個窟窿眼兒,你的妹妹,不是嗎?」我正要再說些別的話,他卻可怕地大笑起來。這暫時緩和了局勢,但馬克西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念頭。這使他整天煩惱,雖然他從來沒有再提到我們的談話。沒有,那天他十分沉默。他能夠想到的唯一報復形式,是敦促我遠遠遊出安全區域,希望把我搞得精疲力竭,讓我淹死。我清楚地看透了他的心思,因而我以十倍的力量拚命,我要是就因為他妹妹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樣有只窟窿眼兒,就讓自己淹死,才他媽的怪哩。 
  此事發生在遠羅卡威。在我們穿好衣服,吃了一頓飯之後,我突然決定,我要一個人呆著,因此,非常突然,我在街角同他握了手,說再見。嘿,我一個人了!幾乎馬上我就感到在世界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有在極端痛苦中才會感到如此孤單。我想,是在我剔牙齒的時候,這股孤寂浪潮像龍捲風一樣襲擊了我。我站在街角,全身摸了幾下,看看我有沒有被什麼東西擊中。這是難以解釋的,同時又十分奇妙,十分令人振奮,可以說,就像一種雙重補藥。我說我在遠羅卡威,我的意思是說,我正站在大地的盡頭,在一個叫作「桑索斯」的地方,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地方的話。無疑,應該有這樣一個詞來表達一個根本沒有的地方。如果麗塔來的話,我想我也不會認識她。我已經成了一個絕對的陌生人,站在我自己的人們中間。我覺得他們,我的人們,看上去瘋了,他們的臉剛被太陽曬得黝黑,他們穿著法蘭絨褲子和邊上繡有花樣的襪子。他們像我一樣,一直在游泳,因為這是一種健康愉快的娛樂,現在,他們也像我一樣,曬夠了太陽,吃飽了肚子,還因疲勞而有一點點笨重。直到這種孤寂襲擊我以前,我也有一點兒疲勞,但是,正當我站在那裡同世界完全隔絕的時候,我突然驚醒了。我像觸了電一般,一動也不敢動,害怕我會像一頭野牛一樣衝鋒,或者開始爬一幢大樓的牆,再不就跳舞和尖叫。我忽然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真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兄弟;也許我是全美洲唯一懂得他寫這些書的意義的人。不僅如此,我還感到,我有一天會親自寫的所有的書正在我心中萌芽:它們正像成熟的昆蟲卵袋一樣在裡面綻開。由於直到此時此刻我什麼也沒寫過,只寫過長得可怕的信,談論一切存在的東西和一切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我很難理解,我應該開始。應該寫下第一個詞,第一個真正的詞,這個時刻必須到來。而現在就是這個時刻。這就是我逐漸認識到的東西。 
  剛才我用了「桑索斯」一詞。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個桑索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關心,但是世界上必須有一個地方,也許在希臘群島,你在那裡會來到已知世界的盡頭,你是徹底孤單的,但你沒有因此被嚇倒,你很高興,因為在這正在消逝的地方,你可以感覺到古老祖先的世界,它永遠年輕,嶄新,富饒。你站在那裡,無論這地方在哪裡,都像一隻新孵出來的小雞站在蛋殼旁。這個地方就是桑索斯,或者,在我的情況中,就是遠羅卡威。 
  我在那裡!天黑了,起風了,街上冷冷清清。最後下起了傾盆大雨。天哪,我遭殃了。當雨落下來的時候,我正凝視天空,雨點僻僻啪啪打在我臉上,我突然快活地大吼起來。我笑了又笑,笑了又笑,就像一個瘋子。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我什麼也不想,只是極為高興,只是因為發現自己絕對孤單而快活得發瘋。如果當時當地,有一隻水淋淋的漂亮眼兒放在大盤子上遞給我,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眼兒都拿來給我,讓我作出選擇,我也不會為此所動的。我擁有任何一個眼兒都不可能給我的東西。大約就在那個時候,我渾身濕透,但仍然興高采烈,我想起了世界上最不相干的東西——車費!天哪,馬克西這個雜種一分錢沒給我留下就走掉了。我在那裡同我那含苞欲放的美好古代世界在一起,牛仔褲袋裡一分錢也沒有。小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現在只好開始到處走來走去,盯著看友好的臉和不友好的臉,看看自己是否能想辦法搞到一角錢。他從遠羅卡威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但是似乎沒有人想到要在雨中遞給他幾個車票錢。我一邊乞討著,笨重而呆滯地走來走去,一邊開始想起櫥窗裝飾師馬克西,想起我第一次發現他的時候,他如何站在櫥窗裡,給一個人體模型穿衣服。幾分鐘以後,又從那兒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後世界突然停頓,再然後,他妹妹麗塔溫暖的、天鵝絨般柔軟光滑的肉體,就像在夜間開放的一朵大玫瑰。 
  這事相當奇怪……我想起麗塔,想起她那秘密的、非同一般的眼兒之後幾分鐘,我已坐在開往紐約的火車上了,我打了個盹兒,胯下沒精打采地硬起來,妙哉!更奇怪的是,當我下了火車,從火車站走出去一兩個街區的時候,我在拐角碰到的竟是麗塔本人。好像她得到心靈感應的消息,知道我腦子裡想的事情似的,她也很興奮。很快我們就肩並肩地坐在一家雜碎店的火車座裡,舉止就像一對發情的野兔。在舞池裡我們幾乎一動不動。我們被緊緊擠在一起,就這樣呆著,任憑他們在我們周圍推啊操的。我本可以把她帶回我家裡的,因為我當時一個人,但是不,我有一個想法,要把她送回到她自己家裡,讓她站在門廳裡,就在馬克西的鼻子底下操她。我真的這樣做了。 
  在玩的當中,我又想起櫥窗裡的人體模型,想起我下午說出「眼兒」那詞時他大笑的樣子。我正要放聲大笑的時候,我感到她來了高潮,一種你在猶太窟窿眼兒裡常遇到的長時間高潮。我把手放到她的屁股底下,指尖就好像摸著衣服的襯裡一樣光滑柔軟;當她開始顫抖時,我把她從地面上舉起來,看她歇斯底里發作的樣子,我以為她會完全發瘋哩。她在空中一定有了四五次那樣的高潮,然後我把她放到地上,讓她躺倒在門廳裡。她的帽子滾到一個角落裡,包包也擠開了,幾個硬幣捧出來。我特別提到這些,是因為在我把那玩藝兒徹底交給她以前,我腦子裡還想著裝幾個硬幣,好做回家的車費。總之,我在更衣處對馬克西說了我想要看一看他妹妹的眼兒,現在不過過了幾個小時,它就正好對著我。就是她以前被操過的話,也是操得不得當,這是肯定的。我自己也從來沒有像現在躺在門廳地板上那樣,處於一種十分冷靜而泰然自若的符合科學規律的心境中,就在馬克西的鼻子底下,澆灌著她妹妹麗塔那秘密的、神聖的、非同一般的眼兒。我本可以無限期地抑制著不打炮——難以相信我有多麼超然,然而又徹底意識到她的每一個顫抖和震遙但是有人必須因為讓我在雨中走來走去乞討一角錢而付出代價;有人必須為我心中所有那些未寫之書的萌芽所產生的狂喜付出代價;有人必須證實這只秘密的、隱而不露的窟窿眼兒的真實性。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以來,這只窟窿眼兒一直困擾著我。 
  誰能比我更有資格呢?我在高潮之間想得這麼厲害,這麼迅速,以致我決定把事情結束掉,就讓她翻轉身子。她開始有點兒畏縮不前,但是隨之差點兒發起瘋來。她急促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我真的隨之興奮起來,我就感覺來了,從脊柱頂上傳出的長時間令人極度痛苦的噴射,以致我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垮了。我們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地倒下,像狗一樣喘氣,然而,同時,我心裡還記者在周圍摸幾個硬幣。這並不必要,因為她已經借給我幾個美元,但我要補上我在遠羅卡威缺少的車費。甚至到那時候,天哪,事情還沒有完。不久我就感到她在摸來摸去,我眼冒金星。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她的腳纏著我的脖子,然後我又爬到她身上,她像鱔魚一樣纏住我蠕動,真是快要了我的命。然後她又來了,一次長時間令人極度痛苦的高潮,嘴裡嗚嗚咽咽,說著急促而含糊不清的話,令人產生幻覺。最後我不得不,讓她停止。什麼樣的一個眼兒啊!我原先只不過要求看它一眼的! 
  馬克西談論敖德薩,使我想起我小時候失去的東西。雖然我對敖德薩從未有過一幅清晰的畫面,但它的氣味就像布魯克林的那個小地段一樣,它對我意義如此之大,可我卻很早就不得不離開它。每次我看到一幅不用透視法的意大利油畫,我就十分確定地感覺到它;例如,如果這是一幅關於送葬行列的畫,那麼這就正是我小時候知道的那種經驗,一種有強烈直接性的經驗。如果這是一幅關於大街的畫,那麼,坐在窗戶裡邊的女人就正坐在街上,而不是在街的上方,或離開了這條街。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立即被每一個人知道,就像在原始社會的人當中那樣。人們感到即將發生兇殺,偶然性支配一切。 
  就像在意大利原始繪畫中缺乏這種透視法一樣,我小時候不得不離開的那個老地段中,也只有平面,一切都在這些平面中發生,通過這些平面,一切都好像是由滲透作用一層一層傳遞過去。邊界都是明明白白界定的,但卻不能通行。我當時還是小男孩,住在靠近南北交界的地方。我就在北邊一點點的地方,和一條叫作北第二街的大道只有幾步之遙。它對我來說就是南北之間的真正界線。實際上的界線是格蘭德街,它通往百老匯渡口,但是這條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只是它已經開始住滿了猶太人。不,北第二條街是一條神秘的街,是兩個世界的邊界。所以,我生活在兩條界線之間,一條真正的界線,一條想像的界線——我整個一生中都是這樣生活。在格蘭德街和北第二街之間有一條小街,叫菲爾莫爾街,只有一個街區長。這條小街在我們住的那幢我父親擁有的房子斜對面。這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迷人的街。對於一個男孩、一個情人、一個瘋子、一個酒鬼、一個騙子、一個色狼、一個惡棍、一個大文學家、一個音樂家、一個詩人、一個裁縫、一個鞋匠、一個政治家來說,它都是一條理想的街。實際上,這就是它本來模樣的那種街,包含著人類的各種代表,每一個人對他自己來說都是一個世界,都和諧地又不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但是都在一起.一種緊密的組合,一種高密度的人類孢子,如果這條街本身不崩潰,它就崩潰不了。 
  至少,它似乎就是這個樣子。威廉斯堡橋一開通,隨之而來的就是來自紐約戴朗西街的猶太人的侵入。這造成了我們那個小世界,那條叫作菲爾莫爾的小街的瓦解,那條街本身就像它的名稱一樣,是一條有價值、有尊嚴、有光明、有驚喜的街,然而,猶太人來了,他們像飛蛾一樣,開始吃我們生活的組織結構,直到一無所剩,到處都是他們帶來的那種飛蛾般的存在。 
  很快這街就散發出難聞的味道,真正的人都搬走了,房屋破破爛爛起來,甚至門前的台階也像塗料一樣不見了。很快,這條街看上去就像一隻髒嘴,所有突出的牙齒全不見了,只有這裡那裡裂著的漆黑的醜陋殘根,嘴唇的腐爛,顎也不見了。很快,溝裡的垃圾有齊膝深,安全出口堆滿了鼓鼓囊囊的被褥,滿是蟑螂和血跡。很快,猶太清潔食品的招牌就出現在商店的櫥窗上,到處都是家禽、大馬哈魚、酸菜、大麵包。很快,建築物之間的每一個通道上、台階上、小院裡、商店門前,到處都是嬰兒車。隨著這些變化,英語也消失了,人們聽到的只有意第緒語,只有這種啪啪啪、嘶嘶嘶、扼住脖子出不來聲的語言,在這種語言裡,上帝和爛蔬菜的發音差不多,意思差不多。 
  我們屬於猶太人入侵以後最早搬走的家庭之列。一年裡我回老地段兩三次,過生日、聖誕節或感恩節。每次回去,我都發現少了一點兒我喜歡和珍愛的東西。這就像一場惡夢,越來越糟糕。我的親戚們仍然住在裡面的房子像是行將成為廢墟的舊要塞;他們被困在要塞的側翼之一里面,維持一種孤島的生活,他們自己的樣子開始變得馴順、驚恐、卑微,他們甚至開始在他們的猶太人鄰居中作出區分,從中找出一些相當人道、相當正派、清潔、仁慈、富有同情心、大慈大悲等等等等的人。對我來說,這是令人極其傷心的。我恨不得拿起機關鎗,把整個地段的人統統掃倒,無論是猶太人還是非猶太人。 
  大約就在猶太人侵入的前後,當局決定把北第二街的名字更改為都市大道。這條大道曾經是非猶太人去公墓的路,現在成了一條所謂的交通動脈,成了兩個猶太人區之間的紐帶。在紐約那一邊,河邊地區由於摩天大樓的建造,正被迅速改造。在我們布魯克林這一邊,倉庫林立,通往各座新橋樑的引橋造就了許多購物區、公共廁所、檯球房、文具店、冰淇淋館、餐館、服裝店、當鋪,等等。總之,一切都成為大都市的,這個詞在這裡意味著可憎惡的東西。 
  我們住在舊地段一天,就一天不提都市大道:儘管官方改變了名稱,我們還總是說北第二街。也許是在八九年以後,當我在一個冬日裡,站在街角,面對河流,第一次注意到大都會人壽保險大廈的高高塔樓時,我才明白,北第二街不再存在了。 
  我的世界的想像中的邊界改變了。我的輕騎兵現在遠遠走過了公墓,遠遠走過了那幾條河,遠遠走過了紐約市或紐約州,走出了整個美國。在加利福尼亞洛馬角,我放眼遠望海闊天空的太平洋,我在那裡感到有某種東西,使我的臉永遠扭歪著朝向另一個方向。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和我的老朋友斯坦利回到舊地段。斯坦利剛離開軍隊。我們傷感地、若有所思地走過一條條街道。一個歐洲人幾乎不可能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樣的。甚至在一個城市現代化以後,在歐洲的情況是,它總還留有舊城的痕跡。在美國,雖然也有痕跡,但是這些痕跡被抹去,被從意識中消滅掉,受到新城市的踐踏、淹沒和廢棄。新城市一天一天成為一隻飛蛾,吃掉生活的組織結構,最終什麼也留不下,只留下一個大窟窿。我和斯坦利,我們從這個可怕的窟窿裡走過。 
  就是一場戰爭也不會帶來這種荒蕪與破壞。通過戰爭,一個城市可以被夷為平地,所有的人口全部被消滅,但是重新出現的一切會跟以前很相像。死亡是起肥沃作用的,對土地對精神都一樣。在美國,破壞就是徹底消滅。沒有再生,只有癌一樣的生長物,新的有毒組織一層復一層,每一層都比原先那層更醜。 
  我們正走過這巨大的窟窿。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清澈,凜冽,閃閃發光,當我們從南面朝邊界線走去時,我們向所有那些舊的遺跡或曾經有過的東西,有過我們自己的東西的地點致敬。當我們走近北第二街,在菲爾莫爾街和北第二街之間——只隔幾碼之遙,然而卻是地球上這樣一個富裕、完美的地區——的時候,我停在奧梅利歐太太的棚屋前面,抬頭望著那座我在那裡懂得了真正擁有一種存在是什麼樣子的房子。現在一切都縮小到微縮型大小,包括邊界線那邊的那個世界,那個對我來說如此神秘,宏大得如此可怕,如此明確界定的世界。出神地站在那裡,我突然想起一個我過去一再做、現在仍時常做的夢,我希望終生都做這個夢。這是關於越過邊界線的夢。就像在所有的夢中一樣,值得注意的東西是現實的逼真性,是人在現實中的這個事實,而不是做夢。越過邊界線,我是一個陌生人,絕對孤單,甚至語言也改變了。實際上,我始終被視為陌生人,外國人。我手上有無限的時間,我絕對滿足於滿街閒逛。街只有一條,我必須說——是我住過的那條街的延續。我最終來到火車調車場上面的一座鐵橋上。我到達橋上的時候,總是黃昏,雖然這兒離邊界線只有很短的距離。我從這裡往下看網狀的鐵軌、貨運站、煤水車、存車棚,當我往下注視這一大堆奇怪的運動體的時候,一個變形過程發生了,就像在夢中一般。看到變形和毀形,我意識到這就是我經常夢到的那個古老的夢。我有一種瘋狂的恐懼,怕我會醒過來,我的確知道,我不久就將醒過來,就在我準備從巨大的開放空間走進那座擁有我最珍視事物的房子裡去的那一刻。正當我要走向這座房子的時候,我站立的那塊地方周圍變得模糊起來,它開始瓦解、消失。空間像席捲一般朝我滾滾而來,將我吞噬,當然,同時也吞噬了那座我從未成功跨入的房子。 
  從這裡,從這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愉快的夢,到一本叫作《創造進化論》的書的核心內容,絕對沒有過渡階段。我來到亨利·柏格森寫的這本書當中,就像夢見邊界線那邊的那個世界一樣自然。在這本書中,我再一次十分孤單,再一次成為一個外國人,再一次成為一個站在鐵橋上觀察裡裡外外獨特變形的年齡不明的人。如果這本書沒有正好地這個時候落到我手裡,我也許會發瘋的。它到來的時刻,正好另一個大世界正在我手上崩潰。如果我從來沒有理解這本書裡寫的一樣事情,如果我只記住了一個詞:創造,那便足矣!這個詞是我的法寶。用它我能夠公然反對整個世界,尤其是我的朋友們。 
  有時候,人們必須同自己的朋友決裂,為的是理解友誼的意義。這樣說似乎很荒唐,但是這本書的發現等於是一件武器的發現,一件工具的發現,我可以用來甩掉我周圍所有那些不再對我有意義的朋友。這本書成為我的朋友,因為它教導我,我不需要朋友。它給我勇氣,讓我獨一無二;它使我能夠欣賞孤獨。我從來沒有理解這本書;有時候我認為我正要理解,但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不理解,對我來說更為重要。我手裡有了這本書,大聲向我朋友們朗讀,向他們提問,向他們解釋,這使我清楚地理解到,我沒有朋友。我在世界上是孤獨的。因為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理解話的意思,所以有一件事變得很清楚,這就是有著不理解的方法,一個個人的不理解和另一個個人的不理解之間的差別創造了一個有著堅實土地的世界,比理解的差別更為堅實。我從前以為自己理解的一切崩潰了,我落得一身清白。我的朋友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更為牢固地扎根於他們為自己挖掘的理解之溝中。他們舒適地在他們的理解之床上死去,成為有用的世界公民。我可憐他們,然而這種憐憫轉瞬即逝。我一個一個拋棄他們,不感到絲毫遺憾。 
  那麼,這本書裡究竟有什麼東西能對我意義如此重大卻又始終模糊不清呢?我回到創造這個詞上。我確信,全部奧秘在於理解這個詞的意義。我現在想起這本書,想起我探討這本書的方法時,我就想到一個剛剛進入奧秘的人。伴隨著進入任何奧秘而來的迷惑與再探究,是人們可能擁有的最奇妙的經驗。人們終生絞盡腦汁吸收、歸類、綜合的一切,必須拆開,重新安排。心靈震顫的日子!當然,這種事情的進行,不是一天,而是幾個星期,幾個月。你在街上偶遇一個朋友,一個你幾個星期沒有見到的朋友,你感到他成了一個絕對的陌生人。你透露給他一點兒你的新立場新觀點,如果他不贊同,你就放棄他——永遠。這就像清理戰場:所有那些殘廢了、在無望中痛苦掙扎的人,你用棍棒迅速來一下子,就統統打發了。你繼續前進,走向新的戰嘗新的勝利或失敗。但是你前進!當你前進時,世界帶著可怕的精確性與你一起前進。你找出新的活動場地,新的人類樣本,你耐心地教導他們,用新的象徵裝備他們。有時候你會選擇你以前絕不會看一眼的那些人。如果他們對你的啟示一無所知,那你就在你夠得著的地方試一試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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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以這種方式,我坐到父親店舖的舊衣翻新室裡,向在那裡工作的猶太人大聲朗讀。我對他們讀這部新聖經裡的詞句,保羅當初同門徒談話時一定也是這種樣子。當然,在我這裡又增加了語言上的不便,這些可憐的猶太雜種不能讀英語。我主要針對裁剪師本切克,他有猶太法學博士的頭腦。打開書以後,我會隨意挑出一段,以一種幾乎就像洋涇濱英語一樣粗糙的變調英語讀給他們聽。然後我會試圖解釋,選擇他們熟悉的事物作為例子和比擬。我很感吃驚的是,他們理解得有多麼好,我要說,他們比一個大學教授、一個文人,或任何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都理解得好得多。當然,他們理解的東西最終同柏格森的書本身沒有關係,但是這不就是這樣一本書的目的嗎?我對一本書意義的理解是,書本身從眼前消失,它被生嚼、消化,被結合到血肉系統中,而這血肉系統又反過來創造新的精神,給世界以新面貌。這是我們讀本書時所分享的偉大聖餐宴,它的傑出部分是論混亂的那一章,它徹頭徹尾地打動了我,賦予我這樣一種驚人的秩序感,以致如果有一顆普星突然撞擊地球,震垮了一切,把一切都翻個個兒,把一切裡面的東西都翻到外面來,那我也能在一眨眼之間使自己適應新的秩序。就像對死亡一樣,我對混亂也不再有任何恐懼或幻想。迷宮是我快樂的獵場,我往迷宮裡鑽得越深,我就越有方向。 
  我下班後腋下夾著《創造進化論》,在布魯克林橋上了高架鐵路,開始了往公墓那邊去的回家歷程。有時候,我是在擁擠的街道上步行了好長一段以後,在猶太人的中心戴蘭西街上車的。我在地下的地鐵站上了高架鐵路線,就像一條腸蟲從腸子裡經過。每次我加入到在站台上滿處亂轉的人群中去,我都知道我是那裡最獨一無二的個人。我就像另一個行星上的旁觀者一樣觀看我周圍發生的事情。我的語言,我的世界,在我胳膊底下。我是一項偉大秘密的衛士;如果我準備張開嘴談話的時候,我就會堵塞交通。我必須說的東西,我一生的每一個夜晚在上下班路上抑制住未說出來的東西,是絕對的重磅炸彈。我還不準備扔我這顆炸彈。我沉思默想著,有說服力地一點兒一點兒準備好。再過五年,也許再過十年,我將徹底消滅這些敵人。如果火車在拐彎時猛地傾斜,我就對自己說,好!出軌吧,消滅他們!我從未想到,如果火車出軌,會危及我自己。我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壓在我身上的熱烘烘的肉轉移了我的思想。我意識到有兩條腿把我的腿夾在中間。我低下眼睛看坐在我面前的那個女孩,我直視她的眼睛,我把我的膝蓋更往裡擠向她的大腿根。她變得不安,在座位裡煩躁起來,最後她轉向旁邊的女孩,抱怨我在騷擾她。周圍的人們懷著敵意看我。我無動於衷地望著窗外,假裝什麼也沒聽見。即使我願意,我也不可能移開我的腿。不過這女孩用猛推和蠕動,還是一點兒一點兒把她的腿挪開,不再同我的腿糾纏在一起。這時,我發現自己又同她身邊的女孩處於同樣的局面,就是她向她抱怨我的那個女孩。我幾乎馬上就感到一種同情的接觸,然後,使我吃驚的是,我聽到她對那一個女孩說,這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這其實不是那男人的錯,而是把我們像羊一樣塞到一塊兒的公司的錯。我再次感覺到她的大腿抵著我的腿發出的顫抖,一種溫暖的、富有人情味兒的擠壓,像緊握某個人的手一樣。我用空著的那隻手設法打開我的書。我的目的有兩個:首先我要讓她看見我讀的是哪一類書,第二我要能使用腿的語言而不引人注目。這很有成效。到車廂內空了一點兒的時候,我能夠在她旁邊坐下來,同她交談——當然是談這本書。她是一個妖嬈的猶太女孩,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還帶有一種出於淫蕩的坦率。到下車以後,我們已經手挽手走在大街上,往她家而去。我幾乎已在舊地段的邊緣上了。一切對我來說,都很熟悉,然而又格外陌生。我已多年沒有走過這些街了,現在我同一個來自猶太人區的猶太女孩走在一起,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帶有很重的猶太人口音。走在她旁邊,我顯得不諧調。我可以感覺到人們在背後瞪著我們。我是闖入者,是異教徒,到這個地段來是為了找一隻漂亮的水淋淋的窟窿眼兒玩玩。而她則不然,似乎為她的征服而自豪;她拿我在她的朋友面前炫耀。這就是我在火車上碰到的傢伙,一個有教養的異教徒,一個講究的異教徒!我幾乎可以聽到她這樣在想。慢慢走著的時候,我觀察了地形,觀察了所有有用的細節,這將決定我飯後是否來找她出去。我沒有想請她去吃飯。這是一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面以及如何見面的問題,因為她直至走到門跟前,才露出口風,說她已經有一個丈夫,是一個巡迴推銷員,她必須得小心才是。我同意回來,某時某刻,在糖果店前面的拐角上等她。如果我要帶一個朋友來的話,她也帶她的女朋友來。不,我決定單獨見她。一言為定。她緊握了一下我的手,衝進一個骯髒的門廳。我很快回到高架鐵路車站,匆匆回家,狼吞虎嚥地吃了飯。 
  這是一個夏天的夜晚,一切都敞開著。坐車回去會她時,整個過去萬花筒般地湧現。這一次我把書留在家裡。我現在是衝著窟窿眼兒去的,腦子裡一點兒也沒有想到這本書。我又回到邊界線的這一邊,每一個颼颼飛過的車站使我的世界越變越校當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幾乎成了一個小孩子。我是一個被發生的變形嚇壞了的小孩子。我,一個住在第十四區的人,發生了什麼事,要在這個車站跳下來,去尋找一個猶太窟窿眼兒呢?假如我真的操她,那又怎麼樣呢?我得跟那樣一個女孩說什麼好呢?當我需要的東西是愛情時,做愛又算得了什麼呢?是的,我像突然遭到了龍捲風的襲擊……烏娜,我愛過的那個女孩,她就住在這兒附近,長著藍色大眼睛和亞麻色頭髮的烏娜,只要看她一眼就會使我發抖的烏娜,我害怕吻她,甚至只是觸摸她的手的烏娜。烏娜在哪裡?是的,突然之間,出現了這個迫切的問題:烏娜在哪裡?我頓時十分氣餒,十分迷惘、淒涼,處於最可怕的痛苦和絕望中。我怎麼會不再想她的?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原先一年四季,日日夜夜,像瘋子一樣想念她,然後,竟然沒有注意到,她就那樣,像一分錢硬幣從你口袋的窟窿裡捧出去一樣,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難以置信,荒謬,發瘋。嗨,我必須做的一切就是請她嫁給我,向她求婚——這就夠了。如果我那樣做,她會馬上同意的。她愛我,她不顧一切地愛我。嗨,是的,我現在記得,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如何望著我。我要說再見,因為那天晚上,我要離開每一個人,前往加利福尼亞開始一種新生活,然而我絕沒有過新生活的任何打算。我打算請她嫁給我,但是我編好的故事,像麻醉品一般,那麼自然地從我嘴上說出來,連我自己都相信了它,於是我說了再見,離去了,她站在那裡,眼睛追隨著我,我感到她的眼睛都把我望穿了。我聽到她心裡在嚎哭,但是我卻像一部自動機器,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後拐過街角,於是一切就結束了。再見!就像那樣,像在昏迷中,而我的本意是要說到我這裡來!到我這裡來,因為我再也不能沒有你而生活! 
  我這麼虛弱,這麼搖搖晃晃,幾乎連高架鐵路的台階都走不下去。現在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越過了邊界線!我一直隨身帶著的這部聖經是要教導我,使我開始一種新的生活方式。 
  我所認識的世界不存在了,它死了,完了,被清理掉了。我曾經是過的一切,也隨之被清理掉了。我是一具被注入新生命的屍體。我生氣勃勃,閃閃發光,熱衷於新發現,但是在內裡,一切仍然是呆滯的,仍然是廢渣一堆。我哭了起來——就在高架鐵路的台階上。我像小孩子一樣大聲哽咽。現在我漸漸完全搞清楚了:你在世界上是孤獨的!你是孤獨的……孤獨的……孤獨的。孤獨是很痛苦的……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的。它沒完沒了,深不可測,這就是世上每一個人的命運,但尤其是我的命運……尤其是我的命運。又一次變形。一切又搖晃傾斜起來。我又在夢中,夢見邊界線那一邊的痛苦、譫妄、快感、狂亂的夢。我站在那塊空地中央,但是我的家卻看不見。我沒有家。夢是海市蜃樓。在空地中間絕沒有一座房子。這就是我之所以從未能夠進入房子的原因。我的家不在這個世界上,而在來世。我是一個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妻子的人;我是一隻屬於尚不存在的現實的怪獸。啊,但是它是存在的,它將存在,我確信。我現在低著頭,走得飛快,一邊還喃喃自語。我把幽會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甚至沒有注意到是否從她身邊走過。 
  也許我走過了。也許我正看著她,卻沒有認出她來。也許她也沒有認出我來。我瘋了,痛苦得發瘋,苦惱得發瘋。我絕望了,但是我不迷惘。不,有一個我所屬於的現實。它很遠很遠,非常遙遠。我可以低著頭,從現在一直走到世界末日,也不會發現她。但是它在那裡,我確信。我殺氣騰騰地望著人們。如果我能夠扔一顆炸彈,把這整個地段炸成碎片,我一定會扔的。我會很高興看到他們殘缺不全,尖叫著,被撕成碎片,被消滅,血肉橫飛。我要消滅整個地球。我不是它的一部分。它徹頭徹尾地瘋了。整個兒瘋了。這是一塊巨大的臭奶酪,蛆蟲在裡面潰爛。操他媽的!把它炸飛!殺,殺,殺!把他們全殺死,無論是猶太人還是非猶太人,年輕人還是老人,好人還是壞人……我變輕了,像羽毛一樣輕,我的步子邁得更加堅定,更加自若,更加平穩。這是多麼漂亮的一個夜晚啊!星星如此明亮,如此清澈,如此遙遠地閃閃發光。它們恰恰不是嘲笑我,而是提醒我所有這一切的無用。你是誰,年輕人?竟在談論地球,談論把事物炸成碎片。年輕人,我們一直掛在這裡,掛了有億萬年。我們什麼都見過,一切,但我們仍然每晚寧靜地發出亮光,照亮道路,還照亮心靈。看看你周圍,年輕人,看看一切有多麼寧靜美好。你看,甚至陽溝裡的垃圾在這星光下看上去也很美麗。撿起那片菜葉,輕輕拿在你手中。我彎腰撿起溝裡的那片菜葉。我覺得它的樣子是嶄新的,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宇宙。 
  我撕下一小塊,仔細察看。仍然是一個宇宙。仍然有說不出的美麗與神秘。我幾乎羞於把它扔回溝裡。我彎下腰,輕輕把它同其他垃圾放在一起。我變得非常體貼,非常非常鎮靜。我愛世界上每一個人。我知道在此時此刻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女人正等待著我,只要我非常鎮靜、非常溫柔、非常緩慢地前去,就會來到她跟前。她也許將站在街角,當我進入她的視線,她就認出我來——立刻。我相信這一點,我敢斷言!我相信,一切都是公正的,神注定的。我的家?哼,這就是世界——整個世界!我四海為家,只是我以前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不再有任何邊界線。從來就沒有一條邊界線:是我一手製造了這條線。我慢慢地在極樂狀態中走過一條條街道。可愛的街道。在那裡,每一個人走過,每一個人痛苦而不顯露。當我站住,靠著燈柱點燃我的香煙時,燈柱也給人友好的感覺。這不是一根鐵傢伙——這是人類心智的創造,有某種形狀,用人類之手將它擰彎,成形,用人類的氣息將它焊接,用人類的手腳將它安裝。我轉過身,用我的手在鐵柱表面摩擦。它像是要同我說話。 
  這是一根有人性的燈柱。它像菜葉,像破襪子,像墊子,像廚房中的水池一樣,應該放在一個地方。一切都以某種方式居於某個地方,就像我們的精神同上帝在一起一樣。世界按其可見的、錯綜複雜的本質來說,是一張我們的愛的地圖。不是上帝,而是生活才是愛。愛,愛,愛。在它的最最中間,走著一個年輕人,我自己,他不是別人,就是戈特利布·萊布瑞希特·米勒。 
  戈特利布·萊布瑞希特·米勒!這是一個失去其身份的人的名字。沒有人能說出他是誰,他從哪裡來,或者他發生了什麼事。在電影裡,我最初熟悉了這個人,他被假定在戰爭裡遇到了意外事故。但是,當我在銀幕上認出自己的時候,由於知道我從未參加過戰爭,所以我明白,作者發明了這一小段虛構,為的是不要暴露我。我經常忘記哪一個是真正的我。我經常在夢中喝健忘藥水,它就是這樣叫法。我絕望而又孤獨淒涼地遊蕩,尋找著屬於我的身體,屬於我的名字。有時候,在夢和現實之間只有最細最細的一條界線。有時候,在一個人正同我談話時,我會脫下鞋,像一棵隨潮水漂浮的植物,開始我無根自我的航行。在這種狀況中,我完全能夠實現普通的生活要求——找到一個老婆、當上父親、養家餬口、招待朋友、讀書、付稅、服兵役,等等,等等。在這種狀況中,有必要的話,我能夠為了我的家庭,為了保衛我的國家,或者為了無論什麼事冷酷地進行殺戮。我是普通的、平凡的公民,有一個隨叫隨應的名字,護照裡還有一個我的號碼。我對我的命運徹底不負責任。 
  然後有一天,沒有絲毫的前兆,我醒過來,看看我周圍,一點兒也不理解在我周圍進行的事情,既不理解我自己的行為,也不理解我鄰居們的行為,更不理解為什麼政府之間要交戰或媾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在這樣的時刻,我再生了,以我真正的名字誕生和受洗:戈特利布·萊布瑞希特·米勒!我以我真正的名字做的一切,都被視為發瘋。人們在我背後偷偷使著眼色,有時甚至當著我的面這樣做。我被迫同朋友、家庭、所愛的人決裂。我不得不撤退,因而,我就像在夢中一樣自然而然地發現自己再次隨潮水漂浮,通常是沿著一條公路移動,我的臉朝向落日。現在我的所有官能都警覺起來。我是最溫和、最討好、最狡猾的動物——同時我又是一個所謂的聖人。我懂得如何照料自己。我懂得如何避免工作,如何避免糾纏不清的關係,如何避免憐憫、同情、大膽,以及所有其他陷阱。我呆在應呆的地方,或者同一個人一起呆著,一旦我得到了需要的東西,馬上就走。我沒有目標:無目的的閒逛已經夠了。我像鳥一樣自由,像走鋼絲的人一樣確信。嗎哪從天上掉下來;我只需伸出手去接祝我到處都把最快樂的感覺留在身後,好像在接受雪片般落下的禮物時,我是真正在施惠於他人。甚至我的髒襯衣也由愛戀我的雙手去洗乾淨。因為每一個人都愛戀一個堂堂正正生活的人!戈特利布!這是多麼漂亮的名字!戈特利布!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戈特利市·萊布瑞利特·米勒! 
  在這種狀況中,我總是遇到小偷、惡棍和兇手,他們對我多麼仁慈,多麼彬彬有禮!好像他們是我的兄弟。不是嗎?嗯?我沒有為每一樁罪惡感到內疚,並為此而受痛苦嗎?不正是因為我的罪惡,我才同我的同胞密切聯繫在一起嗎?每當我從別人眼裡看到一道與我相識的眼光,我就意識到這種秘密的聯繫。 
  只有公正的人,眼睛才從來不發亮;只有公正的人,才從來不知道人類夥伴關係的秘密;只有公正的人,才對人類犯罪,公正的人才是真正的洪水猛獸;只有公正的人,才要求看我們的指紋,甚至當我們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還會向我們證明我們已經死亡;只有公正的人,才把隨便什麼名字,把各種假名,強加到我們頭上;才登記假日期,把我們活埋。我寧願要小偷、惡棍、兇手,除非我能找到一個像我自己這種精神狀況、我自己這種品質的人。 
  我從來沒有找到這樣一個人!我從來沒有找到一個像我一樣慷慨、一樣仁慈、一樣寬容、一樣無憂無慮、一樣粗心大意、一樣本質清白的人。我原諒自己犯下的每一樁罪行。我以人性的名義這樣做。我知道人性意味著什麼,儘管人性有強有弱。我為知道這些而痛苦,也為此而洋洋得意。如果我有機會成為上帝,我會拒絕這種機會。如果我有機會成為一顆明星,我會拒絕這種機會。生活提供的最奇妙機遇是成為人。它包含整個宇宙,包括對死亡的瞭解,這是上帝都不喜歡瞭解的。 
  在此書寫作的出發點上,我是重新給我自己洗禮的人。現在已過去多年,其間已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因而很難回到那一時刻,很難追溯戈特利布·萊布瑞希特·米勒的歷程。不過,也許我可以提供線索,比方說,我現在是的這個人誕生於一道傷口。那傷口一直傷到心裡。按照一切人為的邏輯,我應該已經死了。我事實上已被所有曾經認識我的人當作已經死了;我在他們當中走來走去就像鬼魂一般。他們談到我的時候用過去時,他們可憐我,給我越來越深地往下掘土,然而我記得我如何常常一如既往地嘲笑他們,如何同其他女人做愛,如何欣賞我的食物和飲料,以及我像惡魔似地糾纏著的軟床。某樣東西已經殺死了我,然而我卻活著。但是我是沒有記憶、沒有名字地活著;我同希望也同悔恨和遺憾無緣。我沒有過去,也許也不會有將來;我被活埋在真空裡,這就是那道我受傷的傷口。我就是傷口本身。 
  我有一個朋友,時常同我談論各各他的奇跡,對此我一點兒也聽不懂。但是我確實多少懂得我受傷的奇跡般的傷口。在世人眼裡,我死於這個傷口,但我從傷口裡再生,重新受洗。我多少懂得我受傷所經歷的奇跡,這個傷口隨著我的死亡而治癒了。我談到它,就好像談論很久以前的事,但是它始終同我在一起。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似乎看不見,就像永遠沉到地平線以下的星座。 
  使我著迷的是,像我那樣死亡、被埋葬的任何東西,竟能復活,而且不止一次,而是無數次;不僅如此,而且每一次我消失,我都前所未有地更深入扎進真空,以便隨著每一次復活,奇跡會越變越大。而且清白無暇!再生者總是同一個人,隨著每一次再生,越來越成為他自己。他每次只是在蛻皮,隨著蛻皮,他也蛻去了他的罪惡。上帝所愛的人是堂堂正正生活的人。 
  上帝所愛的人是有一百萬層皮的洋蔥。蛻下第一層皮是痛苦難言的;蛻第二層痛苦就少一點兒,第三層更少,直到最後,痛苦變得令人愉快,越來越令人愉快,變成一種歡樂,一種狂喜。 
  然後就既沒有歡樂,也沒有痛苦,只有在光明面前屈服的黑暗。 
  由於黑暗消失,傷口從它的隱藏處顯現出來:這傷口就是人類,就是人類之愛,它沐浴在光亮中。失去的身份恢復了。人類從他敞開的傷口中,從他如此長時間隨身攜帶的墳墓中走出來。 
  我的記憶就是墳墓。我現在看到她埋在這個墳墓中,這個我愛她比受所有其他人,比愛世界,比愛上帝,比愛我自己的血肉都更加強烈的女人。我看見她在那愛的血腥傷口中潰爛,她如此接近於我,以致我都分不清是她還是傷口本身。我看見她掙扎著解脫自己,使自己擺脫愛的痛苦,而她每掙扎一次,都又重新陷入到傷口中,她無助,窒息,在血污中翻滾。我看到她可怕的眼神,引人哀憐的無言痛苦,一副困獸的樣子。我看到她張開她的雙腿來分娩,每一次性高潮都是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我聽到牆壁倒塌,朝我們壓過來,房屋起火。我聽到他們在街上喊我們,召喚去工作,召喚拿起武器,但是我們被釘牢在地板上,耗子吃著我們的肉。愛的墳墓和子宮埋葬了我們,黑夜裝滿了我們的腸子,星星在黑黝黝的無底湖泊上空閃爍。我失去了詞的記憶,甚至記不起她的名字,我曾經像一個單狂者一樣發音說她的名字。我忘記了她的模樣,忘記了她摸上去什麼樣,味道是什麼樣,操起來什麼樣,只是一味地越來越深入到深不可測的大洞穴的黑夜中。我跟隨她來到她靈魂的停屍房,來到她還沒有從嘴裡吐出來的氣息那裡。我不屈不撓地尋找她。 
  任何地方都沒有寫她的名字。我甚至深入到聖壇那裡,仍然一無所獲。我將自己裹在這中空的虛無之殼周圍,就像一條帶火圈的大蟒蛇;我靜靜躺了六個世紀,沒有呼吸,由於世界大事過濾到底部,形成一張粘性的粘液之床。我看見星座在宇宙天篷中的巨大窟窿周圍盤旋;我看到遙遠的行星和那顆將要生我下來的黑星星。我看到天龍座擺脫了達磨與羯磨,看到新的人類在未來的卵黃中煩躁。我一直看到最後的標誌與象徵,但是我不能辨別她的臉。我只能看到晶瑩透亮的眼睛,看到豐滿、光彩照人的大乳房,好像我在乳房旁邊,在她燦爛幻象的放電現象中游泳。 
  她是怎樣超越了意識的所有支配的呢?依據什麼嚇人的法律,她這樣伸展在世界的表面,揭露一切,又隱蔽她自己呢?她迎著太陽藏起來,像月食中的月亮;她是一面水銀剝落的鏡子,這鏡子既照不出形象,也造成不了恐怖。一眼望到她的眼底,望到她濕乎乎半透明的肉,我看到由一切構成物,一切關係,一切瞬息即逝的東西構成的大腦結構。我看到大腦裡的大腦,無限轉動的無限機器,「希望」一詞在唾液上旋轉,燒烤,滴著脂肪,不停地在第三隻眼睛的眼窩裡轉動。我聽到她以不再為人所知的語言含糊地說著夢話,悶住的尖叫在縫隙裡迴盪,我聽到喘息、呻吟、快樂的歎息、鞭子抽打的嗖嗖聲。我聽到她叫我自己的名字,這名字我自己還從未說出來過,我聽到她詛咒,聽到她狂叫。我聽到放大了一千倍的一切,就像關在一架風琴肚子裡的小矮人。我捕捉到世界的呼吸,它被壓抑著,就像被固定在聲音的十字路口一般。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路,一起睡覺,一起吃飯,我們是聯體雙胞胎,愛神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只有死神才能把我們分開。 
  我們手挽手,在瓶頸上倒著走路。她幾乎從頭到腳穿一身黑,只是偶爾有幾塊紫色。她沒有穿內衣褲,只有一塊浸透著惡魔香水的黑天鵝絨。我們黎明時分上床,正當天色變暗時起床。我們住在拉著窗簾的黑洞裡,我們從黑盤子裡吃東西,我們讀黑色的書。我們從我們生活的黑洞裡望出去,望到世界的黑洞裡。太陽被永遠塗黑了,好像要幫助我們不停地進行自相殘殺的衝突。我們把火星當太陽,把土星當月亮;我們永遠生活在地下世界的天頂。地球停止轉動,在我們頭頂上天空中的窟窿裡,懸掛著那顆從不閃爍的黑星星。我們不時發出一陣陣大笑,瘋狂的、青蛙叫似的大笑,這使鄰居們聽了發抖。我們不時唱歌,發出譫妄的、走調的、完全的震音。我們被鎖在整個漫長的心靈黑夜之中,這是一段無法測量的時間,以日月蝕的方式開始和結束。我們在我們的自我周圍旋轉,像幽靈似的衛星。我們陶醉於我們自己的形象,當我們互相望著眼睛的時候,我們就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那麼我門在別人眼裡什麼模樣呢?就像獸類在植物眼裡的模樣,像星星在獸類眼裡的模樣。或者,如果魔鬼讓人類插翅高飛的話,就像上帝在人類眼裡的模樣。由於這一切,她在固定不變、留戀不去的漫漫長夜中容光煥發,興高采烈,一種超黑色的歡欣從她身上流出,就像密特拉的公牛不斷流出的神種之流。她是雙管的,像一支獵槍,一頭女性的公牛,子宮裡有一個乙炔火把。她熱切地盯著大酒杯,她翻著眼白,嘴唇上滿是唾液。在隱蔽的性窟窿中,她像訓練有素的老鼠一般跳著華爾茲,她的嘴巴像蛇的嘴一樣張開著,她的皮膚在長倒刺的羽毛中起雞皮疙瘩。她有獨角獸那樣貪得無厭的淫慾,有曾使埃及人躺倒的渴望。甚至那顆沒有光澤的黑星星從中往下窺視的天上那個窟窿,也被吞沒在她的狂怒中。 
  我們粘在頂篷上生活;日常生活熱烘烘的臭味蒸發上來,使我們窒息。我們生活在酷暑中,人肉的灼熱升上來,加熱了我們被鎖在其中的蛇形圖。我們根深蒂固地生活在深淵的最深處,我們的皮膚被塵世激情的煙火熏成了灰色雪茄的顏色。像我們的劊子手長矛上挑著的兩個腦袋,我們緩慢地在底下世界的人頭和肩膀上空盤旋不去。堅實的大地上的生活,對於我們被砍了頭,永遠在生殖器部分粘連的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呢?我們是天堂的孿生蛇,在涼熱中像混亂本身一樣清醒。生活是一根固定的失眠之桿周圍的永久的黑色性交。生活就是天蠍座會合火星,會合水星,會合金星,會合土星,會合冥王星,會合天王星,會合水銀、鴉片酊、鐳、鉍。大會合是在每個星期六夜裡,獅子座和天龍座的兄妹宮私通。大大不幸的是,一道陽光偷偷從窗簾縫溜進來。還有該死的木星,雙魚宮之王,也許是他閃亮了一下仁慈的眼睛。 
  說起來很難,這是因為我記得太多。我記得每一件事,但是像坐在口技藝人膝上與他唱雙簧的木偶。我似乎覺得,在整個漫長而不間斷的房事中,我是坐在她膝上(哪怕是在她站著的時候),說出她教我的台詞。我想,她一定控制了上帝的堵漏人員頭目,能讓那顆黑星星透過頂篷中的窟窿發光,她一定命令他降下永久的夜幕,同時也降下一切爬行著的折磨,無聲無息地在黑暗中爬來爬去,以致心思就變成了一把飛快轉動的鑽子,狂熱地鑽到黑色的虛無中。我是只想像她一樣不停地談話呢,還是我已經成了這樣一個訓練有素的木偶,以致能截住她還沒到嘴邊的思想呢?嘴唇漂漂亮亮地張開了,由於一股稠稠的暗紅色血漿而顯得光滑溜溜的;我注視著嘴唇以最大的魅力一開一閉,無論是嘶嘶地發出一條毒蛇的怨恨,還是像斑鳩一樣咕咕作聲。這總是一些特寫鏡頭,就像電影劇照那樣,所以我知道每一道小縫,每一個毛孔,而當哈喇子歇斯底里地大流特流起來時,我就注視唾液形成的霧氣與泡沫,好像我正坐在尼加拉瓜大瀑布腳下的搖椅裡。我學會了如何做得就好像我是她機體的一部分;我勝過口技藝人的木偶,因為我能夠不用被繩子猛烈牽動著行事。我不時即興做些類似的事情,往往使她十分高興;當然,她會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些中斷,但是她高興的時候,我總能從她打扮自己的樣子中分辨出來。她有變形的天賦;她變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妙,就像魔鬼親臨一般。除了豹和美洲虎以外,她最擅長於變鳥類:野蒼鷺、朱鷺、火烈鳥、發情的天鵝。她有一種突然猛撲的方法,好像她已確定了現成的屍體位置,正好俯衝到腸子上,一下子撲到那些美味食品上——心臟、肝、或卵巢——眨眼工夫又趕快離去了。如果有人確定了她的位置,她會像石頭一樣靜靜地躺在樹底下,眼睛不完全閉上,但是一動不動,像蜥蜴一樣凝視著。戳她一下,她會變成一朵玫瑰,一朵深黑色的玫瑰,有著最光滑柔軟的花瓣和壓倒群芳的芬芳。很令人驚奇的是,我多麼神奇地學會了接受提示;無論變形多麼迅速,我總是在她懷裡、鳥的懷裡、野獸的懷裡、蛇的懷裡、玫瑰的懷裡,等等:懷裡的懷裡,嘴唇的嘴唇,尖對尖,羽毛對羽毛,雞蛋裡的黃,牡蠣裡的珍珠,蟹爪、精子和斑蟊的氣息生活是天蠍座會合火星,會合金星、土星、天王星,等等;愛是鳥喙的結膜炎,抓住這,抓住那,爪,爪,慾念的曼陀羅輪的喙的爪爪。吃飯時間到了,我已經能聽到她在剝雞蛋皮,在雞蛋裡面,吱吱,吱吱,快樂地預告下一頓飯將來臨。我吃起來像一個單狂者:一個吃三頓早飯的人,有著夢中的好胃口,在那裡長時間地暴食。我吃著的時候,她滿足地嗚嗚叫,這是女淫妖吞下她小仔時發出的捕食肉類的有節奏喘息。多麼快樂的愛之夜!唾液、精子、夢中的交媾、括約肌炎,全合而為一:加爾各答黑牢中的淫狂。 
  在那顆黑星星懸掛的地方,一種泛伊斯蘭教的寂靜,就像在風平浪靜的洞穴世界裡一樣。在那裡,如果我敢於坐在那上面的話,有著精神病的幽靈般的靜穆,這是被幾個世界不停的屠殺所麻痺、所耗盡的人的世界。在那裡,一張血跡斑斑的膜,包羅萬像;狂人與瘋子的英雄世界,他們用血熄滅了天堂之光。 
  在黑暗中,我們的鴿與鷹的生活多麼平靜!牙齒或生殖器埋在其中的肉,豐富的香噴噴的血,沒有刀剪的痕跡,沒有彈片的疤痕,沒有毒氣的灼傷,沒有燙傷的肺。除了頂篷上的那個令人產生幻覺的窟窿,這是一種幾乎完美的子宮生活。但是這窟窿在那裡——像膀胱裡的小縫——沒有一種填料能永遠堵住它,沒有一次小便能笑瞇瞇地完成。痛痛快快撒泡尿,當然,怎麼忘記了鐘樓裡的租金,「另一個」世界不自然的寂靜、危急、恐怖、毀滅呢?吃飽一肚子的東西,當然,明天又吃飽一肚子,明天,明天,明天——但最後,那會怎樣呢?最後?最後是什麼?換一個口技藝人,換一個人的懷裡,換一個軸線,拱頂上的又一道裂縫……什麼?什麼?我將告訴你——坐在她懷裡,因那顆黑星星靜止的、帶尖齒的光而發呆,被你相互作用的激動不安,被這種不安所具有的心靈感應的靈敏性截去角,裝上圈嚼子,拴上套,誘入圈套。我將告訴你,我什麼也不想,在我們居住的細胞之外的東西,什麼也不想,甚至不會想到一塊白桌布上的一粒麵包屑。我純粹在我們變形蟲生活的範圍內思考,就像伊曼紐爾·普西福特·康德給予我們的純思考,只有口技藝人的木偶才能複製。我想出每一種科學理論,每一種藝術理論,每一個荒誕的拯救體系的每一點每一滴真理。我計算每一件事物都十分精確,還要加上神秘的小數,就像一個醉鬼在六天賽跑結束時交出來的最好東西,但是一切都是為別人將來有一天會過上的另一種生活而計算的——也許。我們在瓶子的頸部,她和我,如他們所說,但是瓶頸已經折斷,瓶子只是一種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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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我第二次遇見她時,她如何告訴我,她沒有想到會再次見到我,下一次我見到她,她說她以為我是一個有吸毒瘤的人,再下一次,她把我稱為神,然後她試著自殺,然後我也試,她又試,不行,這一切只有使我們更加親密,親密到這樣的程度:我們互相滲透,交換個性、名字、身份、宗教、父母兄弟,甚至她的身體也經歷了劇變,不是一次,而是多次。起初,她又大又天鵝絨般柔軟光滑,像美洲虎,其蹲伏、跳躍、撲食等姿勢,都有著貓科動物那柔滑的、容易使人誤解的力量,然後她變得消瘦、單雹脆弱,像矢車菊一樣,隨著每一次變化,她進行了最精細的調節——皮膚、肌肉、膚色、心境、步態、姿勢,等等。她像變色龍一樣千變萬化。沒有人能說出她真正是什麼樣子,因為對每一個人來說,她都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一段時間以後,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了。後來發現,在我遇見她以前,她就已經開始了這個變形過程。像那麼多自認為醜的女人一樣,她要使自己漂亮,漂亮得令人眼花繚亂。為了做到這一點,她首先拋棄了她的名字,然後是她的家庭、她的朋友,以及將她束縛於過去的一切。她充分利用她的聰明才智,一心一意要培養她的美、她的魅力,其實她已充分擁有這些東西,但她卻相信它們是不存在的。她始終在鏡子面前生活,研究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勢、每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鬼臉。她改變她的整個說話方式、她的措辭、她的語調、她的重音、她的詞彙。她表現得如此老練,以致於根本不可能把起源問題提出來進行討論。她總是很警惕,甚至在睡夢裡也這樣。她像一個出色的將軍,很快就發現,最好的防衛是進攻。她從不留下一個陣地不去佔領;到處都駐紮著她的前哨、偵察員、步哨。她的腦子裡是一盞永不熄滅的旋轉探照燈。 
  看不到她自己的美、她自己的魅力、她自己的個性,更不用說她的身份,她便致全力於製作一個神話人物,一個海倫,一個朱諾,她們的魅力,無論男女都無法抗拒。儘管對傳說一無所知,但她自動地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創造本體的背景,創造在意識到的起源之前的一系列神話事件。她不需要記得她的謊言、她的虛構——她只需要記住她的角色。再大的謊言她也能說出口,因為在她扮演的角色中,她絕對忠實於自己。她不必發明一個過去:她記得屬於她的過去。她從來未被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難倒,因為除非是轉彎抹角地,她從不在對手面前亮相。她只亮出不停轉動的多面體的各種角度,令人目眩的三稜鏡之光。她不是一種靜態時可以最終捕捉到的存在,而是技巧本身,不屈不撓地操作著反映她創造的神話的無數鏡子。她一點兒也靜不下來;她永遠高於她在自我真空中的多重身份之上。 
  她不打算使自己成為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她只要求她的美得到承認,但是,為了追求美,她完全忘記了她的探索,成為她自己創造物的犧牲品。她如此傾國傾城地美麗,以至於有時候她很嚇人,有時候絕對丑於世界上最醜的女人。她能激起恐懼和憂慮,尤其在她的魅力達到高峰的時候。就好像盲目的、不可控制的意志,照透了創造物,揭露出怪獸的本來面目。 
  鎖在黑窟窿的黑暗中,沒有世界可以讓我們觀看,沒有對手,沒有競爭者,意志的動力減弱了一點兒,給她一種熔化的鋼一般的光輝,從她嘴裡吐出來的話就像熔岩,她的肉體貪婪地要抓住什麼,站到堅固、實在的東西上去,以便重新組合,並休息片刻。這就像沉船上發狂似地發出的遠距離信號,一個求救信號。起初我將它誤解為激情,誤解為肉同向摩擦產生的狂喜。我以為我發現了一座活火山,一座女性的維蘇威。我絕沒有想到,一條人類之船正在絕望的海洋,在陽痿的馬尾藻海沉沒。現在我想到那顆透過頂篷窟窿發著微光的黑星星,那顆懸掛在我們房事斗室上方的固定星星,比絕對的上帝更固定,更遙遠,我知道這就是她,真正她自身的一切已化為烏有:一個沒有外觀的死亡的黑太陽。我知道,我們就像兩個試圖隔著鐵格柵做愛的瘋子,正在給「愛」這個動詞變位。我說過,在黑暗中亂抓亂來一氣的時候,我往往忘記她的名字,她的模樣,她是誰。這是真的。我在黑暗中因求之過急而失敗。我滑離肉軌,進入無邊的性空間,進入某個人建立的波道:例如,只在一起呆了短短一個下午的喬治雅娜、埃及婊子台爾瑪、六七歲的女孩子卡洛塔、阿拉娜、烏娜、莫娜、瑪格達,漂流物、鬼火、臉、身體、大腿、擦身而過的地鐵、一場夢、一個回憶、一種心願、一種渴望。我可以先從一個星期日下午在鐵道邊的喬治雅娜講起,她那帶點點的瑞士連衣裙,她搖擺的屁股,她的南方腔調,她那挑逗性的嘴巴,她的酥胸;我可以先從喬治雅娜開始,無數打了標記的性燭台,努力向外向上,通過窟窿眼兒造成的結果而進入到第n維的性空間,一個沒有盡頭的世界。喬治雅娜就像被稱之為性的未完成怪獸小耳朵的耳膜。她透明、活躍,按照關於大道上一個簡短下午的記憶,她吸吸著做愛世界最初的確切氣味和物質,這個世界實質上是一種無限的、不可界定的存在,就像我們人類世界一樣。整個做愛世界跟我們稱之為性的動物越來越增大的耳膜一樣,像另一種存在長入我們自己的存在,並漸漸取而代之,以致人類世界最終僅僅成為對這種正在自己產生,又包羅萬像、生育一切的新存在的模糊記憶。 
  正是在黑暗中的這種蛇一般的交媾,這種雙重關節、雙管齊下的勾搭,使我穿上了懷疑、妒忌、恐懼、孤寂的拘束衣。如果我從喬治雅娜和無數打了標記的性燭台開始一點兒一點兒進行描述的話,那我確信,她也在努力,正在建造耳膜,製造耳朵、眼睛、腳趾、頭皮以及諸如此類的性東西。她會從強姦她的怪獸開始,假定故事裡有實情;總之,她也在平行軌道上的某個地方開始,努力向上向外完成這種多重形式的不存在的存在,我們倆正拚命努力爭取通過其主體相見。儘管只瞭解她的一點點生活,只擁有一袋謊言、一袋發明、一袋想像、一袋迷惑與欺騙,只是把支離破碎的東西、可卡因造成的幻覺、沉思、未完成的句子、混亂的夢話、歇斯底里的瘋話、拙劣裝扮成的幻象、病態的願望拼湊在一起,不時遇到一個與肉體相應的名字,偷聽到零零星星的談話,觀察到偷偷摸摸的眼光,半抑制狀況的姿勢,但我完全能夠認為她擁有一個她自己的做愛之神的神殿,一個實在太生動活潑的血肉創造物的神殿,這些創造物便是那個下午的男人們。也許只是在一個小時以前,她的窟窿眼兒也許還堵塞著剛操完後留下的精子。她越是柔順,越是表現得熱情洋溢,越是顯得沒有約束,我就越變得反覆無常。沒有開始,沒有個人的、個別的出發點;我們就像有經驗的劍客在決鬥場上相見,這決鬥場現在擠滿了勝利與失敗的幽靈。我們對哪怕輕輕一擊都很警惕,都很負責,這只有那些擊劍能手可以做到。 
  我們在黑暗的掩護下與我們的軍隊會合。我們兩面夾攻,強行將城堡大門打開。我們的血腥行為沒有受到任何抵抗;我們不要求生命保障,我們也不寬耍我們在血泊中游著泳會合到一塊兒,同所有那些已經熄滅了的星星的一種血淋淋的淺灰藍重逢,除了那顆像頭皮一樣懸掛在頂篷窟窿之上的那顆固定黑星星。如果她真正受了麻醉品的刺激,她會像吐神諭一般將它吐出來,一切,今天,昨天,前天,前年,直至她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細節是真的。她一刻也沒有停下,因為如果她停下來,她在飛行中造成的真空就會引起爆炸,會把世界炸得粉碎。她是世界在小宇宙中的說謊機器,用來對付同樣無窮無盡的巨大恐懼,這種恐懼能使人們把他們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死亡器械的創造上。看著她,人們會認為她是無畏的,會認為她是勇氣的化身,不過她確實如此,只要她不必重蹈她自己的足跡。在她身後是一片寧靜的現實,一個處處跟蹤她的龐然大物。這個龐然大物一天天越變越大,一天天越變越可怕,越變越使人目瞪口呆。每天她都必須長出飛得更快的翅膀,更銳利的牙齒,更敏銳更有催眠作用的眼睛。這是朝世界最邊緣處奔跑的賽跑,一種從一開始就失敗的賽跑,沒有人來阻止它。在這真空的邊緣,站立著真,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復被竊取的地盤。它如此簡單明瞭,竟使她發了狂。調遣上千種個性,強佔最大的槍炮,欺騙最偉大的心靈,作最長的迂迴——最終仍然是失敗。在最後的會合中,一切注定要崩潰——狡猾、技巧、強力、一切。她將成為汪洋大海岸上的一粒沙子,格外糟糕的是,她跟大洋岸上的每一粒沙子一模一樣。 
  她將不得不承認到處都有她獨一無二的自我,直至時間的終結。 
  她為自己選擇了一種什麼樣的命運啊!她的獨一無二被吞沒在普遍之中!她的強力被降至最為消極的消極狀態!這是令人發瘋、令人產生幻覺的。它不可能存在!它絕不能存在!前進!像黑色軍團。前進!穿越各種程度的空前廣闊的圈。前進,離開自我,直至靈魂的最後一粒物質被伸展到無限。在她驚慌失措的飛行中,她似乎在子宮裡懷有整個世界。我們正被驅逐出宇宙的範圍,被驅向一片沒有一種工具可以使其顯形的星雲。我們被驅趕著在一個地方停下來,如此安靜,如此長久,以致相比之下,死亡似乎成了一個瘋女巫的狂歡。 
  早晨,注視著她死火山口似的蒼白面孔。臉上沒有一絲皺紋,沒有一點兒瑕疵。造物主懷裡天使的模樣。誰殺死了科克·羅賓?誰對易洛魁人進行了大屠殺?不是我,我可愛的天使會說,老天作證。注視著那張純潔無瑕的面孔,誰又能拒絕相信她呢?誰能在那天真無邪的睡眠中看到,那張面孔的一半屬於上帝,另一半屬於魔鬼?那面具摸上去像死一樣光滑、冰涼、可愛,它是蠟制的,像迎著一絲微風開放的花瓣。它如此誘人地平靜、坦誠,人們會在其中淹死,會全身心地深入其中,就像一個潛水員,再也不回來。直至眼睛朝世界睜開,她會就那樣躺著,徹底熄滅,只發出反照的微光,就像月亮那樣。在她天真無邪的死一般昏睡狀態中,她更加迷人;她的罪惡溶解,從毛孔滲出,她蜷縮著躺在那裡,像一條釘牢在地上的睡眠中的大蛇。機體強壯、柔軟,肌肉發達,像是具有非同尋常的重量;她有大於人類的重量,人們幾乎可以說,是一具有熱氣的屍體的重量。人們可以想像,她就像美麗的奈費爾提蒂在變成木乃伊的最初一千年之後的模樣,一種完美喪葬的奇跡,一場保存肉體免於衰朽的夢幻。她蜷縮著躺在中空的金字塔基座上,裹在她自己創造的真空中,像過去的神聖遺跡。甚至她的呼吸也似乎停止了,她睡得那麼死。她掉到了人類水平之下、動物水平之下,甚至植物水平之下:她已經下降到礦物世界的水平,在那裡,有生氣只比死亡高一個檔次。她已經將欺騙的藝術掌握得如此之好,即使夢幻也無力洩漏她心的真情。她已經學會如何不做夢:當她在睡眠中蜷縮起來的時候,她自動切斷電流。如果人們能這樣抓住她,打開她的腦殼,人們會發現它完全是空的。她不保留任何令人煩惱的秘密;可以按人的方式殺死的一切都被消滅。她可以無窮無盡地生活下去,像月亮,像任何死亡的行星,發出催眠的光輝,創造激情之潮,將世界吞沒在瘋狂之中,以其磁性的金屬之光使地球上的一切物質改變顏色。她在使周圍每一個人狂熱到極點的同時也播下了她自己死亡的種子。在她睡眠的可怕寂靜中,她通過同無生命的行星世界冷卻岩漿的結合,重新開始她磁性的死亡。她魔術般地保持原樣。她的凝視具有穿透性地固定在一個人身上:這是月亮的凝視,通過這凝視,死亡的生命之龍噴發出冷火。一隻眼睛是暖和的褐色,一片秋葉的顏色;另一隻眼睛是淡褐色的,這是一隻使指南針搖曳不定的磁性眼睛。就是在睡眠中,這隻眼睛也還在眼皮底下搖曳不定,這是她身上唯一明顯的生命標誌。 
  她一睜開眼睛,就全醒了。她猛地一下驚醒過來,好像看到世界及其人類道具會大為震驚。她立即充分活動起來,像一條大蟒似地爬來爬去。使她惱火的是光!她一邊醒來,一邊詛咒太陽,詛咒現實中眩目的強光。房間必須是黑洞洞的,點燃蠟燭,緊閉窗戶,防止街上的嘈雜聲滲透到房間裡來。她裸露著四處轉悠,嘴角叼著一支香煙。她的梳妝打扮是她十分偏愛的事情;就是穿一件浴衣,她也要在此之前留意去照料上千個瑣碎的細節。她就像一個田徑運動員,準備參加當天了不起的比賽項目。從她專心致志研究的頭髮根,到她的腳趾甲的形狀和長度,她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她坐下來吃早飯以前被徹底檢查過。儘管我說她像田徑運動員,但是在臉上,她更像一個機械師為一次試飛而徹底檢修一架高速飛機。一旦她穿上連衣裙,她就開始工作,開始飛行,這飛行也許最終會在伊爾庫茨克或德黑蘭告終。她在早餐時將裝下足夠的燃料,來維持整個旅行。早餐是一件漫長的事情:這是她閒混閒蕩一天中的唯一儀式。它確實長得令人惱怒。人們很想知道,她是否還起飛;人們很想知道,她是否忘記了她發誓要每天完成的偉大使命。也許她正夢見她的旅程,或者,也許她根本沒有做夢,而只是規定時間來進行她神奇機器的工作過程,以便一旦幹起來,便不回頭。她在當天的這個時刻非常沉著鎮靜,她就像空中的大鳥,棲息在山崖上,神情恍惚地俯瞰底下的地面。她不是從餐桌上猛撲到她的食物上。不,是從凌晨的高山之巔,她威嚴地慢慢起飛,使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同馬達有節奏的震動相一致。她面前有著所有空間,她反覆無常地確定方向。要不是因為她的身體有著土星般的重量,她的翅膀有著異常的長度,她幾乎可以說是自由的形象。無論她姿勢如何,人們都會感覺到驅使她每天飛行的恐怖。她既順從命運,又發狂地想要征服命運。她從高山之巔起飛,高高翱翔,如同在喜瑪拉雅山的某個山峰之上盤旋;她似乎總是想飛到某個未知的地區,如果一切順利,她會永遠消失在這個地區裡。每天早晨,她似乎都帶著這絕望的、最後一分鐘的希望翱翔;她鎮靜、莊嚴地告別,就像一個準備進入墳墓的人。她從來不在飛行區域周圍轉圈;從來不回頭看一眼那些她正拋棄的人。她不留下最少一點兒個性;她將她的所有全部帶到空中。只要是能證明她的存在事實的任何一點點證據。她甚至沒有留下一聲歎息、一片腳趾甲。一個乾乾淨淨的退場,就像魔鬼本人為了他自己的理由會退走的那樣。人們手上留下了大空白。人們被拋棄,而且不僅被拋棄,還被背叛,非人地背叛。人們不想留住她,也不想叫她回來;人們嘴上帶著詛咒,帶著使整個白天昏天黑地的黑色仇恨。後來人們在城市裡到處奔走,慢慢地,以徒步行走的方式,像小蟲爬行一般,收集著關於她的壯觀飛行的謠言;她被看見繞過某一點,不知為什麼這裡下沉一下,那裡下沉一下,在別的地方,她還失去控制,像彗星一樣,一閃而過,在空中寫下煙的字母,等等,等等。她所做的一切都像謎一般,令人惱火,顯然是漫無目的地做出來的。這就像從另一維空間的角度,對人類生活、對螞蟻般的人的行為作出的象徵性、反諷性的評注。 
  在她起飛的時間和她回來的時間之間,我過著一種純種鳥的生活。消逝的不是一種永恆,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永恆同和平、同勝利有關,這是一種人為的東西,掙來的東西:不,我經歷了一種幕間休息,在其中,每一根頭髮都變白,一直白到頭髮根;在其中,每一毫米的皮膚都在發癢、發熱,直至整個身體變成了一種會行走的疼痛。我看見自己已坐在黑暗中的桌子前,手腳變得碩大無朋,好像像皮病正在飛快地侵蝕我。我聽到血液湧向大腦,像喜瑪拉雅山的魔鬼用大錘敲打耳鼓;我甚至聽到她在伊爾庫茨克拍擊她的巨大翅膀,我知道她正在不斷推進,越來越遠,越來越無法追尋。房間裡如此安靜,如此可怕地一無所有,以致我尖叫嚎叫,就為了弄出點兒聲音,弄出點兒人的聲音來。我設法從桌旁站起來,但是我的腳太沉重,我的手變得就像不勻稱的犀牛腳一樣。我的身體變得越沉重,房間裡的大氣就越輕;我要伸展,伸展,直至我使房間充滿著一大片固態的膠粘物。就是牆上的縫隙我也要填補起來,我將像寄生植物一樣長滿牆壁,蔓延,蔓延,直至整個房子都成了一大堆難以描述的肉、毛髮、指甲。我知道這是死亡,但是我無力消除對它的知識,也無力殺死知道它的人。我的某個小分子是活著的,某一點意識尚存,就像無法行走的屍體的膨脹,這生命的火花變得越來越清晰,在我體內像寶石的寒光一般發出閃爍。它照亮了整個膠粘的糊狀體,以致我就像一個拿著火把的潛水員,在一隻死亡的海洋怪獸的體內。通過一根隱蔽的細絲,我仍然同深海表面上的生活相聯繫,它如此遙遠,這頂部世界,而屍體如此笨重,以致即使可能,也得好幾年才能到達水面上。我在自己已經死亡的軀體內來回移動,勘察這無定形的龐然大物的每一個偏僻角落。這是一種無窮無盡的勘察,因為隨著不停的發展,整個地形改變了,像地球滾燙的岩漿一樣滑動,漂福一分鐘也沒有一塊堅實的土地,一分鐘也沒有任何東西保持靜止,可以被認得出來:這是一種沒有里程碑的發展,一種目的地隨每一次最輕微抖動而改變的航行。正是這種對空間漫無止境的充填,扼殺了一切時空感;軀體越膨脹,世界就變得越小,直到最後,我感覺一切都集中在一根針頭上。儘管我已經變成的那一大團死傢伙仍在胡亂動彈,我感到,供養它的東西,它從中長出來的那個世界,不比針頭更大。我在污染中間,就好像在死亡的心臟和內臟中,感覺到那顆種子,感覺到平衡世界的奇跡般的槓桿,這槓桿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我像糖漿一樣佈滿世界,世界之空無所有是可能的,但是仍有那種子的一席之地;那種子成了一小簇寒光,它吼叫著,就像在那死屍的巨大洞穴中的太陽。 
  當那隻大猛禽精疲力竭地飛行回來,她將發現我正處在我的一無所有之中,我,這不朽的鳥類,隱藏在死亡心臟中的一顆烈火般燃燒的種子。她每天都想找到另一種維持生計的手段,但是沒有,只有這顆永恆的光的種子,通過每天的死亡,我重新為她發現這種子。飛吧,哦,貪食之鳥,飛向那宇宙的極限! 
  這裡有你的養料,在你創造的令人作嘔的空空如也之中發出白熱光輝!你將再一次回來死在這黑窟窿之中;你將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因為你沒有將你帶出這個世界的翅膀。這是你能居住的唯一世界,這個黑暗統治著的蛇的墳墓。 
  突然,毫無任何理由地,在我想到她回到她的巢中的時候,我記起了在公墓附近那座古老的小房子裡度過的那些星期天早晨。我記起我穿著睡衣坐在鋼琴邊,不停地用光腳丫踩著鋼琴踏板,而家人們正躺在隔壁的床上互相取暖。房間都是一間間打通的,套疊望遠鏡的式樣,就像那些古老的美國火車車廂式公寓單元。星期天早晨人們躺在床上,一直躺到舒服得想尖叫起來。十一點鐘上下,家裡人敲我臥室的牆,讓我去為他們表演。我會像弗拉泰利尼兄弟一樣跳著舞來到他們的房間裡,那麼熱烈,那麼興高采烈,好像能像吊車一樣把自己舉到天堂之樹最高的樹枝上。我可以單手做任何事情,同時又可以向任何方向彎曲關節。老人稱我為「快活的吉姆」,因為我充滿「活力」,精力充沛。首先我會在床前地毯上為他們表演幾個翻手動作,然後我會用假聲唱歌,設法模仿口技藝人的木偶;然後我會跳一些輕快的幻想舞步,來表示風如何吹動,如何嗡嗡作響! 
  我像一陣輕風一樣坐到琴凳上,進行速度練習。我總是以車爾尼練習曲作為開始,為的是做好演出前的準備。老人討厭車爾尼,我也是,但是車爾尼是當時菜單上的當日推薦菜,於是就彈車爾尼,直彈到我的關節發麻。車爾尼使我模糊地想到後來我碰到的巨大的一無所有。我被固定在琴凳上,卻發展了一種什麼樣的速度啊!這就像一口吞下一瓶補藥,然後讓人把你捆在床上。在我演奏了大約九十八支練習曲之後,我準備來一點兒即興之作。我常常敲出大量和弦,把鋼琴從這一頭砸到那一頭,然後沉悶地轉調,彈起「羅馬的燃燒」或「本·胡爾戰車賽」,每一個人都喜歡後一個曲子,因為它是可理解的嘈雜聲。 
  在讀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之前,我早就在樟木鍵上為它作曲。我當時精通科學和哲學,精通宗教史,精通歸納邏輯和演繹邏輯,精通占卜,精通腦殼的形狀和重量,精通藥典和冶金,精通一切無用的分支學科,它們讓你未老先衰,得消化不浪,得憂鬱症。急於把這些博學的廢物吐出來,這想法已在我肚子裡憋了整整一星期,就等著星期天的到來,好給它們譜曲。在「午夜火警」和「軍隊進行曲」當中,我會獲得我的靈感,就是要破壞一切現存的和諧形式,創造我自己的不和諧音。 
  想像一下,天王星同火星,同水星,同月亮,同木星,同金星,相互處於良好位置。這是很難想像的,因為天王星在它位置不好的時候,也就是說在它「苦惱」的時候,卻運行得最好。而我星期日早晨發出的那種音樂,一種安樂的音樂,深深絕望的音樂,源於非邏輯地處於良好位置的天王星,它牢牢地固定在七號房子裡。我那時候不知道它,不知道有天王星的存在,而我的無知倒是一種幸運。但我現在能看到它,因為這是一種僥倖,一種假安樂,一種破壞性的火一般的創造物。我的情緒越高漲,家裡人就越安靜。甚至我的瘋妹妹也變得鎮靜自若。鄰居們常常站在窗戶外邊聽著,我不時會聽到一陣喝彩,然後砰,噓噓!我像火箭一樣,又重新開始——速度練習第9471/2號。 
  如果我碰巧看見一隻蟑螂在牆上爬,我就有福了;這將絲毫也不變調地把我引導到我那架可悲地起著波紋的古鋼琴彈出的伊西之曲。有一個星期天,就像那樣,我作了可能想像的最可愛的諧謔曲之一——致虱子。這是「源泉」,我們大家都在進行硫療;我將整個星期都傾注在但丁的英語版《地獄》篇上。星期日像融雪一般到來,鳥類被突然到來的高溫熱瘋了,在窗戶裡飛進飛出,對音樂無動於衷。有一個德國親戚剛從漢堡或不來梅來,一個未結婚的姑媽,樣子像一個女相公。僅僅靠近她,就足以使我發狂。她常常拍拍我的腦袋,說我會成為另一個莫扎特。我過去恨莫扎特,現在仍然恨他,所以為了向她報復,我就故意演奏得很糟糕,彈出我所知道的所有刺耳的音調。然後,如我所說的那樣,來了一隻小虱子,一隻真正的虱子,它藏在我冬天穿的內衣裡。我把它抓出來,輕輕放在黑鍵末端,然後我用右手在它周圍彈起了吉格舞曲;噪音也許在黑鍵末端把它震聾了,然後,它似乎對我心靈手巧的賣弄著迷。它這樣精神恍惚,一動不動,終於使我心煩起來。我決定用我的中指全力給它來個半音階。我大大方方地捉住它,但是用力過猛,它粘在了我的指尖上。這使我得了聖維特斯舞蹈症。從那時候起,諧謔曲開始了。這是一首被遺忘的旋律的大雜燴,加上蘆薈和豪豬精的作料,有時候同時用三個鍵來彈奏,始終像一隻華爾茲鼠,圍繞著純粹的概念轉圈。後來,當我去聽普羅科菲耶夫的作品時,我理解他正在遭遇著什麼;我理解懷特海德、羅素、金斯爵士、愛丁頓、魯道爾夫·倭鏗、弗羅貝尼烏斯、林克·吉萊斯皮;我懂得,如果從來不曾有過二項式定理,為什麼人們也會發明出它來;我懂得,為什麼會有電和壓縮空氣,更不必說噴泉和火山泥外敷藥了。我必須說,我十分清楚地懂得,人類血液中有一隻死虱子;當有人給你一首交響樂、一幅壁畫、一包烈性炸藥時,你真的會得到一種吐根劑的反應。我也明白,為什麼我沒有成為我實際上是的音樂家。我頭腦裡創作的所有曲子,所有這些由於聖希爾德加德、聖布裡吉特、十字架的聖約翰以及天知道什麼人而使我私下裡聽到的藝術作品,是為未來世紀而寫的,一個有更少樂器,卻有更強的直覺。 
  更強的耳鼓的世紀。在這樣的音樂能得到欣賞以前,必須經歷一種不同的痛苦,貝多芬找到了這個新的領域——當人們感情爆發的時候,當人們在極端的寂靜中精神崩潰的時候,人們便意識到它的存在。這是一個由各種新的振動組成的領域——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團霧狀的星雲,因為我們還必須超越我們自己的痛苦概念。我們還必須容納這個星雲世界,容納它的痛苦,它的運行方向。我被允許俯躺著傾聽一種難以置信的音樂,對我周圍的悲傷無動於衷。我聽到一個新世界在醞釀,江河的奔騰,火星在飛濺,寶石泉在噴湧。一切音樂仍然受老的天文學支配,是溫室產品,是厭世病的萬靈藥。音樂仍然是難以形容的罪惡的解毒藥,但這還不是音樂。音樂是整個星球之火,是一種勢頭永不減弱的熊熊大火;這是神的石板書寫魔術,是由於鬆開了軸,學問家和無知者都同樣領會不了的咒語。當心腸胃,當心無法安撫、不可避免的事情!什麼也沒有決定,什麼也沒有解決。所有在進行的一切,所有音樂、所有建築、所有法律、所在政府、所有發明、所有發現——所有這一切都是黑暗中的速度練習,有著一個大寫字母Z,在一瓶膠水中騎著一匹瘋狂白馬的車爾尼。 
  我之所以在這討厭的音樂上沒有取得任何成就,是因為它總是和性混合在一起。我一能夠彈奏一支歌曲,就有各種窟窿眼兒像蒼蠅一樣圍著我轉。首先,這主要是羅拉的過錯。羅拉是我的第一位鋼琴教師。羅拉·尼森。這是一個滑稽可笑的名字,具有我們當時居住的那一地段的典型特點。它聽起來就像一條臭鹹魚,或一隻生了蟲的窟窿眼兒。說真的,羅拉嚴格講起來不算一位美人。她的模樣有點兒像卡爾梅克人或奇努克人,灰黃色的膚色,目光暴躁的眼睛。她長著一些小鼓包和粉刺,更不用說唇須了,然而,使我興奮不已的是她濃密的毛髮;她有美麗神奇的黑頭髮,她把頭髮在她蒙古人般的腦殼上弄成了上上下下的許多卷兒。她在頸背上把頭髮挽成了一個蛇形結。 
  儘管她是一個認真的白癡,可她總是遲到,在她到達的時候,我總是因為手淫而軟弱無力,但是,她剛一在凳子上坐到我旁邊,我就又興奮起來,一半是因為她俯下灑滿了臭烘烘的香水。夏天她穿著寬鬆式袖口的衣服,我可以看到她胳膊底下一簇簇的膠毛。一看到這毛就叫我發狂。我想像她全身都長毛,甚至肚臍上也長。我想要做的事就是在毛髮裡翻滾,把我的牙齒埋到毛髮裡。如果毛髮上還帶有一點兒肉,我就能把羅拉的毛髮當作美味來吃。總之,她是多毛的,這就是我所要說的。她毛多得就像一隻猩猩一樣,這使我的心思離開了音樂,轉到了她的窟窿眼兒上。我他媽的一心想看她的窟窿眼兒,終於有一天我賄賂了她的小弟弟,讓我偷看她洗澡。這比我想像的還要不可思議:她從肚臍到胯部長著一簇蓬鬆的毛,厚厚的一大簇,像是蘇格蘭高地人繫在短裙前的毛皮袋,又濃又密的毛,簡直是一小塊手工織成的地毯。當她用粉撲向上面的時候,我想我快要昏過去了。下一次她來上課時,我褲子上的幾個紐扣沒有系。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任何不正常。再下一次,我把褲子上所有紐扣全解開。這一次她明白了。她說:「我想,你忘記了什麼事,亨利。」我看著她,臉像胡蘿蔔一樣紅。我無所謂地問她什麼?她一邊用左手指著那玩藝兒,一邊假裝看別的地方。她的手伸過來,伸得這麼近,我忍不住抓住它,塞進了我的褲襠。她迅速站起來,臉色蒼白,驚恐萬狀。我逼近她,伸手掏到她的裙子底下,夠著了我從鑰匙孔裡看到的那塊手工織成的地毯。突然,我扎扎實實地挨了一巴掌,然後又一巴掌。她揪住我的耳朵,把我帶到屋角里,讓我的臉朝著牆,對我說:「現在把你的褲子繫好,你這個傻小子!」一會兒以後,我們回到鋼琴旁——回到車爾尼和速度練習上。我再也分不清半音和降半音,但是我繼續彈琴,因為我害怕她會把這件事告訴我母親。幸好這並不是一件可以隨便告訴別人母親的事。 
  這件事儘管令人難堪,但是卻標誌著我們之間關係的一個決定性變化。我原以為她下一次來的時候會對我很嚴厲,但是相反:她似乎是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身上撒了更多的香水。 
  她甚至有點兒高高興興的樣子,這在她是非同尋常的,因為她是一個憂鬱、孤獨型的女人。我不敢再不繫褲子扣了,但是我還是要勃起,而且一堂課都硬梆梆的。她一定對此很欣賞,因為她總是偷偷地斜眼朝那個方向看。當時我只有十五歲,而她很可能已經二十五或二十八了。我不知如何是好,除非是哪一天趁我母親不在,故意把她撞翻在地。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在晚上她獨自外出的時候盯她的梢。她有晚上外出作長途散步的習慣。我常常跟蹤她,希望她會走到公墓附近的某個偏僻地方,我在那裡好嘗試使用某種魯莽的手段。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好像她知道我在跟蹤她,而且對此很欣賞。我想她是在等我截住她——我想那正是她想要的事情。於是,有一天夜裡,我躺在鐵軌附近的草中;這是一個悶熱的夏夜,人們像喘著氣的狗一樣滿地亂躺。我壓根兒沒有想到羅拉——我只是在呆呆地出神,天氣太熱了,熱得什麼也不想。突然我看見一個女人沿著狹窄的煤渣路走來。我正伸開手足躺在鐵路路基上,周圍沒有什麼人引起我的注意。那女人慢慢走來,低著頭,好像她在夢中一般。她走近時,我認出她來。「羅拉!」我喊道。「羅拉!」她看到我在那裡似乎真的很吃驚。「嘿,你在這裡幹什麼?」她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我旁邊的路基上。我懶得回答,一言不發——我只是爬到她身上,讓她平躺下來。「請不要在這兒。」她求我,但是我不予理睬。我把手伸到她兩腿之間,她那厚厚的毛皮袋裡。老天,這是我第一次做愛,可是有一輛火車開過來,把燙人的火星雨點般地撤到我們身上。羅拉嚇壞了。我猜想,這也是她第一次做愛,她也許比我更需要做愛,但是當她感到有火花時,她想要掙脫開來。這就像試著按住一匹狂野的母馬。無論怎麼與她拚搏,我都按不住她。她站起來,把衣服抖整齊了,並把頸背上的發卷整理了一下。「你必須回家。」她說。「我不想回家。」我說,同時挽起她的胳膊,開始走起來。我們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往前走了好長一段路。我們兩人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正往何處去。最後我們上了公路,在我們上方是水庫,水庫旁邊有一個池塘。我本能地朝池塘走去。我們走近池塘時,得從一些低垂的樹底下走過。我正幫著羅拉彎下腰,她突然滑了一下,也把我隨她拽了下去。她不想爬起來,相反,卻抓住我,緊緊抱住我。使我十分吃驚的是,我還感到她的手悄悄溜進我的褲襠,然後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兩腿之間。她十分自在地仰面躺著,張開她的雙腿。我俯身親吻她,她呻吟著,兩手瘋狂地亂抓;她的頭髮完全散開,一直披到她赤裸裸的小肚皮上。長話短說,我堅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她他媽的一定對此很感激,因為我不知道她有多少回達到高潮——就像引發了一包鞭炮,同時她還咬我,把我的嘴唇都咬傷了,還抓我,撕我的襯衣,以及別的什麼。當我回到家,在鏡子裡端詳自己的時候,我就像一頭小公牛一樣,身上打滿了印記。 
  這種事持續下去很是妙不可言,但好景不長。一個月以後,尼森一家搬到另一個城市去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羅拉,但是我把她的毛皮袋掛在床上方,每天夜裡向它祈禱。無論什麼時候我彈起車爾尼的玩藝兒,都會勃起,想起羅拉躺在草中,想起她長長的黑頭髮,頸背上的發卷,她發出的呻吟,她傾注的汁液。彈鋼琴對我來說只是一次長時間的替代性做愛。我不得不再等上兩年,才又把老二放進去,像他們所說的那樣,然而卻不怎麼好,因為我因此而染上了漂亮的花柳病,而且,這不是在草中,不是夏天,幹得也不熱烈,只是在骯髒的小旅館裡為了掙一美元而進行的冷冰冰的機械動作,那雜種拚命假裝她的高潮正在到來,但卻像聖誕節的到來一樣遙遠。也許並不是她讓我染上了淋病,而是她在隔壁房間裡的夥伴。她的夥伴正和我的朋友西蒙斯躺在一起,就像這樣——我如此快速地結束了我的機械動作,於是就想進去看看我的朋友西蒙斯那裡搞得怎麼樣。嘿,看哪,他們還在搞著,幹得正酣。她是一個捷克人,他的妞,並有點兒感情脆弱;顯然她幹這種事並不很久,她常常玩得很開心,很忘我。看著她把那玩藝兒拿出來,我決定等以後跟她親自搞一下。我就這樣做了。在這個星期過去以前,我有機會打了一炮,在那以後,我猜想會因為長時間得不到發洩而睪丸疼痛,或者腹股溝脹得難受。 
  又過了一年左右,我自己也授課了。碰巧,我教的那個女孩的母親是頭號的婊子、蕩婦、妓女。她和一個黑人同居,這是我後來發現的。看來她苦於沒有一隻足夠大的傢伙來滿足她。 
  於是,我每次準備回家的時候,她都要在門口攔住我,用那玩藝兒蹭我的身子。我害怕跟她搞在一起,因為有傳言說她滿身梅毒,然而當那樣一個熱辣辣的婊子緊貼著你的身子,舌頭都快伸到你喉嚨裡的時候,你究竟還能幹什麼呢?我常常站在門廳裡操她,這樣做並不難,因為她很輕,我可以把她像洋娃娃一般抱在手裡。有一天夜裡,正當我那樣抱著她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鑰匙插到鎖孔裡的聲音,她也聽到了,嚇得一動不動。沒有地方可以溜走。幸好有一塊門簾掛在門口,我就躲到那後面。 
  然後我聽到她的黑男人親吻她,說你好嗎,寶貝?她說她如何一直不睡,等著他,最好馬上上樓去,她等不及了,等等。在樓板不再嘎吱嘎吱響了之後,我輕輕打開門,衝了出去。那時候,老天作證,我真的很害怕,因為如果讓那黑傢伙發現了,我的脖子就會給擰斷,那是不會有錯的。所以我不再在那個地方教課,但是不久那女兒找到我——剛剛十六歲——問我願不願意到一個朋友家裡給她上課呢?我們又從頭開始車爾尼的練習曲,從火花到一切。這是我第一次聞到新鮮窟窿眼兒的味道,妙不可言,就像新刈下的乾草。我們接連操了一堂課又一堂課,在課與課之間還有一些額外的操。然後有一天,這是一個傷心的故事——她肚子大了,如何是好?我只得找了一個猶太小伙子來幫助我解決難題,他開口要二十五美元,我一生中還沒有見過二十五美元哩。此外,她年紀大校此外,她會血液中毒。我給了他五美元作為部分付款,然後溜到阿迪龍達克呆了好幾個星期。在阿迪龍達克我遇到一個中學教師,拚命想要我上課。又是速度練習,又是避孕套和猜不透的謎。每次我接觸到鋼琴,我都似乎會把一隻窟窿眼兒震得淫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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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聚會,我就得把操他媽的樂譜捲起來帶著前往,對我來說這就像把我的生殖器裹在手帕裡,夾在胳膊底下一樣。在假期裡,在總是有剩餘的窟窿眼兒的農舍或客棧裡,音樂有著非同一般的效果。假期是我一年裡所盼望的時期,與其說是因為窟窿眼兒,不如說是因為它意味著不用工作。一旦不用工作,我就成了一個小丑。我精力充沛,好像自己要從軀殼中跳出來一般。我記得有一個夏天在卡茨基爾遇見一個叫弗朗茜的姑娘,她漂亮、淫蕩,有著壯實的蘇格蘭人的奶頭和一排平整潔白、閃閃發光的牙齒。事情是從我們一塊兒游泳的河裡開始的。我們抓著小船邊上,她的一個奶子滑出界外。我幫她把另一個也滑出來,然後解開背帶。她裝作害羞似地突然潛入水中,我跟著她,當她升上來呼吸空氣的時候,我把她他媽的游泳衣也從她身上脫下來,她在那裡像美人魚一般漂浮著,壯實的大奶子上下浮動,像是水裡泡脹的軟木塞。我脫掉緊身衣褲,我們開始像海豚一樣在船邊的水中玩耍。不一會兒,她的女朋友坐著一隻獨木舟過來。她是一個很健壯的姑娘,一種草莓紅髮型女孩,長著瑪瑙色的眼睛,滿臉雀斑。她看到我們一絲不掛,大吃一驚,但是我們馬上就讓她從獨木舟上掉到水裡,把她剝了個精光,然後我們三人就開始在水下玩捉人遊戲,但是很難捉到她們,因為她們像鱔魚一樣滑溜。我們玩夠以後,就跑到一個像沒人用的崗亭一樣矗立在野地裡的小更衣室那裡。我們拿著自己的衣服,三個人就準備在這個小房子裡穿衣服,天氣非常悶熱,烏雲密佈,快要下大雨了。阿涅斯——這是弗朗茜的朋友——急於想穿上衣服。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我們面前,開始感到羞愧,而弗朗茜則不然,她顯得十分自在。她坐在長凳上,翹著二郎腿抽煙。正當阿涅斯套上她的無袖襯衣時,一道電光一閃,緊接著就是一聲可怕的霹靂。阿涅斯尖叫起來,扔下了襯衣。幾秒鐘之後又是一道閃電,又是一陣隆隆的雷聲,就像近在眼前一般危險。周圍的空氣變得緊張不安,飛蟲開始咬人,我們感到不安,渾身發癢,還有一點兒恐慌。尤其是阿涅斯,她害怕閃電,更害怕死後被人發現我們三個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那裡。她要穿上她的衣服,跑回家去,她說。她剛把這話講出來,就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們以為它幾分鐘後會停止,於是就赤裸裸地站在那裡,從半開的門裡往外看著那條冒著熱氣的河。天上就好像在下石頭,閃電不停地在我們周圍來回亂閃。現在我們都徹底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阿涅斯絞著自己的手,大聲禱告;她的樣子就像喬治·格羅茨畫的白癡,那些傾斜著身子的婊子之一,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而且還患有黃疸。我以為她會暈倒在我的身上。突然我有了一個好主意,想在雨中跳一個模擬作戰的舞蹈——來分散她們的注意力。正當我跳出去開始我的盛大舞會時,一道閃電一亮,劈開了不遠處的一棵樹。我他媽的魂都嚇掉了。每當我嚇壞了的時候,我就大笑。於是我大笑起來,一種野性的、令人毛骨驚然的笑,使得姑娘們尖叫起來。當我聽到她們尖叫時,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想到了速度練習,接著我就感到自己正站在真空當中。周圍空氣緊張不安,雨點緊一陣慢一陣地打在我的嫩肉上。我的所有感覺都集中在皮膚表面上,在最外面一層皮膚底下,我是空的,像羽毛一樣輕,比空氣、煙、滑石、鎂,或你知道的任何該死的東西都輕。突然,我是一個奧吉布瓦人,這又是樟木鍵彈出的調子。我才不管姑娘們尖叫、暈倒,還是屙屎屙在褲子裡,不管怎麼說,她們沒有穿褲子。脖子上掛著念珠的阿涅斯,拿著她的大麵包筐,嚇得臉色發青,瘋了一般,我看著她,想起了要跳一個褻瀆神聖的舞蹈,我一隻手托著睪丸,另一隻手用拇指揪著鼻子,對雷電作蔑視的手勢。雨下得緊一陣,慢一陣,草中似乎都是蜻蜒。我像袋鼠一般四處蹦著,使足了勁頭大喊——「哦,天父,你這卑鄙的婊子養的,收住你那操蛋的閃電,要不然阿涅斯就不再相信你了!你聽見我的話嗎?你這天上的老雞巴,收起你的鬼把戲……你快把阿涅斯逼瘋了。嘿,你聾了嗎?你這老混混?」嘴上不斷嘮叨著這瀆神的廢話,我圍著更衣處跳舞,像瞪羚一般又蹦又跳,發出可怕的咒罵,惡毒到了極點。當閃電閃過的時候,我蹦得更高,當霹靂打來的時候,我像獅子一般吼叫,然後我做前手翻騰躍,然後我像幼獸一般在草裡打滾,我嚼著草,吐著口水,像黑猩猩一樣捶打自己的胸膛。在這整個時間中,我都看見放在鋼琴上的車爾尼練習曲,白紙上滿篇都是升半音和降半音,以及那個操蛋的白癡,我暗想,他竟想像那是學會如何熟練使用那好脾氣的古鋼琴的方法。我突然想到,車爾尼現在也許就在天上,往下看著我,於是我就盡可能高地朝空中啐唾沫。當雷聲又隆隆作響的時候,我用足力氣喊道——「你這雜種,車爾尼,在天上的你,願閃電把你的球擰掉……願你吞下你彎彎扭扭的尾巴,把你噎死……你聽見我的話嗎,你這傻蛋?」 
  然而,儘管我做了各種努力,阿涅斯卻越來越神志不清。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愛爾蘭天主教徒,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有人對上帝這樣說話。突然,當我正在更衣處背面跳舞的時候,她朝河邊飛跑而去。我聽見弗朗茜尖叫——「讓她回來,她會淹死的!讓她回來!」我去追她。大雨傾盆,我叫她回來,但她卻像著了魔似地繼續盲目飛跑。當她跑到河邊的時候,一個猛子扎進去,往小船那邊游去。我跟在她後面游,來到小船邊,我害怕她會把船弄翻,就用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同她說起話來。我哄她,安慰她,好像我正在同一個小孩子說話。「走開,」她說,「你是一個無神論者!」天哪,聽到這話,我驚奇得不得了。原來如此,所有那些歇斯底里,就因為我侮辱了萬能的主。我真想給她眼睛上來上一拳,讓她清醒清醒,但是我們腦袋都露在外面,我真怕如果不把她哄好了,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比如把船拉翻了扣在我們腦袋上。於是我假裝非常抱歉,我說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嚇糊塗了,等等,等等。當我輕聲輕氣地安慰她,同她說話的時候,我的手從她腰上偷偷溜下來,撫摸她的屁股。這正中她的下懷。她哭著告訴我,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好天主教徒,她如何努力不犯過失,也許是她太熱衷於她的談話,而不知道我在幹些什麼,但是當我把手放到她的胯部,說著我能想到的所有那些動聽的話,談論上帝、愛、去教堂、懺侮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時,她還是老樣子,她一定感覺到了,「抱著我,阿涅斯,」我輕聲說,悄悄將手拿出來,把她往我身邊拽,……「嘿,這才是好孩子……現在放寬協…雨馬上就會停的。」我一邊仍然談論著教堂、懺悔、上帝之愛、以及他媽的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設法把那玩藝兒放進她裡面去。「你對我真好,」她說,就好像不知道我在同她幹什麼似的,「我很抱歉,我剛才像個瘋子似的。」「我知道,阿涅斯,」我說,「沒問題……聽著,把我抓得再緊些……行,就這樣。」「我怕船會翻過來。」她說,盡最大努力,用右手攪水,使她的屁股保持適當位置。「好吧,讓我們回到岸上去,」我說著,開始抽回身子。「哦,不要離開我,」她說,手把我抓得更緊了。「不要離開我,我會淹死的。」正在這時候,弗朗茜跑著來到水邊。「快,」阿涅斯說,「快……我要淹死了。」 
  我必須說,弗朗茜是一個好人。她當然不是一個天主教徒,如果說她有道德的話,那也只是屬於爬行動物的那一類。她天生就是要做愛的那種女孩子。她沒有目標,沒有偉大的願望,不妒忌,不抱怨,總是高高興興,一點兒也不乏才智。夜間我們坐在黑暗中的走廊上同客人談話時,她會走過來坐在我的腿上,裙子底下什麼也沒穿。在她笑著同別人談話時,我就會把那玩藝兒放到她裡面。我想她要是有機會在教皇面前,也會厚著臉皮幹下去的。回到城裡,我到她家裡拜訪她,她在她母親面前耍同樣的花招,幸好她母親的視力已模模糊糊了。如果我們去跳舞,她褲襠裡發起燒來,她就會把我拽到電話亭子裡。她真是個怪妞,她會一邊耍那花招,一邊同別人,例如阿涅斯,在電話上聊天。她似乎有一種專門的樂趣,就是在人們的鼻子底下幹這種事;她說如果你不太想這種事情,那你幹這種事的時候就有更多的樂趣。在擁擠的地鐵裡,比方說,從海濱回家,她會悄悄把裙子轉過來一點兒,讓開衩正好在中間,抓住我的手,把它徑直放到她的褲衩裡。有時候她頑皮起來,會把我那玩藝兒掏出來弄硬之後,把她的包掛在上面,好像要證明沒有絲毫危險似的。她還有一點是從不假裝我是她操縱的唯一小伙兒。我不知道她是否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但她確實告訴了我許多許多。 
  她笑嘻嘻地一邊爬在我身上,一邊把她的好事告訴我。她告訴我他們如何做這事,它們如何之大,或如何之小,當他們興奮起來時說些什麼,等等,等等,盡可能詳細地講給我聽,就好像我要寫一本有關這個主題的教科書。她似乎對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的感情,或任何同她自己有關的任何東西絲毫沒有神聖感。 
  「弗朗茜,你這個討厭的傢伙。」我常常說,「你真是厚顏無恥。」 
  「但是你喜歡,不是嗎?」她會回答。「男人喜歡操,女人也喜歡。 
  這不傷害任何人,並不是說你必須愛你操的每一個人,不是嗎?我不想戀愛;總是同一個男人做愛,一定很可怕,你不這樣認為嗎?聽著,如果你總是只操我一個人而不操別人,那你很快就會厭倦我,不是嗎?有時候,被一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操是一件美事。是的,我認為那是最好的,」她補充說——「沒有糾紛,沒有電話號碼,沒有情書,沒有吵架,不是嗎?聽著,你認為這很糟糕嗎?有一次我還試著讓我弟弟來操我哩;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一個膽小鬼——他讓每一個人都很痛心。我記不清當時的確切情況了,但是不管怎麼說,當時只有我們兩人在家,我那天被情慾所支配。他來到我臥室向我要什麼東西。我撩起裙子躺在那裡,想著這事,想極了,他進來時,我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弟弟,就把他看作一個男人。所以我撩起裙子躺在那裡,告訴他我感覺不舒服,肚子痛。他想要馬上跑出去為我取東西,但是我叫他不要去,給我揉一會兒肚子就行了。我解開腰部,讓他揉在我的光肚皮上。他竭力眼睛望著牆上,這大傻瓜,他揉著我,就好像我是一塊木頭。『不是那兒,你這塊木頭,』我說,『還在下面呢……你怕什麼?』我假裝我很痛苦。最後他偶爾碰到了地方。『對了!就是那裡!』我叫道。『哦,就揉這兒,真舒服!』你知道,這大笨蛋真的按摩了我五分鐘,卻不明白這全是耍的把戲。我怒不可遏,讓他他媽的滾蛋,留下我一個人呆著。『你是一個太監。』我說,但他是這樣一個笨蛋,我想他連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想著她弟弟是什麼樣的一個笨蛋,她笑了。她說他也許還從來沒有搞過。我怎麼想這個問題呢——非常糟糕嗎?當然,她知道我不會那樣想的。「聽著,弗朗茜,」我說,「你把這故事告訴過跟你談戀愛的那個警察了嗎?」她說她還沒有。「我猜想也是這樣,」我說。「要是他聽到那個故事,他會揍得你屁滾尿流。」「他已經揍過我了。」她迅速回答。「什麼?」我說,「你讓他揍你?」「我沒有請他揍我,」她說,「但是你知道他性情多麼急躁。我不讓別人接我,但是他揍我,我就不太介意。有時候這倒使我內心感到舒服……我不知道,也許一個女人應該偶爾挨一次揍。如果你真喜歡一個傢伙,就不會感到那麼痛。後來他他媽的那麼溫柔——我幾乎都為自己感到羞愧了……」你碰到一隻窟窿眼兒來向你承認這樣的事情,這是不常見的——我意思是說正常的窟窿眼兒,而不是一個性慾反常者。例如,有一個特麗克斯·米蘭達和她的妹妹柯斯泰羅夫人。她們真是一對寶貝。特麗克斯在同我朋友麥克格利高爾談戀愛,但她卻竭力在同她住在一起的妹妹面前自稱同麥克格利高爾沒有性關係,而妹妹則向所有人聲稱,她在性的問題上很淡漠,她即使想要,也不可能同一個男人有任何關係,因為她體格如此瘦斜。而同時,我朋友麥克格利高爾卻操得她們倆暈頭轉向,她們倆都瞭解各自的情況,但仍然像那樣相互撒謊。為什麼呢?我搞不懂。柯斯泰羅那婊子很是歇斯底里;無論什麼時候她感到麥克格利高爾分配的交媾百分比不公平,她就會假裝癲癇大發作。這意味著將毛巾敷到她腦袋上,拍打她的手腕,敞開她的胸口,擦她的大腿,最終把她拖到樓上,在那裡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把另一位一打發睡覺,就立即來照顧她。有時候姐妹倆會在午後躺在一起小睡一會兒;如果麥克格利高爾在那裡,他就會到樓上躺在她們中間。他笑瞇瞇地把這事說給我聽,他的詭計是假裝睡覺。他會躺在那裡呼吸沉重,一會兒睜開這隻眼,一會兒睜開那隻眼,看看哪一個真的睡著了。一旦他確信其中一個睡著了,他就會對付另一個。在這樣的場合,他似乎更喜歡歇斯底里的妹妹,柯斯泰羅夫人,她丈夫大約每隔六個月來看她一次。他說,他冒險越大,他就越痛快。如果是同他正在求愛的姐姐特麗克斯在一起,他就得假裝害怕讓另一位看到他們在一起搞那種事。同時,他向我承認,他總是希望另一位會醒過來捉住他們,但是那位結過婚的妹妹,常常自稱「體格太斜,是一個狡猾的婊子,而且她對姐姐有負罪感,如果她姐姐當場捉住她,她也許會假裝她正在發病,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世上沒有東西能使她承認,她事實上允許自己得到被男人操的快樂。 
  我相當瞭解她,因為我給她授過一段時間保。我常常拚命要讓她承認,她有一隻正常的窟窿眼兒,如果她時常操的話,她就會喜歡操個痛快。我常給她講瘋狂的故事,實際上這只是稍加掩飾地敘述她自己的行為,但她仍然無動於衷。有一天我甚至讓她到了這樣一種地步——而且這壓倒了一切——她讓我把手指放到她裡面。我想問題無疑解決了。她確實是乾的,而且有點兒緊,但是我把這歸因於她的歇斯底里。請想像一下,同一隻窟窿眼兒到了那樣的地步,然後卻讓她一邊瘋狂地把裙子往下拽,一邊衝著你的瞼說,——「你瞧,我告訴過你,我的體格不對勁兒麼!」「我並不那樣認為,」我氣沖沖地說。「你指望我做什麼——把顯微鏡用到你身上嗎?」 
  「我喜歡那種事!」她說,假裝趾高氣昂。「你怎麼同我說話————的!」 
  「你完全知道你在撒謊,」我繼續說。「為什麼你像那樣撒謊呢?你不知道人人有一隻窟窿眼兒,而且要偶爾使用一下嗎?你要它在你身上幹掉嗎?」 
  「什麼話!」她說,一邊咬著下嘴唇,臉紅得像胡蘿蔔。「我老以為你是一位紳士呢。」 
  「那麼,你也不是淑女,」我反唇相譏,「因為甚至一位淑女也偶爾承認有一次做愛,而且淑女從不要求紳士把手指伸到她們裡面,看看她們體格有多校」「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碰我,」她說。「我無論如何不會想到要求你把手放到我身上,放到我的內部。」 
  「也許你以為我是在給你掏耳朵吧?」 
  「那一刻我把你看作醫生,就是這麼回事。」她生硬地說,竭力使我冷卻下來。 
  「聽著,」我說,抓住狂熱的機會不放,「讓我們假裝這完全是一個誤會,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什麼也沒有。我太瞭解你了,絕不會想到像那樣侮辱你。我不會想到對你做一件那樣的事情——不,要想的話就天誅地滅。我只是很想知道你說的話是否有道理,你是否長得很校你知道,事情來的太快,我無法說出我的感覺……我並不認為我甚至把手指放到你裡面。我一定只是碰到了外面——那就是一切。聽著,在這睡榻上坐下……讓我們重新成為朋友。」我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她顯然在軟化下來——我用手臂摟住她的腰,好像要更溫柔地安慰她。「老是像那個樣子嗎?」我天真地問,接著我幾乎笑出來,因為我明白這是多麼愚蠢的一個問題。她忸怩作態地低著頭,好像我們正在涉及一場說不出口的悲劇。「聽著,也許如果你坐到我腿上……」我輕輕把她舉到我腿上,同時體貼地把手伸到她裙子底下,輕輕放在她膝蓋上……「也許你像這樣坐一會兒,你會感覺好一點兒……對,就那樣,就偎依在我懷裡……你感覺好點兒了嗎?」她沒回答,但是她也沒有反抗,她只是軟弱地往後躺著,閉上眼睛。漸漸地,我把我的手很輕很平穩地往她大腿上部移動,始終低聲低氣地用一種安慰的口氣同她說話。當我的手指探入她下體的時候,她已經濕得像一塊洗碗布。我仍然對她施心靈感應術,告訴她女人有時候會誤會自己,她們有時候如何以為自己很小,而實際上她們很正常。我這樣持續越久,她就越來越濕漉漉的,越來越張開。她有一隻巨大的窟窿眼兒。我望她一眼,看看她是否仍然緊閉雙眼。她張開嘴,喘著氣,但雙眼緊閉,好像她在對自己假裝這全是一場夢。我現在可以劇烈地把她動來動去——沒有任何引起絲毫抗議的危險。也許是我懷著惡意,毫無必要地把她推來推去,就為了看一看她是否會醒過來。她像羽絨枕頭一樣柔軟,甚至腦袋碰在沙發扶手上也一點兒沒有激怒的表示。好像她已經把自己麻醉起來,準備好一場免費的做愛。我把她的衣服全扒光,扔在地板上。我在沙發上給她試著來了幾下之後,就把她放平在地板上她的衣服上面,然後又溜進去,她用她十分熟練使用的吸入閥把它吸得緊緊的,儘管外表上她像是處於昏迷狀態。 
  我感到很奇怪的是,音樂總是進行到最後就變成了性。晚上,如果獨自出去散步,我肯定要隨便結識某一個人——一個護士,一個從舞廳出來的小妞,一個售貨女郎,只要是穿著裙子的隨便什麼人。如果我和朋友麥克格利高爾坐他的車出去——他會說,就到海濱會兜一小圈——到午夜我會發覺自己坐在某個陌生地段的某個陌生大廳裡,有個小妞坐在我腿上,通常我對這樣的小妞不怎麼挑剔,因為麥克格利高爾比我更飢不擇食。往往我跨進他的汽車時會對他說——「聽著,今天夜裡不找娘兒們,行嗎?」他會說——「天哪,不找,我已經夠夠的了……就開車在什麼地方轉一圈……也許去希普斯海德灣,你說怎麼樣?」我們還沒有走出一哩路去,他就會把車停在人行道邊上,用肘推我。「看一下那個,」他會指著一個漫步在人行道上的女郎說。「天哪,多美的大腿!」要不就是——「聽著,我們請她一塊走,怎麼樣?也許她還能找來一個朋友。」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會向她打招呼,說出一套千篇一律的行話。十有八九女孩會跟著來。我們還沒有走得很遠,他就會一邊用那只空著的手在她身上摸起來,一邊問她是否能找到一個朋友來和我們作伴。如果她大驚小怪,如果她不喜歡太快就被那樣亂抓亂摸,他會說——「好吧,那就他媽的滾出去……我們不可能在你這一類人身上浪費時間!」接著他就放慢車速,把她推出去。「我們不能同這樣的窟窿眼兒糾纏不休,是吧,亨利?」他會咯咯地輕聲笑著說。「你等著,我保證你在今夜過去之前有好戲。」如果我提醒他我們今天說好要歇一晚上的,他會回答:「行,隨你便……我只是想讓你更快活。」然後他會來個急剎車,對黑暗中飄然而來的穿絲綢衣服的黑影說——「喂,妹妹,你在幹什麼——散步嗎?」也許這一回是個有刺激的傢伙,一個興奮的小婊子,除了撩起裙子,把那玩藝兒交給你以外,再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也許我們都不必給她買杯飲料,就停在一條小道上的某個地方,在汽車裡一個接一個地干將起來。如果她是那種常常會碰到的傻窟窿眼兒,他甚至都不願費神開車把她送回家。「我們不去那個方向,」他這個雜種會說。「你最好就在這裡跳下去。」說著他就會打開車門讓她下去。當然,他的下一個念頭就是:她乾淨嗎?回去時他會一路上都想著這個問題。「天哪,我們應該多加小心,」他會說,「你不知道你像這樣同她們交往會遇到什麼麻煩。自從那最後一個以來——你記得,就是我們在大道上認識的那一個——我就癢得要命。也許這只是神經過敏……我想得太多了。為什麼一個小伙兒就不能老盯著一隻窟窿眼兒呢?告訴我,亨利。你現在要特麗克斯,她是一個好孩子,你知道。在某種程度上,我也喜歡她,但是……見鬼,談這些有什麼用?你瞭解我——我是個饕餮之徒。你知道,我變得越來越壞,甚至有時候在去幽會的路上——注意,是同一個我想要操的妞,而且一切都安排好了——正當我驅車前去的時候,也許從眼角里我瞥見一條正在穿過馬路的大腿,於是就不知不覺把她弄上了車,而另一個妞就見鬼去吧。我一定中了窟窿邪了,我猜想……你怎麼想?不要告訴我,」他會迅速補上一句。「我瞭解你,你這個雞姦賊……你會告訴我最不中聽的東西。」然後,停了一會兒之後——「你是一個有趣的傢伙,你知道嗎?我注意到你從來不拒絕什麼事情,但不知怎麼的,你一直似乎並不對此感到擔憂。有時候你使我覺得好像你有點兒滿不在乎。你也是一個古板的雜種——我要說,幾乎是一個一夫一妻制的倡導者。你怎麼能同一個女人維持這麼長久,真叫我納悶。你不感到厭倦嗎?天哪,我很瞭解她們會說什麼。有時候我想要說……你知道,就是突然出現在她們跟前說:「聽著,寶貝,一句話也不要說……只要把它掏出來,張開你的雙腿就行。」他開心地笑著。「如果我對特麗克斯說那樣一些話,你能想像她臉上的表情嗎?我告訴你,有一次我就差一點兒要這樣做。我沒有脫下大衣,摘下帽子。她很惱火!她不怎麼在乎我穿著大衣,然而帽子則不然!我告訴她我怕穿堂風……當然,並沒有什麼穿堂風。實情是,我他媽的急於要走,所以我想,如果我戴著帽子,我就可以走得快一點兒,然而,我卻在那裡同她呆了一整夜。她大吵大鬧,我無法讓她安靜下來……但是,聽著,那算不了什麼。有一次我同一個喝醉的愛爾蘭婊子在一起,她有一些怪念頭。首先,她從來不要在床上幹那種事……總是在桌子上。你知道,偶爾為之還可以,但是經常這麼幹,能把你累死。於是有一天夜裡——我猜想,我有一點兒醉醺醺的——我對她說,不,什麼也別幹,你這醉鬼……你今晚同我一塊兒上床。我需要真正的做愛——上床。你知道,我不得不同那婊子養的吵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說服她同我一塊兒上床,只是有一個條件,我得戴著帽子。聽著,你能想像我戴著帽子爬到那傻妞身上去嗎?而且身上一絲不掛!我問她……『你為什麼要我戴著帽子呢?』你知道她說什麼?她說這顯得更有紳士風度。你能想像那只窟窿眼兒是怎樣一種心理嗎?我常常恨自己同那個婊子搞在一起。我從來不清醒著到她那裡去,那便是一例。我得先把老酒灌飽了,有點兒瞎,有點兒神志不清——你知道我有時候會成什麼樣子……」我很瞭解他的意思。他是我最老的朋友之一,我熟人中脾氣最壞的雜種之一。「執拗」一詞還不足以形容他的脾氣。他像一頭毛驢——一個頑固的蘇格蘭人。他的老頭子更糟糕。如果他們倆發起火來,那就好看了。老頭子常常手舞足蹈,是氣得手舞足蹈。如果老娘來勸架,她就會眼睛上挨一拳頭。他們經常把他趕出去。他會帶著全部所有物出走,包括傢俱,也包括鋼琴。大約一個月以後,他又會回來——因為在家裡他們總是相信他。然後在某個晚上,他會醉醺醺地帶著在某個地方勾搭上的女人回家,留她過夜,但是他們真正反感的是,他竟臉皮厚到要他母親給他們倆把早飯端到床上來。如果他母親想要痛罵他,他就會把她關起來說——「你想要告訴我什麼?如果你不是因為肚子搞大了,你還不會結婚呢!」老太太擰著自己的手說——「什麼兒子!什麼兒子!老天幫幫忙,我幹了什麼,要得這種報應?」他會還嘴說,「呀,忘了它吧!你只是一個老笨蛋!」他的妹妹往往前來設法平息事端。「天哪,沃利,」她會說,「你做什麼,不關我的事,但你跟你母親說話時不能更尊重些嗎?」於是麥克格利高爾會讓他妹妹坐在床上,開始哄她把早飯拿來。通常他不得不問他的同床夥伴叫什麼名字,以便把她介紹給他的妹妹。「她不是一個壞孩子,」他會說,指的是他妹妹。 
  「她是家裡唯一還不錯的人……現在聽著,妹妹,拿點兒吃的來,行嗎?拿些美味的火腿雞蛋來,呃,怎麼樣?聽著,老頭子在嗎?你今天情緒怎麼樣?我想借幾塊錢使使。你想辦法慢慢從他那裡騙出來,行嗎?我將給你搞點好東西過聖誕節。」然後,好像一切都擺平了,他會把被子往後一扯,亮出他身邊的那個婊子。「看看她,妹妹,她不漂亮嗎?看那兩條腿!聽著,你應該給你自己找個男人……你太瘦了。你瞧帕特茜這兒,我打賭她不缺這個,呃,帕特茜?」說著,在帕特茜屁股上用力拍了一掌。「現在快去,妹妹,我要些咖啡……不要忘記,把火腿炸得脆一點兒!不要拿隔夜火腿……拿新的。快一點兒!」 
  我喜歡他身上的東西,是他的弱點;像所有那些有實踐意志力的男人一樣,他內心十分軟弱。沒有一件事他不願做——出於軟弱。他總是很忙,而實際上從來不做任何事情。總是專心致志於某件事,總是試圖改進他的想法。例如,他會拿起足本大詞典,每天撕下一頁,在上下班往返的路上虔誠地通讀一遍。他滿腦子事實,事實越荒誕,越不合理,他就越從中得到樂趣。他似乎專門要向所有人證明,生活是一場鬧劇,不值得為之拚搏,總是一件事把另一件事抵消掉,等等。他是在紐約北區長大的,離我在那裡度過童年的那個地段不遠。他也完全是北區的產物,這是我之所以喜歡他的原因之一。例如,他用嘴角說話的方式,他同警察說話時使用的強硬態度,他厭惡地啐唾沫的樣子,他使用的獨特的詛咒話,他的多愁善感,有限的見識,對打落袋檯球與吹大牛的強烈愛好,整夜的神聊胡侃,對富人的蔑視,同政治家的親近,對無價值事物的好奇,對學問的尊重,對舞廳、酒吧、脫衣舞的迷戀,談論見世面,卻從未出過紐約市;無論誰,只要顯示出「勇氣」,就把誰當偶像崇拜,諸如此類的種種特點、特徵,使他同我親密無間,因為正是這些特性,標誌著我小時候熟悉的夥伴。那個地段似乎只是由可愛的失敗者構成的。成年人的舉止像小孩,小孩則是不可救藥的。沒有人高出他的鄰居許多,否則他就會受到私刑的懲罰。如果有人竟然成為醫生或律師,這是很令人吃驚的。即使如此,他也得當個好好先生,說起話來裝得和別人一樣,還得投民主黨一票。聽麥克格利高爾談論柏拉圖或尼采,例如,聽他對好朋友談這些,是難忘的事情。首先,甚至要得到允許來對夥伴們談論柏拉圖或尼采之類的問題,他都得裝作他只是偶然遇到了他們的名字;要不他也許會說,有一天夜裡他在酒吧的後間遇到了一個有趣的醉鬼,這個醉鬼開始談論起尼采和柏拉圖這些傢伙。他甚至會假裝他完全不知這些名字如何發音。他會辯解地說,柏拉圖並不是這樣一種愚蠢的雜種。柏拉圖腦袋裡有一兩個理念,是的,先生,是的,老先生。他願意看到華盛頓那些愚蠢的政治家設法同柏拉圖那樣的傢伙好好鬥一鬥。 
  在這繞圈子的話裡,他會繼續用講究事實的方式,向他那些侃哥兒們解釋,柏拉圖在他那個時代是怎樣一種聰明鬼,又如何可以同其他時代的其他人相比。當然,他也許是一個太監,他會補充說,為的是要給所有那種博學潑點冷水。他巧妙地解釋說,在那些日子裡,那些大人物,那些哲學家,往往讓人把睪丸割掉——這是一個事實! 
  「嗨,你不認為在你需要朋友時就有朋友在你身邊很好嗎?你也許會不能自助到他媽的這步田地,只要有人來幫你穿過馬路你就很高興。你認為這些傢伙沒有價值;你認為我同他們在一起是浪費時間。聽著,你絕不知道一個人哪天會為你做些什麼,沒有人會單獨成就什麼事……」他因為我的獨立性而生氣,他稱之我的為冷漠。如果我不得不問他要點兒錢,他就很高興。這給了他一個機會來大談友誼。「所以你也得有錢吧?」他會說,滿意地滿臉堆著笑。「所以詩人也得吃飯吧?嗯,嗯……幸好你來找我,亨利,我的年輕人,因為我對你很隨便,我瞭解你,你這沒良心的婊子養的。沒問題,你要多少?我沒有很多,但我可以和你對半分。這夠公平的了吧?是不是你還認為,你這雜種,我該全部給你,然後自己出去借錢花呢?我想你要吃一頓好飯,呃?火腿雞蛋不夠好,是吧?我猜你也很想讓我開車把你送到餐館去,呃?聽著,從那張椅子上起來一分鐘——我要放個墊子在你屁股底下。嘿嘿,那麼你一個子兒也沒有了?天哪,你總是一個子兒也沒有——我從不記得看見你有錢在口袋裡。聽著,你對自己不感到羞愧嗎?你談論那些和我鬼混的浪蕩鬼……那麼聽著,先生,那些傢伙從來不像你那樣跑來問我要一文錢。他們有更多的自豪——他們寧願去偷,也不來掏我的錢包。而你,呸,你滿腦子自大的念頭,你要改造世界,廢話連篇——你不想幹活掙錢,不,不。你……你指望有人把錢放在銀盤子上端給你。霍!幸虧身邊有我這樣的傢伙理解你。你需要瞭解你自己,亨利。你在做夢。每一個人都要吃飯,你不知道嗎?大多數人願意幹活掙飯吃——他們不像你那樣整天躺在床上,然後突然穿上褲子,跑到手頭上的第一個朋友那裡去。假如我不在這裡,你會幹什麼?不要回答……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聽著,你不能一生都像那個樣子。當然,你說得好極了——聽你說話是一種樂趣。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唯一我真正喜歡一起聊天的傢伙,但是這會使你成功嗎?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流浪罪把你關起來。你只是一個流浪漢,你不知道嗎?你甚至都不如你說教中談到的其他那些流浪漢。我陷入困境的時候你在哪裡?你找不到了。你不回我的信,不回我的電話,有時候我來看你,你甚至躲起來。聽著,我知道——你不必向我作解釋。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聽我的故事。可見他媽的鬼,有時候我真的不得不同你說話,而你卻他媽的不聞不問。只要雨淋不著你,肚子裡有頓飽飯,你就很快活。你不考慮你的朋友——除非你自己有危急。這樣做是不地道的,是吧?你要承認,我就給你一塊錢。他媽的,亨利,你是我交的唯一真正的朋友,但是如果我知道我在談論的東西,那你就是一個無賴的婊子養的。你只是一個天生的婊子養的飯桶。你寧願餓死也不願意著手做點兒有益的事情……」當然我會笑著伸出手去要他答應我的那一美元。這又重新激怒了他。「只要我給你我答應你的那一美元,你就準備說些什麼,是嗎?好傢伙!談論道德——天哪,你有響尾蛇的倫理觀。 
  不,以基督的名義,我還不想把它給你。我要先折磨你一番。如果可能的話,我要讓你掙這錢。聽著,給我擦皮鞋怎麼樣——給我擦鞋,行嗎?如果你現在不擦,它們就永遠不會被人擦了。」 
  我拿起鞋,問他要刷子。我不介意給他擦鞋,一點兒也不,但是那樣也似乎刺激了他。「你要擦鞋,是吧?行,天啊,那幹起來又快又利索。聽著,你的自豪感到哪裡去了——你不是有自豪感嗎?而且你是無所不知的傢伙。這是很令人吃驚的。你懂得他媽的那麼多,竟還得靠擦你朋友的皮鞋來騙一頓飯吃。真是個好小伙!給,你這雜種,給你刷子!你擦的時候,把另一雙也擦一擦。」 
  暫停一會兒。他在水斗那兒洗了洗,哼了一會兒曲子。突然,用歡快的腔調說——「今天外面天氣如何,亨利?太陽好嗎?聽著,我想到一個最適合你去的地方了。蛋黃沙司澆扇貝燻肉,你說怎麼樣?這是一個小地方,在水灣附近。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正是吃扇貝燻肉的日子。呢,怎麼樣,亨利?不要告訴我你有事要做……如果我拉你到那裡,你就得花點兒時間同我在一起,你是知道的,是吧?天啊,我真希望有你的性情。 
  你只是一分鐘一分鐘地放任自流。有時候我認為你他媽的過得比我們誰都好得多,儘管你是一個臭烘烘的婊子養的,一個叛徒,一個賊。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日子過得就好像做夢一般。 
  聽著,我說我有時候不得不見你,難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總是一個人,簡直就要發瘋。為什麼我拚命到處追娘兒們?為什麼我整夜玩牌?為什麼我同那些流浪漢鬼混?我需要同某個人說話,就是這樣。」 
  一會兒之後在海灣,坐在水邊,他肚子裡灌了一杯黑麥威士忌,等著海鮮端上來……「如果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情,那麼生活就不算太壞,呃,亨利?如果我賺了一點兒錢,我就要去環球旅行——你跟我一起去。是的,雖然你是無功受祿,但是我還是準備有一天真正花些錢在你身上。我要看看,如果我給你充分自由的話,你會怎樣表現。我要給你錢,瞧……我不會假裝把它借給你。我們將看看,在你有了一些錢在口袋裡的時候,你那些了不起的念頭會有什麼結果。聽著,那一天我談論柏拉圖的時候,我是想問你一件事的。我想問問你,是否讀過他關於亞特蘭蒂斯的故事。你讀過嗎?讀過?那麼,你怎麼想?你認為這只是一個故事,還是你認為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地方?」 
  我不敢告訴他,我懷疑有成千上萬個大陸,其過去或未來的存在,我們都還沒有開始夢想過。於是我乾脆說,像亞特蘭蒂斯那樣的地方曾經存在過,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嗯,我猜想,這在某種程度上講並不十分重要,」他繼續說,「但是我要告訴你我怎麼想。我認為一定曾經有過那樣一個時代,那時候的人跟我們不一樣。我不能相信,他們過去就一直是他們現在的那副豬樣,而且最近幾千年來一直是那樣。我認為很可能有一段時期人們懂得如何生活,懂得如何自由自在,享受生活。你知道是什麼東西逼得我發瘋嗎?是看到我的老父親。自從他退休以後,他就整天坐在火爐跟前悶悶不樂。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猩猩坐在那裡,這就是他終生做牛做馬得來的一切。他媽的,如果我認為我也會那樣的話,我會現在就把我的腦漿打出來。看看你周圍……看看你認識的人……你認識一個值得交往的人嗎?我很想知道,所有那些大驚小怪是要幹什麼?我們必須活著,他們說。為什麼?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他們都會日子過得絕對好得多。他們都只是一大堆臭大糞。戰爭爆發時,我見他們奔赴戰壕,我就對自己說,好,也許他們回來時會通情達理一點兒!當然,他們當中許多人沒有回來,但是其他人! 
  想一想你卻不得不挑中那樣一個下賤的婊子…你還要燻肉嗎?你現在最好還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你知道以後就沒有錢了。再喝一杯,呢?聽著,如果你今天試著從我這兒溜走,我發誓絕不借給你一分錢……我剛才在說什麼來著?她不需要你,你這笨蛋,難道你不明白嗎?她只是要折磨你。至於小孩……嗨,見他媽的鬼,我要是你,我就把她溺死。那聽起來有點兒卑鄙,不是嗎?不過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不是父親。我不知道你他媽的是什麼玩藝兒……我只知道你是他媽的一條好漢,不會把一生浪費在她們身上。聽著,你為什麼不設法有所成就呢?你還年輕,亮相也亮得不錯。去個什麼地方,離得遠遠的,一切從頭開始。如果你需要一些錢,我會給你籌的。這就像把錢扔到陰溝裡,我知道,但我仍然會為你籌的。事實是,亨利,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我從你那裡得到的,比從世界上任何人那裡得到的都多。我猜想,我們來自那個老城區,有許多共同之處。奇怪的是,在那些日子裡我竟然不認識你。見鬼,我變得感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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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像那樣過去、帶著許多好吃好喝的,陽光明媚,一輛小汽車帶著我們到處轉,不時抽支雪茄,在海灘上打一會兒盹,研究過往的窟窿眼兒,又說又笑,還唱了一會兒小曲——這就是我和麥克格利高爾度過的許多許多日子中的一天。像那樣的日子真的似乎使輪子停止轉動。表面上快快活活,時間就像夢一般糊里糊塗地過去。但是實際上,卻有一種宿命感,有一種不祥的兆頭,使我第二天萎靡不振,心中不安。我很想知道有一天我會不得不停頓下來;我很想知道我正在浪費我的時間,但是我也知道我無能為力。必須發生某件事,某件大事,某件會將我橫掃在地的事情。我需要的一切就是推我一下,但必須是我的世界之外的某種力量,能真正推動得了我,我確信這一點。我不能憂傷過度,因為這不是我的性格。我一生中的事情總是——到最後——很順當。我不可能需要花大力氣。必須由天意來決定某些事——在我的情況中,就是全部聽天由命。儘管從表面看來,有多少不幸,有許多事沒處理好,我卻知道自己生就的富貴命,而且天生兩個腦袋。我承認外部情況很糟糕——但更使我擔心的是內部情況。我真的很害怕我自己,害怕我的胃口、我的好奇心、我的柔性、我的滲透性、我的可塑性、我的和藹可親、我的適應能力。沒有一種情況本身能嚇倒我:我不知怎的,總是看見自己過舒服日子,就好像在花朵裡啜飲蜂蜜。即使我被投入監獄,我也感到我會過得很好。我想,這是因為我知道如何不作反抗。其他人連拉帶拽地拚命幹,搞得精疲力竭;我的策略是隨大溜。人們對我做的事,幾乎還不如他們對人對己所做的事那樣叫我操心。我內心真的感覺他媽的很好,所以我必須接受全世界的問題。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處於混亂之中。也就是說,我和我自己的命運不同步。我竭力實踐世界的命運。例如,如果我有一天晚上回到家,家裡沒有吃的,甚至連給小孩吃的東西也沒有,我就會馬上到處去尋找吃的,但是我發現自己剛一匆匆來到外面尋找食物,就立刻又回到了世界觀上面,這使我困惑不解。我沒有想到專門給我們吃的食物,我想到的是一般意義上的食物,是那一時刻世界各地處於各個階段上的食物,它如何得到,如何準備好給人用餐,如果人們沒有食物,他們做些什麼,也許有一種方法可以使每一個想得到食物的人都得到它,不再把時間浪費在這麼簡單的問題上。無疑,我為老婆孩子感到遺憾,但也為霍屯督人,為澳洲森林居民感到遺憾,更不用說飢餓的比利時人、土耳其人、亞美尼亞人。我對人類,對人類的愚蠢,對人類想像力的貧乏感到遺憾。 
  吃不上一頓飯並不那麼可怕——使我深感不安的是街上死一般的空寂。所有那些討厭的房子,一模一樣的,一切都如此空寂、如此淒涼的樣子。腳下有漂亮的鋪路石,街中間有柏油馬路,各家門前有既美又醜的高雅的褐砂石台階,然而一個傢伙竟會整天整夜在這昂貴的材料上到處奔走,尋找一塊麵包干。是這種狀況使我感到不安。這太不諧調了。只要人們能搖著吃飯鈴衝出去喊:「聽著,大家聽著,我餓著肚子。誰需要擦皮鞋?誰需要倒垃圾?誰需要清洗排水管?」那就好了。只要你能走到街上,像那樣對他們說清楚;然而不,你不敢張開你的嘴。如果你在街上告訴一個傢伙你肚子餓,你就把他的屎都嚇出來了,他像見了鬼似地逃走。那是我以前從不理解的事情,現在還是不理解。全部事情其實很簡單——某個人來到你跟前時,你只要說一聲「行」。如果你不能說「行」,你可以挽住他的胳膊,請另一個人幫助你們擺脫困境。你為什麼要穿上制服,去殺死你不認識的人,就為了得到那塊麵包干,這對我來說是個謎。我考慮的是這些,而不是食物吃到了誰的嘴裡,或者它賣多少錢。我為什麼要去管一樣東西值多少錢呢?我在世上是要活著,而不是計算,而這正是那些雜種不要你做的事——活著!他們要你花費整整一生來增加數字。那對他們有意義。那是合理的。那是明智的。如果我來掌舵,也許事情不會這樣有條有理,但是卻更加輕鬆愉快,耶穌作證!你不必為一些小事搞得屁滾尿流。 
  也許不會有碎石鋪的道路、長蛇陣的汽車、高音喇叭以及億萬種新鮮玩藝兒,也許甚至窗上沒有玻璃,也許你不得不睡在地上,也許不會有法國烹調、意大利烹調、中國烹調,也許人們的耐心消耗淨盡的時候就會互相殘殺,也許沒有人會阻止他們,因為不會有任何監獄、警察、法官,當然也不會有任何內閣大臣或立法機構,因為不會有他媽的任何法律讓人遵守或不遵守,也許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要走好幾個月、好幾年,但是你用不著簽證、護照、身份證,因為哪兒也用不著登記,你也用不著身份證號碼,如果你想每星期改一次名字,你儘管改,這是無所謂的,因為除了你能隨身攜帶的東西,你不擁有任何東西,在一切都自由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擁有任何東西呢? 
  在這個時期,我走了一家又一家,幹了一個又一個工作,交了一個又一個朋友,吃了一頓又一頓飯,但是我還是為自己圈出一些空間作為拋錨地;這更像是湍急的水道中的救生圈。進入我周圍一哩範圍內,就會聽到一隻巨大的鍾在悲鳴。沒有人能看見拋錨地——它深深埋在水道底下。人們看見我在水面上上下浮動,有時候輕輕搖擺,要不就前後顫動。安全地牽制著我的是我放在客廳裡的那張有分類格子的大書桌。這張書桌曾經在老爺子的裁縫鋪裡放了十五年,靠它賺來了許多錢,也因做活而使它吱嘎作響,抱怨不止。在它的分類格子裡,還放著一些古怪的紀念品,我最後是趁老爺子生病,把它從店舖裡偷著搬出來的;現在它就立在布魯克林最受人尊敬地段的正中心一座受人尊敬的褐砂石房子三層樓上我們陰鬱的客廳地板當央。我得費好大勁才能把它放到那兒,但是我堅持它必須放在全部家當的最最中間。就像把一隻乳齒象放到一個牙齒診室的正中央。但是由於老婆沒有朋友來作客,而我的朋友則即使它懸掛在吊燈上也無所謂,於是我就把它放在客廳裡,把我們擁有的所有多餘的椅子全放在它周圍,擺成一大圈,然後我舒適地坐下來,把腳翹到書桌上,夢想著如果我能寫作的話將寫些什麼。在書桌旁邊我還放了一隻痰盂,一隻很大的銅痰盂,也是從店舖裡拿來的,我不時朝裡面吐一口痰,提醒自己它就在那裡。所有的分類格子都是空的,所有的抽屜也都是空的;書桌上書桌裡全一無所有,只有一張連墊放在S形鍋鉤底下都嫌太小的白紙。 
  當我想起我所做的巨大努力來疏導在我內心沸騰冒泡的熔岩,想起我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努力來安放好漏斗,來捕獲一個詞、一個詞組時,我必然想到舊石器這樣的東西。它不費力氣就來了,一眨眼工夫便誕生了,你會說這是一個奇跡,只是發生的一切都是奇跡般的。事情發生或者不發生,這就是一切。 
  沒有事情是由汗水與拚搏來完成的。幾乎每一件我們稱之為生活的東西,都只是失眠,是一種痛苦,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睡著的習慣。我們不知道如何灑脫。我們像安在彈簧頂上的匣中小丑,我們越掙扎,就越難於回到匣中去。 
  我想,如果我瘋了,我除了把這原始人的用品放在客廳中央,就不會想到更好的計劃來鞏固我的拋錨地。我的腳翹到書桌上,接收著潮流的聲音,我的脊柱舒服地埋在厚厚的皮墊子裡,我同在我周圍漂浮旋轉的零碎物處於理想的關係,因為我的朋友們自己瘋了,而且是潮流的一部分,他們就竭力讓我相信,這些零碎物就是生活。我清楚地記得,也就是說,通過我的腳所實現的同現實的第一次接觸。我寫過一百萬字左右,請注意,寫得有條有理,結構很好,卻對我來說等於零——舊石器時代的原始密碼——因為接觸是通過頭腦來進行的,而頭腦是無用的附屬物,除非你在水道中央深深地在泥中拋錨。我以前寫的一切都是老古董,現在的大多數寫作仍是老古董,這便是為什麼沒有燒起來,沒有使世界燃燒的原因。我只是古人類的傳聲筒;甚至我的夢也不可靠,不是真正的亨利·米勒之夢。 
  安靜地坐著,想著一個由我、由救生圈產生的念頭,是赫拉克勒斯式的艱巨任務。我不缺乏思想,也不缺乏詞彙和表達能力——我缺乏更重要得多的東西:切斷電流的工具。討厭的機器停不下來,這便是難題。我不僅處於潮流當中,而且潮流流遍我的全身,我一點兒也控制不了它。 
  我記得那一天,我讓機器徹底停下來,也記得另一個機械裝置,上面簽著我自己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用我自己的雙手和鮮血製成的那個機械裝置,慢慢開始運行。我曾到附近的劇院去看一場輕歌舞劇表演;這是日場演出,我買了樓廳的票。排隊站在大廳裡等候的時候,我就已經體會到一種奇怪的堅實感。 
  就好像我在凝結,明顯成為一塊堅實的膠凍。這就像傷口治癒過程中的最後階段一樣。我處於最高的正常狀態,這倒是十分異常的情況。霍亂會來臨,將它污濁的氣息吹進我口中——沒有關係。我會彎腰去吻麻風病人手上的潰瘍,不可能對我自己有任何傷害。我們大多數人所希望的一切,便是在健康與疾病之間這種永恆衝突中有一種平衡,但我不僅有這種平衡,而且血液中有一個正整數,這意味著,至少暫時,疾病被完全打垮了。如果有人在這時候聰明地紮下根,他就永遠不會再生並不幸,甚至死亡。但是要躍向這樣的結局,就要奮力一跳,跳回到比舊石器時代更久遠的年代。在那一剎那,我甚至不夢想扎根;我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奇跡的意義,但我聽到我自己的齒輪嚙合的時候,我是如此吃驚,以致願意為了這種體驗的特權而當場死去。 
  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當我手裡拿著撕過的票根從門衛面前走過時,燈光暗下來,幕布升起。黑暗突然降臨,使我的眼睛微微發花,我就站了一會兒。當幕布冉冉升起時,我有一種感覺,好像在所有的年代裡,人類總是被壯觀場面之前的這個簡短時刻搞得默不作聲。我可以感覺到幕布正在人類中升起。 
  我也立即明白,這是一個象徵,它在人類睡夢中不斷出現在他們面前;我明白,如果他們醒著,登上舞台的絕不會是演員而應該是他們,人類。我不是這樣想——我說,這是一種理解,它如此簡單,如此絕對清晰,以致機器立即死死停住,我正沐浴著現實的光明,站在我自己面前。我把眼光從舞台上轉開去,注意看我去我樓廳上的座位應該經過的大理石樓梯。我看見一個人慢慢登上台階,他的手橫放在欄杆上。這人一定是我自己,自從我出生以來一直在夢遊的那個舊自我。我的眼睛沒有看見整個樓梯,只看見那個人已經爬過,或當時正在爬的那幾級樓梯。 
  這人從來沒有爬到樓梯頂上,他的手也從來沒有從大理石欄杆上拿開。我感到帷幕降下來,一會兒工夫,我又到了佈景後面,在道具中走來走去,就像道具管理員突然從睡夢中醒來,不知道是在做夢呢,還是看著正在舞台上演出的一場夢。它明朗、清新、新奇。我只看見活生生的東西!其餘的消失在陰影中。正是為了使世界永遠活生生,我沒有等著看演出,就跑回家去。坐下來,著手描寫那一截不朽的樓梯。 
  正是在這個時候,達達主義者盛行一時,不久又出現了超現實主義者。這兩個流派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直到大約十年以後才聽說;我從來沒有讀過一本法文書,也從來沒有法國式的念頭。我也許是美國獨一無二的達達主義者,而我卻不知道。儘管我同外界有各種接觸,我卻像一直生活在亞馬遜叢林中一般。 
  沒有人理解我正在寫的東西,或者我為什麼要那樣寫。我神志如此清醒,以至於他們說我發瘋。我在描述新世界——不幸的是太早了一點兒,因為它還沒有被發現,誰也不會被你說服,相信它的存在。這是一個卵巢世界,還隱藏在輸卵管裡。自然還沒有任何東西清楚地顯現出來:只能看見一根脊柱模模糊糊的少許跡象,當然沒有胳膊,沒有大腿,沒有頭髮,沒有指甲,沒有牙齒。性是最不會被夢見的東西;這是克洛諾斯及其卵一般的後代的世界。這是小不點兒的世界,每一個小不點兒都是必不可少的,嚇人地合乎邏輯的,絕對不可預言的。沒有一件事物這樣的事物,因為「事物」的概念正在消失。 
  我說我描述的是一個新世界,但是像哥倫市發現的新世界一樣,結果它是一個比我們所知道的任何世界都遠為古老的世界。我在皮包骨頭的外觀底下,看到了人類總是在內心攜帶的那個不可摧毀的世界;真的,它既不是舊的,也不是新的,而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永恆真實的世界。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擦去後重寫的,沒有哪一層書寫的文字我感到太古怪而破譯不了。 
  我的夥伴們晚上離開我之後,我會經常坐下來,給我的朋友,澳洲叢林居民,密西西比河盆地的築堤人,菲律賓的伊哥洛人等寫信。當然,我必須寫英語,因為這是我說的唯一語言,但是在我的語言和我的好朋友們使用的心靈感應術之間有一個差異世界。任何原始人都會理解我,任何古代人都會理解我:只有我周圍那些人,也就是說,一個大陸上的一億人,理解不了我的語言。為了寫得好讓他們明白,我不得不首先殺死什麼東西,其次阻止時間進程。我剛剛弄明白,生活是不可摧毀的;沒有時間這樣東西,只有現在。他們指望我否認一個我花了終生時間來窺一眼的真理嗎?他們肯定這樣指望。他們不想聽到的一件事是,生活是不可摧毀的。他們寶貴的新世界不是建立在無辜者的毀滅,建立在強姦、掠奪、折磨、蹂躪之上的嗎?兩個大陸都遭玷污;兩個大陸都被剝奪了一切寶貴的東西——以物的形式。我認為,沒有人比蒙提祖馬受到過更大的羞辱;沒有一個種族比美國印第安人更無情地遭到消滅;沒有一塊土地像加利福尼亞那樣以那樣骯髒血腥的方式遭到淘金者的糟蹋。我想到我們的由來就臉紅——我們的雙手浸泡在鮮血與罪惡中。 
  通過直接去全國各地旅行,我發現,屠殺和掠奪一點兒也沒有停止。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兇手,甚至最親密的朋友也不例外。 
  往往不必拿出槍、套索、烙鐵——他們已經發現更陰險、更窮凶極惡的方法來折磨和屠殺他們自己。對我來說,最難以忍受的痛苦是我話還未出口,就讓人把它消滅了。通過痛苦的經驗我學會了保持沉默;我學會了默默坐著,甚至笑瞇瞇的,而實際上我嘴上冒泡。我學會同所有這些看上去天真無邪的惡魔握手,並對他們說:「你們好!」而他們卻只是在等著我坐下來,好吸我的血。 
  當我在客廳裡我的史前書桌前坐下來的時候,怎麼可能使用這種強姦與謀殺的代用語言呢?我孤身一人在這偉大的暴力半球中,但是就人類而言,我不是孤身一人。我在由閃著磷光的殘酷之火所照亮的物的世界中很孤獨。我讓一種無法釋放的能量搞得神志不清,要釋放能量除非是用來造成死亡和做無益之事。我不能上來就作一個詳盡的聲明——這意味著穿拘束衣或者上電椅。我就像一個在地牢中監禁了太久的人——不得不緩慢地、踉踉蹌蹌地摸索著走路,免得跌倒,被人踩上;我不得不逐漸習慣於自由所包含的懲罰;我不得不長出一層新表皮,保護我不受天上這種燃燒一般的光線傷害。 
  那個卵巢世界是生命節奏的產物。小孩子一生下來,他就成為世界的一部分,在這個世界上不僅有生命節奏,而且有死亡節奏。活著,不惜一切代價活著的狂熱願望,不是我們身上的生命節奏的結果,而是死亡節奏的結果。不僅沒有必要不惜一切代價來繼續活著,而且如果生活令人討厭,那它就是絕對錯誤的。這種出於戰勝死亡的盲目衝動而要使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種播種死亡的手段。每一個沒有充分接受生活,不增長生命的人都在幫著以死亡充滿世界。做最簡單的手勢可以傳達最高的生命意識;以全身心說出的一個詞可以賦予生命。活動本身沒有意義:它常常是一個死亡標誌。由於簡單的外部壓力,由於環境和榜樣的力量,由於活動造成的社會趨勢,人們會成為可怕的死亡機器的一部分,例如,像美國。 
  個精力充沛的人關於生活、和平、現實等知道些什麼?美國任何一個精力充沛的個人關於智慧、能量,關於一個衣衫襤褸、正坐在樹下沉思的乞丐知道些什麼?什麼是能量?什麼是生活?人們只須讀一讀科學課本和哲學課本那些愚蠢的廢話,就能明白,這些精力充沛的美國人其智慧多麼一錢不值。聽著,他們讓我運轉,這些瘋狂的馬力惡魔;為了打破他們的瘋狂節奏,他們的死亡節奏,我不得不採取一種波長,在我在自己內部找到真正的支持以前,這種波長至少可以破壞他們定下的節奏。當然,我不需要我放在客廳裡的這張笨重而奇形怪狀的古老書桌;當然,我不需要成半圓形擺在周圍的十二把空椅子;我只需要可以在其中寫作的小天地,以及第十三把椅子,把我帶出他們使用的黃道十二宮圖,將我放在天外天裡。但是,當你逼得一個人幾乎發瘋的時候,當他自己很驚奇地發現他仍然有某種抵抗力,某種他自己的力量時,你就會發現這樣一個人的行為非常像原始人。這樣一個人不僅容易變得冥頑不化,而且迷信,相信魔術,施行魔術。這樣一個人已經超越了宗教——他吃苦頭就吃在他的篤信宗教上。這樣一個人成為一個單狂者,只專心於做一件事,這就是衝破施於他的邪術。這樣一個人已經超越了扔炸彈,超越了反叛;他要停止做出反應,無論是惰性的反應還是兇猛的反應。這個世上的人中之人要使行為成為生命的顯示。如果在實現他的可怕需求的過程中,他倒行逆施起來,變得孤僻,說話結結巴巴,證明完全不適應社會,因而無法掙錢活命,那麼,你知道,這個人已經找到了回到子宮去,回到生命之源去的方法;明天,他不是作為一個你使他成為的那種可鄙的嘲笑對像,而是作為一個憑自己真本事的人站出來,這時候,世界上的所有力量都將對付不了他。 
  從他在史前書桌上用來同世界上的古人交流的原始密碼,產生了一種新的語言,它穿過當時的死亡語言,就像無線電穿過暴風雨。在這個波長中沒有魔術,就像子宮中沒有魔術一樣。 
  人們很寂寞,無法相互交流,因為他們的所有發明只表達死亡。 
  死亡是統治行為世界的自動機。死亡是沉默的,因為它沒有嘴。 
  死亡從不表達任何事。死亡也是神奇的——在生命之後。只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才張開嘴說話,只有一個說「是」,「是」,「是」,一個一再說「是」的人才能張開雙臂,擁抱死亡而不知害怕。死亡是一種報償,是的!死亡是完成的結果,是的!死亡是冠與盾,是的!但是,使人孤立,使他們痛苦、恐懼、寂寞,給他們沒有結果的能量,讓他們充滿只能說「不」的意志,這卻根本不是死亡。任何人在發現了自己,發現了他自己的節奏,也就是生命節奏的時候寫下的第一個字就是「是」!他此後寫的一切都是「是」,「是」,「是」——以億萬種方法表達的「是」。沒有一種精力,無論有多麼巨大——甚至一億死魂靈的精力——可以同一個說「是」的人相對抗。 
  戰爭在進行,人們正被屠殺,一百萬,兩百萬,五百萬,一千萬,兩千萬,最終一億,然後十億,每一個人,男女老少,直到最後一人。「不!」他們在喊。「不!他們不准通行!」然而每一個人都通行無阻;每一個人都有一條自由通道,無論他喊「是」還是「不」。在這種精神上的破壞性滲透作用的成功顯示當中,我坐在大書桌旁邊,腳翹在上面,試圖同亞特蘭蒂之父宙斯,同他失去的後代交談,一點兒也不知道,阿波利奈爾在停戰前一天將死在一所陸軍醫院,一點兒不知道在他的「新作」中,他已經寫下了這幾句不可磨滅的詩行:「寬容吧!當你將我們,同代表完美秩序的人們相比。 
  我們到處尋找冒險, 
  我們並非你的仇敵。 
  我們將給你一大片陌生領地, 
  在那裡神秘之花正等人來摘齲」 
  我一點兒不知道,在這同一首詩中,他還寫道:「同情我們吧!我們始終戰鬥在無垠未來的邊陲,同情我們的過失,同情我們的罪。」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當時活著一些叫作布萊茲·桑德拉爾、雅克·瓦捨、路易·阿拉貢、特利斯坦·查拉、勒內·克萊威爾、昂利·德·蒙特朗、安德烈·布勒東、麥克斯·恩斯特、喬治·格羅茨等稀奇古怪名字的人;一點兒也不知道,1916年7月14日在蘇黎世的瓦格禮堂發表了第一份達達宣言——「安替比林先生的宣言」——在這份奇怪的文件裡這樣說道:「達達是沒有拖鞋或類似物的生活……沒有紀律或道德的純必然,我們唾棄人性。」一點兒也不知道1918年的達達宣言包含這些詞句:「我正在寫一份宣言,我什麼也不想要,而我還是說某些事情,我反對作為原則的宣言,因為我也反對原則……我寫這個宣言來說明,單單做一次呼吸,人們就是做了兩個相反的動作;我反對動作:贊成連續的矛盾,也贊成肯定,我是既不贊成也不反對,我不作解釋,因為我恨解決實際問題的智慧……有一種文學,它到不了貪得無厭的大眾那裡。創作者的作品來自作者方面的真正需要,是為他自己而創作的。一種最高的自我中心主義的意識,在它面前,星星也暗淡無光……每一頁都必然要爆炸,不是塞滿十分嚴肅、沉重的東西,旋風,令人頭昏眼花的東西,新事物,永恆的事物,就是塞滿絕對的欺騙,塞滿對原則的熱情,塞滿排印方式。一方面,一個搖搖晃晃消失的世界和整個地獄的鐘聲相伴;另一方面:新的在在……」三十二年後,我仍然說著:「是!是,安替比林先生!是,特利斯坦·布斯坦諾比·查拉先生!是,麥克斯·恩斯特·格布爾特先生!是!勒內·克萊威爾先生,你自殺而死,是,世界瘋了,你很對。是,布萊茲·桑德拉爾先生,你殺人殺得對。 
  是在停戰那天,你發表了你的小書——《我殺了人》嗎?是,接著干,小伙子們,人性……是,雅克·瓦捨,完全正確——藝術應該是有趣的東西,有一點兒煩人。」是,我親愛的死瓦捨你多麼正確、動人,柔情的、真實的東西是多麼有趣又多麼煩人:「具有象徵性是象徵的本質。」請從另一個世界裡對我們再說一遍!你在那裡有麥克風嗎?你找到了混戰中炸飛的所有那些腿和胳膊嗎?你能把它們再安到一起嗎?你記得1916年在南特同安德烈·布勒東的會晤嗎?你們一起慶祝了歇斯底里的誕生嗎?他,布勒東,是否告訴你,只有各種不可思議的東西除了不可思議的東西外什麼也沒有,而不可思議的東西始終是不可思議的——又聽到這樣的話不是不可思議嗎?儘管你的耳朵已經堵住在繼續說下去以前,我要在這裡為我的布魯克林的朋友們加上愛彌兒·布維耶對你作的一番小小描述,他們也許當時從中認不出我來,但我相信,他們現在能……「……他沒有全瘋,必要時還能解釋他的行為,但他的行為仍然像傑瑞最糟糕的怪癖一樣令人難堪。例如,他剛出醫院,就去當碼頭搬運工,於是他每天下午就在盧瓦爾河沿岸的碼頭上卸煤。而晚上,他會穿著入時,不斷更換行頭,逛遍咖啡館、電影院。而且,在戰時,他會有時穿著輕騎兵中尉的制服,有時穿著英國軍官、飛行員、外科軍醫的制眼,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在平時,他十分自由自在,對借用安德烈·沙蒙的名字來介紹布勒東不以為然,同時他又毫無虛榮心地給自己加上了最了不起的稱號,自稱從事過最了不起的冒險活動。他從來不說「早上好」,也不說「晚上好」,也不說「再見」,從來不注意來往信件,除非是在向母親要錢的時候留意母親的來信。他隔了一天就不認識最好的朋友……」你們認出我了嗎,小伙子們?不過是一個在同祖尼人地區的紅頭髮白化病患者交談的布魯克林男孩。腳翹在書桌上,準備寫「強烈的作品,永遠不被人理解的作品」,這是我死去的朋友們所斷言的。這些「強烈的作品」——如果你看見,你會認出這些作品嗎?你知道,被殺死的成百萬人中,沒有一個人的死必然會產生「強烈的作品」嗎?新的存在,是!我們仍然需要新的存在。我們可以不要電話,不要汽車,不要高級轟炸機——但是我們不能沒有新的存在。如果亞特蘭蒂斯被淹沒在海底,如果獅身人面像和金字塔仍然是永恆的謎,這是因為不再有新的存在誕生。把機器停一會兒!倒回去!倒回到1914年,回到騎在馬上的德皇陛下那裡。讓他用乾枯的胳膊抓住韁繩騎在馬上呆一會兒吧。看他的小鬍子!看他神氣活現的傲慢樣子! 
  看他的以最嚴格的紀律整好隊列的炮灰,全準備好服從口令,被擊斃,被炸飛腸子,被生石灰燒死。現在停一下,看另一方面:我們偉大、光榮的文明的捍衛者,那些以戰爭消滅戰爭的人。換掉他們的衣服,換掉制服,換掉馬,換掉旗幟,換掉場所。哎呀,那就是我看見騎在白馬上的那位德皇陛下嗎?那些就是那可怕的德國兵嗎?貝爾塔巨炮在哪裡?哦,我明白了——我原以為它正對準了巴黎聖母院呢!人性,我的夥伴們,總是衝鋒在前的人性……而我們正在談論的強烈的作品呢?強烈的作品在哪裡?打電話給西方聯合公司,派一個快腿的送信人——不要瘸子或八十多歲的老人,要一個年輕的!讓他去找到那偉大的作品,把它帶回來。我們需要它。我們有一個嶄新的博物館,準備好收藏它——還有玻璃紙和杜威十進分類法將它歸類存放。我們所需要的一切便是作者的名字。即使他沒有名字,即使這是一部匿名作品,我們也無所謂。即使它有一點兒芥子氣在裡面,我們也不在乎。死活把它取回來——誰取回來就得25000元獎金。 
  如果他們告訴你,這些事情必然這樣,事情不可能有另外的樣子,法國盡了最大努力,德國盡了最大努力,小利比裡亞、小厄瓜多爾和所有其他聯盟也都盡了最大努力;自從戰爭以來每一個人都在盡最大努力做彌補或忘卻,那你就告訴他們,他們的最大努力還不夠好,我們不想再聽到「盡最大努力」這樣的邏輯;告訴他們,我們不要劣質便宜貨中最好的東西,我們不相信便宜貨,無論好壞,我們也不相信戰爭紀念碑。我們不要聽到事情的邏輯——或任何一種邏輯。「Je ne parne paslogiqUe,」蒙特朗說,「je parle generosite。」我認為你沒有聽清楚,因為這是法語。我將用女王陛下的御用語言向你重複:「我不談邏輯,我談慷慨。」這是拙劣的英語,女王陛下也許就是這樣說話的,但是它很清楚。慷慨——你們聽到了嗎?你們從不施行慷慨,你們任何人,無論是在和平時期還是在戰爭中。你們不知道這個詞的意義。你們認為向勝利一方提供槍支彈藥就是慷慨;你們認為派紅十字會的護士或救世軍到前線去就是慷慨。你們認為發放晚了二十年的退伍軍人費就是慷慨;你們認為給一點點撫恤金和一把輪椅就是慷慨;你們認為把一個人以前的工作還給他就是慷慨。你們不懂得那操蛋的戰爭意味著什麼,你們這些雜種!要做到慷慨,就是要在別人張嘴以前就說「是」。要說「是」,你首先得成為一個超現實主義者或達達主義者,因為你已經明白了說「不」意味著什麼。如果你超出對你的期待,你甚至可以同時說「是」和「不」。在白天當碼頭搬運工,晚上當花花公子。穿任何制服都行,只要它不是你的。你給母親寫信時,讓她摳出一點兒錢來,好讓你有一塊乾淨的布條來擦你的屁股。如果你看見鄰居拿著一把刀追趕他的老婆,你不要感到不安:他也許有足夠的理由追趕她,如果他殺了她,你也可以相信,他確信他知道為什麼這樣做。如果你設法改善你的見解,請停下來!見解無法改善呀。看看你的心和內臟——大腦是在心裡的。 
  啊,是的,如果我那時候就知道有這些傢伙存在——桑德拉爾,瓦捨、格羅茨,恩斯特、阿波利奈爾——如果我當時就知道,如果我知道,他們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想的正是我在想的東西,那麼,我想我會氣炸的。是的,我想我會像炸彈一樣爆炸,但是我一無所知。一點兒也不知道幾乎在五十年以前,一個南美洲的瘋猶太人發明這樣的驚人妙語:「懷疑是長著味美思酒嘴唇的鴨子」或「我看見一隻無花果吃一隻野驢」——不知道差不多同時,還只是孩子的一個法國人說:「找到是椅子的鮮花」……「我的飢餓是黑色空氣的剩飯」……「他的心臟,琥珀,火絨。」也許在同時,或者前後,一方面傑瑞在說「吃飛蛾的聲音」,阿波利奈爾跟著他重複「在一個吞吃自己的紳士旁邊」,布勒東輕聲喃喃「夜晚的踏板動個不停」,也許還有那個孤獨的猶太人在南十字星座下發現的「在美麗的黑色空氣中」,另一方面,另一個同樣孤獨的人,正在流放,有著西班牙人的血統,他正準備在紙上寫下這些難忘的話:「總而言之,我試圖安慰自己,為我的流放,為我從永恆中被放逐出來,為出土(destierro),我喜歡用這個詞來表示我失去的天堂……現在,我認為寫這部小說的最佳方法是告訴人們,它應該如何來寫。這是小說的小說,創作的創作。或上帝的上帝,Deus de Deo(上帝的上帝)。」如果我知道他要加上下面這些話,我一定會像炸彈一樣爆炸的……「發瘋的意思就是失去理性。是理性,而不是真理,因為有些瘋子說出來的是真理,而其他人卻保持沉默……」說起這些事情,說起戰爭和陣亡軍人,我忍不住要提到,大約二十年以後,我偶然看到了一個法國人寫的這句法文。哦,奇跡的奇跡!l faut le dire,il y a descadavres que Ji ne re-specte qua moitie(必須說,有一些我只有一半尊重的死屍)。」 
  是,是,再一次是!哦,讓我們做一些魯莽的事吧——純粹為了尋開心!讓我們做一些活生生的輝煌大業吧,哪怕是破壞性的呢!那位瘋鞋匠說:「一切事物都產生於大神秘,由一種程度進入到另一種程度。一切事物的進行都有自己的範圍,同樣的東西排斥異物。」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同樣的卵巢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而伴隨這些宣告,還有這些預言,這些婦科的宣言,同時還有新的圖騰柱,新的禁忌,新的戰舞。一方面,人類同胞們,詩人們,未來的挖掘者們,把他們魔術的詞句吐到又黑又美的空中,另一方面,哦,深刻而錯綜複雜的謎!另一些人在說:「請到我們的彈藥廠工作。我們保證給你最高的工資,最衛生的條件。工作非常簡單,小孩子都會做。」如果你有姐妹,有妻子,有母親,有姨媽,只要她們能使用自己的雙手,只要她們能證明,她們沒有壞習慣,你就被邀請帶她或她們一起來彈藥廠。如果你羞於玷污你的人格,他們就會十分有禮貌、十分明智地向你解釋,這些精密機械裝置是如何操作的,它們爆炸時是什麼樣子,你為什麼連垃圾都不要浪費,因為……以及根據事實,合眾為一。 
  我在到處尋找工作的時候,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與其說是他們每天使我嘔吐(假如我有幸餵了點兒東西在我肚子裡的話),不如說是他們總是要求知道,你是否有好的習慣,你是否可靠,你是否飲食有度,你是否勤奮,你以前是否工作過,如果沒有,那為什麼沒有。甚至當我得到了為市政當局清掃垃圾的工作時,這垃圾對他們,對他們這些殺人兇手來說也是寶貴的。我站在齊膝深的糞堆裡,低賤者中的最低賤者,一個苦力,一個不受法律保護的人,但我仍然是死亡考驗的一部分。我試著在夜裡讀《地獄》,但是這是英文版的,英語不是一種適合於天主教作品的語言。「無論什麼東西實質上都進入到自我中,也就是說進入到其自己的lubet中……」lubet!如果我當時有這麼一個詞的話,我對我清掃垃圾的工作就會十分心平氣和了呢!夜晚,在手頭沒有但丁作品,而我的手中又散發著人類和粘泥氣味的時候,拿這個詞送給自己是再甜密不過的了。這個詞在荷蘭語中的意思是「慾望」,在拉丁語中的意思是「意欲」或神聖的「愉悅」。有一天我站在齊膝深的垃圾裡,說出了據說埃克哈特大師早就說過的話;「我真的需要上帝,但是上帝也需要我。」有一項屠宰場的工作在等著我,一項滿不錯的整理內臟的工作,但是我籌不到車費去芝加哥。我呆在布魯克林,呆在我自己的內臟之宮裡,在迷宮的台基上轉來轉去。我留在家裡尋求「胚泡」、「海底的龍宮」、「天上的豎琴」、「平方英吋的田野」、「平方英吋的房子」、「黑暗的狀況」、「以前天堂的空間」。 
  我一直被關著,一個門神福庫勒斯的囚犯,合葉神卡迪亞的囚犯,門檻神利門修斯的囚犯。我只同他們的姐妹說話,叫作「恐懼」、「蒼白」、「狂熱」的三女神。我並不像聖奧古斯丁那樣看到或想像看到「亞洲的奢華」。我也沒有看到「兩個雙胞胎小孩生下來挨得這麼緊,以致第二個生下來時抓著第一個的腳後跟」。我看見一條叫作香楊梅大道的街,從區政廳到新池路。在這條街上,沒有一個聖徒曾經走過(要不然它就會崩潰毀掉),在這條街上,沒有出現過奇跡,沒有出現過詩人,沒有出現過任何一種人類的天才,這裡連花都不長,太陽也照不進來,雨水也從不沖洗它。我推遲了二十年才給你們描述的真正地獄就是香楊梅大道,由鋼鐵怪物走出來的無數通往美國空虛心臟的馬路之一。如果你只見過埃森、曼徹斯特、芝加哥、勒瓦盧瓦一佩雷、格拉斯哥、霍博肯、卡納西、貝榮,你就根本沒有看到進步與啟蒙的輝煌空虛。親愛的讀者,你必須在死以前看一看香楊梅大道,你就會明白但丁的預見性有多強。你必須相信我,在這條街上,在街上的房子裡,在鋪路的鵝卵石上,在將它切成兩部分的高架鐵路線上,在任何一個有名字、生活在那街上的人身上,在任何經過這條街被送去屠宰或已經被屠宰的動物、鳥類、昆蟲身上,都沒有「lubet」、「昇華」、「厭惡」的希望。這不是一條悲傷的街,因為悲傷還是有人性的,可以認得出來,它是一條純粹空虛的街;它比頭號死火山更空虛,比無信仰者口中的上帝一詞更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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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過,我那時候一個法語詞也不認識,這是真的,但是我正要作出一個偉大的發現,這個發現將彌補香楊梅大道和整個美洲大陸的空虛。我幾乎已經到達了被叫作埃利·富爾的法蘭西大海洋的岸邊,這是法國人自己也幾乎沒有航行過的一個大洋,他們還似乎錯把它當成了內陸海。甚至讀著他用類似於英語的一種已經凋謝了的語言寫的作品,我也能明白,這位在袖口上描繪人類光榮的人,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亞特蘭蒂斯的宙斯父親。我稱他為海洋,但他也是一首世界交響曲。他是法國人造就的第一位音樂家;他興奮而有節制,一個畸形物,一個法國的貝多芬,一個偉大的心靈醫生,一根巨大的避雷針。他也是隨太陽旋轉的向日葵,總是暢飲陽光,總是生氣勃勃,光焰照人。他既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也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人們也不能說這海洋是仁愛或惡毒的。他相信人類。他使人類恢復了尊嚴,恢復了力量,恢復了對創造的需求,從而使人類又高大了一點兒。他把一切都看作創造,看作陽剛的歡樂。他沒有把這以有條不紊的方式記錄下來,而是用音樂的方式。法國人沒有音樂感,他也無所謂——他同時也在為全世界譜曲。幾年後,我來到法國,看到沒有人為他立一塊紀念碑,也沒有一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我有多麼吃驚!更糟糕的是,在整整八年當中,我一次也沒有聽到一個法國人提到他的名字。他不得不死去,為的是要被放在法蘭西神明們的先賢詞裡——在這光焰照人的太陽面前,他的被奉為神明的同時代人一定顯得多麼病態!如果他不是一個內科醫生,因而被允許另外謀生,他有什麼事情不會遇到哩!也許是又一個清掃垃圾的能手呢!作埃及壁畫的人由於這些壁畫火焰般的色彩而活龍活現,可他也許會為了觀眾所喜歡的一切而餓死。但是他是海洋,批評家淹死在這海洋裡,還有編輯、出版商、讀者觀眾。他永遠也乾涸不了,蒸發不完,而法國人也永遠不會有音樂感。 
  如果沒有音樂,我就會像尼任斯基一樣到瘋人院去(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發現尼任斯基瘋了)。人們發現他把錢分發給窮人——始終是一個不祥之兆!我的心中充滿神奇的珍寶,我的鑒賞力敏銳而挑剔,我的肌肉十分強健,我的胃口極好,我的心肺正常。我沒有別的事好做,只有改進自己,由於我每天做的改進,我都快要發瘋了。即使有一個工作讓我去做,我也不能接受,因為我需要的不是工作,而是更充裕的生活。我不能浪費時間當一個教師、一個律師、一個醫生、一個政治家,或社會可以提供的任何其他什麼。接受卑下的工作更容易些,因為這使我的思想保持自由。在我被開除清掃垃圾的工作之後,我記得我同一個福音傳教士交往密切,他似乎十分信任我。我類似於當招待員、募捐人、私人秘書。他讓我注意到整個印度哲學的世界。晚上我有空時,我就會同朋友們聚在艾德·鮑裡斯家裡,他住在布魯克林的貴族區。艾德·鮑裡斯是一個古怪的鋼琴家,他一個音符也讀不上來。他有一個好朋友叫喬治·紐米勒,他經常與他一起彈二重奏。在艾德·鮑裡斯家聚會的有十二個人左右,幾乎個個都會彈鋼琴。我們當時都在二十一歲至二十五歲之間;我們從來不帶女人來,在這些聚會中也幾乎從不提到女人的話題。我們有大量啤酒可喝,有整整一大幢房子供我們使用,因為我們聚會是在夏天,他家裡人都外出了。雖然還有一打其他這樣的家我可以談論,但是我提到艾德·鮑裡斯的家是因為它代表了我在世界其他地方從未碰到過的東西。 
  艾德·鮑裡斯和他的朋友們都不懷疑我正讀著的那一類書,也不懷疑正在佔據我思想的那些東西。當我突然來到的時候,我受到熱情問候——作為小丑。我被指望讓事物開始運行。整個大房子裡大約分佈著四架鋼琴,更不用說鋼片琴、管風琴、吉他、曼陀鈴、小提琴等等。艾德·鮑裡斯是一個瘋子,而且是一個非常和藹可親、非常富於同情心的慷慨瘋子。三明治總是最好的,啤酒喝也喝不完,如果你想過夜,你可以在長沙發上把自己安頓好,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走到街上——一條寬大的街,倦怠而又奢華,一條全然與世隔絕的街——我可以聽到一層樓大廳裡鋼琴的叮咚聲。窗戶敞開著,當我進到視力所及的範圍內時,我可以看到艾德·布爾格或康尼·格林伸開四肢躺在大安樂椅裡,腳翹在窗台上,手裡拿著大啤酒杯。也許喬治·紐米勒脫掉了襯衣,嘴裡叼著一支大雪茄,正在即興彈著鋼琴。他們又說又笑,而喬治則急得團團轉,尋找著一個開頭。他一想到一個主旋律,就立即叫艾德,而艾德就會坐到他旁邊,以他非專業的方式推敲一下,然後,突然猛擊琴鍵,作出針鋒相對的響應。也許在我進門的時候,有人正在隔壁房間裡試著倒立——一層樓有三間大房子,一間通另一間,房間背面是一個花園,一個巨大的花園,有花、果樹、葡萄籐、塑像、噴泉等等。有時候天氣太熱,他們就把鋼片琴或小風琴搬到花園裡(當然還有一桶啤酒),我們就坐在黑暗中又唱又笑——直到鄰居強迫我們停下來。有時候每一層樓的音樂同時響遍全屋。那時候真是很瘋狂,令人陶醉,如果有女人在周圍,就會把事情搞糟。有時候就像看一場耐力競賽——艾德·鮑裡斯和喬治·紐米勒坐在大鋼琴前,每個人都試圖使對方精疲力竭,連交換位子也不停下,還相互交叉著手彈琴,有時候乾脆用食指彈奏筷子曲,有時候把鋼琴彈得像一架沃利策。始終有令你發笑的東西。沒有人問你幹什麼,想什麼,等等。你到艾德·鮑裡斯家裡時,你就核對一下你自己東西的特徵。沒有人管你戴多大的帽子,或你花多少錢買的。一說開始,大家就尋歡作樂——三明治和飲料都是免費的。開始以後,三四架鋼琴、鋼片琴、管風琴、曼陀鈴、吉他,同時響起,啤酒流得到處都是,壁爐架上放滿了三明治和雪茄,一陣陣微風從花園裡吹來,喬治·紐米勒上半身一絲不掛,像魔鬼般地抑揚頓挫地彈奏著,這比我看到過的任何演出都強,而且一分錢不用花。平時我從未見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人——只有在整個夏天的星期一晚上,當艾德敞開家門的時候。 
  站在花園裡聽著這喧囂的聲音時,我幾乎不能相信這是在同一城市。如果我張開嘴,把我心裡想的事講出去,那就全完了。世人認為,這些傢伙中沒有一個算得了一回事。他們只是些棒小伙兒,小孩子,一些喜歡音樂、喜歡快活的傢伙。他們對這些東西喜歡得不得了,有時候我們都不得不叫救護車。例如有一天晚上,艾德·布爾格給我表演他的一種絕技,扭傷了腿。每個人都這麼快活,沉浸在音樂中,臉上放光,以致他花了一個小時才說服我們,他真的很痛。我們試圖把他送到醫院去,但是醫院太遠了,而且,我們覺得很好玩,不時把他掉到地上,弄得他像瘋子一樣叫喊。於是,我們最終就在報警亭打電話請求幫助,救護車來了,同時也來了巡邏車。他們把艾德送到醫院,我們其餘的人則被送到班房去。在路上,我們扯著嗓子唱歌,在我們被保釋出來後,我們仍然感覺很好,警察們也感覺很好,於是我們都集中到地下室,那裡有一架破鋼琴,我們就接著又彈又唱。這一切就像歷史上公元前的某個時期,它的結束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因為甚至一個像艾德·鮑裡斯家那樣的地方,都不能免受周圍環境滲出的毒汁的影響。因為每一條街都正在變成一條香楊梅大道,因為空虛正充滿從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整個大陸。因為,在某一段時間之後,你在全國各地哪個地方也不可能走進一幢房子,看見一個人倒立著唱歌。不再有這樣的事。哪兒也沒有兩架鋼琴同時彈奏,沒有兩個人願意整夜彈琴,只為了取樂。能像艾德·鮑裡斯和喬治·紐米勒一樣演奏的兩個人,都被廣播電台或電影業雇去了,他們的天才只用上了一小點兒,其餘的都被扔到垃圾桶裡去了。根據公開展示來判斷,在偌大一個美洲大陸,竟沒有人知道可以使用什麼樣的天才。後來,我就聽專業人員扮著怪臉的演奏來消磨下午的時光,這就是我之所以常常坐在汀潘街住家門前台階上的原因。那音樂也很美,但是不一樣。其中沒有樂趣,這是一種永久的演習,只是為了掙錢而已。在美國的任何一個人,只要有一點點幽默,他就把它積累起來,以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 
  他們當中也有一些了不起的瘋子,一些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人,一些沒有留下姓名的人,他們是我們造就的最優秀人才。我記得凱思夜總會有一個無名的表演者,他大概是美國最瘋狂的人,也許他為此每週掙五十美元,一個星期裡,他每天都演出,而且一天三次,他的演出使觀眾目瞪口呆。他不按場次來表演——他只是即興表演。他從不重複他的玩笑或絕技。他十分投入,我也不認為他是吸了毒才這樣投入的。他天生像只秧雞模樣,他身上的能量和歡樂是那樣強烈,沒有什麼東西能包容得住他們。 
  他會演奏任何樂器,跳任何舞步,還能當場編出故事,一口氣講出來,一直講到鈴響。他不僅滿足於自己的表演,而且也會幫助別人擺脫困境。他會站在舞台兩側,等待適當時機,闖入到另一個傢伙的演出中。他就是全部演出,這種演出包含著的治療方法比現代科學的整個武庫都多。他們應該把美國總統拿的工資付給這樣一個人。他們應該解雇美國總統和整個最高法庭,確立這樣的人當統治者。這個人可以治療有史以來的任何疾病,而且,他也是那種有求必應、不取報酬的人。這是一種能騰空瘋人院的人。他不建議治療——他使每一個人發瘋。在這種解決方法和一種永久的戰爭狀態即文明之間,只有一條其他出路——這就是我們每個人最終要走的道路,因為其他的一切都注定要失敗。代表這唯一道路的那種象徵物長著一個有六張險、八隻眼睛的腦袋;腦袋是一個旋轉的燈塔,頂上不是可能會有的三重冕,而是一個洞,給那裡很少的一點兒腦髓通氣。 
  我是說,只有很少腦髓,因為只有很少行李可以帶走,因為生活在全意識中,那灰色的物質就變成了光。這是人們可以置於喜劇演員之上的唯一一種類型的人;他既不笑也不哭,他超越了痛苦。我們還不認識他,因為他離我們太近,事實上,就在皮膚底下。當喜劇演員使我們捧腹大笑的時候,這個人,我猜想他的名字也許叫上帝,如果他必須有一個名字的話,他大聲說起話來。當整個人類都笑得前仰後合,我意思是說,笑得肚子痛,那時候,每個人便上了正道了。那一時刻,每一個人既是上帝,也是任何別的什麼。那一時刻,你消滅了二元、三元、四元、多元意識,這是使那灰色物質以絲毫不差的褶層在腦殼頂部盤繞起來的東西。在那時刻,你會真正感到頭頂的那個洞,你知道你曾經在那裡有過一隻眼睛,這隻眼睛能同時將一切盡收眼底。這隻眼睛現在不在了,但是當你笑到眼淚直淌、肚子直痛的時候,你真的是在打開天窗,給腦髓通風哩!在那時刻沒有人能說服你拿起槍來殺死你的敵人,也沒有任何人能說服你打開厚厚的一卷書,來讀裡面形而上學的世上真理。如果你知道自由意味著什麼,我指的是絕對自由而不是相對自由,那麼你必須承認,這是你達到自由的最近的捷徑。如果我反對世界的狀況,這不是因為我是一個道德家——而是因為我要笑得更多。我不說上帝是一陣大笑,我說,在你能成功地接近上帝以前,你必須放聲大笑。我的整個生活目標是接近上帝,也就是更接近我自己。這就是為什麼走哪條路對我來說無所謂,然而音樂十分重要。音樂是松果腺的滋補劑。音樂不是巴赫,不是貝多芬,音樂是靈魂的開罐器。它使你內心十分平靜,使你意識到,你的存在有一個歸宿。 
  生活中令人寒心的恐懼不包含在禍患與災難之中,因為這些東西喚醒人們,人們變得十分熟悉它們,親近它們,於是它們最終又變得馴順了……這更像是在一個賓館的客房裡,比如說在霍博肯,口袋裡的錢只夠再吃一頓飯。你在一個你絕不指望再來的城市,你只須在你的房間裡度過一個晚上,然而要在那房間裡呆著,卻需要拿出你擁有的所有勇氣和精神。某些城市,某些地方,激起如此的厭惡與畏懼,一定是有理由的。一定有某種永久的謀殺在這些地方進行。和你屬於同一種族的人們,他們像任何地方的人們一樣做生意,他們蓋同一種房子,也不更好,也不更壞,他們有同樣的教育體制,同樣的貨幣,同樣的報紙——然而他們絕對不同於你認識的其他人,整個環境不同,節奏不同,張力不同。這差不多就像看自己以另一個肉體出現。最令人煩惱的是,你確切知道,支配生活的不是金錢,不是政治,不是宗教,不是訓練,不是種族,不是語言,不是習俗,而是別的東西,你一直試圖扼殺的東西,它現在實際上正在扼殺你,因為否則你就會突然被嚇壞,想知道如何逃走。有些城市,你甚至不必在其中過夜——只要過一兩個小時就足以使你精神失常。我想起貝榮就是那個樣子。我帶著別人給我的幾個地址在夜裡來到那裡。我胳膊底下夾著個文件包,裡面裝著《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簡介。我被指望趁著黑夜去把那討厭的百科全書推銷給幾個想要改善自己的可憐人。如果我被扔在赫爾辛基,我也不會像在貝萊街上行走那樣感到不安。我覺得這不是一個美國的城市。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城市,而是在黑暗中蠕動的一條大章魚。我來到的第一家看上去如此令人生畏,我甚至都沒有自找麻煩去敲門,我就像那樣走了好幾家,才終於鼓起勇氣去敲門。第一個地方,我看了一眼,差點兒沒把我的尿嚇出來。我的意思不是說我膽小或不知所措——我指的是恐懼。這是一張泥灰搬運工的臉,一個無知的愛爾蘭人,他會欣然用斧子把你砍倒,就像往你眼睛裡吐唾沫那麼輕鬆。我假裝是我把名字搞錯了,匆匆前往另一家。每次門開開的時候,我都見到另一隻怪獸。然後,我終於來到一個可憐的糊塗蟲那裡,他真的要改善自己,這使我哭了起來。我真為自己,為我的國家,為我的種族,為我的時候感到羞愧。我很難過地勸他不要買這他媽的百科全書。他天真地問我,那我為什麼要到他家裡來呢——我毫不猶豫地向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這謊言後來證明是一個偉大的真理。我告訴他,我只是假裝來推銷百科全書的,為的是要多接觸人,好寫關於他們的事情。這使他十分感興趣,甚至勝於百科全書。他想要知道,如果我肯說的話,我將怎麼來寫他。回答這個問題花了我二十年的時間,但是現在有了。貝榮城的約翰·多厄,如果你還想要知道的話,那麼這就是……我欠了你很多很多,因為在我對你撒了那個謊之後,我離開你家,把《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給我的簡介撕得粉碎,扔在水溝裡。我對自己說,我再也不以假借口到人那裡去,哪怕是去送給他們聖經呢。我就是餓死也絕不再推銷任何東西。我現在要回家去坐下來,真正寫關於人們的事情。如果有人來推銷什麼東西,我會請他進來,說:「你為什麼要做這事呢?」如果他說,這是因為他必須要謀生,我就會把我手頭的錢給他,再一次請他想一想他在做什麼。我要阻止盡可能多的人們假裝他們因為必須謀生而不得不做這做那。這不是真的。一個人可以餓死——這好得多。每一個自願餓死的人都多少減緩了那個自動過程。我寧願看到一個人為了得到他需要的食物而拿槍殺死他的鄰居,也不願看到他假裝他不得不謀生而保持那個自動過程。這就是我想要說的,約翰·多厄先生。 
  我繼續說。不是對災難和禍患的令人心寒的恐懼,我說,而是那自動的大倒退,是靈魂返祖掙扎的大暴露。北卡羅來納的一座橋,在田納西州的邊境附近。在茂盛的煙草地裡,到處冒出矮小的木屋和新木材燃燒的氣味。在一個混濁的泛著綠波的湖裡度過了一天。幾乎看不到一個人,然後,突然有一塊空曠地,我面對一個很大的干谷,上面有一座搖搖晃晃的木橋。這是世界的盡頭!以上帝的名義,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為什麼我到這裡來,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去吃飯呢?即使我吃了能想像到的最豐盛的一頓飯,我也仍然會很悲哀,十分悲哀。我不知道從這裡去哪兒。這座橋就是盡頭,我的盡頭,我的已知世界的盡頭。這座橋是瘋狂:它沒有理由要立在那裡,人們沒有理由要從橋上過。我拒絕再挪動一步,不敢走上那座瘋狂的橋。 
  附近有一堵矮牆,我靠在上面,試圖考慮幹什麼,去哪裡。我平靜地認識到,我是多麼可怕的一個文明人——我需要別人,需要談話、書籍、戲劇、音樂、咖啡館、飲料,等等。當文明人是可怕的,因為你來到世界的盡頭,你沒有東西可以經受得起孤獨的恐怖。文明也就是有複雜的需求,而一個人在充分發展的時候,是不需要什麼的。我整天都在穿越煙草地,變得越來越不耐煩。我跟所有這些煙草有何相干?我正一頭扎進什麼裡面?到處的人們都在為別的人們生產莊稼和商品——我像一個幽靈似地不知不覺地陷入所有這些愚蠢的活動中。我要找某種工作,但是我不要成為這事情的一部分,這地獄般的自動過程。 
  我經過一個城市,翻看報紙想知道那城裡及其近郊發生的事情。 
  我覺得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鍾停了,但這些可憐蟲卻不知道。 
  而且,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有謀殺即將發生。我可以聞到它的味道。幾天前,我經過想像中的南北分界線。我不知道,直到一個黑人趕著一輛馬車前來;當他和我肩並肩的時候,他在座位裡站起來,十分尊敬地脫帽示意。他有一頭雪白的頭髮,一張非常尊嚴的臉。這使我感到可怕:這使我認識到仍然有奴隸。 
  這人不得不向我脫帽表示敬意——因為我是白種人,而我本應該脫帽向他表示敬意的!他作為一個白人加於黑人的惡毒折磨的倖存者,一本該我來向他致意的。我應該先脫帽致敬,讓他知道,我不是這制度的一部分,我請求原諒我所有的白人同胞,他們太無知,太殘酷,無法老老實實作出公開的姿態。今天,我感到他們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他們從門背後、樹背後注視我。一切似乎都很平靜,很安寧。黑鬼從來不說什麼。黑鬼總是唯唯喏喏。白人認為黑鬼知道自己的地位。黑鬼什麼也不學習。黑鬼等著。黑鬼看白人做一切。黑鬼什麼也不說,不,先生,不,先紳(生)。但是黑人也同樣把白人殺光!每次黑鬼看到一個白人,他就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正在消滅南方的,不是天氣熱,不是鉤蟲,不是莊稼歉收——而是黑鬼!黑鬼正在有意無意地散發毒氣。南方受到黑鬼毒氣的刺激和麻痺。 
  繼續說……坐在詹姆士河旁的一個理發館外面。我是坐下來歇歇腳的,只在這裡呆十分鐘。我對面有一個旅館和幾家商店;一切都迅速變小,像開始的樣子一樣而告結束——不為任何理由。我打心底裡同情這些在這裡出生而後死去的可憐蟲。沒有世俗的理由說明為什麼這個地方會存在。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要穿過街道,刮刮臉,理理髮,甚至要一塊嫩牛排。人們聽著,給你們自己買條槍,互相殘殺吧!把這條街從我心目中永遠消滅掉——它毫無疑義。 
  同一天,在夜幕降臨以後,繼續苦幹,越來越深入到南方。 
  我正離開一個小城鎮,走一條通向公路的近道。突然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久有一個年輕人急匆匆從我身邊經過,呼哧呼哧喘著氣,以他全部力氣詛咒著。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很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聽到又一個人急匆匆過來;他年紀較大,還拿著一把槍。他呼吸相當輕鬆,嘴裡一言不發。正當他進入視野的時候,月亮從雲裡鑽出來,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臉。他是一個追捕逃犯的人。當其他人來到他後面時,我往後站。我怕得直發抖。這是警長,我聽到一個人說,他正去抓他。可怕。 
  我向公路移動,等著聽將結束這一切的槍聲。我什麼也沒聽到——只有那年輕人沉重的呼吸和跟在警長後面的那一群人迅速急切的腳步聲。正當我接近幹道的時候,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十分安靜地來到我跟前。「你去哪兒,小子?」他說,相當平靜,幾乎很溫柔。我結結巴巴地說去下一個城鎮。「最好就呆在這裡,小子。」他說。我二話沒說。我讓他把我帶回城裡,並把我像喊一樣移交給當局。我和其他大約五十個傢伙一起躺在地板上。我做了一個奇妙的性愛夢,最後以斷頭台告終。 
  我繼續苦幹……回溯同前進一樣艱難。我不再有是一個美國公民的感覺。我來自美國的那一部分,在那裡我有某些權利,在那裡我感到自由,而現在,它在我身後這麼遙遠的地方,以致它開始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模模糊糊。我感覺好像總有個人拿著一把槍在背後頂著我。不要停下來,這似乎是我聽到的一切。 
  如果一個人同我說話,我就竭力顯得不太聰明。我竭力假裝我對莊稼、對天氣、對選舉十分感興趣。如果我站住,他們就看我,白人和黑人都看我——他們徹底看透了我,好像我水淋淋的,可以食用。我不得不再走一千哩上下,好像我有一個遙遠的目的,好像我真的要去某個地方。我也不得不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為的是不至於有人會想用槍打我。我既令人沮喪又令人振奮。你是一個被監視的人——然而沒有扣動扳機。他們讓你平平安安地直接走進墨西哥灣,你可以在那裡自溺而死。 
  是的,先生,我到達墨西哥灣,我直接走進去,溺死自己。 
  當他們將屍體撈出來的時候,發現它標明布魯克林香楊梅大道,船上交貨;它被送回去,貨到付款。我後來被問到,我為什麼要自殺,我只能想了想說——因為我要電擊宇宙!我說那話只是指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特拉華,拉克萬納和西部遭過電擊,沿海航空公司遭過電擊,但人類的靈魂卻仍然在大篷車階段。我出生在文明當中,我接受文明十分自然——還有什麼別的好干呢?但可笑的是,沒有一個別的人認真對待它。我是公眾當中唯一真正文明化了的人,可至今沒有我的位置。然而我讀的書、我聽的音樂使我確信,世界上還有其他像我一樣的人。 
  我不得不去墨西哥灣自溺而死,為的是有一個借口,繼續這種假文明的存在。我不得不像除去虱子一樣除去我自己鬼魂般的身體。 
  當我意識到,只要事物的這一體制在運轉,我就狗屎不如時,我真的變得相當快活。我迅速失去了一切責任感。要不是因為我的朋友們厭煩了,不願再借錢給我,我也許還在繼續不斷地浪費時間。世界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博物館:我看不到有什麼事情好做,除非是吃掉前人扔到我們手上的這塊奇妙的巧克力夾層蛋糕。看到我美滋滋的,誰都會惱火。他們的邏輯是,藝術是很美的,哦,是的,不錯,但是你必須幹活謀生,然後你會發現你太累了,不可能去考慮藝術。但是,當我威脅著要依靠自己給這塊奇妙的巧克力夾層蛋糕增加一兩層的時候,他們卻衝我大發雷霆。這是最後的關鍵。這意味著我肯定瘋了。首先,我被視為一個無用的社會成員,然後有一段時間,我被認為是一具有著驚人胃口的魯莽的行屍走肉;現在我已經變瘋了。 
  (聽著,你這個雜種,你給自己找了份工作……我們和你斷絕關係!)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令人精神振作的,這種看法上的改變。 
  我可以感覺到風從門廳裡吹過來。至少「我們」不再因風平浪靜而停滯不前。這是戰爭,我作為一具新的屍體,還足以讓一場小小的戰鬥留在我身上。戰爭使人恢復生氣。戰爭激盪著血液。正是在我已經忘記的那場世界大戰當中,發生了這內心的改變。我一夜之間結了婚,要問所有人顯示,我什麼也不顧。在他們心目中,結婚很好。我記得,借助結婚廣告,我立即籌到了五塊錢。我的朋友麥克格利高爾付了結婚證書的錢,甚至還付了理發刮臉的錢。為了結婚,他堅持要我去理髮刮臉。他們說你不刮臉是不行的;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不刮臉理發就不能結婚,不過,由於不用我付錢,我就認了。看到大家都如何迫切地要為我們的生計做點兒什麼,這是很有趣的。突然,就因為我流露出一點兒意思,他們就成群結隊來圍著你——他們能為我們做這,能為我們做那嗎?當然,假設的前提是,現在我肯定要去工作,現在我明白生活是嚴肅的事情。他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讓我老婆為我工作。開頭我確實對她還不錯。我不是嚴厲的監工。我要求的一切就是車費——為了尋找神話般的工作——和一點點零用錢,好買香煙,看電影,等等。買重要的東西,如書、音樂唱片、留聲機、上等牛排等,我發現,既然我們結了婚,就可以賒帳。分期付款是專為我這樣的傢伙發明的。現付的那部分很容易,其餘的我就聽天由命了。人必須得活,他們總是這樣說。現在,上帝作證,這也是我對自己說的話——人必須得活!先活後付錢。如果我看見一件我喜歡的大衣,我就去把它買來。我還要超前於季節一點兒買,表明我是一個態度認真的傢伙。媽拉巴子,我是一個結了婚的男人,不久也許就要當爸爸了——我至少有資格要一件過冬的大衣,不是嗎?當我有了大衣的時候,我就想到要配上耐穿的皮鞋——一雙我夢寐以求卻從來買不起的高級厚牛皮鞋。當天氣寒冷刺骨,我還要出外尋找工作的時候,我往往會餓得不得了——像這樣一天又一天在城裡風裡來,雨裡去,哪怕下雪下冰雹,也不停地奔波,這真是很有益於健康的——於是我時常光顧一家舒適的小酒館,給自己要一份鮮美的上等牛排加洋蔥和法國式炸土豆。我還加入了人壽保險和事故保險——你結婚以後,做這種事情很重要,他們這樣告訴我。假如我有一天倒斃——那時候怎麼辦呢?我記得那傢伙那樣對我說,為的是要使他的論據更加無可懷疑。我已經告訴過他,我會簽約,但他一定是忘記了。我由於習慣的作用,已經告訴過他,是,立即就告訴過,但是我要說的是,他顯然忽略了這個——要不然,在你把宣傳動員加入保險的話充分說清楚以前就讓一個人簽約承擔責任,是違背準則的。總之,我正準備問他,需要多久你才能按保險契約給貸款,他卻提出這個假設性的問題:假如有一天你倒斃——那時候怎麼辦呢?我對這個問題笑成那種樣子,我猜他認為我有點兒瘋了。我笑得淚流滿面。最後他說——「我並沒有說過什麼事,會那麼有趣吧?」「那麼,」我說,變得嚴肅了片刻,「好好看一看我。現在告訴我,你認為我是那種管他媽的死後發生什麼事的人嗎?」他顯然對此十分吃驚,因為他接下去說的是:「我不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合乎道德的態度,米勒先生。我相信你不會要你的妻子……」「聽著,」我說,「假如我告訴你,我不管我死後老婆會遇到什麼事——那又怎麼樣?」由於這話似乎更加傷害了他的道德感情,我另外加上了幾句——「就我而言,你不必在我嗝屁的時候支付賠償金——我加入保險只是為了使感覺良好。我正努力促進世界的發展,你不明白嗎?你必須得活,是不是?好,我只放一點點吃的在你嘴裡,就這樣。如果你還有什麼別的東西要推銷,就請便吧。我買任何聽起來似乎不錯的東西。我是一個買主,不是一個賣主。我喜歡看到人們高高興興的樣子——這是我買東西的原因。現在聽著,你說每個星期的金額是多少?五十七美分?很好。五十七美分算什麼?你看那架鋼琴——那是每星期大約三十九美分,我想。看看你周圍……你看到的一切每星期都值那麼多。你說,如果我死了,那時侯怎麼辦?你認為我會死在所有這些人手裡嗎?開玩笑!不,我寧願讓他們來把東西搬走——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付不起帳的話……」他坐立不安,眼睛瞪得木呆呆的,我想。「對不起,」我說,打斷了自己的念頭,「你不想喝點兒什麼嗎?——來慶祝保險契約?」他說他不想,但是我堅持要喝,此外,我還沒有簽署文件,我的尿必須拿去檢查,得到認可,還得蓋各種各樣的圖章和印鑒——我打心眼裡知道所有這些玩藝兒——所以我想咱們還是先喝兩口。以此來延長這嚴肅的買賣,因為老實說,買保險或買任何東西,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真正的樂趣,使我感到,我就像每一個其他的公民一樣,是一個人,怎麼樣!不是一隻猴子。於是我取出一瓶雪利酒(這是允許我有的一切),我慷慨地為他斟上滿滿一杯,暗想,看到這雪利酒被喝掉真是好極了,因為也許下一次他們會為我買更好的東西。「以前我也推銷保險,」我說,將酒杯舉到嘴邊。「當然,我可以推銷任何東西。只是——我很懶。拿今天這樣的日子來說——呆在家裡,看看書,聽聽留聲機,不是更好嗎?為什麼我要出去為一家保險公司奔波呢?如果我今天一直在工作,你就碰不上我了——不是嗎?不,我認為最好安下心來,當人們前來的時候,就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例如,就像你的情況。買東西要比賣東西好得多,你不這樣認為嗎?當然,如果你有錢的話。在這幢房子裡,我們不需要很多錢。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鋼琴每星期付大約三十九美分,也許四十二,而……」「對不起,米勒先生,」他打斷我,「你不認為我們應該認真著手簽署這些文件嗎?」 
  「嘿,當然。」我快活地說。「你把文件都帶來了嗎?你認為我們應該先簽哪個?順便問一下,你沒有一支你想要賣給我的自來水筆嗎?」 
  「就請簽在這兒,」他說,假裝沒有聽到我的話。「還有,在這兒,行。那麼現在,米勒先生,我想我要說再見了——幾天後聽公司的消息吧。」 
  「最好快一點兒,」我說著,把他領到門口,「因為我會改主意,會自殺的。」 
  「嗨,當然,嗨,行,米勒先生,我們當然會快的。那麼再見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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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分期付款的計劃最終失敗了,儘管你是一個像我這樣慇勤的買主。我當然是盡了我最大努力來使美國的製造商和廣告商忙忙碌碌.但是他們似乎對我很失望。每個人都對我失望。尤其有一個人對我格外失望,這是一個真正努力同我交朋友的人,而我卻使他失望。我想起他和他僱用我作為他助手的樣子——那麼痛快,那麼寬厚——因為後來,當我像一支42式大口徑主輪手槍一樣讓人雇進來轟出去的時候,我到處遭背叛出賣,但是到那時候.我已經打夠了預防針,對什麼都無所謂了。然而這個人卻不怕麻煩地向我表明,他相信我。他是一家大郵購商社的商品目錄冊的編輯,這是一年出版一次的一大堆狗屁玩藝兒的概要說明,要花整整一年時間作準備。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工作的性質,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會走進他的辦公室,除非是因為我想要找個核驗員之類的工作,在碼頭附近奔忙了一整天之後,想去那裡暖暖身子而已。他的辦公室很暖和舒適,我向他高談闊論,為的是讓凍僵的身子暖和起來。我不知道要求什麼樣的工作好——只要是一個工作,我說。他是一個敏感的人,心地善良。他似乎猜到我是一個作家,或想要成為一個作家,因為一會兒以後他問我喜歡讀什麼書,我對這個作家、那個作家有什麼看法。我碰巧口袋裡有一張書目——我正在公共圖書館尋找的一些書——於是我拿出來給他看。「天哪!」他喊道,「你真的讀這些書嗎?」我謙虛地搖搖頭,表示肯定,然後像我經常被那一類蠢話觸動起來的情況那樣,我談論起我一直在閱讀的漢姆生的《神秘》。從那時候起,這人就像我手中的膩子。當他問我是否願意當他的助理時,他為給我提供這樣一個低級職位而道歉;他說我可以用我的時間來學習這項工作的各方面情況,他相信這對我來說將是一項容易做的工作,然後他問我是否能在我拿到薪水以前,先用他自己的錢借給我一些。我還沒來得及說行還是不行,他就取出一張二十美元的票子塞在我手裡。自然,我很受感動。我準備像婊子養的一樣為他幹活。助理編輯—一這聽起來很不錯,尤其對我周圍的債權人來說更是如此。有一陣子我很快活地吃起烤牛肉、烤雞、烤豬腰肉,假裝很喜歡這個工作。實際上我很難保持清醒。我必須學的東西,我左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就學會了。而那以後呢?那以後我看到自己在服終生勞役監禁。為了盡量過得好一點兒,我就寫小說、隨筆,給朋友寫長信,以此打發時間。也許他們以為我在為公司琢磨新的想法,因為有好一陣子沒有人管我。我認為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工作。我幾乎整天都可以做自己的事。寫我的東西。我十分熱衷於我自己的事,我吩咐我的手下在規定的時間以外不要來打攪我。我像一陣輕風一般飄飄然起來,公司定期付我工資,而監工們做我為他們規定的工作。可是有一天,正當我專心致志地寫一篇論《反基督》的重要文章的時候,一個我以前從未見過的人走到我桌子前,在我身後彎下腰,用挖苦的語調大聲朗讀我剛寫下的文字。我不用問他是誰或他是幹什麼的—一我頭腦的唯一想法是——會多給我一個星期的工資嗎?找狂熱地對自己重複著這個問題。我要問我的恩人告別了,我有點兒為自己感到羞愧,尤其是在他,可以說是一下子,說出下面這些話的時候——「我設法讓你多拿一個星期的工資,可是他們不願意。我希望能為你做點兒什麼——你知道,你只是耽擱了你自己。說真的,我仍然對你抱有最大的信心——只是恐怕你得有一段艱難時光。你在哪兒也不合適。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個大作家的,我相信。好吧,對不起了,」他補充說,熱情地同我握手,「我得去見老闆了。祝你好運!」 
  對這件事,我有點兒感到痛心。我真想當場就向他證明,他的信心是有道理的,真想當時就在全世界面前為自己辯護:要是能使人們相信,我不是一個沒有良心的婊子養的,我情願從布魯克林大橋上跳下去。不久我就要證明,我的良心像鯨魚一樣大,但是沒有人來調查我的良心。每個人都非常失望——不僅分期付款的公司,而且房東、賣肉的、麵包師、以及氣、水、電等有關人員,每一個人。但願我能相信起這種工作職責哩!我看不出它能救我的命。我只看到人們拚命工作,因為他們沒有更清楚地瞭解情況。我想起幫我爭取到工作的那次高談闊論。在某些方面,我很像納格爾先生本人。不是一刻不停地告訴我要做的事。不知道我是洪水猛獸還是聖人。像我們時代那麼多了不起的人一樣,納格爾先生是一個不顧一切的人——正是這種不顧一切,使他成了這樣一個可愛的傢伙。漢姆生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來理解這個人物:他知道他存在,他知道他不僅僅是一個小丑和使人困惑不解的人。我想他喜愛納格爾先生甚於他塑造的任何其他人物:為什麼呢?因為納格爾先生是每一個藝術家都是的那種未被承認的聖人——這種人受到嘲笑,因為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儘管實際上很深刻,但在世人眼裡卻似乎太簡單了。沒有人想要成為藝術家——他被迫去當藝術家,因為世人拒絕承認他的真正的領導地位。工作對我來說意味著零,因為真正要做的工作正在被避開。人們認為我懶惰,得過且過,然而相反,我是一個格外積極的個人。即使是獵取一截尾巴,那也是了不起的事情,很值得,尤其是如果同其他形式的活動相比的話——如製造紐扣或擰螺絲,或者甚至切除闌尾。那麼我申請工作時,人們為什麼這麼樂意聽我說話呢?為什麼他們認為我有意思呢?無疑是因為我總是把我的時間花得有所收穫。我給他們帶來了禮物——來自我在公共圖書館耗費的時光,來自我在街上的閒逛,來自我同女人的曖昧經歷,來自我看脫衣舞表演消磨掉的下午,來自我參觀博物館和藝術畫廊的收穫。如果我是個不中用的東西,只是一個老實的、可憐巴巴的廢物蛋,為了每星期這麼一點點錢就想拚命幹活,他們就不會把已給我的那些工作提供給我了,他們也不會像他們經常做的那樣遞給我雪茄,帶我去吃飯,或借錢給我了。我一定有某種可以提供的東西,也許他們無意中對此比對馬力或技術能力更為看重呢。 
  我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因為我既不自豪,也不虛榮,也不妒忌。大事上我一清二楚,但是碰到生活小事我就很難堪。在我理解所有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以前,我不得不目睹大量這同樣的難堪。普通人往往更快地估計出實際形勢:他們的自我同針對自我提出的要求是相稱的;世界並不十分不同於他們想像的樣子。但是一個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不是因自我的巨大膨脹而痛苦,就是自我被淹沒,乃至實際上不存在。納格爾先生不得不冒險去尋找他的真正自我;對他自己,也對每一個其他人來說,他的存在是一個謎。我無法讓事情那樣懸著——謎太能引起好奇心了。即使我不得不像一隻貓一樣朝每一個碰到的人蹭自己的身子,我也要蹭到底。蹭得夠久夠狠,直到蹭出火花來! 
  動物的冬眠,某些低級生命形式所具有的生命中斷,長久地躲在牆紙背後的臭蟲的驚人生命力,瑜珈信奉者的入定,病人的僵住症,神秘主義者同宇宙的結合,細胞生命的不朽,所有這一切,藝術家都要學會,為的是要在適當的時機喚醒世界。 
  藝術家屬於X人種後代;他就好像是精神的微生物,從一代傳到另一代。不幸壓不垮他,因為他不是物質的、種族的格局的一部分。他的出現總是和災難與死亡同步;他是小循環過程中的循環體。他獲得的經驗從來不用於個人目的;它為他從事的更大目的服務。他身上不會失去任何東西,哪怕是再雞毛蒜皮的小東西。如果他讀一本書被打斷了二十年,他也會從他擱下的那一頁繼續往下讀,就好像其間什麼也沒有發生。其間發生的一切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生活」,在他的前進週期中卻只是一個中斷。他自我表現時,其功效的永恆性,只是他不得不在其中蜇伏的生活自動作用的反映,他是一個在睡眠之外的睡眠者,等待著宣告降生時刻到來的信號。這是大事,我總是一清二楚,甚至在我否認它的時候也如此。驅使人們不斷地從一個詞走向另一個詞、一個創造走向另一個創造的不滿情緒,只是對延遲的無用性的抗議。一個人,一個藝術微生物,越清醒,他就越不想做任何事情。完全清醒時,一切都是合理的了,因而沒有必要從昏睡狀態中走出來。在創作一部文藝作品時所表現出來的行為是對自動的死亡原則的讓步。將我自己溺死在墨西哥灣,我就能分享積極的生活,這允許真正的自我冬眠,直至我成熟而誕生。我十分理解這一點,雖然我的行為是盲目而混亂的。我游回到人類活動流中,直至我到達一切行為之源,我強行進入到那裡面,稱自己為電報公司的人事部主任,讓人性之潮像帶白色泡沫的大海浪拍打著我。所有這一切先於最終自暴自棄行為的積極生活,引導我從懷疑走向懷疑,使我越來越看不到真正的自我,這自我就像被偉大而繁榮的文明之明證所窒息的大陸,已經沉入海面以下。巨大的自我被淹沒,人們觀察到在海面之上狂熱地動來動去的東西,是搜索其目標的靈魂的潛望鏡。 
  如果我能再升到海面、踏浪前進的話,一切進入射程的東西,都必須被摧毀。這個怪物不時升起,死死地瞄準目標,然後又重新潛入水中,漫遊,不停地掠奪,一旦時機到來,它就會最後一次升出水面,顯現為一隻方舟,把一切都成雙成對地放到舟上,最後,當大洪水消退時,它會在高山之巔靠岸,敞開艙門,把從災難中搶救出來的一切還給世界。 
  如果我想到我的積極生活時就時常發抖,如果我做惡夢,這可能是因為我想起我在白日夢中搶劫和謀殺的所有那些人。我做我的本性吩咐我做的一切。本性永遠在一個人的耳朵裡小聲說——「如果你要活下去,就必須殺人!」作為人類,你殺起人來不像動物那樣,而是自動地;殺人被喬裝打扮起來,後果無窮,以致你殺人連想都不想,並不是因為需要才殺人。最體面的人是最大的殺人者。他們相信,他們是在為人類服務,他們真誠地這樣相信,但是他們是殘酷的兇手,有時候他們醒過來,明白了他們的罪行,就狂熱地以堂·吉訶德式的善行來贖罪。人的善比人身上的惡更臭不可聞,因為善不是公認的,善不是對有意識自我的肯定。在被推下懸崖的時候,很容易在最後時刻交出一個人的全部財產,轉過身去最後擁抱留在後面的所有人。 
  你怎麼來阻止這盲目的衝動?你怎麼來阻止一個人將另一個人推下懸崖的自動過程? 
  我在書桌上掛起一塊牌子:「進到這裡來的人們,請不要放棄一切希望!」當我坐在書桌旁的時候,當我坐在那裡說「是」、「不」、「是」、「不」的時候,我帶著一種正轉變為狂亂的絕望,明白自己是一個傀儡,社會在我手中放了一把格林機槍。最後,我做好事和做壞事沒有什麼區別。我就像一個等號,大量代數式般的人性都要經過這等號。我是一個相當重要、正在使用著的等號,就像戰時的一個將軍,但是無論我將變得如何勝任,我也絕不可能變成一個加號或減號。就我所能確定的情況而言,任何別人也不可能。我們的全部生活就是建立在這個等式原則上的。整數變成為了死亡而被調來遣去的符號。憐憫、絕望、激情、希望、勇氣——這些是從各種不同角度看等式所引起的暫時折射。通過不予理睬或直接面對並寫下來,從而阻止這無窮無盡的把戲,這也於事無補。在一個鏡子宮殿中,你無法不看自己。我不要做這件事……我要做某件別的事情!很好。但是你能什麼也不做嗎?你能停止對什麼也不做的考慮嗎?你能絕對停下,不假思索地放射出你知道的真理嗎?這便是留在我腦海中的想法,它燃燒著,燃燒著,也許在我最豪爽、最精力充沛、最具同情心、最心甘情願、最樂於助人、最真誠、最好的時候,正是這種固定的想法使我豁然開朗,我自動說——「嗨,不必客氣……小事一樁,我向你保證……不,請不要謝我,這算不了什麼,」等等,等等。由於一天開成幹上萬次槍,也許我就再也不注意槍響了;也許我認為我是在打開鴿籠,讓空中飛滿乳白色的鳥禽。你在銀幕上看到過的一個假想的怪物,一個有血有肉的弗蘭肯斯泰因嗎?你能想像他如何會被訓練得在扳動槍機的同時卻看鴿子在飛嗎?弗蘭肯斯泰因不是神話:弗蘭肯斯泰因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創造,誕生於一個敏感的人的個人體驗。怪物總是在不採用人類的大小比例時才更真實。銀幕上的怪物無法同想像中的怪物相比;甚至跑到警察局去的現存病理怪物也不過是病理學家所處的怪異現實的貧弱顯示。但是同時做怪物和病理學家——這是為某一種人保留的,他們裝扮成藝術家,再清楚不過睡眠是一種比失眠更大的危險。為了不睡著,為了不成為被稱作「活著」的那種失眠的受害者,他們訴諸無窮無盡地拼湊字眼的藥物。他們說,這不是一個自動過程,因為總是存在著他們能隨意阻止這過程的幻覺,但是他們無法阻止;他們只是成功地創造了一個幻覺,它也許是某個貧弱的什麼東西,但是這遠不是完全的清醒,既不是現行的,也不是非現行的。我要完全清醒,不議論不寫作,為的是要絕對接受生活。我提到在世界遠方的古人,我經常與他們交流思想。為什麼我認為這些「野蠻人」比我周圍的男男女女更能理解我呢? 
  我相信這樣的事情是發瘋了嗎?我認為一點兒也不是。這些「野蠻人」是早期人類蛻化的殘餘,我相信,他們對現實一定有更大的把握。在這些以消退的光輝留連不去的往昔標本中,我們不斷看到了人類的不朽。人類是否不朽我並不關心,但是人類的生命力對我來說確實有某種意義,它是正在發揮作用,還是處於休眠狀態,這就意義更加重大。由於新人種的生命力下降,舊人種的生命力對清醒的頭腦來說就顯示出越來越大的意義。舊人種的生命力甚至在死亡當中仍留連不去,而正在死亡中的新人種的生命力卻似乎已經不存在了。如果一個人將滿滿的一個蜜蜂窩拿到河裡去淹死……這是我自己身上到處帶著走的形象。但願我是那個人,而不是蜜蜂!我有點兒模模糊糊。莫名其妙地知道,我就是那個人,我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在蜜蜂窩裡被淹死。我們成群結隊而來時,我總是得到信號,讓我不要混雜其中;從出生時起,我就得到那樣的恩寵,無論我經歷什麼苦難,我都知道這不是致命的,也持久不了,而且。無論什麼時候我被叫出來,就有另一件怪事發生在我身上。我知道我比召喚我的那個人優越!我表現出來的巨大謙卑不是虛偽,而是理解了境遇的命中注定性質而造成的一種狀況。我甚至作為小伙子所擁有的理解力也已經嚇壞了我;這是一個「野蠻人」的理解力,它在更適應環境要求方面總是比文明人的理解力更優越。這是一種生命的理解力,儘管生命似乎已經離他們而去。我感覺幾乎好像被拋射到一個其他人類尚未跟上其充分節奏的存在範圍裡。如果我要和他們呆在一起,不被轉到另一個存在領域去,我就不得不原地踏步。另一方面我在許多方面低於我周圍的人類。這就好像我從地獄之火中出來,尚未完全洗滌罪過。 
  我仍然有一條尾巴,兩隻角,當我的激情被喚起時,我吐出毀滅性的含硫毒氣。我總是被稱為「幸運魔王」。我碰到的好事被稱作「幸運」,壞事則總是被看作我的缺點造成的。更確切地說,看作我的盲目的結果。很少有人發現我身上的惡!在這方面,我像魔鬼本人一樣心靈手巧。要不是因為我常常盲目行事,每個人都能看到那一點。在這樣的時候,我不然一身,我像魔鬼一樣讓人避之惟恐不及。然後我離開世界,回到地獄之火——自願地。這些來來去去,對我來說,像那其間發生的任何事一樣真實,甚至更為真實。那些自以為認識我的朋友對我一無所知,因為真正的我無數次轉手。那些感謝我的人也好,詛咒我的人也好,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同誰打交道。沒有人發展同我的關係,因為我不斷抹殺我的個性。我把所謂的「個性」擱置起來,讓它凝結,直到它採取適當的人類節奏。我正藏起我的臉,直到我發現與世界同步。當然,這一切是一個錯誤。在原地踏步的時候,甚至藝術家的角色也是值得採納的。行為是重要的,即使它需要的是無用的活動。一個人即使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也不應該說「是」、「不」、「是」、「不」。一個人不應該被淹死在人類的浪潮中,即使是想成為一個大師。一個人必須使用他自己的節奏——不惜一切代價。我在短短幾年中積累了幾千年的經驗,但是經驗被浪費了,因為我不需要它。我已經被釘在十字架上,並有十字架作為標誌;我生出來是不用受苦的——然而除了重演舊戲以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方法來奮力前進。我的全部理智都反對這樣。痛苦是無用的,我的理智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我,但是我卻繼續自願受苦。痛苦從來沒有教會我一件事;對其他人來說,它也許仍然是必要的,但是對我來說,它不過是精神上無法適應的一種代數式顯示。今天的人通過受苦而在演下去的這一整部戲劇,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實際上,它從來就不存在。我的骷髏地都是玫瑰色的苦難,為了真正的罪人而使地獄之火不斷熊熊燃燒的假悲劇,這些罪人正處於被遺忘的危險中。 
  另一件事……我越接近同母異父的親戚圈,圍繞著我的行為的神秘色彩就越濃厚。我從母親的肚子裡鑽出來,可她對我來說卻完全是一個陌生人。首先,在生我之後,她又生了我妹妹,我通常把她說成我弟弟。我妹妹是一種無害的怪物,一個被賦予了白癡肉體的天使。作為一個男孩,同這個注定要終生當精神侏儒的人肩並肩地成長髮育,這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當她的哥哥很使人受不了,因為很難把這個返祖的軀殼看作「妹妹」。我想像,她在澳洲土人中會做得很完美的。她甚至會擁有權力,出人頭地,因為,正如我說過的,她是善的精華,她不知道惡。但是就過文明生活而言,她是無能為力的;她不僅沒有殺人的願望,而且也沒有損人利己的願望。她不能工作,因為即使他們能訓練她,例如為烈性炸藥製造雷管,她也會在回家的路上心不在焉地把工資扔到河裡,或者把工資送給街上的乞丐。在我面前,她經常像一條狗一樣被鞭打,就因為她心不在焉地做了大好事,他們就是這樣說的。我小時候就懂得,沒有什麼事比沒有理由地做好事更糟糕的了。開始,我像妹妹一樣,受到同樣的懲罰,因為我也有拿東西送人的習慣,尤其是剛給我的新東西。我五歲的時候就挨過一次打,因為我勸母親把她手指上的肉贅剪掉。她有一天問我有了這肉贅怎麼辦,我的醫學知識有限,就讓她用剪刀把它剪掉,而她卻像個白癡似地真的剪了。幾天以後,她得了血液中毒症,然後她抓住我說——「是你讓我把它剪掉的,是不是?」她響亮地抽了我一下。 
  從那天起,我知道自己生錯了人家。從那一天起,我學得像閃電一樣快。談談適應性吧!到我十歲的時候,我已經實踐了全部進化論。我的進化經歷了動物生活的所有階段,然而卻被拴在這個被叫作我的「妹妹」的人身上,她顯然是一個原始人,哪怕到九十歲也不會認識字母表的。我沒有長成一棵高大健壯的樹,卻開始倒向一邊,完全藐視萬有引力定律。我沒有長出枝葉,卻變成了窗戶和角樓。整個存在物在成長時變成了石頭,我長得越高,越藐視萬有引力定律。我是風景中的一個奇跡,一個吸引人、贏得稱讚的奇跡。只要生我們的母親再作另一次努力,也許會生出一隻大白牛,我們三個會永遠被陳列在博物館裡,受到終生保護。在比薩斜塔、綁縛受鞭撻者的柱子、打鼾機器和人形古生物之間產生的談話至少有點兒古怪。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為話題——「妹妹」在刷桌布時沒有注意到的一粒麵包屑,或者約瑟夫的花花綠綠的大衣,在老爺子當裁縫的頭腦裡,這大衣要麼是雙排紐扣,要麼是燕尾服,要麼是禮服。要是我從我溜了一下午冰的冰湖上回來,重要的事情不是我免費呼吸了新鮮空氣,也不是我強健肌肉的曲線美,而是夾具底下的一個小銹點,如果不馬上擦掉,它就會損壞整只冰鞋,造成實用價值的喪失,這對於我十分慷慨的思想傾向來說是不可理解的。舉一個小例子,這個小銹點會導致最引起幻覺的結果。也許「妹妹」在尋找煤油桶的時候會碰倒正燉在火上的梅脯罐,因剝奪了我們早餐中所需要的熱量而危及我們所有人的生命。必須得好好揍一頓,但不發怒,因為發怒會擾亂消化器官。得悄悄地揍,揍得見效,就像一個化學家打蛋白來準備進行一次較小的分析。但是「妹妹」不懂得這種懲罰的預防性,會發出殺豬似的尖叫,這會使老爺子受不了,於是就到外面去散步,兩三個小時以後爛醉如泥地回來,更糟糕的是,他在蹣跚中蹭掉了轉門上的油漆。他刮下來的那一小塊油漆會引起一場混戰,這對我的夢幻生活非常糟糕。因為在我的夢幻生活中,我經常同我的妹妹交換位置,接受施加於她的折磨,用我過分敏感的大腦來滋補這些痛苦。正是在這些總是伴隨著打碎玻璃、尖叫、詛咒、呻吟、嗚咽等聲音的夢幻出,我積累了不系統的古代宗教儀式的知識、入會儀式的知識、靈魂輪迴的知識,等等。開始也許是現實生活的場景——妹妹站在廚房裡的黑板旁邊,母親拿著一把尺子高聳於她之上,說:二加二等於幾?妹妹尖叫五。 
  啪!不,七,啪!不,十三,十八,二十!我會坐在桌子旁,做我的功課,就像在現實生活中的這些場景裡一樣,也許是在我看到尺子落到妹妹臉上去的時候,輕輕一扭或一動,我就突然到了另一個天地,那裡沒有人知道玻璃,主像基克普人或勒納佩人不知道玻璃一樣。我周圍那些人的臉是熟悉的——他們是我的同母異父親戚,因為某種神秘的理由,他們在這新環境中沒有認出我來。他們穿著黑衣服,皮膚的顏色鐵青,就像西藏的魔鬼似的。他們都配備了刀子和其他刑具:他們屬於祭品屠夫的等級。我似乎有絕對自由和神的權威,然而由於事情變化無常,結果會是我躺在案板上,我的迷人的同母異父親戚之一會朝我彎下腰,拿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來割下我的心臟。嚇得大汗淋漓,我會在我感覺刀子正在搜尋我心臟的時候,高聲尖叫著背誦「我的功課」,越背越快。二加二等於四,五加五等於十,地球,空氣,火,水,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氫,氧,氮,中新世,上新世,始新世,聖父,聖子,聖靈,亞洲,非洲,歐洲,澳洲,紅,藍,黃,酸饃,柿子,巴婆,梓……越來越快……奧丁,沃登,帕西發爾,阿爾弗烈德大王,腓特烈大帝,漢薩同盟,黑斯廷斯戰役,塞莫皮萊,1492年,1786年,1812年,法拉格特海軍上將,皮克特衝鋒,快速部隊,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主是我的牧師,我不,不可分割的整體,不,16,不,27,救命哪!殺人啦!警察! 
  當光線照射到我的存在的石牆內部時,我可以感到,我在大地中的根活了,有一天我能隨意使自己擺脫我被固定在其中的這種昏睡狀態。 
  我無依無靠地扎根其中的夢就到此為止。但實際上,當親愛的同母異父親戚們來的時候,我像鳥兒一樣自由,又像磁針一樣來回跳動。如果他們問我一個問題,我給他們五個回答,一個回答勝過另一個;如果他們請我演奏一曲華爾茲,我就用左手同時演奏一首奏鳴曲;如果他們請我再吃一條雞腿,我就把盤子打掃乾淨,連澆汁帶一切;如果他們催我出去在街上玩,我就會瘋得不得了,用錫罐打爛我堂弟的腦袋;如果他們威脅要痛打我一頓,我就說,來吧,我不在乎!如果你因為我在學校有很大進步而拍拍我的腦袋,我就往地上啐口水,表明我仍然有東西要學習。我做他們希望我做的一切時都矯枉過正;如果他們希望我保持沉默,什麼也不說,我就變得像石頭一般沉默;他們同我說話時我一句不聽,他們碰我時我一動不動,就是掐我,我也不叫喚,推我,我也不動彈;如果他們抱怨我冥頑不化,我就變得像橡皮一樣柔順;如果他們希望我疲勞不堪,從而不顯示出精力充沛的樣子,我就讓他們給我各種各樣的工作做,我做得十分賣力氣,最終像一袋小麥一樣倒在地上;如果他們希望我有理性,我就變成超理性的,把他們逼得發瘋;如果他們希望我順從,我就不折不扣地順從,從而引起無窮無盡的混亂。所有這一切都是由於兄妹的分子生命期不適應分配給我們的原子量。因為她一點兒也不長,我就長得像雨後春筍;因為她沒有人格,我就成了巨人;因為她擺脫了惡,我就成了一個有三十二個分枝的惡的大分枝燭台;因為她無求於他人,我就要求一切;因為她到處引起嘲笑,我就激起恐懼與尊敬;因為她遭受羞辱與折磨,我就向每一個人報復,朋友和敵人一視同仁;因為她無能,我就使自己無所不能。我患的巨人症,可以說,純粹是一種努力的結果,就是企圖清除附著在全家冰鞋上的那個小銹點。那個夾具下面的小銹點就使我成為一個滑冰冠軍。它使我滑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瘋狂,以致在冰融化之後我還在滑,我滑過泥地,滑過瀝青地,滑過江河小溪,滑過瓜地,滑過經濟學理論,等等。我可以滑過地獄,我就是那麼迅速,那麼靈巧。 
  但是這整個奇特的滑冰毫無用處——但是那泛美的諾亞考克斯神甫總是把我叫回到方舟。每次我停止滑冰,就總有一場大洪水——大地張開嘴,將我吞噬。我是每一個人的兄弟,同時又是我自己的叛徒。我做出了最驚人的犧牲,結果卻發現這些犧牲毫無價值。在我不想成為任何這些名堂的時候證明我不負重望有什麼用呢?每次你來到對你的要求的極限,你就面對同一個問題——成為你自己!隨著你朝這個方向邁出的第一步,你明白了既沒有加也沒有減;你把冰鞋扔掉,游起泳來。再沒有任何痛苦,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威脅你的安全。甚至沒有願望要幫助別人,因為,為什麼要剝奪他們必須掙得的特權呢?生命無時無刻不在向巨大的無限伸展。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你的猜想更真實。你認為宇宙是什麼樣子,它就是什麼樣子,只要你是你,我是我,它就不可能是別的樣子。你生活在你行為的結果中,你的行為是你思想的收穫。思想和行為是一回事,因為你的游泳是在它裡面進行的,也屬於它,它就是你想要它成為的一切,不多,也不少。每一個動作都有永恆的價值。加熱系統和冷卻系統是一個系統,巨蟹座和摩羯座只是由一條想像的界線分開。你沒有欣喜若狂,你也沒有陷入強烈的悲傷;你祈求降雨,你也不跳快步舞。你生活得像是海洋中的一塊歡樂的岩石:你周圍的一切都洶湧澎湃,而你卻巋然不動。有一種想法認為沒有一樣東西是固定的,甚至最歡樂最強有力的岩石有一天也會被徹底溶解成為液態,像它誕生於其中的海洋一樣。 
  這就是音樂生活,我一開始滑冰,就像一個從外到裡走過門廳走廊的狂人一般接近這音樂生活。我的奮鬥從來沒有使我接近過它,我的積極主動,我擁有的人性,也都沒有使我接近它。所有那一切都只是在一個圓中從矢量到矢量的運動,這個圓的直徑無論怎麼擴張,卻總是和我說起的那個領域平行不悖。 
  命運之輪在任何時刻都可以被超越,因為在它表面的每一點上,它都接觸到現實世界。只要有一個光亮的火花,就可以造成奇跡,把滑冰者變成游泳者,把游泳者變成岩石。這岩石只是阻止輪子無用旋轉,把存在投入到全意識中去的行為的意像。全意識實在很像一個無窮無盡的大海洋,它獻身於太陽、月亮,又包含太陽、月亮。一切存在都誕生於無限的光的海洋——黑夜也不例外。 
  有時候,在輪子的不斷旋轉中,我瞥見了必然要做出的那一跳的性質。跳出時鐘體系——是令人解放的想法。要勝過地球上最輝煌的狂人,要不同於地球上最輝煌的狂人!世人的故事令我厭煩;征服,甚至是對邪惡的征服,令我厭煩。傳播善是奇妙的,因為這就是滋補劑,令人強健,令人生氣勃勃,但是,僅僅存在更為奇妙,因為這是無窮無盡的,不需要證明。存在是為了沉默的利益而對沉默的一種褻瀆,因而超越了善惡。音樂是沒有能動性的行為的顯示。它是俯身游泳的純粹創造行為。音樂既不驅趕,也不防衛;既不尋求,也不解釋。音樂是由游泳者在意識大海洋裡發出的無聲的聲響。它是只能由人們自己給予的報償。它是神的賦予,而人們自己就是神,因為人們已經不再考慮神的問題。它是上帝的預言者,每一個人在適當的時候,當存在的一切超越想像時,他就會成為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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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不久以前,我走在紐約的街道上。親愛的老百老匯。這是夜間,天空一片東方式的湛藍,像機器開動時,巴比倫街上寶塔頂篷上的金子一樣閃閃發光。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櫥窗裡的紅色燈光。音樂一如既往地響著——輕快,刺激,迷人。我子然一身,而我周圍卻有成百萬的人。我站在那裡,突然感到我不再想念她;我在想我正寫著的這本書。這本書對我來說,已經變得比她,比我們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更加重要。這本書說的將是真話嗎?全部都是真話嗎?除了真話沒有別的嗎?老天爺作證!我一邊拚命想著這個關於「真話」的問題,一邊一頭紮回到人群中去。我一再向別人敘述我們的生活環境。我總是說真話,但真話也可能是謊言。真話是不夠的。真理只是不可窮盡的總體的核心。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分開的時候,這個關於總體的想法揪住了我的頭髮。她離開我的時候,假裝,也許她真的相信,這對我們的幸福是必要的。我心裡知道,她試圖要甩掉我,而我卻太懦弱了,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點。但是當我明白,她沒有我也行,哪怕是在有限的一段時間內時,我試圖阻擋的真理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增長。這比我以前經歷的任何事情都痛苦,但是它也有治療作用。當我空空如也時,當孤獨已經到了無法再孤獨的地步時,我突然感到,為了繼續活下去,這種不能忍受的真理必須合併到大於個人不幸的範圍中。我感到我已經不知不覺地轉入到另一個領域,一個質地更加堅韌、更富有彈性的領域,就是最可怕的真理也無力摧毀它。我坐下來給她寫一封信,告訴她,我一想到失去她,就感到如此痛苦,以致我決定開始寫一本關於她的書,來使她不朽。我說,這將是一本以前沒有任何人見過的書。我欣喜若狂地漫筆紙上,寫得正來勁的時候,我突然停下來問自己為什麼如此高興。 
  在舞廳底下經過,我又想起這本書,我突然明白,我們的生活已經結束;我明白,我正在計劃寫的這本書不過是一個墳墓,用來埋葬她——以及曾經屬於她的我。那是好些時候以前的事,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在試圖把書寫下來。為什麼這事如此困難呢?為什麼?因為我無法忍受「結束」的想法。 
  真理在於這種關於結束的知識中,它是殘酷無情的。我們可以瞭解真理並接受它,要不我們可以拒絕瞭解真理,既不死亡,也不再生。以這種方式,就可能永遠活著,這是一種像原子一樣完整、安全,或者一樣分散、不完全的消極生活。如果我們走這條路走到一定程度,連這種原子般的永恆性也會讓位於虛無,宇宙本身就會崩潰。 
  幾年來,我一直在試圖講這個故事;每次一開始。我都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線。我就像一個想要環航地球,卻認為沒必要帶羅盤的探險家,而且,由於如此長久的渴望,故事本身就已經像一個巨大無邊的築了堡壘的城市,一再夢見這個故事的我在城外,是一個流浪漢,來到一個又一個城門跟前卻因精疲力竭而無法進入。我的故事就在城裡,可是這個城市卻永遠將我這個流浪漢拒之門外。儘管始終看得見,卻永遠到不了。這是一種在雲中飄渺的鬼堡。從高聳入雲的雉堞上,穩定不變地成楔形隊形飛下成群結隊的白天鵝。它們以青灰色的翅膀尖撣去了使我眼花繚亂的夢幻。我雙腳亂動;剛站住就又不知所措。 
  我無目的地漫遊,試圖站穩了不再搖晃,從而可以好好看一眼我的生活,但是我身後留下的只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足跡,這是剛被砍掉了腦袋的雞一陣亂撲騰亂轉圈所留下的。 
  無論何時我試圖向自己解釋我的生活所採取的獨特方式,就好像我回到了第一推動力,必然要想起我初戀的女子。我感到好像一切都是從那件夭折的事情開始的。這是一件性虐待狂式的不可思議之事,同時又很可笑、很可悲。也許我有幸吻了她兩三次,這是一個人專門為女神保留的吻。也許我單獨見過她幾次。她當然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年多的時間。我每天夜裡從她家門前走過,就希望能在窗戶上看她一眼。每天晚上吃完飯,我從飯桌上站起來,走好長的路到她家去。當我經過她家門前時,她從未在窗前出現過,而我則從來沒有勇氣站在她房子前面等待。我來回從窗前走過,來來回回,但是連她的影子也沒有見著、為什麼我不給她寫信呢?為什麼我不給她打電話呢?我記得有一次我鼓起足夠的勇氣請她去看戲。我帶著一束紫羅蘭到她家,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為一個女人買花。在我們離開劇院時,紫羅蘭從她胸口掉下來,我慌亂中踩到了花上。我請求她不要管這些花了,但是她堅持把它們撿起來。我在想,我有多麼笨拙——只是在很久以後我才回想起她俯身撿紫羅蘭時向我投來的嫣然一笑。 
  這是一場徹底的慘敗。最終我逃走了。實際上我是在逃避另一個女人,但是在離開城市的前一天。我決定再見她一次,那是下午三四點鐘,她出來在街上,在有柵欄擋開的通道上,同我說話。她已經同另一個男人訂婚;她假裝對此很高興,但是,儘管我很盲目,我也能看出,她並不像她假裝的那樣高興。只要我發話,我肯定她會甩掉那個傢伙,也許她會跟我私奔,但我寧願懲罰自己。我若無其事地說了再見,像死人一樣走過街去。第二天早晨我前往西海岸,決定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也是一敗塗地。我死在了丘拉維斯塔的一個大農場上,我這個走遍大地的最悲慘的人。一邊是這個我愛的姑娘,另一邊是我只對她感到深深憐憫的另一個女人。這另一個女人,我同她生活了兩年,但卻像過了一生的時間。我二十一歲,她承認是三十六歲。每次我看見她,我就對自己說——在我三十歲的時候,她將是四十五歲,在我四十歲的時候,她將是五十五歲,在我五十歲的時候,她將是六十五歲。她眼睛底下有細細的皺紋,是笑紋,但終究是皺紋。在我吻她的時候,這些皺紋就成十倍地增加。她容易發笑,但她的眼神很哀傷,十分哀傷。這是亞美尼亞人的眼睛。她的頭髮曾經是紅色的,現在成了用過氧化氫漂泊的冒牌金髮女人。除此之外,她是極可愛的——一個維納斯式的身體,一顆維納斯式的靈魂,忠實,討人喜愛,知恩圖報,總之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只是她年長十五歲。 
  這十五歲的差異使我發瘋。我和她一起出去時,我只想——十年以後會是什麼樣呢?要不然就是:她現在看上去有多大年紀呢?我看上去年齡可以和她相配嗎?一旦我們回到房子裡,一切就都沒有問題了。上樓梯的時候,我會把手指伸到她的褲襠裡,這常常使她像馬一樣嘶叫。她的兒子已經差不多有我的年紀,如果他躺在床上,我們就會關上門,把我們自己鎖在廚房裡。她會躺在狹窄的廚房桌子上,真是妙不可言。使這更加妙不可言的事情是,我每幹一次事,就總是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明天我就要溜之大吉!然後,由於她是看門人,我會下到地下室,為她把垃圾桶滾出去。早晨,她兒子去上班,我就爬到屋頂上曬被子。她和她的兒子都有肺結核……有時候沒有桌上的較量。有時候,我由於對一切感到無望而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我會穿上衣服到外面散步。我時常忘記回來。而當我忘記回來的時候,我比往常更加痛苦,因為我知道,她會睜著兩隻傷心的大眼睛等我回來。我會像一個有神聖職責要履行的人那樣回到她身邊,我會在床上躺下,讓她撫摸我。我會研究她眼睛下面的皺紋和她正在變紅的頭髮根。像那樣躺在那裡,我會經常想到另一個人,我所愛的那個人,我會很想知道,她是否也躺著幹這事,或者……那一年裡我365天都要走那麼長一段距離! 
  雖然沒有沼澤地,我卻聽到青蛙到處叫。同樣的房子,同樣的電車路線,同樣的一切。她躺在窗簾後面,她等著我經過,她正在做這做那……但是她不在那裡,從不,從不,從不。這是一場大歌劇呢,還是街頭藝人的手搖風琴演奏?這是扯破金嗓子的阿瑪托;這是《魯拜集》;這是珠穆朗瑪峰;這是無月亮的夜晚;這是黎明時分的抽泣;這是裝模作樣的男孩;這是《穿靴子的貓》;這是莫納羅亞;這是狐皮或阿斯特拉罕羔皮,它不由任何材料構成,不屬於時間範疇,它是無窮無盡的,它週而復始,在心底裡,在喉嚨的背部,在腳底心,為什麼不就一次,就一次,看在基督的分上,就露出個人影,哪怕就輕輕動一下窗簾,要不在窗戶玻璃上哈口氣,不管什麼,只要有那麼一次,哪怕是謊言,只要能止住痛苦,使這來來回回的徘徊停下……走回家去。同樣的房子,同樣的燈柱,同樣的一切。我走過我自己的家,走過墓地,走過汽油罐,走過電車庫,走過水庫,來到開闊的鄉村。我坐在路邊,雙手抱著頭抽泣。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我無法拚命壓抑我的情感,從而使血管爆裂。 
  我願意痛苦得窒息過去,然而卻生出了一塊石頭。 
  這時候,另一個正等待著。我會再次看到她坐在門前低矮的台階上等我的樣子,她的眼睛大而憂傷,她的臉色蒼白,她因企盼而顫抖。我總認為是憐憫把我帶回來的,可現在當我朝她走去、看到她的眼神時,我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把我帶了回來,只知道我們將到裡面去躺在一起,她將半哭半笑著爬起來,變得十分沉默,看著我走來走去,細細地研究我,她從來不問我是什麼在折磨我,從不,從不,因為這是她害怕的一件事情,是她害怕知道的一件事情。我不愛你!她能聽見我尖叫著這句話嗎?我不愛你!我再三地喊叫著這句話,嘴唇緊閉,心中帶著仇恨,帶著絕望,帶著絕望的怒火。但是我從未把話說出口。我看著,一言不發。我不能說……時間,時間,我們手上有無限的時間,卻沒有東西好用來充實時間,只有謊言。 
  好了,我不想複述我的整整一生,一直到命中注定的時刻——它太長,太痛苦了。此外,我的生活真的到了這最後時刻了嗎?我表示懷疑。我認為有無數時刻我都有機會做出一個開端,但是我缺乏力量和信念。在我說到的那個晚上,我故意遺棄自己:我走出舊的生活,進入到新生活中。我一點兒也沒有費勁。當時我三十歲。我有老婆孩子,以及一個所謂「負責任的」職位。這些是事實,事實算不了什麼。真實情況是,我的願望如此強烈,以致它變成了一種現實。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做什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是什麼。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變成了天使。這正是我的遭遇:我變成了天使。天使的價值不在於純潔,而在於能飛。天使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刻,衝破形式,找到他的天堂;他有本事下降到最低等的事情中而又隨意脫身。在我說到的那個晚上,我完全理解這一點。我純潔無暇,沒有人性,我超然於人之上,我有了翅膀。我沒有了過去,不關心未來。我超越了狂喜。當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我折疊起我的翅膀,把它們藏在我的大衣底下。 
  舞廳就在劇院的邊門對面,我常常在下午坐在劇院裡而不去尋找工作。這是一條劇院街,我常常在那裡一坐好幾個小時,做著最充滿暴力的夢。好像紐約的整個舞台生活都集中在這一條街上。這就是百老匯,這是成功、名譽、奢華、油彩、石棉幕布,以及幕布上的窟窿。坐在劇院的台階上,我常常凝視對面的舞廳,凝視甚至在夏天的下午也點著的一串大紅燈籠。每一個窗戶裡都有一個旋轉的排氣風扇,似乎把音樂也吹送到街上,消失在來往交通的刺耳喧鬧聲中。在舞廳的另一邊的對面,是一個公共廁所,我也常常坐在這裡,希望搞個女人,要不就搞點兒錢。在廁所上面的街面上,有一個報亭,出售外國的報刊雜誌;一看到這些報紙,看到報紙上印刷的陌生語言,就足以使我一天都不得安寧。 
  沒有一點點預先考慮,我走上了通向舞廳的樓梯,逕直來到售票亭的小窗戶跟前,希臘人尼克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卷票。像樓下的小便池和劇院的台階一樣,這只希臘人的手在我看來像是一件獨立存在的東西——從某個可怕的斯堪的納維亞神話故事中搬來的一個吃人妖魔的毛茸茸的大手。總是這隻手對我說話,這隻手說「瑪拉小姐今晚不在這裡」,或者。是的,瑪拉小姐今晚晚來」。我的臥室有帶柵欄的窗戶,我在裡面睡覺,睡夢中總把這隻手當作一個孩子。我會狂熱地夢見這窗戶突然被照亮,映出正趴在柵欄上的吃人妖魔。一夜又一夜,這毛茸茸的怪物來找我,趴在柵欄上咬牙切齒。我會在冷汗中驚醒,房子一團漆黑,房間裡寂靜無聲。 
  我站在舞池邊上,注意到她朝我走來;她儀態萬方,一張大圓臉漂亮地在圓柱形的長脖子上保持平衡。我看見一個女人,也許是十八歲,也許是三十歲,有著深黑色的頭髮,一張白淨的大臉龐,一張白白胖胖的臉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她穿一身時髦的藍毛絨套裝。她那豐滿的身體,她那像男人頭髮那樣在一邊分開的又細又直的頭髮,我現在都歷歷在目。我記得她朝我嫣然一笑一會意的,神秘的,稍縱即逝的——一種突然發現的微笑,像是一陣風。 
  全部存在都集中在臉上。我真想就把腦袋取下來,拿回家去;夜裡把它放在我旁邊,放在枕頭上,同它作愛。當嘴張開、眼睛睜開的時候,全部存在都從其中煥發出照人的光彩。這是從一個未知的光源,從一個隱藏在大地深入的中心發出的光彩。 
  我想到的只有這張臉,這像子宮一般奇異的微笑及其絕對的直覺性。這種微笑稍縱即逝,像刀光一閃那樣快得令人痛苦。這微笑,這臉,高高架在一個白淨的長脖子上,極度敏感者的強健的、天鵝般的脖子——也是絕望者與被罰入地獄者的脖子。 
  我站在紅色燈光下的拐角處等她下來。這大的是凌晨兩點,她正要離去。我站在百老匯大街上,紐扣孔裡插著一朵鮮花,感覺身心十分潔淨,卻又非常孤獨。幾乎整個夜晚我們都在談論斯特林堡,談論他筆下的一個叫作亨麗葉特的人物。我十分留神地聽著,竟然入了迷。就好像從一開始,我們就進行了一場賽跑——朝相反的方向。亨麗葉特!剛一提到這個名字,她就幾乎立即開始談論起她自己,而又沒有完全撒手放開亨麗葉特。 
  亨麗葉特被她用一根無形的長繩子牽著,她用一根手指神不知鬼不覺地操縱著這根繩子,就像沿街叫賣的小販,他在人行道上站得離黑布稍遠一點兒,表面上對在布上輕輕搖晃的小機械裝置漠不關心,實際上卻用牽著黑線的小手指一陣一陣地牽動著這玩藝兒。亨麗葉特就是我,是我的真正自我,她似乎在說。 
  她要我相信,亨麗葉特真的是惡的體現。她說得如此自然,如此夭真無邪,帶著一種幾乎低於人類的坦率——我怎麼會相信她就是這個意思呢?我只能微笑。似乎向她表明我相信。 
  突然我感覺她來了。我轉過腦袋。是的,她徑直走來,儀態萬方,眼睛炯炯發光。我現在第一次看到她有著什麼樣的儀表。她走過來就像一隻鳥,一隻裹在一大張松輕毛皮裡的人鳥。 
  發動機開足馬力:我要喊叫,要發出一聲吼鳴,讓全世界都豎起耳朵。這是怎麼走的!這不是走路,這是滑行。她高大,端莊,豐滿,鎮定自若,從煙霧、爵士樂以及紅色燈光中發現,就像所有滑頭的巴比倫妓女的太后。這是在百老匯大街的拐角,就在公共廁所的對面。百老匯——這是她的王國。這是百老匯,這是紐約,這是美國。她是長著腳,有翅膀,有性別的美國。她是慾望,是厭惡,是昇華——加入了少量的鹽酸,硝化甘油,鴉片酊,以及石華粉。她富饒,豪華:這不管怎麼樣就是美國,一邊一個大洋。我一生中第一次被整個大陸重重地擊中,正好擊在鼻樑正中。這就是美國,不管有沒有野牛,美國,這希望與幻滅的金剛砂輪。構成美國的一切也構成了她:骨胳,血液,肌肉,眼球,步態,節奏;沉著;信心;金錢與空腹。她幾乎就在我跟前,圓臉上放射出銀白色的光芒。那一大塊鬆軟毛皮正從她肩上滑落下來。她沒有注意到。她似乎並不關心她的衣服是否掉下來。她百事不管。這就是亞美利加,像一道閃電射向狂熱歇斯底里的玻璃庫房。亞默利加,不管有沒有毛皮,有沒有鞋,亞默利加,貨到付款。滾開,你們這些雜種,要不就開槍打死你們!我肚子上挨了一下,我抖動著。有什麼東西衝我而來,無法躲閃。她迎面過來,穿過厚玻璃窗戶。只要她停一秒鐘,只要她讓我安靜片刻。但是不,她連片刻工夫也不給我。 
  就像命運女神親臨,她飛快地、殘忍地、專橫地撲到我身上,一把利劍將我徹底刺穿……她抓住我的手,緊緊抓祝我無畏地走在她身邊。在我心中,星光閃爍;在我心中,是一個藍色的大天穹,一會兒工夫以前那兒還有發動機發出瘋狂的轟鳴哩。 
  一個人可以花整整一生時間來等待這樣的時刻。你絕不希望遇見的女人現在就坐在你面前,她談論著,看上去就像是你夢寐以求的那個人。然而最奇怪的是,這睡眠就會被忘記。如果沒有記憶,夢也會被忘記,而記憶是在血液中。血液就像一個大海洋,一切在其中都被沖刷乾淨,除了新的,甚至比生命更實在的東西:現實。 
  我們坐在馬路對面那家中國餐館的火車座裡。我從眼角看出去,看到閃爍發光的字母在滿天亂舞。她還在談論亨麗葉特,或者,這也許是談論她自己。她的小黑帽、手包、皮衣放在她旁邊的長凳上。每過幾分鐘,她就重新點燃一支香煙,她談話時,香煙就白白燃荊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就像火焰一般從她口中噴出,將夠得著的一切全部燃荊不知道她怎麼開始,或從哪裡開始的。突然她就在一個長篇敘述中間,一個新的故事,但始終都是一回事。她的談話像夢一樣是無定形的:沒有常規,沒有範圍,沒有出口。沒有停頓。我感覺被深深淹沒在語言之網裡,我痛苦地爬回到網的頂上,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裡找到她的話的意義的某種反映——但是我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沒有,只有我自己在無底般深的井裡搖晃的形象。雖然她只說她自己,我卻不能對於她的存在形成一點點起碼的形象。她的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前傾,她的話淹沒了我;一浪又一浪向我滾滾而來,然而在我心中卻沒有建立起任何東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羈留心中。她告訴我她父親的事情,她們在她生於那裡的捨伍德森林邊上所過的奇怪生活,或者,至少她,是在告訴我這些,然而現在卻又成了在談論亨麗葉特,要不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敢肯定——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突然明白,她已不再是在談論任何這些事情而是在談論一個有一天晚上送她回家的男人,他們站在門前台階上說再見的時候,他突然把手伸到底下,撩起她的裙子。她停了片刻,好像是要讓我明白,這就是她打算要談論的事情。我困惑地看著她。我不能想像,我們是怎麼談到這個問題上的。什麼人?他在對她說什麼?我讓她繼續說,心想她也許會回到這一點上的,但是不,她又走到我前頭去了,現在似乎是這男人,這一個男人,已經死了;一場自殺,她試圖讓我明白,這對她是一次可怕的打擊。 
  但是她真正要說的似乎是,她把一個男人逼得自殺,她為此而感到驕傲。我不能想像這個人死的樣子;我只能想像他站在她家門前台階上撩她裙子的樣子,一個沒有姓名的男人,然而活生生的,永遠做著彎腰撩裙子的動作。還有另一個男人,這是她父親,我見他牽著一群賽馬,或者有時候在維也納郊外的的小客棧裡;更確切地說,我看見他在小客棧的屋頂上放風箏消磨時光。這個男人和那個男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瘋狂地愛著的人,這兩個人我無法區分。他是她生活中某個她不願談論的人,但她還是總回到關於他的話題上,雖然我不敢肯定,這不是那個撩她裙子的人,但我也不敢肯定,這不是那個自殺的人。也許這就是我們坐下來吃東西時她就開始談論的那個人。 
  我現在記起來,就在我們坐下來的時候,她相當激動地談起她剛才走進自助餐館時見到的一個人。她甚至提到過他的名字,但我立刻就忘記了。不過我記得她說,她跟他同居過,他做了她不喜歡的事情——她沒有說是什麼事情——於是她拋棄了他,不作一句解釋就斷然離去。而那時候,正當我們走進炒雜碎飯館的時候,他們又互相撞上了,直到我們在火車座裡坐下的時候,她還在為此事發抖……有很長的片刻我感到十分不安。也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不是普通的謊言,不,是更加糟糕的東西,無法描述的東西。只是有時候真實情況結果也會是那個樣子,尤其是在你認為你絕不會再見這個人的情況下。有時候你會將你絕不敢對你最親密的朋友透露的事情告訴給一個十足的陌路人。這就像聚會到了高潮時你去睡覺一樣;你變得只對自己感興趣,就上床睡去。當你熟睡時,你就開始同某個人說話,某個一直和你在同一房間裡,因而即使你講一句F從中間開始的話他也全明白的人。也許這另一個人也睡了,或者始終熟睡著。這就是之所以很容易碰上他的原因。如果他不說任何話來打攪你,那你就知道你正在說的話是真實的,你完全清醒,除了這種完全清醒的熟睡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現實。我以前從來沒有如此完全清醒,同時又如此熟睡。如果我夢中的吃人妖魔真的把柵欄掰開,抓住我的手,我就會被嚇死,因而現在就是死人,也就是說,永遠熟睡,因此始終逍遙自在,沒有什麼東西再會是奇怪的,即使發生過的事情沒有發生,也不會是不真實的。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無疑是在夜裡。而現在正發生的事情也發生在很久以前,也在夜裡,這不比關於吃人妖魔與堅固柵欄的夢更加真實,只是現在柵欄被折斷,我害怕的她抓住我的手,在我害伯的東西與實際存在的東西之間沒有區別,因為我熟睡了,現在我完全清醒地熟睡,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害怕,可以期待,可以希冀,只有這實際的存在和這沒有盡頭的一切。 
  她要走了。要走……又是她的屁股,她從舞廳下來,朝我而來的那種滑行。又是她那些話……「突然,他毫無理由地彎下腰,撩起我的裙子。」她把皮衣悄悄披到肩上;小黑帽把她的臉襯托得就像有側面浮雕像的徽章。豐滿的圓臉上,長著斯拉夫人的顴骨。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我怎麼會夢見它呢?我怎麼知道她會這樣站起身,這麼親近,這麼豐滿,臉又圓又白,像一朵盛開的木蘭花呢?當她豐滿的大腿擦著我的身子時,我戰戰兢兢。她似乎比我高出一頭,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這是因為她那樣翹著下巴。她不在意去哪裡。她踩著東西往前走,走,走,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著空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甚至現在也似乎很可疑。自我似乎已離她而去,身子直衝上前,脖子胖乎乎,緊繃繃,像臉一樣白,像臉一般豐滿。談話繼續著,發出低低的喉音。沒有開端,沒有結尾。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只知道永恆。她讓喉嚨裡的小子宮同骨盆裡的大子宮掛上鉤。出租車就在馬路邊上,她還在咀嚼著外部自我的宇宙論廢話。我拿起話筒,同雙重子宮接通。喂,喂,你在那裡嗎?讓我們走!讓我們開始——出租車、船、火車、汽艇;海灘、臭蟲、公路、偏僻小路、廢墟;遺跡;舊世界、新世界;碼頭、防波堤;鑷子;高空鞦韆、溝渠、三角洲、短吻鱷、鱷魚;談話,談活,更多的談話,然後又是道路、更多的眼中砂子、更多的彩虹、更多的大暴雨、更多的早餐食品、更多的牛油、更多的浴液。當所有的馬路都被橫過,只有我們狂熱的腳上留下的塵土時,你那張白淨豐滿的大臉龐,那張開著兩片鮮紅嘴唇的嘴,那潔白完美的牙齒,依然歷歷在目。在這記憶中,沒有任何東西可能改變,因為這是完美的,就像你的牙齒……這是星期天,我新生活中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戴著你繫在我脖子上的牧師領。一場新的生活伸展在我面前。它是以休息日作為開始的。我躺回到一片寬大的綠葉上,注視著太陽光闖入到你的子宮。它製成了怎樣的酸牛奶和喧鬧呀!所有這一切都專門為了我,是嗎?但願你身上有一百萬隻太陽!但願我永遠躺在這裡,欣賞天上的煙火! 
  我懸空躺在月亮表面,世界像子宮一樣恍恍惚惚:內在自我與外在自我處於平衡狀態。你拚命向我保證,我是否來自其中,這沒有什麼區別。我似乎覺得,自從我在那性的黑色子宮中熟睡以來,正好已過了25,96O年。我似乎覺得,我也許多睡了365年,但是無論如何,我現在是在正確的房子裡,在許多6中間,在我身後的東西很好,在我前面的東西也很好。你裝扮成維納斯來到我面前,然而你是莉莉絲,我知道。我的全部生活都在平衡中;有一天我將欣賞這種奢侈,明天我將使天平傾斜。明天這平衡將結束;如果我再次找到它,它將會在血液裡,而不是在星星裡。你拚命向我保證,這很好。我幾乎每一件事都要得到保證,因為我生活在太陽的陰影中過於長久。我要光和貞潔——以及肚子裡的陽光。我想要受騙與幻滅,以便我可以完成三角形的上部,不用不斷飛離行星,進入空間。我相信你告訴我的一切,但是我也知道,到頭來,全都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我把你看作一顆星和一個陷阱,看作使天平傾斜的一塊石頭,看作一個受蒙騙的法官,看作讓你掉進去的一個窟窿,看作一條步行道,看作一個十字架和一支箭。直到現在,我都是走的和太陽相反的路程;因此我雙向旅行,作為太陽,又作為月亮。因此我接受兩性,兩個半球,兩個天空,兩套一切,因此我將是雙關節,兩性人。發生的一切將發生兩次。我將作為一個對這地球的訪問者,分享它的祝福,帶走它的禮物。我將既不為人服務,也不被人服務。我將在自己身上尋求結尾。 
  我又朝外看太陽——我第一次全神貫注地注視。它血一般鮮紅,人們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地平線以上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就像是復活節。死亡在我身後,誕生也在我身後。我現在打算去生活在終生疾病中。我打算去過侏儒的精神生活,過灌木荒野中小矮人的精神生活。裡外交換了位置。平衡不再是目標一天平必須摧毀掉。讓我聽見你再次保證,你在內心攜帶所有這些陽光充足的東西。讓我有一天試著相信,當我在露天休息時,太陽會帶來好消息。讓我在輝煌中腐爛,而太陽則照進你的子宮。我絕對相信你的所有謊言。我把你看作惡的化身,看作靈魂的摧毀者,看作夜的女土邦主。把你的子宮釘到我的牆上,以便我會記得你。我們必須走了。明天,明天…… 
                         1938年9月巴黎捨拉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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