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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加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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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加寶藏 
作者:克萊夫·卡斯靳 
譯者:鄒惠玲 



    十六世紀時,印加帝國的國王把一批比任何埃及法老王的珍藏都還要貴重的金銀財寶,埋藏在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 
    四百年後,前往秘魯營救考古學者的皮特一行人,意外地捲入了竊盜集團,聯邦調查局、海關總局、考勤古人員的一場尋寶爭奪戰之中,這批歷史上罕見的定期及文化遺產,最終是否得以重見天日?它會落入貪婪的國際竊賊手中,還是讓考古學家透過它解開古文明之謎? 
    克萊夫·卡斯靳塑造的傳奇人物德克·皮特再度面對國際性陰謀,一場挑戰人類機智與體力極限的冒險歷程即將展開!




主要人物簡介
神秘入侵者
大災難
第一部 遺骸與王位
1998年10月10日 秘魯安地斯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
第05章第06章第07章第08章
第09章第10章第11章第12章
第13章
第二部 尋找聖母號
1998年10月15日 秘魯,卡 
第14章第15章第16章第17章
第18章第19章第20章第21章
第22章第23章第24章
第三部 死神雕像
1998年10月22日 華 
第25章第26章第27章第28章
第29章第30章第31章第32章
第33章第34章第35章第36章
第37章第38章第39章第40章
第41章第42章第43章第44章
第45章第46章第47章
第四部
1998年10月31日 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亞 撒旦 
第48章第49章第50章第51章
第52章第53章第54章第55章
第56章第57章第58章第59章
第60章第61章
尾聲 歸國
1998年11月4日 下加利福尼亞,聖菲 
第62章



主要人物簡介



  德克·皮特(DirkPitt)——本書主角,三十多歲,畢業於空軍學院,官拜少校,職務則是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特殊工程處處長。他同時也是一名海洋探勘工程師,精通飛行、潛水和航海技術,而且智識過人,完成過許多艱巨危險的任務。他外表冷峻嚴厲,實際上卻是性格溫和,幽默風趣,既浪漫又豪邁,最痛恨偽善造作。他住在華盛頓國際機場的一座老舊機庫裡,其內並收藏著他心愛的多輛古董車和歷次任務中所尋獲的古物與寶藏。 
  艾伯特·喬迪諾(AlbertGiordino)——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工程處副主任,暱稱艾爾,與皮特情同手足,倆人為默契絕佳的工作搭檔。 
  香依·凱爾西(ShannonKelsey)——位備受尊祟,專研安地斯文化的考古學家,致力於解開查查波亞斯文明的奧秘,而這卻也使一批意圖阻止她的藝術品竊賊將她列為追殺的目標。 
  圖帕克·阿馬魯(TupacAmaru)——一群秘魯當地暴徒的首領,喪心病狂、手段毒辣。之前曾來此地區探查的探險家、政府考古學家和軍方偵察隊都是被他殺害,且離奇失蹤。他的計劃使得這場尋寶競賽達到血腥殺戮的高潮。 
  阿道夫斯·拉梅爾(AdolphusRummel)——數千名藝術品收藏家之一,經由黑市囤積大批無價之寶,不疑有他地幫忙擴充這批藝術品贓物的規模。他並不知道自己提供的一件古物——蒂亞波羅金甲為那批寶藏的所在地點提供了明確的線索。 
  約瑟夫·佐拉(JosephZ0lar)——最有名的藝術品走私販子,借由販賣黑市古物獲得大筆財富。他會不擇手段地找出那批失落的寶藏,再將這些無價古物賣出獲利。 
  亨利和米琪·莫爾夫婦(HenryandMicki,Moore)——亨利是哈佛大學人類學教授,以研究前哥倫比亞表意文字符號為畢生職志;他的妻子米琪則精通電腦解譯系統。他們被迫為佐拉解譯出蒂亞波羅金甲所提供的線索,而成功之際,竟也是他們步向死亡的時刻。 
  洛倫·史密斯(LorenSmith)——歷任五屆的科羅拉多州國會議員,素以敏銳機警聞名,在國會中具有很大影響力。她的相貌出眾,同時也是皮特的知心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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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災難



  胡安·德·安頓船長是個略帶神經質的人,有著卡斯蒂利亞人的綠眼睛,和修剪得很整齊的黑鬍鬚。他舉起小型望遠鏡,凝視著尾隨在自己船後的那艘陌生帆船,略顯驚異地揚起了眉毛。他想,這是偶然的相遇,還是有預謀的攔截呢? 
  德·安頓沒有料到,在這趟自利馬的卡廖港出發的航行即將結束之際,會遇上另外一艘駛往巴拿馬城的西班牙運寶大帆船。奉獻給西班牙國王的財寶通常會在抵達巴拿馬城之後,由騾子馱運過巴拿馬地峽,然後現裝船穿越大西洋運送到塞維爾的國庫中。那艘帆船尾隨在他船後約有一里格(譯註:長度單位,約等於三哩)半之處,從它的船身和帆纜來看,安頓判斷那是法國設計的。如果是在通往西班牙的加勒比海商船航線上航行的話,德·安頓會避免與其它船隻接觸,但當他注意到那艘船尾部一根高高的旗桿上飄揚著一面巨大的旗幟時,他的疑慮減輕了幾份。和他的船旗一樣,這面旗幟迎風招展、辟啪作響,焙耀著鑲在白底之上一個鮮明奪目的16世紀西班牙王國紅十字。然而,他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德·安頓轉向他的副船長兼正領航員瑞斯·托雷斯:「你怎麼看這艘船,瑞斯?」托雷斯是個身材高大、鬍鬚剃得光光的加利亞人,他聳了聳肩。「它太小了。不會是運金船。我認為它是一條來自瓦爾帕萊索的運酒商船,而且和我們一樣,正朝巴拿馬城的港口前進。」 
  「你不認為它有可能是西班牙的敵人嗎?」 
  「這不可能。從來沒有敵人的船隻敢冒險穿越麥哲倫海峽險惡的迷宮,繞過南美洲。」 
  德·安頓的疑慮消除了,他點了點頭。「既然我們用不著擔心他們是法國船或英國船,那我們就掉頭去會會他們吧。」 
  托雷斯把命令下達給在上甲板觀測航向的舵手。這名舵手於是用力推動一根繞著長軸旋轉的直立槓桿,轉動起方向舵。聖母號,這艘西班牙「太平洋無敵艦隊」中最大、最豪華的運寶大帆船,向左舷傾斜,轉到與原航向相反的西南航向上。吹拂在海面上的迅疾東風把它的九面船帆吹得鼓鼓的,推動著它那重達五百七十噸的船身以每小時五里的速度在滾滾波濤中悠閒自在地行駛著。 
  儘管這艘大帆船外觀雄偉、雕刻華麗,高高的船尾和水手艙兩測繪有色彩絢麗的藝術圖案,但它卻是個很難對付的傢伙。它異常結實,經得起大風大浪,是當時遠洋船中的載重巨輪。如果有必要,它將會跟任何海盜國家最兇猛的私掠船頑強地奮戰到底,以保全貨艙內的奇珍異寶。 
  乍看之下,這艘運寶大帆船就像是一艘來勢洶洶、火藥味十足的戰艦,然而若是從內部仔細觀察,就可看出它作為商船的事實。它的火炮甲板上約有50個4磅加農炮的炮眼,但是,由於西班牙人堅信南太平洋是他們獨佔的海域,而且他們也從未聽說過西班牙船隻遭到外國武裝劫掠船的襲擊或者被其俘獲,因此聖母號上只配備了兩門火炮,以便減輕自身的噸位,來裝載更多的貨物。 
  此刻,德·安頓船長在確認自己的船平安無事之後,便隨意地在一張小凳子上坐下,然後又舉起小型望遠鏡凝視著那艘急速逼近的帆船。他從來沒有想到,應該命令自己的船員做好戰鬥準備,以防萬一。 
  他完全沒有料到——甚至連一點模糊的預感都沒有一一他掉轉方向欲上前迎接的船竟是由弗蘭西斯·德雷克這個精力充沛的英國老水手所指揮的金鹿號。此時,德雷克正站在後甲板上,鎮定自若地透過望遠鏡盯著德·安頓。他的目光非常冷酷,就像一條正在追蹤血跡的鯊魚。 
  「他競想掉轉方向前來迎接我們,真是太好了。」德雷克低聲說道。他是個凶狠好鬥的傢伙,小眼睛閃閃發亮,暗紅色的鬈發下面,蓄著一攝十分相襯的淡黃鬍鬚。 
  「在我們跟蹤他兩個星期之後,這本來是他最不可能做的事情。」金鹿號的領航員托馬斯·卡蒂爾說道。 
  「是的,不過這艘艙的確是件值得追捕的戰利品。」 
  金鹿號原名鵜鶘號,是第一艘駛入太平洋水域的英國船。在俘獲了二十艘西班牙商船之後,它已經滿載金銀寶石和昂貴的亞麻與絲綢。此刻它正奮力破浪行駛,就像一隻追蹤著狐狸的小獵犬。這艘船堅固結實,船身總長約為31米,排水噸位為140噸。它是一艘快速帆船,可以靈活地轉向;雖然船體和桅桿都已經非常破舊,不過,在普裡茅斯經過一段長期的整修之後,它已經做好了周全的航海準備,將在35個月內環繞世界,航行五萬五千公里,為歷史再寫下一頁最偉大的航海史詩。 
  「你想對準它的船頭直衝過去,打得這幫西班牙兔崽子措手不及嗎?」卡蒂爾問。 
  德雷克放下長簡望遠鏡,格了搖頭,露出粗獷的笑容。「更禮貌一點的作法應該是調整船帆,像個規規矩矩的紳士那樣前去迎接他們。」 
  卡蒂爾困惑不解地盯著這位膽量過人的船長。「如果他們是掉轉方向前來攻擊我們呢?」 
  「那個船長根本不可能想到我們是什麼人。」 
  「那艘船有我們的兩倍大呢!」卡蒂爾堅持道。 
  「據我們在利馬卡寥港所俘虜的水手說,聖母號上只有兩門火炮。而金鹿號卻擁有18門火炮呢!」 
  「西班牙人!」卡蒂爾啐了一口,「他們比愛爾蘭人還會說謊。」 
  德雷克指指那艘正放心地朝他們駛來的大帆船。「西班牙的船長只會航行,不會作戰。」他提醒他這位愛拌嘴的下屬。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保持距離,朝它開火,把它制服呢?」 
  「如果我們朝它開炮,就有可能把它上面所有的金銀財寶也一起打沉到海底去,這可不是明智之舉。」德雷克拍了拍卡蒂爾的肩膀。「別擔心,托馬斯。如果我設想出一個巧妙的計劃,我們就可以省下火藥,仰仗那些急於大顯身手的英國勇士去解決戰鬥的事。」 
  卡蒂爾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靠攏過去,強行登船?」 
  德雷克也點了點頭。「它的船員還沒來得及為步槍裝上火藥,我們就已經跳到他們的甲板上去了。他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哪裡會想到他們正駛進自己的親手所設置的陷阱之中呢。」 
  下午剛過三點的,聖母號再一次轉到與金鹿號平行的西北航向上,靠向它船尾的左舷航行。托雷斯踩著梯子爬上水手艙,隔著海面大聲喊道: 
  「你們是什麼船?」 
  努瑪·德·錫爾瓦是個葡萄牙領航員,德雷克在巴西海岸外俘獲了他並僱用了他。他用西班牙語苔道:「我們是從瓦爾帕萊索開來的保羅之聖佩德羅號。」這是德雷克三周前所俘獲的一艘船。 
  除了留下幾個裝扮成西班牙水手的船員之外,德雷克把其他人都藏匿在甲板下,並且叫他們穿上鎧甲,準備好長矛、手槍、步槍和短劍等武器。沿著中甲板的舷牆放置了系有堅固纜繩的鐵抓鉤,在主桅衍樑上方的炮台上則埋伏著弓箭手。德雷克禁止在炮台上使用火器,因為步槍的火舌很容易引燃船帆,燒成一片火海。主帆已經收攏捲起,以免遮蔽弓箭手的視線。直到一切都己準備就緒之後,德雷克才鬆了一口氣,耐心地等待著進攻時刻的到來。他手下只有88個英國船員,卻要和近200名的西班牙水手對陣,然而對於這一點他毫不在乎,因為無視於對方的優勢照樣進攻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此時,他在英吉利海峽與西班牙無敵艦隊所進行的那場著名海戰還尚未發生。 
  在德·安頓眼裡,這艘貌似友好、井井有條的船上並未出現什麼異常的動靜。船員們似乎都忙著各自幹活兒,沒有人對聖母號表示過分的好奇。德·安頓注意到這艘船的船長正輕鬆地倚在後甲板的船欄上,向他打了一個招呼。這艘新來的陌生帆船悄悄地轉向駛近龐大的運寶帆船,似乎是在刻意製造一種毫無惡意的假象。 
  當兩條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30米時,德雷克悄悄地點了一下頭,埋伏在火炮甲板上的那些狙擊手隨即開槍,打中了聖母號舵手的胸膛。與此同時,炮台上的弓箭手也一起搭箭拉弓,一個接一個地射中了正在操縱船的西班牙人。接著,在西班牙大帆船無法控制自身的舵速之後,德雷克使命令他的舵手朝這艘比自己龐大得多的帆船那高聳而呈傾斜的船身靠過去。 
  當兩船相撞,使得其上的橫樑和船殼板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時,德雷克大吼道:「小伙子們,為仁慈的貝斯女王(譯註:即伊莉莎白女王)和英國奪下這艘船吧!」 
  鐵抓鉤飛過船欄,鉤住了聖母號的船舷和帆纜,把兩艘船緊緊地拉在一起。德雷克的船員猶如報喪女妖(編註:banshee,愛爾蘭與蘇格蘭傳說中預報死亡噩耗的女妖精)般地尖叫著,一舉湧上西班牙大帆船的甲板。鼓樂手奏出的隆隆鼓聲和尖銳的喇叭聲,更增添了恐怖的氣氛。西班牙船員嚇得目瞪口呆,只是驚愕地僵立著,任憑子彈如雨點般地飛向自己。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西班牙大帆船上三分之一的水手在未做出任何反擊之前就非死即傷,紛紛倒下。當德雷克的登船突擊手把西班牙人推到一邊、衝下甲板時,驚慌和畏懼迫使西班牙人不知所措,紛紛跪地求饒。 
  德雷克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持著短劍,衝到德·安頓船長的面前。「我以女王伊莉莎白陛下之名命令你投降!」他的吼聲壓倒了周圍的喧嚷。 
  德·安頓惶恐而困惑地交出了他的船。「我投降,」他大聲回答道,「請對我的船員仁慈一點。」 
  「我不會濫施暴行的。」德雷克向他聲明。 
  英國人接掌這艘西班牙大帆船之後,便把死屍拋入水中,把倖存者及傷患關入一間貨艙。德·安頓船長和他的高級船員則被押送著經過一道架在兩船之間的船板,來到金鹿號的甲板上。接下來,德雷克便以他一向對俘虜表現出的禮貌態度親自帶領著德·安頓船長參觀了金鹿號。然後,他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款待所有的高級船員。樂師演奏的優美絃樂、純銀餐具以及剛剛擄獲來的上等西班牙葡萄酒,使這場盛宴更加圓滿。 
  當他們還在大吃大喝時,德雷克的船員就讓這兩條船轉向西航,駛離了西班牙的海上航線。第二天早上,他們停航調整船帆。船速雖然減低,但是仍保持著一定的速度,以使船頭能在波濤中高高揚起。接下來的4天裡,聖母號貨艙裡那些數量驚人的奇珍異寶便轉而被搬到了金鹿號上。這一大批戰利品中包括有13箱純銀餐具和銀幣、80磅黃金、26噸銀塊、幾百箱珍珠和寶石——其中多半是綠寶石——以及大量水果和糖之類的儲備食物。這次的戰利品可說是幾十年來私掠商船員豐富的一次收穫。 
  此外,還有裝滿了一貨艙的珍貴且充滿異國風味的印加工藝品。這批工藝品本來是要運抵馬德里,獻給西班牙國王排力二世,供這位天主教陛下個人賞玩的。德雷克滿懷驚異地察看著這些工藝品。他從未見過任何與此類似的東西。在貨艙的一處,大批精緻的安地斯刺繡織品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數以百計的柳條箱裡,裝著精雕細琢的石雕和陶塑,其中還混雜著巧奪天工的玉雕珍品和華麗的綠松石與貝殼鑲嵌工藝品。這些全都是從安地斯文化的聖殿中掠奪而來的,那些地方曾慘遭弗朗西斯科·皮薩羅以及隨後而來的那些嗜金如命的西班牙征服者的洗劫。這些工藝品使德雷克得以瞥見了他作夢都沒想到的宏偉藝術寶庫。然而奇怪的是,最吸引他的並不是鑲嵌著寶石的藝術珍品,而是一個匣蓋做成人物面具形狀的簡璞玉石匣子。那面具蓋扣得十分緊密,所以匣裡幾乎透不進空氣。匣內裝著一團七纏八繞、五顏六色的細繩,一根根粗細不等的長繩上又各打著100多個結。 
  德雷克把匣子帶回自己的艙室,花了大半天的時間研究這個錯綜複雜的繩團。粗繩上繫著染色鮮艷的細繩,細繩上又在某些關鍵部位打著繩結。作為一個天才航海家和業餘藝術家,德雷克意識到這可能是一件數學運算工具,或是一種像月曆般用來記載日期的方法。這個謎團激起了德雷克的好奇心,他試著要解讀這些彩繩以及繩結所在的各種位置所隱含的意義,可是他做不到。這個謎對他來說太深奧了,要解開它簡直就和一個土著想明白航海圖上的經緯度一樣困難。 
  最後,德雷克只得罷手,把玉石匣子用亞麻布包好收起來。接著,他把卡蒂爾叫了進來。 
  「移走大部分的財寶之後,那艘西班牙船的吃水就淺多了。」卡蒂爾一進船長室,就興沖沖地說道。 
  「你沒動過那些工藝品吧?」德雷克問道。 
  「遵照您的命令,它們都還放在大帆船的貨艙裡呢。」 
  德雷克從工作台前站起,踱到寬大的舷窗前,凝視著聖母號。大帆船舷側高出目前吃水線數尺的地方依然是濕漉漉的。「那些藝術珍品本來是要獻給排力國王的,」他說,「如果能把它們運回英國,獻給貝斯女王,那就再好不過了。」 
  「金鹿號已經嚴重超載了,」卡蒂爾反對道,「假如再裝上五噸貨,海水就會淹沒我們這艘船的下層炮眼;到那時船舵就控制不住它了。如果我們駕著它折回去穿越麥哲倫海峽的風暴,肯定會沉入海底的。」 
  「我並沒有打算要穿越麥哲倫海峽回國,」德雷克說,「我的計劃是北上尋求一條通往英國的西北航道。如果行不通的話,我就順著麥哲倫的航線穿越太平洋,繞過非洲。」 
  「船艙裡裝著那麼多貨物,使得船板接縫都快要被撐開了,再這樣下去,金鹿號可能永遠都見不到英國了。」 
  「我們可以先在厄瓜多爾海岸外的卡諾島上把大批金銀卸下,等到下回航行經過那兒的時候,再把它們運走。至於那些工藝品,就留在聖母號上。」 
  「這樣的話,你那個把它們獻給女王的計劃怎麼辦呢?」 
  「那個計劃不變,」德雷克信心十足地對他說,「托馬斯,你從金鹿號上帶10個人過去,把大帆船開到普裡茅斯去。」 
  卡蒂爾著急地把手一攤。「這麼大的一艘船,只給10個人,我根本沒辦法駕駛它,更不用說還要穿越風急浪高的大海了。」 
  德雷克回到工作台前,用一副黃銅圓規輕輕敲了敲海圖上標出的一個圓圈。「這些是我在德·安頓船長的艙室裡找到的航海圖,我在上面標出了一個小海灣,它就在從這兒往北的海岸上,那兒應該沒有西班牙人。你把船開到那兒,把西班牙高級船員和所有受傷的船員統統趕下船去,再從剩下的那些身強力壯的水手中徵召20名到船上。我一定會提供你綽綽有餘的武器,以確保你的指揮調度能夠運作自如,同時阻止任何人奪取帆船控制權的企圖。」 
  卡蒂爾知道,提出反對意見是毫無用處的,跟德雷克這種執拗的人爭辯只是白費力氣。他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接受了這份任務。「我當然會按照您的命令去執行。」 
  德雷克充滿信心、目光熱情。「有誰能把一艘西班牙大帆船駛入普裡茅斯港,托馬斯,這個人就是你。我想,當你把貨物奉獻給女王時,陛下準會驚得目瞪口呆。」 
  「我寧願把這項榮幸留給您,船長。」 
  德雷克友善地拍了拍蒂爾的肩膀。「別擔心,我的老朋友。我不過是命令你一手挽著一個姑娘,站在碼頭上迎接我的金鹿號回國罷了。」 
  第二天清晨,卡蒂爾命令船員解開連接兩條船的纜繩。他的一隻胳膊底下牢牢夾著那個裹在亞麻布裡的匣子,德雷克要他務必親自把匣子呈交女王。他把匣子帶到船長艙室,鎖在船長臥室內的一個櫃子裡。然後,他回到甲板上,指揮聖母號慢慢地駛離金鹿號。在一輪鮮紅耀眼的太陽照射下,船帆升了起來。兩艘船上迷信的船員都嚴肅地形容這輪太陽說:「它紅得像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根據他們的愚昧想法,這景色是一種不祥之兆。 
  德雷克和卡蒂爾最後一次揮手告別,然後金鹿號朝東北方向駛去。卡蒂爾目送著這艘較小的帆船遠去,直到在遠方的海平面上只能看見它的桅桿為止。他不像德雷克那樣地信心十足,在他的心頭壓著一團不祥的烏雲。 
  幾天之後,在把許多噸銀塊和銀幣傾卸在卡諾島上以減輕吃水量之後,無畏的德雷克指揮著堅實的金鹿號朝北駛去——朝著兩個多世紀後被稱為溫哥華島的地方駛去了——此後,金鹿號轉往西,開始了橫渡太平洋的航海壯舉。 
  在遙遠的南方,聖母號則搶風航行,朝正東方向駛去。第二天很晚的時候,它接近了陸地,隨後便駛進了德雷克在西班牙海面上標出的那個海灣。他們拋錨停船,升起了值夜燈。 
  天亮了,陽光照怨在安地斯山脈上。卡蒂爾和他的船員看到了一個被環抱在大海灣之中,居住著一千多名土著的大村莊。他連一分鐘也沒耽擱,馬上命令他的手下動手把西班牙高級船員和傷患渡運到岸上去。他對留下人質當中的20名優秀船員提出:如果他們幫忙把大帆船開到英國去,所得到的報酬將是西班牙人所付工錢的10倍,並向他們保證,只要帆船在英國一靠岸,就給他們自由。這20個人全都愉快地簽了約。 
  剛過中午時,卡蒂爾站在火炮甲板上監督著渡運工作,船身突然晃動起來,彷彿有一隻巨手在搖撼著它。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集中到繫在桅桿頂端的細長船旗上,但是,只有旗尾邊緣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著。隨後,所有人又一起把目光轉向陸地,只見安地斯山麓升騰起一團巨大的塵霧,並且似乎正往海邊湧來。伴隨著大地的劇烈顫動,傳來一種展耳欲聾的雷鳴般巨響,令人毛骨悚然。就在船員們驚愕而不知所措地呆呆遙望時,村莊東面的一座座山丘像湧上淺灘的碎浪般一起一伏地跳躍起來。 
  那團塵霧湧到了村莊上空,把它吞沒了。透過喧囂聲,傳來了村民們的尖叫聲和呼喊聲,以及石塊和土坯房屋的搖晃倒塌聲。船員中沒有一個人親身經歷過地震,甚至很少有人知曉這種自然現象。大帆船上半數的英國新教徒和所有的西班牙天主教徒全都跪下來,急切地祈求上帝解救他們。 
  僅僅過了幾分鐘,塵霧就從帆船上空捲過,消散在海上了。他們全都莫名其妙地盯著方纔還是生機勃勃的村莊,現在那兒只剩下斷垣殘壁了。那些陷在碎石瓦礫中的人大聲叫喊著。看樣子,當地居民中的倖存者大概不到五十人。岸上的西班牙人驚恐萬分地沿著海灘來回地奔跑呼叫,懇求把他們運回船上去。卡蒂爾鎮定下來,不去理會他們的懇求,而是飽到船欄前去觀察周圍的大海。除了微微蕩漾的漣漪,大海對村莊裡發生的悲劇似乎無動於衷。 
  卡蒂爾突然生出一股逃離岸上災難的強烈慾望,於是便大聲命令大船起航。那些被俘的西班牙船員誠心誠意地聽從指揮,與英國船員同心協力地揚帆起錨。與此同時,從村莊裡逃出來的倖存者擠滿海灘,聲聲哀求著大帆船折返,幫他們從廢墟裡救出他們的親人,用船把他們運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而船員們對他們的懇求充耳不聞,一心只想著保住自己的性命。 
  突然間,地震又一次搖撼大地,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更加震耳欲聾的轟響。地面開始像波浪般起伏,彷彿一隻怪物正在搖動著一塊巨大的地毯。這一次,海水漸漸後退,海底露了出來,聖母號擱淺了。船員中沒有一個人會游泳,因而對水下生物懷有一種異常的恐懼心理。眼下,他們驚恐地盯著成千上萬的魚兒像無翅的鳥兒般在礁石和珊瑚間蹦來跳去,是退去的海水把它們擱淺在這兒的。鯊魚、魷魚和形形色色的熱帶魚全都加入這垂死的掙扎中。 
  隨著海底地震所引起的地殼斷裂,海底塌陷成一塊很大的窪地。一陣持續不斷的震顫搖擺著大地。接著,輪到大海發起威風來,海水從四面八方噴湧而出,掩沒了窪地。層層逆行巨浪以驚人的速度越捲越高,千百萬噸最具毀滅性的滾滾海水鋪天蓋地朝海岸湧去,直到浪峰高達四十公尺——這種自然現象被後人稱作海嘯。 
  那些束手無策的人們根本來不及抓住什麼堅固的物體,而好些虔誠的人們也來不及禱告。面對著眼前鋪天蓋地、白沫飛濺的綠色浪峰,他們嚇得手腳發軟、張口結舌,只能站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海浪夾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地獄之聲朝自己的頭上壓下來,只有卡蒂爾保持了幾分鎮定,他衝到舵柄的防護甲板下,用四肢緊緊抱住長長的木製槓桿。 
  聖母號的船頭正好朝著滔天的巨浪。它猛然拱起,直對著席捲而來的浪峰撞了上去。大自然發怒了。幾分鐘之後,聖母號就被一股洶湧的洪流吞沒了。 
  這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抓住聖母號後,猛地把它朝滿目瘡痍的海岸拋了過去。露天甲板上的大多數船員都被甩了出去,不見了蹤影。海灘上那群可憐蟲以及村莊廢墟中正在往外掙扎的人們一下子也全被吞沒了,就像一股突如其來的激流頃刻間淹沒蟻穴一樣。他們前一秒鐘還在那兒,後一秒鐘就無影無蹤了,只有一塊塊一片片的碎石和瓦礫箭也似地朝安地斯山飛去。卡蒂爾被淹沒在滾滾洪流之下,不知熬過了多長的時間。他屏住呼吸,把肺憋得如火燒般地難受,同時緊緊地抱住舵柄』,似乎自己是一株從上面生長出來的變異品種。後來,這艘倔強的老海船使勁地掙扎著,它每一根橫樑的接合處都發出轟轟隆隆、吱吱嘎嘎的怪響,最後終於浮上了海面。 
  卡蒂爾不記得大帆船在湍急的漩渦中掙扎了多久。洶湧的巨浪已經把殘存的村莊捲了個一乾二淨。千瘡百孔的聖母號裡死裡逃生的幾個人渾身濕淋淋地驚魂未定,卻又被另一種情景嚇得魂飛魄散。無數在地下埋了許多世紀的古代印加人的木乃伊浮到了海面上,把大帆船團團圍住。是海浪把這些保存得異常完好的死屍從某個久已被人遺忘的墳場墓穴裡衝出來的。這些木乃伊直直地瞪眼盯視著恐懼萬分的水手們。水手們確信,自己正遭到鬼域的詛咒。 
  卡蒂爾試圖轉動舵柄,開動帆船,可是卻做不到,因為大浪已經把方向舵從舵栓上擊落下來。他頑強地抓住一線生機不放,而圍著大帆船打轉的木乃伊卻加深了他的恐懼。 
  最糟糕的事情還沒有過去。海嘯潮流的瘋狂回漩造成了一個游渦。這個漩渦以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大帆船打起轉來,結果桅桿砰地一聲砸向舷側,同時兩門火炮也掙斷了固定它們的纜繩,翻倒在甲板上,狂野地滾來壓去,造成毀滅性的後果。驚惶失措的船員一個接一個地被飛旋的水流捲走,最後只剩下卡蒂爾一個人。海嘯以毀滅一切的氣勢橫掃陸地,把大樹連根拔起,撕成碎枝斷條。滔天巨浪一直深入內陸達8公里,以至於方圓100多平方公里的地區均難逃浩劫。巨大的石塊被海浪拋來甩去,就像從小男孩彈弓裡所射出的小石子。最後,當這個龐大的海洋死神撞到安地斯山脈的丘陵上時,它的勢頭才漸漸減弱。終於,它的怒氣發洩盡了,—只能輕輕拍打著山腳,並帶著震耳聲響開始回落,在身後留下尚未有文字記載時所遺下的一望無際的廢墟。 
  卡蒂爾感到大帆船漸漸停止了晃動。他掃視了一遍橫七豎八躺著帆纜和橫樑木的火炮甲板,沒有發現半個活人。他擔心兇猛的波濤會再度席捲而來,於是在舵柄下面蜷縮了近一個小時,可是帆船一直靜悄悄地一動也不動。他慢慢地、四肢僵硬地一步步挪到後甲板頂上,環顧著周圍的一片瘡痍。 
  令人震驚的是,聖母號豎直地高高擱淺在一片已夷為平地的叢林之中。卡蒂爾估計,它離最近的海水差不多有三里路之遠。它的倖免於難是由於它的構造結實,也是因為海嘯發生時它正朝浪裡駛去。假如它是正在駛離海浪的話,那麼海水的力量將會撞碎它的水手艙,把它撕個稀爛。聖母號雖然倖存了下來,不過已經變成了一堆殘骸,再也不可能下水航行了。 
  遠處的村莊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寬闊的沙灘。那些殘垣斷壁被捲得無影無蹤,彷彿那上千居民以及他們的家園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水淋淋的叢林裡屍橫遍野。卡蒂爾覺得,死屍似乎無處不在。在有些地方,它們甚至堆了3米之高。許多屍體奇形怪狀地掛在扭曲的樹枝上,大多數都被撞擊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 
  卡蒂爾不敢相信自己是這場災難中惟一的倖存者,可是他又看不見第二個活著的人。他跪地祈禱,感謝上帝拯救了自己,拆求上帝給自己啟示。隨後,他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眼下,他深陷於世界上一個由西班牙控制的地區,遠離英國本土14000海里。若是被西班牙人抓住,他們肯定會興高采烈地折磨、處死他這個可恨的英國海盜。所以,他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卡蒂爾知道,從海路返回英國是絕對沒有希望的。他認定惟一可行的路線是步行翻越安地斯山脈,然後往東走,或許還有成功的可能性。只要他到達巴西海岸,就可能會遇上一艘襲擊葡萄牙船隻的英國劫掠船。 
  第二天一早,他為自己的水手旅行箱做了個背架,往裡面裝入從船上廚房找來的食物和淡水,以及棉被、兩把手槍、一磅火藥、一些彈丸、燧石和打火鐮、一包煙草、一把刀和一本西班牙語聖經。隨後,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他什麼都沒有多帶,背起背架,就動身朝籠罩在雲霧之中的安地斯山峰跋涉而去。他最後望了一眼孤零零的聖母號,心中暗想,這場大滅難也許是印加人的神抵一手造成的吧。 
  他想,現在印加人的聖物又回到了他們的土地上,他們肯定非常高興。他記起了那個有特殊匣蓋的玉石匣子,他才不會羨慕以後來偷匣子的人呢。 
  1580年9月26日,德雷克指揮著滿載戰利品的金鹿號凱旋回國,抵達普裡茅斯港。然而,他沒有看見托馬斯·卡蒂爾和聖母號的蹤影。他的贊助者們從自己的投資中獲得了4700%的利潤,女王的股份則成為後來大不列顛王國擴張的基礎。在停泊於格林威治的金鹿號上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宴會上,伊莉莎白女王把爵士稱號授予了德雷克。 
  作為第二艘環航世界的帆船,金鹿號成為一處旅遊熱點。一連三代之久,它一直停泊在水上供人觀光遊覽,不過最後也許是朽爛掉了;也許是其水上部分燒燬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歷史上並沒有確切的記載,不過,金鹿號確實沉入了泰晤士河的水底。 
  弗蘭西斯·德雷克爵士英勇的航海生涯又持續了十六年。在後來的一次航行中,他攻佔了港口城市聖多明哥和卡塔赫納,成為女王陛下的海軍元帥。他還擔任過普裡茅斯市的市長和下議院議員。1588年,他向龐大的西班牙無敵艦隊發起了英勇的進攻。1596年,在一次到拉丁美洲搶劫港口和船隻的遠征中死於痢疾。他的屍體被裝入鉛皮棺材,投入巴拿馬波托貝洛附近的大海。 
  直到他去世之前,德雷克幾乎天天苦苦思索著聖母號為什麼失蹤,天天絞盡腦汁想解開神秘的玉石匣子以及裡面的繩結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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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具骷髏躺在深潭底部的沉積層上,彷彿正在柔軟的床墊上小憨。骷髏頭上那對冷冰冰的眼窩一眨也不眨地圓睜著,透過黑黝黝的深水,朝36米之上的水面望去。它的兩排牙齒咧開著,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一條小水蛇從它胸腔後面探出面目兇惡的腦袋,隨即扭動著溜走了,並翻騰起一團渾濁的淤泥,遮住了自己的行蹤。骷髏的一隻胳膊埋在淤泥裡,前臂垂直豎立著,手指骨彷彿在向粗心的人們招手。 
  從潭底到陽光照耀下的水面,水的顏色越來越鮮亮,從陰暗的灰褐色漸漸變成豆綠色,水面上漂著一層因熱帶高溫而滋生的浮垢。環形潭沿的直徑長達30米,潭壁陡峭,比水面高出15米。無論是人還是動物,一旦掉入潭中,除非上面有人救助,否則沒辦法活命。 
  這個深邃的石灰岩洞凶險可怕,按專業的說法,它叫作洞狀陷穴。連野獸都意識到它具有望而生畏的危險性,因此從來不進入巖洞周圍50米以內的地方。的確,這兒籠罩在一種冷冰冰的死亡氣氛之中。當地人把這個石灰岩洞當作祭潭。每逢乾旱的年份,或者當大風來襲時,他們便把男人、女人和兒童作為祭品活生生地扔進黑黝黝的潭水裡。不僅如此,在古老的傳說和神話中,這個地方時常發生一些難以形容的古怪事件,因此被稱作「邪神之居」。此外,據傳說,為了撫慰那些有呼風喚雨本領的邪惡之神,大批用金、玉和寶石精雕細琢而成的珍貴工藝品曾被投入這個恐怖的深潭之中。1964年,兩名潛水員潛入石灰岩洞的深水中,從此再也沒有浮出來,也沒有人試圖打撈他們的屍體。 
  石灰岩洞的形成歷史要追溯到寒武紀,那時這個地區是古代海洋的一部分。在隨後的幾個地質年代裡,成千上萬代的水生甲殼類動物和珊瑚在這兒生長、死亡,它們的遺骸形成一個巨大的石灰沙體,爾後又被擠壓成厚達兩公里的石灰岩和白雲石層。6千5百萬年前,劇烈的地殼運動開始,安地斯山脈隨之上升到現有的高度。從山上沖刷下來的雨水形成了一片廣大的地下水層,開始逐漸溶解石灰岩。於是,水潭在地下水聚集之處形成,水流一點一點地向上侵蝕,終於導致地表塌陷,形成石灰岩洞。 
  石灰岩洞周圍的叢林上空,一隻南美禿鷲在濕潤的空氣中懶洋洋地側翼大幅度盤旋著,用一雙冷酷的眼睛死死盯住正在洞狀陷穴周圍忙碌的一群人。為了顧氣流飛翔,它把長達3米的寬翅膀縮成弓形。這只有白色頸毛和淡紅色禿頂的黑色大鳥輕快地翱翔著,注視著下面的活動。最後;它終於確信這附近沒有自己的食物,遂飛向高空,往遠處觀測,然後翩然向東去尋找腐屍。 
  關於這個怪潭,還有許多懸而未決的爭議問題。現在,考古學家終於聚在一起,準備潛入神秘莫測的潭中打撈那些工藝品。這個古代遺址坐落在一個朝西的山坡上,背後是秘魯境內安地斯山脈一道高高的山脊,不遠處有一座城市的廢墟。附近的石頭建築曾經是一個龐大的城邦聯盟的一部分,這個聯盟通稱為查查波亞斯,它在公元1480年前後被著名的印加帝國所征服。 
  查查波亞斯聯盟的疆域有近400平方公里。它那片由農場、廟宇和堡壘所組成的廣闊都市區位於茂密的山林之中,至今尚未有人前去勘察過。這片廢墟代表著偉大的查查波亞斯文明。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它是由各種神秘的文化融合而成,其起源鮮為人知。查查波亞斯的統治者——或曰長老議政會——建築師、僧侶、士兵和居住在城市裡與農場中的平民幾乎都沒留下任何有關他們生活情況的記載。他們的政治、司法制度以及宗教習俗都有待考古學家去探究。 
  香儂·凱爾西博士揚起眉毛,瞪起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凝視著下面的一潭死水。她頗為激動,全然沒有寒冷害怕的感覺。如果梳妝打扮起來,她會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可是她具有一種相當冷摸超然的傲慢態度,這使得大多數的男人感到很不舒服。更有甚者,她有時會用嘲弄而挑釁的目光跟他們對視。她臉上、胳膊和腿上裸露出來的皮膚全都曬得渤黑,柔滑的金髮用一塊印花大手帕在後腦勺紮成一束馬尾。黑色彈性泳衣緊緊裹著她那高聳的雙峰、纖細的腰肢和豐膠的臀部,使她顯得格外優美迷人。當她走起路來,身體便展現出巴裡舞蹈家那種動感的美。 
  年近四十的凱爾西博士迷上查查波亞斯文明已經整整10年了。在前5次的考察中,她勘察了重要的考古據點,深入這地區的古城遺址內,清除了遮蔽在若干主要房屋和廟宇之上的茂密植物。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安地斯文化考古專家。對於追尋光輝燦爛的歷史足跡有著強烈的激情。她早就夢想在一個「神秘莫測、塵封已久的興盛民族衰敗和消亡的地方」從事考古工作,亞利桑那州立大學考古學系提供的一筆經費幫她實現了這個夙原。 
  「帶攝影機下去沒有用,除非能見度能到達水面兩公尺之下。」邁爾斯·羅傑斯說。他是拍攝這個計劃的攝影師。 
  「那就拍攝靜止畫面,」香依堅定地說,「無論能不能看見我們眼前的東西,我都希望把每次潛水勘察的過程拍攝下來。」 
  羅傑斯是水下攝影的專家。他只差一年就40歲了,長著濃密的黑髮和鬍鬚。所有主要的科學和旅遊出版機構都希望他能為他們拍攝海底魚類和珊瑚礁的照片。他拍攝過南太平洋的二次大戰失事船隻,也拍攝過淹沒於地中海裡的古代港口,這些絕妙超群的照片使他屢屢獲獎,並為他贏得了同行的尊敬。 
  香儂身旁站著一個60多歲的男人。他身材瘦削,一大把銀灰鬍須遮住了半張臉。他幫香依舉起氧氣筒,好讓她把背帶套到臂膀上。「我真希望你能暫緩一下達次的行動,等我們準備好潛水筏再進行。」 
  「那要等到兩天以後呢!現在我們先進行一次試探性的勘察,這樣就可以搶先一步。」 
  「那至少也該等到潛水組的其他成員從學校趕來之後。如果你和邁爾斯出了什麼事,我們沒有任何後援。」 
  「別擔心,」香依興致勃勃地說,「我和邁爾斯只不過是跳下去檢測一下水深和水中的情況而已,不會超過30分鐘的。」 
  「而且下潛不能超過15米。」這位長者告誡她說。 
  香儂朝她的同行笑了笑。史蒂夫·米勒博士來自賓夕法尼亞大學。「如果下潛15米後我們仍然沒有模到潭底呢?」「我們還有五個星期呢!沒有必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去冒出事的危險。」米勒的嗓音平靜而深沉,不過流露出明顯的關切之情。米勒是當時最重要的人類學家之一。在最近的30年間,他致力於解開種種文化的謎團,這些文化全都發源於安地斯高原,後來又向下擴展到亞馬遜叢林地帶。「謹慎些,觀察一下水中的情況和潭壁的地質構造,然後就回到水面上來。」 
  香儂點點頭,朝面罩裡吐了幾口唾沫,把唾液塗抹在鏡片裡層周圍,以防止它們蒙上一層霧氣。接著,她用一罐水沖洗了一下面罩。然後,調整好浮力輔助器、繫緊重力帶,最後又和羅傑斯互相檢查了一退對方的潛水裝備。看到一切準備就緒,數字潛水電腦已經按程序工作,她感到相當滿意,對米勒笑了笑。 
  「很快就會再見到你的,博士。幫我冰一杯馬丁尼酒。」 
  這位人類學家將一根寬寬的帶子在他們的胸前繫好,帶子的一頭連接著一根長長的尼龍繩,由10個秘魯研究生緊緊抓住尼龍繩,他們全都是志願參與亞利桑那州大學這個考古計劃的人。「往下放繩子吧!孩子們。」米勒吩咐這6個男生和4個女生。 
  尼龍繩經過一隻隻手放了出去,兩個潛水者開始往這個凶險的深潭裡下降。香依和羅傑斯伸出雙腿,用蛙鞋的尖端一下下地蹬著粗糙的石灰岩潭壁作為緩衝,以避免擦傷身體。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水面上那層黏濁物,就像一缸綠色分泌物般地黏稠,也像分泌物那樣地令人噁心。腐爛淤臭的氣味贏得他們透不過氣來。香依的心裡那種即將踏入未知世界的激動突然之間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恐懼感。 
  當他們下降到離水面不到1米的地方時,兩個人都把空氣調節器的咬嘴塞到牙齒中間,又對潭沿上那些正凝神觀看的焦慮面孔打手勢示意。隨後,香依和邁爾斯鬆開背帶,縱身跳入散發著惡奧的教濁物中,不見了蹤影。 
  米勒緊張不安地在石灰岩洞沿上來回酸著步,每隔一分鐘就瞥一眼手錶,那些學生則著魔似地盯著下面那層綠色的黏濁物。15分鐘過去了,兩個潛水者仍然沒有露出水面。突然,空氣調節器排氣口的氣泡消失了。米勒心慌意亂起來,開始在潭沿上跑來跑去。他們已經找到洞穴並且進去了嗎?他又等了10分鐘,然後衝到附近的一間帳篷裡,顫抖著抓起無線電對講機,呼叫這個考古計劃設在查查波亞斯小鎮上的總部和供應分隊。胡安·查科的聲音幾乎立即傳了過來。他是秘魯考古總監和利馬國家博物館館長。 
  「我是胡安,是你嗎,博士?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凱爾西博士和邁爾斯·羅傑斯堅持要下去祭潭裡做一次試探性潛水。」米勒回答說,「我想他們可能發生了緊急情況。」 
  「他們沒等到潛水隊從學校趕來,就潛到那個污水潭裡了嗎?」查科用一種漠不關心的奇怪口吻問道。 
  「我曾試圖說服他們放棄這個打算。」 
  「他們是什麼時候潛入水中的?」米勒又看了看表。「27分鐘前。」 
  「時間不算長,」查科舒了一口氣,「那麼,出了什麼問題了?」 
  「在過去的10分鐘裡,我沒看到他們空氣調節器的氣泡。」 
  查科倒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這聽起來可不妙,我的朋友。這可不在我們的計劃之中。」 
  「你能用直升機提前把潛水隊運送過來嗎?」米勒問。 
  「這不可能,」查科無可奈何地回答道,「他們仍在從邁阿密飛來的途中,要4個小時之後才能到達利馬。」 
  「我們不能讓政府插手,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行。你能安排一支潛水救援隊迅速趕到石灰岩洞這兒來嗎?」 
  「離那兒最近的海軍基地在特魯希略。我去通知基地司令官,然後從那兒趕過去。」 
  「祝你好運,胡安。我就在對講機這頭等著。」 
  「如果有什麼新情況,隨時通知我。」 
  「我向你保證,我會的。」米勒堅定地說。 
  「我的朋友?」 
  「什麼?」 
  「他們會脫險的,」查科用空洞的嗓音說,「羅傑斯是個潛水大師,他不會出差錯的。」 
  米勒沒有再講話,他已經無話可說了。他關閉通話器,急急忙忙地跑回到那群沉默的學生中間。他們全都驚恐萬分地朝著石灰岩洞裡張望。 
  在查查波亞斯,查科拉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他是個做事井井有條的人。意料之外的障礙或問題都會使他感到惱火。如果兩個愚矗的美國人把自己掩死了,政府肯定會進行調查的。儘管查科很有權勢,但秘魯新聞媒體肯定會對這個事件大加宣染,其後果極有可能不幸的。 
  「我們目前所急需的,」他自言自語道,「就是那兩個已經死在水潭裡的考古人員。」 
  然後,他用顫抖的手抓過無線電發報機,開始對外發送緊急呼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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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香儂和邁爾斯潛入祭潭已經過了1小時又45分鐘。此時,任何救援行動似乎都是徒勞的,已經沒有辦法救出他們了。他們的氧氣早已用盡,肯定是死了。古往今來,無數生命消失在這可怕的潭水之中,如今,他們的行列裡又增加了兩個犧牲寄。 
  查科用充滿絕望的顫抖嗓音通知米勒,秘魯海軍湊巧沒有做好應付緊急狀態的準備。他們的水底逃脫搶救分隊正遠在秘魯南部靠近智利的邊界執行訓練任務,根本不可能在太陽下山之前把潛水隊及其設備運到石灰岩洞。米勒對這種反應遲鈍、辦事不力的作風深表焦慮,查科也頗有同感,但卻無能為力。在南美洲極少會有人把速度問題擺在首位。 
  一個女學生首先聽到了聲音。她雙手成環狀貼在耳邊,身體前後晃動著,活像一根雷達天線。「直升機!」她激動地叫道,指了指被樹梢坦住的西方。 
  潭沿周圍的所有人全都靜了下來,期待地傾聽著,旋翼葉片振蕩空氣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地朝他們傳過來,而且越來越響。1分鐘之後,一架側面漆有NUMA(譯註:國家水下海洋局[National Underwater and Marine Agency]的縮寫。)字樣的直升機飛入了他們的視線。 
  這飛機是從哪兒來的?米勒想著,精神為之一振。飛機上沒有秘魯海軍的標誌,顯然,是一架自用飛機。 
  直升機朝石灰岩洞旁邊的小片空地降落下來,把周圍的樹梢攪得嘩嘩直響。飛機起落架仍在空中時,機艙門就打開了,一個有著烏黑鬈發的高個子男人敏捷地跳到地面上。此人身穿一件用於溫水潛泳的短小防水衣。他沒有理會那幫年輕人,而是徑直地走到米勒面前。 
  「是米勒博士嗎?」 
  「對,我是米勒。」 
  這位陌生人臉上浮現出熱情的笑容,伸出一隻長滿老繭的手。「對不起,我們沒能早點趕來。」 
  「你們是誰?」 
  「我叫德克·皮特。」 
  「你是美國人。」米勒說,盯著這張粗獷的、眼含笑意的臉。 
  「我是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特別工程處處長。據我所知,你們有兩個潛水者在一個水底洞穴裡失蹤了。」 
  「是石灰岩洞,」米勒糾正他說,「近兩個小時前,香依·凱爾西博士和邁爾斯·羅傑斯潛入水中,到現在還沒有浮出水面。」 
  皮特走到潭邊,低頭朝污濁的水中望了望,一眼就看出這兒的潛水條件實在是糟糕透頂。潭水的邊緣部分蓋著一層綠色的黏濁物,中央則黑漆漆的,看下去深不可測。各種跡象都顯示,除了打撈屍體之外,沒什麼可幹的了。「這可不怎麼吸引人。」他深思著。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米勒問。 
  「海洋局在秘魯正西方的海面進行水底地質測量。秘魯海軍司令部透過無線電發出一個調派潛水員參加搶救任務的求救信號,我們回了電。顯然,我是第一個到達出事地點的人。」 
  「你們是海洋學家,怎麼能夠在這種深潭中進行搶救打撈工作呢?」米勒突然發起火來,厲聲質問道。 
  「我們的考察船配備有必需的潛水器材,」皮特不動聲色地說,「我不是科學家,而是海洋工程師。我只受過幾次水底打撈訓練,不過我是個相當不錯的潛水員。」 
  垂頭喪氣的米勒還沒來得及回答,直升機的引擎就熄了火,旋翼葉片也慢慢停止了轉動。一個像碼頭工人般胳闊腰圓的矮個子男人擠出了艙門,走上前來。他那副模樣跟又高又瘦的皮特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是我的朋友和助手艾爾·喬迪諾。」皮特介紹他說。 
  長著一頭濃密烏黑鬈發的喬迪諾點了點頭,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米勒朝他們身後直升機的擋風玻璃望去,看到裡面已沒有人,不禁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你們兩個人,只有你們兩個人,我的天,至少需要12個人才能把他們弄上來。」 
  皮特對米勒的激烈言詞一點都沒生氣。他寬容而理解地盯著這位人類學家,他那雙泛著蛋白石光澤的深綠色眼睛裡流露出懾人魂魄的氣質。「交給我吧,博士,」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和艾爾一定能辦好這件事。」 
  在作過簡短計劃之後,皮特僅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就做好了潛入水潭的準備。他戴上全套國際潛水制式EXO一二六型面罩,這種面罩配有適用於污水狀況的散熱空氣調節器,其耳機插座插在海洋技術制式MK1一DCI型水用對講機上。接著,他又背上一對一百立方升的氧氣筒,並攜帶一個浮力輔助器,輔助器上有一排顯示水深、氣壓和方位的儀器。在他套上這些裝備的同時,喬迪諾把一根粗壯的尼龍制安全繩連接到他的耳機上,又為他攔腰繫上一條緊急脫身扣帶。然後,喬迪諾把剩下的安全繩纏繞在直升機內的一個大卷軸上,接著又連接到機艙外的一個擴音器上。最後,他檢查了一遍皮特的裝備,拍了拍他的腦袋,對著通信系統的話筒說: 
  「看起來不錯。你能聽見嗎?」 
  「就是像是在我腦袋裡說話一樣。」皮特回答道。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的聲音怎麼樣?」 
  喬迪諾點了點頭。「非常清楚。我在上面監測你的減壓進程和潛水時間。」 
  「瞭解。」 
  皮特把安全繩在一隻胳膊上繞了個圈,雙手緊緊抓住它。然後,他從面罩的鏡片後面朝喬迪諾眨了眨眼睛。「好了,讓我們開始表演吧!」喬迪諾朝米勒的四個學生打了個手勢,他們便開始從卷軸上一圈圈地放開尼龍繩。和貼著石灰岩洞壁一點點反彈下落的香依與與邁爾斯不同,喬迪諾把尼龍繩綁在一棵枯樹的樹根部,這棵樹從陡峭的洞沿上伸出足足有2米,這樣皮特下落時就可以避免在石灰岩上擦傷身體。 
  米勒想,作為一個明知自己正把朋友送上死亡之路的人,喬迪諾顯得出奇地鎮定、有條不紊。他不認識皮特和喬迪諾,也從未聽說過這對傳奇的搭檔。他怎麼可能知道,在近20年的海底冒險生涯中,這對非凡的人物早已養成一種準確判斷生存機會的能力。米勒確信,皮特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水中撈月,但他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當皮特接近水面那層綠色浮垢時,他俯下身去,焦急地望著。 
  「看起來怎樣?」喬迪諾在對講機上問。 
  「就像我祖母的碎豌豆湯一樣。」皮特回答道。 
  「我可沒建議你取樣化驗。。「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皮特的雙腳插人了黏濁層之中,之後他們倆就再也沒有講話。在水沒過皮特的頭頂之後,喬迪諾鬆開安全繩,以便讓他能自由活動。潭水的溫度比浴缸裡的熱水僅僅低10度左右。皮特開始用調節器呼吸。他側過身去,用蛙鞋蹬著水,潛入陰沉沉的死亡世界中。越來越強的水壓擠壓著他的耳膜,為了平衡壓力,他在面罩裡用鼻子呼著氣。他打開海洋潛水探測燈,但所發出的光在一片黑暗中卻顯得極為微弱。 
  突然間,他鑽出茫茫黑暗,進入一片清澈透明的寬闊水域之中。他手中的光束不再把水藻的影子映到他的臉上,而是突然射向遠處。黏濁層下的這種急遽變化使他大吃一驚,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太空中邀游。「水面下4米處的能見度非常清晰。」他向上面報告說。 
  「有其他潛水者的蹤影嗎?」 
  皮特慢慢游了一個360度的圈。「沒有,什麼都沒有。」 
  「你能看清楚潭底的情況嗎?」 
  「還可以,」皮特回答說,「潭水清澈透明,不過相當昏暗。三分之二的陽光都被水面上的浮垢給遮住了,不能射到潭底。潭壁附近光線很暗,為了找到屍體,我準備進行全面授尋。」 
  「安全繩夠長嗎?」 
  「讓繩保持在鬆弛狀態,以免在往下潛時妨礙我的行動。」 
  在接下來的20分鐘裡,皮特沿著陡峭的石灰岩洞壁繞圈下潛,好像是在順著一個碩大的螺旋體旋轉而下。他把每個縫隙都探查了一遍。幾十億年前沉積而成的石灰岩表面覆蓋著礦物質,構成奇形怪狀的抽像圖案。他緩慢地游動著,把手中的光束在自己前面掃來掃去,不由生出一種在無底洞上空翱翔的強烈幻覺。 
  終於,他貼近了祭潭的底部。這兒既沒有堅硬的沙地,也沒有水底植物,只有一塊凹凸不平的淺灰岩石,上面覆蓋著一層令人忍心的褐色淤泥。「在超過36米的深處我看到了潭底,但仍然沒有凱爾西或羅傑斯的蹤影。」 
  在高高的潭沿上,米勒一臉茫然地盯著喬迪諾。「他們一定在潭底,他們不可能就這麼消失了。」 
  在深深的水底,皮特緩慢地蹬水滑行,小心冀冀地與潭底的岩石保持有1米的距離;他極其注意避開淤泥,因為淤泥可能會升騰成一片障眼的泥霧,幾秒鐘之內就會使能見度降為零。而且,這種淤泥一旦被攪混,可能會在水中漂浮幾個小時,然後才慢慢沉落到水底。在他從上面的溫水層下潛到冷水層之後,潭水就變得冰涼刺骨,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游得更慢了。他利用補助器補足微弱的浮力,保持著一種頭部略微下傾、蛙鞋上翻的潛泳姿勢。 
  他小心冀翼地將手插到褐色的淤泥中,他的手已經觸到了潭底巖面,但淤泥卻尚未沒過他的手腕。皮特覺得奇怪,淤泥怎麼會這麼淺呢?潭壁的侵蝕作用和地表的徑流(譯註:指除了蒸發的、被土地吸收的和被攔堵的水之外,沿著地面流動的雨水。)作用已經持續了無數個世紀,因此這片地下底巖的表面覆蓋層應該深達至少2米才對。他的身體平穩地漂過一片看上去像是生長在淤泥之中的白色樹叢。他抓住一根長滿瘤狀物的樹枝,輕輕地把它從淤泥中抽出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一個古代祭祀犧牲者的脊椎骨。 
  喬迪諾的聲音從他的耳機裡傳來。「請回答。」 
  「潭深37米,」皮特邊扔掉骨頭邊說,「潭底遍佈白骨。這兒橫七豎八躺著的骷髏很可能有200具。」 
  「仍然沒有他們倆屍體的蹤影嗎?」 
  「沒有。」 
  皮特注意到,有一具骷髏的手指骨正在陰森森的潭水中豎立著,不由得感到一股冷氣順著自己的脊背直升到脖子。骷髏的胸腔旁扔著一副銹跡斑斑的胸鎧,骷髏頭上則依然套著大約是16世紀西班牙人的頭盔。 
  皮特把這個發現報告給喬迪諾。」告訴米勒博士,我在潭底發現了一具死去多年但頭盔和購銷仍然完整無缺的西班牙人屍體。」隨後,他的眼睛好像被一股具其中的力量所吸引,順著骷髏一根彎曲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那邊躺著另一具最近死去的屍體。它看上去似乎是男性,雙腿挺直,頭向後仰著。屍身的肌肉尚未完全腐爛,屍體仍處在皂化狀態之中,肌肉組織和器官都已經轉化為堅實的皂狀物質。 
  從此人昂貴的旅行靴、繫在脖子上的紅絲巾和鑲嵌著綠松石的那伐鶴(澤註:美國西南部一個印第安人部落)銀扣帶,皮特一眼就看出他不是當地的農民。不管他是什麼人。他的年齡應該不小了。隨著皮特游動所引起的水流,屍體上那縷縷銀絲般的頭髮和鬍鬚微微搖曳著。屍體脖子上一道寬寬的刀口說明了此人是怎麼死的。 
  在潛水燈的光束下,一枚粗大的金戒指閃閃發光,上面鑲著一塊碩大的黃寶石。皮特想,這枚戒指對查明死者身份或許會有幫助。於是,他勉強嚥下湧到喉嚨的膽汁,把戒指從死者正在腐爛的手指上褪了下來。不過,他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唯恐有個朦朧的鬼影出現在自己面前,指責自己盜屍。儘管這件事使他感到噁心,但他還是把戒指在淤泥中抖了抖,以洗去原先佩戴者的痕跡,隨後便把它套到自己的手指上。 
  「我發現了另一具屍體。」他通知喬迪諾說。 
  「是潛水者中的一個,還是古代西班牙人?」 
  「都不是。這個人的死亡時間可能在數個月到一年之前。」 
  「你想把這具屍體弄上來嗎?」喬迪諾問。 
  「還沒想過,這要等找到米勒博士的人再說——」一股猛烈的水流突然朝皮特撲過來,打斷了他的話。這股水流是從對面潭壁裡一條暗道中湧出來的,它像旋風捲起滾滾塵土般,把淤泥全都攪動了起來。如果沒有安全繩,皮特就會像狂風中的落葉般,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湍急水流給衝倒。幸虧有這根安全繩,他才勉強地抓牢自己的潛水燈。 
  「安全繩怎麼突然拉得這麼緊,」喬迪諾關切地問,「出了什麼事?」 
  「一股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強大水流衝到我身上了。」皮特回答道。他放鬆了一下,讓自己隨著水流漂蕩。「這就是淤泥層為什麼這麼淺的原因。有一股激流會定期地把淤泥捲走。」 
  「也許這股激流是來自某個地下水系。這個水系積聚壓力,又通過注流經石灰岩洞底的激流把壓力釋放出來。」喬迪諾推測說,「讓我們把你披上來吧?」 
  「不,讓我再待一會兒。現在的能見度已經降為零,不過我好像暫時沒有什麼危險。你們慢慢地放鬆安全繩,讓我看看這股水流會把我捲到哪兒去。這兒一定有個出口。」 
  「太危險了,你可能會陷到裡面出不來的。」 
  「只要我留心不讓安全繩纏到什麼東西上就不會出事。」皮特輕鬆地說。 
  洞沿上的喬迪諾看了看表。「你下去已經16分鐘了。你的空氣還夠嗎?」 
  皮特把壓力計舉到自己的面罩前。透過深濁的淤泥,他幾乎看不清壓力計的指針。「還可以維持20分鐘。」 
  「我給你10分鐘。10分鐘以後,在你目前的深度,你開始作減壓停留。」 
  「現在你變成老闆了。」皮特愉快地回答道。 
  「你目前的處境如何?」「我感到自己的腳正被朝前地拉進一個狹窄的通道。我可能摸到周圍的通道壁。我真慶幸自己有一根安全繩,否則根本就不可能逆水游泳。」 
  喬迪諾轉向米勒。「聽起來他好像找到了你那兩個潛水者出事的線索。」 
  米勒生氣地搖了搖頭。「我警告過他們。如果他們不下潛那麼深的話,根本就可能避免這次意外。」 
  皮特覺得自己彷彿被吸到一個狹縫裡長達一個小時,其實才過了20秒的時間。淤泥霧稍微消散了一點,大部分的淤泥都沉落到身後的那個深潭中去了。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周圍的情形。他的羅盤告訴他,他被捲到東南方來了。之後,通道壁突然開闊起來。,面前出現了一個淹沒在水中的寬敞洞穴。他看到有個東西在他右下方的黑暗中閃爍。是金屬製品,它微弱地反射著潛水燈那被淤泥遮暗了的光束。後來他看出那是一具被丟棄的氧氣筒,附近還有另一具。他游過去,看了看它的壓力計。指針全都停在零。他轉動潛水燈繞了一圈,以為可能會發現鬼影般漂浮在黑暗中的死屍。 
  潭底冷水消耗掉了皮特的一部分力氣。他能夠感覺出自己的動作越來越遲緩。雖然耳機裡依然清清楚楚地傳來喬迪諾的聲音,就好像他正站在皮特身旁一樣,但是他講的話聽起來卻不那麼清晰。皮特不再機械地做各種動作,而是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大腦,發出檢測數據表、安全繩和浮力補助器的指令,彷彿他的腦袋裡還存在著另一個自己。 
  他竭力地振作精神,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想,如果他們的屍體被衝到岔道中的話,那自己在從岔道口經過時極有可能沒注意到屍體。他迅速地搜索了一遍,但除了一雙被丟棄的蛙鞋之外,什麼也沒發現。他把潛水燈朝上照去,看見了波光閃閃的水面。這就表示,洞穴的頂上存在著一個氣穴。 
  他瞥見了一雙蒼白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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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陷於永遠沉寂的牢獄般洞穴之中,遠離外面的世界,躺在一片漆黑的地層深處,在一個有干百萬年的歷史的狹小氣穴中喘息著,憋得透不過氣來,這一切都太離奇、太可怕了,真叫人無法想像。在這種駭人的處境下等死,其恐怖程度絕對不亞於被關入一間毒蛇橫行的小屋,隨之而來的,極可能是令人毛骨依然的惡夢。 
  香儂和羅傑斯把氧氣筒中的空氣耗盡了,潛水燈的電池也用完了。隨著最後一絲光線的熄滅,他們的生還希望完全破滅了。在最初的驚恐過去之後,他們恢復了幾分理智。在他們的呼吸作用下,小氣穴中的空氣很快就變得渾濁不堪。由於缺氧,他們感到頭暈目眩。他們知道,只有當這個灌滿水的洞穴成為他們的墳墓時,他們的痛苦才會結束。 
  當初,他們一瞥見那一層白骨,香依便興奮地潛入石灰岩洞底,隨後就被地下暗流吸到這個洞穴來了。忠誠的羅傑斯緊隨著香依,在和激流的搏鬥中,他累得筋疲力竭。他們試圖尋找出洞穴的另一個通道,可是非但徒勞無獲,而且還耗盡了最後的一點空氣。沒有出口,沒有逃路,他們只能憑著浮力補助器順水漂浮,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儘管羅傑斯膽量過人,他的情形卻十分危急,香儂也快堅持不住了。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下面黑幽幽的水裡閃過一絲亮光。這亮光斯漸變成耀眼的黃色光束,刺破黑暗朝她這個方向照射過來。是自己麻木的心靈出現了幻覺嗎?她還敢懷有一線希望嗎? 
  「他們找到了我們。」當燈光移向她時,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羅傑斯目光茫然地盯著從下面漸漸移近的光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由於疲憊的絕望,他臉色蒼白,並呈現出一道深深的皺紋。而且,新鮮空氣的缺乏和令人窒息的黑暗使他幾乎處於昏迷狀態。他睜大雙眼,喘著粗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依然緊緊抓住自己的相機。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在進入死而復生的人們所描述的那種光明隧道。 
  香儂感覺到有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腳。隨後,在離她不到一臂遠的地方,一個腦袋從水中冒了出來。潛水燈的光束直射到她的眼睛裡,一時之間刺得她眼花絛亂。接著,光束移到了羅傑斯的臉上。皮特立刻就看出誰的情況更糟,於是趕快從自己臂膀下抽出一個連接在氧氣筒雙重閥門接頭上的補助空氣調節器,迅速地把調節器的咬嘴塞到羅傑斯的嘴裡,然後又把繫在自己腰帶上的小型備用氣瓶和空氣調節器遞給香儂。 
  深深呼吸幾口之後,他倆的精神和肉體都奇跡般地復活了。香儂緊緊地擁抱皮特,甦醒過來的羅傑斯則使勁地搖晃著皮特的手,差一點就把他的手腕給扭傷。此時,3個人既欣慰又興奮,全都沉浸在歡樂之中,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皮特突然意識到,喬迪諾正在耳機裡大聲呼叫,要他報告情況,他才大聲宣佈:「告訴米勒博士,我找到了他那兩隻迷途的羔羊。他們仍然活著。我再說一遍,他們仍然活著,狀況良好。」 
  「你找到他們了?」皮特的耳機裡傳來喬迪諾的驚叫,「他們沒有死?」 
  「除了臉色有點蒼白之外,其他方面都很好。」 
  「這怎麼可能呢?」米勒不相信地嘲嚷著。 
  喬迪諾點點頭。「博士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激流把他們捲到一個洞穴中,洞穴的頂上有一個氣穴。幸好我及時找到他們,再晚幾分鐘,這兒的空氣就耗盡了。」 
  乍聽到這個消息,守在擴音器周圍的那群人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然而,當他們漸漸理解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時,每張臉上都浮現出欣慰的笑容,隨之而來的歡呼和掌聲迴盪在古老的石頭城堡內外。米勒轉過身去,彷彿是在擦拭眼中的淚水,喬迪諾則一個勁地咧嘴傻笑。 
  在下面的洞穴裡,皮特打手勢說,他不能摘掉面具講話。他示意他們,只能以手勢交談。香依和羅傑斯點點頭,皮特便開始向他們比劃逃生的步驟。 
  因為這兩個遇險潛水者已經扔掉除了面罩和浮力補助器之外的其它無用的潛水裝備,皮特確信,上面的人可以借助他的耳機和安全繩,毫無阻礙地把他們3個人從狹窄的通道拖回祭潭中。 
  根據製造商的說明書,尼龍安全繩和耳機線能夠承受近6千磅的重量。 
  他打手勢示意香依把安全繩纏到一條腿和一隻胳膊上,然後叫她利用小型氣瓶呼吸,站到最前面去。接著,他又叫羅傑斯跟上香依,照著她的樣子做,自己則緊隨其後以便羅傑斯的嘴能夠得著那個備用空氣調節器。最後,皮特確認他們三人都系得很牢靠,而且呼吸通暢時,便通知喬迪諾說: 
  「我們已經就定位,準備離開了。」 
  喬迪諾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幫年輕的考古專業學生。他們的手全都緊緊地抓住安全繩,擺出一副拔河的架勢。他端詳著他們那急切的表情,馬上意識到自己必須壓抑一下他們的熱情和激動,否則他們會像從一根粗糙的管子中拖出一堆肉那樣,把3個潛水者從岩石通道中拖出來。「先別行動。告訴我你們的深度。」 
  「我讀到的深度是17米多一點,這位置比石灰岩洞底部高多了。我們被吸入一條向上傾斜20米的通道。」 
  「你正處在邊緣狀態,」喬迪諾告訴他,「可是另外兩個人都超過了時間和壓力的極限。我要計算一下,然後通知你們做減壓停留。」 
  「別耽擱太久。小型氣瓶一旦用空,我們3個很快就會把我這對氧氣筒剩下的空氣吸得精光。」 
  「不要說啦。如果我不控制住這幫年輕人,他們會飛快地把你們拖上來,那麼你們就會覺得自己像出膛的炮彈一樣了。」 
  「盡量叫他們做得文明點。」 
  喬迪諾舉起手對學生們說:「我們動手了。」 
  「把魔術師和小丑拖上來吧。」皮特幽默地說。 
  安全繩繃緊了,長時間的、緩慢的拖曳開始了。通道洶湧的激流裡湧出無數從空氣調節器排出來的氣泡。皮特除了抓緊安全繩之外無事可幹,於是便放鬆身體,軟綿綿地任憑安全繩拖著自己在暗河激流中逆水前進。滾滾的激流在狹窄的通道中奔湧,猶如穿過流量計(譯註:一種流體流量測定裝置,亦可測量空氣速度)的空氣。皮特似乎覺得,通道盡頭比較和緩的潭底渾水遠在數里之外,自己好像在水下待了很久很久。只有喬迪諾那沉穩的聲音是他與外部現實世惟一的聯繫。 
  「如果我們拖得太快了,你就趕快叫。」喬迪諾吩咐他說。 
  「看起來還不錯。」皮特回答說。他聽到了氧氣簡與通道壁的磨擦聲。 
  「你估計流速是多少?」 
  「接近每小時8里。」 
  「怪不得你們的身體有那麼大的阻力。我這上面有10個年輕人正拚命地拉,他們累得心都快蹦出來了。」 
  「再拉6米,我們就從通道裡出來了。」皮特告訴他。 
  面對逐漸減弱的激流衝擊,他們奮力地抓緊安全繩。一分鐘過去了,也許是一分半,他們突然衝出通道,進入祭潭濃密的淤泥霧中。又過了一分鐘之後,他們被朝上拖去,遠遠離開了席捲一切的激流,進入品瑩透明的清水層中。皮特仰臉望去,看見陽光空過綠色黏濁層滲透下來,他心頭湧起莫大的快感。 
  當安全繩的拉力突然減弱時,喬迪諾知道他們己擺脫了激流的吸力,。他命令學生們暫停拖曳,隨後自己再次核對了手提電腦上的減壓數據。皮特只須停留8分鐘,就可以完全脫離因突然減壓所產生的危險,而另兩位潛水者則必須停留比皮特要長很多的時間。他們在17米到37米的深度中已經待了兩個多小時,因此至少需要兩次持續一小時以上的停留。皮特的氧氣簡裡還剩下多少足以維持他們生命的氧氣?這是一個生死位關的艱難抉擇。能夠維持10分鐘嗎?15分鐘?20分鐘? 
  在海平面上,或者在一個大氣壓下,正常人體的血液含氮量大約有一公升,而在深水的壓力下,人必須吸入更多的空氣,這就增加了氮的吸收量。在兩個大氣壓(水深10米)下,氮的吸收量會增加到兩公升,在3個大氣壓(水深30米)下,則增加到3公升。在下浴的過程中,過量的氮在血液中迅速液化,隨血液流遍全身,最後儲存在人體組織中。當潛水者開始上升時,這種反應便正好顛倒過來,不過速度變慢了。隨著水壓的降低,過剩的氮湧入肺臟,透過呼吸作用被排出。如果潛水者上升過快,正常的呼吸就難以勝任,於是氮泡便會在血液、人體組織和關節內形成,並導致減壓病。這種病通常被稱為潛水夫病,在過去的一個世紀裡,它使得成千上萬的潛水者殘廢甚至死亡。 
  終於,喬迪諾放下電腦,呼叫皮特。「德克?」 
  「我聽著呢!」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的氧氣筒中的空氣不夠那位女士和他的朋友作減壓停留。」 
  「告訴我一點我不知道的事吧,」皮特回答說,「直升機裡的備用氧氣筒呢?」 
  「沒那麼好的運氣,」喬迪諾呻吟般地說,「我們急急忙忙離開考察船時,船員們往直升機上扔了一個空氣壓縮機,但卻忘了多裝幾具氧氣簡。」 
  皮特透過面罩盯著羅傑斯,後者手中依然據著照相機,正在搶拍鏡頭。這位攝影師衝著皮特朗起大拇指,做了個讚揚的手勢,彷彿他剛在離家不遠的彈子房裡獨自贏得了全部的賭注。接著,皮特又把目光移到香依身上,她面罩裡的那雙淺褐色眼睛正盯著他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看來她以為惡夢已經完結,她的英雄正在把她帶回自己的城堡。她根本沒有意識到,更糟的事情才剛開始呢。這時,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 
  皮特不由自主地想,若是她卸去潛水裝備,只穿泳衣,會是什麼模樣呢?皮特的這種白日夢轉瞬即逝。他靜下心來,對著面罩裡的通話器說,「艾爾,你說壓縮機在直升機上嗎?」 
  「是啊。」 
  「把工具箱送下來,你會在直升機的儲藏艙裡找到它的。」 
  「你說清楚點。」喬迪諾催促他說。 
  「我氧氣筒上的雙重閥門接頭,」皮特急促地解釋道,「是海洋局正在試用的新樣品。我可以單獨關閉這對氧氣筒中的其中一具,把它從雙重閥門接頭上取下來,而且不會釋放出另一個罐中的空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夥計,」喬迪諾恍然大悟地說,「你是要把兩個罐中的一個取下來,只用另一個呼吸。我把空罐拖上來,用壓縮機為它重新裝滿空氣。然後,我們多次重複這一過程,直到規定的減壓時間結束。」 
  「這是個絕妙的主意,你不這麼認為嗎?」皮特用既莊重又嘲諷的口吻問道。 
  「基本上說得過去。」喬迪諾咕映著,巧妙地掩飾了自己內心的興奮。「在6.5米處停留17分鐘。我招工具箱順著安全繩送下去。但願你這個主意行得通。」 
  「放心吧,」皮特信心十足地說,「當我再次踏上堅實的地面時,我希望有一支新奧爾良爵士樂隊演奏《等待李將軍》(譯註:Robert.E.Lee,美國南北戰爭時的南軍總司令)。」 
  「你饒了我吧。」喬迪諾懇求道。 
  他拔腿朝直升機跑去,卻被米勒攔住了。 
  「你為什麼停下來?」這位人類學家質問道,「天哪,趕快吧,你還等什麼?快把他們拉上來吧!」 
  喬迪諾冷冰冰地盯著米勒。「如果現在把他們拉到水面上來,他們必死無疑。」 
  米勒愣住了。「死?」 
  「潛水夫病,博士,聽說過嗎?」 
  米勒的臉上掠過一絲理解的表情,隨後慢慢地點了點頭。「我很抱歉,請原諒一個容易激動的老古董。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喬迪諾同情地笑笑,然後奔到直升機前,爬進艙內。他壓根兒也沒想到,米勒的話和銅錢一樣富有預言性。 
  工具箱裡有幾把扳手、一把鉗子、兩把螺絲起子和一把小小的地質鑿槌。喬迪諾把工具箱鬆鬆地繫在安全繩上,又用一根細繩吊著把它放到潭底。皮特拿到工具之後,用雙膝夾住氧氣筒,熟練地關閉一個閥門,用扳手把它從雙重接頭的擰下來。隨後,他取下一具氧氣筒,系到細繩上。 
  「往上拖吧。」皮特大聲說。 
  不到4分鐘,幾雙自動伸過來的手就把氧氣筒順著第二根細繩拖了上來。喬迪諾把氧氣簡連接到噗噗顫動的壓縮機上,於是,淨化過的空氣便源源不斷地注人氧氣筒。喬迪諾又是詛咒,又是甜言蜜語,直盼著壓縮機能在限定時間內以每平方寸3500磅的壓力把空氣注人體積為100立方尺的銅罐內。壓力計上的指針快要達到1800磅時,皮特警告他說,香他的小型氣瓶已經用空,他自己那具惟一的氧氣筒中也只剩下400磅。如果他們3個人同時用這具氧氣筒呼吸的話,那麼,離安全限度就不遠了。當壓力計指針指向2500磅時,喬迪諾關閉了壓縮機,迅速地把氧氣筒放回到石灰岩洞底。在皮特和另外兩個潛水者上浮到3米處的下一個減壓停留點之後,這個過程重複進行了3次,他們不得不在黏濁層中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喬迪諾留出了充足的安全限度。他一直等到近40分鐘之後才宣佈,香依和邁爾斯可以安全浮出水面,並可以被拖到祭潭潭沿上來。皮特完全信任自己的朋友,所以毫不懷疑喬迪諾的計算是否精確。按照女士優先的傳統,皮特為香依攔腰繫上一根扣帶,又把扣帶的另一頭連接在安全繩上。他朝正從潭沿上往下望的那些面孔揮了揮手,於是香依開始往地面上升。 
  下一個輪到羅傑斯了。想到馬上就要從這個陰森可怕、污濁不堪的死亡之潭逃脫出去,羅傑斯感到無比地興奮,把剛才死裡逃生之後的疲倦都忘得一乾二淨。他的內心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飢渴感。他記起自己的帳篷裡存放著一瓶伏特加,於是開始盤算怎麼把它取來,好像那瓶伏特加是一隻聖盃似的。現在,他已經升得很高,可以看清米勒博士和秘魯考古專業大學生的臉了。他一生中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他簡直欣喜若狂了,根本沒有注意到那些人的臉上全都毫無笑容。 
  後來,當他被拉到巖洞邊時,才注意到一種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情景,不禁大驚失色,嚇得哆咳起來。 
  當羅傑斯的腳一踏上堅實的地面,米勒博士、香依和秘魯大學生們便立刻往後退去。他解開安全繩,隨即便注意到他們全都愁容滿面地站著,雙手在脖子後面交叉握著。 
  另外一共有6個人,6雙手中全都不懷好意地緊緊握著中國制的五六——型衝鋒鎗,在考古人員周圍站成一個扇形。這些人身材矮小、面無表情且沉默不語;穿著南美羊毛披風和便鞋,戴著氈帽。羅傑斯一上來,6雙狡詐的眼睛立刻從那群俘虜身上轉過來盯住了他。 
  香儂看出來這些人並不是普通的山區土匪,那種土匪所幹的只是從遊客手中搶劫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然後拿到市集上去賣,以補貼他們微薄的收入。這些人一定是「Sendero Luminoso」(陽光道路派)的殺手。自從1981年以來,該團體便在秘魯大搞恐怖活動,殺死了成千上萬的無辜犧牲者,包括政界領導人、警察和軍隊士兵。一陣驚恐握住了她。人們都知道,「陽光道路派」的殺手喜歡把炸藥綁在受害者的身上,把他們炸得血肉橫飛。 
  自從1992年他們的創建者和領導人阿比梅爾·古茲曼被捕之後,這個游擊隊運動就分裂成了許多鬆散的小派別。他們組成一支支嗜血成性的死亡小組,專門從事不定時的汽車爆炸和暗殺活動、,給秘魯人民帶來了無盡的悲劇和災難。此刻,這幫游擊隊員戒備地站在他們的俘虜周圍,眼中流露出虐待狂的渴望。 
  他們其中一個年紀較大、長著濃密鬍鬚的人示意羅傑斯站到其他俘虜中去。「下面還有別人嗎?」他用英語問道,幾乎不帶西班牙口音。米勒猶豫著,偷偷瞥了喬迪諾一眼。 
  喬迪諾朝羅傑斯點了點頭。「他是最後一個」,他急促地說,口氣中充滿了反抗,「下潛到海裡的只有他和那位女士。」 
  這個反政府游擊隊員用毫無生氣的黑眼睛盯了喬迪諾一會兒,隨後便走到祭潭陡峭的巖壁邊上朝下望去。他看見在綠色的黏濁物中浮動著一個腦袋。「好極了。」他陰險地說。 
  他撿起垂落到水中的安全繩,從自己的腰帶上抽出一把大刀,靈巧地一揮,就把安全繩從卷軸上割了下來,然後握著安全繩的斷頭,在潭沿上站了片刻,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獰笑,隨後就把安全繩拋入插翅也難逃出的石灰岩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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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皮特感到自己就像勞萊和哈台電影中那個快要淹死、拚命呼救,卻連最後一線生機都被切斷的傻瓜一樣,他把被割斷的安全繩拿到眼前,迷惑不解地盯著看。他不僅沒有任何逃生的手段,並且也和喬迪諾徹底失去了聯繫。他在那層黏濁物中漂來漂去,對石灰岩洞上所發生的事情完全一無所知。他解開牢牢繫在頭上的繩帶,拉下面罩,滿懷期望地仰頭向潭沿望去。但是,沒有人朝下看。 
  皮特剛剛喊了聲「救命」,話音未落,就傳來一陣刺耳的槍聲。槍聲在石灰岩壁上足足迴盪了一分鐘,而石頭良好的傳聲效果更使它聽起來震耳欲聾。隨後。就像方才自動武器瞬間打破沉寂般的突然,這刺耳的響聲也在轉瞬間就消失了,一切變得出奇安靜。皮特的思緒飛快地運轉著。他此時陷入迷惑不解之中。上面出了什麼事?是誰開的槍?對誰開的?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變得越發憂心忡忡。他必須從這個死亡之潭逃出去。但要怎樣才能逃出去呢?無需翻閱登山手冊,他自己就已經很清楚,沒有合適的裝備或上頭的幫忙,要攀上這90度的垂直陡壁是絕無可能的。 
  他淒愴地想著,喬迪諾絕對不會拋下他不管的,絕對不會——除非他受了傷,或者失去了知覺。他竭力地克制自己,不去多想他不願相信的那種可能性——喬迪諾已經死了。絕望湧上皮特的心頭,他變得既沮喪又瘋狂,並對著天空大聲呼喊起來。喊聲在深潭四處迴盪,然而回答他的卻只有一片死寂。他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況變得越來越明顯,他非得一個人攀爬上去不可。他抬頭看看天空,白晝已經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如果他想救自己,就必須現在行動。但是,要怎樣對付那些藏在暗處的持槍侵入者呢?讓他頭痛的是,他們會不會在上面等著,直到他像落在玻璃宙上的蒼蠅一樣出現在潭沿時,再一槍把他打死呢?或者,他們會不會認為他必死無疑呢?他決定不再等下去,要上去看個究竟。現在,除非有人威脅要把他扔進沸騰的熔岩裡,否則任何事都不能逼他繼續在這潭浮滿污垢的水中待上一夜了。 
  他仰著身子浮在水中,仔細觀察那似乎高聳入雲的譚壁,然後努力回想他在大學裡修地質學課程時所學到的有關石灰岩的知識——那彷彿已是幾世紀以前的事了。石灰岩是一種由碳酸鈣所構成的沉積岩,一種由結晶方解石(cyystalline cal-cite)與碳酸泥漿(carbonate mud)組成的混合物,是由古代珊瑚礁上分泌的有機物所製造的。石灰岩依其不同的結構和顏色,可分為許多類。皮特想,對一個該門課成績只得B的學生來說,他記得不算差。他的老師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 
  他很慶幸自己沒有遇上花崗岩或玄武岩。這種石灰岩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市滿小孔,而且邊緣有稜有角。他繞著圓形的潭壁游來游去,最後來到離潭沿尚有一半高度一小塊凸出裸露的岩石下。他取下身上的氧氣筒以及輔助帶之外的潛水裝備,然後把它們全部扔到洞底,只留下工具箱中的一把鉗子和一把地質鑿錘。如果由於某種不明的原因,使他在上面的摯友和那些考古人員遭到殺害或是受了傷,只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個祭潭中和以前受害者的亡魂作伴,那麼,他也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首先,他從綁在腿上的刀鞘中抽出一把刀,割下兩截安全繩,把其中一截的一端牢牢拴在鑿錘頭接近的窄細部位,以免它從柄上滑落下來,然後在繩子的另一頭繫上一隻腳能伸進去的繩圈。 
  接下來,他用鉗子把輔助帶的帶扣彎成C形,以權充鉤子。隨後,他在另一截繩子上也繫了一個可以伸進腳的繩圈,並把它拴在鉤子上;做完這些工作之後,他就有一副粗劣但卻實用的攀登工具了。 
  現在,艱苦的攀登要開始了。 
  皮特的攀登技術不同於老練的登山者。可悲的是,他以前從未攀登過任何山峰,只不過是在別人踏出來的山路上走過而已。他對登山行家如何攀登垂直巖壁的零星瞭解還是從公共電視節目及雜誌的文章中獲得的。他最瞭如指掌的東西是水。至於他惟一一次與山打交道,則是在有一次到科羅拉多州的佈雷肯裡奇滑雪時。他分不清什麼是巖釘(一種一端帶環的金屬釘),什麼是卡寶鉤(一種長方形的金屬環,帶有連接登山繩與巖釘用的彈簧閘)。他只約略知道,坐式下降落法(編註:rappelling,登山者用兩條繩子由陡峭山坡下降的方法和動作)似乎是順著一條繞在大腿、上身和另一邊肩膀上的繩子滑落下去的。 
  任何一位老練的職業登山者都不會下大賭注,去賭皮特能否成功地爬上潭沿。問題是,皮特大倔強了,根本不去考慮這些。他那種頑固、好勝的老脾氣又來了。他的頭腦很清醒,就像針一樣敏銳。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也許還有其他人的性命——就懸在一根快要鬆開的細線上。就像以前多次的經驗一樣,他的內心沉著冷靜,早已下定了決心。 
  他以一種發自絕望的執著,挺身伸出雙臂,把那個帶鉤嵌入石灰岩壁上一聲凸起的岩石邊緣。接著,他把腳伸進繩圈,緊緊抓住繩子的上端,用力使自己的身體離開了水面。 
  此時,他略向一側歪斜地盡力舉高鑿錘,把鑿頭砸進小石孔中。接著,他把另一隻腳伸進繩圈,顧著石灰岩壁把自己拖到一個更高的落腳點。 
  皮特想,從專業標準來看,這種方法有些粗糙,但確實還真管用。他重複進行著這個過程;先用C形彎鉤,再用鑿錘,沿著陡峭的石壁往上挪動著。他雙腳和兩臂的動作十分協調,就像一隻蜘蛛。可是,即使對一個身體狀況好的人來說,這樣的攀登也很累人。當皮特終於爬上那一小塊處於巖壁中段、凸出裸露的岩石時,太陽已經在樹梢處隱沒,就像是有條繩子一下子把它拉到西方去似的。潭沿處依然不見人影。 
  他緊緊地靠在那兒,非常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休想的地方,儘管這塊地方不大,只能容他坐下半個屁股。他一邊休息,一邊喘著氣,直到酸痛的肌肉不再提出抗議。他簡直不能相信,只爬了這麼短的;段距離就耗費他如此多的氣力。他揣想著,一位精通各種攀登技巧的行家絕不會累得直喘大氣。他坐在那兒,兩手抓住近乎垂直的潭壁,待了差不多有10分鐘。他真想再坐上一個小時,但是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逝去。太陽一且下山,四周的叢林很快就會變得黑沉沉的。 
  皮特仔細端詳了一下幫他爬上這麼高地方的粗劣器具。鑿錘依然完好如新,但那個C形的彎鉤由於連續承受身體巨大的重量而漸漸被拉直開來。他花了一分鐘的時間,把它頂在石壁上,用鑿錘將它再次敲彎。 
  他原以為黑暗會遮住他的視線,迫使他只能憑感覺向上攀爬。但是,在他的身體下面出現了一種奇特的亮光。他側過身,向下方的水面望去。 
  潭水放射出—種古怪的綠色磷光。不是化學家的皮特只能猜想,這種奇怪的光亮是腐爛變質的黏濁物發生某種化學反應的結果。藉著這點微光,他得以繼續費力地向上攀登。 
  最後3米是最艱難的一段路程。這麼近,然而卻又那麼遠。潭沿似乎近在咫尺,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就剽3米了,僅僅10尺的距離,中學裡的一名田徑明星卻使在睡夢中也能輕而易舉地爬上去。但皮特不行,他再差幾個月就40歲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體衰力弱的老人。 
  事實上他的身體瘦削結實。為了保持體重r他很注意飲食,並進行足夠且適量的運動。他受過許多次傷,其中也包括槍傷,所以身上疤痕纍纍,但所有的關節依然相當靈巧、活動自如。幾年前他戒了煙,但偶爾仍會放縱一下自己,喝上一杯優質葡萄酒或是放有冰塊的龍舌蘭酒。在過去的若干年間,他的口味幾經變化,從卡迪少克牌威士忌轉到孟買琴酒上,最後又換成瀟灑龍舌蘭酒(SauzaCommemorativo teguila)。如果有人間他為什麼,他也答不上來。他對日常生活的態度似乎是:人生就是一場遊戲,而各種遊戲也就是人生。這樣一來,他做某些事情的動機就被牢牢地封在自己的頭腦中了。 
  當潭沿己伸手可及時,他甩掉了繫在C形彎鉤上的繩圈。他剛用僵硬的手指把彎鉤從石灰岩壁上拔出來時,彎鉤便掉了下去,悄無聲息地落入泛著怪光的海藻層裡,幾乎沒有水花濺起。在鑿錘的幫助下,他開始手腳並用地依附著石灰岩壁小孔往上攀登。接近潭沿時,他將鑿錘在頭頂上繞了一個弧,然後使勁地甩過潭沿,試圖把鑿頭插進軟土層中。 
  他連續試了四次,才把尖尖的鑿頭牢牢地插入土中。他使盡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雙手抓住繩子,把自己的身體向上拖起,直到他看見了籠罩在茫茫暮色中的平坦土地。他靜靜地躺著,仔細觀察周圍的一切。潮濕的熱帶雨林好像正從四周向他圍攏過來。現在,夜幕已經降臨,只有幾顆星星和一輪弦月隔著零散的烏雲為枝葉盤錯的樹叢送進點點亮光。從樹林間隙滲落下來的暗光為這片古老的廢墟增添一種鬼魅般的色彩,與之交相呼應的則是看似越來越逼近的森林藩籬所造成的那種凶險而幽寂的氣氛。四下一片寂靜,使得這種情景越發陰森可怖。皮特半信半疑地以為自己會在黑暗中看到鬼魅的移動,聽到不祥的沙沙聲。但是,他既沒有看到任何光亮或者移動的黑影,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響。傳人耳中的只有一陣驟然而至的小雨輕輕落在樹葉上所發出的濺水聲。 
  真夠懶散的,他自言自語道。他站起來,四處走走,想弄清楚喬迪諾和其他人出了什麼事。時間正一點一點地流失。第一步考驗總算熬過了;而且,那還是體能上的。現在必須動動腦筋了。他步履輕快地從石灰岩洞旁走開,活像一個幽靈。 
  營地上荒涼淒清、空無一人。他潛入祭潭前所看到的帳篷保存完好。但裡面卻空空如也。沒有屠殺的血跡,也沒有死亡的跡象。他走近喬迪諾降落專用的直升機的那片空地。飛機從頭到尾被子彈打得全是窟窿。現在要想駕駛它去救人恐怕是不可能了;無論怎樣修理,也不可能再把它送上天空。 
  毀壞的旋冀葉片向下低垂著,就像肘部扭曲變形的雙臂。直升機的模樣比被一群白蟻叮咬過的腐朽殘木還要慘。皮特嗅到一股飛機燃料油發出的氣味,心想油箱沒有爆炸真是不可思議。很顯然地,有一群匪徒或是叛亂者襲擊了營地,並把直升機打成一堆廢鐵。實在太讓人痛心了。 
  他心頭的恐懼一下子減輕了許多,因為此時他明白了,剛才在石灰岩洞中所聽到的槍聲是朝著直升機,而不是朗著人。當他的上司。亦即遠在華盛頓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總部的詹姆斯·桑德克上將,得知水下海洋局艦隊的一架飛機就這樣報廢了的消息時,一定不會高興,但皮特已經多次勇敢地面對地這位身材矮小、性情暴烈老水手的怒火,並且幸運地逃脫了懲罰,得以把自己的經歷講給別人聽。現在,重要的並不是桑德克會怎麼說。而是喬迪諾和考古方面的人員已被某股來歷不明的武裝力量給擄走了。 
  他推開歪歪斜斜掛在鉸鏈上的艙門,爬上飛機,鑽進駕駛艙裡。他在駕駛座底下摸索了一番,找出一個長形的袋子,從裡面取出一個手電筒。電池摸起來似乎沒被損壞。他屏住呼吸,迅速地推了一下開關,燈泡瞬時亮了起來。照亮整個駕駛艙。 
  「應該為後勤人員記上一功。」他低聲自語道。 
  皮特小心翼冀地向貨艙走去;那一陣雨點般的子彈已經把它打得彈痕纍纍,但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被砸毀或移動過。他找到自己的尼龍提包,抽出裡面的東西。他的襯衫和運動鞋完好無損,不過一顆子彈打穿了他褲子的膝部,長褲已被子彈射穿,拳擊短褲更是支離破碎,無法修補了。他脫下短小的潛水服,找出一條毛巾,渾身上下用力擦拭了一遍,把沾在身上的那層石灰岩洞裡的黏濁物擦乾淨。他穿好運動鞋和衣服,接著便四處翻找;最後終於找出考察艙上廚師為他們準備的午餐飯盒。他的那一盒撞上艙壁全撒了,但喬迪諾的則倖免於難。皮特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個花生醬三明治和一些浸漬的黃瓜,又喝了一罐汽水。現在,他才覺得自己差不多又像個正常人了。 
  他回到駕駛艙裡,打開小儲藏室的板門,然後從裡面拖出一個裝著一把破舊的零點四五口徑柯爾特手槍的皮套。他的父親,參議員喬治·皮特,在二次大戰期間曾帶著這把槍從諾曼底一直打到易北河。後來,皮特從空軍官校畢業時,父親把這把槍送給了他。在隨後的十七年,這把槍至少救了他兩次命。雖然槍表面的藍漆已磨損殆盡,但槍本身卻保存得很好,用起來比新的還順手。但是皮特非常惱火地發現,一顆流彈穿透了手槍的皮套,擦破了槍柄。他把腰帶從槍套的皮扣中穿過去,將槍套和刀鞘一塊紮在腰際。 
  他做了一個小燈罩遮住手電筒的光線,然後開始在營地內搜索。與直升機的情況不同,地面上並沒有彈痕,只是散落著一些彈殼。但是,所有的帳篷都遭到了洗劫,凡是有用而且能夠搬走的設備和用品都不見了。只要略為注意一下鬆軟的地面就可以明白,那些人朝哪個方向去了。一條用大彎刀開出來的小路在濃密的叢林中蜿蜒而去,最後消失在暮色中。 
  這片森林看上去凶險可怖,似乎無法穿越。如果在平時,即使是白天,皮特也根本不會想到,也不願進行這種探險,更何況現在還是深夜呢。他將成為各種蚊蟲和野獸襲擊的目標。在熱帶雨林裡,人是它們最好的獵物。他焦慮不安地想到了蛇。他記得曾聽人提過長達24米的大蛇和解蛇,但最叫他心驚膽顫的是那些能致人於死的毒蛇,如南非大毒蛇和響尾蛇等等,而他的運動鞋和薄長褲甚至連一條普普通通的小蛇都抵禦不了。 
  皮特來到古城廢墟的城牆下,牆上那些巨大的石雕頭像惡狠狠地瞪著他。他藉著手電筒發出的微弱的光亮,邁著沉穩的步伐,沿著小道上的腳印出發。他真希望自己能有一項行動計劃,不必像現在一樣盲目地行動。穿越一片殺機四伏的叢林,營救那些落入一幫兇狠匪徒手中的人質,成功的希望實在太渺茫了。失敗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的腦海時從未出現過袖手旁觀、無所事事或者只顧自己逃命的想法。 
  皮特笑著望望在手電筒光束下瞪著自己的那些早已被遺忘的石雕神抵頭像,然後轉過身去,看了石灰岩洞底的古怪綠光最後一眼,便走進了叢林。 
  他剛走了4步遠,濃密的枝葉就把他給吞沒了,彷彿他從沒來過這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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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濛濛細雨一直下個不停,俘虜們全身都被雨淋透了。他們被驅趕著穿過一片青苔鋪地的樹林,來到一個幽深的山谷旁。匪徒們押著他們走過一根橫架在峽谷之間當作獨木橋的圓木,峽谷的另一邊是一條年代久遠、殘缺不全的石板路。他們沿著這條蜿蜒於山間的小路向上行進。這伙恐怖分子的頭子帶隊大步走在前面,他們一再地催逼米勒博士跟上其他人。米勒的衣服全都濕透了,根本弄不清身上哪些是汗水,哪些是雨水。每當他落在後面時,那些衛兵就用槍口狠命地捅他。喬迪諾走到老人身邊,把他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著他向前走。那些施虐狂般的傢伙舉槍朝喬迪諾的背部和雙肩猛砸下去,但他仍無動於衷。 
  「不許用槍砸他。」香儂用西班牙語對那個匪徒厲聲喝道。她托起米勒的另一隻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這樣一來,她和喬迪諾兩人就可以架著這位老人走了。那個匪徒在她的屁股上猛踢了一腳,以示報復。她朝前踉蹌了幾步,痛得緊咬牙關,臉色蒼白,不過她很快又站穩了身體,並且朝那個傢伙投過去一個憤怒的眼神。 
  喬迪諾不由自主地對香儂笑了笑,對她所表現出的勇氣、剛毅與忍耐力表示欽佩。她仍然穿著泳衣,外面套著一件無袖棉布襯衫。這件衣服和一雙旅行皮靴是在得到游擊隊員的允許後,從帳篷裡取出來的。此外,喬迪諾強烈地感到了自己的無能,因為他無法保護這位女性,使她免於遭受傷害與侮辱。同時,他還因為自己未作任何反抗就拋棄了老朋友而痛恨自己是膽小鬼。從被迫離開石灰岩洞開始,他至少有20次想從衛兵手中奪槍。但那樣做只會使自己送命,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只要他能活下來,就會有機會。喬迪諾每走一步都要詛咒一次,因為他離皮特越來越遠了,救皮特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了。 
  一連數個小時,他們掙扎著向海拔4300米的高處攀登著;安地斯山上稀薄的空氣使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人人都凍得直打哆咳。在白天的烈日照射下,氣溫升得很高,但到了凌晨的最初幾個小時裡,氣溫又會下降到接近零度。黎明到來時,他們仍沿著一條古老的道路行進,道路兩旁是白色石灰岩的廢墟、高牆和梯田,』這一切是香依做夢也沒想到會存在的。這些建築看上去風格各異,有些是橢圓形的,有些是圓形的,還有少數幾個是長方形的。它們的外觀與她以前研究過的古代建築結構相去甚遠。她想,這些建築是查查波亞斯聯盟的一部分嗎?還是另一個王國、另二個社會呢?石板路循著高牆向上延伸,那些高牆幾乎插進了從峰頂湧下來的濃霧之中。她無比震驚地看到了數以干計的石雕,這些石雕與她以前見過的截然不同。在形狀似龍的大鳥和蛇形魚中間,混雜著一些風格獨特的美洲豹和猴子石刻。這些精雕細琢的浮雕看上去與埃及的象形文字極為相似,只不過它們更抽像一些。某個鮮為人知的古代民族曾經在秘魯境內的安地斯山和高原上居住過,並且建造了規模如此巨大的城市,這使香依大為驚訝。她以前從未想過會發現一種在建築藝術方面如此發達的古文化;這些贏立於高山之巔的建築物,其建築技藝之精深、規模之宏大,一點也不亞於其他任何己知的古代文明。如果她能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一段時間。好好研究一下這些異乎尋常的廢墟,她寧可獻出她用祖父的遺產所購置的道奇「蝮蛇」(Dodge Viper)轎車。但是,每當她停下腳步時,總會有人粗野地向前推她。 
  當這群滿身泥濘的人們穿過狹窄的隘口,進入一個四面環山的小峽谷時,太陽出來了。謝天謝地,雨總算停了下來,不過他們看起來還是像落湯雞一般。他們看到前方有一座氣勢雄偉的石砌建築,足足有12層樓高。這座建築物與墨西哥的馬雅金字塔不同,它的外形更圓,更像是一個頂部被削平的圓錐體。建築物的外牆上雕刻著華麗的鳥獸頭像。香儂認出來了,這是一座用於祭祀死者的廟宇。建築物的後部與沙巖峭壁渾然一體,峭壁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成千上萬個墓穴;每個墓穴都有一個裝飾華麗、面朝峭壁的外門。一座大建築物矗立在石砌建築的頂部,大建築物兩側各有—尊長著羽毛和翅膀的美洲虎巨大雕像。她猜想,這大概是一座死神的宮殿。這座大建築物坐落在一個由百餘座精心營造、裝飾豪華的建築物所構成的小城中。各式各樣的建築風格讓人目不暇給。有些建築物建造在高塔頂上,四面環繞著柔和的陽光,其中的大部分都呈圓形,其餘一些則構築在長方形的底座上。 
  香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有那麼一會兒,這種氣勢宏偉的景觀深深震撼了她。她猛然悟到這些結構複雜的建築物是什麼。如果她眼前所見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話,那麼,「陽光道路派」恐怖分子已經發現了一座失蹤的城市。這太不可思議了。眾多的考古學家,包括她本人,曾經對這座城市的存在深表懷疑,眾多的尋寶者為了找到它曾進行了長達四個世紀之久的探尋,但全都一無所獲——就是這座失蹤的死亡之城,城中神奇的寶藏遠遠超過了古埃及帝王之谷中的財富。 
  香儂用力抓住羅傑斯的胳膊。「這就是失蹤的死亡之城。」她低聲說道。 
  「失蹤的什麼?」他茫然不解地問道。 
  「不許講話。」一個恐怖分子厲聲喝道,用自動步槍朝羅傑斯的腰間猛地撞了一下。 
  羅傑斯疼得咧開了嘴,但沒有出聲。他跟隨了一下,差點兒摔倒,幸好香儂勇敢地走上前去,扶住了他。她神色緊張地等著挨打,但幸運的是,這件事並沒有發生。 
  他們沿著一條寬闊的石板路走了一陣,來到了圓形建築物的底下。這座建築高聳於一片莊嚴肅穆、風格各異的房屋之中,宛如中世紀城市中的哥德式大教堂。他們步屜艱難地向止爬了幾道奇形怪狀的之字形石梯,石梯上鑲嵌著香依以前從未見過的人形鳥冀馬賽克圖案。他們走進一個巨大的拱門,來到上面的平台上,從那兒又進到一間屋頂很高、四面石壁上刻有幾何圖案的房屋中。地面的中央堆放著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精心創作的石雕,要通往正廳的一路上還可看到許多小房間也都擺滿了雕像陶罐和色彩華麗、造型別緻的器皿。其中有一間高高地堆放著大量保存完好的紡織品,花樣與顏色都美不勝收,令人眼花繚亂。 
  見到如此豐富的藝術品寶庫,這些考古人員無不感到震驚。對他們來說,這就像走進了埃及帝王之谷的圖唐卡門王墓穴——當然是在墓穴中的各色珍寶尚未被那位著名的考古學家霍華德·卡特報到開羅的埃及國家博物館展出之前。 
  他們幾乎沒時間去細心觀察這個文物寶庫。那些恐怖分子帶著那些秘魯學生急匆匆地走下一條室內樓梯,把他們關在廟宇下面深處的一間牢房裡。喬迪諾和其他人則被粗暴地推到一間邊房中,由兩個暴戾的叛亂分子看守。這兩個傢伙惡狠狠地盯住他們,話像正要拿蜘蛛網開刀的捕殺昆蟲者。除喬迪諾之外,其他的幾個人都跌坐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地上,人人臉上都掛著疲倦與沮喪。 
  喬迪諾懊喪地用拳頭使勁地捶著牆壁。在此次被人驅趕的長途跋涉中,他一直試圖尋找機會逃進叢林,然後返回石灰岩洞。但是,一路上至少有3個冷酷而陰險的衛兵輪流用自動步槍戳他的脊背,他根本沒有逃脫的機會。不用問也知道,這些傢伙是押送人質穿過複雜地形的老手。現在,去救皮特的希望變得更加渺茫了。在此次的長途跋涉中,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反抗性格,表現得非常柔順馴服。除了勇敢地向米勒博士表示關切之外,他沒做任何會招來一排子彈的事情。他想,他必須活著,如果他死了,皮特也就沒命了。 
  此時,皮特已經爬出石灰岩洞,正沿著那條古老的石板路疾步追來,比他們僅僅晚了30分鐘。如果喬迪諾知道這一點,也許會產生一有機會就去教堂感謝上帝的衝動。 
  皮特小心翼翼地遮住手電筒的光亮,以免被恐怖分子發現。他靠著手電筒的微光,沿著鬆軟泥地上的腳印,穿行在黑漆漆的熱帶雨林中。雨仍繼續下著;但他全然不顧,堅定地向前走著,時間已毫無意義,他根本就沒朝夜光手錶瞥過一眼。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正跋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熱帶雨林中。直到拂曉時分,天空漸漸發白,他收起手電筒之後,精神才略為好轉。 
  他開始追蹤時,離那些恐怖分子動身的時間已經有3個多小時了。但是,他在陡峭的山路上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次也沒有停下來休息過。由於過度疲勞,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不過,他的雙腳卻依然有力地向前邁動著,毫無肌肉酸痛與僵直的感覺。當他踏上那條古老的石板路之後,便覺得走起來輕鬆多了,於是更加快了步伐。他早已把那些叢林中可能隱含恐怖情景的想法拋到腦後。在那個似乎永無止盡的長夜裡,所有的恐懼與憂慮都奇怪地消失了。 
  他很少注意矗立在漫長道路兩旁的高大建築,只顧著急匆匆地向前奔去。此時天己大亮,地形也變得開闊了,可是他幾乎沒有或是根本不想隱蔽自己。只有當他接近峽谷的隘口時,才放慢了腳步,停下來觀察前面的地形。在大約半公里之外,他看到了那座聳立在絕壁之上的雄偉廟宇。一個渺小的人影蜷縮在長長的石梯頂端,背靠著一道,寬寬的拱廊。皮特想,匪徒們肯定是把人質押到那地方去了,這個狹窄隘口是出入這個四面全都是峭壁懸崖的峽谷的惟一通道。想到這兒,他便如釋重負,原先怕一腳踩到喬迪諾和那些考古人員屍體的憂懼已一掃而光。追蹤已經結束,現在必須悄悄地把那些獵物——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獵物——個個地除掉,直到可以控制住局勢。 
  他利用廟宇周圍古老住宅的殘坦斷壁作掩護,一步步地逼近。他半蹲著身子從一個掩蔽物後面悄無聲息地跑向另一個掩蔽物,最後匍匐在一座展示男性生殖器的大型石雕後面。他停了片刻,抬頭望了廟宇的入口。要爬上通往入口的長石梯絕非易事。除非他懂得隱身術,否則,爬不了四分之一的距離就會被人用槍打倒。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何嘗試都只能是自殺行為。他痛苦地想:無路可走了。從石梯側面上去更不可能,因為廟宇的側牆既陡峭又光滑,石塊砌得嚴密合縫,兩塊石頭間的縫隙連刀刃都插不進去。 
  然而,老天向他伸出了援手。皮特注意到,把守廟宇入口的恐怖分子已經酣然入睡,這樣一來,他就有可能爬上石梯而不被人發現。皮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俏俏地向石梯爬了過去。 
  圖帕克·阿馬魯是個圓滑又陰險的人物,這從他的外表便能馬上得知。他用的是被西班牙人折磨死的最後一位印加國王的名字。他身材矮小,窄肩膀,有一張毫無表情的棕色臉龐。他看上去好像從未學會如何表露——哪怕是一點兒——同情心。與大多數臉盤寬大、不留鬍鬚的山居人不同,阿馬魯蓄著濃密的髭鬚和長長的絡腮鬍,他的鬍子與他那滿頭的直髮連成一片,他的頭髮則和他那無神的眼睛一樣烏黑。當他抿起蒼白的薄唇微笑時——這是很少有的——就會露出一排讓齲齒矯正醫生感到驕傲的牙齒。與他相反的,他手下的人則常咧嘴獰笑,露出殘缺不全、凹凸不平、沾滿色斑的前臼齒。 
  在整個亞馬遜河山林地區——這是秘魯東北部的一個地區,它備受貧困、恐怖活動、疾病和腐敗官僚的壓迫折磨——阿馬獸是個獨霸一方、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曾經有不少探險家、政府派來的考古學家和軍隊巡邏兵進入這一地區之後就相繼失蹤,這一連串事件都是阿馬魯手下的殺手干的;阿馬魯表面上很像一位革命者,其實不然。他對革命和改善秘魯內陸生活極端貧困的印第安人——他們大部分都靠耕種小片土地辛苦維生——的命運這類的事情漠不關心。阿馬魯之所以會想辦法控制住這個地區;使那些迷信的土著聽命於他,其實是另有原因的。 
  他站在房門口,冷冷地盯著眼前的三男一女,彷彿是第一次注意到對方目光中的挫敗感和疲憊感,而這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很抱歉,」他說道,這是自從綁架他們以來,他第一次開口講話,「你們沒有反抗,這很好。否則,你們肯定會被打死的。」 
  「你為一個山區游擊隊員,你的英語講得很棒,「羅傑斯坦誠地說,「你是……?」 
  「圖帕克·阿馬魯。我曾到奧斯丁的德克薩斯大學進修過。」 
  「德克薩斯真是造孽。」喬迪諾在喉嚨裡咕映道。 
  「你為什麼要綁架我們呢?」香儂用一種因恐懼和疲勞而壓得很低的聲音問道。 
  「除了贖金,還能為什麼?」阿馬魯回答說。「秘魯政府會支付重金來贖回你們這些受人尊敬的美國科學家,更不用說是那些出類拔萃的考古系大學生了。他們其中有許多人的父母是既有錢又受人尊敬的。這筆贖金將幫助我們繼續戰鬥,推翻對民眾的壓迫。」 
  「說起來活像是一個從死牛身上擠奶的共產主義者。」喬迪諾嘟嚷道。 
  「陳舊的俄國模式也許已經成為歷史了,但革命哲學會存在下去的。」阿馬魯耐心地解釋說。 
  「不錯,它是會存在下去的,」米勒博士譏諷地說,「但卻造成了幾十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兩萬六千名秘富人死於非命,其中大多數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要為之爭取權利的農民——」他的話突然被打斷了,一枝步槍的槍托重重地砸在他的後腰上。米勒像一袋馬鈴薯似的「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他的臉因痛苦而抽搐著。 
  「你根本沒有資格懷疑我對事業的忠誠。」阿馬魯冷酷地說。 
  喬迪諾跪到老人身旁,托住他的腦袋。他抬起頭,輕蔑地看了看這個恐怖分子的頭子。「你不善於接受別人的批評,對不對?」 
  喬迪諾擺好架勢躲避正欲朝他頭部打下來的重擊。但是,沒等那個衛兵再次揚起槍托,香儂已經站到他們之間。 
  她憤怒地盯著阿馬魯,原先因恐懼而蒼白的臉孔氣得通紅。「你是個騙子。」香儂斬釘截鐵地說。 
  阿馬魯神情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是什麼使你得出了這種奇怪的結論,凱爾西博士?」 
  「你知道我的姓?」 
  「在你和你的朋友飛離亞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機場之前,我在美國的情報員就已經向我通報了你們來這一帶山區探險的最新計劃。」 
  「你指的是告密者。」 
  阿馬魯聳聳肩。「怎樣稱呼都無關緊要。」 
  「一個大騙子,」香儂接著說,「你和你的手下都不是什麼『陽光道路派』革命者,根本不是。你們是一群道道地地的古墓盜賊。」 
  「她說得很對,」羅傑斯支持她說,「你們絕不會有時間一邊穿梭於鄉間割斷電線、炸毀警察局,一邊又在這座廟宇中積聚起這麼豐富的文物。顯然,你領導著一個專門從事文物偷盜活動且組織嚴密的犯罪集團。」 
  阿馬魯一邊思索,一邊嘲弄地看著他這些囚犯。「既然各位對此事已經很清楚,我也就不用否認了。」 
  雙方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米勒博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眼睛直盯著阿馬魯。「你這個下賤的盜賊,」他厲聲說道,「你這個掠奪破壞古文物的傢伙。如果我有能力,一定會把你和你的那幫盜賊統統槍斃,就像……」米勒的咒罵突然停住了,表情冷酷。雙眼泛著凶光的阿馬魯從掛在臀部的槍套裡拔出一把HK9公厘口逕自動手槍,平靜而又準確地把子彈射入了米勒的胸膛。這一切如同發生在令人心驚膽顫、渾身癱軟的惡夢中一樣,震耳欲聾的槍聲迴盪在廟宇之中。 
  一槍就足夠了,米勒博士猛然向後倒退了幾步,靠在石牆上呆立了片刻,接著便朝前撲倒在地,雙手和胳膊在胸前奇怪地扭曲起來,一股鮮血流淌到了地上。 
  囚犯們的反應各不相同。羅傑斯如雕像般地僵立著,雙眼因驚嚇和困惑而睜得老大,香儂則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喬迪諾對殘殺的場面並不陌生,他握緊了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這一冷酷無情的殘殺行為使他全身都充滿了狂野的憤怒,若不是因為那種令人惱火的無能為力,這股怒火早就爆發出來了。在他心裡,或是在其他人心裡都深信不疑:阿馬魯打算把他們全殺掉。喬迪諾已經無所顧忌了,他繃緊了身體,準備在子彈不可避免地射入自己的頭顱之前向兇手猛撲過去,撕裂他的喉嚨。 
  「不要那樣做!」阿馬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把自動手槍的槍口對準他那兩隻燃燒著仇恨烈火的眼睛之間。他朝站在一旁持槍待命的衛兵點點頭,用西班牙語向他們下達了命令。隨後,他閃到一旁,一個衛兵抓住米勒的腳踩,招屍體拖進廟宇的正殿,在經過的石板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香儂神色淒慘、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的血跡,她的尖叫聲已經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啜泣;她驚恐萬分地跪倒在地上,用雙手摀住臉。「他不會傷害你的。你怎麼可能把一位善良的老人一槍打死呢?」 
  喬迪諾盯著阿馬魯。「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阿馬魯把冷酷無情的目光慢慢轉向喬迪諾。「把嘴閉上,這對你有好處,你這個小人。這位好博士的下場本來應該給你們一個教訓的,可是你們顯然沒有理解。」 
  除了喬迪諾之外,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把米勒屍體拖走的衛兵已經回來了。喬迪諾看到那人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雙眼,兩手藏在斗篷裡面。他朝第三個衛兵迅速地掃了一眼,後者正無精打采地倚在門框上,把槍隨隨便便地靠在肩上,槍口並沒有對準任何人。喬迪諾和這個衛兵之間只相隔兩公尺。喬迪諾心想,在那個衛兵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他是能夠猛撲過去,把他打倒的。但是,阿馬魯還緊緊地握著那把自動手槍。 
  喬迪諾開口說話時,語氣冷酷尖刻。「你會得到報應的,阿馬魯。你一定會死得和那些被你殘酷殺害的無辜者一樣慘。」 
  阿馬魯沒有注意到喬迪諾輕微翕動的嘴唇和瞇起的雙眼。他滿臉好奇,而後露出滿嘴閃亮的牙齒,大笑起來。「那又怎麼樣?你認為我會死,對嗎?你是我的劊子手嗎?還是那位驕傲的女士肯賞我這個臉?」 
  他俯下身,粗野地把香儂從地上拖起來,揪住她飄散的馬尾,用力向後拽她的腦袋,直到她那雙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正對著那色瞇瞇的臉孔。「我保證,在我床上待上幾個小時之後,你會爬上前來聽任我擺佈的。」 
  「噢,上帝,不要這樣。」香儂低聲呻吟道。 
  「強姦女人給我帶來莫大的快感,我喜歡聽她們尖叫、求饒——」 
  一隻有力的胳膊勒住了他的咽喉,打斷了他下面要說的話。「這是為所有被你糟蹋的婦女報仇。」皮特說著,抖落斗篷,一雙灼人的綠眼射出令人毛骨依然的目光。他把那把點四五柯爾特手槍的槍管插到阿馬魯的褲襠裡,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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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間狹窄的小屋中再次迴盪起震耳欲聾的槍聲。喬迪諾一個撲身,用頭和肩膀向那個嚇呆了的衛兵猛撞過去,將他死死地頂在硬邦邦的牆上,痛得他哇哇直叫。他瞥見那把HK自動手槍在空中飛過,之後阿馬魯的雙手便緊緊地摀住腹股溝處呈蘑菇狀擴散開的殷紅血跡,他的臉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變形,雙目圓睜,大張著嘴,卻叫不出聲來。喬迪諾一拳打在衛兵的門牙上,並順手奪走了他手中的自動步槍。他猛然轉過身去,把槍口對準門外,做好半蹲式的射擊姿勢。 
  這次香依沒有尖叫,反而爬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活像一尊蠟像,呆呆地盯著阿馬魯濺到她裸露的雙臂與兩腿上的血跡。如果說她剛才嚇壞了的話,現在她則是驚得渾身僵硬,不知所措。後來,她抬起頭望著皮特,雙唇緊閉,臉色蒼白,金髮上沾著點點血跡。 
  羅傑斯也驚奇地盯著皮特。他從那雙眼睛和一連串動物般靈巧迅捷的動作中認出了皮特。「你就是潛入石灰岩洞的那個人吧?」他茫然地說。 
  皮特點點頭。「沒錯,正是我。」 
  「我們還以為你現在仍待在那個洞裡呢,」香儂聲音顫抖地說。 
  「愛德蒙·希拉裡爵士(譯註:愛德蒙·波西瓦爾·希拉裡,紐西蘭探險家和登山家)也沒有我強,」皮特詼諧地笑了笑,「我沿著石灰岩洞壁爬上爬下,就像一隻通人性的飛蟲。」他把嚇傻了的阿馬魯推倒在地,彷彿這個恐怖分子是個走在人行道上的醉鬼。隨後,他伸手拍拍喬迪諾的肩膀。「艾爾,你可以放鬆一下了。別的衛兵已經統統進天堂了。」 
  喬迪諾笑了起來,嘴咧得很大,就像一座被扯開來的吊橋。他把自動步槍扔到一邊,抱住了皮特。「老天」,我剛才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這張古怪的臉了。」 
  「都是你讓我受了這麼多罪,太讓我丟臉了。我離開你不到半個鐘頭,你就惹出麻煩,並把我捲到一場當地人的犯罪活動中。」 
  「你為什麼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喬迪諾不甘示弱地問,「我們幾個小時之前就盼著你來了。」 
  「我沒趕上車子。噢,對了,我的新奧爾良爵士樂隊在哪兒呢?」 
  「他們可不會演奏石灰岩洞進行曲。說正經的吧,你到底是怎樣爬上陡峭的巖壁,又穿越叢林找到我們的?」 
  「說真真的,這可不是件有趣的事。以後我們抽時間喝酒時再聊。」 
  「另外四個衛兵呢?你是怎麼處置他們的?」皮特不屑一顧地聳了聳肩。「他們的注意力太分散,所以全都遭遇不幸,不是腦震盪就是頭蓋骨破裂。」他的臉色嚴峻起來,「我碰上一個衛兵拖著米勒博士的屍體走出大門。是誰殺死了他?」 
  喬迪諾朝阿馬魯點點頭。「是我們這位朋友平白無故地開槍打穿了他的心臟。也是這個傢伙把安全繩砍斷,扔到你頭上的。」 
  「那麼,我就不必感到歉疚了。」皮特說著,朝阿馬魯瞪了一眼,後者正用雙手摀住腹股溝,痛苦地呻吟著,卻又不敢看一看自己的傷究竟如何。「我知道,他已經不能人道了,這使我非常快活。他叫什麼名字?」 
  「他自稱是圖帕克·阿馬魯,」香儂回答說,「這是最後一位印加國王的名字。他用這個名字也許是為了引起山居人的注意。」 
  「那些秘魯學生,」喬迪諾突然想起來,「他們被趕到廟宇下面去了。」 
  「我已經把他們救出來了。這些勇敢的孩子現在應該已經把那些游擊隊員捆綁好,留待政府當局趕來處置了。」 
  「他們不是游擊隊員,也算不上是忠心耿耿的革命者。他們是一群打著『陽光道路派』恐怖主義旗幟到處招搖撞騙的職業文物竊賊。他們搶掠珍貴的文物;然後透過國際黑市傾銷。」 
  「阿馬魯只是一個龐大組織中的最下級成員,就像圖騰柱的地基一樣,」羅傑斯補充說,「他們的客戶是一些賺取高額利潤的文物走私販子。」 
  「他們的口味很高,」皮特說,「從我所觀察到的情況來看,這裡儲藏的貴重文物數量之多,足以滿足世界上半數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的需求。」 
  香儂猶豫了片刻,然後走到皮特面前,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朝下一按,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是你救了我們的命,謝謝你。」 
  「不能只吻一下,再來一下。」羅傑斯拍著皮特的手說道。此時,香儂仍然擁抱著皮特。 
  「這裡面有許多僥倖因素。」皮特說,露出一種常見的窘態。儘管香依沒有化妝,頭髮濕漉漉且黏糊糊的,黑色泳衣外面套著一件又破又髒的襯衫,腳上穿著一雙極不協調的旅行皮靴,但他仍覺得她極富性感魅力,十分迷人。 
  「謝天謝地,你總算趕到這兒來了。」香儂說著,不禁打了個寒顫。 
  「只可惜我來得太晚,沒能救出米勒博士。」 
  「他們把他拖到哪兒去了?」羅傑斯問。 
  「我是在廟宇大門口攔住那個拖屍體的傢伙的。博士的屍體躺在台階上面的平台上。」 
  喬迪諾凝視著皮特,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注意到這位朋友的臉上和胳膊上有許多黑夜裡穿越森林時所留下的傷痕,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男子漢,只是他的雙腳已累得動彈不得了。「你這個樣子就像參加完三項全能比賽之後,一頭栽倒在鐵絲網上一樣。身為你的私人高級醫生,我建議你先休息幾個小時,然後再一起返回石灰岩洞營地。」 
  「我的臉色看上去比我的實際情況要差一些,」皮特興奮地說,「以後還有足夠的時間打瞌唾。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我再也不想扮演『森林泰山』那樣的雄健勇猛的角色了。我要搭乘下一班飛機離開這兒。」 
  「真是瘋了,」喬迪諾半開玩笑地咕噥道,「在叢林中跑了幾個小時之後,他變得真夠古怪的。」 
  「你真的認為我們能從這兒飛出去嗎?」香儂半信半疑地問。 
  「絕對能,」皮特說,「這點我敢保證。」 
  羅傑斯瞪著他。「只有直升機才能出入這個山谷。」 
  皮特咧嘴笑了起來。「我不會有其他辦法的。你想,阿馬——或者隨便他叫什麼——怎樣才能把他偷盜來的貨物運到沿海港口,再裝船運往海外呢?這得需要一個通訊系統,因此,這兒一定有發報機。我們不妨把它借來,向外發出呼救信號。」 
  喬迪諾讚許地點點頭。「說得有理,如果我們能夠找到它的話。這四周的任何一處廢墟都藏得下一部手提發報機。我們得花幾天時間才能找到它。」 
  皮特低頭看了一下阿馬魯,臉上毫無表情。「他知道藏在什麼地方。」 
  阿馬魯忍住疼痛,用充滿惡意的黑眼睛瞪了皮特一眼。「我們沒有發報機。」他從緊咬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對不起,我不會相信你的話。你把它藏在什麼地方?」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阿馬魯歪著瞎說。 
  「你寧願死嗎?」皮特冷摸地追問道。 
  「把我殺死,算是幫了我的忙。」 
  皮特那雙綠眼睛就像高山上的湖水般冰冷刺骨。「你姦污並殺害了多少婦女?」阿馬魯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太多了,我都記不清楚了。」 
  「你想惹我發火,把你一槍斃了,對不對?」 
  「你為什麼不問我殺死了多少孩子呢?」 
  「你是在拿自己開心。」皮特舉起那把點四五柯爾特手槍,把槍口頂在阿馬魯的腮幫子上。「殺了你?我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一槍打穿你的雙眼會更好些;這樣除了你剛才所挨的那一槍之外,你還會變成瞎子。」 
  阿馬魯裝出一副傲慢的神態,但他那雙呆滯的眼睛中卻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他的雙唇明顯地顫動了一下。「你在嚇唬人。」 
  「弄瞎你的雙眼之後,再砸碎你的膝蓋骨,」皮特談笑風生地著,「隨後也許要輪到你的耳朵,要不然就是鼻子。如果我是你,看到對方佔上風時是會屈服的。」 
  阿馬魯看出皮特句句認真,絕無戲言,並且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於是終於跌坐了下來。「在廟宇以西50米處的一座圓形建築中,你們會找到你們所需要的東西。在入口的上方雕刻著一隻猴子。」 
  皮特朝喬迪諾轉過身。「帶一名學生當翻譯,和離此地最近的秘魯當局取得聯繫。說明我們的位置。報告我們的處境,並請求他們派一支軍隊來。在這片廢墟中或許隱藏著更多的匪徒。」 
  喬迪諾若有所思地看看阿馬魯。「如果我們用公開頻率發出呼救信號,這個殺人狂在利馬的同夥很容易就會接收到,並搶在政府軍之前派來一夥暴徒。」 
  「政府軍靠不住,」香依補充道,「政府軍中也許有幾個高層軍官參預了此事。」 
  「有錢能使鬼推磨嘛!」皮特意味深長地說。 
  羅傑斯點點頭。「香儂說得對。這是一宗古墓竊盜大案,其利潤完全比得上任何高層次的毒品走私。不管這個事件的總策劃者是誰,他肯定會先買通政府官員,然後才開始行動。」 
  「我們可以用自己的頻率與胡安取得聯繫。」香依提議說。 
  「胡安?」 
  「胡安·查科,他是我們這個考古計劃的秘魯政府協調員。他在離這兒最近的一座城市中負責我們的總後勤工作。」 
  「他可靠嗎?」 
  「我想是可靠的,」香儂毫不猶豫地說,「胡安是南美最受人尊敬的考古學家之一,是安地斯文化研究方面首屈屍指的學者。他還在政府中負責監察文物的非法挖掘與走私。」 
  「聽起來好像是我們的人,」皮特對喬迪諾說,「找到發報機之後,向他呼救,請他派一架直升機來,把我們空運回我船上。」 
  「我和你一道去,把米勒博士被殺的事通知胡安,」香儂自告奮勇地說,「此外,我還想觀察一下廟宇周圍建築物的結構。」 
  「帶好武器,多加小心。」皮特提醒他們說。 
  「博士的屍體怎麼辦?」羅傑斯問,「我們可不能讓他像橫屍街頭的受害者那樣躺在那兒。」 
  「我也這麼想,」皮特說,「把他從烈日下抬進廟內,為他裹上幾床毯子,最後再把他空運到離此最近的驗屍官那裡。」 
  「把他交給我吧,」羅傑斯懊惱地說,「我只能為他這樣一位好人做這麼點兒事了。」 
  阿馬魯咧開西瓜醜陋的大嘴,忍住疼痛,大笑起來。「傻瓜,一群瘋狂的傻瓜,」他譏諷地說。「你們甭想活著離開PUeblo de los Muertos。」 
  「Pueblo de los Muertos的意思是『死亡之城』。」香儂翻譯道。 
  他們厭惡地瞥了一眼阿馬魯。在他們看來,他就像一條傷勢很重,已經沒有力氣立起身子發動攻擊的響尾蛇。但是,皮特仍把他視為一個危險人物,不想犯低估他的錯誤。不過,他並不在乎阿馬魯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種古怪又自信的目光。 
  其他人一走出房間,皮特立刻蹲到阿馬魯的身旁。66就一個處於你這種境地的人而言,你表現得很有自信。。 
  「笑到最後的將會是我,」阿馬魯的臉部突然因為一陣劇痛而扭曲變形,「你們錯誤地闖入了一個強大組織的勢力範圍。他們發起怒來是非常可怕的。」 
  皮特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一我以前也曾遇到過這種強大的集團。」 
  「你們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已經惹惱了索爾波馬查科。他們會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來保護自己,哪怕這意味著整個省的徹底毀滅。」 
  「你加入的這個組織;火氣可真夠大的。你怎麼稱呼它?」 
  阿馬魯沉默了。驚嚇和失血使他變得越來越虛弱。他非常吃力地慢慢抬起一隻手,指著皮特說:「你會倒霉的。你的屍骨將永遠留在這兒與查查波亞斯人作伴。」他的目光渙散,隨後,他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皮特看看香儂。「什麼是查查波亞斯人?」 
  「一群有『雲中居民』之稱的土著。」香依解釋說,「他們屬於前印加,這種文化曾於公元800到1480年間在安地斯山區繁榮過,不過後來被印加入征服了。就是查查波亞斯人為他們的死者建造了這一大片造型精美的墓地。」 
  皮特站起身,摘下那個衛兵氈帽,扔到阿馬魯的胸脯上。他轉身走進廟宇正殿,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仔細觀看查查波亞斯人那些令人不可思議的工藝品。當羅傑斯神色慌張地衝進來時,他正在欣賞一個巨大的陶土木乃伊。 
  「你剛才說把米勒博士的屍體留在哪兒啦?」當羅傑斯氣喘吁吁地問道。 
  「在外面石梯上面的平台上呀。」 
  「你最好指給我看看。」 
  皮特隨羅傑斯來到拱形入口的外面。他停下腳步,盯著石頭平台上的一灘血跡看了一會兒,疑惑不解地抬起頭。「誰把屍體移走了?」 
  「如果你不知道,」羅傑斯和他一樣感到迷惑不解,「我當然就更不清楚了。」 
  「你到廟宇周圍找過嗎?也許他掉……」 
  「我派了四名學生到下面找了一遍。他們沒有發現博士的蹤跡。」 
  「會不會是哪個學生把屍體搬走了?」 
  「我查過。他們和我一樣百思不解。」 
  「死屍不會自己站起來走掉的。」皮特語氣平淡地說。 
  羅傑斯向廟宇四周望了望,又聳了聳肩。「但是這具屍體似乎就能做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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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查查波亞斯—輛被當作此次考古計劃總部的長方形旅行食宿車中,空調器嗡嗡地轉動著,把一陣陣涼爽乾燥的空氣吹散到房間的各個角落。一個人斜躺在皮沙發上,他可是要比那些身陷「死亡之城」的男男女女們舒適許多。此人就是胡安·查科。他懶洋洋地躺在那兒,手中端著冰鎮琴酒和汽水。然而,當一個聲音從安裝在駕駛室後牆上的無線電擴音器裡傳出來時,他猛然坐起,神志立刻清醒起來。 
  「聖約翰呼叫聖被得,」那聲音既高又清晰,「聖約翰呼叫聖被得。你在嗎?」 
  查科急忙走到豪華旅行食宿車的另一端,按了一下無線電對講機上的接收按鈕。「我在這兒聽著呢。」 
  「打開錄音機。我沒時間重複我的話,或者詳細解釋這兒的情況。」 
  查科表示同意,打開了錄音機。「我已做好接收準備。」 
  「阿馬魯和他的手下已被人制服,成了俘虜。他們現在正被那些考古人員看管著。阿馬魯挨了一槍,可能傷得很重。」 
  查科的神情一下子嚴峻起來。「這怎麼可能呢?」 
  「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派來的一個人聽到了你的緊急呼救信號,不知用什麼方法從石灰岩洞中逃了出來,並尾隨阿馬魯和那些人質到了山谷中的廟宇。在那兒,他把我們高薪僱用來的那幫殺手統統給制服了。」 
  「是什麼樣的傢伙,競能幹出這等事來?」 
  「一個非常危險而且足智多謀的傢伙。」 
  「你沒事吧?」 
  「目前還沒事。」 
  「這麼說,我們把那些考古人員從我們的收藏地嚇走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而且失敗得很慘,」呼叫者回答說,「凱爾西博士一看到那些等待裝船運走的工藝品,立刻就會猜出我們的計劃。」 
  「米勒的事呢?」「他們一點兒也沒懷疑。」 
  「至少此事進行得還順利。」查科說。 
  「如果你能在他們離開山谷之前派來一支部隊,」那個熟悉的聲音解釋說,「我們就可以挽救這項行動。」 
  「我們原來就沒打算傷害那些秘魯學生,」查科說,「來自我們國人的強烈反應會中斷我們之間的進一步合作。」 
  「太晚了,我的朋友。他們已經意識到這番痛苦經歷是由一個竊盜集團所造成的,而非『陽光道路派』的恐怖分子所為,所以我們絕不能讓他們把所見所聞公佈於眾。除了幹掉他們,我們別無選擇。」 
  「如果你當時能阻止凱爾西博士和羅傑斯下潛到那個聖潭中,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又不能當著學生們的面大開殺戒,我沒辦法阻止他們。」 
  「發出求救信號是一個錯誤。」 
  「並不是錯誤,因為當時我們希望能避免你們政府的認真追究。如果不採取適當的急救措施『他們被溺死一事就會讓人生疑。我們可擔不起把索爾波馬查科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的責任。再說,我們當時怎麼知道會突然冒出一個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來呢?」 
  「說得也對,真不是可思議。」 
  查科一邊講話,一邊目光茫然地凝視著從「死亡之城」挖出來的一尊小小的長有雙冀的美洲虎石雕像。「我將安排我們從秘魯軍隊中招募來的傭兵在兩個小時之內乘直升機抵達『死亡之城』。」 
  「你信得過負責此項任務的指揮官嗎?」 
  查科笑了笑。「如果我不信任自己的弟弟,還能信任誰呢?」 
  「我以前從不相信死人會復生。」皮特站在那兒盯著平台上的一灘鮮血,「平台下面是通向谷底近乎垂直的石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見這種事。」 
  「他是死了,」羅傑斯斷然地說,「阿馬魯一槍射穿他的心臟時,我就站在他身旁,就像現在我離你這麼近一樣。血濺得滿地都是。你剛才也看到他躺在這兒了。你不能懷疑博士已經死去的事實。」 
  「我當時沒有花時間檢驗屍體。」 
  「好吧,但你怎麼解釋從博士被殺的房間一直延伸到這兒的血跡呢?流出的這些血肯定有1加侖。」 
  「差不多有一品脫吧,」皮特若有所思地說,「你太誇張了。」 
  「你想想,從你把那個衛兵打昏,然後釋放那些學生,到他們趕來把那傢伙捆綁起來,他的屍體在這兒躺了多久時間?」 
  「4分鐘,也許是5分鐘吧。」 
  「在那麼短的時間中,一位67歲的死者怎麼能從坡度為75度,有200個窄細台階的石梯上一蹦一跳地飽下去呢?這些台階一步只能跨一個,否則非摔倒不可,而他竟一滴血也沒流就蹤跡皆無了。」羅傑斯搖搖頭,「大魔術師胡迪尼(譯註:哈里·胡迪尼原名艾裡·韋斯,美國著名魔術師)也會嫉妒得臉紅的。」 
  「你肯定那是米勒博士嗎?」皮特沉思地問。 
  「當然是米勒博士,」羅傑斯疑惑地說,「你認為他會是誰呢?」 
  「你認識他多久了?」 
  「我聽說他的名字至少有15年了。但個人接觸僅僅是5天前。」羅傑斯盯著皮特,彷彿他是個瘋子。「喏,你這是捕風捉影,胡亂猜測。博士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人類學家之一。他對美洲文化的研究與裡基對非洲史前史的研究一樣成就輝煌。他曾在包括《斯密生》(編註:Smithsonian,由英國科學家詹姆斯·斯密生捐款創建的研究機構所出版的月刊)和《國家地理》在內的幾十種雜誌上發表過上百篇附有他本人肖像的文章,也曾在多部有關早期人類的大眾服務電視記錄片中露面並擔任解說。博士不是一個隱士,他喜歡宣傳自己。他的面孔許多人都很熟悉。」 
  「我只是猜測,」皮特耐心地解釋說,「並不想採取什麼激烈的陰謀去製造騷動——」 
  他打住話頭,因為他看到香依和喬迪諾繞過廟宇的圓形基座飛奔而來。雖然他站在這麼高的地方,但仍能看清他們臉上焦慮不安的神態。他一直等到喬迪諾爬了一半的石梯之後,才大聲地詢問他們。 
  「是不是有人趕在你們前面到了藏發報機的地方,把發報機給砸碎了?」 
  喬迪諾停住腳步,倚在陡峭的石梯上。「不對,」他喊道,「它不見了,不知被什麼人拿走了。」 
  等香儂和喬迪諾爬到石梯上面的平台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了。香依用一張柔軟的面紙動作優雅地擦著臉,似乎所有的女人在最關鍵的時刻都能拿張面紙出來。而喬迪諾只是用已經濕透的衣袖用力地抹著前額。 
  「無論是誰建造了這個地方,」他氣喘吁吁地說,「都應該裝上電梯。」 
  「你們找到放發報機的那個墓穴了嗎?」皮特問。 
  喬迪諾點點頭。「找是找到了,但這些傢伙都不好對付。那個墓穴簡直就像是請專門公司裝修的。裡面的各種野外作業設備都是最高級的,甚至還有一具為冰箱供電的手提式發電機。」 
  「發報機不見了?」 
  喬迪諾又點點頭。「把發報機拖走的那隻老鼠竟然不慌不忙地砸碎了近四箱的六瓶裝優質啤酒。」 
  「是秘魯產的啤酒嗎?」羅傑斯疑惑不解地問。 
  「我可以讓你看看碎酒瓶上的標籤,」喬迪諾咕噥道,「有人想把我們褐死。」 
  「隘口那邊就是一片叢林,因此不必伯這種事。」皮特微笑著說。 
  喬迪諾盯著皮特,但沒有笑。「那麼,我們怎麼和海上取得聯繫呢?」 
  皮特聳聳肩。「這些盜墓賊的發報機不見了,我們直升機上的那部也已變成了一團瑞士奶酪——」他停下來,轉身向羅傑斯,「你們在石灰岩洞營地的聯絡系統怎樣?」 
  這位攝影師搖搖頭。「阿馬魯手下的一個傢伙把發報機打成了一堆廢鐵,跟你們的沒什麼兩樣。」 
  「不要說了,」香依沮喪地說,。我們非得步行30公里,穿過那片原始森林,趕到位於石灰岩洞的營地,然後再走90公里去查查波亞斯嗎?」「若查科意識到與考古計劃的人員完全失去聯繫之後,也許會擔心。他會派一支搜索隊來找我們的。」羅傑斯滿懷希望地說。 
  「即使他們能到『死亡之城』來找我們,」皮特慢條斯理地說,「也為時已晚了。他們趕來之後所能看到的只是橫躺在廢墟四周的一具具屍體。」 
  所有人都疑慮而又好奇地掃了他一眼。 
  「阿馬魯聲稱,我們擾亂了一個強大的團體的計劃,」皮特接著解釋,「他們絕不會讓我們活著離開這個山谷,以防我們把他們盜竊文物的行徑揭發出來。」 
  「但如果他們打算殺掉我們,」香依沒有把握地說,「為什麼要把我們帶到這兒來呢?他們本可以把我們一個個打死,然後把屍體扔進石灰岩洞裡去呀。」 
  「他們這樣做無非是想讓這次行動看起來像是由『陽光路派』所發動的一次襲擊。他們可能想玩一場用人質勒索贖金的遊戲。如果秘魯政府或你們在美國的學校當局;或者是這些考古系大學生的家人為使你們獲釋而支付巨額贖金的話,那就更好了。他們會把贖金當作非法走私所得利潤的一份紅利,然後把你們統統殺光。」 
  「這些是什麼人?」香依大聲問道。 
  「阿馬魯提到他們時將其稱之為索爾波馬查科,誰知道這譯成英語是什麼。」 
  「索爾波馬查科,」香依重複道,「是當地古代神話中的一條神龍,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美杜莎。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民間傳說把索爾波馬查科描繪成了一條居住在洞穴中七頭毒蛇。有一則神話則宣稱,它就在『死亡之城』中。」 
  喬迪諾毫不在意地打了個哈欠。「這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以來自地球深處的怪獸為主角的鱉腳電影腳本。」 
  「更可能是一種巧妙的文字遊戲,」皮特說,「它可能是一個國際竊盜組織的代名詞,這個組織的黑手已經深深地插入文物黑市之中。」 
  「這條毒蛇的7個腦袋可能代表著這個組織的幕後主使者。」香依提示說。 
  「或者是7個不同的活動基地。」羅傑斯補充道。 
  「既然我們已經解開了這個謎,」喬迪諾譏諷地說,「我們為什麼不趕在蘇族人和夏安族人衝入隘口向我們進攻之前離開這個鬼地方,朝石灰岩洞出發呢?」 
  「因為當我們趕到那兒時,他們會正在那兒等著我們,」皮特說,「我認為,我們必須待在這兒。」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派人來殺死我們嗎?」香儂問,她的表情與其說是恐懼,還不如說是氣憤。 
  皮特點點頭。「我以我的養老金擔保。無論是誰拿走了發報機,一定會向上面報告我們的行蹤。我想,他的同夥會像一群發瘋的大黃蜂般朝向我們這個山谷撲來……」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表,接著說,「時間大約是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來到之後會打死任何模樣稍微有點像考古人員的人。」 
  「想到這一點,可真讓人害怕。」香儂咕噥道。 
  「依我看,用6把自動步槍加上德克的手槍去抵擋一支由24名匪徒所組成的裝備精良部隊,我們最多只能撐個10分鐘。」喬迪諾神情憂愁地說。 
  「我們可不能待在這兒與全副武裝的罪犯們較量,」羅傑斯抗議說,「我們全都會被殺死的。」 
  「還要考慮到那些孩子的生命安全。」香儂說,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 
  「趁我們還沒有被悲觀情緒所吞沒,」皮特輕鬆地說,彷彿他在這個世界上無牽無掛似的,「我提議,把所有人都集合起來,離開這座廟宇。」 
  「然後呢?」羅傑斯問。 
  「首先,我們四處尋找一下阿馬魯起落飛機的地點。」 
  「為什麼?」喬迪諾眼珠一轉。「我知道他要幹什麼。他又在制定一項不擇手段、只重結果的計劃。」 
  「這計劃不怎麼複雜,」皮特耐心地說,「我認為,當那些殺手著陸後在廢墟中四處搜尋我們時,我們不妨借用一下他們的直升機,飛往離此最近的一家四星級飯店,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 
  大家都沉默了,誰也不相信他的話。他們睜大眼睛,盯著皮特,彷彿他是外太空來的一樣。喬迪諾第一個打破了這種由震驚所導致的沉默局面。 
  「你們瞧,」他咧開大嘴笑起來,「我剛才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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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皮特所估計的一個半小時只誤差了10分鐘。當兩架秘魯軍用直升機從群峰中的馬鞍形山脊上掠過,在這片古代廢墟上空盤旋時,山谷的幽靜被旋冀葉片攪打空氣所發出的震動聲給打破了。飛機對這一帶做了粗略的偵察之後,便在廢墟中離圓錐形廟宇建築正面不到100米的一塊空地上降落了。從仍在旋轉的旋冀葉片下面的蛤殼式後艙門中,士兵們蜂擁而出。他們挺直地立正站成一隊,彷彿要接受檢閱似的。 
  這些人並不是獻身於保衛祖國和平的普通士兵,而是一群受雇於出價最高者的傭兵。一個上尉軍官穿著一套極不合身的制服,指揮著這支隊伍。兩支各由30人組成的小分隊構成一條嚴密的戰線,兩個中尉分別帶隊走在前面。上尉軍官對這條筆直的戰線頗為滿意,他把軍用輕便手杖舉過頭頂,示意自己的副手向廟宇發動攻擊。隨後,他爬上一堵矮牆,從一個他認為很安全的角度指揮這場單方面的戰鬥。 
  上尉大叫著鼓勵他的部下,催促他們沿著石梯勇敢地往上衝。他的喊聲在空中迴盪著,因為這片廢墟有極強的傳聲性。然而,突然間他不再叫喊,而是發出一種奇怪的哎呀聲,隨後一陣痛苦的嗚咽。有那麼一會兒,他全身繃得很緊,臉孔古怪地扭曲著。接著,他的身體朝前縮成一團,從牆上栽了下來,後腦勺砰地一聲撞到了地上。 
  一個身著寬鬆作戰服的矮個子中尉衝了過來,脆到摔下來的上尉身旁,用茫然而賂有所悟的目光抬頭望了那座死神之宮,張開嘴剛要下達命令時,卻一下子撲倒在他身下的屍體上,一聲清脆的五六一一1型步槍的射擊聲是他死前聽到的最後聲響。 
  皮特銅包在廟宇平台上一個小小的石頭防禦工事後面,透過步槍瞄準孔盯著下面那一排亂哄哄的士兵,接著又向他們的隊伍中連開四槍,幹掉了惟一剩下的一名軍官。面對這群來勢泅洶的傭兵,皮特臉上毫無驚恐之色,深邃的碧眼裡閃現出堅定沉著的光芒。他這樣進行抵抗是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以便拯救13名無辜者的性命。這些人來此的目的是要殺死一項犯罪活動的所有目擊者。 
  皮特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他的兩眼既不是堅如鋼鐵,亦非冷若冰霜。對他來說,殺死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絕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最令他感到懊惱的是,那些真正應該對這種罪行負責的幕後策劃者並不在他的射程之內。 
  他小心翼翼地把步槍從石塊中狹窄的潛望孔裡拖回來,觀察了一會兒下面的情況;那些秘魯傭兵已經在石塊廢墟後面呈扇形散開。有幾發子彈朝上面的廟宇飛來,打到石雕像上,又反彈回去,呼嘯著飛到後面的懸崖墓群中去了。這些土兵身經百戰、紀律嚴明,在不利的情況下也隨迅速地振作起來。殺死幾名指揮官雖然延緩了他們的進攻,但並未能阻止住他們。幾名下士已經接替了指揮員的位置,正在部署戰術,準備消滅這股意外的抵抗力量。 
  一排自動步槍射出的子彈雨點般地打在廟宇外面的柱子上,被擊碎的石片向四面八方飛迸。隱蔽大石頭工事後面的皮特並沒有因此而驚慌不安。在火力的掩護下,秘魯人彎腰從一個廢墟向另一個廢墟衝去,離廟宇圓形建築的正面越來越近了。皮特像螃蟹一樣地橫向移動著身體,擠進一個掩蔽處,隨後直起身,朝後牆跑去,邊跑邊機警地從拱形窗裡朝外面張望。 
  那些士兵知道,廟宇的圓形牆壁既光滑又陡峭,進攻的一方無法爬上去,防守的一方也無法逃出,因而沒有人繞到廟宇的後面去。皮特輕而易舉地猜出了對方的意圖,他們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沿石梯向廟宇正面進攻上。但他沒料到的是,他們會先把廟宇上面死神之宮的大部分化為瓦礫,然後才沿石梯向上進攻。 
  皮特急速地跑回到工事後面,端起制自動步槍連續射擊了好一陣子,直到最後一個彈殼濺到石頭地面上。他身體向旁邊一滾,正要把另一枚子彈壓入彈匣,忽然聽到一聲呼嘯;只見一顆從六九型發射架上發射出來的40公厘直徑火箭彈飛了過來,落到他身後8米遠的廟宇側面。伴隨著霹靂般的一聲巨響,碎石像彈片一樣凌空飛起,石牆上被炸出了一個大窟窿。幾秒鐘之內;祭祀死神的古老神壇上便落滿了碎石瓦礫,一股嗆人的火藥味瀰漫開採。 
  皮特的耳朵裡嗡嗡直叫,爆炸的回音和他心臟的劇烈跳動聲交織在一起。一時之間,他什麼也看不見了,鼻孔和喉嚨塞滿了塵土。他拚命地揉開雙眼,向四周的廢墟望去,正巧看見火箭彈助推器上冒出的黑煙和閃光。他趕緊俯下身體,用兩手摀住腦袋。又一顆火箭彈擊中了歷盡滄桑的石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飛起的碎石雨點般地砸在皮特身上,強大的衝擊力震得他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 
  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地待了一會兒,幾乎昏迷過去。然後,他忍住疼痛,用兩膝和雙手支撐起,身體一邊向外咳著嘴裡的塵土,一邊抓起步槍,爬回宮殿的內房中。他最後瞧了一下堆積如山的文物,並順便向阿馬魯打了最後一聲招呼。 
  這個傷勢嚴重的強盜已經甦醒過來。他怒視著皮特,雙手摀住血跡斑斑的腹股溝,殺氣騰騰的臉上充滿仇恨。現在,他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冷漠,一副對傷痛全然不顧的模樣。他真是一個百分之百的凶神惡煞。 
  「毀滅一切是你朋友的天性。」皮特說。這時,又一顆火箭彈打到了廟宇上。 
  「你被困住了。」阿馬魯語調低沉地厲聲說道。 
  「感謝你上演了一出殺死米勒博士替身的鬧劇。他拿走了你的發報機,招來了增援部隊。」 
  「你的死期已經來臨了,美國豬。」 
  「美國豬,」皮特重複了一遍,「我已經有好多年沒聽人這樣罵我了。」 
  「你會受到懲罰的,正如你讓我所受到的一樣。」 
  「對不起,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阿馬魯想用臂肘撐起身體說些什麼,但皮特已經走開了。 
  皮特又跑到後面的出口處。窗戶旁邊放著他從喬迪諾和香儂在懸崖古墓中發現的起居室裡找來的一床褥墊和兩把刀子。他把褥墊搭到低處的窗台上,抬起雙腿,騎到上面。他把步槍扔到一旁,伸出手握緊刀子,朝下面20米深處的地面不安地望了一眼。他記得自己曾經有從英屬哥倫比亞的溫哥華島上借助彈性繩索縱身跳入一個峽谷的經驗。他心想,躍人空中是違反人類天性的。當第四顆火箭彈打進廟宇時,一切猶豫和顧慮都突然中止了。他用運動鞋的後跟緊緊地踩在陡坡上,又把刀刃扎入石塊縫隙間以增大阻力。隨後,他頭也沒回地跨出窗台,把褥墊當作平底雪橇,順著峭壁滑了下去。 
  喬迪諾帶領著香儂和學生們,羅傑斯殿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從直升機降落時他們藏身的地下墓穴中沿著台階爬了上來。喬迪諾停住腳步,從一堵殘牆後面微微探出腦袋,仔細察看著四周的情況。兩架直升機就停在50米以外的地方。引擎正在空轉著,兩人一組的機員靜靜地坐在駕駛艙內,觀看著攻打廟宇的戰鬥。 
  香儂走到喬迪諾身邊,從斷牆上向外望去,正好看到一顆火箭彈炸倒了上面的宮殿入口。「他們會毀掉那些文物的。」她悲哀地說。 
  「你一點也不關心德克嗎?」喬迪諾瞥了她一眼,「他正在冒著生命危險,為我們狙擊一支傭兵,以便我們能偷到一架直升機。」 
  她歎了口氣。「眼睜睜地看著珍貴的文物永遠消失了,任何一位考古學家都會難過的。」 
  「過去的破爛貨倒是比我們還要珍貴。」 
  「對不起,我和你一樣盼望他能虎口逃生。但看來可能性不大。」 
  「我們從小就認識,」喬迪諾笑著說,「請相信我,他絕不會放過一個扮演在橋上抗擊敵人的古羅馬英雄霍拉修的機會。」他仔細觀察著空地上排列不甚整齊的直升機。 
  他看中了後面那架,把它當作他們逃走的首要工具。這架飛機離一個小峽谷僅有幾米遠,他們可以悄悄地進入峽谷而不被人發現,尤其是不易被坐在前面那架直升機裡的機員發現。「往後傳話,」他用壓過槍炮聲的聲音命令道,「我們將排隊去劫持第二架直升機。」 
  皮特順著廟宇的側面飛速滑落,就像一塊垂直下落的鵝卵石。傾斜的石壁上雕有許多凸出來的獸頭石像,他就從離這些石像僅幾厘米遠的地方滑落下去。他雙手如老虎鉗般死死地握住刀把,肌肉發達的雙臂用盡全力按壓住刀子。金屬刀刃猛烈地磨擦堅硬的石頭,進射出點點火星。他那雙運動鞋的橡膠後跟在粗糙的石壁上已磨得平平的,然而,他下滑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而且越來越快。他最怕的有兩件事,一是下落時身體前翻,腦袋像炮彈一樣擅在地面上;二是落下力量太大,摔斷一條腿。兩者中任何一件都是災難性的,那樣他就算完了,他將成為秘魯人的盤中食。他們絕不會輕饒這個擊斃他們指揮官的人。 
  皮特仍在竭盡全力,可是他已經無法控制下滑的速度了。在重重落地之前的一剎那,他彎曲了一下雙腿。他的雙腿插進了吃足雨水的地面中。在撞擊力的作用下,他鬆開了手中的刀子,順勢單肩著地,接連打了兩個滾。跳傘硬要著陸時就是這樣的做的。他在泥水中躺了一會兒,為自己沒有落到岩石上而慶幸不已。隨後,他掙扎著站起身,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 
  一隻腳跟有點兒扭傷,但還能勉強走路;手上有幾處擦傷,疼痛的肩膀看來是惟一傷勢較重的地方了。是潮濕的土地使他免於受重傷。那張盡忠效力的褥墊早已成了碎片。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很高興自己沒出什麼事;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皮特大跨步跑了起來。並盡量躲在廢墟的後面,借它們擋住正在全力沿廟宇石階向上進攻的軍隊視線。 
  喬迪諾只能希望,那幾顆火箭彈爆炸時皮特能倖免於難,並設法從廟宇的牆壁上安全地滑落下來,既沒有被發現,更沒有被打死。喬迪諾想,這似乎是件無法做到的事情。皮特看上去堅不可摧,但手持大鐮刀的死神會追上我們所有人。當然,死神也能追上皮特,這種前景是喬迪諾所不能接受的。在他看來,除了會死在一位美女的床上或者是潛水員養老院裡,皮特會在其他任何地方喪命的可能都是不可想像的。 
  當一隊士兵開始沿著陡峭的廟宇石梯向上進攻時,喬迪諾俯身飽到那架直升機後面的一個隱蔽地方:剩下的一隊士兵仍留守在下面,用步槍猛烈掃射著已經被打成一片瓦礫的死神的之宮,以掩護進攻的士兵。 
  所有的秘魯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進攻上,沒有人注意到喬迪諾握著一把自動步槍,偷偷地繞過直升機的尾梁,從蛤殼狀後艙門鑽了進去。他躍入機艙後便匍匐在地板上,迅速掃視了一遍空空的運兵艙和貨艙,目光最後落在駕駛艙內兩個正背對著他,全神貫注地觀看這場單方面戰鬥的駕駛員身上。 
  雖然喬迪諾的形體如同一輛堅實的推土機,但他卻是個受過專門訓練,行動迅速,輕巧得叫人難以置信的傢伙。他已經來到兩個飛行員的座椅背後,而他們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喬迪諾調轉步槍,用槍托朝副駕駛員的後頸猛砸下去。另一個飛行員聽到響聲,從椅子上轉過身來,恐懼又好奇地瞪著喬迪諾。他還沒來得及眨一下眼,喬迪諾就已經把包有鐵皮的槍托砸在他的前額上。 
  他迅速地把兩個失去知覺的飛行員拖到機艙門口,扔到外面的地上。隨後,他朝躲在峽谷裡的香儂、羅傑斯和學生拚命地揮手。「快點!」他大聲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點!」 
  他的聲音壓過了槍炮聲,聽得十分清楚;用不著再一次催促,那些考古人員已從隱蔽處衝出來。僅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便奔跑著衝進敞開的艙門,鑽入直升機。喬迪諾已經回到駕駛艙裡,正急急忙忙地觀察著各種儀器和兩個駕駛員座持這間的操縱台,以便自己能盡快地熟悉操縱裝置的使用方法。 
  「都到齊了嗎?」當香儂坐到他身旁的副駕駛員座椅上時,他問道。 
  「除了皮特之外,都到齊了。」 
  他沒有作聲,只是向宙外掃了一眼。石階上的那些士兵由於沒有遭到抵抗,變得更加勇敢起來。他們湧上平台,聞進已經坍塌的死神之宮。再過幾秒鐘,襲擊者們就會意識到他們上當受騙了。 
  喬迪諾又把注意力轉到操縱裝置上。這是一架陳舊的俄制Mi一八型運輸戰鬥兩用直升機。冷戰期間,北約組織把它命名為Hip一C型飛機。喬迪諾想,這是個既陳舊又醜陋的傢伙,它裝有兩具1500馬力的引擎、可以裝載4名機員和30名乘客。既然引擎已經在轉動,喬迪諾便把右手放到了油門桿上。 
  「你聽到我剛才的話了嗎?」香儂神色慌張地問,「你的朋友沒和我們在一起。」 
  「我聽到了。」喬迪諾面無表情地加大了油門。 
  皮特蹲在一座石頭建築物助後面,從牆角處往外窺探著。他聽到了渦輪軸引擎越來越大的轟鳴聲,也看到了五葉主旋翼的轉速正逐漸加快。一個小時以前,皮特沒費什麼口舌便說服了喬迪諾,不管他趕到了沒,飛機都必須起飛。一個人的,性命比不上13個人的性命重要;在皮特和直升機之間僅僅隔著一片寬約30米的空地,那兒沒有一點灌木或遮蔽物,但看上去卻有一里半之遙。 
  不必多想了,他必須朝飛機衝過去。他彎下腰,快速按摩了一下扭傷的腳踩,試圖驅趕掉正在加重的麻木感。他幾乎沒有感到疼痛,但受傷處已經開始繃緊,並變得麻木。如果他想救自己的命,就不能再拖延了。他像短跑運動員那樣衝了出去,跑入空地。 
  喬迪諾讓那架老邁的Hip—C型飛機盤旋飛起時,旋冀葉片在地面上掀起了一層塵土。他最後掃了一眼儀表板,看看有沒有亮起紅燈,並努力辨別著任何怪聲或不尋常的振動。他讓機頭下沉,並加大了馬力。這架飛機上的舊引擎早就應該徹底檢修了,但此刻它卻一本正經地聽從了指揮,飛機似乎沒出什麼故障。 
  主艙裡的羅傑斯和學生們看到了正在向敞開的蛤殼式後艙門衝刺的皮特。他在鬆軟的土地上腳步沉重地奔跑著,他們則齊聲吶喊,為他加油助威。當一名下士碰巧從戰場上轉過視線,發現皮特朝一架正在起飛的飛機追去時,他們的吶喊聲就更加急促了。那下士立即向留守在石階下面待命的預備隊士兵大聲發出命令。 
  下士的命令——那幾乎是尖叫——蓋過了廟宇頂上射擊聲所造成的回音。「他們要逃走!快開槍,開槍打死他們!」 
  士兵們並沒有遵照命令行事。皮特與直升機正巧在一條直線上,向他開槍就意味著要把他們自己的直升機打得稀爛。他們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執行這位瘋狂下士的命令。只有一個人舉起步槍開了一槍。 
  這一槍打傷了皮特的右大腿,但他並沒有理會。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顧不了傷痛。,他衝到直升機長長的尾梁下面,進到蛤殼式後艙門投下的陰影中。羅傑斯和那些年輕的秘魯人全都趴在機艙地板上,探出身體,伸出手臂去拉站在兩扇艙門之間空地上的皮特。在下旋氣流的衝擊下,直升機向後顫動了一下。皮特伸開雙臂,向上跳去。 
  喬迪諾駕著飛機,作了一個側翼急轉彎i使得旋冀葉片幾乎撞在一片小樹叢上。一顆飛彈擊碎了他旁邊的窗戶,在駕駛艙裡濺起一片銀白色的碎片,劃傷了他的鼻子。另一顆子彈鑽進了他座椅的後框,差一點打穿他的脊椎。 
  直升機飛越這片樹叢之前又挨了好幾槍,之後,它便超出了秘魯攻擊部隊的火力範圍,沿樹叢的另一側作低空飛行。 
  飛出敵人射程之後不久,喬迪諾便調轉航向,讓飛機向左前方爬升,一直升到能飛越群山的高度。他原以為,到了接近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度,在樹木生長線以上會看到一片光禿禿的斜坡,但卻略感驚訝地發現,所有的山峰都是綠樹成蔭。一飛出山谷,他立刻轉向往西。到了這時,他才轉身問香儂:「你沒事吧?」 
  「他們打算把我們全殺掉。」她機械性地說。 
  「他們肯定不喜歡外國佬。」喬迪諾一邊回答,一邊打量著香儂,看她受傷沒有。他沒發現她有任何骨折或流血的痕跡,便又集中精力駕駛飛機。他拉了一下操縱桿,關上蛤殼式後艙門,到了這時,他才扭頭朝主艙喊道:「有沒有人受傷?」 
  「只有我這個老傢伙。」 
  喬迪諾和香依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是皮特。他疲憊不堪,滿身泥水。確實是他,他腿上一條匆匆包紮上的大手帕正往外摻著鮮血,但是他臉上仍然掛著興奮的微笑,斜倚在艙門口。 
  一陣的如釋重負感湧上喬迪諾的心頭,他莞爾一笑。 
  「你差點兒就沒趕上公車。」 
  「你還欠我一個新奧爾良爵士樂隊呢!」 
  香儂臉朝後跪在座椅上,笑了起來。她伸開雙臂,熱烈地擁抱著皮特。「剛才我還擔心你趕不上了呢!」 
  「我差點兒就不行了。」 
  她低頭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在流血。」 
  「那時羅傑斯和學生們把我拉上飛機前,秘魯士兵開槍為我送行時幹的。真該謝謝他們的好意。」 
  「我們必須送你去醫院。這傷看來很嚴重。」 
  「沒關係,除非他們用的是浸了毒藥的子彈。」皮特開玩笑地說。 
  「你的腿應該休息一下,來,坐到我座位上。」 
  皮特輕輕把香儂轉過身去,將她按在副駕駛員的座椅上。「待著別動,我去和其他弟兄坐到一起。」他停了停,環視了一下駕駛艙,「這可真是一件考古董。」 
  「這玩意兒搖搖晃晃,吱吱嘎嘎,」喬迪諾說,「不過還能夠懸在空中。」 
  皮特俯到喬迪諾的肩膀上,觀察了一下儀表板,目光最後落到燃料計上。他伸手拍了拍儀表板上的玻璃罩,兩根指針在四分之三的刻度下面抖動了一下。「你認為它能把我們送多遠?」 
  「燃料充足時,它可以飛行350公里左右。如果不是一顆子彈在一個油箱上鑽了個孔的話,我猜它能帶我們飛行280公里。」 
  「這兒應該會有地形圖和圓規。」 
  香儂在她座椅旁的一個袋子裡找到了一個導航器具箱,把它遞給皮特。皮特拿出一張地形圖,將它在香儂的背上鋪展開。他小心翼要地使用圓規,唯恐兩個尖頭刺透地形圖,扎到香儂的背上。他畫出一條通往秘魯海岸的航線。 
  「我估計到深水號大約有300公里遠。」 
  「什麼是深水號?」香依問。 
  「我們的考察船。」 
  「如果有一個離我們更近的秘魯大城市的話,你就不會讓飛機飛到海上降落吧?」 
  「她指的是特魯希略的國際機場。」喬迪諾解釋說。 
  「索爾波馬查科的狐群狗黨太多,夠我對付的,」皮特說,「他們的這些朋友權大勢大,一接到通知,馬上就能夠調集一支傭兵。一旦他們得知我們劫持了他們的一架直升機,並把他們引以自豪的軍隊送進了墳墓,我們的性命可能將比艾茲爾牌汽車行李廂中的備用輪胎都不如。因此,待在一艘遠離秘曾海岸的美國海船上,可能會更安全些。然後,我們可以設法讓美國大使館向秘魯政府中的正派官員全面通報情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要忽略這些考古系的大學生。他們知道這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們的父母都很有影響力,會把他們如何被綁架以及國家珍貴文物如何被搶掠的真相公佈給新聞界的。」 
  「你當然會以為,」喬迪諾語調平淡地說,「秘魯警察不會在從這兒到海邊的20個關卡中的任何一處截住我們。」 
  「正好相反,」皮特回答說,「我認為會這樣。你敢打賭在我們談話時沒有一架攻擊直升機正在追擊我們嗎?」 
  「那麼我們只好低空飛行,飛越那片水域了。」喬迪諾承認道。 
  「完全正確。」 
  「你忘了一件小事,不是嗎?」香儂疲倦地說,好像在提醒忘了把垃圾帶出去的丈夫似的。「如果我沒計算錯,油箱中的燃料在離你們的船20公里的地方就會用完。我希望你不要建議我們游完剩下的路程。」 
  「這個簡單的問題很好解決,」皮特平靜地說,「我們可以與考察船取得聯繫,讓它全速前進與我們會合。」 
  「每走一公里都對我們有利,」喬迪諾說,「所以我們必須分秒必爭。」 
  「我保證我們會得救,」皮特自信地說,「據我所知,這架飛機上配備有供所有乘客使用的救生衣,外加兩艘救生艇。剛才我穿過主艙時曾察看過。」他停下來。轉過身,向後望了望。羅傑斯正在檢查學生們肩上的安全帶是否已繫好。 
  「你只要一和考察船聯絡,我們的追擊者就會發現我們,」香儂悲觀地堅持道,「他們就會準確地知道該從哪兒攔截並擊落我們的飛機。」 
  「不會的,」皮特傲慢地說,「如果我的牌沒出錯的話。」 
  通訊師吉姆·斯塔基將椅子調到仰坐的位置,正舒舒服服地讀著一本偵探小說。每當聲納系統接收到一個從秘魯灣海底傳來的信號時,一種砰砰的聲響就會在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深水號海洋考察船上迴盪。現在,斯塔基終於習慣了這種聲響。考察船在勘測船骨以下2500寸(編註:1寸等於1米83厘米)處的地質情況時,一直無休止地前後搖擺,對此,斯塔基早就厭倦了。當他正讀到精彩的章節時,皮特的聲音突然從信裡傳了出來。 
  「NUMA呼叫深水號。你沒睡吧,斯塔基?」 
  斯塔基猛然地坐直身子,按了一下接收鈕。「我是深水號。我聽到了,NUMA,請稍候。」在皮特等待的時候,斯塔基透過船上的通訊系統通知了船長。 
  弗蘭克·史都華船長疾步走下艦橋,來到通訊室。「你說的可是真的?你正在跟皮特和喬迪諾聯絡嗎?」 
  斯塔基點點頭。「皮特正等著你講話呢。」 
  史都華拿起麥克風。「德克,我是弗蘭克·史都華。」 
  「弗蘭克,很高興又聽到你那充滿啤酒味的聲音了。」 
  「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些什麼?桑德克上將在過去的24小時裡就像火山爆發似地大發雷霆,要求匯報你們的情況。」 
  「噢,弗蘭克,看來這一天太不好過了;」 
  「你現在在哪兒?」 
  「我正坐在一架破舊的秘魯軍用直升機裡飛越安地斯山脈。」 
  「我們局裡原直升機出了什麼事?」史都華問道。 
  「被『紅男爵』擊落了,」皮特急忙說道,「那不重要。請認真地聽我說。我們的油箱中了子彈,我們在空中停留的時間無法超過半個小時。請到奇克裡約市政廣場來接我們。你在秘魯國家地圖上就能找到這個地方。請用海洋局的備用直升機。」 
  史都華低頭看了看斯塔基,兩個人茫然不解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史都華又按了一下接收鈕。「請再說一遍。我沒聽明白你的話。」 
  「由於燃料不足,我們不得不在奇克裡約降落。請駕駛備用直升機去跟我們會合,把我們接回到船上去。除喬迪諾和我之外,還有12名乘客。」 
  史都華面露疑惑之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和喬迪諾駕駛著我們惟一的一架飛機離開考察船,現在卻開著一架載有12名乘客的軍用飛機。他在胡扯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請稍候。」史都華對皮特說。然後拿起船上的電話,接通了艦橋(編註:bri-dge,橫架於船兩舷的高座,船長在此發號施令)。「到地圖室找一張秘售地圖,趕快送到通訊室來。」 
  「你認為皮特從高躍(編注;pogostick,踩著裝彈簧的竹馬跳躍的遊戲)上失足摔下來了嗎?」斯塔基問。 
  「再過一千年他也不會,」史都華回答,「這些傢伙處境危險。皮特是想扯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以便讓監聽者摸不清頭緒。」一位海員拿來一張地圖,史都華將它鋪在桌子上。「他們去執行營救任務時的路線是從這兒往正東。奇克裡約卻在他們飛行路線西南方整整75公里的地方。」 
  「現在我們已經和他配合完成了這場騙局,」斯塔基說,「那麼皮特的計劃又是什麼呢?」 
  「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的,」史都華拿起麥克風呼叫道,「NUMA,你仍在和我們保持聯繫嗎?」 
  「是的,朋友。」皮特沉著的話音傳了過來。 
  「我會親自駕駛那架備用直升機,飛往奇克裡約去接你和你的乘客。你記住了嗎?」 
  「多謝了,船長。你做事從不中途罷手,真是太好了,當我回來時,請準備好一杯啤酒。」 
  「遵命。」史都華回答道。 
  「請加快航速,好嗎?」皮特說,「我很想洗個澡。回頭見。」 
  斯塔基看了看史都華,大笑起來。「你什麼時候學會開直升機的?」 
  史都華也大笑起來。「不過是在夢中罷了。」 
  「等會兒再說。」史都華又抓起船上的電話,大聲發佈命令。「收回聲納感受器,把航向定在O——九——O度。收好感受器之後,全速前進。不許輪機長找什麼引擎必須悉心照料之類的借口。我要全速前進。」他沉思著掛上電話。「剛才我們談到哪兒了?噢,對了,你不知道事實真相。」 
  「你們說的是暗語吧?」斯塔基低聲問。 
  「根本不是。對我來說,他的話很明白。皮特和喬迪諾的燃料不夠了,飛不到船上來。因此,我們必須全速前進,趕去接他們。但願我們能在他們迫降到鯊魚成群的海域中之前趕到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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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喬迪諾駕著飛機,在離樹頂僅10米的空中以每小時144公里的速度疾速飛行。這架已服役20年的直升機還可能再加速約100公里,但他為了節約剛才飛越群山後剩下的那點燃料,還是放慢了速度。飛機與大海只隔著一道小山丘和一片狹窄的海灘。每隔3分鐘他就瞥一眼燃料計。兩根指針已經接近警報紅線了。他又把目光移到從飛機下面一掠而過的綠樹叢上。這片森林十分茂密,中間的空地上佈滿了大鵝卵石,在這兒迫降可是凶多吉少。 
  皮特已經腳步蹣跚地回到貨艙中,開始分發救生衣。香儂跟了過去,一把從他手中奪過救生衣,遞給了羅傑斯。 
  「不,你不能再動了。」她堅定地說,把皮特推到一張固定在艙壁上的帆布座椅上。她朝鬆鬆垮垮纏在他腿上的血手帕點了點頭。「你給我坐下,不要亂動。」 
  她從一個金屬櫃裡找出急救箱,跪到他面前,不慌不忙地剪開他的褲腿,把傷口擦乾淨,然後靈巧地閉合傷口,縫了8針,纏上一條繃帶。 
  「幹得好極了,」皮特羨慕地說,「你真該當一名白衣天使。」 
  「你很幸運,」她啪地一聲合上急救箱,「那顆子彈只劃破了一點皮。」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急救室的春天》影集中扮演過什麼角色?」香儂笑了笑。「我和五個兄弟一塊在農場上長大,他們總是想辦法把自己弄傷。」 
  「是什麼使你選擇了考古學呢?」 
  「在我家麥田的一角有一個印第安古墓。我常常在那兒挖出弓箭頭。上中學時,為了寫一篇讀書報告,我找到一篇有關發掘南俄亥俄霍普威爾印第安墓地的文章。讀完之後頗受啟發,便開始挖掘我家農場上的那個墓地。我挖出一些陶瓷碎片和四具56樓,於是就著了迷。不過,那時根本算不上什麼專業性發掘。我是在大學裡才學會正確的發掘方法的。安地斯山中部的發達文化深深吸引了我,我下定決心,要專門從事這一領域的研究工作。」 
  皮特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你第一次遇見米勒博士是在什麼時候?」 
  「大約6年前,我攻讀博士學位時,與他有過短暫的接觸。我聽過他的一次講座,講的是起始於哥倫比亞和厄瓜多爾邊界,延伸到智利中部的長約5000公里的印加公路系統。正是他的研究工作啟發了我,我才把我的研究集中到安地斯文化上。從那之後,我曾多次來到這個地區考察。」 
  「那麼,過去你和他並不很熟悉嘍?」皮特問。 
  香儂搖搖頭。「像大多數考古學者一樣,我們都埋頭於自己最喜歡的計劃之中,偶爾也通過幾封信,互通一下訊息。大約六個月前,我邀請他參加此次考察,並負責秘魯大學生志願者的指導工作。當時,他的舊計劃已經完成,而新計劃尚未開始,所以就接受了邀請。之後,他主動要求提前五周從美國飛抵秘魯,以做好考察的準備工作,安排我們入境,並著手籌集設備和供給品。胡安·查科和他一起工作。」 
  「你來到之後,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變化!」 
  香儂的目光中透出一絲好奇。一這是多麼奇怪的問題。」 
  「比如說他的長相、他的舉止。」皮特追問。 
  她想了一會兒。「自從在菲尼克斯見面之後,他蓄了鬍髭,體重也減輕了15磅。現在我想起來了,他很少摘下太陽眼鏡。」 
  「他的嗓音有些什麼變化?」她聳了肩。「也許低沉了些。我當時認為他患了感冒。」 
  「你注意到他戴著戒指沒有?一枚鑲嵌著一塊碩大琥珀的戒指?」 
  她瞇起眼睛。「一顆有六千萬年歷史,中間是一小塊原始螞蟻化石的黃色琥珀嗎?博士很為自己能擁有這枚戒指而感到驕傲。我記得他在辦印加公路系統考察講座時就戴著這枚戒指,但在祭潭那兒時,戒指卻沒有戴在他手上。我問他戒指怎麼不見了時,他說體重減輕後,戒指套在手上有些鬆了,因此把它留在家裡,讓人調一下尺寸。你是怎麼知道博士的戒指的?」 
  皮特一直戴著他從祭潭底那具屍體上所取下的琥珀戒指,不過他一直把鑲有琥珀的一面戴在手指內側,沒讓人發現。他默默地把戒指摘下來,遞給了香儂。 
  她舉起戒指,對著從一扇圓窗外射進來的光線,驚奇地盯著鑲嵌在琥珀中的古代小昆蟲。「你從哪兒……?」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假冒博士的那個人殺死了他。頂替了他的位置。你們把這個騙子當作是博士,因為你們沒有理由不那樣做。你們從沒想到會有這麼一種詭計。那個謀殺者犯的惟一錯誤是,他把博士的屍體拋入石灰岩洞時,忘了取下這枚戒指。」 
  「你是說,在我們離開美國之前,博士就已經被人殺害了嗎?」她困惑不解地說。 
  「這件事發生在抵達營地之後的一、兩天之內,」皮特解釋說,「從屍體的情況來看,他肯定已在水中泡了一個多月了。」 
  「真奇怪,我和邁爾斯竟沒發現他的屍體。」 
  「這不奇怪。你們直接下潛到相鄰洞穴的通道前面,並且隨即被吸進洞中去了。我是從另一側潭壁下到潭底的,在激流撲向我之前,我有時間進行全方位搜索,以尋找兩具我認為是剛死去的人的屍體。然而,我找到的卻是博士的遺體和一位16世紀西班牙士兵的遺骨。」 
  「那麼,博士真的遇害了。」她說,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情。「胡安·查科一定知道此事,他是我們這個計劃的聯絡員,而且在我們來之前一直和博士一起工作。他有可能參與此事嗎?」 
  皮特點點頭。「就是在他的默許下發生的。如果你走私珍貴的古代文物,有誰比一位享有國際聲譽的考古學家和政府官員更適合做通風報信者和掛名負責人呢?」 
  「那麼,那個騙子又是誰呢?」 
  「索爾波馬查科的另一個間諜,這是個狡詐的騙子。在阿馬魯的協助下,他上演了一出慘誼殺害的好戲。他也許是這個組織的重要人物之一,是個喜歡使用卑鄙手段的傢伙。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弄清楚這其中的真相。」 
  「如果是他殺害了博士,應該對他處以絞刑。」香依說,她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閃著怒火。 
  「我們至少能把胡安·查科送上秘魯法庭——」皮特渾身一激憤,迅速轉過身去對著駕駛艙。喬迪諾正駕駛飛機作大幅度的側翼盤旋。「出了什麼事?」 
  「一種直覺,」喬迪諾回答道,「我剛才決定作360度盤旋飛行,以檢查一下我們的機尾。幸虧我對震動聲很敏感。我們有個夥伴了。」 
  皮特費力地站起身,回到駕駛艙,小心冀翼地抬起那條傷腿,坐進副駕駛員的座椅。「是土匪還是好人?」 
  「到廟宇去拜訪過我們的那些朋友並沒有被你那套奇克裡約的把戲所蒙騙。」喬迪諾的手沒有離開操縱桿。他向左側擋風窗外點了點頭,那兒有一架直升機正從一座低矮的山脊上飛過。 
  「他們一定是猜出了我們的飛行路線,趁你減速節油時追了上來。」皮特推測說。 
  「由於沒有空對空飛彈發射架,」喬迪諾說,「他們只能用步槍把我們擊落……」 
  突然間,敵機敞開著的前艙門中火光一閃,噴出一股黑煙。一顆火箭彈飛過天空,擦過直升機的機首呼嘯而過。皮特和喬迪諾似乎覺得,他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這顆火箭彈。 
  「你說的不對」,皮特喊道,「他們有一個40毫米口徑火箭彈發射架。就是他們攻打廟宇時所用的那個。」 
  喬迪諾猛地拉了一下油門變距桿,讓飛機驟然上升,並且把油門關好,以防被敵方射手肝上。「握緊步槍,攔截他們,直到我飛人海岸上空的低雲層中。」 
  「真倒霉!」皮特用壓過發動機的轟鳴聲喊道。「我把步槍扔了,我的柯爾特手槍也沒子彈了。你們有誰帶槍了?」 
  喬迪諾又讓飛機作了一次大幅度飛行動作,微微點了一下頭。「我不能代表他們講話,但你會在艙壁旁的一個角落裡找到我的步槍。」 
  皮特從座椅扶手上取下一副發報用耳機,戴在耳朵上。隨後,他掙扎著離開了座椅。飛機急轉彎時,他雙手緊緊抓住駕駛室兩邊的門框。他把耳機插頭插進艙壁上的一個插座中,對喬迪諾喊道,「戴上耳機,這樣我們在防衛時才可以協調行動。」 
  喬迪諾沒有回答。他用力踩住左邊的踏板,讓飛機在低平轉彎時向外滑去。他彷彿在玩魔術,一面把耳機戴在耳朵上,一面平穩地操縱著飛機。又一顆火箭彈飛來,他不由自主地縮起腦袋躲避著。火箭彈從飛機機腹下不足一公尺的地方飛了過去,撞在一座小山的巖壁上爆炸了。 
  皮特一邊抓住凡是能夠得著的把手,一邊腳步蹣跚地向客艙側門走去。他拉開門閂,把門敞開。此時,香依臉上流露出的關切蓋過了恐懼。她拖著一根捆紮貨物的繩子,從機艙的地板上爬過去;當皮特伸手去摸曾被喬迪諾用來打昏秘魯飛行員的自動步槍時,她把繩子的一頭繫在了他的腰上,接著又把另一頭栓在了一條橫桿上。 
  「現在,你就掉不出去了。」她喊道。 
  皮特笑了笑。「我不值得你這樣關心。」他平臥在機艙地板上,把槍瞄準門外。「我準備好了,艾爾。給我個射擊機會吧。」 
  喬迪諾設法讓飛機來回盤旋,以便皮特能夠面朝進攻者的背面。由於兩架直升機的客艙門都在同一邊,那個秘魯飛行員也遇上了同樣的麻煩。他曾、想冒險打開始殼式後艙門,讓那些傭兵槍手連續射擊,形成一條火力線。但那樣將會降低飛行速度,難以靈活地操縱飛機。兩位飛行員各自駕駛著自己的飛機,在空中作出卜連串飛機設計者從未想到的複雜動作以搶佔有利位置,就好像兩架破舊的戰鬥機正捲入一場混戰中似的。 
  喬迪諾想,他的對手是專業飛行員,對飛行技巧瞭若指掌。由於在火力上不如這幫傭兵,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老鼠,在被貓當作快餐吃掉之前還要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他把目光從儀表板上移開,迅速瞥了一眼對手;接著又朝下望了望地面,以確保飛機不會撞到低矮的山脊或是樹叢上。他又拉回了油門變距桿,加快了旋翼葉片在潮濕空氣中的轉速。直升機直插高空,敵方的飛行員也緊隨其後;但是,喬邊諾接著便落下機頭,用力踩住右邊的方向踏板;飛機猛然加速,側著機冀鑽到敵機的下面,給皮特創造了一個直接射擊的機會。 
  「快!」他對著話筒喊道。 
  皮特沒有瞄準駕駛艙內的飛行員,而是對準敵機旋翼葉片下面的引擎蓋,扣動了扳機。槍響了兩下,便沒聲音了。 
  「怎麼回事?」喬迪諾問,「怎麼不開槍了?我衝到了底線,你卻把球踢歪了。」 
  「這槍裡只有兩發子彈。」皮特厲聲回答道。 
  「我從阿馬魯的槍手那兒拿來這把槍時,並沒工夫數數有幾顆子彈。」 
  皮特又氣又惱;他取出彈匣,看到裡面已經空了。「你們有誰帶槍了?」他朝羅傑斯和那些嚇呆了的學生們喊道。 
  羅傑斯把自己結結實實地栓在了座位上,兩條腿緊緊地頂住艙壁,以免被喬迪諾的粗野飛行動作展得到處亂撞。此刻,他攤開雙手說:「我們急著上飛機,把槍都扔了。」 
  就在這時,一顆火箭彈打穿左側窗子,冒著火光飛過機艙,從對面的艙壁上鑽了出去。它沒有爆炸,也沒有傷到任何人。按照設計,這種火箭是用來對付裝甲車和地下碉堡的,所以當它穿過薄薄的鋁台金和塑膠時並沒有爆炸。皮特不安地想,如果它打在渦輪上,那就全完了;他迅速地把艙內各處掃視了一遍;發現所有的人早已解開了肩上的安全帶,蜷縮在座椅底下的船板上,彷彿那些帆布帶和小小的管狀支墊物能夠擋住四十公厘口徑的穿甲火箭彈似的。劇烈搖晃的飛機把他撞到了門框上,氣得他罵了一聲。 
  香儂注意到皮特臉上的憤怒,以及他把打光子彈的步槍扔出艙門時的絕望表情。不過,她依然盯著他,目光時充滿了絕對的信任。在過去的24小時中,她逐漸地瞭解他,知道他是一個不輕易認輸的男子漢。 
  皮特看到了這目光,被激怒了。「你指望我幹什麼,」他質問道,「跳到空中,用驢子的領骨把他們的腦袋撞碎嗎?或者,如果我向他們投擲石塊,他們就會走開——」他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到一個救生艇上,咧開大嘴,狂笑起來。「艾爾,你聽到我講話了嗎?」 
  「我有點忙,沒空說話。」喬迪諾神情緊張地回答道。 
  「讓這架古董飛機側向左翼,飛到他們頭上去。」 
  「不管你在盤算什麼,都快一點兒。等到他們的火箭彈擊中我們的機頭,或者我們的油用光了,可就太晚了。」 
  「應觀眾要求,」皮特說,又變得和以前一樣興奮不已,「德克·皮特和他對抗死神的神技又再度復活囉。」他扯開把一艘救生艇繫在艙板上的扣帶。鮮艷的橘黃色救生艇上用英語標著20人用漂流器具、重約45公斤的字樣。他叉開雙腿站立著,從艙門探出身去,香儂剛才綁在他腰上的繩子緊緊扯住他。他把沒有充氣的救生艇舉過肩膀,等待著時機。 
  喬迪諾感到有些累了。直升機的駕駛員必須集中精力,雙手連續操縱,以使飛機能夠停留在空中。這是因為飛機飛行時會產生一千種互相排斥的作用力。一般的規則是,飛行員單獨駕駛一個小時,然後讓位給副手。而喬迪諾坐在操縱裝置前已經有一個半小時了。在過去的36個小時中,他一直沒有休息,現在又駕著飛機滿天翻滾,這種緊張的操作正迅速消耗他剩餘的體力。在大約6分鐘的時間裡——這在一場混戰中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成功挫敗了對手槍佔有利位置的企圖,使他們的火箭彈發射人員沒有獲得任何準確射擊的機會。 
  敵機從喬迪諾最易遭受攻擊的玻璃駕駛艙旁飛了過去。在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秘魯飛行員。那人戴著空戰頭盔,閃著一副白牙,還向他招手。「那個狗雜種在嘲笑我呢。」喬迪諾憤怒地喊道。 
  「那些狗娘養的傢伙認為這場追擊很有趣。」喬迪諾粗野地說。他知道自己必須幹什麼,他已經注意到,敵方飛行員的駕駛技術中有一個微妙的可乘之機,那就是他在左彎時會毫不猶豫,但在向右拐時卻慢了半拍。喬迪諾佯裝向左,卻出其不意地抬起機頭,拐到了右邊。敵方飛行員上了當,往左飛去,但對喬迪諾驟然爬升、急拐到相反方向的戰術卻反應太慢。當他還沒來得及掉轉方向時,喬迪諾已經轉了回來。飛到了他的上方。 
  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皮特的機會來了。他把時機掌握得分秒不差。他雙手輕輕地把救生艇舉過頭頂,彷彿那是一個沙發坐墊。當秘魯直升機從他的下方掠過時,他把救生艇從敞開的艙門裡扔了出去。這個橘黃色的圓團以保齡球般的衝力砸了下去,在離敵機機冀前端兩公尺的地方砸穿了一個正在高速旋轉著的旋翼葉片。這個葉片一下子粉碎成無數個金屬薄片,在強大的離心力作用下,朝四面八方飛旋出去。失去平衡之後,剩下的四個葉片越轉振動越大,最後也從旋冀軸上細雨般地飛離而去。 
  這架龐大的直升機在空中懸浮了片刻,朝後一仰,然後以每小時190公里的速度頭朝下地衝向地面。皮特從艙門中探出身體,著迷地觀看著秘魯飛機穿透樹叢,撞到離一座小山的峰頂僅幾公尺的山坡上。閃著火光的金屬碎片飛濺而起,旋即又落人樹叢之中。墜毀的飛機右冀朝下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堆扭成麻花狀的廢金屬。緊接著,一團火球升因而起,飛機在烈焰和黑煙的烏黑中消失了。 
  喬迪諾輕輕地拉回油門桿,在黑煙上空慢慢盤旋了一周,他和皮特都沒發現任何倖存者;「一架飛機被一艘救生艇從天上擊落,這應該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喬迪諾說道。 
  「這是即興表現。」皮特微笑著,向香依、羅傑斯和那些恢復了勇氣、正鼓掌叫好的學生們躬了躬身。「即興表演。」他接著又補充道,「艾爾,你的駕駛技術太棒了。要不是你,我們大家早已沒命了。」 
  「哪裡,哪裡。」喬迪諾說。他把機頭調轉向西,並減小油門,以便節省燃料。 
  皮特關緊艙門、插上門閂,然後從腰間解下香儂系的繩子,回到駕駛艙裡。「我們的燃料情況怎樣了?」 
  「燃料?什麼燃料?」 
  皮特從喬迪諾肩上探過身,看了看燃料針。兩個紅色警報燈都在閃動。他也注意到了自己朋友那滿臉的倦意。「你休息一會兒,讓我替你一下。」 
  「不用了,我已經開了這麼長的時間了。我要在油箱的油用完之前,帶你們走完這剩下的一點路程。」 
  皮特沒有浪費氣力爭辯。他一直很欽佩喬迪諾的勇猛鎮定以及他那種堅強的忍耐力。他走遍天涯海角也不可能再找到另一位像喬迪諾這樣粗壯結實的意大利朋友了。「好吧,你對付它吧。我要一直坐在這兒,祈禱上帝送來一陣尾風。」 
  幾分鐘之後,他們越過海岸線,向大海深處飛去。下面是一個白色沙灘環繞的小海灣,海灣四周是一片點綴著迷人草坪與一個大游泳池的休閒勝地。正在作日光浴的遊客仰面望著這架低空飛行的直升機,朝它揮著手。皮特也百無聊賴地揮了揮手。 
  皮特回到貨艙,走近羅傑斯。「我們必須盡可能把多的重物扔掉:多餘的衣服、工具、金屬器皿座椅等,除了救生衣和救生艇之類的救生設備之外,所有的其他東西都要扔掉。」 
  大家全都行動起來,把他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遞給皮特,皮特則把它們一件件地從客艙門扔出去;機艙空了以後,飛機的重量減輕了差不多136公斤。關上艙門之前,皮特朝飛機後面望了望。謝天謝地,他沒有發現任何追蹤的飛機。他確信,那個秘魯飛行員已經把目標的發現、他的進攻意圖以及識破皮特的奇克裡約煙幕等情況透過無線電報告了上司。不過,他想至少還要再過10分鐘,索爾波馬查科才會猜到他們又損失了一架直升機和許多傭兵。如果他們在彙集這些資訊上遲了一步,那麼,即使他們召來一架秘魯空軍的噴射式戰鬥機,也去時已晚。對一艘非武裝美國科學考察船發動的任何攻擊都會引發美秘兩國政府的嚴重外交衝突,而那種情況對這個正在苦難中掙扎的南美國家來說是一種難以承受的局面。皮特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即使索爾波馬查科暗中賄賂,任何地方官員和軍事長官也都不會冒招致一場政治劫難的危險。 
  皮特一瘸一拐地走回駕駛艙,坐進副駕駛員座椅,拿起無線電話筒。他在按接收鈕時就已把一切顧慮拋到腦後。他想,讓那些被索爾波馬查科雇來竊聽無線電信號的傢伙們見鬼去吧。 
  「NUMA呼叫深水號。請回話,斯塔基。」 
  「知道了,NUMA。我是深水號,你們在什麼地方?」 
  「我的天,你的眼睛可真夠大的。你的聲音怎麼變了,老太婆。」 
  「再說一遍,NUMA。」 
  「你根本不可靠,」皮特大笑起來,他掃了喬迪諾一眼。」我在通訊線路上遇到了一位滑稽的騙子。」 
  「我想,你最好告訴他我們的方位。」喬迪諾用充滿譏諷的口吻說道。 
  「你說得很對。」皮特點了點頭。「深水號,我是NUMA。我們位於准格爾島與加勒比海盜島之間,在神奇堡的正南方。」 
  「請重複一下你們的方位。」那個在皮特呼叫斯塔基時插進來的秘魯僱傭兵慌張地說道。 
  「這都是些什麼,是為迪士尼樂園作的廣告嗎?」斯塔基熟悉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好,好,這才是真貨呢。斯塔基,你怎麼用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回話?」 
  「因為我剛才聽了我替身講話。你們已經在奇克裡約著陸了嗎?」 
  「我們遭到了伏擊,決定飛回家,」皮特說,「船長在嗎?」 
  「他在艦橋上學脾氣暴烈的布萊船長(譯註:威廉·布萊,1754—1812,英國海軍軍官),為了創一項航速記錄,正用鞭子抽打船員呢。再走上1里,船上的鉚釘就要開始脫落了。」 
  「我們看不到你們。你們在雷達上看到我們了嗎?」 
  「看到了,」斯塔基回答,「請把航向調到二——七——二度。那樣我們才能會合。」 
  「把航向調到二——七——二度。」喬迪諾答應道。 
  「離會合地點還有多遠?」皮特問斯塔基。 
  「船長估計約有60公里。」 
  「他們過一會兒就會進入我們的視線,」皮特瞥了一眼喬迪諾,「你認為如何?」 
  喬迪諾悲傷地盯了一下燃料計,接著又看了看儀表板上的時鐘,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上午10點45分。他簡直不能相信,從他和皮特聽到假米勒博士發出的呼救信號到現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競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他深信,這段經歷將使他的壽命減少3年。 
  「我正努力擠出飛機上的每一升油,讓它以每小時40公里的速度前進,」他最後說,「來自海岸的一絲尾風幫了一點忙,但我估計,我們只剩下15到20分鐘的飛行時間了。你的猜測和我一樣準確。」 
  「要是燃料計能倒著看就好了,」皮特說,「你好,斯塔基。」 
  「你好,我聽著呢。」 
  「你們最好作好水上營救的準備。一切跡象顯示,我們將要在水上著陸。」 
  「我馬上把你的話轉告船長。你們落水時,提醒我一下。」 
  「你將第一個得到消息。」 
  「祝你們好運。」 
  直升機在海浪上空轟鳴著飛行。皮特和喬迪諾很少講話。他們側耳傾聽渦輪的旋轉聲,彷彿在期待著它們隨時突然靜止下來。當燃料警報器在駕駛艙內驟然響起時,他倆本能地緊張起來。 
  「剩下的燃料都用光了,」皮特說,「我們現在正乘著黑煙飛行。」 
  他望了望距飛機機腹僅10米的深藍色海水。大海看起來相當平靜。他估計,從浪峰到浪谷不到1米。海水顯得既溫和又誘人,失去動力後的降落似乎並不怎麼可怕。如果喬迪諾降落時不把機體接合處摔裂,這架Mi一八型舊飛機應該能在海面上漂浮整整60秒鐘。 
  皮特把香儂叫到駕駛艙。她出現在艙門口,低頭看著他莞爾一笑。「你的船出現了嗎?」 
  「我想,它就在海平面上。但當我們用光剩下的燃料時,它可能還無法趕到。告訴大家作好水上降落的準備。」 
  「那麼,我們真的不得不游完剩下的路了。」她嘲諷地說。 
  「這只是一個技術性問題,」皮特說,「讓羅傑斯把救生艇拖到客艙門旁邊,作好一落水就把它投到水中的準備。而且要向他強調,把救生艇安全拖出艙門後,無論如何也要拔出充氣塞,我可不想把我的雙腳弄濕。」 
  喬迪諾向正前方指去。「深水號。」 
  皮特瞇起雙眼,朝海平面上的那個小黑點望去,點了點頭。他對無線電話筒說,「斯塔基,我們看到你們了。」 
  「來參加晚會吧,」斯塔基回答說,「我將特地為你一人開放酒吧。」 
  「真要命,」皮特故意用挖苦的口氣說,「我真想像不出上將聽到這個建議會有多高興。」 
  他們的上司,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局長詹姆斯,桑德克上將明令禁止在海洋局所轄的船隻上存放任何酒類。桑德克是一名素食主義者和熱中健身的人,他以為他這種作法可以大大延長他手下的壽命。如同20世紀20年代的禁酒時期一樣,事實上許多很少飲酒的人也開始往船上偷運成箱的啤酒或者在外國港口鉤買酒類。 
  「你想來杯烈性澳沃汀酒嗎」斯塔基反駁道。 
  「只要你摻上胡蘿蔔和苜蓿芽——」 
  「我們剛剛損失了一具發動機。」喬迪諾風趣地說。 
  皮特的目光一下轉到儀表板上。在儀表板上,監測右舷渦輪的指針慢慢地跳回了終點。他轉身看了看香儂。「告訴所有人,我們的飛機將從右翼入水。」 
  香儂面露疑惑。「為什麼不垂直入水呢?」 
  「如果機腹先入水,當旋翼葉片擊打水面並被撞成碎片時,就會與機身處在同一個平面上。飛旋的碎片很容易穿透艙壁,尤其是駕駛艙。那樣一來。我們這位勇敢頑強的飛行員就要腦袋搬家了。而飛機側身入水,將會使撞碎的葉片遠遠飛離我們而去。」 
  「為什麼要右翼先入水呢?」 
  「我沒有粉筆和黑板,」皮特不耐煩地說,「這樣會死得快活一點。這與旋冀葉片的旋轉方向以及出口左翼等情況有關。」 
  香儂茅塞頓開,點了點頭。「我懂了。」 
  「在我們撞上水面之後,」皮特接著說,「立即讓學生們在飛機下沉之前出艙門。現在回到你的座椅上去,繫好安全帶。」然後,他拍拍喬迪諾的肩膀。「只要你還有能力,就要控制好飛機。」他邊說邊繫上自己安全帶。 
  喬迪諾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勸說。在失去剩下的一具發動機之前,他拉回油門變距桿,並把油門調到惟一還在運轉的發動機上。當直升機在海面以上3米處停止飛行時,他讓它輕輕向右舷傾斜過去。旋冀葉片一碰到水面,立刻撞成了一團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出去。而飛機則像一隻有耳朵的信天翁似的,拖著笨重的身子落到波濤起伏的海面上。飛機撞擊水面時劇烈地震顫著,如同一輛飛馳在陡峭坡路上的汽車。喬迪諾關閉了剩下的一具發動機。他又驚又喜,因為他看到這架Mi一八型飛機在海面上漂浮著。彷彿它本來就屬於大海似的。 
  「到站了!」皮特大聲喊道,「大家趕快出去!」 
  海浪輕輕拍打機身的聲響與發動機熄火後有氣無力的低鳴以及旋冀葉片擊水的辟啪聲交相呼應。羅傑斯拉開客艙門,把可乘載20人的折疊式救生艇投到海水中,一股刺鼻的海腥味迅速充滿了悶熱的內艙。他極為謹慎,沒有過早拉開充氣塞。當他聽到壓縮空氣滋滋地充了進去,並看到救生艇在機艙門外一點點地膨脹起來,他才鬆了一口氣。幾分鐘之後,救生艇就在飛機一側蹦蹦跳跳地漂浮起來。羅傑斯用手緊紫地抓住救生艇的纜繩。 
  「你們趕快出去。」羅傑斯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把那些年輕的秘魯考古系學生趕出艙門,趕到了救生艇上。 
  皮特鬆開安全帶,跑入後艙。香儂和羅傑斯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撤退工作。只剩3名學生沒有上救生艇了。只須瞥一眼飛機就會明白,它漂浮的時間不會太長了。由於撞擊的作用,後艙門關得緊緊的,水只能從四周的接合縫隙間湧進來。艙底已經開始向後傾斜,海浪正湧上敞開的客艙門門檻。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說著把香依扶上救生艇。羅傑斯接著也爬了上去。然後;他回頭對喬迪諾說,「輪到你了,艾爾。」 
  喬迪諾不願意那樣作。「海上的傳統是,所有能走動的傷員優先。」 
  皮特還沒來得及推讓,喬迪諾就把他推出了艙門。隨後,他自己踩著沒過腳踩的海水跳出了飛機。他們搖起救生艇上的船槳,劃離了直升機。此時,飛機長長的尾梁已經浸在海浪之中了。隨後,一個大浪湧入客艙門,飛機向後一歪,沉入了無情的大海。飛機在水面上消失時,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咯咯聲,海面上泛起了幾困漣漪。支離破碎的旋翼葉片入水員晚;殘存的旋翼軸在水流的作用下輕輕旋轉著,彷彿飛機正在靠自己的力量悄悄沉入海底似的。海水從敞開的艙門湧入機艙,飛機鑽到了波濤下面,最後降落到海底。 
  沒有人講話。看到直升機消失,他們似乎都非常難過,彷彿蒙受了一場個人損失。皮特和喬迪諾回到水中就像回到了家一樣。而其他人突然發現自己漂蕩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不禁生出;種強烈的空虛感,以及無能為力的恐懼感。當一隻鯊魚的緒突然露出水面,並開始圍著救生艇不懷好意地游來游去時,人們的恐懼便越發強烈了。 
  「都是你的錯,」喬迪諾裝出生氣的樣子對皮特說,「它是循著你傷腿的血腥味而來的。」 
  鯊魚從救生艇底下游過去時,皮特往透明的水中望去,打量著鯊魚光滑的身軀,看清了它那水平穩定器似的頭顱和頭頂上兩隻如同飛機機冀紅燈般的眼睛。「這是一隻雙髻鯊。它至少有兩米半長。我不會理睬它的。」 
  香儂打了一個寒顫,朝皮特靠攏過去,並抓住了他的胳膊。「如果它決定咬翻我們的救生艇,使我們沉下去,那可怎麼辦啊?」 
  皮特聳聳肩。「很少有鯊魚覺得救生艇美味可口。」 
  「它還邀請了兩位朋友來共進午餐。」喬迪諾說著指了指另外兩條露出水面的魚鯊。 
  皮特看得出那些年輕學生的臉上漸漸露出驚慌不定的神情。他擠到艇底一個很舒適的地方,把兩隻腳往高處一翹,閉上了雙眼。「再也沒有比在煦日高照、風平浪靜的大海上舒舒服服地小睡片刻更愜意的事情了。考察船開到時,叫我一聲。」 
  香儂疑惑不解地盯著他。「他一定是瘋了。」 
  喬迪諾一下就猜出了皮特這樣做的意圖,也擠到了他身邊躺下。「你是指我們兩個嗎?」 
  面對這種情況,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艇上的一雙雙眼睛一會兒從似乎正在打盹的兩位海洋局工作人員身上轉到在救生艇周圍逡巡不去的鯊魚身上,一會兒又移了回來。漸漸地,驚恐被憂慮所取代。時間緩慢地過去。每分鐘都像一個小時那樣漫長。 
  又有一些鯊魚加人到這場餐前聚會中來,但是,當深水號破浪而來時,人們的心中又重新充滿了希望。船上的任何人都未曾想到,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海洋科學考察船隊的這艘舊工作船競能行駛得如此快速。在下面的輪機房裡,輪機長奧古斯特·勃雷——個身體健壯、有啤酒肚的人——在幾具大型柴油主機之間的狹窄走道上走來走去,仔細觀察著轉速儀上快要指向紅色警報標記的指針,側耳傾聽著是否有因主機超負荷運轉而導致的金屬疲勞聲響。在艦橋上;弗蘭克·史都華船長正透過雙筒望遠鏡觀察著閃動在藍色海面上的一點橘黃色亮光。 
  「在調轉主機的動力方向之前,我們要把目前的速度減低以靠攏他們。」他對舵手說。「你不想停下來向他們漂過去嗎,船長?」那位蓄著金黃色馬尾的舵手問。 
  「他們被一群鯊魚困住了,」史都華說;「我們不能因過於謹慎而使時間耽擱。」他跨前一步,對著船上的擴音器說,「我們將從左舷靠近那些倖存者。所有能調派的人手都要作好營救他們的準備。」 
  這是一種乾淨俐落的航海技術。史都華把船停在離救生艇不到兩公尺遠的地方,只濺起一點點浪花。許多名船員從船上探出身,一邊向下望著,一邊揮著手,大聲喊著問候的話兒。舷梯已經放了下來,一名船員手持船鉤站在下面的平台上。他伸出船鉤,喬迪諾抓住了鉤子的另一頭。於是,救生艇被拖到了平台旁邊。 
  鯊魚早已被拋到腦後,人人都先是微笑,繼而放聲大笑起來。想到自從被綁架以來至少有四次的死裡逃生,他們就無法掩飾自己的快樂心情。香依抬頭望望考察船高大的船體,注意到它笨重的上層建築和起重機搖臂吊桿。她回過頭來,面對著皮特,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狡黠。 
  「你答應我們的是一座四星級飯店和舒服的熱水澡,可不是一艘銹跡斑斑的工作船。」 
  皮特大笑起來。「不管你怎樣稱呼,它終究是一艘賞心悅目的輪船,是在暴風雨中可以停泊的港口。這樣吧,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在我那間迷人但卻簡樸的臥艙裡。作為一名紳士,我願意把下鋪讓給你;自己去睡那糟糕的上鋪。」 
  香儂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你把許多事情都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對嗎?」 
  皮特放鬆了一下身體,月光和藹地看著艇上的乘客一個接一個地爬上舷梯。他衝著香仍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低聲說道,「是的,我們可以構成一幅不怎麼高雅的側影。你可以睡上面,我睡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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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胡安·查科的世界已經徹底崩潰,發生在危拉克查山谷的那場災難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嚴重。他的弟弟第一個送了命,走私文物的計劃已經流產,而且,一旦美國考古學家香儂·凱爾西和那群大學生把他們的遭遇透露給新聞界和政府安全官員的話,那他就會被不光彩地從考古署開除出去。更糟的是,他還有可能以出賣民族歷史遺產的罪名被逮捕,並處以多年的徒刑。 
  當他正憂心如焚地站在查查波亞斯的旅行食宿車外面時,一架旋翼傾斜的飛機在空中極其緩慢地飛來,機冀盡頭的兩個外裝發動機從水平變成了垂直往下。這架無標誌的黑色飛機在空中盤旋幾分鐘後降落,著陸輪輕輕地落到了地面上。 
  一個滿臉鬍子的男子鑽出可乘載九位乘客的機艙,下到地面上。他身穿一條皺巴巴、髒今今的短褲和一件中間染有一大塊血跡的卡其布襯衣,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一臉既呆板又嚴峻的神情。他連招呼都沒打,就從查科身旁走過去,進到了旅行食宿車的裡面。查科像一條剛遭受懲罰的牧羊犬似的,跟著走了進去。 
  賽勒斯·薩拉森——也就是那個假扮史蒂夫·米勒博士的人——重重地坐到查科的桌子後面;目光冷若冰霜。「你已經聽說了?」 
  查科點點頭;沒問薩拉森襯衣上的血跡。他知道,那血跡是一處偽裝的槍傷。「我的弟弟的一位同事已經向我作了全面匯報。」 
  「那麼,你也一定知道凱爾西博士和那些大學生從我們的指縫中溜走,並被一艘美國海洋考察船救走的事情嘍。」 
  「是的,我意識到我們失敗了。」 
  「我為你弟弟的死感到難過。」薩拉森冷冷地說。 
  「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已經死了。」查科咕映道。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傷心。「他的死似乎是不可能的。消滅那些考古人員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說是他們自己的人搞砸了這事並不過分,」薩拉森說,「我提醒過你;那兩個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潛水員很危險。」 
  「我弟弟沒想到會遇到一支軍隊有組織地抵抗。」 
  「一支由一個人所組成的軍隊,」薩拉森嘲諷地說,「我從一個古墓裡觀看了整個進攻過程。一個單槍匹馬的狙擊手從廟宇頂上擊斃了所有的軍官,抵擋住了你們兩支勇敢的傭兵小分隊的進攻。與此同時,他的同伴制服了飛行員,奪取了他們的直升機。你弟弟落得這般下場,是他過於自信和愚蠢的結果。」 
  「兩個潛水員和一群年輕的考古人員怎麼能夠打敗一支訓練有素的安全部隊呢?」查科迷惑不解地問。 
  「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就能弄清楚他們是怎樣擊落那架追殺他們的直升機了。」 
  查科盯著他。「我們仍然可以攔截他們。」 
  「忘掉這件事吧。我不想去襲擊—艘美國政府的船隻和船上的所有人員,把亂子鬧得更大。損失已經無法挽回了。據來自利馬方面的消息,凱爾西博士上船後不久便把全部情況——包括米勒的被殺——通報了福吉毛利總統的辦公室。這些情況將在今晚向全國廣播。我們在查查波亞斯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我們仍然可以把那些文物弄出山谷。」弟弟剛去世一事並沒有完全打消查科的貪慾。 
  薩拉森點了點頭。「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一隊人馬已經動身去取在你弟弟手下那些白癡發射火箭彈進攻時所倖存下來的全部文物。我們仍然能夠弄到些足以證實我們已竭盡全力的東西,這真是個奇跡。」 
  「我相信,在『死亡之城』極有可能找到德雷克繩結語的線索。」 
  「德雷克繩結語,」薩拉森重複著這幾個字,眼裡流露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隨後,他聳了聳肩。「我們的組織已經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尋找那些寶藏了。」 
  「阿馬魯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很不幸,他還活著。但他的下半生大概只能做個閹人了。」 
  「太不幸了。他可是個忠心耿耿的追隨者。」 
  薩拉森嘲諷地笑了笑。「誰給他的錢最多,他就對誰忠心耿耿。圖帕克·阿馬魯是一個反社會的超級殺手。我命令他綁架米勒,把他羈押到這場行動結束,但他卻一槍打穿了那位好博士的心臟,並把屍體扔進了該死的石灰岩洞裡。他這個人就像一隻得了狂犬病的瘋狗。」 
  「他或許還有用。」查科慢慢地說。 
  「有用,怎麼講?」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他會發誓對那些使他殘廢的人報仇雪恨的。把他放出去,叫他去阻止凱爾西博士和那個名叫皮持的潛水員,以防止他們被國際海關總署的調查人員當作情報員加以利用,這也許是明智之舉。」 
  「如果把他那樣的瘋子放出去,我們的處境一定會如履薄冰。但我可以考慮一下你的提議。」 
  查科接著說:「索爾波馬查科對我有何安排?我在這兒算是完了。既然我的同胞將會知道我在我們的歷史寶藏這件事上背棄了他們,我只能到一間骯髒齷齪的牢房中了此餘生了。」 
  「這是不可避免的結果,」薩拉森聳肩,「我所掌握的消息顯示,地方警察已經受命拘捕你。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該趕到了。」 
  查科盯著薩拉森好一會兒,然後不疾不徐地說:「我是個學者,是科學家,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罪犯。在漫長的審訊期間,也許會在拷問下交待出多少情況,這可是無法預測的。」 
  薩拉森克制著自己,沒有因這種隱含的威脅笑出聲來。「你是一件我們合不得丟棄的寶貝。你在古代安地斯文化方面的專業知識是無與倫比的。我們正在安排你去接管我們在巴拿馬的文物收藏機構。在那兒,你將負責對文物的鑒定、分類和修復工作。這些文物是我們從當地的盜墓者那兒購買來的,或者是以考古學術計劃為名在南美各地獲取的。」 
  查科的眼裡突然又射出了貪婪的目光。「我太榮幸了。當然,我會接受的。這個重要職務的薪水一定很豐厚吧。」 
  「你將獲得我們在紐約和歐洲拍賣這些文物所得的2%。」 
  查科在索爾波馬查科這個龐大的組織中地位非常低微,所以對其內部的秘密知道得很少,但他卻很熟悉這個組織,知道它的利潤是相當可觀的。「我離開這個國家時需要幫助。」 
  「不必擔心,」薩拉森說,。你和我一塊走。」他衝著窗外那架停放在旅行食宿車外面的黑色飛機點了點頭。飛機巨大的三葉旋冀在空轉著。「4個小時之內,我們就可以飛到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 
  查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好運氣。轉眼之間,他就能遠遠地逃離因欺騙政府而招致的恥辱和牢房生活,再過一會兒,他就要踏上成為富翁的陽關大道了。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同胞兄弟忘得一乾二淨;他們只不過是異母兄弟,況且關係也一直不怎麼親密。薩拉森耐心地等著他。查科迅速收拾了幾件個人用品,把它們塞到一個手提箱裡。隨後,兩個人一起出了旅行食宿車,朝飛機走去。 
  胡安·查科根本沒能活著看到哥倫比亞的波哥大。幾個在厄瓜多爾一個偏遠村莊附近耕種的農民斷到了一架直升機從500米的空中飛過時所發出的奇怪轟鳴聲,於是停下手中的工作。仰頭觀看。突然,就像在觀看一出恐怖幻想劇一樣,他們看到一個人從飛機上墜落下來。這些農民看得很清楚,這個不幸的人仍然活著。他拚命蹬著雙腿,向空中亂抓,彷彿這樣能減緩下落的速度。 
  查科重重地摔到一個牛欄中間,差兩公尺就砸在那頭驚慌不安的瘦乳牛身上。農民們從田里跑過來,圍在這具陷入泥土中近半米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四周。離此處最近的警察局遠在西面60公里之外。這些頭腦簡單的農民沒有派人跑到那兒去報案,而是抬起,這具從天而降的神秘人物的遺體,將他埋葬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廢墟旁的一小片墓地中。沒有人為他哀悼,更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過,這件事將成為流傳後世的神話中的一個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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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香儂在船長臥艙裡洗了一個痛痛快快熱水澡之後,用毛巾把濕漉漉的頭髮挽在頭頂上。她先讓那些秘宮女學生進去洗,隨後自己才一邊品嚐著皮特特意從船上廚房弄來的葡萄酒和雞肉三明治,一邊在熱氣騰騰的水中盡情洗浴。在把身上的汗污垢以及指甲裡的泥土洗淨之後,她的皮膚泛起紅潤,渾身散發著薰衣草香皂的芳香。一位身材與她相仿的矮個子船員借給她一套工作服;船上唯一的女性是一位海洋地質學家,她已經把自己的大部分衣服拿出來給那些秘魯女學生穿了。香依在穿戴完畢之後,立刻把那件游泳衣和髒襯衣扔進了垃圾簡,因為在這些東西上面留有她想盡快忘掉的記憶。 
  香儂把頭髮吹乾、梳理好之後,偷偷抹了一點史都華船長刮臉後用的乳液。她很納悶,男人洗浴後為什麼不用爽身粉呢?她正忙著把自己的長髮紮成一條辮子時,皮特敲了敲門。他們倆站在門口,相互打量了一會兒,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她說著讓皮特進人艙房。皮特身穿一件花俏的夏威夷運動衫和一條淡褐色寬鬆褲。她想,他雖不是那種被人們誇讚為非常漂亮的男人,但他粗獷面孔上所有的不足之處都被一種難以抵禦的男性魅力抵消了。他的皮膚曬得比她還要黑,他那烏黑的鬈發與他那雙綠得出奇的眼睛十分相稱。 
  「我們倆看起來都不怎麼像原先的那個人,」他說,臉上露出一絲迷人的微笑,「晚飯之前,在船上四處走走,怎麼樣?」 
  「我很樂意,」她用贊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原以為我是被安排在你臥艙裡休息的。現在我才發現,是船長非常慷慨地把自己的臥艙讓給了我。」 
  皮特聳聳肩。「我猜,這是運氣。」 
  「你是個騙子,德克·皮特。你並不是你裝出來的那種色鬼。」 
  「我一直相信,親密關係應該一點一滴地培養。」 
  她突然不安起來,他那雙犀利的眼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她強作笑臉,挽起他的胳膊。「我們從哪兒開始呢?」 
  「你是指四處走走這件事。」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深水號是一艘相當先進的科學考察作業船,這可從它的外表清楚看出。它的正式名稱是超級抗震船。按照最初的設計,它是被用來當作深海地質物理研究的,不過也可以用於從事其他的水下活動。位於船尾和兩舷的巨型起重機是可以調節的,能夠用於任何一種想像得到的水下作業,從礦產開採到深海救援,以及水下發射和收回人工操作或無人操作的潛艇等。」 
  船體被漆成了海洋局傳統的綠松石色,船的上層建築是白色的,起重機是天藍色的。從船頭到船尾約有足球場那麼長,能為35名科學家和20名船員提供住宿。雖然這艘船其貌不揚,但它內部的居住條件卻可以與最豪華的客輪相媲美。詹姆斯·桑德克上將對手下為數不多的官員了如指革,知道如果給予他們相應的待遇。他們工作起來就會更有效率。深水號恰好反映了他的這種觀點。船上的餐廳裝修得如同一家豪華飯店,而廚房則由一位一流的廚師掌管。 
  皮特領著香儂走上導航駕駛台。「那是我們的智慧中心。」他用手指了指一個大房間,裡面是一排數字顯示器、電腦和安裝在長形控制台上的錄影監測儀。控制台位於一排大窗子下面,佔據了整個艦橋的寬度。「除深水設備的操作之外,船上的大部分工作都由這個地方控制。船上有一個安裝著為各種專業性深海工程設計的電子防水艙,深水設備的操作是在那兒進行的。」 
  香儂凝視著閃閃發光的鍍鉻合金、監測儀上的彩色圖像,以及從船頭可以盡收眼底的廣闊海景。這一切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個具有未來主義風格的放映廳,非常富有吸引力和現代氣息。「船舵在哪兒?」 
  「舊式的船舵已經隨著瑪麗女王號成為歷史了。」皮持回答說。他指給她看考察船的操縱控制台,那是一塊裝有控制按鈕的儀表板以及一個可以安裝在橋翼上的遙控系統。「如今,導航是由電腦完成的,船長甚至可以對考察船進行聲控。」 
  「作為一個挖掘古代陶片的人,我從未想到船舶業已發展到如此先進的地步。」 
  「在如同後母的孩子一樣緩慢地發展了40年之後,海洋科技作為未來的新興工業學科,終於得到了政府和私營企業的承認。」 
  「你還沒有解釋你們在秘魯近海海域幹什麼呢!」 
  「我們潛入到海底,尋找新的藥物。」皮特回答道。 
  「藥物?就是那種『吃上兩個浮游生物,明天早晨再給我打電話』之類的處方嗎?」 
  皮特笑著點點頭。「你的醫生絕對有可能會在將來開這樣的處方。」 
  「也就是說,尋找藥物的工作已經進展到水底了。」 
  「這是一項很有必要的工作。目前我們已經找到並開發出90%以上可以人藥的陸生生物。阿斯匹靈和奎寧的原料是樹皮;從蛇毒到青蛙分泌物和豬腺淋巴液、以及包含在這些物質中的化學成分全都已經被用來做合成藥物。但是生活在海洋深處的生物和微生物這些一直尚未被開發的藥物資源,它們的開發也許能帶來治癒包括常見的感冒、癌症或者愛滋病在內的各種疾病的希望。」 
  「但你們能確定這不是簡單地到海底去弄回一船微生物,拿到實驗室裡加工一下,然後就分發到你們的關係藥店中去吧?」 
  「這種想法實在太牽強附會了,」他說,「在一滴水中存活著100多種生物,其中任何一種都可以培殖、收集,然後加工成藥品。目前人們正從海蜇、一種叫作苔蘚蟲的無脊椎動物以及某些海綿體和幾種珊瑚中提煉抗癌藥物、消除關節痛的消炎藥物和抑制移植手術後出現器官排斥的藥品。有一種從海帶中分離出來的化學藥物已在治療抗藥性肺病方面得到了令人滿意的效果。」 
  「你們到底在海洋裡的什麼地方尋找這些特效藥呢?」香儂問。 
  「這次遠航的主要目的是探測一條煙囪狀的海底山脈。來自地殼下的熾熱岩漿在那裡和冰冷的海水相遇。它們從許多裂縫中噴射出來,並在海底蔓延開來。你不妨將其稱之為深海熱泉。在這片廣闊的海域裡蘊藏著各樣各式的礦物質——銅、錫、鐵以及硫化氫含量很高的海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這片有毒的黑暗環境中,競生存和繁衍著大量巨蛤、大管形蟲和各種細菌,它們借助硫化合物而合成出糖。我們用潛艇採集的正是這樣奇特的海洋生物物種,以供國內的實驗室和臨床試用。」 
  「現在有很多科學家從事此類特效藥的研究嗎?」 
  皮特搖搖頭。「全世界也許有50或60個人。目前的海洋醫學研究尚處於初級階段。」 
  「我們還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在市面上見到這種藥品呢?」 
  「相關禁令方面的障礙已經快消除了,但醫生們在今後十年內還不會開這種藥物處方。」 
  香儂走到一塊佔據了一面艙壁的儀表板前,上面是長長一排的監測儀。「這看上去太吸引火了。」 
  「我們的次要任務是繪出考察船所經海域的海底地形圖。」 
  「監測儀上顯示的是什麼?」 
  「你現在看到的是千姿百態的海底的世界,」皮特解釋說,「我們的低解析度側向掃瞄聲納系統能夠用三維繫統錄下方圓50公里以內的情況。」 
  香儂盯著螢幕上令人難以置信的水下世界,考察船以下幾千公尺深處的高山和深谷呈現在她的面前。「我以前從沒想過能如此清楚地看到海底世界的風貌,這就像從客機上俯瞰落磯山脈一樣。」 
  「如果加上電腦的調節,圖像就會更加清晰。」 
  「這真是世界七大海的浪漫傳奇,」她的話漸漸變得富有哲理了,「你們就像是繪製新大陸地圖的早期探險家。」 
  皮特大笑起來。「高科技已經把所有傳奇成分都排除掉了。」 
  離開艦橋之後,他又帶她穿過船上的實驗室。在那兒,一些化學家和海洋生物學家正圍著12個裝滿上百種深海動植物的玻璃缸記錄著。他們一邊研究電腦螢幕上的訊息,一邊在顯微鏡下觀察某些微生物。 
  「從海底獲得生物原料之後,」皮特說,「尋找新藥工作的第一步就在這兒進行。」 
  「你在這整個過程中擔任什麼樣的職務呢?」香儂問。 
  「艾爾·喬迪諾和我負責操縱到海底尋找生物聚集地的遙控車。當我們認為已經找到一個優質地帶時,便會乘潛艇去搜集標本。」 
  她歎了口氣,「你的研究領域比我的更加神奇。」 
  皮特搖頭。「我不這麼認為。尋找我們祖先的發源地本身就非常神奇。如果我們對過去不感興趣,為什麼每年都有數百萬的人去埃及、羅馬和雅典參拜呢?為什麼我們要在葛底斯堡和滑鐵盧的戰場上漫遊,或者站在懸崖上俯瞰諾曼底海灘呢?這是因為我們若想認識自我,首先就必須回顧歷史。」 
  香儂靜靜地站著。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這個她親眼所見殺人不眨眼的男人是相當冷酷的,因此她此時對他這種深刻的見解和輕鬆自如的表達方式深感驚訝。 
  他談到了海洋、失事船隻和失蹤的寶物。她則講述了考古學方面有待人們解決的幾件疑案。這種交流使他們雙方都感到十分高興,不過,在他們之間仍然存在著一種無法測量的距離。兩個人都沒有強烈地感受到對方的吸引力。 
  他們漫步走上甲板,俯在船欄上觀看從深水號船頭漂過來的白色浪花滑過船身,與船尾的泡沫相匯合。就在這時,弗蘭克·史都華船長突然出現了。 
  「我接到了正式命令,」他操著阿拉巴馬長腔說,「要我們把那些秘魯年輕人和凱爾西博士送到利馬的卡廖港去。」 
  「你和桑德克上將取得聯繫了嗎?」皮特問。 
  史都華搖頭。「跟我聯繫的是他的行動部主任魯迪·格恩。」 
  「把所有人送上岸之後,我想我們就要返回原來的地點,繼續進行我們的工程嘍?」 
  「船上的其他人和我是這樣,但他們命令你和艾爾返回那個祭潭,打撈出米勒的屍體。」 
  皮特看著史都華,彷彿他是一位在思索一件精神病例的精神科醫生。「為什麼要我們去,而不讓秘魯警察去呢?」 
  史都華聳聳肩。「當時我抗議說,採集標本的工作離不開你們倆,但格恩說,他將從海洋局設在基韋斯特的研究實驗室空運人員來接替你們的工作。他就說了這些。」 
  皮特把一隻手朝空蕩蕩的飛機起落台方向用力揮了揮。「你沒有告訴魯迪,我和艾爾並不受當地上著的歡迎,而且我們剛剛失去了一架飛機嗎?」 
  「前一件事我沒提,」史都華咧著嘴笑起來,「後一件我說了。美國大使館的官員正在為你們安排在利馬包乘一架商用直升機的事宜。」 
  「這與在一家法國餐廳裡要一份花生三明治一樣令人費解。」 
  「如果你有意見,我建議,當格恩在卡廖港碼頭上迎接我們時,你去向他當面提。」 
  皮特瞇起雙眼。「桑德克的得力助手從華盛頓乘飛機飛行6500公里來監督一具屍體的打撈工作?這是怎麼回事?」 
  「很顯然,這件事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史都華說。他轉身望了望香儂,「格恩還向你轉達了一個叫大衛·蓋斯基爾的人的口信。他說,你會想起這個名字的。」 
  她盯著甲板,似乎思索了片刻。「噢,我記起來了,他是美國海關總局的一位密探,專門從事打擊非法走私古代文物的工作。」 
  史都華接著說:「蓋斯基爾要告訴你,他認為他已查到蒂亞波羅金甲與芝加哥的一位私人收藏家有關。」 
  香儂的心抨抨地跳了起來。她緊緊抓住欄杆,直到指關節變得和牙齒一樣蒼白。 
  「是好消息嗎?」皮特問。 
  她張開嘴,但沒有出聲。她看上去似乎嚇呆了。 
  皮特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你沒事吧?」 
  「蒂亞波羅金甲,」她用敬畏的語氣低聲說,「是在1922年西班牙塞維爾國家考古博物館所發生的一起明目張膽的盜竊案中丟失的。目前,所有活在世上的考古學家都寧可不要養老金,也要對它進行研究。」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它變得如此非比尋常呢?」史都華問道。 
  「因為它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它被視為是迄今在南美所發現的最珍貴的文物,」香依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彷彿深深陶醉在其中,「這件金甲從頭到腳地覆蓋在一位名叫奈姆萊普的查查波亞斯大將軍的木乃伊上。1547年西班牙征服者在高山頂上一個叫蒂亞波羅的城市中發現了奈姆萊普的墓地。這個事件在兩份早期的歷史文獻中都有記載,但目前已經沒有人知道蒂亞波羅的確切位置了。我只見過這件金甲的舊黑白照片,不過從照片上仍可看出這件精工打造的金屬製品的確是件稀世珍寶。金甲外層表面上的肖像、傳統圖像和圖案美妙而精緻,構成一幅有關某個傳奇事件的圖形記錄。」 
  「圖形記錄?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一樣嗎?」 
  「十分相似。」 
  「那是我們可以稱之為連環漫畫的東西。」喬迪諾走上甲板補充說。 
  香儂大笑起來。「不過它們不是畫在畫板上的,這些圖形一直沒有被完全破譯。根據推測,它們似乎是在暗示一次長途航程,其目的地是阿茲特克帝國另一側的某個地方。」 
  「他們為什麼要去那兒呢?」史都華問。 
  「去埋藏印加國王華斯卡的巨額寶藏。華斯卡在戰鬥中被俘,後來被他的弟弟阿塔華爾帕殺害了,後者最後則被西班牙征服者弗朗西斯科·皮薩羅處死。華斯卡有一條長達214米的神聖金鏈。西班牙人得到的一份報告指稱,需要200名男子才能勉強舉起這條金鏈。」 
  「假定一個男子能舉起相當於自身體重60%的重物,」喬迪諾沉思道,「那你所說的金鏈的重量就要超過9000公斤或兩萬磅了。用它乘以十二金衡制盎斯……」 
  「你將會得到24萬盎斯。」皮特幫著算了出來。喬迪諾剛才計算時的沉思神情一下子就變成了滿臉驚訝。「噢,我的老天。在今天的黃金市場上,這要值一億多美元呢。」 
  「你一定是算錯了。」史都華嘲諷地說。 
  史都華算了一遍之後,表情也變得和喬迪諾一樣驚奇。「我的天,他竟然算對了。」 
  香儂點了點頭;「這僅僅是金子的價格。作為一件藝術品,它更是無價之寶。」 
  「西班牙人一直沒得到它嗎?」皮特問香依。 
  「沒有。這條金鏈和許許多多的皇家財寶一起失蹤了。你們也許聽說過,華斯卡的弟弟阿塔華爾帕為了從皮薩羅和其他征服者的手中贖回自由,曾提出要用黃金裝滿一間長7米、寬5米房間的承諾。阿塔華爾帕踮起腳尖,伸手繞房間的牆壁畫了一圈線,離地面差不多有3米高。他說,金子要堆得超出這個高度。而且,在附近的一間較小的房間裡也要裝滿兩倍多的白銀。」 
  「這必定是世界上數額最大的贖金了。」史都華沉思著說。 
  「據這個故事說,」香儂接著敘述,「阿塔華爾帕從各地的廟宇、宮殿和公共建築中搶掠了數量驚人的黃金製品。但後來能找到金子的地方變得越來越少,於是他便開始打華斯卡寶藏的主意。華斯卡的密探向華斯卡報告了這一情況。因此,華斯卡計劃趁阿塔華爾鉑和皮薩羅尚未動手之前,盡快地把他的財寶迅速而秘密地運走。在奈姆萊普將軍的統率下,忠誠的查查波亞斯勇士們護衛著數不清的金銀製品和那條金鏈?組成一支長長的隊伍,把它們秘密地運到海邊。在那兒,這些財寶被裝到許多只用蘆葦和美洲輕木所紮成的筏子上。這支筏隊隨後便向遠在北方的無名目的地出發了。」 
  「這個故事有沒有事實根據?」皮特問。 
  「在1546年到1568年間,耶酥會歷史學家兼翻譯家胡安·阿維拉主教會記錄下許多有關早期秘魯文化的神話故事。當他試圖說服查查波亞斯人吸依基督教時,他聽說了4個不同的故事,都是有關於一筆屬於印加王國的巨額財寶,以及他們的祖先如何幫助印加國王把這筆財寶經海路運往一個遠在阿茲特克帝國另一側的小島上埋藏起來的這件事。據說,這批財寶由一隻長著翅膀的美洲虎看守著,等待印加人重新奪回他們的秘魯帝國的那一天。」 
  「從這兒到加利福尼亞之間,沿岸肯定有100多個島嶼。」史都華說。 
  香儂隨著皮特的視線把目光轉向波濤起伏的大海。「現在還有,或者我應該說,過去還有另一種傳說。」 
  「好吧,」皮特說,「講給我們聽聽。」 
  「當阿維拉主教向雲中居民一一即查查波亞斯人一一詢問時,他們告訴他一則傳說,其主要內容講的是一個裝有那次航行詳細記錄的玉石匣子。」 
  「一張上面寫有象形文字的動物皮嗎?」 
  「不,是繩結語。」香儂輕聲地回苔說。 
  史都華不解地歪了歪腦袋。「什麼?」 
  「繩結語是印加人用作數學計算和記事的一種系統。它十分巧妙,真的。它是一種古老的計算器具,使用的是五顏六色的繩和麻線,上面打了許多結,結與結之間的距離各不相同。不同的彩繩代表不同的東西——藍色代表宗教,紅色代表國王,灰色代表地方和城市,綠色代表人民等等。一條黃線可能代表黃金,一條白線則可能代表白銀。繩上的結意指數字,比如時間的長短。在繩結員——即秘書或書記——的手中,它可以用於各種事務,從事件的記錄到倉庫的存貨單,可以說它具有不可勝數的功能。但不幸的是,幾乎所有的繩結——它們是曾經記錄一個民族歷史最詳盡的統計材料——都在西班牙人的統治期間被毀掉了。」 
  皮特說,「這種絃樂器——請原諒我這樣比喻——是用來描述那次航行,包括時間、位置和距離,對嗎?」 
  「就是這樣。」香儂表示同意。 
  「有沒有關於玉石匣子下落的任何線索?」 
  「有一個故事說,西班牙人發現了這個裝有繩結的匣子,但都不清楚它的價值,於是就把它運往西班牙。然而,負責運送這個匣子和一批珍貴工藝品及大量金銀的西班牙大帆船卻在駛往巴拿馬的途中,被英國海軍中以兇猛好戰而著稱的弗蘭西斯·德雷克爵士給俘獲了。」 
  皮特轉身打量著香依,然後說:「查查波亞斯人的藏寶圖到了英格蘭?」 
  香儂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自從德雷克結束他的環球航行,回到英國之後,就從未提及玉石匣子和裡面的繩結。自那以後,這幅繩結圖便被稱為德雷克繩結了,但再也沒有人見過它。」 
  「這故事太奇妙了,」皮特咕映道。他在腦海裡想像著那團遠在天邊的東西,眼睛則閃現出夢幻般的神情,「但最精彩的部分尚未到來。」 
  香儂和史都華都凝視著他。皮特的目光轉向天空,一隻海鷗圍著考察船飛了一圈之後,便展翅向陸地飛去。當皮特再次面對他們時,目光中流露出一種十分堅定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掛著一絲微笑,烏黑的鬈發隨風飄起。 
  「你為什麼那樣說?」香儂疑惑不解地問。 
  「因為我將會找到那個玉石匣子。」 
  「你是在尋我們開心吧。」史都華大笑著說。 
  「絕對不是。」皮特那粗獷面孔上的淡漠神情已經變成執著的決心。 
  香儂一時之間驚呆了。他剛才還在冷嘲熱諷,疑慮重重,但現在卻突然來了一個徹底轉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看來你離瘋人院已經不遠了。」 
  皮特仰頭開懷大笑起來。「那是瘋狂行為中的絕妙部分,因為你看到了別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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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聖·朱利安。珀爾馬特是一位典型的美食家。他特別喜歡美食佳看,醉心於社交場合中的各種可口酒飲。他從世界各地的名廚那裡所收集到的食譜簡直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此外,他還在地窖中儲藏了四千多瓶葡萄酒。他常在豪華酒店中大擺宴席,因而贏得了豪爽好客的好名聲,不過他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的體重將近181公斤。但他對健身和節食卻嗤之以鼻。他最美好的願望是,能夠在飽餐一頓豐盛的飯菜之後,品嚐著窖藏100年之久的陳年白蘭地進入天國。 
  除了飲食外,他的另一大愛好是船隻和遇難船隻的殘骸。他所收集的有關歷史性船隻的文獻資料是世界上最完整的,並且已經得到檔案專家的認可。世界各地的海洋博物館都在屈指計算著他哪一天會因暴食暴飲而一命嗚呼;到了那時,他們就可以像禿鷹一樣地撲過擊,把他的收藏搶奪到自己的圖書館裡。 
  珀爾馬特之所以總在酒店裡,而不是在他那幢位於首都郊外的寬敞住屋中款待賓客,是有原因的。在他家,無論是地板上、壓彎了的書架上、臥室、客廳和餐廳的各個角落裡,甚至有廚房的櫥櫃裡,到處都散佈著如小山般的書堆。在浴室小衣櫥旁邊的書籍堆得有一人高,而特大號的水床上面,也亂七八糟扔著許多書。如果檔案專家想為這裡成千上萬冊的書作分類編目的話,就得花上整整一年的時間。但珀爾馬特就不同了,他準確地知道哪一本書放在哪個地方,僅用幾秒鐘的時間就能把它找出來。 
  他身著白天常穿的那套衣服——紅黃相間的渦旋紋花呢長袍,裡面是一件紫色睡衣,站在從露西塔尼亞號臥艙裡打撈上來的一面鏡子前,修剪著一撮漂亮的灰鬍髭。突然,他的私人電話像船鈴般輕脆地響了起來。 
  「我是聖;朱利安·珀爾馬特。請長話短說,告訴我你有何貴幹?」 
  「你好,你這個老乞丐。」 
  「德克!」他聽出了這聲音,叫了起來,一雙藍眼睛在紅潤的圓臉上閃著光芒。「你答應送我的那個嫩杏煎對蝦的食譜在哪兒呢?」 
  「就在我桌上的一個信封裡。我出國前忘了寄給你,實在對不起。」 
  「你從哪兒打來的電話?」 
  「從秘魯近海的一艘船上。」 
  「冒昧地問一下,你在那兒幹什麼?」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沒別的事嗎?」 
  「我要你幫個忙。」 
  珀爾馬特歎了口氣。「這次是什麼船?」 
  「金鹿號。」 
  「弗蘭西斯·德雷克的金鹿號嗎?」 
  「對,就是那艘船。」 
  「Sicparvismagna,」珀爾馬特引了一句名言,「偉大的事業始於小小的開端。這是德雷克的座右銘。你知道嗎?」 
  「我忘了,」皮特承認道,「德雷克俘獲了一艘西班牙運寶大帆船——」 
  「是聖母號,」珀爾馬特打斷他的話,「船長是胡安德·安頓。這條船從利馬的卡廖港出發,滿載著金塊和珍貴的印加工藝品前往巴拿馬城。我記得,時間是1578年的3月。」 
  電話的另一頭出現了片刻的沉默。「朱利安,為什麼和你談話時,你總讓我覺得彷彿你已把我的自行車拿走了似的?」 
  「我原以為你打算掌握點知識,以便使自己振作起來呢。」珀爾馬特大笑起來,「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德雷克俘獲聖母號後,怎樣處置船上的貨物?」 
  「這件事記載得很詳細。他把那些金銀和一批珍貴的寶石與珍珠裝到了金鹿號上。由於這批財寶的數量太大了,以致使得金鹿號嚴重超載;十分危險。於是,他把幾噸白銀卸到了厄瓜多爾海岸外卡諾島附近的海水中,然後才繼續他的環球航行。」 
  「那些印加財寶呢?」 
  「它們都留在聖母號的貨艙裡。德雷克選派了一批精明幹練的船員駕著它穿過麥哲倫海峽。橫越大西洋,返回到英國去。」 
  「這艘運寶大帆船最後到港了嗎?」 
  「沒有,」珀爾馬特沉思著回答道,「它失蹤了,而且根據推測,全體船員也一起失蹤了。」 
  「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皮特說,聲音中透出一絲失望,「我還一直希望它能夠倖免於難。」 
  「我想起來了,」珀爾馬特回憶說,「關於聖母號的失蹤有一則神話傳說。」 
  「大意是什麼?」 
  「這是一個幻想故事,和謠傳沒什麼區別。這則神話說,那艘運寶大帆船遇上了海嘯,被巨浪拋向陸地深處。當然,這件事一直沒有得到證實,也沒有記載。」 
  「你知道這個謠傳是怎樣產生的嗎?」 
  「要證實具體的情況,需要作進一步的研究。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這個傳說是來自於一個瘋瘋癲癲的英國人。據說,葡萄牙人曾在亞馬遜河邊的一個地莊中發現過這個人。很抱歉,目前我只能向你提供這些情況。」 
  「如果你能進行更深入的查詢,我將不勝感激。」皮特說。 
  「我可以向你提供聖母號的大小和噸位,有多少根帆,建造於何時,何地等等。但是關於一個在熱帶雨林裡四處遊蕩的瘋子,我則無可奉告。」 
  「如果有什麼人能夠揭開一樁海上疑案的話,這個人就只能是你了。」皮特說,「我把這件事托付給你了,朱利安。」 
  「在茫茫沙漠中的鐵甲艦,高山頂上的諾亞方舟;原始叢林裡的西班牙運寶大帆船。這些船為什麼都不待在它們應該待的海上呢?」 
  「你我百折不撓地尋找失蹤遇難船隻的原因不就是因為這樣嗎!」皮特興奮地說。 
  「你為什麼對這條船感興趣呢?」珀爾馬特謹慎地問。 
  「船上有一個玉石匣子,裡面是一條繩結,它將指明一大批印加寶藏所在的地點。」 
  珀爾馬特用幾秒鐘的時間考慮了一下皮特的簡短回答,然後說:「好吧,我想這個理由和其它理由一樣充分。」 
  海勒姆·耶格爾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在一條僻巷裡報了一陣裝滿破爛的購物車似的。他身著一套牛仔裝,長長的金髮紮成一條鬆鬆的馬尾,孩子氣的臉龐半隱在蓬亂的胡琵中。然而,耶格爾惟一推購物車的經驗是在一家超級市場食品部的走道裡。陌生人想必會猜想他是住在馬里蘭州一個時髦的住宅區中,有一位可愛的畫家妻子,和兩個就讀於私立學校聰明漂亮的小女兒,開著—輛豪華的BMW轎車。 
  任何不認識他的人都無法想像,他是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通訊與資訊網路管理處的處長。桑德克上將把他從硅谷的一家電腦公司裡挖過來之後,便授命他建立一間大型資訊館。館裡收集了所有已知的有關海洋的書籍、文章以及科學或歷史方面、事實或理論方面的論文。聖·朱利安·珀爾馬特的檔案是有關船隻的,而耶格爾的則是關於海洋科學和正在發展中的海底科學。 
  電腦資訊總庫佔據了海洋局大樓的整個第十層,而在這個樓層的一側則有一間他的小辦公室,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個人終端顯示螢幕前。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眼睛卻沒有離開正在顯示海流對澳大利亞周圍地區氣候影響情況的監測螢幕。 
  「智慧中心,你好。」他漫不經心地說。 
  「即使我踩到你的鞋子上,你也不知道我是誰。」一位老朋友的聲音傳了過來,「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特別工程處處長先生。今天辦公室裡人們所談論的話題是,你正在陽光充足的南美洲度過一個妙趣橫生的假期。」 
  「你聽錯了,老兄。」 
  「你是從深水號打來的電話嗎?」 
  「是的,我和艾爾到叢林中作過短途的旅行之後又回到船上了。」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1578年3月的某一天,一場海嘯襲擊了秘魯的利馬和巴拿馬城之間的海岸地區。請你查查彌的資料庫,看看是否能找到任何有關的資料?」 
  耶格爾歎了口氣。「你為什麼不順便讓我查清上帝創造世界那天的溫度情況呢?」 
  「只需要海嘯襲擊這一地區的大致情況就可以,謝謝你。」 
  「所有有關這一事件的記錄,都可能在我從塞維爾的西班牙檔案館弄來的古代天氣與海洋資料中找到。另外還可能在當地的傳說中找到線索。印加人喜歡把社會和宗教事件記在紡織品和陶器上。」 
  「這條線索不怎麼樣,」皮特疑惑地說,「印加帝國被西班牙征服者滅亡的時間比這場海嘯早了大約四十年。不管印加入留下多少追憶那時情況的記錄材料,也已經都散佚殆盡了。」 
  「衝入陸地的海嘯是由海底運動所引起的。也許我能收集到有關那個時代地質活動的己知資料。」 
  「請全力以赴。」 
  「你急需這些資料嗎?」 
  「如果你手頭上沒有桑德克上將所吩咐的重要事情的話,請把其他的工作先暫時擱置一下,先做這個。」 
  「好吧,」耶格爾說,這個具挑戰性的工作激起了他的渴望,「我會盡力而為的。」 
  「謝了,海勒姆,我又欠你一次人情。」 
  「你大概欠我一百次了吧。」 
  「不要向桑德克提起這件事。」皮特說。 
  「我覺得這聽起來又像是你的一項神秘計劃。告訴我,這次是有關哪方面的,可以嗎?」 
  「我正在叢林中尋找一艘失蹤的西班牙大帆船。」 
  「那還用說嗎?其它呢?」耶格爾用例行的忍讓口氣問道。他早就懂得絕對不要亂猜皮特的事。 
  「我希望你能為我確定一下搜尋的範圍。」 
  「事實上,憑藉著清心寡慾的生活和能辨別是非真假的思維,我已經大大縮小了你們的尋找範圍。」 
  「你知道我們不清楚的情況嗎?」耶格爾暗自笑了笑。「安地斯山西麓和秘魯海岸之間的低窪地區,年平均溫度是攝氏18度或華氏65度,而年降雨量則幾乎盛不滿一個玻璃杯,這使這個地區成為世界上最寒冷和最乾燥的低緯沙漠區之一。那裡沒有可供一條船失蹤的叢林。」 
  「那麼,你認為最有可能的地點是在哪兒呢?」皮特問。 
  「厄瓜多爾。從那兒到巴拿馬的沿岸地帶屬於熱帶氣候區。」 
  「你的推理真是太準確無誤了。你真是太好了,海勒姆。我才不在乎你前妻說你的那些壞話呢。」 
  「小事一樁。24小時之後,我會再告訴你詳細情況的。」 
  「屆時我會和你聯繫。」 
  耶格爾一放下電話,就立刻開始整理自己的各種想法。他一直覺得,尋找遇難船隻殘骸的這種新奇工作極富有刺激性。在他如電腦般的大腦中,他計劃要調查的地區已經井然有序地列了出來。在他為海洋局工作的這些年間,他發現德克·皮特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地遊戲人生。與皮特攜手工作,向他提供訊息的這件事本身,早已成為一種妙趣橫生、如同身臨其境的漫長冒險經歷,而耶格爾也為自己在這種合作由從未失誤而感到非常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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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正當皮特在制定尋找一條滯留陸地的西班牙大帆船的計劃時,阿道夫斯·拉梅爾——位著名的南美古文物收藏家一一邁步走出電梯,進到他位於芝加哥湖濱路上,一座20層大樓頂層的那間豪華公寓中。他的個頭不高、瘦骨嶙峋、留著光頭,卻蓄有一大撮海像似的鬍髭。拉梅爾年齡在75歲左右,看上去不像是六家大型廢汽車場的擁有者,卻像是福爾摩斯系列小說中的一個反派人物。 
  如同許多非常富有、貪得無厭地大量收藏那些從黑市上購來的珍貴文物的同行一樣,拉梅爾沒有結婚,過著獨居的生活。他從不允許任何人去觀賞他所收藏的前哥倫布時期的文物。只有他的會計師和律師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但他們卻不清楚他的文物清單究竟有多長。 
  出生於德國的拉梅爾,在20世紀50年代時,經由墨西哥邊境走私了一批納粹的禮儀用品,其中包括有送禮用的短劍和授給德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偉大英雄的騎士十字勳章,以及許多由阿道夫·希特勒和他那些喪心病狂的老朋友們簽過字的歷史性文獻。他把這些文物高價賣給一位納粹文物的收藏家之後,就用這筆利潤投資建立了一個廢汽車場。然後又在這個基礎上,創辦了一家大型舊金屬收購公司。40多年來,廢車場和收購公司為他淨賺了將近2.5億美元。 
  1974年,他去秘魯作了一次商務旅行,此後便對南美古代藝術發生了興趣,開始從合法或違法的文物經銷商手中購買這類文物。對他來說,文物的來源是無關緊要的。在整個中、南美洲的文物探尋者與販賣者的兄弟會中,貪污受賄事件猶如叢林降雨那樣普遍。拉梅爾根本不管他所獲得的文物是合法發掘出來之後再通過後門賣出的,還是從博物館中偷來的。他要它們就是想使自己滿足、高興,就是要使自己擁有它們。 
  他走過門廊的意大利大理石牆壁,來到一面大鏡子前。厚厚的鍍金鏡框、上面雕滿了纏繞在一根長葡萄籐上的小天使。拉梅爾擰了擰一個小天使的腦袋,彈開扣住鏡子的門扣,於是鏡子便緩緩移動,露出一條隱蔽的通道。鏡子後面有一條向下的樓梯,通向八個寬敞的房間。這些房間裡擺滿書架和桌子,它們上面至少放著30個玻璃櫃,裡面裝著不下兩千件前哥倫布時期的古代文物。他懷著崇敬的心情在收藏室裡邊走邊盡情欣賞他這些精美的收藏品,彷彿自己正沿著走道向聖壇走去;每天晚上上床休息之前,他都要來此巡視一番,就像一位父親前來看看自己熟睡的孩子一樣。 
  拉梅爾那朝聖般的腳步最後在收藏室中間的一個大玻璃櫃前停住了。這個玻璃櫃中所擺放的是他所有收藏品中最珍貴的寶貝。在鹵素燈的映照下,四肢攤開的蒂亞波羅金甲光芒四射,面罩眼窩裡的綠寶石閃閃發光。拉梅爾每次見到這件金光閃閃的藝術珍品時,總是激動萬分。 
  拉梅爾很清楚,這件金甲是76年前有人從西班牙塞維爾的國家考古博物館中偷出來的。然而,當一幫自稱與黑手黨有聯繫,但實際上是一個專門盜竊珍貴藝術品的秘密地下竊盜集團的成員找上門來時,他就毫不猶豫地支付了120萬美元的現金,至於他們是從哪兒得到這件金甲的,拉梅爾則一無所知。他只能推想,他們不是自己偷來的,就是從哪位與原先的盜賊打過交道的收藏家手中買來的。 
  巡視結束後,拉梅爾心滿意足地關上燈,回到樓上的門廊裡,併合攏了鏡子。他走到一個將有兩千年歷史的古羅馬石棺融入設計的酒吧後面,拿起一瓶白蘭地,往一個小酒杯中倒了半杯,然後回到臥室,打算在人唾之前讀點書。 
  就在這位文物收藏家準備就寢時,美國海關總局的大衛·蓋斯基爾偵探正坐在對街與拉梅爾平行的一間公寓中,透過一副安裝在三腳架上的高倍雙筒望遠鏡觀察著情況。若是換成另一位偵探,經過差不多長達一周的監視之後,也許就會感到厭煩了,但蓋斯基爾不會。身為一個在海關總局工作了18年的老兵,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足球教練,而不像政府的特別偵探。這種表面上的印象是他為了工作而特意營造的。他是一個非洲裔的美國人,膚色比咖啡還要深,蓄著一頭向後梳的灰色鬈發,眼睛是綠色和赤褐色的奇怪混合體。他的腦袋有如鬥牛犬般碩大,連接在短短的樹樁般脖子上,就像是直接從肩膀上長出來的。他曾經是南加大橄欖球隊的一名明星後衛,身材高大,猶如一座小山。他想盡辦法改掉了自己的南加州腔,說話時用詞純正,有時還因此被誤認為是從巴哈馬遷來的前英國公民。 
  在就讀研究所的期間,蓋斯基爾曾到尤卡坦半島做過一次實地考察。自那之後,他便迷上了前哥倫布時期的美洲藝術。在華盛頓工作期間,他曾負責處理過幾十宗從美國西南部沙漠地區的阿納薩茲與霍霍凱姆文化發源地掠取文物的案件。他正在調查一宗馬雅人石板雕刻走私案時,芝加哥警方向他轉交了一份來自一位清潔女工的秘密情報。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這名女清潔工看到拉梅爾頂樓公寓的一個抽屜時露出了幾張照片。她認為,其中有一張是一具身穿金甲的男人屍體。她想,可能是有人被謀殺了,於是便偷偷地拿了一張,交給了警方。一位曾辦過藝術品詐騙案的偵探認出那件金甲是一件古代文物,便給蓋斯基爾打了電話。 
  在海關總局所列出的收集古代藝術品的人員名單當中,拉梅爾的名字一直都是排在前面的。不過,他們還從未掌握過他進行非法交易的證據,蓋斯基爾手上也沒有一點有關他文物藏匿地點的線索。蓋斯基爾是一位具有淵博文物專業知識的特別偵探,他一眼就認出,清潔女工所提供的那張照片所拍攝的就是失蹤多年的蒂亞波羅金甲。 
  蓋斯基爾立刻開始對拉梅爾的頂樓公寓進行日夜的監視,並派人跟蹤這位老人。然而,6天的嚴密觀察並沒有獲得任何有關拉梅爾文物藏匿地點的線索。這個嫌疑犯的日常生活簡直是千篇一律,在離開住處之後,他就前往位於密西根大街的辦公室,在那兒待上4個小時,研究一下自己的投資情況,之後便到一家破舊的咖啡館吃午餐。他總是點豌豆湯和沙拉。下午的其餘時間,他則將其消磨在古董鋪和藝術館裡。接下來,他會到一家安靜的德國餐館裡吃晚餐,然後去看電影或看戲。他通常在晚上11點半時回到家裡。他從未改變過這一套生活習慣。 
  「他在床上總是喝那種劣質威士忌,難道就喝不夠嗎?」特別偵探溫菲賴德·波特爾嘀咕道,「如果是我,我會比較喜歡漂亮女人張開的雙臂,最好是那種體態豐滿、舉止優雅、身穿又薄又短的黑色絲質衣裳的女人。」 
  蓋斯基爾從雙筒望遠鏡後面轉過身,表情陰沉地瞪了這個監視小組副指揮一眼。與身著牛仔褲和運動衫的蓋斯基爾不同,波特爾身材修長,有一頭柔軟的紅髮,長得眉清目秀,英俊瀟灑。他身穿三件式西裝,佩戴著帶鏈的懷表。「見過跟你約會的幾個女人之後,我不得不說,你這是癡心妄想。」 
  波特爾朝拉梅爾的頂樓公寓點一點頭。「但你至少要相信,我絕不會過這種嚴謹而呆板地生活。」 
  「如果你有他那麼多錢,你會幹些什麼?一想到這點,我就不寒而慄。」 
  「如果我在失竊的印第安人文物方面投下巨資,我懷疑我是否能在收藏這些文物方面幹得同樣出色。」 
  「拉梅爾必定是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了,」蓋斯基爾略顯失望地說,「他以購買有輝煌歷史的被盜文物而著稱,他的名聲傳遍了文物市場的每個角落。此人建立了一個世界級的文物收藏中心,但卻從不走近它,真是讓人費解。我還從未聽說過,有哪位收藏家不利用機會去研究和賞玩他的收藏品,無論他收藏的是郵票、硬幣,還是棒球賽門票。據說,有些工藝品富商在花大錢買到偷來的林布蘭和梵谷的作品之後,會獨自一人坐在隱蔽的地窖中,連續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看個沒完。我就認識幾個這樣的人,他們白手起家,致富之後便開始貪婪地收集所有能弄到手的工藝品。他們當中有些人拋棄了家庭,或者甘願忍受離婚獨居之苦,因為他們的貪慾已經變成一種偏執狂行為。因此,像拉梅爾這樣對前哥倫布時期藝術品如癡如醉的人,絕不可能對一件也許比世界上一流博物館中的任何收藏品都更貴重的文物置之不理。」 
  「你有沒有考慮到,我們獲得的情報也許不準確,或者被大大渲染了?」波特爾憂心忡忡地問,「那位自稱發現金甲照片的清潔女工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蓋斯基爾輕輕搖頭。「我堅信,拉梅爾一定把它藏在某個地方了。」 
  當波特爾再次觀察拉梅爾的公寓時,裡面的燈已經熄滅了。「如果你說得對,而且如果我是拉梅爾的話,我會把它抱到床上去。」 
  「你當然會——」蓋斯基爾突然停下來,因為波特爾的恢諧觸發了一種想法。「你這種反常的念頭正好構成一種推論。」 
  「是嗎?」波特爾迷惑不解地咕噥道。 
  「那間頂樓公寓中有哪些房間沒有窗子?哪些房間是我們觀察不到的?」 
  波特爾望著腳下的地毯想了片刻。「根據樓層設計圖,他有兩間浴室、一個食品儲存室,在主臥室和客房之間有一個小廳和幾個壁櫥。」 
  「我們忽略了某種東西。」 
  「忽略了什麼?拉梅爾很少想到拉窗簾。他走出電梯之後百分之九十的活動,我們都能觀察到。他不可能在兩個浴缸和一個壁櫥裡儲存重達一噸的藝術珍品。」 
  「你說得很對,但從他邁出門廳,走進電梯,到他踏進起居室之間的三四十分鐘,他是在哪兒度過的呢?當然不是在門廊裡。」 
  「沒有人會這樣有規律,」蓋斯基爾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一張咖啡桌旁,展開一套從大樓建築商那兒取來的拉梅爾頂樓公寓設計圖。這是他第15次仔細研究它們了。「那些文物一定是在這棟樓上。」 
  「我們已經檢查了從樓底到樓頂的每一間公寓,」波特爾說,「所有的房間都已出租,而且都有人住。」 
  「拉梅爾下面的住戶呢?」蓋斯基爾問? 
  波特爾用手指翻動著一疊電腦列印的文件。「那兒住的是錫德尼·坎默和他的妻子凱蒂。他是那種幫客戶節稅的高級公司律師。」 
  蓋斯基爾看了看波特爾。「坎默夫婦上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 
  波特爾掃了一眼監視期間所作的有關住戶進出大樓的記錄。「沒見過他們的影子。他們從未露過面。」 
  「我敢說,只要我們仔細查訊,一定會發現,坎默一家住在郊區某處的豪宅中,從未踏進過他們的這間公寓。」 
  「他們可能在外度假。」 
  偵探貝佛莉·斯萬的聲音突然從蓋斯基爾的手提式無線電對講機中傳了過來。「我發現一輛大貨車正在朝著大樓地下室倒車。」 
  「你是守在前門的安全監測台上還是在偵察地下室?」蓋斯基爾問。 
  「我還在門廳裡,像軍人一樣地堅守崗位。」斯萬爽快地回答。她是一個聰明伶俐的金髮小美人,在加入海關總局之前,曾是加利福尼亞某海濱俱樂部的女服務生。她是蓋斯基爾手下最出色的密探之一,也是惟一混入拉梅爾那幢公寓大樓中的人。「如果你認為我看厭了電視監測儀上顯示的地下室;電梯和走道的圖像,正想出門乘飛機飛往大溪地的話,你只說對了一半。」 
  「省下你的錢吧,」波特爾說,「大溪地除了棕櫚樹和異國情調的海灘之外什麼也沒有。而這些你在佛羅里達州就可以看到。」 
  「把鏡頭對準前門,」蓋斯基爾命令道,「然後溜躂到地下室去問問那些搬運工,弄清楚他們是在幫人往外搬家還是向樓裡搬,搬到哪間公寓,以及他們為什麼要在這樣一個荒唐的時間工作。」 
  「我這就去辦。」斯萬打著哈欠回答說。 
  「我希望她不會遇到一個惡魔。」波特爾說。 
  「什麼惡魔?」蓋斯基爾揚起眉毛問道。 
  「你知道,在所有那些拙劣的恐怖電影中,總會有一位女士獨自待在一間房子中,聽到地窖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然後她沒開燈,手中也沒拿菜刀防身,就一個人走下樓梯,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這是典型的三流好萊塢影片,」蓋斯基爾聳聳肩,「不必為貝佛莉擔心。那個地下室裡燈火通明,就像拉斯維加斯的林蔭大道一樣,而且她有一把9毫米口徑的柯爾特手槍。那個走近她的惡魔肯定會倒霉的。」 
  拉梅爾的房間裡仍然一片漆黑,於是蓋斯基爾便從望遠鏡那兒走開,挪出幾分鐘的時間,吞下五六個甜甜圈,喝了一些牛奶。他正盯著空空的食品盒發愣時,斯萬的報告聲突然傳了過來。 
  「這些搬運工正在為19樓的一間公寓搬傢俱。他們是被迫在這麼晚的時間工作的,但可以得到很高的加班費。他們說不出這位客戶為什麼會如此著急的原因,只說這一定是屬於那種緊急搬遷的情況。」 
  「他們會不會在把文物偷偷運進拉梅爾的公寓?」 
  「他們打開了貨車的後門讓我看,裡面裝著許多豪華的藝術型傢俱。」 
  「很好,每隔幾分鐘就監視一下他們的活動。」 
  波特爾在一個記事簿上匆匆寫了幾筆,便掛上了裝在廚房牆壁上的電話。他來到站在窗前的蓋斯基爾面前,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我真佩服你的直覺判斷力。錫德尼·坎默的居家住址是森林湖。」 
  「我敢打賭,坎默的最大客戶是阿道夫斯·拉梅爾。」蓋斯基爾斷言道。 
  「你要是告訴我坎默把他的公寓租給了誰,我就送你非洲邦格鼓(編註:連接在一起的一對用手敲打的小鼓),還為你的小貓提供一年的貓砂。」 
  「一定是阿道夫斯·拉梅爾。」 
  波特爾看上去對自己很滿意。「我想,我們可以說大功告成了。」 
  蓋斯基爾透過對街沒拉窗簾的窗戶,觀察了一會兒拉梅爾的起居室,突然悟出了其中的秘密。在他講話時。一雙黑眼睛顯得深邃了。「門廊裡有一條暗道,」他說,措詞非常謹慎,彷彿在講述他要寫的一個電視劇劇本,「拉梅爾走出電梯,打開一扇通向樓梯的暗門,下到頂樓下面的公寓中,在那兒花了45分鐘的時間,心滿意足地觀賞他私藏的珍寶;然後回到樓上,倒一杯白蘭地,高高興興地上床睡覺。乖乖,我忍不住有點兒嫉妒他了。」 
  波特爾站直身體,抬起手拍拍蓋斯基爾的肩膀。「恭喜你,大衛。現在只要弄一張搜索證,就可以對拉梅爾的頂樓公寓發動突擊了。」 
  蓋斯基爾搖搖頭。「是需要一張搜索證,但不能派一隊偵探去突擊。拉梅爾在芝加哥有一些很有權勢的朋友,我們可沒本錢引起一場大亂子,招來新聞界狂轟亂炸般的批評,或者是讓人頭痛的訴訟,尤其是如果我們的探方不成功的話。由我、你和貝佛莉·斯萬三人進行一次小小的搜索,就可以找出拉梅爾收藏的文物。」 
  波特爾迅速穿上一件軍用雨衣(這雨衣一直是他的同事取笑的對象),朝門口走去。「奧爾德裡奇法官是個很淺眠的人。我去把他從床上叫起來,在太陽出來之前我就會把搜索證帶回來。」 
  「要再早一點,」蓋斯基爾訴苦道,「我都等得渾身發癢了。」 
  波特爾走後,蓋斯基爾又呼叫斯萬。「向我報告一下那些搬運工的情況。」 
  在拉梅爾公寓大樓的門廳裡,貝佛莉·斯萬坐在安全監測台後面,仰面盯著排成一列的四部監測儀。她一直監看到那些傢俱搬運工走出了攝影機的範圍。她一次次地按動遙控器的按鈕,從一部攝影機調到另一部。這些攝影機全都安裝在大樓內的重要部位。她看到那些搬運工人正從第十九層的貨運電梯裡往外走。 
  「現在,他們已經搬上來一張沙發椅、兩把配有茶几的無背墊椅、幾個箱子。這些箱子看上去裝的是家庭日常用品、盆盆罐罐、廚房和浴室用具,以及衣服。你瞧,就這些東西。」 
  「他們有沒有把什麼東西搬到卡車上去?」 
  「只有一些空箱子。」 
  「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猜出拉梅爾藏匿文物的地方了。波特爾已經去弄搜索證了。只要他一回來,我們就進樓去。」 
  「這真是好消息,」斯萬舒了一口氣,「我都快忘了這個該死的門廳外面是什麼樣子了。」 
  蓋斯基爾大笑起來。「沒有變化。請你那漂亮的小屁股再堅持坐上幾個小時吧。」 
  「我可要把這話當成性騷擾了。」斯萬一本正經地說。 
  「這不過是一句讚美的話,斯萬偵探,」蓋斯基爾懊喪地說,「一句讚美的話。」 
  一個美麗的早晨來臨了,空氣清新涼爽,從密西根湖吹來的和風正在低語。「農民歷」曾經預測,大湖區今年將會是秋老虎型的氣候,蓋斯基爾也這樣希望。一個比往常更溫暖的秋天,意味著他可以在威斯康辛湖畔的度假木屋裡多住幾天,到湖上去釣魚。自從他20歲的年輕妻子因體內含鐵過多引發心臟病而過世之後,他一直獨自一人生活,工作早已成了他的戀人。他把閒暇時間安排在一條裝有舷外推進器的小艇上,一邊舒舒服服地垂釣,一邊計劃自己的工作。 
  蓋斯基爾、波特爾與斯萬一起搭乘電梯前往拉梅爾的頂樓公寓時,第三次將搜索證的內容瀏覽了一遍。法官已經批准搜查拉梅爾的頂樓公寓,但沒有允許進入下面一層屬於坎默的公寓,因為他看不出有什麼正當的理由。這就帶來了一點小麻煩,他們3個人不能直接進入蓋斯基爾認為可能是藏匿文物的房間,只好尋找一條秘密通道,從上面下去。 
  蓋斯基爾的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這位收藏家所買來的全都是腹品和仿製品,那該怎麼辦呢?拉梅爾不可能是第一個透過合法非法管道貪得無厭地購買藝術品的收藏家。蓋斯基爾打消了這種悲觀的想法,開始沉浸於即將成功的喜悅中。長時間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再過幾分鐘就大功告成了。 
  斯萬按電梯的安全控制密碼,電梯上升到超過其他住戶公寓的高度,直接停在拉梅爾頂樓公寓的門前。電梯門開了,他們悄悄地踏上門廊的大理石地板。基於習慣使然,蓋斯基爾輕輕摸了摸在肩上的九公厘口逕自動手槍。波特爾在一個餐具櫃上找到了對講機的按鈕,按了一下。一陣清脆的鈴聲傳遍了頂樓公寓。 
  片刻之後,一個睡意十足、模糊不清的聲音問道:「是誰呀?」 
  「拉梅爾先生,」波特爾對著對講機說,「請你到電梯這兒來一趟,好嗎?」 
  「你最好離開,我要報警了。」 
  「不必麻煩了。我們是聯邦探員。請照我們的要求去做,我們會解釋我們來此的原因。」 
  當電梯自動下降時,斯萬望著閃爍不定的電梯頂燈說:「我之所以從不租住頂樓公寓,原因就在這兒,」她裝出副慎重其事的樣子說,「侵擾者可以輕而易舉地控制你的私人用電梯。比偷一輛轎車還要容易。」 
  拉梅爾穿著睡衣、拖鞋和一件老式晨衣走了出來。這件晨衣的布料使蓋斯基爾想起他小時候在祖母家睡覺時的床罩。「我是大衛·蓋斯基爾,美國海關總局的特別探員。我有聯邦法院簽發的搜查這間房子的搜索證。」 
  拉梅爾表情冷摸地戴上無邊眼鏡,開始讀按索證上的字句。近處看他時,他的樣子似乎比75歲的年齡足足小了有10歲之多。雖然他剛從床上爬起來,但看上去卻十分機警、十分仔細。 
  蓋斯基爾有些不耐煩了,在他周圍來回地走動著。「請原諒。」 
  拉梅爾抬起頭。「我的這些房間,你們要怎麼搜。我沒什麼可藏的。」 
  這位富有的廢鐵收購商看起來一點也不粗暴無禮、古怪乖戾。他似乎是在以全力配合的方式,頗有風度地面對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訪。 
  蓋斯基爾知道,這只是一種表演。「我們只對你的門廊感興趣。」 
  蓋斯基爾已經簡明扼要地向斯萬和波特爾講述了搜查的重點,之後便立即行動起來。他們仔細檢查了每一個縫隙和裂縫,但讓斯萬感興趣的卻是那面鏡子。身為一名女性,她本能地被它吸引了過去。她兩眼凝視了一會兒反光的鏡底,但沒發現任何缺陷。鏡面成斜角嵌在有花卉的鏡框上。她想,這鏡子極有可能是18世紀的產品。她不由得對所有在過去300年間站在鏡前打量自己模樣的人們產生了好奇心。他們的影像仍然留在上面,她能感覺到這一點。 
  隨後,她仔細檢查了雕飾複雜精細的鏡框,那上面有許多鍍金的小天使雕像。她非常細心地逐個打量,最後注意到在一個小天使的脖頸上有一條細縫,周圍的鍍金已經有些磨損。斯萬輕輕抓住天使的腦袋,試著向順時針方向轉動,但沒效果。她又試著朝相反方向轉動,這時天使的頭部開始旋轉,轉向了後面;隨後,只聽到卡噠的一聲,鏡面的一側敞開了一條縫,鏡子在離牆壁幾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透過裂縫朝隱蔽在裡面的樓梯望了望說:「有好戲呀,長官。」 
  蓋斯基爾一聲不吭,猛然地拉開鏡面,拉梅爾的臉要時變白了。蓋斯基爾的心頭湧上一股滿足感,他開心地笑了。他最喜歡自己工作中的這一刻,一場智慧之戰以對手的失敗而告終。 
  「請帶路,好嗎,拉梅爾先生?」 
  「下面是我的律師錫德尼·坎默的公寓,」 
  拉梅爾說,眼裡閃動著狡黠的暗光。「你們的搜索證只授權你們搜查我的頂樓公寓。」 
  蓋斯基爾在外衣口袋裡摸了一會兒,然後取出一個他在前一天剛買的裝入造魚餌的小盒子。他一伸手,把它順著樓梯扔了下去。「請原諒我的笨拙。我希望,如果我下去撿回我的東西,坎默先生不會介意。」 
  「這是非法侵人他人住所的行為!」拉梅爾脫口叫道。 
  沒有理會他。那位粗壯的海關探員在前,波特爾隨其後,已經開始下樓梯。蓋斯基爾只在途中停了一下,撿起他的魚餌盒,接著便繼續往下走。當他踏上下面的地板時,眼前出現的情景使他驚得屏住了呼吸。 
  公寓的每個房間裡都堆滿了前哥倫布時期的各種精美工藝品。天花板上懸掛著罩在玻璃罩內的印加紡織品。有一個房間專門用來存放禮儀面具。另一個房間裡則是宗教祭壇和骨灰瓷。其他的房間裡也滿滿地儲藏著各種色彩鮮艷的頭飾、圖案精美的陶瓷製品以及具有異國情調的雕像。為了出入方便,公寓裡所有的門都拆除了。廚房和浴室的洗滌槽、碗櫥的附屬設備也都被搬走了,這樣就提供了更大的儲存空間。蓋斯基爾和波特爾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地盯著這琳琅滿目的文物。這批文物的數量太大了,遠遠超出了他們原先的估計。 
  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蓋斯基爾檢視著一個個的房間,尋找這批收藏品中的最珍貴的那一件。在一間房間的中央,他看到了一個被打碎的空玻璃櫃。失望一下子把他淹沒了。 
  「拉梅爾先生,」他喊道,「到這兒來!」 
  斯萬押著垂頭喪氣、心神錯亂的拉梅爾走下樓梯。他拖著雙腳,動作遲緩地走進他的文物收藏室。突然問他驚恐萬狀地呆住了,彷彿掛在牆上的印加戰矛刺進了他的小腹。「不見了!」他氣喘吁吁地叫道,「蒂亞波羅金甲不見了!」 
  蓋斯基爾板起面孔,一臉冰霜。空空的櫥窗周圍擺了一堆傢俱,有沙發椅、茶几和椅子。他的目光從波特爾身上移到了斯萬身上。「是那些搬運工,」他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厲聲說,「是他們從我們的眼前偷走了那件金甲。」 
  「他們離開這棟大樓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斯萬悶悶不樂地說。 
  波特爾面露茫然之色。「這時才進行搜查,已經太晚了。現在他們早已把那件金甲藏好了。」接著他又補充道,「但願它此刻不是在一架正飛往國外的飛機上。」 
  蓋斯基爾跌坐到一把椅子上。「就差那麼一點兒,」他面無表情地咕映道,「但願上帝不要讓這件金甲再失蹤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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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秘魯的主要港口卡廖是弗朗西斯科·皮薩羅於1537年興建的;此後,它迅速發展成為輸出從印加帝國掠奪來的金銀財寶的主要海港。而西班牙人對秘魯的征服,其起始與終止則幾乎都發生在同一個地點,也就是這個港口。西班牙的最後一批軍隊於1825年在卡廖港向西蒙·博利瓦爾繳械投降,使得秘魯自印加帝國滅亡以來第一次成為一個主權國家。現在,卡廖與利馬已合而為一,組成了一個面積廣大、擁有近650萬人口的大都市。 
  卡廖和利馬位於安地斯山脈西麓的低窪平原,年降雨量僅有41毫米,因此這使得其周圍的地區成為世界上低緯地帶最寒冷乾燥的沙漠之一。冬季的霧氣僅能養活一層薄薄的地被植物、牧豆樹和其它少量植物。除了溫度很高之外,這一帶惟一的水源是發源於安地斯山的幾條小溪和利馬克河。 
  深水號繞過聖勞倫佐島——這個近海大島是保護卡廖港的天然屏障——之後,史都華船長下令放慢航速。這時,一艘汽艇開到深水號旁,港口領航員跳上舷梯,攀到船上。在他把深水號安全引入主航道之後,史都華又回到艦橋的指揮位置上,輕鬆嫻熟地將這艘大型考察船慢慢地靠上了主要的客運碼頭。。在他的密切監督下,船員們把泊纜拴到了粗大而銹跡斑斑的繫纜柱上。接著,他關掉了自動控制系統,透過電話命令輪機長關閉主機。 
  所有站在船欄後的人都驚訝地看到,碼頭上擁擠著一千多人。除了一部分全副武裝的軍事安全部隊和一支警察分隊之外,當下船踏板放下時,一群電視記者和報社的新聞攝影記者一擁而上,爭搶有利的拍攝位置。這群記者的後面站著一群笑容可掬的政府官員,再往後則是那些考古系大學生的父母,他們正欣喜地揮動著手臂。 
  「還是沒有新奧爾良爵士樂隊在演奏《等待李將軍》。」皮特以失望的口氣說道。 
  「什麼也比不上一群興高采烈的當地人更能讓人從沮喪中擺脫出來。」喬迪諾盯著眼前這一出乎意料的盛大場面說。 
  「我從未想到會來這麼大的一群人,」香儂用敬畏的口氣低聲說道,「我真不敢相信,這消息會傳得這麼快。」 
  邁爾斯·羅傑斯的脖子上掛著3部相機。他舉起其中的一部,開始搶拍。「依我看,秘魯政府的一半官員都出動了。」 
  碼頭上洋溢著一種興奮莫名的氣氛,兒童們揮舞著秘、美兩國的國旗。當那些考古系的大學生爬上艦橋側翼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學生們認出了各自的父母,又是揮手又是大聲喊叫。只有史都華看上去有幾分不安。 
  「我的天啊,我希望他們不會全湧到我的船上來。」 
  「如果這麼多的人要上船,你還真攔不住,」喬迪諾聳聳肩,「你最好降下旗子,求他們發發慈悲。」 
  「我以前告訴過你們,我的這些學生都來自於有影響力的家庭。」香依高興地說。 
  這時,誰也沒注意到,一個戴著眼鏡、手提公事包的矮個子男人動作敏捷地擠過擁擠的人群,又悄悄溜過了警衛人員的警戒線。誰都沒來得及阻攔,他就已經跳上了正在往下放的踏板,來到皮特和喬迪諾的面前,咧嘴一笑。 
  「應當謹慎小心,為什麼你們總是記不住這一點?」 
  「我們正千方百計地盡量不與輿論界作對,」皮特說,他咧開嘴微笑著,擁抱住這個矮個子,「見到你真高興,魯迪。」 
  「看來我們是沒辦法把你擺脫掉了。」喬迪諾熱情地說。 
  魯迪·格恩是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副局長。他和史都華握了握手,又被介紹給香依和羅傑斯。「如果我在這場歡迎儀式開始之前把這兩個傢伙借走,你們不會介意吧?」他彬彬有禮地問。 
  還沒等對方回答;他就跨進一扇小門,順著通道往下走去。格思曾經協助設計深水號,所以對這艘船的甲板結構相當瞭解。他在會議室門前停了下來,推開門走了進去。他直接走到一張長方形桌子的首席位置,然後從他的公事包裡取出一本密密麻麻記滿了字的記事簿。這時,皮特和喬迪諾也各自在皮椅上坐了下來。 
  雖然喬迪諾和格恩兩人的個頭都不高,但他們的外表卻相去甚遠,就像一隻長臂猿與一條鬥牛犬截然不同一樣。格思細緻輕盈,宛如一個小姑娘,而喬迪諾則身體粗壯,渾身都是肌肉。他們在智力上也各具特色,喬迪諾機智而富有市井人的聰慧,格恩則是一個純粹的天才。他在海軍官校就讀時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畢業之後當過海軍軍官。且很有希望晉陞為高級官員。但是他最後在國家水下海洋局的水下科學與軍事科學之間選擇了前者。他患有高度近視,必須借助沉甸甸的眼鏡才能看清周圍的一切,可是在200碼以內,哪怕是最輕微的動作也逃不過他的雙眼。 
  皮特第一個開口講話。「為什麼那個狂人會派我和艾爾到那個臭氣薰天的石灰岩去打撈一具屍體呢?」 
  「這個要求是美國海關總局提出的。他們向桑德克上將發出緊急求援電報,要求借用他最精幹的人員。」 
  「這也包括你在內嘍。」 
  「我本來可以推辭掉,只要說我手頭上的幾項工程沒我在場會被迫停止,上將就會毫不考慮地另派他人。但是有個告密者把你未經批准就準備去厄瓜多爾的荒野中尋找一艘失蹤的運寶大帆船一事洩漏給了我。」 
  「肯定是海勒姆·耶格爾干的,」皮特指出,「我真不該忘記,你們倆的關係就和弗蘭克與傑西·詹姆斯(譯註:美國西部的著名歹徒,專門從事搶劫銀行和攔截火車的犯罪活動)的關係一樣密切。」 
  「於是我忍不住放下了華盛頓的工作,為的就是給自己的工作加一點冒險色彩。所以,我毛遂自薦,接受了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前來向你們簡短介紹一下海關總局的這個計劃,並且加入你們的行列。」 
  「你是說,你向桑德克吹噓了一下你的本事,然後就悄悄趕來了?」 
  「讓每個參與此事的人感到欣慰的是,桑德克還不知道尋找運寶大帆船的事,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他可不是個會輕易受騙的人。」喬迪諾嚴肅地說。 
  「他不會長時間地被蒙在鼓裡,」皮特補充道,「也許他已經識破了你的意圖。」 
  格恩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你們倆儘管放心。由我而不是由某個不瞭解你們這場惡作劇的可憐蟲來指揮此項任務,對你們會有利許多。海洋局任何一個別的官員都可能會高估你們的能力。」 
  喬迪諾作出一副惱怒的樣子。「我們怎麼能把他稱為朋友呢?」 
  「海洋局能為海關總局的這項特殊任務做些什麼呢?」皮特問。 
  格恩將一疊文件攤開在桌子上。「這件事很複雜,但與搶掠古文物有關。」 
  「那不是有點超出我們的職權範圍了嗎?我們的工作是水底探險與研究。」 
  「為搶佔水底考古地盤而進行破壞性活動就是我們的工作。」格恩非常認真地說。 
  「打撈米勒博士的屍體又與此事有何關係呢?」 
  「這只是我們與海關總局的第一步合作。一位世界知名的人類學家被殺是他們採取這一行動的根本原因。他們懷疑,謀殺者可能是某一個國際犯罪組織的高層成員。他們需要起訴的證據,也希望能透過謀殺者找出整個盜竊走私活動的主要策劃者。至於那個祭潭,海關總局和秘魯當局都相信,已經有一大批文物被人從潭底撈上來,並運到世界各地的黑市接收站去了。由於米勒發現了這個盜竊活·動,因此才有人決定殺人滅口。他們需要我們,尤其是你和艾爾,你們要到潭底尋找罪證。」 
  「那麼,我們尋找失蹤運寶大帆船的計劃呢?」 
  「我們先完成祭潭的這項工作,之後我會從海洋局的預算中撥一小筆款項,用以資助你們的探尋工作。我能承諾的就只有這些。」 
  「如果上將將你這個計劃扼殺了呢?」喬迪諾問。 
  格恩聳了聳肩。「他是你們的老闆,也是我的。我是個老水兵,—我會服從命令的。」 
  「而我是個老飛行員,」皮特說,「我要去問問他們。」 
  「等事到臨頭再擔心也不遲,」喬迪諾說,「我們先把石灰岩洞這件事辦完再說吧。」 
  皮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椅子上放鬆了一下。「不妨趁耶格爾和珀爾馬特在調查研究時做點有用的事。等我們一瘸一拐地從叢林裡鑽出來時,他們肯定去找到一些實在的線索。」 
  「海關總局的探員還有一個要求。」格思說。 
  「在他們的索求單上到底還有些什麼?」皮特粗暴地質問道,「要求我們一次次地潛入海底,去打撈那些害怕海關稽查人員的遊客從遊船上扔到海裡去的紀念品嗎?」 
  「絕對不是這種瑣事。」格恩耐心地解釋說,「他們堅持要求你們再去一趟『死亡之城』。」 
  「他們真的認為,淋在雨中的那些工藝品就是那些從潭底偷上來的文物嗎?」喬迪諾用辛辣而幽默的口吻說。 
  「海關人員急需一張清單。」 
  「廟宇中的文物清單嗎?」皮特滿懷狐疑地問,「他們想要一份目錄索引嗎?那些傭兵把廟宇炸成一片瓦礫之後,在殘垣斷壁中倖存下來的文物應該仍然可以列出近千種。要清理這批東西,他們需要的是考古學家,而不是海洋工程師。」 
  「秘魯警方已經作過調查並報告說,在你們逃走之後,廟宇中的大部分文物都被人運走了。」格恩解釋說,「國際海關總署的探員需要有關這些文物的詳細描述,以便當它們出現在富裕國家的古董拍賣場、私人收藏點展覽館和博物館時,能被辨認出來。他們希望重訪犯罪現場會喚起你們的記憶。」 
  「當時的各種事件都發生得太快了,根本無暇作什麼記錄。」 
  格恩點點頭,表示理解。「但應該有某些東西已深深地印在你們的腦海中了,尤其是那些異乎尋常的東西。你怎麼樣,艾爾?」 
  「我當時忙著在廢墟裡跑來跑去,找一部發報機,」喬迪諾說,「我哪有空去仔細觀察那些東西。」 
  皮特把雙手放在腦袋上,按摩著太陽穴。「我也許能回憶起15到20件引人注目的東西。」 
  「你能把它們畫出來嗎?」 
  「我雖是個蹩腳畫家,但我想我能夠相當準確地把它們畫出來,沒有必要再去重訪那個地方。只要斜躺在一家觀光飯店的游泳池邊,我就能把我所記得的東西畫出來。」 
  「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喬迪諾興致勃勃地說道。 
  「不,」格恩說,「那沒道理,你們的工作意義重大。真夠讓我倒胃口的,你們這兩個中年罪犯競成了秘魯的民族英雄。不但海關總局需要你們,國務院也需要。」 
  喬迪諾盯著皮特。「又一條『喬迪諾定律』應驗了,『任何一個自告奮勇接受營救任務的人都會成為犧牲品。』」 
  「國務院跟我們再度去廟宇走一趟有什麼關係?」皮特咕噥道。 
  「自從南美自由貿易協定簽訂以來,石油和採礦業已不再是國有產業。目前,幾家美國公司已接近於達成協議,要幫助秘魯開發其自然資源。這個國家迫切需要外國投資,國外資金也隨時準備流入。問題在於秘魯工會和立法機構中的反對黨全都反對外國人插手他們國家的經濟。你和艾爾救了一些地方要人子女的性命,從而間接地影響了一些人的投票意向。」 
  「好哇,那麼,我們要在當地的麋鹿俱樂部裡發表演說,並接受榮譽證書嘍。」 
  「那當然很不錯,」格恩說,「但是國務院的專家和國會拉丁美洲事務委員會認為,你們倆應該在那兒逗留一段時間,協助他們制止搶掠秘魯文化遺產的活動,從而改善一下美國人的不光彩形象。」 
  「換句話說,我們尊敬的政府想利用我們的仁慈形象來謀取它自己的利益。」皮特板著臉孔說。 
  「有點這個意思。」 
  「而且桑德克也同意了?」 
  「這還用說,」格恩肯定地說,「上將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討國會歡心的機會,只要這能為海洋局未來的活動弄到更多的經費就行。」 
  「誰和我們一道去?」 
  「來自奇克裡約民族文學院的阿爾伯托·奧蒂茲博士將擔任這支考古隊的總監,而凱爾西博士則將協助他工作。」 
  「沒有可靠的保護,我們肯定是自找麻煩。」 
  「秘魯人已經向我們保證,將派一支訓練有素的安全部隊控制住那個峽谷。」 
  「但是,他們可靠嗎?我可不想再碰上一支流氓傭兵。」 
  「我也不想。」喬迪諾斬釘截鐵地說。 
  格思做了一個表示無奈的手勢。「我只不過是傳達別人的指示而已。」 
  「我們需要配備比上次更好的裝備。」 
  「列張單子給我,我會把後勤工作做好的。」 
  皮特轉身面對喬迪諾。「你有沒有清楚地感覺到,我們已經上當了?」 
  「我看,」這位粗壯的意大利人說,「我這次的感覺比上次要清楚個437倍。」 
  皮特真不想再潛入那個石灰岩洞。那真是個鬼地方,在它的深處存在著某種邪思的東西。在他的腦海裡,這個石灰岩洞彷彿就是惡鬼張開的大口。這種印象簡直太荒誕離奇了,他努力想把它從腦海中驅除,但就是趕不走這種幻影。它死死地賴在那兒,就像一場令人厭惡的惡夢所留下的模糊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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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兩天之後,在早上8點鐘左右,潛入祭潭打撈米勒博士屍體的各項準備工作已經就緒。當皮特俯身向石灰岩洞水面上漂浮著的那層黏濁物望去時,他的所有憂慮便都煙消雲散了。雖然這個令人厭惡的洞穴與他第一次闖入它時一樣陰森可怖,但他的確曾在那股致命的暗流中倖存下來,並爬上了陡峭的洞壁。既然他已經知道了它所暗藏的秘密,那麼它對他來說就不再是什麼威脅了。先前那次匆忙的搶救工作很快地就被忘掉了,而這次他們所要進行的是一項符合當今世界水準的工作。 
  格恩沒有食言,他果真包了兩架直升機,並湊齊了這項工作所必需的各種設備。他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凱爾西博士、邁爾斯·羅傑斯、潛水隊和他們的設備運到那個地方,重新搭起被毀壞的營地。格恩設定了最後期限,從容地精心計劃每一個行動步驟,他把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都考慮到了,而不憑僥倖行事。 
  當格恩的第一架直升機降落時,從秘魯特別安全精銳部隊所調來的一支由50人組成的小分隊已經佈置妥當。在高大的北美人眼裡,這些南美人看起來身材矮小,臉上流露出近乎溫和的表情,但實際上,他們在森林覆蓋的山區和光禿禿的沿海沙漠地帶與「陽光道路派」游擊隊已經較量了許多年,磨練出無比勇敢且頑強的特性。他們迅速地在營地周圍建立起防禦工事,並且往周圍的叢林裡派出了巡邏哨。 
  「我真想和你一塊兒下去。」香依在皮特的背後說。 
  他轉過身,笑了笑。「我想像不出你這是為什麼。打撈一具已經在熱帶高溫下的污水中腐爛的屍體,我可以認為這是一次有趣的經歷。」 
  「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裝得冷酷無情,」她眼中幾乎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我對博士懷有最真摯的敬佩之情。但是,作為一名考古學家,我的職業天性趨使我應該到潭底作一番考察。」 
  「不要異想天開,想在一大堆破爛中找出一件寶貝,」皮特安撫她說丫你會失望的。上次我看見的只有一大片淤泥和躺在泥中的一個古代西班牙人。」 
  「至少讓邁爾斯和你一起下去,拍些圖片資料。」 
  「為什麼這麼著急?」 
  「在打撈屍體的過程中,你和艾爾也許會把潭底攪亂,使那工藝品離開它們原先的位置。」 
  皮特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盯著她。「你認為那比向米勒博士表示敬意更重要嗎?」 
  「博士已經死了,」她坦誠地說,「考古學是一門與失去生命的東西打交道的嚴格科學。博士比任何人都更積極地倡導這一點。最輕微的移動也可能會破壞一些重大的發現。」 
  皮特開始發現香儂性格中那工作至上的一面。「我和艾爾把米勒的遺體弄上來之後,你和你的邁爾斯就可以潛下去,盡情尋找那些工藝品。但是你要注意,不要再被吸進旁邊的洞穴裡。」 
  「一次就夠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接著臉上便浮現出關切的神情,「千萬當心,不要冒險。」 
  然後,她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轉身向她的帳篷走去。 
  在魯迪的嚴密監督下,他們利用一部小型吊車和一架有引擎的絞車,順利開始了入洞的潛水工作。當皮特距水面約1米時,他解開了把自己繫在絞車纜繩一端的安全扣帶。水面上的那層黏濁物和預想中的一樣溫熱,但他不記得有這麼一股刺鼻的氣味。他仰面慢慢地漂在水裡,等絞車纜繩上升到頂部,把喬迪諾送下來。 
  皮特的面罩連接在一條安全繩上,喬迪諾可以根據皮特的手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下潛。皮特在潛水夥伴一滑進他身旁的污水中時,便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兩人向前一躍潛入了石灰岩洞的深處。為了避免在陰沉的黑暗中走散,他們靠得很近。當他們來到水面下4米的地方時,水變得出奇地清澈。潭底灰褐色的淤泥和岩石在黑暗中漸漸地顯露,並離他們越來越近。在離潭底2米的地方,他們開始平行遊動。接著,皮特示意停止一切的活動。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攪起淤泥,然後取了一把繫在一卷尼龍繩上的不銹鋼矛,把它插進一小塊淤泥裡。 
  「你們進展得如何?」格恩的聲音從皮特面罩裡面的耳機中傳來。 
  「我們已經到達潭底,開始搜尋那具屍體。」皮特邊回答邊把尼龍繩鬆開。 
  皮特借助指南針辨清了方向,接著開始繞著插在淤泥中的矛游動,並且一圈圈地放開尼龍繩,漸浙擴大搜索範圍,就像一架盤旋飛行的直升機。他慢慢地從淤泥上面游過去,留心注視著兩邊的情況;喬迪諾則跟隨在他的側後方。在清澈透明的水中,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米勒博士那已經皂化的屍體。 
  從皮特上次看到這具屍體以來,經過這幾天它的情況變得更糟了。皮膚上的一些裸露部位已經開始破損。皮特正感到困惑,突然看到一條長有奇怪亮斑、魚鱗閃閃發光的魚游了過來,開始慢慢嚙食博士的一隻眼睛。他趕走了這條鮭魚般大小的食人魚,心裡非常納悶,不知它是怎麼來到這個位於叢林中的深水潭的。 
  他向喬迪諾打了個手勢,後者便從重力帶上方那個綁在胸前的包包裡取出一個塗有橡膠的屍袋。據說在水裡聞不到腐爛屍體的氣味,他們想也許是這樣吧。但是,死亡的氣息似乎鑽進了他們的空氣調節器中,把他們的氧氣筒給污染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把這件事告訴那些搶救隊的隊員——他們曾經親眼目睹在水中長期浸泡過的屍體恐怖的模樣——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沒有把時間浪費在觀察那具屍體上,而是盡快地把屍體裝入袋中,並且盡量不攪動淤泥。但是,淤泥並不與他們合作。一團濃重的淤泥霧湧了上來,遮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摸索著,小心翼冀地拉上袋子的拉鏈,注意不讓屍體的肌肉從縫隙露出來。完成了這件可伯的工作之後,皮特開始向格恩報告。 
  「我們已經把屍體裝好,準備浮上水面。」 
  「知道了,」格恩回答說,「我們將用吊索放下一副擔架。」 
  皮特在淤泥霧中抓住喬迪諾的胳膊,示意他一起向上游。他們把米勒的屍體運到了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來到水面之後,他們輕輕地把屍體放進擔架中,並用扣帶將其固定住。隨後,皮特通知了格恩。 
  「可以向上提了。」 
  皮特望著擔架向潭沿升上去,心裡十分難過,真希望自己以前所結識的是真正的史蒂夫·米勒,而不是那個騙子。這位受人尊敬的人類學家尚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謀殺了,因為殺死他的那個惡棍事先並沒做任何暗示。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死是由一個反社會殺手一次完全沒有必要的行為所造成的。在這場爭奪藝術品和文物的高額賭注遊戲中,他不過是一個被扔掉的骰子罷了。 
  沒有其它事可做了,打撈屍體的任務已經完成,皮特和喬迪諾只好在水中漂浮著,等待絞車把纜繩放下來。喬迪諾用期望的目光看了看皮特,然後把空氣調節器從嘴上取了下來。 
  「我們還有不少空氣,」他在一個通訊板上寫道,「為何不趁下一趟電梯到來之前四下看看呢?」 
  這個提議與皮特的想法不謀而合。由於不能取下面罩講話,他便也在通訊板上寫道:「如果有大浪湧來,靠近並緊緊抓住我。」他做了一個下潛的手勢,喬迪諾點點頭。他們彎腰躍入水中,雙腳蹬著水,再次向石灰岩洞底游去。喬迪諾忠實地緊跟在皮特旁邊。 
  皮特感到疑惑不解,淤泥中為什麼沒有工藝品呢。白骨,不錯,有無數白骨。但是,經過半小時的搜尋之後,他們仍未發現任何古代文物的痕跡。除了他第一次潛水時發現的保存完好的骷髏和盔甲,以及他攀上潭壁前扔掉的潛水裝備之外,什麼也沒有。皮特只花了兩分鐘就找到了那副骷髏。骷髏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仍然抬著,那根手指依然指向米勒躺過的地方。 
  皮特繞著身著盔甲的西班牙人慢慢地游來游去,仔細觀察著每個細小的部位,偶爾也抬頭環顧一下黑漆漆的石灰岩洞,留心著淤泥中的任何動靜,因為那是預示神秘潮流湧來的前兆。他似乎覺得,骷髏頭空洞深邃的眼窩正監視著自己的每個動作,骷髏的兩排牙齒凝固般地咧成一種獰笑,彷彿在嘲弄、引誘他。從洞口射進來的陽光透過那層黏濁物照射下來,給這堆白骨罩上一層鬼魅般可怕的綠色陰影。 
  喬迪諾游到近旁,好奇卻不動聲色地注視著皮特。他不明白,是什麼東西深深吸引住了他的朋友。這堆枯骨對喬迪諾毫無吸引力。一具500年前西班牙人的遺骸喚不起他的任何想像,只不過令他想到,要是香依·凱爾西發現她寶貴的考古現場在她考察之前就已經被破壞,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皮特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他開始覺得,這具屍骨並不屬於這個地方。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屍骨上的胸鎧,一層薄薄的鐵銹脫落下來,露出裡面未被腐蝕的光滑金屬。把甲胃固定在胸部的皮帶也出人意料地保存完好,甚至連繫皮帶的鉤扣也是如此。它們看上去就像是在閣樓木箱裡存放了一、兩代之久的舊鞋的金屬帶扣。 
  他游到離骷髏幾米遠的地方,從淤泥中撥出一塊骨頭,從形狀來看,這是塊脛骨。他游回來,把它貼在西班牙人伸出的小臂和手指上,比了比。淤泥中的那塊骨頭不僅表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水中礦物質,而且相當粗糙、且凹跡斑斑。相較之下,這副舶鑷的表面就十分光滑。接下來,他又仔細觀察了它的牙齒,發現它們保存得異常完好。他在兩顆臼齒上發現的包牙物,不是金質,而是銀質的。皮特不是16世紀鑲牙術方面的專家,但他知道,歐洲人是從18世紀後期才開始補牙和包牙的。 
  「魯迪?」 
  「我聽著呢。」格恩回答道。 
  「請送下一條繩子,我想運點東西上去。」 
  「一條末端繫著一小塊重物的繩子正在往下放。」 
  「盡量讓繩子從你們看到冒氣泡的地方落下來。」 
  「我們會的。」停了一會兒,格思有點激動的聲音從皮特的耳機中傳了出來,「你們的考古學家正在發脾氣。她說,你們不能碰下面的任何東西。」 
  「你就當她不在這兒,而是在伊利諾州的莫林(編註:Moline,美國伊利諾州西北部城市),快把繩子放下來就是了。」 
  格恩緊張地說:「她正在上面大吵大鬧呢。」 
  「要麼把繩子放下來,不然就把她扔下來。」皮特倔強地說。 
  「請等一會兒。」 
  幾分鐘之後,一個繫在一條尼龍繩上的小鋼鉤在綠濛濛的水中出現,並在離皮特兩米之外的淤泥上著了地。喬迪諾毫不費力地游過去,迅速地抓住繩子,游了回來。接著,皮特非常小心地把繩子鬆開的一頭繫在骷髏胸鎧的皮帶上,並用鋼鉤將其扣牢。他幹得靈巧自如,活像是一個手段高明的扒手在偷人家的錢包。他看了一眼喬迪諾,拇指向上做了一個手勢。喬迪諾點點頭。當他看到皮特放開繩子,讓它鬆鬆地垂在那兒,把骷髏留在原地時,略微感到有些吃驚。 
  他們倆依次被拉出了石灰岩洞。當起重機勾著皮特的安全繩把他吊出來時,他朝下看了一眼,發誓絕不再進入這個臭氣薰天的深坑。格恩站在潭沿上,幫著把他拉到堅硬的地面上,幫他取下面罩。 
  「感謝上帝,你們可回來了,」他說,「那個瘋婆娘威脅說,要用槍打碎我的睪丸。」 
  喬迪諾大笑起來。「這一招她可是從皮特那兒學來的。謝天謝地,你不是阿馬魯。」 
  「什麼……你說什麼?」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皮特說。他呼吸著山野間濕潤的空氣,每吸進一口新鮮空氣就使他的精神更加振奮。 
  皮特費勁地脫下潛水服時,香儂像一頭丟了孩子的灰熊似地飛奔過來。「我警告過你,不許動任何文物。」她堅定地說。 
  皮特看她好一會兒,他那雙綠眼睛出人意料地溫柔又善解人意。「裡面沒有什麼值得拿的東西了,」最後他說,「上次你是被騙到這兒來的。你這個祭潭裡的所有文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不見了,散落在潭底的只有野獸和殉難者的遺骨。」 
  她不信任地盯著他看,那雙淡褐色的眼睛睜得老大。「你敢肯定嗎?」 
  「你要證據嗎?」 
  「我們自己有設備。我要親自下去看看。」 
  「沒有必要。」他勸說道。 
  她轉過身,對著羅傑斯喊道:「我們穿上潛水服吧。」 
  「你只要開始在淤泥中挖掘,一定會馬上送命。」皮特說,他那種神情就像教授在給一班物理系學生上課。 
  也許香儂沒聽到皮特的話,但羅傑斯聽到了。「我覺得,我們最好聽德克的話。」 
  「我並不想發脾氣,但是他下這樣的結論缺乏足夠的證據。」 
  「如果他說得對,那怎麼辦呢?」羅傑斯天真地問。 
  「為了勘察這個石灰岩洞的洞底,我們已經等了好長的時間。上次我們正要揭示它的秘密時,卻差點兒送了命。我不相信,洞底竟然沒有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珍貴文物。」 
  皮特撿起通向水下的那根繩子,把它鬆鬆地握在手中。「這就是證據。只要你拉一下這根繩子。我保證你會改變主意的。」 
  「你把繩子另一頭繫上了?」她質問道,「繫在什麼東西上了?」 
  「一個偽裝成西班牙征服者的骷髏上。」 
  「你這個人真不值得信任。」她無可奈何地說。 
  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女人這樣盯著皮特看了。「你認為我的頭腦有毛病嗎?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做嗎?我才不願意浪費時間站在你背後保護你呢。好吧,如果你想死,想被埋葬在成千上萬塊碎石片中,那就請下去吧。」 
  她臉上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你真不可理喻。」 
  「也許應該讓你看一件小小的證據了。」皮特輕輕地向上拽起那根繩子,直到它繃緊了。隨後,他用力一拉。 
  起初的幾秒鐘裡什麼也沒發生。但緊接著,從潭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響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石灰岩洞壁微微顫動。爆炸的劇烈程度令人膽寒。埋在深水底下的大量炸藥突然爆炸,洶湧的水柱捲著白沫和綠色黏濁物從洞口噴湧而出,飛濺到在洞沿20米範圍內的所有事物上面。當水柱回落到石灰岩洞內之後,爆炸聲仍在叢林中迴盪著。一團濃煙旋轉著衝入雲霄,一時之間竟遮住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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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香儂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她那心愛的祭潭。潭沿周圍的人全都嚇呆了,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活像一座座雕像。只有皮特看上去好像目睹了一件日常小事一般。 
  香儂眼裡的迷惑逐漸變成理解。「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怎麼知道……」 
  「那兒有顆餌雷的?」皮特接過她的話頭,「用不著什麼偉大的演繹推理。不管是誰在那具骷髏下面埋了整整45公斤的炸藥,他犯了兩個大錯誤。其一,為什麼拿走了其它所有的文物,卻唯獨留下這件最引人注目的東西呢?其二,那具屍骨最多只有50年的歷史,那副甲胃上薄薄的銹跡足證明,它絕不可能在水底躺了4個世紀。」 
  「這是什麼人幹的?」羅傑斯茫然地問。 
  「謀殺米勒博士的那個人。」皮特回答道。 
  「那個騙子?」 
  「更有可能是阿馬魯。那個假扮米勒的人不願冒險暴露自己招致秘魯官方的調查,至少在把文物全都運出『死亡之城』之前他不想這麼做。早在你們到來之前,索爾波馬查科就已經把祭潭中的文物給搶劫一空了。你和香儂消失在石灰岩洞裡之後,那個騙子會發出呼救信號,原因就在於此。他們想使你們死得像一場事故,這是他們陰謀的一部分。雖然那個騙子有理由確信,在你們尚未來得及對潭底進行全面搜尋並意識到全部文物已經被弄走之前,你們就會被水下暗流吸進旁邊的洞穴,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把一個假征服者的屍骨放到水底。這樣,如果你們沒有被暗流捲走,這具骷髏也會引誘你們上鉤,再把你們炸得粉身碎骨。」 
  香儂眼中流露出一種既悲哀又失望的神情。「那麼,祭潭中的全部文物都不見了。」 
  「你振作一點。它們只是被人運走了,並沒有被銷毀。」皮特說。 
  「它們還會出現的,」喬迪諾安慰她說,「不會永遠藏在某位富有的收藏家手中。」 
  「你們不懂考古學的原則,」香儂心情陰愁地說,「如果不清楚這些文物的確切來源地,任何學者都無法對它們進行研究、分類或追溯。現在,我們對於那個曾經在此居住,並建造起一座城市的民族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了。一份可觀的檔案材料、一個歷史科學資料庫就這樣無可挽回地消失了。」 
  「很抱歉,你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化成了悲傷。」皮特真誠地說。 
  「悲傷,是的,」她說,彷彿徹底被擊垮了,「這更像是一場悲劇。」 
  魯迪·格恩從那架準備運送米勒博士屍體到利馬的直升機旁走了過來。「對不起,打擾你們了,」他對皮特說,「我們在這兒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我建議我們收拾行李,搭乘飛機到『死亡之城』與奧蒂茲博士會合。」 
  皮特點點頭,轉身對香依說:「好了,我們去看看你那些文物偷盜者留給我們的另一處悲摻景象好嗎?」 
  阿爾伯托·奧蒂茲博士才70歲出頭,是個瘦削結實的老頭。他身穿白帆襯衫和與之搭配的西裝褲,站在直升機起落地點的一側。他那長長的白鬍鬚隨風飄曳,遮住了半邊的臉,這使他看起來很像通緝令上的老墨西哥匪徒。如果說不協調是他的特徵的話,從他那頂紮著一條綵帶的寬邊巴拿馬草帽,那雙昂貴的、印有生產廠商名號的涼鞋和手中握著的一大杯冷飲上就可以得到印證。這位秘魯最著名的古文化研究專家的模樣並不像海洋局工作人員原先所想像的那樣。 
  奧蒂茲笑著走上前來。向剛到的人們問候。他左手拿著飲料,右手伸過去與他們握手。「你們來得真快,」他用近乎完美的英語熱情地說,「我原以為你們還要再過兩三天才能到呢。」 
  「凱爾西博士的計劃意外中斷了。」皮特說著,握住了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她和你們在一起嗎?」奧蒂茲問道。他向皮特寬闊的肩膀兩側看了看。 
  「她明天一早就會趕來。她正利用下午的時間拍攝祭潭旁邊一塊祭壇石上的雕刻。」皮特轉身作介紹。「我是德克·皮特,這是魯迪·格恩和艾爾·喬迪諾。我們是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工作人員。」 
  「很高興見到你們幾位。我很榮幸能有機會親自向你們表示感謝,是你們救了我信那些年輕人的性命。」 
  「很高興能重新拜訪這座宮殿。」喬迪諾說。他抬頭望了望彈痕纍纍的廟宇。 
  奧蒂茲發現對方明顯地缺乏熱情,便大笑了起來。「我不敢想像你們會喜歡上次的拜訪。」 
  「當然嘍,又沒有觀眾朝我拋擲玫瑰花。」 
  「你覺得我們在哪兒搭帳棚好呢,博士?」格恩問道。 
  「不必了,」奧蒂茲說,他的牙齒在鬍鬚間閃了閃,「我的手下已經清理出一位富商的墳墓,裡面的空間很大,下雨時也非常乾燥。那當然不是一座四星級飯店,但你會發現它很舒適。」 
  「我希望原來的主人已不住在那兒了。」皮特小心謹慎地說。 
  「不,不,根本不可能,」奧蒂茲回答說,錯把他的話當真了,「那些偷盜者瘋狂尋找文物時,已經把裡面的白骨和所有遺物都弄走了。」 
  「我們可以在被強盜們當作司令部的那座建築裡住下來。」喬迪諾提議說。他想找個更高級的住處。 
  「對不起,我和我的同事已將它當作我們的活動基地了。」 
  喬迪諾朝格恩做了個鬼臉。「我告訴過你要提前打電話預約的。」 
  「各位請跟我來,」奧蒂茲興奮地說,「在前往你們住處的路上,我要帶你們遊覽一下『死亡之城』。」 
  「這些居民一定是從大象那兒學來這一招的。」喬迪諾說。 
  奧蒂茲大笑起來。「不,不,查查波亞斯人不是到這兒來尋死的。這是一片神聖的墓地,他們相信這是他們走向來世旅途中的一站。」 
  「沒人在這地方住過嗎?」格思問。 
  「只有牧師和這些墳墓的修築者在這兒住過。對其他人來說,這是一片禁區。」 
  「他們的生意一定相當興隆。」皮特說,看了看遍佈峽谷的隱蔽墓穴群和高峻山崖上蜂窩般緊密的墳墓。 
  「查查波亞斯文化的階級制度非常森嚴,不過它跟印加文化不同,它沒有皇家貴族價層。」奧蒂茲解釋說,「學識淵博的長者和軍事長官統治著聯邦的各個城市。只有他們和富有的商人拿得出錢修建精美的陵廟,以便在今生和來世之間有一個休惑之所。窮人死後只能被裝入磚砌的人形殉葬塑像中。」 
  格恩好奇地看了看這些考古學家。「把死人塞到塑像裡去嗎?」 
  「是的,把死者的屍體擺放成蹲伏姿勢,雙膝撐住下巴。然後,將許多根木棍在屍體周圍擺成錐形,使其具有籠子般的支撐作用。接下來,將濕磚黏土塗在錐形木棍圈上,這樣就把屍體包裹起來了。最後一步是,在上面雕刻出臉和頭部,並且其外貌要和裡面的人大致相似。等到這個人形泥棺乾透之後,送葬的人們便把它塞到一個事先在懸崖壁上挖好的洞穴或現成的裂縫裡去。」 
  「承辦喪葬的人當時在這兒必定很受歡迎。」喬迪諾說。 
  「我尚未對這個『死亡之城』做更詳細的研究,」奧蒂茲說,「但我估計,在公元1200年至1500年之間,它始終在繼續擴建當中。它被遺棄的時間大約是在西班牙征服後的某個時期。」 
  「印加人征服了查查波亞斯之後,也把死者埋葬在這兒嗎?」格恩問。 
  「如果從大範圍來講,並非如此。我只發現過幾座看上去像是後來印加人設計和建造的墳墓。」 
  奧蒂茲領著他們走在一條古老的石板路上,由於長年的風吹雨打,路面已經變得非常平滑。他跨進一座扁平石砌成的瓶狀墓穴。墓穴上裝飾著一排排菱形圖案,中間摻雜著鋸齒狀花紋,工藝精美細緻,整體結構富麗堂皇。墓穴頂部是一個窄小的圓形屋頂,高約10米。入口也是瓶狀的,非常狹小,一次只能擠進去一個人。石階大路一直通到墓穴外面的門檻處,然後又向下延伸到墓穴內的地面上。墓穴的內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潮濕霉味。這氣味嗆得人透不過氣來,就像在鼻子上挨了一拳似的。皮特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威嚴,也感到了鬼魂的存在。當年,人們舉行過最後的儀式,封好墓穴,以為這樣就可以獲得永生。但是他們從未想到,又過了500年之後,這墓穴竟會成為另一些活人遮風擋雨的住處。 
  石頭地面上和葬用壁室中都是空的,陪葬品早已被偷得精光。用樑柱支撐的天花板從垂直的牆壁上向高處延伸,上面有一些托盤大小的石雕人頭像,它們好奇地微笑著。牆壁低處探出一些圓睜雙目、齜牙咧嘴的蛇頭雕像,有人曾經在蛇頭上拴過吊床。奧蒂茲的手下已經在地上鋪好了草蓆,甚至還在兩排石刻的縫隙之間嵌入了釘子,並掛上一面小鏡子。 
  「據我判斷,這個墓穴約建於1380年,」奧蒂茲說,「這是查查波亞斯建築中的一個典範。除了沒有沖浴設備之外,其他日常生活用品都應有盡有。出了墓穴向南50米,有一條山間小溪。至於其他個人需要,我相信你們會暫時湊合一下的。」 
  「謝謝你,奧蒂茲博士,」格恩說,「你想得太周到了。」 
  「請叫我阿爾伯托好了,」他說著聳了聳濃密的白眉毛,「我那兒晚上6點開飯。」他向喬迪諾友善地看了一眼,「我想,你們可以在這座城市中找到路。」 
  「我已經遊覽過了。」喬迪諾承認道。 
  在冰冷的溪水中洗個澡真令人精神煥發。這些來自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工作人員洗去白天所流的汗水,刮完鬍子,又換上暖和一點的衣服以抵禦安地斯山區夜晚的寒氣。然後,他們一起穿過『死亡之城』,朝那位秘魯文化權威的指揮部走去。奧蒂茲在門口迎接他們,並把他的四位助手介紹給他們認識。他們全都來自奇克裡約民族文化學院,而且都不會說英語。 
  「晚飯前喝點什麼,各位?我這裡有琴酒、伏特加、威士忌和皮斯科——這是一種秘魯產的白蘭地。」 
  「你們準備得很充足。」格恩說。 
  奧蒂茲大聲笑起來。「雖然我們在這個國家的艱苦地區工作,但並不表示我們就不能為自己提供生活舒適品。」 
  「我要品嚐一下你們當地的白蘭地。」皮特說。 
  喬迪諾和格恩都沒那麼大的冒險精神,只敢喝放了冰塊的威士忌。奧蒂茲在彼此客套一番之後,示意他們在舊式帆布椅上坐下來。 
  「在那場火箭彈的轟擊中,文物的受損情況如何?」皮特問,引出了話題。 
  「強盜們搶掠後所剩無幾的文物被倒塌的石牆砸得不成樣子。大多數已經成了碎片,恐怕無法修復了。」 
  「你沒發現什麼值得搶救的東西嗎?」 
  「這場搶掠活動幹得實在太徹底了。」奧蒂茲悲傷地搖了搖頭,「讓人感到驚奇的是,這些強盜們競能如此迅速地挖掘廟宇廢墟,把那些未受損壞和可以修補的古代文物清理出來,並在我們能當場抓住他們之前,帶著重達4噸的東西逃之天天。早期西班牙尋寶者和偽善的傳教士沒能從印加城市搶掠到塞維爾去的珍貴文物,都被這些該死的華克羅斯發現並賣掉了。他們偷起文物來比一群螞蟻吃光一大片樹皮的速度還要快。」 
  「華克羅斯?」格恩問。 
  「這是當地人對盜墓者的稱呼。」喬迪諾解釋說。 
  皮特好奇地盯著他。「你從哪裡知道這個的?」 
  喬迪諾聳聳肩。「和考古學家在一起,就能學會不少的新鮮詞彙。」 
  「也不能完全怪罪於華克羅斯,」奧蒂茲說,「高山地區的貧苦農民深受恐怖主義、通貨膨脹和腐敗官僚的壓迫之苦,這三者把他們得自土地上的一點收穫都吞食掉了。他們只得去搶掠考古工地和販賣文物,這樣才能賺點錢,買一點生活用品,緩解一下他們極度貧困的生活。」 
  「也就是說,已經無法區別孰善孰惡了。」格恩說。 
  「不幸的是,他們僅留下了幾塊骨頭和陶片供我這樣的科學家研究。全部建築——包括廟宇和宮殿——都已經被洗劫一空。建築裝飾品也慘遭破壞,因為那些石雕賣不出什麼價錢。沒有東西能夠倖免,連□上的石頭都被當作便宜的建築材料取走了。這片美麗的古文化建築群已經大半被毀,並且永遠消失了。」 
  「我想,這是一種家族性的活動。」皮特說。 
  「對,尋找地下墓穴的活動世代相繼,已經持續了幾百年。父兄、叔伯和堂兄弟一起動手,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一種傳統。有時,為了挖尋古代財寶,整個社區的人會全部組織起來。」 
  「墳墓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格思推測說。 
  「那是埋藏絕大部分古代財寶的所在。大多數古代帝國的財寶都隨著其統治者和富人一起埋入了墳墓。」 
  「你要是真心信奉它,你就帶著它走。」喬迪諾說。 
  「無論是尼安德塔人、埃及人還是印加入,「奧蒂茲接著說,「都相信人可以在天國裡繼續生存。請注意,不是再生,而是像在人世間一樣地生活。因此他們認為,有必要帶著他們最珍貴的財產進入墳墓。許多國王和帝王不僅帶上財寶,還要帶上自己最寵愛的妻妾、官員、侍從和寵物。所以盜墓的歷史會和賣淫一樣悠久。」 
  「令人遺憾的是,美國領導人沒有步他們的後塵,」喬迪諾譏諷地說,「想想看,一位總統去世時可以下道命令,要整個國會和半數官僚給他陪葬,那會是個什麼情況。」 
  皮特大笑起來。「對於這種儀式,大多數的美國公民應該會拍手稱快的。」 
  「對於政府,我的許多同胞也深有同感。」奧蒂茲說。 
  格恩問:「他們怎樣尋找墳墓?」 
  「貧苦的華克羅斯用鑿子、鐵鍬和長長的金屬橇棒尋找那些埋在地下的墳墓;資金充足的盜竊走私組織則使用昂貴的現代金屬探測器和低平面雷達探測儀。」 
  「你們以前和索爾波馬查科遭遇過嗎?」皮特問。 
  「在其他4個歷史遺址上遇到過,」奧蒂茲向地上啐了一口,「我們總是去得太晚。他們就像一股神秘莫測的臭氣。雖然我們可以肯定這個組織是存在的,因為我目睹過他們搶掠後的慘狀。但我仍須找出一些確鑿的證據,才能弄清楚那些雜種的蹤跡,就是他們付錢給華克羅斯,並把我們的文化遺產走私到國際黑市上去。」 
  「你們的警察和安全部隊不能阻止被盜財寶的外流嗎?」格恩問。 
  「阻止華克羅斯們就像試圖用手抓住水銀一樣困難,」奧蒂茲回答說,「這種活動的利潤太高了,而且參加的人數也太多了。正如你們已經發現的那樣,我們國家的任何軍隊與政府官員都能被買通。」 
  「你的工作很不容易,阿爾伯托,」皮特同情地說,「我並不羨慕你。」 
  「而且這還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奧蒂茲嚴肅地說,「對那些貧窮的山居人來說,我是他們的敵人。而那些富貴之家則像躲避瘟疫般地躲著我,因為他們私藏著數以千計的珍貴文物。」 
  「看來你是處於一種永無獲勝希望的處境之中。」 
  「你說得很對。我那些來自全國各個文化研究院和博物館的同行們,正在分秒必爭地尋找龐大的財寶埋藏地,但我們總是輸給華克羅斯們。」 
  「難道你們得不到政府的資助嗎?」喬迪諾問。 
  「要從政府或私人手中爭取資助相當困難。很不幸地,似乎沒有人想在歷史方面投資。」 
  這時,奧蒂茲的一位助手宣佈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人們便轉向了其他話題。一共有兩道菜,一道是婉辣牛肉,另一道是幾碗當地產的烤玉米和青豆。唯一比較可口的是一種秘魯紅葡萄酒和一份水果沙拉。餐後的甜點是糖水芒果。 
  他們圍坐在一堆溫暖的簧火旁。皮特問奧蒂茲:「你認為圖帕克·阿馬魯及其手下已經將『死亡之城』洗劫一空了呢,還是仍有一些墓穴和建築物尚未被發現?」 
  奧蒂茲噗嗤一笑,那個樣子就像是一盞閃爍不定的燈突然亮起來一樣。「華克羅斯和他們的索爾波馬查科老闆在這兒停留的時間太短了,只能搶走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和埋得不深、很容易找到的文物。若想對『死亡之城』進行一次全面且徹底的考古發掘,沒有幾年時間是不行的。我相信,還有大量的寶藏有待發掘。」 
  這會兒,奧蒂茲的情緒很好,幾杯白蘭地下肚之後,更感到暖和了起來,於是皮特使乘機旁敲側擊地問:「告訴我,阿爾伯托,關於那些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後所失蹤的印加寶藏的各種傳說,你做過專門研究嗎?」 
  奧蒂茲點上一根長長的雪茄,猛吸了幾口,煙圈旋轉著升入潮濕且越漸寒冷的夜空中。「我只瞭解一點情況。如果我們的祖先有留下關於他們日常生活的詳細記述的話,那麼有關失蹤的印加寶藏的故事也就不會如此地豐富多彩了。但是與墨西哥的馬雅人和阿茲特克人不同,秘魯的各種文明都未留下豐富的象形符號記錄。他們從未發明出一種文字或表意的符號。除了建築物、陶器和織物上的零星圖案之外,幾乎沒有關於他們生活與歷史的記載。」 
  「剛才我想起了失蹤的華斯卡寶藏。」皮特說。 
  「你聽人講過那個傳說?」 
  「凱爾西博士講過。她描述說,有一條大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金鏈。」 
  奧蒂茲點點頭。「傳說中的這一部分正好是真實的。印加大帝懷納·卡派克為了慶賀他兒子華斯卡的誕生,下旨鑄造了這條巨型金鏈。許多年以後,華斯卡繼承了帝位,他命令把這件皇家寶物從印加首都庫斯科偷偷運走,隱藏起來,以免落入其弟阿塔華爾帕之手。後來經過漫長的內戰,阿塔華爾帕篡奪了帝位。在那一批財寶當中,除了金鏈之外,還包括和真人一樣大小的雕像、王座、日晷以及印加人所知道的各種動物和昆蟲的雕像。這些東西全都是用金銀雕刻而成的,並且鑲有名貴的寶石。」 
  「我從未聽說過如此豐富的寶藏。」格恩說。 
  「印加入擁有太多黃金了,所以他們無法理解西班牙人為什麼要喪心病狂地攫取黃金。數以千計的西班牙人為了尋找這些寶藏而喪了命。德國人和英國人則搜遍了群山和叢林,但誰也沒有找到它。」 
  「據我所知,」皮特說,「那條金鏈和其他的藝術珍品最後被運到了阿茲特克帝國另一側的某個地方埋藏起來。」 
  奧蒂茲點了點頭。「傳說中是這樣講的。但是不是真的由一支船隊把它們運到了北方,卻千直沒有得到證實。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這批寶藏是由查查波亞斯勇士守衛著的。在他們的聯邦於1480年被征服之後,這些勇士便組成了印加諸王的皇家衛隊。」 
  「查查波亞斯人的歷史是怎麼回事?」格恩問道。 
  「他們的名稱意謂著『雲中居民』,」奧蒂茲回答說,「還沒有人寫過他們的歷史。正如你們最近所知道的那樣,他們的城市全都隱藏在世界上最難通行的叢林深處。迄今為止,考畝學家既沒有資金也沒有辦法對查查波亞斯廢墟進行全面的考察和發掘。」 
  「因此,他們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了?」皮特說。 
  「從許多方面來看,是這樣的。根據印加人的傳說,查查波亞斯人皮膚細嫩,有著藍色的眼睛。據說,他們的女人非常漂亮,深得印加人和西班牙人的讚賞。他們的個頭也很高。一位意大利探險家在一個查查波亞斯人的墳墓中發現過一具長兩米多的骷髏。」 
  皮特聽得入迷。「那就接近7尺了?」 
  「那還用說。」奧蒂茲回答道。 
  「有沒有這種可能,他們是那些來自歐洲大陸的早期探險家,或那些橫渡大西洋,沿著亞馬遜河上溯,最後定居在安地斯山區的北歐海盜後裔呢?」 
  「關於早期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向南美洲遷移的說法一直有很多種,」奧蒂茲說,「有關哥倫布以前各大洲之間的海上往來,有種很妙的稱法叫作『擴散主義』。這是一個有趣的概念,還沒有被普遍接受,但也不是被完全否定。」 
  「有沒有這方面的證據?」喬迪諾問。 
  「大部分的證據都具有偶然性。在厄瓜多爾發現的古陶器與日本北部蝦夷族文明的圖案設計相同。、不僅哥倫市,就是西班牙人也聲稱,他們看到過白人在委內瑞拉近海駕駛大型船隻航行。葡萄牙人在玻利維亞發現了一個部落,他們的鬍鬚比歐洲人更加漂亮,與大多數印第安人沒有濃密臉部毛髮的事實正好相反。而有關潛水者和漁民在巴西沿海發現古羅馬和古希臘雙耳酒罐的傳說更是屢見不鮮。」 
  「墨西哥奧爾梅克文明的巨型人頭石雕像具有鮮明的非洲黑人特徵,」皮特說,「而整個中美洲文明的許多石雕人面像則富有東方色彩。」 
  奧蒂茲點頭表示贊同。「許多裝飾在馬雅金字塔和廟宇上的蛇頭像跟中國與日本的石雕龍頭一模一樣。」 
  「有沒有現成的證據呢?」格恩問。 
  「還沒發現任何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哪件東西是歐洲製造的。」 
  「那些懷疑主義者以南美洲缺乏陶器製作工具和車輪作為有力的證據。」格恩補充道。 
  「是的,」奧蒂茲表示同意,「馬雅人確實曾在兒童玩具上裝過車輪,但卻從未將其應用在實際的生活當中;如果你考慮到,在西班牙人把車和馬引進之前,他們沒有任何馱獸的話,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你應該會認為,他們可能已經發現輪子的用途,譬如說運送建築材料。」格思堅持說。 
  「歷史告訴我們,在中國人發明手推車600年之後,它才被傳到了歐洲。」奧蒂茲反駁說。 
  皮特把杯子裡的白蘭地一飲而盡。「一種高度發達的文明存在於這樣一個未受任何外來影響的偏僻地區,這似乎不太可能。」 
  「目前,查查波亞斯人的後裔仍然居住在這一帶山區,他們當中有許多人的皮膚長得非常細嫩,並擁有藍綠色的眼睛。據他們說,許多世紀以前,有一個來自東面大海,神靈般的男人出現在他們的祖先面前,向他們傳授了建築方法、天文學和宗教儀式。」 
  「他一定忘了教他們寫字。」喬迪諾譏諷地說道。 
  「這又再次為我們研究前哥倫布時期的歷史增添了困難。」格恩說。 
  「這位聖人生有濃密的白髮和飄逸的鬍鬚,」奧蒂茲接著說,「人個頭極高,穿著一件長袍。他宣揚善行和博愛。這個故事的其餘部分跟耶酥的故事太相似了,不能輕易相信。相信當地人在皈依基督教之後,一定是把耶穌的生平事跡加到他們那個古老的傳說中了。他在各地漫遊,為人解除病痛,讓盲人重見光明,創造出各種各樣的奇跡。他甚至能在水上行走。人們為他修建廟宇,把他的模樣雕刻在木頭和石頭上。我要補充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一件他肖像的雕刻品。這個神話幾乎毫無更動地在墨西哥早期文化中流傳了許多世紀,只不過主人翁變成了古代墨西哥人的神抵蓋澤爾考特。」 
  「你相信這個傳說嗎?」皮特問。 
  奧蒂茲搖了搖頭。「在我發掘出可以確定其真實性的實物之前,我是不會相信的。不過,也許我們很快就會得到答案。你們美國的一所大學目前正在對從古墓中挖掘出的查查波亞斯人的遺骨進行DNA(去氧核糖核酸)試驗。如果成功的話,就能夠確定查查波亞斯人是來自歐洲,還是獨立進化而來的。」 
  「那麼,華斯卡寶藏呢?」皮特問,又把話題轉回正題來。 
  「這將是一項震驚世界的發現,」奧蒂茲回答說—,「我相信,這些財寶仍然存在於墨西哥某個被人遺忘的洞穴中。」他吐出一團雪茄煙霧,凝視星空,「但對一名考古學家來說,重大的發現將是那個巨大的純金日晷和那些隨金鏈一起消失的皇家金甲木乃伊。」 
  「金甲木乃伊,」格恩重複道,「印加人也像埃及人那樣保存他們死者的屍體嗎?」』 
  「這種保存過程並不像埃及人那樣複雜,」奧蒂茲解釋說,「但是那些被稱為『撒帕·印加』的最高統治者,他們的屍體通常都會被封入金罩之中,成為後人的崇拜對象。已故國王的木乃伊停放在各自王宮裡,經常會有人為他們換乾淨的衣服,送去豐盛的飯菜,此外還有絕色的嬪妃守在那兒。當然,我必須補充說明一下,她們是被選去的,並不是因為她們有戀屍癖。」 
  喬迪諾抬頭掃視了一下這座廢城的暗影。」這簡直是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負責保養木乃伊的是一群祭司,」奧蒂茲接著說,「在完好保存已故國王屍體的過程中,他們獲得了不少好處。這些木乃伊經常被非常隆重地抬著周遊全國,彷彿他們仍是一國之主。不用說,這種對死人的荒誕仰慕消耗掉了印加帝國的大量資金,在導致西班牙人侵以及帝國的傾覆上具有不可估量的影響。」 
  為了御寒,皮特拉上了皮夾克的拉鏈,然後說:「我們在船上時,凱爾西博士得到一個消息,說有一件被盜的金甲經查明目前是在芝加哥的一位收藏家手裡。」 
  奧蒂茲沉思著點點頭。「不錯,是蒂亞波羅金甲。這件金甲原來是穿在一位名叫奈姆萊普的大將軍的木乃伊上,他曾是早期一位印加國王的得力猛將。離開利馬之前,我聽說美國海關總局的探員查到了金甲的下落,不過最後又失去了線索。」 
  「失去了?」不知為什麼,皮特並沒有感到非常驚奇。 
  「我國的文化部長正要搭乘飛機前往美國,宣佈對那具木乃伊和金甲的所有權時,卻突然接到通知,說你們海關總局的探員遲了一步。就在他們監視那位收藏家時,盜賊把金甲偷走了。」 
  「凱爾西博士說,金甲上雕刻的圖像描述了把財寶運往墨西哥的那支船隊的航程。」 
  「只有幾幅圖像的意思被破譯出來。在金甲從塞維爾博物館的展覽櫃裡被盜走之前,現代的學者們從未獲得對其進行仔細研究的機會。」 
  「可想而知,」皮特提示說,「無論這回是誰搶到了這件金甲,都是為了尋找金鏈。」 
  「這個結論非常合理。」奧蒂茲表示同意。 
  「這樣一來,現在倒是強盜們飽在前面了。」喬迪諾說。 
  「除非有人發現了德雷克繩結,」皮特不疾不徐地說,「並且首先趕到那兒。」 
  「哦,對,就是那個著名的玉石匣子。」奧蒂茲失望地歎了口氣,「這是一個拒絕消失的幻想故事。如此說來,你們也知道傳說中那團指明金鏈隱藏處的繩子嘍?」 
  「你似乎不相信這個故事。」皮特說。 
  「它缺乏確鑿的證據。所有與之有關的傳說都是那麼地虛無飄渺,讓人難以把它們當真。」 
  「你可以寫一本書,論述一下那些已被事實證明了的迷信傳說。」 
  「我是一個科學家,是個講求實際的人,」奧蒂茲說,「如果這種繩結存在,我會把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但即使是到那時,我也不會完全相信其真實性。」 
  「如果我對你說,我要去尋找它,你會以為我瘋了嗎?」皮特問。 
  「比起歷史上成千上萬追逐地平線上的一個撲朔迷離夢幻的人們來說,你也瘋不到哪裡去。」奧蒂茲停了一會兒,彈去雪茄上的煙灰,用沉靜的雙眼嚴肅地凝視著皮特。「聽我一句忠告。如果它真的存在,找到它的那個人會獲得成功,但隨後注定要失敗。」 
  皮特看了對方一眼,「為什麼注定要失敗呢?」 
  「阿瑪塔——即受過教育、能讀懂繩結內容的印加人和繩結員——即用繩結作記錄的書記員都幫不上你的忙。」 
  「你在說些什麼?」 
  「簡而言之,皮特先生,最後一批能讀懂和翻譯德雷克繩結的人已經死去400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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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偏僻的西南部沙漠中,公主莊園像摩爾人的城堡似地高高矗立在一塊綠洲當中。它離西面亞利桑那州的道格拉斯市只有幾公里,而距美國與墨西哥的邊界則僅有75米。莊園的名字是它原來的主人唐·安東尼奧·迪亞斯為紀念其妻子索菲亞·麥哥達麗娜而取的。她死於難產,被埋葬在高牆環繞的花園中,一個裝飾華麗的巴洛克式地下墓穴裡。迪亞斯原本是雇工,後來成為採礦者,靠著從附近的瓦邱卡山上採掘到的大量白銀而暴發致富。 
  起先是將軍,後來成為墨西哥總統的安東尼奧·洛佩茲·德·桑塔·阿納為了感謝迪亞斯資助他征服德克薩斯和後來發動的對美戰爭,賜予他大片土地,而規模宏大的公主莊園就建在這片土地上。為了結束那場災難性的戰爭,桑塔·阿納把南亞利桑那的梅西亞山谷賣給了美國。國界的變動使迪亞斯的莊園被劃入了一個新國家,離他的故國僅有一箭之遙。 
  這座莊園一直為迪亞斯家族所擁有,直到1978年,家族中的最後一位倖存者瑪莉亞·艾斯塔拉才在自己94歲壽終之前不久把它賣給了一位富有的金融家。莊園的新主人約瑟夫·佐拉毫不掩飾地表明,他買下這座莊園的目的是要把它當作宴請各界名流、高層政府官員和富有的商界領袖的場所。佐拉的莊園很快就以亞利桑那的聖西米恩(編註:SanSimeon,美國加州西南部一村,1922年,新聞出版商赫斯特在此建立一座西班牙式城堡作為隱居之住宅,之後不斷擴建,保有許多華麗建築及藝術品收藏,並在1958年收歸國有)而名聞退還。他那些引人注目的責客或搭乘飛機、或乘坐汽車地來到莊園。有關莊園聯歡會的正面報道時常出現在全國各地報刊的專欄中,而許多通俗雜誌上也常常會刊登聚會的照片。 
  作為一名古董商和狂熱的藝術品收藏家,佐拉積聚了大量良莠並存的藝術品和古董。不過,他的所有收藏品都曾經過專家與政府工作人員的鑒定,確認是從原產國合法購買並透過正當管道進入美國的。他依法繳納稅金,商業交易光明正大。他從不允許他的客人把毒品帶進他的家門。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生過足以敗壞約瑟夫·佐拉名聲的醜聞。 
  佐拉站在屋頂平台上一片盆栽植物中間向四周眺望,看到一架私人噴射式飛機降落到莊園沙漠地帶的跑道上。這架飛機被漆成金褐色,機身有一道鮮艷的紫色條紋,上面漆著幾個黃色大字:佐拉國際公司。他看到一個衣著輕鬆、穿著花運動衫和卡其布短褲的男人走下飛機,坐進一輛等候在旁的高爾夫球車(編譯:go1fcart,打高爾夫球者搭乘的電動車)中。 
  在佐拉做過外科整形的眼皮下面,一雙灰白晶體般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的臉清瘦紅潤,彌補了向後梳起、日漸稀落的頭髮的不足,那頭呈現暗紅色的頭髮,就像墨西哥瓦片。他已經年近60歲,有一張深不可測的面孔。這種面孔極少在辦公室或會議室以外的地方出現,它老成持重,不知作出過多少次嚴厲的決定,發出過多少次冷酷的死刑命令。他身材矮小,總是弓著腰,活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禿鷲。他穿著一套黑絲綢連身褲,一臉冷漠,猶如一個視死亡如下雨般有趣的納粹集中營軍官。 
  佐拉站在樓梯口,等著來訪者爬上平台。他們熱情地互相問候、擁抱。「看到你平安歸來,我很高興,塞勒斯。」 
  薩拉森咧嘴笑了笑。「你不知道,你差點就見不到你這個弟弟了。」 
  「跟我來,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午飯。」佐拉帶著薩拉森穿過那片由盆栽植物所組成的迷宮,朝一張擺在棕櫚樹下、裝飾考究的桌子走去。「我找到一個非常出色的廚師,他為我們推備好了美味可口的燉肉。」 
  「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從你這兒挖走的。」薩拉森說。 
  「這種可能性很小,」佐拉笑道,「我知道我把他寵壞了。他得到的賞錢實在是太多了,不會跳槽的。」 
  「我真羨慕你的生活方式。」 
  「我也羨慕你的生活方式。你從未失去冒險精神。當你本來可以坐在豪華的辦公室裡指揮,把棘手的工作交給他人去做時,你卻總是在沙漠和叢林中跟死亡打交道,逃避警察的追捕。」 
  「我天生就不適合朝九晚五、一成不變的工作,」薩拉森說,「在骯髒的交易中,我可以找到一種富於挑戰性的刺激。你應該抽空跟我一起做。」 
  「不,謝謝你,我更喜歡文明而舒適的生活。」 
  薩拉森注意到,有一張桌子上面橫躺著四根約一米長,看上去像是飽經風霜的樹幹。他被吸引住了,走過去仔細地端詳。他認出來了,原來是幾個被陽光曬褪色的三角葉楊樹根。它們自然而然地長成奇怪的人形,既有軀幹、四肢,也有圓形的腦袋。腦袋上面粗略地雕出了臉形,並且畫上了孩童般的面孔。「剛到手的貨?」他問。 
  「這是一種極為少見的宗教儀式偶像,屬於一個來歷不明的印第安部落。」佐拉回答說。 
  「你是怎樣弄到手的?」 
  「兩個非法文物探尋者在他們發現的一個位於懸崖下面的古代石屋裡找到的。」 
  「真貨嗎?」 
  「是的,是真貨。」佐拉拿過一個偶像,把它站立起來。「對那些居住在科羅拉多河附近索諾蘭沙漠裡的芒陀羅人來說,這些偶像代表太陽神,月神、地神和賦予生命的水神。它們是許多世紀以前雕刻成的,用於慶祝少男少女進入成年期的特殊儀式中。這種儀式充滿著神秘色彩,每兩年舉行一次。這些偶像是芒陀羅宗教活動的核心。」 
  「你估計它們值多少錢?」 
  「對識貨的收藏家來說,大概值20萬美元。」 
  「有那麼多嗎?」佐拉點點頭。「有一個永遠纏住偶像佔有者的咒語,假如買主不知道這個咒語的話,它們就有那麼高的價值。」 
  薩拉森大笑起來。「總是會有這麼一個咒語。」 
  佐拉聳聳肩。「誰能說得清呢?我有確鑿的證據,那兩個盜賊已經慘遭不幸。一個死於一場車禍,另一個則患了某種不治之症。」 
  「那麼,你相信這種胡言亂語嗎?」 
  「我只相信生活中美好的事物。」佐拉說。他挽起弟弟的胳膊說:「跟我來,午餐已經擺好了。」 
  一個女侍為他們斟滿葡萄酒,他們碰了一下杯。佐拉朝薩拉森點點頭。「那麼,弟弟,講一下秘魯的情況吧。」 
  他們的父親堅持讓自己的獨生女採用不同的姓,並且使之得到了法律的認可。這點一直讓薩拉森感到很有趣。只有佐拉因為是老大,保留了父親的姓。老佐拉生前創建的龐大國際貿易帝國平均分給了他的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他們每個人都成為藝術與古文物展覽館、拍賣場或者進出口公司的法人代表兼總裁。全家人表面上各自獨立,實際上是一個整體,一個被秘密地稱為索爾波馬查科的聯合集團公司。它不為人知,也未在任何國際性的金融機構或股票交易所註冊。它的管理者是約瑟夫·佐拉,因為他是家族中的老大。 
  「在我們那幫無知的烏合之眾闖下那個大禍之後,我居然還能夠搶救出大部分文物,並且把它們偷運出那個國家,這的確是個奇跡。更不要提我們自己政府人員的侵擾了。」 
  「是美國海關還是緝毒探員?」佐拉問。 
  「都不是。是兩個來自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工程師。在凱爾西博士和她的攝影師困在祭潭裡之後,胡安·查科發出了緊急求救信號,這兩個人就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他們惹了些什麼麻煩?」 
  薩拉森講述了整個過程,從真米勒博士被阿馬魯殺害,到皮特和其他人從危拉克查山谷逃走和胡安·查科之死。最後,他粗略地列舉了一遍他從山谷中所搶運出來的文物,又談他是如何設法把它們運到卡廖港,裝入佐拉國際公司一個分支機構所屬的一艘油輪裡的秘密貨艙中,偷運出秘魯的經過。他們有兩艘這樣的船,表面上它們是負責運輸少量的原油,但實際上則是專門用來在緊急情況下把搶劫或偷竊來的藝術品運入或運出別的國家。 
  佐拉似看非看地凝視著遠處的沙漠。「是阿茲特克之星號。按照預定的時間,它將在四天後抵達舊金山。」 
  「那麼,它將進人查爾斯老弟的勢力範圍。」 
  「是的,查爾斯已經作好安排,把你的貨物運到我們在加爾維斯頓的集散中心。他將在那兒主持這批文物的修復工作。」佐拉舉起酒杯,讓女侍幫他斟酒。「這葡萄酒怎樣?」 
  「棒極了,」薩拉森回答道,「但就我的口味而言,甜味有點不足。」 
  「也許你會更喜歡來一杯法國圖頓訥產的白葡萄酒。它既有怡人的水果甜味,又有藥草香味。」 
  「我從未培養出你那種品嚐優質葡萄酒的興致,哥哥。我還是來一杯啤酒吧。」 
  佐拉的女侍不等吩咐就悄悄走開了。幾分鐘之後,她拿著一個冰鎮過的酒杯和一瓶啤酒走了回來。 
  「查科很可惜,」佐拉說,「他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幫手。」 
  「我別無選擇。在危拉克查山谷遭到慘敗之後,他嚇破了膽,並拐彎抹角地威脅說,要揭發索爾波馬查科。如果讓他落入秘魯警方手中,絕非明智之舉。」 
  「我相信你所做的決定。那圖帕克·阿馬魯呢?他的情況怎麼樣了?」 
  「他本來會一命嗚呼的,」薩拉森說,「但在我們那群好戰的傭兵結束進攻之後,我回到廟宇裡時,發現他被埋在一堆瓦礫下面,尚存一口氣。當那些文物被清理出來,並裝到另外三架我不得不出高價雇來的軍用直升機之後,我立即給了當地的華克羅斯一筆錢,叫他們把阿馬魯抬到村子裡治療,幾天後他就應該能重新站起來了。」 
  「你如果把阿馬魯除掉,也許是更聰明的作法。」 
  「我當時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不可能把國際武警引到我們家門口。」 
  「你想再來點燉肉嗎?」 
  「好吧。」 
  「不過,我還是不想讓一條瘋狗在房子外面亂竄。」 
  「不必為此擔心,當初讓我想保留阿馬魯的是查科。」 
  「為什麼?是不是那樣他就可以隨意殺人了?」 
  「並沒有那麼可笑,」薩拉森笑了笑,「這個人也許會成為我們一份很有價值的資產。」 
  「你是指作為一名僱傭殺手嗎?」 
  「我更想用他來掃清障礙。我們必須面對這一個事實,哥哥,那就是我現在已不能繼續親自清除我們的敵人了,否則就要冒著被人發現或逮捕的風險。如果有必要,我想我是咱們家中惟一具有殺人能力的,全家人應該為此而感到幸運。阿馬魯會成為一名理想的劊子手,他殺人成性。」 
  「可是你要務必保證,當他離開你的鳥籠時,用一條結實的繩子把他拴牢。」 
  「不用擔心。」薩拉森堅定地說。然後,他轉移了話題。「你想好會有什麼人來買我們這批查查波亞斯貨物了嗎?」 
  「一個名叫皮德羅·文森特的毒販,」佐拉回答說,「任何前哥倫市時期的東西他都想要。此外,他用現金支付,這是他把經營毒品所獲利潤合法化的一種方式。」 
  「你在收取現金之後,會把它用於資助我們的藝術和文物地下活動吧!」 
  「這對所有的有關人員來說,都是很公平的安排。」 
  「你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賣掉這批貨?」 
  「在瑪塔清理、修復好你的貨物之後,我將和文森特進行一次會談。10天之內,你就能得到你的那份利潤。」 
  薩拉森點點頭,盯著酒杯中的泡沫。「我想你看出了我的想法,約瑟夫。我正在認真考慮,趁我還健康時從我們的家族生意中退出來,不幹了。」 
  佐拉看了看他,狡黠地一笑。「如果你這樣做,會白白扔掉兩億美元的。」 
  「你說什麼呀?」 
  「你的那份財寶。」 
  薩拉森叉子上的豬肉停在嘴邊。「什麼財寶?」 
  「我們將獲得一宗無價之寶。你是我們家裡最後一個得知此事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那件將把我們引向華斯卡寶藏的東西。」佐拉用狡黠的目光看了看他,接著笑了笑。「我們把蒂亞波羅金甲弄到手了。」 
  薩拉森手裡的叉子噹啷一聲地落到盤裡。他瞪大雙眼,一副毫不相信的神情。「你找到裝在金甲裡的奈姆萊普木乃伊了嗎?它真的在你手上嗎?」 
  「是在我們手上。有一天晚上,我翻閱父親過去的生意記錄時,看到一份秘密交易活動的分類帳目。是他一手策劃了從西班牙那家博物館偷走木乃伊的行動。」 
  「這個老狐狸,他以前從未提過這件事。」 
  「他將這視為是他搶掠生涯中最顯赫的業績,但這又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情,所以不好對家裡人講。」 
  「你是怎樣找到它的?」 
  「父親的記錄上說,把它賣給了一位富有的西西里黑手黨人。我派我們的弟弟查爾斯去作了一次調查,本來也沒期望能從一條70多年前的線索中獲得什麼東西。查爾斯找到了那個已故匪首的別墅,見到了他的兒子。那人說,他父親一直收藏著那具木乃伊和金甲,直到他1984年去世。他活了97歲,可謂壽終正寢。此後,他兒子透過紐約的親戚,把木乃伊拿到黑市上賣掉了。買主是芝加哥一位富有的廢汽車場經營商,名叫拉梅爾。」 
  「那兒子竟會把這些事說給查爾斯聽,我真感到意外。黑手黨的家人很少對外洩露自己與失竊物品的關係。」 
  「他不僅說了,」佐拉說,「而且還對像對待一位多年年失去聯繫的親戚般地接待了我們的弟弟,甚至提供了芝加哥那位買主的姓名。」 
  「我低估了查爾斯的才幹,」薩拉森說著將最後一點燉肉吞了下去,「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具有搜集情報的天賦。」 
  「付給他300萬美元的現金就能一切搞定。」 
  薩拉森理緊了眉頭。「我們有點太慷慨了,不是嗎?如果把這件金甲賣給一位很有錢但不得不將其隱藏起來的收藏家,肯定賣不到這些錢的一半。」 
  「根本不是這樣。如果金甲上面的圖像能把我們引向華斯卡的金鏈,那這次的投資可就太便宜了。」 
  「一宗無價之寶,」薩拉森重複著他哥哥剛才的那句話,「歷史上的任何一件寶貝都比不上它的價值。」 
  「要甜點嗎?」佐拉問,「來一片巧克力杏仁麵包?」 
  「來一小片麵包和一杯咖啡,要濃一些的。」薩拉森回答說,「從廢汽車場經營商那兒買來這件金甲又花了多少額外的錢?」 
  佐拉點點頭,女侍便一聲不吭地走開了。「一分錢也沒花,是我們偷來的。真是幸運,我們在紐約的弟弟塞繆爾把他所收藏的大部分前哥倫市時期的非法文物都賣給了拉梅爾,並趁機探清了他存放金甲的密室在什麼地方。他和查爾斯共同完成了這次的偷竊行動。」 
  「我仍然不相信它在我們手裡。」 
  「差不多就在我們手裡了。查爾斯和塞繆爾剛把它從拉梅爾的頂樓公寓裡偷出來,海關總局的探員就突然襲擊了那個地方。」 
  「你認為有人向他們告密了嗎?」 
  佐拉搖搖頭。「我們這邊沒有人走漏風聲,我們的兩個弟弟也已安然脫身,沒出一點事。」 
  「他們把東西弄到哪兒去了?」薩拉森問。 
  佐拉咧嘴笑笑,但眼睛中沒有笑意。「沒弄到哪兒去,還在那棟大樓裡。他們在拉梅爾下面的六樓租了一問公寓,把東西藏在那兒,直到我們可以把它安全地運到加爾維斯頓,對它進行適當的檢查。拉梅爾和那些海關探員都認為,它被一輛搬運車偷運出了大樓。」 
  「幹得好。但現在怎麼辦呢?雕刻在金甲上的圖像必須破譯出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已經雇了最優秀的印加藝術權威來破譯和解讀上面的圖形文字。是一對夫妻,男的是一位人類學家,女的是一位擅長用電腦破譯的考古學家。」 
  「我早就應該想到,你會考慮得很周到,」薩拉森說,攪了一下咖啡,「我們衷心希望他們的解釋準確無誤,否則的話,我們將花費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墨西哥四處尋找那些陰魂。」 
  「時間掌握在我們手中,」佐拉自信地向他保證道,「除了我們之外,又有誰能獲得有關這些財寶埋藏地的線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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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朱利安·珀爾馬特原本希望能在國會圖書館的檔案中找到導致聖母號最終命運的畫面證據,但卻一無所獲。他坐在一間大閱覽室裡,合上了《弗蘭西斯·德雷剋日記》的影印本。德雷克在結束航行之後,把這本描述他那次史詩般航行的日記獻給了伊莉莎白女王。這本日記後來失蹤了幾個世紀,最近才剛剛在英國皇家檔案館的地下室裡被發現。 
  他把自己寬厚的脊背往椅子上一靠,歎了口氣,。除了他已經知道的,這本日記幾乎沒有為他提供什麼東西。德雷克派金鹿號的領航員托馬斯·卡蒂爾指揮聖母號返回英國。從此以後,這艘運寶大帆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人們推測,它和船上所有的水手一起在海上失蹤了。 
  此外,惟一提及聖母號命運的一份資料並沒有被研究證實。珀爾馬特記得曾讀過一本關於亞馬遜河的書。這本書出版於1939年,作者是一位曾沿著早期探險家的路線尋找傳說中黃金國(編註:ElDorado,相傳位於南美亞馬遜河岸)的記者兼探險家尼吉拉斯·本德爾。珀爾馬特從圖書管理員那裡借來了這本書,重新翻閱了一遍。在註釋部分,有一個小段落裡提到,1594年,一支葡萄牙遠征考察隊在亞馬遜河邊遇到一位與當地部落居民一起生活的英國人。那個英國人聲稱,他曾經是英國船長弗蘭西斯·德雷克的部下,奉他的命令指揮一般運送財寶的西班牙大帆船。這艘帆船後來被強大的海嘯捲到陸地的一片叢林中。那些葡萄牙人以為這人是個十足的瘋子,於是便把他丟在他們發現他的那個村莊裡,繼續前進。 
  珀爾馬特記下了出版社的名字。然後把德雷克的日記和本德爾的書還給了圖書管理員,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他感到十分沮喪,不過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沒在圖書館2500萬冊藏書和4000萬份手稿中找到某個歷史謎團的線索。如果有一把能打開聖母號之謎的鑰匙,那它必定是埋藏在其它地方。 
  珀爾馬特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透過車窗出神地盯著來往的汽車和路旁的建築物。經驗告訴他,每個研究計劃都有自己的運行速度。有些人僅靠焰火般的靈感轉瞬之間找到了答案,有此人則陷人了迷宮般的死胡同,即使絞盡腦汁也找不到答案。聖母號之謎則不同,它像一個他總是捕捉不到的影子。尼古拉斯·本德爾是援引了一個真實事件呢?還是像許多非小說類的作者那樣地隨意加油添醋呢? 
  當他走進自己擁擠雜亂的辦公室時,這個問題仍在困擾著他。壁爐架上的船用鍾顯示著下午3點35分。在大多數單位還沒有下班之前,還有充裕的時間打電話。他坐到辦公桌後一張漂亮的皮製旋轉椅上,撥通了紐約市查號台的電話。還沒等他問完問題,接線生就報出了出版本德爾那本書的出版社電話號碼。珀爾馬特倒了一小杯拿破侖白蘭地,等著電話接通。他想,也許又是白費力氣。本德爾現在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的編輯也一樣。 
  「我是福克納與瑪西出版社。」一個操著濃重紐約市口音的女人回答。 
  「我可以和尼古拉斯·本德爾的編輯通話嗎?」 
  「尼古拉斯·本德爾?」 
  「他是你們的一位作者。」 
  「很抱歉,先生,我不知道這個名字;」 
  「很久以前,本德爾先生寫過幾本歷險記。也許哪位在你們編輯部中工作許多年的老編輯能記得起他來?」 
  「我把你的電話轉給亞當斯先生,他是這兒的資深編輯,他在我們出版社工作的時間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要長。」 
  「謝謝你。」 
  等了不到30秒鐘之後,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是弗蘭克·亞當斯。」 
  「亞當斯先生,我是聖朱利安·珀爾馬特。」 
  「很榮幸接到你的電話,珀爾馬特先生。我聽說過你,我想你現在應該在華盛頓吧。」 
  「對,我住在首都。」 
  「如果你決定出版一部海運史,可不要忘了我們。」 
  「我還沒寫完這本書呢,」珀爾馬特大笑起來,「等我的一部完整手稿出來時我倆恐怕都老了。」 
  「我今年74歲,已經老了。」亞當斯語氣和藹地說。 
  「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是,」珀爾馬特說,「你能記起一個名叫尼古拉斯·本德爾的人嗎?」 
  「我當然記得。他年輕時是一個很走運的士兵。我們出版過幾本他描述他自己徒步旅行的書。那時,中產階級還尚未發現徒步環球旅行的樂趣呢。」 
  「我現在想查一查在《追蹤黃金國》一書中所作的一項註釋的來源。」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是在奶年代初期出版那本書的。」 
  「準確地說,是1939年。」 
  「我該怎麼幫你忙呢?」 
  「我想,本德爾也許把他的筆記和手稿捐給某所大學的檔案館了。我想研究一下這些東西。」 
  「我一點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處理他那些資料的,」亞當斯說,「我得問問他。」 
  「他還活著嗎?」珀爾馬特問。 
  「噢,我的天,當然活著。兩個多月前,我還和他共進過晚餐呢。」 
  「他應該有90多歲了吧?」 
  「尼古拉斯今年84歲。我想他寫《追蹤黃金國》時剛剛25歲。那是我們為他出版的26本書中的第二本。最後一本是在1978年出版的,寫的是育空河畔的徒步旅行。」 
  「本德爾先生頭腦還清楚嗎?」 
  「當然清楚。雖然尼古拉斯的健康欠佳,但頭腦卻像冰錐一樣地敏銳。」 
  「你可以告訴我他的電話號碼嗎?」 
  「我懷疑他是否願意接聽陌生人的電話。自從他妻子過世之後,尼古拉斯就變得有點像個隱士。他目前住在佛蒙特州的一個小農場上,心境淒涼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我不是有意顯得冷酷無情的,」珀爾馬特說,「但我有非常緊急的事要和他談。」 
  「你是海洋知識方面的權威,又是位著名的美食家,我確信他會樂意和你談話的。但為了保險起見,先讓我為你探探路。如果他願意和你通話,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珀爾馬特把自己只用於與親密朋友通話的號碼告訴了亞當斯。「謝謝你,亞當斯先生。如果我真的寫出一部有關海上遇難船隻的書稿的話,你將是第一位讀到它的編輯。」 
  他掛了電話,步屜輕鬆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熟練地剖開十來個牡蠣,往殼裡倒了點醬油和醋,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把它們吞了下去。他估計的時間很準。他剛把牡蠣殼打掃乾淨,並把空酒瓶扔進垃圾箱中,電話鈴就響了。 
  「我是朱利安·珀爾馬特。」 
  「你好,」一個極為低沉的聲音回答道,「我是尼古拉斯·本德爾。弗蘭克·亞當斯說你要和我通話。」 
  「是的,先生,謝謝你。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給我回電。」 
  「我一向很樂意與讀過我書的人談話,」本德爾興奮地說,「像你這樣的讀者已所剩無幾了。」 
  「我感興趣的書是《追蹤黃金國》。」 
  「噢,是嗎,在那次艱難的長途跋涉中,我差不多有10次險些喪命。」 
  「你在註釋裡提到了一支葡萄牙遠征考察隊在亞馬遜河沿岸發現了一位和土著人生活在一起的弗蘭西斯·德雷克爵士的船員。」 
  「是托馬斯·卡蒂爾,」本德爾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我記得我把這件事寫進了書裡,沒錯。」 
  「我想知道,你能否告訴我你是從哪裡得知這件事的?」珀爾馬特說,他的希望隨本德爾迅捷的記憶不斷地增長。 
  「珀爾馬特先生,我可以問一下你在尋找什麼嗎?」 
  「我正在研究一股運送財寶的西班牙大帆船的歷史。這艘船後來被德雷克俘獲了。大多數的傳言認為,在返回英格蘭的途中,它在海上失蹤了。但是,根據你書中有關托馬斯·卡蒂爾的敘述,它是被一場海嘯捲到一片熱帶雨林中。」 
  「那是真的,」本德爾回答道,「如果當時我認為有一點點找到它的希望的話,我就會去尋找它了。但是,它落人的那片叢林太茂密了,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 
  「你敢肯定『葡萄牙人發現卡蒂爾的記述』不是杜撰出來的故事或是神話嗎?」 
  「這是歷史事實,千真萬確。」 
  「你怎麼這麼有把握呢?」「我有第一手資料。」 
  珀爾馬特一時之間被弄糊塗了。「對不起,本德爾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珀爾馬特先生,我這裡有托馬斯·卡蒂爾的日記。」 
  「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嘍,」本德爾得意地說,「卡蒂爾把日記交給了那支葡萄牙考察隊的隊長,請求他把日記寄到倫敦。然而,那個葡萄牙人把它轉給了巴西馬卡帕省的總督,後者又把它放到了一堆準備寄往里斯本的快件中。在里斯本,經過許多人轉手之後,它落到了一家舊書店中,我就是在那兒買到它的,用了36美元。在1937年,那可是一大筆錢,至少對一個年僅23歲、正在作環球徒步旅行的小伙子來說是這樣。」 
  「這本日記現在的價錢一定要比36美元高得多。」 
  「對此我毫不懷疑。一位商人曾向我出過1萬美元的高價。」 
  「你拒絕他了?」 
  「我從不出售與我旅行有關的紀念物,讓別人從中獲利。」 
  「我可以過去讀一下那本日記嗎?」珀爾馬特小心謹慎地問。 
  「恐怕不行。」 
  珀爾馬特停了一會兒,仔細考慮要怎麼勸說本德爾允許他細讀一遍卡蒂爾的日記。「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嗎?」 
  「我是一個被病魔纏身的老人,」本德爾回答說,「我還不想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 
  「你聽起來並不像個病人。」 
  「你應該看看我的樣子。我在旅行中得過各種各樣的疾病,現在它們全都復發了,正摧殘著我這把老骨頭。我的模樣不好看,因此我很少接待訪客。但我要告訴你我將怎麼做,珀爾馬特先生,我要把這本日記當作禮物寄給你。」 
  「我的上帝,先生,你不必——」 
  「不,不,我已打定主意。弗蘭克·亞當斯對我描述了你那個有關船隻的大規模圖書館。我寧願讓一個像你這樣能欣賞這本日記的人擁有它,也不願把它賣給一個只是將它擺在書架上向朋友嫁耀的收藏家。」 
  「你真是太好了,」珀爾馬特真心誠意地說,「對於你的慷慨,我衷心地表示感激。」 
  「拿去欣賞吧,」左德爾非常寬厚地說,「我猜你一定想盡快地研究這本日記。」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別這麼說。我要用快捷把它寄給你。這樣明天一早你就能拿到了。」 
  「謝謝你,本德爾先生。多謝。我會妥善保管這本日記的。」 
  「很好。我希望你能找到你正在尋找的東西。」 
  「我也這麼希望,」珀爾馬特說,他的自信心大增,「相信我,我真的如此希望。」 
  第二天上午10點20分,珀爾馬特沒等送快捷郵件的郵車司機按門鈴,就猛地拉開了門。「想必你正在盼望這件東西吧,珀爾馬特先生。」那位年輕的黑髮司機說,臉上掛著一絲善意的微笑。 
  「就像一個孩子在盼望聖誕老人。」珀爾馬特大笑起來,然後簽了名。 
  他急忙跑回書房,邊走邊扯開封口,打開郵袋。他坐到桌旁,趕緊戴上眼鏡,小心翼翼地把托馬斯』卡蒂爾的日記拿在手中,彷彿它是聖盃似的。日記的封面是用某種不可辨認的動物皮做成的,紙張是已經發黃的羊皮紙,但保存良好。墨跡呈褐色,卡蒂爾使用的可能是某種樹根釀製的墨水。不到20頁,是用那個時代古雅的伊莉莎白散文體寫成的。筆跡很工整,但有不少拼寫錯誤,不過這仍可表明,就當時那個年代來說,此人也算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了。第一篇日記上標明的日期是1578年3月,但寫的日期要晚得多: 
  我過去16年間的奇特經歷 
  托馬斯·卡蒂爾,前德文郡人 
  這是一位遇難船員的自述。他在洶湧的大海中險些喪命,最後被衝到一塊野蠻人的國土上,在那兒經歷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艱難困苦,但始終末能返回故鄉。珀爾馬特從卡蒂爾跟隨德雷克離別英國的那一篇讀起。他漸漸注意到,這日記是用一種比後世的敘事體更為忠實可信的風格寫成的,沒有多餘的說教、浪漫的誇張和陳詞濫調。卡蒂爾堅韌不拔的生存意志、在克服各種可怕困難時所表現出的機智靈活以及從不乞求上帝幫助的獨立精神,都給珀爾馬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珀爾馬特真想見見這個人。 
  海嘯把大帆船遠遠拋上陸地之後,卡蒂爾發現,自己是船上惟一的倖存者。他寧可鑽入充滿種種未知恐怖的山林,也不願冒著被復仇心切的西班牙人捕獲和折磨的危險。西班牙人得知他們的運寶大帆船被可惡的英國佬德雷克明目張膽地奪走之後,瘋狂得像一群黃蜂。卡蒂爾只知道大西洋位於遙遠的東方,至於究竟有多遠。他猜都猜不到。走到海邊,然後設法找到一艘友好的輪船把他帶回英國,這只能是一種奇跡,不過也是他惟一的出路。 
  沿著安地斯山的西坡,西班牙人已經開闢出由許多莊園所組成的殖民地。那些曾一度非常自豪的印加人現在成了耕種這片土地的奴隸。非人的待遇,加上麻疹與天花的流行,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在夜幕的掩護下,卡蒂爾從這些莊園中爬過去,一有機會就偷幾口食物。為了躲避西班牙人,並且不讓任何可能出賣他的印第安人看到他,每天晚上他都只能走幾公里。但兩個月之後,他終於翻過了將南美大陸一分為二的安地斯山,穿過偏僻的山谷,來到了綠色地獄般的亞馬遜河盆地。 
  從那一刻開始,卡蒂爾的生活就變得更像一場惡夢。他在齊腰深的無邊無際的沼澤地中掙扎,在茂密的森林中奮力行進,每走一米都要用刀砍伐開路。成群的昆蟲、蛇和鮮魚時刻都在威脅著他的性命,那些蛇常常突然發動攻擊。他忍受著痢疾和高燒的折磨,掙扎著向前走,常常一天只能走100米。幾個月之後,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一個村莊,村莊裡充滿敵意的土著立刻用繩子把他捆了起來,強迫他做了5年的奴隸。 
  終於有一天,卡蒂爾趁著深夜,偷了一隻獨木舟,藉著一彎弦月,沿著亞馬遜河逃走了。他染上瘧疾,差一點就喪命。不過,當他失去知覺,躺在順水漂流的獨木舟上時,被一個長髮女性部落給發現了。在她們的悉心照料下,他又恢復了健康。這正是西班牙探險家弗蘭西斯科·德·奧利拉納在尋找黃金國時所發現的那個女人部落。為了表示對希臘神話中亞馬遜女勇士的敬意,他把這條河命名為亞馬遜河,因為這裡的土著婦女能夠像男人一樣拉弓射箭。 
  卡蒂爾向部落中的女人以及與她們生活在一起的幾個男人介紹了許多可以節省勞力的工具。他建了一個陶工旋盤,並教會她們燒製工藝複雜的的大碗和水桶。他製作了小推車和灌溉用水車,為她們示範怎樣用滑輪提起重物。不久,卡蒂爾就被當地人當成了神仙,他在部落中生活得非常愉快。他娶了3個最迷人的女子為妻,很快便有了好幾個孩子。 
  如此一來,他重返家鄉的熱切希望就慢慢地冷卻下來了。他離開英國時是光棍一條,他確信,即使回去也不會有親人或老船友前來迎接他。此外,那個紀律嚴明的船長德雷克還很可能因為失去聖母號而懲罰他。 
  由於他的身體不能再次承受長途旅行的困難與艱辛,卡蒂爾終於無可奈何地決定在亞馬遜河畔度過餘生。當那支葡萄牙考察隊路過時,他把自己的日記交給他們,請他們設法將它帶到英國去,交給弗蘭西斯·德雷克。 
  珀爾馬特讀完這本日記之後,向後倚靠在旋轉椅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雙眼。他內心深處對這本日記真實性的懷疑已經完全消失了。羊皮紙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根本不像是一個身患重病、奄奄一息的瘋子寫的。卡蒂爾的描述中看不出有編造或加油添醋的痕跡。珀爾馬特確信,弗蘭西斯·德雷克手下這位領航員的經歷和磨難全都是確有其事,而且,日記中的內容是一個親身經歷過這些事情的人的原始記錄。 
  珀爾馬特又將思緒回到了他所欲探尋的中心問題上。卡蒂爾在日記上簡要地提到了德雷克留在聖母號上的那批財寶。他重新把眼鏡戴在他那惹人注目的紅紅大鼻子上,把日記翻到了最後一篇。 
  我的決心十分堅定,就像一艘順著北風行駛的結實大船。我不會返回 
  我的故鄉了。我擔心,德雷克船長會氣得發瘋,因為我沒有把滿船的財寶 
  和那個裝著一團繩結的玉石匣子運回英國,以便讓他能夠把它們獻給偉大 
  的伊莉莎白女王。我把玉石匣子留在遇難的船骸上。我將被埋葬在已經成 
  為我家屬的人們中間。 
  托馬斯·卡蒂樂,金鹿號領航員 
  寫於1594年的某一天 
  珀爾馬特慢慢抬起頭,凝視著牆上一幅17世紀的西班牙油畫。畫面上,在橘黃色的落日金輝映照下,一支西班牙大帆船隊航行在茫茫大海上。他在西班牙塞哥維亞的一個市場上發現這幅畫,並以其實際價值的十分之一把它買來。他輕輕合上那本極易破損的日記,從椅子上抬起他那粗壯的身體,雙手攬在背後,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弗蘭西斯·德雷克的一個船員的確在亞馬遜河畔某個地方生活過,並死在那裡。一艘西班牙大帆船被一場巨大的海嘯拋到了海岸上的一片叢林裡。確實有一個裝有一團繩結的玉石匣子,它會不會仍然躺在那艘深埋在一片熱帶雨林中的大帆船的朽木中呢?一個長達400年之久的謎團從時間的陰影中突然閃現,揭示出了一條誘人的線索。珀爾馬特對自己的調查結果十分滿意,不過他很清楚,證明這個神話傳說的真實性只不過是在這條尋寶道路上邁出了可喜的第一步而已。 
  下一步的計劃,也是最錯綜複雜的一步,是把這場搜尋戲的舞台盡可能地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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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海勒姆·耶格爾對自己那部超級電腦的崇拜,絕不亞於一一甚至超過了一一他對妻子和孩子的愛。他很少從他所依戀的巨型監測儀的圖像前走開,去見他的家人。自從他第一次見到監測儀的螢幕,並打出一條命令之後,電腦就成了他的生命。這種戀情從未降溫。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隨著歲月流逝,他的感情已變得越來越熾熱,尤其是在他為國家水下海洋局龐大的海洋訊息中心建立起一套自己設計的超級監測系統之後。這個系統在他的指揮操縱下,所表現出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訊息搜集能力,總是使他震驚不已。他用手指撫摸著鍵盤,彷彿它是一個活生生的實體。每當訊息一點點地顯示出來,最後形成一個答案時,他總是興奮得心花怒放。 
  耶格爾已經與一個大型高速電腦網路連線,這個網路具有在世界各地的圖書館、報社資料室、研究實驗室、大學和歷史檔案室之間傳送大量數據的功能。這個被稱為「訊息高速公司」的網路,可以在一瞬間傳送幾十億條訊息。耶格爾接通了這個網路,開始尋找和搜集足夠的訊息,以便設計出一張搜索坐標圖來。而這張圖把那艘在陸地埋藏了四個世紀之久的大帆船包括在內的可能性則是60%。 
  他正全神貫注於尋找聖母號的研究工作,所以既沒有注意到,也沒有聽見詹姆斯·桑德克上將邁步走進了他的聖殿,在他背後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這位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創立者和第一任局長,其身材矮小,但卻體力過人,足以抵擋住達拉斯牛仔橄欖球隊的攻勢。他現年58歲,是一個健身迷。每天早晨,他都從自己的寓所跑5里的路程到那座雄偉的玻璃建築——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這是一個與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相對應,負責水底研究的機構,它擁有5000多名工程師、科學家和其他僱員,其中有五分之二都在這幢建築裡工作。他留著一頭火紅的中分直髮,鬢角已經有些斑白。他的下巴則蓄著一撮漂亮的尖髭。他非常注重保健和營養,但卻總是夾著一根大雪茄——那是牙買加一個農莊主人特地為他精心卷制的。 
  由他所領導的國家水下海洋局,主要是從事海洋科學研究,而且已經使這個領域和太空科學一樣地廣為人知。在20所擁有海洋學研究所的大學和一些投資水下工程的大公司支持下,他說服了國會,獲得大量資金,從而使海洋局在深海地質與採礦、海洋考古、海洋生物學研究以及海洋對地球氣候影響的研究等方面,均取得了長足的進展。而他最大的貢獻之一,也許就是支持海勒姆·耶格爾建立起巨型電腦網路這世界上最優秀且最龐大的海洋科學檔案館。 
  在華盛頓的官場裡,桑德克並未廣受讚譽,但作為一個對下屬管理嚴格、盡職負責和誠實無欺的人,他仍然受到尊敬。他與白宮橢圓辦公室的人員保持著親密友好的關係。 
  「有進展嗎?」他問耶格爾。 
  「對不起,上將,」耶格爾說道,但並未轉過身來,「我沒看到你進來。我正忙著搜集厄瓜多爾沿海海流的數據。」 
  「別唬我,海勒姆,」桑德克說,臉上露出狡黠的神態,「我知道你在幹什麼。」 
  「是嗎?」 
  「你正在尋找1578年遭受一場海嘯襲擊的海岸線。」 
  「一場海嘯?」 
  「對呀,你知道的,就是一堵從海裡衝上岸的浪培,它把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捲過海灘,拋進了一片叢林裡。」上將吐出了一團煙霧,然後接著說下去,「我記得很清楚,最近我並沒有授權任何人佔用海洋局的時間和資金進行一次尋寶活動。」 
  耶格爾停下來,從椅子上轉過身來。「你知道了?」 
  「應該說是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你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上將?」 
  「一個能猜透別人心思的狡猾老混蛋。」他頗為得意地說道。 
  「你的靈感有沒有告訴你,那場海嘯和那艘大帆船隻不過是一種民間傳說?」 
  「如果有誰能從虛構中嗅到一點兒真實,那就是我們的朋友德克·皮特了。」桑德克固執地說道,「現在你發現了些什麼?」 
  耶格爾苦笑了一下,只好回答。「我首先借助各種地理訊息系統,測定出這艘在叢林中埋藏了四個世紀的帆船,其邏輯位置是在利馬與巴拿馬城之間的某個地方。幸虧有地球同步衛星幫忙,我們可以詳細觀察中南美的地形,有些地方迄今還沒有人繪製過地圖。我首先研究了那些標明海岸熱帶雨林的地圖。我很快就把秘魯給排除掉了,因為它的沿海地區是一片片的沙漠,植被非常稀少,或者根本沒有。這樣一來,便剩下了沿厄瓜多爾北部和幾近整個哥倫比亞海岸長達1000多公里的森林地帶。接下來,我又排除掉這一海岸地帶的40%部分,因為這部分的地勢過於陡峻,海嘯的力量不可能從那兒把一艘重達570噸的船拋上陸地。接著下來,我再排除掉20%的廣闊草原區,那兒沒有可能遮蓋船骸的茂密樹叢。」 
  「但是你仍然留給皮特一個長達400公里的搜索地帶。」 
  「在這500年間,自然環境發生了劇烈的變化,」耶格爾說,「在仔細研究早期西班牙人繪製的古代地圖和地質情況與風物變遷的文字記錄之後,我又把搜索坐標圖的長度縮短了150公里。」 
  「你如何比較現在地形與過去的地形?」 
  「用三維覆蓋法,」耶格爾說,「透過增加或減少舊地圖的比例,使其與最新的衛星測繪圖一致,然後再把一張張地圖覆蓋在另一張上,這樣,大帆船失蹤以來的沿海叢林變化就可以在地圖上看得一清二楚了。我發現,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大片茂密的沿海叢林已被砍伐掉,並開墾成了農田。」 
  「這還是不夠,」桑德克不耐煩地說,「還差很遠。如果你想替皮特創造一個經由努力便可以找到船骸的機會,你就必須把搜索範圍縮小到最多只能有20公里。」 
  「聽我說完,上將,「耶格爾耐心地說道,「接下來我到歷史檔案裡尋找有關16世紀襲擊南美太平洋沿岸的海嘯的文字記錄。很幸運的是,這些情況都被當時正欲征服南美的西班牙人給詳細記錄了下來。根據我的發現,一共有4次海嘯。兩次發生在智利,時間是1562年和1575年。秘魯也遭受過兩次海嘯的襲擊,一次是1570年,另一次是1578,而1578年正是德雷克俘獲西班牙大帆船的那一年。」 
  「這第二次海嘯襲擊了什麼地區?」桑德克問道。 
  「惟一的記述是來自一艘駛往卡廖的西班牙補給船的船長日誌。這艘船經過了一片『瘋狂的海域』,海水正從那兒湧向厄瓜多爾的卡拉蓋茲灣。」 
  「瘋狂的海域』,用這個字眼描述因海底地震所激起的渲湧海浪還真是恰如其分。毫無疑問地,有一塊與整個南美大陸西海岸平行的斷層,就是它的運動導致了這次的地震波。」 
  「那位船長還寫到,在返航時,原先位於海灣一條河流入海口處的村莊不見了。」 
  「日期沒問題吧?」 
  「一點都沒錯。那個地方向東的熱帶雨林茂密得似乎無法穿越。」 
  「好,我們已經接近正確答案了。下一個問題是,海浪的長度是多少?」 
  「一場海嘯的海浪長度可達200多公里。」耶格爾回苔說。 
  桑德克思考了一下。「卡拉蓋茲灣有多寬?」 
  耶格爾調出一幅地圖顯示在監測儀螢幕上。「海灣的人口很窄,最多只有四五公里寬。」 
  「你說,那艘補給船的船長記下了河邊一個小村莊消失的事,對嗎?」 
  「對,先生,他是那樣描述的。」 
  「現在的海灣地形與那時有不同嗎?」 
  「外灣變化很小。」耶格爾回答道。他輸入一道道程式,把被他重疊在一起的那些西班牙人繪製的舊地圖和衛星測繪圖分別以不同的顏色在螢幕上顯示出來,「由於喬內河的泥沙淤積,內灣向海洋移動了大約一公里。」 
  桑德克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才慢慢地說:「你的電子發明裝置能否模擬海嘯把大帆船捲上海灘的過程?」 
  耶格爾點點頭。「可以,不過必須先考慮到一些因素。」 
  「譬如什麼?」 
  「海浪的高度、海浪推進的速度等。要把一艘重達570噸的帆船遠遠地拋入誰也找不到的叢林深處,海嘯的大浪至少要有30米高,其速度也不能低於每小時150公里。」 
  「好吧,讓我們看看,你能用這些數字圖像顯示出什麼。」 
  耶格爾在鍵盤上輸入一系列指令後,便將身體往後靠,盯著監測儀螢幕看了幾秒,仔細地觀察他在螢幕上製作的圖像。接著,他按下特殊功能鍵對圖像進行微調,直到最後得到一幅生動逼真海嘯湧向海岸線的模擬圖像。「你要的就是這個,」他宣佈道,「一幅真實的結構圖。」 
  「現在,再造出一艘船來。」桑德克吩咐道。 
  「耶格爾並不是研究16世紀大帆船結構的專家,但他還是繪出一幅相當不錯的畫面,一艘帆船在海浪上緩慢漂動著,其效果完全可以與每秒60幀的動畫圖像相媲美。這艘大帆船看起來非常逼真,任何不瞭解內情的人如果走進這個房間,一定會以為他們正在看電影。 
  「看起來如何,上將?」 
  「一部機器竟能創造出這麼逼真的玩意兒,真叫人不敢相信。」桑德克說,他顯然受到很大的衝擊。 
  「你應該去看看最近由電腦合成出的那些由新影星和已逝老牌影星所合演的電影。《亞利桑那落日》的錄影帶我至少看了12遍了。」 
  「誰主演的?」 
  「亨佛萊·鮑嘉、萊昂納爾·巴裡莫爾、瑪麗蓮·夢露、茱利亞·羅勃茲和湯姆·克魯斯。實在是太逼真了,你看了一定會向人保證,他們絕對是在同一個攝影棚裡聯袂主演的。」 
  桑德克拍了拍耶格爾的肩膀。「我們來瞧瞧,看你能不能製作同一部相當準確的記錄片來。」 
  耶格爾開始在電腦上玩起魔術來,兩個人都看得入迷。監測儀上顯示出一片碧藍清澈的海水,就像是透過窗戶看到的實景一樣。接著,海水慢慢地收縮成一片海浪,從陸地上退了下去,使得那艘大帆船擱淺在乾燥的海岸上,就像小男孩床單上的一隻玩具船,隨後,電腦展示出海嘯又一次撲上海岸的景象。海浪越升越高,把船推上浪峰,接著又將其拋人一股帶著泥沙、白浪滔滔的激流之中,再以驚人速度捲起它向陸地衝去。直到最後,海潮才慢慢地停歇、消退,留下帆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陸地上。 
  「五公里,」耶格爾咕噥道,「看上去它離海邊大約有五公里遠。」 
  「難怪它會失蹤了,被人們遺忘了,」桑德克,「我建議你和皮特聯繫,然後把你用電腦繪製出的坐標圖傳真過去。」 
  耶格爾非常驚奇地看了一眼桑德克。「你批准這次搜索行動了,上將?」 
  桑德克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臉上裝出一副驚訝的神情。就在要跨出門時,他轉過身,頑皮地一笑。「我不可能隨意批准一項終將會被證明是無效搜尋的計劃,對不對?」 
  「你認為尋找我們剛才所看到的東西會是一場無效搜尋嗎?」 
  桑德克聳聳肩。「你的魔術完成了。如果那艘船的確是躺在一片叢林裡而不是海底的話,那麼,潛入那片人間地獄並找到它的重任就落到皮特和喬迪諾兩人的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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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喬迪諾對著廟宇石頭地面上的乾涸血跡沉思良久。「碎石瓦礫中沒有阿馬魯的影子。」他語氣平淡地說。 
  「我想不出他能跑多遠?」邁爾斯·羅傑斯自言自語地道。上午11點時,他和香儂乘坐喬迪諾所駕駛的直升機到達這裡。 
  「一定是他的傭兵朋友把他抬走了。」皮特推測道。 
  「知道像阿馬魯這樣的虐待狂也許還活著,」羅傑斯說,「真叫人憂心忡忡。」 
  喬迪諾機械地聳聳肩。「儘管他在火箭彈的攻擊中倖免一死,但也難逃因失血過多致死的命運。」 
  皮特轉過身,望著正在指揮一隊考古人員和一小隊工人的香依。他們正在給從廟宇建築上斷裂下來的碎石塊編號,為修復工作做準備。她好像在碎石堆中發現了什麼,正彎腰仔細觀察。「阿馬魯這種人不會輕易就死的,我不認為他已經死了。」 
  「本來就不樂觀的前景,」羅傑斯說,「被最近從利馬傳來的消息給弄得更糟了。」 
  皮特揚了揚眉毛。「沒想到我們在安地斯山深處也能收聽到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的廣播節目。」 
  「我們現在可以收聽到了。一個小時前降落的那架直升機屬於秘魯新聞局。它運來了一批電視台記者和如小山般高的大堆設備。『死亡之城』已經上了國際新聞。」 
  「那麼,他們報道了些什麼?」喬迪諾追問道。 
  「軍方和警方承認,他們沒有抓到那些飛到峽谷裡來的殺害我們的並運走文物的叛國傭兵。刑警們也沒找到任何一個阿馬魯手下的盜墓賊。」 
  皮特對羅傑斯笑了笑。「這種報道對他們來說可不怎麼光彩。」 
  「為了挽回面子,政府方面正散佈消息說,盜賊已經把文物拋入深山,然後躲人了巴西亞馬遜河流域的森林之中。」 
  「這絕不可能,」皮特說,「否則,美國海關為什麼堅持讓我們向他們提供一份被盜文物的清單呢?他們應該比我們更清楚才對。所以,被搶走的文物根本沒有被扔到山裡。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索爾波馬查科的背後策劃者不是那種落荒而逃的傢伙。他們在軍界的通風報信者把軍方行動的每一步都提前通知了他們,從集結攻擊部隊,到出發去追捕他們,每秒鐘的行動,他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們甚至還掌握了運送攻擊部隊的飛行計劃,因而安排了一條安全的路線以躲避軍隊。在把文物迅速裝上飛機之後,他們飛到了位於某個簡易機場或海港的預定集合地點。在那裡,他們把被偷來的財寶裝上噴射客機,或者是一艘貨艙。我擔心,秘魯人再也見不到他們國家的珍貴歷史遺產了。」 
  「真是一段精彩而緊湊的劇情說明,」羅傑斯若有所思地說,「但是難道你忘了嗎?在我們偷走那些壞蛋的一架備用直升機之後,他們就只剩下一架了?」 
  「而且我們還把那架擊落了。」喬迪諾補充說。 
  「我認為全部的真實狀況也許是這樣的,那個假扮米勒博士的傢伙是這幫人的頭頭,他先找來一批二流殺手之後,接著又派來了兩、三架重型運輸直升機,也許是那種過去曾一度暢銷世界各地的老式波音契諾克直升機。它們能夠運載大約50名步兵或20噸貨物。如此一來就有足夠的傭兵可以留在地面上裝運文物了。在我們從這裡逃走到我們向秘魯政府報警的這段期間,他們就足以從容地組織撤退,更何況秘魯政府組織起一支飛行武裝部隊一向是不慌不忙的。」 
  羅傑斯懷著更深的敬意看著皮特。只有喬迪諾無動於哀。根據多年的經驗,他知道皮特是那種罕見的人。這種人能在事情發生後對其冷眼旁觀、並進行細微的分析。正如最偉大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可以在一種對沒有數學頭腦的人來說是不可理喻的層次上演算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公式一樣,皮特是在一種只能為世界上少數幾個傑出的刑事警探所理解的演繹層次上進行思考的。經常讓喬迪諾感到氣憤的是,當他試圖向皮特解釋什麼事情時,皮特那雙迷人的綠眼睛卻總是盯著遠處某件看不見的物體。他知道,皮特此時正全神貫注地思考著某一個問題。 
  就在羅傑斯仔細揣摩皮特對這些事件的描繪,並試圖從中挑出點毛病來時,這位來自海洋局的高個子男人把注意力轉向了香依。 
  她正四肢著地趴在廟宇的地上,用一支軟毛畫筆輕輕地清掃著落在一件葬衣上的塵土和細小的碎瓦片。這是一件羊毛織物,上面用五顏六色的線繡著一隻咧嘴大笑的猴子。這猴子露出醜陋的牙齒,四肢上盤著無數條蛇。 
  「這位衣著考究的查查波亞斯人穿的是什麼?」他問。 
  「不對,這是印加人。」香儂沒有轉身看他,仍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 
  「他們的手藝不錯。」皮特說。 
  「印加人及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染色工和織工。他們的紡織技術既複雜又耗費時間,是今天的人們可望而不可及的。直到今天,他們的紡織技術依然是無與倫比的。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最優秀的織工每寸用85根線,而早期秘魯人每寸可以用到500根線。難怪西班牙人會把精美的印加織物誤認為是絲綢。」 
  「也許現在不是探討藝術問題的時候,但我認為,如果你知道了我和艾爾已經完成了我們上次屋頂塌陷之前所看到的藝術品素描,應該會很高興的。」 
  「把它們交給奧蒂茲博士吧,他對被盜文物最感興趣。」 
  說完後,她就又轉身沉浸在自己的發掘工作中了。 
  一個小時之後,格恩發現皮特正站在奧蒂茲身旁,而奧蒂茲則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從一個好像是長著雙冀的蛇頭美洲虎巨型雕像上向下刮除覆蓋的植物。雕像猙獰的嘴巴張得很大,露出一排可怕的弧形尖牙。它那龐大的身軀和雙翼被雕刻成一個大墓穴的門面。墓穴惟一的入口就是那張咧開著的、足以爬進一個人的大嘴。從足尖到展開的雙翼,這頭石獸高達6米多。 
  「誰也不想在深夜時的一條黑巷中撞見這種東西。」格恩說。 
  奧蒂茲轉過身,擺了擺手,表示問候。「這是到目前為止所發現最大的查查波亞斯雕塑。我估計它的建造年代大約是在公元1200年到1300年之間。」 
  「它有名字嗎?」 
  「它叫死亡之神,」奧蒂茲說,「它是查查波亞斯人的一個神抵,是一種與冥界崇拜有關的保護性儀式的主神。它的模樣有部分像美洲虎一部分像禿鷲;另一部分則像蛇。無論是誰驚擾了死者,它都會用尖牙狠狠地咬住他,把他拖進地球深處的黑暗世界中去。」 
  「它一點也不好看。」格恩說。 
  「人們根本沒打算讓它好看。這種雕像的形態規格通常是根據死者的富有程度和地位高低而大小不一。大的可以像這個這麼大,而小的則只有人的一個巴掌大。我想,我們在山谷中的任何墳墓中幾乎都可以找到它。」 
  「古代墨西哥人祟拜的神不也是蛇的一種嗎?」格恩問。 
  「對,它叫作魁札爾科亞特爾,意為羽蛇。從公元前990年的奧爾梅克人開始,一直到西班牙征服期間的阿茲特克帝國,它一直是中美洲最重要的神抵。印加人也有蛇形雕塑,但一直沒發現它們之間是否有直接的關聯。」 
  一位工人示意奧蒂茲過去檢查一下他從那尊大雕像旁挖出的一個小雕像,他便轉身走開了。格思抓住皮特的胳膊,把他拉到一堵矮石牆旁坐了下來。 
  「美國大使館的代表乘坐最後一架運送供給品的直升機從利馬飛到這裡,」他說,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文件夾,「扔給我們一袋從華盛頓傳真來的文件。」 
  「是耶格爾傳真來的嗎?」皮特焦急地問。 
  「是耶格爾和你的朋友珀爾馬特。」 
  「他們找到有價值的東西了嗎?」 
  「你自己看吧,」格恩說,「那艘被海嘯拋進叢林的大帆船上有一個倖存者,朱利安·珀爾馬特找到了他的日記。」 
  「這很好。」 
  「還有更好的消息呢。那日記中提到一個裝著繩結的玉石匣子。顯然,那個匣子目前仍在大帆船的朽木之中。」 
  皮特的眼睛射出了燈塔般的亮光。「德雷克繩結。」 
  「看來,這個神話確有其事。」格恩爽朗地笑起來。 
  「耶格爾呢?」皮特一邊翻著資料一邊問。 
  「他用電腦分析了現有的資料之後,繪製出了一張坐標圖,把大帆船的所在位置限定在10平方公里之內。」 
  「這比我預想的要小得多。」 
  「我敢說,我們找到大帆船和玉石匣子的希望提高了50%。」 
  「應該是30%,」皮特說,拿起了珀爾馬特提供的一份有關聖母號結構、裝備和所運貨物的已知資料。「除了大概已經被洶湧的海嘯捲走的4個鐵錨之外,船上的其它鐵器磁性都太弱,若距離稍遠一點,就無法用磁力計探測到。」 
  「一具EG&GG——八一三G磁力計能從相當遠的距離探測出一塊很小的鐵質物。」 
  「你看出了我的心思。弗蘭克·史都華的深水號上就有這麼一具。」 
  「我們需要一架直升機牽引著感應器飛過那片熱帶雨林的上空。」格恩說。 
  「那可就是你的事了,」皮特對他說,「你在厄瓜多爾有認識的人嗎?」 
  格恩想了一會,雙唇一彎,笑了起來。「真巧,厄瓜多爾國家石油公司的總經理還欠著我們海洋局的人情呢,是我們幫他們在瓜亞基爾海灣找到了儲量豐富的天然氣資源。」 
  「既然他們欠我們這麼大的一個人情,應該能借給我們一架飛機吧。」 
  「可以這麼說。」 
  「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從他們那裡把飛機借來?」 
  格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那只性能可靠的老式蒂麥克斯牌表。「給我20分鐘去聯繫一下。然後,我將通知史都華,我們要順路去取那具磁力計。隨後,我會和耶格爾聯繫,再核對一下他所提供的資料。」 
  皮特迷惑不解地盯著他。「華盛頓離這兒可不近啊,你要用狼煙或折射鏡召開電話會議嗎?」 
  格恩把手伸進口袋中,掏出一件看上去像手提式小電話的東西。「這是摩托羅拉公司所生產的數字型無線電話,你可以用它跟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取得聯繫。」 
  「我很熟悉這種電話,」皮特說,「它是借由增強信號的衛星網路來傳達訊息的。你是從哪兒偷來的?」 
  格恩鬼鬼祟祟地向四周的廢墟掃了一眼。「閉上你的嘴。我只是暫時從秘魯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那裡借用一下而已。」 
  皮特凝視著他這位戴著眼鏡的矮個子朋友,又是欽佩,又是驚奇。一向愛面子的格恩竟然鑽出了他的學究外殼,幹了一件小偷的勾當,這真是難得。「你幹得太好了,魯迪。我才不在乎那些名流閒話專欄會怎樣就這件事議論你呢。」 
  從文物和財寶方面來講,那些掠奪者僅僅是碰了一下『死亡之城』的表層。他們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廟宇附近的一些皇族墓穴上,而由於皮特的闖入,他們還沒來得及對周圍的大多數墓穴進行大規模發掘,許多墓穴中埋著查查波亞斯聯邦高級官員的遺體。奧蒂茲和他的考古隊還發現了八座似乎從未被人動過的貴族墓室。當奧蒂茲看到這些皇族的棺木仍原封未動時,簡直高興死了。 
  「若想要對這個山谷進行全面的發掘,可能需要10年、也許20年的時間。」晚飯後,奧蒂茲在已成習慣的飯後閒談中說,「僅就古文物的數量上看,在美洲的任何考古發現都無法與這個地方相提並論。我們必須慢慢來,哪怕是一粒種子或項鏈上的一顆珠子也不能忽略。我們什麼也不能放過,因為這是一個重新認識查查波亞斯文化的絕好機會。」 
  「你已經做好了工作計劃,」皮特說,「我只希望在把這些查查波亞斯珍貴文物運往你們國家博物館的途中,沒有一件會被人偷走。」 
  「從這兒到利馬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這點我很放心。」奧蒂茲回答說,「不過,從我們博物館被盜走的文物倒是和從原先的墓地裡被盜走的幾乎一樣多。」 
  「難道你們沒有嚴格的安全措施來保護你們國家的珍貴文物嗎?」羅傑斯問。 
  「當然有。但職業的藝術品盜賊非常精明,他們常常仿製出足以亂真的贗品來調換真品。往往使人在幾個月後,有時甚至是幾年後,才能發現真相。」 
  「就在3個星期之前,」香儂說,「危地馬拉的國家文物博物館報告說,一批價值800萬美元的前哥倫市時期的馬雅工藝品被偷走了。那些盜賊喬裝成警衛,在展覽館的開放時間裡把那些珍貴文物給搬走了,那時竟沒有任何人想到要去盤問他們一下。」 
  「令我感到最有趣的是,」奧蒂茲面無表情地說,「北京一家博物館的45件公元前12世紀商朝酒杯被盜案。那些盜賊小心冀翼地拆開玻璃展示櫥窗,並把剩下的物品重新擺放好,造成一種什麼也沒遺失的假象。3個月之後,館長發現有些展覽品不見了,才意識到它們已經被偷走了。」 
  格恩舉起自己的眼鏡,檢查鏡片上有沒有污點。「以前我從來沒想到,藝術品竊盜案會如此地猖獗。」 
  奧蒂茲點點頭,「在秘魯,主要的藝術品與古董收藏處被盜的案子就像銀行搶案一樣地普遍。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這些盜賊的膽子是越來越大。為了索取贖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綁架一位收藏家,而贖金當然就是他的藝術收藏品了。他們通常會先把收藏家殺死,然後再去搶劫他的家。」 
  「你們很幸運,那些強盜走時只搶走了『死亡之城』藝術寶庫中的一小部分藝術珍品。」皮特說。 
  「的確是很幸運。但可悲的是,那些藝術珍品已經被運出國了。」 
  「華克羅斯竟然一直都沒發現這座城市,這真是個奇跡。」香儂說,故意躲避著皮特的目光。 
  「死亡之城』坐落在這個偏僻的山谷裡,離這兒最近的村莊也在90公里之外,」奧蒂茲回答說,。想到這個地方來,尤其是徒步,對人來說是一種嚴峻的考驗。當地的土著根本不願在叢林中艱苦跋涉78天,去尋找一個他們認為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城市。當年,賓厄姆(編註:HiramBingham,1875—1956,耶魯大學教授)在一座高山頂上發現了馬丘比丘古城遺址時,當地的居民中還從未有人去過那兒呢。儘管這阻止不了那些賊膽包天的盜墓人,但大多數查查波亞斯人的後裔仍然相信,有一個凶神守衛著東面這片躺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廢墟,而這凶神就長得和我們今天下午所發現的那些石獸一樣。他們寧死也不敢走近這片廢墟。」 
  香儂點點頭。「許多人仍然堅信,任何發現並進入『死亡之城』的人都將變成石頭。」 
  「噢,對了,」喬迪諾咕映道,「不就是『誰動我的屍骨誰就遭殃』那種老傳說嗎?」 
  「既然我們誰也沒感到關節麻木僵硬,」奧蒂茲快活地說,「我想那些經常出沒於這片廢墟的凶神惡鬼大概已經喪失魔力了。」 
  「它們沒讓阿馬魯和他手下的強盜吃苦頭,真是太遺憾了。」皮特說。 
  羅傑斯走到香儂身後,佔有性地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我知道,你們明天上午就要和我們告別了。」 
  香儂面露驚訝,但並未試圖拿開羅傑斯的手。「這是真的嗎?」她說,看了看皮特,「你們就要走了?」 
  格恩搶在皮特之前做了回答。「對,我們將飛回船上,然後再進入厄瓜多爾。」 
  「你們是要到厄瓜多爾尋找我們在深水號上談論過的那艘大帆船吧?」香儂問。 
  「你能想出一個更確切的地點嗎?」 
  「為什麼是厄瓜多爾?」她追問道。 
  「艾爾喜歡那兒的氣候。」皮特邊說邊用手拍拍喬迪諾的後背。 
  喬迪諾點了點頭。「我聽說那兒的姑娘既漂亮又性感。」 
  香儂用好奇的目光盯著皮特。「你呢?」 
  「我嗎?」皮特天真地嘟嚷道,「我是去那兒釣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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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你當然能抓到他們。」聯邦調查局州際藝術品盜竊案偵查處處長弗蘭西斯·拉格斯岱爾邊說邊坐進飯店火車間裡的塑膠座位中。這是一家19世紀50年代風格的餐車飯店,裡面有一套連接在自動電唱機上的投幣音樂裝置。他仔細看了一遍那上面可供選擇的節目。「斯坦·肯頓(編註:StanKenton,美國爵士樂團團長、鋼琴家和作曲家)、查利·巴耐特(編註:Charlie Barnett,演員)、斯坦·蓋茨(編註:Stan Getz,美國爵士薩克斯風樂手)。誰聽過這些傢伙?」 
  「只有那些懂得欣賞優美音樂的人才知道」,蓋斯基爾慍怒地對這個比自己年輕的人說。他也坐了下來,粗壯的身軀佔去了座位的三分之一。 
  拉格斯岱爾聳聳肩。「全都是上個時代的人才。」對這位30歲的人來說,上個時代的偉大音樂家只是一些他父母偶爾提起的模糊名字而已。「你經常來這兒嗎?」 
  蓋斯基爾點點頭。「這兒的飯菜能撐破肚皮。」 
  「這哪是一位講究飲食的人該說的話。」拉格斯岱爾相當健壯,臉刮得乾乾淨淨,長著烏黑的鬈發,英俊的臉龐上閃動著一雙漂亮的灰眼睛,那種無動於衷的表情活像是一位肥皂劇中的演員正心不在焉地跟自己的搭檔配戲。身為一名優秀的探員,他具有強烈的敬業精神。他保持著聯邦調查局工作人員的形象,身穿一套深色制服,這使他看上去很像華爾街上一位春風得意的經紀人。他用職業偵探的目光打量著鋪著亞麻油氈的地板、酒吧旁的圓凳、舊式餐巾架、蕃茄醬、醋汁芥菜罐以及旁邊裝飾性的鹽罐和胡椒罐,臉上露出一種不自然的厭煩表情。不用說,他比較喜歡芝加哥市中心的新潮餐館。 
  「這真是一個密封在陰暗角落的地方啊。」 
  「氣氛很重要。」蓋斯基爾無可奈何地說。 
  「為什麼在我請客時,我們是在一家高級的酒店用餐,而輪到你時,卻到這麼一個古老庸俗的小飯店呢?」 
  「因為我總是能找到好位子。」 
  「酒菜怎麼樣?」蓋斯基爾笑了笑。「據我所知,這是個能吃到好雞肉的好地方。」 
  蓋斯基爾覺得,拉格斯岱爾的表情很難看,他對那本油印著菜名的菜單不屑一顧。「我這次是豁出去了。哪怕是食物中毒,我也要喝上一碗湯和一杯咖啡。」 
  「恭喜你破獲了斯格斯代爾市費爾恰爾德博物館的竊盜案,聽說你找回了20件失蹤的中國宋代玉雕。」 
  「是22件。我得承認,當時我忽略了那個最不顯眼的嫌疑犯,結果在其他所有可能涉嫌此案的人身上一無所獲。罪犯是博物館72歲的安全主管。誰能猜到是他呢?他在那兒已工作了近32年,沒有前科,就便外科醫生消過毒的手。該館的館長怎麼也不相信這是真的,直到個那老傢伙自己招供為止。那些玉雕他一次偷一件,一共花了四年的時間。他通常在閉館之後返回館內,關掉警報系統,撬開櫥窗上的鎖,利用洗手間的窗戶把玉雕用繩子放到大樓旁的灌木叢中。他將儲存在地下室裡較不貴重的文物擺在展櫥裡以取代被盜玉雕,還把目錄標籤給更換了。他甚至能把高高的架子毫無誤差地重新擺放到原來的位置上,展示櫃底下的灰塵分佈狀況也都掩飾的很好,讓人看不出有移動過的痕跡。他的偷竊技巧實在是太高超了,讓博物館的高層人員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 
  女服務生走了過來。她滑稽可笑的小帽上夾著一枝鉛筆,嘴裡用力嚼著口香糖,靜脈曲張的大腿上套著一雙長統襪。 
  「請問今天有什麼湯?」拉格斯岱爾傲慢地問。 
  「咖哩燒小扁豆,配菜是火腿和蘋果。」 
  拉格斯岱爾要了雙份。「我沒聽清楚。」 
  「要我重複一遍嗎?」 
  「不,不。咖哩燒小扁豆。湯就好。」 
  女服務生衝著蓋斯基爾晃了晃鉛筆。「我知道你要什麼。」她向廚房裡的廚師大聲報了他們點的菜,那聲音聽起來就像碎玻璃灑到河底碎石上發出的聲響。 
  「工作了32年之後,」蓋斯基爾繼續著上面的談話,「是什麼使這位博物館安全主管玩起了偷盜的把戲?」 
  「是一種對異國文化的激情,」拉格斯傷爾回答說,「這個老傢伙喜歡趁周圍沒人時,用手去撫摸這些小玉雕像。後來,正當他盼望加薪時,一位新來的館長卻為了緊縮開支而把他的薪水降了一級。這下子可把他氣壞了,於是便勾起了他把那些玉雕據為已有的慾望。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像是一流職業盜賊或者是熟悉內情的人所幹的。最後,我把偵辦範圍縮小到了這位老資深安全主管身上,並弄到了一份搜查他家的搜索證。那些文物全都擺在他家的壁爐架上,所有丟失的文物都在那兒,彷彿它們是他打保齡球時所贏得的獎品似的。」 
  「現在你正忙著一個新案子?」蓋斯基爾問。 
  「剛剛接手一件。」 
  「又是一件博物館被盜案嗎?」拉格斯岱爾搖了搖頭。「是私人收藏被盜案。主人去歐洲待了九個月,回家後發現家裡的八幅墨西哥油畫和壁畫家迪亞哥·利維拉的水彩畫都告失蹤。」 
  「我見過他為底特律藝術研究院所作的壁畫。」 
  「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嚇得嘴角直冒白沫。這些水彩畫的保險金好像是4千萬美元。」 
  「我們在這個案件上可以互通訊息。」 
  拉格斯岱爾看了看他。「你認為海關總局會對此感興趣嗎?」 
  「我們不太可能會碰上一件與此有關聯的案子。」 
  「有人來幫忙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在我姊姊打掃一間剛買的舊房子時,我在一個裝有被盜藝術品簡報的舊箱子裡看見一些照片,其中有幾張好像就是你要追查的利維拉水彩畫。把它們與你的清單比對一下,就知道了。如果說有關聯的話,根據報道,你追查的水彩畫中有四幅是1923年從墨西哥大學失蹤的。如果它們是走私進入美國的,那麼就是一樁海關案件了。」 
  「對於被盜藝術品來說,並不算久,」蓋斯基爾糾正他說,「八個月之後,在巴黎羅浮宮的一次展出中,六幅雷諾瓦的作品和四幅高更的作品又失蹤了。」 
  「我猜你指的是那位文物盜竊老手,他叫什麼名字?」 
  「幽靈。」蓋斯基爾回答說。 
  「我們司法部那些功績顯赫的前輩們從未抓住他,是嗎?」 
  「對,甚至從未弄清他的身份。」 
  「你認為他有可能插手利維拉作品的盜竊案嗎?」 
  「為什麼沒有呢?『幽靈』盜竊藝術品就像拉法勒斯盜竊鑽石一樣多,而且兩個人都轟動一時。歷史上最大的藝術品盜竊案中他至少佔了十分之一。他是一個非常自負的傢伙,總是在作案後留下標記。」 
  「我隱約記得曾讀過一個有關一隻白手套的故事。」拉格斯岱爾說。 
  「那是拉法勒斯。而『幽靈』總是在作案現場留下一本小日曆,並在上面用筆圈出下一次盜竊的日期。」 
  「這傢伙還有這一手,真是個驕傲自大的雜種。」 
  一個橢圓大盤端了上來,裡面裝的好像是米飯加雞丁。另外,還給蓋斯基爾送上一盤開胃沙拉。拉格斯岱爾臉色陰沉地看了看他盤中的飯菜,然後抬頭看著女服務生。 
  「我想,你們這個邋遢的小飯館除了罐裝啤酒之外什麼也沒有吧。」 
  灰頭髮的女服務生低頭看著他,像個老妓女般地微笑起來。「親愛的,我們有瓶裝啤酒,也有葡萄酒,你要什麼?」 
  「來一瓶你們這裡最好的勃根第酒。」 
  「我要到負責酒類的服務生那兒看一下。」她眨了眨睫毛膏塗得過多的眼睛,一搖一擺地走回了廚房。 
  「我剛才忘了跟你說一下這兒的服務品質。」蓋斯基爾笑著說。 
  拉格斯岱爾小心翼翼地把湯匙伸進湯裡,滿臉狐疑。他慢慢地啜了一口匙中的東西,就好像品酒師在品嚐葡萄酒一樣。然後,他睜大了雙眼,左右打量著火車間。「老天爺,有雪莉酒、洋蔥、蒜苗、迷迭香和3種不同的蘑菇。這湯的味道真好。」他朝蓋斯基爾的盤子裡瞥了一眼,「你點的是什麼,雞肉嗎?」 
  蓋斯基爾斜端起盤子,讓拉格斯仍爾看了看。「你猜得很接近了。這是該店的特產,上面是烤醃鵪鶉,底下的配菜是干麥片、小葡萄乾、青蔥、胡蘿蔔醬、韭菜和薑片。」 
  拉格斯岱爾看起來就像他妻子給他生了3胞胎似的。「你把我騙倒了。」 
  蓋斯基爾一副受委曲的樣子。「我原以為你比較想到一個好餐館吃飯。」 
  「這太奇妙了。擁擠的顧客在哪裡?他們應該在外面排隊等候吧。」 
  「順便提一下,這兒的老闆兼廚師過去一直在倫敦的麗池大酒店工作。他們通常在星期一公休。」 
  「那他為什麼單獨為我們開放呢?」拉格斯岱爾敬畏地問。 
  「他們英國老家中的一套中世紀炊具曾被人偷走,並走私到了邁阿密,是我幫他們找回來的。」 
  女服務生走回來,把一瓶酒推到拉格斯岱爾面前,以便讓他能看清上面的標籤。「給你,親愛的。1878年產的尚蒂伊城堡酒。你是喝酒的行家,但你能買得起這瓶價值8干美元的酒嗎?」拉格斯岱爾盯著那只落滿灰塵的酒瓶和上面字跡模糊的標籤,驚得目瞪口呆。「不,不要這個,一瓶加州紅葡萄酒就可以了。」他囁嚅道。 
  「你還是聽我的吧,親愛的。一瓶1988年產的波爾多葡萄酒怎麼樣?大約30美元一瓶。」 
  拉格斯傷爾默默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認為這地方真正吸引我的,」蓋斯基爾說著,停下來嘗一點鵪鶉肉。「是它的不協調之處。有誰會想到,在這樣的一家小餐館裡可以找到這樣的美食佳釀呢?」 
  「這世界真是亂了。」 
  「咱們再繼續剛剛的話題吧,」蓋斯基爾說,用他那雙大手靈巧地把鵪鶉肉上的一塊骨頭剝下來,「在一次竊盜案中,我差點兒就抓到了『幽靈』。」 
  「哦,我聽說過你們那次一無所獲的監視活動,」拉格斯岱爾嘟嚷道,費了好一陣子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來,「是一具包在金甲中的秘魯人木乃伊,對不對?」 
  「那叫作蒂亞波羅金甲。」 
  「你們在哪兒出了差錯?」 
  「主要關鍵在於時間安排得不好。就在我們監視那個收藏者的頂樓公寓時,一群假扮成傢俱搬運工的盜賊從下一層公寓中進去,把那人的木乃伊給偷走了。在那間公寓中,藏著大量來路不明的藝術品和文物。」 
  「這湯真是妙極了,」拉格斯諾爾說,試圖引起女服務生的注意,「我最好再看看菜單,要一份主菜。你編好目錄了嗎?」 
  「要這個週末才能編完。我想在這個嫌疑犯的秘密收藏室中,大概有三四十件文物都在你們聯邦調查局的失竊藝術品清單上。」 
  女服務生拿著酒走了過來,拉格斯傷爾又點了一份燒烤鮭魚,配菜是甜玉米、香菇和菠菜。。這菜點得很好,親愛的。」她邊擰開瓶蓋邊拖著長腔說道。 
  拉格斯岱爾驚奇地搖了搖頭,然後注意力轉回到蓋斯基爾身上。「收藏這些失竊藝術品的人叫什麼名字?」 
  「叫阿道夫斯·拉梅爾,是芝加哥一位富有的廢鐵收購商。他的名字讓你想起了什麼嗎?」 
  「沒什麼,我從未聽過一個住處對外公開的著名黑市購買者與收藏家。拉梅爾有可能透露些什麼情況嗎?」 
  「根本不可能,」蓋斯基爾有點遺憾地說,「他已經聘請了律師,正企圖透過訴訟要回他那些被沒收的藝術品。」 
  「這個被臨時聘來的傢伙,」拉格斯岱爾厭惡地說,「是那些受到控告的黑市藝術品販子和收藏者的朋友和衛士。」 
  「看看他以往所接的案子,我們應該為他沒有為殺人犯和毒品商辯護過而感到幸運。」 
  「是誰偷走了金甲,有沒有線索?」 
  「一點也沒有。這起案件幹得實在是太乾淨俐落了。也許我瞭解得不很確切,但我猜是『幽靈』干的。」 
  「不可能,除非他起死回生,那現在也有90多歲了。」 
  蓋斯基爾端起酒杯,拉格斯岱爾為他斟上了酒。「假如他有個兒子,或者他建立起了個繼承家族傳統的王朝。」 
  「那只是一種推想。不過,這50多年來,在藝術品搶劫案現場沒有出現過圈了日期的日曆。」 
  「或許他們已經改弦更張地從事走私和仿造活動,放棄了那種陳腐的把戲。今天的職業盜賊知道,現代的辦案技術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那些故意留下的日曆中獲得逮捕他們的足夠證據。」 
  「也許是吧。」女服務生端來他點的鮭魚時,拉格斯諾爾停住話頭,聞了聞魚香,欣喜地凝視著這道菜。「我希望它的味道和它的樣子一樣令人滿意。」 
  「包你滿意,親愛的,」女服務生咯咯地笑說,「否則不收你的錢。」 
  拉格斯岱爾喝乾杯中的酒,又倒上一杯。「你在想些什麼?」 
  「無論是誰盜走金甲,都不會是只為了從另一位黑市收藏家那獲得一個更高的價錢。」蓋斯基爾回答說,「我曾對那件裝木乃伊的金甲做過一些研究。根據報道,那上面刻滿象形文字,這些文字隱藏著一支運送大量財寶——包括一條巨型金鏈——的印加船隊的漫長航線。我認為,那些盜賊偷它是為了找出一條通向這批財寶的路線。」 
  「根據傳說,那些財寶被埋在二個內陸海中的島嶼上。你的鮭魚怎麼樣?」 
  「是我所吃過最好的鮭魚,」拉格斯岱爾高興地說,「請相信我,這是一句讚美的話。那麼,你現在要幹些什麼?」 
  「金甲上刻的文字必須破譯出來才行。印加人不像馬雅人那樣擁有一種記述或說明事情的方法,但從金甲第一次在西班牙被盜前所拍攝的照片上看,有明確的跡象顯示,上面刻著一種圖形文字。那些盜賊必須靠一位專家的幫助,才能解讀出那些圖形文字的意思。能解讀古代圖形文字的專家並不是很多。」 
  「那麼,你是打算查出是誰擔任這項工作的嘍?」 
  「這根本不必費什麼力氣。在這方面只有五位著名的專家。其中有兩位是一對夫妻,姓莫爾。他們倆被認為是這個領域的權威。」 
  「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 
  蓋斯基爾聳聳肩。「盜賊的貪心是我獲得的惟一線索。」 
  「如果你需要聯邦調查局幫助,」拉格斯岱爾說,「你儘管打電話給我好了。」 
  「對此我非常感激,弗蘭西斯,謝謝你。」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能不能為我引見這兒的廚師?我想請他特別照顧一下,在星期六晚上為我留個好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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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皮特、喬迪諾和格恩在利馬機場稍作停留,等美國大使館直升機從深水號上運來一具EG&G磁力計之後,便搭乘一班商務客機飛往厄瓜多爾的首都基多。飛機在暴風雨中著陸時已是凌晨兩點多了。他們剛剛踏出機艙門,就遇上了國家石油公司總經理派來接機的人。格恩曾經跟那位總經理商談過,要求提供一架直升機。接機人匆匆地把他們推進一輛機場交通車,就立刻朝停機坪的另一側駛去,車後跟著一輛載著他們的行李和電子設備的小型貨車。這兩輛專車一直開到已經準備就緒的麥克唐納·道格拉斯探險者號直升機前才停下來。他們下了車,魯迪·格思轉身想道謝,但那位石油公司的官員已經搖上車窗,吩咐司機繼續往前開了。 
  「真想過一種規律的生活。」喬迪諾喃喃地抱怨著這種高效率。 
  「他們欠我們的人情比我原先想像的還多。」皮特說。他毫不理會傾盆的大雨,狂喜地盯著龐大的、無尾部旋翼的雙引擎紅色飛機。 
  「是架好飛機嗎?」格恩傻呼呼地發問。 
  「是目前在天上飛的最好的旋翼飛機,」皮特回答道,「平穩、可靠,潤滑得像漂在水面上的油。它大概價值275萬。要從空中進行搜尋和測量,我們不可能弄到更好的飛機了。」 
  「到卡拉蓋茲灣有多遠?」 
  「大約210公里。我們開著這架飛機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 
  「我可不希望你們在熱帶暴風雨之夜飛越陌生的地域。」格恩很不自在地說道,一邊把一張報紙舉在頭頂上擋雨。 
  皮特搖搖頭。「不,我們要等到天亮。」 
  喬迪諾衝著直升機點點頭。「如果我還有點常識的話,那就是不該穿著衣服淋浴。我建議我們把行李和電子設備都扔進機艙,在天亮之前好好地睡上幾個小時。」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建議。」皮特欣然同意。 
  把設備裝好之後,喬迪諾和格恩放下兩個乘客座位的靠背,幾分鐘之內就睡著了。皮特坐在駕駛座上,湊到一盞小燈下研究著珀爾馬特和耶格爾彙集來的資料。他太興奮了,一點也不覺得累,在搜尋失事船隻的前夜,這是很自然的事。就大多數人而言,一旦頭腦被尋寶的念頭給佔據,他們立刻就會由善良變成邪惡。然而,激勵著皮特的並非貪婪,而是踏進未知領域的挑戰,是對前世探險者足跡的追尋,那些人在另一個時代生存、死亡,留下一個謎等著後人來解。 
  皮特很想知道,在16世紀海船的甲板上行走的是些什麼樣的人。除了探險活動的誘惑和找到財寶的模糊前景之外,還有什麼驅使他們駕著不比現代郊區的兩層樓房大多少的帆船,出海從事長達3年甚至更久的航行呢?有時,接連幾個月看不見陸地,他們的牙齒因患壞血病而一顆顆脫落,十分之一的船員死於營養不良和疾病。航行結束時常常只剩下高級船員,他們是靠著比普通船員賂為豐富些的糧食才存活下來的。當年跟隨德雷克駕著金鹿號一路征戰穿過麥哲倫海峽進入太平洋的88名船員中,只有56人活著跟他回到了普裡茅斯港。 
  皮特的思緒又回到聖母號上。珀爾馬特已經附上了16、17世紀航行在海上的典型的西班牙運寶大帆船的說明和剖面圖。皮特首先感興趣的是船上可供磁力計檢測的鐵的數量。珀爾馬特很肯定地認為,傳聞中船上所載的兩門火炮是銅的,不會使測量鋼鐵物質磁場強度的儀器產生反應。 
  大帆船上有四隻錨。錨桿、錨臂和錨鉤都是鐵鑄的,但錨的橫桿是木頭的。船錨不是固定在鐵鏈上,而是栓在麻繩上的。如果船僅靠兩隻錨停泊的話,當海浪突然打向船體,把船衝上岸時,就有可能拉斷麻繩。而另外兩隻備用錨仍舊完好無損地留在船骸裡的可能性也很小。 
  他把船上其餘有可能是鐵質的東西統計出來。各種裝置、船上的金屬器具、托住船舵使其轉動的大舵樞和舵栓;構架(用來支撐帆衍或桅桿的鐵質托架)、任何錨鉤環或鐵抓鉤、廚子的水壺、木匠的工具,也許有一小桶鐵釘,以及小火器、劍和長矛等、還有加農炮彈。 
  這簡直就像是海底撈針。皮特對16、17世紀的海船所知甚少,只能依靠珀爾馬特對聖母號上鐵器總量的最佳猜測來判斷了。最高的估計是1至3噸;皮特熱切希望,這些能足以使磁力計在從50到75米的空中探測到船體的異常反應。要是數量再少些,他們找到船體位置的機會就和在南太平洋中尋找到一個漂流瓶的可能性一樣渺茫了。 
  清晨五點左右,當東方山頂上的淡藍色天空漸漸變成橘黃色時,皮特駕駛著直升機飛越卡拉蓋茲海灣。一艘艘漁船正離開海灣向海中駛去,開始一天的捕撈。正在理網的漁民停下來,仰頭望著低空飛行的飛機,揮著手臂。皮特也向他們揮揮手,直升機的影子掠過小小的漁船隊,向海岸飛去,晶瑩的深藍色海水迅速地變成青綠色,海底逐漸升高,與沙灘融為一體,一排排的拍岸碎浪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條紋。 
  海灣那長長的手臂環成一圈,只在喬內河的人海處留下一個缺口。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喬迪諾向下指指右邊一個街道密佈的小鎮,那兒的海灘上散佈著五顏六色的小船。小鎮周圍有很多不到三四英畝大的農場,農場上坐落著粉刷一新的小巧住宅,旁邊是圍著羊和幾頭牛的畜欄。湍急的河水激起白色的浪花,皮特溯流而上,飛了兩公里。驀地,茂密的雨林像一堵無法穿透的牆一樣矗立在面前,無邊無際地延伸向東方。除了這條河,下面的森林裡再也看不到任何空隙。 
  「我們正在接近坐標圖的下半部分。」皮特轉頭對著彎腰擺弄著質子磁力計的格恩說。 
  「再盤旋個幾分鐘我就能把系統調好了,」格恩回答道,「艾爾,幫我把感應器放下去好嗎?」 
  「沒問題。」喬迪諾點點頭,從座位上站起來,向機艙後部挪去。 
  皮特說:「我要飛到第一條搜索航線的起點去,在那兒盤旋一陣,直到你們準備好。」 
  喬迪諾搬起感應器,它的形狀就像一枚空對空飛彈。他從飛機地板上的艙口把它放下去,然後解開感應器的操縱桿,大聲說道:「感應器放出大約30米。」 
  「我正在測量直升機的干擾度,」格恩說,「再放20米。」 
  喬迪諾照做了。「現在怎麼樣?」 
  「很好。保持現狀,。我來調整數字與模擬記錄器。」 
  「相機和資料收集系統呢?」 
  「也由我來負責。」 
  「不用那麼著急,」皮特說,「我正在把航道坐標資料輸入衛星導航電腦裡呢。」 
  「你第一次用G——八一三G型幾何探測儀嗎?」喬迪諾問格恩。 
  格恩點點頭。「我曾經使用過適於海洋水下搜尋的G——八O一,這是我第一次接觸航空儀器。」 
  「去年我和德克曾用一具G——八一三G找到了一架在日本外海墜毀的中國客機。它工作起來就像處女一樣一一敏感、可靠,從來沒有偏差,從不需要校準。顯然,它是我的最佳拍檔。」 
  格恩異樣地看著他。「談到女人,你的品味可真奇怪。」 
  「他對機器人也一樣。」皮特開玩笑地說。 
  「別再說了,」喬迪諾裝模作樣地說,「別再說了。」 
  「我聽說這個型號的儀器適用於收集微小異常反應的精確資料。」格恩說著,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如果它也不能幫我們找到聖母號的話,那就沒什麼其他的指望了。」 
  喬迪諾回到副駕駛座上坐好,盯著下面離飛機不到200米的廣闊綠色植被,那兒沒有任何地方裸露出一點地面。。我覺得我不想在這兒度假。」 
  「沒有幾個人願意,」皮特說,「朱利安·珀爾馬特,只要查一下當地的歷史檔案,就會看到當地農民有意避開這個區域的傳聞。朱利安說,卡蒂爾的日記上提到過,海嘯把那些死去多年的印加人的木乃伊從墳墓裡捲了出來,又衝進了叢林。土著們非常迷信,他們認為祖先的靈魂仍然在叢林裡四處遊蕩,尋找著自己原先的墳墓。」 
  「可以飛第一條航道了,」格恩大聲宣佈,「所有的系統都已經打開並且調好了。」 
  「我們要從離海岸多遠的地方開始搜索?」喬迪諾問道,他指的是他們計劃全部搜遍的75米寬的坐標格。 
  「從3公里的標記開始,沿著與海岸平行的方向搜索,」皮特苔道,「也就是沿南北向的航道向內陸推進。」 
  「航道的長度是多少?」格恩一邊問,一邊看著在坐標上畫著圖形的指針和視窗上跳動的數字。 
  「如果以每小時20里的速度飛行的話,有兩公里寬。」 
  「還可以再快許多,」格恩說,「磁性系統的循環速度非常快,在每小時100里的速度下也能輕而易舉地顯示出異常反應。」 
  「我們得慢慢來,好好地做,」皮特堅定地說,「假如我們不是垂直飛越目標的話,那我們所想找到的磁場就無法在你的磁力讀數上引起很大的反應。」 
  「如果找不到異常反應,我們就加大坐標圖上的圓周。」 
  「對。我們來作一次完美的搜尋。」皮特回頭看了一眼喬迪諾,「艾爾,你注意看好緯度,我負責看航道坐標。」 
  喬迪諾點點頭。「我來把感應器盡量往下放,而且會注意不讓它掛到樹枝上。」 
  太陽已經升起,天空晴朗,只有幾片輕飄飄的小雲彩。皮特又看了一眼儀器,點了點頭。「好吧,夥計們。讓我們自己來找到那艘沉船吧。」 
  他們在茂密的叢林上空來回地飛著,空調把濕熱的空氣擋在飛機的鋁殼外面。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直到中午他們仍沒發現任何線索。磁力計沒有記錄下任何信號。對於從未搜尋過任何失蹤物體的人來說,這種情形似乎是令人沮喪的,但皮特、喬迪諾和格恩卻毫不氣餒。他們都很清楚,尋找失事船隻或失蹤飛機的工作有可能會持續六個星期之久而毫無成功的跡象。 
  此外,皮特對搜尋計劃向來一絲不苟。經驗告訴他,缺乏耐心和偏離己設定的搜索航道通常都意味著一項計劃的失敗。他寧願從外沿開始向裡推進,而不是從坐標圖的中心開始往外搜索。目標經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找到。他還發現,將乾燥的開闊地帶排除是明智的選擇,因為這樣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重複搜索的航道上。 
  「我們已經飛多遠了?」這是開始搜索以來,喬迪諾第一次發問。 
  「往內陸方向前進了兩公里,」皮特答道,「我們剛進入耶格爾的預定目標區。」 
  「那就該在離1578號海岸線五公里的地方平行飛行了。」 
  「對,是耶格爾的電腦中所指出的海浪把大帆船衝過來的距離。」 
  「燃料只夠飛3個小時。」喬迪諾拍著兩個油表說。他不但沒有流露出疲憊或厭煩的表情,看起來還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皮特從座位旁邊的袋子裡抽出一塊書寫板,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研究了一下夾在上面的圖表。「離這兒55公里就是港口城市曼塔,那兒有個頗具規模的機場,我們可以去加油。」 
  「說起加油,」格恩說,「我都快餓死了。」飛機上只有他兩隻手都閒著,因此他把三明治和咖啡遞給其他的兩個人,這些都是石油公司那些考慮周到的直升機的服務人員提供的。 
  「這起司的味道可真怪。」喬迪諾嘟囔著,挑剔地看著他那塊三明治的夾心。格恩咧嘴一笑。「乞丐可不能挑三揀四的。」 
  兩小時15分鐘之後,他們飛完了涵蓋第五和第六公里的28條航道。毫無疑問,他們遇到麻煩了,因為他們已經飛出了耶格爾所估計的目標所在地。他們當中沒人相信海嘯能把重達570噸的大帆船從海裡衝上岸5公里之遠。浪峰高度不足30米的海浪一定做不到這一點。隨著搜索的地方離原定目標區越來越遠,他們的信心也一分分地減少。 
  「開始飛第七公里的第一條航道。」皮特大聲宣佈。 
  「太遠了,離預定目標太遠了。」喬迪諾嘟囔著。 
  「我也這麼想,」格恩說,「要不是我們錯過了目標,就是這般船在坐標圖上的周圍以北或以南。我們不值得再在這個區域內浪費時間。」 
  「我們一定要飛完第七公里。」皮特說,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導航儀上所顯示的坐標。 
  格恩和喬迪諾都很瞭解他的,不再跟他爭辯。皮特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什麼能讓他改變主意。他固執地認為,雖然叢林茂密,而且又過了400年,但他們找到那艘西班牙船的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喬迪諾小心地保持著飛機的高度,使感應器恰好掠過樹梢,格恩則注視著記錄紙和數字顯示。他們開始覺得今天的運氣真是不好,於是下定決心,要進行長期而艱苦的搜尋。 
  幸運的是,天氣一直都對他們有利。天空始終晴朗,偶爾會有幾朵雲彩高高地從他們上面飄過,風也一直以每小時五里的速度平穩地從西方吹來。一切都像天氣那樣毫無變化。下面的森林一望無邊,就像一片無涯的水藻海洋。沒有人住在那兒。那裡終年不見天日,持續濕熱的氣候使得全年都有花開、有葉落、有果實成熟。 
  「找到了!」格恩突然叫了起來。 
  皮特立刻記下飛行坐標。「有大致的目標嗎?」 
  「我的儀器記下了一個波動。不大,但確定是異常反應。」 
  「要掉頭嗎?」喬迪諾問。 
  皮特搖搖頭。「飛完這條航道吧,看看在相反方向上能不能找到更強的反應。」 
  他們一言不發地飛完這條航道,然後作180度的大轉彎,往東推進了75米,朝相反的方向飛去。皮特和喬迪諾忍不住瞥了一眼下面的雨林,暗自希望能看見一點船骸的痕跡,雖然他們知道樹叢那麼濃密,要想看到什麼是幾乎不可能的。下面的荒野有一種一成不變的美,但卻令人感到陰森可怕。 
  「我們正從相反的方向接近目標,」皮特提醒他們,「現在我們正經過目標。」 
  在飛越引起異常反應的地點之前。在飛機後面拖出一個弧形的感應器輕微地頓了一下。「就在這兒!」格恩興奮地說,「情況不錯,數字正在增大。」 
  皮特和喬迪諾探頭到宙外朝下面盯著,卻只看見層層疊疊高聳的濃密樹叢。不需要任何想像力就能明白,這片雨林是個可伯而危險的地方。它看上去顯得寂靜而陰森。他們只能憑空猜測,在那深不可測的樹陰下潛伏著什麼樣的危險。 
  「我們遇到了難題了,」格恩說,「這不是很集中的反應,而是分散的記錄,我想這是零星散落在船骸四周的鐵器所引起的。」 
  皮特的臉上綻出笑容。他伸手輕輕捶了一下喬迪諾的肩膀。「就是這兒了。」 
  喬迪諾也衝他笑了笑。「那大浪可真厲害,居然把船衝上岸7公里遠。」 
  「浪峰應該有50米高。」皮特計算著。 
  「飛一下東西航向好嗎?以便為異常反應定位。」格恩問道。 
  「願意效勞。」皮特把探險者號傾斜著飛了個急轉彎,格恩覺得心裡一空,有點透不過氣來。飛了半公里之後,皮特把飛機側滑,高定坐標,順著另一個方向飛過目標上空。這一次,記錄稍強了一些,也持久了一點。 
  「我想,我們是從船頭到船尾地飛過去了。」格恩說,「應該是這個地方沒錯。」 
  「絕對是這個地方。」喬迪諾高興地重複著。 
  格恩發出方位指令,皮特駕機在空中盤旋,他們尋找著磁力針上的最強顯示,這表示探險者號正從殘骸所在地的上空飛越。「朝右舷移動20米。現在朝船尾移動30米。太遠了,向前10米。停在這兒,就是它了。」 
  喬迪諾拉開一枚小煙霧彈的扣環,把它從側窗扔了出去。煙霧彈落進樹叢中不見了幾秒鐘之後,一團橘黃色的煙雲從樹叢中升起。「找到目標了,」他高興地說,「我可不敢說我喜歡作長途步行。」 
  皮特看了看他。「是誰說要在那惡夢般的森林裡走七公里的?」喬迪諾疑惑地盯著他。「那你打算怎麼到達船骸那兒呢?」 
  「這架航空技術的奇妙產物上有一架絞車。你們可以把我從樹中間放下去。」 
  喬迪諾朝密密實實的雨林裡望了一眼。「你會被掛在樹上的,我們可能再也沒辦法把你拉上來。」 
  「別擔心,離開基多前我檢查過地板下的工具艙。有人想得很周到,為我們準備了一把砍刀。我可以吊在繩上,向下砍出一條路,然後再上來。」 
  「不行,」喬迪諾的聲音裡透著關切,「這樣我們得在空中盤旋,那就沒有足夠的燃料回曼塔機場了。」 
  「我沒打算要你們在這兒等。我一到地面,你們就去曼塔,加了油之後再回來帶我。」 
  「你也許得到處轉轉才能找到船骸。我們無法從空中看見你,要怎樣才能準確地知道在哪裡放下繩子呢?」 
  「我會帶幾枚煙霧彈,若聽見你們回來了我就放煙霧彈。」 
  喬迪諾的眼神裡一點都沒有振奮的表情。「我想我無法說服你丟掉這個瘋狂的念頭。」 
  「對,我也這麼認為。」 
  10分鐘之後,皮特被牢牢地繫在安全帶上,安全帶又被網絲連接到機艙頂部的絞車上。喬迪諾駕駛著飛機在樹梢上盤旋,格恩操縱著絞車。 
  「別忘了帶一瓶香擯來,我們可以慶賀一下!」皮特大聲喊著,跨出打開的艙門,懸到了空中。 
  「我們兩小時之後回來。」格恩在旋翼和馬達徘氣管的噪音中高聲叫道。他按了一下下降鈕,皮特降到了直升機滑橇的下面,很快就消失在樹叢中,就像跳進了一片綠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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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皮特吊在安全帶上,右手握著大砍刀,左手拿著對講機,覺得自己彷彿又掉進了祭潭的綠色黏濁層中。他無法確定自己離地面究竟有多高,不過據他的估計,叢林中最高的樹冠離地至少有50米。 
  從空中望下去,雨林中的植物枝盤葉錯、雜亂無章。在較高的樹幹周圍,低矮的樹木緊密地簇擁在一起,爭相享受屬於自己的那份陽光。最靠近太陽的枝條和樹葉在直升機旋翼所造成的氣流中舞動,看上去就像一片波浪起伏的大海。 
  皮特舉起手臂遮住眼睛,慢慢穿過綠色樹冠的頂層,沿著一株長滿一束束白色小花的高大紅柳按樹滑落下去。他輕鬆自如地彈跳著,避開一根根粗大的樹枝。一股因日照而產生的熱氣從還不見蹤影的地面冒上來。從有空調的機能裡出來,用不了多久汗水就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直冒。皮特猛力地推開正向他腿上撞來的一根樹枝,驚動了一對吱吱叫著跳來跳去的蜘蛛猴,嚇得它們蹦到了樹的另一邊。 
  「你說什麼?」格恩透過對講機問道。 
  「我打擾了一對正在午休的猴子。」皮特回答道。 
  「我必須慢點兒嗎?」 
  「不,這樣正好。我已經穿過了第一層樹木,看來現在我得穿過月桂樹叢下去了,我想應該是月桂。」 
  「你要是想變換位置的話,就喊一聲。」喬迪諾在對講機裡說。 
  「保持你們現在的位置,」皮特吩咐道,「偏離位置可能會使升降索被絆到,把我在這兒吊一輩子。」 
  皮特落進了一片更密的樹叢中。他很快地用砍刀砍出了一條通道,沒讓格思放慢下降速度,他進入了一個鮮為人知的世界,這是個充滿美景和危險的世界。渴望陽光的巨大爬籐植物順著大樹纏繞而上,樹幹上覆蓋著大片大片的苔蘚,這使他想起一部恐怖片中教堂地下室的蜘蛛網。然而這裡也有美的存在,巨大的蘭花花環一圈圈向著天空纏繞上去,彷彿聖誕樹上的光束。 
  「你能看到地面嗎?」格恩問道。 
  「還不能。我還得從一株好像是棕櫚,上面卻卡了野桃的樹中間穿過去,然後還得躲開一團絕在一起的野籐。」 
  「我記得那叫作葛類植物。」 
  「植物學不是我的專長。」 
  「你可以抓住那些籐,扮演一下森林泰山。」格恩說,故意為皮特那險象四伏的處境增添幾分幽默。 
  「只要我看到——」 
  格恩聽見皮特突然打住話頭,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怎麼了?你沒事吧?」 
  皮特回普時,聲音輕得幾乎就像是耳語一樣。「我差點兒就抓住了我認為是根粗籐的東西,但那是一條像排水管一樣粗的蛇,長著一個鮮魚的嘴巴。」 
  「什麼顏色?」 
  「黑底,有黃褐色的斑點。」 
  「是大蟒蛇,」格恩解釋說,「它可能會緊緊纏住你,但沒有毒。幫我拍拍它的腦袋。」 
  「這主意不好,」皮特悶聲道,「如果它膽敢瞪我一眼,那它就得撞到拉伐石夫人(譯註:英國作家狄更斯小說《雙城記》中一目光狠毒的婦人)手裡了。」 
  「誰?」 
  「我的大砍刀。」 
  「你還看到些什麼?」 
  「幾隻色彩華麗的蝴蝶,幾種昆蟲,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屬於外星球上的,還有一隻鸚鵡,害羞得連要塊餅乾都不敢。你一定想像不到樹叢的角落裡開出來的花有多少,那些紫羅蘭就跟我的腦袋一樣大。」 
  皮特忙著在一株樹葉濃密的矮樹中劈出一條路來,沒空說話了。此時,他大汗淋漓,就像在決賽時的職業拳擊手;樹葉中的潮氣浸透了他的衣服。他舉起砍刀,胳膊碰到了一根籐蔓,那上面的荊棘鋒利得像貓爪一般,劃破了他的襯衫袖子,劃傷了他的前臂。幸運的是、傷口不深也不疼,他根本不予理會。 
  「把絞車關掉,」他感到腳已經踏上了堅實的地面,「我下來了。」 
  「看到船了嗎?」格恩急忙地問。 
  皮特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砍刀夾在腋下,原地轉了個圈,解開安全帶,觀察著四周。他彷彿置身於樹葉之海的海底,這兒幾乎沒什麼光線,僅有一點的光線就跟潛水者在60米深的海底所看到的差不多。微弱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植物照到這裡時,光譜中的大部分色彩都已經被濾掉,只剩下摻雜了灰色的綠色和藍色。 
  他驚喜地發現,雨林的地面並非無處落腳。除了地毯般柔軟的腐爛枝葉之外,樹冠下的地面植物比較少,根本沒有一堆堆他原先所想的朽化植物。現在,他站在不見天日的密林裡,很容易就明白了為何很少有植物靠近地面生長的原因。 
  「我沒看到任何像船殼的東西,」他說,「沒有橫樑,也沒有龍骨。」 
  「完了,」格恩說,聲音裡透著幻想破滅的頹喪,「磁力計一定是記下了一個天然鐵礦。」 
  「不,」皮特努力使語調保持平靜,「我不能這麼講。」 
  「你想說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們,把這個地方當成家的那些真菌、昆蟲和細茵已經把船的各個組成部分都當飯吃了。這並不意外,你們想想,它們有400年的時間來把船吃得只剩下龍骨。」 
  格恩沉默不語,像是不太慢他的意思。隨後他才恍然大悟。 
  「哦,上帝!」他叫道,「我們找到了。你就站在船的殘骸上面。」 
  「一點也沒錯。」 
  「你是說整個艙體都不見了?」喬迪諾插進來問。 
  「剩下的東西都被苔蘚和腐植質給蓋住了,但我想我能找出一些陶罐、幾顆散落的炮彈、一隻錨和一小堆壓艙石。這兒看起來像塊古老的營地,中間長著樹木。」 
  「要我們在附近盤旋嗎?」喬迪諾問。 
  「不,你們掉頭去曼塔加油。在你們回來之前我就在附近找找玉石匣子。」 
  「還需要什麼東西嗎?我們放下去給你。」 
  「除了砍刀,我不需要別的。」 
  「煙霧彈還在你身邊嗎?」喬迪諾又問。 
  「我的皮帶上插著兩枚。」 
  「聽到我們回來就放一枚。」 
  「別擔心,」皮特快活地說,「我還不打算從這兒一直走出去呢。」 
  「兩個小時後再見。」格恩又變得興高采烈起來。 
  「請你們盡量準時。」 
  探險者號的轟鳴聲漸漸地消失在天際,剩下的只有雨林裡厚重的潮氣。若換個時間、換個處境,或許皮特會感到一陣沮喪,不過這回他非常振奮,因為他知道,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埋著一堆古老的殘骸,其中隱藏著能引導他找到一大批珍寶的線索。他沒有立刻就無比激動地亂挖一通,而是在散落四處的聖母號殘骸中慢慢地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船體的最終位置及船的結構。根據一維維殘骸的形狀,他差不多可以想像出原先的船形了。 
  錨桿和一隻錨鉤從新落葉下面的腐植土裡伸出來,這顯示船頭就在這個地方。他不認為領航員托馬斯·卡蒂爾會把玉石匣子放在貨艙裡。既然德雷克是把它當作獻給女王的禮物,卡蒂爾必定會把它帶在身邊,所以很可能會放在船尾部的船長大艙裡。 
  皮特從殘骸中走過去,用砍刀清理出一小塊的空地。他找到了一些船員的遺物,但沒看見任何骨骸。他發現了一雙已經發霉的皮鞋、刀片已銹蝕掉的骨質刀把、陶制飯碗和一個變黑了的鐵沙鍋。他意識到這裡的殘骸少得可憐,開始擔心曾有人來過,並已經把這裡洗劫一空。他從襯衫裡取出一個塑膠包裝袋,打開並取出珀爾馬特傳真過來的標準西班牙運寶大帆船的圖示和剖面圖。按照圖示,他仔細地跨著步伐量出距離,最後他停住腳步,估計自己已經站在有可能是存放貴重貨物的船艙附近了。 
  皮特原本以為這兒會有一層厚厚的腐植質,於是便著手清理,結果發現實際上才只有10厘米厚。他用手扒開已經腐爛的樹葉,看見了幾個美麗的石雕頭像和大小不一的完整人形雕像。他猜想,這些可能是宗教中的動物之神。原來大帆船的殘骸從未被人動過,他舒了口氣,放下心來。 
  他挪開一條從樹上掉下來的腐爛長籐,又發現了12尊雕像,其中有3尊和真人一樣大。雕像上長滿綠毛毛,在幽幽的光線下活像剛從墳墓中站起來的屍體。另外還有一堆黏土做的罐子和塑像,這些東西在漫漫的空氣中過了400年之後已經很不結實了。至於那些曾經是財寶一部分的紡織品,則早已腐爛成幾塊黑斑了。 
  皮特迫不及待地繼續往下挖,儘管指甲裂了,手上滿是黏泥,但他全然不顧。他發現一批精雕細琢、裝飾華麗的玉雕,數量太多了,簡直數不清。它們中間混雜著用珍珠母和綠松石鑲嵌而成的工藝品。皮特停下來,用胳膊抹去臉上的汗水。他想」這個富礦肯定會招來成群的蛆蟲。他已經能想像到那些法庭上的交鋒和圓滑的外交手腕了。厄瓜多爾的考古學家和政府官員會宣稱擁有這些工藝品的所有權,而他們的秘魯對手則會堅持說這些寶藏原本是他們的。無論法庭糾紛如何複雜,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一件印加藝術的珍品最終會擺在皮特家的陳列架上。 
  他看了看表,知道自己從空中下來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他從這一堆雜亂的文物走開,繼續朝船尾曾經是船長艙的地方挪去。他來回揮動著砍刀,把一堆殘骸上的枯死植物弄開。突然刀刃「當哪」一聲砍在一個金屬硬物上。他踢開落葉,發現自己踩到船上的一門炮上了。青銅炮筒早已佈滿厚厚的綠銹,炮口也被幾百年沉積下來的腐植質給填死了。 
  皮特已經分不清自己身上、臉上哪兒是汗水,哪兒是森林潮氣了。他就像在蒸汽浴室裡工作一樣,而且有許多小蟲子在他沒有任何保護的頭上、臉上亂飛,擾得他心煩意亂。落下的籐蔓不時地纏在他的腳踩上。有兩次,他在潮濕的地面植物上滑倒了,身上黏了一層爛泥和腐葉,看上去就像從鬧鬼的泥沼裡鑽出來的一種沼澤動物。潮濕的空氣慢慢消耗著他的體力,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在一堆軟軟的落葉上躺下來小睡一會兒。當他看到一條令人厭惡的「叢林之王」從自己眼前的一堆壓艙石上蜿蜒滑過時,休息的念頭便一下子就不翼而飛了。那是美洲最大的毒蛇,有3米長,皮膚上粉紅與棕色相間,有鑽石形的黑斑,是公認最致命的毒蛇。皮特遠遠地避開它,同時提肪著周圍是否還有它的同類。 
  接下來他又發現了大舵栓和舵樞。當年船舵曾經在舵樞上平滑地轉動,而現在這些部件則已經銹蝕得不成樣。找到了這些,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找錯地方。他的腳碰巧踢到了埋在土裡的一樣東西,是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屬裝飾圓環。他彎腰仔細一看,看到了一些碎玻璃。對照一下珀爾馬特的圖示,他認出這是船尾的航燈。舵件和航燈顯示他所站的地方就是從前的船長艙。他開始仔細地尋找玉石匣子。 
  他跪在地上,用手摸索著尋找了40分鐘,找到了一個墨水壺、兩個高腳杯和幾盞殘破的油燈。他顧不得休息,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堆樹葉,看到一隻綠色的眼睛正從陰濕的腐土中盯著他。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潮濕的手,從衣袋裡拿出一塊印花大手帕,輕輕擦淨那隻眼睛周圍的五官。一張人的臉龐漸漸地顯露出來,那是在一整塊玉上獨具匠心地雕刻出來的。皮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抑制住激動的心情,小心地在這張表情凝固的面孔周圍挖了4條小溝。挖到一定深度時,他看出它原來是一個12伏特汽車電池大小的匣蓋。這個匣子從1578年起就埋在潮濕的泥土中。現在,他把它挖了出來,擺在自己的腿上。 
  皮特沒有馬上打開它,而是又好奇又害怕地坐了將近10分鐘,唯恐撬開蓋子後會發現裡面只有潮濕的腐植質。他惴惴不安地從衣袋裡取出一把瑞士小軍刀,打開最薄的一片刀刃,開始撬匣蓋。匣蓋封得很緊,他不得不用刀刃沿著它的四周尾了一遍,把每一邊都弄開一毫米的小縫。中間他曾兩次停下來擦拭流進眼睛裡的汗水,最後終於授開了匣蓋。他十分不禮貌地抓住那張面孔上的鼻子,提起蓋子朝裡面看去。 
  匣子的內壁嵌著雪松木,裡面的東西看上去好像是一團五顏六色且打了許多結的繩子。有幾股繩子的顏色已經褪掉了,但繩結都還完整,顏色也尚能辨認出。皮特不相信繩子會保存得如此完好,他湊近了仔細看,才明白這繩子並不是用棉或毛織成的,而是用染色金屬擰絞而成的。 
  「就是它了!」他叫道,驚動了一樹的金剛鶴鵝,它們喳喳叫著飛向雨林深處。「德雷克繩結!」 
  皮特緊緊地抱著匣子,找到一棵較干的傾倒樹幹,坐了下來,那個模樣簡直就像是那個拒絕向聖誕慈善會捐助的吝嗇鬼艾伯尼塞(譯註:艾伯尼塞是狄更斯小說《聖誕頌歌》中的人物,是個出名的吝窗鬼)。他盯著匣蓋上的玉面,很想知道這個繩結之謎能否解得開。奧蒂茲博士說,最後一個解譯繩結語的人已經死去400年了。皮特熱切地希望,耶格爾那部目前最先進的電腦能夠跨越時間,解開這個謎。 
  皮特就這麼一直坐在那兒,周圍全都是英國和西班牙船員的幽靈。成群的昆蟲圍著他叮咬,他胳膊上的傷口陣陣刺痛,潮濕的空氣憋得他透不過氣來,但他對這一切漠不關心。終於,從被樹冠遮蔽的天空裡,傳來了引擎的轟鳴,直升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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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輛帶有一家著名快遞公司標誌的小型貨車駛上坡道,停在一座大型單層混凝土建築的裝卸出入口處。這座建築位於德克薩斯州的加爾維斯頓附近,是一處倉庫建築群的一部分。屋頂和牆壁上沒有任何企業標誌,只有門邊一塊寫有洛根倉儲公司字樣的小銅板可以證明有人在使用這個地方。此時已經是晚上,6點剛過,職員們都已經下班了,不過也不算太晚,所以小型貨車不會引起警衛哨的懷疑。 
  司機沒有下車,只在遙控器上按了個代碼,安全警報系統就被解除了,大門也升了起來,一直升到天花板上,於是從外面就可以看到巨大庫房的內部,看不到頭的貨架上堆滿了傢俱和普通家用貨物,一直堆到屋頂。寬敞的混凝土地面上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司機確認所有職員都已經下班回家之後,便把貨車開了進去。等到大門關上之後,他把車開上了一個足以支撐18輪卡車及拖車的平台秤。 
  他下了車,走到一具擺在支座上的儀器操縱板前,在標有合閘稱重的開關鍵上按了一個代碼。平台震顫了一下,開始從地面往下降,原來這是部巨大的運貨電梯。等平台停在地下室的地面上後,司機便輕鬆自如地駕車駛入一條大通道。在他身後,電梯自動回升到倉庫的地面。 
  這通道足足有一公里長,一直通到另一個巨大庫房的主樓底層下面。佐拉家族在這個龐大的地下企業中從事犯罪活動,同時又在主樓上面經營合法生意。 
  在經營正當生意的樓層上,正式的員工們通過玻璃門進入辦公室。這些辦公室一間挨著一間地依牆而設,排滿了建築物的一整面牆。其餘的空間則全用來存放成千上萬的珍貴油畫、雕像和各種各樣的古玩。所有這些古玩都具有無可挑剔、毋庸置疑的來源,都是合法買進,而且也是在公開市場上出售的。另外一個修復保藏部設在建築物的後部,那兒有一組能工巧匠在修復受損的藝術品和古代工藝品,使它們恢復原有的魅力。無論是佐拉跨國公司還是洛根倉儲公司的員工,即使是那些已經服務長達20年甚至更久的員工,也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正在他們腳底下進行的大規模秘密活動。 
  司機駕車駛出通道,進入一個巨大地下室的下層密室,這兒甚至比20米上方的主樓層面積還大。約有三分之二的空是用來組裝、儲存和買賣盜來或走私進來的藝術品。另外的三分之一則專門用來進行佐拉家族日益興旺的工藝品仿造及組裝活動。知道這個地下樓面的就只有佐拉家的成員、少數幾個忠誠的合夥人以及原先的建築小組,而建築小組是從俄羅斯聘來的,在建好地下房間之後就回國了,所以沒有外人知道這個地下工廠的存在。 
  司機從方向盤後跳了下來,走到貨車後面,從車裡拖出一個固定的在一架推車上的長金屬圓筒。推車的輪子只要一懸空就會自動打開,就像醫用推車一樣。等4個輪子都展開之後,他推著推車和圓筒穿過巨大的地下室,朝一個密閉的房間走去。 
  貨車司機一邊走一邊盯著自己映在圓筒光滑表面上的影子。他中等身材、有著啤酒肚。由於穿著白色緊身工作服,使他看上去比實際的體重還要沉一些。他的棕色頭髮理成軍人式的短髮,臉頰和下巴剃得精光。看到自己的藍綠色眼睛蒙上一層鋁筒的銀色光暈,他覺得很有意思。現在這雙眼睛看起來似乎是朦朧而柔和,但當他生氣或緊張的時候,眼睛就會變得冷酷得有如石頭一般。查爾斯·佐拉另有一個合法登記的名字查爾斯·奧克斯利,善於準確形容外貌的警探會把他形容成一個不像罪犯的罪犯。 
  他的哥哥約瑟夫·佐拉和塞勒斯·薩拉森打開門走出來,熱情地擁抱他。 
  「恭喜你,」薩拉森說,「幹得真漂亮。」 
  佐拉點點頭。「就是我們的父親也無法籌劃出更好的盜竊方案了。整個家族都為你感到驕傲。」 
  「那真是我的光榮,」奧克斯利笑著說,「你們不知道當我終於把木乃伊弄到安全的地方時有多麼高興。」 
  「真的沒人看見你把它從拉梅爾的房子裡弄出來嗎?當你橫越整個國家的時候也沒人跟蹤嗎?你能肯定?」薩拉森問道。 
  奧克斯利緊緊地盯著他。「老哥,你低估了我的能力。我一直保持著應有的警覺,利用白天的工作時間沿二級公路一直開到加爾維斯頓。我特別小心,沒有違反任何交通規則。我說沒人跟蹤就是沒有,相信我好了。」 
  「別把塞勒斯的話放在心上,」拉佐笑著說,「每次需要掩蓋行蹤時他總是像個妄想狂。」 
  「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是一點錯都不能出的。」薩拉森低聲說。 
  奧克斯利瞥了一眼兩兄弟身後的巨大儲藏室。「雕刻文字的解讀專家在這裡嗎?」 
  薩拉森點點頭。「一個哈佛人類學教授,他把研究前哥倫布時期的表意文字當作畢生的事業。還有他的妻子,她負責控制解碼程序的電腦。他們是亨利:莫爾和米琪·莫爾。」 
  「他們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佐拉搖搖頭。「我們的人從他們在波士頓的公寓接他們上車之後,就一直讓他們戴著眼罩聽隨身聽。在他們上了專機之後,飛行員按照指令盤旋了兩個小時才飛到加爾維斯頓來。從機場來這兒時,他們搭乘的是隔音的貨運卡車。可以說,他們既沒聽到也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那麼,他們是認為自己是在加利福尼亞或俄勒岡某地的研究實驗室裡的了?」 
  「對,這是飛行留給他們的印象。」薩拉森答道。 
  「他們應該提過問題吧?」 
  「開始的時候問過,」佐拉回苔道,「後來,當我們的人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能譯出一件古文物上的文字,就將獲得25萬現金時,莫爾夫婦就表示將全力配合。他們還發誓保守秘密。」 
  「你信任他們嗎?」奧克斯利半信半疑地問。 
  薩拉森惡毒地笑了笑。「當然不。」 
  奧克斯利不用再多想就知道,亨利·莫爾和米琪·莫爾不久就將成為一座墓碑上的名字。「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哥哥,」他說,「你們打算把奈姆萊普大將軍的木乃伊存放在哪兒呢?」 
  薩拉森朝地下工廠的一個部分示意了一下。「我們隔出一個專用房間。我為你帶路,讓約瑟夫陪著我們的專家去那個地方。」他猶豫了一下,從外衣口袋裡抽出三個黑色滑雪面罩來,扔給奧克斯利一個。「戴上這個,我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們的臉。」 
  「何必呢?以後當他們能認出我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是死人了。」 
  「嚇嚇他們。」 
  「有點過分,不過我想你是有道理的。」 
  佐拉帶著莫爾夫婦往密室走的時候,奧克斯利和薩拉森小心翼冀地從圓筒裡把金甲木乃伊拾出來,放在一張鋪了幾層天鵝絨的桌上。這間房子裡有小廚房、床鋪和一間浴室。一張大書桌上準備好了筆記本和素描薄以及幾把倍數各不相同的放大鏡。此外,還配備了適用軟體和鐳射印表機的電腦終端機。天花板上裝了聚光燈,使得刻在木乃伊金甲上的圖像顯得格外醒目。 
  莫爾夫婦走進房間,他們的耳機和眼罩被取了下來。 
  「我想你們還不至於很不舒服吧。」佐拉很有禮貌地說。 
  在強光下,莫爾夫婦幾乎睜不開眼,不斷地揉著眼睛。亨利·莫爾看上去就像是常春籐聯盟(譯註:IvyLeague,指美國東北部八所學術成就與社會地位都相當顯著的高等學校,原為這些大學體育聯合組織的名稱)的教授。他有點上了年紀,但身材瘦削,有滿頭濃密的灰髮和大男孩般的神情。他穿著一件袖子上綴有皮塊的花呢夾克,裡面是深綠色純棉襯衫,打著一條學校制服式的領帶。此外,他還在翻領上插了枝白色石竹當作裝飾。 
  米琪·莫爾比她的丈夫足足年輕了15歲。和他一樣,她有苗條的身材,幾乎和她在70年代當時裝模特兒時一樣瘦削。她的膚色偏暗,從她高聳圓潤的顴骨上可以看出,她的祖先有美洲印第安人的血統。她的面容姣好、姿態優美,有一種優雅端莊的氣質,從前在大學雞尾酒會和晚會上一向引人往目。她的灰眼睛逐個打量著戴面具的三兄弟,最後落在蒂亞波羅金甲上。 
  「這才是真正精緻的藝術品,」她輕聲說,「你們可從沒仔細說過,要我們解釋的是什麼。」 
  「我們為那些故作神秘的預防措施道歉,」佐拉真誠地說,「但是你們也明白,這件印加工藝品是無價之寶。在像你們這樣的專家認真研究過它之前,我們不想讓人知道它的存在,以免讓某些人打起偷竊的念頭。」 
  亨利·莫爾毫不理會他們兄弟3個,直奔桌子而去。他從胸前口袋的一個盒子裡取出一副閱讀用放大鏡,架到鼻樑上,湊上去仔細察看金甲一隻袖子上的刻字。「非常詳細,」他稱讚道,「除了幾件織物和陶器之外,這是我在新生代後期作品上所見到的圖像畫祛最詳盡的展示了。」 
  「解譯這些圖像有困難嗎?」佐拉問。 
  「這是我熱愛的工作,」莫爾說,眼睛依然盯著金甲,「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進展將是很緩慢的。」 
  薩拉森不耐煩了。「我們需要盡快得到答案。」 
  「你可不能催我,」莫爾憤慨地說,「如果你想精確地知道這些圖像的意義的話。」 
  「他說得對,」奧克斯利說,「我們的資料可不能出錯。」 
  「莫爾夫婦為我們工作可以得到豐厚的報酬,」薩拉森嚴厲地說,「如果有錯譯的地方,他們一分錢也拿不到。」 
  莫爾越聽越氣,厲聲說:「錯譯,哼!我和我的妻子會接受你們的條件算是你們的運氣好。我們只要看一眼桌上的東西,就知道你們在玩這些幼稚把戲時所打的是什麼主意了。戴著面具跑來跑去,好像在搶劫銀行一樣。這完全是胡鬧。」 
  「你說什麼?」薩拉森問道。 
  「任何一個歷史學家,只要不是白混的,都知道蒂亞波羅金甲是在19世紀的20年代從西班牙被盜走的,而且再也沒有人看到過。」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最近才發現的另外一件呢?」 
  莫爾指了指綴在金甲左肩和手之間的第一個圖像片。「這是一個標誌,意味著此人是一位了不起的戰士。這是一位效忠於偉大的印加統治者華斯卡的查查波亞斯大將軍,名叫奈姆萊普。根據傳說,他就像現代籃球明星一樣高,金髮,藍眼睛,皮膚白哲。根據金甲的尺寸和我的歷史知識,我斷定這一定就是奈姆萊普的木乃伊。」 
  薩拉森慢慢地走近人類學家。「你和你的妻子只要做該做的事就行了,不許出錯,不許再講這一套。」 
  佐拉迅速地插到他們中間,以避免發生激烈的衝突。「莫爾博士,請原諒我的同事。我為他的粗魯向你道歉,但我想你也能夠瞭解,找到了金甲,我們都有點兒興奮過度。你沒說錯,這是奈姆萊普的木乃伊。」 
  「你們是怎麼找到它的?」莫爾問。 
  「我不能講,但我向你保證,在你和你妻子這樣的專家仔細研究過它之後,我們將盡快把它送回西班牙。」 
  莫爾唇邊掠過一絲狡猾的微笑。「無論你們是誰,如果能把它送還給它原來的主人,就還算是有良心的。但這要等到我和我的妻子破譯出能找到華斯卡寶藏的指令之後。」 
  奧克斯利低聲咕噥了幾句誰也聽不清楚的話,薩拉森則朝著莫爾走過去。佐拉伸出胳膊把他拉了回來。「你已經知道我們想掩蓋什麼了。」 
  「是的。」 
  「莫爾博士,我猜你是要提出不同意見了,對嗎?」 
  莫爾看了妻子一眼。她顯得畏畏縮縮,樣子很怪。他又轉向佐拉。「如果我們的工作幫助你們找到了寶藏,我覺得要求分得20%並不算過分。」 
  三兄弟互相看了一會兒,在心裡反覆地盤算著。奧克斯利和佐拉看不到滑雪面罩下薩拉森的臉,但他們知道,也的眼睛在冒火。 
  佐拉點點頭。「考慮到可能存在的巨大財富,我想莫爾博士已經很慷慨了。」 
  「我同意,」奧克斯利說,「如果把所有的方面都考慮進去的話,好心的教授所要求的並不高。」他伸出手,「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如果我們找到寶藏,就分給你們20%。」 
  莫爾握了握他的手。他轉身衝著妻子非常高興地笑笑,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好啦,親愛的,我們開始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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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皮特走出杜勒斯機場的行李區,看到女議員洛倫·史密斯正在航空站外面的路邊等著,她的棕黃色頭髮隨風飄動,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光澤。她抬起墨鏡,露出獨特的紫羅蘭色眼睛,從方向盤後面站起來,坐到車座的靠背頂上。她招了招手,手上戴著柔軟的駕車用皮手套。 
  她有著莎朗·史東般比例恰到好處的高挑身材,黑色高領羊毛衫外面穿著一件紅色的皮夾克,下半身則是紅色的長褲。當她坐在那輛鮮紅的1953年產的J二x型阿勒德賽車上時,吸引了20米之內的人——無論男女——的所有目光。她和她那輛車都是風格優雅的一流藝術作品,並且搭配得恰到好處。 
  她朝皮特拋了個媚眼:「你好,海員先生,要搭車嗎?」 
  他把那包裝有玉石匣子的大金屬箱放在人行道上,朝阿勒德車俯下身去,很快地在洛倫的唇上重重地親了一下。「你偷了我一輛車。」 
  「這就是我從一場委員聽證會上溜出來趕到機場接你所得到的報答嗎?」 
  皮特的目光落在這輛斯巴達賽車上。45年前,這輛車在它參加的9場賽車比賽中贏了8場。它的座位狹小,在坐上他們倆個人之後就放不下他的行李了,而且這輛車也沒有行李廂。「我該把這包東西放在哪兒呢?」 
  她把手伸到乘客座位下,拿出兩根橡皮繩遞給他。「我是有備而來的。你可以把行李綁在行李架上。」 
  皮特搖搖頭,心裡驚歎,:沒有人能比洛倫更聰明、更善解人意了。她來自科羅拉多州,已經連任五屆議員。她善於抓住棘手問題的關鍵,並且總能找出切實有效的解決辦法,這種令人不可思議的能力使她贏得了同仁的尊重。洛倫在國會大廳裡活潑開朗,生活中卻是個喜歡獨處的女人,很少在宴會和政治性集會上露面。她情願待在她那位於亞歷山大的住處,研究她的助理對某次選舉所作的提案,或是給她的選民回信。除了工作之外,她惟一的社交興趣就是偶爾與皮特幽會。 
  「艾爾和魯迪在哪兒?」她問道;眼神中充滿關切,因為她看到他連鬍子都沒刮,而且因為精疲力竭而顯得十分憔悴。 
  「在下一班飛機上。他們有點小事需要處理,還得去還我們借來的設備。」 
  他將行李在阿勒德車後的行李架上綁好,打開乘客用的小車門,把長腿往低低的擋泥板下面伸去,一直伸到擋火板那兒。「我能否把自己托付給你,讓你送我回家?」 
  洛倫衝著他狡黠地一笑,很有禮貌地對正在示意她啟動的機場警察點點頭,把阿勒德車的變速箱打到第一擋上,踩下了離合器。凱迪拉克V一八型大引擎報以強而有力的轟鳴,車體向前一彈,後輪在柏油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捲起一陣煙霧。當他們從警察身前呼嘯而過時,皮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手忙腳亂地找著安全帶的帶扣。 
  「這可不是選民代言人的得體舉止。」他叫道,努力蓋過排氣管的轟鳴聲。 
  「誰會知道呢?」她笑道,「這部車是用你的名字登記的。」 
  在從杜勒斯機場通往市區的高速公路上,洛倫駕車飛速行駛,好幾次將時速表的指針打到紅色標誌上。皮特只好聽天由命了。假如他注定要死在這個瘋女人手上的話,那除了坐得舒服些、好好地享受這次乘車的樂趣之外,也就無計可施了。實際上,他完全依賴她的駕駛技術,他們倆放鬆全身,拉上防風夾克的拉鏈,呼吸著秋天清新的空氣。 
  洛倫駕著阿勒德車輕鬆自如地在車流中:穿梭,就像水銀自上而下流過迷宮一樣。不一會兒,她在位於華盛頓國際機場另一座舊式金屬機庫前停下來。這就是被皮特稱作「家」的地方。 
  這機庫建於30年代後期,當時被用作早期商用飛機的維護設施。1980年,政府宣佈這座建築已經不合時宜,計劃把它拆掉。皮特對這座被廢棄的建築產生了憐憫之心,於是買下了它,後來更說服了當地的古跡保護委員會,把它列入國家歷史文物年鑒中。隨後,他作了些修復,把飛機庫恢復原樣,只有原先樓上的辦公室被他改成了一間公寓。 
  皮特從不認為應該把他的存款和從祖父那裡繼承來的一筆可觀財產投資到股票、債券和房地產中。與此相反,他熱中於搜集老式高級汽車。此外,身為海洋局特別工程處處長,當他在世界各地探險時,也收集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紀念品。 
  舊機庫的底層滿滿地擺了近30輛的老式汽車,從1932年的斯圖茲牌城市車(Stutz towncar)和法國航空展覽會上的轎車到1951年的朋馳敞篷車,應有盡有。而他的收藏中,這輛朋馳算是歷史最短的車了。一架中期的福特三引擎飛機停在角落裡,表面已經起皺的鋁質機冀下面又有一架二次大戰時期的梅塞希密特ME二六二型噴射戰鬥機。最裡面的一面牆壁有一小段鋼軌,上面停著一節早期的普爾曼鐵路臥車車廂(編註:Pullman railroad car,由美國實業家普爾曼發明的臥車,上鋪可折疊,坐墊拉開後可做下鋪),兩邊印有曼哈頓有限公司的字樣。最特別的要屬一個後面夾有外引擎、底部有支腳的維多利亞式舊浴缸了。關於這個浴缸,跟機庫裡的其他收藏品一樣,也有一個特別的故事。 
  洛倫在一具裝在柱子上的接收裝置前停住車。皮特吹出《揚基·杜德爾》的頭幾小節曲調,電腦辨聲系統就關閉了安全警報系統,打開了一扇可以讓汽車開進去的大門。洛倫駕車進了大門,熄了火。 
  「到了,」她驕傲地宣佈,「毫髮未損地到了家。」 
  「而且創了從杜勒斯到華盛頓的新紀錄,恐怕幾十年內都沒人能打破。」他僵硬地說。 
  「別嘟嘟嚷嚷的。我讓你搭車是你的運氣。」 
  「幹嘛對我這麼好?」他柔聲問。 
  「我真的不知道。瞧你是怎麼虐待我的。」 
  「虐待?讓我看看傷痕在哪兒?」 
  「事實上——」洛倫褪下皮褲,露出大腿上的一片淤青。 
  「不要看我。」他說,心裡清楚肇事者並不是自己。 
  「這是你的錯。」 
  「自從在幼稚園裡,葛蕾珍·斯諾格拉斯把牙膏塗在我的頭髮上之後,我就再也沒打過女孩子,我會讓你明白的。」 
  「我撞在你一輛汽車的保險桿上,就成了這樣。」 
  皮特笑了。「你該小心些。」 
  「上樓去,」她一邊吩咐著,一邊拉上皮褲,「為了慶祝你回家,我已經想好了一頓美味的早午餐(編註:brunch,晚吃的早餐或早吃的午餐)菜單。」 
  皮特解開綁行李的繩子,然後跟著洛倫上樓,欣賞著她緊裹在皮褲裡的臀部那優美協調的動作。她說得不錯,餐廳裡整潔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全套的餐具。皮特已經餓壞了,而廚房裡飄出的誘人香味則更讓他嚮往這頓美餐了。 
  「要多久才能好?」他問。 
  「一會兒就好,只夠你脫下髒衣服洗個澡。」她回答道。 
  不需要更多的暗示了。他利落地脫下衣服,跨進浴缸,躺在陶瓷缸底上,把腳蹺在一端。冒著氣的熱水從另一端衝下來,他差點兒就睡著了。10分鐘之後,他站起身來,往身上擦了一遍沐浴乳,然後又沖掉。刮臉、吹乾頭髮之後,他穿上了洛倫送給他當聖誕禮物的螺旋花紋絲質睡袍。 
  他走進廚房,洛倫給了他一個長吻。「嗯,你身上的味道不錯,還刮過臉了。」 
  他看見裝玉石匣子的金屬箱已經被打開了。「你一直在監視我。」 
  「身為議員,我有某些不可剝奪的權利,」她說著遞給他一杯香檳,「很美的藝術品。這是什麼?」 
  「這是一件前哥倫布時期的古文物,」他答道,「裡面有尋找寶藏的說明,那些寶物值很多錢,足夠你和你們議員所有同僚花上整整兩天。」她懷疑地看著他。「你一定是在開玩笑。那得有十億多美元呢。」 
  「在關於失蹤的寶物這個問題上,我從不開玩笑。」 
  她轉身從烤箱裡端出一盤墨西哥風味的辣腸煎蛋和一盤油煎辣味豆,放在桌上。「邊吃邊告訴我吧。」 
  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洛倫做的墨西哥風味餐點,一邊告訴她所發生的一切,從他到達祭潭一直到他在厄瓜多爾雨林中發現玉石匣子和德雷克繩結,中間穿插了那些神話和幾個重要的事實,最後再做個概括性的預測。 
  洛倫始終沒有插話,一直等他講完才說:「你認為是在墨西哥北部?」 
  「在能譯出繩結之前,這只是個推測。」 
  「照你所說的,最後一個印加繩結員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懂得繩結語了,那又怎麼能解譯得出呢?」 
  「我把希望寄托在海勒姆·耶格爾的電腦上,但願它能找出辦法。」 
  「充其量只是在黑暗中亂開槍罷了。」她邊說邊啜了口香檳。 
  「這是我們惟一的希望,而且是個很好的辦法。」皮特站起身,拉開餐廳的窗簾,看了一會兒跑道盡頭起飛的飛機,然後又重新坐了回來。「時間才是真正的問題。幾個盜賊偷走了蒂亞波羅金甲。在海關探員抓住他們之前,他們可能已經搶在我們前面了。」 
  「他們沒有可能落在我們後面嗎?」洛倫問。 
  「就因為需要譯出金甲上圖像的意思嗎?任何一個印加織物圖案和表意文字的專家都能破譯出金甲上的圖像。」 
  洛倫轉到桌子這邊,坐到皮特的腿上。「這麼說,一場尋寶競賽已經開始了。」 
  皮特摟住她的腰,緊緊抱了一下。「看來是這樣。」 
  「小心一點,」她說著把手伸到他的睡袍裡,「我有一種感覺,你的對手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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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皮特趕在上午的交通高峰時間之前半個小時,把洛倫送回她的市區住所,接著便向海洋局的總部大樓駛去。首都到處都是瘋狂的司機,他伯那輛阿勒德車會被人撞壞,因此不敢開它,而是開了一輛有些歷史但卻沒有一點毛病的1984年產運貨大吉普車。這輛車曾被他改裝過,裝進了一具從一輛在全國短程高速賽中出過事故的改裝車上拆下來的署戴克500馬力V一八型引擎。遇到紅燈時,停在他旁邊的高級車司機們絕對不會料到,皮特可以把車速從零一下子就升到100,而他們那些高級調速器和風動系統則必須花一個小時才能趕上他。 
  他把吉普車停在海洋局那高聳的玻璃帷幕辦公大樓前的車位上,然後搭乘電梯前往耶格爾的電腦樓層,右手則一直緊緊地抓住盛有玉石匣子的金屬箱的把手。當他走進秘密會議室時,看見桑德克上將、喬迪諾和格恩已經在等他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跟他們握手。 
  「真抱歉,我來晚了。」 
  「你沒遲到。」詹姆斯·桑德克上將的聲音很尖,鋒利得彷彿可以切開凍豬肉,「我們都來早了。我們都對那幅地圖——或者不管你把它叫作什麼——又擔心又充滿希望。」 
  「繩結,」皮特耐心地解釋,「這是印加人記事的方式。」 
  「有人告訴我,那東西能帶我們找到一大批財寶。是真的嗎?」 
  「我原本並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皮特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如果你佔用辦公時間和公費辦私事,而且是背著我幹的話,我就要考慮登廣告,另外聘個工程處處長了。」 
  「先生,你真是多慮了,」皮特說,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沒笑出來,「我早就準備好向你作完整的匯報。」 
  「如果我會相信這些話,」桑德克哼了一聲,「我就會去買老爺車廠的股票了。」 
  有人敲了一下門,進來一個臉色蒼白、蓄著蓬亂鬍鬚的禿頭男子。他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白色實驗工作服。桑德克向他稍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便又轉身面對著其餘的人。 
  「我相信你們都認識比爾·斯德雷特博士。」 
  皮特伸出手去。「當然認識。比爾負責海洋文物保管部。我們一起做過幾個計劃。」 
  「我的人還在埋頭苦幹地研究著那兩卡車拜占庭貨船上的古物呢,那是你和艾爾幾年前在格陵蘭的冰層裡發現的。」 
  「關於那個計劃我只記得,」喬迪諾說,「我整整有3個月都沒暖和過。」 
  「讓我們看看這回你們弄到了些什麼。」桑德克說,他不再掩飾不耐煩的情緒。 
  「當然,沒問題,」耶格爾說,手中擦著他那老式眼鏡的鏡片,「我們來看看吧。」 
  皮特打開箱子,輕輕拿出玉石匣子,放在會議桌上。喬迪諾和格恩在從雨林飛往基多的飛機上已經看過了,這時他們都站在原地沒動,而桑德克、耶格爾和斯德雷特則走上前去仔細地觀看。 
  「雕刻得很精緻。」桑德克說,欣賞著盒蓋上那張臉的複雜特徵。 
  「造型別具一格,」斯德雷特說,「這種安詳的神態和柔和的眼神具有亞洲人的特徵。跟南印度的卡霍拉王朝有近乎直接的關係。」 
  「你提到這點倒是提醒了我,」耶格爾說,「這張臉跟大多數的佛像都很相似。」 
  「怎麼可能呢?兩種毫無關聯的文化都有刻在同一種石頭上的相似雕像?」 
  「是前哥倫布時期的跨太平洋接觸?」皮特推測道。 
  斯德雷特搖搖頭。「除非有人在西半球發現了能確切證實是來自亞洲或是歐洲的古文物,否則所有的相似處都只能說是巧合,沒有別的可能性。」 
  「同樣地,在地中海沿岸和遠東地區所發掘出的古代城堡裡從來沒有早期馬雅或安地斯藝術品。」格思說。 
  斯德雷特輕輕用指尖摸了摸綠玉:「這張臉還帶來了一個謎。印加人不像馬雅人和古代中國人,他們不把玉當成寶貝。他們寧可用金子來裝飾活著的和已經死去的國王和神祇。他們認為,金子代表使土壤肥沃並為生命帶來溫暖的太陽。」 
  「打開來看看裡面的東西吧。」桑德克命令道。 
  斯德雷特衝著皮特點點頭。「我把這項榮耀讓給你。」 
  皮特未發一言地把一個金屬薄片塞到匣蓋下面,然後小心翼冀地撬開蓋子。 
  繩結仍舊躺在裡面,它已經在這個匣子裡躺了幾百年了。他們好奇地盯著,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每個人都想知道繩結語之謎能否解得開。 
  斯德雷特拉開一個小皮袋的拉鏈。袋子裡整齊地排列著一套工具:幾把大小不等的鑷子、小卡尺和一排看上去像是牙醫的的洗牙器般的東西。他戴上一雙柔軟的白手套,挑出一把鑷子和一把小磁鑿,然後把手伸進盒子裡,開始輕巧地摸索繩結,看看能否把幾股繩分開又不會弄壞繩結。 
  他開始講解檢查的過程,就像個正在利用屍體向實習醫生講課的外科醫生。「這不像我所想像的那麼脆弱易碎。這個繩結是用不同的金屬所做的,大部分是銅,有些是銀,其中有一、兩股是金的。看起來是先用手工加工成金屬線,再擰成繩,有的粗有的細,各有各的結數和顏色。繩子仍保持著一定延展性和驚人的彈性。總共大概有31根不同長度的繩子,每一根上有一串小得驚人的結,間隔不等。大部分的繩子是分別染色的,但也有幾根顏色相同。長一點的繩子上繫著具有修飾從屬句作用的附屬線,這有點像英語課上的句子結構圖示。毫無疑問,這是個很難譯出來的複雜訊息。」 
  「阿門。」喬迪諾小聲嘲嚷道。 
  斯德雷特停下來對上將說:「如果您允許的話,先生,我想把繩結拿出來了。」 
  「你是說如果你弄壞了這東西,責任應由我來負。」桑德克皺起了眉頭。 
  「唉,先生……」 
  「動手吧,夥計,現在就開始。我可不能整天都站在這兒盯著這臭今今的老畝董看。」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腐植質的氣味更讓人惱火了。」皮特開玩笑地說。 
  桑德克溫怒地瞪了他一眼。「省下你的幽默吧。」 
  「我們越快理出點頭緒來,」耶格爾不耐煩地說,「我就能越早寫出解碼程式。」 
  斯德雷特活動了一下戴著手套的手指,活像一位鋼琴家正準備開始演奏。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把手伸進匣內,小心冀翼地把手指伸到幾根繩子下面,輕輕地把它們抬起幾公厘。「我方得了—分,」他舒了一口氣,「這些繩圈雖然在匣子裡放了幾百年,但卻還沒有熔在一起或是黏在木頭上。很容易就能把它們分開。」 
  「它們似乎極為成功地躲過了時間的腐蝕。」皮特若有所思地說。 
  斯德雷特從各個角度觀察了繩結之後,把兩把大鑷子從相反的方向插到它的下面。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像是在為自己加油,然後就開始把繩結向上抬出來。沒有人說話,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斯德雷特把五顏六色的繩子放到一塊玻璃板上。他把鑷子放回小鑿子旁邊,耐心且細緻地把繩子一根根地分開來。最後這些繩子終於全被平攤開來,擺得像把扇子。 
  「好了,先生們,」他寬慰地舒了口氣,「現在我們把這些金屬繩浸在溫和的洗潔劑裡,好去掉上面的污漬和銹斑。然後,我們將在實驗室裡對它進行化學防腐處理。」 
  「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把它交給耶格爾研究呢?」桑德克問。 
  斯德雷特聳肩。「6個月,也許1年吧。」 
  「你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桑德克在說這話時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不可能。這些金屬繩團之所以能保存這麼久,是因為它們被密封在幾乎不透氣的匣子裡。現在它們已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了,很快就會腐蝕掉。」 
  「那些金質的應該不會被腐蝕。」皮特說。 
  「對,金質的東西事實上是不會被破壞的,但我們不知道其它著了色的繩子的確實成分。比方說,有一種銅合金一旦被氧化就會化為粉末。如果不做防腐技術處理的話,這些東西就有可能被腐蝕,那上面的顏色就會褪掉,這樣原先的訊息就再也解譯不出了。」 
  「找出解釋顏色的辦法對於解繩結語至關重要。」格恩加了一句。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緊張起來。只有耶格爾看起來絲毫未受影響。他看著斯德雷特,臉上掛著一絲狡猾的微笑。 
  「給我30分鐘,我的掃瞄系統可以量出結之間的距離並詳細記下繩結的結構,然後你再把它帶到實驗室去,放多久都行。」 
  「這點時間夠嗎?」桑德克不相信地問。 
  「我的電腦可以形成三維數字式圖像,因此也能生動地再現這些繩結,看起來就像四百年前剛剛做好時一樣。」 
  「啊,它也能撫慰猛獸,」喬迪諾誇張地裝作發怒樣,「讓它能在現代世界裡生存。」 
  耶格爾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掃瞄德雷克繩結,等他全部完成時,圖像看起來要比嶄新的繩結還好。4個小時之後,他發現了解釋訊息的第一個突破性進展。「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麼簡單的東西也能搞得如此複雜。」他說著,眼睛盯著太監泅儀上呈扇形鋪開的、顏色逼真的繩結模擬圖。 
  「有點像算盤。」喬迪諾叉開腿半躺在耶格爾機房裡的一張椅子上說。只有他和皮特留下來跟耶格爾待在一起。斯德雷特帶著繩結回他的實驗室了,而桑德克和格恩則去參議院參加一個水底採礦新計劃的聽證會。 
  「還要複雜得多呢,」皮特俯在耶格爾的肩膀上,研究著監測儀上的圖像,「算盤基本上屬於教學用具,而繩結語,則是一種微妙得多的工具。每種顏色、粗細、結的位置和種類以及簇狀繩端都是有意思的。幸運的是,印加人和我們一樣,用的都是十進制數字系統。」 
  「這在同類東西裡面是屬於第一流的了。」耶格爾點點頭,「這個東西除了用數字記錄下數量和距離外,還記下了一個歷史事件。我仍在黑暗中摸索,但是,比方……」他停下來在鍵盤上打進指令。於是繩結中的3根繩從主環中脫了出來,並在螢幕上放大了。「我的分析相當肯定地證明,這3根棕色、藍色和黃色的繩代表越過一般距離所花費的時間。而眾多的橘色小結均勻地分佈在所有的這3根繩上,則代表太陽或是一天的長度。」 
  「是什麼讓你得出這個結論的?」 
  「線索是稀疏地插在中間的白色大結。」 
  「在橘色結之間?」 
  「對。我和電腦發現它們與月亮的盈虧恰好一致。只要算出16世紀月球的運行週期,我馬上就能得出大致的起始日期。」 
  「這想法很好,」皮特越來越樂觀了,「你很快就會有所發現的。」 
  「下一步就是要找出每一根繩原來代表的意義。事實證明,印加人是使用簡單方法的行家。根據電腦的分析,綠繩代表陸地,藍繩代表大海。黃繩則還沒有結論。」 
  「那麼譯出來是怎樣的呢?」喬迪諾問。 
  耶格爾敲了兩個鍵,然後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在陸地上走了24天。在海上航行了86天。無論黃色代表是什麼,在那兒又是12天。」 
  「在目的地度過的時間。」皮特試探地說。 
  耶格爾贊同地點點頭。「大概是這樣。黃繩能代表不毛之地。」 
  「或是沙漠。」喬迪諾說。 
  「或是沙漠,」皮特重複道,「我們最好看一下墨西哥北部沿岸的地圖。」 
  「在繩結的背面,」耶格爾繼續說,「我們發現了與同一藍色和綠色對應的繩,但結的數目不同。根據電腦的分析,這似乎意味著回程所用的時間。根據增加的結和結之間稍短些的距離來判斷,我敢說,他們在回家路上走得很艱難,大概是遇上了風暴。」 
  「我覺得你已經不是在黑暗中摸索了,」皮特說,「我應該說,你已經抓住了關鍵。」 
  耶格爾笑了笑。「奉承的話總是悅耳的。我只希望我不會憑空造出太多的分析結果,然後掉進自己所設的陷阱裡。」 
  皮特不同意這種觀點。「這可不是寫小說,海勒姆。是什麼樣說是什麼樣。」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個有10個手指和10個腳趾的健康嬰兒。」 
  「最好還要有一個寫了『在這裡挖』的牌子,」皮特用一種冷冷的平淡語調說,讓耶格爾聽了幾乎毛髮直豎,「否則我們到最後可能會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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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如墓碑般地聳立在沙漠中,高高的漏斗狀峰頂上有一座巨大的守護神石雕像。 
  石雕像是在一塊巨大的玄武岩上鑿成的,從史前時期就矗立在那裡,石雕像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好像隨時都會跳起來似的,則深深插進那塊巨石裡。在它腳下平展的沙漠裡,古人和現代人的幽靈朝朝相處。禿鷲從石雕像上空飛過,長耳大野兔在它身邊跳來跳去,蜥蜴側從它的巨爪上爬過去。 
  石雕像屹立在峰頂的基座上,蛇一般的眼睛一覽無遺地俯視著沙丘、岩石山、群峰和波光閃閃的科羅拉多河。這條河在由泥沙堆積而成的三角洲上分成幾條文流,最後注入了科特斯海。 
  據說,這個峰頂神秘莫測,並且有魔法保護。石雕像裸露在這種環境裡,許多精雕細刻的部分都已毀損掉了。它看上去像是一頭長有雙翼、蛇頭的美洲虎或大貓。它的翅膀有一側仍從肩上伸出,另一側卻早已掉落在旁邊堅硬的岩石地面上摔碎了。破壞者還順手從它張開的嘴巴裡鑿下尖牙,又在它的兩肋和胸膛上刻下了自己的姓名縮寫。 
  這頭蛇頭虎身有翼怪獸重達數噸,高大得像一頭雄象,是某種不知名文化所遺留下來僅存的四座雕像之一。這種文化存在於16世紀初西班牙傳教士抵達美洲之前。其他的3座雕像目前存放在新裡西哥的一個國家公園裡,是3頭靜靜伏在地上的獅子,其工藝技術更加原始。 
  攀登過這個陡峭山崖的考古學家對它的歷史感到迷惑不解。他們猜不出它的年代,也無從得知是誰在這塊巨大的突幾岩石上把它雕刻出來。雕像的風格和設計與西南美洲任何已為人知的史前文化的文物都迥然不同。人們編造出許多理論,提出各種不同的看法,但雕像的寓意之謎仍舊藏在它的歷史之中。 
  據說,古時候的人們害怕這尊駭人的石獸;認為它是陰間的守護神。但現在住在這個地區的卡維拉、哥瓊和芒陀羅部落中的老人們,則已經記不得有什麼直接跟這尊雕像有關的宗教傳統或具體的祭祀儀式了。由於沒有流傳下來的口頭描述,於是他們便憑著已被淡忘的零星記憶創造出他們自己的神話來。他們編造出一個超自然的怪物,所有死去的人們在黃泉路上都會遇到它,如果他們生前不是好人,石獸就會一躍而起,把它們抓過去塞進嘴裡,用獠牙嚼來嚼去。最後當他們被吐出來時,就變成了傷痕纍纍、怪模怪樣的幽靈,注定要成為永遠在世上遊蕩的惡鬼。只有好心腸的人才能平平安安地到達另一個世界。 
  很多活著的人費力地爬上陡峭的山崖,在雕像的腳下放上手工做的泥偶和被腐蝕成動物形狀的古老海貝。他們將這些當作貢品或賄賂,希望當他們下陰間時,路不會太難走。失去親人的家庭往往會派一個代表去高高的山頂,其他人則站在沙漠上,祈禱石獸能讓他們的親人安全通過。 
  比利·雅摩坐在自己停於山崖陰影裡的輕型卡車上,盯著高高在上且令人生畏的石雕像,心中沒有一絲畏懼。他相信,他那死去的父母和那些朋友都已經順利地通過了死亡守護神的這一關。他們都是好人,沒傷害過任何入。他擔心的倒是他的哥哥可能已經變成了惡鬼,因為這個人是個敗家子,經常毆打妻子和孩子,死的時候則是個酒鬼。 
  像大多數生活在沙漠地帶的土著一樣,比利經常會碰上那些肢體殘缺的可伯幽靈,它們到處遊蕩,不停地做壞事。他知道,他哥哥的幽靈隨時都會冒出來向他扔把土,或是撕他的衣服,甚至讓他做忍夢,夢見有那些無法安寧的死人的可怕場面。但比利最擔心的還是她哥哥也許會給他的妻子和孩子帶來病痛。 
  他已經看到他哥哥3次。第一次是股旋風,攪起一陣嗆人的塵霧;第二次是繞著一棵樹旋轉的搖曳不定的光亮;最後一次則是一道擊中他卡車的閃電。這些都是不祥之兆。化利曾和部落裡的巫醫一起圍在野火周圍,討論如何對付他哥哥的鬼魂。如果趕不走鬼魂,它就會成為他的家庭和後代的永久威脅。 
  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但都沒用。部落裡的長者讓他獨自待在沙漠裡禁食10天,把仙人掌芽和藥草搗在一起吃下去,用以護身。這辦法真是糟透了,比利餓得頭昏眼花,更經常看見他哥哥的鬼魂,而且在孤寂的夜晚還常聽到怪異的哭聲。諸如唱聖歌之類的宗教儀式也都試過了,但都無法安撫他哥哥的邪惡鬼魂,反而使它騷擾得更凶了。 
  部落裡不只比利一個人有這種麻煩。部落有一些最神聖的秘密宗教偶像,原來被保藏在一處與世隔絕的、屬於他們祖先的遺址中。自從人們發現這些偶像失蹤之後,所有村子就都一直運氣不佳——農產欠收,孩子們得了傳染病,就連天氣也反常地變得又熱又燥。男人們喝醉了酒就經常打架,有些人甚至就這麼被打死了。但最糟的則是聲稱看見鬼魂的人突然增多了,以前從未看見、聽見過惡鬼的人也開始講述與鬼魂遭遇的經驗了。古代的芒陀羅鬼魂突然在人們的夢中出現,也經常在大白天現身。幾乎所有人——包括小孩子——都說自己看見過超自然的鬼怪。 
  代表著太陽、月亮、大地和水的木雕偶像的矢竊震撼了芒陀羅的宗教社會。成人儀式上沒有了這些木雕偶像,部落裡的男孩女孩都苦惱極了。沒有了這些雕像,具有幾百年歷史的儀式就無法舉行,年輕人只好一直停留在青春期。沒有了這些神聖的宗教偶像,所有的禮拜活動都陷於停頓。對他們來說,這就如同全世界的基督教徒、回教徒和猶太教教徒,某天早晨醒來突然發現整個耶路撒冷脫離了地球飄到遙遠的太空去一樣。對於非印第安人來講,這只不過是一次失竊,但對於一個芒陀羅人來說,這就是褻瀆神明,與暴行無異。 
  古老宗教的神職人員圍在地下禮拜堂的火堆周圍,小聲描述著自己如何在夜風中聽見他們的偶像在哀聲請示將它們送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比利·雅摩絕望了。巫醫觀察了逐漸熄滅的火堆,告訴他應該怎麼辦。要讓他哥哥的鬼魂回到陰間去,要使他的家庭不再遭難,比利就必須找到失竊的偶像,把它們送回祖先遺址中的保藏處。為了擺脫糾纏,避免更多的惡運,比利便決定孤注一擲、以邪制邪。他決意上山面對死神,祈求它能幫他找回那些珍貴的偶像。 
  他已經不年輕了,而且又沒有那些現代的攀巖設備,所以登山對他來說是相當危險的。但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這麼做,就不會打退堂鼓,更何況有那麼多族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他在朝南的山崖上往上爬了三分之一,心臟就開始重重地撞著胸膛,肺部也因為用力過猛而疼痛了起來。他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但他卻仍繼續往上爬,決心一口氣爬上山頂。他只轉頭往下面看一次,都是為了看看他的福特輕型卡車是不是還停在山腳下。汽車看起來就像玩具,彷彿他一手就能把它抓起來似的。他回過頭來看看峭壁,那上面的顏色由於太陽的漸漸西沉而正慢慢地從琥珀色變成磚紅。 
  比利後悔自己沒有早點開始,但那是因為他還有些雜事要辦,而且當他駕車來到山下開始攀登時,太陽的位置還很高呢。現在,那團橘色的火球正慢饅地向山的西邊落下。爬這座山比他所想像的要艱難許多,也慢許多。天空仍然很亮。他歪過頭,擋住直射眼睛的陽光,瞇著眼看了看上面尖尖的峰頂。他還得爬85米才能到達那裡,而半個小時之後天就會全黑了看來可能必須在石獸旁邊過夜了,他覺得這絕不是好兆頭,但若在夜間下山則無異是自殺。 
  比利是個55歲的矮個子男人。他一生都在氣候惡劣的索諾蘭沙漠裡經營牧場,因此練得又結實又堅強。他曾經是部落裡跑得最快的男孩,如今行動已沒那麼敏捷,精力也不像以前那麼旺盛了。儘管如此,他仍像一頭老山羊般地堅韌不拔。 
  他的眼白十分渾濁,眼角發紅。這是因為他從不把沙漠陽光的灼傷力當回事,從不戴墨鏡的緣故。他長著棕色的圓臉,有著堅毅的下巴、蓬亂的灰眉毛和濃密的黑髮——他的臉看上去似乎毫無表情,但實際上卻蘊藏著深沉的性格和對自然的洞察力,除了美洲土著,很少有人能理解這一切。 
  一個影子挾著一股冷風從他頭上掠過,他冷不防地打了個寒顫。是幽靈嗎?他想,它是從哪兒來的呢?有沒有可能是他哥哥企圖使他摔到下面的岩石上去?或者是石獸知道他正在一點點地靠近,就向他發出了警告呢?比利心裡老是想著這些凶兆,但仍舊咬緊牙關往上攀登,眼睛盯著面前直直的峭壁。 
  幸運的是,之前登山的人們已經在靠近山頂更陡的崖面上鑿出了一些小坑以供攀爬。他看得出,這些小坑已是存在很久了,因為小坑的邊緣非常光滑。在離目標還有50米的地方,他爬進了一道岩石縫中,留下許多踩落的碎石。有了這道傾斜度較大的石縫,他爬得稍微省力了些。 
  他的肌肉越來越緊張,腿也慢慢開始麻木。這時,峭壁終於出現容易攀登的斜坡,使他終於爬上了開闊的山頂。當最後一線天光隱去的時候,他站起身,喘著組氣,呼吸著沙漠裡清涼純淨的空氣。他在褲腿上抹掉手上的砂土,眼睛盯著在浙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的石獸身影。他累得全身酸痛,但奇怪的是,他對這尊承受了幾個世紀風吹雨打的雕像並沒有絲毫懼怕,儘管有許多傳聞說5那些進不了陰間、不得安寧的鬼魂都在這座鬧鬼的山上遊蕩。 
  他沒發現有駭人的生靈躲在暗處的跡象。除了蛇頭虎身怪獸之外,山上空無一物,比利大聲地說起話來。 
  「我來了。」 
  沒有回答。只有風聲和一隻鷹拍打翅膀的聲音。沒有來自陰間飽受折磨鬼魂的怪叫聲。 
  「我爬上這座有魔法保護的山是為了向你祈禱。」他說。 
  仍舊沒有任何跡象、沒有回答,但他感到有東西在附近,脊背上一陣發涼。他聽見有人用怪異的語言說話,沒有一個耳熟的字眼;然後他看見影影綽綽的身體開始顯形。 
  他看得見這些人,但他們是透明的。他們在山頂動來動去,似乎無視比利的存在,繞著他走,甚至穿過他的身體,好像不存在的人是他一樣。他們穿的衣服也很怪,不是他的祖先所穿的簡單的棉質纏腰布或者兔皮斗篷。這些人打扮得像神一樣。大多數幻象的頭上都戴著飾有色彩鮮艷鳥羽的金頭盔,不戴頭盔的那些則把頭髮組成與眾不同的怪異髮型。他們身上穿的是比利從未見過的布料。他們披在肩上的披風和裡面穿的緊身上衣都織有美麗的圖案,出奇地華麗。 
  過了好一會兒,這些奇怪的人形消失了,聲音也沒了。比利站在那兒,像他腳下的岩石般地無聲無息。這些在他眼前走過的是什麼樣的怪人呢?他很想知道這裡是不是有一扇通往鬼魂世界的門。 
  他走近石雕像,伸出一隻發抖的手,摸了摸它的大腿外側。令人不解的是,這尊古老的石雕摸起來頗有熱度,即使是曬了一天也不至於這麼熱。接著,簡直是讓人無法置信,蛇頭上的一隻限睛好像睜開了,眼睛裡閃著神秘的光。 
  比利心裡突然感到害怕,但他打定主意絕不退縮。以後人們也許會指責他想像力過於豐富,但他死前一定會發誓1000次——他確實看到怪獸用一隻閃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他鼓起勇氣,跪下來伸出雙手,開始祈禱。他面對著雕像祈禱了大半夜,最後則像被鬼魂附體般地唾著了。 
  清晨,太陽升起,一下子就把雲彩都染成了金色。比利·雅摩醒了過來。他往周圍看了看,發現自己躺在那輛福特小貨車的前排座位上。汽車仍然停在沙漠裡,沉默的石獸仍高高地矗立在山頂,漠然地盯著這片乾燥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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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約瑟夫·佐拉站在金甲旁,看著亨利和米琪在電腦和鐳射印表機窮忙碌著;經過連續四天四夜的研究,他們已經把由符號組成的圖像還原成了敘述性單字和簡單的片語。』 
  他們不停地忙碌著,匆匆地取下印表機上的紙,興奮地分析著結論,看上去對這項工作十分著迷。與此同時,壁鍾卻在一分一秒地消耗掉他們生命中所剩無幾的時間。他們旁若無人地做著自己的事,彷彿那幾個戴著面罩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亨利全神貫注地工作著。他的世界只存在於一個十分狹窄的學術圈子裡。就像大多數研究人類學和考古學的大學教授一樣,他是為了名譽而辛勤工作的,因為財富與他無緣。他已經把零星的歷史資料綜合起來,寫出了數量驚人的著作,但這些著作卻幾乎沒人讀,更沒人花錢買。他所有著作的發行量都很少,最終只能躺在大學圖書館的地下室裡積滿灰塵。而更具諷刺意味的是,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隨著自己成為華斯卡寶藏的解讀者——也許還是發現者之後源源而來的聲望和榮譽。比起他將獲得的金錢報酬來說,這對他的意義將更為重大。 
  最初,佐拉兄弟發現米琪·莫爾相當具有性感魅力。但沒過多久,她對他們的冷漠態度就使他們非常惱火。顯然,她愛她的丈夫,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他們兩個人是在一個他們自己營造的世界裡共同生活和工作的。 
  約瑟夫·佐拉對他們所將面臨的結局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多年來,他周旋於令人厭惡的、卑鄙的商人、收藏家和鐵石心腸的罪犯中間,但對這兩個人他卻始終無法看透。他的弟弟打算用什麼方式處置他們,對他來說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莫爾夫婦能夠向他們提供找到華斯卡金鏈的簡潔且準確的方法。 
  面罩已經毫無必要了,但他們在莫爾夫婦面前卻始終戴著。顯然,莫爾夫婦不是輕易就會被嚇住的人。 
  佐拉看了看亨利·莫爾,試圖露出一個微笑,但卻沒有做到。「你們已經解譯完這些符號了嗎?」他滿懷希望地問。 
  莫爾對妻子狡猾地眨了眨眼,又沾沾自喜地咧嘴一笑,然後才轉向佐拉。「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譯出的是一個有關人類耐力的故事,可以說是一部偉大的戲劇作品。我們對這些圖像的成功解析將大大地豐富了當代人對查查波亞斯文化的認識。而且,所有關於印加文化的課本也都將因此而重寫。」 
  「夠了吧,還是謙虛一點好。」薩拉森諷刺地說。 
  「你知道藏寶的確切地點嗎?」查爾斯·奧克斯利問道。 
  亨利·莫爾聳聳肩。「我無法確定。」 
  薩拉森怒氣沖沖地走上前去,嘴唇繃得緊緊的。「我倒想問問我們大名鼎鼎的譯碼專家,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想要什麼?」莫爾冷冷地說,「一個指向x的箭頭,為你標明藏寶地點嗎?」 
  「對,他媽的,那正是我們想要的!」 
  佐拉寬容地笑笑。「讓我們談點實質性的東西吧,莫爾博士。你能告訴我們些什麼呢?」 
  「你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米琪·莫爾替她丈夫答道,「這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金鏈只是寶藏的一小部分。我和我丈夫解譯出的清單裡至少還有40噸或者更多的禮儀用裝飾品和容器、頭飾、胸鎧、項鏈以及純金、銀製品。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得10個人才搬得動。還有一大捆一大捆的祭祀用紡織品,至少有20具身裹金甲的木乃伊,以及50多個裝滿寶石的陶罐。如果有更多的時間,我們可以列出一個完整的細目分類。」 
  佐拉、薩拉森和奧克斯利從面罩後面怔怔地盯著米琅,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們臉上永不知足的貪婪表情被面罩給遮住了。有一段時間,房間裡只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和印表機發出的嗡嗡聲。即使是這些習慣於和百萬美元打交道的人,華斯卡這批金銀寶藏的規模也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他們最大膽的想像。 
  「你為我們描繪了一幅耀眼的美景,」佐拉最後說道,「但木乃伊金甲上的符號有沒有提到藏寶的地方呢?」 
  「嚴格來說,字面上並沒有提到。」亨利·莫爾說。 
  他盯著佐拉,等著他對這句話的反應,但佐拉卻無動於衷地站著不動。 
  「根據刻在金甲上的敘述,」莫爾解釋道,「這批財寶藏在一條河上的一個隱秘洞穴裡。」 
  薩拉森的眼裡突然湧出了失望的表情。「無論是哪條被仔細探查過的河流,邊上的洞穴一定早就被發現了,財寶也早被人拿走了。」 
  奧克斯利搖了搖頭。「一條要200個人才能抬得動的金鏈不可能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吧。」 
  「像莫爾夫婦所描述的那麼龐大的寶藏也不可能就這麼失蹤,」佐拉補充道, 
  「身為一個公認的印加文物專家,只要任何經過鑒定是屬於華斯卡的工藝品一上市,我都會知道的。沒有人能夠發現這麼大的寶藏,卻仍保住秘密。」 
  「也許我們太信任這位好博士和他的太太了,」薩拉森說,「我們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在誤導著我們往別的路上走呢?」 
  「你有什麼資格說『信任』這兩個字?」莫爾平靜地說,「你們把我和我的妻子在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混凝土地牢裡關了四天四夜,還不信任我們?你們這些人大概喜歡玩小孩子的遊戲吧。」 
  「你沒什麼可抱怨的,」奧克斯利對他說,「你和莫爾夫人所得到的報酬已經非常高了。」 
  莫爾面無表情地看了奧克斯利一眼。「我要說的是,印加人和他們的查查波亞斯衛士把華斯卡的大量財寶埋藏在洞穴裡之後,就把通往洞穴的通道入口給封了起來。然後他們把土和岩石摻在一起,使封口看上去就像是天然的,然後又在這塊地方種上了當地的植物,以保證這條通道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有沒有對這個洞穴入口周圍地形的描述?」佐拉問。 
  「只說了那是在一個圓形峰頂上,僅次於某個內陸海中一個邊緣陡峭的海島上。」 
  「等等,」奧克斯利突然插進來說,「你剛才說這個洞穴是在一條河邊的。」 
  莫爾搖了搖頭。「如果你仔細聽了,你就會聽見我是說這個洞穴是在一條河流之上。」 
  薩拉森怒視著莫爾。「你給我們的是個多麼可笑的謎!僅次於某個內陸海裡的海島上,在一條河上的洞穴?你譯錯了吧,博士?」 
  「沒錯,」莫爾堅定地說,「我們的分析是正確的。」 
  「『河流』這個詞的用法也許純粹是象徵性的。」米琪·莫爾提示說。 
  「『海島』也可能是。」薩拉森反駁道。 
  「等你們聽完我們的解釋,或許就朗有更好的理解了。」亨利·莫爾說。 
  「請告訴我們具體的細節,」佐拉說,「我們已經很清楚華斯卡是怎樣在他那耳目眾多的弟弟阿塔華爾帕和弗朗西斯科·皮薩羅的量子底下把他王國裡的財寶偷運出來的了。我們只關心奈姆萊普將軍指揮著運寶船隊往哪個方向航行以及他藏寶的確切地點。」 
  莫爾夫婦交換了一下眼神。米琪向亨利點了點頭,亨利轉過身面對佐拉。「既然我們是合夥人,那麼,好吧!」他停下來掃了一眼印表機上正捲出來的一張紙。「金甲上的象形文字告訴我們,財寶被運到一個海港,分別裝上很多艘船。向北的航行總共持續了86天。在最後的12天中他們穿越了一個內陸海,到達了一個小島,島的四面又高又陡,像座大石廟般地高聳在海面上。在那裡,印加人將他們的船靠岸,卸下了財寶,經過一條通道把財寶運進小島深處的洞穴裡。在這一點上,無論怎麼解釋,那些雕刻文字都顯示財寶是藏在一條河岸的。」 
  奧克斯利打開一張西半球的地圖,比劃著從秘魯沿墨西哥太平洋海岸經中美洲的航線。「這個內陸海應該是指加利福尼亞灣。」 
  「多數人都將其稱之為科特斯海。」莫爾補充道。 
  薩拉森也在研究地圖。「我同意。從下加利福尼亞到秘魯全是開闊的水域。」 
  「那麼島呢?」佐拉問。 
  「至少有兩打,也許更多。」奧克斯利苔道。 
  「如果全都找一遍需要花上幾年的時間。」』 
  薩拉森拿起莫爾夫婦對雕刻文字的譯文的最後一頁看了看,然後冷冷地盯著亨利·莫爾。「你還有所保留,朋友。金甲上的圖像一定有尋寶的確切說明。沒有明確地說出最終詳細步驟的地圖根本就不值得印在紙上。」 
  佐拉仔細地觀察著莫爾的表情。「真的是這樣嗎,博士?你和你的妻子並沒有為我們提供解開這個謎的全部答案?」 
  「我和米琪已經解釋完了所有可解釋的部分。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你在說謊。」佐拉平靜地說。 
  「他一定是在說謊,」薩拉森插嘴道,「連呆子都能看出他和他老婆隱瞞了關鍵的線索。」 
  「這可不好哦,博士。遵守我們的協定才是明智的。」 
  莫爾聳了聳肩。「我可不但你們想的那麼傻。」他說,「你們至今仍然不願讓我們知道你們是誰,使我認為你們三個根本就不打算履行我們的協定。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遵守諾言呢?所有人,甚至我們的朋友和親屬,都不知道我們被帶到哪兒去了。你們讓我們戴上眼罩,把我們帶到這兒來,實際上是把我們當作囚犯關起來,這無異於綁架。你們一旦掌握了尋找華斯卡寶藏的全部線索之後,會打算怎麼做呢?再讓我們戴上眼罩用飛機送我們回家嗎?我可不這麼想。我猜我和米琪會俏然地消失,變成失蹤人口檔案中的一頁。你說,我有想錯嗎?」 
  如果莫爾不是一個這麼聰明的人,佐拉一定會大笑起來。但這位人類學家已經看穿了他們的計劃,並且揭穿了他們的底牌。「好吧,博士,你要得到什麼才肯把資料給我們呢?」 
  「找到寶藏的話,我們分一半。」 
  這可把薩拉森給逼急了。「雜種,他這是在敲竹槓。」他衝到莫爾跟前,把他拎起來往牆上一甩。「別提什麼條件了,」他吼道,「我們不想再聽你的廢話。把我們想知道的說出來,否則我會打得你非說不可。相信我,看見你流血我會非常高興的。」 
  米琪·莫爾站在那裡,鎮靜得就像是站在廚房瓦斯爐前一般。她那不可思議的冷靜讓佐拉覺得不合邏輯。要是換了別的女人,看到丈夫受到暴力威脅時,一定會流露出恐懼的。 
  莫爾令人不可思議地微笑著。「來呀!打斷我的腿,殺了我吧。這樣你們再過一千年也別想找到華斯卡的金鏈。」 
  「他是對的,你也很清楚這一點。」佐拉說,平靜地凝視著米琪。 
  「等我揍完了他,他就連做狗食都不配。」薩拉森邊說邊舉起了拳頭。 
  「等等!」奧克斯利的聲音阻止了他,「若想快點得到答案,你最好把氣出在莫爾太太身上。沒有哪個男人喜歡別人強姦自己的老婆。」 
  薩拉森慢慢地鬆開莫爾,轉向米琪,臉上露出野蠻人搶劫時的表情。「說服莫爾太太合作將是我的榮幸。」 
  「你是在浪費時間,」莫爾說,「在解譯的最後階段,我沒讓我妻子和我共同工作。她不知道尋找藏寶地點的關鍵線索。」 
  「你在說什麼?」 
  「他說的是事實,」米琪十分平靜地說,「亨利不准我看到最後的結果。」 
  「我們還有一個辦法。」薩拉森冷冰冰地說。 
  「我明白了,」奧克斯利說,「你像剛才所提議的那樣對付莫爾夫人,直到他肯合作為止。」 
  「無論用哪個辦法,我們都能得到答案。」 
  佐拉盯著莫爾。「好了,博士,就看你的了。」 
  莫爾看著他們,冷靜地盤算著。「你們想對她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沒關係。」 
  佐拉兄弟古怪地靜了下來。薩拉森是他們中間最殘忍的一個,他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樣的男人能如此冷靜地把自己的妻子扔給狼群而不流露出絲毫的羞愧和恐懼呢? 
  「你能眼看著你妻子被毆打、強姦甚至被殺害卻袖手旁觀、不說一句話來救她嗎?」佐拉邊問邊觀察著莫爾的反應。 
  莫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野蠻愚蠢的行為不會為你們帶來任何結果。」 
  「他在吹牛,」薩拉森瞪了他一眼,「他一聽到她的尖叫就會垮的。」 
  佐拉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為。」 
  「我同意,」奧克斯利說,「我們低估了他對名譽的貪婪和想做一個學術界巨星的狂熱。對不對,博士?」 
  莫爾不為他們的蔑視所動。他說:「50%一定比100%的一場空好,先生們。」 
  佐拉看了看他的兩個弟弟。奧克斯利幾乎不為人察覺地點了點頭。薩拉森則緊緊握著拳頭,手上的青筋暴突——他轉過身去,從他的表情我們可以清楚地得知,此時他正想把莫爾撕成碎片。 
  「我想我們可以避免進一步的威脅,理性地解決這個問題,」佐拉說,「在我們滿足你進一步的要求之前,我要你保證絕對能夠帶我們找到寶藏。」 
  「我已經譯出對通往洞穴入口的標記的描述,」莫爾緩慢而清晰地說,「絕不會有錯。我知道標記的大小和形狀。我能從空中認出它。」 
  他充滿信心的保證只換來了一陣沉默。佐拉走到金甲木乃伊前,盯著刻在黃金外罩上的文字。「30%,只能以這個數成交。」 
  「40%。要不就什麼都沒有。」莫爾堅決地說。 
  「你想要書面保證嗎?」 
  「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的東西。」 
  「可能不行。」 
  「那麼我們只好相互信守口頭承諾了。」莫爾轉向妻子,「對不起,親愛的,我希望你不會覺得太心煩。但你必須瞭解,有些東西比結婚誓言更重要。」 
  佐拉想,多麼奇怪的一個女人啊!她本應顯得害怕,感到受辱的,但她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既然我們現在是合夥人,我看沒必要再戴這些面罩了。」他把面罩推到腦後,理了一下頭髮。「大家都想好好地睡一夜覺。你們明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乘我們公司的噴射飛機去墨西哥的瓜伊馬斯。」 
  「為什麼要去瓜伊馬斯呢?」米琪·莫爾問。 
  「有兩個原因。它位於海灣的中心,有一位好朋友兼委託人曾公開邀請我使用他在港口正北邊的莊園。那地方有一條私人飛機跑道,是搜索工作指揮總部的理想地點。」 
  「你來嗎?」奧克斯利問道。 
  「兩天後我會與你們碰面。我在堪薩斯州的威奇托還有個生意上的約會。」 
  佐拉轉向薩拉森,唯恐他弟弟會再次使用暴力對付莫爾。但他其實沒有必要擔心。 
  薩拉的臉上露出了鬼魅般的冷笑,他的兄弟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不知道他正愉快地想像著找到寶藏之後,圖帕克·阿馬魯將會怎樣對付亨利·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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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布蘭希爾達已經做了它所能做的一切,」耶格爾說,他指的是他那部心愛的電腦,「我們一起盡力地把百分之九十的繩結代碼拼湊在一起,但仍有幾種排列還未找到答案——」 
  「排列?」皮特坐在耶格爾的對面,輕聲問道。 
  「就是繩結線圈上不同的錢性順序和顏色的組合。」 
  皮特聳聳肩,向四周掃視了一下。還有4個人在場,他們是桑德克上將,艾爾·喬迪諾,魯迪·格恩和海勒姆。耶格爾。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耶格爾身上,而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頭對著滿月嚎了一整夜的野狼。 
  「我的確得學習更多的詞彙了。」皮特咽嚷著。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散地坐好,盯著這位站在長椅後面螢幕下的電腦天才。 
  「我正要解釋,」耶格爾繼續說,「有幾個結和圈無弦解譯。利用最完善、最先進的訊息和資料分析技術,我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個大致的故事梗概。」 
  「即使是像你這樣的天才?」格恩笑著問。 
  「即使是愛因斯坦也一樣。假如他能挖掘出一塊印加羅塞塔寶石,或者是一本16世紀有關如何編製繩結語的手冊,他一定也會像在真空裡工作一樣。」 
  「如果你打算講一個沒什麼高潮就結束的故事,」喬迪諾說,「我可要去吃午餐了。」 
  「德雷克繩結是數字資料一種複雜的的表達形式,」耶格爾自顧自地往下講,不理會喬迪諾的諷刺,「但不適於一步步地描述事件。憑著幾根彩色繩圈上刻意編出來的結,你無法描述看得見的動作和劇情。繩結語只能提供關於生活在那個特寫歷史時期的人們的粗略描述。」 
  「你已經把前提講清楚了,」桑德克說,搖晃著一根雪茄,「為何不告訴我們你在這團亂繩中發現了什麼?」 
  耶格爾點點頭,調暗了會議室的燈光。他打開一部幻燈機,牆面螢幕上便顯示出一幅早期西班牙人繪製的南北美洲海地圖。他拿起一根類似汽車天線般的金屬伸縮式指示棒,隨意地往地圖的方向指了指。 
  「為了避免一堂漫長的歷史課,我們長話短說。印加王位的合法繼承人華斯卡被他同父異母的私生子弟弟阿塔華爾帕打敗並推翻了。1533年,他下令把他的王國寶庫和其它皇家財寶全部運到安地斯山脈的高峰上藏起來。事實證明這很明智。在他被囚禁的期間,·華斯卡受到恥辱和悲傷的拆磨。他的所有親友都被殺害了,妻子和孩子也全被絞死。而更雪上加霜的是,西班牙人選擇在這個時候人侵印加帝國。在與墨西哥的科特斯很相似的情況下,弗朗西斯科·皮薩羅無比精確地算準了時間。印加軍隊已經四分五裂,在內戰中損失了十分之一,這種混亂的局面正中他的下懷。他的少量士兵和敢死隊員在古城卡克薩納卡的廣場上屠殺了幾千名阿塔華爾帕的大臣和官僚之後,這種乘虛而入的戰術便為他贏得了印加帝國。」 
  「真奇怪,印加人為什麼不去進攻、征服西班牙人呢,」格恩說,「他們的軍隊人數一定比皮薩羅的軍隊超出100倍。」 
  「幾近於1000倍呢,」耶格爾說,「但是,跟在科特斯和阿茲特克一樣,那場面是他們所無法應付的。印加人從未見過兇猛的留鬍子男人穿著箭和石頭都打不破的金屬鎧甲,騎著披了鐵甲的馬匹,揮舞著劍,發射以火繩弓[火的槍炮。他們的士氣一落千丈,阿塔華爾帕的將軍們無法運用人海戰術發動攻擊,因而沒能先發制人。」 
  「華斯卡的軍隊怎麼樣了?」皮特問,「他們應該在戰場上吧。」 
  「對,但他們失去了指揮官,」耶格爾點點頭,「歷史只能在事後才顧及這些假如怎麼樣,就會怎麼樣之類的假設。假如那兩位印加國王能為了趕走帝國的入侵者而彼此休戰,並把軍隊聯合起來,與強敵決一死戰呢?這個假設很有意思。假如西班牙人戰敗的話,可能只有上帝才知道現在的南美政府和疆界是何種情況了。」 
  「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講西班牙語。」喬迪諾發表意見道。 
  「當阿塔華爾帕和皮薩羅對峙的時候,華斯卡在哪裡?」桑德克問道,他終於點上了雪茄。 
  「他被關在帝國首都庫斯科,在卡克薩納卡南面1200公里。」 
  皮特在手冊上作著記錄,頭也不拾地問道:「後來呢?」 
  「阿塔華爾帕為了贖回自由,跟皮薩羅達成協議,由他用黃金填滿一個房間,能塞到多高就多高,」耶格爾答道,「補充一下,是個比這間稍大點的房間。」 
  「他遵守協議了嗎?」 
  「是的。但是阿塔華爾帕生怕華斯卡會送給皮薩羅比這更多的金銀珠寶,於是便下令處死他的哥哥。華斯卡被溺死了,但死前他已經下令把皇室珍寶全部藏起來。」 
  桑德克透過一團藍色的煙霧盯著耶格爾。「國王死後,是誰執行他的這個命令?」 
  「一個叫奈姆萊普的將軍。」耶格爾答道。他停下來,用指示棒沿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從安地斯山脈一直比畫到海岸線。「此人並非印加皇室血統,而是一個獲得賞識的查查波亞斯武士,最後成了華斯卡最信任的顧問。是奈姆萊普集結起55艘船的船隊,組織了把財寶從山裡運到岸邊的行動。之後,根據繩結的記載,他們走了24天,又花了18天才把大批的財寶裝上船。」 
  「我一點都不知道印加人善於航海;」格恩說。 
  「馬雅人也是航海家,像更早些的排尼基人、希臘人和羅馬人一樣,印加人擅長近海航行。他們並不怕開闊的水域,但是他們很聰明,遇到沒有月亮的夜晚和暴風雨天氣時,總會把船靠岸。他們靠著太陽和星星導航,順著風向和水流在海岸線附近往返,跟巴拿馬甚至更遠的中美洲人做生意。有個印加傳說講。一個古時候的國王聽說海的盡頭有一座島,島上有大量的金子和很多聰明人。由於他渴望財富和奴隸,於是就建造了許多艘船,裝上帆,帶了一隊衛兵,上船駛向那個地方一一現在人們認為那個地方就是加拉帕戈斯群島一一9個月之後,他就帶著眾多的黑奴和大批黃金回來了。」 
  「你是說加拉帕戈斯群島?」皮特不解地問。 
  「這也是一個說得通的猜測。」 
  「我們有沒有關於他們造船術的記錄?」桑德克問。 
  「皮薩羅的領航員巴特勒姆·魯維茲看見過裝有桅桿和四方形棉布大帆的大木筏。根據別的西班牙船員說,他們看見過用冷杉木、竹子和蘆葦編成的木筏駛過,筏上載著60個人和40大箱或者更多的貨物。除了船帆之外,還有一隊隊的划槳手負責划動木筏。從前哥倫市時期陶器上的圖案可以看出。有一種雙層甲板的船,其船頭和船尾都是翹起的,船尾柱上刻有蛇頭,跟裝飾在北歐海盜長形船上的龍很相似。」 
  「那麼他們必定能夠把成噸的金銀一路運過海去了?」 
  「這是毫無疑問的,上將。」耶格爾將指示棒在另一條標誌著奈姆萊普運寶船隊航線的線上輕輕敲了敲。「從出發點向北到目的地,他們花了86天。這對原始的船隻來講並不是短程的航行。」 
  「他們沒有可能往南邊走嗎?」喬迪諾問。 
  耶格爾搖搖頭。「我的電腦發現,有一個繩圈上的結代表了四個主要的方向,代表北的結在上方,代表南的結在下方,東和西則用繩股的分支來表示。」 
  「他們最終的登陸點呢、」皮特突然插進來問。 
  「這是最令人費解的地方。我們從來沒有測算過一條冷杉木木筏駛完一里需要多長時間,對船隊航速的估計若嚴格來講也只是猜測。現在我不多講了,待會兒你們可以看我的第三十章



  蓋斯基爾全身放鬆地躺在床上,旁邊的床頭櫃上擺著一杯冷咖啡和一個盛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的盤子。他那龐大的身體上蓋了床毯子保暖,毯子上面散落著一頁頁打字稿。他端起杯子,吸了口咖啡,又接著讀那份有一本書厚的手稿。文章的題目是《從未落網的竊賊》,是對追捕「幽靈」的寫實描述,作者名叫內森·潘布羅克,是倫敦警察廳刑事部的退休探長。這位探長花了將近50年的時間,堅持不懈地研究國際刑警案件,追蹤每一條線索,不管它是不是可靠的。 
  潘布羅克聽說蓋斯基爾對二三十年代這個神出鬼沒的藝術品竊賊有興趣,便把發黃的文稿寄給他。這文稿是他耗盡心血整理而成的,卻在30年裡被編輯退回不下30次。蓋斯基爾一讀起來就不忍釋卷,他被潘布羅克那深入細緻的調查給深深吸引了。潘布羅克已經將近90歲,這位英國人曾負責偵辦1939年發生在倫敦的「幽靈」最後一次的偷盜案。「幽靈」總是極為精彩地完成他的偷竊計劃,而這次也一樣。案子始終沒破,藝術品一件也沒追回來。但潘布羅克固執地認為,罪犯不會不留下蛛絲馬跡,他一心想要查明「幽靈」到底是何許人。 
  半個世紀的時間裡,他從未改變初衷,一直拒絕放棄這個案子。後來他的身體出了問題,不得不進了療養院。在此之前的幾個月,他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蓋斯基爾心想,太遺憾了,竟然沒有一個編輯認為這篇稿子值得出版。要是《從未落網的竊賊》能夠出版的話,那麼至少會有10樁著名的藝術品盜竊案可以真相大白。 
  黎明前的一個小時,蓋斯基爾看完了文稿的最後一頁。他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在腦子裡把每條線索整理了一遍,直到陽光從臥室的窗台上照進來。突然間,他恍然大悟,就好像堵塞在河道中的原木一下子鬆開了,被衝進了開闊的水域。蓋斯基爾伸手拿電話時微笑著,就像手裡持有中獎的彩票一樣。他憑記憶撥了個號碼,拍鬆了枕頭,好讓自己在等回音時能坐得舒服些。 
  一個睡意惺忪的聲音嘶啞地說:「這是弗蘭西斯·拉格斯岱爾家。」 
  「我是蓋斯基爾。」 
  「天哪,是大衛啊。怎麼這麼早?」 
  「是誰呀?」話筒裡模模糊糊地傳來拉格斯岱爾妻子的聲音。 
  「大衛·蓋斯基爾。」 
  「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嗎?」 
  「很抱歉,把你們吵醒了,」蓋斯基爾說,「但我有個好消息,一刻也不能等了。」 
  「好吧,」拉格斯岱爾打著哈欠咕噥著,「說來聽聽看。」 
  「我可以告訴你『幽靈』的名字了。」 
  「誰?」 
  「我們最關心的藝術品盜賊。」 
  拉格斯岱爾完全醒了,「『幽靈』?你查出他的身份了?」 
  「不是我。是倫敦警察廳刑事部的一位退休探長。」 
  「是個英國佬?」 
  「他用畢生的精力寫了一本有關『幽靈』的書。其中有些是猜測,但他收集了不少很有說服力的證據。」 
  「他得出了什麼結論?」蓋斯基爾故意清了清嗓子。「歷史上最了不起的藝術品盜賊名叫曼斯菲爾德·佐拉。」 
  「你再說一遍?」 
  「曼斯菲爾德·佐拉。這對你來說有意義嗎?」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以我徽章的名義發誓。」 
  「我不敢問——」 
  「沒必要,」蓋斯基爾插話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是那個家族的父親。」 
  「我的天,佐拉跨國公司。這簡直就像在拼圖上找到最後一塊拼板。是佐拉家族,不論他們用什麼名字稱呼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能連貫了。」 
  「就像找到了通往家門的那些麵包屑一樣。」 
  「那天吃午飯時你說得沒錯。『幽靈』的確開創了一個繼承衣缽的盜賊王國。」 
  「我們至少在4個我還記得的場合下監視過佐拉跨國公司,但結果總是無法找到罪證。我從沒把他們跟神乎其技的『幽靈』聯繫起來。」 
  「局裡也一樣,」拉格斯岱爾說,「我們一直懷疑他們跟每一件價值在百萬美元以上的藝術品和文物盜竊案有關,但我們沒能找出足夠的證據來起訴他們任何一個人。」 
  「我很同情你。沒有證據,就沒有搜索票和逮捕令。」 
  「佐拉家族在這麼廣的範圍內做著這麼大的生意,居然沒留下任何痕跡,這簡直就是奇跡。」 
  「他們從不出錯。」蓋斯基爾說。 
  「你試過安排人進去臥底嗎?」拉格斯岱爾問。 
  「試過兩次。他們幾乎都是立刻就有所警覺。要不是我都派我很有把握的人進去,我敢說他們早就被幹掉了。」 
  「我們也從來沒能打進去過。那些收買失竊藝術品的收藏家也同樣都很有警覺性,嘴巴很緊。」 
  「我們都很清楚,佐拉家族一向會把偷來的文物變成合法的,就像販毒者洗錢一樣。」 
  拉格斯諾爾沉默了幾分鐘,最後說:「我覺得是時候了,我們不應該只在午飯見面時互換條子了,我們應該開始全天候合作。」 
  「我喜歡你的風格,」蓋斯基爾表示同意,「從我這頭開始,我一到辦公室就向我的上司呈上一份關於聯合行動的提議。」 
  「我這邊也開始進行。」 
  「我們為什麼不把雙方的成員集合起來召開一次聯合會議呢,比方說在星期四上午?」 
  「聽起來你好像已穩操勝算一般。」拉格斯岱爾同意了。 
  「這可以讓我們留出時間好做些預備性的工作。」 
  「說起『幽靈』,你追查過被盜的迪亞哥·利維拉的畫嗎?那次午飯時你曾提到過,說你在這上面可能有線索。」 
  「我仍在研究這個案子,」蓋斯基爾回答說,「但現在看來,利維拉的畫似乎被運到了日本,進了私人收藏室了。」 
  「你根據什麼斷定這是佐拉家族所促成的買賣?」 
  「如果是他們幹的,就不會有任何線索。因為他們總是運用許多作為掩護的機構和中介者。我們是在談論超級明星的犯罪問題,從老曼斯菲爾德·佐拉實現第一個偷竊計劃到現在,你、我,或者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執法機構,都沒有動過這個家族的任何成員。他們還沒見過法庭裡面的模樣呢。他們完全清白,真是讓人忍心。」 
  「這回我們幹掉他們了。」拉格斯岱爾鼓勵地說。 
  「如果他們不是那種會出錯的人,我們就沒有優勢可言了。」 
  「也許不是,也許是。但我一直覺得會出現一個跟你、我或者佐拉家族都無關的局外人,他會摧毀他們那個家族體系。」 
  「無論他是誰,我都希望他快點現身。要是我們沒能在佐拉家的人退休去巴西之前,送他們上斷頭台的話,我會抱憾終生的。」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個父親是家族生意的創始人,也知道他是怎麼經營的,那麼我們就更清楚應該找些什麼東西了。」 
  「別忙著掛電話,」拉格斯岱爾說,「告訴我,你是否調查過某位與那件從你手上溜過的木乃伊金甲有關的解譯專家?」 
  蓋斯基爾遲疑了一下。他不喜歡別人再提起這件事。「我們找過所有知名的雕刻文字專家,只有兩位除外。他們是一對夫妻檔的哈佛人類學家,亨利·莫爾博士和他的妻子。他們失蹤了。他們的同事和鄰居都沒人知道他們上哪兒去了。」 
  拉格斯岱爾笑了起來。「若能在他們跟佐拉家族鬥智的時候找到他們就好了。」 
  「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祝你好運。」 
  「我很快就會跟你聯絡的。」蓋斯基爾說。 
  「上午晚些時候我再打電話給你。」 
  「下午打吧。有場審訊將在9點鐘開始。」 
  「這樣更好,」拉格斯岱爾說,「要是聯合會議方面有進展,你就打個電話給我吧。」 
  「我會的。」 
  蓋斯基爾微笑著掛上電話。今天上午他不想去辦公室了。要讓由海關和聯邦調查局所組成的聯合行動小組得到上司的批准,對拉格斯岱爾來說比他這邊還要棘手。他讀了一夜文稿,現在該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休息一下了。 
  每當一件缺少證據的懸案突然有了轉機的時候,他都會非常高興。能掌控局勢的感覺真好,由刺激而產生的動力真是奇妙極了。 
  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在卡內基的課上嗎?還是從海關總局的教官那兒?他還沒想出答案就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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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皮德羅·文森特把自己那架保養良好的DC一三型運輸機降落到德克薩斯州哈靈根市的機場跑道上。他把這架有55年機齡的飛機一直滑行到海關機庫前面,關掉了那兩具1200馬力的引擎。 
  當他打開艙門走下地面時,兩個穿制服的海關官員正在等著他。其中較高的那位有著一頭被風吹亂了的紅髮和一張長滿雀斑的臉,他手持一塊書寫板擋在眼睛上,遮住德克薩斯的強烈陽光。另一位則用皮帶牽著一條警犬。 
  「是文森特先生嗎?」海關官員很有禮貌地問,「皮德羅。文森特?」 
  「對,我就是文森特。」 
  「感謝你事先通知我們你要到美國來。」 
  「很高興能跟你們的政府合作。」文森特說。他本想跟他們握手的,但他從自己以前的過境經驗中知道,這些官員總是希望能盡量避免身體上的接觸。他把一份飛行計劃遞給紅頭髮的官員。 
  那位官員把那張紙放在書寫板上,仔細閱讀著上面的條款,而他的搭檔則把警犬放進機艙去嗅有沒有毒品。「你是從哥斯大黎加的尼科亞出發的?」 
  「完全正確。」 
  「目的地是堪薩斯州的威奇托?」 
  「我的前妻和孩子住在那裡。」 
  「你這次旅行的目的是?」文森特聳聳肩。「我每個月都會從家裡飛來看我的孩子一次,然後再飛回去。」 
  「你的職業是農場主人?」 
  「對,我種植咖啡豆。」 
  「希望你沒種別的。」海關官員僵硬地笑道。 
  「靠著種咖啡,我就能過很舒服的生活了。」文森特憤慨地說。 
  「請讓我看一下你的護照好嗎?」 
  這套程序從來沒變過。雖然文森特經常碰到這兩個官員,但他們總是這樣對待他,好像他是個第一次來美國的旅行者。那位官員看看裡面的照片,對照著文森特那往後梳的平滑黑色直髮、紅棕色眼睛、橄欖色的光滑皮膚和尖鼻子。他的身高和體重顯示,他是個偏瘦的44歲矮個子男人。 
  文森特非常講究穿著,新潮的襯衫、喇叭褲、綠色駝毛運動裝,脖子上則圍著印花大絲巾。海關官員覺得他就像個曼波舞舞者。 
  海關官員終於結束對護照的檢查,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文森特先生,在我們檢查飛機的時候,請你在我們的辦公室裡等一會兒好嗎?我相信你已經很熟悉這一套程序了。」 
  「當然可以,」他舉起幾本西班牙雜誌,「每回來此我都會作好耽擱一段時間的準備。」 
  那個官員羨慕地看了看DC一三型飛機。「很榮幸能檢查這麼一架漂亮的老式飛機。我敢說它飛起來一定跟她看上去一樣漂亮。」 
  「二次大戰之前它是環球航空公司的一架商務運輸機。當我在瓜地馬拉看到它時,它正為一家礦業公司運貨。我當時就買下它,然後又花了一筆可觀的費用來維修。」 
  他在往辦公室的途中,突然轉身向海關官員喊道:「我能用你們的電話嗎?我想打個電話給加油車,油箱裡的油已不夠飛到威奇托了。」 
  「當然可以,只要問問坐在那兒辦公的人就行了。」 
  一個小時之後,文森特駕機飛越德克薩斯,向威奇托飛去。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放著四個裝了600多萬美金的手提箱,那是在臨起飛時由開加油車的其中一人偷偷帶上飛機的。 
  海關官員們徹底搜查了飛機,沒有發現任何毒品或是其它的違禁品,最後確認文森特是清白的。幾年前他們就調查過他,結果使他們確信,他是個受人尊敬的哥斯大黎加商人,靠種植咖啡豆發了大財。不錯,皮德羅·文森特擁有哥斯大黎加第二大咖啡種植園,但事實上他還是一個名叫胡裡奧·胡安·卡洛斯的走私販毒集團的幕後主使者。這個組織的生意極為興隆,為他獲取了10倍於咖啡種植園收入的財富。 
  像佐拉家族和他們的犯罪王國一樣,文森特遙控指揮著他的走私販毒集團。日常活動大都由他的副手負責,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文森特的確有個前妻帶著他的四個孩子,住在威奇托城外的一個大農場裡。農場是她要求他在離婚後送給她的。農場上建有簡易跑道,他可以駕著飛機從哥斯大黎加飛來看孩子,同時從佐拉家族那裡購買偷來的藝術品和非法文物。 
  當文森特在玉米田中間的狹窄跑道上著陸時,已經接近傍晚了。跑道的一頭停著一架棕黃色噴射飛機,機身上漆著一道紫色的條紋。飛機旁支起了一頂藍色大帳篷,帳篷前則伸出一把遮陽傘。一個穿白色亞麻西裝的男人坐在遮陽傘下,身邊的桌上擺好了野餐用的午餐。文森特在座艙裡招了招手,迅速填好飛行檢查單,邁步跨出DC一三型飛機。他隨身帶了3個手提箱,留下一個在飛機上。 
  坐在桌邊的男人從椅子上站起身,走上前來擁抱文森特。「皮德羅,看見你總是讓我很高興。」 
  「約瑟夫,我的老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盼望我們的短暫會面。」 
  「相信我吧,我最渴望跟你這樣受人尊敬的人打交道,我的其他顧客全都加起來也比不上你好。」 
  文森特笑了。「宰羔羊之前要先用奉承話把它養肥嗎?」 
  佐拉舒暢地開懷大笑。「不,不,還不到時候,我們先喝幾杯上好的香檳舒服一下。」 
  文森特跟在約瑟夫·佐拉身後走到遮陽傘下坐了下來,一個年輕的拉丁美洲侍女已倒好香檳,端上餐前小點心。「你有沒有帶來可以讓我挑選的商品?」 
  「這是一筆能讓好朋友獲益的交易,」在他們碰杯時佐拉說,然後他點了點頭「出於對你的敬意,我親自挑選了在秘魯稀有印加文物中最稀罕的東西。我還帶來了極富價值的西南美洲印第安人的宗教祭具。我保證那些剛從安地斯運來的文物會大大豐富你那無與倫比的前哥倫布時期藝術品收藏室,使它超過世界上的任何一家博物館。」 
  「我真想馬上就看到。」 
  「我的人已經在帳篷裡佈置好了,請你欣賞吧。」 
  人們一旦開始收集稀有的不尋常物品,尋找和收藏別人沒有的東西的慾望便會驅使他們上癮。皮德羅·文森特就是那些受慾望驅使,時時想要擴充自己收藏的人之一。很少有人知道他有一大批收藏品。他也是那些幸運的人之一,擁有不必納稅的秘密資產,可以用來滿足自己的慾望。 
  文森特有70%的珍藏品是在這20多年裡從佐拉這兒購買的。他付的錢常常是這些東西實際價值的5到10倍,而且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偷來的,但他一點也不在乎。這種關係對雙方都有利。文森特揮霍他販毒賺來的錢,佐拉則把這些錢用來秘密購買非法藝術品,不斷擴充他的收藏。 
  「為什麼安地斯文物這麼值錢呢?」在他們喝完第二杯香檳時,文森特問。 
  「因為它們屬於查查波亞斯文化。」 
  「我從沒有見過查查波亞斯藝術品。」 
  「沒幾個人見過,」佐拉回答說,「你馬上要看到的東西,是最近才從安地斯山高處的『死亡之城』裡出土的。」 
  「我希望你讓我看的不是幾塊瓷罐碎片和葬儀瓦甕。」文森特說,他的熱切期望逐漸降溫,「還沒有真正的查查波亞斯文物進入過市場呢。」 
  佐拉誇張地撩起帳篷的門簾。「大飽眼福吧,這是到目前為止規模最宏大的查查波亞斯藝術品展覽。」 
  文森特一時之間激動不已,沒注意到帳篷角落架子上的一個玻璃匣。他徑直走向擺成馬蹄形的三張桌子,桌子鋪著黑色天鵝絨桌布。靠邊的桌子上有一張只有一些紡織品,另一張則擺著陶器。中間那張桌上佈置得便是第五街珠寶店的陳列櫃。大批光芒四射的珍貴手工藝品使文森特頭暈目眩。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珍貴且漂亮的前哥倫布時期文物在同一人地方一起展示。 
  「簡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氣喘吁吁地說,「你的確盡了最大的努力。」 
  「沒有任何一個文物販子會碰過這些藝術珍品。」 
  文森特一件件地看過去,審慎地觸摸、觀察著。僅僅接觸到這些紡織品和鑲寶石的金質飾品就足以讓文森特屏息靜氣了。這麼多的財富擺在堪薩斯的一片玉米地裡實在是太不協調了。最後,他終於滿懷敬畏地說:「這就是查查波亞斯藝術?」 
  「每一件都是正宗的、名副其實的。」 
  「這些珍寶都是從墳墓裡挖掘出來的嗎?」 
  「對,是從皇室成員和富人的墳墓裡。」 
  「太美了。」 
  「看到了自己喜歡的嗎?」佐拉開玩笑地問。 
  「還有嗎?」文森特問,那陣激動平息之後,他開始考慮怎麼得到這些珍寶。 
  「屬於我的所有查查波亞斯文物你都看過了。」 
  「你沒隱藏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吧?」 
  「絕對沒有,」佐拉理直氣壯、忿忿不平地說,「你是第一個看到全部收藏品的人。我不打算單件賣出。我其實可以不必告訴你的,朋友,還有另外五個收藏家就在附近等著這個機會呢。」 
  「我出400萬美元買下這批珍寶。」 
  「謝謝你一開口就出這麼高的價。但你是瞭解我的,知道我從不討價還價。一個價錢,只有一個。」 
  「多少?」 
  「600萬。」 
  文森特挪動了幾件藝術品,在一張桌子上騰出一塊地方。他一個個地打開手提箱。幾個箱子裡全都塞滿了一疊疊的大額鈔票。「我只帶了500萬。」 
  佐拉根本不上他的當。「真遺憾,我不得不放棄這筆交易。我想不出自己還願意把這批收藏品賣給誰。」 
  「但我是你最好的顧客。」文森特抱怨說。 
  「這我不否認,」佐拉說,「我們就像親兄弟。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活動,而除了我家裡的人之外,也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活動。為什麼每次交易你都要這樣折磨我呢?現在你應該更明白些才對。」 
  文森特突然大笑起來,做了個典型的拉丁式聳肩。「有什麼用呢?你知道,我的錢比我所能花費的還多。把這些藝術品放進我的收藏中會使我十分快活。原諒我討價還價的習慣,付錢給零售商向來不是我們家的傳統。」 
  文森特一言不發地走出帳篷。幾分鐘之後,他拿著第四個手提箱回來了。他把它打開放在其他幾個旁邊。「650萬。你說還有罕見的西南美洲宗教祭具。它們也包括在內嗎?」 
  「你可以用剩下的50萬買下它們,」佐拉答道,「你可以在角落裡的玻璃匣裡找到那些印第安宗教偶像。」 
  文森特走過去,打開佈滿塵埃的玻璃,盯著那些形狀古怪而扭曲的人形象。這不是普通的禮儀偶像,雖然它們看上去像是小孩子雕刻出來的。但根據多年收藏西南美洲藝術品的經驗,他知道它們的意義所在。 
  「胡北部落的嗎?」他問。 
  「不,是芒陀羅部落。很古老。在他們的宗教儀式中非常重要。」 
  文森特伸出手,準備拿起一個來仔細看看。他感到有一股冷風裹住了全身,心臟停止跳動了幾秒鐘。他手指上的感覺不像是觸到了枯死已久的楊樹那硬邦邦的樹根,而像是摸到了女人柔軟的手臂。文森特可以發誓,他聽到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你聽到了嗎?」他問道,急忙把偶像扔回匣內。 
  佐拉用詢問的眼光盯著他。「我沒聽見任何聲音。」 
  文森特看起來就像正在做惡夢一樣。「求求你,我的朋友,我們結束這筆交易吧,我不想擁有這些偶像。」 
  「你的意思是不想買這些偶像?」佐拉吃驚地問。 
  「不,不。這些偶像是有靈魂的。我能感應到它們靈魂的存在。」 
  「愚蠢的迷信。」 
  文森特抓住佐拉的肩膀,眼裡充滿懇求的神色。「毀掉它們,」他懇求道,「毀掉它們,否則它們會毀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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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在小陽春的驕陽下,兩百輛汽車製造商的一流作品陳列在東波多馬克公園的綠地上,像戲院聚光燈下戲服上的金屬片般閃閃發亮。 
  一年一度的首都名車展為那些臣服於木質車身永恆魅力和精湛工藝的人以及那些迷戀老式汽車的狂熱愛好者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但實際上這項展覽原來的目的是要為在華盛頓市附近建立受虐兒童治療中心籌募資金的。在展覽開放的週末,5萬多名狂熱的老式汽車迷湧進了公園,欣喜地盯著那些很久以前就已經停產的車子。 
  這裡充滿濃厚的懷舊氣息。成群的人們在展區裡漫步,讚賞著完美的設計和無可挑剔的細節處理,想像著那個年代的生活方式。那時候,富豪們通常會在工廠裡訂做底盤和引擎,然後根據自己的喜好裝上成套的車身。年輕的參觀者夢想有一天能擁有一輛奇異的轎車,而65歲以上的人們則回憶起他們年輕時看到這種車駛過城鎮的情景。 
  這些車按照年份、車型和來源地分類。每一類中最好的能得到獎盃,而第二名則得到獎章。「冠軍車」的榮譽是人人嚮往的,許多富有主會花上幾十萬美元為他們所喜愛並引以為傲的車做最完美的保養,因此他們的汽車在各方面的狀況都比剛出廠時要好得多。 
  與其他衣著保守的車主相反,皮特穿著花俏的夏威夷運動衫、白色短褲和涼鞋,坐在一把老式帆布椅上。在他身後的是一輛泛著柔和光彩的深藍色1936年產利箭牌轎車(PierceArrowbeHine),後面拖了一節漆成同樣顏色的1936年利箭牌旅行拖車。 
  除了回答參觀者所提出的有關轎車和拖車的問題之外,他一有空就埋頭讀一本厚厚的科特斯海航行手冊,並不時在一本有藍色橫格的黃色記事本上草草記著筆記。在手冊中所列出來的或是有圖示的島嶼中,沒有一個符合耶格爾在德雷克繩結中發現的描述,它們全都沒有邊緣陡峭的整塊突起岩石,只有幾個島有陡峭的岸壁。有一些島雖然陡立在海面之上,但它們的形狀並不像中國草帽或是墨西哥帽,而是水平地形成一座方山。 
  喬迪諾穿著寬鬆的卡其市襯衫,衣擺垂到膝蓋,外面又套了一件有著阿爾卡利·薩姆龍舌蘭酒廣告圖樣的T恤,穿過人群朝皮特的利箭車走來。洛倫走在他的身旁,她身穿青綠色的連身褲,看上去非常醒目。她拎著一個野餐籃,喬迪諾則在肩膀上扛著冰盒。 
  「我希望你覺得餓了,」洛倫愉快地對皮特說,「我們幾乎把半個熟食店都買回來了。」 
  「她的意思是,」喬迪諾把冰盒放在草地上,喘著氣說,「我們運來的食物足夠讓一群伐木工人吃個飽。」 
  皮特從椅子上跳起來,盯著喬迪諾T恤上印著的一句話。「關於阿爾卡利·薩姆龍舌蘭酒,他們講了些什麼?」 
  「如果你還睜著眼睛的話,」喬迪諾背書似地說,「你喝的就不是阿爾卡利·薩姆的酒。」 
  皮特大笑起來,指著有62年歷史的拖車那敞開的門。「我們為什麼不進到我這個活動宮殿裡去躲躲太陽?」 
  喬迪諾搬起冰盒,然後將它扛進去放在廚房工作台上。洛倫跟了進去,把野餐籃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在某個小隔間內一張可以展開成床鋪的桌子上。「就經濟大恐慌時期所製造的東西而言,」她邊說邊打量著原木裝潢的內部和裝有鉛條玻璃的食品櫃,「這車看起來已很現代化了,真是讓人吃驚。」 
  「利箭車總是走在時代的前面。」皮特解釋說。「他們為了彌補轎車銷售量的不斷下降,因此生產了拖車。但兩年後他們就放棄了。經濟大恐慌毀了他們。他們生產過三種型號:一種比這車長些,另一種則短些。我除了改裝過爐子和冰箱之外,其餘的都仍保持原狀。」 
  「我這兒有可樂娜啤酒、考斯啤酒和喬林酒,」喬迪諾說,「說你要哪一種吧。」 
  「喬林是什麼啤酒?」洛倫問。 
  「特干多曼尼喬林(Domaine Cheurlin Extra Dry)是一種香檳的牌子。我是在小象山買的。」 
  「是哪裡產的香檳?」 
  「新墨西哥,」皮特回答說,「是一種上好的發泡香檳酒。艾爾和我乘著獨木舟順裡奧格蘭德河而下時闖到釀酒廠裡去了。」 
  「太好了。」洛倫微笑著舉起一個高腳杯,杯腳像根笛子一樣。「倒滿吧!」 
  皮特笑著朝酒杯點點頭。「你不老實。你是有備而來的。」 
  「我和你們一起待了那麼長的時間,足夠發現你們都很重視的那個秘密了。」她又拿了個酒杯,遞給他。「無所畏懼、敢於探查陰暗水底的勇士寧願喝香擯卻不敢喝啤酒。」 
  「我都喝。」皮特反駁說。 
  「要是她告訴了當地酒館裡的那些小子,」喬迪諾嚴肅地說,「你會被轟出城的。」 
  「我得付多大的代價呢?」皮特問,他已經屈服於她。 
  洛倫向他拋去一個極為性感的媚眼。「我們今夜再談這件小事吧。」 
  喬迪諾衝著翻開的科特斯海航行手冊點點頭。「找到類似的地方了嗎?」 
  「海灣內以及周圍有100多個海拔至少50米的海島,我把範圍縮小了,有兩個很可能是我們要找的地方,另外還有4個也有可能。其餘的在地理特徵方面都不符合。」 
  「都在北部嗎?」皮特點點頭。「緯度在28度以下的我根本不考慮。」 
  「我能看看你們要搜索的區域嗎?」洛倫問,手裡忙著在桌上擺好食物。 
  皮特走到一個壁櫥前,抽出一個長紙卷,把它在工作台上展開來。「這是一張放大了的海灣圖。我把跟耶格爾翻譯的繩結語所描述的最接近的那些島都圈出來了。」 
  洛倫和喬迪諾放下酒杯,仔細看著地圖。這是從地球物理軌道衛星上拍的照片,它顯示出科特斯海北部詳盡得令人驚歎的細節。皮特遞給洛倫一把大型放大鏡。 
  「這清晰度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洛倫說,透過放大鏡仔細看著那些小島。 
  「能看到一塊好像不是天然岩石的東西嗎?」喬迪諾問。 
  「這張圖雖放大得很好,但還沒好到那種程度。」皮特回答道。 
  洛倫反覆看著皮特所團出的那些島。而後她抬起頭看著他。「我想你們是要對那些最有可能的地方進行一次空中觀察了?」 
  「下個步驟是逐步排除那些特徵不符合的地方。」 
  「用飛機?」 
  「直升機。」 
  「在我看來,用直升機來巡察,這範圍未免太大了些,」洛倫說,「用什麼作起飛基地呢?」 
  「一艘舊渡輪。」 
  「渡輪?」洛倫吃驚地說。 
  「實際上是一艘載客運貨兩用輪。1957年以前它行駛舊金山灣內,後來被賣給墨西哥人,用來行駛於瓜伊馬斯到聖塔羅薩莉亞之間,直到1962年為止。魯迪·格恩用一首歌就把它租了下來。」 
  「1962年?」洛倫輕聲地說,搖了搖頭。「已經過了36年。現在要不是一艘無主的棄船,就是該放進博物館了。」 
  「魯迪說它仍然被當作工作船使用,」皮特說,「船上的預層甲板大得足以容納直升機。他向我保證這艘船能當很好的平台使用,以供進行偵察飛行。」 
  「天一黑我們就結束搜尋工作,」喬迪諾接著解釋,「然後連夜航行,到德克搜尋表上的下一個島區去。這個辦法能為我們節省相當多的飛行時間。」 
  洛倫把一個盤子和銀製餐具遞給皮特。「聽起來你們好像能控制一切了。要是發現了像是藏寶地點的地方,你們怎麼辦呢?」 
  「先研究海島的地形,然後就得為發掘的工作費一下心思了。」皮特答道。 
  「筵席擺好了,請用吧。」洛倫說。 
  喬迪諾一點都沒有浪費時間,馬上開始捲起一個內容豐富的三明治。「你佈置得真漂亮,女士。」 
  「小蟲子總是會聚集在熱爐子上,」洛倫笑道。「許可證怎麼辦呢?沒得到政府方面的允許你們不能在墨西哥到處挖寶。」 
  皮特往發酵麵包上放上一塊厚厚的乳酪。「桑德克上將認為最好是再等一等。我們不想讓此行的目的被大肆宣揚。要是傳出去說,我們掌握了歷史上最大一筆財富的線索,那數以千計的尋寶人就會像蝗蟲一樣撲向我們。墨西哥的官員們為了使他們自己的政府佔有這批財寶,也會不顧一切地把我們驅逐出境。而國會則會因海洋局把納稅人的錢花在出國尋寶上而橫加責難。所以悄悄地進行比較好。」 
  「我們有一半的把握能找到,不能半途而廢。」喬迪諾非比尋常的嚴肅起來。 
  洛倫一言不發地往自己的盤裡舀了一勺番茄沙拉,然後才開口說:「你們為什麼不找個擔保人呢?要是當地的墨西哥官員懷疑起來,開始問這問那的怎麼辦?」 
  皮特看著她。「你是說公共關係專家?」 
  「不!一個真正持有證件的美國國會議員。」 
  皮特直直盯著那雙富含感情的紫羅蘭色眼睛。「你?」 
  「為什麼不行?國會發言人提議下星期休會。我的助理會替我掩飾的。我很高興能離開華盛頓幾天,看看墨西哥。」 
  「坦白地說,」喬迪諾說,「我認為這才是主要的。」他對洛倫擠了擠眼睛,咧嘴一笑,「有你在德克身邊,他會容易相處些。」 
  皮特伸出胳膊摟住洛倫。「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或者是你跟我們一起在外國領土上尋寶的這件事洩露出去的話,流言將會毀了你的政治生涯。」 
  洛倫面不改色地隔著桌子盯著他。「於是投票人就會把我扔到大街上去,那麼我就別無選擇,只好嫁給你了。」 
  「這可比聽總統演說還要糟糕,」喬迪諾說,「但也是個好主意。」 
  「不知怎麼,我想像不出我們會一起走上華盛頓教堂的走廊,」皮特若有所思地說,「然後在喬治城的一座紅磚房裡建立一個家。」 
  洛倫期待的並不是這樣的回答,但她知道皮特並不是普通的男人。她回憶起近10年前他們初次相遇時的情景,那是在一個已被遺忘的前環保署長所舉辦的一個草地舞會上。他對她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魅力,使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跟電影明星相比,他長得並不帥,但他身上有一種老成持重的男性氣質,這種氣質喚起了她的慾望,這是她與別的男人打交道時所從未經歷過的。作為一個女議員,她認識很多有錢有勢的男人,其中有好幾個都長得十分瀟灑帥氣。但這個男人以冒險家聞名卻安之若素,一點也不在乎權力或名譽。這真是太棒了,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10年來他們時聚時散,並沒有什麼約束。他認識別的女人,而她也認識別的男人,但他們的關係卻始終沒有改變過。結婚的想法似乎十分遙遠,因為兩個人都、已經跟工作結婚了。然而,時間使他們的關係越來越成熟,而且,身為一個女人,洛倫很清楚,如果她想要有孩子的話,她的生理時鐘為她留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一定要那樣。」最後她說。 
  他察覺到了她的感情。「不,」他深情地說,「我們可以來點大規模的突破。」 
  她奇怪地看看他。「你是在向我求婚嗎?」 
  一種平靜的神態使他的綠眼睛顯得更深邃了。「就當我只是對將來的事情提個建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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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你能再往主峰靠近點嗎?」薩拉森問弟弟奧克斯利,後者正駕駛著這架水陸兩用水上飛機,「這個較低的峰頂離我們的要求太遠了。」 
  「看見什麼了嗎?」薩拉森透過望遠鏡朝飛機側窗外望去,「很可能是這個島。要是我知道該找什麼樣的標誌,就更有把握了。」 
  奧克斯利駕駛著巴芬Cz一410型渦輪螺旋槳雙引擎飛機傾斜著飛行,想更清楚地看看丹贊島。這座岩石遍佈的小島四面陡峭。方圓5平方公里,海拔有400米,就在科特斯海的旅遊熱門地點洛雷托鎮南面。「看起來很像。。他眼睛盯著下面說。下面有兩片海灘可以讓船登陸。山坡上到處都是小山洞,像蜂窩一樣。「你說呢,哥哥?」 
  薩拉森轉身看看坐在後排的人。「我認為受人尊敬的莫爾教授仍對我們有所保留。」 
  「我若看到那個地方會提醒你們的。」莫爾簡短地說。 
  「我說,我們把這個小雜種扔出機艙去,看看他怎麼飛吧。」薩拉森惡狠狠地說。 
  莫爾自命不凡地抱起胳膊來。「儘管如此好了,那麼你們將永遠找不到寶藏。」 
  「我實在是聽膩這句話了。」 
  「丹贊島怎麼樣?」奧克斯利問,「符合那些特徵嗎?」 
  莫爾問都沒問一聲就從薩拉森手裡奪過望遠鏡,朝島上山脊斷開的部分望過去。過了幾分鐘,他把望遠鏡遞回,端起一杯加了冰塊的馬丁尼酒,舒舒服服地靠到座位上去。「這不是我們要找的。」他用命令口氣宣佈道。 
  薩拉森緊握著雙手,竭力不讓自己撲上去揍莫爾。幾分鐘之後,他鎮靜了下來,拿起一本和皮特一樣的航行手冊翻看起來。「下一個搜尋點是卡門島。它的面積是150平方公里,長度是30公里。上面有幾座海拔300米以上的山峰。」 
  「放棄吧,」莫爾宣佈道,「它太大了。」 
  「我已經及時記下了你這種迅捷的回答,」薩拉森語帶諷刺地低聲說,「接下來是肖拉島。這是一座頂部平坦的小石島,上面有座燈塔,還有幾戶捕魚人家。」 
  「這個島也放棄吧。」莫爾說。 
  「好吧,然後是聖依爾德芬索島,在聖塞瓦斯蒂安東面,離岸6里。」 
  「面積?」 
  「約2.5平方公里,沒有海灘。」 
  「必須有海灘。」莫爾說,又喝了口馬丁尼。喝完最後的幾滴之後,他臉上露出一種失落的神情。「沒有海灘,印中人就不能登陸,無法卸下他們船上的貨物。」 
  「聖依爾德芬索島之後就是下加利福尼亞的郊狼灣了,」薩拉森說,「在那兒我們可以在6個島中選擇,它們都是比巨岩還大一點的小島。」 
  奧克斯利輕鬆地駕著巴芬水上飛機慢慢爬升,最後到了700米的高空,然後向正北飛行。25分鐘之後,視野裡便出現了郊狼灣和把它與加利福尼亞灣隔開的長型半島。奧克斯利開始降下高度,在散落於海灣入口處的小石島上空盤旋。 
  「可能是瓜帕島和巴格島,」薩拉森說,「它們都陡峭地聳立在水面上,都有小而開闊的山頂。」 
  莫爾在座位上往旁邊挪了挪。「我看不像——」他突然停住嘴,一把抓過薩拉森的望遠鏡,「是那個島,在那裡。」 
  「哪個?」薩拉森暴躁地問,「有6個島呢!」 
  「形狀像一隻鴨子游水時往後看的那個。」 
  「巴格島。它符合那些特徵。三面是峭壁,圓形蜂頂。鴨脖子彎處還有一小片海灘。」 
  「就是它。」莫爾興奮地說。 
  奧克斯利懷疑地問:「你怎麼這麼肯定?」 
  莫爾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情。「但憑本能,沒有別的。」 
  薩拉森奪回望遠鏡,觀察著小島。「看,山頂上有一個像是在岩石上刻出來的東西。」 
  「別管那個,」莫爾說,一邊抹掉額頭上的汗,「那玩意兒一點意義都沒有。」 
  薩拉森可不是傻瓜。他默默地想,印加人會不會就是用這個來標明通向寶藏的道路呢? 
  莫爾靠回座位上,一言不發。 
  「我要降落,然後駛到那一小片海灘上,」奧克斯利說,「從那裡爬到峰頂好像比較容易,至少從空中看起來是這樣。」 
  薩拉森點點頭。「降落吧。」 
  奧克斯利在海灘附近的水面上來回地飛了兩次,確定那裡沒有什麼足以劃破飛機機腹的暗礁或水下岩石。飛機下降到低空氣流中,最後落到藍色的海水上,捲起一排排和緩的波浪,就像一艘在滔滔湖水上行駛的快艇。螺旋槳在陽光下閃著亮光,把一排排浪花甩到機冀上。 
  在水的阻力下,飛機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來。奧克斯利慢慢地拉回減速桿,讓慣性把飛機往海灘的方向推去。在離岸46米的地方,他把飛機的輪子放到了水中。輪胎很快就觸到了逐瀝向島的方向升高的海底沙地。兩分鐘之後,整個機身從一排低低的浪中露了出來,像一隻全身滴水的鴨子似地上了岸。 
  奧克斯利關掉引擎,螺旋槳越轉越慢。最後停了下來。這時,兩個漁夫從一間用漂流木搭成的小屋裡走出來,呆呆地盯著飛機看。艙門打開了,薩拉森走了下來,踏在白色沙灘上,後面跟著莫爾,最後是奧克斯利,他把艙門和貨艙關緊,並鎖上了門。為求安全起見,薩拉森慷慨地付錢給漁夫,請他們看守飛機。隨後,他們使出發了,順著幾乎看不見的小道向島的頂部爬去。 
  剛開始時,小道很容易走,但越靠近山頂,坡度就越陡。海鷗在他們頭上高高地飛過,大聲嗚叫著,用小而亮的眼睛盯著這幾個大汗淋漓的人。這些鳥靠著尾羽掌握飛行的方向,它們展開彷彿靜止不動的翅膀,追逐著上升的暖流,飛起來非常壯觀。一隻特別好奇的鳥兒撲向莫爾,在他肩膀上撤下了些糞便。 
  這位人類學家正忍受著酒精與疲勞的雙重折磨。他麻木地看看弄髒了的襯衫,累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薩拉森咧嘴笑著,向那只海鷗敬了個禮,爬過一塊擋在路上的巨石。藍色的大海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往海峽對面望去,那兒是白色的郊狼沙灘,再遠一些則是卡多納爾山。 
  莫爾停住了腳步。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如雨下:奧克斯利抓住他的手,一直把他拖上平坦的山頂。他好像馬上就要垮了。 
  「沒人告訴過你攀巖時不能喝醉酒嗎?」 
  莫爾沒有理睬他。突然間,他的疲勞頓時消失,又繃緊了身子。他瞇著眼睛,仍然是一副醉鬼的模樣。他把奧克斯利推到一邊,踉蹌著走到一塊有小型汽車般大的岩石前,那岩石被粗糙地刻成一種動物的形狀。他像醉鬼看到幻覺一樣,跌跌撞撞地繞著石像走了一圈,用額抖的手撫摸著粗糙不平的岩石表面。 
  「一條狗,」他喘著粗氣說,「這只是一條傻乎乎的狗。」 
  「你錯了,」薩拉森說,「這是頭郊狼。這個海灣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迷信的漁夫把它刻在這兒當作一個偶像,希望在他們出海時它能保佑他們的船員和船隻。」 
  「你幹嘛對一塊古老的石刻這麼感興趣?」奧克斯利問。 
  「我是人類學家,原始的刻像是重要的知識來源。」 
  薩拉森觀察著莫爾。有一下子,他眼裡的厭惡消失了。醉醺醺的教授已經洩露出找到藏寶地點的線索,這點他毫不懷疑。 
  薩拉森冷冷地想,他現在就可以殺了莫爾。真該把這個小個子男人從島西面的峭壁上扔到下面的海浪裡去。有誰會注意呢?屍體很可能會被海潮帶走,成為鯊魚的美餐。當地墨西哥政府恐伯根本就不會派人調查這件事。 
  「當然,你已經意識到了吧,我們不再需要你的服務了,對不對,亨利?」這是薩拉森第一次叫莫爾的名字。他的口氣聽起來十分親密,但卻一點兒也不悅耳。 
  莫爾搖搖頭,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冷漠表情說話了。「沒有我,你們永遠也找不到。」 
  「可憐啊,你還在嚇唬人呢,」薩拉森冷笑道,「現在我們知道了,要找的是個有雕像的島,而且我敢斷定,那是座古老的雕像,你還能為搜尋工作作些什麼貢獻呢?」 
  莫爾的醉意不見了。他突然清醒得像個法官。「石雕像只不過是印加人設下的頭一個標誌,還有好幾個呢。這些都得譯出來。」 
  薩拉森冷酷而陰險地一笑。「你現在不會對我撒謊吧,亨利?你不會騙我和我的弟弟說巴格島不是藏寶地吧?那樣你以後就能自己一個人再來挖寶了。我真誠地希望你沒有這個念頭。」 
  莫爾瞪著他,眼睛裡本該充滿恐懼的,但實際上卻只有厭惡。「炸平這個島好了,」他聳聳肩說,「看你能得到些什麼。把這座島夷為平地吧。如果沒有一個知道秘密標誌的人,哪怕是再過一千年,你也找不到華斯卡寶藏的影子。」 
  「他也許是對的,」奧克斯利平靜地說,「要是他撒謊,我們可以自己回來挖。無論如何都是我們較佔優勢。」 
  薩拉森陰冷地一笑。他看透了亨利·莫爾在想些什麼。這位人類學家是在拖延時間,等待時機,想利用這次搜尋把寶藏據為已有。但薩拉森也有自己的計劃,他已經考慮到了各種擊能性。目前他看不出莫爾能有什麼辦法帶著幾噸金子奇跡般地逃走。除非莫爾有個他看不透的計劃,否則這完全不可能。 
  薩拉森壓下了自己的怒火,他知道現在需要的是忍讓和耐心。他在莫爾的背上拍了拍。「原諒我的冒失。我們回到飛機上去吧,今天就到這兒。我覺得我們都需要洗個冷水澡,喝杯烈酒,再吃上一頓豐盛的晚餐。」 
  「阿們,」奧克斯利說,「我們明天再繼續吧。」 
  「我知道你們已經看到了希望,」莫爾說,「我會為你們指路的,你們這幫傢伙只要守信用就行了。」 
  他們回到停放飛機的地方,薩拉森第一個鑽了進去。他彎腰拿起莫爾放在一旁的酒杯,搖了搖,把最後幾滴酒倒在舌頭上。沒想到竟然是水,不是酒。 
  薩拉森默默地罵著自己。他竟然沒有意識到莫爾是個多麼危險的人物。如果莫爾不是想欺瞞所有的人,讓大家都覺得他毫無惡意的話,他為什麼要裝成醉鬼呢?他慢慢地意識到,亨利·莫爾完全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樣。他不僅是個受人尊敬的著名人類學家,身上還有更多看不見的東西。 
  米琪·莫爾從鋪了藍色瓷磚的游泳池裡走上來,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她穿了件紅色比基尼泳裝,苗條的身體展露無遺。陽光暖洋洋的,她沒有擦乾身體,反而讓水珠留在身上。她抬頭望望主樓,示意一個僕人為她再拿杯酒來。她旁若無人,好像自己就是這裡的女主人一樣,一點也不在乎於各處巡邏的帶槍士兵;她的舉止簡直不像個被當作人質的人。 
  莊園的房屋建在游泳池和一個長滿各種熱帶植物的大花園周圍。所有的大房間都有陽台,都能看到如畫的大海和瓜伊馬斯鎮。當男人們乘著飛機來回地在加利福尼亞灣裡搜尋寶藏時,她非常高興能在游泳池周圍或在她那間自然采光、有著屋外陽台和按摩浴缸的臥室裡休息。她從一張小桌上拿起手錶來。5點鐘了。那對兄弟和她的丈夫就快要回來了。想到豐盛的地道晚餐,她愉快地舒了口氣。 
  女僕端來了水果酒,米琪一直喝到杯裡只剩下冰塊,才躺下來打算小睡一會兒。就在她覺得自己將要醒來時,聽見一輛汽車從通往城裡的路上開過來,停在莊園的前門外。 
  過了一會兒她醒了,皮膚上涼涼的,她覺得太陽好像躲到雲彩後面去了。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男人正站在一旁俯視著她,影子投在她的上半身,使她嚇了一跳。 
  那只盯著她的眼睛就像是黑色的死水潭,毫無生氣,那張臉也好像作不出任何表情一樣。這個陌生人顯得很憔悴,看上去已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彷彿有陣冷風吹過她的全身,米琪打了個寒顫。奇怪的是,他全然沒有注意她那裸露的身體,卻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她似乎覺得,這個人一直看到了自己的內心深處。 
  「你是誰?」她問,「你是為佐拉先生工作的嗎?」 
  幾秒鐘之後他才答話。他講話的時候,嗓音很怪。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我叫圖帕克·阿馬魯。」 
  然後他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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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桑德克上將站在辦公桌前,朝被領進辦公室的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伸出手去。他友好地微笑說:「先生們,請坐。」 
  蓋斯基爾看著這個還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個子男人。「多謝你抽出時間接見我們。」 
  「海洋局過去曾與海關和聯邦調查局合作過。我們的關係始終建立在誠摯的合作上。」 
  「我想你在聽說我們要求見你時,沒有感到擔心吧。」拉格斯岱爾說。 
  「更確切地說,我感到好奇。來杯咖啡好嗎?」 
  蓋斯基爾點點頭。「我要不加奶精的,謝謝。」 
  「給我加點隨便哪種現成的人工甘味料。」拉格斯岱爾說。 
  桑德克衝著內部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抬起頭問道:「好吧,先生們,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拉格斯岱爾直接切人正題。「我們希望海洋局能幫我們解決一樁棘手的工藝品被盜案。」 
  「這有點超出我們的工作範圍了,」桑德克說,「我們負責海洋科學工程。」 
  蓋斯基爾點點頭。「我們知道,但海關已經注意到,你們海洋局有個人把一件珍貴的工藝品非法運進了這個國家。」 
  「那個人就是我。」桑德克反駁道,眼睛都不眨一下。 
  拉格斯岱爾和蓋斯基爾對視了一下,不安地在椅子上動了動。他們沒料到事倩會發展成這樣。 
  「美國遵守保護全世界文物的聯合國公約,禁止對失竊工藝品的進口,這一點你應該知道吧,上將?」 
  「知道。」 
  「你是不是也知道,厄瓜多爾大使館的官員已經提出了抗議?」 
  「事實上,是我唆使他們提的。」 
  蓋斯基爾歎了口氣,顯然不那麼緊張了。「我早就有個直覺,這不只是單純的走私。」 
  「我想,如果你能解釋一下,我和蓋斯基爾先生都會很感激的。」拉格斯岱爾說。 
  桑德克的私人秘書榮莉亞·沃爾夫端了一個放著咖啡杯的托盤進來,放在辦公桌的邊沿上。桑德克示意他們停一下。「對不起,上將,魯迪·格恩從聖菲利浦打電話來報告說,他和艾爾·喬迪諾已經著陸,正為這項計劃作最後的準備工作。」 
  「德克的倩況如何?」 
  「他正在途中,現在應該在德克薩斯州了。」 
  茱莉亞關上門之後,桑德克向兩位政府官員轉過身來。「很抱歉,剛才打斷了。我們說到哪兒了?」 
  「你正要告訴我們,你為什麼把失竊藝術品偷運進美國來。」拉格斯岱爾表情嚴肅地說。 
  上將漫不經心地打開雪茄煙盒,向他們遞過去。兩位官員搖了搖頭。他往後靠在椅子上,點了根雪茄,有禮貌地往身後一扇開著的窗子噴了一團藍色姻霧。然後他從印加王室成員之間的戰爭說起;為他們述說德雷克繩結的故事,並一直說到海勒姆·耶格爾對繩圈和繩結的破譯。 
  「但是,上將,」拉格斯岱爾問道,「你和海洋局不打算參加這次尋寶活動吧?」 
  「我們肯定是會參加的。」桑德克笑了。 
  「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厄瓜多爾的抗議。」蓋斯基爾說。 
  「是為了保險起見。厄瓜多爾政府正與山區的農民反抗軍發生激烈的衝突。他們的政府官員不願意讓我們搜尋德雷克繩結並把它帶到美國來解譯、保存,因為他們擔心人民會指責他們把無價國寶賣給了外國人。只要聲稱是我們偷了它,他們就能擺脫這樣的情況了。於是他們同意把德雷克繩結借給海洋局一年。當我們在適當的時機把它送還時,他們就成了民族英雄,會受到人民的擁戴。」 
  「但為什麼是海洋員呢?」拉格斯岱爾堅持要追問下去,「為什麼不是斯密生博物館或國家地理雜誌社呢?」 
  「因為我們沒有佔有它的興趣。而且,我們的身份更有利於避開公眾的目光,從事搜索和發現的工作。」 
  「但你們不能合法地擁有其中的任何一件古物。」 
  「當然不能。如果在科特斯海上找到它的話——我們相信華斯卡寶藏是在那兒——墨西哥人就會叫嚷『發現者即擁有者』,秘魯則會聲稱有原始所有權,於是這兩個國家便不得不開始展開談判,以爭取這批寶藏能在他們的國家博物館裡展出。」 
  「而我們的國務院也將因為在與南方睦鄰的公共關係上作出驚人之舉而得到好處。」拉格斯岱爾補充道。 
  「這是你說的,先生,不是我。」 
  「你為什麼不通知海關總局或是聯邦調查局呢?」蓋斯基爾問。 
  「我告訴了總統,」桑德克誠實地回答道,「要是他沒有發公文給你們,那你們就去責問白宮吧。」 
  拉格斯岱爾矚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托盤上。「上將,傷已經解決了一個我們大家都關心的問題。請相信我,我們的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不必把你捲入長時間的調查中去了。不幸的是——或者應該說幸運的是——根據你的觀點,你又讓我們進退兩難了。」 
  蓋斯基爾看著拉格斯岱爾。「這個巧合真是讓人吃驚。」 
  「巧合?」桑德克好奇地問。 
  「近500年之後,兩條有關華斯卡寶藏的關鍵線索,竟在5天之內透過兩個不同的管道出現了。」 
  桑德克聳聳肩;「我恐怕不懂你的話。」 
  這回輪到蓋斯基爾來為上將講解蒂亞波羅金甲的故事了。最後他簡要地講了一下佐拉跨國公司的案子。 
  「你是想告訴我,另外還有一群人現在也正在尋找華斯卡寶藏嗎?」桑德克不相信地問。 
  拉格斯岱爾點點頭。「是一個國際犯罪組織。他們偷盜藝術品,走私文物,仿造藝術品。每年不必繳稅的收入不知道有幾百萬。」 
  「我一點也不知道。」 
  「很遺憾,我們的政府和新聞媒體並沒有看到把一種僅次於毒品交易的犯罪活動公諸於眾的好處。」 
  「僅在一件搶劫案中,」蓋斯基爾說,「譬如1990年4月在波士頓加德納博物館被盜的名作,其估價就高達兩億美元。」 
  「只要看看世界上幾乎每個國家都發生過的結伙盜竊、走私和偽造的犯罪活動,」拉格斯岱爾繼續說,「你就知道,為什麼我們追查的是個可獲利幾十億美元的勾當了。」 
  「過去100年裡被盜的藝術品和文物的數目,跟紐約電話號碼簿上的人名一樣多。」蓋斯基爾強調說。 
  「誰會買這些數目驚人的非法貨物呢?」桑德克問。 
  「需求遠遠超過供給,」蓋斯基爾回答說,「富有的收藏家應對搶劫負間接的責任,因為他們形成了龐大的賣方市場。他們排著隊從黑市商人那裡購買具有歷史意義的失竊文物。州府高層、高級政府官員、電影明星、商界鉅子,甚至還有大博物館館長,他們明知這樣做不對,但卻仍要購買黑市貨物來擴大他們的收藏。只要手頭上還有錢,他們就要買。」 
  「毒品販子也買了不計其數的非法藝品和文物,這是一種又快又容易的投資洗錢方式。」 
  「我知道為什麼沒有登記的工藝品會在混亂中失蹤了,」桑德克說,「因為有名氣的藝術畫和雕塑會被人發現並且找回來。」 
  拉格斯岱爾搖搖頭。「有時候我們很走運,一條秘密的消息能帶我們找到被盜的財物。誠實的藝術品商人或博物館館長偶爾也會在認出盜賊企圖賣給他們的贓物之後,打電話通知我們。但在大多的數的情況下,由於沒有線索,被盜的藝術品就再也找不到了。」 
  「盜墓人挖到文物之後,通常在考古學家有機會研究之前,就把它們大批大批地賣掉了。」蓋斯基爾說,「例如,在90年代初的波斯灣戰爭中,就有成千上萬件的藝術品,其中包括尚未解譯的黏土字板、珠寶、紡織品、玻璃器皿、陶器、金銀幣、圓柱形印空等等,都被反胡笙的武裝部隊及以失蹤或被盜物品登記備案,其中的一大部分就已經透過文物販子或是拍賣場被賣掉了。」 
  「如果一個收藏家清楚地知道某件藝術品是屬於別人的,怎麼可能會為它付出大筆的金錢呢?」桑德克說,「他當然不會冒著洩露秘密或是被捕的危險把它拿出來展覽。那他要它幹什麼呢?」 
  「這就叫作心理變態吧,」拉格斯岱爾回答道,「我和蓋斯基爾都可以隨意舉出許多案例來。那些收藏家把非法買來的文物中沒有一件曾公開展覽過,他們並不在乎這個,他們重視的是自己擁有其他人不能擁有的東西。」 
  蓋斯基爾點頭表示同意。「收藏家的這種嗜好促使人們施行可怕的計劃,褻瀆和搶劫印第安人的墳墓,挖出婦女和兒童的顱骨和木乃伊來販賣。這已經夠糟了,而某些熱中於美國南北戰爭大事記的收藏家甚至僅為了得到南軍和北軍的皮帶扣,就挖開了國家公墓裡的墳墓。」 
  「這真是貪婪的悲哀註解。」桑德克若有所思地說。 
  「為獲取文物而掘墓的事件層出不窮,」拉格斯岱爾說,」從尼安德塔人開始,每種古老文明的死人屍骨都被人砸碎、亂扔一氣。只要有利可圖,死者的神聖不可侵犯就沒什麼意義了。」 
  「由於眾多收藏家對古董都有永不滿足的慾望,」益斯基爾說,「他們成了贓物的主顧。他們那彷彿永無止境的需求造就了營利豐厚的腹品交易。」 
  拉格斯岱岱爾點點頭。「沒經過考古學家的認真研究,仿製的工藝品往往不會被認出來。一些著名博物館的展品中就有許多都是仿製的文物,從來就沒人發覺這一第三十五章



  「我一直想像著魯道夫·瓦倫提諾(譯註:傳說中為聖誕老人拉雪橇的馴鹿)台拉著雪橇翻過下一個沙丘,把我帶到他的帳篷裡去。」洛倫睏倦地說。她坐在利箭車的前排座位上,盤著雙腿,眼睛盯著視野中那一望無際的沙丘。 
  「注意看,」皮特說,「從這兒往北一點就是科肖拉沙丘,好萊塢在那裡拍了很多沙漠影片。」 
  皮特駕車穿過亞利桑那州的尤馬之後又走了50公里,然後越過科羅拉多河進入加利福尼亞州。他開著龐大的利箭車駛下八號州際公路,上了通往州界小鎮卡萊克西科和墨西卡利的狹窄州內公路。許多車子經過他們旁邊時,裡頭的司機和乘客全都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們這輛老式汽車和汽車後面拖著的拖車。 
  洛倫用甜言蜜語說服皮特開著這輛考式車橫越全國,路上在拖車裡露營,然後參加一個美國老式汽車俱樂部在亞利桑那州南部舉行的巡迴展覽。這個巡迴展覽將在兩周後開始。皮特懷疑他們能否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結束尋寶行動,但還是和洛倫一起來了,因為他喜歡駕駛老式車作長途旅行。 
  「到邊界還有多遠?」洛倫問。 
  「再開42公里我們就到墨西哥了,」他回答說,「然後再開上165公里就能到達聖菲利浦。我們將在晚餐時抵達碼頭,艾爾和魯迪已經在那兒把船準備好了。」 
  「說起食品和飲料,」她懶洋洋地說,「冰箱和食品櫃都已經空了。除了今天早上吃的麥片粥和咖啡,我們昨晚已經把所有食品一掃而空了。」 
  他將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捏了捏她的膝蓋,笑了。「看來我得用填飽乘客肚子的辦法來讓他們高興了。」 
  「那輛停在前面的卡車怎麼樣?」她坐直身體,隔著利箭車那平滑狹長的擋風玻璃向外指去。 
  皮特的目光越過散熱器上的裝飾蓋望過去。他看見路邊有個標誌牌,已經被沙漠烈日曬得乾裂,隨時都可能倒進沙地裡。上面的字跡陳舊模糊,幾乎看不清了。 
  媽媽們都會各歡的冰啤酒和食品 
  只要再開兩分鐘就能到車廂汽車餐館 
  他大笑了起來。「冰啤酒聽起來不錯,但我對食品更感興趣。小時候,我媽喜歡做菜,常把我撐得眼睛發綠。」 
  「真替你感到不好意思,你媽媽是個好廚師。」 
  「她現在是個好廚師,但25年前,即使是餓得要死的流浪漢也不會走近我家門口的。」 
  「你太可惡了。」洛倫轉動著老式真空管收音機的電台調節鈕,尋找墨西卡利的電台。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聲音清楚、正在播送墨西哥音樂的電台。「就算那個廚房有黑死病,我也不在乎,我快餓死了。」 
  皮特心裡悲哀地想,帶女人作長途旅行時,她們總是喊餓,或者看見洗手間就要停車。 
  「而且,」她說,「你需要加油。」 
  皮特看了一眼油表。指針穩穩地指出油箱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存量。「我看必須在通過邊界之前加油了。」 
  「上次加油之後我們好像沒開多遠。」 
  「一輛60年前製造的大轎車;有12個汽缸的引擎,又拖著拖車,別指望它會幫你省油。」 
  看得見路邊的餐館和加油站了。當他們駛近時,皮特看到的只是兩節連在一起、破舊不堪的貨車車廂,車廂前面有兩具加油幫浦。在車廂汽車餐館的陰影裡,一盞霓虹燈偶爾閃出一個『吃』字。一堆廢棄了的破舊拖車停在車廂後面。前面塵土飛揚的停車場裡,有18到20個摩托車手正圍在一個小車隊周圍喝著啤酒,享受著從加利福尼亞灣吹來的涼風。 
  「好傢伙,說不定你能挑上幾個呢!」皮特恢諧地說。 
  「我看我們最好繼續往前開。」洛倫低聲說,她改變了主意。 
  「你怕那些摩托車手?他們很可能也是疲勞的趕路人,像你我一樣。」 
  「他們穿得可不保我們。」洛倫衝著那群人點點頭。他們當中男女各半,都穿著黑色騎土服,上面掛著徽章,打著補釘,還繡了美國最著名的摩托車廣告。 
  皮特轉動特大號方向盤,利箭車駛下柏油公路,駛向汽車加油幫浦。他關掉引擎,巨大的V一12型引擎聲音小得就像耳語一般,很難聽出它是不是停下來了。他打開車門,下了車。「喂。」他跟離得最近的摩托車手打了個招呼。那是個金髮女郎,皮膚蒼白,梳著一條馬尾辮,穿著黑色皮褲和夾克。「這裡的食物怎樣?」 
  「比不上斯巴格或查森這兩家餐廳,」她愉快地說,「但要是你餓了,倒還不壞。」 
  一塊滿是彈孔金屬牌上寫著「自動」二字,於是皮特把汽車加油幫浦的噴嘴塞進利箭車的油箱加油口,開始壓手柄。早上他讓汽車修理廠改裝這具引擎時,他們就改造了閥門,以便使它能使用無鉛汽油。 
  摩托車手全都走過來欣賞這輛老式轎車和拖車,洛倫戒備地坐在座位上。皮特在回笛了一連串的問題之後,抬起前蓋,向他們展示引擎。接著他把洛倫拉出車來。 
  「我想你會喜歡和這些好人見見面的。」他說。「他們都屬於好萊塢西部的一個摩托車俱樂部。」 
  她認為皮特是在開玩笑,當他作介紹時她真是窘得半死。後來她驚奇地發現,他們是一幫律師和他們的夫人,趁著週末到南加利福尼亞沙漠來兜風。接著皮特又告訴她,當他說出她的名字時他們認出了她,她聽了真是又驚又喜。 
  他們談得很投緣,之後這些來自好萊塢的律師夫婦便道了再見,路上他們心愛坐騎一路轟鳴著朝帝王峽谷的方向奔馳麗去。皮特和洛倫揮手送走了他們;然後就轉身面對著貨車車廂。 
  在兩節生銹的車廂下面,鐵軌深深地埋入沙中。歷盡風吹雨打的木製車廂壁一度被漆成紅褐色,一長排安裝粗糙的車窗上方寫著「南太平洋線,」。古老的車廂主體外殼雖然長期暴露在外,但卻仍保存了下來,而且看上去還保養得不錯。 
  皮特擁有一件鐵路古董,是一節普爾門車廂,收藏在華盛頓他那間飛機庫裡。它過去曾是節豪華車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著名的曼哈頓有限公司把它拖出了紐約。他斷定這兩節貨車車廂是在1915年左右製造的。 
  他和洛倫登上幾級臨時樓梯,進了一扇開在一節車廂上的門。裡面雖然陳舊,卻很整潔。沒有桌子,只有旁邊擺了凳子的長櫃檯,從兩節車廂的這一頭一直廷伸到那一頭。開放式的廚房位於櫃檯的另一側,像是用在陽光下曬了幾十年的舊木頭所建造的。在堵上的畫裡,煙囪裡噴出濃煙的早期火車頭拖著載有旅客和貨物的列車正穿過沙漠。一部自動點唱機上列出的曲目包括有四五十年代受人喜愛的流行音樂和蒸汽火車頭聲音。每聽兩段須付25分。 
  皮特把一個25分的硬幣投入槽內,選了兩首曲子。一首是弗蘭克·卡爾所演奏的《甜蜜的羅蘭娜》,另一首則是諾福克西部聯營公司的蒸汽火車頭鳴笛離開車站逐漸加速時的嘈雜聲。 
  一個60出頭、長著灰髮和白鬍子的男人正在掐拭橡木櫃檯。他抬起頭來對皮特他們笑笑。藍綠的眼睛裡閃動著熱情友好的光彩。「歡迎光臨,朋友們。歡迎來到車廂餐館。你們走了很遠的路吧?」 
  「不遠,」皮特回答說,一邊向洛倫俏皮地笑了笑,「我們從塞多納出發時比我原先所計劃的要晚。」 
  「別怪我,」她傲慢地說,「你是個只有用肉慾才能喚醒的人。」 
  「要點什麼?」櫃檯後面的那個人問。他穿著牛仔靴、斜紋布褲子和一件洗得泛白的花格子襯衫。 
  「你們的廣告上說冰啤酒不錯。」洛倫一邊打開菜單一邊答道。 
  「墨西哥的,還是本國的?」 
  「有沒有可樂娜?」 
  「來杯可樂娜。你呢,先生?」 
  「你的桶裡有什麼酒?」皮特問。 
  「奧林匹亞、考斯和百威。」 
  「我要杯奧林匹亞。」 
  「要吃點什麼嗎?」櫃檯後的人問道。 
  「來點你們的牧豆辣椒堡,」洛倫說,「還有涼拌生菜絲。」 
  「我並不太餓,」皮特說,「我只要涼拌生菜絲。這地方是你的嗎?」 
  「是我放棄採礦時從原來的主人那裡買來的。」他把他們的啤酒放在櫃檯上,轉向去擺弄爐子。 
  「這些火車車廂都是很有意義的鐵路歷史遺物。它們是被運到這兒來的,還是有鐵路曾經經過這裡呢?」 
  「事實上我們正坐在老鐵路幹線的旁邊,」餐館老闆說,「從前鐵路從尤馬通到埃爾森特羅,後來卡車線路的興起搶走了鐵路的生意。1947年時,由於生意清淡,這條鐵路幹線便被廢棄了。買下這兩節車廂的老傢伙是過去南太平洋公司的工程師。他和他的妻子把它們改造成餐館和加油站。在州際主幹道於北面貫通之後,我們這兒就沒多少車經過了。」 
  這位酒吧服務生兼廚師看來好像在鐵路鋪到這裡之前就已扎根在沙漠裡了。他有張飽經風霜的臉,閱歷豐富,腦子裡又有上千個聽來的故事,這些故事幾乎多到可以按照戲劇、幽默和恐怖故事來分類。他的身上還有一股明顯的成熟氣質;表明他並不屬於這個冷清的路邊酒店,不屬於這片人跡罕至的偏遠沙漠。 
  有一瞬間,皮特覺得這位老廚師好像有點面熟。而後再一想,皮特推測這個人只是長得像某個他說不上來的人而已。「我敢打賭,你能講出不少有關這片沙丘的有趣故事來。」他說。他只是想隨便聊聊。 
  「這裡埋著無數的白骨,是那些拓荒者和礦工的,他們企圖在仲夏時穿過400公里的沙漠從尤馬到伯利亞哥·斯普林斯去。」 
  「他們過了科羅拉多河就找不到水了嗎?」洛倫問。 
  「一滴也沒有,只有到了伯利亞哥之後才會有水。那是早在峽谷獲得灌溉之前發生的事。那些人死了之後才知道,離他們屍體不到5米的地方就有水源。由於這個打擊實在太大了,所以他們全都變成鬼魂在沙漠裡出沒。」 
  洛倫顯得迷惑不解。「你能不能解釋得更清楚點?」 
  「地表是沒水的,」老人解釋道,「但地下有整條的河,而且就像科羅拉多河那麼寬,那麼深。」 
  皮特非常好奇。「我從沒聽說過沙漠下面有大河的事。」 
  「有兩條是確定存在的。其中有一條真的是條大河,從內華達內陸向南流進莫哈韋沙漠,然後折向西,在洛杉磯往南一點的地方流入太平洋。另一條在加利福尼亞的帝王峽谷底下向西流,然後蜿蜒向南,注入科特斯海。」 
  「你說這兩條河的確存在,有什麼證據嗎?」洛倫問,「有人看見過嗎?」 
  「流進太平洋的地下河,」廚師一邊淮備著洛倫所點的辣椒堡一邊說,「據說是一個尋找石油的工程師發現的。他宣稱他探測到了這條河,並一直循著這條河穿過莫哈韋沙漠,直到在拉古納海灘鎮下面流進大海。至今沒人能證實或否認他的說法。注入科特斯海的河則來自,一個古老的故事。講的是一個探勘者發現了一個山洞,這山洞通向一個很深的洞穴,洞穴有條河流過。」 
  皮特心頭一怔,耶格爾對繩結語的破譯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這個探勘者是怎麼形容那條地下河的?」 
  餐館老闆沒有轉身,繼續面對著爐子說話,「他叫利·亨特,很可能是個富有創造力的說謊家。但他再三地發誓說,1942年時,他在離這兒不遠的多姆堡山中發現了一個山洞。他從洞口進去,穿過了一連串的洞穴;深入到地下兩公里處,最後來到一條流過一個大峽谷的地下河岸邊。亨利宣稱他就是在峽谷那裡找到大量砂金的。」 
  「我覺得這簡直是電影的情節。」洛倫懷疑地說。 
  老闆轉過身來,在空中揮了揮鏟子。「檢驗結果證實,亨特從地下峽谷中所帶回來的砂金每噸價值3000美元。要是你還記得那時一盎司的金子價值20元65分的話,就會知道這種砂金是多麼值錢了。」 
  「亨特後來有沒有再到峽谷的地下河那裡去過?」皮特問。 
  「他是想去,但一支浩浩蕩蕩的拾荒隊跟著他回到山裡,人人都想得到『金子河』的一部分——那時人們就是這麼叫它的。他失去了理智,引爆了離洞口約100公尺處的一段通道,結果卻炸塌了半座山。亨特和那些跟在他後面去的人都沒能挖開那些被炸下來的山石,也沒有找到另一個通向山內部的洞口。」 
  「用今天的採礦技術,」皮特說,「重新挖開通道應該是可行的。」 
  「當然,要是你願意花上大約200萬美元的話,」廚師哼了一聲,「但目前為止沒人願意把那麼多的錢押在一個也許是純屬無聊的故事上。」他停住話頭,把盛著辣椒堡、涼拌生菜絲的盤子放到櫃檯上,然後盛了杯啤酒,繞過櫃檯,坐到了皮特身邊的凳子上。「人們傳說,老亨特又設法鑽到了山裡面,但再也沒出來過。炸山洞之後他就不見了,沒有人再看見過他。據說他找到了另一條進去的路,死在裡面了。有些人相信沙漠地下深處有條流過峽谷的大河,但多數人認為那只是又一個關於沙漠的荒誕傳說。」 
  「的確有這種事情,」皮特說,「幾年前我在一次探險中就曾發現了一條地下溪流。」 
  「在西南大沙漠裡嗎?」廚師問道。 
  「不,在撒哈拉。它從一家廢料處理廠的下面流過,把污染物帶進了尼月河,又帶進了大西洋,造成了紅潮的擴散。」 
  「在這裡北邊的莫哈韋河於地表流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之後便流進了地下。沒人能肯定地說出它的盡頭在哪裡。」 
  洛倫一邊咬著辣椒堡,一邊問:「你好像相當肯定亨特所發現的河是流進得科特斯海的。你怎麼知道它不是在加利福尼亞州流進太平洋了呢?」 
  「這可以亨特的背包和飲食用具為證。他把這些東西丟在洞裡,6個月之後人們發現這些東西漂到了加利福尼亞灣的一片海灘上。」 
  「你不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嗎?背包和餐具可能屬於任何人。為什麼人們一定要相信那是他的呢?」洛倫問廚師,好像她正坐在國會調查委員會席上一樣。 
  「我猜是因為那上面印有他的名字。」 
  這個出乎預料的障礙擋不住洛倫,她輕易地繞了開去。「他的東西在加利福尼亞灣裡可以有更多種符合邏輯的解釋。可能是有人撿到或從亨特那裡偷來這些東西之後,把它們丟在那裡的,更有可能是他根本就沒死在洞裡,是他自己從船上把它們扔下去的。」 
  「這些東西的確有可能是他自己把它們丟在海裡的,」廚師承認說,「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又怎麼解釋其他的屍體呢?」 
  皮特看著他。「什麼屍體?」 
  「在科科帕湖裡失蹤的漁夫,」廚師壓低聲音說,好像怕人偷聽一樣,「還有兩個在撒旦深淵裡失蹤的潛水夫。人們發現他們的屍體漂到了海灣裡。」 
  「於是沙漠電訊又發佈了兩個荒誕的故事。」洛倫毫無表情地評論道。 
  廚師舉起了右手。「以上帝之名,這是真的。你可以去警察局查詢這些事情。」 
  「那個湖和撒旦深淵在哪裡?」皮特問。 
  「漁夫失蹤的那個科科帕湖在尤馬東南面。撒旦深淵是在墨西哥梅爾山脈的北面山腳下。你可以從亨特所說的山脈畫條直線,這條直線穿過科科帕湖和撒旦深淵,一直通到科特斯海。」 
  洛倫繼續盤問道:「誰能說他們不是在海灣裡打魚、潛水的時候淹死的呢?」 
  「漁夫和他妻子在湖上待了大半天,後來她想回露營區準備晚飯,於是他搖船把她送上岸之後便又繼續在湖裡捕魚。一個小時之後她來找他時只看見翻過來的船,三周後一個滑水者發現他的屍體漂在離湖150公里的海灣裡。」 
  「我倒比較相信可能是他妻子殺了他,然後把屍體扔在海裡,又散佈謠言說他被吸進了一股地下水流,以此來擺脫人們對她的懷疑。」 
  「潛水夫又是怎麼一回事?」皮特詢問道。 
  「沒什麼可說的。他們潛下撒旦深淵,就再也沒浮出來過。那是個因地層裂縫所造成的水潭。一個月之後,他們殘缺不全的屍體被人從海灣裡撈了上來。」 
  皮特把叉子伸進涼拌生菜絲裡,但他已不覺得餓了。他飛快地轉動著思緒。「你知道發現亨特的用具和那些屍體的大致地點嗎?」 
  「我沒仔細研究過這個現象,」餐館老闆一邊回答,一邊盯著磨損嚴重的木地板苦苦思索,「但根據我所記得的,大部分是在龐塔馬薩羅附近的水域中被發現的。」 
  「那是海灣的哪一部分?」 
  「在海灣西岸。英語叫馬薩羅角。在聖菲利浦以北2到3公里。」 
  洛倫看看皮特。「我們的目的地。」 
  皮特苦笑了一下。「提醒我睜大眼睛尋找死屍。」 
  廚師喝完了啤酒。「你們是要去聖菲利浦釣魚的吧。」 
  皮特點點頭。「我想你可以把我們叫作釣魚探險隊。」 
  「你們過了墨西卡利之後再往南開,就沒什麼好景色可看了。對大多數人來說,沙漠顯得又荒涼又貧瘠,但那裡面卻藏著無數難解的謎。每一公里都有可比地球上任何叢林和山脈中更多的鬼魂、骷髏和神話。記住這話吧,你們一定會看見它們的,就像愛爾蘭人會看見矮妖精一樣。」 
  洛倫笑著說:「當我們經過利·亨特的地下金子河時、我們會記住的。」 
  「哦。你們會平安過河的,」廚師說,「但令人悲傷的事實是,你們將會不知道河在哪裡。」 
  皮特付過汽車油費和飯錢,出去檢查了一下利箭車的油箱和水箱。老廚師陪著洛倫走上餐車的觀景平台。他端著一盆胡蘿葡和蒿苣。「一路順風。」他快活地說。 
  「謝謝。」洛倫衝他手中的萊點點頭,「喂兔子的嗎?」 
  「不,是我的驢子。它已經老了,若自己吃革會吃不飽的。」 
  洛倫伸出手去。「聽你講故事真有意思,你是……」 
  「克萊夫·卡斯勒。認識你真高興,夫人。」 
  他們又上了路,利箭車和拖車平穩向國界駛去。皮特轉向洛倫說:「剛才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那個老傢伙可能給了我們一個尋寶的線索。」 
  「你是說耶格爾那關於流經島底下的地下河的牽強翻譯?」 
  「這在地理上似乎仍然不太可能。」 
  洛倫把後視鏡轉過來,對著它塗口紅。「要是地下河夠深的話,是有可能從海灣底下流出的。」 
  「也許吧,但這只有在堅硬的岩石裡往下鑽幾公里才能證實,否則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會走運的,用不著大規模挖掘,你就能找到通向藏寶洞的路。」 
  皮特微笑著看著前面的路。「他也可能是胡編亂造的,對不對?」 
  「老廚師嗎?相信他的想像力一定很豐富。」 
  「我真後悔沒問他叫什麼。」 
  洛倫靠回座位上,盯著宙外。大片的沙丘已經被成片的牧豆樹和仙人掌代替了。「他告訴我了。」 
  「他叫什麼?」 
  「是個古怪的名字。」她停下來,竭力回想著。然後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那名字很有趣……但我已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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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當他們到達聖菲利浦時已換由洛倫開車。皮特伸開四肢躺在後座上打著噸,她沒有叫醒他。她駕著滿是灰塵和泥漿的利箭車在環城道路上行駛,慢慢地轉了個彎,以免拖車的一側壓到路的邊欄。然後她向南轉彎,往這座城市被防波堤圍住的港口開去。她沒想到會看見這麼多的旅館和餐館。這個曾一度沉睡的漁村如今已成為最熱門的旅遊點,海灘上到處都是建造中的風景區。 
  在城南5公里的地方,她往左拐上一條通往海灣岸邊的道路。洛倫覺得很奇怪,人們競在這般毫無遮掩的海岸線上建起了一座人工碼頭。她認為更合適的地點應該是往北幾公里的馬薩羅角隱蔽處。 
  洛倫把利箭車停在一艘古老的渡輪旁邊,這渡輪看上去就像是廢料場裡的鬼魂。船體傾斜地沉入水中,龍骨陷進港口水底的泥沙裡。此時正是退潮的時候,更讓人覺得這船陰森可怕。 
  「起床啦,打起精神來,大男孩。」她叫道,用手去搖皮特。 
  他眨眨眼睛,好奇地透過側窗看著那艘舊渡輪。「我要不是進了時間隧道,就是進入了洪荒時代。這是哪種情況呢?」 
  「兩種都不是。你此刻是在聖菲利浦港,你所看見的是你未來兩周的住處。」 
  「哦,我的上帝,」皮特吃驚地嘟嚷道,「一艘汽船,還裝著活動橫樑主機和側邊槳輪。」 
  「我必須承認,它確實有點馬克·吐溫的風格。」 
  「它必定曾經載著格蘭特(編註:美國軍事家,第18任美國總統)的軍隊渡過密西西比河到維克斯堡去,你賭什麼?」格恩和喬迪諾看見了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踏著架在碼頭上的跳板走過來;皮特和洛倫則跳下汽車,站在那裡打量著渡輪。 
  「旅途愉快嗎?」格恩問。 
  「除了德克的打呼聲之外,一切都好極了。」洛倫說。 
  皮特憤憤地看著她。「我從不打呼。」 
  她往上看著天空。「你那打呼聲真是太折磨人了,當時我真想用臂肘搖你幾下。」 
  「你覺得我們的工作平台怎麼樣?」喬迪諾問,朝渡輪打了個手勢,「1923年造。它是現有的最後幾艘活動橫樑汽船之一。」 
  皮特摘下太陽眼鏡,打量著這艘古老的渡輪。 
  從遠處看時,大多數船都比實際上要小一些,只有靠近看時它們才會顯得巨大。這艘本世紀上半葉製造的載客運貨兩用渡輪也是如此。在當年它風光一時的日子裡,這艘70米的渡輪可以載500位乘客和60輛汽車。長長的黑色船體托起兩層白色的上層構造,上層甲板上矗立著一根高高的煙囪和兩個駕駛艙——船頭船尾各一個;並且跟大多數的渡輪一樣,船頭、船尾都能裝卸——這要依渡輪當時往哪個方面開而定。即使是全新的時候,它的模樣也不能算漂亮,但它卻為成千上萬的乘客提供了讓人難忘的服務。 
  遮蓋住槳輪的上層船體的中央部分印有船名,這艘渡輪叫作阿爾罕市拉號。 
  「你是從哪裡偷來這般廢船的?」皮特問,「從航海博物館嗎?」 
  「認識它可就等於愛上它了。」喬迪諾冷淡地說。 
  「又要找得快,又要能停直升機,這是惟一一艘我能找到的船了,」格恩解釋道,「另外,我只花很少的錢就得到了它,這使桑德克相當高興。」 
  洛倫笑了。「可惜你不能把這玩意兒當作古董列入你的交通工具收藏中去。」皮特指指歪歪斜斜的A字結構上面的活動橫樑,那橫樑的一頭被連著蒸氣汽缸的連接桿驅動著,另一頭則轉動曲軸使槳輪運轉。「如果說它的鍋爐還是燒煤的。我可不敢領教。」 
  「50年前就改成燃油的了,」格恩說,「主機的狀況良好。它的巡航速度是每小時20里。」 
  「為什麼不按裡或是公里算?」洛倫說。 
  「渡輪的速度是按裡計算的。」見多識廣的格恩回答道。 
  「它現在看上去哪裡都去不了,」皮特說,「除非你們把它的龍骨從淤泥裡挖出來。」 
  「半夜時,它就會像木塞一樣浮起來了,」格恩安慰他說,「這片海灣裡的潮水能漲到5米。」 
  儘管皮特面露不贊成的表情,但實際上他已經對這艘舊渡輪很有感情了,這是一見鍾情。凡是過去留下來的機械玩意兒,比如說古老的汽車、飛機和船,都會讓他著迷。他總是抱怨自己出生得太晚,—晚了80年。 
  「船員呢?」 
  「一個輪機長,有個助手,還有兩個駕駛部海員。」格恩停了停,像個小男孩似地咧嘴笑了,「你和艾爾開飛機巡查海灣,我來當舵手。」 
  「說起直升機,你們把它藏哪兒了?」 
  「在汽車甲板上,」格恩答道,「這樣不但保養起來方便,而且不用擔心天氣。等到要執行飛行任務時,我們就把它推到載貨甲板上去。」 
  皮特看了看喬迪諾。「你制訂出每天的搜尋計劃了嗎?」 
  結實的矮個子意大利人搖搖頭。「我算出了燃料所允許的範圍和飛行次數,但把搜索計劃留給了你。」 
  「我們有什麼時間限制呢?」 
  「三天內應該把這個區域搜索完畢。」 
  「我差點忘了,」格恩說,「上將要你上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取得聯繫。前駕駛艙裡有部衛星電話。」 
  「為什麼現在就要打電話?」皮特問。 
  格恩看看表。「我們比東海岸的時間晚3個小時。他現在正坐在肯尼迪中心看戲呢。」 
  「對不起,」洛倫插進來說,「我能問幾個問題嗎?。男人們停下來看著她。皮特鞠了個躬。「請發言,女議員閣下。」 
  「第一個問題是,你們打算把利箭車停在哪裡?把一輛價值幾十萬美元的古董車停在這裡的漁船碼頭上不管,好像不太安全;」 
  聽到她問這個問題,格恩好像感到很吃驚。「德克沒告訴你嗎?利箭車和拖車都要開到渡輪上來。裡面的地方大著呢。」 
  「有盟洗空和淋浴間嗎?」 
  「事實上,上層乘客艙裡有四間女士盟洗室,船員艙裡有一個淋浴間。」 
  「不用排隊上廁所。我很高興。」 
  皮特大笑起來。「你甚至不用打開行李了。」 
  「就當自己是在『狂歡節之旅』的游輪上吧。」喬迪諾幽默地說。 
  「還有問題嗎?」格恩問。 
  「我餓壞了,」她莊嚴地宣佈,「什麼時候開飯?」 
  下加利福尼亞的秋陽格外燦爛,從特別明亮的淺藍色天空裡灑向大地。這天,碧空如洗,萬里無雲。下加利福尼亞半島是世界上最乾燥的地區之一,它把科特斯海和遠處那霧濛濛的太平洋洶湧巨浪分隔開來。夏季時,當熱帶風暴到來時常會刮起大風,但臨近十月底時,風向由東轉西,海灣便不再受滔滔大浪的侵襲。 
  利箭車和拖車被固定在深陷的甲板上。格思在駕駛艙裡掌舵,洛倫則身穿比基尼泳裝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渡輪駛出防波港,平緩地轉了個彎,朝南駛去。古老渡輪的煙囪冒著黑煙,槳輪拍擊著水面,看上去十分壯觀。形狀像扁平鑽石的活動橫樑上下搖動著,把動力從引擎那巨大的活塞傳送到曲軸上,推動著槳輪運轉。它的運動節奏均勻,要是你盯著看上一段時間,很可能就會睡著。 
  喬迪諾為直升機作飛行前檢查並把油箱加滿時,皮特透過衛星電話聽了在華盛頓的桑德克對最新情況的概述。一個小時之後,當渡輪駛離埃斯特勒角時,皮特才掛上電話。他走了下來,來到渡輪敞開式前甲板上的臨時飛機起落台上。當他一坐進飛機並繫好安全帶,喬迪諾就駕著綠松石色的海洋局飛機飛離渡輪,沿著與海岸線平行航線飛去。 
  「我們離開阿爾罕布拉號之前。那老傢伙說了些什麼?」喬迪諾一邊把飛機平穩地飛在800米的高度,一邊問道,「耶格爾又找出什麼線索了嗎?」 
  皮特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充當領航員。「耶格爾沒有什麼驚人的進展。他唯一能補充的訊息是,他確信死神雕像坐落在通往藏寶洞的通道入口上方。」 
  「那條神秘的河呢?」 
  「他對此仍一無所知。」 
  「桑德克說了些什麼?」 
  「他那裡的最新消息是,對手未對我們加以防備。海關和聯邦調查局出乎意料地來了人,告訴他有一幫藝術品盜賊也在尋找華斯卡寶藏。他要我們提防他們。」 
  「我們有對手了?」 
  「是一個家族。它控制著一個世界性的王國,專做盜竊和仿製藝術品的生意。」 
  「他們如何稱呼?」喬迪諾問。 
  「佐拉跨國公司。」 
  喬迪諾愣了一會兒,隨後放聲大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 
  「是佐拉這個名字,」喬迪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它讓我記起一個八年級的笨男孩,他在學校集會上表演了蹩腳的魔術。他把自己稱為偉大的佐拉。」 
  「桑德克告訴我,」皮特說,「這個組織的頭兒可是一點都不笨。政府官員估計他每年的非法收入超過八千萬美元『這是相當可觀的二筆錢,而且,國稅局無法從中得到一分錢。」 
  「好吧,那他就不是我在學校裡認識的那個笨男孩。聯邦調查局認為佐拉的人離找到寶藏還有多遠?」 
  「他們認為佐拉所掌握的線索比我們多。」 
  「我拿我的感恩節火雞打賭,我們會先找到那個地方。」 
  「不論結果如何,你都會輸。」喬迪諾轉身看著他。「把這裡面的秘密告訴老朋友,行嗎?」 
  「如果我們比他們先成功的話,我們得悄悄地躲起來,把寶藏留給他們。」 
  「放棄嗎?」喬迪諾不相信地問。 
  「這是命令。」皮特說,眼睛裡透著忿忿不平的神色。 
  「這是為什麼?」喬迪諾問,「我們那樂善好施的政府競要把財富留給罪犯,他們以為這樣做很聰明嗎?」 
  「如此一來,海關和聯邦調查局就能跟蹤他們,找到證據,並設下陷阱讓他們自己掉進去,最後才能判他們重刑。」 
  「我覺得這種做法不大對勁。他們會把這筆橫財通知納稅人嗎?」 
  「很可能不會。30年代一群村民在新墨西哥州維克多利歐峰上發現了西班牙人的黃金之後,軍隊馬上就把東西運走了,誰也沒有通知。相信這一次人們知道的應該也不會更多。」 
  「我們生活在一個卑鄙、殘忍的世界裡。」喬迪諾吟詩般地說。 
  皮特指了指冉冉升起的太陽。「轉一個大約110度的彎。」 
  喬迪諾看了一下東方。「你想在第一道航線上看看海灣的另一邊嗎?」 
  「只有四個島的地理特徵跟我們要找的類似。但你知道,我喜歡從坐標圖的外圍開始搜索,以逐漸接近更有希望的目標。」喬迪諾笑了笑。「心智健全的人都是從中心開始的。」 
  「你不知道嗎?」皮特反駁說,「鄉下的傻瓜是最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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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他們已經整整搜索了四天。莫爾遇到了難題,奧克斯利失去了信心,但薩拉森卻出奇地得意。他們已經飛遍了科特斯海裡所有地理構造符合標準的島嶼。有幾座島的峰頂形狀像人工雕鑿的石像。他們先是低空觀察,而後又費力地爬上陡峭的巖壁,細看岩石結構,但卻發現只是他們把那些東西想像成石獸雕像而己。 
  莫爾不再是傲慢的學者,他被徹底地難住了。石雕像一定是在內陸海裡的某個島上,木乃伊金甲上的圖像十分清晰,而他解釋出來的尋找方法也應該不會有錯。對於他這樣一個非常自信的人來說,這種失敗簡直就快把他氣瘋了。 
  薩拉森在態度上的突然轉變也使莫爾感到迷惑不解。莫爾暗想,這個雜種為什麼不再表現出仇恨或者憤怒了呢?他那雙怪異的、幾乎無色的眼睛一直在觀察著,注意力總是很集中。無論什麼時候,一看到那雙眼睛,莫爾就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常跟死亡打交道的人。 
  莫爾感到越來越不自在了。權力中心已經轉移。他的銳氣大減,他確信薩拉森已經猜到,他這個傲慢無禮的學校教授還有另外一個身份。要是他已經看出了薩拉森的殺手本性,那薩拉森也應該已經意識到了他是什麼人。 
  但他仍仍值得慶幸的地方——薩拉森不是個富有洞察力的人。他不會知道——除了美國總統之外,任何活著的人都不會知道——亨利·莫爾博士這位受人尊敬的人類學家,以及他那同樣受人尊敬的考古學家妻子米琪,其實是執行暗殺外國恐怖分子頭目計劃的專家。利用他們的學術資歷,他們得以輕易地以考古計劃顧問的身份進出其他的國家。有趣的是,中央情報局對他們的行動毫不知情。他們的任務是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自稱。海外行動委員會」的機構所直接部署的,這個委員會在白宮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裡辦公。 
  莫爾不停地在座位上換著姿勢,研究著一張海灣地圖。終於他開口說:「一定是搞錯了,這是很嚴重的錯誤。」 
  奧克斯利看看表。「5點了。我寧願趁天還沒黑的時候著陸,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 
  薩拉森毫無表情地盯著前方空蕩蕩的視野。他表現得既輕鬆又安靜,一句話也不說,這可不像他。 
  「它應該在這裡的。」莫爾說,他仔細看著圖上他打了叉的那此島嶼,那模樣就像考試不及格一樣。 
  「我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我們可能正好從它邊上飛過去了。」奧克斯利說。 
  薩拉森已經在用另一種眼光看莫爾了,那是一種對敵手的尊敬眼光。他還意識到,這位教授儘管外表瘦弱,但卻強壯而敏捷。在那些可能藏寶的島上,他費力地爬上陡峭的巖壁,因極度疲勞而氣喘吁吁、步履蹣跚,好像喝醉了酒,但這些都只不過是在作戲。有兩次,莫爾像山羊般敏捷地躍過巖縫。還有一次,他把一塊擋住去路的、差不多相當於他自己體重的大石塊推到一邊,顯得毫不費力。 
  薩拉森說:「也許我們要找的印加人雕像已經被毀掉了。」 
  坐在水上飛機後座上的莫爾搖搖頭。「不,那樣我也能認出碎片的。」 
  「要是被搬走了呢?古老的的雕像被送到博物館展出,這又不是第一次。」 
  「要是墨西哥考古學家帶一座巨大的石雕來展出的話,」莫爾固執地說,「我一定會知道的。」 
  「那麼,它不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你又怎麼解釋呢?」 
  「我無法解釋,」莫爾承認道,「等我們一在莊園著陸,我就再去看看筆記。我在解釋金甲圖像時,一定是漏掉了一條似乎不重要的線索。」 
  「我相信人能在明早之前找到。」薩拉森嘲諷似地說。 
  奧克斯利意圖控制著自己不打磕睡。從早上9點鐘,他就一直在駕駛飛機,脖子已經因疲勞而僵硬了。他把操縱桿夾在兩腿之間,從熱水瓶裡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做了個鬼臉。咖啡是冷的,味道卻像電池裡的酸一樣濃重。突然,他看到一朵雲下面突然閃過一團綠色。他朝水上飛機的右側窗外指了指。 
  「海灣這一帶不會有很多直升機出現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薩拉森懶得去看。「一定是墨西哥海軍的巡邏飛機。」 
  「肯定是在找船上引擎壞了的醉鬼漁夫。」莫爾加了一句。 
  奧克斯利搖搖頭。「我不記得會見過綠松石色的軍用飛機。」 
  薩拉森吃驚地抬起頭來。「綠松石色?能看清上面的標誌嗎?」 
  奧克斯利拿起望遠鏡,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去。「美國的。」 
  「可能屬於一個跟墨西哥政府合作的緝毒機構吧。」 
  「不,屬於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不知道他們在海灣裡幹什麼?」 
  「他們在全世界進行海洋探勘。」莫爾漠不關心地說。 
  薩拉森全身僵硬,像被子彈擊中一樣。「兩個海洋局的雜種毀了我們在秘魯的那次行動。」 
  「這中間好像沒有什麼關聯吧。」奧克斯利說。 
  「海洋局在秘魯毀了什麼行動?」莫爾嗅出了苗頭,問道。 
  「他們越出了自己的權限。」薩拉森含混地說。 
  「我真想聽聽這個故事。」 
  「不關你的事,」薩拉森一口回絕,「飛機裡有幾個人?」 
  「型號像是4個座位的,」奧克斯利回答說,「但我只看見一個駕駛員和一個乘客。」 
  「他們是往這邊來,還是正往遠處飛!」 
  「駕駛員把飛機轉到了一條會在上方200米外與我們交叉的航線上。」 
  「你能拉高一點跟蹤他們嗎?」薩拉森問,「我想湊近點看看。」 
  「我從沒申請過駕駛執照,航空局自然無法吊銷我的執照,」奧克斯利微笑著說,「我會把你放到駕駛員的大腿上。」 
  「這樣安全嗎?」莫爾問。 
  奧克斯利笑了笑。「這要看另一個駕駛員的技術了。」 
  薩拉森拿過望遠鏡,盯著綠松石色的直升機。這一架跟降落在祭潭的那架型號不同。那一架的機身和起落架更短些,這一架則有伸縮式起落架。但顏色的基調和標誌都沒有錯。他對自己說,正在飛近的直升機裡的那兩個傢伙不可能是安地斯山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那兩個,這想法太可笑了。 
  他把望遠鏡對準直升機的駕駛艙。再過幾秒鐘,他就能夠看清楚裡面的面孔了。出於某種奇怪的、無法解釋的理由,他平靜的心情被打亂了,他覺得自己的神經繃緊了。 
  「你覺得呢?」喬迪諾問,「他們有可能是那些人嗎?」 
  「有可能。」皮特透過一具海軍望遠鏡看著直升機下方那架正在他們對角位置飛行的水陸兩用飛機。「那個飛行員繞著伊斯坦克島盤旋了15分鐘,好像要在峰頂上找什麼東西。這一點使我確信,我們遇到的正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桑德克說,他們比我們早兩天開始搜尋工作,」喬迪諾說,「既然他們仍在觀察,那他們必定還沒有任何收穫呢。」 
  皮特笑了笑。「有點讓人開心,是不是?」 
  「要是他們找不到,我們也找不到,那麼印加人一定是把一車假貨賣給了我們。」 
  「我不這麼認為。你仔細想想,同一區域內有兩隊人馬在搜索,但據我們所知,兩個隊所使用的是毫不相關的兩套方法。我們有印加人的繩結語,而他們根據的則是木乃伊金甲上的圖像。最壞的情況是:這兩套不同的線索把雙方分別引到不同的地方去。不過,我相信古人沒給我們指錯路。寶藏就在那裡。我們只是還沒找到地方。」 
  喬迪諾一直感到很驚訝,皮特能夠一連坐上幾小時不動,分析圖表、研究儀器;默默地記住海面上的每一艘船、海上島嶼的地理特徵和風的微小變化。而且,他總是精力集中,從不流露出絲毫的疲勞。其實,他和喬迪諾一樣,也在忍受著肌肉疼痛、關節僵硬和神經緊張的折磨,只不過他沒表現出任何難過的症狀罷了。事實上,皮特能夠感到每一絲的疼痛,但他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始終保持著早晨出發時的活力。 
  「他們看過的加上我們看過的,」喬迪諾說,「這樣應該已經觀察過了每一座有類似地形特徵的島嶼。」 
  「我同意,」皮特若有所思地說,「但我相信我們都找對了地方。」 
  「那麼在哪裡呢?那該死的死神到底在哪裡?」 
  皮特朝海面示意了一下。「就在這下面的某個地方。就在它待了將近500年的地方。它正對我們作著蔑視的手勢呢。」 
  喬迪諾指指另一架飛機。「我們的老朋友正在爬高,要來查明咱們的身份呢。要我甩掉他們嗎?」 
  「沒用的。他們的飛行速度每小時比我們快出整整80公里呢。保持在往渡輪去的平穩航線上,裝作不知道。」 
  「那架巴芬水上飛機還真不賴,」喬迪諾說,「只有在加拿大北部的湖區才能看見這樣的飛機。」 
  「作為陌生的過路人,他靠得太近了,你說是不是?」 
  「他要不是想做鄰居,就是想看看我們的標誌。」 
  那架飛機正在距離不到50米的地方與海洋局的飛機並排飛行,皮特透過雙筒望遠鏡盯著駕駛艙。 
  「看見什麼了?」喬迪諾一邊問,一邊用心開飛機。 
  「有個傢伙正透過望遠鏡看我呢。」皮特笑著說。 
  「也許我們該與他們打聲招呼,請他們過來分享一罐芥茉醬。」 
  水上飛機裡的乘客放下望遠鏡,按摩了一下眼睛;又繼續觀察。皮特把臂肘抵在身上,以使視野平穩。他放下望遠鏡時,臉上已沒有了笑容。 
  「是從秘魯來的老朋友。」他驚奇而冷漠地說。 
  喬迪諾轉頭好奇地看著皮特。「老朋友?」 
  「冒充史蒂夫·米勒博士的那個騙子陰魂不散,又來纏我們了。」 
  笑容重新又回到了皮特的臉上,那是一種惡意的欣喜。然後他招了招手。 
  如果說皮特對這次的不期而遇感到吃驚的話,那麼薩拉森就是目瞪口呆了。「是你!」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說什麼?」奧克斯利問。 
  看見這個曾給他帶來那麼多不幸的人,薩拉森頓時頭暈目眩,搞不清楚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重新調整了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著對面那個魔鬼,那人正衝著他殘忍地微笑著,像個站在墓穴邊上跟死者道別的送葬者般慢慢地揮著手。當他認出飛行員是喬迪諾時,望遠鏡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消失了。 
  「那架直升機裡的人,」他嗓音沉重地說,「就是那兩個在秘魯給我們的行動帶來毀滅性災難的傢伙。」 
  奧克斯利表現出無法置信的表情。「這不可能吧,哥哥。你敢肯定嗎?」 
  「是他們。不會有別人了。他們的臉已經深深地烙在我腦海裡了。他們讓我們家族損失了數百萬美元,結果那些工藝品被秘魯政府的考古學家奪了去。」 
  莫爾正專心地聽著。「他們為什麼來這裡?」 
  「跟我們的目的相同。有人透露了我們這個計劃的消息。」他轉頭瞪著莫爾,「也許你這位好教授在海洋局裡有朋友?」 
  「我與政府的惟一聯繫是在4月15日繳所得稅的時候,」莫爾急躁地說,「不管他們是誰,絕不是我的朋友。」 
  奧克斯利仍然半信半疑。「亨利是對的,他不可能跟外界聯繫。我們的安全措施很嚴密。依我看,要是對方是海關官員,不是海洋科研機構的科學家或工程師,你的講法就說得過去。」 
  「不,我發誓,就是那些人。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從祭潭裡救出了考古學家和攝影師。他們叫德克·皮特和艾爾·喬迪諾。皮特是這兩個人中最危險的,就是他殺了我的人,打傷了圖帕克·阿馬魯。我們得跟著他們,看他們是從哪裡出發的。」 
  「剩下的汽油只夠飛回瓜伊馬斯,」奧克斯利說,「只好讓他們飽了。」 
  「逼他們下降,讓他們摔個粉身碎骨。」薩拉森要求道。 
  奧克斯利搖搖頭。「要是他們像你說的那麼危險,他們可能帶了武器,而我們卻沒有。放鬆點,哥哥,我們還會再遇上他們的。」 
  「他們是撿垃圾的,以海洋局的名義作掩護來襲擊我們,好搶走寶藏。」 
  「你在說些什麼,」莫爾插嘴說,「他們絕對不可能知道到哪裡去找。我和我的妻子是惟一譯出木乃伊金甲上圖像涵義的人。這要不是巧合,就是你的幻覺。」 
  「我不是個會產生幻覺的人,」薩拉森冷冷地說,「我弟弟會向你證實這一點的。」 
  「兩個海洋局的水下怪人,他們漫遊世界,懲治邪惡,」莫爾尖刻地低聲說,「你最好還是收起你的硬刺來吧!」 
  薩拉森沒聽見莫爾的話。想起阿馬魯,他心裡一動。最初的震驚被忍毒的心理代替了,他謝謝控制住了自己。他迫不及待地要把來自安地斯山的瘋狗放出來。 
  「這一次,」他戀狠狠地咕噥著,「輪到他們付出代價了。」 
  約瑟夫·佐拉終於乘著他的噴射飛機來了。當搜尋隊員們疲憊地走進莊園餐廳時,他正和米琪·莫爾一起等著他們。「我看,我用不著問你們找到什麼東西了嘛!你們臉上的表情就意味著失敗。」 
  「我們會找到的,」奧克斯利打著哈欠說,「死神雕像一定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 
  「我可沒那麼有信心,」莫爾咕噥著,伸手端起一杯冰葡萄酒,「我們幾乎把所有的島嶼都搜遍了。」 
  薩拉森走過來,親熱地在佐拉的雙肩上拍了拍。「我們在三天前就盼著你來了。」 
  「我被耽擱了。是一筆讓我們淨賺120萬瑞士法郎的生意。」 
  「跟一個文物販子嗎?」 
  「一個收藏家。是個沙鳥地阿拉伯的酋長。」 
  「文森特那筆買賣怎麼樣?」 
  「除了那些該死的印第安人祭祀偶像之外,整批貨都賣給他了。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它們把他的魂都嚇出來了。」 
  薩拉森大笑起來,「也許是那個詛咒在作祟吧。」 
  佐拉無動於衷地聳聳肩。「要是它們帶有詛咒,那只意味著下一個可能成為買主的人要付保險費。」 
  「你把偶像帶來了嗎?」奧克斯利問,「我倒想看一看。」 
  「它們就擺在飛機貨艙裡的一個柳條箱裡。」佐拉讚許地看了一眼放在他面前盤子裡的乳酪夾心玉米餅。「我本以為你們會用好消息來歡迎我的。」 
  「你不能說我們沒盡力,」莫爾回答道,「我們從科羅拉多河往南一直搜索到加伯·聖·盧卡斯,把每一塊突出海面的岩石都觀察遍了,就是沒有發現任何一個看上去像蛇頭有翼死神雕像的東西。」 
  「我不願意帶來更多我的壞消息,」薩拉森對佐拉說,「但是我們遇上了在秘魯把我們的事情搞得一團糟的老朋友。」 
  佐拉不解地看著他。「不是海洋局的那兩個壞蛋吧?」 
  「就是他們。聽起來有點令人難以置信,我認為他們也在尋找華斯卡的黃金。」 
  「我也有同感,」奧克斯利說,「否則他們為什麼會在同一個區域裡出現呢?」 
  「他們不可能得知我們都不知道的消息。」佐拉說。 
  「也許他們一直在跟蹤我們。」米琪說,舉起酒杯讓亨利為她倒酒。 
  奧克斯利搖搖頭。「不,我們那架水陸兩用飛機的航程是他們直升機的兩倍。」 
  莫爾轉向佐拉。「我妻子說得也許對。偶然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佐拉笑了笑。「我認為莫爾夫人已經為我們提供了答案。」 
  「我?」米琪不解地問,「我只不過是說——」 
  「他們可能一直跟著我們。」 
  「那麼……?」 
  佐拉狡猾地看著她。「我們先去找找當地執法機關裡被我們收買的朋友,給他們點錢,叫他們去調查一下我們對手的活動基地。一旦找到了,我們就跟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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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離天黑只剩下半個鐘頭時,喬迪諾穩穩地把直升機降落到阿爾罕布拉號載貨甲板上的白色圈圈內。那兩個被大家稱為耶穌和果陀的駕駛部海員在兩旁,準備把飛機推進深陷的停車用甲板裡繫牢。 
  洛倫和格恩站在飛機旋冀旋轉的範圍之外,等喬迪諾關掉引擎之後,才走上前去。但還不只他倆,另外有一男一女從渡輪巨大的上層船身陰影裡走了出來,和他們站在一起。 
  「運氣怎麼樣?」格思對正從駕駛艙窗口裡探出身來的喬迪諾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壓倒了逐漸減弱的旋翼轟鳴聲。 
  喬迪諾拇指向下地做了個手勢,以此作為回答。 
  皮特走出直升機的艙門,吃驚地皺起了又黑又粗的眉毛。「我沒想到會在這裡又看到你們倆。」 
  喬依·凱爾西博士笑了笑,她的舉止鎮定且矜持。邁爾斯·羅傑斯則握住皮特的手,臉上流露出真摯友好的神情。「希望你不介意我們這樣突然闖來。」羅傑斯說。 
  「一點也不。我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想你們已經互相介紹過了吧。」 
  「是的,我們已經很熟了。香儂和我當然沒有想到會受到國會女議員和海洋局副局長的迎接。」 
  「凱爾西博士已經跟我說了她在秘魯的冒險經歷,」洛倫用一種低沉的喉音說道,「她過的是一種有趣的生活。」 
  喬迪諾從飛機裡出來,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兩個新來的人。「嗨,人都到齊啦,」他打了個招呼,「是一次聯歡會還是一次古代木乃伊搜尋者聚會?」 
  「是啊,什麼風把你們帶到我們這艘在科特斯海的破船上來了?」皮特問。 
  「政府官員要求我和邁爾斯放下所有在秘魯的工作,飛到這兒來幫助你們搜尋。」香儂回答說。 
  皮特看著格恩。「政府官員?」 
  格恩聳聳肩,表示他一無所知,然後舉起了一張紙。「他們乘著一艘包租的船來到這裡一個小時之後,我才收到這份通知他們要來的傳真。他們堅持要等你們回來之後後才說明來意。」 
  「那些人是海關官員,」邁爾斯提醒皮特,「他們和國務院一位高級官員一起出現在『死亡之城』,為我們上了一堂愛國主義的課程。」 
  「他們要求我和邁爾斯在你們找到華斯卡寶藏之後進行監定和拍攝,」香儂解釋說,「他們之所以找上我們,是因為為我是研究安地斯文化和工藝品的專家,邁爾斯則是著名的攝影家,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最近和你及海洋局有過來往。」 
  「並且是你們自願的。」皮特猜測說。 
  羅傑斯苔道:「當海關官員告訴我們說,我們在安地斯山裡遇到的那伙走私犯跟一個從事黑市藝術品交易的家族有連繫,而這個家族也在尋寶時,我們馬上就開始整理行裝了。」 
  「佐拉家族!」 
  羅傑斯點點頭。「想到我們也許會幫你們抓住謀害米勒博士的殺人犯,任何不情願的理由都無足輕重了。」 
  「等一等,」喬迪諾說,「佐拉家族跟阿馬魯和索爾波馬查科有聯繫?」 
  羅傑斯又點點頭。「你沒有聽說?沒人告訴過你們索爾波馬查科和佐拉家族是同夥的?」 
  「我想是有人忘記了。」喬迪諾譏諷地說。他和皮特對視了一眼,彼此心領神會。他們都明白對方的心思,默默地約定不提及剛才和假冒米勒博士的騙子不期而遇的事。 
  「他們為你們說明了從繩結裡譯出來的尋寶方法了嗎?」皮特換了個話題問香儂。 
  香儂點點頭。「我有一份完整的解譯稿。」 
  「誰給你的?」「一個聯邦調查局的信使親手交給我的。」 
  皮特強忍住怒火,看了看格恩和喬迪諾。」情節越來越複雜了。我很吃驚,華盛頓怎麼沒有把尋寶的消息公佈給新聞界,然後再把電影版權賣給好萊塢呢!」 
  「如果消息洩漏出去,」喬迪諾說,「從這裡到兩極之間的所有尋寶人都會蜂擁到海灣裡來,就像一群跳蚤追逐一隻患了血友病的聖伯納犬那樣。」 
  疲勞開始牢牢地攫住了皮特。他全身僵硬、麻木,脊背酸痛。他感到疲勞、沮喪,真想躺下來睡一覺。這是很自然的。他想,幹嘛要讓自己一個人陷入絕望呢,自己憑什麼應該獨自忍受煩惱呢。 
  「我不想這麼說,」他盯著香儂慢慢地說,「但看來你和邁爾斯是白來了。」 
  香儂驚奇地看著他。「你沒有找到藏寶地點?」 
  「誰告訴你我們找到了?」 
  「我們以為你們已經找到了那個地方呢。」 
  「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皮特說,「我們連石雕的影子都沒看見。」 
  「你們熟悉繩結語所描述的標誌嗎?」格恩問香儂。 
  「熟悉,」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那是死神雕像。」 
  皮特歎了口氣。「是死亡之神呀。奧蒂茲博士告訴過我們。我沒把它們聯繫起來,這下子我在班上的成績可要落後了。」 
  「我記起來了,」格恩說,「奧蒂茲博士當時正在挖掘一個長著犬牙的奇形狀大石雕,還說那是查查波亞斯的地獄之神。」 
  皮特重複著奧蒂茲博士的話。「一部分像美洲虎,一部分像兀鷹,另一部分像蛇,他的犬牙饒不了任何驚擾了死者的人。」 
  「它的軀體和翅膀上長有像蜥蜴那樣的鱗片。」香儂對他的描述作了補充。 
  「現在你們確切地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了,」洛倫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搜尋應該容易一些了。」 
  「就算我們知道這個看守地獄的怪獸身份,」喬迪諾把話題轉回到現實問題上,「那又怎麼樣呢?德克和我已經仔細觀察了所有外形類似的島嶼,但卻什麼也沒找到。我們已經找遍了我們的搜索區,我們有可能漏掉的好像也已經被我們的對手搜查過了。」 
  「艾爾是對的,」皮特承認道,「我們沒地方可找了。」 
  「你們能肯定,你們沒看見一點死神的蹤跡嗎?」羅傑斯問。 
  喬迪諾搖搖頭。「連一個鱗片或犬牙都沒有。」 
  香儂垂頭喪氣地拉長了臉。「這麼說,這個謎仍然……是個謎了。」 
  「那批寶藏永遠不會找到了。」格恩咕噥道。他沮喪地癱坐在一條陳舊的乘客木板凳上。「一切都結束了,」他慢慢地說,「我打電話給上將,告訴他我們要結束這個計劃。」 
  「我們在水上飛機裡的那些對手也收回了魚餌,在太陽下山之前飛走了。」喬迪諾說。 
  「他們是去重新組織人馬再試一次,」皮特說,「他們不是那種輕易放棄價值十億美元財寶的人。」 
  格恩驚奇地抬頭望著他。「你見到他們了?」 
  「我們在彼此照面時打了招呼。」皮特回答道,他沒再詳細說明。 
  「沒抓住殺害博士的兇手,真是太遺憾了,」羅傑斯悲傷地說,「我本來滿懷希望,認為自己能第一個拍攝到寶藏和華斯卡金鏈。」 
  「全輸了,」格恩咕噥道,「他媽的,敗得太慘了。」 
  香儂向羅傑斯點點頭。「我們收拾東西返回秘魯吧。」 
  洛倫挨著格恩坐了下來。「每個人都付出了這麼多的努力……真可惜。」 
  皮特突然恢復了活力,他聳聳肩,甩掉筋疲力竭的模樣,又成了過去那個精神旺盛的皮特。 
  「不管你們這些可憐的悲觀論者怎麼想,我可是要去洗個澡,為自己調一杯放了冰塊的龍舌蘭酒,烤塊牛排,睡個好覺,明天早上再去把那個看守寶藏的醜陋怪獸找出來。」 
  大伙全都瞪著他,好像他突然精神失常了一樣,只有喬迪諾除外。他並沒有比別人多長了一隻眼睛,但是他看出來了,皮特嗅到了一條線索。「你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再生的基督徒。你怎麼突然間換了一副面孔?」 
  「你還記得海洋局搜索隊發現那艘屬於德克薩斯共和國海軍的,有150年歷史的蒸汽船的事嗎?」 
  「是在1987年,對吧?那艘船叫薩瓦拉。」 
  「沒錯。你能記得是在哪裡找到它的嗎?」 
  「在加爾維斯頓的一個停車場下面。」 
  「明白了沒有?」 
  「我一點都不明白,」香儂打斷了他們,「你是什麼意思?」 
  「該誰做飯了?」皮特問,沒理她。 
  格恩舉起手。「今晚該我下廚。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在我們大家享用一頓大餐,喝下幾杯雞尾酒之後,我會把德克的絕妙計劃告訴各位的。」 
  「你選中了哪個島?」香儂譏諷地問,「巴麗·夏依島還是亞特蘭蒂斯島?」 
  「都不是,」皮特神秘地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島。寶藏過去在島上,現在卻在乾燥的陸地上。」 
  一個半小時之後,由喬迪諾掌舵,破舊的渡輪調轉船頭,往北向聖菲利浦港駛去。羅傑斯幫忙格思在渡輪的廚房裡準備晚餐,洛倫則到處尋找皮特。最後,她在下面的輪機房裡找到他。他正坐在一把折疊椅上與技師聊天。阿爾罕布拉號巨大的引擎轟隆地運轉著,散發出濃重的汽油味。皮特臉上所浮現出的表情是那種正陶醉於難以掩飾的愉快之中的人才有的。她拿著一小瓶龍舌蘭酒和一杯冰塊,俏俏走到他的背後。 
  戈多·帕迪拉叼著根雪茄煙,用一塊乾淨的布擦著兩具黃銅蒸汽壓力計。他穿著嚴重磨損的牛仔靴、一件印滿鮮亮色彩的熱帶鳥圖案丁恤、和一條長及膝蓋的短褲。他那柔滑的、抹了油的頭髮就像沼澤地裡的野草一樣密實,圓圓的臉上兩隻棕色的眼睛正滿懷熱情地盯著引擎,那副神情就像是在打量一個身穿比基尼泳裝、曲線優美的模特兒一樣。 
  人們總認為,船上的技師大多是熱情奔放的大塊頭男人,長著胸毛,粗壯的手臂上紋著彩色刺青。但帕迪拉的身體矮小,既沒有體毛,也沒有紋身。他看上去就像是只在龐大的活動橫樑引擎上爬行的螞蟻。以他的身高和體重,做個賽馬選手倒是很合適。 
  「我的妻子羅莎,」他邊喝著啤酒邊說,「認為我愛這些機器勝過愛她。我告訴她,它們比情婦要好,它們既省錢,又從來不用我偷偷摸摸地鑽進小巷子裡去看它們。」 
  「女人從來不會理解男人對機器的愛。」皮特贊同地說。 
  「女人從來不會對油膩膩的齒輪和活塞產生感情,」洛倫說,一隻手順著皮特的夏威夷運動衫前襟滑下來,「因為它們不會回報以愛。」 
  「啊,但是,漂亮的女士,」帕迪拉說,「你無法想像我們在『引誘』一具機器平穩地運轉之後是多麼地心滿意足。」 
  洛倫笑了。「是無法想像,不過我也不想去想像。」她抬頭逐個看看支撐活動橫樑的巨大A字型框架、龐大的汽缸、蒸汽冷凝器以及鍋爐。「但我必須承認,這是一套令人掠歎不已的裝置。」 
  「裝置?」皮特緊緊地摟住她的腰,「與現代的柴油渦輪機相比,活動橫樑引擎好像是老古董了。但如果你看看那個時代最先進的工程及製造技術,你就會發現它們是我祖先天才智慧的里程碑。」 
  她把那一小瓶龍舌蘭酒和裝著冰塊的玻璃杯遞給他。「夠了,別沒完沒了地談這些散發著怪味的破舊機器了,大男子漢們。趕快把這個喝了。晚餐十分鐘之後就會好。」 
  「你對生活中更美好的事物一點也不尊重。」皮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你來選吧,是機器還是我?」 
  他抬頭看看推動活動橫樑上下運動的活塞桿。「不能否認,我對機器的每個動作都魂牽夢繫,」他狡猾地笑笑,「但我得坦白地招認,撫摸某種柔軟又惹人憐愛的東西就另當別論啦。」 
  「世上的女人總算得到一點安慰了。」 
  耶穌從汽車甲板上沿著梯子走下來,對帕迪拉用西班牙語說了些什麼。帕迪拉聽著,點了點頭,然後看看皮特。「耶穌說,有一架飛機的燈光已經繞著渡輪轉了半個小時了。」 
  皮特盯著推動槳輪的巨大曲軸看了一會兒,隨後緊緊地摟住洛倫,簡短地說:「一個好信號。」 
  「什麼信號?」她好奇地問。 
  「對方那些傢伙,」他興高采烈地說,「已經失敗了。現在他們想跟著我們找到主礦脈。這下輪到我們佔上風了。」 
  寬敞的、沒有隔間的渡輪客艙裡擺著30張桌子,他們在一張桌子上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收拾好桌子之後,皮特在上面鋪開了一張海圖和兩張陸地地質勘測圖,並清晰而準確地各他們闡述了自己的想法。 
  「在過去將近500年的時間裡,地貌有了很大的改變,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停了下來,把三張圖拼在一起,展示出從加利福尼亞灣北部海岸向北直到加利福尼亞科肖拉山谷的一片完整的沙漠地形。 
  「幾千年前,科特斯海的範圍包括了今天的科羅拉多沙摸和索爾頓湖畔的帝王峽谷。多少個世紀以來,科羅拉多河多次氾濫,挾帶著大量的泥沙湧人海中,最終形成了一個三角洲,並在海的北部築起一條堤道。如此一來,在堆積的泥沙和陸地之間便留下了大片的水域,後來這片水域被稱為卡維拉湖。我認為,這個湖是以居住在岸邊的印第安人部落命名的。當你在這塊盆地周圍的小山丘中間旅行時,你仍可以辨認出古代的海岸線,還可以看見散佈在沙漠各處的海貝。」 
  「這片水域是什麼時候乾涸的呢?」香依問。 
  「在公元1100年前到1200年之間。。「那索爾頓湖是怎麼形成的?」 
  「人們試圖灌溉沙漠,就開掘了一條運河,從科羅拉多河取水。1905年,大量的暴雨和泥沙造成運河突然決堤,洪水流進了沙漠盆地的低處。雖然一道緊急修築的水壩阻止了洪水的氾濫,但流過來的水已經夠多了,結果就形成了這個水面比海平面低80米的索爾頓湖。事實上,雖然有水利灌溉系統使它暫時保持住目前的範圍,但這個大湖終究還是會像卡維拉湖那樣乾涸的。」 
  格恩拿出一瓶墨西哥白蘭地。「休息一下,喝點酒,活活血。」他找不到合適的高腳酒杯,只得把白蘭地倒進塑膠杯子裡。他舉起杯子說:「為勝利而乾杯。」 
  「好唉,好唉!」喬迪諾說,「一頓美餐和一點白蘭地就改變了一個人的態度,真有趣。」 
  「我們都希望德克能找到新的解決辦法。」洛倫說。 
  「我倒要聽聽他說的有沒有道理,」香儂作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讓我們聽聽下文吧。」 
  皮特沒有說話,俯身用一枝紅色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穿過沙漠的曲線。「這是14世紀後期河沙開始往南部淤積之前,海灣延伸的大致範圍。」 
  「離今天美國和墨西哥的邊界不到1公里。」羅傑斯說。 
  「這片地區如今大部分是濕地和泥灘,它被稱作拉古納·薩拉德。」 
  「這片沼澤地怎麼會是我們要找的地方呢?」格恩說。 
  皮特的臉閃閃發光,活像一節即將向股東們宣佈豐厚紅利的公司主管。「印加人和查查波亞斯人埋藏華斯卡金鏈的島如今已經不是一個島了。」 
  然後他坐下來,吸了口白蘭地,讓他們自己去思考,去找答案。 
  就像聽到軍官口令的士兵一樣,大夥兒一起俯到地圖上研究著皮特所畫的那條代表古代海岸線的記號。在沼澤地和塔納加斯山脈的小丘之間有一塊高高的突出岩石,皮特在上面畫了一條蜷曲的小蛇。香儂指著它問: 
  「這條蛇是什麼意思?」 
  「一種標明地點的x記號。」皮特答道。 
  格恩仔細看了看地質勘測圖。「你已經標了了一座小山。根據等高線,高度差不多是500米。」 
  「或者說是1600尺。」喬迪諾換算著。 
  「這山叫什麼?」洛倫問。 
  「卡皮羅特山,」皮特回答說,「卡皮羅特在英語裡的意思是一頂又高又尖的禮帽,跟我們常說的傻瓜帽(編註:duncecap,從前頑劣學生受罰時戴的圓錐形紙帽)差不多。」 
  「那麼,你認為這未知之地裡的尖頂山峰就是藏寶地了?」羅傑斯問皮特。 
  「你要是仔細研究一下地圖,或會發現在沼澤地旁邊的沙漠裡還有幾座尖頂小山。它們都大致符合德雷克繩結的描述。但我把賭注押在卡皮羅特山上。」 
  「是什麼促使你得出這個堅定的結論?」香儂問。 
  「假如我是印加人,當然啦,是穿草鞋的印加人。我要選一個最好的地點把當時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寶藏埋藏起來。假如我是奈姆萊普大將軍的話,我會在海的北部找一座最顯眼的島嶼,盡可能遠離可憐的西班牙征服者。卡皮羅特山差不多是16世紀初他所能走到的最遠地方了,而且它的高度使它最為顯眼。」 
  渡輪乘客甲板上的氣氛毫無疑問地活躍了起來。新的希望注入了這項本來已經離宣告失敗只有一線之隔的計劃之中。皮特不可動搖的信心感染了每一個人,連香依都在暢飲白蘭地,笑得像個酒館裡的老闆娘。所有的疑慮彷彿都被拋開了。轉眼之間,他們全都相信,他們必定會在卡皮羅特山的峰頂上發現那個惡魔。 
  如果他們對皮特的保留有一絲察覺的話,那這場慶祝會早就開不成了。皮特確信自己的結論是可靠的,但他是個請求實際的人,所以把幾個疑點藏在了心裡。 
  事情的陰暗面是存在的。他和喬迪諾都沒有說出,他們已經在對方的搜索隊隊員中認出了殺害米勒博士的兇手。他們兩個心裡都明白,佐拉家族,或者索爾波馬查科,或者隨便他們在這次行動中用什麼假名,並不知道寶藏已經被皮特所掌握了。 
  皮特腦海裡浮現出圖帕克·阿馬魯的模樣,浮現出那雙冰冷的、毫無生氣的眼睛。他知道,這次尋寶行動很快就要變得醜陋,而且骯髒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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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們駕駛著阿爾罕布拉號航行到了聖菲利浦的北面。當槳輪攪起紅色泥沙時,他們頂著風把船停了下來。前面幾公里處就是科羅拉多河的入海口。這條河又淺又寬,伸展在地平線上。含鹽量很高的暗色河水兩側是退潮時露出的貧瘠泥濘平地,上面一點植物都不長,景色相當淒涼、蕭瑟。 
  皮特一邊調整安全帶,一邊透過直升機的擋風玻璃凝視著這片荒涼的土地。香依坐在副駕駛座上,綁著安全帶,喬迪諾和羅傑斯則坐在機艙後部的乘客座上。皮特向格恩揮揮手,格恩作了個代表勝利的V字形手勢,洛倫則恰如其分地給了他一個飛吻。 
  他的手在循環桿和油門變距桿上忙碌著,水平旋冀越來越快地轉動起來,最後把整個機身都震得微微發顫。阿爾罕布拉號變得越來越小,他駕機側滑,像風中的落葉般傾斜著掠過水面。安全起飛之後,他馬上把循環桿輕輕地往前推,飛機開始沿著向北的航線作對角線爬升。到達500米的高度之後,皮特在操縱裝置上作了調整,改為水平直飛。 
  他在海灣北部淡褐色的水面上空飛了十分鐘,來到拉古納·薩拉德沼澤地上空。絕大部分的平地由於近期的大量降雨而被淹沒了,牧豆樹和枯枝從鹽分很高的水裡伸出來,就像伸出來求救的瘦骨磷響的手臂。 
  皮特駕機傾斜著飛行,越過從山邊延伸到拉古納·薩拉德沼澤地邊緣的沙丘,廣闊的泥沼很快就被拋在了後面。現在,窗外的風景就像暗淡的褐色殘月,質感更強,顏色倒是次要的了。崎嘔不平的岩石地面看上去令人生畏,對於那些在夏日酷熱中掙扎求生的人們而言,這個地方是非常殘酷無情的。 
  「有條鋪了柏油的道路。」香儂指著下面叫道。 
  「五號公路,」皮特說,「是從聖菲利浦到墨西卡利的。」 
  「這裡屬於科羅拉多沙漠嗎?」羅傑斯問。 
  「邊界以北的沙漠因科羅拉多河而得名。實際上這地方全都屬於索諾蘭沙漠。」 
  「這地方似乎不太好客。我可不想徒勞從這兒穿過去。」 
  「忍受不了沙漠的人會死在裡面的,」皮特若有所思地說,「尊敬它的人會發現,生活在這裡很有趣。」 
  「真的有人住在下面嗎?」香儂吃驚地問。 
  「大多是印第安人,」皮特回答道,「索諾蘭沙漠可能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沙漠,雖然墨西哥中部的人們把這兒看作是他們的歐扎克高原。」 
  為了要看得更清楚一點,喬迪諾把頭伸出側窗,舉起望遠鏡往遠方望去。他拍了拍皮特的肩膀。「你關心的焦點就要在左前方出現了。」 
  皮特點點頭,稍微改變了一下航線。他瞥了一眼正前方一座孤零零聳立在沙漠裡的山峰。卡皮羅特山這個名字很貼切。雖然它的外形不是標準的錐體,但山頂平坦,的確有點像傻瓜帽。 
  「我覺得山頂似乎有座動物雕像。」喬迪諾說。 
  「我要下降高度,在那上面盤旋幾圈。」皮特告訴大家。 
  他讓飛機減速並下降,繞著山頂盤旋。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山頂轉圈飛行,提防著突如其來的下降氣流。然後,他把直升機頂著風穩在空中,幾乎貼近著那尊怪異的石雕像飛行。石獸張著嘴,看上去像是一條垃圾場裡的餓狗,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快過來,夥計們,」皮特吆喝著,像個在狂歡節上招攬生意的小販,「看看這個嚇人的陰間死神,他用鼻子洗牌,用腳趾頭髮牌。」 
  「它真的存在,」香儂叫道,興奮得臉都紅了,其他人也一樣,「它真的存在。」 
  「它看上去就像個用舊了的筧嘴(編往:gargoyle,建在屋頂上或牆上之怪獸形排水石,以滴落雨水用)。」喬迪諾說,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得設法著陸,」羅傑斯要求道,「我們必須湊近前看看。」 
  「雕像周圍的大岩石太多,」皮特說,「我得找塊平地降落。」 
  「有塊沒有大石頭的空地,在死神那邊40米左右。」喬迪諾說,從皮特的肩膀上指了指窗外。 
  皮特點點頭,斜飛著繞過塔一般的石雕,進入從西邊吹過山脈的氣流中。 
  他降低速度,慢慢地把循環桿往回拉。綠松石色的直升機頓了一下,激起一陣煙塵,然後落到卡皮羅特山石峰頂上惟—的一塊空地上。 
  喬迪諾第一個跳下飛機。他手裡扯著另一端繫在飛機上的繩子,將它在突出地面的岩石塊上繫好。然後,他來到駕駛艙前,把手在喉嚨上比劃了一下。皮特關掉引擎,旋翼慢慢地停了下來。 
  羅傑斯跳了下來,伸手攙扶著香儂。她跳到地上,順勢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向石雕像那邊跑去。皮特最後一個跳下飛機,但沒有跟著其他人走。他漫不經心地舉起雙筒望遠鏡,向空中隱約傳來飛機引擎聲音的方向望去。藍色的天空中,那架水上飛機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銀色斑點。飛行員為了不讓人發現,一直把飛機保持在2000米的高度。但皮特沒有上當。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們剛從阿爾罕布拉號上起飛的時候,就被人盯梢了。這會兒發現了敵人,只不過是證實了他的猜測而已。 
  其他人已經圍在石獸周圍了。在走過去之前,皮特停了一下,到峭壁邊往下看了看,沙漠那一覽無遺的全貌令人驚歎。十月的太陽在岩石和沙地上塗上了一層鮮艷的色彩,到了酷夏時它會變成淡褐色的。南面海灣的水面閃閃發光,群山巍峨地聳立在拉古納·薩拉德沼澤地的兩側。 
  皮特感到非常滿意。他來對了。古人真是選了個威嚴的地方來藏寶。 
  當他終於來到高大的石獸前時,香依正在仔細地測量虎身,羅傑斯則忙著拍照。喬迪諾彷彿正全神貫注地在底座四周尋找入口的痕跡,想找到通向山體內部的通道。 
  「是不是有正宗的淵源?」皮特問。 
  「絕對是受查查波亞斯文化的影響,」香儂說,她的臉孔激動得泛紅,「是那種文化的一個不尋常範例。」她退後一步,就像在欣賞畫廊裡的油畫。「你瞧,這些鱗片上面的花紋刻得多麼逼真,它們跟『死亡之城』裡的野獸雕像完全一模一樣。」 
  「工藝手法也相同嗎?」 
  「幾乎完全相同。」 
  「那麼,也許那個雕刻家也參與了這一座雕像的製作。」 
  「有這種可能。」香儂舉起手摸了摸蛇頭像上刻著鱗片花紋的脖子下部。「印加人招募查查波亞斯石刻匠,這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相信古代人必定有種古怪的幽默感,能創造一個表情可以使牛奶變酸的神抵。」 
  「傳說裡講得很模糊。據說是一隻禿鷹下了個蛋,一頭猛虎吞下了蛋又吐了出來。結果這個蛋孵出了一條蛇,蛇游進海裡,便長出了魚鱗。這個神話傳說的其餘部分講的是,由於這隻怪獸大醜陋了,其它沐浴在陽光裡的神都躲著它,因此它只能在地下生活,最後就變成了死人的守護神。」 
  「這是最早的醜小鴨童話。」 
  「它的模樣雖然醜陋可怕,」香儂嚴肅地說,「但我仍忍不住深深地為它感到悲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恰當地解釋這一點,但這尊古雕像看上去好像有它自己的生命。」 
  「我能理解。我所感覺到的也不光是冰冷的石頭。」皮特低頭凝視著一隻從石雕像上折斷下來的翅膀,那翅膀已經碎成幾片了。「可憐的老傢伙。它就像個窮困潦倒的人。」 
  香儂看著粗糙的雕刻和子彈打出的坑,悲傷地點點頭。「很遺憾,當地的考古學家從未認出這隻怪獸是什麼,這可是數千公里之外兩種興盛文化所創造的卓越藝術品——」 
  皮特突然舉起一隻手打斷她,示意她不要出聲。「聽見什麼了嗎?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 
  香儂豎起耳朵仔細聽,然後搖了搖頭。「我只聽見邁爾斯的相機快門聲和自動卷片聲。」 
  那種怪異的聲音消失了,但皮特確定自己真的聽見了。他笑了笑。「很可能是風。」 
  「或者是死神守護的那些人。」 
  「我想它會保證他們永遠都在平靜中安息的。」 
  香儂笑了。「我們對印加和查查波亞斯的宗教習俗知之甚少,我們這位石頭朋友也許並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麼仁慈。」 
  皮特離開繼續工作的香儂和邁爾斯,走到喬迪諾那裡。他正用一把探勘鑿錘敲擊著怪獸底座周圍的岩石。「發現有通道的跡象了嗎?」皮特問。 
  「沒有,難道古代人已發明了某種熔合岩石的辦法了嗎?」喬迪諾回答說,「這個大覽嘴是縫。要是有通道,應該是在山上別的地方。」 
  皮特側頭傾聽著。「它又來了。」 
  「你是說報喪仙女的哭聲嗎?」 
  「你聽見了?」皮特吃驚地問。 
  「我想那不過是風從岩石之間穿過時所發出的呼嘯聲。」 
  「現在根本沒有一點風。」 
  喬迪諾用口水舔濕了食指了試風向,臉上掠過一絲好奇的神情。「你是對的,真的連一絲風都沒有。」 
  「這不是一種持續的聲音,」皮特說,「我每隔一會兒才聽見這種聲音。」 
  「我也注意到了。它每次出現時,就像吐氣似地吐上十秒鐘,然後又消失將近一分鐘的時間。」 
  皮特高興地點點頭。「我們所說的會不會是一個山洞的通氣孔?」 
  「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得到。」喬迪諾急切地建議道。 
  「最好讓它找到我們。」皮特找了塊岩石坐了下來。他悠閒地擦去太陽眼鏡片上的一個污點,用懸在衣袋外面的印花大手帕揉眉毛,然後手提成杯狀放在耳後,開始像雷達天線般地轉動頭部。 
  像時鐘一樣有規律的神秘哭聲來了,又消失了。皮特靜靜地聽了三遍,然後示意喬迪諾沿著峰頂北側移動。沒必要回答,他們誰都沒講一個字。他們倆從小就是密友,後來更一起在空軍服役並保持著密切的聯繫。12年前,皮特應桑德克上將的要求加入海洋局時,喬迪諾和他一起去。在長時間的合作中,他們已經養成了除非必要、不然不用語言與對方溝通的習慣。 
  喬迪諾沿著陡坡向下走了大約20米之後,便停了下來。他等著皮特再打手勢,自己也注意傾聽著。憂鬱的哭聲在他聽來比皮特聽到的聲音大了些。但他知道,聲音在石頭上反射回來後會有些變異。皮特指指峰頂邊緣一個突然陷落成一個約10米的窄槽,示意他離開聲音最響的地方走到那裡去。他毫不猶豫地過去了。 
  當喬迪諾趴在地上尋找通往槽底的路時,皮特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掌朝下地伸出一隻手來。 
  哭聲又來了。皮特點了點頭,咧嘴緊張地笑了笑。「我能感到一絲氣流。·山體深處的某種東西使空氣從一個通氣孔裡排了出來。」 
  「我到直升機裡拿繩子和手電筒。」喬迪諾說。他站起身,快步地向飛機走去。兩分鐘之後,他和香儂、邁爾斯一起回來了。 
  她的眼裡充滿希望,閃閃發光。「艾爾說你們找到進到山體裡面的路了。」 
  皮特點點頭。「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喬迪諾把尼龍繩的一頭繞到一塊大岩石上繫好。「誰去呢?」 
  「我們兩個來擲硬幣。」皮特說。 
  「正面。」 
  皮特彈了一下一枚25分的硬幣,看著它在兩塊大岩石間的一小塊平坦表面上叮叮噹噹地轉著,最後停了下來。「反面,你輸了。」 
  喬迪諾毫無怨言地聳聳肩,把繩子打了個活結,從皮特頭上套到他的雙肩下。「別擔心登山技巧會晃花我的眼睛。我把你放下去,也會把你拉上來的。」 
  皮特承認他的朋友比自己的力氣大。喬迪諾的身材不算高,但他的肩膀卻與任何男子的一樣寬,他那肌肉發達的胳膊足以和職業摔跤手抗衡。無論是誰——包括黑帶空手道高手——要想把喬迪諾摔倒,都會感到像是被一架永不屈服的機器齒輪絞住了一樣。 
  「當心別摔斷腿,否則我就把你扔在筧嘴裡不管。」喬迪諾說著,把手電筒遞給皮特。然後他慢慢放出繩子,把皮特從狹窄的石槽兩壁中間往下放。 
  皮特的雙腳踏到了石槽底,他往上看看。「好了,我下來了。」 
  「看見什麼了?」 
  「石壁上有個小裂縫,大小正好可以爬得進去。我要進去了。」 
  「別拿掉繩子。也許一進入洞口就會有個陡坡。」 
  皮特趴下來,甸甸著鑽進窄縫。剛開始的三公尺,空隙很擠,而後裡面卻寬闊得足夠讓他站起來。他打開手電筒,沿著牆壁照過去。藉著光亮,他看清自己是站在一條通向山體內部的通道起點上。地面很光滑,每隔幾步就有在岩石上鑿出來的台階。 
  一股潮濕的空氣從他身上映過,就像巨人蒸汽般的呼吸一樣。他用指尖摸摸石壁,指頭變得濕漉漉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沿著通道一直朝前走去,直到最後把尼龍繩拉緊了,他不能再往前探查為止。他用手電筒照向前面的黑暗,看到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正盯著自己。頓時,恐懼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脖子。 
  另外一個小一號的死神怒視著通道入口處。它站在黑色岩石基座上,看上去就跟上面峰頂的那尊死神出於同一人之手。這個石像上鑲有綠松石,牙齒是用白色石英做成的,眼睛則是一對紅寶石。 
  皮特真想取下繩子,繼續往前探查。但他覺得這樣做對其他人不公平。他們都應該進來,大家一起去發現那個藏寶洞。他很不情願地返回到巖壁裂縫那兒,鑽出來回到陽光下。 
  喬迪諾幫他爬上石槽的邊緣,香儂和羅傑斯則屏息靜氣,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看見什麼了?」香儂控制不住興奮,衝口而出「告訴我們你發現了什麼!」皮特面無表情地盯了一分鐘,然後突然得意地笑了。「另一個死神看守著通往寶藏的人口,但除此之外,好像沒有擋路的東西。」 
  所有的人都高興地大叫起來。香儂和羅傑斯又是擁抱又是接吻。喬迪諾使勁拍了拍皮特的後背,拍得他連臼齒都感到了震動。他們的目光越過石槽邊緣,落在通往山體內部的小裂縫處,巨大的好奇心牢牢地握住了他們。沒人看見那裡還有一條通往下面的黑色隧道。他們透過石頭看到的是山體深處的寶藏,彷彿石頭是透明的。 
  至少他們認為自己已看到了寶藏。但皮特不這麼想。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天空。是預知,還是直覺,也許只是迷信吧!他眼前突然出現了幻影。他彷彿看見那架跟蹤他們到這裡的水上飛機正在襲擊阿爾罕拉號。有一會兒的時間他看得非常清楚,就像在看電視。這情景太可怕了。 
  香儂注意到皮特的沉默和他臉上的沉思表情。「怎麼了?你看起來就像剛剛失去了你心愛的女人。」 
  「我可能失去了她,」皮特憂鬱地說,「非常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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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喬迪諾跑回到直升機那裡,從儲藏櫃裡取出另一捆繩子、另一把手電筒和一盞汽油燈。他把繩子搭在肩上,把手電筒給了香儂,又把汽車油燈和一盒火柴遞給羅傑斯。 
  「燈裡的油是滿的。可以用上3個小時或者更長的時間。」 
  香儂快活地握著那把手電筒。「我想最好由我來帶路。」 
  喬迪諾聳聳肩。「我無所謂。只要不是由我帶頭去踩印加人布在下面死亡之洞裡的陷阱就行。」 
  香儂做了個鬼臉。「這想法很有意思。」 
  皮特笑了起來。「他看太多印第安納·瓊斯的電影了。」 
  「如果你讓我難過的話,」喬迪諾悲傷地說,「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希望那一天不要來得太快。」 
  「石縫有多寬?」 
  「凱爾西博士大概可以用手和膝蓋爬過去,我們幾個就得像蛇一樣地拱進去了。」 
  香儂看了看裂縫底部的邊緣。「查查波亞斯人和印加人絕不會把幾噸重的金子先拖上陡峭的懸崖,再通過一個老鼠洞放到下面去。他們一定是在山腳四周的什麼地方找到了一個更大的入口。」 
  「你得花好多年的工夫才能找到它。」羅傑斯說,「五個世紀以來的山崩和腐蝕早就把它埋得密密實實了。」 
  「我敢打賭,印加人造成了一次坍方,把入口給封住了。」皮特猜測道。 
  香儂不許男士們先進去。仗著自己擅長在岩石上攀登和在黑暗中探路,她迫不及待地順著繩子滑下去,動作熟練得好像她每天都要滑兩次似的。她爬進狹窄的石縫裡去了。羅傑斯緊隨其後,然後是喬迪諾,皮特殿後。 
  喬迪諾轉臉對皮特說:「要是我被坍方埋住了,你會把我挖出來吧。」 
  「那得等我先打911再說。」 
  香儂和羅傑斯已經沿著石價走出視線之外。當皮特和喬迪諾趕上他們時,他們正在仔細地查看第二座死神雕像。 
  香儂端詳著刻在魚鱗上的花紋。「這座雕像上的圖像比第一座上面的保存得更好一些。」 
  「你能譯出來嗎?」羅傑斯說。 
  「如果有更多的時間,就能譯出來。這些圖像似乎是在匆忙中鑿出來的。」 
  羅傑斯盯著蛇頭嘴巴裡的尖牙。「古代人害怕陰間,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這傢伙的醜模樣足以把人嚇得屁滾尿流。你們注意看,這雙眼睛好像正隨著我們的移動而移動。」 
  「這足以讓你保持清醒。」喬迪諾說。 
  香儂拂去紅寶石眼睛邊上的塵土。「這是勃良地黃玉。很可能產自安地斯山脈東部的亞馬遜河。」 
  羅傑斯把汽油燈放在地上,調大油壓,把一根點著的火柴伸到紗罩裡。通道左右10米內都沐浴在汽油燈明亮的燈光裡。他舉起燈來觀察雕像。「為什麼要有第二尊死神雕像?」他問道。這尊獸像保存完好,彷彿是昨天才剛剛刻成的一樣,他被這個景象給深深吸引住了。 
  皮特拍了拍蛇頭。「以防有人從第一個手裡通過後繼續侵入。」 
  香儂舔濕手帕的一角,拭淨黃玉眼睛上的灰塵。「真奇怪,這麼多地理上相互隔離、毫無聯繫的古代文化都有同樣的神話。例如,在古印度的傳說中,眼鏡蛇被認為是半神半獸的守護神,它守衛著堆滿驚人財富的地下王國。」 
  「我看沒有什麼特別的,」喬迪諾說,「50個人裡就有49個對蛇伯得要死。」 
  在他們作完對這個非比尋常的古代聖物的檢查之後,便沿著通道繼續前進。從下面湧上來的潮氣使他們全身的毛孔都在冒汗。雖然通道內很潮濕,但他們還是得小心地落腳,以免激起一團團嗆人的灰塵。 
  「他們一定用了許多年的時間來鑿這條隧道。」羅傑斯說。 
  皮特舉起手,用指尖輕輕地滑過石灰岩頂壁。「我懷疑這不是他們一點點開鑿出來的。這很可能是在一條已經存在的石縫基礎上挖出來的。無論他們是什麼人,他們的個頭可不矮。」 
  「你怎麼知道的?」 
  「洞頂。我們走路時不必彎腰。洞頂離我們的頭頂足足有一尺呢。」 
  羅傑斯指了指一面成一定角度固定在石壁凹處的大盤子。「在我們進來之後,這已經是我所看到的第三個了。你們認為這是幹什麼用的?」 
  香儂擦去蒙在上面已經有幾百年的灰塵,在一個閃閃發光的表面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這是高度拋光的銀反射鏡,」她解釋說,「跟古埃及人照亮室內與長廊的系統是一樣的。陽光照入口處的一面鏡子上,而後從一面鏡子反射到另一面,使光亮傳遍所有的房間。這樣就可以不必用油燈照明,也就沒有煙和煙灰了。」 
  「不知道他們是否開闢了一條保護環境的科技之路?」皮特喃喃自語道。 
  他們的腳步聲前後迴盪,像池塘裡的漣漪。他們知道自己正進入山體的中心,這是一種類似幽閉恐怖症的感覺。凝滯的空氣變得非常沉悶,潮氣也越來越重,把他們衣服上的灰塵都打濕了。又走了50米之後,他們進入了一個有一條長廊的小洞穴。 
  這個洞穴是一個地下陵墓,四壁鑿有蜂窩般的墓穴。20個男子的木乃伊用漂亮的繡花羊毛斗篷緊緊地裹住,平放在墓穴裡。這些是忠誠守衛寶藏的衛士屍體。即使在死後,他們仍在等待著他們的同胞從帝國歸來,但那個帝國早已不存在了。 
  「這些人很高大,」皮特說,「他們的身高應該有兩米零八,或者說六尺十寸。」 
  「很遺憾他們不能去NBA打球。」喬迪諾嘟映著。 
  香儂湊近觀看著斗篷上的圖案。「傳說查查波亞斯人像樹一樣高。」 
  皮特四下掃視了一下洞穴。「少了一個。」 
  羅傑斯看著他。「誰?」 
  「最後一個人,那個安葬先死了的衛士的人。」 
  走過死者長廊,他們進入了一個更大的房間。香儂很快就認出,這是衛士們死前生活的地方。一張大圓石桌周圍有一圈底部都埋在地面之下的凳子。桌子顯然是吃飯用的。表面極為光滑的石桌子上,有一個還擺著一隻大鳥骨頭的銀盤,盤子周圍則是許多個陶瓷杯。床是在牆上鑿出來的,有的床中間還擺著疊得整齊的羊毛毯。羅傑斯看見地下有個東西正閃閃發亮。他把它撿起來,舉到汽油燈的燈光下面。 
  「是什麼?」香儂問。 
  「一個大金戒指,是只平戒,沒刻花紋。」 
  「令人振奮的信號,」皮特說;「我們一定離主洞穴越來越近了。」 
  香儂變得越來越激動,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她急匆匆地走在男人們前面,穿過衛士起居間另一頭的一個入口,進到一條狹窄的拱頂隧道中。這兒很像古代的蓄水池,寬度只容每次過一個人。這條通道向山底下蜿蜒地伸展著,好像沒有盡頭似的。 
  「你們覺得我們走多遠了?」喬迪諾問。 
  「我腳上的感覺好像是走了10公里了。」香儂答道,她突然覺得疲倦。 
  離開石墓穴之後,皮特一直在步測他們所走過的距離。「卡皮羅特山的高度只有海拔500米。我猜我們已經進入到沙摸地帶,走到它下面二三十米的地方了。」 
  「該死!」香儂大口地喘著氣,「有什麼東西撲到我的臉上了。」 
  「我也一樣,」喬迪諾顯然覺得很忍心,「我想我剛才被蝙蝠的嘔吐物給澆了一頭。」 
  「你該高興才對,那不是吸血煽蛹。」皮特開玩笑地說。 
  他們又順著隧道往下走了十分鐘,香儂突然停住腳步,舉起一隻手來。「聽!」她命令地說,「我聽見了一種聲音。」 
  過了幾分鐘,喬迪諾說:「聽起來像是有人忘了關水龍頭了。」 
  「是條流淌著的小溪或是暗河。」皮特輕輕地說,他記起了老酒吧服務生的話。 
  他們再走近些,流水聲更大了,在封閉的空間裡迴響著。空氣變得涼爽多了,聞起來十分清新,不再那麼令人窒息。他們急急地往前奔去,在每一個轉彎處都迫不及待地希望這是最後一個。突然,巖壁隱入黑暗中,他們衝進了一個像是大教堂的地方,這表示山的內部空得令人難以置信。 
  香儂發出驚恐的尖叫,回聲傳遍整個洞穴,又被音樂會擴音器般的巨大岩石給放大了,愈發地令人毛骨悚然。她緊緊地抓住能夠鉤得著的第一個軀體,那是皮特。 
  羅傑斯僵硬地站在那裡,伸出的胳膊僵在空中,像鐵支架一樣地舉著汽油燈。「啊,天哪。」他好像被眼前在明亮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陰森鬼影給催了眠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氣喘吁吁地說:「這是什麼?」 
  皮特的心跳驟然加快,但他仍保持鎮定,冷靜地看著塔一般立在自己眼前的這尊活像科幻恐怖片裡的怪物的雕像。 
  這個鬼怪的模樣真是太嚇人了。它筆直地站立著,跳著牙,面目猙獰,凹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高高在上面俯視著他們。皮特斷定,這可怕的東西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個頭。雕像的一隻瘦骨嶙峋的手高高地舉過肩膀,舉著一根裝飾華麗、一側開有凹槽的作戰用大棒,像是要把人侵者的腦漿給打出來似的。燈光下,這尊嚇人的雕像看上去不、像是用黃琥珀或玻璃纖維樹脂包裹的。皮特一下子就意識到這是什麼。 
  這是華斯卡寶藏的最後一個衛士,長時間以來他已經被凝成了一個石筍。 
  「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羅傑斯畏懼地說。 
  皮特指指洞頂:「地下水從石灰山洞上滴下來,滴在衛土身上,釋放出二氧化碳,最後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方解石晶體。日積月累,他就被包裹起來了,就像被包在廉價禮品店出售的那種壓克力樹脂紙鎮裡的蠍子。」 
  「但他死後到底是怎麼保持直立姿勢的呢?」香儂問,她已經擺脫了最初的恐懼。 
  皮特輕輕地摸著晶體包裹層。「除非我們把他從他的透明棺材裡鑿出來,否則永遠也不會明白的。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當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一定是做了個支架,來使自己保持高舉手臂的站立姿勢,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很可能是用毒藥。」 
  「這些小伙子對工作還真認真。」喬迪諾嘲噥著。 
  香儂像是被一種神奇力量吸引著,走到離這個醜陋可怕的奇觀只有幾厘米的地方,仰望著晶體內那扭曲的面孔。「他身材高大,有金色頭髮。他是查查波亞斯人,屬於雲中居民。」 
  「他離家很遠,」皮特說,抬起手腕看著表,「離燈油用盡還有兩個半小時。我們最好繼續前進。」 
  這一切真像是天方夜譚。巨大的洞穴一直向前延伸,這比人類所能設想的、所能達成的大得多,後來他們的燈束只能勉強地照出龐大的拱形圓頂。碩大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來,和從地面上聳起的石筍融合在一起,形成巨人般的石柱。有些石筍的形狀看上去就像是被凍結在異國土地上的怪獸。洞壁上的晶體閃著微光,像發亮的牙齒。燈光下,這幅富麗堂皇的美景熠熠生輝,使眾人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雷射燈光表演場地的中心。 
  洞穴的地面在一條30多米寒風的河岸邊到了盡頭,這景象也跟著雖然而止了。燈光下,幽幽的黑色河水呈現出暗祖母綠的顏色。皮特估計,河水的流速高達每小時九里。河水急速地繞著一個矗立在河中間的狹長且低矮的岩石島流過去,他們剛才走過通道時所聽到的漏漏流水聲就是從這裡發出的。 
  然而,使他們目不轉睛、心醉神迷的並不是在沙漠地層深處發現了一條奇異的不知名的河流,而是一幅超出常人想像力的金碧輝煌景象。在小島那平坦的地面上,整齊地堆放著大量的黃金工藝品,足足有山一樣高。 
  兩束手電筒的光和汽油燈的燈光照在金寶藏上,探險家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他們被懾服了,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宏偉的發現。 
  華斯卡金鏈盤成一個高達10米的巨大螺旋。太陽神廟那做工精美、鑲了無數寶石的小金盤也在這兒。還有金子做的植物、水蓮、殼物,與國王、天神、女人和美洲豹的純金雕像,以及數不清的,鑲著大塊翠玉的精美祭祀用品。此外,這裡還像搬家貨車裡面似地堆了成噸的金雕像、傢俱、桌椅和床,全都刻有美麗的花紋。在這些東西的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純金御座,上面攘著銀質花朵。 
  這還不是全部。裹在黃金外殼中的印加皇室十二代皇帝的木乃伊像幽靈地整齊排列著。每一具木乃伊旁邊都擺著盔甲、頭飾和精工製作的衣物。 
  「即使在最大膽的夢想中,」香儂輕柔地說,「我也沒幻想過這麼多的收藏品。」 
  喬迪諾和羅傑斯都驚呆了。他們誰都說不出話來,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 
  「他們能用木材和蘆葦所製成的筏子,千里迢迢地把美洲半數的財富運過海來,享是太了不起了。」皮特敬慕地說。 
  香儂慢慢地搖了搖頭,她眼中敬畏的神情變成了悲哀。「試著想像一下吧,我們在這兒所看到的只是輝煌的前哥倫布時期最後偉人所擁有的極小部分財富。我們只能粗略地估計一下被西班牙人拿去鑄成金塊的大量黃金製品。」 
  喬迪諾臉上像金子般地發亮。「知道貪婪的西班牙人漏掉了精華部分,你的心裡想必充滿了暖意。」 
  「我想好好地研究一下這些工藝品,我們有沒有可能到島上去?」香儂問。 
  「我也需要拍些特寫。」羅傑斯加了一句。 
  「除非你能在急流中走30米。」喬迪諾說。 
  皮特把手電筒的光掃過洞中光禿禿的地面。「看樣子查查波亞斯人和印加人把橋也帶走了。你們只能在這兒研究寶藏,為它拍照了。」 
  「我要用長焦鏡頭拍,但願閃光燈能打到那麼遠。」羅傑斯充滿希望地說。 
  「你覺得所有的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喬迪諾問。 
  「得先稱稱,」皮特說,「用目前的黃金市價來計算,然後乘以3,因為這是稀有的工藝品。」 
  「我敢肯定,這批寶藏的價值是專家們所估計的兩倍。」香儂說。 
  喬迪諾看看她。「那麼將高達3億美元嘍?」 
  香儂點點頭。「可能還要更多。」 
  「也許連一張好的棒球卡都不值,」皮特說,「如果沒人把它運到地面上的話,用船把包括金鏈在內的這些大件寶物從被湍急河流所包圍的島上弄過來,再順著狹窄的通道拖到山頂去,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再從山頂上運走的話,光是金鏈,就得需要一架載重運輸直升機。」 
  「你說的是大規模行動。」羅傑斯說。 
  皮特讓光束照在巨大的金鏈上。「沒人會說這是件容易的事。另外,把寶藏運出來也不關我們的事。」 
  香儂詢問地盯了他一眼。「哦,真的嗎?那你指望誰來做呢?」 
  皮特也盯著她。「你忘了嗎?我們應該站到一邊,把它交給我們的朋友索爾波馬查科。」 
  香儂剛才只顧著著迷地觀看那些貴重的黃金工藝品,早就忘掉了這個可憎的計劃。「暴行,」香儂憤憤地說,自尊感油然而生,「該死的暴行。這是世紀性的考古發現,而我卻不能指揮修復工作。」 
  「你怎麼不留下一個抗議呢?」皮特問。 
  她迷惑地瞪著他。「你在說什麼?」 
  「讓競爭對手知道你的感受。」 
  「怎麼做呢?」 
  「給他們留個訊息。」 
  「你瘋了。」 
  「這個想法近來已日漸成熟了。」喬迪諾說。 
  皮特取過搭在喬迪諾肩上的繩子,打了個活結。然後他像搖套索般地搖著繩子,猛地把活結扔到河水對面,將活結套進一隻小金猴的腦袋,緊緊地繫在基座上。他的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 
  「啊哈!」他大聲叫道,「羅傑斯對我應該沒什麼話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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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皮特駕駛著直升機在阿爾罕拉市拉號上空盤旋,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得到了證實。沒有人站在甲板上迎接飛機和機上的乘客。渡輪看上去就像是被拋棄了一樣。甲板上空蕩蕩的,駕駛艙也一樣。船沒有下錨停泊,也沒有順水漂蕩。船體輕飄飄地停在水中,兩公尺以下就是淺水水底的泥沙。從各種跡象來看,它都像是被船員們扔下不管一樣。 
  海面十分平靜,沒有起伏的波浪。皮特把飛機降落在甲板上。當輪胎一觸到甲板面,他就關上了引擎。他坐在那裡,聽著渦輪機和旋翼葉片的轉動聲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之中。他足足等了一分鐘,但沒有人出現。他打開艙門,跳到甲板上,然後站在那裡等待著。 
  終於,一個人從樓梯後面鑽出來,往這邊走來。他在離飛機約5米的地方停住了。雖然此人沒載白色假髮和假鬍鬚,但皮特很容易就認出了這個在秘魯冒充史蒂夫·米勒博士的人。他微微地笑著,好像剛剛打破釣魚記錄一樣。 
  「有點不太順手,是不是?」皮特從容不迫地說。 
  「你好像老是要跟我作對,皮特先生。」 
  「你說這話真讓我激動不己。今天你用的是什麼名字?」 
  「我叫賽勒斯·薩拉森,但是知道我的名字對你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我不能說我很高興又見到你。」 
  薩拉森走近一些,越過皮特的肩膀往直升機機艙裡張望著。他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消失了,臉部因緊張不安而扭曲了起來。「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什麼其他人?」皮特假裝不知。 
  「凱爾西博士、邁爾斯·羅傑斯和你的朋友艾伯特·喬迪諾。」 
  「既然你記下了乘客的名單,還是由你來告訴我吧。」 
  「皮特先生,你還是別跟我玩捉迷藏。」薩拉森警告他。 
  「他們餓了,所以我讓他們在聖菲利浦的一家海鮮餐館外下了飛機。」 
  「你說謊。」 
  皮特並未把目光從薩拉森的身上移開去掃視渡輪甲板。許多枝槍正瞄準著他,這一點他確信無疑。他面對著殺害米勒的兇手,筆直地站立著,彷彿他在這世上已無牽無掛。 
  「那就起訴我好了。」皮特笑著反駁道。 
  「恐怕你沒有資格蔑視這一切,」薩拉森冷冷地說,「也許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吧。」 
  「我認為我很清楚,」皮特仍舊微笑著說,「你為了得到華斯卡寶藏,即使要謀殺半數的墨西哥好公民也在所不惜。」 
  「好在沒有這個必要。但我承認,10億美元的三分之二的確很誘人。」 
  「你不想知道我們怎麼會和你們同時進行搜尋的嗎?」皮特問。 
  這回輪到薩拉森笑了。「稍稍勸說幾句,格恩先生和史密斯議員女士就非常合作地把德雷克繩結的事都告訴我了。」 
  「拷問美國國會議員和國家科學機構的副局長可不太明智哦。」 
  「但卻很有效。」 
  「我的朋友和船員都在哪裡呢?」 
  「我正在想,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問這個問題。」 
  「你想做筆交易嗎?」皮特看到這個嗜殺成性的傢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著想嚇倒自己,也就目光銳利地瞪著對方。「還是想奏樂跳舞?」 
  薩拉森搖搖頭。「我想我不必跟人討價還價。你沒什麼東西好做交易。你顯然不是個能讓我信任的人。所有籌碼都在我這一邊。一句話,皮特先生,你還沒摸到牌就輸掉這一局了。」 
  「既然你做了勝利者,就應該寬宏大量地讓我見見我的朋友。」 
  薩拉森聳聳肩,盤算了一陣,然後舉起一隻手,示意帶人上來。「至少這一點我做得到,隨後我就會往你身上綁上重物,把你扔到水裡去。」 
  四個黑皮膚的彪形大漢用自動步槍抵著俘虜們從走道裡走出來。這四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當地小酒吧裡雇來的打手。他們讓俘虜在薩拉森身後的甲板上站成一排。 
  戈多·帕迪拉走在前面,後面跟著耶銹、果陀和那個皮特記不起會聽過他名字的技師助手。他們臉上的傷痕和血跡表示他們曾遭到毆打,但沒受重傷。格思可沒被輕易地放過,他是被人從走道裡半拖著出來的。他被打得很厲害,皮特可以看到他襯衫上的大塊血跡和纏在他手上的破粗布。接下來站在那裡的是洛倫。她的臉扭曲著,嘴唇和臉頰都像被蜜蜂蜇過似地腫脹著。她頭髮散亂,手臂和腿上有一道道紫色的痰傷。但她仍舊高傲地昂著頭,當衛兵粗魯地推她時,她用力地甩掉他們的手。她臉上滿是蔑視的神情,但當她看到皮特站在那裡時,不禁大驚失色,發出絕望的呻吟。 
  「哦,不,德克!」她叫道,「他們把你也抓住了。」 
  格恩痛苦地抬起頭。他的嘴唇破了,正流著血。「我試圖通知你,但……」,他的聲音小得聽不見了。 
  薩拉森冷冷地一笑。「我想格恩先生要說的意思是,我們在一艘租來的漁船上請求借用你們的無線電,當他們一片好心地讓我們上了渡輪之後,就被我的人給制服了。」 
  皮特怒不可遏,差點就要衝過去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幫殘暴折磨他朋友的人。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讓眼前站著的這個傢伙付出代價,那個時候一定會到來的。 
  他漫不經心瞥了一眼離得最近的欄杆,估計著它的距離和高度。然後他又轉向薩拉森。 
  「這些粗暴的大塊頭男人竟然毆打毫無抵抗能力的女人,我可不喜歡他們,」他閒話家常似地說,「為什麼呢?藏寶地點對你們已經不是秘密了。」 
  「那麼是真的嘍,」薩拉森面露喜色,「你在卡皮羅特山上找到了守護金子的怪獸。」 
  「要是你著陸下來湊近看一看,而不是在雲層裡玩捉迷藏的話,你早就親眼看見了。」 
  聽了皮特的最後一句話,那隻小而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你知道自已被跟蹤了?」薩拉森問。 
  「昨天我們在空中偶然相遇之後,你就開始追蹤我們的直升機了,這就不必多講了。我猜昨夜一定找遍了海灣兩岸的著陸場地,並到處向人打聽,後來在聖菲利浦有人無意中把我們的渡輪指給了你們。」 
  「你很精明。」 
  「我太不精明了。我高估了你,這實在是大錯特錯。我沒想到你會像個魯莽的門外漢一樣行事,竟然著手破壞這場競爭,這是毫無道理的行為。」 
  薩拉森眼裡充滿了困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皮特?」 
  「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皮特回答道,語調幾乎是快活的,「我故意把你們引上了一條死路。」 
  「這是無恥的謊言。」 
  「你們中計了,朋友。學聰明點吧。你認為我為什麼在回渡輪之前讓凱爾西博士、羅傑斯和喬迪諾下飛機?是為了讓他們不落入你的髒手,就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但不能肯定。也可以說是我的直覺能跨越時間吧。這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對渡輪發出的無線電呼叫沒有回答。」薩拉森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狡黠陰險的表情。「這是個不錯的嘗試,皮特。人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童話故事作家。」 
  「你不相信我?」皮特好像很吃驚地問。「一個字也不信。」 
  「你要把我們怎麼樣?」 
  薩拉森看上去興高采烈,令人噁心。「你比我想像的要天真許多。你很清楚自己會發生什麼事。」 
  「你對你的運氣還不滿足,對不對,薩拉森?要是你謀殺了史密斯女議員,美國半數以上的執法官員會一起撲上來掐住你的脖子。」 
  「沒人會知道她被謀殺,」他無動於衷地說,「你們的渡輪和渡輪上所有的人會一起沉到海底去。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其原因永遠也得不到明確的解釋。」 
  「還有凱爾西、喬迪諾和羅傑斯呢。他們在加利福尼亞十分安全,隨時準備把這件事向海關和聯邦調查局全盤托出。」 
  「我們不是在美國,而是在主權國家墨西哥。當地政府會進行廣泛的調查,但最終仍會找不出謀殺的證據來,你朋友那些站不住腳的指控沒有用處。」 
  「這裡面牽涉到近10億美元,我早該料到你在買通地方官時出手會很大方。」 
  「我們答應分給他們一份寶藏,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們合夥了。」薩拉森誇口說。 
  「你們會有很多錢供你們到處周遊的,」皮特說,「你都可以扮聖誕老人了。」 
  薩拉森看看日漸下落的太陽。「天晚了,我覺得我們已經聊得夠久了。」他轉向叫出了一個讓皮特打了個冷顫的名字。「圖帕克。來跟讓你陽萎了的傢伙打聲招呼。」 
  圖帕克·阿馬魯從一個衛兵身後走出來,站在皮特面前。他緊咬牙關,臉上露出海盜旗上骷髏的那種獰笑。他的表情快活又冷靜,活像個正打量著一隻牛的屠夫。 
  「我告訴過你,我會讓你吃苦頭的,就像你讓我吃苦頭一樣。」阿馬魯惡狠狠地說。 
  皮特用一種出奇的、近乎麻木的專注凝視著這張邪惡的面孔。他不需要足球教練來告訴他會發生什麼事。他一走下直升機,就全身繃緊,開始實施已在頭腦中形成的計劃。現在,他向著洛倫移過去,不過他移動的方向略微斜向一例,同時開始不為人察覺地做著深呼吸。 
  「如果你傷害了史密斯女議員,你會死的,這就像你正表情愚蠢地站在那兒一樣肯定。」 
  薩拉森大笑起來。「不,不。皮特先生,你是殺不死任何人的。」 
  「你也不會。即使是在墨西哥,只要有一個目擊者看見你殺人,你就會被吊死。」 
  「我會第一個認罪的,」薩拉森不解地看著皮特,「但你說的是什麼目擊者呀?」 
  他停住話頭,把手向空曠的海面揮了一下,「你也看見了,離這裡最近的陸地是二十公里外的空蕩蕩沙漠,唯一看得見的船就是右舷外我們那艘漁船了。」 
  皮特把頭一抬,盯著駕駛艙。「那麼渡輪的領航員呢?」 
  除了格恩,所有人都轉頭往回看。誰都沒看見他朝皮特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指著空空的駕駛艙。「藏起來,佩德羅!」他大聲叫道,「決飽,藏起來。」 
  皮特只需要3秒鐘。他用3秒鐘的時間跨了4步,越過欄杆跳進海裡。 
  兩個衛兵的眼角餘光看見了他迅速的動作,急忙轉身從自動步槍裡射出一陣密集的子彈。但他們打得太高,也太慢了,皮特已經躍進水中,消失在黑沉沉的深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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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皮特奮力擊水,著魔般地劃著、蹬著。海水是溫的,但由科羅拉多河沖刷下來的泥沙混濁了海水,水面下的能見度還不到1米。陣陣槍聲在高密度的水裡被放大了,在皮特聽來就像大炮的轟鳴。 
  子彈穿過水面射進海裡,發出類似拉鏈拉上時的那種聲響。皮特的手劃過海底,拂起一股細沙,他放平了身體。他記起了在美國空軍服役時所學到的知識,子彈在水中穿行1米半之後,速度就會變為零。若超過這個深度,子彈就會沉到海底,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水面上的光線變暗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從阿爾罕市拉號船體的左舷下方游過。他幸運地估對了時間。此時將近漲潮,渡輪底部離海底足足有兩公尺的距離。他緩慢不穩地游著,不時從肺裡呼出一小口氣。他朝船尾方向游擊,希望能游到右舷靠近巨大槳輪的地方再浮出水面。當他吸入的氧氣快要耗盡時,他看見視野四周開始有黑壓壓的東西在游動。渡輪的陰影突然消失了,他又看到了明亮的水面。 
  他在右舷槳輪隱蔽的內部後面兩公尺的地方浮出了水面。他沒時間考慮會不會被發現,因為現在只剩下浮出水面或被淹死的選擇了。問題在於薩拉森那幫笨蛋會不會看穿他的意圖,從船另一側跑過來。他仍能聽到左舷那邊傳來的零星槍聲和擊中水面的聲響,他的希望逐漸地增加。他們不會馬上來找他,至少現在不會。 
  皮特快憋不住氣了,他急急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隨後潛到暫時還安全的渡輪大槳輪下面。他估算了一下距離,把一隻手舉過頭頂,慢慢向上踢水。他的手觸一了堅硬的木頭橫樑,他抓住橫樑,把頭露出水面。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四面都有橫樑支撐的大穀倉一樣。 
  他向上看去,那是驅動渡輪航行的環形大動力輪。它呈軸射狀,結構和運轉方式都像舊畫片中磨坊或鋸木廠的動力水車。驅動桿上裝著結實的鑄鐵輪軸,上面有插孔連著直徑長達10米的木造傳動臂。傳動臂的末端被螺栓固定在水平方向的長木板中。這些板叫作輪冀,它們一圈圈地旋轉著,伸進水中向後擊水,從而推動艙向前行駛。這一整套裝置和船左舷的是同樣一套,都置於船體內部的大罩之中。 
  皮特抓住一塊輪冀,懸在水中等待著。敏銳嗅覺的一小群有斑點的護魚繞著他的腿游來游去。他的頭腦很清醒,知道自己尚未完全脫離險境,決定還是待在水裡。這地方有一個供船員維修槳輪時進出的門。萬一在他正往傳動臂上爬時,有個粗壯的傢伙突然握著步槍聞進這扇門來,那他就完了,最好還是待在一聽見有人進來就能躲到水下的地方。 
  他能聽見上面甲板上奔跑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槍聲。他什麼也看不見,但用不著別人告訴他,他也知道薩拉森的人正在幹什麼。他們在上面的露天甲板上跑來跑去,看到水下有模模糊糊像人形的東西就開槍。他能聽見叫喊的聲音,但聽不清他們喊了些什麼。半徑50米的範圍內,沒有一條大魚能逃過這次的狂轟濫射。 
  不出他所料,門上傳來了開鎖的聲音。他馬上往下沉去,藏在一個巨大的輪冀下面,只露出半個頭,上面誰也看不見他。 
  一張沒刮過的臉從槳輪上探過來往下面的水裡張望。他看不見這張臉,但他清楚地聽到了在進來的人身後說話的聲音,這個聲音他已經非常熟悉了。聽到阿馬魯講話,他脖子後面的汗毛便都豎了起采。 
  「有他在這兒的跡像嗎?」 
  「下面除了魚之外沒別的東西。」門口那個搜查的人看見了鱸魚後悶聲普道。 
  「他沒在船附近浮出水面。要是他沒死,就一定是藏在船下面的什麼地方。」 
  「沒人藏在這兒。別白費力氣了。我們往他身上打了那麼多鉛彈,他的屍體都能當錨用了。」 
  「除非看見他的屍體,否則我不會感到滿意的。」阿馬魯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 
  「你想要屍體的話,」那個槍手退回門外說,「就用個抓鉤在泥沙裡來回撈一遍。這是你再見到他的惟一辦法。」 
  「回到前面升降階梯那裡去,」阿馬魯命令道,「漁船馬上就要回來了。」 
  皮特聽見引擎的震顫聲,感覺到漁船的螺旋槳在擊打著水面。漁船挨著渡輪停下,薩拉森和他那幫傭兵上了船。皮特模模糊糊地想,他扔下朋友不管,自己逃走,他們會怎麼說他呢?要知道,他這樣孤注一擲完全是為了救他們的命。 
  一切都沒有按照原定計劃進行。薩拉森比皮特搶先了兩步。 
  皮特已經讓洛倫和格思在這幫藝術品竊賊手裡受盡了罪,當船員和渡輪落到敵人手裡時,他卻傻站在一邊。他已經洩露了華斯卡寶藏的秘密。以自己這回處理事情的方式,要是薩拉森及其同夥選他作索爾波馬查科的委員會主席,皮特一點也不會感到吃驚的。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才聽到漁船的聲音漸漸地消失在遠處。接著是直升機飛離渡輪時的旋冀轉動聲,這無疑是海洋局的直升機。皮特暗自咒罵了一聲,又是一件送給罪犯的禮物。 
  夜幕降臨了,水面上沒有映出一點燈光。皮特感到很奇怪,上層甲板的人怎麼會花這麼長的時間才撤離渡輪。他確信有一、兩個人留下來防備著他死後又活過來。阿馬魯和薩拉森是不會殺死其他人的,除非他們能夠確切地證實皮特已經死了。 
  皮特十分焦慮,心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很顯然,他處於劣勢。假如洛倫和格恩已經被帶離阿爾罕市拉號,他就該設法上岸,把情況通知喬迪諾和美國邊境城市卡萊克西科的海關官員。船員呢?警戒心告訴他,必須首先證實阿馬魯和他的人已經不在船上才能行動。萬一有個人留下來等著看他是不是裝死呢?他們是可以等。他們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而他則一無所有。 
  他從輪翼下游出來,轉身潛到船體下面。海底的泥沙離龍骨更近了,他記得剛才並沒有這麼近。這好像不合邏輯。後來他從船腹的排水管下游過時,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般底閥已經被打開了;阿馬魯要把阿爾罕市拉號沉到海底去。 
  他轉過身,慢慢游向渡輪停放直升機的那一頭。他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在船體旁邊伸出來的甲板下面露了露頭,又吸了一口氣。他在水裡等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身體似乎完全被浸泡透了,皮膚看上去就像九十五歲老人那樣地皺巴巴的。他並沒有疲勞過度的感覺,但他感到體能下降了有20%。他又潛到船體下面,尋找船這頭的舵。陰暗的水裡很快就出現了船舵模糊的形狀。他伸手抓住一把舵,慢慢把臉露出水面。 
  沒有人斜著服盯著他,也沒有槍口對準他的眉心。他手抓著舵浮在水裡,放鬆身體等待體力的恢復。他聽了聽,但上面的甲板上沒有聲音。 
  終於,他挺起身體,使眼睛能看到上下舷梯的邊緣之上。阿爾罕布拉號籠罩在黑暗中,裡裡外外都看不見燈光。甲板上顯得寧靜而毫無生氣。正如他所懷疑的那樣,海洋局的直升機不見了。對未知情況的恐懼刺痛了他,他感到背上一陣發涼。這裡太安靜了。 
  皮特暗想,今天可不是他的好日子。他的朋友被人抓起來當作人質扣留了,也可能已經死了,他不願再想下去。他又丟失了一架海洋局的飛機,是被那些罪犯搶去的,而他本應該把他們引人圈套的。渡輪正在下沉;他完全可以肯定,有一個甚至更多的殺手正隱蔽在船上的某個地方,準備對他進行瘋狂的報復。 
  他無法確定自己抓著舵待了多長的時間。也許是5分鐘,也許是15分鐘。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但他在甲板內所能看到的卻只是利箭車鍍鉻保險槓和散熱器隔柵的暗影。他待在那裡,等著能看到點動靜或是聽見些隱秘活動的輕微響聲。甲板盡頭彷彿是個大張著嘴的黑洞,看上去陰森可怕。但是,如果他想要武器,就必須進去。他緊張地想,不論任何武器,只要能用來保護自己,不讓那些傢伙把自己剁成肉醬就行。 
  只要阿馬魯的人沒對這艘舊渡輪做過徹底的檢查,他們就不會發現那支可靠的四五口徑柯爾特自動手槍。皮特把它藏在冰箱的蔬菜櫃裡。 
  他抓住伸出來的甲板,手一撐,爬了上去。他總共只用了五秒鐘的時間就飽過了甲板,猛力地把拖車門從下面撞開,跳了進去。他動作迅捷地拉開冰箱的門,拉出蔬菜櫃。柯爾特自動手槍還在他原先放置的地方。他把這個可靠的武器抓在手裡,一瞬間,寬慰感就像瀑布一樣地蕩漾在他的心頭。 
  但他的輕鬆感轉瞬即逝,因為手裡的自動手槍顯然很輕,太輕了。他拉下保險栓,卸下彈匣。彈匣和槍膛都是空的。他一下子失望了,連忙奔到爐邊拉開放菜刀的抽屜。菜刀和銀餐具也都不見了。拖車裡惟一的武器好像就是已經沒用了的柯爾特自動手槍。 
  貓抓老鼠的遊戲。 
  他們一定全都等在外面。現在皮特知道了,阿馬魯是在消磨時間,想先拿他這個獵物玩弄一番,然後再把他分屍後扔到海裡去。皮特控制住自己,用了幾分鐘的時間考慮對策。他摸黑坐在拖車內的床上,冷靜地想著不一步該怎麼辦。 
  如果有殺手藏在甲板上的話,剛才他往拖車跑的時候,他們就應該能夠很輕易地開槍打中他,或是用刀和棍棒把他打倒。就此而言,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們現在聞進來幹掉他。皮特不情願地承認,阿馬富是個狡猾的傢伙。這個南美人猜到了皮特還活著,一有機會就會尋找任何能拿到手的武器。他搜查了拖車,發現這把槍很厲害,於是拿走了子彈,卻把槍留了下來。這簡直是虐待狂的行為。不過,這還只是折磨他。摧殘他的第一步,最後還會有致命的一擊。阿馬魯在殺死皮特之前肯定要讓他吃盡苦頭的。 
  皮特決定先做最重要的事情。想謀殺他的魔鬼就藏在黑暗中。他們以為他會像個嬰兒那樣無力抵抗,而且他正處於一艘逐漸下沉的船上,無處可逃。他正希望他們這樣想。 
  要是阿馬魯不著急,他也不著急。 
  皮特悠閒地脫掉濕衣服和濕透了的鞋子,擦乾了身體。然後,他穿上一條深灰色的褲子、一件黑色純棉圓領衫和;雙便鞋。接下來他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份花生奶油三明治吃了,又喝了兩杯氣泡酒。他覺得體力恢復了,拉開床下的一個小抽屜,檢查了一下一個皮槍套裡的東西。備用彈盒不見了,他早就料到會這樣。但有把小手電筒還在。此外,在抽屜的一個角落裡,他還發現了一個小塑膠瓶,上面的標籤表示裡面裝的是維生素A、維生素C和胡蘿蔔素。他搖搖瓶子,裡面發出格格的聲音,他立刻就像個快樂的露營人一樣笑了。 
  他旋開瓶蓋,把八顆四五口徑的子彈倒在手裡。他想,事情有希望了。狡猾的阿馬魯離萬元一失還差一點。皮特裝了7顆子彈在彈匣裡,還有一顆則裝進了槍膛。現在,他可以反擊了,而可愛的老阿爾罕布拉號一旦龍骨陷進淺水泥沙中,就不會再下沉,伸出的下層甲板仍然能露在水面上。 
  皮特的定律再一次應驗了。他想:「每個惡棍的計劃至少都會有一個缺陷。」 
  皮特瞥了一眼手錶。從他進入拖車到現在已快過去20分鐘了。他在一個衣物抽屜裡翻找著,找出一個深藍色的滑雪用面罩,把它套在頭上。後來他又從扔在椅子上的褲子的口袋裡找到了他的瑞士軍刀。 
  他拉起地板上的一個小環,打開了一個暗門。下面是他為了增大儲存空間而在拖車底部安裝的一個儲存箱。他把儲存箱搬出放在一邊,然後從地板上空出來的狹窄開口處鑽了下去。他躺在拖車下面的甲板上,往黑暗中看去,同時注意地傾聽著。沒有一點動靜。那些他看不見的獵手都是極有耐心的人。 
  此時皮特非常從容、冷靜,就像一個目標明確、做事有條理的人,對自己這次行動的後果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從拖車底下一路翻滾出去,像一個幽靈似地躍入附近一個打開的艙門,順著升降梯衝入主機艙裡。 
  他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盡量保持動作輕捷,不弄出聲響。 
  阿馬魯不會讓他有絲毫鬆懈的。 
  沒有人看管用來制熱以產生蒸汽推動活動橫樑引擎的鍋爐,爐體已經冷了,哪怕是把赤棵的手掌直接貼在釘著鉚釘的厚爐壁上,皮膚也絕不會被燙傷。皮特右手平舉著手槍,左臂盡量伸長,把手電筒往左前方照過去。只有不加戒備的人才會把光束照在自己身體的正前方。要是角落裡有人準備向用光束晃了他眼睛的人射擊的話,他會準確地把武器瞄準預料中的那個軀體的位置,也就是光束的正後方。 
  主機艙裡好像沒有人,但緊接著他便緊張起來了。有一種輕微的咕嚕聲,像是有人從塞著東西的嘴裡發出的聲音。皮特舉起手電筒,朝上面支撐著活動橫樑的A形支架上照去。上面有人,一共4個。 
  是戈多·帕迪拉及他的助手——就是那個皮特不知道名字的人——和那兩個駕駛部海員——耶穌和果陀。四個人都被倒吊著,嘴裡塞著紗布,眼中充滿懇求的神色。皮特打開瑞士軍刀的最大刀片,迅速割斷繩子把他們放下來,為他們解開綁手的繩子,讓他們自己拉出塞嘴的紗布。 
  「太感謝了,朋友,」帕迪拉喘息著說,「聖母保佑,你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正準備像宰羊一樣地割斷我們的喉嚨。」 
  「你最後看見他們是什麼時候?」皮特輕聲問。 
  「不到10分鐘之前。他們隨時都可能回來。」 
  「你們必須離開渡輪。」 
  「我記不得上次是什麼時候把救生艇放下水的了。」帕迪拉聳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吊艇架和馬達很可能都已生銹了,救生艇大概也已經爛掉了。」 
  「你不會游泳嗎?」皮特絕望地問。 
  帕迪拉搖搖頭。「不太會。耶穌根本不會游泳。海員不喜歡下水。」他的臉在手電筒光束下突然變得喜氣洋洋,「有艘六人小木筏綁在廚房附近的欄杆上。」 
  「你最好指望它還能浮起來。」皮特把軍刀遞給帕迪拉,「拿這個去取下筏子。」 
  「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等我10分鐘。我在船上迅速按一遍,找找別的人。要是到那時我還沒找到他們,你和你的船員就乘筏子走,我來引開這幫匪徒。」 
  帕迪拉擁抱了一下皮特。「祝你好運。」 
  該行動了。 
  去上層甲板之前,皮特跳到由船腹排水管快速湧進來的水裡,關上了船底閥門。他決定不從升降梯或樓梯爬回到上面去。他不自在地感覺到,阿馬魯正跟蹤著自己的每一步行動。他爬上引擎,上到汽缸頂,從一架踏板繩梯上爬到A形支架的頂部,然後跨到頂層甲板的兩個大煙囪後面。 
  皮特一點也不怕阿馬魯。在秘魯,是皮特首先贏了他——阿馬魯把安全繩扔到祭潭裡後,就以為皮特死了。這個南美殺手並非不犯錯誤。他還會再失誤的,因為他腦子裡充滿了仇恨和報復意識。 
  皮特查看了兩個駕駛艙之後,開始往下搜索。在寬闊的乘客座艙和船員艙裡他都沒看見洛倫或者魯迪。 
  皮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會遇上誰,也不知道何時會遇上。他用手和膝蓋爬著查看了船上的大部分地方,像螃蟹似地從一個隱秘處匆匆爬到另一條裂縫裡,利用一切能作為掩護的東西藏身。這艘船上彷彿空無一人,活像一片墓地,但他怎麼也不能相信殺手們已經棄船而去。 
  照常理推斷,格倫和魯迪·格恩是活著從渡輪上被帶走了。也許薩拉森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皮特還活著。他的錯誤在於他把殺死皮特的任務托付給一個胸中燃燒著復仇火焰的殺手。阿馬魯內心的仇恨太強烈了,他不願意一槍就把皮特幹掉。他要讓閹割他的人受盡折磨,這樣他才會感到心滿意足。洛倫和魯迪·格恩頭上都已經懸了一把劍,但在皮特確實被幹掉的消息還未傳出來之前,劍是不會落下來的。 
  10分鐘過去了。皮特別無選擇,只有引開對方好讓帕迪拉和他的船員把木筏划進黑暗中去。等到他確信他們走遠之後,他自己會試著游上岸去的。 
  他聽到了赤腳走過甲板的輕微聲響之後,是落在他手上和膝蓋上的光亮在兩秒鐘內救了他。這就像在足球比賽裡,過時的阻截方法攔不住用更先進的方法訓練出來的球員一樣。他的動作純屬直覺反應。如果他轉身躲過手電筒光束並對著夜幕中突然出現的黑影扣動扳機的話,他的雙手和腦袋早就被像飛機螺旋槳一樣在空中揮動著的大砍刀砍掉了。 
  從黑暗裡衝出來的那個人無法控制自己身體向前的慣性運動。他的膝蓋碰上了皮特趴著的身體,不由得朝前栽去,好像被大彈簧彈出去一樣,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大砍刀從他身邊旋轉著飛了出去。皮特翻身滾到一邊,把光束對準攻擊他的人,扣動了自動手槍的扳機。槍聲震耳欲聾,子彈從殺手腋窩下射進他的胸膛。這是致命的一槍。甲板上的那個傢伙哼了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就不動了。 
  「幹得好,外國佬,」阿馬魯的聲音從一具擴音器裡傳了出來,「曼紐爾是我手下最出色的殺手之一。」 
  皮特沒費力氣回答他。他飛快地考慮著眼前的局面。他突然想清楚了,從他一上露天甲板,阿馬魯就跟蹤著他的每一步行動。沒必要偷偷摸摸了。他們知道他在哪兒,但他看不見他們。遊戲結束了。他只希望帕迪拉和他的人能夠跨過船舷而不被人發現。 
  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他又衝著阿馬魯說話的方向開了3槍。 
  「你沒打中,」阿馬魯大笑道,「差得遠了。」 
  皮特每隔幾秒鐘就開一槍,直到子彈打完。他再也沒有別的拖延辦法,已經無計可施了。阿馬獸,也許是他手下的一個人,打開了渡輪的舷燈和甲板燈,這下他就像是個在聚光燈下站在空蕩蕩舞台上的演員一樣,處境更加糟糕了。他把背緊貼在一面艙壁上,盯著廚房外的欄杆。筏子已經不見了,繩子已經被割斷,帕迪拉和其他人已經在燈亮前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跟你做個交易吧,其實你根本不值得我這麼做。」阿馬魯愜意地說,「馬上就投降,你還可以死得乾脆點。要是你抵抗的話,就得慢慢死去。」 
  不需要任何解釋,皮特就知道阿馬魯的真正意思。他的選擇餘地更小了。 
  「別浪費我們的時間,快決定吧。我們還有別的——」 
  皮特沒心思再聽了。他非常肯定,阿馬魯是在引開他的注意力,而另一個殺手則正慢慢地靠近自己,近得馬上就要往他身上戳一刀了。他一點也不想當一群虐待狂的玩物。他全速衝過甲板,跳過船欄——這是這個晚上的第二次了。 
  金牌跳水運動員十分優雅地躍入空中,任意做了許多個前翻、轉身和觔斗之後再平滑地墜進15米之下的水面。而皮特要是這麼做,準會一頭插進離水面只有2米的海底泥沙裡,折斷脖子和幾節脊椎。皮特先是雙腳在前躍過船欄,隨後團起身來,像個炮彈似地砸在水面上。 
  阿馬魯和他剩下的兩個打手連忙跑到頂層甲板往下看。 
  「能看見他嗎?」阿馬魯盯著陰暗的海水問。 
  「不能,圖帕克,他肯定鑽到船下面去了。」 
  「水變混了,」又一個聲音說,「他一定是埋進了海底的淤泥裡。」 
  「這次我們可不能碰運氣了。胡安,去把那箱我們從瓜伊馬斯帶來的觸發手榴彈搬來。我們要把他炸成肉泥。把炸彈扔進離船5米的地方,特別是槳輪附近的水裡。」 
  皮特把海底砸了個坑。他撞得並不厲害,身體沒有受傷,但卻攪起了一大團泥沙。他展開身體,游離阿爾罕布拉號,上面沒有人看見他。 
  他擔心一旦沒有暗影的遮蔽,殺手們就有可能看見他。但事實並非如此,一陣清涼的南風吹過水面,捲起道道波紋,形成一層渡輪燈光無法穿透的折射光。 
  他在水下奮力地朝遠處游去,後來肺部都變得灼熱了。他動作很輕地上升到水面,他確信他們看不見黑暗海水裡的自己,因為自己頭上套著滑雪用面罩。他游出了100米,渡輪的燈光已經照不到他,他也幾乎看不清楚上層甲板上移動的黑影了。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往水裡開槍。然後他聽見『砰』的二聲悶響,看見白色的水柱沖天而起,並感到有一股壓力要把空氣從他身體裡擠出來。 
  水下爆炸!他們想用水下爆炸的衝擊力殺死他。又有四陣衝擊力接踵而來。幸運的是,它們都是從船周圍和槳輪附近的水域傳過來的。他從船的一頭游開,現在已經遠離衝擊力的主要作用區域了。 
  他把膝蓋蜷曲到胸前,團起身來,盡量減輕爆炸對自己的撞擊。若是再靠近30米,他就會被震昏過去。如果是60米,他就要被壓成油灰了。皮特繼續朝遠處游去,與渡輪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直到他感受到爆炸衝擊力變得就像是被一個強壯的婦女捏了一把似地。 
  他抬頭看看晴朗的天空,根據北極星的位置判斷出了大致的方向。14公里之外的海灣西岸是離他最近的陸地。他扯下滑雪用面罩,把它扔到身後,隨後仰臉朝上,面對著滿天的星斗,舒舒服服地往西面仰泳而去。 
  兩個小時之後他的兩隻胳膊每劃一下,就像是在舉起20磅重的東西。6個小時之後,他肌肉已經變得又酸又痛。但令他欣慰的是,最後疲勞還是蓋過了疼痛。他玩起童子軍的把戲,脫下褲子,把褲腳打結,甩過頭頂裝進空氣,做了個救生圈,幫他游過了剩下的距離。隨著夜晚的一點一點消逝,他不得不越來越頻繁地停下來休息。 
  當然,他可以停下來浮在水中等到天亮,等一艘漁船來發現他。但一想到洛倫和魯迪在薩拉森手裡,他就又立刻奮力地繼續游下去。 
  當東方天空中的星星漸漸消失的時候,他的腳觸到了海底。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水面,走到沙灘上,之後便倒下去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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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拉格斯岱爾內著防彈衣,外罩工作服,漫不經心地走到一座前窗上貼著出租字樣的小倉庫前。他在側門旁停住,把隨身攜帶的工式具箱放到地上,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了門。 
  庫房裡集結一支由20名聯邦調查局探員和8名海關調查員所組成的混合小分隊。他們正在為即將向街對面的佐拉跨國公司大廈發起的突擊搜查作最後的準備。先遣隊已經把此次行動通知了當地警方,並事先對整棟大廈進行了偵察,以確保沒有意外發生。 
  大部分的人員——包括四名女隊員——都身穿戰鬥服,攜帶著自動武器。幾名藝術和文物方面的專家則身著便服,他仍拎著公事包,裡面塞滿了失竊藝術品的清單和照片。這些藝術品是這次行動的目標。 
  行動計劃要求隊員們一進入大廈,就立即分成若干小組,各自執行特定的任務。第一小組負責佔領整棟大廈並把員工們集中起來,第二組負責搜索失竊藝術品的藏匿處,第三小組則負責檢查各個辦公室,尋找有關盜竊或非法買賣文物方面的文字證據。另外還有一支單獨行動的藝術品專業運輸隊,正等待著把尋獲的物品裝箱運走並封存起來。分別為聯邦調查局和海關負責辦理這件案子的美國聯邦地檢處要求這次突擊搜查必須毫無差錯,對收繳的藝術品要精心保護。 
  蓋斯基爾調查員正站在指揮中心的一張指揮桌旁。聽見拉格斯岱爾走近,他轉過身來,笑了笑。「沒什麼動靜嗎?」 
  拉格斯岱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除了那個正在為大廈周圍的矮籬笆修枝的花匠之外,其餘一切正常。附近簡直靜得像教堂墓地。」 
  「佐拉家族可真夠聰明的,用個花匠來當守衛,」蓋斯基爾說,「要不是他這個星期把草坪修剪了四次,我們或許還不會注意到他呢。」 
  「監視人員還發現,他的隨身聽耳機原來是個無線電對講機。」拉格斯岱爾補充道。 
  「這是個好兆頭。要不是心裡有鬼,他們幹嘛這樣鬼鬼祟祟的?」 
  「你也別抱太高的期望。佐拉公司的倉庫營運看上去是可疑,但兩年前聯邦調查局帶著搜索票進去之後,卻沒找出一點偷來的東西。」 
  「海關也有同樣的遭遇。上回我們說服了國稅局的官員對佐拉公司進行了一連串的稅務審計,但結果卻是:佐拉和他的家族在這方面完全沒有違法的跡象。」 
  拉格斯岱爾手下的探員遞給他一杯咖啡,他點頭表示謝意。「我們這次行動的關鍵在於出其不意。上次就是有一個被佐拉收買的當地警察為他通風報信,才導致按查行動的失敗。」 
  「謝天謝地,我們這回衝進去的並不是一座戒備的堡壘。」 
  「你的內線有什麼消息嗎?」蓋斯基爾問。 
  拉格斯岱爾搖了搖頭。「他甚至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把他放錯了地方。他沒找到一點違法行為的線索。」 
  「除了真正的員工之外,沒有別的什麼人進出這棟大廈。在過去的4天裡,沒有任何非法貨物運進或是從這兒運出。你是不是有種感覺,我們的搜查行動有點荒唐?」 
  「好像是有點。」 
  蓋斯基爾瞪著他。「你難道想取消這次行動?」 
  拉格斯岱爾也瞪著他。「佐拉家族不可能無懈可擊,他們的組織中一定會有漏洞的。我拿自己的職業打賭,這個漏洞就在對面的那棟大廈裡。」 
  蓋斯基爾笑了起來。「我跟著你幹,老傢伙,哪怕不得不為此而提前退休。」 
  拉格斯岱爾豎起大拇指。「那麼八分鐘之後,我們的節目就按計劃上演。」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半途而廢,你說呢?」 
  「佐拉和他的兩個兄弟目前正在下加利福尼亞忙著找寶藏呢,而家族中的其他人則全都在歐洲。要搜查他的房產,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不然的話,他們所僱用的那一大幫律師一旦聽到風聲,馬上就會撲過來,截斷我們的道路。」 
  兩名探員駕著從加爾維斯頓環境衛生部門借來的輕型卡車,一直開到人行道上才停下來。在馬路對面,那名花匠正在佐拉公司大廈旁的花圃裡松土。坐在乘客座上的探員搖下車窗,喊了一聲:「對不起,請幫個忙。」 
  花匠轉過身來,疑惑地盯著卡車。 
  探員給了一友好的微笑。「你能不能告訴我,上次下雨時,馬路上的陰溝有沒有水倒灌的現象?」 
  花匠好奇地走出花圃,來到卡車跟前。「我不記得有水倒灌。」他答道。 
  探員把一張市區街道圖舉到了窗口。「你知不知道附近那條街道的下水道出了問題?」 
  花匠湊上去仔細地看著地圖。那探員突然伸出胳膊,一把揪下花匠腦袋上的對講機,又使勁地把連著送話器和耳機的電線從電池盒插座裡拽了出來。「我是聯邦探員,」他厲聲地說,「老實地站著別動。」 
  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探員透過無線電對講機呼叫道:「道路暢通,開始行動吧。」 
  聯邦探員們並沒有像緝毒隊那樣閃電般地衝進佐拉跨國公司大廈,也沒有像幾年前在德克薩斯州韋科監獄的那場災難中那樣,發起大規模的攻擊。這座大廈根本算不上是什麼高度警戒的武裝堡壘。一支分隊靜悄悄地包圍了大廈的幾個出口,而主要人馬則從容不迫地通過大廈的正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的員工和公司管理人員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恐懼和慌張。他們似乎感到迷惑不解。探員們禮貌而堅決地把他們請到了倉庫的主要樓層上,倉儲和運輸部門的員工以及藝術品修復保藏的工匠也都被趕到那裡。兩輛裝滿了佐拉跨國公司員工的大汽車開出了貨運大門。這些人將被送到靠近休斯頓的聯邦調查局總部去接受盤問。整個圍捕行動花了不到4分鐘。 
  負責搜索文字證據的小分隊主要是由受過財務培訓的聯邦調查局探員組成。在拉格斯岱爾的親自帶領下,他們立即開始工作,搜查辦公桌,檢查檔案;仔細查閱每項交易記錄。。蓋斯基爾則帶領著他手下的海關人員和藝術品專家,對大廈裡存放的幾千件藝術品和古董進行登記和拍照。這項單調的工作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卻未能找出任何與盜竊文物有關的確鑿證據。 
  下午一點多鐘,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到了約瑟夫·佐拉豪華的辦公室裡核對記錄。他們周圍擺滿了價值連城的藝術品。這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首領看上去憂心忡忡。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就要陷入尷尬的局面了,接下來的會是惡意的大肆報道和來勢洶洶的起訴。」拉格斯諾爾沮喪地說。 
  「檔案裡沒找到犯罪的跡象。我們恐怕得花整整一個月查賬,才能搞清楚我們是不是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你那邊有沒有挖出什麼線索?」 
  「到目前為止,我們檢查過的每一件藝術品都毫無問題。沒有發現任何偷盜來的文物。」 
  「那麼說,我們又要徒勞無獲了。」 
  蓋斯基爾歎了口氣。「我真不願意這麼說,但佐拉家族似乎要比美國政府所能派出的最優秀聯合調查小組精明得多。」 
  幾分鐘之後,曾跟隨蓋斯基爾在芝加哥突襲拉梅爾洋公寓的兩個海關調查員——貝佛莉·斯萬和溫菲賴德·波特爾——走進了辦公室。他們的神情嚴肅莊重,但嘴角上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拉格斯岱爾和蓋斯基爾正在專心地談話,沒有注意到這兩名年輕的海關調查員不是從辦公室的正門,而是從與辦公室相通的私人盟洗室走出來的。 
  「能說句話嗎,頭兒?」貝佛莉·斯萬問蓋斯基爾。 
  「什麼事?」 
  「我想我們的儀器在大廈下面發現了一條暗道。」溫菲賴德·波特爾回答。 
  「你說什麼?」蓋斯基爾立刻追問道。 
  拉格斯岱爾抬起頭來;「什麼儀器?」 
  「是我們從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借來的一具聲波——雷達地層探測儀,」波特爾解釋道,「它的記錄系統顯示出,在倉庫地板下面有一條窄暗道。」 
  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突然從拉格斯諾爾和蓋斯基爾之間掠過。他們兩個同時跳了起來。「你們怎麼知道該往什麼地方找?」拉格斯岱爾問。 
  波特爾和斯萬掩飾不住他們的勝利微笑。斯萬朝波特爾點了點頭,後者回答說:「我們推想,無論哪條通往秘密房間的通道都一定會在佐拉的私人辦公室裡有個出口,這樣他就能夠隨時利用這條通道而不致於引起注意。」 
  「出口就在他的私人盥洗室裡。」蓋斯基爾驚訝地猜道。 
  「那的確是個很方便的地方。」斯萬證實道。 
  拉格斯岱爾深深吸了口氣。「帶我們去看看。」 
  波特爾和斯萬把他們帶進了一個大盥洗室。裡面大理石鋪地,安裝著古典式的水池、洗手台和其他裝置,牆壁上貼著從一艘遊艇上拆下來的柚木甲板。兩個年輕人指著一個現代化的浴缸。浴缸深陷在地板裡,裡面裝著水力按摩器,和周圍古色古香的裝潢顯得極不協調。 
  「暗道就在浴缸下面。」斯萬指著浴缸說。 
  「你敢保證嗎?」拉格斯岱爾懷疑地問,「我倒覺得,淋浴間下面更可能裝有電梯。」 
  「我們剛開始也是這樣想的,」波特爾說,「但我們的儀器顯示,淋浴間下面是堅固的混凝土和泥土。」 
  波特爾拿起一根長長的管狀探針。探針的一頭用電線連接在一個帶印表機的小型電腦上。他啟動開關,把探針頭在浴缸底部來回移動著。電腦上的指示燈閃了幾秒鐘之後,頂部的槽縫裡便送出一張紙來。待記錄紙帶停止送出之後,波特爾便把它撕下來,拿給大家看。 
  一道黑柱從上到下貫穿了整張白紙。 
  「毫無疑問,」波特爾宣佈道,「有一條與浴缸同樣大小的暗道通往地下。」 
  「你能肯定這個電子玩意兒的準確性嗎?」拉格斯岱爾問。」 
  「去年,就是用同一類型的儀器,在吉薩城的金字塔下發現了以前不為人知的通道和暗室。」 
  蓋斯基爾什麼話也沒問,就跨進了浴缸。他隨手搬弄著淋浴噴頭,但噴頭卻只能調節水的流量和方向。接著,他坐在了一張足以容納4個人的凳子上,轉動著鍍金的冷、熱水龍頭。水龍頭裡卻沒有水流出來。 
  他抬起頭來,咧嘴一笑。「我想這下有進展了。」 
  接下來他拉動著控制水塞活動的手柄,浴缸仍紋風不動。 
  「試看轉轉噴嘴。」斯萬提議道。 
  蓋斯基爾用一隻大手握住鍍金龍頭噴嘴,輕輕地扭了一下。使他吃驚的是,噴嘴竟然能夠轉動,而且浴缸也隨之慢慢地降到了浴室的地面以下。他把噴嘴往回扭了一下,浴缸又上升到原來的位置。他全明白了。這個毫不起眼的小龍頭噴嘴和這個難看的浴缸是摧毀佐拉整個組織並使其永世不得翻身的關鍵。他對其他人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快活地問道:「不想下去看看嗎?」 
  這部不尋常的電梯下降了幾乎30秒鐘,才在另一間盥洗室裡停了下來。波特爾推斷電梯下降了約20米。他們走出盟洗室,來到一間佈置得幾乎與上面那間一模一樣的辦公室裡。辦公室的燈全開著,卻一個人也沒有。在拉格斯岱爾的指揮下,這幾個人把辦公室的門打開一條縫朝外望去。他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倉庫,地面上擺滿了偷來的藝術品和文物。庫房之大,物品之多,把他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蓋斯基爾大膽地推測說至少有1萬件,拉格斯岱爾則悄悄地溜進庫房,飛快地查看了一遍。5分鐘之後,他回來了。 
  「4個工人用堆高機,」他說,「把一尊羅馬軍士青銅雕像裝到第四條通道裡的一個大木箱裡。在另一邊,有一個封閉起來的隔間。我看見6個男人和女人正在裡面忙著,那裡好像是藝術品偽造部。南面的牆上有一條隧道。依我看,這條隧道通向附近的一座建築物。那裡被當作運送和接收被盜物品的屏障。」 
  「恐怕還被用來供偽裝的職員們進出吧。」波特爾補充道。 
  「我的天,」蓋斯基爾喃咕道,「我們算是碰到好運了。我一下子就認出了4件失竊藝術品。」 
  「我們最好先待在這裡不要動,」拉格斯諾爾輕聲說,「等著從上面再調來一些增援力量。」 
  「我去傳遞消息,」斯萬說,臉上掛著誘人的微笑,「坐在豪華浴缸裡,從一層樓升到另一層樓,有哪個女人願意丟掉這樣的好機會?」 
  斯萬一離開,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就開始搜查佐拉的地下辦公室,波特爾則站在通往倉庫的門邊把風。他們在辦公桌裡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便轉而尋找秘密儲藏室。儲藏室很快就被找到了。它隱蔽在一個靠牆的書櫥後面。書櫥下面有個小腳輪,可以從牆邊推開。他們把書櫥推開後,後面露出了一個窄長的暗室,裡面是一排排古式木櫃,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櫃裡全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夾,上面登載了自1929年以來,佐拉家族的交易活動記錄。 
  「原來在這裡,」蓋斯基爾驚奇地低聲說,「原來全在這裡。」他開始從一個櫃子裡拿文件。 
  「真是不可思議。」拉格斯岱爾贊同地說。他正查閱著從儲藏室中間一個櫃子裡拿出來的文件。「69年來,他們對每件偷來的、走私進來的或偽造的藝術品都做了記錄,記錄上甚至包括買主的經濟與私生活情況。」 
  「噢,老天,」蓋斯基爾叫了一聲,「來看看這一份文件。」 
  拉格斯岱爾接過他遞來的文件,迅速翻閱了頭兩頁。他抬起頭來,臉上充滿了驚疑。「假如這是真的,波士頓愛因斯坦文藝復興藝術博物館裡的那座米開朗基羅的所羅門雕像竟是個贗品。」 
  「而且是個足可亂真的贈品,有那麼多的專家都認定它是真品。」 
  「不過前任館長一定知道內情。」 
  「沒錯,」蓋斯基爾說,「佐拉家族開出的條件使他無法拒絕。根據這份報告,意大利北部非法出土了10尊罕見的埃特魯斯坎雕像,全被走私到了美國。這十尊雕像,連同那件所羅門雕像的贗品,換走了所羅門雕像真品。那贗品偽造得天衣無縫,令人難辨真偽。館長對外宣稱,他設法說服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闊佬捐贈出那10尊雕像,大大豐富了博物館的館藏。如此一來,他反倒成了董事會和贊助人眼中的英雄。」 
  「真不知道我們還會發現多少件類似的博物館調包案。」拉格斯仍爾沉思著說。 
  「我懷疑這只不過是冰山的一角。這些文件代表著成千上萬的非法交易。買主們根本不願意知道那些藝術品和文物的來路。」 
  拉格斯岱爾微微一笑。「聯邦地檢處的那些官員們一旦知道我們為他們找來了大概夠他們干10年的法律工作,不知他們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呢?我真想變成一隻小老鼠,躲在牆角等著看一看。」 
  「你還不瞭解那些聯邦檢察官嗎?」蓋斯基爾說,「他們一旦瞭解到購買這些失竊藝術品的全是些富商、政客、體育界和娛樂界的名人,而且是明知故犯,他們的態度就會軟下來。」 
  「也許咱們最好重新考慮;下,要不要把這件事情抖出去。」拉格斯岱爾審慎地說。 
  「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知道,約瑟夫·佐拉和他的兩個兄弟查爾斯·奧克斯利和塞勒斯·薩拉森,目前都在墨西哥。除非經過繁瑣的法律程序,否則我們無法逮捕並拘留他們。你說是不是?」 
  「這些我完全明白。」 
  「那麼我們就先把這次突擊搜查中的發現遮掩過去,」拉格斯諾爾解釋說,「從各種跡象來看,這棟大樓裡的合法員工對地下倉庫裡的活動是一無所知。我們可以假裝這次行動什麼都沒有發現,讓他們明天照常來上班,使生意照常進行。否則,一旦佐拉兄弟得到了風聲,知道我們停止了他們的業務,而且聯邦檢察官正在進行嚴密的調查,那他們就會躲到某個國家藏匿起來。如此一來,我們就無法抓住他們了。」 
  蓋斯基爾沉思地摸著下巴。「要想瞞住他們,恐怕不容易。像所有外出的生意人一樣,他們很可能每天都和自己的公司聯繫。」 
  「我們可以用上各種計謀,也給他們製造個假象。」拉格斯岱爾笑了起來,「讓接線生們異口同聲回答說,建築工程挖斷了通訊電纜,並透過公司的傳真機發出一些假的商業信函。把被抓的員工暫時拘留起來。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蒙騙佐拉這幫人48個小時,在這期間我們再想辦法設個圈套把他們引到邊境這邊來。」 
  蓋斯基爾看著拉格斯岱爾。「你喜歡放長線釣大魚,是不是,老傢伙?」 
  「我說,要是沒把這幫敗類一網打盡的話,我就拿老婆孩子賭一匹三條腿的馬給你看。」 
  「我喜歡你這個賭注,」蓋斯基爾咧嘴笑了笑,「咱們就孤注一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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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比利·雅摩的部落裡有176人,大部分靠種植南瓜、玉米和豆類為生,其餘的則砍伐檜樹和熊果樹並製成籬笆樁或劈柴販賣。近來,他們古老的制陶藝術引起人們的興趣,成為他們的一種新收入來源。許多芒陀羅婦女燒製出精美別緻的陶器,把它們賣給那些熱中於印第安藝術的收藏家。 
  雅摩在一家大牧場裡當了15年的牛仔之後,終於賺到了足夠的錢,自己開了一家小牧場。在平常的日子裡,總是由他妻子波莉燒製陶器,雅摩放牧畜群。與下加利福尼亞北部的大部分當地人比起來,雅摩夫婦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這天和往常一樣,在吃完中飯之後雅摩便跨上那匹鹿皮色的母馬,出門查看畜群中是否有生病或受傷的跡象。這片粗糙荒涼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陡峭的溝壑和帶刺仙人掌,很容易讓粗心的小牛受傷。 
  當他正在尋找一隻失蹤的小牛時,看見有一個陌生人走過通往村莊的窄路。 
  這個穿越沙漠的男人顯得與眾不同,不像其他旅行者或打獵的人。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他沒帶水壺、背包,甚至連一項用來遮擋午後烈日的帽子都沒有。他雖然看上去已經精疲力盡,但卻仍然堅定地大步疾行,似乎急於要趕到什麼地方去。出於好奇的心理,雅摩暫時放棄了尋找小牛的打算,騎馬越過一條小河床,來到了小路上。 
  從極不安穩的唾夢中醒來之後,皮特已經在沙漠中跋涉了14公里。如果不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把他從夢中喚醒,或許他現在仍在睡夢中呢。他眨了眨眼睛,看見一隻巖地小蜥蜴正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瞪著自己,他甩掉這隻小小的入侵者,看了一眼多克薩潛水表上的時間,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睡掉了半個上午。 
  當他醒來時,陽光已經直瀉在沙漠上,但溫度仍在攝氏30度左右,尚可忍受。他身上的汗水很快就蒸發掉了,使他第一次感到對水的渴望。他舔了舔嘴唇,嘗到的只是從海裡帶上來的鹹味。雖然天氣溫暖,但想到自己已睡掉了寶貴的4個小時,一陣懊惱自責的冰涼感覺便立刻傳遍了他的全身。他想,對他那些正忍受著薩拉森及其他虐待狂折磨的朋友來說,這四個小時簡直是漫長得無窮無盡,而救出他們已成為他目前生存的惟一目標。 
  皮特跳進海水浸泡了一下,迅速使自己清醒過來,然後向西進入沙漠;朝二三十公里外的墨西哥五號公路走去。一旦到了公路上,他就能搭車到墨西卡利,然後再越過邊境到達卡萊克西科。 
  他的目光掠過得科特斯海,看了阿爾罕布拉號的最後一眼。海水已淹到這艘陳舊渡輪的甲板,使它微微傾斜在淤泥中。 
  渡輪上似乎空無一人。焦急的喬迪諾和美國海關調查員並沒有駕搜索船或直升機前來救援。不過這沒什麼關係,他猜想,即使他們飛到這艘船的上空作偵察搜尋,恐怕也不會想到在陸地上找人。因此他決定步行走出去。 
  他保持著每小時7公里的速度穿越這片荒涼的土地。這使他回想起和喬迪諾一起在馬利北部撒哈拉沙漠中跋涉時的情形。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由於灼人的高溫加上缺水,他們差點死在沙漠中。幸虧後來發現了一架飛機殘骸,他們設法把它改裝成一艘陸上遊艇(編註:landyacht,有一桅及帆的單座三輪車輛,靠風驅動,用於海灘及其它沙地),才得以穿越沙漠。和那次的磨難相比,這次的經歷只能算是一次公園裡的散步。 
  兩個小時之後,他踏上了一條塵土飛揚的小道。又走了30分鐘之後,他在小道邊上看見了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皮特走上前去,舉手致意。騎馬人抬起一雙被太陽曬得疲憊不堪的眼睛凝視著他。他的面容十分冷峻,就像久經風霜的沙巖。 
  皮特仔細打量著這位陌生人。他頭上戴著一頂牛仔草帽,寬寬的邊緣向上翻捲著,帽子下面是一頭濃密的烏髮。他上身穿著一件長袖棉布襯衫,下著工作褲,腳上蹬著一雙磨損了的牛仔靴。他的個頭瘦小,年齡在50歲到70歲之間,皺巴巴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他那雙握著韁繩的手蒼老粗糙,多年的勞苦工作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痕跡。皮特暗想,這是一個能吃苦耐勞的人,他是靠著驚人的韌性在這塊環境惡劣的土地上生存下來的。 
  「午安。」皮特和氣地向他打招呼。 
  與部落中的大多數人一樣,比利會說兩種語言——對朋友和家人講芒陀羅語,對外來者則講西班牙語。此外,由於經常穿越邊境賣牲畜和購買必需品,他也懂得一點英語。「你知不知道,你非法侵入了印第安人的私有土地?」他冷冷地回答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被從海灣裡衝到岸上來的。我想到公路上找看看有沒有電話。」 
  「你的船出事了?」「是的,」皮特承認道,「可以這麼說。」 
  「我們的聚會所裡有一部電話。我很樂意帶你去。」「那就太感謝你了。」 
  比利從馬上伸出一隻手。「這裡離我的村子不遠,你可以坐到我的馬上來一起走。」 
  皮特有點猶豫。他比較偏愛機械化的交通方式,按照他的思維方式,4個輪子總比4只蹄子跑得快。馬匹的惟一作用不過是在西部影片中襯托一下背景而已。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他抓住比利的手,吃驚地發現這個瘦小的男人竟有這麼大的力氣,居然毫不費力就把他那重達82公斤的身體拉到身後坐下。 
  「順便提一下,我叫德克·皮特。」 
  「我叫比利·雅摩。」騎馬的人說,並沒有跟皮特握手。 
  他們默默地騎行了半個小時,來到一座長滿絲蘭花的小山丘上,接著又向下進入一條小山谷,淺淺的溪水從谷中流過。然後,他們走過一片由西班牙傳教士所留下來的教堂廢墟,這座教堂在3個世紀之前就被抵禦外來宗教的印第安人給搗毀了,現在只剩下倒塌的土牆和一片小小的墓地。靠近土丘頂部的那些古代西班牙人的墳墓被遮蓋在野生灌木叢之下,早已被遺忘了。土丘下部則安葬著近年來去世的當地人。其中一塊墓碑引起了皮特的注意。他從馬背上滑下來,朝它走過去。 
  歷經風吹雨打的墓碑上,鐫刻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讀。 
  帕蒂·盧·卡汀 
  2/11/242/3/34 
  讓陽光溫暖仁慈地照耀著你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在閃爍 
  一縷霞光衝破陰暗的拂曉 
  黃昏到來,上帝之手伸到你的面前 
  「她是誰?」皮特問。 
  比利·雅摩搖了搖頭。「連上了年紀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說這座墳墓是一些陌生人在夜裡建造起來的。」 
  皮特站在那裡,遠望著索諾蘭沙漠的廣轟景色。一陣微風輕拂過他的頸部,一隻紅尾雄鷹在天空中盤旋,俯視著自己的領地。這裡山巒疊埠,峽谷縱橫,沙漠一望無際,野兔和土狼出沒無常,既令人生畏,又能激發靈感。皮特想,能長眠在這塊土地上倒真是一件幸運的事。終於,他從帕蒂·盧的安息之地轉過身來,朝雅摩揮了揮手說:「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過去吧。」 
  雅摩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策馬走了,馬蹄在地面上揚起一團團的塵土。 
  皮特跟在他後面走下山坡,朝一個中等規模的農村走去。路邊的小溪旁,有3個女孩正在楊樹下洗衣服,當她們看到皮特時,便停住手上的工作,帶著年輕人的好奇心盯著他看。皮特朝她們揮揮手,但她們並沒有理會,只是十分拘謹地再度埋頭洗起衣服來。 
  芒陀羅村的中心有幾座房屋和其它建築。其中幾間是用牧豆樹枝搭成的,上面塗了一層泥巴。還有一、兩間是木頭的,但極大多數是用水泥板建造的。現代生活對他們的最明顯影響是那些支撐著電線和電話線的舊電線桿,以及幾輛似乎是從廢棄物壓碎機下面檢來的破輕型卡車和一個碟型衛星接收天線。 
  雅摩在一個三面敞開的建築物旁勒住了馬經。「這就是我們的聚會所,」他說,「裡面有一部電話,不過你得自己付錢。」 
  皮特微笑查看了一下濕施施的錢包,裡面有一張木桌和四把折疊椅。電話就擺在地磚上,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電話號碼簿。 
  電話鈴響了17次之後,接線生終於用西班牙語回話了。「先生,請講。」 
  「我想打一個信用卡電話。」 
  「可以,先生,請告訴我你的信用卡號碼和你要撥的號碼。」接線生用流利的英語回答。 
  「我今天的運氣還不算太糟。」聽到這善解人意的嗓音,皮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墨西哥接線生為他接通了一位美國接線生。美國接線生又把他轉到查號台,幫他查到了美國海關在卡萊克西科辦事處的號碼,並且替他接通了電話。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海關辦事處,需要幫忙嗎?」 
  「我想和美國國家水下海洋局的艾伯特·喬迪諾通話。」 
  「請等一下,我幫你接過去。他現在在斯塔吉調查員的辦公室裡。」 
  電話響了兩下,一個聲音似乎從地下室裡傳了出來:「我是斯塔吉。」 
  「我是德克·皮特。艾爾·喬迪諾在嗎?」 
  「皮特,真的是你嗎?」科蒂斯·斯塔吉驚奇地問道,「你到哪裡去了?我們一直在想辦法請求墨西哥海軍出海尋找你。」 
  「別費心了,他們的地方官很可能已經被佐拉家族收買了。」 
  「等一下,喬迪諾就站在這裡。我讓他接個分機。」 
  「艾爾,」皮特說,「是你嗎?」 
  「老傢伙,聽到你的聲音我真高興。依我看,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簡單地說,我們從秘魯來的朋友抓住了洛倫和魯迪。我幫那幾個船員坐救生筏逃了出去,自己則設法游到了岸上。現在我在一個印第安村落裡打電話。阿爾罕布拉號現在有一半的船身已陷到淤泥裡去了。」 
  「我馬上派一架直升機過去,」斯塔吉說,「我需要知道那個村莊的名字。」 
  皮特轉向比利·雅摩。「你們怎麼稱呼自己的村落。」 
  雅摩點點頭。「歐米泰庇克峽谷。」 
  皮特把村落的名字對著話筒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較詳細地描述了一下最近18個小時中所發生的事情,然後才掛上電話。「我的朋友馬上會來接我的。」他告訴雅摩。 
  「坐汽車來?」 
  「是乘直升機來。」 
  「你是個重要人物?」 
  皮特笑了起來。「相當於你們的村長吧。」 
  「我們沒有村長,通常是由村裡的長者共同商量部落的事務。」 
  兩個男人帶著一頭馱著一大捆熊果樹枝的小驢從這裡經過。他們只是簡單地和雅摩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相互間的致意,也沒有微笑。 
  「你看起來又累又渴,」雅摩對皮特說,「到我家裡去,在你等朋友時,我的妻子可以幫你做點東西吃。」 
  這是一天當中皮特所得到的最好邀請,於是他滿懷感激地接受下來。 
  比利·雅摩的妻子波莉是個肥胖的女人,不過舉止卻很靈活。她圓圓的臉上市滿皺紋,深棕色的眼睛大得出奇。雖說她已到中年,但頭髮卻依1日烏黑油亮。她在水泥磚屋旁涼棚下的爐灶前不停地忙著。居住在西南沙漠裡的印第安人喜歡在蔭涼光亮的涼棚裡做飯和用餐,而不喜歡在封閉的屋裡。皮特注意到,這個涼棚的頂是用樹形仙人掌的樹幹搭成的,下面用牧豆樹幹撐住,牧豆樹幹四周則圍了一圈墨西哥刺木樹枝。 
  皮特一口氣喝了5大杯水。波莉為他端上了肉片、回鍋油煎青豆配喬利亞掌嫩芽。嫩嫩的仙人掌使他想起了秋葵的味道。 
  波莉很少說話,只有偶爾會用西班語對比利說。皮特感到,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裡隱藏著幾分幽默,但她的舉止卻既嚴肅又冷漠。 
  「村裡的人好像不太開心。」皮特找個話題說。 
  雅摩神色黯淡地搖了搖頭。「自從我們最神聖的宗教偶像被人偷走之後,悲哀就一直籠罩在我們和其他部落村民的頭上。沒有這些偶像,我們就無法為子女們舉行成人儀式。自從這些偶像失蹤之後,我們遭到了很大的不幸。」 
  「老天,」皮特輕聲說,「可別又是佐拉家族干的。」 
  「你講什麼,先生?」 
  「這是一夥國際性家族盜賊,目前已發掘出的古文物中有一半被他們偷走了。」 
  「墨西哥警方告訴我們,我們的偶像是被美國的文物販子給愉走的。他們專門在神聖的印第安土地上搜尋我們祖傳的寶物,然後販賣賺錢。」 
  「這很有可能,」皮特說,「你們的偶像是什麼樣子的?」 
  雅摩伸出一隻手,在離地約1米高的地方比劃著。「它們立起來大約有這麼高,臉部是幾個世紀以前祖先們用楊樹的樹根雕出來的。」 
  「情況很可能是這樣的,佐拉家族從文物販子手中廉價買下了你們的偶像,然後轉手賣給某個富有的收藏家,從中大賺一筆。」 
  「這些人叫佐拉?」 
  「這是他們家族的姓。他們以一個叫索爾波馬查科的組織為掩護來從事這種勾當。」 
  「我不知道這個字,」雅摩說,「它是什麼意思?」 
  「它是一種傳說中的印加蟒蛇,長有好幾個腦袋,負責看守一個山洞。」 
  「我從來沒聽說過。」 
  「我想這種蛇可能和另一種傳說中的怪獸有關。秘魯人把那種怪獸叫作『死亡之神』。它負責守衛陰間。」 
  雅摩沉思地盯著自己粗糙的雙手。「在我們的傳說中也有一個專門護衛明間的守護神。他把守陰間的入口,使活人不得進入,死人不能逃出。他還負責審判死去的人,讓好人通過,把壞人吞掉。」 
  「最後審判日的守護神。」皮特說。 
  雅摩莊重地點點頭。「他就住在離這不遠的山上。」 
  「是卡皮羅特山。」皮特輕聲說。 
  「你這個陌生人怎麼會知道這些呢?」雅摩凝視著皮特的綠眼睛問。 
  「我到過峰頂,見過那尊長著翅膀的蛇頭虎身雕像。我敢說,它在那裡並不是守護陰間或審判人的。」 
  「你似乎很瞭解我們這塊土地。」 
  「實際上我知道的很少。不過我倒很樂意聽一聽關於這個守護神的其它傳說。」 
  「還有一個傳說,」雅摩承認道,「我們部落裡年紀最大的長者恩瑞科·約阿瑞茲是幾個仍記得古老傳說和風俗的芒陀羅老人之一。根據他的說法,曾經有金色的神乘著白翅巨鳥飛越海面自南方而來。這些神在原先海上的一個島上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當他們離開時,就留下了這座石雕像。我們祖先中有幾個膽大好奇的能幹曾經越海到了島上,卻再也沒有回來。先人們感到非常恐懼。於是就認為那座山是神聖的,所有膽敢闖入的人都會被守護神給吞掉。」雅摩停頓了一下,凝視著沙漠。「這個傳說從我祖先那時起就一代代地流傳下來,而受過現代學校教育的年輕一輩則把這個傳說看成是老一輩人的無稽之談。」 
  「這個傳說是有歷史根據的,」皮特對雅摩斷言道,「相信我,有大量的黃金埋藏在卡皮羅特山裡面。不過這些黃金並不是由來自南方的金色神抵置放的,而是由來自秘魯的印加人帶來的。他們利用你們祖先對神的敬畏,雕刻出這個石頭怪獸來恐嚇他們,使他們不敢進入那個島。此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還留下了一隊衛兵,殺死了那些好奇的人。印加人以為,等他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走西班牙人之後,他們就可以返回島上,取走寶藏,獻給他們的新國王。但你也知道,歷史並沒有讓他們如願以償,因此也就沒人回來取走寶藏。」 
  比利·雅摩不是個輕易激動的人。他佈滿皺紋的面孔依然緊繃著,只有黑色的眼睛睜得老大。「你是說,在卡皮羅特山裡面藏有巨額寶藏?」 
  皮特點了點頭。「一些心懷邪念的人很快就會闖入山中,偷走印加寶藏。」 
  「他們不能那麼做,」雅摩抗議說,「卡皮羅特山是有魔法保護的。它是我們的土地,是芒陀羅人的土地。那些死後未通過審判的人是不能進入這座山的。」 
  「那阻擋不住這些人,相信我好了。」皮特認真地說。 
  「我們部落要向警方提出抗議。」 
  「根據佐拉家族的一貫作風,他們早就收買了你們的執法人員。」 
  「你說的那些邪忍的人,就是賣掉我們神聖偶像的那幫人嗎?」 
  「我剛剛講過,這很有可能。」 
  比利·雅摩盯住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麼我們就不用管,讓他們進入我們神聖的土地好了。」 
  皮特不明白地問:「這是為什麼?」 
  現實世界從比利的臉上逐漸隱去,他似乎進入了夢幻狀態。「因為那些偷走了代表太陽神、月神、地神和水神的偶像的人會遭到詛咒,最終將不得好死。」 
  「你真的相信這個,是嗎?」 
  「是的,」雅摩嚴肅地說,「我在夢中看到這伙盜賊被淹死了。」 
  「淹死?」 
  「對,淹死在一條河裡。這條河將把沙漠變成花園,像我們祖先所居住過的那樣。」 
  皮特真想反駁他幾句。他不是一個相信靈異的人,對於形而上的東西他一貫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雅摩眼睛裡所射出的那種堅定不移的光芒,以及他嗓音中所透出的冷峻,深深地打動了皮特。 
  他開始暗自慶幸,自己不是佐拉那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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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阿馬魯走進莊園的主廳。廳裡,巨大的石壁爐佔據了一面牆,高高的天花板上裝飾著花紋繁複的預鑄石膏鑲板。「對不起,先生們,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係,」佐拉說,「海洋局的那幫笨蛋已經把我們直接領到了華斯卡的藏寶處,我們正好利用你遲到的這段時間討論怎樣把華斯卡寶藏從山裡取出來的方法。」 
  阿馬魯點點頭,環視了一下四周。大廳裡除了他還有四個人。佐拉、奧克斯利、薩拉森和莫爾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他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勝利的氣息。 
  「有沒有凱爾西博士、攝影師羅傑斯和艾伯特·喬迪諾的消息?」薩拉森問。 
  「邊境那邊的眼線認為,皮特在渡輪上告訴你們的是真話,他確實把這幾個人留在了卡萊克西科的美國海關辦事處。」阿馬魯答道。 
  「他一定是早就懷疑會有陷阱。」莫爾說。 
  「這是顯而易見的,所以他只一個人回到了渡輪上,」薩拉森尖刻地對阿馬魯說,「你把他抓在了手裡,卻又讓他給溜了。」 
  「不要忘了還有那些船員也逃脫了。」奧克斯利補充道。 
  「我敢肯定皮特無法逃脫。我和我手下往他周圍的水裡扔了有不少觸發手榴彈,肯定把他炸死了。至於那些船員,你收買的那些墨西哥警方官員會讓他們在必要時間內保持沉默的。」 
  「那也解決不了問題,」奧克斯利說,「皮特、格恩和史密斯女議員一失蹤,從聖地牙哥到丹佛的所有聯邦警探就會蜂擁而至來調查此事。」 
  佐拉搖搖頭。「他們沒有進入這個地方的法律權利。我們在當地政府裡的朋友是絕不會允許他們進來的。」 
  薩拉森憤怒地盯著阿馬魯。「你說皮特死了,那麼他的屍體在哪裡呢?」阿馬魯也惡狠狠地瞪著他。「我敢打賭,皮特正在餵魚呢!」 
  「抱歉,我根本不信。」 
  「他絕對無法從那場水下爆炸中逃脫。」 
  「比這更糟的局面他都逃脫過。」薩拉森走向房間另一頭的酒吧,為自己倒了杯飲料,「見不到他的屍體,我絕不相信他死了。」 
  「沉船這件事你也幹得笨手笨腳的,」奧克斯利對阿馬魯說,「你本來應該把船開到深水區之後再打開船底閥的。」 
  「最好的辦法是在船上放一把火,讓史密斯女議員和海洋局的副局長跟著船一起燒掉。」佐拉點著了一根雪茄道。 
  「如此,柯蒂那警官就會主持一項調查,然後宣佈史密斯女議員和魯迪·格恩在一次不幸的渡輪事故中喪生。」薩拉森說。 
  佐拉怒沖沖地瞪著他。「這並不能解決問題。美國司法官員仍會干涉的。萬一皮特還活著,把你這位朋友的愚蠢行為揭露出去的話,美國司法部絕不會滿足於當地警方的調查結果,一定會要求更進一步的調查。」 
  「別再提皮特了,」阿馬魯一字一頓地說,「我比你們任何一個都希望看到他死掉。」 
  奧克斯利看看阿馬富,又看看佐拉。「我們不能拿推測來冒險。如果墨西哥政府和美國政府真要聯合調查的話,柯蒂那即使是使盡渾身解數,恐怕也拖延不了幾天。」 
  薩拉森聳了聳肩。「幾天的時間已足夠我們取走寶藏了。」 
  「即使皮特逃出去報告了真實情況,」亨利·莫爾說,「你們也有話可以反駁他。他無法證實你們與史密斯和格恩所受的拷打及失蹤有關。有誰會相信受人尊敬的藝術商人家族會捲到這種事情當中呢?你們可以安排讓柯蒂那指控皮特,說這些罪行全是皮特犯下的,其目的就是企圖把寶藏占為已有。」 
  「我贊同教授的想法,」佐拉說,「我們可以輕易地說服軍警界那些有權勢的朋友,只要皮特在墨西哥一露面就逮捕他。」 
  「這樣倒也是行得通,」薩拉森說,「但我們那幾個俘虜怎麼辦?是現在就幹掉他們還是再等一等?」 
  「為什麼不把他們扔到藏寶洞底下的那條暗河裡去呢?」阿馬魯提議道,「他們的殘軀或許會在海灣裡出現。但到那時,魚已經把他們的屍體給吃得差不多了,驗屍官只能得出他們是被淹死的結論。」 
  佐拉環視了一下四周,看看自己的弟弟們,又瞥了莫爾一眼。奇怪的是,後者看上去頗有幾分不自在。他停了一下,轉向阿馬魯。「這個提議很不錯。簡單但很高明,「有不同的意見嗎?」 
  沒有人應聲。 
  「我去跟柯蒂那警官聯繫一下,告訴他這項安排。」薩拉森自告奮勇地說。 
  佐拉揮舞著雪茄,咧嘴笑了笑。「就這麼定了。塞勒斯和柯蒂那去給美國調查人員佈個煙幕,剩下的人就打點行裝,從莊園出發到卡皮羅特山去。明天一早,就開始往外運送黃金。」 
  一個莊園僕人走了進來,遞給佐拉一個行動電話。佐拉一言不發地聽著。隨後,他掛上電話,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消息嗎,哥哥?」奧克斯利問。 
  「聯邦探員又襲擊了我們的大廈。」 
  「這有什麼好笑的?」莫爾迷惑不解地問。 
  「這是常有的事,」佐拉解釋道,「和前幾次一樣,他們一無所獲,傻傻地站在那裡,丟盡了顏面。」 
  薩拉森把飲料一飲而盡。「這麼說,我們的生意一切照常,掘寶的行動也按計劃進行嘍。」 
  大廳裡變得寂靜無聲,每個人都在設想著在卡皮羅特山底下發現的寶藏會是何等的驚人。但薩拉森卻是個例外,他腦海裡浮現出在渡輪上見到皮特的情景。他知道這很荒唐,但一想到皮特曾經宣稱他已經把他和他的兄弟們帶進了一條死路,他內心就惶惶不安。皮特說他們中計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皮特是在撒謊,還是想警告他一下,或是知道自己必死無疑而在那裡虛張聲勢呢?薩拉森拿定主意,不再浪費時間去尋求答案。警鐘或許早已在人腦後敲響,但他手頭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把皮特從自己的思緒中驅趕了出去。 
  這鑄成了他無可挽回的大錯。 
  米琪·莫爾小心冀翼地端著一個盤子,沿著陡直的台階下到莊園的地窖裡。台階的盡頭是羈押俘虜的那間小儲藏室,阿馬魯手下的一個惡棍守衛在門口。米琪走上前去命令道:「把門打開。」 
  「任何人都不准進去。」守衛不客氣地咕噥了一句。 
  「談到一邊去,你這個蠢貨,」米琪咆哮起來,「不然我把你的阜丸割下來。」 
  守衛嚇了一跳,他沒料到這個舉止優雅的女人嘴裡竟會罵出這樣的粗話來。他向後退了一步。「我這是執行圖帕克·阿馬魯所下的命令。」 
  「我拿的不過是食物,蠢貨。讓我進去,不然我就大聲喊叫,對約瑟夫·佐拉賭咒發誓說,你強姦了我和關在這裡面的那個女人。」 
  守衛朝盤子裡看了看,屈服了。他打開門鎖,遲到了一邊。「你可不能告訴圖帕克。」 
  「你放心好了。」米琪回頭厲聲說道。她走進那間光線陰暗、空氣污濁的囚室。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睛才適應了裡面昏暗的光線。躺在石頭地面上的格恩掙扎著坐了起來,洛倫則站起身,像是要護衛住他似的。 
  「哼,」洛倫惱火地咕噥著,「這回他們派了個女的來干骯髒事。」 
  米琪把盤子塞到洛倫手中。「這裡是一些吃的,有水果和三明治,還有四瓶啤酒。拿好了!」她轉過身去,衝著守衛碰地一聲把門關上。當她再次身面對洛倫時,眼睛己更加適應了房裡的黑暗。淪倫的模樣使她大為震驚。她能夠看出,洛倫的嘴唇和眼睛周圍佈滿了腫脹的傷痕。由於身上衣服的大部分已被扯下了,洛倫只能把剩下的一點繫在身上,勉強遮住自己的身體。米琪還注意到了洛倫胸部上的烏紫鞭痕和四肢上的纍纍傷痕。「這些畜生!」她咬牙切齒地說,「這些專幹壞事的虐待狂,狗雜種。很抱歉,要是事先知道你們挨過打,我就帶些藥品來了。」 
  洛倫跪下來,把托盤放到地上。她遞給格恩一瓶啤酒,但是格恩受傷的手無法擰下瓶蓋。洛倫替他把啤酒瓶打開。 
  「這位救苦救難的天使是誰?」格恩問。 
  「我叫米琪·莫爾。我丈夫是個人類學家,我是考古學家,是佐拉把我們雇來的。」 
  「來幫助他們找華斯卡的黃金寶藏?」格恩一下子就猜中了。 
  「沒錯,我們破譯了那些圖像——」 
  「刻在蒂亞波羅金甲上的圖像,」格恩接上去說,「我們什麼都知道。」 
  洛倫有一陣子沒說話,只顧狼吞虎嚥地吃掉了一塊三明治,又喝光了一瓶啤酒。終於,她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開始好奇地打量著米琪。「你為什麼要送吃的給我們?是為了讓我們打起精神,好讓他們再回來對我們拳打腳踢嗎?」 
  「我們並沒有參與折磨你們,」米琪誠懇地說,「事實上,佐拉和他的兄弟打算一把寶藏弄到手,就殺掉我和我的丈夫。」 
  「這種事情你們怎麼會知道呢?」 
  「我們以前跟他們這種人打過交道,對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有一種直覺。」 
  「他們打算把我們怎麼樣?」格恩問。 
  「佐拉家族和被他們收買的墨西哥警方以及軍方人士打算製造一個假象,使你們看上去像是在逃離下沉的渡輪時被淹死的。具體的計劃是把你們扔進古人們提到的那條暗河裡。這條暗河流經藏寶洞,最後進人大海。等你們屍體浮出海面時,已經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你們是怎麼死的了。」 
  「聽起來很周密,」洛倫憤怒地自言自語道,「我得承認,這個計劃很不錯。」 
  「天哪,」格恩說,「他們不能這樣冷酷無情地殺死一位美國國會議員。」 
  「相信我,」米琪說,「這些人無所顧忌,更談不上有什麼良心。」 
  「他們為什麼不在早些時候殺死我們呢?」洛倫問。 
  「當時他們害怕你們的朋友皮特會把你們遭綁架的真相揭露出去。現在他們不在乎了,因為他們覺得這場騙局足以抵擋皮特一個人的指控。」 
  「渡輪上的船員呢?」洛倫問,「他們也是這場挾持的見證人。」 
  「當地警方不允許他們報警。」米琪猶豫了一下,「對不起,我不得不告訴你們為什麼他們不在乎皮特了。圖帕克·阿馬魯發誓說,在把你們弄到莊園之後,他和他的手下往海裡扔了不少觸發手榴彈,皮特肯定早被炸成肉泥了。」洛倫的眼睛裡頓時充滿了悲傷。直到剛才,她還懷有一絲希望,以為皮特會設法逃出去。她順著石牆癱坐在地上,雙手摀住了臉。 
  格恩掙扎著站了起來,眼裡沒有悲哀,只有鐵一樣的信念。「德克怎麼會死呢?阿馬魯這種敗類絕對沒本事殺死德克·皮特。」一個遭受過嚴刑拷打的人,竟會有火一般的銳氣,米琪不由得大吃一驚。「我只知道我丈夫告訴我的這些,」她似乎是在道歉,「阿馬魯已經在心裡確信皮特死了。」 
  「你說你和你丈夫也在佐拉的死亡名單上?」洛倫問。 
  米琪聳了聳肩。「是的,他們也要封住我們的口。」 
  「請原諒我這麼說,」格恩說,「不過你看上去卻毫不在乎。」 
  「我丈夫也有計劃。」 
  「設法逃掉?」 
  「不是,我和亨利隨時都可以逃掉。我們是打算為自己弄一份寶藏。」 
  格恩目瞪口呆地盯著米琪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挖苦說:「你丈夫肯定是個很難對付的人類學家。」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兩人是在為海外行動委員會執行一項任務時相遇並相愛的,也許你會更明白點。」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委員會。」格恩說。 
  洛倫困惑不解地看了米琪一眼。「我倒聽說過。據傳海外行動委員會是白宮裡一個鮮為人知的高度機密組織,它一直在幕後活動。國會裡沒有人能拿出確實的證據來證明它的存在及其活動經費的來源。」 
  「這個委員會的作用是什麼?」格恩問。 
  「它在總統的直接管轄下,從事某些秘密活動。這種活動不受美國其他情報部門的管轄,而且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有這些活動。」 
  「是什麼樣的秘密活動?」 
  「對那些被認為是與美國為敵的國家實施的卑鄙活動。」洛倫回答說。她觀察著米琪的反應,後者臉上卻是一副超然淡漠的表情。「我只是個普通的議員,對他們的活動並不知道,因此只能作些推測。我懷疑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從事暗殺活動。」 
  米琪的雙眼流露出冷酷無情的目光。「我可以坦白地承認,直到我們退休專心從事考古專業為止,12年裡我和亨利還沒遇到過什麼對手。 
  「這並不奇怪,」洛倫譏諷道,「靠著把自己裝扮成科學家,從來就沒人懷疑你們是總統所僱用的殺手。」 
  「說出來讓你知道一下,史密斯議員,我們的文憑並不是偽造的。亨利是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拿的博士學位,而我的博士學位則是史丹佛大學授予的。對我們在前三屆總統的指令下所從事的活動,我們問心無愧。我們除掉了不少外國恐怖組織的頭子,救出的美國人比你們所能想像的還要多。」 
  「現在你們又是為誰在做事呢?」 
  「為我們自己。剛才我講過,我們退休了。我們覺得該靠自己的專長來嫌點錢,為政府效力已是過去的事了。雖然為政府工作的待遇不薄,但政府不會考慮我們的養老金。」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格恩嘲諷地說,「不殺掉阿馬魯和佐拉兄弟,你們永遠也別想達到目的。」 
  米琪微微一笑。「當然,我們會在他們殺死我們之前先殺掉他們。不過要等到取出足夠的華斯卡黃金供我們帶走之後,才能這樣做。」 
  「如此一來,通往藏寶洞的道路上就要屍首狼藉了。」 
  米琪不耐煩地用手在臉前一揮。「你們捲入尋寶事件,弄得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佐拉兄弟也夠蠢的,剛一發現另有一幫人也在尋寶時,馬上就做出了過火的反應。他們完全成了殺人狂,在他們那因貪慾而癲狂的腦袋裡,一旦認定某人是他們的障礙,他們就會把這人殺掉或綁架起來。在渡輪上他們沒像殺你們朋友皮特那樣地把你們幹掉,已經是你們的運氣了。他們這種讓你們多活幾天的作法是徹頭徹尾的外行行為。」 
  「要是換了你和你丈夫,」洛倫刻薄地低聲說,「你們早就——」 
  「槍殺了你們,然後把船和你們的屍體一起燒掉?」米琪搖了搖頭,「這不是我們的作風。我和亨利只殺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外國人,因為他們肆意地槍殺無辜的婦女和兒童,甚至把他們炸得血肉橫飛。我們從未傷害過自己的同胞,現在更不想這樣。雖然你們的出現妨礙了我們的行動,但我們也會設法幫助你們安全地從這裡逃出去。」 
  「佐拉兄弟也都是美國人。」洛倫提醒她。 
  米琪聳了聳肩。「這只是個術語問題。他們從事的很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大的藝術品盜竊案,而他們這一夥則很可能是歷史上最大的走私集團。佐拉兄弟是世界級的冷血罪犯。這還用我來對你們說嗎?你們已經親身體驗到了他們的殘忍。我和亨利計劃讓他們陳屍索諾蘭沙漠,否則還要花費美國納稅人的數百萬美元對他們的罪行進行複雜耗時的調查。而且,就算逮捕了他們,並定了他們的罪,還是要由納稅人來支付訴訟費和監獄費。」 
  「那麼,一旦寶藏中的一部分到了你的手裡,」格恩問道,「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米琪狡黠地微微一笑。「到那時,無論我們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我都會給你寄張明信片,告訴你我們是怎樣花這筆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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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小隊士兵建起了一個指揮所,並在卡皮羅特山周圍兩里的範圍內設置了封鎖線,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卡皮羅特山的峰頂變成了一個集結地,所有的運輸工作都經由空中進行。從皮特那裡偷來的那架海洋局的直升機被塗上了佐拉跨國公司的標誌色。它升入晴空,驟降之後又迅速地拉起,飛回了莊園大本營。幾分鐘之後,一架大型墨西哥軍用直升機在盤旋幾圈之後降落到地面上。一隊身著沙漠戰鬥服的士兵跳出飛機,打開了飛機後部的貨艙門,開始向下卸一部小吊車、成卷的纜繩和一部大絞車。 
  那些被佐拉收買的索諾蘭州官員在24小時之內就辦好了所有必需的執照和許可證。要是在平時,辦這些手續至少得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佐拉兄弟已經保證要為新的學校、道路和一所醫院提供捐款。他們靠錢打通了當地官僚機構的所有環節,省卻了慣常的繁文縟節。被腐敗官僚蒙蔽的墨西哥政府不明就裡f答應全力配合。約瑟夫·佐拉要求從下加利福尼亞半島上的一個軍事基地抽調一小隊工兵,政府很快就批准了。佐拉家族與墨西哥財政部在很短時間內就達成了一項協議。根據這項協議,佐拉家族可以得到四分之一的寶藏,而剩下的將存放在墨西哥城的國家官裡。 
  但問題是,佐拉家族並不打算遵守協議中的約定。他們不願和任何人分享這批寶藏。 
  一旦金鏈和大部分寶藏被拖運到山頂上,秘密的運輸活動就會在夜幕的掩護下展開。他們將把這批寶藏運到亞利桑那州邊境南的一處偏遠的軍用小機場,那兒離阿爾塔沙漠不遠。在那裡,他們將把寶藏裝進一架噴射式商業運輸機,運輸機的標誌和顏色都是屬於一家大航空公司的。這架飛機將飛往摩格哥北海岸的一個叫納祖爾的小城。佐拉家族在那裡有一個秘密銷售機構。 
  天剛亮,莊園裡所有人員就都被空運出了山上。莊園裡沒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佐拉的噴射式客機還停在莊園的小機場上待命,準備隨時起飛。 
  這一天早上,他們把洛倫和魯迪從囚室裡放出來,帶到了山上。米琪·莫爾毫不理會薩拉森不許和人質來往的命令,滿懷同情地替他們處理包紮了傷口,並設法使他們吃到一頓像樣的食物。由於犯人無法爬下陡峭的岩石壁逃跑,因此沒有人看守他們,他們得以隨便地四處活動。 
  奧克斯利很快就發現了那條通往山體內部的小縫隙,馬上指揮一小隊工兵把它鑿大一點。然後他留下來監督設備的集結,佐拉、薩拉森和莫爾夫婦則沿著縫隙爬了下去,另外還有一小隊隨身帶著螢光燈的工兵跟在他們後面。 
  當他們到達第二座石雕像時,米琪愛撫地摸了摸它的眼睛,就像香儂·凱爾西博士曾做過的那樣。她歎了口氣。「真是件奇妙無比的藝術品。」 
  「保存相當完整。」亨利·莫爾贊同道。 
  「把它毀掉。」薩拉森冷摸地說。 
  「你在說幹什麼?」莫爾質問道。 
  「我們搬不動它。這個醜陋的怪獸把通道的一大半都給堵住了。無論從它頭上、西側或是兩腿之間我們都沒辦法把華斯卡的金鏈拖出去。」 
  米琪的臉因震驚而繃緊了。「你不能把這座古代精品毀掉。」 
  「我們能,而且馬上就要這樣做,」佐拉為他的弟弟撐腰說,「我承認這很令人遺憾,但目前我們不能把時間耗在考古的狂熱上,這座雕像必須炸掉。」 
  莫爾臉上痛楚的表情逐漸變得冷酷起來。他看了看妻子,點了點頭。「必須犧牲。」 
  米琪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們想要拿到足夠的黃金以維持下半生的奢侈生活的話,就必須閉上眼睛,聽任他們毀掉這座雕像。 
  他們繼續往前走去。薩拉森留在後面,命令工兵把一包炸藥填在石雕像下面。「小心點,」他用西班牙語警告說,「用一小包炸藥。我們可不希望造成塌陷。」 
  當他們到達守護寶藏的衛兵墓穴時,莫爾夫婦顯露出來的充沛精力和熱情使佐拉大為吃驚。如果不催促他們,這對夫婦簡直可以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研究那些木乃伊和陪葬品,然後才會想到進入藏寶處。 
  「快點走吧,」佐拉不耐煩地催促著,「你們以後可以再來圍著這些死人轉。」 
  莫爾夫婦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朝衛士起居處走去。他們在那裡只待了幾分鐘,薩拉森就趕了上來,催他們快點往前走。 
  突然,凝固在方解石晶體裡的衛士出現在他們面前。所有的人都被嚇得目瞪口呆,就像上回皮特和他的同伴那樣。亨利·莫爾急切地透過半透明的晶體朗裡張望。 
  「是個古查查波亞斯人,」他像站在耶酥受難圖前一樣虔誠地說著,「他死後隨即被保存了起來。這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 
  「他生前一定是個地位很高的貴族武士。」米琪敬畏地說。 
  「這是合乎邏輯的結論,親愛的。這人的權力一定很大,所以才會派他來擔負守衛巨額皇家寶藏的職責。」 
  「你認為它值多少錢?」薩拉森問。 
  莫爾轉過頭去,狠狠地瞪著他。「這是件非凡的文物,你無法為它定價。作為過去歷史的一個窗口,它是無價的。」 
  「我知道有一位收藏家、他一定會出五百萬美元買下它;」佐拉說,似乎在為一個中國明代花瓶估價。 
  「這個查查波亞斯武土是屬於科學界的,。莫爾痛斥道,憤怒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它是連接過去歷史的一個可見的紐帶,應該把它存放在博物館裡,而不應該把它賣給某個道德淪喪、專買失竊藝術品的收藏家,讓他拿去擺在起居室裡。」 
  佐拉狡詐地看了莫爾一眼。「好吧,教授,那就拿它去抵你應得的那份黃金吧。」 
  莫爾的表情十分痛苦。科學家的職業首先和人性的貪慾展開了激烈的搏鬥。現在,他意識到華斯卡的遺產並不僅只是財寶,他感到自己受了玷污並為此而羞愧。他對自己競跟這樣一幫無恥的社會敗類混在一起而感到萬分悔恨。他重重地握了一下妻子的手,明確地感覺到她也有同樣的感受;「既然這樣,我們就認了吧。」 
  佐拉笑了起來。「那麼就成交了。現在我們能不能繼續前進,去找我們要找的東西呢?」 
  幾分鐘之後,他們肩並肩地站在一條地下河流的岸邊,像被催了眠似地,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對岸大堆的黃金。這些寶物在工兵的螢光燈照射下,越發顯得燦爛奪目。人人眼中都只看到了財寶。在地下流淌的那些河似乎已顯得無關緊要了。 
  「太壯觀了,」佐拉耳語般地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在看著這麼多的黃金。」 
  「這絕對超過埃及圖唐卡門王的墓室寶藏。」莫爾說。 
  「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米琪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這一定是美洲最豐富的地下寶藏。」 
  薩拉森的驚喜很快就消失了。「這些古代的雜種可真夠機靈的,」他忿忿地說,「他們把財寶存放在小島上,周圍水流湍急,要想取寶相當困難。」 
  「是的,但我們有纜繩和絞車,」莫爾說,「想想那些古代人吧,他們只靠繩子和人力,就把黃金全都運到了島上去,那才叫困難呢。」 
  米琪發現了一個蹲伏在基座上的金猴雕像。「這真是件怪事。」 
  佐拉看著她。「什麼怪事?」 
  她向歪倒在地的金猴雕像走近。「這件東西為什麼留在河的這一邊呢?」 
  「是啊,這東西沒跟其它雕像放在一起,確實令人感到奇怪,」莫爾說,「看上去似乎是被拖過來的。」 
  薩拉森指著沙地上的拖痕和河岸邊的鈣晶體。「我敢說,它是從島上被拉過來的。」 
  「這上面刻有字。」莫爾說。 
  「你能破譯出來嗎?」佐拉說。 
  「不需要破譯,是用英語刻上去的。」 
  薩拉森和佐拉一起呆呆地望著他。「別開玩笑了,教授。」佐拉說。 
  「絕對不是開玩笑。有人在基座底部上留了言,而且看上去是最近刻的。」 
  「上面說了些什麼?」莫爾比了個手勢,讓一個工兵把燈照在金猴的基座上。他正了正眼鏡,大聲讀了起來。 
  索爾波馬查科的成員們 
  歡迎你們來參加地下盜賊與搶掠犯的年會 
  如果除了霸佔偷來的贓物之外另有野心,那你們算是來對了 
  做我們的客人吧,但只能拿走你們有福消受的東西。 
  與你們情投意合的會議主辦者 
  香儂·凱爾西博士,邁爾斯·羅傑斯, 
  艾爾·喬迪諾和德克·皮特 
  人群頓時一片寂靜,大家都意識到了什麼。佐拉怒視著自己的弟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鬼把戲?」 
  薩拉森憤恨地撇撇嘴。「皮特只承認他把我們帶到了怪獸雕像這裡來,」他不情願地回答道,「但他根本沒提到過他曾進入到山體內部並親眼看見了寶藏。」 
  「他倒是真大方講了這些給你聽,不是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薩拉森聳了聳肩。「他已經死了。我覺得他的話已無關緊要了。」 
  米琪轉向她的丈夫。「我認識凱爾西博士。我在聖安東尼奧的一次考古年會上見過她。她是一位聲名卓著的安地斯文化專家。」 
  莫爾點了點頭。「是的,我對她的研究成果很熟悉。」他盯著薩拉森,「你讓我們相信史密斯女議員和海洋局的那些人只是在尋寶,但卻隻字未提有專業考古學家介入其中。」 
  「難道這有什麼區別嗎?」 
  「你們有點控制不住局勢了。」莫爾警告說。看起來,佐拉的慌亂使他很開心。「要是換成我,我會盡快地把寶藏從這裡運出去。」 
  通道遠處傳來的沉悶爆炸聲打斷了他的話。 
  「皮特已經死了,我們沒什麼好害怕了,」薩拉森固執地說,「你們在這裡見到的都是他在阿馬魯殺死他之前所幹的。」但是,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衣。皮特嘲弄的話又在他耳邊迴響起來。「你們中計了,朋友。」 
  佐拉的五官慢慢地變了形。他的嘴唇緊緊繃著,下巴向內收縮,眼睛裡充滿了疑懼。「他們絕不會在發現了這一巨大的財富之後,只是刻上幾行荒誕的留言,然後就空手走開的。這種瘋子有他們自己的一套作法,我倒很想領教一下。」 
  「無論什麼人,只要他膽敢阻止我們安全地把黃金運出去,都只能是自取滅亡。」薩拉森衝著他哥哥吼道。「我發誓。」 
  他的語氣堅定有力,威懾的力量,在場的人都對他堅信不移。只有米琪·莫爾例外。 
  她站的地方與薩拉森最近。她注意到,他在說這些話時,嘴唇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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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皮特想,全世界的官僚看上去都是一個模樣。他們臉上總是掛著毫無意義的微笑,眼睛裡卻流露出優越傲慢的神情,嘴裡則說著同一套模稜兩可的官場措辭。他面前的這位官僚有著一個禿腦袋,戴著一副厚厚的塑膠框眼鏡,蓄著黑色的八字鬍,每一根鬍子都精心修剪過。 
  費樂南多·馬托斯是個自鳴得意的高個子男人。他的形象和傲慢神態使坐在會議室的美國人聯想起西班牙征服者。他是那些居高臨時下、敷衍塞責的官僚中的一個典型。這會兒,他正盯著離邊界不到100米處的海關大樓裡坐著的這些美國人看呢。 
  詹姆斯·桑德克上將也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在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從加爾維斯頓飛來不久,他就從華盛頓趕了過來。香依、羅傑斯和喬迪諾坐在靠牆的次要位置上,皮特坐在桑德克的左邊,美方的發言人是美國海關在這一地區的主要官員科蒂斯·斯塔吉。 
  身為一名有16年資歷的老官員,斯塔吉久經磨煉,足夠游刃有餘地應付各種局面。他身材修長,一頭金髮,五官輪廓分明,是個相貌英俊的男子漢。一眼望過去,他不像是久經鍛煉的海關調查員,倒更像是聖地亞哥海灘上的一位老練救生員。現在,他正死死地盯住馬托斯,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彼此剛作完介紹,他就發動了攻擊。 
  「我就不說客套話了,馬托斯先生。這類事情我通常都是跟你們尊貴的執法官員——尤其是格拉納多斯探長和北墨西哥調查處處長羅哈斯先生——進行商談的。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先生,為什麼要從內務部的一個無關緊要的部門派一個中級官員來向我們通報情況。我以為你們墨西哥政府和我們一樣,對情況一無所知。」 
  馬托斯做了個愛莫能助的手勢。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即使感到受了侮辱,他也絲毫沒表現出來。「格拉納多斯探長正在埃莫西約處理一樁案子,羅哈斯先生生病了。」 
  「這真是令人遺憾。」斯塔吉言不由衷地咕噥了一句。 
  「假如不是身體微恙或另有公務,我相信他們會樂意和你進行商討的。我瞭解你的焦慮心情。但我向你保證,我國政府將竭盡全力與貴國就此事進行合作。」 
  「美國聯邦地檢處有理由相信,有3個傢伙正在從事大規模的國際藝術品盜竊、走私和偽造活動。他們是兄弟,他們的名字分別是約瑟夫·佐拉,查爾斯·奧克斯利和塞勒斯·薩拉森。此外,我們也有理由相信,他們綁架了我們一位受人尊敬的國會議員和一位著名海洋科學研究機構的官員。」 
  馬托斯無動於衷地微笑著,搬出了官樣文章進行抵擋。「這些指責太荒謬了。你們自己也清楚,先生們,你們對佐拉在德克薩斯州的公司所進行的突擊搜查一無所獲,他是清白的。」 
  蓋斯基爾衝著拉格斯岱爾嘲諷地一笑。「這消息傳得可真快。」 
  「你們想盡辦法欲加以迫害的這些人並沒有觸犯墨西哥法律,我們沒有法律依據對他們進行調查。」 
  「你們正在採取什麼措施以確保史密斯女議員和格恩副局長能夠得到釋放呢?」 
  「我們最優秀的警方調查小組正在偵辦此案,」馬托斯保證道,「我的上司已經準備付贖金。我敢擔保,用不了幾個小時,製造這個鬧劇的匪徒就會落網,而你們的人則會被安全地解救出來。」 
  「我們的消息告訴我們,佐拉兄弟是個事件的主謀。」 
  馬托斯搖了搖頭。「不對,不對,證據顯示,這次綁架是一夥盜匪所為。」 
  皮特插話問道:「說到綁架,渡輪上的船員是否也遭到了綁架?他們到哪裡去了?」 
  馬托斯輕蔑地看了皮特一眼。「船員的事無關緊要。不過,我們警方手裡有4份他們簽名畫押的供詞,指控你是這樁陰謀的主使者。」 
  忿恨湧上了皮特的心頭。佐拉兄弟已狡猾地預先設計好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但他們可能忽略了阿爾罕布拉號上的船員並沒有死的這個事實,再不然就是阿馬魯笨手笨腳,弄糟了事情之後又撒了謊。帕迪拉和他的船員想必是在上岸之後遭到了當地警察的拘禁。 
  「你們的調查人員有沒有考慮到,需要為我準備一個可能的動機呢?」皮特問。 
  「動機與我無關,皮特先生,我注重的是證據。不過,既然你提到了動機,船員們指控你為了尋找藏寶與我無關,我注重的是證據。不過,既然你提到了動機,船員們指控你為了尋找藏寶地而殺害了史密斯女議員和魯迪·格恩。 
  「如果你們的警方人員真的相信這種指控,那他們一定是得了老年癡呆症。」喬迪諾毫不客氣地說。 
  「證據畢竟是證據,」馬托斯圓滑地說,「身為一名政府官員,我只能在嚴格的法律尺度範圍內行事。」 
  皮特泰然地面對這個荒謬的指控,準備乘機攻其不意。「請告訴我,馬托斯先生,在這些黃金中,你的那一份佔百分之幾?」 
  「五——」馬托斯想要收口,但已經太遲了。 
  「你是想說百分之五嗎,先生?」斯塔吉平靜地問。 
  馬托斯把頭歪向一邊,聳了聳肩。「我想說的是根本沒這回事。」 
  「你們上司競對這個狡猾陰謀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桑德克說。 
  「根本就沒有什麼陰謀,上將。我可以發誓。」 
  「那麼你是公開承認,」蓋斯基爾從桌上探出身子,「索諾蘭州政府的官員已經和佐拉兄弟達成協議,由你們雙方分享秘魯人的寶藏了。」 
  馬托斯舉起一隻手。「秘魯人在法律上無權對寶藏提出要求。所有在墨西哥土地上發現的文物都屬於我們的人民——」 
  「它們屬於秘魯人民,」香儂打斷他的話,臉都氣紅了,「要是你們政府還知道要保留顏面的話,至少應當邀請秘魯人來分享一部分的寶藏。」 
  「國與國之間的事務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處理,凱爾西博士。」馬托斯回答。 
  「假如你們的蒙提祖馬皇帝丟失的黃金寶藏在安地斯山上被發現了,你們又會用什麼方式來處理呢?」 
  「我沒必要對這些異想天開的念頭作判斷。」馬托斯無動於衷地回答道,「另外,有關寶藏的傳言也被大大地誇張了。事實上,這批寶藏並沒有多大的價值。」 
  香儂簡直目瞪口呆。「你說什麼?我已親眼見到了華斯卡寶藏,與你說的正好相反,這批寶藏比任何人所想像的都還要豐富。我估計它的價值約在10億美元。」 
  「佐拉家族是受人尊敬的藝術商,在為藝術品和文物準確估價的這一點上,他們是世界公認的專家。他們估計這批財寶的價值不會超出3000萬元。」 
  「先生,」香儂憋住火氣,厲聲打斷了他的話,「在為秘富古文物進行估價的這方面,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和他們一較高下,跟你說明白一點吧,佐拉兄弟是一夥騙子。」 
  「你們兩邊的說法相互牴觸。」馬托斯不動聲色地說。 
  「這麼少的一點寶藏,」拉格斯岱爾說,「他們好像動用太多的人力物力去發掘了。」 
  「據我瞭解,他們只用了5到10人把寶藏從洞裡搬出來,不會超出這個數的。」 
  「那你願不願意看看這些偵察衛星所拍攝的照片?照片上的卡皮羅特山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螞蟻穴,上面爬滿了人,天上還飛著直升機。」 
  馬托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地。 
  「那麼,佐拉兄弟得到什麼樣的報酬呢?」斯塔吉問,「你們允許他們把文物運出國去嗎?」 
  「他們為索諾蘭人所作的貢獻我們不會不領情,他們會得到報答的。」 
  這是明顯的謊話,在場的人誰也不會相信。 
  桑德克上將是會議室裡階級最高的美方官員。他看著馬托斯,對他友好地微微一笑。「明天早上我將去晉見我們國家的總統,準備向他報告正在我們南邊鄰國裡所發生的這些令人不安的事件。我將告訴他,你們的執法官員遲遲不進行調查,並在我們的高級官員誼綁架一事上推托。我無需提醒你,馬托斯先生,自由貿易協定馬上就要交付國會審議。一旦我們的議員得知你們對他們同事的處境如此麻木不仁,並且又正與盜竊走私藝術品的罪犯合作共事時,他們可能會覺得很難繼續維持雙邊的貿易關係。簡單地說,你們的總統將面臨一件醜聞。」 
  馬托斯鏡片後的眼睛裡突然流露出惶恐的神色。「對於我們兩國之間的小爭端無需作出如此強烈的反應。」 
  皮特注意到,對面這位墨西哥官員的腦袋上冒出了汗珠。他轉向自己海洋局的上司。「我並不精通行政事務,上將,不過要是我和你打賭,說墨西哥總統及其內閣成員並不瞭解事情的真相,你認為怎樣?」 
  「恐怕你會贏,」桑德克說,「而且這足以解釋為什麼我們不是在與決策人物進行會談。」 
  馬托斯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看上去就像得了重病。「你們誤會了,我們的政府願意從各個方面與你們合作。」 
  「請你轉告你們內務部的上司,」皮特說,「或者是你真正為之效勞的上司,就說他們並不像他們自認的那麼聰明。」 
  「會談結束,」斯塔吉說,「我們將考慮我們的選擇,並在明天這個時間通知你們的政府。」 
  馬托斯力圖挽回一點面子。他用歹毒的目光瞪著他們。等他再度開口時,嗓音已鎮靜了一些。「我必須警告你們,不要妄圖派特種部隊進入墨西哥——」 
  桑德克打斷了他。「我限你在24小時之內把史密斯議員和我的副局長魯迪·格恩安全地送過墨西卡利和卡萊克西科之間的邊界。遲送一分鐘可能會為很多人帶來危害。」 
  「你無權恐嚇我。」 
  「一旦我告訴我國總統,說你們的安全部隊正在拷打史密斯和格恩,逼他們說出國家機密,誰也不敢說總統會有什麼反應。」 
  馬托斯頓時驚恐萬狀。「這完全是謊言,是荒謬的捏造。」 
  桑德克冷冷一笑。「你瞧,我也知道怎麼編造情節;」 
  「我向你保證——」 
  「會談到此結束,馬托斯先生,」斯塔吉說,「如果有新的情況,請向我的辦公室通報。」 
  這位墨西哥官員在離開會議室時,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失魂落魄的男人。他一離開,一直靠著椅背靜聽談話的拉格斯岱爾就立刻把臉轉向了蓋斯基爾。 
  「別的不說,他們還不知道我們找到並搜查了他們的非法存貨處。」 
  「希望再把他們蒙在鼓裡兩天。」 
  「你為那些偷來的物品作登記了嗎?」皮特問。 
  「數量太龐大了,如果要詳細登記每件東西的話,得花上好幾個星期的時間。」 
  「你記不記得曾看見過西南美洲印第安人的宗教偶像?是用楊木雕刻而成的。」 
  蓋斯基爾搖了搖頭。「沒有過這種東西。」 
  「如果見到了,就告訴我。我的一個印第安朋友想把它們要回去。」 
  拉格斯岱爾對桑德克點了點頭。「你對目前的情況有什麼看法,上將?」他問。 
  「佐拉兄弟開了張誘人的空頭支票,」桑德克說,「我開始覺得,如果現在就逮捕他們,索諾蘭會有一半的居民起來暴動,把他們從監獄裡搶出去。」 
  「他們也絕不會把洛倫和魯迪放出來,讓他們說出真相的。」皮特說。 
  「我不願意這麼說,」拉格斯岱爾輕聲說,「但他們有可能已經死了。」 
  皮特搖了搖頭。「我絕對不相信。」 
  桑德克站起身來,來回度著步,以減輕自己的焦慮。「即使總統批准我們秘密進入墨西哥,但沒有情報人員,我們的特種部隊也無法找到羈押洛倫和魯迪的地點。」 
  「我認為佐拉一夥把他們關在山上。」喬迪諾說。 
  斯塔吉點頭表示同意。「你可能是對的。被他們當作尋寶指揮中心的莊園現在好像已經空無一人了。」 
  拉格斯岱爾歎了口氣。「就算洛倫和魯迪確實還活著,恐怕生命也有限了。」 
  「而我們卻在這裡束手無策。」 
  拉格斯岱爾透過窗戶朝邊境的另一例望去。「聯邦調查局不可能對墨西哥領土發動突襲。」 
  「海關更不行。」蓋斯基爾說。 
  皮特打量了幾位聯邦探員,然後直接對桑德克說:「他們無法辦到的事,海洋局可以辦到。」 
  所有的人都迷惑不解地盯著他。 
  「我們能幹什麼?」桑德克問。 
  「進入墨西哥,解救洛倫和魯迪,而且不會引起國家間的爭端。」 
  「真有你的,」蓋斯基爾大笑起來,「越過邊境並不是什麼難事,但佐拉家族那一邊有索諾蘭警方和軍方作後盾。衛星照片上顯示出,在卡皮羅特山周圍和山峰頂上都部署了大批警戒武力。只要你走近十公里範圍內,就難逃中彈命運了。」 
  「我並不打算開車或步行到山上去。」皮特說。 
  斯塔吉看著他,咧嘴一笑。「海關和聯邦調查局做不到的事,海洋局又怎麼能做到呢?你打算從沙漠上游過去嗎?」 
  「不,不是從沙漠上,「皮特極其嚴肅認真地說,」是從沙漠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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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墨西卡利往南50公里就是梅爾山脈北端乾旱的丘陵地帶,那裡的一處崖壁上有一個天然巖洞。數百萬年前,洶湧的海水在崖壁上衝擊出一條通道。這條通道斜著向下延伸,一直通到一個小巖洞的底部。這個由火山岩構成的巖洞因鮮新世洪水以及後來風沙的侵襲而形成。洞底是一潭從沙漠地層底下湧出的清水。這潭水清徹透明,微呈深藍色,從上面望下去,巖洞似乎深不可測。 
  皮特盯著下降到清澈潭水中的黃色尼龍繩,心中暗想,撒旦深淵在構造上和秘魯那個祭潭完全不同。他坐在水邊的一塊岩石上,雙手輕輕拽著尼龍繩,繩子的一端繞在小型卷輪上。因為擔憂。他的眼神有些黯然。 
  在這個80米深的管狀鑿孔上面,停著一輛破舊不堪、銹跡斑斑的51年雪佛蘭輕型貨車,貨車後面拖著一輛舊露營車,看上去似乎在許多年之前就應該進垃圾場了。貨車旁邊擺著一把躺椅,桑德克上將正坐在上面。車後還停著另一輛車,是邱年的普利茅斯·貝爾維迪牌旅行車,看上去也是一副破舊不堪的樣子。兩輛車都掛著北下加利福尼亞州的牌照。 
  桑德克一手端著啤酒,用另一隻手把望遠鏡舉到眼前,仔細觀看周圍的景色。他的衣著十分樸素,與舊貨車非常相配,使他看上去就像是成千上萬退休後外出旅行的美國人之一。這些人為了省錢,常常會在下加利福尼亞半島上露營。 
  索諾蘭沙漠不僅水源匱乏,而且氣溫變化很大,冬季夜間溫度在零度以下,但夏天卻會上升到火爐般的高溫。然而,在這裡競還能看到如此多的花卉植物,使桑德克大感驚訝。在更遠處,他看到了一小群正在吃草的馬。 
  近處,惟一的生物是躺在石頭上曬太陽的一條背部有著紅色菱形花紋的響尾蛇和一隻黑尾巴的長耳大野兔。野兔蹦到他身前,朝他望了一眼,又跳走了。桑德克感到很滿意。他從躺椅上站起來,從容地沿著巖洞斜坡下到了潭邊。 
  「有沒有看到警察?」上將走近時,皮特問。 
  「除了蛇和野兔,什麼也沒有,」桑德克嘀咕著,然後朝水潭點了點頭,「他們下去多久了?」 
  皮特看了看表。「38分鐘。」 
  「如果他們用的是專業潛水設備,而不是從當地借來的那些破舊玩意兒的話,我會放心得多。」 
  「要救洛倫和魯迪,每一分鐘都至關緊要。用這種勘查的方式,以評估我的計劃有沒有成功的機會,可以省下6個小時的時間。否則把我們最先進的潛水設備從華盛頓運到卡萊克西科就得拖延6個小時。」 
  「進行這種危險的嘗試,簡直就是瘋了。」桑德克疲倦地說。 
  「我們有別的途徑嗎?」 
  「我想不出來。」 
  「那麼我們就必須試一試。」皮特堅定地說。 
  「但現在連你也不知道是否有一絲的希望——」 
  「他們給信號了,」皮特感到手中的繩子繃緊了,便打斷了上將的話,「他們正要上來。」 
  皮特拉繩,桑德克則把卷輪夾在兩滕之間轉動把手,兩人合力使勁往上拉繫在長達200米長繩子另一頭的兩名潛入石灰岩洞的潛水者。漫長的15分鐘過去了,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從水中拉出了第三個標誌著50米的紅繩結。 
  「只剩下50米了。」桑德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一邊繞繩一邊用力拉,盡量想減輕皮特的負擔。上將是個健身運動愛好者,每天都要慢跑幾里,偶爾還會去海洋局總部的健身體閒中心進行鍛煉。但此時他傾盡全力往上拖這麼重的兩個人,而且中間又不能暫停休息,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就要承受不住了。「我看見他們了。」他欣慰不已地喘息說。 
  皮特如釋重負,鬆開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現在他們可以自己爬上來了。」 
  兩名潛水者中,喬迪諾先上來。他摘下背上的那對氧氣筒,遞給桑德克,然後把手伸向皮特。皮特身體往後仰著,用力把他拉出水面。接著浮上來的是彼得·鄧肯博士,他是一位美國地質水文學家。桑德克和他取得聯繫之後的一小時,他就搭乘專機從聖地亞哥趕到了卡萊克西科。當上將剛開始告訴他地下暗河的事時,他還以為桑德克是在開玩笑呢。但後來好奇心終於戰勝了疑心,使他扔下手頭的工作加入了這次潛水探險的活動。他吐出了含在嘴裡的空氣調節軟管的咬嘴。 
  「真沒想到水源地會有這麼廣大。」他深深地喘著氣說。 
  「你找到了暗河的入口。」皮特不是在發問,而是興高采烈地下結論。 
  「這個石灰岩洞在下面60米處與一條水平支流交匯,這條河又流經長達120米的許多個狹縫之後,便匯人了暗河。」喬迪諾解釋道。 
  「我們帶著救生設備能不能通過?」皮特問。 
  「有些地方窄了些,不過我想還能擠得過去。」 
  「水溫是多少?」 
  「攝氏20度,華氏大約68度。是涼了些,不過還可以忍受。」 
  鄧肯拿掉面罩,露出一把蓬亂的紅鬍子。他沒爬出水潭,而是把胳膊架在潭沿上,興奮地嘮叨起來。「你們跟我說在索諾蘭沙漠底下有一條流速為每小時9里的寬河時,我根本就不相信。我現在雖然親眼看到了,但還是不敢相信。我估計,每年大約有1000萬到1500萬英畝英尺的水在下面流淌著。」 
  「你認為這與卡皮羅特山下面的河是同一條嗎?」桑德克問。 
  「這毫無疑問,」鄧肯說,「現在我已親眼看到了這條河的存在,我也打賭,這條河就是利·亨特所提到的多姆堡山底下的那條。」 
  「這麼說,亨特的那條金子河可能也存在了。」皮特微笑道。 
  「你也知道這個傳說?」 
  「現在可不再是傳說了。」 
  鄧肯臉上掠過喜悅的神色。「對,我想這不再是傳說了。能這麼說,我真高興。」 
  「幸虧有那條繩子引導我們。」喬迪諾說。 
  鄧肯點了點頭。「多虧是這樣。要是沒有它,我們從支流裡一出去,就會被沖走的。」 
  「而且會跟以前那兩名潛水者一樣,一直被衝到海灣裡去。」 
  「我真想搞清楚這條河的源頭在哪裡。」桑德克沉思著說。 
  喬迪諾伸手撥了撥他那亂蓬蓬的鬈發。「最新的地球物理地層穿透儀應該能輕而易舉找到源頭。」 
  「對長期飽受乾旱之苫的西南美洲來說、這個重大發現的意義究竟有多大,現在還難以預料,」鄧肯說,依然對他剛才所看到的景色感到激動,「它所帶來的恩惠將包括許多的就業機會,上百萬英畝土地得到灌溉,沙漠變成牧場。我們甚至有可能看到這片沙漠變成人間樂園。」 
  「盜賊將被淹死在使沙漠變成樂園的河水中。」皮特凝視著清澈碧藍的水潭,想起了雅摩說過的話。 
  「你在說什麼?」喬迪諾好奇地問。 
  皮特搖搖頭,微微一笑。「一條印第安人的古諺語。」 
  他們把潛水設備拖到巖洞外面之後,喬迪諾和鄧肯開始脫身上的潛水衣,桑德克則把潛水設備裝到普利茅斯牌旅行車裡。皮特把舊卡車開到客貨兩用車旁邊停下,上將走了過去。 
  「兩個小時之後我再回來和你見面。」皮特對桑德克說。 
  「你能告訴我們你要到哪裡去嗎?」 
  「我要去見一個人,去組織起一班人馬。」 
  「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是,不過要是事情能進行得如我想像的一半順利的話,在太陽下山時,你就會握住他的手,為他戴上一枚獎章了。」 
  海第四十九章



  石雕怪獸對自己周圍所發生的一切漠然置之,似乎是在等待時機。那些墨西哥士兵在他們的長官全部鑽進山洞之後,便開始嬉笑著拿雕像當靶練習射擊。石雕像的身上和僅存的一隻翅膀上被打出了一道道斑痕和裂縫。它沒有感覺到,也無法掉頭去看身上的傷痕。然而,石雕像的身體內部卻似乎有某種精神的存在;當若干個世紀過去,這些入侵者相繼死去並被淹沒於廣大天地之間時,它那雙威嚴的眼睛仍然會俯視著這永恆的沙漠。 
  一道陰影第5次地掠過石雕像,一架造型美觀的直升機從遠空飛來。山頂上已經停著兩架軍用直升機和一輛大絞車,絞車的附屬動力系統幾乎與絞車的體積一樣大。在軍用直升機和絞車之間有一塊狹窄的空地,新來的這架直升機就在這裡降落下來。 
  藍綠相間的警方直升機後座上,北下加利福尼亞的拉菲爾·柯蒂那警官心事重重地從窗口望著山頂亂哄哄的景象。當他的目光無意中轉到了石雕像猙獰的表情上時,石像似乎也正瞪著他。 
  柯蒂那已經65歲了。當他想到很快就要退休時,心裡並不愉快。他的退休金遠遠不夠維持一種奢侈的生活,而且他又不情願在恩塞納達灣旁的小寓所裡無聊地度過餘生。他那張棕色的方臉上刻著45年職業生涯的痕跡。柯蒂那跟他的同事們根本合不來。他工作勤勉,雷厲風行,從不接受賄賂並且以此為榮。在他任職的幾十年間,他連一毛錢也沒收過。那些臭名昭彰的罪犯和不法商人為逃避調查經常會對警察官員行賄。對於別人這種收受賄賂的行為,他從不指責,但也不寬恕。他有自己的行為方式,他從不告發別人,從不抱怨,也從不說出自己的道德評價。 
  他滿懷怨恨地回想起,自己不知錯過了多少次的陞遷機會。而每次當他的上司擦槍走火,釀成醜聞時,當地的官員們又都不得不來找他出去抵擋。他們不滿意他的正直,但又需要他,因為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在這塊腐敗與賄賂成風的土地上,柯蒂那之所以從未被收買過,其實是有原因的。每個男人或女人,都在心底有個自認為合理的價格,柯蒂那雖然心懷不滿,但卻耐心地等著有一天某人能給出他所要的價格。如果他要把自己賣出去的話。價格絕不能太低。而佐拉家族為了取得他在官方同意轉移寶藏的條件之外的合作,同意付給他1000萬美元。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保護下,墨西哥將重新煥發生機,一天天繁榮起來。這筆錢足以便他的妻子、四個兒子和兒媳婦以及八個孫子孫女在這塊土地上過著舒適的日子。 
  同時,他也明白,有受賄油水可以撈的日子快要結束了。前兩任的墨西哥總統對官僚腐敗現象已展開了全面的整頓。某些麻醉品的銷售合法化和價格調整又使毒品販子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們的利潤一下子降低了80%,而毒品交易則萎縮了三分之二。 
  柯蒂那走出直升機,迎面碰上阿馬魯派來的一個人。柯蒂那想起來了,這個人曾因在拉巴斯持槍搶劫被他捕獲,後來自己又幫助法院為他定罪並判了5年徒刑。即使這個已被釋放的罪犯認出了柯蒂那,但也沒有在表情中流露出來。他把柯蒂那引到了一間鋁合金拖車裡。這部拖車是從尤馬空運到山頂上來的,目前被當作掘寶工程的辦公室。 
  柯蒂那吃驚地看到,房間內部鑲嵌著華麗的嵌板,牆上掛著西南美洲最出色的藝術家的現代油畫作品。在一張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的桌子旁,坐著約瑟夫·佐拉、他的兩個弟弟、內政部的費爾南多·馬托斯和墨西哥北下加利福尼亞武裝部隊長官羅伯托·坎波斯上校。 
  柯蒂那點頭致意,然後坐到了一把椅子上。一位十分迷人的女服務生為他端上一杯香檳和一盤塗著厚厚魚子醬的熏鮮魚。此時佐拉指給大家看一張通往山體內部洞穴的通道剖麵團。 
  「老實對你們說,要把那些黃金全部運到沙漠底下的那條河,再沿著狹窄的隧洞托到山頂,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進展順利嗎?」柯蒂那問。 
  「要說成功,還為時過早。」佐拉回苔道,「我們現在正在進行最艱苦的一項工作,那就是把華斯卡的金鏈拖出來。等到把它拖到山頂」——他停下來看看手錶——「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我們就把它分割成幾小段,這樣在運輸途中裝卸會比較容易。等它安全抵達我們在摩洛哥的儲藏倉庫時,再把它接起來。」 
  「為什麼要運到摩洛哥去?」費爾南多·馬托斯提出疑問,「為什麼不運到你們在加爾維斯頓的倉庫或亞利桑那州的道格拉斯莊園去?」 
  「為了安全。我們不願冒險把這批文物儲藏在美國。我們已經和摩洛哥的軍事長官達成協議,他會保護我們的運輸行動。另外,這個國家還是個便利的集散中心,可以從那裡把這些文物運到整個歐洲、南美洲和遠東地區。」 
  「你們計劃如何把剩下的文物運出來?」坎波斯問。 
  「用筏子把它們漂運過地下河,然後裝到一列裝上雪橇滑道的台車上沿通道拉上來。」 
  「我弄來的那輛絞車派得上用場嗎?」 
  「這輛車送來得正是時候,上校,」奧克斯利回答道,「還有那些你慷慨提供的直升機。今天晚上6點,你手下的人就會把最後一批黃金文物裝上飛機。」 
  柯蒂那手裡端著香檳,但沒有喝。「有沒有辦法測量出這批寶藏的重量?」 
  「莫爾教授和他的妻子估計大約有60噸。」 
  「老天,」長著一頭濃密灰髮、儀表堂堂的坎波斯上校喃喃自語道,「我沒料到會有這麼多。」 
  「史書上記載的並不完全。」奧克斯利說。 
  「那麼價值是多少呢?」柯蒂那問。 
  「據我們最初的估計,」奧克斯利一本正經地說,「是25000萬美元。不過現在我認為確切的數字應該接近3億美元。」 
  奧克斯利所說的是徹頭徹尾的謊話。按照莫爾夫婦所列出的目錄,僅僅是黃金一項,市場價格就已接近7億美元了。而作為歷史文物,它們的價值還要更為增加。在黑市上,這批寶藏的價值將遠遠超過令人難以置信的十幾億美元。 
  佐拉朝柯蒂那和坎波斯咧嘴一笑。「先生們,這表示我們可以增加對北下加利福尼亞人民所撥的款項。」 
  「這筆款項對於你們政府官員所預擬的市政建設來說,是綽綽有餘的。」薩拉森接著說。 
  柯蒂那瞟了身旁的坎波斯一眼,心中暗自盤算上校究竟是收了多少錢,竟能不聞不問,任憑佐拉把大部分寶藏——包括那條粗大的金鏈——統統運走。而馬托斯則更令人猜不透,他想不出這個假惶惶的政府官員在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既然估計的價值提高了,我想應該分點紅利吧。」 
  坎波斯是個極擅長於投機的人,於是趕快接上柯蒂那的說話:「不錯,我同意我好朋友拉菲爾的話。對我來說,要封鎖邊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10年來,柯蒂那和坎波斯都只是偶爾湊在一起,商討軍警雙方之間的合作事務。今天柯蒂那頭一次聽到坎波斯稱呼他的教名,使他不禁暗自覺得好笑。他知道,如果他也稱呼坎波斯的教名,對方一定會覺得刺耳。因此他故意說:「羅伯托說得很對。由於旅遊業的收入下降,商業往來也陷入停頓,使得當地商人和政界人士已頗有微詞,因此我們兩人不得不向上頭做大量的解釋工作。」 
  「你不是告訴過他們,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美國聯邦探員未經批准就非法越境來沒收這批寶藏,難道他們還不明白嗎?」奧克斯利問。 
  「我向你保證,內政部會在各方面配合、支持你們的說法。」馬托斯說。 
  「也許吧,」柯蒂那聳聳他肩,「誰能保證呢?我們政府可能會相信我們的話,但也可能會以越權的罪名讓我和坎波斯上校接受法庭的審判。」 
  「你們的紅利,」佐拉直截了當地問柯蒂那,「你開價多少?」 
  柯蒂那眼睛眨也不眨,馬上回答:「另加1000萬美元現鈔。」 
  坎波斯明顯地大吃一驚,但馬上就站到了柯蒂那一邊。「柯蒂那警官的話代表我們兩個人的意見。考慮到我們兩人所擔負的風險和財寶的增值,再加1000萬美元並不過分。」 
  薩拉森也插進來跟他們討價還價。「你們想必也清楚,這種估計的價值與我們最終所能得到的價錢相去甚遠。柯蒂那警官知道,偷來的珠寶極少能賣到實際價值的20%以上。」 
  佐拉和奧克斯利擺出嚴肅的表情,但他們心裡都很明白,他們的主顧名單中有1000多名收藏家正焦急地等待出高價來購買這批黃金文物。 
  「1000萬美元。」柯蒂那毫不退讓。 
  薩拉森擺出一副拚命討價還價的樣子。「那可是一大筆錢。」他抗議道。 
  「保護你們不受美國和墨西哥法律的追究只是我們一半的貢獻,」柯蒂那提醒他,「要不是坎波斯上校派遣載重運輸直升機把黃金空運出阿爾塔沙漠的轉運站去,你們什麼也搬不走。」 
  「但要不是我們發現了寶藏,你們同樣什麼也得不到。」薩拉森說。 
  柯蒂那無動於衷地攤開雙手。「我不否認我們是彼此互惠。但我仍然堅持地認為,慷慨一點對你們會有好處。」 
  薩拉森看了看他的兄弟們。佐拉幾乎不為人覺察地點了一下頭。過了一會兒,薩拉森轉向柯蒂那和坎波斯,裝出一副被打敗的樣子。「我們只好讓步。你們每個人再給自己算上1000萬美元的進賬吧。」 
  絞車所能拉起的最大重量的5噸,因此華斯卡的金鏈必須從中間截斷,分兩次拉。墨西哥工兵營的士兵用從最近的木材場徵用的木板造成了一艘木筏,把大部分的寶藏運送過了地下暗河。只有金御座實在太重了,木筏無法載運。因此只得等華斯卡的金鏈拉到山頂之後,再用絞車把御座拉到這邊的岸上,然後再由工兵和阿馬魯的手下一起把御座抬到一輛雪橇車上,將它從洞裡運出來。所有的古文物一出山洞,就會被裝到直升機裡載走。 
  在這個寶島上,米琪·莫爾正忙著為文物分類並登記說明,亨利則測量文物尺寸並進行拍照的工作。他們必須盡速工作,因為阿馬魯正催逼著工兵把每件東西都盡快地運出去,由黃金文物所堆成的小山丘正以驚人的速度縮小。印加人和查查波亞斯人花了6天才把這批寶藏運進山洞藏好,現代化的設備則準備用十個小時把它全部搬運出去。 
  米琪湊近她的丈夫耳語道:「我無法再做下去了。」 
  他看著她。 
  在螢光燈的照耀下,她的眼睛似乎折射出了黃金的光芒。「這裡的黃金我一點都不想要。」 
  「為什麼?」他輕聲問。 
  「我無法說得清楚,」她說,「我們現在這樣做,已經使我感到夠可恥了。我知道你一定也有同感。我們必須想個辦法,不讓佐拉他們得到這批寶藏。」 
  「我們原來不就是這麼計劃的嗎?等到這批黃金在阿爾塔沙漠內裝上飛機之後,我們就把佐拉那一夥人幹掉,把寶藏劫過來。」 
  「但那時我們並不知道這批寶藏的數量竟會如此巨大,又那麼壯觀。我們退出吧,亨利。這件事實在是超出了我們的能力。」 
  莫爾沉思著。「現在才良心發現,似乎已經太晚了。」 
  「這和良心無關。想靠我們兩人就把這麼多噸的文物賣掉,是不是太荒唐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我既沒有人脈,又沒有管道,根本無法在黑市上脫手這麼大的一批文物。」 
  「把華斯卡的金鏈賣掉恐怕沒那麼難吧?」 
  米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長的時間。「你是個非常出色的人類學家,我是個優秀的考古學家,我們兩人還擅長於夜間空降到別國執行暗殺,但偷盜價值連城的古代藝術品卻不是我們的專長。此外,我們恨這幫人,我建議我們兩個同心協力讓這批文物得以保持完整,不要讓它們散落到這幫禿鷹般貪得無厭的傢伙手裡。這夥人只想霸佔別人得不到,甚至連看都看不到的寶物。」 
  「我不得不承認,」他疲倦地說,「我對此也一直持有保留意見。但你說我們該怎麼做呢?」 
  「做正當的。」她啞著嗓子回答道。 
  從她的眼睛裡,莫爾第一次看到了同情心,這是一種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美。她用手臂摟住丈夫,凝視著他的眼睛。「我們不用再殺人了。等這次行動結束之後,我們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他雙手棒著她的臉蛋親吻著。「我真為你感到驕傲,老伴。」 
  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事,一把把他推開,並瞪大了眼睛。「那兩個人質。我答應過他們,一有可能就救他們出來。」 
  「他們在哪裡?」 
  「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在山頂。」 
  莫爾環視了一下山洞,看見阿馬魯正監視著工兵把衛士木乃伊從墓穴裡挖出來。佐拉這夥人已把山洞洗劫一空,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已經有了詳細的目錄,」他對米琪說,「咱們走吧。」 
  一輛裝滿金雕動物的雪橇車正在被往上拖,莫爾夫婦於是跳了上去。一出山洞,他們就找遍了整個山頂,但就是沒見到洛倫·史密斯和魯迪·格恩的蹤影。 
  此時,莫爾夫婦已經來不及再進山洞了。 
  洛倫被凍得直發抖。她的衣衫襤褸,根本抵擋不住洞裡的潮濕與寒冷。格恩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取暖。用來監禁他們的洞穴非常小,只不過比石灰岩上的寬縫略大一些,他們根本無法站立起來。每當他們挪動身體想換個舒服一點的位置或暖和一下時,守衛就會從洞口伸進槍托來砸他們。 
  裁成兩段的金鏈被從通道裡運出來之後,阿馬魯就強迫他們從山頂上來到這個位於衛士墓穴後面的洞穴裡。莫爾夫婦根本不知道,洛倫和魯迪在他們沒出藏寶洞之前就已經被關起來了。 
  「我們很想喝口水。」洛倫對著守衛說。 
  守衛轉過身來,表情呆滯地看著她。這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傢伙,不但大塊頭而且長著一張令人厭惡的臉——厚嘴唇、扁平鼻子、獨眼,活像那醜陋的鐘樓怪人。 
  洛倫又顫抖了一下,這回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有一陣恐懼傳遍她半裸的身體。她意識到,若在此時顯示出勇氣可能會為自己帶來災難,但她已經不在乎了。「水,你這個淌口水的低能兒。你懂不懂,水?」 
  他冷酷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消失在他們有限的視野中。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把一個軍用水壺扔進了山洞。 
  「我想你似乎交了個朋友。」格恩說。 
  「要是他以為頭一回約會就能得到一個吻,」洛倫擰著水壺蓋說,「那他最好再想一想。」 
  她把水送給格恩,他搖了搖頭。「女士先請。」 
  洛倫節省著喝了一些,然後把水壺遞到格恩手裡。「不知道莫爾夫婦現在怎麼樣了?」 
  「他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從山頂被移到了這個鬼地方。」 
  「我擔心佐拉這幫人是想把我們活活地埋在這裡。」洛倫說。她的心理防線開始崩潰,淚水第一次湧上她的眼眶。她忍受住了毆打和辱罵,但是現在,她和格思似乎被遺棄了,因此那一直支撐著她的一線希望也完全消失了。 
  「還有德克呢。」格恩柔聲說。 
  她搖了搖頭。被別人看見自己掉眼淚,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別再說了。即使他還活著,也不可能帶著海軍陸戰隊殺進這座該死的山裡,及時把我們救出去。」 
  「我瞭解德克,他根本不需要海軍陸戰隊的幫忙。」 
  「他只是個凡人,而且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能夠創造奇跡的人。」 
  「只要我們還活著,」格恩說,「就有機會,這是最要緊的。」 
  「但我們還能活多久?」她悲哀地搖了搖頭,「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事實上,我們現在就差不多已經死了。」 
  當金鏈的第一段被拖出來時,山頂上的所有人都起身發出讚歎之聲。看到這麼巨大的一條金鏈,人人都大吃一驚。幾個世紀以來,金鏈一直埋藏在地下,上面蒙上了一層塵土和方解石沉積物,即使是這樣,澄黃的黃金仍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在佐拉兄弟從事文物盜竊活動的這些年裡,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燦爛的古代藝術品。有歷史記載的寶物中沒有一件足以和它媲美,而世界上能買得起這條金鏈的人也絕不會超出4個。等到工兵把第二段金鏈也從通道裡拖出來,與頭一段並排放好時,那景象就更加壯觀了。 
  「我的天哪!」坎波斯上校喘息著說,「這些鏈環竟有人的手腕那麼粗。」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印加人競擁有這麼高的冶金技術。」佐拉喃喃自語道。薩拉森跪在地上,仔細查看著鏈環。「金鏈的工藝技術和精密程度簡直是無與倫比,每節鏈環都完美無缺,整條金鏈找不出一點理疵。」 
  柯蒂那走到金鏈的一端,費力地提起其中一節鏈環。「單是一節鏈環,一定就有50公斤重。」 
  「這次的發現絕對是史無前例的。」奧克斯利說,眼前這種不可思議的景象使他激動得渾身亂顛。 
  薩拉森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對阿馬魯做了個手勢。「把它裝到直升機上,要快。」 
  這個目光歹毒的殺手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命令他手下和一小隊的士兵動手裝機。柯蒂那、坎波斯和馬托斯也上前幫忙。堆高機開足馬力,大夥兒汗流浹背,終於把兩段金鏈分別裝上了兩架軍用直升機。直升機載著金鏈,飛向了沙漠中的小機場。 
  佐拉目送著直升機,直到它們在空中變成了兩個小黑點。「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攔我們了,」他興高采烈地對自己的弟弟說,「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帶著這批世界上最大的寶藏安安穩穩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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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在桑德克看來,從卡皮羅特山後鑽進山底,再從地下穿過去營救洛倫·史密斯和魯迪·格思的冒險計劃簡直就是自殺。他完全清楚皮特拿生命去冒險的理由;從死亡邊緣救回自己心愛的人和一位親密的朋友,找兇手算賬,從一夥盜賊的手中奪回稀世珍寶等等的這些理由對其他人來說已經足夠了,但對皮特則不然。他還有更深層的動機,他要向未知的世界挑戰,要嘲弄惡魔,要去征服那極為不利的局面。這一切才是他的主要動機。 
  至於喬迪諾,皮特的兒時玩伴,這個粗壯的意大利人,哪怕是跟著皮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這點是桑德克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的。 
  桑德克本來是可以阻止他們的。但他自己也是個喜歡親身參與各種冒險活動的人,否則他怎麼能組織出一個為大家所公認的,最優秀、最有成效且又最節省經費的政府機構來呢。他不喜歡聽華盛頓政府的調查,而喜歡自行其事。許多人為此而敬重他,但也有人嫉妒他。對這麼一項可能會招致國會的譴責並使自已被總統強令辭職的危險行動,其他政府部門的主管是絕對不願意插手的。但令桑德克惟一遺憾的是,這次的冒險行動他自己無法一馬當先。 
  在把一批潛水設備從那輛舊雪佛蘭卡車送進管狀鑽孔裡去之後,桑德克就停下來看著被得·鄧肯。鄧肯正坐在石灰岩洞旁,忙著把一張透明的地形圖覆蓋到一張地下水系的水道測量圖上。 
  兩張圖被放大到同樣的比例,這樣鄧肯就能夠在圖上標出地下暗河的大致流向了。「如果沿直線的話,」鄧肯自言自語道,「從撒旦探淵到卡皮羅特山之間的距離大約是30公里。」 
  桑德克望著石灰岩洞裡的水。「是自然界裡什麼樣的變動造成了這條河道?」 
  「大約6000萬年以前,」鄧肯回答道,「一次地球上發生的漂移現象造成了石灰岩斷層,水滲了進去,侵蝕出一連串相互貫通的巖洞。」 
  上將轉向皮特。「你認為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到達預定地點?」「沿著流速為每小時9里的水流前進,」皮特說,「我們只要花3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可以到達藏寶洞。」 
  鄧肯流露出懷疑的神情。「我從未見過筆直不轉彎的河流。我要是你,就會在預計到達的時間上再加上2個小時。」 
  「顛簸號可以彌補時間問題的。」喬迪諾一邊脫衣服;一邊自信地說。 
  「前提是你們的航行必須一路順利。要知道,你們進入的是一個未知的區域,無法預測可能會遇上什麼樣的困難。地下航程會長達10公里,甚至更長;陡峭的瀑布從10層樓的高度噴湧而下,亂石間的激流會攔住你們的去路。險灘上的船夫流傳著一句古老的話——一塊暗礁撞破船,一個漩渦船准翻。」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喬迪諾咧開嘴笑著,絲毫不為鄧肯那不吉利的預言所動。「比方說是吸血鬼啦,或是長有6張嘴、鐐牙利齒,潛伏在暗處要抓我們當午飯吃的貪吃怪物啦等等。」 
  「我只是希望你們事先要有個心理準備,」鄧肯說,「我所能做出的最好推測是,這條河的主要一段流過一個地下斷層。如果我說得對,那這條暗河的河道就會彎彎曲曲,不過水卻相當深。」 
  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明白了,謝謝你。但目前,艾爾和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然後朝最好的方向努力,設法解決路上的一切困難。」 
  「你從石灰岩洞的支流游到主河裡的時候,」桑德克問鄧肯,「那裡有沒有氣潭?」 
  「有,巖洞頂壁距離水面足足有10米呢。」 
  「一直延伸多遠?」 
  「由於我們拚命地抓住繩子,防止被激流沖走,所以只是簡單地看了看。我用燈很快地掃射了一下,並沒有看到盡頭。」 
  「那麼若運氣好的話,他們可能一路上都會有空氣吧。」 
  「運氣必須非常好才行,」鄧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眼睛仍然盯著圖表,「就地下河來說,這一條是夠大了。就長度而言,它應該是穿越喀斯特地層的尚未勘探的最後地下河流。」 
  喬迪諾正往自己的臂上系一個小儀器盒,裡面裝有壓力計、指南針和深度計。他停下來問:「你說的喀斯特是什麼意思?」 
  「喀斯特指的是被一連串的水流、通道和巖洞所穿透的石灰岩地帶。」 
  「這真讓人想知道,究竟還有多少條未知河流在地下流淌著。」皮特說。 
  「經常被加利福尼亞和內華達州的水文學家當作笑料的利·亨特和他的那條金子河谷,現在已值得認真調查了,」鄧肯承認道,「由於你們在這裡的發現,我敢保證,那些固執的專家將會改變看法的。」 
  「也許我能為這件事盡點力,」皮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部小型防水電腦,準備把它綁到前臂上,「我要設計出一個勘測程式,在我們的漂流途中記錄這條河的流向數據。」 
  「你要是能帶回科學數據,那我就真是太感激了,」鄧肯誠心誠意地說,「假使真能在卡皮羅特山底下發現黃金寶藏,那只能激起人們的想像;但要是能發現水源,把上百萬英畝的沙漠變成良田和畜牧場,那才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也許可以把發現的黃金用於購置這項工程所需的灌溉設備和管道。」皮特說。 
  「這個夢值得一做。」桑德克接著說。 
  喬迪諾舉起一個水底照相機。「我會帶照片給你的。」 
  「謝謝你。」鄧肯感激地說。「我還想你幫我做件事。」 
  皮特微微一笑。「說吧。」 
  他送給皮特一個塑膠袋,形狀像籃球,但只有籃球的一半大。「這是一種叫作黃色螢光的染料示蹤物(編註:tracer,添入化學、生物或物理系統的可探測物質,用以追蹤物質在系統中的分佈),在你到了藏寶洞之後,只要把它扔進河裡就行了。當它在河上漂浮時,會自動定時釋放出染料來。事成之後,我會請你吃西南美最好的墨西哥大餐。」 
  「你是想記下河流在什麼地方注入加利福尼亞灣嗎?」 
  鄧肯點了點頭。「這會帶給我們一條重要的水文線索。」 
  他原本還打算問皮特和喬迪諾能不能為他帶些水樣回來,但想了想之後並沒有說出口。讓他們為他做這些事情,就已經夠了。如果他們能成功地順流漂到卡皮羅特山底的洞穴,那他和其他的科學家就可以根據皮特和喬迪諾帶回的數據從事進一步的科學考察。 
  —在接下來的10分鐘裡,皮特和喬迪諾加快速度,又重新溫習了一遍這次行程的計劃。在上百種不同的水域和天氣條件下,兩人曾無數次地共同執行潛水作業,但這回是他們頭一次在地層深處漂流這麼遠的距離。像醫生動棘手的腦部手術一樣,每個細節都不能疏忽,因為這關係到他們的生死存亡。 
  倆人商定了聯絡信號,並決定在空氣不足的情況下採用緊急呼吸法(編註:buddy breathing,因氧氣不足而緊急上浮時,由夥伴交予調節器吸取空氣。)他們再次演習了顛簸號的充、放氣過程,分配了各自負責控制的設備。總之,倆人仔細地研究了每個步驟並取得相互之間的默契。 
  「我說,你怎麼不穿增壓干式潛水服?」在皮特穿上那件潛水服時,桑德克問他。 
  「水溫確實是低了一些,不過還能承受得住,因此我們可以不用擔心會發生體溫過低的現象。比起用增壓干式潛水服,穿著濕式潛水服,行動會更自如一些。萬一顛簸號被激流沖翻,我們就必須在水中掙扎著把它翻過來,到了那個時候,能自由行動就非常重要了。」 
  皮特沒有按照常規把氧氣筒背在背上,而是把它們掛到後腰部的帶子上,這樣可以使他在遇到狹窄的水道時比較容易通過。他身上還掛著空氣調節器,連接著雙重閥門上的氣管、壓力計和一個備用小型氣瓶,裡面充滿了減壓時需要的純氧。最後,他又往身上加了重力帶和浮力補助器。 
  「你們沒帶混合氣體(編註:氧、氮混合比例不同於常態,以因應深海潛水之用)?」桑德克問。 
  「我們呼吸一般空氣。」皮特一邊檢查空氣調節器,一邊回答。 
  「會不會有氮昏迷的危險?」 
  「只要我們游出石灰岩洞的底部和支流較低的部分,開始向上進入主流,我們就會盡可能地避免深潛。」 
  「千萬要當心,不要超出界限,」桑德克警告他,「不要下潛到30米以下。漂流時務必要留意水下的暗礁。」 
  這些是上將說出口的話,而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你們需要緊急救援的話,也只有上天能幫助你們了。」換句話說,那時別人根本無法救援,而他們也無法逃脫。 
  皮特和喬迪諾站在潭邊,最後互相檢查了一遍潛水裝備,並試了試快速解扣帶,以確保能在緊急情況下順利打開。他們戴的不是潛水頭盔,而是建築工人的硬頭盜,頭盔前側並綁有礦工使用的燈。在潭邊做好準備之後,他們就滑人了水中。 
  桑德克和鄧肯拾起一個高壓密封的長鋁筒,費力地把筒的一頭放入水中。這個1米寬、四米長的鋁簡是在中間以掛接方式組合起來的,這樣在狹窄的空間裡運動會更方便些。為了使它能在水中保持中等浮力,所以為它加上了鉛塊,因此它在陸地上顯得格外笨重,但潛水者在水下卻可以輕鬆地移動它。 
  喬迪諾咬上空氣調節器的咬嘴,調整好面罩,抓住了鋁筒前端的把手。他最後又揮了一下手,就和鋁筒一起慢慢沉下了水面。皮特在水中向上看著,和鄧肯握了握手。 
  「無論如何,」鄧肯告誡他,「注意別讓激流把你們衝過藏寶洞。從那裡到河流匯入的海灣,足足有120公里的距離呢。」 
  「別擔心,除非萬不得已,我們一秒鐘也不會在河裡多待的。」 
  「上帝與你們同在。」鄧肯說。 
  「來自天上的夥伴肯定會受到熱情歡迎的。」皮特誠心誠意地說。接著,他握緊了桑德克的手。「替我冰上一瓶龍舌蘭酒,上將。」 
  「我更希望能用另一種辦法進入山中。」 
  皮特搖了搖頭。「潛水加漂流是惟一可行的作法。」 
  「把洛倫和魯迪帶回來。」桑德克說,盡量抑制感情的衝動。 
  「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的。」皮特保證道。 
  接著,他就潛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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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胡安·迪亞哥上尉從他的指揮帳篷裡出神地盯著錐形的山峰。他想,卡皮羅特山和周圍荒涼的沙漠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醜陋,和他的家鄉杜蘭戈州的美景相比,這裡真是太荒涼了。無線電操作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他轉過頭去。 
  「出了什麼事,中士?」 
  由於無線電操作員背對著他,迪亞哥沒有看見他臉上的惶恐表情。「我呼叫安全哨,請他們作每小時的狀況報告,但第四和第六哨沒有回音。」 
  迪亞哥歎了口氣。他可不希望出什麼意外。坎波斯上校讓他在山的周圍布下一個安全區,他只不過是在執行命令。上校沒講明布哨的原因,而他也不好問。迪亞哥雖然感到好奇,但也只能望著直升機在天上飛來飛去,搞不清楚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與第五哨的弗蘭西斯科下士取得聯繫,讓他派人去查一下第四哨和第六哨。」迪亞哥在野戰桌旁坐了下來,他理所當然地把失去聯絡當作是通訊設備發生的故障記到了自己的日記上,根本沒想到真的會有什麼麻煩。 
  「第五哨的弗蘭西斯科也呼叫不到。」操作員對他說。 
  迪亞哥終於轉過了身。「設備的工作狀況一切正常嗎?」 
  「是的,長官。收發機的發送和接收都很正常。」 
  「呼叫第一哨。」 
  操作員調整好耳機,發出了信號。幾分鐘之後,他轉過身,聳了聳肩。「對不起,上尉,第一哨也沒有回音。」 
  「讓我來跟他們聯繫。」迪亞哥惱怒地說。他抓起一個對講機,走出了帳篷,向指揮車走去。突然,他停住腳步,目瞪口呆地望著指揮車。 
  軍用指揮車的左前部高高地翹著,輪子和備用胎全都不見了。「究竟出了什麼事?」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他不知道到底是有人想跟他開玩笑,還是坎波斯上校給他的考驗? 
  他轉身欲回到帳篷裡去,但剛跨出兩步,就有3個人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地,擋住了他的去路,並用槍對準他的胸膛。迪亞哥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問號是:這些牛仔打扮的印第安人為什麼要暗中破壞他的設備? 
  「這裡是軍事區,」他脫口而出,「你們不得闖入。」 
  「照我們說的去做,阿兵哥,」比利·雅摩說,「你手下的人不會受到傷害。」 
  迪亞哥忽然覺悟到他的安全哨已出了事,但他仍感迷惑不解。這幾個印第安人怎麼會一槍不發,就制服了40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呢。他認定雅摩是帶頭的,於是就對他說: 
  「把槍放下,不然我的人一到,就會把你們全部抓起來。」 
  「對不起,阿兵哥,」雅摩說,「你的整支隊伍都已被繳了械,而且被我的人看管著。」能有威脅這個身著筆挺軍服、腳蹬錚亮戰靴軍官的機會,雅摩感到很開心。 
  「這不可能!」迪亞哥傲慢地回嘴道,「你們這幫由沙漠鼠所組成的烏合之眾絕不可能勝過正規部隊。」 
  雅摩蠻不在乎地聳聳肩,對身邊的一個人說:「去把帳篷裡的無線電收拾一下,讓它無法再發報。」 
  「你瘋了,你們不能破壞政府的財產。」 
  「你們已經入侵了我們的土地,」雅摩壓低聲音說,「你無權在這裡發號施令。」 
  「我命令你們放下武器。」迪亞哥一邊命令著,一邊伸手掏槍。 
  雅摩上前一步,把手中的老式溫徹斯特步槍的槍口重重地頂在迪亞哥上尉的肚子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毫無表情。「馬上停止抵抗,否則我一扣扳機,你的身體足以蓋住槍聲,山頂上的人根本聽不到槍響。」 
  這突如其來的撞擊,使迪亞哥感到了疼痛,終於認清這些人並不是在開玩笑。他們熟悉沙漠,能像鬼魅一般在這塊土地上出沒。他接到的命令是攔截那些四處遊蕩的獵人和勘探人員,不許他們進人,但命令中沒有提到怎麼對付暗中伏擊他們的當地印第安人。他慢吞吞地把自動手槍遞給了雅摩的一個手下。 
  「請把對講機也給我。」 
  迪亞哥很不情願地交出了對講機。「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問道,「難道你們不知道這是犯法的嗎?」 
  「你們這幫阿兵哥是在為那些砧污了我們聖山的人效力,你們才是在犯法,犯了我們的法。現在閉上你的嘴,跟我們來。」 
  他們一聲不吭地押著迪亞哥上尉和他的無線電操作員走了約半公里的路,來到一塊突出的山巖下——峰頂上的人看不見這塊地方。迪亞哥發現,他的所有士兵都緊張不安地擠坐在這裡,由幾個持槍的印第安人負責看守他們。 
  見到自己的指揮官,士兵們都紛紛起身立正站好,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一些。兩名中尉和一名中士走上前來敬禮。 
  「沒有人逃掉嗎?」迪亞哥問。 
  一名中尉搖搖頭。「沒有,長官。我們還來不及抵抗,他們就撲了上來。」 
  迪亞哥環視了一下看守士兵的印第安人。包括雅摩在內,一共只有16個人。「你們就這幾個人?」他幾乎不敢相信地問道。 
  雅摩點了點頭。「這些人就足夠了。」 
  「你們想對我們怎樣?」 
  「不怎麼樣,阿兵哥。我和我的鄉親們一直都很小心,沒傷害到你手下的任何人。你和你的士兵只要在這裡睡上幾個小時,我們就會放你們離開我們的領地。」 
  「我們要是想逃呢?」雅摩蠻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那你們就會挨子彈。請你們仔細想想吧,我們的人全都能毫不費力地打中在50米外奔跑的野兔。」 
  雅摩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他轉過身,背對著迪亞哥上尉,開始沿著南面山壁上一條隱藏在巖縫中,幾乎無法辨認的小道向上攀登。這些芒陀羅人都沒有講話,彷彿聽到無聲的命令似地,其中有10個人主動地跟隨雅摩往上攀登,而剩下的五個則留在原地不動,負責看守俘虜。 
  這次的攀登比上一次要快,因為雅摩已從上次的錯誤中吸取了教訓。上次攀登時有些彎道把他引進了沒有出口的巖溝,這次他已不再上這些彎道的當了。他循著記憶中那些牢固的支撐點往上爬,避開那些侵蝕嚴重的地方。即使如此,在這條連騾子都不敢走的小路上,每前進一步還是十分艱難。 
  雅摩本來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參加這次的進攻,然而卻只有跟著他爬山的這十個人不懼怕這座山峰,但也許他們只是嘴上說不怕,因為雅摩能看出顯現在他們眼中的恐懼。 
  他爬到一塊平坦的巖脊上,停下來喘息了一陣。他的心開始怦怦直跳,但身體裡卻仍充滿了興奮與力量,就像一匹即將衝出起跑門的賽馬。他從褲袋裡掏出一隻舊表,看了看時間。他滿意地點點頭,舉起表盤給大夥兒看。他們比原定的時間提前了20分鐘。 
  在高高的峰項上,直升機像蜜蜂圍著蜂窩一樣地來回盤旋。它們滿載著寶物,吃力地升到空中,朝阿爾塔沙摸深處的臨時機場飛去。 
  坎波斯上校手下的官兵只顧加快工作的速度,而且又被這大堆的黃金給震懾住了,誰也沒注意到佈置在山腳周圍的安全部隊。山頂上的無線電操作員忙著調度來來去去的直升機,根本無暇要求迪亞哥上尉通報情況。沒有人抽出時間向下望一望空無一人的營帳,也沒人注意到正有一小隊的印第安人在慢慢地向峰頂攀登。 
  柯蒂那警官不是個疏忽大意的人。當他的警用直升機從卡皮羅特山頂起飛欲返回警察總部時,他朝下望著石雕怪獸,注意到了被其他人所忽略的一種現象。他不敢相信,於是便閉上了眼睛,心想這一定是陽光和陰影所造成的幻覺,要不就是自己的觀看角度所導致的錯覺。可是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把目光投向那座古代雕像時,卻又再次清楚地看到,石像那凶狠的表情已經發生了變化,原先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已不復存在了。 
  就在石雕像從飛機窗口消失前的一瞬間,柯蒂那看到這位具界守護神那長滿毒牙的嘴凝固成了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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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皮特覺得,自己似乎正在一根充滿了深藍色霧氣的巨大吸管裡自由墜落。圓形石灰岩洞的洞壁非常光滑,簡直就像打磨過的一般。要不是透過透明的潭水能看到在自己下面不遠處的潛水同伴,他鐵定以為這是個沒有底的洞。皮特一邊下潛,一邊借助吞嚥動作以減輕水對耳膜所產生的壓力。喬迪諾拖著那具裝著漂浮裝備的鋁筒,當他正要越過洞底的轉彎處時,皮特輕快地游向前去,幫他把筒子推了過去,然後他自己也跟著游了過去。 
  皮特瞥了一眼深度計,指針固定在60米之上。從這個地方開始,支流逐漸向上傾流注入主河,水壓會逐漸降低,他們可以不必再擔心因水壓過高而導致昏迷了。這次的潛水行動跟在安地斯山脈叢林中潛入祭潭的那一次截然不同。那次他使用的是牢固的安全繩,並配有通訊設備。除了為救香依和邁爾斯而暫時進入那個岔道洞穴之外,他一直和上面保持著聯繫。而這一次,他們進入的卻是一個無論人或動物都沒見過的永恆黑暗的地下世界。 
  兩人推著笨重的鋁筒,沿著彎彎曲曲通往主河的支流往前游。皮特想,潛入洞穴是世界上最危險的運動項目之一,潛水者面對的是地獄般的黑暗和令人發瘋的寂靜,由於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處岩石深處,因此很容易產生幽閉恐懼症;而一旦攪起水底淤泥,形成霧障,又將面臨迷失方向的危險。所有的這一切會使人驚慌失措,結果也就導致許多訓練有素、並配有應急裝備的潛水者都因此而送了命。於是,「洞潛」被蒙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魅力,單靠書本上的描述是無法體會的。 
  在巴哈馬群島,在皮特頭一次潛入一個海水洞之前,國家洞穴學會的教練說了些什麼?他說:「洞潛就是準備隨時送命。」一個年輕人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聽到這句獨特的話,一輩子都將難以忘懷。皮特回想起1974年時,僅在佛羅里達的水下暗洞裡,就有26名潛水者丟了性命,而全世界的潛水死亡總人數想必一定會超出這個數字的三倍。 
  皮特從未產生過幽閉恐懼症,也極少感到懼伯。通常在危險的情況下,他都只不過會略感不安而已,而這也就是使他的感覺更加敏銳,能夠以更好的狀況去面對出乎意料的險境。 
  即使如此,皮特也不願意不用引導繩或安全繩就潛入深水。他心裡很明白,這次的行動在轉眼之間就很可能變成一場自我毀滅。如果他們被捲入暗河激流中失去控制,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條通往暗河的水平裂縫時而開闊,時而狹窄,外形恰似互相銜接的一連串沙漏。從石灰岩洞往裡前進100米後,有90%的外來光線就都被遮住了。他們打開了頭盔上的燈。皮特又瞥了一眼深度計,發現他們已經緩慢上升到距水面不到20米的地方了。 
  喬迪諾停止了前進,轉過身來揮了揮手。他們已經到達了暗河水系的河口處。皮特以手勢表示一切順利,接著把手臂伸進繫在鋁筒上的繩帶裡,這樣筒子才不會被突如其來的激流給沖走。 
  喬迪諾用力地踢著水,把身體轉向上遊方向,以便盡可能地使鋁簡能夠側著進入暗河,這樣皮特才有可能在暗河主流把他沖走之前游出支流。他把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就在他失去衝力,即將被捲入激流之際,皮特和鋁筒的另一端已經一起從側邊的水道裡鑽了出來。 
  按照原先的計劃,他們從容不迫地為浮力補助器充足了氣,扔掉鋁筒的壓艙鉛塊使其漂浮起來,然後一邊順流而下,一邊不慌不忙地向上浮,在前進了約50米之後,終於浮出了水面。他們的燈照見了一個寬敞開闊的通道,通道頂壁不是石灰岩,而是一種奇怪的黑岩石。皮特將燈穩住仔細觀察,才發現原來這是火山岩。幸運的是,這裡的水流平穩,沒有岩石擋路;但由於通道兩側的巖壁都是陡然升出水面,因此沒有可供上岸的地方。 
  皮特吐出嘴中的調節器咬嘴,對喬迪諾喊道:「推備好,一見到有空地的上岸地點就趕快游過去。」 
  「明白了。」喬迪諾回頭說。 
  他們很快地穿過火山岩地帶,又進入石灰岩地帶。石灰岩上有一層古怪的灰色覆蓋層,這個覆蓋層把光線全部吸了進去,給人一種電池即將耗盡的感覺。一種持續不斷的雷鳴般巨響越來越震耳,在通道裡四處迴盪。他們最恐懼的事情——被捲進無法通行的激流中,或是還未來得及上岸就被瀑布吞沒——眼看就要在這一片黑暗之中發生了。 
  「抓緊了,」喬迪諾叫喊道,「看樣子我們要掉下去了。」 
  皮特垂下腦袋,讓頭盔上的燈光直接射向前方,但似乎無濟於事。一轉眼,通道裡已瀰漫著如蒸氣般從水中升騰而起的水霧。皮特突然聯想起不用木桶,直接從尼加拉大瀑布上往下墜落的情景。由於巖洞的回聲效果,使轟鳴聲變得展耳欲聾。喬迪諾滑進水霧中消失了。 
  皮特被裹進了水沫中,此時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抓緊鋁筒望著前方。他有二種怪異、無能為力卻又著迷的感覺。他已做好準備,等待著那無盡頭的下墜。然而,這種下墜卻沒有發生。原來,轟鳴聲並非來自下瀉的河水,而是出自從高處衝下來的一般湍急水流。 
  洶湧的水流從石灰岩洞頂直瀉而下,重重地打在皮特的身上。這股奔騰的巨流來自暗河另一個源頭,它在這裡匯入了地下河。在乾旱貧瘠的沙漠底;下競奔流著如此巨大的水源,而且這水源與沙漠之間的距離不會超出一個優秀棒球外野手的擲遠距離,這真叫皮特感到迷惑不解。他猜想,一定是有某種巨大的壓力把這股水從地下蓄水層裡給擠壓進了暗河。 
  一穿過水簾,皮特就看到巖壁向外擴展,巖洞頂往上升高,接著眼前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石室,這是;個被奇形怪狀的石枝裝點得千姿百態的巖洞。石枝是鐘乳石的一種,它可以擺脫地心引力,沿著各種古怪的方向生長。此外,巖洞內還矗立著由礦床所構成的1米高;造型優美的蘑菇狀石雕和帶有羽狀裝飾的精美石花。有經驗的洞穴探險者將會把這種壯觀的地質構造稱為示範洞穴。 
  皮特不由得猜想,在地球內部的永恆黑暗之中,不知還有多少壯觀的地下世界正等待人們去發現與開發。此刻,他的腦袋裡竟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會不會有個早已滅絕的種族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並創造出這些偉大的石頭雕刻呢。 
  喬迪諾跟皮特不同,美景對他並沒什麼影響。他轉過身來看著皮特,咧嘴露出一個暗自慶幸自己還活著的笑容,然後說:「看上去這裡真像是《歌劇魅影》中主角出沒的地方。」 
  「我想,也許我們還能見到大牌明星錢尼(編註:LonChaney,美國電影演員,曾主演《歌劇魅影》)在這裡彈奏管風琴呢。」 
  「左前方30米處有個可以上岸的地方。」喬迪諾精神振奮地說。 
  「太好了。現在就開始向淺水區游,使勁游出主流裡衝出去。」 
  喬迪諾根本不需要催促。他急遞地轉了一個彎,:把銀筒拖在身後,全力地用蛙鞋蹬水。皮特鬆開抓著鋁筒的手,奮力地從一側游到—鋁筒的中後方,然後用自己身體的力量,把鋁筒在喬迪諾身後托了起來。 
  事情進行正如皮特所希望的那樣。喬迪諾游出了激流,進入到比較平穩的水域。他一感覺到蛙鞋碰到了河底,立刻就托著鋁筒朝岸上爬去。 
  卸掉了負擔之後,皮特輕鬆地游到了淺水裡,在喬迪諾後面10米的地方上了岸。他從水面爬出,坐在地上,摘淖蛙鞋和護目鏡,一邊卸下氧氣筒,一邊小心冀冀地踩著光滑的岩石朝喬迪諾這邊走過來。 
  喬迪諾也正從身上卸下潛水用具。然後,他動手把鋁筒拆開,並抬頭看了看皮特,那神情就像剛打了一場大勝仗似地。「這地方真不錯。」 
  「把這裡弄得一團糟,真是對不起,」皮特田嚷道,「可惜七個小矮人放假去了。」 
  「我們已經游了這麼遠了;我感覺還不錯,你呢?」 
  「能活著我當然高興,我想這也是你問我的意思。」 
  「我們到底游了多遠?」皮特往綁在臂上的電腦裡輸入了一個指令。 
  「這個忠誠可靠的科技寶貝告訴我,我們已經在這一片黑暗中游了兩公里,高度落差下降了兩米。」 
  「還剩下28公里呢。」 
  「沒錯,」皮特微笑著,像一個即將施展魔法的魔術師,「不過從現在起,咱們可要昂然地前進。」 
  5分鐘之後,顛簸號的八個氣室全都充足了氣,船身膨脹展開,只等著下水和激流較量一番了。作為一種水上救生工具;這種外型醜陋的氣墊船靠著船底的一層氣墊,能夠輕鬆地掠過洶湧的激流、流沙、薄冰和污染嚴重的沼澤地帶。但這種氣墊船的建造者絕對不會想到,他們的產品將要承受一次長途漂流的嚴峻考驗。 
  這條結實的氣墊船長3米,寬1.5米,裝有一具四轉50馬力的引擎,能在水面以上每小時64公里的速度高速行駛。 
  「我們的機械師把高度改裝得真不錯。」喬迪諾說。 
  「用水平引擎和旋翼槳葉來製造氣墊船真不愧是天才之舉。」皮特表示贊同。 
  「他們把這麼多裝備全都塞進了鋁筒,真是不可思議。」 
  出發前,他們往船上繫了十具備用氧氣筒,又裝上了為氣墊充氣用的氧氣筒和一組照明燈,其中兩具是帶防水外殼的飛機著陸探照燈,另外還有備用電池、急救設備和3個空氣調節器。 
  皮特從一個防水密封箱裡摸出了自己那把破舊的老式四五口徑柯爾特自動手槍。接著,他又在裡面找到了裝在熱水瓶裡的咖啡和四個火腿三明治。皮特微微一笑,桑德克上將從來不會忘記這些能使行動成功的細節。他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回到箱子裡,現在沒時間享受這頓野餐。要想及時趕到藏寶洞,救出洛倫和魯迪,他們必須把握時間行動。他把槍和備用彈匣放進一個塑膠袋,—封上口,然後拉開濕式潛水服的拉鏈,把塑膠袋貼胸放好。 
  皮特盯著黑色折疊式氣墊船看了一會兒。「啊,喀耳刻(譯註:荷馬史特《奧迪賽》中的女妖),你將引導我們的這次航程,」他吟誦道,「把我們帶進冥府,那個從未有人乘黑色船去過的地方。」 
  喬迪諾正忙著把一對舵槳卡在一起,他抬起頭來,「你是從哪裡聽到這句詩的?」 
  「荷馬的《奧迪賽》。」 
  「千真萬確,特洛伊人中也有人會潛泳,」喬迪諾流暢地背誦著,「這是《伊裡亞德》。我也會背荷馬的詩。」 
  「你總是讓我吃驚。」 
  「其實沒什麼。」 
  皮特爬上船。「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 
  「可以開船了嗎?」 
  「馬上啟動。」 
  皮特蹲伏在船尾的引擎旋冀槳葉前面。他接上啟動器,氣冷式的引擎便辟辟啪啪地響了起來。這具小型引擎的消音效果很好,排氣時僅發出沉悶的突突聲。 
  喬迪諾在船頭上坐好,打開一盞著陸燈,把山洞照得如同白亙一般。他扭頭看看皮特,笑了起來。「我希望不會有人因為我們污染了這裡純潔的環境而要我們繳罰款。」 
  皮特也笑了起來。「當地警察想罰我們也罰不到,我忘了帶錢包。」 
  氣墊船駛離岸邊,其船身懸浮於底下20厘米厚的充氣氣墊上,向河道主流漂去。皮特雙手握住垂直操縱桿,輕鬆地駕船在急流上如箭一般地往前飛駛。 
  船在水面上滑行,但又沒有和水接觸的感覺,這真是非常奇妙。喬迪諾從船頭上往清澈透明的水裡望去,看見水的顏色已經從石灰岩洞的深藍色變成了深綠色。河底遍佈卵石,就像散落的飾物一樣。受驚的白化蠑螈和一群群失明的洞穴魚在卵石問竄來竄去。他不斷報告著前方河流的情況並按快門拍照,皮特則在電腦上為彼得·鄧肯整理記錄數據。 
  他們在寬闊的河道上快速行駛著。頭上冒出的汗珠和大量的濕氣在他們腦袋周圍形成了一圈霧氣。對於這個現象以及身後的黑暗,他們全然不予理會,勇往直前地衝進由激流沖刷出的峽谷深處。 
  由於剛開始的8公里航行順利,時間比原定的計劃縮短了許多。他們掠過無底的深潭,衝過看上去深不可測的陰森巖洞洞口。他們穿過一個個河上的洞穴;這些洞穴有的高達30米,有的低矮得僅容氣墊船勉強擠過去。他們毫不費力地彈跳下幾節小瀑布,進入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在那裡,他們必須全神貫注地躲避無處不在的暗礁。接著,他們又駛入一段延伸近3公里的寬敞河道。河道上市滿了美麗的水晶石,在飛機著陸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在通道中,有兩處地方的頂壁低於水面;使通道裡灌滿了水。因此他們只好把顛簸號裡的空氣釋放出一部分,以減少它的浮力。然後,他們借助氧氣筒呼吸,拖拽著氣墊船和其它裝備,在水中潛游而下,直到進入一個開闊的巖洞,才重新為氣墊船充上氣。 
  在經過了第二處頂壁低於水面的通道,重新為船充足了氣之後,皮特注意到,流速每小時增快了兩理,河的坡度也下降得更迅速了。他們就像被捲進排水溝的葉子一樣,衝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根本不知道在下一個轉彎處會有什麼樣的危險在等著自己。 
  激流驟然加速,氣墊船突然間被捲進了一個洶湧的大瀑布中。翠綠色的水沿著佈滿巨石的河道落下,變成了奔騰的白浪。顛簸號活像一匹競技場上的野馬,高高地翹起船尾,在石縫中橫衝直撞,隨後又令人頭暈目眩地一頭栽進下一個波谷。每一次皮特都對自己說最猛烈的激流已經過去了。然而他卻沒料到,下一段河流竟把船顛簸得更加劇烈,並且不只一次地把它整個裹入水中。但這艘可靠的小船總是能夠甩開白浪,重新衝回到水面上來。 
  皮特發瘋般地操縱著氣墊船,竭力使船筆直地前進。萬一他們的船被側傾著捲進激流,那他們就絕無生還的可能了。喬迪諾死命地抓住緊急槳,使盡全身的力氣使船保持平衡。他們在河上轉了個急彎,避開了那些大塊的石頭。這些石頭有的半露出水面,激起一片片扇形巨浪,有的則像氣勢洶洶的龐然大物,矗立在洶湧的河水裡。小船擦碰著幾塊巨石駛了過去。接下來,一塊大石頭突然從波谷裡顯現出來,眼看氣墊船和船上的人似乎就要撞個粉身碎骨了,但小船竟毫髮無損地從這塊擋道的巨石旁探身而過,向前方漂去。 
  他們的磨難似乎無窮無盡。氣墊船又被捲進了漩渦,就像一個掉進排水溝裡的軟木塞,打著轉向下衝擊。皮特關上油門,引擎的怒吼聲在激流的轟鳴聲中消失了。他背部緊貼著充氣支架,竭力穩住身體,集中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使船保持平穩;以防它被湍急的攝渦捲得翻轉過去。喬迪諾則在一旁拚命地划槳相助。 
  當喬迪諾划槳時,飛機著陸燈從船上翻落進了泡沫四濺的水中不見了。現在,惟一的光線就只剩來自他們頭上的燈光了。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他們才擺脫了漩渦,把船撐回到主河道上。 
  皮特慢慢地把油門推到低擋,鬆開了緊握住操縱槓的手。現在已沒必要再和激流搏鬥了,因為顛簸號會順著湍急的水流一直漂下去。 
  喬迪諾朝前方的黑暗中望去,希望能看到平緩一些的水面。但他看到的是河水在前方一分為二,分別流進了兩個不同的通道。他用壓過激流瀉嘩聲的嗓門喊道:「我們遇上了岔路!」 
  「你能看到哪條是主幹道嗎?」皮特喊道。 
  「左邊的看上去似乎比較寬!」 
  「好,」就走左邊!」 
  氣墊船險些撞上那塊分水巨石,接著又差點被湧回來的巨浪掀翻。小船一頭栽進洶湧的波濤中,令人心悸地猛然朝前衝去,整個船頭都被埋在了一堵水牆下。幸運的是,在無情的水流尚未來得及把它掀翻時,它就又恢復了平衡。 
  有那麼一會兒的工夫,皮特以為喬迪諾失蹤了,但這個結實的矮個子男人之後便又從灌入船艙的深水裡冒了出來,只是已被折騰得頭暈目眩。他晃了晃腦袋,定了定神,隨後竟咧開嘴笑了起來,跟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皮特明白了他的意思。持續不斷的激流轟鳴聲似乎已在逐漸減弱。氣墊船又在皮特的控制之下,但因為已經進了半艙水,使它的速度逐漸放慢。「小船超重太多了,已經無法靠氣墊行駛。皮特加大油門,對喬迪諾喊叫道: 
  「趕快排水!」 
  小船的設計者已經預先設想到了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喬迪諾把一根槓桿插進一個小抽水幫浦裡,並來回推動它,於是一股水流從船側的排水管裡噴了出去。 
  皮特俯下身去,藉著頭盔上的燈仔細查看著深水。河道似乎更狹窄了,河裡的石塊雖然不再激起浪花,但水的流速卻快得驚人。突然,他注意到喬迪諾停止了抽水,正側耳傾聽著什麼,臉上流露出大禍臨頭的恐懼神色。接著,他自己也聽到了。 
  一陣沉悶的隆隆聲從下游的黑暗空間裡傳了過來。 
  喬迪諾盯著他。「我想我們是走上絕路了!」 
  皮特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從尼加拉大瀑布上翻落下來的情景。山洞裡迴盪著隆隆的水聲。他聽得出來,這回他們所將要面臨的已不僅僅是從頭頂上噴射下來的水流,而是一大片從陡壁上傾瀉而下、勢不可擋的洶湧瀑布。 
  「打開浮力補助器的充氣幫浦!」皮特高聲喊道,他的聲音蓋過了河水的轟鳴聲。 
  流速足有每小時20海里的洪流挾帶著他們朝前衝去。河道越來越狹窄,水流也變得越來越兇猛。上百萬升的水把他們吸向了一道看不見的峭壁。他們滑下了彎道,駛進了一個水霧瀰漫的大漩渦中。雷鳴般的轟隆聲把他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 
  皮特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產生孤立無援和絕望的感覺。他所感到的只是一種奇怪的麻木,似乎所有的思維能力都在突然問消失了一樣。他覺得自己正在做著一場忍夢,夢中的一切都無形無狀。顛筋號在空中懸浮了片刻,接著便飄進水霧中。這時,皮特才清醒過來。 
  沒有指示方向的參考目標,也沒有下落的感覺,他們覺得自己似乎正在雲間飄蕩。操縱桿從皮特的手中脫開,他被拋出了氣墊船。他聽見喬迪諾喊了些什麼,但他的喊聲在瀑布的怒吼聲中消失了。他在漩渦中不知下沉了多長的時間,最後終於像一顆墜落的流星般,重重地砸進了瀑布底部的探潭之中。他肺裡的空氣全被擠壓出去了。起初,他以為自己一定是在岩石上摔成了肉餅,但接著又欣慰地感到,自己是躺在水裡的。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往水面浮去。在浮力補助器的幫助下,他很快就露出了水面,但接著又被激流捲了回去。一塊塊岩石就像地獄裡纏著裹屍布的食人怪獸那樣,張牙舞爪地的他撲來。一股激流把他朝下游拋去。他敢肯定地說,自己撞上了所有從河裡突出來的大石頭。他身上的濕式潛水服被撕成了碎片,腿上和伸開的手臂上有多處的傷痕,胸口則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接著頭又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要不是頭盔吸收了80%的衝擊力,他的腦袋准已開了花。 
  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浮力補助器竟然沒有漏氣。他在半昏迷中又漂過了一小段湍急的險灘,頭盔上的兩盞燈已經撞壞了一盞,另一盞也只能發出微弱的紅光。令他感到安慰的是,他覺得自己的腳觸到了鬆動的石塊,並且看見自已被衝到了淺水處。前面的岸邊有一小處空地。他向岸邊游去,直到膝蓋碰到粗糙的礫石,然後掙扎著擺脫了兇猛的激流。他伸出雙手,拖著自己的身體在光滑的石頭上向前爬上了岸,由於手腕上的突然一陣劇痛,使他不由得呻吟了一聲。當他從瀑布上跌落下采之後,手腕處的骨頭不知在什麼地方撞斷了。其實,被撞斷的還不只是手腕,他在側的肋骨至少也斷了兩根。 
  瀑布的雷鳴聲遠遠地落在了後面。他慢慢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想弄清這股可拍的激流究竟把自己衝出了多遠。接著,他的腦袋又清醒了一些,想起了喬迪諾,於是在絕望中大聲呼叫著艾爾。他的聲音在山洞中迴盪。他滿懷希望;但卻又不敢真正指望自己能聽到回答的聲音。 
  「我在這裡呢。」 
  這聲應答低得簡直就像耳語,但皮特聽起來卻響亮得像是從擴音器裡傳出來的。他顫抖地站起來,想弄清楚聲音的來源。「你再說一遍。」 
  「我就在你上方6米遠的地方,」喬迪諾說,「你難道看不見我?」 
  似乎有一團紅色的煙霧擋住了皮特的視線。他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又能看清東西了。同時他也明白過來,使自己視線模糊的紅霧是從前額傷口裡所流出的鮮血:這次他清楚地看到喬迪諾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下半身泡在水裡。 
  他踉踉蹌蹌地走向良己的朋友,一隻手摀住左胸,想減輕些疼痛,但卻無濟於事。他吃力地在喬迪諾身邊跪下。「見到你真高興。我還以為你開著氣墊艙扔下我跑了呢。」 
  「我們那條忠實的小船被衝到下游去了。」 
  「你是不是受了重傷?」皮特問。 
  喬迪諾頑強地笑了笑,舉起雙手彎了彎指頭。「起碼我還能在卡內基音樂廳裡演奏。」 
  「演奏什麼?你連音都調不准。」皮特的服裡充滿了關切,「你是不是傷到了背?」 
  喬迪諾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一直待在氣勢船上。小船撞到河底時,我的雙腳就被綁裝備的繩子給纏住了。小船被衝向一邊,我則被捲到另一邊。我想,我的兩條腿都從膝蓋被撞斷了。」他鎮靜的解釋著自己的傷。 
  皮特輕輕撫摸著喬迪諾的小腿。他的朋友疼得握緊了拳頭。 
  「還算運氣,是單純性骨折,不是開放性的。」 
  喬迪諾抬眼盯著皮特。「你這副樣子怎麼像是在洗衣機的脫水榴裡轉了許多圈似的?」 
  「磨破點皮,摔傷了幾處。」皮特撒謊道。 
  「那你說話時幹嘛要咬著牙?」 
  皮特沒有回答。他想從綁在臂上的電腦裡叫出個程式來,但電腦在石頭上撞壞了。他解下帶子,把電腦扔進河裡。「鄧肯要的數據全完了。」 
  「我的照相機也丟了。」 
  「這真是個鬼門關。短期內不會再有人走這條路了,我想沒人願意從瀑布上墜落下來。」 
  「你知道離藏寶洞還有多遠嗎?「喬迪諾問。「大概的估計嗎?也許還有兩公里。」 
  喬迪諾看著他。「你只能自己去了。」 
  「你在說什麼瘋話。」 
  「我現在只是個累贅,」他收斂起笑容,「忘掉我,到藏寶洞去。」 
  「我不能招你丟在這裡。」 
  「不管骨頭有斷沒斷,我都還能漂在水上。我會隨後就來。」 
  「到藏寶洞時要當心,」皮特板著臉說,「你也許能順水漂,但你無法擺脫激流。注意要離河岸近一些,不要在河中央漂,要不然一被衝下去就沒救了。」 
  「我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我們的氧氣筒全跟著顛簸號一起漂走了,從這裡到藏寶洞的路上,要是再有一大段水下路程的話,我們可沒本事屏住呼吸游過去,還是得淹死。」 
  「你應該看光明的一面。」 
  喬迪諾取下一個綁在大腿上的備用電筒。「這你可能用得著,你頭盔上的燈似乎沒能鬥過石頭。哦,你的臉上也是一團糟,你那漂亮乾淨的潛水服成了碎布條,還沾滿了鮮血。」 
  「在水裡浸一下就沒事了。」皮特說,一邊忙著把電筒綁在受傷左腕上面的前臂上,那個地方原來是綁電腦的。他扔下了重力帶;「我用不著它了。」 
  「難道你連氧氣筒也不帶了?」 
  「我不想帶這些礙手礙腳的累贅東西。」 
  「萬一遇到灌滿水的通道怎麼辦?」 
  「那我就全看我的肺了,能游多遠就游多遠了。」 
  「最後再幫我一下忙,」喬迪諾說,舉起原先繫著氧氣筒的帶子;「把我的兩條腿綁在一起;省得它們晃來晃去。」 
  皮特盡可能護著自己受傷的手腕,小心翼冀地把帶子繫緊到喬迪諾所能承受的程度。喬迪諾一聲未吭,僅僅倒抽了一口氣。「你至少要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再跟上來。」皮特命令道。 
  「你快走吧,去盡力救出洛倫和魯迪,我會盡可能地游過去。」 
  「我會留神注意你的。」 
  「最好是找張大網來擋住我。」 
  皮特捏了一下喬迪諾的手臂;表示道別之意。然後他躺進河裡,直到激流使他漂了起來,把他捲向下一個山洞。 
  喬迪諾目送著皮特的燈光拐入河谷的轉彎處,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暗想,還有兩公里,但願上帝保佑,這最後的一段路程能全部都有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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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佐拉欣慰地舒了一口長氣。事情進行得不錯,比他原先預計得還要順利,工程已經接近尾聲。被當作行動指揮中心的拖車、吊車、絞車已經和坎波斯上校的大部分士兵一起被飛機運走了。只有一小隊工兵留了下來,準備把最後一批寶藏裝到軍用運輸直升機上。那架飛機正停靠在偷來的海洋局飛機旁。 
  佐拉低頭打量著整齊排成一列的剩餘金雕製品,在心裡尋思著這些熠熠閃光的文物最終會賣到什麼價錢。這28尊印加武土金像的高度全在1米左右,其鑄造的工藝技術和完美的造型簡直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它們是昔日印加工匠開創性技術的精彩結晶。 
  「再湊幾個,你們就湊足、組西洋棋了。」奧克斯利一邊欣賞著武士金像一邊說。 
  「可惜我無法留住它們。」佐拉傷心地說,「不過把它們賣掉之後,我可以用分給我的那份錢去購買合法文物,以充實我的私人收藏,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費爾南多·馬托斯用貪婪的目光掃視著這列武士金像,在心裡盤算著自己分到的2%收益應該有多少。「墨西哥城國家人類學博物館裡的展覽品沒有一件能與這些媲美。」 
  「你隨時可以把你所得的那份捐出去。」奧克斯利嘲諷地說。 
  馬托斯惡毒地瞪了他一眼,想再說些什麼,但被趕來的坎波斯上校給打斷了。「拉莫斯中尉從洞裡報告說,山裡的東西全搬空了。他和他的部下一上來,就立刻把這些東西裝到飛機上。然後我去機場監督轉運。」 
  「謝謝你,上校。」佐拉彬彬有禮地說,其實他根本不信任坎波斯,「如果你沒意見的話,我們這些剩下的人就和你一起走。」 
  「當然可以,」坎波斯環視了一下幾乎撤空了的山頭,「不過你的人呢?」 
  佐拉深陷的眼睛裡流露出冷酷的目光。「我弟弟塞勒斯和他的手下在處理完兩件小事情之後,會搭乘我們的直升機隨後趕來。」 
  坎波斯聽懂了,他譏諷地一笑。「一想到那幫匪徒肆無忌憚地搶劫和殺害外國觀光客,我就感到噁心。」 
  就在他們等著拉莫斯中尉和他的小隊從洞裡撤出來搬運文物時,馬托斯走過去打量著石雕像。他把手放在石雕像的脖子上,吃驚地發現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雕像競仍然是冰冷的。突然,他猛地縮回了手,因為他感到冰涼的石頭一下子變得柔軟而黏滑,使他產生了一種撫摸魚鱗時的感覺。 
  他嚇了一跳,急忙後退了幾步,轉身想趕快走開。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人的腦袋從石像前的峭壁邊上露了出采。馬托斯是在一個大學教授的家庭中長大的,根本不相信迷信和傳說。出於好奇而不是害怕,他整個呆住了。 
  那個腦袋接著往上冒,一個男人的身體逐漸露了出來。這個不速之客疲憊地爬到山頂上,搖搖晃晃地站了片刻,然後舉起一把舊步槍對準了馬托斯。 
  雅摩在一道巖脊上躺了幾乎整整一分鐘,讓呼吸和心跳逐漸平穩下來。當他終於把頭探出山頂時,看見了一個相貌古怪的禿頭男人正呆呆地望著自己。這人戴著副大眼鏡,一身便服,裡面卻很不協調地穿著襯衫、打著領帶。雅摩一看見他,就想起了那些政府官員——他們每年都會到芒陀羅村裡走一趟,信誓旦旦地說要捐贈化肥、飼料、糧食和金錢給村民,但走了之後卻從不兌現諾言。翻過陡壁之後,雅摩還看見一些人站在30米外的軍用直升機旁,他們沒注意到他。他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巨大的石雕像後面爬到山頂上,誰知事不湊巧,竟讓正好在附近的馬托斯給撞見了。 
  他用那把破舊的老式溫徹斯特步槍瞄準這個男人,輕聲喝道:「別出聲,否則就打死你。」 
  用不著回頭看,雅摩也知道他族人的頭幾個正在爬上山頂;他心裡明白,目前最重要的是爭取讓他們能夠全部爬上峰頂的時間。如果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旦叫喊起來,而他和他的族人也就會被困在這個山坡上。他必須設法控制這個人。 
  突然又有一個軍官和一隊工兵出現了,這下子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他們從岩石間一條深深的裂縫中走出來,目不斜視地直奔一列在雅摩看來是交錯排列的矮個子金雕像。 
  直升機駕駛員看到工兵走過來,便啟動引擎讓它們空轉,並啟動了運輸機上的一對旋翼。 
  位於石雕像旁邊的馬托斯慢慢地抬起雙手。 
  「把手放下!」雅摩命令道。 
  馬托斯照辦了。「你是怎麼越過我們的安全哨?」他責問道,「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這是我們部落的聖地,」雅摩平靜普道,「你們這幫貪心的傢伙玷污了它。」 
  每拖延幾秒,就有兩個芒陀羅人從雅摩身後的巖壁側面翻過來,他們全都悄無聲息地在石雕像後面站好位置。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受傷或被打死,雅摩不想現在就開殺戒。 
  「走到我這裡來,」他命令馬托斯,「站到石雕像旁邊去。」 
  馬托斯的眼裡流露出狂亂的神色,對黃金的貪慾開始慢慢地抵消了他的恐懼。他即將到手的那份黃金足以讓他過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生活。他不能因為這幫迷信的印第安人就放棄這份財富。他心神不定地回頭膘著那隊朝直升機走去的工兵。美夢破滅的恐懼使他感到揪心的痛楚。 
  雅摩看出了苗頭,他快控制不住這個站在面前的男人了。「你想要黃金?」雅摩問,「拿了之後就快滾出我們這座山。」 
  看到有更多的人從雅摩身後冒出來,馬托斯再也忍不住了。他轉過身去,邊跑邊喊:「有人上山了!快開槍!」 
  根本來不及舉槍瞄準,雅摩便扣動了扳機。子彈打中馬托斯的膝蓋。這個官僚朝一側倒了下去,臉朝下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眼鏡從他的頭頂飛了出去。他翻了個身,雙手抱住了膝蓋。 
  雅摩的族人端著槍,像幽靈般地成扇形包圍了直升機。拉莫斯中尉並不傻,他馬上看倩了目前的局面。由於他所帶領的全是工兵,不是步兵,手中又都沒有武器,因此他立即舉手投降,並喝令他的部下也照他的樣子做。 
  佐拉大聲詛咒著。「這幫印第安人到底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沒時間去找原因了,」奧克斯利連忙說,「趕快撤退吧。」 
  他跳進貨艙門,又把佐拉也拉了進去。 
  「那些金雕武士!」佐拉抗議著,「還沒裝上飛機呢。」 
  「別管它們了。」 
  「不!」佐拉堅持著。 
  「你這個該死的笨蛋,難道你沒看見這些人都有槍嗎?那些工兵幫不了我們。」說完之後,奧克斯利轉過身去,對直升機駕駛員大叫道:「快起飛!快起飛!」 
  坎波斯上校的反應比別人要慢。他愚蠢地命令拉莫斯中尉和他的部下進行抵抗。「向他們進攻!」他大聲命令道。 
  拉莫斯看著他。「用什麼進攻,上校?用我們的手嗎?」 
  雅摩和他的族人距離直升機只有10米了。從行動開始到現在,他們只開了一槍。陽光照耀在金雕武士身上,反射出奪目的光彩,一時之間把芒陀羅人都嚇呆了。他們見過的惟一一件純金製品是一個小小的聖餐杯,擺在附近的伊蘭諾·科羅拉多村小教堂的祭壇上。 
  飛行員加大油門,旋冀葉片猛烈地拍打著空氣,塵土開始盤旋飛揚。飛機的輪子馬上就要離開山頂了,坎波斯這才意識到再貪心也不能拿生命冒險。於是在查爾斯·奧克斯利的催促聲中,他跑了四步,撲向飛機的貨艙門,奧克斯利從裡面伸了手去接應他。 
  就在那一刻,直升機驟然上升,坎波斯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衝力帶他越過飛機下方,然後他便像先助跑再跳水一樣,一頭栽下了懸崖。奧克斯利眼看著上校的身體越來越小,翻滾著撞到了懸崖腳下的岩石上。 
  「天哪!」奧克斯利倒抽了一口冷氣。 
  佐拉緊繃著臉,死死地抓住貨艙裡的吊環,沒有看見坎波斯摔到山底的情景。他正想著別的心事。「塞勒斯還在洞裡。」 
  「他和阿馬魯那幫人在一起。別擔心,他們的自動武器足以應付這幾個扛著步槍和獵槍的印第安人。他們會搭乘山上那最後一架直升機離開的。」 
  直到這時,佐拉才想起少了什麼人。「馬托斯和上校怎麼不見了?」「印第安人打傷了馬托斯,坎波斯侵了一步。」 
  「他還待在卡皮羅特山上?」 
  「不,他掉到卡皮羅特山下去了。他已經死了。」 
  佐拉先是一副沉思的表情,隨後便放聲大笑起來。「馬托斯中了彈,了不起的上校又死了。這下我們家族的利潤就更多了。」 
  雅摩事先與皮特共同約定的計劃實現了。他和他的族人佔領了峰頂,從死神聖山上趕走了戀人。他看著他的兩個侄子押著拉莫斯中尉和工兵沿著陡峭的山路向山下的沙漠地帶走去。 
  沒有足夠的人力可以拾動馬托斯,於是他們把他的膝蓋用繃帶纏緊後,便叫他盡力一瘸一拐地跟著大夥兒走,由兩個工兵在旁邊攙扶著他。 
  出乎好奇心使然,雅摩來到已拓寬的山洞入口處。他非常渴望下去探查一下洞穴,親服看看皮特所描述過的那條河,看看他在夢中見到的河水。但是,年紀大的族人不敢進入聖山內部,而年輕人又被金雕像給迷住了,他們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趕在軍隊到來之前把黃金運走。』 
  「這是我們的山,」雅摩隔壁牧場主人的年輕兒子說,「這些小金雕像應該屬於我們。」 
  「我們應當首先找到山裡的那條河。」雅摩反駁道。 
  「生者是不能進入死者領地的。」雅摩的哥哥警告說。 
  雅摩的一個侄子懷疑地看著雅摩:「沙漠底下是沒有河的。」 
  「我相信那個人說的話。」 
  「你不能相信外國佬,就像你不能相信這些有西班牙血統的人一樣。」 
  雅摩搖了搖頭,指指那些金雕像。「這些東西證明他並沒有撒謊。」 
  「我們趕快撤走吧,要不然那些士兵會回來殺死我們的。」另一個村民抗議說。 
  「這些金雕像太重了,我們沒辦法沿著陡峭的山路把它們帶下去,」 
  牧場主人的兒子爭辯道,「只能用繩子把它們從巖壁上吊下去,但這會很費時間。」 
  「咱們向死神雕像祈禱,然後離開吧。」雅摩的哥哥說。 
  牧場主人的兒子仍然堅持著。「先把金雕像安全地送下去再說。」 
  雅摩不情願地讓了步。「好吧,我的族人和朋友們,我要遵守諾言,獨自進山。你們把這些金雕像運走吧,不過要快。天就要黑了。」 
  當雅摩轉身走進山內通道的入口處時,並沒有感到恐懼。 
  他們爬到峰頂,做了件好事——惡人被擊敗了,守護神得了安寧——現在,比利·雅摩確信,在守護神的保護下,他一定能夠安全地進入死神領地,說不定他還能發現找回部落失蹤的神聖偶像的線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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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洛倫哀怨地蜷縮在窄小的巖洞裡。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隨著每分每秒的流逝,時間對她已經毫無意義了。她記不起最後一頓飯是在什麼時候吃的了。她努力回想著溫暖和乾燥的滋味,但那些感覺似乎是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她的自信、獨立以及作為世界超級大國受人尊敬的國會議員所產生的自豪感,在這個潮濕的小山洞裡變得毫無價值。站在國會大廈裡的情景似乎遠在100萬光年之外。她己走到生命的盡頭,她雖曾竭盡全力地抗爭過,但現在她屈服了。忍受折磨還不如痛快地死去,她希望死亡早點到來。 
  她關切地看著魯迪·格恩。在剛剛過去的一個小時裡,他幾乎一動也沒動。她雖然不是醫生,但也能看出他的傷勢正在急遞惡化。圖帕克·阿馬魯在一陣暴怒之下,殘忍地用腳踩斷了格思的好幾根手指。他還多次猛踢格思的胸口和頭部,使他受了重傷。如果不馬上接受治療,魯迪很可能會死掉。 
  洛倫又想到皮特。每一條可能通往自由的路都被堵死了,除非皮特能率領美國特種部隊趕來營救他們。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回憶起以前皮特救她的那幾次經歷。第一次是當一幫前蘇聯情報員把她抓到一艘俄國巡洋艦上的時候,當他們正在毒打她時,皮特從天而降,把她救了出來。第二次是她被狂人壽真秀記當作人質關在日本海岸外他的那座水下城市裡,皮特和喬迪諾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了她和另一名議員。 
  她不應該放棄希望。但皮特已經死了,在海裡被觸發手榴彈炸死了。假如她的同胞能派一支特種部隊越過邊界來營救她的話,這支部隊也早該到了。 
  剛才,她已經從巖洞縫隙裡看見他們拖著一批寶藏從洞穴前走過,然後穿過衛士墓穴,爬到這座山的峰頂上。她心裡明白,等到所有寶藏都搬完之後,她和魯迪的死期也就到了。 
  沒過多久,阿馬魯手下一個渾身惡臭的幫兇走到守衛面前下了一道命令。那個醜陋的匪徒轉過身來,作手勢讓他們從山洞裡出來。「快出來,快出來。」他命令道。 
  洛倫把格恩搖醒,並扶他站起來。「他們想要我們換個地方。」她柔聲告訴他。 
  格恩茫然地看著她,接著競令人難以置信地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他們也該為我們換個好一點的地方了。」 
  洛倫伸手摟住格恩的腰,格恩則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步一拖地走在她的身邊。他們被帶到河岸旁石筍叢之間的一塊平地上。阿馬魯正在那裡跟他的四個手下開著玩笑。那裡還有一個人,洛倫認出那個人就是她在渡輪上見過的塞勒斯·薩拉森。那幾個拉丁美洲人看上去從容自在,但薩拉森卻大汗淋漓,襯衫的腋窩處被汗水給浸透了。 
  獨眼守衛粗暴地把他們兩個推到前面,讓他們跟其他人稍微隔開一點。在洛倫看來,薩拉森活像一名被臨時借調來在班級舞會上監督學生行動的中學體育教練,無可奈何地應付著這份枯燥無聊的差事。 
  阿馬魯則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渾身充滿著過剩的精力,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熱切地盯著洛倫,那神情彷彿是一個在沙漠里長途跋涉的旅人,忽然間看見一個掛著冰啤酒招牌的小酒館。他走過來,用一隻手粗魯地捏住了洛倫的下巴。 
  「你準備好讓我們取藥了嗎?」 
  「放開她,」薩拉森說,「我們絕不能在這裡耽擱。」 
  洛倫感到有一種冰涼黏滑的東西在自己的胃裡直翻騰。她暗暗祈禱,千萬別發生那種事,上帝,千萬別發生那種事。「你要殺我們就快點動手吧。」 
  「你的願望很快就會實現的,」阿馬魯發出一陣虐待狂般的大笑,「但那要等到你讓我的手下全玩上一退之後。到那時,如果他們還滿意,也許會蹺起拇指,放你一條生路。要是他們不滿意,就會拇指朝下,就像古羅馬人在決定競技場裡鬥士(編註:古羅馬時代,常在奴隸和罪犯中挑選出鬥士,在競技場搏鬥,作為娛樂觀眾的表演節目,勝利者賞棕櫚)的命運一樣。我勸你還是讓我的人開心一點較好。」 
  「這簡直是瘋了!」薩拉森厲聲說。 
  「你好好想想吧,朋友。是我和我的弟兄們出力流汗幫你們把黃金運出去的。在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之前,你至少應該允許我們得到這個小小的酬勞吧。」 
  「你們已經得到相當高的報酬了。」 
  「這個詞在你們國家要怎麼說?」阿馬魯喘著粗氣問道,「特別福利?」 
  「我可沒空在這裡陪你們玩性遊戲。」薩拉森說。 
  「你會有時間的,」阿馬魯齜著牙說,活像一條馬上就要咬人的毒蛇,「不然的話;我的弟兄們會很不高興的,到那時我可不敢擔保是否能管得住他們。」 
  薩拉森看了一眼站在這個秘魯殺手身後的3個匪徒,聳了聳肩。「她引不起我的興趣。」他盯著洛倫看了一會兒,「隨便你們拿她怎樣吧,不過要快。我們還有要事要辦,我不想讓我的兄弟等太久。」 
  洛倫幾乎就要嘔吐出來了。她懇求地看著薩拉森。「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清楚我是誰,我代表著什麼。你怎麼能袖手旁觀,讓他們幹這種事呢?」 
  「野蠻和殘酷是他們這個國家裡常有的事;」薩拉森無動於衷地回答道,「這些惡棍可以毫不在乎地割斷一個小孩子的喉嚨,就像你我切一塊牛排一樣。」 
  「這麼說,你就聽任他們幹這種下流的勾當了?」薩拉森漠然地聳了聳肩。「也許這會很刺激呢。」 
  「你跟他們一樣可惡。」 
  阿馬魯色迷迷地盯著洛倫。「能讓我開心的就是制服像你這樣自命不凡的女人。」 
  接著阿馬魯對他的一個手下做了個手勢。「你先上吧,胡裡奧。」 
  其他沒被選上的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個有幸被挑中的人一步跨到洛倫面前,淫蕩地咧嘴笑著,伸手抓住了洛倫的手臂。 
  身材瘦小的魯迪·格恩雖然身受重傷,站都站不穩,但卻突然姥起身體,猛地朝前衝去,一頭撞在了那個正要侮辱洛倫的人的肚子上。但這一下撞擊就像是用掃帚柄砸了一下城堡的大門一樣。那個粗壯的秘魯人哼了一聲,狠狠地回手給了格恩一拳,打得他趴到了地上。 
  「把這個狗雜種扔到河裡去。」阿馬魯命令道。 
  「不!」洛倫叫喊著,「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殺他。」 
  阿馬魯的一個手下拽著格恩的腳踩,把他朝河邊拖去。 
  「你們這樣做,很可能會犯下一個錯誤。」薩拉森提醒他。 
  阿馬魯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 
  「這條河可能是通往海灣的。與其讓屍體浮起來供人辨認,倒不如讓他徹底消失。」 
  阿馬魯停下來想了片刻,隨後大笑起來。「一條把他們送到科特斯海的暗河,這倒不錯。美國調查人員絕不會想到他們是在100公里之外被殺的;我喜歡這個主意。」他揮手讓拖著格恩的人快動手。「盡可能遠地把他扔到水裡去。」 
  「不,求求你們,」洛倫懇求著,「讓他活下去,你們要對我幹什麼都行。」 
  「反正你都要干的。」阿馬魯無動於衷地說。 
  那個暴徒舉起格恩。像運動員擲鉛球般,毫不費力地把他遠遠扔到了河裡,只聽撲通一聲,格恩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漆漆的河水中。 
  阿馬魯轉向洛倫,對胡裡奧點了一下頭。「節目開始吧。」 
  洛倫尖叫起來,像隻貓似地掙扎著;她撲向那個抓住她手臂的人,把長長的拇指指甲挖進了他的眼裡。 
  一陣痛苦的嚷叫聲在藏寶洞中迴盪。那個被允許第一個姦污洛倫的人,雙手捂著眼睛,像挨了刀的豬;樣地慘叫著。阿馬魯、薩拉森和其他人看到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湧出來,一時之間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唉呀,我的媽呀!」胡裡奧叫著,「這個狗娘養的把我弄瞎了!」 
  阿馬魯走到洛倫面前,狠狠打了她一個耳光。她向後跟隨了幾步,但沒有倒下,「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他冷酷地說,「在你為我們提供完服務之後,臨死前你也將受到同樣的待遇。」 
  火一樣的憤怒取代了洛倫眼中的恐懼。假如還有力氣的話;她會在被制服之前像老虎那樣地用牙齒咬,用指甲抓。但這天所受到的虐待以及飢餓使她變得太虛弱了。她使勁地朝阿馬魯踢去,但阿馬魯卻像被蚊子叮咬般,毫不在乎她的踢打。 
  他抓住她亂揮的手,把它們擰到她的身後,他認為她已經無法反抗了,便湊上去要吻她,卻被她在臉上啐了一口。 
  這下惹火了他,他一拳打在她的小腹上。 
  洛倫蜷起身子,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呼呼地直喘氣。她跪了下來,慢慢地倒向一邊,身體衣然縮成一團,手臂抱著肚子。 
  「既然胡裡奧沒法干了,」阿馬魯說,「你們剩下的人就請便吧。」 
  他手下的那幫人伸出又粗又壯的手臂,手指像鷹爪般地彎著,撲上前來按住了洛倫。他們把她仰面朝天地翻過來,壓住了她的手和腳。3個人——包括那個獨眼龍——起把洛倫按成了個「大」字形。洛倫恐懼而。絕望地叫了起來。 
  早已撕成碎片的衣服被剝了下來。她那細膩光滑的皮膚在工兵留下的燈光照耀下散發著光澤,赤裸的身體更加煽起了這幾個暴徒的淫慾。 
  獨眼龍跪在地上,把身體俯在她上面。他呼吸急促,跳牙咧嘴,露出一副獸慾狂的嘴臉。他把嘴湊到洛倫的嘴上,咬住了她的下唇。洛倫的尖叫聲突然被悶住了,她嘗到了血的滋味,感覺自己似乎在一場惡夢中窒息了。獨眼龍收回身體,把又粗又硬的大手伸到她的胸前,雙手像砂紙似地在她嬌嫩的皮膚上磨來蹭去。洛倫深紫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痛恨與厭惡。她又嘶叫了起來。 
  「打我!」這個大塊頭啞著嗓子說,「我喜歡讓女人打我。」 
  獨眼龍趴到了洛倫身上。洛倫感到自己墜入了恥辱與恐怖的深淵,她恐怖的尖叫聲變成了痛苦的慘叫。 
  突然間,她的手被鬆開了。她回手就朝獨眼龍的臉上抓了過去,那傢伙的兩頰上頓時出現了幾道對稱的血痕。獨眼龍吃了一驚,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解地望著那個突然鬆開洛倫的同伴。「蠢貨,你們是怎麼搞的?」他咬牙切齒地說。 
  那兩個面朝河流的同伴張口結舌地倒退幾步,在胸前劃著十字,彷彿是在驅趕魔鬼似的。他們的目光並沒有盯著獨眼龍或洛倫,而是落到了遠處的河上。阿馬魯困惑不解地轉過身,朝黑漆漆的河水裡望去。他見到的情景差點沒把他嚇得靈魂出竅。一束神秘的光線正在水裡朝他這個方向移動。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燈光冒出水面,變成,個戴著頭盔的腦袋。 
  一個人形緩緩地從黑沉沉的河水深處浮上來,漸漸接近了河岸,就像一個從水下黑暗地獄裡冒出來的可怕鬼魂。這個幽靈身上垂著一根根海草般的黑市條,看上去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來自某個遙遠的外星球。但更使這幫人膽戰心驚的,則是一個死人的再次出現。 
  像一個父親有時會用的那種抱自己孩子的方式一樣,那個人的右臂下緊緊挾著魯迪·格恩那毫無生氣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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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薩拉森的臉白得就像石膏做的死人面具,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上灑落下來,他不是一個容易失去鎮定的人,但現在他的眼裡卻充滿了驚恐。他張口結舌地僵立在那裡,被眼前這個怪物嚇得說不出話來。 
  阿馬魯跳了起來,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卻只發出了輕微的咕哈聲。他的嘴唇哆嗦著,啞著嗓子叫道:「滾回去,魔鬼,滾回地獄去。」 
  這個幽靈把格恩輕輕地放到地上,用一隻手摘下頭盜,拉開濕式潛水服前胸的拉鏈,把手伸了進去。他們看到了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當這雙眼睛注意到裸體躺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的洛倫時,立刻在燈光下噴射出可怕的怒火。 
  兩個按住洛倫雙腳的匪徒正呆呆地盯著前方,柯爾特手槍在洞穴裡震耳欲聾地響了起來。一聲、兩聲,這兩個傢伙的腦袋頓時開了花。他們的臉部扭曲變了形,頭往旁邊一歪,便癱倒下來,壓在了洛倫的膝蓋上。 
  其餘人則猛地從洛倫的身邊跳開,彷彿她突然間得了黑死病般。胡裡奧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依然躲在遠遠的角落裡呻吟,雙手仍捂著受傷的服睛。 
  洛倫已經無力喊叫了。她望著河裡上來的這個人,認出了他是誰,但卻以為自己所見到的只是個幻影。 
  阿馬魯剛開始時不敢相信,等他意識到這個幽靈是誰時,內心感到驚恐萬分,渾身冰涼。「原來是你!」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出這句話。 
  「見到我你好像有點吃驚,圖帕克,」皮特輕鬆地說,「塞勒斯看上去也有點不自在。」 
  「你已經死了,是我殺死你的。」 
  「那件事幹得實在差勁,結果當然也就糟透了。」皮特用柯爾特手槍輪流指向每一個人,然後眼睛沒看洛倫地對她問道:「你的傷還好嗎?」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洛倫驚得說不出來話來。終於,她結結巴巴地說:「德克……真的是你嗎?」 
  「要是還有另一個德克,我希望在他用我的名字簽下大量的支票以前,能把他抓住。對不起,我來晚了。」 
  洛倫堅強地點了點頭。「多虧了你,我才能活著看到這些畜生償還血債。」 
  「你不會等太久的,」皮特堅定地說,「你還有力氣沿著通道爬上去嗎?」 
  「有,我有。」洛倫低聲說,開始意識到自己終於得救的這個事實;她渾身顫抖著把兩個死人從身上報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全然不顧自己仍然赤身裸體。她指指格恩,「魯迪的情況很糟。」 
  「是這幫人面獸心的傢伙把你們倆折磨成這樣的嗎?」 
  洛倫默默地點了點頭。 
  皮特把牙齒咬得喀喀直響,淡綠色的眼睛裡射出一股殺氣。「塞勒斯會自願地把魯迪背到山上去的。」皮特漫不經心地把槍衝著薩拉森揮了揮。「把你的襯衫脫下來給她。」 
  洛倫搖了搖頭。「我寧可赤身裸體,也不穿他那臭氣薰天的髒襯衫。」 
  薩拉森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挨上一槍。他的自我保護意識逐漸取代了恐懼。他那精於算計的腦袋開始盤算一個保命的計策。他假裝被嚇得站立不住,故意癱倒在岩石地面上。他的右手垂放在膝蓋上面,離靴子裡綁在腿上的三八口徑小手槍只有幾公分遠。「你是怎麼過來的?」他兜著圈子問道。 
  皮特並沒有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給難住。「我們坐水下巡航艇過來的。」 
  「我們?」 
  「其他人馬上就會浮出水面。」皮特嚇唬他說。 
  阿馬魯突然對剩下的兩個未受傷匪徒大喊道:「幹掉他!」 
  這兩個傢伙雖然都是冷酷無情的殺手,但他們並不想找死。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沒有伸手去拿企圖強姦洛倫之前放在一邊的自動手槍。只要看一眼皮特燃燒著怒火的目光和他手中的那把四五口徑手槍,任何不想白白送命的人都不會隨便亂動的。 
  「你們這兩隻膽小的狗!」阿馬魯咆哮著。 
  「你怎麼還在指使別人幹壞事,」皮特說,「看來我投在秘魯幹掉你是個錯誤。」 
  「那時我就發誓,要讓你跟我受同樣的罪。」 
  「別拿你的索爾波馬查科撫恤金作賭注。」 
  「你是想蓄意謀殺我們。」薩拉森有氣無力地說。 
  「你說錯了,你們對米勒博士的所作所為才是蓄意謀殺。天知道你們還蓄意謀殺了多少妨礙你們幹壞事的無辜者。我是他們的復仇天使,代表他們來處決你們。」 
  「但這不是公正的審判。」薩拉森抗議似地說。他的手慢慢越過膝蓋,摸向暗藏在靴子裡的小手槍。這時他才注意到,皮特所受的傷遠遠不只他額頭上的那道血痕,他的雙肩無力地下垂著,站立的姿勢也不穩,歪斜的左手緊緊捂著胸口。薩拉森暗想,他的手腕和肋骨一定是斷了。當他想到皮特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時,便又重新湧現了希望。 
  「你根本不配提什麼公正,」皮特說,口吻中充滿了蔑視,「遺憾的是,我們偉大的美國法庭對殺人犯的處罰並不是以牙還牙、以命抵命。」 
  「你根本無權評判我們的行動。要不是有我和我的兄弟,成千上萬件的文物就會在世界各地博物館的地下室裡腐爛掉。我們保護了這些文物,並把它們重新分配到那些懂得它們價值的人手中。」 
  皮特的目光停止移動,盯住了薩拉森。「這就是你的借口?你在為你們規模的盜竊和謀殺行為脫罪,這樣你和你們那個罪犯家族就可以謀取巨額利潤了。夥計,用虛偽和欺騙這兩個詞來形容你是最適合不過了。」 
  「就算你殺了我,我的家族也會照樣繼續做生意。」 
  「難道你還沒聽說嗎?」皮特冷冷一笑,「佐拉跨國公司已經完蛋了。聯邦探員突擊搜查了你們設在加爾維斯頓的機構。在那裡搜出的贓物足以擺滿上百家藝術博物館。」 
  薩拉森把頭向後一仰,大笑起來。「我們設在加爾維斯頓的總部是一家合法的公司,所有的貨物都是透過合法途徑買賣的。」 
  「我指的是另一家公司。」皮特漫不經心地說。 
  一絲恐懼掠過薩拉森黃褐色的臉龐。「那裡只有一棟大廈。」 
  「錯了,有兩棟。還有一間倉庫,下面有條暗道,非法貨物就是從那裡運進佐拉大廈的。大廈下面有個地下暗室,裡面裝著走私來的文物和大量偷來的藝術品,還有一間偽造藝術品的工作室。」 
  薩拉森似乎當頭挨了一棒。「見你媽的鬼,皮特。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有兩個探員,一個是海關總局的,另一個是聯邦調查局的。他們活靈活現地向我描述了這次突襲行動。我還要說,如果你們打算把華斯卡寶藏私運到美國去的話,他們正張開雙臂迎接你們呢。」 
  薩拉森的手指離那把小小的雙筒手槍只有一公分遠了。「那他們是自作聰明了,」他再度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黃金根本不會運到美國去。」 
  「那也沒關係,」皮特不動聲色地說,「反正你們是賺不到這筆錢了。」 
  薩拉森把另一隻腳搭在前面作掩護,用手指抓住雙筒手槍,小心翼冀地從靴子裡向外抽。雖然他認定皮特的傷勢會使其反應速度慢一拍,但他還是決定不對皮特進行突然但毫無把握的射擊。他非常清楚,如果第一槍射不中,那麼儘管皮特的傷口疼痛,也不會給自己第二次射擊的機會。他遲疑了一下,腦袋裡想出了另一個主意。他朝阿馬魯和另外兩個人望過去,看到他們全都氣勢洶洶地瞪著皮特。胡裡奧是沒有用處了。 
  「你也活不久了,」薩拉森說,「幫我們運寶的墨西哥軍隊已經聽到了你的槍聲,他們隨時都會衝進來把我幹掉的。」 
  皮特聳了聳肩。「他們一定是還在睡午覺,否則早就該趕到了。」 
  「要是我們一起撲向他,」薩拉森說話時的口氣像是大夥兒正圍坐在餐桌旁似的,「他也許會殺死我們其中兩個或3個,而活下來的那一個肯定能幹掉他。」 
  皮特的表情變得既冷酷而又超然。「問題是,誰會活下來?」 
  阿馬魯並不在乎誰死誰活。他那愚昧的頭腦認定,與其喪失陽剛之氣活在世上,還不如死了痛快。他恨透了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他使自己變成閹人的。一想起這個人為自己帶來的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他的怒火就不禁熊熊地燃燒起來。他二話不說,猛然地朝皮特撲去。 
  他像只咆哮的惡狗一般,一陣風似地衝到皮特的面前,伸手去搶皮特手裡的槍。隨著沉悶的爆炸聲,槍口射出的子彈擊中了這個秘魯人的胸口。若換作是平常人,早就倒下了,但阿馬魯卻像一頭發狂的鬥牛似地,已經失去了控制。他大聲地哼了一聲,把空氣從肺部擠壓出來,緊接著就一頭撞到皮特身上,頂得皮特跌躍撞撞地朝河邊退去。 
  皮特折斷的肋骨在撞擊之下引起一陣劇痛,他不禁發出一聲呻吟。情急之下,他迅速地轉了個身,避開了阿馬魯抓槍的手,順手把他推到一邊。他舉起柯爾特手槍的槍把,狠狠地砸向進攻者的腦袋,但正要砸第二下時,他突然停住了,因為此時他用眼睛的餘光瞟見那兩個未受傷的傢伙正要去拿槍。 
  皮特忍住劇痛,本能地穩穩舉起了柯爾特手槍。頭一發子彈打中了獨眼龍的脖子,把他擊倒在地上。接著,他放過瞎了眼的胡裡奧,把另一發子彈射進了另一名匪徒的胸膛。 
  皮特似乎聽到格倫從很遠的地方尖叫著警告他。但當他看到薩拉森用雙筒手槍對準自己時,已經太遲了。他的身體沒能跟上思維,行動慢了一點。 
  他看見槍口冒出了火花,在聽到爆炸聲之前,就感覺到左肩上好像被錘子重擊了一下似地。這一槍打得他轉過身去,伸開四肢落入水中。阿馬魯跟著他跳了進去,就像受傷的狗熊一心想要把一隻失去抵抗力的狐狸撕成碎片。急流裹住了皮特,把他卷離了岸邊,他只得拚命抓住河底的石塊,奮力使自己不被河水沖走。 
  薩拉森慢慢地走到水邊,看著河裡正在進行的搏鬥。阿馬魯抱住了皮特的腰,正拚命把他朝水下拖。薩拉森冷酷地獰笑著,慢慢把槍口對準皮特的腦袋。「幹得不錯,皮特先生。你真是一個經得起磨難的人。聽起來也許很奇怪,但我會想念你的。」 
  但這致命的一槍並沒能射出。水裡突然探出一雙手臂,像黑色的觸手般摟住薩拉森的腳,死死地揪住了他的腳踝。薩拉森驚恐萬分地低頭看看這個伸手抓住自己的怪物,發瘋似地用槍砸那兩條手臂之間的腦袋。 
  喬迪諾一直跟著皮特順河漂流下來。藏寶島上游的水流並不像他原來所想像的那麼湍急。他強忍疼痛,悄悄地爬到了淺灘上。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無法上前幫助皮特跟阿馬魯搏鬥。不過,當薩拉森無意中走近他時,他就立刻採取行動,拖住了薩拉森。 
  他毫不理會雨點般落在頭上的重擊,仰臉看著薩拉森,用深沉厚重的聲音說:「來自地獄的人向你致意,夥計。」 
  薩拉森認出是喬迪諾之後,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他先設法讓自己的一隻腳掙脫對手的束縛,保持住身體的平衡。看到喬迪諾並沒有站起來,薩拉森立刻意識到對手臀部以下的部位可能受了重傷。他狠毒地猛踢喬迪諾的一條大腿。這招果然奏效,喬迪諾發出一聲尖厲的呻吟,痛苦地抽搐起來,鬆開了抓著薩拉森腳踩的手。 
  「按照過去的經驗,」薩拉森又恢復了鎮靜,「我早就該想到你會在附近。」 
  他看了一眼雙筒手槍,明白裡面只剩一顆子彈了。但他也清楚,附近還有四五把自動步槍。他掃了一眼皮特和阿馬魯,倆人正拚死地扭在一起。沒必要在皮特身上浪費這顆子彈了。河水已經攫住了這兩個死敵—,正無情地把他們衝往下游。即使皮特能活著從水中爬出來,薩拉森也有足夠的武器對付他。 
  薩拉森彎下腰,用雙筒手槍的槍口抵住了喬迪諾的眉心。 
  洛倫撲到薩拉森的背後,抱住了他,企圖阻止他開槍。但薩拉森像掙斷一根繩子似地掙脫了她的扭抓,看都沒看她一眼,就把她甩到了一邊。 
  洛倫重重地跌在扔於一旁的一把槍上,於是她端起槍,扣動了扳機,但槍並沒有響——她甚至不借開槍時要先扳開保險。薩拉森上前一步,舉起雙筒手槍砸在她的腦袋上,洛倫無力地叫喊了一聲。 
  薩拉森又猛然轉過身去。格恩競奇跡般地醒過來,把一塊河裡的石頭砸向了薩拉森,但石頭就像一顆被輕輕擊出的網球,軟軟地落到了薩拉森的屁股上。 
  薩拉森搖了搖頭。這些人不屈不撓拚死抵抗的勇氣真令他感到吃驚,他甚至覺得有點可惜,因為這幫人全都得死。他又轉回來走到喬迪諾的跟前。 
  「看來你的緩刑只是短暫的。」他冷笑著說,在距喬迪諾僅一臂之遙的地方舉起槍,對準了喬迪諾的臉。 
  雖然斷腿上有一陣陣劇痛,而死亡又一步步地逼近;但喬迪諾仍然無所畏懼地向上盯著薩拉森,臉上掛著惡毒的微笑。 
  子彈的爆炸聲在山洞裡震盪開來,接著是彈頭穿過肉體的沉悶響聲。喬迪諾臉上浮現出茫然不解的表情,而薩拉森則凝視著他,眼中露出古怪迷惑的神情。他轉過身去,朝岸上機械地邁了兩步,然後慢慢地朝前倒下,毫無生氣地砸到了石頭地面上。 
  喬迪諾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他抬起頭來,張口結舌地看著一個矮個子男人走到光線下。這個人一身牧場工人打扮,手裡握著一把溫徹斯特步槍。 
  「你是誰?」喬迪諾問。 
  「比利·雅摩。我來幫助我的朋友。」 
  洛倫一隻手摀住仍在冒血的腦袋,呆呆地望著他。「朋友?」 
  「一個叫皮特的人。」 
  一聽到這個名字,洛倫掙扎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衝到了河邊。「我看不見他!」她恐懼地叫了起來。 
  喬迪諾的心猛然縮緊了。他呼喊著皮特的名字,但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洞中迴盪。「噢,上帝,不,」他驚恐地低語道,「他被沖走了。」 
  格恩坐起來,朝籠罩著不祥黑暗的下游望去,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和其他人一樣,幾分鐘前他還鎮定自若地面對死亡,然而現在一旦發現自己的朋友可能已被無情的河水吞噬時,他卻再也支持不住了。「但願德克能游回來。」他心存僥倖地說。 
  喬迪諾搖了搖頭。「他無法游回來。水流太急了。」 
  洛倫越來越驚慌失措。「這條河通往哪裡?」她追問道。 
  喬迪諾絕望無助地舉拳捶著堅硬的岩石。「加利福尼亞灣,河水將把德克衝向100公里以外的科特斯海。」 
  洛倫癱坐到石灰岩地面上,雙手摀住臉,哭了起來。「他救了我,自己卻死了。」 
  比利·雅摩在洛倫身邊跪下,輕輕拍了拍她裸露的肩膀。「人是救不了他了,但神也許會救他。」 
  喬迪諾心如刀割。他忘記了自己的傷痛,呆呆地盯著暗處,卻什麼也沒看見。「100公里,」他緩緩地重複著,「他的手腕斷了,肋骨也斷了,肩上還有一處槍傷,再加上咆哮的河水和無盡的黑暗,只伯神也無法幫他活著游過這100公里。」 
  雅摩盡力把每個人都安置妥當之後,急急地趕回山頂,對大夥兒述說了在山洞裡發生的事情。他的族人感到十分慚愧,連忙跟著他進到山洞裡。他們用工兵留下的材料製成擔架,小心冀冀地把格思和喬迪諾從河邊洞穴裡沿通道抬到山頂。一位上了年紀的好心人把自己妻子編織的毯子送給了洛倫,使她十分感激。 
  在喬迪諾的指點下,格恩的招架被安置在被佐拉一夥人丟棄的那架偷來的海洋局直升機狹窄的貨艙裡。洛倫爬到副駕駛座上,喬迪諾則被抬上了駕駛座,他的臉因疼痛而劇烈扭曲。 
  等到腿上的劇痛減輕之後,喬迪諾對洛倫說:「我們只好一起駕駛這架直升機了。必須由你來掌控機尾旋翼的控制踏板。」 
  「希望我能勝任。」洛倫心情緊張地說。 
  「就用你的赤腳輕輕地踏,很容易。」 
  他們透過飛機上的無線電通知桑德克,說他們馬上就到。此刻,桑德克正在海關總部斯塔吉的辦公室裡焦急地來回踱步。喬迪諾和洛倫向比利·雅摩以及他的族人們表示了衷心的感激,並熱情地和他們道別。接著,喬迪諾發動了渦輪引擎,讓它預熱片刻,並趁此機會查看了一下儀表板。他先把傳動桿推到空擋,又慢慢把油門變速拉到最低處,再輕輕朝前推去,加大了油門。然後,他轉向洛倫。 
  「我們一旦開始升空,轉力矩作用(編註:torqueeffect,加在物體上的力,使物體轉動)會使機尾向左轉,機頭向右轉,你就輕輕踩著左踏板校正一下。」 
  洛倫勇敢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盡力的,但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做這些。」 
  「我們別無選擇,只有飛出去。如果用人力把魯迪抬下山,他鐵定活不成。」 
  直升機非常緩慢地升到了離地面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喬迪諾讓飛機懸在空中,洛倫練習著如何操縱機尾旋冀控制踏板。起初,她的動作有點過火,但不久就摸到了竅門。她點了點頭。 
  「我想可以了。」 
  「那我們就起飛了。」喬迪諾說。 
  20分鐘之後,他們把飛機安全地降落在卡萊克西科海關總部大樓的外面。一輛救護車正等候在那裡,桑德克上將站在車旁,焦急地抽著雪茄。 
  阿馬魯把皮特拖入水底之後,皮特立刻就感到自己傷痕纍纍的身體被瘋狂的激流牢牢地抓住了。這時他就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藏寶洞了。目前他正處在兩面夾擊之下—於—個殺人惡魔正死死地纏在他的身上,而無情的河水又決心把他送進地獄。 
  即使兩個人都沒有受傷,但水中的勝負卻早已確定。儘管阿馬魯是個心狠手辣的殺人狂,但他在水中卻根本不是經驗豐富的皮特的對手。皮特在河水沒過自己頭頂之前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未受傷的右臂擋住胸膛,護住折斷的肋骨,然後忍住疼痛放鬆身體,以免在和對手搏鬥時耗費過多的力氣。 
  令人吃驚的是,他手中竟還握著手槍。不過,若是在水中開槍,會把他自己的手炸得稀爛。他察覺到,阿馬魯摟在他腰間的手臂滑到了他的臀部。這個劊子手壯得像條牛。他死命地抓住皮特,企圖奪下皮特手中的槍。兩個人像落在漩渦中的玩具般,在激流中打著轉。 
  他們旋進了茫茫的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水下連一絲光線都沒有,皮特覺得自己彷彿是泡在墨水中。 
  在接下來的45秒鐘裡,阿馬魯其實是靠著一股怒氣才活下來的。他瘋狂的腦袋裡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淹死了兩次一一他那被子彈穿透的肺裡充滿了鮮血,而他又正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裡灌河水。正當他的力氣就要用盡時,他亂踢亂蹬的雙腳觸到了河流外轉彎處由泥沙堆積起來的淺灘。這裡是一條開闊的小通道。阿馬魯嗆著血水爬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掐皮特的脖子。 
  然而,阿馬魯支撐不住了,因為他的全部力氣已經耗盡了。他一爬出水面,立刻就感覺到鮮血正從自己胸部的傷口裡往外噴湧。 
  皮特輕而易舉地把阿馬魯推回到河水的主流中。他沒看見這個秘魯人是怎樣被黑沉沉的河水捲走,也沒看見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和那雙充滿仇恨卻又瀕臨死亡的眼睛。但他卻聽到了一個惡毒的聲音在慢慢地離他遠去。 
  「我說過你要受罪的,」阿馬魯粗啞的低語聲傳了過來,「現在你就在這裡忍受折磨吧,你會在可怕的黑暗中孤零零地死去。」 
  「沒有什麼能像你這樣葬身激流更氣派、更富有詩意了,」皮特挖苦地說,「祝你去海灣的旅途愉快。」 
  回答他的是一聲咳嗽以及一陣咕咕的聲響,然後一切就都歸於寂靜。 
  疼痛再度惡狠狠地向皮特襲來。從骨折的手腕到肩上的槍傷,還有折斷了的肋骨,劇痛傳遍了全身。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堅持下去。極度的疲乏稍微減輕了一點疼痛,他覺得一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累過。他爬到淺灘上的一塊干地上,臉朝下慢慢倒在鬆軟的沙土裡,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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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塞勒斯還沒來,我真不想離開。」奧克斯利一邊遠望著西南沙漠的天空,一邊說。 
  「我們的兄弟曾經經歷過比這更凶險的處境,」佐拉泰然地說,「區區幾個當地的印第安人對阿馬魯所雇來的殺手是構不成什麼威脅的。」 
  「我想他早就該到了。」 
  「別擔心。塞勒斯說不定會一手抱著一個奶兒,在摩洛哥露面呢。」 
  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柏油飛機跑道盡頭。這個臨時機場修建在阿爾塔沙漠那漫無盡頭的沙丘之間,為的是要給墨西哥空軍飛行員提供一個簡陋條件下起飛降落的訓練基地。在他們的身後,是一架波音747—400型噴射客機,上面塗著一家國營航行公司的代表色。飛機的尾部遠遠伸到了飽受風沙侵襲的跑道外面。起飛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 
  墨西哥工兵正忙著把最後一批文物裝上飛機。佐拉走到飛機右邊冀的陰影下,核對著亨利和米琪·莫爾所登錄的文物。一輛大吊車吊起一尊金雕猴像,正要裝進離地面約7米的貨艙口,佐拉點了點頭。「這是最後一件了。」 
  奧克斯利望著機場四周荒涼的景色。「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偏僻的地方來轉運寶藏了。」 
  「我們得感謝已經去世的坎波斯上校,是他建議使用這個地方的。」 
  「坎波斯意外死亡之後,他的部下有沒有惹什麼麻煩?」與其說奧克斯利的語調帶有痛惜,倒不如說是嘲諷。 
  佐拉笑了起來。「我給了他們每人一根一百盎司的金條,當然不會有什麼麻煩啦。」 
  「你還真慷慨。」 
  「周圍全是黃金,我敢不慷慨嗎?」 
  「真遺憾,馬托斯拿不到他的那份錢了。」奧克斯利說。 
  「是啊,為了這個我從卡皮羅特山一路笑到這裡。」 
  佐拉的駕駛員走過來,隨意地行了個禮。「先生們,我和機員都已準備完畢,隨時等你們登機。我們希望最好能在天黑之前起飛。」 
  「貨物全部固定好了?」佐拉問。 
  駕駛員點點頭。「雖然不是我印象中幹得最漂亮的一次,但在我們沒有貨物箱的情況下,撐到摩洛哥的納道爾應該還不成問題,只要途中不遇上強烈的嚴重亂流的話。」 
  「你認為途中會有亂流嗎?」 
  「應該不會,先生。根據氣象圖顯示,一路上的天氣都將會很穩定。」 
  「太好了。我們可以享受一次平衡的飛行,」佐拉高興地說,「記住,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要越過邊境飛進美國。」 
  「我已計劃好一條航線,我們先沿著拉雷多和布朗斯維爾以南飛到基韋斯特南邊的墨西哥灣上空,然後再飛越大西洋。」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達摩洛哥?」奧克斯利問駕駛員。 
  「根據原定的飛行計劃是10小時又55分鐘。但由於滿載——不僅是滿載,還超載了好幾百磅的貨物——加上滿載的油箱,而且飛行時還得從南邊繞過德克薩斯和佛羅里達,所以飛行時間必須再加一個小時多一點。但如果順風的話,我希望能盡量趕上預定的時間。」 
  佐拉望著最後一抹太陽光線。「加上時差,那我們大概在明天下午就可以到達摩洛哥了。」 
  駕駛員點點頭。「你們一上飛機坐好,我們就起飛。」他轉身走回飛機,然後沿著靠在前登機口的梯子爬了上去。 
  佐拉衝著梯子做了個手勢。「除非你被這個大沙坑給迷住了,否則我看不出我們還有什麼理由站在這裡。」 
  奧克斯利開玩笑地鞠了一躬,「您先請。」當他們進入登機口時,奧克斯利停住腳步,朝西南方向望了最後一眼。「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等等塞勒斯。」 
  「如果換了是塞勒斯站在我們目前的立場,他絕不會這樣遲疑不決的。再拖延下去實在太危險了。我們的兄弟是個善於在險境中脫身的人。別再操心了。」 
  他們向墨西哥工兵揮了揮手。這些人正站在離飛機稍遠一點的地方,朝他們的恩人歡呼著。隨後,飛行工程師便關好了艙門。 
  幾分鐘之後,渦輪引擎尖嘯著,巨大的波音747—400型飛機升到了連綿不絕的沙丘上空。它傾斜著右翼,朝東略偏南的方向飛了過去。佐拉和奧克斯利一起坐在上層駕駛艙後面的小包廂裡。 
  「不知道莫爾夫婦現在怎麼樣了。」奧克斯利沉思著說,望著窗外正逐漸向遠方退去的科特斯海,「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藏寶洞裡,那時大家正忙著把最後一批寶藏裝到雪橇車上。」 
  「我敢說,塞勒斯已經把這個小難題連同史密斯女議員和魯迪·格恩一起解決掉了。」佐拉說。幾天來他頭一次感到輕鬆。他的貼身女侍送來了兩杯酒。他抬起頭來,朝著她微微一笑。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不過我總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覺得要擺脫他們並不是那麼容易。」 
  「我必須告訴你,塞勒斯也有同感。事實上,他認為他們是一對殺手。」 
  奧克斯利轉臉對著他。「他的妻子也是嗎?你在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我相信塞勒斯是認真的。」佐拉吸了口酒,露出讚許的神色點了點頭,「太棒了,是蒙特利的葡萄種植園所釀造的加利福尼亞紅葡萄酒。你得嘗一嘗。」 
  奧克斯利端起酒杯,呆呆地盯著。「在寶藏還沒安全運到摩洛哥或是不確定塞勒斯是否已離開墨西哥時,我是沒心思慶賀的。」 
  當飛機上升到飛行高度後不久,兄弟倆便解開安全帶,走進貨艙,開始仔細察看這批令人讚歎不已的金製文物。大約飛了一個小時之後,佐拉伸直身體,表情怪異地看了看自己的弟弟。 
  「你有沒有感覺,我們正在下降?」奧克斯利正在欣賞著一朵金花上的金蝴蝶。「沒有。」 
  佐拉仍不甘心,他俯下身體,從窗裡望著下面不到一千公尺的地面。 
  「我們降得太低了!」他急促地叫,「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奧克斯利瞇起眼睛,從鄰近的一個窗口望出去。「你說得對。起落架已經放下,好像是要著陸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 
  「駕駛員為什麼不通知我們?」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起落架放下的聲音。地面以更快的速度向他們撲來。飛機掠過房屋和鐵路,飛到了機場跑道的上空。當機輪落到混凝土跑道上時砰砰直響,引擎怒吼著倒轉起來,駕駛員踩住了制動器,把巨大的飛機開入了滑行道,然後緩緩地關上了油門。 
  跑道盡頭處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歡迎來到埃爾帕索。 
  奧克斯利頓時目瞪口呆,佐拉則脫口叫道:「天啊,我們落到了美國的土地上!」奧克斯利衝上前去,拚命敲著駕駛艙的門,但裡面並沒有應聲。直到龐大的飛機在機場另一頭的空中國民兵部隊的機庫外面穩穩停下來之後,駕駛艙的門才慢慢拉開。 
  「你他媽的在搞什麼鬼?我命令你立即飛回空中——」佐拉突然看到一把槍的槍口正對準了自己的眉心,不由得把剩下的話給噎在喉嚨裡。 
  駕駛員、副駕駛員和飛行工程師全都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座位上。亨利·莫爾站在艙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由他自己設計的外形奇特的9毫米自動手槍。駕駛艙裡,米琪·莫爾鎮定地把一把二五自動手槍抵在駕駛員的脖子上,正透過飛機上的無線電和機場進行聯絡。 
  「我過去的朋友們,請原諒這次未事先安排的降落,」莫爾說這些話時的威嚴語調是佐拉和奧克斯利從未見過的,「不過你們也看見了,計劃有了變動。」 
  佐拉也斜著眼看著槍口,臉部表情由震驚變成惱怒。「白癡,你這個不折不扣的白癡,你知道你幹了些什麼嗎?」 
  「這還用問嗎,我當然知道,」莫爾語調平淡地答道,「我和米琪劫持了你們的飛機和機上的黃金文物。我想你們都知道,『盜亦有道』的說法並不成立。」 
  「要是你不趕快讓飛機升空,」奧克斯利懇求地說,「海關人員馬上就要圍上來了。」 
  「既然你提到了這件事,我就告訴你吧,我和米琪確實打算把這些文物交給政府。」 
  「你一定是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 
  「噢,查理,我當然很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事實上,聯邦調查員對你和你的兄弟比對華斯卡寶藏更感興趣。」 
  「你們是怎麼混進來的?」佐拉追問道。 
  「我們只不過是搭乘了一架運寶的直升機。工兵對我們已經很熟悉了,因此當我們登上這架飛機時,他們根本就沒有過問。我們藏在機上的盟洗室裡,一直等到駕駛員到跑道上向你和查爾斯請示時才出來。後來我們就佔領了駕駛艙。」 
  「聯邦探員怎麼會相信你們的話呢?」 
  「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和米琪從前也是探員,」莫爾簡單地解釋道,「我們佔領了駕駛艙之後,米琪就用無線電通知了在華盛頓的幾位老朋友,於是他們就作了這次迎接你們的安排。」 
  佐拉的架勢似乎是想撲上去把莫爾撕個粉碎,即使是為此而挨子彈也不在乎。「你和你那個滿口謊話的老婆跟他們達成了交易,他們答應分給你們一份寶藏。我說得對不對?」他停下來等著回答,但莫爾一聲也不吭,因此他又接著說,「他們分給你們9%?10%?20%?也許高達50%?」 
  「我們沒跟政府作任何交易,」莫爾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清楚地知道,你們根本沒打算遵守我們之間的協議,而且你們計劃殺掉我們。我們原來準備把寶藏偷走,據為已有,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們改變了主意。」 
  「他們玩起槍來那麼熟練,」奧克斯利說,「塞勒斯說得對,他們確實是一對殺手。」 
  莫爾點頭贊同。「你們的兄弟很有眼力。只有殺手才能認出殺手。」 
  一陣敲擊聲從下層的前部客艙門外傳了進來。莫爾槍指了指舷梯。「下去把艙門打開。」他對佐拉和奧克斯利命令道。 
  他們沉著臉照辦了。 
  加壓艙門被打開之後,有兩個人踩著斜靠在機身上的梯子走上飛機。這兩人都身穿便服,其中一個高大魁梧的黑人看上去像是個職業橄欖球員,而另一個則是衣著整潔的白人。佐拉立刻意識到他們是聯邦探員。 
  「約瑟夫·佐拉和查爾斯·奧克斯利,我是海關總局的大衛·蓋斯基爾調查員,這位是聯邦調查局的弗蘭西斯·拉格斯岱爾探員。你們兩位先生被逮捕了,罪名是走私非法文物進入美國,從私人手裡和公共博物館中盜竊不可勝數的藝術品,以及非法偽造和販賣文物。」 
  「你在說些什麼?」佐拉反問道。 
  蓋斯基爾根本不理他,轉臉看看拉格斯岱爾,咧嘴一笑。「你來宣讀好嗎?」 
  拉格斯岱爾像個剛得到新唱機的小孩子一樣,高興地點了點頭。「當然好啦,謝謝你。」 
  蓋斯基爾用手銬銬住了佐拉和奧克斯利,拉格斯撈爾則對他們宣讀了他們的權利。 
  「你們來得真快,」莫爾說,「我們聽說當時你們還在卡萊克西科。」 
  「我們得到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的通知之後,1.5分鐘之內就搭乘一架軍用噴射飛機趕來了。」拉格斯岱爾回答道。 
  奧克斯利看著蓋斯基爾,眼神裡的恐懼和慌張消失了,卻增添了一絲狡詐。「你們永遠也別想找到足夠的證據來定我們的罪。」 
  拉格斯諾爾把頭轉向黃金文物說:「那些東西是什麼?」 
  「我們只是乘客,」佐拉說。他又恢復了鎮靜,「我們是應莫爾教授和夫人的邀請,順便搭乘這架飛機的。」 
  「明白了。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存放在加爾維斯頓倉庫裡的那些偷來的藝術品和文物是哪裡來的呢?」奧克斯利冷笑一聲。「我們在加爾維斯頓的倉庫是完全合法的。你們以前也突擊搜查過,卻什麼也沒發現。」 
  「要是那樣的話,」拉格斯岱爾狡黠地問,「關於那條從洛根倉儲公司一直通到佐拉跨國公司那裝滿盜竊品的地下倉庫裡的地道,你們又做何解釋呢?」兄弟倆呆呆地對視著,兩張臉都突然變得蒼白。「這全是你們捏造的。」佐拉心虛地說。 
  「是嗎?那麼你是不是想聽我詳細向你描述一下那條地道,再看看我們搜查出來的失竊藝術精品的簡要清單呢?」 
  「地道——你們不可能發現地道的。」 
  「36個小時之前,」蓋斯基爾說,「佐拉跨國公司和你們那個叫作索爾波馬查科的秘密犯罪組織就永久地停業了。」 
  拉格斯岱爾又加上了一句。「真遺憾,你們的老爹曼斯菲爾德·佐拉,又名幽靈,沒能活到現在,否則我們會把他也抓起來的。」 
  佐拉的模樣就像是處在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瀕死狀態,而奧克斯利則嚇得渾身癱軟,動彈不得。 
  「等到你們兩個、你們家族的其他成員、你們的生意夥伴、同夥和買主從監獄裡出來時,你們自己恐怕也已經成為文物了。」 
  一群聯邦探員上了飛機。聯邦調查局的人看管著機員和佐拉的貼身女侍,海關人員則忙著解開固定黃金文物的繩索。拉格斯諾爾朝自己的屬下點了點頭。 
  「帶他們進城,把他們移交給聯邦地檢處。」 
  兩個失魂落魄的藝術品盜賊被分別帶進了兩輛汽車。兩名探員轉身來到莫爾夫婦的面前。 
  「對於你們的合作,我們萬分感激,」蓋斯基爾說,「抓住佐拉兄弟之後,藝術品盜竊和文物走私活動大大地減少。」 
  「我們這樣做也並不完全是出於好心,」米琪快活地舒了口氣,「亨利確信,秘魯政府會給我們一大筆獎勵。」 
  蓋斯基爾點了點頭。「我想這點你們可以確信無疑。」 
  「作為首批為這些文物登記拍照的專業人員,這個榮譽會大大地提高我們的學術地位。」亨利·莫爾一邊解釋,一邊把槍裝進皮套。 
  「海關想要一份有關這批文物的詳細報告,可以嗎?」蓋斯基爾問。 
  莫爾用力點了點頭。「我和米琪很樂意跟你們合作。我們已經為這批寶藏列出了清單。在寶藏被正式移交給秘魯政府之前,我們會給你一份報告的。」 
  「正式移交之前,寶藏要存放在哪裡呢?」米琪問。 
  「在某個政府倉庫,具體地點我不便透露。」蓋斯基爾回答道。 
  「史密斯女議員和海洋局的那個矮個子官員有消息嗎?」 
  蓋斯基爾點點頭。「就在你們降落的前幾分鐘,我們接到了消息,他們已經被當地的一個印第安部落營救出來了,正在去當地醫院的途中。」 
  米琪一屁股坐在一個乘客座椅上,呼出一口長氣。「這麼說,全結束了。」 
  亨利坐到座椅扶手上,握住了她的一隻手。「是咱們的事全結束了,」他柔聲說,「從現在起我們今後的時光就是作為一對老教授,在牆上爬滿籐蔓的大學校園裡度過。」 
  她仰臉望著他。「那樣的生活會很可怕嗎?」 
  「不會,」他說,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我想我們會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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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皮特覺得,自己似乎正在死亡夢魘般的深淵裡向上攀爬。每回他掙扎著爬上滑溜溜的泥坡,即將恢復意識之際,卻又滑落下去。他意圖想抓牢那短暫的清醒時刻,但總是再次墜入到昏睡的渾沌之中。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睜開了眼睛,也許就能夠回到現實中去。終於,他竭盡全力迫使自己睜開了雙眼。 
  在他的眼前出現的是墳墓般冰冷的黑暗世界,絕望中他搖了搖頭,認為自己又回到了昏迷狀態。然而就在此時,疼痛有如火舌般地再度向他撲來,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了。他翻身坐起,左右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潛藏在腦海深處的那團迷霧。肩膀上的疼痛、胸膛裡的劇痛以及手腕上的刺痛一起向他襲來。他強忍住疼痛的折磨,輕輕撫摸著額頭上的傷口。 
  「你可真他媽的變成英雄好漢的楷模了。」他喃喃自語道。 
  皮特吃驚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因失血過多而變得極度虛弱。他從前臂上解下喬迪諾給他的那把手電筒,打開開關,把它插進沙裡讓光線照在自己的上半身。他拉開濕式潛水服的拉鏈,輕輕摸了摸肩上的傷口。子彈在打穿肩膀上的肌肉之後,從後背穿了出去,沒有傷到肩腫骨和鎖骨。 
  緊身濕式潛水服雖然已經破爛不堪,但上面的尼奧普林合成橡膠卻封住了傷口,止住了流血。皮特意識到自己並不如想像中那般虛弱,於是便鬆了口氣,考慮起自己眼前的處境。但他卻發現,自己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前面是長達100公里的寬闊河道,莫測的激流、陡峭的瀑布以及數不清的水下暗洞在等待著他。縱使一路上的河道裡都有空氣,但從地下河出口處到海灣的海面也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絕大部分的人,一旦發現自己陷人地獄般黑暗的地層深處,而且絕無生還希望時,都會變得驚恐萬分,但是皮特並沒有害怕,他反而出奇地鎮定自若。 
  他想,即使要死,也要死得舒服一點。他用那只沒受傷的手在沙地上挖出一個坑,打算躺到裡面去。手電筒的光照在黑沙上,反射出萬點金光,他不禁吃了一驚。他抓起一把沙子,湊到了燈光下。 
  「原來這個地方全是沙金。」他自言自語道。 
  他舉起手電筒環視著山洞。白色的石英層橫貫洞壁,裡面露出一道道細小的金礦脈。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讓皮特感到滑稽,他不禁笑了起來。 
  「一處金礦,」他對著沉寂的山洞宣佈道,「我發現了驚人的富金礦,卻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他坐下來,尋思著這個發現。他想。冥冥中一定是要借此給他某種啟示。雖然他絲毫都不懼怕那個手舉大鐮刀的死神,但也沒必要坐在這裡等死。他從心底湧起一股頑強的意志力。 
  他下定決心,寧可在進入另一個世界之前奮鬥而死,也不能低頭認輸、絕望地死。也許會有一些富於冒險精神的探險家甘願放棄一切,來換取這份進入金礦寶洞的榮耀,但皮特目前所想的卻是如何出去。他站起身,用嘴吹起了浮力補助器,隨後一步步涉入水中,直到激流把他朝前捲去。 
  他用手電筒照著前面的河水,對自己說,一次只漂一個洞。他不能指望依靠自己的力氣,因為他太虛弱了,無法戰勝激流避開岩石。他所能做的只是保持冷靜,隨波漂流。不一會兒,他就感覺到自己正從一條通道漂到另一條通道,而且似乎要永遠漂下去了。 
  巖洞和通道的頂壁忽而升高忽而下降,綿延了大約10公里。後來,他聽到可怕的激流轟鳴聲越來越近。幸運的是,他碰上的第一個瀑布並不算十分湍急。水浪朝他迎面打來,有好幾次他被埋入激流之中,但水勢終又平穩了下來。 
  下一段流程,皮特漂得很輕鬆。河水平靜地流過一條巨大的峽谷通道。他幾乎用了一個小時,才到達通道的另一端。到了這裡,通道的頂壁逐漸下降,最第五十八章



  美國國務卿在接到桑德克上將及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兩位探員從加利福尼亞的埃爾帕索發回的最新情況報告之後,便決定暫時不管外交禮儀,直接與墨西哥總統通話。他向總統通報了佐拉家族策劃的大規模盜竊和走私文物的陰謀活動。 
  「這真叫人難以置信。」墨西哥總統說。 
  「不過這全是事實。」國務卿向他保證。 
  「我很遺憾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另外,我保證本國政府將全力配合你們的調查行動。」 
  「假如您允許,總統先生,我的確有幾點請求。」 
  「你講吧。」 
  兩個小時之內,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之間的邊界便重新開放了。那些為佐拉家族空口許諾的高額財富所引誘,拿自己的官職冒險的政府官員全都被通令逮捕。 
  墨西哥司法部所通令逮捕的第一批人中,就有費爾南多·馬托斯和拉菲爾·柯蒂那警官。 
  與此同時,駐紮在科特斯海的墨西哥海軍艇隊也接到了出海命令。 
  卡洛斯·希達爾戈上尉抬頭望望一隻正呱呱直叫的海鷗,隨後便把視線轉向遠處那條天水相接的直線。「我們是要搜尋什麼具體的東西,還是單純性搜尋?」他漫不經心地問艇長。 
  「搜尋屍體。」艇長米戈爾·馬德拉斯中校答道。他放下雙筒望遠鏡,露出一張友善的圓臉和一頭又長又密的黑髮,他的牙齒又大又白,嘴角總是掛著微笑。他的身材矮小粗壯,像石頭一樣結實。 
  希達爾戈和馬德拉斯形成鮮明對照。他又高又瘦,長著一張長臉,活像個曬得黝黑的高爾夫球童。「失事船隻的遇難者?」 
  「不是,是在地下暗河裡淹死的潛水員。」 
  希達爾戈懷疑地瞇起了眼睛。「該不會又是一個什麼外國佬的傳說,說什麼漁民和潛水員被衝到沙漠下邊,又從海灣裡浮出來了?」 
  「誰能說得清楚呢?」馬德拉斯聳聳肩答道,「我所知道的只是恩塞納達的艦隊司令部所下達的命令,要我們在海灣北部聖菲利浦和彭那斯科之間的海面上巡邏,尋找屍體。」 
  「這麼大的一片海域,一艘巡邏艇怎麼搜得到呢?」 
  「還有兩艘P級巡邏艇很快就會從聖塔羅薩莉亞趕來。另外,這地區的所有漁船也都接到了通知,一發現屍體就馬上報告。」 
  「要是鯊魚發現了它們,」希達爾戈悲觀地說,「我們就不會找到什麼了。」 
  馬德拉斯靠在艦橋一側的扶手上,點燃一根煙,靜靜地望著巡邏艇的尾部。這般巡邏艇是由67米長的美國海軍掃雷艇改裝的,除了船頭上塗著大大的G——十二一之外,並沒有正式名稱。水兵你毫無感情地稱它為波凱裡阿號,意思是「廢物」,原因是它曾有一次在海上故障,是由一艘漁船把它拖回港口的一一由於它使水兵們蒙受了這個恥辱,所以水兵們永遠都不會原諒它。 
  其實,這是一艘堅固的艦艇,舵輪靈活,即使在池湧的海面上也能平穩地行駛。很多漁船和私人遊艇上的人員之所以能夠活命,全都得歸功於馬德拉斯和波凱裡阿號。 
  身為副艇長,希達爾戈的職責是制訂搜尋坐標圖。他專心地對海灣北部的那張大海圖研究了一遍,然後把航行坐標交給了舵手。於是枯燥無聊的航程便開始了。巡邏艇先順著一條航道開過去,然後再沿相反方向開回來,保是在修整一塊草坪。 
  上午8點鐘的時候,巡邏艇駛完了第一條航線。下午4點,船頭隙望哨突然喊了起來。 
  「水上發現目標!」 
  「什麼方位?」希達爾戈喊道。 
  「左前方150米。」 
  馬德拉斯舉起望遠鏡,朝藍綠色的海水望去。他很快就在浪峰上發現了一具臉朝下漂著的屍體。「我看到了。」他跨到駕駛艙的門口,朝舵手點了點頭。「開到第五十九章



  皮特已經疲憊不堪了,但他無法歇息。他又穿越了四個瀑布。幸運的是,比起那個差點把他和喬迪諾摔死的大瀑布,這四個瀑布的落差都沒那麼大,水勢也沒那麼險惡,其中最大的落差是兩公尺。奔騰咆哮、浪花飛濺的河水中岩石交錯,已經殘破不堪的顛簸號無所畏懼地在群巖間穿梭,成功地衝過重重暗礁,繼續著它那艱苦的航程。 
  最令皮特頭痛的是那些激流洶湧的河段,它們大多非得把皮特折磨夠了之後,才會開恩讓他駛進一段暢通無阻、水勢平衡的河面,給他幾分鐘喘息的時間。在劇烈的撞擊下,他似乎覺得有無數的小人兒正在用乾草叉戳自己的肉。不過,疼痛也有一個很好的作用,那就是可以使他的感覺更加敏銳。他詛咒這條河,認定它還留有最毒辣的一手,正等著要徹底粉碎他孤注一擲的逃生夢想。 
  激流把船槳從他手中捲走了,不過並未造成多大的損失。殘破的氣墊船上裝著50公斤的設備,再加上他自身的重量,要想划著船左右急轉,避開暗中迎面撲來的石塊,是相當困難的,尤其是他不得不用單手划槳,就更不可能了。他太虛弱了,只能無力地抓住船內的固定帶,聽任激流挾著他前進。 
  氣墊船撞上了一塊鋒利的岩石,薄薄的船體被劃開了一道裂縫,又有兩個氣室破開了。氣墊船幾乎變成一個鬆垮垮的氣囊,皮特躺在裡面,一半身體浸到了水裡。令人驚奇的是,他右手競還死死地抓住那把手電筒。由於幾次拖著扁掉的小船游過灌滿水的通道,到了另一頭開闊的巖洞之後才為完好的氣室充氣,因此他已經用空了3個氧氣筒,而第四罐也快用光了。 
  皮特從未得過幽閉恐懼症,但在這無窮無盡的黑暗空間裡,絕大多數人都很難不產生恐懼情緒。他一邊在險情四伏的水中無依無靠地漂行著,一邊自哼自唱、自言自語,以免使自己產生恐慌。他用手電筒照照自己的手和腳,由於長時間浸泡在水裡,它們已變得像皺巴巴的干梅子。 
  「有這麼多的水,我最不用擔心的就是脫水。」他對著潮濕無情的岩石喃喃說道。 
  他從透明的水潭上漂過。水潭四周全是堅硬的石塊,潭底則深得連用燈照都無法看清楚。如果旅遊者經過這個地方時會怎麼樣呢,他在內心玩味著這個念頭;他想,真遺憾;人們無法到這裡采遊玩,來看看這些千奇百怪的水晶洞穴。既然現在這條河已經被發現,或許可以開鑿一條通道,讓人們進來研究這些地質奇觀。 
  他盡量想留住那3把手電筒,但它們的電池一個接一個地用完了,他只好把它們從船邊扔掉。他估計,這最後一把手電筒最多也只能用20分鐘了,到那時,地獄般的黑暗就將永遠地籠罩住他。 
  他那疲憊的腦袋在思考著。在陽光藍天下乘竹筏順激流而下,叫作白浪泛舟,那麼,自己這種漂流就可以稱為黑水泛舟了。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好笑,使他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傳進一個巨大的側洞,引起了上百種令人毛悚然的回音。要不是知道這聲音來自他自己,他恐懼要嚇得靈魂出竅了。 
  在這種完全陌生的環境中,皮特連續不斷地穿過一道道彎彎曲曲如惡夢般的洞穴迷宮,他簡直要認為這世上除了洞穴之外就不會再有別的地方了。他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感。「方位」這兩個字對現在的他來說,僅僅只是個字典上的詞而已。由於岩石中隱含大量鐵礦的影響,他的指南針已經失靈了。在這種迷人方向、遠離地上世界的情況下,他幾乎要開始懷疑自己的神經是否正常了。只有手電筒的光線映照出的各種壯觀景象,才能使他感覺到自己尚未喪失理智。 
  他強迫自己做些思維遊戲,以此來控制自己的思緒。他力求記住所有新出現的山洞和通道以及河流轉彎的詳細特徵,這樣當他生還到陽光下之後,就能對別人描述一番。但它們實在是太多了,他那麻木的腦子裡只能留下幾個特別失動的印象。不僅如此,他還發現目前的當務之急似乎是設法讓氣墊艙浮在水面上。又一個氣室被撞破了,正在嘶嘶漏氣,浮力越來越不足了。 
  他遲鈍地盤算著,我走了多遠了?到盡頭還剩多少路程?他昏沉沉的腦袋無法給自己苔案。他已經喪失了飢餓感,厚厚的牛排或上等裡肌肉再配上一瓶啤酒的這種念頭從未在他的頭腦中閃現過。他那遍體鱗傷、筋疲力竭的身體所付出的遠遠超出了他自己的想像。 
  殘破的氣墊船撞上了沒入水中的洞頂。小船打著轉,碰撞著岩石,最後被衝出暗河的主流,輕輕地在一片淺灘上擱了淺。皮特躺在半艙水裡,兩腳搭在船外。他實在太累了;已經沒有力氣背起最後一個氧氣筒,為小船放氣,然後再拖著它游過灌滿水的通道了。 
  他不能昏過去,現在千萬不能,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喝了幾口河水。他摸索著找到保溫瓶,把它從鉤子上解下來,喝完了最後一點咖啡。在咖啡因的作用下,他的精神振作了一些。他把保溫瓶扔到河裡,看著它漂在水上擊打著岩石。它的浮力太大了,無法漂到另一側。 
  手電筒幽幽發出一絲暗光。為了節約電池裡殘餘的那點電力,他關上手電筒,躺了下來,凝視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疼痛感已經不復存在。他的神經末梢已經封閉,整個身體都麻木了。他不願讓失敗的念頭進入自己的頭腦。有那麼幾分鐘,他拒絕相信自己無法回到地面上去,忠誠可靠的顛簸號已經把他送出了這麼遠。不過,要是再破一個氣室的話,他就不得不把它扔掉,獨自前進了。他開始集聚自己正在衰退的精力,準備應付前面的路程。 
  有什麼東西突然喚起了他的記億。他聞到了某種氣味。他們是怎麼形容氣味的?氣味能觸發一個人頭腦中的往事。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不讓這種氣味溜掉,以便使自己能回想起為什麼對它感到這麼熟悉。他舔了舔嘴唇,分辨出了一種原來沒有的味道。是鹽,鹹鹹的味道傳遍了他的全身。 
  這是大海的氣息。 
  他終於到達了地下暗河的盡頭,外面就是加利福尼亞灣。 
  皮特猛然瞪大眼睛,把一隻手舉到了自己的鼻尖前。他看不清手指,但卻能分辨出一個模模糊糊的陰影。在地下世界永恆的黑暗裡,這本來是不該有的情形。他盯著水中,察覺出了一個暗淡的倒影,光線從前面的通道中滲了進來。 
  一旦發現陽光就近在咫尺,皮特的求生慾望便又立刻高強起來。 
  他從顛簸號裡爬出來,思考著自己目前所6面臨的兩個最嚴重的危險——到海面的潛水距離和潛水夫病。他查看了一下氧氣簡雙重閥門上的壓力計。壓力強度每平方寸八百五十磅。假如他保持鎮定慢慢呼吸,不過分用力的話,這些氣體可供他前進大約300米。如果在這些氣體用完之後,仍離水面很遠的話,那他也不必擔心會得潛水夫病了,因為到那時,恐怕他已經淹死了。 
  他在漫長的航程中曾定期地查看深度計,知道大部分充滿空氣的巖洞內的氣壓只比外面的大氣壓稍微高一點。所以他雖然擔憂,但並不十分害怕。在潛過通道之間的水洞時,他的下潛深度極少超過30米。如果碰到同樣的情況,他只需小心翼冀地把上升速度控制在每分鐘18米,就可以避免得潛水夫病。 
  無論前面有什麼障礙,他既無法退回去,也不能待在原處不動。他別無選擇,只能前進。這是對他殘存的體力以及意志力的最後一次考驗。 
  他還沒有死,他要活著吸盡氧氣筒裡的最後一點空氣,即使到了那時,他也仍要奮力前進,直到肺部爆裂。 
  他再次檢查了一遍設備,打開雙重閥門,把低壓軟管接到浮力補助器上。接著,他背上氧氣筒,扣上快速解扣帶,迅速吸了口氣,確認空氣調節器仍然正常。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由於丟失了潛水面罩,使他在水中看東西變得模模糊糊,不過,只要朝著有光的地方游就行了。他用牙咬住空氣調節器的咬嘴,鼓足勇氣,數出了「一、二、三」。 
  是上路的時候了。他最後一次潛入水中。 
  他用赤腳輕輕地拍打著水,恨不得拿自己的一切去換回丟失的蛙鞋。向下,向下,水道在他前面向下延伸著。他游過了30米、40米。當他游過50米後,便開始擔心起來,因為靠壓縮空氣潛水時,在60米到80米之間會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潛水者一旦越過了這道界限,就會變得像個醉漢,失去思維的控制能力。 
  他的氧氣筒與通道頂壁的岩石摩擦著,發出怪異刺耳的響聲。在穿越了幾乎置他於死地的大瀑布之後,他扔掉了重力帶,再加上他那破爛潛水衣上的尼奧普林合成橡膠,使他在潛水時的浮力很大。為了避開摩擦,他蜷縮起身體,往深處潛去。 
  皮特彷彿感覺到,向下傾斜延伸的巖洞似乎永無盡頭。深度計指向了75米。終於,激流帶著他轉過了通道的盡頭。上升的坡度很平緩,但這種情況並不理想,皮特更希望能直接升出水面,以減少中間的距離,從而節省越來越少的壓縮空氣。 
  光線漸漸地明亮起來。不用借助手電筒那奄奄一息的微光,他也能看清潛水表上的數字了。橘黃色的表盤上,指針指著5點10分。這是在清晨,還是在下午呢?自己已潛了多長的時間了?他記不清是10分鐘還是50分鐘。他的腦子在遲鈍地尋找著答案。 
  碧綠清澈的河水變得越來越藍,越來越不透光了。激流的力量開始減弱,他上升的速度慢了下來。上面遠處出現了一道微光,他終於來到了河海交界處。 
  他現在是在海灣裡了。他已經游出了河道,游在科特斯海裡。皮特向上望去,看見遠處隱約呈現著一道影子。他最後看了一眼壓力計,指針在零字上顫動著。他的空氣已幾乎用光了。 
  他沒有一口把空氣吸完,而是把這僅剩的一點空氣充進了浮力補助器。這樣,假如他因缺氧而昏迷時,補助器便會慢慢地帶他浮上水面。 
  最後的一口空氣對他的肺部幾乎沒有作用,於是他放鬆身體,一小口一小口地向外呼氣,以補償從深水處上浮時下降的壓力。隨著氣泡的嘶嘶聲,空氣調節器扁了下去,他肺裡是一點空氣都沒有了。 
  水面看上去好像很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一樣,但此時他的肺開始像火燎般地難受。水面只是一個歹毒的幻影,實際上離他還有20米之遙。 
  當他感覺到彷彿有一條巨大的橡皮帶緊緊地勒住他的胸膛時,他的雙腳踢得更用力了。很快地,呼吸到空氣成了他惟一的願望,而黑暗也開始從眼角滲進他的眼裡。 
  有樣東西纏住了皮特,妨礙了他的上浮。由於沒戴潛水面罩,他的視線模糊,無法看清究竟是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他本能地胡亂踢打著,想解脫出來。他的大腦也嗡嗡直叫,彷彿在發出抗議。就在黑暗即將籠罩住他頭腦的那於瞬間,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拉向水面。 
  「我釣到了一條大的!」喬·哈根快活地嚷著。 
  「你釣到了馬林魚?」見到丈夫的魚竿彎得像個問號,克萊兒興奮地問道。 
  「不像馬林魚掙扎得那麼厲害,」喬一邊喘息,一邊拚命轉著線輪把手,「這條魚死氣沉沉的。」 
  「你可能已經把它拖死了。」 
  「拿魚叉來。它馬上要露出水面了。」 
  克萊兒飛快地從兩個鉤子上取下魚叉,像舉著一支長矛似地把它從船邊伸了出去。「我看見了一個東西,」她高喊道,「它看上去又黑又大。」 
  接著她恐怖地尖叫了起來。 
  在喪失意識前的那一剎那,皮特的頭露出了水面。他吐掉調節器咬嘴,長長地吸了口氣。他已經有兩天沒見到陽光了,而現在從水面上反射過來的陽光卻照得他眼前一片昏花。他瞇著眼,狂喜地注視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萬花筒般的絢麗色彩。 
  解除憂慮後的寬慰,生存下來的喜悅,完成大業後的滿足——這一切的一切都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 
  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傳進了他的耳朵。他抬起頭,看見一艘淡藍色的小艇漂在浪峰上,有兩個人面色蒼白地站在船邊呆呆地望著自己。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被魚線纏住了。一樣東西輕輕拍打著他的腳。他抓住魚線,把一條還不及他腳掌長的小鮪魚拉出了水面。這條可憐的小魚嘴裡插著一根碩大的魚鉤。 
  皮特小心冀翼地把魚夾在腋下,用那只未受傷的手輕輕拔出魚鉤。隨後,他凝視著鮪魚那又小又亮的眼睛。 
  「喂,圖圖(譯註:兒童劇《奧茲圖歷險記》中的小狗,與故事的主人翁一起歷險)。」他欣喜若狂地說,「我們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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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馬德拉斯艦長和他的海軍官兵們離開聖菲利浦,又重新開始了搜尋工作。突然,從哈根夫婦處傳來了消息。 
  「長官,」無線電通訊員叫道,「我剛剛收到來自首航號遊艇的緊急報告。」 
  「什麼內容?」「那艘遊艇的主人,一個叫約瑟夫·哈根的美國人,在釣魚時釣到了一個男人。」 
  馬德拉斯皺了皺眉頭。「他的意思是,他用曳繩釣魚時,釣上來了一具屍體。」 
  「不,長官,他很肯定,釣到的是一個活人。」 
  馬德拉斯感到迷惑不解。「這一定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上次找到的那具屍體模樣多慘啊。這個海域有沒有船報告有船員失蹤?」無線電話手搖了搖頭。「沒有收到這方面的消息。」 
  「首航號現在在什麼位置?」 
  「在我們西北12里處。」 
  馬德拉斯跨進駕駛艙,對希達爾戈點點頭。「方向西北,搜尋一艘美國遊艇。」他接著轉向無線電通訊員。「呼叫那位約瑟夫·哈根,請他詳細介紹一下他們救上來的這個人的情況,並告訴他把船停在原地不動。我們大約在35分鐘之後與他們會合。」 
  希達爾戈從海圖桌的另一頭看著他。「你怎麼看這件事?」 
  馬德拉斯微笑著。「身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我相信奇跡。不過這個奇跡我倒要親眼看一看。」 
  行駛在科特斯海上的遊艇和許多墨西哥漁船都有他們自己的無線電聯絡網。船主們經常彼此閒聊、開玩笑,就像老朋友之間的電話聚會。他們閒談的內容包括有天氣預報、相互邀請參加海濱社交聚會、國內港口的最新消息以及一些要出售或交換的物品清單。 
  首航號的船主用魚線釣起了一個活人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加利福尼亞灣。一些人在透過下加利福尼亞無線電網把消息傳出去之前,又對這個故事添油加醋,這就更加撩起了聽眾的興趣。那些晚一點才打開無線電的遊艇主人聽到了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說是哈根夫婦捕到了一條食人鯨,然後在它的肚子裡發現了一個活人。 
  一些比較大的遠洋船上裝備有大功率電台,可以直接與美國境內的電台通話。很快,消息就從下加利福尼亞傳了出去,一直傳到華盛頓。 
  哈根的無線電報告被拉巴斯的一個墨西哥海軍電台接收到了。值班的無線電操作員直接去向哈根求證,但哈根正忙於跟別的遊艇主人通話,所以沒有回答他。於是操作員就以為這一定是船主們在開船上聯誼會時胡搞亂說的,所以又在日記上記了一筆,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官方海軍信號上去了。 
  20分鐘後他下崗時,隨口對負責電台的軍官提到了這件事。 
  「這事聽起來太荒唐,」他解釋道,「而且是用英語講的。或許是哪個外國佬喝醉了,在電台上胡說八道。」 
  「最好還是派艘巡邏艇去調查一下,」那名軍官說,「我去通知北部地區艦隊司令部,看看是哪艘巡邏艇在那個海域。」 
  根本用不著通知艦隊司令部。馬德拉斯已經將消息發給了司令部,說他正在全速駛向首航號。司令部還意外地收到了墨西哥海軍作戰部部長的來電,命令加速搜尋工作,並且要竭盡全力,以確保營救工作的成功。 
  裡卡多·阿爾瓦雷茲上將正在軍官俱樂部和妻子共進午餐,一位副官匆匆地趕到他的桌旁,把兩份電報交到了他的手裡。 
  「一位釣魚的釣起了一個活人,」可爾瓦雷茲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這是G一二一號馬德拉斯中校發過來的消息。」副官回答道。 
  「馬德拉斯還要多久才能和遊艇聯繫上?」 
  「他隨時可能和遊艇會合。」 
  「我真不明白,對一名在海上失蹤的普通遊客,海軍作戰部為什麼要這樣勞師動眾呢?」 
  「有消息指出,總統本人對這次的營救工作極為重視。」副官說。 
  阿爾瓦雷茲上將酸溜溜地看了妻子一眼。「我就知道,那該死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是個錯誤。現在可好了,只要有個美國人掉到了海灣裡,咱們就得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忙個不停。」 
  就在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越傳越離奇的時候,巡邏艇駛到了首航號的旁邊,準備把皮特接過去。皮特站在甲板上,哈根在一旁扶著他。哈根已經幫皮特脫下了那件破爛不堪的濕式潛水服,為他換上了自己的高爾夫襯衫和短褲。克萊兒為皮特肩上的傷口換了繃帶,並包紮好了他額頭上那個深深的傷口。 
  皮特跟約瑟夫·哈根握手告別。「我想我可能是你釣上來的最大一條魚了。」 
  哈根哈哈大笑。「這事我回去一定要講給我的孫子和孫女們聽。」 
  皮特接著吻了吻克萊兒的臉頰。「別忘了把魚雜燴湯的食譜寄給我。我從未嘗過這麼鮮美的湯。」 
  「看得出你喜歡這場,你喝了足足有一加侖呢。」 
  「你們救了我的命,我會永遠感激你們的。謝謝你們。」 
  皮特轉過身去,被攙扶著上了一條從巡邏艇上放下來的汽艇。他一踏上巡邏艇甲板,馬德拉斯和希達爾戈就走上前迎接。隨後,艇上的救護兵便引著皮特朝診療室走去。下艙口之前,皮特再度轉過身去,朝哈根夫婦最後一次揮了揮手。 
  喬和克萊兒站在甲板上,相互摟著對方的腰。喬轉過臉來,困惑不解地看著妻子。「我這輩子釣上來的魚還不到五條,你也從來不會煮湯。他竟然一個勁地誇你的魚雜燴湯煮得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萊兒歎了口氣。「這可憐的人。他受了傷,又快餓死了,我不忍心告訴他實話。其實我給他喝的是加了白蘭地罐頭湯。」 
  科蒂斯·斯塔吉是在瓜伊馬斯聽到皮特活著被發現的消息的。他正在搜查佐拉兄弟使用過的莊園時,收到了從他在卡萊克西科的辦公室裡打來的電話。墨西哥調查機構這次表現出非比尋常的合作態度,允許斯塔吉和他的海關人員仔細地搜查這座莊園建築及其周圍地區,以便找出更多的證據,好為這個藝術品盜賊的家族王朝定罪。 
  當斯塔吉及其屬下趕來的時,整座莊園和臨時機場已全都空無一人。 
  對莊園的搜查並沒能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室內所有的犯罪證據都已被清除得一乾二淨。但停放在臨時機場上的那些被遺棄的飛機就不同了,斯塔吉在裡面發現了四個粗糙的木頭雕像,上面畫著孩子般的面孔。 
  「你認為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斯塔吉問自己所屬的一名調查員,那人是位西南美古代藝術品專家。 
  「看上去像是印第安人的宗教偶像。」 
  「是用楊木雕刻的嗎?」 
  那名調查員把太陽眼鏡推到頭頂,仔細地查看這些雕像。「沒錯,我想我敢肯定地說,這些偶像是用楊木雕成的。」 
  斯塔吉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一尊雕像。「我猜這就是皮特要找的那批神聖偶像。」 
  魯迪·格恩是躺在醫院的病術上聽到這個消息的。一個護士走進病房,後面跟著斯吉所屬的一名調查員。 
  「格恩先生,我是海關總局的安東尼·迪·瑪吉歐調查員。我想,你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大約在半個小時之前,德克·皮特在海灣裡活著被救了上來。」 
  格恩閉上眼睛,欣慰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我知道他會活下來的。」 
  「他的勇氣實在是令人欽佩。我聽說他在地下河裡游了100多公里。」 
  「若換成是別人誰都做不到。」 
  「我希望這個好消息能使你變得更加合作一點。」護土甜甜地說,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肛門體溫計。 
  「難道他不是個好病人嗎?」迪·瑪吉歐問。 
  「我照顧過比他更好的病人。」 
  「相反,我真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套睡衣,」格恩暴躁地說,「好讓我換下身上這件後面繫帶的短睡袍。」 
  「醫院病患服的設計是有道理的。」護士乖巧地回答。 
  「那你倒跟我說說看,到底有什麼道理。」 
  「我看我最好還是走開,讓你自個兒待著吧。」迪·瑪吉歐主動告退,「祝你盡快康復。」 
  「謝謝你為我帶來了皮特的消息。」格恩誠心誠意地說。 
  「別客氣。」 
  「你現在休息,」護士命令道,「我一個小時之後再送藥過來。」 
  這位護士說話算數,剛過一個小時就回來了。但病床上空蕩蕩的,格思已經穿著那件又窄又小的病思服,裹著一條毛毯,偷偷溜出了醫院。 
  說來奇怪,阿爾罕市拉號上的人競是最後聽到消息的。 
  洛倫和桑德克正在利箭牌汽車旁跟墨西哥內務部的官員會談,一艘停泊在附近加油站裡的豪華汽艇的主人把皮特得救的消息傳給了他們。他隔著海水,衝著渡輪喊叫著。 
  「喂,渡輪上的人!」 
  邁爾斯·羅傑斯正站在駕駛艙旁的甲板上跟香儂和鄧肯交談。他探出欄杆,回答道:「什麼事?」 
  「他們找到你們的人了!」 
  這些話傳到了運載汽車的甲板那兒,桑德克三步作兩步地衝到露天甲板上。「你再說一遍!」他扯著嗓子叫道。 
  「一艘雙桅遊艇的主人從水中釣上來一個人,」遊艇主人回答說,「墨西哥海軍的報道說,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所有的人都來到露天甲板上,但誰也不敢問那個關鍵性的問題,生怕會聽到他們不希望聽到的回答。 
  喬迪諾飛快地轉動著輪椅,像在開賽車似地,衝上了裝貨坡道。他心驚肉跳地衝著汽艇喊道:「他還活著嗎?」 
  「墨西哥人說,他的情況很糟,不過遊艇主人的老婆給他灌下些湯之後,他就好多了。」 
  「皮特還活著!」香儂喘著氣說。 
  鄧肯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我簡直不能相信,他竟然活著從海灣裡出來了!」 
  「我相信。」洛倫喃喃自語道。她用手摀住臉,淚水滾滾而下。種持與莊重在頃刻之間都土崩瓦解。她彎下腰去,擁抱著喬迪諾,臉頰全被淚水打濕了,剛剛曬黑的臉上泛出了紅暈。「我知道,他不會死的。」 
  突然間,墨西哥官員們被大家給拋到了腦後,彷彿他們遠在幾里之外似地。人人都在叫著。相互擁抱著。桑德克平常矜持寡言,但此時也興奮得一聲長嘯,衝進駕駛艙,抓起衛星電話,激動地呼叫墨西哥海軍艦隊司令部,向他們打聽更多的消息。 
  鄧肯開始熱切地研究起沙漠水道分佈圖來,急於想知道皮特在穿越地下河道時,為自己收集了什麼資料。 
  香儂和邁爾斯在船上廚房的冰箱裡找出了一瓶廉價香擯,為每個人都倒上一杯,以表示慶賀。聽到皮特得救的消息,邁爾斯興高采烈,香依的眼睛裡卻流露出異乎尋常的沉思神情。她怔怔地看著洛倫,心底悄悄湧出一種莫名的嫉妒。一開始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產生嫉妒心,漸浙地,她開始意識到,當初沒有對皮特表示出更多的感情或許是個錯誤。 
  「這個討厭鬼,每次都會在最後冒出來。」喬迪諾說,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洛倫直直地盯著他。「皮特有沒有對你說過,他要我嫁給他?」 
  「沒有。不過我並不覺得意外。他常常想念你。」 
  「但你並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對不對?」喬迪諾慢慢地搖了搖頭。「請原諒,不過我覺得你們倆並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們兩個都很頑固,又太獨立,無法融洽相處,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這個意思沒錯。你和他就像是在平行軌道上行駛的兩列快車,有時會在車站相遇,但最後還是要開往不同的目的地。」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很坦率,謝謝你。」 
  「感情方面我懂什麼?」他笑了起來,「我跟女人的關係從未維持過兩周以上。」 
  洛倫直盯到他眼睛裡。「你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喬迪諾低頭看著甲板。「女人對這種事似乎很敏感。」 
  「她是誰?」洛倫遲疑地說。 
  「她叫薩茉兒,」喬迪諾坦白地說,「15年前死於夏威夷附近的海上。」 
  「太平洋旋風事件,我記得他對我請講過這件事。」 
  「他發瘋般地去救她,但她還是死了。」 
  「現在他仍然懷念她。」 
  喬迪諾點點頭。「他從不談起她,但當他見到她相像的女人時,眼神裡常會出現恍然的神色。」 
  「我不只一次地見過他的這種眼神。」洛倫說,聲音裡充滿了悲哀。 
  「他不可能永遠是這樣懷念著一個幽靈,」喬迪諾誠摯地說,「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有某個逝去的愛情幽靈,只不過這幽靈總有一天要安息的。」 
  洛倫第一次看見俏皮幽默的喬迪諾沉湎於往事之中。「難道你也有個幽靈嗎?」 
  他看著她,微微一笑。「19歲那年的夏天,在南加利福尼亞的巴爾博爾博亞島上,我看到一個在人行道上騎自行車的女孩子。她穿著短短的白運動褲,淡綠色的寬鬆衫在腰間繫上了個結,金黃色的頭髮紮成長長的馬尾。她的手臂和腿都成曬成了紅褐色。我離得遠,沒能看清她眼睛的顏色,但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它們一定是藍色的。她看上去無拘無束。熱情洋溢。從那之後,我就天天都在想她。」 
  「你難道沒去追她?」洛倫略感吃驚地問。 
  「信不信由你,那時我十分害羞。我接連一個月每天都去那條人行道,希望能再見到她,但她就再也沒有露面了。也許她只是跟父母在那裡度假,在我們相遇之後不久就回家了。」 
  「真遺憾。」洛倫說。 
  「嗨,我也無法確定,」喬迪諾突然大笑起來,「如果我們結了婚,說不定在生了10個孩子之後,卻發現彼此恨透了對方。」 
  「對我來說,皮特就像你那個失之交臂的愛人。他是一個我永遠也無法抓住的幻影。」 
  「他會改變的,」喬迪諾同情地說,「男人在上了年紀之後總是會變成熟的。」 
  洛倫淡淡地一笑,格了搖頭。「在這個世界上,像德克·皮特這種人是不會改變的。他們內心的渴望驅使他們去解開謎團,向未知的世界挑戰。這種人員不情願做的事情就是守著老婆孩子度日,最後老死在一家療養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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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小海灣聖菲利浦充滿了節日般的歡樂,碼頭上擠滿了人。當巡邏艇開到構成港口的防波提入口處時,碼頭上到處洋溢著興奮熱烈的氣氛。 
  馬德拉斯轉向皮特。「真是個盛大的歡迎場面。」 
  皮特被陽光刺得瞇起了眼睛。「是當地的節日嗎?」 
  「聽說了你這次奇特的地下旅行之後,他們特地趕來歡迎你的。」 
  「沒有,先生。因為你發現了流淌在沙摸底下的河流,從這裡直到亞利桑那州,所有在貧瘠乾旱的土地上苦苦掙扎的農場和牧場主人都把你當成了英雄。」他衝著兩輛大卡車點了點頭,車上的技術人員正忙著往下卸電視錄影設備。「這也是你為什麼成了重要新聞人物的原因。」 
  「噢,老天,」皮特不禁呻吟起來,「我想要的只是一張軟軟的床,讓我睡上3天3夜。」 
  透過船上的電台,皮特從桑德克上將那裡得知,洛倫、魯迪和艾爾雖然受了傷,但都還活著。聽到這個消息,他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大為好轉。桑德克同時告訴他一些最新消息。塞勒斯·薩拉森死於比利·雅摩之手,蓋斯基爾和拉格斯岱爾在莫爾夫婦的協助下,抓住了佐拉和奧克斯利,收繳了華斯卡寶藏。 
  皮特平靜地想著,那個小部落裡的人總算有希望了。 
  似乎過了足足有一個小時之後——其實不過是幾分鐘——波凱裡阿號在一天中第二次靠上了阿爾罕布拉號。從渡輪上層的乘客甲板上抖落下一條長長的紙標語,上面的字是剛剛才寫上去的。標語上寫著:「歡迎你從死神那裡歸來」。 
  一組墨西哥街頭樂隊站在運載汽車的甲板上,正演唱著一首似乎很耳熟的歌曲。皮特從巡邏艇的欄杆上探出身去,豎起耳朵聽了聽,隨後把頭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不料這一笑,他的肋骨立刻就火燒般地痛了起來,直痛得他彎起了腰。喬迪諾迎接老朋友的惡作劇終於達到了預期目的。 
  「你知道他們在唱些什麼嗎?」馬德拉斯問,皮特既高興又痛苦的模樣有點讓他感到吃驚。 
  「我很熟悉這首曲子,但聽不懂歌詞,」皮特忍住疼喘著氣說,「他們是用西班牙語演唱的。」 
  看著他們走過來 
  看著他們走過來 
  帶著你心愛的姑娘,你真正的夥伴 
  不要憂傷,別說憂傷 
  和他們一起走,聽著音樂和歌聲 
  你的好夥伴,仍在憂傷中等待 
  等待著李將軍的到來 
  「Miralosandando,」馬德拉斯困惑地重複著,「他們唱的是什麼意思,『到壩上去』?」 
  「是Levee,」皮特猜測道,「這首歌開頭;句的意思是『去出席總統的招待會』。」 
  此時,鼓號聲和吉他聲響成一片,樂隊裡的七名歌手扯著嗓子齊聲高唱他們所改編的《等待李將軍》。人群蜂擁到渡輪上,洛倫擠在人群中,拚命地揮著手。她看到皮特在人群中搜尋著,直到最後找到了她。 
  她看見他頭上纏著繃帶,左臂吊在吊帶上,手腕上打著石膏。他那身借來的短褲和高爾夫襯衫使他在身著制服的墨西哥海軍官兵中格外顯眼。乍看之下,在經歷了充滿磨難的地獄之行後,他仍然精神煥發。但洛倫知道,皮特善於巧妙地掩飾疲勞和疼痛,而這些她已經從皮特的眼睛中看到了。 
  皮特看到桑德克上將站在喬迪諾的輪椅後面。他眼睛四處尋視,又找到了戈多·帕迪拉,他正用一隻手臂摟著他的妻子羅莎。耶酥、果陀和那個他總是記不住名字的技師助手站在一旁,手中高高地晃動著酒瓶。隨後,跳板放了下來,皮特依次和馬德拉斯以及希達爾戈握手告別。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派給我的救護兵。他把我照顧得好極了。」 
  「其實是我們欠你的情,皮特先生,」希達爾戈說,「離這裡不遠處有我父母的一家牧場。在把河水從你發現的那條河裡引出來之後,他們將得到很大的好處。」 
  「請你們幫我辦一件事。」 
  「只要是我們能辦到的,絕對沒問題。」馬德拉斯說。 
  皮特咧嘴一笑。「千萬別讓他們把這條該死的河用我的名字命名。」 
  他轉地身去,走過跳板,來到渡輪的汽車甲板上,一下子就淹沒在人海裡了。洛倫衝到他面前,卻又突然停住,慢慢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以免自己的身體壓痛他的傷處,然後嘴唇顫抖著親吻了他。 
  她退後一步,淚水盈眶,微笑著說:「歡迎你回來,水手。」 
  人們一擁而上。皮特在與桑德克和喬迪諾握手時,報紙記者和電視台記者從甲板兩邊擁上來圍住了他。 
  「我原以為你這次鐵定要買墓碑了。」喬迪諾說,臉上燦爛的笑容宛若拉斯維加斯機場上閃爍的霓虹燈。 
  皮特微微一笑。「要是沒找到顛簸號,我是活不到現在的。」 
  「我希望你能認識到,」桑德克,假裝生氣地皺起眉頭,「你的年齡太大了,已經不適合在地下洞穴裡游來游去了。」 
  皮特宣誓般地舉起未受傷的那隻手。「請你幫幫我,上將,要是我再朝某個地下洞穴裡看上一眼,你就拿槍打斷我的腳。」 
  這時香儂走上前來,在皮特嘴上印一個長吻,讓洛倫看得有點吃味。最後,她放開皮特說。「我一直想念著你。」 
  皮特還未來得及回答,邁爾斯·羅傑斯和彼得·鄧肯已經握住他那隻手使勁搖晃了。「你真是條硬漢。」羅傑斯說。 
  「我把電腦摔壞了,把你的資料也弄丟了,」皮特對鄧肯說,「實在抱歉。」 
  「沒關係,」鄧肯咧嘴笑道,「既然你現在已經探明這條河是從撒旦深淵一直通到卡皮羅特山底下,又找到了這條河在海灣的出口處,我們可以用配備有發射裝置的漂浮音響地球物理成像儀來追蹤這條河的路徑。」 
  就在這時,絕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一輛破舊不堪的墨西哥計程車衝上了碼頭。一個只裹著一條毯子的男人從汽車裡跳出來,急匆匆地穿過碼頭,直奔汽車甲板。他低下頭,在人群中撞開一條路,一直衝到皮特跟前。 
  「魯迪!」皮特大叫一聲,猛然伸出手臂摟住這個矮個子男人的肩膀,「你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像己安排好似地,毯子從格恩上著石膏夾板的手指中滑落,掉到地上,使魯迪身上只剩下一件醫院的病患服。「我從護士那裡拚命逃了出來,到這裡來迎接你。」他坦然自若地說。 
  「你恢復得還不錯吧?」 
  「我一定會在你之前回海洋局上班的。」 
  皮特轉身招呼羅傑斯。「邁爾斯,你有帶相機嗎?」 
  「一個優秀的攝影師走到哪裡都會帶著相機。」羅傑斯用壓住人群的的嗜雜聲喊著。 
  「替這三個在卡皮羅特山受盡苦難的老夥計照張像。」 
  「還得加上我這個受盡苦難的女俠。」洛倫邊說邊擠到他們中間。 
  羅傑斯連拍了3張,記者們也擠了上來。 
  「皮特先生!」一名電視台記者把麥克風舉到他面前,「你能為我們講講那條地下河的情況嗎?」 
  「我只能說它確實存在,」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而且水源充足。」 
  「你認為這條河有多大?」他悄悄用臂摟住洛倫,並捏了捏她的屁股,臉上卻裝出一副苦苦思索的神情。「我想大約有格蘭德河的三分之二那麼大吧。」 
  「有那麼大嗎?」 
  「一點也沒錯。」 
  「你在地下暗河裡游了一百多公里,有什麼感受?」 
  皮特最討厭記者問感受,有人沒帶降落傘從飛機上掉下來,他們也要去問目擊者有什麼感受。這種詢問真叫他煩惱。 
  「感受?」皮特說,「目前我的感受是,如果不趕快上廁所,我的膀胱就要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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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兩天之後,每個人都向墨西哥警方報告了詳細情況,可以自由離境了。他們聚集在碼頭上,相互道別。 
  彼得·鄧肯博士是第一個離開的。這位水文專家一大早就悄悄地走掉了,等大家想起他時,他已經不見了。作為那項將被稱為索諾蘭水利工程的總指揮,他在接下來的這一年裡會忙得不可開交。對飽受乾旱之苦的西南美洲來說,這條河簡直就天賜的禮物。水,人類文明的生命所在,會為沙漠居民帶來各式各樣的工作機會。水和管道建好之後,水將被引到小鎮和城市中去,並將把一個乾涸的湖泊改造成一個與波維爾湖同樣規模的兼具休閒性的水庫。 
  接下來的計劃是開採皮特在地下漂流歷險中發現的礦物資源,並在地下營造一個遊樂中心。 
  香儂·凱爾西博士應邀返回秘魯,繼續從事對查查波亞斯城廢墟的挖掘工作。邁爾斯·羅傑斯一如既往地跟隨著她。 
  「希望我們能再見面。」羅傑斯握著皮特的手說。 
  「前提是你必須保證遠離那些祭潭。」皮特親熱地說。 
  羅傑斯笑了起來。「這沒問題。」 
  皮特俯視著香他的眼睛,那裡面依然閃爍著果斷和勇敢的光芒。「祝你萬事如意。」 
  香儂清楚,在她所見過的男人當中,皮特是惟一一個她既無法佔有又無法掌握的人。她心中湧動著一種說不清的情感。為了故意氣氣洛倫,她熱烈地吻著皮特,吻了很長的時間。 
  「再見了,大男孩。別忘了我。」 
  皮特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話:「想忘也忘不掉。」 
  香儂和邁爾斯坐著計程車動身前往聖地亞哥機場後不久,一架海洋局的直升機從東方飛來,降落在阿罕布拉號的甲板上。飛行員讓引擎空轉著,自己從貨艙口跳了下來,他四面環視了一下,看到了桑德克,便向他走了過來。 
  「早安,上將。是馬上就走,還是關掉引擎?」 
  「不要關引擎,」桑德克回答道,「海洋局的噴射客機現在情況怎樣?」 
  「正在尤馬海軍陸戰隊的機場待命,準備將您和其他人送回華盛頓。」 
  「很好,我們馬上登機。」桑德克轉向皮特,「這麼說,你是要請一陣子的病假樓?」 
  「我和洛倫打算去參加美國老式汽車俱樂部在亞利桑那州舉行的巡迴車展。」 
  「希望一個星期後能見到你。」上將轉向洛倫,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你是個議員,別跟著他胡來。你要保證他能安全結實地回來,以便投入工作。」 
  洛倫微微一笑。「別擔心,上將。選民們也需要我鬥志昂揚地重返工作崗位。」 
  「那我呢?」喬迪諾說,「怎麼不給我放假療養?」 
  「你坐在輪椅上,一樣可以在辦公桌旁工作嘛。」隨後,桑德克臉上浮起一絲詭譎的微笑,「至於魯迪,他的情況不同。我打算送他到百慕達待上一個月。」 
  「你這個老傢伙。」格恩說,拚命地板著臉,不讓自己笑出來。 
  這一切其實只都是開開玩笑罷了。皮特和喬迪諾就像桑德克的兒子一樣,他們之間一向互敬互愛。上將確信,一旦他們恢復健康之後,馬上就會來到他的辦公室,催著他派他們去執行海洋工程計劃。 
  兩名碼頭工人把喬迪諾抬上了直升機。為了使他那上了石膏的腿得以伸展,他們拆掉了一個座位。 
  皮特靠在直升機門旁,捏弄著喬迪諾從石膏裡露出來的腳趾頭。「別再把這架直升機像其它幾架一樣輸掉了。」 
  「這有什麼了不起,」喬迪諾回嘴道,「我每買十加侖汽油,就能贏回這麼一個玩意兒來。」 
  格恩把手放到皮特的肩膀上。「感覺蠻好的,」他輕鬆地說,「咱們什麼時候再這麼玩上一回。」 
  皮特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千萬不能再拿自己的命當賭注了。」 
  桑德克輕輕擁抱了一下皮特。「你好好休息,別著急。」他的聲音很輕,在旋翼葉片的轉動聲中,別人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我會盡快回去的。」 
  洛倫和皮特站在渡輪的甲板上揮著手,直到直升機在海灣上空轉彎,向東北方向飛去。他轉身面對著她。「這下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她挑逗地微微一笑。「我都快餓死了。咱們幹嘛不去墨西卡利找家好一點的墨西哥餐廳呢?」 
  「既然你提到了吃飯,我突然很想吃辣腸煎蛋。」 
  「我想得由我來開車了。」 
  皮特舉起手。「我還有一隻手臂是好的。」 
  洛倫根本不聽他的。皮特只得站在碼頭上引路,洛倫則穩穩地把長長的利箭車以及後面拖著的拖車從渡輪的汽車甲板上沿坡道開上了碼頭。 
  皮特無限依戀地看了這艘老式渡輪的活動橫樑最後一眼。他真希望自己能親手駕著這艘船穿越巴拿馬運河,沿波多馬克河一直開到華盛頓。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悲哀地歎了口氣,站到乘客座位上。這時,一輛汽車在他們旁邊停了下來,科蒂斯·斯塔吉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朝他們打了個招呼。「真高興能在你們走之前趕到。大衛·蓋斯基爾說,一定要把這樣東西拿給你們。」 
  他遞給皮特一個裹在印第安毛毯裡的東西。皮特無法用雙手接過來,只得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洛倫。於是洛倫接過毛毯,把它展開。 
  4張漆在棒形祈禱用具上的人臉靜靜地瞪著他們。「這是芒陀羅人的宗教偶像,」皮特輕聲說,「你們是在哪裡找到的?」 
  「我們是在約瑟夫·佐拉停放在瓜伊馬斯莊園裡的私人飛機裡找到的。」 
  「我猜這些偶像一定是佐拉用卑鄙手段弄到的。」 
  「根據一份與它們同時發現的收藏者資料,我們斷定它們是芒陀羅人遺失的宗教偶像。」斯塔吉解釋道。 
  「芒陀羅人一定會非常高興。」 
  斯塔吉看著皮特,臉上浮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我想我們可以委託你把偶像送還給他們。」 
  皮特輕輕一笑,把頭往後面的拖車那邊一歪。「這些偶像不會比那裡面的黃金更值錢吧。」 
  斯塔吉擺出一副你騙不了我的神情。「真好笑,所有的黃金文物不是都已經登記入冊了嗎?」 
  「我保證會把這些偶像送到芒陀羅人的村子裡。」 
  「大衛·蓋斯基爾和我絕對信任你。」 
  「佐拉那夥人現在怎麼樣了?」皮特問。 
  「在監獄裡蹲著呢。起訴他們的罪名有盜竊、非法定私和謀殺。告訴你,法官拒絕了他們的保釋請示,因為他很清楚,這夥人一定會利用保釋的機會逃到國外去。聽到這消息,你一定很高興吧。」 
  「你們做得真好。」 
  「這麼多虧了你的幫忙,皮特先生。如果海關總局能對你有什麼幫助,當然,向國內走私非法物品除外,別忘了打個電話給我們。」 
  「我知道了,謝謝你。」 
  例行巡視過那一小群牲畜之後,比利·雅摩正在為馬卸鞍。他稍停下手,眺望著高低不平的山地荒原。岩石縫中稀稀落落地生長著仙人掌、牧豆樹和檉柳。突然,他望見一團灰塵朝自己這個方向捲來。漸斯地,他認出那是一輛非常破舊的汽車,後面還拖著一輛旅行拖車。它們全都塗著近乎黑色的深藍色。 
  汽車和拖車在他的屋前停了下來,這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從畜欄旁走了過去。這時,門打開了,皮特從車裡走了出來。 
  「祝你受到溫暖的陽光照耀,我的朋友。」雅摩向他致意。 
  「祝你擁有晴朗的天空。」皮特回答道。 
  雅摩熱情洋溢地握住了皮特的右手。「見到你我實在太高興了。他們對我說,你死在那一片黑暗之中了。」 
  「差一點點,不過沒死,」皮特說,朝著掛在吊帶上的手臂點了點頭,「我要謝謝你。是你及時進到山裡,救了我朋友的性命。」 
  「邪惡的人是注定要死的,」雅摩頗具哲理地說,「我很高興能及時趕到。」 
  皮特把裹在毛毯裡的偶像遞給了雅摩。「我給你和你們的部落帶來了一樣東西。」 
  雅摩輕輕揭開毛毯,彷彿是在觀看一名嬰兒。他默默無語地凝視了四座偶像片刻,淚水溢上了他的雙眼。「你為我們帶回了我們部落的靈魂、我們的夢想、我們的宗教。現在,我們的孩子們可以行成人禮,可以成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了。」 
  「我聽說,那些偷走它們的人曾聽到奇怪的聲音,就保孩子的哭泣聲。」 
  「它們是在哭喊著要回家。」 
  「我原以為印第安人是從來不哭的。」 
  雅摩微笑著。手中的這些偶像將喜樂的感覺傳達至他心中。「你別相信這個。我們只不過是不願讓外人看見罷了。」 
  皮特把洛倫介紹給比利的妻子波莉。波莉堅持留他們吃晚飯,並且不讓他們拒絕。洛倫無意中提到皮特喜歡吃辣腸煎蛋,於是波莉便一下子為他做了許多,相當於5個牛仔的份量。 
  吃飯時,雅摩的朋友和家人都湧進屋裡,虔敬地觀看他們的宗教偶像。男人們全都上前跟皮特握手,婦女們則把小手工藝品作為禮物送給洛倫。這個場面十分感人,使洛倫禁不住地抽泣起來。 
  皮特和雅摩相互看出彼此在本質上十分相近,兩人對這個世界都不存在任何幻想。皮特對雅摩微笑著。「能有你這個朋友真是榮幸,比利。」 
  「永遠歡迎你到這裡來作客。」 
  「當水被引到地面上時,」皮特說,「我會設法讓你的村莊首先得到灌溉。」 
  雅摩從脖子上取下一個繫在皮條上的護身符,遞給皮特。「這東西送你,讓你永遠記住自己的朋友。」 
  皮特仔細觀看著護身符。這是一個卡皮羅特山死神的銅製小雕像,上面嵌著綠松石。「這太珍貴了,我不能接受。」 
  雅摩搖了搖頭。「我發過誓,要戴著它直到找回我們的偶像。現在,它是你的了。祝你好運。」 
  「謝謝你。」 
  在離開歐米泰庇克峽谷之前,皮特把洛倫帶到了帕蒂·盧·卡汀的墓前。她跪了下來讀著墓碑上的銘文。 
  「多美的墓誌銘,」她柔聲說,「這中間是不是隱藏著一個故事?」 
  「好像沒人知道。印第安人說,她是在某天夜裡被不知名的人葬在這裡的。」 
  「她這麼小,才10歲。」 
  皮特點了點頭。「對一個10歲的小女孩來說,她的安息地未免太孤寂了。」 
  「回到華盛頓之後,我們試試看能不能在哪份檔案裡找到她的線索。」 
  沙摸裡的野花已經開過並且凋謝了。洛倫用常青的拉瑞阿灌木枝紮了一個花圈,將它擺在墳墓上。他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眺望著沙漠。在落日的餘暉中,各種色彩都鮮艷奪目,而11月的清爽秋風則使這幅景色更加壯麗。 
  洛倫駕著利箭車駛向公路時,全村的人都在道路兩旁為他們送行。換擋時,洛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皮特。 
  「在你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奇怪,不過,這個小村可真像個世外桃源,如果能在這裡度過一個安靜的蜜月是最合適不過了。」 
  「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我曾經向你求過婚?」皮特捏著她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說。 
  「我倒寧願把它看成是你的一時衝動而一筆勾銷。」 
  他盯著她。「你是在拒絕我?」 
  「別做出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們兩人當中一定得有一個保持頭腦清醒,而你的道德心不允許你食言。」 
  「我可是認真的。」 
  洛倫招目光從路上收回來,朝他親熱地一笑。「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不過,咱們得面對現實。目前的問題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們彼此之間絕非如膠似漆。假如你和我住在一所有圍牆的小房子裡,那傢俱上有的就只是積滿的灰塵,因為我們倆都不願待在家裡。你的生活是海洋,而我的生活則是國會。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有親密的愛情關係。你不會不同意我的話吧?」 
  「我不能否認,你的理由很充分。」 
  「我建議我們維持目前的這種關係。你有反對意見嗎?」 
  皮特沒有馬上回答。洛倫想,他把自己的寬慰感遮掩得真好。有好長的一段時間,皮特都只是透過擋風玻璃直盯著前面的路。終於,他開口了:「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史密斯議員?」 
  「不知道,是什麼?」 
  「作為一名女政客,你簡直過於坦誠和性感了。」 
  「作為一名潛水員,。她啞著嗓子說,「你也未免太容易墜入情網了。」 
  皮特會意地一笑,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到華盛頓還有多遠?」 
  「大約5000公里吧。問這個幹嘛?」 
  他把吊帶從手臂上扯下來,扔到後座上,摟住了洛倫的肩膀。「想想看,前面還有5000公里,你有足夠的時間來看看我這個人到底有多可愛。」 
    
附記

  在海洋局的大樓裡,桑德克私人辦公室外接待室的牆上掛滿照片,全是上將與富翁或名人們一起合照的。照片上的人物包括了5位總統、眾多的軍界首領、政界要人、國會議員、著名科學家和為數不多的電影明星。所有的人都面對鏡頭,咧著嘴,一成不變地微笑著。 
  這些照片都被裱在樸素的黑色相框中。但掛在正中的那一張卻與眾不同,它被裱在金框裡。 
  照片上,桑德克站在一群古怪的人中間,這群人看上去全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一個身材粗短、頭髮鬈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雙腿打著石膏直直地往前伸著。站在他身邊的是個小個子男人,戴著玳瑁邊眼鏡,頭上扎滿繃帶,好幾個手指都上著夾板,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病息服,連帶子都未繫上。再往旁邊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她身著短褲和露背裝,那副模樣像是躲在受虐婦女收容所裡的女人。緊挨著她站著一位高個子男子,額上纏著繃帶,一隻手臂掛在吊帶上,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副無憂無慮的神情,腦袋朝後仰著,正在快活地大笑。 
  當你被引進上將的辦公室之後,如果你不經意問起金框相片上那群怪樣的人物,那你就得坐下來,專心地聽上一個小時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長,上將喜歡向別人講述「皮特河」這個名字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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