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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水滸傳 (70回本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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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水滸傳[70回本續] 作者:未知 
古 本 序 盧俊義梁山驚惡夢 嵇叔夜草堂執長弓 
第 一 回 及時雨論功讓馬 青眼虎奉命築亭 
第 二 回 丁九郎真誠款客 段孔目假話欺人 
第 三 回 燕青失陷大名城 史進氣走玄通觀 
第 四 回 九紋龍大鬧黑風岡 玉麒麟親下梁山泊 
第 五 回 高沖漢中槍殞命 欒廷玉奉召興兵 
第 六 回 劉唐索超同被擒 李逵關勝雙中箭 
第 七 回 黑旋風劫寨遇張清 宋公明詭言斬孫立 
第 八 回 佈疑陣叫反出林龍 設奇謀大敗欒廷玉 
第 九 回 鄆州城刁奴陷主 梁山泊義僕鳴冤 
第 十 回 忠義堂點將分兵 鄆州府反牢劫獄 
第十一回 碎剮衙內李應報仇 撞破頭顱韓忠殉主 
第十二回 林教頭病臥梁山泊 花和尚誤走富安莊 
第十三回 富太公有意擒僧 魯智深無心遇盜 
第十四回 除強暴火燒截雲嶺 報冤仇屠洗富安莊 
第十五回 朱笏山英雄設計 沂州府惡少亡身 
第十六回 聞統制大戰朱笏山 高太守生還沂州府 
第十七回 宋公明夢入東京 公孫勝神遊北嶽 
第十八回 白虎神劫糧捉周通 黃龍道鬥法敗樊瑞 
第十九回 入雲龍破陣收吳角 黑旋風避席斗閻光 
第二十回 混江龍重臨舊地 分水犀追訴前情 
第二十一回 揭陽嶺李俊祭亡靈 黃流村穆弘遘警變 
第二十二回 癩頭黿鄉里逞豪強 油簽子山村傳密信 
第二十三回 沒遮攔誅酆都黑煞 癩頭黿斗浪裡白跳 
第二十四回 小孤山李俊報仇 定陶縣刁椿遇害 
第二十五回 無毛蟹冤陷定陶城 活閻羅獨下梁山泊 
第二十六回 七雄大破定陶城 二阮誤走金鄉縣 
第二十七回 飛毛腿水泊請徐寧 金槍手陣前擒呂振 
第二十八回 說人情收降九頭鳥 看榜文激惱黑旋風 
第二十九回 黃蜂嶺病關索揚威 九里墩拚命三除害 
第 三十 回 天慧星夜半降妖 雲莊主日中留客 
第三十一回 二英雄血濺雲家莊 一都監敗退黃蜂嶺 
第三十二回 項充李袞雙告急 宋江吳用各分兵 
第三十三回 聞統制威鎮兗州府 小張良智敗宋公明 
第三十四回 雲峰谷三雄求藥 純陽宮一道逞強 
第三十五回 金眼彪火燒純陽宮 武行者大鬧曾家店 
第三十六回 宋公明疆場斗武 兗州府黑夜鏖兵 
第三十七回 徐寧怒斬九頭鳥 宋江智斗小張良 
第三十八回 宋公明乘夜破兗州 賈居信遭擒死水泊 
第三十九回 朱軍師計破雞鳴山 武行者力斬賽存孝 
第 四十 回 李逵大鬧天齊廟 戴宗失陷泰安州 
第四十一回 燕浪子奇謀劫牢獄 孫道人遁甲退追兵 
第四十二回 宋江智敗鐵方梁 關勝計取泰安府 
第四十三回 黑旋風偷割溫太守 魯智深大鬧鳳凰村 
第四十四回 青草坡巧逢張老實 紅花峪遁走過天星 
第四十五回 眾好漢火燒雙龍寺 一將軍大戰靈雞峰 
第四十六回 林沖怒打豐田鎮 宋江兵襲寇州城 
第四十七回 公孫勝鬥法斬邱玄 呼延灼賺城捉高讓 
第四十八回 宋公明智伏周謹 豹子頭力誅洪彥 
第四十九回 紀安邦拜將興師 宋公明分兵破陣 
第 五十 回 玄女宮神攝天書 梁山泊雷轟石碣           
古本序 盧俊義梁山驚惡夢 嵇叔夜草堂執長弓    
  話說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梁山泊義士宋江等一百八人同秉至誠,共立大誓: 
  「竊念江等昔分異地,今聚一堂;準星辰為弟兄,指天地作父母。一百八人,人無同面,面面崢嶸;一百八人,人各一心,心心皎潔。樂必同樂,憂必同憂;生不同生,死必同死。既列名於天上,無貽笑於人間。一日之聲氣既孚,終身之肝膽無二。倘有存心不仁,削絕大義,外是內非,有始無終者,天昭其上,鬼闞其旁;刀劍斬其身,雷霆滅其跡;永遠沉於地獄,萬世不得人身!報應分明,神天共察!」 
  誓畢,眾人同聲發願:「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間阻,有如今日!」當日眾人歃血飲酒,大醉而散。 
  看官聽說:——這裡方是梁山泊大聚義處。 
  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康,要與大宋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自縛,免得費我手腳!」盧俊義夢中聽了此言,不覺怒從心發,便提朴刀,大踏步趕上,直戳過去,卻戳不著。原來刀頭先已折了。盧俊義心慌,便棄手中折刀,再去刀架上揀時,只見許多刀、槍、劍、戟,也有缺的,也有折的,齊齊都壞,更無一件可以抵敵。那人早已趕到背後。盧俊義一時無措,只得提起右手拳頭,劈面打去,卻被那人只一弓梢,盧俊義左臂早斷,撲地跌倒。那人便從腰裡解下繩索,捆縛做一塊,拖去一個所在。 
  正中間排設公案。那人南面正坐,把盧俊義推在堂下草裡,似欲勘問之狀。只聽得門外卻有無數人哭聲震地。那人叫道:「有話便都進來!」只見無數人一齊哭著,膝行進來。盧俊義看時,卻都綁縛著,便是宋江等一百七人。盧俊義夢中大驚,便問段景住道:「這是什麼緣故?誰人擒獲將來?」段景住卻跪在後面,與盧俊義正近,低低告道:「哥哥得知員外被捉,急切無計來救,便與軍師商議,除非行此一條苦肉計策,情願歸附朝廷,庶幾保全員外性命。」說言未了,只見那人拍案罵道:「萬死狂賊!你等造下彌天大罪,朝廷屢次前來收捕,你等公然拒殺無數官軍!今日卻來搖尾乞憐,希圖逃脫刀斧!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況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我那劊子手何在?」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聲令下,壁衣裡蜂擁出行刑劊子二百一十六人,兩個服侍一個,將宋江、盧俊義等一百單八個好漢在於堂下草裡一齊處斬。 
  盧俊義夢中嚇得魂不附體。微微閃開眼看堂上時,卻有一個牌額,大書「天下太平」四個青字。 
  詩曰: 
  太平天子當中坐,清慎官員四海分。 
  但見肥羊寧父老,不聞嘶馬動將軍。 
  叨承禮樂為家世,欲以謳歌寄快文。 
  不學東南無諱日,卻吟西北有浮雲。 
  又曰: 
  大抵為人土一丘,百年若個得齊頭! 
  完租安穩尊於帝,負曝奇溫勝若裘。 
  子建高才空號虎,莊生放達以為牛。 
  夜寒薄醉搖柔翰,語不驚人也便休! 
  且住!若真個天下太平,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什麼?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五十回正書,一百句題目。有分教:仗義疏財歸水泊,報仇雪恨上梁山。畢竟盧俊義此夢如何緣故,且聽初回分解。        
第一回 及時雨論功讓馬 青眼虎奉命築亭    
  話說盧俊義當夜歸臥帳中,得一惡夢。次日天明起身,回思夜來夢兆,索解不得,心中好生蹊蹺,便獨自走出去,到右邊房舍內尋浪子燕青。二人見面,盧俊義便細訴夢中情景,只說這個怕不是好兆頭?他素知燕青心機靈巧,過人一等,管會圓解出此中奧妙來,到底是凶?是吉?不想燕青聽了,只是搖頭,一半分兒也不省得。沉吟了一回子,便道:「石三郎好機警,我們且訪他去。」盧俊義說好,一同走出房舍,逕來西山關上。石秀正在那裡坐地,見了二人,含笑起身相迎。當下彼此坐定。燕青就訴說夢兆,求他推詳。石秀道:「小乙哥休取笑,你為人恁地聰明,兀自不解,如何我倒省得。」三人正沒理會處,只見楊雄走入來,便問何事?石秀告知大概。隨問:「哥哥理會麼?」楊雄連說:「不懂,我是粗人,如何會圓夢……」正說話間,但聽咚隆隆一片鼓聲響,響了一回卻停,停了又響,如是一連三次。這便是梁山泊的聚將鼓。原來山泊中自晁蓋死後,宋江坐了頭把交椅,定下一例。在忠義堂上架起兩面大鼓,飭人把守。如遇商議緊急事務,便命擂鼓三通,四山頭領聞得鼓響,自會一個個趕將來,都在忠義堂上敘集。且說四人當下聽得鼓聲,不知甚事,一齊起身望忠義堂來。楊雄道:「只也巧事,員外可把夢兆說出,看誰人解得?」石秀搖手說道:「休說此話,這是個妖夢,如何可在人前直說。」盧俊義說是,就把此事撇在肚裡,沒曾告訴別人。 
  一行四人同到忠義堂,只見高高矮矮,堂上邊人已擠滿,便各就自己座次坐了。只見宋江開言說道:「小可今日請眾位兄弟到此,有兩件事要說。」說著,把手一招,那預先立在階下的馬伕,就牽過那匹照夜玉獅子來。宋江指著道:「這馬,兄弟們都知道,這是段兄弟從大金國取將來,本待送與晁天王哥哥乘坐的。可恨曾頭市妄啟爭端,強將此馬奪去。天王哥哥一怒下山,因此喪命,掀起了幾場惡鬥。幸仗天王哥哥在天之靈,盧員外與眾兄弟戮力同心,卒將良馬奪回,惡賊史文恭正法,報復了這大冤仇。如何可喜!宋江想來,若論起這場大功勞,端的盧員外第一,如何不把此馬讓他,也見我山寨賞罰必信,功過分明。」吳用道:「前日小生也曾想得,都因夾雜東平東昌兩處之事,遂把此馬擱過了。」盧俊義不待他人開口,慌忙起身聲喏道:「盧某不當,量此微功誰都幹得,何敢受此重賞。哥哥為一寨之主,理合乘此好馬。若說讓與盧某,寧死不敢拜領。」宋江道:「員外太謙了,自古說的:『寶刀贈俠士,紅粉送佳人。』宋江出身鄆城小吏,文不能安邦定國,武不能斬將搴旗,微賤之軀,忝居尊位,已出非分,常自汗顏。員外乃河北英雄,人中豪傑,文精武熟,弓馬高強,此馬歸了員外,事得其主,不致埋沒良駒,願員外速領此馬,勿再推讓。」盧俊義哪裡肯受,竟至拜倒地上,不肯起身。此刻一個是讓,一個推辭,兩傍的人都呆了,沒有話說。只見黑旋風李逵闖出座位,叫將起來道:「我不曾見恁般鳥客氣,頭疼死我也!一頭瘟畜生,好歹只吃得一頓肉,直恁推讓。盧員外認真不要,就是你的,只管推來讓去假甚鳥!惱得我性起,一斧劈了這畜生,你們可沒甚鳥讓。」宋江喝道:「黑廝懂得甚事,又來多嘴,快閉口,否則就砍掉你的頭!」李逵才撅著嘴退去,卻又閃出活閻羅阮小七,叫聲:「公明哥哥,李大哥說話也爽直,你又何必推讓。」隨後林沖、楊志等一齊附和,都說:「小七哥所言甚是,既然盧員外不肯受領,哥哥何必多讓。」宋江方才說道:「恁般說時,宋江只得有佔此馬了。」那時階下的馬伕,聽了此話,便把馬帶了去;盧俊義也起身復歸座次。宋江又說第二件:「我們山寨近來十分興旺,聚集得一百八位生死弟兄,患難相扶,富貴與共,同心同德,沒一個背義之人,可真難得。但若非上天顯應,石碣留名,我們還不知星辰會合,前身都是罡煞應化,卻來此間聚義。這個石碣,如何不把來安置一個去處,常存儆惕,仰答上蒼,永保守此忠義二字。」青面獸楊志說道:「恁地,須想個安置方法。但洒家是個粗漢,這些全不省得,只請哥哥自主。」宋江道:「且問軍師吳加亮先生,定能理會。」吳用便道:「只也易辦,可擇山南清曠之地,命李雲監工築造一亭,就叫他做石碣亭。將石碣正供中央,承以寶座,飾以朱彩,傍設蠟台香爐,一應祭器,委派人員在亭司理。嗣後每逢月朔,眾弟兄可自往拈香致敬,以格天庥。只這麼辦可好?」吳用說罷,沒一個不道軍師高見,堂上一片聲叫好,各自散去。 
  宋江便命青眼虎李雲總司築造,監督工程,限日完竣。李雲奉命,便去山南相度基地,備辦磚瓦木料,召集工匠人夫,山寨裡缺了哪一件,不上數天,早已一應齊備,剋日興工。李雲監督著工匠人等,只顧出力築造,哪個敢怠了工?待到限滿之日,已把一座亭子造得完整,便來宋江前稟報落成。宋江大喜,便同吳用、公孫勝前來觀看,但見這亭子宏敞高壯,金碧輝煌,外表莊嚴,內部整潔,果然好一座石碣亭,十分合意。宋江看過工程,便選個吉日良辰,備辦下豬羊醴酒,香花果品,那日率領了眾弟兄,齊進這亭子裡來行一個落成禮,祭告天地神明。只見亭中燈燭熒煌,香煙繚繞,躋躋蹌蹌,列著一百八籌英雄好漢,盡都衣冠濟楚,恭敬拈香,一派清靜肅穆,全沒些兒強盜氣象。 
  話休煩絮。只說有一個朔辰,朱武同公孫勝來亭中拈香既畢,在內慢慢地踅著,且踅且看,把四邊看個詳盡。二人看到那裡,公孫勝忽然省起一事,便對朱武說道:「這亭子築造得極好!但我看來,還嫌少了一樣裝飾,這般粉白地的四壁,要加上點畫才好。」朱武便問:「壁上畫什麼才配?」公孫勝伸出一個指頭,指著說道:「這四壁須畫十大天君,五方神將,襯著諸天星斗,才行貼合這個石碣,這亭子便越顯得莊嚴。」朱武道:「說得極是!可惜山寨裡沒有高手畫匠!史大郎從前在少華山時,救了一個畫匠王義。聽說此人畫的極好,自從一去,不知下落。若還在北京大名府時,訪他來卻也容易。只怕不在那裡,可就難覓了。」公孫勝道:「說到王義名字,俺也省起,且去告訴公明哥哥,再做商量。」二人走出石碣亭,一同來見宋江,恰巧吳用、盧俊義、燕青都在那裡。公孫勝便告個原由,說要裝畫石碣亭四壁。宋江、吳用等都說好。朱武只說:「要尋王義來畫,最好訪得此人。將來裝畫亭中四壁,管教大有可觀。」宋江便問盧俊義道:「員外昔日在大名府時,曾知有此人否?」盧俊義還沒回答,燕青說道:「大名府確有此人,人稱高手畫匠,只是不曾見過。」宋江對吳用說道:「且差個能幹之人,卻去大名府走訪一遭。」說罷,便欲教史進前去。吳用道:「不可,史大郎性情欠穩,卻怕生事,如何可使他單身下山,須得了精明機變的伴當方好。」吳用說時,兩眼斜□到燕青身上。燕青是個乖巧的人,一見這模樣,心上已自明白。便問吳用道:「軍師,我和史大郎做伴可好?」宋江接口道:「若個百伶百俐之人,怎的不好。只是前番大名城中事情鬧得太大,小乙哥又是個面熟的,如何去得。」燕青道:「怕甚的,改扮了就行。」宋江大喜,立召史進到來告說一番,史進只說:「小事,俺盡理會得。」便和燕青別過眾人,自去打點行程。 
  次日,史進、燕青各自打扮,拴縛了包裹,藏好銀兩,換上八搭麻鞋,挎口腰刀,提條朴刀,扮做趕路的模樣,誰也識不透他們是梁山泊的好漢。燕青又把荷葉水抹臉,抹得黃黃地,左頰上貼個大膏藥,把真面目隱去一半。二人裝扮畢,便來辭行。宋江吩咐:「此去須當謹慎,勿露破綻,免得別生枝節。」二人領諾,下山而去。於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那一日直抵北京大名府,二人進得城來。燕青是個熟識的,但見城關如舊,街市已非,有幾處尚留劫火殘痕,不曾修復。燕青不暇細看,同史進只向冷落處所走,尋個清淨的客店歇下。當晚,二人商議一番,卻是燕青定下主張:「明日為始,按方向挨日去訪問王義,此人若在大名,早晚總得有個下落。」史進叫好。次日,燕青同史進往東關一帶,直訪問了一天,卻訪不到王義的影蹤。第二天,第三天出去一天,到晚仍沒消息。連訪了五七天,二人心裡早就懶了,便商量再勾留三天,如果仍舊沒有下落,只得回山覆命。 
  那日走到西關一條街上,史進厭倦了,拉燕青走入一家酒店,叫了兩角酒,切一盤牛肉,一大盤饅頭,待吃飽了再走。燕青正吃,只見外面走入一人,七尺左右身材,二十四五年紀,顴高面赤,全身做公的打扮。進內揀個座子坐了,便叫酒來。燕青一見此人,覺得好生面善,暗裡一驚,便欲吃了就走。怎奈史進酒落肚中,越吃越有味,不住口叫添酒。燕青何等人,一面吃酒,一面留心,但見那人常在偷□他,真有些不尷尬,便催促史進:「快吃,我們有事,且去勾當了再說。」好容易催史進吃罷,算了帳,離了酒店。史進且走,埋怨道:「俺正吃得有興,卻被你催逼走了,滋味沒回到,落得半肚皮的悶氣。俺又不是眼瞎的,一個公人罷了,怕他鳥的,你卻……」燕青怕他多事,連忙承個不是,用話叉開,二人沒興兒再走,逕自回歸客店。上燈過後,正在房中坐地,忽一人閃將入來,望著燕青納頭便拜。燕青看時,來者非別,正是酒店內遇見的那人,只全身衣服盡都換掉,不是公人打扮了。那人拜罷起來,捱到燕青身畔,低叫一聲:「小官人,你害我想得好苦也!你如何又到這裡來?」燕青一時呆了,回答不出什麼。 
  不是此人到來,燕青、史進怎會闖出一場大禍。正是:待欲隱藏偏露跡,似曾相識卻追蹤。畢竟來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丁九郎真誠款客 段孔目假話欺人    
  話說那人貼近燕青身傍,低聲只說得兩句話,燕青呆了。史進一見這般行徑,猜詳不出,肚裡直自悶殺,也不動問,且看他作甚的。燕青當下在燈光底下,把那人仔細端詳一過,起身來,將房門輕輕掩上,把著那人的手臂,問道:「你不是丁九郎麼?緣何卻來此地?」便叫他坐了好說話。丁九郎哪裡肯,只說:「當著小官人前,小人理該侍立。」燕青說了幾遍,丁九郎才行坐下,說道:「官人容告:日間小人在酒店內吃酒,一眼就覷見你,覺道好生面熟,仔細一想,這不是我那好人燕小官人。但往日小官人是好相貌,天生白淨面皮,臉上一沒有疤,二沒有瘢;今番變了,臉色黃黃地,又加上這個大膏藥,看來又不對,敢是錯認了人?後來官人拍饅頭吃,無意中露出臂上花繡,吃我偷眼覷見,才決定這個真是我那好人。」史進聽得不耐,便道:「你說這話,既是你的好人,如何不來招呼?」丁九郎道:「你這爺,酒店裡人多,小人當時怎敢聲喚。」史進點頭,燕青無話。「待你們走出店去,小人也就起身,遠遠地跟著,見你們走入這裡來,小人認清了自去。待得天晚,換上這身衣服,卻來廝見。」史進道:「恁地,俺倒錯怪你也!」丁九郎笑說:「不敢!請問小官人,人說你在梁山泊做了頭領,很安樂。如何又來這裡?這位爺是誰?」燕青便約略告知,丁九郎把自己近況告訴,說:「在前多感官人相助,幸不餓死,得有今日,心窩裡哪一刻忘了官人。梁山泊名聲浩大,宋公明大名,人人知曉,官中哪不提防著,你們在此容有不穩,不如徑去我家安頓,使小人供些茶飯,聊表一點至誠。」說罷,便欲二人同去。燕青道:「九郎先行,多謝你有此好意,明日卻再理會。」丁九郎說:「好。」起身便走。燕青送到房外,但見他悄然而去。史進道:「此人也好。」燕青道:「他今日做了公人,不曾忘本來面目,果真難得!」二人見時候不早,便關好房門,各自安睡。 
  卻說這個丁九郎,原是本地人氏,有個哥哥喚做丁福,他叫丁祥。當地人不知因何口順,但都喚他丁九郎。當初兄弟二人都做的小販,每天在城裡外奔走,穿街過巷,靠著販賣度日。這丁九郎也命苦,販賣東西,別人賺錢,他偏虧本。有時弄得飯也吃不飽,幸有哥嫂在著,時常去胡亂吃些,將就得這個肚皮。燕青在大名城裡,是盧員外的一個心腹,掌得錢財,握得重權,在外十分豪放,因見丁九郎困苦,多曾周濟。燕青雖不當做大事,丁九郎心裡卻感激。待後盧員外上了梁山泊,燕青也走,丁九郎如同失了父母,登時又困苦起來。接著哥哥身故,又少個倚靠之人,此時真個苦得要死。他的嫂嫂具有幾分姿色,又且年輕,被衙門內一個段孔目看上了,常去那裡走動,一意勾搭。這婦人死了丈夫,正苦衣食無靠,餓魚吞餌,彼此就結識下了,做了段孔目的外房。丁九郎此時可憐已極,看來也顧不得顏面,便去嫂嫂那裡訴苦。這婦人仁慈,常私自給他錢米,胡亂度日。那一日,丁九郎又去求嫂嫂周濟,恰被段孔目撞見,喝問做甚。丁九郎唬急了,只得跪下實告。嫂嫂聞聲出來,卻在傍幫他訴苦。段孔目說:「既是親生叔叔,就在此間住了,吃些現成粥飯罷。」從此丁九郎食宿在彼,一應小心。段孔目也合意。過了幾時,段孔目見他做事很好,又會幾路拳棒,便替他在衙門中勾當充了一名差役。遂得衣食兩全。 
  話休絮煩。且說燕青、史進睡在客店裡,次日,天亮起身,待打過臉水,吃過點膳,便向史進說知,今日要到東關去。史進道:「由你,俺但跟了你走。」二人出了客店,走到東關,但見所在很冷清,沒多幾處好房舍,儘是些小戶人家。燕青觀看一過,便去打探,連問幾家,都回說不知道,這裡不曾有此人。有幾家的男女,見燕青走來探問,變了臉色,回過話,要緊把大門關了。燕青好生詫異,只索回身而走。史進在彼早等得心焦,見燕青回過來,忙問:「訪到了麼?」燕青搖頭。史進道:「這幾天也奔跑得苦,若個鳥人一世不見,不爭教我們尋他一世。今便丟開,明日卻打點歸去。」燕青說:「是,且向廟中坐一會。」二人踅將入去,有個道人在神前點香,忙著施禮道:「二位客官何來?請坐拜茶!」燕青道:「不消客氣,坐坐便去。」燕青暗自打量:「方纔幾個男女好生奇怪,端的為著何事,我何不再來問這道人,看他怎樣?」燕青便與道人說搭,問起王義。道人搖頭道:「客官休問,他早逃走了。這王義本來很安分的。前年因往西嶽華山還願,不知何故,卻勾引梁山泊賊人,鬧了華州,把城子打破了,太守也殺了,因此朝廷震怒,下了緊急文書要捉此人。火捕公事到得此間,官司排頭壓將下來,衙門中因捉拿王義不見,知他有個徒弟住在此間,鄰近便想拿他的徒弟,怎知又吃逃跑了。由是官府益發嚴厲,責成這裡村坊里正,大家小戶,一體留心。嗣後如有人到此尋蹤問跡,窺察動靜,即是王義同黨,可密報官府,捉將去勘問治罪。你們今天好造化,幸到這廟裡來,沒生事端。若問別人時,好的只推不知,不回你話;歹的就去官中告密,登時禍患臨頭,可不怕人!」燕青聽說,連向史進做眼,卻待起身,忽的一人趕入來,叫聲:「王大哥,我何處不尋到,卻在此地談天,我們去休。」燕青看來人時,卻是丁九郎。便與史進起身,謝了道人,三人徑出土地廟,丁九郎便邀二人家去。燕青道:「且待商量。」丁九郎道:「小人斗膽,客店裡給我回歇了,包裹等拿在我家內了,便欲不去也不行。」史進道:「倒好誠意,這般留客也少見!」燕青問道:「九郎,你怎會尋到這冷落所在?」丁九郎道:「小人胡猜。」三人一路說說答答,早走到一家門首。丁九郎便指點說:「這裡就是我家。」當時引領二人進內,就客堂上坐了。但見是一所尋常住屋,共有五七間房舍,只夠得一家居住。當他哥哥在世時,尚與人家同居,房舍狹小,丁九郎常在別處安身。直待他哥哥死後,嫂嫂結識了段孔目,段孔目教同居的搬家,才全佔了這所住屋。丁九郎住在灶間傍一個屋裡,平時只設得一張床,一個箱子,一張桌子,幾樣零星物件。如今留了二位客人,房中又設下一榻,忽嫌逼窄起來,自己只好移向灶下去睡。丁九郎安排停當,返身出來,燕青、史進仍在客堂上,便請二人到房裡去坐地。燕青一看,便說:「九郎生受,我們佔了這個房舍,你卻怎處?」丁九郎笑道:「但請歇息,我自另有臥處,不到得睡向露天去。」說笑一回,天晚了,房中點起了一碗燈。只聽得隔壁有個婦人的聲音,喊道:「叔叔酒菜好哩,可將去吃。」丁九郎答應著便走,不一時進房來,將著三副杯箸,又是幾個碗兒,碟兒,又將進一大壺酒,都放在桌子上。燕青看時,都是些鮮魚、肥肉、嫩雞之類,真也豐足。丁九郎請燕青、史進對面坐下,自己側首相陪,極誠地連連斟酒與二人吃,二人也自喜悅,吃得盡醉盡飽。吃罷這頓酒食,已在一更過後了。丁九郎便收拾殘餚,送往廚下。自有那嫂嫂幫他料理。今夜,他因心中快活,酒自吃得多了,有上七八分醉意,腳兒軟軟地,眼皮兒抬不起,渾身懶洋洋的,便向二人告個安歇,悄悄的走到廚下,爬上預先設置的草鋪子,倒頭便睡。 
  二更時分,段孔目回來,那婦人聽得敲門聲響,連忙去開門迎入,跟在後頭,只見段孔目腳步踉蹌,跌入房中來,身子幾幌,一骨碌就倒在床上。婦人伸手要去扶他,段孔目說:「不要,我今晚在一個朋友家吃得醉了,全身疲怠,胸中只想要吐,你快去做一盞豆蔻醒酒湯與我吃!」婦人答應,去了好半晌,才將著醒酒湯進房來。段孔目且吃,說道:「我那人,你平日手腳也快,如何今夜恁般遲慢,等得我心也焦了。」婦人道:「你休怪我,今夜因叔叔睡在廚下,怕驚醒他,睡不穩,誤了他明天衙門裡畫卯,只得放輕手腳,做得慢了些,你又嘮叨則甚。」段孔目道:「不要生氣,我問你怎麼說?」婦人道:「你又不是聾的,奴說叔叔睡在廚下,聽清楚也麼?」段孔目把一盞醒酒湯吃盡,摸摸嘴巴,睜開眼睛問道:「他為甚睡到只裡去?」婦人便說來了客人,把原由備細告知。段孔目聽畢,心中觸起一事,登時酒醒了大半,爬起身來瞪著兩眼,一言不發。一回,喚那婦人走到床前,伸手一拉,婦人倒在懷裡,就她耳傍說如此如此。「快些去叫你叔叔來,我有 
  話說。」婦人嘓噥著道:「你這人也忒多事,半夜三更,人家正自好睡,便有說話,且待明日說也好。」段孔目道:「你婦人家哪裡懂得,這是要緊的勾當,若待明日說便壞了。你快些前去叫他,小心在意,放輕聲口,休教驚動了兩個客人。」婦人被逼著只得起身,出了房門,走向廚下來。只見點著一盞半明的燈,靜悄悄沒個聲息,便躡手躡腳走。丁九郎此刻酒力已消,一覺醒來,朦朧中見個人影,倒嚇的一跳,起身看時,原來是自己的嫂嫂。這婦人走近草鋪子,在叔叔耳邊說了幾句,回身便走。丁九郎心裡好疑惑,且爬下草鋪子,整束一下衣服,逕來嫂嫂房中,燈光下打一看時,但見嫂嫂靠在床頭,段孔目卻坐在春台傍側,露出一副不尷尬的神氣。丁九郎上前聲喏畢,站在傍邊,只見段孔目早開口問道:「九郎,我要問你,你留的兩個客人姓甚名誰?哪道而來?來此何事?且仔細說與我聽。」丁九郎見問,心窩裡就突的一跳,頓了一下,答道:「這是小人的朋友,他們從山東……不對,記錯了,不是的,是東京來的。」段孔目道:「原來如此。他們姓甚名誰?來此何干?」丁九郎見問得緊,心裡越慌,說話越說不出口。那婦人忽起身來,指著段孔目道:「你這人也忒心閒,人家只是來玩玩的,干你甚事?夜深了,睡罷!」段孔目正著顏色,一聲不響。丁九郎連忙接口道:「對的,他們只是玩玩,沒甚事情。」段孔目喝聲:「胡說,我問你二人姓名,如何不說?」丁九郎見段孔目神色不對,慌忙說道:「一個王姓,一個是姓張,不差,不是張便是章。他們……他們沒做甚事,從東京到來……東京到來玩玩。」段孔目老奸巨猾,久在公門,正是狐狸轉世,靈鬼化身,察言觀色,便知不對。當下突的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你這刁頑的,你幹得好事,分明藏匿下梁山泊強賊,卻將假話哄人。」丁九郎一聽此話,如遭天雷擊頂,連聲分辯:「二人實是安分良民,並非強盜,小人怎敢幹這違條犯法之事。」段孔目目露凶光,起身來伸兩個指頭喝道:「你這廝好大膽,此刻還敢說謊,實對你說,曾有人來衙門中告密,今天巳牌時分,東關土地廟附近來兩個蹊蹺人,在那裡挨戶探問王義師徒。有人窺見一個臉上貼大膏藥的。他的身材狀貌,真好像盧家的小廝浪子燕青。衙門裡得報,立派十名幹練丁壯,去土地廟左近伺候,怎知候至天黑,不見再來,遮莫知風遠遁了。我今晚回家來,卻喜你嫂嫂告訴我,說你留兩個客人在家。她在房門外偷眼覷見,一人臉上貼個大膏藥,你曾稱呼他小官人,這不是梁山泊賊人浪子燕青,你還賴麼?」說過這番話,仍行坐下,目光注定九郎全身,只等回答。婦人聽說,心中先自害怕起來,說:「叔叔,這不是玩的,當真是燕青時,便請實說了罷。」丁九郎只把假話支吾,抵死不認。半晌,只見段孔目露了顏色,笑道:「九叔,你的膽子忒煞小了,試你哩,直已驚得如此。」婦人罵道:「你這人,恁地戲耍,奴也吃你一唬,誰及你吃了豹子心的。」段孔目吐了一下舌頭,嘻笑著說道:「九叔休驚,我的好叔叔!我們一家人,不爭要連累你吃官司,如真的是浪子燕青,我們便悄悄放他走,鬼也不會知道。」丁九郎見段孔目臉色和善,聲口也換了,原來只是作耍,說也無妨,便道:「不敢相瞞,那個臉上貼大膏藥的,實是浪子燕青。同來的是九紋龍史進。如今說破了,須得使他們逃走才好。」段孔目把手亂搖,叫聲:「且住!」 
  不是丁九郎將燕青行藏道破,有分教:奸吏布天羅,英雄入地網。正是:當道豺狼猶易避,人心鬼蜮最難防。畢竟段孔目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燕青失陷大名城 史進氣走玄通觀    
  話說當時丁九郎將燕青行藏道破,便欲教他們遠走高飛。段孔目說:「不可造次,此刻城門已閉。怎地出得去,依你設算時,不是教人自投羅網,反害了他們也。這裡城防近來非常嚴密,一更過後,凡有過往都要盤查,如何可走。今欲放走二人,須得向巡城使領下腰牌,方好賺開城門出去。」丁九郎道:「恁地卻難。我懊悔留了他們,若有長短時,良心上怎好過去!」段孔目道:「說得是,這是你的好意。如今且勿憂急,我自替你設法,先去巡城使那裡走一回,遮莫尋得生路。」說罷,教丁九郎且去廚下安歇;自家走出臥房,點亮了一碗燈,婦人隨後送出大門,看他去了,掩上門,回進房中坐等。 
  卻說燕青、史進二人,今晚因喝得酒多,濃濃好睡,待醒來時,聽得譙樓正打三更。二人酒量,史進比燕青大兩倍,史進酒都醒了,燕青卻還帶些疲倦。史進擦擦眼睛,爬下床來,卻來屋後淨手,只聽得宅外隱隱有聲。史進進房告訴燕青,燕青心疑,急從床上起身,移燈照看時,包裹,腰刀,朴刀都在床側。此刻聲音更響,逼近宅外,二人越發心疑,各捻朴刀在手,跨出房門。奔到外面看時,只見人聲喧嚷,火把齊明,二三十個做公的,各執長短傢伙,早從大門外蜂擁入來,當先一個都頭,高叫:「休放走了梁山泊強賊!」丁九郎在廚下草鋪子上,正打盹哩,忽被人聲驚醒,走出來看時,卻撞見那個都頭,只一棒打倒地上,喝教綁了。燕青、史進搶出來,火把下,早被眾多公人瞧見,喊聲:「強賊在此。」就有兩個公人撲到,吃燕青、史進一朴刀一個,都剁翻了。二人也知前門難走,掉轉身子,史進在前,燕青在後,尋到後門跟首,史進一腳把門踢開,直躥出去,正待回身接應燕青,忽覺有物絆到腳下,黑暗中疾忙用力一跳,沒被絆倒。就這一跳裡,史進正自驚疑,只聽得發一聲喊,兩傍亮出火光。嚷著:「走了一個。」燕青卻已吃他們拿了。說時遲,彼時快,史進躥到後門外,燕青接著出來,暗中被繩索一絆,多因醉後疲倦,腳下無力,身子一幌,就被絆倒在地。這後門外的許多手腳,都是預先伏下。且說今夜來拿人的兩個都頭,一個姓張,一個姓李,本領都很了得。當下張都頭引領丁壯,從前門直打進來,不想被燕青、史進殺死兩人,搶出後門逃走。張都頭連忙追趕,趕到後門外,聽說走了一個,便教李都頭將燕青拿進屋去;一面引領眾多公人,各執兵器高擎火把,隨後追蹤。史進從後門脫身,向前正走,忽聽得背後喊聲大起,回頭望時,但見一片火光,有許多人追將來。史進道:「這干鳥人有何鳥用,也來尋事生非。俺怕了不是好漢!」回身執刀立定,那張都頭已追近前來,火光叢中,兩人交手便鬥。不上六七個回合,史進大吼一聲,只一朴刀,搠在張都頭腿股之上,撲地便倒。眾做公的都嚇呆了,哪個敢上來拚命。史進揚起朴刀叫道:「無用的鳥人,俺殺你們不如殺了狗,好不值得,俺自走路。」眾做公的哪個敢追,任史進大踏步走去。眾人回身過來,聽張都頭在地上聲喚,方才將他扶起,又拾起那條棍棒,一步一跌的,且回段孔目家裡來。 
  只這一鬧裡,大家都知段家拿下強盜,巡城使也引兵到來,段孔目迎著進內,只見地上殺死兩個公人。後門打破,卻捉得一個正犯,一個從犯。此事正自不小,須解留守司衙門發落。丁九郎此時方知中了人家奸計,懊悔無及,只對燕青說:「小人累你。」燕青也自無話。哄亂過一陣,看看天色將明,巡城使便押著二人,帶了抄獲的兩個包裹,兩口腰刀,又奪下一把朴刀,擁出段家大門,吆吆喝喝,逕解留守司衙門而來。不一回,大家到得留守司前,天光已亮,梁中書聞報,獲得梁山泊賊人,非同小可,連忙升坐公廳,左右兩行,排列下數十個狼虎一般的公人,好不威嚴。當下原告段孔目上來,當堂告稟一過,只聽得廳上下幾聲吆喝,左右就將丁九郎推到案前,雙膝跪下,梁中書把驚堂一拍。喝道:「你這刁頑的賊徒,恁地大膽,你也是公門中人,竟敢知法犯法,窩藏強賊,罪名可就不小。」丁九郎見事已至此,賴也不濟,只索招認了,當堂取了供狀。又推上浪子燕青來,梁中書喝教揭去臉上大膏藥,用水洗刷了,露出白淨面皮,毫無瘡瘢。又剝去上身衣服,只見滿身刺著花繡,如何不是浪子燕青。燕青跪在堂上,任爾百般訊問,只不開口。梁中書無法,喝把二人脊杖五十,取兩面大枷釘了,且下在大牢裡。所有朴刀一把,腰刀兩口,包裹兩個,把來當廳看驗過,封存入庫。段家裡殺斃兩名公人,著本管官府相驗,疊成卷宗,一併歸案。梁中書審問畢,一面退堂,一面便傳下令旨:「此番捉得賊人浪子燕青,風聲所播,難保梁山群賊不來劫救,重蹈以前覆轍;即著合城文武官吏,員弁丁壯,一體加意嚴防,務使賊人不得再逞。」令旨下去,誰敢不遵,合城大小官員,個個小心著意,城關內外防備得鐵桶相似,一絲不漏。燕青、丁九郎下去大牢裡,嚴行監押,真的風也不透,苦得要死。這場公案裡最得意的,便是半夜告密的段孔目。當日從留守司衙回去,叫個木匠修補好後門,自有官府派來人役,把兩人死屍料理,打掃乾淨。段孔目踅入房中,只見那婦人倒臥床上,茶飯一點沒有吃,都因昨晚一鬧,驚駭得病了。段孔目便來安慰婦人,說:「我這場功勞不小,將來領到賞賜時,同你快活受用。」婦人埋怨道:「誰希罕什麼賞賜!你這沒天良的,只圖自己,不顧別人,奴的一個親生叔叔,給你一下手就坑陷了。」段孔目冷笑道:「好人兒,說甚傻話。如今在公門中吃飯的,哪個講良心。」婦人道:「只怕梁山泊好漢尋你報仇。」說罷,雙淚交流,翻身朝裡睡去,再不說話。就此日一病,病勢接二連三增重,醫藥無效,不到十日,這婦人就此死了。 
  閒言且住。再說史進當晚嚇退追蹤之人,藉著天上星光,擇路且走,一氣跑過去,也不辨東西南北,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到一個所在,四無人聲,便行立定。史進歇息一下,趁腳兒漫步過去,迎面一所院宇,不暇細看,就牆頭踅轉去,隱隱見有幾株大樹,傍在院牆左近,便走上幾步,彎腰摸一摸地上,插了朴刀,一蹲身就傍樹根坐下。史進此時覺得倦了,坐定身子,兩眼一合,竟自傍著樹根,朦朧睡去。睡得正好,突地一陣冷風吹來,打個寒噤,夢中驚醒過來,微微閃開眼睛看時,但覺曉風尖銳,撲而生寒,天色黎明了。史進尋思:「叵耐姓丁的賊,對俺們假意慇勤,中了他的奸計,失陷了小乙哥,此恨如何消得。」擦擦眼睛,拔了朴刀,立起身來看時,這裡一帶黃牆,卻是一座道觀。此時天光亮了,倒覺進退無主,如何是好?史進在左近踅了幾轉,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開門聲響。抬頭看時,一個道士從觀中角門裡出來,手捧一束正爇著的香,放到山門外的鐵爐中,此名點天香,每晨如此,是這道觀裡的常規。史進見了,急閃到角門側首,等待道士轉身,踏步上前,執刀唱喏道:「行路的借問一訊,這裡是什麼地方?」道士嚇了一跳,張著兩眼,直上直下,把史進打量了好半晌,才道:「你從哪裡來?起得好早。」史進聽說,心裡早不自在,便道:「俺自問訊,說甚來去早晚。」道士連忙陪笑道:「是的,請往裡面拜茶。」史進更自不耐,大叫道:「你這廝只說廢話,俺又不是牛兒,要喝鳥的湯和水!」道士看他氣色不對,再不回答,翻身往裡便走,走進角門,要緊把門兒關閉。不想史進早大踏步趕上,把門一腳踢開,掉轉朴刀桿,對道士夾背一下,打倒地上,道士叫:「救人。」只這一鬧,驚動了觀中道眾,登時擁出三五個人來。史進心頭火起,正待發作,猛聽得有人叫道:「大郎因何到此吵鬧?」史進打一看時,喚他的卻是神行太保戴宗。自己不由呆了,沒得 
  話說。戴宗見那道士爬起身來,滿臉泥土,頭上磕個大疙瘩。當下且不去管他,只招史進進內,走入一所臥室。史進放下朴刀,坐定了,便問:「院長因何來此,這座道觀何名?」戴宗道:「大郎,這裡叫做玄通觀。觀中常持道人孫壽鶴,是俺的師兄,當年一同從師學法,彼此交情深切,款待甚好,俺隱匿在此,能不露一點破綻。」戴宗當下告個大概,也無暇說明如何下山,要緊問史進何以單身到此,燕青怎的不見?史進咬牙切齒,恨了大半日,才從頭至尾,告訴戴宗,說:「若不救燕小乙脫險,如何回得山寨。」戴宗大吃一驚,說道:「這事好生難干,大名城非彈丸之地,兵多將眾,戒備森嚴,我與你孤掌難鳴,怎生下得這手?」正說間,只見孫壽鶴走將入來,戴宗替史進通過姓名,彼此相見了。史進道:「邊才冒犯道友,休怪!休怪!」孫壽鶴道:「不敢,幸恕小徒粗魯!」戴宗又走到外面,尋著那個被打的道士,替史進陪了罪,道士也自無話。 
  史進因昨宵一場打,又奔跑了多路,肚裡飢餓了,就要索酒飯吃。孫壽鶴答應,立刻端正下來,史進吃了一飽。戴宗此時,就將下山因由,向史進備細告說。只因燕青、史進下山以後,過了數日,盧俊義忽感到心驚肉跳,坐臥不寧,心裡好生奇怪:「莫非燕青身上有甚變卦?」便將情告宋江。宋江說:「本來吉凶禍福,起伏無常,有的兆頭,不可不信。燕青為人機警,保不會生事端,敢怕史進著了火?」彼此做一回商量,宋江便差戴宗速去大名走遭,如有事變,火急報來。戴宗領命下山,到得大名府時,尋遍城裡城外,沒有燕青、史進蹤跡,卻撞見玄通觀道人孫壽鶴,師弟兄已多年沒見面,意外相逢,喜不自勝。孫壽鶴便邀戴宗同至觀中。戴宗直說真情,孫壽鶴也告個實況,來這裡主持只一年多,當時就把戴宗留下。戴宗到大名的晚上,燕青就吃官中拿去,如今巧遇史進,彼此訴說原由,戴宗方知真有了事變。 
  史進當下一股火氣,屢欲前去搭救燕青,戴宗只勸回山,卻再理會。孫壽鶴也在傍相勸。史進見戴宗不應,悶著一肚皮氣,說道:「如此,俺自先走,待回山請得公明哥哥將令,發兵到來,把這城池踏為平地。」戴宗道:「大郎先行也好,我自有神行法,且待趕上,前途相會。」史進心中郁勃,再不多說,起身把衣服紮束一下,藏過朴刀,唱個喏,大踏步去了。史進出了玄通觀,也不問路,趁腳步兒行。且喜不曾走錯,已到城邊。但見兩傍排列不少兵卒,手中執著長槍短刀,掄眉怒目,著意行人出入。史進天生英雄情性。他怕什麼,在人叢裡直闖過去,行若無事,倒也不曾有人留神,安然走出城關。他此時氣悶未消,出得城來,只顧趕路,趕到一處,已是申牌時分,肚中又飢餓了,且思尋個村店來買些酒吃。不上半里,早望見一個所在,挑出簾子,正是個酒店,如同大旱得到甘霖,心中好喜。史進走近店門,一腳直跨進去。揀個座頭坐了,酒保上來招呼,問要什麼酒菜。史進道:「只揀好酒好肉將來吃,有麵做幾斤下去。」酒保答應,不一時,一疊連搬上桌子來。史進正饑,如狼吞虎嚥一般,吃了個飽。吃罷,立起身來,酒保便喊算帳。史進伸手一摸,身邊只有幾文銅錢,銀子都放在包裹裡,為了昨夜那事,失得精光。此刻,史進難了,只得走到櫃上,說道:「店家,俺因急於趕路,匆忙中不曾攜帶銀子,改日卻來算帳。」說罷便走。酒保聽說話不對,兩手一攔,不讓史進走。史進惱了,就在身邊掣出朴刀,向櫃上一拍道:「權將這口刀抵押!」只見櫃內跳出一人,隨手搶過朴刀,喝道:「兀!你這漢子,這是誰人開的店,你敢來這裡白吃?」史進打一看時,那人八尺以上身材,三十左右年紀,全身皂裝,滿臉橫肉,黑凜凜一條大漢,不是個好相識。史進道:「白吃便怎樣?」說著,大踏步跨出店去,酒保搶來,伸手就扯他衣服。史進大怒,轉身只一拳,把酒保打倒地上,做聲不得。史進就勢跳到外面。那大漢見酒保跌倒,大叫:「反了,哪裡來這野漢,吃了豹子心肝大蟲膽,夥計們,快些來捉這廝!」只聽得一聲哄應,店中擁出六七個壯漢,各執钂、叉、刀、棍,齊奔史進。史進雖只赤手空拳,卻全不在心,待眾人奔來時,只見他手腳一起,兩三個早跌撞開去,傢伙也脫手,沒曾動他毫髮。只這一打,引得史進性起,大吼一聲,就在一人手中奪過棍子,撒花蓋頂,逢人便打,如同猛虎咆哮,哪個抵擋得了,一齊倒退。那大漢見夥計們吃虧,心頭火發,捻朴刀直奔史進,兩人接住便鬥。大漢十分了得,二人刀來棍去,在店門外直鬥到二十個回合,忽地拍撻一聲響,兩個中倒了一個。 
  正是:山林魁傑逢強敵,村店孤身惹禍端。畢竟倒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九紋龍大鬧黑風岡 玉麒麟親下梁山泊    
  話說大漢和史進鬥到二十個回合,吃史進一棍打在肩膀上,倒了,連一棍,結果了性命。眾人發一聲喊,盡皆逃走。史進也不追趕,撇下棍子,拾起自己那口朴刀,見店中逃走一空,便大踏步走入去,倚了朴刀,開了一罈子好酒,揀幾樣上好的菜,擺上半個桌子,據案大嚼。這回真暢快,酒也灌足,菜也吃飽,推開桌子,搖搖擺擺起身來,走到櫃上,胡亂抓些銀子,捎在身邊,提了朴刀徑走。史進吃得大醉,取路而行,腳步歪斜,身子左右晃蕩,酒在湧上來,真有點打熬不得。走了一段,看看斜日沉山,暮煙四合,景色蒼茫,史進醉眼迷糊,左顧右盼,只待覓個林子歇息。又投前沒多路,身子正晃蕩間,草裡忽地舒出幾把撓鉤,腿上搭個正住,就裡一拖,史進栽倒,草裡鑽出幾個人來,抱頭拽足,此時再也不能擺脫,吃四馬攢蹄捆綁了。史進心上還清楚,知道著了手腳,由他們擺佈,只不做聲。這夥人打個忽哨,把史進扛抬著,逕來一座山上,只聽得有人說道:「俺們軍師算得好計,這廝真的拿了,且候大王爺發落。」便把史進放下,重行綁了,反剪兩手,直推上一座殿宇來。史進睜眼看時,殿上燈光明亮,二人堂皇高坐,上首的是黑凜凜一個漢子,雙睛突出,濃髯滿頰。一位先生坐在下首,狀貌亦極兇惡。兩傍排列許多嘍囉,手中都執著刀斧。史進被推上來,小嘍囉就吆喝下跪,史進挺立著不做聲。只見黑漢拍案大叫道:「這牛子好生可惡,傷了俺的兄弟,還敢倔強,孩子們快把這廝洗剝了,取他的心肝出來。」左右答應,剛把史進拖下去要動手,下首的先生喝聲:「且住,且把這廝監下了,待收過二大王屍身,明日卻將他碎割活祭。」黑漢道:「軍師說得是!且教帶往後山囚禁。」當下幾個嘍囉擁了就走,史進由他擺佈,只不做聲,擁得一個所在,縛在一根柱子上,嘍囉自去,這裡另有人看守。 
  此間頭目姓李,是本寨大王親信之人,手下也帶領三二十個嘍囉,在此後山防守。二更後,頭目踅將入來,只見一人縛在柱子上,赤著上身,緊閉兩眼,一聲不發。史進被捉來時,身上衣服完全,都因囚禁此間,幾個嘍囉起意,將他上身洗剝乾淨,把來均分了。那頭目見史進赤身綁縛,夜裡後山氣候正冷,心裡暗自可憐,踅將近前看時,只見他身上滿刺花繡,肩膊胸膛等處,都刺著一條條青龍,不禁暗吃一驚,倒退下來,且自踅著。肚裡尋思一回,心裡忽地省起,但有嘍囉在傍,沒做手腳,又不好問話,這便如何?那頭目默做一回商量,念頭有了,便問嘍囉道:「甚時候了?老天怎不發亮?」一人答道:「告頭目,天明遠哩,此時剛打三更。」頭目說:「這卻愁慮人,大王發付這牛子下來,今晚好生任重,俺自思睡了,只放心不下,不敢睡。」嘍囉道:「我們廝守在此,怕他飛去,頭目自睡。」頭目說:「好!俺去睡了,你們小心,這牛子也了得。」說罷,轉身就走。沒多時,卻又踅回來,手中執了一把朴刀,對幾個嘍囉說道:「今夜只是提心吊膽,肚子裡撇不開,想俺是個頭目,擔了偌大干係,須不好玩,必得親身坐守,才可安心。如今放著俺在這裡,你們正好睡覺,待過一個更次,卻來接替,那時天快亮了,不怕這廝插翅飛去。」道罷,掇過一條板凳,近柱子放下,坐了,把那口刀倚在身傍,燈光底下,眼睜睜只注定綁的。嘍囉誰不貪圖省力,聽了好生快活,齊說恁地也好,便一擁而出,各去做他清秋夢,若有差失,有擔當的在彼,不干己事。這裡頭目暗自欣幸,坐有半個時辰,卻起身來,走到史進跟前,拍著他的肩頭,輕輕問道:「你叫甚姓名?可說將來。」史進睜眼叫道:「老爺又不和你論親,問鳥的。」這頭目沒做提防,倒吃一嚇,連忙喝教:「低聲,若是要命的,快快告訴與俺,救你脫難。」史進見情狀認真,便道:「要知姓名,但看俺身上刺的。」那頭目道:「早看過了,你不是九紋龍史進麼?」史進點頭。那人慌忙動手鬆綁,把史進放了。史進覺全身麻木,又是寒冷,便溜蕩一回手腳,氣血都活了。那頭目看一看,教且少待,俺去去便來。史進悶坐,肚裡卻尋思:「此人好蹊蹺,端的因何將俺釋放?」忽聽得門兒微響,那人已走入來,背後跟著一個嘍囉,史進慌忙起身,握定拳頭。卻聽得那人說道:「休要驚慌,這是俺的心腹。」上來就把一套衣服給史進穿了。嘍囉送上一盤牛肉,一大壺熱酒。史進正饑,接來吃個罄盡,又暖又飽。便向那人問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俺與你素昧生平,因何如此相待?」那頭目低聲答道:「俺是北京大名府一個畫匠,名叫李昭良的便是。俺的師父王義,因犯了彌天大罪,大名的官府不講情理,將俺砌做同黨,要拿捉俺問罪,吃俺知風逃走了,卻來這裡落草。」史進道:「大名東關土地廟隔壁,有個王義的徒弟,莫非就是你來?」李昭良答道:「正是。俺自逃走出外,且喜無家室之累,一身飄蕩。那日在山下經過,嘍囉們欺俺孤單,上來打劫,都吃俺打敗,惱動大王殷泰,親自出馬,將俺捉上山來,因見俺出得幾路手腳,相勸入夥。那時俺自念今日無家可歸,官司又緊,只索答應了,權且棲身於此。」史進道:「你倒會說話,怎說權且,你已做個頭目哩。」李昭良歎口氣道:「這是實話,不知怎的,那大王十分看覷,教俺當個頭目,心裡實不願意。常見他們姦淫劫掠,殺人放火。干的都是不仁不義的勾當,但恨沒法阻擋,自願躲到這後山來,使得身心清淨。」史進道:「恁地,你倒是個好男子!可惜和這夥毛賊廝混,一世沒得出頭。不如隨俺上梁山泊去,俺哥哥宋公明須不是這等人。」李昭良便向史進倒身下拜道:「若肯提攜時,小人沒世不忘!」史進道:「休說廢話,俺奉公明哥哥將令,正要尋你的師父王義,如今他在何處,你知道麼?」李昭良道:「小人當日逃走出外,也曾遇見過一次,他把犯事原由相告,因此得知九紋龍大名。俺們師徒臨別時,他不曾告訴去向,但說九紋龍如何英雄仗義,倘沒得過時,可投奔梁山泊去。小人常記在心,只緣無門可入,不想今夜在此相會。」史進聽得王義不知去向,連連跌足,說道:「恁地休得兜兜搭搭,俺就和你殺將起來,把這夥毛賊都砍了,卻隨俺上梁山泊去。」李昭良搖手道:「且慢,這殷泰好生了得,須索想條妙計,不可鹵莽動手。」 
  原來此山名叫黑風岡,山上為頭的強人,乃是弟兄兩個,哥哥喚做撞天塌殷泰,兄弟叫做鑽地鬼殷春。都是趕車出身,只因打死人命,官中追捕得緊,逃來此地落草。弟兄兩個都好武藝。殷春善用渾鐵點鋼五股托天叉,殷泰更比兄弟了得,使的兩柄板斧,數十人近他不得。兄弟二人自佔據這座山岡,聚集得三五百小嘍囉和一位先生,打家劫舍,姦淫婦女,無惡不作。這先生複姓萬俟,諱個德字,本是個不弟秀才,武藝平常,計謀卻好,山寨裡奉為軍師,都聽號令。萬俟德出主意,在離山三里之遙設下一所做眼的酒店,教殷春守把著,凡見過往有些油水的,便暗通消息,半途中抄出攔劫;或用藥麻翻了,抬來山寨裡搜去金銀,把人剁做幾段,拋向巖壑中餵那野獸。這樣不知害掉多少性命,不想卻值史進今日到來,也算天理昭彰,一動手就把殷春打死。小嘍囉逃得性命,報到山上,殷泰大怒。萬俟德教在要路埋伏,捉來時與二大王報仇,史進果然入彀。再說史進當時就欲動手,李昭良告了個備細,要做一回商量。史進哪裡肯應,說道:「誰耐煩商量長短,趕快殺將起來,使睡夢中不做提防,多麼脫辣乾脆。」李昭良拗不過,只得引史進出來,到兵器房裡揀了一條好朴刀,那個心腹也執了器械。李昭良左手高擎火把,在前帶路,就從後山殺出,嘍囉們睡夢中驚醒不知甚事,急奔將出來,史進手起,早搠倒好多個。嘍囉驚叫,合寨登時大亂。撞天塌殷泰在房舍裡,正擁著一個婦人好睡,突被喊聲驚醒,一聽是鬧奸細,還當了得,慌忙起身,只穿得一條褲子,手搦雙斧,飛躍而出。史進一路殺將來,正撞見撞天塌殷泰,兩人接住便鬥。殷泰雖然勇猛,卻仗的一身蠻力,怎及史進那口刀變化,不到十個回合,右臂上吃著一刀,一把板斧脫手。史進矯捷,連一刀,砍去半個腦蓋,跌倒於地。此刻天色漸明,史進更看得清楚,對準殷泰肚腹下又連搠幾刀,把下半身搠得稀爛。萬俟德聽得全寨大亂,料知事情不妙,還是快走,一手仗劍,一手提個包裹,奔逃出外時,恰巧撞到史進,喝聲:「毛賊待向哪裡走?」只一朴刀,連肩帶背,砍倒在地。史進一腳踢開屍身,揮動朴刀亂殺,誰禁得住這頭大蟲,都倉皇逃命,只恨爹娘生得腿短。李昭良在後叫道:「要命的快丟下兵器,俺們自做主張。」眾嘍囉聽得的,盡都丟掉槍刀,跪在地上。李昭良道:「殷泰、萬俟德都已伏誅,首惡已除,須不幹你們事。」史進按刀說道:「說得是,俺再不殺你這些癩狗。」眾嘍囉縮了手腳,誰敢做聲。李昭良當眾指定史進,說道:「這位是梁山泊頭領九紋龍史大郎,奉宋公明替天行道,專除惡人,不殺無辜,俺今便相隨而去,你們如願入夥,可做一處走;不願的給發銀兩,自尋生路。」說罷,眾嘍囉齊稱願往。李昭良一看,除逃的殺的不計外,尚留半數,便教起來收拾。又揀取十多名,分撥往各處搜檢;又放出被搶來的婦女,押到外面,按名散給銀兩衣服,令自行回家。李昭良發放完畢,命將剩餘的金銀細軟捆載起來,又趕出一群騾馬,盡行押著下山。山上卻放起一把火,把寨柵燒做灰燼。 
  一行人眾下了黑風岡,跟隨史進往梁山泊進發,一路無語,直抵李家道口,李昭良等下在酒店裡。山寨定例,凡來投奔入夥的,都有分例酒食,眾人自吃,史進卻去告稟宋江知道。宋江正悶得慌,忽見史進單身回來,兀的一驚,忙問:「燕青何在?」史進從頭訴說到底。宋江怒髮衝冠,立刻要去攻打大名府,救取燕青。吳用在傍勸道:「兄長息怒!史大郎黑夜倉皇奔走,未知究竟,且待戴院長回山詳報,再做商量未晚。」宋江道:「也說得是!諒大名府的官吏,誰敢就將燕青傷害。」便教史進引來人上山。李昭良見了宋江,倒身便拜,說些仰慕的話,從容應對,全無粗惡之形。宋江很喜,就教他充個大頭目,同相隨來的一班嘍囉,都歸史進統率。李昭良拜謝自去。吳用沉吟片刻,對宋江說道:「弟想起一事,此人不是王義的徒弟麼?石碣亭中四壁,何不就命他裝畫,也完了這件公案。」宋江稱好,便傳令教李昭良剋日動手,在石碣亭中畫壁,將來四壁完成,自有重賞。李昭良奉命,小心著意。自去裝畫不提。 
  卻說盧俊義得到燕青失陷消息,心中好不焦急。那日聽得戴院長回山,盧俊義連忙趕去,只見宋江、吳用、公孫勝、林沖、柴進、花榮、史進等都在那裡。盧俊義且坐下了。但聽戴宗說道:「史大郎動身時節,我本約他趕上前途相會,一同回山。不想當日大名城中講動此事,三三兩兩,人言各殊,沒個確實的消息,只得耽待下來,暗中仔細刺探,因此落後了。燕青和丁九郎兩人,如今都下在大牢裡,合城防備很嚴,此事實是段孔目半夜告密,設下害人陷坑。丁九郎並不知情,他也在牢中受苦。梁中書因鑒盧員外前事,不敢就將燕青殺害,卻申文東京,說燕青是盧案要犯,曾經射死解差董超、薛霸,罪大惡極,應請派員迎提至京,勘問正法。」盧俊義聽畢。當時心急如焚,便欲親自下山,吳用勸道:「員外休性急,漏了風,便救不得,即今再教戴院長走一遭,待得到確報時,前往救取未晚。」盧俊義覺得不差,且耐性兒等著。過了幾日,戴宗回山,探得東京派出一員將官,帶領兩員偏將,數百軍馬,至大名府迎提燕青。這將官名喚拔山力士高沖漢,是高俅的心腹,生得身長九尺,膀闊腰圓,面如藍靛,力大無窮,善使一頂溜金寶钂,數十人近他不得。盧俊義怒氣填胸,就欲前去截劫。宋江道:「何勞員外親自出馬,只教林沖、史進各領五百嘍囉,去要路上等候好了。」盧俊義不應,堅執要去。宋江又勸。盧俊義道:「兄長不允,小弟也匹馬單槍自去。」本來盧俊義愛燕青如子,有好幾重恩義,同上山寨以後,情愛更深。如今燕青失事,只急得他坐臥難安,恨不立刻救將來才好。宋江見說,不好再勸,便道:「端的員外要去,便與林沖、史進同行。」盧俊義大喜,立刻換上衣甲,親隨的帶過馬來,綽一桿爛銀虎頭槍,林沖、史進也各自紮束,執了兵器,騎了馬,一千名小嘍囉跟隨,逕下山寨而去。盧俊義去後,宋江便令武松、石秀引五百嘍囉,前去要路埋伏接應。又令撲天鵰李應將引馬軍三百,王英、扈三娘為副,斷後接應。 
  再說盧俊義同林沖、史進取路趲行,向大名方面而進。不止一日,那日行抵一處,坦蕩蕩一條大道,探路的報說,這裡地名燕來坡,距大名約五十里之遙,乃是上東京的大道。盧俊義聽到燕來二字,心思一動,便教就此處停下,只留幾個哨探的在外,余皆去樹林中埋伏,只待燕來。不到半日,早望見前面煙塵滾滾,一簇軍馬趕來,盧俊義叫一聲:「徼幸。」便與林沖、史進各按兵器,衝出林子,嘍囉兩下分開,橫列道上。盧俊義挺槍勒馬,史進居左,林沖居右。待軍馬近前,迎頭看時,當先馬上一將,全身披掛,手執大刀,後隨三五百兵卒,擁定兩輛陷車,正在前進。林沖挺矛躍馬,大喝道:「前邊聽准,梁山泊豹子頭林沖等候多時,會事的快留下人去。」那將官狂叫道:「殺不盡的草寇,正要拿捉你們,卻自來送死。」林沖大怒,挺蛇矛便刺,那將舉刀相迎,只三五個回合,林沖手起一矛,刺落馬下。史進叫聲:「爽快!」舞刀殺將過去,軍士怎生抵敵,發聲喊,棄下陷車,一齊逃命。盧俊義一見得手,催動馬匹,眾嘍囉蜂擁上前,待打開陷車看時,哪裡是浪子燕青,只兩個蓬頭垢面的囚犯。盧俊義呆了。林沖不知所措。兵士一陣逃竄,盡行四散。史進回馬便呼「燕青」,不見答應,又叫「丁九郎」,也沒聲息。史進奇了,跳下馬來看時,只兩個蓬頭垢面的囚犯。史進圓睜怪眼,拔出腰刀,擬准那兩個囚犯喝道:「你們端的是誰?要死的休說實話。」只見一個戰競競答道:「我……我們是……是大名府牢裡的死囚,不知為甚因由,梁中書要押我們上東京去。」史進道:「住!俺今問你,曾有個浪子燕青解去東京麼?」那人回說不知。又一個囚犯道:「我們起解時,只知另有一批人犯抄的小路,也押解上東京去。」林沖叫道:「盧員外,俺們中了計也!」盧俊義點頭應道:「遮莫是移星換鬥?」史進聽說,怪叫起來道:「恁地可惡,這兩個囚徒也饒恕不得!」把來一刀一個殺了,插好腰刀,立刻上馬。盧俊義便分一半嘍囉與林沖,自同史進急速取小路追截。 
  有分教:大道官軍先破膽,中途猛將又亡身。正是:李欲代桃謀未遂,星將換斗計無成。畢竟盧俊義追截得燕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高沖漢中槍殞命 欒廷玉奉召興兵    
  話說盧俊義、史進同一干嘍囉,奔塵疾馳,抄取小路而行,趕到一處,隱隱聽得喊殺之聲,急忙循聲趕去,乃是自家人馬,正與一隊官軍在彼廝殺。只見武松使一對戒刀,石秀仗一條朴刀,刀光閃閃,和兩員騎馬的將官大戰,兩邊聲音喊得震天價響。這個戰武松的將官,好生了得,聲如梟鳥,臉若瘟神,頭戴鑌鐵盔,身穿鑌鐵連環甲,手執溜金钂,坐下高頭卷毛點子馬,此人正是拔山力士高沖漢。原來高沖漢到得大名府,梁中書就在衙中設下一計,向大牢裡提出兩名死囚,把來打入陷車,教一員偏將引數百軍士押著,只取大道而行,充做起解燕青模樣。另使高沖漢帶領軍馬,監押燕青、丁九郎兩輛陷車,從間道上東京,弄個移星換斗之計。梁中書見高沖漢帶來人馬不多,又撥三百名壯健兵丁,教李成統率了,護送出大名地界。這般算計,梁中書自謂千萬分穩妥,不見得再會出事。怎知趕到此地,偏生撞著了武松、石秀兩條好漢。那個斗石秀的,便是大名府都監李成。武松、石秀當日下山,趕過幾程,依武松主見,直取大道而行。石秀卻說:「那邊已有盧員外等在彼,人多何益,俺們只揀小路兜抄將去,遮莫撞見時,落得個不勞而獲。」武松聽說有理,就取小路,不想真的撞見,燕青合當五行有救。 
  且說盧俊義當時看了清切,見武松、石秀不能得手,就與史進雙騎並出,各舉手中兵刃,上前助戰。盧俊義奔的高沖漢,史進奔的李成,並做兩個打一個。高沖漢抖擻精神,連聲吼叫:「螞蟻般賊寇,便再加幾個俺也不怕!」武松正鬥,見盧俊義一馬上來,忙把雙戒刀格開金钂,托地跳出圈子,叫一聲:「盧員外,這狗將官的首級,且讓你取了罷。」高沖漢素聞河北玉麒麟之名,今見上來一人,天表英奇,神儀照日,又聽叫出盧員外,想必就是玉麒麟盧俊義,卻也值得廝拚。當下兩人戰住,只見槍來钂架,钂去槍迎,正如二虎相搏,各不肯罷。李成也自了得,戰住石秀,不分高下。石秀不願久戰,只想打劫陷車,苦於不得脫身,如今來了史進,石秀急撇了李成,便向官軍隊裡撲去。武松也使雙戒刀殺將上前。史進戰無數合,又撇開李成,來搶陷車。李成趕來攔阻,武松翻身接住便鬥。石秀、史進揮刀亂殺,嘍囉又乘勢衝將來,官軍登時大亂。李成恁般勇猛,也難禁得武松神力,又加聽得人馬擾亂,生怕陷車難保,心裡越慌,槍法亂得一些,吃武松一刀砍來,李成見機,把槍桿用力一撥,一刀搠在腿上,忍著痛,拚命撥馬而走。武松追之不及,任他逃去。武松回身,石秀、史進已將陷車打開,守護陷車的偏將都被殺死。石秀奪過兩匹馬,給燕青、丁九郎騎了,教史進保護了先走。卻高聲叫道:「盧員外放心,小乙哥已經救得,先回山寨去也。」喊聲過處,只見盧俊義大奮神威,槍尖一起,一槍把高沖漢挑下馬來,金钂拋地,魂魄升天。武松、石秀喝聲采,眾嘍囉齊叫:「盧員外端的英雄!」官軍亡魂喪膽,盡都逃的逃,死的死,不留一個。盧俊義住馬看時,屍骸狼籍,血流滿地,傷亡不少,自家人馬也小有損折,便教取道回山。 
  再說史進、燕青、丁九郎三騎快馬,一程途趕過去,斜刺裡忽撞出一彪軍馬,史進心疑,橫刀躍馬迎將上前,只見馬上一員將官,當先飛奔而來,好生威武。史進失聲叫道:「李員外,卻來甚事?」李應住馬,就此告說原由,並言林沖指點到此。王英、扈三娘夫妻兩口子,接著帶領馬軍也來了,彼此相見,好生喜悅,便做一處同行。走不多路,林沖在後趕來,一同回歸山寨。宋江見燕青脫險而歸,快活萬分,撥個空房給丁九郎安頓,教二人且去休養。不到半天,又來了盧俊義、武松、石秀各自繳令,不須細說。 
  次日,山寨裡設下慶賀筵席,酒饌豐盛,眾頭領有的吃喝,有的說笑,樂個盡致。獨有丁九郎在客座上坐地,心中老大惱恨,口口聲聲說:「若不殺段孔目這猾賊,怎生消得這口怨氣。」燕青道:「九郎休氣悶,且自吃酒,後日算計。」武松乾了一杯,拍著桌子道:「說甚長遠的話,這回多虧石三郎好主見,若不趕小路時,小乙哥早解上東京去,如何救得。」宋江聽說,便教記下石秀功勞。又派丁九郎當個職事。丁九郎自此留頓下來,居然做了梁山泊人物。 
  卻說大名府梁中書,那日正坐留守司衙中,忽聽報來,取大道上京的兩輛陷車,在離城五十里燕來坡地方,吃梁山泊賊人打劫了,囚犯和押解官都被殺死,軍士傷亡無數。梁中書只一驚,這也是兩名死囚晦氣,賊人卻中計了。正打量間,忽見李成負創回來,報說小路上又遇賊人,梁中書這才真急了,唬倒在坐椅裡,呆了手腳,沒做主張。接著又來一個急報,陷車已被強人劫奪,高沖漢死於非命。梁中書此刻軟倒在彼,再也不能起身,大半日才將魂靈兒收攝回來。也算李成晦氣,反受他一頓申斥,呵叱了去。梁中書尋思道:「這事又鬧大了,高沖漢是高太尉心腹,又是童樞密的愛將,此番東京到來,竟至損兵折將,劫去要犯,性命喪在強人手裡,雖非大名城裡出的事,我也多少擔點干係,怎生是好?」越想越覺恐懼起來。且命管下官吏,赴出事地處勘驗收拾,詳細具報到案。一面只得據實申聞東京,自請處分,暗中卻走丈人蔡太師門路。飛報到京,朝中不論賢奸,個個震動,蔡京、童貫怒不可遏,高俅尤恨入骨髓,幾欲立刻踏平水泊。高太尉回思一想:「梁山泊勢大滔天,高沖漢如此驍勇,尚且不敵,無能之徒,枉送性命,除非保舉那人前去,方能報得此仇。」次日五更,高俅入朝,到得待漏院中,先與一班同黨議定,待聽景陽鐘響,道君皇帝臨殿,百官參拜既畢,只見高太尉出班趨伏丹墀,奏稱:「梁山泊賊勢披猖,路劫欽犯,殺害兵將,蔑視朝廷,藐玩國法,請天子明降聖旨,剋日征剿。」道君皇帝聞奏大驚,道:「梁山泊賊人尚未剿除麼?仰卿奏來,誰人堪當此任。」只見樞密使童貫出班奏道:「臣今保舉一將,未知聖意如何?」道君皇帝道:「卿且奏來。」童貫道:「此人名喚鐵棒欒廷玉,深通韜略,有萬夫不當之勇,現為萊州兵馬都監。他與梁山泊人有莫大之仇,常懷報復,若得此人領兵征剿,穩可掃蕩水泊,殲除群賊。」道君皇帝准奏,便著殿帥府掌兵太尉高俅,會同樞密院相機行事。朝罷,高俅、童貫便發出緊急文書,宣取欒廷玉火速進京,面授征剿方略;一面飛檄各州郡,文書到日,作速出兵相助。 
  且說欒廷玉當宋公明三打祝家莊時,他眼見大勢已去,祝氏敗亡迫於眉睫,便單槍匹馬,倉皇從亂軍中殺出,保得性命。自此一路飄蕩,狼狽不堪。一日到了東京城裡,適逢一位故友,彼此談起別後情況,欒廷玉自歎命運乖張,鬱鬱不樂。這故友是童貫家的門客,口舌如簧,深見寵任,有上小小一點權力。他素曉欒廷玉材器雄偉,武勇過人,淪沒可惜,便引見童貫,弄個職事來做。後又轉入高俅門下,欒廷玉極意迎合,高俅歡喜,不次提拔,沒多久就轉往外方,做了個萊州兵馬都監。蔡京、童貫、高俅等本都朋比為奸,互通聲氣,朝中只有他們勢力最大,要提拔幾個親己之人,真的易如反掌。欒廷玉得志以來,想起祝家莊舊事,常欲報仇,只苦自己力量不濟,每對人家嗟歎:「不殺盡梁山泊賊人,實為終身大恨。」那日兵馬都監在衙中坐地,正共僚屬講論些兵法戰略,忽報東京有使臣到。欒廷玉連忙出迎,得知備細,好不喜悅。「今番准遂了心願也。」使臣去後,欒廷玉急收拾盔甲鞍馬,帶領幾名侍從,剋日登程。於路無話,早到東京城裡,先去拜謝過童貫,再至殿帥府參見高太尉,欒廷玉恨梁山泊刺骨,今得大臣保舉,氣壯心雄,自謂可操必勝。高太尉甚喜,便會同樞密院,將這宗軍機重事辦妥。欒廷玉自引本州軍馬三千,各州郡調撥馬步軍兵五千,合共八千之數。高太尉問道:「誰人可作先鋒?」欒廷玉道:「俺有一友,名喚紀安邦,薊州人氏,文武雙全,本事勝俺十倍,惟今在邊庭效力,往返不及,只好另舉一人。此人姓扈名成,現為青州團練使,勇敢善戰,武藝超群,可為先鋒。」高俅大喜,教欒廷玉且回本州,一面飛調各路軍馬,都向萊州會合,聽候出征。官家命令,急如星火,誰敢怠慢。半月光景,兵馬都已取齊,扈成自帶精兵一千趕到,共計九千人馬。原來扈成在宋江三打祝家莊的時候,因妹子一丈青被擒,不欲保全合莊生命財產,故與宋江修好,又將祝彪捉瞭解去。原想換得妹子,不料遇到李逵,砍了祝彪,不問情由,逢人便殺,只得避去。後來全家被害,就逃往東京,走了門路,做得青州團練使。一向懷恨梁山泊,今番欒廷玉保舉他做先鋒也就因此。閒言不表,且說欒廷玉便催動大軍,扈成在前,自己斷後,炮聲響,旗旛飄揚,浩浩蕩蕩,直向梁山泊殺奔而去。 
  卻說梁山泊自燕青脫險回來,山寨中每日飲酒作樂,無甚大事。那一日,探事頭領鐵叫子樂和忽來見宋江,報道:「今有童貫在御前保奏,特命萊州兵馬都監欒廷玉領兵數千,要來征剿俺們山寨,不日到此,請做準備。」宋江問道:「莫非為燕青身上而起?」樂和道:「只怕是的,戴院長遮莫在後來了,當有詳細消息。」宋江聞報,傳令忠義堂響鼓聚將,商議迎敵。鼓聲響後,只見忠義堂正中端坐兩位都頭領,一個是山東呼保義,一個是河北玉麒麟,上首軍師吳用,下首法師公孫勝,眾頭領各依座位,左右分開。宋江當眾宣說因由,商議退敵之策。只見赤髮鬼劉唐跳起來嚷道:「哥哥忒煞君子風,人家要來打俺,俺便回他一場打,商量則甚。」李逵接著叫道:「俺兩把板斧久未出手,也苦夠了。今番一直殺將去,把這班狗官狗將殺個盡絕,殺得手順時,索性把趙老兒也殺了,扶俺哥哥做個皇帝,好使日後清靜。」宋江喝道:「匹夫胡說,割下你這嘴巴!」李逵道:「你自不要做皇帝,干俺的嘴巴鳥事!」眾人都忍著笑。吳用道:「哥哥值得同他鬥口,且商量正事。」說話之間,忽報戴院長回山,接著就見戴宗上來告道:「大名府梁中書因俺們路劫欽犯,殺傷兵將,申文上達東京,惱了朝中一班奸臣,特保舉萊州兵馬都監欒廷玉前來征剿。人馬將近一萬,誓欲踏平山寨,來勢銳猛,未可輕視。」宋江問道:「曾否探聽此人是何出身?」戴宗道:「哥哥不問,俺倒忘了。此人便是祝家莊的教師,曾和俺們作對,如今入了奸黨,又來撩撥人。」宋江訝道:「我道姓名偶然相同,怎知就是那個欒廷玉。當初疑心他已死在亂軍之內,不道此人尚在人間。」吳用道:「小生早就料得,我們劫了燕小乙,此事必不干休,便遣戴院長、樂和先後下山哨探,如今果真來了。」吳用說到這裡,只見病尉遲孫立離座而起,道:「不是今日小弟氣短,說句不長進的話。俺知欒廷玉智勇雙全,不是一介武夫,如今一定懷著報仇之念而來,應作速安排妙計,殺他個片甲不回,方能使奸人膽落。」劉唐叫道:「孫提轄休膽怯,俺不怕這欒廷玉,他便有三頭六臂,俺也得和他廝拚一下!」劉唐道罷,魯智深、武松、楊志、史進、阮小七齊聲應和,共請下山迎敵。宋江稱是,便請軍師吳用主裁。吳用向兩邊看看,拔得一枝令箭在手,只見左邊座次內閃出沒羽箭張清,便道:「某自上山以來,不曾建立半點功勞,願引龔旺、丁得孫去打個頭陣。」吳用道:「好!」便教張清帶領二千人馬,龔旺、丁得孫、馬麟、鄧飛為副,沖打頭陣。第二撥主將是關勝,孫立副將,宣贊、郝思文、鄒淵、鄒潤、陳達、楊春將引人馬二千,接應張清。又令楊志、索超、武松、劉唐、單廷珪、魏定國六員頭領,引領馬步軍兵二千為第三撥。又令李俊、童威、童猛各統水軍,分為三路,在水面上往來接應。正自調撥,急又報上山來,欒廷玉前鋒人馬,已如轟雷掣電而來,離此不遠。宋江叫道:「欒廷玉行兵神速至此,端的驚人!」吳用便教宋江自帶朱武、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孔明、孔亮、項充、李袞九員頭領將引軍馬三千,居中策應。黑旋風李逵看得眼睛裡火赤,幾次要想討令,只自忍住。如今眼見調撥已畢,卻論不到自己,心裡乾急了,連忙叫道:「軍師因何忘了鐵牛?」吳用道:「用你不著,去甚的?」李逵道:「可不管有用沒用,一定要去,俺若閒了,便要生病。」宋江道:「欒廷玉武藝了得,你不是他的對手,如何去得。」李逵大叫道:「去的都是好漢,偏生鐵牛沒用。」宋江道:「不要慌,且帶你同去,若胡亂闖出事來,你須擔受。」李逵說好。歡天喜地,急收拾起雙斧,隨在中軍裡起行。山上事務,自有吳用、盧俊義主持,不須細說。且說張清、關勝等下了山寨,三撥人馬陸續而行,都到了平川曠野,排下陣勢。此時正值秋高氣清,人健馬肥。只待官軍到來廝殺。 
  不到一日,官軍早已來了,先鋒扈成,望見梁山泊旗號,暗吃一驚。「怎的強盜已有準備?」便分開兵卒,安下營寨。佈置剛定,聽得對方陣上有人搦戰。扈成大怒道:「強賊如此放肆,即刻斬下頭來!」手提開山巨斧,縱馬出陣。大罵:「背義草寇,今日不把來斬盡殺絕,天也不容。快來送死。」對陣鐵笛仙馬麟,手舞大滾刀,更不打話,接住便鬥。扈成一斧連一斧,殺得馬麟只能招架,不能還手,自覺力怯,撥馬敗回本陣。張清火發,正待出馬,龔旺、丁得孫早飛騎而出,雙戰扈成。龔旺、丁得孫的武藝,怎生及得扈成,扈成掄動巨斧,越殺越勇,二人漸漸不支。龔旺急了,撒手一飛叉擲去,扈成眼快,將斧頭一格,叉向斜刺裡飛去,沒曾命中。龔旺一驚,就吃扈成一斧劈中馬頭,跌下馬來,丁得孫連忙敗陣而走。官軍乘勢衝殺,幸得孫立、關勝奮勇抵擋,壓住陣腳。龔旺被張清死命救回。扈成勝了一陣,好不有興,剛自收兵,欒廷玉已隨後趕到,扈成稟說勝利情形,欒廷玉也自喜悅。一宵過去,張清因恨昨日之敗,當先出馬與扈成交手,只五七合,一槍撥開巨斧,回馬便走。扈成自恃勇力,隨後趕來,不提防張清暗取石子,只一揚手,石子打中扈成面門,翻身落馬。張清回馬挺槍便刺,官軍隊裡一齊失色。 
  正是:明槍施處非難躲,暗箭來時不易防。畢竟扈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劉唐索超同被擒 李逵關勝雙中箭    
  話說張清一石子把扈成打下馬背,挺槍便刺,扈成性命危於頃刻,虧得陣上奮勇搶救,沒曾傷命。官軍隊裡一員偏將名喚袁超,手舞雙刀,飛馬便戰張清,只五七合,張清撇一槍便走。袁超因飛石厲害,不敢追趕。張清回馬再戰,石子早在手中,戰無數合,手起一石子,打中袁超左腕,兩口刀飛去一口,袁超膽落,縱馬敗回本陣。又有一將,姓方雙名克昌,見張清飛石打人,十分惱怒,使展鐵槊,衝出陣來,大叫:「強賊休得猖狂,俺來取……」被張清只一石子,打得「你」字沒曾出口,嘴巴流血,逃入陣去。梁山兵將,齊聲叫好。張清大笑。 
  只聽得鼓聲連連響動,旗門下又出兩員步將,一個如鬧海夜叉,一個似酆都惡鬼,各仗一柄鋼叉,直撲過來,怪叫道:「認得欒將軍麾下桓奇、金必貴麼?」這兩人是異姓兄弟,好大的臂力,曾經落草為盜,吃欒廷玉降伏,收做隨身步將,今日有心賣弄,想捉個敵將邀功。二人撲到張清馬前,舉叉就搠,斗有五七回合,張清自覺馬上吃虧,忙把足蹬一挑,圈轉馬匹,單手提槍,扭身只一石子,桓奇脖子上打個正著,一交裁倒。金必貴驚叫:「什麼?」張清好手快,又一石子飛來,打中耳根,只覺耳中金鼓喤喤,翻身又倒。張清回馬挺槍待刺,不提防桓奇滾將近來,叉搠馬腹,張清大驚,縱馬一躍,在桓奇身上跳過。金必貴又負痛騰身而起,一叉搠到,張清奮單臂擋開,剛得回馬,桓奇又對面撲來,只見脖子鮮紅。張清迎頭一石子打去,桓奇又倒。兩方陣上都看得呆了。張清得勝,撥馬便走,金必貴捨命趕來,張清馬快,已入本陣。金必貴揚聲大罵,搖叉作勢,惱了赤髮鬼劉唐,手捻朴刀,踩開大步,直奔對陣,兩人接住步戰。桓奇地上爬得起身,拾了鋼叉,共撲劉唐。兩個都負了傷的,如何敵得劉唐生力。劉唐一朴刀盪開去,正與桓奇鋼叉相碰,錚的作聲,火星四射,迸得虎口麻辣辣地。桓奇不敢再戰,跳出圈子。金必貴也把鋼叉一撥,撒腿就跑。引得劉唐性發,大罵:「無恥猾賊,這般虎頭蛇尾,俺也沒興頭廝殺,且叫了得的來斗三百合。」 
  只聽對陣轟天價一聲炮響,兵士齊聲吶喊,戰鼓咚咚中,一員大將縱馬而出,背後現出一面欒字大旗來,迎風颭蕩,好不威武,只個便是欒廷玉,梁山兵將盡都望見。欒廷玉出到陣前,擎槍勒馬,高聲喝道:「兀!那草寇留下名來,俺欒大將軍只喜拿捉有名的,若是無名小卒,快快退去。」劉唐道:「你有女兒許配俺麼?卻問名道姓。」指一指鬢邊硃砂記道:「便不說老爺是赤髮鬼劉唐,你須認得!」欒廷玉道:「如此,正要拿你!」劉唐大怒,舉刀便砍,欒廷玉挺槍相迎。鬥到二十多個回合,欒廷玉騰出右手,掣取腰間鐵鞭,對劉唐肩尖只一下,打個正著,登時栽倒。孫立、單廷珪、魏定國三騎並出,欲思搶奪,早被撓鉤手搭將去了。欒廷玉一見孫立,大罵:「背叛之賊,何面目還來相見!」孫立大怒,也不打話,搖鞭直取,陣上戰鼓齊鳴,塵沙滾滾,斗有二三十合,孫立力怯,回馬便走。欒廷玉卻待追趕,單廷珪早已迎前接住,魏定國又縱馬舞刀,上前助戰。欒廷玉全不懼怯,使展神槍,左擋右架,前挑後搠,兵器哪得入門,二將反累得力乏難支,雙雙敗走。陳達瞧得不耐,拍馬搖刀,直衝過去,不到十個回合,被欒廷玉一槍挑落頭盔,敗陣而走。此時惱了丑郡馬宣贊,吼聲叫道:「今日若贏不得欒廷玉,掃盡山寨威風!」聲音未絕,已從門旗影裡衝出,兩馬相交。宣贊掄刀便砍,欒廷玉哪裡在意,一桿槍如毒龍探爪,怪蟒翻身,宣讚的刀,只在槍尖兒影裡翻飛。兩個鬥到緊急處,猛聽得欒廷玉大喝一聲,宣贊早著一鞭,口吐鮮血,伏鞍而走。欒廷玉剛收轉鞭兒,卻又上來一將,手舞大刀,攔頭便砍,卻是井木犴郝思文。他在陣前看見宣贊刀法慌張,正待上前幫助,宣贊已吃了一鞭,伏鞍吐血。郝思文火上添油,恨不一口生吞欒廷玉下肚,但見寒光閃閃,殺氣騰騰,征塵影裡,人馬攪做一團,刀槍混成一片。兩邊陣上正看得眼花繚亂,忽地一聲響,一槍迸在刀盤之上,震得郝思文虎口出血,兩臂酸麻,急急拖馬而走,馬匹如飛。欒廷玉追之不及,便高叫:「無用之徒,休來送命!」宋江在中軍陣上,見欒廷玉連打七將,耀武揚威,不勝忿怒,連呼:「誰人與我力斬此賊?替俺山寨爭光!」關勝立馬門旗底下,看了好久,如今聽欒廷玉口出狂言,激動了他英雄情性,整一整甲冑,按一按龍刀,喊聲:「作速放炮擂鼓,待俺出馬見個高低。」當下倒提龍刀,催開坐馬,剛出陣門,只見一員頭領,飛馬突出,搶在前頭,大叫:「欒廷玉休得誇口,青面獸楊志來也!」關勝見有人佔先,即行住馬觀看,但見欒廷玉果然好表人物,鎧甲鮮明,人強馬壯,綽有大將威風。楊志槍馬高強,氣雄萬夫,正自不弱。二人照面,雙槍並舉,槍來時如萬點梨花,槍去處似千層雪浪,各自逞能,兩不相讓。急先鋒索超立在陣前,屢欲出馬,都被人佔在前頭,一股無名火兀自上落。此刻忍無可忍,掄起金蘸斧,催動坐下馬,高聲叫喊:「楊制使斗的夠了,也得歇歇,且待俺來分過輸贏。」楊志聽得喊聲,掣回長槍,撥轉馬頭就走。索超馬到,手起一斧,望欒廷玉攔腰而進,大叫:「無恥奸黨,且吃一斧!」欒廷玉架過斧頭,喝聲:「且慢!俺看你也是一條好漢,留下名來!」索超不答,接連一斧砍去,又吃欒廷玉擋開。索超好惱,更不怠慢,左一斧,右一斧,一斧連一斧,如劈柴一般砍不住手,自擬這麼接二連三,只要著俺一斧,身體便做兩段。怎知他那滿身火氣,欒廷玉早看出來,但用軟戰之功,斧頭砍來時,只是遮攔格架,不發一槍,不到三十個照面,索超反累得滿身是汗,十停火氣,消去六七。欒廷玉卻又叫道:「兀!那紫面漢,斧頭砍得多夠,敢是急先鋒索超麼?」索超應道:「只俺便是,敢情懼怕俺不成?」欒廷玉道:「怪道恁地性急,正是大名府一個叛賊。」索超火上澆油,怒氣衝破了天靈蓋,兩臂一展,重行殺將起來。欒廷玉此刻變了,掄眉努目,槍尖兒如雨點般刺來,殺得索超氣力不支,兩眼昏花,斧法慌亂。欒廷玉逞神威大喝一聲:「叛賊還不下馬!」只一槍桿,把索超打落馬背,陣內擁出二十名撓鉤手,立刻生擒活捉而去。梁山隊裡兵將盡都氣忿,黑旋風李逵更怒得口鼻生煙,連跳帶叫,堅欲出戰,卻吃宋江喝道:「軍中了得的正多,何用你這匹夫出去。」李逵忍著一肚子氣,只把兩把板斧乾碰。欒廷玉捉了索超,立馬陣前,揚聲大笑道:「無能草寇,索性再來幾個,待一併拿捉了,解去東京請賞。」 
  說猶未了,聽得大炮一響,戰鼓亂鳴,眾嘍囉搖旗吶喊,震天撼地鬧起來。欒廷玉打一看時,上來一將,端的威風,頭戴一頂青銅打就獅子聚寶盔,上撒著一大撮朱纓,身穿一副鉤嵌迴環青銅甲,系一條鍍金獸頭勒甲帶,胸前一面光華透射護心鏡,外籠一領刺花繡朵綠油袍,垂著紅絨鑲紫飛鸞帶,腳登一雙烏皮針紮戰靴,左掛一張寶鵰弓,右懸一壺狼牙箭,手內倒提一口青龍刀,跨下一匹嘶風逐月火炭馬,後面打著一面認軍旗,上書「蒲東關勝」四個大銀字。欒廷玉見關勝相貌堂堂,神威凜凜,不禁肅然起敬道:「人說蒲東關勝,英雄蓋世,今日見面,方知話不虛傳。」關勝近前,欒廷玉架住長槍,就馬上作禮道:「來者莫非蒲東關將軍麼?俺惜你枉為神聖裔孫,當今俊傑,也自甘心從賊,抗拒天兵。」關勝抗聲答道:「宋公明忠義之士,眾弟兄皆忠義之人,都因朝廷昏暗,奸臣專政,暫聚山寨,以避豺狼,一同替天行道。何得謂賊?」欒廷玉道:「將軍身在賊中,陷溺已深,俺也不願多說。為今之計,莫若棄刀下馬,自行悔過,待俺縛送京師。當今天子仁德,念及乃祖威靈,或者饒你一死。若執迷不悟,定欲助賊為惡,倒行逆施,將來山寨破時,強梁盡滅,伏誅斧鉞,戮及妻孥,休生怨悔。」關勝道:「休逞簧舌,且聽一言。小人得志,良知盡泯,明於責人,昧於責己,方今權奸竊柄,聖聽蔽塞,邪佞疊進,正士遭讒,國紀凌夷,朝綱昏亂,萬民受厄,冤苦莫伸。俺等不得已屈辱山林,暫時落草,無日不拜望招安,仗劍驅邪,掃清君側,以求國安民樂,共享太平。你失身奸黨,為虎作倀,名節掃地,自不識羞,而反巧言如簧,罵人為賊,真乃狗彘不如,今日俺若殺你,猶嫌污辱龍刀。」欒廷玉被關勝說得羞忿難禁,便催開坐馬,綽起長槍,喝聲:「不中抬舉的賊,且賞你一槍!」槍尖起處,望關勝兜心刺來。關勝展動龍刀,即行招架,兩邊擂鼓吶喊,各自助威。但見四條臂兒縱,八個馬蹄翻,你思將俺槍挑,俺欲把你刀劈,槍起時石走沙飛,刀落處神愁鬼怕。殺到五十多個回合,欒廷玉忽地架開大刀,拖槍便走,叫聲:「關勝果然厲害,明日卻來取你首級。」關勝鬥得性發,哪裡肯捨,拍開坐馬,奮力追趕,猛聽得鑼聲響亮,陣上鳴金收兵,關勝只得回馬。原來宋江、朱武、花榮等共在高處,觀看關勝與欒廷玉大戰,看得出神,欒廷玉忽地撥馬而走。花榮訝道:「欒廷玉槍法精通,全無破綻,又無力怯之形,忽然敗走,只恐其中有詐。」宋江聽說有理,立命鳴金收兵,來日再戰。當下關勝回入本陣,喝問誰人鳴金?左右告說中軍主將命令,不敢不遵。關勝不語,卸了衣甲,逕來大帳中拜見宋江,說道:「俺正要取欒廷玉那廝首級,哥哥何故鳴金?」宋江道:「不是愚兄膽怯,此人智勇兼全,奸詭百出,防他暗算,故而下令鳴金。」關勝無話。 
  次日,關勝披掛上馬,手執龍刀,出到陣前,只見鎮三山黃信戰欒廷玉不過,已敗下陣來。接著一個虎面行者直衝對陣,前發齊眉,後發披肩,額上束一個金箍,手舞兩口戒刀,一團風捲到欒廷玉馬前,大喝道:「休欺梁山泊無人,恁般了得,敢強似景陽岡上大蟲?」說話之間,雙戒刀早已砍進,星馳電掣,駭疾殺人。欒廷玉聽到那種聲口,肚裡明白,來者便是打虎武松,不敢怠慢,起槍便鬥。武松仗神力,兩口刀上下翻飛,化成白光一片。欒廷玉一桿長槍,上護自身,下護馬匹,使得風雨難侵,真是一場好鬥。只說黑旋風李逵,昨日屢欲出戰,都被宋江喝止,憋了一夜惡氣,無可發洩。今日瞧見武松殺到那麼光景,眼睛裡又出火,再不能忍耐了,忽地大叫一聲,揮動雙斧,後陣門裡直闖出去。宋江出其不意,待要喝阻,李逵早到陣前,提高了破喉嚨喊道:「武二哥,不要放鬆,俺來助你!」武松今日有心要獻些本事,欲將欒廷玉生擒活捉,不想李逵闖將上來,武松不願再戰,便跳出圈子回歸本陣。欒廷玉正鬥得起勁,忽見換上一個大漢來,一副異神情。喝道:「兀!且住,俺不願殺這等腌臢東西,休來送死!」李逵不答,逕自撲向馬前,雙斧疾風似地捲進,向上中下三路連環砍不絕手。不知打有多少回合,忽地飛來一箭,李逵沒做提防,射中大腿,一交裁倒,官軍隊裡舒出撓鉤,又要拿人,虧得武松飛步搶出,救回本陣。李逵緊握兩柄板斧,兀自掙扎,要再和欒廷玉死拚。多人勸說腿傷好了,正夠報仇,李逵方才無話。這放箭的是一員偏將,他隱在旗門影裡,不識欒廷玉使用耐戰之法,當做主將抵敵不下黑漢,有心暗助,放出這一枝冷箭。關勝見李逵中箭,不由動怒,出馬喝道:「無恥小人,敢施冷箭,俺今日再來決一雌雄!」欒廷玉一看來得正好,彼此更不打話,接住便戰,刀來槍去,各逞英雄,殺得天昏地慘,驚神泣鬼。兩方兵將都看得呆了,戰雲深處,欒廷玉又撥開一槍,拍馬向斜刺裡便走。今日關勝再不肯輕放,蕩動龍刀,催開坐馬,緊緊追趕。不料欒廷玉放下長槍,彎弓搭箭,扭轉身子,一箭望關勝劈面射來。關勝聽得弓弦響,疾忙將身一側,左肩窩上射個正著,咬緊牙關,回馬便走。欒廷玉喝一聲:「關勝待往哪裡走?」撥轉馬頭,兩腿一夾,那馬發開四蹄,疾風也似趕來。 
  不因這一箭,有分教:刮骨療創,難學當年關羽;施針灸毒,幸逢今世華佗。正是:奸邪未濺龍刀血,忠義先遭冷箭傷。畢竟大刀關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黑旋風劫寨遇張清 宋公明詭言斬孫立    
  話說關勝中了一箭,疼痛難禁,撥馬便走。欒廷玉挺起長槍,急行追趕。軍士見主將得勢,吶聲喊,一齊掩殺過來,梁山泊人馬登時大亂,禁壓不得。孫立、楊志搶出救應,要緊保護關勝,向後退走。欒廷玉一眼望到西南角上,有一面中軍主將大旗,料知宋江定在那裡,何不衝將過去拿捉,擒賊擒王,強似捉那關勝。立把長槍一指,一馬當先,眾軍士發聲喊,奮勇掩殺過去。宋江正在退卻,驀地欒廷玉飛馬而至,喝叫:「賊魁休走,今番你的死期到了!」眾嘍囉哪裡攔擋得住,死的死,傷的傷,如虎入羊群,咆哮莫敵。呂方、郭盛見來勢厲害,雙戟齊發。孔明、孔亮又上前幫助,好容易將欒廷玉敵住。官軍此時無不勇氣百倍,乘勝衝殺,多虧花榮在前,項充、李袞仗兩面蠻牌在後,保護著宋江且戰且走,直退下十多里,方才立定腳頭。檢點人馬,損折不少。宋江咬牙切齒道:「若不將欒廷玉碎屍萬段,誓不為人!」下寨甫定,郝思文忽來告道:「關勝中了一箭,一路敗退下來,幾回要從馬上栽倒,此刻已是神昏口噤,人事不知,稟請定奪。」宋江大驚,便命郝思文漏夜護送關勝回山,請安道全急速施治;宣贊傷得非輕,也隨同而去。當夜,宋江與朱武等說道:「欒廷玉猖獗已極,傷了我的兵將不算,又捉去劉唐、索超兩位兄弟,此人不除,真乃後患。」朱武道:「俺也正在思量,何不趕緊差人上山,教吳學究加派兵將前來相助。」宋江道:「如此正好,今日折了許多人馬,勢非增添不可。」便親筆寫就一通緊急書信,教孔明、孔亮懷了,作速去見吳學究,請他調兵遣將,早破敵軍。孔明、孔亮奉令去了。 
  且說郝思文護送關勝到了山寨,盧俊義、呼延灼等都來觀看,只見關勝臉色蒼白,昏迷如死。急忙請出安道全來,將箭打去,卸去貼身衣服,但見創口流出血水,其色紫黑,左臂腫脹如瓜。安道全道:「這是中的藥箭,箭頭有毒,厲害異常。」立將關勝牙關撬開,把一丸丹藥灌入口中,但聽肚皮裡一陣響,關勝悠悠醒來,連呼痛楚,安道全又用水洗了創口,敷上藥末,醫治了幾日,始將毒氣攻散,關勝得保性命。宣贊鞭傷也自治癒,眾人無不歡喜。關勝中的正是一枝藥箭,若救治延遲,重則傷生,輕則殘廢。安道全叮囑:「須要安心靜養,才可復原,否則將來左臂難以用力。」關勝遵囑,在山靜養不提。 
  再說宋江當日一陣敗退下來,喘息定了,重行立好寨柵,傳令諸將,嚴加守備,恐防欒廷玉乘勝襲劫。是夜,張清在營帳內坐地,肚裡好生納悶。自念道:「今番也倒盡威風了,欒廷玉須不是三頭六臂,直恁懼怕他,日間吃他打敗,夜間又要提防,恁地小心,被人家知道了,豈不可笑。俺自上山至今,未曾立有寸箭之功,今夜何不去偷營劫寨,驀地裡殺他一頓暢快,若將欒廷玉這廝捉住,這功勞可不小。」張清打定主見,便喚龔旺、丁得孫告說一番,二人連說:「此計大妙,何不即行。」張清立點五百嘍囉,都是勇敢不怕死的,執好了長叉短刀。自同龔旺、丁得孫各仗慣用傢伙,身披軟甲,馬摘鑾鈴,出得本寨,打一下暗號,共向敵營而進。此時二更天氣,星月微茫,刁斗寂寂,寒露森森,望到敵營時,只旗桿上有幾盞號燈,周圍不見一點燈火。張清暗喜,一路前進,約莫將近營寨,三騎馬在前,五百嘍囉跟著,卻待拔開鹿角,撲將入去;忽見敵營中火把齊明,燈球照耀,一聲聲叫喊道:「強賊休走,今夜可中了計也!」張清大驚,只喊得一聲:「快走。」官軍已一齊殺出,把龔旺、丁得孫困在垓心。火光下,張清看時,一將揮動大斧,奮勇當先,正是前日飛石打傷的扈成。官軍都用白布包頭,手執長刀,喊殺連天。張清見勢頭不好,一擺長槍,待衝殺向前,聽得右邊喊聲又起,又擁出許多人來,當先一條大漢,背後一人,手搦雙斧,高聲極叫,且戰且走。張清一看,兀的不是黑旋風李逵?好生奇異。李逵今夜是私行出外,單身劫寨,想頑一下殺人好耍子。不想欒廷玉早有準備,沒曾成功,只把劉唐救了出來,當先的大漢便是劉唐。官軍中見真的有人劫寨,還當了得,合寨鼎沸,桓奇、金必貴就各仗兵器,趕來拿捉。兩人是欒廷玉步下驍將,武藝高強,劉唐因鞭傷未癒,難以抵敵。李逵獨力難支,故此極叫。張清見李逵發極,連忙拍馬上前,將桓奇、金必貴攔住,劉唐先行跳出圈子。李逵大叫:「飛石子朋友,這兩個腦袋交給你罷,俺卻去請救兵。」一斧擋開金必貴鋼叉,跟著劉唐飛奔而去,只把張清丟在那裡。再說龔旺、丁得孫被兵士困住,死命衝殺,總不能突圍而出。望張清來救應,又不見個影子,二個越慌,龔旺被滾刀斬斷馬足,倒地就擒;丁得孫又吃扈成馬上捉去,官軍乘勢揚威,揀沒有白布包頭的亂殺,五百嘍囉,只逃得百十個性命。張清戰住桓奇、金必貴,也望救兵到來,身陷敵地,寡不敵眾,心裡自慌,想久戰無益,不如走罷。一槍逼開桓奇、金必貴的兵器,撥馬便走。二人待趕,張清馬快,早已去遠。張清匹馬飛馳,看看已離敵營,剛倒換過一口氣,忽見一片光亮,斜刺裡衝出一彪人馬來,喝叫:「強賊休走,欒廷玉等候多時!」張清此刻無心再戰,只顧拍馬而走,欒廷玉急急追來,張清疾忙摸一石子,扭轉身軀打去,誰知欒廷玉有心提防,把頭一低,噹的一聲響,打在頭盔之上,仍自不退。張清再發石子,連幾下都未命中,便道:「自教失智,回去也無面目,拚了此身罷!」挺起長槍,正擬回馬死戰,猛可的喊聲滾地而至,為頭一干人都高擎火把,槍刀叢中擁著三騎人馬,乃是青面獸楊志,聖水將軍單廷珪,神火將軍魏定國,率嘍囉前來救應。欒廷玉見對面已有救兵,立刻掉轉馬頭,退回自家營寨去了。楊志見了張清,告說:「是李逵、劉唐報的信,公明哥哥好生憂急,特命俺爭先來救,遲一刻可就不好。」張清道:「龔旺、丁得孫此刻不見回來,怕已出了岔兒,俺們且歸去商量救取。」到得營中,張清好生羞愧,自來大帳裡見宋江,直陳:「不該私行劫寨,折損兵卒,又失陷卻兩個兄弟,情甘伏罪!」宋江道:「這是你貪功所致,姑念初犯,且免責罰,下回如此,卻不寬恕!」宋江又叫過李逵來,喝道:「黑廝好大膽,誰教你去劫寨,若有差失,如之奈何?」李逵道:「鐵牛不高興時,誰也不能夠教俺去;俺若要去,天也不能阻擋。可恨欒廷玉那廝連日猖狂,哥哥懼怕他如鬼,要如何地防備,俺心裡不服,便單身前去,想把那夥鳥人砍個精光,免得哥哥費事。」宋江問:「救了劉唐,如何不救索超?」李逵道:「俺哪裡想救人。俺自胡亂闖去,闖到一個營寨,給巡夜的撞見,吃俺一斧,那幾個翻身便走。俺趕將去,趕入一處,見有人囚禁在彼,便上前救了,卻是劉唐。俺不知索超又在何處。那時營裡早已驚鬧,兵丁齊來圍拿,劉唐奪一條朴刀在手,便殺將起來,撞到兩個狗娘養的,好生厲害,險吃拿住,多虧張清來救了。」劉唐在傍插嘴道:「哥哥,這個句句是實話。」宋江點頭。便向李逵說道:「這回因你救了劉唐,將功抵罪,下回如此,當心你的頭顱!」李逵道:「砍了腦袋,只是不能吃飯。」宋江喝教:「休得胡說。」眾頭領各自散去。次日,宋江點檢張清部下,傷亡三百多名嘍囉,失陷兩員頭領,救了一個,卻失了兩個。 
  宋江正自納悶,報事的忽來稟道:「欒廷玉將三位頭領打入陷車,推在陣前羞辱。」宋江大怒,立刻出帳上馬,來到陣前,眾頭領一字排開,但見欒廷玉立馬旗門底下,三輛陷車排在陣前,先鋒扈成手執巨斧,身騎劣馬,口出狂言。宋江鑒於昨日之敗,先命弓弩手壓住陣腳,高叫:「誰人出馬?」猛聽得金鼓齊鳴,趕來一彪人馬,為頭馬上一員頭領,全身甲冑,手執兩桿鐵槍,箭壺中插一面小旗,旗上有十個字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走馬陣前,雄武中露出儒雅雍容之態,這便是梁山泊五虎大將雙槍將董平,奉吳用之令前來助戰。當下董平趕到,不由細問,就與扈成交手。兩個在戰場上一來一往,戰到四十餘合,董平左手架開斧頭,右手一槍刺去,挑落扈成半隻耳朵,鮮血直流,痛徹心肝,極叫一聲,倒拖巨斧,撥馬便走。偏將袁超怒火直衝,舞動雙刀驟馬而出。不到十合,吃董平一槍刺入前胸,翻身落馬,官軍齊聲驚叫。欒廷玉見袁超傷命,氣忿填膺,挺槍直上。只聽得梁山隊裡一聲炮響,又從背面轉出一員頭領,頭戴鳳翅盔,身穿雁翎甲,坐下桃花點子馬,手使鉤鐮槍,後面打著一面號旗,上繡「金槍手徐寧」五個大字。董平一見徐寧來了,即行回陣。欒廷玉催馬上前,叫聲:「徐寧,你枉出名門,空懷絕藝,緣何也不知大義,甘心作賊。今日相見,休怪起手無情。」徐寧笑道:「我豈懼你!方今之世,只有托足權門,附庸奸黨者最昧大義。以我相較,猶勝萬倍,倘使相逢,定須撲殺方休。」欒廷玉聽得言中有刺,好生薅惱,槍如長蛇吐焰般刺來。徐寧不慌不忙,使出祖傳金槍法力敵。兩個正自大戰,又聽得幾聲炮響,來了豹子頭林沖,花和尚魯智深,霹靂火秦明,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五員頭領,各展兵器殺到陣前。官軍隊那眾將也一齊擁出,彼此混戰,直殺到申牌時分,始行收兵。這一陣。欒廷玉挫折不少銳氣,不勝忿恨。說道:「此番若不殺盡這干強賊,誓不回兵!」便在大帳裡商議,要安排妙計,破滅梁山泊大夥,且自按下不題。 
  只說宋江收兵回營,就有董平、徐寧、林沖等進帳拜見,稟稱:「奉軍師令下山助戰,人馬增添不少,請哥哥作速設計破敵。」孔明、孔亮又上來告說:「關勝、宣贊已經安太醫施治,大致無妨。軍師因軍情緊急,特遣五員頭領相助,一應機密,軍師教與朱武商量,他的智謀極好,穩可操勝。」當夜,宋江便與朱武商議,說道:「欒廷玉這廝可真了得,相拒多日,勝負未決,長此爭持,怎生是好?必得決鬥一場,也定了個高下。」朱武道:「此人智足謀多,前日張清、李逵各去劫寨,沒曾佔得便宜,反吃拿了龔旺、丁得孫去,折了銳氣。俺思這廝驍勇善戰,防備又嚴,天天力戰,未必能夠取勝,鬥力不如鬥智,還得設計破他為上。」宋江問道:「計將安出?」朱武沉吟之間,忽有嘍囉進帳稟報,外面拿得一個細作。宋江一問,卻是被武松巡夜撞到,一把拿了,定是官軍差遣來的。宋江叫:「抓來見我!」無多片刻,那奸細押到帳中,一聲不響,兀自伏著。宋江喝教抬起頭來,那人強自抬頭,嚇得面無人色。宋江喝問道:「你這廝,誰人教你到此?從實講來,饒你一死。」只見他戰戰兢兢,半晌說道:「不干小人事,是奉的欒大將軍命令。」宋江問:「來此可干?」那人吞吞吐吐,不肯直說。宋江將案子一拍,喝令左右與我搜檢。立刻上來四人,把那人的衣服扯開,在身傍搜出一通密札來。宋江就燈下看時,卻是欒廷玉寫給孫立的。大略說:「你既有心悔過歸誠,實屬美事,明晚可引賊魁出外,當安排妙計擒拿,共破梁山,同享富貴。」看罷,遞給朱武,彼此以目示意。宋江喝教:「且把奸細押往後面,撥四名嘍囉看守,待到天明發落。」此刻,這奸細已嚇得魂不附體,任憑嘍囉繩穿索綁,擁了就走,押入一個營帳之內。隔了半晌,那個奸細在帳內,聽得大帳上有吆喝之聲,只聽得一人拍著案子,高聲喝道:「孫立你這賊徒,俺須不曾虧負你,何故暗裡勾通敵人,欲圖背反?」只聽得有人聲辯道:「俺怎敢背叛哥哥,委實沒有此事,哥哥不要冤屈好人。」只聽得那人幾聲冷笑,道:「如今拿得真憑實據在此,敢由你圖賴。」喝聲:「左右與我綁了,俺今日不殺你,以後俺的性命可就難保,快些斬下頭來!」只聽得一人上帳求告道:「公明哥哥,且看小弟楊志分上,饒他一死。」帳上不應。只聽得又一人上來說道:「鄒淵想來,遮莫敵人用的反間計,請哥哥仔細思量。」那人不應。只聽得又有人說道:「鄒大哥也有見地,求哥哥免他一死,且自詳查細察,如若確實,再行處治未晚。」只聽得帳上說道:「孫立與欒廷玉本是師弟兄,安知此事非真,如今奸謀敗露,非殺不可。俺若令出不行,怎能再做山寨之主?」連喝:「快些推出砍了!」只聽得一陣吆喝,片晌,就有人上帳稟道:「孫立首級呈驗!」上面喝聲:「罷了。」便有許多腳步聲,歎氣聲,夾夾雜雜,逐漸散去,帳上便行靜寂。那人聽畢這許多聲音,不由得心驚膽戰,定一下神,偷眼看看四個嘍囉,盡都東倒西歪,鼾聲大作。他眉頭一皺,但覺反剪兩手,下身沒曾縛住,便輕輕掉了幾下,覺縛得不很緊,就用力掙扎,不一回,結扣解開,綁縛的繩子盡脫。此刻心中又驚又喜,便悄悄的俯伏到地上,一路蛇行,好容易爬出營帳,立起身來換過一口氣,望清楚了星斗,拔足就走。這樣逃跑過去,且喜靜蕩蕩地,巡邏的一個沒曾撞見,直抵官軍營寨,見了欒廷玉,將情告個備細。欒廷玉就重賞那人,心中萬分歡喜,自語道:「宋江,宋江,由你恁般奸猾,也中俺這一條妙計也!」直到來朝,欒廷玉高坐大帳,眾將分列,只見小校上來稟道:「梁山泊賊首宋江,今日在陣前叫罵,指名要將軍答話。」欒廷玉立刻出帳,上馬提槍,引領眾將,直到陣前。但見宋江居中立馬,六七員頭領左右擁護,好生氣概。兩人見面,各自跨馬近前。宋江開口便罵道:「無恥奸徒,枉為大將,不出堂皇正大之兵,彼此較量,卻施詭計害人,好不羞愧,今日見面,定要決一雌雄!」欒廷玉望到梁山隊裡,果真沒了孫立旗號,暗自得意。陣上宋江十分懊恨,便教小李廣花榮出馬,速殺此賊,替被害之人報仇。花榮應聲而出,舞槍直取欒廷玉,斗無數合,梁山隊裡忽然大亂,一片聲叫起苦來,人馬紛紛倒退。 
  不因這一個亂子,有分教:帷幄運籌驅壯士,疆場下餌釣金鱉。直教:一員猛將登時敗,九千雄師剋日亡。畢竟梁山隊中何故大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佈疑陣叫反出林龍 設奇謀大敗欒廷玉    
  話說梁山隊中突然大亂,卻是出林龍鄒淵,獨角龍鄒潤,青面獸楊志三員頭領,率一千嘍囉在陣前叫反。只聽得鄒淵高聲叫喊:「宋江狂妄自大,不聽苦勸,冤屈殺了孫提轄,俺們心不甘服,即行散夥去了,有志氣的快跟俺們走!」花榮聽得擾亂,連忙收轉長槍,回馬過去,逕入自家隊伍裡,要緊保護宋江退走。欒廷玉不捨,縱馬趕來,被花榮發出一箭,射落盔上紅纓,吃了一嚇,慌忙住馬。官軍乘亂掩殺,梁山人馬大敗,倒退數里。欒廷玉乘亂今日勝了一陣,收兵歸寨,心中甚喜。不一回,忽報青面獸楊志在外搦戰,指名要將軍出馬。欒廷玉重行披掛上馬,出到營外,但見梁山泊人馬盡行退卻,只西南角上立一小寨,約莫有千名嘍囉,居然列成陣勢,擂鼓鳴金,搖旗吶喊。楊志一馬對面衝來,破口便罵:「你這廝是小人下的小人,敢施詭計,害俺孫提轄性命,今日定須拚個死活!」說話剛畢,一槍兜心刺來,欒廷玉忙將長槍架過,說聲:「且慢動手,俺有 
  話說。」楊志圓睜虎目,咬牙切齒道:「說甚閒話,且待刺死了你再說。」劈面又是一槍。欒廷玉再行擋開,說道:「這不能怨我,只怪宋江太無情義了,你如有心……」楊志大叫道:「這話也是,果真不干你事,且去殺了宋江再說。」不待欒廷玉說話完畢,回馬便走。只見二人在後趕著,高聲叫喚道:「楊制使慢走,時光晚哩,且做商量。」楊志住馬,二人上前又說多少話,好容易將他勸回來,也無心再戰,逕行收兵。到得酉牌時分,楊志正共鄒淵、鄒潤帳中坐地,嘍囉進來報道:「欒廷玉特遣來兩名兵卒,要請制使往彼營中答話,問道敢去也否?」楊志道:「去便何妨!」起身微微一笑,大踏步跨出營帳,跟了來人便走。直到官軍大寨裡,欒廷玉躬身迎接,說道:「制使到此,須防埋伏。」楊志道:「大丈夫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便死在這裡,也勝失身山林中幾倍。」欒廷玉便行施禮,請楊志坐地,說道:「俺昔日聞說制使英雄,未敢深信。今得親見,始知名不虛傳!不敢動問制使,如今背卻宋江,待投何處而去?」楊志低頭不語。欒廷玉連問數次。半晌,楊志始歎口氣道:「洒家沒定主見,但聽鄒淵、鄒潤說,仍回登雲山老家落草。」欒廷玉道:「方纔叫喊你的二人,敢就是鄒淵、鄒潤?隔得數年,俺好些眼生了。」楊志道:「是的,鄒淵、鄒潤自隨孫提轄上山入夥,一向倒也相安無事。可恨宋江這廝,自從做了首領,一天天狂妄起來,肆意任性,不把人家放在眼裡。洒家早就不服,想當初晁天王在日,眼睛裡也不曾有這鄆城小吏。他要殺孫提轄,洒家和鄒淵、鄒潤多曾苦勸,這廝不聽也罷,還將俺們辱罵一頓,怎不氣苦?因此不願屈辱,索性散夥遠走。」欒廷玉道:「你們要替孫立報仇,只些人馬怎生敵得,宋江須不是好惹的;若回登雲山落草,又如出井底而入深淵,仍免不了是強盜。俺替你們打算,何不棄邪歸正,一齊都來歸順,助俺蕩平山寨,圖個出身,也不枉人生一世。」楊志沉吟片刻,說道:「洒家不是沒意思;只鄒淵、鄒潤另是一樣性格,他們不願意時,不能夠強逼歸順。」欒廷玉教且去試說一回。楊志道:「恁地,洒家便去,倘勸說不成,洒家也不來見你,自投別處去了。」欒廷玉道:「制使自便。」只見楊志起身,唱個喏,放開腳步就走。直到天黑,楊志方才入來,將引鄒淵、鄒潤上帳相見。二人便說:「俺們鬥得好氣,本待回登雲山老家落草,多因楊制使相勸,引領八百多人同來歸誠,將軍不棄,願在帳下共聽驅策。」欒廷玉見鄒淵、鄒潤也義勇爽直,十分喜悅,便教往後營暫行安頓,二人隨同楊志自去。帳下有人說道:「楊志等新來投誠,其中恐有詐偽,也須留神。」欒廷玉笑道:「任他如何算計,瞞得別人,須瞞不過我。我設的那條計,只用一個疑字,欲使他們自相猜忌,人心搖動,我好乘虛而入;不想宋江因一時疑忌,怒殺孫立,激成事變;實是天促其亡,不涉人謀,何必多疑。」此人頓口無言。來日昇帳,欒廷玉喚楊志問道:「制使來自賊方,定知虛實,請細說將來,俺要定計破他,也使你們出口惡氣。」楊志便詳細告說一過。自請今日首先出戰,拿他一二人來,以作進見之禮。 
  正說時,猛聽得炮聲震動,金鼓亂鳴,梁山泊人馬已到戰場。這裡也就出兵,排開陣勢。只見敵陣內出來一員頭領,身騎劣馬,手使長槍,高聲搦戰。楊志指點說道:「此人名叫錦毛虎燕順,是宋江的心腹,待洒家上去將他結果,先挫一下鋒芒。」便飛馬而出,直到陣前。燕順大罵:「負義之徒,何顏相見。」楊志不答,挺槍便戰,不到五個回合,只一槍,把燕順挑於馬下。只見門旗下又出一人,打著白面郎君鄭天壽旗號,縱馬舞刀,直取楊志,不到五個回合,楊志帶下槍,拈弓搭箭,颼地射去,鄭天壽應弦落馬。楊志放下弓箭,大喝一聲,直衝對陣,鄒淵、鄒潤跟蹤而上。梁山隊裡見來勢兇猛,連忙放箭射住。楊志好惱,在陣前連聲叫罵,再沒有人出來,只得收兵。欒廷玉見楊志英雄了得,好生欽敬。當晚置酒管待,教他勸索超等三人投誠,共圖富貴。楊志道:「龔旺、丁得孫和洒家沒得交情,索超性烈如火,更不易說話,且緩做商量。」酒闌席散,眾歸營帳。約莫三更時分,忽報後營起火,欒廷玉道:「遮莫混入了奸細,放火亂我軍心,且教極力鎮壓,勿得慌亂。」說話畢,又報左營火起,糧台火起,接連報將來。欒廷玉慌忙上馬提槍,到得外面看時,只聽得一聲炮響,火光叢中,馬上一員頭領,領著數百嘍囉,從正南角上殺來,大呼:「認得豹子頭林沖麼?」挺蛇矛迎面刺來,欒廷玉起槍招架,斗十多合,撥馬便走。又聽得一聲炮響,正西角上殺到數百嘍囉,兩員頭領,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一個是行者武松,使動一條禪杖,兩口戒刀,向馬前直撲過來。欒廷玉心慌意亂;只鬥得十數合,縱馬疾行。趕到一處,火光中,又有一隊人馬,兩員頭領攔路,大叫:「休教走了欒廷玉,待捉將去獻功。」欒廷玉大怒,挺槍殺將上去,兩員頭領不能抵擋,嘍囉盡皆散開,欒廷玉奮勇衝過,望火光稀少處而走。走不多遠,只見數百兵士和一員偏將,盡在倉皇逃命,後面追趕的都是馬軍,如飛而至,為頭一員頭領,乃是金槍手徐寧。那偏將一見主將,勇氣立增,回馬再鬥,不三五合,吃徐寧一槍了帳,兵士一齊散走。欒廷玉氣忿填胸,直前相搏。鬥到十多個回合,只見馬軍漸行圍逼攏來,一看頭勢不好,立刻突圍而走。好容易奔過一段,又撞見數百自家人馬,只聽得都在叫苦:「不好哩,青面獸楊志放火燒了營寨,殺死守營的將官,把三個強盜都救去了。」欒廷玉此刻懊喪萬狀,空負多智,反中了人家奸計,恨不立刻招尋到楊志,一槍搠他個透明窟窿。正沒做理會處,忽地兵士們齊聲叫苦,打一看時,卻是背後又在掩殺過來。此時官軍營寨盡都著火,紅光滿天,望去分外清楚。只見當先兩條大漢,一個舞動雙斧,一個使展朴刀,如兩頭大蟲一般,左衝右撞,逢人便殺。欒廷玉神喪氣沮,無心再戰,拍開馬匹,揀向空處而走。怎知斜刺裡又撞出一彪人馬,當路的卻是霹靂火秦明,狼牙棍高擎手內,吼叫如雷。欒廷玉斗無數合,慌忙回馬,又見右邊擁出許多火把,馬上一員頭領大叫:「欒師兄別來無恙?孫立在此!」欒廷玉羞忿難禁,舉槍便搠,沒多幾合,孫立不得招架,撥馬就走。欒廷玉拚命追趕,迎頭又來了一隊人馬,孫立忽然不見。只聽得有人冷笑道:「欒廷玉使得好計,諸葛莫及!」火光影裡,就有一人飛馬上來,手舞鐵鏈,迎著便鬥。不到五個回合,又來一人,舞動大滾刀,大喝:「馬麟來也,且向你借顆首級。」欒廷玉力敵二人,且戰且自尋思:「如今四面是敵,單人獨馬,久戰何益,不如快走。」一槍撥開二人兵器,奪路就走,如狼如虎,誰人禁得,逕行突圍而出。一路奔馳,馬背上望見自家營寨,正燒得一片通紅,火光沖天,四面八方儘是喊殺之聲。正走之間,聽得背後有人趕來,回頭從火光中望去,一簇人趕的很快,不知是官兵,是強盜。近前看時,卻是桓奇和數十敗殘兵卒,一個個氣喘吁吁,十分狼狽,便問道:「桓奇,你從何來,因何狼狽至此?」桓奇道:「俺殺得昏了,都不省記;但記青面獸楊志起手殺人放火,俺與金必貴率兵拒戰,一路廝殺出外,要尋將軍,忽地撞來一隊人馬,一攪就此攪散,不見了金必貴。俺們東奔西突,且鬥且走,到得這裡,只剩得這幾十個。」欒廷玉歎口氣道:「俺不料敗到這樣。」桓奇道:「都是將軍太相信人,不想反中奸計,如今卻投何處去?」說罷待走,兵士忽地叫喊起來,桓奇、欒廷玉看時,一隊步軍著地捲將來。桓奇道:「這也是死,俺可不要命了,將軍自去。」欒廷玉此刻淒惶萬分,便說:「拚一下罷,不見得沒有生路。」二人只說得幾句話,五百多人早已衝到,為頭兩員頭領,一個使桿標槍,一個舞口寶劍,左手各仗一麵團牌,殺氣騰騰,勝過凶神惡煞。這是梁山泊步軍驍將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當下項充直撲欒廷玉馬前,李袞和桓奇放對,彼此戰在那裡,捨命相搏。鬥得正酣,欒廷玉瞥見橫裡又撞出一彪軍馬,蜂擁而來,倘被圍攏不得脫身,便是個死。便一槍逼開項充,衝出垓心,驟馬而逃,只撇下桓奇和數十兵卒,盡都死於非命。欒廷玉一路過去,又逢到好多強敵猛將,馬軍步卒,都是梁山泊調遣前來,要想拿捉他的。幾經苦戰,始得脫身。也曾撞著不少流兵潰卒,都在叫苦不迭,喊說梁山泊厲害。欒廷玉再也不管,單槍匹馬,自顧逃生,不知奔過多少路,聽喊殺之聲漸漸遠了,才透過一口氣。這時覺得人已睏倦,馬也乏力,正自緩轡徐行,忽聽路旁草裡有呻吟之聲,聲音很為廝熟,住馬看時,黑暗中苦不清楚,便問是誰?只聽草中答道:「是欒將軍麼?俺今受傷著,不能走。」欒廷玉這才辨得是金必貴。連忙跳下馬來,把槍插在地上。金必貴從草中爬到外面,告道:「將軍敢情還不曾知道,從營糧台等處,都是楊志同鄒淵、鄒潤放的火,俺和桓奇吃軍馬衝散,不辨東西南北,引著兵卒亂撞將去,只顧廝殺。半路上遇見扈大先鋒,並做一處,又撞見梁山泊的黑旋風李逵和赤髮鬼劉唐,他們要報前日之仇,截住了狠命亂殺,俺和扈將軍好容易突圍而走。哪知走不多遠,斜刺裡又攔出一幹強盜,為頭的叫做雙槍將董平,好不了得,扈先鋒給他一槍刺死。俺腿上吃著幾下槍刀,單身拚命奔跑,到得這裡,痛的不能舉步,就倒在草裡,不想卻遇將軍。」欒廷玉便問:「此刻痛楚如何?」答說:「好些。」欒廷玉道:「講了些時,如今天光亮了,苦戰一夜,已自人困馬乏,肚中又饑,且往前面尋個村店歇息。」便撕下一幅戰袍,替他將創處包紮好,把槍架在馬背上,一手攙扶著金必貴,一手牽了馬,二人一馬,狼狽而行。好一回,到來一個村店裡,欒廷玉解下腰間金帶,把來抵押銀兩,充做了酒食之費。欒廷玉想想懊喪萬狀,不禁長歎道:「一敗塗地,何顏去見童樞密、高太尉,不如便死!」金必貴也自歎氣。二人出了村店,一踉一蹌,尋路向東南而去,撇過不題。 
  且說梁山泊兵將廝殺了一夜,天明始行收兵,只見戰場上屍骸狼藉,泥土鮮紅,官軍大小營寨,悉成灰燼。計點自家人馬,也多損折,差喜眾頭領沒個損傷,紛紛前來繳令。宋江略事料理,便傳令拔隊回山,一宗人馬,陸續而行,直抵山寨,早有嘍囉飛報上山,吳用、盧俊義親率眾頭領迎接,一片歡呼之聲,直鬧了大半天。次日,宋江升坐忠義堂,召集眾頭領論功行賞,計核各人功勞,朱武、楊志功居最上。本來欒廷玉教人身藏詐書,黑夜撞來,是行的反間計,卻被朱武將機就機,計中設計,誘引欒廷玉入彀,殺得他大敗虧輸,全軍陷沒,都是朱武出的主意。就是陣上被殺的燕順,中箭的鄭天壽,也都是假的。當時朱武不願居功,連連遜讓。楊志叫道:「洒家省得什麼!多虧你定了主見,教洒家一路做去,洒家居然裝做得像,引得魚兒上鉤;沒你安排時,洒家須幹不來,這頭功應當你受。」朱武無話。宋江便教裴宣記下。只見李逵叫起來道:「且住!這頭功要讓孫提轄,他曾充過一回死人,怎不晦氣!」宋江喝聲:「胡說」,引得眾頭領都好笑。朱武道:「眾位休要見怪,俺思此番枉用機謀,仍吃欒廷玉這廝逃去,只怕他日死灰復燃,再來做對。」李逵道:「怕甚的,只俺兩把板斧,也砍得一二十個欒廷玉。」論功完畢,山寨內殺牛宰豬,大排慶功筵席,每日裡開懷暢飲,興高采烈,好不熱鬧。 
  那一日,眾頭領正在飲宴,忽有嘍囉報上山來,有個人在南山酒店中,見說要求見李頭領,稟請示下,秦明聽得,不由高喝一聲道:「混帳東西,放著許多姓李的在此,沒來由只說一個李字,不知要見哪個李頭領?」真的,一百單八條好漢之中,有混江龍李俊,撲天鵰李應,黑旋風李逵,催命判官李立,打虎將李忠,飛天大聖李袞,青眼虎李雲,個個姓李,個個是頭領,教誰人來廝見。嘍囉慌忙說道:「小人該死,要緊通報,忘將諱字說明,實在要見撲天鵰李頭領。」李逵拍著桌子叫道:「怎不早說,害人家幾乎抓破肚皮。想姓李的恁多,獨有鐵牛沒甚親友,娘給老虎吃了,哥哥又恨我,不會尋來;此外只有一個遠房的伯公,多年不見,想是死掉。」李俊道:「你還好,俺只一個光身的叔父,如今不知在否?」撇過眾人閒話。只說李應吩咐嘍囉道:「俺在此坐待,你教杜興引那人來見。」嘍囉喏聲去後,不一時,只見杜興引一個白鬍鬚的老頭,一磕一撞地上來,頭戴一頂破舊鴨嘴巾,穿一領補綴皂衫,系一條褪色黃搭膊,下面穿一雙污爛舊鞋,約莫八十向外年紀,神氣頹喪,異常襤褸。老頭踅到李應面前,納頭便拜,拜倒了不肯起身,口中只喊:「大官人救命!」李應好生突兀,把他仔細端詳一過,問道:「你是老僕韓忠麼?緣何恁般狼狽?」韓忠止應得一聲:「是。」又連連叩頭呼救。李應道:「且起來,你若有甚冤苦,告個備細,待再理會。」韓忠便從地上爬起身來,兩眼流淚,喉中嚥著一股怨氣,只聽得噎噎地響,竟說不出半句話。杜興道:「老人家氣苦極了,俺勸你暫自寬懷,把委屈告說出來,說得明白時,大官人一定替你出力。」韓忠點頭,便揩拭乾了眼淚,說出那一番話來。 
  有分教:梁山泊再動干戈,鄆州府大興人馬。直教:攻破城池誅酷吏,打開囹圄救良民。畢竟韓忠說出些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鄆州城刁奴陷主 梁山泊義僕鳴冤    
  話說當下韓忠見過李應,把一件冤枉事由訴說出來。乃是獨龍岡李家莊上,有一財主喚做李慰,是李應的堂兄,坐擁好多金銀田地,家財富有,只是顏面敵不得李應,又不會武藝,當時獨讓李應出頭。李慰為人忠厚,稟性溫良,他和李應雖屬堂兄弟行,卻相友愛,人家知道是撲天鵰的本家,誰也不敢欺負,安穩地過度太平日子。當初扈、祝、李三莊結下生死盟約,有的是錢財軍馬,勢力浩大,誰敢相惹,官府也得奉承。不想宋公明三打祝家莊,兩處村坊都被洗蕩,只剩得李家莊。李應又去梁山泊入夥,莊院變做白地,這村坊也就沒有勢力。那時的官員,十有八九是貪婪枉法,愛財惜命。打聽得梁山泊全夥退去,偏帶領若干軍馬,來村坊裡裝腔作勢,威唬良民。他們素知李慰富有,是一頭肥羊,正好借端鑽剝,便硬指他通同梁山泊賊人,坐地做眼,暗遞消息,哪由李慰分辯,強欲拿去治罪。李慰見事情不妙,連忙使用,化去整千銀子,方得無事,這是以前的話。 
  李慰家有兩個正副主管,副主管叫做苟昌,辦事好不能幹,盈千累百的金銀,滿倉滿庫的米粟,進出都由他計算執掌,治理得一絲不亂,深得主人寵任,那正主管反擠得無事可做。這苟昌出身很貧苦,又是個孤零人,因他能幹,主人心愛,擢升做個副主管。常言道飽暖思淫,苟昌豐衣足食,過得恁般好日子,就想到女人身上。不久便勾搭上一個丫頭秋兒,私下裡偷偷摸摸,打攪得火一般熱。李慰有一個女兒,名叫羞花。生成天姿國色,當世無兩。苟昌瞧上了眼,動了邪念,可是主人家的女兒,問理須弄不到手。苟昌日夜胡思亂意,竟被想出一條惡計,若要摘取這朵好花,除卻如此如此,再沒別法。他定下主見,就暗裡去和秋兒商量,要她援引成全。秋兒聽到這話,唬做一團,連說:「使不得,你只有一個腦袋,不是耍處。」苟昌此時慾念高漲,神魂顛倒,管得什麼,說道:「主人最愛這個女兒,倘若成事,將來這筆傢俬,可大半入我掌中,一生吃著不盡,你也得享福受用,不爭有了她便沒了你,你須知道,俺不是沒良心的人。」秋兒道:「哪怕你變了心。只是情理上卻行不得。」苟昌便說:「你既不願,只索罷休,且待半夜裡把你一刀殺死,消卻這口惡氣,俺自遠走。」秋兒聽得唬了,忙說:「我們緩做商量。」過了幾日,苟昌先教她如何如何,且試一下。秋兒依計,日在羞花左右借題生發,隱約說些風情話兒,羞花待理不理,秋兒也不敢多說。苟昌朝思夜想,幾乎茶飯都廢,每日裡向秋兒探問能否成事。秋兒被他逼纏得緊,便含糊地說:「多分有意,只待你下手便好。」苟昌樂得如癡如狂,又生一計,教她將引羞花出外,到莊院後面園子裡,俺自來擺佈。秋兒年輕,哪識高低好歹,果真引羞花到得園裡,她自推托有事,遠遠走開。羞花當時怎知此中玄妙,園子裡一派清秋景色,十分可愛,走一回,玩一回,盡自賞玩。不防花叢中閃出一人,羞花嚇了一跳,定神看時,卻是自家莊上的副主管苟昌。衣冠新鮮齊整,油頭粉面,異樣神情。羞花立刻止步,喝聲:「苟昌無禮,如何闖入這裡來,還不與我迴避。」苟昌如同不曾聽得,只把兩眼蒙著,不則一聲。羞花連呼「秋兒」,竟靜蕩蕩沒人答應,又沒人走來。苟昌一看正好下手,大膽走將近前,施禮道:「風光如許,獨自遊園,怎不寂寞?」口裡說話,更將身子逼近,迷了雙目,對羞花只是笑。羞花見不是頭路,口中又叫「秋兒」,回身便走。苟昌落了魂似的,逕自拔腳在後趕來,轉過花圃,虧得見兩個丫頭來了,苟昌才行閃去。 
  羞花回進閨中坐定,秋兒便來,立著一言不發。羞花面色青白,手足冰冷,好半晌,方才迸出話來罵道:「你這……你這賤婢,你拋撇我在那裡,卻去幹些什麼?」秋兒紅了面孔,但支吾著,羞花也不根問,逕往告訴父親。李慰大怒,立將秋兒叫來究問,那丫頭哪裡肯說,只推不知。李慰越怒,喝一聲:「賤人幹得好事,曾有人告訴我,黃昏月夜,常見你和苟昌兜兜搭搭,一派鬼氣。我自不信有這等事,如今看來,端的是實。你如要命的,快些告個明白,俺自饒你,如若刁賴,休想佔得便宜!」秋兒沒得 
  話說,只喊冤枉。李慰怒極,喝道:「我家園裡,除卻管園的老張父子,平日間再沒第三個男子可到,這定是你做的手腳,引誘入來。」羞花接口道:「父親明察,她今日攛掇我園裡玩去,到得哪裡,何以不先不後,就在那時走開,不是她弄的鬼?」秋兒極口呼冤,堅不吐實。李慰氣破胸膛,立刻喚進幾個壯漢,教將丫頭,捆綁了重打:「這賤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壯漢們齊聲答應,即行動起手來。秋兒怎生打熬得,只十數下皮鞭,已自連聲呼救,哭喊願招。便將自己如何私通苟昌,如何起意,如何設計,如何引誘入園,從頭細說。李慰氣得雙睛泛白,倒在坐椅裡起身不得,教女兒:「且自進去,為父的自有主張。」當下吩咐把秋兒鎖閉起來,一面教立拿苟昌前來回話。 
  這苟昌平日幹事雖好,可是待人十分苛刻,那班莊丁僕役們等,背地裡沒一個不怨恨,只礙他是副主管,又是主人寵任的人,奈何他不得。如今見說要拿他,人人快活,個個歡喜,正自磨拳擦掌,拿了繩索待走。只見正主管倉皇走入來,報道:「告稟主人,不知因何事故,苟昌捲著東西走了。」李慰聽得,哪容怠慢,立遣六名壯健僕役,各跨一匹快馬出莊去分三路追趕,誰人將他追獲回來,重重有賞。不到半天光景,六名僕役和許多莊丁莊漢,吆吆喝喝地,已將苟昌拿了進來。李慰一見,眼便紅了,喝聲:「把這賊子縛了手腳,高高吊起,與我著力痛打。」只聽得一聲答應,苟昌早洗剝剩一條褲子,四馬攢蹄吊在那裡。一干人今日正好將公濟私,各舉棍棒,不由苟昌分說,你一下,我一下,使盡力氣打。苟昌自知理屈,任憑毒打,只不開口。這一頓直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幸由正主管幾次代他求饒,李慰才平了一半氣忿,喝令放下。半晌,李慰想想又覺惱恨,上前給他一下巴掌,罵道:「你這廝肚裡藏些什麼?怎不思量出身是個賤種,俺因愛你能幹,拔做一個副主管。你這賊心狗肺的下流種子,受人恩惠,不思感恩圖報,卻要做出這些事來。」說話時,心頭越覺冒火,喝令再打。那正主管看看不忍,忙又替他求饒,免了這第二頓打。李慰當時主張,恁般惡奴,便不打他,也須押往州衙裡,治他一個罪名。禁不起那正主管再三哀告:「打得如此重實,也夠他消受了,倘若送官治罪,把此事傳揚開去,別的不打緊,閨名卻少差了,想來不很方便。」李慰一聽,言之有理,便吩咐將苟昌鬆綁過來,給還衣服,即行逐出莊外,任他自去。莊丁們等哪有好氣,便驅豬叱狗般,一陣吆喝,立刻叉將出去不提。 
  再說不到一月光景,李慰正在家坐地,門上忽報入來,莊外有個本州巡檢前來拜會,李慰心中好生孤疑:「巡檢職司緝捕盜賊,素不相通,來此何干?」只得說聲有請,整衣迎將出外時,只見巡檢當先進門,把手一招,後面兵役一擁而入。李慰見頭勢不對,待要動問,只聽得巡檢喝聲:「拿下。」眾多做公的上來一索捆了,拉著就走,一步一打,直打到州衙裡來。其時,府尹正坐公廳,左右排列著五七十個公人,都如狼如虎一般,李慰被擁到當堂,大叫:「小人是清白良民,素不為非作歹,何故拿我?」府尹將驚堂木一拍,大喝道:「好猾賊,還敢自稱清白良民,今有你家主管苟昌首告。你這廝私通梁山泊賊人,坐地分贓,暗遞消息,又是撲天鵰李應同黨,如何賴得。」李慰告道:「恩官明察,小人和李應不過堂兄弟,他做的事與我無干,實不敢作奸犯法。」府尹喝道:「好一張利口,且教當面對質,看還能賴否?」便取原告苟昌上廳,跪在對面。苟昌說道:「主人休怨,不是我居心要害你,只怕你連累我。豈不聞一人造反,戮及全家。要保自己性命,只得告狀出首。」李慰叫道:「恩官莫信他的言語,這廝因干了歹事,被我逐出,卻來挾嫌誣告。」府尹道:「身入公門,由你狡辯,他怎不告了別人?這等猾賊,不打如何肯招。」一聲喝打,左右公人早把李慰按倒地上,不由分說,打得皮破肉裂,鮮血直流,昏暈過好幾次。李慰打熬不得,不禁長歎道:「人心難測,豺狼反噬,不想死於刁奴之手,我今只得屈招了。」當廳就取了招狀,畫了押,討一面十五斤長枷釘了,且押去死囚牢裡監禁,府尹退堂,私下和孔目等商議,打疊起文案;一面飭令官弁員役,速往李家莊查抄李慰財產,捕拿家屬,休教走了一個。公事下來,急急奉行,那些莊丁莊漢男女僕役人等,得知大禍臨頭,再也不顧主人怎樣,儘先逃走一空。所有財產田地,抄沒入官,家屬男女,鐵索鎯鐺,盡行入獄。當時苟昌雜在人叢中前去,首先搶入後院,攫取得好多金銀寶物,並做一包,又尋到禁閉秋兒所在,打開鐵鎖,取出秋兒,挾了就走。他是舊人熟徑,自然不費手腳,回到州城裡面,化些銀子,討了一所房屋,和秋兒盡快活消受。 
  且說這位府尹姓苗,名叫尚高,他是蔡太師家門客,都因逢迎當意,得著蔡太師歡喜,著來此間做個知府。平生除卻吃飯穿衣,只懂得要錢,別的什麼都不管。上任不到一年,怨聲載道,百姓背地裡替他取個渾號,叫他做苗黑天。苗黑天有個衙內,為人和他老子相同,惟老子愛錢,兒子貪色,只有這點分別。這衙內到得此間,就結交上不少本地的破落戶,每日遊逛三瓦兩捨,高興時,你便是良家女子,他也不管路道,直來跟蹤打俏,人家懼怕他是衙內,盡都含冤忍氣,誰敢做聲。苟昌有個朋友,馬姓,善於逢迎說話,與他十分要好。苟昌逐出李家莊後,無處投奔,便留頓在馬姓家中。不止一日,身上的傷逐漸好了,自己尋思道:「好!李慰不該將我打傷逐出,受這苦楚,必須報了此仇,方洩胸中之恨!」轉定惡念,便和馬姓商議,要去州衙裡出首,告李慰私通梁山泊強寇,坐地分贓。馬姓連說:「不行,你只憑口說,全無憑證,這官司如何成功。」苟昌聽說不行,即便求教。馬姓道:「必得如此如此,走這一條門路,官司便穩。」苟昌大喜。兩人計定,馬姓就引領他見苗衙內,經不起苟昌口舌玲瓏,錦上添花,極意訴說李慰的女兒如花如玉,天上少有,世間罕見,衙內雖有嬌妻美妾,萬難及得。衙內聽了,呆想出神。馬姓又乘機挑逗道:「此女端的無雙少有,止就本州管下,須找尋不到第二個。」衙內心裡越癢,教:「拿若干銀子,快些與我取將來。」苟昌搖頭不答。衙內急得抓耳撓腮,坐立不寧。苟昌頓了半晌,方才開口說道:「不是小人不替衙內出力,多因李慰是個財主,聲名又大,這般嬌美女兒,如何肯許人家做妾。」衙內風魔了,直著兩眼,只說:「這便怎處?」馬姓見他著魔,便道:「衙內休急,小人多蒙抬舉,不爭要喝酒忘糟,看你害相思而死。」衙內道:「恁地,便請做個商量。」馬姓道:「不是小人誇口,只消眉頭幾皺,計上心來,商量則甚。」衙內喜得連呼:「妙人」,催他趕快說來。馬姓便說:「此計不難,但令苟昌具狀出首,告到當官,告李慰結合梁山泊賊人,坐地做眼,暗通消息。衙內私下去父前通個關節,將李慰拿來嚴刑拷逼,不怕他不招認,治他個重大罪名。這一來,不止女兒到手,偌大傢俬也全行入官。正是人財兩得,你道可好?」衙內道:「怎說不好,你二人少待,俺去見過父親,就得行事。」一回兒,衙內來了,但見他步穩身輕,滿臉喜悅,忙忙寫下狀詞,吩咐苟昌將去當官投呈,若到公廳,只須如此說來,官司便准。苟昌如命做去,真的成功,這是預先布下的羅網,李慰如何逃得? 
  且說李慰家有一老僕,喚名韓忠,年逾八十,在他祖父時幫傭起始,至今已歷三代。平生沒曾幹過歹事,一片忠心,克恭克慎,深得主人看重。因他年紀老了,不限定他做事,每日裡吃飯拿錢,坐坐玩玩,好不自在,心裡常自感激。不想霹靂一聲,禍從天降,主人經官府拿去,屈打成招,又來捕拿家屬,查抄財產,頃刻家破人亡。韓忠眼見眾人爭先逃走,狼虎般的公人,蜂擁入來拿人,哭聲動地,好不慘傷。他想俺年紀老了,拚卻此身,和主人同作刀頭之鬼,便死了也做一處。當下韓忠看他們只顧逃生,自己一點不動,兀自坐守在莊院裡。怎知那些公人見了,嫌他老邁無用,只將他呵叱一番,攆出莊外而去。可憐他茫茫如喪家之狗,孤苦無依,權向荒庵破廟止宿下來,求乞度日。他也曾到州城裡,上大牢去探望主人,因沒得銀子使用,幾次都被阻擋,不曾見得一面,因自肚裡尋思道:「如今的官府,哪個不昧良心,我若去替主鳴冤,一沒有人情幫助,二沒有銀錢使用,萬不成功。我救不得主人,何用這殘生在世,倒不如死了乾淨。」韓忠冤憤難伸,欲圖自盡,忽又轉念道:「多曾聽人傳說,我們莊上的撲天鵰李應大官人,已在梁山泊做了頭領,奉宋公明大王替天行道,多行仁義,專打不平。不如徑去梁山泊鳴冤,便丟了這條老性命,也強似受糊塗官府薅惱。」打定主意就走,沿途求乞將去,不止一日,來到梁山泊左近,肚裡又餓了,見那裡有座酒店,便上去乞討飯食,不知正是梁山泊設的南山酒店。這時店門停著幾匹騾馬,恰巧杜興引領嘍囉出來,待牽去上槽喂料,忽與韓忠相見,問起原由,韓忠就將來意告說,放聲痛哭。杜興勸住了,就飛報上山,引來見了李應。如今韓忠告說完畢,只把個李應聽得怒髮衝冠,立刻要帶領人馬,前去攻打鄆州。 
  正是:引來赤膽忠心僕,激怒龍拿虎跳人。畢竟李應如何去打鄆州,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忠義堂點將分兵 鄆州府反牢劫獄    
  話說撲天鵰李應性本剛烈,當時聽罷韓忠一番訴說,怒火直冒到頂樑上,暴叫如雷道:「俺原識苟昌這廝不是好東西,偏是哥哥,誤用這廝,到頭竟遭誣陷,俺不知便罷,知道了須不干休。」便對韓忠說道:「老人家,你休氣苦,你權且在這裡安頓,自有分曉。」韓忠拜謝過,就由杜興引去,替他更換了衣服,撥一個房舍住下,每日三餐供養著。 
  只說李應救人心切,刻不待緩,便向宋江請領人馬,攻打鄆州,搭救李慰性命。宋江道:「此事端的不可延遲,只是鄆州非彈丸之地,又有官將守把,未可輕視。若不探明虛實,輕舉妄動,反致打草驚蛇,吃他們做了準備。」盧俊義道:「哥哥言是,韓忠現在山寨,何不向他探問一下,倘得大概,也省卻使人走一遭。」宋江、李應齊說:「很好。」便把韓忠叫來。韓忠告說:「鄆州軍馬甚多,其中有一勇將,綽號叫做賽存孝,好生了得。」李應道:「想是調任未久,先前俺不曾聽得有此人。」宋江主見,還須遣人去探聽一番,然後行事。李應說:「不必麻煩,只多派幾個兄弟去便好。」當下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朱武、林沖等商議。吳用道:「這番須不是攻城掠地,最要緊的是救人,萬不可多帶人馬,一來路途趕奔不便,二來易使人家知風提防,有了三五千人已足。」朱武說道:「小弟想來,最好是裡應外合,派幾個精幹兄弟,先混進了鄆州城裡,看清出入路道,守把各處要道,只待城外人馬趕到,便行放起火來,焚燒官衙,反牢劫獄。如此裡外夾攻,任他有多大能為,倉卒中也慌了手腳。」宋江等連稱好計;李應更喜,便請學究先生主張。吳用道:「何勞小生,朱賢弟早打算定了,不信,且看他來發落。」宋江、李應便推朱武,朱武也就不辭,逕到忠義堂上,居中坐定,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坐在兩傍,三通鼓罷,眾頭領頃刻齊集,拱聽號令。朱武首令魯智深、武松扮做行腳僧人,去鄆州城內寺院裡寄宿,只聽城外人馬趕到。號炮起時,便去搶奪東門城關,阻止府尹逃走。兩個得令而去。再令扈三娘、王矮虎兩口子,各牽一頭牲口,扮做耍花騾的,去城中趕趁生意,只聽城外號炮起時,便去搶奪西門城關,阻擋府尹出路。兩個得令而去。再令李逵、劉唐扮做趕車大漢,推兩輛車子去鄆州城裡,只聽城外號炮起時,便撲奔州衙,在衙前放火接應。兩個得令而去。朱武分撥至此,忽然向左右看了又看,說道:「有一件要緊的勾當,不能強令誰去,須要自願才好。」眾人猜想不出甚事,面面相覷。只聽朱武說道:「如今李慰全家下在大牢裡,內外阻隔,一無關節可通。但憑外面打入去,只愁不很穩當,不比從前盧員外,牢中有蔡節級照應。俺今想來,除非先有一二個人,去鄆州城裡尋些事出來,由他官府拿住,禁入牢中,只聽外面事發,一路打出來,大牢破時,便是功勞,只不知誰人願去?」只見時遷挺身而出道:「小弟願往!」朱武道:「你去極好,只嫌少個做伴的。」時遷未答,鄒淵、鄒潤早閃將出來,叫道:「俺們自願做伴同行!」朱武便教如此如此,只待外面事發,就要動手接應。三個得令而去。再令李應將引楊雄、石秀,扮做軍漢模樣,去城中大牢左近安頓,只看州衙起火,便打進獄中,救取李慰全家男女。三個得令而去。再令杜興、薛永扮做使槍棒賣膏藥的,去鄆州城中客店裡歇宿,只看州衙起火,便直奔韓忠說的那個所在,拿捉刁奴苟昌莫放逃走。兩個得令而去。再令樊瑞扮做全真先生,燕青充作道侶,去城中院宇裡打頓,只聽城外號炮起時,便去搶奪北門城關,防阻府尹逃走。兩個得令而去。再令解珍、解寶、施恩、石勇扮做山家,擎鷹帶犬,執著鋼叉弩箭,背上些兔兒獐獾,去鄆州城內往來叫賣,只看府前火起,便搶入內衙拿府尹家屬。四個得令而去。再令阮小二、阮小七扮做賣魚鄉老,去水門邊窺探伺候,倘府尹家屬從此處出走,即行攔截。再令燕順、鄭天壽、項充、李袞、陳達、楊春扮做過往客商,去鄆州城外客店裡安身,只看人馬趕到,便分頭搶奪四門,策應自家人馬,攔阻府尹出路。六個得令而去。不說梁山泊眾好漢各自得令下山,依次進發。 
  且說朱武將二十八個頭領,十撥分發去訖。次日,再調杜遷、宋萬守把山南第一關,替代解珍、解寶。再調孔明、孔亮守把第二關,替代魯智深、武松。再調李忠、周通守把山西關隘,替代楊雄、石秀。六個得令而去。再調霹靂火秦明、鎮三山黃信做一隊。再調金槍手徐寧、金錢豹子湯隆做一隊。再調雙鞭呼延灼、病尉遲孫立做一隊。再調小李廣花榮、摩雲金翅歐鵬做一隊。中軍主將豹子頭林沖引領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做一隊,共計五隊,每隊將引一千人馬,隨軍參贊、機密軍務入雲龍公孫勝,執掌中軍大旗險道神郁保四。點撥停當,五隊人馬陸續下山,取路向鄆州進發。 
  只說鄆州城裡的苗衙內當日見拿得李慰全家男女,好不歡喜,就悄悄地往牢中取出羞花。衙內一看,果然秀麗無雙,便欲逼她成事,羞花一頭撞去,抵死不肯,衙內沒法,只得暫時禁閉一室,教幾個丫頭僕婦廝守,待過幾天卻再理會。不想三天以後,羞花依舊呼天碰地,哭著吵著,茶也不喝,飯也不吃,只要尋死。衙內食在口邊,不能就吃,好生著惱,便去同馬姓、苟昌說話。苟昌道:「衙內休慌,須得緩緩兒算計,過分逼迫,事反不諧。這女娘只這一點年紀,花樣容貌,水樣性情,她見衙內恁般風流,不到得倔強到底,衙內只好耐性兒再等。」不料那日房中防備稍疏,被羞花覓得一把利剪,猛力刺向咽喉,待丫頭們驚覺搶救,早已鮮血直冒,僵倒地上死了,衙內恨極,只把看守的重打一頓出氣。心上卻老大的沒興兒,又去告訴苟昌、馬姓白費如許手腳,硬生生弄了到手,落得如此收科。二人此時也沒得說,只把好言安慰,引他三瓦兩捨去消愁。這苟昌自結交上苗衙內,搬來鄆州城裡住,倚仗衙內勢力,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只是把人欺凌,誰敢同他放對。那日又伴了衙內,從一個院子裡出來,踅上街坊,只見對面一個鮮眼睛的黑瘦漢子,歪斜著腳步,當路撞將過來。苟昌肩尖上吃著一撞,好不惱怒,一把扯住,喝道:「兀你這廝,敢是瞎眼的,俺們衙內走遍城裡城外,一天走到晚,沒曾有個人同他爭路,你敢來?」那漢子一聽這話,喏喏連聲謝罪,苟昌不好發作,便放了手,漢子便退向人家簷下立定,把兩隻眼睛張望人。他們哪裡認識這個漢子,乃是梁山泊的鼓上蚤時遷。踅過去不到百步,順風吹來一陣酒氣,只見有兩個大漢,在街心裡踉踉蹌蹌地,對面亂闖將來。衙內聞到這股氣味,抬眼一瞧,便說:「這兩個醉漢想是活得不耐,要來討死,快些與我叱開去。」苟昌便擺出威勢,高叫道:「前面的大漢快滾開去,不要攔路討打。」那兩個醉漢如同不曾聽得,一踉一蹌,只顧亂闖過來。苟昌無名火冒,就搶上去大聲吆喝:「俺們衙內來了,還不讓路。」只聽那兩人說道:「值得鳥做聲,你們衙內走路,干人家鳥事!」苟昌越怒,喝道:「你們沒吃豹子心肝,敢來這裡討野火麼?」一個說道:「野火待燒俺的鳥!」衙內一聽,喝教:「快與我拖倒了,打這兩個囚徒!」跟隨的也齊聲呼打。閒人見惹出事來,不敢上前,都遠遠地立著,膽小的竟走開去。當時苟昌首先搶上,他不曉得這是梁山泊好漢鄒淵、鄒潤,只管揚起拳頭打去,吃鄒淵刁住手腕,就勢只一拽,撲倒地上。那幾個隨從的叫聲:「反了!」揎拳捋臂,一擁上前,鄒潤使起拳腳,紛紛跌倒,都跌得鼻青嘴腫。苟昌吃了一跌,快快爬得起身時,口裡叫罵,又吃一腳踢倒,再爬不起。鄒淵怒發,索性跨在他的身上,提起擂槌兒大小般拳頭,一上一落只是打。苟昌哪裡禁得,只見他雙睛漸漸泛白,口鼻中沒了氣息,吃打死了。閒人見苟昌直僵僵挺在地上,只不動彈,便喊:「打死人哩!」有些恐怕連累自身,趕緊哄走。鄒淵放手起身,再尋那個衙內卻已不見。鄒潤道:「俺正要抓那廝來打,吃他在人叢中溜走,連那班混帳東西都逃了。」鄒淵見事情鬧大,便高聲叫道:「街坊鄰舍,過往人等,休要驚唬,好漢打死人命,須不連累人,俺們當自投官府去。」二人說罷待走,只見二三十個公人,各持鐵尺短棍,如飛趕到。只聽得有人叫道:「前面兩個大漢便是兇手。休教走了。」眾人一擁而上,就將鄒淵、鄒潤一索捆翻,橫拖倒曳,拿了就走,逕來州衙裡,正值苗黑天升坐公廳,推到當面。二人直認做鄒大、鄒二,酗酒無狀,與人當街鬥毆,打死人命。當廳取了供狀,討兩面長枷釘了,且押入死囚牢裡。一面委派仵作行人,當坊保正去大街上檢驗苟昌屍身,取得屍單,回衙呈案。由掌案吏目打疊起卷宗,申詳定罪。苗衙內曾見秋兒俊俏動人,早經有意,如今苟昌死了,便由馬姓撮合,取回來充做一房小妾,朝夕取樂。 
  話休絮煩。且說鄒淵、鄒潤入牢,就有一個小牢子將他們引至亭心上,為頭的一個當牢節級執著一根水火棍,挺胸努目,立在那裡。這個節級姓郁名元,秉性凶橫,貪杯愛賭,不分良善,只要銀錢。當下只見他雙眉一豎,發話道:「賊囚徒可知這裡是個什麼所在,人有人情,例有常例,便是王侯相公來,也須破費,不到得任你們白玩。」鄒淵聽得不耐,就想發作,鄒潤連忙搶著,說道:「節級在上,可憐見俺們異鄉人,慈悲方便。恰值身邊不曾帶得,但求寬假一二日,待一家遠親到來,將借些銀兩,給節級買茶吃。」郁節級哪裡肯聽,高舉起水火棍,惡狠狠只待要打。小牢子勸道:「怕他飛上天去,有心等待一二日,看怎生理會?」郁節級說:「也好!」放下棍子,教把這兩個囚犯,帶去匣床上鎖了。第三日晌午時分,郁節級又帶二人至亭心上首,喝道:「你這兩個畜生,好生奸賴,今天第幾日子?還得任你們說嘴。俺今也不要半文,先來捆打一頓過午棒,看你們打熬得否?」喝聲動手,幾個小牢子就近前來。二人告道:「小哥們做個方便,俺們異鄉人,實在沒錢使用,但求免了這頓棒罷!」郁節級怒道:「好口舌,監牢裡出不得佛菩薩,前日李家莊的大財主,也吃盆弔死了,何況你這……」話猶未了,只聽得接連大炮聲響,一個小牢子慌慌張張,進來報道:「不好哩!梁山泊好漢殺進城來,見在外面打門,快做準備!」郁節級一聽不好,搶下亭心待走,被鄒潤趕上一腳踢倒,鄒淵早把長枷劈開,跟著跳過來,搶起地上的水火棍,照準郁節級只一棍,把腦袋打得粉碎。鄒潤大吼一聲,只一扭,長枷也自脫落,隨手奪一條哨棒打將起來,小牢子哪裡禁得,早打倒三五個,有的要緊出外逃命,反把牢門開了。只見時遷領著楊雄、石秀衝入來,李應卻在門外叫:「快些救俺哥哥。」時遷等劫了李家男女眷屬,擁出牢門,鄒淵便喊:「李慰盆弔死了,俺們且救這干人出城去。」李應、楊雄、石秀就當先開路,鄒淵、鄒潤、時遷押後,護定李家一干男女,一路過去,城中人馬紛亂,店舖盡行閉戶,人家大半關門。驚呼慘叫,神號鬼哭,只喊梁山泊好漢厲害。經過州衙前,只見衙門早已燒著,火焰沖天,李逵赤著上身,手搦雙斧,吼叫如雷,逢人便砍。施恩、石勇高舉火把,還在州衙左近人家簷下放火。轉到西門,只見扈三娘、王矮虎夫妻兩口兒,正被一員將官率兵拒住。徐寧、湯隆只在城外猛攻,不得入來。李應見了,便教楊雄、石秀上前助戰。楊雄、石秀各捻朴刀,立從斜刺裡直撲過去。二人朴刀起處,人頭滾地,兵士齊聲呼叫,殺聲更烈。李應折回,取路向北門而行,迎頭遇著燕青、樊瑞。燕青告說:「府尹全家眷屬,被劉唐、杜興、薛永拿獲,遮莫已押出城去。」說罷,李應徑走。只見阮小二、阮小七挾著兩個人趕來,一個是破落戶馬姓,一個便是丫頭秋兒。馬姓因聽得城中大亂,慌忙出走,卻撞見秋兒單身圖逃,兩個並做一處,擬從水門逃走,正撞在阮小二、阮小七手裡,一把拿了。李應趕到北門,只見守門將官被花榮射死,已衝入來,歐鵬、項充、李袞三條好漢,把官兵殺得七零八落,城門大開,全無阻擋,便引同時遷、鄒淵、鄒潤、李氏家屬人等,逕出城關而去。 
  且說鄆州府尹苗黑天平白地抄得李慰一筆傢俬,好不快活,每日裡飲酒取樂,民間疾苦,全不理會。那日正在內衙坐地,忽有人進來報道:「今有梁山泊大隊人馬,在南門外殺奔而來,不知為的何事,稟請太守定奪。」府尹聞報,心裡著慌,立刻召集合城文武,共做商量。那些文官,正同府尹一樣,一個個沒了主張,只喊:「不得了,不得了,梁山泊強人好生厲害,如何抵擋。」還虧武官有一點膽量,一員勇將姚剛綽號叫做賽存孝的,和一個兵馬都監張勇齊說:「太守休要驚慌,諒這乾草賊到得哪裡,只待他們前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一雙,一併拿來治罪。」府尹聽了,只喊:「全仗將軍等出力,救俺一家性命。」當下便教緊閉四門,合城兵將盡行出動,登城守禦,只待打退強人,各有賞賜。當下眾將奉令而去,只剩得一班文官面面廝覷,呆的沒得 
  話說,各自退出,暗中打算逃走方法。 
  只說眾將分頭去後,府尹驚魂剛定,猛聽得城外大炮震天,流星似地接連報來:「梁山泊人馬撲近城下,梁山泊好漢搶入城來,梁山泊好漢已在殺人放火,聲聲叫喊著要拿太守。」府尹嚇得神魂出捨,手足無措,連呼備馬。左右帶過馬匹,好容易爬上了馬,兩手捧定一口寶劍,幾十員將弁擁護著,捨命搶出州衙,聽得姚剛在南門拒敵,取路徑望南門而走。馬上府尹自念道:「城中武將,當推姚剛最是勇猛,人又忠誠,見今奔到那裡,便可仗他保護,強盜怎地拿我?」膽子忽壯大起來。奔到半路,只見敗殘軍馬逃進城來,喊說:「梁山泊好漢好厲害,姚剛將軍領兵殺出城去,不知下落,張都監又大敗而走,如今賊人殺入南門來了。」府尹聞說,宛如晴空震個霹靂,急勒轉馬匹,改奔東門,不想對面撞來兩條好漢,大叫:「贓官休走,梁山泊混世魔王樊瑞、浪子燕青來也!」各仗手中兵器,直撲過來。府尹一看不好,慌忙拍馬而逃,二人喊聲:「贓官待走哪裡去?」邁開大步,飛也似的趕來,府尹急得連連極叫:「誰人快來救我。」 
  正是:待欲呼天天不應,便思入地地無門。畢竟府尹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碎剮衙內李應報仇 撞破頭顱韓忠殉主    
  話說府尹被樊瑞、燕青緊緊追趕,急得屁滾尿流,丟掉手中寶劍,打發馬匹,倉皇逃走。幸仗隨身幾個將士,將二人死命戰住,狂奔脫身,行來一條大街上,聽聽腦後沒了追趕的聲音,方才住了馬匹,倒抽過一口涼氣,抬眼一望,左右哪裡還有兵將?只剩得自己一人一騎,冷汗濕透了全身衣服。喘息剛定,忽然一陣大亂,又見許多敗殘軍馬東奔西突,迎頭衝到一個胖大和尚,一個披髮頭陀,正是梁山泊好漢魯智深、武松。府尹見了,魂不附體,拍馬待走,只聽得喝聲:「直娘賊待往哪裡逃?」魯智深早跳到馬前,只一禪杖,將府尹連人帶馬打倒,眼見再活不成了。武松跟著上來,見人馬倒地,歎口氣道:「捉活的怎不好,卻打得這樣稀爛。」魯智深笑道:「這狗官自不結實,洒家又沒用力,如何竟變做恁般形狀。」說得武松也笑了,便割下頭來,懸掛腰間,出城而去。 
  卻說梁山泊中軍主將豹子頭林沖那日下了山寨,催督四隊人馬兼程而進,路上一無延擱,直抵鄆州南門城外,挑開隊伍,放起大炮,即行下令攻打城關。秦明、黃信打東門,徐寧、湯隆打西門,花榮、歐鵬打北門,自領呼延灼、孫立等打南門,把四門團團圍住。宛如布下天羅地網,任你如何厲害,插翅難逃。燕順、鄭天壽、項充、李袞、陳達、楊春六員頭領,早在城外客店裡等候,一聽炮聲響動,各仗手中兵器奮勇殺出,分頭去搶奪四門。燕順、鄭天壽奔的南門,正遇賽存孝姚剛在彼守把,二人哪裡是他對手,鬥了一陣,只得敗退下來。城內扈三娘、王英斷了外援,殺不出來,仍奔西門。姚剛當關拒守,舞動一桿鐵槍,一可當百,連敗梁山泊好漢,好不威風。林沖見攻打不下,便教小嘍囉破口辱罵,引得姚剛火發,衝到城外來,迎頭撞著雙鞭呼延灼,大戰六七十合,一鞭打傷左臂,落荒而走。梁山泊人馬乘勢衝殺,方才奪得城關。接著花榮、歐鵬奪得北門,秦明、徐寧等奪了東西二門。四門俱破,城內外亂成一片。林沖傳下令去,教休傷害百姓,違者以軍法從事。待號令傳達到時,城內外早已傷亡不少,只好付之一歎。那時李逵在城內奔東撞西,手使雙斧,不管是兵是民,逢人便殺,好不有興,正殺得手順時,忽地傳到將令,不許妄殺良民,只得住手。李逵嫌殺得沒曾盡興,憋著一肚皮氣,奔出城來。到得中軍大帳,只見眾頭領紛紛上來報功,自己手裡,人頭也沒得一個,李逵更氣。林沖、公孫勝坐在帳上,將各人拿來的按名點驗,見府尹全家眷屬之中,少了一個衙內,既無首級,又沒有活的捉來,顯得是漏網而去。林沖道:「還當了得,恁般惡人,怎能放他漏網。」立教楊雄、石秀、李逵、劉唐等幾員頭領,每人將引五十個嘍囉,再去城裡城外查拿,務要拿來繳令。李逵肚裡正不暢快,奉命之下,就急急趕奔過來,從城外奔入城內,奔過州衙左右,見幾處燒著的房屋,兀自餘燼未熄。此刻城中軍馬散走一空,官府死的也有,逃的也有,殷實人家大都奔避,只剩些貧苦小民,敗瓦頹垣,淒涼滿目,死屍遍地,流血成渠。李逵奔過一家門首,瞥見破牆邊影兒一閃,似有個腦袋縮了進去,連忙掇轉身子,從牆缺處爬入,果有一人蜷伏牆隅,索落落地直抖。李逵便劈角兒一把抓住,提到外面,喝聲:「好小子,正要拿你,卻在這裡藏躲。」那人戰戰兢兢,只喊好漢饒命!李逵道:「俺認得你是苗黑天的兒子,今日須不饒恕!」那人慌忙分辯道:「好漢錯認了人也,小人是個善良百姓。」李逵喝聲胡說,拔出一把板斧,高高舉起了待砍。那人哭叫:「饒命,小人實不是苗衙內,是衙內的隨身小使,若問衙內,只在那邊一所破屋中藏躲。」李逵說:「好,且引去看來。」那小廝被李逵抓住,不能脫身,只得引領到一所屋裡,但見有個大木櫃,上面堆蓋些亂草。便指著說道:「衙內就在這裡!」李逵把小廝交給嘍囉,跳上去只一斧,劈開木櫃,夾腦揪出一個人來,滿身文繡,遍體綾羅,嚇極了縮做一團,做聲不得。李逵也不多說,插好板斧,打一個忽哨,挾了就走。嘍囉跟隨著,奔出城來,直入中軍帳裡,只見楊雄、石秀等都在回令,報說衙內沒曾拿到。李逵好快活,大踏步上帳來叫道:「鐵牛拿得賊小子來也!」把衙內推到當面,兩傍一聲吆喝,衙內不由的雙膝跪下,唬得說不出話,好半晌才能開口。但見他連連磕頭哀告道:「大王高懸秦鏡,明察秋毫,小人實不是什麼衙內,今番拿錯人也。」林沖兀的一怔,問道:「恁地,衙內又在何處?」只聽得答道:「衙內在去年害心疼病死了。」林沖喝道:「胡說!他前日還在害人,怎說去年死掉。」答道:「小人不敢說謊,實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林沖大喝:「放屁,人死了又怎生開口?左右與我重打,看這廝還敢賴否?」衙內聽說要打,如何禁受得這頓痛苦,只好承認了。李逵又提上那小廝來,他見到帳上那般威風,骨頭早已酥軟,不須細問,已告說得明明白白。當城內外事發時,衙內正在一個狎友家閒玩,忽聞警報,倉皇中不及更換衣服,就同那小廝出門逃命。趕不多遠,城中早已軍馬紛亂,殺聲震動,火焰沖天,各處都有梁山泊好漢,衙內唬得僵了手腳,不能再走,只得鑽入那破屋中暫避,不想惡貫滿盈,吃李逵無意地拿了。小廝供畢,林沖說道:「這廝諒情也不是好人,饒他不得,且同府尹家屬押在一處,一發帶回山寨,聽候發落。」便教花榮、孫立、徐寧、呂方、郭盛五員頭領,將引一千名嘍囉,把抄獲府尹的金銀財物,將去四處散給貧民,周濟被火人家。又打開州中倉庫,取出米谷,俵散與窮苦老弱。百姓交相傳說道:「誰說梁山泊好漢如何怕人,不信窮人面上卻恁地好!」分發完畢,林沖就令拔隊起行,待鄰近州郡聞風趕來救應時,大夥兒早去遠了,這裡鄆州之事,自有官府料理,不須細說。 
  且說林沖催動人馬,一隊隊取路回梁山泊,在路秋毫無犯,逕抵山寨,山上宋江、吳用等眾頭領,免不了又有一番迎接,都到忠義堂上坐了。林沖呈上功勞簿子,宋江、吳用打開來,只見記的是:「打死惡奴苟昌牢中內應,是鄒淵、鄒潤的功勞。反牢劫獄,救取李慰家屬,是時遷、楊雄、石秀、李應的功勞。州衙前放火接應,是李逵、劉唐、施恩、石勇的功勞。捉拿府尹全家眷屬,是劉唐、杜興、薛永的功勞。抄取府尹家財寶物,是解珍、解寶、施恩、石勇的功勞。捉獲苗衙內,是李逵的功勞。打死府尹,是魯智深、武松的功勞。拿得秋兒、馬姓,是阮小二、阮小七的功勞。打走賽存孝姚剛,奪取南門城關,是呼延灼、孫立、呂方、郭盛、龔旺、丁得孫的功勞。東門是秦明、黃信、樊瑞、燕青的功勞。西門是徐寧、湯隆、王英、扈三娘的功勞。北門是花榮、歐鵬、項充、李袞的功勞。城關內外往來接應,是燕順、鄭天壽、陳達、楊春的功勞。」其餘盡有功勞記下。林沖此番大捷而回,沒多損傷人馬,宋江、吳用也自歡喜,齊稱林沖軍務精練,讚不絕口。韓忠聞訊趕來,見說打死苟昌,拿了府尹全家眷屬,好生快活,待聽得主人盆弔死在牢裡,又不禁傷心號哭,引得眾人盡都掉淚。次日,李應在大廳中設下李慰和羞花牌位,供上三牲酒醴,香燭花果,請出李氏一門眷屬,奠酒叩拜,迎請亡靈受饗。奠過三爵,李氏眷口退去,李應喝把府尹全家男女拿來,但聽得一聲答應,苗府尹一門男女老少和秋兒、馬姓一個個推到階下,兩個排開,跪在供桌之前。鐵臂膊蔡福,一枝花蔡慶高舉鋼刀,率嘍囉站立左右,只待行刑令下,就要動手。一干男女都唬得魂靈脫殼,哪個還能抬起頭來。鬼臉兒杜興奉了李應之命,手執尖刀,掄眉努目,躍躍欲試。韓忠老僕彎腰曲背,手捋蒼髯,也站立在傍。李應整一整衣冠,再炷清香,重奠酒醴,祭過一番,聖手書生蕭讓讀了祭文,李應喝聲動手,蔡福、蔡慶、杜興奔上前來,將秋兒、馬姓和府尹一門男女老幼,盡行斬首,只留下一個衙內須待李應親手碎剮。這時地上東倒西歪,栽滿無頭死屍,桌子上供滿人頭,韓忠看了哈哈大笑。李應脫去外衣,揎起袖子,搶了杜興手中尖刀,圓睜怪眼。大踏步過來,一手執定尖刀,一手把衙內腦袋揪著,拖到供桌之前,揚起尖刀,扢擦幾響,割下鼻子,耳朵,又剔出眼睛來,又左一刀、右一刀,身上連剮十幾刀,臨了,對準當胸一刺一攪,剜個大洞,丟過尖刀,伸手摳出心肝來,一腳踢過屍身,疾將鮮血灑在兩個牌位前面,灑淚祝告道:「哥哥、侄女,靈魂不遠,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李應在此替你們報仇,伏望超脫輪迴,早登天界!」就這祝告完畢分兒,只見韓忠撲倒靈前,拜了幾拜。起身來,叫聲:「主人慢走,老奴來伴你也。」撩衣搶步過去,向庭柱上猛力只一撞,登時腦漿迸裂,跌倒地上。李應、杜興待要救護,早已無及,韓忠三魂渺渺,七魄悠悠,追尋他的主人去了。眾頭領看見的,盡皆讚歎不止。當下焚化祭文冥鏹,撤去供桌靈位,打掃地上,一面著人盛殮韓忠遺骸,運去山後安葬。許多人頭和屍身,也都將去掩埋。衙內的心肝五臟,被小嘍囉拿去,拋向後山無人之處,給野鳥分食。李慰眷屬,從此只好安頓在山,自有李應、杜興照應。這場大仇報過,梁山泊又大排筵席,宴飲合寨頭領,座間談談說說,一個個拍手稱快。吳用道:「恁般貪贓枉法官府,本應撞到便殺,多殺一個,便是替百姓多除一害。」盧俊義道:「單提俺的舊事,這班貪官污吏,虎狼衙役,一個個都要殺卻,直是放縱不得。」宋江道:「俺們只是替天行道,鋤惡扶良。」酒過幾巡,食供數套,李應滿篩一大杯酒,走出座來,奉敬與魯智深,說道:「大師打死苗黑天,為民除害,請飲此杯!」魯智深毫不推讓,接來一飲而盡。李應又篩一杯,奉給李逵道:「那個萬惡的賊小子苗衙內若沒你撞到時,准吃漏網,功勞不小,請飲此杯!」李逵接來直喝個乾,叫道:「你倒好,一個小衙內,不爭只換得一杯酒,乾脆須敬俺五百杯,醉了才休。」說得眾人都笑。李逵逼住李應要酒,李應沒法,只得許他送一罐子好酒,李逵也笑了。李應接連敬酒,忙得個不住手,敬過李逵,又敬武松,又敬鄒淵、鄒潤,敬楊雄、石秀、時遷,敬呼延灼、花榮、秦明、徐寧,敬劉唐、阮小二、阮小七等,凡去過鄆州的,各敬一杯,各人都接來一飲而盡。末了,李應篩下一杯酒,走到林沖座前,告道:「此番攻打鄆州,大勝而回,全仗武師之力,請飲小弟此杯!」林沖接來一飲而盡,卻也篩得一杯,回敬李應道:「俺賀你碎剮衙內,替代堂兄報仇,請乾此杯!」李應接來乾了。林沖猛然想起一件舊事,冤苦兜上心來,只見他雙睛泛白,大叫一聲,身子向後直倒轉去,眾頭領驚得不知所措。 
  不因林沖這一倒,又怎地會生出許多事來。正是:都因今日新仇隙,惹起當年舊怨嫌。畢竟林沖為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林教頭病臥梁山泊 花和尚誤走富安莊    
  話說當時林沖大叫倒地,就昏暈過去,臉色如死,鼻中氣息如絲,毫不動彈。宋江和眾人盡行驚慌,急急撤去筵席,請安道全替他診脈,可有性命之憂。安道全診過一回脈息,便說:「這是陡然思想起甚事來,心上一衝一擊,氣血梗郁,蒙閉清竅所致,尚無大礙,趕快抬到房中去,解衣按摩,自心口直至臍下摩過數十遍後,自會甦醒。」宋江、吳用同去,如法試行,林沖果然悠悠甦醒。只聽他喊聲:「苦也!」咯的一響,口中吐出一小塊鮮血,神志倒清明起來了。宋江大喜,便問道:「教頭,你往常也自在,今日因何如此氣苦?意思中要怎樣,不妨直言,倘能分憂,理當盡力幫助。」林沖長歎一聲,說道:「哥哥教俺從何說起。想林沖一生遭遇,只是苦楚。你看李應的堂兄被人陷害死了,沒多時就得報仇。獨有俺被人害得家破人亡,有冤難報,一樣的冤仇,他們恁地容易,想想怎不令人氣苦!」林沖說罷,又連吐幾口血在枕邊,兀自悲歎。宋江、吳用多方解勸,說:「你既有心報仇,皇天在上照臨,不愁不能如願,且待緩緩地商量。」林衝口裡答應,心中依舊鬱結,愁悶懨懨地,一連數日,竟成病了,臥倒床中,只吃得一些茶飯。宋江見了,十分憂愁,每日裡請安道全診治,連服幾個藥方,只些微有點起色。 
  安道全因對宋江說道:「武師患的實是一種心病,單仗藥石草木,恐怕一輩子不會痊癒。常言道得好,心病須將心藥醫。除非遂了他的心願,病才會好。」安道全說這話時,吳用、公孫勝、盧俊義、柴進、魯智深、楊志都在那裡。宋江道:「先生足見高明,武師此病,端的是心病,他見李應親手碎剮仇人,何等暢快!不想同一冤仇,自家多久不曾報復,怎不氣悶?因此一激,這場病就發作。」柴進道:「前日我去探問,聽他親口說過,若能抓高衙內來親手碎剮,方才消得胸中冤苦。」盧俊義道:「高衙內這廝住在東京,東京不比鄆州,那裡是個帝都,兵馬足備,禁衛森嚴,便欲拿他,輕易也動不得手。」大家齊稱此言甚是,這件事其實難辦。只見魯智深跳起身來,叫道:「你們都說去不得,洒家偏要去!看俺把這撮鳥拿來,送給林沖兄弟出氣。」宋江連忙搖手道:「行不得,不可造次,且待商量則個。」眾人都勸,魯智深全不理會,大叫大嚷,鬧過一回,憋著氣走回關上。眾人一時商量不出良策,也自散去。次日,武松奔來見宋江報說:「魯智深不別而行,不知何時下山去了。」宋江大驚道:「這便怎處?」立請吳用、朱武、盧俊義等商議。宋江道:「我想他定為林沖身上而起,如今多分趕往東京。壞了,壞了,偌大一座禁城,一人如何成事?」朱武道:「哥哥言是,在前史大郎被陷華州,他不是鬧出一場大事來,如何是好?」眾人你言我語,有的竟主張派遣大隊人馬,前去接應。吳用連說:「使不得,這麼一來,事情更壞,為今之計,惟有差戴院長迅速追趕,用好言語勸他回山,待不理時,再思別法。」宋江說:「好。」立刻喚戴宗來到,吩咐如此為者,務要勸得魯智深回來。戴宗奉命下山,忽匆匆駕起神行法,上道追趕,不在話下。 
  只說魯智深當時堅執要上東京,宋江和眾人都勸暫緩,智深好生不服,吵了一陣,負氣回到關上,抓過酒壺兒,把酒往肚裡盡灌。灌了一壺又一壺,連乾六七壺酒,卻自尋思道:「宋公明阿哥直恁怕事,鄆州一座城,東京也是一座城,說得多大奢遮,不爭鄆州去得,東京便去不得,皇帝干甚鳥?天老爺,佛菩薩,洒家也沒曾怕得罪,又怕甚的,俺好歹把高衙內這廝拿來,也救了林沖兄弟。」智深打量一回,又喝一回酒,直喝到大半夜,方才爬到床上睡了。一覺醒來,天光早已大亮,連忙起身,收拾了戒刀、禪杖,紮束好腰包,搖搖擺擺,逕下關來。嘍囉見他迷了兩眼,幌蕩著身子走路,便問:「魯頭領哪裡去?」智深睜開眼睛,大喝一聲道:「干鳥!哪裡便是哪裡。」嘍囉嚇得住口縮舌,不敢做聲,看著智深走去。智深下得山寨,趕奔前途,直趕了一日,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尋個客店下宿。次日又趕,趕到午牌過後,覺得路徑有點迷糊起來,生怕錯走了程途。回思一想,休管對不對,只自趕路,東京是四通八達之區,哪條路行不得?約莫又趕一個時辰,早望見前面一座鎮口,智深邁開大步,飛奔過來,見市面熱鬧,地方很好。這是沂州管下一個大鎮,地名叫做蜚狐寨。智深奔到,肚中正饑,便走入一家酒店裡,與一個座頭坐了,倚了戒刀、禪杖,叫過賣的快打酒來吃。叫喊好幾次,小二方才懶懶地上來,把智深直上直下相一回,又看看戒刀、禪杖。智深不耐,把桌子一拍道:「你這撮鳥只是瞧人,快打兩角酒,切一大盤熟牛肉,有麵做二三斤下去,少頃一發還你錢。」小二口裡答應,卻又斜□兩眼,對智深只管看,露出不尷尬的神氣。智深喝道:「你這撮鳥,你瞧洒家怎地,還不將酒肉來吃。」小二見他凶,只得去告掌櫃,連忙將上酒來,端上牛肉盤子。智深正餓,放開肚皮就吃,如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一般,頃刻吃得精光,便呼:「快快添來,洒家吃飽了趕路。」連叫幾聲,小二又是有氣無力,把做成的麵送上來,說道:「和尚,這也夠飽了,吃了趕緊走。」智深瞋目叫道:「怎麼說,還要喝酒哩,卻教洒家走路。」把桌子拍得一片響,只叫:「酒來,酒來!」小二轉身,嘴裡嘰咕著道:「普天下沒曾見這般和尚,把酒當做性命一般。」智深大叫道:「洒家走遍天下,也沒曾見你這撮鳥,你莫惹得洒家發惱,放起一把火,把這鳥店都燒了!」小二一聽,急趕近座前,沉著臉色說道:「你這和尚,不要口沒遮攔,若是省事的,趕快便走,休教拿到官府中去,你須吃不了。」智深跳起來,罵一聲:「直娘賊,你敢拿洒家?」只一掌,把小二打個踉蹌,牙縫裡迸出血來,掩了嘴巴,半日做聲不得。智深怒發,把杯箸、壺兒、碟兒,一齊丟到地上。掌櫃一看不好,連忙陪著笑臉上來,告道:「師父休怪,這廝倒是一片好心,只不會說話,教師父著惱。離此處地面數十里,有座山岡,名叫截雲嶺。近來嶺上出了一幹強盜,為頭的兩個大王,都是和尚,好生了得,盤踞那裡,終日打家劫舍,搶掠婦女,鬧得附近村坊都不安寧。前日富安莊富太公家女兒,又吃這夥強人劫去,富太公告到州里,沂州府行移文書到此,責成村坊里正,行家鋪戶,凡遇行跡不明過往僧人之類,一概不准容留買賣,違者重辦。這裡的知寨官人,分撥幾十名軍健壯漢,每日在鎮上分頭巡邏。前日有個僧人經過,吃軍士撞見了,指他是強盜的眼線,拿住瞭解往府裡去,不知見今釋放也否。方才師父進來,小二聽你是外方口音,不敢便賣,經我說了,才大膽賣與你吃。後恐巡邏的撞來,須連累了小店,故而催你快快吃了趕路,並沒歹意,請師父鑒憐則個!」掌櫃說時,那小二怕和尚凶橫,再不敢插嘴,把一隻手掩了嘴巴,遠遠地踅著打轉。智深聽畢,自念道:「什麼毒龍惡獸,俺偏不怕,何以一聽此人說話,俺的心腸卻軟了。」便掏出一大錠銀子,向桌子上一丟,道:「恁地,拿了錢去,洒家便走。」取過戒刀、禪杖,就出店去。掌櫃喊:「銀子多哩。」智深道:「洒家不要,一發賞給你們罷。」邁開大步,逕自去了。這裡擲壞的東西,店家自行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魯智深離了蜚狐寨,一程途趕奔過去,已至酉牌時候,但見倦鳥投林,夕陽欲墜,暮煙四起,遠樹迷茫,天色將夜了。抬頭望到前途,曠曠蕩蕩,不見一個村店,只有東南上林子裡,炊煙裊裊而起,自念那裡定有人家,且奔將去再理會,便望一望清楚,緊一下腳頭,逕向東南而行。趕到那裡看時,果然是一座大莊院,好不氣概。智深舉步上前,只見五七個莊客,在門前草場上打掃,忽見智深走來,叫聲:「阿也」,丟下鍬耙畚帚,盡行奔入莊內,只剩一個年老走不動的,呆呆地望著智深,不則一聲。智深好怪,便向前對老者唱個喏,道:「過往僧人,今日貪圖趕路,錯過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萬望方便則個!」老者道:「這個……這個老漢不能做主。」那幾個莊客躲在門背後偷看,見老者同和尚答話,草場外再沒有甚別人,便放了心,又都走出門外,慢慢踅將近前。就中一個年輕漢子,問:「和尚來此做甚?」老者告是借宿。那漢子冷笑一聲,說道:「老公公休信,他只是來踩盤。」智深喝道:「胡說!什麼叫做踩盤?」老者叫道:「趙二哥,你常常如此,口沒遮攔;師父休怪,總是你沒得緣分,我們莊上太公,前日為了一件意外之事,心兒懶了,不願招接僧道。你要借宿,可朝前再走十多里路,那裡有座廟宇,便可安身。」智深道:「說什麼廢話,洒家待趕前途下宿時,又奔來此間則甚?」那個叫做趙二的漢子道:「你看這和尚,說話硬生生地,全不像出家人。」智深道:「你這廝,出家人可回不得話?」漢子道:「誰耐煩鬥口,這廝多管是來踩盤。」智深喝道:「你這撮鳥,莊主不出來,卻要你來說話?洒家又不是歹人,借宿一宵也得。」那漢子又要開口,吃老者喝住,說道:「師父休要和他一般見識,此地委實不便容留,請你多趕一程罷。」智深說:「好。」回身待走,只聽得漢子又在說道:「不是歹人,卻是強盜,須瞞不過俺的眼睛。」智深喝聲:「放屁,你自不許借宿,卻又罵人強盜,是何道理?」那漢子道:「道理,道理,你是個會事的,快快離開此地,不要一索拿送到官,腿兒打得稀爛。」智深大怒道:「直娘賊!你待拿洒家?」掄起禪杖就打,那漢子自仗會得幾路拳腳,直撲過來,想搶智深的禪杖,吃智深對準他腿股只一下,打倒在地,只叫救命。眾莊客叫聲:「和尚撒潑,還當了得?」各拿鐵耙鐵鋤在手,一齊奔將來搶智深。智深大吼一聲,丟開禪杖,只一陣打,眾莊客哪裡能夠抵擋,紛紛跌撞開去,打一個落花流水。這時早有人飛奔進內,稟報莊主太公:「一個遊方和尚好不兇惡,吃打壞多少人也!」莊主大驚,慌忙出外看時,智深怒氣未息,兀自叫罵:「直娘賊,真要拿俺送官麼?引得洒家性發,把你這干男女一齊打死,待怎生?」莊主見不是頭,急行上前施禮道:「師父息怒,這廝們多多冒犯,且看小老薄面,饒恕則個!」智深道:「太公,你須省得,不是洒家要來尋事,都因今日錯過宿店,特到貴莊借宿一宵,叵耐這廝們多方薅惱人,實屬忍耐不得。」太公道:「好說,師父遠來辛苦,且請進內吃齋。」便引智深入莊,直到草堂之上,放下戒刀、禪杖,分賓主坐下,小廝端上茶盤,太公親手奉茶與智深吃。說道:「適才莊客們好生無禮,師父休怪,今夜便請留宿荒莊。明日卻送上道。」智深見莊主彬彬有禮,也不再發作,便道:「不敢動問,莊主高姓?高名?」太公道:「此地喚做富安莊,有三四百家村戶,合村子只有富家、安家兩姓。小老姓富,單名一個裕字。往常小老最喜齋僧佈施,來者不拒。不想此間截雲嶺上,新近出了一夥強人,打家劫舍,鬧得雞犬不寧。官府裡曾經派兵剿捕,反吃他們打敗,聲勢越發大起來。」智深道:「嶺上有多少人?」太公道:「近來愈聚愈多,聽說已近千人。那兩個大王都是和尚,一個叫做花和尚魯智深,一個名喚行者武松,都殺人不眨眼,十分了得。」智深聽了,暗忖道:「哪裡來的不成材的東西,卻冒了洒家名兒,做這勾當。」太公又道:「告師父,小老有兩個女兒,長女叫金蓮,次女玉蓮,居然都有幾分姿色。不知如何,大王得知我有兩個女兒,就在前日趕入莊裡來,將我的次女搶去。大王聲言,還要我將長女獻上山去,否則要殺盡小老全家。師父,小老怎生受得這般驚恐,只得告到官府,一面在這村坊上首,結合得三二百人,準備槍刀弓弩,建造敵樓寨柵。倘強人再來時,便行併力抵敵,拿了送官。今日師父到此,虧得天還未晚,若在黑夜,休想進得村坊。」智深道:「原來有這等事,可惜今日這夥狗男女不來,若撞來時,便一個一棒,一齊打殺。」太公道:「聽師父的口氣,倒是一條好漢。」說著,堂上早已燈光明亮,莊樓上正打初更。太公忽地省起道:「說話得出神,把夜飯都忘了,師父肚裡須飢餓。」便問:「師父吃葷也否?」智深道:「洒家不忌葷酒,什麼都可,有酒將些來吃。」太公道:「恁地,師父先吃酒肉。」沒多時,只見兩個小廝送上一大壺酒,一雙箸,一隻盞子,四個碟兒,又是一盤肥肉,搬來都放在桌子上。太公便請智深吃,教小廝在傍篩酒。智深毫不謙遜,放開肚皮,拿來便吃。太公去了一回,又來說長道短,動問智深法名寺院,來蹤去跡。智深含糊地應著,太公連叫:「添酒,只請這師父盡量吃。」約莫半個更次,太公見智深已有八分醉意,便起身轉入後堂,小廝送上飯來,智深剛吃罷一碗,只聽得人聲擾亂,又看見火把齊明,數十個壯健漢子,各執刀、叉、棍、棒,搶上草堂來。 
  不因這番,智深怎的又要殺人放火,鬧個地動天翻。有分教:截雲嶺上,火焰燎天;富安莊中,屍橫遍地。畢竟這干人到來做甚,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富太公有意擒僧 魯智深無心遇盜    
  話說魯智深飲酒完畢,正在吃飯,忽見數十壯健漢子,執著刀、叉、棍、棒,直搶上草堂來。有人高聲叫道:「和尚,今夜你已入了圈套哩,快些出來受縛,免得動手。」智深見不是頭,連忙跳出座頭想取器械,戒刀,禪杖,已都不見,不知何時被人偷去了。智深大怒,一腳踢翻桌子,大吼一聲,使展兩個拳頭,直打下草堂來。眾人發一聲喊,舞動手中兵器,一齊奔智深。智深便奪一把朴刀在手,向人叢中亂殺,早被搠倒七八個,眾人紛紛倒退。智深乘勢衝出莊門,奪路而走,不料道傍亂草探出幾把撓鉤,把智深鉤搭住了,只一曳,翻身倒地。眾人蜂擁上前,就將智深搭住,如擒龍捉虎般,用繩索緊緊縛了,直簇擁進莊來。只見草堂上已打掃乾淨,燈光照耀,居中高坐著富太公和一位教頭。這教頭年約三十以外,濃眉大眼,黑面彪驅,自亦威風凜凜,兩傍站立不少壯健漢子,都執著長短傢伙。智深被眾人推上草堂,富太公就厲聲喝道:「強賊,禿驢,你的威風何在?你來莊上踩盤,吃人揭破了,猶敢耀武揚威,動手打人,即今拿住,看你還能強否?」智深大罵:「直娘賊!洒家中你詭計,要殺便殺。」那教頭道:「你看這禿廝兀自強硬,定是截雲嶺強人的細作,且打過一頓棒,再行同他說話。」只聽得教頭喝聲打,就上來四五個莊漢,用力將智深拖翻,按在地上,那個漢子趙二,惡狠狠高擎籐棍,著力痛打。智深任他打著如何重實,只不做聲。打了一頓,太公又叫推上來,問道:「你這禿驢,是否截雲嶺強人教你到此?他們搶去我的女兒,可曾玷污?好好從實說來,佛眼相看;若有半句虛言,准打你個半死,還得押解沂州府去受罪。」智深圓睜兩目,任他如何訊問,只不做聲。趙二道:「太公,你不省得,這干賊人都是千刁萬惡,他一時如何肯招認,且押往後園亭子上綁了,待到天明,解去州衙裡發落。」太公道:「如此也得。趙二你真好,不枉人家都稱你能幹!」便教趙二引十名壯漢,把智深押到後園,綁縛在亭子裡,十一人輪流看守。智深一任他們擺佈,只不做聲。 
  原來智深被留進莊,趙二便背地裡告太公:「這和尚來頭不正,切莫輕放,須得設計將他拿下,也出一口惡氣。」太公見智深突地撞到,也自驚疑,待後假作閒磕牙,又加盤問一過,聽他言語含糊,一發疑心起來。只是懼怕和尚力大,輕易拿他不得,便用好言將他穩住,連連勸酒,待他醉了下手。魯智深沒曾留意,吃他們拿了。 
  一宵易過,已是來朝,富太公差一個莊漢,騎著快馬,趕往蜚狐寨報知知寨何威。何知寨正因管下盜賊擾動,受了沂州太守高侗申斥,沒做理會。如今聞報富安莊拿了賊人,自己正好借此邀功,好不歡喜,立撥數十軍士到來,押解賊人上州里請賞。此日村坊上鬧成一片,都知富太公拿獲強盜,合村男女齊來觀看。富太公教提出強人來,把智深全身捆綁了,裝在一輛車子裡,上插一面小旗,旗上寫著起解截雲嶺強人一名,戒刀,禪杖,便做凶器,教兩個莊漢抬了。那教頭全身紮束,騎一匹高頭劣馬,手執大刀;七八十個壯健漢子,各仗長槍短棍,簇擁著車輛,蜚狐寨的軍士,個個手執刀槍,腰懸弓箭,隨在車輛後面,出了莊子,直望沂州府進發。一程趕過去,約莫二三十里光景,到一處三叉路口,只見左邊有座高山,山坡下一帶樹林,形勢十分險惡。當下有人來教頭馬前稟道:「中間那條路,是上沂州府的大道,左邊高山叫做獅頭峰,轉過去是截雲嶺,那裡常有強人出沒,我們要靜悄悄趕過去,免得生出事來。」那教頭聞報,暗吃一驚,喝道:「休得驚神怯鬼,一干毛賊罷了,怕他則甚。若來撩撥了,管教一齊都死俺的刀下。」教頭說罷,裝出十二分威風,昂頭凸肚,催馬向前,眾人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後面。不上三里路程,猛聽得一棒鑼聲響亮,林子裡衝出一個大王,數百嘍囉,大喊:「會事的快留下買路錢,便放過去!」那教頭見真有強人來了,還當了得,便教大家快快殺上前去,拿捉強人。眾人舉起兵器,口中也喊得響,兩條腿卻不移動。教頭沒法,只得舞起大刀,縱馬當先,迎著為頭的大王,卻是一個胖大和尚,圓睜怪眼,狀貌兇惡,仗一條鑌鐵禪杖,撲到馬前。教頭不敢怠慢,舉刀便砍,斗有五七個回合,被那大王只一禪杖,打得教頭腦漿迸裂,死於馬下。大王掄起禪杖,就衝到村面去亂打,誰人禁得,眾人發聲喊,丟下車輛器械,一齊都逃走了。 
  小嘍囉早把車輛打碎,放了智深手腳,智深見戒刀、禪杖,丟在地上,就搶將來,把戒刀挎在腰間,綽過禪杖。便問:「你這廝們什麼山寨到此?俺與你們素不認識,因何來救洒家?」嘍囉道:「我們是截雲嶺……」答應得半句,那大王已到面前,把智深打量一過,叫聲:「師兄,若不嫌粗草,請到山寨吃齋。」智深說:「好。」跟著大王就走。翻過了幾重山嶺,來到一座寨前,大王叫開關門,直引智深進內。只見共有三重關寨,形勢險惡,地方堅固,兩傍排列下刀槍戈戟,森然耀目,卻也雄壯威武。當下引到聚義廳上,又有一人上來廝見,這個便是二大王,卻也是個和尚。但見他粗眉巨眼,大鼻闊口,一臉橫肉,滿身殺氣。智深放下禪杖,坐了。大大王便道:「不敢動問,師兄法號何名?何方寺院?哪道而來?何處而去?為甚吃這干狗男女拿了?」智深大叫道:「可也絮聒,俺沒曾向你們問話,倒先來問洒家,你救了人,有點懊悔不成!」二大王在傍聽了,眉毛一豎,似要發作。大大王連忙搶著說道:「師兄勿惱,有話請說。」智深道:「俺只問你因何來救洒家?」大大王道:「這裡叫做截雲嶺,俺們在此,聚集得千百兒郎,終日裡打家劫舍,一向倒也無人敢惹,好生快活。都只為前日連做幾次買賣,觸惱蜚狐寨那個賊知寨,忽然前來剿捕,吃俺們殺得大敗而走。過了數日,他領兵再來,又吃打敗。只這兩次,把事情鬧大了。近日探得沂州府尹十分震怒,聲言要調撥大兵到此,掃平俺們山寨,因而每日分撥嘍囉,去四下裡窺探動靜。適才俺在獅頭峰林子裡,親眼望見許多人趕來,疑是官兵到來剿捕,便行攔出迎敵,不想卻是一班無用男女,俺見師兄也是出家人,故而相救。」智深道:「多謝你的好意!」說話之間,小嘍囉早擺上酒食。大大王便問智深:「師兄茹素麼?」智深道:「洒家只喜吃葷,不管牛肉,狗肉,渾酒,白酒,但有,便拿來吃。」兩位大王齊叫一聲好,就請智深當中坐了,兩個左右相陪,叫小嘍囉輪流篩酒。智深昨晚在富安莊吃得一頓酒肉,就被拿了,今日還沒吃東西,肚裡正鬧饑荒,也不推讓,坐下去就吃,連吃了七八大碗酒,兩三斤牛肉,仍連呼添酒。兩個大王暗暗驚奇,恁般食量也少見。吃到中間,兩個見智深有點酒意,便用話打動他,相勸入夥。只聽得大大王說道:「師兄,俺看你也是一條好漢,武藝多管不差,不如就在這裡坐把交椅,做個大王,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強似清清苦苦做那和尚,一世沒有快活日子。」二大王道:「你是出家人,我們也是出家人,勸你坐把交椅,再好沒有。你看此地有酒,有肉,裡邊去又有婦人做伴,何等地逍遙,便是神仙也及不得。」說著,二大王做一個手勢,叫聲:「來。」只見兩個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扭扭捏捏地上來,道個萬福,便侍立在傍篩酒。大王好樂,就一人一個摟在懷裡,二大王指著懷中女子,叫道:「這妙人兒叫玉蓮,她是富安莊富太公的女兒,十分動人憐愛,俺費盡手腳才弄到,你看快活也否?」智深此刻早瞧科八分,沉吟片刻,說道:「怎不快活,俺看看也樂!」作樂一回,又吃一回酒,智深忽然省悟似地,叫道:「洒家昏了,講了大半日話,還不曾請問二位師兄,是何法名?」只見二大王翹起大拇指,又指一下自己的鼻子,道:「你莫驚駭,說來也奢遮,俺便是景陽岡打虎的行者武松,排行第二。」指一指大大王道:「這是俺的師兄花和尚魯智深,都因去年在梁山泊上,與宋公明哥哥一言不合,負氣下山,走來佔得這個山寨,替天行道,你如有心入夥……」智深突地跳起來,搶了禪杖,大罵道:「直娘賊,洒家便是梁山泊花和尚魯智深,你們做這無恥勾當,卻把洒家聲名壞了,須不干休。」飛起禪杖,就望二人打來。兩個大王忙把女子推開,跳出座頭,各搶把朴刀抵敵。只一下,禪杖把桌子上的東西打得粉碎。說時遲,那時快,二大王早撲到智深面前,舉刀便砍,大大王的朴刀又搠將來。智深擋開兩個兵器,一個大翻身,打下聚義廳。大王高聲叫道:「孩子們一齊都殺上前,不要放這禿驢逃走!」這時合寨鬧動,嘍囉們各執長鉤,鐵叉,苦竹槍,虎尾棍,紛紛奔上來拿人。智深見他人多,便盪開禪杖,左三右四,如同咆哮猛虎,逢人便打。但見嘍囉破脰折足,叫苦連天,都排頭兒倒將去。兩個大王雖然勇猛,究竟也抵敵不下,智深就打出三重寨門,奪路而走。兩個大王待換過慣用傢伙,重行追趕時,智深早去遠了,只得忿忿而回。這一場爭鬥,死傷不少嘍囉,關寨又都被打壞。那個富太公的女兒,當時跌倒地上,紛亂中踐踏重傷,不上三日,就此死了。兩個大王異常氣忿,聲言待那賊驢再來時,誓要拿住他千刀萬剮,以洩今日之恨。 
  話分兩頭。且說魯智深當日打出寨門,下了截雲嶺,去松林裡歇著,肚裡尋思道:「這廝們,不成材的東西,幹這沒廉恥勾當,卻玷污洒家聲名。俺若在彼廝拚,他們人多,拚不過,洒家須吃了虧,不如且回梁山泊去,告訴武松,同他來收拾這干鳥人,恁地卻好。」便提了禪杖,走出松林,尋路遄奔。不上半日路程,只見斜刺裡撞出一人,叫聲:「師兄你又何處去?累俺追尋得苦也!」智深看時,乃是神行太保戴宗。二人便揀路傍一塊大石坐了。戴宗告道:「前日公明哥哥因你獨自下山,十分憂心,教俺趕來勸你回去,再做商量。俺晝夜奔走,直到東京城裡,卻尋不見你一點蹤跡,只得回轉。半路上聽人講起,蜚狐寨拿得一個強盜和尚,解上沂州府去,俺好不耽心,急急繞道趕來探聽,不想卻在這裡遇見。」魯智深便將富安莊截雲嶺之事告說一過,兀自氣忿不平。戴宗勸道:「常言道寡不敵眾,師兄如欲報仇洩忿,且請回山稟明公明哥哥,起了大隊人馬,那時踏平這山寨村坊,卻也容易。」戴宗又說:「俺此去東京,倒探得一個消息。高衙內這廝不在京中,到了沂州府去探親。俺們回山統領得人馬,正好分兵去攻打城池,拿捉這廝替林教頭報仇,一舉兩得。」智深點首答應,跟了戴宗就走。二人回到梁山泊見過宋江等,智深就去看望林沖,見林沖略有起色,每日仍服安道全的藥方,半支著身體在床靜養。智深心兒安定一半,忙又來見武松,告說富安莊、截雲嶺之事。武松大怒道:「真有此事,這班賊人冒名胡幹,把俺們聲名都壞了,定須除卻方休。」次日,武松、魯智深同見宋江,再告個備細因由。宋江也怒道:「這廝們冒充名號,玷污俺梁山泊聲名,實屬不能容忍,即教二位兄弟將引人馬,先行去打截雲嶺,俺再撥燕青、史進、朱仝、雷橫趕來相助。」魯智深、武松大喜,立刻點齊人馬,引領下山,取道向截雲嶺進發。 
  且說截雲嶺上兩個大王,出身都是和尚,大大王名叫鐵羅漢,二大王喚做醉金剛,一個胖如羅漢,一個長似金剛,好大的氣力,都有一身本事。二人原是曾頭市法華寺內出家,自從引誘晁天王深入重地,中箭身亡,激怒梁山泊好漢,攻破曾頭市,他兩人無處存身,卻來這裡落草。因聞梁山泊勢大,官府都不敢輕易剿捕,二人便想出計較,假冒魯智深、武松名號,四出劫掠,果然人家望風驚懼,四方亡命之徒,又齊來投奔入夥,威焰愈張。沂州一帶地方,只要說起截雲嶺強盜名字,人人膽落,個個心驚,誰敢相惹,這日小嘍囉又四出哨探,忽然望見梁山泊旗號,好不驚惶,連忙報到山上道:「大王,大事不好,梁山泊人馬殺奔來也!」鐵羅漢、醉金剛,大叫而起,立刻帶領嘍囉下山,要與梁山泊人馬決一雌雄。 
  正是:休言官府興兵剿,先見山林火並來。直教:紅光起處雄巢破,熱血飛時大憝除。畢竟兩方如何廝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除強暴火燒截雲嶺 報冤仇屠洗富安莊    
  話說鐵羅漢、醉金剛兩個強人,正在寨中飲酒吃肉,只見嘍囉報道:「嶺下殺到數千人馬,都打著梁山泊旗號,怕是來攻打俺們山寨的,稟請定奪。」鐵羅漢道:「梁山泊好生厲害,倒要小心!」醉金剛推開桌子,大叫道:「師兄,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自古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梁山泊如何厲害,一個人只一顆腦袋,兩條臂膊,不到得如老虎般會吃人,待俺衝下嶺去,先殺他一個下馬威,殺得順利時,索性奔到梁山泊,將他們一齊降服,便佔了這大寨。」鐵羅漢道:「恁地卻好,作速下山廝殺。」二人便拽紮起衣服,鐵羅漢提一條禪杖,醉金剛仗兩口戒刀,引領五百嘍囉,直到嶺下。 
  魯智深、武松正觀看山勢,只聽得鑼聲響亮,兩個大王當先殺到。魯智深喊聲:「來得好,洒家正要拿你們,卻自來送命。」醉金剛叫道:「大丈夫一個鬥一個,幫打的不算好漢。」武松道:「誰幫打便是豬狗!」當下醉金剛便斗魯智深,武松戰住了鐵羅漢,兩方嘍囉一齊吶喊助威,鬧得山鳴谷響。武松斗鐵羅漢,兩把戒刀上下翻飛,白光旋舞,憑恃天生神力,越殺越勇。鬥得三四十合,鐵羅漢漸漸招架不住,一條禪杖慌亂,又打幾個照面,鐵羅漢更支持不得,盪開禪杖,托地跳出圈子便走。醉金剛稍形驚慌,就吃魯智深一禪杖,打折一條臂兒,狂叫一聲,捨命奔逃,小嘍囉跟著逃走,向四下裡亂奔亂竄。魯智深、武松督率嘍囉奮勇登山,便來搶奪關寨,衝進第一重寨門,怎奈上面滾木石塊紛紛打下,再也衝殺不上,只得退下嶺來,自家倒損傷好幾十人。魯智深、武松怒不可遏,誓必掃滅山寨才休。此刻燕青、史進、朱仝、雷橫早都趕到,武松便告說攻打情形。朱仝道:「俺看這山嶺十分險惡,不易攻打,須索定個妙計,然後下手。」智深道:「朱都頭休得多慮,再有一個山寨,洒家也不懼,只要取這兩顆驢頭,平俺胸中之氣。」休歇片時,智深教嘍囉去關下叫罵,引他出來廝殺。叫罵了好幾次,但見寨門緊閉,沒得一人下來,魯智深暴跳如雷,又親身上前攻打,都被關上木石打退,奈何不得。天晚了,人馬只好暫駐嶺下。當夜,六員頭領商議,朱仝教燕青、雷橫各帶五十精壯小卒,去嶺下兩邊守候,拿他幾個來問話。二更過後,二人果然拿得三個細作,押入帳來。朱仝丟個眼色,只見武松颼地掣出鋼刀,抓住一個嘍囉叫道:「日間你們緊閉關寨,把人冷落,此刻到俺手裡,待先殺你這廝出氣。」朱仝搶到武松面前,連連搖手勸道:「武都頭,你也忒性急,須不幹這廝們事,我們只要捉那兩個鳥大王。」那嘍囉聽得朱仝叫武都頭,便知這個真是打虎武松,魂靈蕩漾,連喊饒命。朱仝道:「要饒恕也不難,速將山上情形細說,我便勸這武二爺刀下留人。」那嘍囉道:「若肯饒我性命,小人情願詳細告稟。」武松道:「大丈夫一言既出,決無反悔!」便放了手,鬆去他身上的捆縛,喝聲:「趕緊說來!」那嘍囉磕頭告道:「這嶺上兩位大王,他們的真名叫做法通、法慧,法通綽號鐵羅漢,法慧綽號醉金剛。武藝高強,殺人不眨眼,手下共嘯聚得一千餘人,都聽二人號令。這座山嶺十分險阻,上有三重寨門,堅固異常,三面都不能上去,極難攻打,隻獅頭峰有一間道,直通嶺上,可越進第二重寨門,裡邊一無埋伏,便易動手。」說到這裡,只見傍邊兩個嘍囉叫道:「王大哥,請你求求幾位頭領,將我倆一發放了,情願作為嚮導,引眾頭領去破這山寨,歸順梁山泊。」朱仝過來,就將二人放了,說道:「你們有此誠心,再好沒有,便放你二人回去,先行做下手腳,只待俺們殺到,在內放火接應。」二人說:「好。這兩位大王最貪女色,每晚要擁一二個婦人作樂,你們可教這王大哥引導,在五更從往獅頭峰兜抄上來,我們守在那裡,開關接應。」武松、朱仝六員頭領聽了,無不歡喜。打發二人去訖,等到五更天氣,武松、燕青各自紮束,執了兵器,將引著三百人,由姓王的嘍囉領路,兜抄到獅頭峰上,翻越前進,直叩第二重寨門。另外魯智深、史進做一起,朱仝、雷橫做一起,各引嘍囉,登山攻打正面,使得他兩方牽掣。 
  不談這裡安排妙計。且說鐵羅漢、醉金剛當日敗進山寨,堅守不出。醉金剛因打折一條臂兒,痛楚異常,早就安睡養傷。鐵羅漢卻擁著婦人,在房中飲酒作樂,直到半夜方睡。黎明時分,鐵羅漢好夢正濃,突被大亂的聲音驚醒,只見嘍囉奔來報道:「大事不好,梁山泊好漢殺入第三重寨門,寨內兩三處起火。」這警報突如其來,鐵羅漢一時摸不到頭腦,倉皇中倒拖禪杖,奔到外面看時,聚義廳前一片通紅,火光衝霄而起,梁山泊六員頭領,一齊殺到。醉金剛負傷奔出,只五七合,被武松一刀劈去半個天靈蓋,死在地上。鐵羅漢衝殺出來,正迎著花和尚魯智深,智深忿怒已極,一條禪杖潑風似地捲進,約莫二十個回合,只用力一掃,鐵羅漢早被打斷腿骨,大吼倒地,連一下,嗚呼哀哉,追尋西方羅漢去了。智深高聲叫喊道:「你們這班撮鳥,誰來放對,洒家便送他上鬼門關去。」嘍囉們見智深兇猛,誰敢還來爭鬥。只聽得眾嘍囉叫道:「不知哪位是景陽岡打虎好漢,我們都願一心跟隨,上梁山泊入夥去。」武松聽得,便奔到人叢中叫道:「只我便是打虎武松。」眾嘍囉丟掉刀槍,一齊環著武松下拜道:「好漢不棄,我們誠心跟隨,至死不變。」武松大笑,且教起來。此刻全寨著火,火勢愈烈,武松吩咐,將地上許多死屍,一個個都拋向火中,頃刻化為灰燼。山寨內的婦女,有些逃走出外,活了性命,來不及逃走的,盡行葬身火窟。 
  六員頭領見大事已了,便行下嶺,點檢新歸附的嘍囉,除逃走死亡不計外,尚有四五百人,幹了這場快事,又平添許多人眾,眾頭領無不喜悅。且說眾人下了截雲嶺,正待打點起程,魯智深忽地叫道:「前日洒家失陷富安莊上,曾吃過一頓毒打,若不殺富太公這老驢,如何消得俺的怨氣,你們且自回山,俺同武兄弟趕去,報復這個冤仇。」史進叫道:「哥哥怎不帶俺同去?」燕青道:「早晚總得回山,何爭在這時刻上,索性合夥兒殺奔前去,也省卻許多麻煩。」智深說:「很好,恁地就走。」當下一行人眾,浩浩蕩蕩,取路殺奔富安莊來,趕到離莊三五里地方,早被村坊上人望見,急報與富太公得知,說:「有大夥強人殺奔來也,快做準備。」富太公正因前日莊漢逃回,知道教頭被殺,和尚吃截雲嶺強人劫去,時時懷著鬼胎;如今聞得強人殺到,如同當頂打個霹靂,全身發抖。連忙喚到漢子趙二,罵道:「都是你這廝闖下禍來,眼前強盜大夥殺來了,你有甚方法抵禦?」趙二驚得呆若木雞,一言不發。還是太公有主見,立教鳴鑼,召集合村人眾,告個原由,教他們各仗兵器,把村莊上寨柵緊閉,上敵樓齊心守禦。一面差人騎了快馬,去蜚狐寨報信,求何知寨迅速前來援助。這時富太公仍認做截雲嶺的強人,不知是梁山泊好漢。莊子上佈置剛畢,梁山泊大夥已到,但見莊上寨柵緊閉,敵樓上面,都有壯健漢子守把,嚴整非凡。智深一見大怒,就令嘍囉上前攻打,連沖數次,都被弓弩灰瓶石子擊退,不能衝進莊去。智深咆哮聳跳,揚聲大罵,沒做主張。朱仝見不能得手,便想得一計,對準敵樓高叫道:「莊上聽了,我們不是截雲嶺強人,是梁山泊上好漢,都只為我們魯頭領,前日路過此間借宿,富太公不分皂白,不合將他拿住捆打,解送官府,結下冤仇。今日趕到此地,只要殺富太公一人,別人無干,你們快把富太公獻出,萬事全休;如若幫助他頑強抵抗,村莊破時,玉石不分,休生後悔。」武松也叫道:「你們到底有多大能耐,截雲嶺上兩個惡僧,假冒俺梁山泊頭領名字,為非作惡,如此厲害,也吃俺們剪滅了,何況你這小小莊子,這班男女真不夠殺。你們懂得道理,趕快把富太公老賊獻出,不犯以外一草一木;否則,把這村坊都洗蕩了。」二人叫得也響,莊上卻全不瞅睬,仍把寨柵牢牢緊閉。武松大怒,親引嘍囉奮力攻打,卻被亂箭射退,敵樓上又打下灰瓶石子,自家反傷了許多人,沒進村莊一步。爭持到半天光景,只聽得後隊一片聲喊殺,趕去看時,卻是蜚狐寨知寨何威引領數百軍士,在後面夾攻將來。史進大笑道:「可真見鬼,這一點人馬,也來撩蜂剔蠍。」便提槍出馬,引嘍囉直衝過去,如狼如虎,軍士哪裡敵得,只一陣廝殺,官軍早落花流水,四散逃亡。何威與史進鬥到十個回合,被史進逼開兵器,馬上活擒,喝教嘍囉綁了。史進主見,立刻便要斬首。朱仝勸道:「且待破了這莊子再處。」眾人不曉朱仝賣甚鬼卦,且把何威押著,撥二十名小嘍囉看守。魯智深、武松見莊上仍不出戰,又待攻打。朱仝道:「蠻攻何益,俺看這座村莊,佔著個很好形勢,大白天裡上去攻打,外面一無遮蔽,他們只是以逸待勞,以寡勝眾,白白地損傷性命,很不值得;不如待到夜間,分兵三面環攻,使他首尾不能兼顧,待其力疲,逼近前去,舉火燒了寨柵,這莊子無有不破。」武松道:「此計大妙!俺們大夥趕來此地,若攻不破這村莊,須吃人家恥笑。」商議定妥,便備好各種引火之物,嘍囉們都飽餐,紮束停當,只待初更過後動手。 
  且說莊子上的富太公,聞說來的是梁山泊大夥,更為吃驚,督率合村人眾,加倍用心防守。半夜二更時分,只見莊漢奔來報道:「賊人三面攻打莊子,莊上人少,不敷抵擋,敵樓岌岌可危。」富太公此時驚慌已極,沒了主張,只喊:「如何是好!甚時候了,何知寨怎不前來相救?」正惶急間,又一急報飛至,賊人放火燒燬寨柵,衝進莊子來也。富太公越急得手腳忙亂,沒法擺佈,想:「都是我自己不好,惹出禍殃,與人何尤,倘落到賊人手裡,不知要怎樣吃苦,還是早些圖個自盡乾淨。」心兒一橫,就奔到後園,踴身向井裡一跳,頃刻而亡。 
  卻說魯智深、武松六員頭領,督率嘍囉攻打莊子,黑夜之中,莊上望到外面,哪有白天清楚,灰瓶石子等物,打來全無用處。又加三面環攻,莊中顧此失彼,疲於奔命,弄得人人力竭,自相慌亂,不上一個時辰,就被舉火燒了寨柵,攻破敵樓,衝進莊子。眾頭領因白天裡吃了虧,心裡恨極,不分皂白,逢人便殺,見屋即燒,合村數百戶人家,焚燒屠洗殆盡,算得一場浩劫。智深當先殺入富太公家,將他全家男女老幼斬盡殺絕,滿屋子搜尋,只不見富太公一點蹤跡。尋到後園,見井欄邊遺下一隻鞋子,想必投井死了,就放起一把火,把莊院燒做白地。莊子上攪亂了大半夜,已是天明,眾頭領收拾人馬,退出莊外,大家休歇。只聽得智深大叫道:「前日洒家聞訊,高衙內這廝,見在沂州,一不做,二不休,俺們索性殺奔前去,把這廝活捉回山,也替林教頭出口惡氣。」眾人齊聲叫:「好。」朱仝道:「俺前日下山,公明哥哥也說,若高衙內真在那裡,卻好乘便下手。昨天留禁何威不殺,正因想起此事,待問他一點沂州情形,即今便教拿來訊問。」智深道:「美髯公真有見地,想得如此周到,若洒家便是個莽夫,這些全不理會,只懂得吃酒殺人。」六員頭領大家坐了,兩傍排列下刀斧手,喝把何威拿來,只聽得一聲答應,嘍囉就將何威押到。朱仝大喝道:「你這廝要死?還是要活?如想活命,快將沂州府裡情形告說將來。」何威偷眼看時,上面排坐六人,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好不寒心。連忙磕了幾個頭,戰兢兢地告道:「好漢容稟,小人是個微末官兒,難得上州城去,州里情形不很熟悉。但知這太守姓高名侗,是高太尉一個遠房兄弟,好大的權力,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城中兩員武將最厲害,一個兵馬都監韋豹,善使兩柄金裝鑭,力大無窮。一個本州指揮司總管兵馬聞統制,人稱大刀聞達,原在大名府做兵馬都監,因為沂州府,近來很不太平,故特調得此人前來鎮守。此人剛強勇猛,性烈如火,慣用大桿刀,人莫能敵。這兩個都是高太守心腹之將。那裡城池堅固,兵馬足備,真是個好地方。」魯智深道:「休說廢話,俺要問你,有個東京來的高衙內,如今可在沂州城裡?」何威道:「小人不曾聽見,有什麼高衙內到沂州去。」智深道:「不要隱瞞,若說謊話,便砍掉你的腦袋。」何威磕頭道:「當真不曾聽得,小人不敢說謊。」朱仝道:「如此,且饒你一命,便放回去。」叫小嘍囉去了身上繩索,給還衣服押到大路上,何威得著性命,宛如再生人世,抱頭鼠竄去了。 
  且說朱仝放了何威,便與眾人商議道:「聽何威所說,察言觀色,不是假話。高衙內這廝不在沂州,我們去也何益,不如且回山寨,再做商量。」魯智深聽得消息不確,沒了興頭,便道:「恁地也好,俺們且自回山。」立教新舊嘍囉盡行打點,拔隊起程。一宗人馬取道而行,不上五時路程,只見道傍閃出一人,奔到魯智深、武松跟前,口呼頭領,倒身便拜。 
  不是這個人來,有分教:眾英雄聚集朱笏山,鬧動沂州府。直教:道上神醫遭截劫,床頭惡少忽喪生。畢竟來者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朱笏山英雄設計 沂州府惡少亡身    
  話說眾頭領正自取道遄奔,忽見路傍閃出一人,拜倒魯智深、武松面前,口稱小人劉通,迎接梁山泊眾位頭領。眾人見他來得突兀,齊問:「你來迎接我們,不知甚事!」那人道:「小人要請眾位到敝寨去,有言奉告。」武松道:「什麼話!便請說來,何必費事。」那人道:「不是小人敢來胡纏,實因一言難盡,務請眾位賞臉,去敝寨裡稍歇,待小人詳細告稟。」武松見他狀貌謙恭,言語和善,諒來無甚歹意,便道:「如此,你且起來,俺們便去。」那人大喜,就爬起身來在前引道,迤邐而行,約莫十里路程,來到一個山寨,數十名嘍囉迎至面前,齊聲高叫:「大王,你真個迎得梁山泊頭領來也。」那人吩咐本寨嘍囉,陪待梁山泊眾弟兄在外飲酒,卻引六員頭領,直至正中堂上拜茶,一一問過姓名,重行剪拂了。那人說道:「告眾位頭領,小人劉通,河北人氏,綽號飛毛腿,只因在鄉打死人命,逃亡出外,流浪到此落草,一向無事。不料那邊截雲嶺上,新近忽來兩個和尚,自稱是梁山泊好漢,嘯聚到一千餘人,聲勢浩大,聞得俺佔據此山,特命人來說俺入夥,彼此結盟併合。小人為的他們姦淫劫殺,無惡不作,幹的勾當太壞,不願附和,一口氣回絕了。哪知觸怒兩個和尚,特地趕來火並,爭鬥了幾場,俺因獨力難支,打他們不過,只得暫時屈服,這山寨歸入截雲嶺管轄。前日忽有幾個嘍囉到此,告說這廝因冒犯梁山泊頭領,殺到大隊人馬,與兩位大王火並,教俺迅速前去幫助。俺聽得梁山泊人馬來到,心中好不歡喜,口裡雖答應著,卻有意延遲,不去救應。不想次日有許多嘍囉逃到此間,得知這廝已被眾頭領剪滅,放火燒了寨柵,皇天有眼,惡貫滿盈,暢快之極!實告眾位,小人雖然在此落草,卻定下三條禁例:『一不許打劫孤單客商,二不許姦淫婦女,三不許擄掠附近村坊。違犯者立加重懲。』小人素聞梁山泊替天行道,早就有心歸附,只緣無門可入。前日趕到截雲嶺時,眾位已都動身他往,自歎緣慳。後來打聽得大隊尚未回山,俺又單身追蹤而至,等候在要路上首,天幸相見,如蒙不棄,願去大寨裡入夥,便充當一名小卒,也自甘心。」武松道:「你既如此誠意,俺們就行收錄,准帶你回梁山泊去。」劉通好不歡喜,再三稱謝,擺下豐盛酒食,請眾頭領開懷暢飲,權當接風。酒次,武松等問起山寨實情。劉通答道:「這裡共有三五百名嘍囉,糧早尚足。此山名叫朱笏山,距沂州約有五十里遠近,是獅頭峰的傍支山脈,因最高的幾個峰頂矗立如笏,石色赭紅,便叫作朱笏山。山中景致很好,眾位有興,俺便將引去山前山後觀賞一回。」魯智深叫道:「沒你娘鳥興,洒家要緊吃酒。」引得眾人都好笑。再添酒菜,重整杯盤,大家正吃得有味時,只見一個嘍囉上來報道:「啟稟大王,孫頭目下山巡哨,大路上拿得兩個倔強牛子,聽候發落。」劉通喝聲:「抓來見我!」片刻之間,那頭目早把兩人押到,上前告道:「俺方才下山巡哨,大路上兩騎馬飛馳前來,並不揚聲叫喊,亂衝亂撞。俺說得幾句,他們不服,就把馬匹勒住,開口罵人,動手作勢,自稱是州里的差官。俺當時火發,呼喚伏路弟兄,就將他們拿了。這廝平日,多管要仗了官府勢頭欺人,見今拿住,不可輕輕饒恕。」兩人沒曾留神,撞到的卻是強盜,早已嚇得發抖,此刻聽得這話,骨頭也酥了。連忙哀告道:「大王在上,我們為的一件緊急公事,奉著上命,從沂州趕東京去,路上性急了,出言將人衝撞,實不敢仗勢欺負人,求大王寬宥!」武松聽說,心中一動;魯智深也跳起來。武松插口問道:「你這兩個鳥人,急忙忙趕奔東京,端的為甚公事?好好從實說來,說得明白時,俺來做主,將你們釋放。」那兩個道:「大王容告,小人是沂州府裡的差官,都因本州太守有一親戚,是高太尉的兒子高衙內,前日從東京到來探親,玩了幾時,忽地害起重病來,許多醫人都醫不好。太守急了,飛報進京,高太尉好不憂急?便請東京一位姓戴的神醫,趕奔來沂州救治。太守得著回報,日日盼望,不見來到,焦灼萬分,怕遲到了壞事,因而又命我們飛馬迎候,我們貪圖趕路,不合冒犯大王部下,只求饒恕!」武松道:「既恁地說,你們去罷。」便教小嘍囉將二人鬆綁,給還馬匹,釋放下山,二人叩謝自去。魯智深大笑道:「不信世間有此巧事,想是這廝該絕命了,俺們就此殺奔沂州而去。」武松、雷橫、史進齊說:「好極,事不宜遲,趕快動身。」只見燕青輕輕搖手道:「且住,俺有一計在此,若行得時,勝過數千軍馬,不知眾位意下如何?」眾人便問何計?燕青疊起兩個指頭,說道:「只須如此如此,高衙內穩可唾手而得。」朱仝道:「方纔聽了兩個差官說話,俺以為有機可乘,正在自肚裡打點,不想小乙哥玲瓏心竅,早已定下妙計。」吃罷酒食,梁山人馬和六員頭領,便留頓在山。燕青教劉通派出一十二名精細嘍囉,每日下山分頭哨探,如有動靜,火速報來。那日辰牌時分,一個嘍囉奔來報道:「適才下山哨探,望得上京的大道上首,兩騎快馬絕塵而馳,趕奔向沂州方面而去。」眾頭領得報,連忙各自紮束,帶領嘍囉奔下山岡,只見哨探的又報道:「大道上又有一簇車輛人馬,約莫三五十人,遠遠地趕奔前來。」燕青叫聲:「徼幸!」便教魯智深、武松各引一百嘍囉,分做兩起,取間道兜抄過去攔截。魯智深、武松好不有興,引嘍囉行走如飛,待趕近時,就左右分開,發一聲喊,兩面合逼向前,把這夥車輛人馬盡行圍住,一個沒曾走脫。當下大家動手,將這干人全數拿了,連同車輛,馬匹,押著徑回山寨,眾人不知頭腦,嚇得縮做一團,只喊饒命。此刻劉通和燕青等都在堂上,堂皇高坐,喝把這干人推到當面。先行點檢一下,人數多少?但見虞候、差撥、軍士、隨從和車馬伕役,共有三十七人。燕青下座來細看一過,其中一人儒士打扮,五十以外年紀,三綹清鬚,慈眉善目,相貌不俗。燕青便指定那人問道:「你不是姓戴的醫人,到沂州去替高衙內治病?」那人只是發抖,半晌,才迸出話來道:「正是的,我是東京醫人戴修明,此番奉高太尉鈞命而行,這些虞候軍士們等,都是太尉遣發,護送小人的,我自身只有兩名從人,並無財物,伏望好漢饒命!」燕青教他起來,且在傍邊坐下了。說道:「先生休得驚嚇,俺們因有一件勾當,要暫行借重你來,決不傷你性命。」戴修明敢說什麼,自兀坐在傍,一言不發。忽見座上五六人都推開桌子,離了座位,把那虞候等看一看,喝聲動手,立刻上來幾十個嘍囉,將三十六人身上一齊剝得精光,換上別的衣服,擁到後面去了。戴修明更目瞪口呆,軟倒在座,動彈不得。燕青見剝得三十六套衣服,就選三十二名嘍囉,教他們一個個穿著起來。剩下四套,兩套是虞候的,兩套是從人的。燕青便和朱仝、雷橫、史進各自打扮,把這四套衣服穿著上身,朱仝、雷橫充做虞候,燕青和史進充做從人,仍攜著應用物件,背上藥箱,四人對看也笑了。燕青便對戴修明說道:「先生走罷,此去沂州仔細一點,出言尤須謹慎,若有長短時,你可自顧性命,休問人家甚事。」戴修明喏喏連聲,立起身來,三十六人擁著他就走。下得山寨,只見車輛,馬匹都已齊備,燕青囑咐過魯智深、武松,就請戴修明重行上車,喝聲:「趕路。」車輛人馬一齊發動,直望沂州進發,不在話下。 
  且說沂州太守高侗,正自望眼將穿,心焦欲死,兩個差官忽然回來,報說神醫不久便到,太守大喜,重賞二人,一面派人出城迎接,守候了大半日,神醫車馬才到,連忙迎接進城,直至州衙前,眾人紛紛下車下馬,把戴修明擁在中間。太守衣冠而出,恭迎大夫,燕青、史進、朱仝、雷橫四人隨定大夫,不離左右。進入衙內,太守吩咐,京中諸人遠來辛苦,不必再行隨護,在外賞與酒食,給發銀兩,好生休歇。這裡客廳上,太守與大夫寒暄既畢,用過茶點,太守起身說:「高衙內病重如山,先請大夫診視一遍,再行治酒洗塵。」本來這高衙內綽號花花太歲,平生最喜在酒色上用功夫,因沉湎之故,患成癆疾,病根早經種下,去年在東京生過一場大病,九死一生,多虧戴修明替他治好,活了性命。此番來到沂州,本性不改,終日出外冶遊,卻又看上了一個女娘,神魂顛倒。高侗因要討他歡喜,用盡心思手腳,弄這女娘來奉送與他,衙內如魚得水,朝朝取樂,夜夜風流,樂得過度,不想又害成一場重病。 
  且說當前,太守走出客廳,在前引道,直入內衙來,燕青等四人緊緊隨定,眼角留神,偷看出路。走到一重門首,進去便是內衙了,太守招呼一聲,引領戴修明緩步而入。四人跟著上前,只見門傍閃出一人,喝聲:「住步,這裡是太守內衙,豈容亂闖。」燕青神色自若,指一下背負的藥箱,叫聲:「上下,俺是戴大夫貼身侍從,東京跟隨到此,掌管這個藥箱兒,少頃大夫診過衙內病症便要用藥,如何不放進內。」那人道:「恁地,你便進去。」燕青、史進二人入門,朱仝、雷橫舉步跟上來,那人瞅了一眼,婉言說道:「衙內病重,只怕人多了煩膩,二位就請這裡坐地罷。」朱仝見有點不尷尬,頓生一計,起兩個指頭,對準那人喝道:「俺們正因衙內病重,奉了太尉鈞旨,特地趕來探望吉凶,立待回京覆命,你敢攔阻?」雷橫也叫道:「你是什麼人,人家眼睛裡也不曾看見,俺們在京侍奉太尉,如何威嚴的大都堂,殿帥府,樞密院,盡由得俺們出入,何況你這小小州衙,延擱了太尉鈞命,你須擔當得!」那人嚇得汗流脊背,連忙閃到門傍,堆下笑臉陪話道:「小人不敢。二位既奉太尉鈞旨,快請進去。」朱仝、雷橫全不瞅睬,只鼻子裡哼得一聲,昂頭直入。 
  穿過數重房屋,早到高衙內臥病所在,但見是一所廳事,地方十分寬敞,陳設精雅,廳右一帶房舍,朱漆明亮,金碧輝煌,欄杆外各種奇葩異卉,紅紫爭妍,兀是可玩。許多丫鬟小廝,在那裡往來進出,看似異常忙碌。太守引領到房舍前,便教四人在外坐地,待大夫診脈完畢,再行傳喚。四人只好聲喏坐下,太守卻引大夫進入上房,沒多片刻,只見走出兩個虞候,把朱仝、雷橫一番打量,就來招呼。這兩人一個名叫王彬,一個喚做李彥,是高衙內的心腹,時常相隨,不離左右,衙內寵用他們,比從前的陸謙更勝數倍。今日在上房侍候衙內,聽說東京有人到此,不知是誰,出外來看,卻是兩個面生人,二人暗自詫異。王彬便問雷橫道:「大哥尊姓何名?」雷橫應道:「俺自姓雷。」朱仝連忙接口道:「他姓雷名仝,俺叫宋旺,不敢拜問二位高姓?大名?」王彬、李彥各自說了。李彥道:「俺們在東京時,卻不曾見過,二位大哥端的面生。」朱仝道:「你們公幹忙碌,哪有閒功夫廝見。」王彬道:「太尉命二位到此,如何說話?」朱仝道:「太尉只教探明病勢吉凶,先行趕速回京覆命。」王彬道:「太尉家事,往日只差老潘升和富六,此番如何不遣他們,卻命二位到此?」朱仝略為一頓,轉口應道:「富六公幹出外,老潘升正在害病,不能趕路。」李彥道:「前日京中人來,卻沒有說老潘升害病。」朱仝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能常保無事。」二人盤問不絕,朱仝答得口乾舌疲,燕青在傍乾急,只怕露出破綻,壞了大事。燕青正急,只見史進跳起來,拍著藥箱叫道:「甚時候了,還不下手。」王彬急問:「幹什麼?」被雷橫突出腰刀,攔頭一下,剁倒在地。李彥叫聲:「阿也。」起身只跨得兩步,朱仝突飛一腳,將他踢倒,掣出腰刀只一刀,人頭滾落,鮮血直噴。燕青、史進立將藥箱打開,各捻短刀在手,那些男女們齊聲驚叫:「強盜來殺人也!」倉皇奔走逃命。燕青手執短刀,直奔上房,逢人便殺。太守一看不好,慌忙跳窗而逃。戴修明嚇得魂不附體,跌倒一邊。燕青不顧,撲到床前看時,病人僵臥在床。枯瘠如蠟,氣息奄奄,燕青自念:「這廝去死不遠,便拿個首級回去罷。」只一刀,割下頭來,翻身奔出上房,只見朱仝挾著一人,卻是太守。朱仝告道:「這廝好狡猾,窗子裡跳出來想走,吃俺一把拿了。」燕青將首級掛在腰間,喚住雷橫、史進道:「這班男女殺他無益,我們大事已了,還是快走!」說罷,當先引路,雷橫、史進在後,朱仝扶著太守,一手執刀,夾在中間走。四條大蟲從內衙直殺出來,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喧,許多人各仗長刀短棍,搶將入來,高叫:「賊人休得逞強,你們賊黨都吃拿下了,會事的快快束手受縛。」原來四人在內動手時分,有幾個乖覺的,捨命奔出,四處報警,合城文武頃刻得知,兵馬總管薛天興連忙發兵遣將,教速捕拿賊人,救護太守。一面傳令緊閉四門,莫放強人逃走,務須一網打盡。那三十二個嘍囉,吃過賞賜酒食,正在衙前閒散取樂,忽聞內衙有變,三十二人便各取器械,呼噪接應。正待殺入州衙,本州軍兵早已趕至,三十二人怎生敵得,當場全數被捕,不曾走得一個。 
  只說四員頭領,當下見官兵前來圍捕,哪敢怠慢,舞動四把鋼刀,如毒龍惡虎一般,亂砍亂殺,碰著的傷,當著者死,眾軍士紛紛倒退,四人乘勢殺出州衙,奪路而走。此刻合城大亂,到處都是軍馬,四人東奔西突,殺一陣,趕一回,好不費力。燕青叫道:「今日若衝不出這座城,便是死路,趕快殺出城去。」燕青為人最精細,方才進城時候,早把出入途徑看清,此時在前引路,毫不迷惑。一路且奔且殺,齊聲叫喊:「梁山泊好漢大夥在此,讓道者生,擋路者死。」那些兵弁將校,始初卻也奮勇,各思拿賊邀功;待一聽得梁山泊三字,就都懷著幾分畏懼,不敢認真捕拿。四人如入無人之境,盡自取路疾走,早來到城門跟首,只見城關緊閉,一員將官率兵守把,此人便是本州兵馬都監韋豹。但聽他揚聲叫道:「大膽強賊,擅敢到此無法無天,即今城關緊閉,如同鳥入樊籠,休想逃走。」史進大怒,盪開朴刀,便殺上前去搶關。 
  正是:龍困淺灘猶奮爪,虎囚深檻尚磨牙。畢竟史進等得出城關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聞統制大戰朱笏山 高太守生還沂州府    
  話說當時史進見城門緊閉,就欲殺奔上前,搶奪城關。朱仝叫他且慢,說道:「放著啟關鑰匙在此,且行一試。」便將太守翻轉身來,仰面朝天挾著,把刀擬准他脖子喝道:「你這廝如要活命,快快喝令開城,叫不開時,就把你一刀兩段。」朱仝把刀撇下幾撇,做個勢子,嚇得太守極叫道:「前面守關將士且莫動手,俺是本州高太守,如今被擒在此,你們趕快開放城關,讓這班好漢出去,救俺性命。」韋豹見太守如此受辱,勃然大怒,喝令兵士殺奔上前,救取太守。眾兵士一擁而上。槍刀齊發,燕青、史進、雷橫揮刀抵敵。朱仝索性放下兵器,把太守舉在手中,左右舞弄,當他傢伙使用。眾兵士恐傷太守,只得收轉兵器,一齊倒退下去。朱仝兩手舉得高高,喝一聲道:「再不開城,俺就用力一摜,教這廝立刻變做肉餅。」韋豹十分羞忿,屢欲上前廝殺,可是顧及太守性命,又不能行強,只得忍氣吞聲,喝令啟關。四人見城門開放,如同猛虎出柙,飛步而走。韋豹大喊:「慢走,怎不把太守釋放。」四人不應,只顧飛奔。韋豹在後縱馬追趕,只叫:「留下太守去。」人力怎及馬力,超過一程,就被追及,韋豹又叫:「留下太守。」朱仝朗聲答道:「不是俺們反悔,因還有一事借重太守,且待數日後放回。」韋豹大罵:「無信義的強賊,安敢戲我!」拍馬舞鑭,直衝過來,史進就舉朴刀相迎,斗不數合,雷橫捻刀上前夾攻,三人一騎,轉燈兒戰在那裡。燕青對朱仝說道:「今日我們吃虧沒有馬匹,不則早趕到朱笏山了。」正說時,燕青望到對面,見遠遠地塵頭大起,叫聲:「不好,州中大隊追兵來也。」便把高衙內首級交給朱仝,教他趕緊先走,請魯智深、武鬆快來救應。朱仝挾了太守,提了首級,飛步狂奔,逕向朱笏山來,只見一人健步如飛,對面趕至叫一聲:「朱頭領。」朱仝住步看時,卻是飛毛腿劉通,不禁大喜,就教他提了首級,挾了太守,火速去朱笏山報信。朱仝翻身復回原路,但見追兵已到,統制聞達和兵馬都監韋豹,正與燕青、史進、雷橫大戰。 
  當州衙裡事變初起,聞達認做賊人擾亂行劫,並不當他大事,只教緊閉城關,將賊人悉數捕拿,毋令漏網。不想接連警報飛至,強人殺了高衙內,又劫了太守,傷人無數。聞達這一急非同小可,親自提兵奔來救取,聞報強人早已賺出城關,韋都監單騎趕去。聞達立刻引兵出城,拚命追趕,追到雲林道地處,見韋豹在彼力戰,聞達連忙拍開坐馬,上前助戰,眾軍士發聲喊,就將三人歸路截斷。此刻朱仝趕到,奮力殺入,才得與三人並做一處。燕青、史進大戰聞達,朱仝、雷橫敵住韋豹,聞達是沂州驍將,一桿大刀,神出鬼沒,又兼生力,燕青、史進一路奔走,氣力已乏,走既不能,戰又難敵,如何是好。正在這危急分兒,猛聽得軍士大亂,卻是魯智深、武松二人,將引一千嘍囉趕到,如同虎入羊群,為頭兩個凶神的禪杖、戒刀,當著便死,眾軍士怎能抵敵,紛紛亂竄。四人聽得救兵來到,精神陡長,燕青就裡摸出弩箭,窺個空,只一箭放去,聞達下頦射個正著,大叫一聲,飛馬而走。韋豹無心戀戰,急行掣轉雙鑭,縱馬奔逃,許多兵卒,都向沂州方面退去。眾頭領見追兵已退,逕回朱笏山,燕青等四人便將衣服換了,見劉通把太守綁在柱子上,高衙內首級高高懸掛,煞是好笑。劉通就教宰殺幾個豬羊,在山寨內宴請眾頭領,慶賀成功。當夜,眾人暢飲,整備明日回梁山泊。燕青道:「俺們幹了這場大事,不見得就此干休,明日官府裡只怕就有動靜。」魯智深道:「恁地,洒家便不走,再殺一陣也好?」次日辰初時候,只見嘍囉引一人進來,眾人看時,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共問:「戴院長怎地到此?」戴宗道:「你們好樂,累俺奔波苦也!公明哥哥盼望你們,多日沒得音信;林武師又臥病纏綿,不見大好。哥哥好生憂愁,遣俺下山打探,昨日趕到萊陽驛,探得你們都在這裡,沂州府已鬧個大亂子,俺因天晚不及趕路,就下宿在萊陽驛。今日到此相會。」燕青道:「林武師恁地淹纏,如今已覓得好藥方,拜煩院長帶去。」智深拍手叫道:「洒家只顧得廝殺,爭些兒忘了此事,院長回山,便將高衙內這驢頭拿去。」便把首級取下,四周用黃蠟塗了,裝在一個木籠中,交戴宗拿了。智深對戴宗說道:「院長回山,上覆公明阿哥。這數日之內,大夥兒都要回來,不須再發人馬相助。」戴宗點頭答應,吃過一頓素食,背上木籠,便行起身。七人相送下山,但見他口中唸唸有詞,作起神行法,喝聲:「去也。」展開雙足,宛若追風逐電,頃刻不見。劉通見了歎道:「梁山泊有此異人,怪不得要日見興旺!俺自負最能走路,一日趕奔三百里,人家都叫俺飛毛腿,若與戴院長相比,俺只算是個呆豬。」說得眾人大笑。劉通引眾人玩了一回,看過幾處景致,剛回到寨內坐定,只見嘍囉報道,州里數千官兵殺奔前來,離山只有數里之遙,請做準備。嘍囉退去,智深請燕青主張,將人馬分撥停當,忽聽山下炮聲沖天而起,官軍已到。魯智深、武松、史進三員頭領,就引嘍囉衝下山岡,但見官軍隊伍嚴整,旗幟鮮明,在平川曠野列成陣勢,只待廝殺。武松道:「官軍來勢不善,俺們自要留神,不可輕敵。」智深道:「你休短氣,不來由他,來的洒家便殺。」說話剛畢,兵馬總管聞達縱馬而出,大叫:「背信強賊,今日若不放回太守,送還高衙內首級,本統管立把這巢穴踏為平地。」智深大怒,直撲馬前,舉起禪杖就打。聞達一面招架。喝聲:「賊禿且退,教射俺的強人前來納命。」智深不應,禪杖疾風一般捲進,兩人大戰了五十多合,不分上下。史進看得火發,舞動三尖兩刃刀,拍馬上前,魯智深見史進殺到,退回本陣。聞達全不懼怯,又和史進力戰。一員偏將叫做溫欽,看看總管不能取勝,挺槍縱馬,夾攻史進。武松飛步而出,使展雙戒刀,將聞達戰住,史進就斗溫欽,兩對兒如龍虎般相爭,驚心動魄。鬥到分際,只聽得官軍隊裡一陣喊殺,兵馬都監韋豹,在後趕到,出馬助戰。這裡魯智深倒拖禪杖,重行殺出,接住了韋豹,真是一場惡鬥。溫欽一桿槍卻也不弱,鬥到二十個回合以外,才被史進一刀劈下馬背。武松聽得史進獲勝,奮神威滾到馬前,一刀砍去前蹄,聞達在馬背倒栽下來,官軍死命救入陣去。韋豹不敢戀戰,迸開智深禪杖,拍馬逃回。嘍囉乘勢大殺一陣,得勝回山。智深回進山寨,幾次要殺太守,眾人勸止。武松道:「師兄你須省得,這廝正有用處。」智深想了一想,叫道:「洒家粗魯,那三十二個嘍囉,不是失陷在沂州府麼?」武松道:「不為這三十二人時,這賊驢太守的腦袋,一百個也都砍去。」智深便與燕青、朱仝商量,請二人定計。燕青道:「且待來日看事行事。」 
  一宿無話。次日,嘍囉進寨報道:「有個將官單騎直到山下,要那位頭領去答話。」智深說:「好。」拖了禪杖就走。少頃,回來告訴眾人道:「來的是兵馬都監韋豹。他說三十二人並沒殺害,要將他們換取賊驢太守。洒家想,好容易拿他到手,若輕輕放回,委實有些不願,但又捨不得三十二人,好生難決。」武松道:「去了一人換回三十二條性命,自亦值得。」燕青道:「索性玩他一下,你去說,若要換取太守,必須如此如此才行。」智深道:「只也很好,洒家便去。」重行奔下山岡,對韋豹說道:「你要將人交換,洒家很願,只是孩子們不服,如能外加一萬金銀,便把太守放回。」韋豹道:「數目太大了,你且等著,俺去稟了總管再說。」便回馬去見聞達,將情告個備細。聞達怒髮衝冠,大罵:「強賊如此無禮,俺因顧全太守性命,委屈求全,不想竟恁地放肆,如今便去拚個死活,俺的性命也不要了。」韋豹勸道:「總管話雖不差,但是高衙內死於非命,太守又落強人手中,死亦無補於事,還是設法救取太守脫身,我們也可減輕一點干係。」聞達又羞又惱,別無良法,只得說道:「恁地,俺就照辦。」韋豹再到山下,與魯智深說了,約定明日交換。智深自回山上不提。 
  且說聞達一心要救太守,不敢遲延,將兵馬交韋豹暫掌,連夜趕回州城見太守家屬,將情告說,立即備齊一萬金銀,又提出三十二名嘍囉,一併裝在車輛上首。次日起早動身,聞達親引軍兵押著,逕趕到朱笏山,眾頭領得報,就引嘍囉下山,兩方排成陣勢。聞達、韋豹一同出馬,高喊:「快放太守。」智深上前應道:「你只一個,俺們共有三十二人,理應先行放回。」聞達無奈,只得將三十二人一齊釋放,又解送一萬金銀過來,這裡點收完畢,始取太守下山,鬆去繩索,推出陣前。史進叫道:「你這奸黨,你這害民賊,死罪免去,活罪難饒,且留下個表記去。」就拔出腰刀,割下他一隻耳朵,鮮血淋淋,太守負痛狂奔,直入官軍隊裡,眾嘍囉見了,一齊拍手大笑。聞達見太守受辱,羞忿難禁,拍馬衝出陣前,大叫:「還有高衙內一顆首級,怎不將來?」史進道:「你們沒曾說起,這個不算。」武松叫道:「這廝的腦袋,早拿回梁山泊去,送給我們林教頭當夜壺用了,便有金銀十萬,休想換取。」聞達一聽大怒,縱馬搖刀,直取武松,武松起雙戒刀接住。戰到中間,魯智深、史進、朱仝、雷橫四人,引嘍囉直衝對陣,逢人便殺,官軍登時大亂。聞達一看不好,擋開武松兵器,拚命奪路而走。韋豹仗著一對金裝鑭,緊緊護定太守,一路向沂州府退去。只苦了那班兵士,被殺得死傷狼藉,血流遍地。太守回到州城,聞達便來請罪,自責保護不周,太守此刻驚魂未定,也沒 
  話說。計點士卒,十停中去了半數,聞達咬牙切齒,聲言此恥必洗。就這場大亂事裡,城中軍民也傷亡不少,太守內衙,共殺死男女一十三名口,高衙內死在床上,沒了腦袋。太守見了,放聲大哭,叫一名巧手匠人,用沉香木雕成人頭,裝在衙內腔子上,從豐棺殮。一面飭遣差官,飛報進京,自請處分。當日出事以後,戴修明早被官府拿下,說他通同強盜,殺害高衙內。戴修明極口呼冤,且自拘禁大牢,待太守回來親訊。見今太守回州,卻因耳傷不能坐堂。次日,三十六人忽從山上放回,一同來見太守,告稟被劫始末情形。太守說事情太大了,你們都不能走,且同戴修明一起監押,待京中來文如何辦理。 
  卻說東京的高太尉,這幾天只覺心驚肉跳,坐臥不寧,不知主何吉凶,正自狐疑,忽報沂州差官來到,呈進文書,高太尉拆開一看,登時倒在交椅裡,氣死過去。經許多人叫喊施救,好半晌才得甦醒,只叫一聲苦也,雙淚迸流。教差官且行回去,隨後遣派軍兵來沂州,起運衙內棺柩。差官去後,高太尉越想越覺痛恨,切齒說道:「我若不將梁山泊踏為平地,誓不為人!」便擬奏明當今天子,再派兵將征剿,替兒子報仇,不在話下。一面卻先行派出心腹將佐,引領軍兵,晝夜兼程而進,直趕到沂州府衙門中。高太守接見來人,便將戴修明等三十七人交出;又把嘍囉身上剝得的衣服,一共三十二套,並行呈解進京,聽候高太尉發落。這干將士等押著三十七人,又扶了衙內靈柩,迅速回京,沿途地方官都派兵護送,路上並無耽擱,直至京中。高太尉見了靈柩,不由傷心痛哭,料理安葬。卻把戴修明等辦個通同強盜,發下官府審問,三十七人都口喊冤枉,申述當時被劫情況,實非通同強盜。連坐幾堂都是如此,高太尉無可奈何,悲歎幾番,命將三十七人一齊開釋。從此與梁山泊冤仇更深,常思報復。 
  話分兩頭。且說朱笏山六員頭領,將沂州太守放回,換還三十二人,索得一萬金銀,便行商議回山。燕青道:「這亂子越鬧越大了,我們鬧了沂州,殺了高衙內,高俅這廝怎肯干休,定要派遣大隊官兵,前來征剿。這裡只有數千人馬,又兼孤山難守,何能對敵,還是趕緊回去為妙。」朱仝道:「小乙哥主見甚是,我們下山至今,日子已多,作速回歸山寨,免得公明哥哥盼望。」魯智深說:「好,要走就走。」便向後山取出三十六人,一齊釋放下山。又教劉通趕快收拾,收拾停當,就放起一把火,將寨柵燒個乾淨。一行人眾下山,歡歡喜喜,共向梁山泊進發。路上,武松說道:「如今索得這賊太守一萬金銀,俺思拿回山寨,未必多大希罕,便送與林教頭,他也不到得會受領;不如拿來散給窮民,替林教頭病中造福。」燕青道:「林教頭被高俅父子害的家破人亡,算來最苦,俺和朱都頭想出此計,索這筆金銀來,原擬送給林教頭,教他做場大大的功德,超度他娘子升天,如今拿來散給窮人,更勝於作佛事,恁地更好!」武松道:「這筆金銀,本是賊太守搜刮民間得來,如今仍施與民間,再好沒有。」魯智深聽了,叫道:「恁地,休多說廢話,只今便行。」便教劉通為主,將引十名能幹頭目,百名嘍囉,把這一萬金銀沿途俵散。那班百姓歡天喜地,都在背後說道:「時世變到這樣,官府假仁假義,卻大半貪贓枉法,行惡虐民。殺人放火的強盜,反把金銀施贈人,無怪天下要鬧得不安!」從此梁山泊三字大名,民間叫得更響。 
  話休絮煩。只說眾人一路遄程,那日已抵梁山泊大寨,六員頭領引劉通上山,見過宋江、盧俊義兩位都頭領,給他一個職事,安頓好新歸附的嘍囉,山寨內就大排筵席,一來慶賀,二來替回山的幾位頭領洗塵。眾人正吃得開懷時,只見一人走到筵前,撲翻身驅,向回山的六員頭領便拜。 
  正是:當筵一拜非無意,宿怨六年幸得消。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公明夢入東京 公孫勝神遊北嶽    
  話說魯智深、武松、燕青、史進、朱仝、雷橫六人,共坐一桌,正在開懷暢飲,忽見一人上來,對他們倒身便拜。魯智深看時,卻是豹子頭林沖。智深便叫:「兄弟,做什麼?」一把拖林衝起來,喚嘍囉掇個椅子,坐了。武松、燕青等五人一齊說道:「教頭有話請說,休得如此。」林沖道:「拙婦亡過,忽已六年,大仇未報,難得眾位哀憐林沖冤苦,同心仗義,冒著千難萬險,幫助我復了此仇,怎不令人五中感激。」武松道:「自家兄弟,說甚感激。」林沖道:「戴院長對我說,此番多虧小乙哥設下妙計,才取著這廝首級,若論情理,小乙哥應當再受林沖四拜。」說罷,又要向燕青拜謝,卻吃燕青起身攔住,說道:「教頭,你如何再言拜謝?」魯智深也叫道:「林兄弟,你幾時學得這些口舌,把人麻煩煞,休要惹得洒家性發,將眾人一齊趕散了,看你獨自在此拜什麼?」林沖這才無話,退回去坐了。宋江在傍席上開口說道:「我們一百八人,誓同生死,宛若一家,一人有事,眾人幫助,兄弟情義應爾,何必言謝。」黑旋風李逵正在飲酒食肉,吃得滿嘴油膩,忽地放下杯箸,一抹嘴巴,提高破喉嚨叫道:「哥哥此 
  話說的不對,鐵牛不服。」宋江驚問道:「你在怎講?」李逵道:「俺們既然是一家人時,你就不該將好酒藏過,不把來給些鐵牛吃。」引得眾人大笑起來。宋江道:「這黑廝沒頭沒腦,只是胡說。林武師,你病體尚未痊復,不可久坐勞神,如覺疲倦,請先進內休歇。」原來林沖體氣,還有一二分未曾復原,每日仍服安道全藥方調養,宋江怕他勞乏,壞了身體。林沖應道:「小弟此刻十分有興,遮莫病體痊癒了?」魯智深道:「有興最好,洒家正要相問,那日拿到高衙內這廝首級,你心裡如何歡喜?」林沖道:「戴院長回山這日,把首級送到床前,俺反複看了幾遍,果是真的!不覺跳下床來,就設下亡妻靈位,哭祭一番,消了胸中無數冤苦。自此身體一天天健旺,飲食都好,直到如今,安先生對俺說,還有一二分元氣未復,俺自覺早已好了。」武松問道:「這驢頭拋向何處。」林沖道:「不曾拋掉,俺因心裡恨極,教人用漆髹好了,放在床下,當他溺器使用。」林沖說罷,燕青、史進、朱仝、雷橫都拍手笑道:「可也真巧,前日武二哥和那員將官答話,不是說給林武師做溺器麼?」大家說說笑笑,好不快活。 
  且說石碣亭裡一段工程,四壁早已裝畫完成,工竣多時,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都去看過,端的神妙非凡。宋江重賞了李昭良,本待擇日開筵慶賀,都因一向有事,延擱下來。如今幾件公案都行了結,林沖又告病癒,宋江好樂,特下一令,就從此日為始,大宴五日。合寨頭目嘍囉一應人等,都有酒肉賞賜,大家吃一個盡醉方休。到第五天的晚上,宋江吃得酩酊大醉,歸臥帳中,恍惚間,身子飄飄蕩蕩,出了房舍,逕自下山,一路模糊地行去。到得一處地方,抬頭看時,眼前一座高壯城池,城關內外行人來往,熱鬧非常。宋江不識此是何地,佇立觀看,忽聽背後有人叫哥哥。回頭一看,乃是小李廣花榮。宋江道:「兄弟你也來此,這裡是什麼地方?」花榮道:「此間便是東京皇城,何不入去一遊。」宋江說:「好!」二人舉步而入,但見六街三市,人煙繁密,車馬喧闐,真好個皇帝都也。走過幾條長街,來到一處,只見一家門前掛個紫竹簾,風簷下一排碧紗燈,門傍左右懸著牌子,卻是一副聯對。宋江看了,便問花榮道:「這是什麼所在?」花榮道:「這裡住個有名人,便是東京行首李師師家。」宋江自念道:「往常也聞李師師名,只是不曾見得,如今巧遇,正好進去見她一面。」便叫花榮引導,揭簾徑入,穿過中門,兩名丫鬟對面迎至,喊一聲:「娘子有請。」就將二人讓進一個閣子。李師師上來拜見,宋江看時,端的又嬌又美,如仙娥降世,天女臨凡。二人坐定,侍兒捧出香茗佳點,時鮮果品,擺滿春台之上。李師師侍坐傍側,宋江和她談談說說,好不樂意。李師師請問姓名,宋江推說姓張。李師師將宋江臉上一看,忽然下拜道:「官人休要隱瞞,妾身自己認得,你不是梁山泊替天行道義士宋公明?」宋江聽得說破他真姓名,不由心裡吃驚,起身待走,李師師連忙立起嬌軀,一把拖住,將他按到椅子裡,嬌聲說道:「休要驚慌,義士難得到此,請再坐一會何妨。」花榮也湊近身傍,低聲說道:「哥哥休驚,有小弟在此保護。」宋江這才放心,重行坐定,又談說一會兒,覺心事重重湧起,便取過筆硯,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就壁上題詞一首,落筆如飛。花榮見了,隨手接過筆來,也在壁上寫了兩首詩,擲過筆桿,二人相對而笑。宋江說:「走罷。」花榮將他衣袖一拉,附耳輕輕說道:「我們吃了茶果,該給些銀子好走。」宋江伸手向懷中一摸,一文錢也沒有,想:「今日恁地糊塗,出遊不帶一點銀子。」正待問花榮身邊有否,猛聽得一聲大喝,如半天裡起個霹靂,閣子外奔來一個長人,左手高擎著一張弓,指定宋江喝道:「強賊休走,俺奉朝廷明詔,正要拿你,卻來此地閒遊。」宋江便叫:「花榮賢弟快些救我!」回頭一看,花榮早已不見,身傍坐的也不是李師師,換了個披髮滿肩的閻婆惜。宋江更驚,倉皇搶出閣子,飛走而逃。只聽得背後喊道:「你這強賊,今日已入羅網,待走哪裡去?」邁開雙足,飛步追來。宋江瞧見長人那種形狀,早已驚慌無措,又兼此時手無寸鐵,用何抵敵,心中更急,狂奔不已。奔過一段路,只聽得有人叫道:「哥哥休要驚慌,鐵牛在此!」只見黑旋風李逵從斜刺裡躍去,手搦雙斧,當路立定。長人趕到,李逵舉斧就砍,長人只一弓鞘,把李逵打倒在地。接著搶上來打宋江,宋江又拔腳飛跑,長人緊趕,趕到一處,對面危崖峭壁,中隔萬丈深淵,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宋江心急慌忙之際,跑發兩足,來不及住步,腳兒蹈空,身子往前一磕,突向深淵中倒撞下去。宋江大叫:「跌死我也!」覺得渾身冷汗淋漓,心頭兀自鶻突亂跳,微微閃開眼看時,殘燈半明,一室靜寂,己身好好穩臥帳中,衾枕都濕,卻是南柯一夢。宋江定一下神,回想適才夢境,歷歷在眼,不知此兆是凶?是吉?心頭七上八落,好不狐疑,欲思展衾重睡,哪裡還睡得穩,翻來覆去,直到天明。宋江起身洗過頭臉,早點也不吃,兀坐在房中呆想。 
  想到分際,忽有一人闖進房來,叫聲:「哥哥呆坐則甚,我來告訴一件怪事。」宋江抬頭看時,乃是黑旋風李逵。宋江心中又突的一驚,便道:「什麼怪事?你說將來。」李逵拖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連喊十七八聲:「鳥晦氣。」宋江喝道:「你這廝,常常如此沒頭腦,沒口子晦氣,話兒一句不曾說。」李逵道:「哥哥,鳥晦氣!昨天夜裡,我做得個怪夢,夢見一個又高又大的長人,手裡執著一張弓,把哥哥狠命追趕,只喊要拿哥哥。我見他將哥哥欺侮,心中好惱,手搦雙斧,奔去想劈死長人,不想反被這廝打倒,我此刻越覺惱羞,立騰雙足,待跳起來再行廝拚,忽然驚醒,開眼看時,被兒都被我踢到床下。你道怎不鳥晦氣?」宋江道:「原來如此,俺昨夜也得一夢,好生奇怪,你去請吳學究、盧員外、公孫一清、花知寨到來,俺有 
  話說。」李逵答應,起身便走。 
  不一時,李逵和四人都到,各自坐定,宋江就將夢兆訴說,後半夢境與李逵相同,眾人都搖頭無語,不解主何吉凶。宋江道:「只怕是個妖夢罷!」李逵道:「哥哥,這個定是妖夢。鳥晦氣!鐵牛出世以來,有過幾百次相打,廝殺,沒曾被人一下就打倒。不想昨夜吃這好大的虧,倒盡我的威風,今晚再撞見這廝時,須不干休!」眾人聽了,都忍不住大笑。宋江道:「你這廝一派胡說,俺問你,今日吃過東西麼?」李逵叫道:「阿也!要緊來見哥哥,忘記了吃,此刻說破,肚皮裡就飢餓了。」翻身徑出房去。盧俊義道:「哥哥,實不相瞞,在前小弟曾得一夢,見到一個長人,手裡也執一張弓,因夢境不好,一向沒對哥哥說起。」宋江便問:「夢中如何情形?」盧俊義就從頭至尾,詳細告說出來。宋江聽了,心中不悅。吳用道:「妖夢無憑,何必認真索解,徒生疑惑,我們且記在心裡,休要逢人告說。」盧俊義道:「俺們自然不願多說,只慮李逵那廝口沒遮攔,按捺不得。」吳用道:「這倒不妨,俺只教公明哥哥如此如此,他便再不開口。」花榮道:「此事端的奇怪,俺既然置身夢中,如何俺自己無夢,李逵卻有夢?」宋江道:「東京確有個李師師,好大的聲名,想你們都曾聽見過,俺在夢中時,曾就壁上題詞一首,花賢弟,你也寫下兩首詩。所有門外的聯對,閣上的短額,俺都記得清楚,當時醒來還未忘記,懊悔不曾憶寫出來,此刻大半模糊了,只一首題詞約略記得。」吳用聽說,便取過文房四寶,教宋江背寫出來給大家看。宋江說:「好。」執著筆,瞑目沉思了半晌,落筆便寫,寫了一半,忽覺糊塗了,那下半首再想不出,只得放下。當時吳用拿來看時,上寫道: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絳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銷得? 
  吳用看罷,遞給盧俊義、公孫勝、花榮都看過,吳用道:「但聽前人夢中能作詩詞,只是不曾聽得,如今看來真有其事。此詞做得很好,可惜沒了下半首!」盧俊義道:「素聞花知寨也做得好詩,夢中題壁之作,倘不被公明哥哥忘記,大可使俺們見識一下。」五人正在你言我語,只見李逵又闖入來,一手摩著肚皮。宋江叫道:「兄弟,來得好!俺正要你幹一件事,你去把這妖夢告訴大眾,看誰人詳解得?」李逵道:「鳥耐煩的,不高興!」宋江道:「俺可不管,只要你去訴說。」李逵道:「哥哥,你曉得鐵牛不會說話,如何有意強人家。」說罷,轉身就是逃命似地跑去,眾人都笑。吳用道:「如何?」當日各自散了,別無 
  話說。 
  隔不多時,那天公孫勝閒著無事,同樊瑞出外游散,走到山南,只見石碣亭煥然卓立,非常壯觀。公孫勝道:「王義的徒弟李昭良,將亭壁裝畫得十分莊嚴,今日閒著沒事,又可進去瞻拜一回。」便同樊瑞踅將入去,守亭的上來迎接,送過茶盤,公孫勝揮手令退,自和樊瑞慢慢踅看,細看壁上畫的星辰天將,讚不絕口。二人看過畫壁,退入亭邊一座閣子裡來,這閣子也是特建,供眾頭領拈香後休歇的,佈置得纖塵不染。今日因不是朔望,閣內無人,二人就蒲團上坐了,藉行休歇。樊瑞在芒碭山時,自負本事通天,驕妄得也厲害,後來上了梁山泊,公孫勝直斥他法術無用,無論如何厲害,只是個妖法罷了,不算正大。樊瑞聽了短氣,就此棄去,一意跟公孫勝習練正道。公孫勝悉心指授,樊瑞用功學習,刻苦修養,見今道法已很高妙。當下二人對坐,公孫勝講說過一回道法,便閉目養神,漸漸沒了聲息。樊瑞不敢驚動,也自閉上兩目,在那裡凝神煉氣。不知多少時候,公孫勝頭頂上,突覺被人拍了兩下,閃開眼睛看時,乃是一個黃衣老道,腰繫葫蘆,手執竹杖,對自己立著微笑。公孫勝很不自在,正待向他責問:「人家在此靜坐,何故相擾?」老道忽舉起竹杖,對準自己只一指,就覺元神兀兀搖蕩,飛越出捨。公孫勝心知不好,今日碰到魔來了,連忙行持道法,想把元神鎮壓,卻已無及,立隨老道飛去。出了閣子,一路飄忽將去,其疾如風,直至一座山頭,方才降落。只聽那老道喝一聲:「住!」公孫勝不由自主定了。老道開口叫道:「公孫勝,這裡是北嶽恆山回頭峰,不是什麼妖魔窟宅,休得驚疑。」公孫勝只得答應一聲。老道將他一把拉住,引領了去各處觀看,什麼峰、崖、洞、澗、都一一說出名兒,指點明白,教他謹記。 
  公孫勝平日自恃道法高明,邪魔外道,一概近身不得,獨有此際,自己法術半點難施,行走坐立,盡由老道擺佈,不能自主。山上四周都觀看過,老道執著他手,愷切說道:「你知道否?你上應星辰,正是魔君之一,如今魔運未衰,魔劫正盛,休迷了本性,好好去幹一番事業。天下不久大亂,眾生遭劫,到將來收場時,這裡便是你歸結之所。」說罷,老道將竹杖一指,公孫勝又不由自主,騰空而起,不多時到了原處,元神歸入本位,開眼看時,樊瑞仍端坐對面,不則一聲,正在坐等。公孫勝運用玄功,安定下元神,才行開口說話,把這回事告訴樊瑞知道。樊瑞道:「俺坐了好久,開眼出來看看,你自閉目靜坐,了無聲息,只道你在修養功夫,不敢驚擾,屏息等待,直至現在。」公孫勝道:「此事奇極!不是誇大,憑仗俺的道法,無論什麼邪魔外道,精靈鬼怪,誰能近得身來,將俺戲弄,何況在這大白天裡,只俺一股正陽之氣,也沖得他退避不遑。」樊瑞道:「像你這般道法,便在黑夜,也只怕近身不得。」公孫勝道:「俺今想到,或許是本師羅真人幻化到此,指點俺將來結局。」 
  二人言罷,忽見大頭目丁九郎趕入來,喚一聲:「公孫先生,奉宋頭領命,有請先生,商量大事,小人四處尋遍,不想卻在這裡,宋頭領和吳軍師等得久了,便請速去。」公孫勝應聲:「理會。」便從蒲團上起身,步出閣子,混世魔王樊瑞在後跟隨,逕來拜見宋江。 
  不是這一來,有分教:施展捉月拿雲手,來斗興妖作怪人。正是:一劍盪開降左道,五雷震動懾群魔。畢竟宋江要與公孫勝商量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虎神劫糧捉周通 黃龍道鬥法敗樊瑞    
  話說公孫勝、樊瑞走出閣子,逕來拜見宋江。只見吳用、盧俊義、朱武、花榮、燕青、柴進、林沖等八九位頭領,都在那裡坐地。眾人見公孫勝到了,便把閒話撇過,原來兗州府管下有一座山,名叫狼嗥山。山上一個大王,出身是個全真先生,神通廣大,善能移山倒海,呼風喚雨,剪紙為馬,撒豆成兵。這先生自霸佔此山,就在山上豎起大旗,自稱賽梁山。廣收黨羽,買馬囤糧,漸漸嘯聚到數千人,聲勢強大,官府也不敢正眼相覷,橫行無忌。山岡上還有四條好漢,都是先生的徒弟。第一個姓閻名光,綽號青龍神;第二個姓田名霸,綽號白虎神;第三個朱雀神董愷;第四位玄武神余志旺。這先生真姓名叫做吳角,自號中天一氣黃龍道人,又稱勝洞賓,兀的神通廣大,玄妙無窮。四個徒弟都是他親自傳授,各擅法術。官府裡因他們猖狂,幾次派兵剿捕,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殺了幾個捕盜官員,弄得束手無策,由他們去胡幹,只望不來州里打攪,就算沒事了。 
  前日梁山泊倉廒正管事小旋風柴進,派遣周通、李忠二人下山,採辦得糧米食物,載在車輛上首,押著趕路,不想經過狼嗥山地處,衝下一干強人,不問情由,就來截劫糧米。周通、李忠不禁大怒,堂堂梁山泊採辦的東西,哪裡撞出這干毛人,敢來虎口捋鬚,蛟頭拔角。二人便縱馬上前,大叫:「哪裡來的野貓?擅敢劫俺梁山泊忠義糧,作速放行,不要來太歲頭上動土。」為頭那個好漢,便是白虎神田霸,聽得二人說話,呵呵大笑道:「俺這裡喚做賽梁山,倘是別個山寨,倒也罷了,難得撞見梁山泊人物,再好沒有,若不較一下高低,這宗糧米休想過去。」周通、李忠怒火沖天,催開坐馬,動手就打。只十多個回合,田霸施展法術,將周通連人帶馬活捉而去。李忠見不是頭路,拍馬就走;運糧的嘍囉都棄了車輛,隨著李忠逃走,糧米盡被劫去。李忠奔回山寨,將情告稟宋江,說狼嗥山如何無禮,周通被捉。宋江大怒,立刻要去救取周通,奪取糧米回來。但聽李忠說那廝能行妖法,又不可輕易對敵,恐怕再遭挫敗,有損本寨威名。宋江、吳用、盧俊義、柴進、朱武商議之下,柴進說:「妖法恁地厲害,除非請公孫勝和樊瑞前去,方能克制。」宋江說:「好」,便叫請來商議。此刻公孫勝請到,宋江把事由告說一遍,要他去狼嗥山一走。公孫勝點頭答應。卻待說話,只見樊瑞早立起身來,搖手說道:「這等麼麼小丑,到得哪裡,何勞一清先生親行,只俺去走一遭,管教這干妖人手到擒來,奉獻哥哥帳下。」宋江道:「恁地也好,即今便行,但不知要帶多少人馬?教哪幾位兄弟同去?」樊瑞道:「只須項充、李袞、穆弘、李忠四人,三千人馬,並請戴院長隨行。如若得勝,好迅速報與哥哥知道。」宋江聽說甚喜,即令戴宗、穆弘、李忠、項充、李袞五人來到,又點齊三千人馬,準備起行。 
  且說黑旋風李逵,近來在山無事可做,每日裡飲酒吃肉,吃得醉飽,倒頭便睡,兀的悶損煞人。這日一覺睡醒,撞出房來,但見多人來來去去,忙碌異常,不知甚事,就抓個嘍囉問話。那嘍囉都告訴了。李逵道:「只也氣忿人,他們都去廝殺耍子,卻把爺爺冷落。」轉身撒腳就跑,一路亂闖將去,恰好撞見混世魔王樊瑞。李逵跳一步上前,就將樊瑞劈胸揪住,叫聲:「好老道,你倒一聲不響,自家去廝殺取樂,卻不教我做伴,敢是鐵牛不會殺人?」樊瑞定睛一看,說道:「李大哥,這是公明哥哥將令,不能怪我。」李逵道:「咦!你也會說鬼話,人馬都是你點取的,卻推到哥哥身上,敢想禁壓鐵牛不成?」樊瑞道:「你真個要去,放了手好說。」李逵道:「不行!不行!你不帶我去快活,便拖你到西山深潭中吃水,休想下山一步。」樊瑞道:「你放了手,我們同去見公明哥哥,他若叫你下山,便可同去。」李逵說:「好!」放了手,二人同來見宋江,各說一遍,宋江道:「你這黑廝慣使性子,想到什麼,黃金也換不轉,由你去罷。不過這干妖人,好生厲害,你須留神。」李逵一拍前胸,說道:「俺自有法破他,怕甚鳥!」眾人聽說,不由好笑。李逵叫道:「你們不要乾笑,俺新近學得妙法,婦人身上的月水,破妖法最靈,俺只要捉個婦人來殺了,取出她的月水使用,管教這干妖人都死!」說罷,引得眾人更笑不可抑。宋江喝聲:「胡說,還不與我快去。」李逵退下來,收拾起兩把板斧,紮束全身,便隨樊瑞、戴宗、項充、李袞、穆弘、李忠六人將引人馬下山,浩浩蕩蕩,取路向狼嗥山進發。 
  數日以後,神行太保戴宗忽趕奔回山,慌忙來見宋江,報說樊瑞吃了敗仗,李逵被妖法拿去,折了無數人馬。宋江大驚,立請吳用、公孫勝商議。公孫勝問道:「妖法怎樣厲害?李逵如何被他們拿去?」戴宗道:「俺們第一日趕到,山上就下來一彪人馬,為頭兩籌好漢,一個叫做白虎神田霸,一個叫做朱雀神董愷,衝下山岡,項充、李袞出陣就戰。二人戰不過項充、李袞,敗退下去,便施展出妖法,刮起一陣大風砂,風砂中都是天兵神將,向俺們掩殺過來,隊伍登時大亂,虧得樊瑞在高阜上作法,把這天兵神將破了,原來只是些紙人紙馬,黃黑豆兒。俺們當下乘勢反衝過去,大殺一陣,轉敗為勝,對方人馬都逃回山上。當夜倒也無事。不想第二天,他們又下山挑戰,那個正寨主黃龍道人親自出馬。李逵猛撲上前,和那妖道大戰,戰到分際,妖道將寶劍只一指,平空伸下一隻大毛手,把李逵連人帶斧抓去。陣上大家都看得清楚,樊瑞見李逵被捉,立刻出陣救取,吃那妖道接住,互鬥法術,卻被妖道作起一團烈火,將樊瑞的寶幡燒了。樊瑞慌了手腳,吃他們掩殺過來,折了無數人馬,直退下三十里。這一仗大大吃虧。見今李逵又被擒去,不知生死如何。樊瑞好不心焦,教俺飛快回山報信,專等哥哥派人前去救應。」宋江道:「如此說來,這干妖人端的難敵,不得不煩公孫賢弟走一遭了。」公孫勝道:「這個自然,貧道即今便行。」宋江便點林沖、黃信、杜遷、宋萬四人,再撥三千人馬,命公孫勝帶領前去,戴宗卻冒在前頭先行。要緊趕去報信,不在話下。 
  只說公孫勝引領人馬下山,取路而行,路上了無耽擱,直抵狼嗥山。樊瑞已得戴宗報信,迎候上來。彼此見面,樊瑞就向公孫勝告稟:「前日戴宗去後,因妖人多方薅惱,忍耐不得?再行出戰,又敗在妖道手裡。妖道四個徒弟,不見得多大能耐,尚易對敵,只是妖道厲害無窮,幾次都鬥他不過,又壞了俺祭煉的寶幡,實在令人羞忿。」公孫勝道:「勝敗常事,何必憂愁,且待俺來日出陣應戰,看是如何。」便教前後兩起人馬合併,一齊移動,趕前途二十里下寨。佈置方定,只聽得一串金鈴響亮,狼嗥山上早飛下一彪人馬,足有千人,在平地排開陣勢,專等廝殺。公孫勝在高阜處,望見對陣如是氣勢,便向樊瑞說道:「這山上真有能人,不可輕敵。」看罷,便下高阜,教黃信打頭陣,項充、李袞打二陣,杜遷、宋萬打三陣。五人分做三起,每起帶領五百嘍囉,像轉輪一般上前攻打,休懼怕他妖法厲害,只管猛衝,俺自在這裡作法保護。五員頭領得令,黃信將引嘍囉五百,當先出到陣前,但見對陣人馬如同八字,左右分開,馬上高坐著三條好漢,左首一個遍體青裝,身騎火炭赤馬。右首一個全身白色,身騎黑馬。背上各插一面尖角小旗,旗上有字,看不清楚,肩尖上一個葫蘆,手中各仗一口月輪刀。居中一位黃衣道士,方面修眉,雙目精炯,長髯過腹,足著紅鞋,坐下白馬,腰繫葫蘆,手捧雙劍,異樣精神。背後打著一面繡旗,上寫「中天一氣黃龍道人」八個大字。黃信縱馬上前,黃龍道人吳角已看得分明,高聲叫道:「來人聽著,久聞梁山泊有一入雲龍公孫勝,神通廣大,道法高明,見今是否來此?快叫他出馬,俺們見個高低;你這無名之輩,休來送死。」黃信大怒道:「俺乃梁山泊鎮三山黃信便是?俺們公孫先生已到,正要拿你這干妖人,你死在臨頭,還敢如此狂言自大。」左首那個騎赤馬的,便是老道的大徒弟青龍神閻光,一聞此言,勃然大怒,掄動月輪刀,拍馬過來直取黃信,黃信舞喪門劍相迎,就此戰住。斗十多合,閻光哪裡是黃信對手,看看招架不住,白虎神田霸催動坐下黑馬,上前夾攻。黃信且戰,眼角常在留神,只見田霸嘴唇翕張,似在念些什麼,黃信一劍劈開兩般兵器,回馬便走。二人趕來,忽聽得一陣喊殺之聲,項充、李袞引五百人衝到,將二人圍在垓心。大叫:「拿捉妖人,休教走了!」項充、李袞手執蠻牌,滾到閻光、田霸馬前,只揀下三路攻打。二人慌了,連忙取下葫蘆,拔去塞子,喝聲道:「疾!」葫蘆中衝出兩道黑氣,登時滿天昏暗,日色無光,項充、李袞和五百嘍囉,自家沖碰跌撞,叫苦連天,沒做手腳。公孫勝在遠處望見,大笑道:「這麼一點邪術,也來欺人!」便左手捏定一個訣,右手掣出松文古定劍,望空只一指,一道火光直射對陣,頃刻天光明亮,黑氣全無,五百零二人沒傷一個,只撞壞些頭臉手足。閻光、田霸見破了法術,就形慌張,卻待再行作法。田霸的馬頭,早被項充一標槍刺中,從馬背上直蹶下來,項充趕緊拿下了。閻光撇了李袞,撥馬便走。狼嗥山嘍囉趕來搶救,卻已不及,早將田霸拿入陣去。吳角見拿了他的徒弟,怒從心起,惡向膽生,親自縱馬而出,正好被杜遷、宋萬接住,動手就打。吳角武藝平常,怎及得杜遷、宋萬蠻力,看看又要輸了,撥馬向斜刺裡就走。杜遷、宋萬飛步趕來,吳角唸唸有詞,舉起右手那口寶劍,憑空一畫,頃刻布起滿天黃霧,霧中隱見許多長人巨獸,張牙舞爪,對面撲來,忽聽得半天裡一聲霹靂,千萬道金光亂射,霧氣全消,長人巨獸一齊不見。杜遷、宋萬登時氣壯,打個胡哨,五百人盡望對陣掩殺,狼嗥山人馬大亂,吳角禁壓不得,又心慌了不能作法,只得敗退上山,緊閉關寨不出。 
  這裡梁山泊大獲全勝,眾人盡都歡喜。次日,公孫勝在中軍營裡,只聽得外面鑼鳴鼓響,聲音震天動地。有小校來報道:「狼嗥山寨主黃龍道人,見今立馬陣前,專請公孫勝軍師答話。」公孫勝便仗劍上馬,林沖、黃信左右護定,直到陣前。彼此通過姓名,吳角便道:「久聞入雲龍大名,如雷灌耳,幸會!幸會!先生道法,昨日多曾領教,端的高明!貧道今日擬擺設一陣,請你破來,如若打得破時,俺情願低頭下拜,送還糧米,率眾歸附梁山;不則,你們只好卷旗息鼓回去,休怪失了山林義氣。」公孫勝道:「你既有興擺陣,便試斗一下何妨,俺先來放回你的徒弟,以便調遣。」便令手下將田霸放了。田霸歸見吳角,吳角道:「他既守信,俺須重義。」也命將周通、李逵釋放。李逵回入自家隊伍,因吃了老道的虧,狂吼狂跳,只喊報仇。公孫勝裝做沒有聽見,由他吵鬧,且同林沖、樊瑞觀看對方動靜。只見吳角身坐白馬,手執令旗,左右舞弄指揮,不一時,早擺下一座陣來,兀的煙塵滾滾,殺氣森森,非同小可。公孫勝問樊瑞道:「識得此陣麼?此名混元一氣三才陣,一入陣中,陣勢就要變化,化做個兩儀日月,再一變便是三才陣,進去易,出來難。你若不懂他的陣勢,胡亂攻打將去,有死無生。又兼吳角師徒會行妖法,興雲作霧,厲害無窮,你們且莫妄動,待俺發付。」林沖、樊瑞齊道:「但聽先生令下!」公孫勝道:「今日若不打破此陣,如何使得吳角心服。」便回中軍升坐,眾頭領侍立兩傍,公孫勝首令:「混世魔王樊瑞,將引嘍囉六百名,項充、李袞為副,一律更換黑色衣甲,從正南方吶喊殺入,只看有紅旗處猛力沖打。無論如何險阻,只可向前,不能後退,退後便是死路,切記勿忘。」樊瑞等三人得令而去。又令:「豹子頭林沖,引周通、李忠,也帶六百嘍囉,一齊換上白色衣甲,從東北方吶喊殺入,但見有青旗皂色旗之處,併力衝殺上前,聽得金鑼響亮,放膽前進,如聞鼓聲,急須後退。」林沖等三人得令而去。又令:「黑旋風李逵,帶領五百滾刀手,從正陣門殺將入去,直撲中央,逢人便斬,遇馬即砍,如若耳中聽得隱隱雷鳴,務要低頭疾走,不可仰視。走過三百步外,看見前面一面大黃旗,旗下有人在彼守把,此名太乙神幡,是全陣眼目,沒了此旗,陣勢便亂,那時必須奮勇上前,將他旗桿砍倒,奪取桿頭三盞號燈,回來繳令,便是頭功。」李逵歡喜得令而去。公孫勝分撥既畢,令戴宗、黃信守護中軍,自同穆弘、杜遷、宋萬出到外面,上高阜處觀陣。只聽得一陣鑼鳴,樊瑞、林沖、李逵各逞驍勇,分三路殺入陣去。黃龍道人在一座高台上,望見三起人馬前來打陣,就將手中號旗展動,那陣勢紛紛滾滾,立時變化,把三起人馬圍在垓心,但覺陣中陰雲慘澹,黃霧瀰漫,耳邊一片殺聲,眼前迷了方向,左衝右突,不能出去。 
  有分教:仗此一氣三才陣,要捉天罡地煞星。畢竟樊瑞等三起人馬,能將此陣打破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入雲龍破陣收吳角 黑旋風避席斗閻光    
  話說樊瑞身騎黑馬,手執混世魔王寶劍,引領人馬從正南殺入陣門。接著林沖從東北殺入,李逵從正中殺入。只聽得一陣吹角之聲,陣中登時陰雲滿佈,慘霧昏沉,四面八方金鐵瑽錚,人都迷了方向。樊瑞連忙捏起真武訣,咬破舌尖,吸一口血噴去,忽然雲開日朗,旗旛兵馬都觀眼前,便指揮嘍囉,揀紅旗處猛力沖打,對方兵馬不覺自相擾亂。樊瑞大喜,只顧領兵殺奔上前,不想突地鑼聲響亮,陣勢又變,眼前都換了青旗皂旗,不知進退。樊瑞正慌,忽見一彪人馬殺到,如風捲殘雲一般,陣中大亂,迎前看時,當先一員大將,乃是豹子頭林沖,兩起人馬就左右分開,奮力衝殺。不先不後,只在這一霎時間,驀聽得一聲響,陣中央的大黃旗倒去,陣腳紛紛搖動。梁山泊人馬乘勢攻打,一場大攪擾,這座陣就四分五裂,全行破了。林衝回馬殺出陣來,迎頭撞見白虎神田霸,大叫:「破陣的慢走,且吃我一刀。」舉起月輪刀攔頭而下,林衝起蛇矛招架,只三五個回合,被林沖賣個破綻,輕舒猿臂,在馬上活擒過來。玄武神余志旺見田霸被擒,從背後縱馬趕到,使展捧日火尖槍,望林沖後心直刺。林沖單手執矛,扭轉身用力一撥,矛頭和槍尖迎個正著,錚的一響,余志旺震得虎口生疼,撥馬就走。林沖挾了田霸,逕回中軍繳令。這時公孫勝高坐帳中,傍邊站立穆弘、黃信幾員頭領,數百名親隨嘍囉,兀自威風。林衝上帳繳令畢,接著樊瑞、李逵也來繳令。李逵呈上三盞號燈,說道:「這鳥陣圖兀的厲害!俺打入陣門,撲到中央時,果然聽得隱隱雷鳴,俺和五百人不敢張望,低頭疾走。走不多路,忽的天地昏暗,神號鬼哭,虧得一道金光從空而下,眼前雪亮。俺們再行殺奔向前,撲到大黃旗底下,砍倒旗桿,奪了號燈。正待回身而走,不料一干鳥人趕來廝攪,引得俺性發,起手連砍數十人。那個自稱朱雀神的妖人,他鬥不過俺,被俺拿了回來,聽候先生發落。」公孫勝說:「好!這一陣打得出力,准記你的頭功。」便教將田霸、董愷暫且禁押,再做商量。只見小校進來報道:「外面來個黃龍道人吳角,自稱要面見軍師,稟請示下。」公孫勝道:「喚他進來廝見。」小校應聲而出,引領吳角上帳。但見他頭戴黃冠,身穿黃綢道袍,腰束黃絲絛,足穿登雲鞋,肩上並無寶劍,腰間也沒葫蘆,只手執一個拂塵。上來打過稽首,便開口道:「先生道法無邊,韜鈐嫻熟,出於天授,不關人力!俺一向糊塗,欲與梁山泊大寨對抗。實屬逆天而行,不知自量。見今自心悔悟,情願統率部下,歸附梁山,拜請收錄!」公孫勝道:「如此甚好,你須不可反悔。」吳角將拂塵一指道:「天日在上,若有反心,五雷殛死!」公孫勝便將田霸、董愷釋放,隨同吳角回去。一面修書一封,差神行太保戴宗送往梁山,報與宋江知道。戴宗去後,吳角引領四個徒弟前來,迎請公孫勝等上山。公孫勝留林沖、黃信、周通、李忠鎮守營寨,自引穆弘、李逵、樊瑞等七員頭領,五百嘍囉,來到狼嗥山上。但見此山形勢險要,關寨堅固,雖比不上梁山泊那樣寬廣雄壯,也可進戰退守。當日山寨內,吳角師徒竭誠款待,免不得一番宴飲歡暢。公孫勝把合寨人馬、糧草,考核實數,造成卷冊,以備回山呈報。料理停當,戴宗來了,告說:「宋江得知收降此山,好生歡喜,吩咐寨柵暫勿燒燬,嘍囉仍舊守把在山,只教吳角師徒同往梁山泊一行,且待相見後再行定奪。」公孫勝肚裡明白,便令戴宗先行,林沖、黃信、杜遷、宋萬留守狼嗥山,自和吳角師徒五人,七員頭領,拔起營寨,押了前日被劫上山的糧米,逕取路回梁山泊。 
  不止一日,到了梁山泊下,眾人下在酒店裡,山上早已得信,放許多船隻過來迎接。這日是混江龍李俊,立地太歲阮小二輪值,兩員水軍頭領,親引五號大船,無數小船,來渡眾人登山。吳角看在眼裡,不禁暗自氣沮:「俺枉稱賽梁山泊,恁般氣象,一半也及不到,真個令人愧死。」眾人登舟渡港,船到中流,李俊坐船上首,忽有人在後艄大哭,李俊看時,卻是自己部下一個小頭目,名喚瘦鰻鰍董二的,抱住狼嗥山一位好漢,彼此大哭。這好漢不是別人,便是吳角第三個徒弟朱雀神董愷。原來董愷是登州出身,操舟為業,哥哥早死,只有一個大侄子董二,自小流落出外,不知生死。董愷沒有妻子,也指望這個侄兒!卻不見面。後來董愷犯案出亡,輾轉飄流,來狼嗥山做了強盜,不想今日無意相見,屈指計算,已經一十四年了,叔侄久別重逢,因而傷心大哭。李俊問明原由,就來告訴給公孫勝等知道。阮小二在傍發話道:「方纔俺聽得哭聲,心中好惱,今日迎請新歸附的上山,天大歡喜,被他們這一哭,從中少點吉利,恨不趕去就打。如今想來,倒也不能見怪,叔侄一十四年沒見面,怎說不當痛哭。」公孫勝道:「二哥言是,人情是一樣的,至親骨肉,誰人不當思念,譬如俺自身居此,老母遠在薊州,心牽神系,何況一十四年之久,兀的不令人想煞。」李俊聽了,發聲長歎。阮小二便問:「李大哥何事歎氣?」李俊搖頭說道:「沒甚事,俺覺得心中有點難過。」說話之間,船已到了對岸,只見小旋風柴進和浪子燕青,奉著宋江、盧俊義之令,引領眾人下山迎接。紛紛嚷嚷,將狼嗥山五位好漢,和本寨八員頭領,直迎入三關。來到忠義堂前,宋江、盧俊義親自下階相迎,吳角和四個徒弟拜倒在地。宋江、盧俊義親手扶起,讓到忠義堂上。吳角看時,眾頭領躋躋蹌蹌,長長短短,都是些五湖四海英雄,四面八方豪傑,把偌大一座忠義堂擠滿。吳角看了,心中越發愧作。宋江吩咐:「堂上排下五個客位,請吳角師徒坐了待茶。」大眾剛得坐定,只見黑旋風李逵大叫道:「哥哥,你今也太不公平,前日別人投順上山,幾曾見到如此相待?這鳥道人卻待得恁地優厚,敢情他本領勝過人家不成?俺來腦揪這妖道廝打一場,看是誰輸,誰贏?」宋江大怒,喝道:「這黑廝出言無狀,得罪來客,左右與我綁了!」吳用忍住了笑,勸道:「這廝不識時務,休要和他鬥氣,我們不睬他就是。」宋江把桌子一拍,喝將李逵叉出忠義堂去。這時吳角師徒,只嚇得惶恐萬狀,坐又不安,立又不好。只見宋清、朱富上來告稟,大廳中酒筵已備。宋江便行起身,請吳角師徒赴宴,大家齊到大廳上開懷暢飲,眾頭領個個興高采烈,有說有笑,獨有混江龍李俊默然寡歡,酒也不甚多吃。宋江無意中瞧見了,便問李俊因何不樂?阮小二和李俊同席,與宋江相隔一個桌子,便把才纔船上之事備細告知。宋江道:「原來有恁事,李兄弟,你莫非也想起了親戚?」李俊應道:「哥哥到底是聰明人,一猜就著。今日不知何故,俺心中只思念一個人。」宋江待問記掛誰人,只見小嘍囉報上廳來,黑旋風李逵在外和人廝打。宋江聞報,便教柴進、戴宗出外去看。少頃,二人將李逵拖了進來,宋江問明因由,把李逵大罵一頓,幾次呼喝捆打,經眾頭領勸解才罷。原來青龍神閻光中間離席,出外淨手,不防李逵背後跟來,叫一聲:「閻光,你有多大能耐,想坐忠義堂的交椅;俺今要和你比試高下,你贏得俺的拳頭,便做頭領,如若輸了,休想,休想。」閻光連說:「無能」,不肯出手。李逵連聲叫罵,閻光聽得不耐,回了幾句話,李逵怒極,二人真個動手就打,虧得被史進部下一個頭目看見,連忙上前解勸,一面命嘍囉飛報宋江知道。李逵性又躁,力又大,若柴進、戴宗來遲一下,閻光定要被他打倒。當下李逵受了一頓大罵,酒也不吃,悻悻地走向別處而去。宋江用好言安慰閻光,請他重行入席。又對吳角說道:「道人休怪,這位兄弟只是一點瘋狂,說了的甚事,非要做到才休,有時我也禁壓不得,邊才衝撞你們師徒,誰不生氣,伏望看宋江薄面,不要同他計較,實為萬幸!」說罷,過來親手執壺,篩酒給師徒五人吃,五人慌忙離座,拜倒於地,吳角道:「宋頭領如此見愛,折殺我們也!」宋江教好好起來,坐了,說道:「小可宋江,本待留道人在此坐把交椅,都因這李兄弟性子瘋狂,時常發作,只怕再來得罪道人,壞了義氣。二則眾位新到,山寨裡一切事務,不易熟悉,尤恐別生錯誤。這裡人多,或有顧不到處,開罪道人,於心不安。」宋江說到這裡,吳用便接口道:「俺知哥哥之意,只慮的李鐵牛冒失多事,得罪人家,故而想請道人且回本寨,待過幾時,再做理會,可不是麼?」宋江笑道:「學究先生不愧軍師!早知我的主見,欲請道人回山坐鎮,仍做狼嗥山寨主,不知意下如何?」吳角連聲:「遵命」,別無 
  話說。宋江大喜,當日席散,山上備就客舍,請師徒五人安歇,供張十分優渥。吳角因對徒弟說道:「久聞山東及時雨大名,無由相會,今日見面,方知名不虛傳!俺往昔欲與梁山泊做對,真正自不量力。」田霸道:「宋公明是第一個好人,我們歸順於他,也不辱沒。」玩了幾日,吳角要回狼嗥山去了,特向宋江辭行。宋江說好,來日餞送。接著李俊來見,向宋江告稟道:「董愷、董二依戀不捨,煞是可憐,俺思將董愷留在此間,充一職事,使叔侄常在一處,不知哥哥許否!」宋江道:「天倫之樂,人所應有,怎說不許,便令充在你部下好了。」吳角道:「董愷本系舟人出身,深通水性,如今留在李頭領部下,真得其所。」李俊去告訴董愷、董二,叔侄大喜,對宋江十分感激。次日,吳角師徒吃罷送行酒筵,宋江傳喚四人至忠義堂上,只見眾頭領兩傍排列,桌上供著兵符印信,令旗令箭,牌簽寶劍。大頭領宋江、盧俊義,正副軍師吳用、公孫勝,都在居中高坐。數百嘍囉揚著刀斧,直站至滴水簷前,異常整齊嚴肅。師徒從未見過這般氣象,不由得怵目驚心,口中不住聲喏。當下玉臂匠金大堅發下印信令箭,聖手書生蕭讓朗誦梁山泊十二條誥誡,吳角將印信令箭,恭敬地接到手中,慢慢倒退下來。只聽得鐵面孔目裴宣高聲喝道:「吳角師徒聽令!今日為始,你們已歸入梁山泊,以後應恪遵本寨律令,鋤惡揚善,除暴安良,本寨主替天行道,凡屬部下,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如有妄作妄為,違犯律令,立即重懲不貸!」裴宣喝罷,師徒四人一齊打拱,口稱:「願奉梁山泊寨主,替天行道!」眾人待散,只見樊瑞走出座位,向宋江拱手說道:「吳道人道法高明,令人欽佩,小弟欲去狼嗥山盤桓數月,藉領道人教益,伏乞俯允!」宋江答應了,堂上眾人隨散。吳角師徒退下,即行打點動身。樊瑞帶同項充、李袞,三百嘍囉,並做一處而行。宋江、盧俊義直送下三關,又把了上馬杯,吳角等再三拜謝而去,按下不題。 
  過了數日,林沖、黃信、杜遷、宋萬回來,告說:「吳角回到狼嗥山後,已將賽梁山旗號倒去,誥誡部下嘍囉,一應都依俺山寨為法,具見真誠,今後又多一處幫助。」宋江大喜。近來梁山泊聲勢越大,各處山寨都聞風歸附,群奉梁山泊為盟主,一同替天行道。像那青州管下的雞鳴山,鄆州的雲台岡、多子山,徐州的黃蜂嶺,盡都投順梁山泊,拱聽號令。如今又來一個狼嗥山,氣象更日見興旺。 
  那日,宋江共林沖、公孫勝等燕坐閒談,忽見混江龍李俊走來,臉色不歡,神氣沮喪,要請公孫勝替他詳夢。公孫勝便問是何夢境?李俊道:「昨夜三更時分,做得一夢,夢見俺的叔叔走到床前,披頭散髮,滿身鮮血,口裡只叫:『苦也!苦也!』俺驚醒來,累得一身大汗,思量此夢兀自不祥,敬煩先生解釋,到底是凶?是吉?」宋江道:「兄弟,你往常也灑落,一個夢卻忽然認真起來,要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近日你見董愷叔侄久別重逢,十分親熱,因羨生念,心中也想起自己親人來,日日思量,拋撇不開,便幻成了這個夢兆。」公孫勝道:「哥哥此話再對沒有,只也無須詳解,總是你若念不釋所致,無關吉凶,你自放心好了。」李俊道:「雖說放心,這條心究竟如何放下。」宋江問道:「你的叔父見在何處?」李俊道:「哥哥容告,小弟當日在潯陽時節,有個光身的叔叔,名叫李福,兀的一身好本事,也靠水面上作生涯,明說打櫓為活,卻做私商勾當。那年哥哥來了,我們幹出一場大事,都上這山寨來。俺臨行時去見叔父,勸他做一起走,他說:『你自走,我年紀已老,得過且過,再不願東奔西走,便死也要死在這裡。以後你如思念,盡可悄悄地回來探望,不是叔侄仍得相見?』俺當時自念,他雖年紀老大,多年不曾出去趕買賣,手下有兩名徒弟,幾個火家,在江面上做到好的買賣時,常要孝敬他老人家,便不親自動手,也有得吃喝,不到得會餓死,任他留在那裡,自也無妨。俺自隨哥哥上山以來,每思想起這老人家,只因水寨裡事煩,沒得機會去那裡一走,一向延擱下來。如今俺已打定主意,不問夢兆如何,須索去潯陽走一遭,看看他是否健在,探得個真實下落,也消釋了這段思念。」宋江道:「如此甚好,不知賢弟何日起程?請定個日期,待愚兄把杯餞行酒,聊盡一點弟兄情分。」李俊應道:「明日便行。」 
  不是李俊此一去,有分教:揭陽鎮上,來幾頭搖山虎豹;小孤山下,降數條攪海蛟龍。正是:手揮三尺新磨劍,要殺四方積惡人。畢竟李俊此去幹些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混江龍重臨舊地 分水犀追訴前情    
  話說混江龍李俊要去潯陽省親,宋江問他:「何時起程?」李俊回說:「明日便行,俺前日說起此話時,童威、童猛都願相隨同行,浪裡白跳張順也說要去,若得幾人做伴,路上倒不寂寞。」正說時,只見張順、童威、童猛一同走來,三人拜見過宋江,告說要隨李俊去潯陽的話。宋江道:「俺早已知道了,李賢弟此去省親,俺正替他打算,孤零零沒個伴當。今得你們做伴,再好沒有,明日吃過酒筵,就可動身。」四人大喜,退到外面,不防背後閃過一人,一把揪住李俊叫道:「你們倒好,撇了俺回鄉去樂意。」李俊和三人住步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李俊道:「兄弟休得取笑,你敢是要同去不成?」穆弘放手笑道:「不是同去,只要跟著你們走。」大家都笑,再來見宋江告說一遍。穆弘問道:「哥哥許俺去否?」宋江點頭笑道:「穆大郎也動了鄉思,此去途中更不寂寞。」穆弘道:「哥哥此話是實。俺的莊院田園雖都變成白地,不知何故,聽到他們回鄉,俺的鄉思難卻,要往那裡走一遭。」宋江道:「無論何人,哪有安心著意拋棄鄉土,一點不思念的?離鄉背井,總是一件萬不得已的事情。如今你們要回鄉探望,俺須不來勸阻,自然一個個都答應;只是你們各有重大職事,不可久離山寨,要早一日回來為是!」五人齊說:「謹遵哥哥吩咐,俺們自早去早回。」次日,宋江排下送行酒席,又拿出五份路費,贈給李俊、童威、童猛、張順、穆弘五人。五人拜受了,吃了一個暢快,便打疊起包裹,換上行路衣服,各人挎口腰刀,提了朴刀哨棒,另行藏過慣用兵器。張順帶的半月鐮刀,李俊攜一對分水虎頭鉤,萬一遇著甚事,使用時自也順手。當下一行五人,辭過眾頭領,拜別了宋江,逕下山來,渡過了金沙灘,取路前行。張橫、穆春、阮小二等,直送至李家道口而別。 
  五人在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止一日,到來潯陽地處,五個人暫分三起,各去勾當。李俊、童威、童猛去揭陽嶺,張順去小孤山下,穆弘去揭陽鎮傍邊一個村莊上。待勾當完畢,相約在揭陽嶺下李福家會敘。 
  且說李俊和童威、童猛一路趕來,直趕到揭陽嶺,走過嶺腳邊,只見昔日李立賣酒的草房,久被風打雨淋,已頹破得不成樣子。山色依然,人事大變,舊地重臨,不勝感喟。李俊立了片刻,拔步便走,二童相隨,迤邐過去,早到李福居住之所。抬頭看時,不禁大吃一驚,童威、童猛也自呆了,三人立著沒得 
  話說。但見李福所住草房,東倒西歪,牆塌壁倒,門前長滿青草,哪裡還像有人居住的樣子。從前此地共有三二十戶人家,大都是打魚為業,如今那些草房盡都坍塌,留著些劫火殘痕,大半變成一片白地。李俊看了,心頭只是突突亂跳。三人呆立一回,不見一個人跡,便慢慢踅轉去,只見遠處西北角上,炊煙隱隱而起,李俊又覺詫異起來。從前那邊只有荒林墳家,沒得人家的,何有村落炊煙,且去看來。李俊招呼二童,拔步就向那裡趕去,約莫二里路程,早已趕到。李俊看時,果然是個村落,一帶都是竹籬茅舍,不下三二十戶人家,那些房屋,望去很新,看來蓋造得還不久。當下三人踅入村來,但見臨流種樹,繞捨編籬,雞鳴犬吠之聲歷落,有幾個科頭赤足的男子,在籬邊收拾魚網。李俊看見幾個中的一個大漢,頭挽雙丫髻,身穿棋子布背心,腰束一條藍布圍裙,赤著雙足,此人兀的眼裡廝熟。李俊嫌遠看不很清楚,索性再行近前,走到彼此相差十步光景,那大漢恰好轉身,二人打個照面,大漢把李俊認了一下,口呼:「李大哥。」納頭便拜。李俊連忙扶起,再一看他面龐兒,脫口問道:「你不是分水犀朱小八麼?俺們緣何在這裡相會,可知俺的叔叔何處去了?」朱小八歎氣道:「李大哥,說也話長,難得今日廝見,且請到舍下詳細奉告。」李俊應聲:「好!」招呼二童上來,也相見了,朱小八吩咐幾個火家,好生收網,自引李俊等三人家去。三人到了小八家中,只見是新蓋的三五間草房,門前有樹,宅畔有籬,地方倒好。小八讓三人坐定,他的娘子出來拜見過了,便呼著茶。李俊叫道:「俺們又不是貴客,甚事麻煩,有酒,乾脆的拿出來吃。」小八便叫娘子去廚下殺雞,又煮了幾尾鮮魚,打出一大桶家釀白酒,喚兩個火家抬了,小八掇一個桌子,去門外柳樹下放著,又移幾條板凳,把酒桶放在桌邊,桌上擺下雞魚碗碟,引李俊等都到樹下,各佔一方桌子坐了。小八道:「李大哥,舊時兄弟,你知我曉,大家都不是斯文人,盡放懷樂意,不用拘謹,這桶兒放在桌邊,要吃酒時,自己動手舀取,今日俺們須吃個醉飽。」這時是七月裡的天氣,斜陽初墜,夜色未深,晚風遠遠吹來,令人神清氣爽,好不涼快。李俊剛吃過兩三碗酒,開口便道:「小八哥,俺的叔叔到底哪裡去?」小八見問,一手擦著眼睛,應道:「李大哥,若提起俺那師父,他老人家早已亡過了,至今……」李俊起身大叫道:「真的麼?俺千里迢迢趕來,不想已見不到一面,怎不傷心!」說罷,只見他一足踏著板凳,兩手按定桌沿,仰頭不發一語。童威道:「哥哥暫勿傷心,且問小八哥,老人家如何身故?」李俊恍然道:「也見得是,小八哥,你且說來。」便重行坐下,酒也不吃,只聽朱小八講說。 
  原來李福是去年冬天死的。在去年重陽節邊,一連幾日大風雨,江面上不能行舟,人都坐困在屋裡,他的徒弟潛水鯤於貴,和分水犀朱小八也是如此,每日但拿酒來消遣。那日天氣晴了,於貴大喜,便帶領火家,開兩隻船去江中趕買賣,恰好撞見一隻大號官船,在對面行駛過來。這是一位官員卸任回籍,舟中滿載箱籠物件,油水很足。於貴因好幾日大風雨,不曾到過江上,魚兒沒捉一條,販私鹽又折了本,正苦得沒說處;難得今日出來就撞到行貨,好好發個利市,足可資助幾月吃用,豈肯當面錯過。當時不問他什麼船隻,就打個哨子,搶上大船,動手飽掠一頓,揚帆便走。於貴行不多遠,不想後面忽有一隻船追來,船頭上跳出一人,自稱是小孤山張魁,聲言方纔這宗行貨,是他一路趕下來的,要將船中財物各半均分。於貴當下哪裡肯應,回說在江中趕買賣,各碰一點天來運,誰撞見便是誰的,不能均分。張魁強欲分取一半,於貴不應,說道:「同是江湖上人,省得傷了和氣。大家臉面不好看,俺今便與你十兩銀子,助個順風吉利,要便拿去,不要就休。」張魁不要,你言我語,各不相讓,爭些兒動手,幸經兩邊夥伴勸住。張魁對於貴說道:「俺自認識你的,你是李福的徒弟,敢在當港行事,佔取人家現成買賣;是好漢子,須不放你便宜到底,早晚得有一個報應!」說罷,悻悻開船而去。於貴回舟,就趕往師父李福處,把此事告個備細,說張魁如何無禮。李福道:「俺在這潯陽江邊做買賣,有上好幾十年了,當初誰不知道鬧海龍駒!便是俺揭陽嶺畔的李福,哪個敢來相惹。俺自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倘使趙官家親身到此,至多也只讓他三分,別人都不在俺眼裡。這幾年來,俺因年紀老了,洗手不幹,巴圖一個好死,只讓你們弄些現成的來吃;使俺侄兒李俊和李立出名,成就了揭陽嶺一霸。自從俺侄兒上了梁山泊,張家兄弟和穆家哥兒們都去,這裡的三霸一齊沒了,怎地躥出個什麼張魁來,敢來撩撥人家,俺須不曾見這般人!」於貴道:「張魁口氣多麼強硬,他說是好漢子,早晚要有個報應。」李福道:「孩子,怕甚的,俺今年活上七十多歲,從沒碰到個厲害的對手。俺的本性,倒最喜會這一類人,越凶俺越不怕,索性一文也沒,看他怎樣?」李福吩咐徒弟:「不要氣餒,盡去江面上打趁,有誰人來尋是非,趕緊報知,俺親自來理會。」說這話時,朱小八也在傍側,聽得師父肯出力幫助,自然膽子越壯。不想三五七日等待下去,張魁竟沒有來,江面上也不曾撞到。約莫過了十天光景,那日,李福和兩個徒弟在家坐地,忽有人從揭陽鎮趕來,自稱奉馬姓主人之命,相邀李老丈去鎮上飲宴,投下一個名帖而去。李福是不識字的,交給於貴一看,帖上具著馬雄姓名。於貴道:「師父認識這個馬雄麼?此人是個破落戶出身,綽號黑煞神,又稱酆都黑煞,近來倚仗他哥哥馬英,在江州衙門裡當個吏目,得了一點小勢力,自己又會出得幾路拳棒,便在地方上擅作威福,獨自稱霸起來,人都懼怕他。」李福道:「卻是此人,俺在前沒曾聽到馬雄名兒,自穆家兄弟上了梁山,才知鎮上出了這個人。俺與他素昧生平,對面不認識,因何忽來相邀,其中定有道理。」於貴道:「此人出名未久,聽說異常奸惡,只喜尋事生非,設計詐陷人,師父不去為是。」李福大笑道:「偏我怕他,俺活了七十多歲,生平不曾逢過對頭,如今他來相邀,倒要去見識一下,是怎樣奢遮的好漢子。他不相惹,是他運氣,若來捋俺虎鬚,敢說他的死期到咧。」兩個徒弟聽了,不敢多說。只見李福換上一套新布衣,戴頂頭巾,穿一雙鐵葉包頭鞋子,赤手空拳,不帶一件兵器,興匆匆趕往揭陽鎮去了。李福走後,二人不敢離開,坐守在屋子裡;待到傍晚時分,李福回來了。但見他怒容滿面,氣吁吁地說道:「真不出你們所料,馬雄這廝,敢吃了豹子心肝,他竟提起前日江上那件公案,說俺放縱徒弟胡行勾當。如今失主已報官,嚴限追緝,非要拿回原贓不可。他的意思,直要逼俺獻出這宗買賣,你道氣惱不氣惱?」二人齊問:「師父怎生回答?」李福道:「俺說上天下地,人在中間,好漢子幹事,不作興抵賴,案子真有的,只你不是官府,休來問人長短。俺將杯兒一放,起身便走,他引領許多閒漢追趕,直趕出鎮子來,要同俺講理。俺說沒有理講,如今天下都沒個理,你喜歡尋事,彼此盡可較量一下。好漢一個對一個,打死便休!他沒得 
  話說,恨恨地倒退了去。」李福道罷,兀自怒氣不平。二人忙打上大壺好酒,煮一隻羊腿,兩隻肥雞,師徒團坐吃著,各人吃得大醉,都去安歇。一連數日,不見鎮上有個人來,李福因對徒弟說道:「馬雄這狗男女,和張魁是一流人物,只要欺壓良懦,見凶便住,俺只一番說話,便不敢再來尋事,就此罷休。要知生當今世,便是一個小百姓,也須做不得善人。」 
  那日晚上,於貴在李家吃過夜飯,端正好船隻,待向江中趕趁,乘便捕些魚蝦來吃;只見一個火家奔來報道:「大事不好,今有兩名捕快都頭,帶領數十做公的,要來這裡拿人了,快做準備。」於貴問道:「你哪裡知道,遮莫為江中那件事而起?」火家回說不知:「這是俺的一個朋友在揭陽鎮上私自奔來通報,他沒有說明原由,告訴了這幾句就悄悄地走了。」李福道:「這也無須探問,定是馬雄這廝走的線索,前日說過的,他的哥哥馬英,不是在衙門裡作吏目麼?好!一不做,二不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索性鬧出事來再處。」李福正說,忽見朱小八也聞言奔至,叫聲:「師父,俺前日撞見鎮上一個閒漢,名叫油簽子汪二,他背地裡告訴俺一事,馬雄與小孤山的張魁,卻是暗裡私相勾結,江中做到買賣,彼此均分,有事彼此暗助,常自掀風作浪害人。馬雄倚靠哥哥勢力,人家都因碰他不過,雖明知就裡,誰敢聲張。我們江中趕的那起買賣,張魁因沒曾到手,懷恨在心,私下去告訴馬雄,設法將師父誑去,想逼取這宗財物,誰知分文未得,反受一場奚落。馬雄心裡恨極,可是也懼怕師父厲害,不敢出頭放對,但說有日施個計較,要把姓李的除去方休。這汪二是個有名閒漢,曾與馬雄廝混多時,二人交情很厚,前日不知為的甚事,馬雄著惱起來,將他痛打一頓,不許他同夥廝混,且要將他逐出揭陽鎮。汪二心中冤抑,便說破他的隱事洩憤,這幾日俺因娘子生病,忙著奉事,不曾來這裡說知,爭些兒壞了大事。」那火家聽罷,說道:「可也巧極,俺的朋友,就是這油簽子汪二。」當下李福便道:「恁地,俺們作速準備起來。小八,你是有家有妻小的,這事幹不得,須防連累。不比俺和於貴都是光身,便失腳出岔兒,也只丟一條性命,你快快去休。」朱小八哪裡肯應,只要幫助師父出力。李福道:「俺也知道你一片忠心,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只是你有家累,這事萬萬幹不得,你快些走開去,休得兜搭。今夜,倘俺和於貴不幸都死,你休聲張,慢慢想法報仇好了。」小八素知師父性子,說了甚話,不能違拗,只得走回家去。李福立時喚齊火家,將屋中所有財物,盡數移往船上,教兩人在船守候,其餘各仗器械,都去屋子兩傍伺伏,專等人來一擁突出,殺他個措手不及,等到二更時分,村人都入睡鄉,李福師徒在暗中窺望,只見遠處一簇火把,著地捲來,正是兩個捕快都頭方明、趙亮,引領三十名丁壯,來村子裡拿人。師徒防人驚覺,始初不則一聲,待得近時,才喊一聲:「殺!」各挺一條朴刀,當先撲去,眾火家各仗刀叉棍棒,一擁向前,逢人便殺。黑夜之中,那班人看不清楚,不知有多少敵人,先自慌了手腳,吃李福師徒如砍瓜切菜一般,當著便死,眾火家又拚命亂打亂搠,更覺難當,不到一個時辰,盡都殺死地上。只有一個都頭方明,腳快想走,吃李福瞥見趕上,拿住,喝道:「鳥人,到底誰教你們來的?好好實說,俺便饒你性命。」方明回言:「這是馬英在衙門裡告密,說揭陽嶺鬧海龍駒李福,勾結強盜,坐地分贓,俺們奉了官諭到此。」李福道:「真個如此!」只一朴刀,把方明也殺了。命眾火家一齊動手,把死屍都拖到另一船上,只見共有三十二個,開去江中拋掉,地上一應器械,盡都收拾乾淨。李福叫道:「尋根究底,都為張魁身上而起,待俺先去殺了這廝,回來再殺姓馬的狗男女。」一聲忽哨,師徒率眾登舟,揚帆直駛小孤山而去。 
  且說分水犀朱小八,當夜別了師父回家,哪裡能夠安睡,便提條朴刀,走出家門,悄悄踅到李福草房附近,隱身在林子裡,窺探今夜是何動靜。沒多時,只見師父率眾埋伏,只見眾多公人趕到,只見大殺一陣,只見眾人收拾死屍,最後,聽得師父吩咐,開船往小孤山去,他才捏手捏腳出了林子,閃回家裡安歇。不知睡過多少時候,小八朦朧中,突被打門聲音驚醒,慌忙跳下床來,掩到門傍一聽,卻是一個火家的聲音。小八忙問:「何事碰門?」外面答說:「小八哥快開門,你師父回來了,他因受傷很重,叫你速去!」小八聽說,哪敢怠慢,急行開門而出,已經是五更天氣,曉霜滿地,寒冷襲人。小八奔至看時,師父躺在一張榻上,面如黃蠟,神思萎頓,幾個火家環立那裡,都不作聲。於貴影跡不見。小八走近榻前,叫聲:「師父。」李福微微閃開眼來,強打起精神,說道:「小八,俺往那裡和張魁廝拚,不想受他們暗算,前胸中了藥叉,即今命在呼吸,多分就要死了。你師兄殺到山下,不知下落,諒也被人暗算,丟了性命。俺死以後,你須……」說到這裡,前胸創口痛裂,登時昏暈過去。眾人手忙腳亂,好半晌救醒來,延挨到寅牌時分,只聽得李福慘叫一聲,竟自死了。可憐他空負一身本領,活到七十多歲,仍受人暗算身亡。這是去年十月裡的事。 
  如今朱小八向李俊備述,從頭至尾,說到李福嚥氣時情形,李俊心鼻俱酸,兩眼發熱,一股英雄淚奪眶而下,痛叫道:「不想叔父死得如此苦楚,俺若不替他報仇,也枉生人世了!」說罷,拭乾眼淚,跳起身來,立刻要往小孤山去殺張魁。 
  正是:立身天地鬚眉漢,要把恩仇記數清。畢竟混江龍李俊此去殺得張魁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揭陽嶺李俊祭亡靈 黃流村穆弘遘警變    
  話說李俊聽得叔父李福慘死,跳起身來,立刻要去小孤山立尋張魁報仇。童威、童猛連忙叫道:「大哥且慢!冤仇應當要報的。只是後來之事,小八哥不曾講明,且待備述完畢,再做理會未晚。」李俊將身坐下,道:「也好!小八,快些說,以後如何?」小八道:「俺因這件事情幹得太大了,多管漏了風聲,不是耍處,便趕緊把老人家成殮掩埋。屋中東西,盡數毀棄,滅去形跡。又囑咐合村人眾,千萬不可聲張,免得官司連累。不上幾日,果然有個緝捕使臣,引領著幾名公人,趕來村子上探問。某日晚間二更時分,有數十名做公的到來,落後如何動靜?村人回說,沒有這回事。使臣不信,又訪問那婦人童子,都回說村裡並無此事,一個鬼也沒見到。連問幾家都是如此。使臣無法,便問鬧海龍駒李福何在?村人說死掉多時,只怕棺材也朽了,使臣呆了一呆,問他的屋子在哪裡?可有親屬?村人引領到草房前,說道:『李福是個光身漢子,若有親族時,也不用我們湊錢買棺材了。』使臣進內搜查,沒得半點兒憑證,在合村子踏勘一過,也無形跡,只得自去。使臣去後,村人齊說好造化,天大的一場是非,竟得泯滅過去了。不想未滿十天光景,油簽子汪二,又奔來報信道:『這幾天江邊常見浮屍,有的沒了腦袋,有的身見刀傷,官府去相驗了,屍身雖都腐爛模糊,分辨不清面目。但見的身上衣服,尚隱約有幾分看得出,因此官府十分留意,疑是你們做的手腳。還有馬雄這廝,指斥這村裡都是李福黨羽,沒個好人。且待官府行文申達上司衙門,分撥下大隊人馬,早晚要來村裡搜捕,查究個水落石出。如今勿問此話虛實,人防虎咬,虎慮人傷。好歹也須做個準備。』有幾家一聞此信,就都萬分恐懼,忙著要立刻遷移,免得將來不分皂白,受那飛災橫禍。正驚懼哩,不想那日半夜時分,一家無故起火,燒燬三間草房。第二夜,另一人家又告失慎,剛得救熄,第三家忽又起火。一連三夜,村子上共燒七八次,幸都早驚覺,沒曾延燒,否則那座村子,只怕早已變做白地。有幾家懼怕飛災,本來要說搬家,如今村子上連生火患,再不敢延挨下去,趕緊遷移到這裡,另行結屋而居。自搬得五七家後,不知何故,其餘許多人家,也都紛紛跟著搬移,把好好一個村子搬空,來這裡聚集成個新村落,大家口順,就叫做了新村,當初俺本不願搬家,怎奈妻子廝纏不休,只說村子上降了火龍,早晚要燒個乾淨,應須遠避。這樣天天聒噪著,俺被纏得厭了,卻又沒法擺佈,落後也只得搬來此地。李大哥,你道此事如何?村子上不是降的什麼火龍,卻是張魁這廝算計人家,暗裡遣人來放的野火。後來知道俺師父真個死了,他才罷休。這消息並不虛妄,在鬧火的幾日夜裡,曾有人瞧見憧憧黑影,閃將俺們村裡來,後來又閃了去。張魁這狗男女,他只認識一個於貴,不知俺也是姓李的徒弟,故而不曾來尋事,若使知道時,雖搬來這個地方,只怕他也不肯干休。」李俊道:「怕什麼鳥!他來放火殺人,俺便還他個殺人放火,畏首畏尾的不算好漢子,只好躲向污泥潭裡去。」朱小八道:「說來也羞慚!俺因師父師兄被人害死,常想報仇,可是獨力難支;眾火家又都不中用,多分不能成功,打草驚蛇,倒使人家做了準備,俺本想上梁山泊尋訪大哥,申訴冤忿。一來為的路途遙遠,地方不熟;二因老母妻子時常絮聒,不放出外,把俺的一顆心牽掣著,幾次欲行又止,俺若出外,家中老小教誰照顧。因此事出兩難,把大仇擱起,延挨到近一年,想想實在慚愧!」李俊道:「別事休提,俺只怪你不來通個消息。」朱小八喏喏連聲,別無 
  話說。 
  當夜,李俊、二童三人,吃罷酒飯,就下宿在朱小八家中,商量報仇之策。一宵易過。次日,李俊起身,身邊取出零碎銀子,托朱小八去買辦香燭,冥鏹,時鮮果子,各種祭禮,一應東西備齊了,各人吃過了飯,就走出朱家大門。小八在前引路,童威、童猛相幫抬了東西,李俊換上孝服,垂頭跟在後面。一行四人徑上嶺來,直到李福墳前,小八和二童動手,取出祭品,在墳前逐一鋪下,爇上香,點了燭,李俊便倒身下拜。開口祝告道:「當日叔父不聽侄兒之言,不肯同走,留在此地,致遭慘死,令人萬分悲痛。今日侄兒到此祭奠,要設計替你報仇,伏望叔父陰靈默佑!」李俊祝告罷,親手焚化了冥錠楮帛,伏地放聲大哭,引得三人也覺淒惶萬分,傷心陪淚。 
  祭奠畢,收拾起一應東西,一同上嶺,回到小八家裡來。四人走入屋子,只見五七個人坐在那裡,李俊等入來,大家齊說:「好快活,李大哥真個回來了!」都起身上前作禮,一片聲叫喚大哥。李俊看時,都是舊日江上打夥做伴的小兄弟。就中一個名喚金鯉魚史全的,首先說道:「李大哥,多年不見,甚風兒吹到此?昨日有人在嶺腳邊走過,瞧見你呆立在彼,對準一所草房出神。回來說起此事,俺們都不相信,說大哥在梁山泊做頭領,回來則甚,遮莫看錯了人也?俺們大都疑惑不信,當是謊話,放著空閒無事,便相約趕來探個究竟。不想真是大哥和二童兄弟,怎不令人快活!」當下大家你言我語,十分歡喜,互道了別後情況;李俊也自說明白來意,悲痛叔父被害,一心要尋張魁報仇。史全又叫一聲:「李大哥,說起此事時,實在氣忿煞人!這裡自你們三霸去後,李福老丈又遭慘死,無人稱霸,遂使張魁這廝出了頭地,暗裡又勾結揭陽鎮惡霸馬雄,聲勢越大,一天猖狂一天,真個是順他者生,逆他者死。俺們昔日多承大哥照拂,有時去江中趕一點買賣,只要大哥沒得 
  話說,誰人敢來欺侮。想不到近來人事大變,張魁這廝肆意橫行,好管閒事,多行不義,自仗手下人多勢大,小幫夥兒,全不在他眼裡。說到近來這裡一帶地方,在江上趕趁的,除卻他的黨羽以外,簡直無人敢幹。你如想做一點買賣,先要去向他打過關節,求他答應,到手後彼此均分。否則,你若逕自做下了,他不放你安穩受用,不是他出面和你作對,便是公人到來追捕,略一疏失,性命也休。」又有一個海鬼胡永,插口說道:「這廝近來越凶,莫說趕買賣要聽他示下,到手均分,便是安分打魚,他也要硬抽魚稅,你若不應,便把你剁下水去,連船隻也截沒了。見今這裡只有他的勢力,呼天不應,入地無門,若說你的性命,只怕還及不上一條狗。」眾人一番訴說,只把個混江龍李俊氣得兩眼發赤,大叫道:「俺的火冒上頂梁,再不要提起這狗男女了。好漢子幹事要圖爽利,俺便趕將小孤山去,一刀割下這廝腦袋完事。」眾人齊聲道:「好,天幸李大哥此時回來,這廝的死期已到,可以出得這口惡氣了!」史全道:「李大哥既決心報仇,何爭在時刻早晚,俺們多年沒有相聚,相思也苦。今日難得重逢,索性弄些酒肉來,大家快樂幾日,再去那裡動手。」史全說罷,不等李俊說話,起身便走,胡永等幾個人也都跟著,逕自去了。不上兩個時辰,大家回來,只見有的扛著酒罈子,有的提了豬蹄,有的掉幾尾鮮魚,都送到廚下,叫小八娘子趕緊煮將來吃。不一時,一應東西都好,小八和眾人動手,抬了兩個桌子,放在門外樹底下,又掇出許多板凳。酒罈子放在傍邊,碗碟兒擺滿桌子,大家團坐了就吃。正在吃喝,只見一人從村外入來,李俊已一眼看清,來的是沒遮攔穆弘。但見穆弘氣吁吁的,奔得滿頭是汗,李俊連忙招呼他過來,小八就接了他的包裹和朴刀,掇個板凳,叫他坐了,喚一聲:「穆大郎,來得正好。」便去屋中拿出一隻碗,一雙箸兒,篩了滿碗酒,送到穆弘座前,且請他吃個補杯。眾人和穆弘有的認識,也有不認識的,大家都廝見過。穆弘坐了,拍著胸脯,說道:「小八哥,不想你搬來此地,累俺找尋得苦。什麼鳥人,敢來撩撥老爺,俺自天也不怕!」穆弘說話夾夾雜雜,眾人聽了都不懂得。小八見他一碗乾了,又篩一大碗酒,送到面前,穆弘拿來就吃,一連吃了五六碗,透過一口長氣,始備細說出一件事來,眾人聽了盡皆忿怒。 
  原來穆弘到了故里,因自己莊院已成白地,無家可歸。便投一個親戚家去。這家親戚姓姚,叫做姚明老,住在離揭陽鎮三里之遙,黃流村上,是個很有田財的大莊戶。穆弘到了那裡,姚家雖明知他曾經鬧過大事,有罪在身,不易著落;但為了親情分上,又不能拒之門外,只得悄悄將他留下。當夜,穆弘歇在姚明老家裡,彼此談談說說,將近二更時分,忽聽得外面一片聲音,有人叫喚開門甚急。姚明老連忙起身,閃到大門跟首,厲聲問道:「半夜三更,來此打門何事?」外面不應,只催開門。姚明老沒法子,就將大門開放,只見擁進三個人來,燈光之下,認得清清楚楚,為頭的那人名叫張千,是揭陽鎮惡霸馬雄爪牙,一個有名奸惡的閒漢。姚明老一見先就呆了。當下張千便開口道:「姚明老,你偌大的膽子,竟敢窩藏梁山泊強盜在家,還不趕快交出,免得官司連累。」姚明老聽說,不由暗裡吃驚,連辯:「沒有此事,哪個造作這讕言,卻來誣陷人家。」只聽得又一人發話道:「不要躲賴,日間有人冷眼看清,一個長大漢子到你家裡。這漢子不是別人,便是從前揭陽鎮一霸,現為梁山泊大盜的沒遮攔穆弘。」張千道:「你該明白,俺們奉馬雄馬二官人之命,懷著一團好意而來,你是個識時務的,也休躲賴,快將三五百兩銀子出來,給托馬二官人,暗裡去官中打點,一面教穆弘遠走高飛,輕輕掩飾過去,你自太平無事。若然鬧破了,風聲揚到外方,這場官司便弄大,那時殺頭刺配,傾家蕩產,只怕你須受不了。好歹兩途,任你去走哪一條路。」張千道罷,姚明老心裡也急,口裡仍說沒有此事。張千冷笑道:「放著梁山泊強盜在家,尚說沒有此事,敢讓俺們搜查一下,才顯你的真情。」姚明老喝聲:「放屁!深夜撞入人家,捏詞誣陷,圖詐銀錢,已屬心懷不良;卻又肆行威逼,要將我家宅搜查,難道沒有王法麼?你們是什麼人?擅敢如此放肆,明日非向當官首告不可。」三人見姚明老說話強硬,全沒畏懼之色,便一齊立起身來,道:「好,躲賴得好,你敢倔強到底,才見得你真有能耐!」六條腿衝出姚家大門,頭也不回,逕自去了。姚明老關門進內,穆弘早已有人告知,直著兩眼坐在那裡,兀自氣忿。姚明老因對穆弘說道:「大郎,事情壞了!你來這裡,不知哪個落了眼,去告訴黑煞神馬雄,引得這廝起了歹意,連夜差人到來尋事,倒要小心!」穆弘道:「休膽怯,好漢子做事一身承當,須不連累人家,他們定要俺時,即便挺身而出,不爭割了俺的肉去。」姚明老不住的搖頭,連說不可。穆弘道:「俺去門傍埋伏,待他再來,見一個殺一個,殺盡了便完事。」姚明老道:「恁地,直是害了我全家也!」穆弘聽了再不說話,要立刻動身而去。姚明老道:「我們多年不見,今日難得到此,沒曾有半點好好管待,便放你走,於心不安。半夜三更,卻教你投何處去。」穆弘焦躁道:「這不好,那不好,說得俺心中也亂了,如何是好?」姚明老沒得 
  話說。正在此時,只聽門外一片聲喧,打門的聲音,發擂似地響動。姚明老喊聲:「不好!」忙教莊丁掇過梯子,爬上牆頭張看時,只見火把一片通紅,火光下人頭攢動,齊喊:「著力打進莊去,拿捉梁山泊強賊。」姚明老急得魂飛天外,慌忙下了梯子,三腳兩步奔將入來,對穆弘說道:「不是我不留大郎,如今事急至此,只有走的一法了。」穆弘道:「不差,俺本來說走為上著。」姚明老立刻取出包裹,穆弘拿來背在肩上,仗一條朴刀在手,姚明老擎著燈燭,親身引領穆弘,直到後園,輕啟園門,讓穆弘悄然而去。姚明老閉上園門,趕緊回至裡邊,大門已被打破,數十人一聲吶喊,蜂擁而入。但見當先十多個兵士,個個搶眉努目,高擎火把,手執鋼刀、鐵尺、撓鉤、繩索,口喊:「快快進內仔細搜查,休教走了梁山泊強賊。」此來人數真的不少,約莫有二三十人,分頭滿屋子搜尋,廚房柴間都行尋遍,卻不見穆弘半點蹤影。有幾個人尋到後園,開了園門,用火把照看著,喊說:「賊人已吃逃了,園門外踏壞不少亂草,這是實跡。」原來穆弘當時奔出後園,性急慌忙之際,不曾留神到腳下,只顧向前亂奔亂躥,草間踏成一片,遺上這老大破綻。這幾人回身進內,就告知為頭的那人,只說姚明老開啟後園,私放強盜逃走。先時眾人入門,姚明老見真有兵士在內,早已驚呆;今又聽了此話,知道已脫不了這干係,自然更慌得沒有 
  話說。眾人就將姚明老一索綁了,不由分說,簇擁著就走。其實,這班人都是馬雄羽黨,為頭十多個,只是揭陽鎮的土兵,他們暗中互相勾結,趕來玩這套鬼把戲,姚明老驚慌之際,如何弄得明白。 
  閒言休絮。且說穆弘當夜奔出姚家後園,藉著天上星月之光,擇路疾行,逕向揭陽嶺前進,走到四更過後,身子乏了,就閃入一所破敗的山神廟裡,放下朴刀,枕著包裹休歇。朦朧過不知多少時候,耳畔隱隱聽得鳥聲,開眼一看,天光已亮。穆弘起身,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走出廟來再行趕路。趕到將近嶺腳邊時,遇見一個舊識的漁戶,穆弘上前問訊,漁戶回說:「李福已死,昨日傍晚,俺瞧見混江龍李俊,和分水犀朱小八在一起,遮莫安歇在他家裡,大郎如要尋人,不如徑去那裡為是。」穆弘聽畢,拔步便走,依著漁戶指點路徑,直趕入這村裡來,果然尋著了李俊。大家見面,今將此事備細說了,眾人都道好險。穆弘不禁張拳怒目,拍桌大叫道:「昨晚俺因多方顧忌,沒曾動得手腳,積下一肚皮怨氣;今日便去招尋這廝,俺若不砍落他的驢頭,寧死不回梁山泊去!」 
  不是穆弘這一怒,有分教:惡霸全家齊授首,強梁一派盡誅夷。畢竟穆弘此去,又幹些什麼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癩頭黿鄉里逞豪強 油簽子山村傳密信    
  話說當時穆弘氣忿填胸,立地要去殺黑煞神馬雄,以洩昨宵之憤。朱小八連忙勸道:「大郎且休性急,馬雄今非昔比,手下人多勢大,耳目靈通;又兼揭陽鎮是繁鬧地方,鎮上也有守把的官兵,冒昧而行,恐怕不能成事,須做商量。」穆弘叫道:「你這廝,兀自怕他,俺兄弟當日在穆家莊時候,鎮上也常來去,眼裡不曾見有此人。他綽號黑煞神,又喚做酆都黑煞,俺就把他一刀兩段,教他真個上酆都去。」眾人聽得都笑了。朱小八道:「大郎,不是叫你不要去,俺勸你要謹慎行事!」穆弘道:「謹慎了不能殺人,要殺人便不謹慎。你的渾名枉稱分水犀,卻恁地膽子小,只好算做水老鼠。」李俊見小八露出侷促神情,便接口說道:「大郎,俺想小八也不是膽小,只因那裡耳目眾多,怕急切中不能下手,弄錯了反壞了事。俺自要去小孤山報仇,只待張二哥來到便行,不知何故,等到此刻還沒有來,真教人擺佈不定,先去哪一處好?」穆弘道:「何必多說,且去殺了馬雄這廝,再做理會。」李俊道:「也好!今晚便行。」史全、胡永齊道:「我們情願跟隨李大哥同去。」李俊道:「恁地更好!」當下吃罷酒飯,撤去杯盤,桌子上一應東西。約定今晚在這裡會合,然後去揭陽鎮動手。眾人散了,李俊、二童、穆弘,自在朱小八家裡等候。 
  穆弘望著天上,恨不把太陽推落下去。等到酉牌時分,只見史全、胡永帶領伴當,一齊都到。後面卻隨著浪裡白跳張順。眾人進門,穆弘就喚:「張二哥,你忙著些什麼,累人家盼望死了。」張順也不回答,且坐定身子,眾人都坐了,隨便喝些茶水。半晌,張順說道:「俺沒甚事,只忙著一場廝打。」穆弘聽得,忙問:「二哥和誰廝打?」張順道:「此人昔日並沒多大聲名,你們或許不認得,這廝叫做癩頭黿張魁。」李俊在傍突地跳起來,叫聲:「慚愧!張二哥,和你廝打的此人非別,正是殺俺師父的仇人。」便說張魁如何奸惡,李福、於貴如何被害身死,都備細告知張順。穆弘也告說黃流村中之事。張順道:「你們這些事情,早有人相告,俺已大概得知,不用再說。俺昨日回歸故里,因見地上荒蕪,房舍坍塌,不堪下宿,就去借住在船戶蘇大隆家內。此人是俺的舊相識,俺留待下來,不知何故,不上兩個時辰,鄉人都知道了,紛紛趕來,一齊在俺面前訴苦。他們都說,自從俺兄弟去後,家鄉人事大變,被張魁這廝出了頭地,倚仗自己勢大,時常把人欺侮,要剁要殺。如今弄個打魚都不容易,衣食斷絕,勢將餓死,要俺替他們出頭做主,保全生計。俺聽到張魁名字,一時倒也記憶不起,好半晌才想著,俺當初做賣魚牙子時節,這廝是一個小船戶,天天蕩出船去,兼在江中趕一點口邊貨,沒甚聲名。不過這廝拳腳很精,水底功夫也好,人家就替他取個綽號,叫他做癩頭黿張魁。那一日,為了江中一件買賣,觸惱俺哥哥,彼此爭鬥起來,被俺哥哥痛打一頓,心中恨極,不准他以後再做私商勾當,不想這廝近年竟出人頭地。張魁兩字,一片聲叫得很響,成就了小孤山一霸。這也罷了。他不合倚仗自己勢大,欺壓鄉人,竟要斷絕他們生計,這不是好漢子的行徑,如此撒潑,倒不能輕輕放過,非向他理論不可。當下,俺便打發過了眾人。問明白這廝所在,正待前去尋他說話,不知哪個多嘴舌的,早往那裡通了消息,他差遣兩個人來,只說請俺前去吃酒。俺說很好,立刻紮束一下衣服,挎口腰刀,跟了二人就走,直到這廝家裡,他在水亭上擺下酒席,傍列不少狐群狗黨,請俺入席吃酒。吃過沒多幾杯酒,俺的話不曾出口,他早向俺動問,此番何事回鄉?俺說沒甚事,出外多年,回來望望鄉里,無論誰人,鄉心大都是拋不掉的。可恨這廝聽了俺的說話,便怪聲叫道:『恁地,你在梁山泊安穩做頭領,怎樣不好,卻要從山東趕到此地,奔跑這老遠的路程。』俺道:『依你說時,凡人一到遠方去後,便不許他回鄉。』張魁道:『不是這麼說,既然無甚要事,何必回來。你身上犯有天大的案子,誰人不知你是梁山泊好漢,此地耳目眾多,官府衙門又近,倘或走漏風聲,有公人到來拿你,不是要生出大是非,還得連累人家受罪。你今在此,人人都要替你擔當干係,這個不是耍處。』俺道:『俺和你同姓不宗,你又不曾將俺窩藏,干你鳥事!便有是非,好漢子一身做事一身當,不要連累傍人半點。』這廝被俺說得頓口無言,吃了幾杯酒,忽地離席而去。半晌,只見他拿出一包銀子來,送到俺的面前,說道:『張二哥,說句痛快的話,你是梁山泊人物,身上罪名不小,此地委實不能久留;這裡有十兩銀子,送你權做路費,請你趕緊遠走高飛。如你不走,漏了風,哪就了不得!』張魁說時,那群狐狗都應聲附和,一齊逼著俺走。當時不由俺不惱怒,就拍著桌子罵道:『你這奸刁的賊!你這瞎眼珠的賊囚!敢這麼撒野,想來逼走人家麼?俺早知你是個歹東西,你不鬼打算,坑陷人,這裡誰去走漏消息?老爺生長小孤山下,潯陽江邊,做過賣魚牙子,鬧過江州,跟隨宋公明哥哥同上梁山,天下聞名,誰人不曉,從來沒曾碰過對頭。你這賊囚!俺眼裡也不曾見得,敢來撩撥人,俺本待尋你說話,給個報應。不想你這廝不知自省,長蛇想吞毒龍,兔兒思吃虎肉,這個正饒恕不得,待先殺了你這廝,替眾人出口惡氣。』俺就一腳踢翻桌子,拔出腰刀,向這廝劈臉剁去,吃他躲過了。就在這個當兒,張魁喝聲動手,大家各搶器械,蜂擁上前,水亭上打成一片。俺當時無名火發,揮刀亂砍,一連剁倒幾人,打下水亭,直衝出他家大門,取路而走。張魁這廝心不甘服,手仗鐵棍,在後飛步趕來,俺索性立定身子,再和他斗在路上。鬥到落後,吃俺一刀刺中大腿,翻身倒地,正待將他結果,卻被許多人趕來救了,這廝的造化不小。俺回到蘇大隆家裡,歇了一下,主張再行趕去,也不用同他講論,乾脆的把這廝一刀殺了完事。怎奈蘇大隆一再勸說:『今若再去,那裡定已防備,彼此眾寡懸殊,不易下手,不如暫休,再做理會。』俺道:『恁地,俺便去尋李大哥,穆大郎等,待大家會合了再說。』蘇大隆說:『好。』便掉開一隻船,教俺坐了,直駛嶺下來招尋你們。行到半途,俺的舊相識金鯉魚史全,帶領幾個夥伴,開著一隻大船,扯足風篷,也向這條路上疾駛過來,彼此相遇,史全便告訴俺個備細,知道你們正盼望得緊,專等俺到,今夜便要動手。俺們遇見後,兩條船隻就做一處而行,直到這裡,且喜大家盡行相會。」當下朱小八家中,突地到了許多人,有說有笑,十分熱鬧。此時只忙煞了小八娘子,殺雞,宰鵝,燒茶,煮飯,廚下忙亂過好一陣,才行置備停當。眾人七手八腳,在屋內排下桌子,板凳,大家就坐,小八將出杯箸和酒壺兒,又端上雞鵝魚肉碗碟,教大家放開肚皮吃,吃飽了好行事。 
  大家吃過幾巡酒,正在談論今晚如何下手,忽見朱小八引進一人,上前與眾人相見,卻是油簽子汪二。大家見了都猜測不出,正不知此來又有何事?小八叫汪二坐了,添上一付碗箸,教他且吃了些酒食,再行說訴。汪二果真坐下就吃,吃過幾碗酒,幾塊大魚大肉,開口說道:「告訴眾位,小人到此非別,是特地來尋穆大郎通個消息。今日小人撞見一個知友,他對俺說:『昨晚三更時分,黃流村姚明老家,放走了個梁山泊大盜,你道此人是誰?就是本地穆家莊出身,穆太公的兒子,沒遮攔穆弘穆大郎。』穆大郎到了姚家,不知如何,這消息就傳到揭陽鎮上,吃黑煞神馬雄得知了。馬雄素知姚明老很是富有,來得正好,頓生妙計,當夜差使幾名心腹,趕到黃流村姚家,滿擬撈他一筆銀錢受用;不想姚明老撞天叫屈,矢口不承,反將來人罵退。這幾人回去,稟過情由,馬雄老羞成怒,立刻喚了十名土兵,和他豢養的一班閒漢,合夥兒再到黃流村姚家,卻裡外搜查未著。大家都說他將大郎放走。忿無可洩,將姚明老扯了就走,直扯到馬雄家內,吊在後園,只怕如今正在那裡受苦。」汪二說到這裡,穆弘忽地一推桌子,叫道:「快拿俺的朴刀來!此禍都為俺而起,俺若不殺馬雄這廝,救取姚明老脫身,如何對得他住。」李俊、張順、二童等一齊起身,好容易將穆弘勸住,大家重行吃酒。張順道:「大郎息怒,且聽他說話畢,再行打算。」穆弘點頭,一手按定酒碗,不則一聲。汪二接著說道:「穆大郎出了黃流村,不知哪個眼明口快的狗男女,又去告訴馬雄,說眼見大郎來此地,多分村子裡有人家窩藏。馬雄得信,本待立刻報官,教公人到來搜捕;只為他哥哥笑面無常馬英,前日在州里做壽,雖盛鬧過一番,卻不曾請家鄉親友吃壽酒。後天是馬英正生日,親友知道的,又都紛紛送禮,馬英推卻不得,因只得再排筵席,慶祝壽辰。馬雄為了此事,要緊替哥哥鋪排一切,沒心情兼顧別的,所以得信之下,且不發作,只遣發幾名心腹,分頭去各處水陸要道,暗中看守,以防大郎逃走。他只待哥哥壽辰過後,便要來村子裡生事了。」穆弘道:「這廝恁地奸惡!你這人,卻探得如此詳盡,真個虧你!」汪二道:「告大郎,俺那知友,也就是小人結拜的義弟,姓湯名貴。本是鎮上一條閒漢,新近結交上黑煞神馬雄,很得馬雄寵任,有些機密之事,都教他去幹,因而姚家這件勾當,他得知這般詳細。今天,小人和他在一處酒樓上吃酒,他吃得大醉,無心地告說此事,自言早晚發財,不再做那閒漢了。他說馬雄已定下妙計,待拿到了穆大郎,就可將姚明老牽連,將他閤家一網而盡。姚家田財不少,待他坐實罪名以後,大家都得發一注橫財,豈不快活。小人自念:『當年大郎在家時節,俺常因衣食不濟,多得大郎兄弟看顧,給錢給米,恩惠不淺。如今大郎有事,豈可不通個消息。』打定主意,別了湯貴,悄然而走,卻不知大郎歇在誰家,且胡亂撞入這村裡來,不想正遇小八哥,引來此地相見。」汪二說罷,穆弘叫道:「你們聽得麼?馬雄這廝如此奸惡,再不把他除滅,也對不住上天,俺們趕緊去罷!」李俊道:「馬英比馬雄更惡,不知屈害過多少好人,難得巧遇這廝壽誕,今晚多分在家,俺們此去,正好將他一併剪除,也替這一方除了大害。」穆弘道:「李大哥說的是!俺們即便罷酒,趕緊拿飯來吃了,好早一點去動手!」小八聽說,即忙將上飯來,一頓狼吞虎嚥,大家都吃個飽,撤去杯、盤、桌、凳,打點好身上,各仗慣用傢伙,立刻動身。大家喊聲:「走。」待出朱小八家大門,只聽得油簽子汪二叫道:「眾位請走,俺的面孔廝熟,去不得,在這裡等候,如何?」穆弘道:「你不去,也得叫小八引路。」張順搖手說道:「這個不能,揭陽鎮是個大鎮,人煙繁雜,耳目眾多,又有官兵守把,俺們只這一干人,如何可以明目張膽,輕舉妄動。為今之計,只宜三五人做一起,悄悄地都去鎮上就近伏下,等到夜靜更深,一齊殺入馬雄家內,出其不意,殺他一個滿樹大開花,這樣方能成事。若說此去路徑,何用小八哥引領,別人盡有認得的,只不認識馬雄的家宅。大家胡亂地撞去殺人,須不是玩的事。俺想,此去那裡下手,要有個人,熟悉馬雄家內情形,將引大家前去,這事方妥。」李俊道:「恁地,汪二曾在馬家出入,內裡一定熟悉,便叫他引領是了。」眾人齊和一聲:「好。」催逼汪二動身。三番兩次,汪二推托開來,只不肯走。只見穆弘圓睜怪眼,踏步上前,將汪二一把抓住,提在手中,一手掣出朴刀,高高舉起,喝道:「你這廝,你敢再說三聲不去!」唬得汪二縮做一團,叫苦不迭。 
  有分教:從來宵小多嘵舌,真個英雄慣殺人。正是:小試鋼鋒膏熱血,待將霜刃戮元兇。畢竟油簽子汪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沒遮攔誅酆都黑煞 癩頭黿斗浪裡白跳    
  話說沒遮攔穆弘心頭火發,掣出朴刀,要殺汪二;汪二叫苦不迭,連稱願去。穆弘就放了手,落下朴刀,說道:「你去,俺便不殺。」汪二透過一口涼氣,定了驚魂。穆弘催著快走。張順道:「小八哥,如今有汪二引領,這事便行。你只在家中打點,把船隻整備好了。」朱小八說聲:「理會,此番事畢,俺也不能不走,也只得同上梁山泊去。」當下大家各攜兵器,喊聲:「走!」擁出小八家門,離了村子,逕取路向揭陽鎮進發。此行除了李俊、張順、穆弘、童威、童猛五人,史全、胡永又帶領五名火家,連汪二共計一十三人。不一時,來到一所土地廟裡,大家暫歇,聽更鼓時,正打二更。汪二因對眾人說道:「這裡是個荒廢的土地廟,離鎮上只有半里之遙,一走便到;但是過去有個寨柵,常有幾名土兵守把,須過了寨柵,才能夠入鎮子去。俺們應如何地擺佈?」李俊道:「恁地,怎生擺佈?」張順略一沉吟,說道:「易事,俺們只須如此如此,包管過去。」眾人稱好,一齊出了廟門,待到寨柵近邊,大家去道傍伏著,只汪二、張順、二童上前去。童威、童猛扶了張順,汪二在前,四人踅近寨柵,汪二便喚:「有人麼?相煩哪位啟一下柵門。」叫過幾聲,只聽得寨柵內有人罵道:「哪裡來的厭物,半夜三更,大呼小叫,把俺做得好好的安樂夢,無端地驚醒了,老爺不開,待怎生?」汪二道:「大哥休怪,過路人因今日山村有賽神,去三里外社公祠裡吃酒,一個夥伴吃醉了,因此腳步遲了一點,伏乞大哥方便則個!」裡面哼著聲音道:「糊塗鴨子!你要老爺方便,你也該先方便人。」汪二近前,貼著寨柵應道:「小人理會,且待開了柵門,這裡有一點零碎銀子,給大哥們明日買酒吃。」說罷,便聽得裡面答應:「來了。」卻有人在說道:「王四哥,今夜是你輪值,合該你去開門。」又有人說道:「俺也來相幫照著一下,明天酒得大家吃。」只見一人高擎燈火,向外面照了又照,才將寨柵慢慢開放。汪二早候在那裡,口稱:「有勞大哥」,舉步先入。張順、童威、童猛跟著上來,走進柵門,童威只一朴刀,早將開柵的土兵剁倒。那個執燈的喊聲:「阿也」,轉身待走,吃張順一腳踢倒,童猛趕上前一刀殺了。燈兒在地著火,燃燒起來,張順趕緊一腳,踏得熄滅。猛聽得有人叫道:「你們幹得好事!」四人都吃一驚。待往下聽道:「怎的不把寨柵關閉,想幹沒了銀子逃走麼?」張順看時,右邊射出一道燈光,卻有兩間草房在那裡,張順急掣腰刀在手,直奔到草房前,一人正在門口探望,張順手起一刀,人頭落地。卻聽得草房內叫道:「酒鬼,牛老兒,栽下跟頭了。」張順將身一跳,直躥入草房去,燈光底下,只見草鋪子上躺著二人,疾忙一個一刀,都結果了,一口氣吹滅燈火,翻身而出。但見李俊等九人都已進來,張順教將寨柵關閉,又把死屍拖入草房裡,教二童領三個火家在此守把,回來時好接應。汪二來時手無寸鐵,見在草房裡摸得一把刀,仗在手中,好不有興。 
  八人分做三起走,各離開數十步光景,汪二在前引領,一路兜抄僻靜去處,時值下弦,二更後月亮初上,正好走路。大家都到了馬雄家宅後面,但見那裡都是些樹木,並無人家,左角斜繞一道小河流,水面映照著月色,覺得分外沉靜。汪二指著一帶矮牆說道:「這裡面是個園子,有的一些亭池花木,從園裡進去,只要再越過兩重門,就是他的內宅了。」穆弘望了一下,說道:「這也容易,大家爬牆進去。」汪二道:「不必。這裡靠北有個園門,只須一二人爬進去,把栓兒去了就得。」張順、李俊做個勢子,走到園門跟首,面牆站定,蹲身下去,穆弘、史全過來,便爬上肩頭,兩足立在肩上,張順、李俊慢慢站起身來,待等身子立直,二人早到牆頭上面。月光下,二人爬過一段,穆弘看清了,就踴身往下一跳,早到園內,在牆邊將史全度下。這一跳不打緊,腳底踏落一點碎屑,牆頭鬆掉下幾片磚瓦,地上作響起來。穆弘奔去開門,略匆忙得半點,栓兒碰了一下門,又是一響。忽聽得有人罵道:「你這畜生,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來胡幹!」接著,就有一人手仗桿棒,向園門邊直撲過來,月光之下,看得分明。穆弘、史全看見人來,疾向暗處一閃,掣刀在手,那人奔到,要緊察看門上栓兒,不提防斜刺裡穆弘突飛一腿,踢落那人手中桿棒,史全搶上前只一刀,劈去半個天靈蓋,登時倒地。穆弘一腳踢過屍首,就去開門,眾人進來,穆弘說已結果一個,隨手將門掩上。大家到了園中,無心細看,只跟著汪二走。兩個拐彎,只見西首一座亭子裡卻有燈光。汪二說道:「這亭子是馬英教兄弟造的,夏天裡馬雄也常來玩,不知他今夜在內麼。」穆弘一聽,拔步就走,大家悄悄地跟在後面。穆弘正向前走,忽見亭子裡有人出來,便掩在一個花台傍側。那人是出來淨手,恰巧走近花台,穆弘突地出手,一把抓住,把刀撇著他的臉道:「你叫,便砍了這顆頭!」那人驚得呆了,做聲不得。穆弘問道:「亭子裡有人麼?馬雄兄弟何在?」那人縮緊腦袋,戰競競地說道:「好漢,亭中不是馬二官人兄弟,是黃流村的財主姚明老,有人在內將他拷問。」穆弘手起一刀,殺了那人,撩過死屍,李俊、張順都上來。穆弘道:「姚明老在亭子內吃苦,不如先行救了。」執著刀,回身便走,剛近亭前,只聽得有人在內發話道:「你這死賴皮,直說了怎不好,卻教皮肉受苦。」又一人罵道:「賊囚,你待拚死駭唬人家,你便真個死,也不便宜。」穆弘不聽猶可,一聽之下,登時無名業火高三千丈,兩步並作一步,向亭子裡直撲入去;李俊跟著也進去。裡邊共有三人,正把姚明老高高吊起,手中各執皮鞭,籐棍,作威吆喝。穆弘首先撲入,朴刀起處,早將一個剁翻地上。那兩個驚得呆了,四條腿不能移動,兩張嘴噤得難開,穆弘連一朴刀,又砍倒了一個。接著李俊搶入來,一個箭步,躥到執籐棍的身傍,只一刀,砍去半條左臂,那人極叫一聲,棍子脫手,跌倒地上。李俊索性連搠幾刀,身上搠了無數窟窿。張順等一齊進來,只見穆弘手執帶血鋼刀,東張西望,還想殺人。汪二指了地上一個死屍,說道:「這不是馬雄的心腹張千麼?身上竟搠得如此稀爛,也算報應!」張順道:「穆大郎,恁地手快,怎不留個活口,也好問問話兒。」穆弘不曾回答,猛抬頭見上面高吊一人,趕緊上前救了,打一看時,不是姚明老是誰?但見他滿身皮開肉爛,鮮肉模糊,閉了兩眼,不作一聲。穆弘忙在屍身上剝套衣服,將他全身裹住了,抱到亭子左角。那裡恰有個坑子,便放在上面,且教兩名火家守護。這裡正在擺佈,忽聽外面有人來了,張順連忙奔出亭子,對面迎去。那人問道:「老王,你來麼。」張順不應,緊一步上前,掉轉刀背,攔肩只一下,那人栽倒了。張順趕緊一腳踏住,低聲喝道:「你要叫喊,就請你吃刀。」那人不敢開口,任張順提了就走,回進亭子,才行問道:「你是誰人?來此則甚?」那人顫聲答道:「我是這裡一個小廝,只因方才有人來報,黃流村財主姚明老家,今夜忽地閤家自焚,把莊子燒做灰燼。我們二官人得報,教我到來傳命,趕將姚明老結果性命,抬去園外荒林中掩埋。」張順道:「馬英在家麼?」答道:「我們大官人今天回來,此刻他兄弟還不曾安睡,在一個閣子裡吃酒。」張順說聲:「原來如此」,只一刀,把小廝也殺了,拋過屍首,只留了一碗燈火,移到亭子角里,教火家在內守候。張順、穆弘、李俊、汪二、史全、胡永六人,卻一擁走出亭子。汪二在前,大家乘著月色,悄然徑走,走進一座圓月門,到一條迴廊之內。汪二做個手勢,意思是過去閣子近了。這時迴廊中忽起一陣腳聲,聲音很近,四人忙向迴廊轉折處躲過,張順、穆弘卻迎將上前。卻有兩人拐彎過來,走得也快,對面叫道:「兄弟,二官人在發怒,立等你去回話。」張順、穆弘不應,只顧近前。斜月光中,二人一看不對,卻待喝問,張順腰刀早起,剁倒一個,連一刀,前胸搠到背後。穆弘搶步上前,向第二個劈面剁去,將那人頂門劈做兩爿,腦漿迸裂,一命嗚呼。張順、穆弘拖過死屍,四人已都走上來,出了迴廊,又過了一重門,早見那座閣子已在眼前,閣子裡燈火通明,有人說話。這時馬英、馬雄兄弟,都有上八分醉意,閣子裡留著一名丫鬟。馬英沒興兒,要睡了,馬雄不願,只叫丫鬟篩酒來吃。馬英叫道:「兄弟,不想你白費心機,弄到這麼一個結果,好不掃興!」馬雄道:「事已至此,只有將他結果滅跡。」說著,一拍桌子罵道:「混沌豬狗,一事都不會幹,去了多久不回話,累俺心焦。明日一起攆走他,要這班東西何用?」馬英道:「俺說還有用處,若拿得沒遮攔穆弘,也平了一點氣忿。」大家都在閣子外靜聽。穆弘、李俊卻伏得最近,待聽到此話時,穆弘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就向裡面直搶進去,叫聲:「沒遮攔穆弘來也,你待怎生?」馬英抬頭看時,但見一個凶神惡煞,手持閃亮鋼刀,直撲將來,早驚倒在坐椅裡,半身動彈不得。馬雄是經過拳腳的,兩膀也有百十斤氣力,膽子自比哥哥壯大。說時遲,那時快,當穆弘搶入閣子,叫出自己名兒,馬雄早跳出座頭,向壁上搶一口劍在手裡了。穆弘撲到,馬雄劍已出匣,緊一步,向穆弘斜刺裡而入。穆弘撇了馬英,起刀急架,二人接住。馬英先前一嚇,軟倒椅中,待見兄弟拔劍動手,膽氣一壯,神魂回復,急從座間躍起,口喊:「拿賊」,一拔腳就向外奔去。不料李俊手捻朴刀,正搶入來,二人迎個正著。李俊手起一刀,把馬英夾脖子剁翻,復一刀,就此了結。李俊罵聲:「惡賊」,回頭過來,只見一個丫鬟驚倒在地,順手一刀殺了。馬雄正鬥,忽見又撲進人來,心裡就慌,手腳慢得半點,吃穆弘磕開兵器,一朴刀搠入肚腹,翻身栽倒,穆弘搶上一步,就割了頭。李俊指著地上,說道:「今夜除掉此一雙惡賊,好不痛快!」穆弘在閣子裡一瞧,再沒第四個人可殺,便靠近桌子,放下馬雄的腦袋,按定帶血鋼刀,說道:「這一對狗男女也樂意,你看滿桌子好酒菜。」李俊道:「張二哥怎不入來?」一句話提醒了,穆弘登時住口,拖著刀,奔出閣子一看,哪裡有四人的蹤影。穆弘大驚,返身進來告知李俊,李俊也呆了。穆弘道:「好奇怪,被人暗算不成?」提了朴刀,卻待出去尋找,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張順、史全、胡永已走入來,三人滿身血跡,卻不見了油簽子汪二。張順便道:「大家快走,這裡內宅男女,已殺得一個不留,時候久了便不好。」穆弘、李俊也不及動問,大家一齊走出閣子,直到後園亭子裡,教一個火家背了姚明老,吹滅燈火。簇擁出了園子,將園門虛掩上,逕取原路而走。行到半路,忽聽得鳴鑼擊柝之聲,一個打更的正在過來,張順連忙上前數十步,躲向暗處,待打更的行得切近,張順跳上前,先搶下他鑼兒,打更的待叫,早吃張順一刀殺了,滅了燈籠,拖過死屍,大家仍向前走。走不多路,來到一個巷口,又聽得一片腳聲,似向這裡走來。張順道:「只也不尷尬,來時容易,去時卻恁地難!」便教大家回入巷裡,獨自掩到巷口偷看,卻是五七個巡夜土兵,拐彎向左邊過去了。張順等他們去遠,回入巷裡,大家仍抄僻靜小路,直到寨柵跟首。童威、童猛已等得心焦,一齊出了寨柵,反掩柵門,急急取路而走。路上,穆弘要緊探問:「汪二到了哪兒去?」張順道:「汪二死了。當時你和李大哥搶進閣子,俺聽見有人喊拿賊,接著,閣子右邊的角門一響,起了聲音,汪二喊說:『不好,這裡有個教師,也了得,遮莫是他來了?』俺們便一齊奔去,汪二首先搶入角門,不提防有人閃在門背後,驀地一刀,將汪二剁倒在地上,就此送命。俺當下不由大怒,直搶進去,果有一人撲將來和俺就鬥,不三五合,吃俺一刀殺了。後面兩個幫兇的漢子,給史全、胡永一刀一個,都結果了。俺們殺得性起,就衝入角門,直到內宅,不問男女老小,逢人便殺,殺得一乾二淨,可算是水底裡攔網,大小魚兒都撈盡。」穆弘道:「這一下也痛快,只可惜這汪二,白白地丟了性命!」 
  大家一路走,一路說,早到新村,只見前面奔來一人,高聲叫道:「張二哥,大事不好,朱小八全家被害死了。」大家近前看時,卻是蘇大隆。眾人聽了,都吃一驚,就在林子邊坐下,穆弘叫火家放下姚明老,且不理會他傷勢輕重,抱在自己懷裡,要緊聽蘇大隆訴說,只聽蘇大隆說道:「你們去後,小八便在家裡收拾,首先拿出四個包裹,一併交給俺手裡,說是穆大郎、李大哥和二童兄弟的,教俺將去船上安放。他又叫兩個火家,整備下自己船隻,好把家用東西搬下去。正自忙碌,哪知早透了消息,張魁知道二哥到了此地,下在小八家裡,他便帶領一班打手,開出船隻,恰在那時趕到。直入小八家內,口口聲聲尋二哥報仇,逼著小八要人。你想,這廝如此蠻橫,一言不合,就此動武,從屋子裡直打到門外。小八今夜吃虧的眾寡不敵。他們人多,這裡卻只有幾個火家,鬥到中間,火家有的是打傷了,有的逃走了,小八獨力難支,就吃他們亂刀砍死。張魁這廝更起毒心,又撲入小八家中,將他的老母、娘子、兒女一齊殺死,放起一把火把屋子也燒了。」張順道:「村子裡鬧到這樣,當時你得知麼?」蘇大隆道:「那時俺在小八船上幫著張羅,有人趕來告訴,只說是打架,俺自不曾留神。不想落後一個火家奔來說,小八全家被殺,又被放火燒了草房,俺真急了,待奔去看時,張魁一干人早哄遠去,俺又悲又忿,無法可使,坐等過一會兒,不見你們回來,心裡更急,出村外來望了幾回,不想你們此刻才回來。」張順歎口氣道:「這倒害了小八也,此仇不可不報!」李俊問道:「他們去久了麼?」蘇大隆道:「倘你們早回來一二個時辰,敢情還能夠追上。」李俊跌腳道:「可惜遲到了一步!」穆弘叫道:「可惜什麼,俺們趕到小孤山去也得。」一句話叫醒眾人,大家一齊起身,逕到村裡,只見火場上圍攏許多村人,有幾家的婦人,因為延燒掉她們屋子,坐在地上痛哭。小八的屍身,在門前樹底下躺著,村人打個火來,張順、李俊借來上下一照看,果然死得十分可慘。張順一回頭見了穆弘,懷裡仍托著人,好不累贅,便教二童幫同抬了姚明老,先去船上安頓。又對蘇大隆說道:「記得俺的包裹在你船上,快取將來,俺有用處。」蘇大隆道:「穆大郎四位的包裹,也都在俺船中。」李俊便叫:「俺的一發取將來。」不一時,包裹取到,張順、李俊便打開來,取出銀子,分給了被延燒的幾家。張順又道:「這裡還有十兩銀子,誰願將小八屍身埋葬,這銀子就賞給他。」就有人上來接了。張順收拾起包裹,便對眾人說道:「列位兄弟,俺們今夜去揭陽鎮,殺了惡霸馬雄全家,替這裡地方上除了大害。好漢子行事要來去分明,不累傍人半點,日後官府若來根究,你們千萬不要害怕,都推在俺們身上好了。俺們要走了,如有意上梁山泊去,便做伴同行,立刻就走。」張順道罷,有好多個光身漢子,齊稱:「願往」。 
  當下一行人眾,離了村子,齊走到江邊,只見三隻船並泊在那裡,張順、李俊下在蘇大隆船上,穆弘、二童下在史全船上,其外諸人分坐二船,朱小八那隻船也就棄下了。大家坐定,火家便在船上扯來風篷,兩隻船一齊駛行,恰巧風勢轉了方向,順流而進,一帆風直到小孤山下,那時已天色黎明了。蘇大隆一路在船頭上遠望,見在被他望到,便叫道:「張二哥,可也真巧,前面那一隻大船,還不是張魁的麼?」張順鑽出船頭一看,果見山下泊著一條大船,船中燈火通明,又隱隱聽得人聲嘈雜。 
  原來張魁殺了朱小八全家,行至半路,恰巧撞見一隻夜行船,順便做了一點買賣,心裡樂極。待回至山下,便對徒弟火家說道:「今夜難得幹這快事,卻也辛苦夠了,船上有一罈子好酒,又有現成的魚肉,便拿來煮了,大家吃個痛快,索性吃到了天明登岸罷。」眾人稱好,幾個火家趕忙動手,把魚肉都煮得爛熟,盛滿了大碗大碟子,將酒罈子打開,放在艙內,大家圍坐了,大碗酒,大塊魚肉,有吃有喝,有說有笑,好不暢快。天色黎明,一個火家來船頭上淨手,忽見兩隻船駛將近來,好生詫異,這裡什麼地方,他們竟敢到此停泊。這火家帶著七八分酒意,淨手過了,待那來船傍近,高聲喝道:「什麼船?招呼不打,卻冒失地來停泊。」只聽對面船上有人應道:「俺們是閻王爺差來的,要來勾魂攝魄!」說話聲裡,早在船頭上跳將過來,只一刀,將火家剁落下水。此人便是浪裡白跳張順,艙中正吃得開懷,猛聽得船頭上有人發話,又有落水的聲音,張魁喊聲:「不好」,起身搶一口刀在手裡,躥向後艄,眾火家徒弟各搶兵器,紛紛奪艙而出。有幾個人跳上小船,趕緊登岸報信去了。且說張順跳上大船,剁了一名火家下來,一奮身就撲向艙裡,有的腳步慢得一些,就吃張順亂剁亂殺,船中登時喧鬧起來。李俊在船上看得清切,就叫蘇大隆快引穆弘和火家登岸,速去截殺救應的人。蘇大隆、穆弘不敢怠慢,立引火家上岸而去。這裡張順殺了幾人,要緊退出艙外,找尋張魁,不想張魁從後艄兜轉,兩個遇個正著,接住就鬥,論氣力,張魁強似張順,論武藝,張順自勝張魁,又兼張魁帶點腿傷,及不得張順輕捷靈活。鬥到半中,張魁抵敵不得,自念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如走罷。念頭轉完,虛飛一腿,張順倒吃他算計,疾忙閃過,不提防張魁就向傍邊船上一躍,欲思登岸逃走。童威、童猛正在船中,穆弘教他們守護姚明老,二人見別人都在動手,正自乾急,忽見一人跳船逃走,童威急掣朴刀在手,跳過去揮刀攔截,張魁就吃童威接住。斗上十多回合,隔船又有人上來幫助,張魁一看不好,船隻小,轉身不得,自己又是孤身,定要吃虧,不如仍上大船,再作道理。當下一刀格開童威兵器,將身一躍,回上大船。童威正鬥得性起,忽見敵人逃走,好不惱恨。童猛剛跳過船來,卻沒打一個照面,人已走了,心中更惱。二人無名火無處可洩,就跳到旁邊幾隻船上,只揀張魁的黨羽,如砍瓜切菜一般,喊殺之聲,鬧得更響。 
  再說浪裡白跳張順,見張魁跳船圖逃,就喊李俊留神,莫放這廝逃走。李俊此時身穿水靠,手仗一對分水虎頭鉤,正擬過船攔截,只見二童先已動手,李俊且住。張魁許多黨羽,見不能登岸脫走,盡都回身拚命,怎禁得二童如狼如虎,又加上一個海鬼胡永,人也了得,幫助二童逢人便殺。這班人平日倚仗張魁勢力,狐假虎威,不是個個有能耐,此刻逢到大敵,心慌意亂,吃二童、胡永一陣亂殺亂砍,去其大半,有幾個一看不好,都下水逃命。李俊忿恨已極,哪容他們逃走,跟著也跳下水去,將虎頭鉤一陣攪殺,當著者死,帶著的傷,除掉最先登岸的以外,活的也不多了。 
  且說張魁翻身重上大船,見張順手揮半月刀,將夥伴紛紛剁下水去,悲憤填胸,大叫:「張二惡賊,俺今日與你拚了罷!」奮身上前,接住張順再鬥。又是十來個回合,張魁再不能支持,兵器吃張順磕落,手無寸鐵,連忙將身一躍,下水而逃。 
  有分教:沖波一遁人無跡,捲土重來事有期。畢竟癩頭黿張魁水中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小孤山李俊報仇 定陶縣刁椿遇害    
  話說癩頭黿張魁斗張順不過,下水圖逃,混江龍李俊看得分明,一拋分水虎頭鉤,跟蹤入水。你想李俊綽號混江龍,水底裡張得兩目,空手捕得魚蝦。張魁水性恁好,到底不是李俊對手,只逃得五七丈水面,就吃李俊一把拿了。李俊跳到船上,張順便一索把張魁綁了,張魁長歎一聲,默然不語。李俊換過水靠,收拾起分水虎頭鉤,卻待登岸,只見穆弘、蘇大隆都回來了。穆弘連稱痛快,叫一聲:「李大哥,果然不出你之所料,半路上就撞見一班狗男女,張牙舞爪,奔來救應,吃俺們迎頭大殺一陣,殺得落花流水,死的死,逃的逃,竟沒一人到得這裡。俺們殺得順手,就由蘇大隆引去張魁家中,不問男女老幼,逢人便殺,將他一門斬盡殺絕,搜得不少金銀財物,都取將來;臨走時分,索性放起一把火,把這廝的房子也燒了。」李俊當下把張魁提到船頭上,手執尖刀,指定他說道:「你這廝實屬惡毒,俺叔父須不曾干犯你,你卻平地掀風作浪,將他老人家和於貴害死。你殺了分水犀朱小八不算,又殺他全家,又放火燒掉他的房屋,實在罪大惡極,你如今還有何說?」張魁把眼睛一瞪,說道:「沒有什麼話。俺只願早死!」李俊喝道:「你要死麼?俺偏不教你快快死,也使你消受一回。」說著,就把尖刀在他身上亂搠,渾身搠了幾十個窟窿,才兜心一刀,從胸前直畫到臍下,把綁的索子也割成數十段,口銜尖刀,兩手伸入肚子裡一掏,掏出心肝肚腸,一一拋入江內。最後,才一刀割下首級,望空祝告道:「俺的叔父,俺的好兄弟於貴、朱小八,你們陰靈不遠,今日今時,李俊在此誅戮惡賊張魁,報仇雪恨,願你們早脫輪迴,超生天界!」祝告罷,不禁灑了幾點英雄淚。隨將張魁屍身首級,拋向江中,船頭血跡,教火家打掃乾淨,李俊自回艙內。 
  這個時候,揭陽鎮上那件大血案,早已鬧動了,只見寨柵內殺死五名土兵,路上更夫一名被殺。馬雄全家,共殺死男兒老幼二十三名口,屍骸滿地,血肉狼藉,官府蒞臨相驗,中間有個汪二的屍身。有些人說,汪二近來和馬雄作對,定是他勾引賊人到此。殺害馬氏全家,但他如何也被殺在內,這卻不知道了。相驗過後,官府正沒擺佈,不意又到兩個警報,卻是小孤山張魁全家被殺,揭陽嶺下的新村,被強人縱火焚燒。後來追查之下,才知都是梁山泊好漢做的勾當,只得例行一角公文,上緊採緝李俊、穆弘、張順三名首惡,歸案法辦。其實,此時三人早回梁山泊,哪裡緝捕得到,變成個懸案罷了。 
  話休煩絮。且說李俊誅了張魁,大家叫聲聒噪,立刻開船,商議回轉梁山泊去。不料姚明老在船中,傷勢漸輕,神智已復,眾人說話,他都聽得清楚。便喚穆弘道:「穆大郎,你們要回梁山泊麼?那所在我不願去,請你送我回家。」穆弘道:「你們一家是自焚死了,莊院都變做白地,你待回哪裡去?」穆弘說的口快,旁人待要阻止,卻已不及說,話給全說出來。姚明老聽了慘然不語。兩隻船離了小孤山,扯足風篷,直向大江中駛去。駛了一程,姚明老忽叫淨手,穆弘便教兩個火家幫扶,將他扶到後艄,不提防姚明老慘叫一聲,踴身一躍,跳入江心,但見波濤幾卷,人已不見,江流浩浩,無從救取,大家付之一歎。穆弘更連連跌足,說道:「他好端端一家人家,只為俺一到,弄得家破人亡,這是俺害了他也!」不勝悲歎。船行幾日,穆弘悶得慌了,便道:「俺們行了這多路程,便有官兵追襲,也奈何不得了。這樣悶在船中,真會悶得使人生病,不如把這鳥船棄掉,趕旱道回歸山寨,可爽快得多。」張順道:「俺也打算的,若取水路回山,非大寬轉不可,好生麻煩,俺擬明日捨舟登陸,你道好麼?」穆弘大喜,只說:「再好沒有。」次日,兩隻船駛進一個口子,便行停泊,大家趕緊收拾,把不值錢的東西,盡都拋掉,一齊登岸。李俊、史全僱好車馬,隨口說個濟州左近地名,那趕趁的伕役自也不疑,一行人充做商客模樣,分為三起,取路前進。李俊、童威、童猛是走的第一起。穆弘、史全、胡永走第二起。第三起是張順、蘇大隆等。各帶新入夥的弟兄,陸續向前進發。不止一日,那日已抵濟州地界,伕役就向李俊問道:「客人,休怪小人多嘴,當日動身時分,只說是濟州左近,如今已入濟州地界了,仍不住的向前趕路,到底要到哪裡才定?」李俊道:「你也休問,多趕一程,便加給一程的銀子,只管趕去。」那伕役道:「這可不能。再趕過去,須要打梁山泊邊經過,聽說那裡很怕人的,俺們不願再走了。」李俊道:「莫怕,有俺在此,只管走!」那伕役哪裡肯走,只逼著李俊算帳,要卸僱回轉了。李俊拔出刀來,大喝一聲道:「當真不願走麼?老爺便是梁山泊混江龍李俊,後面走的是浪裡白跳張順,沒遮攔穆弘,都是慣會殺人的好漢。俺好意僱你的車輛馬匹,待回山後重重有賞,你卻不識抬舉,要半路上退回去,誰人再說不去,俺就一刀砍他的腦袋下來。」說罷舉刀作勢,唬得那伕役一齊跪下哀求,不住口說願去。李俊把刀插好,說道:「既是你們願去,俺便饒了!」說也可笑,前面李俊這般處置,不想第二第三起也是如此,都吃張順、穆弘駭唬了才走。又趕了半日路程,來到一個去處,大家正催趲前進,火家來李俊前稟道:「前面一座大林子,有人在林子裡張頭探腦,莫不是有歹人在內。」李俊笑道:「哪裡還有比俺強的,可不怕天高地厚,敢來撩撥人,他來十個,管教他一齊都死。」說罷,便手捻朴刀,大踏步搶到前頭,走近林子,果見人影一動,有人閃了進去。李俊高聲叫道:「裡邊什麼人?不要鬼鬼祟祟,是好漢,快些出來見面。」只聽得林子裡一聲叫,一條大漢跳將出外,倒提朴刀,直奔到大路上,李俊打一看時,卻是赤髮鬼劉唐。劉唐哈哈大笑道:「俺一路趕快過來,望見大路上一簇車輛人馬,不知是什麼夥兒,閃向這林子裡偷看,不想卻是李大哥。俺要問你,穆大郎、張二哥怎的不見?」李俊回頭,用手一指道:「那不是穆大郎麼?」劉唐看時,又一起車輛人馬來到,為頭的正是沒遮攔穆弘。劉唐站在大路上,高叫了幾聲夥計,只見飛毛腿劉通背負包裹,手提哨棒,從林子裡走將出來,大家相見。李俊便問二人:「你們上哪兒去?」劉唐笑道:「就為你們幾個人。公明哥哥因你們一去多時,不見一個回來,近日山寨有事,哥哥很是憂愁,命俺同劉通下山,一路上過來探候,倘使不見你們,要直到潯陽才定,不想走得也巧,在此地就遇見了。」當下李俊把此番做下的公案,約略告訴二劉知道,二劉不住口叫:「痛快!」這時第三起張順也到了。此地離梁山泊已不遠,只有一二日路程,路上可沒大顧忌了,三起人便並做一處,催趲前行。那日到了山下,二劉先行上山稟報。一干人將帶來的財物卸下,搬入酒店,李俊、張順打發伕役,重重賞與銀子,眾伕役歡喜,叩謝而去。 
  只說眾人下了酒店,店中自有分例酒食供張,大家先吃個醉飽。史全等看在眼裡,說道:「人說梁山泊如何興旺,眼前看到這副排場,果然話不虛傳。」半日光景,飛毛腿劉通來了,傳大頭領宋江之命,教引新入夥的上山相見;接著小嘍囉進來,扛抬了那些財物先走。李俊、張順、穆弘、童威、童猛五位好漢,便將引史全、胡永、蘇大隆一干人上山。出了酒店,但見山下許多人馬,刀槍耀目,旗幟鮮明,一隊隊向那邊大道上走動,好生威武。史全等看了,也不知為的甚事,只覺驚心駭目是了。眾人且走,渡港登山,見另有一種雄峻氣象,直抵忠義堂前。李俊等五位好漢上堂稟話,引眾人拜見宋、盧二頭領,又見了吳用、公孫勝兩位軍師。宋江照例問過一番,便把眾人撥在李俊、張順部下,都入水寨。眾人自也歡喜,謝過二位大頭領,就向水寨而去,不在話下。 
  且說李俊、張順歸至水寨,得知一個消息,次日來各處探望,走到西北水寨,果真不見了活閻羅阮小七。李俊便問七哥哪裡去?童猛道:「俺昨日回到此間,頭目上來說,前日七哥為了一件閒事,氣忿萬分,獨自趕到定陶縣去,吃那裡的贓官拿了,下在牢裡。公明哥哥異常憂心,如今正派人前去救取。」李俊道:「劉唐曾說山寨有事,遮莫就是此事了?」張順道:「一定是了。」二人退出西北水寨,再行上山詳細一探,阮小七真的陷在定陶城裡,宋江已派楊志引人馬前往救取。 
  卻說阮小七此事起因不遠,石碣村裡有一家姓刁的,兄弟二人,哥哥名叫刁桂,綽號無毛螃蟹,兄弟叫做扁頭鯔刁椿,二人打魚為生,都是光身漢子,沒有娶妻。家中只養著一個老母,兄弟都十分勤懇,忙著打魚,倒也能夠賺錢過活。刁桂為人性剛而誠樸,不善周旋,一年中常在村裡住,難得出外。每逢捕捉到魚蝦,總是兄弟刁椿上鎮去賣,易些柴米回來,一家母子三人,卻也很安逸過度。當初三阮沒上梁山泊時,本也住在石碣村裡,打魚為活,都和刁家兄弟熟識,也曾結了大夥,同去湖泊裡打魚,賣錢均分。阮小五、阮小七都喜賭錢,每上鎮去大賭,回來時輸得精光,家中沒有東西吃了,便往刁家婆婆那裡借些錢來,婆婆總照數給他,不曾回絕過,所以阮家兄弟,常說刁家婆婆是好人。刁椿不比他哥哥那樣誠樸,人很靈敏能幹,鎮子上去得多了,人家都認識了他,漸漸和他廝熟,大家都稱他是石碣村的孝子,可也敬重。鎮上有個姓畢的牙子,家裡只生一個女兒,名喚桃奴,年紀和刁椿相等。刁椿為了賣魚之故,漸和那牙子相熟,牙子看他做人誠懇,幹事又好,合上他的心意,就挽人說合,招了刁椿為婿,和桃奴配為夫婦。刁椿雖做了畢家之婿,但是石碣村裡的老母,他仍不斷供養,一月中總得去探省幾回。不上幾時,他的丈人翁得病死了,刁椿就做了牙子,生涯更比從前好上數倍。刁椿雖然年輕,婦女身上那種情趣,他卻不很理會,哪知道桃奴青春年少,水性楊花,成婚以後,見丈夫不解風情,花晨月夕,常在暗中掉淚,自傷薄命。畢家住宅隔壁,那是一家老客店,叫做平安客店。店中來了一位客人,此人姓何,衣裝華煥,年紀尚輕,舉止異常風流。據說他哥哥做的定陶縣縣尉,可也有一點小小來頭。此人在客店裡一住幾時,不知如何,暗裡和桃奴勾搭上了。這婆娘正在春心搖蕩之時,忽地碰到這般風流年少,知情識趣的漢子,哪不打得火一般熱烈,蜜一樣甜膩。可憐刁椿如同睡在夢裡,怎知妻子在幹這無恥勾當。不久,這風聲傳播出外,那姓何的一聽不對,連忙動身而去;可是沒多幾時,卻又來了。這時丑聲四播,閒話更自沸騰,有一班好事的子弟,竟做成了幾支曲兒,在大街小巷唱動。那何姓聽得不成話了,又早走了。一天黃昏時分,左近鄰舍人家,忽聽得畢家大呼大叫,有人在那裡哭喊救命,大家連忙趕進門去,只見刁椿怒容滿面,不住口大罵淫婦,桃奴披頭散髮,雙足亂跳,帶哭帶罵,口裡只喊要尋死。當下鄰舍做好做歹,極力解勸了一場,好容易將他們夫妻勸住。哪知不上幾日,夫婦又吵鬧廝打起來,刁椿一氣,便走回石碣村老家去,這也不在話下。 
  不想一過幾天,忽有人奔到石碣村來,忙忙地尋到了刁椿,告訴他道:「刁二哥,你家娘子不見了,人家都說好奇怪,不知她走向哪裡去,特來報個消息。」刁椿大驚,跟著那人就走,待到鎮上看時,但見家門緊閉,門前擁了不少閒人。刁椿進內搜尋,哪裡有他老婆的影蹤,房中箱籠物件,盡行打開,零亂得不成樣子,一應細軟東西,早已捲得精光。刁椿心裡明白,悶下一肚皮的氣,且出門來告訴街坊鄰舍,一面央人去四下探聽。約莫半月光景,忽地得到消息,這婆娘見在定陶城裡,和一個漢子同居共宿,如夫若婦。此人非別,就是那何姓客人,這婆娘蹈空逃走,不問而知是預先設的計策。刁椿聞訊之下,氣忿得人也昏了,回家告訴母親和哥哥,只說要往定陶尋這婆娘。如若她不肯回家,或尋不到她的話,俺性命也不要了!說罷,掉頭徑去。刁椿去後不多幾日,忽有人奔入村來報信,連稱禍事,原來刁椿到了定陶,被人在路上謀害死了。刁桂子母得了此信,宛如青天裡起個霹靂,登時大哭,那婆婆竟哭得昏暈過幾次。次日,子母相商好了,端正下行李盤費,奔到鎮上,邀請了畢家的四鄰八捨,說個大意,要往定陶去收屍告狀。街坊中也有善心的,見他子母如此可憐,有二人自願做伴前去。刁桂子母甚喜,便和兩位街坊登程而走。那日到了定陶,下在一家客店裡,刁桂是個誠實漢子,又是在村子裡住慣的,一到這縣城裡面,弄得沒有半點頭腦,還虧這兩位街坊盡心竭力,替他奔走探聽,好容易探明下落。刁椿是被殺在東門外一條小路上,已由官府相驗,發封厝壇,若要收屍改殮,扶柩還鄉,必須向衙門中投下狀紙,得官府批准了才行。子母二人聽了,可又是一件難事。那同來的街坊,又探得那婆娘確在城裡,堂皇地做這何姓的外室。此人真名叫做何二,渾號何二虎,倚仗他哥哥做的縣尉,在這定陶城裡無惡不作。人家懼怕他的勢焰,都敢怒而不敢言。他和那婆娘這樁情事,縣裡哪一個不知道。刁椿被殺之前,有人親眼看見他到何家吵鬧,那婆娘不認他是親丈夫,一次鬧得最厲害,曾驚動過街坊,後來刁椿就被殺死在路上了。這件血案,大家背地裡都說蹊蹺,這婆娘多少有點干係;可是和姓刁的非親非族,又懼怕何二虎的勢焰,誰敢出頭說話,只不過替死者歎幾口氣,呼幾聲冤枉罷了。子母二人聽得這些說話,又自大哭一場。刁桂想到兄弟這般慘死,怎肯干休。子母在客店中商議之下,刁桂便決定先去尋婆娘說話,且待鬧破了再理會。那街坊以為姓何的勢大,只怕鬧不過吃了虧。刁桂道:「俺只思替兄弟報仇,別的可不管,便死在這裡也甘心!」那街坊自也無話。 
  次日,刁桂安排好了老母,便同一位街坊走出客店,逕向婆娘那裡而去。 
  此一去不打緊,卻鬧出了一場大事。有分教:人情鬼蜮光明少,世道崎嶇陷阱多。正是:不學冥鴻脫羅網,翻成猛虎趨牢籠。畢竟刁桂此去鬧出什麼大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無毛蟹冤陷定陶城 活閻羅獨下梁山泊    
  話說刁桂同了那位街坊,問明何二虎和婆娘住處,逕向那裡走去,不上半個時辰。早已到了。刁桂在家雖不常上鎮,但當初刁椿入贅畢姓,成婚以後,也曾同老婆到過石碣村老家。這婆娘見過婆婆和大伯,刁桂無論如何眼生,萬不會見面不認識。且說二人進入何家,只見婆娘正立在那裡,看一個丫鬟在院中打掃。刁桂二人進來,那婆娘見了,就轉身望裡跑,口裡不作一聲。那街坊忍不住了,開口便喚:「桃姑娘,你家大伯來哩!」婆娘轉身立定,顯出一副不尷尬模樣,問道:「你是什麼人?敢胡亂撞將入來。」那街坊道:「姑娘笑話,我是你家街坊牛六叔,不爭你已眼生麼?」婆娘裝呆,直瞪兩隻眼睛,對牛六叔只管看。刁桂上前便叫:「弟婦。」婆娘把臉子一沉,喝道:「奴不認識你,誰是你的弟婦?休來胡行撞騙,快些與我滾出去!」那街坊走上兩步,和顏悅色說道:「姑娘休得取笑,他真是你的大伯,你丈夫的親哥兒,石碣村的刁桂刁大哥。」那婆娘啐了一口,道:「你這人也好,奴不認識他,哪裡來的大伯,你敢想同來撞騙麼?」說著,嬌嗔作勢,也不叫他們坐。這時刁桂氣忿填胸,叫道:「你真的不認俺麼?俺此來倒並沒歹意,只要問聲俺兄弟怎樣死法,好去回覆老母,你今裝呆不認,這倒使人氣惱了。」婆娘道:「奴一定不認得你。」只說得一句話,那個丫鬟進來,婆娘對她看了一眼,丫鬟撇了掃帚,轉身就走。牛六叔瞧著不對,便喚:「刁桂,我們走罷。」不知這刁桂生長石碣村裡,自小就看慣村中的行徑,三言兩語不合,揮拳打架,不當一回事。他為人雖然誠實,可是性子非常剛烈,毫不怕硬。他若發作起來,面前便有刀山火坑,他也不懼。如今見那婆娘翻變面皮,又口出不遜之言,不由惱怒起來,牛六叔叫他走,他哪裡肯應。便大叫道:「今日俺才知道了,你這婆娘真是個毒心淫婦,你棄了丈夫背地裡逃走,卻來此地快活。」他話沒有說完,只見外面進來二人,牛六叔一眼看清,第一個走的正是何二虎,不禁心裡一跳,連叫刁桂快走;刁桂如同沒有聽得。何二虎進來,一拍案子,喝道:「你這漢子是誰?有話好說,為甚如此胡鬧?」刁桂正在大罵,突地聽見有人拍桌子吆喝,就一抬頭,說道:「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碣村的刁桂便是。俺和這婆娘理論,你休來管人閒事。」何二虎喝聲:「放屁」,對刁桂一指道:「哪裡的野貓,敢來此地撒潑,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那後隨的漢子插嘴道:「二官人,值得同他鬥口,俺聞石碣村和梁山泊相通,那裡出過強盜,這漢子多分也不是好人。」牛六叔聽說話更不對,做好做歹,連忙拖了刁桂就走,好容易勸回客店,算不曾在那裡決撒。 
  刁桂回至客店,兀自氣忿忿地,怪牛六叔不該強勸他回來。牛六叔說道:「如今的世界,雞子難斗石子,不如回去再做商量。」刁桂不願。傍晚時分,忽聽得店外一陣喧嚷,十幾名做公的,各執長短兵器,蜂擁進來,口喊:「拿捉梁山泊強賊。」牛六叔情知不好,慌忙躲避,還有那個街坊也避開了,眾多做公的入來,便將刁桂抓住,不由分說,一索綁了就走,婆婆大哭,店中客人都驚得要死。眾公人走了以後,那牛六叔二人才敢出來,便對婆婆說道:「如今人已被捉,哭也無益,這裡全是何二虎的勢力,便去官府首告,只怕也佔不得便宜,還是趕快脫離虎口,回家去再理會。」婆婆說:「是。」含著眼淚,算清店帳,同二位街坊連夜動身。婆婆回到石碣村裡,望了幾日,不見一位街坊來商量,央人上鎮去請,大家都推三阻四,再不肯來。始初牛六叔等一片好意,伴刁桂子母前去,滿擬探聽個水落石出,替刁椿告狀鳴冤。不想婆娘堅不相認,何二虎好生厲害,使出惡計,反把刁桂當梁山泊強人拿去。這一唬非同小可,若不退步,須防官司牽累,倘被砌做梁山泊強人,這罪名可就大了。他們經此一駭唬,再不敢出頭多事,都推托有事,躲在家中,把那婆婆置之度外。 
  且說刁家婆婆,在村中望了幾日,不見一位街坊到來,也知他們定是怕事,不肯再來哩。如今一個兒子被人殺死,一個又被當做強盜拿去,眼前舉目無親,這冤枉今世裡不能伸雪了。每日只是嚎啕痛哭,茶飯都無心吃,形容憔悴,十分可憐。鄰舍人家聽得心軟了,都來屋子裡勸解,那婆婆只是痛哭。貼鄰一個漢子叫做康良的,無意說起梁山泊三阮兄弟,那婆婆猛然想起,說道:「人說梁山泊宋公明大王忠義,替天行道,慣打不平,專殺貪官污吏,搭救窮苦小民。有人求他,這宋大王無有不應,替人平反曲直,真強過官府十倍。我也氣昏了,本來三阮兄弟都在山上,聽說都做了什麼頭領,好大的威風。既有這條門路,何不就拚此老命,上山去見三阮兄弟,拜他們轉求宋大王,可能夠替我兒子伸冤,除了此著,已自無門可走了。」婆婆想得這個主張,當下便對康良說了。康良道:「好雖好,只是梁山泊有數百員頭領,又有千軍萬馬,那裡很是怕人,說話得不對時,可不是耍。」婆婆把心兒一橫,說道:「怕甚的,到此地步,我便死也值得!我想三阮兄弟現在雖做頭領,當初也是我們村裡人,他們沒上梁山泊時,也多少受過我一點好處。我今前去,不爭會把我殺了,我主意已定,明日便行。」康良道:「婆婆既然有此決心,俺就伴送你前往。」康良和婆婆相約停當,好在這裡上梁山泊本有水路可通,路程也沒多大遠,不消一日可到。次日,康良又叫了兩名伴當,蕩出一隻船來,扶婆婆下了船,就駛入湖泊子,逕向梁山泊而去。路上並沒耽擱,直到山下大港內,只見對面兩隻小船,如飛駛至。船頭上有人立著,手執刀叉,康良一見,就知這是山泊裡的船隻,出外來巡邏的。當下便放大膽子,只顧向前駛行,只聽得船頭上有人喝道:「什麼船隻,快些報來!」康良連忙答道:「俺們從石碣村到此,要見這裡阮家三位頭領。」可算巧事,這兩隻船正是活閻羅阮小七部下,那人聽康良說了,便引至西北水寨。婆婆見了阮小七,只喚得一聲:「七哥」,兀的雙淚交流,喉嚨中梗噎著,一句話也不能出口。阮小七慌忙倒身下拜,說道:「婆婆有甚冤屈,恁地氣苦,盡可訴說俺聽。誰人將你欺負,俺替你去出頭做主。」說罷,起身請婆婆安坐,叫康良也坐了。婆婆拭乾眼淚,才將那事從頭細說,都告訴給阮小七。小七聽畢,突將桌子一拍,跳起身來叫道:「反了!反了!俺不信刁二哥恁般好人,竟會遭到慘死;刁大哥又被陷害,真正無天無日了,此仇不可不報。」阮小七這樣跳嚷,倒把康良唬了一跳。小七立刻拿出許多銀兩,重重賞了康良和兩個伴當,教他們回石碣村,婆婆留在山上,且待將來再說。康良收拾銀子,謝了自去。阮小七便撥四名嘍囉,用竹兜子抬了婆婆,送她往老母那裡安頓。婆婆見阮小七如此相待,心中自也寬慰。 
  再說阮小七送過婆婆,當夜即行尋他二位哥哥,把刁家之事告說一番,便要趕往定陶縣去,救取刁桂脫難。阮小二、阮小五齊說很好,但須稟了公明哥哥和軍師吳學究,定下良策,方能行事。阮小七道:「這等小事,也值得去驚動哥哥,恁地說時,俺們待下山救取,只怕刁桂的首級已不保哩。」阮小七鬧著要去,小二、小五隻勸且慢。阮小七道:「誰人沒有心肝,這婆婆登時失卻兩個兒子,多麼苦楚可憐,若依你們那般做時,婆婆早就氣死了!」嘴裡叫喊著,起身便走。小二、小五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說,且連夜來見宋江稟話。偏生宋江今日有點感冒,晚上老早就睡了,二人沒法,只得退回水寨,直等到次日中午時分,方才上山來見宋江,稟陳一切。宋江道:「七哥的性子只是急躁,胡亂而行,須防弄出意外,快些請將來,俺與他當面商量。」阮小二說:「好。」立差一名嘍囉趕往水寨,不一會,嘍囉回報,昨夜四更時分,阮頭領帶了朴刀包裹,匆忙地下山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宋江一齊吃驚,齊說:「這事如何是好!」宋江道:「戴院長偏生不在這裡,前日因事往狼嗥山去了,除了他誰人能夠追及?」阮小五道:「飛毛腿劉通走路最快,不如命他下山追趕。」宋江稱好,立傳飛毛腿劉通聽令。少頃,嘍囉上來稟覆:「劉通奉了柴進之命,跟周通、李忠辦糧去了,預計三二日後方能回山。」這時阮小二、阮小五分外著急,計算時候將近一天,除卻戴宗、劉通,別人萬萬不及,去也無益,只索待戴宗回山再說。第三日傍晚時分,戴宗回山了,宋江便說明情由,教他漏夜下山,立等回報。戴宗奉命,匆匆換上行裝,下了山寨,作起神行法,趕向定陶而去。這幾天內,阮小二、阮小五憂急得不成樣子,只盼望戴宗迅速回來,好得知兄弟如何下落。那日大家正在商議,戴宗回來了,報說阮小七在定陶殺人。已被官府拿下,押入牢中,只等上司批文下來,就要立地處決。 
  原來阮小七那晚負氣而走,回入自己水寨,自念:「這事急不容緩,若待告稟公明哥哥,發兵下山相救,只怕要來不及了。今日婆婆告訴俺時,那何二虎和婆娘所在,俺都記得清清楚楚,何不一人悄然下山,往那裡把姦夫淫婦殺了,再去打開監牢,劫了刁桂就走。回來山寨時,也安了婆婆的心,又顯得俺阮小七的能耐。」阮小七心裡越思越對,等到四更時分,便帶了朴刀,背上一個小小包裹,匆匆下山。全山一應嘍囉頭目人等,哪個不知道他的性子,誰敢上前問他行止,由他自去。 
  且說阮小七下了山寨,一心要救刁桂,路上毫無耽擱,直到定陶城內下了客店,飽餐一頓,吃得醉醺醺地,帶了朴刀,逕奔何二虎家中,剛巧何二虎和婆娘都在家,阮小七撞入門來,開口就喊:「誰是何二虎?俺要尋他說話。」何二虎瞧見來人氣色不對,便起身喝道:「你是什麼人,敢來這裡大呼小叫,俺便是姓何的,你待怎生?」阮小七瞅了一眼,指著那婆娘道:「這婆娘敢就是刁椿妻子,好毒心,你這一對姦夫淫婦,你們害死刁椿不算,卻又害刁桂,這般行徑,天也不容。」何二虎大喝一聲道:「住口!你是什麼東西,敢來這裡撒潑,莫非也是梁山泊賊黨不成?」阮小七一聽大怒,拍著胸膛,叫道:「老爺麼?梁山泊活閻羅阮小七便是,特來尋你們這對豬狗!」何二虎大吃一驚,轉身待走,不提防阮小七掣出朴刀,夾背就是一刀,把後腦劈掉半個,倒在地上。阮小七野性勃發,索性上前連搠幾刀,把何二虎搠得稀爛。那婆娘和丫鬟齊聲驚叫:「強盜來殺人也!」口裡叫著,急奔向門外逃走。阮小七趕上一步,又將那婆娘剁倒,一腳踏住,撕破了前胸衣服,又加幾刀,搠得五臟直流,說道:「今日也見了世間淫婦的心!」阮小七殺了婆娘,轉身看時,那丫鬟已逃得不知去向,再入屋裡搜尋,沒得半個人影,想必都逃走了。阮小七叫聲:「痛快」,手執帶血鋼刀,大踏步走出何家,卻不知監牢所在,只向街坊上亂闖。走不多路,迎頭撞來許多公人,各執長槍,大刀,撓鉤,鐵棍,見阮小七滿臉殺氣,手執帶血鋼刀,大家喊聲:「是了」,蜂擁齊上。阮小七孤身如何抵敵,鬥到半中,就吃眾公人拿了,繩穿索綁,押著齊向縣衙而來。縣尹升堂,眾公人將阮小七推到堂上,縣尹立傳何家的丫鬟指認,果然是殺人兇犯,一些不錯。阮小七當下也不抵賴,直認是梁山泊活閻羅阮小七。「如今姦夫淫婦都被俺殺死,已替刁家兄弟報了大仇,任加如何刑罰。」這縣尹姓徐,是個庸弱的官兒,聽了阮小七一篇供狀,知道是梁山泊好漢,心裡就暗吃一驚,不敢將他用刑拷打,且釘了一面大枷,判押入大牢裡,待疊成文案,申請上司完罪。一面委吏相驗被殺屍身,填具屍格,自有何二虎的哥哥何縣尉,出頭具狀,收殮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何家出了這件血案,縣城裡三三兩兩講動,稱說:「梁山泊好漢端的厲害,孤身到此殺了二命,還想反牢劫獄,這膽量可算天大地大!」有人說何二虎無惡不作,不知屈害了多少好人,今日碰到梁山泊好漢,也是惡貫滿盈。戴宗趕到定陶城中,大家正講得熱烈,被他探得清清楚楚,在那裡宿了一夜,趕緊就回山報信。阮小二、阮小五聽得兄弟失陷,焦急萬分,馬上要去救取。宋江道:「事情固然很急,可是水寨裡李俊、張順、童威、童猛四員頭領,一去潯陽未回,前日劉通辦糧回山,俺就命他和劉唐去一路探候,能得四人早日回來,這事便好辦了。水寨裡共有八員頭領,如今已去了五人,倘使你們再走了,只剩得張橫一人,水寨有關緊要,也不可無人鎮守,俺擬先發一二枝人馬,前去把定陶圍了,逼他們獻出人來,使得不敢將小七哥加害,待等李俊四人回山,你們前去未為晚也。」阮小二、阮小五齊稱很好。 
  次日,宋江便命軍政司分撥人馬,令青面獸楊志帶一千軍馬,幾員副將,先行殺奔定陶縣去;神行太保戴宗相隨同往,往來探報軍情。不想楊志人馬剛走,李俊等五人早回山了。阮小二、阮小五兄弟,好不快活。便來宋江跟前請令,要帶後應人馬,去定陶搭救兄弟。宋江答應,立撥一千人馬,兩員副將,由小二、小五引領下山,取路向前途進發。 
  哪知二人此去,又無端鬧出個大亂子來。正是:錯節橫枝,干戈又起;張冠李戴,波浪重興。直教:救來牢獄英雄漢,失卻山林忠義人。畢竟阮小二、阮小五鬧出什麼亂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七雄大破定陶城 二阮誤走金鄉縣    
  話說阮小二、阮小五兄弟,見混江龍李俊五人回山,次日便來宋江面前討令,要去定陶救取阮小七。宋江答應,即行點撥人馬,令跳澗虎陳達,錦毛虎燕順為副,隨同二阮下山,好在戴宗隨軍前往,如有要事,命他火速報來。小二、小五得令,將引人馬,浩浩蕩蕩下山而去。兩日以後,戴宗忽然回山。報稱:「楊志到了定陶,就將書就的告示縛在箭上,射進城去,命他們迅速將人獻出。這告示射入以後,有一縣尉登城答話,叫俺們軍馬退下三里,再行理會。且教勿傷百姓,口氣很為和善。楊制使道:『俺們梁山泊替天行道,只殺的貪官污吏,逆子頑民;善良的百姓,立誓不傷一個。既要退下商量,俺們便退。』當下大家倒退下去,不料城中突殺出一枝兵馬,沒曾提防,倒被他傷了許多人。楊制使大怒,登時驅兵迎拒,反掩過去,逢人便殺,官兵抵擋不了,敗入城中,緊閉不出。俺們捉得一個小兵問時,他說:『縣尹庸懦無能,一應都聽縣尉說話,這是何縣尉出的主意。』次日,楊制使披掛上馬,在城外搦戰,城中出來一將,只三五個回合,吃楊制使一刀劈了,軍士都逃入城去,任你如何叫罵,再也不敢出戰。俺們曾爬城攻打,反被他據城拒守,以逸待勞,傷了不少人馬。楊制使怒火沖天,但卻沒法擺佈。俺看這座城池,垣牆非常高厚堅固,死守不出,可也不易攻打,倒不如將他四面圍住,待他內亂時夾攻將去,城池可破。俺對楊制使說了,楊制使說此計雖好,可是見今只有這點人馬,四門圍困,不夠分撥。二來用兵重圍,勢必多延時日,若鄰近州縣聞風前來援救,此計便不易成功。俺們商議之下,思得一法,楊制使命俺回山,請哥哥立派轟天雷凌振前去,將這城池轟開了完事。」宋江沉吟半晌,說道:「怎麼說?阮小二、阮小五兄弟也來接應,這一干人馬哪裡去了?」戴宗道:「不曾來到,俺一路上也沒遇見。」眾人都說:「奇怪,二阮到了哪裡去?」宋江道:「莫非他們走的捷徑不成?」吳用便問道:「戴院長何時動身?走的哪條道路?」戴宗一一告知。吳用算了一遍,說道:「這裡到定陶縣去,並沒有遠路程,若將神行法程途計算,不論他們走大道或捷徑,都應他們先到。你才動身,如今你說不曾見到,這倒奇了!」宋江道:「此事待再理會;楊制使既要取炮手使用,且點撥了去再說。」便令凌振將引五十名炮手,三百步卒,速去定陶轟城助戰。凌振奉令,立地整備下山;戴宗卻冒在前頭,先往定陶報信去了。 
  話裡只說神行太保戴宗,那日趕回定陶,見了青面獸楊志,報過信兒;楊志便說:「這裡城關依然緊閉,堅不出戰,無可奈何,這城裡的何縣尉,因阮小七殺死他的兄弟,恨入骨髓,一心要和梁山泊作對;且硬驅百姓上城,晝夜防守,要打要罵,弄得怨聲載道。那縣尹沒了主張,只聽縣尉說話,一天到晚,只伏在衙門裡不敢出外,正是大有機會,待等凌振一到,便可動手攻打了。」楊志說罷,就去擺佈一切,端正下安民告示,安排既畢,凌振來了。彼此相見了,楊志即行上馬,引凌振繞城察看一周,回至營中。凌振說道:「欲破此城,易如反掌,便請明日出戰,俺用火炮轟城。」次日,主將青面獸楊志升帳,兩傍站立鎮三山黃信,白面郎君鄭天壽,摸著天杜遷,雲裡金剛宋萬,神行太保戴宗,轟天雷凌振六員頭領和馬步兵卒炮手。楊志就令黃信做一路,鄭天壽做一路,杜遷、宋萬做一路,各引三百人馬,分赴三門,但聽號炮響動,合力攻打,無論大小官員,莫放逃出城外,四員頭領得令而去。楊志自引戴宗、凌振,出到東門城下,再將寫下的告示縛在箭上,射入城去。略謂:「本寨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此次專為救取阮小七,斬除貪官污吏、勢惡土豪而來,與爾百姓無關,爾等若將首惡何縣尉拿下,獻出城關,當不犯此間一草一木,收兵回山。如仍不聽忠告,頑強抗拒,便用火炮轟打,城池破時,雞犬不留,休生後悔。」這告示射入城內,半晌不見動靜,有幾名嘍囉近前探望,反被城上打下埋伏,爭些兒送了性命。楊志不由大怒,便命攻城,凌振立刻施放號炮,炮聲震天,那黃信等一聞炮聲,即行三面環攻,攻了多時不能得手。楊志傳令暫退,改用火炮轟城。凌振奉令,便架起那最厲害的風火炮,對準城頭上面打去,只兩三下,已把敵樓打壞一角,城中軍民,人人膽裂,個個心驚。凌振又令五十名炮手各將小炮望城上亂打,城上軍民立腳不住,紛紛倒退。正自亂哄哄地,城頭上忽然豎起降旗,城門大開,一大群軍民蜂擁出來,張著兩手高聲叫喊,也聽不清楚什麼。楊志一見,便喝令停止攻打,凌振號旗舉處,那大小炮也就不施放。楊志一馬當先,衝近城關,只聽得對面喊道:「梁山泊義士且住,如今縣尹、縣尉都被我們拿了,聽憑義士發落,只求不要傷害滿城百姓。」楊志聽了大喜,即行收兵入城,出示安民,約束部下,不准驚擾良民,違令者斬。一面就令打開大牢,取出阮小七、刁桂二人。但見刁桂遍體傷痕,不成樣子,便命杜遷、宋萬引一起人馬,先行護送刁桂回山,使他子母相會。自此子母留在山寨,把石碣村老家棄了。當下楊志和眾頭領都入縣衙,見眾百姓將縣尹、縣尉擁到,何縣尉怒目挺立,不肯下跪,腿上吃打了幾棍,方才跪下。楊志喝道:「你這萬惡的害民賊,都是你兄弟狼狽為奸,無惡不作,屈陷良民,今日到此,尚有何說?」何縣尉千賊萬賊,破口大罵道:「俺自失機,被這班奸民變亂拿來,沒有說話,只拚這顆腦袋!」本來山寨人馬到時,城中百姓就行慌亂,背地裡都恨何縣尉無端捋虎鬚,引起刀兵,城池破時,只怕免不了滿城屠戮,萬戶遭殃。何縣尉卻因兄弟被殺,痛心切齒,死命和梁山泊作對;後來竟倒行逆施,在民間抽選丁壯,硬驅他們登城防守,偶一違令,立即處死,不知殺了多少良民,弄得人人怨憤,個個離心。今日城外攻打得緊急時,眾百姓窺個空,一齊動手,突地將何縣尉和縣尹拿了,開城獻出,這也是平日虐害百姓的果報。話休絮煩。當下何縣尉破口大罵,惱了活閻羅阮小七,便在嘍囉手中奪了一把刀,跳上來指著何縣尉罵道:「你這賊!你抵樁這個腦袋,俺偏不教你就死,且玩一下子,看你如何?」便將何縣尉兩耳割下,又割鼻子,又剜眼睛,背上戳幾刀,胸前戳幾刀,渾身戳了許多窟窿,最後才割下頭來,懸掛衙前示眾。阮小七割了何縣尉,又推上縣尹,楊志便問眾百姓,這官兒政績如何?大家齊說:「不好不歹,比了何縣尉,這還算是個善人。」楊志道:「恁地,只是個庸弱的官兒,殺之無益,饒恕了罷!」便喝嘍囉鬆綁,徐縣尹得了性命,抱頭鼠竄而去。楊志又吩咐打開倉庫,取出積儲的錢米,散給滿城窮苦百姓。家家感激,戶戶稱揚,齊說梁山泊義士恁地好,倘得常年在此,我們反能過一點好日子。發放既畢,楊志傳令拔隊回山,眾百姓扶老攜幼,出城觀看,稱讚梁山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這裡之事,自有州官處理,更委官吏,一面飛章奏聞,不在話下。 
  且說楊志一行人馬,那日回抵梁山泊,宋江聞報大喜,親自迎下三關。阮小七見了,即行拜倒地上,道:「小弟此番失陷,有累哥哥憂心,伏乞恕罪!」宋江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你此番多少也吃一點苦楚,且行休養去罷!」阮小七回入水寨,要緊來見老母,老母喚聲:「七郎,你好……」只說得兩句,已自流淚,半晌,又道:「七郎,你只是吃酒使性子,不聽我的言語,你家兩個哥哥,今番又為你吃了苦也!」說罷,竟自痛哭起來。阮小七慌得跪到地上,說道:「母親怎說,兒子有甚不好?俺二位哥哥怎地吃苦?」老母道:「你哥哥為你失陷定陶,捨命來救,哪知誤走金鄉,闖出大事,吃那裡的將官捉去。如今你公明哥哥雖已發兵前去,吉凶未定,不知能夠救回來否?」阮小七起身說道:「有這等事,公明哥哥卻沒有說起。」老母道:「誰人不知你的性子,前日你已鬧出大是非,他豈肯再說。」阮小七聽罷,一言不發,呆了半晌,悄悄地尋宋江去了。 
  卻說阮小二、阮小五兄弟二人,那日帶領人馬下山,一心要搭救兄弟,路上不問天南地北,只催速走。趕過一程,探道的來告稟錯走了路,請令暫歇,待探明途徑再走。阮小二喝罵道:「你們這班偷懶的畜生,為甚早不探明,敢思托故停歇麼?」阮小五也罵道:「糊塗狗男女!趕了這一程卻來說話,俺可不管,且趕向前途再說。」那探道的被罵得唬昏,不容分說,喏喏而退,大家只得再向前走。又是半日光景,探道的再來稟道:「真的錯走了程途也,這裡已是金鄉縣地界,離城已不遠哩!」二阮聞報,就令人馬暫行停下,教跳澗虎陳達騎馬哨探,迅速回報,陳達飛馬去了。 
  且說這裡金鄉知縣姓鄔名長,東京一個破落戶出身,當初因認識高俅兒子高衙內,同夥廝混,出入殿帥府中,夤緣做到了知縣。到任以來,什麼民情風土,官箴政績,一概都不過問,張開兩眼,只喜要錢,貪贓枉法,縱吏虐民,百姓恨之刺骨。因他姓名巧合,民間就起了個渾號,叫他做無常鬼。這無常鬼為了金鄉是個肥缺,極力鑽謀得來;可是這裡距梁山泊不遠,有點怕人,上任時節,就帶兩個人同來,算做他的護衛。這兩個卻是一文一武,文的叫做小張良賈居信,本是東京酸棗門外一位學究,為人陰狠奸險,智足謀多,運籌設算,料事如神,人家都叫他小張良。無常鬼和他是結義兄弟,萬事都聽調度。這武的名叫呂振,綽號九頭鳥,身長八尺,勇力絕人,善使一根熟銅九節連環棍,百十人近他不得。無常鬼因愛他勇猛,收在手下充做心腹。這二人仗著縣尹勢力,在金鄉縣裡橫衝直撞,無所不為,因為是縣尹的體己人,便是拆壞了天,翻轉了地,誰敢道個不字。無常鬼到任未久,有一處地方出了強盜,攪破了幾個村子,無常鬼勃然大怒,立令九頭鳥呂振,幫同捕盜巡檢前去剿捕,只三五日功夫,就被呂振擒戮了盜首,搗巢滅穴,把那干強人除滅淨盡。因此,九頭鳥聲名大震,鄔知縣更萬分歡喜,不久就將他參做都頭。九頭鳥恃功而驕,橫行益甚。鄔知縣以為手下有此勇士,強人恁地厲害,也再不怕他了。那日知縣正值升堂,探事的忽上堂報道:「今有大夥賊人,打著梁山泊旗號殺奔前來,離城只有十里之遙,稟請定奪!」鄔知縣聞報,暗吃一驚,立將報事的叱退,假意說道:「一干烏合之眾,怕他什麼,俺自有妙計在此。」說罷,慌忙退堂,喚集大小捕盜官員,在內衙商議。知縣說道:「梁山泊賊人也可惡,俺們須不曾觸犯他,他卻突地來打城子,此非小事,應該如何發落?」小張良賈居信微微一笑,卻道:「這也容易,只須如此如此,管教他來時有路,去時無門。」知縣大喜,便命九頭鳥呂振引兵出城,速拿強人繳令,呂振奉命去了,不在話下。 
  再說跳澗虎陳達飛馬哨探,一路上不見梁山泊旗號,也不見自家一兵一卒,連忙飛馬回報:「這裡不是定陶縣,真的錯走了來也。」二阮聞報再沒 
  話說,即刻傳令退走,繞道而行。趕不多路,只聽得背後人喚馬嘶,殺聲動地。阮小二上高阜望時,卻是一起人馬,打著官軍旗號,如風馳電掣一般,著地捲來。阮小二下了高阜,便說:「背後有官兵追趕,立刻就到。」阮小五大叫道:「老虎不發作,貓兒也來駭唬人,俺們索性不走,看他怎生?」阮小二道:「這班畜生瞎了眼珠,敢來撩撥老爺們,且送他一齊上閻王殿去。」阮小五說:「好,既然錯走到此,且殺了一陣再說。」便喝令人馬一齊停下,排成陣勢。霎時間追兵已到,果然是一隊官軍。阮小五手捻五股托天叉,縱馬上前,只聽得官軍齊聲發喊,火雜雜出來一人,頭戴皂色紮巾,黃綾抹額,兩個連環小金錢環繞腦後,身穿皂色的短襖,皂布短打叉腰,系搭膊,胸前一疊連密扣牢扭,外罩一領青色大氅,曳紮起半邊,足登一雙針紮快靴,跨下烏雲逐日馬,手執熟銅九節連環棍,濃眉毛,三角眼,獅子鼻,紫色面皮,大闊口,頷下帶點髭鬚,三十以外年紀,八尺左右身材,狀貌兇惡,滿身殺氣,此人便是九頭鳥呂振,飛馬而出,兀自驚人。兩人對面,只答得三言兩語,呂振罵聲:「強賊!」一棍打到,阮小五起手中五股托天叉相迎,斗在當路。不上十個回合,呂振喊聲:「強賊厲害」,撥馬向斜刺裡就走;阮小五斗得性起,哪裡肯捨,拍馬便追,趕過一段,猛聽得轟隆一聲響,兩個中倒了一個。 
  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誘引蒼龍猛虎來。畢竟倒的一個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飛毛腿水泊請徐寧 金槍手陣前擒呂振    
  話說阮小五見呂振向斜刺裡逃走,拍馬追趕,追了一大段路,看看將要趕上,不提防馬足蹈空,轟隆一響,阮小五連人帶馬,跌下陷坑。要想掙扎,哪裡還來得及,就吃上面伸下幾把撓鉤,把人在馬背上搭去。呂振見擒了阮小五,回馬過來,揚聲大叫道:「賊人聽著,你們的賊首已被拿下,何苦爭持,快快齊來束手受縛,免得一死。」阮小二當下氣忿沖天,也不騎馬,手捻朴刀,大踏步直搶過去,舉刀就砍,呂振急架相迎,二人又自斗住。九節連環棍這件東西,本是一種最厲害的兵器,又兼九頭鳥力大無窮,武藝過人,教那只精於水底功夫,陸地上並不了得的阮小二,如何抵擋。二人鬥到十合以外,九頭鳥呂振窺個空,喝聲:「著」,一棍子打去,阮小二算躲得還快,肩尖上只帶著一點,早已耳內喤喤,眼花繚亂,翻身栽倒,被官軍探出十幾把撓鉤,把阮小二活捉去了。陳達、燕順見二阮被捉,大叫:「還我人來!」二馬齊出,各舉手中兵器,拚命向呂振殺來。呂振哪在心上,左擋右架,全不費力。沒多幾個回合,陳達兵器和連環棍一擊,震得虎口生疼,慌忙跳出圈子;燕順也覺不敵,跟著就撥馬而走。呂振指揮官軍,乘勢掩殺,梁山泊人馬大敗,直退數里,呂振安然押了二阮兄弟,回城繳令去了。陳達、燕順退下數里,計點人馬,折損不少,二阮又被拿去,軍中無主,只得回歸山寨,將情告稟宋江知道。宋江大怒道:「俺們沒曾惹他,他倒反來撩撥人,受了恁般恥辱,怎可干休!」陳達、燕順齊稱:「二阮被擒,性命危在旦夕,金鄉那個將官武藝過人,異常凶勇,務請哥哥迅速發兵施救。」這時傍邊惱動霹靂火秦明,挺身而出道:「量這個小小縣城,有多大能人,擅敢如此猖獗,此恥不洗,俺梁山泊倒盡威風,願請哥哥將令前去,立斬此人。」宋江道:「好!」立令秦明引軍馬五百,步軍一千,帶領陳達、燕順,剋日殺奔金鄉,劉通隨軍前去,往來哨探。秦明等奉令而去,又令楊雄、石秀,各引精兵五百,為第二起,相助秦明攻打,楊雄、石秀奉令而去。次日,宋江再令史進引後應人馬,雷橫為副,趕奔金鄉接應,三起人馬奉令,陸續下山去了。 
  卻說活閻羅阮小七,當日聽了老母一番說話,哪裡忍耐得住,就悄自上山,拜見宋江,說道:「兄長,你也太會作弄人了!俺的二位哥哥在金鄉縣失陷,不該瞞得鐵桶相似,不使兄弟得知一點消息,俺今沒有別的 
  話說,只求引兵去那裡救取,伏乞哥哥恩准!」宋江道:「不是俺有心瞞你,為的是你性子不好,恐怕再出亂子;你今既有心要去,明日便行。」阮小七聽了大喜,退回水寨。 
  直到次日,正在打點動身,忽見劉通回山,只說:「金鄉戰事厲害,不易得手,今奉秦明之令,趕奔回來,要取一人下山破敵。」阮小七心上捏一把汗,也不及問二位哥哥吉凶下落,要緊跟劉通來見宋江。劉通即行告道:「秦統制人馬那日行抵金鄉,不料官軍早已離城埋伏,俺們催趲上前,冷不防兵馬突出,慌亂之中,俺們被殺得大敗虧輸,倒退數里,若沒楊、石二頭領接應兵到,爭些兒全軍覆沒。秦統制不由大怒,收拾人馬,重行衝殺向前,只見對面推出十幾輛陷車,官軍高聲叫喊著,只說拿下俺們的頭領,盡都要押入陷車,專等拿到了……」劉通忽然住口。宋江問道:「為甚不說了?」劉通道:「小人不敢說。」宋江道:「俺不來怪你,但說無妨!」劉通磕了一個頭,才行起身說道:「他們說,專等拿到了宋江、盧俊義,一併解京請賞。」阮小七在傍大叫道:「這也可惱,若不殺這班狗男女,誓不為人!」宋江又問道:「以後怎樣?」劉通道:「當下秦統制勃然大怒,縱馬而出,官軍中出來一人,便是拿阮頭領等去的九頭鳥呂振,十分了得,和秦統制打了數十回合,不分勝負。錦毛虎燕頭領看得眼裡出火,待等秦統制退下,他就出馬交鋒,沒多幾合,就吃呂振在馬背上拿去,這一陣折了不少銳氣。雷都頭說道:『他也不過一個腦袋,兩條膀臂,恁地兇猛,俺可不服,定須和他拚個死活!』秦統制也道:『俺們很大一座山寨,若贏不得這等人,須壞了往日聲名。』次日,雷都頭出陣搦戰,連殺二人,第三個又是九頭鳥出馬,好厲害,鬥到半中間,雷都頭吃他一棍打倒,多虧搶救得快,不曾被他拿去。楊、石二頭領也出陣打過,可也奈何他不得。雷都頭因吃了一棍,今在軍中養傷,好不忿恨。眾頭領商議之下,史頭領道:『九頭鳥本領未必通天,只是那兵器厲害,不易抵敵。這兵器是有名的九節連環棍,使用時能長能短,能柔能剛,除了鉤鐮槍以外,別種兵器都非其敵。』秦統制聽了,便說:『俺們金槍手徐頭領,當過金槍班教頭,不是慣會使鉤鐮槍麼?不如請他下山,把這惡人除掉,也早一日完了公案。』大家說:『好!』秦統制便命俺回山,要請徐教頭迅速前去。」宋江聽畢,立將金槍手徐寧喚到,說明因由。徐寧遵令,即引劉通、阮小七帶領五百馬步槍手,趕著下山去了。 
  再說金鄉無常鬼鄔知縣,連拿了阮小二、阮小五、燕順三人,好不快活。九頭鳥主張,將三人當地處決,梟首示眾。小張良道:「不可,這等處置,太便宜了強人,並不希罕。俺今思得一法,趕快打造二十輛囚車起來,他們來一個捉一個,來兩個捉一雙,待拿得多了,一併解送京師,凌遲碎剮,明正國法,這一來也顯了我們功勞。」鄔知縣道:「高太尉與梁山泊賊人誓不兩立,常說能得一日手刃幾個賊人,也消了胸中惡氣。我們倘將賊人解去,一個個都是活口,太尉哪不歡喜,定要把俺提拔,你們也都得重賞。」大家正在談論,忽報:「賊人增添人馬到此。」其實這是史進後應兵到。鄔知縣聞報大驚,說道:「梁山泊有千軍萬馬,倘使大舉前來,只這小小城池,如何抵敵?」小張良道:「不勞憂慮,兵在精而不在多,他便一齊都到,俺只消略施小計,殺得他片甲不回。」一面小張良就備下告急文書,教一個心腹懷藏出城,趕緊往州里求救。哪知此人行至半路,就被楊雄部下嘍囉拿獲,獻到營中,吃楊雄搜出告急文書,把人也殺了。 
  卻說金槍手徐寧引領軍馬下山,兼程前進,直抵金鄉。徐寧教軍馬紮下,和秦明、楊雄等會合了。阮小七忍耐不得,即行衝出陣前,破口大罵,只叫:「九頭鳥出來領死。」九頭鳥呂振大怒,即行提棍上馬,出到陣前。但見阮小七身騎高頭馬,手捻筆管槍,往來馳騁,耀武揚威。呂振大叫:「殺不盡的草寇,俺們囚車正多,待拿下了,一併解上東京。」這個如一團烈火,那個似半天霹靂,彼此更不多言,二馬相交,急行動手。呂振的連環棍神出鬼沒,阮小七哪裡是他對手,不上十個回合,撥馬便走。呂振喊聲:「強賊休逃!」拍馬趕來,惱了霹靂火秦明,舞動狼牙棒縱馬而上,就將呂振接住。鬥到二三十合,秦明依舊不能取勝,退下陣去。只聽得梁山隊裡一聲炮響,又出一員頭領,手舞三尖兩刃刀,催坐下馬,如飛出陣,大叫:「潑皮賊,俺九紋龍史進來取你狗命。」呂振也不答話,待到切近,便起連環棍蓋頂而下,史進舉刀急架,只見棍來刀擋,刀去棍迎,抖擻精神,各不相讓,征塵影裡,撮起了半天殺氣,萬道寒光,真個是一場龍爭虎鬥。二人直殺到三十個回合以外,史進見不能取勝,便格開兵器,撥馬而走。且走且叫道:「惡賊少待,俺去請你的祖宗來也!」呂振聽了不懂,扣馬抬頭,只見梁山隊裡又是一聲炮響,飛出二百名步槍手,中間馬上擁定一員頭領,著地捲至。那員頭領果然氣概,頭戴沖天鳳翅盔,身穿雁翎鎖子甲,外披綠羅繡花袍,足登堆雲縷嵌靴,坐下桃花點子馬,手仗祖傳鉤鐮槍,堂堂一表,凜凜神威,兀的不是金槍手徐寧,馬後繡旗上斗大一個徐字,寫得分明。徐寧馬到,高聲叫道:「九頭鳥聽著,俺乃金槍手徐寧是也!昔年俺在京師,曾做過禁軍金槍班教頭,偌大聲名,俺若和你交鋒,便勝了你也沒多大希罕,俺方才見你棍法純熟,武藝過人,倒是一條好漢;可惜屈居贓官手下,一世沒得出頭,何不幡然悔改,把那贓官除滅,放出俺們三位頭領,同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共圖快樂。若自執迷不悟,定要和梁山泊作對,莫怪俺的金槍起手無情。」呂振哈哈大笑,將手中棍子舉起道:「俺倒有意,只是這個夥計不肯。」徐寧喝聲:「放屁,俺有心將你抬舉,你卻不識好歹,猖獗如此,來!來!俺金槍上見個高低!」說話剛畢,呂振棍子已到,徐寧大怒,捻槍便戰,一來一往,一去一迎,兩匹馬兒轉風燈相似,把塵沙激揚起數尺,只覺得風雲黯淡,殺氣旋繞,兩邊陣上,齊聲吶喊助威,驚天動地。鬥到分際,徐寧奮神威喝聲:「著」,槍尖兒一起,望呂振前胸直進。呂振心慌,舉棍急架,不想連環吃槍鉤絆住,一個要緊收回棍子,一個也急欲掣槍,彼此用力一攪,連環棍竟迸去一截,飛墜地上。徐寧的槍剛得掣轉,呂振一棍又到,徐寧連忙掉轉槍桿,用力格開;只一下好險,倘使手腳慢得半點,準被呂振打於馬下,兩方看的人都驚呆了。徐寧格開棍子,趁勢撥轉馬頭,打個圈兒,挺槍再戰。呂振這棍子雖是使用慣的,但忽地少去一截,覺得老大不便;徐寧看得清楚,敵人已無心戀戰,似要退走,忙把一枝槍緊緊逼定,哪裡肯放鬆半點,二人又鬥了十來合,徐寧賣個破綻,讓他棍子打來,背轉一槍,呂振腿股上刺個正著,大叫一聲,栽下馬背,官軍隊裡欲思搶救,哪裡得及,早被徐寧的步槍手飛出,橫拖倒曳,捉將去了。徐寧將長槍一擺,梁山泊人馬乘勢掩殺過去,接著聽得炮聲幾響,官軍後隊也自慌亂,紛紛潰走。原來楊雄、石秀引領一枝人馬,從西門殺奔而入,奪了城關,城頭上已豎起梁山泊旗號了。這時人人膽裂,個個心驚,自相踐踏,傷亡者不計其數。阮小七當下立馬陣前,見官軍潰敗,一馬當先,殺奔向前,衝至城關左近,只見數十官兵,簇擁著馬上一員官兒,一窩風捲將過來,那兵士猛如狼虎,將人亂殺亂剁,奪路而走。只聽得眾百姓哭哭啼啼,有的在高叫道:「縣尹老爺,這時候還只亂殺人,你也忒煞心硬了!」阮小七道:「巧事,這狗官卻送到面前來!」便將馬匹一緊,舞動筆管槍,向前直衝過去。槍尖起處,早刺殺了幾人,那官兵發聲喊,一齊都散走了。鄔知縣一看不好,待向斜刺裡逃走,阮小七馬匹已到,只一槍兜心刺下,前胸透入後背,鄔知縣只叫得半聲:「啊呀」,倒撞下馬,吃眾人一陣踐踏,早變做個肉餅,無常鬼真的上陰司去了。這時逃難的百姓更多,兒啼女哭,尋妻覓子,鬧成一片。阮小七便在馬上大叫道:「爾等百姓不要驚慌,俺梁山泊好漢只殺貪官污吏,不害良民,你們快快住了,不要逃走!」在這混亂之中,阮小七恁是高聲叫喊,有的聽不見的,依舊亂奔亂躥,直到梁山泊大隊進城,鳴鑼曉諭,出示安民,眾百姓驚魂才定。 
  且說阮小七當先入城,走到一條長街之上,只見燕順和二位哥哥滿身血污,對面走來;阮小二手中,提著幾顆血淋淋的人頭。阮小七就高叫:「哥哥,只知你們被九頭鳥拿去,打入陷車,如何會得脫身?」阮小五道:「俺們前日給九頭鳥拿住,囚入陷車,每日教兵士扛抬了,遊行四門示眾。今日又在遊行,楊、石二位頭領攻打進城,殺了監押的官員兵士,打開車子,把俺們三人放了。」阮小二道:「俺們正悶下一肚皮氣,隨手奪得兵器,殺入縣衙,想拿捉那個贓官,卻已不見,便把他一家老幼殺了,割下這幾顆首級,要去城頭上號令示眾,不想卻在這裡相遇,敢問城外如何?」阮小七答道:「九頭鳥給徐寧拿了,贓官鄔知縣被俺殺了,今已無事可做,專等大隊進城。」阮小二便把幾顆首級一丟,說道:「恁地,要他何用!」四人拔步待走,忽見楊雄、石秀拿得好幾員文武官吏,在長街上吆喝過來。接著秦明入城,出示安民,一齊都去縣衙裡,在大堂上排下座位,秦明、楊雄、石秀、燕順、三阮七員頭領,盡行坐定,喝把那班官吏推押上堂,量他們平日善惡,分別輕重,有的殺,有的打放,一一發落完畢。忽聽得阮小五叫道:「不好了,走了一個也!」 
  有分教:狡兔奮身從地遁,冥鴻振翅著天飛。正是:當路補牢何太晚,臨流結網卻嫌遲。畢竟走的一個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說人情收降九頭鳥 看榜文激惱黑旋風    
  話說阮小五大叫走了一個,眾人不解。秦明便問:「走了哪個?」阮小五道:「這裡知縣有兩個體己人,一文一武:武的便是九頭鳥,給徐教頭拿下了;那文的叫做小張良賈什麼,此人奸惡異常,一肚皮的計謀,賊官當他天老爺看待,一應都聽他說話,平日裡作惡害人,更勝那賊官幾倍。方才發落那班蟲豸,卻不曾見有此人,一定吃他走了。」阮小二道:「此番鬧這亂子,聽說都是他出的主意,金鄉縣的百姓,竟沒一個不恨他,合該捉來殺卻!」秦明道:「恁地說,此人漏網,倒是後患,趕緊拿來殺了。」便令楊雄、石秀、三阮兄弟,各引嘍囉五十名,分做兩起,速去四門搜拿。 
  且說楊雄、石秀一起,出了衙門,走到長街之上,石秀隨便抓個人,問他可認識小張良?那人回說:「認得,小張良的眷口,住在南門內穿井巷,一所高大瓦房之內。」石秀便教引領,直到小張良門前,發聲喊,一齊撲將進內,早是一所空屋,小張良全家逃走了。石秀回身而出,賞那人一點零碎銀子,再去別處搜查,毫無蹤跡,問了好幾家百姓,都說不曾見到,遮莫在亂軍中逃去了?有人歎氣道:「此人作惡多端,讓他漏網,真正沒了天理!」楊雄、石秀無法可施,只得回來。半路上卻撞見三阮,也說不曾拿到,同至衙門中,只索罷了。許多頭目人等,此刻紛紛上來繳令,報說抄紮各官吏傢俬,都已畢事;縣裡的倉庫也都打開,取出不少銀錢,米麥,候令發落。秦明令先行賑濟滿城百姓,再提數成俵散給眾軍,有餘下的,悉數裝載車上,起運回山。只聽得城裡外一片歡聲,喊著:「好一個梁山泊!」是軍是民,那時也分不清楚。發放既畢,眾頭領引人馬出城,徐寧、史進等本在城外駐紮,大家會合,拔隊起程。 
  且說幾起人馬離了城池,一路行來,不上三里路程,忽聽得道傍有人叫道:「楊節級,你怎不看覷我則個!」楊雄看時,只見一人走到當路,口稱:「節級」,納頭便拜。楊雄眼生,記憶不起是誰,且教起來。那人起身站著,又叫:「楊節級」,楊雄再看,那人七尺以上身材,年紀不滿三十,淡黃色面皮,骨查臉,衣服破舊,腳上穿的草鞋,腰間插一把斧頭,路傍放的一根扁擔。那人見楊雄對他打量,便又叫道:「楊節級,真的不認得小人張小牛麼?」楊雄這才記起,便叫他拾了扁擔,雜在隊伍中走,且自搭談,原來此人和楊雄同鄉,當日也流落薊州,苦的衣食不濟,楊雄為同鄉分上,時常給些錢米周濟他,因此認識。後來楊雄走了,張小牛失去靠山,又叫苦起來,好容易弄得一點盤費,離了薊州,欲思回歸鄉里;不想半途中生了一場大病,依然兩手空空,回鄉不得,一路上隻身飄蕩,流落到了金鄉,且靠打柴度日。今日聽得人說,梁山泊義士在城散給錢米,周濟貧民,他慌忙趕向縣城來,想得一點好處。不料已散放過,梁山泊軍馬出城來了,只得自怨命苦。他見軍馬正在對面行來,不敢亂闖,閃到道傍站立,不想卻見了楊雄。當下張小牛告罷別後苦況,卻又說道:「楊節級,你當日鬧了命案,那知府因捉不到兇手,便出簽亂拿人。平日和你有一點交關的,不問情由,都吃拿到衙門裡,有錢的使錢,無錢的受罪,小人一貧如洗,吃打了五十大板,才行釋放。」楊雄道:「只也可惡!有個踢殺羊張保,他和俺有仇,可曾出頭生事?」張小牛道:「可是那個軍漢?提起此人,他為觸犯了知府一位親戚,給知府尋個事,刺配到別地去了。」石秀道:「說起這狗男女,俺心裡也恨,有日撞見時,再不饒他!」說話之間,張小牛節級長,節級短,只向楊雄訴苦。楊雄便道:「你今苦到這般,不如就上梁山泊罷,不爭俺山寨多你這個人。」張小牛道:「若說上梁山泊,再好沒有。只是小人離鄉背井,多年不曾回去,小人家中還有老母,養育之恩未報,唸唸在心。如今欲思回鄉一望,待省視後,那時再上山來侍候節級。」楊雄歎口氣道:「人心是一樣的,誰不思鄉?恁地,俺也不強你上山,只給你一筆路費,由你去罷。」便取一大包銀子給他,囑咐幾句,那人拜謝受領了,歡歡喜喜而去,不在話下。 
  只說眾頭領一行人馬,一路催趕前行,那日直抵梁山泊,宋江聽得徐寧大破連環棍,擒了九頭鳥,被陷的頭領都脫險回山,好不歡喜,親迎徐寧等上山。當日在忠義堂召集眾頭領,各就座位,嘍囉們一聲呼喝,將九頭鳥呂振推到堂下,大家聞得九頭鳥厲害,要見見他怎樣一個人物,都去階下觀看。就中李逵最不怯氣,只聽得他大叫道:「俺道怎樣頂天立地的好漢,只這般一個鳥人!你的棍子九節,會打人,也不希罕,俺的板斧只一截,使用時也殺得三二百人,你有什麼鳥好!若撞見老爺時,只消一斧……」李逵再要往下說,卻被宋江喝住。李逵白著兩眼,不再做聲,眾人都覺好笑。宋江問了呂振幾句,就喝斬首。行刑劊子卻待動手,只見傍邊閃出金槍手徐寧,高叫:「刀下留人」,便至宋江前求情,要將呂振收在部下。宋江道:「賢弟,此人作惡多端,罪在不赦,何必替他求情。」徐寧道:「此人罪惡,俺非不知,只愛他棍法真傳,欲思收留部下,要他教練一班步兵棍子手,伏乞哥哥恩准!」宋江未及回答,吳用早開言說道:「徐教頭主張也好!但在小生看來,此人目光斜亂,常懷不良,留之必貽後患,殺了乾淨。」宋江也說:「留他無益,不如殺卻。」怎奈徐寧苦求力保,只要留他性命。宋江情不可卻,只得答應。便喝將呂振推到近前,對他說道:「你這廝,你在金鄉作惡多端,萬民怨恨,本待將你斬首。只因徐教頭求情,權寄下這條性命,去徐教頭部下效力。若懷貳心,當心你的頭顱!」宋江說話時聲色俱厲,兀的怕人。吳用也說:「你此後棄邪歸正,好好替俺梁山泊出力,若暗起不良之念,提防你的生辰!」便叫嘍囉過來,替他解了全身繩索。呂振跪到地上,朝上面磕了幾個頭,自有徐寧部將帶領而去。接著便是十幾員幹事頭目,押嘍囉扛抬金銀財物上堂,請宋、盧二頭領過目。一面由神算子蔣敬詳細點檢,逐項記錄入冊,發下庫房存儲。這是梁山泊定例,凡打開一所城池,抄紮得金銀財物,都要當眾點驗,以昭大公,每次如此的。當下宋江瞧見一捆二十匹綢子,乃是江南建康府織造的。叫人打開看時,耀目生光,大家都讚好貨!宋江也喝聲:「好綢子!」燕順說道:「這東西在贓官內衙抄得,真是好貨色!」史進叫道:「只這小小一個縣尹,家裡藏下如許財物,可見他平日貪婪搜括,無微不至,怎地不使民間怨苦。」宋江命取十匹綢子,賞給攻打金鄉的幾員頭領,其餘都教入庫。點檢既畢,眾人散去。 
  次日,山寨內宰殺豬羊,大排慶賀筵席,前後左右四山頭領,齊來入席吃酒,濟濟一堂,只也熱鬧。酒過數巡,宋江便對眾頭領說道:「列位兄弟,俺們自大敗欒廷玉之後,不曾有過這樣大宴。近來本寨更見興旺,各處山林紛紛歸附,新近又打了定陶,連破金鄉,除暴救民,干下不少快意之事,真算得替天行道,於心無愧!天可憐見,能有一日朝廷下詔招安,大家博得個一官半職,顯親揚名,也不枉俺們聚首一場!」只聽得黑旋風李逵拍桌大叫道:「哥哥,你又說瘋話了,俺們在此大秤論金銀,大碗吃酒肉,遂你稱意,怎不快活?卻想做什麼鳥官,做官怎有這般樂意?」宋江喝道:「黑廝,你省得甚事,卻又胡行張嘴。」李逵道:「俺怎地不省得?如今合天下誰不聞梁山泊,及時雨宋公明的大名,早已叫得怪響,何又要揚什麼鳥名氣!」宋江道:「你這廝,俺自說招安的話。」李逵跳起身,大叫道:「做強盜怎不快活,卻講鳥招安,去受人家鳥氣!誰人再提招安,俺就放起一把火,把這鳥山寨燒個乾淨,大家散夥!」宋江指著李逵罵道:「你看這黑廝,竟瘋癲得不成樣子,再若多言,真個砍下這顆黑腦袋!」李逵手捧了頭,連忙坐下道:「俺又不是教你不要做強盜,怎的倒要殺頭,殺了頭只愁不能說話。」引得眾頭領都大笑。吳用道:「李大哥,可住口了!」李逵執著酒杯兒,白瞪兩眼,只對吳用呆看。吳用爭些兒也笑了。便對宋江說道:「兄長,休和他一般見識,俺們且談正事。」宋江吁過一口氣,便道:「今日還有一事要說,便是俺們馬步軍中眾位兄弟,有些名目都嫌定得不好。前日俺與吳學究、公孫先生商議,曾重定馬步諸將名號,欲使壯俺山寨聲威,今已備就揭貼在此,你們自去看來。」說罷,聖手書生蕭讓就取出個紙卷,命人去外面張掛起來。眾頭領走去看時,只見上寫著: 
  梁山泊總兵都頭領: 
  呼保義  宋 江  玉麒麟  盧俊義 
  為重定馬步軍諸將名號事,今將本寨諸將名號,開列於後。 
  馬軍五虎大將五員: 
  大 刀  關 勝  豹子頭  林 沖  霹靂火  秦 明雙 鞭  呼延灼  雙槍將  董 平 
  步軍五虎大將五員: 
  花和尚  魯智深  行 者  武 松  赤髮鬼  劉 唐黑旋風  李 逵  拚命三郎 石 秀 
  馬軍驃騎驍將八員: 
  小李廣  花 榮  金槍手  徐 寧  青面獸  楊 志急先鋒  索 超  沒羽箭  張 清  九紋龍  史 進美髯公  朱 仝  病尉遲  孫 立 
  步軍先鋒驍將八員: 
  病關索  楊 雄  插翅虎  雷 橫  兩頭蛇  解 珍雙尾蠍  解 寶  八臂哪吒 項 充  飛天大聖 李 袞出林龍  鄒 淵  獨角龍  鄒 潤 
  其外: 
  馬軍小彪將黃信為頭。 
  步軍大頭領穆弘居首。 
  守護中軍馬軍驍將,依然是呂方、郭盛。 
  守護中軍步軍驍將,仍舊是孔明、孔亮。 
  一張大榜上面,一個個寫得分明,眾頭領看了盡皆歡喜。李逵是不識字的,心裡好生納悶,教人念與他聽。林沖站在最前,便將步軍五虎念了出來。李逵大叫道:「這鳥榜文寫得不對!他們綽號叫做虎的,怎地不在五虎之內?俺們不叫虎,偏要當作五虎,俺可不服,好生把這鳥榜文燒了!」說罷,伸手就搶,要把那榜文撕毀。眾人好容易將他拖住,重行入席吃酒。宋江便喝道:「你這黑廝,今日真個瘋了,三番兩次只要尋事,休惱得俺火發,真砍了你的腦袋完事!」吳用叫李逵道:「李大哥,你不曾清楚,俺們山寨還有八虎五條龍,四將一先鋒,你自沒有聽得,他們也不曾念出來,俺今細說你聽,你自明白。」 
  那八虎是: 
  插翅虎  雷 橫  矮腳虎  王 英  跳澗虎  陳 達錦毛虎  燕 順  花項虎  龔 旺  中箭虎  丁得孫笑面虎  朱 富  青眼虎  李 雲 
  五條龍是: 
  入雲龍  公孫勝  九紋龍  史 進  混江龍  李 俊出林龍  鄒 淵  獨角龍  鄒 潤 
  吳用道:「兀的不是八虎、五條龍麼?」李逵拍手叫道:「著也!著也!俺說四將。」 
  四將便是: 
  雙槍將  董 平  打虎將  李 忠  天目將  彭 □百勝將  韓 滔 
  李逵道:「……聖水將軍單廷珪,這又不對,多說一個了。」吳用道:「單廷珪是將軍,不是將。誰說李大哥肚裡沒分曉,聽說話時也乖覺!」李逵哈哈大笑道:「還有一個先鋒?」吳用指著那人說道:「除了他還有誰?」李逵叫道:「好一個急先鋒!」 
  先鋒就是: 
  急先鋒  索 超 
  李逵道:「這才對了,只有俺的學究先生,心腸卻和鐵牛一樣!」劉唐聽了,瞪著眼對李逵看。李逵道:「你看俺鳥,不爭又說錯了?」劉唐裝呆,掉頭去看別人。李逵問道:「俺的軍師爺爺,這班人都寫在榜上麼?」吳用道:「誰來騙你,自然寫得明明白白。」李逵連說:「這才對了,只有俺的好軍師!」一屁股坐下去,不住抓東西吃,吃得滿嘴油膩,滿臉樂意。那班識字的頭領,大家都忍住了笑。又是幾巡酒後,只見拚命三郎石秀離座而起,走到宋江跟前,拱手說道:「兄長在上,小弟有言奉告!」宋江道:「賢弟,你且說!」 
  不因石秀說出這番話來,又怎會生出許多奇奇怪怪之事。有分教:孤感生時思骨肉,鄉愁動處下山林。正是:飄泊半生人意倦,關山千里夢魂遙。畢竟石秀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黃蜂嶺病關索揚威 九里墩拚命三除害    
  話說當下石秀向宋江說道:「小弟原籍金陵建康府人氏,當年因隨叔父出外販賣羊馬,叔父半途亡故,俺又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流落薊州,賣柴度日。後幸遇著哥哥楊雄,結拜異姓兄弟,輾轉來此聚義,直到今日。前日張二哥、穆大郎等回鄉,俺也動過念頭,只不曾對兄長說。俺想起家裡那位嬸嬸,當初俺幼小時節,父母都死了,只剩得俺一身,好生苦惱,幸得叔叔看顧,嬸嬸費盡心力。卻將俺撫養成人,偌大恩德,一點沒有報答,心上老大難過。俺自出外以來,叔父又死,一別數年,家中只剩她一人,不知如何過活。俺每思想起來,心中如油煎一般,幾次想去探望。不料前日兄長又賞下一匹綢子,俺見了這土物,更自鄉思難遣。如今再不延遲,擬明後日便行,不知兄長答應麼?」宋江道:「哪有不允之理,賢弟要走,待愚兄後日餞行。」石秀大喜。楊雄叫聲:「兄弟,你獨自回鄉,途中怎不寂寞,待俺伴你前去。」石秀道:「怎好有累哥哥!」楊雄道:「自家兄弟,休如此說。」宋江說道:「此去建康路途遙遠,有人做伴,那是再好沒有了!」當日酒闌筵罷,眾人各散。到了後日,楊雄、石秀收拾一切,打拴好包裹,換上客商衣服,掛口腰刀,提條哨棒,便來眾頭領前辭別,有的都送下山去。只見山前亭子內,宋江早擺下送行酒席,又取出兩大包金銀,相贈楊雄、石秀做路費。二人拜受,藏放在包裹裡,吃了幾巡酒,宋江把個上馬杯,叮囑一番。二人拜過宋江,又和眾頭領作別,只見各自背上包裹,提著哨棒,大踏步下山而去。這裡西山關上,宋江另行派人鎮守,不在話下。 
  再說楊雄、石秀離了梁山泊,向江南建康進發,路上免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不止一日,那日走到徐州地界,只見迎面一座高山,山下一帶都是林子,山勢高峻,樹林叢密。楊雄叫聲:「兄弟,這所在也險惡,提防有大夥在內。」石秀道:「他要是活得不耐,來太歲頭上動土!」說話剛罷,只聽得一棒鑼聲響處,林子裡擁出一干強人。為頭一個大王,高聲叫道:「會事的留下買路錢過去!」楊雄道:「如何?那話兒真個來也。」石秀道:「看仔細,且自上去!」楊雄緊一緊背上包裹,拖了哨棒,大踏步直衝將去,石秀跟著向前。那大王喝道:「兀!那漢子,若不留下金銀,管教你一刀兩段!」楊雄哈哈大笑,將哨棒一舉,直搶過去;那大王放開腳步,拔刀就鬥。這大王哪裡是楊雄對手,不到五七個照面,吃楊雄只一棒,打倒地上。楊雄便把哨棒高高舉起,要打大王。那大王仰天叫道:「俺死也不懼,將來宋公明自會替俺報仇。」楊雄連忙住手,喝道:「你說什麼?」那大王道:「俺說宋公明替俺報仇。」楊雄道:「宋公明是梁山泊頭領,你卻何由認得?」那大王道:「俺自認得。你要殺便殺,不必多言。」楊雄大怒,重行舉起哨棒待打,忽又猛然省得,說道:「俺且問你,這裡是何地名?說話得對時,饒你性命!」那大王道:「這裡是徐州地界,這山岡叫做黃蜂嶺,你待怎生?」楊雄一聽,立將哨棒放下,叫那大王趕緊起來,俺有 
  話說。那大王就從地上爬起,拾了自己的刀。楊雄看時,石秀仗了一條哨棒,正在趕打那班嘍囉。便高聲叫道:「兄弟休要動手!」楊雄連叫好幾聲,石秀方才聽見,倒拖桿棒回來。楊雄便對那大王說道:「俺乃梁山泊病關索楊雄。這是俺的兄弟拚命三郎石秀,俺二人因事上金陵建康府去,打從此地經過,爭些兒鬧出大事。」那大王聽說,慌忙棄了兵器,納頭便拜道:「怪道這般好武藝,原來是二位頭領,適才多多冒犯,幸勿見怪!」石秀道:「不知者不罪,你且起來!」那人起身,只見嘍囉遠遠地立著,張頭探腦,便叫:「孩子們都上來,快見了梁山泊兩位頭領。」那嘍囉一齊上來,對楊雄、石秀亂磕頭。一個嘍囉就拾起地上兵器,一個嘍囉卻拾一頂頭巾,送上給大王戴了。那大王說道:「小人胡六,還有一個結義兄弟阮八,見在山上。前日因為仰慕梁山泊大寨,差人奉獻金帛,傾心歸附。俺一向想來山東,拜見宋公明和眾頭領,只為沒得閒暇,不曾前來;今日天賜其便,難得二位在此經過,便請上山,使小人略盡孝敬,幸勿堅卻。」楊雄、石秀見他誠意相邀,也不推辭,跟了徑走。行到半山,只見一個大王引數十嘍囉,正急忙忙奔下山來,這個便是阮八。胡六便喚:「兄弟哪裡去?」阮八道:「你不是被一個漢子打倒麼?俺特下山救你。」胡六笑道:「沒事了,只是接著梁山泊兩位頭領。」說著,指了楊雄、石秀二人,叫他相見。阮八率嘍囉拜過,便轉身在前引領,直引到聚義廳上,忙忙的宰豬殺羊,排下豐盛筵席,當晚庭上高張燈火,大吹大擂,宴請楊雄、石秀,直吃到半夜方散。楊雄、石秀就宿在山上。次日,胡六、阮八又自相留,楊雄、石秀要緊回鄉,吃過一頓東西,背上包裹,提了哨棒就走,兩位大王只得相送下山,訂了後會而別。 
  且說楊雄、石秀下了黃蜂嶺,一路遄奔,那日鄉關在望,早到建康府了。二人進城,已是傍晚時分,石秀在前,楊雄在後,迤邐走到東校場左近,自家門首一望,只見牆坍壁倒,門戶零落,蛛絲網滿佈屋角,亂草長沒人膝,早是一所空屋架子,哪裡還有人居住。石秀呆了好半晌,長歎一聲,回身便走。不百步路,走過一家門前,見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公公,攙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正在逗著玩笑。石秀走將過來,和老公公打個照面,聽得「呀」了一聲,石秀住步。只見那老公公睜大眼睛,不住的把石秀打量,口裡卻問道:「你不是石三郎麼?如何今日才回鄉?」石秀含糊應了一聲,說道:「公公可是李公?一別多年,俺倒有些眼生了。」李公應聲:「正是。」便請二人進來拜茶。石秀正要尋人問訊,便招了楊雄,跟著李公直到堂上,放下包裹,哨棒,李公讓二人坐了,一個婦人出來把孩子抱去。半晌,李公端上茶盤,請二人用茶。卻叫道:「三郎兄弟,你的身材狀貌,當年俺是看慣的,你雖眼生,俺卻一見就認得;但不知這位是誰?」石秀道:「這是俺的結義哥哥王大。」李公道:「兄弟,你望了家也未?你的嬸嬸已亡故了。」石秀道:「正要請問公公,便請見告!」李公道:「自你叔侄出外,一去多年,你嬸嬸日夜盼望,竟終年沒有一點消息。因而她時常啼啼哭哭,只說兩個人出外,哪有一個歸家也好,誰想到一雙不見,兀的不令人想煞。她後來氣苦過了,流乾了眼淚,雙目失明;又且孤身無伴,衣食不濟,常自忍饑受餓,窮苦萬分,教她如何打熬得下,不久就此死了。」石秀想起當年嬸娘撫養之恩,禁不住流下痛淚。好半晌,說道:「公公,以後如何?」李公道:「她死了,便由四鄰出主,買一具棺木,將她收殮了,埋葬在這裡七棵松地處,今日天色已晚,你要祭掃的話,明日自去。」石秀說:「好。」當日天色已晚,李公留二人在家過夜,石秀也不推辭,逕自歇下。李公進內吩咐媳婦,去廚房裡煮下魚肉,又打了好酒,將出來請二人吃。一面又去廂房中安排床鋪,將二人管待得也好。當夜,李公陪待二人吃酒,吃到中間,李公四顧無人,輕輕叫一聲:「兄弟,老漢有句不合理的話,你可不能見怪。」石秀道:「什麼話?公公且說。」李公挨近石秀身傍,低聲說道:「有人說你在外闖下大禍,上梁山泊做頭領哩,不知此話確否?」楊雄聽了,暗吃一驚,拿起箸兒,連向碗裡撈東西吃。石秀應道:「這倒不是無根之言,俺也聽人說過,梁山上有一頭領,和俺姓名相同,也叫做石秀。人家聽得石秀名字,就誤認俺做了強盜,這也難怪。」李公道:「原來如此,三郎多年不回鄉里,俺當做真上梁山泊去了。」石秀歎口氣道:「不瞞公公說,那年叔父中途亡故,俺又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幾至餓死。幸逢這位兄長,拿出一筆本錢,合夥經商,販賣各種零星貨物,賺些微利,總算掙扎得這個身子。若沒這兄長時,俺早做了他鄉餓鬼也!」李公聽罷,只說:「恁地卻好,俺自聽得那話頭,心裡老大不自在,今日且喜這疑團打破了。」石秀道:「足見公公關心。本來俺幼小時節,常得公公看覷,受過多少好處,只是不曾報得,此一回廝見,俺心裡好快活!」當下李公說長道短,又談了不少閒話,直吃到近二更時,方才送二人安睡。次日,二人起身,石秀便取十兩銀子給李公,李公不受。石秀道:「公公休怪,這一點不算什麼禮物,只給公公買些東西吃,聊表寸心;你若推卻,便是見外,俺可不歡喜了。」李公推辭不得,只得受領。石秀又拿出零碎銀子,托李公上街去備辦下一應祭禮。李公如數買到,二人攜了,走出李家大門。石秀抄捷徑前行,楊雄後隨,直到那七棵松地方,石秀尋得嬸娘墳墓,拜祭過一番,焚化了冥鏹,灑淚而走。 
  二人回入李公家裡,靜蕩蕩地不見一人,石秀轉身,聽得廂房裡有聲音,近前看時,只見李公獨坐在彼,兀自流淚,石秀忙跨入去,問道:「公公何事氣苦?」李公道:「兄弟,昨晚你不該騙我,說什麼在外經商的話。今日你們走後,有個人來這裡,說俺窩藏梁山泊強人石秀,偌大罪名,要扭老漢去當官首告;否則,須給他五十兩銀子,私和了事。俺說你又不是不曉得的,石三郎是俺鄰居,一向在外經商,今日回來望望鄉里,怎說他做強盜?」那人道:「你兀自賴哩,他在北地裡犯了事,又上梁山泊為盜,沖州撞府,放火殺人,見今官府都揭著告示,拿到梁山泊強人一名,賞錢百千貫。你敢將他窩藏,不怕犯罪。」石秀問道:「是誰?他敢詐陷人。」李公道:「此人你自認得,便是馬王廟後面的閒漢江不良。」石秀道:「原來是他,公公不要害怕,有俺在此,不使累公公半點。」李公道:「他臨走時說,若不給他銀子,定要扭俺去見官告狀。兄弟,俺哪裡有這許多銀子。」正說時,只聽得媳婦在廂房外叫道:「公公,有人招你說話。」李公便走。石秀會意,把楊雄拉到一邊,附耳只說如此如此。楊雄點頭。便掛上腰刀,把兩個包裹都背了,執了哨棒,悄然自去。石秀出了廂房,走到中堂,只見一人昂然坐著,李公傍邊呆呆坐地,一言不發,此人正是江不良。石秀走上前,唱個喏,叫道:「江大哥,多年不見,一向可好?俺們小兄弟,難得這回廝見,怎不快活!」江不良一聲冷笑,叫道:「三郎,山東到此,一路上也辛苦,不知何日回山,俺好相送!」石秀一笑轉身,向江不良招手,江不良跟著就走,二人走到廂房裡,石秀笑道:「江大哥,俊不廝欺,俏不廝瞞,俺的事你自得知,不消細說。你要銀子用,何不早說,俺們小兄弟,何爭在這一點分上。俺只怪你口沒遮攔,不該將俺的行藏道破!」江不良連忙堆下笑臉,說道:「你不要生氣!這是俺的不是!好在這些話,還沒對第二人說起,請你不要生氣!」石秀道:「說哪裡話,俺若生氣,也不願見你了。江大哥,俺今便給你五十兩銀子,千萬不要告訴李公知道,待他問時,你只如此如此說。」江不良應聲理會。石秀又道:「好哥哥,俺今身邊只有一點零碎錢,整封的銀子,都在俺夥計包裹裡,傍晚時分,請你到城外九里墩地處等候,照數相奉,你可相信麼?」江不良道:「俺是知道你性子的人,怎說不信。」說罷,二人走出廂房,仍到李公跟前。石秀道:「江大哥,你不該相信那些讕言,幾將俺的公公駭唬壞了。」江不良道:「原說俺自己不是,俺哪裡知道梁山泊也有個石秀,求你不要見怪,俺去了。」只見他叫了一聲李公,唱個喏,沒精打采地去了。石秀便道:「公公,你看此人,來時魯莽,去也爽直。」李公道:「俺本不信三郎為盜。」半晌,不見楊雄,李公問:「王大哥哪裡去?」石秀道:「為了一點小買賣,他去尋個朋友。」又半晌,石秀焦躁道:「俺哥哥太不幹事,此刻不回來,教俺如何等待半天光景。」石秀起身說道:「公公,俺們動身時分,本約個潤州的朋友,在此地講一點小買賣,順便送一筆銀子去。哥哥此刻不回,倒使人心焦起來,今便出外招尋。倘見不到那廝,俺們須趕到潤州去,待那時再回來見公公罷。」李公道:「兄弟,有事請便!」石秀又在身邊摸出零碎銀子,給李公的小孫買茶果吃。當下謝過李公,掛上腰刀,提了哨棒,走出李公家門,去酒店中飽餐一頓。離了城關,邁開大步,逕向九里墩地方趕去。酉牌時分,早趕到了。 
  且說這個九里墩,卻是處荒涼所在,附近並無村落,儘是些樹林子和墳墓。因為這裡有很多的土墩,離建康府城外九里路程,人家就叫做他九里墩。石秀趕到,便走入一所古墓倚了哨棒,向四邊看著,沒有一個人影。卻待叫喚,忽見大松樹後閃出一人,叫道:「石三郎,你怎的此時才來,累俺等得心焦。」石秀看時,不是江不良是誰?便笑說道:「果然是你走得快,俺自不及,因為你比俺多生兩隻腳。」江不良也笑了。石秀叫聲:「江大哥,你瞧見俺的夥計麼?」江不良回說不曾見。石秀又叫:「江大哥來,俺有 
  話說。」江不良走近前時,吃石秀劈面一拳,打倒地上,搶步上前,一腳踏住。江不良就叫:「三郎饒命!俺不要你的銀子!」石秀道:「你這廝,好狠,你要扭李公去見官,真的如是,俺們就沒有命了。」江不良叫喊饒命!石秀又罵一聲:「賊」,卻待拔刀,忽聽背後叫道:「兄弟,饒他不得!」說話聲裡,楊雄早到面前,只一刀,割下腦袋,隨手抹去血跡,將刀入鞘,把腦袋拋向墓後。石秀把腳一鬆,提起屍身來,走過幾步,望亂草叢中只一丟,這裡便做了他葬身之所。二人叫聲:「痛快!」又抹一抹血跡,楊雄便去樹根邊取出兩個包裹,石秀拾了哨棒,二人席地而坐。歇息了一下,才收拾起身,背上包裹,提了哨棒,冒夜而行,一路向北進發。 
  話休絮煩。二人一路趕奔,取道回山,不則一日,那日行抵徐州地界,因天色晚了,肚中又饑,便投一個所在下宿。 
  不是楊雄、石秀投這個去處,有分教:日暮肚饑求食宿,燈昏酒醉搏妖魔。畢竟楊雄、石秀投的什麼所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天慧星夜半降妖 雲莊主日中留客    
  話說楊雄、石秀那日行抵徐州地界,因一時興到,貪趕路程,迤邐行將來時,但見坦蕩蕩一條大道,夕陽欲墜,倦鳥投林,四無村落人家,不知投止何處才好?石秀因叫道:「哥哥趕上這一程,俺的肚裡飢餓極了,走不動了,如何是好?」楊雄道:「俺也好生飢餓,肚裡無食,怎能走路!」二人便在道傍坐地,打開包裹看時,吃的東西一點沒有。石秀道:「只也活該,包裹中銀子雖有,卻買不到東西吃,不是走上死路!」楊雄道:「今日月望,若是吃飽了,倒可趕一個夜站。」說罷,二人收拾起身,石秀舉頭望道:「只揀有炊煙的去處走,不怕那裡沒有食宿。」正打量哩,只見林子邊轉出一個漢子,肩上背著一捆柴,慢慢地走過來,口裡唱著道:當頭地網又天羅,前有高山後有河,虎吃心肝狼吃肉,可知世上惡人多! 
  石秀連忙搶步上前,走到那漢子當面,唱個喏,叫聲:「大哥請了,俺們今日因貪圖趕路,走到這裡,肚中飢餓了,又尋不到下宿之處,借問左近可有去處安身?伏望大哥指點則個!」那漢子放下柴,把石秀渾身一打量,說道:「這裡左近廟宇和村落都沒得,便有幾處人家,你們外方人也尋不到。」楊雄叫道:「這又難了!」那漢子道:「且勿性急。從這林子右邊兜轉,向西北上走,約莫五七里路,那裡有個大莊院,叫做雲家莊。你們便走那一條路。除了這個去處,再沒有比他近的。」石秀道:「多謝大哥指點!」那漢子笑說不敢,背起柴,逕向一條小徑中走去了。 
  當下楊雄、石秀便背上包裹,提了哨棒,也顧不得肚中飢餓,發開四條腿兒,逕向西北上走。不一時,走到一個所在,果然是一所大莊院。石秀道:「哥哥,時候不早,且投莊子裡去。」此時天色已昏,月光早上,二人踅至莊前看時,好一個大莊院,莊外一帶林子,三面包著,隱藏不露,只見莊門內廣場上高搭綵棚一座。一排數十碗紅紗燈,懸掛在棚下四周,燈火通明,與天上月光照耀。棚內左首架起一台,有五七個樂工,在台上吹吹打打。又有數十莊客,都穿著新鮮衣服,走出走進,忙忙碌碌。楊雄喝一聲道:「好大的排場!」石秀道:「原來這家喜事。」二人走入外莊門,踅到綵棚底下,台上吹打正住。石秀緊一步上前,便對一個莊客唱個喏,道:「行路的兄弟二人,今日錯了宿頭,肚裡又餓,欲向貴莊乞頓飯食,借宿一宵。房飯錢依例拜納,明日便行。」楊雄道:「俺們來日早行,伏望方便則個!」那莊客退了兩步,燈光底下,把二人仔細打量一過,說道:「吃飯小事,借宿俺卻不能做主。你們少待,且去稟了太公。」石秀在綵棚底下踅著,又向一個莊客問道:「請問大哥,這裡莊上喜事麼?」那莊客搖頭道:「不是的,不是喜事,卻是禍事。」石秀道:「這又奇了!俺看恁般排場,不是娶親,便是做壽,怎說禍事?」那莊客道:「客官有所未知,這是齋神。俺們這裡叫做雲家莊,莊主雲太公,有個女兒,今年一十九歲,兀自美貌。一日,這小姐去一所廟中燒香回家,忽地發狂起來,有一神道附在身上,自稱金龍黃道大神,因愛小姐美貌,願結良緣。自此日起,這神道便時常來往,和小姐同眠共宿,如同夫婦,小姐兀自推卻不開。這神道好厲害,有時附身降神,有時空中會得說話,他要怎樣便怎樣,你若忤了他,便鬧個家宅不安。自此以後,小姐終日獨處房中,無論誰人,不准走進房門一步。吃的東西,只消放在房門外面,那碗碟兒自會憑空移送進去。」楊雄插口道:「恁地,這是妖怪,哪裡是什麼神道。」那莊客搖手道:「休高聲,提防你的嘴巴!」楊雄道:「他敢打人?」莊客道:「不是麼,前日這裡有個兄弟,因無意中叫得一聲妖怪,憑空吃了幾下嘴巴,把門牙也打落。」楊雄道:「他如此猖獗,何不請法師拿捉,也除了這害物。」那莊客道:「你還如此說,曾經有幾位法師,都在高台上憑空倒撞下地,滿身著火,鬚發燒得精光,性命也爭些兒送掉。」石秀道:「俺不信有這般厲害,若撞見時,至少也吃俺一刀。」眾人聽了,齊聲發笑。只見方纔那個莊客走來,叫道:「奉太公之命,請二位進內廝見。」楊雄、石秀跟了那莊客就走,直至堂上。只見正中疊著桌子,兩邊架起一隻豬,一腔羊,桌上供的花果祭禮,紅燭高燒,香煙燎繞。楊雄、石秀見太公立著,便上前唱喏,叫聲:「太公。」太公問道:「二位何來?」石秀道:「告太公,小人王二,這是俺的哥哥王大,山東人氏,一向在外經商。今日因天色晚了,無處投宿,肚中又餓,特來寶莊打攪,明日便行,萬望太公方便!」那太公把二人打量一番,說道:「出門人無食無宿,只也可憐!且請吃了一頓東西,卻再理會。」二人謝了,便放下哨棒,卸了包裹,太公讓他們坐了。沒多時,莊客掇張桌子,放一大盤牛肉,三五個碗碟兒,兩雙箸;又旋上兩壺酒,拿兩隻盞子,都放到二人面前。楊雄、石秀肚裡餓極,毫不客氣,拿來就吃。石秀偷眼看那太公時,七尺身材,近六十年紀,臉帶愁容,在堂上往來踅著,微微歎氣。吃到中間,石秀起身,問道:「太公,俺看你長吁短歎,一副憂愁模樣,敢是俺們吃了這東西,你有點心痛?」太公搖頭歎氣,只說:「不是。」半晌,石秀再問。太公見問得緊,這才把女兒遇了神道的話,詳細告說出來。石秀道:「太公,齋神也好,又何故張燈結綵,吹打放炮,要如此大排場?」太公歎口氣道:「這都是大神吩咐,誰敢違背。」說著,又指了那豬羊道:「這也是大神定例,每逢月望,都要如此齋供;否則就要降神顯靈,家宅不安。」石秀道:「只如此齋供麼?不是活見鬼。」太公正色說道:「你哪裡得知,等到三更時分,大神降臨享受時,這豬羊會從風中捲去,兀的不令人畏敬!」石秀聽了冷笑。楊雄道:「不差,今日正是月望,每月如此排場,又化錢,又煩勞人,也是一件苦事。」石秀道:「一條狗也不給他吃,看他怎樣?」太公搖頭道:「這可不能,若是觸怒了他,俺的女兒便要大叫大鬧,發狂打人,力大如牛,三五個壯漢也拉她不住,十分怕人。」石秀叫聲:「太公,俺可明白了,這哪裡是什麼神道,這是妖魔作祟。」那太公變了臉色,戰兢兢地說道:「客官住口,仔細觸犯了大神,罪過不小。」石秀大叫道:「怕甚鳥!俺說一定不是正神,今夜偏要見見那妖魔,厲害到怎樣地步?」楊雄道:「他若到此,休教撞了俺們兄弟。」那太公雙手掩了耳朵,只是搖頭。半晌,說道:「二位敢是醉了,你們不曾眼見,自說這般托大話,若真的撞到時,恁地英雄好漢,也沒做手腳。」這時楊雄、石秀談得有勁,將上酒來,只顧篩來就吃,二人都有六七分酒意。楊雄一拍桌子道:「俺們靠這妖神分上,一邊吃酒,外面卻又吹吹打打,怎不樂意!」石秀把楊雄看了一眼。又問那太公道:「太公,你且說,人家撞到妖怪,怎見得沒做手腳處?」那太公聽了一下更鼓,說道:「時候還早,且說與你們聽。自從那大神降臨我家,人家都當作奇事講,不上幾時,遠近都知道了。前日府裡有個姓張的漢子,也因不信那神道厲害,特地趕到俺莊上來,自告奮勇,要和神道拚鬥一下;老漢勸他不住,只得答應了。當夜,他吃得酩酊大醉,手仗一條桿棒,去俺女兒房外叫罵。不想觸怒那位大神,一陣狂風過處,就附在俺女兒身上,從房內直打出外,那人登時沒做手腳,桿棒也吃奪去,打得頭破血流,倒地大喊救命。幸虧老漢苦苦哀求,才饒恕了他,沒傷性命,這可說不厲害麼?」石秀道:「有這等事,那醉漢也太不成材了。」那太公道:「客官休如此說,幸時分尚早,大神不曾降臨,若近三更,老漢便沒膽子告說這些話。」說罷,沒多時,忽地一陣怪風吹到,陰寒刺骨。楊雄、石秀禁不住,也打了幾下寒噤。風過後,只聽得外面吹打,放炮,鬧熱好一陣。只見那太公臉色漸變,疊問二人可曾吃飽?石秀會意,連忙說道:「多謝太公,夠了,飽了。」二人即便罷酒,莊客撤去殘餚,打掃乾淨。又半晌,只聽得打著二更二點,外面又是一陣吹打,放炮,片時寂然。石秀起身來,走到外邊一望,只剩一個空棚,留著幾點零星燈火,哪裡還有半個人影。石秀道:「真個見鬼了。」回身進內,只見那太公臉色更難看,戰兢兢地叫道:「客官,大神快要降臨了,請你們趕緊走避,跟這裡莊客們去歇臥罷;少頃大神降臨,俺閤家都要迴避,你們外方人,自應格外留神。」石秀道:「太公自去,俺們兄弟今夜不走,定要看看那妖怪如何模樣。」太公道:「休得如此,這不是玩的,你們若有長短時,老漢如何擔當得下!」楊雄道:「太公放心,俺們便給妖怪吃了,也是自作自受,不干你事。」太公連勸數次,二人不應,只得自去。莊客們也都走的走,避的避,不留一個。 
  楊雄、石秀在堂上看一遍,只見有酒、雞、鵝、魚、肉,齋供齊全。石秀道:「東西不少,俺們便充做活妖精,且吃他一飽。」楊雄道:「也得!」二人說笑著,便朝外坐下,把酒篩來自吃,撕著那雞鵝下酒。正吃得有興,猛可的又是一陣怪風吹到,吹得毛髮都豎,寒噤連連,風中雜著怪嘯,如同鬼叫一般,更令人聽了打顫。石秀放下酒杯,叫道:「俺不信真有鬼怪到來。」楊雄道:「兄弟仔細!」這時,只聽得嘯聲更近,似像就在簷下,堂下月色朦朧,堂上邊燈光昏慘,陰森得好不怕人。石秀起身來剔著燭花,瞥見一團黑氣直撲上堂,架上的豬羊自動。石秀叫聲不好,急忙掣刀在手。又叫:「哥哥留神,莫放妖怪搶了豬羊去!」楊雄應聲理會,早跳出座頭,拔刀對準那黑氣砍去,陰風一卷,黑氣散了。二人定睛看時,那豬羊好好架著。楊雄叫道:「這光景可真作怪!」說話剛畢,赤剌剌一聲響,又見一團黑氣,直捲入來。石秀喝道:「大膽的妖魔,敢來這裡沖犯老爺,且吃俺一刀!」只一刀砍去,那黑氣變做幾團,只在堂上旋繞不散。楊雄覷得清切,口裡叫罵,幫同石秀把刀亂劈。兩人兩把刀,一陣子東剁西砍,大叫大鬧,那黑氣漸漸沒了。接著一陣陰風過處,堂上燭光大亮,不見一點怪異,豬羊齋供,不曾缺少一樣。當下二人可也費力,便把腰刀入鞘,重行坐下。石秀道:「哥哥看清麼?妖怪在哪裡,只有一團墨黑的煙氣,不是活見鬼!」楊雄道:「俺自瞧得清楚,想是個黑煙怪?」說著,二人哈哈大笑。楊雄道:「一場鬼打渾,俺又餓了,再來吃酒。」拿起酒壺兒只吃得幾杯,只見雲太公從後堂走出,莊客們也有幾個上來,齊說:「好奇怪,方才鬧的聲音也響。」太公把齋供一看,不由驚叫道:「只也可怪,架上豬羊不曾動得,敢是大神生氣麼?」一個莊客上前告道:「俺方才躲在右邊配房裡,聽得二位客官兀自在堂上,一回兒爭吵廝打,一回兒又哈哈大笑,鬧了好半晌才定。」石秀叫道:「太公休慌,那妖怪吃俺們趕跑了。」太公只是搖頭,莊客們也將信將疑。忽聽得幾聲怪叫,一個蓬頭散髮的女子,手仗一條短棒,從後堂直搶出來,逢人便打,見物即毀,如同咆哮猛虎一般。眾莊客驚叫不好,紛紛奔避。那女子放出粗毛的聲音,大叫道:「哪裡的野漢子,偌大膽量,敢來衝撞吾神,今日定須一齊打殺!」雲太公此時早驚倒地上,只顧磕頭哀求。莊客們卻都遠遠躲著,哪敢上來。只見那女子叫道:「你這廝,不合招留野漢子和俺作對,若不看在丈人分上,也須取了你性命!」太公敢說什麼,只有磕頭。那女子圓睜兩目,一掄棒就搶楊雄,楊雄拔刀急架。石秀叫道:「哥哥看仔細,休傷了她!」楊雄便把刀背攔架,覺得棒頭很有份量。那女子見不能得手,棄了楊雄,又奔石秀,石秀叫聲:「來得好!」赤手就鬥。楊雄插了腰刀,忙把太公扶起,送到堂角落裡坐地,太公只是發抖。石秀斗那女子,不三五個照面,就將短棒奪在手中,女子不由慌亂。石秀喝聲:「妖神看打」,只一棒,把那女子打倒地上。楊雄卻待上前擒她,那女子托地跳起,叫道:「俺道甚人,原來是天慧星在此,今日便看星君分上,吾神去也!」霎時間黑氣就地冒起,瀰漫得眼前烏黑,不見一點燈火之光,又聽得簷下幾聲怪嘯,隱隱遠去。接著便是一陣清風,風過後,堂上燭光明亮,怪異全無,只見那女子倒在地上,沒有一點聲息。那太公一見大驚,連忙叫喚莊客,把那女子抬入內堂而去。半晌,太公出來,對準楊雄、石秀納頭便拜,二人慌忙將他扶起。石秀道:「太公何故如此?」太公道:「方纔小女抬進內室,一回子甦醒過來,卻說那大神因懼怕你們,就此高飛遠避,不敢再來了。俺女兒此刻神智清朗,只討茶湯吃,丫鬟等也得進房侍奉,再不吵鬧。她說前日昏昏沉沉,自己沒理會處,如同做夢。見今想起那個妖怪,受了他許多薅惱,不由大哭,老漢出外來時,她兀自未止,這不是已清明麼?」石秀道:「也好!」太公道:「這是天憐老漢,送二位來驅逐妖怪,搭救俺的女兒,恁般大恩如何報答!」楊雄、石秀齊道:「太公休如此說,這不是俺們的功勞,只算得一件巧事。」 
  說話之間,天亮了,二人也不再要睡,便向太公辭行。太公一聲不響,只是微笑。楊雄起身來收拾,哪知包裹、哨棒,都已不見。太公笑道:「二位恩公莫慌,包裹,哨棒,好好放在內堂,且待吃過酒食,卻再理會。」楊雄、石秀無法,只得住了。太公吩咐莊客,把兩口豬羊扛到廚下,快煮將來請二恩公吃。有頃,莊客重在堂上打掃乾淨;放好桌子,設下座位,太公讓二人朝外坐了,自己傍座相陪。莊客端上大盤子,大碗,大碟,擺滿桌子,又將上好酒,兩個莊客侍立在傍,太公只教篩酒與二人吃。直吃到巳牌時分,二人又酒酣腹飽,真個要走了。太公上前,說道:「二位恩公容告,你們此番幹了這事,偌大恩德,一點不曾報答,心上如何可安!俺想你們終年在外經商,南天北地,同是棲止,何爭在這時日早晚。老漢欲留你們在此,盤桓十天半月,略盡一點孝敬,伏望承情則個!」楊雄、石秀哪裡肯應,只推有事,要緊便走。經不起太公扣住包裹,哨棒,苦苦相留。說道:「至少也得留待三天五日,倘若不應,老漢又要下跪了。」二人推辭不獲,只得留下。 
  楊雄、石秀此番走了猶可,這一留不打緊,卻又鬧出一場大是非來。有分教:善變噁心,只為小人弄舌;恩將仇報,又看大盜揮刀。直教:殺盡奸邪脫羅網,掃清荊棘上征途。畢竟楊雄、石秀鬧甚大是非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二英雄血濺雲家莊 一都監敗退黃蜂嶺    
  話說當下雲太公苦苦相留,楊雄、石秀推卻不得,只得暫行留下。不上一二天光景,這奇事又傳揚開去。都說雲太公家女兒被妖魔纏擾,多時推卻不開,卻得兩位異人到莊,施展法術,把妖怪收在葫蘆中,救了那女兒性命,本領端的驚人。大家把此事當做奇聞,畫蛇添足,傳說開去,早又哄動遠近。有許多好事的男女,竟自趕到莊上,要看看異人恁般模樣。楊雄、石秀兀自好笑。太公把二人留在莊上,終日裡酒食管待,十分周到。有時覺得沉悶,便去莊外林子邊走走,觀看一些野景,卻也閒散。 
  且說那日晌午時分,雲太公在後堂坐地,只見一人閃將入來,躬身唱喏。太公看時,卻是前日捉妖被打倒的那個姓張的漢子。太公便道:「大哥何事?」那漢子瞪著太公,半晌說道:「俺來請問,你那二位客人姓甚名誰?」太公道:「這是經商的王大、王二兄弟,山東人氏。」那漢子一陣冷笑,自己掇個凳子坐了,叫道:「太公你自做夢哩,你家中留著強盜,只怕要大禍臨頭了!」太公大驚,問道:「此話怎講?」漢子道:「這二人哪裡是王大、王二,那個黃臉皮,長髭髯的漢子,姓楊名雄,綽號病關索,出身是薊州兩院押牢節級。這個高顴骨,斷山根,坎眼睛,尖下巴的兄弟,叫做拚命三郎石秀。他們只是結義兄弟,因在薊州殺人,做下血案,逃避他方。後來又投奔上梁山泊,殺人放火,沖州撞府,鬧了數十起案子,這聲名趙官家也知道。見今哪一處不揭出告示,拿到梁山泊強人一名,有官者官上加官,無官者賞錢三千貫,窩藏者與賊人同罪。你如何大膽,把他們留在這裡。」太公道:「此話當真麼?你莫非錯認了人?」漢子道:「當年俺在薊州時節,他們的面孔看得廝熟。昨日在人叢中俺又看清,怎說認錯。」太公呆了半晌,說道:「這便如何?」漢子道:「俺有兩條妙計在此,由你自擇。第一,你便將二人姓名寫明,做下狀紙,趕緊去當官出首,待派捕盜人員前來拿捉,這便脫了你的干係。這裡離州城不遠,你若今日趕去,當夜便得成功。第二,你如怕結冤仇,不願自己出首的話,你可不動聲色,設計將他們穩住,待俺替你趕緊去報官,等到半夜三更,捕快公人一齊撲入莊來,拿了就走。你卻只推不知,這方法也穩當。」太公搖頭道:「這個……這個……這都不好。他們拚死逐去妖怪,救了俺女兒性命,如何下這毒手!」漢子道:「你親眼看見麼?」太公道:「這卻不曾見得,俺女兒如此說。」漢子道:「恁地,怎見得是他們的功勞?」太公又頓了半晌,只說:「不忍下手。」那漢子起身說道:「太公到底是和他們一氣,卻在俺面前裝呆。你今不應,俺便自去當官首告,那時拿到衙門裡,休怨俺將你帶累。」說罷,拔步便走。太公連忙將他喚住,道:「張大哥,俺們且做商量!」那漢子道:「俺早說得一清二楚,商量甚的?」說著,又要走了。太公慌忙一把拖住,叫道:「張大哥,老漢這把年紀,也須可憐俺則個!」那漢子道:「可憐什麼來,你是莊主,他們是強盜,你留了在家,要想沒事,可沒這般容易。」太公哭喪著臉龐,說道:「俺不忍!」那漢子道:「你和他們又不是親戚,怎地不忍?」便灑脫袖子,跨下階沿,說道:「太公,太公,你不要執著不忍,弄得身家性命也休!」這時太公真急了,搶步下階,把那漢子一把拖回來,坐了大半天,才行迸出話來,說道:「俺又不和他牽親帶故,他們自做強盜的不好,干俺甚事。張大哥,俺今依你第二條計,趕緊去罷。」那漢子大喜,問道:「誰在服侍二人?暗裡也得去告他知道,夜間事發,好做準備。」太公道:「一個姓毛的莊客,俺同你去尋他。」便引那漢子悄從後門走出,抄到莊門外左首林子邊。只見那莊客正在刈草,太公見四下無人,便把莊客叫入林子裡,三個人席地坐談。這個三面環抱的大林子,又深又密,便三五十人也隱藏得,三人安心在內密談,不在話下。 
  且說楊雄、石秀兄弟二人,那日午後無事,便去莊前莊後閒走,看了一遍野景。楊雄叫聲:「兄弟,俺們留待此間,今天是第三日了,莊主太公管待雖好,總覺悶人。明天恁地如何,俺只要走,包裹、哨棒,索性由他拿去了罷。」石秀道:「本只答應他三天五日,明日自走。」一路說著,楊雄轉身先進莊去。石秀貪玩,慢慢過來,卻踅到莊子左首,只見好大的林子,天然環抱,把個莊院隱藏在內。石秀不由慢步向前,順著林子邊踅,忽覺溺急,抬頭看了一下,四無人影,便入林子裡淨手。石秀淨手剛罷,忽聽林子裡有聲音,似像就在近邊。石秀道:「奇怪!莫非有無恥男女在內?」便順著聲音,輕輕向前踅去,約莫百十步,忽聽得有人叫了一聲「楊雄」。石秀好疑,連忙住步,隱到一棵大樹背後,聽聲音更近了。仔細聽時,那聲音倒廝熟。石秀更疑,就輕輕爬升那棵大樹,盤到一個椏杈中,將身坐好,借樹葉隱敝著身體。這樹上也好,只能他望人家,人家卻望他不見。石秀坐在椏杈中,向說話的地方望去。不望猶可,這一望之下,爭些兒脫口叫出聲來。只見一棵合抱的大樹下,卻是三個人坐著。一個莊客,一個從背後看出是雲太公,還有一個坐的也巧,正在石秀斜對面,仔細望清楚時,卻是薊州的軍漢踢殺羊張保。石秀道:「張小牛說這廝刺配遠方,不想卻在此地。」當下望見這付情景,就瞧科六七分,只是聲音苦不甚高,聽不清楚說些什麼。最後,三人一齊起身,才聽到「事不宜遲,謹防逃走」的話。石秀心裡更自明白,伏在樹椏杈中,怎敢動彈。直等三人去遠,方才下樹,兜抄出林子,從另一小徑中,緩緩地踅入莊子而去。石秀走回自己屋子裡,四顧無人,便把那話告訴楊雄,說道:「不信世路難行,人心險惡到如此地步!」楊雄道:「俺同鄉人說張保這廝,被知府尋事刺配,不想卻在這裡徐州。」兄弟背地裡商量一回,天色晚了。只見那莊客進來點燈,又送進酒飯來,自添了幾回酒,只教二人盡吃,又送茶送水,侍候得十分周到。石秀看在眼裡。吃罷夜飯,只見雲太公走入屋子,兄弟二人連忙相迎,對太公稱謝。太公道:「二位大恩人,怎的如此客氣?你們如是,老漢反而不安!」石秀道:「好說。」太公道:「恩人,休嫌老漢絮聒,今日是十八日,屈留你們,剛只三天,老漢心裡打算,欲二恩公再留三日,不知肯承情也否?」石秀拱手說道:「太公美意,怎不感激!只俺兄弟實在有事,不敢多留,至多明日再留一晚,後日便行。」太公道:「也好!且待後日再理會。」說話時,只見楊雄低眉闔眼,屢次垂頭下去。石秀叫道:「哥哥敢是醉了?」楊雄連忙睜眼,答道:「哪裡是醉,再吃幾壺也不……」說著,又自垂頭下去。石秀笑道:「太公你看。」楊雄又強自抬頭,睜大眼睛,說道:「不醉!不醉!倘有,俺敢再多吃些。」石秀好笑,不禁自己也打呵欠。太公起身道:「明日再見!」二人懶懶地送至門首。太公走後,那莊客也就溜出屋子,石秀隨手將門掩上,口裡只叫安睡。半晌,二人靜聽,外面已沒聲息,便把身上拽紮起,拔出腰刀,拂拭一下,入鞘放好。石秀又把燈兒移到床側,遮隔火光,各自上床盤膝坐定,閉目養神,聽更鼓時,卻還不到二更。一回又一回,直到更鼓三下,二人下床,掩到房門背後靜聽,卻沒有半點聲音。房門本來虛掩著,不曾下栓兒,石秀就在門隙中,借外面的月光望去,卻也清晰。半晌,只見一人走來,躡手躡腳,將房門輕輕推動,推到一半光景,閃將入來,吃石秀夾脖子一把抓住,提到燈下看時,便是服侍他們的莊客。但見他驚得面如土色,做聲不得。石秀把刀撇著他的臉道:「你這不成材的東西,也敢來做手做腳!」那莊客棄了手中繩索,抖著說道:「好漢,這是姓張的漢子出的主意,不干我事。」石秀只一刀,把那莊客殺了。只見楊雄又拿進一個人來,兀的不是張保是誰?楊雄道:「你方動手,俺見房門外又有人影一閃,連忙出去,不想卻是這廝。」石秀道:「休多說,快些提防外面!」便拾條繩索,將張保渾身綁了,割塊布,塞住了口,向床背後只一丟,說道:「少頃發落。」當下二人躥出房去,走到院中,月光下,只見又有二人撲到,石秀看清,卻都是莊上的莊客。楊雄只一刀,早將一個莊客剁倒。石秀卻把那一個拿住。那莊客連說:「不干我事,都是太公主張。」石秀道:「太公何在?」那莊客道:「太公和張保定下妙計,去府裡請了二十二名公人到來,因二位好漢了得,怕人多反壞了事,張保教守在莊門外面,只教俺莊上人動手,太公卻在內堂等候拿人。」石秀手起一刀,又把那個莊客殺了。楊雄叫聲:「兄弟,仔細又有人來!」石秀道:「不殺這雲太公老賊,天理不容!」二人拔步就走,剛自拐彎過去,只見對面又有兩人,楊雄、石秀直搶上前。那兩個叫聲:「阿也」,丟了刀棍,轉身便走。經不起石秀腳步快,躥去一個一刀,都結果了。石秀前行,楊雄在後,走到前日齋神的所在時,一個莊客手拿一把叉,正在那裡舞動作勢。那莊客見石秀走到,揚手就一飛叉,石秀把頭一低,那人覷個空,搶步下堂便走,不想楊雄趕到,劈面一刀,腦袋變做兩半。石秀叫聲:「走」,二人緊動腳步,直入內堂,只見燈光明亮,月光照耀,雲太公在堂上踅著說話。楊雄、石秀心頭火發,向堂上直躥將去。雲太公抬頭看見,喊聲:「不好」,要想走時,石秀已自趕到,罵聲:「老賊,狼子心肝,恩將仇報!」撲過去只一刀,剁去半個面門,登時栽倒。石秀恨極,把刀向雲太公亂搠一陣,搠得半身肉醬。 
  石秀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多少是個殺,索性洗蕩了罷!」楊雄道:「也好!」二人重行拽紮一下,揚起帶血鋼刀,便去莊院內四下搜尋,無分男女,逢人便殺,直殺到廚房柴間為止。真個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二人回到自己屋子裡,床背後提出張保。楊雄罵道:「你這廝,在薊州時多方薅惱人,到得這裡又生事,真正殺不可恕!」石秀道:「也算天憐俺兄弟,無意中脫了大禍;否則真吃你們算計,兩條命都沒有了。」說罷,舉刀就砍,卻割不下頭來。石秀仔細看時,卻已砍缺刀口。楊雄上來動手,舉刀一看,刀口也捲了,二人索性連鞘棄掉。當下提了張保,再到內堂,想尋把刀使用,忽見包裹、哨棒都在那裡,便把來各自背上,拿了哨棒。石秀道:「俺們只如此如此,使這廝消遣一回,慢慢地死也好。」楊雄叫:「好」,二人便去動手不提。 
  且說州里的兩員捕快都頭,當夜引領二十名丁壯,趕來莊上拿人。張保因懼楊雄、石秀了得,雲太公又怕事,只叫他們在莊門外等候,不必張皇,免得他們知風逃走。一面排選精壯膽大的莊客,各執繩索兵器,輕輕地掩進房去動手,他們夢中不及提防,穩可手到擒拿。雲太公又對張保說:「今日二人吃得醉了,晚上定然好睡,更易下手。」張保大喜,便對兩個都頭說了,兩人依計,率領二十公人,只在莊外守候。守了好久,不見莊內有人出來。一個都頭不耐道:「張保這廝也太不成材了,此刻不見動靜,要等到天亮下手麼?」又一個說道:「只些人拿不住兩個強盜,不要惹人笑話?」又是好半晌,那都頭更不耐,口裡罵著,待去莊門上張望時,只聽得有人叫:「莊內火起。」那都頭抬頭看時,果見莊子上烈焰飛騰,紅光衝到半天,早是合莊子都著火。眾人發聲喊,卻待上前施救。只見莊門裡搶出兩個漢子,挺起哨棒,逢人便打。一個都頭見勢頭不對,捻朴刀直搶上前,正迎著拚命三郎石秀,只五七個照面,吃石秀攔頭一棒,打得腦漿迸裂,用力過猛,把哨棒也打折了。石秀折了哨棒,手腳也快,那把朴刀早搶在手中,揮刀亂殺。楊雄、石秀如同兩隻猛虎,那些公人如何抵敵。二人便仗著一條棒,一把朴刀,殺出人叢,奪路而走。這裡二十二個公人,被殺得七零八落,逃得性命的,只好回到州城,去衙門中據實具稟。雲家莊之事,自有地方官前來料理,不在話下。 
  再說楊雄、石秀二人,當夜殺出雲家莊,一路飛奔,趕到槐林道地處,早是天明,二人且歇一下腳。石秀看了一遍路道,叫道:「且喜不曾錯走路途,這裡是槐林道,再過去十里路程,便是黃蜂嶺了。俺們殺了這大半夜,肚中又饑,人也勞苦,須得好好歇息一回。」楊雄道:「不是麼?便是身上衣服,也不成樣子。此刻換又麻煩,如何可以再走。」石秀一看,二人全身都是血污。便將身上緊了緊,發動四條腿兒,邁開大步,取路徑走。不上半日,黃蜂嶺早已趕到,就有哨路的嘍囉飛報上山。胡六將二人迎入寨柵,忙取兩身衣服,獻給二人換了,一面擺酒接風。石秀看時,座上卻不見了阮八。幾巡酒後,只見胡六走出座頭,向二人納頭便拜,放聲大哭。楊雄、石秀慌忙將他扶起,問:「胡寨主何故如此?」胡六收住悲聲,說道:「告二位頭領,俺兄弟阮八遭難死了。前日阮兄弟下山巡哨,恰巧山下有一起官眷經過,乃是本州新任某官的妻小。阮兄弟不問情由,便行動手,殺傷他們數人,盡將財物劫取上山。不想這起人去告到州里,卻惱了那姓張的兵馬都監,便從州里引兵到此,阮兄弟當時下山廝殺,怎禁那都監了得,就吃將人擒去斬首;又督兵沖打上山,俺死命抵拒,好容易將官兵打退。那都監臨退時節,只說早晚來踏平山寨才休。」石秀道:「怕鳥的!不來便罷;來,只是個殺!」胡六道:「話雖如此,只俺兄弟身亡,本寨人馬又少,俺獨力難支,如何抵敵!」楊雄道:「不妨,待抵擋不下時,燒了寨柵,便投俺們梁山泊安身。」當日吃罷酒食,二人就在嶺上過夜。 
  次日,楊雄、石秀動身待走,只見嘍囉報上山來,那張都監又引兵殺到。楊雄、石秀齊道:「來得正好,俺們便去會會這廝,恁地一個了得。」二人拽紮起衣服,同胡六各執兵器,引領嘍囉下山廝殺。只見那張都監全身披掛,手挺長槍,騎坐高頭劣馬,掄眉努目,好生威武。原來這張都監便是張勇,在前曾做鄆州兵馬都監,因梁山泊好漢大鬧鄆州,殺了太守苗黑天,他同賽存孝姚剛畏罪逃走。姚剛去佔據山林,暫時落草。他卻去東京走門路,方得復用,做了徐州兵馬都監。 
  話休煩絮。且說楊雄、石秀下山,每人仗一把朴刀,直撲到張都監馬前。石秀大叫道:「你這賊都監,能有多大了得,敢來撩人?今日且取你這廝腦袋,替俺們阮寨主報仇!」楊雄也叫道:「認得梁山泊好漢楊雄、石秀麼?且吃俺一刀。」二人如毒龍惡虎一般,四條膀臂齊張,兩把朴刀並進。張都監舞動長槍,左攔右格,口中卻高叫道:「原來也是梁山泊強賊,本都監前番吃了好大的虧,正要報仇,不想今日自來送死。」張都監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把那長槍舞得如萬點梨花,一團白雪,只向二人身上旋繞。兩個步下,一個馬上,來來往往,直打到四五十合,楊雄一朴刀搠去,帶著馬的後股,那馬負痛,突地一聳一跳,險些把人蹶下馬背。張都監一看不好,用力逼開兩般兵器,回馬便走。胡六見自家得勢,一聲喊殺,將引嘍囉直衝過去,想捉那張都監,經不起都監馬快,如飛而去。這時只苦了那官兵,奔跑得慢的,都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得屍橫遍地。胡六同楊雄、石秀便引嘍囉得勝回山。胡六拜倒於地道:「二位頭領真乃天神,今番殺得那都監大敗而去,以後他也不敢小覷人家了。」石秀但笑。胡六便在廳中排下筵席,教合寨人等都來吃酒。當日晚上,石秀便對胡六說道:「你不要自道安心,這賊都監今雖敗走,其心不服,倘使調集大隊人馬到此,這裡如何可守?不如棄了山寨,逕隨俺們動身,全數上梁山泊去。」胡六道:「頭領若肯提攜,小人願往!」便去向眾弟兄說了,大家歡喜非凡,收拾起一應銀錢,米麥,車輛,馬匹,忙碌了大半夜。次日打點停當,眾人一齊下山,放起一把火,燒了寨柵,跟隨楊雄、石秀向梁山泊進發。那日直到梁山大寨,楊雄、石秀帶領一干人上山後,便去拜見宋江,告稟一番,又說收了黃蜂嶺一行人眾,宋江大喜,便命這干新到的弟兄,都歸楊雄、石秀統領,不在話下。 
  那一日,山寨正自安靜無事,項充、李袞忽地從狼嗥山奔回,慌忙來見宋江,只說:「兄長大事不好了!」眾人盡皆驚呆,不知何事。 
  正是:頓覺半空飛霹靂,忽驚平地起風濤。畢竟項充、李袞為了什麼大事,值得如此張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項充李袞雙告急 宋江吳用各分兵    
  話說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二人都是莽漢,當下見了宋江,只說:「兄長大事不好,快請發兵!」說話沒有頭尾,宋江哪裡明白。眾人聽說,也都呆了。宋江便道:「你們何必如此性急,緩緩說來。俺自理會。」項充、李袞自把拳頭捶著額角,說道:「只也該打!吳道人教俺們的話,倒忘記了不曾說。」半晌,項充、李袞定了神,才說如此這般,要請兄長趕緊發兵救應。宋江聽罷,便和吳用、公孫勝等商議,按下慢表。 
  且說狼嗥山這段事,乃是金鄉縣小張良賈居信,自從設計擒了阮家兄弟,惹下禍殃。那日探得梁山泊派遣大隊人馬,前來攻打金鄉,便知這座城池旦夕不保,不如及早安排,撇卻了鄔知縣,別投新主去罷。城外打得緊急時分,小張良就收拾家中金銀細軟,命家人婦女都行改扮,待等城破,一齊在亂軍混出,且喜不曾被人窺破,脫卻牢籠。小張良逃出金鄉,就將閤家眷口,寄頓在一處安靜地方,想起兗州府賈太守,在京師時多曾廝見,彼此交情不薄,何不就去投奔?打定主意,便趕到兗州府裡,和賈府尹廝見了,告個原由。府尹大喜道:「俺衙門中公務忙碌,正苦沒個體己人幫助,宗兄到此,那再好沒有。」過了幾日,小張良便去迎取眷口,府尹派十名兵士隨行,沿途護衛。小張良取得眷口,大模大樣,一路向兗州府進發。不想那日打從狼嗥山經過,猛聽得一棒鑼聲,林子裡擁出數十嘍囉。為頭一個大王,上來殺散隨行兵士,把男女人口,金銀財物,悉數劫取上山。小張良見頭勢不對,先行縱馬逃走。 
  只說狼嗥山那個大王,便是吳角的徒弟白虎神田霸,當下劫取人物上山,逕來告稟師父。吳角和樊瑞、項充、李袞三員頭領,正在聚義廳上坐地,便叫把人財一齊押上廳來,聽候發落。吳角一眼望去,只見約莫八九個人,卻有婦女在內,便對田霸說道:「你這廝,你又不是不曉得的,俺們歸附梁山泊替天行道,不劫婦女老弱之流,你如何卻做下這等事?」田霸說道:「不是的,他們一路上過來,有官兵隨行護送,大模大樣,氣概凌人,俺當時心中大忿,才行劫取上山。」吳角道:「恁地,莫不是誰家官眷,上任過此,既然拿來也得!」樊瑞道:「若是清官眷口,不可胡行。」吳角道:「理會!」只聽得一聲吆喝,小張良的老父、妻、妾、子、女等全家九口,一齊推到廳上。男女都驚駭得失魂落魄,只管跪地磕頭,口裡不住的叫饒命。吳角便喝問道:「你們是誰家眷口?哪道而來?何處而去?說話得對時,便放下山;若有半句虛言,一個個砍下腦袋!」那老父唬得面如死灰,呆了大半日,才行說話得出,從實告個備細。樊瑞聽了,忽地想起一事,便對吳角說道:「前日周通、李忠徵糧到此,不是講過打金鄉的話,卻說逃走了一個惡人,此人喚做小張良賈什麼,阮氏兄弟和公明哥哥都要拿他,卻沒有拿到。見今這干姓賈的人口,莫非就是他的家眷?」吳角道:「被你一說,俺也記起來了。」便喝把老父推到當面,問道:「金鄉有個小張良姓賈的,和你兒子是一?是二?好好告說上來,俺自饒你!」那老父抖著說道:「小張良便是俺兒子的綽號。」吳角大喜,卻對樊瑞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捉不到小張良這廝,拿了他全家眷口也好,且押往後山看守,待後日解梁山泊發落。」便撥兩員頭目,二十名嘍囉,將九人押到後山空屋裡,輪流看守,不在話下。 
  過不多日,吳角正和樊瑞商議,只見探事的上來稟報道:「今有兗州府捕盜官員帶領數百人殺奔到此。」吳角笑道:「這廝們自不量力,也敢撩撥人,管教他一齊都死。」立點青龍神閻光,玄武神余志旺,各引二百嘍囉,下山迎敵。閻光和余志旺武藝不差,又會作法,這干人哪裡是他對手,不上半日光景,早已被殺得大敗而逃,不曾攻上山岡一步。且說這干捕盜人員敗回州城,便來府尹前請罪,只說賊人厲害,卑職等無法可治,請太守另定妙策。小張良便對府尹說道:「管下強人如此猖狂,實屬有玷本州聲名,非迅即剿捕不可。」府尹道:「合該剿捕,只是賊人會行妖法,怎生破他?」小張良道:「只須多備豬、羊、狗血、糞穢等物,待他使法時噴射將去,妖術自不靈驗。」府尹大喜,便傳本州兵馬都監入衙,面諭剿捕方略,命他迅速引兵前去,掃蕩賊巢,救取賈氏全家眷口。那員都監奉命去了。不多幾日,都監差人飛報到州,說:「賊人施用妖法時,始初噴灑豬、羊、狗血,卻也靈驗,乘勢贏了兩陣,不想後來有個妖道出馬,兇惡異常,用污血噴灑,雖然抵敵得妖法,卻也贏他不得。又有一位先生,叫做混世魔王樊瑞,也擅法術,十分了得,每日帶領兩員步將,出陣搦戰,吃他連傷幾員將官,都監抵敵不得,報請定奪。」府尹便問報事人道:「那妖道又是何人?」報事人道:「這廝叫做黃龍道人,手下有四個徒弟,都會妖法。這山寨新近歸附梁山泊,也扯的替天行道大旗,好大聲勢。那個混世魔王樊瑞和兩員步將,卻都是梁山泊頭領。」小張良道:「怪道如此猖獗,原來有梁山泊賊夥在內。如今既施剿捕,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索性加派大隊軍馬,合力攻打,掃平巢穴。若使賊人得勢,殺奔州城來時,不是小事!」府尹說:「好」,便請本州兵馬都統制聞達,迅速入衙,商議軍情重事。這聞達在前做過沂州兵馬都統制,為因梁山泊好漢大鬧沂州,殺了高衙內,又索去太守高侗金銀,高侗生還沂州以後,心痛喪失偌大財物,常把聞達怨恨,口中常有不好聽的話頭。聞達因枉出死力,功勞不曾記,反被太守憎怨,心裡一忿恨,便行負氣辭職。上司探得此事始末,知道他受了委屈;又愛他武藝超群,為人勇猛,好一員大將,因把他行調兗州,仍為兵馬都統制之職。當下聞達聞得太守請喚,便進入州衙來見太守,各施禮罷,府尹便說:「賊勢猖獗,請統制速起軍馬征剿。」聞達大怒道:「賊人敢如此無禮,不勞明公憂心,俺今領大兵前往,管教將賊人一齊擒來奉獻。」府尹道:「全仗將軍!」聞達回到自己衙門,立刻點起人馬,去城外停紮下。來日起個四更,一聲炮響,人馬紛紛開動,向狼嗥山殺奔而去。到了山下,官軍見增加援兵,聞統制又親身到此,人人勇氣百倍,只待廝殺。 
  且說吳角和混世魔王樊瑞,那日正在山寨商議,忽聽得炮聲震動,報說兗州大將聞統制到。吳角道:「俺多曾聽聞,此人十分了得,今日親來征剿,倒要小心!」樊瑞大叫道:「吳寨主,你枉稱好漢,這等不成材的將官,也自懼怕,休教壞了俺山寨聲名。」吳角主張差人去梁山泊報信。樊瑞笑道:「只這一干毛人,毛將官,也值得驚動大寨!俺今下山,只消略使小術,殺得他片甲不回。」吳角不敢多說,只得住了。樊瑞便紮束好衣服,騎匹劣馬,手仗寶劍,項充、李袞左右相隨。吳角也將引徒弟嘍囉,一同下山。只見聞達全身鐵甲,懸弓插箭,坐騎戰馬,手執大刀,兀自威猛。只聽得他高聲大叫道:「殺不盡的草賊,竟敢屢拒官兵,本統制今日親身到此,快些前來納命!」樊瑞大怒,卻待上前廝殺,白虎神田霸早已出馬,舞動兵器,直取聞達馬前,聞達舉刀便鬥。約莫十個回合,聞達鬥得性起,喝聲:「著」,攔腰只一刀,把田霸砍做兩段,屍骸墜地,馬匹溜韁。吳角大叫道:「殺我徒弟,誓不干休!」縱馬舞劍,直衝上前,不到十個回合,敗陣而走。聞達勒馬按刀,哈哈大笑。這時惱羞了混世魔王樊瑞,催動坐下黑馬,手舞寶劍;項充、李袞各仗一麵團牌,隨在馬匹左右,著地捲去,殺氣騰騰,宛如天神一般。樊瑞仗劍大叫道:「你這賊,記得梁山泊混世魔王麼?」聞達道:「俺正要拿捉梁山賊寇,來得好,吃我一刀!」大刀舉處,向樊瑞當頂劈下,樊瑞起寶劍急架相迎。項充一條標槍,李袞一口劍,又齊向馬匹左右刺到。聞達抖擻精神,揮刀迎戰。聞達且戰,卻見樊瑞背負葫蘆,異樣裝束,就知是個會行妖法的人。只五七回合,就逼開三般兵器,撥馬便走。樊瑞不曾看仔細,只當他敗陣逃走,便將坐馬一緊,在後追趕。不料聞達早架下大刀,拈弓搭箭,覷得切近,扭轉身只一箭,射中樊瑞左肩,應弦落馬。虧得項充、李袞飛步上前,死命搶救,不曾被官軍拿去。聞達指揮兵士,乘勝衝殺過來,狼嗥山人馬大敗,直退上山,官軍大獲全勝。黃龍道人吳角,吃了這一個敗仗,折去徒弟田霸,樊瑞又自受傷,好不悶損。 
  次日,只見官軍大隊逼近山下,把山前大路都截斷了。聞達又催督官兵,幾次要衝上山岡。幸防備得力,山寨不曾被他打破。吳角只好死守不出。過了數日,官軍越逼越緊,只是不退。吳角見事勢危急,便對樊瑞商議,便差項充、李袞飛報梁山泊求救。二人便紮束身上,攜了隨身兵器,抄山後小徑而下。因軍情緊急,路上不敢停留,晝夜兼程前進。如今回山見了宋江,稟過前情,二人自去歇了。 
  只說宋江當下聞報大驚,便同吳用、公孫勝等商議。吳用道:「兄弟記得麼?當初燕青不是說過,聞達這廝的是驍將,曾在朱笏山和魯智深、武松、史進等大戰,兀自奈何他不得。他今攻打狼嗥山,田霸殞命,樊瑞受傷,事勢很急,山寨若被打破,樊瑞等性命休矣!」公孫勝道:「吳角雖能運籌決策,但卻武藝平常;樊瑞也是一勇之夫,粗而不精,如何可以抵擋強敵。為今之計,不如點取幾員頭領,迅速引兵殺奔兗州,併力攻打。聞達聞得州城吃緊,定要回兵援救,狼嗥山之圍,可以不戰而解。」宋江道:「此計雖好,但狼嗥山也須派遣人馬前去,好使吳角安心。」當下議定,便一齊都到忠義堂上,擂鼓聚將。鼓聲剛罷,水旱各寨四山頭領都到,只是盧俊義臥病在床,燕青終日在側服侍,不曾到來。宋江說了狼嗥山被困的話,便點豹子頭林沖聽令。只見林沖從右邊走出,直到座前,打躬聲喏,口稱:「小將林沖,謹候令下!」宋江便令:「林衝將引步軍二千,馬軍五百,隨帶美髯公朱仝,九紋龍史進,急先鋒索超三將,兼程趕往兗州,攻打城關。不得有誤!」林沖奉令下山去了。宋江又點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病大蟲薛永,金眼彪施恩四員頭領,各引步軍六百,殺奔兗州,接應林沖攻打城池,四人得令,下山去了。第二起點撥剛畢,只見人叢中閃出阮氏三雄,躬身唱喏,說道:「俺們前日誤走金鄉,被小張良算計,吃了他的苦頭,常想拿他來碎屍萬段。今聞這廝又在兗州害人,便請兄長下令,待俺兄弟去合力拿捉這廝,以洩前日之憤。」宋江道:「俺也聞得小張良智謀百出,厲害異常,卻是不曾見過,倒要親身前去會會他;如今你們要去,便隨俺同行如何?」三阮齊聲叫:「好」。宋江便自為第三起,將引阮氏三雄,入雲龍公孫勝,小李廣花榮,神行太保戴宗,黑旋風李逵,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九員頭領,二千五百名馬步軍兵,一齊向兗州進發後應。狼嗥山救應兵馬,另由軍師吳用調撥,不在話下。 
  且說兵馬統制聞達,那日在狼嗥山,刀劈田霸,箭射樊瑞,大獲全勝,便備下一通文書,差人飛馬入州告捷,府尹好不歡喜。小張良得了捷報,急急趕到狼嗥山,只見官兵重重圍困,山上緊緊死守,任爾百般辱罵,沒有人下山應戰,聞達指著山寨,得意揚揚地說道:「俺當日在沂州時節,都因高太守被賊人挾住,使展不得,受了許多薅惱,不曾申報,至今懷恨在心!見在重兵圍困此山,賊人堅不出戰,顯已計窮力盡,再過一二日,俺便督兵殺上山岡,甕中捉鱉,管教他一齊都死!」小張良默然無語。一連兩日,山上仍不出戰,聞達大怒,便要衝打上山。小張良道:「統制且慢,賊人詭計多端,提防有詐!」聞達依言暫住。又過了一日,不見半點動靜,聞達心上不耐,又要攻打,三番兩次,小張良只勸且住。聞達心上理會:「這是投鼠忌器,但一家事小,滅賊事大,恁地短見!」那日,聞達一肚皮氣憋不過,不理小張良如何言語,竟指揮兵士,要攻打上山,拿捉強人。山頭上望見偌大聲勢,一齊失色。 
  正是:甕中捉鱉何從脫,網底撈魚無處逃。畢竟聞達能攻破山寨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聞統制威鎮兗州府 小張良智敗宋公明    
  話說當下聞達心中不耐,正欲領兵攻打上山,忽見大道上一騎馬飛馳而至,直入營寨。接著又一飛騎趕到,聞達看出是州里來的,定有緊急軍情。連忙下令兵士暫停,回馬入營,果是州里來的報事馬,各將文書呈奉。聞達接來看時,卻是梁山泊大隊圍攻州城,情勢岌岌可危,府尹發的告急火報。聞達看了,打發過報馬,便道:「州城吃緊,俺非回兵救應不可。」小張良笑道:「統制休慌,這是賊人圍魏救趙之計,你若回兵去救,便上了他的算了。」聞達瞅了一眼,問道:「依你如何擺佈?」小張良道:「兗州城池高壯,垣牆堅固,便有大夥賊人,輕易也攻不破。為今之計,只消派人去州中通報,教府尹閉城死守,不與接戰,待避過他一股銳氣,乘其疲怠而擊之,賊人必走。這裡卻也不必用力攻打,只須百人結一小隊,聲東擊西,日夜登山肆擾,做作攻打的樣子,使他防不勝防,疲於奔命。等到他內裡自亂,便督兵一鼓而登,賊人易滅,巢穴可平,統制以為如何?」聞達道:「俺又不將軍馬全數帶走,這裡賊人勢已窮蹙,憂他甚的!」小張良道:「賊人最懼統制,因而暗中去梁山泊求救,他們攻打州城,便思誘引統制前去,使此地解圍。統制若走,賊人一定要殺下山來,圖個敗中取勝,功敗垂成,豈不可惜?」聞達也覺說話有理,正自打量,不想又一急報到來,州城萬分危急,府尹度日如年,只望統制火速去救。聞達道:「此刻俺可不管了,州城事急,如何不救?」小張良只說是計,仍勸統制勿走。聞達想起沂州前事,哪裡肯應,便引了一半人馬,趕緊去救兗州,小張良也只得跟著走。軍馬一路兼程趲行,直到兗州城外,聞達一聲喊殺,縱馬舞刀,直衝過去,一枝人馬迎頭攔截,卻是梁山泊呂方、郭盛。二人哪裡是對手,沒多幾個回合,就被聞達引兵衝過,直抵城下。城上望見聞統制回來,連忙開城迎入,府尹見了,方才放心。當日晚上,府尹聚集滿城文武,共商退敵之策。府尹道:「前日上城頭視望,見賊兵中軍設下麾蓋,又扯起帥字大旗,卻是賊魁宋江在此。」小張良道:「便是宋賊親到,也休懼怯,且看俺來日略施小計,殺得他個片甲不回。」 
  卻說次日,宋江正自升帳,眾將站立,只聽得一聲炮響,沖天而起,小校報道:「州里有人出城搦戰。」宋江便出帳上馬,引眾頭領來到陣前,只見兗州城上旗旛招展,號帶飄揚,刀槍密佈,劍戟如林,兀自威武。城外邊卻紮下一座大寨,幾個小寨,行伍整齊,軍容壯盛。宋江指點著,說道:「莫非小張良在內擺佈不成?」說話未了,又是一聲炮響,官軍隊裡齊聲發喊。門旗下一員大將出馬,頭戴一頂點金綴銀六楞打就紅銅盔,頂上撒一顆斗來大小朱纓,披一副擺連環吞獸面精巧唐猊鎧,穿一領繡百花飛百蝶綠羅戰袍,著一雙斜皮踢蹬挖嵌錦跟靴,系一條碧□疊勝獅蠻帶,一張弓,一壺箭,騎坐一匹追風逐月千里馬,手執一口渾鐵大砍刀,馬後打著一面大旗,隨風翻飛,顯出斗大一個聞字,如同雷神下界,天將臨凡,令人不畏自怯。宋江道:「多曾聞得大刀聞達之名,端的氣概!」聞達出到陣前,橫刀勒馬,揚聲大叫道:「梁山草寇,擅敢猖狂,今日本統制按臨陣前,快教宋江上來領死!」這時早惱了急先鋒索超,驟馬而出。聞達見了,罵一聲:「反叛賊囚,擅敢猖獗,吃我一刀。」掄動大刀就砍,索超舉斧相迎,兩人殺到三四十合,聞達一口刀神出鬼沒,越殺越有精神。索超抵擋不下,只得撥馬而走。聞達鬥得性發,哪裡肯捨,拍馬趕來,索超回馬再戰。不上十合,聞達向索超當頭一刀砍去,索超慌忙躲過,縱馬飛逃,不想那頭盔被刀上龍吞口一帶,拋落麈埃,官軍一齊拍手大笑。聞達得意揚揚,高叫:「誰人來送死!」只見對陣飛出一人,上身脫得赤條條地,露出粗黑肌膚,手搦雙斧,吼叫如雷,著地捲至,直撲馬前,這是梁山泊步軍五虎大將黑旋風李逵。聞達舉刀喝道:「這等腌臢草賊,休來污我寶刀!」李逵罵道:「你這賊驢,賊將官,且嘗嘗俺的板斧!」口中罵著,雙斧早劈到馬前,聞達抖擻神威,起刀便鬥。李逵滿擬幾下板斧,連人帶馬砍了完事。不想聞達的大刀泣鬼驚神,護定人馬。李逵向左右前後亂砍,一下也不曾著手,心裡發急,口中又不住叫罵,殺到五六十合,不分上下。李逵厭煩了,托地跳出圈子,舞動雙斧,向官軍隊裡猛衝亂殺。官軍沒做提防,倒吃他殺了數十人。弓弩手連忙放箭,才將李逵射退。李逵回入自家隊裡,宋江罵道:「你這黑廝,誰教你出去丟醜!」李逵道:「殺了數十個鳥人,倒要罵俺丟醜!」便挾了雙斧,遠遠地躲開去。宋江卻待收兵,只見對陣挑起索超頭盔,官軍一齊高聲嘲笑。宋江大怒道:「誰人出馬把這廝擒來?」只見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兄弟三人,各仗一條朴刀,大踏步出到陣前,把聞達人馬逼在中間,丁字兒走著廝殺,直殺到三四十個回合,三阮都覺氣力不支,一齊敗陣而走。聞達叫道:「不成材的休來廝纏,只揀了得的來!」不由惱了花和尚魯智深,倒拖禪杖,大踏步直到陣前。聞達道:「你這禿廝面孔好熟!」魯智深道:「怎的不熟,洒家前日在朱笏山,可惜不曾一禪杖打殺你!」聞達大怒,拍馬搖刀,直取魯智深。魯智深哈哈大笑,起水磨禪杖便鬥。那個如怪蟒相似,這個如毒龍一般,格開大刀,還他禪杖;架過禪杖,敬上大刀,你狠我辣,各不相讓。直殺得戰雲昏慘,天日無光,兩方陣上都看得呆了。聞達喝聲:「禿廝了得!」魯智深道:「好傢伙!」鬥到分際,聞達忽地逼開禪杖,拍馬便走道:「果然戰你不過,禿廝休趕!」聞達只是詐敗,待引和尚來趕,放箭射死他。不料魯智深托地收住禪杖叫道:「你教俺休趕,洒家便回營吃酒去。」拖了禪杖,奔回本陣,引得梁山隊中人,一齊揚聲大笑。聞達老羞成怒,回馬向對陣大旗下辱罵,只叫宋江納命。只見一員頭領,縱坐下馬,舞三尖兩刃刀,衝出陣前叫道:「九紋龍史進來也,快獻首級!」聞達一見史進,無名火登時升高,蕩動大刀,當頂蓋下,史進起刀急架,斗五六十合,史進力怯,撥馬便走;聞達一緊坐馬,發開四蹄趕來。小李廣花榮早飛馬迎上,挺槍接住。聞達鬥得火發,高叫道:「今日若斬不得賊人首級,誓不收兵!」花榮覺敵人傢伙沉重,只二十個回合,拍馬向斜刺裡便走。聞達一拍坐馬,忘命追趕,不提防花榮早取弓箭在手,只一箭射去。聞達聽弓弦響,連忙躲閃,卻把盔上的紅纓射落,紅纓帶箭,直飛出數丈以外,梁山隊中齊聲叫好。聞達此時不由驚慌,趕緊撥馬跑回本陣。宋江也自鳴金收兵。宋江因對眾頭領說道:「今日聞達力敵八將,全無懼怯,只也少見!」便吩咐眾頭領:「小張良智謀百出,聞達勇猛萬分,各人謹守營寨,須要小心!」一連相持數日。那夜三更時分,宋江睡在中軍大帳,忽從夢中驚醒,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宋江倉皇而起,花榮、呂方、郭盛三將擁護上馬,出帳看時,只見左邊薛永、施恩,營寨早已著火,紅光衝到半天,火光下有許多人馬殺到,正是官軍來劫寨燒營,梁山泊人馬措手不及,登時大亂。宋江便傳令且戰且走,向後退卻。令林沖、史進、魯智深、武松斷後抵擋,朱仝、索超押護糧草。宋江傳令剛畢,只聽得一聲炮響,正東上一彪軍馬殺到,當先一將,手捻長槍,直衝過來,花榮連忙拍馬捻槍,上前迎住。不料東南上又撞出一員大將,引領數百軍馬,如飛而至。呂方、郭盛各舉方天畫戟,雙馬齊上,戰住那將。宋江見左右無人護從,正自心慌,只聽得有人叫道:「哥哥不必驚慌,俺們來也!」宋江看時,卻是阮氏三雄。接著入雲龍公孫勝,神行太保戴宗也到,五人各仗兵器,擁定宋江便走。只數百步,喊殺之聲又起,為頭馬上一將,引五百名滾刀手,著地捲將過來。一霎時間,中軍營寨就被突破,這個正是兗州大將聞達。此刻黑夜之中,梁山軍心已亂,人無鬥志,宋江只教眾軍速退。聞達在火光中望見宋江主旗,一馬驟至,喝聲:「賊魁宋江,還不下馬受縛!」宋江拍馬徑走。三阮各仗朴刀,上前敵住。公孫勝、戴宗緊緊護定宋江,奪路且走。三阮哪裡是他對手。只十來個回合,聞達逼開三人,拍馬趕上宋江,只叫:「宋江休走。」一路趕去,兩馬只差得百步光景,公孫勝、戴宗又抵擋不下,正在危急分際,斜刺裡忽地殺出一人,高聲叫道:「你這鳥將官,休得欺負俺哥哥,黑旋風來也!」手捻雙斧,直撲馬前,接住聞達就打。宋江聽得李逵聲音,定下驚魂。公孫勝、戴宗保了宋江再走。接著朱仝也到,報說索超受傷而走,生死不明,隨軍糧草,早吃官兵劫去。奔過了一段,只見三阮擁索超趕到,果然身受重創,宋江無語,只教迅速後退。約莫五七里路,只聽得一聲炮響,斜刺裡又殺出一彪軍馬,馬上一員將官,手使開山巨斧,惡狠狠殺將過來,這是聞達部下驍將王林,兀自了得。眾頭領戰了半夜,大都人困馬乏,如何敵得這生力軍。朱仝把王林死命戰住,官軍卻只顧衝殺過來,齊喊拿捉宋江。正紛亂間,小李廣花榮馬匹趕到,上前幫助朱仝,雙戰王林。接著黑旋風李逵和呂方、郭盛都到。李逵掄動雙斧,捨命把官軍亂殺,王林見有人救應,也就棄了朱仝、花榮,撥馬而去。宋江等人馬一路敗退,直到二十里外一個所在,地名落星岡,那時已天亮了。宋江就馬上看時,只見東北角上亂山重疊,山坡下一帶猛惡林子。眾軍此刻都已人困口喝,有的去林子裡坐地,有的四下尋水吃。宋江叫:「且慢亂走,這裡須提防埋伏!」說話剛罷,只聽得眾軍發聲喊,一齊亂奔亂躥。右邊山下早殺出數百步隊,一員將官督領著,都執著長刀、闊斧、鐵槍、鋼鉤、只將梁山泊人馬亂砍亂搠。林子裡卻又烘烘火起,烈烈煙生,兩員步將引兵從林子背後轉出,逢人便殺,有些逃得慢的,都吃逼在林子內燒死。接連聽得炮聲響動,山鳴谷應,不知有多少官軍殺到。官軍乘亂,掩逼上前,當路截住,只叫宋江休走!這許多擺佈埋伏,都是小張良設下的計策。李逵大叫道:「走的也是死,大家快快拚命!」赤著上身,兩把板斧上下翻飛,死力把官軍敵住。正在危急之際,官軍後隊忽然大亂,一片聲叫著苦,紛紛滾滾,四散開去。眾頭領打一看時,兩條大漢各仗一把朴刀,將引千人左右,橫衝過來,槍刀齊發,把官軍一齊殺散。來者非別,乃是插翅虎雷橫,赤髮鬼劉唐。二人拜見了宋江,雷橫道:「哥哥去打兗州如何卻在這裡廝殺?」宋江道:「慚愧!俺受了人家算計。」當下官軍已退。宋江收拾敗殘人馬,暫行停紮。只見林沖、史進引殘兵到來,魯智深、武松保著薛永、施恩也到。薛永、施恩都傷得不成樣兒,由嘍囉抬著走。宋江見了好生難過。施恩道:「兄長,都是俺不小心,卻吃這個大敗仗。」說得兩句,人就昏了。宋江教三阮、戴宗,護三個受傷人先行回山,請安道全替他們醫治。宋江又問:「雷橫、劉唐,你二人因何到此?」劉唐道:「兄長下山去打兗州,吳學究首令項充、李袞回狼嗥山報信,又令董平、彭□、韓滔引一枝人馬,陳達、楊春引一枝人馬,俺和雷橫引一枝人馬,都殺奔狼嗥山救應。那日到了山下,吳角望見救應兵到,引嘍囉衝殺下山,俺們兩面夾攻,便把官軍殺退,殺得那賊都監狼狽而逃。董平、陳達兩起人馬,逕自回山繳令,俺和雷都頭不怯氣,欲思捉那賊都監獻功,因引一千步軍在後追趕,不想路徑不熟,吃他逃去,方才趕到這裡,只見林子裡起火,又聽得喊殺之聲,慌忙殺上前來,卻得與兄長相會。」宋江便教雷橫、劉唐引路,且去狼嗥山安頓,再做主張。公孫勝道:「哥哥如何不回山寨?」宋江道:「俺自上梁山泊以來,無論哪一處州縣,不打便罷;要打,總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不曾有過這樣大敗仗。今番上了大算,倒盡銳氣,無顏回去見吳學究和眾兄弟,且待拿到小張良這廝,方洩俺胸中之憤。」林沖勸道:「勝負兵家常事,何必如此。即今隆冬天氣,佈陣鏖兵,也是苦事,不如暫行回山,且待來年春暖,興兵攻打,再決雌雄。」宋江道:「打不破兗州府,拿不到小張良,誓死不回梁山泊去!俺志已決,不必多言。」林沖等只得住口,相隨一路起行,向狼嗥山而進。行至中途,只見一彪軍馬如馳風電掣,對面趕來,眾頭領叫聲仔細,各按兵器在手,準備迎敵。 
  正是:藥石方除重臥病,魔星剛退又遭殃。畢竟來的是何處軍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雲峰谷三雄求藥 純陽宮一道逞強    
  話說宋江等眾頭領,將引敗殘兵卒,行至中途,忽見一彪軍馬如飛而至。近前看時,卻是狼嗥山寨主吳角,引同三百嘍囉,扛抬著豬羊酒醴,要上兗州來犒軍。當下吳角拜見過宋江,說明來意,宋江便教且慢犒賞,一齊折回狼嗥山去。吳角領命,引了嘍囉先走,梁山泊人馬後隨,直到山寨。宋江計點人馬,十停中折損六七,糧草等物,失去不計其數。吳角就把豬羊酒醴,分撥與眾軍吃,又排下豐盛筵席,宴請梁山泊眾頭領。這時樊瑞箭創平復,引項充、李袞拜見宋江,又和眾頭領都見了,大家入席吃酒。只見聚義廳上,坐著宋江、公孫勝、林沖、花榮、魯智深、武松、朱仝、雷橫、史進、李逵、劉唐、呂方、郭盛、樊瑞、項充、李袞一十六員頭領。吳角師徒傍坐相陪,勸眾人撇開兗州之事,且自開懷吃酒。當晚廳上邊燈燭熒煌,廳下大吹大擂,直到二更方散。自此眾頭領和人馬,暫行安頓在狼嗥山不提。 
  且說戴宗和阮氏三雄,奉命護送索超、施恩、薛永回山,拜見軍師吳用,告稟兗州之事。吳用怒道:「小張良這廝直恁厲害,俺因盧員外臥病,山寨乏人主持,分身不得;不則定要鬥他一下,畢竟誰強?誰弱?」吳用見索超三人受傷,便請安道全替他們施治,卻都是刀箭所傷,傷勢雖重,不曾損壞筋骨,尚無大礙,只教好生休養。過了幾日,武松回山,探視施恩傷勢好否,又取出宋江親筆書信,呈給吳用。吳用看了,才知道宋江不在兗州廝殺,退到了狼嗥山安頓。宋江書中,教吳用添撥勇將,增調兵馬前去,再打兗州,定要將兗州攻破,把小張良碎屍萬段才休。吳用道:「俺梁山泊今有如許軍馬,便折卻三五千人,算得什麼!」武松道:「小張良這廝算計真狠,那日夜裡,公明哥哥受驚不小,若沒護從之人,准吃他們拿去。」吳用道:「兄長不是無謀之人,如何受了算計。他書中不曾細說。」武松道:「那日晚上,是施恩、薛永營寨首先事發,有百餘人撲入寨來,給巡哨的撞見。一聲叫喊,施恩、薛永便行殺出,不想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被他們在背後放火,黑夜中軍心混亂,吃了這個大敗仗。」吳用道:「恁地,這廝倒真有點小智慧,聞達又勇,留此二人,實屬是俺梁山泊的大礙。」便寫下一通回書,教飛毛腿劉通火速投送,一面令柴進、李應準備錢糧,待來日點撥兵將,去兗州再決雌雄。武松因施恩不曾痊癒,留寨伴護;索超卻有楊志,薛永有穆弘、穆春伴護,都不寂寞。再說那日吳用升坐忠義堂,首點霹靂火秦明、黃信、楊林、杜遷、宋萬五員頭領,引馬步軍兵三千,為第一起,隨軍走報機密頭領一員,鼓上蚤時遷。第二點金槍手徐寧,將引馬步軍兵三千,解珍、解寶、歐鵬、鄧飛四員頭領。第三撥又是馬步軍兵三千,令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彭□、石勇、鮑旭四員頭領為副,白日鼠白勝隨軍走報機密。吳用令畢,一十七員頭領,共引九千人馬,雄風烈烈,殺氣騰騰,先後下山,登程向狼嗥山進發,按下慢表。 
  卻說玉麒麟盧俊義,當宋江分兵點將,下山去打兗州時分,早已臥病在床,病勢十分厲害,三番兩次要死,幸得神醫安道全悉心施治,燕青不離左右,晝夜服侍,好容易把病魔打退。可是病了數十日光景,幾經反複,元氣削伐太過,如今又岌岌要虛脫了。那一日,安道全診了脈息,又不由著急起來,便來告訴吳用,只說:「盧員外外邪退捨,內部空虛,再延下去,只怕虛脫難支,如何是好?」吳用道:「仰仗神術,要相救盧員外則個!」安道全道:「這個何消說得,只有一件,如今盧員外所服藥方,內中缺少一味良藥。生藥鋪子裡雖有買處,卻都氣味平常,沒得好的,以此憂心。」吳用問道:「什麼藥?」安道全道:「此藥名喚黃精,功能補中益氣,壯健元陽,產孟州雲峰谷的最上等,只是路遠迢迢,一時又不易採辦到,如之奈何!」吳用道:「要救盧員外性命,只索差人走遭。」念頭一轉,便請武松、施恩到來,說道:「盧員外一病至今,勢將虛脫,安太醫要用黃精一味,挽救沉痾。此藥孟州雲峰谷最道地,小生欲使二位一走,採取良藥,不知願去否?」武松、施恩說道:「俺們一百八人,誓共生死,情逾手足,哪有不去之理,只是此去路程很遠,往反需時,盧員外病重如此,不知可能等待?」安道全道:「俺診員外脈息,尚可支持十天半月,如能速去速來,或者有救。」吳用算一遍路程,又沉吟半晌,忽地省悟道:「山寨放著異人,如何倒忘了,不去求他幫助。」安道全道:「莫非是戴院長?」吳用含笑點頭。武松道:「軍師又來了,他會作神行法,走的騰雲駕霧一般,俺們只生兩腿,如何跟得上。」吳用道:「武都頭,你只知其一,他把甲馬縛在別人腿上,也能將人帶走,走得和他一般快。當初李逵去請公孫先生,就是用的此法。」武松道:「恁地卻好,算得盧員外五行有救!」吳用便把戴宗請到,說個因由,戴宗自然答應。看天色時,還不到午牌時分。安道全說:「事不宜遲,不如當日便走。」大家說好,三人便去打點。武松本是行者模樣,掛上數珠,攜了雙戒刀,無須打扮。戴宗卻是道家裝束,背負寶劍一口,手執拂子。施恩此時早已痊癒,卻改扮做道伴模樣,挎口腰刀,提條朴刀,各人隨身藏著金銀,打點停當,別了軍師吳用便走。三人到了山下,戴宗取出甲馬,各自縛上,唸唸有詞,喝聲:「走!」只見六條腿兒如飛,上道而去。路上,武松、施恩遵戴宗吩咐,每日只吃素酒素食,葷腥一概不得入口,武松覺道苦事。 
  那日趕到孟州地界,施恩叫聲:「到了」,戴宗便卸下甲馬,收了神行法,探明途徑,三人逕取道向雲峰谷走。迤邐行來,只見對面一座高山,東北上一個村子,坐落山坡之下,約莫數十人家,雞犬之聲隱隱相聞,天然景致。施恩道:「山嶺重疊,除了土人才不走錯,何不再問個詳細。省得冤了兩腿。」三人便走入村子,只見屋邊大樹下立著一個老人,仰面看天,口中卻自語道:「轉得西北風緊,不是又要下雪了。」武松等他低下頭來,便上前唱個喏,說道:「老公公,不敢借問一訊,這裡走雲峰谷,不知哪一處去最近?」那老人把武松一看,連忙還禮,說道:「師父,這裡叫做雲峰山,雲峰谷卻在山中,那裡還有一所廟宇,名喚純陽宮,此地走去,還須十里路程。」武松道謝了,卻待轉身要走,那老人忽地問道:「師父,上雲峰谷有何公幹?近來那所在不很好去。」武松聽說話突兀,便道:「俺們要去採取藥物,谷中敢有虎豹傷人?」老人搖頭說道:「別的不打緊,若說採藥,再也休提。」戴宗、施恩聽說,連忙近前問道:「公公,此話怎講?」老人道:「若不嫌老漢多嘴,便來告個備細。」三人聽說話有因,一齊說道:「公公且說。」那老人一蹲身,坐在樹根上面。三人也就樹底下坐了,施恩倚了朴刀。只聽得老人說道:「這裡雲峰谷,谷中出產藥料不少,黃精一種,天下聞名。俺們這個村子上,有好多家都靠採藥過活,一向相安無事。可恨的,冤家來了。一向無事,不想去年忽來一位先生,自稱無私道人,帶領兩個徒弟,趕到谷中,不問情由,把純陽宮裡的常持道士殺了,降伏其餘的幾個道士,霸佔了廟宇去。這先生好厲害,兩個徒弟也兀自了得,兇惡得都如強盜一般。自佔了這廟宇,把這雲峰谷也連帶據住,不許任人到谷中採藥,你如要採取的話,非得把他銀子不可。許多採藥的因絕了生計,大家心中不忿,結了大群,一齊趕去和他廝拚,怎奈這廝兇惡異常,兩個徒弟又了得,鬥了數次,都吃打敗回來,奈何他不得,這所在只索讓他獨佔。聽說這廝近來更凶,暗中兼幹那違條犯法之事,如有孤單客人經過那裡,都管是丟了性命。」說罷,便起來指點路徑,三人也自起身。只聽得他又說道:「那裡不是好去處,你們雖是出家人,也須小心!」武松謝過那老人,戴宗手弄拂子,施恩提了朴刀,三人轉身便走。 
  路上,武松對戴宗、施恩說道:「見今隆冬天氣,想那藥物早給採取收藏,俺們此去,好生把銀子向他買取。任他如何兇惡,見了銀子,不到得將人冷落。」施恩道:「銀子是好東西,誰人不愛,可是此去莫把行藏道破。」三人一路說著,越過一條山嶺,早到谷口,踅將過去時,果見松林裡一座廟宇,一段黃牆頭在林隙中露出,約莫也有七八間屋宇,一條大路直通到山門面前。當下武松在前,戴宗、施恩後隨,走近山門,只見正面一個匾額,寫著「純陽宮」三個大字。一個火工道人,彎腰一步一走,在松林邊拾取枯薪。兩個年紀相似的道童,各仗一條桿棒,在山門下對舞作耍。武松不理,三人徑入山門,踅到第一進屋中,不見半個人影,便向內徑走。到第二進一所殿上,只見殿宇寬敞,香爐內裊著殘煙,琉璃燈光底下,居中一個神龕,黃幔低垂,也不知是何神像。武松三人走到殿上,只喚聲:「有人麼?」殿左角門「呀」的一響,出來一個香火道人,把武松瞅著問道:「這是道院,你來做什麼?」武松瞋目叫道:「做出什麼是什麼!」戴宗連忙搶步上前,打個稽首道:「師兄,俺們特來拜見無私道人,有一點財物奉獻。」這香火道人便是道人的大徒弟,把戴宗打量一過,答個禮,便叫:「請坐!拜荼!」三人就在殿上坐了。香火道人去角門中一走,端出一個茶盤,將兩碗茶敬了戴宗、施恩,留一碗卻教武松自取。武松忍氣取了,不喝一口,就行放下,直著眼看那香火道人。香火道人不理,側轉頭去,卻向戴宗問道:「不知二位哪道而來?何事要尋俺師父?」戴宗道:「俺們從泰安府來此,有事求拜令師,奉獻一點薄禮,伏望請來廝見!」那香火道人叫聲:「少待」,轉身便走。不一回,回到殿上,便引三人進入一間屋子,只見一個道人坐在那裡,頭戴一頂黃緞扁折巾,玄綢抹額,身穿一領水月道袍,腰繫絲絛,足登一雙薄底登雲履,紫黑面皮,三叉臉,狼眼,倒垂眉,鷹爪鼻,海口,年紀將近四十,八尺以上身材。三人進來,道人只略略起身,兩目斜溜著打轉。戴宗、施恩上前見過,武松也只好上來,道人似理不理,只對他斜□了一眼。武松好氣,恨不一拳打倒他。三人坐定,戴宗便告說來意,向道人來取黃精,只說有個道友患病,須服黃精,不憚道遠趕來,銀子多少,只須師兄吩咐,自當如數拜納。無私道人道:「俺這裡黃精最有名,便是趙官家要吃時,也須採辦到此。」戴宗道:「伏望師兄見賜則個,銀子多少,如數拜納。」無私道人大笑道:「你休如此說,這東西俺也收藏得多,你要,便給你拿去,彼此都是教主弟子,何爭在銀子上面。」戴宗大喜。武松心上:「拿了就走怎不好。」無私道人又把武松瞅了幾眼,卻問戴宗道:「他來則甚?」戴宗道:「這是俺的道友,路途寂寞,卻與做伴同行。」說著,猛然會意,忙又說道:「他和病人好生有點干係,故此同來。」無私道人冷笑道:「不曾見這樣道友!他又是佛門中人,干鳥!」戴宗道:「三教一家,何分僧道。」無私道人不語,等了半晌,道人只不把黃精取出,卻教擺酒,問戴宗吃葷麼?戴宗道:「俺們都是吃素。」無私道人笑道:「吃素,是那班禿廝不成材的勾當,你也學他。」戴宗忙說:「不必張羅,只待師兄取出藥來,俺們便走。」無私道人只教:「且住。」吩咐徒弟快備素酒,一面和戴宗、施恩周旋,卻不與武松講一句話,十分冷淡。武松忍著氣。不一時,兩個道童上來,設了杯箸,擺下素酒,無私道人讓戴宗、施恩坐了,才把武松□著,叫一聲:「吃陀頭酒。」武松因心念藥物,忍著氣不發作,坐在一傍。無私道人勸了幾巡酒,忽地放下酒杯,對戴宗說道:「師兄,你遠道到此,誠心求藥,俺自把上好黃精相送,不取分文。只俺也有一事相干,你們也該答應。」戴宗道:「何事?師兄請說!」無私道人指定武松胸前,說道:「這頭陀的一串數珠,兀自可愛,可把來贈俺玩耍。」戴宗皺著眉頭道:「這個……這個……」武松道:「這一百單八顆數珠,是把人頂骨做成的,十分難得,如何輕易與人。」無私道人道:「因為難覓,俺才要他,你如把來相送。俺自給你銀子快活!」武松道:「俺眼裡不曾見過銀子!」無私道人瞋目叫道:「你這廝,你敢回俺的話?」武松怒道:「敢便怎樣?」戴宗、施恩因藥物不曾到手,生怕決撒,慌忙勸道:「師兄息怒!你要數珠也容易,只請你將出藥物,待俺們拿去救了病人,那時再來商量。」無私道人喝聲:「屁話,你們只好去騙孩子!」一推桌子起身,大踏步向外就走,道童也跟了出去,把三人拋在那裡。戴宗便一丟拂子,叫:「快須提防,這廝不懷好意,准來算計人家了!」武松道:「休懼怯,至多是個廝殺。」施恩道:「怕怎的!蜈蚣道人好厲害,只給哥哥一刀了帳。」三人起身,各按兵器在手,只見那道人早趕將來,拽紮起道袍,手仗朴刀,殺氣滿面。三人一看,連忙迎至門口,道人卻不動手,對戴宗說道:「俺看在你的分上,今有幾句說話在此,如若依得,金眼相看;若有半個不字,也教你們認識俺的厲害!」 
  不是道人說出這幾句話,有分教:純陽宮裡,刀光血雨齊飛;雲峰谷中,紅焰黑煙共起。正是:一串數珠生禍患,三條好漢逞剛強。畢竟無私道人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金眼彪火燒純陽宮 武行者大鬧曾家店    
  話說當下無私道人手捻朴刀,守定門口,要逼取武松一串數珠。口中卻高叫道:「俺今有幾句說話在此,若然依得,金眼相看;牙縫中再迸半個不字,管教你們來時有路,去時無門!」武松怒火上衝,就要動手,戴宗以目示意,武松只得忍住。戴宗便對道人說道:「師兄有何金言,洗耳恭聽!」無私道人道:「俺今定要這一串數珠,願把十兩銀子給這頭陀,打發他走;倘若不應,你們自取黃精去,卻留下這伴當為質,待病人好了,再把數珠來掉取了人。」施恩怒道:「放屁,教俺做你奴才不成?」無私道人道:「你這廝也強,且教看俺手段!」戴宗見他說話無理,也不由發怒道:「俺不曾見恁般道人,不給藥物,俺們自走。」無私道人哈哈大笑道:「俺這裡是個閻王關,若能走脫,算你好漢!」武松忿不可遏,大叫道:「你這鳥道人!當初蜈蚣道人更強似你,俺也只消一刀!」便把戒刀一擺,搶出門來,戴宗、施恩各仗兵器,都到外面。無私道人叫道:「俺師父在蜈蚣嶺遇害,兇手原來是你,今日定須替俺師父報仇!」只見他大吼一聲,捻朴刀直搶武松,武松起雙戒刀便鬥,二人就在院子裡動手。道童見勢頭不對,高聲叫喊。道人兩個徒弟聽得,急仗兵器奔來幫助。只見大徒弟舞一對鋼刀,二徒弟使一柄鐵鏟,惡狠狠殺將來,口中大叫道:「哪裡的賊囚,吃了大蟲心肝,敢來撒潑!」戴宗、施恩各舉兵器,連忙上前,那大徒弟就奔戴宗,施恩卻把二徒弟接住,六個人三對兒廝殺著。 
  且說武松斗那無私道人,道人一把朴刀,潑風也似價直逼將來,上剁下搠,左旋右舞,恨不就取武松心肝。武松大叫:「鳥道人好好用力,不要令人殺得沒興!」兩個鬥到十多個回合,武松賣個破綻,左手戒刀逼開道人傢伙,右手戒刀疾捲而進,攔腰一刀,只聽得道人大吼一聲,撲到地上,武松躥去連一刀,早將那大腦袋割下。武松轉身,見戴宗斗那大徒弟不下,只能招架,不能還手,連忙搶步上前,喝聲:「著」,一刀飛去,早將那廝左臂砍斷,連刀帶臂落地,那廝待要掙扎,早被武松飛起一腿,踢倒於地,戴宗上前一劍,就此了命。猛聽得璫瑯一響,施恩在叫道:「哥哥快來,走了人也!」武松轉身看時,一把鐵鏟丟在地上,那個二徒弟走得不知去向。施恩道:「那廝逃走了,俺們快趕!」武松道:「由他,且取藥物要緊。」三人一拔腳奔到殿上,一個老道人伏地便拜,只叫:「師父饒命!」武松喝聲滾開,施恩早在神龕中抓出一人,卻是那個道童。武松喝道:「你這賊童,方才叫得也響。」舉刀待殺,戴宗叫:「都頭且住,教他獻將藥物來。」那道童叫道:「上好的藥物,都藏在後山閣子裡。你們饒我,我便一齊取來相送。」施恩放手,那道童便向後山奔去,不一時,真個取到大包藥物。當下就在殿上,武松教他一一指出藥名,便取了三五個黃精,十餘味上好藥物,把來打個包裹,教戴宗背了。 
  打點剛畢,突地一陣腳聲響動,只見四五個道士擁上殿來,對武松三個納頭便拜。武松忙退後幾步,按定戒刀看時,卻都是赤手空拳,便教起來說話。眾道士一齊起身,卻對武松說道:「師父有所不知,俺們出家人都是安分,向不為非作歹。不想去年這無私道人,忽引兩個徒弟到此,殺死常持道人,把廟宇佔據了,俺們懼怕他兇惡,一齊屈伏,吃盡苦楚。方纔你們三位動手,俺們因沒膽子看廝殺,都去松林裡藏躲。那位二師兄隨後趕來,卻說師父師兄被人殺死,叫大家去幫他報仇,俺們回說不會廝殺,他一氣走了。見今無私道人師徒伏誅,俺們如同重見天日,好不歡喜,所以齊來拜謝,並無歹意。」武松道:「好!你們也苦夠了。俺看此地不是好所在,今日又吃逃走一個,終不能在此常住。你們各自去趕緊收拾,廟中所有財物,揀可拿的盡拿,大家往別處安身罷。」道士道童一齊答應,分頭在廟中搜索;拿了財物就走。戴宗、施恩在惡道房中,也搜得不少金銀,都打拴好了,分做兩個包裹,各背一個。施恩道:「留著這所廟宇,兀自害人,不如燒了乾淨。」武松、戴宗叫:「好!」三人便行動手,四下裡點起十數個火把,刮刮雜雜地燒起來,等到前後左右一齊著火,三個好漢叫聲:「聒噪」,踩開六隻腳,離了這雲峰谷,逕自下山而走。路上武松忽對戴宗說道:「盧員外病勢沉綿,安太醫望藥心切,院長不如作起神行法,先行送藥回山。」戴宗說:「好」,便取了黃精,別了武松、施恩,作起神行法,獨自先走,不在話下。 
  再說武松、施恩二人,當日因天寒日暮,不及趕前途下宿,就在一所山神廟裡,隨便熬了一夜。次日,二人上道再走,趕到午牌過後,只見天上黃雲暗淡,北風凜冽,早又肚饑身冷了。武松因對施恩說道:「俺們跟戴院長走,一路上只吃素酒素食,口中淡的也苦!俺背地裡幾次想吃葷,卻又不敢。如今好了,打發他先行回山,俺們倒得自在。看天色將要下雪,身上又饑,又冷,且趕前面去尋個酒店,吃一頓暢快酒食,再做理會。」二人趕去,不上五里路程,前面一個村酒店,只見林子裡挑出酒望子,被西北風刮得打轉。武松大喜,叫道:「兄弟,前面不是酒店?有得吃了!」二人緊動腳步,直到那個酒店門前,只見一排草房,直拖到山坡下,約有十數間屋子,門前遮著蘆簾。二人一揭簾子,拂身入去看時,設著好多個座頭,一個漢子半身靠在櫃上,頭戴暖帽,遮得只出兩眼,面孔也看不清楚。爐邊一個婦人,雙手抱住氣筦兒取暖。二人揀個座頭坐了,施恩放下包裹,倚了朴刀。酒保上來問武松道:「師父,可吃酒麼?」武松道:「怎的不吃,不問多少,先打幾角上來,牛肉,羊肉,只管取將來吃,少頃一發還錢。」酒保答應下去,先將上酒來,又端上一大盤牛肉。武松問:「可有饅頭賣?」酒保答有。武松叫把二三十個來吃。酒保便取一籠饅頭,放到桌上,施恩把蓋兒一揭,熱氣騰騰,二人拿到口邊,一個連一個,夾著熱酒下肚。只聽得爐邊那婦人說道:「怪道天氣恁地冷,原來又下雪了。」那漢子走到門首,打簾子向外一望,口裡叫:「好大雪!」施恩道:「老天如此作惡,下了大雪,趕路又是苦事!」武松道:「苦,俺們便不趕。」說話時,酒保添酒上來,輳著說道:「師父,天冷怕走,這裡有清潔上房好下宿。」武松道:「恁地卻好!」酒保轉身走去。施恩低聲說道:「哥哥,俺看櫃上那個漢子不尷尬,一對賊眼,常在帽簷下偷□人。」武松道:「休多言,只管吃酒。」正在吃喝,只聽得腳聲起處,蘆簾一動,進來兩個客人,抖著身上雪花,口喊:「好冷。」二客佔個座頭,放下行李,只叫:「快燙熱酒來吃。」這兩個客人剛自坐定,外面又來一人,身披大氅,遮得沒頭沒腦,雪花半背,走過爐邊,那婦人望了一眼,只叫得個「你」字,就住了口;那人徑入內屋子,櫃上的漢子卻跟了走去。武松、施恩看在眼裡,好生突兀。二人又添了兩趟酒,漢子出來,仍到櫃上,只見那婦人走到隔座,向兩個客人一陣子說話,兩人叫道:「恁地也好,俺們便在這裡過夜。」那婦人帶笑轉身,便教酒保過來,把客人的行李拿去。武松、施恩又吃一回酒,那婦人卻走上來,說道:「師父,你們出門人多苦,見今天又晚,雪又大,前途沒有下宿之處,不如作成小店,就在這裡過夜罷。」武松看著婦人,半晌,說道:「如此卻好,出家人真是可憐!」不一回,兩個客人起去,酒保再來傍邊侍候。武松道:「天晚了,把夜飯一發拿來,吃了自睡。」酒保答應,將上飯來,冬天日短,武松、施恩吃罷,已是上燈過後,店中火家收拾關門。二人起身,武松拿了包裹,施恩提了朴刀,酒保伸手來接包裹,武松把手一放,酒保覺得好生沉重。當下,酒保引二人進入一間屋子,放下包裹,打過茶水,酒保自去。施恩倚了朴刀,掩上房門,低聲對武松說道:「哥哥,今日為了老天下雪,留頓這一夜。這裡一定不是好去處,你看那漢子,婦人,好不蹊蹺,小心著了手腳!」武松道:「開口是村,閉口是俏,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當初張青、孫二娘那般手腳,俺也不當一回事。」施恩道:「後來的兩個客人,只怕此刻還在夢裡。」武松道:「休問人家事,俺們自睡。」 
  且說這所曾家酒店,店主名叫桃花郎曾海,為人粗中有細,拳棒精通,原是蔣門神的徒弟。因蔣門神死後,眾徒弟失去靠山,散走四方,各謀生計。一日,曾海經過這紅葉坡曾家店,因和店主說話投機,便在店中做個火家。不想店主婦愛他年輕壯健,暗地裡勾搭上了,合謀把店主弄死,他就冒姓曾氏,佔了婦人和這所酒店。這曾家店的店主,本是兼做私路勾當的,曾海湊著現成,又加蓋上幾間草房,暗中卻設下殺人作坊,逢到有油水的客人,就在黑夜裡結果,劫了財帛。今日武松、施恩下店吃酒,曾海見是一個頭陀和伴當,不放心上。不想帽簷下偷□幾回,卻看出那伴當是金眼彪施恩,這是師父的仇人,冤仇如何不報。正自打算,忽又進來一人,忙跟入內屋子,那人卸去大氅,卻是雲峰谷純陽宮道士,無私道人的徒弟神風。純陽宮和曾家店常通聲氣,他們本來做一路的。當下神風告說:「師父師兄被人殺死,廟宇燒做灰燼,閃得俺無處安身。今日因見兩個客商行李很肥,特地跟蹤到此,漏個消息,好使大哥下手。也是巧事,殺俺師父師兄的仇人,卻也在此店中吃酒,真是天要教俺報仇。」曾海卻說:「你的冤家也是俺的仇人,天教送上門來,只這金眼彪施恩也不是好惹,且教渾家去好言穩住,待夜間下手。」曾海出外來,對渾家輕輕幾句黑話,那婦人便兜搭住兩個客人,又把武松、施恩都留住,曾海、神風好不歡喜。 
  再說武松、施恩到了房中,因這酒店蹊蹺,都不敢安然睡覺,二人只在床上和衣打盹。三更時分,忽聽房門外有人叫道:「睡的人快些起身,店中有賊!」武松、施恩跳下床來,各仗兵器。武松便拉開房門,將腳兒虛蹬一聲,卻把左手戒刀探出門外,只聽得錚的一響,一刀砍在戒刀背上,火星四迸。武松就勢躥到房外,高聲喝道:「奸刁賊囚,竟敢暗算老爺!」施恩手捻朴刀,跟著出來,外面積雪如銀,屋子裡映得十分光亮。只見一個漢子叫道:「金眼彪施恩且聽,冤有頭,債有主,俺是蔣門神徒弟桃花郎曾海,今夜只要取你性命!」施恩叫:「好」,那漢子捻朴刀搶來,早被武松接住。施恩卻待上前,不想又躥到一人,施恩看時,似像一個道士,彼此更不打話,起刀就鬥,兩對兒在雪光下廝殺。正鬥得好,一陣人聲渲染,火把下,一個婦人引四五個火家,各執斧頭、短刀,一齊蜂擁入來,只叫:「休放這廝們逃走。」武松鬥得火發,大喝一聲,只一刀,把那漢子的腦蓋削去半個,跌倒地上。那婦人大叫:「殺我丈夫,誓不干休!」搖動一把鋼叉,直撲過來,眾火家一齊動手,把武松圍住。不上三合,武松一刀劈死婦人,帶轉刀頭,又把一個火家搠倒,眾人發聲喊,一齊丟下兵器逃走。那人和施恩正鬥,聽得眾火家逃走,知道不妙,托地跳出圈子便走。武松見了,拔腳就追。那人奔出屋子,雪地裡一白如銀,苦於無處藏躲,只幾十步,就被武松趕上,一刀搠在後股,栽倒雪中。接著施恩趕到,一把抓了,二人重入屋子裡,打火一照,卻是純陽宮那個道士。施恩罵道:「你這廝,賊性不改,又思暗算人,如今不能讓你再活!」只一刀,割下腦袋。施恩再把火照看時,一個漢子,一個火家,一個婦人,都殺死在地上。施恩道:「這漢子原來是蔣門神徒弟,險些遭他暗算!」當下武松、施恩滿屋子搜尋,不見一人,直到屋後殺人作坊裡,只見留宿的兩個客人,早已支解在剝人凳上。武松歎一口氣,忽聽得鼾聲如雷。施恩道:「這裡有人。」尋去看時,一個火家酒氣熏蒸,爛醉如泥地倒在柴草堆中。武松道:「這廝也樂,一發收拾了罷。」施恩舉朴刀,向他喉間一切,鮮血直冒。前後再搜一遍,真的沒有人了。二人回入店中,武松一抹血跡,把戒刀入鞘,施恩放下朴刀。武松道:「好冷天氣,且吃了一飽趕路。」便打火燙了幾角酒,揀取好的牛羊肉,都燒熱了,大嚼一頓,身上異常溫暖。施恩去房中取出包裹,背上了,提了朴刀,手中各執一個火把,走出店門,伸手去屋簷下點著,被風一刮,登時起火,金蛇吐舌般延燒價去,十餘間草房一卷而空,變做白地。武松、施恩叫聲:「痛快」,離了這紅葉坡,冒夜踏雪而行,取道回山。待二人到得山寨時,盧俊義病勢早已大轉,性命可保,燕青自向武松、施恩拜謝,不題。 
  卻說宋江等眾頭領,留頓在狼嗥山上,專等吳用派兵遣將,再打兗州。那一日,秦明、徐寧、呼延灼三起人馬,先後都到,小校報入山寨,宋江大喜。引眾頭領迎接上山,吳角擺了接風酒,大家吃個暢快。休歇過一日,宋江便引領萬餘人馬,數十員頭領,一齊都向兗州進發。那日趕到離州城數十里地方,只見探子馬前來稟道:「兗州城外左近,紮下許多營寨,旗旛招展,不知是哪裡來的兵馬。」宋江聞報,好生驚異。 
  正是:施展遠謀防大敵,安排兵馬斗雄師。畢竟這許多營寨是何處軍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宋公明疆場斗武 兗州府黑夜鏖兵    
  話說前日宋公明兵打兗州,黑夜敗走,官軍大獲全勝,收兵入城。府尹大喜,在衙門中排下慶功筵席,大宴滿城文武。卻自說道:「此番仗俺宗兄神機妙算,聞統制和眾將官奮勇出力,殺得賊人亡魂喪膽而去,怎不歡喜!」小張良道:「太守慢喜,宋江老奸巨猾,梁山泊人馬眾多,今番吃了敗仗,豈肯干休,最要小心防備!」聞達道:「俺不愁賊人再來,只愁州中兵馬不足,大夥來時,不夠分撥。」大家做一回商量,便備下告急文書,火速申報東京,一面卻去鄰近州郡求救。各州郡聞得兗州吃緊,都派軍馬前來接應,齊集城外,安營下寨,剛休歇得一二日,梁山泊大隊人馬已到。 
  且說宋江全軍人馬趕近兗州,聽說城外紮下許多軍馬,不能再進,便教離城十五里下寨。因落星岡地處險要,前日吃過苦頭,卻撥一枝人馬防守。安營剛定,又一探馬報到,州城左近,半屬各州郡接應軍馬,旗號上看得分明。當晚過去。次日,宋江出了中軍大帳,引眾頭領向前,離城五七里路,在平川曠野排開兵馬,列下陣勢,官軍望見,也自列陣而迎。只見梁山隊伍八字展開,左首列著五員頭領,乃是林沖、魯智深、朱仝、李逵、呂方;右首五員頭領,卻是花榮、史進、雷橫、劉唐、郭盛;都頭領宋江,法師公孫勝卻擁在居中。宋江身披大紅袍,手捧令字旗;公孫勝道裝仗劍,各跨高頭駿馬,兩騎並列,兀自威風。官軍陣上,卻也壁壘森嚴,軍容肅穆,旗門底下,三騎馬並肩排列。中間橫刀勒馬,全身甲冑的,兗州都統制大刀聞達;左是小張良賈居信;右是兵馬都監雷英。兩傍分列著提轄、團練使等一二十員將官,都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兩陣相對,北風獵獵中,只見官軍隊裡一聲炮響,一員團練使手捻鐵槍,飛馬而出,大叫:「賊魁宋江快獻頭來!」這裡早惱動赤髮鬼劉唐,捻朴刀飛步上陣。那團練使挺槍喝道:「來者是何鬼魅?且自留名!」劉唐叫道:「若問你家祖宗,梁山泊步軍五虎大將,赤髮鬼劉唐便是!」那團練使揚聲大笑:「這等猥瑣人物,也稱虎將。」劉唐腳快手快,撲到馬前,一朴刀直搠將去,那團練使起槍急架,就行斗住,雙方戰鼓齊鳴,高聲喊殺。二人殺到一十五個回合,劉唐翻身躥到馬後,只一朴刀,搠中馬屁股上,那馬負痛,一聳一蹶,把團練使跌下馬背,跌得發昏,劉唐搶上去就割了頭。只見官軍中發一聲喊,又出一員步將,手仗一柄大鐵鎚,高叫:「賊人且住。」不道劉唐腳步如飛,提頭徑回本陣。那人見劉唐入陣,一手執鎚,一手叉腰,站在陣前高聲辱罵。宋江大怒,卻見一員穿紅的頭領,身跨赤馬,冠挑雉尾,手仗一桿方天畫戟,飛騎直取那人,原來是小溫侯呂方。斗十多合,賽仁貴郭盛見呂方戰那人不下,驟馬上前,挺戟便刺,呂方氣力不加,抽戟卻走。郭盛獨鬥那人,戰到十多個回合,吃他飛出一鎚,碰在畫戟頭上,震得虎口出血,慌忙撥馬跑回本陣。那人大叫道:「下流強賊,不把一點苦吃,也不識俺周老爺厲害!」此人是誰?聞統制麾下步軍驍將周謹。此人本是梁中書部下一名副牌軍。只因當年與楊志東郭比箭,吃梁中書呵斥,不忿在心,便棄職而去,流浪到此,恰好聞達調任兗州,二人往日在大名時節,也過得好,就去相投。權充一員偏將。周謹正叫,忽見對陣搶出一條黑大漢,手搦雙斧,吼聲如雷,撲到當面,不分皂白,掄動雙斧攔頭劈下,周謹舉鎚相敵,搭上手就打有五十個回合,如同二虎相爭,不分上下。兩方陣上官將看得有勁,都不由高聲喝采,聞達馬上指點著說道:「梁山泊有個黑旋風李逵,就是此人。」李逵、周謹又打三四十個回合,猛聽得陣上鳴金,周謹掣回鐵鎚,李逵也收轉雙斧,叫道:「漢子,你倘使是一條好漢,也休躲賴,俺們明日再鬥!」周謹道:「畜生養的不鬥!」李逵叫:「好」,二人大踏步各歸本陣。宋江收兵回營,李逵卻來帳上說道:「哥哥,俺正和那廝酣鬥,如何要緊鳴金?」宋江道:「小張良詭計多端,只怕兄弟有失。」李逵道:「明日出戰,定取了那廝性命才休!」 
  當日晚上,宋江傳令各寨在意巡哨,嚴加防備,一夜無話。直到次日,宋江令林沖、呂方、郭盛守護中軍,自引眾頭領再到陣前,秦明、徐寧、呼延灼三起人馬,左右中依次展開,弓弩手壓住陣腳。宋江卻待點將出馬,黑旋風李逵早已奔到陣上,大叫道:「使鐵鎚的漢子快快出陣,黑爺爺今日又來也!」說話聲裡,周謹對面撲到,李逵叫聲:「好漢子」,二人交手就打。殺到五十個回合,周謹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今日俺可鬥你不過也!」拔步飛跑,就向左邊沿陣而走。李逵有心要取他性命,哪裡肯捨,邁開大步便趕,趕近陣腳邊,猛聽得一聲響亮,李逵跌入陷坑之中,上面探下十幾把撓鉤,將李逵連人帶斧搭住,繩穿索綁,推出陣前。宋江一見羞忿交並,喝聲:「哪位兄弟出馬,也拿他一個來雪恨!」只見霹靂火秦明圓睜虎目,狂吼一聲,舞狼牙棒,縱坐下馬,直衝對陣,官軍中一將拍馬相迎,手舞雙刀,直取秦明。鬥到分際,秦明逞神威只一棒,把那將打落馬背。對陣門旗下鸞鈴響處,又是一將出馬,大叫:「秦明逆賊,殺我部將,誓不干休!」秦明認得,此人姓崔名猛,今為青州兵馬提轄,善使一條虎尾鋼鞭,又射得一手好箭,連發雙矢,人莫能敵。秦明在青州時分,崔猛還不曾做兵馬提轄,早有聲名。當下秦明聽得他叫罵:「逆賊」,怒火沖天,舉狼牙棒就打,崔猛揮鞭急架,殺在一處。鎮三山黃信見崔猛猖狂,忿不可遏,催坐下馬,仗喪門劍,也到陣前;官軍中卻又飛馬殺出一將,把黃信迎頭接住,四匹馬做兩對兒廝殺。崔猛知道秦明厲害,鬥到十五六個回合,便逼開秦明兵器,撥馬而走。秦明殺得出火,拍馬追趕,崔猛早帶下鋼鞭,暗取弓箭在手,扭轉身只一箭,向秦明咽喉射來,秦明算是有心提防,聽得弓弦響處,把頭一低,避過這一枝箭。不想崔猛一發雙矢,一箭剛過,第二枝箭接連又到,把秦明射的頭盔歪落,髮結散亂,秦明不敢再戰,驟馬跑回本陣。崔猛回馬,見那將斗黃信不過,斜刺裡就是一箭,黃信眼快,急將喪門劍一撥,箭頭爆到額上,鮮血直流。黃信心驚膽戰,慌忙退走,那將也拍馬自回。崔猛好生得意,揚弓大笑。歐鵬、鄧飛不由怒發,雙馬齊出,直取崔猛。兵器剛舉,歐鵬肩窩早中一箭,倒撞下馬,眾人搶救入陣。鄧飛膽寒,倒拖鐵鏈,伏鞍而走。崔猛暗想:「俺是客將,今日連敗數人,威風已足!」剛欲收弓回馬,只見一人飛馬上來,大叫道:「你這廝且住,美髯公朱仝來也。」崔猛連忙一手綽鞭,朱仝長槍刺到馬前,崔猛奮勇敵住。戰十多合,崔猛把馬一撥,向旗門裡便走。朱仝道:「看你射得我麼?」拍馬趕來,迎面一箭已到,朱仝算躲得快,箭鏃在耳邊擦過,皮破血出,朱仝心慌,撥馬跑回本陣。官軍一齊拍手,揚聲大笑。崔猛見又一個敗走,立馬高叫道:「跳梁鼠輩,見崔大將軍的神箭麼?」宋江大怒道:「今日俺梁山泊倒盡威風,誰人出馬力殺此賊!」只見一員頭領連聲應道:「小弟願往!」挺槍縱馬,直到陣前。那頭領戴一頂鋪霜耀日朱纓鳳翅盔,身披一副良工鉤嵌榆葉甲,腰繫一條鍍金獅蠻帶,前後兩面護心寶光鏡,罩一領緋紅團花袍,足穿一雙黃雲牛皮戰靴,懸一張寶鵰弓,掛一壺狼牙箭,手仗一桿堆雪爛銀槍,坐下一匹能征慣戰大宛飛霜馬,相貌堂堂,神威凜凜,一面號旗上寫得分明,卻是小李廣花榮。崔猛抬頭看時,暗吃一驚,待花榮行至近前,便揚鞭高叫道:「花榮,你是將門之子,也曾食君之祿,何苦昧心助逆,受人唾罵。今日若把宋江縛來奉獻,萬事全休;如若執迷不悟,休怪俺下手無情。」花榮笑道:「無恥狂夫,敢肆簧舌,既經交手,休得容情。」崔猛喝一聲:「好」,催動坐馬,揮鞭就打。此去彼來,戰到十多個回合,崔猛撥轉馬頭,向斜刺裡就走,花榮暗笑,拍馬追趕。只見崔猛回馬一箭,對準花榮劈面射至,不想花榮早經帶下銀槍,取弓在手,那枝箭到,花榮起右手只一綽,綽在手裡,搭上弓,拽滿了還射過去。崔猛第二枝箭剛巧發出,兩箭相遇,箭頭一激一碰,直飛落地上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崔猛見雙矢不著,早已慌亂,來不及發第三矢,花榮一箭已到,正中咽喉,翻身落馬,梁山隊中一齊喝采。宋江乘勢揮動令旗,驅兵掩殺過去,官軍大敗,傷亡無數。宋江收兵回營,雖勝了這一仗,卻因李逵被擒,心中悶悶不樂。 
  一連三日,兩方互有勝負,相持不下。那日晚上,宋江正與公孫勝、林沖、花榮等,在大帳上商議軍情。徐寧忽地入帳稟道:「小弟部下九頭鳥呂振,要見兄長說話。」宋江道:「喚他入來!」徐寧便引呂振上帳,拜過宋江,說道:「俺自歸順梁山大寨,不曾有過半點功勞,今夜擬乘天寒月黑,前去官軍中沖營劫寨,兼思救取李頭領脫險,特來請令。」宋江道:「你肯出力,怎的不好,可要多少人馬?」呂振道:「只須步軍三百。」宋江便教徐寧照撥。徐寧、呂振去後,宋江立叫時遷、白勝進帳,卻說如此如此,俺在這裡專等回報;時遷、白勝得令而去。一回,時遷、白勝入帳稟道:「俺們奉令,兜抄捷徑而行,直到官軍營寨左近伏著,卻見呂振引人到來,直入官軍寨內,靜悄悄沒有半點聲息。約莫炊許時分,寨柵裡才起了一片火光,有些喊殺之聲,俺們趕緊便回。」宋江喝聲:「理會。」二人退去。又一回,只見呂振趕入帳來,呈上李逵兩把板斧,說道:「告稟都頭領,方才趕到敵營,拔開鹿角,引三百人一齊撲入,不想驚動官軍,李頭領又尋不見,大家只得混殺一場,趕緊退出。俺衝過一個營寨時,忽見李頭領的一對板斧,便行搶了,謹呈驗察!」宋江把板斧反複一看,忽地走下帳來,執了呂振的手,口中只叫:「好!好!你有恁般膽氣,俺也不枉將你收錄。」公孫勝道:「徐教頭眼力不差,能得這等勇將!」宋江放手,卻也說道:「你雖不曾救取李逵脫身,卻搶出兩把板斧,也應記功一次。」呂振道:「小人無功可記。」宋江叫道:「官軍人馬眾多,壁壘森嚴,你只帶三百個人,能在那裡殺進殺出,使敵人驚悸亡魂,不敢將俺們小覷,怎說無功?你恁般勇猛,俺山寨許多頭領,不到得更勝於你!」說罷大笑。公孫勝、花榮等也讚不絕口;只有林沖默然無語,似不服宋江說話。宋江不理,又對呂振說道:「你能幫助俺出力,俺當另眼相看,好生把你提拔;你們幹下這場功勞,明日還須按名犒賞,你且去罷。」呂振拜謝自去。次日,宋江帶了酒肉,錢物,親到徐寧營中,命呂振召集昨夜劫寨之人,按名賞賜酒肉、錢物,三百人個個有吃,有拿,歡聲如雷。原來徐寧收了呂振,便命他為頭,編下一千二百名棍子手,分做四隊,由呂振每日訓練,傳授棍法,早經練成大半。此番徐寧下山,便帶了兩隊同來,不想就立下功勞,徐寧也喜。犒賞既畢,宋江回至大帳,便備下幾通密札,加封牢固,教心腹小校,悄悄分送給眾頭領,各依札中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那日晚間,二更過後,宋江、公孫勝正坐中軍大帳,忽報左營火起,宋江微笑。接著小校又報,左營撲滅,前營卻又起火,宋江教再探報來,小校退去。不一回,聽得左右前後,隱隱有聲,宋江以目示意,帳下兵卒都走;公孫勝也起身,一拂道袍,轉入帳後,帳上止剩宋江一人,只在這個時光中,猛聽得一聲大叫,一人手執鐵鎚,引百名步軍撲入帳來,乃是周謹。當下宋江叫聲:「不好。」一推案子,起身就向帳後而走。周謹高叫:「宋江哪裡走!」緊一步搶上大帳,不留神兩腳蹈空,哄嚨一聲響,身子直墜入陷坑裡。左首搶出美髯公朱仝,右邊跑出插翅虎雷橫,大家叫聲:「著」,十數把撓鉤齊下,將周謹全身搭住,連那柄大鐵鎚也搶了。那一百名步卒知道中計,慌忙轉身退走,卻見兩傍火把齊明,數百人齊聲喊殺,就中跳出一個胖大和尚,掄動禪杖,截住歸路。一陣子亂打亂殺,那一百人盡都喪命,不曾有一個回去。魯智深打得火發,又掇轉身子,朝前殺奔過去,撞著馬上一將,引兵對面殺到。魯智深好快活,迎住便鬥,不多幾合,又殺到一個將官,卻是王林,拍馬挺槍,上來雙取智深,斜刺裡卻撞出雙鞭呼延灼,大叫:「匹夫休得逞強。」搖動雙鞭,便把王林戰住。智深和那將鬥到十合,只一禪杖,打於馬下。智深叫道:「你們鬥著,洒家要殺到前面去!」拖了禪杖,踩開大步,只向人多處衝殺,火光叢中,要是撞見官軍,不管馬的,步的,掄起禪杖便打,殺聲撼地,叫苦連天。智深一路奔去,迎頭又撞著兵馬都監雷英,只斗十個回合,雷英無心戀戰,撥馬便走。智深趕去,雷英馬匹如飛,早已不見。智深道:「便宜了這直娘賊!」這時官軍營寨大半著火,紅光衝起九霄,一片喊殺之聲,人馬紛亂。智深向前再趕,撞著錦豹子楊林,正拿得一個將官,引嘍囉押向宋江大寨而去。智深不顧,一路趕殺將去,又撞見石勇、鮑旭,引兵東馳西突,也在亂殺人。智深道:「殺盡這班撮鳥!」又奔過一段,只見一員頭領,似像徐寧,正自單槍匹馬,追趕一人,智深看見,連忙擺開禪杖,搶過去當路截住。 
  有分教:末路豺狼,卻逢虎豹;破巢燕雀,忽遇鷹鸇。直教:展開伏虎降龍手,擒取忘恩負義人。畢竟徐寧追趕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徐寧怒斬九頭鳥 宋江智斗小張良    
  話說魯智深見一員頭領,飛馬追趕一人,便橫拖禪杖,攔到當路截住。那人飛奔近來,一聲不響,起棍子向智深就打;智深大怒,揮動手中禪杖,接住便鬥,看那人時,卻是九頭鳥呂振。呂振因前後有人,心裡不由驚慌,棍法散亂,吃魯智深只一禪杖,打斷腿骨,大叫一聲,跌倒地上。接著那員頭領趕到,勒住馬匹,智深打一看時,果是金槍手徐寧。徐寧向地上一看,叫道:「這廝兀自兇惡,若沒魯提轄幫助,多管吃他逃去。」這時有一隊步軍趕到,徐寧喝把這廝綁了。智深叫道:「徐教頭,你且把這廝押去,洒家要去殺人,且出得這口鳥氣!」說罷,殺砍向前,只見一隊自家人馬,卻是解珍、解寶,奪得不少糧草,押著過來。不多路,又遇見韓滔、彭□,引人馬得勝回轉。又撞到九紋龍史進,押著百餘投降的兵士,向自家營寨走。智深叫道:「史大郎,因何不去殺那班撮鳥,卻自回兵?」史進道:「俺奉公明哥哥將令,去官軍中燒營劫寨,那廝們不曾提防,登時慌亂,俺們便趁火大殺,殺了足有一個更次。如今敵人軍馬,有的殺敗,有的逃奔入城,沒得對手,只索回兵。」智深道:「這又是不爽快的事!」只得轉身,跟了史進便走。待眾頭領一齊回營,人馬各歸隊伍,收拾起擺佈埋伏,早是天光大亮。這時分,宋江和公孫勝升坐大帳,一個個頭領都上帳參見,報功繳令。宋江因前日大敗,懷恨在心,除投降的不計外,所有拿到大小將官,吩咐一例開刀。拿獲的糧草馬匹,由軍政司盤查入冊;各人功勞,卻有賞罰司分等記錄。 
  且說眾頭領繳令既畢,只見徐寧押著九頭鳥呂振,上帳來向宋江請罪道:「小弟萬死!這廝狼心狗肺,反覆無常,當時冒昧,不合將他收錄,致貽今日之患。若非兄長明察,爭些兒又中毒計,今請將俺治罪,以昭賞罰!」說罷,伏地不起。宋江道:「你自愛他武藝,一時失察,又誰知做出這等事。你今將他拿住,卻好將功抵過,恕你無罪,起來罷!」徐寧稱謝起身,站在一傍。宋江一拍案子,喝把這廝推上來,嘍囉齊聲答應,把呂振抬到帳上。宋江罵道:「你這昧良的賊囚!當日俺本要將你斬首,卻得徐教頭救了性命。你乃不思報答,反自勾通官軍,欲圖大舉,如今奸謀敗露,更有何說?左右與我拿去砍了!」嘍囉得令,抬了呂振就走;徐寧恨極,直跟到大帳外面,寶劍出匣,舉手一揮,把呂振砍做兩段。 
  原來呂振自到兗州,見官軍聲勢浩大,忽地變心,和小張良暗裡勾通,透漏梁山泊軍情;可是彼此不曾見面,消息雖通,卻不敢便行下手。那日,一想有了,只消如此如此,包管宋江會得中計。這一班棍子手,平日裡因和呂振親近,漸漸受他蠱惑,大半變做了他的心腹。呂振定下妙計,便用甜言蜜語,將那班人哄得動心,大家貪圖富貴,齊願出死力幫助。呂振大喜,便在徐寧前自告奮勇,要率部下前去劫寨,徐寧不察,竟自聽信。呂振到了官軍中,廝見過小張良,暗約日期,放火為號,教乘夜前來劫寨,裡應外合,若將宋江拿了,不是一件天大功勞!呂振臨走,官軍卻自舉起火把,高聲吶喊,彼此假廝殺一陣,遮人耳目。又恐宋江生疑,卻討李逵一對板斧,帶去獻功,以堅其信。不想宋江見呂振討令,已自生疑,及聞得時遷、白勝回報,又見李逵板斧,便決定其中有詐,人不曾看見,卻會搶得兩把板斧,不爭有此巧事? 
  次日,宋江假意犒軍,卻留心細點人數,三百人不缺一個。黑夜裡沖營劫寨,兩方廝殺,總有死傷,如何三百人去了,三百人好好回來,又是一個老大破綻。宋江一聲不響,暗裡與公孫勝、林沖、花榮商議。將計就計,卻把密札給眾頭領,教徐寧尤加意嚴防,切莫著了手腳,呂振見約期已到,便密遣心腹,去幾處營寨裡放火,官軍望見火起,一齊殺奔過來,不想這裡早經安排埋伏,官軍沒做手腳,反被殺得落花流水。宋江又預令幾枝人馬,抄襲到官軍側面,放火劫寨,逢人亂殺,官軍腹背受敵,不知高低,一片聲只叫得苦。徐寧自接宋江密札,暗裡嚴防,昨晚火光起處,官軍真個殺到。徐寧道:「俺兄長也神奇,且自看來?」提槍上馬,出到營門外看時,早見四下裡都是火光,官軍分幾路殺到。徐寧暗裡喝聲采,卻待縱馬上前,只見九頭鳥呂振,引數百人奔將過來,頭上都紮的白布條子,大呼小叫。徐寧會意,便高叫道:「不問是否敵人,但見頭紮白布條的,先與我著力的殺!」呂振一看不好,也大叫道:「欲圖富貴,快捉宋江,兄弟們反了罷!」數百人同聲應和,一齊轉身,向梁山隊中衝殺。呂振趁著混亂,舉起棍子,猛撲徐寧馬前,徐寧早有心提防,挺槍便鬥。此時火光沖天,殺聲動地,梁山泊人馬精神百倍,官軍大敗,叫苦連天。呂振見事機敗露,早自心驚,他又是徐寧手下敗將,如何抵擋得下,鬥到那裡,只得跳出圈子,奪路逃走。徐寧火發,拍馬追趕,卻得魯智深幫助拿下,除了一害。 
  且說徐寧當下斬了呂振,提頭回入大帳,宋江便傳令道:「呂振伏誅,大快人心,所有附從兵卒,除殺死者不論外,其餘一概免究!」發落完畢,忽小校上帳報道:「官軍營寨燒得精光,兗州兵將都退入城去,四門緊閉,各路救應軍馬大半走了。」宋江便令拔隊起行,前進十里,安營下寨,果見一片灰燼,營寨全無;兗州城四門緊閉,城頭上卻密佈旗旛號帶,槍刀劍戟,仍自威嚴。宋江看了一遍形勢,便引軍列隊而出,直逼城下,教史進出馬搦戰。史進橫刀躍馬,往來馳騁幾回,城上邊靜悄悄地,不見一兵一卒出城應戰。史進大怒,喝令眾兵士攻城,不想奔近城腳邊時,城頭上一聲梆子響,打下許多埋伏,傷人無數。宋江教史進且退,另撥一隊炮手,施放大炮轟城。怎知這兗州城垣堅固,一時攻打不開,便小有毀損,縣官府強督民夫,登城冒死修理,這邊毀壞,那邊早又修補完好,城外倒也沒做手腳。相持了大半日,梁山泊人馬疲勞無功,宋江只得收兵暫退。 
  當晚,眾頭領齊集帳中計議。宋江道:「小張良這廝直恁可惡,他欲曠日持久,老我士心。」林沖道:「即今天寒地凍,兵士多苦,破了兗州,也好早日回山休養。」宋江道:「不是麼?天氣更冷,早晚要下大雪,雪中廝殺,更是苦事。」眾人議到三更左近,方才歇了。次日,宋江引領人馬,再到城下搦戰,兗州城仍舊四門緊閉,無人出戰。半晌,只聽得梁山隊中鑼鳴鼓響,擁出一隊步軍,約莫五六十人,當先一個嘍囉,身披綵衣,手執長竿,竿頭上挑起呂振首級,又是一輛囚車,車中裝著周謹,卻用一面號旗標明,插在車上,數十嘍囉簇擁了,朱仝、雷橫兩員頭領提刀監押,嘍囉推著車子,一路走,一路打轉。轉了幾回,只聽得數十人一齊開口,唱起歌來道:有人枉號小張良,人要強時力不強;滿腹奸刁空使盡,從今不敢上疆場。 
  又唱道:兗州城上彩旗明,只見槍刀不見兵。蓋世英雄聞統制,城門洞裡躲殘生! 
  數十人同聲共唱,顛來倒去,城頭上聽得十分清楚,大家呆呆地不做一聲。聞達手仗寶劍,登城巡查,剛巧在城頭上轉過來,一聞此歌,心頭火發,大叫道:「快快開城出戰,俺須殺盡這班草寇方休!」此時小張良上城來觀望形勢,連忙勸道:「統制休惱,你若出戰,便中了賊人詭計也!」聞達好容易按下怒氣。哪知城下一唱百和,仍不斷地高唱,有些嘍囉更指手畫腳,做出許多醜態,向城頭上高聲嘲笑,聞達再也按捺不得,大叫道:「大丈夫受得恁般羞辱,俺今不問長短,且和賊人拚個死活!」小張良道:「統制定要出馬,俺教人好生接應。」聞達叫聲:「好」,將寶劍入匣,下了城頭,整束衣甲,上馬提刀,一聲炮響,引五百人殺出城關,那嘍囉見城門開放,一齊轉身,推了車子就走。聞達大怒,飛馬殺奔過來,美髯公朱仝挺槍便刺,當路截住。只七八個回合,朱仝轉身就走,聞達勒住馬匹,卻不追趕。早又搶到插翅虎雷橫,舉朴刀直撲馬前,重又戰住。又是七八個回合,雷橫跳出圈子,叫道:「你敢追趕麼?」聞達住馬喝道:「不趕何妨?」只見又是兩條好漢飛馬而上,第一個手舞三尖兩刃刀,對準馬頭直劈下來道:「認得梁山泊九紋龍史進麼?」聞達舞刀架過。第二個早又一馬衝到,叫道:「俺是豹子頭林衝!」蛇矛一起,兜心刺來,聞達抖擻神威,把那兩個敵住,三匹馬丁字兒轉著。不到十個回合,聞達猛聽得背後起了殺聲,慌忙逼開林沖、史進,回馬看時,卻是杜遷、宋萬、韓滔、彭□四條好漢,引數百人掩到城下,欲思乘勢搶關。不料小張良有心提防,城腳下預伏弓弩手,聞達又回馬過來;杜遷等恐怕兩面受敵,只得倒退而回。聞達收兵入城,卻自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險中了賊人奸計!」自此再不出戰,閉城死守,晝夜提防,憑恃城高牆厚,梁山軍馬雖眾,卻也奈何不得。宋江見一計不成,回入營中,便令楊林、鄧飛、杜遷、宋萬四人,各引三百嘍囉,如此如此,四人得令而去。又令時遷、白勝、石勇、鮑旭,各引精細嘍囉五十,如此如此,四人得令而去。又令劉唐、解珍、解寶,各引能言有膽的嘍囉數十人,如此如此,三人得令去了。只見小校報道:「兗州有人下書到此。」宋江便教喚他進來。只見兩個老軍走到帳上,呈上書信。宋江看時,聞達因部將周謹被擒,願將李逵換取,只教當日答話。宋江便對兩人說道:「統制既要走馬換將,俺就遵照,回書不寫了,鐵鎚一柄,且拿去作為信物。」兩個老軍退下大帳,扛了那柄大鐵鎚自去。宋江便令取出周謹,反剪兩手,騎在一匹馬上,自引軍監押著,出到陣前,只見城門開處,聞達引兵而出,排下陣勢。當下兩方再答了話,聞達喝令推過囚車,把李逵從車中取出,也教他騎上馬背,兩手反剪了。兩邊一聲炮響,各用鞭子打著馬屁股,只見周謹一馬向官軍中跑去,李逵那匹馬卻對梁山隊裡跑來。李逵本是步下,不慣乘馬,又兼反剪兩手,使不出勁兒,那馬負疼,連奔帶跳直衝過來,卻把李逵跌下馬背,合撲著地,磕了沒頭沒臉泥沙。李逵沒做手處,只在地上打滾。嘍囉看見,連忙將他扶起,鬆了兩手,眾頭領見他那副嘴臉,不由大笑。李逵大叫道:「干鳥!卻把鐵牛好笑?俺吃了好大的虧,怎能不報!」一伸手就搶把刀,大踏步出去要殺官軍,不道聞達早退入城中,四門依然緊閉。李逵無奈,在城下大罵一陣,只得回來。宋江收兵回營,叫李逵上來,交還給他雙斧。李逵告道:「俺此番受盡薅惱,當日聞達這廝,幾次要將俺開刀,小張良卻替俺求情,只教暫行監押,不知何意?」宋江道:「他自有意思,你這兩日也吃苦,休多說,好好養息去罷!」李逵自去吃酒尋樂,不在話下。 
  且說聞達回入城中,見換還愛將周謹,好不歡喜,便賞賜酒食與他吃,教他去好生休養。半晌,忽有人報入州衙道:「今有男女老幼數百人,齊集北門城下,口口聲聲要見太守,不知何事?」府尹聞報,便和小張良來到北門,果見城下聚集許多百姓,扶老攜幼,哭哭啼啼,只叫太守救命。府尹就立在城頭上問道:「你們從何處到此?如此狼狽。」只聽得有人答道:「俺們都是附近村坊上人,因近日梁山泊強人常來打劫,鬧得村坊裡雞犬不寧,十分苦惱。不想這兩天內,強人更凶,劫了財物不算,又要拉人去充當苦役,你若不依,便傷了性命。我等此刻無路可走,只得逃向城裡來,伏望太守開城救命!」府尹道:「只也可憐!」卻待下令開城,小張良忽叫:「太守且住,只怕其中有詐。」太守一唬,就此住了。次日,城外百姓鬧得更響,府尹再上城頭看時,只見幾個年老的,已都凍僵在城頭下面。許多人卻對著城門哭拜道:「天氣恁般寒冷,再不開城,大家都要凍死!」不多一回,半空中飄飄灑灑,竟下雪了,那百姓越聚越多,哭聲和呼聲鬧成一片。聞達聞訊,登城來觀看一過,說道:「太守明鑒,他們如此苦楚,怎說是詐,萬事生疑,還能行兵出戰麼?」府尹說:「是」,小張良不及開言,聞達早令兵士啟城,眾百姓一擁而入,口裡只叫:「青天老爺,重生父母。」不多時,又來一起,一共不下數百人。直到酉初時分,又有數十人入來,其中十多個壯健男子,綁了一條大漢,簇擁著直入州衙裡,卻有兩個男子朝上稟道:「我們都是善良百姓,只因今日有一起強盜,來村坊裡四下劫掠,臨走時分,卻遺下這條大漢,獨自在雪地裡亂撞,我們見他孤身可欺,大家冒死上前,把他拿下,解來請太守發落!」府尹喝令推到當面,只見凜巍巍一條大漢,紫黑闊臉,鬢邊一搭硃砂記,上長一大撮黑黃毛,眼射凶光,滿身殺氣。府尹一拍案子,喝令:「左右與我拖下去打!」那漢子瞋目叫道:「老爺是梁山泊赤髮鬼劉唐,俺自晦氣,著了你們手腳。今日壞了俺一個,後日俺宋公明哥哥前來,把這裡大小村坊都洗蕩了。」府尹大怒道:「左右快些動手,與我著力痛打這廝!」眾公人一聲呼喝,把劉唐倒拖下去。劉唐大叫道:「你們這班鳥人,只管用力打,俺若叫了一聲,不算梁山泊好漢!」剛打得二三十下,只見小張良轉上廳來,向府尹耳邊說了幾句,府尹便喝:「住手,且將這廝押入大牢,卻再理會。」府尹退堂,眾百姓也自散出,向各處找所在安身。當晚合城嚴防,徹夜梭巡,竟沒有事變發作。聞達因說道:「小張良這廝自負多智,一派疑神疑鬼,俺今再不相信他!」次日,陽光匿景,地上積雪更厚,山巔樹杪,皚皚一白,好個銀裝世界。兗州守城眾軍士,都因天冷難當,手僵足凍,大家縮做一團,躲下城垛子下去,主將也自禁壓不得。 
  是日黃昏時分,宋江升帳,令秦明、楊林、鄧飛做一隊,魯智深、李逵做一隊,朱仝、雷橫做一隊,呼延灼、韓滔、彭□做一隊,徐寧、史進做一隊,林沖、黃信做一隊,六隊一十四員頭領,各引馬步軍兵,如此如此。又令軍政司分發下火酒,牛肉,人各一份,一更飽餐,二更進發,大家得令而去。其餘幾員頭領,鎮守中軍。將近夜半,宋江、公孫勝、花榮三騎同出大帳,只見寒氣彌天,雪花滿地,兗州城頭上號燈黯淡,夜景淒寂,只有刁斗之聲,風傳入耳,十分清晰。三人立馬有頃,正對著城頭遠望,猛聽得一聲霹靂,一個流星炮飛入半天,接著兗州城中紅光燭天,幾處起火。 
  不因這場大火,怎教眾好漢攻開偌大一座城池,殺傷數千百條性命。直教:刀光影裡人頭滾,火焰叢中大廈傾。正是:除惡鋤奸豪傑喜,橫屍濺血鬼神驚。畢竟兗州城中何故起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宋公明乘夜破兗州 賈居信遭擒死水泊    
  話說那日宋江設計誘戰搶奪城關未成,便令楊林、鄧飛、杜遷、宋萬引領嘍囉,分頭往附近村坊劫掠放火,拉人充役,故意滋擾,鬧得家家不安,人人奔避。又令時遷、白勝、石勇、鮑旭也引一干嘍囉,改扮百姓,裝做別處村坊避難來的,混入眾百姓中,有心說說搭搭,引得眾人相信,卻教一齊去州城裡避難。最後解珍、解寶將引嘍囉,都打扮做村人模樣,把劉唐繩穿索綁,擁入城關,上州衙裡獻功。這七條好漢和數百名嘍囉,就此一計,都先後混入兗州城中,四下埋伏。此夜眾好漢一看時候已到,發個暗號,大家悄悄溜走。時遷取出預藏的流星號炮,燃火施放,飛入半天,炮聲起後,大家一齊動手。石勇、鮑旭引領嘍囉,便去人家簷下放火。只聽得眾好漢都高叫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會事的休行攔阻!」城中百姓在睡夢中驚醒,聽得梁山泊好漢發作,不知怎樣入來,登時合城大亂。府尹一聞驚報,只叫:「不得了也!」教聞統制、雷都監火速迎敵。一面喚小張良快來商議。左右回報,小張良人跡不見,不知何處去了?府尹道:「他定是在那裡設計,快須備馬,俺要去登城防守。」左右擁護了剛才上馬,忽報:「南門城關已被賊人打破,殺進城來,為頭一個和尚和一條黑大漢,十分了得。」府尹驚得跌下馬來,左右連忙扶起,再上馬背,擁出州衙,只見兵馬都監雷英引兵趕到。府尹伏在馬背上,連叫:「都監救我!」雷英道:「太守休慌,有俺在此!」大家擁了就走,剛到一條長街之上,只見數十殘兵奔來報道:「大事不好!東城門又吃賊人攻破,一個賊頭叫做豹子頭林沖的,好生兇惡,王巡檢上前交鋒,只三五合,吃他一槍挑下馬背,丟了性命。」雷英本想走東門的,一聽此話,立刻撥轉馬頭,保了太守上南門。太守叫南門去不得,又取路改走西門,經過州衙左近,只見幾處房舍起火,紅光白雪,融成一片,喊殺之聲,翻天覆地。雷英捨命奪路而走,忽撞到兩條好漢,手仗鋼叉,引數十人殺奔過來。這是解珍、解寶兄弟,他們去打破大牢,救了劉唐,一路殺人,卻和雷英相遇。當下二解舞動鋼叉,直撲雷英馬前,府尹一看不好,急回馬向小街上逃走。雷英和二解鬥到十合,忽聽得官兵一齊叫苦,卻是黑旋風李逵殺到,手搦雙斧,逢人便砍,雷英心慌,吃解寶一叉搠下馬背,解珍加上一叉,沒了性命,李逵搶入來只一斧,割下首級。且說府尹向小街上逃走,奔過一段,忽見對面火光照耀,一起人馬趕到,府尹大驚,近前看時,卻是聞統制部將王林。王林叫道:「聞統制命俺尋取太守,到州衙前,賊人在那裡亂殺人,衙門起火,俺趕緊回馬,不想在此相遇。」府尹見了王林,安定半個驚魂,跟了就走。走不多路,兩條好漢背後進來,卻是楊林、鄧飛,王林大怒,回馬便鬥。不到十個回合,戰退二人,奪路再走,又撞著霹靂火秦明,惡狠狠交手就打。王林無心戀戰,只斗十合,棄了秦明,保著太守就走。秦明路徑生疏,追之不及。王林叫道:「如今城內四處是賊,存身不得,且保太守出城暫避。」一路上撞到梁山泊幾條好漢,都吃王林奮勇殺退,保了太守且戰且走。 
  話分兩頭。且說二更過後,聞達登城巡邏一回,退下城頭,因天冷難禁,在衙門中吃酒禦寒。休歇得半晌,猛聽得半天裡一個炮聲,軍士飛奔來報說:「不好,梁山泊賊人四下作亂,城中幾處火起。」聞達道:「怪事!賊人怎得進城?」慌忙上馬提刀,出衙彈壓;一面令周謹登城防守。王林入州衙保護太守,那些軍士們因變起倉卒,半夜裡又禁不得寒冷,盡都慌了。梁山泊好漢裡應外合,魯智深、李逵首先殺入南門,接著東門被林沖攻破,引兵入城,官兵個個手腳僵凍,梁山泊好漢卻人人飽暖,如狼如虎,砍瓜切菜地亂殺。官軍叫苦連天,不知梁山人馬究有多少。周謹聽得南門失守,趕緊奔來攔截,不想魯智深、李逵又奔到西門,殺了守關將士,秦明引軍衝入城來。周謹見官軍敗奔,大勢已去,便仗了一柄鐵鎚,單身來尋主將。尋到東門左近,只見聞統制被困重圍,被幾條好漢逼住,脫身不得。周謹大叫一聲,奮身殺入,衝開一條血路,救出聞達,死命奪路而走。聞達本自了得,周謹又十分驍勇,兩人並在一處,登時如虎生翼,捨命衝殺,傷人無數,梁山泊人馬卻也不易抵擋,竟被殺出城關而去。聞達出了城關,不禁長歎道:「俺竟如此命苦,今日一敗,何顏見人,不如拚了這條命罷!」周謹好生淒惶,無話可說。忽聽得一聲炮響,火光中撞出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為頭二員頭領,乃是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一個使一條棗木槊,一個舞三尖兩刃刀,驟馬而上,雙取聞達。戰五七合,又是一員頭領衝到,大叫:「雙鞭呼延灼來也,還不下馬受縛!」周謹大怒,迎上就鬥。韓滔、彭□戰聞達不下,便雙雙撥馬而走。周謹叫賊人休逃,棄了呼延灼,飛步追趕二人,聞達拍馬過來,卻被呼延灼接住。打到三十個回合,呼延灼擺開雙鞭,撥馬便走,聞達催馬追趕,又撞出金槍手徐寧,攔住去路。徐寧金槍一起,望聞達馬前刺到,聞達大怒,一言不發,舉刀便鬥。二人鬥了三十個回合,徐寧又跳出圈子,飛馬而走,聞達殺得火起,在後追趕。忽聽得路旁有人叫道:「九紋龍史進等候在此,快獻頭來!」一馬飛出,聞達迎個正著,揮刀就劈,史進舉三尖兩刃刀抵擋,火光下,雪地上,兩口刀來往翻飛,寒光閃閃,冷氣森森。史進戰到三十回合,掣轉兵刃,撥馬叫道:「果然厲害,讓你逃生!」背後卻有人接口道:「俺偏不放他逃生。」聞達回馬看時,卻是金槍手徐寧。不由火上添油,舉刀直取徐寧,重又交手,鬥到三十個回合,徐寧又走。聞達叫道:「俺今夜不殺你這逆賊,誓不為人!」催馬徑趕。趕過一段,只見九紋龍史進又迎上來道:「聞統制,不如投降梁山,圖個下半世快活!」聞達喝聲:「放屁」,舉刀就砍,二人再戰。又是三十個回合,史進撥開大刀,拍馬向斜刺裡走;聞達猛然想起,勒馬不趕。忽地一聲炮響,左手林子裡擁出百十來個火把,當先馬上一將,高叫道:「聞統制再不下馬,請看花榮神箭?」弓弦響處,一箭已到,射的聞達穿冠斷髮,頭皮出血。眾嘍囉一齊喊道:「聞統制還不下馬投降麼?」聞達羞忿難禁,待縱馬上前死拚,背後忽又叫道:「聞統制,史進再與你斗三百合!」說話聲裡,兵器早到,聞達慌忙回馬,咬緊牙關再戰。又是三十回合,只聽得四下裡拍手歡呼道:「好個大鐵鎚壯士,此刻才割下腦袋來!」聞達一路輪戰到此,已自人困馬乏,如今見敵人越來越多,又聽得了此話,宛如萬箭攢心,便死力逼開史進,撥馬跳出了圈子,掣出寶劍道:「受盡羞辱,今日死也!」伸手向喉間一勒,鮮血直冒,栽於馬下。 
  卻說大鐵鎚周謹,飛步追趕韓滔、彭□。趕了一段,二人馬快,早已不見。周謹翻身回來,早不見了聞統制,四處儘是梁山泊兵馬。周謹心驚,左衝右突,殺得滿身血污,只尋不見主將。周謹道:「統制哪裡去了?」奮身再殺入兵馬叢中,哪裡有個蹤跡,梁山泊人馬,倒被周謹殺傷不少。周謹正自亂撞,忽一人背後趕到,大叫:「著個休走,且打三百合去!」周謹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李逵在城中大殺,官軍都逃,沒了興,又奔出城來追殺,卻和周謹撞見。當下周謹手舞鐵鎚,大踏步搶過來,不提防李逵把手一揚,一件東西劈面打到,卻是一顆人頭。李逵大叫道:「這是聞達的首級,給你拿去玩罷!」李逵說話錯了,把雷英喚做聞達,周謹不及細看,李逵雙斧已到,慌忙還手。鬥到三十個回合以外,周謹長歎一聲,跳出圈子,殺一條血路,單身而走,不知去向。李逵道:「可惜一條好漢!」這一場,州城內外,足鬧了兩個更次,直到天亮,只見屍骸滿地,殘雪鮮紅。宋江早令救滅了城中大火,鳴金收兵,貼下安民告示。宋江坐上大帳,眾頭領紛紛上來繳令,計點人馬,卻也傷損不少。只見劉唐獻上府尹首級,林沖獻上王林首級,解珍、解寶托著雷英頭盔,徐寧、史進提了聞達首級,秦明、魯智深、石勇、鮑旭、呼延灼等,大家都上帳報功。李逵叫道:「雷英這廝是二解兄弟殺的,鐵牛湊個現成。」劉唐道:「俺自大牢中殺出,撞到這府尹賊驢,俺思拿他,卻被王林戰住,沒法下手,幸得林教頭,黃都監趕到幫助,才得成功。」宋江論各人功勞等次,先後記錄,說道:「只少個惡人小張良,莫非又被他兔脫去?朱仝、雷橫一起人馬,卻又不見前來繳令。」眾人齊說:「小張良端的未見。」林沖道:「這兩場裡廝殺,都為這廝而起,如今又吃逃去,不是白費了心力!」魯智深道:「都是公明哥哥不好,要講甚仁義,開甚生門,都吃這廝漏了網。」原來宋江當晚發令,恐四門圍攻,殺戮太過,有干天譴,因而網開一面,北門不曾派重兵攻打,在那邊逃出軍民不少。宋江見走了小張良,好生不樂,且令林沖、花榮引兵入城,將抄得各官府的傢俬,四門散放,賑濟城中被難百姓。又發下許多錢米,令楊林、鄧飛、石勇、鮑旭、杜遷、宋萬,分頭去被難村坊裡施放,有些人家燒去一所草房,卻得到兩倍價錢,眾百姓無不歡喜。 
  卻說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奉了宋江將令,當夜引一隊人馬,轉到兗州北門左近,只見那條路上軍民混亂,都向城外逃奔,兒啼女哭,好不淒慘。有的百姓哭罵道:「這都是賈太守不好,招留那害人的小張良,惹得梁山泊大動干戈。帶累俺們受苦!」有的說道:「這是小張良累人,俺們若撞到時,真要割他肉吃!」朱仝、雷橫搶上前,各自抓了一人,問道:「可認得小張良麼?」一個回說不認得。那一個道:「俺是開豆腐店的,住在州衙左近,小張良這廝出入衙門,時常見得。」朱仝道:「你曾撞見麼?」那人道:「此刻不曾見,城中事發時分,俺見他一起數十人,在一條小巷中奔走。」朱仝放了兩人,卻對雷橫說道:「小張良這廝奸猾異常,多管又吃他逃走了。」雷橫道:「城池已破,入去無益,且向這人叢中搜索,若撞見時,不是一件大功勞?」朱仝叫:「好」,便踏著雪地裡,一路趕將去,哪裡有甚蹤跡。雷橫好氣,捉幾個官軍動問,都說:「賈太守是見的,卻不曾見小張良。」朱仝道:「前日對陣,俺見這廝在門旗底下,只沒有看清面目。」一路趕,黎明時分,趕到一個所在,忽聽得喊殺之聲。朱仝叫道:「怪事!此地離城已遠,何來殺聲?」便叫大家快走,轉過一座林子,到一處山坡之下,卻見項充、李袞引人在彼廝殺,共只百十來個人。這時天光微亮,雪光照耀看得分明。朱仝、雷橫一擺朴刀,從背後搶上去,只一陣亂剁亂搠,把那干人盡殺死在雪地裡,不留一個。朱仝一看,忽叫:「錯了,這班都是百姓,如何妄殺了人!」項充、李袞上來說道:「朱都頭有所不知,前日奉公明哥哥將令,在落星岡地處防守,卻不曾撞見一個官兵。俺們二人,方才各引二十嘍囉巡邏到此,卻有五六十人對面趕來,似逃難百姓模樣,想是他們欺俺人少,突地拔刀就殺,俺們不曾提防,大大吃虧,幸得二位趕來幫助,這干人都洗盡了。」朱仝道:「恁地,這一定是奸細。」朱仝無意地轉身,只見山坡下分叉著兩條路。一條路上,殘雪踏成泥醬,靠左邊那條路,卻依舊平鋪白雪,雪上印有一行腳跡。朱仝心疑,便和雷橫引二十輕健嘍囉,順著腳印就走,約莫半里路程,到一個山巖之下。只聽得雷橫叫道:「真有奸細在此!」朱仝看時,雷橫抓出一個人來。那人叫:「大王饒命!」雷橫道:「這樣天氣,孤身藏躲在此,不是奸細麼?」那人哀告道:「小人是個善良百姓,避難逃到此地,聽得廝殺聲音,便躲著身子,再不敢走。」雷橫喝聲胡說,伸手只一巴掌,打個踉蹌,那人帽子跌落,嘴巴也腫了。雷橫便喝嘍囉動手,在那人身上搜索一遍,無甚東西,只有幾錢零碎銀子。那人叫道:「大王如要銀子,便請拿去,只求勿傷小人性命!」雷橫把銀子一丟,喝道:「誰希罕這點,放你去罷!」那人跪在雪地裡磕頭,又拾了帽子,起身剛走得幾步,朱仝一把抓住,大喝一聲:「你這廝到底是誰?」那人道:「小人只是好人。」朱仝舉目仔細看時,那人七尺不到身材,瘦長面孔,黃黃的臉色,掩口三牙髭鬚,左頰一個大肉瘤。朱仝伸手摘下他帽子,教雷橫用刀割開,只見中藏十幾顆精圓珠子,光華閃爍。那人見搜出珠子,臉色陡變,朱仝喝令綁了,擁著就走。回到原處,一齊都到落星岡樊瑞寨中,大家坐了,喝把奸細推到當面。那人跪地告道:「小人實是善良商人,因梁山泊好漢破了州城,出外逃生,帽中藏著這幾顆珠子,打算將來貨賣度活,其實不是奸細。」樊瑞道:「你這廝姓甚名誰?從實說來,饒你性命!」那人道:「大王在上,小人姓李,住在兗州東城門外,不信時盡可前去查問。」朱仝把那人再一細看,忽地跳出座來,一伸手拉下那個肉瘤,卻是假裝的。朱仝笑道:「你這廝好厲害,你不是小張良是誰?」小張良見面目敗露,垂頭喪氣,不作一聲。樊瑞便令拔寨起行,押著小張良,一齊都向宋江大寨而來。原來小張良正在州衙,半夜裡忽聽流星炮起,知道不好,急引數十隨身死士,改扮百姓模樣,混在人叢中逃出城關。不想天網恢恢,仍吃梁山泊好漢拿住。 
  話休絮煩。且說樊瑞、朱仝、雷橫一行人眾,直到宋江主寨之中。宋江見拿了小張良,好不歡喜,記上各人功勞,待一應打點停當,三聲號炮,眾頭領將引馬步軍兵,一齊拔寨起行,得勝回山。經過狼嗥山地處,吳角在半途迎接,豬羊酒醴,犒勞眾軍,告說小張良全家九口,早派余志旺押送梁山泊去。宋江大喜。別了吳角,逕自取道回山,那日人馬到達山下,眾頭領都迎下山岡,盧俊義大病新癒,也親渡金沙灘迎接。一路大吹大擂,好不熱鬧。宋江升坐忠義堂,眾頭領左右分列,只聽得幾聲吆喝,小張良全家十口,一齊押到堂下,一字兒跪列著。兩員都頭領按驗一過,鐵面孔目裴宣擲下行刑牌,高喝:「斬訖報來。」轉上行刑劊子蔡福、蔡慶,手執法刀,將男女老幼九口,拖下去一齊斬訖,獻上首級。只見傍邊閃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兄弟三人,對宋江打拱說道:「小張良這廝奸惡萬端,前日吃他多少苦頭,不曾報得,請將這廝交俺們發落!」宋江答應,三阮便把小張良倒拖下去,各取尖刀在手,你一刀,我一刀,慢慢地把小張良割了。擲下尖刀叫道:「今日才出得這口惡氣也!」 
  當下收過屍首,打掃乾淨,山寨裡做個慶賀筵席,吹吹打打,大家作樂。光陰荏苒,殘冬早過,已是新春,山上再排筵席,慶賞元宵。那一日,眾頭領正在吃酒,忽嘍囉上廳報道:「山下有一道士,要見戴院長,見在李頭領酒店中等候。」眾人聞報,都不知這道士是誰?只見史進叫道:「道士麼!俺可猜測到八分,來者一定是那個人。」 
  正是:昨朝太保神行去,今日仙人駕鶴來。畢竟史進猜的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朱軍師計破雞鳴山 武行者力斬賽存孝    
  話說史進當下說道:「戴院長有一位師兄,名叫孫壽鶴,是大名玄通觀的道士,他們兩人十分好。俺當日尋訪畫匠王義,因被奸人鬧破,曾在玄通觀裡存身,和他見過,如今來的莫非就是?」燕青道:「他早晚不來,戴院長剛巧昨日動身,奉令上青州打探去了。」宋江吩咐:「且請上山廝見,卻再理會。」不一回,那個道士來了,史進看時,果然是孫壽鶴,猜的一點不差。孫壽鶴拜過宋江,又和眾頭領都見了,聞得戴宗下山公幹,便對宋江說道:「小道此來非別,只因敝觀中有個道人,前日因做了壞事,受小道一頓責罰,驅逐走了。他心裡懷恨,便向留守司衙門中告密,告小道私通宋公明,窩藏梁山泊好漢,偌大罪名。留守司派兵拿人,虧得事先漏了機密,有人送信給俺知道,就棄了這座道觀,隻身遠遁。因恐別處地方不妥,逕來尋戴院長,願在大寨充一小卒,伏望義士收錄!」宋江聽了大喜,說道:「鶴駕遠降,山寨增光。本寨石碣亭中,正缺少個司香火的常持道士,先生不嫌簡陋,便請屈就!」孫壽鶴聽說,好不歡喜。宋江又置酒管待,十分慇勤。史進、燕青、蔡福、蔡慶幾位頭領,盡都入座相陪吃酒。酒筵中間,只見丁九郎趕來問道:「不敢拜問道人,大名有個段孔目,此人死了沒有?」孫壽鶴道:「這是公門裡的惡人,俺雖不認識,卻曾聽人說過,這廝前日生了一場大病,幾番要死,人家都巴望他早早歸陰;不想他命不該絕,卻得一位良醫救了,如今還在。」丁九郎歎氣道:「惡人不死,皇天無眼!」史進叫道:「這哪裡得稱良醫,只算是個蠢蟲,如此千人憎,萬人怨的殺才,卻不給他一服砒霜了帳!」說得眾人都笑了。過了數日,戴宗回山繳令,聽得孫壽鶴投奔上山,好不歡喜,師兄弟相見之後,自有一番歡聚,不在話下。 
  且說青州桃花山左近,有一座雞鳴山,山上聚集著數百強人,為頭一個大王,叫做花刀孟福通,本是蒲州解良人氏,和白花蛇楊春一鄉里人,身高八尺,武藝精通。只因打家劫舍,事情鬧得大了,怕官府派兵到來剿捕,勢孤不敵,便歸附了梁山泊,按季獻納進奉,靠著大寨勢力,有事時好做聲援。孟福通佔據此山,一向相安無事,不想鄰近桃花山上,去年忽來一干強人,一個大王名叫姚剛,綽號賽存孝,膀闊腰圓,力大無窮,善使一桿鐵槍,神出鬼沒,百十人近他不得。這姚剛原是鄆州將官,因梁山泊好漢破了州城,殺死太守,鬧出天大是非,姚剛懼怕上司譴責,帶了手下數百人,逃亡避罪。當時姚剛先到本州管下的雲台岡,想去投奔入夥,山上強人因他是將官出身,不肯收留,彼此打了兩場,卻把姚剛氣走。一日,姚剛撞入青州地界,見桃花山山勢險惡,便行登山,卻得山南一座敗落廟宇,暫且存身落草。不上幾時,人數越聚越多,破廟裡安頓不下;又缺少糧食,時常鬧饑荒。有些人嫌此間不好,逐日溜走,因雞鳴山十分興旺,都投那邊去入夥。姚剛無法,只得由他。這時數日沒有買賣,嘍囉又鬧饑荒,有的竟要散夥了。姚剛叫道:「你們且住,俺去雞鳴山借一點糧草過度,江湖上講義氣,不爭會拒卻人?」便差十名嘍囉趕去借糧,卻被孟福通回絕,回來仍是幾輛空車。姚剛道:「只也勢利,俺自去商借。」便引嘍囉再趕到雞鳴山,孟福通哪裡肯應,說:「俺們歸附梁山泊,一年要納幾次進奉,安有餘糧借你?」姚剛聽得梁山泊三字,正觸起自己仇恨,不由怒從心起,喝道:「你將梁山泊威唬人麼?俺偏要來借!」孟福通也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俺豈畏懼!」兩人各不相讓,交手就打,姚剛雖勇,卻因帶得人少,主強賓弱,給孟福通佔了便宜。姚剛臨走,說道:「俺若不吞併你這山寨,不算好漢!」孟福通回上山岡,有個體己人向他說道:「大王休小覷了姚剛,這廝在桃花山正苦饑荒,提防他真來火並,不如去梁山泊通個消息,撥多少軍馬幫助。」孟福通道:「這等事也去求救,須吃宋公明恥笑,看低了俺身份。」那體己人不敢再說,暗裡卻差兩名嘍囉,趕緊往梁山泊送信。宋江聞報,說道:「孟福通這廝,倒是一條剛強好漢!」自教戴院長前往一探,卻再理會。不想戴宗趕到雞鳴山時,孟福通早被姚剛殺死,把山寨佔據了。宋江大怒道:「這廝多少了得,敢和俺梁山泊放對?」便立點三撥人馬:前軍主將霹靂火秦明,副將鎮三山黃信,小霸王周通,打虎將李忠,引一千人馬,先行進發。青面獸楊志統領中軍,將引二千人馬,四員頭領,卻是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第三撥是神機軍師朱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五員頭領,也引一千人馬,壓後接應。一十四員頭領,引了四千人馬,先後下山,向青州雞鳴山進發,所過地方,秋毫無犯。 
  且說賽存孝姚剛,火並孟福通,佔據了雞鳴山,偌大聲勢,好不得意,那一日,姚剛正在山寨裡飲酒作樂,只見嘍囉報道:「大王,大事不好,梁山泊人馬殺奔來也!」姚剛喝道:「休得大驚小怪,俺仗了一桿鐵槍,也殺得他一千八百,快些替俺備馬,下山廝殺。」便整束衣甲,手執鐵槍,引五百嘍囉衝下山岡,在空曠之地排開。兩陣相對,只聽得鑼鳴鼓響,眾嘍囉一聲吶喊,姚剛挺槍飛馬而出,大叫:「梁山惡賊,都為你們幹出大事,累得俺落草受苦,今日一個個拿下,解去京師獻功贖罪。」只見梁山隊中一聲炮響,小霸王周通,打虎將李忠,雙馬齊出。周通仗一口大刀,李忠使一桿長槍,直取姚剛;姚剛哪裡放在心上,舉槍便鬥。不上十個回合,周通、李忠氣力不加,雙雙敗走。姚剛哈哈大笑道:「這等腌臢潑才,也算得梁山泊好漢?」只見又是兩員頭領,大踏步奔到馬前,喝道:「認得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麼?」四條膀臂齊張,兩口朴刀並下。姚剛且鬥,大叫道:「希罕什麼!又是兩個搏一個。」不到十合,曹正力怯,跳出圈子先走;施恩再打兩個照面,翻身又走。姚剛性發,拍馬趕來,只相差得十餘步,挺槍向施恩後心便刺,光景險到十分,卻得武松飛步搶出,起戒刀只一擋,救了施恩回陣。姚剛當下連忙掣轉槍桿,把馬扣住,武松早撲到馬前,高叫:「俺們一個搏一個!」只見銀光閃爍,雙戒刀疾風也似捲進,二人交手就鬥。一個馬上,一個步下,四支膀臂,六條腿兒,一桿槍,兩口刀,殺得塵沙飛蕩,煙霧迷漫,兩方喝采之聲,直透入半天裡。殺到五十回合,已是申牌時分,姚剛撥馬跳出圈子,叫道:「天色已晚,姚大將軍肚裡餓了,且休歇得一夜,明日卻再廝殺。」武松道:「好!俺若懼怯,也算不得景陽岡打虎好漢。」 
  兩方休戰退下,梁山泊人馬,當夜就在山下紮住。次早辰牌時分,姚剛又引嘍囉下山搦戰。武松卻待出戰,只聽得一陣人喊馬嘶,後軍神機軍師朱武趕到。楊春見嘍囉正在指點,對陣那個使槍騎馬的,就是賽存孝姚剛,不由心頭火發,出馬大叫道:「且自殺了此賊,替花刀孟福通報仇!」姚剛見楊春飛馬上來,挺槍喝道:「你這廝是誰?打虎的漢子怎不出來?」楊春哪有好氣,一言不發,舞大桿刀當頭就砍。戰到十合,陳達看看楊春力怯,使展出白點鋼槍,催馬上前助戰。二人雙戰姚剛,姚剛只如生龍活虎,不能佔一點便宜。孔明、孔亮看得眼裡火出,飛步而上,奮勇相撲。只打兩三個照面,忽聽得中軍鑼聲響亮,四人只得收轉兵器,回入本陣。楊志便對四人說道:「不是洒家懼怕這廝,只因四個相搏一個,提防人家笑話。」陳達、楊春、孔明、孔亮面面廝覷,哪有 
  話說。 
  當日朱武和楊志商議道:「俺看姚剛果真勇猛,不枉號稱賽存孝,若憑力戰,輕易贏他不得,不如用計取他,早一日了卻這場公案。」楊志說:「好!」朱武便把周通、李忠、施恩、曹正、孔明、孔亮一齊叫到,探問雞鳴山形勢。孔明說道:「俺老家在白虎山,此地不曾來過;只有桃花山離此不遠,且問周通哥哥,他敢情得知?」周通接口道:「雞鳴山和桃花山,俺只知其間相差三四十里,當初俺在桃花山時,此處無人佔據,並不出名,俺也不曾到此,山上形勢如何,無從知道。」這時鎮三山黃信入來,朱武便向他問道:「黃都監,你曾在青州做官,識得這雞鳴山形勢否?」黃信道:「當時只有清風山,二龍山,桃花山有名,此山俺不知道。」說著,只見楊春引兩人到來,卻是孟福通的心腹嘍囉,因姚剛殺了他的大王,心中不服,私自下山投奔到此,願嚮導去搗巢滅穴,替孟大王報仇。朱武盤問一番,察得情真語實,便定下計策。 
  直到次日,姚剛又引嘍囉下山,大叫大喊,指名要武松出戰。卻見梁山泊隊中靜悄悄地,不作一聲,也無人出馬應戰。姚剛罵道:「你們假作癡呆,用詭計來誘人,俺自不怕!」鬧了半晌,對面聲息全無,不見有個人出來。姚剛忍耐不住,引嘍囉沖打上前。不想對陣早布下埋伏,沖打兩次,反傷了許多人。約莫兩個時辰,姚剛和眾人喘息方定,猛聽得對陣一聲吶喊,一員頭領飛馬而出,高舉著狼牙棍叫道:「姚剛快獻首級,俺已等待多時了!」此人乃是霹靂火秦明,衣甲鮮明,神威凜凜,暴吼如雷。姚剛大怒,挺槍直取秦明,秦明舞棒接住,戰到三十回合,秦明逼開兵器,拍馬便走。姚剛勒馬叫道:「你這廝休賺人,俺不受你算計。」說話剛罷,一個胖大和尚直撲馬前道:「俺是花和尚魯智深,且吃洒家一百禪杖!」掄動禪杖打來,姚剛縱馬挺槍相迎,覺得傢伙好生沉重。二人殺到四十個回合,魯智深托地收回禪杖,跳出圈子就跑。早又衝出青面獸楊志,喝聲:「姚賊看刀!」一刀攔腰而進。此來迅速異常,姚剛倒吃一嚇,慌忙敵住。刀來槍去,殺氣旋繞,斗有五、十回合,楊志忽叫:「洒家且去,換個人來取你首級!」抽刀回馬,便向本陣而走。姚剛怒道:「先取你這青臉賊的首級!」在後趕來,楊志回馬再鬥,又是十個回合,只見武松撲到馬前,拍著雙戒刀叫道:「俺們再來一個搏一個!」姚剛要緊提防武松,卻讓楊志飛馬而去。當下武松和姚剛大戰,兩條好漢,性命相搏。正鬥到緊急關頭,雞鳴山嘍囉忽地一片聲叫苦,不知高低,卻是周通、李忠、施恩、曹正、陳達、楊春六個好漢,引嘍囉抄上山岡,攻破寨柵,分三路殺下山來,山下卻又衝殺過去,兩面夾攻。鎮三山黃信在前高叫道:「只今山寨已破,降者免死!」眾嘍囉見前後殺到,無路可走,一齊跪下乞降。姚剛聽得山岡上大亂,知道不好,欲思撥馬逃走,早被武松看出破綻,雙戒刀緊緊逼住,哪肯放鬆半點。姚剛一者心慌,二來馬力已乏,被武松著地一滾,砍斷馬足,身子便從馬背上直滑下來,姚剛急把長槍一點,兩腳站定。武松眼到,哪容他再行還手,疾忙一刀捲入,搠中姚剛肚腹,撲地倒了。武松搶步上前,割了首級。朱武卻引嘍囉登山,合寨搜尋,把錢財糧草都裝入車輛,押下山岡。楊春便取姚剛首級,告祭過了孟福通,點起幾個火把,燒燬寨柵,全軍人馬取道回山。遇到貧苦百姓,給錢給米,一路施捨。那日到了山寨,繳令既畢,做個慶賀筵席,大家歡樂。 
  光明如箭,已是三月韶華。一日,宋江正和吳用、公孫勝、花榮、柴進等閒談,只見盧俊義走來說道:「哥哥在上,小弟今有一事,欲思下山一走。」宋江道:「不知何事,員外請說。」 
  那盧俊義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都因一件輕微事,引得雙方大鬥爭。直教:橫屍濺血殿庭上,帶鎖披枷狴犴中。畢竟盧俊義為了甚事,下山又往何處而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李逵大鬧天齊廟 戴宗失陷泰安州    
  話說宋江聽說盧俊義要下山,便問:「員外何事?」盧俊義道:「去年小弟病重時分,燕小乙代俺對天許願,若得神明庇佑,逢凶化吉,將來泰安州岳廟進香,上燈供養。今當季春三月,良辰美景,好個進香天氣,弟欲往泰安州一走,了卻這段心願。」宋江道:「進香還願,自屬正事,只俺和員外都是文面之人,有這老大破綻,如何去得。」本來梁山泊一百八條好漢,宋江、盧俊義、林沖、武松、楊志等幾人,都曾經官刺配,臉上留著痕跡,雖由安太醫配合良方,用藥塗點,卻不曾全行消滅。當下盧俊義便道:「兄長但請放心,那裡不比北京大名府,只消略加遮掩,去也無妨。」宋江道:「恁地,員外幾時動身?」盧俊義道:「俺思明日便走。」只見吳用在旁搖手,說道:「員外且住,小生倒有個主見在此。」眾人一齊住口,卻聽吳用說道:「三月二十八日,本是天齊聖帝誕辰,泰安州岳廟裡,是日好生熱鬧,江湖上九流三教,都去趕趁,擠滿了那所廟宇,員外不如稍停幾日,待那時趕去進香,人多混雜,可保無虞。」眾人聽說,齊聲叫:「好」。宋江道:「今天是三月十九日,員外可於二十六日下山,二十七日落店休歇,次日上廟進香。」盧俊義道:「如此很好,便依兄長吩咐!」到得二十六日那天,盧俊義早備下神燈供獻,一應福禮,同燕青來宋江前辭行。宋江問道:「員外今日下山,可要帶多少人去?」盧俊義道:「俺本擬只帶幾個隨從,因丁九郎自願做伴同去,今夜帶十名輕健嘍囉,四個親隨,總共一十七人,俺們只是客商打扮,想不致被人看破。」說著,丁九郎來了。柴進道:「丁九郎,你好有興。」丁九郎道:「告柴頭領,小人在北京大名府時,多聞山東泰安州如何勝景,卻不曾到過,今番仗了此事,也去一遭。」說罷,拜了宋江和眾頭領,先自下山等候。宋江對盧俊義說道:「員外此去,愚兄總不放心。今教戴院長喬裝改扮,另引十人暗中相護,有事時好飛報上山。」盧俊義道:「兄長如此見愛!」當下便與眾人道別,帶燕青下山而去。戴宗打點停當,轉身要走,只見黑旋風李逵扭著燕青,大叫大鬧,直到宋江跟前。宋江喝道:「你這黑廝又幹些什麼?」李逵叫道:「盧員外上泰安州進香,俺要跟隨去玩。盧員外答應了,只是小乙哥偏不許去,俺想往日跟了軍師哥哥,大名府還去得一遭,不爭泰安偏去不得,心中不服,拖他到此理論。」燕青道:「不是我不許他去,因為李大哥嘴臉不好,恐怕弄出事來。」宋江喝令李逵放手,燕青不作一聲,轉身就走。宋江罵道:「你這黑廝,人家進香了願,哪裡是玩,俺今偏不教你下山,你可奈何!」李逵撅著嘴巴,不做聲,眼看戴宗又下山去了。 
  且說盧俊義下了山寨,一行人眾,取道向泰安州進發,路上並無耽擱,二十七日趕到,便尋個客店歇息。人家見盧俊義那般氣概,只當他是個大客商,並不生疑。次日辰牌時分,盧俊義等一十七人,都到岳廟裡,只見人山人海,躋躋蹌蹌,果然熱鬧。盧俊義整頓衣冠,燕青、丁九郎引四個親隨,十名嘍囉,扛抬著神燈法物,直到天齊聖帝殿庭上,當場取出定制的那碗三寶九華燈,供養在聖帝座前。這是名工紮就,巧手造成,兀自輝煌耀目,眾香客見了盡都讚歎。盧俊義上過三炷清香,跪在聖帝座前,默祝一番,送化了疏章神馬,退下殿來,和燕青各處閒走。只見丁九郎踅近前來,做個眼色,盧俊義、燕青跟著便走,轉到一個所在,丁九郎輕輕告道:「冤家路窄,大名姓段的賊孔目,卻在這裡進香,俺們何不趁此報仇。」燕青道:「這廝如何會到此地,你休看錯了人。」丁九郎道:「俺偷看得一清二楚,大約這廝也因病中許下大願,特地到此。」燕青道:「此地耳目眾多,又有州里武官帶兵鎮壓,如何可以輕易下手,且做商量。」說著,只見戴宗扮做差官模樣,在一邊踅將來,彼此並不交談。盧俊義、燕青慢慢轉身,丁九郎在前先走,剛穿過一所殿宇,忽聽得一陣吆喝之聲,眾香客都向兩傍分開,讓出正中一條大道來。大家看時,卻是本州太守官眷入廟拈香,喝令閒人迴避,不許上前。許多虞候差撥,把兩乘轎子擁在中間,有些兵士手執籐棍,只把閒人亂敲亂打。燕青道:「官府竟如此欺負人!」不想接著一陣擾嚷,裡外登時大亂起來,眾人亂奔亂躥,一片聲只叫得苦,不知高低。只聽得有人叫道:「大家快走,外面有強盜殺人哩!」盧俊義、燕青好不奇怪,哪裡來的強人?只見一個軍健飛奔入來道:「快請官眷躲避,有個黑臉強人殺進來也!」說話剛罷,只聽得幾聲怪吼,一個彪形黑大漢,手搦雙斧,殺入廟來,燕青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原來,李逵要隨盧員外同行,當被宋江喝止,心不甘服。次早攜了雙斧,私自下山。今日趕到廟上,正值官眷到此拈香,兵士在外阻止閒人出入,李逵硬要入來,吃兵士打了幾棍,惹得李逵性發,拔出雙斧砍倒幾人,衝進廟門,逢人便殺,如同咆哮猛虎,哪裡攔擋得住。當下盧俊義、燕青見李逵闖出大禍,各取兵器在手,大叫:「梁山泊好漢在此,誰敢攔阻!」引嘍囉一齊殺將起來。丁九郎道:「來得正好,此刻不殺段賊,更待何時?」舞動朴刀,從人叢中殺出,招尋段孔目去了。且說盧俊義見李逵殺得厲害,高聲叫道:「李大哥仔細一點,休傷百姓!」李逵發瘋一般,哪裡聽見,撲入官兵叢中,排頭兒剁去,人頭亂滾。一個武官上來拿他,只三五合,吃李逵一斧劈死。那些差撥人夫,都撇下轎子,自顧逃命。李逵殺得出神,搶上天齊聖帝大殿,一個官眷正鑽出轎子,起手一斧,劈做兩爿。轉身見還有一乘轎子,趕上前一連幾斧,連人和轎劈得粉碎。幾個驚倒地上的丫鬟僕婦,兩個香火道人,一個小道童,一個清修長老,一斧兩斧,盡都殺死。殺得殿中屍骸狼藉,血流滿地,燈火淒迷。李逵叫聲:「鳥晦氣」,翻身奔下殿來,正值盧俊義、燕青趕到,好容易把李逵拖住,叫道:「你今日闖出這樣大禍,提防大隊官兵追來捕捉,快些走罷!」大家衝出廟去,只見丁九郎提著一顆人頭,叫道:「段賊首級在此,俺們快走!」趕不多路,有三個嘍囉在後追到,滿身血污。燕青道:「戴院長如何不見?」一個嘍囉說道:「當時廟中大亂,戴院長和俺們十人各自動手,一陣混殺,就被官兵沖做兩起,好容易逃得性命,卻不知他衝到何處去。」燕青道:「戴院長武藝不濟,多分吃官兵拿了。」李逵大叫:「這還了得,須索回去招尋!」一翻身徑奔上岳廟,眾人在後跟著,哪裡有個戴宗蹤影,只得再行退回。眾人且走,不到二十里路程,只聽得背後聲音大震,大家回頭看時,一彪軍馬如飛而至。燕青道:「追兵來也,快些準備!」李逵叫道:「這廝們鳥晦氣,索性殺他一個精光!」手執雙斧,攔在當路。眾人也各仗兵器,一齊轉身站定。猛聽得一聲炮響,背後林子裡又殺出一彪軍馬,約有四五百人,為頭一將,卻是小李廣花榮,後隨的是矮腳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夫妻兩口兒在大路上排開人馬,等待廝殺。眾人見有人馬接應,越發心雄膽壯。霎時間,對面趕來三五百人,當先一員騎馬將官,全身甲冑,手掄一把大斧,兀自兇惡。李逵一見,圓睜怪眼,捻雙斧直撲馬前,與那將官交手就打。鬥到分際,花榮拈弓搭箭,窺得清切,對準那將面門只一箭,應弦落馬。李逵趕上一斧,取了首級。王矮虎、扈三娘引兵衝殺,官軍大敗,這裡也不追趕,逕取道回山。盧俊義因對花榮說道:「追兵到來,俺們正苦人少,卻得花知寨幫助殺退。」花榮道:「李大哥私行下山,公明哥哥因他性氣不好,恐怕弄出事來,卻叫小弟趕來接應。」 
  且說眾人回到山寨,宋江因失落了戴宗,又氣又急,把李逵大罵一場,便令飛毛腿劉通輕裝改扮,趕往泰安州採探,限日回報。劉通奉令打探一過,回山報稱:「戴院長在岳廟裡動手時,當被官軍拿去,州官審問兩堂,嚴刑拷打,戴院長打熬不過,直承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見今下在牢中受苦。」宋江便把李逵叫到,罵道:「都是你這黑廝害人,闖出滔天大禍,連累戴院長在泰安州受苦。如今著落在你身上,限令五日之內,須把戴院長救取回山,若過了此期,休來見我。」李逵撅起嘴巴,只不做聲。半晌,開口說道:「既恁地說,鐵牛自去尋。」他說罷,轉身便走,回至自己房中,收拾起兩把板斧,打點下山。只見浪子燕青走來問道:「李大哥何事忙碌?」李逵道:「你還不知,前日為俺鬧了岳廟,累戴院長失陷泰安,公明哥哥著俺救他回山,勒限五日,俺今便須動身。」燕青道:「我聽劉通說,泰安州官府,因前日鬧出一場大事,好生驚懼,見今城門口盤查出入,十分嚴密,你天生成這副性子,如何可去。」李逵道:「哪裡管得!俺今也沒方法,只殺入城中去,一個一斧,把這班鳥官兒都砍了,替戴院長出一口鳥氣!」燕青道:「大哥且住!你若聽我說話時,我便和你做伴同去,設法救戴院長回山。」李逵道:「你說,你說,真能救得戴院長時,鐵牛都依!」燕青便教李逵改換行裝,扮做個趕腳模樣;又吩咐他,一不許任性吃酒,二不許開口胡言,三不許攜帶雙斧,只攜朴刀一把。李逵都允。燕青卻也改扮,挎口腰刀,提條朴刀。收拾停當,卻待起身,只見兩個人走將入來,前頭是鐵叫子樂和,後隨的是孫壽鶴。孫壽鶴對李逵說道:「聞得李頭領上泰安州去,救取俺師弟戴院長,小道自願隨往幫助!」樂和道:「李大哥,小弟也願做伴同去。」李逵叫道:「那裡又不要唱曲,你去甚的?」樂和道:「俺雖武藝不精,多少也殺得幾個人。」李逵無話,四人便行下山。剛至李家道口,卻見楊雄、石秀在前頭走,身上都是軍漢打扮,自說上泰安州探聽消息,於路無話。趕到泰安州城門口,只見盤查行人,果真嚴密,六人分做三起,好容易混入城關。 
  且說李逵、燕青入城,尋個安靜的客店歇了。燕青便對李逵說道:「方纔你也見得,這州城裡非同小可,萬事須要小心在意,不可胡行。若再鬧破,非但不能救戴院長出險,反傷了自家性命。我今要出外一走,你且等著。」李逵一心要救戴宗,自也無話。燕青走出客店,在街坊上兜了一轉,探得大牢所在,慢慢地踅將來,但見垣牆高聳,門禁森嚴,獄前有幾名兵士,手執槍刀,守把兩傍。大牢對面有個篦頭鋪子,隔壁卻是一座廟宇,燕青踅去看時,廟門上一個橫額,額上四個大金字,寫的是許真君廟。燕青看了一遍,回至客店,和李逵吃了一頓東西,再到大牢前來察探。只見樂和沿街唱曲,向一家家店舖乞錢。石秀卻在大牢門首,和幾個兵士閒磕牙。燕青便踅入篦頭鋪子,一個待詔替他篦頭,燕青就此搭訕,只說:「對面大牢門前兵士,威嚴得兀自怕人。」那待詔道:「在先不是這樣的,都因二十八日那天,梁山泊好漢大鬧天齊廟,殺了州官眷口,卻拿得一個叫神行太保的強人,州官恐怕走脫,所以如此防備。」燕青探聽不出別情,待篦頭完畢,給了錢,起身便走。踅過許真君廟門前,瞥見一個道士走出廟來,和燕青打個照面,忽住步叫聲:「官人,你今日緣何到了此地?」 
  不是燕青遇見這個道士,有分教:劈破深圈逃兕虎,鑿通大海走蛟龍。畢竟這個道士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燕浪子奇謀劫牢獄 孫道人遁甲退追兵    
  話說燕青見了那個道士,覺得好生廝熟,正待問訊,那道士已上前施禮,說道:「此間不便說話,且請官人廟裡坐地!」燕青也不開口,跟了道士便走,直到一間靜室中坐定。道士奉過茶,燕青把他再看一遍,便道:「你莫非是何道士,法諱玄通的麼?」道士笑說:「是的,足見燕頭領好眼力!」這何道士,當日梁山泊啟建羅天大醮,他上山做過法事,曾辨識石碣天書,受過重賞,所以燕青認得。當下燕青說道:「今日幸會,不想棲鶴之所就在此間。」何道士道:「我不是這裡出身,只因去年一個師弟羽化,乏人主持,我來廟中照管。住得慣了,我便留在此地。不知頭領遠離山寨,到此有何公幹?」燕青未答,忽見又一道士入來,卻是孫壽鶴。燕青說道:「你敢是見俺到此,跟蹤入來?」孫壽鶴道:「不是的,俺嫌客店中不便,獨自借住在此。」何道士讓孫壽鶴坐了,便道:「師兄也認得這位頭領?」孫壽鶴笑道:「實不相瞞,俺因北京棲身不得,已自上了梁山。」何道士道:「你們恁般膽大,前日梁山泊好漢鬧了天齊廟,拿下一個神行太保,州城裡十分緊急。若被眼明手快的公人撞到,須不是耍。」燕青道:「你說這話,俺們正為戴院長而來。」半晌,燕青又道:「這廟裡倒幽靜,俺們只有三五個人,若容許在此存身,萬分感德!」何道士默然不答。孫壽鶴把他拉到一傍,說道:「師兄,不是我駭嚇你,這班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漢,無事便罷。若使他們著惱,便要做出事來,面皮上須不好看,不如答應了,保得太平。」何道士聽說,就沒口子答應。燕青便出廟去,把李逵帶了來安頓;樂和、楊雄、石秀也先後閃將入來。燕青在廟中看了一周,回至靜室。樂和告道:「俺方才走過大牢門首,幾個兵丁教俺唱曲,俺就勢探聽,哪知十分嚴密,竟得不到一點消息。」燕青道:「俺們既到此地,不問事情難易,總得設法救取戴院長出獄。」何道士聽說,在傍搖手說道:「眾位休得造次,這裡城中有一猛將,複姓東方,力如虓虎,因他善用一柄鐵方梁,神出鬼沒,無人可敵,人家便都叫他鐵方梁大將,卻把姓名隱了。此人鎮守州城,每日引兵巡查,兀自嚴密,你們須索仔細為妙!」李逵叫道:「你這道士,敢想來駭唬人,老爺若撞到時,先砍下他的腦袋!」燕青忙把李逵喝住,又將城中情形,向何道士問個仔細。眾人便在廟中商議,要救取戴宗出獄,不在話下。 
  卻說這裡泰安城中,州尹姓溫,東京人氏,本是個諛佞小人。因逢迎得法,投入蔡太師府,被他做到州尹。到任以來,只是行權使勢,貪贓虐民,弄得家家冤苦。前日拿了神行太保戴宗,因自家眷口被殺,好不痛恨,親自坐了兩堂,用重刑逼取戴宗供狀,下在牢裡。這州尹鑒於江州、北京舊事,不敢就將戴宗處決,又沒膽子解上東京,商議結果,卻教當牢節級符保,在牢中暗將戴宗結果,好把首級解京請賞。且說這符節級,那日奉到州尹之命,因戴宗是梁山泊好漢,恐惹禍殃,遲遲不敢下手。過了兩日,州尹不見首級獻去,連連催促。符節級勉強答應了,卻回到家中兀坐,心上打算。一回兒,天黑了,符節級想,州尹限他當日三更後覆命,卻如何下手?心上七上八落,正苦沒擺佈處,只聽得門兒一響,兩個人閃將入來,唱個喏,對面立定。只見為頭的那人說道:「節級休驚,俺是梁山泊好漢浪子燕青,這位是拚命三郎石秀,奉宋公明將命到此,探聽俺們戴院長吉凶下落,伏乞見告!」符保不由暗吃一驚,急讓二人坐了,說道:「姓戴的英雄,好好收在大牢內,只是今夜……」說著,忽然住口。燕青連問:「今夜如何?」符保見問得緊急,不敢隱瞞,只得將情實告。說道:「不是小人有心要害他,州官之命,不敢不遵。」燕青沉吟半晌,說道:「這也不能怨你。」便在身邊取出兩封銀子,放到桌上。說道:「俺們奉令到此,本擬設法救人出獄,見今事機急迫,既不能救取活口,便請節級留他一付衣巾,待俺們拿回山寨繳令。白銀兩封,聊作酬勞。」符保哪敢收受,呆呆對著二人,沒得 
  話說。石秀道:「節級不許麼?若要拿俺二人邀功,便請速去報官,誓不皺眉!」此時符保敢說什麼,只得收下銀子,二人唱個喏,出門自去。符保守在家中,獨自吃了一回酒,將近三更時分,卻待出門,只見燕青、石秀又閃入來,卻要跟入大牢中去。符保哪裡肯應,說道:「牢獄森嚴,門外又有兵丁輪流看守,耳目眾多,閒人如何進去?」燕青道:「只也不難,節級取兩套舊衣服給俺們換了,便得混入,待拿了衣巾就走,鬼也不會知道。」符保只說事情太大,不住的搖頭。石秀忽地跳起身來,一把扭住符保說道:「你不應,俺便叫將起來,只說你私通梁山泊,收受賄賂,和你去一齊受罪。」符保大驚失色,沒有一句話。燕青做好做歹,卻把石秀勸住。符保生怕決撒,只得取出兩套衣服,給換上了,引了二人便走。走到牢門跟首,那兵丁照看一下,自也不疑,安然進去。裡邊小牢子見兩個面生人,攔住了卻待查問,給符保說了幾句,便也無話。符保引二人走入第一重獄門,便教住步。燕青道:「明人只說亮話,俺們二人滿身是膽,不見得會反牢劫獄,節級忒煞多心。」符保無話,引二人再向裡走,直到一所隔房之內,教且在那裡等候。符保叫兩名小牢子,拿了繩索、石灰、布袋等物,先到一個亭子裡,點起燈燭。符保走到戴宗面前,說了一遍,開去匣床,直拉到亭子裡,戴宗默無一語,淚如雨下。兩個小牢子把戴宗綁了,拖到大樁半邊,卻待動手。只見燕青、石秀搶入亭子來,後面跟著個黑臉大漢,神情兇惡。符保見頭勢不對,翻身待走,早被石秀劈臉一刀,恰好正著,仰面而倒。那兩個小牢子唬呆了,叫喚不出,渾身酥麻。燕青、石秀兩把朴刀齊下,人頭落地。石秀忙在屍身上取下腰牌,那黑大漢割斷繩索,背了戴宗就走,此人便是黑旋風李逵。當下燕青吹滅亭中燈火,一齊奔向外面,忽見一個小牢子對面走到,叫聲:「完事麼?」燕青應聲:「完事」,迎頭只一朴刀,又把那小牢子剁倒地上。三人走到牆邊,拍了兩下掌,只見牆頭上放下一把長梯,一人從梯而下,卻是鐵叫子樂和。燕青、石秀放了朴刀,伸手把定梯子,樂和先行爬登牆頭,李逵背了戴宗,跟著慢慢爬上梯去,悄無聲息。樂和身旁取出繩索,把戴宗攔腰縛了,李逵雙手扯住繩索,從牆頭輕輕吊將下去。楊雄、孫壽鶴早候在牆下接應,沒多片刻,戴宗已安然脫險,到了隔壁許真君廟內;樂和、李逵、燕青、石秀一齊爬過牆頭,拔去長梯,神不知,鬼不覺,這一番手腳,都是燕青和石秀預定的。且說眾好漢救了戴宗,燕青便道:「事不宜遲,大家趕快混出城去,若至天明,大牢內事情敗露,插翅難飛。」大家急忙打點,各執兵刃,計燕青、李逵、楊雄、石秀、樂和、孫壽鶴、何玄通,連戴宗共是八人。 
  這時廟中道士都在睡鄉,何玄通一聲不響,跟了眾人就走。一行人出了許真君廟,直到城門跟首,已是四更,值夜的軍士見多人走來,喝聲:「住步。」燕青、石秀挺身上前,叫道:「奉州尹相公火速公事,出城走遭,領有腰牌在此!」那軍士看了腰牌,說道:「你們這一干人,何以只有三塊腰牌?」楊雄叫道:「大哥,俺也有的,請你來照驗一下。」一個軍士走近身來,楊雄突地一刀,將那軍士剁倒地上。燕青、石秀、樂和等各自拔刀,把守門軍士盡都殺死,斬關而出。戴宗因腿創未癒,仍由李逵背著,大家在後護定,取路而走。迤邐前行,約莫五七里路,只聽得背後喊聲大起,好多馬步官軍著地趕來。眾人回頭看時,只見火把齊明,殺聲動地,好大聲勢。戴宗在李逵背上叫道:「不好了!官兵大隊趕來,如何抵擋,請你們把俺棄下,趕緊回山罷!」李逵道:「你休如此說,待他趕近,索性大家上前殺個痛快。」眾人回頭看時,火光越近。戴宗道:「眾寡不敵,如何是好?」只聽得孫壽鶴說道:「列位休慌,待俺施個小術,且躲避一回再說。」戴宗道:「師兄,可是五行遁甲之術,快請一試!」孫壽鶴向四邊一望,只見前面有座林子,便教大家趕緊躲入林子,點一下人數,連自己恰是八人,便按八卦方位,令七人先行坐下。孫壽鶴口中唸唸有詞,抓把土向外一撒,又咬破指尖,吸一口血望空噴去,喝聲道:「疾!」自己也連忙坐下,吩咐大家不准開口,自然靈驗。眾人都在林中坐地,哪敢做聲。只說泰安州大將鐵方梁,因梁山泊強人越獄斬關逃遁,奉了州官之命,星夜引兵出城追趕,趕上五七里路,不見強人一點蹤跡。鐵方梁在馬上叫道:「這又奇了,他們破東門而出,此地是必經之路,難道插翅飛去不成?」正說間,只見一個馬軍都頭報道:「俺們五十騎馬匹,方才向前趕去,曾隱隱聽得人聲,不想趕到那裡,卻連鬼也沒得一個。」鐵方梁道:「此地向前約莫一里路程,有一座大林子,遮莫賊人躲在裡面?」便催動人馬,一路向前趕去,火光之下,大家打一看時,只見一片白茫茫地,似煙似霧,哪裡有個林子。鐵方梁道:「這裡一座好大的林子,怎的不見了?」一個兵士說道:「好奇怪,都是迷茫一白,不見一棵樹影,敢是林子還在前面?」鐵方梁引軍再走,又趕了一里多路,不見什麼,只得退回州城而去。 
  再說眾人當時躲入林子,都聽孫壽鶴吩咐,各按方位坐定,垂頭閉目,不作一聲。只聽得一陣人喊馬嘶,大隊追兵已到,那些官軍只在林子外講話,卻不入來,鬧了半晌,方才過去。一回,卻又聽得折回來,聲音嘈雜得分不清楚,又是鬧了半晌,才行一哄而走。大家靜坐著,將近一個時辰,只聽得孫壽鶴叫道:「見今追兵已去,俺們可以走了。」大家起身,睜開眼來一看,曙色已露,村雞亂唱,快天亮了。李逵叫道:「悶死我也!都是這老道弄鬼,害我做了半天啞巴!」樂和道:「孫道人,不信你有如此神通!」孫壽鶴道:「這般小術,何足為奇,今夜仗著天昏月黑,徼幸瞞過他們眼睛,若在白天,這遁法便不易施展。」燕青道:「戴院長曾講過,道人善能五行遁甲,我不相信,今日方知此話非虛。」說著,大家都到林子外面,東方已明。李逵仍把戴宗背上身,叫道:「俺聽到林子外人馬聲音,幾番替戴院長乾急,他苦的兩腿不能走,怎生逃遁?倘那鳥官軍殺入來拿人,俺抵樁拚了這條性命,將他背了,一口氣奔跑回山。」燕青道:「你背上個神行太保,便思學他跑路,可惜不曾作法,兩條毛腿跑不快。」說的眾人都好笑。七人上路便走,毫無耽擱,到了山寨。宋江聞聽戴宗回山,又邀得何道士入夥,好不快活。便記下各人功勞,又將李逵申斥一頓,將功贖罪,警戒以後不准胡行惹禍,一面排下筵席,合寨慶賀。戴宗腿創,自有安道全替他治癒,好好養息。何道士便和孫壽鶴做伴,也充了石碣亭常持道士。 
  山上大宴,一連數日,大家正吃得有興,只見嘍囉上山報道:「不知何處來的官軍,約莫數千餘人,浩浩蕩蕩,殺奔山寨來也!」宋江聞報,便命金毛犬段景住再去打探,到底是何處人馬。 
  不因這番,有分教:水泊英雄逞猛烈,州城悍將奮神威。直教:三千甲士望風潰,一個將軍拍馬逃。畢竟殺奔來的是何處軍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宋江智敗鐵方梁 關勝計取泰安府    
  話說金毛犬段景住打探回山,便來報道:「來者軍馬非別,乃是泰安州太守,因李逵大鬧天齊廟,殺了他進香眷口;戴院長又越獄逃遁,斬關殺人,鬧出天大是非。太守大怒,因向鄰近州縣請得幫助,命大將鐵方梁帶領三千兵馬,要來掃蕩水泊,踏平山寨,見今離山不遠,請做準備。」宋江笑道:「蚍蜉撼樹,徒見其不量力也!」立刻召集馬步水旱頭領,登忠義堂發令。第一個便點黑旋風李逵,宋江對他說道:「泰安州這重公案,都為你身上而起,如今州中發兵到此,要踏平梁山,俺今命你引步軍八百名,焦挺、鮑旭為副,下山直迎將去,沖打頭陣,只許勝,不許敗,敗了砍你驢頭。」李逵接了令箭,說道:「到底是俺好哥哥,教俺去打頭陣,真使鐵牛肚裡快活!」李逵領焦挺、鮑旭八百步軍,下山迎敵去了。宋江又令小李廣花榮,沒羽箭張清,引龔旺、丁得孫做一隊。金槍手徐寧,九紋龍史進,引陳達、楊春做一隊。青面獸楊志,美髯公朱仝,引穆春、石勇做一隊。急先鋒索超,病尉遲孫立,引鄒淵、鄒潤做一隊。每隊各撥一千軍馬,炮手百名,吩咐如此如此。四隊一十六條好漢,喊聲得令,陸續下山而去。 
  且說鐵方梁引領大隊軍馬,一路向梁山泊殺奔而來,直到離山五里光景,只見探子馬報到道:「前邊有一起賊人,正在耀武揚威,對面迎來,請令定奪。」鐵方梁道:「他們自來送死,再好沒有,且上前大殺一陣,再做理會。」眾軍奉令,一齊殺奔向前,果有近千人模樣攔路截住,這便是打頭陣來的李逵步隊。當下李逵一見官軍趕到,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哪管天高地厚,一聲喊殺,便引焦挺、鮑旭和八百步軍,迎頭衝殺將去,如狼如虎,官軍險些立腳不住,虧得鐵方梁早有準備,把強弓硬弩壓住陣腳,不曾被他衝破。李逵幾次沖打不上,心中更惱,便揚起雙斧,不住的叫跳;焦挺、鮑旭也破口大罵,只叫賊將官快來送死。鐵方梁揚聲大笑道:「俺不曾見此等草寇,且教他一齊都死!」催動坐馬卻待出戰,傍邊一員巡檢,名叫苗魁,說道:「下流狗盜,何勞將軍出馬,看俺立斬此賊!」說罷,挺槍躍馬,直到陣前。李逵一股無名火,正苦沒得洩處,見有人出戰,也不打話,撲到馬前就打,苗魁舉槍急架。李逵一團烈火,兩把板斧,直上直下,寒光閃閃,苗魁哪裡是他對手,不到十個回合,早已力怯。鐵方梁一看不好,連忙出馬助戰。苗魁又打三個回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李逵不顧,掄動雙斧,又和鐵方梁殺在一處。彼此斗有五十回合,鐵方梁越殺越勇,傢伙又異常沉重,李逵漸漸力怯;但一心要立頭功,又不肯就此退卻。正在兩難分際,官軍中忽然大亂,只見花榮、張清、龔旺、丁得孫引兵從右邊殺到。楊志、朱仝、穆春、石勇引兵從左邊殺到。官軍不曾提防,一齊叫苦。鐵方梁慌忙跳出圈子,回陣鎮壓,哪裡還來得及,只得引軍倒退。李逵、焦挺、鮑旭乘勢大殺一陣,傷人無算,得勝而回。 
  再說鐵方梁當下引領人馬,敗退數里,紮下寨柵,卻把那班兵將大罵道:「你們這班只會吃飯的東西,今日第一仗就吃個下馬威,真倒盡銳氣也!」眾將官面面廝覷,做聲不得。半晌,一員偏將開口說道:「將軍有所未知,俺們當時也留神得緊,弓弩手壓住陣腳,梟刀手護定中軍,冷不防賊人從斜刺裡突出,左右合攏殺來,大家慌了手腳,陣腳動搖,就此潰亂。」鐵方梁道:「梁山泊賊人自也驍勇,又加詭計多端,今晚務要小心提防,免中圈套。」眾將官遵令自去。當晚二更過後,鐵方梁在大帳裡頭,忽聽得一片聲叫:「火」,營中大亂。接著李逵引領嘍囉,當前殺入寨來,鐵方梁只叫:「休得驚慌」,連忙上馬出外鎮壓,不想炮聲齊發,四下大亂,徐寧、史進從東邊殺到,索超、孫立從西邊殺到,攻破寨柵,逢人便砍。鐵方梁見營寨已破,只得引兵突出,迎頭撞見兩員頭領,一個是急先鋒索超,一個是病尉遲孫立,三匹馬在火光下接住就鬥。鐵方梁奮展神威,舞動那柄鐵方梁,和索超、孫立大戰,勇不可當。二人力怯,就被殺開一條血路,驟馬而去。鐵方梁正走間,只見斜刺裡又撞出兩籌好漢,大叫:「小遮攔穆春,石將軍石勇來也!」發開四條毛腿,撲到馬前。穆春仗一口朴刀,石勇使一柄銅鎚,雙取鐵方梁。無多回合,穆春被鐵方梁傢伙一擊,虎口出血,朴刀險些脫手,慌忙逃走。石勇無心再戰。也拖了銅鎚,拔步飛跑。鐵方梁哈哈大笑,向前徑走。走不多路,又是一條好漢攔住去路,高叫:「梁山泊九紋龍史進在此,快獻首級!」鐵方梁大怒,舉鐵方梁攔頭便打,戰到十個回合,史進抵擋不得,撥馬便走。鐵方梁鬥得火發,在後追趕,卻又橫衝出一員頭領,乃是美髯公朱仝,接住打了幾合,史進又回馬助戰。鐵方梁力敵二人,全不懼怯。鬥到分際,朱仝槍尖和鐵方梁一碰,火星直冒,兩臂酸麻,慌忙抽槍而走。史進獨鬥三五合,更覺力怯,重行敗走。鐵方梁見營寨被火焚燒,紅光沖天,只得尋路而行,打算回泰安州去。猛聽得一聲炮響,又有一彪人馬殺到,當先三員頭領,卻是沒羽箭張清,花項虎龔旺,中箭虎丁得孫。二虎殺到馬前,和鐵方梁先行交手,不到十合,張清看看二人抵擋不下,舞動長槍上前助戰。鐵方梁抖擻精神,逼得三人轉風車兒相似。火光之下,張清單手提槍,一手向袋中摸取石子,覷個空,揚手只一石子,正中下頦,打得鐵方梁嘴巴腫起,牙根出血。鐵方梁膽戰心驚,慌忙撥馬飛跑。張清不捨,驟馬趕來,鐵方梁回身再戰,只三五合,張清長槍吃鐵方梁一擊,把槍尖折損,張清無心戀戰,撥馬而去。鐵方梁乘勢殺出重圍,一口氣飛奔數里,到得天明,收拾殘餘軍馬,垂頭喪氣,自回泰安州去了,不在話下。 
  只說李逵、花榮等五隊人馬,大獲全勝,一齊回歸山寨,上忠義堂繳令。宋江大喜,就命鐵面孔目裴宣記下各人功勞,山上大排筵席,眾頭領歡呼暢飲。宋江道:「今番鐵方梁引兵到此,雖然殺得他大敗奔逃,只是此人驍勇異常,今日不除,後必為患。見今趁他大敗之餘,正好引兵前去,將他和州官一併除滅,絕此後患。」吳用道:「小生聽說,此人端的力大無窮,十分厲害,今雖敗走,難保不捲土重來;不若乘他倒盡銳氣之時,剋日前去攻打,迅雷不及掩耳,定能取勝。」宋江道:「事不宜遲,明日便行。」 
  次日,宋江點三起人馬。第一起李逵、劉唐、燕青、戴宗、楊雄、石秀,第二起董平、徐寧、單廷珪,魏定國、燕順、馬麟,第三起是宣贊、郝思文、朱仝、雷橫、杜遷、宋萬。全軍主將大刀關勝,副將小李廣花榮,隨軍參贊神機軍師朱武,三起共是六千人馬。眾好漢陸續下了山寨,炮聲響,鑼鼓鳴,一齊向泰安州進發,所過之處,草木不驚,秋毫無犯。那日行抵泰安州,離城五里下寨,三軍依次展開,設立下中軍大帳。佈置剛畢,只聽得城中一聲炮響,城門開處,鐵方梁引兵殺出,大叫:「猖狂草賊,竟敢侵犯皇家疆土,今日見面,定須殺盡方休!」這時惱了黑旋風李逵,手搦雙斧,火雜雜地跳躍而出,直到陣前。鐵方梁喝道:「你這黑賊,前日造化,不曾取你性命,今日定不放你逃生!」李逵大怒,舉斧就砍,殺到三十回合以外,劉唐看得眼紅,捻朴刀直前助戰。三人大戰又是三十多合,李逵、劉唐力怯,雙雙敗退。鐵方梁馬上揚聲大笑道:「腌臢賊,你便一齊上來,俺也不懼!」雙槍將董平心頭火發,拍馬上前,鬥到三十回合,不能取勝,撥馬而走。鐵方梁火性難禁,驟馬趕來,這裡宣贊、郝思文二馬齊出,雙取鐵方梁。鐵方梁抖擻神威,掄動傢伙,只見六條膀臂齊張,三個英雄惡鬥,征塵影裡,殺氣沖天,兩方陣上齊聲喝采。正鬥到難解難分之際,只見鐵方梁大喝一聲,兵器一緊,把郝思文打下馬背。宣贊獨力難支,拍馬便走。幸得陣上眾軍一齊搶出,把郝思文死命救回,但已身受重傷。關勝急差百名幹事嘍囉,趕緊將郝思文護送回山醫治。這裡戰場之上,又有楊雄、石秀、單廷珪、魏定國、杜遷、宋萬出戰,盡都不能取勝,直殺到斜日銜山,方才各自收兵。是夜關勝、花榮、朱武在帳中商議,關勝道:「今日我在陣前觀看,鐵方梁這廝端的武藝高強,力戰十一條好漢,全無懼怯,長此蠻戰,如何破得這座城關。」朱武說道:「俺看此人勇力有餘,智謀不足,勞師恃久,打不破這座城池,只恐被人家竊笑。」關勝道:「為今之計,智取為上,力戰為下,不如先破城關,使這廝安身不得,除之自易。」花榮、朱武齊聲稱是,即便定下妙計。次日,關勝升帳,眾頭領兩傍站立。關勝便令李逵、劉唐引兵攻打南門,朱仝、雷橫引兵攻打西門,單廷珪、魏定國引兵攻打北門,卻令燕順、馬麟、杜遷、宋萬攻打東門。東西南北四處,都聽鑼鼓為號,聞鑼則進,聞鼓須退,四門更番攻打,待聽得大炮聲響,一齊奮力殺入城關,不得違誤。十條好漢,先後得令而去。關勝自引眾頭領,都到陣前觀看。 
  且說泰安州內溫太守,是個不會武藝的人,畢竟膽怯。昨日登城觀看,見鐵方梁和梁山泊好漢惡戰,魂搖魄蕩,半晌說不出話。待傍晚收兵,太守便在衙門中設下盛宴,請眾將官吃酒,商議軍情重事。溫太守道:「今番賊人大隊到此,人強馬壯,聲勢非常厲害,萬望眾將官同心合力,打退賊人,救俺一家老少,感謝不盡!」鐵方梁道:「太守休慮,俺昨日出城大戰,你看賊人哪個佔得便宜,量此麼魔草寇,到得哪裡,早晚都教死在俺的手下。」太守道:「全仗將軍等出力,若能打退賊兵,俺自申詳上司,教你們個個陞遷樂意。」太守懼怕梁山泊勢大,早驚得神魂飛越,食不下嚥;今聽鐵方梁一番言語,心膽登時又壯了,待回入內衙,抱了一個愛妾,又吃了半夜歡樂酒。今日辰牌過後,太守正抱著那愛妾好睡,只見一個丫鬟奔到床前,叫道:「不好了!梁山泊賊人攻城甚急,眾將官要請太守前去,鼓勵士卒,保此城池。」太守大驚,連忙把愛妾推開,起身草草櫛沐一下,整了衣冠,數十名虞候、甲士擁出衙門,逕上城頭觀看。只見鐵方梁引兵拒敵,戰敗了幾員頭領,把攻城的人馬殺退。太守道:「將軍果真驍勇!」剛說得一句話,只見小校飛報道:「北門又有賊兵攻打。」鐵方梁道:「休得大驚小怪,俺去殺一陣就退了。」走馬徑奔北門,不一回,回至太守跟前,告說賊兵已退。只見小校又來報道:「賊人攻打南門甚急,王提轄抵敵不住。」鐵方梁罵聲:「無用之徒」,拍馬又奔南門。半晌,小校來報,南門賊人退去,卻又攻打西門,鐵方梁將軍又奔西門迎敵。這時一連報道,賊人向四門輪流攻打,引得鐵方梁將軍火發,殺出城關去了。太守聞報,說道:「遮莫是賊人詭計?」正說間,猛聽得轟天一下大炮,炮聲震撼山嶽,四門的守城兵將,登時紛紛大亂。接著小校飛報,王提轄在南門戰死,賊人攻破關廂,殺入城中來了。太守驚得魂飛天外,慌了手腳。半晌,才迸出兩句話道:「只教大家拚命拒敵,本官重重有賞!」那些虞候、甲士,忙將太守擁下城頭,上馬且走,只聽得殺聲雷動,城裡外軍民亂成一片。走不多路,又報城中四處起火,梁山泊好漢正和官軍混戰。此時太守更急,口裡連叫不好,哪敢回衙,也顧不得眷口,只教眾人保護定了,奪路而走。 
  且說李逵、劉唐、朱仝、雷橫、單廷珪、魏定國、燕順、馬麟、杜遷、宋萬十員頭領,奉令輪流攻打四門,待聽得號炮聲起,李逵、劉唐首先逼近南門城下,王提轄出馬迎拒,吃李逵、劉唐砍死,撲進城關。單廷珪、魏定國、朱仝、雷橫、杜遷、宋萬等隨後殺入,四門齊破,登時合城大亂。戴宗見城池已破,又引燕青、楊雄、石秀殺入城中,逕奔州衙,欲思拿捉府尹,卻已不見,便把他全家眷口殺盡,放起一把火,將衙門燒個乾淨。四人混殺一陣,因不見府尹蹤跡,便行分路追拿。戴宗和燕青做一路,楊雄和石秀做一路,且尋且走,必欲拿到才休。戴宗、燕青一路趕,和官軍混殺幾陣,來到一處,只見府尹正在前面,許多人擁著走。戴宗大叫:「贓官休走,今番你的死期到也!」 
  正是:躍鱗展翅求生路,虎跳龍拿要殺人。畢竟戴宗拿得那個府尹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黑旋風偷割溫太守 魯智深大鬧鳳凰村    
  話說戴宗、燕青二人,正自到處追尋,要拿府尹報仇雪恨。趕到一處,忽然撞見,戴宗大叫一聲,便和燕青殺奔過去,眾人大亂。那太守聽得背後有梁山泊好漢趕來,急得亡魂喪膽,把坐馬連打幾下,只叫:「快走!快走!」此時偏有大群逃難人在前,前進不能,後退不得,少個地穴躲藏。太守急了,便令甲士舉起刀槍,向前開路,如狼如虎,兇惡萬分。只見有的給馬匹撞倒,有人吃槍刀搠死,男啼女哭,好不淒慘。燕青道:「你看這狗官忒煞無良,要緊自家逃生,全不顧人民性命。」戴宗道:「若拿住了,一定將他碎屍萬段!」當下二人本欲殺上前去,因見兵民混雜,一片哭聲,心中好生不忍,略為停頓了片刻。不想眾人擁了太守,只一個拐彎,竟被兔脫而去。二人好不惱恨,向前且走。走了一段,又聽見啼哭之聲,一起百姓迎面而來,大家亂奔亂走。燕青大叫道:「你們休要驚慌,梁山泊好漢是不殺良民的。」只聽得人叢中有人答道:「我們背後有個黑大漢,正在逢人亂殺,怎不逃生。」燕青、戴宗料到八九分,且立著等待,卻不見來。 
  二人又走,剛折入一條大街,只見一員武官,身騎劣馬,手揮大刀,引兵迎頭殺到。燕青、戴宗心上好氣,上前接住就鬥,不到十個回合,猛聽得官軍自相擾亂,只叫苦也,卻是黑旋風李逵,引嘍囉從斜刺里巷中殺到。燕青、戴宗連忙跳出圈子,叫聲:「李大哥,俺們要緊追拿贓官,這賊將官且交與你罷!」二人一路走,只聽得百姓在怨苦道:「這算得什麼父母官,竟棄了城池逃走哩!」戴宗高聲叫道:「你們且住,可見太守往哪裡逃走?」有人答:「向北門走的。」燕青便教一人引領,一路兜抄捷徑,直奔北門。將近城關,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卻是燕順、馬麟,引嘍囉在彼混戰。戴宗、燕青擺動朴刀,殺奔上前看時,哪裡有太守蹤跡。二人便翻身退下,卻見朱仝、雷橫引兵趕到。戴宗道:「朱都頭,曾見得賊州官?」朱仝回道:「俺聽得太守奔這裡北門,因而趕來拿捉。」說罷,各仗兵器上前,只一陣子亂殺,把那班官軍全行殺退。燕順、馬麟喘息定了,說道:「只也可惜!俺們殺到此地,巧遇那賊州官趕來,俺們正要上去拿捉,卻被那班狗男女阻擋,下手不得,吃他向別處逃走了。」朱仝道:「戴院長正要拿他,若早到一刻,這廝便難漏網。」說話時,戴宗和燕青掉轉身子,撒腿就跑。 
  二人奔到西城門左近,只見數十名武士,正擁了一個騎馬的走,那不是本州太守是誰?戴宗大叫:「贓官在這裡了!」一擺朴刀直撲過去,燕青跟著上前,那武士見有人來,便把太守團團護定,拚命抵禦。這是太守不日豢養的死士,卻也非同小可。戴宗、燕青被眾人戰住,不能分身,眼見太守,卻苦的無從下手。正在這緊急關頭,猛聽得一聲大吼,宛如晴空起個霹靂,一人從斜刺裡殺出,朴刀起處,但見人頭滾滾落地,來者乃是赤髮鬼劉唐。這個生力軍一到,眾武士登時紛亂,圍子就此散開。燕青眼快,見太守又欲拍馬逃遁,疾忙躥到馬前,對準他腿股只一朴刀,太守大叫一聲,倒撞下馬,給戴宗一把抓起,挾在脅下。劉唐、燕青把眾武士殺退,跟了戴宗就走。此時官軍已七零八落,城裡外殺聲漸定。只見花榮、朱武整軍入城,先令救熄了各處大火,出示安民;一面將出銀錢、米麥,拯濟滿城被難百姓。 
  再說戴宗挾了太守,和劉唐、燕青取路出城,好不歡喜。因問劉唐道:「你是奉令攻打南門的,如何倒殺向西門來?」劉唐道:「俺和李鐵牛殺入城關,一連撞見幾員鳥將官,混戰多時,彼此就此分散。俺一路胡亂撞走,卻得嘍囉飛報,知道你們被人戰住,不得脫身;俺便殺奔前來接應,恰好拿了這賊太守,也算這廝祿命犯絕。」三人一路說著走,將出城關,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你們又向哪裡去,怎不等一步?」戴宗回頭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趕到,只見他手搦雙斧,滿身血污,形狀怕人。李逵叫道:「戴院長,你挾的什麼鳥人?」戴宗道:「這是本州太守,拿他城外去正法,你不去和鐵方梁廝殺,趕來則甚?」李逵道:「你還說這話,鐵牛正悶下一肚皮氣?俺好容易殺入城關,卻不曾撞見鐵方梁那廝,那班鳥將官又太不濟事,給俺一二斧就砍掉。俺尋不到對頭,這口鳥氣沒出處,只得逢人便砍,偏生花知寨進城來,傳下他的鳥令,不許亂殺人,俺心中一氣,就此放手,且到城外尋個對頭去。」說著挨近戴宗身傍,一伸手就打太守大耳括子。戴宗道:「鐵牛,打他甚的?」李逵道:「有閒功夫理他!殺了完事。」戴宗道:「你自走,休管帳。」李逵一聲不響,緊傍戴宗走。直到城外大帳之中,只見關勝,高坐帳上,專等眾頭領回來繳令。戴宗便上帳告道:「泰安州太守貪贓虐民,作惡萬端,今已生擒在此,謹請主將令下,當眾開刀!」說罷,把太守向地上一摜,卻待喝綁,只見腔子上沒了首級,自家玷了半身血污。戴宗呆了,說不出話來。關勝道:「戴院長,你如何拿個無頭屍首?」戴宗頓口無言。半晌,教嘍囉把死屍拖開,退下大帳,卻見李逵站在那裡,眼睛注視著地上,反背兩手,不作一聲。戴宗肚裡明白,連忙走到李逵背後,只見一顆人頭好好提在手中。那不是太守的腦袋!戴宗大怒,伸手搶下那人頭道:「你這廝不幹好事,俺同你見主將去!」便把李逵當胸揪住,拖著要走。李逵哀告道:「院長哥哥,只求饒了這次,鐵牛以後再不敢了?」眾人在傍,又做好做歹解勸,戴宗把李逵大罵一頓,方才放手。這時眾頭領陸續回來,有的提了首級,有的押著財物,紛來帳上繳令。關勝大喜,命軍政司逐一記下功勞。最後,只見雙槍將董平,金槍手徐寧上帳告道:「某等在城關外撞見鐵方梁,一場大戰,被他打傷宣贊,殺傷許多人馬,引數百死士落荒逃走,不知去向,特來請罪。」關勝道:「這也怪你們不得,這廝端的驍勇,只是此人不除,後日必為梁山之患。」大家嗟歎一回,只見花榮、朱武收拾兵馬,回入寨來。關勝便下令全軍拔寨回山。 
  那日回到梁山泊,宋江親迎關勝、花榮等上山,做個筵席慶賀。眾頭領聽得鐵方梁不曾除滅,大家惱恨。宋江道:「這廝的真是個當今勇士,可惜事非其主,把半生埋沒了!」戴宗又說李逵偷割太守首級,鬧了一場笑話。宋江好恨,便把李逵大罵。李逵道:「我又不是不會殺人,我因贓官的腦袋拖著難看,才將他割了。你倒又來罵我。」引得眾人都笑了,宋江也只得由他。宣贊、郝思文兩員受傷頭領,自有神醫安道全治癒,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泰安事畢,四月清和倏又過去,將近端陽。那一日,豹子頭林沖在山無事,閒走到山南第二關,魯智深、武松迎著入去。智深道:「洒家嫌出家清靜,做了強盜,誰知做強盜無事時,也和出家一樣,兀的不令人悶死!」林沖道:「俺因無事可做,才出來閒玩,不想這裡寂寞得一樣。」武松叫一聲:「林教頭,節近端陽,榴紅如火,天地間又換一番景色,我們閒著沒事,不如下山去走一遭,吃幾大碗酒,強似在這裡悶坐。」林沖、魯智深齊說:「很好。」三人便下關寨,過了金沙灘,不覺走到南山酒店,朱貴見了,慇勤招呼進去,將上大碗好酒,大碟兒菜,請三人吃。一回,林沖酒上心頭,帳觸舊事,不禁歎口氣道:「俺好端端一個禁軍教頭,都因被高太尉陷害,閃得我家破人亡,雪夜出奔到此,受了王倫許多鳥氣,令人又悲又憤,無處伸訴,直到後來火並王倫,沂州府又得了高衙內首級,才出了胸中這口惡氣。記得當初我在此間飲酒,一腔孤憤,無可發洩,曾在壁間寫下八句,朱貴還和我作耍,歲月如流,韶華易逝,今日想來,已是數年前事了。」武松道:「我們三人,哪個不曾幹過大事,多說了徒令人沒興,不如再吃幾碗酒,有快活且圖個快活!」魯智深叫:「好!好!人生在世,本來吃酒最是快活。」林沖兀自執著酒碗出神,只不拿向嘴邊送。武松對智深看看,連忙把酒乾了,說道:「坐在這裡熟地方吃酒,並沒興趣,不如野裡去走一趟,待尋得個村酒店時再吃。」三人起身,朱貴送出店門,拔步便走,武松因林沖悵觸舊事,生怕他傷感,所以引出外來閒散,有心要逗他歡樂。 
  三人迤邐前行,一路指點說笑,也不計遠近,向西南上只顧走,早到一座村子前面。魯智深指著叫道:「你看林子外挑出酒帘兒,一定有個村酒店在那裡,何不前去嚐他一下?」武松道:「山釀村醪,別有風味,嚐他一下也得。」三人走近看時,果然是個村酒店,只見槿籬茅屋,擺著十幾副座頭,三面開著窗子,卻也清淨。三人跨入店中,揀個座頭坐了。酒保上來,武松叫打兩角酒來,問:「可有好的菜餚下酒?」酒保道:「這裡鳳凰村,有名的王家酒店,燒的好肥鴨,師父要時,便可煮將來吃。」武松叫:「好!」半晌,酒保將上酒來,又端上一隻肥鴨,熱騰騰地,香味直刺入鼻管,三人撕了便吃。正吃得有味兒,忽聽得隔壁一個小閣子裡,有人在內哽哽咽咽啼哭,哭了一陣,又是一陣,只不休歇。智深聽了焦躁,跳起身來,把碗碟兒都丟在地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招呼道:「師父何事生氣?要酒菜時儘管叫,自添將來。」智深道:「哪個不知趣的畜生,在閣子裡哭不休,攪得洒家酒都吃不下了。」酒保陪笑說道:「師父不要生氣,這不是別人,這是小店的店主,因為一件事情受了冤苦,獨在閣子裡哭泣,師父討厭時,俺去叫他不許哭。」說罷,便向閣子裡走了一轉,一面打掃地上,整理碗碟,三人重新吃酒。不多一回,只聽得哭聲又起,聲音更響了。智深不由大怒,便叫酒保道:「只也可惡,你去叫哭的出來,洒家要問他。」林沖、武松在傍相勸,智深不聽,拍著桌子大鬧,酒保一唬,連忙去叫,連叫數次只不出來。智深大叫道:「不出來也罷,惱得洒家性發,便放火燒了這鳥店!」那酒保見智深兇惡,更怕起來,奔入閣子,把店主一把直拖到店中,只見個年逾半百的老者,曲著身子,眼淚鼻涕流了滿面。武松道:「你這廝枉為店主,怎不知趣,俺們好端端來吃酒尋樂,卻哭得人淒慘。」店主道:「小人實在心中冤苦不過,哭了這一回,後當強忍。」林沖道:「聽你的哭聲其實冤苦,不知為的甚事,可告說否?」店主拭著眼淚道:「小老姓王,名婁,世居此地鳳凰村,賣酒為業。止生一女,名喚鳳奴,天然出落得幾分姿色,人家口順,都叫她做鳳姐兒。禍因前日有個道人來店裡吃酒,恰值鳳姐兒在外,被他端詳一回,臨走喊著幾聲好。次日,這道人引一和尚趕來,硬要替我女兒做媒,說我女兒被梁山泊大王宋公明看上,要討去做個壓寨夫人。小老止有這個女兒,哪裡肯應。那道人板著面孔說,宋公明大王要人,誰敢違背!便趕入內堂,自行動手,把我女兒搶了就走。小老當時哭喊起來,引領多人追趕,怎禁得那僧道力大,反被他們將人打傷,結果仍將我女兒搶去。自此一連數日,音信全無,小老心中氣不過,欲要趕到梁山泊去,和宋公明大王拚命,但想到山寨裡怕人,又沒膽子,不敢去。今日獨坐在閣子裡,又想起那女兒,心中萬分冤苦,又放聲哭起來,不想驚動了三位,伏望恕宥則個!」林沖目視武松說道:「哪裡有這等事!」武松道:「請問店主,那一僧一道怎生模樣?」王婁道:「都是身強力大,形容兇惡,道人自稱是入雲龍公孫勝,那和尚叫做花和尚魯智深。」這時智深坐在桌邊,正撅起嘴巴憋氣,聽得此話,霍的跳起身來,揚起兩個拳頭叫道:「洒家便是梁山泊花和尚魯智深,誰來搶你女兒,你敢是見了鬼?」智深只這一鬧裡,圓睜怪眼,聲若雷鳴,把那王婁驚倒在地。智深拳頭高舉,只待打人,林沖、武松勸住了智深,又把王婁扶起,教他坐了。林沖道:「店家且莫驚駭,說與你聽,這位發怒的師父,便是梁山泊花和尚魯智深,這是行者武松。你須看清楚,那日搶你女兒的,是不是這位師父?」王婁戰兢兢地,把智深端詳了好半晌,連說:「不是,不是,那個和尚腮邊沒有絡腮鬍鬚,身材也沒如此高大。」林沖道:「恁地說,一定有奸人胡行假冒,壞俺梁山泊聲名。」武松道:「這倒不是小事,定須查個水落石出。」智深怒火沖天,要帶店主上山見公孫勝,當面質問。王婁聽說,唬得膽戰心驚,抵死掙扎,哪裡肯走。林沖道:「店家休怕,梁山泊好漢不肯妄殺人的。」武松也說:「盡去不妨,上山三面對證後,宋公明定要窮加查究,替你尋回女兒。」當下二人說上大半天,說了許多擔保的話,那王婁方才放心,跟著三人便走。 
  不因這番,有分教:眾英雄踏平了紅花峪,焚燬了雙龍寺。直教:惡道淫僧齊受戮,狐群狗黨盡罹殃。畢竟王婁尋得女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青草坡巧逢張老實 紅花峪遁走過天星    
  話說林沖、武松、魯智深三人,帶領王婁直到梁山泊上,將情告稟宋江。宋江好惱。魯智深大叫道:「不知哪個無恥賊男女,冒了洒家名字幹這勾當,查明了定不輕饒!」宋江道:「魯提轄休生氣,此中定有蹊蹺,且待查明再說。」武松道:「哥哥言是,當初截雲嶺一對畜生,不是幹過這等事。」這時公孫勝也聞訊趕到,臉含怒氣。宋江便傳令擂鼓聚將,全山頭領齊集忠義堂,卻教王婁登堂指認,可有那二人在內。王婁仔細看了幾遍,回說沒有。宋江又指公孫勝說道:「這是本寨的法師入雲龍公孫勝,你再仔細認看,可是搶你女兒的道士?」王婁道:「不是,那個道士的身材,更比這位師父高大。」宋江再召孫壽鶴、何玄通、李昭良、丁九郎,一應頭目人等,令王婁逐一細認,都說不是。宋江便對王婁說道:「你今諒已明白,搶你女兒去的惡僧道,並不是本寨中人,一定有奸人在外假冒。你也休急,俺今差人將你護送回家,靜聽消息,且待訪得正凶下落,查出根由,那時使你骨肉團圓。」王婁千恩萬謝,拜了宋江和眾頭領,下山而去。宋江便令魯智深、武松做一起,楊雄、石秀做一起;李逵、劉唐做一起,朱仝、雷橫做一起,四起人下山分道打探,待有線索,再行理會。八條好漢得令下山,各自行事去了。 
  話裡只說魯智深、武松二人,那日走了一程,走到一處地方,名叫青草坡,覺得口中燥渴,身上很熱,便解開衣服,坐在一個林子邊休歇。這時正當午牌時分,二人袒著胸脯,坐在綠陰底下,微風拂拂,好不涼快。武松道:「不知哪個奸刁的畜生,做出這無恥之事,累人奔波!」魯智深道:「那鳥人搶了王婁的女兒,盡隱遁著逍遙快樂,俺們卻勞神費力,東西奔走,何處尋出個對頭來?」說罷,只見一個漢子,頭戴箬笠,肩挑擔桶,遠遠地走將來。智深道:「遮莫是個賣酒的?洒家正苦口渴,且買他兩碗吃,潤潤枯喉也好。」武松看時,果然像一付賣酒擔兒。智深待那人走近,叫道:「漢子,桶裡盛的什麼東西?」那漢子道:「是酒。」智深道:「再好沒有,你可回幾碗俺們吃。」那漢子道:「這是村坊裡擔出來,送到老主顧家去的,不能零賣。」武松道:「你這漢子,零整都是賣錢,何妨賣幾碗俺們吃。」那漢子口說:「不賣,不賣」,挑著桶兒徑走。智深跳起身來,趕到那漢子背後,把擔桶只一把,搶住了不能走。那漢子放下擔桶,叉著腰說道:「俺叫張老實,說了不賣,死也不會改口,並且這是整桶的酒,定准斤兩,少一滴也不能夠。」智深不理,一伸手,早把桶蓋掀開,聞得一股酒香,喉嚨中癢癢地,更忍不得。便道:「你說不賣,洒家卻偏要吃,你待怎生?」智深這時兩手空空,苦沒瓢子舀酒吃,便蹲身下去,想輳到桶邊掬酒喝,那漢子把智深推開,連忙合上桶蓋道:「你這廝,哪裡是出家人,簡直強盜行徑!」智深大怒,挺起身子只一拳,把漢子打倒地上。那漢子叫道:「一定不賣,你敢打死人?」智深圓睜怪眼,霍地掣出戒刀,喝道:「洒家天也不怕,惱我真個殺了人。」那漢子滾在地上叫:「救命。」武松慌忙上前把智深勸住,說道:「你這漢子忒強硬,不合出口傷人。」那漢子見智深兇惡,不由怕起來,便對武松說道:「師父,不是小人不肯賣,這酒,實在要擔送一個老主顧,那廝十分認真,少了酒,便不給錢,我要賺錢過活,只得奉承。皇天在上,小人一句不敢說謊。」武松道:「恁地,你起來,去罷。」那漢子從地上爬起,戴上箬笠,擔起桶兒待走,智深忽又一把拖住道:「洒家不信,你那怎樣一個大主顧?」那漢子道:「告師父,離此十里遠近紅花峪地方,峪中有一雙龍寺。在先本是一所敗落院宇,近來新到了一起僧道,在那裡混雜居住,都喜歡喝酒吃肉,和俺做成了主顧。每日教擔送酒去,很能賺錢過活。但有一端,寺中那個道人最兇惡,若少了一滴酒,便不給錢,將人要打要罵,十分害怕。方才師父強要買酒吃,小人情急了,一時失言衝撞,萬望饒恕則個!」武松聽他說罷,心中一動,便問道:「你可知那道人姓甚名誰?」那漢子道:「他叫做正一道人。」武松目視智深,又問明紅花峪路徑,那漢子擔了酒桶自去。當下魯智深、武松便取道回山,走到李家道口,遇見楊雄、石秀,一同登山,只見李逵、劉唐、朱仝、雷橫早都回山。李逵在口中叫罵,白奔跑了這一趟,不曾尋見一個鳥人。魯智深、武松見了宋江,告稟青草坡遇見賣酒漢子,探得紅花峪雙龍寺的話。宋江道:「遮莫是了?且去再探,務要探得確實,方好下手。」便令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四人,再行下山打探,如有消息,火速報來。四人下山來,在朱貴酒店中做一回商量。石秀道:「俺的主見,何不如此如此,便能探個水落石出。」大家說好,走出酒店,逕趕到青草坡,在林子邊坐等著。 
  不一回,只見那漢子擔著酒桶遠遠走來,楊雄、石秀閃入林子,魯智深、武松急迎上前。智深叫道:「張老實,洒家問訊。」那漢子歇下擔桶應道:「師父又會。」話剛脫口,吃武松夾背一拳。打倒地上,智深急拔一把青草,塞在那漢子口中,夾了就走。武松見四下無人,把手一招,林子裡走出楊雄、石秀。楊雄便擔起酒桶,石秀跟著,武松在前引導,直引到紅花峪地方,悄悄說了幾句,武松自去。楊雄、石秀邁步前行,轉過山坡,卻是一座松林,林中露出一條山路,曲曲折折,這便是入峪要道。二人走入峪中,不上一里路程,早見一所敗落寺院,地方倒大,只是山門傾圮,牆坍壁倒,院宇大半廢了。楊雄、石秀一個前行,一個後隨,走入山門數百步,進得寺來。卻見正中大殿半已坍破,階下荒草沒人,殿上邊滿地鼠矢鳥糞,光景淒涼。二人不顧,逕走過了大殿,穿入方丈,直來到後院,楊雄放下擔桶高叫道:「哪位師父在?送酒的來也。」只聽得「呀」的一響,角門中走出個小道士,把楊雄、石秀上下打量著,問道:「你們哪裡來?誰教你送酒到此?」石秀道:「俺叫張二狗,這是俺的哥哥大狗。俺叔叔張老實,今日因在家生病,不能走,教俺兄弟代替擔酒到此。」小道士說:「好」,便引二人入內,只見屋中桌子上滿放肥魚大肉,一個道人和一個和尚對坐吃酒。楊雄、石秀把擔桶放了,走近桌子邊,朝上唱個肥喏,那道人見了,猛吃一驚,忙問:「你們是誰?來此何干?」小道士在傍答道:「這是張老實的侄子大狗、二狗,替叔叔擔酒來。」那道人道:「張老實為何不來?」石秀道:「俺叔叔在家生病。」道人道:「他昨日好好兒的,緣何忽然生病?」石秀叫聲:「師父,豈不聞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疾病來時,怎能逆料。」道人道:「你們當真是張老實的侄子?」石秀道:「師父休得取笑,至親骨肉,哪有假的,你只看這酒桶便知。」道人看兩隻桶兒時,上有張老實字樣,真是每日見慣的。便叫小道士倒了酒,給付價錢。楊雄收了錢,石秀擔起酒桶,說道:「多謝師父!明日擔送更好的酒來吃。」道人笑道:「這廝倒比張老實會說話!」楊雄、石秀出了雙龍寺,逕自回去,安頓在朱貴店中,得知魯智深把張老實拿上山岡,關在後山屋裡,酒食管待。張老實是個孤身人,平日只靠擔酒過活,隨處可安,見今有得現成吃喝,有得睡覺,倒也不憂不愁,安心留在山上。 
  再說楊雄、石秀二人,次日又盛滿兩桶好酒,又送到紅花峪雙龍寺去。石秀對那道人說道:「師父先請嚐一下,今日的酒可好?」道人叫小道士拿個大碗,舀來嚐了半碗,咂著嘴兒說道:「好酒!真好酒!比張老實擔來的,又滿,又好吃,真強上幾倍!」石秀道:「只要師父常常照顧,小人自把美酒擔送來吃。」那道人笑道:「這廝倒很會做買賣!」便吩咐多賞他幾個錢,楊雄、石秀謝了自去。一連數日,合寺院中都廝熟了,石秀常帶些餅餌、果子,背地裡給小道士小和尚吃,哄得他們歡喜,卻就裡探聽消息。這時石秀早探聽明白,那道人叫做梁正一,綽號過天星,又稱正一道人。那和尚綽號黃面菩提,法名淨空。二人都十分了得,引領徒黨佔住寺內,借出家影佔身體,暗中卻幹那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勾當。石秀早瞧科八九分,王家酒店那案子,早晚有個著落。那日,楊雄、石秀又擔酒去,只見許多小道士,小和尚奔來走去,好生忙碌。石秀便問:「寺中做什麼?」一個小道士,背地裡告道:「張二狗,你問這話,若是別人,我死也不肯說,只因你是好人,我才肯告訴你,我們的師父正一道人,明晚要和一位美女成親,我們忙著鋪排,就為此事。」石秀搖頭說道:「小師父,休取笑,俺不曾見出家人娶親。」小道士道:「你自不信,我家師父最貪女色,見了姣好的婦女,宛如餓貓撞到老鼠,饞涎滴滴,骨頭都酥化了。前日他路過鳳凰村,在王家店中吃酒,因見王婁的女兒十分美貌,便和黃面菩提趕去,冒了梁山泊好漢名字,把那女兒搶了來。我師父當時就要成親,叵耐那女子剛強不肯,三番兩次只要尋死,我師父用盡心機,給了她許多金珠綢緞,方才哄得她回心轉意,明日晚上我們都有一份喜酒吃,怎不快活!」石秀道:「原來如此,你們師父好福氣。」搭談一回,便和楊雄擔起酒桶,逕回梁山泊來拜見宋江,將詳細情由告稟。魯智深聽說,大叫道:「洒家走遍天下,不曾見道士做新郎,這般鳥人該殺!」九紋龍史進對著智深說道:「道士不該做新郎,和尚無妨權充一回新娘。」智深叫道:「好!好!你嘲笑起洒家來。」引得眾人大笑。 
  話休絮煩。只說魯智深、李逵、劉唐幾條好漢,當時便欲下山,殺奔紅花峪雙龍寺,捉拿過天星梁正一和黃面菩提。宋江道:「且住,今日時分已晚,來不及擺佈,索性明日早行,不怕他遁上天去。」楊雄、石秀齊道:「哥哥言是,那紅花峪路徑曲折,寺後又多亂山,還是白天下手的好。」大家無話。次日,宋江便令魯智深、武松、李逵、劉唐各引嘍囉五十,趕奔紅花峪先行埋伏,只待楊雄、石秀入寺動手,便一齊殺出接應。四人得令而去。宋江又令楊雄、石秀仍擔起酒桶,送酒入寺,乘其不備,突地下手。若將梁正一、黃面菩提拿下,其餘徒黨不難一鼓而滅,巢穴易破。楊雄、石秀得令而出。 
  且說合寨眾頭領,前日聞得一對惡僧道假冒名號,強搶女子,連累梁山泊聲名,無不人人切齒,個個痛恨。今日宋江發令,大家磨拳擦掌,爭欲趕住雙龍寺去,捉那惡僧道來雪恨。不想各人眼睜睜地,只見宋江打發六人去後,卻再不發令,就此住了。當下史進、穆弘、穆春、解珍、解寶、項充、李袞、石勇、焦挺等幾員頭領,大家心中不耐。穆弘便叫聲兄長:「今日要擒捉惡道妖僧,大破雙龍寺那個巢穴,如何只遣六人前去?」解珍、解寶接口說道:「俺們都願前去擒捉那廝,只待哥哥將令!」宋江未答,又見公孫勝說道:「俺聞惡道冒俺姓名,好不生氣,今日也思趕入寺去,將那廝親手擒來,一洩胸中氣忿。」宋江微笑道:「割雞焉用牛刀,俺的主張,只此六人已足;見今一清先生既然要去,便教史進、穆弘、解珍、解寶做伴同行,不知可好?」公孫勝大喜。宋江問帶多少嘍囉,公孫勝說三百名。立刻點撥停當,下山而去。 
  再說楊雄、石秀下了山寨,去朱貴店中紮束,暗藏兵器,擔起酒桶,逕到紅花峪雙龍寺,直入後院,放下擔桶。一個小道士迎著問道:「張二狗,今日恁早?」石秀慢應一聲,對楊雄做個眼色,一拔腳就向內奔去。奔至門口,只見正一道人身穿嶄新的道袍,手執雲拂,和小道士在說笑;黃面菩提卻靠在桌邊吃酒。道人見了石秀,便問:「張二狗,今日如何早來?」石秀道:「老爺特來趕喜酒吃!」道人臉色猝變,丟了雲拂,掇轉身子就跑。只聽得黃面菩提叫道:「哪個口快的漏了風,敢怕是奸細。」石秀拔出短刀喊道:「奸細也好,先請你們吃刀!」石秀趕來,那和尚手腳也快,早將一把酒壺劈面擲來,石秀慌忙躲過。只見那和尚推開桌子,搶一根鐵棍飛身而出,二人在院子外接住就鬥。楊雄拔刀跟著入來,兩個小道士手執棍棒,便向楊雄叫道:「張大狗,你也是奸細!」楊雄喝聲:「放你娘的!」只一刀,早把一個小道士剁倒,那一個拖了棍子就跑。楊雄猛聽得背後腳步響,疾忙轉身,只見道人拽紮起半身,手仗朴刀奔將過來,楊雄連忙接住。道人大叫:「孩子們,快把寺門關閉,休教走了這對賊男女!」兩對兒正互鬥,忽聽得一陣大亂,小道士和尚們齊聲叫苦道:「不好了,梁山泊大夥殺進來哩!」就這叫苦聲中,魯智深、武松、李逵、劉唐引領嘍囉一齊殺入,四條猛虎般好漢,鋼刀起處,如同砍瓜切菜,那班和尚道士怎能抵擋,但見人頭亂滾,血花四濺。原來魯智深一干人等,埋伏在外面松林中,因不見寺中動靜,焦躁難忍,便將寺門打破,一齊殺入寺來。黃面菩提正和石秀惡鬥,聽得是梁山泊大夥殺到,心中不由惶急,被石秀磕開兵器,一刀搠死,割了首級。正一道人聽得同伴失利,對楊雄把手一揚,喝聲照打,楊雄慌忙把頭一側,倒退數步,不提防道人就隙跳出圈子,拔腳便走。楊雄、石秀喝聲:「賊道往哪裡逃!」立刻在後飛步追趕。 
  有分教:一道膽寒思兔脫,兩雄怒發學鷹飛。正是:遁地恨無入地術,登天難得上天梯。畢竟楊雄、石秀追得這個道人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眾好漢火燒雙龍寺 一將軍大戰靈雞峰    
  話說正一道人跳出圈子,拔步飛跑,楊雄、石秀哪裡肯捨,在後緊緊追趕,趕過院落,直到寺後,只見道人跳過一堵矮牆,倏忽不見。楊雄、石秀奔到矮牆邊看時,牆外亂山重疊,荒草叢生,哪裡見個人影。石秀道:「都是哥哥疏懈,白費如許心機,結果仍吃這廝逃去。」二人在牆邊立了好半晌,回入寺內,只見死屍縱橫,血流滿地。這時眾好漢早在寺中搜索,搜出好多金銀衣服,還有一個妖嬈婦人,一個女子,一個小道童,都拿在那屋中。楊雄、石秀進來告訴眾人,道人從寺後亂山中逃走,不知去向,大家好生憤恨。當下石秀抓過小道童來,問:「這婦人是否搶劫來的?」小道童道:「這是前村毛家的媳婦,黃面菩提看得中意,幾次前去假化緣,和他勾搭上了,背了丈夫逃奔到此。」石秀道:「這等淫濫婆娘,留她何用!」只一刀殺了。唬得那女子哭叫道:「大王且住!奴是鳳凰村王婁的女兒,清白身體,被道人強搶到此,並不和這婦人一路,你們休要害奴性命!」石秀笑道:「話也說得好,今日俺們不到,你便要和惡道成親,身體須不清白。」李逵道:「她願意做道士的渾家?」楊雄道:「怎不願意?道人有許多金珠綢緞相送。」李逵起手一斧,人頭落地。石秀喊聲:「阿也,你這人恁地手快。」李逵叫道:「她願背棄父親嫁給道士,也是個不忠不孝的,怎能不殺?」小道童見這班凶神惡煞,一眨眼間連殺兩人,唬得跪在地上,向石秀磕頭哀求道:「張二哥,你來寺中,我須不曾將你虧負,求你看這情分上,饒了我這條性命!」石秀說:「好,俺便放你走。」小道童拜謝了,爬起身來,抱頭鼠竄而去。這時寺中斬淨殺絕,已被眾好漢洗蕩得沒個人跡。武松道:「惡道淫僧,一逃一死,狐群狗黨,又都殺盡,大家走罷。」魯智深道:「這寺院留著害人,不如燒了乾淨。」眾人說好,收拾起金銀衣服,各燃火把,向四下裡點著,登時金蛇吐舌,烈焰騰空,把一所雙龍寺燒做白地。 
  一行人走出峪口,不到二里,斜刺裡突然殺出數百人,大叫:「梁山泊賊眾休走,俺們等候多時!」劉唐道:「只也怪異,平空來這許多鳥人。」李逵叫道:「來得好!俺正嫌寺中殺得人少,不爽利,如今他們自來送死。」石秀叫聲:「且住,待俺看來,到底是何處人馬?」說罷,奔過去一望道:「呸!俺道是誰,就是跳牆逃走的惡道。」當下六條好漢喊一聲:「殺」,將引二百嘍囉,一齊撲奔向前,把那干人迎住就鬥。只見為頭的二人,一個是過天星梁正一,一個卻是泰安州大將鐵方梁,身騎劣馬,手仗兵器,兀自威風。李逵一見,眼中冒出火來,高聲大罵道:「你這沒面目的,卻躲在此地,做賊道的賊奴才。」鐵方梁羞忿難禁,拍馬上來,掄鐵方梁便打,李逵、劉唐口中叫罵,雙雙敵住。只聽得石秀叫道:「這惡道請救兵來攔路廝殺,今番再休放他逃走!」說話聲裡,魯智深怒火上衝,搶上去早把梁正一戰住。鐵方梁狂呼:「殺!殺!」數百人直掩過來,這裡武松、楊雄、石秀引嘍囉抵敵,那班人雖然勇猛,怎禁得這三條大蟲。只見刀光霍霍,人頭落地,梁山泊一邊聲勢十倍。只說魯智深斗住正一道人,心中忿怒異常,恨不夾生吞他下肚,一枝禪杖如毒龍怪蟒,越殺越緊,道人漸漸招架不住。鬥到分際,只見道人把朴刀一撥,揚起左手,喝聲:「著!」智深認是暗器,疾忙一閃,不想道人借此跳出圈子,撒腿就跑。智深大怒道:「你這廝死期臨頭,往哪裡逃?」拖了禪杖,在後飛步追趕,只見道人奔走如飛,智深常和他相差三二十步,只趕不上。智深此刻又怒又急,正沒得擺佈,忽見一起人迎頭趕來,卻是入雲龍公孫勝。原來公孫勝引嘍囉下山,因錯走路程,繞個大彎兒,此刻才到。智深一見,便高叫:「前面拿人!」公孫勝忙引眾頭領一字兒展開,攔路截住。道人見前後無路,不由心慌,霎時間智深趕到,道人無法,只得挺身再鬥,不三合,被智深只一禪杖,打倒地上,穆弘飛步過來,就將首級割下。眾頭領上來彼此相見。智深指著地上說道:「這個便是過天星梁正一。還有一個黃面菩提,已在雙龍寺殺死。」公孫勝道:「這廝們作惡多端,死不足惜。」當下大家一齊前行,只見武松、李逵、劉唐、楊雄、石秀五條好漢,引嘍囉對面而來,只說殺得鐵方梁大敗虧輸,縱馬逃去。公孫勝道:「這廝屢次和梁山作對,怎不追趕將去,將他除滅,也去了一患。」武松道:「本追趕的,怎奈俺們都是步下,這廝馬快,趕不上,吃他脫逃不見。」公孫勝道:「這裡附近定有巢穴,若尋得時,便可趕去將他除滅。」石秀叫道:「只也何難,俺拿他兩個羽黨在此。一問便知端的。」便把那兩人抓到,揚著刀問道:「你們的巢穴何在?若要求生,快些直說。」那二人見問,便說:「巢穴在靈雞峰上,去此不過數里之遙。」眾好漢聽說,便教二人在前引路,一齊向靈雞峰殺奔而去。 
  話分兩頭。且說鐵方梁當時在泰安州守城,因中了關勝調虎離山之計,殺出城外,被梁山泊好漢攻破四門,奪了城池。鐵方梁欲圖掙扎,早已不及,只得引部下數百人,殺開一條血路,落荒而走。後來聽說太守和眾官員被殺,州城內又被大火焚燒,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只好棄了官職,且尋一處地方,留頓了身子再說。那日奔到紅花峪地方,鐵方梁見山勢很好,正可尋個所在安身。一路走入峪中,恰好遇見正一道人,道人便指點他道:「去此三里光景,有一靈雞峰,地勢險要,是個好所在,那裡有數百人佔據,將軍若往安身,真強似這紅花峪。」鐵方梁如言趕去,靈雞峰那夥強人怎肯容留,彼此動手就打,鐵方梁何等了得,便把為頭的幾人降服,群推他做大王,他正為失了泰安,無路可走,便也安心落草。鐵方梁因正一道人指點,佔住此山,心中感激,彼此便結交上了,十分契合。今日正一道人從寺後脫逃,在草叢中伏了一刻,爬過亂山,兜抄捷徑,逕奔靈雞峰告訴鐵方梁,說梁山泊好漢如何將人欺侮,懇求要替他出力報仇。鐵方梁聽得梁山泊三字,不禁大怒,說道:「你的仇人,就是俺的仇人,俺立刻去把這廝們殺盡了,大家出口惡氣!」便點起數百嘍囉,下山趕奔將去,在紅花峪外撞見,不想吃個大敗仗,梁正一就此丟了性命。 
  再說眾好漢殺奔到靈雞峰下,小嘍囉慌忙飛報上山,鐵方梁大叫道:「俺和這廝們誓不兩立,索性拚了這性命罷!」便紮束衣甲,飛身上馬,手執鐵方梁,引嘍囉衝下山來。石秀道:「這廝端的驍勇,不易力敵,俺們何不如此這般,且自玩他一下。」只聽得魯智深叫一聲:「好」,早大踏步直奔過去,舉禪杖對準鐵方梁就打。鐵方梁喝聲:「來得正好」,拍馬相迎,搭上手就打五十回合。雙方嘍囉個個看得驚心動魄,不住叫好,鬥到分際,只見智深托地跳出圈子,喝聲:「好傢伙,洒家走了!」鐵方梁拍馬趕來,早被劉唐攔到馬前,舉朴刀就砍,鐵方梁勒住馬匹,慌忙接戰。鬥到中間,只見一條黑大漢,蓬頭赤膊,手搦雙斧,滾到馬前,這是黑旋風李逵。鐵方梁見李逵來得迅速,提防砍他馬足,連忙把馬一拎,打了半個圈子。劉唐就勢裡收轉朴刀,抽身便走。鐵方梁馬上喝道:「你這殺不死的黑賊,今日再不饒你!」舞動那柄鐵方梁,向李逵夾頭夾腦打來,二人又是一場惡戰。約莫三四十個回合,只聽有人高叫:「李大哥,你也該休歇一下,讓我來取這廝首級。」李逵一連幾斧,砍得鐵方梁眼花繚亂,捉個空,拔步就跑。鐵方梁道:「俺不殺你這黑賊,不再做人!」催動坐馬趕來。李逵翻轉身子道:「俺豈真個懼你」,舞動雙斧,重雙大戰。不上二十回合,李逵累得渾身是汗,氣力不加,只得跳出圈子,撒腿飛奔。鐵方梁把馬一拍,正要追趕,一條好漢早又撲到,叫道:「認得拚命三郎石秀麼?」刀光閃爍,向馬頭上拚命砍來,十分厲害。鐵方梁且鬥,口中叫道:「好,你們想來弄死我,今日我也不要命了!」把那柄鐵方梁使得驚神泣鬼,逼得石秀只在影兒裡左騰右擊,哪能佔得便宜。鬥了一回,石秀退去,又換武松上來;武松走了,卻又是魯智深撲到;把鐵方梁輪流戰住,一刻不得停歇,這是個車輪戰法,要逼得他筋疲力盡才罷。這場惡戰,直殺到斜陽欲墜,倦鳥投林,已是酉牌時分了,眾好漢兀自不歇。鐵方梁戰到此時,只覺得頭暈眼花,精神惝怳,再也不能支持,只見他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死掙扎跳出圈子,飛馬而走。公孫勝連忙指揮嘍囉乘勢殺上山岡。鐵方梁奔到山上,急令將寨門緊閉,有些嘍囉不及上山,都被梁山泊好漢殺死。此刻天色昏黑,又兼山頭林木陰翳,看不清楚,倒吃關寨上打下埋伏,傷人不少。公孫勝見攻打不上,只得下令且退。眾好漢休歇得半晌,卻待重行登山攻打,驀見山岡上紅光起處,頃刻烈焰騰空,火鴉亂飛,四下裡都是火。眾好漢喊一聲殺,衝上山岡時,迎頭撞見一起嘍囉,殺了幾個,大家都跪地乞降。看山寨時,早已燒得精光,鐵方梁不知去向。石秀便問一個嘍囉道:「鐵方梁這廝何在?」那嘍囉道:「俺們正因寨內突地起火,急忙忙奔出外來,要想招尋大王,哪知他已不知去向。」楊雄道:「火起倉猝,或者他不及逃去,葬身火窟。」武松叫道:「如今山寨已毀,又無對頭廝殺,我們便走。」大家一哄而下,帶領新入夥的小兄弟,連夜回梁山泊來。 
  宋江見了惡僧道兩顆首級,心中好喜;待聽到火燒靈雞峰,鐵方梁不知下落,連連頓足說是可惜。眾頭領因宋江、公孫勝、魯智深三人,被人冒名受污,今日才行洗刷清潔,也是一樁喜事,都置酒替三人慶賀。宋江又差人趕到鳳凰村王家酒店,叫喚王婁上山。王婁聽得女兒有了下落,好不歡喜,連忙趕到梁山泊來,宋江擲下兩顆首級,令王婁拿去認看。王婁仔細看過,便對宋江磕頭說道:「多謝大王替小人報仇雪恥!這兩個正是惡道淫僧首級。」說罷,又對宋江磕頭,欲將女兒迎領回家。只聽得黑旋風李逵叫道:「你的女兒化了灰哩,你若要時,可向紅花峪瓦屑堆中爬取。」王婁道:「天啊!我的女兒被人害死麼?」李逵道:「不死便活。」王婁聽說,不禁跌倒地上,大哭起來。石秀上來勸道:「老兒,你也休哭,她便不死,也要拋撇下你,自願做那惡道的渾家,這般不孝不貞的女兒,要她何用?」宋江道:「老人家,如今你的大仇已報,何必多哭,還是好好回家去罷。」王婁在這大寨裡頭,怎敢多說,只得含淚爬起身來,懶洋洋地下山而去。宋江又令後山取出張老實,喚到當面,說道:「張老實,前日我們為了一事要借重你,只得將你禁在後山,如今大事已了,便賞你十兩銀子,拿著回家去罷。」張老實自被關禁後山,宋江吩咐,每日好好酒食管待,毫無所苦。見今聽得打發他下山,心中想起了那副擔桶,便向宋江索取道:「小人有的一副擔桶,每日裡使用著,要靠他吃飯的,求大王把來還我!」楊雄道:「你這廝,你拿了十兩銀子,可照樣辦得幾副。」張老實道:「不是別的,只因那擔桶上有小人姓名,恐怕人家將去假冒使用。」此話一出,引得眾頭領哄堂大笑。張老實眼睜睜地,呆住了,不知大家為甚好笑?只見魯智深手中托了銀子,上來說道:「張老實,你這好人!你那擔桶,前月早被洒家弄壞,洒家再賠補你五兩銀子,你好好兒拿了去。」張老實丟了一副擔桶,卻得到一十五兩銀子,好不歡喜,便拜謝眾頭領,笑盈盈下山而去。 
  再說梁山泊上一百多位頭領,每日數人一班,替宋江、公孫勝、魯智深輪流做筵慶賀,足鬧上半月有餘。那一日,宋江等正在吃酒歡樂,只見一個人氣急敗壞,跑上廳來,拜倒宋江座前,只叫得一聲:「兄長」,急切中累得話都說不出。眾人看時,卻是通臂猿侯健。宋江便道:「侯賢弟有何要事?急得如此模樣,不妨緩緩地說。」 
  那侯健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宋江怒發雷霆,火炎肝腑,提兵調將,來打這個堡壘。正是:天上風雲原莫測,人間禍福本無常。畢竟侯健說出什麼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林沖怒打豐田鎮 宋江兵襲寇州城    
  話說當下宋江教侯健起身,在傍坐了。侯健道:「好一場是非,若非兄弟見機遠走,性命也休了!」宋江問:「何事?」侯健道:「本寨近來日見興旺,人數越多,前日因要添造衣甲,山上缺少物料,不敷應用。奉了軍師之令,下山採辦。不想採辦回來,經過寇州豐田鎮地處,撞見一起鳥人,攔住車輛硬要查看。俺說:『這有什麼好看,這是梁山泊採辦製造衣甲的物料,幹你們鳥事!』那干人聽俺說了,捨了自去。俺走了不上三里,忽聽得背後喊聲大起,有一教頭引數百人趕來,一齊動手,將車輛全數截住。俺說:『好,這是梁山泊採辦的軍衣物料,你有膽子,自拿去。』那教頭道:『俺偏不怕,只要是梁山泊的,多來多截,少來少截。』當下不由俺不發怒,奔過去動手就打,只聽得那廝喝聲:『拿捉』,這干人蜂擁過來,兩三個伏侍一個,把俺們嘍囉橫拖倒拽,盡行捉去。俺一看頭勢不好,又兼斗那廝不過,連忙轉身就跑,一口氣奔了數里,方得脫身。走了半日,兩個嘍囉在後趕來,卻是那教頭特地釋放,教他二人回山傳信的。兄長,說也氣惱,你道那教頭傳甚信兒?他教林武師、柴大官人端正腦袋。『不日要來攻打梁山,親手取這兩顆首級。』」侯健說罷,林沖氣得圓睜虎目,從座上躍起道:「那畜生何等樣人?竟敢如此無禮。」柴進也道:「這毛人,我不知和他有何冤仇,他要我的頭。」宋江怒道:「說起梁山泊好漢,誰不懼怕,這廝多大了得,敢和俺們作對?」侯健道:「俺不知此賊姓甚名誰,為甚和林武師、柴大官人結仇?」當下大家紛紛猜想,都不知是何緣故。林沖怒髮衝冠,柴進咬牙切齒,向宋江啟請人馬,要去攻打這個去處。吳用道:「二位且住!小可主見,不如且差人前往探聽,那鎮上是何情況,那干截車的是何人物,且待探聽明白,再去未晚。」宋江道:「軍師言是,相煩戴院長下山一走。」只聽得李逵叫道:「管他是誰,大夥兒一齊趕去,把車輛搶回來,把那村坊洗蕩了,便完事。」宋江喝道:「黑廝懂得甚事,又來胡說。」李逵道:「怎說鐵牛不懂?不像你只是文縐縐地,學個皇帝模樣。」宋江大怒,喝將李逵叉開去,一面打發戴宗下山。 
  只說神行太保戴宗去了數日,回來說道:「這豐田鎮,在寇州東南七十里地方,鎮上共有三四千人家。內有一家喚做宿大戶,生下兒女三人,大兒子喚做宿良,三兒子喚做宿義,中間一個女兒,名叫金娘,兄妹三個都好武藝。那宿金娘更是了得,騎馬射箭,件件皆能,善使一桿月輪火尖槍,背插飛叉七把,馬上取人,百發百中。這宿大戶正和曾頭市一樣,聚集著數千餘人,在鎮上豎立寨柵,起造敵樓,招軍買馬,積草團糧,扯起了忠心報國大旗,立願要與梁山泊作對。見今家中養著兩個教師,一個姓洪,一個姓周,每日操演人馬,教習兵法,不日要來打俺山寨。侯健押的車輛,就被那洪教師截劫而去。」戴宗說罷,大家忿恨不平。林沖道:「這廝畢竟是誰?俺可不明白。」柴進叫道:「說起姓洪,我倒記起來了,當日你犯了高俅,刺配滄州,路過我家莊上時,有個洪彥洪教頭,曾和你打賭比棒,輸在你的棒下。後來這廝無顏見人,負氣而去,如今有個姓洪的出現,想來就是此人。」林沖道:「一定是了,俺贏了他的棒,結下冤仇,卻連你都怨恨,真令人猜想不到。」宋江聽畢,心中大怒道:「原來如此。這廝們有多少能耐,直恁撩撥人,若不將他村坊踏為平地,以後貓犬都要渺視梁山了。」立刻便要點引人馬,殺奔將去。只聽得林沖叫道:「諒這小小村坊,到得哪裡,何勞兄長親行,只須分撥一枝軍馬,待小弟去將他掃蕩了,取這洪賊的首級回來。」宋江說:「好!」便點林沖做主將,將引柴進、秦明、楊志、史進、李逵、劉唐、朱仝、雷橫、黃信、孫立、戴宗、侯健、王英、扈三娘、湯隆、石勇、歐鵬、楊林一十八員頭領,帶領五千人馬下山,旗旛招颭,鼓角齊鳴,一路浩浩蕩蕩,向寇州豐田鎮進發。 
  這時正值炎天暑月,人馬又熱又渴,林沖只教日中休歇,早晚兩頭趕涼爽而行。不止一日,全軍趕到豐田鎮地處,相差二三里路程,下了寨柵。林沖坐在大帳裡,便和柴進、秦明、楊志、戴宗商議進兵之策。戴宗道:「俺前日到來探聽,見這村坊上有敵樓寨柵,軍馬守把,佈置很為嚴密,最好再得一人前去探看一番,然後進兵攻打。」林沖道:「戴院長此言甚善!」便選兩名精細嘍囉,喬裝改扮,速去鎮上探看回報。不上半日,只見那兩名嘍囉,被豐田鎮守兵察破,割去耳朵,面塗黑墨,釋放回來,形狀十分狼狽。林沖氣得暴跳如雷,口中叫道:「那廝們欺人太過,若不雪此恥辱,誓不為人!」便賞了那兩個嘍囉,教他們去好生休養;一面下令火速攻打,誓把那村坊踏為平地。軍馬剛到達鎮口外,只聽得敵樓上鐘聲響動,一個號炮飛入半天裡,炮聲過後,鎮子內殺出一彪軍馬來,林沖急令弓弩手壓住陣腳,列陣以待。但見對陣鼓角響,旗門開,三騎馬並轡而出,中間馬上坐的是洪教師,左首宿良,右首宿義,三人都全身披掛,手仗兵器,當前打一面大繡旗,旗上「豐田鎮義軍」五個大字。這裡林沖也引眾頭領左右分開,兩陣相對,旗鼓相望。柴進叫道:「林武師,你看居中那人,騎的一匹奇形怪狀的馬,兀的不是洪教頭洪彥。」說話剛罷,只見眾軍士發一聲喊,一位少年將軍飛馬而出,大叫:「梁山草寇,何必久待,快些前來納命!」這個便是小郎君宿義,善使一桿溜金方天畫戟,馬上如法了得。林沖大怒,卻待叫喚:「誰人應戰?」霹靂火秦明早舞狼牙棍,催坐下馬,直到陣前。宿義叫道:「來者可是豹子頭林沖?俺家教師爺正要拿你。」秦明怒火上衝,也不答話,舉棍當頭就打,宿義忙起畫戟招架。不到二十回合,宿義氣力哪裡敵得秦明住,虛幌一戟,牽轉馬頭就走。秦明打得火發,拍馬追趕,不提防宿義早掛下畫戟,拈弓搭箭,扭回身只一箭,劈面射來,秦明聽得弓弦響,躲閃不及,左肩窩早中一箭,翻鞍下馬,黃信、孫立慌忙雙馬齊出,將秦明救取回陣。宿義當下指揮人馬,乘勝衝殺過來,梁山泊隊伍大亂,眾頭領各掣兵器,奮力抵擋,好容易鎮壓得住,比及收兵檢點,折損了數百餘人,大家恨恨不絕。 
  次日,林沖諸人正坐帳上商議,忽小校報道:「對陣有一大漢搦戰,且指名將眾位頭領辱罵。」眾人便行出帳,一齊至陣前看時,那大漢非別,卻是聞達部將大鐵鎚周謹。林沖道:「這廝卻在此地,誰與我出陣去擒來?」黑旋風李逵卻待奔出,不想一人早已出馬,舞槍直取周謹,大家看時,卻是摩雲金翅歐鵬。李逵叫聲:「鳥晦氣的!」且立著觀看。歐鵬接住周謹,一來一往,打到十個回合,氣力不加,敗入陣來。只見楊林一馬飛出,舉槍向周謹便刺。李逵道:「俺索性不出去,且看你們打得怎樣。」楊林戰不到十個回合,卻又力怯敗走。周謹鬥得性起,飛步趕來,鎮三山黃信拍馬上前迎住。兩個戰到十個回合,周謹起手一鎚,把黃信的喪門劍磕落,虎口迸出血來,黃信飛馬而走。周謹大笑道:「這等腌臢漢,來一百個便打五十雙!」眾軍一齊拍手,只叫:「周教師好。」史進聽得,目露凶光,叫一聲:「氣死我也!」縱馬搖刀,直取周謹,周謹舞大鐵鎚迎敵。鬥到分際,周謹只一鎚,正打中史進坐馬後股,那馬極叫一聲,把史進跌到地上。周謹奔過來又是一鎚,史進慌忙一躍,躲過這下鎚,逕奔本陣,卻把那匹馬打做肉餅。這一場惡戰,兩方軍士都看得呆了。史進回入陣內,羞忿交並,整束好衣甲,換了戰馬,舞刀再到陣前時,周謹又戰敗了幾人,回入旗門下休歇去了。史進立馬大叫道:「你那使鎚的賊,快出來,老爺和你再戰一場。」就這說話聲中,只聽得對陣吹動鼓角,眾軍齊吶一聲喊,一員女將出到陣前,渾身衣甲,盡屬紅色,跨下桃花點子馬,手執月輪火尖槍,背後打一面紅旗,上繡「桃花女」三個大白字,宛如紅裳仙子,降落凡間,令人眩眼生花。這便是宿大戶的女兒金娘。因為喜愛穿紅,人都叫她做桃花女,馬上功夫,十分厲害。史進勒馬橫刀,高聲叫道:「兀!你那婆娘想是活得不耐,要來老爺手裡討死麼?俺勸你快些回馬,還是叫姓周的出來廝殺。」宿金娘罵聲:「強賊,俺看你三光晦黯,五官無神,死在臨頭了,還敢耀武揚威!」史進大怒,喝聲:「看刀!」一刀攔腰砍去,宿金娘扭轉柳腰,展開藕臂,舉月輪火尖槍招架。一男一女搭上手,大戰到三十回合,只見宿金娘左手擎槍,逼住史進兵器;右手早拔一把飛叉,放一叉至,正中史進肩窩,翻身落馬。陣上舒出幾把撓鉤,把史進搭住,生擒活捉了去。楊志大怒,出馬直奔宿金娘,叫聲:「婆娘還我人來!」挺槍分心便刺,宿金娘舉槍力敵,陣上邊戰鼓亂鳴,塵埃蔽日。殺到緊急關頭,宿金娘又一飛叉,對準楊志劈面打來,楊志早就有心提防,把槍尖只一撥,錚然有聲,火星四迸。楊志無心再戰,拍馬便走;宿金娘連發一叉,向楊志後腦飛來,幸得一人驟馬上前,起長槍一格,把飛叉打落地上。救楊志的卻是美髯公朱仝。宿金娘罵聲:「長髯賊」,只一槍望朱仝便刺,朱仝還槍,交手就鬥。二人大戰到十五六合,宿金娘拖槍回馬,望本陣而走;朱仝大喝:「婆娘哪裡走,俺偏不怕你使詐。」把馬匹一拍,發開四蹄趕來。宿金娘扭轉身子,一叉飛來,在朱仝當頂掠過,把頭盔挫落,髮髻散亂,朱仝膽戰心驚,勒轉馬頭便走。只見陣上又出一人,身騎劣馬,手執虎眼鋼鞭,大叫道:「你這婆娘休得逞強,病尉遲孫立來也!」一個拍馬搖鞭,一個舞槍縱馬,鬥到十個回合,孫立瞥見宿金娘又在拔叉,慌忙回馬,飛叉已到,錚的一響,正打在後心甲鏡上,伏鞍而走。 
  且說王矮虎、扈三娘夫妻兩口兒,俱在列陣觀看。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看見一員女將,屢欲出馬交戰,卻被老婆喝住,王矮虎氣得不做聲。見今宿金娘連打四條好漢,逞盡威風,王矮虎看得出火,又不敢出戰,只拍著刀在馬上歎氣。扈三娘道:「你這廝休滅了自家銳氣,待我去結果這婆娘,你可替我掠陣。」王矮虎大喜。扈三娘便縱馬搖刀,直衝出陣,罵道:「你這潑賤貨,盡把你的漢子打著耍,老娘來取你也!」宿金娘抬頭看時但見這員女頭領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含殺氣,遍體青裝,騎坐青駿馬,手仗日月雙刀,馬後打一把繡旗,青地紅心,上繡「一丈青扈三娘」六個大字。宿金娘道:「常聽梁山泊有個一丈青,今日看來,果然英雌!」便喝聲:「賊婆娘,你要來姑姑手中領死,快些放馬過來。」扈三娘心中大怒,催馬上前,舉日月雙刀便砍,兩員女將就此戰住,你來我往,槍去刀迎,大戰到五十個回合,不分勝敗。看得眾頭領個個喝采,兩方軍士齊聲叫好。王矮虎瞪著兩眼,心中捏著一把汗,宿良、宿義笑逐顏開,李逵拍著雙斧只叫:「好鬥。」鬥到分際,只見宿金娘把馬一撥,一把飛叉直打過來,大家都吃一驚。不想扈三娘早有防備,扭轉柳腰,讓過半個身子,把刀只一撥,那把叉斜飛出去,落到草地上去了。宿金娘見一叉不中,又發一叉,向扈三娘迎面飛來,扈三娘早放下了刀,騰出右手,仰轉身子,伸手只一綽,把那飛叉輕輕綽在手裡,引得梁山隊中一齊喝采,聲音直透入半天裡。扈三娘不慌不忙,坐起身來把手一揚,那把叉向宿金娘還打過去,宿金娘急將槍桿一撥,又飛落地上去了。說時遲,那時快,扈三娘早催馬上前,袍底裡取出紅錦套索,窺得切近,把套索望空一撒,向宿金娘當頭套下。這套索非同小可,上有二十四個金鉤,若是把人搭住,只消用力一拉,將人拖下馬來,這是扈三娘練就的武藝,任你英雄好漢,不易躲避。宿金娘當下見一件東西當頭套來,忙起月輪火尖槍望空亂攪。那槍輪恰被金鉤鉤住,你拉我拖,各自用力掙扎,鉤兒和槍輪越發分拆不開,兩匹馬只自打圈兒旋轉。王矮虎叫聲:「不好」,連忙舞刀拍馬奔去,那邊宿良也在旗門下搶出,接住了王矮虎。戰不多合,宿義、周謹又雙雙出陣,這裡李逵、劉唐大踏步迎去。李逵奔的周謹,劉唐和宿義殺在一起,兩邊陣上金鼓齊鳴,殺聲透入九霄,但見塵沙蕩動,煙霧迷漫。再說扈三娘和宿金娘,一個把住紅錦套索,一個執住槍,在馬背上掙扎,都圓睜鳳眼,咬碎銀牙,香汗淋漓,羅袍浸透,掙扎得半晌,彼此用力過猛,忽的金鉤迸斷,二人頭重腳輕,各從馬背上翻落塵埃,一個跌得雲鬟散亂,一個跌得香鬢蓬鬆,兩方陣上搶出多人,各自將人救去。王矮虎等三對兒,自也跳出圈子,各歸本陣,兩下裡鳴金收兵。王矮虎要緊來看渾家,卻只壞了紅錦套索,不曾受傷,王矮虎急出的一身冷汗,方才乾了。 
  且不說王矮虎疼愛渾家。卻說梁山泊那日點將發兵,林沖引領人馬去後,智多星吳用忽叫:「不好,此番漏了一著,林武師准吃個敗仗也。」眾人忙問何故?吳用道:「豐田鎮離寇州不到百里,宿家若去州中告急,官軍遣派一枝兵馬,抄襲後路,兩面夾攻,我軍不是要大吃敗仗,怎能抵敵。」宋江道:「這便如何!林武師若真個大意,一定遭敗無疑。」吳用道:「為今之計,速發一枝兵馬,趕去寇州那條路上阻截;一面差人飛報林武師,教他好生防備。」公孫勝道:「此刻趕去,不知時間來得及否?」宋江便問:「寇州知府是誰?」沒羽箭張清道:「寇州知府叫做高讓,是高廉的同族兄弟,為人貪鄙,本領平常。只是手下有一先生,道術高明,神通廣大,高讓奉之如神,萬事都與商量,聽這先生做主。小弟在東昌時節,聽人說起,高讓因哥哥被梁山泊殺害,恨入骨髓,當日破高唐州時,他因未到寇州任上,不能相救,否則就要來攻打山寨,替他哥哥報仇。」宋江聽畢,說道:「又是一個冤家,這事更加吃緊,俺不得不親自走遭也。」眾頭領齊說:「兄長親自下山,再好沒有。」宋江道:「俺今索性去打寇州,滅了高讓,也使宿大戶少個幫助。」便令裴宣調撥軍馬,立點董平、張清、索超、穆弘、孔明、孔亮、龔旺、丁得孫八員頭領,部領三千馬步軍兵為前軍,開路前進。中軍主將宋公明,軍師吳用,法師公孫勝,將引花榮、魯智深、武松、燕青、樊瑞、呂方、郭盛、薛永、穆春、項充、李袞、凌振、郁保四一十三員頭領,馬步軍兵三千。呼延灼、韓滔、彭□、燕順、鄭天壽五員頭領,引二千人馬殿後,掌管糧草馬匹頭領二員,撲天鵰李應,紫髯伯皇甫端。時遷、白勝隨軍哨探,往來走報。一行數十員頭領,八千人馬,下山向寇州進發。剛至半路,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對面趕來,報說林沖在豐田鎮失了史進,又被寇州知府派來軍馬,兩路夾攻,又中了敵人埋伏,拿去雷橫、石勇兩員頭領,大大失利。宋江聞報,說道:「軍師端的料事如神!」便令張清、龔旺、丁得孫、燕青、薛永、穆春六人,引一枝人馬,火速趕往豐田鎮幫助林沖。張清等引兵自去。 
  且說宋江將引大軍,浩浩蕩蕩,殺奔寇州,早有哨探小校飛報知府,只說:「大事不好,梁山泊賊人殺向州城來也!」高讓心中猛吃一驚,慌忙登城瞭望,只見旌旗蔽野,戈矛耀日,角聲動地,殺氣衝霄,人馬紛紛滾滾而來。高讓喝聲:「來得正好!」便回衙門中,立召那位先生到來,商議迎敵。 
  不因這個爭端,有分教:一府軍兵遭殺戮,滿城官吏受災殃。直教:先生法寶軍前破,太守頭顱斧下亡。畢竟高知府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公孫勝鬥法斬邱玄 呼延灼賺城捉高讓    
  話說高知府手下那位先生,姓邱,名玄,號稱玄真子,自言曾在泰山學道,胸具八九玄機,熟讀六韜三略,行兵佈陣,無有不精。高讓敬禮如神,事無大小,都要和他商議。當下邱玄進入衙中,高讓便說:「目下梁山泊賊兵犯境,來勢洶湧,先生有何良策?」邱玄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見今賊人既然自來送死,便請領兵出城廝殺,替你家太守哥哥報仇。」高讓大喜,立刻傳下號令,整點軍馬,統領大小將校出城。邱玄另有三百六十名甲士,個個精強勇悍,善能戰鬥,都是他平日教練成的,號稱黑虎軍,好不了得。高讓和邱玄各上了馬,三百六十名黑虎軍前後擁護,二人並騎出城,把兵將兩下排開,列成陣勢,鳴鑼擊鼓,只待廝殺。 
  且說雙槍將董平引領前鋒部隊,直抵寇州城外,小校報說本州知府引兵在彼迎敵。董平笑道:「這廝想是活得不耐,要來槍尖上討死。」便令眾軍直逼城下,列陣相對,把強弓硬弩壓住陣腳。只聽得兩軍中發三通擂鼓,吹兩次畫角,眾軍齊吶一聲喊,董平手執雙槍,飛馬而出,大叫:「識時務的,何不早獻城池。」高讓在馬上看見董平旗號,說道:「原來此賊。」便回顧兩傍眾將,喝聲:「誰人出馬先殺此賊,立個頭功。」只見官軍隊裡一將,姓段,名起,拍馬舞刀,出陣喝道:「董平,你這廝好不識羞,你已降了梁山賊寇,還有臉面到此耀武揚威。」董平大怒,挺槍便刺。兩個戰到五七合,董平手起一槍,把段起挑於馬下。便把馬匹一拍,舞動雙槍,直衝過來,卻被一員統制官躍馬迎住。這統制官叫做何文,使一口渾鐵大砍刀,只三五合,又被董平一槍刺中心窩,跌下馬去。高讓大叫:「董平逆賊,殺我兩將,誓不干休!」邱玄道:「太守休急,此賊猖獗,待俺出馬除他。」高讓大喜。只見邱玄除去頭上冠兒,披髮仗劍,肩背葫蘆,身騎黑馬,直到陣前。董平喝道:「是何鬼怪,且自賞你一槍!」邱玄見董平厲害,慌忙舞劍招架,哪裡是董平對手,不到十合,撇開一劍,撥馬便走。董平怒發,拍馬趕來。邱玄早將葫蘆蓋揭去,喝聲道:「疾!」,葫蘆中衝出一道黑氣,頃刻散漫半天,昏昏慘慘,許多細沙鐵屑似的東西,向人身上打來,打著的皮肉焦痛,好生難忍,梁山泊人馬登時大亂。邱玄引三百六十名黑虎軍,乘勢掩殺過來,沖得人馬四下奔躥,七零八落。多虧宋江引軍趕到,極力鎮壓,公孫勝又仗劍唸咒,破了邱玄法術,方才把軍馬收住,只見前鋒諸將,面上略有損傷,人馬折去半數,只得退下十里下寨。 
  官軍得勝而回,合城文官武將,無不歡樂。邱玄教高讓分撥一半人馬,去城外下寨,互為犄角之勢,防備賊人攻打。高知府回入衙門,設下豐盛酒筵,宴請眾文武,即席商議軍情。筵間,高知府親手斟酒,奉與邱玄道:「今日全仗先生之力,殺得賊人魂亡膽落,倒退數里,其功非小,請飲此杯!」邱玄接來一飲而盡,說道:「俺看梁山泊賊寇,直如草蟲褌虱,毫無力量,明日出戰,待俺再施小術,殺得他片甲不回。」高知府道:「俺聞梁山泊有一入雲龍公孫勝,神通廣大,道法無邊,我家哥哥,就被他破了法術喪命,先生明日出陣,也須留神!」邱玄笑道:「太守放心!這廝便有一半點兒妖法,何足為奇,俺明日出戰,便先下手將他拿來,替你家太守哥哥報仇。」高知府道:「仰仗!仰仗!若能破得賊人,便順路上豐田鎮去,會合了宿大戶,直到梁山泊,搗巢滅穴,把這夥叛逆都滅了,功勞真個不小。」邱玄得意洋洋,眾文武眉飛色舞,直飲到盡歡始散。 
  話分兩頭。再說梁山人馬退下十里,下了寨柵。當夜宋江和公孫勝、花榮並騎出帳,遠遠望到官軍營寨,但見都是青色燈籠。公孫勝道:「董平日間大敗,俺早知是遇的妖法。見今望得這青色燈籠,果有會行妖法之人在內。」花榮道:「明日接戰,務令大家加意提防。」一夜無話。次早小校報道:「官軍中有人搦戰。」宋江大怒,隨引眾頭領出寨,一齊都到陣前,雁翅般兩下分開。只見對陣一員將官,騎馬挺槍,往來馳走,旁若無人。宋江道:「哪位兄弟與我出馬,立斬這廝首級。」沒遮攔穆弘一聲答應,舞刀縱馬而出,戰到十五個回合,那將力怯,回馬望本陣而走。穆弘趕去,只見旗門下奔出一位先生,披髮仗劍,手擎法環,身跨黑馬,異樣裝束。董平指著叫道:「此人便是會使妖法的,大家留神!」穆弘迎住邱玄,不到三合,邱玄把法環只一搖,一道紅光直射過來,穆弘翻身落馬。這邊眾嘍囉慌忙搶出,把穆弘救回本陣,但見當胸衣甲上一個大洞,宛如火燎一般。正驚異間,一員頭領怪吼一聲,飛馬直奔過去,大喝道:「你這妖法傷得我麼?」眾人看時,卻是急先鋒索超。索超掄起巨斧,對準邱玄便砍,邱玄躲過這斧,只將法環一搖,紅光飛到,索超鬚發都焦,慌忙撥馬跑回本陣。這時惱了混世魔王樊瑞,催坐下馬,仗手中劍,直取邱玄,邱玄又把法環搖動,射出紅光,樊瑞將劍頭一指,紅光登時消滅,樊瑞大笑。邱玄見破了法術,不由心慌,急向胸前探出一面銅鏡,唸唸有詞,連連將法環搖動,只見鏡中飛出千百道紅光,射向梁山隊中,化為火焰,烈烘烘亂燒人馬。邱玄高擎銅鏡,搖動法環,三百六十名黑虎軍在前,背後官軍跟著,一齊掩殺過來,梁山泊人馬哪裡立腳得住,一片聲只叫苦也,紛紛潰走。公孫勝連忙仗劍掐訣,念動咒語,向坎地上撮起一朵烏雲,蓋了赤日,頃刻降下一場大雨,打熄火焰,方才解了這場危急。邱玄大獲全勝,鳴金收兵,自回城中去了。宋江等退到一處草坡下,收住軍馬,雖是燒燬幾個營帳,折損多少人馬,且喜眾頭領略受浮傷,不曾有一個傷命。宋江吃了這個敗仗,十分焦急,便對公孫勝說道:「俺看這廝妖法厲害,不知先生可能破他?」吳用也說:「這廝比高廉更凶,不知行的是何妖法?」公孫勝道:「貧道已看出來了,此名離光寶鏡,祭煉時甚非容易,見在夏令,赤日當空,他正好借太陽真火,來燒我的人馬。方纔我施的喝雲遮日法,掩住真火,也是一時權宜之計,此鏡厲害,實屬無法可破。」宋江道:「如此奈何!」吳用沉吟半晌,說道:「一清先生,你若是肯依我的話,小生倒有個主見在此。」公孫勝問:「是何策?」吳用便道:「你家師父羅真人,道法高妙,是個當世神仙,欲破此鏡,除非前去求拜他不可。」宋江道:「此去薊州路途遙遠,如何得及。」吳用道:「前日戴院長趕來告急,哥哥分兵去後,戴院長卻留在軍中,不曾回豐田鎮去,今可教他與一清先生做伴同行,路上便快。」宋江、公孫勝齊說:「很好。」立將戴宗召到,打點起隨身衣服,二人都做道家裝束,別了宋江、吳用,縛起甲馬,上路便走。公孫勝去後,吳用便教樊瑞作起一片大霧,護定寨柵,官軍屢次前來搦戰,這裡布下埋伏,守住中軍,只不出戰。 
  只說公孫勝、戴宗二人,在路趕了一日,忽見一人對面趕來,把手招招,喝聲:「行人住步!」戴宗連忙收了神行法,立定看時,卻是個青衣道童,唇紅齒白,天真瀟灑。只聽得那道童叫道:「清師兄,你往哪裡去?師父想你。」公孫勝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師弟。便道:「我要回山去拜師父,並探望我家老母。」那道童道:「清師兄,不必去了,你的事師父都已知道,特地教我下山,送一件法寶與你。」說著,便向背上取下一個幡來,雙手奉與公孫勝。公孫勝跪地接受,向北再拜罷,那道童道:「此名天一神幡,是個仙家至寶,你拿回去,如見敵人擎起鏡子,放射火焰,速將此幡向彼招動,口念『父天母地,水火坎離』八字真言,妖法自破。」公孫勝一一聽好,謹記在心。那道童又取出一封書信,說道:「這是師父親筆寫給你的,待打破寇州以後,命你照書行事;老母平安,勿必掛念。」公孫勝又接了羅真人書信,那道童便與分別,自行回山覆命。戴宗在傍看著,驚得呆住了,好半天不做聲。公孫勝拍著戴宗肩頭,叫聲:「戴院長,見今俺師父賜下神幡,俺們好回去破敵了。」戴宗歎道:「羅真人真當世神仙也!」當下公孫勝背上神幡,懷了書信,二人重又駕起神行法,逕回自家營寨。宋江、吳用見了,好不歡喜,樊瑞便將大霧收去,準備廝殺。 
  且說寇州知府高讓,那日勝了梁山人馬,便差人上豐田鎮探問,勝敗如何,若抵敵不下時,這裡再發援兵相助。差人去後,接得宿大戶回報道:「前日打了幾陣,曾拿下兩個賊人,殺得林沖大敗;不想後來賊人來了救應兵馬,平添生力,見在只是相持不下。」高知府道:「恁地還好,俺派陳提轄在彼幫助,他家教師又了得,不爭會吃賊人的虧。」高讓因梁山泊堅守營寨,並不接戰,好生難忍。邱玄道:「太守也休性急,這賊人早晚是死。」過了兩日,高讓和邱玄正坐衙中吃酒,小校忽報:「梁山泊賊人今日出寨搦戰,被這裡將官接住,此刻正在城外廝殺。」邱玄笑道:「他耐不得,來送死了,俺們便去。」邱玄和高讓並馬,引領三百六十名黑虎軍,出到城外,但見沒遮攔穆弘飛馬往來,官軍隊裡已有兩人丟命。穆弘大叫:「只要取高讓、邱玄兩顆腦袋。」邱玄哈哈大笑,仗劍縱馬,出到陣前道:「姓邱的老爺來也!你這廝,前日不曾取你性命,又來討死。」穆弘不答,舉刀便砍。只三個回合,邱玄撥轉馬頭,就勢裡探出銅鏡,穆弘一見,回馬便走。邱玄喝聲道:「疾!」一手舞劍,一手高擎銅鏡,拍馬趕來,登時紅光四射,火焰橫飛。公孫勝正在壓陣,背上急取下天一神幡,口念八字真言,對面迎去,把神幡連連招動,紅光火焰,頃刻消滅無蹤。邱玄大驚,慌忙伏劍唸咒,再欲作法,公孫勝早放出一個霹靂,把鏡子打得粉碎。宋江在高阜處望見,便把紅旗展動,轟天雷凌振引領炮手衝出,架起大小號炮,一齊向對陣施放,官軍中登時大亂。宋江又將青旗展動,只聽得眾嘍囉喊一聲「殺」,魯智深、武松、孔明、孔亮四條好漢,引步軍當先衝殺過去,那黑虎軍雖然勇猛,怎禁得四人如狼如虎,鋼刀亮處,宛如滾瓜切菜,排頭兒倒將去,官軍亡魂喪膽,四下奔躥。 
  再說邱玄當下被霹靂擊碎寶鏡,慌了手腳,急將馬匹一拍,奪路而走。公孫勝大喝一聲,放下神幡,仗劍追趕。邱玄逃到一處,猛聽得炮聲響動,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一員頭領,卻是百勝將韓滔,厲聲高叫:「妖人休走,俺已等待多時!」邱玄心慌意亂,砍了幾劍,撥馬奪路走時,只見正南上又撞出雙槍將董平,大喝:「邱玄下馬!」邱玄魂飛膽落,哪敢交鋒,倒轉馬匹,再向正北而走。奔到一個山坡左近,喘息方定,天目將彭□又引一彪軍馬殺來,眾嘍囉齊聲高叫:「好邱玄!你的法寶哪裡去了?」邱玄此刻還敢答話?將劍尖只一指,隨身作起一團黑霧,撥馬疾走。正走間,只見斜刺裡撞出混世魔王樊瑞,仗劍拍馬上來,喝散黑霧,當路攔住。邱玄見四面沒一個自家人馬,又無路可走,只得咬緊牙關,仗劍捨命來斗樊瑞。只見左邊搶出八臂哪吒項充,右邊奔來飛天大聖李袞,三條好漢,丁字兒把邱玄逼住。戰不多合,項充大吼一聲,只一標槍,把邱玄搠下馬背,李袞上前,一刀砍做兩段,取了首級便走。公孫勝半路迎著,好不歡喜,一齊都回軍中來。這些人馬埋伏,都是宋江、吳用預先佈置。這一陣,殺得官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城外寨柵,焚燒乾淨,高讓引敗兵殘卒逃走入城,緊閉城關,再不敢出。黃昏時分,高知府因失了邱玄,少個體己人商量大事,兀坐衙門中,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外面一連報道:「大事不好,梁山泊兵馬殺進城關也!」高讓登時面如土色,驚惶無措,只叫:「快快備馬,我們且走。」左右慌忙將他擁出衙門,扶上了馬,剛走上一條大街,只見前面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數百嘍囉,簇擁著馬上一條好漢過來,卻是雙鞭呼延灼。火光下,呼延灼看得分明,馬上一個官員,正在逃走,連忙拍馬上前,只一鞭打下馬來,眾嘍囉拿住看時,正是本州知府。呼延灼喝令綁了,且解投州衙裡來,聽候宋江到來發落。你道呼延灼如何入城?這也是吳用施的妙計,趁城中人心慌亂之際,教呼延灼裝做官軍模樣,直叩北門城下,詭稱豐田鎮大敗回來告急,賺開城門,引兵殺將入來,拿了知府。 
  話休絮煩。且說呼延灼賺開城門,眾頭領一齊撲奔入來,奪了城關,便使人去飛報主帥,宋江整軍進入寇州城裡,傳下將令,休得傷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無犯。次日天明,宋江坐在州衙大中堂上,先令取出府庫財帛,倉廒糧米,以及高讓所有傢俬,將半數散放窮苦百姓,半數裝載上二三十輛車子,叫孔明、孔亮、燕順、鄭天壽四員頭領,先護送上梁山泊去。卻把知府高讓,和他一家老小良賤三十餘口,一齊處斬。其外拿住的文武官員,分別善惡,貪污虐民者斬首,清廉者釋放。宋江一一發放完畢,便行出城,只見家家門口焚香點燭,眾百姓扶老攜幼,挨肩疊背,擠滿了大街小巷,都來看梁山泊義士宋公明。只聽得大家歎氣道:「我們剛得一日好日子過,可惜宋公明卻又走了!」宋江離了寇州,下令一齊拔寨,全軍向豐田鎮進發,且待打破鎮子,滅了洪彥、宿大戶,再行回山。 
  只此一去,又幹出一番驚天動地之事。正是:俠士心腸,鋤奸除害;英雄事業,伐暴安良。畢竟宋江此去打破豐田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宋公明智伏周謹 豹子頭力誅洪彥    
  話說宋江引軍向豐田鎮進發,行至半途,只見一彪軍馬如飛而至,打起官軍旗號,卻是寇州兵馬提轄陳飛,因聞州城失陷,回兵來救。這陳飛身強力大,黑面濃髯,使得鋼鞭,騎得劣馬,好不了得。當下兩軍相遇,陳飛怒火如焚,驟馬搖鞭衝殺將來,早有急先鋒索超出馬接住。兩個戰到三十餘合,索超力怯,拍馬而走。雙槍將董平喝道:「黑面賊,如何了得,俺來治你!」舞槍縱馬,直取陳飛,交手大戰。鬥到分際,董平賣個破綻,讓他一鞭打來,左手那桿槍壓住鋼鞭,起右手只一槍,把陳飛刺落馬下。官軍見主將丟命,發聲喊,一齊都散走了。 
  這消息報到東京,滿朝震動,高俅尤恨梁山泊好漢入骨,便奏明天子,另委寇州知府,一應文武官員到任治理。一面挑選大將,再引重兵剿伐梁山,不在話下。 
  卻說宋江當日引軍直到豐田鎮,下了寨柵,設下大帳。林衝進帳參見,訴說這幾日間軍情,兩家互有勝敗,難分高下。宋江聽畢,說道:「小小一個村坊,不想有如許掙扎,且與軍師做個商量,再定破敵之策。」正說間,只見鎮三山黃信入帳,後隨著母夜叉孫二娘,母大蟲顧大嫂兩員女頭領,為的前日秦明中箭受傷,黃信護送秦明回山,說起扈三娘大戰宿金娘如何厲害,兩員女將心中不服,趕來要與宿金娘見個高低。當日天晚,兩軍不及交戰,直到次日,孫二娘、顧大嫂出陣搦戰,指名要宿金娘出馬,宋江引眾頭領一齊列陣觀看。但見宿金娘果真了得,和孫二娘、顧大嫂各戰數十回合,不分上下。宿金娘前日施放飛叉,因被扈三娘在馬上接去,未能取勝,今日只與兩員女頭領力戰;不發一叉。接著宿良出陣,大戰穆弘,左臂上受傷敗走。宿義、周謹見了大怒,雙雙搶出陣來;這裡李逵、湯隆兩條好漢齊出,李逵奔的宿義,湯隆戰住周謹,四人做兩對兒廝殺。宿義戰到中間,氣力不加,先行撥馬而走。李逵鬥得性發,飛步追趕,正教師洪彥一馬衝出,舞叉把李逵敵住。劉唐立在陣前,見湯隆漸漸抵敵不下,連忙搶出幫助,三員步將做成個品字,拚命惡鬥。百勝將韓滔看得眼裡火出,舞一條棗木槊,催開坐馬,直奔洪彥,洪彥使五股托天叉與二人大戰。周謹力戰兩條好漢,全無懼怯,湯隆力乏,跳出圈子先走。劉唐獨鬥周謹,怪吼連連,李逵捨了洪彥,又來幫助劉唐大戰。宿義在旗門下休歇得一回,忽又出馬雙戰韓滔,韓滔力怯,敗下陣來,洪彥拍馬趕來,彭□早舞刀上前攔住,二人又戰在一塊。黃信看見小郎君宿義,不由心中大怒,舞喪門劍,飛馬直搶過去,要替秦明報仇。洪彥當初比棒輸與林沖,在柴進莊上負氣出走,便一意習練武藝,使一把五股托天叉,如今功夫精熟,兀自了得。兩個戰到二十回合以外,彭□不敵,拍馬而走。陣上惱了錦豹子楊林,捻筆管槍,飛騎直取洪彥,又做一對兒廝殺。林沖對柴進說道:「洪彥武藝精通,今非昔比,只怕楊林不是對手。」柴進道:「洪彥果然好。」說話畢,楊林已敗走回來。只聽得洪彥高聲叫道:「俺道梁山泊好漢如何了得,卻儘是不成材的東西。」林沖大怒,把坐下馬一拍,挺蛇矛直奔洪彥道:「洪賊休出大言,教你認得梁山泊好漢!」兩個搭上手,戰到二十五六個回合,只見洪彥虛搠一叉,撥馬就跑;林沖恐怕有詐,不敢追趕,逕回本陣。宋江道:「這廝恁地奸刁,打了無多回合,已經走了。」柴進說道:「林教頭已與他戰過幾陣,每回如此。」林沖道:「任他如何奸刁,下回相遇,再不放鬆!」這裡說話剛罷,只聽得對陣連連鳴金,宿義、周謹雙雙跳出圈子就走。李逵、劉唐鬥得出神,哪裡聽得鑼聲,發開四條毛腿,只顧趕去。追到旗門將近,周謹重又翻身奔出,大喝道:「俺真個懼怕你們麼?何妨再鬥一場。」三人站定,舞起一口朴刀,兩把板斧,一個大鐵鎚,接上手重行大戰。劉唐鬥到中間,力怯難支,轉身先走。李逵又打幾回,殺得滿身是汗,連聲吼叫,也只得跳出圈子,奔回本陣。周謹見了,揚聲大笑。薛永、穆春、龔旺、丁得孫幾條好漢,逐個上去接戰,盡皆不能取勝。只見花和尚魯智深喝聲:「好傢伙!」搶步出陣,舉禪杖照準周謹便打;周謹此刻早將衣服脫去,赤著上身,接住魯智深奮力廝殺。鐵鎚,禪杖,你來我往,正殺得天昏地慘,日色無光之際,又聽得金鑼連聲響動,催著收兵,兩人只得收轉兵器,各歸本陣。吳用對宋江說道:「小弟追隨兄長多年,列陣數十次,不曾見今日這般惡戰。」宋江歎道:「周謹真勇士也!此人不除,實為大敵。」 
  且說周謹當日罷戰回去,宿大戶迎接進府,擺下酒筵,極意慰勞。周謹道:「今日誰人兩次鳴金?俺好意要殺幾個賊人,就此半途中止,一個不曾殺得,只也氣惱!」宿大戶道:「教師休生氣,這是洪教師下的令,因恐久戰有失,所以鳴金。」周謹道:「怕鳥的,便是賊人一齊上來,俺也不懼;不像有些膽怯鬼,打得一二十個回合便走。」洪彥聽說,便從座上起身說道:「周教師,你這話敢是說我?」周謹道:「說了你要犯罪不成?」洪彥道:「你休頂撞人,梁山泊賊首宋江、吳用好生厲害,要施妙計出來才能取勝,全憑蠻戰,有何用處?」周謹叫道:「妙計,妙計,等到明年也不會取勝!」洪彥冷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匹夫之徒,焉識軍機!」周謹道:「好,你罵俺匹夫,越是匹夫,越肯捨命與賊人廝拚,偏你有計謀的,撞到了賊人便走!」洪彥怒道:「你越說越無理,不爭我真個懼怕賊人?」周謹道:「你不怕,為甚鳴金?」洪彥喝聲:「放屁!我兩次鳴金你才回陣,你已違了我的將令,只是不曾把你責罰,反胡言亂語頂撞人,我如真個將你治罪,你敢強也否?」周謹把桌子一拍,跳起身來喝道:「你這廝,你只是個正教師,能有多大了得?俺的眼睛裡,大元帥大將軍也見過,卻不曾像你來。」宿大戶父子,見兩人始而口角,接著掄眉怒目,揎拳捋臂,像要動武樣子,父子慌忙將二人勸住,各安慰了許多說話,不到終席,周謹就悻悻走開去。原來洪彥先到宿家,周謹後至,他自仗是個正教師,令出一人,好大威力,常不把周謹放在眼裡,十分傲慢。周謹因他大言欺人,心中不服,今日這場爭吵,就是種因結果。 
  閒言休絮。且說次日兩軍對陣,旗鼓相望,只見梁山泊隊伍八字展開,居中馬上都頭領宋公明,全身紮束,外披大紅戰袍,腰懸寶劍,手把令字旗,身騎照夜玉獅子,當頂打著紅羅寶傘,馬後險道神郁保四,把捧著三軍司令大旗,上首軍師吳用、小溫侯呂方,下首法師公孫勝、賽仁貴郭盛,兩傍分列著數十員頭領,高高矮矮,紅紅綠綠,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三山五嶽的豪傑。周謹手執大鐵鎚,正在那裡掠陣,抬眼望見,不禁心中想道:「怪不得梁山泊如此興旺,卻有這許多人物。對面紅羅傘下那個穿紅騎馬的,定是賊首宋江,俺何不突地衝過去將他拿了,也放一點本領給洪彥看;宿大戶面前又有功勞。」主意打定,便將身上一緊,執了大鐵鎚,發開兩腿,對準那紅羅傘下直搶過去,眾嘍囉發聲喊,一齊散走開來。周謹撲近紅羅傘下,呂方、郭盛雙戟並起,欲行攔阻,怎禁得周謹天生神力,將大鐵鎚只一使展,二人雙雙倒退。宋江口喊不好,拍馬便走。周謹執鎚飛步趕來,亂草中忽地舒出幾把撓鉤,鉤住了周謹兩腿,用力一拽,撲地倒了。周謹大吼一聲,把鐵鎚亂打,待要掙扎脫身,魯智深、武松左右齊上,降龍伏虎一般,將周謹全身撳住,眾嘍囉併力奪下大鐵鎚,便把繩索牢牢綁了,逕押投中軍大帳裡來。只見宋江高坐帳上,左有吳用,右有公孫勝,帳下排列著數十名刀斧手,兀的威猛嚴肅。魯智深、武松把周謹推到當面,宋江喝道:「你這廝勇氣何在?今日被擒到此,還不下跪!」周謹直挺著身子叫道:「老爺不跪,要殺要剮,任你如何發落?」宋江把案子一拍,喝令:「拿去砍了。」刀斧手一聲答應,擁著待走,只見李逵、劉唐雙雙搶上帳來,高叫:「刀下留人。」李逵叫道:「哥哥你心腸好狠,殺這般大氣力朋友。」劉唐道:「這廝好大氣力,世間少留的人,如何肯放他死。」宋江問道:「依你們便怎樣?」劉唐道:「俺要相勸他入夥,和他做朋友。」宋江哪裡肯應,只說:「這廝屢和梁山泊做對,不能饒恕。」正說時,只見湯隆又奔上帳來,大喊:「兄長息怒,可能看俺分上,留這大鐵鎚朋友一條性命。」李逵大叫道:「鐵牛只愛他的氣力,要與做朋友,若定要殺他時,俺便放火把這鳥寨柵燒了,大家散夥。」吳用笑道:「李大哥休惶急,公明兄長如何捨得這般勇士,敢是試試他的膽量哩!」此時索超閃出,向宋江道:「此人往日從小弟熬練功夫,相處極好,如今看他引頸就戮,好生不忍!還望哥哥看在索超分上,饒恕則個。」宋江含笑點頭,只喝得一聲:「鬆綁!」湯隆早跳上前來,拔把刀,把繩索一齊割斷,拍著周謹肩頭說道:「好朋友,你須明白,俺們兄長也是爽利的人,不爭會記你冤仇,俺用鐵鎚,你也用鐵鎚,俺們真天生成一對,你歸了俺梁山泊,強似做那鳥教師萬倍。」周謹沉吟半晌,一聲長歎道:「難得眾位如此義氣,俺今日既然心軟,情願歸順宋公明上山入夥,至死不悔!」李逵哈哈大笑,對周謹說道:「大鐵鎚朋友,從今以後,俺們便要大碗兒吃酒,大塊吃肉,怎不快活!」引得帳上諸人都笑起來。湯隆歡喜非凡,便要拉周謹去帳後吃酒。宋江叫聲:「且住!」便對周謹說道:「小可今有一計,欲借壯士之力,破此村坊,不知允否?」周謹道:「俺既歸順大寨,一心無二;義士有命,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宋江大喜,便說如此如此,若得打破村坊,其功非小。吳用也說事不宜遲,便請壯士速行。當下就將大鐵鎚交還周謹,周謹別了宋江和眾頭領,大踏步走出帳去,離了寨柵,不多路,背後眾嘍囉一齊鼓噪追趕,只叫:「休放這廝逃走。」周謹一路且戰且走,將近鎮子口,忽地拖了鐵鎚飛步狂奔,口中喊說追兵來也,令眾軍士快快拒敵。眾軍見是周教師逃奔回來,哪敢怠慢,急將寨柵開放,周謹飛奔而入。只聽得敵樓上鐘聲,喤喤地一陣響,眾軍便把灰瓶,金汁,火筒,弩箭等埋伏,一齊向外打去,梁山泊人馬只得退卻。 
  且說宿大戶見了周謹,好不歡喜,便問:「周教師怎生脫身回來?」周謹道:「方纔俺想拿捉賊首宋江,一時性急,衝入對陣,不提防中了埋伏,吃賊人拿住,將俺押在一個營帳裡,被俺乘隙掙脫繩索,奪轉兵器,把看守的賊人一齊打死,捨命逃奔回來。」宿大戶父子聽畢,齊說:「好險,真虧教師的本領!」周謹道:「俺今日吃了賊人大虧,此恨如何可消,後日定要拿他幾個來報仇。」宿大戶父子大喜,便去告訴洪教師。洪彥冷冷地說道:「希什麼罕,俺今正在設計,早晚教這干賊人都死。」次日,只聽得鐘聲大響,探事人報說,賊兵大隊又來猛攻。周謹叫聲:「來得正好!」提了大鐵鎚就走。宿大戶父子一齊跟著,宿良臂傷痊癒,躍躍欲試。大家奔出鎮口,只見一個黑瘦漢子,兩眼鶻溜,身騎白馬,手執一條桿棒,在馬上東張西望,開口亂叫,此人乃是鼓上蚤時遷。周謹大笑道:「這等猥瑣下流,也稱得梁山泊好漢。」邁開大步,舞動鐵鎚,直撲到時遷馬前,只三個回合,周謹手起一鎚,把桿棒打做兩段,時遷從馬背上直跌下來,周謹一把抓住,喝教軍士綁了。穆弘、侯健接著出戰,又被周謹生擒,繩穿索綁,推出陣來羞辱一番,然後押入鎮去。宋江羞忿交並,眾頭領個個惱恨,當有楊志、孫立、索超、燕青、薛永、孫二娘、扈三娘等出馬,那邊宿良、宿義、宿金娘、洪彥也一齊衝出,彼此混戰一陣,始行收兵。宿大戶又見拿了三員頭領,好生快活,便置酒替周謹慶功。卻自說道:「前日拿了史進、雷橫、石勇三個賊人,卻待解送州城裡去,不料城池陷落,高知府喪命,鬧出天大一場是非;如今又捉下三個,不知要怎樣發落才好?」宿義道:「把來一齊殺了,卻將首級解京請賞。」周謹道:「俺說不好,首級怎及得活口,不如把來監押下了,每日與些酒飯,休教餓損了,將養得好好兒,待拿了宋江、吳用、林沖諸賊,做起數十輛囚車,把來一齊裝入,押解上東京去,更顯得宿家父子們能耐,教普天下傳名。」宿大戶父子都喜,說道:「周教師此言甚是,便這樣做去。」洪彥道:「幾個無名小卒,殺也好,不殺也好,不當一回事。且待幾日,看我拿宋江、林沖諸賊首,替你宿氏揚名。」又過了兩日,那日將近午牌時分,宿大戶正與洪教師商議,忽聽敵樓上鐘聲響動,便有探事人報來,賊兵在西南鎮口上攻打甚急。宿大戶道:「賊人也奸刁,每日改換方向,東攻西打,攪亂不休。可奈這裡依稀銅牆鐵壁,萬夫莫開,兀自枉費了氣力。」洪彥便叫喚備馬抬叉,全身披掛,出門上了馬,手執五股托天叉,百十名隨身兵士簇擁著,到鎮外廝殺去了。原來這豐田鎮居中有座敵樓,十分高聳,常有人在上輪流守望,倘敵人東方殺來,打鍾一下;南方三下;西方五下;若連打七下,便是報的北方。這樣分得清楚,易於防備迎敵,又可免奔波之苦。 
  閒言休絮。且說洪彥出到鎮口外,只見宿良早已出馬,和沒羽箭張清交手大戰,陣上金鼓齊鳴,殺聲震天。宿良武藝平常,哪裡敵得張清住,鬥到分際,張清發一石子,正中宿良面門,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搶步齊出,雙槍並起,把宿良搠死在地。宿金娘見哥哥喪命,氣憤填胸,一馬衝出,挺槍來取張清,早被孫二娘、扈三娘攔住;顧大嫂又舞刀上前助戰,把宿金娘困在垓心,四口刀戰一條槍,宿金娘左擋右架,再不能施放飛叉。宿義見姊姊受困,慌忙出馬來救,卻被黃信接住。豹子頭林沖望到對面,只見洪彥正在掠陣,便出馬高叫道:「賊囚洪彥,今日你的死期已到,快送頭來!」洪彥大怒,催馬舞叉,直取林沖,二人交手就鬥。陣上正殺得難解難分,猛聽得敵樓上鐘聲喤喤大震,連響數十下,眾軍大亂,只叫的鎮上起火。宿義心慌,撇了黃信便走,只見許多人奔出鎮口來,口喊大事不好,賊兵殺入鎮上來了!宿義拍馬徑走,又見幾個家丁迎面趕來,高叫:「三官人快去,周教師私放梁山泊賊人,在府中殺人放火。」宿義悲憤填膺,飛馬疾走,半路上正迎著周謹,舞動大鐵鎚當先開路,背後跟著史進、穆弘兩頭大蟲,揮刀把人亂殺。宿義罵聲:「賊」,便掛下畫戟,扣住馬,取出弓箭,對準周謹放一箭去,正中前心,撲地便倒。史進、穆弘見周謹丟命,大吼一聲,雙雙撲到宿義馬前,舉刀就砍。宿義哪裡敵得二人,打到十個回合,撥轉馬頭,向正北上奪路便走。趕不多路,花榮、楊志從斜刺裡殺出,攔住去路。宿義心中恨極,舞動方天畫戟,直取花榮,戰不多合,宿義被花榮一箭,射於馬下。梁山泊人馬喊殺連天,一齊衝入鎮子,雷橫、石勇早把宿氏全家殺盡,侯健卻奪回車輛,將房舍放火焚燒,殺出鎮來接應。再說宿金娘、洪彥正在苦戰,猛聽得鎮上起火,鐘聲亂響,卻是時遷預先掩上敵樓,用藥蒙倒守望兵士,待兩軍殺到緊急當兒,把鍾亂打搖惑人心,眾頭領便引人馬殺奔過去,乘亂奪了鎮子,時遷就放起一把火,把敵樓燒了。就這裡外大亂之際,三員女頭領奮起精神,合力將宿金娘結果性命。林沖卻把洪彥緊緊逼住,脫身不得,自家放個門戶,讓洪彥的叉搠來,把蛇矛只一壓,壓得叉頭下沉,順手一矛尖刺去,咽喉中刺個正著,洪彥翻身落馬。這時只聽得連珠炮響,梁山泊人馬一齊掩殺,人頭亂滾,血花四飛。林沖大叫:「降者免死!」眾軍士除卻殺傷逃亡者外,大都棄械投降。此刻宿大戶一門盡死,鎮子又破,宋江便下令收兵。與吳用並馬入鎮看時,只見鎮上瓦礫煙飛,餘燼未熄,死屍滿地,宋江十分歎息。當下傳令救滅余火,出榜安民,只說宿大戶首惡已除,凡協從者概不殺害。鎮上人心大定。宋江又召到許多長老,訴說與他們道:「俺梁山泊只是替天行道,除暴救民,此番打破村坊,只與宿大戶有仇,不幹你們之事,除奪回本寨數十車輛外,所有各家財物、糧食、牛羊馬匹,不犯秋毫,爾等盡自好好回去,安居樂業。」眾老人拜謝而去。發付畢,宋江便引軍馬出鎮,回入寨中,眾頭領紛來帳上繳令。宋江聞得周謹中箭身亡,十分痛惜,李逵更氣得變了臉色,大罵:「宿義小雜種,把俺的大鐵鎚朋友害死了。」便與湯隆重入鎮去,尋到周謹屍身,把來好好掩埋了,拜了四拜而走。眾人一一記功完畢,宋江便令拔寨起行,數十員頭領引領大隊人馬,打起得勝鼓,取道回山。 
  那日到達山下,都頭領盧俊義早得戴宗捷報,豐田鎮大事已了,全軍凱旋,便引眾頭領迎候宋江上山,一路打鼓吹笛,鳴鑼放炮,十分熱鬧。一百八條好漢,人人快活,個個歡喜。宋江令朱富、曹正、宋清幾員掌事頭領,排設下豐盛筵席,合寨慶賀,每日裡開懷暢飲。那一日,忽有人奔來宋江面前,報稱:「奇事,本寨走了一個頭領也。」宋江忙問是誰? 
  有分教:苦無淨寂清修地,甘作空虛隱遁人。畢竟走的是哪一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紀安邦拜將興師 宋公明分兵破陣    
  話說當下宋江把報事人一看,卻是西邊房一員主管頭目,叫做梁興,便問:「走了哪個?」梁興道:「走的是法師公孫勝。今日小人走過法師臥房,只見房門外扃沒有人聲,小人心疑,開門進去看時,原來法師走了,不知何故,他竟不別而行?」宋江聞報好生驚異,便與吳用、柴進、花榮,同至公孫勝臥房,但見箱籠雜物,原封不動,歷年所得財物,分毫未取,只攜去書劍及隨身衣服,案上留有花箋一頁。宋江便取來念道: 
  罡煞群雄,應劫寰中。天遣治亂,長人執弓。 
  戈矛化鐵,戰馬嘶風。雲飛星散,水碧山空。 
  無終有始,有冬無春。玄機誰識,入聖通神。 
  奉師養親,抱璞全真。敢違天命,雷火焚身! 
  共有一十六句。花箋左角上,寫著留別公明兄長,下蓋公孫勝諱字圖書的真親筆。宋江念罷,又反複看了兩遍,便遞與吳用、柴進看。卻一聲長歎道:「一清去矣!」柴進道:「一清先生自是一個奇人,多年相聚,忍棄俺們兄弟而走。」花榮道:「何不差戴院長追他回來。」吳用說道:「追也枉然,只看這一十六句中的口氣,便知他還山養親,去志已決。便追得到,不爭他真個肯回來,何必多此一舉。」宋江道:「軍師之言極是!他既決心奉母隱居,豈肯仍在二仙山山莊安頓,定然改姓易名,遷居幽僻之所,再不給人知道,尋找也難。所惜俺們聚首多年,今番他竟不別而行,不曾把酒餞送,盡一點兄弟之情,實在令人依依難捨!」大家又把那箋子念了幾遍,只覺這一十六句,有似迷語,有似偈言,大半都不明白。四人出了公孫勝臥房,宋江因箋上有「雲飛星散,水碧山空」之句,語氣不祥,心中老大不快,便將這花箋藏過,不給別人觀看。合寨頭領,只知公孫勝留書告別,還山養親去了。 
  不上數日,這消息傳佈梁山泊全寨,花和尚魯智深因對武松說道:「公孫法師走了,他回山去拜望師父,侍奉老母,此人的心腸恁地好!洒家今又想起來,當年出家時節,俺的師父,智真長老,一片慈心,佛眼看覷,多麼好相待,洒家常記在心,死也莫忘。為的洒家做了強盜,好煩忙,不曾去五台山一次,不知師父如今好否?俺今想起,便欲趕去奉他修行,明日便走。」武松道:「你的心地也好!我常聽人稱說,五台山是處莊嚴道場,清涼佛地,好所在,只是不曾去過,空自想念。我居然是個頭陀,卻從未朝山進香,唸經禮佛,說來可笑。你去,我想與你做伴同行,也得睜開兩眼看佛面,合上兩手拜佛慈,放開兩足踏佛地,且佔一下出家的風光,你道可好?」魯智深哈哈大笑道:「這個不好,世間再沒有好事,洒家便帶你同去。」次日,魯智深、武松略事收拾,便來拜見宋江,告說原由,就要下山而去。宋江道:「二位兄弟,從今一別,不知何日再得相逢,小可欲請暫停兩日,待俺設筵餞送,略盡一點兄弟之情,不知意下如何?」魯智深叫道:「兄長,你又來也,洒家天生爽直,不省得這般人情,也不會做人情,說走就走,免得麻煩,今日便去。」宋江當下無話可說,只得順從。魯智深、武松叫聲:「走」,便背上包裹,攜了禪杖戒刀,與眾頭領道別,逕自下山。宋江、吳用、林沖、柴進、史進、楊志、施恩、張青、孫二娘等一干頭領,都送下山岡,灑淚而別。魯智深、武松頭也不回,匆匆上道,踩開大步,逕取路向五台山趲奔,不題。 
  卻說梁山泊都頭領宋江,在山無事,每日與諸人講論兵書戰策,演陣攻守,以及替天行道,伐暴救民,將來如何受招安的話頭。那一日,探事正頭領神行太保戴宗忽上山報道:「今有東京緊急消息,朝廷特派大軍一萬二千,京東管下五路軍州兵馬都監,敕命大將紀安邦統領全軍,欒廷玉為大先鋒,剋日要來剿伐山寨,聲勢不小。」宋江道:「這廝是何人物?敢來批鱗觸角。」戴宗道:「俺曾暗中仔細探聽,此人也是高俅死黨,薊州出身,一向在邊庭上出力,文精武熟,胸藏韜略,萬夫莫當。只因俺們攻城掠地,戕殺官府,事情越鬧越大了,此番高俅在御前力保,聖旨特召進京,命他領兵到來,務要把俺們全夥除滅,踏平山寨才住。」吳用道:「梁山泊偌大聲名,前者幾人引兵到此,無不大敗。今番自然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林沖道:「管他強弱,凡是奸黨,一個都饒恕不得。」當日宋江、吳用商議之下,便令徐寧、楊志、史進、張清四員頭領,各引一枝人馬,先去山下屯紮,只待官軍一到,立刻廝殺。 
  話分兩頭。且說紀安邦奉詔興師,那日在校場中取齊人馬,祭了大纛,便來辭別高太尉並樞密院等官,三聲大炮,即行出京。先鋒大將欒廷玉,將引三千馬步精壯,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中軍主將紀安邦,引京東管下五路軍州兵馬都監,正副將士。後軍卻是蔡太師奏舉的,北京大名府梁中書部下驍將天王李成。總共一萬二千軍馬,數十員猛將,旌旗蔽日,鼓角喧天,如潮如浪,一齊都向梁山泊殺奔而來。不則一日,全軍趕到離梁山泊三十里地方,紀安邦下令暫行停紮,卻令先鋒欒廷玉探路報來。且問:欒廷玉當初征伐梁山,算得全軍覆沒,何以不曾有罪,今日又拜先鋒大將?原來欒廷玉當日大敗,回到東京,卻去高太尉面前哭訴,說了許多假話,高太尉信以為真,便與蔡京、童貫一同面聖,在御前蒙奏一番,替欒廷玉卸去罪名,仍回原任。欒廷玉十分感激,卻對高俅說道:「太尉恩深如海,刻骨難忘,將來如有用我之處,願粉身碎骨以報!」梁山泊好漢,前者大破高唐州,殺了高廉;大鬧沂州,殺死高衙內,攜去首級;近又打破寇州,除滅高讓,都殺的姓高的人;高俅重重仇怨,恨不立把梁山泊踏平。今番舉出大將紀安邦,又保欒廷玉做先鋒,便是要掃蕩梁山。替他的兒子兄弟報仇。 
  閒言且住。卻說欒廷玉奉令探道,前面不到十里路程,撞見梁山泊一枝巡哨人馬,旗號上大書青面獸楊志,正是舊日冤家。欒廷玉怒火中燒,拍馬上前,迎著楊志便鬥。兩個戰了二十回合,只聽得鑼鳴鼓響,左右各擁出五百嘍囉,兩下裡殺奔過來,欒廷玉恐怕受困,發開一槍,撥馬便走,楊志也不追趕,逕自回山報信去了。次日,宋江擂鼓聚將,正在忠義堂上議事,忽探事頭領鐵叫子樂和上來報說,官軍中全部隊伍,今日移前十里下寨。宋江聞報,便欲引兵下山。只見玉麒麟盧俊義起身說道:「哥哥東西征戰,一向不曾休歇,兀自勞苦!小弟在山安閒已久,髀肉復生,今日願替哥哥下山迎敵,不知尊意如何?」宋江大喜道:「員外下山,再好沒有,行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便教盧俊義自己點將,分撥下山人馬。盧俊義立點馬軍五虎將三員:豹子頭林沖,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又點步軍五虎將二員:赤髮鬼劉唐,拚命三郎石秀。又點步軍驍將四員:病關索楊雄,插翅虎雷橫,出林龍鄒淵,獨角龍鄒潤。又點鎮三山黃信,沒遮攔穆弘,聖水將軍單廷珪,神火將軍魏定國,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小霸王周通,打虎將李忠,小遮攔穆春,喪門神鮑旭,馬步頭領十員。混江龍李俊叫聲:「盧員外,如何不點我同去?水寨裡鎮日無事,閒得令人磕睡。」盧俊義說:「好」,便點李俊,卻令張橫、張順引水軍在金沙灘埋伏。當下盧俊義自引朱武、燕青下山,宋江送至半山亭,欲將照夜玉獅子給他乘坐。傍邊閃出皇甫端道:「兄長且住,弟有良馬一匹,願贈盧員外做坐騎,下山破敵。」說罷,便叫嘍囉牽過那匹馬來。大家看時,但見那馬,瘦如枯柴,黑如烏金,渾身上下,毛片倒捲如氈,奇形怪狀。盧俊義喝聲采說:「真的好馬也!」柴進問:「這馬莫非是洪彥的?」皇甫端應道:「然也!」宋江道:「恁地一匹羸馬,風吹欲倒,怎說是好?」皇甫端道:「此名出骨墨龍駒,馬中異種,身驅雖然尪瘠,足力極健,一日能行千里,不在照夜玉獅子之下。前日大戰豐田鎮,洪彥喪命,俺見這是一匹好馬,便將他收留下來,好好餵養,如今恰好送與盧員外,英雄騎坐了這寶馬,定能替山寨爭光!」盧俊義好不歡喜,待飲過上馬杯,便重整衣甲,帶馬下山,紮下寨柵,兩軍在平川曠野列成陣勢。時當九月,天高氣清,人健馬肥,正好廝殺。兩陣相對,只見官軍隊裡,主將紀安邦居中立馬,左有欒廷玉,右有李成,五路兵馬都監,大小將校,兩傍分列,都是虎背狼腰,熊羆之士,氣概萬分,這邊梁山泊眾頭領八字開展,分列左右,居中一人,便是都頭領玉麒麟盧俊義,全身披掛,手掛金槍,跨下出骨墨龍駒,馬後一面帥字大旗,風中飄拂,異常威武。只聽得戰鼓響,畫角鳴,旗門開處,官軍中早有一將出馬,此人乃是鄭州兵馬都監,姓錢,名吉,使一條出點鋼矛,騎坐銀驄馬,高聲大叫:「梁山泊草寇,爾等背叛朝廷,罪惡滔天,今日天兵到此,還不一個個下馬受縛,更待何時?」盧俊義回顧兩傍眾頭領道:「這廝目中無人,口出狂言,哪位兄弟與我除了!」只見豹子頭林沖一聲答應,挺蛇矛直到陣前,兩馬相交,雙矛並舉。二人戰到十五六個回合,林沖賣個破綻,放錢吉一矛刺來,把蛇矛逼個住,兩騎馬交錯半個馬頭,就勢裡伸手只一拽,在馬背上活挾過來,轉馬徑回本陣,喝教:「綁了。」梁山泊眾軍見林沖捉將,一齊叫好,聲徹雲霄。紀安邦好不羞忿,便欲親自出馬。欒廷玉馬上打拱說道:「小丑跳梁,何勞虎駕,欒某不才,力斬幾顆賊頭奉獻麾下!」紀安邦大喜,喝令軍士擂鼓放炮,助欒大先鋒出馬。欒廷玉挺槍縱馬,直至陣前,馬後跟著步將金必貴,手舞鋼叉,高叫:「賊人快獻首級!」梁山隊中惱動青面獸楊志,舞長槍飛馬而出,廷玉罵聲:「青臉賊」,二人交手便打。金必貴舞動鋼叉,只揀楊志馬後搠來;楊志大戰到三十餘合,戰得眼花力怯,撥馬徑回本陣。接著有黃信、周通、陳達諸人出戰,哪裡鬥得過欒廷玉,盡皆敗走回來。當日兩家收兵,各歸營寨。 
  次早辰牌過後,欒廷玉早又出馬搦戰,連敗梁山泊幾條好漢,氣焰更張。燕青因對盧俊義說道:「欒廷玉部下有兩步將,叫做桓奇、金必貴,二人兀自了得。桓奇已死,只剩下個金必貴,第逢欒廷玉出陣,他常在馬後助戰,分了人家手眼,以此不能取勝。欲斬欒廷玉,必須先除他的羽翼,方能得手。」燕青說罷,傍邊惱了鄒淵、鄒潤,便叫:「小乙哥休說此話,欒廷玉不是三頭六臂,俺們不信,偏要與他見個高低!」二人各仗一把朴刀,奔至陣上,鄒淵戰住欒廷玉,鄒潤與金必貴做對,兩對兒奮勇相搏。戰到後來,鄒淵、鄒潤殺得眼花繚亂,氣力不加,雙雙敗走。欒廷玉橫槍立馬,在陣前高叫道:「如此鬼混,欒將軍一肚皮沒興,若是無名草寇,再也休來。」盧俊義聽得大怒,喝聲左右與我擂鼓,便整一整頭盔,緊一緊鎧甲,挺起金槍,催開坐下出骨墨龍駒,眾頭領齊吶一聲喊,出到陣前,喝道:「欒廷玉,你是敗軍之將,今日捲土重來,何得猖狂,且來盧某槍尖上領死!」欒廷玉早看清旗號,來的是河北玉麒麟,哪敢怠慢,口裡只罵得一聲:「賊」,一槍向盧俊義分心便刺。盧俊義不慌不忙,舉手中金槍敵住。金必貴奔來幫助,給欒廷玉高聲叱退,獨自交鋒。兩個大戰到五十餘合,盧俊義放出平生本事,使個門戶,讓欒廷玉一槍刺來,把槍桿只一撥,撥開了,迅起金槍順手刺去,欒廷玉慌忙躲避,槍尖在當頂掠過,穿冠斷髮,把一頂頭盔挑落塵埃。欒廷玉心驚膽戰,哪敢再戰,急急拍馬敗回本陣。梁山泊隊中擊鼓鳴鑼,眾頭領齊聲喝采。說時遲,那時快,盧俊義見欒廷玉飛馬逃走,正待追趕,官軍中早有一將躍馬迎來,大喊:「反賊休得逞強,李成來拿你也!」盧俊義聽得李成叫罵:「反賊」,不禁大怒,挺槍便鬥。李成雖然勇猛,哪裡是盧俊義的對手,戰到三十個回合以外,盧俊義一槍刺去,正中李成腿股,李成負痛撥馬逃回本陣。紀安邦見李成受傷,羞忿異常,親自出馬與盧俊義大戰,兩個直戰到申牌時分,不分勝敗,各自收兵。自此連戰數日,梁山泊馬步頭領,個個都與紀安邦交手,都贏他不得,兩軍對峙不下。紀安邦坐在親帳之中,與諸將商議道:「俺蒙高太尉出力保舉,奉道君皇帝御旨,來此剿伐強寇,開兵多日,不曾成功,心中焦急異常。俺看梁山泊賊人眾多,其中很有幾個了得的,長此力戰,殊難取勝,不如待俺布下一陣,誘引賊人來打,將他一個個拿下,乘勝殺上山岡,擒了宋江、吳用諸賊首,掃平巢穴,也好早日凱旋回京。」紀安邦說畢,眾將官齊聲叫好。今番除滅賊人,踏平山寨,全在此舉。次日,紀安邦出至陣前,便邀盧俊義說話道:「俺久聞河北三絕,玉麒麟盧俊義好大聲名,文精武熟,大器良材,無人不曉。俺今日特布一陣與你看,你如識得陣圖,引軍來把此陣打破,俺便立刻罷兵,回京待罪,不再爭鬥;否則,你須引領全夥,一齊下馬受降,你敢答應否?」盧俊義道:「這有何難,你便迅速布將來,看我破陣。」紀安邦心中暗喜,便回入軍中,登上將台,把號旗左右展動,不上一個時辰,早布下一座陣來,但見旗旛密密,殺氣騰騰,陣勢好不厲害。盧俊義同朱武看了一遍,便對眾頭領說道:「此名梅花大陣,無甚希罕,只消分撥五枝人馬,從五個門戶中打進去,另遣一隊直衝中堅,搗亂此陣花心,破之自易。」便令楊雄、石秀、周通、李忠、鄒淵、鄒潤、陳達、楊春、穆弘、李俊十員頭領,分做五隊,每隊將引五百嘍囉,分五門殺入。卻令秦明、單廷珪、魏定國三將,另引一彪軍馬直入中央,奮力衝殺,此陣自破。朱武道:「俺看此陣十分整肅,陣中殺氣沖天,定多埋伏,倘有疏失,如何是好?不如另撥幾枝人馬,去兩下裡防備著,緊急時好做聲援。」盧俊義說:「很好!」便令林沖、呼延灼各引一彪軍馬,暗去陣外左近埋伏;自與燕青登高阜處觀看,只等破陣成功。 
  且說楊雄、石秀、周通、李忠等十條好漢,引軍前去,剛自殺入陣門,猛聽得兩聲轟天大炮,幾陣鼓角,陣中號旗展動,陣勢陡變,只見化出二三十個門戶,旗旛迷目,劍戟如林,長槍手、滾刀手、撓鉤、鐵索、標叉、利斧,四下裡逼將下來。十條好漢和二千五百嘍囉,登時慌了手腳,進退不得,一齊紛亂。接著,霹靂火秦明聽得炮聲大作,殺聲震動,急引單廷珪、魏定國二將,奮力殺奔進陣,不想踏著陷坑,連人帶馬跌下去,被撓鉤手生擒活捉。單廷珪、魏定國一看不好,引兵急退,官軍已四面合逼攏來,人馬殺傷過半,二將捨命奪路而走。眾好漢迷了方向,在陣中左衝右突,好容易尋得一個生門,併力殺出,早被官軍拿去三人,只有七人得脫。當時紀安邦窺得清切,又展動號旗,眾將官一齊引兵掩殺過來,梁山泊軍心已亂,抵敵不得;多虧林沖、呼延灼兩枝生力軍,從兩下裡奮勇殺出,苦戰一場,官軍方才退去。盧俊義收兵檢點,計失去秦明、李俊、李忠、陳達四員頭領,折損三千餘人,吃了好大一個敗仗,十分羞愧,便上山來宋江跟前請罪,要增添兵將,報復此仇。宋江當下安慰一番,說道:「勝敗兵家常事,員外何必介懷,且待俺去觀看天書,來日報仇。」吳用道:「紀安邦乃當今名將,韜略精深,只怕員外認錯了,擺佈的不是梅花陣?」盧俊義自不多說,先行下山。宋江便與吳用沐浴潔身,同至西山頭玄女宮中觀看天書。原來梁山泊自起造石碣亭之後,宋江追念九天玄女威靈,又在西山頭建一玄女行宮,將天書藏置宮中,每逢朔望,必須入宮拈香禮拜,答謝神庥。當日宋江、吳用看過天書,便同登忠義堂,再點關勝、董平、花榮、索超、朱仝、孫立、項充、李袞、解珍、解寶、宣贊、郝思文、龔旺、丁得孫、李逵、郁保四、呂方、郭盛、孔明、孔亮二十員馬步頭領,增添五千軍馬,宋江、吳用親自引領,放炮下山。盧俊義迎宋江、吳用入中軍大寨,眾頭領進帳參見畢,但見秦明、李俊、李忠、陳達四人,已由官軍中釋放回來,這裡也將錢吉放回,兩相交換。盧俊義說道:「今日紀安邦仍布下那陣勢,說三日中打不破此陣,便要殺上山來。」宋江大怒,便與吳用出寨上馬,觀看了一遍陣勢,便傳信與監陣官道:「今日時分已晚,來朝打陣。」紀安邦得知宋江親來看陣,大喜道:「這廝自投羅網,想是梁山泊合當敗了,鄆城小吏,怎識此陣玄機!」 
  且說次日,宋江、盧俊義升坐大帳,吳用、朱武左右分坐,眾頭領站立兩傍,肅靜無嘩。宋江便道:「紀安邦所擺陣圖,俺已識得,此名分瓣梅花陣,從梅花大陣化出,外有五門,內有五五二十五個門戶,暗按五行生剋。陣中間立有將台,台前置大旗一面,為全軍耳目,督陣官即高居此台,指揮進退。此陣變化既多,埋伏又眾,身入其中,但覺旗旛迷目,金鼓震天,變出重重門戶,若方向迷亂,便不能殺出此陣,束手就縛。欲破此陣,須得一個臨敵不怯,驍勇有膽之人,引兵殺入此陣中心,砍倒大旗,亂其全軍耳目。接著五隊人馬,齊向五個門戶中殺入,花心搗碎,花瓣難存,陣勢自破。」吳用道:「這就難了!魯智深、武松都去五台山朝佛,少卻個驍勇膽壯之人,如何破得此陣。」吳用說話剛畢,只見人叢中跳出一條好漢,大叫道:「軍師哥哥,你也休小覷人,除了魯智深、武松,不爭別人就去不得,我今便去打這鳥陣。」眾人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宋江道:「此陣厲害無窮,你這人如何去得。」李逵叫道:「嫌我無用麼?你不要我去,鐵牛偏生要去!」宋江道:「恁地,你須小心,打得陣破時,便是一個頭功。」便令李逵引五百名精銳步軍,項充、李袞、鄒淵、鄒潤四員步軍頭領,殺入陣門。但見白旗中有紅心的,這去處都是生路,只揀那裡走,便能不迷方向,直搗梅花中心,搴旗破陣。李逵歡欣得令而去。宋江又令關勝將引花榮、楊志、宣贊、郝思文四員頭領,青旗軍一隊;又令林衝將引史進、孫立、黃信、穆弘四員頭領,白旗軍一隊;又令秦明將引徐寧、索超、周通、李忠四員頭領,紅旗軍一隊;又令呼延灼將引張清、朱仝、陳達、楊春四員頭領,皂旗軍一隊;又令董平將引單廷珪、魏定國、呂方、郭盛四員頭領,黃旗軍一隊;每隊七百五十人,都是馬軍。宋江吩咐明白,每個陣門口都有旗號,關勝須打素旗黃緣邊一門,林沖打素旗青緣邊一門,秦明打素旗無緣邊一門,呼延灼打素旗朱緣邊一門,董平打素旗皂緣邊一門,五個陣門只一律素旗,須要認清邊緣,不可胡亂打入。秦明等五將,將引二十員頭領,三千七百五十馬軍,各自得令而去。又令楊雄、石秀做一隊,解珍、解寶做一隊,劉唐、雷橫做一隊,龔旺、丁得孫做一隊,四隊各引五百人馬,分佈東西南北,四面埋伏,待等陣圖打破,合力拿捉紀安邦、欒廷玉,休放二人逃走。八條好漢得令而去。宋江、吳用自上高阜觀看打陣,卻令盧俊義、朱武、孔明、孔亮等守護中軍。 
  且說紀安邦當下見梁山泊好漢殺入陣來,炮聲響處,便把號旗展動,陣勢紛紛滾滾,登時變化,化出無數門戶,令人眼花繚亂,不辨東西。李逵等五條好漢,大吼一聲,各仗手中兵器,只揀紅心素旗之處殺奔過去,無多時光,早殺到陣中將台前,只聽得轟天價一聲響,那面大旗早被李逵砍倒,兩員監旗將官奔來迎敵,給李逵一個一斧,雙雙砍死。項充、李袞、鄒淵、鄒潤四頭大蟲,揮刀亂殺,人頭如滾瓜切菜。大旗倒去,陣心破碎,官軍便不戰自亂。接著五虎大將分門殺入,剝落花瓣,只一陣子左衝右突,把個陣圖攪得四分五裂。紀安邦氣得眼中出火,口內生煙,大叫:「眾將官快些上前拚命,今日勝不得賊人,誓不收兵!」催開坐騎,舞動鑌鐵大砍刀,當先殺出;欒廷玉等數十員將官,一齊引兵拒敵,殺聲震天。紀安邦東馳西突,一口刀,一匹馬,如同生龍活虎,梁山泊馬步頭領,哪個拿得他住。紀安邦殺到東南方上,猛聽得一聲炮響,一彪軍馬攔在當路。當先兩條好漢,卻是病關索楊雄,拚命三郎石秀,高叫:「紀賊休走,俺公明哥哥己布下天羅地網,還不下馬受縛!」紀安邦大怒,掄刀便鬥,無多幾個回合,霹靂火秦明飛馬趕來;又來了索超、周通、逢人便殺,官軍叫苦連天。紀安邦此時心中紛亂,奮勇殺退眾人,取路投正西南走,不想又是一聲胡哨,路傍跳出赤髮鬼劉唐、插翅虎雷橫,引五百人掩殺過來,把官軍沖得七零八落。紀安邦見此地又有埋伏,不敢徑走,只得再換方向,怎知四面八方都有埋伏,沖不透這圍子。隨身軍士,此時盡皆傷亡散走,只剩得一人一騎。不禁仰天長歎道:「俺若回得東京,定報此仇!」走不多路,又見斜刺裡殺出兩員頭領,一個是小李廣花榮,一個是青面獸楊志。只聽得花榮叫一聲:「紀安邦,枉有如許本領,卻甘心做權奸爪牙,變了泥中美玉!」紀安邦喝聲:「叛賊胡說!」縱馬上前,直取花榮,花榮大怒,挺槍便戰。楊志立馬高叫道:「紀安邦,你不如降了俺梁山泊,去山上坐把交椅。」花榮戰到二十回合,力怯回馬,楊志上前接戰。花榮窺得清楚,按下長槍,對準紀安邦放一箭去,正中右肩,紀安邦大叫一聲,忍痛跳出圈子,奪路便走。轉過一個草坡,只聽得一聲響亮,連人帶馬絆倒地上,解珍、解寶搶來擒住,反剪兩手,解投大寨裡去了。 
  此時關勝刀劈了欒廷玉,呼延灼鞭打死金必貴,五路兵馬都監死傷三人,其餘將官,殺傷不計其數,官軍全師潰滅,梁山泊人馬卻也折損不少。當日宋江下令收兵,升坐大帳,喝把紀安邦推到當面,叫一聲:「紀安邦,你空負雄圖,枉為大將,低首權門,恬不知恥,甘為賊臣鷹犬,能不可惜!今日被擒至此,還有何說?」紀安邦挺立帳前,不發一語。宋江又道:「紀安邦,你也是個蓋世英雄,當今豪傑,何苦執迷不悟,趨奉權奸,倘蒙不棄微賤,暫時歸順梁山,一同替天行道,且待將來奸臣盡滅,朝政清明,俺們全夥同受招安,豈不是好?」宋江說罷,只見紀安邦瞋目罵道:「你這鄆城猾吏,黑矮奸徒,一派花言巧語,你屢抗王師,攻城掠地,戕官殺吏,株連無辜,明明草賊而已,替的何天?行的何道?你有心要受招安,何不徑詣京師,悔罪自首?卻竊踞山林,巧言惑眾,自大稱尊,是何心腸?人家都受你的牢籠,須不能欺騙俺姓紀的。今日大敗,俺已無顏還京,願求早死。」宋江大怒,喝令推出斬首。頃刻之間,獻上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來。宋江歎道:「昧良奸黨,至死不悟,此人真桀犬也!」當下數十員頭領,一一上帳繳令,記功完畢,宋江便令全軍拔寨,打得勝鼓回山。剛自渡過金沙灘,大眾登岸,只見張橫、張順擁著一人,繩穿索綁,擁來宋江前,候請發落。 
  正是:方離虎口重遭厄,才脫龍潭又被擒。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玄女宮神攝天書 梁山泊雷轟石碣    
  話說張橫、張順擁了那人,隨著宋江登山,直押到忠義堂上,宋江看那人時,卻是天王李成。張橫、張順告稟詳情。當梁山泊分兵打陣之際,李成奉了紀安邦之令,別引奇兵一枝,輕裝紮束,悄悄地兜抄小路前來,欲思偷渡金沙灘,奪取關寨,卻被張橫、張順撞見,引水軍大殺一陣,盡將官兵殺死水中,把李成拿了。宋江聽得,大怒道:「這廝如此可惡」,喝令左右:「與我斬訖報來!」只見傍邊閃出青面獸楊志,急先鋒索超,高叫:「刀下留人。」刀斧手擁了李成,便行住步。楊志、索超便對宋江說道:「弟等前在北京大名府梁中書部下時,此人乃是同僚,也曾多時相聚,交情很真。今日在此忠義堂前,按軍法應當斬首;若論私交,何忍見他引頸就戮!兄長可否看弟等薄面,饒他一死!」宋江沉吟片刻,說道:「俺梁山泊最重忠義,二位賢弟替這廝乞命,義氣乾雲,俺若不應,未免有負二位好意,今便釋放下山,留他這個殘生。」楊志、索超好不歡喜,謝過宋江,親手將李成鬆綁,送下山寨,灑淚而別。 
  且說宋江今番大破官軍,殺了紀安邦、欒廷玉,大獲全勝,眾頭領無不歡喜,獨有吳用默然不樂。有人問:「軍師何故悶懷無語?」吳用懍然說道:「紀安邦雖是奸臣死黨,究竟也奉皇帝敕命,拜將興師,非同小可。此番到來剿伐,數十猛將,萬餘人馬,被俺們殺得一敗塗地,不可收拾。這禍殃越鬧越大,今日以後,只怕梁山泊更多事了。」吳用一番言語,說得人人危心悚懼,都說:「這便怎處,不如差戴院長下山,趕往東京竊探一番,朝中如有舉動,作速報來,這裡也好準備。」只見黑旋風李逵跳起身來,兩手掩了耳朵,大叫道:「我不要聽這般話!你們都怕,我偏天也不怕,索性領了全山人馬,殺上東京,管他什麼臣子皇帝,一齊都殺了,把龍庭奪了回來,教公明哥哥坐地,便做個小宋官家,那時我們都做官兒,不是恁好!」宋江一聽,勃然大怒,喝道:「黑廝又來說這渾天瘋話,無法無天,再多嘴,立刻砍你這顆驢頭!」李逵叫道:「奪龍庭來與你坐,又不是壞事,你不識鐵牛忠心,只管胡亂罵人,官家一座龍庭,不爭你真個不肯坐?」宋江怒極,拔劍要斬李逵,眾人好容易勸住了,一面就教戴宗下山。冬十月朔日,戴宗回來說道:「俺在東京數日,暗中探得一清二楚,那日官軍覆敗,警報到京,舉朝震駭。目下當朝太師蔡京失寵,奸黨勢衰,有侍郎李若水御前陳奏,力舉張叔夜來做濟州太守。聽說道君皇帝今已准奏,張叔夜不日到任,此人若來,定有舉動。」吳用道:「張叔夜乃名臣之後,富有干略,聲望極高,一向被奸臣所扼,不能得志,今若真個來知濟州,俺山寨裡須索提防,不可等閒視之。」宋江道:「本寨一百八員頭領,如今數內少卻三人,自魯智深、武松一去以後,遺下山前南路第二關,此處關隘重要,豈可無人守把。近來本寨越見興旺,人數眾多,便是全山各處地方,也應更定職守,人負其責,務使梁山泊穩如磐石,固若金湯,不知大家以為如何?」宋江道罷,眾頭領都說:「兄長高見極是,願聽調度。」宋江便與吳用、朱武等計議,將眾人重新分撥,四山緊要處所,各自派定職守。山前南路三關,又名宛子城,守把第一關的,舊是解珍、解寶兄弟,今派史進、孫立守把。第二關,李逵、劉唐守把。第三關,穆弘、穆春守把。東山一關,楊雄、石秀守把。西山一關,解珍、解寶守把。北山一關,朱仝、雷橫守把。山頂替天行道杏黃旗,鄒淵、鄒潤守把。斷金亭子,杜遷、宋萬守把。正面大廳供養晁天王靈位,項充、李袞守把。忠義堂前,呂方、郭盛守把。忠義堂後雁台,龔旺、丁得孫守把。山頭左右,各有糧台一座,山左糧台,周通、李忠守把。山右糧台,石勇、杜興守把。旱寨舊有四座,今增一座,令馬軍五虎將為頭守把。秦明、徐寧、黃信、楊林守把正南旱寨。關勝、楊志、宣贊、郝思文守把正東旱寨。董平、張清、韓滔、彭□守把正中旱寨。林沖、花榮、歐鵬、鄧飛守把正西旱寨。呼延灼、索超、單廷珪、魏定國守把正北旱寨。水寨四處,今又增出一個總寨,令混江龍李俊為主。東南水寨,李俊、童威守把。東北水寨,阮小五、童猛守把。西南水寨,張橫、張順守把。西北水寨,阮小二、阮小七守把。南山酒店,因杜興上山守把糧台,卻令施恩承補其缺。其餘諸人,各有職守。 
  分撥完畢,宋江又令孫壽鶴、何玄通下山,四方邀請得數十道眾,重建一羅天大醮,全山頭領並將校人等,盡皆薰沐辟葷,虔誠齋戒,禳解歷年刀兵災厄,超脫一應橫亡惡死,水火遭劫冤魂,同登樂國。宋江昔年還道村遇難,得九天玄女神靈相救,又賜天書三卷,隨機指點,轟轟烈烈,幹出好一埸大事業,成就了今日梁山泊威名。宋江感念到神靈顯赫,神恩浩蕩,便令蕭讓另書青詞一通,親至玄女宮中拈香頂禮,神前焚化,拜聞九天玄女,自責罪譴,願求朝廷早頒恩命,赦免彌天大罪,在眾兄弟同受招安,盡忠報國。醮事完畢,有盧俊義、關勝、呼延灼、徐寧、宣贊、郝思文等幾員頭領,共向宋江拜請,要去玄女宮中觀看天書。當初宋江因天書乃神靈所賜,不是等閒之物,不可褻玩,故而在宮中特建一閣,虔置天書,加封深鎖;只遣十六名心腹嘍囉輪流守護。平日裡並不輕觀。當日關勝便與宋江說道:「弟等也知天書神物,不可輕觀,但敬神好異之心,不能自已,不知天書中究作何言,具何神妙?因此欲思一觀,廣博心胸,伏望兄長准許!」郝思文道:「俺們眾弟兄題名石碣,同屬一會之人,禍福相依,生死與共,心心無貳,一體同懷。今番求觀天書,都是仁義弟兄,天罡地煞數內之人,想九天玄女神靈,一定不加罪責。」宋江道:「二位賢弟所言極是,愚兄豈有不允之理,且待來朝吉日良辰,大家薰沐過了,然後入宮觀看。」眾人皆喜。 
  那日,盧俊義、關勝等各自薰沐,宋江正待引領去觀天書,只見守護玄女宮的嘍囉奔來報道:「今日幾個兄弟在宮中打掃,做日常的事情,忽地一陣香風吹來,風中夾著一道金光,直入藏書閣子,只見有一怪物,形似大鳥,從閣子裡飛出,沖天而去,不知是何異兆。」宋江訝道:「哪有此事?」吳用道:「不爭玄女娘娘又來顯靈?」宋江、吳用便引眾頭領,同至玄女宮來,拈香既畢,喝把閣子上封皮揭去,打開鐵鎖,進入閣中,只見那只藏置天書的朱紅匣子,劃然兩段,匣中天書不翼而飛。宋江當下面如土色,吳用目瞪口呆,眾頭領齊稱異事。宋江呆了大半日,拿起那只匣子細看,只見當中截斷,當滑齊平,有如刀切,便遞與眾頭領都看了,放置原處。卻自說道:「當初俺得這部天書,玄女娘娘降下法旨,本來只許與天機星同觀。前日眾兄弟拜請看書,俺以為大家都是天上星宿,不妨一觀,便答應了,想是娘娘怒我逆命,突將天書攝去示懲,不知神靈今後還要降罰否?」說罷,戰兢兢地,重至玄女神前焚香祝告,磕頭謝罪。眾頭領見九天玄女如此威靈,盡皆嗟歎而去。 
  不上數日,忽得東京消息,殿帥府掌兵太尉高俅,今被李綱奏了一本,下旨罷官。接連又一消息,卻是濟州太守張叔夜到任。宋江一驚一喜,說道:「前日蔡京失寵,高俅今又罷官,天可憐見俺們兄弟,能有一日奸臣盡除,忠臣當國,朝廷下詔,赦罪招安,大家重見天日,博得個一官半職,也不枉在此聚首一場。」因令宰殺豬羊牛馬,全山做筵,大宴十日。那日聚集了眾多頭領,就忠義堂上排下筵席。 
  梁山泊英雄計有: 
  梁山泊總兵都頭領二員: 
  天魁星  呼保義  宋 江      天罡星  玉麒麟  盧俊義掌管機密軍師二員: 
  天機星  智多星  吳 用      地魁星  神機軍師 朱 武法師一員: 
  天閒星  入雲龍  公孫勝 
  馬軍五虎將五員: 
  天勇星  大 刀  關 勝      天雄星  豹子頭  林 沖天猛星  霹靂火  秦 明      天威星  雙 鞭  呼延灼天立星  雙槍將  董 平 
  步軍五虎將五員: 
  天孤星  花和尚  魯智深      天傷星  行 者  武 松天殺星  黑旋風  李 逵      天異星  赤髮鬼  劉 唐天慧星  拚命三郎 石 秀 
  馬軍驍將兼先鋒使八員: 
  天英星  小李廣  花 榮      天祐星  金槍手  徐 寧天暗星  青面獸  楊 志      天空星  急先鋒  索 超天捷星  沒羽箭  張 清      天微星  九紋龍  史 進天滿星  美髯公  朱 仝      地勇星  病尉遲  孫 立步軍驍將八員: 
  天牢星  病關索  楊 雄      天退星  插翅虎  雷 橫天暴星  兩頭蛇  解 珍      天哭星  雙尾蠍  解 寶地飛星  八臂哪吒 項 充      地走星  飛天大聖 李 袞地短星  出林龍  鄒 淵      地角星  獨角龍  鄒 潤馬軍小彪將兼遠探出哨頭領一十五員: 
  地煞星  鎮三山  黃 信 
  地傑星  丑郡馬  宣 贊      地雄星  井木犴  郝思文地威星  百勝將  韓 滔      地英星  天目將  彭 □地奇星  聖水將軍 單廷珪      地猛星  神火將軍 魏定國地闊星  摩雲金翅 歐 鵬      地闔星  火眼狻猊 鄧 飛地強星  錦毛虎  燕 順      地明星  鐵笛仙  馬 麟地周星  跳澗虎  陳 達      地隱星  白花蛇  楊 春地暗星  錦豹子  楊 林      地空星  小霸王  周 通步軍出哨頭領一十二員: 
  天究星  沒遮攔  穆 弘      地然星  混世魔王 樊 瑞地暴星  喪門神  鮑 旭      地鎮星  小遮攔  穆 春地全星  鬼臉兒  杜 興      地僻星  打虎將  李 忠地異星  白面郎君 鄭天壽      地魔星  雲裡金剛 宋 萬地妖星  摸著天  杜 遷      地捷星  花項虎  龔 旺地速星  中箭虎  丁得孫      地丑星  石將軍  石 勇水軍頭領八員: 
  天壽星  混江龍  李 俊      天劍星  立地太歲 阮小二天平星  船火兒  張 橫      天罪星  短命二郎 阮小五天損星  浪裡白跳 張 順      天敗星  活閻羅  阮小七地進星  出洞蛟  童 威      地退星  翻江蜃  童 猛四山酒店打聽消息,迎請來賓頭領八員: 
  東山酒店: 
  地數星  小尉遲  孫 新      地陰星  母大蟲  顧大嫂南山酒店: 
  地囚星  旱地忽律 朱 貴      地伏星  金眼彪  施 恩西山酒店: 
  地刑星  菜園子  張 青      地壯星  母夜叉  孫二娘北山酒店: 
  地奴星  催命判官 李 立      地劣星  活閃婆  王定六外方總探事頭領一員: 
  天速星  神行太保 戴 宗 
  軍中走報機密頭領四員: 
  地樂星  鐵叫子  樂 和      地狗星  金毛犬  段景住地賊星  鼓上蚤  時 遷      地耗星  白日鼠  白 勝守護中軍馬軍驍將二員: 
  地佐星  小溫侯  呂 方      地佑星  賽仁貴  郭 盛守護中軍步軍驍將二員: 
  地猖星  毛頭星  孔 明      地狂星  獨火星  孔 亮專掌三軍內探事馬軍頭領二員: 
  地微星  矮腳虎  王 英      地慧星  一丈青  扈三娘掌管辦理錢糧頭領二員: 
  天富星  撲天鵰  李 應      天貴星  小旋風  柴 進監理諸事頭領二十一員: 
  執掌三軍花名冊子,勾稽生死一員: 
  天巧星  浪 子  燕 青 
  專管斬決人犯,行刑劊子二員: 
  地平星  鐵臂膊  蔡 福      地損星  一枝花  蔡 慶馬步軍槍棒拳腳教頭二員: 
  地幽星  病大蟲  薛 永      地惡星  沒面目  焦 挺行文走檄,調兵遣將一員: 
  地文星  聖手書生 蕭 讓 
  定功賞罰軍政司一員: 
  地正星  鐵面孔目 裴 宣 
  考核錢糧,主計出納一員: 
  地會星  神算子  蔣 敬 
  監造水軍大小戰船一員: 
  地滿星  玉幡竿  孟 康 
  專造一應兵符印信一員: 
  地巧星  玉臂匠  金大堅 
  專造一應旌旗衣甲一員: 
  地遂星  通臂猿  侯 健 
  專攻獸醫,管理一應馬匹一員: 
  地獸星  紫髯伯  皇甫端 
  專治內外諸病醫士一員: 
  地靈星  神 醫  安道全 
  監督打造一應軍器鐵件一員: 
  地孤星  金錢豹子 湯 隆 
  專造一應大小號炮,統領炮手一員: 
  地軸星  轟天雷  凌 振 
  起造修葺房舍一員: 
  地察星  青眼虎  李 雲 
  監築增補梁山泊一應城垣堡壘一員: 
  地理星  九尾龜  陶宗旺 
  屠宰牛馬豬羊牲口一員: 
  地稽星  操刀鬼  曹 正 
  排設筵宴一員: 
  地俊星  鐵扇子  宋 清 
  監造供應一切酒筵一員: 
  地藏星  笑面虎  朱 富 
  專一把捧帥字大旗一員: 
  地健星  險道神  郁保四 
  共計頭領一百八員。 
  除去公孫勝、魯智深、武松三個空座,實數一百五員,依石碣上天罡地煞題名,各按次序入座。其餘全山將校頭目,一應嘍囉,以及各山寨歸附之人,盡皆賞賜酒食,一體歡樂。 
  山上天天宴飲,直到第九日午牌時分,一百五員頭領正在開懷吃喝之際,只見一霎時,滿天布起烏雲,風雷大作,空中電掣金蛇,光芒四射,宋江道:「時入冬令,萬物收藏,卻有這好大的雷陣,兀自怪事!」說話剛畢,猛聽得一聲霹靂,如同天崩地塌一般,震動山嶽,一百五員頭領,個個驚得亡魂喪膽,目瞪口呆。半晌,只見何玄通報上忠義堂來,一個傾天大霹靂,把石碣亭中那座石碣擊得粉碎。眾人聞報,盡都驚駭,宋江、盧俊義、吳用三人,面面相覷。此時雲收雨止,依然化日光天。 
  詩曰: 
  一聲驚起蟄蟲眠,端是雲開又見天; 
  雨洗千山成淨土,雷鳴四海靖狼煙。 
  草莽失身憐赤子,太平重造有高賢; 
  書生挾策終何濟,負曝高談理故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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