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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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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類生存 
作者:艾克·約翰 譯者:趙建新 



  本書以犀利的筆觸,無情地披露了美國上流社會的陰暗面。作品中的主人公因承受不了妻子的背叛和同僚之間的種種傾軋,於是決定遠離喧囂的城市去嘗試一種新的生存方式,在走之前,他準備對這座城市實施一個災難性的計劃,故事由此展開…… 
    本書結構嚴謹、情節緊張、語言流暢,已被譯為多種文字,暢銷世界各地,並獲得諾貝爾提名獎。



1



  他們在蓬塔波朗找到了他。那是巴西一個幽靜的小鎮,與巴拉圭交界,至今還被認為是邊遠地區。 
  他們發現此人住在一幢綠樹掩映的磚屋內,該磚屋位於魯阿蒂拉頓茨街。那是一條寬闊的大道,中間有排樹,經常可以見到赤足的男孩們在滾燙的人行道上踢足球。 
  根據他們8天的秘密監視所能掌握的情況,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偶爾有一女傭進出。 
  他們發現他生活舒適,但談不上奢侈。屋子陳設普通,就像當地商人的住房一樣。他有輛極其常見的聖保羅大眾汽車公司1983年製造的甲殼蟲牌轎車。車是紅色的,很乾淨,擦得珵亮。他的第一張照片就是在他在離車道不遠的大門邊給車上蠟時拍下來的。 
  他看上去瘦了很多,與過去判若兩人。那時他拖著一個230磅的沉重身軀。他的頭髮、皮膚顯得比以前黑,下巴變方了,鼻子增加了一點尖度,面容有了細微改變。他們曾向里約熱內盧的一個外科醫生支付了一大筆錢,他於兩年半前給他做了那些整容手術。 
  經過長達4年的乏味而不倦的搜尋之後,他們發現了他的蹤跡。這4年來,他們不知鑽了多少死胡同,不知尋訪了多少線索,不知否定了多少猜測,不知傾注了多少錢財,然而一直毫無所獲。 
  但終於他們發現了他。接下來他們耐心等待。起初他們打算立即將他劫持、麻醉後秘密送往巴拉圭某個安全場所;或者不等他本人察覺或鄰居懷疑便將他抓獲。發現他的蹤跡所導致的興奮令他們產生了速戰速決的衝動。但兩天後,他們住了下來,耐心等待。在魯阿蒂拉頓茨街,他們分幾組活動,穿著當地人的衣服,飲茶、納涼、吃冰淇淋、同孩子們聊天,與此同時嚴密監視他的住屋。他驅車到鬧市區購物時,他們尾隨其後,從街道對面攝下了他走出藥店的身影。在水果店,他們巧妙地湊上前,聽他和營業員交談。他說著流利的葡萄牙語,稍微帶有一點美國腔或德國腔。他在鬧市區行動迅速,購完物即驅車回家,然後鎖上大門。這次短暫的購物之行使他們獲得了十餘張很有價值的照片。 
  以前他有慢跑的愛好,儘管在失蹤前的數月,由於削減了運動量,他的身體發胖了。如今他有著一副近乎精瘦的身材,因此當他們發現他已恢復了這個愛好時並不覺得奇怪。他走出屋子,鎖上院門,沿魯阿蒂拉頓茨街人行道慢跑。頭一英里他跑了9分鐘。路面越來越直,房屋越來越稀,水泥人行道漸漸成了郊外的沙石路。到第二英里跑了一半時,他的速度達到了每英里8分鐘,而他——達尼洛,也已出了一身大汗,因為現在是10月,又值正午,溫度接近80華氏度。他一邊跑一邊加速,跑過一個擠滿年輕母親的小型診所,又跑過一座浸禮會小教堂。在郊外漸漸不平的泥路上,他奮力向前,速度增至每英里7分鐘。 
  他居然有如此一項經常性的鍛煉,這使他們欣喜萬分。達尼洛將輕而易舉地落入他們手中。 
  在發現達尼洛蹤跡的第二天,一個名叫奧斯馬爾的巴西人租下了蓬塔波朗鎮郊外的一幢骯髒的農舍。不多時,這支搜尋隊的其餘成員一窩蜂地住了進來。該搜尋隊由人數相等的巴西人和美國人組成。奧斯馬爾負責用葡萄牙語傳送命令,蓋伊用英語進行指揮。由於奧斯馬爾能操葡萄牙語和英語兩種語言,他也就成了搜尋隊當然的譯員。 
  蓋伊來自華盛頓,是前一屆政府的官員。他被雇來搜尋丹尼小子。這是他們給被搜尋者取的綽號。在某些方面,蓋伊被認為是天才;在其他方面,他也極有才幹。他的過去無人知曉。這是他第五次簽訂期限一年的搜尋丹尼小子的合同,事成之後他會得到豐厚的獎金。儘管他對此隻字不提,但在毫無成效的壓力下他也慢慢露了一絲口風。 
  費時四年,耗資350萬美元,結果一無所獲。 
  然而此時他們發現了丹尼小子的蹤跡。 
  關於丹尼小子的罪行,奧斯馬爾和他的巴西籍隊員沒有得到半點信息。但即便是傻瓜,也能推斷出此人失蹤時一定帶走了一大筆錢。奧斯馬爾很快就學會,無論對丹尼小子怎樣好奇,都別發問。蓋伊和那些美國籍隊員從來不談論這事。 
  丹尼小子的相片已經放大到8×10英吋,並被釘在那幢骯髒的農舍的廚房牆壁上。在一番仔細的審視之後,那些冷酷的隊員一面抽著烈性香煙,一面搖頭。人群中響起了嗡嗡的低聲交談聲。同舊照片相比,新照片裡的這個人體形要小些,下巴和鼻子都不大像,頭髮較短,皮膚較黑。難道他真是丹尼小子? 
  以前他們也碰到過類似情況。那是19個月之前,在東北部海岸的雷西腓,他們聚集在一套租來的公寓內,審視牆上的一排照片。最後他們決定劫持那個美國人,核查其指紋。但核查的結果,證明他們弄錯了。於是他們又給那個美國人注射了麻醉藥,將他扔在路邊溝裡。 
  他們擔心目前這樣頻繁跟蹤達尼洛·席爾瓦會引起麻煩。萬一他真是他們要找的人,那他肯定有許多錢。而對於地方當局,錢總是能創造奇跡。過去的幾十年裡,一些躲入蓬塔波朗鎮的納粹分子和其他德國人就是用錢使自己獲得了保護。 
  奧斯馬爾主張動手將他擒獲。蓋伊卻說要等待。第4天他突然銷聲匿跡,這給那幢骯髒的農舍帶來了36小時的混亂。 
  他是開著那輛紅色甲殼蟲牌汽車離開家裡的。據監視者報告,他走得很匆忙,幾乎是以最快速度驅車到機場,然後跳上一架即將起飛的小型飛機就不見了。他的汽車還留在停車場,每時每刻都有人監視。那架飛機的目的地是聖保羅,中途要停四個站。 
  隨即有人提出要對他的住宅來個全面搜查。不可能沒有文字憑據。那筆錢非存銀行不可。蓋伊做夢都想找到銀行存折、電匯過戶單、明細賬表等各種放在某個公文包裡的文件,從而順籐摸瓜,查出那筆錢的下落。 
  但是他更清楚,丹尼小子若是因發現了他們而出逃,決不會留下任何有用之物。而且此人如果真是他們搜尋的對象,必然會在家裡採取嚴密的安全措施。丹尼小子無論住在何處,都會隨時準備有人破門而入。 
  於是他們等待。面對壓力,他們罵得更響,吵得更凶,幹得更努力。在當天的匯報中,蓋伊向華盛頓方面報告了這一令人極不愉快的消息。那輛紅色甲殼蟲牌汽車繼續受到監視。每架飛機降落後都有人用望遠鏡觀察,通過微型話機報告情況。頭日降落六架,次日降落五架。那幢骯髒的農舍裡已熱不可耐,他們去了室外——美國人在後院的一棵矮樹下打盹,巴西人在前院的柵欄邊玩牌。 
  蓋伊和奧斯馬爾驅車兜了一個大圈。他們發誓要將他抓獲,只要他回到這個地方。奧斯馬爾確信他會回來。或許,他是外出辦事了,雖說辦什麼事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打算劫持他,鑒定他的身份。倘若他不是他們搜尋的對象,就把他扔到溝裡一走了之,如同以前那樣。 
  第五天丹尼小子回來了。他們一直跟蹤他到魯阿蒂拉頓茨街。大家都是樂滋滋的。 
  到了第八天,所有的巴西人和美國人都離開了那幢骯髒的農舍,各就各位。 
  達尼洛要跑的路程是6英里。自他返回後,每天都跑這個數,而且幾乎在同一時刻離開家裡,穿著同樣的藍黃相間的短褲、舊運動鞋和短襪,上身赤裸。 
  行動地點選擇在離他家2.5英里處。這是一段沙石坡路,接近折返點。達尼洛漸漸在坡頂露面了。他跑了20分鐘,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幾秒。出於某種原因,他加快了步伐。也許,是因為天變得陰沉了。 
  坡頂居中停著一輛正在換輪胎的小汽車。車後行李箱敞開,尾端被千斤頂撐起。司機是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他看見瘦削的達尼洛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跑來,假裝吃了一驚。達尼洛遲疑了片刻,他想從汽車右邊繞過去。 
  「您好。」那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說著,朝達尼洛跨了一步。 
  「您好。」達尼洛說著靠近了汽車。 
  司機突然從行李箱裡抽出了一支發亮的大號手槍,抵住達尼洛的面頰。達尼洛愣住了,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槍,大口大口地喘氣。司機有著結實的大手和粗壯的長胳膊。他抓住達尼洛的脖頸猛地一拉,一下子將他拉到保險槓前。接著他把槍插入口袋,用雙手將達尼洛往行李箱裡塞。丹尼小子拚命掙扎,但無濟於事。 
  司機砰的關上行李箱蓋,接著卸下千斤頂,把它扔進路旁溝裡,然後驅車離去。約莫走了一英里路,他把車子拐入一條狹窄的泥路。那裡,他的同夥正在焦急地等待。 
  他們拿尼龍繩縛住丹尼小子的手腕,又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這才把他推進一輛客貨兩用車的車廂。他的右側坐著奧斯馬爾,左側坐著另一個巴西人。一個人上前從他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串鑰匙。貨車開始驅動。達尼洛一聲不吭。他依然在淌汗,喘氣聲比先前更粗。 
  在靠近農田的一條沙石公路上,汽車停了下來。這時達尼洛開口說話了。「你們想幹什麼?」他用葡萄牙語問。 
  「別做聲。」奧斯馬爾用英語回答。達尼洛左側的巴西人從一個小金屬盒中取出了注射器,並熟練地灌上了藥液。接著,奧斯馬爾壓住達尼洛被緊緊捆綁的手腕,讓那個巴西人在他的上臂進行注射。達尼洛挺直身子,用力扭動。但後來,他意識到這樣做沒有用,逐漸停止了反抗。事實上,當最後一點藥液進入他的軀體時,他已經完全鬆弛了。他的呼吸開始減緩,腦袋開始下垂。等到達尼洛的下巴垂到了胸部,奧斯馬爾伸出了右手食指,輕輕撩起了他右邊的褲管。裡面的膚色正是他所期望的那樣白。 
  跑步使他變瘦,也使他變黑。 
  在邊遠地區,綁架乃常見之事,而且美國人也很容易成為綁架的對象。然而他為什麼被綁架?達尼洛想著,在麻醉藥的作用下禁不住垂下腦袋,閉上眼睛。他面露微笑,彷彿覺得自己在穿越太空,遨遊銀河,周圍是無數飛射而來的流星,還有許多可以抓獲的衛星。 
  被麻醉的丹尼小子的身體上方堆放了一些裝有西瓜和草莓的硬紙箱。守衛邊境的士兵點點頭,沒有離開自己的座椅。於是,丹尼小子到了巴拉圭,雖說此時他還無法知曉。由於路面不平整和地勢傾斜,他的身體在車廂內劇烈顫跳。奧斯馬爾不停地吸煙,偶爾為司機指路。一小時後,車子最後一次拐彎。只見兩座錐形山岡之間,隱隱約約現出一幢茅屋。他們像扛米袋似的把丹尼小子扛進了茅屋,然後將他朝桌上一扔。接下來蓋伊和指紋檢驗師開始驗指紋。 
  當丹尼小子的十個手指被印下指紋時,他正發出粗重的鼾聲。所有的美國人和巴西人擠在周圍,看著印製指紋的每個過程。門邊放著一箱未啟封的威士忌。這是他們為萬一找到了真正的丹尼小子而準備的。 
  指紋檢驗師突然起身進了後面的一間房子。他鎖上門,把剛印下來的指紋擺在面前。接著他調整燈光,取出原始複印資料。那上面的一套指紋是丹尼小子年輕時自動提供的。當時他名叫帕特裡克,正謀求躋身路易斯安那州律師界。在身份鑒別方面,律師的要求是特殊的。 
  兩套指紋完全相同。馬上可以得出結論:這兩套指紋屬於同一個人。不過他還是非常仔細地逐一查對。用不著那樣匆忙。讓他們在外面等著好了。他寧願看到他們著急的模樣。終於,他打開了門。面對眾人焦灼的目光,他先是用力皺了一下眉頭,繼而露出微笑。「沒錯,是他。」他用英語說道。事實上,他們已經在鼓掌了。 
  蓋伊同意他們喝威士忌,但量要適中,因為還有工作要做。丹尼小子,儘管還在熟睡,又被注射了一針麻醉劑,並且被抬進一間小臥室。室內沒有窗,僅有一扇牢固的、可以上鎖的門。就在這裡,他們將對他進行審訊。必要時還要用刑。 
  在魯阿蒂拉頓茨街,幾個踢足球的男孩玩得很專心,沒人留意周圍發生的事情。丹尼小子的鑰匙圈上僅有四把鑰匙,於是那扇不大的前門被迅速打開了。相隔不遠的大樹底下,停著一輛租來的汽車,裡面坐著一個同夥。另一個同夥將自己乘坐的輕型摩托車停在街對面,並且開始裝作修理車剎。 
  假如進門後安全裝置發出警報,那麼侵入者迅速撤離,逃之夭夭。要不然,他將自己鎖在門內,仔細清點物件。 
  門開了,沒有警報聲。牆上的控制儀顯示警報系統處於解除狀態。他輕輕地吁了口氣,靜立了足足一分鐘才開始在屋內走動。他卸下了丹尼小子個人電腦裡的硬盤,收攏了所有的磁盤。他查看桌上的文件堆,只發現一些普通賬單。有的已經付款,有的還欠著賬。傳真機屬於廉價的、極其普通的那種型號,而且已經出了毛病。屋內的衣服、食品、傢俱、書櫃、雜誌架,他都拍下了照片。 
  五分鐘之後,有一無聲警報從達尼洛家的屋頂傳到了一家私人保安公司。該公司位於蓬塔波朗鎮鬧市區,離達尼洛家有11個街區之遙。警報沒有引起注意,因為值班的保安正悠閒地躺在外面吊床上睡大覺。不過錄音裝置記下了達尼洛家有人闖入的信息。一刻鐘過去了,這信息才被那保安發現。等他跑到達尼洛家,闖入者已不知去向。席爾瓦先生也不知去向。一切都似乎安然無差,就連那輛甲殼蟲牌汽車也完好地停在車庫內。房屋和大門都上了鎖。 
  保安合同上的條款列得根具體。碰上這樣的情況,別報告警察,先設法與席爾瓦先生取得聯繫。萬一他一時聯繫不上,撥打里約熱內盧的一個電話號碼,請伊娃·米蘭達接電話。 
  在當天向華盛頓方面匯報時,蓋伊難以抑制內心的興奮。事實上,他說到「正是他」這句話時,已經開始微笑了,而且嗓門也升高了一個八度。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問:「沒問題?」 
  「是的,指紋完全吻合。」 
  斯特凡諾又停頓了一會兒,以便理順思路。通常這一過程僅花費千分之一秒。「錢呢?」 
  「我們還沒開始審訊。他仍處在麻醉狀態。」 
  「什麼時候醒過來?」 
  「今天晚上。」 
  「我等你的電話。」斯特凡諾掛上了話筒,雖說他可以就此連續講幾個小時。 
  蓋伊在茅屋後面的一個樹墩上找到了歇息處。周圍草木茂盛,空氣稀薄而涼爽,耳邊傳來了部下的歡聲笑語。幾乎可以說,磨難已經過去了。 
  剛才他又為自己掙了5萬美元。查明那筆錢下落之後,他還能得到另外的獎金。而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查明那筆錢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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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里約熱內盧市中心某高層辦公樓10樓的一間整潔的辦公室內,伊娃·米蘭達雙手握著電話機聽筒,慢慢地重複剛才聽到的話。那個保安接到無聲警報後去了席爾瓦先生的家。席爾瓦先生已不知去向,但他的汽車仍在車庫裡,屋子也上了鎖。 
  有人闖入屋內,觸動了無聲警報裝置。這不可能是虛假警報,因為該保安進屋時,無聲警報裝置還處在報答狀態。 
  達尼洛失蹤了。 
  也許他外出跑步,沒有按時返回。按照該保安的敘述,無聲警報裝置是1小時10分鐘前報警的。而達尼洛跑步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小時——路程總共6英里,每英里7至8分鐘,加起來最多50分鐘。也不可能有什麼例外。她知道他的生活習慣。 
  她撥了魯阿蒂拉頓茨街達尼洛家的電話號碼,無人回答。她又呼叫他時常放在身邊的移動電話,還是無人回答。 
  三個月前,達尼洛曾無意中觸動過警報裝置,當時兩人都嚇了一跳。但經過電話詢問,她很快弄清了真相。 
  對於屋內的警報裝置,他是慎之又慎,不大有疏忽之舉,因為這對他非常重要。 
  她再次打上面兩個電話,依然無人接電話。也許有另外一種可能,她想。 
  於是她打電話到巴拉那州首府庫裡蒂巴。他倆在那裡以化名租有一套公寓,供貯放物件和不時相聚之用。這套公寓只有他倆知道。偶爾他倆去那裡度週末。對伊娃來說,這種相聚的日子太短暫了。 
  她隨即又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達尼洛要去那套公寓,不會不事先給她來電話。 
  當電話還是沒有人接聽時,她鎖上門,靠在門背後,閉上了眼睛。外面走廊傳來簽約律師的腳步聲。這是里約熱內盧第二大法律事務所。目前該所擁有33名律師,且分別在聖保羅和紐約設有分支機構。平時這裡電話、電傳、複印等嘈雜聲不斷,呈現非常忙碌的情景。 
  儘管她才31歲,卻是該所一個有著5年豐富經驗的簽約律師。她工作相當繁忙,連休息日也不例外。管理該所的合夥人共14名,其中僅兩名為女性。她一直認為這個比例不合理。該所簽約律師以女性居多的事實本身就說明巴西婦女同美國婦女一樣,正在迅速地進入法律領域。她曾在里約熱內盧天主教大學學法律。據她看,那是所相當不錯的大學。迄今她父親還在那所大學教哲學。 
  她父親堅持要她在里約熱內盧學完法律之後,再到喬治敦大學學法律。喬治敦大學是她父親的母校。憑著他的影響以及她本人非同一般的學歷,加上動人的外貌、流利的英語,她很快就在一流律師事務所找到了工作。 
  她走到窗前,停住腳步,叮囑自己要放鬆。時間突然變得至關重要。她得採取一系列行動,而這需要毅力和勇氣。然後她必須出逃。半小時後她有個約會,這個約會無論如何要推遲。 
  那些文件就鎖在一個防火抽屜裡。她取出文件,閱看一頁要點說明。這是她和達尼洛多次商量過的行動指南。 
  達尼洛認為他們會發現他的蹤跡。 
  而伊娃傾向於否定這種可能性。 
  她不禁浮想聯翩,擔心起達尼洛的安全。電話鈴響了,她猛然一驚。這電話不是達尼洛打來的。有位委託人等著會面,她的秘書說。目前她抽不出時間,她回答說。向那位委託人表示歉意,客氣地另定會面時問。不要再打擾她。 
  那筆巨款現分存在兩個地方:巴拿馬一家銀行和百慕大一家海外控股信託銀行。她首先發傳真到巴拿馬,立即將存在那家銀行裡的錢轉移到安提瓜的一家銀行。接著她發了第二份傳真,將轉移到安提瓜的錢分存到大開曼的三家銀行。第三份傳真是將百慕大的錢提出,存往巴哈馬。 
  現在差不多到了里約熱內盧下午兩點,歐洲國家的銀行都已經打烊。所以她不得不把那些錢暫時分存在加勒比海沿岸的幾家銀行,等待幾小時後歐洲國家的銀行開始營業。 
  達尼洛的指令雖然明確,但並不具體。具體的操作還得靠她的智慧。最初的幾份電報就是她擬定的。是她,決定了存在各家銀行的數額。還是她,虛構了一連串據以存款的公司名稱。這些名稱達尼洛完全不知道。她負責具體的分割、疏散、轉移、再轉移。儘管他們一道進行了多次策劃,但沒有做過具體安排。 
  達尼洛並不知道錢存在哪裡,唯有伊娃才知道它的下落。對於目前出現的非常情況,她有足夠的應付能力。她的專業是貿易法。前來找她的委託人絕大多數是巴西商人,他們均想在美國和加拿大發展出口業務。她熟悉外國的市場、金融和貨幣。至於她以前並不熟悉的世界資金轉移領域,後來也由達尼洛教會了。 
  她再次看了看手錶。從蓬塔波朗鎮來電話的時候算起,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當另一份傳真在機器上滾動時,電話鈴又響了。這次肯定是達尼洛,終於他來電話了,要告訴她一段荒誕的經歷,說一大堆叫她不用驚慌的話,也許這只是一次排練,一次檢查她應變才能的排練。然而達尼洛並不是喜歡開玩笑之人。 
  來電話的是一位同事,對她遲遲不去參加另一次會面感到納悶。她簡短地說了幾句表示道歉的話,繼續發傳真。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壓力逐漸增大。達尼洛依然沒有消息,依然沒有回答她一次又一次的電話。若是他們真的找到了他,那麼不用多久就會逼他招供。這是他最擔心的,也是她必須出逃的原因。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她感到千斤重擔正朝肩上壓來。達尼洛失蹤了。通常他無論如何也會來電話的。他一舉一動都極其謹慎,總是擔心身後的陰影。對他倆來說,最可怕的夢魘即將開始。 
  在這幢辦公樓門廳的電話間裡,伊娃打了兩個電話。一個電話是給她的公寓管理員,問是否有人來找過她。該公寓在里約熱內盧南部萊巴倫,那裡是著名的富人住宅區。管理員回答說沒有,不過她會留意的。另一個電話是給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聯邦調查局。這是個緊急電話,她鎮靜地用英語說,並盡量不帶口音。她一邊等待一邊想,從現在起,一切都豁出去了。 
  有人劫持了達尼洛。他的過去終於未能放過他。 
  「你好。」聽筒響起了問候聲。這聲音聽起來似乎近在咫尺。 
  「你是特工喬舒亞·卡特嗎?」 
  「是的。」 
  她稍微停了一下。「你負責調查帕特裡克·拉尼根的案件嗎?」她對他的情況非常熟悉。 
  對方停頓了片刻。「是的,你是誰?」 
  他們將追查里約熱內盧誰打了這個電話,大概費時3分鐘。其後,這一追查就會因當地人口太多、無從下手而不了了之。然而,她還是緊張地望了望四周。 
  「我是從巴西給你打電話。」她按照事先想好的話說,「他們已經抓獲了帕特裡克。」 
  「他們是誰?」卡特問。 
  「我把名字告訴你。」 
  「你說吧。」卡特答道。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了。 
  「傑克·斯特凡諾。你認識他嗎?」 
  卡特停了一會兒,竭力回憶這個名字。「不認識,他是誰?」 
  「華盛頓的一個私人偵探。這四年來,他一直在搜尋帕特裡克。」 
  「你說他已經找到他,對嗎?」 
  「是的,他手下的人已經找到了他。」 
  「在哪裡?」 
  「這裡,巴西。」 
  「什麼時候?」 
  「今天。我想,他們可能會對他下毒手。」 
  卡特思索了片刻,接著問:「你還有什麼要說嗎?」 
  她提供了斯特凡諾在華盛頓的電話號碼,然後,她掛上聽筒,走出了大樓。 
  蓋伊一面仔細閱看從丹尼小子家查抄到的各種單據,一面對從中無法找到蛛絲馬跡感到驚訝。那張當地銀行的賬單上面,登錄著3000美元的月收支賬,與他們估計的大不一樣。餘額僅1800美元,月開支不到1000美元。丹尼小子的生活非常節儉。電費、水費均未交付,但沒超過規定期限。此外,還有十餘張欠款單,數額都不大。 
  蓋伊的一個部下查看了丹尼小子的備忘錄上所有的電話號碼,但一無所獲。另一個部下細查了那台家用電腦的硬盤,發現丹尼小子遠非一個電腦愛好者。硬盤上錄有他在巴西內地的多篇日記,最後一篇的日期差不多是一年以前。 
  丹尼小子保留的單據如此之少,這本身就非常值得懷疑。難道他只有一個銀行賬戶?有誰會像他那樣僅僅保留上個月的收支賬?其餘的月收支賬究竟怎樣?除了這個家,他還有藏身地。對於一個在逃的人來說,情況應該是這樣。 
  傍晚,依然昏睡不醒的丹尼小子被剝得只剩緊身棉褲衩。他的髒跑鞋和臭短襪也被扯掉了,露出白得近乎耀眼的雙腳。這雙腳和身上曬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反差。他被置於床邊的一塊厚膠木板上。木板上面挖了許多洞。他的踝部、膝部、腰部、胸部和手腕,都牢牢縛著尼龍繩,前額還緊緊地綁著一條黑色的寬塑料帶。他的面部上方懸掛著一隻輸液袋;輸液管向下延伸,橫在他左手腕的靜脈上面。 
  他的體內又被注射了一種藥液。這次注射的部位是左臂,目的是讓他速醒。只見他呼吸吃力,而且逐漸加快。不一會,他張開佈滿血絲的眼睛,呆望那只輸液袋。一位巴西醫生映入他的眼簾。這位醫生默默地走到他面前,將針頭刺入他的左臂。輸液袋內裝著硫噴妥鈉。這是一種天然藥液,常用來治療抑鬱症,讓病人能一吐為快。倘若該俘虜有許多事情要坦白,那是極有效的。目前再也沒有比它更好的坦白劑了。 
  十分鐘過去了。他想移動一下腦袋,但沒有成功。睡床兩側,他能看見幾雙腳在走動,房內漆黑,唯有後面角落透射進來的幾絲亮光。 
  門被推開,然後又被關上。蓋伊獨自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丹尼小子的睡床前,把手擱在厚膠木板的邊緣。「你好,帕特裡克。」他說。 
  帕特裡克閉上了眼睛。現在,達尼洛·席爾瓦這個名字已經成為歷史,一去不復返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密友就這樣消失了。達尼洛隨著魯阿蒂拉頓茨街單純生活的結束而消失,這一珍貴的名字隨著「你好,帕特裡克」的出現而離去。 
  四年來,他不只一次納悶,萬一被逮住,心裡會是怎樣的滋味。是徹底解脫?罪有應得?還是臨危不懼,猶如視死如歸般? 
  當然不是!此時此刻,帕特裡克的心裡感到的是懼怕,是恐慌。事實上,他已經赤身露體,像牲畜一樣被綁在床上。而且他知道,以後的幾個小時將是難以忍受的。 
  「帕特裡克,你聽見我的話了嗎?」蓋伊一邊問,一邊俯身窺探動靜。帕特裡克露出了微笑。這並非他想笑,而是體內有股無法遏制的力量,使他非笑不可。 
  藥生效了,蓋伊心裡想。疏噴妥鈉是一種短效藥,劑量必須控制得當。一般來說,要剛好造成那種易受誘導的意識狀態是特別困難的。劑量小了一點,反抗意識未能完全受到破壞;而劑量大了一點,被詢問者又會陷入昏睡。 
  門打開又關上。另一個美國人悄悄進了房問。他站在一旁靜聽,但帕待裡克無法看到他的身影。 
  「帕特裡克,你已經睡了三天了。」蓋伊說。事實上,帕特裡克只睡了將近五個小時,但他如何知道真相?「你感到餓還是渴?」 
  「渴。」帕特裡克說。 
  蓋伊拿來一瓶礦泉水,旋開蓋,細心地將水灌入帕特裡克的嘴裡。 
  「謝謝。」帕特裡克說。然後,他再次面露微笑。 
  「你餓嗎?」蓋伊又問。 
  「不餓,你要我幹什麼?」 
  蓋伊把那瓶礦泉水慢慢放到一張桌子上,然後湊近帕特裡克。「首先讓我把事情挑明,帕特裡克。你睡著了的時候,我們取了你的指紋,我們已經完全清楚你是誰,所以我們有話直說,用不著兜圈子了。」 
  「我是誰?」帕特裡克齜牙咧嘴地笑著問。 
  「帕特裡克·拉尼根。」 
  「從哪裡來?」 
  「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你出生在新奧爾良,畢業於圖萊恩法學院,已婚,有一個女兒,今年6歲。到今天為止,你已經失蹤四年多了。」 
  「嗯,一點不錯。」 
  「帕特裡克,告訴我,你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葬禮?」 
  「有人認出了我?」 
  「不,只是有傳聞。」 
  「是的,我看到了。我很感動,想不到我有那麼多朋友。」 
  「很好,在那之後,你躲在哪裡?」 
  左邊閃出一個人影。這個人把手伸向輸液袋底部,調整了一下閥門。「那是什麼?」帕特裡克問。 
  「混合飲料。」蓋伊說著,朝那個人點了一下頭。那個人退到了角落。 
  「帕特裡克,錢在哪裡?」蓋伊笑著問。 
  「什麼錢?」 
  「你帶走的錢。」 
  「哦,那些錢。」帕特裡克說著,深深吸了口氣。突然,他雙眼緊閉,軀體放鬆,片刻之後,胸膊的起伏也減緩了。 
  「帕特裡克。」蓋伊輕輕搖動他的手臂。沒有回答,只有熟睡的聲音。 
  藥的劑量立即被減小。他們在一旁等待。 
  聯邦調查局迅速對傑克·斯特凡諾的檔案材料進行了研究。傑克·斯特凡諾,前芝加哥警察局偵探,有犯罪學兩個學位,曾為高額賞金追捕歹徒,擅長射擊,精通搜尋和刺探技術,現在華盛頓開有一家公司,秘密接受高薪僱用尋訪失蹤人員,並實施以巨額金錢為代價的監視活動。 
  關於帕特裡克·拉尼根的八箱滿滿的檔案材料,聯邦調查局也逐一進行了清理。顯而易見,兩者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聯繫。想讓帕特裡克被捉拿歸案的大有人在。斯特凡諾已經受雇派出一班人員搜尋帕特裡克。 
  斯特凡諾的埃德蒙聯合公司位於K街一幢建築物的頂樓,離白宮約有6個街區。兩名特工守在門廳電梯旁,另外兩名特工徑直闖進斯特凡諾的辦公室。他們差點和一位秘書扭打起來。該秘書一再阻攔說,眼下斯特凡諾先生實在太忙,不能會客。他們發現斯特凡諾獨自坐在辦公桌旁,正興高采烈地打電話。當他們奔上前亮出自己的徽章時,他的笑容消失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斯特凡諾問。在他辦公桌後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十分詳細的世界地圖。各個大陸的底色是綠的,上面有一些小紅點在閃光。不知帕特裡克現在哪個大陸。 
  「誰雇你去搜尋帕特裡克·拉尼根?」一個特工問。 
  「這是機密。」斯特凡諾輕蔑地回答。他曾經當了多年警察,不是輕而易舉能被嚇倒的。 
  「我們今天下午接到了來自巴西的電話。」另一個特工說。 
  斯特凡諾不覺一驚。不過,他竭力裝出鎮靜。我也今天下午才接到電話。隨著他搜腸刮肚地思索導致這兩個特工來這裡的種種可能性,他的雙肩下垂,口也張開了。他只和蓋伊談過此事,沒有第三個知道。而蓋伊是絕對可靠的。蓋伊決不會把這消息捅給第三者,尤其是聯邦調查局。走漏消息的不可能是蓋伊。 
  而且蓋伊是在遠離美國的巴拉圭和東部山區用無線話機和他通話的,不可能被竊聽。 
  「你也接到了巴西的電話吧?」這個特工機智地追問。 
  「這個……」他支支吾吾,像是承認,又不像承認。 
  「帕特裡克在哪裡?」前一個特工問。 
  「可能在巴西。」 
  「巴西什麼地方?」 
  斯特凡諾設法聳聳肩,動作很僵硬。「不知道,巴西那麼大。」 
  「我們早已簽發了帕特裡克的逮捕令。」前一個特工繼續說,「你必須把他交給我們。」 
  斯特凡諾又聳聳肩,這次他顯得比較自然,彷彿在說:「此事從何說起?」 
  「你必須把他交給我們。」後一個特工說,「現在就交給我們。」 
  「我無法滿足你們的要求。」 
  「你在撒謊。」前一個特工喝道。緊接著,兩個特工站在辦公桌前,一齊怒視斯特凡諾。後一個特工開口說:「樓下、外面、街角,還有福爾斯徹奇你家周圍,我們都佈置了人。從現在起,我們監視你的一舉一動,直至我們得到拉尼根為止。」 
  「行,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而且不許傷害他。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馬上找你算賬。」 
  他們走出辦公室,斯特凡諾鎖上門。該辦公室沒有窗戶。他站在那幅世界地圖前面。巴西的版圖上面有三個閃光的小紅點,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接下來他慢慢地搖搖頭,陷入極度的惶惑之中。 
  他為了尋找帕特裡克,花費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金錢。 
  他的公司在某些圈子裡以行動神不知鬼不覺而著稱,過去他從未露過餡,沒有任何人知道斯特凡諾在搜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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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們又給帕特裡克注射了一針催醒劑,然後注射了一針敏感劑。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空中傳遞著許多人忙碌的話音。似乎人人都有事情要做,人人都發出粗重的腳步聲。蓋伊發佈了指令,旋即有人大聲譯成葡萄牙語。 
  帕特裡克的眼睛一張一閉,隨後張開不動了,因為這時藥產生了作用。眾人來來往往,在他全身上下忙個不停。他的內褲被割開,沒有遇到多少反抗。他躺在床上,上下赤裸。電動剃鬚刀開始沿著他的胸部、腹股溝、大腿、小腿的幾處來回擠壓。他咬著嘴唇,臉上呈怪笑狀,心突突地跳,不過疼痛尚未開始。 
  蓋伊守候在近旁。他未動手,但眼睛注視著一切。 
  現在可以向帕特裡克問話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得做一番安排。於是,在帕特裡克的身體上方,又出現了幾隻手,一截厚厚的白色膠布貼在他嘴上。冰涼的電極被用彈簧夾固定在那兒處光了汗毛的地方。帕特裡克聽見有人在大聲說「電流」之類的話。他數了數,身上大概有八處夾了電極。不,有九處。他的神經開始緊張起來。儘管他看不見,但他能感到上方有幾隻手在動。現在導線已經緊緊連著他的皮膚。 
  一邊角落裡,有兩三個人正在忙碌地調試某種裝置。這情形帕特裡克也無法看見。他的身上縱橫交錯地佈滿了電線,彷彿要安裝聖誕樹上的綵燈。 
  未來的幾個小時內,他的生命沒有危險,帕特裡克一遍又一遍地想。不過,離死亡也沒有多少距離。這種夢魘,在過去的四年當中,他不知想過多少次。他祈求不要降臨在他身上,但他同時也知道,此事必定會發生。他一直有預感,那些人就在身後,躲在暗處,搜尋著他,監視著他。 
  帕特裡克一直有這種預感,而伊娃卻太天真了。 
  他閉上眼睛,竭力使自己的呼吸均勻,聽任他們來回忙碌,為即將來臨的磨難做準備。藥在他的血管裡奔騰,他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知道錢在哪裡,我不知道錢在哪裡,我不知道錢在哪裡,要不是那塊貼在嘴上的膠布,他就會喊出聲來。 
  每天下午4至6時,他都要與伊娃通電話。一星期7天,天天如此,除非事先有安排。他一邊抑制心跳一邊想,此時她必定安全地把錢轉移了,分藏在世界幾十個地方,而且他不知道這幾十個地方是何處。 
  然而他們會相信他的話嗎? 
  門再次被打開,幾個人離開了房問。膠木板旁邊的腳步聲漸漸稀疏,直至完全消失,他睜開眼睛。那只輸液袋不見了。 
  蓋伊垂下了目光。他輕輕地掀起那塊白色膠布的一隻角,把膠布撕了下來,這樣帕特裡克就能自由地說話了。 
  「謝謝。」帕特裡克說。 
  那個巴西醫生再次從左邊閃出。他拿起一支很長的注射器,將針頭扎進帕特裡克的手臂。針筒裡只裝著染了色的水。不過帕特裡克如何能知道? 
  「帕特裡克,錢在哪裡?」蓋伊問。 
  「我沒錢。」帕特裡克答道。由於膠木板的擠壓,他的頭髮痛,縛住前額的塑料帶也已發熱,他已經幾個小時沒有動彈了。 
  「帕特裡克,你會說出來的。我敢保證,你會說出來的。要麼你現在說出來,要麼等十小時後你再說。到那時,你已經被折磨得半死了。哪樣好,你自己選擇吧。」 
  「我不想死。」帕特裡克說著,眼裡充滿了恐懼。他們不會殺死我的,他心裡想。 
  蓋伊從帕特裡克身旁拿起一個小東西,靠近他的眼睛。那是一根鉻棒,末端包著黑橡皮。有個小方塊嵌在棒內,從裡面伸出兩根電線。「你看。」蓋伊說著,讓帕特裡克做選擇。「這個玩意兒一拿起來,電流就斷了。」蓋伊用拇指和食指夾著鉻棒末端的黑橡皮,故意將鉻棒慢慢放低。「但是一旦它放下去,接觸這裡的一個小點,電流就通了,並通過夾著你皮膚的電極傳遍全身。」他停止放低的動作,使鉻棒離接觸點僅數厘米。帕特裡克屏住了呼吸,房間裡一片沉寂。 
  「你是不是想嘗嘗電擊的滋味?」蓋伊問。 
  「不想。」 
  「那麼告訴我,錢在哪裡?」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在帕特裡克眼前十幾英吋處,蓋伊將鉻棒壓靠在接觸點上。頓時,一陣極其難受的的痛撕扯著帕特裡克的肌肉。他全身抽搐,尼龍繩被繃得更緊。接下來他使勁閉著眼睛,咬緊牙關,竭力不讓自己發出叫聲。但瞬間之後,他屈服了,房內響起淒厲的尖叫聲。 
  蓋伊提起鉻棒,等帕特裡克喘過氣,並閉上眼睛,才說:「這還是第一級,最弱的一種電流,我總共有五級電流。必要時可以一一用上。當用到第五級時,八秒鐘就能要你的命。當然,我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那樣做的。帕特裡克,聽明白了嗎?」 
  從胸膛到腳踝,帕特裡克的肌肉仍在灼痛。他的心狂奔亂跳,力量很快就耗盡了。 
  「你聽明白了嗎?」蓋伊又問。 
  「聽明白了。」 
  「事情非常簡單。只要你告訴我錢在哪裡,就可以活著離開這個房問。然後,我們把你帶回蓬塔波朗鎮,你可以照常生活。我們對報告聯邦調查局並不感興趣。」蓋伊停了停,擺弄著手裡的鉻棒。「但是,你要拒絕回答,就別想活著離開。帕特裡克,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錢在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早就說了。」 
  蓋伊二話沒說,壓下了鉻棒。灼痛像沸騰的硫酸一樣侵襲著肌肉。「我不知道!」帕特裡克極其痛苦地大叫,「我真的不知道!」 
  蓋伊提起鉻棒,等了數秒鐘,讓帕特裡克恢復平靜。「錢在哪裡?」他鎮靜地問。 
  「我真的不知道。」 
  房內又響起淒厲的大叫。叫聲衝出窗戶,進入峽谷,並略微產生回音後消失在叢林中。 
  巴拉那州首府庫裡蒂巴的那套寓所離機場近在咫尺。伊娃一面吩咐出租汽車司機在街上等候,一面拎起了厚公文包。那只旅行包則留在出租汽車的行李箱內。 
  她乘電梯到了9摟。過道暗黑、寂靜。此時快到晚上11時了。她緩緩挪動步子,注視著四面八方。到了那套寓所,她掏出鑰匙開門,並用另一把鑰匙解除了警報裝置。 
  達尼洛不在寓所裡。雖說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還是感到失望。電話留言機裡也沒錄下任何信息。他音訊全無,這使她覺得更加著急。 
  她不能在此久留,因為逮住達尼洛的人隨時可能來這裡。儘管情況緊急,她還是放慢了腳步。寓所僅有三間房,她迅速地逐一察看。 
  文件櫃裡鎖著一些文件。她不放心地打開三個沉重的抽屜,利索地將裡面的文件裝入達尼洛放在附近壁櫥裡的一隻漂亮的皮箱中。這些文件大部分是賬目單據,雖說數額並不大。他盡可能不留文件。每月他都要到這裡來一次,存放家裡的文件,同時將舊的文件銷毀。 
  現在,達尼洛剩下的文件也要轉移了。 
  她啟動警報裝置,迅速撤離。擁擠的樓房內,沒人對她產生懷疑。她在市中心現代藝術館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訂了一個小房問。此時差不多是蘇黎世下午4點,亞洲的銀行尚在營業之中。她取出一台微型傳真機,將插頭塞進房內電話機的插座。不多時,小小的床鋪放滿了一頁頁操作指南和授權書。 
  她感到疲倦,但並無睡意。達尼洛說過,他們將會搜尋她。無論如何她不能回家。她的思緒離開了錢,移向了達尼洛。他是否還活著?倘若活著,正在遭什麼罪?他吐露了多少實情?以什麼為代價? 
  她抹去眼角的淚水,開始整理文件。眼下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一般來說,經過那樣三天的斷斷續續的拷問,會有良好的效果。原先比較牢固的精神防線被慢慢攻破。受害者在等待下一輪折磨時,恐懼程度加深。三天,大多數人都能被徹底攻破。 
  但是蓋伊沒有三天的時間。他的受害者並非戰爭中抓獲的俘虜,而是聯邦調查局通緝的美國公民。 
  半夜時分,他們撇下了帕特裡克,任其在未來的幾分鐘裡想像下一輪折磨的痛苦。他的身上佈滿了汗珠,皮膚的紅,胸部膠布底下還滲出了血,這是因為電極貼得太緊,燒傷了肌肉。他急劇地喘氣,不停地用舌頭舔著乾枯的嘴唇。手腕和腳踝也被尼龍繩磨破了皮。 
  蓋伊獨自返回房內,在緊靠膠木板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周圍一片沉寂,唯有帕特裡克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聲。 
  「你很倔強。」蓋伊終於開了口。 
  沒有回答。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沒有產生任何效果。每一個問題都與錢有關。而他也一口咬定,不知道。錢是否存在?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不知道。 
  蓋伊拷問俘虜的經驗是非常有限的。他曾經請教過一位專家。那人是個真正精神扭曲的怪物,似乎很樂意幹這種折磨人的事情。他也讀過一本操作指南,但發現將其付諸實踐非常困難。 
  既然帕特裡克已經嘗到了厲害,那麼下一步就得讓他開口。 
  「舉行葬禮時,你在哪裡?」蓋伊問。 
  帕特裡克呈現稍稍放鬆跡象。終於,不提錢的事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思索著要不要對這個問題作答。他已經被逮住,免不了要回答過去的經歷。也許他採取合作的態度,可以避免遭受電刑之苦。 
  「在比洛克西。」他說。 
  「是隱蔽的?」 
  「一點不錯。」 
  「而且你看到了自己的葬禮?」 
  「是的。」 
  「躲在什麼地方?」 
  「躲在樹上,用望遠鏡看。」他依然閉著眼,雙拳緊握。 
  「在那以後,你去了哪裡?」 
  「莫比爾。」 
  「那是你的藏身地?」 
  「是的,是一個藏身地。」 
  「你在那裡呆了多久?」 
  「加起來有幾個月。」 
  「有那麼久?在莫比爾,你住在哪裡?」 
  「廉價的汽車旅館。我去過許多地方,沿墨西哥灣一帶亂轉如德斯廷、巴拿馬城,後又回到莫比爾。」 
  「你改變了外貌?」 
  「是的。我剃去了鬍鬚,染了頭髮,減重50磅。」 
  「你是不是學習了語言?」 
  「是的,葡萄牙語。」 
  「那麼你是有意識地要到這裡來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是指巴西。」 
  「是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好的藏身地。」 
  「在那以後,你去了哪裡?」 
  「多倫多。」 
  「為什麼去多倫多?」 
  「我總得去一個地方,那地方不錯。」 
  「你在多倫多得到了新的身份證件?」 
  「是的。」 
  「於是你成了達尼洛·席爾瓦?」 
  「是的。」 
  「你又學習了另一種語言?」 
  「是的。」 
  「還繼續減重?」 
  「是的,減了30磅。」他繼續閉著眼睛,想忘卻胸部的疼痛哪怕是暫時的。眼下深陷的電極正在悶燒,燒灸他的肌肉。 
  「你在多倫多呆了多久?」 
  「三個月。」 
  「是不是92年7月前後離開的?」 
  「大概是那個時候。」 
  「接下來你去了哪裡?」 
  「葡萄牙。」 
  「為什麼去葡萄牙?」 
  「總得去什麼地方,那地方不錯,我從未去過。」 
  「你在葡萄牙呆了多久?」 
  「兩個月。」 
  「後來呢?」 
  「去了聖保羅。」 
  「為什麼去聖保羅?」 
  「那個城市有2000萬人口,是藏身的好地方。」 
  「你在聖保羅呆了多久?」 
  「一年。」 
  「說說你在那裡幹了什麼。」 
  帕特裡克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苦笑著挪動一下腳踝。他完全放鬆了。「我迷了路,雇了嚮導,後來學會了那裡的語言。又瘦了幾磅。租了一套小寓所,又租了一套小寓所。」 
  「那些錢拿來幹什麼?」 
  一陣沉默,然後是肌體的退縮。那根該死的小鉻棒在哪裡?為什麼他們不能暫時將錢的事放一放,繼續談談追蹤和躲避呢? 
  「什麼錢?」他問,竭力不流露內心的絕望。 
  「聽著,帕特裡克。9000萬美元,你從自己的法律事務所和委託人那裡竊取的9000萬美元。」 
  「我已經說過,你抓錯人了。」 
  蓋伊突然對外面喊了一聲。門旋即被推開,其餘的美國人衝了進來。那個巴西醫生又將注射器的針頭刺入帕特裡克的靜脈,注入了兩管藥液。隨後,他離開了房問。角落裡的兩個人又在忙碌地調試那個裝置。磁帶錄音機被扭開了開關。蓋伊豎直拿著鉻棒在帕特裡克身邊走來走去。他一臉怒氣,大有不叫帕特裡克招供誓不罷休之勢。 
  「那9000萬美元是電匯到你們法律事務所在拿騷一家銀行的賬戶上的。款匯到的時間為東部標準時10點15分,日期是1992年3月26日,也即你所謂死後的第45天。但實際上你就在拿騷,化裝成別的人,看上去身體很好,曬得黑黑的。我們有銀行自動攝像機拍攝的照片為證。 
  「你持有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證件。那9000萬美元匯到後不久就沒了,被電匯到馬耳他一家銀行。帕特裡克,是你偷走了那些錢。那些錢現在哪裡?說出來,你就能活命。」 
  帕特裡克看看蓋伊,又望望鉻棒。最後他緊閉眼睛,鼓足勇氣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帕特裡克,帕特裡克——」 
  「請別放上去!」他哀求說,「請別放上去!」 
  「帕特裡克,這只是第三級,真正難受的還在後面。」蓋伊一面把鉻棒抵住接觸點,一面注視帕特裡克痛苦地扭曲身子。 
  終於,帕特裡克抑制不住,放聲大叫。他叫得那麼慘,那麼可怕,連守在門廊的奧斯馬爾和其他巴西人都愣了片刻。他們在黑暗中停止了談話。其中一個人還默默地做起了禱告。 
  在100碼開外,一個巴西人荷槍實彈地坐在荒野小道,注視著漸漸駛近的汽車。沒有一輛汽車會在這裡停下。最近的村莊也有數英里之遠。當慘叫聲再度響起時,他也做了簡短的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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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記不清鄰居是第四次或第五次來電話了,斯特凡諾太太終於按捺不住,發起火來。這也迫使傑克不得不向妻子吐露實情:在他們家門口的那輛汽車外來回走動的三個黑衣男子是聯邦調查局特工。他解釋了他們來這裡的原因,並講述了帕特裡克大部分所作所為。那是一種嚴重違反職業道德的犯罪。對此,斯特凡諾太太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她並不想干涉丈夫在辦公室所幹的事。但是,對於鄰居的看法,她是非常介意的。畢竟,這裡是福爾斯徹奇,街坊們會說三道四的。 
  直至半夜她才上床睡覺。傑克坐在沙發上打瞌睡。每隔半小時,他便起身窺視窗外,看聯邦調查局的人在那裡幹什麼。凌晨3時,他剛一睡著,門鈴就響了起來。 
  他穿著睡衣睡褲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四個人,其中一個他一眼就認出是聯邦調查局副局長漢密爾頓·傑恩斯。這位聯邦調查局二號人物恰好住在離他家不遠的一個街區,而且和他參加了同一個高爾夫球俱樂部,雖說兩人從未正式交談過。 
  他讓這些人進了寬敞的寓所。雙方不自然地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聯邦調查局的人坐了下來。斯特凡諾太太早已穿著睡袍在來回走動。當她瞥見一屋子黑衣男子時,徘徊的步子更急了。 
  傑恩斯代表聯邦調查局開了口。「拉尼根那個案子,我們一直沒有放手。最近我們的情報機構獲悉,他已在你的羈押之中。對此,你能不能加以證實?」 
  「不能。」斯特凡諾顯得很鎮靜。 
  「我手頭上有逮捕你的命令。」 
  他的鎮靜開始被打破。斯特凡諾看了看另一個板著面孔的特工。「憑什麼逮捕我?」 
  「窩藏政府要犯,妨礙公務。怎麼說都可以,反正關係不大。我並不想定你的罪。我感興趣的只是將你拘留,讓你的公司停業,封鎖你的客戶。派人24小時值班,拘捕前來聯繫工作的每一個人。然後,我們再根據能否得到拉尼根來決定起訴與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能夠明白。」 
  「拉尼根在哪裡?」 
  「巴西。」 
  「把他交給我,現在就交給我。」 
  斯特凡諾眨了幾下眼睛,拿定了主意,在這種情況下,交出拉尼根不失為明智之舉。聯邦調查局肯定有辦法讓他招供。面臨坐牢的威脅,他會乖乖地把錢交出來,而且來自各方面的巨大壓力也會迫使他這樣做。 
  稍後,斯特凡諾將會再次思索那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究竟是誰走漏了他抓獲拉尼根的消息? 
  「好吧,我們做個交易。」斯特凡諾說,「我保證在48小時內交出拉尼根。你燒掉逮捕令,把一切起訴的威脅拋到腦後。」 
  「成交。」 
  然後一陣沉默。雙方都在品嚐自己勝利的滋味。傑恩斯說:「我需要知道你交出拉尼根的地點。」 
  「派一架飛機去亞松森。」 
  「巴拉圭?為什麼不是巴西?」 
  「他在巴西有朋友。」 
  「無論什麼地方都行。」傑恩斯同一個特工耳語了幾句,這個特工離開了寓所。「他沒缺胳膊斷腿吧?」傑恩斯問斯特凡諾。 
  「沒有。」 
  「最好是這樣。他要是有一條傷痕,我決饒不了你。」 
  「我需要打一個電話。」 
  傑恩斯當即露齒一笑。他掃視四周牆壁,說:「這是你的家。」 
  「我的電話線路有沒有被竊聽?」 
  「沒有。」 
  「當真?」 
  「我說過沒有。」 
  「請原諒。」斯特凡諾起身進了廚房。在雜物間,他取出藏在那裡的無線話機。然後,他到後院,站在濕漉漉的草叢中,藉著昏暗的煤氣燈,開始呼叫蓋伊。 
  慘叫聲剛一停止,電話鈴就響了。電話機被擱在那輛客貨兩用車的前排座位上;天線拉出了汽車頂,足足有15英尺長。守衛汽車的巴西人抓起話筒用英語說了一句話,然後跑去叫美國人。 
  蓋伊衝出茅屋,迅速抓起話筒。 
  「他招供了嗎?」斯特凡諾問。 
  「招供了一點點,一個小時前他已經被攻破。」 
  「情況怎樣?」 
  「錢還在,但他不知道地方。據交代,錢是由里約熱內盧一個女律師掌管的。」 
  「你有她的姓名嗎?」 
  「有。我們正在打電話,奧斯馬爾在里約熱內盧有人。」 
  「你還能從他嘴裡掏出什麼嗎?」 
  「恐怕不能。傑克,他被折磨得快死了。」 
  「馬上停止一切用刑,有沒有醫生?」 
  「有。」 
  「給那傢伙診治,把他打扮得像樣一些,然後盡快送到亞松森。」 
  「可是——」 
  「別問原因,沒時間了。聯邦調查局完全掌握了我們的情況。照我說的去做,務必不要讓他受到傷害。」 
  「傷害?這五個小時我簡直想殺了他。」 
  「照我說的去做。想辦法讓他恢復,然後注射麻醉藥,送往亞松森,每隔一小時准點來電話。」 
  「還有什麼吩咐?」 
  「找到那個女人。」 
  於是,他們輕輕托起帕特裡克的頭,給他喂涼水,然後割掉手腕和腳踝的繩子,又小心翼翼地卸下他身上的膠布、電線和電極。帕特裡克急扭身子,嗚咽著說了一些誰也不懂的話。緊接著,他那被刺爛了的靜脈被注入一針嗎啡,然後又是一針輕度鎮靜劑。帕特裡克再度悄然入睡。 
  黎明時分,奧斯馬爾出現在蓬塔波朗機場。他將乘坐班機在天黑前趕到里約熱內盧。在此之前,他同里約熱內盧的人進行了聯繫,並許以巨額酬金,將他們一一從床上拉了起來。他們此時應該已出現在各條街道。 
  伊娃先給父親打了電話,那是太陽下山後不久。每逢這時,他就坐在自家小陽台上,悠閒地邊喝咖啡邊看報紙。他的小寓所在伊佩恩瑪,離海岸三個街區,靠近心愛的女兒的家。儘管該寓所位於里約熱內盧最繁華的地段,但已有三十多年歷史,是最古老的房子之一。現在他一人獨居。 
  根據她電話裡的聲音,他知道出了事。她讓他放心,她現在很好,而且以後也會很好,只不過歐洲一個委託人需要她幫兩星期的忙,她會每天給他去電話。接下去她解釋說,這個委託人或許有點神經過敏,做事鬼鬼祟祟的,說不定會派人去探聽她過去的經歷。不用緊張,這種事在國際商界也並非罕見。 
  他有幾個疑問,但他知道,這些疑問是不可能得到解答的。 
  伊娃給事務所擔任監督工作的合夥人打的電話要比這難得多。雖說她預先編造的理由表述得很自然,但有幾個明顯的漏洞。一位曾經與她同學的美國律師最近向她介紹了一個委託人。昨天深夜,該委託人來了電話,要她馬上趕往漢堡。她打算一早去乘班機。該委託人的工作領域是長途通信,在巴西有雄心勃勃的發展計劃。 
  這位合夥人尚未從睡夢中完全清醒過來,他讓她以後再來電話,告知詳細情況。 
  她以同樣的理由打電話給自己的秘書,要她將原定的會談統統推遲到她回來之後。 
  從巴拉那州首府庫裡蒂巴,她乘飛機到了聖保羅。隨後她又從聖保羅登上一架阿根廷班機,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她生平第一次使用了新護照。這本新護照是一年前達尼洛幫她搞到的。她將其連同兩張新的信用卡和8000美元現鈔藏在那套公寓裡。 
  現在她名叫利厄·皮雷斯,年齡相同,但變了出生日期。這些具體情況達尼洛都不知道,他也無法知道。 
  她非改名換姓不可。 
  有種種設想。也許在荒山僻野,他遭到一夥歹徒攔劫,死於他們的槍下。這種事在邊遠地區經常發生。也許他被過去的同事所僱用的密探綁架、拷打、殺害,葬身於莽莽森林。也許他在酷刑之下招供,即便沒有招供,也可能會無意之中將她的名字洩露。這樣,她只能以逃亡來度過餘生了。至少一開始他就提出了這種可能性。也許他沒有招供,這樣她仍然可以做她的伊娃。 
  也許達尼洛還活著。他曾經向她保證,他們不會殺害他,可能會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不會白白地讓他死去。倘若美國當局先發現了他,還有一個引渡問題。他之所以選擇拉美國家作為藏身地,就因為存在著難以引渡的可能性。 
  倘若他過去的同事所僱用的密探先發現了他,那麼會對他進行嚴刑拷打,直至他招供錢在哪裡。嚴刑逼供——這是他最害怕的。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機場,她想小睡片刻,但怎麼也睡不著。她又開始撥打他的電話,先是蓬塔波朗鎮的寓所,繼而是移動電話,最後是庫裡蒂巴那套公寓。 
  她從布宜諾斯機場乘飛機到了紐約。三小時後,她又乘坐瑞士航空公司的另一架飛機到了蘇黎世。 
  他們把帕特裡克放置在那輛客貨兩用車的後排座位,並在腰部拴了安全帶,以便減少他在路上的震動。前面的公路路況實在太差。他只穿了自己的運動短褲。醫生查看了他身上裹的厚厚的繃帶——一共有八處。燒傷的地方被塗上了藥膏,血管裡被注入抗菌素。這位醫生坐在帕特裡克前面的一個座位中,兩腳之間放著黑色醫用包。鑒於帕特裡克受刑過重,他現在奉命給他治療。 
  只要休息一兩天,再服些止痛藥,帕特裡克的傷勢就能好轉。再過些時候,那些傷口就會變成一個小傷疤。然後,這些小傷疤也可能漸漸不復存在。 
  這位醫生轉過身子,拍了拍帕特裡克的肩膀。看來他對自己還活著,感到非常興奮。「可以走了。」該醫生對坐在前排座位的蓋伊說。巴西籍司機發動汽車,駛離了茅屋。 
  他們非常守時,每隔一小時就把車停下來,然後拉出無線話機的天線,以便在山區有效地通話。蓋伊呼叫斯特凡諾。此時他正呆在自己的辦公室,身邊有漢密爾頓·傑恩斯和國務院的一位高級官員,他們向五角大樓進行了咨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蓋伊感到納悶。聯邦調查局是從哪裡得到這消息的? 
  頭6個小時,他們行駛了100英里。有時,他們要推著汽車上坡;有時,他們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使無線話機和華盛頓保持聯絡暢通。下午兩點,汽車開出了山區,路也漸漸平整起來了。 
  引渡是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漢密爾頓·傑恩斯不想捲入其中。一些重要的外交內線被利用。聯邦調查局局長給總統的高級顧問打了電話。美國駐巴拉圭大使也出了馬。允諾和威脅兼而用之。 
  多年來巴拉圭不引渡攜帶現款的嫌疑犯,而這個嫌疑犯身邊沒有現款,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國家。 
  巴拉圭人勉強同意對這事作特殊處理。 
  4點鐘,斯特凡諾指示蓋伊去康塞普西翁機場,那裡距亞松森有三個小時的汽車行程。當巴西籍司機被告知拐彎北上時,他用葡萄牙語罵了一聲。 
  傍晚,他們駛入了康塞普西翁。經過一番周折,他們終於在天黑時找到了機場——一幢矮小的磚屋和一條狹窄的瀝青跑道。蓋伊呼叫斯特凡諾。斯特凡諾指示他把帕特裡克留在汽車裡,並且留下發動機的點火開關鑰匙,然後撤離。蓋伊、醫生、司機和另一個美國人一邊慢慢地離開汽車,一邊回頭張望。約莫走了100碼,他們在一棵大樹下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留了下來。一個小時過去了。 
  終於,一架美國飛機在跑道上著陸。滑向那幢矮小的磚屋。兩個飛行員下了飛機,向磚屋走去。不一會,他們出了磚屋,走向那輛汽車,開門,上車,將汽車開到飛機附近。 
  帕特裡克被輕輕地從汽車後門搬出,抬上了飛機。飛機上已經有一位軍醫在等候。他立即對這個俘虜進行檢查。兩個飛行員將汽車駛回原處。幾分鐘後,飛機起飛了。 
  飛機停在亞松森機場加油。這時帕特裡克已能動彈,但依然因虛弱和疼痛不能坐起。那位軍醫給他喝了涼水,吃了餅乾。 
  以後,飛機在拉巴斯和利馬兩次加油。在波哥大,他們將帕特裡克搬上了一架小型飛機。這架飛機的速度是前一架的兩倍。該飛機在靠近委內瑞拉海岸的阿魯巴島加油,然後直飛波多黎各聖胡安附近的美國海軍基地。一輛救護車將帕特裡克送到基地醫院。 
  在經歷了將近四年半的逃亡生活之後,帕特裡克重新回到了美國的管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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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帕特裡克原先所在的那個法律事務所是在他的葬禮舉行一年之後申請破產的。他一死,事務所信箋抬頭便加了一行字:帕特裡克·拉尼根(1954—1992)。這行字被加在右上角,位於律師助理的名字之上。隨後,謠言流傳開來,經久不衰。不多時,所裡的每個人都相信他竊款逃跑。再過了三個月,墨西哥灣諸州所有的人都相信他並未死去。隨著所裡債台高築,他在信箋抬頭的名字也被刪除了。 
  由於破產的羈絆,其餘四個合夥人依然無可奈何地湊合在一起,他們原來一起簽署了抵押貸款,後來,快到償還期,又一起簽署了銀行借據。他們還一起成為幾次注定要失敗的法律訴訟的被告,於是不得不申請破產。帕特裡克離去後,他們曾想盡一切辦法散伙,但始終沒有成功。兩個合夥人已成為酒鬼,他們成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酗酒,不過各喝各的。另外兩個合夥人的情緒有所好轉,但不穩定。 
  帕特裡克搶去了他們的錢,搶去了他們的幾千萬美元。這些錢還未到位時,他們就預支了,因為律師是允許預支的。這些錢他們打算用一部分來裝修比洛克西市中心的辦公樓,還打算用一部分來購買加勒比海諸島上的公寓、遊艇和新家的陳設。那筆巨款已經匯出了,票據已填好,證件已查驗,手續已認可,然而在最後一剎那,被他們已死去的合夥人搶走了。 
  這位合夥人明明已經死了。他們已於1992年2月11日將他安葬。他們還安撫了他的遺孀,將他的臭名印在精美的信箋抬頭。然而6個星期之後,他不知怎樣竊取了他們應該分得的那筆巨款。 
  他們曾經為誰應該對這事負責爭吵過。查爾斯·博根,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和台柱子,曾堅持要把這些錢從付款地電匯到海外的新賬戶。經過一番討論,大家覺得有道理。那是一筆9000萬美元的巨款,事務所將提留三分之一。而在僅有5萬人口的比洛克西,是無法將9000萬美元保密的。銀行裡的人肯定會張揚。不多時大家都會知道他們掙了大錢。四位合夥人決意保守秘密,即便各人均已制訂計劃,要盡可能體面地顯露自己的新財富。他們甚至還談到要購置一架六座的噴氣式飛機,用做事務所的交通工具。 
  於是博根成為眾矢之的,儘管他有49歲,為四人中的年長者,也儘管到目前為止,他是辦事最可靠的律師。此外,他還應對9年前僱用帕特裡克負責。對於這一過失,他內心不知滋生了多少悲哀。 
  杜格·維特拉諾也是眾人責罵的對象。是他,推薦帕特裡克成為第五位合夥人的。不過,對於這一災難性的提議,其他三人也曾舉手同意。事實上,在帕特裡克被增補為合夥人之前,他已被允許接觸所裡的每一份材料。博根、拉普利、維特拉諾、哈瓦拉克、拉尼根,這五位律師在黃頁電話簿中的一頁廣告上被尊為「海外侵權行為的剋星」。「剋星」也罷,律師也罷,反正出錢多的案子他們都受理,這點和大多數事務所沒有區別。不同的是,他們的秘書和助理多,經費足,與太平洋沿岸諸國的政治聯繫最緊密。 
  他們的年齡均在44至49歲之問。哈瓦拉克自小在父親的捕蝦船上長大,至今他仍以自己那雙長著老繭的手感到自豪。他曾經夢見自己在掐帕特裡克的脖子,並最終將他的脖頸折斷。拉普利變得極其消沉;他難得離開自己的家,無論什麼事都是躲在黑乎乎的閣樓上完成的。 
  9點過後,博根和維特拉諾正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辦公時,特工卡特進了位於比洛克西老城區的維厄馬奇大樓。他朝女接待員笑了笑,問律師在不在辦公室。這並不奇怪。誰都知道這裡的律師酗酒,難得在辦公室露面。 
  女接待員把卡特領進一間小會議室,遞給他一杯咖啡。維特拉諾先走了進來。他目光炯炯,顯得非常拘謹。緊接著,博根也走了進來。兩個人一邊攪拌咖啡杯裡的糖塊,一邊和卡特寒暄。 
  在帕特裡克攜款逃跑後的數月,卡特不時到這裡走走,告知聯邦調查局破案的最新進展。他們很快成了朋友,不過會面的結果總是令人洩氣。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來傳遞最新進展的間隔增大了。而且每次來都是同一個結果:沒有發現帕特裡克的蹤跡。卡特差不多有一年時間沒和他們交談了。 
  因而他們猜想,卡特只是表示關心,趁到市中心辦事之機看看他們,要不就是討杯咖啡喝喝,談談話,很快就會走的。 
  卡特說:「我們已經拘捕了帕特裡克。」 
  查爾斯·博根大為震驚。「啊,天啦!」他喊著,用雙手摀住臉,「啊,天啦!」 
  維特拉諾一怔,半天合不上嘴。他以毫不相信的目光盯著天花板。「他在哪裡?」他好不容易才問了一句。 
  「波多黎各的一個軍事基地,他是在巴西被捕的。」 
  博根起身走到角落,面對書架站立。他竭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啊,天啦!」他連聲喊道。 
  「你能確定是他?」維特拉諾不相信地問。 
  「千真萬確。」 
  「再告訴我們一些信息。」維持拉諾說。 
  「哪些方面?」 
  「你們是怎樣找到他的?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當時他在做什麼?他的外表怎樣?」 
  「我們沒有找到他,他是別人交到我們手裡的。」 
  博根在桌邊坐了下來。他掏出手絹摀住鼻子。「對不起。」他尷尬地說。 
  「你們認識一個名叫傑克·斯特凡諾的人嗎?」 
  兩人點點頭,但有點勉強。 
  「你們也參加了他的聯盟?」 
  他們搖頭否認。 
  「你們很幸運。斯特凡諾找到了他,嚴刑拷打,差點把他弄死。然後交給了我們。」 
  「我真想親手給他一個耳光。」維特拉諾說,「斯特凡諾是怎樣拷打他的?」 
  「這就免談了吧。昨天晚上我們在巴拉圭把他押上飛機,送到波多黎各。他現在那裡的醫院接受治療。過幾天他就可以出院,被送到這裡。」 
  「錢呢?」博根設法問了一句。他的嗓音乾澀、沙啞。 
  「沒有下落。不過,也許斯特凡諾已經知道那些錢藏在哪裡。」 
  維特拉諾盯著會議桌,心裡思索開了。帕特裡克是四年前竊取9000萬美元逃跑的。此時他不可能把這一大筆錢花光。他也許買了樓房、直升飛機和許多女人,但肯定還剩下幾千萬。無疑他們會查明這幾千萬的下落。而事務所能提留三分之一。 
  也許,這僅僅是也許。 
  博根一邊擦拭濕潤的眼睛,一邊想起他的前妻。她本是性情溫和的女人,後來卻變得暴烈起來。破產後,她覺得沒臉見人,帶了最小的孩子去彭薩科拉。在那裡,她起訴離婚。之後,他酗酒,吸食可卡因。她獲悉後將他痛罵一頓,而他只是默默地忍受。後來他下決心改掉了這些惡習,但仍然沒有獲准去看望孩子。 
  說也奇怪,他依舊愛著他的前妻,做夢都想把她接回來。也許這一大筆錢的失而復得能使她回心轉意。也許希望就在前面。無疑他們會查明這一大筆錢的下落。 
  卡特打破了沉寂。「斯特凡諾惹了許多麻煩。他讓手下的人嚴刑拷打帕特裡克,把他折磨得遍體鱗傷。」 
  「這是好事。」維特拉諾笑著說。 
  「你還指望我們會同情他?」博根說。 
  「無論如何,這是枝節問題。我們會監視他的,說不定能從他那裡找到錢的下落。」 
  「錢不難找到。」維特拉諾說。「當時有具屍體。顯然我們這位老兄把什麼人給殺了。謀財害命,一目瞭然。只要施加壓力,他就會招供的。」 
  「最好把他交給我們。」博根一本正經地說。「不出10分鐘,一切真相大白。」 
  卡特瞥了一眼手錶。「我還得去波因特克利爾,把這消息告訴特魯迪。」 
  博根和維待拉諾不約而同地鼻子哼了一聲,然後笑了起來。「她還不知道?」博根說。 
  「現在還不知道。」 
  「請把現場錄下來。」維特拉諾說。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我倒想看看她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事實上我也希望能這樣。」卡特說。 
  「那條母狗。」博根說。 
  卡特站起身來。「請轉告其他兩位合夥人。不過,暫時不要聲張。我們打算中午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到時再聯繫。」 
  卡特走後,博根和維特拉諾陷入長時間的思索之中。有許許多多懸而未決的事情,許許多多要說的話。他們的頭腦裡像走馬燈似的閃現出一個個可能和行動方案。 
  1992年2月11日,帕特裡克心愛的妻子特魯迪安葬了他的遺骸。帕特裡克是在郊外一次車禍中喪生的。當時汽車已經燒燬,沒有任何目擊者。葬禮上,特魯迪身穿黑色喪服,楚楚動人。當一鍬鍬的泥土鏟向帕特裡克的棺木時,她已經開始花那筆巨額保險金了。 
  在遺囑裡,帕特裡克把一切都留給了她。遺囑文字不多,且於最近簽過了日期。葬禮前數小時,特魯迪和杜格·維特拉諾打開了帕特裡克辦公室的保險箱,清點裡面的物件。其中有那份遺囑、兩份汽車所有權證書、房產證和兩張人壽保險單。頭一張50萬美元的保險單特魯迪是知道的,後一張200萬美元的保險單她從未聽說。 
  維特拉諾旋即把後一張保險單看了一遍。這張保險單是帕特裡克於8個月之前買的,受益人為特魯迪。兩張保險單屬於同一家保險公司。該公司資金雄厚,有償付能力。 
  特魯迪發誓,她對後一張保險單一無所知。從她臉上的驚喜表情來看,維特拉諾斷定她是說真話。牽動特魯迪心弦的已不是什麼葬禮,而是這筆巨大的財富。隨著內心哀痛的淡化,她也較為輕鬆地度過了葬禮的悲哀,沒有真正垮下來。 
  像所有的保險公司一樣,起初這家人壽保險公司百般抵賴。但後來,維特拉諾陳述了足夠的理由,並威脅上告法庭,於是它不得不同意賠償。葬禮舉行之後四個星期,特魯迪拿到了250萬美元保險金。 
  又過了一個星期,特魯迪駕駛一輛紅色的羅爾斯·羅伊斯汽車在比洛克西街上兜風。人們開始厭恨她。然後9000萬美元被竊,流言滋生。 
  也許特魯迪並不是寡婦。 
  帕特裡克是第一個懷疑對象。漸漸地,其他懷疑對像被排除,僅剩下他一人。流言越來越多,特魯迪只好帶著幼小的女兒和連中學也沒畢業的男友蘭西坐進那輛紅色的羅爾斯·羅伊斯汽車,驅車一小時,到了比洛克西東部的莫比爾。她找到一位精明的律師,問如何留住這一大筆保險金。該律師給她出了許多主意。於是,她在俯瞰莫比爾灣的波因特克利爾買了一幢漂亮的舊房,並以蘭西為該房的房主。 
  蘭西是個蹩腳貨,但生得強壯、漂亮。早在14歲時,她就同他上了床。他曾於19歲時因走私毒品獲罪,在獄中呆了三年。這段時期,她在大學度過了愉快的時光,擔任啦啦隊隊長,勾引撤攬球明星,還是一個既熱衷於社交又能以優異成績畢業的姑娘。她嫁給一個有錢的男同學,兩年後又離了婚,然後過了幾年單身生活,直至遇見帕特裡克——一個來沿海地區闖世界的年輕有為的律師——並和他結了婚。 
  無論是在大學讀書,還是兩次嫁為人妻,以及在各個不長的生活階段,特魯迪都把蘭西留在身邊。對她來說,蘭西是一個附庸,一個壯漢,一個有著永久魅力的情郎。還在14歲時,她就知道自己不能沒有他。 
  蘭西打開寓所的門。他上身赤裸,黑髮緊緊向後拉成了馬尾辮,左邊耳垂還吊了一枚很大的鑽石耳環。像往常對任何人一樣,他朝卡特哼一聲,沒有說任何話。 
  「特魯迪在家嗎?」卡特問。 
  「可能在家。」 
  隨著聯邦調查局的證章一亮,蘭西的傲慢消失了。「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卡特,以前曾拜訪過她。」 
  目前蘭西正用特魯迪給他買的一艘大快艇從墨西哥走私大麻,賣給莫比爾一些吸毒的青年。由於有關部門追查,生意不大順當。 
  「她在健身房。」蘭西說著,朝走過身邊的卡特點點頭,「你有什麼事?」 
  卡特沒有理睬他,逕自穿過車道,向一個經過改建的車庫走去,裡面傳出低沉的音樂聲。蘭西跟了進來。 
  車庫一端,特魯迪正在依照大屏幕彩電裡的超級模特的示範表演做著高難度的健身動作。只見她合著一首不知名歌曲的節拍,縱身一躍,然後一個旋轉,動作乾淨利落。那黃色的緊身衣,漂亮的馬尾髮辮,優美的身段,簡直令卡特看不夠。甚至她額頭上的汗珠,也似乎有種吸引力。 
  她每天進行兩小時的健身運動。儘管有35歲了,可顯得像情竇初開的女中學生。 
  蘭西撳了一下按鈕。錄像消失了。她轉過身子,發現了卡特,給他一個媚人的眼色。「你這是幹嗎?」她嗔怪地對蘭西說。顯然,她不期望自己的健身運動被打擾。 
  「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卡特。」卡特一面亮出證章,一面朝特魯迪走去。「幾年前我們曾經見過面。」 
  特魯迪拿出一條與緊身衣相同顏色的毛巾輕輕擦拭臉上的汗珠。她幾乎沒有喘氣。 
  接著,她露出一排極為整齊的皓齒。「你有何貴幹?」蘭西站在她的旁邊,兩條馬尾巴髮辮相互映襯。 
  「我是來向你報告好消息的。」卡特滿臉堆笑地說。 
  「什麼好消息?」 
  「拉尼根太太,我們已經找到了你的丈夫,他還活著。」 
  特魯迪稍稍停了一下。「你是說帕特裡克?」她問。 
  「當然是他。」 
  「你撒謊。」蘭西哼了一聲。 
  「恐怕不能這樣說。他現已被拘押在波多黎各,大約一星期後送到這裡。在向新聞界披露這個消息之前,我特意來和你打個招呼。」 
  特魯迪大吃一驚。她踉蹌著退了幾步,坐在重力器旁邊的一張凳子上。只見她光滑的古銅色肌膚已經泛白,柔韌的軀體往下墜落。蘭西急忙上前扶住他。「啊,天啦!」她喃喃地說。 
  卡特丟給他們一張名片。「有事來電話。」兩人默默地看著他離去。 
  顯然,特魯迪聽到丈夫詐死的消息後,既沒有對自己上當受騙感到氣憤,也沒有對他復歸感到任何高興,更沒有對這場磨難的終結感到什麼欣慰。 
  在她身上,表露出來的只有恐懼,失去巨額保險金的恐懼。人壽保險公司將會立即提出訴訟。 
  卡特去莫比爾時,比洛克西的另一位聯邦調查局特工去了新奧爾良,向帕特裡克的母親披露了同樣的消息。拉尼根太太竭力控制自己的激動,央求那位特工坐一會兒,告訴她其他的一些信息。那位特工呆了一個小時,但幾乎沒有再說什麼話。她高興得哭了。在那位特工走後,她不停地給朋友打電話,說她的獨生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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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傑克·斯特凡諾在辦公室遭到聯邦調查局的拘捕。他在獄中度過半小時後,即被押到聯邦法院的一個小審判廳,接受一位聯邦法官的秘密審訊。該法官說,他將被立即具結釋放,但不許離開本地區,還需全天24小時接受聯邦調查局的監視。聽審期間,一夥聯邦調查局特工闖入他的辦公室,拿走了所有材料,並將所有僱員驅趕回家。 
  在這之後,斯特凡諾又被送往位於賓夕法尼亞大街的胡佛大廈。漢密爾頓·傑恩斯已在那裡等候。當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和斯特凡諾時,這位聯邦調查局副局長對逮捕之事表示了一點歉意。別無他法,他說,你綁架了一位公民,並且給他注射麻醉藥,對他進行百般折磨,差點致其死亡,不可能不受一點法律制裁。 
  問題的關鍵是那筆巨款。這次逮捕不過是為了對斯特凡諾施加壓力。斯特凡諾發誓說,他們沒有從帕特裡克那裡得到任何線索。 
  兩人談話期間,斯特凡諾辦公室的門已經被聯邦調查局特工封死,窗戶上也貼了查封的告示。而且在斯特凡諾太太外出打橋牌時,家裡的電話也被裝了竊聽器。 
  這一短暫的、毫無效果的談話結束之後,斯特凡諾被扔在最高法院附近。由於他受到告誡不得回辦公室,他叫了輛出租車,吩咐司機開往位於H街和第16街拐角的海—亞當斯飯店。他坐在出租車裡,鎮靜自如地看著報紙,不時摸摸他被捕時給縫在上衣折縫裡的跟蹤儀。這種跟蹤儀,體積雖小,卻有很強的發射功率,常用於監視人、包裹,甚至汽車的移動。他和傑恩斯談話時,細心地搜了搜身上的衣服,當時恨不得當場將它從上衣折縫裡取出來,扔到傑恩斯的辦公桌上。 
  此時,他以一個監視專家的熟練的動作,脫下上衣,將它塞到座位底下。然後他下了車,快步走進與拉裴特公園隔街相望的海—亞當斯飯店。接待員說已客滿,他提出要見經理。幾分鐘後,他被送往四樓的一個套房,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白宮。他開始脫衣服,脫得只剩短襪和短褲,並將脫下的衣物細心地擺在床鋪上。這床鋪他已檢查過,沒有漏過任何地方。他預訂了午飯,然後給妻子打電話,但沒有人接。 
  接下來他打電話給本尼·阿歷西亞。此人是他的客戶,也即9000萬美元失竊案的主要受害者。那9000萬美元當中,阿歷西亞應得6000萬,其餘3000萬屬於他的律師,也即屬於比洛克西法律事務所博根、維特拉諾等那一批竊賊和無賴。那筆巨款當時已經匯到拿騷的一家銀行,然而幾分鐘後,它卻被轉移了,變得無影無蹤。 
  阿歷西亞現呆在威拉德飯店。該飯店也在白宮附近。他在那裡閉門不出,專候斯特凡諾的消息。 
  一小時後,阿歷西亞和斯特凡諾在喬治敦四季飯店一個套房中見了面。這個套房是阿歷西亞一星期前預訂的。 
  他年近六十,但看上去要年輕得多。他人精瘦,皮膚黝黑,這是他每天在太陽底下打高爾夫球之故。南佛羅里達退休富翁的生活方式大多都像他這樣。他在博卡運河旁邊購有一套公寓,與一個瑞典女人住在那裡。論歲數,她可以做他的女兒。 
  那筆巨款失竊前,比洛克西法律事務所購有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包括合夥人和僱員在內的詐騙失竊保險。由於貪污乃法律事務所之常事,他們買了這方面的保險。按照保單規定,比洛克西法律事務所可以獲得最高數額為400萬美元的賠償。阿歷西亞毫不客氣地向比洛克西律師事務所提出了訴訟。他要求該事務所如數賠償他應得的6000萬美元。 
  因為比洛克西法律事務所再無油水可搾,又因為該法律事務所瀕臨破產,阿歷西亞最後得到了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400萬美元。這400萬美元,他幾乎用了一半來尋找帕特裡克。購買博卡運河旁邊的漂亮公寓又用了50萬美元。再加上這裡那裡的開支,他手頭的錢已經不多了。 
  他站在窗前,呷著杯中的無咖啡因咖啡。「我會不會被捕?」他問。 
  「大概不會。不過,我想還是應該小心點。」 
  阿歷西亞將杯子放到桌上,在斯特凡諾的對面坐了下來。「你和兩家保險公司聯繫過了嗎?」他問。 
  「還沒有。等一會兒我給他們去電話,你的各位朋友都平安無事。」 
  那家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在使特魯迪變成富婆之後,秘密撥資50萬美元,供尋找帕特裡克之用。此外,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也撥了100萬美元的追蹤資金。這樣,便以斯特凡諾為樞紐,形成了一個小規模的聯盟。迄今他們已耗資300多萬美元。 
  「那個姑娘找到了嗎?」阿歷西亞問。 
  「還沒有。我們的人仍在里約熱內盧尋找。他們找到了她父親,但這個老頭什麼也不肯說。她那個法律事務所的員工也是這樣。他們只是說,她到外面出差去了。」 
  阿歷西亞抱著雙臂,不動聲色地說:「告訴我,他究竟是怎麼說的?」 
  「我還沒有聽磁帶。磁帶本該在今天下午送到我的辦公室。但現在事情複雜了,況且從巴拉圭森林到這裡有很長的路。」 
  「這我知道。」 
  「據蓋伊說,帕特裡克是在連續接受電擊五個小時之後開始招拱的。他說那筆巨款分文未動,分存於幾家銀行,但這幾家銀行的名字他不知道。蓋伊又電擊他,差點把他弄死,他還是不說那幾家銀行的名字。後來蓋伊推測,說不定有另外一個人控制著那筆巨款。事實說明這個推測是對的。再電擊他幾次之後,他把那個姑娘的名字招出來了。蓋伊隨即讓手下的人打電話到里約熱內盧。他們查明了她的身份,但人已經失蹤了。」 
  「我想聽聽磁帶。」 
  「本尼,那可並不令人愉快。那傢伙皮肉被燒傷,痛得大聲求饒。」 
  阿歷西亞不禁發出微笑。「這我知道,我正想聽聽他是怎麼慘叫的。」 
  帕特裡克被安置在基地醫院一側最後一間病房內。那是唯一可以從外面把門鎖上的房問。窗戶是封閉式的,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兩名士兵持槍守著過道,以防不測。 
  不過,帕特裡克什麼地方也去不了。他的雙腿和胸部均被嚴重燒傷。關節和骨骼一觸即痛。全身有四處皮肉綻開,一處在大腿,一處在小腿,其餘兩處在胸脯。此外還有四處屬於二度燒傷。 
  因為痛得厲害,他的四個醫生診斷後做了一個決定:暫時保持現狀。他不宜匆忙轉移。雖說他是個犯人,但不妨在這裡觀察幾天再作道理。 
  於是房內保持黑暗,收錄機裡響著輕音樂,他的靜脈裡充滿了對他有益的鎮靜劑。可憐的帕特裡克在鼾聲中度日。在他的夢境中,顯然只有他回國後即將掀起的風暴。 
  1992年8月,那筆巨款失蹤5個月之後,比洛克西聯邦法院的一個大陪審團控告帕特裡克犯有盜竊罪。他們有足夠的事實證明帕特裡克就是盜竊那筆巨款的人,此外沒有任何人有作案的條件。鑒於此案發生在國外,由聯邦調查局負責偵破。 
  哈里森縣司法部和地方檢察院也聯手對墳墓裡的被埋葬者進行了調查。不過,隨著其他更緊迫事情的出現,調查工作早已終止。而今,它又重新開始了。 
  正午的記者招待會被推遲。在此期間,一些司法部門的要人聚集在卡待的辦公室裡開會。這是一次緊張的會議,與會雙方都想爭得自己的利益。桌子的一側,坐著卡特和聯邦調查局其他特工。代表他們利益的是坐在起首的密西西比西區聯邦檢察官莫裡斯·馬斯特,他剛從傑克遜趕來。桌子的另一側,坐著哈里森縣治安官雷蒙德·斯威尼和他的得力助手格裡姆肖,兩人均鄙視聯邦調查局。他們的代言人是坐在起首的哈里森縣以及周邊地區的地方檢察官特裡·帕裡什。 
  會議的議題是聯邦調查局和地方司法部門在帕特裡克案件中的職責及經費預算。辦公室洋溢著利己氣氛,各方都想藉機大出風頭。 
  「此案的死刑判決至關重要。」地方檢察官帕裡什說。 
  「我們可以行使聯邦死刑條例。」聯邦檢察官馬斯特說。他有點心虛,因為這未必行得通。 
  帕裡什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睛。不久前聯邦死刑條例在國會獲得通過並經總統簽字正式實行。這無疑是一件大好事。不過由於沒有任何實施細則,一切依然如故。 
  而另一方面,地方上有著大量的切實可行的死刑法規。「還是採用地方法規為好。」帕裡什說,「這點我們都很清楚。」迄今帕裡什已把八個罪犯送進了死囚區,而馬斯特才勉強指控一個罪犯犯有一級謀殺罪。 
  「此外還有監獄問題。」帕裡什接著說,「我們送他去帕奇曼。他在那裡每日23小時被關在像是蒸氣浴室的小房間裡,一天兩頓劣質飯菜,一星期兩次淋浴,還有很多蟑螂和強姦犯。要是他在你們手裡,等於下半輩子進了鄉村俱樂部,而聯邦法院還要縱容他,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活命。」 
  「情況未必像郊外野餐一樣美好。」馬斯特已被擊敗,但仍竭力進行辯解。 
  「那也同海濱旅遊差不離。依我看,莫裡斯,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對他施加壓力。在拉尼根被判死刑前,我們有兩個疑團,或者說兩個問題,需要弄清。其一是錢,那筆巨款藏在哪裡?拉尼根拿它幹了些什麼?有沒有可能收回,還給受害者?其二,墳墓裡埋葬的究竟是誰?這兩個問題只能寄希望於拉尼根本人的交代,但是只有施加足夠的壓力他才會這樣做。莫裡斯,我們得讓他有恐懼感。而帕奇曼監獄能產生這樣的效果。我敢說,他正期盼此案能交給聯邦法院審理。」 
  馬斯特無言以對,但仍然沒有鬆口。這個案子實在太重要了,不能隨便交給地方法院審理。剎那間,他找到了借口。 
  「要知道,還有其他的指控。」他說,「此案發生在遙遠的海外,而不是本地。」 
  「你說得不錯,但受害者居住在本縣。」 
  「這不是一個普通案件。」 
  「那你看怎麼辦?」 
  「我們共同審理這個案件吧。」馬斯特說。僵局終於被打破了。無論如何,聯邦調查局總是佔有優勢的,而帕裡什所希望的最好結局就是讓這位聯邦檢察官主動提出聯手辦案。 
  帕奇曼監獄是個關鍵,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楚這一點。拉尼根身為律師不會不知道在那裡將有什麼在等待著他。想到那等待被處死的死囚生活,他說不定會招供。 
  隨著帕裡什、馬斯特兩人對雙方共出風頭的默認,一個瓜分輿論焦點的計劃誕生了。聯邦調查局繼續追尋那筆巨款,而地方司法部門集中精力偵破那樁人命案。與此同時,帕裡什將迅速組成大陪審團,並把建立聯合陣線的消息公之於眾。至於審判和繼之而來的上訴等棘手問題,該計劃以容後再議搪塞了過去。此時重要的是雙方和解,從而不至於造成互相拆台的局面。 
  鑒於聯邦大樓裡的審判尚未結束,新聞發佈會議在街道對面的比洛克西法院舉行。二樓的大審判廳內,一切已準備就緒。在場的記者有好幾十,大部分隸屬當地的報社,小部分來自傑克遜、新奧爾良,莫比爾等地。他們像遊樂園裡的兒童一樣擠成一堆,唯恐落在後面。 
  馬斯特和帕裡什神色嚴肅地走向主席台,在一排麥克風後停了下來。他們身後,並排站著卡特和聯邦調查局其他特工。燈光明亮,照相機閃個不停。 
  馬斯特清了清嗓子。「我們很高興地告訴大家,原比洛克西市民帕特裡克·拉尼根已被抓獲。此人確實還活著,而且隱藏得很巧妙,但是我們現在已將他抓獲。」他停了停,以便產生戲劇性效果。人群中泛起一陣騷動。他一邊傾聽,一邊品嚐自己的榮耀。接著,他敘述了幾個抓獲拉尼根的細節——巴西追蹤,設計抓獲,身份鑒定——絲毫不提及這些實際過程與他本人及聯邦調查局根本無關。接下來,他不痛不癢地提到了帕特裡克的遣返、審訊和盡快將他繩之以法等事情。 
  帕裡什的言辭沒有馬斯特那樣生動。他允諾盡快指控帕特裡克犯有一級謀殺罪和其他應得的罪名。 
  此後,記者們連珠炮般發問。對於每一個問題,馬斯特和帕裡什都設法不作回答。發佈會一直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特魯迪堅決要求讓蘭西參加會面。她需要這人在場,她說。只見蘭西極不般配地穿著一條緊身棉短褲,兩腿精壯,黑黝黝的,佈滿了汗毛。起初她的律師只是鄙棄地皺了皺眉頭。但後來他明白了一切。 
  不過特魯迪本人打扮得很漂亮。緊身短裙,雅致的紅色罩衫,外加得體的化妝和珠寶首飾。她有意交叉著兩條修長的腿,以引起這位律師的注意。當蘭西伸手在她的膝蓋上擠捏時,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對於她的大腿和兩人的親暱動作,這位律師裝作沒看見。 
  她必須提出離婚,她說。在電話裡,她也簡單表達了這個意思。她又氣惱又傷心。他怎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妻子,對待自己的女兒阿什利·尼科爾?過去她很愛他,兩人關係一直很好。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離婚不成問題。」這位律師再次表態。他名叫傑默裡·裡德爾頓,擅長辦理離婚案,曾幫助許多人打贏了離婚的官司。「這是遺棄案,辦起來很容易。根據亞拉巴馬州法律,你可以獲准離婚,對孩子的監護權、所有的財產,一切都歸你。」 
  「我想盡快地提出訴訟。」她說著,望了望他身後的牆壁。 
  「明天一早我就去辦。」 
  「大概等多長時間才會有結果?」 
  「90天。非常簡單。」 
  然而她依然顯得很焦急。「我真不明白,他居然對自己所愛的人做出這種事。我太傻了。」蘭西的手漸漸向上,在她的大腿上擠捏。 
  她並非為離婚之事著急,這點她的律師很清楚。儘管她裝出了一副傷心的樣子,但裝得並不像。 
  「你得了多少人壽保險金?」這位律師邊問邊看文件夾裡的材料。 
  她聽了這句話,顯得非常吃驚。「幹嗎問這個?」她大聲說。 
  「因為他們馬上就會提出歸還保險金的訴訟。你丈夫沒死,既然他沒死,你也就不能得到人壽保險金了。」 
  「你準是在開玩笑。」 
  「我沒和你開玩笑。」 
  「不會吧?難道他們會這樣做?絕對不會。」 
  「不對。事實上,他們很快就會提出訴訟。」 
  蘭西撤回手,頹然靠著椅背。特魯迪的嘴張得很大,眼眶充滿了淚水。「絕對不會。」 
  這位律師重新拿了一本拍紙簿,旋開了鋼筆。「我們列個清單吧。」他說。 
  她購買羅爾斯—羅伊斯牌汽車花了13萬美元,目前這輛汽車她還在駕駛。蘭西駕駛的波爾捨牌汽車也是她買的,花了8.5萬美元。買那幢房子沒有分期付款,用的是現金,還借了蘭西的名義,花了90萬美元。蘭西的快艇花了6萬美元。她的珠寶首飾花了10萬美元。兩個人想了又想,總算把這些數字想了出來。各項累計約150萬美元。該律師不忍心和他們明說,這些值錢的東西首先就得歸還給別人。 
  接下來,他好不容易從特魯迪嘴裡掏出了每月生活開支金額。這四年來,她估計每月生活費用在1000美元左右。此外還有幾次很花錢的旅遊。那些錢像是潑在陰溝裡的水,人壽保險公司無論如何收不回來的。 
  特魯迪沒有工作,或者按她喜歡的叫法,她是退休在家。蘭西還不至於有膽量提及他的毒品買賣。他們也不敢披露,在佛羅里達一家銀行他們悄悄存了30萬美元,哪怕是對自己的律師。 
  「你認為他們會在什麼時候提出訴訟?」特魯迪問。 
  「不出這個星期。」這位律師回答。 
  然而,實際進程要比這位律師預料的快得多。還在新聞發佈會進行期間,帕特裡克復活的消息剛剛宣佈,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幾個律師就悄悄走進了樓上的辦公室。他們向法院提出了訴訟,要求特魯迪·拉尼根如數歸還250萬美元保險金,外加四年多的利息和律師費用。該訴訟還附有一份請願書,聲稱鑒於特魯迪·拉尼根已不再是寡婦,必須下達臨時性限制令,防止她轉移財產。 
  那幾個律師拿著請願書來到一位法官的辦公室。該法官幾小時前和他們交談過,對他們的要求非常支持。一場精心策劃的緊急秘密聽證會過後,他准予下達限制令。身為當地司法部門的一員,他對帕特裡克·拉尼根的故事非常熟悉,而且對特魯迪不無反感。 
  於是,一紙限制令在特魯迪和蘭西相互調情以及與律師商量對策時送到了莫比爾。縣法院秘書進行了登記。兩個小時後,當他們坐在露台上一邊呷著飲料,一邊絕望地看著莫比爾灣時,文書傳遞員進了他們的家門。他交給特魯迪一份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訴訟、一張比洛克西法院的傳票和一紙需要簽收的限制令。在這一限制令的條款中,有一項是未經法官同意不得簽寫任何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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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伊桑·拉普利律師離開了黑暗的閣樓。他洗了澡,刮了臉,往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滴了眼藥水,然後一面呷著濃咖啡,一面尋找那件還算乾淨的藍色上裝。他要穿著它去市中心的法律事務所。算起來他有16天沒去辦公室了。這並不是說他想去那裡。毫無疑問,那裡沒有任何人值得他想念。每逢需要,他們就給他發傳真,而他也以傳真作答。他負責撰寫法律事務所賴以生存的訴訟狀、備忘錄和申請,還替他所鄙視的人搞研究。偶爾他也被迫繫上領帶與同事一道去會見委託人,或參加一些可惡的會議。他憎恨自己的辦公室,憎恨那裡的人,哪怕是他不熟悉的人。他憎恨每一個書架,每一木書,每一張辦公桌,每一個卷宗。他憎恨牆上的照片,憎恨每樣東西的氣味——門廳裡陳腐的咖啡,複印機附近的化學製品,秘書身上的香水。總之,他憎恨一切。 
  然而,此次他迂迴曲折地穿過沿海地區的下班人流時,卻發現自己幾乎露出了笑容。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辦公樓,向一位熟人點了點頭。他甚至還和女接待員說了話,不過這個女人的姓名,他卻記不得了。 
  會議室坐滿了人。他們多半是鄰近辦公室的律師。也有幾位法官,一些法院工作人員。此時已是下午5點之後,室內人聲鼎沸,洋溢著喜慶氣氛。雪茄的煙霧充斥整個空問。 
  拉普利發現一端的桌子上擺著酒。他走過去,一邊倒酒,一邊和維特拉諾交談,並盡量露出高興的樣子。會議室另一端的桌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礦泉水和飲料,然而它們似乎被遺忘了。 
  「整個下午都是這樣。」維特拉諾說。兩人注視著正在興奮地交談的人群。「消息一公佈,這個地方就沸騰了。」 
  帕特裡克被抓獲的消息在沿海地區司法界不脛而走。許許多多的律師都在談論此事,而且往往要添油加醋;然後這些經過加工的事實又以驚人的速度在他們中間再次流傳。各種各樣的傳聞,道聽途說的,完全杜撰的,應有盡有。他體重130磅,會說五種語言。那筆巨款已經找到。所有那麼多錢都收不回來了。他幾乎是窮愁潦倒。或許他有一幢豪華住宅。他一人獨住。他又娶了妻,養了三個孩子。有關方面已經查明了那筆巨款的下落。迄今他們沒有任何線索。 
  最後,一切傳聞回到了那筆巨款。會議室裡的同情者和好奇者說東道西地談了一陣子之後,話題也逐漸向那筆巨款靠攏。在他們中間,本來就無秘密可言。現在過了這麼些年,可以說每個人都知道這家法律事務所丟了3000萬美元的訴訟費。他們懷著各種複雜的心理,到這裡喝喝酒,聽聽傳聞,想撈取什麼最新消息,以證實他們預料中將要發生的事情。「見鬼,他們要找到那筆巨款就好了。」 
  拉普利倒了第二杯酒,開始向人群走去。博根打開一瓶汽水,同一位法官閒聊起來。維特拉諾在向幾個人做解釋,時而竭力辯解,時而堅決否認。哈瓦拉克和一位上了年紀的法庭書記員呆在角落裡,該書記員突然發現他頗有魅力。 
  夜幕降落,酒酣耳熱,伴著傳聞週而復始,他們所抱的希望也越來越大。 
  沿海地區電視台的晚間新聞基本上為帕特裡克所壟斷,此外幾乎沒有其他內容。屏幕上出現了馬斯特和帕裡什冷冰冰地站在麥克風後的情景,似乎他倆是出於無奈才來到新聞發佈會現場的。還有比格克西法律事務所正門的鏡頭,該所沒有一個人發表看法。此後重播了當年埋葬帕特裡克的場面,推測了墳墓中真正死者的一些情況。鏡頭又推回到四年前帕特裡克開的那輛布萊澤牌車被大火燒燬的現場,有汽車焚燒後的軀殼和周圍的情景。帕特裡克的妻子,聯邦調查局,哈里森縣司法部,均沒有發表任何看法,倒是新聞記者提出了許多大膽設想。 
  這些新聞同時在新奧爾良、莫比爾、傑克遜甚至孟菲斯播放。稍後,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向全國轉播,並於一小時後將消息傳送到國外。該事件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瑞士時間早晨7時許,伊娃在旅館看見了這個節目。她在半夜過後已將電視機打開,斷斷續續睡了一些時間,後終因支持不住,完全睡著了。現在她感到又累又怕,恨不得馬上回家。 
  帕特裡克還活著。他曾讓她放心,即便被抓獲,他也不會被殺害。她相信了他的話。 
  他招供了多少?這是需要認真考慮的。 
  他傷得多厲害?他們從他那裡沒有得到多少東西? 
  她簡短地做了禱告,感謝上帝,帕特裡克還活著。 
  然後她列了一張清單。 
  在兩名武裝士兵的冷眼注視下,靠著年邁的波多黎各護理員盧斯的幫助,帕特裡克穿著寬鬆的白色拳擊褲,赤著腳,在過道緩緩移步。他的傷口需要裸露,故沒有穿衣,也沒有綁繃帶,只塗了藥膏。此時他的小腿和大腿依然一觸就痛,膝蓋和踝部腳步腳步移動一陣陣發軟。 
  然而,他最需要的是頭腦清醒。他從心裡感謝那些傷口,因為它們的疼痛增加了他的思維敏捷度,過去的三天裡,天曉得他們在他的靜脈裡注射了多少化學藥劑。 
  那種折磨猶如可怕的濃霧,不過此時濃霧正被驅散。當化學藥劑被分解、溶合、排出時,他開始聽見自己痛苦的叫聲。關於那筆巨款,他究竟供出了多少情況呢? 
  小賣部空蕩蕩的。他倚靠在窗邊,讓護理員由去買飲料。耳邊傳來大海的呼嘯。在大海和醫院之間,矗立著一排排營房。看來他正呆在某個軍事基地裡。 
  是的,他已經承認那筆巨款還存在。這點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說這話時,電擊已經停了片刻。然後他暈了過去。這點他也記得很清楚,因為過了很久,他才感到有涼水澆在臉上,並且頭腦開始清醒。那涼水是多麼誘人啊。可他們不許他喝,只是不斷地給他扎針。 
  銀行。為了那幾個該死的銀行名字,他差點丟了命。隨著高壓電流傳遍全身,他追述了當初如何從巴哈馬的威爾士聯合銀行將它取出,又如何轉移到馬耳他一家銀行,再從那裡匯往巴拿馬,從此使它變得無人知曉。 
  不過他被俘時不知道錢又轉移到了哪裡。他充其量只能對他們說,那筆巨款還在,外加利息和利潤。此時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這樣想——反正他們知道錢是我偷的,是我藏的,而且在四年內不可能把9000萬都花光。但是,他確實不知道錢又轉移到了哪裡,儘管當時他覺得肌肉快要熔化了。 
  護理員把汽水遞給他,他用葡萄牙語說了聲「謝謝」。幹嘛他要說葡萄牙語? 
  當時他感到一陣眩暈,然後逼問終止。有人從角落喊了聲「停」,這人他無法看見。他們以為他已經被電流擊斃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有時他醒來眼前一片漆黑。這是藥物作用,也可能他被蒙上了眼罩。此時他想起來了,可能自己是被蒙上了眼罩。因為也許他們要採用新的更可怕的折磨方式。 
  他的手臂又被紮了一針。突然,他覺得心驚肉跳。那個老朋友又拿著那個小玩意兒過來了。帕特裡克又能看見東西了。那麼誰掌管錢?他問。 
  帕特裡克呷了一口汽水。護理員逗留在附近,臉上掛滿了笑容,似乎他對每個病人都是這樣。突然,帕特裡克感到想吐。這是他幾天沒吃東西之故。儘管頭暈目眩,他還是堅持站在原處,讓血流暢通,也許他能繼續思索。他把目光移向前方的大海,注視著一條漁船。 
  他們已經電擊了他好幾次,逼問銀行的名字,而他哀叫著說不知道。於是電極移到睪丸,痛苦上升了一個層次。然後他暈死過去。 
  儘管他努力,還是不能回憶起最後遭受折磨的情景。他只覺得整個軀體在燃燒,人就要死去。他已經喊出了她的名字。不過,那也許只是對自己喊的。此時此刻,她在哪裡? 
  他扔掉汽水,向護理員走去。 
  等到凌晨1點,斯特凡諾出了家門。他驅動妻子的汽車,駛上黑暗的街道。在交叉路口,他朝兩個守在一輛客貨兩用車裡的特工揮了揮手,並放慢車速,讓他們的車子跟上來。到他穿過阿靈頓紀念大橋時,至少有兩輛汽車跟在後面。 
  斯特凡諾驅車穿過幾條空蕩蕩的街道,到了喬治敦。這時他要發揮自己車速的優勢了。他突然加速,從K街向右拐入了威斯康星大街。然後他在M街再次有拐,在不允許停車的地方把車子停了下來。緊接著,他快步走了半個街區,進了假日飯店。 
  他乘電梯到了三樓,蓋伊正在一個套房裡等候。在過去的三天裡,蓋伊幾乎沒有睡過覺,加上他又是數月來頭一次返回美國,所以斯特凡諾免不了要見見他。 
  總共有六盒磁帶,每盒都貼了標籤,分了類。它們被擱在桌上的一台使用乾電池的錄音機旁邊。「隔壁沒有佳人。」蓋伊指了指左右兩個方向,「你可以把音量開到最大。」 
  「我想,這可不會使人愉快。」斯特凡諾注視著那些磁帶。 
  「那當然。我再也不幹這事了。」 
  「你現在迴避一下。」 
  「好,我這就去樓下大廳。」 
  蓋伊離開了房間,斯特凡諾打了電話。很快,本尼·阿歷西亞來了。兩人要了純咖啡,開始聽帕特裡克在巴拉圭森林中發出的慘叫。 
  這是本尼·阿歷西亞最開心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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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要說這天是新聞界的帕特裡剋日,一點也不過分。整個《沿海日報》頭版沒有別的內容,只有帕特裡克。「拉尼根死而復活」的通欄標題赫然在目。下面是四篇報道,至少插有六幅照片,而且內容一直延續到裡頁。帕特裡克的家鄉新奧爾良以及傑克遜、莫比爾的報紙,都在頭版發表了關於他的消息。孟菲斯、伯明翰、巴吞魯日和亞特蘭大的報紙,也在頭版發表了短篇報道,並配有帕特裡克昔日的照片。 
  在新奧爾良郊外格雷特納,兩輛電視採訪車在帕特裡克的母親的家門口呆了一上午。她嚇得不敢出門,兩個健壯的女街坊輪流到她的家門口去守護。 
  位於波因特克利爾的待魯迪的寓所附近,也聚集了一群新聞記者。不過由於遭到手持獵槍坐在樹蔭下的蘭西的阻擋,他們只能乾瞪眼。蘭西穿著黑靴、黑褲和黑色緊身體恤,看上去很像一個精於此道的保鏢。他們不斷地發問,而他只是用鼻子哼哼。特魯迪攜同六歲的女兒阿什利·尼科爾躲在屋內。阿什利·尼科爾已經無法去學校。 
  比洛克西市中心法律事務所一側的人行道,更是新聞記者雲集。為了阻擋他們入內,該所兩名壯實的警衛被迫採取了緊急措施。 
  此外,新聞記者還在治安官的辦公室和卡特的辦公室周圍,以及其他一切可以發掘新聞的地方巡遊。根據密報,他們及時守在聯邦法院秘書處外,果然看見了身穿高級灰色西服前來遞交訴訟狀的維待拉諾。他聲稱該法律事務所已經呈狀控告帕特裡克·拉尼根,要求他如數歸還被竊的巨款,而且他非常樂意和新聞界的朋友談論此事,以期取得輿論的支持。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多訴訟的上午。特魯迪的律師披露了一個驚人消息。上午10時,他將去莫比爾法院遞交特魯迪的離婚訴訟狀。他表現得很出色。儘管他已經辦理了無數離婚案件,但還是第一次面對電視台記者作此陳述。他是最後才勉強同意接受採訪的。離婚的理由是遺棄,訴訟狀列舉了各種不能容忍的罪行。在法院秘書處外面的過道上,他擺正姿勢讓新聞記者拍了一些照片。 
  北方人壽互保公司昨日控告特魯迪·拉尼根的消息也得到迅速傳播。訴訟狀的具體內容被仔細打聽。點點滴滴的情況被披露。不久,許多新聞記者都知道了特魯迪未經法院同意不得簽寫支票這一事實。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當然也想把那400萬美元的保險金連同銀行利息和律師一道要回來。它在比洛克西的律師匆忙拋出一份訴訟狀,控告該法律事務所非法收取限額保險金,同時控告帕特裡克犯有普遍欺詐罪。這已成為一種慣例,即訴訟狀剛一拋出,便馬上將消息洩露給新聞界,並提供事先準備好的材料。 
  毫無疑問,本尼·阿歷西亞也要向帕特裡克索回那9000萬美元的巨款,他新近聘請的好講排場的律師獨闢蹊徑,宣佈上午10時召開記者招待會,邀請所有的記者去他的大會議室,就提出訴訟徵求意見。然後他讓這些新結識的新聞界朋友同他一道去法院提交訴訟狀。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地介紹了許多情況。 
  帕特裡克·拉尼根的被捕,引發了近年沿海地區未曾有過的訴訟大戰。 
  在哈里森縣法院的極度忙亂中,17位大陪審團成員悄然進了二樓的一間秘密會議室。昨天晚上,他們分別接到了地方檢查官帕裡什親自打來的緊急電話。會議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他們拿著咖啡,到長會議桌旁邊指定的地方就坐,並且懷著急切、激動的心情等候那重要時刻的到來。 
  帕裡什向各位陪審員問好,並對臨時決定讓他們來開會感到抱歉。然後,他逐一介紹了治安官斯威尼、司法部探長特德·格裡姆肖和聯邦調查局特工喬舒亞·卡特。「看來我們這個案子一下子成大新聞了。」他邊說邊將一張報紙攤在會議桌上,「我想你們大多數人肯定看過了。」各位陪審員點點頭。 
  接下來,帕裡什介紹案情。他手執拍紙簿,一邊說一邊沿牆根移步。所述案情有:帕特裡克的經歷;他所在的法律事務所擔任本尼·阿歷西亞的法律代表的情況;帕特裡克之死,當然,現在知道他是假死;他的葬禮;以及剛才攤在會議桌上的那張報紙所報道的大部分情況。 
  帕裡什又拿出一些照片給大家傳閱。這些照片是:帕特裡克的已被燒燬的汽車;清除汽車殘骸後的現場;燒焦了的灌木、土壤和殘存的野草、樹木。其中一張已經放大了的駕車者遺骸的照片,他特地進行了強調和解釋。 
  「我們原以為這必定是帕特裡克·拉尼根。」他笑著說,「現在我們知道弄錯了。」 
  這已經燒焦了的遺骸本身看不出是人的遺骸,因為沒有明晰可辨的身體器官。但是,這裡有塊突起的顏色稍淺的骨頭,帕裡什嚴肅地解釋說,它是骨盆的一部分。「而且是人的骨盆的一部分。」他補充了一句,為的是防止自己的陪審員產生誤解,以為帕特裡克從什麼地方找來一頭死豬或其他動物來做替身。 
  這些陪審員完全相信他的話。其原因主要是沒有思考的餘地。沒有鮮血,沒有肌體,沒有污跡,而且讓人噁心不已。如同汽車裡的所有物件一樣,這個男人,或女人,或其他什麼,已經完全被焚燬,屍骸留在前排右側座位上。 
  「當然,這是汽油引燃的大火。」帕裡什繼續解釋,「我們知道,帕特裡克是在離案發地僅8英里的地方把油箱注滿的,故案發時,有20加侖的汽油爆炸燃燒。不過,我們的調查人員當時對異乎尋常的火勢確實表示過懷疑。」 
  「車內有沒有容器的殘餘?」一位陪審員問。 
  「沒有。要人為地燒起這樣的大火,一般會使用塑料容器。像大牛奶罐、防凍油壺,似乎都為縱火者所喜愛。它們不會留下痕跡。這樣的案例非常多。不過,縱火燒汽車,還難得遇見。」 
  「以往的案例中,屍體也燒得這樣厲害嗎?」另一位陪審員問。 
  帕裡什迅速回答:「不,不是的。坦率地說,以往我還沒見過哪具中體燒成了這個模樣。本來我們可以掘墓驗屍,但你們也許知道,屍體已經火化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那是誰的屍體?」陪審員龍尼·伯克斯問。他是個碼頭工人。 
  「我們考慮過一個人,目前只是猜測。」 
  接著,陪審員們又提了這樣那樣的問題,內容均不重要,大多數是希望把報界沒有提及的消息帶到會場外。他們經投票一致同意指控帕特裡克犯有一級謀殺罪和巨款盜竊罪,兩罪並罰判處死刑,由本州帕奇曼監獄用靜脈注射毒液的方式執行。 
  在不到24小時的時間裡,帕特裡克居然受到了五項指控:謀殺的指控;離婚的指控;阿歷西亞索賠9000萬美元、外加懲罰性補償的指控;法律事務所老同事索賠3000萬美元、外加懲罰性補償的指控;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索賠400萬美元、外加1000萬美元的懲罰性補償的指控。 
  而且由於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的幫助,這些控告他全看到了。 
  兩位檢察官,帕裡什和馬斯特,再次對著攝像機鏡頭板起了面孔。儘管聯邦調查局和這次指控沒有聯繫,他們還是站在一起宣佈:哈里森縣大陪審團全體成員代表全縣善良的百姓,迅速地作出了控告殺人犯帕特裡克·拉尼根的決定。他們繞開一切能夠回答和不能回答的問題,反覆暗示接下去還會有指控。 
  攝像機撤去後,兩人秘密會見了卡爾·赫斯基法官。此人是負責哈里森縣法律事務的三名巡迴法官之一,也是葬禮舉行前帕特裡克的密友。本來案件是隨意分發給巡迴法官的,但赫斯基和其他兩人能操縱管理此項工作的秘書,從而根據他們的意願分發或不分發某個案件。這次赫斯基要了帕特裡克的案件。 
  蘭西獨自呆在廚房裡吃番茄三明治。這時他發現後院游泳池邊有動靜。於是他抓起獵槍,躡手躡腳地離開屋子,藏在露台的灌木叢後。只見一個胖乎乎的攝影記者蹲在游泳池旁邊,脖子上套著三架笨重的照相機。蘭西提著獵槍,悄悄繞過游泳池,在攝影記者身後兩英尺處趴了下來。接著他向前傾身,把獵槍伸到攝影記者的頭部附近,槍口朝上,扣動了扳機。 
  攝影記者的身子向前一歪,跌了個嘴啃泥。與此同時,他一邊大叫,一邊掙扎。蘭西朝他的胯下踢了一腳,待他翻過身後,又踢了他一腳。直至這時,他才看清了自己的偷襲者。 
  蘭西奪下他身上的一架照相機,丟進了游泳池。特魯迪站在露台上,嚇得不知所措,蘭西急忙讓她去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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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現在要削掉這些死皮。」醫生一面說,一面用尖頭器械輕輕地探查帕特裡克胸部的一處傷口,「我鄭重地建議你考慮使用一些麻醉藥。」 
  「不用,謝謝。」帕特裡克回答。他坐在床上,全身赤裸。房內有醫生和兩個護士,那個波多黎各護理員盧斯退縮在附近。 
  「帕特裡克,這樣會很痛。」醫生說。 
  「比這更痛的我都挺過來了。何況我身上也沒法扎針。」他說著,揚起左臂。只見上面佈滿了青紫的針痕。這是他遭受拷問時那個巴西醫生不停地給他注射藥液造成的。他的整個身體也是青一塊紫一塊,到處可見傷痕和血痂。「別再給我注射麻醉藥。」 
  「好,隨你的便。」 
  隨後帕特裡克抓住床鋪兩側的橫桿,兩個護士和盧斯抓緊他的踝部,醫生開始給他三度燒傷的胸部傷口刮削死皮。他先用手術刀把死皮刮離傷口,然後削掉。 
  帕特裡克縮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還是打一針吧。」醫生說。 
  「不。」他咬著牙說。 
  醫生又用手術刀給他刮削死皮。 
  「帕特裡克,這些傷口恢復得很好。照這樣看來,你也許根本用不著植皮。」 
  「好。」他說著,又縮了一下。 
  帕特裡克身上的九處傷口當中有四處已經達到了三度燒傷;兩處在胸部,一處在左大腿,一處在右腿肚。手腕、胳膊肘、踝骨,均被繩索磨破了皮。這些破皮之處塗上了藥膏。 
  半小時後,醫生完成了那些刮削。他囑咐說,最好保持不動,不穿衣服,不綁繃帶,至少目前得這樣。他在傷口塗了一些清涼的抗菌藥膏,又提出要給他止痛片。帕特裡克再次謝絕。 
  醫生和兩個護士開始離去。等他們走遠,盧斯停止了溜躂。他關上門,拉上窗簾,又從自己的白色工作服口袋中掏出一架帶有閃光燈的柯達牌一次性照相機。 
  「從那裡開始,」帕特裡克指了指床鋪放腳的一頭,「把整個身子照下來,包括我的面孔。」盧斯把照相機移至眼前,瞄了瞄,然後退靠牆壁,撳了快門。照相機的閃光燈亮了一下。 
  「再來一張。」帕特裡克說。 
  盧斯按他吩咐的又照了一張。起初盧斯不同意冒這個險,說需要老闆批准。帕特裡克生活在巴西和巴拉圭交界處,不但能說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還學會了操幾句西班牙語。對於盧斯說的話,他幾乎都能聽懂。而盧斯要聽懂他的話,則比較困難。 
  但關於「錢」的語言是相通的。終於,盧斯明白了帕特裡克所說的他將以500美元作為他照相服務的回報的意思。他同意買三架一次性的照相機,拍攝近百張照片,然後連夜送去沖洗,並將沖洗出來的照片藏好,不讓醫院的人知道,直至他告訴他該怎麼做。 
  帕特裡克身上並沒有500美元,但他設法讓盧斯相信,他是個誠實的人,並不像外面人所說的那樣壞。他一回到美國,就會寄錢來。 
  盧斯不大照相,也不擅長照相。每次拍照,帕特裡克都給予合作。他們近距離地拍攝了嚴重燒傷的胸脯和大腿,拍攝了傷痕纍纍的兩隻手臂,還從各個角度拍攝了全身像。為了不被發現,他們拍攝得很快。此時差不多到了中午,另一批護士來上班了,過道響起她們滔滔不絕的說話聲。 
  盧斯午休時離開了醫院,並將那些膠卷交給一家照相館沖洗。 
  在里約熱內盧,奧斯馬爾以1000美元現鈔買通了伊娃那個法律事務所的一個低薪秘書,讓其密告所內最近流傳的一切小道消息。閒言碎語並不多。幾個合夥人幾乎沒有透露什麼。不過電話記錄顯示,該所曾接到蘇黎世打來的兩個電話。根據蘇黎世那個電話號碼,蓋伊從華盛頓查出打電話者在某家旅館。此外他再也查不出什麼了,瑞士人一般是很謹慎的。 
  該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對伊娃的失蹤並無耐心。不久他們私下裡的不滿便成為會議桌上的正式議論了。她第一天來了一個電話,第二天又來了一個電話,此後便杳無音信。她聲稱乘飛機趕去會面的那個神秘的委託人無法得到證實。而原先的一些老委託人又不斷地詢問和抗議。她已經錯過了那麼多的約會、會議和最後期限。 
  最後,他們決定暫時將她從該法律事務所除名,等她返回後再作道理。 
  奧斯馬爾一夥人日夜盯梢伊娃的父親,把這位可憐的老人折磨得坐臥不安。他們監視他公寓的門廳,跟蹤他的汽車,在伊帕內瑪大街人流如潮的人行道上緊追他不放。他們甚至還放出風聲說要劫持他,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以期迫使他說出女兒的去向。但他很謹慎,從不單獨露面。 
  蘭西第三次去特魯迪的臥室,終於發現門沒上鎖。他悄悄進了門,手裡拿著一顆鎮定藥,還有一瓶她喜歡喝的愛爾蘭產的汽水,每瓶售價四美元。他走到床前,默默地坐在她旁邊,把藥丸遞給她,她接過藥丸,吞了下去。這是她不到一小時內所吞的第二顆藥。然後,她呷了口汽水。 
  一小時前,警車載著那個胖乎乎的攝影記者離去。兩名警察逗留了20分鐘,向他們問這問那,顯然無意馬上提出起訴。一來這是私人住宅,二來新聞人員已被告誡不要前去打擾。加上該記者所在的那家雜誌又是北方某地一家低級出版物,完全沒有影響。看來他們對蘭西的動武還是表示同情,甚至懷有敬意。為防萬一,他們要了特魯迪的律師的姓名。蘭西威脅說,如果對方硬要拖他們上法庭,他就反過來告其私闖民宅。 
  兩名警察走後,特魯迪發了火。她惱怒地抓起沙發上的軟墊扔進壁爐,嚇得保姆領著孩子奔出了客廳。然後,她瞥見蘭西就在身邊,便拿他當出氣筒,什麼髒話都罵了出來。原因不為別的,就為一連串的打擊——帕特裡克的消息,保險公司的訴訟,法院的限制令,記者的蜂擁而至,再就是蘭西在游泳池邊揍了一個攝影記者。 
  不過,此時她已安靜了下來。在此之前,蘭西也服了一顆藥。他見特魯迪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寬慰地舒了口氣。他想去擁抱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說一些動聽的話,但此時此刻,這樣的方式未必奏效。弄不好,她又會大罵一通。特魯迪需要鎮靜,但只能根據她的實際情況來因勢利導。 
  特魯迪躺在床上,手背蓋著前額,閉上了眼睛。室內很黑,其他房間也是這樣——帷簾遮得嚴嚴實實,電燈熄滅,或僅留有幾絲微光。然而屋外路邊,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在拍照片,有的在錄像,他們正在為報紙和電視台關於帕特裡克的可惡報道收集資料。今天中午,她就看見自己的居屋出現在當地新聞節目中,被電視台用做背景,一個傻里傻氣的黃臉女人,張著一口大牙,指東道西地評論帕特裡克,評論上午帕特裡克的妻子提出的離婚訴訟。 
  帕特裡克的妻子!想到這裡她不免打了個寒戰。她差不多有四年半沒做帕特裡克的妻子了。她已經體面地安葬了他,然後一邊等待那筆保險金,一邊試圖將他忘掉。當她拿到那筆保險金時,他的一切已經在她的心中逐漸消失了。 
  唯有一個時刻還能勾起她的痛苦的回憶。那是她和阿什利·尼科爾呆在一起的時候,屋子裡沒有其他人,她告訴自己的女兒,她父親回不來了,去了天堂,在那裡他過得很幸福。女兒愣了一會兒,然後恢復了原狀。這正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兒童所能表現出來的心態。她不允許任何人在女兒面前提帕特裡克的名字。這是為了保護她,特魯迪解釋說。既然她對自己的父親沒有印象,就不必勉強她了。 
  除了這一短暫的插曲,她沉浸在極有活力的寡婦生活中。她去新奧爾良購物,從加利福尼亞訂購健康食品,在健身房鍛煉,到高級美容院接受按摩和整容。她還替女兒請了一個保姆,以便她和蘭西外出旅遊。他們迷上了加勒比海沿岸的旖旎風光,尤其是聖巴茨,那裡有裸體的浴場。他們同法國人一道,脫光衣服,在海灘上高視闊步。 
  聖誕節是去紐約商業街購物的好時光。1月可以混跡於韋爾的達官貴人之中。5月又意味著是到巴黎和維也納去的時候了。他們渴望擁有一架私人小飛機,如同在飛機場遇見的那些了不起的人一樣。購買一架舊的小噴氣式飛機可能需要100萬美元,現在這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蘭西聲稱要去賺一大筆錢,而她總是擔心他把賺錢的事看得太認真。她知道,他幹的是走私毒品。幸好他只是從墨西哥購進大麻,還不至於有太大的危險。鑒於他們需要錢,她也就不時放他去幹此事。 
  她並不恨帕特裡克這個人。無論是死去的帕特裡克,還是活著的帕特裡克,她都不恨。她恨的只是這個事實:他沒死,已經復活了,又回到了複雜的生活中。她是在新奧爾良一個宴會上和他相識的。那時她正和蘭西嘔氣,想另找一個丈夫。這個丈夫最好是既有錢,又有事業。她那年27歲,已經歷了離婚之後四年的漂泊生活,正追求一種穩定的生活。而他年已33,依舊單身,也想建立一個穩定的家庭。他剛剛在比洛克西一個挺不錯的法律事務所謀得一份工作,而她當時正好住在比洛克西。經過四個月的熱戀,他倆在牙買加結了婚。蜜月後第三個星期,帕特裡克到外地出差,蘭西趁機溜入新房,和特魯迪過了夜。 
  毫無疑問,她不能失去那筆保險金。她的律師總得想什麼辦法,找個法律的漏洞,讓她把錢留下來。這是他的職責。無論如何,那家保險公司不能拿走她的住房、傢俱、汽車、服裝、存折、遊艇,以及用那筆保險金購買的其他價格驚人的東西。否則,太不公平了。帕特裡克已經死了。他的屍體已被埋葬。她已經當了四年多寡婦。這些事實都是不容抹煞的。 
  如果說他現在還活著,那不是她的過錯。 
  「要知道,我們非殺死他不可。」昏暗中,蘭西突然冒出了這句話。他已經坐到床鋪和窗戶之間的軟墊椅中,一雙赤腳搭在小凳上。 
  她一動不動,沒有一絲畏縮,只是思索了一會兒,說:「別犯傻。」這句話說出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毫無份量。 
  「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的麻煩夠多了。」 
  她僅僅喘了口氣,身子依然未動,手背蓋著前額,眼睛緊閉。事實上,她對蘭西能提出這個建議感到非常高興。當然,她本人也曾冒出這種念頭,那是在被告知帕特裡克將要回來的一瞬問。她設想過各種方案,這些方案都不可避免地導致同一個結論:帕特裡克必須死去。畢竟,那兩張保險單是以他的生命為條件的。 
  但可笑的是,她根本沒有殺死他的能力。而蘭西,他在黑道有許多朋友。 
  「難道你不想留下保險金?」他問。 
  「蘭西,我現在無法考慮這個問題,以後再說吧。」也許以後不久她要動真格的,但現在不能露出急迫的樣子,否則蘭西將無法控制自己。她要像往常一樣,操縱他,牽住他的鼻子,讓他一步步走進圈套。到那時,他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我們不能等得太久,寶貝兒。那家人壽保險公司已經卡住我們的脖子了。」 
  「蘭西,別說了。」 
  「沒別的辦法。你要保住房子、錢財,要保住現有的一切,他就得死。」 
  她沒吭聲,也沒移動身子。這樣一直過了很久。不過,他的話激起了她內心的興奮。雖說他天生愚笨,又有其他許多缺點,但他畢竟是她唯一真正愛過的人。他的莽撞足以使帕特裡克喪命,但他的智商能保證自己不被發現嗎? 
  該特工名叫布倫特·邁爾斯,來自聯邦調查局比洛克西分局,由卡特派到基地醫院接收他們的俘虜。邁爾斯作了自我介紹後,亮出了證件和徽章。帕特裡克幾乎沒有朝證章看一眼,臉色顯得非常淡漠。「歡迎。」他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被單。 
  「我是比洛克西分局的。」邁爾斯盡量擺出友好的姿態。 
  「比洛克西分局在什麼地方?」帕特裡克故作驚訝地問。 
  「呃,這個嘛,我想我們該認識一下,相互瞭解。今後的幾個月,我們還要經常打交道的。」 
  「那也未必。」 
  「你請了律師嗎?」 
  「還沒有。」 
  「打算請嗎?」 
  「這不關你的事。」 
  邁爾斯顯然不是帕特裡克這個有經驗的律師的對手。他雙手抓住床鋪下端的橫檔,氣急敗壞地盯著帕特裡克。「醫生說,再過幾天,你也許就能上路。」 
  「是嗎?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走。」 
  「比洛克西的人正等著給你接風洗塵呢。」 
  「這個我早就看到了。」帕特裡克朝電視機的方向歪了一下頭。 
  「我看你還是採取合作態度的好。」 
  對於這個空洞的建議,帕特裡克嗤之以鼻。 
  「真沒想到。」邁爾斯邊說邊朝門外走去,「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送你回去的。」他扔了一張卡片到被單上,「這是我的旅館房間的電話號碼,需要時來電話。」 
  「請別等在電話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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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桑迪·麥克德莫特饒有興趣地讀完了報紙上關於他昔日同窗好友已經神奇般被捕的報道。在圖萊恩法學院,他和帕特裡克共同度過了三個春秋。他倆一起鑽研課題,一起參加社交活動,並在通過律師資格考試後,給同一個法官當職員。記不清有多少次,他倆去聖查爾斯街一家頗受他們青睞的酒吧,商討未來法律生涯的藍圖。他們要攜手創辦一個法律事務所——規模不大但很有戰鬥力,敢於在法庭上為捍衛神聖的法律尊嚴作不懈的鬥爭。他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同時也要每月拿出十小時的工作時間,為那些無錢打官司者免費服務。總之,一切都設想得那麼美好。 
  生活的道路是不平坦的。不久,桑迪當了聯邦檢察官助理。這主要因為他那時剛結婚,需要一份豐厚的報酬。而帕特裡克也在新奧爾良商業區一家很大的法律事務所找到了工作。由於他每週要工作80個小時,尚無暇顧及婚姻。 
  他們創辦一流的小型法律事務所的夢想一直維持到30歲左右。兩人盡可能地安排時間在一起吃頓午飯,或者喝點酒。不過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相聚越來越少,電話來往也不那麼頻繁了。到了帕特裡克到比洛克西去尋求穩定的生活的時候,他們已經一年難得通一次電話了。 
  桑迪的律師生涯中的重大轉折是隨著他一個親戚的朋友在海灣鑽井采油中致殘而到來的。他借了1萬美元,著手進行訴訟,結果獲得了300萬美元的賠償金,而桑迪也獲得近100萬美元的訴訟費。他開始自己營業了。在沒有帕特裡克參與的情況下,他辦起了一個挺不錯的小型律師事務所,所內有三個律師,專門從事近海作業中傷殘和死亡方面的訴訟工作。 
  帕特裡克的死訊傳來時,他情不自禁地翻看了日曆,算來他有九個月沒有和這位老朋友聯繫了。當然,他心裡感到很內疚。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很講實際的人。大學裡的同窗好友總是要各奔東西的嘛。 
  他陪同特魯迪辦理喪事,幫助把帕特裡克的骨灰盒放入墳墓。 
  六周後,那筆巨款不翼而飛。接著,謠言開始流傳。對此桑迪以一笑置之。他希望自己的老同學走運。過去的四年裡,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希望帕特裡克別被逮住,而且他每次想到這時總是面帶微笑。 
  桑迪的律師事務所在波伊德拉斯街的一幢19世紀的漂亮樓房內。那地方離蘇必多姆不算遠,靠近馬格津路口。當年桑迪獲得那筆巨額訴訟費後,買下了這幢樓房。他將二樓和三樓出租,底樓留作法律事務所。目前該所有三個合夥人、三個律師助理和六個秘書。 
  桑迪正在辦公室緊張地工作,秘書進來了。她滿臉慍色說:「有位女士吵著要見你。」 
  「她有沒有預約?」桑迪說著,瞥了一眼工作檯曆。辦公桌邊緣擺著三個這樣的檯曆。 
  「沒有。她說事情緊急,非當面陳述不可。這事是關於帕特裡克·拉尼根的。」 
  桑迪驚訝地抬起頭。「她說自己是個律師。」該秘書繼續說。 
  「她從哪裡來?」 
  「巴西。」 
  「巴西?」 
  「是的。」 
  「你看她像不像巴西人,嗯?」 
  「有點像。」 
  「讓她進來。」 
  桑迪親自到門口迎接她,熱情地向她打招呼。伊娃作了自我介紹。她只說自己叫利厄,沒有提及姓氏。 
  「我沒聽清你的姓。」桑迪滿臉笑容地說。 
  「我只用名,」她回答說,「沒用過姓。」 
  這大概是巴西人的習慣,桑迪想,如同足球明星貝利一樣,只有名,沒有姓。 
  他請她在牆角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又叫人去倒咖啡。她謝絕了咖啡,慢慢坐了下來。桑迪朝她的大腿瞥了一眼。她衣著很隨便,一點也不講究式樣。當桑迪在咖啡桌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時,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淡褐色,美麗而略顯疲憊。她的頭髮又長又黑,披在雙肩上。 
  帕特裡克的眼力總是不錯的。雖說特魯迪和他並不般配,但眼前的這個女人無疑秀外慧中,很有魅力。 
  「我是為了帕特裡克上這兒來的。」她遲疑地說。 
  「他叫你來這兒的?」桑迪問。 
  「是的。」 
  她說話速度不快,音色柔和,幾乎聽不到什麼特別的口音。 
  「你曾在美國上學?」 
  「是的,我在喬治敦大學拿了一個法律學位。」 
  怪不得她能說一口近乎純正的美國英語。 
  「你在哪裡工作?」 
  「里約熱內盧的一家法律事務所,我的專長是國際貿易。」 
  她未露出微笑,這使桑迪感到不解。一個遠道來的客人,不但外表漂亮,而且聰明,他希望她在這間溫暖的辦公室裡能放鬆些,畢竟,這是在新奧爾良。 
  「你是在里約熱內盧和帕特裡克相識的嗎?」 
  「是的。」 
  「那麼後來,你見過他嗎,在他被——」 
  「沒有。他被捕後,我沒和他見過面。」她差點補充說她目前對他的情況非常憂慮,但這會使她看上去不夠職業化。她在這裡不應該洩露過多的情況,也不應該洩露她和帕特裡克的關係。固然桑迪·麥克德莫特值得信賴,但還是把情況一點一點透露給他為好。 
  兩個人都把頭扭開了,室內一陣沉寂。桑迪本能地意識到,這個故事還有許多未知的篇章。不過,唉,他該從何問起!他怎樣竊取那筆巨款?怎樣到了巴西?怎樣和她結識? 
  而最重要的是:那筆巨款現在在哪裡? 
  「你要我幹些什麼?」桑迪問。 
  「我想聘你做帕特裡克的律師。」 
  「這沒問題。」 
  「保守秘密至關重要。」 
  「作為一個律師,本應如此。」 
  「但這次非同一般。」 
  這話說對了。9000萬美元是一筆巨款。 
  「你放心。你和帕特裡克說的話,我決不會吐露半個字。」桑迪笑了笑。作為回報,她勉強露出一絲微笑。 
  「說不定有人強迫你洩露委託人的秘密。」她說。 
  「這不用擔心,我並非屈服於壓力之人。」 
  「他們也許會威脅你。」 
  「以前我也受過威脅。」 
  「你也許會被盯梢。」 
  「被誰盯梢?」 
  「一些相當可惡的人。」 
  「他們是誰?」 
  「搜捕帕特裡克的人。」 
  「他們已經逮住了他。」 
  「這不錯,但他們沒拿到錢。」 
  「我明白了。」如此看來那些錢確實還存在。這並不奇怪。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帕特裡克不可能在四年內把這麼一大筆錢都花光。不過,究竟還剩多少? 
  「那些錢在哪裡?」他試探性地問,他根本不指望會得到回答。 
  「你還是別提這樣的問題。」 
  「可是我已經提了。」 
  利厄笑了笑,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們來談談具體問題吧。你的律師費定金是多少?」 
  「這要看聘我幹什麼事。」 
  「代表帕特裡克。」 
  「代表他作哪些辯護?據報紙上的介紹,帕特裡克需要一大群律師才能對付所有對他的指控。」 
  「10萬美元怎麼樣?」 
  「我想可以,我是不是既要管民事又要管刑事?」 
  「什麼都管。」 
  「就我一個人?」 
  「是的,他不想要別的律師。」 
  「我很感動。」桑迪說。他這樣說是發自內心的。此時帕特裡克有許多律師可選擇。有的是一些名氣較大的律師,對處理死刑案件有經驗;有的家在沿海地區,與地方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的在一些較大的法律事務所任職,辦法多,神通廣;當然,還有的是帕特裡克八年來交結的律師界密友,關係勝過桑迪。 
  「那麼我答應他的要求。」他說,「要知道,帕特裡克是我的老朋友。」 
  「這我知道。」 
  她究竟知道多少?桑迪想。難道她僅僅是帕特裡克的律師? 
  「我準備今天就把定金匯過來。」她說,「你得告訴我該如何匯款。」 
  「那當然,我還要準備一份法律服務合同。」 
  「還有一些事,帕特裡克也很看重。一是輿論。他要你不要向報界發表任何意見。一個字也不要說。未經他同意不能召開記者招待會。甚至連『無可奉告』之類的話都不說。」 
  「沒問題。」 
  「官司打完後,你不能寫關於這件事的書。」 
  桑迪不禁笑出聲來,但她沒有理會這種幽默。「我不可能產生寫書的念頭。」桑迪說。 
  「他要你把這件事寫進合同裡。」 
  他收斂笑容,在拍紙簿上記下了幾個字。「還有嗎?」 
  「你的辦公室和住宅免不了有人要竊聽,你應該請監視專家保護自己,帕特裡克願意承擔這筆費用。」 
  「行。」 
  「今後我們最好不要在這裡會面,有些人正千方百計找我,以為我能使他們找到那筆巨款,所以我們會面得放在別的地方。」 
  桑迪覺得無言以對。他本想幫助她,保護她,問她去哪裡及怎樣躲藏,但似乎她對一切已有安排。 
  她看了看手錶。「三個小時後有一航班到邁阿密。我這裡有兩張頭等艙機票,上飛機後我們再談吧。」 
  「呃,你打算讓我幹什麼?」 
  「到邁阿密後,你繼續乘飛機到聖胡安與帕特裡克會面。我已經做了這方面的安排。」 
  「你呢?」 
  「我換乘另一條航線。」 
  桑迪要了咖啡和鬆糕,兩人一邊喝咖啡吃鬆糕,一邊等待匯款最後被確認。他的秘書取消了未來三天裡他的會面和出庭。他的妻子也把一個旅行包拿到了辦公室。 
  一位律師助理驅車送他倆去機場。途中桑迪注意到,她沒有任何行李,身邊只有一個褐色的小提包。該提包式樣美觀,但已用得很舊。 
  「你住在哪裡?」他倆在機場快餐店喝可樂時,桑迪問。 
  「很多地方。」她邊說邊看窗外。 
  「我怎樣和你聯繫?」 
  「以後再商量。」 
  他倆的座位在頭等艙第三排,相互挨著。起飛後的20分鐘裡,她一聲不吭,翻閱著一本時裝雜誌,而他也試圖看一沓厚厚的證詞。桑迪並不想看這些證詞,他想說話,提出一連串的問題。無論是誰,都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然而兩人之間有一堵牆。這堵牆很厚,而且延伸到性別和熟悉程度的範圍之外。雖說她心裡裝著答案,卻一點也不想說出來。他只能竭力配合她的冷淡。 
  空中小姐分發了鹹花生和椒鹽卷餅。兩人均謝絕香檳,要了礦泉水。「你認識帕特裡克多久了?」桑迪小心翼翼地問。 
  「你為什麼想知道?」 
  「很抱歉。瞧,這四年來帕特裡克的情況我一無所知。畢竟,我是他的老朋友。現在我又做了他的律師。我想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這不能說是過分吧?」 
  「你得問他。」她說著,臉上掠過一絲甜蜜的微笑。然後她重新看時裝雜誌,他也吃著花生。 
  直到飛機開始在邁阿密降落,她才發話,而且語速很快,顯然這番話是事先準備好了的。「我有幾天不能見你。為了逃避追蹤,我得不停地換地方。帕特裡克會告訴你該怎麼做。暫時我和他通過你聯絡。注意異常情況。當心電話裡的陌生口音、後面跟蹤的汽車和辦公室周圍徘徊的人。一旦你作為帕特裡克的律師的身份被公開,就會引起那些追尋我的人的注意。」 
  「他們是誰?」 
  「帕特裡克會告訴你。」 
  「那筆巨款在你手裡,對嗎?」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桑迪注視著機翼下越來越近的的雲層。無疑,那筆巨款會有所增值。帕特裡克不是傻瓜,他會將它存入外國銀行,也許每年至少有12%的利息。 
  這種沉默的局面一直維持到著陸以後。他們急急地穿過機場大樓,以便桑迪轉機去聖胡安。她用力地握著他的手,說:「告訴帕特裡克,就說我很好。」 
  「他會問起你的去向。」 
  「歐洲。」 
  桑迪注視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旅客當中。他不禁對自己的老朋友產生了羨慕。那麼多錢。那麼富有異國情調和氣派的女人。 
  大廳裡響起請旅客登機的通知,桑迪猛然一驚。他搖搖頭,心想自己居然會羨慕一個逃犯。此時這個逃犯正面臨著打入死牢、等候處決的命運。而且為了奪回那筆巨款,多少律師正在虎視眈眈,準備將他剝皮抽筋。 
  羨慕!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又是頭等艙,開始體會到作為帕特裡克全權律師代表責任重大。 
  伊娃乘出租汽車回到了南海灘的豪華飯店。昨天她就是在這個飯店過夜的。接下來她還想在這裡呆上幾天,然後根據比洛克西的事態發展再作打算。帕特裡克曾經囑咐她不停地改變居住地,在一個地方停留不要超過四天。她是以利厄·皮雷斯的名字登記的,同時還以這個名字辦了一張信用卡。在家庭住址這一欄,她填上了「聖保羅」這幾個字。 
  她迅速換了衣服,去了海灘。時值正午,海灘上擁擠不堪。這正合她意。在里約熱內盧的一些海灘,儘管人很多,但會碰見熟人。而在這裡,她是個陌生人,是又一位身穿比基尼泳裝躺在陽光下的漂亮姑娘,不過她還是非常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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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桑迪威脅了半天,總算將對方唬住,進到了海軍基地的圍牆內。似乎他的新委託人沒有把情況說明,無人知道他要到來。他不得不使出律師慣常的手段:威脅他們,說要立即提出訴訟,要給議員和高層人物打電話,並聲色俱厲地訴說他們種種違法之處。天黑時,他成功地來到醫院辦公室,並且又遇到一道關卡。不過這次,很快一個護士便跑去通知了帕特裡克。 
  他的房間黑沉沉的,唯有牆角懸置的電視機發出淡藍色的亮光。屏幕上放的是巴西足球比賽,聲音開得很弱。兩個老朋友有禮貌地握了手。他們彼此已有六年沒有見過面。帕特裡克不停地將被單往下顏處拉,以便遮蓋身上的傷口。霎時間,兩個人都把目光移向屏幕上的足球比賽,沒有開口。 
  桑迪迅速調整了心態,從重逢的激動中平靜了下來。他側目看了看帕特裡克。他的面龐瘦削,近乎憔悴;下巴比以前方,鼻子也比以前尖。若不是那雙眼睛,他會認為面前是另外的什麼人。此外,嗓音也是他所熟悉的。 
  「謝謝你來這裡。」帕特裡克說。他的吐字非常柔弱,彷彿他說話要傷很大的神、費很大的體力似的。 
  「我非來不可。要知道,我沒有多少選擇餘地,你的朋友有極強的說服力。」 
  帕特裡克閉上眼睛,沒有做聲。他在心裡迅速做了禱告。感謝上帝,她沒被逮住,而且很好。 
  「她付給你多少定金?」帕特裡克問。 
  「10萬美元。」 
  「好。」他只說了這個字,沒有再說話,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桑迪逐漸意識到,兩人的交談不時要被長時間的沉默所打斷。 
  「她很好。」桑迪說,「她不但漂亮,而且非常聰明,完全有能力承擔自己的責任,你不必為此擔心。」 
  「那就好。」 
  「你上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幾個星期以前,我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 
  「她是你的什麼人?妻子,女朋友,情婦——」 
  「律師。」 
  「律師?」 
  「是的,律師。」桑迪被這個回答逗樂了。帕特裡克重新陷入沉默,沒有說話。數分鐘過去了。桑迪在房內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要耐心等待。此時的帕特裡克顯然重新陷入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即便他是有意這樣躺著,有意這樣凝望天花板,桑迪也覺得無妨。反正他們說話的時間很多,而且話題將會很廣。 
  他還活著,目前這比什麼都重要。桑迪暗自笑了笑。他想起當初他們為帕特裡克送葬的情景。那是一個陰沉寒冷的日子,伴著牧師的送別禱文和特魯迪有節制的吸泣,他們將骨灰盒徐徐放入墓內。頗有諷刺意味的是,當時帕特裡克就藏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正觀看他們的悲哀。此情此景在這三天的報紙上均作了報道。 
  他先是設法藏匿,然後奪走那筆巨款。大多男人到了中年總有感情危機之類的事發生。解決危機的方式有兩種:要麼另找一個妻子,要麼一頭扎進學問堆。而帕特裡克的方式卻很奇特。他是以裝死、竊取9000萬美元、失蹤等行為來告別自己的煩悶。 
  倏忽間,桑迪想起了汽車裡的那具屍體。他驅逐頭腦中的幽默,開始發話。「帕特裡克,比洛克西有一大群人正等著歡迎你的回歸呢。」 
  「主人公是誰?」 
  「很難說。特魯迪兩天前提出了離婚訴訟,不過這個麻煩還算是最小的。」 
  「你的話有道理。要是我沒猜錯,那筆巨款她想分一半。」 
  「她想得到許多東西。另外大陪審團已經控告你犯有一級謀殺罪。州里的大陪審團,不是聯邦的大陪審團。」 
  「我已經在電視裡看到了。」 
  「這麼說所有的訴訟你都知道了?」 
  「是的。為了讓我獲得最新消息,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幹得很勤。」 
  「這不能怪他們,帕特裡克。你的事可是個大新聞。」 
  「謝謝。」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談談案子?」 
  帕特裡克翻了翻身,凝視桑迪身後。那裡沒有別的,只有牆,潔白無瑕的牆。不過他的思緒卻在牆外。「桑迪,他們用酷刑審問我。」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更加平靜。 
  「誰用酷刑審問你?」 
  「他們把電線固定在我身上,然後接通電流,用這種方法逼我招供。」 
  桑迪站起身,走到床前,把手搭上帕特裡克的肩膀。「你對他們招供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他們不停地給我注射麻醉藥,瞧這些地方。」他舉起左臂,讓桑迪看上面的纍纍傷痕。 
  桑迪找到開關,扭亮了檯燈。他仔細地看了看。「天哪!」他發出驚歎。 
  「他們不停地逼我說出錢的下落。」帕特裡克說,「我暈過去,又醒過來,然後他們重新對我施用電刑。桑迪,我擔心自己說出了那姑娘的情況。」 
  「那個律師?」 
  「是的,那個律師,她告訴你她叫什麼名字?」 
  「利厄。」 
  「嗯,好的。那麼她就叫利厄。我可能把利厄的情況說出來了。事實上,我幾乎能肯定我已經說出來了。」 
  「帕特裡克,逼你招供的是誰?」 
  他閉上眼睛,皺了一下眉,因為腿上又發出了疼痛。此時傷口肌肉尚未長出新皮,不時有一陣陣痛感。他輕輕地翻了身,仰面躺著,然後往下拉開被單,露出了上身。「桑迪,你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胸部的兩個大傷口上方來回比劃,「這就是證據。」 
  桑迪湊上前,細看了那兩個大傷口。那是一些暗紅色的傷疤,周圍的皮已經削去。「誰幹的?」他又問。 
  「不知道,有一大幫人,整個房間擠滿了人。」 
  「那是在什麼地方?」 
  帕特裡克不免為自己的朋友感到遺憾。他是那麼急於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不僅僅是酷刑逼供。桑迪,以及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吸引人的具體事實。確實,帕特裡克的經歷很不一般,但他不知道應該向他提供多少事實。像他燒燬汽車的細節和車中屍體的情況,就根本無人知曉。但是他能向自己的律師兼朋友提供被俘和酷刑逼供的情況。他又挪動了一下身子,將被單拉靠下頦。此時他已有兩天沒有用麻醉藥。他竭力忍住劇痛,避免注射任何針劑。「桑迪,把椅子拖近點,坐下來。還有,把檯燈關掉,那燈光讓我難受。」 
  桑迪連忙照辦。他盡可能地靠近床邊坐著。「桑迪,他們是這樣對待我的。」若明若暗的光線中,帕特裡克開始發話。他從自己在蓬塔波朗鎮跑步時遇到一輛輪胎癟了的汽車說起,敘述了被抓的全部經過。 
  帕特裡克被安葬時,阿什利·尼科爾才兩歲零一個月。幼小的女兒對自己的父親毫無印象。她只記得,蘭西是在這幢房子裡生活的唯一的男人,也是她媽媽身邊的唯一男人。他不時送她去上學。三個人常常像一家人似的在一起用晚餐。 
  葬禮之後,特魯迪把她和帕特裡克共同生活的所有照片和其他物件都藏了起來。阿什利·尼科爾從未聽到有人提及帕特裡克這個名字。 
  然而一連三天,記者在他們屋外的街道安營紮寨,孩子自然要提問了,她的母親故意裝聾作啞。這屋前屋後的空氣確實緊張,連六歲的孩子都感覺到了。特魯迪耐心等待。直至蘭西外出拜訪律師,她才吩咐女兒坐在床上,兩人談了一會兒話。 
  首先她承認自己以前結過婚。事實上,她已經結婚兩次。不過她認為,關於第一個丈夫的情況,還是等阿什利·尼科爾長大一些後再告訴她的好。這第二個丈夫的情況,正是現在要和她說清楚的。 
  「我和帕特裡克結婚的第四個年頭,他幹了一件很壞的事。」 
  「什麼壞事?」阿什利·尼科爾問。她驚訝和感興趣的程度都超出了特魯迪的預料。 
  「他殺了一個人,而且讓別人看起來好像是發生了很嚴重的車禍。要知道,當時汽車燒起來了,是帕特裡克的汽車。警察在車內發現了一具屍體。火撲滅後,警察以為那屍體是帕特裡克。大家都這麼認為。帕特裡剋死了,被燒死在汽車裡。我很傷心,因為他是我丈夫,我很愛他。我們把他埋葬在公墓。現在,過了四年,他們發現帕特裡克躲在很遠的地方。他逃跑了,躲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他從朋友那裡偷了很多錢。他非常壞,想把那些錢都留給自己。」 
  「他殺了人,偷了錢。」 
  「對,寶貝,帕特裡克不是好人。」 
  「媽媽,你嫁給了他,我為你感到難過。」 
  「是的。不過,寶貝,有件事還得讓你知道。我和帕特裡克結婚後,生下了你。」她故意停了停,觀察那雙小眼睛,看她能否領悟這句話的含意。但顯然,她不能領悟。於是她握著阿什利·尼科爾的手說:「帕特裡克是你的爸爸。」 
  她茫然望著自己的母親。「但是我不要他做我——」 
  「很抱歉,寶貝。等你長大一些後,我會給你解釋的。不過現在帕特裡克要回來了。這個事實必須讓你知道。」 
  「那麼蘭西呢?難道他不是我的爸爸?」 
  「不是的。我和蘭西只是一塊兒生活,沒有別的。」特魯迪從不允許她管蘭西叫爸爸。而蘭西,也從沒表現出自己有絲毫的做父親的興趣。特魯迪是個單身母親。阿什利·尼科爾沒有父親。這種情況極其普遍,也極易被人們接受。 
  「我和蘭西是多年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特魯迪繼續解釋,防止女兒提出一連串的疑問,「他非常愛你,但不是你的爸爸。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說是你的爸爸。而帕特裡克,恐怕才是你真正的爸爸。但是,我並不要你替他擔心。」 
  「他會不會來看我?」 
  「不知道。不過我會堅決阻止他接近你。他很壞,寶貝。你兩歲時,他就遺棄了你,他也遺棄了我。此外他還偷了很多錢,躲了起來。既然從那個時候起他就不管我們,現在也不會帶給我們什麼好處的。要不是他被抓住,他決不會回來,我們也決不會看見他。所以對於帕特裡克和他的所作所為,我們用不著擔心。」 
  阿什利·尼科爾從床的另一頭爬過來,偎在母親懷裡。特魯迪緊緊地摟著她,並愛撫地拍著她的身子。「沒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你根本不用害怕。這些話我是不願對你說的。可是一來外面聚集了那麼多記者,二來電視裡成天播放那些東西,我想最好還是告訴你。」 
  「那些記者為什麼聚集在外面?」阿什利一面問,一面緊攥著母親的手臂。 
  「不知道,我巴不得他們離開。」 
  「他們想幹什麼?」 
  「招你的照片,也拍我的照片。凡是有用的照片,他們都要拍。他們把這些照片印在報紙上,與一些談論帕特裡克和他所幹的壞事的文章放在一塊。」 
  「這麼說他們是因為帕特裡克才來的?」 
  「是的,寶貝。」 
  阿什利轉過身,直視著特魯迪的眼睛。「我恨帕特裡克。」她說。 
  特魯迪不相信似的搖搖頭。然後她緊摟著自己的女兒,臉上露出了笑容。 
  蘭西出生在波因特卡德特,並在那裡長大。那是比洛克西海灣中一個小島上的古老社區。該區居住著捕蝦的漁民,此外也有許多移民。鑒於蘭西自小在這裡長大,至今他在這兒還有許多朋友。其中一人叫卡普。蘭西當年正是在和這個卡普一道走私大麻時遭到了緝毒警察的拘捕。卡普駕駛那輛滿載毒品的客貨兩用車,蘭西手持獵槍睡在大捆大捆的毒品中。直至緝毒警察喚醒蘭西,他才明白遭了厄運。卡普和蘭西聘請同一個律師,接受同一判決,又同在19歲時一道被投入監獄。 
  卡普開了家小酒店,又放高利貸給制罐頭的工人。蘭西是在小酒店的後廳與他見面的。儘管隨著特魯迪變得富有,蘭西和她一道遷往莫比爾,卡普和蘭西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但兩人至少每月要會一次面。卡普看了報紙,知道他的朋友遇到了麻煩。事實上,他正等著蘭西哭喪著臉上門,到他這裡尋求一些同情。 
  他倆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閒聊。卡普非常鄙視特魯迪。過去他常嘲笑蘭西是特魯迪的跟屁蟲。「那個姨子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不過從他被抓後,她心裡很亂。」 
  「她應該擔心,總共她得了多少人壽保險金?」 
  「幾百萬。」 
  「報紙上說是250萬。不過那條母狗花錢如流水,肯定所剩無幾了。」 
  「這些錢還是牢靠的。」 
  「牢靠個屁。報紙上說,那家人壽保險公司已經對她提出了訴訟。」 
  「我們也請了律師。」 
  「請了律師又怎樣?要是律師能解決她的問題,你還能上這兒來?你到這兒來是因為你需要幫助。」 
  蘭西笑了笑,呷了口啤酒。接著,他點燃一支香煙。在特魯迪身邊,他是從來不抽煙的。「齊克在哪裡?」 
  「果然不出我所料。」卡普惱怒地說,「她遇到了麻煩,怕錢保不住,就讓你上這兒收買齊克之類的蠢貨,好替她做蠢事。他要被抓,你也要被抓。你栽了跟頭,她馬上把你忘了。要知道,蘭西,你是十足的傻瓜。」 
  「這我知道,齊克在哪裡?」 
  「蹲了監獄。」 
  「哪裡的監獄?」 
  「得克薩斯。他販賣槍支,被聯邦調查局特工逮住了。要我說,你別做這種蠢事。那傢伙回來後,肯定前後左右圍著一大幫子警察。他們會把他關在某地,連親生母親都不能靠近,因為這關係到一大筆錢能不能收回來。他們會保護他,直到他說出藏錢的地方為止。你想殺死他,首先就得殺死五六個警察。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想個辦法。」 
  「想辦法?你能想出什麼辦法?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聰明啦?」 
  「我可以找別人干。」 
  「出多少錢?」 
  「不惜代價。」 
  「有5萬嗎?」 
  「有。」 
  卡普深深吸了口氣,掃視酒店四周。接著他把胳膊肘撐在桌上,傾身怒視自己的朋友。「蘭西,你怎麼這樣不開竅呢?要知道,你這人是不善於動腦子的。姑娘們喜歡你,是因為她們認為你長得帥,而決不是因為你會動腦子。」 
  「謝謝你,朋友。」 
  「大家都要那個傢伙活著。想想看,大家都要他活著。聯邦調查局特工、警察、丟了錢的人,大家都要他活著。唯獨那個讓你住在她家的賤貨需要他死去。你要是做了這件蠢事,想辦法把他殺了,警察會去找她。她當然推得一乾二淨,而你就得去坐牢。這是三歲毛孩都懂的道理。他死了,她就能留下那筆錢。你我都知道,只有錢才對她最重要。而且因為你有前科,你得回帕奇曼監獄,從此了卻自己的餘生。而她甚至連信都不會寫給你。」 
  「我們5萬美元能辦成事嗎?」 
  「我們?」 
  「是的,你和我。」 
  「我只能給你介紹一個人,別的都不幹,這事我不沾邊。我料定它不會成功,一切都與我無關。」 
  「這個人是誰?」 
  「新奧爾良的一個傢伙,最近一直在這裡鬼混。」 
  「你能給他打個電話嗎?」 
  「可以。但別的我都不幹。切記我剛才說的,你最好不要攪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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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伊娃從邁阿密乘班機到紐約,又在紐約登上了前往巴黎的協和式飛機。乘坐這樣票價昂貴的超音速飛機未免是一種奢侈,但此時的伊娃已不計較旅費的多少了。在巴黎,她換機到尼斯,再從尼斯改乘汽車到普羅旺斯地區的艾克斯。這期間,汽車要穿過大片鄉村。大約在一年前,她和帕特裡克也經歷了同一旅程。那是他來巴西後僅有的一次離境。雖說他有一本偽造得天衣無縫的新護照,但過境時他還是特別緊張。 
  巴西人祟尚法國的一切。事實上,凡是受過教育的巴西人都會說法語,都了解法國的文化。他們在近郊美麗的旅店——加利西城——租了一套房子,逛街、購物、品嚐美味佳餚,偶爾也闖進艾克斯和阿維尼翁之間的村莊獵奇。他們這樣度過了一星期。他們還像新婚夫婦一樣在房內耗費了許多時光。有一次,帕特裡克多喝了點酒,興奮地說這是他們的蜜月旅行了。 
  伊娃找到原先那家旅店,租了一間小房問。小睡之後,她穿著睡袍在露台飲茶。接下來,她換上牛仔服,漫不經心地向鎮內走去。她來到艾克斯最繁華的米拉波大道,在擁擠的露天咖啡館一面啜飲紅葡萄酒,一面觀察來來往往的男女大學生。當看到一對對戀人手挽著手、無憂無慮地在人行道漫步時,她露出了羨慕的神情。她和帕特裡克也曾這樣手挽手地漫步。他們時而輕聲細語,時而開心大笑,彷彿在他身後的陰影消失了。 
  正是在艾克斯,在他們共同度過的唯一一個完整的星期中,她發現他睡得極少。無論何時她醒來,他都已經醒了,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默默地盯著她,好像她要出危險似的。她入睡時燈是關著的,可醒來燈已亮了。他發現她醒來後,就會把燈關上,輕輕撫摸她,直至她重新入睡。他自己也逐漸入睡。但不到半小時,燈又亮了。天未亮他就起床,等到她姍姍地到了露台,他往往已經看完了報紙,還讀了幾章偵探小說。 
  她曾經問他能睡多久,他的回答是「不超過兩個小時」。他從不打盹,也從不早睡。 
  他既不攜帶武器,也不疑神疑鬼。對於陌生人,他一般也不起疑心。而且他難得談起自己的逃亡生活。要不是他的睡眠習慣,他看上去就同正常人一樣,怎麼也不像政府通緝的要犯。 
  儘管他不喜歡談論過去,但在兩人的交談中有時還會不可避免地提到一些往事。畢竟,他們的結合是以他的逃亡和重塑自我為前提的。他喜歡談論的話題是新奧爾良的童年經歷,而不是逃亡前的成年生活。他幾乎沒有提到過自己的妻子。不過,伊娃知道,他的妻子是他最痛恨的一個女人。他們的婚姻非常不幸。正是這個原因促使他下決心出逃。 
  他曾試圖談起阿什利·尼科爾。但一提到這個孩子,他的眼睛就濕潤了,嗓音也發哽。於是他不得不說「很抱歉」。內心的極度痛苦使他無法開口。 
  因為過去尚未終結,未來也就難以考慮。只要陰影還在身後徘徊,就不可能有什麼長遠打算。他將繼續維持現狀,直至過去之事平息為止。 
  她知道,使他晝夜不安的是某種陰影。這陰影他無法看見,只能感覺。 
  兩年前他們在她里約熱內盧的辦公室裡相識。當時他自稱是加拿大商人,現住在巴西,由於業務的需要,想聘請一位好的律師做貨物進口和徵稅方面的顧問。他穿著漂亮的亞麻西服和挺括的白色襯衫。他身體精瘦,皮膚黝黑,說話和氣。儘管他的葡萄牙語不像她的英語那樣好,但聽起來很流利。他想說葡萄牙語,而她卻要他說英語。一頓談生意的午餐持續了三個小時,兩人輪番用英語和葡萄牙語說個不停。雙方都意識到,彼此的言語中還有別的意思。接下來他們吃了一頓馬拉松式的晚餐。之後,他們赤著腳,一道在伊帕恩瑪灘上散步。 
  她的丈夫年齡較大,已在智利的一次空難中身亡,沒有留下子女。而帕特裡克——起初他說自己叫達尼洛——也宣稱自己已經離婚,迄今他的前妻還住在他們的老家多倫多。 
  頭兩個月,伊娃和達尼洛一星期見幾次面。這期間,愛情之花怒放。終於,他毫無保留地吐露了自己的秘密。 
  那是在她的寓所吃過一頓較遲的晚飯後,在一瓶上等法國酒的作用下,達尼洛開始正視過去,袒露靈魂。他一口氣說到凌晨,從自負的商人說到惶恐的逃犯。惶恐不安,但極其富有。 
  說完後他如負重釋地舒了一口氣,差點哭了。他不得不控制自己。因為畢竟這是在巴西,在這裡男人一般是不哭的,尤其在漂亮的女人面前。 
  她喜歡他的坦誠。她抱著他,親吻他,淚流滿面。而且她發誓,要千方百計保護他。他已經把自己最隱秘、最致命的隱私告訴了她,她要永遠替他保守秘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把那筆巨款存放的地方告訴了她,並教會她如何迅速地將其轉移到世界各地。他們共同研究了海外避稅場所,找到了可靠的投資環境。 
  他們相遇時,他已經來巴西兩年了。起初他住在聖保羅,後來又在雷西腓、米納斯吉拉斯等六七個地方呆過。在亞馬孫河岸,他干了兩個月的苦力,睡的是水面上的駁船,密密麻麻的蚊子遮蔽了月亮。在馬托格羅索州和馬托格羅索多蘇州的馬默斯保護區(面積相當於整個大不列顛),阿根廷的富翁偷獵了一些野獸。達尼洛就替他們清洗這些野獸的屍體。他到過的許多地方,她不但沒有去過,甚至沒有聽說過。經過仔細考慮,他選擇蓬塔波朗作為自己的家。雖然那地方不大,而且十分遙遠,卻是最好的隱匿地。此外,它還有與巴拉圭接壤的地理優勢,一旦危險來臨易於脫逃。 
  對於他的選擇,她沒有表示反對。但在內心中,她更願意他留在里約熱內盧,留在她身邊。不過她對逃亡生活並不內行,也就勉強順從了他的看法。他一次又一次地允諾,總有一天他們會團聚的。偶爾他們在庫裡蒂巴的那套寓所相會,但時間從來都只是幾天。她渴望有更多的蜜月般的時光,可他不願意作這樣的安排。 
  隨著時間的流逝,達尼洛——她從不叫他帕特裡克——越來越相信自己的蹤跡將被發覺。而她不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尤其不贊成他採取那些極其謹慎的預防措施。他的憂慮加深,睡眠時間更少,而且他不厭其煩地向她談起這個那個行動方案。他不再談論那筆巨款。他被自己的預感弄得心神不安。 
  在艾克斯,伊娃要呆上幾天,觀看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的海外轉播,閱讀美國報紙上的有關材料。他們很快就要將帕特裡克轉移,帶他回國,把他投進監獄,向他提出各種可怕的指控。他知道自己要被關押。但他要她放心,他將安然無恙。只要她答應等他,一切情況他都能對付。 
  也許她還要返回蘇黎世,處理一些事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安排。回家是完全不可能的。為此她心情非常深重。她已經給父親打了三次電話,每次都在機場打投幣電話,每次都說自己很好。不過現在她不能回家,她解釋說。 
  她將通過桑迪和帕特裡克聯繫。事實上,數星期後,她還會見到他。 
  帕特裡克頭一次呼叫護士要藥片。那是接近凌晨3點的時候,他從劇痛中醒來,彷彿兩條腿又通上了電流,而且抓他的人在凶殘地逼問他:「帕特裡克,錢在哪裡?」空中一遍又一遍地響起惡魔似的聲音,「錢在哪裡?」 
  一個睡眼惺忪的夜班護理員拿著裝有藥片的托盤走了進來。他忘了帶涼水。於是帕特裡克要了一隻玻璃杯,將吃剩的瓶裝汽水倒進去,然後吞下藥丸,用汽水送進胃裡。 
  10分鐘過去了,藥丸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他的身上佈滿了汗珠。被單濕透了。由於汗水裡的鹽的作用,傷口發出的痛。又一個10分鐘過去了。他打開了電視機。 
  儘管頭腦裡還留有那些極其凶殘的獵人的黑影,但他已經完全意識到此時身在何處。光線使他覺得比較安全。黑暗和噩夢使惡魔復還。30分鐘過去了。他呼叫護士值班室,但無人回應。 
  他漸漸地入睡。 
  6時,帕特裡克醒後,醫生走了進來。他一改往日的笑態,例行公事地檢查了傷口,然後說:「你可以準備走了,反正你要去的地方有更好的醫生在等你。」他匆匆在表格裡寫了幾個字,二話沒說就離開了。 
  半小時後,特工布倫特·邁爾斯慢吞吞地進了房問。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並且把證章亮了一亮,彷彿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早上好。」他說。帕特裡克沒有正眼看他,但嘴裡說:「你懂不懂要先敲門後進房間?」 
  「呃,很抱歉。要知道,帕特裡克,我剛同你的醫生談過。好消息,夥計。你就要回國了,明天你將離開此地。我已經接到了帶你回去的命令。明天一早我們動身。政府專門派了一架軍用飛機送你回比洛克西。對你夠意思吧?我也同你一道乘飛機回去。」 
  「你說完了沒有?」 
  「好吧,明天一早見。」 
  「恕不遠送。」 
  布倫特·邁爾斯猛地轉身離開了房問。接著,盧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端來了咖啡、水果汁和芒果片,並順手將一個小包塞在帕特裡克的床墊下。他問帕特裡克有沒有什麼吩咐。沒有,帕特裡克回答。他低聲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盧斯的話。 
  一小時後,桑迪進來了。他以為能充分利用這一天的時間發掘帕特裡克四年來的情況,找出許許多多問題的答案。電視機被關上了,窗簾被拉開,房間裡十分明亮。 
  「我要你馬上回去,」帕特裡克說,「帶上這些照片。」他遞上那個小包。桑迪在僅有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一面翻看朋友的裸身照,一面思索著。 
  「這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他問。 
  「昨天。」桑迪隨即在黃色拍紙簿上做記錄。 
  「拍照者是誰?」 
  「護理員盧斯。」 
  「迫害你的人是誰?」 
  「桑迪,誰拘禁了我?」 
  「聯邦調查局。」 
  「那麼就是聯邦調查局把我迫害成這樣的。我已經遭到盯梢、逮捕、拷問,還要被強押回國。桑迪,這些都是政府干的,都是聯邦調查局、司法部、地方檢察院以及所有參加訴訟大合唱的人幹的。想想看,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他們應該受到控告。」桑迪。 
  「完全應該受到控告。我們的行動要快。我已想好了一個計劃。明天上午我將乘軍用飛機回比洛克西。你可以為我舉行一個記者招待會,我們要利用這事大做文章。」 
  「利用?」 
  「一點不錯。為了讓消息明天見報,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我們就提出訴訟。向新聞界披露這事,拿兩張照片給他們看。有兩張照片,我已在背面做了標記。」 
  桑迪急忙翻看照片背面,把那兩張照片找了出來。一張清楚地顯示了帕特裡克的面容和胸部的傷口,另一張展現了他左腿部的三度燒傷。「你要我把它們交給新聞界?」 
  「只需交給《沿海日報》。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份報紙。哈里森縣80%的居民都是它的讀者。我們的陪審團肯定要從該縣居民中產生。」 
  桑迪不覺笑出了聲。「看來你昨晚沒睡好覺,是嗎?」 
  「這四年我都沒睡好覺。」 
  「我看這計劃非常不錯。」 
  「還不夠好。不過這是我們一次非常難得的反擊機會。我們以此為炮彈猛攻那些圍著我亂轉的鬣狗,減少一點民眾對他們的同情。想想看,桑迪,對於一個嫌疑犯,一個美國公民,聯邦調查局居然進行嚴刑逼供。」 
  「不錯,非常不錯。我們只控告聯邦調查局?」 
  「是的,不宜把事情複雜化。原告:我;被告:聯邦調查局,也即政府;起訴緣由:被告在巴西某森林地區對原告施行持續的殘忍的嚴刑逼供,從而造成原告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永久性傷害。」 
  「這聽上去棒極了。」 
  「等新聞界發消息後,那就更棒了。」 
  「你打算要多少賠償?」 
  「我不在乎能夠得到多少賠償。可以要求賠償1000萬美元,再加懲罰性賠償一個億。」 
  桑迪匆匆在拍紙簿上做記錄,並且翻過一頁。然後,他停下筆,察看帕特裡克的臉色。「其實,那些事不是聯邦調查局干的,對嗎?」 
  「對。」帕特裡克回答,「我是由一些不知名的惡棍轉交給聯邦調查局的。那些惡棍已經找了我很長時間了,現在他們還躲在什麼地方鬼鬼祟祟地活動呢。」 
  「聯邦調查局瞭解這些的情況嗎?」 
  「瞭解。」 
  房內突然沉寂下來。儘管桑迪在一旁等待,帕特裡克還是不開口。只聽外面過道裡響起了護士的談話聲。 
  帕特裡克挪動了一下身子。他已經仰面躺了三天,現在準備換個姿勢。「桑迪,你得馬上趕回去。以後我們還有很多談話的機會。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還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行,老朋友。」 
  「訴訟的聲勢越大越好。以後我們可以隨時加以補充,控告那些真正的被告。」 
  「沒問題,我不是第一次起訴錯誤的被告。」 
  「這是策略,心狠一點總沒有害處。」 
  桑迪把拍紙簿和兩張照片放進公文包。 
  「當心,」帕特裡克說,「你一宣佈做我的律師,馬上就會引起各種不好對付的人的注意。」 
  「你是指新聞記者?」 
  「是的,不過確切地說我不是指新聞記者。桑迪,我藏了不少錢,有人會不顧一切地去找。」 
  「那筆巨款還剩多少?」 
  「一分不少,到時候還會多出一些來。」 
  「說不定要靠它救你的命,老朋友。」 
  「我已經有計劃了。」 
  「你肯定有辦法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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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隨著帕特裡克將於第二天中午前後抵達比洛克西的傳聞得到證實,整個新聞媒體出現了少有的激動。而後,在這個龐大複雜的媒體系統中又傳播著另一則消息:今天下午法院秘書處下班之前,將會收到另一項法律訴訟。 
  桑迪去法院秘書處呈送訴訟狀時,請記者們在門廳等候。隨後,他向十多位聞到了血腥氣的記者分發了複印件。這些記者多數來自報社,也有幾個來自電台和電視台。 
  起初,人們猜想這不過是另一個急於揚名的律師提出的又一項訴訟。在桑迪宣佈他代表帕特裡克後,情況起了戲劇性的變化。記者越來越多,人群越來越擁擠,其中有好奇的職員和當地律師,甚至有一個看門人也來湊熱鬧。桑迪鎮靜自如地對他們說,他的委託人控告聯邦調查局對其肉體進行了凌辱和傷害。 
  桑迪從容不迫地解釋了指控內容,然後直接面對攝像機,深思熟慮地、全面地回答了記者連珠炮般的提問。然而好戲還在最後。只見他把手伸進公文包,摸出兩張照片——此時已放大至12×16英吋。「這就是他們對帕特裡克的所作所為。」他強調說。 
  攝像機和照相機搶上前拍近鏡頭。人群變得近乎大亂。 
  「他們用藥麻醉帕特裡克,在他的身上連接導線。由於他沒有也不可能回答他們的提問,他們就對他施用電刑,直至將他的肌肉燒傷。女士們,先生們,用電刑傷害一個美國公民的,就是你們的政府,就是那些自稱為聯邦調查局特工的惡棍。」 
  即便最老練的記者也感到震驚。這場表演太出色了。 
  當晚6時,比洛克西電台廣播了這則消息,並加了一段聳人聽聞的導語。整個新聞節目差不多一半是報道桑迪和那兩張照片,另一半是報道明日帕特裡克的回歸。 
  傍晚,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開始以半小時的間隔播放這則新聞。桑迪成了當紅的律師。該指控的內容極富刺激性,是電視台絕對不能放過的。 
  漢密爾頓·傑恩斯是在亞歷山德裡亞郊外某高級俱樂部的休息室裡看到那則電視新聞的。當時他正和一夥人悠閒地喝酒。他剛打完18個洞的高爾夫球。在這段時間裡,他努力使自己不去考慮聯邦調查局和數不清的頭痛問題。 
  誰知一個新的頭痛問題已經出現了。帕特裡克·拉尼根控告聯邦調查局?他急忙抽身到了空無一人的酒吧角落,使用隨身攜帶的移動電話。 
  位於賓夕法尼亞大街的胡佛大廈後側有一條長廊,兩邊是一間間沒有窗戶的密室。就在這裡,技術人員監視著世界各地播放的電視新聞。在另外一套密室中,他們收聽和記錄新聞廣播。還有一套密室是專供他們審閱報紙雜誌的。以上所有各項工作在聯邦調查局內部被稱為「積累資料」。 
  傑恩斯打電話給正在積累資料的工作人員,很快瞭解了全部事實。他走出俱樂部,開車返回自己的辦公室。該辦公室在胡佛大廈三樓。在那裡,他給司法部長去了電話。顯然,司法部長正想與他聯繫。其後是一番十分嚴厲的訓斥。傑恩斯手執電話機聽筒,幾乎不能進行任何辯解。不過他設法讓司法部長放心,聯邦調查局和帕特裡克·拉尼根受到的所謂傷害並無聯繫。 
  「所謂傷害?」司法部長問,「我已經看到了傷口。媽的,這事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先生,那不是我們幹的。」傑恩斯鎮靜地說。他的話音顯示,這次他說的確實是實話。 
  「那麼,究竟是誰幹的?」司法部長厲聲說,「你知道是誰幹的?」 
  「是的,先生。」 
  「好,我要你寫一份詳細報告,明天上午9時把它送到我的辦公室。」 
  「一定照辦。」 
  只聽啪的一聲,對方把電話掛斷了。傑恩斯罵了一聲,用力踢了一下辦公桌。然後他又打了個電話。這次電話的結果是,傑克。斯特凡諾夫婦的家門口冒出了兩個聯邦調查局特工。 
  傑克原已在晚上反覆看了那些報道,因而對聯邦調查局作出反應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那些報道剛一播放,他就坐在露台上,用移動電話同他的律師通了話。真是滑稽,聯邦調查局正替他手下的人承擔罪名。這是帕特裡克·拉尼根和他的律師的一次絕頂聰明的行動。 
  「晚上好。」傑克打開門,有禮貌地說,「要是我沒猜錯,你們是賣炸面圈的。」 
  「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一個特工邊說邊把手伸進口袋。 
  「免了吧,小伙子。現在我認出你們了。上次我看見你們的車子停在街角。當時你們正看通俗小報,一看見我,便急忙朝方向盤底下鑽。你們在大學讀書時,想到過你們將來會從事這麼有趣的工作嗎?」 
  「傑恩斯先生想見你。」另一個特工說。 
  「什麼事?」 
  「不知道。他吩咐我們來接你。他要我們用車送你去他的辦公室。」 
  「漢密爾頓這麼晚還在工作?」 
  「是的,你跟我們走吧。」 
  「這是不是又要逮捕我?」 
  「不是的。」 
  「那我憑什麼要跟你們走?要知道,我請了很多律師。你們隨意抓人,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兩人面面相覷。 
  就這件事而言,斯特凡諾並不怕見傑恩斯或其他人士。無論傑恩斯耍什麼花招,他肯定能對付。 
  不過他提醒自己,他隨時可能會受到刑事指控。也許採取一點合作態度還是有好處的。 
  「給我五分鐘時問。」他說完進了屋。 
  傑恩斯站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快速地翻動。這時斯特凡諾進來了。「坐吧。」傑恩斯突然說了聲,朝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揮了揮手。此時差不多到了半夜。 
  「漢密爾頓,晚上好。」斯特凡諾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 
  傑恩斯放下手裡的報告。「你們究竟是怎樣對待那傢伙的?」 
  「不知道。我猜,可能是哪個巴西小伙子動作粗了些。他不會有生命危險。」 
  「誰幹的?」 
  「漢密爾頓,要不要叫我的律師來?這是不是審訊?」 
  「我也不能肯定這是什麼,行了吧?局長正好在國內,正打電話同總檢察長商量。總檢察長說的話可不怎麼好聽。於是他們每隔20分鐘就來一次電話,弄得我很狼狽。這是大事,傑克,對不對?指控的內容很可怕。眼下全國都在看那些該死的照片,都在納悶為什麼我們要用酷刑來折磨一個美國公民。」 
  「非常抱歉。」 
  「那就請你告訴我,這是誰幹的?」 
  「他們是一些當地人。我們得到消息,說他在巴西,就在巴西雇了一些人。我甚至不知道這些人叫什麼名字。」 
  「你們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你真想知道?」 
  「是的。」傑恩斯鬆開領帶,坐在辦公桌邊緣,逼視斯特凡諾。斯特凡諾抬起頭,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可以討價還價,藉機擺脫聯邦調查局可能給他製造的麻煩。他還有相當出色的律師。 
  「我們還是來做筆交易吧。」傑恩斯說,「這是局長本人的意思。」 
  「快說吧。」 
  「我們準備明天逮捕本尼·阿歷西亞。我們要利用這事大做文章,把消息捅給新聞界,說這個丟了9000萬美元的傢伙雇了你去尋找拉尼根,還說你逮住他後,用酷刑逼他招供,但仍然一無所獲。」 
  斯特凡諾聽得很認真,但臉上毫無表情。 
  「然後我們逮捕兩位總經理——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阿特森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吉爾。他們是你背後那個小聯盟的另外兩名成員,這點我們很清楚。我們要派一大幫人闖進他們的辦公室。當然,少不了會有攝像機和照相機緊跟在後。我們要給他們戴上手銬,拉到街上,投進囚車。你知道,把這透露給傳播媒介,途徑實在太多了。我們還要大造輿論,說這兩個傢伙與阿歷西亞一道拿錢雇你到巴西抓帕特裡克。想想看,斯特凡諾,你所有的客戶都將被捕,都將進監獄。」 
  斯特凡諾感到納悶,聯邦調查局是怎麼知道這些出錢搜捕帕特裡克的幕後人物的。但後來他想,這也並不太難。只要把丟錢數字大的人找出來就行了。 
  「這樣一來,你的生意就做不成了。」傑恩斯裝出同情的樣子。 
  「你要我幹什麼?」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們。你們怎樣找到他的,他招供了什麼,等等,一切都告訴我們。我們有很多問題要你回答。然後我們不對你提出起訴,不逮捕你的客戶。」 
  「這只能說是威脅。」 
  「完全正確。我們寫過這方面的書。你的問題是,我們可以羞辱你的客戶,使你無法營業。」 
  「還有嗎?」 
  「有。要是我們有點運氣,你也得去蹲監獄。」 
  看來做這個交易的理由很多,尤其是能安撫斯特凡諾太太那顆煩躁的心。近來她覺得很丟人,因為人人都知道她家24小時有聯邦調查局特工監視。她的電話也被竊聽,這點她很清楚,因為她丈夫每次打電話都躲在後院玫瑰叢附近。她感到精神快要崩潰了。他們是體面的人,她不停地對丈夫嘮叨。 
  靠著裝出知道一些他其實並不知道的東西,斯特凡諾已經準確地把聯邦調查局定在他所需要的位置上。他可以使自己免受指控。他可以保護客戶不受侵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聯邦調查局的眾多特工來追尋那筆巨款的下落。 
  「我得和我的律師商量一下。」 
  「最遲明天下午5點鐘前你要給我答覆。」 
  在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深夜播放的新聞節目中,帕特裡克看見了自己傷口的可怕模樣。只見他的朋友桑迪朝周圍揮動著那兩張放大了的照片,如同一個衛冕拳王在向世界展示剛贏得的金腰帶。這些鏡頭出現時,當天一小時的新聞提要差不多播放了一半。聯邦調查局目前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一位記者站在華盛頓胡佛大廈前面說。 
  這則新聞播放時,盧斯剛好在房內。他不覺一愣,一面凝神傾聽,一面將目光移向帕特裡克。此時他正滿臉笑容地坐在床上。盧斯很快把幾件事聯繫了起來。「我拍的照片?」他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問。 
  「是的。」帕特裡克說著,忍不住要發笑。 
  「我拍的照片。」他自豪地重複了一句。 
  帕特裡克的經歷已被大多數西方報刊編成消遣讀物。他們繪聲繪色地述說他如何裝死,如何窺看葬禮,又如何從法律事務所竊取9000萬美元逃竄,並在巴西隱匿了四年後被抓獲。在艾克斯,伊娃坐在自己常去的路邊咖啡館的遮陽傘下,一面啜著咖啡,一面閱讀最新出版的一份美國報紙。該報登有這樣的一篇文章。天下著細雨,持續的霧氣濕透了她旁邊的餐桌和椅子。 
  儘管這篇文章登在頭版不顯眼的位置,並且沒有照片,但詳細介紹了他的三度燒傷情況。伊娃的心都碎了。她連忙戴上太陽鏡,遮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帕特裡克即將回國。他將帶著遍體鱗傷,如同動物一樣被捆綁著,踏上他預料終究逃脫不了的行程。她也要去美國。她將呆在隱蔽的地方,悄悄地為他分優,為兩人的安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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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為這次回國,帕特裡克選擇了一套外科醫生用的淺綠色工作服。該工作服非常寬鬆,不至於使傷口的疼痛加劇。儘管飛機是直達,但在路上也要熬過兩個多小時,他需要盡可能地穿得舒適些。醫生給他一小瓶止痛藥,以備急用;此外還給了他一個裝有醫療檔案的卷宗。帕特裡克向醫生表示感謝。他同盧斯握手告別,還向一個護士道別。 
  特工邁爾斯和四個全副武裝的憲兵在門外等候。「帕特裡克,我們做個交易。」邁爾斯說,「我不給你戴手銬腳鐐,你也盡量守規矩。不過,飛機一著陸,我就沒有選擇餘地了。」 
  「謝謝。」帕特裡克說著,開始小心翼翼地朝過道走去。他的兩條腿自上至下發痛,雙膝也因久未使用而顯得無力。他一面昂首挺胸向前移步,一面客氣地朝護士點頭。幾個人乘電梯到了底層停車場,那兒停著一輛藍色囚車,還有另外兩個憲兵。他們荷槍而立,冷冰冰地注視著兩輛停在附近的汽車。在他們的攙扶下,帕特裡克上了囚車,坐在凳子上。一個憲兵遞給他一副飛行員用的廉價太陽鏡。「飛機上需要它,」他說,「空中光線特別強。」 
  囚車沒有離開基地。它以不到30英里的時速沿著發燙的瀝青路緩緩行駛,穿過一個個守衛不嚴的檢查站。車內寂然無聲。透過厚實的帷簾和有色的車窗,帕特裡克看見一排排營房、辦公樓和飛機庫。四天前,他就是在這裡下飛機的,他想。由於剛來時麻醉藥還在起作用,他記得不是很清楚。儀表盤下面的空調器瑟瑟作響,車內顯得很涼爽。他緊緊抓著那個裝有醫療檔案的卷宗,這是他目前僅有的物件。 
  他想起蓬塔波朗,想起那裡的家。現在他們是否會惦記他?他的房子現在情況怎樣?女傭是否還會去打掃?大概她已經不去了。還有那輛汽車,他非常喜歡的紅色甲殼蟲牌汽車,不知現在情況怎樣。他在鎮上只認識幾個人,這幾個人會不會議論他?大概他們什麼也不會說。 
  不過現在這一切已經不重要。無論蓬塔波朗鎮的人怎樣對他說三道四,比洛克西的鄉親還是會惦念他的。浪子回家了。全世界最有名的比洛克西人回家了。他們會拿什麼來迎接他?大概拿腳鐐和傳票吧。何不在海濱90號公路列隊歡迎這位比洛克西的成功者?是他使他們出名,使他們的城市出名。在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擁有竊取9000萬美元的智慧? 
  對於自己這些荒唐的想法,帕特裡克覺得好笑。 
  他們會將他關在哪所監獄?過去他當律師時,曾多次去過當地的各個監獄——比洛克西市和哈里森縣的各個監獄。他甚至還去過聯邦政府設在比洛克西基斯勒空軍基地的單人牢房。看來他不會有住這種牢房的運氣。 
  他是獨自住一間牢房,還是與一般的竊賊、瘋子共住一間牢房?驀地,他想到一件事。他打開那個裝有醫療檔案的卷宗,迅速瀏覽了醫生簽署的出院意見。只見這一欄醒目地印著一行黑體字: 
  「該病人至少應該繼續住院治療一星期。」 
  感謝上帝!先前他為什麼沒有想到看一下出院意見?麻醉藥的作用。由於過去一星期裡他被注射了超常劑量麻醉藥,他思維繫統出現了紊亂。記憶的錯漏和判斷的失誤皆緣於麻醉藥之故。 
  他極需將這份出院意見複印給桑迪,以便下飛機後,能有一張舒適的單人床歇息。最好能有一間單人病房,一切讓護士料理。這才是他所需要的監禁。至於門外站上一些警察,那不礙事。只要能將他安頓在一張可調節的床鋪上,接受遠距離監控,並與一般的罪犯分隔開,就達到目的了。 
  「我需要打個電話。」他直接朝司機的方向說,但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一個大型飛機庫前,囚車停了下來。這兒停著一架噴氣式運輸機。帕特裡克和邁爾斯去了機庫內的小辦公室,爭論憲法是否賦予一個被指控者這樣的權利,即他不但可以給他律師打電話,而且還能給他傳真文件。而憲兵在機庫外陽光下等候。 
  帕特裡克威脅說要對邁爾斯提出最嚴厲的法律訴訟。邁爾斯讓步了。那份醫療檔案被傳真給新奧爾良桑迪·麥克德莫特辦公室。 
  接下來帕特裡克在廁所裡呆了很長時問。然後他會同押送者,慢慢登上這架空軍運輸機。 
  11時40分,該運輸機降落在基斯勒空軍基地。使帕特裡克既感到吃驚又有點失望的是,並沒有出現那種慶典似的場面。沒有蜂擁而至的記者和攝像機,也沒有眾多老朋友衝上前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支持。 
  該機場已經接到上級命令,實行臨時性封閉。記者一律不得入內。僅在1.5英里之外的正門附近,一大群記者擠成一堆,並攝下飛機越空而降的鏡頭。他們也感到非常失望。 
  說實話,帕特裡克很想讓記者看見他是如何穿著自己精心挑選的外科醫生用的工作服,蹣跚地走下飛機,並拖曳著手銬腳鐐向前移步。這個亮相極其重要,因為那些將來的陪審員們會通過電視看到這一情景。 
  如他所料,《沿海日報》在頭版頭條登載了帕特裡克對聯邦調查局的訴訟,並配有大幅彩色照片。只要是還有一點同情心的人,都會對帕特裡克的遭遇表示同情,至少在目前是這樣。他的對立面——政府、檢察官和調查人員——因這一擊而銳氣大減。按理說,這是執法部門值得慶賀的一個日子;一個大盜,而且是律師出身的大盜,已經緝拿歸案。然而,聯邦調查局比洛克西分局卻大門緊閉,電話機被拔去插頭,唯有卡特在悄悄地活動。他的職責是,帕特裡克一下飛機,立即與他會面。 
  同卡特一起等待的還有哈里森縣治安官斯威尼、空軍基地的兩位軍官和桑迪。 
  「你好,帕特裡克,歡迎你回來。」治安官說。 
  帕特裡克伸出戴著手銬的手,想同他握手。「你好,雷蒙德。」帕特裡克笑著回答。兩人是老相識。由於辦案的緣故,當地律師和當地警察、司法部門的人都很熟。早在九年前,帕特裡克剛來比洛克西時,雷蒙德·斯威尼就是哈里森縣的治安官。 
  卡特上前作了自我介紹。帕特裡克一聽到「聯邦調查局」幾個字,便轉過臉,朝桑迪點了點頭。附近停著一輛囚車,這輛囚車看上去同波多黎各那輛送他上飛機的囚車一模一樣。他們依次上車,帕特裡克和自己的律師坐在最後。 
  「我們去哪裡?」帕特裡克小聲問。 
  「去基地醫院,」桑迪小聲回答,「作進一步治療。」 
  「你幹得不錯。」 
  囚車緩緩向前行駛。只見在某個檢查站上,衛兵正入迷地看著報紙體育版,他只對囚車瞥了一眼。緊接著前方出現一條僻靜的街道,兩邊立著一幢幢軍官宿舍。 
  大多逃亡生活均離不開夢。有些夢是夜間睡眠時發生的,可以說是真正的夢。有些夢卻發生在大腦尚未停止工作、但已經處於漂浮狀態的時候。無論哪種夢,內容多半很恐怖,而且代表恐怖勢力的那重陰影越來越濃,越來越活躍。也有一些夢表達了對結束過去、創造未來的嚮往。不過,帕特裡克知道,這樣的夢很少。逃亡生活是與過去緊密相連的一種生活。沒有人例外。 
  還有一些夢交織著對返回故土的種種遐想。哪些人會來歡迎他?墨西哥灣的空氣是否還是那樣清新?有多少朋友會主動來看他?有多少人會避開?他能想起一些需要見面的人,但不知這些人會不會來見他。現在他是一個人人躲避的麻風病患者,還是一個受歡迎的名人?也許兩者都不是。 
  隨著追尋的終結,會有某種細微的輕鬆感產生。儘管前面有可怕的事情等待著他,但此時他可以對很多東西不加以考慮了。事實是,帕特裡克過去不可能完全鬆弛,也不可能真正享受新的生活。即便是那筆巨款,也無法平息他的恐懼。這一天是終究要到來的,他一直有這種預感。因為他偷的錢太多。倘若很少,那些受害者就不會如此緊追不放了。 
  囚車繼續向前,他的視線移到了窗外。這裡的汽車路是鋪石的,而在巴西,尤其在蓬塔波朗,鋪石公路非常少見。這裡的小孩玩耍時穿著運動鞋,而在巴西,小孩都赤著腳,因而他們的腳掌同橡膠一般堅韌。突然,他覺得很想念魯阿蒂拉頓茨街。在那條幽靜的街道上,常有一些小孩踢著足球。 
  「你沒事吧?」桑迪問。 
  帕特裡克點點頭。此時他依然戴著那副飛行員用的太陽鏡。 
  桑迪把手伸進公文包,取出一份《沿海日報》。映入眼簾的是極為醒目的標題——拉尼根控告聯邦調查局犯有傷害罪——還有佔了半個版面的兩張照片。 
  帕特裡克欣賞了一會兒。「以後再看吧。」 
  卡特坐在帕特裡克前面。自然,此時他在傾聽這個俘虜低聲說話。兩人進行交談是完全不可能的。對於帕特裡克,這是求之不得的事。囚車駛入基地醫院的停車場,在急診部入口處停了下來。他們領著帕特裡克穿過一道員工使用的門,到了過道。幾個護士已在那裡等候。她們迅速給新來的病人做了檢查。兩名化驗員在他們面前停住腳步。其中一人還說:「歡迎你回來,帕特裡克。」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沒有通常的繁瑣手續。沒有填寫各種入院表格。沒有詢問醫療保險或如何繳納費用。他被直接領到三樓,安置在大廳末端的一間病房內。卡特和治安官相繼說了幾句客套話,解釋了一些規定。不得經常使用電話,門外有士兵守衛,三頓飯在房內吃。對於一個俘虜,還能說些什麼?他們走了,只留下桑迪。 
  帕特裡克坐在床沿,懸著兩隻腳。「我很想同母親見面。」他說。 
  「你母親已經動身了,1點鐘到這裡。」 
  「謝謝。」 
  「想不想見你的妻子和女兒?」 
  「我想見阿什利·尼科爾,但不是現在。她肯定不記得我了。現在,她准把我看成是猛獸。至於特魯迪,顯然還是不見為好。」 
  突然響起敲門聲,治安官斯威尼回來了。此時,他的手裡拿著厚厚一沓文件。「對不起,帕特裡克。公務在身,不得不打擾。這件事,我想最好和你通通氣。」 
  「說吧,治安官。」帕特裡克迅速作好應答的準備。 
  「我需要把這些文件交給你。這一份文件,是哈里森縣大陪審團的起訴書,指控你犯有一級謀殺罪。」 
  帕特裡克接過這份起訴書,沒有看一眼,就把它遞給了桑迪。 
  「這些是莫比爾轉過來的關於特魯迪·拉尼根離婚案的訴訟書和傳票。」 
  「真想不到。」帕特裡克說著把那兩樣東西接了過來,「理由是什麼?」 
  「我還沒看。這些是本尼·阿歷西亞先生的訴訟書和法院傳票。」 
  「本尼·阿歷西亞先生是誰?」帕特裡克的平淡話音中帶有幽默。治安官沒有發笑。 
  「這些是你過去的法律事務所提出的訴訟書和法院傳票。」 
  「他們要求賠償多少錢?」帕特裡克一邊問,一邊把那兩樣東西接了過來。 
  「我還沒看。這些是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提出的訴訟書和法院傳票。」 
  「哦,對了,我想起了那些傢伙。」他把那兩樣東西交給了桑迪。此時治安官手裡的厚厚一沓文件已經全部轉移到桑迪手中。 
  「對不起,帕特裡克。」斯威尼說。 
  「就這些?」 
  「現在就這些。我還要去法院秘書處,看是不是還有人提交了訴訟狀。」 
  「盡快送過來,桑迪的工作速度很快。」 
  兩人握手。這一次沒有了手銬的障礙。隨後,治安官離開了房問。 
  「我對雷蒙德一直有好感。」帕特裡克說著,兩手放靠臀部,慢慢地彎曲膝蓋。這個動作做了一半停住了。然後他恢復了原狀。「看樣子一時好不了,桑迪。我已經傷了骨頭。」 
  「很好,這對我們的訴訟有幫助。」桑迪翻看那些文件,「好像特魯迪真的對你動怒了,她要你遠離她的生活。」 
  「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她的訴訟理由是什麼?」 
  「拋妻棄女,精神折磨。」 
  「可憐的東西。」 
  「你打算提出反駁嗎?」 
  「這要看她想得到什麼。」 
  桑迪翻到下一頁。「嗯,這兒寫著呢。她要離婚;獨自監護孩子,終止你一切的父親的權利,其中包括探視權;你失蹤期間雙方共有的一切動產和不動產全歸她——這裡她使用了『失蹤』這個詞——對了,還有,這兒寫著,你失蹤後所獲得的資產應合理地給予她一定的比例。」 
  「沒想到,沒想到。」 
  「這些就是她現在想得到的一切。」 
  「我同意和她離婚,桑迪,但不能這樣便宜了她。」 
  「你有什麼主意?」 
  「我們以後再談吧,現在我累了。」 
  「我們終歸要談的,帕特裡克。你是不是想過,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討論。」 
  「以後再談吧,現在我需要休息,媽媽馬上就到了。」 
  「好。要知道,等我從這裡開車穿過新奧爾良,再停車,步行到辦公室,兩個小時就過去了。所以你要給我一個確切的會面時問。」 
  「對不起,桑迪。我真是太累了。明天上午怎麼樣?到那時我的精神恢復了,工作一整天也沒問題。」 
  桑迪放心了。他把文件放入公文包,「行,老朋友。明天上午10時我準時到這裡。」 
  「謝謝你,桑迪。」 
  桑迪走後,帕特裡克舒適地休息了大約80分鐘,然後房內突然擠滿了各種各樣的醫務保健人員,這些人員均為女性。「你好。我叫羅斯,是這裡的護士長。我們需要檢查你的身體,請允許我們脫下你的襯衣。」話音未了,羅斯已經動手扯他的襯衣了。另外兩個護士,長得和羅斯一樣壯實,分別站在帕特裡克兩側,開始替他脫衣。她們似乎很樂意幹這種事情。還有一個護士,手裡拿著溫度計和其他可怕的器械,站在一旁待命。某個化驗人員站在床鋪末端呆呆地觀看。房門附近,一個身穿桔黃色外套的護理員在來回踱步。 
  她們是一起進來的。整整15分鐘時間,她們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各種檢查。而帕特裡克閉上眼,聽任她們的擺佈。她們如同來時那樣,很快離開了房問。 
  帕特裡克和母親的會面充滿了眼淚。他只向母親說了一句道歉的話,請求她原諒他的一切過錯。她慈愛地接受了道歉,寬恕了他,這只有母親才能做到。過去的四年裡,她不知道有過多少怨恨,不知有過多少辛酸。而現在,這一切全被看見他的喜悅所代替了。 
  喬伊斯·拉尼根現年68歲,身子骨還硬朗,只是患有輕度高血壓症。早在20年前,當她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女人時,她的丈夫,也就是帕特裡克的父親,便遺棄了她。不久,他突然死於心臟病。她和帕特裡克都未去得克薩斯參加他的葬禮。當時他的新任妻子已經懷孕。他們生的孩子,也即帕特裡克的同父異母兄弟,長至17歲時殺死了兩個便衣緝毒官員,此時正在得克薩斯州亨特斯維爾的死囚監獄等候處決。這一家庭醜事並不為新奧爾良和比洛克西的人所知。帕特裡克從未將它洩露給共同生活了四年的妻子特魯迪。他也沒告訴伊娃。沒有這種必要,不是嗎? 
  命運多麼殘忍。帕特裡克父親的兩個兒子都被指控犯有死罪。一個已經判決,另一個正等待著判決。 
  帕特裡克父親的離家出走以及相繼而來的死亡都發生在帕特裡克上大學期問。他的母親艱難地適應了這一系列變故。一個離了婚的中年婦女,既無專業技術又無從業經歷,其就業的機會可想而知。而離婚時的財產分配僅把房子留給了她,沒有給她提供足夠的生活費用。她不時在當地一所小學當代課教師,但更多的時候是呆在家裡,幹幹花園裡的雜活,與鄰居老太太一邊飲茶,一邊看肥皂劇。 
  帕特裡克發覺他母親總是不開心,尤其在父親離家之後。這件事並沒有引起他特別的煩惱,因為那人既非細心的父親,又非體貼的丈夫。帕特裡克鼓勵他母親走出家庭,尋找工作,尋找事業,過有意義的生活。從此她變得像換了一個人。 
  不過她命中注定要遭受更多的苦難。這些年來,隨著帕特裡克在律師事務的工作越來越忙,她和兒子相聚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接著,兒子又去了比洛克西,並娶了一個她無法容忍的女人。而後,事情一件接一件。 
  帕特裡克問起舅舅、舅媽、表兄、表妹的情況。早在失蹤之前,他就同這些親戚沒有了聯繫,而且在過去的四年裡,他也幾乎沒有想起過他們。他之所以詢問,是因為母親希望他這樣做。他們當中大多數都過得挺不錯。 
  不,他不想和任何親戚見面。 
  可他們很想來看他。 
  奇怪。以前他們從未想要和他見面。 
  他們對他非常關心。 
  這也很奇怪。 
  母子倆親熱地談了兩個小時。時間在不知不覺中迅速流逝。她說他瘦了,她問起他整修過的下頦和鼻子,還有滿頭的黑髮。她表達了種種母愛,然後動身回新奧爾良。他答應和她保持聯繫。 
  他老是答應得非常好,她一邊開車一邊想,可做起來並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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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亞當斯飯店某個套房裡,斯特凡諾同兩位遭到騷擾的保險公司總經理玩了一上午的電話捉人遊戲。他已經輕而易舉地讓本尼·阿歷西亞相信,聯邦調查局要逮捕他,把他拿到電視和報紙上暴光,此外還要採取其他騷擾措施。但是,要讓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保爾·阿特森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弗朗克·吉爾相信這些,就是另一回事了。兩人均是典型的大公司老總:一本正經的白人,極高的年薪,手下職員眾多,可以幫他們解決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對於他們這樣的高層人物,談不上逮捕和起訴。 
  事實證明聯邦調查局很有幫助。漢密爾頓·傑恩斯派了一些特工去了兩家保險公司的總部——帕洛阿爾托的莫納克公司和聖保羅的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向兩人不停地查問搜捕帕特裡克·拉尼根之事。 
  到中午,兩人表示認輸。把那些狗叫走,他們對斯特凡諾說,搜尋到此終止。完全與聯邦調查局合作。務必讓那些特工離開他們的總部。這樣下去實在令人難堪。 
  於是,聯盟散伙了。這個聯盟,斯特凡諾已經維持了四年,並借此掙得了近100萬美元的酬金。此外,他還花掉了客戶的250萬美元。不過他可以說獲得了成功,因為拉尼根已被抓獲。雖說9000萬美元尚未追回,但這筆巨款還在,它沒有被花掉,還有可能收回。 
  整個上午,本尼·阿歷西亞都呆在斯特凡諾那個套房裡,看報紙,打電話,聽斯特凡諾在電話裡做兩位總經理的工作。下午1時,他和比洛克西的律師通了電話,獲知帕特裡克已經到達,而且幾乎是靜悄悄地到達的。當地電視台在中午播了這個消息,並在最後出現了那架軍用運輸機向基斯勒空軍基地降落的鏡頭。當地司法部也證實了帕特裡克已經到比洛克西。 
  那盒審訊帕特裡克的磁帶,本尼·阿歷西亞已經聽了三遍。聽到精彩之處,他往往要撳停止鍵,倒帶重聽。兩天前,他又聽了一次,那是他乘飛機去佛羅里達的時候。他坐在頭等艙,套上耳機,一邊聽一邊呷著飲料。當聽到帕特裡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求饒聲時,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過這幾天本尼·阿歷西亞卻難得發笑。他已經肯定帕特裡克作了全部招供。而僅憑這些供詞,是無法找回那筆巨款的。帕特裡克知道自己終究要被逮住,於是把錢交給那個姑娘,並讓她藏了起來。除了她,誰也不知道錢在哪裡,包括帕特裡克在內。真是聰明絕頂的做法。沒有絲毫紕漏。 
  「你看找到她要花費多少代價?」本尼·阿歷西亞問斯特凡諾。兩人正在房內用午餐。這個問題,他已經提了無數次了。 
  「你是指錢,還是別的什麼?」 
  「恐怕是錢。」 
  「很難說。我們只知道她是哪裡人,不知道她藏在何處。不過她很可能會在比洛克西一帶露面,因為她的情人就在比洛克西。這方面可以想想辦法。」 
  「要多少錢?」 
  「我想想看。大概10萬美元吧,不能保證一定成功。把這筆錢劃出來,花光了我們就停止。」 
  「聯邦調查局會不會察覺?」 
  「不會。」 
  阿歷西亞攪拌著他的午餐——西紅柿湯麵。那筆巨款已經追出一點眉目,就此罷休未免太傻。雖說幹下去困難很大,但得到的回報也更大。這四年來他一直在打這個主意。 
  「假如你找到了她呢?」他問。 
  「那就讓她說話。」斯特凡諾答道。想到他們要用對付帕特裡克的那套辦法來對付一個女人,兩人相互做了個鬼臉。 
  「他的律師那裡呢?」阿歷西亞最後問,「我們能不能在他的辦公室和電話線上安裝竊聽器,偷聽他和委託人的談話?他們肯定要談到我那筆錢。」 
  「這是可能的,你真想偷聽他們的談話?」 
  「還用說嗎?想想看,傑克,9000萬美元。扣除三分之一給那幾個吸血鬼律師,也許有6000萬美元,我當然想這麼幹。」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你是知道的,那律師可不笨,他的委託人也很謹慎。」 
  「得了吧,傑克。你的本領我是知道的,你准有辦法對付。」 
  「我們先盯梢他幾天,看他有什麼安排。事情急不得,反正他的委託人一時也動不了。眼下我關注的是聯邦調查局不要礙我的事。有幾件事,像撕掉辦公室的封條,拆除電話裡的竊聽器,我需要他們馬上替我辦。」 
  阿歷西亞揮手不讓他說下去。「你要多少錢?開個價吧。」 
  「說不上,這事我們以後再說,先吃你的午飯,那些律師正等著我們呢。」 
  斯特凡諾先離開套房。他走出飯店,朝一輛違章停在I街的汽車裡的兩名特工客氣地揮了揮手,然後加快步子,向相隔7個街區的律師的辦公室走去。過了10分鐘,阿歷西亞叫了輛出租車,也離開了賓館。 
  斯特凡諾在擠滿律師和律師助理的會議室裡呆了一個下午。雙方的律師——斯特凡諾的律師和聯邦調查局的律師——用傳真機來回傳送協議。最後各方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聯邦調查局同意不對斯特凡諾和他的客戶進行起訴,而斯特凡諾也答應把有關搜捕帕特裡克·拉尼根的一切情況告訴他們。 
  斯特凡諾確實打算把自己掌握的大部分情況告訴聯邦調查局。既然搜尋到此終止,也就沒有必要隱瞞什麼了。審訊收效甚微,只問出了一個藏錢的女律師的名字。鑒於該女律師已經失蹤,聯邦調查局未必願意耗費時間和精力來尋找她的下落。幹嘛要找她?那筆巨款並不屬於他們。 
  儘管他裝得若無其事,心裡其實非常希望聯邦調查局停止對他的騷擾。斯特凡諾太太整天嘮嘮叨叨,家庭壓力非常大。倘若他不能很快恢復使用辦公室,公司就得關門了。 
  所以他打算滿足他們的願望,把大部分情況告訴他們。不過他花了本尼·阿歷西亞的錢,總得繼續設法尋找那個姑娘。要是運氣好,也許能將她逮住。他還派了一些人去新奧爾良監視拉尼根的律師。這些具體事情都不必讓聯邦調查局知道。 
  鑒於聯邦調查局比洛克西分局沒有任何合適的地方,卡特要求治安官斯威尼在縣看守所替他找一間辦公室。想到聯邦調查局要把觸角伸進他的管轄地,斯威尼感到極不舒服,不過他還是勉強同意了。他騰出一個雜物間,搬進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拉尼根專案室算是掛了牌。 
  然而他們卻沒有多少材料。帕特裡克詐死時,沒人把車禍和謀殺聯繫起來,因而沒有努力搜集一些物證。後來那筆巨款被竊,懷疑產生了,但破案的熱情早已降了下來。 
  卡特和哈里森縣探長特德·格裡姆肖仔細清點了他們少得可憐的材料。他們有10張車禍現場的彩色照片。這些照片是當年格裡姆肖拍攝的。兩人一道把照片釘在一面牆壁上。 
  現在他們知道了火勢特別旺的原因。顯然,帕特裡克在車內放了幾塑料桶汽油。正因為這樣,鋁質座位架熔化,車窗毀壞,遮泥板斷裂,屍體不像人樣。那10張照片當中,有6張是關於屍骸的。它位於前排右側座位,看上去像一團黑乎乎的焦炭,僅露出半截髖骨。那輛汽車連續翻了幾個跟頭,離開公路,翻人一條深溝。它是從右側開始著火的。 
  治安官斯威尼將汽車殘骸保留了一個月,然後將它連同其他報廢的失事汽車,賣給了廢品收購商店。之後,他為這事感到非常後悔。 
  那10張照片中,還有幾張是關於失事汽車周圍的現場。樹木野草均燒成了黑色。志願者戰鬥了一小時才把火撲滅。 
  非常湊巧的是,帕特裡克已經要求將自己的遺體火化。按照特魯迪的說法(她曾於葬禮後一天接受了一次問話),帕特裡克是突然作出這種決定的。他要求死後遺體火化,並將骨灰葬於該縣最美麗的公墓——洛克斯特格羅夫。這時離他失蹤不到11個月。他甚至修改了遺囑,加上了有關火化的條款:他死後,由特魯迪負責將其遺體火化;萬一她和他一道死去,由卡爾·赫斯基負責將其遺體火化。此外,他還在遺囑中就葬禮之事做了具體安排。 
  他的這一動機來自某個委託人死後的家庭糾紛。由於計劃不周,該委託人死後其家人對殯葬方式爭吵不休,最後連帕特裡克也捲入其中。他甚至勸說特魯迪挑選自己的墓地。特魯迪將自己的墓地選在他的墓地旁邊。但兩人都清楚,只要他先死,她會馬上另做選擇。 
  負責火化的工人後來告訴格裡姆肖,帕特裡克的遺體火化已在那輛汽車裡完成了90%。當他把屍骸推入2000度的爐內燒了一小時後,掃出來的骨灰僅4盎司重。這是他迄今所見到的重量最輕的骨灰。而且他不能對屍骸做任何判斷——男性,女性,黑人,白人,年輕,年老,大火發生前死活,等等。他並非不想說實話,而是實在沒法說。 
  在卡特和格裡姆肖手裡,沒有屍體,沒有驗屍報告,也沒有那個屈死鬼的任何信息。帕特裡克憑借一種最能毀滅證據的方式——火,極其出色地掩蓋了自己的一切痕跡。 
  那個週末,帕特裡克是在一個破舊的狩獵小屋裡度過的。該小屋在格林縣境內,離利夫鎮不遠,毗鄰迪索托國家林地。兩年前,他和傑克遜縣的一位大學校友把它買了下來,並打算略加裝修,作為度假之用。那裡太具有鄉村氣息了。秋冬兩季,他們獵鹿;春天,他們打火雞。隨著夫妻感情的逐漸惡化,他在小屋過週末的時候越來越多。從他家驅車到小屋僅一個半小時。他聲稱可以在小屋上班。那裡是多麼寧靜。他的校友——小屋的另一主人——聽了沒有在意。 
  特魯迪假裝埋怨他週末經常不在家。但其實,蘭西就藏在附近,正等待帕特裡克外出。 
  1992年2月9日晚上,帕特裡克打電話給妻子,說就要離開那個小屋。他剛剛完成一份複雜的上訴辯護狀,非常疲倦。蘭西繼續鬼混了一小時才悄然離去。 
  在斯通縣與哈里森縣交界處,帕特裡克把車停在一家鄉村商店的門口。他買了12加侖汽油,共計14美元21美分,用信用卡付了款。他還和店主維哈爾太太聊了天。兩人已經很熟。這位老太太認識許多過往的獵手,尤其是像帕特裡克這樣喜歡在商店停留、並自誇會打獵的人。後來她回憶,帕特裡克情緒很好,只是說自己很累,因為整整工作了一個週末。她聽了這話覺得奇怪。一小時後,她聽見警車和消防車從門前急駛而過。 
  帕特裡克的那輛布萊澤牌汽車被發現翻倒在8英里路之外的深溝裡。這條深溝離路面80碼,整個車身吞沒在熊熊大火中。一位卡車司機最早看見火焰。他試圖上前救火,但在離著火汽車50英尺處,眉毛就被烤焦了。於是他用無線電呼救,然後坐在樹墩上,無可奈何地看著它燃燒。由於它是向右側著的,底部朝外,所以無法知道裡面是否有人。 
  等到縣治安官起來時,火勢已經大得看不清車身。野草和灌木也燒起來了。其他志願者開來了一輛小消防車,但找不著水源。交通堵塞越來越厲害,不久圍觀的人成了堆。大家默默地站在路邊,看著下面呼呼作響的火焰。因為沒有發現失事汽車的司機逃脫,每個人都相信他或她將要連同車內的一切化為灰燼。 
  兩輛大消防車來了,火終於被撲滅。治安官斯威尼不知疲倦地守在現場,等候汽車殘骸涼卻。差不多到了半夜,他發現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心想這可能是屍體。驗屍官就在身邊。最後那根髖骨證實了他的猜想。格裡姆肖拍下了照片。等到屍體完全涼下來後,他們把它收拾乾淨,放進了硬紙盒。 
  他們用手電筒照了照牌照上凸起的字母和數字。凌晨3時30分,特魯迪接到了電話。在好歹做了四年半妻子之後,她成了寡婦。 
  治安官決定夜間停止清理汽車殘骸。拂曉,他帶著五個副手來清理現場。在公路上,他們發現了90英尺長的滑行痕跡。於是他們猜測,也許有頭鹿竄到車前,致使可憐的帕特裡克失控。因為火蔓延到各個方向,一切可能有用的線索都被破壞了。唯一感到意外的是在離汽車殘骸131英尺處發現了一隻鞋。這是一隻沒穿多久的耐克牌運動鞋,尺碼為10號。特魯迪一下子就認出它是帕特裡克的鞋。面對拿鞋給她辨認的官員,她傷心地哭了。 
  治安官猜測,帕特裡克的汽車準是連續翻了幾個跟頭才墜入深溝。也許在此期間,他的軀體也隨著翻滾,並將一隻鞋脫落,甩出車外。這樣解釋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他們用拖車將汽車殘骸拉離了現場。到了下午,帕特裡克的屍體被火化。翌日舉行了追悼會,接下來是短暫的安葬儀式。他躲在樹上用望遠鏡觀看了這一情景。 
  卡特和格裡姆肖望著桌子當中那只運動鞋。在它旁邊,擺著一些證人的證詞。這些證人是:特魯迪、維哈爾太太、驗屍官、火葬場工人,甚至包括格裡姆肖和治安官。他們的證詞均在人們的意料之中,唯一令人驚訝的證詞出現在那筆巨款失竊數月之後。有個住在維哈爾太太商店附近的年輕農婦作證說,她的的確確看見一輛1991年製造的紅色布萊澤牌汽車停在路邊,位置正好在失事現場附近。事實上她目睹了兩次。一次是在星期六晚上;另一次大概在24小時之後,也即汽車著火的時候。 
  該證詞於帕特裡克的葬禮舉行七星期之後由格裡姆肖在那個農婦的家中筆錄。這時帕特裡克的死已裹上了懷疑的外衣,因為那筆巨款已經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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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這位年輕人叫海亞尼,巴基斯坦人,是高級住院實習醫生。他天生富有同情心。他的英語帶有濃重的土音。似乎他樂意到病房和帕特裡克交談,談多久都行。在他的治療下,那些傷口正在痊癒。 
  不過帕特裡克沒有擺脫精神上的憂慮。「那種難受我無法準確地表達。」他說。這時兩人差不多談了一小時,海亞尼把話題引到了這方面。帕特裡克對聯邦調查局的訴訟提出後,各家報紙都以醒目位置報道了這個消息。從醫生的角度看,診治一個遭受如此可怕傷害的病人非常難得。任何年輕醫生都會為自己接近社會風暴中心感到榮幸。 
  海亞尼同情地點點頭。繼續談下去,他的眼裡露出了懇求的目光。 
  今天,帕特裡克當然願意這樣做。「我睡不好覺,」他說,「最多過一小時就聽見說話聲,後來覺得自己的肌肉在燃燒,再後來我醒了,一身大汗。直至現在,我還是這樣。按理說,現在睡在這裡,該安全了吧。可我老是覺得他們還在那裡,還在追尋我,我無法睡覺,也不想睡覺。」 
  「我給你服幾顆鎮靜藥。」 
  「別,千萬別給我服鎮靜藥,那種藥我受夠了。」 
  「你的血液化驗結果是好的。有一些殘餘物,但不嚴重。」 
  「我再也不想服麻醉藥。」 
  「你需要睡覺,帕特裡克。」 
  「我知道,可我不想睡覺。要不,又會難受。」 
  海亞尼在一張表格上寫了幾個字。接下來是一陣寂靜。兩人都在思索下面該說些什麼。海亞尼覺得很難想像眼前的人是殺人犯,尤其是以那樣可怕的方式殺人。 
  房內黑沉沉的,唯有窗緣透入的一絲亮光。「我想坦率地和你說件事,行嗎?」帕特裡克問。他的聲音比以前更低。 
  「說吧。」 
  「我需要長期呆在這裡。這裡,就在這間病房。再過幾天,他們就要吵吵嚷嚷地把我轉移到哈里森縣監獄了。在那裡,我將和幾個流氓合住一間小牢房,那樣我就沒有生存的希望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把你轉移到那個監獄?」 
  「壓力,大夫。他們必須逐步增加壓力,直至我說出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把我丟進可怕的牢房,同強姦犯、毒品販子關在一起後,會給我傳遞這樣的信息:最好開始招供,否則將如此度過自己的餘生。那監獄在帕奇曼,可以說再也沒有比它更可怕的地方了。大夫,你到過帕奇曼嗎?」 
  「沒有。」 
  「我去過。我曾經有個委託人在那裡,簡直就是地獄。縣看守所也好不了多少。可是,大夫,你能把我留在這裡。你只需不斷對法官說,我仍然需要你的看護,這樣我就能留下來了。大夫,我求求你啦。」 
  「行,帕特裡克。」海亞尼說著,又在表格上填了幾個字。接下來又是一陣沉寂。帕特裡克閉上眼,呼吸加劇。想到即將被轉移到監獄,他極其不安。 
  「我打算給你作出精神病方面的結論。」海亞尼說。帕特裡克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笑。 
  「為什麼?」他假裝不明白。 
  「因為我有這方面的懷疑,你不同意嗎?」 
  「不,我同意,什麼時候?」 
  「大概兩天之後。」 
  「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那就慢一些。」 
  「慢一些好,在這裡,一切事都應該慢慢的。」 
  「我明白了,放心,那就下星期吧。」 
  「可以,下下個星期也行。」 
  那男孩的母親叫內爾登·克勞奇,住在哈蒂斯堡郊外的一處活動房屋內。不過她兒子失蹤時,她是同他一道住在盧斯代爾郊外的一處活動房屋內。從盧斯代爾到利夫大約有30英里。按照她的回憶,她兒子是1992年2月9日失蹤的。這個日子恰好同帕特裡克·拉尼根死在15號公路的日子相同。 
  但是按照治安官斯威尼的記錄,內爾登·普魯伊特(這是當時她的婚後姓名)是在1992年2月13日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訴說她兒子已經失蹤。當時她還給鄰縣所有的治安官打了電話,連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也不例外。她為這件事非常著急,有時近乎歇斯底里。 
  她兒子叫佩珀·斯卡博羅——斯卡博羅是她第一個丈夫,也即佩珀的所謂父親的姓;不過她也無法肯定這孩子的真正父親是誰。至於佩珀這個名字,誰也記不清是怎麼叫起來的。她在醫院生下他時曾給他取名拉維爾,但這個名字他一直不喜歡。他選擇了小時候的綽號佩珀,並執拗地說這就是他的正式名字。無論如何他不願意人家叫他拉維爾。 
  佩珀·斯卡博羅失蹤時17歲。他讀了三次五年級,總算過關。之後他掇了學,到盧斯代爾一個加油站做加油工。他生性孤僻,說話結巴,從小在野外廝混,最喜歡野營和狩獵,常常獨自外出數日不歸。 
  佩珀幾乎沒有朋友,而母親又不停地縱容他,讓他養成了各種惡習。除佩珀外,她還有兩個小孩,以及幾個男朋友。一家人住在又髒又熱的活動房屋中。佩珀嫌擠,喜歡在森林深處的小帳篷裡歇息。他省吃儉用,買了獵槍和全套野營工具,於是他成了迪索托國家林地的常客。雖說森林離他家才20分鐘的路程,但對於他母親卻好比相隔千里。 
  沒有明顯的事實能夠證明佩珀和帕特裡克曾經見過面。不過,帕特裡克的小屋恰好在佩珀經常狩獵的森林附近。兩人均為男性白種人,身高也大體相仿,雖說帕特裡克的體重要比佩珀重得多。更令人懷疑的是,佩珀的獵槍、帳篷和睡袋均於1992年2月底在帕特裡克的小屋裡被發現。 
  而且兩人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失蹤。在這之後,經過數月的調查,斯威尼和卡特得出結論,2月9日前後,以及相繼的10周當中,整個密西西比州沒有其他人失蹤。儘管在1992年2月,該州曾發生幾起失蹤事件,但失蹤者幾乎均為離家出走的青少年,而且在春季結束前,無一沒有查明下落。3月,科林斯一個家庭主婦的失蹤顯然是為了逃避丈夫的虐待。 
  卡特還查找了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的電腦資料。結果表明,在帕特裡克的汽車著火之前失蹤的所有的人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懶惰的卡車司機。他住在阿拉巴馬州的多森,離出事地點有7個小時的路程。2月8日那天,他突然失蹤,撇下了可憐的妻子和許多債務。卡特對此事調查了3個月,最後斷定該卡車司機和帕特裡克沒有聯繫。 
  從調查的情況來看,唯有佩珀的失蹤同帕特裡克的失蹤存在著緊密聯繫。如果說,帕特裡克確實沒有隨著那輛布萊澤牌汽車一道被焚燬,那麼現場發現的那具屍體就是佩珀。對此,卡特和斯威尼現在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當然,這個結論純屬推測,在法庭上得不到承認。因為說不定帕特裡克路上捎帶了一個要求搭車的澳大利亞人,或者一個身份不明的季節工人,或者一個無錢乘車的流浪漢。 
  他們手頭還有一份8個失蹤者的名單。其中包括莫比爾的一位年邁的紳士。他最後一次露面時恍恍惚惚地驅車朝密西西比州的方向駛去。還有休斯敦的一個年輕的妓女。她對朋友說要去亞特蘭大開始新的生活。鑒於這8個人的失蹤均發生在1992年2月之前數月,甚至數年,卡特和斯威尼早已不予考慮。 
  佩珀依舊是他們心目中最合適的對象,但就是找不到證據。 
  然而,內爾登卻認為自己能找到證據,而且渴求與新聞界共享這個看法。帕特裡克被捕後兩天,她找了當地一個品行惡劣的律師。該律師曾經以300美元的代價處理了她的最後一次離婚訴訟。當內爾登要求他幫助時,他當即同意,並表示免費為她服務。在聽取了委託人的敘述之後,他干了大多數卑劣律師所幹的事——在比洛克西以北90英里的哈蒂斯堡召開了記者招待會。 
  他把啜泣的委託人帶到會上同記者見面,以種種污穢的語言指責比洛克西的地方治安官和聯邦調查局的無能。四年多來,他們在這方面一直裹足不前,任憑他的委託人憂愁不安。為此他們應該感到恥辱。整整15分鐘內,他滔滔不絕,盡量為自己揚名。他暗示將對帕特裡克·拉尼根採取法律行動。顯然,正是此人殺害了佩珀,並焚屍滅跡,從而為自己竊取9000萬美元鋪平了道路。但問到具體情況時,他卻含糊其詞。 
  而新聞界,不顧起碼的職業道德,煞有介事地大造輿論。他們在報上印出了年輕佩珀的照片。那是一個看似純樸的男孩,短短的唇須,蓬亂的頭髮。於是一副有形的面孔被賦予一個無形的受害者,使他變得極有人性。正是這樣的男孩,遭到帕特裡克的殺害。 
  佩珀的境遇被新聞界炒得沸沸揚揚。許多報道直接稱他為「所謂受害者」。但是「所謂」這個詞在不同的人嘴裡是有不同的含義的。在黑暗的病房裡,帕特裡克獨自觀看了這則新聞。 
  在帕特裡克失蹤後不久,他就聽到了佩珀·斯卡博羅已經在大火中喪生的傳聞。他和佩珀曾於1992年1月一起獵鹿,還在一個寒冷的黃昏共同坐在林中篝火旁吃烤牛肉。他得知這個孩子實際上生活在森林裡,頗感驚奇。佩珀把森林叫做家,而對自己真正的家卻不提及。他在林中宿營的本領和生存手段很不一般。帕特裡克提出雨天或其他惡劣天氣時他可以在他小屋門廊下歇息,但他從來沒有這樣做。 
  兩人在林中見過幾次面。從一英里外佈滿樹木的山岡,佩珀可以清楚地看見小屋。每逢帕特裡克驅車來到小屋,他就躲在附近。他喜歡在帕特裡克散步或去林中狩獵時悄悄地跟在後面。一次又一次,他朝帕特裡克扔石塊和橡子,直至帕特裡克發怒為止。然後兩人坐下來進行簡短的交談。對於交談,佩珀不是很感興趣,但他似乎希望有這樣一個消除寂寞的時機。帕特裡克常給他吃糖果和點心。 
  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對於傳聞說他殺了這個孩子,帕特裡克均不感到意外。 
  海亞尼大夫饒有興趣地觀看了那則電視新聞。他還讀了報紙,向新婚妻子詳細介紹了自己有名的病人。深夜,夫婦倆坐在床上,又重溫了那則電視新聞的內容。 
  正當兩人關燈準備就寢時,電話鈴響了。來電話的是帕特裡克。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說身上痛得厲害,心裡恐慌,需要人說話。但嚴格地說,他是囚犯,只能和自己的律師、醫生通電話,而且每人每日僅有兩次。他不知大夫能否騰出一點時問。 
  完全可以。於是他又對自己這樣晚打擾大夫道歉。現在睡覺是不可能了。他已被那則電視新聞攪得十分不安,尤其是聽到人們斷言他殺了那孩子的時候。那則電視新聞,他不知大夫看過沒有。 
  已經看過。只見帕特裡克蜷縮在床上,房內所有的燈都關上了。他不得不承認,他怕極了,幸虧那些司法助理在外面過道上。他好像聽見什麼動靜,像是含糊不清的吵鬧聲。這聲音並非來自外面過道,而是出自房內。難道這是麻醉藥造成的幻覺? 
  原因是多方面的,帕特裡克。藥物作用,你所經受的傷害,肉體上和心理上的創傷。 
  兩人又談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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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洗頭,為的是有一個邋遢的外表。他也沒有刮鬍鬚。至於身上的衣服,他脫下病人穿的輕便睡袍,換上了原先的淺綠色手術服,這件手術服看上去皺巴巴的,海亞尼答應給他重新拿一套。但今天,他需要穿起了皺的衣服。他的右腳套了一隻白短襪。不過左踝上面有一圈難看的傷疤,為了引起人們注意,他的左腳沒有穿襪,只套上一隻與右腳配對的黑橡膠拖鞋。 
  今天他將出庭。許許多多人都等著他的公開露面。 
  10時,桑迪來了。按照他的委託人的吩咐,他帶來了兩副廉價的太陽鏡,還有一頂新奧爾良聖徒戴的黑帽子。「謝謝。」帕特裡克說著,戴上太陽鏡,在浴室裡照了鏡子,覺得還滿意。接著他又打算看看戴上聖徒帽的效果。 
  幾分鐘後,海亞尼大夫也來了。帕特裡克在海亞尼和桑迪之間作了介紹。突然他感到緊張、頭暈。他坐在床沿,用手指梳理頭髮,想讓緊張的呼吸恢復過來。「要知道,我從沒想過會有今天。」他低聲咕噥。「從沒想過。」他的醫生和律師相互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海亞尼開了一些強鎮靜藥,帕特裡克一次吞了兩顆。「恐怕我什麼話也說不了。」他說。 
  「一切話由我來說,」桑迪說,「你盡量放鬆。」 
  「他很快就會安靜下來。」海亞尼說。 
  有人敲門。治安官斯威尼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幫子助理。雙方不自然地互致問候。帕特裡克套上聖徒帽,又戴上新買的大號深色太陽鏡,然後伸出雙手,讓他們上手銬。 
  「那是什麼?」桑迪指著一個助理手中的腳鐐問。 
  「腳鐐。」斯威尼回答。 
  「他不能上腳鐐,」桑迪粗著嗓子說,「因為他腳踝有傷。」 
  「確實這樣。」海亞尼大夫壯著膽子幫腔。「瞧。」他指了指帕特裡克的左踝。 
  斯威尼思索了一會兒。趁此機會,桑迪發動進攻。「算了吧,治安官,難道你怕他脫逃?他受了傷、上了手銬,前後都是人,能幹什麼?突然逃跑?你們也不會那麼遲鈍,對吧?」 
  「必要時,我給法官打電話。」海亞尼大夫忿忿地說。 
  「喔,他是戴著腳鐐來的。」治安官說。 
  「你們不必學聯邦調查局,雷蒙德。」帕特裡克說,「再說他們只給我戴腿鐐,沒戴腳鐐,當時我痛得非常厲害。」 
  踝鐐不戴了,帕特裡克被領往外面的過道。那裡的穿褐色制服的助理看見他,停止說話,圍了過來。一行人慢慢地朝電梯間走去。桑迪走在帕特裡克的左側,輕輕托著他的胳膊肘。 
  電梯間太小,容不下所有的人。一部分助理急急地跑下樓梯,到門廳和大家會合。他們重新組織隊伍,慢慢走過接待處,穿越玻璃門,到了暖烘烘的秋日下。外面已經整齊地停著幾輛發亮的汽車。他們押著帕特裡克上了一輛貼滿哈里森縣標誌的嶄新的黑色汽車。這輛汽車一開動,另一輛載有武裝保衛人員的白色汽車跟了上去。然後三輛洗得乾乾淨淨的警車相繼尾隨在後,另外兩輛警車跑到前面,為帕特裡克乘坐的汽車開路。整個車隊穿過一個個檢查站,出了基地。 
  透過他戴的廉價的深色太陽鏡,帕特裡克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這些街道他不知開車經過過多少次,房屋看起來也是那麼熟悉。隨著汽車拐入90號公路,他的眼前出現了墨西哥灣。那裡平靜、渾濁的海水似乎和他出走前沒有兩樣。公路的一邊是狹長的海灘,另一邊是遠離大海的賓館和公寓。 
  他失蹤期間,沿海地區出現了繁榮,這完全歸結於卡西諾賭場的迅猛發展。還在他出走時,就聽說卡西諾賭場要來此地落戶。如今一座座富麗堂皇的維加斯式賭場就在他眼前閃過。此時才上午9點半,可停車場已是滿滿的了。 
  「有多少賭場?」他問坐在右邊的治安官。 
  「總共13個,還有一些在建造中。」 
  「難以相信。」 
  鎮靜藥的效果很大。他的呼吸變粗,軀體也鬆弛了。瞬時他感到想睡覺。過了一會兒,車子拐入梅因街,他的心又提了起來。只剩下幾個街區路程了。再過幾分鐘,他的過去就要大聲嚷著和他擁抱。馬上就要過市政廳。從那裡往左,就能望見維厄馬奇辦公大樓。這幢矗立在老城區的白色大樓他曾經擁有一部分。那時他是博根、拉普利、維特拉諾、哈瓦拉克、拉尼根這五位律師組成的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 
  維厄馬奇大樓依然存在,但裡面的合夥關係已經崩潰。 
  前面即是哈里森縣法院,離他過去的辦公地僅三個街區。它是一幢普通的磚屋,上下兩層,門前有一小塊綠色草坪,緊挨著霍華德街的路面。草坪上已經有許多人走動。路邊停滿了汽車。行人沿人行道急急地走著,他們的方向似乎都是朝著法院。前面開路的警車開始停車,帕特裡克這輛車以及後面的車子相繼開了過來。 
  法院前面的人群開始瘋狂地朝兩側移動,但到後面被攔住了。那裡的警察排成了一堵牆,不讓人通過。帕特裡克曾經看見幾個受審的要犯從後門進進出出,於是明白了怎麼回事。整個車隊停了下來。白色汽車的門被推開,跳下了十幾個司法助理。他們把帕特裡克那輛車圍了起來。隨著那輛車的門徐徐推開,帕特裡克終於露面了。他身上的淺綠色手術服與周圍司法助理的褐色制服形成鮮明的反差。 
  一大群新聞記者緊張地挨著那堵人牆而立。另一些正在拚命擠上前。帕特裡克隨即意識到聚光燈射了過來。他垂下頭,蜷縮在司法助理中問。在司法助理迅速押著他向後門走去時,他的頭頂上方接二連三響起愚不可及的提問聲。 
  「帕特裡克,你對回國有何感想?」 
  「帕特裡克,錢藏在哪裡?」 
  「帕特裡克,誰被燒死在汽車裡?」 
  從跨過門坎到走上後梯,整個行程只需很短時問。過去帕特裡克不時這樣來來回回,那是因為他需要從速找法官簽字。倏忽間他覺得一切都很眼熟。水泥台階已經四年沒有油漆了。一行人穿過一道門,又走過了一個很短的過道。過道的一端聚集著許多法院工作人員,他們呆呆地朝他注視。司法助理把他帶進與審判室相鄰的陪審團議事室。在一張放有咖啡壺的茶几旁邊,他坐了下來。 
  桑迪留在他身邊,為他的精神狀態擔憂。治安官斯威尼吩咐那些助理離開室內。他們去了過道,等候新的押送任務。 
  「我給你倒杯咖啡,好嗎?」桑迪問。 
  「行,不要放糖。」 
  「帕特裡克,你沒事吧?」斯威尼問。 
  「沒事,謝謝你,雷蒙德。」他的聲音聽來溫順、畏怯,手和膝蓋也不停地顫抖。他沒有喝咖啡。雖然兩隻手被銬在一起,他還是扶了扶太陽鏡,接著又把帽簷繼續拉低。他頹然垂下了雙肩。 
  有人敲門。一位名叫貝林達的漂亮姑娘慢慢把頭伸進門內,宣佈說:「赫斯基法官要同帕特裡克會面。」帕特裡克覺得耳熟,抬起了頭。他望著門口,輕聲說:「你好,貝林達。」 
  「你好,帕特裡克,歡迎你回來。」 
  他把頭扭開了。貝林達是法院秘書處的秘書,所有的律師都喜歡和她調情。她模樣長得甜,聲音也甜。莫非這四年是個夢? 
  「在什麼地方?」治安官問。 
  「這裡。」她回答,「他一會兒就到。」 
  「帕特裡克,你希望同法官見面嗎?」桑迪問,因為他有權拒絕見面。顯然,法官的做法是有悖常規的。 
  「是的。」帕特裡克極其需要同卡爾·赫斯基見面。 
  貝林達轉身關上了門。 
  「我出去一會兒。」斯威尼說,「我需要抽支煙。」 
  終於,室內只剩下帕特裡克和他的律師了。他突然振作起來。「我和你說幾件事。你有沒有得到利厄·皮雷斯的消息?」 
  「沒有。」桑迪說。 
  「那麼做好準備,她很快就會同你聯繫。我給她寫了封長信,希望你轉交給她。」 
  「行。」 
  「第二件事。韓國洛基姆電子公司生產了一種反竊聽的裝置,名叫DX—130,價格大約是600美元,體積相當於一台袖珍錄音機,你去把它買回來。不管我們什麼時候見面,你都把它帶在身邊。我們每次商量什麼事情前,都要將房間和電話機消毒。還有,你在新奧爾良找家有信譽的保安公司,請他們每週到你的辦公室檢查兩次。這樣花費很大,但錢由我來付。有問題嗎?」 
  「沒有。」 
  敲門聲響了,帕特裡克恢復了頹喪的狀態。卡爾·赫斯基法官獨自進了室內。他沒有披上法官的黑袍,僅穿著襯衣,繫著領帶,一副老花眼鏡低低地架在鼻樑上。從他的花白的頭髮和眼角的皺紋來看,誰也不相信他才48歲。而這種老成持重的外表,正是他希望的。 
  帕特裡克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卡爾主動伸出自己的手。「帕特裡克,見到你太好了。」卡爾熱情地說。兩人握手,手銬叮噹作響。按卡爾本意,他要張開雙臂和帕特裡克擁抱。但他現時的身份不允許這樣做,於是採取了溫和的握手方式。 
  「卡爾,你身體好嗎?」帕特裡克說著,回到了原來的座位。 
  「我很好,你呢?」 
  「這幾天好多了。雖說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我還是很高興。」 
  「謝謝,想不到你——」 
  「想不到我變化這樣大,是嗎?」 
  「確實這樣。要是在街上,我肯定認不出你。」 
  帕特裡克只是笑了笑。 
  像其他幾個自認忠於對帕特裡克的友誼的人一樣,卡爾有一種被出賣感。但即使如此,他獲知這位朋友還活著,依然感到極大的欣慰。如今他極其擔心所謂的一級謀殺罪的指控。如果說,對帕特裡克的離婚訴訟、民事訴訟尚能設法對付,那麼對他的謀殺訴訟就很難應付了。 
  由於他倆的朋友關係,卡爾將不主持這一審判。他打算在前期做點工作,然後不等關鍵時刻來臨就自動迴避。現在已經有風言風語,說他們過去的關係很不一般。 
  「我想你肯定要聲稱無罪。」 
  「一點不錯。」 
  「然後是例行公事般的第一次出庭。我將不准保釋,因為這是一級謀殺罪指控。」 
  「我能理解,卡爾。」 
  「整個過程不到10分鐘。」 
  「我以前到這裡參加過審判,只不過身份不一樣。」 
  在12年的法官生涯中,卡爾常常對自己給予那些犯有彌天大罪的人如此多的同情感到驚訝。他總是看見他們遭受痛苦的富有人性的一面,看見他們實際上是被罪孽逼上死路的。他已經把成百上千個人送進了監獄。而這些人,倘若能給予機會,決不會再上法庭,決不會再犯罪。因此他要幫助他們,拉他們一把,饒恕他們的罪過。 
  然而,帕特裡克還要不同。此時此刻,面對自己的老朋友,卡爾幾乎要動情地掉淚了,你看看他——手被銬住,穿戴如此可笑,眼睛被太陽鏡遮著,面容改得幾乎認不出,神情顯得說不出的不安、緊張、害怕。卡爾真想把他領回家,給他一些好吃的,讓他好好睡一覺,幫助他重新生活。 
  卡爾在他旁邊蹲下來,說:「帕特裡克,由於一些明顯的原因,我不能審這個案子。目前我只是處理前期的事務,確保你不受傷害,我仍然是你的朋友,有事儘管來電話。」他輕輕地拍拍他的膝蓋,希望他不會產生誤解。 
  「卡爾,謝謝。」帕特裡克說著,咬了咬下唇。 
  卡爾想看看他的眼神有何表示,但因為他戴著太陽鏡,這是不可能的了。於是卡爾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今天一切都是例行公事,律師。」他對桑迪說。 
  「法庭聚集了很多人嗎?」帕特裡克問。 
  「是的,帕特裡克。朋友、敵人都有。他們都在那裡。」卡爾說完,出了門。 
  沿海地區歷來是一個出大案、要案的地方,所以法庭座無虛席乃常見之事。但是,沒有人會想到,今天法庭擠得水洩不通,居然是為了一個簡簡單單的第一次出庭。 
  新聞記者早就來了,佔據了好的座位。目前美國有少數州明智地規定在法庭內不得攝影和錄像,密西西比州是其中之一。這樣一來,記者們只好坐下來,邊聽邊看,然後用自己的話將所見所聞寫下來。他們被迫成為真正的記者。這種才能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並不具備。 
  每次審理大案都有一些常客。他們是法院各辦公室秘書、心煩的律師助理、退休警察和當地一些無所事事的律師。尤其是後者,他們成天逛來逛去,啜飲免費咖啡,傳播小道消息,看看房地產契據,等待法官簽署文件,幹著一切不負責任的事情。今天是帕特裡克出庭,他們自然全都來了,而且數量比以前還要多。 
  此外,還有許多律師,他們的到場僅僅是為了一睹帕特裡克的姿容。四天來,各家報紙連篇累牘地登載他的消息,但是無人見到他的最近照片。關於他的外貌有種種傳說。遭受酷刑的報道更增添了他們的好奇感。 
  查爾斯·博根和杜格·維持拉諾一塊兒坐在法庭中部。這是他們所能爭到的最近座位。為此他們恨透了那些該死的記者。他們本想坐在前排,靠近被告席,面對面地和他相互注視,並盡可能地低聲威脅和咒罵,以此宣洩他們在這個文明場所所能表達的內心憤慨。但是現在他們坐在倒數第五排,那種場面看來是不會發生了。不過他們還在耐心等待。 
  第三位合夥人吉米·哈瓦拉克挨著後牆而立,正和一個司法助理悄悄地談話。他沒有理睬周圍一些律師的打量和注視。這些人大部分是幸災樂禍者。當那筆巨款失蹤、事務所遭受厄運時,他們只是暗暗高興。畢竟,這是該州有史以來通過打官司所贏得的最大一筆錢。而嫉妒是人的天性。他恨這些人,恨這個法庭裡的每一個律師。他們是一群等待食屍的禿鷲。 
  哈瓦拉克,這位捕蝦者的後代,依舊性情粗暴,喜好打架。他希望能單獨和帕特裡克呆幾分鐘,以便用武力使他招供。 
  第四位合夥人伊桑·拉普利此時還在家裡的閣樓上。像往常一樣,他正為乏味的申請寫辯護狀。反正他明天能看到這場審判的報道。 
  少數幾個律師是來為老朋友喝彩的。對於許多小城市的律師來說,脫逃是一個共同的夢想,只不過通常不說而已。他們被誘入一個過於乏味的職業裡,往往由於期望過高而陷於失望。至少帕特裡克有勇氣追求這個夢想。關於那具燒燬的屍體,他們相信一定會有個解釋。 
  蘭西來得晚,在牆角佔了一席之地。他已經跟著記者在四處看了看,目的是觀察現場的安全保衛。看來警察採取了嚴密的防範措施,至少目前是這樣。然而,整個審判要延續多日,他們能天天這樣嗎?這是需要考慮的。 
  在場者還有許多人是帕特裡克的點頭之交,但此時他們突然宣稱自己是他的密友了。事實上,還有一些人根本沒有和帕特裡克見過面,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不負責任地對記者說這說那。這就好比特魯迪,也突然有一些從未謀面的朋友來拜訪,對那個傷透她的心和遺棄可愛的阿什利·尼科爾的男人表達仇恨之情。 
  他們閱讀平裝書,瀏覽新出的報紙,並裝出不耐煩的樣子,彷彿他們並不想到這裡來似的。法官席旁邊的審判助理和法警開始走動,法庭頓時變得寂靜。看報的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裡的報紙。 
  毗鄰陪審席的那扇門被打開,幾個穿褐色制服的司法助理湧了進來。接著治安官斯威尼露面了,他攙著帕特裡克的胳膊肘。緊跟其後的是另外兩個司法助理。桑迪殿後。 
  他來了!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頸,腦袋瓜此起彼伏。法庭藝術家們開始工作。 
  帕特裡克緩步走向對面的辯護席。他低著頭,但一雙眼睛在透過太陽鏡審視觀眾。他瞥見哈瓦拉克站在最後,陰沉的臉色表達了無限的憤恨。在他坐下時,又瞥見菲利普神父。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但仍然顯得和藹可親。 
  在辯護席,帕特裡克低著頭、彎著腰、垂著肩,沒有一絲傲氣。他沒有向四周張望,因為他已經感受到四面八方的人在朝他注視。桑迪把手搭上他的肩,假裝同他說話。 
  那扇門再次被推開,地方檢查官帕裡什獨自走了進來。他走到了緊靠辯護席的那個座位。帕裡什是個學究式的人物,但也隱藏著少量自私,所以他一直得不到提拔。他的工作比較紮實,沒有絲毫虛浮,往往致罪犯於死地,目前定罪率在該州居第二位。在他旁邊,坐著治安官。此時他已經從帕特裡克的辯護席到了自己的座位。在他們後面一排,坐著喬舒亞·卡特、布倫特·邁爾斯和其他兩個不知姓名的聯邦調查局特工。 
  整個場面的佈置與一場重要的審判相協調,但佈置的時間至少是半年以前。一位法警高喊肅靜。當赫斯基法官入場就位時,全體起立。赫斯基說了聲「請坐」,大家坐了下來。 
  「第961140號案件——密西西比州訴帕特裡克·拉尼根——現在審理,被告是否到場?」 
  「已經到場,閣下。」桑迪欠了欠身子。 
  「拉尼根先生,你能否站起來?」赫斯基問。依舊戴著手銬的帕特裡克慢慢將椅子推後,站了起來。他依然低著頭、彎著腰、垂著肩。這並非在演戲。鎮靜藥已經在他的體內充分發揮了作用。 
  他覺得身子有點僵硬。 
  「拉尼根先生,我這裡有一份哈里森縣大陪審團對你的指控書。該指控書指控你謀殺了一個不知姓名的人。為此他們控告你犯有一級謀殺罪。這份指控書,你看了嗎?」 
  「看了,閣下。」他抬起頭,並且盡量使聲音顯得自然。 
  「你是否和律師討論了這份指控書?」 
  「討論了,閣下。」 
  「你作何申訴?」 
  「無罪。」 
  「准許你作無罪申訴,你可以坐下了。」 
  赫斯基匆匆翻了幾頁講稿,繼續說:「為保證審判順利進行,法庭特向被告、律師、警察和調查當局、所有的證人、所有的法院職員頒布一項禁聲令。該禁聲令即刻生效,有效期至審判終結止。大家必須認真執行。凡違反者,以藐視法庭論處。我將對其嚴懲不貸。未經我許可,不得向任何記者發表任何言論。律師們有什麼意見嗎?」 
  從赫斯基的說話口氣來看,該禁聲令不僅要頒布,而且沒有絲毫協商的餘地。於是律師們都沒有吭聲。 
  「好。我已經擬定了取證、申請、預審、審判的日程安排表。大家可以到秘書處索取,有沒有別的事情?」 
  帕裡什站了起來。「法官閣下,我有一件小事。請准許將被告盡快地轉移到我們的拘押場所監禁。正如你所知道的,他現在基地醫院,我們——」 
  「帕裡什先生,剛才我已經問了他的醫生。目前他仍然需要治療。請放心,一旦醫生准許他出院,我們馬上將他轉移到哈里森縣監獄。」 
  「謝謝你,閣下。」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就休庭。」 
  帕特裡克被匆匆押離法庭,接著又步下後梯,進了那輛黑色的汽車。與此同時,照相機卡嚓卡嚓地響個不停。帕特裡克點點頭,然後一路打著瞌睡回到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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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斯特凡諾唯一稱得上犯罪的行為是綁架帕特裡克和對他實施人身攻擊。定罪是不大可能的。事情發生在遠離美國本土的南美。實施攻擊者又是另外一些人,其中包括幾名巴西人。斯特凡諾的律師相信,倘若非要打官司,他們將會勝訴。 
  不過幾個客戶被捲進去了,需要保護他們的名聲。對於聯邦調查局的底細,該律師摸得十分清楚。他們會進行騷擾,但不會動真格的。他建議斯特凡諾做這筆交易——以同意述說內情為代價,換取聯邦調查局對他和幾個客戶免予起訴。既然不涉及到別的犯罪,說出來又有何妨? 
  該律師堅持要斯特凡諾述說內情時讓他到場。整個會談將持續許多小時和許多天,但他非到場不可。傑恩斯要求會談地點在胡佛大廈,由他手下的特工對斯特見諾進行詢問。他們準備了咖啡和點心。兩台攝像機對著斯特凡諾坐的會議桌下首。他身穿短袖襯衣,顯得鎮靜自若。那位律師坐在他的旁邊。 
  「請問尊姓大名?」昂德希爾問。此人為第一位負責詢問的特工。凡是參加詢問的特工事先都對拉尼根的檔案進行了透徹的瞭解。 
  「傑克·斯特凡諾。」 
  「公司名稱?」 
  「埃德蒙聯合公司。」 
  「公司的業務範圍?」 
  「有很多方面。安全咨詢,監視,私人調查,尋覓失蹤者。」 
  「公司的老闆?」 
  「我,我負責公司的一切事務。」 
  「你手下有多少僱員!」 
  「人數不是固定的。目前有11個專職的,30個左右兼職的。」 
  「有人雇你尋找帕特裡克·拉尼根?」 
  「是的。」 
  「什麼時候?」 
  「1992年3月28日。」斯特凡諾已經準備了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材料,但他沒有看這些材料。 
  「誰雇你?」 
  「本尼·阿歷西亞,他就是那筆巨款的失主。」 
  「你的要價是多少?」 
  「最初的定金是20萬美元。」 
  「到目前為止你收了他多少錢?」 
  「190萬。」 
  「你接受本尼·阿歷西亞的僱用之後幹了些什麼?」 
  「幹了幾件事。我立即坐飛機到了巴哈馬的首都拿騷,與發生該失竊事件的銀行進行了接觸。該銀行是威爾士聯合銀行的一個分支機構。我的客戶阿歷西亞先生和他以前的幾個律師在那裡開了一個新賬戶,準備接收那筆巨款。但如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另外一個人也在為此做準備。」 
  「阿歷西亞先生是美國公民嗎?」 
  「是的。」 
  「他為什麼要把賬戶開在海外?」 
  「因為那是一筆9000萬的巨款。6000萬歸他,3000萬歸幾個律師。他和那幾個律師都不想把這麼多錢存在比洛克西。當時阿歷西亞住在此地,大家都認為不能讓當地任何人知道他們有這麼多錢。」 
  「阿歷西亞先生是否想避開美國國內收入總署?」 
  「不知道。你們必須問他,這問題與我無關。」 
  「在威爾士聯合銀行,你同誰進行了接觸?」 
  斯特凡諾的律師不悅地哼了一聲,但沒說什麼。 
  「格雷厄姆·鄧拉普,英國人,銀行副總裁之類的角色。」 
  「他說了什麼?」 
  「同他告訴聯邦調查局的一樣,說那筆巨款不見了。」 
  「那筆巨款是從哪裡匯來的?」 
  「從這裡,華盛頓。1992年3月26日上午9時30分,那筆巨款開始從哥倫比亞特區國家銀行匯出。因為這是重點保證的匯款,所以到達拿騷不會超過一小時。10時15分,那筆巨款到了聯合銀行。在該銀行,它呆了9分鐘,又被轉到馬耳他一家銀行,然後它再從那裡被轉到巴拿馬。」 
  「那筆巨款是怎樣從賬戶裡匯出去的?」 
  斯特凡諾的律師發怒了。「這是浪費時問。」他插話。「早在四年前,你們的人就已經把它查清楚了。你們在那家銀行裡花費的時間比我的委託人多得多。」 
  昂德希爾神色未變。「這樣提問未必有什麼不妥,我們是在核實掌握的材料。斯特凡諾先生,那筆巨款是怎樣從賬戶裡匯出去的?」 
  「我的客戶和那幾個律師並不知道,有人——我們認為是拉尼根先生——也能使用那個新的海外賬戶,並能假冒我客戶的律師也即拉尼根以前的同事的名義,發出轉匯馬耳他的指令。於是那筆巨款進賬9分鐘之後,又被轉匯出去。當然,他們都以為拉尼根死了,不可能想到他要竊取那筆巨款。再說那9000萬美元的匯款是極端保密的。除了我的客戶和他的幾個律師,沒人知道它何時匯出、匯往何處。」 
  「據我所知,那筆巨款匯到拿騷時,已經有人在銀行等候。」 
  「是的。我們幾乎肯定,這人就是帕特裡克·拉尼根。他在那筆巨款匯出那天上午面見格雷厄姆·鄧拉普,說自己叫杜格·維特拉諾,是該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他攜帶的證件——護照、駕駛執照,等等——絲毫不差。此外,他穿戴漂亮,對那筆巨款將要從華盛頓匯來的情況非常瞭解。他出示了一份經過公證的由各合夥人簽署的文件。該文件授權他以法律事務所的名義接收那筆巨款,並將它轉匯馬耳他那家銀行。」 
  「這份假的轉匯授權書你們早已複印過了,對不對?」斯特凡諾的律師說。 
  「是的。」昂德希爾一邊說,一邊急速地翻看自己的筆記,沒有理會這位律師。那筆巨款丟失後,聯邦調查局循跡追蹤到馬耳他,然後又從馬耳他追蹤到巴拿馬。但在巴拿馬,一切線索都斷了。關於那個自稱是杜格·維特拉諾的男人,那家銀行的自動攝影機攝有一張不夠清晰的靜止照。聯邦調查局和幾個合夥人都斷定,那人就是帕特裡克。不過他已經精心地化過裝。人瘦多了,黑髮,嘴唇上留兩撇黑鬍鬚,鼻樑上架著時髦的角質框架眼鏡。他對格雷厄姆·鄧拉普解釋說,因為法律事務所的委託人很不放心,所以派他坐飛機來親自辦理那筆巨款的接收和轉匯手續。在鄧拉普看來,這種情況並非罕見,於是他高興地給予他幫助。一星期之後,他被革職,回到了倫敦。 
  「這樣我們去了比洛克西,花了一個月時間尋找線索。」斯特凡諾繼續說。 
  「你們找到了那家法律事務所?」 
  「是的。出於明顯的原因,我們馬上懷疑到拉尼根先生。我們的任務是雙重的:其一,找到他和那筆巨款;其二,查明他是怎樣把錢盜到手的。在取得其餘幾個合夥人同意後,我們的技術人員利用一個週末把該法律事務所徹底搜查了一遍。結果是,套用你們的一句話,它被侵擾了。每部電話機,每間辦公室,每張辦公桌底下,每個過道,甚至底樓的男廁所裡,都裝了竊聽器。唯一沒裝竊聽器的是查爾斯·博根的辦公室。他這人謹慎,外出總是鎖門。算下來竊聽器多達22個。這些竊聽器的信號匯總於一個裝置。該裝置我們發現藏在頂樓一個幾年都沒人碰過的檔案儲存箱裡。」 
  昂德希爾並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反正,錄音機會把這些話錄下來,以後上司能聽到的。對於這些基本情況,他已經非常熟悉。他曾經寫了一份專題性情況摘要。該摘要以四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分析了帕特裡克的竊聽方式。其使用的擴音設備特別精緻,體積小、功率大、價格高,由馬來西亞一家有聲譽的公司製造。這種擴音設備在美國是禁止購買和使用的,但在歐洲的任何一個城市都比較容易購得。帕特裡克詐死前五個星期,他和特魯迪一道去羅馬過了元旦。 
  即便是聯邦調查局的專家,也對閣樓儲存箱裡找到的那個裝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斯特凡諾發現它時,它才問世兩個多月。但是聯邦調查局不得不承認,它的技術水平至少要比他們最優秀的同類產品先進一年。該裝置製造於匈牙利,能接收隱藏在樓下辦公室裡的所有22個竊聽器的信號,並能將這些信號分離,逐個或同時發射到附近的衛星天線。 
  「你們確定了信號接收地嗎?」昂德希爾問。這個問題應該提出,因為聯邦調查局確實不知道。 
  「沒有。該裝置有三英里的有效距離,而且各個方向都可接收其信號,所以無法確定接收地。」 
  「你有沒有做過推測?」 
  「有,而且做過挺不錯的推測。我想拉尼根不至於那麼傻,會在比洛克西鬧市區方圓不超出三英里的地方架設天線。這樣做的話,他得租場地,設法遮掩天線,花費大量時間監聽。事實證明他是挺有心計的。我一直懷疑他會用船作為工具。這樣既省事又安全。該法律事務所離海邊僅600碼,墨西哥灣又有許許多多的船。他只要把船停在兩英里外的海面上,誰也不會察覺。」 
  「他自己購有船嗎?」 
  「我們沒有發現。」 
  「那麼有沒有事實證明他曾經使用過船呢?」 
  「可以說有。」斯特凡諾停住了,因為現在開始進入聯邦調查局的未知領域。 
  昂德希爾立即感到惱怒。「斯特凡諾先生,這並不是法庭上的反詰。」 
  「我知道。我們派人到海邊的每家船隻出租公司查問,從德斯廷一直查到新奧爾良,結果找到了一個懷疑對象。1992年2月11日,也即拉尼根被埋葬的那天,有個男人在亞拉巴馬州奧蘭治比奇一家小型船隻出租公司租了一艘32英尺的帆船。該公司的租金是每月1000美元,可那人願將這個數字翻倍,不過用現金支付,而且不簽訂契約。他們以為他是毒品販子,說不行。於是那人又提出交5000美元的定金,另外每月1000美元的租金照付,一次付兩個月。由於該公司不景氣,加上船又保了防盜險,他們決定碰碰運氣。」 
  昂德希爾注意地聽著,沒有眨一下眼睛。這是他的筆記裡所沒有的。「你們出示了照片嗎?」 
  「出示了。他們說,那人像帕特裡克,但臉上沒有鬍鬚,頭髮為黑色,戴著棒球帽和眼鏡,很胖——此時他尚未找到快速減肥的方法——反正他們說那人身份不明。」 
  「他當時用什麼名字?」 
  「蘭迪·奧斯汀。他出示了佐治亞州頒發的駕駛執照,但不肯拿出其他證件。要知道,他願出5000美元現鈔。他就是說拿2萬美元買下那艘船,那傢伙也會同意。」 
  「後來那艘船的情況怎樣?」 
  「他們最終是把船收回來了。不過那傢伙說他真的起了疑心,因為蘭迪似乎不大懂得航行。他試探性地提了幾個問題。蘭迪說,他原在亞特蘭大,因婚姻破裂,來南方漂泊,且已對競爭、掙錢之類的人生瑣事感到厭倦。過去他愛好航行,於是現在想從海上漂到凱斯,借此練練技術。他說他會始終注意不讓船離岸邊太遠。這些話很合乎情理,那傢伙多少感到放心,但沒放鬆警惕。第二天,蘭迪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他沒有自己開汽車,也沒有乘出租汽車,好像是步行或設法搭車來碼頭的。他做了很多準備工作,然後開了船。那船馬力大,不管怎樣的風力,時速都能達到8英里。那傢伙看著船漸漸消失在東方。由於他沒別的事可做,就沿著海岸往前走,除途中去了一兩家喜歡去的酒吧外,一直監視蘭迪。只見他始終航行在離海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技術還過得去。他把船停在珀迪多灣一個小船塢,租了一輛有著亞拉巴馬州標記的托羅斯牌汽車走了。這樣過了兩天。那傢伙繼續監視那艘船。蘭迪漸漸加大了離海岸的距離,起初一英里,後來更遠。到第三天或第四天,他將船折向西,駛往莫比爾和比洛克西,一連三天都不見蹤影。 
  「他會返回原地,然後又離開,再次向西航行。從不向東,或向南,朝低島方向航行。那傢伙不再擔心蘭迪騙走他的船了,因為此時船一直航行在海岸附近。蘭迪不時會離開一星期,但每次離開後都會返回。」 
  「你認為他就是帕特裡克?」 
  「是的,我深信不疑,因為這樣解釋很有道理。在船上他可以與世隔絕。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持續外出。他可以從比洛克西沿岸許多地方搜集情報。此外,船上還是減肥的極好場所。」 
  「以後的情況怎樣?」 
  「蘭迪把船棄在碼頭,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公司收回了船,還獲得了5000美元定金。」 
  「你們檢查了那艘船嗎?」 
  「船上只有一台顯微鏡。那傢伙說,從未見過有人收拾得這樣乾淨。」 
  「他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那傢伙吃不準,因為後來他不是每天都去察看。他是在3月30日,也即那筆巨款失蹤後第四天,發現船被棄在碼頭。我們詢問了一個在碼頭值班的人。據他的回憶,蘭迪曾在3月24日或25日露過面,後來就沒見人影了。所以日期是非常吻合的。」 
  「那輛租來的汽車呢?」 
  「後來我們把它查清楚了。2月10日上午,也即大火被撲滅10小時左右,有個男人在莫比爾地方機場從一位名叫阿維斯的工作人員手裡,租下了那輛汽車。該男人身穿西裝,繫著領帶,鬍鬚刮得乾乾淨淨,平頭,黑髮,鼻樑上架著角質框架眼鏡。他說自己是乘亞特蘭大短途往返航班來的,剛下飛機。我們給那天值班的阿維斯看了照片,她說很有可能就是帕特裡克·拉尼根。據回憶,他出示了同一張佐治亞州頒發的駕駛執照,還出示了一張偽造的信用卡。該信用卡上面的蘭迪·奧斯汀這個姓名和卡號竊自佐治亞州迪凱特一位真實的儲戶。他說自己是那裡的房地產開發商,到此地考察興建卡西諾賭場的環境,因此沒在表上填寫公司的名稱。那輛汽車他需要租用一星期。然而,他再也沒有露面。直至14個月後,阿維斯才重新見到那輛汽車。」 
  「他為什麼不歸還那輛汽車?」昂德希爾若有所思地問。 
  「道理很簡單。他租下那輛汽車時,他的所謂死亡還來不及被報道。但到了第二天,比洛克西和莫比爾兩地的報紙都在頭版刊登了他的相片。在這種情況下,要歸還那輛汽車,他也許認為太冒險了。那輛汽車後來被發現遺棄在蒙哥馬利,已經破得不像樣子。」 
  「帕特裡克去了哪裡?」 
  「我猜他是3月24日或25日離開奧蘭治比奇的。這時他假冒了以前的老同事杜格·維持拉諾的名字。我們獲悉:3月25日,他從蒙哥馬利乘飛機到亞特蘭大,接著又從亞特蘭大坐頭等艙到邁阿密,然後再從邁阿密坐頭等艙到拿騷。所有這些飛機票,都是以杜格·維特拉諾的名義購買的。他在邁阿密離境和在拿騷入境時,都使用了那本印著杜格·維特拉諾名字的護照。班機於3月2日上午8時30分到達拿騷。9時,他出現在銀行,向格雷厄姆·鄧拉普出示了那本護照和其他文件。然後,他將那筆巨款匯出,道聲再見,登上了去紐約的飛機。當天下午2時30分,飛機在拉瓜迪亞機場著陸。在這以後,他將印著杜格·維特拉諾名字的所有證件棄之不用,另外偽造了一批證件,從此銷聲匿跡。」 
  當出場費增加到5萬美元時,特魯迪同意了。該專題節目的名字叫《內幕》,專以播放低級庸俗的新聞為能事,擁有極不好的名聲,自然,也擁有許多錢。工作人員架起了照明燈,然後又忙碌地拉起窗簾,在屋內拉電線。擔任新聞記者角色的是南希·德安格羅,她帶著自己的一幫髮型師和化裝師從洛杉磯直飛此地。 
  難怪特魯迪會耍脾氣。她已經在鏡前精心裝扮了兩個小時,可以說形象極佳。但南希一看,說她太灑脫了。她應該是遭受摧殘和傷害、感情破碎、備受打官司的煩擾、並對丈夫拋妻棄女的做法感到憤慨的樣子。她哭著說不幹了,蘭西不得不安撫了她半小時,當她穿著牛仔褲和套衫重返拍攝現場時,幾乎還是原來那副灑脫模樣。 
  阿什利·尼科爾被用做道具,和母親一道坐在沙發上。工作人員開始檢查照明燈。「現在露出真正傷心的樣子。」南希對特魯迪說。「我們需要你流淚,真正地流淚。」 
  她們交談了一個小時,內容全是帕特裡克對母女倆如何如何壞。特魯迪哭泣著回憶葬禮時的情景,還出示了現場所發現的那只鞋子的照片。後來她長年累月地受苦。不,她沒有再婚。不,自她丈夫回來後,沒有得到他的隻字片語。她也吃不準要不要和他見面。不,他沒有設法和女兒見面。她再次傷心地落淚。 
  她本來不想離婚,可有什麼辦法?那場官司,太可怕了!該死的保險公司對她窮追猛打,好像她是落水狗似的。 
  帕特裡克就是這樣可怕的人。假如那筆巨款被找到,她想不想分一點?當然不想!她聽了這話都感到震驚。 
  上述鏡頭被剪輯成20分鐘的新聞片。在基地醫院黑晬晬的病房裡,帕特裡克看了這個新聞片。他只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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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桑迪的秘書正在從《新奧爾良報》剪取有關昨日開庭的照片和報道。這時,電話鈴響了。她很快找到了他,並設法讓他從一大堆文件中脫身,來辦公室接電話。 
  利厄·皮雷斯回來了。她說了一聲「你好」之後,馬上問起他的辦公室是否作過安全檢查。桑迪說作過了,就在昨天。她現住卡納爾街一家賓館,那裡離桑迪辦公室僅幾個街區。她問他能否到那裡與她會面。她的建議勝似聯邦法官的命令。無論她希望什麼,他都想照辦。僅僅聽到她的聲音,他就感到興奮。 
  由於她不是很急,桑迪決定慢慢步行到那裡。他將沿著波伊德拉斯街走到馬格津街,然後再從馬格津街走到卡納爾街。他的委託人不肯談自己的過去。這種偏執的心理他是能理解的。可憐的帕特裡克一直過著逃亡生活,最終還是被幽靈纏上了身。不過他不相信同樣一批人會以同樣的手段對付他。畢竟他是承辦一個極有知名度的案件的律師。但那些壞傢伙也許會喪心病狂地竊聽他的電話,暗中監視他的行動。倘若他不注意提防,將對帕特裡克這個案子造成巨大危害。 
  不過他已經同當地一家保安公司聯繫,由該公司負責對他的辦公室進行安全檢查。反正這是他的委託人的意願。 
  利厄同他用力握手,臉上迅速綻開微笑。不過他很快就看出,她有很多心事。她身穿牛仔褲和白色短袖襯衫,赤著腳。大概多數巴西人都是這樣不講究打扮的,桑迪想。那個地方他還從來沒有去過。壁櫥的門是敞開的,裡面只有幾件衣服。顯然,她就拎著一隻提箱,馬不停蹄地到處走動。也許逃亡生活就是這樣。一星期前,帕特裡克的生活可能也是如此。利厄倒了兩杯咖啡,請他在茶几旁邊坐下。 
  「他現在怎樣?」利厄問。 
  「傷口正在痊癒,醫生說不會有問題。」 
  「傷得厲害嗎?」她輕聲問。桑迪喜歡她話中夾帶的土音,雖然並不重。 
  「很厲害。」他把手伸進公文包,拿出一個硬紙夾,遞給利厄,「你看吧。」 
  她看著第一張照片,皺起了眉頭,接著用葡萄牙語咕噥了幾句話。當她看第二張照片時,已是淚盈盈了。「可憐的帕特裡克。」她自言自語地說,「可憐的帕特裡克。」 
  她繼續看著照片,不時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桑迪一時不知所措,後來才想到遞給她一張紙巾。她並不為自己在看照片時哭泣感到害羞。看完最後一張照片,她把所有的照片疊齊,放回了硬紙夾。 
  「很抱歉。」桑迪說。他想不出更合適的安撫話。 
  「這是帕特裡克寫給你的信。」他終於說。 
  她停止哭泣,在兩隻杯子裡添了咖啡。「會不會留下永久的傷疤?」她問。 
  「醫生說可能不會。開始會結疤,但隨著時間過去,一切會恢復正常。」 
  「他的精神狀態怎樣?」 
  「沒問題。他比以前睡得更少,不分日夜做噩夢。經過治療,情況好了些。坦率地說,我無法想像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呷了口咖啡,接著說,「我看他能活下來已是幸運。」 
  「他總是說自己的生命不會有危險。」 
  作為律師,桑迪覺得有許許多多問題要問她:帕特裡克是否知道自已被追蹤?是否對被捕有預感?當時她在哪裡?她是否和他一起生活?那筆巨款是怎樣隱藏的?現在何處?是否安全?他幾乎要大聲對她說,請告訴我吧,我是律師,值得信賴。 
  「我們談談他的離婚問題吧。」她突然轉換了話題,似乎已經悟出了他的好奇。她站起身,拉開書桌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擺在他的面前。「昨晚你在電視裡看到特魯迪了嗎?」她問。 
  「看到了。很可憐,是嗎?」 
  「她很漂亮。」利厄說。 
  「不錯,恐怕帕特裡克和她結婚正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錯誤。」 
  「他並不是第一個犯這種錯誤的人。」 
  「是的。」 
  「帕特裡克看不起她,她不是好人。從他倆結婚起,她就對他不忠。」 
  「不忠?」 
  「是的,文件夾裡對這些都有記錄。他倆共同生活的最後一年,帕特裡克雇了一個偵探監視她。她的情人叫蘭西·馬克薩,兩人一直暗中來往。文件夾裡有帕特裡克外出時蘭西進出帕特裡克家的照片。還有蘭西和特魯迪一道躺在帕特裡克家的游泳池旁曬日光浴的照片,當然,是全裸的。」 
  桑迪打開文件夾,快速翻動,找到了那幾張照片。果然,兩人如新生兒般一絲不掛。他詭譎地笑了笑,「這給離婚增添了材料。」 
  「帕特裡克希望離婚,你是知道的。他不會提出辯駁。不過特魯迪也必須保持沉默,目前她老是大放厥詞。」 
  「這些材料就能讓她閉嘴,可那個孩子呢?」 
  利厄坐了下來。她直視著桑迪的眼睛,「帕特裡克很愛阿什利·尼科爾,但有個問題:他不是阿什利·尼科爾的父親。」 
  桑迪聳聳肩,沒有顯露過多的驚訝。「那麼她的父親是誰?」 
  「帕特裡克不知道,也許是蘭西。似乎蘭西和特魯迪早就在一起。甚至在中學讀書時,兩人就好上了。」 
  「他怎麼知道自己不是那孩子的父親?」 
  「那孩子生下14個月時,帕特裡克從她的手指上取了點血樣。他把這血樣和自己的血樣一道寄給了DNA檢驗中心。檢驗結果證明他的懷疑是正確的,他絕對不是那孩子的父親。檢驗報告在檔案裡。」 
  桑迪覺得需要走動一下理順自己的思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注視著卡納爾街來往的車輛和人群。帕特裡克之謎的其中一條線剛剛弄清楚了。眼下需要瞭解的是: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為結束自己的舊生活作準備的?在發現妻子不忠和小孩是他人所生之後,他發生了可怕的車禍,但他沒死,並處心積慮地竊取了那筆巨款,然後潛逃。這些行動是十分驚人的。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巧妙,當然,被捕除外。 
  「那麼為什麼還要商量如何對付離婚案?」桑迪問,他依然注視著窗下,「既然他不打算要那孩子,為什麼還要翻出這些陳年舊賬?」 
  桑迪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他還想聽聽她的解釋。因為她在解釋時,無疑會讓他初步看到帕特裡克的計劃的另一些側面。 
  「這些是給她的律師看的。」利厄說,「你把這些材料帶去,一頁頁地給他看。然後,他們就會渴望和解。」 
  「財產方面的和解。」 
  「不錯。」 
  「怎樣和解?」 
  「她同意不要他的個人財產。」 
  「有多少財產?」 
  「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也許有一大筆錢,也許更多。」 
  桑迪回轉身,怒目而視。「如果連委託人的資產情況都不清楚,怎麼能為他進行資產和解協商?無論如何,你們得透點風。」 
  「別著急。」她鎮靜自如地說,「以後你會知道的。」 
  「帕特裡克真的認為把錢交出去就能換回自由?」 
  「他當然想試試。」 
  「不會有效果的。」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沒有。」 
  「我也沒有更好的主意,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桑迪感到舒暢了,他倚著牆壁。「你們不妨再透露一些內情,這樣有好處。」 
  「我們會告訴你的,我向你保證。但是首先,我們要處理好離婚這件事。特魯迪必須放棄對帕特裡克財產的一切要求。」 
  「這事辦起來應該很容易的,而且也不枯燥。」 
  「那就行動吧,我們下周再談。」 
  突然,到了桑迪離開的時候了。她起身收拾散亂的材料,桑迪接過文件夾,把它放進公文包。「你要在這裡住多久?」他問。 
  「不會很久。」她說著交給他一個信封,「這是寫給帕特裡克的信。對他說我很好,不會長時間呆在一個地方,目前還沒發現有人跟蹤。」 
  桑迪接過信,想看看她的眼神。她顯得很緊張,急於要他離開。他很想幫助她,至少想表示這個願望。但他同時知道,眼下無論說什麼都不起作用。 
  她勉強笑了笑,說:「你放心干吧,其餘的事,我和帕特裡克會操心的。」 
  斯特凡諾在華盛頓述說內情時,本尼·阿歷西亞和蓋伊已在比洛克西安營紮寨。他們租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並裝了傳真機和電話。 
  根據他們推測,那姑娘一定會在比洛克西露面。帕特裡克已經被捕,生命危在旦夕。鑒於他無法離開,她只能來此地。而一旦她來了,他們就將她逮住。 
  為了部署這最後一次小型戰役,阿歷西亞拿出了10萬美金。這將是他最後一筆賭注,他暗暗發誓。迄今他幾乎耗費了200萬美元。他必須停止這種揮霍鈔票的行動,以免將最後一點家底也賠光。北方人壽互保和莫納克—西厄拉這兩個意志不堅定的合作夥伴已經認輸。他滿心希望在斯特凡諾用話穩住聯邦調查局的同時,蓋伊一幫人能逮住那個姑娘。但願這次能爆出冷門。 
  奧斯馬爾依舊帶著部下在里約熱內盧到處遊蕩,日夜監視那幾個地方。只要她回來,他們就能發現她。雖說奧斯馬爾用了很多人,但那裡的報酬標準低,花費並不大。 
  對本尼·阿歷西亞來說,這次重返沿海地區意味著勾起辛酸的回憶。1985年,他曾經作為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一名部門主管前往此地。在這之前,他一直是這個龐大的混合型企業的巡視員,被派往世界各地巡視達20年之久。該公司比較有盈利的部門包括新海濱船廠。這個船廠位於帕斯卡古拉,也即比洛克西和莫比爾之問。1985年,新海濱船廠承包了一個120億美元的項目,為海軍建造四艘遠征型核潛艇。正是這個時候,上級認為他該有個永久性的窩了。 
  阿歷西亞來到密西西比州沿海地區,心裡非常難受。他自小在新澤西長大,在波士頓受教育,當時是一個躊躇滿志的管理人員。他把這次變遷,看成是自己躋身公司領導層的努力的一個重大挫折。兩年之後,妻子又離他而去。 
  普拉特—羅克蘭德是一家擁有210億美元股票資產的公開招股公司,下設36個部門,職工8萬人,遍及103個國家。經營範圍有:辦公設備銷售、木材砍伐、各類消費品生產、保險業務代理、天然氣鑽探、集裝箱托運、銅礦開採,等等。此外還有許多投資很大的項目,如核潛艇製造。鑒於該公司的凌亂冗雜和過於分散,往往這個部門的人不知道另一個部門在幹什麼。儘管如此,它還是創造了巨額利潤。 
  阿歷西亞做夢都想改造這個公司,扔掉一些包袱,增加對有希望的部門的投資。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志向和抱負。整個上層管理人員都知道,他想攫取公司最高職位。 
  而貶居比洛克西是公司一些冤家對頭對他的排擠,是對他的挖苦和打擊。他恨透了所承包的軍工項目,恨透了五角大樓的繁文縟節、官僚主義和妄自尊大。他也對建造核潛艇的蝸牛般的速度感到憤慨。 
  1988年,他要求調離,遭到了拒絕。一年之後,流言四起,說核潛艇工程經費被嚴重侵佔。工程停下來了,政府審計官員和五角大樓高層人士到了新海濱船廠。阿歷西亞首當其衝成為審查對象,末日臨近了。 
  本來,在國防工程中,侵佔經費,虛設賬目,假報款項,乃常見之事。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更是把它作為一種經營手段。事情敗露時,公司往往將有關責任人開除,然後與五角大樓協商,象徵性地作一些賠償。 
  阿歷西亞找了查爾斯·博根律師。他是當地一家小型法律事務所的主要合夥人。該事務所還有幾位合夥人,其中包括年輕的帕特裡克·拉尼根。博根一位表兄被密西西比州選為國會議員。此人主持軍事撥款小組委員會的工作,是個鷹派人物,深受軍隊將士擁護。 
  博根還有一位導師,現任聯邦法官。於是這家小型法律事務所便同密西西比州其他法律事務所一樣,政治上有靠山。阿歷西亞熟知這些情況,遂選中了博根。 
  虛報款項條例,也即人們通常說的告密法,是國會制定的法律,目的在於鼓勵政府施工單位的知情者,揭露侵吞國家資產的現象。阿歷西亞透徹地研讀了這一法律,甚至在找博根之前,就逐字逐句地請教過有關律師。 
  他聲稱有事實證明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在核潛艇工程的實施方案中虛報款項6億美元左右。他感覺到那把板斧已砍下來了,而他又不願當替死鬼。一旦他邁出告密這一步,他將永遠失去尋找同類工作的機會。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也將對他大肆中傷,極盡迫害之能事。他的公司生涯將到此終結。他完全知道這場鬥爭的份量。 
  根據虛報款項條例,告密者可以得到違紀單位賠償給政府的全部金額的15%。阿歷西亞已經擁有大量文字證據,但他要得到那個15%,還必須依靠博根的專長和影響。 
  博根雇了一些民間工程師和專家來分析阿歷西亞從新海濱船了收集的大量文件。這些文件看似冗雜,實際不難理清。事實證明,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採用了慣常的手段:重複報價和捏造單據。 
  一份清晰的有說服力的訴訟狀形成了。1990年9月他們向聯邦法院提出了訴訟。該訴訟宣稱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虛報款項6億美元。訴訟狀提交的當天,阿歷西亞辭了職。 
  檢查部門開始對此案進行縝密的準備和調查。博根步步進逼,他的表兄也是如此。該議員早在訴訟狀提交之前就被捲入其中,並在訴訟狀送到華盛頓之後以極大的興趣給予關注。如此案勝訴,博根不乏好處,那位議員也不例外。按照慣例,該法律事務所的訴訟費將是三分之一,即6億美元的15%的三分之一。至於那位議員將拿多少錢,則完全是個未知數。 
  博根將許多內幕洩露給當地的新聞界,繼續在密西西比州製造緊張局勢。那位議員也在華盛頓起了類似的作用。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發現自己處於可怕的輿論包圍之中。它的處境岌岌可危。利潤下降,股票大跌。新海濱船廠的十幾位經理被開除。還有一些人即將被開除。 
  像往常一樣,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竭力與司法部洽商,但這次毫無進展。一年之後,它同意賠償6億美元,並保證下不為例。由於四艘潛水艇中,已有兩艘即將竣工,五角大樓同意不中止合同。於是,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本來計劃用120億美元完成的工程,現在卻朝200億美元邁開了大步。 
  阿歷西亞準備接收自己的獎金。博根和法律事務所的另幾位合夥人也對使用自己的訴訟費作了計劃。隨後帕特裡克失蹤,他們的錢也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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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佩珀·斯卡博羅那支12毫米口徑的雷明頓牌連髮式獵槍是用200美元從盧斯代爾一家當鋪裡買的。當時他16歲,還不到法律規定的能從正規商店購買獵槍的年齡。據他母親內爾登介紹,他對那支獵槍最為喜愛。帕特裡克的葬禮舉行之後一星期,哈里森縣治安官斯威尼和格林縣治安官塔特姆一道到他的小屋作例行性清查,發現裡面有支獵槍,還有一隻很舊的睡袋,以及一頂小帳篷。他們是獲得特魯迪的同意之後才去清查的。當時她對那間小屋沒有絲毫興趣,正愁沒人前去查看。由於他們並不是帶著搜查證去尋找罪證,因而要將獵槍、睡袋、帳篷作為帕特裡克的殺人證據,必然會遭到激烈反對。從法律上說,既然當時不存在犯罪,也就談不上什麼罪證。這兩位治安官僅僅是去收拾帕特裡克的個人物件,交給他的家人。 
  特魯迪不想要睡袋和帳篷。她說自己記得很清楚,這兩樣東西不是帕特裡克的。以前她從沒有見過。帕特裡克不會買這樣便宜的東西。再說,他有小屋,也用不著購置露營工具。斯威尼將這兩樣東西貼上標籤,存放在證據室,因為沒有更合適的存放處。他打算等一兩年之後,在一年一度的司法部拍賣會上把它們賣掉。六個星期後,它們被拿到內爾登·克勞奇面前。面對佩珀的露營用具,她放聲大哭。 
  那支獵槍處理的方式有所不同。它是在床底下發現的,即與帳篷、睡袋一道,被放在帕特裡克睡覺的房中。按照斯威尼的看法,這些東西是被匆忙塞到床底下的。他的好奇頓時因獵槍的存在而產生。他本人也愛好狩獵,知道一個有頭腦的狩獵者是不會將獵槍放在偏僻的小屋,讓竊賊輕而易舉地偷去的。凡有價值的東西都不會放在這樣的狩獵小屋中。他當即仔細地檢查了那支獵槍,發現上面的序號已被銼掉。該獵槍出廠後,曾在某個時刻被竊過。 
  他和塔特姆交換了看法。兩人決定,至少應該查驗上面的指紋。他們知道這樣做也許毫無用處,但兩人都是有經驗的耐心的偵破人員。 
  後來,經反覆做工作,盧斯代爾那家當鋪的老闆承認,那支獵槍是他賣給佩珀的。 
  斯威尼和哈里森縣探長特德·格裡姆肖有禮貌地敲了敲帕特裡克所住的那間病房的門。他們只有獲得允許之後才能入內。事先斯威尼打電話通知了帕特裡克,並告知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僅僅作一些例行性檢查。迄今他尚未被正式登記。 
  他們攝下了帕特裡克的正面照。帕特裡克坐在椅子上,身穿短袖襯衫和運動短褲,頭髮蓬亂,表情鬱悶。他留下了兩人帶來的登記單。接著他們取指紋。斯威尼繼續和帕特裡克交談,格裡姆肖開始做準備。帕特裡克堅持要在格裡姆肖操作時站在那張小桌子旁邊觀看。 
  斯威尼提了幾個關於佩珀·斯卡博羅的問題。帕特裡克立即提醒說,他有律師,無論回答什麼詢問,他的律師應當在場。而且,即便他的律師在場,他也不會回答任何詢問。 
  他們向帕特裡克道謝,離開了病房。卡特和傑克遜縣來的一個聯邦調查局指紋專家正在哈里森縣看守所裡的拉尼根專案室等候。當時佩珀那支12毫米口徑的獵槍上面已經取出十幾個完整的有效的指紋。這些指紋經格裡姆肖取出後,被存放在保險庫。如今它們已被取出,放在桌上。那支獵槍被擱在架子上,旁邊有帳篷、睡袋、運動鞋、照片以及其他幾樣可以用來作為帕特裡克的罪證的物件。 
  他們一面喝著咖啡,一面閒談。與此同時,那個指紋專家用放大鏡對新舊指紋進行比較。這個過程並不需要很多時問。 
  「有幾對指紋是非常吻合的。」他邊看邊說。「槍托上面印滿了拉尼根的指紋。」 
  這無疑是好消息,他們想,接下去該怎麼辦? 
  帕特裡克堅持要在另一個房間和自己的律師會面,海亞尼大夫迅速作了安排。他還替帕特裡克要了一輛輪椅,以便將他送到一樓的會面房問。護士推著他出了房門,到了外面過道。特工布倫特·邁爾斯和幾個司法助理正安靜地守在那裡。當輪椅準備從電梯間降到一樓時,一個司法助理跟了上去。 
  那個房間原是醫生的會議室,因醫院的房間有限,它還兼作他用。桑迪已經訂購了帕特裡克所說的反竊聽器,但還要過幾天才能到貨。 
  「請催一催。」帕特裡克說。 
  「帕特裡克,這個房間肯定沒裝竊聽器。我們是一小時前才決定來這裡的。」 
  「我們應該盡量小心。」帕特裡克從輪椅上站起身,開始沿長會議桌走動。桑迪注意到,他的步子已經穩健多了。 
  「我看,帕特裡克,你要設法放鬆一點。我知道你過了很久的逃亡生活,一直生活在恐懼中,總是擔心有人跟蹤。但是那種日子已經結束了,他們已經逮住了你,所以不必太緊張。」 
  「他們還在活動,對不對?他們逮住了我,但沒拿到錢。對於他們,錢要重要得多。這點不要忘記,桑迪。他們要拿到錢才會罷休。」 
  「那麼在這裡安裝竊聽器的會是什麼人?好人還是壞人?警察還是惡棍?」 
  「他們為了找回那筆巨款,已經花費了很多錢。」 
  「你怎麼知道?」桑迪問。帕特裡克只是聳聳肩,彷彿再講下去沒有意義似的。 
  「他們是誰?」桑迪問。一陣停頓。這種停頓也曾出現在他和利厄的談話中。每逢她要轉換話題,就要使用停頓。 
  「坐吧。」帕特裡克說。兩人相對而坐。桑迪取出四小時前利厄給他的文件夾,該文件夾收有許多關於特魯迪醜聞的材料。 
  帕特裡克一下子認了出來。「你是什麼時候和她見面的?」他急不可待地問。 
  「今天上午。她很好,要我轉達她的問候,並說沒人跟蹤她,還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桑迪沿著桌面把一個信封推了過去。帕特裡克抓起信封,撕開,抽出三張信紙,然後慢慢地看了起來。他居然把自己的律師給忘了。 
  桑迪快速翻著文件夾裡的材料,把特魯迪與情人一道躺在游泳池旁的幾張裸體照片找了出來。他恨不得馬上把照片交給她的律師。三小時後兩位律師將在莫比爾會面。 
  帕特裡克看完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我另外寫了封信,請交給她。」他把目光移向桑迪,瞥見了那些照片。「挺熱乎的,呃?」 
  「令人吃驚,以往的離婚案中還從來沒有出現這樣的事情。」 
  「唉,說來話長。我和她結婚快兩年的時候,碰見了她的前夫,完全是無意中碰見的。那是在新奧爾良一次聖徒活動的聚會上。我們一道喝了幾杯酒,他談起了蘭西,也即照片裡的那只雄貓的情況。」 
  「利厄解釋過了。」 
  「因為當時特魯迪已經懷了孩子,我沒說什麼。雙方感情正在慢慢惡化,也許孩子能把一切彌補過來。她很善於偽裝,我決定奉陪,一舉一動都像自豪的爸爸。但一年以後,我開始收集證據。我不知道這些證據何時能用上,可心裡明白,婚姻終結了。我一有機會就外出——辦事、狩獵、釣魚、跟孩子過週末,等等。她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我和她的律師約好下午5點見面。」 
  「好,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作為律師,就盼有這樣的機會。威脅話儘管說,但簽約得慎重。桑迪,她得簽字放棄一切權利,她不能要我半點個人資產。」 
  「你什麼時候把個人資產的情況告訴我?」 
  「快了,我向你保證。不過現在有一些更緊迫的事情。」 
  桑迪取出拍紙簿,準備做記錄。「你說吧。」他說。 
  「蘭西是個下流坯。他自小在波因特卡德特的酒吧裡鬼混,連中學都沒畢業,還因販毒蹲了三年大獄,總之,是個孬種。他在黑道上有朋友,還認識幾個亡命之徒。我還有一疊材料,是關於他的。看來利厄並沒有把那個文件夾給你。」 
  「是的,她只給了這個文件夾。」 
  「下次讓她拿給你。那些醜聞,我收集了一年,靠的還是那個私人偵探。蘭西本人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一幫朋友。而且特魯迪有錢。我不知道那筆保險費還剩多少,但可能沒有花光。」 
  「你認為他要謀害你?」 
  「有這種可能。想想看,桑迪,眼下只有特魯迪希望我死去。我要是不在世,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花剩下來的錢,也不用擔心保險公司逼她還款。我瞭解她。對她來說,錢和那種生活意味著一切。」 
  「但是他能——」 
  「他能辦到的,桑迪。相信我,他能辦到的。」 
  他說這話時,顯得極有把握,彷彿他本人有過這方面的經歷似的。頓時,桑迪覺得自己的血涼了。 
  「這並不難辦到。」帕特裡克又說了一句。只見他兩眼射著怒火,眼角魚尾紋十分突出。 
  「好吧,我該做些什麼?總不至於和司法助理一道守在門外吧?」 
  「我要你主動出擊,桑迪。」 
  「說吧。」 
  「首先,你告訴她的律師,你的辦公室已經接到密報,蘭西正在尋找殺手。今天會面結束時,把這話捅給他。到那時,那傢伙已被你制服,什麼話都會相信。你告訴他,打算找警方商量此事。無疑他會給自己的委託人去電話。儘管她會矢口否認,但她對他的信任已動搖了。而特魯迪也會想,大概什麼人在懷疑她和蘭西正打這個主意。然後,你去縣司法部和聯邦調查局,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你告訴他們,為什麼會對我的安全感到憂慮,並堅持要他們去找特魯迪和蘭西詢問。特魯迪這人我很瞭解。她可以為了錢而犧牲蘭西,但若是自己脫不了身,就不會幹的。既然警方已經找上門了,她會覺得還是不干為妙。」 
  「原來你早已有考慮,還有嗎?」 
  「有。你最後把這話洩露給新聞界,你得找一個記者——」 
  「這應該是容易的。」 
  「他必須相信你。」 
  「那就難了。」 
  「其實也不難辦到。我一直看報紙,心中已經有了幾個對象。你把他們的情況摸一摸,揀一個最中意的,示意他把你的話在報上捅出去。為了讓他相信你,你可能事先給他提供一些真實的新聞。那些傢伙一直就是這樣幹的。你告訴他,司法部長正在對帕特裡克的妻子試圖借職業殺手之手來保住保險費的傳聞進行調查。他會捅到報上去的。而且他也不會想到去核實。反正,報紙上那麼多消息都是沒有經過核實的。」 
  桑迪一面做記錄,一面對自己的委託人能做出如此周密的安排感到驚訝。他合上文件夾,把筆擱在上面,問:「這樣的材料你有多少?」 
  「關於醜聞的?」 
  「是的。」 
  「大概有50磅。自我失蹤的時候起,它們一直被鎖在莫比爾的一個小型保險庫裡。」 
  「有沒有別的材料?」 
  「還有另外一些人的醜聞。」 
  「他們是誰?」 
  「我以前的合夥人,等等。以後我們能用上的。」 
  「什麼時候?」 
  「不久,桑迪。」 
  特魯迪的律師傑默裡·裡德爾頓年已60,粗脖頸,臉上笑嘻嘻的。他擅長兩類法律業務:大的難處理的離婚案和以騙取政府錢財為目的的金融咨詢。他是個記憶力強的人,具有多重不相協調的性格,事業成功而衣著樸素,思維敏捷而相貌平常,面帶微笑而用意狠毒,語氣溫和而尖酸刻薄。他的辦公室設在莫比爾商業區,面積很大,到處可見年代已久的案卷和過時了的法律書。他客氣地迎接桑迪,請他在椅子上坐,並問他要不要飲料。畢竟,現在是5點過幾分了。桑迪婉言謝絕,傑默裡本人也未喝任何飲料。 
  「那位老兄還好吧?」傑默裡笑嘻嘻地問。 
  「我不明白你是指誰?」 
  「當然是指帕特裡克了。那筆巨款,你一定知道藏在哪裡吧?」 
  「我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錢。」 
  傑默裡覺得對方用這種口吻說話很不知趣,於是乾笑了幾聲。顯然,在他看來,這次交談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他的手裡。可以說,他穩操勝券。 
  「昨晚我在電視裡看見了你的委託人。」桑迪說,「那個低級庸俗的節目,名字叫做什麼?」 
  「《內幕》。她看上去挺不錯,是不是?還有那小姑娘,多逗人喜愛,但她們卻是如此不幸。」 
  「我的委託人堅決要求你的委託人不得再在公開場合對他們的婚姻問題發表意見。」 
  「這要看我的委託人是不是高興,看我是不是高興。」 
  「我代表我的委託人和我本人鄭重提出這個要求。」 
  「要知道,小子,我屬於支持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死硬派。一個人說什麼,做什麼,出版什麼,完全受到憲法保護。」他指著窗戶旁邊滿滿一牆壁的已經佈滿蜘蛛網的法律書,「你的要求不予接受,我的委託人有權在任何時候對公眾發表任何言論。她已經為你的委託人蒙受了恥辱,對未來完全失去了信心。」 
  「話說得不錯,但顯然有誤會。」 
  「誤會?」 
  「是的。其實我們不會拒絕你的委託人的離婚要求,此外她還可以獲得孩子的監護權。」 
  「謝謝,你們倒是十分慷慨。」 
  「事實上,我的委託人連探視孩子的權利都不想爭取。」 
  「聰明人。在遺棄那孩子四年之後,再去看她未免感到尷尬。」 
  「這是出於另外的原因。」桑迪說著,打開文件夾,取出那份DNA檢驗報告。他把報告遞給傑默裡。傑默裡收斂笑容,瞇起眼看這份報告。 
  「這是什麼?」他問,心中預感到不妙。 
  「你看完就知道了。」桑迪回答。 
  傑默裡從上衣口袋使勁拉出一副眼鏡,套在自己滾圓的腦袋上。他把報告向前推到一定的位置,慢慢地看了起來。看完第一頁後,他翻了翻白眼。等到第二頁看完,他的雙肩有點下塌了。 
  「不好受吧?」傑默裡看完報告後,桑迪問。 
  「別得意,我相信這份報告不能完全算數。」 
  「恰恰相反。根據亞拉巴馬州法律,DNA檢驗結果可以作為證據。幸虧我不屬於第一修正案的死硬派,沒有拿去公開發表,否則,你的委託人就非常難堪了。想想看,一個聲稱忠於丈夫的人卻同別人生了孩子。恐怕整個沿海地區都不會認為這是光彩的事吧。」 
  「你拿去公開發表好了。」傑默裡毫不退讓,「我不在乎。」 
  「還是先問問你的委託人吧。」 
  「根據我們的法律,這不能起什麼作用。就算她犯了通姦罪吧,他知道後,繼續和她共同生活,這說明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因而不能以此作為離婚的砝碼。」 
  「不談離婚的事,她可以離婚,也不談孩子的事。」 
  「哦,我明白了,這是敲詐。只要她放棄對他的個人財產的要求,他就不將此事公開。」 
  「大概是這個意思。」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傑默裡的面頰漲得通紅。他握緊拳頭,但很快又放開了。 
  桑迪不慌不忙地翻著文件夾裡的材料,又抽出一發炮彈。他將另一份報告沿著桌面推了過去。 
  「這是什麼?」傑默裡問。 
  「看吧。」 
  「我已經失去了閱讀的興趣。」 
  「這是一位私人偵探寫的報告。我的委託人失蹤前一年請他跟蹤調查你的委託人及其男朋友。他們至少有16次單獨在一起,地點有好幾個,但主要是在我的委託人的家裡,我們認為是在床上。」 
  「妙極了!」 
  「好好看看這個。」桑迪說著,把兩張8×10英吋的裸體彩照扔到那份報告上面。傑默裡瞥了一眼,把它們拿起來仔細觀看。 
  桑迪趁機加強攻勢。「這兩張照片是在我的委託人家裡的游泳池旁邊拍下來的。當時我的委託人正在達拉斯參加一個討論會,照片上的人你不會不認識吧?」 
  傑默裡費勁地哼了一聲。 
  「像這樣的照片還有很多。」桑迪停了停,以便讓傑默裡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此外我手頭還有另外幾個私人偵探寫的三份報告,看來我的委託人確實起了疑心。」 
  桑迪發現傑默裡變了,突然從一個唇槍舌劍的死硬分子變成感情深切的中介入。這種變色龍似的改變每每發生在那些理屈詞窮的律師身上。只見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頹然靠著椅背。「他們是不會把什麼都告訴我們的,對不對?」倏忽間,陣營被重新劃分。我們對他們。律師對委託人。既然他和桑迪現在是一家人,那麼總該留點情面吧? 
  但是,桑迪不準備和他組成臨時統一戰線。「幸虧我不屬於第一修正案的死硬派。要不然,這些照片在通俗小報一公開,特魯迪就尷尬了。」 
  傑默裡揮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他看了看手錶,「你真的不需要飲料?」 
  「真的。」 
  「那位老兄有多少財產?」 
  「坦率地說我還不知道,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態平息後,他將有財產留下。但目前誰也無法預料。」 
  「那則9000萬美元想必大部分還在。」 
  「但向法院起訴要他賠償的錢比這多得多,更不用說他可能要被判重刑和死刑了。比起其他訴訟,裡德爾頓先生,這樁離婚案只是小巫見大巫。」 
  「那麼你們為什麼還要威脅我們?」 
  「他需要她閉嘴,需要她離婚後一走了之。而不至於以後再來胡攪。他需要現在就把這事了結。」 
  「她未必會同意。」傑默裡鬆開領帶,顯得又矮了一截。他思索了好一會兒,說:「他知道嗎?她將變得一無所有,那家人壽保險公司要剝奪她的一切。」 
  「這裡沒有贏家,裡德爾頓先生。」 
  「我找她談談。」 
  桑迪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慢慢向門外走去。傑默裡再次露出苦笑。正當兩人握手道別時,桑迪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向傑默裡述說了所謂的密報。他說有人給他的辦公室打匿名電話,說蘭西正在尋找職業殺手。儘管他認為這不一定是事實,但還是不得不去找治安官和聯邦調查局特工商量對策。 
  兩人簡短地談了幾句。裡德爾頓答應在自己的委託人面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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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海亞尼大夫最後逗留的地方是帕特裡克的病房。天差不多黑了,離下班還有很長時問。只見帕特裡克房內唯一空著的角落放上了一張臨時書桌。這位鼎鼎有名的病人正身穿運動短褲,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在這張小小的桌子上,放有帕特裡克從某個護理員手裡誆騙來的檯燈。還有兩隻一次性塑料杯。一隻杯內裝有圓珠筆和鉛筆,另一隻杯子開始接納回形針、橡皮筋和圖釘。這些全是值班護士送的。他甚至有三本拍紙簿。 
  帕特裡克已經開始工作。一個角落裡堆放著許許多多法律文件。他正在看一份控告他的起訴書時,他的醫生突然來了。這是海亞尼大夫一天當中第三次來到他的房內。 
  「歡迎你來到我的辦公室。」帕特裡克說。那個懸置的大電視機幾乎碰著他的頭頂。座椅離床鋪下首不到一英尺。 
  「很高興見到你。」海亞尼說。醫院裡的消息傳得比法律事務所還快。這兩天大家都在背地裡開玩笑,說312病房新成立了一個法律事務所,「希望你不要控告醫生。」 
  「絕對不會。我從事法律工作13年,從來沒有控告過醫生和醫院。」他說著站起來,面對著海亞尼。 
  「我知道沒有白和你交朋友。」海亞尼說著,輕輕地探查帕特裡克胸部的傷口。「你覺得怎樣?」他問。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詢問。 
  「很好。」帕特裡克回答。這是他一天中第無數次回答。那些護士出於好奇,至少每小時闖進來兩次,借口有什麼差事。而且每次她們都問:「您覺得怎樣?」 
  「很好。」他總是這樣回答。 
  「今天你有沒有打盹?」海亞尼說著,蹲下來探查他左腿的傷口。 
  「沒有。不吃藥就睡不著,白天我確實不想吃什麼藥。」帕特裡克回答。其實,白天打盹是不可能的,因為有護士和護理員出出進進。 
  他坐在床沿,以懇切的目光望著海亞尼。「我能和你說件事嗎?」他問。 
  海亞尼停止填寫表格,「當然可以。」 
  帕特裡克謹慎地掃視左右,彷彿到處都有耳目似的。「我做律師的時候,」他輕聲說,「有這樣一個委託人。他是銀行家,因盜竊公款被捕。那年他44歲,已婚,有三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本是聰明人,卻幹了這件傻事。他是深夜在家裡被捕的,並被馬上送到縣監獄。由於犯人很多,他被投入一間小牢房,與兩個街道小流氓合住。這兩個小流氓狠毒如魔鬼。他們先是塞住他的嘴,防止他喊出聲。繼而他們揍他,幹了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兩個小時前他還坐在家裡看電視,接著卻半死不活地呆在離家三英里的監獄裡。」帕特裡克垂下了頭,開始擠捏鼻根。 
  海亞尼大夫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大夫,你不能讓我也去遭這種罪。」帕特裡克說。他的聲音顫慄,眼裡充滿了淚水。 
  「別擔心,帕特裡克。」 
  「大夫,我一想到這事就特別害怕,晚上也做這方面的噩夢。」 
  「我一定幫助你,帕特裡克。」 
  「那種罪我確實受夠了。」 
  「我說話算數,帕特裡克。」 
  接下來負責詢問的是一位矮得出奇的特工。他名叫沃倫,戴著一副厚厚的墨鏡,不停地吸煙。他左手夾著香煙,右手握著筆,板著臉,只有嘴唇在蠕動,眼神無法看清。他端著一本本漂亮的文件夾,不時朝會議桌下首發問。斯特凡諾坐在那裡,手中擺弄一枚回形針。他的律師在一旁用電腦做記錄。 
  「你們的聯盟是何時成立的?」沃倫問。 
  「他在紐約失去一切蹤跡後,我們把人馬撤了回來,等待時機。我們追尋了所有的線索,並在原來打聽過的地方繼續打聽。但什麼結果也沒有。尋覓之事很快冷下來了,我們開始作長期準備。我找了本尼·阿歷西亞,他願意資助。接著我又找了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人,他們也有這個意向。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剛剛被他的妻子敲去250萬美元,只有掌握了他還活著的確鑿證據才能將這筆錢追回。他們同意資助50萬美元。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情況稍為複雜。他們當時還沒有賠款,但已有失去400萬美元的危險。」 
  「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是否有那個法律事務所的瀆職保險?」 
  「已經結算了。它只是單獨列了一項條款,被附在正式的失竊保險單後面。該保險單保證該法律事務所不受其僱員和合夥人的欺詐和偷盜。因為拉尼根偷了該法律事務所的錢,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不得不賠款,總數達400萬美元。」 
  「但是你的客戶阿歷西亞先生得到了這筆錢,對嗎?」 
  「是的。起初他狀告該法律事務所,要求如數賠償被竊的6000萬美元,但該法律事務所拿不出這麼多錢,於是同意轉讓保險費。大家坐下來談判,達成了協議。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同意支付這筆保險費給阿歷西亞先生,但他必須從中拿出100萬美元用於追尋拉尼根。阿歷西亞同意這樣做,但條件是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另外拿出100萬美元資助追尋之事。」 
  「這麼說阿歷西亞資助了100萬,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資助了100萬,北方人壽互保公司資助了50萬,總共有250萬美元,對嗎?」 
  「是的,這是最初的協議。」 
  「那個法律事務所呢?」 
  「他們沒有參加聯盟。坦率地說,他們確實沒有錢。由於事情來得突然,他們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起初,他們只是用其他的方式給予幫助。」 
  「聯盟的各個成員都付了款?」 
  「是的,他們都把錢匯到了我公司的賬戶上。」 
  「現在追尋結束,還剩多少錢?」 
  「分文不剩。」 
  「那麼一共用了多少錢?」 
  「350萬左右。大約一年前,基金用完。兩家保險公司表示不再給錢。阿歷西亞單獨增撥了50萬,後來又撥了30萬。迄今他總共出資190萬。」 
  其實,正確的數字是整整200萬,因為阿歷西亞已經勉強做出了繼續追尋那個姑娘的決定。當然,這件事是不能讓聯邦調查局知道的。 
  「這麼多錢是怎麼花掉的?」 
  斯特凡諾低頭看自己的筆記,但很快就抬起了頭。 
  「僱員的工資、旅費和其他有關費用差不多花掉了100萬。用於獎勵的錢150萬,還有整整100萬是我公司的收入。」 
  「你的報酬是100萬美元?」沃倫問。他的面部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聲音略有提高。 
  「是的,因為用了四年多時問。」 
  「說說獎勵的情況。」 
  「這關係到整個搜尋的成敗。」 
  「說下去。」 
  「我們最初做的一件事是建立獎勵制度,鼓勵大家提供帕特裡克·拉尼根的線索。這套獎勵制度你們是知道的,但你們不知道是我們讓該法律事務所幹的。事實是,我們悄悄去了該法律事務所,請查爾斯·博根當眾宣佈提供線索者有賞。博根這樣做了,起初的賞金是5萬美元。我們和博根的協議是,一有線索,馬上悄悄告訴我們。」 
  「你們打算瞞著聯邦調查局?」 
  「是的,聯邦調查局只知道這件事,並對此表示讚賞。我們和博根商量好保密,這樣做的目的是獲得第一手情報。我們不相信聯邦調查局,只想依靠自身的力量來找到拉尼根和那筆巨款。」 
  「這時你們雇了多少人?」 
  「十幾個。」 
  「這十幾個人都在什麼地方?」 
  「這裡,不過我本人至少每週去一次比洛克西。」 
  「聯邦調查局知道你們在尋找拉尼根和那筆巨款嗎?」 
  「絕對不知道。據我所知,聯邦調查局是上星期才知道這件事的。」 
  無疑,在沃倫面前的文件夾裡也有這個記載。「說下去。」 
  「一連四個月我們都沒有得到任何線索。於是我們把賞金增加到7.5萬,甚至10萬。博根感到困難重重,於是心灰意冷,並把這情況告訴了聯邦調查局。到了1992年8月,新奧爾良一位律師給他來了電話,說他的一個委託人知道拉尼根失蹤的情況。那位律師的話聽起來是認真的,所以我們去新奧爾良和他見面。」 
  「他叫什麼名字?」 
  「勞爾·洛齊埃,住在洛約拉街。」 
  「你本人參加了會面嗎?」 
  「是的。」 
  「你公司還有誰參加了會面?」 
  斯特凡諾瞥了一眼他的律師。但此時他的律師剛好走神,正在想些什麼。「這是商業機密,我覺得不宜洩露同事的名字。」 
  「他不一定非要說出同事的名字。」他的律師大聲說。於是這個問題不了了之。 
  「好吧,說下去。」 
  「洛齊埃這人看上去認真、實在、可信。他也做了充分的準備。似乎他對帕特裡克的失蹤和那筆巨款無所不知。他有個文件夾,裡面裝著各種剪報。所有的剪報都編了號,並且經過熟讀。他已經把那個委託人的敘述整理成四頁八面的文件,交給了我們。」 
  「你只需介紹大意,以後我再細看。」 
  「行。」斯特凡諾開始憑記憶述說那份文件的大意,「他的委託人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名叫埃林。當時她正在圖萊恩醫學院上學,日子過得很拮据。最近她離了婚,斷絕了經濟來源,不得已到一家書店上夜班。那家書店是一個連鎖店,規模不大。1992年1月,她發現有位顧客在旅遊和語言類書架前面徘徊。這人長得肥胖,穿著西裝,齊整的花白鬍鬚,神情似乎有點緊張。那時快到晚上9點,店內近乎無人。終於,他選了一套語言教程。外加12盒磁帶、練習冊,等等。這些全裝在一個漂亮的盒子裡。正當他拿著盒子慢慢走到埃林那裡付款時,另一個男人進來了。先來的男人立即返回原處,將盒子放回書架。然後他在書架另一邊露了面,試圖從後來的男人身邊溜過去。顯然先來的男人認識後來的男人,並且不想和他說話。不過先來男人的嘗試並沒有成功。只見後來的男人抬起頭,說:『帕特裡克,很久沒看到你了。』隨後兩人簡短地談了幾句話,內容是關於各自的律師工作情況。埃林因為無事可做,遂離開收款的櫃檯,聽了聽他倆的談話。顯然,她感到非常好奇,有意進行觀察。 
  「總之,那個叫帕特裡克的男人急於要離開,於是瞅準一個適當的機會,體面地告辭了。三天後,大概晚上同一時刻,他又來了。其時埃林正把新書搬上書架,沒在櫃檯收錢。他一進門她就認出了他,並想起他叫帕特裡克,遂留意他的舉動。只見他特意看了看收錢的營業員,發現換了一個人,便開始徘徊,最後停在旅遊和語言類書架前。他選了同一套語言教程,慢慢走到櫃檯,用現金付款,然後迅速離去。他差不多付了300美元。埃林注視著他消失在店外。他沒有看見她,即使看見,也未必認識。」 
  「他買了哪種語言的教程?」 
  「當然,這是最主要的問題。三星期後,埃林從報上看到,帕特裡克·拉尼根死於可怕的車禍。她認出了他的照片。又過了六個星期,社會上開始流傳他竊取了該法律事務所的錢。埃林再次看見他的照片印在報紙上。」 
  「那家書店有自動攝像裝置嗎?」 
  「我們查過了,沒有。」 
  「那麼他買了哪種語言的教程?」 
  「洛齊埃不肯告訴我們,至少最初他是這樣的。我們已經允諾對提供拉尼根大致方位的人獎勵10萬美元。他和他的委託人當然想用這種語言的名稱來換取那一大筆賞金。我們協商了三天,他不肯讓步。他讓我們去問埃林。我們和埃林談了六個小時,驗證了她的敘述的每個細節,最後同意付給她10萬美元。」 
  「巴西的葡萄牙語?」 
  「是的,世界一下子變小了。」 
  像所有的律師一佯,傑默裡·裡德爾頓經歷過無數次這種不幸。無懈可擊的案例突然漏洞百出。轉眼之間,賭桌上的牌局便起了變化。 
  僅僅是為了開個玩笑,而且帶著很大程度的取樂性質,他讓特魯迪裝模作樣地叫了一陣子才把斧頭砍下去。 
  「通姦!」她倒吸一口冷氣,儼然是一位恪守清教徒禮儀的貞女。甚至蘭西也露出了震驚之色。他走過去,抓住她的手。 
  「當然,當然,」傑默裡繼續逗引他們,「幾乎每樁離婚案都與通姦有關,這類事的確是難以避免的。」 
  「我要宰了他。」蘭西用鼻子哼著說。 
  「這事稍後我再和你談。」傑默裡說。 
  「和誰通姦?」特魯迪問。 
  「就是你面前的蘭西。他們宣稱,在你和拉尼根結婚之前、結婚期間和結婚之後,你和蘭西都有關係。他們甚至還把這種關係追溯到中學時代。」 
  這確是事實,他們在讀九年級時就一起上床了。「他是個白癡。」蘭西心虛地說。 
  特魯迪點點頭,表示同意蘭西的看法。簡直荒謬透頂。然後她緊張地問:「他這樣說有什麼證據?」 
  「這是不是事實?」傑默裡結束了逗引。 
  「絕對不是。」她大聲嚷道。 
  「這還用說嗎?」蘭西附和說,「他完全是胡說八道。」 
  傑默里拉開一個很深的抽屜,把桑迪交給他的一份報告拿了出來。「看來帕特裡克結婚後一直對你們有懷疑,他雇了幾個私人偵探調查這事,這份報告就是其中一個人寫的。」 
  特魯迪和蘭西相互看了一眼,意識到他們的姦情早就被發現了。他們這才知道,要想否認一種已經維持了二十多年的關係的確是很難的。幾乎與此同時,他們萌發了一種無所謂的心態。那又怎麼樣?有什麼了不得的? 
  「我把大意說給你們聽吧。」傑默裡說著,報出一連串的時間、地點和日期。對於自己的行為,他們並不感到害羞。他們惱怒的是,這一切居然準確地做了記載。 
  「你們是不是還想否認?」傑默裡敘述完大意之後問。 
  「任何人都可以寫這些材料。」蘭西說。特魯迪沒有吭聲。 
  傑默裡又取出一份報告。這份報告記錄了帕特裡克失蹤前七個月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地點和日期。只要帕特裡克外出,蘭西就來了,每次都是這樣。 
  「那些私人偵探敢上法庭作證嗎?」傑默裡敘述完大意之後,蘭西問。 
  「我們不能打這場官司。」傑默裡說。 
  「為什麼?」特魯迪問。 
  「因為這些照片。」傑默裡將幾張8×10英吋的彩色照片沿著桌面推了過去。特魯迪抓起一張照片,吃驚地看見自己和情人一絲不掛地並排躺在游泳池旁邊。蘭西著了之後也感到吃驚,但臉上還掛著一絲怪笑。因為從心裡,他對這些照片是有點喜歡的。 
  他們默默地來回交換手裡的照片。傑默裡站在一邊欣賞這個場面。然後他說:「你們也太大意了。」 
  「甭提照片的事。」蘭西說。 
  如預期的那樣,特魯迪開始哭了。只見她眼裡注滿淚水,嘴唇顫抖,鼻子抽搐,然後哇地哭了出聲。這種場面,傑默裡不知見過多少次。她們的哭泣往往不是為著自己的罪孽,而是為著罪孽將帶來的報應。 
  「他不能奪走我的女兒。」她一邊哭一邊嚷道。在她心目中,女兒肯定要歸他了。她繼續在兩個男人面前號啕大哭。蘭西還像以前那樣乖巧。他親暱地撫摸她,百般予以安慰。 
  「很抱歉。」她終於停止哭泣,擦去眼淚。 
  「你放心,」傑默裡的話音裡不含絲毫同情。「他不想要那個孩子。」 
  「為什麼?」她的眼淚頓時不流了。 
  「他不是那孩子的父親。」 
  他們眨巴著眼睛,竭力思索是怎麼回事。 
  傑默裡又摸出一份報告。「那孩子生下14個月時,他取了她的血樣送DNA檢測中心化驗,結果證明他不是她的父親。」 
  「那麼誰……」蘭西想發問,但一時不能形成思路。 
  「這要看還有誰在她身邊。」傑默裡提醒他。 
  「當時沒別人在我身邊。」特魯迪惱怒地說。 
  「除了我。」蘭西說完,慢慢閉上了眼睛。父親的責任已經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蘭西討厭小孩。他之所以容忍阿什利·尼科爾,是因為她是特魯迪的女兒。 
  「恭喜你,」傑默裡說著,從抽屜裡摸出一支廉價的雪茄扔給蘭西,「你生了個女兒。」隨後他大聲笑了起來。 
  特魯迪滿臉慍色,而蘭西不知所措地擺弄那支雪茄。傑默裡的笑聲停止之後,特魯迪問:「那麼現在我們怎麼辦?」 
  「事情很簡單,只要你放棄對他個人資產的任何要求——無論這資產是多少——離婚、孩子、監護權,等等,一切要求都滿足你。」 
  「他有多少個人資產?」她問。 
  「眼下他的律師還說不準,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人很快就要進死囚牢了,說不定那筆巨款要隨著他永遠湮沒。」 
  「可是我將要失去一切。」她說,「我跟著他什麼好處也沒得到。他死時我得了250萬美元的保險金,可現在那家保險公司又想讓我破產。」 
  「她理應得到一大筆錢。」這時蘭西插話。 
  「我能不能控告他犯有精神折磨罪、欺詐罪或其他類似的罪?」她問。 
  「不能。瞧,事情很簡單。你可以和他離婚,得到孩子,而他也可以留住已有的任何錢財。他會保持沉默。要不然,他就把這些東西洩露給新聞界。」傑默裡拍了拍桌上的報告和照片。「這樣大家都知道你的醜聞,你的名聲掃地。到那時你還得乖乖地求他。」 
  「我在哪裡簽字?」她說。 
  傑默裡給每人倒了一杯伏特加酒。不多時,酒至二巡。終於他引出了外面謠傳蘭西正在尋找殺手的話題。接下來是勃然大怒和矢口否認。傑默裡承認,他從來都不聽信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整個沿海地區的謠言確實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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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們是在桑迪·麥克德莫特驅車離開新奧爾良時開始跟蹤他的。那是上午8點,10號州際公路上交通擁擠。快到龐恰特雷恩湖時,車輛漸漸稀少,他們停止跟蹤,僅用無線話機報告前方,他正駛往比洛克西。跟蹤他是容易的,但要偷聽他說了什麼話,就是另一回事了。蓋伊準備了一些竊聽器,打算安裝在桑迪的辦公室、寓所,甚至汽車裡。不過決心還沒有下,因為存在一定的危險性。阿歷西亞尤其顯得謹慎。他不同意斯特凡諾和蓋伊的看法,說桑迪也許早就料到自己的電話要被竊聽,因而會故意說一些不痛不癢甚至有害的話,讓他們上當。於是他們的意見沒有統一。 
  桑迪既沒有留意車後,也沒有留心前方,他只是手握方向盤,避開迎面駛來的車輛。與此同時,像往常一樣,他的思緒到了數百英里之外。 
  從戰略的角度看,拉尼根的幾次反擊勢頭良好。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法律事務所和阿歷西亞提出的民事訴訟已擠進議事日程,但桑迪的正式答覆得一個月以後,而調查還要等三個月,且持續一年。審判最早也要在兩年以後。帕特裡克控告聯邦調查局的案子也是如此。他隨時可以對其作出修正,以便將斯特凡諾及其盟友包括在內。這將是一個非常過癮的案件,但桑迪懷疑永遠也不會有審判的機會。 
  那樁離婚案已經控制使了。 
  不過,眾所矚目的一級謀殺案是另外一回事。這個案子是帕特裡克最主要的問題,它來得也最快。根據法律,該州必須在提出控告後的270天內對帕特裡克進行審判。所以時間非常緊迫。 
  按照桑迪的看法,依靠現有證據對帕特裡克定罪還不大可能。因為目前還缺乏一些關鍵性的證據。譬如那具無名屍體究竟是誰,他是怎樣死的,帕特裡克如何將他殺害。充其量這是一個證據不確的案件。它包含大量的臆想和猜測。 
  但是,要依照公眾情緒對帕特裡克定罪,則是指日可待。迄今比洛克西方圓百英里內,對於這個案件的大部分情況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是有想像力的人,都會認為帕特裡克為了裝死,已將某個人殺害,從而潛伏下來竊取那9000萬美元。帕特裡克也有少數崇拜者。這些人也想隱名埋姓,帶著許多錢到國外開始新的生活。不過他們不可能擔任陪審員。大多數人經過傳聞與媒介影響之後,都認為他有罪,應該坐牢。極少數人主張判他死刑,讓他遭受強姦犯和殺人犯的懲罰。 
  不過,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是避免帕特裡克遭受暗殺。昨晚美麗的利厄在另一家旅館裡把蘭西的材料給了桑迪。該材料描述了一位脾氣火暴、好動武的人。此人喜歡擺弄槍支,曾因為通過一家當鋪銷售槍支而遭到聯邦大陪審團起訴。後來該起訴被駁回。除了因販毒坐了三年牢之外,他還因在格爾夫波特一家酒吧鬥毆被判刑六個月,由於監獄人滿為患,又被改判緩刑。此外他還被拘留過兩次。一次為打架,另一次為鬧事。 
  蘭西打扮一下還有點人樣。他身材瘦長,五官端正,頗受女性青睞。他懂得穿衣,也能在宴席上講幾句俏皮話。不過他的社交興趣是暫時的。他的心總是在街頭,在貧民區。那裡是他和高利貸者、賭場老闆、窩主和毒販廝混的地方。這些當地的罪犯是他的鄰居,也是他的朋友。對於他們,帕特裡克同樣進行了調查。那些材料當中包含著十幾份蘭西的狐朋狗友的小傳。這些人還沒有犯罪記錄。 
  起初桑迪懷疑帕特裡克患有多疑症。現在他完全相信帕特裡克的話。儘管他對黑道上的情況不瞭解,但因職業的關係也不時和罪犯接觸。他曾不止一次地聽說,5000美元能買一條人命。也許沿海地區人命的價格還要便宜。 
  蘭西肯定能拿出5000美元。而且他確實有殺死帕特裡克的動機。那兩張使特魯迪變成富婆的保險單適用於除自殺之外的任何死亡。被一顆子彈打死,同車禍致死、心臟病致死,或其他任何原因致死,沒有兩樣。死亡就是死亡。 
  沿海地區不是桑迪的勢力範圍。他既不認識治安官及其助理,也不認識法官、法官助理和法院的其他成員。他懷疑,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帕特裡克才挑選他做律師。 
  電話裡斯威尼顯得不夠熱情。他說他很忙,而且同律師會面往往是浪費時問。他可以從9點半開始勻出幾分鐘,但不排除有緊急情況的可能。桑迪早早地來了。他從淨水器旁邊的咖啡壺裡倒了一杯咖啡。治安官助理不停地來回走動。後面即是成V字形伸出的監獄。斯威尼看見他,領他去辦公室。室內很簡陋,擺著幾樣舊傢俱。牆上貼著一些已經泛黃的政治家的畫像。 
  「請坐。」斯威尼指著一張舊椅子說。桑迪按吩咐坐下了。斯威尼也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你不介意我錄音吧?」話音未落,他撳動了辦公桌當中的大錄音機。「我無論什麼都錄音。」他說。 
  「一點也不介意。」桑迪彷彿有選擇似的說,「謝謝你抽出時間和我會面。」 
  「沒問題。」斯威尼說。此時他只得露出一副笑臉,顯示自己並不為此感到心煩。他點燃一支香煙,又端起塑料杯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咖啡。 
  「我還是直說了吧。」桑迪說,彷彿他本來可以繞彎子似的。「我的辦公室已經接到密報,說帕特裡克的生命可能有危險。」桑迪討厭撒謊,但事到臨頭,也別無選擇,因為他的委託人要求這樣做。 
  「為什麼你的辦公室會接到這樣的密報?」斯威尼問。 
  「我派了一些助手調查這個案子。他們認識很多人。當閒言碎語流傳時,他們也會有所聞。這就是我的辦公室能接到密報的原因。」 
  斯威尼沒有表示肯定,也沒有表示否定。他一邊吸著香煙,一邊陷入深思。在過去的一星期裡,他聽到了形形色色的傳聞。這些傳聞都是關於帕特裡克·拉尼根的。所謂殺手的傳聞不過是其中一種。斯威尼想,自己的網絡應該比桑迪的強,所以還是讓他開口。「有沒有懷疑對像?」 
  「有。這個懷疑對像叫蘭西·馬克薩,你肯定認識他。」 
  「是的。」 
  「葬禮後不久,他就取代了帕特裡克,和特魯迪共同生活。」 
  「有人說是帕特裡克取代了他。」斯威尼說著,臉上首次露出微笑。桑迪覺得自己對這個案子的背景確實很陌生。他不如治安官瞭解的多。 
  「這麼說你對蘭西和特魯迪的情況一清二楚了?」桑迪問。他感到心裡有點惱怒。 
  「是的,我們已經對他們的情況作了詳細調查。」 
  「我看這是毫無疑問的。反正蘭西是個可惡的東西,這點你也知道。我的助手聽說他在尋找職業殺手。」 
  「他打算出多少錢?」斯威尼懷疑地問。 
  「不知道。但是他有足夠的錢,也有動機。」 
  「這些我都聽說了。」 
  「好,你打算採取什麼措施?」 
  「哪方面的措施?」 
  「採取措施使我的委託人免遭暗殺。」 
  斯威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脾氣,不讓它顯露出來。 
  「他現在在軍事基地,住的是醫院的病房,門外有我的助理把守,過道有聯邦調查局特工保衛。我真不知道你還要我採取什麼措施。」 
  「瞧,治安官,我並不是對你的工作有看法。」 
  「真的?」 
  「真的,我向你保證。眼下我的委託人是一個惶恐不安的人,這點請你能夠理解。我來這裡是代表他說話的。這四年多,他一直被人跟蹤、追捕。他的聽覺和視覺比一般人要強。他相信有人想暗殺他,並期待我的保護。」 
  「他的安全沒問題。」 
  「目前沒有問題。你能不能找蘭西談談,把這些傳聞告訴他,並嚴加盤問?他要是知道你已經心中有數,還要那樣幹,那真是太不聰明了。」 
  「蘭西是不聰明的。」 
  「可能,但特魯迪並不笨。她要是認為人們對此有察覺,就會操縱蘭西,讓他打消那種念頭。」 
  「他一直受她操縱。」 
  「對極了,她不敢冒這個險。」 
  斯威尼又點燃一支香煙,然後看了看手錶。「還有事嗎?」突然他感到有必要結束會談,畢竟他是個治安官,而不是坐在電腦前面做記錄的辦公室幹事。 
  「還有一件事。當然,我依舊不想干涉你的工作。對於你,帕特裡克顯得非常尊重。不過,呃,他覺得呆在現在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啊,真叫人驚奇。」 
  「要是他呆在監獄裡,說不定會有危險。」 
  「他應該在殺害那個無名氏之前就想到這一點。」 
  桑迪沒有理會他的諷刺。「再說在醫院也容易採取保護措施。」 
  「你去過我們監獄嗎?」 
  「沒有。」 
  「那麼就別指責這裡多麼不安全,我在這裡幹了很長時間,懂嗎?」 
  「我沒有指責的意思。」 
  「最好得這樣,我再給你五分鐘時問。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 
  「那好。」斯威尼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法官卡爾·赫斯基於當天下午抵達基斯勒空軍基地。在經過衛兵檢查之後,他慢慢地向醫院走去。這個星期他正在審理一起販毒案,所以顯得很疲憊。帕特裡克給他來電話,請他方便時到這裡來一趟。 
  在帕特裡克的葬禮上,卡爾與桑迪·麥克德莫特相鄰而坐,並一道幫著把骨灰盒放入墳墓。但與桑迪不同,他是帕特裡克新交的朋友。兩人相識於一樁民事案件,那時帕特裡克來比洛克西還不久。由於律師和法官經常見面,他們遂成了朋友。他們一道在法院吃按月結算的午餐,都抱怨飯菜質量低劣。在一次聖誕聚會上,他們還共同醉過酒,每年他們一起打兩次高爾夫球。 
  相識容易成知已難。至少在帕特裡克來比洛克西後的頭三年是這樣。然而在他失蹤前的幾個月,他們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親密。不過事後回想起來,在帕特裡克身上他確實能夠看到一種變化。 
  帕特裡克失蹤後的頭幾個月,他在法律界的那些朋友,其中包括卡爾,總喜歡星期五下午相聚在馬奧尼餐廳的洛厄酒吧,一邊飲酒,一邊交流對他出走的看法。 
  照卡爾看來,特魯迪有一定的責任,但也不能一古腦兒全怪她。似乎他們的婚姻並沒有那樣糟糕。而且帕特裡克也肯定沒有向任何人談起過婚姻的不幸,至少在馬奧尼餐廳喝酒的這些人沒有聽他說過。特魯迪在葬禮之後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剛一領取巨額保險費就表現出來的趾高氣揚的態度,以及乘那輛紅色高級轎車到處兜風,與情人公開同居,激怒了眾人,從而使人們對她的評價產生偏頗。可以說在帕特裡克出走之前,沒人能肯定她到處和人睡覺。事實上,法官辦公處秘書巴斯特·古萊斯皮——此人經常來馬奧尼餐廳相聚——還聲稱對她有好感。特魯迪曾經和他妻子一道替某種性質的濟貧舞會出力。他總是覺得必須為特魯迪說幾句公道話。當然巴斯特這種人是絕無僅有。人們還是喜歡議論她,把她抨擊一通。 
  工作壓力也肯定是把帕特裡克逼上絕路的一個原因。那時候該法律事務所正在發展,他極想成為合夥人。他不分晝夜地幹,接下了別的合夥人扔下的棘手案子。甚至阿什利·尼科爾的降生都未能使他留在家裡。他擔任簽約律師三年後晉陞為合夥人,此事幾乎不為外界所知。一天,休庭之後,他把這事小聲告訴卡爾,而帕特裡克並非好誇耀自己之人。 
  他又累又緊張。不過那時走進卡爾的法庭的律師多數都是這樣。帕特裡克最引人注目的是身體的變化。他身高六英尺,長得胖墩墩的。他說自己從來沒瘦過。他在法學院讀書時,經常慢跑,曾一周內跑過40英里。現在做了律師,誰還有這個時間?他的體重不斷增加,並於出走前一年猛增。似乎他不介意法庭聽眾的取笑和議論。卡爾不只一次地責備他,可他還是不停地進食。至失蹤前一個月,他在吃午飯時告訴卡爾,他的體重增至230磅,為此特魯迪沒少和他吵架。當然,她本人每天跟著簡·方達的錄像帶鍛煉兩個小時,身材苗條如模特兒。 
  他說他血壓很高,決心按醫囑進食。對此卡爾給予鼓勵。後來卡爾發現,帕特裡克的血壓已經正常。 
  現在他們回想起來,這種體重的猛增,以及其後的急劇減少,確是十分明智之舉。 
  還有鬍鬚也是如此。1990年11月前後,帕特裡克開始蓄所謂的獵鹿須。這種鬍鬚在密西西比州的律師和非保守分子當中並非罕見。它使人的模樣顯得冷漠,但富於男子漢氣概。它體現了男人的特徵。為了他的獵鹿須,特魯迪同樣沒少嘀咕。時間一長,鬍鬚泛了白。他的朋友漸漸習慣了他這副模樣,但特魯迪依然如故,抱怨個沒完。 
  帕特裡克的頭髮也比以前長了,並開始在頂部留得很厚,密密地遮住了半截耳朵。卡爾戲稱這種髮型是吉米·卡特式髮型。他1976年上台時就是這副模樣。而帕特裡克的解釋是他的髮型師已經過世,他再也找不到令他滿意的。 
  他從比洛克西出走之前三個月,曾成功地說服其餘四個合夥人同意編印一本介紹該法律事務所的小冊子。雖然這算不上大事,但他還是想不遺餘力地把它辦好。事務所承擔的阿歷西亞訴訟案已近尾聲,一大筆訴訟費就要到手。大家的信心與日俱增。在事務所即將變得極富之際,何不編印一本專門性的小冊子替自己宣傳宣傳?帕特裡克的話奏效了。五個合夥人坐了下來,讓專業攝影師給每個人拍了一張標準照。然後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拍集體照。這本小冊子,帕特裡克印了5000份,並且得到了其餘四個合夥人的高度評價。他本人的標準照印在第二頁,看上去肥頭大腦,長長的鬍鬚,濃密的頭髮,與他們在巴西抓獲的帕特裡克的模樣大不相同。 
  這張照片連同報道他身亡的文章一道出現在報紙上,顯然是因為它拍攝的時間最近。湊巧的是,帕特裡克剛好寄了一本小冊子給當地那家報紙,以備萬一該事務所登廣告之用。在馬奧尼餐廳,帕特裡克的那些朋友一邊喝酒一邊笑談此事。他們能夠想像他在該事務所的會議室指揮拍照的情景。他們彷彿看見,博根、維特拉諾、拉普利和哈瓦拉克身穿深藍色上裝,一個個露出了極不自然的微笑。而自始至終,帕特裡克是在為自己的出走作準備。 
  他出走後的頭幾個月,那些朋友一次次相聚在馬奧尼餐廳,一次次為他舉杯。與此同時,他們猜測他可能的去向。他們希望他走運,並思索他可能將那筆巨款派什麼用場。日復一日,他失蹤所帶來的震驚逐漸淡化。而一旦他們談夠了他的生活,也就不大去馬奧尼餐廳相聚。久而久之,相聚完全終止。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帕特裡克始終沒被發現。 
  直至今日,卡爾依然覺得這一切難以置信。他走進門廳,獨自乘電梯到了三樓。 
  他捫心自問:在過去的幾年裡是否對帕特裡克感到過絕望?生活中存在著許多無法迴避的神秘事情。每逢在不好的天氣裡開庭,他就會聯想到帕特裡克。此時,這位老兄也許正呆在一個陽光充足的海灘,讀著小說,呷著飲料,看著姑娘們玩耍。每逢過了一年而沒有長工資,他又會想,不知那9000萬美元被拿來派了什麼用場。後來傳說博根的法律事務所即將關閉,他又為帕特裡克制造這樣一個悲劇感到羞恥。是的,自從帕特裡克出走後,卡爾沒有一天不想到他。至少一天一次,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 
  過道裡既沒有護士也沒有病人。兩個司法助理站了起來。其中一人說:「法官,晚上好。」他向兩人還了禮,走進了黑沉沉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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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只見房內拉起了窗簾,帕特裡克正光著上身,坐在床上觀看一個名叫《危急》的電視劇。桌上的檯燈也調得很暗。「你就坐在這裡吧。」他對卡爾說,同時指了指床鋪下首。卡爾上前察看他的胸部的傷口。過了一會兒,他迅速穿上短袖襯衣,並把被單拉至腰部。 
  「謝謝你來這裡看我。」他說著,啪地關掉了電視。房內顯得更暗了。 
  「帕特裡克,傷口看上去很可怕。」卡爾說著,在床沿坐了下來。他盡量靠外,用右腳支撐身體重量。帕特裡克將雙膝拉靠胸部。儘管遮有被單,他仍然顯得很瘦。 
  「可不是。」帕特裡克緊緊抱著雙膝,「醫生說傷口正在痊癒,但我還需要在這裡呆一些時候。」 
  「這事我能辦到,沒有誰嚷著要把你轉移到監獄裡去。」 
  「現在是沒有。但是我敢說,很快新聞界就會開始嚷嚷啦。」 
  「別急,帕特裡克,這事最後還得由我拿主意。」 
  帕特裡克似乎有些放心。「謝謝你,卡爾。要知道,到了監獄,我是活不下去的。那裡的情況你不是不清楚。」 
  「還有帕奇曼監獄,情況還要糟糕百倍。」 
  帕特裡克遲遲沒有吭聲。卡爾感到後悔,剛才脫口說了一句傷害他的話。「對不起,」他說,「我不是有意的。」 
  「要讓我去帕奇曼,我就自殺。」 
  「我不責備你,還是說說高興的事吧。」 
  「卡爾,你真的要扔下這個案子?」 
  「是的,沒辦法。我不得不要求取消自己的審判資格。」 
  「什麼時候?」 
  「過不了多久。」 
  「誰接替你?」 
  「要麼是特魯塞爾,要麼是蘭克斯,也許是特魯塞爾。」卡爾一邊說一邊看著帕特裡克。帕特裡克沒有回視。卡爾期待他露出真摯的目光,期待他咧嘴而笑,然後撲哧一聲,誇耀自己的惡作劇。他想說:「喂,帕特裡克,把整個經歷告訴我,讓我解解悶。」 
  然而那雙眼睛是冷漠的。這不是從前那個帕特裡克。 
  卡爾不得不設法讓他開口。「你的下巴是在哪裡弄來的?」 
  「里約熱內盧。」 
  「鼻子呢?」 
  「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你喜歡嗎?」 
  「挺好看的。」 
  「里約熱內盧有好幾家很大的整形外科診所。」 
  「聽說那裡有海灘?」 
  「非常好的海灘。」 
  「你在哪裡碰到過女人嗎?」 
  「有一兩個。」 
  女人不是帕特裡克十分感興趣的話題。儘管他喜歡長時間地盯著漂亮女人看,但據卡爾所知,整個婚姻期間,他對特魯迪還是忠實的。有一次,在野外宿營,他們比較了各人妻子的特點。帕特裡克承認,要讓特魯迪滿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接著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卡爾意識到,帕特裡克並不急於開口說話。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雖然卡爾樂意來這裡看自己的朋友,甚至對見面感到非常高興,但他不能老是這樣坐在黑沉沉的房內呆望牆壁。 
  「喂,帕特裡克,今天我是作為你的朋友到這裡來的。我不是你的法官,因為你的案子將不歸我審理,我也不是你的律師。所以你說話不要有顧慮。」 
  帕特裡克伸手去拿一聽插有吸管的桔子汁。「要不要喝飲料?」 
  「不要。」 
  他吸了幾口桔子汁,又把它放回桌上。「這事聽起來似乎是浪漫的,對不對?你只需邁開雙腳,消失在黑夜中,當太陽升起時,就成為另一個人了。什麼工作的乏味,婚姻的失敗,越來越多的壓力,統統拋在腦後。卡爾,大概你也是這樣看的吧?」 
  「我想每個人或多或少有這樣的看法。帕特裡克,這事是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很久了。當我懷疑那孩子不是我的時候,就決定——」 
  「請你再說一遍。」 
  「這是真的,卡爾。我不是那孩子的父親。特魯迪和我結婚後,一直對我不忠。表面上,我對那孩子極其疼愛,但心裡痛苦極了。我開始搜集證據,發誓要在法庭戳穿她。但這種官司是很容易拖下去的。說也奇怪,我居然有點習慣了她有個情人的想法。我打算出走,但不知道具體方法。於是我看了幾本秘密出版的書籍,這些書籍是關於怎樣改變身份、獲取新證件的。原來此事並不複雜,只需一些思考和計劃。」 
  「於是你開始蓄鬍鬚,將體重增至230磅。」 
  「是的,我從鏡子裡看見長長的鬍鬚,真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大概正是這個時候,我被晉陞為合夥人。我已經累垮了,偏偏又獲知自己娶了一個不忠的女人。這個女人跟別人通姦,生下一個不屬於我的孩子,我怎麼也無法容忍。我猛地產生一個念頭。那是我驅車沿著90號公路前往某個重要地方的時候。路上堵了車,我朝海灣一看,遠處地平線有一隻孤獨的帆船在行駛。我真想跳上那隻船,駛向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我坐在車內,注視著它慢慢消失,痛恨自己不能游過去。我哭了,卡爾。你信不信?」 
  「我們都有這種時候。」 
  「然後我有了這個想法。我從此變得像另外一個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要失蹤的。」 
  「你準備了多長時間?」 
  「我得有耐心。多數人在做出決定後都匆匆行事,結果陷於失敗。我不愁沒時問。我不能兩手空空或背了許多債離去。於是我買了200萬美元的人壽保險。我考慮了三個月才做出這個決定。因為我不可能什麼也不留給特魯迪和那個孩子。我開始拚命進食,以增加體重。我修改了遺囑,說服特魯迪就兩人身後安葬之事做出安排,並設法不引起她的懷疑。」 
  「火葬是高明的一著。」 
  「謝謝。我力勸特魯迪這樣安排我的後事。」 
  「從而將死者的身份和死因鑒定以及其他類似事情變得不可能。」 
  「我們還是別提那件事。」 
  「很抱歉。」 
  「後來我聽說了本尼·阿歷西亞先生的事情,聽說了他同五角大樓、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那場爭鬥。我繼續打聽,發現維特拉諾、拉普利和哈瓦拉克也參加了和阿歷西亞的交易。四個合夥人都參加了,唯獨我被排除在外。卡爾,他們變了,全變了,變得鬼鬼祟祟,陰險狡詐。固然我是後來的,但也是合夥人。而且我晉陞合夥人是他們都舉了手的。想不到兩個月後,他們卻瞞著我同阿歷西亞做交易。我突然成了專門出差的,凡是有出差的事都叫我去幹。這樣也好,方方面面都有利。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同阿歷西亞會面。特魯迪可以安排自己的幽會。我呢,由於決心出走,可以利用他們派我到各地的機會,實施自己的計劃。有一次,他們派我去勞德代爾取證詞。我在那裡一連呆了三天。其間我找到邁阿密一個擅長製作假證件的人。在付給他2000美元之後,我拿到了新的駕駛執照、護照、社會保險卡、哈里森縣選民登記表等證件。這些證件上的名字是卡耳·希爾德布蘭德。我有意取了這樣一個與你的名字諧音的名字。」 
  「謝謝你的好意。」 
  「在波士頓,我設法找到了一個精於失蹤之道的人,並以1000美元為代價,學習了為期一天的失蹤課程。在代頓,我花錢請了一個監視專家教我學習安裝竊聽器之類的裝置。卡爾,我得有耐心,有極大的耐心。我一有空就去辦公室,盡量收集阿歷西亞訴訟案的材料。我努力打聽,設法找秘書詢問,還仔細翻查廢紙簍。後來,我開始在他們的辦公室安裝竊聽器,起初只裝了兩個辦公室,目的是試試安裝效果。從維特拉諾的辦公室,我竊聽到極為震驚的消息。卡爾,他們打算把我攆出這個法律事務所。你說氣不氣人?因為那筆3000萬美元的訴訟費快要到手了,他們想四個人瓜分。不過各人所得的數字不等。博根當然要多得一些,大約1000萬美元。他還得從中拿出一部分,送給華盛頓的幾個達官貴人。其餘三個合夥人,每人得500萬美元。剩下的作為該法律事務所的經費。至於我,他們的計劃是,分文不給,逐上街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1991年,差不多從年初到年底。司法部是1991年12月14日初步同意付款給阿歷西亞的。從那時起,大概還得過90天才能拿到那筆巨款。就算那位議員出馬,也不能將等待的時間縮短。」 
  「給我說說那場車禍吧。」 
  帕特裡克挪了挪位置,然後踢掉蓋的被單,下了床。「肌肉麻痺。」他一面咕噥,一面舒展腰和腿。他站在衛生間的門邊,兩腳交替地輕輕晃動,並注視著卡爾。「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天。」 
  「2月9日。」 
  「不錯,2月9日。我在小屋過完了週末,驅車回家時遇上車禍,並且身亡,見了上帝。」 
  卡爾兩眼盯著他,沒有發笑。「能不能再詳細點?」 
  「為什麼,卡爾?」 
  「我對這方面特別感興趣。」 
  「沒別的?」 
  「我向你保證。這是一次極其成功的蒙騙,帕特裡克。你是怎樣幹的?」 
  「我也許得略去幾個細節。」 
  「那是當然。」 
  「我們到外面走走吧,這裡我呆膩了。」 
  他們到了外面的過道。帕特裡克對兩個司法助理說,他和法官需要溜躂一下。兩人開始遠遠地跟在後面。一個護士笑嘻嘻地問帕特裡克需要什麼。兩聽營養汽水,他客氣地回答。帕特裡克走得很慢,沒有說話。他們一直走到過道盡頭。那裡有一排玻璃窗,透過窗格上的平板玻璃可以望見下面的停車場。他們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面朝著過道。兩個司法助理守候在50英尺之外,並且背對著他們。 
  帕特裡克下身穿著短褲,腳上套著皮涼鞋,沒有穿襪。「你看過車禍現場的照片嗎?」他輕聲問。 
  「看過了。」 
  「我是前一天找到那裡的。我發現那條溝很深,心想這是製造車禍的好地方。星期天晚上10點左右,我驅車離開了小屋。途中,我在一家鄉村商店作了停留。」 
  「維哈爾太太的商店。」 
  「不錯,維哈爾太太的商店。我在那裡加了油。」 
  「你買了12加侖汽油,共計14美元21美分,用信用卡付了款。」 
  「好像是這樣。我同維哈爾太太聊了幾句就離開了。路上來往車輛不是很多。我開了兩英里,將車子拐入一條沙石路,又開了一英里,到了事先選好的一個隱秘地方。我停下車,打開行李箱,開始裝備自己。我有山地摩托車手使用的全套裝備——鋼盔、護肩、護手、護膝,等等。我迅速地在衣服外面套上護肩、護手和護膝,但沒有戴鋼盔,然後驅車返回公路,朝南駛去。起初,後面有輛車,我沒敢動手。緊接著,前面又遠遠地來了一輛車。我用力剎車,讓地面留下了滑行的痕跡。在這之後,前後都未發現有車。我戴上鋼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車子駛離了路面。接下去的情況是非常嚇人的,卡爾。」 
  卡爾想,此時車上應該還有一個人。這個人也許已經死了,但也可能活著。不過他不想詢問,至少現在不想這樣做。 
  「車子離開路面時的速度僅每小時30英里,但當時車騰空了,樹木一晃而過,感覺就像有每小時90英里。車子著地後彈了起來,折斷了一些小樹。擋風玻璃破碎了。我拚命轉動方向盤,盡一切可能躲避樹木。但車子還是撞上了一棵大松樹。安全氣囊爆炸了,頓時我昏了過去。後來我睜開眼睛,覺得左肩很疼。沒有血,但頭有點眩暈。我意識到,這輛布萊澤牌汽車已經右側觸地。我開始從汽車裡爬出來。當我爬到外面時,知道自己很幸運。左肩沒有骨折,只是被扭傷了。我繞著汽車走了一圈,不敢相信這一切是我所為,底盤剛好塌落在我頭預上方。再下來幾英吋,我肯定出不來了。」 
  「看來確實危險,你差點就要送命或致殘。幹嘛不直接把車子推下溝去?」 
  「那樣不行,一切得和真的一樣。那條溝的深度還不夠。別忘了,卡爾,這裡是平原地帶。」 
  「為什麼不在油門踏板壓上磚塊,然後跳離汽車?」 
  「磚塊是燒不化的。他們要是在汽車裡找到磚塊,說不定會引起懷疑。我左思右想,決定還是把汽車開進溝裡,然後離開。反正我有安全帶、安全氣囊和鋼盔。」 
  「簡直是埃維爾·尼維爾第二。」 
  護士拿來了汽水,並同他們聊天。終於她走開了。「剛才我說到哪裡?」帕特裡克問。 
  「下面該怎樣點火了。」 
  「不錯。我傾聽了一會兒。左後輪在旋轉,這是唯一的聲音。眼前一片漆黑,但我還是抬頭朝公路那邊看了看,並仔細聽了聽。沒有絲毫聲響,可以安全地離開了。儘管一英里外才有人家,而且汽車翻碰時也肯定沒人聽見,我還是得從速行動。我卸下鋼盔和護墊,把它們扔進汽車,然後跑到溝底,取出藏在那裡的汽油。」 
  「汽油是什麼時候藏在那裡的?」 
  「在這之前,很早,天剛剛亮。我取出藏在那裡的四塑料壺汽油——每壺兩加侖——把它們迅速拖到了汽車旁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又不敢用電筒,只能摸索著走路。我把三壺汽油搬進汽車,停下來,看周圍有什麼動靜。公路那邊沒有聲響。其他方向也沒有。我極其緊張,覺得心要跳出來了。我提起最後一壺汽油,把汽車裡外都澆了個夠,並將空壺扔到那幾個汽油壺旁邊。接著我後退了大約30英尺,從口袋摸出打火機,點著,扔過去,並繼續朝後跑了一些路,藏在一棵樹後面。那個打火機落在汽車上,然後響起了巨大的汽油爆炸聲。頃刻之間,汽車四面都躥起了火焰。我爬上最陡的溝坡,在離現場100英尺左右的地方找了一個隱蔽處。我既要觀察又要不被發現。大火在吼叫,我沒想到聲音那麼大。這時一些灌木燒起來了。我擔心會不會引發森林大火。幸好星期五下了大雨,樹和地面都濕透了。」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汽水。「我剛剛想起,還沒問你的家庭情況呢。對不起,卡爾。艾裡斯還好吧?」 
  「她很好,關於我的家庭情況以後再談。眼下我很想聽你的經歷。」 
  「行。剛才我說到哪裡?自從我被注射了那麼多藥後,我很健忘。」 
  「剛才你說正在觀察汽車燃燒。」 
  「是的。當時火確實很大,後來油箱爆炸了,又發出巨大的響聲。霎時間,我以為自己要被烤焦了。已炸毀的碎片飛上天空,又落在林中辟啪作響。終於,我聽見公路上有了動靜。那是人的聲音,是人在叫喊。但我什麼人也看不見,只聽見他們在跑動。此時火已燒了很久,正向汽車四周蔓延。我也受到了威脅,於是起身離去。耳邊傳來救火車的警報聲。我想到了前一天在樹林不遠發現的一條小溪。我要找到它,順著它去拿我的山地摩托車。」 
  卡爾凝神聽著每一句話,悉心領會每一個場景,沒有絲毫的疏失和遺漏。帕特裡克如何從現場逃離的問題,一直是他失蹤後頭幾個月裡爭論最多的話題之一,而且誰也說不出所以然。「山地摩托車?」 
  「是的,一輛舊的山地摩托車。它是幾個月前我在哈蒂斯堡用500美元現鈔從一個二手汽車販子那裡買下來的,我拿它作為樹林裡的代步工具。誰也不知道我有這樣一輛摩托車。」 
  「沒有登記牌照?」 
  「當然沒有。雖然我人未受傷,但心裡還是很害怕。大火和人群的嘈雜聲漸漸在耳邊減弱,代之而起的是救火車的警報器的鳴叫聲。我得告訴你,卡爾,當我在樹林裡跑著尋找那條小溪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正在奔往自由。帕特裡剋死了,他的可悲的一生已經結束。他將被追悼,被體面地安葬。每個人都知道他不復存在。不久人們將開始忘卻他。而實際上,他正拚命地奔向新生活。這是令人振奮的。」 
  可是,帕特裡克,你想過此時被連同汽車一起焚燒的那個可憐的人嗎?當你欣喜若狂地在樹林裡奔跑時,那個人卻因你而死。卡爾幾乎要對此發問了。似乎帕特裡克已經忘記了自己犯有謀殺罪。 
  「但突然,我發現自己迷路了。樹林密密匝匝。不知為何,我摸錯了方向。我隨身帶有一支手電筒,心想此時使用應該沒事。在樹林裡,我轉了很久,後按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完全聽不到警報聲的時候為止。這時我坐在一個樹墩上,想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感到恐慌。難道我這麼倒霉?好不容易從汽車裡逃生,卻要死於野外?我又重新邁步,並幸運地看見了那條小溪。不久我找到那輛山地摩托車。我推著摩托車上了一個小山坡,到了一條古老的林間小道。當然,現在可以說,我這個230磅的肥胖身軀真正死亡了。在小道上,我發動摩托車,騎著它前進。這一帶我曾騎著摩托車來過幾次,所以很熟。砂石路出現了,房屋也開始映入眼簾。由於我已經裝了消音設備,摩托車沒有發出太大響聲。不多時,我駛上了斯通縣的公路。我避開幹線,專走小道。兩個小時後,我駕駛著摩托車回到了小屋。」 
  「你為什麼要回到小屋?」 
  「我得思索下一步行動計劃。」 
  「難道你不怕被佩珀看見?」 
  帕特裡克沒法迴避這個問題,卡爾問得恰到好處。他留意對方的反應,但什麼反應也沒有。帕特裡克低頭看自己的腳。過了一會兒,他說:「佩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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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昂德希爾又出場了。昨天他在另一個房間看了八個小時的錄像和筆記。他走進來,不卑不亢地向斯特凡諾及其律師問了好,然後開始工作。「斯特凡諾先生,我們能否從你昨天停下的地方接著談?」 
  「那是什麼內容?」 
  「進軍巴西。」 
  「不錯。嗯,讓我想想。巴西是個大國,有1.6億人口,面積比美國本土48個州還大。自古以來它就是藏身的最佳之處,尤其受逃犯青睞。近年來它又為納粹分子所看好。我們彙集了拉尼根的所有材料,將其譯成葡萄牙語。我們請了一位警察部門的畫師,會同一些電腦專業人員,繪製出一幅幅能夠反映拉尼根現在大致模樣的彩色畫像。我們詳細詢問了奧蘭治比奇船隻出租公司的老闆和拿騷銀行的職員,請他們協助我們進一步繪製出許多富有特徵的拉尼根的畫像。我們甚至去了那家法律事務所,請幾個合夥人對畫像提出修改意見。那幾個合夥人又把人頭像拿給他們的秘書看。其中一個名叫博根的合夥人還挑了一幅最好的畫像去徵求拉尼根妻子的看法。」 
  「那些人頭像是否和他現在的模樣接近?」 
  「很接近,只是下巴和鼻子略有不同。」 
  「請繼續往下說。」 
  「我們趕到巴西,找到三家最好的私人調查公司。一家在里約熱內盧,一家在聖保羅,還有一家在東北部的雷西腓。因為我們肯出大價錢,所以能雇到最好的。我們讓這些公司的人聯合組成一個搜尋隊,每週在聖保羅集中一次,匯報自己的工作。他們建議編造一套謊話,就說帕特裡克綁架和謀殺了一個富翁的女兒,從美國逃到了巴西。現在該富翁要懸賞有關他的下落的消息。無疑,一個孩子被殺要比幾個律師的錢被竊,更能喚起人們的同情。 
  「我們直接去語言學校,亮出拉尼根的畫像,表示願意出高價打聽這個人的下落。聲譽好的語言學校根本不予理睬。其他的語言學校看了看畫像,說無法給予幫助。到這時,我們覺得是大大低估了拉尼根。他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到一個需要盤根查底、且登記備案的地方學習語言。於是我們把目標移向私人教師。但偌大一個巴西,私人教師大約有100萬。查起來是非常煩人的。」 
  「你們是否一開始就說給錢?」 
  「我們按照所雇的巴西人的辦法,先出示畫像,述說孩子被殺的情況,然後看對方的反映。如果有點眉目,我們再慢慢地給予暗示,說提供信息者可以得到一筆賞金。」 
  「有人表示願意提供信息嗎?」 
  「偶爾有幾個。不過最後他們都不了了之,至少語言教師是這樣。」 
  「其他人呢?」 
  斯特凡諾點點頭,並且瞥了一眼自己的筆記。「1994年4月,我們找到了一個整形外科醫生。他對拉尼根的畫像露出了一點興趣。接下來他吊了我們一個月的胃口,最後才認真地說給拉尼根動過手術。他留有拉尼根的一些照片,手術前後拍攝的照片。他把我們作弄透了,我們最後同意付給他25萬美元外幣現鈔,以換取他保留的全部資料。」 
  「那是些什麼資料?」 
  「只是一般性的東西。有拉尼根手術前後的正面照,很清晰。這確屬難得,因為拉尼根堅持不讓拍照。他只想用現金來此做整容手術,不希望留下任何痕跡。他拒絕提供真實姓名,說自己是加拿大商人,突然想到要年輕一些。這種話那個醫生聽得夠多了,他知道這傢伙是逃犯。在辦公室,他暗地裡裝有照相機,於是有了那些照片。」 
  「我能看看那些照片嗎?」 
  「當然可以。」那位律師猛然一驚,將一隻信封沿著桌面推向昂德希爾。昂德希爾打開信封,對那些照片瞥了一眼。 
  「你是怎樣找到那個醫生的?」 
  「我們一方面查問語言學校和私人教師,另一方面也調查其他行業的人,像偽造證件者、整形外科醫生、進口商,等等。」 
  「進口商?」 
  「是的。這是以葡萄牙語翻譯過來的一個術語,意思不夠準確。它表示一類專門從事地下活動的人。這些人能設法把你領進巴西,然後給你提供新的名字、新的證件和最好的隱居地。我們發現他們是攻不破的。在查問偽造者時,我們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他們怎麼也不肯洩露自己的客戶的情況。這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難道整形外科醫生與偽造者、進口商不同?」 
  「其實他們也不肯洩露自己的客戶的情況。我們聘請了一位整形外科醫生做我們的顧問。此人提供了一些他認為不夠道德的給隱名埋姓者做手術的同行的名字。我們就這樣找到了里約熱內盧那個醫生。」 
  「這時拉尼根已經失蹤兩年多了?」 
  「不錯。」 
  「這是他藏匿在巴西的第一個證據?」 
  「是的。」 
  「過去的兩年裡你們幹了些什麼?」 
  「花了很多錢,敲了很多門,追尋了很多無用的線索。如前所說,巴西是一個很大的國家。」 
  「你們在巴西雇了多少人?」 
  「最多的時候,雇了60個人。幸虧他們的要價不像美國人那樣高。」 
  無論何時卡爾要比薩餅,他總是能買到的。該比薩餅購自迪韋遜街一家老牌夫妻店——雨果餐館。那裡離波因特街很近,而且遠離海灘的快餐館。送貨人是一位司法助理。該司法助理剛走出電梯,帕特裡克就聞到味兒了。他貪婪地注視著卡爾在床鋪下首打開比薩餅盒。接著他閉上眼,吮吸著青果、蘑菇、青椒、香腸和六種不同的奶酪的濃郁香味。以前帕特裡克吃過無數個雨果餐館的比薩餅,尤其是在失蹤前的兩年裡。此次回來後,他一直想再嘗一嘗。家鄉確實有某些好處。 
  「瞧你這副饞樣,吃吧。」卡爾說。 
  帕特裡克拿起一塊比薩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不多時他又在吃第二塊了。 
  「你是怎麼減肥的?」卡爾急不可待地問。 
  「能不能來點啤酒?」 
  「不能,很抱歉。別忘了,你是在監禁中。」 
  「我這就把減肥的事說給你聽。只要下決心,這是不難辦到的,我一下子就有了許多節食的動力。」 
  「你原來的體重是多少?」 
  「我失蹤前的那個星期五,體重是236磅。在失蹤後的頭六個星期,我減去了47磅。今天上午,我稱了一下,體重是160磅。」 
  「你真像難民,吃吧。」 
  「謝謝。」 
  「你說你又回到了小屋?」 
  帕特裡克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下巴,接著又把剩下的比薩餅放回盒子裡。他喝了一口汽水。「是的,我回到了小屋。那時是11點半左右。我從前門進了屋,沒有開燈。半英里外還有一幢小屋,它坐落在山脊,和我的小屋遙遙相望。該小屋的主人是幾個哈蒂斯堡人。雖然他們那個週末沒有來小屋,我還得多長一個心眼。我用黑毛巾擋住衛生間的窗戶,打開電燈,迅速剃著鬍鬚。接著我剪短了頭髮,並把它染成深褐色。」 
  「對不起,我忘了問這事。」 
  「這樣看上去挺自然,但心裡彆扭。我照鏡子時,甚至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然後我收拾東西,掃掉毛髮。因為我知道,他們肯定要來小屋清查。我把染髮用具收好,換上厚一點的衣服。我還沏了一壺咖啡,喝了一半,另一半倒進保溫杯,準備路上喝。凌晨1點,我急匆匆離開了小屋。我估計那天晚上這裡不會有警察露面,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們來小屋的可能。固然鑒定那輛布萊澤牌汽車和打電話通知特魯迪都要花費一定的時間,但說不定因為某種原因有人建議他們到小屋來一趟。儘管這種事情不大可能發生,我還是急於在凌晨1點前離開。」 
  「你對特魯迪是不是有什麼牽掛?」 
  「沒什麼牽掛。我知道她能很好地應付這件突然發生的事情,並且體面地將我埋葬。她將當一個月左右的模範寡婦,然後領取那筆人壽保險金。那將是她最開心的時刻。既有名,又有錢。卡爾,我對那女人沒有任何愛,所以也沒有任何牽掛。」 
  「你後來有沒有再去小屋?」 
  「沒有。」 
  卡爾忍不住提了下一個問題。「他們在小屋的一個床鋪底下找出了佩珀的獵槍和露營工具,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那裡?」 
  帕特裡克似乎吃驚地瞥了他一眼,隨後把目光移開了。卡爾已經注意到這個反應。未來的幾天裡,他要對這個反應反覆思索和琢磨。他起初是震驚,接著是一瞥,然後未能坦誠回答,將目光移往牆壁。 
  舊時某部電影裡有句台詞:「對於一個犯了許多過錯的殺人犯來說,他要是記住了其中的三分之二,那麼肯定是個天才。」也許帕特裡克在審慎地策劃這一切行動時,唯獨忘記了佩珀的東西還在他的床下。在那十分緊急的時刻,他確實太匆忙了一點。 
  「我不知道。」帕特裡克幾乎是咕噥著說出這句話,而且他的目光依舊注視著牆壁。 
  卡爾已經獲得自己想要獲得的東西,於是繼續提問,「你去了哪裡?」 
  「騎著摩托拚命趕路。」帕特裡克又有了精神,並急於接著往下敘述。「那天的氣溫是40華氏度,可我騎在摩托上,卻覺得如零下20華氏度一般冷。因為這是晚上騎車,又一直在走下坡路。我繼續走小路,避開幹道。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難受。我放慢了車速。進入亞拉巴馬州地界後,我依舊避開幹道,而且遇上村鎮便繞道,因為半夜三更騎摩托,是很容易使閒得無聊的警察起疑心的。凌晨4時左右,我終於駛入莫比爾的郊區。一個月前,我發現那裡有一家很小的汽車旅館。住宿者只需交納現金,不必進行任何登記。於是我悄悄駛過停車場,將摩托藏在旅館後面,裝出一副剛下出租汽車的樣子,從前門走了進去。30美金一間房,現金,無須證件。我費了一小時才讓身子暖和過來。接著我睡了兩個小時,到天亮時醒了。你是什麼時候聽說我遇車禍身亡的,卡爾?」 
  「我想大概是你駕駛著山地摩托車在野外趕路的時候。3點剛過,杜格·維特拉諾給我來了電話,我從睡夢中被驚醒。現在想起來也真有點惱火。我睡眼惺忪地替你哀悼,你卻駕駛著輕騎奔向美好的生活。」 
  「我還沒有脫離危險。」 
  「不錯,但你確實沒有想到朋友正替你傷心。」 
  「卡爾,我為此感到難受。」 
  「你不必難受。」 
  「說得對,我不必難受。」此時的帕特裡克已經輕鬆愉快地進入了自己的故事,露齒而笑。 
  「你天亮醒來,已是新世界的新人。一切憂愁和煩惱都被拋到腦後。」 
  「大部分煩惱是擺脫了。我既感到特別激動,又感到十分恐懼。入睡是不可能的。於是我看電視,一直看到8點半,見沒有我死亡的報道,就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 
  「等等,你的染髮用具呢?」 
  「被扔在亞拉巴馬州華盛頓縣一個垃圾箱裡。我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這在莫比爾是很不容易的。司機把車停在我的房門外面,我就上了車。無須到櫃檯結賬。那輛山地摩托車也被扔在旅館後面。我乘車到了一個很大的購物中心。我知道它是9點開門。我進了一家百貨店,買了一件藍色茄克、幾條寬鬆褲和一雙便鞋。」 
  「你怎樣付款?」 
  「用現金。」 
  「你有沒有信用卡?」 
  「有,我有一張偽造的信用卡。這張信用卡是借用邁阿密一位儲戶的名義偽造的。它只適用於小額付款,而且一旦用過就得扔掉,我打算以後拿它來租汽車。」 
  「你有多少現金?」 
  「大概兩萬。」 
  「這些現金是怎麼來的?」 
  「我那些日子攢的,我的收入還是挺不錯的。可是我掙得越多,特魯迪花得越快。於是我對事務所的會計說,我需要再設一個賬戶,將另外一些收入存子,並不讓我妻子知道。那位會計說可以,她經常替所裡的律師幫這種忙。我不時從這個賬戶提取現金,存放在一個抽屜裡。夠清楚了吧?」 
  「是的,你還買了別的東西嗎?」 
  「我去了另一家商店,買了一件白襯衣和一條領帶,並在廁所裡將它們換上了身。這樣我立刻成了不計其數的旅行推銷商中的一員了。我又買了一些衣物,將它們放入一隻新的帆布包,然後重新叫了一輛出租汽車,直奔莫比爾機場。在機場,我吃了早飯,開始等亞特蘭大來的短途往返班機。班機到了,下來了一批旅客,一個個顯得忙忙碌碌,勁頭十足。我混入他們的隊伍,同其中兩位旅客一道停在阿維斯的辦公桌前。這兩位旅客預先辦有租用汽車的手續。而我是臨時租用,手續要複雜一些。我有絕對可靠的佐治亞州駕駛執照和護照,但不到萬不得已是不使用的。我使用了那張假信用卡。這時我心跳得厲害,生怕電腦會查出上面的卡號盜自佐治亞州迪凱特的一位儲戶,從而發出警報,但是什麼也沒發生。我填完表格,匆匆走了。」 
  「你用了什麼名字?」 
  「蘭迪·奧斯汀。」 
  「我有一個很大的疑問,蘭迪。」卡爾說著,咬了一口比薩餅,慢慢地咀嚼起來。「既然你已經在機場,為什麼不直接乘飛機離開莫比爾?」 
  「唔,我也這麼想過。我吃早飯的時候,看見兩架班機正在起飛,真想跳上飛機一走了之。但是這裡還有事情需要我去做。我不得不做出留下來的決定。」 
  「那是什麼事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驅車去墨西哥灣,然後向東到了奧蘭治比奇,在那裡我租了一套小公寓。」 
  「這也是事先偵察好的?」 
  「當然,我已知道他們會收現金。那時正當二月,氣候寒冷,生意清淡。我服了點鎮靜藥,睡了六個小時。晚上我看電視,看到晚間新聞報道我死於嚴重車禍,我的朋友因此心力交瘁。」 
  「你這個傢伙。」 
  「我驅車去雜貨店,買了一袋蘋果和一些減肥藥。天黑後,我去海灘散步。我隱匿在莫比爾一帶時,每天都在海灘散步三小時。第二天上午,我溜進帕斯卡古拉買了一份報紙,發現我那張肥頭大腦的照片出現在頭版。接著我看了描述這一悲劇的報道,看了你撰寫的十分動人的祭文,還看了葬禮將於哪天下午3時舉行的告示。於是我回到奧蘭治比奇,租了一條帆船,及時趕到比洛克西干我的事情。」 
  「報紙上說你觀看了自己的葬禮。」 
  「不錯,我是躲在公墓另一邊的一棵樹上,用望遠鏡觀看的。」 
  「這件事似乎幹得很不明智。」 
  「是的,絕對不明智,不過我也是出於無奈。我得親眼看到我的計謀已經奏效,我要確保下一步行動萬無一失。」 
  「你大概事先就查明那棵樹能提供極好的觀察位置。」 
  「不。事實上,我一點把握也沒有。我驅車離開莫比爾,向西駛入州際公路。這時我不停地對自己說,別幹這事,別靠近比洛克西。」 
  「你這個大塊頭能爬上樹?」 
  「這是逼出來的,那是一棵樹葉茂盛的大樹。」 
  「幸虧上帝保佑你。要是枝椏斷裂,你跌了個倒栽蔥,那才好呢。」 
  「你不會這樣想的。」 
  「怎麼不會?我們擠在墳墓周圍,強忍著悲痛,安撫著遺孀;你卻像一隻肥蛙似的坐在枝椏上暗自發笑。」 
  「卡爾,你只不過是假裝發怒。」 
  他的話是對的。四年半的光陰已經將卡爾心中所能激起的惱怒蕩滌得一乾二淨。要不然,他怎麼會喜滋滋地坐在病床的下首,一邊與帕特裡克合吃一隻比薩餅,一邊聽取那些秘聞。 
  然而,就葬禮這事來說,他們已經扯得夠多了。其他方面,帕特裡克也說了個夠。此時,兩人回到了病房,回到了帕特裡克感到不是很放心的地方。「告訴我,博根、維持拉諾那幫小子的情況怎樣?」帕特裡克說著,輕鬆地靠在枕頭上。他已經做好聆聽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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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保羅·米蘭達最近一次接到女兒的電話是在兩天之前。她現住新奧爾良一家旅館,依舊在為那個神秘的新委託人到處奔波。她也依舊告訴他,由於那個委託人在巴西有仇敵,說不定有人會打聽她的下落,並對他進行監視。至於她前幾次電話,均是三言兩語,支支吾吾,而且話音中帶著恐懼,雖說她在竭力進行掩飾。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惱怒,追問具體原因。她說非常擔心他的安全。他要她回家,並頭一次戳穿說,他已和事務所的幾個合夥人會過面,知道她被解雇了。她卻鎮靜地解釋,這是她自願的。現在她是單獨開業,有著一個從事國際貿易的十分富有的委託人。像這樣的較長時期的在外奔波,將是常有的事。 
  他不想在電話裡同她爭論,尤其是他非常擔心她的時候。 
  此外保羅也對一些鬼鬼祟祟的跟蹤者感到心煩。那些人一直暗藏在街道上。每逢他步行去集市,或者驅車去天主教大學,他們就跟在後面。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擺脫不了他們。保羅和伊娃那個公寓大樓的管理員說過幾次話,獲知該大樓同樣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在活動。 
  他的最後一堂課——德國哲學概論——於1點鐘結束。此後他留在辦公室輔導一個學習困難的學生。半小時後,他動身回家。天下著雨,他忘了帶雨傘。他的汽車停在教學大樓後面專供教職工使用的小小停車場內。 
  奧斯馬爾正在那裡等候。保羅頭上遮著一張報紙,眼睛朝下,一邊離開大樓,一邊沉浸在思索中。當他踏著樹上滴落的積水,來到自己的汽車旁邊時,思緒已到了千里之外。緊挨著他的汽車的是一輛很小的紅色菲亞特牌送貨車。司機出現了,保羅沒有注意。接著司機又拉開了送貨車的後門,保羅還是沒有注意。正當保羅伸手到口袋摸鑰匙時,奧斯馬爾從旁邊將他一推,他撲通倒在送貨車內,手裡的公文包掉到地上。 
  送貨車的後門關上了。黑暗中,冰涼的槍管頂住他的眉心,同時有人吩咐他別出聲。 
  司機室的門被打開了,保羅的公文包裡的講稿撒滿了整個車廂。 
  然後這輛送貨車箭也似的離去。 
  保羅遭綁架的消息隨即被報告警察局。 
  一個半小時後,這輛送貨車載著保羅離開市區,到了郊外。不過他並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車內悶熱——沒有窗戶,沒有光線。依稀有兩個持槍的男人坐在他附近。他們把車子停在一幢農舍前面。保羅被領進農舍。他的拘押地在後面。一間臥室,一間浴室,一間起居室;起居室有電視機,還有很多食物。他被告知不會受到傷害。當然,逃跑的話除外。大約過一星期左右,他表現好的話,即可獲得釋放。 
  他鎖上門,窺視窗外。兩個男人正笑嘻嘻地坐在樹下飲茶,身邊放著兩支自動步槍。 
  保羅住在里約熱內盧的房子,伊娃那幢公寓大樓的管理員,她原先所在的法律事務所,還有她的一個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都接到了匿名電話。電話的內容是相同的:保羅·米蘭達遭到綁架,警察對此事正在進行調查。 
  此時伊娃正在紐約。她已經在皮埃爾飯店住了幾天,有時去第五大街逛商店,有時在博物館呆幾個小時。帕特裡克給她的告誡是:不斷移動,進出新奧爾良都要突然。她已經收到了他的三封信,也回了他兩封信。這五封信都是通過桑迪轉交的。顯然,帕特裡克在肉體上受到的傷害並沒有影響他對具體事情的注意力。他在信裡提出了明確的計劃、明確的注意事項和明確的應急措施。 
  她打電話給父親,沒有人接。她又打電話給弟弟,得到了那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弟弟堅持要她立即趕回去。他本是嬌嫩之人,難得遇到這樣的災難和困境,極易屈服。凡是家裡的棘手之事,都得伊娃拿主意。 
  在電話裡,她和弟弟談了半小時,一方面要安撫他,另一方面要安慰自己。有沒有提出什麼要求?沒有。綁架者沒有傳出任何話。 
  她決定違反帕特裡克的意願,給他去電話。在拉瓜迪亞機場的電話亭裡,她惴惴不安,時而透過厚厚的太陽鏡望望身後,時而緊張地拉扯自己的頭髮。終於她撥響了他病房的電話,而且說的是葡萄牙語。即便他們在竊聽,也得臨時去找一個翻譯。 
  「帕特裡克,我是利厄。」她盡量使聲音顯得平淡。 
  「出了什麼事?」他問,說的也是葡萄牙語。他有一陣子沒有聽到她的甜美嗓音了。但此時此刻,他一點也提不起興趣。 
  「可以說話嗎?」 
  「可以。出了什麼事?」帕特裡克每隔三四個小時就要查看病房裡的電話是否被裝上了竊聽器。他還用桑迪設法買來的反竊聽裝置查看每一個隱蔽的地方。由於門外一天24小時有人守衛,他多少有點放心,但外面的情況仍然使他感到憂慮。 
  「出事的是我父親。」伊娃一口氣說完了保羅失蹤的經過,「我得回家。」 
  「不行,利厄。」帕特裡克鎮靜地說,「這是個圈套,你父親並不是一個有錢的人。他們的目的不是向他要錢,而是要你。」 
  「我不能扔下父親不管。」 
  「再說你也不可能找到他。」 
  「這全怪我。」 
  「不,該責備的是我。但是千萬不要落入他們的圈套,以免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 
  她一面捻弄自己的頭髮,一面注視著匆匆走過的人群。「那麼我該怎麼辦?」 
  「你去新奧爾良,到了後給桑迪去電話。這事讓我考慮一下。」 
  伊娃買了一張票,走到候機室,在角落裡找了一個座位。這樣她可以借助牆壁和雜誌,把自己的面部遮擋起來。她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可能遭受的傷害。這輩子她最愛的兩個男人均受到同一夥人的綁架。迄今帕特裡克傷口未癒,還住在醫院。而她父親年歲比帕特裡克大,身子骨也不如帕特裡克結實。因為她,父親才受此傷害,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在經過一天的搜查之後,比洛克西一個巡警在卡西諾賭場發現了蘭西的蹤影。晚上10時20分,蘭西驅車離開時,他被攔下,並被拘留。斯威尼來了。在漢堡包店門前停放的巡邏車裡,他和蘭西談了起來。 
  斯威尼問毒品買賣怎麼樣,蘭西說挺不錯。 
  「特魯迪的情況怎樣?」斯威尼一面問,一面用牙籤剔著牙縫。他必須盡量沉住氣才能壓倒對方的氣勢。蘭西甚至戴上了新買的太陽鏡。 
  「她很好,你的情人呢?」 
  「我沒有情人。喂,蘭西,我們已經得到消息,說你正在花錢雇殺手。」 
  「胡扯,胡扯,完全是胡扯。」 
  「我們可不這樣認為。瞧,蘭西,你的朋友都和你一樣,有的剛剛刑滿,有的削尖腦袋重新往監獄裡鑽。他們的稟性你不是不知道,老想得骯髒錢,老想損人利己。只要他們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密告聯邦調查局。這說不定對他們的緩刑有好處。」 
  「你說得好極了,我很愛聽。」 
  「所以我們知道你拿了錢,拿了那女人的錢雇殺手。她眼看就要失去一大筆財富,但只要拉尼根先生死去,一切都能避免。」 
  「是嗎?」 
  「所以我們和聯邦調查局要採取措施。從現在起,你和那個女人都要受到監視,受到嚴密監視。一旦我們發現你們有行動,就馬上逮捕你們。你和特魯迪將落得比拉尼根更慘的下場。」 
  「那麼我該接受你的恐嚇了?」 
  「你要有腦子,就該這樣。」 
  「現在我可以走嗎?」 
  「請便。」 
  巡邏車的兩扇門都被拉開,蘭西被送回自己的汽車。 
  與此同時,特工卡特撳響了特魯迪家的門鈴。他巴不得她是熟睡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坐在費爾霍普街一個咖啡館,等候蘭西被拘留的消息。 
  特魯迪驚醒了。她把前門拉開一條縫,問:「你有什麼事?」卡特亮出自己的證章,說了「聯邦調查局」幾個字。特魯迪認出了他。 
  「我可以進屋嗎?」 
  「不行。」 
  「蘭西已被警方拘捕,我們應該談談。」 
  「什麼?」 
  「比洛克西警察局拘捕了他。」 
  她卸下防盜鏈,把門完全拉開,兩人面對面地站在門廳。卡特覺得十分開心。 
  「他犯了什麼事?」特魯迪問。 
  「我想他很快就會被釋放。」 
  「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律師。」 
  「好,不過我得首先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已經得到可靠的消息,蘭西正試圖尋找槍手殺害你的丈夫帕特裡克·拉尼根。」 
  「不可能!」特魯迪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彷彿她真的感到驚訝似的。 
  「這是事實。而且你也受牽連,因為蘭西是試圖保護你的財產。我相信,你將被看作同謀者。如果拉尼根出了事,我們首先到這裡來找你。」 
  「我什麼也沒幹。」 
  「現在是沒有。以後你的一舉一動將受到嚴密監視,拉尼根太太。」 
  「別這樣稱呼我。」 
  「很抱歉。」 
  卡特轉身離去,留下特魯迪呆呆地站在門廳內。 
  半夜時分,桑迪把汽車停在卡納爾街附近,急匆匆地上了迪凱特路。然後他沿著這條路到了法國人居住區的中心。他的委託人一再告誡他要注意安全,尤其在會見利厄的時候。唯有他可能使利厄暴露,所以必須特別小心。「桑迪,她現在處境特別危險。」一小時前帕特裡克對他說,「你不能有絲毫疏忽。」 
  他繞著一個街區兜了三圈,當確信身後無人跟蹤時,突然進了一家酒吧。在那裡,他一面喝著汽水,一面觀察人行道。其後他穿過這條街到了羅亞爾松斯塔飯店。在門廳,他混在人群裡來回走動,接著乘電梯到了三樓。利厄給他開門。他一進門,利厄便把門鎖上了。 
  毫不奇怪,她顯得困乏、疲憊。 
  「獲知你父親的情況,我很難過。」桑迪說,「你聽到什麼消息嗎?」 
  「沒有,我一直在趕路。」電視機頂上放有咖啡盤。桑迪倒了一杯咖啡,放上糖,輕輕攪拌。「帕特裡克和我說過了。」他說,「那些人是誰?」 
  「那裡有個文件夾。」利厄朝一隻茶几的方向點了點頭。「請坐。」她指了指床鋪下首。桑迪端著咖啡杯坐了下來,等候她說話。 
  「我們是兩年前他在里約熱內盧動了手術之後相識的。他說自己是加拿大商人,需要一個懂得貿易業務的律師。但實際上,他是需要一個朋友。我做了他兩天的朋友,然後和他相愛了。他把過去的一切都告訴了我,沒有絲毫隱瞞。他已經成功地脫逃,有很多錢,但無法忘記自己的過去。他決心瞭解誰在追蹤,現已到了哪種地步。1994年8月,我到了美國,與亞特蘭大一家私人保安公司進行了接觸。這家公司叫冥王集團,名稱雖然古怪,但僱有一夥退休的聯邦調查局特工。帕特裡克失蹤前曾經找過他們。我給他們報了個假名字,說自己是從西班牙來的,需要瞭解帕特裡克·拉尼根被追蹤的信息,並且付了5萬美元的費用。他們轉而派人去了比洛克西。在比洛克西,他們先是同帕特裡克原先所在的法律事務所取得了聯繫。他們假裝對他的下落有一些模糊的線索,因而那幾個律師悄悄地讓他們去華盛頓找一個名叫傑克·斯特凡諾的人。斯特凡諾是一個收費很高的偵探,擅長刺探公司情報和尋覓失蹤人員。他們與他在華盛頓會了面。斯特凡諾守口如瓶,幾乎沒對他們說什麼。但顯然,是他在追尋帕特裡克。經過幾次會面,斯特凡諾允諾,如果提供了有價值的信息,他願意付5萬美金。在這幾次會面中,他們獲悉,斯特凡諾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帕特裡克藏匿在巴西。當然,這嚇壞了我和帕特裡克。」 
  「這是帕特裡克頭一次獲知他們知道他在巴西嗎?」 
  「一點不錯,他已經來巴西兩年多了。當他向我吐露過去的經歷時,還沒想到追蹤者就在同一個大陸上。獲知他們在巴西對他是一個沉重打擊。」 
  「他幹嘛不再次逃離?」 
  「有很多原因,他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們不知商量了多少次,我願意和他一起走。但最後他相信,他可以隱匿在這個國家的邊遠地區。他熟悉這個國家——語言、人和許許多多隱匿之地。另外,他不願意讓我離開自己的家。我本來打算和他一道逃到別的什麼地方。」 
  「也許因為你的緣故他才沒有逃離巴西。」 
  「有可能。我繼續同冥王集團聯繫,請他們盡可能多地打聽斯特凡諾追蹤的情況。他們用同樣的辦法同他的客戶本尼·阿歷西亞先生進行了接觸,說能提供帕特裡克的信息。他們還同兩家保險公司進行了接觸。這三處地方都讓他們去找傑克·斯特凡諾。我每隔三四個月就要去找他們,常常是從歐洲繞道。他們向我報告最新的情況。」 
  「斯特凡諾是怎樣找到他的?」 
  「這個問題我現在無法回答,你得去問帕特裡克。」 
  又是一個空白,而且是非填補不可的空白。桑迪把咖啡杯擱在地板上,琢磨其中的緣故。無疑,他們要是把一切都告訴他,事情好辦得多。兩人本應原原本本,從開始至現在,全部說給他聽,從而讓他這個律師,為他們今後的行動出謀劃策。也許他們不需要他出謀劃策。 
  這麼說帕特裡克知道自己是怎樣被找到的。 
  利厄從茶几上拿起那個厚厚的文件夾,遞給桑迪。「這裡是那些綁架我父親的人的材料。」 
  「斯特凡諾?」 
  「是的。唯有我知道錢在哪裡,綁架是個圈套。」 
  「斯特凡諾怎麼會知道你的情況?」 
  「帕特裡克說的。」 
  「帕特裡克?」 
  「是的,你沒看見他被折磨得多厲害?」 
  桑迪站起身,想澄清心中的疑慮。「那麼帕特裡克為什麼沒有把錢的下落告訴他們?」 
  「因為他不知道。」 
  「他把一切交託給你。」 
  「大概是這麼回事。我控制著錢。眼下他們在追捕我,又抓了我可憐的父親。」 
  「我該做些什麼?」 
  利厄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較薄的同樣顏色的文件夾。「這裡有聯邦調查局對帕特裡克調查的情況。出於明顯的原因,我們瞭解得不多。負責這項工作的特工名叫卡特,現在比洛克西。我一獲知帕特裡克被捕,就給卡特打了電話。也許這救了帕特裡克的命。」 
  「請解釋一下,我還沒有完全聽明白。」 
  「我對卡特說,帕特裡克·拉尼根已被傑克·斯特凡諾的人抓獲,現在他們的拘禁之中。大概聯邦調查局直接找了斯特凡諾,要他交出帕特裡克。這時帕特裡克已被巴西那夥人折磨了幾個小時,差點喪命。但突然,他被交給了聯邦調查局。」 
  桑迪瞇起細眼,專心聽著她的話,「說下去。」他說。 
  「兩天後,斯特凡諾在華盛頓被捕,他的辦公室也被查封。」 
  「這些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依然高價僱請冥王集團的人打聽情況,他們幹得很不錯。我們懷疑斯特凡諾一方面在向聯邦調查局述說內情,另一方面悄悄地追捕我,並且綁架了我的父親。」 
  「我該對卡特說些什麼?」 
  「首先,你把我的情況告訴他,就說我是一個律師,和帕特裡克很接近,正在給他出主意,並瞭解一切內幕。然後,你再述說我父親的情況。」 
  「你認為聯邦調查局會不會對斯特凡諾施加壓力?」 
  「也許會,也許不會。不過這對我們只有好處。」 
  此時快到深夜1點,她非常困乏。桑迪收起兩個文件夾,向門外走去。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商量。」她說。 
  「如果讓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肯定有幫助。」 
  「請給我們時問。」 
  「最好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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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海亞尼大夫的上午查房在7點鐘準時開始。由於帕特裡克的睡眠有問題,他每天這時都要悄悄走進他的漆黑病房看上一眼。通常這位病人是睡著的,雖說稍後他往往要訴說夜間失眠的磨難。然而今天早晨,帕特裡克起了床。他僅穿著一條白色棉質拳擊褲,坐在窗前一張椅子上,凝視著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儘管上面什麼也沒有,還什麼也看不見。床邊茶几上的檯燈光線暗淡。 
  「帕特裡克,你還好吧?」海亞尼站在他的身邊問。 
  他沒有答話。海亞尼朝牆角的臨時辦公桌瞥了一眼,上面整潔乾淨,沒有敞開的法律書,也沒有橫七豎八的案卷。 
  終於,他出了聲,「我很好,大夫。」 
  「你睡了嗎?」 
  「沒有,一點沒睡。」 
  「帕特裡克,你放心睡吧,天已經亮了。」 
  他沒有答話,既不吭聲也不動盪。海亞尼離開房間時。發現他依然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兩眼呆望窗簾。 
  帕特裡克聽見過道上海亞尼大夫向疲乏的司法助理道別,又向匆匆而過的護士問安。不久,早飯要送來了。但他實在對食物沒有多少興趣。在四年半的挨餓式減肥後,他已經沒有了自身的食慾。每樣東西吃一點,餓得慌便吃幾片蘋果和胡蘿蔔。起初護士覺得有必要給他催肥。海亞尼大夫發現後予以制止,並指定了一套低脂肪、無糖、含多種營養的食譜。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向兩個固定守在過道的司法助理皮特和埃迪道了聲早安。 
  「昨晚睡得好嗎?」埃迪說。他每天早晨都要如此詢問。 
  「睡得很自在。謝謝你,埃迪。」帕特裡克說。他如此回答部分是出於禮貌。過道彼端靠電梯間的凳子上坐著那個無能的布倫特·邁爾斯。正是他,從波多黎各押送帕特裡克來到此地。帕特裡克朝他點點頭,但他專心看報沒有注意。 
  帕特裡克回到房內,開始做輕微彎曲膝蓋的運動。他的傷口已經痊癒,但肌肉還有些酸痛。目前離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還太遙遠。 
  一位護士敲門,走了進來。「早上好,帕特裡克。」她熱情地打招呼,「我給你送來了早飯。」她把餐盤放在桌子上。「昨晚過得好嗎?」 
  「很好,你呢?」 
  「很好,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謝謝。」 
  「有事儘管吩咐。」她說完,離開了房問。日復一日,這樣的程序幾乎沒有變化。儘管這裡的生活是如此乏味,帕特裡克還是感到滿足。在哈里森縣監獄,飯菜是用金屬盆裝的,而且是從柵欄下面的窄縫塞進,與同室關押的那麼多人共享。每天同室關押的人都有變化。 
  他端起咖啡,坐到牆角電視機下方的辦公桌前,扭開燈,盯著桌上的卷宗。 
  他來比洛克西已經一星期了。他的另一種生活也於13天前在遠隔千山萬水的一條狹窄的沙石公路上結束。他渴望再度成為達尼洛,成為席爾瓦先生,住在簡陋的屋子裡,安安靜靜地生活,僅有女僕用夾帶著濃重印第安口音的葡萄牙語同他說話。他渴望沿著蓬塔波朗鎮的溫暖的街道跑步,一直跑到郊外。他渴望同樹蔭下歇涼的老人聊天;那些老人呷著綠茶,按捺不住想與過路人交談的急切心情。他渴望再次聽到鎮中心集市的喧嘩。 
  他想念巴西,那裡是達尼洛的家,有廣袤的土地,美麗的風景,荒涼的山岡,有不計其數的城鎮、村莊和熱情的人。他想念心愛的伊娃,想念她的溫柔的個性、美麗的微笑、富有魅力的肉體和高尚純潔的心靈。他的生活中不能沒有她。 
  為何一個人只能有一種生活?為何不允許他重新開始?再開始?帕特裡剋死了,達尼洛又被抓獲。 
  他已經兩次倖免於難,一次在車禍現場,另一次在被捕之後。幹嘛他不再來一次大逃亡?第三種生活在召喚他。這種生活既無第一種生活的憂愁,又無第二種生活的恐懼,而是有著和伊娃在一起的無限美好。他們將逃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共同生活,無論什麼地方,只要兩人能在一起。他們將生活在一個大家園裡,生養一大窩兒女。 
  伊娃是堅強的,但像每個人一樣,也有其局限性。她愛父親,愛這個生她養她的家。所有土生土長的里約熱內盧人都熱愛自己的城市,把它看成是造物主的特別恩賜。 
  他已經將她置於危險之中,現在必須對她進行保護。 
  他能否達到這個目的?或者說,他的運氣是否已經耗盡了? 
  僅僅因為麥克德莫特先生一再說事情緊急,卡特才同意8點鐘會面。在這樣早的時刻,在聯邦大樓辦公的人可說寥寥無幾。大部分人要到9點鐘才來此地。 
  卡特顯得既不粗魯,也算不上熱情。同固執己見的律師交談本是他極不情願做的事情。他裝了兩塑料杯滾燙的咖啡,又收拾了辦公桌上的一些雜物。 
  桑迪對他同意會面表示十分感謝,卡特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你還記得13天前接到的神秘電話嗎?」桑迪問,「打電話的是巴西的一位女士?」 
  「記得。」 
  「我同她見過幾次面,她是帕特裡克的一個律師。」 
  「她在比洛克西?」 
  「她的行蹤不定。」桑迪端起杯子,用力吹了吹,喝了一口咖啡。接著他述說了自己所知道的利厄的大部分情況,但未洩露她的名字。然後他問斯特凡諾是否還在進行調查。 
  卡特變得謹慎了。他用一支廉價的圓珠筆塗了幾個字,想交換問話者和聽話者的位置。「你怎麼知道斯特凡諾?」 
  「我的助手,也即那個巴西女士,對斯特凡諾的情況非常瞭解。別忘了,她給你提供了斯特凡諾的名字。」 
  「她怎麼會熟悉他的情況?」 
  「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而且我對這方面的情況也不大清楚。」 
  「那麼你為什麼要提出這件事?」 
  「因為斯特凡諾還在追蹤我的委託人,我想阻止他的這種行為。」 
  卡特又在紙上塗了幾個字,接著又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咖啡。經過一番回憶和思索,他心中基本有了譜。他已經知道斯特凡諾在華盛頓坦白的大部分情況,但也有幾個地方不清楚。顯然,斯特凡諾還未停止追蹤。「這個情況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為他的人在巴西綁架了她的父親。」 
  卡特頓時張口結舌了。他把目光移至天花板,想弄清其中緣故。終於他悟出了一些道理,「難道這個巴西律師知道那筆巨款的下落?」 
  「這是可能的。」 
  此時一切都明白了。 
  桑迪接著說:「他們試圖通過綁架誘使她回巴西,從而逮住她,給她注射當初給帕特裡克注射過的麻醉藥,這一切都是為了那筆巨款。」 
  卡特顧不得做過細的思考,「綁架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昨天。」兩小時前桑迪手下的一個律師助理已經從國際電腦網絡上打印出一則短的報道。該報道刊於里約熱內盧《環球報》第六版,並且提及受害者名叫保羅·米蘭達。從安全考慮,他沒有出示這則報道,以免聯邦調查局查出利厄的真實身份。 
  「對於這件事我們出不了多少力。」 
  「我們並不需要你出很多力,斯特凡諾是幕後策劃者。你們可以給他施加壓力,對他說她不會鑽進他的圈套,而且她準備把傑克·斯特凡諾的名字告訴巴西當局。」 
  「我將盡力而為。」卡特沒有忘記,桑迪·麥克德莫特已經對聯邦調查局提出了訴訟。在訴訟中,他給聯邦調查局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並且索賠幾千萬美元。眼下提出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也許以後雙方會就此進行商討。 
  「斯特凡諾無非是想得到那筆巨款。」桑迪說,「要是那個老人受到傷害,他休想拿到一分錢。」 
  「你是說在這方面有協商的餘地?」 
  「想想看,一個人面臨死刑或終生監禁的威脅時,他能不同意協商嗎?」 
  「那麼我們怎樣告訴斯特凡諾?」 
  「叫他釋放那個老人,然後我們可以考慮商談那筆巨款。」 
  斯特凡諾一早就到了胡佛大廈。這是他第四次同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會談。根據預定安排,這次會談將持續一整天,以便他把搜尋帕特裡克的經歷敘述完畢。他的律師沒有到場,因為有場官司非要他出庭不可。斯特凡諾並不需要律師捆住他的手腳,而且,坦率地說,他也不願支付每小時450美元的報酬。擔任詢問的是一個陌生的特工,名叫奧利弗什麼的。這並不重要。反正他們都是同一批人。 
  「以上談了那個整形外科醫生,對不對?」奧利弗問,好像兩人的會談並不是現在才開始似的。但以前他們從未謀面,而且離開斯特凡諾上次的敘述,也已過了13個小時。 
  「是的。」 
  「時間是1994年4月?」 
  「不錯。」 
  「那麼,請繼續往下談。」 
  斯特凡諾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舒適地安頓下來。「搜尋冷了一陣子,甚至可以說冷了很長時問。幾個月過去了,我們的努力毫無結果,一點線索也沒有。直至1994年底,亞特蘭大一家名叫冥王集團的保安公司同我們進行了接觸。」 
  「冥王集團?」 
  「是的,我們稱他們為冥王的孩子。他們確實是一幫很厲害的傢伙,其中有一些是你們的退休特工。他們問起搜尋帕特裡克·拉尼根的事情,說他們也許有一些信息。我和他們在華盛頓見了幾次面。他們說,有一位神秘的客戶,自稱瞭解拉尼根的一些情況。自然,我很感興趣。他們並不著急,因為那個客戶似乎很有耐心。毫無疑問,那個客戶想要很多錢。但無論如何,這個消息是鼓舞人心的。」 
  「為什麼?」 
  「假如他們的客戶真的瞭解一些情況,並期待得到巨額獎賞,那麼這個人肯定知道拉尼根還有很多錢。1995年7月,冥王的孩子來向我講條件。他們說,如果他們的客戶把我們引到拉尼根最近住過的地方,怎麼樣?我說可以。他們說,多少報酬?經過討價還價,我同意給5萬美元。這時我已經很著急了。那筆錢是通過巴拿馬一家銀行多次轉手後交到他們手裡的。其後我被告知去巴西南部聖卡塔琳娜州的小城市伊塔雅伊。我們按照他們所給的地址找到了市中心地帶的一幢公寓樓。管理員很熱情,尤其是在我們給他塞了錢之後。我們出示了拉尼根手術後的照片,他說好像面熟。於是我們又塞了一些錢,他這才作了肯定的回答。此人叫簡·赫斯特,估計是德國人,能說流利的葡萄牙語。他租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住了兩個月,付的是現金,不與人交往,外出的時間很少。他說話和氣,喜歡和管理員及其妻子一道喝咖啡。管理員的妻子也作了肯定的回答。赫斯特自稱是旅行作家,說正在寫一本關於德國人和意大利人移民到巴西的書。他走時還說要去布魯梅瑙,研究那裡的巴伐利亞建築。」 
  「你們去了布魯梅瑙嗎?」 
  「當然去了,而且速度很快。我們在城內到處尋找,但兩個月後,我們絕望了。經歷了這一番周折,我們恢復了冗長乏味的調查,一個場所一個場所地詢問,出示他的照片,許以小額賞金。」 
  「你說的冥王的孩子呢?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完全冷下來了。我很著急地問他們,但他們幾乎沒說什麼。我想,他們的客戶要麼感到害怕,要麼滿足於拿那5萬美金。反正,六個月過去了,冥王的孩子沒有給我任何信息。然後,到了今年的1月末,他們又匆匆地來了。他們的客戶需要錢,終於打算將信息出售。我們故意拖了幾天,然後他們開了一個天價,說給100萬美金,我們就能知道所尋覓的這個人的準確地址。我沒同意。這並不是因為拿不出這筆錢,而是太冒險了。他們的客戶堅持要先給錢後告訴信息,而我堅持要先告訴信息後給錢。當時無法肯定他們的客戶真的能提供這樣的信息。事實上,據我所知,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個客戶。雙方都不肯讓步,談判破裂了。」 
  「但是談判還在繼續進行?」 
  「是的,雙方都希望談下去。他們的客戶需要錢。我們需要找到拉尼根。於是另一筆交易又提了出來。我們再出5萬美元,以換取拉尼根離開伊塔雅伊後所使用的名字和居住的地址。雙方談妥了。因為從我們的角度看,5萬美元的價格算是便宜的。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碰上什麼新的線索。從他們的角度看,這是明智之舉,因為這加強了他們的客戶的可信度,從而朝獲取100萬美元邁出了堅實的一步。冥王集團有一個極聰明的人在謀劃此事。他們算定了我急於找到帕特裡克,並樂於出100萬美元,只是需要增加可信度。」 
  「這次讓你們去了什麼地方?」 
  「聖馬特斯,位於里約熱內盧北部聖埃斯皮裡圖州。這是一個6萬人口的小鎮,環境優美,人很客氣。我們在那裡呆了一個月,到處詢問,出示照片。從房東那裡得到的情況和在伊塔雅伊打聽到的類似。交了兩個月的房租,現金支付,租房者為一男人,名叫德裡克·布恩,來自英國。未經賄賂,房東就肯定地說布恩就是我們所要找的人。似乎布恩多住了一星期而沒付房租,房東有些怨言。不過,在這裡,布恩深居簡出,房東不知道他在幹什麼。由於沒有發現其他情況,我們在今年3月初離開了聖馬特斯,並在聖保羅和里約熱內盧重整旗鼓,執行新的計劃。」 
  「你們的新計劃是什麼?」 
  「我們決定從北方撤兵,集中精力搜索里約熱內盧和聖保羅附近各州的小城市。與此同時,在華盛頓,我更加積極地同莫王的孩子談判,他們的客戶堅持要100萬美元。我的客戶沒有十分把握不肯出錢。談判陷入僵局,因為雙方都不讓步。不過,談判在繼續下去。」 
  「你們是否知道,他們的客戶怎麼會瞭解那麼多拉尼根的活動情況?」 
  「不知道,我們推測了很久。一種考慮是,他們的客戶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也在追尋拉尼根。這種情況以聯邦調查局內部有人想撈錢的可能性為最大。當然,這純屬胡猜。但我們考慮問題,應當方方面面都想到。第二種考慮是,他們的客戶是拉尼根所認識和信任的人,這個人想將他出賣。兩種考慮中,後一種可能性較大。但不管怎樣,我和我的客戶認為不能錯過良機。此時搜尋差不多四年了,結果一無所獲。正如我們所知,巴西的隱匿之地多得數不清。拉尼根倒是挺能挑地方的。」 
  「於是你們打破了僵局?」 
  「不,打破僵局的是他們。今年8月,他們又提出了一筆交易:再出5萬美元,換取拉尼根最近的照片,我們同意了,錢匯到海外。他們也把照片送到了我的華盛頓的辦公室,它們是三張8×10英吋的黑白照片。」 
  「我能看看那幾張照片嗎?」 
  「當然可以。」斯特凡諾打開公文包,從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材料中抽出三張照片,沿著桌面推了過去。第一張顯然是遠距離拍的。照片中拉尼根戴著太陽鏡,手裡拿著西紅柿形狀的東西,擠在集市的人群中。第二張攝於第一張之前或之後,畫面是拉尼根拎著一袋東西在人行道上行走。他穿著牛仔褲,看上去和巴西人沒有區別。第三張是最能說明問題的,帕特裡克身穿短褲和短袖襯衫,正在洗刷那輛大眾公司製造的甲殼蟲牌汽車的發動機罩。汽車的牌照看不見,房屋也只露出部分輪廓。太陽鏡摘去了,可以看見十分清晰的面龐。 
  「沒有街道名,也沒有牌照號碼。」奧利弗說。 
  「什麼也看不出,我們研究了半天,結果一無所獲。正如我先前所說,有一個極聰明的人在操辦此事。」 
  「那麼你怎麼辦?」 
  「同意支付100萬美金。」 
  「什麼時候?」 
  「9月份。根據協議,這筆錢暫時由日內瓦一個信託機構保管,直至雙方書面通知挪動為止。協議還規定,他們的委託人必須在15天內把拉尼根居住的城鎮名和街道名告訴我們。我們如坐針氈地度過了整整15天。在第16天,經過一番唇槍舌劍的交涉,他們把地址送了過來。鎮名是蓬塔波朗,街名是魯阿蒂拉頓茨。我們隨即趕往那個小鎮,悄悄地溜了進去。此時我們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我們認為,拉尼根的傑出才能表現在不但能攻而且能守。我們找到了他,然後監視了他一星期,以便加以證實。他名叫達尼洛·席爾瓦。」 
  「一星期?」 
  「是的,我們得有耐心。他選擇蓬塔波朗是有原因的,那裡是極好的隱匿地。只要有錢,當地官員會予以合作,戰後許多德國人來到此地。倘若不小心讓警察知道,他們就會出來干涉。所以我們等待,策劃,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郊外一條小路上將他抓獲,並乾淨利落地撤離,將他秘密送往巴拉圭一安全地。」 
  「在那裡你們對他嚴刑逼供?」 
  斯特凡諾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兩眼盯著奧利弗。「大概是那麼回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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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帕特裡克一邊在醫生會議室的一端踱步一邊發話,而桑迪坐在會議桌旁,一邊聽一邊在拍紙簿上做記錄。在此之前,一位護士給他們端來了一碟曲奇餅,但他們誰也沒有吃。桑迪望著曲奇餅不勝感慨。天底下竟有這樣的一級謀殺犯!有護士給他送點心,有聯邦調查局特工和司法助理給他當保鏢,還有法官和他共吃比薩餅。 
  「桑迪,情況發生了變化。」帕特裡克背朝著他說,「我們得加快行動。」 
  「加快什麼行動?」 
  「由於她的父親失蹤,她在這裡不會呆很久。」 
  「像以前一樣,我還是糊里糊塗,不明白的地方越來越多。畢竟我是你的律師,為什麼不能知道一些內幕?」 
  「她那裡有檔案、記錄、資料,你得去見她。」 
  「昨晚我剛剛和她會面。」 
  「眼下她又在等你。」 
  「是嗎?在什麼地方?」 
  「珀迪多灣有一幢海濱別墅,她就在那裡。」 
  「要是我沒猜錯,現在我就得扔下一切事,跑到那裡去。」 
  「桑迪,事情重要。」 
  「其他委託人的事也重要。」他惱怒地說,「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很抱歉。」 
  「今天下午我要出庭,女兒又有足球賽。要求提前打招呼總不能說太過分吧?」 
  「桑迪,我沒料到會有綁架的事發生。你得承認情況是有點不尋常,請理解我。」 
  桑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匆匆地在拍紙簿上寫字。帕特裡克坐在桌沿,將身子湊近他,「很抱歉,桑迪。」 
  「這次我們在海濱別墅討論的對象是誰?」 
  「阿歷西亞。」 
  「阿歷西亞。」他重複了一聲,把頭扭開了。他瞭解基本情況,至少他在報紙上看過有關介紹。 
  「這要花費一定的時間,所以最好準備過夜。」 
  「你是不是希望我就在海濱別墅過夜?」 
  「是的。」 
  「和利厄一道?」 
  「是的,那是一幢很大的別墅。」 
  「我該怎樣向妻子說明情況?說我將在一座海濱別墅與一位美麗的巴西女郎一道過夜?」 
  「那倒不必。你就對她說,你要和另外的辯護律師商量問題。」 
  「好的。」 
  「謝謝,桑迪。」 
  斯特凡諾和奧利弗停下來喝咖啡。之後,昂德希爾進來了。他和奧利弗並排而坐。他們身後,是一台攝像機。幾雙眼睛一齊盯著坐在下首的斯特凡諾。 
  「誰審訊帕特裡克?」昂德希爾問。 
  「我沒有必要說出同事的名字。」 
  「這個人以前有沒有幹過嚴刑逼供的事?」 
  「幹過一些。」 
  「請描述具體手段。」 
  「我不大清楚他們——」 
  「斯特凡諾先生,我們都見過傷口的照片。而且由於你手下的人所造成的這些傷害,我們聯邦調查局遭到了控告。你務必告訴我們是怎樣逼供的。」 
  「我不在場。我也沒策劃審訊,因為我對此毫無經驗。我只大概知道,他們在拉尼根先生身體的不同部位裝上電擊裝置,然後就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沒想到會有那樣嚴重的燒傷。」 
  昂德希爾和奧利弗相互看了一眼。顯然,這是撒謊。斯特凡諾完全是在嘲弄他們。 
  「審訊持續了多久?」 
  「五六個小時。」 
  兩人看了一份材料,耳語了幾句。昂德希爾開始詢問身份鑒定之事,斯特凡諾描述了查驗指紋的過程。奧利弗按照時間順序,步步緊逼,花了將近一個小時間明瞭他們是在什麼時候抓獲拉尼根的。到巴拉圭那個秘密場所有多遠,審訊的時間有多久。兩人又輪番出擊,盤問了從叢林到康塞普西翁機場途中的情況。接著他們的提問涉及到其他各個方面。然後他們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恢復了關鍵性的提問。 
  「關於那筆巨款,拉尼根先生招供了什麼情況?」 
  「他招供的情況不多,只說那筆巨款還在,但已被轉移。」 
  「我們能否這樣認為,他是在極度的脅迫下供出上述情況的?」 
  「能。」 
  「當時你確信他不知道錢藏在哪裡?」 
  「我不在場。據負責審訊的人說,他確信拉尼根先生不知道藏錢的具體地方。」 
  「審訊有沒有錄音和錄像?」 
  「當然沒有。」斯特凡諾裝出根本沒有考慮過的樣子。 
  「拉尼根先生是否供出了同謀?」 
  「據我所知,沒有。」 
  「這話表示什麼意思?」 
  「表示我不知道。」 
  「那個負責審訊的人呢?他是否聽見拉尼根先生供出了同謀?」 
  「據我所知,沒有。」 
  「這麼說,就你知道的而言,拉尼根先生沒有供出同謀?」 
  「是這樣。」 
  兩人又開始翻查材料,並交頭接耳地議論。然後他們很長時間沒有吭聲,這局面令斯特凡諾極度不安。剛才他連續撒了兩個謊,說沒有錄音和同謀。迄今他認為這兩項是瞞定了的。這些傢伙怎麼會知道巴拉圭叢林裡的事情?不過他們畢竟是聯邦調查局特工。於是他感到有些不安。 
  門突然被推開,漢密爾頓·傑恩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第三位向他詢問的特工沃倫,「你好,傑克。」傑恩斯一面大聲說,一面在會議桌旁邊就坐。沃倫坐在另兩個特工的身旁。 
  「你好,漢密爾頓。」斯特凡諾說。他心裡更加不安了。 
  「我一直在隔壁房間聽你說話。」傑恩斯笑著說,「突然我懷疑你不老實。」 
  「我是老老實實的。」 
  「老實?你聽說過伊娃·米蘭達這個名字嗎?」 
  斯特凡諾慢慢地重複這個名字,現出一副十分茫然的樣子。「沒聽說過。」 
  「她是里約熱內盧的律師,帕特裡克的朋友。」 
  「不知道。」 
  「瞧,麻煩就在這裡,因為我認為你肯定知道她是誰。」 
  「我從來沒聽說這個人。」 
  「那麼你為什麼想將她抓獲?」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斯特凡諾十分心虛地說。 
  昂德希爾第一個插話。他一面盯著斯特凡諾,一面對傑恩斯說:「他在撒謊。」 
  「就是嘛。」奧利弗說。 
  「毫無疑問。」沃倫說。 
  斯特凡諾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他想解釋幾句,但看來是白搭。門開了,又出現了一個特工。這位特工剛進門就說:「嗓音分析結果證明是撒謊。」通報完畢,他迅速離去。 
  傑恩斯拿起一頁材料,解釋說:「這是今天上午里約熱內盧一家報紙登載的報道,述說一位名叫保羅·米蘭達的先生遭到綁架。這位先生的女兒即是帕特裡克的朋友。我們已經同里約熱內盧當局取得聯繫,獲知綁架者沒有勒索贖金,也沒有提出其他任何要求。」他把這頁材料沿著桌面推向斯特凡諾。但是不等斯特凡諾的手夠著,他的手便停住了。 
  「告訴我,米蘭達先生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傑恩斯看了看會議桌的上首。 
  「你還想抵賴。」昂德希爾說。奧利弗和沃倫也隨聲附和。 
  「傑克,我們原先說好了的。你把真相告訴我們,我們不對你提出起訴。而且我記得,當時我還同意不逮捕你的客戶。現在你叫我怎麼辦?」 
  斯特凡諾望著昂德希爾和奧利弗,似乎已經做好了隨時反擊的準備。反過來,他們也在凝目注視他,目光十分犀利。 
  「她知道那筆巨款藏在什麼地方。」斯特凡諾無可奈何地說。 
  「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不知道。我們抓到帕特裡克時,她已經逃離了里約熱內盧。」 
  「沒有一點線索?」 
  「對。」 
  傑恩斯望望手下的幾員大將。是的,斯特凡諾已經停止說謊。 
  「當時我同意把一切告訴你們,」斯特凡諾說,「但沒同意什麼也不幹,我們仍然可以對她進行追蹤。」 
  「當時我們還不瞭解她的情況。」 
  「太遺憾了。必要的話,我們可以看看當時的協議。我樂意打電話叫我的律師。」 
  「行,不過你已經撒謊了。」 
  「很抱歉,下不為例。」 
  「傑克,停止追蹤那個姑娘,釋放她的父親。」 
  「我考慮考慮。」 
  「不,你現在就得做出這個決定。」 
  那座海濱別墅位於海邊新開發的地帶,是一幢時髦的三層房屋。那裡已經建起了一排這樣的房屋。10月份是淡季,大多數房屋是空的。桑迪找到門上鑲有路易斯安那姓名牌的房屋,把車開進了車庫。車庫裡已經停有一輛車,桑迪估計是租來的。太陽低低地懸在地平線上,不久就要和平靜的海面融為一體。墨西哥灣空空蕩蕩,沒有帆船,也沒有商船。桑迪走上台階,順著環形平台到了一扇門前。 
  利厄開了門,並設法露出了短暫的微笑。在本質上她是個熱情的人,沒有完全受此時困擾她的憂鬱情緒所支配。「請進。」她柔聲說,並隨手關上了門。客廳很大,拱形結構,三面是玻璃牆,當中有壁爐。 
  「這地方挺不錯。」桑迪說完,聞到廚房飄來一股食物的香味。 
  「你餓了嗎?」利厄問。 
  「餓極了。」 
  「我正在燒吃的。」 
  「太好了。」 
  桑迪尾隨利厄踏著名貴的硬木地板到了廚房。桌上有個硬紙箱,箱子旁邊是一沓放得整整齊齊的材料,看來她一直在忙碌。她走到桌邊,停下來說:「這是阿歷西亞的檔案材料。」 
  「誰整理的?」 
  「當然是帕特裡克。」 
  「四年來存放在何處?」 
  「莫比爾的保險庫。」 
  她的回答很簡潔,但每句話馬上引起桑迪許多疑問。他恨不得把這些疑問一古腦兒端出來。「我們以後再說這些事吧。」她漫不經心地揮了一下手,示意現在不必考慮。 
  洗滌槽旁邊的砧板上有只燒雞。爐子上正在蒸一盤八寶飯。「這只是家常便飯,」她說,「但在別人的廚房裡很難施展手藝。」 
  「味道一定不錯,這是誰的廚房?」 
  「房東的,我租了一個月。」 
  她把燒雞切成塊,又吩咐桑迪倒了兩杯加利福尼亞產的上等黑比諾葡萄酒。兩人在牆壁凹角處的一張小餐桌旁坐了下來,窗外的大海和落日的餘輝盡收眼底。 
  「乾杯。」她舉起酒杯說。 
  「為帕特裡克乾杯。」桑迪說。 
  「對,為帕特裡克乾杯。」她沒有費心進食。桑迪叉起一大塊雞胸塞進嘴裡。 
  「他怎麼樣?」 
  桑迪快速地吃完了那塊雞胸,因為他不想讓這個可愛的年輕女子看到他帶著滿嘴食物說話而反感。接著他喝了口酒,又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帕特裡克挺好的,傷口好得很快。昨天一位外科醫生檢查了他的傷口,說不必做植皮手術。儘管幾年內還會有傷疤,但最終會消失。護士給他送點心,法官給他買比薩餅。房間外面至少有6個全副武裝的人在24小時地守衛。我敢說,他的處境比大多數被控犯有一級謀殺罪的人都要好。」 
  「那個法官是不是赫斯基?」 
  「是的,卡爾·赫斯基。你認識他?」 
  「不,我只是經常聽帕特裡克提起他,他們是好朋友。帕特裡克曾經對我說,如果他被捕,希望卡爾·赫斯基能審理他的案子。」 
  「他不久就要退休。」桑迪說。多麼不順利,他想。 
  「那麼他不能審理帕特裡克的案子了?」她問。 
  「是的,他馬上就要提出取消自己的審判資格。」桑迪說著,又叉了一小塊雞放進嘴裡。此時,他依然是一人獨自進食,因為她尚未碰過刀和叉。她握著酒杯,兩眼注視地平線上的彩雲。 
  「很抱歉,我忘了問你父親的情況。」 
  「沒有音信。三小時前我和弟弟通了電話,他說還是沒有消息。」 
  「很抱歉,利厄。我真希望自己能為你做什麼。」 
  「我也希望自己能做什麼。我感到灰心,既不能回家,又不能呆在這裡。」 
  「很抱歉。」桑迪又說了一聲。他想不出更好的話來安慰她。 
  他繼續默默地用餐。她一面擺弄手裡的一碗飯,一面注視著大海。 
  「味道不錯。」桑迪又說了一聲。 
  「謝謝。」她發出苦笑。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是大學教授。」 
  「哪所大學?」 
  「里約熱內盧天主教大學。」 
  「他住在什麼地方?」 
  「伊佩恩瑪的一套公寓,我從小在那套公寓長大。」 
  她父親是一個經不起摧殘的人。至少桑迪已經找到了心中問題的答案。也許談論他有助於緩解她的緊張情緒。他又提了幾個問題。所有這些問題都是很一般的,和綁架一點沾不上邊。 
  她始終沒有吃一點東西。 
  桑迪吃完晚餐後,她問:「你要喝咖啡嗎?」 
  「恐怕我們倆都需要喝點咖啡,對不對?」 
  「是的。」 
  他們一道收拾桌上的餐具,放進洗滌槽裡。利厄沏著咖啡,桑迪審視整個房屋。兩人在廚房重新會面。他們倒了咖啡,說了幾句客氣話,在玻璃餐桌旁邊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關於阿歷西亞,你瞭解哪些情況?」她問。 
  「他是一個受害者,打官司贏得的9000萬美元被帕特裡克盜走。當然,這只是報上介紹的。他原為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一位負責人,因對該公司虛報款項的做法不滿,便向法院起訴。他控告該公司虛報款項達6億美元之多。按照虛報款項條例,他可以得到15%的獎賞。他的律師是博根等人,帕特裡克就在該法律事務所工作。以上就是我所瞭解的最基本的情況。」 
  「你敘述得很不錯。不過,下面我要和你說的都可以通過這些材料和磁帶得到驗證。這些材料和磁帶要統統過一遍,因為你必須對這件事有透徹的瞭解。」 
  「事實上,在來這裡之前,我就做了充分的準備。」桑迪笑著說。但她沒有發笑,哪怕是勉強發笑。 
  「阿歷西亞的密告從一開始就帶有欺騙性。」她故意說得很慢,並等了幾秒鐘,讓桑迪充分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他是個極不道德的人,精心策劃了一個欺詐自己的公司和政府的陰謀。他的這一行為得到了帕特裡克原先所在的法律事務所裡的一些非常能幹的律師和華盛頓的部分權貴的支持。」 
  「那應該包括參議員奈先生,也即博根的大表兄。」 
  「是的,主要指他。但是,你要知道,奈先生在華盛頓有相當大的影響。」 
  「我也聽說了。」 
  「阿歷西亞精心策劃了這個陰謀後,跑去找查爾斯·博根幫忙。當時帕特裡克剛被選為合夥人,對阿歷西亞的情況一點不瞭解。除他之外,所有的合夥人都捲進去了。該法律事務所發生了變化,帕特裡克察覺到一點跡象。他開始暗中打聽,終於發現這一切變化與那個名叫阿歷西亞的新委託人有關。帕特裡克很有耐心。他假裝毫無覺察,但自始至終都在收集證據。很多證據就在這裡面。」她說完,拍了拍那個硬紙箱。 
  「開頭那句話我還不大清楚。」桑迪說,「阿歷西亞的宣稱怎樣帶有欺騙性?」 
  「阿歷西亞負責帕斯卡古拉的新海濱船廠。那是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一個下屬單位。」 
  「這些我都知道。該船廠是很大的國防施工單位,過去曾被懷疑騙取政府的錢財,聲譽不佳。」 
  「說得對。阿歷西亞利用該公司的龐雜來實施自己的計劃。新海濱船廠當時建造遠征型核潛艇,各項開支已經超標。阿歷西亞決定火上添油。該廠向公司呈送了虛假的工資表,上面寫著雇了多少人,幹了多少小時,發了多少工資,但其實一切都是子虛烏有。他們又拚命誇大原材料的訂購價格——一隻燈泡16美元,一隻飲水杯30美元,等等,等等,簡直舉不勝舉。」 
  「這一切全在這個箱子裡?」 
  「只有一些大的項目。像雷達設備、導彈、武器,都是我沒聽說過的東西。燈泡無足輕重。阿歷西亞在公司多年,知道怎樣避免干係。他炮製了不計其數的假賬,卻從不在上面簽字。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有六個從事國防施工的企業,管理相當混亂。阿歷西亞趁機加以利用。對於每一筆呈送給海軍有關部門的假賬,他都請公司的其他負責人簽字。阿歷西亞常常以比市場高得多的價格訂購原材料,然後請上級批准。這本是輕而易舉之事,何況阿歷西亞是那樣精明,正想搞垮公司。這一點一滴的材料,他都留了起來,後來一併交給自己的律師。」 
  「這些材料帕特裡克也拿到了?」 
  「拿到了一部分。」 
  桑迪看了看硬紙箱,見它的口蓋是封著的。「這個箱子從帕特裡克失蹤的時候起一直藏到現在?」 
  「是的。」 
  「他有沒有回來察看?」 
  「沒有。」 
  「你呢?」 
  「兩年前我曾到那個保險庫辦理續租手續。當時我看了看盒子,但來不及看裡面的東西。我又緊張又害怕,我是不想來的。我相信,那些材料永遠用不上,因為他永遠不會被逮住。但帕特裡克不這樣想。」 
  桑迪極想再次提出一系列與阿歷西亞無關的問題,但他遏制了這個衝動。別急,他叮囑自己,慢慢來,也許以後會找到那些問題的答案。「於是阿歷西亞的計劃奏效了,並在某個時候找到了查爾斯·博根。此人的表兄是華盛頓的要人,恩師又是聯邦法官。不過博根知道該公司的虛報款項是阿歷西亞造成的嗎?」 
  利厄站起身,伸手到箱子裡,取出了一台以乾電池為電源的磁帶放音機和滿滿一盒子貼有標籤的微型磁帶。她用圓珠筆撥著那些磁帶,找到了所需要的一盤。接著她把那盤磁帶插入了放音機。顯然,那盤磁帶她已經聽過許多次了。 
  「你聽一段對話就明白了。」她說,「時間為1991年4月11日。第一個人是博根,第二個人是阿歷西亞。阿歷西亞來電話找博根,博根在事務所二樓的會議室裡接了電話。」 
  桑迪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磁帶開始轉動。 
   
  博根:今天我接到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一個律師從紐約打來的電話。這個律師名叫克拉斯尼。 
  阿歷西亞:那傢伙我認識,典型的紐約痞子。 
  博根:對,他說話很不客氣。他說,他們也許能證明你知道新海濱船廠對購自拉姆特克公司的追蹤屏幕進行了重複登賬。我要他出示證明,他說等一個星期左右。 
  阿歷西亞:放心,查爾斯。他們沒法出示證明,因為我沒在任何文件上簽過字。 
  博根:但是你知道這件事囉? 
  阿歷西亞:當然知道囉。這事是我策劃的,是我讓人幹的。它是我的又一奇妙構想。查爾斯,他們難就難在拿不出證據。既沒有物證,又沒有人證。 

  聲音終止了。利厄說:「下面還是阿歷西亞和博根的對話,時間大約在10分鐘之後。」 
   
  阿歷西亞:參議員先生怎麼樣? 
  博根:挺不錯,昨天他會見了海軍部長。 
  阿歷西亞:情況怎樣? 
  博根:很好。要知道,他們是老朋友。參議員先生表達了自己的強烈願望,要懲治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貪污行為,但不能使核潛艇工程受到損害。部長先生也有同感。他表示將敦促對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重罰。 
  阿歷西亞:他能不能加快事情的進程? 
  博根:為什麼? 
  阿歷西亞:查爾斯,那筆錢快讓我想瘋了。我好像能摸到它,能品嚐到它的味道。 

  利厄撳了一下按鈕,磁帶停止了轉動。她取出磁帶,放回磁帶架。「帕特裡克是1991年初開始偷錄他們的談話的。他們打算以未能招攬足夠多的業務為由,於2月底把他開除出法律事務所。」 
  「箱子裡裝滿了磁帶?」 
  「大概有60盒,由帕特裡克精心剪輯而成。你可以在三小時內把最重要的全部聽完。」 
  桑迪看了看手錶。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商量。」利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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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保羅要求聽收音機,但被拒絕了。後來他們意識到他僅僅是想聽音樂,便拿來了一台舊放音機和兩盒里約熱內盧愛樂交響樂隊的磁帶。古典音樂是他的愛好。他把放音機的音量調低,開始瀏覽一疊舊雜誌。他提出的看書的請求他們正在考慮之中。迄今飯菜的質量還不錯。似乎他們急於讓他高興。看守他的是幾個年輕的小伙子。顯然他們是某個人雇來的,這個人永遠也不會露面。事實上。只要他被釋放,他們就逃之夭夭。將他們繩之以法是不可能的。 
  綁架後的第二天慢慢過去了。伊娃還算機靈,沒有落入他們的圈套。他可以這樣奉陪到底。 
  次日晚上,法官卡爾·赫斯基帶著比薩餅再次探望帕特裡克。頭天的交談甚是過癮。於是下午他打電話給帕特裡克,問能否再談談。帕特裡克當然求之不得。 
  卡爾打開他的小公文包,取出一疊信,扔到那張臨時辦公桌上。「很多人都要向你問好,尤其是法院那幫傢伙。於是我說,大家不妨寫封信。」 
  「沒想到我有這麼多朋友。」 
  「別做夢。他們是坐在辦公室裡閒得慌,想以此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罷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謝謝他們。」 
  卡爾把一張椅子拖近床鋪,坐了下來。接著他又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腳擱了上去。此時帕特裡克差不多吃完了兩塊比薩餅。 
  「很快我就得要求取消自己的審判資格了。」卡爾幾乎是用道歉的口氣說。 
  「我知道。」 
  「今天上午我和特魯塞爾進行了詳細的交談。我知道你對他不是很中意,但他是個好法官。他願意接這個案子。」 
  「我更希望蘭克斯接替你。」 
  「但事情是由不得你選擇的。蘭克斯患有高血壓病,我們盡量讓他避開一些大的案件。你是知道的,特魯塞爾的經驗非常豐富,我和蘭克斯合在一塊都不及他,尤其在死刑案件的審理方面。」 
  聽到朋友的最後一句話,帕特裡克微微一縮,眼睛突然斜視,肩膀猛地下塌。死刑案件。這幾個字令他極其不安。每逢他拖著身子在鏡前長久地注視,也會產生這種心緒。當然,所有這些細微的表情都沒有逃脫卡爾的眼睛。 
  常言道,謀殺是人的天性。在卡爾12年的法官生涯中,他曾經這樣勸慰過許許多多的殺人犯。然而,帕特裡克恰好是他朋友圈子裡第一個面臨死刑判決之人。 
  「為什麼你要辭去法官的職位?」帕特裡克問。 
  「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我已經感到厭煩了,這個時候不離職,就永遠沒有機會。孩子們快上大學了,我需要多掙點錢。」卡爾停了停,問:「奇怪,你怎麼知道我要辭去法官的職位?我並沒有對外廣播。」 
  「消息不脛而走。」 
  「會走到巴西?」 
  「我安插了奸細,卡爾。」 
  「是這兒的人?」 
  「不,當然不是。我不可能冒險和這兒的人聯繫。」 
  「那麼是那邊的人?」 
  「是的,我所遇見的一個律師。」 
  「你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是的,只是他要改成她。」 
  卡爾將兩個拳頭輕輕一碰,「我看這是明智之舉。」 
  「下次你失蹤,務必不要錯過這樣的機會。」 
  「我會銘記在心,這個女律師眼下在什麼地方?」 
  「大概就在附近。」 
  「現在我明白了,那筆巨款很可能在她手裡。」 
  帕特裡克撲哧一笑。氣氛終於活躍了。「卡爾,關於那筆巨款,你想瞭解哪方面的情況?」 
  「什麼都想瞭解,你怎樣偷到手的?目前藏在哪裡?還剩下多少?」 
  「你在法院聽到什麼傳聞?」 
  「多著呢。我最愛聽的一種傳聞是,那筆巨款已經翻了一倍,現藏在瑞士的保險庫。你只不過在巴西混時問。再過幾年,你就要離開那裡,大把大把地花錢。」 
  「還不錯嘛。」 
  「你記得博比·多克嗎?他就是那個臉上長滿丘疹的刁鑽律師,揚言99美元受理一樁離婚案,並責怪別的律師收費太高。」 
  「記得,他不是在教堂小冊子上登了許多廣告嗎?」 
  「就是他。昨天他在秘書處喝咖啡,說剛聽到內部消息,那筆巨款已讓你吸毒、嫖妓給花光了。因為這樣,你在巴西才過得那麼窮。」 
  「多克只配說這樣的話。」 
  看來帕特裡克有了說話的興頭,卡爾不想坐失良機。「那筆巨款在哪裡?」 
  「我不能告訴你,卡爾。」 
  「還剩多少?」 
  「很多。」 
  「比你偷走的還多。」 
  「是的,比我拿走的還多。」 
  「你怎麼有這麼多的錢?」 
  帕特裡克雙腳一擺,下了床。他走到門邊,舒了舒筋骨,並拿起瓶子喝了口水,這才坐在床沿,注視著卡爾。 
  「這完全是運氣。」他幾乎是壓著嗓子說,但每個字都未能逃離卡爾的耳朵。 
  「卡爾,不管能不能拿到那筆巨款,我都要離家出走。我知道那筆巨款就要匯給事務所,並有竊取它的計劃。但即使計劃失敗,我也要離家出走。我無法再同特魯迪一道生活。我憎恨事務所,我的整個一生就要毀在他們的手裡。博根一幫傢伙參與了一起巨大的詐騙。我是唯一的局外知情人。」 
  「什麼詐騙?」 
  「阿歷西亞的宣稱是假的,這事我們以後再談。於是我慢慢地策劃逃離。幸虧運氣好,我成功了。此後我一直走運,非常走運,直至兩個星期前被抓獲。」 
  「你還是從葬禮之後的情況談起吧。」 
  「好。我回到奧蘭治比奇那套小公寓,住了幾天。我閉門不出,聽葡萄牙語磁帶,記單詞。我還花了幾個小時編輯從事務所偷錄的談話。此外還有許多資料要整理。事實上我幹得很賣力。晚上我去海灘散步,一連走幾個小時,出出汗,想盡快地讓身上的肥肉去掉。我幾乎完全同食物斷絕了關係。」 
  「那是什麼資料?」 
  「阿歷西亞的檔案材料。我冒險駕駛帆船,四處探聽情況。我覺得有必要掌握駕船技術,因為在帆船上一連可以生活好幾天。不久,我開始躲在海上。」 
  「這裡?」 
  「是的。我把船停泊在希普島附近,守護著比洛克西海岸。」 
  「這是為什麼?」 
  「我在事務所安裝了竊聽器,卡爾。每部電話機,每張辦公桌都裝了竊聽器,博根的除外。我甚至在一樓位於博根和維特拉諾的辦公室之間的男廁所裡也裝了竊聽器。這些竊聽器所接受的信號匯於一個裝置,該裝置我藏在閣樓上。這是一家老的事務所,房屋也很舊。閣樓上堆滿了長年累月積下來的舊卷宗。從來沒有人去那裡。屋頂煙囪綁有一個舊的電視天線,我把竊聽設備的導線接在上面。信號通過該電視機天線發射出去,被我安裝在帆船上的一個半徑10英吋的碟形天線所接受。這是最新的高科技產品,卡爾。我從羅馬黑市上買來的,花了很多錢。用雙筒望遠鏡,我能看見那個煙囪,所以接收那上面天線發射的信號是輕而易舉之事。凡是竊聽器所能聽到的談話,都傳到了帆船上。我把這些談話錄下來,晚上進行編輯。他們在什麼地方吃午飯,妻子的心緒如何,沒有我不知道的。」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你應該聽聽他們是怎樣在我的葬禮後耍兩面手法的。在電話裡,他們說了那麼多好話,表達了那麼多哀悼,聽起來發自內心,十分友好。但骨子裡,他們幸災樂禍,因為省卻了一場可怕的正面衝突。他們已經推選出博根來通知我,事務所決定將我解雇。葬禮後的第一天,博根和哈瓦拉克坐在會議室,一面喝威士忌,一面笑著說,我死得正是時候。」 
  「這些談話全錄了音?」 
  「當然了。我還錄下了葬禮前幾小時特魯迪和維特拉諾在我辦公室裡的談話。當時他們打開了我的保險箱,意外地發現了那張200萬美元的人壽保險單。特魯迪真是欣喜若狂。整整過了20秒,她才問:『我什麼時候能拿到這筆錢?』」 
  「什麼時候我能聽聽這些磁帶?」 
  「我無法確定具體時間,反正快了。有幾百盒磁帶。我每天編輯12個小時,幹了幾個星期。想想看,我得聽多少談話。」 
  「他們有沒有懷疑?」 
  「沒有。拉普利曾經對維特拉諾說,帕特裡克測定自己死亡的時間真準,那張200萬美元的人壽保險單才買了八個月。也還有一兩次他們談到我的舉止很古怪,這些都算不上有懷疑。他們只是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我人一死,他們的絆腳石就清除了。」 
  「你竊聽過特魯迪的電話嗎?」 
  「我曾考慮過,後來又打消了念頭。何必操這份心?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可以預料的。那樣做對我並沒有幫助。」 
  「但是竊聽阿歷西亞的談話對你有幫助?」 
  「那是當然。通過竊聽,我瞭解了他們和阿歷西亞的一舉一動。我知道了那筆巨款要匯往海外,也知道了哪家銀行接收和什麼時候到位。」 
  「你是怎樣把它偷到手的?」 
  「這又是靠運氣。儘管是博根唱主角,但與銀行有關人士聯繫的還基本上是維特拉諾。我乘飛機到了邁阿密,準備搞一套能證明自己是杜格·維特拉諾的證件。事先我已掌握了他的社會保險號等一系列關鍵性的材料。邁阿密的那個傢伙在電腦裡儲存了不計其數的人頭像。制證件時,可以根據需要任意選擇。我挑選一個介於我和維特拉諾之間的人頭像。從邁阿密,我乘飛機到了拿騷。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棋。我向那家銀行,也即威爾士聯合銀行,作了自我介紹。接待我的人名叫格雷厄姆·鄧拉普。維特拉諾主要就是和他聯繫。找出示了所有的偽造的證件,其中包括一份假的轉匯授權書,當然用的是事務所的信箋和信封。該授權書要求我等那筆巨款到位後盡快地將它轉匯出去。鄧拉普不指望維特拉諾先生會親臨銀行。儘管他覺得榮幸,但還是對事務所居然派人遠涉重洋來辦這樣普通的事感到非常驚訝。他給我倒了咖啡,又派秘書去買羊角麵包。我在他的辦公室吃麵包時,那筆巨款進賬了。」 
  「他沒想到給法律事務所去電話?」 
  「沒有。聽著,卡爾,我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只要鄧拉普顯露出一點懷疑,我就揮拳將他擊倒,然後跑出銀行,攔下一輛出租汽車,趕往機場。我已經買好了三個不同航班的三張飛機票。」 
  「你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呢?」 
  「別忘記,這時帕特裡克已經死了。我大概會去巴西,在酒吧找一個工作,以海灘散步消磨剩餘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沒有那筆巨款,我仍然可以生活得很好。而一旦我拿到了它,他們自然要緊追不捨了。正因為如此,我到了這裡。反正,鄧拉普提出了幾個有關的問題,我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告訴我那筆款子進賬了,我立即辦手續將它轉匯到馬耳他一家銀行。」 
  「全部匯出去了?」 
  「差不多是這樣。鄧拉普意識到所有的錢都要離開他的銀行,猶豫了片刻。我緊張得心都要提到喉頭了。他提及應該交納一筆管理費作為他的酬勞。我問慣例是多少,他馬上換了一副可惡的面孔,說5萬美元就夠了。我說好。於是5萬美元留在賬上,以後又轉給鄧拉普。該銀行位於拿騷鬧市區——」 
  「當時它是在拿騷鬧市區。你奪走那筆巨款後,它停業整頓了六個月。」 
  「是的,我也聽說了。非常遺憾。當我走出大門,雙腳觸及人行道,我幾乎要瘋狂地亂蹦亂跳。我想放聲大叫,想滿街跳躍。但終於,我控制住自己。我攔下第一輛無人的出租汽車,跳了進去,對司機說,我要趕不上班機了。車子快速向機場駛去。去亞特蘭大的班機一小時後起飛。去邁阿密的班機也要一個半小時後起飛。而去拉瓜迪亞機場的班機正在登機。於是,我乘飛機到了紐約。」 
  「9000萬美元就這樣到手了。」 
  「你應該扣除鄧拉普老兄敲去的5萬美元。卡爾,這是我平生時間最長的一次飛行。我喝掉了三瓶馬丁尼酒,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懼。我只要一合上眼,就會看見海關警探荷槍實彈地守在機場出口處,準備將我逮捕;我又看見鄧拉普起了疑心,打電話給事務所;不知如何他們跟蹤我到了機場,上了這架飛機。總之,我心急如焚,極盼下飛機。飛機著陸,滑向停機坪,旅客下了飛機。在機場出口處,有架照相機閃了一下。我想,完了,他們逮住我了。但其實,是某個小孩在擺弄照相機。事實上,我是跑著到男廁所裡去的。在馬桶上,我足足坐了20分鐘。我的腳下擺著我的旅行包,裡面裝著我的人世間的全部財產。」 
  「別忘記那9000萬美元。」 
  「哦,是的。」 
  「那筆巨款是怎樣到巴拿馬的?」 
  「你怎麼知道它到了巴拿馬?」 
  「我是法官,帕特裡克。警察要向我介紹情況,這是個小地方。」 
  「那筆巨款是按照我撰寫的指令匯出去的。它先是進了馬耳他的一個新賬戶,然後迅速轉到巴拿馬。」 
  「你怎麼會精通匯款業務?」 
  「下了點功夫學唄,這項業務我鑽研了一年。告訴我,卡爾,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那筆巨款失蹤的?」 
  卡爾笑了幾聲,身子後仰,雙手交叉托著腦背。「事務所那幫傢伙對於匯款之事進行保密,確實是太傻了。」 
  「我也很不理解。」 
  「事實上,整個比洛克西都知道他們要發財了。一方面他們一本正經地保密,另一方面他們又拚命地花錢。哈瓦拉克買了最豪華的梅塞德斯牌汽車。維持拉諾的11000平方英尺的新居設計已經到了衝刺階段。拉普利訂購了一條80英尺長的帆船,說要為退休作準備。他們還打算買一架噴氣式小客機,這種傳聞我聽到了幾次。在這一帶,3000萬美元的訴訟費很難保密的。何況他們又不想真正保密,要做出許多事讓人家看。」 
  「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 
  「你是星期四把錢偷到手的,對不對?」 
  「是的,3月26日。」 
  「第二天,我正準備審理一起民事訴訟。這時有個律師接到了辦公室的電話,說是博根等人的海外匯款出了岔子。那筆巨款不見了,一分錢不剩,被海外某個人偷走了。」 
  「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第一天沒有。但沒過多久,傳出了消息,說銀行的自動攝像裝置錄下了一個模樣像你的人。接著其他的傳聞出來了,在全城引起了轟動。」 
  「你相信是我幹的嗎?」 
  「起初,我非常吃驚,怎麼也不肯相信。其餘的朋友也不肯相信。我們明明已埋葬了你。怎麼可能呢?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震驚逐漸消除,疑點一個個出來了。新遺囑、人壽保險、屍體火化,我們有了懷疑。然後他們在辦公室發現了許多竊聽器。聯邦調查局開始詢問周圍的每個人。又過了一星期,大家完全相信你偷了那筆巨款。」 
  「你有沒有為我感到自豪?」 
  「自豪說不上,也許感到吃驚,甚至非常吃驚。畢竟有具屍體嘛。後來,我感到十分好奇。」 
  「一點敬佩也沒有?」 
  「我不記得了,帕特裡克。不,我沒有一點敬佩。你為了偷那筆巨款,殺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加上你又遺棄了妻子和女兒。」 
  「妻子不忠,女兒又不是我的。」 
  「當時我不知道,沒有誰知道。不,我不認為這一帶會有人敬佩你。」 
  「事務所的那幫傢伙呢?」 
  「他們有幾個月沒露面。阿歷西亞對他們提出了控告。之後其他訴訟接踵而至。由於他們花錢過濫,破產不可避免。接下來,離婚,酗酒,情況很慘。他們一直按照標準的方式毀掉自己。」 
  帕特裡克爬上床,慢慢盤起雙腿。他細細品嚐那些話,臉上泛起得意的微笑。卡爾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在紐約呆了多久?」他一邊問,一邊透過窗簾向外窺視。 
  「大約一星期。我不能讓到手的錢又失去,於是想把那筆巨款匯往多倫多的一家銀行。由於巴拿馬那家銀行是安大略銀行的分支機構,我輕而易舉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你開始大量地花錢?」 
  「花錢並不多。我成了加拿大人,成了一名溫哥華移民,擁有實實在在的證件。我買下了一套小公寓和辦妥了信用卡。我找到一位葡萄牙語教師,每天學習六小時葡萄牙語。我去了幾趟歐洲。一切都很順利。三個月後,我賣掉那套公寓,去了里斯本。在那裡我學習了兩個月的葡萄牙語。然後,在1992年8月5日,我乘飛機去聖保羅。」 
  「這一天應該是你的獨立日。」 
  「可以說,我獲得了絕對自由。我拎著兩個小包下了飛機,叫了一輛出租汽車,不多時便消失在2000萬人的汪洋大海中。天黑黑的,下著雨,路上來往車輛不多。我坐在出租汽車後排座位上,心裡想:現在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在哪裡,沒有一個人能找到我。我幾乎哭了。這是一種絕對的不加任何限制的自由。我注視著人行道上一個個匆匆行走的人,心裡直說:現在我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我是一個巴西人,名叫達尼洛,而不是其他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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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桑迪是在遠離利厄的頂層小閣樓上歇息的。在硬邦邦的床墊上,他才睡了三個小時。當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入屋內時,他醒了過來。此時6點半。他和利厄於凌晨3點才歇息。在此之前,他們緊張地工作了七個小時,查找大量的資料,細聽帕特裡克以驚人的方式錄下的許許多多見不得人的談話。 
  他沖了淋浴,穿好友服,向廚房走去。利厄已經坐在小餐桌旁等候。她重新沏了咖啡,臉上的神色出乎意料地顯得很警覺。他瀏覽報紙時,她為他準備果醬麵包。桑迪馬上就要離開此地。他要帶一大堆阿歷西亞的材料回辦公家,對材料進行分類整理。 
  「你父親有消息嗎?」他問。對此,她沒說多少話。而且聲音平靜。 
  「沒有,不過我不能在這裡打電話。稍後我去集市,用那裡的投幣電話。」 
  「上帝保佑他平安。」 
  「謝謝。」 
  他們一道把阿歷西亞的全部檔案材料裝進他的汽車後部的行李箱。之後,兩人互相道別。利厄允諾24小時內給他去電話。短期內她不會離開。他們的委託人的事情已經變得愈來愈緊迫。 
  早晨空氣十分涼爽。畢竟已到了10月,連沿海地區也有了一絲秋意。她穿上派克式外套,一隻手插進衣袋,另一隻手端著咖啡杯。赤腳光腿地去海灘散步。她極不情願地戴起了太陽鏡。雖說海灘空寂無人,她卻不得不遮蓋自己的面孔。 
  如同所有的里約熱內盧人一樣,海灘是她成長的主要場所,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地方。她童年居住在父親現時獨居的那套公寓。該公寓位於伊佩恩瑪。那是里約熱內盧最繁華的住宅區,每個孩子都在海邊長大。 
  她已不習慣這樣冷寂地沿著海邊漫步。在巴西的海灘,到處可見曬日光浴的喧鬧的人群。她的父親發起了保護伊佩恩瑪生態環境的運動。他反對人口增長和無計劃地搞建設,並不知疲憊地投入社區工作中。如此行為有悖於傳統的里約熱內盧生活觀。但隨著時間推移,它開始得到人們的尊重甚至歡迎。儘管伊娃是律師,工作十分繁忙,她仍然要抽出時間為伊佩恩瑪和萊伯倫的環保組織出力。 
  太陽爬到雲層之後,海風驟起。她開始返回住宿地。頭頂上空飛翔著一群海鷗。她鎖好所有的門窗。驅車前往兩英里外的一家超市。在那裡,她要買洗髮水和水果,還要就近找一個投幣電話機。 
  起初她沒有注意那個男人。但她終於把目光投向他,發現他老是站在附近。她拿起一瓶護髮劑時,他哧哧以鼻吸氣,似乎患了感冒。於是她轉身,透過太陽鏡瞥了他一眼,吃驚地發現他還在凝視她,他年約30至40歲之間,白皮膚,沒有剃鬚。其餘的特徵她無暇細細打量。 
  反正,她察覺到對方那兩顆鑲嵌在古銅色面龐上的綠色眼睛在緊緊地盯著她看。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拿著那瓶護髮劑走開了,也許他只是當地一個普通人,一個無足輕重的性變態者,專門躲在超市裡恐嚇外地漂亮的遊客。也許超市裡每個人都認識他,習慣了他的行為,因為他不會帶來任何傷害。 
  數分鐘後,她又見到了他。這一次他在麵包架附近,有意用比薩餅遮掩自己的面孔,但一雙閃亮的眼睛在觀看她的一舉一動。他為何要這樣躲躲閃閃?她注意到,他穿著拖鞋和短褲。 
  恐懼感從心中升起,迅速傳遍全身。她馬上想到逃跑,但她冷靜下來,找了一個購物籃。看來此人一直在監視她的舉動。她必須反過來監視他。說不定他還會跟在後面,她開始在農產品部來回走動,瀏覽貨架上的奶酪。有較長時間他沒有露面。然後她看見他背朝著她,手裡拿著一大袋鮮奶。 
  又過了幾分鐘。她從超市正面的大玻璃窗瞥見他一邊朝停車場走去,一邊歪著頭對無線話機說話。那袋鮮奶呢?他怎麼手上什麼貨物也沒有?本來她可以從後門逃走,但她的汽車停在正門前面的停車場。於是,她盡可能保持鎮靜,將手裡的東西付了款。但在接過找錢時,她的手卻在顫抖。 
  連同她那輛租來的汽車在內,停車場上有30輛汽車。她知道不可能逐一察看。這並不是她不想這樣做,而是因為他就在其中的一輛汽車裡面。她只想驅車離去時不被跟蹤。她迅速鑽進汽車,駛離了停車場。儘管她不可能回海濱別墅,但還是朝那裡駛去。約莫開了半英里,她突然掉頭,來了個180度大轉彎。果然他在後面,駕駛著一輛嶄新的豐田牌汽車,相隔三輛汽車的距離。一瞬間他不自然地將目光移開了。奇怪,她想,此人怎麼沒有想到遮蓋自己的綠眼睛? 
  接下來一切都變得奇怪了,她居然在外國的領土上沿著外國的公路拚命逃竄。她居然揣著一本假護照,違心地聲稱自己是某某人。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是的。一切變得奇怪、模糊、極其可怕。她真想見到帕特裡克,痛罵他一頓,向他扔石塊。當初她的承諾中並不包括這一切。如果說帕特裡克是因過去的所作所為被追蹤,那麼她並沒有做什麼錯事,更不用提保羅了。 
  在巴西,她習慣一隻腳踏住油門,另一隻腳踩著車剎。眼下海濱公路的交通狀況迫切需要她大量採用國內這種駕駛技術。然而她必須保持鎮靜。逃跑時不能緊張,帕特裡克曾經多次這樣說。你必須邊思考,邊觀察,邊策劃。 
  她觀察後面的車輛。她遵守一切交通規則。 
  一個小時後,她進了彭薩科拉的機場大樓,準備乘80分鐘後的一架班機前往邁阿密。她本來可以乘任何一架班機,但剛好去邁阿密的這架班機起飛時間最近。事實證明,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 
  她坐在咖啡廳裡,用一本雜誌遮擋自己的面孔,觀察周圍的一切動靜。有個保安人員感興趣地望著她。這也難怪,畢竟她是個漂亮女子。 
  似乎去邁阿密班機永遠是渦輪式的老飛機。24個座位中有18個空缺,其餘5名乘客顯得沒有什麼可疑的。她甚至設法打了瞌睡。 
  到邁阿密後,她在候機室躲了一小時,一面喝著礦泉水,一面注視著出出進進的人群。在售票處,她買了去聖保羅的單程頭等機票。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做。聖保羅不是她的家,但顯然與她的家同一個方向。也許她能在那裡的一家好旅館住幾天。雖說她不知道父親被關押在何處,但畢竟離他近了。既然有許許多多的目的地可選擇,何不去自己的國家? 
  聯邦調查局按照常規做法,向海關、移民局和機場發佈了警戒令。這一次警戒的對象是一位年輕女子。她年齡31歲,持有巴西護照,真實姓名為伊娃·米蘭達,但也可能使用化名。一旦查明了她父親的身份,也就不難獲得她的真實姓名了。當利厄·皮雷斯向邁阿密國際機場護照查驗處走去時,她沒預料到會有麻煩。她考慮的依然是跟蹤她的人。 
  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這本印有利厄·皮雷斯姓名的護照一直使她暢行無阻。 
  然而一小時前,在喝咖啡時,查驗人員已經看過了警戒令。他一面慢慢地看著護照上的每個字,一面撳響了掃視器上的警報按鈕。起初利厄對他的動作遲緩感到惱火,繼而她意識到出了岔子。其他查驗處的旅客都輕鬆地通過了檢查。他們只是略微停下來打開護照,對方就點頭讓他們過去了。一位穿藍色上衣的負責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擠在那位查驗人員身旁看護照。「皮雷斯女士,請跟我走一趟,好嗎?」他有禮貌地問,但話音帶著不容商量的成分。接著他指了指寬闊的走廊下首的一排門。 
  「有問題嗎?」利厄不想跟他走。 
  「沒有,只是想問幾件事。」他等她邁步,另外一個腰間別著槍和警棍的警衛也在等她邁步。該負責人拿著她的護照,她身後是幾十個等待檢查的旅客。 
  「你要問什麼事?」她一邊問,一邊跟著該負責人和警衛來到第二個門前。 
  「只有幾件事。」他重複了一句,拉開門,陪同她進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方形房問。利厄留意了他胸前姓名牌上的幾個字:裡維拉。看上去他不像拉美裔美國人。 
  「把護照還給我。」門一關上,利厄就要求說。 
  「別著急,皮雷斯女士。我需要問你幾件事。」 
  「我幹嘛要回答?」 
  「別緊張,請坐。你需要喝咖啡還是喝水?」 
  「都不需要。」 
  「這上面的地址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你從哪裡來?」 
  「彭薩科拉。」 
  「哪一趟班機?」 
  「航聯855。」 
  「你要去什麼地方?」 
  「聖保羅。」 
  「詳細地址?」 
  「這恐怕是個人私事。」 
  「你是去做生意還是旅遊?」 
  「難道這很重要?」 
  「很重要,因為護照上已經註明你的家在里約熱內盧。請告訴我,在聖保羅,你將住在什麼地方?」 
  「一家旅館。」 
  「哪家旅館?」 
  她猶豫了一會,想報出一家旅館的名字。但不幸的是,她一時不知報哪家旅館好。「洲——洲——際飯店。」她終於說出了口,聲音顯得極其虛弱。 
  他把這家旅館的名字記了下來,然後問:「這是否意味著你已經用利厄·皮雷斯的名字在該旅館預訂了房間?」 
  「那是當然。」她不假思索地說。但隨即而來的電話查詢證明她在撒謊。 
  「你的行李在哪裡?」他問。 
  她又被攻破一個缺口,這個缺口比上次攻破的缺口更大。她遲疑了片刻,將目光移開,說:「我沒帶行李。」 
  有人在敲門。裡維拉把門拉開一條縫,接過一張紙條,又對門外的人輕輕說了幾句話。利厄坐了下來,想竭力保持鎮靜。門又關上,裡維拉看了看紙條。 
  「按照我們的記錄。你是八天前從倫敦乘坐一架蘇黎世班機在這裡入境的。八天了,沒有任何行李。這似乎不正常,對不對?」 
  「難道不帶行李算犯罪?」她問。 
  「不算犯罪,但使用假護照是犯罪,至少在美國是這樣。」 
  她望著裡維拉附近桌子上的那本假護照,知道它無論如何是看不出來的。「這不是假護照。」她忿忿地說。 
  「你認識一個名叫伊娃·米蘭達的人嗎?」裡維拉問。利厄驚呆了。她的臉色一沉,心臟瞬時停止跳動。她知道,追獵結束了。 
  裡維拉知道他們已經設下了另一個圈套。「我得和聯邦調查局聯繫。」他說,「這需要一些時問。」 
  「我是不是已經被捕?」她問。 
  「還沒有。」 
  「我是一個律師,我——」 
  「我們知道。不過我們有權拘留你作進一步審查。我們的辦公室在底層,走吧。」 
  她被匆匆地領走了。一路上她緊攥自己的背包,眼前依然戴著太陽鏡。 
  長桌上堆放著一些文件和卷宗,此外還有廢棄的公文紙、紙巾、空塑料杯和吃剩的三明治。那些三明治是從醫院咖啡廳買來的。午飯已經吃了五個小時,但兩個人還未考慮晚飯之事。在房間外,人們依然遵守著時問。但在房間內,它卻變得不重要。 
  兩個人都赤著腳。帕特裡克穿著短袖襯衫和運動短褲。桑迪穿著皺巴巴的土黃色棉襯衫。幾個小時前,他在海濱別墅也是這種裝束。 
  紙箱裡的所有東西被取出來堆在桌上,紙箱被扔在一個角落裡。 
  有人敲門。沒等他們答話,喬舒亞·卡特已經推開了門。他站在門邊。 
  「我們正在進行私人會談。」桑迪衝著卡特的臉說。桌上的資料是不能讓別人看見的。帕特裡克走上前,幫助遮擋卡特的視線。 
  「你為什麼不經過我們同意就進來?」他厲聲說。 
  「對不起,」卡特鎮靜地回答,「我只呆一會兒,因為正好想起你們也許需要知道我們已經拘留了伊娃·米蘭達。她企圖用偽造的護照從邁阿密機場乘飛機回巴西,被發現了。」 
  帕特裡克一愣,半晌說不出話。 
  「伊娃?」桑迪問。 
  「是的,又叫利厄·皮雷斯。這是假護照上的名字。」卡特嘴裡回答桑迪,眼睛卻看著帕特裡克。 
  「她在哪裡?」帕特裡克呆呆地問。 
  「在邁阿密監獄。」 
  帕特裡克轉身沿著長桌移步。無論什麼地方的監獄,總是可怕的。 
  「你有沒有電話號碼,我們好和她通電話?」桑迪問。 
  「沒有。」 
  「她有權接聽電話。」 
  「我們正在努力。」 
  「那麼請給我一個電話號碼。」 
  「我們會考慮的。」卡特沒有理會桑迪,繼續觀察帕特裡克。「她走得很匆忙,沒有行李,沒有手提包,只想悄悄溜回巴西,把你撇在這裡。」 
  「住嘴。」帕特裡克說。 
  「你現在可以走了。」桑迪說。 
  「我是好意告訴你們這消息。」卡特說完,笑瞇瞇地走了。 
  帕特裡克坐下來,輕輕地按摩太陽穴。本來,在卡特到來之前,他就感到頭痛,現在覺得腦袋要爆炸了。關於帕特裡克被捕之後伊娃所面臨的境況,他們設想了三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性是她留在暗處,隨意流動,幫助桑迪辦案。迄今他們就是這樣行動的。第二種可能性也是最壞的一種可能性,即她被斯特凡諾和阿歷西亞抓獲。第三種可能性是她被聯邦調查局逮住。這種可能性不如第二種可能性那麼恐怖,雖然會引起許許多多麻煩,但至少她的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他們沒有討論第四種可能性,即卡特說的她撇下他返回巴西。他不認為她會這樣做。 
  桑迪默默地收拾資料,清理桌子。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她的?」帕特裡克問。 
  「大約8點鐘。她看上去很好,帕特裡克。我已經對你說過了。」 
  「她沒說要去邁阿密或巴西?」 
  「沒有,她沒提走的事。我走時好像聽她說,她要在那幢別墅住一陣子。她說已經交了一個月租金。」 
  「那麼她是受驚嚇了,否則她沒有理由逃離。」 
  「不知道。」 
  「桑迪,到邁阿密找律師,要快。」 
  「我認識幾個律師。」 
  「她肯定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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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6點多了。此時哈瓦拉克大概又去了卡西諾賭場。在那裡他玩21點,酗酒,尋花問柳。傳說他的賭債已經達到驚人的數字。而拉普利也肯定仍把自己關在那個閣樓上。對於他,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事務所的秘書和律師助理都已回家。杜格·維特拉諾鎖上大門,朝屋後最大也是最好的辦公室走去。查爾斯·博根在那裡等候。他坐在辦公桌後,兩隻袖子捲得很高。 
  帕特裡克已經竊聽了所有的辦公室,唯獨資深合夥人博根的辦公室例外。這個事實,博根在那筆巨款失蹤之後的激烈爭吵中,曾反覆拿來替自己辯解。每當他離開辦公室,哪怕只離開一會兒,總忘不了把門鎖死。而其餘幾個合夥人太大意了,他不止一次提醒他們說,維特拉諾在辦公室裡同海外的格雷厄姆·鄧拉普打了幾次關鍵性的電話。正是從這幾次電話中,帕特裡克掌握了那筆巨款的去向。這件事在爭吵中一再提起,差點引起雙方動武。 
  博根宣稱早已懷疑事務所有內奸,這完全是美化自己。倘若如此,他何不向幾個大意的合夥人打招呼?其實他只是生性謹慎,而且運氣好。重要的會議都在他的辦公室裡召開,沒一會兒就鎖上了門。他掌握著唯一的鑰匙,連清潔工都得趁他在的時候入內。 
  維特拉諾關好門,霍地倒在辦公桌前面的軟椅上。 
  「今天上午我去了參議員先生的家裡。」博根說,「他打電話讓我去會面。」參議員先生的父親和博根的母親是同胞兄妹。博根比參議員先生小10歲。 
  「他情緒好嗎?」維特拉諾問。 
  「談不上好。他想瞭解拉尼根的最新情況,我把自己知道的和他說了。至今那筆巨款還不知下落。他非常擔心拉尼根掌握了什麼秘密。像以往那樣,我叫他放心,說我們同他的電話都是在這間辦公室裡打的,而這間辦公室沒有被竊聽,所以他不必擔心。」 
  「但他顯得很憂慮?」 
  「是的。他再次問我,有沒有把他和阿歷西亞牽在一起的文件,我再次說沒有。」 
  「確實沒有。」 
  「是的。沒有任何文件出現過參議員的名字。和他的一切聯絡都是口頭的,而且大部分在高爾夫球場。這種情況,我已經說過多次了。但帕特裡克回來後,他又開始擔心了。」 
  「你沒把小會議室爭吵的事告訴他吧?」 
  「沒有。」 
  兩個人注視著辦公桌上的灰塵,回想小會議室爭吵的經過,那場爭吵發生在1992年1月。這時司法部已經批准了阿歷西亞的獎金。再過兩個月,他們就要接收那筆巨款了。一天,阿歷西亞突然來到事務所。事先他沒有預約,也沒有打招呼,而且看上去情緒很不好。此時帕特裡克尚未出走,但離他的葬禮僅三個星期。由於事務所正在全面裝修,博根無法在自己的辦公室會見阿歷西亞。他們把氣勢洶洶的阿歷西亞帶進了過道對面的小會議室。該會議室面積很小,裡面只放了一張小方桌和幾把椅子。天花板也是傾斜的,上面正好橫著樓梯。 
  因為維特拉諾是二號人物,他被叫來參加了會談。談話的時間並不長。阿歷西亞之所以惱怒,是因為這幾個律師即將收取3000萬美元訴訟費。一旦他的獎金獲得了批准,現實利益就擺到了面前。他認為,博根幾個人收取那麼高的訴訟費是昧了良心。不多時雙方就爭吵了起來。博根和維特拉諾不讓步,他們提出要根據當時訂的合同分錢,但阿歷西亞根本不在乎。 
  爭吵越來越激烈。阿歷西亞問,你收取這麼高的訴訟費,恐怕有不少要孝敬參議員先生吧。博根敵視地說,這不關你的事。阿歷西亞說,這事我應該過問,畢竟錢是我的。接著他對參議員先生以及所有的政客發起了猛烈的抨擊。他的話中披露了這樣的事實,即參議員先生為了讓他勝訴,十分起勁地給海軍、五角大樓和司法部施加壓力。「他將拿多少錢?」阿歷西不停地追問。 
  博根繼續避開這些問題,只說參議員先生那裡肯定是要有所表示的。他提醒說,阿歷西亞之所以挑選該事務所,是因為它的政治聯繫。他還激動地說,阿歷西亞能拿到6000萬美元是很不錯了,因為他的宣稱一開始就是騙局。 
  至此,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阿歷西亞提出將訴訟費減至1000萬美元,博根和維特拉諾斷然拒絕。最後阿歷西亞大發雷霆地出了小會議室,一路上罵個不停。 
  小會議室裡沒有裝電話,但發現了兩個竊聽器。一個在桌底,被藏在一個夾縫裡,用黑油泥固定在那裡。另一個被夾在兩本佈滿灰塵的舊法律書之問。那些法律書放在室內唯一的書架上,是起裝飾作用的。 
  在經歷了巨款失蹤以及斯特凡諾發現那麼多竊聽器引起的震驚之後,博根和維特拉諾很久沒有談論過小會議室爭吵之事。也許他們僅僅是忘記了。他們也從來沒有把它拿出來同阿歷西亞商量,其主要原因是他很快提出了訴訟,一提到他們的名字就發怒。這件小事已經從他們的記憶中淡忘,也許再也不會提起。 
  如今帕特裡克回來了。面臨壓力,他們又怯怯地把這事提了出來。不過總是有這樣的可能性,即竊聽器失靈,或帕特裡克過於匆忙,錯過了竊聽。無疑,他還有很多的竊聽材料需要消化和吸收。事實上,他們已經做出定論,帕特裡克極有可能沒有錄下小會議室爭吵的情況。 
  「他不可能把磁帶保留四年,對不對?」維特拉諾問。 
  博根沒有答話。他雙手交叉按住腹部,凝望辦公桌上的灰塵。唉,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本來他可以得到500萬美元,參議員先生也可以得同樣多的錢。本來他可以不破產,不離婚。本來他仍然擁有妻子、家庭、家當和身份,本來他可以拿到那500萬,說不定現在已以變成1000萬,不久將變成2000萬。這一切全擺在那裡,唾手可得,但剎那間,被帕特裡克奪去了。 
  抓獲帕特裡克的喜悅持續了幾天。隨後,它慢慢地消失了。因為那筆巨款顯然並沒有隨著他一道返回比洛克西。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也愈來愈小。 
  「我們能不能得到那筆巨款,查爾斯?」維特拉諾問。他的聲音幾乎聽不清,眼睛望著地板。 
  「不能。」博根回答。他停頓了很久,又說:「我們要是不被起訴,那就已經是走運了。」 
  桑迪需要打許許多多的重要電話。他決定先打電話解決一件最令他心煩的事。他來到醫院停車場,坐進自己的汽車,打電話對妻子說,他可能工作得很晚,說不定要被迫在比洛克西過夜。他知道今晚兒子要參加初中橄欖球比賽,但沒有辦法。這都怪帕特裡克,詳情回家再說。妻子沒說什麼,態度比預想的好得多。 
  他又打電話到自己的辦公室,逮住了一個尚未下班的秘書,從她那裡要了幾個電話號碼。他認識兩個在邁阿密工作的律師。但此時已到了7點15分,兩人均不在辦公室。打電話到他們家,一個沒人接,另一個只有電話錄音。他接二連三地給幾個新奧爾良的律師去電話,終於打聽到了馬克·伯克家裡的電話號碼。馬克·伯克是邁阿密頗有聲譽的刑事辯護專家。對於晚飯時有人來電話,他很不高興。但還是接了。桑迪花費了10分鐘介紹帕特裡克的身世以及最近伊娃被捕的情況。目前她被關押在邁阿密某個監獄,於是他打電話求助。伯克露出興趣,聲稱做通曉移民法和刑事程序。他將在晚飯後打兩個電話桑迪同意過一個小時再打電話詢問。 
  他打了三個電話才找到卡特。經過20分鐘的好言相勸,卡特同意在一家小吃店會面。桑迪驅車到了那家小吃店,一面坐在車內等候卡特,一面再給伯克打電話。 
  伯克說,伊娃·米蘭達確實被關在邁阿密聯邦拘留所,目前尚未被正式起訴犯有何種罪行,而且離那一步還遙遠。今晚沒法見到她,明天看她也有難度。根據法律,聯邦調查局和海關可以對持假護照旅行的外國人判最高期限為四天的拘留,而且必須在拘留期滿之後才能申請保釋。這樣規定是有道理的,伯克解釋說。實際情況表明,那些人一釋放就變得無影無蹤。 
  以前伯克曾幾次去聯邦拘留所與委託人會談。從那裡的情況來看,條件還不壞。她被單獨關在一間小牢房裡,一般來說是安全的。要是運氣好,她還能獲准打電話。 
  桑迪沒有作過細的解釋,只是強調目前不必急於讓她獲釋,因為外面有人想抓她。伯克允諾明天一早設法打通關節和她見面。 
  他提出收取1萬美元的律師費用,桑迪表示沒有異議。 
  桑迪掛上電話,見卡特大搖大擺地走進那家小吃店,並按事先說好的,在靠前窗的一張餐桌旁坐了下來。於是他鎖好車門,也走進了那家小吃店。 
  晚餐是盒飯,經微波爐加熱後,放在破舊的塑料盤裡端給了她。儘管她很餓,但沒有進食的念頭。送飯來這間簡陋的小牢房的是兩個粗壯的女看守。其中一人還問她為什麼坐牢。她咕噥了幾句葡萄牙語,於是兩個女看守沒再搭訕。牢門是厚金屬板做的,上面有方形小孔。外面不時傳來別的女囚的說話聲。但總的說來,這裡還安靜。 
  以前她從沒到過監獄,當了律師後也是如此。除了帕特裡克,她也想不出還有哪個朋友被監禁過。起先的震驚讓位於恐懼,隨後恐懼又變成羞辱。因為她已經像一個罪犯被囚禁在這裡。在最初的幾個小時裡,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唯一的例外是想起她可憐的父親的時候。無疑他的處境比她要糟得多。她祈求上帝保佑他不要受到傷害。 
  在獄中禱告比較便當。她既為父親禱告,也為帕特裡克禱告。好不容易她才抵擋住這種誘惑,即把自己的磨難歸咎於他。她盡量責備自己。她太容易恐慌,也跑得太倉促。帕特裡克已經教她如何不露痕跡地轉移,如何神秘地離開。該責備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使用假護照算不上什麼大罪,她想。很快她就可以得到釋放。在一個多暴力的國家裡,由於監獄人滿為患,這種行為根本不是犯罪,一般僅以少量罰款和立即驅逐出境了事。 
  想到那筆巨款,她安定下來。明天她要提出請律師,請一個有影響的大律師。然後她給巴西利亞的官員去電話。她知道他們的名字。必要的話,她還可以花錢恐嚇這裡的每個人。不久她將出獄,然後回國營救自己的父親。她將隱匿在里約熱內盧某地,這是輕而易舉之事。 
  牢房悶熱,上了鎖,有很多持槍的人守衛。這裡很安全,她想。那些傷害帕特裡克和綁架她父親的人不可能傷害她。 
  她關掉燈,開始躺在狹窄的床鋪上。聯邦調查局會迫不及待地把此事告訴帕特裡克。所以此時他大概已經知道她被捕。彷彿她看見帕特裡克手執拍紙簿,不時在上面畫線,從各個角度分析此事的最新發展,很快他已經構想出十多種營救她的方案。而且他要反覆比較,直至篩選出三種最佳方案才上床歇息。 
  寓樂于思,他常常這樣說。 
  卡特要了一杯沒有咖啡因的飲料和一盤巧克力炸面圈。他不當班,所以脫下了黑西服和白襯衣,換上了牛仔褲和短袖襯衫。他平時就有種得意的笑態,由於他們已經抓獲了那個姑娘,並將她投入監獄,那笑容也就更加醒目了。 
  桑迪三口兩口吃完了一個火腿三明治。此時差不多到了晚上9點,離他和帕特裡克在醫院吃午飯的時候已經很久了。「我們需要認真地談一談。」他說。店內擠滿了顧客,他把聲音放得很低。 
  「說吧。」卡特說。 
  桑迪嚥下食物,擦擦嘴唇,湊上前說:「你誤會我的話了。我說的『我們』不但包括你,還包括其他人。」 
  「其他什麼人?」 
  「你的上司,華盛頓的要人。」 
  卡特思索了一會兒。他注視著90號公路上來往的車輛。離開公路不遠即是墨西哥灣。 
  「行。」他說,「不過我得告訴他們談話的內容。」 
  桑迪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把目光對著他們。「如果我能證明阿歷西亞揭露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虛報款項完全是欺詐性行為,如果我能證明他和博根等人共同密謀騙取政府的錢財,如果我能證明博根那位任參議員的表兄也參與了密謀,並打算暗中收取幾百萬美元的賄金,那將怎麼樣?」 
  「夠精彩的。」 
  「我確能證明。」 
  「你要是能證明,我們就該撤銷對帕特裡克的起訴,讓他走路。」 
  「這是可能的。」 
  「別慌,那具死屍還沒查清呢。」 
  卡特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炸面圈,慢吞吞地嚼了起來。然後他問:「你有什麼樣的證據?」 
  「書面材料,電話錄音,有各種各樣的內容。」 
  「法庭上能接受?」 
  「絕大多數能接受。」 
  「足夠定罪?」 
  「有滿滿一箱。」 
  「箱子在哪裡?」 
  「在我汽車後部的行李箱裡。」 
  卡特下意識地回過頭,朝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兩眼盯著桑迪。「這是他逃跑前收集的材料?」 
  「不錯,他聽說了阿歷西亞的事。博根幾個人打算將他掃地出門,所以他一點點地收集他們的醜聞。」 
  「由於婚姻破裂等原因,他攫取那筆巨款逃跑。」 
  「不,他先逃跑,後攫取那筆巨款。」 
  「反正就是那麼回事。現在他想做交易,對不對?」 
  「當然想了,換了你也會這麼幹。」 
  「殺人的事呢?」 
  「那是州里管的案子,與你們無關,我們以後會處理的。」 
  「我們可以把那個案子拿過來。」 
  「恐怕不能。一來你們已經控告他犯有巨款盜竊罪,二來密西西比州也以謀殺罪提出了起訴。所以很抱歉,現在聯邦調查局不能插進來,控告他犯有謀殺罪。」 
  這正是卡特討厭同律師交談的原因。他們不是那麼容易嚇唬的。 
  桑迪接著說:「要知道,今天的會談是個試探。我打算通過種種渠道辦成這件事,並不想吊死在一棵樹上。不過我還是非常樂意明天上午打電話先探探華盛頓方面的口氣。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道有這回事,所以約你出來談談。要不然,我就直接打電話了。」 
  「你想見誰?」 
  「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裡說話算數的人。見面地點必須是正式場合,我把事情攤開。」 
  「我這就向華盛頓方面匯報,希望雙方好好合作。」 
  兩人不自然地握了手,桑迪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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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斯特凡諾太太又能睡個安穩覺了。那些討厭的黑衣小伙子已經撤離這條街道。鄰人不再打電話抱怨吵得心煩了。橋牌桌上恢復了正常的閒聊。她的丈夫也寬了心。 
  清晨5點30分,她睡得很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她從床頭櫃抓起電話聽筒,「喂。」 
  聽筒裡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請傑克·斯特凡諾接電話。」 
  「你是誰?」她問。斯特凡諾開始起床了。 
  「我是聯邦調查局漢密爾頓·傑恩斯。」對方回答。 
  「天哪!」她叫了起來。接著她用手摀住聽筒。「傑克,聯邦調查局又來電話了。」 
  斯特凡諾扭開電燈,瞥了一眼時鐘,接過了聽筒。「誰呀?」 
  「你好,傑克。我是漢密爾頓·傑恩斯。真不願這麼早打電話。」 
  「那就別打。」 
  「我只是告訴你,那個名叫伊娃·米蘭達的姑娘已經被我們拘留了,千真萬確。所以你可以吩咐手下的人撤兵了。」 
  斯特凡諾趕緊從床上下地,站在床頭櫃旁。他們的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整個搜尋行動真正結束了。「她在什麼地方?」他試探性地問,不指望對方作出明確的回答。 
  「我們逮住了她,傑克,她在我們手裡。」 
  「祝賀你們。」 
  「喂,傑克,我已經派了一些人去里約熱內盧密切注視她父親的情況。你有24小時的期限,傑克。如果明天早上5點半他沒有獲釋,我就下令逮捕你,逮捕阿歷西亞。嘿,說不定我還要逮捕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阿特森先生和北方人壽互保的吉爾先生。不為別的,就為這件事。我還真想和那幾個傢伙,還有阿歷西亞,一道聊聊天呢。」 
  「你有騷擾的嗜好,對不對?」 
  「不錯。我們還要將你們這幫人引渡到巴西受審。要知道,這一去就是幾個月。引渡期是不許保釋的,所以你和你的客戶就得做好在獄中過聖誕節的準備了。興許你們可以趁機換換環境。你們將被押往里約熱內盧。那裡的海灘可是出了名的啊。你聽見我說話嗎,傑克?」 
  「聽見了。」 
  「24小時的期限。」對方啪的一聲放下了聽筒。斯特凡諾太太在鎖上了門的衛生間裡自顧不暇。 
  斯特凡諾下樓沏咖啡。在廚房的餐桌旁邊,他坐了下來,一面注視著熹微的晨光,一面沉思。對於本尼·阿歷西亞,他已經感到厭煩。 
  他只知道為阿歷西亞追尋帕特裡克和那筆巨款,從來不管那筆巨款是不是來得正當。關於本尼·阿歷西亞和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那場官司,他已瞭解了基本情況,而且他一直懷疑其中另有文章。他曾經試探性地問過一兩次,但阿歷西亞根本沒有興趣回答。這是帕特裡克失蹤前的事。 
  一開始,斯特凡諾就懷疑,帕特裡克之所以在該法律事務所安裝竊聽器,有兩個目的。一個目的是收集那幾個合夥人及其委託人的醜聞,尤其是阿歷西亞的醜聞。另一個目的是掌握信息,攫取那筆巨款。大概除了阿歷西亞和那幾個合夥人,誰也不知道帕特裡克收集和保存了多少有殺傷力的證據。斯特凡諾預感到,這樣的證據一定很多。 
  當巨款失蹤、斯特凡諾開始搜尋時,該法律事務所採取了不入盟的做法。儘管它被竊的金額有3000萬美元之多,但依然無動於衷。它做如此選擇的原因是沒有錢。幾個合夥人已經基本上破產了,而且每況愈下,確實拿不出錢來入盟。在當時,這樣的解釋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時斯特凡諾也感到,該法律事務所有不願尋找帕特裡克之意。 
  磁帶上肯定錄下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帕特裡克已經當場截獲了他們的罪證。儘管他們生活得如此淒慘,但帕特裡克的被俘之日即是他們更可怕的夢魘的來臨之時。 
  對於阿歷西亞,命運也是這樣。斯特凡諾等了一小時,給他去了電話。 
  6點半鐘,漢密爾頓·傑恩斯的辦公室裡擠滿了人。兩位特工坐在沙發上,研究他們的同事從里約熱內盧發來的最新報告。另一位特工站在傑恩斯的辦公桌旁,準備匯報阿歷西亞最近的動向。目前他仍然呆在比洛克西那套租下來的公寓內。 
  還有一位特工站在附近,即將報告伊娃·米蘭達的最新情況。一位秘書把一箱卷宗搬了進來。傑恩斯手執電話聽筒坐在椅子上。他形容憔悴,沒有穿外衣,顧不上和任何人搭話。 
  喬舒亞·卡特進來了。他也顯得十分憔悴。在亞特蘭大機場,他睡了兩個小時,然後登上了去華盛頓的飛機。一位特工在機場迎接他,並驅車送他到胡佛大廈。傑恩斯立即掛上電話,吩咐所有的人離開辦公室。 
  「給我們沏兩杯咖啡,味道要濃。」他對秘書說。房間一下子空了,卡特不自然地坐在那張豪華辦公桌的前面。儘管旅途疲勞,他還是竭力打起精神。以前他從沒到過副局長的辦公室。 
  「你說呀。」傑恩斯怒聲說。 
  「拉尼根想做交易。他聲稱自己掌握了阿歷西亞、那幾個律師以及一位不知姓名的參議員先生的罪證。」 
  「什麼樣的罪證?」 
  「滿滿一箱錄音磁帶和書面材料,這些都是拉尼根逃跑前搜集的。」 
  「你見到了那個箱子?」 
  「沒有。麥克德莫特說它存放在汽車後部的行李箱裡。」 
  「那筆巨款呢?」 
  「我們還沒有談到這個問題。他想和你,還有司法部的什麼人見面,商討和解的可能性。從他說的來看,他以為可以通過交易免予起訴。」 
  「對於一個竊取不義之財的人來說,這不失為明智之舉。他想在什麼地方見面?」 
  「在我那邊,比洛克西某個地方。」 
  「我這就給司法部斯普羅林打電話。」傑恩斯喃喃地說著,突然伸手去抓電話聽筒。這時咖啡送來了。 
  馬克·伯克一面在聯邦拘留所的探視室裡等候,一面用自己的筆輕叩檯面。此時尚未到9點,離律師和委託人見面的時間還很早。不過他有個朋友是這裡的管理人員。事情很急,伯克解釋說。於是他來到了探視室。對話桌當中隔著厚玻璃板。他將通過一個方孔和她說話。 
  他焦急不安地等了半個小時,才看見她從一個角落露了面。她穿著連衣褲式的黃色囚服,胸前的黑字已褪色。衛兵卸下手銬,她揉了揉手腕。 
  當整個探視室只剩下他倆時,她坐下來,睜大了眼睛。他把一張名片從狹孔中塞了進去。她拾起名片,仔細看著上面的每個字。 
  「帕特裡克派我來看你。」他說。她閉上了眼睛。 
  「你好嗎?」他又說。 
  她用胳膊肘撐著檯面,傾身向前,對著篩孔說:「我很好。謝謝你來看我,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還得過幾天。你的問題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是以持假護照旅行的罪名提出起訴,這是比較嚴厲的做法,但可能性不大。因為你是外國人,又無犯罪記錄。另一種方式,也即可能性較大的一種方式,是將你驅逐出這個國家,並且終生不得入境。無論採取哪種方式,都得花費幾天時問。在此期間,你只能呆在這裡,因為不許保釋。」 
  「我能理解。」 
  「帕特裡克非常掛念你。」 
  「我知道,告訴他,我很好,我也非常掛念他。」 
  伯克移了移拍紙簿,說:「帕特裡克要你詳細敘述被捕的情況。」 
  她面露微笑,似乎完全放鬆了。帕特裡克當然想瞭解這方面的詳細情況。她從那個綠眼睛男人開始,慢慢敘述整個事情的經過。 
  阿歷西亞一貫蔑視比洛克西海灘。它僅僅是一條狹長的沙帶,一邊毗鄰無法穿越的不安全的公路,另一邊連著淺棕色海面。夏季僅有一些吝嗇的人來此地度假。週末這裡成了學生扔飛碟、玩噴氣船的場所。賭場的興建帶來了較多的遊客。但他們專心賭博,很少在外面停留。 
  不過他還是把車停在凸式碼頭,點燃一支香煙,脫掉鞋,開始沿著海灘散步。現在這裡乾淨多了,這又是賭場效應。遊人稀少,幾艘漁船正在漂流出海。 
  一小時前斯特凡諾來的電話敗壞了他的遊興,而且可以說,基本上改變了他的餘生。由於那個姑娘被拘留,他無緣找到那筆巨款。本來她可以充當嚮導,充當同拉尼根抗衡的籌碼。 
  聯邦調查局掌握著對帕特裡克起訴的尚方寶劍,而帕特裡克手裡也有那筆巨款和罪證。雙方可以進行交易。阿歷西亞將在這場交易中被毀。一旦壓力施向與他同謀的博根等熊包律師,他們馬上就會招供。於是他束手待斃。這些阿歷西亞看得非常清楚。事實上他早就預見到了危險。他打算拿到那筆巨款後,像帕特裡克那樣銷聲匿跡。 
  如今美夢破滅。他還剩大約100萬美元。他在國外還有朋友,在世界各地還有些關係。現在到了他像帕特裡克一樣逃跑的時候了。 
  按照事先所商定的,桑迪於上午10時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同帕裡什進行了會談。在此之前,他一直考慮要不要把會談日期推遲,以便騰出整個上午整理文件。他8點半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時,兩個合夥人和所有的律師助理、秘書都在忙著複印、放大關鍵性的資料。 
  這次會談是應帕裡什的請求進行的。桑迪當然知道個中緣故。州里的案子有大漏洞。起訴的轟動效應既已過去,就該認真辦案了。檢察官辦案往往要求天衣無縫,不能有絲毫紕漏。然而一個觀點鮮明的案子有大漏洞,那就非同小可了。 
  帕裡什想摸底。不過首先他擺出了盛氣凌人的架勢,大談立場問題。任何一個陪審團都不會對一個謀財害命的律師表示同情。對此,桑迪沒有答話。帕裡什又談起了據以為豪的定罪率。凡是他經手的一級謀殺案,從來沒有失敗的。迄今他已將八個罪犯送進死囚區。這並非他自誇。 
  桑迪確實不願聽他扯下去。他需要認真地和帕裡什交談,但還不到時候。於是他問,你怎樣證明拉尼根在哈里森縣犯有謀殺罪?接著他又提出了死因問題。如何證明?帕裡什當然拿不出證據。還有一個大問題。受害者是誰?根據桑迪的調查,在該州承辦的謀殺案中,沒有一起是在受害者身份不明的情況下定罪的。 
  帕裡什預料到會有這些麻煩的提問,於是按照事先想好的作了模糊性回答。「你的委託人有沒有考慮認罪辯訴協議?」他終於忍痛提出了這個問題。 
  「沒有。」 
  「他會不會這樣做?」 
  「不會。」 
  「為什麼?」 
  「你急急忙忙召開大陪審團會議,提出了一級謀殺罪的控告,並在新聞媒介大造輿論。現在你遇到了困難,就想找我們協商。當初你何不耐心地等一等,查查自己的證據呢?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我可以以過失殺人論罪。」帕裡什惱怒地說,「那至少判20年。」 
  「有可能。」桑迪冷冷地說,「不過我的委託人並沒有被控告犯有過失殺人罪。」 
  「我可以明天提出控告。」 
  「行,你就這樣做吧。撤銷一級謀殺罪的起訴,另外提出過失殺人的起訴,然後我們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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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那個套房名叫卡米爾,在比洛克西大賭場的頂層佔據了三分之一的樓面。比洛克西大賭場是沿海地區眾多維加斯式的賭場之一,建造日期最近,設施最豪華,面積最大,生意也最興隆。來自維加斯的服務員認為,用襲擊沿海地區的強颶風的名稱給該賭場的套房和宴會廳命名,是聰明之舉。對於來自本地區的只想住得舒適一些的普通顧客,卡米爾套房的每日租價是750美元。這個價格桑迪表示願意接受。對於來自遠方的攜巨款的豪賭者,則免收租金。不過賭博這件事桑迪的腦子裡根本沒想過。他的委託人已經同意支付租金,此地離他所在的醫院不到兩英里。卡米爾套房有兩間臥室,一間廚房,一間書房和兩個客廳——可同時接待兩批來訪者。此外它還有四部獨立的電話、一台傳真機和一台錄像機。桑迪又讓自己的助理從新奧爾良搬來了電腦等設備以及阿歷西亞的首批檔案材料。 
  來麥克德莫特先生的臨時辦公室拜訪的第一位客人是特魯迪的已被徹底擊敗的律師傑默裡·裡德爾頓。他尷尬地遞上了草擬的財產權和孩子探視權的協議。桑迪和他邊吃午飯邊討論。條件是帕特裡克口授的。由於此時桑迪占主動,他又從中挑出不少小毛病。「這份初稿擬得不錯。」他一面再次肯定,一面繼續用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裡德爾頓只能乾瞪眼。對於修改之處,他一一表示了不同看法。但兩位律師都清楚,該協議的措詞要改到帕特裡克滿意為止。那份DNA鑒定書和一系列裸體照片具有無比的威懾力。 
  第二位來訪者是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在比洛克西的法律顧問塔爾博特·米姆斯。他是個大忙人,平時來去乘坐一輛十分舒適的麵包車。開車的是一位能幹的司機。車內有皮椅、小寫字檯、兩部電話、傳真機、BP機、電視機、錄像機、大小電腦和一隻長沙發。錄像機是給他研究錄像證詞用的,而長沙發給他提供了小睡的用具。不過那種辛苦的日子只有連續上法庭辯護時才會出現。隨行人員有一個秘書和一個助理,兩人衣兜裡均放著移動電話,還有一位被拉來準備擬寫額外的法律文件的簽約律師。 
  在卡米爾套房,四個人匆匆作了自我介紹。桑迪請他們坐下,又提出到小酒櫃給他們拿飲料。他們婉言謝絕了。這時,那個秘書和那個助理兜裡的移動電話響了。他們開始對著電話機說話。桑迪領著米姆斯和那個簽約律師到了一個客廳。三個人面對大玻璃窗坐下。窗外可清楚地看到賭場的車庫以及另一家賭場的第一根鋼柱。 
  「我有話直說。」桑迪說,「你認識一個名叫傑克·斯特凡諾的人嗎?」 
  米姆斯迅即想了想,「不認識。」 
  「我原以為你認識他,此人是華盛頓的一位高級偵探。阿歷西亞、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和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雇他來追尋帕特裡克。」 
  「是嗎?」 
  「請看這些東西。」桑迪微笑著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套令人毛骨悚然的彩色照片。米姆斯將那照片攤在桌子上——上面是帕特裡克血污的傷口。 
  「這些照片曾出現在報紙上,對不對?」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想是作為你們控告聯邦調查局的證據出現在報紙上的。」 
  「聯邦調查局並沒有傷害我的委託人,米姆斯先生。」 
  「哦,是嗎?」米姆斯將目光從照片移向桑迪,等待作出解釋。 
  「帕特裡克不是聯邦調查局抓獲的。」 
  「那麼你們為什麼控告他們?」 
  「宣傳手段,目的是喚起公眾對我的委託人的同情。」 
  「並未成功。」 
  「對你們也許是這樣,但你們不會擔任陪審員,是不是?反正,這些傷口是傑克·斯特凡諾手下的人對帕特裡克長時間地拷問所造成的。傑克·斯特凡諾根據幾個客戶的旨意追尋帕特裡克。其中一個客戶就是擁有60億美元股值的聲譽卓絕的公司——北方人壽互保公司。」 
  塔爾博特·米姆斯是個特別講效率的人。他不得不這樣。在他的辦公室,有幾百個待查的卷宗。此外,他還兼任了18家大型保險公司的法律顧問。他實在陪不起時問。「我提兩個問題。」他說,「第一,你能證明這事嗎?」 
  「能,聯邦調查局可以作證。」 
  「第二,你有什麼要求?」 
  「我要求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一位高級管理人員明天來這裡會談,這個人必須能代表公司說話。」 
  「他們很忙。」 
  「大家都忙。說句不客氣的話,要是我們提出起訴,你們就麻煩了。」 
  「你好像在威脅我。」 
  「怎麼看都可以。」 
  「明天什麼時候?」 
  「下午4點。」 
  「我們準時到這裡。」米姆斯說完,朝桑迪伸出了手。然後他帶著隨從匆匆離去。 
  桑迪自己的部屬於下午三四點鐘到達。一位秘書接電話。此時每隔10分鐘電話鈴就會響。桑迪已和許多人通了電話:卡特、帕裡什、治安官斯威尼、邁阿密的馬克·伯克、比洛克西的幾個律師,以及密西西比州西區聯邦檢察官莫裡斯·馬斯特等。他還為個人私事打了三次電話。兩次打給妻子詢問家裡情況,一次打給正在讀初中三年級的兒子所在學校的校長。 
  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法律代表哈爾·萊德也來到卡米爾套房。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在此之前,桑迪同他通過兩次電話。令桑迪驚訝的是,他沒有帶隨從。而保險公司的辯護律師往往是成群結隊的。他們無論事情大小,至少得去兩個人。兩個人都聽,都看,都發表意見,都做筆記,而且更重要的是,都為委託人擬寫同一內容的法律文件。 
  萊德不到50歲,閱歷豐富,辦事穩重,論知名度,也並不需要另一位律師的協助。他有禮貌地要了一杯減肥可樂。在米姆斯先生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桑迪向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你認識一個叫傑克·斯特凡諾的人嗎?」 
  萊德說不認識。於是桑迪向他作簡短解釋,給他看帕特裡克的傷口的彩照。接著雙方談了一會兒。這些傷口不是聯邦調查局造成的,桑迪說。萊德悟出了話中的含義。他擔任保險公司的法律代表多年,早已知道那些人是什麼貨色。 
  即便如此,他還是感到震驚。「假如你能證明這事,」萊德說,「我的委託人肯定希望私下解決。」 
  「我們已經準備修正訴訟狀,不再以聯邦調查局為控告對象,而將你的委託人、北方人壽互保公司、阿歷西亞、斯特凡諾,以及其他一切與拷問有關的人,列為被告。他們蓄意傷害一個美國公民,得賠償巨額損失。我們將通過比洛克西法院解決這事。」 
  但如果萊德能予以密切合作,也許能避免打官司。他同意馬上給莫納克—西厄姆保險公司打電話,要求該公司自身的首席律師放下手頭一切事情,乘飛機來比洛克西。似乎他對自己的委託人沒有披露為搜尋提供資金感到惱怒。「如果這是事實,」他說,「我再也不當他們的法律代表。」 
  「相信我,這是事實。」 
  天差不多黑了。保羅被蒙上眼睛,戴上手銬,領出了屋子。他們沒有用槍管頂著他的身子,也沒有威脅他。什麼話都沒有。他進了一輛小汽車,獨自坐在後排座位。車子開了一個小時左右。一路上,收音機裡播放著古典音樂。 
  車停了,前後門都被推開。保羅從後門被扶了出來。「跟我走。」身旁一個人說。旋即一隻粗大的手攙住了他的胳膊肘。約莫走了100米,他們停了下來。同一個人說:「你現已站在離里約熱內盧20公里的公路上。左側300米外有一幢農舍。你去那裡打電話求助。我手裡有槍,你要是回頭,我只有殺了你。」 
  「我不會回頭。」保羅一面說,一面顫抖。 
  「好。我先卸下你的手銬,再拿掉你的蒙眼布。」 
  「我不會回頭。」保羅說。 
  手銬被卸下了。「現在我拿掉你的蒙眼布,快步朝前走。」 
  蒙眼布被猛地拉開。保羅低著頭,開始沿著公路朝前小跑。身後沒有任何動靜,但他不敢回頭。到了那幢農舍,他先打電話給警察局,再打電話給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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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8點,兩位法庭記錄員準時到達。她們的名字很相近。一人叫琳達,另一人叫林達。兩人遞上自己的名片,跟著桑迪去了卡米爾套房居中的書房。那裡的傢俱已被移靠牆壁,並添了幾把椅子。他把琳達安排在房間的一端。那個座位緊靠著一扇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林達被安排在另一端,旁邊是酒櫃,面對著當中的所有來客的座位。兩人都很想抽支煙。桑迪讓她們去了那間稍遠的臥室。 
  接著傑恩斯帶著一大幫人來了,其中有司機;一位上了年紀的特工,他身兼保鏢、觀察員、聽差數職;卡待和卡特的頂頭上司。此外,傑恩斯還從司法部請來了斯普羅林。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談判老手,黑眼睛,目光敏銳,話不多,有很強的記憶力。這六個人或穿黑色西裝,或穿藍色制服。他們均遞上了名片,桑迪的助理將名片一一收下。他的秘書被吩咐去沏咖啡。與此同時,一群人慢慢穿過小客廳,進了書房。 
  再接著,密西西比西區聯邦檢察官莫裡斯·馬斯特到了。他輕裝上陣,只帶了一個助理。繼他們之後到達的是帕裡什。他沒有帶隨從。會談即將開始。 
  不等吩咐,傑恩斯的司機和馬斯特的助理自動留在客廳裡。那裡有一盤炸面圈和報紙。 
  桑迪關上門,熱情地道了聲「早安」,感謝他們光臨。他們坐在房間四周,臉上沒有笑容。其實他們並非不樂意來這裡,這次會談還是頗具吸引力的。 
  桑迪介紹了兩位法庭記錄員,並解釋說,這次會談的兩份記錄將由他保存,決不向外透露。對此,他們似乎沒有異議。眼下他們還不能確定談什麼。 
  桑迪手執拍紙簿,上面有他精心準備的筆記。筆記長達十幾頁,這不啻是向一個陪審團作辯護髮言。首先,他轉達了他的委託人帕特裡克·拉尼根對各位的問候,說他的傷口正在痊癒。接著,他扼要敘述了帕特裡克受到的起訴。密西西比州控告他犯有一級謀殺罪;聯邦控告他犯有盜竊罪、騙匯罪、脫逃罪。一級謀殺罪意味著判死刑,其他各項罪加起來也夠判30年。 
  「聯邦控告的罪名是很嚴重的,」他神色嚴肅地說,「但比起一級謀殺罪還顯得遜色。我們想擺脫聯邦的指控。以便集中精力對付一級謀殺罪的起訴。」 
  「你們有這方面的計劃?」傑恩斯問。 
  「我們有一個要約。」 
  「其中包括了那筆巨款?」 
  「確實如此。」 
  「我們並沒有對那筆巨款提出要求,它並不是從聯邦政府竊走的。」 
  「情況恰恰相反。」 
  斯普羅林感到骨鯁在喉,不得不發。「你們真的以為可以花錢買自由嗎?」這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挑戰。他的嗓音低沉、沙啞,但言辭十分犀利。 
  面對這樣的挑戰,桑迪已經胸有成竹。「請大家等一等。」他說,「只要你們聽完我的敘述,就會明白我們為什麼有此意向了。想必大家對1991年阿歷西亞先生宣稱原僱主違反了虛報款項條例一事都很熟悉吧。該案是由比洛克西的博根法律事務所承辦的。當時該事務所包括一位新接納的合夥人,即帕特裡克·拉尼根。阿歷西亞先生的密報完全是騙局。我的委託人發現了此事的真相,後來又獲悉該法律事務所打算將他除名。這時司法部已經對密報認可,但獎勵的那筆巨款尚未下達。一連數月,我的委託人悄悄地收集證據。這些證據十分清楚地顯示了阿歷西亞先生和他的律師密謀騙取政府的9000萬美元的經過。至於證據的形式,它們是書面材料和錄音磁帶。」 
  「這些證據在哪裡?」傑恩斯問。 
  「由我的委託人掌握著。」 
  「要知道,我們可以直接把它們拿過來。我們可以隨時簽發搜查令把它們拿過來。」 
  「如果我的委託人拒絕搜查,怎麼辦?如果他銷毀證據,或者乾脆將它們轉移,怎麼辦?到那時,你們採取什麼措施?把他關起來?指控他犯有其他什麼罪?說實話,對你,對你的搜查令,他根本無所畏懼。」 
  「那麼你呢?」傑恩斯問,「如果證據在你手裡,我們可以為你簽發一個搜查令。」 
  「這是不可能的。我有權拒絕將委託人的任何東西向外洩露,這點你不是不知道吧。別忘了,阿歷西亞先生已經對我的委託人提出了訴訟,我手中的一切材料都受到法律保護。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交出去,除非委託人吩咐我這樣做。」 
  「假如我們下達一項法院指令,那將怎樣?」斯普羅林問。 
  「我會不予理睬,然後上訴。在這方面,你是贏不了我的,先生。」至此,他們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失敗,無人感到意外。 
  「有多少人參與了密謀?」傑恩斯問。 
  「阿歷西亞先生和該法律事務所的四個合夥人。」 
  他們停止詢問,等待桑迪報出參議員先生的名字,但桑迪沒有這樣做。只見他一邊看著筆記,一邊往下說:「交易很簡單,我們交出書面材料和錄音磁帶,帕特裡克如數歸還那筆巨款。反過來,聯邦政府宣佈撤銷指控,以便我們集中精力對付州里的起訴。國內收入署要同意對他不予追究。他的巴西律師伊娃·米蘭達要立即獲釋。」桑迪一口氣說出了這些條件,因為事先經過反覆操練,眾人貪婪地聽著每句話,斯普羅林仔細地記了筆記。傑恩斯望著腳下,既沒微笑也沒皺眉。其餘的人態度不明朗,但是,每個人心中都有許多疑問。 
  「而且今天必須做出是否成交的決定。」桑迪補充說,「此事不容延緩。」 
  「為什麼?」傑恩斯問。 
  「因為伊娃·米蘭達已經被關押。因為你們都在場,有權做出這個決定。因為我的委託人已經確定今天下午5時為敲定的最後期限,否則他將銷毀那些證據,留住巨款,準備坐牢,寄希望於將來出獄。」 
  對於帕特裡克的打算,他們沒有絲毫懷疑。迄今他已經設法在一個相當安全的單獨房間內過著監禁生活,而且有一幫人供他調遣。 
  「下面談談那位參議員吧。」斯普羅林說。 
  「好主意。」桑迪說。他拉開通往客廳的門,對一個律師助理說了幾句話,於是一張放有揚聲器和放音裝置的桌子被推到了房間當中,桑迪重新關上門。他看著自己的筆記,說:「下面播放一段談話。日期是1992年1月14日,大約在帕特裡克失蹤前三星期。地點為該法律事務所底樓的一間小會議室。這個房間有時被用於舉行小型會議。你們將會聽到三個人的聲音,依次為查爾斯·博根、本尼·阿歷西亞和杜格·維特拉諾。這天阿歷西亞突然到了該法律事務所,而且正如你們將聽到的,情緒不佳。」 
  桑迪走到桌子旁邊,開始檢查各個按鈕。他們仔細地看著他,多數人稍稍向前傾身。 
  桑迪說:「我再說一遍,第一個人是博根,然後是阿歷西亞,然後是維特拉諾。」他撳了按鈕,揚聲器裡傳來沙沙的響聲。10秒鐘之後,突然響起了說話者的憤怒話音。 
   
  博根:雙方同意按我們的標準將律師費定為獎金的三分之一。你已經在合同上簽字。一年半之前你就同意我們應得3000萬美元。 
  阿歷西亞:你們不應得3000萬。 
  維持拉諾:你也不應得6000萬。 
  阿歷西亞:我想知道錢怎麼分。 
  博根:你三分之二,我們三分之一。你6000萬,我們3000萬。 
  阿歷西亞:不,不。我是說3000萬到這裡後怎麼分。 
  維持拉諾:這不關你的事。 
  阿歷西亞:怎麼不關我的事?這是我付的訴訟費。我有權知道怎麼分配。 
  博根:你沒有這個權利。 
  阿歷西亞:參議員得多少? 
  博根:你別管。 
  阿歷西亞:(大叫)我就要管。那個傢伙去年在華盛頓不停地施加壓力,威脅海軍部、國防部和司法部。哼,他在我的案子上下的功夫比為自己拉選票還要多。 
  維持拉諾:別嚷嚷,好不好? 
  阿歷西亞:那個卑鄙的傢伙得多少?說呀?我有權知道你們暗地裡塞給他多少錢,這是我的錢。 
  維持拉諾:一切都是暗地裡的,本尼。 
  阿歷西亞:他得多少? 
  博根:反正他那裡總是要照顧到的。你幹嘛對這事糾纏不休?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 
  維持拉諾:你當初選擇這個法律事務所主要是因為我們在華盛頓有關係。 
  阿歷西亞:500萬?1000萬?他是不是拿這麼多? 
  博根:我不會說的。 
  阿歷西亞:你要不說,我就自己打電話問他。 
  博根:你去打電話吧。 
  維持拉諾:想想看,本尼。你拿6000萬還嫌少,未免太貪了吧。 
  阿歷西亞:別教訓我,說什麼貪不貪的。我上這兒來的時候,你們每小時收費200美元,現在還要收3000萬費用。你們已在裝修房屋,訂購汽車,接下來還要買遊艇、飛機和其他高級玩意兒,這都是花我的錢。 
  博根:你的錢?難道我們在這裡缺吃少穿,非得你救濟不成?你的密告根本就是個騙局。 
  阿歷西亞:這不錯,可我成功了。給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設陷阱的是我,不是你們。 
  博根:那你為什麼還要雇我們做律師? 
  阿歷西亞:我後悔都來不及呢。 
  維持拉諾:別這麼健忘,本尼。你是看中我們的門路才來的,你需要幫助。為了整理那些材料,我們付出了極大的勞動。我們還到華盛頓拉關係,幕後操縱一切。這些你最好掂掂份量。 
  阿歷西亞:把參議員的那一份劃掉。這樣就省下了1000萬。再劃掉1000萬,剩下1000萬你們幾個人分。我想,這樣收費才馬馬虎虎。 
  維特拉諾:(大笑)虧你想得出,本尼。你得8000萬,我們得1000萬。 
  阿歷西亞:是的,政客的不予考慮。 
  博根:不行,本尼。你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事實,如果沒有我們和那些政客,你一分錢也拿不到。 

  桑迪撳了按鈕,磁帶停止轉動,但爭吵聲似乎還在房內索繞。他們注視著地面、天花板和牆壁,每個人都在回味剛才聽到的精彩片斷。 
  桑迪的臉上泛起得意的微笑。「先生們,這只是一個實例。」 
  「其餘的什麼時候能拿到?」傑恩斯問。 
  「不出幾個小時。」 
  「你的委託人能在聯邦大陪審團面前作證嗎?」斯普羅林問。 
  「能,但他不能保證到時候出庭。」 
  「為什麼?」 
  「他無須做出解釋,他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桑迪將桌子推到門邊,敲了敲門,把它還給那個律師助理。他轉身重新對眾人發話。「你們想必要進行商量。我離開這個房間,好讓你們自由地交談。」 
  「我們不在這裡商量。」傑恩斯說著,站了起來。這個房間的導線太多了。考慮到帕特裡克的以前的表現,必須防止有竊聽器。「我們去自己的房問。」 
  「請便。」桑迪說。他們都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公文包,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走出房門,穿過客廳,到了套房外面。琳達和林達趕緊去那間稍遠的臥室抽煙。 
  桑迪倒了一杯咖啡,等候著。 
  他們下了兩層樓,進了一個雙人房。空間頓時變得狹小起來。外衣被脫去,扔在兩張床鋪的枕頭上。傑恩斯讓他的司機和馬斯特的助理一道在門廳等候。這裡討論的事情實在太敏感,不能讓他們的耳朵聽見。 
  這筆交易的最大輸家是莫裡斯·馬斯特。如果聯邦的指控被撤銷,他的公訴人的角色將不復存在,龐大的陪審團也將宣佈解散,因而他覺得有必要搶在其他人之前發表反對意見。「我們不能傻乎乎地讓他花錢買自由。」這話主要是說給斯普羅林聽的。此時他坐在一張不結實的木椅上,徒勞地想要放鬆一下。 
  在司法部,斯普羅林的職位僅次於部長,這使他的地位遠在馬斯特之上。他打算先有禮貌地聽聽下屬的意見,然後和傑恩斯做決定。 
  漢密爾頓·傑恩斯望著帕裡什說:「你有把握判拉尼根謀殺罪嗎?」 
  帕裡什是個謹慎的人,他完全知道當著這夥人的面所做的承諾的份量。「判謀殺罪可能有些困難,判過失殺人罪穩穩當當。」 
  「過失殺人罪最多判多少年?」 
  「20年。」 
  「他至少坐多少年牢?」 
  「大概5年。」 
  說也奇怪,這個回答似乎令傑恩斯感到高興。作為一個職業執法者,他主張過失殺人犯應該坐牢。「你有什麼看法,卡特?」他一邊問,一邊沿著床邊踱步。 
  「就謀殺罪來說,沒有多少證據。」卡特說,「我們無法證明謀殺的對象、方式、時間、地點和經過。我們只是推測他殺了人,這種推測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腳的。相比之下,判過失殺人要容易得多。」 
  傑恩斯問帕裡什:「法官呢?他願意判最高年限嗎?」 
  「如果能裁定帕特裡克犯有過失殺人罪,我估計法官會判他20年,帕羅爾在這方面是不手軟的。」 
  「這麼說我們有把握讓拉尼根坐5年牢了?」傑恩斯掃視房內所有的人。 
  「是的。」帕裡什自我辯解地說,「而且我們不放棄一級謀殺罪的指控。我們打算全力論證拉尼根為了竊取那筆巨款殺了一個人。雖然判死刑不大可能,但如果能定為普通謀殺罪,他也將面臨終身監禁。」 
  「難道對我們來說,他在帕奇曼監獄服刑,還是在聯邦監獄服刑,有什麼實際區別嗎?」傑恩斯問。顯然他認為沒有區別。 
  「我相信帕特裡克有他的看法。」帕裡什說著,勉強笑了笑。 
  帕裡什非常贊成這筆交易。這樣一來,馬斯特和聯邦調查局將很快撤離這個案子,他將成為唯一的公訴人。既然有空子可鑽,他不妨再將馬斯特往絕路推一把。「我相信帕特裡克在帕奇曼監獄一定會過得非常愉快。」他更明確地說。 
  馬斯特不甘沉默,他搖搖腦袋,蹙起眉頭。「我說不行。」他說,「我認為這樣做不光彩。這等於一個搶劫銀行的罪犯,在被捕後主動提出,只要不予起訴就把錢交回。法律制裁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簡單。」斯普羅林說,「我們突然有更大的魚要抓,而拉尼根是關鍵。他竊取的那筆巨款本來就是不乾淨的。我們只不過把錢從他那裡拿過來,還給納稅者。」 
  馬斯特不打算和斯普羅林爭辯。 
  傑恩斯望著帕裡什說:「對不起,帕裡什先生,你能不能迴避一會兒,我們聯邦政府的幾個人要商量一點事情。」 
  「行。」帕裡什說著,走出了房門,去了門廳。 
  議論結束,斯普羅林要拍板了。「先生們,事情非常簡單。白宮的某些重要人物正密切注視著事態發展。參議員奈先生並不是總統的人。坦率地說,這裡發生的醜聞只會使政府高興。眼下奈先生正為連任奔波,這些指控夠他忙一陣子了。如果指控成立,他就完蛋了。」 
  「我們負責調查。」傑恩斯對馬斯特說,「你負責起訴。」 
  馬斯特突然發現這次會談對他的明顯好處了。與帕特裡克做交易的決定是由一些比斯普羅林和傑恩斯更有權勢的人做出的。這兩個人都會籠絡他,因為他畢竟是該區的聯邦檢察官。 
  想到指控和起訴一位美國參議員可能產生的巨大影響,馬斯特立刻來了勁。他彷彿看見自己在一個擠得水洩不通的法庭上放帕特裡克的磁帶,陪審員和聽眾貪婪地聽著每一句話。「這麼說我們打算做這筆交易了?」他聳聳肩,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是的,」斯普羅林說,「我們沒有選擇,我們看來並不吃虧。那筆巨款拿回來了,帕特裡克要坐很久的牢,而且逮住了更大的竊賊。」 
  「加上總統希望這樣做。」馬斯特說著,露出了微笑。但其餘的人沒有發笑。 
  「我沒說總統希望這樣做。」斯普羅林說,「這件事我還沒有向總統匯報過。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從我的幾個老闆那裡聽來的。」 
  傑恩斯把帕裡什從門廳叫了回來。他們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分析帕特裡克提出的條件,研究每一條對策。那個姑娘可以在發出通知後一小時內獲釋。帕特裡克也必須交出那筆巨款和利息。還有他對聯邦調查局提出的起訴該如何處理?傑恩斯記下了一系列與桑迪交涉的要點。 
  在邁阿密,馬克·伯克親自向伊娃報告了她父親獲釋的好消息,他沒有受到傷害。事實上,他們待他非常好。 
  伯克還說,要是運氣好,說不定她本人一兩天內也會獲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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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他們板著面孔回到卡米爾套房,在各人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根據表情,看不出他們將作出什麼樣的回答。不過多數人把外衣扔在自己的房間,捲起了襯衣袖,鬆開了領帶,似乎準備大幹一場。桑迪看了看手錶,他們已經離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此時斯普羅林是他們的發言人。 
  「關於那筆巨款,」他開了口。桑迪隨即知道,他們同意做這場交易,剩下的只是細節問題。「你的委託人願意歸還多少」 
  「全部。」 
  「具體數字是多少?」 
  「9000萬美元。」 
  「利息呢?」 
  「你們還要利息?」 
  「是的。」 
  「為什麼?」 
  「只是為了公平?」 
  「對誰公平?」 
  「呃,對納稅者。」 
  桑迪哈哈笑了起來。「你們不過是替聯邦政府工作罷了。從什麼時候起你們開始考慮到納稅者的利益了?」 
  「對於盜竊、貪污者,他們還款時都是這樣計算的。」莫裡斯·馬斯特補充說。 
  「怎樣計算?」桑迪問,「以什麼利率計算?」 
  「至少不能低於9%。」斯普羅林說,「這樣才夠公平。」 
  「是嗎?國內收入署退還多付稅款的利率是多少?」 
  沒有一個人能回答。「6%,」桑迪說,「政府所付的利率是可憐的6%。」 
  當然,桑迪是事先有所準備的,他估計到會有這些問題,已經想好了答案。看到他們一個個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他覺得甚是好笑。 
  「這麼說你們願意付6%了?」斯普羅林問。他用詞精確,語氣緩慢。 
  「當然不願意。錢在我們手裡,該由我們決定付多少利率。這和政府的做法是一碼事。我們估計,這些錢又將去填國防部的黑洞。」 
  「我們不掌管這些錢。」傑恩斯說。他已經感到疲憊,無心作進一步解釋。 
  「我們是這樣看待那筆巨款的。」桑迪說,「本來它已經付給了幾個大騙子,再也拿不回來了。我的委託人察覺了此事,控制了錢,現在願意歸還。」 
  「這麼說我們應該給予獎賞了?」傑恩斯問。 
  「用不著,只需放棄利息。」 
  「我們是要向華盛頓的人匯報的,」斯普羅林說。他的語氣算不上懇求,但也有求助之意。「總得讓我們有個交待。」 
  「我們付國內收入署的一半的利率,再也不能多付了。」 
  斯普羅林不動聲色地說:「我會把詳情向司法部長匯報,希望他情緒很好。」 
  「請轉達我的問候。」桑迪說。 
  傑恩斯從筆記上抬起頭,「你是說付3%的利息?」 
  「是的。從1992年3月26日至1996年11月1日。總數是1.13億。還有一些零頭,我們就忽略不計了。總數1.13億美元。」 
  這個數字具有強大的說服力,不能不叫這些政府的僱員動心。他們每個人都把這個數字寫在自己的拍紙薄上。它看上去是那麼龐大。既然能為納稅者拿回這麼多錢,這筆交易完全值得。 
  帕特裡克願意交還這麼多錢僅意味著一個事實:他已經拿那9000萬美元進行了高利潤投資。在此之前,斯普羅林曾讓他的部屬精心算了幾筆賬。假定帕特裡克將那筆巨款全部投資,並能每年獲得8%的利潤,那麼他現在應該有1.31億美元。年利潤為10%的話,則有1.44億美元。當然,稅款沒有計算在內。顯然,帕特裡克並沒有濫用那筆巨款,他依然是一個很富有的人。 
  「還有你以拉尼根先生的名義提出的那個起訴,我們也很關心。」斯普羅林說。 
  「我們將從起訴書中把聯邦調查局去掉,不過這需要傑恩斯先生的一些幫助,我們可以晚些時候討論。這不是主要的。」 
  「好吧,容後再議。你的委託人什麼時候能在大陪審團面前作證?」 
  「無論什麼時候都行。就身體狀況來說,他可以隨時出庭。」 
  「我們打算盡快地處理這事。」 
  「對於我的委託人來說,越快越好。」 
  斯普羅林圈掉了核對單上的幾個條目。「雙方均保密,不得洩露給新聞媒介,否則將會招致許多批評。」 
  「我們不會透露一點風聲。」桑迪允諾說。 
  「你們想讓米蘭達女士什麼時候獲釋?」 
  「明天。我們希望有人護送她從邁阿密的監獄前往秘密的候機室,她在上飛機前必須得到聯邦調查局的保護。」 
  傑恩斯聳了聳肩,「沒問題。」他說。 
  「還有問題嗎?」桑迪問。他搓了搓雙手,似乎激烈的爭論馬上就要開始。 
  「政府方面要說的就這些。」斯普羅林說。 
  「好,下面我有個建議。」桑迪說,彷彿他們有選擇似的,「我這裡有兩個專門從事電腦操作的秘書。她們已經將初擬的交款協議和訴訟撤回書打印了出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拿到修訂稿。你們先在上面簽字,然後我帶著它去找我的委託人。我希望幾個小時內把這件事了結掉。馬斯特先生,我建議你與聯邦法官聯繫,盡快安排一次電話會議。我們用傳真機把訴訟撤回書傳給他。」 
  「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那些書面材料和錄音磁帶?」傑恩斯問。 
  「如果接下去的幾個小時裡我們能把簽字和核准的手續辦妥,你們下午5點鐘就可以拿到。」 
  「我需要用電話。」斯普羅林說。馬斯特和傑恩斯也有此需要。他們分別去了各個房問。 
  一般的囚犯每天應有一小時的放風。此時是10月底,天氣晴朗、涼爽,帕特裡克決定享受這個合法權利。過道上的司法助理沒有同意。目前他們尚未接到命令。 
  帕特裡克打電話給卡爾·赫斯基,掃除了所有的障礙。與此同時,他問赫斯基能否去迪維遜街的羅塞蒂小吃店買兩個蟹肉奶酪餡的三明治,一道在露天吃午飯。赫斯基表示很樂意。 
  兩人坐在一條木凳上吃著三明治。離他們不遠有個小噴泉,還有一棵矮小的楓樹。周圍是醫院的幾幢房屋。卡爾也替幾個司法助理買了三明治。他們坐在附近,剛好在聽力所及範圍之外。 
  對於卡米爾套房裡正在進行的會談,卡爾一無所知。帕特裡克沒有告訴他。反正帕裡什在場,不久他會把情況告訴法官。 
  「眼下人們對我有什麼議論?」帕特裡克問。那塊三明治,他已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他放回袋裡。 
  「小道傳聞沒有了,情況恢復正常。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朋友。」 
  「我給幾個朋友寫了信,你能轉交嗎?」 
  「當然可以。」 
  「謝謝。」 
  「我聽說你的女朋友在邁阿密被逮住了。」 
  「是的。不過她很快就能獲釋,只是護照出了個小岔子。」 
  卡爾咬了一大口三明治,默默地咀嚼。他漸漸習慣了兩人談話中不時穿插的長時間沉默。每次都是他尋找話題,而帕特裡克不會主動發話。 
  「外面的空氣真新鮮。」他終於開口說,「謝謝你的幫助。」 
  「你有權享受新鮮空氣。」 
  「你去過巴西嗎?」 
  「沒有。」 
  「你應該去。」 
  「是像你一樣去,還是帶全家去?」 
  「只是有空去看看。」 
  「看海灘?」 
  「不,別去海灘,也別去城市,而是到這個國家中部的空曠地帶。那裡有碧藍的天空,清新的空氣,美麗的土地,熱情單純的居民。卡爾,那裡就是我的家。我恨不得馬上回到那裡。」 
  「恐怕還要過一段時期。」 
  「有可能,但我可以等待。我不再是帕特裡克,帕特裡克已經死了。他處境艱難,備受煎熬。他臃腫肥胖,非常不幸。幸虧他死了,現在我是達尼洛,是達尼洛·席爾瓦,在另一個國家過著平靜的生活,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達尼洛可以等待。」 
  而且有金錢美女。卡爾本想箎落一句,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達尼洛如何回巴西?」卡爾問。 
  「我正在為此而努力。」 
  「哎,帕特裡克——我叫你帕特裡克,沒叫達尼洛,該沒意見吧。」 
  「沒意見。」 
  「我想該把案子交給特魯塞爾法官了。很快就有一些動議要討論,將不得不做出裁決。我對你的幫助也只能到此結束。」 
  「你遭到了非議?」 
  「有一點,但動不了我一根汗毛。我不想傷害你。恐怕我拖得越久,人們的意見也越大。誰都知道我們是朋友。要知道,我幫著把你的骨灰盒放入墳墓的。」 
  「可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沒關係,你當時已經死了,所以別提了,那十分有趣。」 
  「我知道。」 
  「總之,我和特魯塞爾說過了,他準備接這個案子。我也把你遭受慘無人道的傷害的事和他說了,並讓他知道,對你來說,盡可能久地呆在這裡是多麼重要。他表示理解。」 
  「謝謝。」 
  「但你得有清醒的認識。在某個時候,你還是要被投入監獄。說不定你會在那裡呆很長時問。」 
  「卡爾,你認為我殺了那個孩子?」 
  卡爾把吃剩的三明治放回袋裡,開始喝冰茶。他不想隱瞞自己的看法。「情況看起來是令人懷疑的。首先,汽車裡有人的遺骸,這說明一定有誰被殺。其次,聯邦調查局對1992年2月9日以及在此之前不久所有的失蹤人員進行了詳盡的電腦分析。佩珀是方圓三百英里內唯一沒被打聽出下落的人。」 
  「但這不足以使我定罪。」 
  「你的問題不是要被定罪。」 
  「你認為我殺了他?」 
  「我不知道該有什麼看法。我當了12年法官,親眼看到一些人承認了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犯罪事實。在特定的環境下,一個人是什麼都能幹出來的。」 
  「於是你相信我殺了人?」 
  「我不想相信,但事實又使我有所懷疑。」 
  「你看我會殺人嗎?」 
  「不會。但我同樣認為你不會裝死,不會竊取那9000萬美元。你這幾年的經歷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事。」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卡爾看了看手錶。帕特裡克從凳子上站起身,開始在庭院慢慢移步。 
  卡米爾套房的午餐是一盤盤淡而無味的三明治。他們正在用餐時,四年前負責帕特裡克案件的聯邦法官回了電話。眼下他在傑克遜審理案件,是抽空回的電話。馬斯特介紹了卡米爾套房會談的情況,該法官同意舉行電話會議。其後馬斯特扼要敘述了雙方的協議。該法官表示要聽聽桑迪的說法,桑迪作了表述。接下來該法官又向斯普羅林提了幾個問題,情況變得複雜化了。談到一定時候,斯普羅林離席同該法官單獨進行了電話交談。他轉達了華盛頓高層的迫切願望,即為了抓大魚而同拉尼根先生做交易。該法官又同帕裡什單獨進行了電話交談。帕裡什同樣讓他放心,拉尼根逃脫不了制裁。他確實面臨比較嚴重的指控。儘管帕裡什不能保證,但拉尼根極有可能要坐許多年牢。 
  該法官本來不願如此倉促地行事,但礙於那些竭力促成此事的人的壓力,又考慮到幾個在比洛克西出席會談的人的情面,發了慈悲,同意簽字撤銷聯邦對拉尼根的一切訴訟。訴訟撤回書被即刻電傳給他。他即刻簽字,將它電傳回來。 
  趁他們繼續用餐之機,桑迪迅速驅車到了醫院。帕特裡克正在房內給母親寫信,桑迪闖了進去。「成功啦!」他把協議書朝帕特裡克的桌子上一扔。 
  「我們得到了所要的一切。」他說。 
  「撤銷所有的指控?」。 
  「是的,法官剛剛簽了字。」 
  「交出多少錢?」 
  「9000萬,加上3%的利息。」 
  帕特裡克閉上眼睛,攥緊了拳頭。他的錢財已經去掉了大部分,但仍剩下很多,足夠他和伊娃將來在某地定居,過平安快樂的生活。 
  兩人一道瀏覽協議書。帕特裡克在上面簽了字,然後桑迪拿著它迅速回到了卡米爾套房。 
  到了下午2點,人群已經稀疏,但桑迪又將開始同兩家保險公司的第二次會談。他上前迎接塔爾博特·米姆斯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第一副總經理希諾爾特。希諾爾特帶有兩個公司自身的律師,不過他們的名字桑迪沒有留意。另外米姆斯也帶有一個合夥人和一個簽約律師。他們的名字桑迪同樣沒留意。一群人交換了名片後,由桑迪陪伴到了舉行第一次會談的同一客廳。兩位法庭記錄員也各就其位。 
  傑恩斯和斯普羅林正呆在隔壁的書房同華盛頓上層通電話。其餘的人被打發去了賭場。他們獲准消遣一小時,但不得喝酒。 
  相比之下,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參加會談的人馬少得多,僅有哈爾·萊德,他的一位簽約律師和公司的首席律師科恩——一位衣著整齊的矮個男人。他們和客廳裡的人作了不自然的介紹,坐下來聽桑迪發話。桑迪已經準備了一些薄文件夾。他把這些薄文件夾分發給眾人,請他們翻閱。每個文件夾都有一份帕特裡克控告聯邦調查局的起訴書和一套帕特裡克傷口的彩照。兩家保險公司的代表事先都看過律師準備的材料,所以沒有誰感到意外。 
  桑迪扼要地解釋了昨天所作的陳述,即聯邦調查局並沒有抓獲帕特裡克,因而也就沒有對他造成傷害。真正傷害他的是斯特凡諾。而斯特凡諾又是奉三個客戶的旨意這樣幹的。這三個客戶是:本尼·阿歷西亞,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和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他們的行為已構成了嚴重的犯罪。帕特裡克完全可以對他們提出訴訟。 
  「你打算怎樣證明斯特凡諾是奉三個客戶的旨意這樣幹的?」培爾博特·米姆斯問。 
  「請稍等片刻。」桑迪說。他拉開通往賭室的門,問傑恩斯能否耽擱一會兒。傑恩斯進了客廳,向眾人作了自我介紹。他饒有興趣地把斯特凡諾所敘述的搜尋帕特裡克的經過描繪了一遍:三方出資,懸賞獲取信息,女營業員告密,巴西追蹤,外科醫生透露真情,冥王集團做交易,抓獲帕特裡克,嚴刑逼供,等等。沒有一點遺漏。所有這些都是用阿歷西亞、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提供的錢干的,而且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利益。 
  傑恩斯講得繪聲繪色,興奮異常。 
  「有什麼疑問嗎?」傑恩斯的敘述結束後,桑迪高興地問。 
  沒有一個人吭聲。在過去的18個小時裡,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希諾爾特和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科恩都未能查明,在他們的公司裡究竟是誰同意僱請傑克·斯特凡諾的。而且要這樣做似乎是不可能的,因為線索已經被掐斷了。 
  兩家保險公司都很大,都很富,都有不計其數的持股者,每年都要撥出巨額廣告費來維護自己的好聲譽。他們都不想為此事給自己找麻煩。 
  「謝謝你,傑恩斯先生。」桑迪說。 
  「需要的話,就到隔壁叫我。」傑恩斯說,似乎非常樂意再來做一些落井下石的工作。 
  他的出現即使他們感到困惑,又使他們感到不安,為何聯邦調查局副局長會在比洛克西露面?為何他如此迫切地給他們定罪? 
  「下面我們來做筆交易。」門關上後,桑迪說,「我方的要求很簡單,必須立即作出回答,沒有協商的餘地。首先,希諾爾特先生,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對我的委託人的傷害足以補償它付給特魯迪·拉尼根的250萬美元。你們倒不如回去,撤銷對待魯迪的起訴,讓她安靜地生活。她還有一個孩子要扶養。再說那筆錢也差不多被她花光了。你只要撤銷對特魯迪的起訴,我的委託人就對貴公司傷害他人身的行為不予追究。」 
  「沒別的要求?」塔爾博特·米姆斯不相信似的問。 
  「是的,沒別的要求。」 
  「成交。」 
  「我們是不是商量一下?」希諾爾特說,他仍然拉長著臉。 
  「用不著商量。」米姆斯對自己的委託人說,「事情明擺著,這是很合算的交易,我們就按他說的辦。」 
  「我想仔細算算。」 
  「你還要算什麼?」米姆斯惱怒地對希諾爾特說,「如果你希望我繼續當你們的法律代表,就馬上同意做這筆交易。」 
  希諾爾特不再做聲了。 
  「我們同意成交。」米姆斯說。 
  「希諾爾特先生呢?」桑迪問。 
  「呃,行,我想這樣可以。」 
  「好。我已經草擬了一份協議書,放在隔壁的房問。你們是不是去看看。下面我需要和萊德先生及其委託人單獨談幾句話。」 
  米姆斯領著自己的人離開了。桑迪鎖上門,面朝科恩先生、哈爾·萊德和他的簽約律師。「你們的交易恐怕和他們有點不同。他們之所以如此輕鬆地脫離關係,是因為有樁離婚案。這事棘手而複雜,我的委託人可以利用他對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的索賠要求使自己在離婚中取得主動。不幸的是,你們的情況不一樣。僱請斯特凡諾,他們出了50萬。你們出的錢是他們的兩倍。所以你們的罪行比較嚴重,該索賠的錢也比他們多得多。」 
  「你們打算要多少錢?」科恩問。 
  「帕特裡克並不想要你的錢,但是他非常關心那個孩子。她今年6歲,可她的母親花錢如流水。那正是北方人壽互保公司這麼快就認輸的原因——他們很難從拉尼根太太那裡追回那筆保險費。帕特裡克想為那孩子建立一筆數額不大的信託基金。該基金她母親無權過問。」 
  「多少錢?」 
  「25萬美元,外加同樣多的律師費用,總共50萬美元。悄悄地付給,這樣不至於使你的委託人尷尬。」 
  對於人身傷害案和誤傷至死案,沿海地區法院歷來有重罰的習慣。哈爾·萊德曾經對科恩說,法院可以對阿歷西亞和兩家保險公司傷害帕特裡克的行為做出賠款數百萬美元的裁決。科恩來自加利福尼亞州,對此當然不會不知道。該公司急於就此事達成和解。 
  「我們付了50萬美元後,」科恩說,「一切訴訟都停止?」 
  「是的。」 
  「我們同意做這筆交易。」 
  桑迪打開一個文件夾,取出幾頁紙。「我已經草擬了一份協議書,你們拿去看看。」他把協議書交給他們,離開了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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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那位精神病醫生是海亞尼大夫的一個朋友。他對帕特裡克的第二次精神治療持續了兩個小時,但像第一次那樣沒有效果。今後他不再對帕特裡克進行治療。 
  帕特裡克道了一聲,「請原諒」,及時回到病房吃晚飯。他沒吃幾口便停下了,扭開電視機看晚間新聞。所報道的內容均和他無關。他焦急地在房內踱步,又和看守他的司法助理聊天。儘管整個下午桑迪不停地來電話報告最新進展,但他要看到文件才心安。他看了一會兒電視劇,並強迫自己讀一本厚厚的通俗小說。 
  差不多到了8點,他才聽見桑迪同兩個司法助理的說話聲。桑迪問他們囚犯在幹什麼,他喜歡稱他為囚犯。 
  帕特裡克在門邊迎接自己的律師。他已經累垮了,但臉上掛著笑容,「一切都辦妥了。」他說著,遞給帕特裡克一沓文件。 
  「那些書面材料和錄音磁帶呢?」 
  「一小時前我們交給他們了,此時肯定有十幾個特工在圍著那些東西團團轉。傑恩斯對我說,他們要通宵達旦地幹。」 
  帕特裡克拿著那沓協議書,在牆角電視機下方的臨時書桌旁邊坐了下來。他仔細地讀著每一個字。桑迪從包裡取出一份快餐,站在床邊,一面吃,一面看著電視屏幕上橄欖球比賽的畫面。 
  「他們有沒有抱怨50萬美元太多?」帕特裡克邊看邊問。 
  「沒有,他們沒有表示任何反對意見。」 
  「我們本該多要一些。」 
  「別太貪心。」 
  帕特裡克翻了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不錯,桑迪,幹得相當不錯。」 
  「今天是我們的豐收之日。所有的聯邦起訴被撤銷,律師的費用解決了,孩子的將來也有了保障。明天我們將了結特魯迪這樁事。帕特裡克,你是連連取勝。遺憾的是,那具屍體還在擋你的道。」 
  帕特裡克放下手裡的協議書,起身向窗戶走去。他佇立在窗前。窗簾被拉開,窗戶被推開6英吋寬的縫。 
  桑迪繼續用餐,兩眼盯著他。「帕特裡克,哪天你得和我講一講。」 
  「講什麼?」 
  「喔,讓我想想,就從佩珀講起吧。」 
  「行,我沒殺害佩珀。」 
  「那麼另外有人殺害了他?」 
  「據我所知沒有。」 
  「佩珀是自殺的?」 
  「據我所知沒有。」 
  「這麼說你失蹤時他還活著?」 
  「我想是的。」 
  「他媽的!我已經累了一整天,帕特裡克!我沒有情緒開玩笑。」 
  帕特裡克回轉身,心平氣和地說:「請你別嚷,司法助理就在外面,正豎起耳朵聽我們說話呢。還是坐下吧。」 
  「我不想坐。」 
  「請坐。」 
  「站著聽得更清楚,你說吧。」 
  帕特裡克關好窗,拉起窗簾,又檢查門是否鎖牢,關掉電視機。然後他像平時那樣坐上床,把被單拉至腰部,低聲說:「我是1991年聖誕節前夕認識佩珀的。那天他來小屋討吃的。他告訴我,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樹林裡。我拿鹹肉、雞蛋給他,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說話結巴,很怕羞,在我身邊感到不自在。顯然,我對他產生了興趣。這個孩子自稱17歲,但看上去一臉稚氣。他明明純潔無瑕,有吃有穿,家在20英里外,卻生活在樹林裡。我設法套他的話,問他的家庭情況,獲知了他的悲慘身世。他吃完之後,準備離開時,我主動提供他睡覺處,但他堅持要回到自己的帳篷。 
  「第二天,我獨自獵鹿,佩珀找到了我。他領我看了他的帳篷和睡袋。此外他有烹飪器具、冰箱、提燈和獵槍。他告訴我,他有兩個星期沒回家了。他的母親又有了一個男朋友,而且是最壞的一個男朋友。我跟著他到了樹林深處。那裡他發現了一個鹿群。一小時後,我打死了一隻雄鹿。這是我所獵獲的最大的一隻雄鹿。他說,這樹林他非常熟悉,願意向我提供最佳狩獵處。 
  「兩個星期後,我又到了小屋。我和特魯迪的關係日益惡化,彼此都盼望週末,這樣我好離開家。我到小屋後不多時,佩珀又露了面。我燉了一鍋大雜燴,兩個人大吃了一通——那時我胃口很好。他說他回家了三天,同母親吵了一架又出來了。他說得越多,也就越不結巴。我告訴他,我是一個律師。不久他就把自己遇到的屬於法律範圍的麻煩對我說了。他的最後一個工作是在盧斯代爾加油站當加油工。有一次,清點現金時少了錢,大家見他老實可欺,就說是他偷的。當然,他是清白的,這也是他呆在樹林裡的一個原因。我答應替他查詢此事。」 
  「於是你開始設置圈套。」桑迪說。 
  「可以這麼說,我們後來又在樹林裡見了幾次面。」 
  「這時離2月9日不遠。」 
  「是的。我對佩珀說,警察要抓他,這是謊話。我根本沒打電話,也顧不上打電話。不過我們談得越多,我越相信他其實知道是誰偷了加油站的錢。他嚇壞了,寄希望於我的幫助。我分析了他的出路,其中一條是失蹤。」 
  「嘿,聽起來怪耳熟的。」 
  「他恨自己的母親,警察又要抓他,這樹林裡是無論如何呆不下去了。他贊成這個主意:去西部山區,在那裡當一個導獵者。我們開始商量具體辦法。在報紙上,我看到一則報道,說是一個名叫喬伊·帕爾默的中學生在新奧爾良郊外的火車失事中不幸身亡。我靈機一動,打電話給邁阿密的證件偽造者,他查出了喬伊的社會保險號。於是眨眼功夫——不到四天——我就為佩珀弄到了一套證件。其中有路易斯安那州的駕駛執照、社會保險卡、出生證明和護照,上面的照片和佩珀非常接近。」 
  「你把它說得挺容易的。」 
  「不,比我說的還要容易。只需花點鈔票,有點想像力就行了。佩珀喜歡這套證件,願意乘汽車離開此地到西部山區去。說真的,桑迪,說到悄悄離開自己的母親,這孩子態度挺堅決。在他身上看不到絲毫留戀。」 
  「你倒是好心成全他了。」 
  「是的。唉,反正,2月9日,星期天——」 
  「你死亡的日子。」 
  「是的。我記得驅車送佩珀去傑克遜長途汽車站。一路上我不停地對他說,要是想回頭還來得及,但他堅決要走。事實上,他很激動。可憐的他從未離開過密西西比州,光是乘車去傑克遜就感到夠刺激的了。反正,我很清楚,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回來的。他沒有一次提到自己的母親。在三個小時的行程中,他沒有一次提到自己的母親。」 
  「你讓他去了哪裡?」 
  「我事先查明了俄勒岡州尤金北部有一個伐木營地,並打聽好了長途汽車的路線和時刻表。這一切我全寫在紙上,在前往汽車站的途中讓他背熟。我給了他2000美元的現金,在離車站兩個街區的地方讓他下了車。此時快到下午1點,我不敢冒險露面。我最後看到的是,佩珀背著背包,笑嘻嘻地朝前走去。」 
  「他的獵槍和露營工具放在小屋。」 
  「此外他能放在哪裡?」 
  「這又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 
  「不錯,我有意讓他們相信佩珀已經在汽車裡燒燬了。」 
  「現在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並不重要。」 
  「你應當回答我的提問,帕特裡克。」 
  「這確實不重要。」 
  「媽的,別跟我兜圈子了,正因為我想知道答案才提問。」 
  「我覺得有必要時會回答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避著我?」 
  桑迪提高了嗓音,差點動怒。帕特裡克停了一會兒,讓他平靜下來。兩人都把呼吸放慢,都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沒有避著你,桑迪。」帕特裡克平靜地說。 
  「鬼才相信呢。我好不容易解決一個疑團,立刻又有了十個疑團,你幹嘛不把一切告訴我?」 
  「因為你無需知道一切。」 
  「那樣肯定有幫助。」 
  「是嗎?你什麼時候見過一個罪犯把一切告訴他的辯護律師?」 
  「笑話,我並沒把你看成罪犯?」 
  「那麼把我看成什麼?」 
  「也許是一個朋友。」 
  「你要把我看成罪犯,會輕鬆得多。」 
  桑迪從桌上拿起協議書,朝房門走去。「我累了,需要休息。明天我再來,你把一切告訴我。」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蓋伊發現有人盯梢。那是兩天前他和阿歷西亞離開一家賭場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面孔朝他們晃了一下。緊接著一輛汽車咬住他們的汽車不放。蓋伊見多了這類事,於是提醒正在開車的阿歷西亞。「他們必定是聯邦調查局特工。」蓋伊說,「否則有誰操這份心?」 
  他們商定了離開比洛克西的計劃。那幢租用的公寓裡的電話線被切斷,人員被打發離開。 
  兩人一直等到天黑。蓋伊驅車向東。他將在莫比爾小心翼翼地過一夜,然後天明上飛機。阿歷西亞沿90號公路西行,穿過龐恰特雷恩湖,到了他十分熟悉的新奧爾良。他密切地注視身後,發現無人跟蹤。於是他進了法國餐廳用餐,然後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去機場。他先是乘飛機到盂菲斯,然後又到了奧黑爾。幾乎整個晚上他都藏在候機室裡。天亮後,他繼續乘飛機去紐約。 
  聯邦調查局已派人去博卡拉頓監視他的家。他的瑞典情人還在屋內。不久她也會出逃,他們想,跟蹤她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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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這次釋放出乎意料地順利。上午8點30分,伊娃穿著入獄時的牛仔褲和領尖釘有鈕扣的襯衫出了聯邦拘留所的大門。看守顯得非常和氣,辦事也極有效率,獄長甚至還向她問了好。馬克·伯克陪同她快步向他的汽車走去。那是一輛漂亮的舊式豹牌汽車。為了這次接送她,他把車子裡外擦洗了一遍。他朝兩個護送者點點頭。「他們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他一面對她說,一面把頭擺向兩個守在附近汽車裡的男人。 
  「我還以為跟他們完事了呢。」她說。 
  「沒有完全了結。」 
  「要不要和他們打招呼?」 
  「不用,你直接到汽車裡去。」他為她拉開車門,然後輕輕地關上。接著他瞥了一眼擦得發亮的傾斜的發動機罩,快速向另一邊車門走去。 
  「那裡有一封信,是桑迪·麥克德莫特電傳給我的。」他說著,發動引擎,開始倒車。「你打開看吧」。 
  「我們去哪裡?」她問。 
  「通用機場,那裡有一架小型噴氣式飛機在等你。」 
  「把我送到哪兒?」 
  「紐約。」 
  「然後呢?」 
  「乘坐協和式飛機去倫敦。」 
  他們到了繁忙的街道,後面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他們為什麼跟著我們?」她問。 
  「保護。」 
  她閉上眼睛,揉搓前額,想像帕特裡克呆在狹小的病房內不知疲憊地思索她的轉移路線的情景。然後她注意到了汽車電話。「我可以用你的電話嗎?」她說著,拿起了聽筒。 
  「可以。」伯克開車很平穩。他不停地觀看後視鏡,彷彿車內坐的是總統。 
  伊娃撥了巴西的電話號碼,通過衛星和父親進行了團聚。她淚流滿面地說著本國語。他很好,她也很好。兩人都被釋放,不過她沒把這三天所呆的地方告訴他。綁架並不是那樣一種可怕的磨難,他挪揄地說。他被作為上賓款待,未傷一根汗毛。她允諾盡快回國。她在美國的法律工作已近尾聲。她非常想家。 
  她的話不時飄入伯克的耳內,但他一句也聽不明白。當她掛上電話,擦乾眼淚之後,他說:「信裡提供了幾個電話號碼,這是怕你在海關遇到麻煩而準備的。聯邦調查局已經撤銷了警戒令。在未來的七天之內,你可以用原來的護照旅行。」 
  她默默地聽著,沒有做聲。 
  「還有一個倫敦的電話號碼。萬一在希思羅機場遇到麻煩,就按那個號碼打電話。」 
  她終於打開了那封信。信是桑迪寫的,有他的信箋抬頭。比洛克西的事情進展良好,而且速度很快。到紐約肯尼迪機場後給卡米爾套房去電話,他將有進一步指令。 
  他要把伯克先生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告訴她。 
  汽車到達邁阿密國際機場北邊的通用機場。聯邦調查局特工呆在自己的車內,注視著伯克陪同她入內。駕駛員正在那裡等候。他們指了指停在外面的一架漂亮的小型噴氣式飛機。這架飛機將按她的要求飛往任何一個地方。她幾乎想說:「請你們送我去里約熱內盧。」 
  她同伯克握手,對他的護送表示感謝,然後上了飛機。沒有行李,沒有一件額外的衣服。但帕特裡克已經考慮到了,特意安排她去倫敦,讓她有時間逛邦德街和牛津街。她將買許多昂貴的衣服。 
  大清早傑默裡顯得特別不整潔和疲倦。他打起精神向開門的秘書問了一聲好,又回答說要濃咖啡,不放糖。桑迪起身迎接他,接過他的起皺的外衣,領他去客廳。兩人坐下來,審核財產協議書。 
  「這份好多了。」桑迪看完之後說。特魯迪已經在上面簽了字。傑默裡無法容忍她和她的情人再來他的辦公室。昨天她和蘭西在那裡打了一架。憑著多年辦理離婚案的經驗,他斷定蘭西的日子不會長久了。經濟問題正困擾著特魯迪。 
  「我們同意簽字。」桑迪說。 
  「怎麼會不同意呢?凡是你們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公正的。」 
  「是的,是的。」 
  「喂,傑默裡,你的委託人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那場官司有了重要的轉機。」 
  「請指教。」 
  「考慮到許多事確實與你的委託人無關,我們做了些工作。其結果是:北方人壽互保公司同意撤銷對特魯迪的起訴。」 
  傑默裡愣了幾秒鐘,然後驚訝地張開了嘴。莫非這是在說笑話? 
  桑迪伸手取了一份帕特裡克同北方人壽互保公司簽訂的協議書。上面的敏感段落已被塗掉,但足夠讓傑默裡看清意思。 
  「你是說笑話吧?」傑默裡喃喃地接過那份協議書。他逐行掃視被塗掉的文字,沒有露出絲毫驚訝。然後他的目光落到兩個未被塗掉的段落,這正是桑迪要他閱讀的地方。不錯,這裡清清楚楚地寫著:要求立即撤銷對他的委託人的訴訟。 
  他並不關心此事是怎麼發生的。帕特裡克渾身裹著無法穿透的迷霧。不,他不打算就此提問。 
  「真叫人感到驚喜。」他說。 
  「我想你一定希望這樣。」 
  「她保留一切?」 
  「保留剩下的一切。」 
  傑默裡再次細看那兩段文字,「這份文件我能保留嗎?」他問。 
  「不能,它是保密的。不過撤銷訴訟的申請明天就會打印出來,屆時我給你電傳過去。」 
  「謝謝。」 
  「還有一件事。」桑迪說著,把一份莫納克—西厄拉保險公司的協議書遞給傑默裡。該協議書的許多段落同樣被塗掉。「請看第四頁第三段。」 
  傑默裡讀著建立信託基金的條文。金額是25萬美元,受益人為阿什利·尼科爾·拉尼根·桑迪·麥克德莫特則任受托人。這筆錢僅用於孩子的健康和教育,餘額在她滿30歲時付給她。 
  「我真不知說什麼才好。」然而他心裡已經在盤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如何表演了。 
  桑迪揮揮手,表示這算不了什麼。 
  「還有別的事嗎?」傑默裡滿臉堆笑地問。弦外之意:還有什麼好消息嗎? 
  「就這些,離婚問題解決了,令人高興。」 
  兩人握手道別。傑默裡出了套房,步子變快了。隨著電梯下降,他的思緒在狂奔。他要告訴特魯迪,他是如何對那些惡棍持強硬態度;如何對他們的蠻橫要求進行反駁,終於爭取到現在這些好處;如何大鬧會議室,威脅要上法庭,直至他們屈服並妥協。事實上,他辦了那麼多案子,一向以在法庭上能言善辯著稱。 
  什麼通姦,什麼裸體照片,見鬼去吧!固然他的委託人有錯,但仍然有權享受公正。何況她這裡還有一個無辜的孩子需要保護! 
  他要告訴特魯迪,他們如何被擊敗,全面潰退。他要求為孩子建立信託基金,帕特裡克不堪良心譴責,拿出了25萬美元。 
  而且他為保護自己委託人的資產同他們力爭。出於害怕,他們表示屈服,匆忙找出了保留特魯迪錢財的辦法。眼下這些想法還不成熟,但他可以利用驅車回辦公室的這一個小時進行加工。 
  到了他返回辦公室時,將會有一個十分動人的獲勝故事。 
  在肯尼迪機場驗證時,有關人員見她沒有行李,蹙起了眉頭。他們叫來了負責人,幾個人聚在一塊嘀咕起來。與此同時,伊娃竭力控制自己的緊張情緒,她經受不起再一次被捕的打擊。誠然她愛帕特裡克,但這已超出了愛情的承受範圍。不久前她還生活在自己喜歡的城市,是個很有前途的律師。然後帕特裡克闖進了她的生活。 
  突然,所有的人都綻開了熱情的笑臉。她被領到協和式飛機候機室。在那裡,她喝了咖啡,給此時呆在比洛克西的桑迪打了電話。 
  「你好嗎?」桑迪聽到她的聲音後問。 
  「我很好,桑迪。現在我到了肯尼迪機場,馬上就要登上去倫敦的飛機,帕特裡克好嗎?」 
  「很好,我們已經和聯邦調查局的人達成了交易。」 
  「多少錢?」 
  「1.13億。」他報出數字,等待她答話。帕特裡克聽到這個數字時,態度是很不明朗的。結果她的態度也是這樣。 
  「什麼時候?」她只說了這一句。 
  「你到倫敦後,我再和你聯繫。我已經在四季飯店以利厄·皮雷斯的名義預訂了一個房問。」 
  「這麼說我又恢復了原來的面目?」 
  「到了那裡後給我來電話。」 
  「告訴帕特裡克,我仍然愛他,哪怕是蹲了幾天監獄。」 
  「晚上我要和他會面,多保重。」 
  「謝謝。」 
  由於一些有權勢的人就在城內,馬斯特不可能不乘機表現一番。昨天晚上,他們把那些書面材料和錄音磁帶拿到手後,馬斯特立即安排自己的部下給每個現任的大陪審團成員打電話,通知他們來參加緊急會議。他還和五個律師助理一道將那些書面材料分類和編號。他凌晨3點離開辦公室,8點鐘又趕了回來。 
  聯邦大陪審團會議於正午舉行,會前給與會者提供了午飯。漢密爾頓·傑恩斯決定自始至終參加會議,司法部辦公室主任斯普羅林也作出了這個決定。帕特裡克將是唯一的證人。 
  徵得同意後,他們沒有給他上手銬,而是將他藏在一輛沒有標誌的聯邦調查局的汽車後部,從側門悄悄送進了比洛克西的聯邦法院。桑迪坐在他的旁邊。帕特裡克穿著寬鬆的卡其布長褲、汗衫和旅遊鞋。這些都是桑迪給他買的。他面容清瘦、蒼白,但走路並無明顯的不便。事實上,帕特裡克感覺很不錯。 
  16個大陪審團成員繞著長方形的會議桌而坐,至少有一半人背對著門。當帕特裡克微笑著進門時,他們迅速轉過了身。傑恩斯和斯普羅林坐在角落裡。兩人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初次見到的拉尼根先生。 
  帕特裡克在會議桌下首的證人席上坐了下來,望了望大家。他無需馬斯特用提問的方式讓他敘述自己的經歷,至少不完全需要。在表情上,他輕鬆自如。這是因為該陪審團將不會對他作出裁決,他已經設法擺脫了任何聯邦法律的羈絆。 
  他從博根的法律事務所著手,講述了幾個合夥人以及他們的人品、委託人和工作習慣,然後慢慢引出阿歷西亞。 
  馬斯特讓他停下,拿出一份書面材料給他辨認。帕特裡克證明它是該法律事務所和阿歷西亞簽訂的合同。這份合同長達四頁,但基本內容可以概括為該法律事務所將從阿歷西亞揭發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虛報款項所得的獎勵中提取三分之一作為訴訟費。 
  「你是怎樣獲得這份合同的?」馬斯特問。 
  「博根讓他的秘書打印這份合同,我們的電腦是相互聯網的。於是我直接從電腦裡印了一份。」 
  「因為這樣,上面才沒有簽字?」 
  「是的,簽字的那份可能在博根先生的文件夾裡。」 
  「你有機會進入博根先生的辦公室嗎?」 
  「非常有限。」帕特裡克回答。接著他開始解釋博根保守秘密的癖好。這將話題引向他進入其他辦公室的情況,引向他運用高科技監測手段進行冒險的動人經歷。他由於十分懷疑阿歷西亞,因此盡可能收集材料。他自學電子監測技術,監視事務所的其他個人電腦,並留意人們的閒談,詢問秘書和律師助理,搜查打印室的廢紙簍,推遲下班時間以便進入那些沒有上鎖的辦公室。 
  帕特裡克一口氣講了兩個小時,然後要求喝點飲料。馬斯特宣佈休息15分鐘。眾人都感到時間過得很快,因為已經聽得入了迷。 
  當帕特裡克從休息室返回時,他們立刻安靜下來,急於聽他講下文,馬斯特提了幾個揭露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虛報款項的問題,帕特裡克以普通的字眼作了描述。「阿歷西亞先生是很有心計的。他策劃了一個通過重複報賬嫁禍於總部有關人員的陰謀。公司的費用抬高實際上是他暗中造成的。」 
  馬斯特把一疊書面材料放在帕特裡克身邊。帕特裡克拿起一本,僅僅瞥了一眼,便心裡有了數。「這是新海濱船廠1988年6月某星期的工資冊。上面列出的84個職工的名字全是虛構的,累計騙取金額7.1萬美元。」 
  「這些名字是怎樣虛構出來的?」馬斯特問。 
  「當時新海濱船廠有8000職工。他們挑出一些普通的姓名——如瓊斯,約翰遜,米勒,格林,揚——再變換首字母。」 
  「該廠一共虛報了多少工資?」 
  「按照阿歷西亞的訴訟材料,該廠四年多來一共虛報工資1900萬美元。」 
  「阿歷西亞先生知道這事嗎?」 
  「知道,這是他實施陰謀的手段。」 
  「你有什麼根據?」 
  「請聽錄音磁帶。」 
  馬斯特遞給他一張紙,上面編有60多盤錄音磁帶的目錄。帕特裡克仔細看了一會兒。「我想應該放17號磁帶。」他說。負責掌管那箱磁帶的律師助理取出17號磁帶,把它插入桌子當中的放音機。 
  帕特裡克解釋說:「這盤磁帶錄下了兩位合夥人——杜格·維特拉諾和吉米·哈瓦拉克——於1991年3月3日在維特拉諾的辦公室的談話。」 
  放音機開始轉動,眾人等待裡面傳出聲音。 
  第一個聲音:他們怎麼能虛報1900萬美元工資? 
  「這是吉米·哈瓦拉克。」帕特裡克迅速說。 
  第二個聲音:這並不難辦到。 
  「這是杜格·維特拉諾。」帕特裡克說。 
   
  維特拉諾:該廠每年發工資5000萬,四年即為兩億。他們只需多報10%就行了。這混在文件堆裡是看不出來的。 
  哈瓦拉克:阿歷西亞知道嗎? 
  維持拉諾:豈止知道?這是他實施計劃的手段。 
  哈瓦拉克:我怎麼聽不明白,杜格。 
  維特拉諾:這是個騙局,吉米。他說的一切都是騙局。什麼虛報工資,多開發票,重複登賬,全是騙局。一開始,阿歷西亞就設好了圈套讓他們鑽。他所在的公司恰好早就對這種騙取政府錢財的行為習以為常。他瞭解公司的內幕,瞭解五角大樓的內幕,於是巧妙地制訂了這個計劃。 
  哈瓦拉克:你是聽誰說的? 
  維特拉諾:博根。阿歷西亞向博根透了底,博根又向參議員先生透了底。我們只要瞞住不說,堅持幹下去,都會成為百萬富翁。 

  隨著數年前帕特裡克剪輯的磁帶停止轉動,聲音終止了。 
  所有的陪審員都盯著那台放音機。 
  「我們能不能再聽幾盤?」一個陪審員問。 
  馬斯特聳聳肩,望著帕特裡克。帕特裡克說:「我看這是個好主意。」 
  接下來他們聽了將近三個小時的錄音磁帶。帕特裡克作現場講解,並不時進行精彩的點評。那盤錄有小會議室爭吵情況的磁帶作為壓軸戲最後播放。他們聽了四遍才罷休。6點鐘,他們從附近的一家熟食店訂了晚餐。 
  一直到7點,帕特裡克才得以離開。 
  他們用餐時,馬斯特詳細介紹了一些比較重要的書面材料,宣讀了聯邦的幾項有關法律。由於磁帶已經錄下了活生生的罪證,沒有人對阿歷西亞等人的陰謀提出懷疑。 
  8點半,聯邦大陪審團一致同意控告本尼·阿歷西亞、查爾斯·博根、杜格·維特拉諾、吉米·哈瓦拉克和伊桑·拉普利犯有詐騙罪。如果罪名成立,各人將被判處10年以下的徒刑和50萬美元以下的罰款。 
  參議員哈里斯·奈暫時沒被列在指控的範圍之內。這是出於策略上的考慮。斯普羅林、傑恩斯、馬斯特的計劃是,先抓小魚,再迫使他們做交易,招供出大魚。因為拉普利和哈瓦拉克與查爾斯·博根有矛盾,他們將首先向這兩人進攻。 
  9點,聯邦大陪審團休會。馬斯特同聯邦執法官會談,佈置明天一早的逮捕事宜。傑恩斯和斯普羅林則乘坐新奧爾良的晚班飛機返回華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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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來該法律事務所後不久,曾辦過一個車禍的案子。事故地點在斯通縣境內的49號公路,靠近威金斯。我們的委託人沿公路朝北行駛時,剛好一輛平板卡車從縣級公路開出來,與他們的汽車對撞,事故是嚴重的。他們一家三口,丈夫當場喪命,妻子受了重傷,坐在後面的孩子也斷了腿。那輛平板卡車隸屬一家造紙公司,在保險公司投了重保,所以這個案子是有潛力的。該法律事務所把它交給了我。由於我新來剛到,幹得很賣力。顯然,事故責任在那輛平板卡車,但是它的司機沒有受傷,聲稱我們委託人的汽車超速。於是當時的實際車速是多少,就成了辦案的關鍵。我方事故分析專家認為是每小時60英里。這個速度不能說是太快的。49號公路限定時速在55英里之內,但實際上每個人行車都至少超過60英里。當時我的委託人是去傑克遜走親訪友,用不著那麼匆忙。」 
  「而那輛平板卡車投保的保險公司所僱請的事故分析人認為,當時的實際車速是每小時75英里。這種分析當然對我們極為不利。任何陪審團都會對超過規定車速20英里皺眉頭的。我們找到了現場第二個或第三個目擊者作證人。他是個老頭,81歲名叫克洛維斯·古德曼,一隻眼睛完全失明。」 
  「另一隻眼睛怎麼樣?」桑迪問。 
  「還能看東西,但視力多少受影響。他依然在開車。那天他駕駛著1968年出廠的雪佛蘭牌輕型貨車在公路上行進時,我們委託人的汽車從旁邊超了車。然後,等他翻過下一個坡,正好看見事故發生。克洛維斯是個心腸很軟的老頭。他一人獨居,親屬多年沒有來往,這場可怕的事故令他大為震驚。他想幫助受害者,後來見插不上手,就離開了。回家後他未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他心裡一直是忐忑不安。後來他告訴我,整整一星期他沒睡好覺。 
  當時,我們聽說後面又來了幾輛車,其中一位車主還錄下了事故現場。救護車、警車、消防車都來了。交通堵塞,車輛排成了長龍。人們感到厭煩。嘿,這一切全錄了下來。於是我們借來了錄像帶。一位律師助理反覆觀看,記下了畫面上所有的汽車牌照號碼。然後他據此找到車主,看其中有無證人。正是這樣,我們找到了克洛維斯。他說,事實上他目擊了車禍發生,但是一談就噁心。我問能不能去他家拜訪,他說可以。 
  克洛維斯住在威金斯郊區一幢很小的木板房裡。這幢房子是戰前他和妻子蓋起來的。他的妻子死了多年,唯一的孩子也是這樣。那是個不爭氣的兒子。他有兩個孫輩,一個住在加州,另一個住在哈蒂斯堡附近,兩人都和他很久沒有見面。這些情況我是在和他的閒談中獲知的。克洛維斯是個孤寡老頭,開始免不了要發幾句牢騷,好像他不相信律師,不願浪費時間似的。但是坐了一些時候,他就給我燒水沖咖啡,吐露家庭秘密。我們坐在他家陽台的搖椅上,天南海北地亂扯,就是不談那場車禍。幸虧那天是星期六,我賠得起時間,不用擔心辦公室有事。他很健談,大蕭條時期、戰爭,都是他喜歡談的話題。談了幾個小時後,我忍不住提起那場車禍,他頓時不吭聲了,現出痛苦的樣子。他輕聲告訴我,他還是一想起這件事就噁心。他知道一些重要情況,但眼下說不出口。我問死者的汽車從他的卡車旁邊駛過時,他的車速是多少。他說自己開車以來不會超過每小時50英里。我要求他對死者的車速作個估計,他只是搖搖頭。 
  兩天之後,我又順道去拜訪他。那時已到了下午時分,我再次和他坐在陽台,聽他講戰爭年代的故事。不一會到了6點鐘,他說餓了,進而說喜歡吃魚,問我有沒有興趣與他一道用晚餐。我那時單身一人,毫無牽掛,就和他走了。當然我開車,他在旁邊吹牛。6元錢一條的炸魚,我們要了一大盤。克洛維斯細吞慢嚼,鼻尖幾乎埋進魚堆。賬單來了,他裝作沒看見似的。它放在桌上足足過了10分鐘。他不停地吃油炸玉米,不停地說話。我心想要是能讓克洛維斯出庭作證,花點錢也應該。終於我們離開了。在驅車返回他家的途中,他說需要喝杯啤酒,好繼續同我交談。當時我們正好在一家鄉村商店附近。我停了車,他一動不動。於是我又掏錢買了啤酒。我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趕路。他說希望帶我到他童年生活的地方去看看。那裡並不遠,他對我說。我們驅車走了一條縣級公路又一條縣級公路。20分鐘之後,我已迷失了方向。似乎克洛維斯對這一帶也不很熟。他說還需要喝啤酒,目的依舊是為了同我交談。我向那家商店裡的人問了路,兩人又上路了。他忽而指指這裡,忽而指指那裡。終於我們找到了漢考克縣尼開期克羅辛鎮。剛喘口氣,他讓我把車掉頭,說這裡不像他的童年生長地。於是我又買啤酒,又向商店裡的人問路。 
  快到他家時,我重新找到了方向。我開始請他回答有關車禍的提問。他說現在談這事他還會覺得難受。我扶他進屋,他霍地倒在沙發上,旋即鼾聲大作。此時差不多是半夜。就這樣,我陪他過了一個來月,時而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時而去吃炸魚,時而去公路兜風。那家保險公司的賠償最多可達200萬美元。我們付出這些代價是完全值得的。到這時克洛維斯的證詞變得更加重要,不過他本人尚未意識到這一點。他讓我放心,眼下尚未有別人向他打聽車禍的情況,因而我必須搶在保險公司的人之前從他那裡把情況摸清。」 
  「他過了多久才把情況告訴你?」桑迪問。 
  「大概四五個月。終於,我開始催他回答我的提問了。我告訴他,那場官司已到了關鍵時刻,非得向他打聽車禍發生的情況。他說樂意回答我的提問。我問他,我們委託人的汽車從他的卡車旁邊駛過時,車速是多少。他說肯定是很快的。因為車裡的人血流滿面,慘不忍睹,尤其是那個孩子。說到這裡,他已經淚水盈眶。過了幾分鐘,我又問:『克洛維斯,那輛汽車從你的卡車旁邊駛過時,車速究竟是多少?』他說肯定要幫那一家子。我說那一家子肯定要對此感激不盡。然後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你認為車速是多少?』 
  「我說,依我看車速是每小時55英里左右。克洛維斯說:『那麼就是你說的這個數,每小時55英里。我開車的時速是50英里,他們比我快一點。』 
  「我們上了法庭。克洛維斯·古德曼極其出色地作了證。他年齡大,地位低下,但思路敏捷,說話完全可倍信。陪審團沒有理睬一切憑空的事故分析,依據克洛維斯的證詞進行了裁決。那家保險公司賠償了230萬美元。 
  「我們繼續來往。我為他立了遺囑。他的財產不多,僅有房子、6英畝地和7000美元存款。他希望在他死後,將變賣一切家產的錢捐獻給聯邦女兒會。遺囑裡沒有提到任何親屬的名字。加州的孫子已離開他20年。哈蒂斯堡的孫女自中學畢業後再也沒和他聯繫過。那時他收到過她一封邀請信,但他既沒有去也沒有寄禮物。他幾乎不提及兩個孫輩。不過我知道,他渴望同自己的親人有某種聯繫。 
  「他病了,生活不能自理,所以我送他進了威金斯的一個養老院。我賣掉了他的房子和農場,處理了他的一切財產問題。那時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我給他寄賀卡和禮物。每逢我去哈蒂斯堡或傑克遜。總要設法去看他。每月至少有一次我帶他去餐館吃炸魚,然後在公路上兜風。幾杯啤酒一下肚,他就開始講述從前的故事。一天,我帶他去釣魚。我們兩人在船上呆了八個小時。我從沒那樣開心過。 
  1991年11月他患了肺炎,差點死去。這嚇壞了他。我們一道修改了他的遺囑。他要將一部分錢捐給當地教會,其餘的給聯邦女兒會。他選好了墓地,制定了安葬事宜。我建議他加上一條,聲明如患不治之症,可任其自然死亡,不必再用人工辦法延續生命。他表示贊同,並堅持指定我為執行人,當然事先得和他的醫生商量。克洛維斯仇恨養老院,仇恨孤獨,仇恨生活。他說自己的心靈與上帝同在,樂意死去。 
  1992年1月初,他的肺炎復發,而且日益嚴重。我將他轉到比洛克西的醫院,以便照顧他。我每天去醫院,是他的唯一探視人。他沒有其他的朋友,沒有親屬,沒有牧師,只有我。他的病情一天天惡化,顯然沒有生還的希望。慢慢地他陷入昏迷,再也沒有醒過來。醫生給他裝了呼吸器。大約過了一星期,醫生說他的大腦已經死亡了。於是我和三個醫生一塊兒讀了他遺囑的有關部分,拿掉了呼吸器。」 
  「那一天是什麼日子?」桑迪問。 
  「1992年2月6日。」 
  桑迪噓了口氣,緊閉眼睛,慢慢地搖頭。 
  「克洛維斯不希望舉行葬禮。因為他知道,沒人會來。我們將他葬在威金斯郊外的一個公墓裡,我到了場。教堂裡的三個老寡婦也到了場。她們哭泣著為他送別。在過去的50年裡,對於每一位在威金斯安葬的死者,她們都要如此哭送一番。牧師也到了場。他拖了五個老年執事做抬棺人。加上其他兩位鄉鄰,總共有12個人。在短暫的儀式之後,克洛維斯長眠於地下。」 
  「他的棺材很輕,是嗎?」桑迪問。 
  「是的。」 
  「克洛維斯在哪裡?」 
  「他的靈魂在和聖徒同樂。」 
  「我是問他的屍體在哪裡。」 
  「在我的小屋的冰櫃裡。」 
  「你這個令人噁心的傢伙。」 
  「我沒殺任何人,桑迪。克洛維斯的屍體焚燒時,他正和天使一道唱讚美詩呢,我想他不會介意的。」 
  「你幹什麼事都有藉口,是不是,帕特裡克?」 
  帕特裡克坐在床沿,雙腳懸離地面。他沒有吭聲。 
  桑迪走了幾步,然後倚著牆壁。剛才他獲知自己的朋友沒有殺人只是稍感寬慰,因為焚燒死屍差不多是同樣令人反感的行為。 
  「你接著往下說吧。」桑迪說,「我相信你一切都作了詳細安排。」 
  「是的,因為我有充裕的思考時問。」 
  「說吧。」 
  「密西西比州刑法裡有不得盜墓的規定,但這條並不適合我,因為我沒有挖開克洛維斯的墳墓,而是將他的屍體從棺材裡偷了出來。該州刑法還規定,不得毀屍碎屍。這是帕裡什可以糾住我不放的唯一理由。毀中碎中屬於重罪,可判處一年以下的監禁。假如他們只能以此定罪,帕裡什會竭力爭取判我監禁一年。」 
  「他不可能讓你一走了之。」 
  「是的,他不可能放過我。但還有個能不能辦到的問題。他並不知道我偷了克洛維斯的屍體,除非我告訴他。不過我必須告訴他,以便他放棄謀殺罪的指控。要知道,告訴他是一回事,在法庭作證是另一回事。他不可能告我毀屍,又讓我在法庭作證。他將被迫告我犯有什麼罪,因為正如你說,他不可能讓我一走了之。儘管他要告我,卻不能將我定罪。因為我是唯一的證人,他無法證明被焚燒的是克洛維斯的屍體。」 
  「帕裡什遭受的壓力很重。」 
  「是的,聯邦指控已經撤銷了。我們一扔下這顆炸彈,帕裡什就覺得非給我定什麼罪不可。要不然,就放過了我。」 
  「那麼你有什麼計劃?」 
  「很簡單。我們卸除帕裡什的壓力,讓他挽回面子。你去找克洛維斯的孫子和孫女,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們,答應給他們一些錢。他們一旦知道事實真相,當然有權告我毀屍罪。而且他們肯定也想這樣做。不過他們的控告起不了作用,因為老頭生前沒有得到他們的照顧。但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做好他們想控告的準備。我們打消他們的想法。我們私下同他們商量。他們為了錢會同意迫使帕裡什不提出起訴。」 
  「你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 
  「謝謝,我看這計劃沒有理由不成功。」 
  「帕裡什也許會不顧死者親屬的要求堅持對你起訴。」 
  「他不會這樣做,因為他無法將我定罪。充其量他只能將我送上審判台,然後輸掉官司。對他來說,比較牢靠的做法是找退路,以死者親屬的要求為借口,避免尷尬地輸掉一場引人注目的官司。」 
  「過去的四年裡,你一直在醞釀這個計劃?」 
  「是的,此事一直在我腦中打轉。」 
  桑迪一邊沿著床鋪下首踱步,一邊深思。他竭力開動頭腦裡的機器,跟上他的委託人的思路。「這樣帕裡什太虧了。」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依然在踱步。 
  「我只管自己是否有利,而不管帕裡什虧不虧。」帕特裡克說。 
  「我不僅僅是指帕裡什,而是指整個法律制度,帕特裡克。如果你能安全脫身,實際上是花錢買自由。除了你,大家都會為神聖的法律遭褻瀆感到不快。」 
  「也許我只能管自己。」 
  「我也是管自己。不過你不能使法律制度蒙受恥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衰落。」 
  「誰讓帕裡什急急忙忙拋出一級謀殺的指控?他本來可以等一兩個星期。沒人叫他向新聞界宣佈。我對他沒有任何同情。」 
  「我對他也沒有同情。不過這樣很難做工作,帕特裡克。」 
  「那麼我減低一點難度。我將承認自己毀屍有罪,但不坐牢。一天牢也不坐。我只是接受審判,承認有罪,交付罰款,讓帕裡什獲得已將我定罪的聲譽,但實際上我脫了身。」 
  「你將是已被定罪的犯人,要受到管制。」 
  「不,我是自由的。在巴西,誰會在乎一個有點小過失的人?」 
  桑迪停止踱步,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這麼說你要回巴西?」 
  「那是我的家,桑迪。」 
  「那姑娘呢?」 
  「我們共同生活,繁衍後代。」 
  「你還剩多少錢?」 
  「幾百萬。我需要離開這裡,桑迪。我需要過另一種生活。」 
  一位護士闖了進來,啪地扭亮了電燈。「11點鐘了,帕蒂。探視時間已過。」她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嗎,親愛的?」 
  「我很好。」 
  「需要什麼?」 
  「不需要,謝謝。」 
  她如同來的時候那樣走了。桑迪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帕蒂?」他說。 
  帕特裡克聳聳肩。 
  「親愛的?」 
  他又聳聳肩。 
  桑迪走到門邊,又想起一件事。「還有個小問題。你把汽車開到溝裡去的時候,克洛維斯的屍體在什麼地方?」 
  「像往常一樣,我用安全帶把他栓在旁邊的乘客座位上。我在他的兩腿之間放了一瓶啤酒,衷心為他祝福。他的臉上掛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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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直至上午10時,歸還所竊巨款的電匯指令還未到達倫敦。伊娃離開下榻的旅館,沿著皮卡迪利大街漫步。她悠閒地隨著人群移動,觀看商店的櫥窗,欣賞人行道上的熱鬧場面。三天孤獨的鐵窗生活增強了她對城市喧囂的新鮮感。中午,她坐在一家生意興隆的老餐館的角落吃了熱氣騰騰的羊肉奶酪色拉。她好奇地打量餐館裡的裝飾燈和素不相識的顧客。而且他們並不介意。 
  帕特裡克曾對她說,他剛到聖保羅時經常很興奮,因為周圍的人都是陌生的。她坐在餐館裡,希望自己是利厄·皮雷斯而不是伊娃·米蘭達。 
  她開始在邦德街購物。起初她買了一些必需品——內衣和香水——但不多時她便選購了一大堆名牌商品,而且不計較價格。現在她是非常富有的女人。 
  本來事情比較簡單,也肯定沒有那麼多戲劇性,只需等到9點鐘他們上班時進行逮捕。然而他們的上班時間捉摸不透。其中一位,拉普利。還難得離開家。 
  於是,逮捕者選擇了拂曉行動。萬一他們遭到驚嚇,在家人面前蒙受羞辱,那也沒辦法。萬一鄰居來看熱鬧,那也只得聽其自然。最好逮捕時他們還在睡覺或沖淋浴。 
  查爾斯·博根穿著睡衣開了門。當他熟悉的一位聯邦執法官掏出手銬時,他開始流淚。他的妻子已和他離異,所以至少減少了他一些羞恥感。 
  杜格·維特拉諾的妻子剛一開門就變了臉。她當著兩個年輕的聯邦調查局特工的面,砰地把門一關,跑上樓去通知正在沖淋浴的丈夫。他們只得耐心等待。幸虧幾個孩子還在熟睡,沒有看見維特拉諾被戴上手銬,推進汽車。他妻子穿著睡衣站在門前台階上,一邊咒罵一邊哭泣。 
  像往常一樣,吉米·哈瓦拉克睡前喝了個酩酊大醉。按門鈴無濟於事。他們只得呆在門前車道,用移動電話叫醒他。終於他醒過來,被帶走了。 
  拂曉時,伊桑·拉普利還在閣樓寫辯護狀。他已忘記了白天、黑夜和時間,自然也沒聽見樓下的敲門聲。他妻子醒了,爬上樓傳遞壞消息。不過她首先藏好了他的槍。這支槍,他放在衣櫃的抽屜裡。他拿襪子時曾找了兩次。但他沒有問妻子。他擔心她會告訴他藏槍之處。 
  博根這個法律事務所是另一位律師創辦的。13年前,該律師經參議員奈先生提名,晉陞為聯邦法官。他一走,事務所便交給了博根。如今博根等人和五個在位的聯邦法官都有著密切聯繫。所以毫不奇怪,四個合夥人還未來得及在獄中會面,有關者家中的電話鈴就響了。8點半鐘,他們被分別用汽車送到比洛克西聯邦法院,接受那位關係最親近的聯邦法官倉促安排的聽審。 
  對於博根走後門的神速,卡特頗感惱怒。雖說他不指望四個人呆在獄中等待對他們的審判,但也不能接受一個聯邦法官剛起床就聽審這一事實。於是他把消息透露給當地報紙,接著又透露給電視台。 
  有關文件已準備好,並由法官迅速簽字。四個人自由自在地出了法院。他們步行三個街區去自己的辦公室。路上一位笨拙的高個子攝影記者和一位稚嫩的新聞記者緊追不捨。該新聞記者不知事情原委,但被告知十分重要。他們板著面孔,說無可奉告。就這樣,他們一直走進維厄馬奇辦公樓,鎖上了大門。 
  查爾斯·博根徑直給參議員打電話。 
  不到兩小時,帕特裡克推薦的私人偵探就用電話查明了那個女人的情況。她住在默裡迪恩,那地方在比洛克西東北邊,有兩個小時的行程。她名叫迪納·波斯特爾,眼下在城郊一家嶄新的方便店裡賣熟食,井兼做收銀員。 
  桑迪找到那家方便店,進了門。他假裝對一貨架剛出爐的油煎雞胸和炸土豆感興趣,眼睛偷偷地打量正在櫃檯後忙碌的營業員。一位大嗓門、花白頭髮的矮胖女人引起了他的注目。像所有的僱員一樣,她穿著紅白條子的襯衫。當她離得很近時,桑迪看了看她胸前的姓名牌,上面寫著迪納。 
  為了不引起猜疑,桑迪穿著牛仔褲和藍色上衣,沒系領帶。 
  「你需要什麼?」迪納笑著問。 
  此時將近上午10點,離吃炸土豆的時間太早。「請給我一大杯咖啡。」桑迪說著,也笑了笑。她的眼裡閃著感興趣的目光。迪納喜歡有人向她調情。在收銀機旁,她迎接他。桑迪沒有給她錢,而是給了一張名片。 
  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了。對於一個已經撫養了三個少年犯的女人來說,這種令人驚訝的舉止只意味著麻煩。「1美元20美分。」她邊說邊撳收銀機按鈕,並偷偷地朝櫃檯後面看了一眼,唯恐有人察覺。 
  「我有好事告訴你。」桑迪說著,伸手去取錢。 
  「你想幹什麼?」她幾乎是屏住氣說。 
  「佔用你10分鐘時間,我在那邊餐桌等你。」 
  「可是你想幹什麼?」她接過錢,找給他零頭。 
  「請賞光,你不會白白浪費這些時間的。」 
  她喜歡男人,而且桑迪長得不錯,穿戴比多數顧客好得多。她翻了翻烤肉器上的雞塊,又沏了些咖啡,然後對主管說,她要離開一會兒。 
  桑迪坐在小餐室的一張桌子旁邊耐心等候,身後是啤酒冷卻器和製冰機。「謝謝。」她坐下後,他說。 
  迪納四十幾歲,圓臉,抹了些淡妝。 
  「你是新奧爾良的律師?」她問。 
  「是的。不知你有沒有從報上看到或聽說這樣一個案子。在沿海地區他們逮住了一個偷了巨款的律師。」 
  不等他繼續往下說,她便搖頭。「我從來不看報,親愛的。每週我在這裡干60個小時,家裡還有兩個出世不久的孫子。我丈夫在看管他們。他的背部有殘疾。我從不看報,從不看電視,只知上班幹活,下班洗尿布。」 
  桑迪幾乎後悔問了那些話,多麼令人沮喪的情景! 
  他盡可能簡潔地敘述了帕特裡克的經歷。起初她覺得有趣,但快到結尾時她的興趣逐漸減退。 
  「這樣的人應該處以死刑。」她插話。 
  「他沒有殺人。」 
  「可你說他的汽車裡有人的殘骸。」 
  「那殘骸原本是死屍。」 
  「他先前殺死了一個人?」 
  「不,他只是偷了一具死屍放在汽車裡。」 
  「嗯。瞧,我得回去幹活了。請允許我提一個問題,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偷的屍體是你的祖父克洛維斯·古德曼。」 
  她的腦袋頓時開了竅。「他燒了克洛維斯!」 
  桑迪點點頭。 
  她覷起細眼,竭力理順自己的思路。「這是為什麼?」她問。 
  「他得製造死亡的假象。」 
  「但他為什麼要選擇克洛維斯?」 
  「他是克洛維斯的律師和朋友。」 
  「很不錯的朋友?」 
  「是的。要知道,我不可能把一切都講得很明白。這事是四年前發生的,離開你和我都很遙遠。」 
  她用一隻手的手指輕叩桌子,同時咬著另一隻手的指甲。似乎這個坐在對面的律師很精明,哭哭鬧鬧是無濟於事的。究竟採取什麼方法,她心裡沒有底。還是讓他先說吧。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毀屍是重罪。」 
  「應該這樣。」 
  「而且可以根據民法有關條例提出起訴。這就意味著克洛維斯·古德曼的家屬可以控告我的委託人犯有毀屍罪。」 
  哦,是的。她不由得挺直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她笑了笑,說:「我明白了。」 
  桑迪也笑了笑。「因為這樣,我才來這裡。我的委託人希望同克洛維斯的家屬悄悄達成協議。」 
  「家屬是哪些人?」 
  「現在還活著的配偶、子女和他們的子女。」 
  「看來我就是家屬。」 
  「你的哥哥呢?」 
  「死了,兩年前盧瑟死了。酗酒,吸毒。」 
  「那麼你是唯一有權控告他的人。」 
  「多少錢?」她控制不住,脫口而出。隨後她為自己這句話感到尷尬。 
  桑迪傾身向前。「我們準備給你2.5萬美元,馬上就給。支票在我口袋裡。」 
  她也正在把身子湊上前。聽到錢數,她猛地一愣,眼眶裡出現淚珠,下唇在顫抖。「啊,天哪。」她說。 
  桑迪環顧四周,「真的,給你2.5萬美元。」 
  她從桌上的紙巾筒裡扯下一截紙巾,不料碰翻了調味瓶。她揩乾眼淚,又擤了鼻涕。桑迪仍在掃視周圍,看有沒有人注意他們。 
  「全歸我?」她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她的嗓音低沉、沙啞,呼吸急促。 
  「是的,全歸你。」 
  她又擦拭眼睛,然後說:「我需要喝杯可樂。」 
  迪納默默地喝著一大杯可樂。桑迪一面啜飲劣質咖啡,一面注視來去的顧客。他並不著急。 
  「我想了想,」終於她開了口,恢復了鎮靜,「既然你找上門,很爽氣地說給我2.5萬美元,那麼實際願意給的數字也許不止這麼多。」 
  「我是不準備討價還價的。」 
  「我要是告狀,也許對你的委託人不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陪審團會根據我的證詞認定你的委託人是為了竊取9000萬巨款而焚燒克洛維斯的屍體。」 
  桑迪呷了口咖啡,點了點頭。他不得不佩服她的領悟力。 
  「我要是替自己找個律師,也許得到的錢多得多。」 
  「這是可能的,不過打官司也許得花五年時問。此外,你還有其他不利條件。」 
  「什麼不利條件?」她問。 
  「你和克洛維斯的來往不密切。」 
  「也許是這樣。」 
  「還有,你為什麼不參加他的葬禮?這在陪審團面前是很難說得通的。要知道,迪納,我是來和你協商的。如果你不願意協商,我馬上開車回新奧爾良。」 
  「你最多可以出多少錢?」 
  「5萬美元。」 
  「成交。」她把自己沾有可樂液體的粗壯右手伸了出來,緊緊握住了桑迪的手。 
  桑迪從口袋掏出一張空白支票,在上面填寫了5萬美元的數字。接著,他又掏出兩份文件。一份是簡短的協議書。另一份是迪納給地方檢察官的信。 
  兩份文件很快簽好了字。 
  終於,傅卡運河邊有了動靜。只見那位瑞典姑娘匆匆把行李放進阿歷西亞那輛汽車的行李箱,然後,驅車箭一般地離去。他們跟蹤她到邁阿密國際機場。在那裡,她等了兩個小時,登上了去法蘭克福的飛機。 
  他們將在法蘭克福等待。他們將繼續耐心監視,直至她犯錯誤。然後他們就能找到阿歷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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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卡爾放棄審理該案前所做的最後一項公務是在辦公室即興聽審各種未明確之事。聽審時被告律師和檢察官均不在場。案卷將載明無聽審記錄。在三個司法助理的護送下,帕特裡克急速穿過法院的後門,悄悄地上樓進了卡爾的辦公室。卡爾正在那裡等候,他沒有穿法官的黑袍。由於沒有舉行審判,法院顯得相對平靜。不過凌晨四位知名律師的被捕引起了強烈反應,流言正在各辦公室迅速蔓延。 
  帕特裡克穿著寬鬆的淺綠色手術服。這一方面是因為傷口尚未拆去繃帶,不能穿緊身服裝,另一方面也是提醒眾人,他在住院,並非是在押的罪犯。 
  門被鎖上,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卡爾遞給帕特裡克一頁紙,「你看吧。」 
  這是由法官卡爾·赫斯基簽署的一項法院指令,上面僅有一段話,內容是:根據他本人的提議,取消其審理密西西比州起訴帕特裡克·拉尼根一案的資格。指令從中午12點起生效,離開此時還有一個小時。 
  「今天上午我和特魯塞爾法官談了兩個小時。事實上,他剛走。」 
  「他會關照我嗎?」 
  「他會盡量做到公正。我對他說,照我的看法,這不是一級謀殺案的審判,他表示十分欣慰。」 
  「不會有審判,卡爾。」 
  帕特裡克注視著牆上的掛歷。卡爾老是用掛歷來做記事牌。只見10月的每一天都排有聽審和審判。他出庭的次數比其他任何一個法官都多。「你還沒買電腦?」他問。 
  「我的秘書有電腦。」 
  數年前卡爾和帕特裡克在這個辦公室相識。那時帕特裡克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律師,正為一個在車禍中慘遭不幸的家庭打官司。主持該案審判的正是卡爾。三天審判期一過,兩人成了朋友。陪審團判處保險公司賠償帕特裡克的委託人230萬美元。在當時,這是沿海地區賠償額最大的裁決之一。該案上訴期間,博根等人違反帕特裡克的意願,同意以200萬美元的賠償額同保險公司和解。該法律事務所收取了三分之一的訴訟費。這筆錢除去還債,添制若干設施,剩下的由四個合夥人瓜分。帕特裡克當時不是合夥人,他們被迫給他2.5萬美元的獎金。 
  正是在這場審判中,克洛維斯·古德曼表現得極其出色。 
  帕特裡克看到牆角有剝落的油漆,又發現天花板有黃澄澄的水漬。「你應該叫縣裡來整修一下。這個辦公室同四年前沒有什麼兩樣。」 
  「再過兩個月我就要卸任了,何必操這份心?」 
  「還記得胡佛那場官司嗎?我第一次在你主持的法庭當辯護律師,那是我最輝煌的時刻。」 
  「當然記得。」卡爾疊起雙腳擱在辦公桌上,又叉起兩手的指頭托著腦袋。 
  帕特裡克向他說起了克洛維斯的故事。 
  故事快結束時,響起了有力的敲門聲。午飯來了,非拿進來不可。一個司法助理拎著硬紙盒走了進來,辦公室頓時飄起香味。帕特裡克站在旁邊,看著司法助理把硬紙盒裡的東西放到辦公桌上:秋葵湯和蟹螯。 
  「馬奧尼餐廳的鮑勃送來的。」卡爾說,「他向你問好。」 
  馬奧尼餐廳不僅是星期五下午律師和法官聚會的場所,還是沿海地區最古老的餐館。那裡有美味可口的食物和出名的秋葵湯。 
  「請替我向他問好。」帕特裡克說著,伸手去拿蟹螯,「不久我要去那裡用餐。」 
  正午,卡爾打開了安放在一排書架中央的小電視機。兩人默默地看著四個知名律師被捕的爆炸性新聞。這四個律師均保持沉默,沒有誰發表看法。事實上他們已經鎖上了辦公樓的大門。令人驚訝的是,莫裡斯·馬斯特也表示無可奉告,聯邦調查局的答覆也是這樣。由於沒有任何材料,播音員只能使出慣用伎倆,大談小道消息和傳聞。正是這時候,帕特裡克被牽扯進去了。她聲稱據未經證實的消息,這四個律師的被捕是拉尼根案件的延伸和拓展。為此屏幕上特地出現了帕特裡克去比洛克西法院聽審的連續鏡頭。接下來她的熱心的同事以神秘的口音宣稱,此時他站在參議員哈里斯·奈在比洛克西的辦公室的門外。唯恐觀眾不知道該參議員是查爾斯·博根的大表哥,他還特地加了注。奈先生已去吉隆坡開展貿易活動,以期給密西西比州百姓創造更多的能維持基本生活的就業機會,所以他不可能就此事發表看法。辦公室裡的人從來不過問任何事,所以都無可奉告。 
  這則新聞持續了10分鐘。 
  「你笑什麼?」卡爾問。 
  「今天我很開心。我只希望他們有勇氣揪出那位參議員。」 
  「聽說聯邦政府已經撤銷了對你的一切指控。」 
  「不錯,昨天我在大陪審團面前作了證。我很高興,因為終於把隱藏多年的包袱通通卸掉了。」 
  看電視新聞時,帕特裡克已經停止進食。他突然有了厭食感。卡爾注意到,他僅吃了兩隻蟹螯,沒有喝秋葵湯。「吃吧,你已經瘦得皮包骨了。」 
  帕特裡克拿了一塊鹹餅乾,向窗戶走去。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吃不下東西。」卡爾說,「離婚問題解決了。聯邦政府撤銷了一切指控,已經同意只讓你交還9000萬美元,外加很少的一些利息。」 
  「總共是1.13億美元。」 
  「由於不存在謀殺,也就不存在一級謀殺指控。密西西比州不能控告你盜竊,因為聯邦政府已經提出了這方面的起訴。兩家保險公司的訴訟均已撤銷。佩珀還活著,在遠離這裡的某個地方生活。汽車裡被焚燬的實際上是克洛維斯的屍體。這留下了一個該死的盜墓罪。」 
  「別說了,那叫毀屍。刑事法典裡能找到。到現在,你該熟悉這個詞的。」 
  「不錯。我想,這屬於重罪。」 
  「比較輕的重罪。」 
  卡爾一面攪動自己的秋葵湯,一面注視著清瘦的朋友邊吃餅乾邊凝視窗外的情景。無疑,他又在思考下一步計劃。 
  「我能跟你去嗎?」他問。 
  「去哪裡?」 
  「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你從這裡出去,會女友,取錢,逛海灘,開遊艇,我也想跟在後面開開心。」 
  「那還早著呢。」 
  「但一天天地近了。」 
  卡爾關掉電視機,將吃剩的東西移開。「我很想瞭解一件事。」他說,「克格維斯死了,後來被埋葬,或者被形式上埋葬。這當中的時間你幹了些什麼?」 
  帕特裡克撲哧一笑。「你想知道詳細情況,對不對?」 
  「我是法官,看重事實。」 
  帕特裡克坐下來,把自己的一雙光腳擱上了辦公桌。「要知道,偷一具屍體是不容易的。我差點被發現了。」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克洛維斯在世時,我再三要他對身後安葬之事作出安排。我甚至在他的遺囑末尾加了一段關於殯葬要求的附註——不用無蓋棺材,謝絕向遺體告別,不奏放音樂,守靈持續一夜,用簡單的木棺,安葬禮儀從簡。」 
  「木棺?」 
  「是的。克洛維斯喜歡那種塵歸塵土歸士的殯葬方式。用廉價的木棺,不建墓穴。他的祖父就是這樣安葬的。反正,他死後,我繼續呆在醫院,等候威金斯的殯儀館老闆開靈車來拉屍體。這人叫羅蘭,確實和常人不一樣,他擁有全城唯一的殯儀館,還出售壽衣等全套設施。我把克洛維斯的遺囑給他看,該遺囑授權我處理一切殯葬事宜。羅蘭看了並不在意。這時到了下午3點左右。羅蘭說過需要幾個小時做屍體防腐處理。他問克洛維斯有無壽衣。這事我們從未考慮過。於是我說沒有,沒看見他有壽衣。羅蘭說他那裡有幾套舊的,這事他會去辦。 
  「克洛維斯想葬在自己的農場上。我反覆向他解釋,在密西西比州,這是辦不到的。死後必須葬在經政府核准登記的公墓。他的祖父曾在南北戰爭中打過仗,而且據他說,是個了不起的英雄。他7歲那年,祖父死了。家人按照傳統的方式,給他祖父守了三天靈。他們將他祖父的棺材擱在前廳的桌子上。各位鄉親排成隊,依次和遺體告別。克洛維斯喜歡這樣。他決定做些類似的事。他要我發誓,一定為他守一天靈。我把這些說給羅蘭聽了。羅蘭說了幾句話,大意是,這種事他見得多,並不奇怪。 
  「我坐在克洛維斯的家門口等候靈車。天剛黑,靈車來了。我幫助羅蘭把棺材卸下車,搬進屋,擱在電視機前面。我記得當時還想過棺材的份量為什麼這樣輕。克洛維斯死前已經不到100磅了。」 
  「這兒就你一個人?」羅蘭看了看四周。 
  「是的,只守一天靈。」我說。 
  「我請他開棺,他遲疑了一會兒。我對他說,我忘記把南北戰爭的紀念品放入棺內。克洛維斯希望有這些東西陪葬。我在一旁看他用什麼工具打開棺材。那是一把普通的小扳手。有了它,什麼棺材都能打開。克洛維斯看上去和以前沒有兩樣。在他腰部,我放上了他祖父的步兵帽和一面破爛的密西西比十七團的團旗。羅蘭重新關上棺材後就走了。 
  「沒有其他人來守靈。除了我,什麼人也沒有。半夜時分,我關了燈,鎖上門。開棺工具不過是一把普通的扳手,而我早就買了一套。不一會兒,我打開了棺材,把克洛維斯搬了出來。屍體很輕,已變得僵硬,腳上無鞋。我想你就是出3000美元也無法給他配一雙鞋。我把他輕輕放在沙發上,將四塊煤渣磚放進了棺材,然後合上了棺蓋。 
  「我把克洛維斯搬出屋,放到我的汽車的後排座位,驅車去我的狩獵小屋。一路上我很小心。倘若碰見巡邏的警察,那將是無法說清的事情。 
  「一個月前,我買了一隻舊冰櫃,放在小屋的門廊下面。我剛把克洛維斯的屍體塞進冰櫃,就聽見樹林裡有什麼動靜。原來是佩珀,悄悄地走了過來。雖說這是凌晨兩點,但他察覺我到了小屋。於是我對他說,我剛剛和妻子大吵了一通,情緒很壞,請他不要打擾。我認為他沒有看見我把屍體搬上小屋的台階。在這之後,我將冰櫃上了鎖,遮了一塊油布,併疊上幾個舊箱子。我一直等到天亮,因為佩珀就在附近某個地方。然後我溜出小屋,驅車回家,換了衣服,於上午10時回到了克洛維斯家裡。羅蘭興沖沖地來了。他想知道昨晚守靈的情況。挺好,我回答說,悲痛已經控制到最低限度。我們一道把棺材放回靈車,去了公墓。」 
  卡爾凝神傾聽,一面微笑,一面慢慢搖頭。「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他輕聲說。 
  「謝謝。星期五下午,我去小屋過週末。我先是和佩珀一道搜索了一會兒火雞,然後打開冰櫃察看克洛維斯的屍體。他似乎躺在那裡很安寧。星期天,我沒等天亮就出了小屋,藏好了山地摩托車和汽油。接著,我驅車送佩珀去傑克遜的汽車站。天黑後,我把克洛維斯的屍體從冰櫃搬了出來,放到壁爐旁邊化冰,並於10時左右裝入汽車的行李箱。過了一小時,我就死了。」 
  「有沒有感到害怕?」 
  「當然了,這是可怕的。但我已經決心失蹤,總得想出一個辦法。我需要一具屍體,又不能去殺人。事實上,這樣安排是合情合理的。」 
  「無懈可擊。」 
  「克洛維斯一死,我失蹤的時候也就到了。很多事情是碰運氣,要不然,我不會這麼順利。」 
  「你一直很走運。」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卡爾看看手錶,又拿了一隻蟹螯。「以上說的有多少可以告訴特魯塞爾法官?」 
  「你可以把一切告訴他,但克洛維斯的名字暫時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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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帕特裡克坐在談判桌的下首。他沒有在面前擺放任何材料。而坐在他右側的辯護律師桑迪,按照交戰的需要在面前擺放了兩個文件夾和一小本拍紙簿。他的左側坐著特裡·帕裡什。這位檢察官不僅備有一本拍紙簿還帶來了一台笨重的錄音機。帕特裡克允許他使用錄音裝置。雖說今天的談判沒有其他人參與,但由於所有的好律師都需要核查事實,雙方均同意錄音。 
  聯邦政府的指控既已撤銷,向帕特裡克討回公道的擔子就完全落到州政府身上。對此帕裡什已經感覺到了。為了扳倒一個參議員,尋求更大利益,他們把帕特裡克卸給了他。不過這個被告現已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新情況,帕裡什也只能聽任其擺佈了。 
  「你可以忘掉一級謀殺,特裡。」帕特裡克說。儘管差不多人人都叫他特裡,但這稱呼出自一個他以前並不很熟的被告之口,聽起來還是有點刺耳。「因為我沒殺任何人。」 
  「汽車裡被燒燬的是誰?」 
  「一個死了四天的人。」 
  「這個人我們認識嗎?」 
  「不,他是個老頭,你們誰也不認識。」 
  「這個老頭因何而死?」 
  「因年老而死。」 
  「死的地方。」 
  「密西西比州。」 
  帕裡什在拍紙簿上寫了幾行字,標上了記號。聯邦政府的指控一撤銷,通往自由的門就敞開了。帕特裡克正朝門外走去。沒有腳鐐,沒有手銬。什麼羈絆都沒有。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擋他。 
  「這麼說你燒燬了一具屍體?」 
  「不錯。」 
  「你們帶來這方面的成文法規了嗎?」 
  桑迪將一紙文件沿著桌面推了過去,帕裡什迅速看了一遍。「請原諒,我們平常很少接觸這種罪行。」 
  「有關法律條文都在這裡了,特裡。」帕特裡克的冷漠的話語中帶著十足的自信。多年來他一直在思索這次會面。 
  帕裡什無言以對。不過沒有哪個檢察官會輕易認輸。「看樣子一年監禁是起碼的。」他說,「在帕奇曼蹲一年監獄應該對你有好處。」 
  「這不錯,但我不打算去帕奇曼。」 
  「你打算去哪裡?」 
  「某個地方,而且我要乘坐飛機的頭等艙到那裡去。」 
  「別慌,屍體問題還沒解決呢。」 
  「不,特裡。沒有屍體問題。你不知道誰被火化,我也不會告訴你,除非我們做交易。」 
  「什麼交易?」 
  「你撤回訴訟,我放棄申辯,雙方鳴鑼收兵。」 
  「哦?不錯嘛!我們逮住了銀行搶劫犯;他說你們別指控,我把錢交出來;於是我們和他和解。這對我手中的其他400名被告真是好消息呀。我相信他們的律師也會照此辦理。法律秩序由此得到了維護。」 
  「我可不管其他400名被告,他們肯定也不管我。這就是可悲之處,特裡。每個人只管自己。」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報紙的頭版出現。」 
  「哦,我明白了,你是擔心輿論。下屆選舉在什麼時候?明年嗎?」 
  「我沒有對手,用不著擔心輿論。」 
  「恰恰相反。你是政府官員。擔心輿論是你的職責。正因為這樣,你應該撤銷對我的起訴。你不可能勝訴。你不是擔心報紙頭版的輿論嗎?倘若你敗訴的消息在那裡登出來,該是怎樣的情景?」 
  「受害者家屬不希望提出起訴。」桑迪說,「而且他們願意將此公之於眾。」他舉起一份文件,揮了幾下。言下之意:我們掌握著證據,我們掌握著受害者家屬。我們知道他們是誰,而你們不知道。 
  「受害者家屬的要求在報紙頭版登出來。」帕特裡克說,「那就有好戲唱了。」 
  你們塞給他們多少錢?帕裡什想反問,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這問題與他不相干。於是他又在拍紙簿上塗了幾行字,同時估量自己還有多少討價還價的餘地。與此同時,錄音機錄下了一片沉默。 
  帕特裡克既已把對手逼到拳擊台的圍繩上,下面就該將他擊倒了。「瞧,特裡。」他誠摯地說,「你不能告我謀殺,這已成了定局。你也不能告我毀屍,因為你不知道誰的屍體被毀。你什麼證據也沒有。我知道,這是一顆難以嚥下的苦果。但事實如此,也沒有辦法。你會受到一些責罵。但工作嘛,誰能不出點差錯?」 
  「謝謝你的忠告。要知道,我能告你毀屍。我們可以說你燒燬了一具無名屍體。」 
  「這具無名屍是男是女?」桑迪問。 
  「怎麼說都行。我們還可以查閱所有在1992年2月初死亡的老頭的記錄,到他們家裡去,看他們的家屬是否和你通過話。我們甚至可以讓法院下令挖開一些墳墓。我們拖延時間,慢慢地挖。而這期間,你將被轉移到哈里森縣監獄。無疑,治安官斯威尼會滿足你的需要,給你配幾個好的同室囚犯。我們反對保釋。沒有哪個法官會同意,因為你有逃跑的習性。幾個月一過,夏天到了。監獄是沒有空調的,你還要掉幾斤肉。我們繼續慢慢地挖,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那座沒有屍體的墳墓。我們要拖滿九個月,到了起訴後第270天,才打這場官司。」 
  「你怎樣證明我幹了這件事?沒有證人,只有一些次要的證據。」 
  「那也差不離。不過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假如我再在起訴時拖延一下,還能增加你兩個月囚禁。這樣審判尚未開始,你差不多在縣監獄蹲了一年。對於一個很富有的人來說,那可是非常漫長的時問。」 
  「我能對付。」帕特裡克直視帕裡什的眼睛,他希望首先躲避對方目光的不是自己。 
  「有可能,但你依然存在著被定罪的危險。」 
  「你交個底吧。」桑迪說。 
  「你們也不睜開眼睛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帕裡什揮舞著兩隻手說,「我們不是傻瓜,帕特裡克。一旦聯邦政府和你們秘密達成協議,州政府就沒有多少餘地了。你們總得給個下台的台階。」 
  「我讓你定罪,特裡。我將上法庭,面對法官,聽你的訴訟。然後我承認有罪,同意所指控的毀屍的罪名。不過我不會被判監禁。你可以向法官解釋,由於受害者家屬不希望提出起訴,建議判緩刑、罰款等等。你還可以提到我所遭受的嚴刑逼供和其他磨難。這些你能辦到,特裡,而且看起來幹得根漂亮。我的要求是:不蹲監獄。」 
  帕裡什用手指輕擊桌面,細細思索帕特裡克的話。「你將告知受害者的名字?」 
  「是的,但只能在達成交易之後。」 
  「受害者家屬已經授權我們掘墳開棺。」桑迪說完,揮了揮另一份文件。然後他把該文件放回文件夾。 
  「請從速決定,特裡,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需要同特魯塞爾商量。要知道,這事必須經過他同意。」 
  「他會同意的。」帕特裡克說。 
  「你是不是同意和我們做交易?」桑迪問。 
  「就我本人來說是同意的。」帕裡什說完,關掉了錄音機。他拿起拍紙簿,放進公文包。帕特裡克朝桑迪使了個眼色。 
  「哦,差點忘記了。」帕裡什說著,止住腳步。「順便問一聲,你能給我們說說佩珀·斯卡博羅的情況嗎?」 
  「我可以提供他的現用名和社會保險號。」 
  「這麼說他還活著?」 
  「是的。你可以查明他的下落,但不能騷擾他,他沒做任何錯事。」 
  這位地區檢察官二話沒說,離開了房問。 
  兩點鐘,她和德意志銀行倫敦分行的高級副總裁見了面。此人是德國人,但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他穿著剪裁非常得體的藍色雙排扣上裝,動作僵硬,微笑不自然。他先是朝她的兩腿瞄了一眼,然後著手辦事。該客戶要求將1.13億美元的存款,立即從德意志銀行蘇黎世分行匯往美國銀行華盛頓分行。她出示了銀行賬號和匯款指令。這位副總裁一面吩咐用茶水和餅乾招待她,一面到內室同蘇黎世分行通電話。 
  他回來時變得熱情異常。「沒問題,皮雷斯女士。」他笑嘻嘻地說,並替自己拿了一塊餅乾。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她早就預料到了。 
  電腦打印機嘶嘶作響,結算單據出現了。他把單據遞給她。除去所匯的錢,結餘190萬美元,外加一些零頭。她把單據對折一下,放進了新買的名牌挎包。 
  在瑞士的一家銀行和大開曼的一家加拿大銀行,她還分別存有300萬美元和650萬美元。有400多萬美元被用於百慕大投資。目前還有720萬美元暫時存放在盧森堡,正準備轉移。 
  此事辦完後,她離開銀行,發現司機已將汽車停在附近。她將給桑迪去電話,開始下一步的行動。 
  本尼·阿歷西亞的逃亡生活是短暫的。他的女友在法蘭克福過夜,然後繼續乘飛機,於正午前後到達希思羅機場。因為他們知道她要來,查驗她的護照時特別嚴,拖延了好一會才讓她過去。她戴著深色太陽鏡,兩手顫慄。這一切全被監視儀攝了下來。 
  在等候出租汽車時,她又莫名其妙地遭到一個警察的攔截。此人似乎負責維護乘坐出租汽車的秩序。他要她走過去,站在另兩位女士的後面。給她開車的是一位真正的出租汽車司機。不過片刻之前,他被簡單佈置任務,配備了一個小型無線電話筒。 
  「我要去皮卡迪利大街雅典娜賓館。」她說。他一面驅車離開熙熙攘攘的機場,一面若無其事地用無線電話筒報告這個目的地。 
  他故意拖延時問。一個半小時之後,他送她到了這家賓館的門口。在登記處,她又等了一會兒。副經理向她連聲道歉,說電腦出了故障。 
  當消息傳來,她的房間裡的電話機已被裝了竊聽器時,他們給了她一把鑰匙。聽差領她到了那個房問。她打發走聽差,鎖上門,直奔電話機。 
  他們竊聽到的最初幾句話是:「本尼,是我,我到了倫敦。」 
  「謝天謝地。」阿歷西亞說,「你好嗎?」 
  「我很好,只是嚇壞了。」 
  「有人跟蹤嗎?」 
  「沒有,我想沒人跟蹤,我非常小心,」 
  「好極了。聽著,唐寧街附近的布裡克街有家很小的咖啡廳,離你住的賓館僅兩個街區,一小時後你在那裡和我會面。」 
  「好。我很怕,本尼。」 
  「沒事,親愛的。我恨不得馬上見你。」 
  她到那家咖啡廳時,阿歷西亞並不在那兒。她等了一小時,然後惶恐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賓館。他沒來電話,她坐了一個晚上。 
  次日上午,她收集了門廳裡的所有報紙,一面在餐廳喝咖啡,一面翻看。終於,在《每日郵報》中間,她找到了一則報道。該報道以兩段文字介紹了美國逃犯本尼·阿歷西亞被捕的情況。 
  她收拾行裝,訂了一張去瑞典的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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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卡爾·赫斯基悄悄打了招呼,亨利·特魯塞爾確定優先處理拉尼根的問題,以便盡快結案。有關交易的傳聞已在比洛克西法律界鬧得沸沸揚揚,緊接著又傳出了更多的關於博根等人的流言。事實上,整個法院大樓的交談話題已被這兩件事所壟斷。 
  特魯塞爾一開始就召來特裡·帕裡什和桑迪·麥克德莫特,讓他們述說最新情況。原定很短的會談持續了幾小時。在此期間,特魯塞爾三次打電話給帕特裡克商量問題。帕特裡克用海亞尼大夫的移動電話作了回答。眼下,這兩個人——病人和醫生——正在醫院的自助食堂下棋。 
  「我看他天生就不是坐牢的料。」在第二次打電話給帕特裡克之後,特魯塞爾咕噥了一句。顯而易見,他很不情願讓帕特裡克如此輕鬆地脫身。然而定罪遙遙無期,欲待審理的販毒案和兒童性騷擾案又多如牛毛,他不想在一個眾所注目的毀屍案上浪費時間了。所有的證據都不是主要的。考慮到最近帕特裡克辦事縝密的聲譽,特魯塞爾懷疑很難將他定罪。 
  經過爭辯,申訴協議書的條款出來了。首先是雙方共同請求降低對帕特裡克的指控,繼而是同意準備新的起訴書,最後是同意接受認罪申訴。在討論時,特魯塞爾用電話同治安官斯威尼、莫裡斯·馬斯特、喬舒亞·卡特、漢密爾頓·傑恩斯等人進行了聯繫。此外,他還和卡爾·赫斯基面談了兩次。為方便起見,卡爾特地呆在隔壁的辦公室。 
  特魯塞爾、卡爾,還有帕裡什,均受到四年一次普選的約束。特魯塞爾從無敵手,自認是政治上的中間派。卡爾打算離職。帕裡什對政治很敏感。儘管他能力很強,但代表著傳統的持強硬態度的一面,不顧及公眾反應。三個人從政多年,都悟出一個基本教訓:凡採取不受歡迎的行動,速度要快。猶豫只會製造事端。而報界獲知後,就會大肆攻擊,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一旦帕特裡克向眾人作了解釋,克洛維斯的問題就非常清楚了。他將告知受害者姓名,交出受害者家屬同意掘墳開棺的授權書。如果棺材裡沒有屍骸,那麼申訴協議書生效。反之,申訴協議書無效,而且帕特裡克仍將受到一級謀殺罪指控。由於他在解釋時顯得極為肯定,每個人都相信棺材裡將無屍骸。 
  桑迪驅車到了醫院。他的委託人正躺在床上,讓海亞尼大夫清洗包紮傷口,旁邊圍著一群護士。事情很急,桑迪說。於是帕特裡克對醫生、護士致歉,請他們暫時離去。隨後,兩人細細琢磨協議書的條款,推敲每個詞。帕特裡克在上面簽了字。 
  桑迪注意到帕特裡克的臨時書桌旁邊有只硬紙箱,裡面放著帕特裡克向他借的一些書。這位委託人已在收拾行裝,準備走路了。 
  午飯時,桑迪已出現在卡米爾套房。他拿了塊三明治,一邊吃一邊看秘書重新打印一份文件。兩個律師助理和另一個秘書都已返回新奧爾良。 
  話鈴響了,桑迪拿起了聽筒,對方自稱是傑克。斯特凡諾,來自首都華盛頓。桑迪覺得這名字耳熟。哦,他想起來了。眼下斯特凡諾正在樓下門廳,很想和他談幾句話。完全可以。特魯塞爾規定他和帕裡什返回的時間是兩點左右。 
  桑迪和斯特凡諾坐在狹小的書房裡,隔著一張沒有收拾的咖啡桌相互對視。「我是出於好奇到這裡來的。」斯特凡諾說。桑迪不相信這是他要求會面的目的。 
  「你應該一開始就道歉。」桑迪說。 
  「是的,你說得對。我的人是有點做過頭了,他們不應該對你的委託人那麼粗暴。」 
  「這就是你的道歉?」桑迪問。 
  「對不起,我們錯了。」顯然,這句話是被迫說出來的。 
  「我將把這話轉給我的委託人,這對他肯定很重要。」 
  「對,呃,朝前看吧。當然,我再也不會充當打手了。我和妻子正要去佛羅里達度假,我特地繞道和你談一會兒。」 
  「他們逮住了阿歷西亞?」桑迪問。 
  「是的。幾小時前,在倫敦。」 
  「好。」 
  「他不再是我的客戶了。我和普拉特—羅克蘭德公司的事沒有一點關係。他們雇我尋找那筆巨款,我的職責是找到它。我這樣做了,得到了報酬。這事已經了結了。」 
  「那麼你為何還要來找我?」 
  「有件事令我感到特別驚奇。我們能在巴西找到拉尼根,僅僅是因為有人告密。這個人對他的情況很熟。兩年前我們同亞特蘭大一家名叫冥王集團的保安公司進行了接觸。該公司有一位歐洲來的客戶,瞭解拉尼根的情況,而且需要錢。當時我們正好有些錢,所以和他們建立了聯繫。這位客戶願意提供線索,我們願意給錢,通過第三者交易。每次該客戶提供的信息都很準確。似乎這人對拉尼根的情況無所不知——搬遷,習慣,化名,等等。這一切全是吊我們的胃口——策劃者很有心計。我們知道後面會出現什麼情況。而且,說實話,我們也很著急。終於,對方提出了一筆大交易。我們給100萬美元,該客戶提供拉尼根的住址。對方出示了幾張拉尼根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擦洗那輛大眾汽車公司製造的甲殼蟲牌汽車。於是我們付了錢,抓住了拉尼根。」 
  「該客戶是誰?」桑迪問。 
  「這正是我想瞭解的。我看,只能是那個姑娘。」 
  桑迪愣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但霍地止住了。因為他猛然想起她曾經說過利用冥王集團來監視斯特凡諾。 
  「眼下她在哪裡?」斯特凡諾問。 
  「不知道。」桑迪回答。眼下她在倫敦,但這完全不關他的事。 
  「我們總共付115萬美元給這個神秘的客戶。為了這些錢,她或他做了猶大。」 
  「事情過去了,你需要我幹什麼?」 
  「剛才我說過,我只是感到驚奇。假如哪天你獲知了真實情況,請給我來電話。我無所謂輸贏。不過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心裡始終不安寧。」 
  桑迪含糊地允諾日後獲知真實情況會給他去電話。斯特凡諾離開了。 
  午飯時,治安官斯威尼聽到雙方正在做交易,不由得火冒三丈。他打電話給帕裡什和特魯塞爾,但兩人忙得沒時間和他說話。卡特也不在辦公室。 
  斯威尼去法院露了面。他在法官辦公室之間的過道裡坐下來,心想萬一交易定妥,他要設法進行阻撓。他悄悄同法警和司法助理打了招呼,情況有點不妙。 
  兩點左右,桑迪和帕裡什神色嚴肅地來了。兩人進了特魯塞爾的辦公室,關上了門。10分鐘之後,斯威尼敲門。他闖進去,要求告知他的囚犯的現況。特魯塞爾鎮靜地解釋,不久將有認罪申訴,其結果有助於司法公正。這不僅是他個人的看法,也是在場的所有人的共識。 
  斯威尼也有自己的看法,而且樂於與人共享。「看來我們都成傻瓜了。外面的人意見很大,你們逮住了一個大賊,卻讓他花錢買自由。我們是什麼人?一群白癡?」 
  「你說該怎麼辦,治安官?」帕裡什問。 
  「問得好。首先,我要把他關進縣監獄,讓他和所有的囚犯一樣,坐一段時間的牢。其次我要盡可能嚴厲地控告他。」 
  「什麼罪?」 
  「他偷了那筆巨款,是不是?他燒燬了那具屍體,是不是?讓他在帕奇曼坐10年牢,這才公正。」 
  「盜竊巨款事不是發生在國內。」特魯塞爾解釋說,「超出了我們的管轄範圍。該案由聯邦政府負責,他們已經撤銷了起訴。」桑迪呆在角落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一份文件。 
  「有人胡來,是不是?」 
  「我們沒有胡來。」帕裡什迫不及待地說。 
  「真不錯。出賣選民的利益,歸罪於聯邦政府人員,因為他們不必競選職位。燒燬屍體的問題怎麼處理?他是不是承認之後就走路?」 
  「你說他該不該被控告犯有毀屍罪?」特魯塞爾問。 
  「當然應該了。」 
  「好。接下來我們怎樣證明他犯有這種罪?」帕裡什問。 
  「你是檢察官,這是你的事。」 
  「是的,可你好像什麼都懂。說呀,你怎樣證明他犯有這種罪?」 
  「他不是承認幹了這事嗎?」 
  「是的,但你以為帕特裡克·拉尼根會在審判自己的法庭上,向陪審團作證說,他燒燬了一具屍體?這就是你對審判情況的估計?」 
  「他不可能自行作證。」桑迪充滿希望地插話。 
  斯威尼氣得亂揮手臂,面頰和脖頸變紅了。他怒視帕裡什,又怒視桑迪。 
  當他意識到在場的三個人都有著一致的看法時,控制了自己的感情,「什麼時候生效?」他問。 
  「下午晚些時問。」特魯塞爾回答。 
  斯威尼沒料到有這樣快。他把雙手插進口袋,向門外走去。「你們當律師的,沒有一個不自私。」他故意抬高嗓音,讓房內的人都聽見。 
  「一個幸福的大家庭嘛。」帕裡什譏諷地說。 
  斯威尼砰地關上門,氣呼呼地沿著過道走去。他驅動那輛沒有標誌的警車離開了法院。在車內,他拿起車載電話的聽筒,給自己在《沿海日報》的一個熟人打了電話。 
  既然受害者家屬將諸如此類的權利一古腦兒給了遺囑的執行者帕特裡克,挖墳開棺就很容易了。當克洛維斯的唯一朋友帕特裡克簽字同意開棺以便為自己洗脫罪名時,法官特魯塞爾、帕裡什和桑迪都注意到這是一種諷刺。似乎每項決定都隱含著諷刺。 
  這完全不同於從墳墓掘出屍體。那種程序需要法院下達指令,之前還要適當地申請,有時甚至還要聽審。而現在僅僅是查看一下,其程序未被《密西西比州法典》確立。因此法官特魯塞爾處理時採取了很大的靈活性。誰會受到傷害?受害者家屬肯定不會。棺材本身也不會。顯然,這根本是無所謂的事。 
  羅蘭依舊是威金斯殯儀館的老闆。他是否還記得克洛維斯·古德曼先生和他的律師,記得古德曼先生家中的奇怪而短暫的守靈。守靈者沒有別人,僅有他的律師?是的,他記得很清楚,他在電話中告訴法官。是的,他從報上看到過關於拉尼根先生的報道。不,他和拉尼根先生沒有聯繫。 
  法官特魯塞爾簡單說明了原因,並隨即問起了克洛維斯的屍體被盜的情況。不,在守靈之後,他沒有打開棺材。因為沒有這種必要,他從不這樣做。法官詢問期間,帕特裡克用傳真機給羅蘭發了幾份同意挖墳開棺的文件。這些文件分別由迪納·波斯特爾和遺囑執行人帕特裡克·拉尼根簽署。 
  羅蘭頓時積極給予幫助。以前他的殯儀熔從未發生過屍體被盜的事。加之,哦,對了,他能迅速地挖開墳墓。他還是這一公墓的老闆。 
  法官特魯塞爾派了幾個文書和兩名司法助理到公墓。漂亮的墓碑石上刻著如下幾行字: 
      克洛維斯·古德曼 
  (1907年1月23日——1992年2月6日) 
        永垂千古 

  在羅蘭的指導下,挖墳小心翼翼地開始。不到15分鐘,棺材露了出來。羅蘭和一位幫手跳進坑裡,剷去了表面的泥土。棺材的邊緣已開始腐爛。羅蘭跨坐棺材下半部,用骯髒的雙手將扳手塞進縫隙,使勁一橇,棺材蓋發出爆裂聲。其後,他慢慢掀開棺材蓋。 
  果然不出所料,棺材裡沒有屍骸。 
  但是,有四大塊煤渣塊。 
  他們商定按照法律需要把聽審地點設在公開法庭,但開庭拖到臨近5點鐘的時候。到那時,法院即將下班,多數僱員已離去。這對每個人都有利,尤其是對法官和檢察官。儘管他們相信自己做得對,但仍擔心輿論。自從挖墳開棺、認罪申訴協議生效後,桑迪無時無刻不在催促。此事宜速戰速決,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他的委託人仍在監禁之中。當然,他們認為這不是理由。眼下法庭審判的安排正處在空檔。時機極為有利。等待能得到什麼? 
  什麼也得不到。法官終於作出決定,帕裡什表示沒有異議。在接下去的三個多星期裡,他有八個案子要審理。解決了拉尼根問題,減去了他一個大負擔。 
  被告一方對5點鐘開庭表示非常滿意。倘若順利,不到10分鐘他們就能離開法庭。要是機會好,說不定碰不到任何人。對於帕特裡克,這當然求之不得。他還能有何異議? 
  他換了一件大尺寸的白棉襯衫和一條卡其布寬鬆褲,腳上穿著新買的巴斯牌皮鞋。他沒有穿襪,踝部仍裹著紗布。他和海亞尼擁抱,感謝這位大夫的真誠幫助。他又和護士擁抱,向護理員表示感謝。他允諾不久回來看他們。他不會回來,每個人都清楚。 
  在度過兩個多星期的病人加囚犯的生活之後,帕特裡克離開了醫院。在他身邊,走著他的律師。身後是忠於職守的武裝押送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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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對於每個人來說,5點鐘都是極好的時刻。法院裡的僱員沒有一個回家。一旦消息走漏,它幾分鐘就遍及每一角落。 
  某大型法律事務所一房地產秘書在法官總署核查土地證時,耳邊飄入了帕特裡克的這則最新消息。她奔向電話機,給自己的辦公室打了電話。數分鐘之內,整個沿海地區法律界都知道帕特裡克要依照某種未知的交易申訴有罪,並試圖5點鐘在最大的審判廳悄悄地完成此事。 
  他們對幕後交易和秘密聽審的想像,又導致了不計其數的電話。電話被打給其他律師,被打給妻子、知名記者和城外合伙人。不到半個小時,全城有一半人獲知帕特裡克要出庭,要做交易,而且很可能要走路。 
  倘若登廣告、張貼告示,這場聽審未必會吸引這麼多人關注。它的神速和隱秘,給自己裹上了神秘的外衣。這種缺陷是法律制度本身造成的。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審判廳,一邊小聲傳播流言,一邊注視著外面的人潮水般湧進。尋找自己的座位,人越來越多,流言進一步被證實,所有人的猜測都不會錯。當記者趕到現場時,流言立即被承認是事實。 
  「他來啦。」有人說了一聲。一位坐在法官席附近的法院文書仰起了頭,好奇者開始找到座位。 
  兩位攝影記者奔到後門迎候,帕特裡克頓時露出微笑。他被領到二樓的陪審團議事室。在那裡,他被卸去了手銬。那條卡其布寬鬆褲長了一英吋。他慢慢蹲下身,將每隻褲腳捲了邊。卡爾進了門,吩咐兩個司法助理在門廳等候。 
  「沒想到還是來了這麼多人。」帕特裡克說。 
  「在這裡,秘密是很難保住的,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謝謝。」 
  「我認識的傑克遜那家報社的記者要我問你——」 
  「什麼也別說,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 
  「我也是這樣想的,你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反正很快。」 
  「那個姑娘在哪裡?」 
  「在歐洲。」 
  「我能跟你去嗎?」 
  「怎麼啦?」 
  「只是想看看。」 
  「我給你寄錄像帶。」 
  「謝謝。」 
  「你是不是真的想走?假如我給你機會,讓你馬上失蹤。你幹不幹?」 
  「有沒有9000萬?」 
  「也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當然不幹,我的情況不一樣。我有心愛的妻子,還有三個可愛的孩子。不,我不逃。謝謝你的好意。」 
  「大家都想逃,卡爾。大家生活到一定時候,都會考慮離開之事。鄉村生活和山區生活往往比這裡優越。許多煩惱可以拋在腦後。可以說,逃跑是我們的天性。想當年我們的祖先為了擺脫痛苦的環境。尋求較好的生活,移民到了這裡。他們繼續西移,不斷地遷徙,不斷地尋找黃金寶地。現在,已沒有地方可去了。」 
  「哇,找還從未想到從歷史的角度看待這件事。」 
  「我是亂講的。」 
  「要是我的祖輩離開波蘭之前,也敲詐了某人9000萬美金,那就好了。」 
  「我已經把那些錢歸還了。」 
  「聽說還剩下不少。」 
  「沒有根據的瞎說。」 
  「按照你剛才的說法,下一個潮流將是搶劫律師的錢財,毀燒死屍,逃亡南美,當然,還有漂亮的女人在等著。」 
  「到目前為止,這一切的都很順利。」 
  「可憐的巴西人,那麼多刁滑的律師正往他們那兒去。」 
  桑迪進來了,他又拿來一份文件讓帕特裡克簽字。「特魯塞爾很緊張。」他對卡爾說,「他感到壓力很大,辦公室裡電話不斷。」 
  「帕裡什呢?」 
  「也是惶惶不安。」 
  「我們要趁熱打鐵,把這事了結掉。」帕特裡克說著,在那份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一個法警走上前。宣佈即將開庭,請大家就坐。人們頓時靜了下來,匆忙找空的座位。另一個法警關上了雙排門。觀眾靠牆而立。各個文書在法官席旁邊忙碌。這時,差不多到了5點半。 
  法官特魯塞爾帶著慣常的嚴肅面容走了進來,全體起立。他向大家表示歡迎,感謝他們對司法工作的支持,尤其是這麼晚還來旁聽。他和檢察官已經碰了頭。兩人一致認為,倉促開庭會讓人懷疑有什麼骯髒交易,於是他們故意拖了些時候。他們甚至還討論過將聽審推遲。最後他們認為,推遲會給人以做賊心虛的感覺。 
  帕特裡克從陪審席旁邊那扇門走進審判廳,站在法官面前。他沒有留意聽眾,站在他身邊的是桑迪。帕裡什站在附近,顯露出急切的神態。法官特魯塞爾翻開案卷,開始逐頁審視每個字。 
  「拉尼根先生。」他終於開了口,嗓音低沉,語速緩慢。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述說每件事時語速都很慢。「你已經提出了幾份申請。」 
  「是的,閣下。」桑迪說,「我們的第一份申請是,將一級謀殺指控降為毀屍指控。」 
  他的話在寂靜的審判廳裡迴盪。毀屍? 
  「帕裡什先生。」法官示意說。他們已經商定,由帕裡什作主體發言。他將負責向法庭陳述案情,向記錄員提供材料,而且,更重要的是,向在場的新聞記者和聽眾作解釋。 
  他非常精彩地詳述最近案情的發展。其實,根本不是謀殺,而是性質比這輕得多的罪行。密西西比州政府不反對降低指控的級別,因為它不再相信拉尼根先生殺了人。他一面說,一面以慣常的最優雅的姿態在廳內踱步。他步履從容,手勢有力,各方人士無不被他的花言巧語打動了。 
  「下面,是被告向法庭提呈的第二份申請,同意承認犯有毀屍罪,有請帕裡什先生。」 
  第二幕的表演類似第一幕,由帕裡什詳述克洛維斯的屍體被盜的經過。當帕裡什繪聲繪色地把桑迪提供的細節公之於眾時,帕特裡克能夠感受到眾人投來的熾熱目光。他幾乎要大聲申辯:「至少我沒殺任何人!」 
  「拉尼根先生,你申訴有罪還是無罪?」法官問。 
  「有罪。」帕特裡克不卑不亢地回答。 
  「州政府方面有無判決意見?」法官問檢察官。 
  帕裡什回到公訴席,翻了翻筆記,然後重新踱著步子向法官走去。他邊走邊說:「有,閣下,我這裡有一封來信。寫信者為密西西比州默裡迪恩的迪納·波斯特爾女士。她是克洛維斯·古德曼的唯一活著的親屬。」他把信遞給特魯塞爾,彷彿它是剛剛寄來似的。「在信裡,波斯特爾女士請求法庭不要對拉尼根先生燒燬她祖父屍體的行為定罪。她祖父已經死了四年多,作為他的孫女,她無法再一次承受痛苦和打擊。顯然,波斯特爾女士對她祖父有很深的感情,對他的死深感悲痛。」 
  帕特裡克向桑迪做了個眼色,但桑迪不想回視。 
  「你和她談過話嗎?」法官問。 
  「大約一小時前,我和她談過。在電話裡,她動了感情,請求我不要提這件傷心的往事。她發誓決不在任何審判中作證,決不以任何方式同檢察人員合作。」帕裡什又走回公訴席,翻看了幾頁筆記。他開始向法官,但實際上是向整個法庭的聽眾,陳述州政府方面的判決意見。「考慮到受害者家屬的請求,我們建議判處被告監禁一年,緩刑一年,以觀後效,同時罰款5000美元,負擔一切訴訟費用。」 
  「拉尼根先生,你同意這個判決嗎?」特魯塞爾問。 
  「同意,閣下。」他幾乎覺得無地自容。 
  「那麼就這樣定了。還有什麼意見嗎?」特魯塞爾舉起小木槌,等待著。雙方律師,都搖了搖頭。 
  「休會。」特魯塞爾說著,用小木槌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帕特裡克轉身,迅速離開審判廳。眾人注視著他,看著他的人影在眼前再次消失。 
  他和桑迪一道在卡爾的辦公室裡呆了一小時。夜幕降臨,審判廳裡最後一批滯留者不情願地離去。帕特裡克急於離開法院。 
  7點鐘,他長時間地、深情地和卡爾話別。他感謝卡爾到場,感謝他的支持,感謝他的一切幫助。今後,他一定和他保持聯繫。在走出卡爾的辦公室時,他再次感謝卡爾的幫助。 
  「樂意效勞。」卡爾說,「樂意效勞。」 
  他們坐著桑迪的勒克塞斯牌汽車離開了比洛克西。桑迪掌握方向盤,帕特裡克低低地坐在旁邊的乘客座位,懷著抑鬱的心情,最後一次觀看墨西哥灣一帶的燈光。他們駛離了比洛克西和格爾夫波特沿海的卡西諾賭場,駛離了帕斯克裡斯琴碼頭。隨著汽車穿越聖路易斯灣,燈光漸漸稀疏。 
  桑迪遞上她旅館的電話號碼,帕特裡克給她去了電話。此時是倫敦凌晨3點,但她很快摘下了電話聽筒,彷彿一直守在旁邊似的。「伊娃,是我。」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感。桑迪幾乎要停下車,到汽車外面去,他不想聽他們談話。 
  「我們正在離開比洛克西,去新奧爾良。是的,我很好,心情特別好,你呢?」 
  他聽她滔滔不絕地回話,閉著眼睛,頭枕著椅背。 
  「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問。 
  「11月6日,星期五。」桑迪回答。 
  「星期天我在艾克斯的加利西城旅店和你會面。對。是的,我很好。親愛的,我愛你。睡覺去吧。過幾小時,我再給你去電話。」 
  他們默默地駛入了路易斯安娜州。過了龐恰特雷思湖,桑迪說:「今天下午我有一位很有意思的來客。」 
  「是嗎?這個人是誰?」 
  「傑克·斯特凡諾。」 
  「他來了比洛克西?」 
  「是的。他來卡米爾套房找我,說他與阿歷西亞案件沒有瓜葛了,正要去佛羅里達度假。」 
  「你該殺了他。」 
  「他道了歉,說他的人抓住你時採取了過激的行動,要我轉達他的歉意。」 
  「這個壞傢伙,我相信他不是為道歉而來的。」 
  「是的。他說起在巴西尋找你的經歷,說起和冥王集團做交易的情況。他直截了當地問,伊娃是不是出賣你的猶大。我說不知道。」 
  「他幹嘛這樣關心?」 
  「這正是我們需要考慮的。他說自己僅僅是出於好奇。他付了100萬美元,抓住了所要抓的人,不過沒得到什麼好處。他還說要等到瞭解事情真相才能睡安穩覺,我有點相信他的話。」 
  「似乎真是這樣。」 
  「他再也不在任何一場爭鬥中充當打手,這是他的原話。」 
  帕特裡克把左腳擱在右膝上,輕輕撫摸踝部傷口。「他是怎樣一個人?」他問。 
  「50多歲,意大利口音,整齊的灰白頭髮,黑眼睛,五官端正。幹嘛要問這個?」 
  「因為我每到一處都能看見他的影子。過去的三年裡,我在巴西內地所遇見的陌生人當中,有一半是傑克·斯特凡諾。睡夢裡,我遭到許多人追捕,到後來這些人全成了傑克·斯特凡諾。在聖保羅,他隱匿在弄堂,躲藏在樹後,騎著摩托車盯我的梢,開著汽車追趕我。我想起斯特凡諾的次數,比我想自己的母親還要多。」 
  「追蹤之事已經成為過去。」 
  「終於我產生了厭倦感,桑迪。我屈服了。逃亡生活完全是一種冒險,頗有刺激,富於浪漫色彩。然而你一旦獲知身後有人追蹤,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當你熟睡時,有人正在努力尋找你。當你在2000萬人口的大城市同一位漂亮女人用餐時,有人正在逐家敲門,出示你的照片,許以少量賄金,以便獲得信息。我偷的錢太多了,桑迪。他們必須追尋我。當我獲悉他們已在巴西,我知道這一切該結束了。」 
  「你是說已經感到絕望?」 
  帕特裡克深深吸了口氣,挪了挪身子。他透過車窗凝望下面的湖水,竭力理清自己的思路。「我屈服了,桑迪。我對逃跑已經感到厭倦,於是屈服了。」 
  「哦,這話你已經說過。」 
  「我知道他們將會找到我,所以決定採取主動,而不是束手待斃。」 
  「你往下說吧。」 
  「索取酬金是我的主意,桑迪。我讓伊娃乘飛機到馬德里,然後又到亞特蘭大。在那裡,她會見了冥王集團的人,僱請他們同斯特凡諾接觸,充當以信息交換酬金的中介入。我們一次次地敲詐斯特凡諾,最終把他引向我的蓬塔波朗的小屋。」 
  桑迪慢慢地轉過身。他臉色煞白,眼睛發呆,嘴巴張得老大,一副十分吃驚的模樣。 
  「汽車歪到旁邊去了。」帕特裡克指著路面說。 
  桑迪急轉方向盤,讓汽車駛回到原先的車道。「你騙人。」他說,「我知道你在騙人。」 
  「我沒騙你。從斯特凡諾那裡,我們總共敲詐了115萬美元。現在這筆錢已藏了起來,也許同餘下的錢一道存在瑞士。」 
  「你不知道存錢的地方。」 
  「她保管錢。見面時,我再問她。」 
  桑迪依然瞠目結舌,帕特裡克只得再作解釋。「我知道他們會抓住我,也知道他們會逼我招供,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他指了指左踝上面的傷疤。「我考慮過這一關很難熬,但是他們差點將我置於死地。我終於挺不住,招出了伊娃的情況。不過那時,她人已失蹤,錢也轉移了。」 
  「你這樣是很容易喪命的。」桑迪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他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搔了搔腦袋。 
  「你說得對,非常對。不過我被俘兩個小時後,聯邦調查局知道斯特凡諾抓住了我。於是我得以保全性命。斯特凡諾再也不能殺害我,因為聯邦調查局知道了這件事。」 
  「但是聯邦調查局怎麼——」 
  「伊娃打電話告訴了比洛克西的卡特,卡特又報告了華盛頓的總部。」 
  桑迪真想停下車,到外面痛痛快快地罵他一通。怪不得以前一涉及到他的過去,就被岔開。 
  「你要是故意引他們來抓你,那就是十足的傻瓜。」 
  「哦,是嗎?難道剛才我沒有自由地走出法庭?難道我沒有剛剛同一個我心愛的女人通完電話,而這個女人正好替我掌管了一大筆錢財?過去的終於成為過去了,桑迪。不是嗎?現在再也沒有人追蹤我。」 
  「許多事也可能出岔子。」 
  「不錯。但事實是,它們並沒有出岔子。我有那筆巨款,有那些錄音磁帶,有關於克洛維斯的確鑿證據。而且我還有四年的時間策劃一切。」 
  「電刑逼供並沒有被估計到。」 
  「是的,不過傷疤將會痊癒。別再提起這事,桑迪。我一直是在交好運。」 
  桑迪將帕特裡克送到了他母親家裡。這是他童年生長的地方。爐裡正烤著大蛋糕。拉尼根太太再三挽留桑迪。但他知道,母子倆需要單獨在一起。加之,他已有四天沒有看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桑迪驅車離去,許許多多事情在他腦子裡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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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他醒過來。這床鋪他差不多有20年沒睡過,房間也將近10年沒呆過。童年生活已成為遙遠的記憶,那是另一種人生。此時看來,牆壁顯得近了,天花板也矮了。隨著時光流逝,他童年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已不復存在,如牆上穿著緊身游泳衣的金髮女郎招貼畫等等。 
  作為一對互不說話的夫妻的孩子,他把自己的房間當成避難所。早在他成為十幾歲的少年之前,就將房間上了鎖。他的父母只有得到他許可才能入內。 
  母親正在樓下做飯,臘肉的香味飄溢整個屋子。昨晚母子倆很晚才上床睡覺,現在她又早早起來了,她急於同兒子交談。誰能責怪她? 
  他小心翼翼地挺直身子。傷口周圍的老皮正在裂開、脫落,過多的挺身會使新皮破裂、流血。他摸著胸部的傷口,恨不得用指甲插進去使勁搔癢。他交叉雙腳,雙手枕在腦後。對著天花板,他面露微笑。那是得意的微笑,因為逃亡生活已經終結。帕特裡克和達尼洛都不存在,他們身後的陰影已被徹底粉碎。斯特凡諾、阿歷西亞、博根等人,還有聯邦政府和帕裡什的微不足道的指控,都已被拋進垃圾堆,現在沒有什麼使他惶惶不安。 
  陽光慢慢透進窗戶,爬上牆壁。他迅速沖浴,在傷口塗抹藥膏,裹上新紗布。 
  他已經答應母親,要給她添幾個孫子、孫女,以取代阿什利·尼科爾。那孩子她至今還十分疼愛。他告訴了她伊娃的事。不久的將來,他一定帶她來新奧爾良。兩人尚無結婚的明確計劃,不過結婚是一定的。 
  母子倆在平台吃蛋糕和鹹肉,啜飲咖啡。在此期間,古老的街道恢復了生機。在鄰居來報告好消息之前,他們已外出乘車兜風。畢竟,帕特裡克想看看這個生他養他的城市,那怕是短暫的。 
  9點鐘,他和母親進了一家著名的商店。他買了新的卡其布褲子和襯衫,以及一隻漂亮的旅行包。在一家著名的餐館,他們品嚐了名點,然後在附近的咖啡館吃午飯。 
  他們在機場候機室呆了一個小時。兩人拉著手,沒有說什麼話。登機時間到了,帕特裡克和母親緊緊擁抱。她希望很快能看到孫子、孫女。說這話時,她強迫自己笑了笑。 
  他乘飛機到了亞特蘭大。然後,他用伊娃通過桑迪轉交的帕特裡克·拉尼根的合法護照,登上了去法國尼斯的飛機。 
  他上一次見到伊娃是在一個月前,兩人在里約熱內盧度過了一個很長的週末。每時每刻他們都呆在一起。帕特裡克知道,追蹤快結束了,他將被俘。 
  他們相互摟在一起穿過伊佩恩瑪和萊巴倫的擁擠的海灘,全然不顧周圍的歡聲笑語。在他們喜愛的兩家餐館,他們默默地吃了晚餐。面對佳餚,他們沒有一點胃口。兩人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話語簡潔。最後這種馬拉松式的談話以流淚而告終。 
  她曾勸說他再次潛逃,趁他還有能力,帶著她離開巴西,隱居在蘇格蘭的某個城堡或羅馬的某個狹小公寓。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然而,那樣的時候已經過去,他已對逃亡產生厭倦。 
  臨近黃昏,他們乘纜車到塔糖山頂看晚霞。晚上里約熱內盧的景色是壯觀的。然而他們提不起興趣。寒風中他們緊緊地擁抱。他向她保證,哪一天,事情平息,兩人將站在同一地方,觀看晚霞,憧憬未來。她強迫自己相信他的話。 
  在臨近她寓所的一個街角,他們道別。他吻了她的前額,掉頭消失在人群中。他不希望她去機場送行,因為怕她在熙熙攘攘的場合流淚。他乘飛機離開了里約熱內盧。他繼續乘飛機西行,只見一架架飛機越來越小,一個個機場也越來越小。天黑後,他抵達蓬塔波朗,找到他存放在機場的甲殼蟲牌汽車,驅車到了僻靜的魯阿蒂拉頓茨街,到了他簡陋的家。他作好安排,開始等待。 
  每天下午4點至6點,他給她去電話。名字經常更換,內容用暗語。 
  隨後,他的電話終止。 
  他們找到了他。 
  星期天12點過幾分,尼斯來的火車準時到達艾克斯。他踏上站台,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其實他不指望她會出現。他只是心裡懷著這個希望,而且可說是很強的希望。他上下衣服一身新,手裡拿著新旅行包。他叫了一輛出租汽車,讓司機送他去城郊的加利西城旅店。 
  她已經以兩人的名字——伊娃·米蘭達和帕特裡克·拉尼根——預訂了一個房問。能重新使用真名旅行真是太好了。那種使用假名和假護照的不安全感已蕩然無存。 
  她尚未登記入住,接待員對他說。頓時他的心一沉。他是多麼希望她在房內,穿著柔軟的豪華睡衣,準備和他親熱。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她是什麼時候預約的?」他惱怒地問接待員。 
  「昨天,她從倫敦來電話,說今天上午到。但我們沒見她的人影。」 
  他進房間,沖浴,然後將旅行包裡的東西取出,預定了茶點。接下來他上床歇息,夢見她敲門,他拉她進房。 
  他在接待處給她留言,開始在這個美麗的古城漫步。空氣非常清新。11月初的普羅旺斯格外迷人。也許他們要住在那些房屋中問。他一面看著古老的狹窄街道上方的別緻公寓,一面想。是的,那將是最好的居住地。艾克斯是大學城,尊崇藝術。她的法語非常流利,他也要提高自己的法語水平。是的,法語將成為他的第二語言。他們在這裡住一星期左右,然後回里約熱內盧過一段時期。不過他們的家也許不安在里約熱內盧。剛剛獲得自由的帕特裡克雄心勃勃。他想住在世界各地,學習各種語言,吸取各種文化。 
  路上他遇到一夥年輕的摩門教傳教士的糾纏。他擺脫了這些人,上了米拉波大道。在他和伊娃曾經光顧的露天咖啡館,他啜飲了咖啡。一年前他們手挽著手,看著街上來往的學生。 
  他不相信她會出事。原因很簡單,她誤了那班飛機。他強迫自己等到天黑,然後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走回旅店。 
  她還沒有來,也沒有消息,什麼也沒有。他給倫敦那家賓館打電話,被告知她已於昨天(星期六)上午離去。 
  他到了餐廳旁邊的酒吧,坐在角落中。透過這裡的窗戶,他可以看到前面的接待處。為了驅寒,他要了兩大杯白蘭地。倘若她進門,他便能看見。 
  假如她誤了飛機,此時該來電話。假如她又在海關遇到麻煩,此時也該來電話。無論護照、簽證、機票出了何種問題,此時都該來電話。 
  眼下沒人追蹤她。那些壞傢伙或被監禁,或被保釋。 
  他又喝了些白蘭地。由於他是空腹,不久就醉了。他改喝濃咖啡,以便保持頭腦清醒。 
  酒吧關門,帕特裡克回到自己的房問。此時是里約熱內盧上午8點,他極不情願地給她父親去了電話。他和她父親見過兩次面。她介紹說,他是一位朋友,也是一位加拿大籍委託人。從那以後,兩人無任何來往,但帕特裡克別無他法。他說自己在法國,需要和自己的巴西律師商討一個法律問題。對於這樣早打擾,深感抱歉。不過他似乎無法找到她。而事情又特別重要,特別急。保羅本不想搭話,不過這個打電話的人似乎對他女兒的情況非常熟悉。 
  她在歐洲,保羅說,星期六他和她通過電話。此外他再也沒說什麼。 
  帕特裡克在極度痛苦中度過了兩個小時。然後,他給桑迪打電話。「她失蹤了。」他說,此時聲音非常恐慌,桑迪也沒有得到她的消息。 
  帕特裡克在艾克斯的街上遊蕩了兩天,漫無目標地亂竄,偶爾打打瞌睡,不吃不喝,只是飲酒和濃咖啡。他不停地打電話,向桑迪詢問消息,恐嚇可憐的保羅。此時該城市已經失去了魅力。他把自己關在房內,傷心地啜泣。他獨自走在街上,咒罵他至今仍瘋狂愛著的女人。 
  該旅店接待員看著他來來去去。起初他問消息時接待員顯得很客氣。但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天地過去,他幾乎不朝他們點頭。他不剃鬚,看上去很蒼老,他拚命酗酒。 
  第四天,他結賬離店,說要回美國,請好心的接待員保管一封封好的信,萬一米蘭達小姐露面,就把信交給她。 
  帕特裡克乘飛機到了里約熱內盧,其目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既然她如此愛里約熱內盧,就決不會在這個地方出現。她的聰明才智足以使她作出不來這個城市的決定。她知道在哪裡躲藏,怎樣失蹤,怎樣改變面容特徵,怎樣迅速轉移錢,怎樣花錢而不引起注目。 
  這一切她是向師傅學的。帕特裡克已經將精湛的失蹤藝術全部教會了她。沒有人會找到伊娃,當然,除非她自投羅網。 
  他和保羅有一場痛苦的會面。會面時,他敘述了整個經歷,沒有絲毫遺漏。這位可憐的老人在他面前崩潰了。他一邊哭,一邊咒罵他教壞了他的寶貝女兒。這場會面是絕望中的行動,沒有任何效果。 
  他住在她寓所附近的小旅店裡,在街道來回走動。像以前一樣,他留意每個行人的面孔。所不同的是,以前他是獵物,而現在是獵人,並且是絕望的獵人。 
  她不會暴露自己,因為他已經教會她如何隱藏自己。 
  他的錢越來越少,終於不得不打電話給桑迪,請求借5000美元。桑迪立即同意,甚至說還可以多借給他點。 
  一個月之後,他放棄了尋找,乘坐長途公共汽車到了蓬塔波朗。 
  他可以賣掉那裡的房子,甚至汽車。兩樣加在一起,所得3000美元。或者兩樣都不賣,他去找個工作。他可以生活在他所喜歡的國家,居住在他所喜歡的小城鎮。也許他可以當個英語教師,在魯阿蒂拉頓茨街過著平靜的生活。幾個赤足男該還在滾燙的人行道上踢著足球。 
  此外他能去哪裡?他的旅行已經結束。他的過去終於劃上了句號。 
  想必有一天他會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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