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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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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山莊 
作者:艾米莉·勃朗特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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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描寫吉卜賽棄兒希斯克列夫被山莊老主人收養後,因受辱和戀愛不遂,外出致富,回來後對與其女 
友嘉瑟琳結婚的地主林頓及其子女進行報復的故事。全篇充滿強烈的反壓迫、爭幸福的鬥爭精神,又始終籠 
罩著離奇、緊張的浪漫氣氛。它開始曾被人看做是年青女作家脫離現實的天真幻想,但結合其所描寫地區激 
烈的階級鬥爭和英國的社會現象,它不久便被評論界高度肯定,並受到讀者的熱烈歡迎。 

·內容提要· 
·作品賞析· 
·人物表及故事情節年表·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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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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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蘭山巒起伏的北部,有一座幾乎與世隔絕的「呼嘯山莊」,主人恩蕭一天從街頭領回一個棄兒,收為養子,取名希斯克利夫,讓他與兒子辛德雷和女兒凱瑟琳一起生活。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朝夕相處,萌發了愛情,但辛德雷十分憎惡他。老恩蕭一死,辛德雷成了主人,不僅禁止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接觸,還對他百般虐待和侮辱。這種迫害的結果,加劇了他對辛德雷的恨,也加深了他對凱瑟琳的愛。 
  一天,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秘密外出,認識了鄰近的畫眉田莊的小主人埃德加·林頓。這個貌似溫文爾雅的富家子弟愛上了凱瑟琳的美貌,向她求婚。天真幼稚的凱瑟琳同意嫁給林頓,以便利用他家的財富,幫助希斯克利夫擺脫哥哥的迫害。希斯克利夫知道凱瑟琳出嫁的消息,痛不欲生,憤然出走。 
  數年之後,一位英俊瀟灑、神態威嚴的客人光臨林頓家。原來是不知去向的希斯克利夫發了財,回到家鄉。他這次回鄉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向曾經迫害過他,奪走他心上人的人進行報復。 
  辛德雷是個生活放蕩的紈褲子弟,日夜貪杯,出沒賭場,把老恩蕭留下的產業揮霍殆盡。當他看到希斯克利夫發財回來,竟請他留在山莊,把剩下的家產抵押給他,淪為他的奴僕。 
  希斯克利夫成了畫眉田莊的常客,林頓的妹妹伊莎貝拉把他視作傳奇式的英雄,隨他私奔。他把她囚在呼嘯山莊並折磨她,以發洩心頭的怨憤。 
  凱瑟琳嫁給林頓以後,看清了丈夫偽善的面目,內心十分悔恨。希斯克利夫的衣錦榮歸,更把她拋進悲愧交並的深淵。絕望中,她病倒了,不久就離開人世,留下一個懷孕僅7個月就出世的女嬰——凱蒂。 
  伊莎貝拉趁凱瑟琳去世之際,逃出山莊,避居倫敦郊外,不久生了一個男孩,取名林頓·希斯克利夫。辛德雷在凱瑟琳死後不到半年,倒斃在酩酊大醉之中,而他的幼兒哈里頓落入希斯克利夫的掌心。希斯克利夫要在孩子身上進一步實施報復,把他「培養」成一個野蠻的人,讓他經受自己童年時的遭遇。12年後,伊莎貝拉病死他鄉,希斯克利夫接回兒子。他酷肖他的舅舅,風度文雅,但自私自利,希斯克利夫非常厭惡他。 
  光陰荏苒,凱蒂已長得亭亭玉立。16歲生日那天,她無意中遇到並不認識的姑父希斯克利夫。當希斯克利夫知道眼前這個少女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凱瑟琳和仇人林頓的女兒時,愛與恨又在他腦海裡翻騰,交織成一幅新的復仇圖案:讓她與自己的兒子成婚,以便名正言順地獨佔林頓家的產業。在林頓病危之際,希斯克利夫強迫凱蒂與他兒子草草成婚。幾天後,林頓死去,希斯克利夫又成了畫眉田莊的主人。小希斯克利夫婚後不久也悄然離開人世,讓凱蒂浸沉在哀慟之中。 
  這時,哈里頓已經23歲了,長得與青年時代的希斯克利夫一模一樣,儘管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缺乏人間的溫暖,但敦厚忠實,風度翩翩。凱蒂對他產生了愛情。希斯克利夫本希望他們互相仇視,想不到他們居然相愛了。他決心拆散這對戀人。然而,當他再仔細觀察他們時,昔日的凱瑟琳和他相愛時的情景浮現眼前。此時此刻,他心頭的恨消退了,愛佔了上風,他不忍心再報復。他要去尋找凱瑟琳。一個風雪之夜,他懷著一顆空虛的心和飽嘗人間辛酸的怨憤,發出復仇後的狂笑,離開了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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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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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嘯山莊》通過一個愛情悲劇,向人們展示了一幅畸形社會的生活畫面,勾勒了被這個畸形社會扭曲了的人性及其造成的種種可怖的事件。整個故事的情節實際上是通過四個階段逐步鋪開的: 
  第一階段敘述了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朝夕相處的童年生活;一個棄兒和一個小姐在這種特殊環境中所形成的特殊感情,以及他們對辛德雷專橫暴虐的反抗。 
  第二階段著重描寫凱瑟琳因為虛榮、無知和愚昧,背棄了希斯克利夫,成了畫眉田莊的女主人。 
  第三階段以大量筆墨描繪希斯克利夫如何在絕望中把滿腔仇恨化為報仇雪恥的計謀和行動。 
  最後階段儘管只交代了希斯克利夫的死亡,卻突出地揭示了當他瞭解哈里頓和凱蒂相愛後,思想上經歷的一種嶄新的變化——人性的復甦,從而使這出具有恐怖色彩的愛情悲劇透露出一束令人快慰的希望之光。 
  因此,希斯克利夫的愛一恨一復仇一人性的復甦,既是小說的精髓,又是貫穿始終的一條紅線。作者依此脈絡,謀篇佈局,把場景安排得變幻莫測,有時在陰雲密佈、鬼哭狼嚎的曠野,有時又是風狂雨驟、陰森慘暗的庭院,故事始終籠罩在一種神秘和恐怖的氣氛之中。 
  在小說中,作者的全部心血凝聚在希斯克利夫形象的刻畫上,她在這裡寄托了自己的全部憤慨、同情和理想。這個被剝奪了人間溫暖的棄兒在實際生活中培養了強烈的愛與憎,辛德雷的皮鞭使他嘗到了人生的殘酷,也教會他懂得忍氣吞聲的屈服無法改變自己受辱的命運。他選擇了反抗。凱瑟琳曾經是他忠實的夥伴,他倆在共同的反抗中萌發了真摯的愛情。然而,凱瑟琳最後卻背叛了希斯克利夫,嫁給了她不瞭解、也根本不愛的埃德加·林頓。造成這個愛情悲劇的直接原因是她的虛榮、無知和愚蠢,結果卻葬送了自己的青春、愛情和生命,也毀了對她始終一往情深的希斯克利夫,還差一點坑害了下一代。艾米莉·勃朗特刻畫這個人物時,有同情,也有憤慨;有惋惜,也有鞭笞;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凱瑟琳的背叛及其婚後悲苦的命運,是全書最重大的轉折點。它使希斯克利夫滿腔的愛化為無比的恨;凱瑟琳一死,這腔仇恨火山般迸發出來,成了瘋狂的復仇動力。希斯克利夫的目的達到了,他不僅讓辛德雷和埃德加淒苦死去,獨霸了兩家莊園的產業,還讓他們平白無辜的下一代也飽嘗了苦果。這種瘋狂的報仇洩恨,貌似悖於常理,但卻淋漓盡致地表達了他非同一般的叛逆精神,這是一種特殊環境、特殊性格所決定的特殊反抗。希斯克利夫的愛情悲劇是社會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呼嘯山莊》的故事是以希斯克利夫達到復仇目的而自殺告終的。他的死是一種殉情,表達了他對凱瑟琳生死不渝的愛,一種生不能同衾、死也求同穴的愛的追求。而他臨死前放棄了在下一代身上報復的念頭,表明他的天性本來是善良的,只是由於殘酷的現實扭曲了他的天性,迫使他變得暴虐無情。這種人性的復甦是一種精神上的昇華,閃耀著作者人道主義的理想。 
  《呼嘯山莊》出版後一直被人認為是英國文學史上一部「最奇特的小說」,是一部「奧秘莫測」的「怪書」。原因在於它一反同時代作品普遍存在的傷感主義情調,而以強烈的愛、狂暴的恨及由之而起的無情的報復,取代了低沉的傷感和憂鬱。它宛如一首奇特的抒情詩,字裡行間充滿著豐富的想像和狂飆般猛烈的情感,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 
                               (朱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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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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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蕭先生 ———— 呼嘯山莊主人 
  辛德雷·恩蕭 —— 其 子 
  凱瑟琳·恩蕭 —— 其女,小名凱蒂 
  希刺克厲夫 ——— 恩蕭撫養的孤兒 
  弗蘭西斯 ———— 辛德雷之妻 
  哈里頓·恩蕭 —— 辛德雷之子 
  丁耐莉 ————— 女管家,又名艾倫 
  約瑟夫 ————— 呼嘯山莊的老僕人 
  林惇先生 ———— 畫眉田莊主人 
  埃德加·林惇 —— 其子,後娶凱瑟琳·恩蕭 
  伊莎貝拉·林惇 — 其女,後嫁希刺克厲夫 
  凱瑟琳·林惇 —— 埃德加與凱瑟琳之女,亦名凱蒂林惇·希刺克厲夫 
            伊莎貝拉與希刺克厲夫之子 
  洛克烏德先生 —— 房 客 
  肯尼茲醫生 ——— 當地醫生 
  齊 拉 ————— 呼嘯山莊的女僕 
  故事情節年表 
  1757  辛德雷·恩蕭誕生。丁耐莉之母攜其嬰兒耐莉往呼嘯山莊當保姆。 
  1762  埃德加·林惇誕生。 
  1765  凱瑟琳·恩蕭誕生。 
  1766  伊莎貝拉·林惇誕生。 
  1771  夏天,恩蕭先生從利物浦帶回希刺克厲夫。 
  1773  春天,恩蕭夫人逝世。 
  1774  辛德雷上大學。 
  1777  十月,恩蕭先生逝世。辛德雷攜其妻弗蘭西斯返家。 
  十一月底,凱瑟琳在畫眉田莊闖禍。 
  聖誕節,凱瑟琳返家。 
  1778  六月,哈里頓·恩蕭誕生。弗蘭西斯逝世。丁耐莉照顧哈里頓。 
  1780  夏天,凱瑟琳接受了埃德加·林惇的求婚。希刺克厲夫失蹤。凱瑟琳患重病。老林惇先生與夫人逝世。 
  1783  三月,埃德加娶凱瑟琳。丁耐莉陪同往畫眉田莊。 
  九月,希刺克厲夫歸。 
  1784  一月,埃德加·凱瑟琳和希刺克厲夫之間發生爭吵。希刺克厲夫帶伊莎貝拉私奔。凱瑟琳第二次重病。 
  三月,希刺克厲夫與伊莎貝拉回呼嘯山莊。希刺克厲夫去看凱瑟琳。 
  三月廿日,凱瑟琳逝世,留下才誕生的女兒凱瑟琳。 
  三月廿五日,凱瑟琳下葬。希刺克厲夫當晚到墓園去。 
  三月廿六日,伊莎貝拉逃跑。 
  九月,辛德雷逝世。希刺克厲夫佔有呼嘯山莊。 
  十月,林惇·希刺克厲夫誕生於外地。 
  1797  伊莎貝拉逝世。 
  小凱蒂首次到呼嘯山莊。 
  埃德加接外甥林惇回畫眉田莊。希刺克厲夫要走他的兒子。 
  1800  三月廿日,小凱蒂第二次到呼嘯山莊。 
  秋天,埃德加感冒病倒。 
  十月,凱蒂第三次到呼嘯山莊。 
  這以後三個星期,凱蒂秘密往呼嘯山莊。 
  1801  八月,凱蒂與表弟林惇在野外見面,被希刺克厲夫所迫又進呼嘯山莊與林惇結婚。 
  九月,埃德加·林惇逝世。後希刺克厲夫往凱瑟琳墓地掘墓。 
  林惇·希刺克厲夫繼承了畫眉田莊。 
  十月,林惇死去。希刺克厲夫佔有了其子產業。 
  十一月,希刺克厲夫將畫眉田莊出租給洛克烏德先生。 
  洛克烏德先生拜訪呼嘯山莊。 
  1802  一月,洛克烏德先生離開畫眉田莊往倫敦。 
  二月,丁耐莉回呼嘯山莊。 
  四月,希刺克厲夫逝世。 
  九月,洛克烏德先生路經畫眉田莊與呼嘯山莊,再次拜訪。 
  1803  元旦,哈里頓·恩蕭與凱蒂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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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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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年。我剛剛拜訪過我的房東回來——就是那個將要給我惹麻煩的孤獨的鄰居。這兒可真是一個美麗的鄉間!在整個英格蘭境內,我不相信我竟能找到這樣一個能與塵世的喧囂完全隔絕的地方,一個厭世者的理想的天堂。而希刺克厲夫和我正是分享這兒荒涼景色的如此合適的一對。一個絕妙的人!在我騎著馬走上前去時,看見他的黑眼睛縮在眉毛下猜忌地瞅著我。而在我通報自己姓名時.他把手指更深地藏到背心袋裡,完全是一副不信任我的神氣。剎那間,我對他產生了親切之感,而他卻根本未察覺到。 
  「希刺克厲夫先生嗎?」我說。 
  回答是點一下頭。 
  「先生,我是洛克烏德,您的新房客。我一到這兒就盡可能馬上來向您表示敬意,希望我堅持要租畫眉田莊沒什麼使您不方便。昨天我聽說您想——」。 
  「畫眉田莊是我自己的,先生。」他打斷了我的話,閃避著。「只要是我能夠阻止,我總是不允許任何人給我什麼不方便的。進來吧!」 
  這一聲「進來」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表示了這樣一種情緒,「見鬼!」甚至他靠著的那扇大門也沒有對這句許諾表現出同情而移動;我想情況決定我接受這樣的邀請:我對一個彷彿比我還更怪僻的人頗感興趣。 
  他看見我的馬的胸部簡直要碰上柵欄了,竟也伸手解開了門鏈,然後陰鬱地領我走上石路,在我們到了院子裡的時候,就叫著: 
  「約瑟夫,把洛克烏德先生的馬牽走。拿點酒來。」 
  「我想他全家只有這一個人吧,」那句雙重命令引起了這種想法。「怪不得石板縫間長滿了草,而且只有牛替他們修剪籬笆哩。」 
  約瑟夫是個上年紀的人,不,簡直是個老頭——也許很老了,雖然還很健壯結實。「求主保佑我們!」他接過我的馬時,別彆扭扭地不高興地低聲自言自語著,同時又那麼憤怒地盯著我的臉,使我善意地揣度他一定需要神來幫助才能消化他的飯食,而他那虔誠的突然喊叫跟我這突然來訪是毫無關係的。 
  呼嘯山莊是希刺克厲夫先生的住宅名稱。「呼嘯」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內地形容詞,形容這地方在風暴的天氣裡所受的氣壓騷動。的確,他們這兒一定是隨時都流通著振奮精神的純潔空氣。從房屋那頭有幾棵矮小的樅樹過度傾斜,還有那一排瘦削的荊棘都向著一個方向伸展枝條,彷彿在向太陽乞討溫暖,就可以猜想到北風吹過的威力了。幸虧建築師有先見把房子蓋得很結實:窄小的窗子深深地嵌在牆裡,牆角有大塊的凸出的石頭防護著。 
  在跨進門檻之前,我停步觀賞房屋前面大量的稀奇古怪的雕刻,特別是正門附近,那上面除了許多殘破的怪獸和不知羞的小男孩外,我還發現「一五○○」年代和「哈里頓·恩蕭」的名字。我本想說一兩句話,向這倨傲無禮的主人請教這地方的簡短歷史,但是從他站在門口的姿勢看來,是要我趕快進去,要不就乾脆離開,而我在參觀內部之前也並不想增加他的不耐煩。 
  不用經過任何穿堂過道,我們徑直進了這家的起坐間:他們頗有見地索性把這裡叫作「屋子」。一般所謂屋子是把廚房和大廳都包括在內的;但是我認為在呼嘯山莊裡,廚房是被迫撤退到另一個角落裡去了;至少我辨別出在頂裡面有喋喋的說話聲和廚房用具的磕碰聲;而且在大壁爐裡我並沒看出燒煮或烘烤食物的痕跡,牆上也沒有銅鍋和錫濾鍋之類在閃閃發光。倒是在屋子的一頭,在一個大橡木櫥櫃上擺著一疊疊的白鑞盤子;以及一些銀壺和銀杯散置著,一排排,壘得高高的直到屋頂,的確它們射出的光線和熱氣映照得燦爛奪目。櫥櫃從未上過漆;它的整個構造任憑人去研究。只是有一處,被擺滿了麥餅、牛羊腿和火腿之類的木架遮蓋住了。壁爐台上有雜七雜八的老式難看的槍,還有一對馬槍;並且,為了裝飾起見,還有三個畫得俗氣的茶葉罐靠邊排列著。地是平滑的白石鋪砌的;椅子是高背的,老式的結構,塗著綠色;一兩把笨重的黑椅子藏在暗處。櫥櫃下面的圓拱裡,躺著一條好大的、豬肝色的母獵狗,一窩唧唧叫著的小狗圍著它,還有些狗在別的空地走動。 
  要是這屋子和傢俱屬於一個質樸的北方農民,他有著頑強的面貌,以及穿短褲和綁腿套挺方便的粗壯的腿,那倒沒有什麼稀奇。這樣的人,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一大杯啤酒在面前的圓桌上冒著白沫,只要你在飯後適當的時間,在這山中方圓五六英里區域內走一趟,總可以看得到的。但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和他的住宅,以及生活方式,卻形成一種古怪的對比。在外貌上他像一個黑皮膚的吉普賽人,在衣著和風度上他又像個紳士——也就是,像鄉紳那樣的紳士:也許有點邋遢,可是懶拖拖的並不難看,因為他有一個挺拔、漂亮的身材;而且有點鬱鬱不樂的樣子。可能有人會懷疑,他因某種程度的缺乏教養而傲慢無禮;我內心深處卻產生了同情之感,認為他並不是這類人。我直覺地知道他的冷淡是由於對矯揉造作——對互相表示親熱感到厭惡。他把愛和恨都掩蓋起來,至於被人愛或恨,他又認為是一種魯莽的事。不,我這樣下判斷可太早了:我把自己的特性慷慨地施與他了。希刺克厲夫先生遇見一個算是熟人時,便把手藏起來,也許另有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原因。但願我這天性可稱得上是特別的吧。我親愛的母親總說我永遠不會有個舒服的家。直到去年夏天我自己才證實了真是完全不配有那樣一個家。 
  我正在海邊享受著一個月的好天氣的當兒,一下子認識了一個迷人的人兒——在她還沒注意到我的時候,在我眼中她就是一個真正的女神。我從來沒有把我的愛情說出口;可是,如果神色可以傳情的話,連傻子也猜得出我在沒命地愛她。後來她懂得我的意思了,就回送我一個秋波——一切可以想像得到的顧盼中最甜蜜的秋波。我怎麼辦呢?我羞愧地懺悔了——冷冰冰地退縮,像個蝸牛似的;她越看我,我就縮得越冷越遠。直到最後這可憐的天真的孩子不得不懷疑她自己的感覺,她自以為猜錯了,感到非常惶惑,便說服她母親撤營而去。由於我古怪的舉止,我得了個冷酷無情的名聲; 
  多麼冤枉啊,那只有我自己才能體會。 
  我在爐邊的椅子上坐下,我的房東就去坐對面的一把。為了消磨這一刻的沉默,我想去摩弄那隻母狗。它才離開那窩崽子,正在凶狠地偷偷溜到我的腿後面,呲牙咧嘴地,白牙上饞涎欲滴。我的愛撫卻使它從喉頭裡發出一聲長長的狺聲。 
  「你最好別理這隻狗,」希刺克厲夫先生以同樣的音調咆哮著,跺一下腳來警告它。「它是不習慣受人嬌慣的——它不是當作玩意兒養的。」接著,他大步走到一個邊門,又大叫: 
  「約瑟夫!」 
  約瑟夫在地窖的深處咕噥著,可是並不打算上來。因此他的主人就下地窖去找他,留下我和那凶暴的母狗和一對猙獰的蓬毛守羊狗面面相覷。這對狗同那母狗一起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提防著,監視著。我並不想和犬牙打交道,就靜坐著不動;然而,我以為它們不會理解沉默的蔑視,不幸我又對這三隻狗擠擠眼,作作鬼臉,我臉上的某種變化如此激怒了狗夫人,它忽然暴怒,跳上我的膝蓋。我把它推開,趕忙拉過一張桌子作擋箭牌。這舉動惹起了公憤;六隻大小不同、年齡不一的四腳惡魔,從暗處一齊竄到屋中。我覺得我的腳跟和衣邊尤其是攻擊的目標,就一面盡可能有效地用火鉗來擋開較大的鬥士,一面又不得不大聲求援,請這家裡的什麼人來重建和平。 
  希刺克厲夫和他的僕人邁著煩躁的懶洋洋的腳步,爬上了地窖的梯階:我認為他們走得並不比平常快一秒鐘,雖然爐邊已經給撕咬和狂吠鬧得大亂。幸虧廚房裡有人快步走來:一個健壯的女人,她捲著衣裙,光著胳臂,兩頰火紅,揮舞著一個煎鍋衝到我們中間——而且運用那個武器和她的舌頭頗為見效,很奇妙地平息了這場風暴。等她的主人上場時,她已如大風過後卻還在起伏的海洋一般,喘息著。 
  「見鬼,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就在我剛才受到那樣不禮貌的接待後,他還這樣瞅著我,可真難以忍受。 
  「是啊,真是見鬼!」我咕嚕著。「先生,有鬼附體的豬群,1還沒有您那些畜生凶呢。您倒不如把一個生客丟給一群老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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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有鬼附體的豬群——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一節到第三十三節:「鬼就央求耶穌,不要吩咐他們到無底坑裡去。那裡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穌,准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准了他們。鬼就從那人身上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 
  「對於不碰它們的人,它們不會多事的。」他說,把酒瓶放在我面前,又把搬開的桌子歸回原位。 
  「狗是應該警覺的。喝杯酒嗎?」 
  「不,謝謝您。」 
  「沒給咬著吧?」 
  「我要是給咬著了,我可要在這咬人的東西上打上我的印記呢。」 
  希刺克厲夫的臉上現出笑容。 
  「好啦,好啦,」他說,「你受驚啦,洛克烏德先生。喏,喝點酒。這所房子裡客人極少,所以我願意承認,我和我的狗都不大知道該怎麼接待客人。先生,祝你健康!」 
  我鞠躬,也回敬了他;我開始覺得為了一群狗的失禮而坐在那兒生氣,可有點傻。此外,我也討厭讓這個傢伙再取笑我,因為他的興致已經轉到取樂上來了。也許他也已察覺到,得罪一個好房客是愚蠢的,語氣便稍稍委婉些,提起了他以為我會有興趣的話頭——談到我目前住處的優點與缺點。我發現他對我們所觸及的話題,是非常有才智的;在我回家之前,我居然興致勃勃,提出明天再來拜訪。而他顯然並不願我再來打攪。但是,我還是要去。我感到我自己跟他比起來是多麼擅長交際啊,這可真是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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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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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下午又冷又有霧。我想就在書房爐邊消磨一下午,不想踩著雜草污泥到呼嘯山莊了。 
  但是,吃過午飯(注意——我在十二點與一點鐘之間吃午飯,而可以當作這所房子的附屬物的管家婆,一位慈祥的太太卻不能,或者並不願理解我請求在五點鐘開飯的用意),在我懷著這個懶惰的想法上了樓,邁進屋子的時候,看見一個女僕跪在地上,身邊是掃帚和煤鬥。她正在用一堆堆煤渣封火,搞起一片瀰漫的灰塵。這景象立刻把我趕回頭了。我拿了帽子,走了四里路,到達了希刺克厲夫的花園口口,剛好躲過了一場今年初降的鵝毛大雪。 
  在那荒涼的山頂上,土地由於結了一層黑冰而凍得堅硬,冷空氣使我四肢發抖。我弄不開門鏈,就跳進去,順著兩邊種著蔓延的醋栗樹叢的石路跑去。我白白地敲了半天門,一直敲到我的手指骨都痛了,狗也狂吠起來。 
  「倒霉的人家!」我心裡直叫,「只為你這樣無禮待客,就該一輩子跟人群隔離。我至少還不會在白天把門閂住。我才不管呢——我要進去!」如此決定了。我就抓住門閂,使勁搖它。苦臉的約瑟夫從穀倉的一個圓窗裡探出頭來。 
  「你幹嗎?」他大叫。「主人在牛欄裡,你要是找他說話,就從這條路口繞過去。」 
  「屋裡沒人開門嗎?」我也叫起來。 
  「除了太太沒有別人。你就是鬧騰到夜裡,她也不會開。」 
  「為什麼?你就不能告訴她我是誰嗎,呃,約瑟夫?」 
  「別找我!我才不管這些閒事呢,」這個腦袋咕嚕著,又不見了。 
  雪開始下大了。我握住門柄又試一回。這時一個沒穿外衣的年輕人,扛著一根草耙,在後面院子裡出現了。他招呼我跟著他走,穿過了一個洗衣房和一片鋪平的地,那兒有煤棚、抽水機和鴿籠,我們終於到了我上次被接待過的那間溫暖的、熱鬧的大屋子。煤、炭和木材混合在一起燃起的熊熊爐火,使這屋子放著光彩。在準備擺上豐盛晚餐的桌旁,我很高興地看到了那位「太太」,以前我從未料想到會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的。我鞠躬等候,以為她會叫我坐下。她望望我,往她的椅背一靠,不動,也不出聲。 
  「天氣真壞!」我說,「希刺克厲夫太太,恐怕大門因為您的僕人偷懶而大吃苦頭,我費了好大勁才使他們聽見我敲門!」 
  她死不開口。我瞪眼——她也瞪眼。反正她總是以一種冷冷的、漠不關心的神氣盯住我,使人十分窘,而且不愉快。 
  「坐下吧,」那年輕人粗聲粗氣地說,「他就要來了。」 
  我服從了;輕輕咳了一下,叫喚那惡狗朱諾。臨到第二次會面,它總算賞臉,搖起尾巴尖,表示認我是熟人了。 
  「好漂亮的狗!」我又開始說話。「您是不是打算不要這些小的呢,夫人?」 
  「那些不是我的,」這可愛可親的女主人說,比希刺克厲夫本人所能回答的腔調還要更冷淡些。 
  「啊,您所心愛的是在這一堆裡啦!」我轉身指著一個看不清楚的靠墊上那一堆像貓似的東西,接著說下去。 
  「誰會愛這些東西那才怪呢!」她輕蔑地說。 
  倒霉,原來那是堆死兔子。我又輕咳一聲,向火爐湊近些,又把今晚天氣不好的話評論一通。 
  「你本來就不該出來。」她說,站起來去拿壁爐台上的兩個彩色茶葉罐。 
  她原先坐在光線被遮住的地方,現在我把她的全身和面貌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苗條,顯然還沒有過青春期。挺好看的體態,還有一張我生平從未有幸見過的絕妙的小臉蛋。五官纖麗,非常漂亮。淡黃色的卷髮,或者不如說是金黃色的,鬆鬆地垂在她那細嫩的頸上。至於眼睛,要是眼神能顯得和悅些,就要使人無法抗拒了。對我這容易動情的心說來倒是常事,因為它們所表現的只是在輕蔑與近似絕望之間的一種情緒,而在那張臉上看見那樣的眼神是特別不自然的。 
  她簡直夠不到茶葉罐。我動了一動,想幫她一下。她猛地扭轉身向我,像守財奴看見別人打算幫他數他的金子一樣。 
  「我不要你幫忙,」她怒氣沖沖地說,「我自己拿得到。」 
  「對不起!」我連忙回答。 
  「是請你來喫茶的嗎?」她問,把一條圍裙繫在她那乾淨的黑衣服上,就這樣站著,拿一匙茶葉正要往茶壺裡倒。 
  「我很想喝杯茶。」我回答。 
  「是請你來的嗎?」她又問。 
  「沒有,」我說,勉強笑一笑。「您正好請我喝茶。」 
  她把茶葉丟回去,連匙帶茶葉,一起收起來,使性地又坐在椅子上。她的前額蹙起,紅紅的下嘴唇撅起,像一個小孩要哭似的。 
  同時,那年輕人已經穿上了一件相當破舊的上衣,站在爐火前面,用眼角瞅著我,簡直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未了的死仇似的。我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個僕人了。他的衣著和言語都顯得沒有教養,完全沒有在希刺克厲夫先生和他太太身上所能看到的那種優越感。他那厚厚的棕色卷髮亂七八糟,他的鬍子像頭熊似的佈滿面頰,而他的手就像普通工人的手那樣變成褐色;可是,他的態度很隨便,幾乎有點傲慢,而且一點沒有家僕伺候女主人那謹慎慇勤的樣子。既然缺乏關於他的地位的明白證據,我認為最好還是不去注意他那古怪的舉止。五分鐘以後,希刺克厲夫進來了,多少算是把我從那不舒服的境況中解救出來了。 
  「您瞧,先生,說話算數,我是來啦!」我叫道,裝著高興的樣子,「我擔心要給這天氣困住半個鐘頭呢,您能不能讓我在這會兒避一下。」 
  「半個鐘頭?」他說,抖落他衣服上的雪片,「我奇怪你為什麼要挑這麼個大雪天出來逛蕩。你知道你是在冒著迷路和掉在沼澤地裡的危險嗎?熟悉這些荒野的人,往往還會在這樣的晚上迷路的。而且我可以告訴你,目前天氣是不會轉好的。」 
  「或許我可以在您的僕人中間找一位帶路人吧,他可以在田莊住到明天早上——您能給我一位嗎?」 
  「不,我不能。」 
  「啊呀!真的!那我只得靠我自己的本事啦。」 
  「哼!」 
  「你是不是該準備茶啦?」穿著破衣服的人問,他那惡狠狠的眼光從我身上轉到那年輕的太太那邊。 
  「請他喝嗎?」她問希刺克厲夫。 
  「準備好,行嗎?」這就是回答,他說得這麼蠻橫,竟把我嚇了一跳。這句話的腔調露出他真正的壞性子。我再也不想稱希刺克厲夫為一個絕妙的人了。茶預備好了之後,他就這樣請我,「現在,先生,把你的椅子挪過來。」於是我們全體,包括那粗野的年輕人在內,都拉過椅子來圍桌而坐。在我們品嚐食物時,四下裡一片嚴峻的沉默。 
  我想,如果是我引起了這塊烏雲,那我就該負責努力驅散它。他們不能每天都這麼陰沉緘默地坐著吧。無論他們有多壞的脾氣,也不可能每天臉上都帶著怒容吧。 
  「奇怪的是,」我在喝完一杯茶,接過第二杯的當兒開始說,「奇怪的是習慣如何形成我們的趣味和思想,很多人就不能想像,像您,希刺克厲夫先生,所過的這麼一種與世完全隔絕的生活裡也會有幸福存在。可是我敢說,有您一家人圍著您,還有您可愛的夫人作為您的家庭與您的心靈上的主宰——」 
  「我可愛的夫人!」他插嘴,臉上帶著幾乎是惡魔似的譏笑。「她在哪兒——我可愛的夫人?」 
  「我的意思是說希刺克厲夫夫人,您的太太。」 
  「哦,是啦——啊!你是說甚至在她的肉體死去了以後,她的靈魂還站在家神的崗位上,而且守護著呼嘯山莊的產業。 
  是不是這樣?」 
  我察覺我搞錯了,便企圖改正它。我本來該看出雙方的年齡相差太大,不像是夫妻。一個大概四十了,正是精力健壯的時期,男人在這時期很少會懷著女孩子們是由於愛情而嫁給他的妄想。那種夢是留給我們到老年聊以自慰的。另一個人呢,望上去卻還不到十七歲。 
  於是一個念頭在我心上一閃,「在我胳臂肘旁邊的那個傻瓜,用盆喝茶,用沒洗過的手拿麵包吃,也許就是她的丈夫:希刺克厲夫少爺,當然是羅。這就是合理的後果:只因為她全然不知道天下還有更好的人,她就嫁給了那個鄉下佬!憾事——我必須當心,我可別引起她悔恨她的選擇。」最後的念頭彷彿有點自負,其實倒也不是。我旁邊的人在我看來近乎令人生厭。根據經驗,我知道我多少還有點吸引力。 
  「希刺克厲夫太太是我的兒媳婦,」希刺克厲夫說,證實了我的猜測。他說著,掉過頭以一種特別的眼光向她望著:一種憎恨的眼光,除非是他臉上的肌肉生得極反常,不會像別人一樣地表現出他心靈的語言。 
  「啊,當然——我現在看出來啦:您才是這慈善的天仙的有福氣的佔有者哩。」我轉過頭來對我旁邊那個人說。 
  比剛才更糟:這年輕人臉上通紅,握緊拳頭,簡直想要擺出動武的架勢。可是他彷彿馬上又鎮定了,只衝著我咕嚕了一句粗野的罵人的話,壓下了這場風波,這句話,我假裝沒注意。 
  「不幸你猜得不對,先生!」我的主人說,「我們兩個都沒那種福分佔有你的好天仙,她的男人死啦。我說過她是我的兒媳婦,因此,她當然是嫁給我的兒子的了。」 
  「這位年輕人是——」 
  「當然不是我的兒子!」 
  希刺克厲夫又微笑了,好像把那個粗人算作他的兒子,簡直是把玩笑開得太莽撞了。 
  「我的姓名是哈里頓·恩蕭,」另一個人吼著,「而且我勸你尊敬它!」 
  「我沒有表示不尊敬呀。」這是我的回答,心裡暗笑他報出自己的姓名時的莊嚴神氣。 
  他死盯著我,盯得我都不願意再回瞪他了,唯恐我會耐不住給他個耳光或是笑出聲來。我開始感到在這個愉快的一家人中間,我的確是礙事。那種精神上的陰鬱氣氛不止是抵銷,而且是壓倒了我四周明亮的物質上的舒適。我決心在第三次敢於再來到這屋裡時可要小心謹慎。 
  吃喝完畢,誰也沒說句應酬話,我就走到一扇窗子跟前去看看天氣。我見到一片悲慘的景象:黑夜提前降臨,天空和群山混雜在一團寒冽的旋風和使人窒息的大雪中。 
  「現在沒有帶路人,我恐怕不可能回家了,」我不禁叫起來。 
  「道路已經埋上了,就是還露出來的話,我也看不清往哪兒邁步啦。」 
  「哈里頓,把那十幾隻羊趕到穀倉的走廊上去,要是整夜留在羊圈就得給它們蓋點東西,前面也要擋塊木板。」希刺克厲夫說。 
  「我該怎麼辦呢?」我又說,更焦急了。 
  沒有人搭理我。我回頭望望,只見約瑟夫給狗送進一桶粥,希刺克厲夫太太俯身向著火,燒著火柴玩;這堆火柴是她剛才把茶葉罐放回爐台時碰下來的。約瑟夫放下了他的粥桶之後,找碴似地把這屋子瀏覽一通,扯著沙啞的喉嚨喊起來: 
  「我真奇怪別人都出去了,你怎麼能就閒在那兒站著!可你就是沒出息,說也沒用——你一輩子也改不了,就等死後見魔鬼,跟你媽一樣!」 
  我一時還以為這一番滔滔不絕是對我而發的。我大為憤怒,便向著這老流氓走去,打算把他踢出門外。但是,希刺克厲夫夫人的回答止住了我。 
  「你這胡扯八道的假正經的老東西!」她回答,「你提到魔鬼的名字時,你就不怕給活捉嗎?我警告你不要惹我,不然我就要特別請它把你勾去。站住!瞧瞧這兒,約瑟夫,」她接著說,並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大黑書,「我要給你看看我學魔術已經進步了多少,不久我就可以完全精通。那條紅牛不是偶然死掉的,而你的風濕病還不能算作天賜的懲罰!」 
  「啊,惡毒,惡毒!」老頭喘息著,「求主拯救我們脫離邪惡吧!」 
  「不,混蛋!你是個上帝拋棄的人——滾開,不然我要狠狠地傷害你啦!我要把你們全用蠟和泥捏成模型;誰先越過我定的界限,我就要——我不說他要倒什麼樣的霉——可是,瞧著吧!去,我可在瞅著你呢。」 
  這個小女巫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添上一種嘲弄的惡毒神氣。約瑟夫真的嚇得直抖,趕緊跑出去,一邊跑一邊禱告,還嚷著「惡毒!」我想她的行為一定是由於無聊鬧著玩玩的。現在只有我們倆了,我想對她訴訴苦。 
  「希刺克厲夫太太,」我懇切地說,「您一定得原諒我麻煩您。我敢於這樣是因為,您既有這麼一張臉,我敢說您一定也心好。請指出幾個路標,我也好知道回家的路。我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走,就跟您不知道怎麼去倫敦一樣!」 
  「順你來的路走回去好啦,」她回答,仍然安坐在椅子上,面前一支蠟燭,還有那本攤開的大書。「很簡單的辦法,可也是我所能提的頂穩當的辦法。」 
  「那麼,要是您以後聽說我給人發現已經死在泥沼或雪坑裡,您的良心就不會低聲說您也有部分的過錯嗎?」 
  「怎麼會呢?我又不能送你走。他們不許我走到花園牆那頭的。」 
  「您送我!在這樣一個晚上,為了我的方便就是請您邁出這個門檻,那我也於心不忍啊!」我叫道,「我要您告訴我怎麼走,不是領我走。要不然就勸勸希刺克厲夫先生給我派一位帶路人吧。」 
  「派誰呢?只有他自己,恩蕭,齊拉,約瑟夫,我。你要哪一個呢?」 
  「莊上沒有男孩子嗎?」 
  「沒有,就這些人。」 
  「那就是說我不得不住在這兒啦!」 
  「那你可以跟你的主人商量。我不管。」 
  「我希望這是對你的一個教訓,以後別再在這山間瞎逛蕩。」從廚房門口傳來希刺克厲夫的嚴厲的喊聲:「至於住在這兒,我可沒有招待客人的設備。你要住,就跟哈里頓或者約瑟夫睡一張床吧!」 
  「我可以睡在這間屋子裡的一把椅子上。」我回答。 
  「不行,不行!生人總是生人,不論他是窮是富。我不習慣允許任何人進入我防不到的地方!」這沒有禮貌的壞蛋說。 
  受了這個侮辱,我的忍耐到頭了。我十分憤慨地罵了一聲,在他的身邊擦過,衝到院子裡,匆忙中正撞著恩蕭。那時是這麼漆黑,以至我竟找不到出口;我正在亂轉,又聽見他們之間有教養的舉止的另一例證:起初那年輕人好像對我還友好。 
  「我陪他走到公園那兒去吧,」他說。 
  「你陪他下地獄好了!」他的主人或是他的什麼親屬叫道。 
  「那麼誰看馬呢,呃?」 
  「一個人的性命總比一晚上沒有人照應馬重要些。總得有個人去的。」希刺克厲夫夫人輕輕地說,比我所想的和善多了。 
  「不要你命令我!」哈里頓反攻了。「你要是重視他,頂好別吭聲。」 
  「那麼我希望他的鬼魂纏住你,我也希望希刺克厲夫先生再也找不到一個房客,直等田莊全毀掉!」她尖刻地回答。 
  「聽吧,聽吧,她在咒他們啦!」約瑟夫咕嚕著,我正向他走去。 
  他坐在說話聽得見的近處,藉著一盞提燈的光在擠牛奶,我就毫無禮貌地把提燈搶過來,大喊著我明天把它送回來,便奔向最近的一個邊門。 
  「主人,主人,他把提燈偷跑啦!」這老頭一面大喊,一面追我。「喂,咬人的!喂,狗!喂,狼!逮住他,逮住他!」 
  一開小門,兩個一身毛的妖怪便撲到我的喉頭上,把我弄倒了,把燈也弄滅了。同時希刺克厲夫與哈里頓一起放聲大笑,這大大地激怒著我,也使我感到羞辱。幸而,這些畜生倒好像只想伸伸爪子,打呵欠,搖尾巴,並不想把我活活吞下去。但是它們也不容我再起來,我就不得不躺著等它們的惡毒的主人高興在什麼時候來解救我。我帽子也丟了,氣得直抖。我命令這些土匪放我出去——再多留我一分鐘,就要讓他們遭殃——我說了好多不連貫的、恐嚇的、要報復的話,措詞之惡毒,頗有李爾王1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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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李爾王——「Kinglear」莎士比亞的名劇之一,劇名即以主人公李爾王為名。 
  我這劇烈的激動使我流了大量的鼻血,可是希刺克厲夫還在笑,我也還在罵,要不是旁邊有個人比我有理性些,比我的款待者仁慈些,我真不知道怎麼下台。這人是齊拉,健壯的管家婆。她終於挺身而出探問這場戰鬥的真相。她以為他們當中必是有人對我下了毒手。她不敢攻擊她的主人,就向那年輕的惡棍開火了。 
  「好啊,恩蕭先生,」她叫道,「我不知道你下次還要幹出什麼好事!我們是要在我們家門口謀害人嗎?我瞧在這家裡我可再也住不下去啦——瞧瞧這可憐的小子,他都要噎死啦!喂,喂!你可不能這樣走。進來,我給你治治。好啦,別動。」 
  她說著這些話,就猛然把一桶冰冷的水順著我的脖子上一倒,又把我拉進廚房裡。希刺克厲夫先生跟在後面,他的偶爾的歡樂很快地消散,又恢復他的習慣的陰鬱了。 
  我難過極了,而且頭昏腦脹,因此不得不在他的家裡借宿一宵。他叫齊拉給我一杯白蘭地,隨後就進屋去了。她呢,對我不幸的遭遇安慰一番,而且遵主人之命,給了我一杯白蘭地,看見我略略恢復了一些,便引我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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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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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我領上樓時,勸我把蠟燭藏起來,而且不要出聲。因為她的主人對於她領我去住的那間臥房有一種古怪的看法,而且從來也不樂意讓任何人在那兒睡。我問是什麼原因,她回答說不知道。她在這裡才住了一兩年,他們又有這麼多古怪事,她也就不去多問了。 
  我自己昏頭昏腦,也問不了許多,插上了門,向四下裡望著想找張床。全部傢俱只有一把椅子,一個衣櫥,還有一個大橡木箱。靠近頂上挖了幾個方洞,像是馬車的窗子。我走近這個東西往裡瞧,才看出是一種特別樣子的老式臥榻,設計得非常方便,足可以省去家裡每個人佔一間屋的必要。事實上,它形成一個小小的套間。它裡面的一個窗台剛好當張桌子用。我推開嵌板的門,拿著蠟燭進去,把嵌板門又合上,覺得安安穩穩,躲開了希刺克厲夫以及其他人的戒備。 
  在我放蠟燭的窗台上有幾本發霉了的書堆在一個角落裡,窗台上的油漆面也被字跡劃得亂七八糟。但是那些字跡只是用各種字體寫的一個名字,有大有小——凱瑟琳·恩蕭,有的地方又改成凱瑟琳·希刺克厲夫,跟著又是凱瑟琳·林惇。 
  我無精打采地把頭靠在窗子上,連續地拼著凱瑟琳·恩蕭——希刺克厲夫——林惇,一直到我的眼睛合上為止。可是還沒有五分鐘,黑暗中就有一片亮得刺眼的白閃閃的字母,彷彿鬼怪活現——空中充滿了許多凱瑟琳。我跳起來,想驅散這突然冒出的名字,發現我的燭芯靠在一本古老的書上,使那靠著的地方發出一種烤牛皮的氣味。我剪掉燭芯,滅了它,在寒冷與持續的噁心交攻之下,很不舒服,便坐起來,把這本烤壞的書打開,放在膝上。那是一本聖經,印的是細長字體,有很濃的霉味。書前面的白紙寫著——「凱瑟琳·恩蕭,她的書」,還注了一個日期,那是在二十來年以前了。我闔上它,又拿起一本,又一本,直到我把它們都檢查過一遍。凱瑟琳的藏書是經過選擇的,而且這些書損壞的情況證明它們曾經被人一再地讀過,雖然讀得不完全得當,幾乎沒有一章躲過鋼筆寫的評注——至少,像是評注——凡是印刷者留下的每一塊空白全塗滿了。有的是不連貫的句子,其他的是正規日記的形式,出於小孩子那種字形未定的手筆,寫得亂七八糟。在一張空餘的書頁上面(也許一發現它還把它當作寶貝呢)我看見了我的朋友約瑟夫的一幅絕妙的漫畫像,大為高興,——畫得粗糙,可是有力。我對於這位素昧平生的凱瑟琳頓時發生興趣,我便開始辨認她那已褪色的難認的怪字了。 
  「倒霉的禮拜天!」底下一段這樣開頭。「但願我父親還能再回來。辛德雷是個可惡的代理人——他對希刺克厲夫的態度太凶。——希和我要反抗了——今天晚上我們要進行第一步。 
  「整天下大雨,我們不能到教堂去,因此約瑟夫非要在閣樓裡聚會不可。於是正當辛德雷和他的妻子在樓下舒舒服服地烤火——隨便做什麼,我敢說他們決不會讀聖經,——而希刺克厲夫、我和那不幸的鄉巴佬卻受命拿著我們的祈禱書爬上樓。我們排成一排,坐在一口袋糧食上,又哼又哆嗦。希望約瑟夫也哆嗦,這樣他為了他自己也會給我們少講點道了。妄想!做禮拜整整拖了三個鐘頭。可是我的哥哥看見我們下樓的時候,居然還有臉喊叫,『什麼,已經完啦?』從前一到星期天晚上,還准許我們玩玩,只要我們不太吵,現在我們只要偷偷一笑,就得罰站牆角啦! 
  「『你們忘記這兒有個主人啦,』這暴君說,『誰先惹我發脾氣,我就把他毀掉!我堅決要求完全的肅靜。啊,孩子!是你麼?弗蘭西斯,親愛的,你走過來時揪揪他的頭髮,我聽見他捏手指頭響呢。』弗蘭西斯痛快地揪揪他的頭髮,然後走過來坐在她丈夫的膝上。他們就在那兒,像兩個小孩似的,整個鐘點地又接吻又胡扯——那種愚蠢的甜言蜜語連我們都應該感到羞恥。我們在櫃子的圓拱裡面盡量把自己弄得挺舒服。我剛把我們的餐巾結在一起,把它掛起來當作幕布,忽然約瑟夫有事正從馬房進來。他把我的手工活扯下來,打我耳光,嘎嘎叫著—— 
  「『主人才入土,安息日還沒有過完,福音的聲音還在你們耳朵裡響,你們居然敢玩!你們好不害臊!坐下來,壞孩子!只要你們肯看,有的是好書。坐下來,想想你們的靈魂吧!』 
  「說了這番話,他強迫我們坐好,使我們能從遠處的爐火那邊得來一線暗光,好讓我們看他塞給我們的那沒用的經文。我受不了這個差事。我提起我這本髒書的書皮嘩啦一下,使勁地把它扔到狗窩裡去,賭咒說我恨善書。希刺克厲夫把他那本也扔到同一個地方。跟著是一場大鬧。 
  「『辛德雷少爺!』我們的牧師大叫,『少爺,快來呀!凱蒂小姐把《救世盔》的書皮子撕下來啦,希刺克厲夫使勁踩《走向毀滅的廣闊道路》的第一部分!你讓他們就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唉!換了老頭子的話可要好好地抽他們一頓——可他不在啦!』 
  「辛德雷從他的爐邊天堂趕了來,抓住我們倆,一個抓領子,另一個抓胳臂,把我們都丟到後廚房去。約瑟夫斷言在那兒『老尼克』1一定會把我們活捉的。我們受到如此幫助之後,便各自找個角落靜等它降臨。我從書架上伸手摸到了這本書和一瓶墨水,便把門推開一點,漏進點亮光,我就寫字消遣了二十分鐘。可是我的同伴不耐煩了,他建議我們可以披上擠牛奶女人的外套,到曠野上跑一跑。一個怪有意思的建議——那麼,要是那個壞脾氣的老頭進來,他也會相信他的預言實現啦——在雨裡我們也不會比在這兒更濕更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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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老尼克——Old Nick,即惡魔。 
  我猜想凱瑟琳實現了她的計劃,因為下一句說的是另一件事,她傷心起來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辛德雷會讓我這麼哭!」她寫著,「我頭痛,痛得我不能睡在枕頭上。可是我還是不能不哭。可憐的希刺克厲夫!辛德雷罵他是流氓,再也不許他跟我們一起坐,一起吃啦。而且他說,不許他和我在一起玩,又嚇唬說要是我們違背命令,就把他攆出去。還怪我們的父親(他怎麼敢呀?)待希太寬厚了,還發誓說要把他降到應有的地位去。」 
  我對著這字跡模糊的書頁開始打盹了,眼睛從手稿轉到印的字上。我看見一個紅顏色的花字標題——「七十乘七,與第七十一的第一條。傑別斯·伯蘭德罕牧師在吉默吞颼的教堂宣講的一篇神學論文。」在我糊里糊塗地絞盡腦汁猜想傑別斯·伯蘭德罕牧師將如何發揮他這個題目的時候,我卻倒在床上睡著了。咳,這倒霉的茶和壞脾氣的影響啊!還能有什麼足以使我度過這麼可怕的一夜呢?自從我學會吃苦以來,我記不起有哪一次是能和這一夜相比的。 
  我開始做夢,幾乎在我還沒忘記自己在哪裡的時候就開始作夢了。我覺得是到早晨了,我往回家的路上走,有約瑟夫帶路。一路上,雪有好幾碼深。在我們掙扎著向前走的時候,我的同伴不停地責備我,惹得我心煩。他罵我不帶一根朝山進香的枴杖,告訴我不帶枴杖就永遠也進不了家,還得意地舞動著一根大頭棍棒,我明白這就是所謂的枴杖了。當時我認為需要這麼一個武器才能進自己的家,那是荒謬的。跟著一個新的念頭一閃。我並不是去那兒,我們是在長途跋涉去聽那有名的傑別斯·伯蘭德罕講「七十乘七」的經文,而不論約瑟夫,或是牧師,或是我要犯了這「第七十一的第一條」,就要被人當眾揭發,而且被教會除名。 
  我們來到了教堂。我平日散步時真的走過那兒兩三回。它在兩山之間的一個山谷裡:一個高出地面的山谷靠近一片沼澤,據說那兒泥炭的濕氣對存放在那兒的幾具死屍足以產生防腐作用。房頂至今尚完好,但是這兒教士的收入每年只有二十鎊,外帶一所有兩間屋的屋子,而且眼看恐怕就要決定只給一間了,所以沒有一個教士願意擔當牧羊人的責任,特別是傳說他的「羊群」寧可餓死他,也不願從他們自己腰包裡多掏出一分錢來養活他。但是,在我的夢裡,傑別斯有專心聽講的滿會堂會眾。他講道了——老天爺呀!什麼樣的一篇講道呀,共分四百九十節,每一節完全等於一篇普通的講道,每一節討論一種罪過!我不知道他從哪兒搜索出來這麼些罪過。他對於講解辭句有他獨到的方法,彷彿教友必然時時刻刻會犯不同的種種罪過。這些罪過的性質極其古怪:是我以前從沒想像過的一些古怪離奇的罪過。 
  啊,我是多麼疲倦啊!我是怎樣地翻騰,打呵欠,打盹,又清醒過來!我是怎樣掐自己,扎自己,揉眼睛,站起來,又坐下,而且用胳膊肘碰約瑟夫,要他告訴我他有沒有講完的時候。我是注定要聽完的了。最後,他講到「第七十一的第一條」。正在這當口,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痛責傑別斯·伯蘭德罕是個犯了那種沒有一個基督徒能夠饒恕的罪過的罪人。 
  「先生,」我叫道,「坐在這四堵牆壁中間,我已經一連氣兒忍受而且原諒了你這篇說教的四百九十個題目。有七十個七次我拿起我的帽子,打算離去。——有七十個七次你硬逼著我又坐下。這第四百九十一可叫人受不了啦。信教的難友們,揍他呀!把他拉下來,把他搗爛,讓這個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地方從此再也見不到他吧!」 
  「你就是罪人!」一陣嚴肅的靜默之後,傑別斯從他的坐墊上欠身大叫。「七十個七次你張大嘴作怪相——七十個七次我和我的靈魂商量著——看啊,這是人類的弱點,這個也是可以赦免的!第七十一的第一條來啦。弟兄們,把寫定的裁判在他身上執行吧。衪1所有的聖徒有這種光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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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衪——He,指「神」而言。對上帝(神)表示尊敬,故將第一個字母大寫。在中國,教徒言及上帝往往寫「衪」。 
  話才落音,全體會眾舉起他們的朝山枴杖,一起向我衝來。我沒有武器用來自衛,便開始扭住約瑟夫,離我最近也最兇猛的行兇者,搶他的手杖。有人潮彙集之中,好多根棍子交叉起來,對我而來的打擊卻落在別人的腦袋上。馬上整個教堂乒乒乓乓響成一片。每個人都對他鄰近的人動起手來。而伯蘭德罕也不甘心閒著,便在講壇板壁上使勁來一陣猛敲,好發洩他的熱心,聲音好響,最後竟驚醒了我,使我說不出來的輕鬆。到底是什麼東西令人聯想那極大的騷擾呢?在這場吵鬧中是誰扮演傑別斯的角色呢?只不過是在狂風悲歎而過時,一棵樅樹的枝子觸到了我的窗格,它的乾果在玻璃窗面上碰得嘎嘎作響而已!我滿懷疑慮地傾聽了一會;查清騷擾得我不安的就是它,然後翻身又睡了,又作夢了:可能的話,這夢比先前的那個更不愉快。 
  這一回,我記得我是躺在那個橡木的套間裡。我清清楚楚地聽見風雪交加;我也聽見那樅樹枝子重複著那戲弄人的聲音,而且也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可是它使我太煩了,因此我決定,如果可能的話,把這聲音止住。我覺得我起了床,並且試著去打開那窗子。窗鉤是焊在鉤環裡的——這情況是我在醒時就看見了的,可是又忘了。「不管怎麼樣,我非止住它不可!」我咕嚕著,用拳頭打穿了玻璃,伸出一個胳臂去抓那攪人的樹。我的手指頭沒抓到它,卻碰著了一隻冰涼小手的手指頭!夢魘的恐怖壓倒了我,我極力把胳臂縮回來,可是那隻手卻拉住不放,一個極憂鬱的聲音抽泣著:「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你是誰?」我問,同時拚命想把手掙脫。 
  「凱瑟琳·林惇,」那聲音顫抖著回答(我為什麼想到林惇?我有二十遍念到林惇時都念成恩蕭了)。「我回家來啦,我在曠野上走迷路啦!」在她說話時,我模模糊糊地辨認出一張小孩的臉向窗裡望。恐怖使我狠了心,發現想甩掉那個人是沒有用的,就把她的手腕拉到那個破了的玻璃面上,來回地擦著,直到鮮血滴下來,沾濕了床單。可她還是哀哭著,「讓我進去!」而且還是緊緊抓住我,簡直要把我嚇瘋了。「我怎麼能夠呢?」我終於說。「如果你要我讓你進來,先放開我!」手指鬆開了。我把自己的手從窗洞外抽回,趕忙把書堆得高高的抵住窗子,摀住耳朵不聽那可憐的祈求,捂了有一刻鐘以上。可是等到我再聽,那悲慘的呼聲還繼續哀叫著!「走開!」我喊著,「就是你求我二十年,我也絕不讓你進來。」「已經二十年啦,」這聲音哭著說,「二十年啦。我已經作了二十年的流浪人啦!」接著,外面開始了一個輕微的刮擦聲,那堆書也挪動了,彷彿有人把它推開似的。我想跳起來,可是四肢動彈不得,於是在驚駭中大聲喊叫。使我狼狽的是我發現這聲喊叫並非虛幻。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走近我的臥房門口。有人使勁把門推開,一道光從床頂的方洞外微微照進來。我坐著還在哆嗦,並且在揩著我額上的汗。這闖進來的人好像遲疑不前,自己咕嚕著。最後他輕輕地說:「有人在這兒嗎?」顯然並不期望有人答話。我想最好還是承認我在這兒吧,因為我聽出希刺克厲夫的口音,唯恐如果我不聲不響,他還要進一步搜索的。這樣想著,我就翻身推開嵌板。我這行動所產生的影響將使我久久不能忘記。 
  希刺克厲夫站在門口,穿著襯衣襯褲,拿著一支蠟燭,燭油直滴到他的手指上,臉色蒼白得像他身後的牆一樣。那橡木門第一聲軋的一響嚇得他像是觸電一樣:手裡的蠟燭跳出來有幾尺遠,他激動得這麼厲害,以至於他連拾也拾不起來。 
  「只不過是你的客人在這兒罷了,先生。」我叫出聲來,省得他更暴露出膽怯樣子而使他丟掉面子。「我作了一個可怕的惡夢,不幸在睡著時叫起來了。我很抱歉我打攪了你。」 
  「啊,上帝懲罰你,洛克烏德先生!但願你在——」我的主人開始說,把蠟燭放在一張椅子上,因為他發現不可能拿著它不晃。「誰把你帶到這間屋子裡來的?」他接著說,並把指甲掐進他的手心,磨著牙齒,為的是制止顎骨的顫動。「是誰帶你來的?我真想把他們就在這會兒攆出門去!」 
  「是你的傭人,齊拉,」我回答,跳到地板上,急急忙忙穿衣服。「你攆,我也不管,希刺克厲夫先生。她活該,我猜想她是打算利用我來再證明一下這地方鬧鬼罷了。咳,是鬧鬼——滿屋是妖魔鬼怪!我對你說,你是有理由把它關起來的。凡是在這麼一個洞裡睡過覺的人是不會感謝你的!」 
  「你是什麼意思?」希刺克厲夫問道,「你在幹嗎?既然你已經在這兒了,就躺下,睡完這一夜!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再發出那種可怕的叫聲啦。那沒法叫人原諒,除非你的喉嚨正在給人切斷!」 
  「要是那個小妖精從窗子進來了,她大概就會把我掐死的!」我回嘴說。「我不預備再受你那些好客的祖先們的迫害了。傑別斯·伯蘭德罕牧師是不是你母親的親戚?還有那個瘋丫頭,凱瑟琳·林惇,或是恩蕭,不管她姓什麼吧——她一定是個容易變心的——惡毒的小靈魂!她告訴我這二十年來她就在地面上流浪——我不懷疑,她正是罪有應得啊!』 
  這些話還沒落音,我立刻想起那本書上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兩個名字的聯繫,這點我完全忘了,這時才醒過來。我為我的粗心臉紅,可是,為了表示我並不覺察到我的冒失,我趕緊加一句,「事實是,先生,前半夜我在——」說到這兒我又頓時停住了——我差點說出「閱讀那些舊書」,那就表明我不但知道書中印刷的內容,也知道那些用筆寫出的內容了。因此,我糾正自己,這樣往下說——「在拼讀刻在窗台上的名字。一種很單調的工作,打算使我睡著,像數數目似的,或是——」 
  「你這樣對我滔滔不絕,到底是什麼意思?」希刺克厲夫大吼一聲,蠻性發作。「怎麼——你怎麼敢在我的家裡?——天呀!他這樣說話必是發瘋啦!」他憤怒地敲著他的額頭。 
  我不知道是跟他抬槓好,還是繼續解釋好。可是他彷彿大受震動,我都可憐他了,於是繼續說我的夢,肯定說我以前絕沒有聽過「凱瑟琳·林惇」這名字,可是念得過多才產生了一個印象,當我不能再約束我的想像時,這印象就化為真人了。希刺克厲夫在我說話的時候,慢慢地往床後靠,最後坐下來差不多是在後面隱藏起來了。但是,聽他那不規則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我猜想他是拚命克制過分強烈的情感。我不想讓他看出我已覺察出了他處在矛盾中,就繼續梳洗,發出很大的聲響,又看看我的表,自言自語地抱怨夜長。 
  「還沒到三點鐘哪!我本來想發誓說已經六點了,時間在這兒停滯不動啦:我們一定是八點鐘就睡了!」 
  「在冬天總是九點睡,總是四點起床,」我的主人說,壓住一聲呻吟。看他胳臂的影子的動作,我猜想他從眼裡抹去一滴眼淚。「洛克烏德先生,」他又說,「你可以到我屋裡去。你這麼早下樓也妨礙別人,你這孩子氣的大叫已經把我的睡魔趕掉了。」 
  「我也一樣。」我回答。「我要在院子裡走走,等到天亮我就走。你不必怕我再來打攪。我這想交友尋樂的毛病現在治好了,不管是在鄉間或在城裡。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應該發現跟自己作伴就夠了。」 
  「愉快的作伴!」希刺克厲夫咕嚕著,「拿著蠟燭,你愛去哪兒就去吧。我就來找你。不過,別到院子裡去,狗都沒拴住。大廳裡——朱諾在那兒站崗,還有——不,你只能在樓梯和過道那兒溜躂。可是,你去吧!我過兩分鐘就來。」 
  我服從了,就離開了這間臥室。當時不知道那狹窄的小屋通到哪裡,就只好還站在那兒,不料卻無意親眼看見我的房東做出一種迷信的動作,這很奇怪,看來他不過是表面上有頭腦罷了。 
  他上了床,扭開窗子,一邊開窗,一邊湧出壓抑不住的熱淚。「進來吧!進來吧!」他抽泣著。「凱蒂,來吧!啊,來呀——再來一次!啊!我的心愛的!這回聽我的話吧,凱蒂,最後一次!」幽靈顯示出幽靈素有的反覆無常,它偏偏不來!只有風雪猛烈地急速吹過,甚至吹到我站的地方,而且吹滅了蠟燭。 
  在這突然湧出的悲哀中,竟有這樣的痛苦伴隨著這段發狂的話,以致我對他的憐憫之情使我忽視了他舉止的愚蠢。我避開了,一面由於自己聽到了他這番話而暗自生氣,一面又因自己訴說了我那荒唐的惡夢而煩躁不安,因為就是那夢產生了這種悲慟。至於為什麼會產生,我就不懂了。我小心地下樓,到了後廚房,那兒有一星火苗,撥攏在一起,使我點著了蠟燭。沒有一點動靜,只有一隻斑紋灰貓從灰燼裡爬出來,怨聲怨氣地咪唔一聲向我致敬。 
  兩條長凳,擺成半圓形,幾乎把爐火圍起來了。我躺在一條凳子上,老母貓跳上了另一條。我們兩個都在打盹,不料有人來搗亂,那就是約瑟夫放下一個木梯,它經過一個活門直通閣樓裡:我猜想這就是他上升閣樓之路了。他向著我撥弄起來的火苗狠狠地望了一眼,把貓從它的高座下攆下來,自己安坐在空出的位子上,開始了把煙葉填進三寸長的煙斗裡的動作。我在他的聖地出現,顯然被他看作是羞於提及的莽撞事情。他默默地把煙管遞到嘴裡,胳臂交叉著,噴雲吐霧。我讓他享受安逸,不打攪他。他吸完最後一口,深深地吁出一口氣,站起來,像走進來時那樣莊嚴地又走出去了。 
  跟著有人踏著輕快的腳步進來了;現在我張開口正要說早安,可又閉上了,敬禮未能完成,因為哈里頓·恩蕭正在SottoVoce1作他的早禱,也就是說他在屋角搜尋一把鏟子或是鐵鍬去剷除積雪時,他碰到每樣東西都要對它發出一串的咒罵。他向凳子後面溜了一眼,張大鼻孔,認為對我用不著客氣,就像對我那貓伴一樣。看他作的準備,我猜他允許我走了,我離開我的硬座,打算跟他走。他注意到這點,就用他的鏟子頭戳戳一扇黑門,不出聲的表示如果我要改變住處,就非走這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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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大利文,意為「偷偷地低聲」。 
  那扇門通到大廳,女人們已經在那兒走動了:齊拉用一隻巨大的風箱把火苗吹上煙囪;希刺克厲夫夫人,跪在爐邊,藉著火光讀著一本書。她用手遮擋著火爐的熱氣,使它不傷她的眼睛,彷彿很專心地讀著。只有在罵傭人不該把火星弄到她身上來,或者不時推開一隻總是用鼻子向她臉上湊近的狗的時候才停止閱讀。我很驚奇地看見希刺克厲夫也在那兒。他站在火邊,背朝著我。由於剛剛對可憐的齊拉發過一場脾氣,她時不時地放下工作,拉起圍裙角,發出氣憤的哼哼聲。 
  「還有你,你這沒出息的——」我進去時,他正轉過來對他的兒媳婦發作,並且在形容詞後面加個無傷的詞兒,如鴨呀,羊呀,可是往往什麼也不加,只用一個「——」來代表了。「你又在那兒,搞你那些無聊的把戲啦!人家都能掙飯吃——你就只靠我!把你那廢物丟開,找點事做!你老是在我眼前使我煩,你要得報應的——你聽見沒有,該死的賤人!」 
  「我會把我的廢物丟開,因為如果我拒絕,你還是可以強迫我丟的。」那少婦回答,合上她的書,把它丟在一張椅子上。 
  「可你就是咒掉了舌頭,我也是除了我願意作的事以外,別的什麼我都不幹!」 
  希刺克厲夫舉起他的手,說話的人顯然熟悉那隻手的份量,馬上跳到一個較安全的遠點的地方。我無心觀賞一場貓和狗的打架,便輕快地走向前去,好像是很想在爐邊取暖,完全沒理會這場中斷了的爭吵似的。雙方都還有足夠的禮貌,總算暫時停止了進一步的敵對行為。希刺克厲夫不知不覺地把拳頭放在他的口袋裡。希刺克厲夫夫人噘著嘴,坐到遠遠的一張椅子那兒,在我待在那兒的一段時間裡,她果然依照她的話,扮演一座石像。我沒有待多久。我謝絕與他們進早餐。等到曙光初放,我就抓緊機會,逃到外面的自由的空氣裡,它現在已是清爽、寧靜而又寒冷得像塊無形的冰一樣了。 
  我還沒有走到花園的盡頭,我的房東就喊住了我,他要陪我走過曠野。幸虧他陪我,因為整個山脊彷彿一片波濤滾滾的白色海洋。它的起伏並不指示出地面的凸凹不平:至少,許多坑是被填平了;而且整個蜿蜒的丘陵——石礦的殘跡——都從我昨天走過時在我心上所留下的地圖中抹掉了。我曾注意到在路的一邊,每隔六七碼就有一排直立的石頭,一直延續到荒原的盡頭。這些石頭都豎立著,塗上石灰,是為了在黑暗中標誌方向的;也是為了碰上像現在這樣的一場大雪把兩邊的深沿和較堅實的小路弄得混淆不清時而設的。但是,除了零零落落看得見這兒那兒有個泥點以外,這些石頭存在的痕跡全消失了。當我以為我是正確地沿著蜿蜒的道路向前走時,我的同伴卻時不時地需要警告我向左或向右轉。 
  我們很少交談,他在畫眉園林門口站住,說我到這兒就不會走錯了。我們的告別僅限於匆忙一鞠躬,然後我就徑向前去。相信我自己有本事,因為守門人的住處還沒賃出去。從大門到田莊是兩英里,我相信我給走成四英里了。由於在樹林裡迷了路,又陷在雪坑裡被雪埋到齊脖子:那種困難景況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領會。總之,不論我怎麼樣的亂蕩,在我進家時,鍾正敲十二下。這指出從呼嘯山莊循著通常的道路回來,每一英里都花了整整一個鐘頭。 
  我那坐在家裡不動的管家和她的隨從蜂擁而出來歡迎我,七嘴八舌地嚷著說她們都以為我是沒指望的了。人人都猜想我昨晚已死掉了。她們不知道該怎麼出發去找我的屍體。現在她們既然看見我回來了,我就叫她們安靜些,我也快要凍僵了。我吃力地上樓去,換上干衣服以後,踱來踱去走了三四十分鐘,好恢復元氣。我又到我的書房裡,軟弱得像一隻小貓,幾乎沒法享受僕人為恢復我的精神而準備下的一爐旺火和熱氣騰騰的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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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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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些多麼沒用的三心二意的人啊!我,本來下決心摒棄所有世俗的來往。感謝我的福星高照,終於來到了一個簡直都無法通行的地方——我,軟弱的的可憐蟲,與消沉和孤獨苦鬥直到黃昏,最後還是不得不扯起降旗。在丁太太送晚飯來時,我裝著打聽關於我的住所必需的東西,請她坐下來守著我吃,真誠地希望她是一個地道的愛絮叨的人,希望她的話不是使我興高采烈,就是催我入眠。 
  「你在此地住了相當久了吧,」我開始說,「你不是說過有十六年了嗎?」 
  「十八年啦,先生,我是在女主人結婚時,就跟過來伺候她的。她死後,主人就把我留下來當他的管家了。」 
  「哦。」 
  跟著一陣靜默。我擔心她不是一個愛絮叨的人,除非是關於她自己的事,而那些事又不能使我發生興趣。但是,她沉思了一會,把拳頭放在膝上,她那紅紅的臉上罩著一層冥想的雲霧,突然失聲歎道: 
  「啊,從那時起,世道可變得多厲害呀!」 
  「是的,」我說,「我猜想你看過不少變化了吧?」 
  「我見過,也見過不少煩惱哩。」她說。 
  「啊,我要把談話轉到我房東家裡來了!」我思忖著。「談這題目倒不錯!還有那個漂亮的小寡婦,我很想知道她的歷史。她是本地人呢,還是,更可能的是一個外鄉人,因此這乖戾的本地居民就跟她合不來。」這樣想著,我就問丁太太,為什麼希刺克厲夫把畫眉田莊出租,寧可住在一個地點與房屋都差得多的地方。「他難道還不夠富裕得把產業好好整頓一下嗎?」我問。 
  「富裕啊,先生!」她回答。「他有錢,誰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錢,而且每年都增加。是啊,是啊,他富得足夠讓他住一所比這還好的房子。可是他有點——手緊。而且,假使他有意搬到畫眉田莊的話,他一聽見有個好房客,他就絕不會放棄這個多拿幾百的機會。有的人孤孤單單地活在世上,可還要這麼貪財,這真奇怪!」 
  「好像他有過一個兒子吧?」 
  「是的,有過一個——死啦。」 
  「那位年輕的太太,希刺克厲夫夫人,是他的遺孀吧?」 
  「是的。」 
  「她本來從哪兒來的?」 
  「哪,先生,她就是我那過世的主人的女兒啊;凱瑟琳·林惇是她的閨名。我把她帶大的,可憐的東西!我真情願希刺克厲夫先生搬到這兒來,那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什麼?凱瑟琳·林惇!」我大為吃驚地叫道。可是只經過一分鐘的回想,我就相信那不是我那鬼怪的凱瑟琳了。「那麼,」我接著說,「我以前的房主人姓林惇啦?」 
  「是的。」 
  「那麼跟希刺克厲夫先生同住的那個恩蕭,哈里頓·恩蕭又是誰呢?他們是親戚嗎?」 
  「不,他是過世的林惇夫人的侄子。」 
  「那麼,是那年輕太太的表哥啦?」 
  「是的,她的丈夫也就是她的表兄弟:一個是母親的內侄,一個是父親的外甥;希刺克厲夫娶了林惇的妹妹。」 
  「我看見呼嘯山莊的房子的前門上刻著『恩蕭』這個字。 
  他們是個古老的世家吧?」 
  「很古老的,先生,哈里頓是他們最後一個了,就像我們的凱蒂小姐也是我們最後一個——我意思是說林惇家的最後一個。你去過呼嘯山莊嗎?我冒昧地問一聲,我很想打聽她怎麼樣了!」 
  「希刺克厲夫夫人嗎?她看上去很好,也很漂亮。可是,我想,不太快樂。」 
  「啊呀,那我倒不奇怪!你看那位主人怎麼樣?」 
  「簡直是一個粗暴的人,丁太太。他的性格就是那樣嗎?」 
  「像鋸齒一樣地粗,像岩石一樣地硬!你跟他越少來往越好。」 
  「他一生一定經歷過一些坎坷,才使他變成這麼一個粗暴的人吧。你知道一點他的經歷嗎?」 
  「就像一隻布谷鳥的一生似的,先生——除了他生在哪兒,他的父母是誰,還有他當初怎麼發財的以外,別的我全知道。哈里頓就像個羽毛還沒長好的籬雀似的給扔出去了!在全教區裡只有這不幸的孩子,是唯一的料想不到自己是怎麼被欺騙的哩。」 
  「啊,丁太太,做做好事告訴我一點有關我鄰居的事吧。我覺得要是我上床睡去,我也不會安心的,所以行行好坐下聊一個鐘頭吧。」 
  「啊,當然可以,先生!我就去拿點針線來,然後你要我坐多久,都可以。可是你著涼啦。我看見你直哆嗦,你得喝點粥去去寒氣。」 
  這位可尊敬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走開了,我朝爐火邊更挨近些。我的頭覺得發熱,身上卻發冷,而且,我的神經和大腦受刺激到發昏的地步。這使我覺得,不是不舒服,可是使我簡直害怕(現在還害怕),唯恐今天和昨天的事會有嚴重的後果。她不久就回來了,帶來一個熱氣騰騰的盆子,還有針線籃子。她把盆子放在爐台上後,又把椅子拉過來,顯然發現有我作伴而高興呢。 
  在我來這兒住之前——她開始說,不再等我邀請就講開了——我差不多總是在呼嘯山莊的。因為我母親是帶辛德雷·恩蕭先生的,他就是哈里頓的父親,我和孩子們也在一起玩慣了。我也給他們干雜活,幫忙割草,在莊園裡蕩來蕩去,不管誰叫我作點什麼我都作。一個晴朗的夏日清晨——我記得那是開始收穫的時候——老主人恩蕭先生下樓來,穿著要出遠門的衣服。在他告訴了約瑟夫這一天要作些什麼之後,他轉過身來對著辛德雷、凱蒂和我——因為我正在跟他們一塊兒吃粥——,他對他的兒子說:「喂,我的漂亮人兒,我今天要去利物浦啦。我給你帶個什麼回來呢?你喜歡什麼就挑什麼吧,只是要挑個小東西,因為我要走去走回:一趟六十英里,挺長一趟路哩!」辛德雷說要一把小提琴,然後他就問凱蒂小姐。她還不到六歲,可是她已經能騎上馬廄裡任何一匹馬了,因而選擇一根馬鞭。他也沒有忘掉我,因為他有一顆仁慈的心,雖然有時候他有點嚴厲。他答應給我帶回來一口袋蘋果和梨,然後他親親孩子們,說了聲再會,就動身走了。 
  他走了三天,我們都覺得彷彿很久了,小凱蒂總要問起他什麼時候回家來。第三天晚上恩蕭夫人期待他在晚飯時候回來,她把晚飯一點鐘一點鐘的往後推遲。可是,沒有他回來的徵象。最後,孩子們連跑到大門口張望也膩了。天黑下來了,她要他們去睡,可是他們苦苦地哀求允許他們再待一會兒。在差不多十一點鐘時,門閂輕輕地抬起來了,主人走進來。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又是笑又是哼,叫他們都站開,因為他都快累壞了——就是給他英倫三島,他也不肯再走一趟了。 
  走到後來,就跟奔命似的!他說,打開他的大衣,這件大衣是被他裹成一團抱在懷裡的。「瞧這兒,太太!我一輩子沒有給任何東西搞得這麼狼狽過,可是你一定得當作是上帝賜的禮物來接受,雖然他黑得簡直像從魔鬼那兒來的。」 
  我們圍攏來,我從凱蒂小姐的頭上望過去,窺見一個骯髒的,穿得破破爛爛的黑頭髮的孩子。挺大了,已經該能走能說了。的確,他的臉望上去比凱瑟琳還顯得年齡大些。可是,讓他站在地上的時候,他只會四下呆望,嘰哩咕嚕地盡重複一些沒有人能懂的話。我很害怕,恩蕭夫人打算把他丟出門外。她可真跳起來了,質問他怎麼想得出把那個野孩子帶到家來,自己的孩子已夠他們撫養的了。他到底打算怎麼辦,是不是瘋了?主人想把事情解釋一下,可是他真的累得半死。我在她的責罵聲中,只能聽出來是這麼回事:他在利物浦的大街上看見這孩子快要餓死了,無家可歸,又像啞巴一樣。他就把他帶著,打聽是誰的孩子。他說,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他的錢和時間又都有限,想想還不如馬上把他帶回家,總比在那兒白白浪費時間好些。因為他已經決定既然發現了他就不能不管。那麼,結局是我的主婦抱怨夠了,安靜了下來。恩蕭先生吩咐我給他洗澡,換上乾淨衣服,讓他跟孩子們一塊睡。 
  在吵鬧時,辛德雷和凱蒂先是甘心情願地又看又聽,直到秩序恢復,兩個人就開始搜他們父親的口袋,找他答應過的他們的禮物。辛德雷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可是當他從大衣裡拉出那只本來是小提琴,卻已經擠成碎片的時候,他就放聲大哭。至於凱蒂,當她聽說主人只顧照料這個陌生人而失落了她的鞭子時,就向那小笨東西呲牙咧嘴啐了一口以發洩她的脾氣,然而,她這樣費勁卻換了他父親一記很響亮的耳光,這是教訓她以後要規矩些。他們完全拒絕和他同床,甚至在他們屋裡睡也不行。我也不比他們清醒,因此我就把他放在樓梯口上,希望他明天會走掉。不知是湊巧呢,還是他聽見了主人的聲音,他爬到恩蕭先生的門前,而他一出房門就發現了他。當然他追問他怎麼到那兒去的,我不得不承認。 
  就因為我的卑怯和狠心,我得了報應,被主人攆出家門。 
  這就是希刺克厲夫到這家來開頭的情形。沒過幾天我回來了(因為我並不認為我的被攆是永遠的),發現他們已經給他取了名,叫「希刺克厲夫」。那原是他們一個夭折了的兒子的名字,從此這就算他的名,也算他的姓。凱蒂小姐現在跟他很親熱,可是辛德雷恨他。說實話,我也恨他,於是我們就折磨他,可恥地欺負他,因為我還不能意識到我的不厚道,而女主人看見他受委屈時也從來沒有替他說過一句話。 
  他看來是一個憂鬱的、能忍耐的孩子,也許是由於受盡虐待而變得頑強了。他能忍受辛德雷的拳頭,眼都不眨一下,也不掉一滴眼淚。我掐他,他也只是吸一口氣,張大雙眼,好像是他偶然傷害了自己,誰也不能怪似的。當老恩蕭發現他的兒子這樣虐待他所謂的可憐的孤兒時,這種逆來順受使老恩蕭冒火了。奇怪的是他特別喜歡希刺克厲夫,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關於說話,他其實難得開口,要說就總說實話),而愛他遠勝過愛凱蒂,凱蒂可是太調皮、太不規矩,夠不上充當寵兒。 
  所以,一開始,他就在這家裡惹起了惡感。不到兩年,恩蕭夫人死去,這時小主人已經學會把他父親當作一個壓迫者而不是當作朋友,而把希刺克厲夫當作一個篡奪他父親的情感和他的特權的人。他盤算著這些侮辱,心裡越發氣不過。有一陣我還同情他,但當孩子們都出麻疹時,我看護他們,擔負起一個女人的責任,我就改變想法了。希刺克厲夫病得很危險。當他病得最厲害時,他總是要我常在他枕旁。我料想他是覺得我幫他不少忙,還猜不出我是不得已的。無論如何,我得說:他可是做保姆的所從未看護過的最安靜的孩子。他與別的孩子不同,迫使我不得不少偏一點心。凱蒂和她哥哥把我磨得要命,他卻像個羊羔似的毫不抱怨——雖然他不大麻煩人是出於頑強,而不是出於寬厚。 
  他死裡逃生,醫生肯定說這多虧我,並且稱讚我看護得好。我因為他的讚賞而得意。對於這個因他而使我受了稱讚的孩子,也就軟化了。就這樣辛德雷失去了他最後一個同盟者。不過我還是不能疼愛希刺克厲夫,我常常奇怪我主人在這陰沉的孩子身上看出哪一點會讓他這麼喜歡。根據我的記憶,這孩子可從來沒有過任何感激的表示以報答他的寵愛。他對他的恩人並非無禮,他只是漫不經心。雖然他完全知道他已經佔有了他的心,而且很明白他只要一開口,全家就不得不服從他的願望。舉一個例子,我記得有一次恩蕭先生在教區的市集上買來一對小馬,給他們一人匹。希刺克厲夫挑了那最漂亮的一匹,可是不久它跛了,當他一發現,他就對辛德雷說: 
  「你非跟我換馬不可。我不喜歡我的了。你要是不肯,我就告訴你父親,你這星期抽過我三次,還要把我的胳臂給他看,一直青到肩膀上呢。」 
  辛德雷伸出舌頭,又打他耳光。 
  「你最好馬上換,「他堅持著,逃到門廊上(他們是在馬廄裡)又堅持說:「你非換不可,要是我說出來你打我,你可要連本帶利挨一頓。」 
  「滾開,狗!」辛德雷大叫,用一個稱土豆和稻草的秤砣嚇唬他。 
  「扔吧,」他回答,站著不動,「我要告訴他你怎麼吹牛說等他一死你就要把我赴出門外,看他會不會馬上把你趕出去。」 
  辛德雷真扔了,打在他的胸上,他倒下去,可又馬上踉蹌地站起來,氣也喘不過來,臉也白了。要不是我去阻止,他真要到主人跟前,只要把他當時的情況說明白,說出是誰惹的,那就會完全報了這個仇。 
  「吉普賽,那就把我的馬拿去吧,」小恩蕭說,「我但願這匹馬會把你的脖子跌斷。把它拿去,該死的,你這討飯的礙事的人,把我父親所有的東西都騙去吧。只是以後可別叫他看出你是什麼東西,小魔鬼。記住:我希望它踢出你的腦漿!」 
  希刺克厲夫去解馬韁,把它領到自己的馬廄裡去。他正走過馬的身後,辛德雷結束他的咒罵,把他打倒在馬蹄下,也沒有停下來查看一下他是否如願了,就盡快地跑掉了。我非常驚奇地看見這孩子如何冷靜地掙扎起來,繼續做他要做的事:換馬鞍子等等,然後在他進屋以前先坐在一堆稻草上來壓制住這重重的一拳所引起的噁心。我很容易地勸他把他那些傷痕歸罪於馬:他既然已經得到他所要的,扯點瞎話他也不在乎。的確他很少拿這類風波去告狀,我真的以為他是個沒有報仇心的人。我是完全受騙了,以後你就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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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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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過下去,恩蕭先生開始垮下來了。他本來是活躍健康的,但是他的精力突然從他身上消失。當他只能待在壁爐的角落裡時,就變得暴躁得令人難過。一點點小事就會使他心煩,而且疑心人家損傷了他的威信,就簡直要氣得發瘋。如果有人企圖為難或欺壓他的寵兒,恩蕭就特別生氣;他很痛苦地猜忌著,唯恐有人對他說錯一句話。好像他的腦子裡有這麼個想法:即因為自己喜歡希刺克厲夫,所有的人就都恨他,並且想暗算他。這對那孩子可不利,因為我們中間比較心慈的人並不願惹主人生氣,所以我們就迎合他的偏愛。那種遷就可大大滋長了孩子的驕傲和乖僻。可也非這樣不可。有兩三回,辛德雷當著他父親的面,表現出瞧不起那孩子的神氣,使老人家大為光火,他抓住手杖要打辛德雷,卻由於打不動,只能氣得直抖。 
  最後,我們的副牧師(那時候我們有兩個副牧師,靠教林惇和恩蕭兩家的小孩子讀書,以及自己種一塊地為生)出主意說,該把這年輕人送到大學去了。恩蕭先生同意了,雖然心情很不暢快,因為他說「辛德雷沒出息,不管他蕩到哪兒也永遠不會發跡的」。 
  我衷心希望如今我們可以太平無事了。一想到主人自己作下善事,反而搞得別彆扭扭,我就傷心。我猜想他晚年的不痛快而且多病,都是由於家庭不和而來。事實上他自己也那麼想:真的,先生,你知道這日漸衰老的骨架裡頭就藏著這塊心病。其實,要不是為了兩個人,凱蒂小姐和那傭人約瑟夫,我們還可以湊合下去。我敢說,你在那邊看見過他的。他過去是,現在八成還是,翻遍聖經都難找出來的,一個把恩賜都歸於自己,把詛咒都丟給鄰人的最討厭的、自以為是的法利賽人。約瑟夫極力憑著花言巧語和虔誠的說教,給恩蕭先生一個很好的印象。主人越衰弱,他的勢力越大。他毫無憐憫地折磨主人,大談他的靈魂,以及如何對孩子們要嚴加管束。他鼓勵主人把辛德雷當作墮落的人,而且,還經常每天晚上編派事端去抱怨希刺克厲夫和凱瑟琳一番,總是忘不了把最重的過錯放在後者身上,以迎合恩蕭的弱點。 
  當然,凱瑟琳有些怪脾氣,那是我在別的孩子身上從未見到過的。她在一天內能讓我們所有的人失去耐心不止五十次,從她一下樓起直到上床睡覺為止,她總是在淘氣,攪得我們沒有一分鐘的安寧。她總是興高采烈,舌頭動個不停——唱呀,笑呀,誰不附和著她,就糾纏不休,真是個又野又壞的小姑娘。可是在教區內就數她有雙最漂亮的眼睛,最甜蜜的微笑,最輕巧的步子。話說回來,我相信她並沒有惡意,因為她一旦把你真惹哭了,就很少不陪著你哭,而且使你不得不靜下來再去安慰她。她非常喜歡希刺克厲夫。我們如果真要懲罰她,最厲害的一著就是把他倆分開,可是為了他,她比我們更多挨罵。在玩的時候,她特別喜歡當小主婦,任性地作這個那個,而且對同伴們發號施令。她對我也這樣,可是我可受不了充當雜差和聽任使喚,所以我也就叫她放明白點。 
  不過,恩蕭先生不理解孩子們的嬉笑。他們在一起時,他總是嚴峻莊嚴的。在凱瑟琳這方面,她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在衰弱時,比在盛年時脾氣要暴躁些,耐性少些。他那暴躁的責備反而喚起她想逗樂的情趣,故意地去激怒父親。她頂高興的是我們在一起罵她,她就露出大膽、無禮的神氣,以機靈的話語對抗我們。她把約瑟夫的宗教上的詛咒編成笑料,捉弄我,干她父親最恨的事——炫耀她那假裝出來的(而他卻信以為真的)傲慢如何比他的慈愛對希刺克厲夫更有力量;炫耀她能使這個男孩如何對自己唯命是從,而對他的命令,只有合自己心意時才肯玄干。在一整天幹盡了壞事後,有時到晚上她又來撒嬌想和解。「不,凱蒂,」老人家說,「我不能愛你。你比你哥哥還壞。去,禱告去吧,孩子,求上帝饒恕你。我想你母親和我一定會悔恨生養了你哩!」起初這話還使她哭一場,後來,由於經常受申斥,心腸也就變硬了。要是我叫她說因為自己的錯誤而覺得羞愧,要求父親原諒,她倒反而大笑起來。 
  但是,恩蕭先生結束塵世煩惱的時辰終於來到。在十月的一個晚上,他坐在爐邊椅上寧靜地死去了。大風繞屋咆哮,並在煙囪裡怒吼,聽起來狂暴猛烈,天卻不冷。我們都在一起——我離火爐稍遠,忙著織毛線,約瑟夫湊著桌子在讀他的聖經(因為那時候傭人們做完了事之後經常坐在屋裡的)。凱蒂小姐病了,這使她安靜下來。她靠在父親的膝前,希刺克厲夫躺在地板上,頭枕著她的腿。我記得主人在打盹之前,還撫摸著她那漂亮的頭髮——看她這麼溫順,他難得的高興,而且說著: 
  「你為什麼不能永遠做一個好姑娘呢,凱蒂?」她揚起臉來向他大笑著回答:「你為什麼不能永遠作一個好男人呢,父親?」但是一看見他又惱了,凱蒂就去親他的手,還說要唱支歌使他入睡。她開始低聲唱著,直到父親的手指從她手裡滑落出來,頭垂在胸前。這時我告訴她要住聲,也別動彈,怕她吵醒了他。我們整整有半個鐘頭都像耗子似的不聲不響。本來還可以呆得久些,只是約瑟夫讀完了那一章,站起來說他得把主人喚醒,讓他作了禱告去上床睡。他走上前去,叫喚主人,碰碰他的肩膀,可是他不動,於是,他拿支蠟燭看他。他放下蠟燭的時候,我感到出事了。他一手抓著一個孩子的胳臂,小聲跟他們說快上樓去,別出聲——這一晚他們可以自己禱告——他還有事。 
  「我要先跟父親說聲晚安,」凱瑟琳說。我們沒來得及攔住她,她已一下子伸出胳臂,摟住了他的脖子。這可憐的東西馬上發現了她的損失,就尖聲大叫:「啊,他死啦,希刺克厲夫!他死啦!」他們兩人就放聲大哭,哭得令人心碎。 
  我也和他們一起慟哭,哭聲又高又慘。可是約瑟夫向我們說,對一位已經升天的聖人,這樣吼叫是什麼意思。他叫我穿上外衣,趕緊跑到吉默吞去請醫生和牧師。當時我猜不透請這兩個人來有什麼用。可是我還是冒著風雨去了,帶回來個醫生,另一個說他明天早上來。約瑟夫留在那裡向醫生解說一切,而我便跑到孩子們的房間裡去。門半開著,雖然已經過半夜了,他們根本就沒躺下來。只是已安靜些了,不需要我來安慰了。這兩個小靈魂正在用比我所能想到的更好的思想互相安慰著:世上沒有一個牧師,能把天堂描畫得像他們在自己天真的話語中所描畫的那樣美麗;當我一邊抽泣,一邊聽著的時候,我不由得祝願我們大家都平平安安地一塊到天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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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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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德雷先生回家奔喪來了,而且——有一件事使我們大為驚訝,也使左鄰右舍議論紛紛——他帶來一個妻子。她是什麼人,出生在哪兒,他從來沒告訴我們。大概她既沒有錢,也沒有門第可誇,不然他也不至於把這個婚姻瞞著他父親的。 
  她倒不是個為了自己而會攪得全家不安的人。她一跨進門檻,所見到的每樣東西以及她周圍發生的每項事情:除了埋葬的準備,和弔唁者臨門外,看來都使她愉快。這時,我從她的舉止看來,認為她有點瘋瘋癲癲的:她跑進臥室,叫我也進去,雖然我正該給孩子們穿上孝服,她卻坐在那兒發抖,緊握著手,反覆地問:「他們走了沒有?」 
  然後,她就帶著神經質的激動開始描述看見黑顏色會對她有什麼影響,她吃驚,哆嗦,最後又哭起來——當我問她怎麼回事時,她又回答說不知道,只是覺得非常怕死!我想她和我一樣不至於就死的。她相當地瘦,可是年輕,氣色挺好,一雙眼睛像寶石似的發亮。我倒也確實注意到她上樓時呼吸急促,只要聽見一點最輕微的突然的聲響,就渾身發抖,而且有時候咳嗽得很煩人。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些病預示著什麼,也毫不同情她的衝動。在這裡我們跟外地人一般是不大親近的,洛克烏德先生,除非他們先跟我們親近。 
  年輕的恩蕭,一別三年,大大地變了。他瘦了些,臉上失去了血色,談吐衣著都跟從前不同了。他回來那天,就吩咐約瑟夫和我從此要在後廚房安身,把大廳留給他。的確,他本想收拾出一間小屋鋪上地毯,糊糊牆壁,當作客廳。可是他的妻子對那白木地板和那火光熊熊的大壁爐,對那些錫鑞盤子和嵌磁的櫥,還有狗窩,以及他們通常起坐時可以活動的這廣闊的空間,表現出那樣的喜愛,因此他想為了妻子的舒適而收拾客廳是多此一舉,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她為能在新相識者中找到一個妹妹而表示高興。開始時,她跟凱瑟琳說個沒完,親她,跟她跑來跑去,給她許多禮物。但是不多久,她的這種喜愛勁頭就退了。當她變得乖戾的時候,辛德雷也變得暴虐了。她只要吐出幾個字,暗示不喜歡希刺克厲夫,這就足以把他對這孩子的舊恨全都勾起來。他不許他跟大伙在一起,把他趕到傭人中間去,剝奪他從副牧師那兒受教誨的機會,堅持說他該在外面幹活,強迫他跟莊園裡其他的小伴子們一樣辛苦地幹活。 
  起初這孩子還很能忍受他的降級,因為凱蒂把她所學的都教給他,還陪他在地裡幹活或玩耍。他們都有希望會像粗野的野人一樣成長。少爺完全不過問他們的舉止和行動,所以他們也樂得躲開他。他甚至也沒留意他們星期日是否去禮拜堂,只有約瑟夫和副牧師看見他們不在的時候,才來責備他的疏忽。這就提醒了他下令給希刺克厲夫一頓鞭子,讓凱瑟琳餓一頓午飯或晚飯。但是從清早跑到曠野,在那兒待一整天,這已成為他們主要娛樂之一,隨後的懲罰反而成了可笑的小事一件罷了。儘管副牧師隨心所欲地留下多少章節叫凱瑟琳背誦,儘管約瑟夫把希刺克厲夫抽得胳臂痛,可是只要他們又聚在一起,或至少在他們籌劃出什麼報復的頑皮計劃的那一分鐘,他們就把什麼都忘了。有多少次我眼看他們一天比一天胡來,只好自己哭,我又不敢說一個字,唯恐失掉我對於這兩個舉目無親的小傢伙還能保留的一點點權力。一個星期日晚上,他們碰巧又因為太吵或是這類的一個小過失,而被攆出了起坐間。當我去叫他們吃晚飯時,哪兒也找不到他們,我們搜遍了這所房子,樓上樓下,以及院子和馬廄,連個影兒也沒有。最後,辛德雷發著脾氣,叫我們閂上各屋的門,發誓說這天夜裡誰也不許放他們進來。全家都去睡了,我急得躺不住,便把我的窗子打開,伸出頭去傾聽著,雖然在下雨,我決定只要是他們回來,我就不顧禁令,讓他們進來。過了一會,我聽見路上有腳步聲,一盞提燈的光一閃一閃地進了大門。我把圍巾披在頭上,跑去以防他們敲門把恩蕭吵醒。原來是希刺克厲夫,只有他一個人——我看他只一個人回來可把我嚇一跳。 
  「凱瑟琳小姐在哪兒?」我急忙叫道,「我希望沒出事吧。」 
  「在畫眉田莊,」他回答,「本來我也可以待在那兒,可是他們毫無禮貌,不留我。」 
  「好呀,你要倒霉啦!」我說,「一定要到人家叫你滾蛋,你才會死了心。你們怎麼想起來蕩到畫眉田莊去了?」 
  「讓我脫掉濕衣服,再告訴你怎麼回事,耐莉。」他回答。 
  我叫他小心別吵醒了主人。當他正脫著衣服,我在等著熄燈時,他接著說:「凱蒂和我從洗衣房溜出來想自由自在地溜躂溜躂。我們瞅見了田莊的燈火,想去看看林惇他們在過星期日的晚上是不是站在牆角發抖,而他們的的父母卻坐在那兒又吃又喝,又唱又笑,在火爐跟前烤火烤得眼珠都冒火了。你想林惇他們是這樣的嗎?或者在讀經,而且給他們的男僕人盤問著,要是他們答得不正確,還要背一段聖經上的名字,是嗎?」 
  「大概不會,」我回答,「他們當然是好孩子,不該像你們由於你們的壞行為而受懲罰。」 
  「別假正經,耐莉,」他說,「廢話!我們從山莊頂上跑到莊園裡,一步沒停——凱瑟琳完全落在後面了,因為她是光著腳的。你明天得到泥沼地裡去找她的鞋哩。我們爬過一個破籬笆,摸索上路,爬到客廳窗子下面的一個花壇上站在那兒。燈光從那兒照出來,他們還沒有關上百葉窗,窗簾也只是半開半掩。我們倆站在牆根地上,手扒著窗台邊,就能瞧到裡面。我們看見——啊!可真美——一個漂亮輝煌的地方,鋪著猩紅色的地毯,桌椅也都有猩紅色的套子,純白的天花板鑲著金邊,一大堆玻璃墜子用銀鏈子從天花板中間吊下來,許多光線柔和的小蠟燭照得它閃閃發光。老林惇先生和太太都不在那兒,只有埃德加和他妹妹霸佔了這屋子。他們還不該快樂嗎?換了是我們的話,都會以為自己到了天堂啦!可是哪,你猜猜你說的那些好孩子在幹什麼?伊莎貝拉——我相信她有十一歲,比凱蒂小一歲——躺在屋子那頭尖聲大叫,叫得好像是巫婆用燒得通紅的針刺進她的身體似的。埃德加站在火爐邊,不聲不響地哭著,在桌子中間有一隻小狗坐在那兒,抖著它的爪子,汪汪地叫。從他們雙方的控訴聽來,我們明白了他們差點兒把它扯成兩半。呆了!這就是他們的樂趣!爭執著該誰抱那堆暖和的軟毛,而且兩個都開始哭了,因為兩個人爭著搶它之後又都不肯要了。我們對這兩個慣寶貝不禁笑出聲來。我們真瞧不起他們!你幾時瞅見我想要凱瑟琳要的東西來著,或是發現我們又哭又叫,在地上打滾,一間屋子一邊一個,這樣子玩法?就是再讓我活一千次,我也不要拿我在這兒的地位和埃德加在畫眉田莊的地位交換——就是讓我有特權把約瑟夫從最高的屋尖上扔下來,而且在房子前面塗上辛德雷的血,我也不幹!」 
  「噓!噓!」我打斷他,「希刺克厲夫,你還沒告訴我怎麼把凱瑟琳撂下啦?」 
  「我告訴過你我們笑啦,」他回答,「林惇他們聽見我們了,就一起像箭似的衝到門口,先是不吭聲,跟著大嚷起來,『啊,媽媽,媽媽!啊,爸爸!啊,媽媽!來呀!啊,爸爸,啊!』他們真的就那樣號叫出來個什麼東西。我們就做出可怕的聲音好把他們嚇得更厲害,然後我們就從窗台邊上下來,因為有人在拉開門閂,我們覺得還是溜掉好些。我抓住凱蒂的手,拖著她跑,忽然一下子她跌倒了。『跑吧,希刺克厲夫,跑吧,』她小聲說。『他們放開了牛頭狗,它咬住我啦!』這個魔鬼咬住了她的腳踝了,耐莉,我聽見它那討厭的鼻音。她沒有叫出聲來——不!她就是戳在瘋牛的角上,也不會叫的。可我喊啦,發出一頓足以滅絕基督王國裡任何惡魔的咒罵,我撿到一塊石頭塞到它的嘴裡,而且盡我所有的力量想把這石頭塞進它的喉嚨。一個像畜生似的傭人提個提燈來了,叫著:『咬緊,狐兒1咬緊啦!』可是,當他看見狐兒的獵物,就改變了他的聲調。狗被掐住了,它那紫色的大舌頭從嘴邊掛出來有半尺長,耷拉的嘴巴流著帶血的口水。那個人把凱蒂抱起來。她昏倒了,不是出於害怕,我敢說,是痛的。他把她抱進去。我跟著,嘴裡嘟囔著咒罵和要報仇的話。『抓到什麼啦,羅伯特?』林惇從大門口那兒喊著。『先生,狐兒逮到一個小姑娘。』他回答,『這兒還有個小子,』他又說,抓住了我,『我倒像個內行哩!很像是強盜把他們送進窗戶,好等大家都睡了,去開門放這一幫子進來,好從從容容地把我們幹掉。閉嘴,你這滿口下流的小偷,你!你就要為這事上絞架啦。林惇先生,你先別把槍收起來。』『不,羅伯特,』那個老混蛋說,『這些壞蛋知道昨天是我收租的日子,他們想巧妙地算計我。進來吧,我要招待他們一番。約翰,把鏈子鎖緊。給狐兒點水喝,詹尼。竟敢冒犯一位長官,而且在他們公館裡,還是在安息日!他們的荒唐還有個完嗎?啊,我親愛的瑪麗,瞧這兒!別害怕,只是一個男孩子——可是他臉上明擺著流氓相,他們相貌已經露出本性來了,趁他的行動還沒表現出來,立刻把他絞死,不是給鄉里做了件好事嗎?』他把我拉到吊燈底下。林惇太太把眼鏡戴在鼻樑上,嚇得舉起雙手。膽小的孩子們也爬近一些,伊莎貝拉口齒不清地說著,『可怕的東西!把他放到地窖裡去吧,爸爸。他正像偷我那支馴雉的那個算命的兒子呀。不就是他嗎,埃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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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狐兒——狗名。 
  「他們正在審查我時,凱蒂過來了。她聽見最後這句話,就大笑起來。埃德加·林惇好奇地直瞪她,總算不傻,把她認出來了。你知道,他們在教堂看見過我們,雖然我們很少在別的地方碰見他們。『那是恩蕭小姐!』他低聲對他母親說,『瞧瞧狐兒把她咬成什麼樣,她的腳上血流得多厲害呀!』 
  「『恩蕭小姐?瞎扯!』那位太太嚷著。『恩蕭小姐跟個吉普賽人在鄉里亂蕩!可是,我親愛的,這孩子在戴孝——當然是啦——她也許一輩子都殘廢啦!』 
  「『她哥哥的粗心可真造孽!』林惇先生歎著,從我這兒又轉過身去看凱瑟琳。『我從希爾得斯那兒聽說(先生,那就是副牧師),他聽任她在真正的異教中長大。可這是誰呢?她從哪兒撿到了這樣一個同夥?哦!我斷定他——定是我那已故的鄰人去利物浦旅行時帶回來的那個奇怪的收穫——一個東印度小水手,或是一個美洲人或西班牙人的棄兒。』 
  「『不管是什麼,反正是個壞孩子,』那個老太太說,『而且對於一個體面人家十分不合適!你注意到他的話沒有,林惇!想到我的孩子們聽到這些話,我真嚇得要命。』 
  「我又開始咒罵了——別生氣,耐莉——這樣羅伯特就奉命把我帶走。沒有凱蒂我就是不肯走。他把我拖到花園裡去,把提燈塞到我手裡,告訴我,一定要把我的行為通知恩蕭先生,而且,要我馬上開步走,就又把門關緊了。窗簾還是拉開一邊,我就再偵察一下吧,因為,要是凱瑟琳願意回來的話,我就打算把他們的大玻璃窗敲成粉碎,除非他們讓她出來。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林惇太太把我們為了出遊而借來的擠牛奶女人的外套給她脫下來,搖著頭,我猜是勸她。她是一個小姐,他們對待她就和對待我大有區別了。然後女僕端來一盆溫水,給她洗腳,林惇先生調了一大杯混合糖酒,伊莎貝拉把滿滿一盤餅乾倒在她的懷裡,而埃德加站得遠遠的,張大著嘴傻看。後來他們把她美麗的頭髮擦乾,梳好,給她一雙大拖鞋,用車把她挪到火爐邊。我就丟下了她,因為她正高高興興地在把她的食物分給小狗和狐兒吃。它吃的時候,她還捏它的鼻子,而且使林惇一家人那些呆呆的藍眼睛裡燃起了一點生氣勃勃的火花——是她自己的的迷人的臉所引出的淡淡的反映。我看他們都表現出呆氣十足的讚賞神氣,她比他們高超得沒法比——超過世上每一個人,不是嗎,耐莉?」 
  「這件事將比你所料想的嚴重得多呢。」我回答,給他蓋好被,熄了燈。「你是沒救啦,希刺克厲夫,辛德雷先生一定要走極端的,瞧他會不會吧。」 
  我的話比我所料想的更為靈驗。這不幸的歷險使恩蕭大為光火。隨後林惇先生,為了把事情補救一下,親自在第二天早上來拜訪我們,而且還給小主人做了一大段演講,關於他領導的家庭走的什麼路,說得他真的動了心。希刺克厲夫沒有挨鞭子抽,可是得到吩咐:只要一開口跟凱瑟琳小姐說話,他就得被攆出去。恩蕭夫人承擔等小姑回家的時候給她相當約束的任務,用伎倆,不是用武力;用武力她會發現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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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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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蒂在畫眉田莊住了五個星期,一直住到聖誕節。那時候,她的腳踝已痊癒,舉止也大有進步。在這期間,女主人常常去看她,開始了她的改革計劃。先試試用漂亮衣服和奉承話來提高她的自尊心,她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因此,她不再是一個不戴帽子的小野人跳到屋裡,衝過來把我們摟得都喘不過氣,而是從一匹漂亮的小黑馬身上下來一個非常端莊的人,棕色的發卷從一支插著羽毛的海狸皮帽子裡垂下來,穿一件長長的布質的騎馬服。她必須用雙手提著衣裙,才能雍容華貴地走進。辛德雷把她扶下馬來,愉快地驚叫著:「怎麼,凱蒂,你簡直是個美人啦!我都要認不出你了。你現在像個貴婦人啦。但莎貝拉·林惇可比不上她,是吧,弗蘭西斯?」 
  「伊莎貝拉沒有她的天生麗質,」他的妻子回答,「可是她得記住,在這兒可不要再變野了。艾倫,幫凱瑟琳小姐脫掉外衣,別動,親愛的,你要把你的頭髮卷搞亂了。——讓我把你的帽子解開吧。」 
  我脫下她的騎馬服,裡面露出了一件大方格子的絲長袍,白褲,還有亮光光的皮鞋。在那些狗也跳上來歡迎她的時候,她的眼睛高興得發亮,可她不敢摸它們,生怕狗會撲到她漂亮的衣服上去。她溫柔地親我:我身上儘是麵粉,正在作聖誕節蛋糕,要擁抱我可不行。然後她就四下裡望著想找希刺克厲夫。恩蕭先生和夫人很焦切地注視著他們的會面,認為這多少可以使他們判斷,他們有沒有根據希望把這兩個朋友分開。 
  起初找不到希刺克厲夫。如果他在凱瑟琳不在家之前就是邋裡邋遢,沒人管的話,那麼,後來他更糟上十倍。除了我以外,甚至沒有人肯叫他一聲髒孩子,也沒有人叫他一星期去洗一次澡;像他這樣大的孩子很少對肥皂和水有天生的興趣。因此,姑且不提他那滿是泥巴和灰土已穿了三個月的一身衣服,還有他那厚厚的從不梳理的頭髮,就是他的臉和手也蓋上一層黑。他看到走進屋來的是這麼一個漂亮而文雅的小姐,而不是如他所期望的,跟他配得上的一個披頭散髮的人,他只好藏在高背椅子後面了。 
  「希刺克厲夫不在這兒嗎?」她問,脫下她的手套,露出了她那由於待在屋裡不作事而顯得特別白的手指頭。 
  「希刺克厲夫,你可以走過來,」辛德雷先生喊著,看到他的狼狽相很高興,望著他將不得不以一個可憎厭的小流氓的模樣出場,而心滿意足。「你可以來,像那些傭人一樣來歡迎歡迎凱瑟琳小姐。」 
  凱蒂一瞅見她的朋友藏在那兒,便飛奔過去擁抱他。她在一秒鐘內在他臉上親了七八下,然後停住了,往後退,放聲大笑,嚷道: 
  「怎麼啦,你滿臉的不高興!而且多——多可笑又可怕呀!可那是因為我看慣了埃德加和伊莎貝拉·林惇啦。好呀,希刺克厲夫,你把我忘了嗎?」 
  她是有理由提出這個問題來的,因為羞恥和自尊心在他臉上投下了雙重的陰影,使他動彈不得。 
  「握下手吧,希刺克厲夫。」恩蕭先生大模大樣地說,「偶爾一次,是允許的。」 
  「我不,」這男孩終於開口了,「我可受不了讓人笑話。我受不了!」他要從人群裡走開,但是凱蒂小姐又把他拉住了。 
  「我並沒有意思笑你呀,」她說,「剛才我是忍不住笑出來的。希刺克厲夫,至少握握手吧!你幹嗎不高興呢?只不過是你看著有點古怪罷了。要是你洗洗臉,刷刷頭髮,就會好的,可是你這麼髒!」 
  她關心地盯著握在自己手裡的黑手指頭,又看看她的衣服,怕自己的衣服和他的衣服一碰上會得不到好處。 
  「你用不著碰我!」他回答,看到她的眼色,就把手抽回來了。「我高興怎麼髒,就怎麼髒。我喜歡髒,我就是要髒。」 
  他說完,就一頭衝出屋外,使主人和女主人很開心,而凱瑟琳則十分不安;她不能理解她的話怎麼會惹出這麼一場壞脾氣的爆發。 
  我作為女僕侍候了這位新來的人之後,把蛋糕放在烘爐裡,在大廳與廚房裡都升起旺火,搞得很像過聖誕節的樣子。完事後,我就準備坐下來,唱幾支聖誕歌來使自己開開心,也不管約瑟夫斷言說什麼我所選的歡樂的調子根本夠不上是歌。他已經回到臥房獨自禱告去了,恩蕭夫婦正在用那些為她買來送小林惇兄妹的各式各樣漂亮的小玩意吸引她的注意力,這些是用來答謝他們的招待的。他們已經邀請小林惇兄妹第二天來呼嘯山莊,這邀請已被接受了,不過有個條件:林惇夫人請求把她的寶貝兒們和那個「頑皮、好咒罵人的男孩」小心隔開。 
  因此就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聞到爛熟了的香料的濃郁香味,欣賞著那些閃亮的廚房用具,用冬青葉裝飾著的擦亮了的鐘,排列在盤裡的銀盆——它們是準備用來在晚餐時倒加料麥酒的。我最欣賞的是我特別小心擦洗得清潔無暇的東西,就是那洗過掃過的地板。我暗自對每樣東西都恰如其分的讚美一番,於是我就記起老恩蕭從前在一切收拾停當時,總是怎麼走進來,說我是假正經的姑娘,而且把一個先令塞到我手裡作為聖誕節的禮物。從這我又想起他對希刺克厲夫的喜愛,他生怕死後希刺克厲夫會沒人照管為此所感到的恐懼,於是我很自然地接著想到現在這可憐的孩子的地位。我唱著唱著,哭起來了。但是一會我就猛然想到,彌補一下他所受的委屈,總比為這些事掉眼淚還有意義些。我起來,到院子裡去找他。他就在不遠的地方。我發現他在馬廄裡給新買的小馬撫平那有光澤的毛皮,並且和往常一樣在喂別的牲口。 
  「快,希刺克厲夫!」我說,「廚房裡挺舒服。約瑟夫在樓上呢。快,讓我在凱蒂小姐出來之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你們就可以坐在一起,整個火爐歸你們,而且可以長談到睡覺的時候。」 
  他繼續干他的事,死也不肯把頭掉過來對著我。 
  「來呀——你來不來呀!」我接著說,「你們兩個一人一小塊蛋糕,差不多夠了,你得要半個鐘頭打扮好哩。」 
  我等了五分鐘,可是得不到回答,就走開了。凱瑟琳和她的哥哥嫂嫂一塊吃晚飯。約瑟夫和我合吃了一頓不和氣的飯,一方在申斥,另一方也不客氣。他的蛋糕和乾酪就一整夜擺在桌上留給神仙了。他幹活直幹到九點鐘,然後不聲不響,執拗地走進他的臥房。凱蒂呆到很遲的時候,為了接待她的新朋友們吩咐了一大堆事情。她到廚房來過一次,想跟她的老朋友說話。可是他不在,只問了一下他是怎麼回事,就又回去了。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那天正是假日,他就怏怏不樂地到曠野去,直到全家都出發到教堂去了,他才回來。飢餓和思索彷彿使他的興致好些。他跟了我一陣,然後鼓起勇氣,突然高聲說: 
  「耐莉,把我打扮得體面些,我要學好啦!」 
  「正是時候,希刺克厲夫,」我說,「你已經把凱瑟琳搞傷心啦,她挺後悔回家來,我敢這麼說!看來好像是你嫉妒她似的,只因為她比你多被人關心些。」 
  這嫉妒凱瑟琳的念頭,他是不能理解的,可是使她傷心這個念頭,他可是十分明白的。 
  「她說她傷心啦?」他追問,很嚴肅的樣子。 
  「今天早上我告訴她你又走掉了,那時候她哭啦。」 
  「唉,我昨天夜裡也哭的,」他回答說,「我比她更有理由哭哩。」 
  「是啊,你是有理由帶著一顆驕傲的心和一個空肚子上床的。」我說,「驕傲的人給自己招來悲哀。可是,如果你為你那種暴脾氣慚愧,記住,在她進來的時候,你一定得道歉。你一定得走過去請求親親她,而且說——你很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要誠心誠意地去做,不要認為她穿了漂亮的衣服就變成陌生人似的。現在,儘管我還要把中飯準備好,我還可以抽出空來把你打扮好,好讓埃德加·林惇在你旁邊顯得像個洋娃娃:他是像洋娃娃。你雖比他小,可是,我可以斷定,你高些,肩膀也比他寬一倍,你可以在一眨眼工夫就把他打倒。你不覺得你能夠嗎?」 
  希刺克厲夫的臉色開朗了一下,隨後又陰沉下來,他歎氣。 
  「可是,耐莉,就算我把他打倒二十回,也不會使他不漂亮些,或者使我更漂亮些。我願我有淺色的頭髮,白白的皮膚,穿著和舉動也像他,而且也有機會變得和他將來一樣的有錢!」 
  「而且動不動就哭著喊媽媽,」我添上一句,「而且要是一個鄉下孩子向你舉起拳頭的時候,就發抖,而且下一場大雨就整天坐在家裡。啊,希刺克厲夫,你這是沒出息!到鏡子這兒來,我要讓你看看你該願望什麼吧。你看到你兩隻眼睛中間那兩條紋路沒有,還有那濃眉毛,不在中間弓起來,卻在中間低垂。還有那對黑黑的惡魔,埋得這麼深,從來不大膽地打開它們的窗戶,卻在底下閃閃地埋伏著,像是魔鬼的奸細似的,但願而且要學著把這些執拗的紋路摩平,坦率地抬起你的眼皮來,把惡魔變成可以信賴的、天真的天使,什麼也不猜疑,對不一定是仇敵的人永遠要當作朋友。不要現出惡狗的樣子,好像知道被踢是該得的報酬,可又因為吃了苦頭,就又恨全世界,以及那踢它的人。」 
  「換句話說,我一定要希望有埃德加·林惇的大藍眼睛和平坦的額頭才行,」他回答,「我真心願望——可那也不會幫助我得到那些。」 
  「只要有了好心,就會使你有張好看的臉,我的孩子,」我接著說,「哪怕你是一個真正的黑人;而一顆壞心就會把最漂亮的臉變得比丑還要糟。現在我們洗呀,梳呀,鬧彆扭呀,都搞完啦。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挺漂亮?我要告訴你,我可覺得你簡直像一個化裝的王子哩。誰知道呢?也許你父親是中國的皇帝,你母親是個印度皇后,他們倆中間一個人只要用一個星期的收入,就能把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一塊買過來?而你是被惡毒的水手綁了票,才帶到英國來的。如果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要對我的出身編造出很高的奇想。而且一想到我曾經是什麼人,就可以給我勇氣和尊嚴來抵得住一個小農場主的壓迫!」 
  我就這樣喋喋不休地扯下去,希刺克厲夫漸漸地消除了他的不快,開始表現得挺快樂了。這時我們的談話一下子被一陣從大路上傳來進了院子的轔轔車聲打斷了。他跑到窗口,我跑到了院子裡,剛好看見林惇兄妹倆從家用馬車中走下來,裹著大氅皮裘,恩蕭們也從他們的馬上下來,他們在冬天常常騎馬去教堂的。凱瑟琳一手牽著一個孩子,把他們帶到大廳裡,安置在火爐前,他們的白臉很快地有了血色。 
  我催我的同伴現在要趕快收拾,還要顯得和和氣氣,他心甘情願地順從了。可是倒楣的是,他一打開從廚房通過來的這邊門,辛德雷也正打開另一邊門。他們碰上了,主人一看見他又乾淨又愉快的樣子就冒火了——或者,也許因為一心要對林惇夫人守信用吧——猛然一下把他推回去,而且生氣地叫約瑟夫,「不許這傢伙進這間屋子——把他送到閣樓裡去,等午飯吃過再說。 
  要是讓他跟他們在一起待上一分鐘,他就要用手指頭塞到果醬蛋糕裡去,還會偷水果哩。」 
  「不會的,先生,」我忍不住搭腔了,「他什麼也不會碰的,他不會的。而且我猜想他一定和我們一樣也有他那份點心。」 
  「要是在天黑以前我在樓下捉到他,就叫他嘗嘗我的巴掌,」辛德雷吼著。「滾,你這流氓!什麼?你打算作個花花公子麼,是不是;等我抓住那些漂亮的卷髮——瞧瞧我會不會把它再拉長一點!」 
  「那已經夠長的啦,」林惇少爺說,從門口偷瞧,「我奇怪這些頭髮沒讓他頭疼。耷拉到他的眼睛上面像馬鬃似的!』 
  他說這話並沒有侮辱他的想法。可是希刺克厲夫的暴性子卻不準備忍受在那時候甚至似乎已經當作情敵來痛恨的那人的傲慢表現。他抓起一盆熱蘋果醬,這是他順手抓到的頭一件東西,把它整個向說話的人的臉上和脖子上潑去。那個人立刻哭喊起來,伊莎貝拉和凱瑟琳都連忙跑到這邊兒來。恩蕭先生馬上抓起這個罪犯,把他送到他臥房裡去。毫無疑問,他在那兒採用了一種粗暴的治療法壓下那一陣憤怒,因為他回來時臉挺紅而且喘著氣。我拿起擦碗布,惡狠狠地揩著埃德加的鼻子和嘴,說這是他多管閒事的報應。他的妹妹開始哭著要回家,凱蒂站在那裡驚慌失措,為這一切羞得臉紅。 
  「你不應該跟他說話!」她教訓著林惇少爺,「他脾氣不好,現在你把這一趟拜訪搞糟糕啦。他還要挨鞭子,我可不願意他挨鞭子!我吃不下飯啦。你幹嗎跟他說話呢,埃德加?」 
  「我沒有,」這個少年抽泣著,從我手裡掙脫出來,用他的白麻紗手絹結束剩餘的清潔工作。「我答應過媽媽我一句話也不跟他說,我沒有說。」 
  「好啦,別哭啦,」凱瑟琳輕蔑地回答,「你並沒有被人殺死。別再淘氣了。我哥哥來啦,安靜些!噓,伊莎貝拉!有人傷著你了嗎?」 
  「喏,喏,孩子們——坐到你們的位子上去吧!」辛德雷匆匆忙忙進來喊著。「那個小畜生倒把我搞得挺暖和。下一回,埃德加少爺,就用你自己的拳頭打吧——那會使你開胃的!」 
  一瞅見這香味四溢的筵席,這小小的一夥人又安定下來。他們在騎馬之後已經餓了,而且那點氣也容易平下來,因為他們並沒有受到什麼真正的傷害。恩蕭先生切著大盤的肉,女主人的談笑風生使他們高興起來。我站在她椅子背後侍候著,而且很難過地看著凱瑟琳,她毫無眼淚的眼睛帶著漠然的神氣,開始切她面前的鵝翅膀。 
  「沒心肝的孩子,」我心想,「她多麼輕易地就把她從前遊伴的苦惱給撇開啦。我沒法想像她竟是這麼自私。」 
  她拿起一口吃的送到嘴邊,隨後又把它放下了。她的臉緋紅,眼淚湧出來。她把叉子滑落到地板上,趕緊鑽到桌布下面去掩蓋她的感情。沒過多久我就再不能說她沒心肝了,因為我看出來她一整天都在受罪,苦苦想著找個機會自己呆著,或是去看看希刺克厲夫——他已經被主人關起來了——照我看來,她想私下給他送吃的去。 
  晚上我們有個跳舞會。凱蒂請求這時把他放出來,因為伊莎貝拉·林惇沒有舞伴。她的請求是白費的,我奉命來補這個缺。這種活動使我們興奮,它驅散了一切憂鬱和煩惱。吉默吞樂隊的到來更增添了我們的歡樂。這樂隊有十五個人之多——除了歌手外,還有一個喇叭,一個長喇叭,幾支豎笛,低音笛,法國號角,一把低音提琴。每年聖誕節,他們輪流到所有的體面人家演奏,收點捐款。能聽到他們的演奏,我們是當作一件頭等樂事來看待的,等到一般的頌主詩歌唱之後,就請他們唱歌曲和重唱。恩蕭太太愛好音樂,所以他們演奏了不少。 
  凱瑟琳也愛好音樂,可是她說在樓上聽起來,那將會是最動聽的了,於是,就摸黑上了樓,我也跟著走開。他們把樓下大廳的門關著,根本沒注意我們,因為那屋裡擠滿了這麼多人。她沒有在樓梯口上停下,卻往上走,走到禁閉希刺克厲夫的閣樓上,叫喚他。有一會他執拗地不理睬。她堅持叫下去,最後說服了他,隔著木板與她交談。我讓這兩個可憐的東西談著話,不受干擾,直等到我推測歌唱要停止,那些歌手要吃點東西了,我就爬上梯子去提醒她。我在外面沒找到她,卻聽見她的聲音在裡面。這小猴子是從一個閣樓的天窗爬進去,沿著房頂,又進另一個閣樓的天窗。於是我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叫出來。當她真出來時,希刺克厲夫也跟她來了。她堅持要我把他帶到廚房去,因為我那位夥伴約瑟夫,為了躲避他所謂的「魔鬼頌」,到鄰居家去了。我告訴他們我無意鼓勵他們玩這種把戲,但是既然這囚犯自從昨天午飯後就沒吃過,我就默許他欺瞞辛德雷這一回。他下去了,我搬個凳子叫他坐在火爐旁,給他一大堆好吃的。可是他病了,吃不下,我本想款待他的企圖也只好丟開了。他兩個胳臂肘支在膝上,手托著下巴,一直不聲不響地沉思著。我問他想些什麼,他嚴肅地回答—— 
  「我在打算怎樣報復辛德雷。我不在乎要等多久,只要最後能報仇就行,希望他不要在我報復之前就死掉。」 
  「羞啊,希刺克厲夫!」我說,「懲罰惡人是上帝的事,我們應該學著饒恕人。」 
  「不,上帝得不到我那種痛快,」他回答,「但願我能知道最好的方法才好!讓我一個人呆著吧,我要把它計劃出來。這樣在想那件事的時候,我就不覺得痛苦了。」 
  可是,洛克烏德先生,我倒忘記了這些故事是不能供你消遣的。我再也沒想到絮叨到這樣地步,真氣人。你的粥冷啦,你也瞌睡啦!我本來可以把你要聽的關於希刺克厲夫的歷史用幾個字說完的。 
  管家這樣打斷了她自己的話,站起來,正要放下她的針線活,但是我覺得離不開壁爐,而且我一點睡意也沒有。 
  「坐著吧,丁太太,」我叫著,「坐吧,再坐半個鐘頭!你這樣慢條斯理地講故事正合我的意,你就用同樣的口氣講完吧。我對你所提的每個人物或多或少都感到有興趣哩。」 
  「鍾在打十一點啦,先生。」 
  「沒關係——我不習慣在十二點以前上床的。對於一個睡到十點鐘才起來的人,一兩點鐘睡已經夠早的啦。」 
  「你不應該睡到十點鐘。早上最好的時間在十點以前就過去啦。一個人要是到十點鐘還沒有做完他一天工作的一半,就大有可能剩下那一半也做不完。」 
  「不管怎麼樣,丁太太,還是再坐下來吧,因為明天我打算把夜晚延長到下午哩。我已經預感到自己至少要得一場重傷風。」 
  「我希望不會,先生。好吧,你必須允許我跳過三年,在那期間,恩蕭夫人——」 
  「不,不,我不允許這樣搞法!你熟悉不熟悉那樣的心情:如果你一個人坐著,貓在你面前地毯上舐它的小貓,你那麼專心地看著這個動作,以致有一隻耳朵貓忘記舐了,就會使你大不高興?」 
  「我得說,是一種很糟糕的懶性子。」 
  「相反,是一種緊張得令人討厭的心情。在目前,我的心情正是這樣。因此,你要詳詳細細地接著講下去。我看出來這一帶的人,對於城裡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居民來說,就好比地窖裡的蜘蛛見著茅舍裡的蜘蛛,得益不少。這並不完全我是個旁觀者,才得出這種日益深刻的印象。他們確實更認真,更自顧自的過著日子,不太顧及那些表面變化的和瑣碎的外界事物。我能想像在這兒,幾乎可能存在著一種終生的愛;而我過去卻死不相信會有什麼愛情能維持一年。一種情況像是把一個飢餓的人,安放在僅僅一盤菜前面,他可以精神專注地大嚼一頓,毫不怠慢它。另一種情況,是把他領到法國廚子擺下的一桌筵席上,他也可能從這整桌菜餚中同樣享用了一番,但是各盆菜餚在他心目中、記憶裡卻僅僅是極微小的分子而已。」 
  「啊!你跟我們熟了的時候,就知道我們這兒跟別地方的人是一樣的。」丁太太說,對我這番話多少有點莫名其妙。 
  「原諒我,」我搭腔,「你,我的好朋友,這是反對那句斷言的一個顯著證據。我一向認為的你們這一階層人所固有的習氣,在你身上並未留下痕跡,你只是稍稍有點鄉土氣罷了。我敢說你比一般僕人想得多些。你不得不培養你思考的能力,因為你沒有必要把生命消耗在愚蠢的瑣事中。 
  丁太太笑起來。 
  「我的確認為我自己是屬於一種沉著清醒的人,」她說, 
  「這倒不一定是由於一年到頭住在山裡,老是看見那幾張面孔和老套的動作,而是我受過嚴格的訓練,這個給了我智慧;而且我讀過的書比你想像的還多些,洛克烏德先生。在這個圖書室裡,你可找不到有哪本書我沒看過,而且本本書,我都有所得益。除了那排希臘文和拉丁文的,還有那排法文的,但那些書我也能分辨得出。對於一個窮人的女兒,你也只能期望這麼多。只是,如果你希望我像閒聊一樣,把整個來龍去脈都要細講,那我就這樣說下去吧。而且,時間上不跳過三年,就從第二年夏天講起也可以啦——一七七八年的夏天,那就是,差不多二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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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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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晴朗的六月天的早晨,第一個要我照應的漂亮小嬰孩,也就是古老的恩蕭家族的最後一個,誕生了。我們正在遠處的一塊田里忙著耙草,經常給我們送早飯的姑娘提前一個鐘頭就跑來了。她穿過草地,跑上小路,一邊跑一邊喊我。 
  「啊,多棒的一個小孩!」她喘著說,「簡直是從來沒有的最好的男孩!可是大夫說太太一定要完啦,他說好幾個月來她就有肺癆病。我聽見他告訴辛德雷先生的。現在她沒法保住自己啦,不到冬天就要死了。你一定得馬上回家。要你去帶那孩子,耐莉,餵他糖和牛奶,白天夜裡照應著。但願我是你,因為到了太太不在的時候,就全歸你啦!」 
  「可是她病得很重嗎?」我問,丟下耙,繫上帽子。 
  「我想是的,但看樣子她還心寬。」那姑娘回答,「而且聽她說話好像她還想活下去看孩子長大成人哩。她是高興得糊塗啦,那是個多麼好看的孩子:我要是她,準死不了:我光是瞅他一眼,也就會好起來的,才不管肯尼茲說什麼呢。我都要對他發火啦,奧徹太太把這小天使抱到大廳給主人看,他臉上才有喜色,那個老傢伙就走上前,他說:『恩蕭,你的妻給你留下這個兒子真是福氣。她來時,我就深信保不住她啦。現在,我不得不告訴你,冬天她大概就要完了。別難過,別為這事太煩惱啦,沒救了。而且,你本應該聰明些,不該挑這麼個不值什麼的姑娘!』」 
  「主人回答什麼呢!」我追問著。 
  「我想他咒罵來著,可我沒管他,我就是要看看孩子,」她又開始狂喜地描述起來。在我這方面我和她一樣熱心,興高采烈地跑回家去看。雖然我為辛德雷著想,也很難過。他心裡只放得下兩個偶像——他的妻子和他自己。他兩個都愛,只崇拜一個,我不能設想他怎麼擔起這損失。 
  我們到了呼嘯山莊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前。在我進去時,我問:「孩子怎麼樣?」 
  「簡直都能跑來跑去啦,耐兒1!」他回答,露出愉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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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耐兒——Nell,耐莉(Nelly)的愛稱。 
  「女主人呢?」我大膽地問,「大夫說她是——」 
  「該死的大夫!」他打斷我的話,臉紅了,「弗蘭西斯還好好的哩,下星期這時候她就要完全好啦。你上樓嗎?你可不可以告訴她,只要她答應不說話,我就來,我離開了她,因為她說個不停,她一定得安靜些。——告訴她,肯尼茲大夫這樣說的。」 
  我把這話傳達給恩蕭夫人,她看來興致勃勃,而且挺開心地回答: 
  「艾倫,我簡直沒說一個字,他倒哭著出去兩次啦。好吧,說我答應了我不說話,可那並不能管住我不笑他呀!」 
  可憐的人!直到她臨死的前一個星期,那顆歡樂的心一直沒有丟開她。她的丈夫固執地——不,死命地——肯定她的健康日益好轉。當肯尼茲警告他說,病到這個地步,他的藥是沒用了,而且他不必來看她,讓他再浪費錢了,他卻回嘴說: 
  「我知道你不必再來了——她好啦——她不需要你再看她了。她從來沒有生肺癆。那只是發燒,已經退了。她的脈搏現在跳得和我一樣慢,臉也一樣涼。」 
  他也跟妻子說同樣的話,而她好像也信了他。可是一天夜裡,她正靠在丈夫的肩上,正說著她想明天可以起來了,一陣咳嗽嗆住了她的話——極輕微的一陣咳嗽——他把她抱起來。她用雙手摟著恩蕭的脖子,臉色一變,她就死了。 
  正如那姑娘所料,這個孩子哈里頓完全歸我管了。恩蕭先生對他的關心,只限於看見他健康,而且絕不要聽見他哭,就滿足。至於他自己,變得絕望了,他的悲哀是屬於哭不出來的那種。他不哭泣,也不禱告。他詛咒又蔑視,憎恨上帝同人類,過起了恣情放蕩的生活。僕人們受不了他的暴虐行為,不久都走了。約瑟夫和我是僅有的兩個願留下的人。我不忍心丟開我所照應的孩子,而且,你知道我曾經是恩蕭的共乳姊妹,總比一個陌生人對他的行為還能夠寬恕些。約瑟夫繼續威嚇著佃戶與那些幹活的,因為呆在一個有好多事他可以罵個沒完的地方,就是他的職業。 
  主人的壞作風和壞朋友給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做出一個糟糕的榜樣。他對希刺克厲夫的待遇足以使得聖徒變成惡魔。而且,真的,在那時期,那孩子好像真有魔鬼附體似的。他幸災樂禍地眼看辛德雷墮落得不可救藥,那野蠻的執拗與殘暴一天天地變得更顯著了。我們的住宅活像地獄,簡直沒法向你形容。副牧師不來拜訪了,最後,沒有一個體面人走近我們。埃德加·林惇可以算是唯一的例外,他還常來看凱蒂小姐。到了十五歲,她就是鄉間的皇后了,沒有人能比得上她,她果然變成一個傲慢任性的尤物!自從她的童年時代過去後,我承認我不喜歡她了;我為了要改掉她那妄自尊大的脾氣,我常常惹惱她,儘管她從來沒有對我採取憎厭的態度。她對舊日喜愛的事物保持一種古怪的戀戀不捨之情;甚至希刺克厲夫也為她所喜愛,始終不變。年輕的林惇,儘管有他那一切優越之處,卻發覺難以給她留下同等深刻的印象。他是我後來的主人,掛在壁爐上的就是他的肖像。本來一向是掛在一邊,他妻子的掛在另一邊的。可是她的被搬走了,不然你也許可以看看她從前是怎樣的人。你看得出嗎? 
  丁太太舉起蠟燭,我分辨出一張溫和的臉,極像山莊上那位年輕夫人,但是在表情上更顯得沉思而且和藹。那是一幅可愛的畫像。長長的淺色頭髮在額邊微微捲曲著,一對大而嚴肅的眼睛,渾身上下幾乎是太斯文了。凱瑟琳·恩蕭會為了這麼個人,而忘記了舊友,我可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但若是他,有著和他本人相稱的思想,能想得出此刻我對凱瑟琳·恩蕭的看法,那才使我詫異哩。 
  「一幅非常討人喜歡的肖像,」我對管家說,「像不像他本人?」 
  「像的,」她回答,「可是在他興致好的時候還好看些;那是他平日的相貌,通常他總是精神不振的。」 
  凱瑟琳自從跟林惇他們同住了五個星期後,就和他們繼續來往。既然在一起時,她不願意表現出她那粗魯的一面,而且在那兒,她見的都是些溫文爾雅的舉止,因此,她也懂得無禮是可羞的。她乖巧而又親切地,不知不覺地騙住了老夫人和老紳士,贏得了伊莎貝拉的愛慕,還征服了她哥哥的心靈——這收穫最初挺使她得意。因為她是野心勃勃的,這使她養成一種雙重性格,也不一定是有意要去欺騙什麼人。在那個她聽見希刺克厲夫被稱作一個「下流的小壞蛋」和「比個畜生還糟」的地方,她就留意著自己的舉止不要像他。可在家,她就沒有什麼心思去運用那種只會被人嘲笑的禮貌了,而且也無意約束她那種放浪不羈的天性,因為約束也不會給她帶來威望和讚美。 
  埃德加先生很少能鼓起勇氣公開地來拜訪呼嘯山莊。他對恩蕭的名聲很有戒心,生怕遇到他。但是我們總是盡量有禮貌地招待他。主人知道他是為什麼來的,自己也避免冒犯他。如果他不能文文雅雅的話,就索性避開。我簡直認為他的光臨挺讓凱瑟琳討厭;她不耍手段,從來也不賣弄風情,顯然極力反對她這兩個朋友見面。因為當希刺克厲夫當著林惇的面表示出輕蔑時,她可不像在林惇不在場時那樣附和他;而當林惇對希刺克厲夫表示厭惡,無法相容的時候,她又不敢冷漠地對待他的感情,好像是人家看輕她的夥伴和她沒任何關係似的。我總笑她那些困惑和說不出口的煩惱,我的嘲笑她可是躲不過的哩。聽起來好像我心狠,可她太傲了,大家才不會去憐憫她的苦痛呢,除非她收斂些,放謙和些。最後她自己招認了,而且向我吐露了衷曲。除了我,還有誰能作她的顧問。 
  一天下午,辛德雷先生出去了,希刺克厲夫借此想給自己放一天假。我想,那時他十六歲了,相貌不醜,智力也不差,他卻偏要想法表現出裡裡外外都讓人討厭的印象,自然他現在的模樣並沒留下任何痕跡。首先,他早年所受的教育,到那時已不再對他起作用了,連續不斷的苦工,早起晚睡,已經撲滅了他在追求知識方面所一度有過的好奇心,以及對書本或學問的喜愛。他童年時由於老恩蕭先生的寵愛而注入到他心裡的優越感,這時已經消失了。他長久努力想要跟凱瑟琳在她的求學上保持平等的地位,卻帶著沉默的而又痛切的遺憾,終於捨棄了;而且他是完全捨棄了。當他發覺他必須,而且必然難免,沉落在他以前的水平以下的時候,誰也沒法勸他往上走一步。隨後人的外表也跟內心的墮落互相呼應了:他學了一套萎靡不振的走路樣子和一種不體面的神氣;他天生的沉默寡言的性情擴大成為一種幾乎是癡呆的、過分不通人情的壞脾氣。而他在使他的極少數的幾個熟人對他反感而不是對他尊敬時,卻顯然是得到了一種苦中作樂的樂趣呢。 
  在他幹活間休時,凱瑟琳還是經常跟他作伴;可是他不再用話來表示對她的喜愛了,而是憤憤地、猜疑地躲開她那女孩子氣的撫愛,好像覺得人家對他濫用感情是不值得引以為樂的。在前面提到的那一天,他進屋來,宣佈他什麼也不打算干,這時我正幫凱蒂小姐整理她的衣服。她沒有算計到他腦子裡會生出閒散一下的念頭;以為她可以佔據這整個大廳,已經想法通知埃德加先生說她哥哥不在家,而且她準備接待他。 
  「凱蒂,今天下午你忙嗎?」希刺克厲夫問,「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嗎?」 
  「不,下著雨呢。」她回答。 
  「那你幹嗎穿那件綢上衣?」他說,「我希望,沒人來吧?」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來,」小姐結結巴巴地說道,「可你現在應該在地裡才對,希刺克厲夫。吃過飯已經一個鐘頭啦,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辛德雷總是討厭地妨礙我們,很少讓我們自由自在一下,」這男孩子說,「今天我不再幹活了,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啊,可是約瑟夫會告狀的,」她繞著彎兒說,「你最好還是去吧!」 
  「約瑟夫在盤尼斯吞巖那邊裝石灰哩,他要忙到天黑,他決不會知道的。」 
  說著,他就磨磨蹭蹭到爐火邊,坐下來了。凱瑟琳皺著眉想了片刻——她覺得需要為即將來訪的客人排除障礙。 
  「伊莎貝拉和埃德加·林惇說過今天下午要來的,」沉默了一下之後,她說,「既然下雨了,我也不用等他們了。不過他們也許會來的,要是他們真來了,那你可不保險又會無辜挨罵了。」 
  「叫艾倫去說你有事好了,凱蒂,」他堅持著,「別為了你那些可憐的愚蠢的朋友倒把我攆出去!有時候,我簡直要抱怨他們——可是我不說吧——」 
  「他們什麼?」凱瑟琳叫起來,怏怏不樂地瞅著他。「啊,耐莉!」她性急地嚷道,把她的頭從我手裡掙出來,「你把我的卷髮都要梳直啦!夠啦,別管我啦。你簡直想要抱怨什麼,希刺克厲夫?」 
  「沒什麼——就看看牆上的日曆吧。」他指著靠窗掛著的一張配上框子的紙,接著說:「那些十字的就是你跟林惇他們一起消磨的傍晚,點子是跟我在一起度過的傍晚。你看見沒有?我天天都打記號的。」 
  「是的,很傻氣,好像我會注意似的!」凱瑟琳回答,怨聲怨氣的。「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表示我是注意了的。」希刺克厲夫說。 
  「我就應該總是陪你坐著嗎?」她質問,更冒火了。「我得到什麼好處啦?你說些什麼呀?你到底跟我說過什麼話——,或是作過什麼事來引我開心,你簡直是個啞巴,或是個嬰兒呢!」 
  「你以前從來沒告訴過我,嫌我說話太少,或是你不喜歡我作伴,凱蒂。」希刺克厲夫非常激動地叫起來。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話也不說的人根本談不上作伴,」她咕嚕著。 
  她的同伴站起來了,可他沒有時間再進一步表白他的感覺了,因為石板路上傳來馬蹄聲,而年輕的林惇,輕輕地敲了敲門之後便進來了,他的臉上由於他得到這意外的召喚而容光煥發。無疑的,凱瑟琳在這一個進來,另一個出去的當兒,看出來她這兩個朋友氣質的截然不同。猶如你剛看完一個荒涼的丘陵產煤地區,又換到一個美麗的肥沃山谷;而他的聲音和彬彬有禮也和他的相貌同樣的與之恰恰相反。他有一種悅耳的低聲的說話口氣,而且吐字也跟你一樣。比起我們這兒講話來,沒有那麼粗聲粗氣的,卻更為柔和些。 
  「我沒來得太早吧?」他問,看了我一眼。我已開始揩盤子,並且清理櫥裡頂那頭的幾個抽屜。 
  「不早,」凱瑟琳回答,「你在那兒幹嗎,耐莉?」 
  「干我的事,小姐,」我回答。(辛德雷先生曾吩咐過我,只要在林惇私自拜訪時我就得作個第三者。) 
  她走到我背後,煩惱地低聲說:「帶著你的抹布走開,有客在家的時候,僕人不該在客人所在的房間裡打掃!」 
  「現在主人出去了,正是個好機會,」我高聲回答,「他討厭我在他面前收拾這些東西。我相信埃德加先生一定會諒解我的。」 
  「可我討厭你在我面前收拾,」小姐蠻橫地嚷著,不容她的客人有機會說話——自從和希刺克厲夫小小爭執之後,她還不能恢復她的平靜。 
  「我很抱歉,凱瑟琳小姐。」這是我的回答,我還繼續一心一意地作我的事。 
  她,以為埃德加看不見她,就從我手裡把抹布奪過去,而且使勁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擰了一下,擰得很久。我已經說過我不愛她,而且時時以傷害她的虛榮心為樂;何況她把我弄得非常痛,所以我本來蹲著的,馬上跳起來,大叫:「啊,小姐,這是很下流的手段!你沒有權利掐我,我可受不了。」 
  「我並沒有碰你呀,你這說謊的東西!」她喊著,她的手指頭直響,想要再來一次,她的耳朵因發怒而通紅。她從來沒有力量掩飾自己的激動,總是使她的臉變得通紅。 
  「那麼,這是什麼?」我回嘴,指著我明擺著的紫斑作為見證來駁倒她。 
  她跺腳,猶豫了一陣,然後,無法抗拒她那種頑劣的情緒,便狠狠地打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的兩眼都溢滿淚水。 
  「凱瑟琳,親愛的!凱瑟琳!」林惇插進來,看到他的偶像犯了欺騙與粗暴的雙重錯誤大為震驚。 
  「離開這間屋子,艾倫!」她重複說,渾身發抖。 
  小哈里頓原是到處跟著我的,這時正挨近我坐在地板上,一看見我的眼淚,他自己也哭起來,而且哭著罵「壞凱蒂姑姑」,這把她的怒火又惹到他這不幸的孩子的頭上來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搖得這可憐的孩子臉都變青了。埃德加連想也沒想便抓住她的手好讓她放掉他。剎那間,有一隻手掙脫出來,這嚇壞了的年輕人才發覺這隻手已打到了他自己的耳朵上,看樣子絕不可能被誤會為是開玩笑。她驚慌失措地縮回了手。我把哈里頓抱起來,帶著他走到廚房去,卻把進出的門開著,因為我很好奇,想看看他們怎麼解決他們的不愉快。這個被侮辱了的客人走到他放帽子的地方,面色蒼白,嘴唇直顫。 
  「那才對!」我自言自語,「接受警告,滾吧!讓你看一眼她真正的脾氣,這才是好事哩。」 
  「你到哪兒去?」凱瑟琳走到門口追問著。 
  他偏過身子,打算走過去。 
  「你可不能走!」她執拗地叫嚷著。 
  「我非走不可,而且就要走!」他壓低了聲音回答。 
  「不行,」她堅持著,握緊門柄,「現在還不能走,埃德加·林惇。坐下來,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我要整夜難過,而且我不願意為你難過!」 
  「你打了我,我還能留下來麼?」林惇問。 
  凱瑟琳不吭氣了。 
  「你已經使得我怕你,為你害臊了,」他接著說,「我不會再到這兒來了!」 
  她的眼睛開始發亮,眼皮直眨。 
  「而且你有意撒謊!」他說。 
  「我沒有!」她喊道,又開腔了,「我什麼都不是故意的。好,走吧,隨你的便——走開!現在我要哭啦——我要一直哭到半死不活!」 
  她跪在一張椅子跟前,開始認真痛切地哭起來。埃德加保持他的決心徑直走到院子裡;到了那兒,他又躊躇起來。我決定去鼓勵他。 
  「小姐是非常任性的,先生,」我大聲叫,「壞得像任何慣壞了的孩子一樣。你最好還是騎馬回家,不然她要鬧得死去活來,不過是折磨我們大家罷了。」 
  這軟骨頭斜著眼向窗裡望:他簡直沒有力量走開,正像一隻貓無力離開一隻半死的耗子或是一隻吃了一半的鳥一樣。啊!我想,可沒法挽救他了,他已經注定了,而且朝著他的命運飛去了!真是這樣,他猛然轉身,急急忙忙又回到屋裡,把他背後的門關上。過了一會當我進去告訴他們,恩蕭已經大醉而歸,準備把我們這所老宅都毀掉(這是在那樣情況下他通常有的心情),這時我看見這場爭吵反而促成一種更密切的親暱——已經打破了年輕人的羞怯的堡壘,並且使他們拋棄了友誼的偽裝而承認他們自己是情人了。 
  辛德雷先生到達的消息促使林惇迅速地上馬,也把凱瑟琳趕回她的臥房。我去把小哈里頓藏起來,又把主人的獵槍裡的子彈取出,這是他在瘋狂的興奮狀態中喜歡玩的,任何人惹了他,或甚至太引他注意,就要冒性命危險。我想出了把子彈拿開的辦法,這樣如果他真鬧到開槍的地步的話,也可以少闖點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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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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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進來了,叫喊著不堪入耳的咒罵的話,剛好看見我正把他的兒子往廚房碗櫥裡藏。哈里頓對於碰上他那野獸般的喜愛或瘋人般的狂怒,都有一種恐怖之感,這是因為在前一種情況下他有被擠死或吻死的機會,而在另一種情況下他又有被丟在火裡或撞在牆上的機會。他的驚恐倒使我可以隨意地把他放在任何地方,這可憐的東西總是不聲不響。 
  「哪,我到底發現啦!」辛德雷大叫,抓著我脖子上的皮,像拖隻狗似地往後拖。「天地良心,你們一定發了誓要謀害那個孩子!現在我知道他怎麼總不在我的跟前了。可是,魔鬼幫助我,我要讓你吞下這把切肉刀,耐莉!你不用笑,因為我剛剛把肯尼茲頭朝下悶到黑馬沼地裡,兩個一個都一樣——我要殺掉你們幾個,我不殺就不安心!」 
  「可我不喜歡切肉刀,辛德雷先生,」我回答,「這刀剛切過熏青魚。要是你願意的話,我情願被槍殺。」 
  「你還是遭天殺吧,」他說,「而且你將來也非遭不可。在英格蘭沒有一條法律能禁止一個人把他的家弄得像樣,可我的家卻亂七八糟!——張開你的嘴!」 
  他握住刀子,把刀尖向我的牙齒縫裡戳。而我可從來不太怕他的奇想。我唾一下,肯定說味道很討厭——我無論如何不要吞下去。 
  「啊!」他放開了我,說道,「我看出那個可惡的小流氓不是哈里頓——我請你原諒,耐兒——要是他的話,他就應該活剝皮,因為他不跑來歡迎我,而且還尖聲大叫,倒好像我是個妖怪。不孝的崽子,過來!你欺騙一個好心腸的、上當的父親,我要教訓教訓你。現在,你不覺得這孩子頭髮剪短點還可以漂亮些嗎?狗的毛剪短可以顯得凶些,我愛凶的東西——給我一把剪刀——凶而整潔的東西!而且,那是地獄裡才有的風氣——珍愛我們的耳朵是魔鬼式的狂妄,——我們沒有耳朵,也夠像驢子的啦。噓,孩子,噓!好啦,我的乖寶貝!別哭啦,揩乾你的眼睛——這才是個寶貝啦。親親我。什麼!他不肯?親親我,哈里頓!該死的,親親我!上帝呀,好像我願意養這麼個怪物似的!我非把這臭孩子的脖子摔斷不可。」 
  可憐的哈里頓在他父親懷裡拚命又喊又踢,當他把哈里頓抱上樓,而且把他舉到欄杆外面的時候,他更加倍地喊叫。我一邊嚷著他會把孩子嚇瘋的,一邊跑去救他。我剛走到他們那兒,辛德雷在欄杆上探身向前傾聽樓下有個聲音,幾乎忘記他手裡有什麼了。「是誰?」他聽到有人走近樓梯跟前,便問道。我也探身向前,為的是想作手勢給希刺克厲夫,我已經聽出他的腳步聲了,叫他不要再走過來。就在我的眼睛剛剛離開哈里頓這一瞬間,他猛然一竄,便從那不當心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掉下去了。 
  我們只顧看這個小東西是否安全,簡直沒有時間來體驗那尖銳的恐怖感覺了。希刺克厲夫正在緊要關頭走到了樓下,他下意識地把他接住了,並且扶他站好,抬頭看是誰惹下的禍。即使是一個守財奴為了五分錢捨棄一張幸運的彩票,而第二天發現他在這交易上損失了五千鎊,也不能表現出當希刺克厲夫看見樓上的人是恩蕭先生時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氣。那副神氣比言語還更能明白地表達出那種極其深沉的苦痛,因為他竟成了阻撓他自己報仇的工具。若是天黑,我敢說,他會在樓梯上打碎哈里頓的頭顱來補救這錯誤,但是我們親眼看見孩子得救了,我立刻下樓把我的寶貝孩子抱過來,緊貼在心上。辛德雷從容不迫地下來,酒醒了,也覺得羞愧了。 
  「這是你的錯,艾倫,」他說,「你該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你該把他從我手裡搶過去。他跌傷了什麼地方沒有?」 
  「跌傷!」我生氣地喊著,「他要是沒死,也會變成個白癡!啊!我奇怪他母親怎麼不從她的墳裡站起來瞧瞧你怎樣對待他。你比一個異教徒還壞——這樣對待你的親骨肉!」 
  他想要摸摸孩子。這孩子一發覺他是跟著我,就馬上發洩出他的恐怖,放聲哭出來。但是他父親的手指頭剛碰到他,他就又尖叫起來,叫得比剛才更高,而且掙扎著像要驚風似的。 
  「你不要管他啦!」我接著說。「他恨你——他們都恨你——這是實話!你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卻給你弄到這樣一個糟糕的地步!」 
  「我還要弄得更糟哩,耐莉,」這陷入迷途的人大笑,恢復了他的頑強,「現在,你把他抱走吧。而且,你聽著,希刺克厲夫!你也走開,越遠越好。我今晚不會殺你,除非,也許,我放火燒房子:那只是我這麼想想而已。」 
  說著,他從櫥裡拿出一小瓶白蘭地,倒一些在杯子裡。 
  「不,別!」我請求,「辛德雷先生,請接受我的警告吧。 
  如果你不愛惜你自己,就可憐可憐這不幸的孩子吧!」 
  「任何人都會比我待他更好些,」他回答。 
  「可憐可憐你自己的靈魂吧!」我說,竭力想從他手裡奪過杯子。 
  「我可不。相反,我寧願叫它沉淪來懲罰它的造物主,」這褻瀆神明的人喊叫著,「為靈魂的甘心永墮地獄而乾杯!」 
  他喝掉了酒,不耐煩地叫我們走開。用一連串的可怕的,不堪重述也不能記住的咒罵,來結束他的命令。 
  「可惜他不能醉死,」希刺克厲夫說。在門關上時,也回報了一陣咒罵,「他是在拚命,可是他的體質頂得住,肯尼茲先生說拿自己的馬打賭,在吉默吞這一帶,他要比任何人都活得長,而且將像個白髮罪人似的走向墳墓,除非他碰巧遇上什麼越出常情的機會。」 
  我走進廚房,坐下來哄我的小羔羊入睡。我以為希刺克厲夫走到穀倉去了。後來才知道他只走到高背長靠椅的那邊,倒在牆邊的一條凳子上,離火挺遠,而且一直不吭聲。 
  我正把哈里頓放在膝上搖著,而且哼著一支曲子,那曲子是這樣開始的—— 
  「夜深了,孩子睡著了。 
  墳堆裡的母親聽見了——」 
  這時凱蒂小姐,已經在她屋裡聽見了這場騷擾,伸進頭來,小聲說: 
  「你一個人嗎,耐莉?」 
  「是啊,小姐,」我回答。 
  她走進來,走近壁爐。我猜想她要說什麼話,就抬頭望著。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又煩又憂慮不安。她的嘴半張著,好像有話要說。她吸了一口氣,但是這口氣化為一聲歎息而不是一句話。我繼續哼我的歌,還沒有忘記她剛才的態度。 
  「希刺克厲夫呢?」她打斷了我的歌聲,問我。 
  「在馬廄裡干他的活哩,」這是我的回答。 
  他也沒有糾正我,也許他在瞌睡。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停頓。這時我看見有一兩滴水從凱瑟琳的臉上滴落到石板地上。她是不是為了她那可羞的行為而難過呢?我自忖著,那倒要成件新鮮事哩。可是她也許願意這樣——反正我不去幫助她!不,她對於任何事情都不大操心,除非是跟她自己有關的事。 
  「啊,天呀!」她終於喊出來,「我非常不快樂!」 
  「可惜,」我說,「要你高興真不容易,這麼多朋友和這麼少牽掛,還不能使你自己知足!」 
  「耐莉,你肯為我保密嗎?」她糾纏著,跪在我旁邊,抬起她那迷人的眼睛望著我的臉,那種神氣足以趕掉人的怒氣,甚至在一個人極有理由發怒的時候也可以。 
  「值得保守嗎?」我問,不太彆扭了。 
  「是的,而且它使我很煩,我非說出來不可!我要想知道我該怎麼辦。今天,埃德加·林惇要求我嫁給他,我也已經給他回答了。現在,在我告訴你這回答是接受還是拒絕之前,你告訴我應該是什麼。」 
  「真是的,凱瑟琳小姐,我怎麼知道呢?」我回答。「當然,想想今天下午你當著他的面出了那麼大的醜,我可以說拒絕他是聰明的。既然他在那件事之後請求你,他一定要麼是個沒希望的笨蛋,要麼就是一個好冒險的傻瓜。」 
  「要是你這麼說,我就不再告訴你更多的了,」她抱怨地回答,站起來了。「我接受了,耐莉。快點,說我是不是錯了!」 
  「你接受了?那麼討論這件事又有什麼好處呢?你已經說定,就不能收回啦。」 
  「可是,說說我該不該這樣作——說吧!」她用激怒的聲調叫著,絞著她的雙手,皺著眉。 
  「在正確地回答那個問題之前,有許多事要考慮的,」我說教似地講著。「首先,最重要的是你愛不愛埃德加先生?」 
  「誰能不愛呢?當然我愛。」她回答。 
  然後我就跟她一問一答:對於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說來,這些問話倒不能算是沒有見識。 
  「你為什麼愛他,凱蒂小姐?」 
  「問得無聊,我愛——那就夠了。」 
  「不行,你一定要說為什麼。」 
  「好吧,因為他漂亮,而且在一起很愉快。」 
  「糟,」這是我的評語。 
  「而且因為他又年輕又活潑。」 
  「還是糟。」 
  「而且因為他愛我。」 
  「那一點無關緊要。」 
  「而且他將要有錢,我願意做附近最了不起的女人,而我有這麼一個丈夫就會覺得驕傲。」 
  「太糟了!現在,說說你怎麼愛他吧?」 
  「跟每一個人戀愛一樣。你真糊塗,耐莉。」 
  「一點也不,回答吧。」 
  「我愛他腳下的地,他頭上的天,他所碰過的每一樣東西,以及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我愛他所有的表情和所有的動作,還有整個的完完全全的他。好了吧!」 
  「為什麼呢?」 
  「不,你是在開玩笑,這可太惡毒了!對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小姐說,並且皺起眉,掉過臉向著爐火。 
  「我絕不是開玩笑,凱瑟琳小姐!」我回答。「你愛埃德加先生是因為他漂亮、年輕、活潑、有錢,而且愛你。最後這一點,不管怎麼樣,沒什麼作用,沒有這一條,你也許還是愛他;而有了這條,你倒不一定,除非他具備四個優點。」 
  「是啊,當然,如果他生得醜,而且是個粗人,也許我只能可憐他——恨他。」 
  「可是世界上還有好多漂亮的、富裕的年輕人呀——可能比他還漂亮,還有錢。你怎麼不去愛他們呢?」 
  「如果有的話,他們也不在我的道路上!我還沒有看見過像埃德加這樣的人。」 
  「你還可以看見一些,而且他不會總是漂亮、年輕,也不會總是有錢的。」 
  「他現在是,而我只要顧眼前,我希望你說點合乎情理的話。」 
  「好啦,那就解決了,如果你只顧眼前,就嫁林惇先生好啦。」 
  「這件事我並不要得到你的允許——我要嫁他。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到底對不對。」 
  「如果人們結婚只顧眼前是對的話,那就完全正確。現在讓我們聽聽你為什麼不高興。你的哥哥會高興的,那位老太太和老先生也不會反對。我想,你將從一個亂糟糟的、不舒服的家庭逃脫,走進一個富裕的體面人家。而且你愛埃德加,埃德加也愛你。一切看來是順心如意——障礙又在哪兒呢?」 
  「在這裡,在這裡!」凱瑟琳回答,一隻手捶她的前額,一隻手捶胸:「在凡是靈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靈魂裡,而且在我的心裡,我感到我是錯了!」 
  「那是非常奇怪的!我可不懂。」 
  「那是我的秘密。可要是你不嘲笑我,我就要解釋一下了。 
  我不能說得很清楚——可是我要讓你感覺到我是怎樣感覺的。」 
  她又在我旁邊坐下來,她的神氣變得更憂傷、更嚴肅,她緊攥著的手在顫抖。 
  「耐莉,你從來沒有做過稀奇古怪的夢嗎?」她想了幾分鐘後,忽然說。 
  「有時候做。」我回答。 
  「我也是的。我這輩子做過的夢有些會在夢過以後永遠留下來跟我在一起,而且還會改變我的心意。這些夢在我心裡穿過來穿過去,好像酒流在水裡一樣,改變了我心上的顏色。這是一個——我要講了——可是你可別對隨便什麼話都笑。」 
  「啊,別說啦,凱瑟琳小姐!」我叫著,「用不著招神現鬼來纏我們,我們已夠慘的啦。來,來,高興起來,像你本來的樣子!看看小哈里頓——他夢中想不到什麼傷心事。他在睡眠中笑得多甜啊!」 
  「是的,他父親在寂寞無聊時也詛咒得多甜!我敢說,你還記得他和那個小胖東西一樣的時候——差不多一樣的小而天真。可是,耐莉,我要請你聽著——並不長;而我今天晚上也高興不起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趕緊反覆說著。 
  那時候我很迷信夢,現在也還是。凱瑟琳臉上又有一種異常的愁容,這使我害怕她的夢會使我感到什麼預兆,使我預見一件可怕的災禍。她很困惱,可是她沒有接著講下去。停一會她又開始說了,顯然是另揀一個題目。 
  「如果我在天堂,耐莉,我一定會非常淒慘。」 
  「因為你不配到那兒去,」我回答,「所有的罪人在天堂裡都會淒慘的。」 
  「可不是為了那個。我有一次夢見我在那兒了。」 
  「我告訴你我不要聽你的夢,凱瑟琳小姐!我要上床睡覺啦。」我又打斷了她。她笑了,按著我坐下來,因為我要離開椅子走了。 
  「這並沒有什麼呀,」她叫著,「我只是要說天堂並不是像我的家。我就哭得很傷心,要回到塵世上來。而天使們大為憤怒,就把我扔到呼嘯山莊的草原中間了。我就在那兒醒過來,高興得直哭。這就可以解釋我的秘密了,別的也是一樣。講到嫁給埃德加·林惇,我並不比到天堂去更熱心些。如果那邊那個惡毒的人不把希刺克厲夫貶得這麼低,我還不會想到這個。現在,嫁給希刺克厲夫就會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多麼愛他;那並不是因為他漂亮,耐莉,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論我們的靈魂是什麼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樣的;而林惇的靈魂就如月光和閃電,或者霜和火,完全不同。」 
  這段話還沒有講完,我發覺希刺克厲夫就在這兒。我注意到一個輕微的動作,我回過頭,看見他從凳子上站起來,不聲不響地悄悄出去了。他一直聽到凱瑟琳說嫁給他就會降低她的身份,就沒再聽下去。我的同伴,坐在地上,正被高背長靠椅的椅背擋住,看不見他在這兒,也沒看見他離開。可是我吃了一驚,叫她別出聲。 
  「幹嗎?」她問,神經過敏地向四周望著。 
  「約瑟夫來了,」我回答,碰巧聽見他的車輪在路上隆隆的聲音,「希刺克厲夫會跟他進來的。我不能擔保他這會兒在不在門口哩。」 
  「啊,他不可能在門口偷聽我的!」她說。「把哈里頓交給我,你去準備晚飯,弄好了叫我去跟你一塊吃吧。我願意欺騙我這不好受的良心,而且也深信希刺克厲夫沒想到這些事。 
  他沒有,是吧?他不知道什麼叫做愛吧?」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說他不能跟你一樣地瞭解。」我回答,「如果你是他所選定的人,他就要成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一旦變成林惇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愛情以及一切!你考慮過沒有?你將怎樣忍受這場分離,而他又將怎麼忍受完全被人遺棄在世上,因為,凱瑟琳小姐——」 
  「他完全被人遺棄!我們分開!」她喊,帶著憤怒的語氣。 
  「請問,誰把我們分開?他們要遭到米羅1的命運!只要我還活著,艾倫——誰也不敢這麼辦。世上每一個林惇都可以化為烏有,我絕不能夠答應放棄希刺克厲夫。啊,那可不是我打算的——那不是我的意思!要付這麼一個代價,我可不作林惇夫人!將來他這一輩子,對於我,就和他現在對於我一樣地珍貴。埃德加一定得消除對希刺克厲夫的反感,而且,至少要容忍他。當他知道了我對他的真實感情,他就會的。耐莉,現在我懂了,你以為我是個自私的賤人。可是,你難道從來沒想到,如果希刺克厲夫和我結婚了,我們就得作乞丐嗎?而如果我嫁給林惇,我就能幫助希刺克厲夫高昇,並且把他安置在我哥哥無權過問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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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羅——Milo,紀元前57年曾為羅馬護民官。原為寵貝的手下人,原組織鬥士與克勞狄斯暗鬥達五年之久。紀元前55年做了羅馬執政官。紀元前52年謀殺了克勞狄斯,後被控告並放逐。紀元前48年又組織叛亂,在科薩被捕並被處死。 
  「用你丈夫的錢嗎,凱瑟琳小姐?」我問,「你要發覺他可不是你估計的這麼順從。而且,雖然我不便下斷言,我卻認為那是你要作小林惇的妻子的最壞的動機。」 
  「不是,」她反駁,「那是最好的!其他的動機都是為了滿足我的狂想;而且也是為了埃德加的緣故——因為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到,既包含著我對埃德加的還包含著他對我自己的那種感情。我不能說清楚,可是你和別人當然都瞭解,除了你之外,還有,或是應該有,另一個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這兒,那麼創造我又有什麼用處呢?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厲夫的悲痛,而且我從一開始就注意並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強的思念。如果別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別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卻給消滅了,這個世界對於我就將成為一個極陌生的地方。我不會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對林惇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在冬天變化樹木的時候,時光便會變化葉子。我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恰似下面的恆久不變的岩石:雖然看起來它給你的愉快並不多,可是這點愉快卻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厲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他並不是作為一種樂趣,並不見得比我對我自己還更有趣些,卻是作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別再談我們的分離了——那是作不到的;而且——」 
  她停住了,把臉藏到我的裙褶子裡;可是我用力把她推開。對她的荒唐,我再也沒有耐心了! 
  「如果我能夠從你的胡扯中找出一點意義來,小姐,」我說,「那只是使我相信你完全忽略了你在婚姻中所要承擔的責任;不然,你就是一個惡毒的、沒有品德的姑娘。可不要再講什麼秘密的話來煩我。我不能答應保守這些秘密。」 
  「這點秘密你肯保守吧?」她焦急地問。 
  「不,我不答應,」我重複說。 
  她正要堅持,約瑟夫進來了,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凱瑟琳把她的椅子搬到角落裡,照管著哈里頓,我就做飯。飯做好後,我的夥伴就跟我開始爭執誰該給辛德雷送飯菜去,我們沒能解決,直到飯菜都快冷了。然後我們達成協議說,我們就等他來要吧,如果他想吃的話。因為當他暫時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我們都特別怕走到他面前。 
  「到這時候了,那個沒出息的東西怎麼還不從地裡回來?他幹嘛去啦?又閒蕩去啦?」這老頭子問著,四下裡望著,想找希刺克厲夫。 
  「我去喊他,」我回答。「他在穀倉裡,我想沒問題。」 
  我去喊了,可是沒有答應。回來時,我低聲對凱瑟琳說,我料到他已經聽到她所說的大部分話,並且告訴她正當她抱怨她哥哥對他的行為的時候,我是怎樣看見他離開廚房的。她吃驚地跳起來——把哈里頓扔到高背椅子上,就自己跑出去找她的朋友了,也沒有好好想想她為什麼這麼激動,或是她的談話會怎樣影響他。她去了很久,因此約瑟夫建議我們不必再等了。他多心地猜測他們在外面逗留為的是避免聽他那拖得很長的禱告。他們是「壞得只會作壞事了,」他斷定說。而且,為了他們的行為,那天晚上他在飯前通常作一刻鐘的祈禱外,又加上一個特別祈禱,本來還要在祈禱之後再來一段,要不是他的小女主人這時衝進來,匆忙地命令他必須跑到馬路上去,不管希刺克厲夫遊蕩到哪兒,也得找到他,要他馬上再進來! 
  「我要跟他說話,在我上樓以前,我非跟他說話不可,」她說。「大門是開著的,他跑到一個聽不見喊叫的地方去啦。因為我在農場的最高處盡量使勁大聲喊叫,他也不答理。」 
  約瑟夫起初不肯,但是她太著急了,不容他反對。終於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嘟噥著走出去了。 
  這時,凱瑟琳在地板上來回走著,嚷著,「我奇怪他在哪兒——我奇怪他能跑到哪兒去了!我說了什麼啦,耐莉?我都忘啦,他是怪我今天下午發脾氣嗎?親愛的,告訴我,我說了什麼使他難過的話啦?我真想他來。真想他會來呀!」 
  「無緣無故嚷嚷什麼!」我喊,雖然我自己也有點不定心。 
  「這一丁點兒小事就把你嚇著啦!當然是沒有值得大驚小怪的大事,希刺克厲夫沒準在曠野上來一個月下散步,或者就躺在稻草的廄樓裡,彆扭得不想跟我們說話。我敢說他是躲在那兒呢。瞧,我要不把他搜出來才怪!」 
  我去重新找一遍,結果是失望,而約瑟夫找的結果也是一樣。 
  「這孩子越來越糟!」他一進來就說。「他把大門敞開了,小姐的小馬都踏倒了兩排小麥,還直衝到草地裡去了!反正,主人明天早上一定要鬧一場,鬧個好看。他對這樣不小心的,可怕的傢伙可沒有什麼耐心——他可沒有那份耐心!可他不能老是這樣——你瞧著吧,你們大家!你們不應該讓他無緣無故地發一陣瘋!」 
  「你找到希刺克厲夫沒有?你這個蠢驢,」凱瑟琳打斷他。 
  「你有沒有照我吩咐的找他?」 
  「我倒情願去找馬,」他回答。「那還有意義些。可是在這樣的夜晚,人馬都沒法找——黑得像煙囪似的!而且希刺克厲夫也不是聽我一叫就來的人——沒準你叫他還聽得入耳些呢!」 
  正當夏天,那倒真是一個非常黑的晚上。陰雲密佈,很像要有雷雨,我說我們最好還是坐下來吧:即將到來的大雨一定會把他帶回家的,用不著再費事。但是沒法把凱瑟琳勸得平靜下來。她一直從大門到屋門來回徘徊,激動得一刻也不肯休息,終於在靠近路上一面牆邊站住不動。在那兒,不顧我的忠告,不顧那隆隆的雷聲和開始在她四周嘩啦嘩啦落下的大雨點,她就待在那兒,時不時喊叫一下,又聽聽,跟著放聲大哭。這一場放聲嚎啕大哭是哈里頓,或任何孩子都比不過的。 
  大約午夜時分,我們都還坐著的當兒,暴風雨來勢洶洶地在山莊頂上隆隆作響。起了一陣狂風,打了一陣劈雷,不知是風還是雷把屋角的一棵樹劈倒了。一根粗大的樹幹掉下來壓到房頂上,把東邊煙囪也打下來一塊,給廚房的爐火裡送來一大堆石頭和煤灰。我們還以為閃電落在我們中間了呢,約瑟夫跪下來,祈求主不要忘記諾亞和羅得1。而且,更像從前一樣,雖然他要打擊不敬神的人,卻要赦免無辜的人。我也有點感到這一定也是對我們的裁判。在我的心裡,約拿2就是恩蕭先生。我就搖搖他小屋的門柄,想弄明白他是不是還活著。他回答得有氣無力,使我的同伴比剛才喊得更熱鬧,好像要把像他自己這樣的聖人和像他主人這樣的罪人劃清界限似的。但是二十分鐘後這場騷擾過去了,留下我們全都安全無恙。只是凱蒂,由於她固執地拒絕避雨而淋得渾身濕透,不戴帽子,不披肩巾地站在那兒,任憑她的頭髮和衣服滲透了雨水。她進來了,躺在高背椅上,渾身水淋淋的,把臉對著椅背,手放在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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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諾亞——Noah,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六、七、八、九章。上帝忿怒降洪水於世,諾亞受神示,造方舟將其家和各種家禽置於舟中,得免災禍。 
  羅得——Lot,為亞伯拉罕之侄,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在今死海邊曾有一城名索頓Sodom,(《聖經》上名所多瑪),聖經中謂該城居民罪惡深重,故天降大火焚之,羅得於該城滅亡時倖免於難。 
  2約拿——Jonah,見《聖經》舊約約拿書第一章。約拿因違抗上帝,乘船逃遁,上帝施以巨風,遂致吹入海中,為巨魚所吞,而困於魚腹中三晝夜。 
  「好啦,小姐!」我叫著,撫著她的肩。「你不是下決心找死吧,是嗎?你知道這是幾點鐘啦?十二點半啦。來吧!睡覺去。用不著再等那個傻孩子啦,他一定去吉默吞了,而且現在他一定住在那兒了。他猜想這麼晚我們不會醒著等他,至少他猜到只有辛德雷先生會起來,他是寧可避免讓主人給他開門的。」 
  「不,不,他不會在吉默吞,」約瑟夫說。「我看他一定是掉在泥塘底下去啦。這場天降之禍不是無所謂的。我希望你們瞧瞧,小姐——下一回該是你了。為了一切感謝上帝!一切配合起來都是為了他們好,彷彿從垃圾堆裡挑選出來的!你們知道《聖經》上說什麼——」 
  他開始引了好幾段經文,給我們指明章節,叫我們去查。 
  我求這執拗的姑娘站起來換掉她的濕衣服,卻是白費勁,只好走開,任她祈禱,任她發抖,我自己就帶著哈里頓睡覺去了。小哈里頓睡得這麼香,好像是他四周的每一個人都睡著了似的。以後我還聽見約瑟夫讀了一會經。然後,我還聽得出他上梯子時慢騰騰的腳步,後來我就睡著了。 
  我比平時下樓遲些,靠著百葉窗縫中透進來的陽光,看見凱瑟琳小姐還坐在壁爐房。大廳的門也還是半開,從那沒有關上的窗戶那兒進來了光亮。辛德雷已經出來了,站在廚房爐邊,憔悴而懶塌塌的。 
  「什麼事讓你難過呀,凱蒂?」我進來時他正在說。「看你像個淹死的小狗那樣慘淒淒的。孩子,你怎麼這麼混,這麼蒼白?」 
  「我淋濕了,」她勉強回答,「而且我冷,就這麼回事。」 
  「啊,她太不乖啦!」我大聲說,看出來主人還相當清醒, 
  「她昨天晚上在大雨裡泡,而且她又坐了個通宵,我也沒法勸得她動一動。」 
  恩蕭先生驚奇地瞅瞅我們。「通宵,」他重複著,「什麼事使她不睡?當然,不會是怕雷吧?幾個鐘頭以前就不打雷了。」 
  我們都不願意提希刺克厲夫失蹤的事,我們能瞞多久就瞞多久,所以我回答,我不知道她怎麼想起來坐著不睡,她也沒說什麼。早上的空氣是新鮮涼快的,我把窗戶拉開,屋裡立刻充滿了從花園裡來的甜甜的香氣。可是凱瑟琳暴躁地叫喚我,「艾倫,關上窗戶。我都要凍死了!」她向那幾乎滅了的灰燼那邊移近些,縮成一團,牙齒直打顫。 
  「她病了,」辛德雷說,拿起她的手腕,「我想這是她不肯上床去的緣故。倒霉!我可不願這兒再有人生病添麻煩,你幹嗎到雨裡去呢?」 
  「和平時一樣,追男孩子呀!」約瑟夫嗄聲說,趁我們在猶豫時,就抓住機會進讒言。「如果我是你,主人,我就不論他們是貴是賤都給他們一頓耳光!只要有一天你不在家,那個貪嘴的貓林惇可就偷著來啦。還有耐莉小姐呀,她也是個不賴的小姐!她就坐在廚房守著你,你一進這個門,她就出了那個門。還有,我們那個貴婦人就走到她跟前巴結去!這可是好事,夜裡十二點鐘過了,跟那個吉普賽人生的野鬼,希刺克厲夫,躲在地裡!他們以為我是瞎子,我才不是:一點也不瞎!我瞧見小林惇來,也瞧見他走,我還瞅見你(指著我說),你這沒出息的,破破爛爛的巫婆!你一聽見主人的馬蹄在路上響,你就跳起來竄到大廳裡去。」 
  「住嘴,偷聽話的!」凱瑟琳嚷著,「在我面前不容你放肆!辛德雷,埃德加·林惇昨天是碰巧來的,是我叫他走的,因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遇見他。」 
  「你撒謊,凱蒂,毫無疑問,」她哥哥回答,「你是一個討厭的呆子!可是目前先別管林惇吧。——告訴我,你昨天夜裡沒跟希刺克厲夫在一起麼?現在,說實話。你用不著怕我害他,雖然我一直這麼恨他,不久以前他卻為我作了件好事,使我的良心沒法讓我掐斷他的脖子了。為了防止這種事,我今天早上就要趕他走。等他走後,我勸你們都小心點,我可要對你們不客氣哪!」 
  「我昨天夜裡根本沒有看見希刺克厲夫,」凱瑟琳回答。開始痛哭起來:「你要是把他攆出大門,我就一定要跟他走。可是,也許,你永遠不會有機會啦!也許他已經走啦。」說到這兒,她忍不住放聲哀哭,她下面的話就聽不清了。 
  辛德雷向她冷嘲熱諷,大罵一場,叫她立刻回她屋裡去,要不然的話,就不該無緣無故地大哭!我請求她服從。當我們到了她的臥房時,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演了怎樣的一場戲,真的把我嚇壞了——我以為她要瘋了,我就求約瑟夫快跑去請大夫。這證實是熱病的開始,肯尼茲先生一看見她,就宣佈她病勢危險,她在發燒。他給她放血,又告訴我只給她乳漿和稀飯吃;而且要小心別讓她跳樓,或是跳窗,然後他就走了。因為他在這教區裡是夠忙的,而在這一帶,這個村和那個村,中間相隔兩三英里遠是常有的事。 
  雖然我不能說我是一個溫柔的看護,可是約瑟夫和主人總不見得比我好。而且雖然我們的病人是病人中最麻煩、最任性的——可是她總算起死回生了。當然啦,老林惇夫人來拜訪了好幾次,而且百般挑剔,把我們都罵了一陣,吩咐了一陣,當凱瑟琳病快復原的時候,她堅持要把她送到畫眉田莊去。這真是皇恩大赦,我們非常感謝。但是這可憐的太太很有理由後悔她的善心,她和她丈夫都被傳染了熱病,在幾天之內,兩人便相繼逝世了。 
  我們的小姐回到我們這兒來,比以前更拗,更暴躁,也更傲慢了。希刺克厲夫自從雷雨之夜後就毫無音訊。有一天她惹得我氣極啦,我自認倒霉竟把他的失蹤歸罪於她身上了。的確這責任是該她負,她自己也明白。從那個時期起,有好幾個月,她不理我,僅僅保持主僕關係。約瑟夫也受到冷遇:儘管他只顧說他自己的想法,還拿她當個小姑娘似的教訓她,她卻把自己當作成年女子,是我們的女主人。並且以為她最近這場病使她有權要求別人體諒她。還有,大夫也說過她不能再受很多打擊了,她得由著她自己的性子才行。在她眼裡,任何人若敢於站起來反對她,就跟謀殺差不多。她對恩蕭先生和他的同伴們都躲得遠遠的,她哥哥受了肯尼茲的教導,又想到她的狂怒常常會引起一陣癲癇的嚴重威脅,也就對她百依百順,盡量不去惹惱她。講到容忍她的反覆無常,他實在是太遷就了,這並不是出於感情,而是出於妄自尊大,他真心盼望能看到她和林惇家聯姻以便門第增光,並且只要她不去打擾他,她就盡可以把我們當奴隸一樣踐踏,他才不管呢!埃德加·林惇,像在他以前和以後的多數人一樣,是給迷住了。他父親逝世三年後,他把她領到吉默吞教堂那天,他自信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很勉強地被勸說離開了呼嘯山莊,陪她到這兒來了。小哈里頓差不多五歲了,我才開始教他認字,我們分別得很慘。可是凱瑟琳的眼淚比我們的更有力量——當我拒絕去,而她發覺她的請求不能感動我的時候,她就到她丈夫和她哥哥跟前去慟哭。她丈夫要給我很多工錢,她哥哥命令我打鋪蓋——他說,現在沒有女主人啦,他屋裡不需要女傭人了。至於哈里頓,不久就有副牧師來照管了。因此我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叫我做什麼就照辦吧。我告訴主人說,他把所有的正派人都打發走了,那只會讓他毀滅得更快些。我親親哈里頓作為告別。從此以後他和我是陌生人啦,想起來可非常古怪,可是我敢說他已把丁艾倫一古腦兒全忘了,也忘了他曾經是她在世上最寶貴的,而她也曾是他最寶貴的! 
  管家把故事講到這裡,偶然向煙囪上的時鐘瞅了一眼:出乎她的意料,時針已指到一點半。她就再也不肯多待一秒鐘。老實說,我自己也有意讓她的故事的續篇擱一擱。現在她已經不見蹤影,睡覺去了,我又沉思了一兩個鐘頭,雖然我的頭和四肢痛得不想動,可是我也得鼓起勇氣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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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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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一個隱士的生活這倒是一個絕妙的開始!四個星期的折磨,輾轉不眠,還有生病!啊,這荒涼的風,嚴寒的北方天空,難走的路,慢騰騰的鄉下大夫!還有,啊,輕易看不見人的臉,還有,比什麼都糟的是肯尼茲可怕的暗示,說我不到春天甭想出門! 
  希刺克厲夫先生剛剛光臨來看了我。大概在七天以前他送我一對松雞——這是這季節的最後兩隻了。壞蛋!我這場病,他可不是全然沒有責任的,我很想這樣告訴他。可是,唉呀!這個人真夠慈悲,坐在我床邊足足一個鐘點。談了一些別的題目,而不談藥片、藥水、藥膏治療之類的內容,那麼我怎麼能得罪他呢?這倒是一段舒適的休養時期。我還太弱,沒法讀書,但是我覺得我彷彿能夠享受一點有趣的東西了。為什麼不把丁太太叫上來講完她的故事呢?我還能記得她所講到的主要情節。是的,我記得她的男主角跑掉了,而且三年杳無音訊;而女主角結婚了。我要拉鈴。我要是發現我已經能夠愉快地聊天,一定會高興的。丁太太來了。 
  「先生,還要等二十分鐘才吃藥哩,」她開始說。 
  「去吧,去它的!」我回答,「我想要——」 
  「醫生說你必須服藥粉了。」 
  「我滿心願意,不要打擾我。過來,坐在這兒。不要碰那一排苦藥瓶。把你的毛線活從口袋裡拿出來——好啦——現在接著講希刺克厲夫先生的歷史吧,從你打住的地方講到現在。他是不是在歐洲大陸上完成他的教育,變成一個紳士回來了?或是他在大學裡得到了半工半讀的免費生的位置?或者逃到美洲去,從他的第二祖國那兒吸取膏血而獲得了名望?或者更乾脆些在英國公路上打劫發了財?」 
  「也許這些職業他都幹過一點,洛克烏德先生,可是我說不出他究竟幹了什麼,我聲明過我不知道他怎麼搞到錢的!我也不明白他用什麼方法把他本來沉入野蠻無知的心靈救出來的。但是,對不起,如果你認為能讓你高興而不煩擾你,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講下去了。你今天早上覺得好點嗎?」 
  「好多了。」 
  「好消息。」 
  我帶著凱瑟琳小姐一起到了畫眉田莊。雖然失望,然而足以欣慰的是她的舉止好多了,這是我當初簡直不敢想的。看來她幾乎過於喜愛林惇先生了,甚至對他的妹妹,她也表現出十分親熱。當然,他們兩個對她的舒適也非常關懷。並不是荊棘倒向忍冬1,而是忍冬擁抱荊棘。並沒有雙方互相讓步的事,一個站得筆直,其他的人就都得順從。既遭不到反對,又遭不到冷淡,誰還能使壞性子發脾氣呢?我看出埃德加先生是生怕惹她發怒。他掩飾著這種懼怕不讓她知道;可是當她有什麼蠻不講理的吩咐時,他若一聽見我答話聲氣硬些,或是看見別的僕人不太樂意時,他就皺起眉頭表示生氣了,而他為了自己的事從來不沉下臉的。他幾次很嚴厲地對我說起我的不懂規矩;而且肯定說那怕用一把小刀戳他一下,也抵不上看見他的夫人煩惱時那麼難受。我不要讓一位仁慈的主人難過,我就得學著克制些。而且,有半年時間,這火藥像沙土一樣地擺在那兒並沒引爆,因為沒有火湊近來使它爆炸。凱瑟琳時不時地也有陰鬱和沉默的時候,她的丈夫便以同情的沉默,以表示尊重。他認為這是由於她那場危險的病所引起的體質上的變化,因為她以前從來沒有過心情抑鬱的時候。她如現出陽光重返的神氣,他這邊也就現出陽光重返來表示歡迎。我相信我可以說他們真的得到深沉的、與日俱增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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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忍冬——honeysuckle,半常綠罐木,莖蔓生,初夏開白花,有香氣,葉花可入藥,俗名金銀花。 
  幸福完結了。唉,到頭來我們總歸是為了自己;溫和慷慨的人不過比傲慢霸道的人自私得稍微公平一點罷了,等到種種情況使得兩個人都感覺到一方的利益並不是對方思想中主要關心的事物的時候,幸福就完結了。九月裡一個醉人的傍晚,我挎著一大籃才採下來的蘋果從花園出來。那時已經快黑了,月亮從院子的高牆外照過來,照出一些模糊的陰影,潛藏在這房子的無數突出部分的角落裡。我把我這籃東西放在廚房門口的台階上,站一站,休息一會,再吸幾口柔和甜美的空氣,我抬眼望著月亮,背朝著大門,這時我聽見我背後有個聲音說: 
  「耐莉,是你嗎?」 
  那是個深沉的聲音,又是外地口音,可是唸我的名字又唸得讓人聽了怪熟悉的。我害怕地轉過來看看倒是誰在說話,因為門是關著的,我又沒看見有人上台階。在門廊裡有個什麼東西在動。而且,正在走近,我看出是個高高的人,穿著黑衣服,有張黑黑的臉,還有黑頭髮。他斜靠在屋邊,手指握著門閂,好像打算自己要開門似的。 
  「能是誰呢?」我想著。「恩蕭先生嗎?啊,不是!聲音不像他的。」 
  「我已經等了一個鐘頭了,」就在我還發愣的當兒他又說了,「我等的時候,四週一直像死一樣的靜。我不敢進去。你不認識我了嗎?瞧瞧,我不是生人呀!」 
  一道光線照在他的臉上:兩頰蒼白,一半為黑鬍鬚所蓋,眉頭低聳,眼睛深陷而且很特別。我記起這對眼睛了。 
  「什麼!」我叫道,不能確定是把他當作人,還是鬼。我驚訝地舉起雙手。「什麼!你回來啦?真是你嗎?是你嗎?」 
  「是啊,希刺克厲夫,」他回答,從我身上抬眼看一下窗戶,那兒映照出燦爛的月亮,卻沒有燈光從裡面射出來。「他們在家嗎——她在哪兒?耐莉,你在不高興——你用不著這麼驚慌呀!她在這兒嗎?說呀!我要跟她說一句話——你的女主人。去吧,說有人從吉默吞來想見見她。」 
  「她怎麼接受這消息呢?」我喊起來,「她會怎麼辦呢?這件意外的事真讓我為難——這會讓她昏了頭的!你是希刺克厲夫!可是變啦!不,簡直沒法讓人明白,你當過兵了吧?」 
  「去吧,送我的口信去。」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問話。 
  「你不去,我就等於在地獄裡!」 
  他抬起門閂,我進去了。可是當我走到林惇先生和夫人所在的客廳那兒,我沒法讓自己向前走了。終於,我決定借口問他們要不要點蠟燭,我就開了門。 
  他們一起坐在窗前,格子窗拉開,抵在牆上,望出去,除了花園的樹木與天然的綠色園林之外,還可以看見吉默吞山谷,有一長條白霧簡直都快環繞到山頂上(因為你過了教堂不久,也許會注意到,從曠野裡吹來的燃燃微風,正吹動著一條彎彎曲曲順著狹谷流去的小溪)。呼嘯山莊聳立在這銀色的霧氣上面,但是卻看不見我們的老房子——那是偏在山的另一面的。這屋子和屋裡的人,以及他們凝視著的景致,都顯得非常安謐。我畏畏縮縮不情願執行我的使命,問過點燈的話後,實際上差點不說話就走開,這時意識到我的傻念頭,就又迫使我回來,低聲說: 
  「從吉默吞來了一個人想見你,夫人。」 
  「他有什麼事?」林惇夫人問。 
  「我沒問他,」我回答。 
  「好吧,放下窗簾,耐莉,」她說,「端茶來,我馬上就回來。」 
  她離開了這間屋子。埃德加先生不經意地問問是誰。 
  「是太太沒想到的人,」我回答,「就是那個希刺克厲夫——你記得他吧,先生——他原來住在恩蕭先生家的。」 
  「什麼!那個吉普賽——是那個鄉巴佬嗎?」他喊起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凱瑟琳呢?」 
  「噓!你千萬別這麼叫他,主人,」我說。「她要是聽見的話,她會很難過的。他跑掉的時候她幾乎心碎了,我猜他這次回來對她可是件大喜事呢。」 
  林惇先生走到屋子那邊一個可以望見院子的窗戶前,他打開窗戶,向外探身。我猜他們就在下面,因為他馬上喊起來了: 
  「別站在那兒,親愛的!要是貴客,就把他帶進來吧。」 
  沒有多久,我聽見門閂響,凱瑟琳飛奔上樓,上氣不接下氣,心慌意亂,興奮得不知該怎麼表現她的歡喜了:的確,只消看她的臉,你反而要猜疑將有什麼大難臨頭似的。 
  「啊,埃德加,埃德加!」她喘息著,摟著他的脖子。「啊,埃德加,親愛的!希刺克厲夫回來啦——他是回來啦!」她拚命地摟住他。 
  「好啦,好啦。」她丈夫煩惱地叫道,「不要為了這個就要把我勒死啦!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是這麼一個稀奇的寶貝。用不著高興得發瘋呀!」 
  「我知道你過去不喜歡他。」她回答,稍微把她那種強烈的喜悅抑制了一些。「可是為了我的緣故,你們現在非作朋友不可。我叫他上來好嗎?」 
  「這裡?」他說,「到客廳裡來麼?」 
  「不到這兒還到哪兒呢?」她問。 
  他顯得怪難為情的,繞著彎兒說廚房對他還比較合適些。 
  林惇夫人帶著一種詼諧的表情瞅著他——對於他的苛求是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了一會她又說:「我不能坐在廚房裡。在這兒擺兩張桌子吧,艾倫,一張給你主人和伊莎貝拉小姐用,他們是有門第的上等人;另一張給希刺克厲夫和我自己,我們是屬於下等階級的。那樣可以使你高興吧,親愛的?或是我必須在別的地方生個火呢?如果是這樣,下命令吧。我要跑下樓陪我的客人了。我真怕這場歡喜太大了,也許不會是真的吧!」 
  她正要再衝出去,可是埃德加把她攔住了。 
  「你叫他上來吧。」他對我說:「還有,凱瑟琳,儘管歡喜可別做得荒唐!用不著讓全家人都看著你把一個逃亡的僕人當作一個兄弟似的歡迎。」 
  我下樓發現希刺克厲夫在門廊下等著,顯然是預料要請他進來。他沒有多說話就隨著我進來了。我引他到主人和女主人面前,他們發紅的臉還露出激辯的痕跡。但是當她的朋友在門口出現時,夫人的臉上閃著另一種情感。她跳上前去,拉著他的雙手,領他到林惇這兒。然後她抓住林惇不情願伸出來的手指硬塞到他的手裡。這時我藉著爐火和燭光,越發驚異地看見希刺克厲夫變了樣。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高高的、強壯的、身材很好的人;在他旁邊,我的主人顯得瘦弱,像個少年。他十分筆挺的儀表使人想到他一定進過軍隊,他的面容在表情上和神色上都比林惇先生老成果斷多了:那副面容看來很有才智,並沒有留下從前低賤的痕跡。一種半開化的野性還潛伏在那凹下的眉毛和那充滿了黑黑的火焰的眼睛裡,但是已經被克制住了。他的舉止簡直是莊重,不帶一點粗野,然而嚴峻有餘,文雅不足。我主人的驚奇跟我一樣,或者還超過了我,他呆在那兒有一分鐘之久,不知該怎樣招呼這個他所謂的鄉巴佬。希刺克厲夫放下他那瘦瘦的手,冷靜地站在那兒望著他,等他先開口。 
  「坐下吧,先生。」他終於說:「想起往日,林惇夫人要我誠意地接待你。當然,凡是能使她開心的任何事情,我都是很高興去做的。」 
  「我也是。」希刺克厲夫回答。「特別是那種如果有我參加的事情,我將很願意待一兩個鐘頭。」 
  他在凱瑟琳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她一直盯著他,唯恐她若不看他,他就會消失似的。他不大抬眼看她,只是時不時地很快地瞥一眼。可是這種偷看,每一次都帶回他從她眼中所汲取的那種毫不掩飾的喜悅,越來越滿不在乎了。他們過於沉浸在相互歡樂裡,一點兒不覺得窘。埃德加先生可不這樣,他滿心煩惱而臉色蒼白。當他的夫人站起來,走過地毯,又抓住希刺克厲夫的手,而只大笑得忘形的時候,這種感覺就達到頂點了。 
  「明天我要以為這是一場夢哩!」她叫道:「我不能夠相信我又看見了你,摸到你,而且還跟你說了話。可是,狠心的希刺克厲夫!你不配受這個歡迎。一去三年沒有音信,從來沒想到我!」 
  「比你想到我可還多一點呢。」他低聲說:「凱蒂,不久以前,我才聽說你結婚了。我在下面院子等你的時候,我打算——只看一下你的臉——也許是驚奇地瞅一下,而且假裝高興,然後就去跟辛德雷算帳。再就自殺以避免法律的制裁。你的歡迎把我這些念頭都趕掉了,可是當心下一回不要用另一種神氣與我相見啊!不,你不會再趕走我了——你曾經真為我難過的,是吧?嗯,說來話長。自從我最後聽見你說話的聲音之後,我總算苦熬過來了,你必須原諒我,因為我只是為了你才奮鬥的!」 
  「凱瑟琳,除非我們是要喝冷茶,不然就請到桌子這兒來吧。」林惇打斷說,努力保持他平常的聲調,以及相當程度的禮貌。「希刺克厲夫先生無論今晚住在哪裡,也還得走段長路,而且我也渴了。」 
  她走到茶壺前面的座位上,伊莎貝拉小姐也被鈴聲召喚來了。然後,我把他們的椅子向前推好,就離開了這間屋子。這頓茶也沒有超過十分鐘。凱瑟琳的茶杯根本沒倒上茶:她吃不下,也喝不下。埃德加倒了一些在他的碟子裡,也嚥不下一口。那天晚上他們的客人逗留不到一個鐘頭。他臨走時,我問他是不是到吉默吞去? 
  「不,到呼嘯山莊去,」他回答。「今天早上我去拜訪時,恩蕭先生請我去住的。」 
  恩蕭先生請他!他拜訪恩蕭先生!在他走後,我苦苦地思索著這句話。他變得有點像偽君子了,喬裝改扮了到鄉間來害人嗎?我冥想著——在我的心底有一種預感,他若是一直留在外鄉,那還好些。 
  大約在夜半,我才打盹沒多會兒,就被林惇夫人弄醒了,她溜到我臥房裡,搬把椅子在我床邊,拉我的頭髮把我喚醒。 
  「我睡不著,艾倫,」她說,算是道歉。「我要有個活著的人分享我的幸福!埃德加在鬧彆扭,因為我為一件並不使他發生興趣的事而高興。他死不開口,除了說了些暴躁的傻話。而且他肯定說我又殘忍又自私,因為在他這麼不舒服而且睏倦的時候,我還想跟他說話。他有一點彆扭就總是想法生病,我說了幾句稱讚希刺克厲夫的話,他,不是因為頭痛,就是因為在嫉妒心重,開始哭起來,所以我就起身離開他了。」 
  「稱讚希刺克厲夫有什麼用呢?」我回答。「他們做孩子的時候就彼此有反感,要是希刺克厲夫聽你稱讚他,也會一樣地痛恨的——那是人性呀。不要讓林惇先生再聽到關於他的話吧,除非你願意他們公開吵鬧起來。」 
  「那他不是表現了很大的弱點嗎?」她追問著。「我是不嫉妒的——我對於伊莎貝拉的漂亮的黃頭髮,她的白皙的皮膚,她那端莊的風度,還有全家對她所表示的喜愛,可從來不覺得苦惱呀。甚至你,耐莉,假使我們有時候爭執,你立刻向著伊莎貝拉,我就像個沒主見的媽媽似的讓步了——我叫她寶貝,把她哄得心平氣和。她哥哥看見我們和睦就高興,這也使我高興。可是他們非常相像:他們是慣壞了的孩子,幻想這世界就是為了他們的方便才存在的。雖然我依著他們倆,可我又想狠狠的懲罰他們一下也許會把他們變好哩。」 
  「你錯了,林惇夫人,」我說。「他們遷就你哩——我知道他們要是不遷就你就會怎麼樣!只要他們努力不違背你的心意,你就得稍微忍讓一下他們一時的小脾氣。——但是,到末了,你們總會為了對於雙方都有同等重要的什麼事情鬧開的,那時候你所認為軟弱的人也能和你一樣地固執哩。」 
  「然後我們就要爭到死,是嗎,耐莉?」她笑著回嘴。「不!我告訴你,我對於林惇的愛情有著這樣的信心:我相信我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會想到報復的。」 
  我勸她為了他的愛情那就更要尊重他些。 
  「我是尊重啊,」她回答。「可是他用不著為了一點瑣碎小事就借題哭起來。那是孩子氣。而且,不應該哭得那樣傷心,就因為我說希刺克厲夫如今可值得尊重了,鄉里第一名紳士也會以跟他結交為榮,他原應該替我說這話,而且由於同意還感到愉快哩,他必須習慣他,甚至喜歡他:想想希刺克厲夫多有理由反對他吧,我敢說希刺克厲夫的態度好極啦!」 
  「你對於他去呼嘯山莊有什麼想法?」我問她。「顯然他在各方面都改好了——簡直成了基督徒:向他四周的敵人都伸出了友好的右手!」 
  「他解釋了,」她回答。「我也跟你一樣奇怪。他說他去拜訪是想從你那裡得到關於我的消息,他以為你還住在那裡。約瑟夫就告訴了辛德雷,他出來了,問他一直作些什麼,怎麼生活的,最後要他走進去了。本來有幾個人坐在那兒玩牌,希刺克厲夫也加入了。我哥哥輸了一些錢給他,發現他有不少錢,就請他今晚再去,他也答應了。辛德雷是荒唐得不會謹慎地選擇他的朋友,他沒有動腦筋想想對於一個他踐踏過的人應該不予信任的道理。但是希刺克厲夫肯定說他所以跟從前迫害他的人重新聯繫,主要因為要找一個離田莊不遠的住處,可以常來常往,而且對我們曾在一起住過的房子也有一種眷戀;還有一個希望,希望我會有更多的機會到那兒去看他,如果他住在吉默吞,機會就少啦。他打算慷慨解囊以便住在山莊,毫無疑問我哥哥因為貪財而接受他,辛德雷總是貪婪的,雖然他一手抓過來,另一手又丟出去。」 
  「那倒是年輕人的好住處!」我說。「你不怕有什麼後果嗎,林惇夫人?」「對於我的朋友,我不擔心,」她回答,「他那堅強的頭腦會使他躲開危險的。對於辛德雷倒有些擔心。可是他在道德方面,總不能比現在更壞吧。至於傷害身體,我是要從中阻擋的。今晚的事情使我跟上帝和人類又和解了!我曾經憤怒地反抗神。啊,我曾經忍受過非常非常的悲哀啊,耐莉!如果那個人知道我曾是那麼苦,他就該對他那因無聊的憤怒而不知去向的往事引以為羞哩。我一個人受苦,對他還好些,如果我表達出我時常感到的悲痛,他也會像我一樣地熱望著解脫這悲痛的。不管怎麼樣,事情過去啦,我對他的愚蠢也不要報復,今後我什麼都能忍受啦!即便世上最下賤的東西打我的嘴巴,我不但要轉過另一邊給他打,還要請他原諒我惹他動手。而且,作為一個保證,我馬上就要跟埃德加講和啦。晚安!我是一個天使!」 
  她就懷著這樣自我陶醉的信心走了,第二天她顯然已成功地實現了自己的決心。林惇先生不僅不再抱怨(雖然他的情緒看來仍然被凱瑟琳的旺盛的歡樂所壓倒),而且居然不反對她帶著伊莎貝拉下午一起去呼嘯山莊。她用這麼大量的甜言蜜語來報答他,使全家有好幾天像天堂一樣,不論主僕都從這無窮的陽光中獲益不淺。 
  希刺克厲夫——以後我要說希刺克厲夫先生了——起初還倒是謹慎地使用著拜訪畫眉田莊的自由權利,他彷彿在掂量田莊主人將怎樣看待他的光臨。凱瑟琳也認為在接待他時把她高興的表情稍稍節制一下得當些,他漸漸地得到了他被接待的權利。他還保留不少在他童年時就很顯著的緘默,這種緘默剛好能壓抑情感的一切令人吃驚的表現。我主人的不安暫時平息了,以後的情況又使他的不安暫時轉到另一個方面去了。 
  他的煩惱的新根源,是從一件沒有預料到的不幸的事而來的,伊莎貝拉對這位勉強受到招待的客人,表示了一種突然而不可抗拒的愛慕之情。那時她是一個十八歲的嬌媚的小姐,舉止還是孩子氣的,雖然具有敏銳的才智,敏銳的感覺,如果給惹氣了,還有一種敏銳的脾氣。她的哥哥深深地愛著她,對於這荒誕的愛情驚駭萬分。且不提和一個沒名沒姓的人聯姻有失身份,也不提他若無男嗣,他的財產很可能落在這麼一個人的掌握之中——把這些都擱在一邊不提,他也還能理解希刺克厲夫的性格。他知道,雖然他的外貌變了,他的心地是不能變的,也沒有變。他害怕,他使他反感,他不敢想到把伊莎貝拉交託給他,像有什麼預感似的。如果他知道她的戀情是未經被追求就自己湧現出來了,而且對方以毫不動情作為報答,他更要畏縮了。因為他一發現這戀情的存在,就怪希刺克厲夫,認為是他精心策劃出來的。 
  有一段時間,我們都看出林惇小姐不知為什麼事心煩意亂,而且很憂傷。她變得彆扭而且消沉,常常叱罵揶揄凱瑟琳,眼看就有耗盡她那有限的耐性的危險。我們多多少少原諒她,借口說她不健康,她就在我們眼前萎靡憔悴下去。但是有一天,她特別執拗,不肯吃早餐,抱怨僕人不照她所吩咐的去作。女主人不許她在家裡作任何事,而且埃德加也不睬她,又抱怨屋門敞開使她受了涼,而我們讓客廳的爐火滅了存心惹她生氣。此外還有一百條瑣碎的訴苦。林惇夫人斷然要她上床睡覺,而且把她痛罵一頓,嚇唬她說要請大夫來。一提到肯尼茲,她立刻大叫,說她的健康情況十分好,只是凱瑟琳的苛刻使她不快樂而已。 
  「你怎麼能說我苛刻呢,你這怪脾氣的寶貝?」女主人叫起來,對這毫無道理的論斷感到莫名其妙。「你一定沒有理性啦。我哪時候苛刻啦?告訴我!」 
  「昨天,」伊莎貝拉抽泣著,「還有現在!」 
  「昨天,」她嫂嫂說。「什麼時候呀?」 
  「在我們順著荒野散步的時候,你吩咐我隨便去溜躂一下,而你卻跟希刺克厲夫先生閒逛啦!」 
  「這就是你所謂的苛刻嗎?」凱瑟琳說,笑起來,「這並不是暗示你的陪伴是多餘的,我們才不在乎你跟不跟我們在一起。我只不過以為希刺克厲夫的話你聽著也未必有趣。」 
  「啊,不,」小姐哭著,「你願意我走開,因為你知道我喜歡在那兒!」 
  「她神智清楚嗎?」林惇夫人對我說。「我要把我們的談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背出來,伊莎貝拉,你把其中對你有任何吸引力的話指出來吧。」 
  「我不在乎談話,」她回答,「我要跟——」 
  「怎麼!」凱瑟琳說,看出她猶豫著,不知要不要說全這句話。 
  「跟他在一起,我不要總是給人打發走!」她接著說,激動起來。「你是馬槽裡的一隻狗1,凱蒂,而且希望誰也不要被人愛上,除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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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自《伊索寓言》,指已不能享用,而又不肯與人的鄙夫,即心術不正者。 
  「你是一個胡鬧的小猴子!」林惇夫人驚奇地叫起來。「可我不能相信這件蠢事!你沒法博得希刺克厲夫的愛慕——你不能把他當作情投意合的人!但願是我誤解你的話啦,伊莎貝拉?」 
  「不,你沒有,」這入了迷的姑娘說,「我愛他勝過你愛埃德加,而且他可以愛我的,只要你讓他愛!」 
  「那麼,就是給我王位,我也不願意是你!」凱瑟琳斷然聲明,她好像很誠懇地說著。「耐莉,幫幫我讓她明白她在發瘋。告訴她希刺克厲夫是什麼樣的人:一個沒馴服的人,不懂文雅,沒有教養,一片長著金雀花和岩石的荒野。要叫我把你的心交給他,我寧可在冬天把那隻小金絲雀放到園子裡!可惜你不懂他的性格,孩子,沒有別的原因,就是這種可悲的糊塗,才會讓那個夢鑽進你的頭腦裡。求求你別妄想他在一副嚴峻的外表下深深埋藏著善心和戀情!他不是一塊粗糙的鑽石——鄉下人當中的一個含珠之蚌,而是一個兇惡的,無情的,像狼一樣殘忍的人。我從來不對他說,『放開這個或那個敵人吧,因為傷害他們是不正大光明的,殘酷的。』我說,『放開他們吧,因為我可不願意他們被冤枉。』伊莎貝拉,如果他發現你是一個麻煩的負擔,他會把你當作麻雀蛋似的捏碎。我知道他不會愛上一個林惇家的人。但是他也很可能跟你的財產和繼承財產的希望結婚的。貪婪跟著他成長起來,成了易犯的罪惡。這就是我對他的寫照。而且我是他的朋友——就因為如此,如果他真打算提到你,也許我應該不開口,讓你掉在他的陷阱裡去哩。」 
  林惇小姐對她嫂嫂大怒。 
  「羞,羞!」她生氣地重複著,「你比二十個敵人還壞,你這惡毒的朋友!」 
  「啊,那麼你不肯相信我?」凱瑟琳說,「你以為我說這些是出於陰險的自私心麼?」 
  「我確實知道你是的,」伊莎貝拉反唇相譏,「而且我一想到你就發抖!」 
  「好!」另一個喊著。「如果你有那勇氣,你就自己試試吧,我已經吃了虧。對於你的傲慢無禮,我也不跟你辯了。」 
  「可我還得為了她的自私自利活受罪!」當林惇夫人離開這屋子時,她抽泣著。「一切,一切都反對我。她把我的唯一的安慰也毀掉啦。可是她說的是假話,不是嗎?希刺克厲夫先生不是一個惡魔,他有一個可尊敬的心靈,一個真實的靈魂,不然他怎麼還會記得她呢?」 
  「把他從你的思想裡攆出去吧,小姐,」我說。「他是一隻不祥的鳥,不是你的配偶。林惇夫人說得過火些,可我駁不倒她。她比我,或比其他任何人,更熟悉他的心。而且她絕不會把他說得比他本人更壞。誠實的人不隱瞞他們所作的事。他怎麼生活過來的?他怎麼闊起來的?他為什麼要住在呼嘯山莊,那是他所痛恨的人的房子呀?他們說恩蕭先生自從他到來之後越來越糟了。他們接二連三地整夜不睡,辛德雷把他的地也抵押出去了,什麼事也不作,除了打牌喝酒。我只是在一星期以前才聽說的——是約瑟夫告訴我的——我在吉默吞遇見他。『耐莉!』他說,『我們房子裡的人得請個驗屍官來驗屍啦。都要死掉的一個為了攔住另一個像呆子似地扎自己,他本人也差點把手指頭砍斷。那就是主人,你知道,他想去受最高審判。他不怕那些裁判官,不怕保羅、彼得、約翰、馬太1,他一個也不怕!他挺像——他還想厚著臉皮去見他們哩!還有你那個好孩子希刺克厲夫,你記得吧,他可是個寶貝!哪怕真正的魔鬼來玩把戲,他也會笑,把別人送掉。他去田莊時,就從來沒說過他在我們這兒過的美妙的生活麼?是這樣的方式——太陽落時起床,擲骰子,白蘭地,關上百葉窗,還有蠟燭,直到第二天中午——然後,那傻瓜就在他臥房裡乒乒乓乓亂鬧一場,使體面人都羞得用手指頭堵起耳朵來。那個壞蛋呢,他倒能恬不知恥地又吃又喝,到鄰居家跟人家老婆瞎扯去。當然啦,他會告訴凱瑟琳小姐她父親的金錢是如何流到他口袋裡去,她父親的兒子倒如何流落在大街上,同時他跑到前面去給他打開柵欄嗎?』聽著,林惇小姐,約瑟夫是個老流氓,可不是撒謊的人。如果他所說的關於希刺克厲夫的行為是真實的話,你絕不會想要這麼一個丈夫吧,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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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保羅、彼得、約翰、馬太——Paul,Peter,John,Matthew,全是耶穌的使徒。 
  「你跟別人勾結在一起,艾倫!」她回答。「我不要聽你這些誹謗。你真是多毒辣呀,想讓我相信這世界上沒有幸福!」 
  如果讓她自己想去,她是不是會丟開這場幻想,還是永久保存它呢,我從不能斷定。她也沒有什麼時間多想了。第二天,鄰城有個審判會議,我的主人不得不去參加,希刺克厲夫知道他不在,就來得比平時早些。凱瑟琳和伊莎貝拉坐在書房裡,彼此敵對,可是誰也不吭聲。小姐由於她最近的鹵莽,還有她在一陣暴怒之下洩露了秘密的感情,頗感驚惶不安。而夫人已經考慮成熟,真的在對她的同伴嘔氣。如果她再笑她的無禮,就得讓她瞧瞧對她這可不是什麼可笑的事。當她看見希刺克厲夫走過窗前時,她真的笑了。我正在掃爐子,我注意到她嘴角上露出惡意的微笑。伊莎貝拉專心在冥想,也許在專心看書,直到門開時還那樣呆著。再打算逃掉已是太遲了,如果辦得到的話,她真願意逃掉的。 
  「進來,對啦!」女主人開心地喊叫,拖一把椅子放在爐火邊。「這裡有兩個人急需一個第三者來融解他們之間的冰塊呢。你正是我們倆都會選擇的人。希刺克厲夫,我很榮幸終於給你看到一個比我自己更癡心戀你的人。我希望你感到得意——不,不是耐莉;別瞧著她!我的可憐的小姑一想到你身體上與道德上的美,她的芳心都碎啦。你要是願作埃德加的妹夫,你完全辦得到!不,不,伊莎貝拉,你不要跑掉,」她接著說,帶著假裝鬧著玩的神氣,一把抓住那驚惶失措的姑娘,而她已經憤怒地站起來了。「我們為了你吵得像兩隻貓一樣,希刺克厲夫。在訴說愛慕的誓言這方面,我可是給打敗了。而且,已經通知我說,如果我只要懂得靠邊站的規矩,我的情敵(她自己認為是這樣的)就要把愛情的箭射進你的心靈,使你永不變心,而且把我的影子永遠遺忘!」 
  「凱瑟琳!」伊莎貝拉說,想起了她的尊嚴,不屑跟那緊緊抓住她的拳頭掙扎。「我得謝謝你照實話說,而不誹謗我,即使是在說笑話!希刺克厲夫先生,作作好事叫你這位朋友放開我吧——她忘記你我並不是親密的朋友。她覺得有趣的事,在我可正是表達不出的痛苦呢。」 
  客人沒有回答,都坐下了,對於她對他懷有什麼樣的情感,彷彿完全漠不關心。她又轉身,低聲熱切地請求折磨的人快放開她。 
  「不行!」林惇夫人回答。「我不要再被人叫作馬槽裡的一隻狗了,現在你得留在這兒。希刺克厲夫,你聽了我這個好消息為什麼不表示滿意呢?伊莎貝拉發誓說埃德加對我的愛比起她對你的愛來是不足道的。我敢說她說了這一類的話,是不是,艾倫?而且自從前天散步以後她就又難過又憤怒,以致不吃不喝,就因為我把她從你身旁打發走了,認為你是不會接受她的。」 
  「我想你是冤枉她了,」希刺克厲夫說,把椅子轉過來朝著她們。「無論如何,現在她是願意離開我身邊的!」 
  他就盯著這個談話的對象,像是盯著一個古怪可憎的野獸一樣:譬如說,從印度來的一條蜈蚣吧,不管它的樣子引起了人的惡感,好奇心總會引人去觀察它的。這個可憐的東西受不了這個,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同時眼淚盈眶,拚命用她的纖細的手指想把凱瑟琳的緊握的拳頭扳開。而且看出來她才扳開她胳臂上的一個手指,另一個手指又把它抓住了,她不能把所有的手指一塊扳開,她開始利用她的手指甲了。手指甲的銳利馬上就在那扣留她的人的手上裝飾上紅紅的月牙印子。 
  「好一個母老虎!」林惇夫人大叫,把她放開,痛得直甩她的手。「看在上帝的份上,滾吧,把你那潑婦的臉藏起來。當著他面就露出那些爪子可多笨呀!你不能想像他會得到什麼結論嗎?瞧,希刺克厲夫!這些是殺人的工具——你要當心你的眼睛啊。」 
  「如果這些一旦威脅到我頭上,我就要把它們從手指頭上拔掉,」當她跑掉後門關上時,他野蠻地回答。「可是你那樣取笑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呢,凱蒂?你說的不是事實吧,是嗎?」 
  「我跟你保證我說的是事實話,」她回答。「好幾個星期以來她苦苦地想著你。今早又為你發了一陣瘋,而且破口大罵,因為我很坦白地說出你的缺點,想緩和一下她的狂戀。可是不要再注意這事了。我只想懲罰她的無恥而已。我太喜歡她啦,我親愛的希刺克厲夫,我不容你專橫地把她抓住吞掉。」 
  「我是太不喜歡她了,因此不打算這樣作,」他說,「除非用一種非常殘酷的方式。如果我跟那個讓人噁心的蠟臉同居,你會聽到古怪事情的。最平常的是每隔一兩天那張白臉上就要畫上彩虹的顏色,而且藍眼睛就要變成黑的,那雙眼睛跟林惇的眼睛相像得令人討厭。」 
  「討人喜歡!」凱瑟琳說。「那是鴿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她是她哥哥的繼承人,是吧?」沉默了一會,他問。 
  「想到這個,我就要抱歉了,」他的同伴回答。「有半打侄子將要取消她的權利哩。謝謝老天!目前,你不要把你的心思放在這事上吧。你太貪你鄰人的財產。記住,這份鄰人的財產是我的。」 
  「如果是我的,也還是一樣,」希刺克厲夫說。「可是雖然伊莎貝拉·林惇癡,她可不瘋。而且——一句話,如你所說,我們不談這事吧。」 
  他們嘴上是不談了,而且凱瑟琳大概真的把這事忘了,我可確實感到另一個人在那天晚上常常反覆思索著。只要是林惇夫人一離開這間房子,我就看見他自己在微笑——簡直是在獰笑——而且沉入凶險的冥想中。 
  我決心觀察他的動向。我的心毫不更變地總是依附在主人身邊,而不是在凱瑟琳那邊。我想是有理由的,因為他仁慈、忠厚,而且可敬;而她——她也不能說是正相反。但是她彷彿過於放任自己,因此我對她的為人缺少信心,對她的情感更少同情。我願意有什麼事發生,這事可以產生這種效果,使呼嘯山莊與田莊都平靜地脫離了希刺克厲夫,讓我們還像他沒來以前那樣過日子。他的拜訪對於我像是種時時襲來的夢魘,我猜想,對於我的主人也是的。他住在山莊成了一種沒法解釋的壓迫。我感覺上帝在那兒丟下了這迷途的羔羊,任它胡亂遊蕩,而一隻惡獸暗暗徘徊在那隻羊與羊欄之間,伺機跳起來毀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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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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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我獨自冥想著這些事情時,就猛然恐怖地站起來,戴上帽子去看看莊園的情形怎麼樣。我相信我良心上覺得有責任去警告他:人們是在如何談論著他的行動,然後我記起他那頑固的惡習,要把他改好是沒希望的,我就不願意再走進那陰慘慘的房子,懷疑我的話是否為人家接受。 
  有一回我到吉默吞去,繞道經過那古老的大門。大概就是我的故事正講到的那個時期——一個晴朗而嚴寒的下午,地面是光禿禿的,道路又硬又干。我來到有一塊大石頭的地方,那兒大路岔開,左手一邊通到荒野,有一根粗糙的沙柱,北面刻著W.H.,東面是G.,西南面是T.G.1。這是作為去田莊、山莊和村子的指路碑用的。太陽把它的灰頂照得黃黃的,使我想起了夏天。我說不出為什麼,只是一霎時,一股孩子時的情感湧進我的心裡。二十年前辛德雷和我們這兒當作留連忘返的地方。我對這塊被風吹雨打的岩石盯了很久;又蹲下來,看見靠近地底下那一個洞,仍然裝滿了蝸牛和碎石子。這些東西以及另外一些容易消滅的東西都是我們喜歡儲藏在那兒的。而且,像現實一樣地鮮明,我好像看見我早年的遊伴坐在那乾枯的草皮上。他那黑黑的方方的頭向前俯著,他的小手在用一塊瓦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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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W.H.原文Wuthering Heights之縮寫,即呼嘯山莊。G.原文Gimmerton之縮寫,即吉默吞。T.G.原文Thrushcross Grange之縮寫,即畫眉田莊。 
  「可憐的辛德雷!」我不禁叫出聲來。我嚇了一跳——我的肉眼一時恍惚,彷彿看見這孩子抬起臉來,而且直瞪著我!一眨眼工夫那張臉就消失了;可是,我立刻感到一種不可抗拒的渴望想到山莊去。迷信迫使我遵從了這個衝動——「假使他死了呢!」我想,「或者快死了吧!——恐怕這是個死的預兆吧!」 
  我越走近那所房子,我就越激動,等到一看到它,我四肢都發抖了。那個幻覺中的鬼怪已經趕到了我前面,它站在那兒隔道門欄望著我。那就是在我看到一個有著卷髮和棕色眼睛的男孩,把他的紅臉靠在門欄上時,我所起的第一個念頭。再一回想到這一定是哈里頓。我的哈里頓,自從我在十個月以前離開他以後,他並沒有多大改變。 
  」天保佑你,寶貝!」我嚷道,立刻把我那愚蠢的恐懼忘掉了。「哈里頓,是耐莉呀!耐莉,你的保姆。」 
  他向後退,使我沒法碰到他,而且揀起一塊大硬石頭。 
  「我是來看你父親的,哈里頓,」我又說,從這舉動中猜出,即使耐莉還活在他的記憶裡的話,他也不認識我就是耐莉了。 
  他舉起他的飛鏢要擲。我開始說一套好話,可是不能止住他的手。那塊石頭擲中我的帽子,隨之而來的是從這小傢伙的口裡吐出來一串結結巴巴的咒罵,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理解在罵些什麼,但他這樣出口罵人十分老練,還有一套惡狠狠的腔調。而且把他的娃娃面孔扭成一種令人吃驚的惡相。你會相信這模樣使我生氣,更使我痛苦。我都幾乎要哭了。我又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桔子,用它來向他講和。他猶豫著,然後從我手裡搶過去,好像他猜想我只是打算引誘他,再讓他失望似的。我又拿一隻給他看,卻不讓他拿到。 
  「誰教你說那些壞話的,我的孩子?」我問。「是副牧師嗎?」 
  「該死的副牧師,還有你!給我那個。」他回答。 
  「告訴我你在哪兒唸書,你就可以拿到這個,」我說。「你的老師是誰?」 
  「鬼爸爸,」這是他的回答。 
  「你跟爸爸學了什麼呢?」我繼續問。 
  他跳起來要搶水果,我舉得更高。「他教你什麼?」我問。 
  「沒教什麼,」他說,「就叫我躲開他。爸爸才受不了我呢,因為我亂罵他。」 
  「啊!鬼教你去亂罵爸爸啦?」我說。 
  「嗯——不是,」他慢騰騰地說。 
  「那麼,是誰呢?」 
  「希刺克厲夫。」 
  我問他喜歡不喜歡希刺克厲夫先生。 
  「嗯,」他又回答了。 
  我想知道他喜歡他的理由,只聽到這些話:「我不知道——爸爸怎麼對付我,他就怎麼對付爸爸——他罵爸爸因為爸爸罵我。他說我想幹什麼,就該去幹。」 
  「那麼副牧師也不教你讀書寫字了嗎?」我追問著。 
  「不教了,我聽說副牧師要是跨進門檻的話,就要——把他的牙打進他的——喉嚨裡去——希刺克厲夫答應過的!」 
  我把桔子放在他的手裡,叫他去告訴他父親,有一個名叫丁耐莉的女人在花園門口等著要跟他說話。他順著小路走去,進了屋子。但是,辛德雷沒有來,希刺克厲夫卻在門階上出現了,我馬上轉身,拚命往大路跑去,一步也沒停地直到我到了指路碑那兒,嚇得我像是見了鬼一樣。這事和伊莎貝拉小姐的事情並沒多少關聯,只是這促使我更加下決心嚴加提防,而且盡我最大的力量來制止這類惡劣的影響蔓延到田莊上來,即使我會因此惹得林惇夫人不痛快而引起一場家庭風波也不在乎。 
  下一回希刺克厲夫來,我的小姐湊巧在院子裡喂鴿子。她有三天沒跟她嫂嫂說一句話了,可是她也不再怨天尤人了,這使我們深感寬慰。我知道,希刺克厲夫對林惇小姐向來沒有獻一下不必要的慇勤的習慣。現在,他一看見她,他的第一個警戒的動作卻是對屋前面掃視一下。我正站在廚房窗前,可是我退後了不讓他看見我,然後他穿過石路到她跟前,說了些什麼。她彷彿很窘,直想走開。為了不讓她走,他抓住她的胳膊。她把臉掉過去,顯然他提出了一些她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又很快地溜一眼房屋,以為沒人看見他,這流氓竟厚顏無恥地擁抱她了。 
  「猶大1背信的人!」我突然叫出聲來。「而且你是個假冒為善的人,不是嗎?一個存心欺人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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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猶大——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後來背信棄義將耶穌出賣給敵人,因此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而死。 
  「是誰呀,耐莉?」在我的身旁發出了凱瑟琳的聲音。我專心看外面這一對,竟沒有注意她進來。 
  「你的不值一文的朋友!」我激動地回答,「就是那邊那個鬼鬼祟祟的流氓。啊,他瞅見我們啦——他進來啦!既然他告訴過你他恨她,那麼不知道他現在還有沒有詭計找個巧妙的借口來解釋他在向小姐求愛?」 
  林惇夫人看見伊莎貝拉把自己掙脫開,跑到花園裡去了。一分鐘以後,希刺克厲夫開了門。我忍不住要發洩一點我的憤怒,可是凱瑟琳生氣地堅持不許我吭聲,而且威嚇我,說我如果敢於狂妄地出口不遜,她就要命令我離開廚房。 
  「人家要是聽見你的話,還以為你是女主人哩!」她喊。 
  「你要安於你的本分,希刺克厲夫,你這是幹嗎,惹起這場亂子?我說過你千萬不要惹伊莎貝拉!我求你不要,除非你已經不願意在這裡受到接待,而願意林惇對你饗以閉門羹!」 
  「上帝禁止他這樣做!」這個惡棍回答。這當兒我恨透了他。「上帝會使他柔順而有耐心的!我一天天越來越想把他送到天堂上去,想得都發狂了呢!」 
  「噓!」凱瑟琳說,關上裡面的門。「不要惹我煩惱了。你為什麼不顧我的請求呢?是她故意找你麼?」 
  「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怨聲怨氣地說。「如果她願意的話,我就有權利吻她,而你沒有權利反對。我不是你的丈夫,你用不著為了我而嫉妒!」 
  「我不是為你嫉妒,」女主人回答,「我是出於對你的愛護。臉色開朗些,你不必對我皺眉頭!如果你喜歡伊莎貝拉,你就娶她。可是你喜歡她麼?說實話,希刺克厲夫!哪,你不肯回答。我就知道你不喜歡!」 
  「而且林惇先生會同意他妹妹嫁給那個人嗎?」我問。 
  「林惇先生會同意的,」我那夫人決斷地回嘴。 
  「他不用給自己找這麻煩,」希刺克厲夫說,「沒有他的批准,我也能照樣作。至於你,凱瑟琳,現在,我們既然走到這步,我倒有心說幾句話。我要你明白我是知道你曾經對待我很惡毒——很惡毒!你聽見嗎?如果你自以為我沒有看出來,那你才是個傻子哩。如果你以為可以用甜言蜜語來安慰我,那你就是個白癡。如果你幻想我將忍受下去,不想報復,那就在最短期間,我就要使你信服,這恰恰相反!同時,謝謝你告訴我你的小姑的秘密,我發誓我要盡量利用它。你就靠邊站吧?」 
  「這又是他的性格裡的什麼新花樣啊?」林惇夫人驚愕地叫起來。「我曾經對待你很惡毒——你要報復!你要怎樣報復呢?忘恩負義的畜生?我對待你怎麼惡毒啦?」 
  「我並不要對你報復,」希刺克厲夫回答,火氣稍減。「那不在計劃之內。暴君壓迫的奴隸,他們不反抗他;他們欺壓他們下面的人。你為了使自己開心,而把我折磨到死,我甘心情願;只是允許我以同樣方式讓我自己也開開心,而且也跟你同樣地盡力避開侮辱。你既剷平了我的宮殿,就不要豎立一個茅草屋,而且滿意地欣賞你的善舉,認為你把這草屋作為一個家給了我。要是我以為你真的願意我娶伊莎貝拉的話,我都可以割斷我的喉嚨」 
  「啊,毛病在於我不嫉妒,是吧?」凱瑟琳喊叫著。「好吧,我可不再提這段親事啦,那就跟把一個迷失的靈魂獻給撒旦一樣地糟。你的快樂,和魔鬼一樣,就在於讓人受苦。你證實了這點。埃德加在你才來時大發脾氣,這才恢復,我也剛安穩平靜下來。而你,一知道我們平靜,你就不安,似乎有意惹起一場爭吵。跟埃德加吵去吧,如果你願意的話,希刺克厲夫,欺騙他妹妹吧!你正好找到報復我的最有效的方法。」 
  談話停止了,林惇夫人坐在爐火房,兩頰通紅,鬱鬱不樂。她的這種情緒越來越在她身上擺脫不掉。她放不開,又駕馭不住。他交叉著雙臂站在爐邊,動著那些壞念頭。就在這種情況下,我離開他們,去找主人,他正在奇怪什麼事使凱瑟琳在樓下待了這麼久。 
  「艾倫,」當我進去的時候,他說,「你看見你的女主人沒有?」 
  「看見了,她在廚房裡,先生。」我回答。「她被希刺克厲夫先生的行動搞得很不高興。實在,我認為今後該從另一種關係上考慮他進出我們家了。太隨和是有害的,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就把院子裡的一幕述說一番,而且盡我的膽量,把這之後的整個爭執全說了。我還以為我的敘述對林惇夫人並不會很不利;除非她自己竟為她客人辯護起來,使之不利。埃德加·林惇很費勁地聽我講完。他開頭的幾句話表明他並不以為他妻子沒有過錯。 
  「這是不能容忍的!」他叫起來。「她把他當個朋友,而且強迫我和他來往,真是有失體統!給我從大廳叫兩個人來,艾倫。凱瑟琳不能再留在那兒跟那下流的惡棍爭論了——我已經太遷就她啦。」 
  他下了樓,吩咐僕人在過道裡等著,便向廚房走去,我跟著他。廚房裡的兩個人又激怒地爭論開了。至少,林惇夫人重新帶勁地咒罵著。希刺克厲夫已經走到窗前,垂著頭,顯然多少被她那怒斥嚇倒了。他先看見了主人,便趕忙作勢叫她別說了,她一發現他的暗示的原因,便頓時服從了他。 
  「這是怎麼回事?」林惇對她說,「那個下流人對你說了這番怪話之後,你還要待在這兒,你對於遵守禮節究竟有什麼看法?我猜想,因為他平常就這樣談話,因此你覺得沒什麼,你習慣了他的下流,而且也許還以為我也能習慣吧!」 
  「你是在門外聽著的嗎,埃德加?」女主人問,用的聲調特意要惹她丈夫生氣,表示自己滿不在乎他的憤怒,顯出鄙夷的神色,希刺克厲夫,開始在林惇說那番話時還抬眼看看,這時聽到這句話就發出一聲冷笑,似乎是故意要引起林惇先生的注意。他成功了。可是埃德加卻無意對他發什麼大脾氣。 
  「我一直是容忍你的,先生。」他平靜地說,「並不是我不曉得你那卑賤、墮落的性格,而是我覺得在那方面你也只應負部分的責任,而且凱瑟琳願意和你來往,我默許了——很傻。你的到來是一種道德上的毒素,可以把最有德性的人都玷污了。為了這個緣故,而且為了防止更糟的後果,今後我不允許你到這家裡來,現在就通知你,我要你馬上離開。再耽擱三分鐘,你的離開就要成為被迫的,而且是可恥的了。」 
  希刺克厲夫帶著充滿嘲笑的眼色從上到下地打量著說話的人。 
  「凱蒂,你這只羔羊嚇唬起人來倒像只水牛哩!」他說, 
  「他要是碰上我的拳頭可有頭骨破裂的危險。說實在的!林惇先生,我非常抱歉:一拳打倒你可不費事!」 
  我的主人向過道望了一眼,暗示我叫人來——他可沒有冒險作單打的企圖。我服從了這暗示。但是林惇夫人疑心有什麼事,就跟過來,當我打算叫他們時,她把我拖回來,把門一關,上了鎖。 
  「好公平的辦法!」她說,這是對她丈夫憤怒驚奇的神色的回答。「如果你沒有勇氣打他,就道歉,要麼就讓你自己挨打。這可以改正你那種裝得比原來更英勇的氣派。不行,你要拿這鑰匙,我就把它吞下去!我對你們倆的好心卻得到這樣愉快的報答!在不斷地縱容這一位的軟弱天性,和那一位的惡劣本性之後,到頭來,我得到的報答卻是兩種盲目的忘恩負義,愚蠢得荒謬!他們真糊塗到近於荒唐的地步。埃德加,我一直在保護你和你所有的,現在但願希刺克厲夫把你鞭笞得病倒,因為你竟敢把我想得這麼壞!」 
  並不需要鞭笞,在主人身上就已經產生了挨打的效果。他試圖從凱瑟琳手裡奪來鑰匙。為了安全起見,她把鑰匙丟到爐火中燒得最熾熱的地方去了。於是埃德加先生神經質地發著抖,他的臉變得死一樣的蒼白。他無論怎樣也不能迴避這種感情的氾濫,痛苦與恥辱混雜在一起,把他完全壓倒了。他靠在一張椅背上,捂著臉。 
  「啊,天呀!在古時候,這會讓你贏得騎士的封號哩!」林惇夫人喊著。「我們給打敗啦!我們給打敗啦!希刺克厲夫就要對你動手啦,就像一個國王把他的軍隊開去打一窩老鼠一樣。打起精神來吧,你不會受傷的!你這樣子不是一隻綿羊,而是一隻正在吃奶的小兔子!」 
  「我祝你在這個乳臭小兒身上得到歡樂,凱蒂!」她的朋友說。「我為你的鑒賞力向你恭賀。你不要我而寧願要的就是那流口水的,哆嗦著的東西!我不用我的拳頭打他,我可要用我的腳踢他,那就會感到相當大的滿足。他是在哭嗎,還是他嚇得要暈過去?」 
  這傢伙走過去,把林惇靠著的椅子一推。他還不如站遠些,因為我的主人很快地就站直了,結結實實地朝他喉頭一擊。這一擊都可以把瘦弱一點的人打倒。這使希刺克厲夫有一分鐘喘不過氣來。在他噎住的當兒,林惇先生從後門走出,到院子裡,從那兒又走到前面大門去了。 
  「哪!你是不能再來這兒啦。」凱瑟琳叫,「現在,走吧——他要帶著一對手槍,半打幫手回來。如果他真的聽見了我們的話,當然他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你剛才的行為對我大大不利,希刺克厲夫!可是,走吧——趕快!我寧可看見埃德加倒霉,也不願看你倒霉。」 
  「你以為我喉頭挨了那火辣辣的一拳,就一走了事?」他大發雷霆。「我指著地獄發誓:絕不!在我跨出門坎之前,我要把他的肋骨搗碎得像顆爛棒子!如果我現在不揍他,我總有一天要殺死他。所以,既然你珍惜他的生命,就讓我打他一頓吧!」 
  「他不來了,」我插嘴說,撒了個謊。「有馬伕和兩個園丁在那兒,你當然不會等著被他們扔到路上去吧!他們個個都有根棍子。很可能,主人正站在客廳窗戶前看他們執行他的命令。」 
  園丁和馬伕是在那兒,可是林惇也跟他們在一起。他們已經走進院子來了。希刺克厲夫一轉念,決定避免和這三位僕人打鬥一場。他抓了把火鉗,敲開裡門的鎖,在他們踏著大步進來時,他已逃掉了。 
  林惇夫人非常激動,叫我陪她上樓。她不知道我對於這場亂子也有一份貢獻,我也一心不讓她知道。 
  「我快神經錯亂啦,耐莉!」她嚷道,撲到沙發上。「一千個鐵匠的錘子在我的頭裡敲打!告訴伊莎貝拉躲開我,這場風波是因她而起的;這時候若是她或者任何人再惹我生氣,我就要發瘋啦。而且,耐莉,如果你今天晚上再看見埃德加的話,跟他說我有得重病的危險——但願真會這樣。他把我嚇一跳,使我難過極了!我也要嚇唬他。而且,他也許會來,又要亂罵亂抱怨一陣。我肯定我一定會回嘴,天曉得我們到哪兒才算有個完!你願意這樣做嗎,我的好耐莉?你曉得在這件事上不能怪我。是什麼鬼附了他叫他偷聽呢?你離開我們之後,希刺克厲夫的話很荒唐,可是我馬上把他的話岔開,不提伊莎貝拉,其餘的話並沒有什麼關係。現在,一切都鬧糟了,就因為這傻子拚命想聽人家說他的壞話,這種想法往往像魔鬼似地纏著人!如果埃德加根本沒聽到我們的話,他也絕不會搞得這樣糟。真的,我為了他而罵希刺克厲夫,為了他罵得聲嘶力竭之後,他卻用那種不快的無理的口氣向我開口,這時候我簡直不在乎他們彼此怎樣對待了。特別是,我覺得,無論這一場戲怎樣結束,我們一定要被迫分開,沒有人知道分開多久!好吧,如果我不能保留希刺克厲夫作我的朋友——如果埃德加卑鄙而嫉妒,我就要斷腸心碎,好讓他們也斷腸心碎。當我被迫走上極端時,倒是結束這一切的迅速方法!但是為了一個可憐的希望,還是值得活下來——我不願突然打擊林惇。關於這一點,他一直很謹慎,唯恐把我惹急了。你一定要說明白我若放棄這個策略的危險性,而且提醒他我的暴躁脾氣,只要一鬧起來,就會發狂的。我願你能消除你臉上現出的那種冷漠無情的神氣,對我稍微表示點關心吧!」 
  我接受這些指示時所表現的泰然神氣,無疑是令人冒火的。因為這些話確是說得十分誠懇的。但是我相信一個能夠在事先就計劃出怎樣利用她的暴躁脾氣的人,即使在爆發的時候,也可以行使她的意志,努力控制她自己;而且我也不願如她所說去「嚇唬」她的丈夫,只是為了滿足她的自私而增加他的煩惱。因此當我遇見主人向客廳走來時,我也沒說什麼,我卻逕自轉回,去聽聽他們是不是在一起重新開始爭吵。 
  他開始先說話了。 
  「你就待在那兒吧,凱瑟琳,」他說,他的聲調毫無怒氣,卻充滿著悲切、沮喪。「我不在這兒多待。我不是來爭論的,也不是來求和的。可是我只想知道,經過了今晚的事情,你是否還打算繼續你那親密的關係跟那——」 
  「啊,可憐可憐吧,」女主人打斷了話,跺著腳,「可憐可憐吧,現在讓我們別再提這事吧!你的冷血是不能發熱的,你的血管裡盡流著冰水。可是我的血在燒滾了。看見你這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模樣,我的血液都沸騰啦。」 
  「要我走開,就回答我的問題,」林惇先生堅持說。「你必須回答,你那種狂暴並不能嚇壞我。我發現,當你願意的時候,你能夠和任何人一樣地冷靜泰然。今後你要放棄希刺克厲夫呢,還是放棄我?你要同時作我的朋友,又作他的,那是不可能的;我絕對需要知道你選擇哪一個。」 
  「我需要你們都躲開我!」凱瑟琳狂怒地大叫。「我要求你們!你沒有看見我站不住了麼?埃德加,你——你躲開我!」 
  她拉鈴,一直到把鈴拉斷了:我悠閒地走進來。這樣失去理智、狂暴的脾氣,連聖徒也會受不了的!她躺在那兒,用頭直撞沙發扶手,而且咬牙切齒,你會以為她要把牙齒都咬碎呢!林惇先生剎那間感到既悔恨、又恐懼,站在那兒望著她,吩咐我去拿點水來。凱瑟琳說不出話來了。我端來滿滿一杯水,她不肯喝,我就把水潑到她臉上了。只幾秒鐘,她就挺直了身體,眼睛上翻,她的雙頰頓時一陣白、一陣青,像是要死的神氣。林惇看來嚇壞了。 
  「根本沒關係,」我低聲說。我不希望他讓步,儘管我自己心裡也禁不住害怕。 
  「她嘴唇上有血!」他說,顫抖著。 
  「沒關係!」我刻薄地回答。我就告訴他,她是怎樣在他來之前就決定了要發一陣瘋的。我沒留意,嗓門提得太高了些。她聽見了,因為她突然起來了——她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眼睛閃閃的,脖子和胳膊上的青筋都反常地突出來。我下了決心準備至少斷幾根骨頭,可是她只向周圍瞪了一下,就衝出屋去。主人叫我跟著她,我就一直跟到她的臥房門口。她關緊了門,把我擋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既然沒有說起要下樓吃早餐,我就去問她要不要我送點心上樓。「不!」她斷然回答。午飯時,喫茶時,又是同一個問題。第二天早上又是一樣,而且總是得到同樣的回答。林惇先生呢,他在書房裡消磨時光,也不問他妻子的事。伊莎貝拉和他有過一小時的碰面,在這次碰面中,他試圖從她口中套出由於希刺克厲夫的進攻而使她產生的正常的恐懼之感;可是他從她躲躲閃閃的回答中聽不出什麼,只得不滿意地結束了這場審問;然而加上了一個嚴肅的警告,就是,如果她真瘋得竟對那個下賤的求婚者有所鼓勵,那麼她自己和他中間的一切關係就將全部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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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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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林惇小姐在園林和花園裡鬱鬱不樂呆呆地走來走去的時候,總是沉默,而且幾乎總在流淚。她哥哥把自己埋在書堆裡,這些書他卻從未打開看過——我猜想,他在不斷苦苦地巴望凱瑟琳痛悔她的行為,會自動來請求原諒、和解——而她卻頑強地絕食,大概以為在每頓飯時候埃德加看見她缺席便也嚥不下去,只因為出於驕傲他才沒有跑來跪到她腳前。我照樣忙我的家務事,深信田莊牆內只有一個清醒的靈魂,而這靈魂就在我的肉體中。我對小姐並不濫用慰藉,對我的女主人也不濫用勸告;我對我主人的歎息也不大注意,既然他聽不到他夫人的聲音,就渴望著聽到她的名字。我斷定他們要是願意的話,就會來找我的。雖然這是一個令人厭煩的緩慢過程,我開始慶幸到底在進展中有一線曙光了:正如我起初所想的那樣。 
  第三天,林惇夫人開了門栓,她的水壺和水瓶裡的水全用完了,要我重新添滿,還要一盆粥,因為她相信她快死了。這話我認為是說給埃德加聽的。我不信有這回事,所以我也不說出來,就給她拿點茶和烤麵包。她挺起勁地吃了喝了,又躺在她的枕頭上,握緊拳頭,呻吟著。 
  「啊,我要死啦,」她喊叫,「既然沒有人關心我一點點。 
  但願我剛才沒有吃東西才好。」 
  過了好大半天,我又聽見她咕嚕著:「不,我不要死——他會高興的——他根本不愛我——他永遠也不會想念我!」 
  「你有什麼吩咐嗎,太太?」我問,不管她那鬼樣的臉色和古怪的誇張態度,我還是保持我外表上的平靜。 
  「那無情的東西在作什麼?」她問,把她又厚又亂的發卷從她那憔悴的臉上使勁朝後一推。「他是得了昏睡病啦,還是死啦?」 
  「都沒有,」我回答,「如果你的意思是指林惇先生的話。我想他的身體挺好,雖然他的用功佔了他過多的時間:他一直埋頭在他的書堆裡,因為他沒有別的朋友作伴。」 
  如果我知道她的真實情況,我就不該這麼說了,可是我沒法擺脫這樣的念頭。她的病有一部分是裝出來的。 
  「埋頭在書堆裡!」她叫,惶惑不安了。「在我要死的時候!我可正在墳墓邊緣上!我的天!他知道不知道我變成什麼樣啦?」她接著說,瞪著掛在對面牆上鏡子中自己的影子。「那是凱瑟琳·林惇麼?他也許以為我在撒嬌——鬧著玩。你就不能通知他說這是非常嚴重的嗎?耐莉,如果還不太遲,只要我一知道他覺得怎麼樣,我就要在這兩者之間選擇一個:或者馬上餓死——那不會算是懲罰,除非他有一顆心——要不就是恢復健康,離開這鄉下,喂,你說的關於他的話是不是實話?小心。他對我的生命真的是這樣完全漠不關心嗎?」 
  「哎呀,太太,」我回答,「主人根本沒想到你的發狂,當然他也不怕你會餓死你自己啦。」 
  「你以為不會嗎?你就不能告訴他我一定要死的嗎?」她回嘴說。「勸他去!說是你自己想的:說你斷定我一定會死!」 
  「不,你忘啦,林惇夫人,」我提醒著,「今天晚上你已經吃了點東西,吃得很香,明天你就會見好了。」 
  「只要我准知道可以致他死命,」她打斷我說,「我就立刻殺死我自己!這可怕的三個夜晚,我就沒闔眼——啊,我受盡了折磨!我給鬼纏住啦,耐莉!可是我開始疑心你並不喜歡我。多奇怪!我本來想,雖然每個人都互相憎恨輕視,可他們不能不愛我。不料幾個鐘頭的工夫,他們都變成敵人啦:他們是變啦,我肯定這兒的人都變啦。在他們的冷臉的包圍下,去跟死亡相遇可多慘啊!伊莎貝拉是又怕又嫌,怕到這裡來;看著凱瑟琳死去將是多可怕啊。埃德加嚴肅地站在一旁看它完結,然後向上帝祈禱致謝,因為他家又恢復了平靜,於是又回去看他的書了!我快要死的時候,他還跟書打交道,他到底存的什麼心啊?」 
  我讓她懂得林惇先生保持著哲人的聽天由命的態度,她可受不了。她翻來覆去,發熱昏迷,甚至到了瘋狂的地步,而且用牙齒咬著枕頭,然後渾身滾燙的挺起來,要我開窗戶。那時我們正在仲冬季節,東北風刮得很厲害,我就反對。她臉上閃過的表情和地情緒的變化開始把我嚇得要命;而且使我想起她上次的病,以及醫生告誡說萬不可以讓她生氣。一分鐘以前她還很凶,現在,撐起一隻胳臂,也不管我拒絕服從她,她似乎又找到了孩子氣的解悶法,從她剛咬開的枕頭裂口中拉出片片羽毛來,分類把它們一一排列在床單上:她的心已經遊蕩到別的聯想上去了。 
  「那是火雞的,」她自己咕嚕著,「這是野鴨的,這是鴿子的。啊,他們把鴿子的毛放在枕頭裡啦——怪不得我死不了!等我躺下的時候,我可要當心把它扔到地板上。這是公松雞的,這個——就是夾在一千種別的羽毛裡我也認得出來——是田鳧的。漂亮的鳥兒,在荒野地裡,在我們頭頂上迴翔。它要到它的窩裡去,因為起雲啦,它覺得要下雨啦。這根毛是從石南叢生的荒地裡拾的,這隻鳥兒沒打中:我們在冬天看見過它的窩的,滿是小骨頭。希刺克厲夫在那上面安了一個捕鳥機,大鳥不敢來了。我叫他答應從那回以後再不要打死一隻田鳧了,他沒打過。是的,這裡還有!他打死過我的田鳧沒有,耐莉?它們是不是紅的,其中有沒有紅的?讓我瞧瞧。」 
  「丟開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吧!」我打斷她,把枕頭拖開,把破洞貼著被褥,因為她正大把大把地把裡面的東西向外掏。 
  「躺下,閉上眼,你發昏啦。搞得一團糟!這些毛像雪片似的亂飛。」 
  我到處拾毛。 
  「耐莉,我看,你呀,」她作夢似地繼續說,「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啦:你有灰頭髮和溜肩膀。這張床是盤尼斯吞巖底下的仙洞,你正在收集小鬼用的石鏃來傷害我們的小牝牛;當我靠近時,就假裝這些是羊毛。那就是五十年後你要變成的樣子: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是這樣。我沒有發昏:你搞錯啦,不然我就得相信你真的是那個乾巴巴的老妖婆啦,而且我要以為我真的是在盤尼斯吞巖底下;我知道這是夜晚,桌子上有兩支蠟燭,把那黑櫃子照得像黑玉那麼亮。」 
  「黑櫃子?在哪兒?」我問。「你是在說夢話吧!」 
  「就是靠在牆上的,一直是在那兒的,」她回答。「是挺古怪——我瞧見裡頭有個臉!」 
  「這屋裡沒有櫃子,從來沒有過,」我說,又坐到我的座位上,我繫起窗簾,好盯著她。 
  「你瞧見那張臉嗎?」她追問著,認真地盯著鏡子。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能使她明白這就是她自己的臉。因此我站起來,用一條圍巾蓋住它。 
  「還是在那後面!」她糾纏不休。「它動啦,那是誰?我希望你走了以後它可不要出來!啊!耐莉,這屋鬧鬼啦!我害怕一個人待著!」 
  我握住她的手,叫她鎮靜點,因為一陣陣哆嗦使她渾身痙攣著,她卻要死盯著那鏡子。 
  「這兒沒有別人!」我堅持著。「那是你自己,林惇夫人,你剛才還知道的。」 
  「我自己!」她喘息著,「鍾打十二點啦!那兒,那是真的! 
  那太可怕啦!」 
  她的手指緊揪住衣服,又把衣服合攏來遮住眼睛。我正想偷偷走到門口打算去叫她丈夫,可是一聲刺耳的尖叫把我召喚回來——那圍巾從鏡框上掉下來了。 
  「哎呀,怎麼回事呀?」我喊著。「現在誰是膽小鬼呀?醒醒吧!那是玻璃——鏡子,林惇夫人,你在鏡子裡面看到的是你自己,還有我在你旁邊。」 
  她又發抖又驚惶,把我抱得緊緊的,可是恐怖漸漸從她臉上消失了;蒼白的臉色消失,呈現出羞臊的紅暈。 
  「啊,親愛的!我以為我是在家呢,」她歎著。「我以為我躺在呼嘯山莊我的臥房裡。因為我軟弱無力,我的腦子糊塗了,我就不知不覺地叫起來。不要說什麼吧,就陪著我。我怕睡覺:我的那些夢讓我害怕。」 
  「好好睡一下會對你有益的,太太,」我回答,「我希望你在這一場折騰後,可以不再想餓死你自己了。」 
  「啊,但願我是在老家裡我自己的床上!」她辛酸地說下去,絞著雙手。「還有那風在窗外樅樹間呼嘯著。千萬讓我感受感受這風吧——它是從曠野那邊直吹過來的——千萬讓我吸一口吧!」 
  為了使她平靜下來,我就將窗子打開了幾秒鐘。一陣冷風衝進來;我關上窗,又回到我的原位。她現在平靜地躺著,臉被眼淚沖洗著。身體的疲乏已經完全降服了她的精神:我們兇猛的凱瑟琳並不比一個啼哭的孩子好多少。 
  「我把自己關在這兒有多久了?」她問,忽然精神恢復過來。 
  「那天是星期一晚上,」我回答,「今天是星期四晚上,或者,這時不如說是星期五早上了。」 
  「什麼!還是在這個星期裡嗎?」她叫。「就這麼短的時間嗎?」 
  「只靠冷水和壞脾氣活著,這也就算夠長的了。」我說。 
  「唉,好像過了數不盡的時刻啦,」她疑惑地喃喃著,「一定還多些。我記得在他們爭吵後我還在客廳裡,埃德加狠心地惹我生氣,我就拚命跑到這屋裡。我一閂上門,整個黑暗壓住了我,我就倒在地板上了。我不能夠向埃德加解釋:我是多麼確切地感覺到如果他非嘲弄我不可,我會發病,或者瘋狂的!我已經不能管束我的舌頭或頭腦,他也許沒猜想到我的悲痛,我只感到我要躲避他和他的聲音。在我還沒有十分恢復能看能聽的能力之前,天就亮了。耐莉,我要告訴你我想過什麼,還有什麼想法總是不斷地出現再出現,搞得我都快要發瘋了。我躺在那兒,頭靠著桌子腿,我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得出灰灰的窗戶玻璃,我想我是在家裡那橡木嵌板的床上。我的心由於某種極度的憂傷而感到痛楚,可是我剛醒過來,又記不得是什麼憂傷。我想著,苦苦地想發現到底是些什麼。最奇怪的是,過去我生活中的整整七年變成了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是否有過這段日子。我還是一個孩子,我父親才下葬,由於辛德雷命令我和希刺克厲夫分開,我才開始有了悲痛。我第一次被人孤零零地扔在一邊,哭了一整夜,又昏昏沉沉地打了一個盹醒過來,我伸手想把嵌板推開:我的手碰到了桌面!我順著桌毯一拂,記憶跟著就來了:我原來的悲痛被一陣突然的絕望吞沒了。我說不出我幹嘛覺得這麼倒霉:一定是暫時神經錯亂,因為簡直沒有原因。可是,假使在十二歲的時候我就被迫離開了山莊,每一件往事的聯想,我的一切一切,就像那時候希刺克厲夫一樣,而一下子就成了林惇夫人,畫眉田莊的主婦,一個陌生人的妻子:從此以後從我原來的世界裡放逐出來,成了流浪人。你可以想像我沉淪的深淵是什麼樣子!你要搖頭儘管搖,耐莉,你幫助他使我不得安寧!你應該跟埃德加說,你實在應該,而且要叫他不要來惹我!啊,我心裡像火燒一樣!但願我在外面!但願我重新是個女孩子,野蠻、頑強、自由,任何傷害只會使我大笑,不會壓得我發瘋!為什麼我變得這樣厲害?為什麼幾句話就使我的血激動得這麼沸騰?我擔保若是我到了那邊山上的石南叢林裡,我就會清醒的。再把窗戶敞開,敞開了再扣上鉤子!快,你為什麼不動呀?」 
  「因為我不想讓你凍死,」我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給我活下去的機會,」她憤憤地說。 
  「無論如何,我還不是毫無辦法,我要自己開。」 
  我來不及阻止她,她已經從床上溜下來了,她從房間這邊走到那邊,腳步極不穩,把窗推開就探身出去,也不在乎那冷風像鋒利的小刀在割她的肩膀。我懇求著,最後打算硬拉她縮回來。可是我立刻發覺她在精神錯亂時的體力大大超過我的體力(她確是精神錯亂了,我看她後來的動作與胡言亂語才相信的)。沒有月亮,下面的一切都藏在朦朧的黑暗中:不論遠近,沒有一線光亮從任何房子裡射出來——所有的亮光都早就熄滅了:呼嘯山莊的燭光,這兒是從來也瞧不見的——她可還是硬說瞅見它們亮著。 
  「瞧!」她熱烈地喊著,「那就是我的屋子,裡面點著蠟燭,樹在屋前搖擺,還有一支蠟燭是在約瑟夫的閣樓裡……約瑟夫睡得遲,不是嗎?他在等我回家,他好鎖大門。好吧,他還要等一會呢。那段路不好走,需要勇氣。而且我們走那段路一定要經過吉默吞教堂!我們曾經常常在一起走,不怕那兒的鬼,互相比膽量,站在那些墳墓中間請鬼來。可是,希刺克厲夫,如果我現在跟你比膽量,你敢嗎?要是你敢,我就陪你。我不要一個人躺在那兒:他們也不許要把我埋到一丈二尺深的地裡,把教堂壓在我身上,可是我不會安息,除非你跟我在一起。我絕不會!」 
  她停住了,接著又帶著一種古怪的微笑開始說:「他在考慮——他要我去找他!那麼,找條路呀!不穿過那教堂院子。 
  你太慢了!該滿意了吧,你總是跟著我的!」 
  看來跟她的瘋狂爭執不休是白費精力,我就盤算著怎麼能既不鬆開手,又能找些衣服給她披上。因為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敞開的窗子前。這時,使我大為驚訝的是聽見門柄軋的一聲,林惇先生進來了。他剛從書房出來,正經過走廊,聽到我們說話,被好奇心或是恐懼所驅使,想看看我們深更半夜還在說什麼。 
  「啊,先生!」我喊道,他一眼看到這屋裡的情形,以及這淒涼的氣氛時正要驚叫,卻給我攔住了。「我可憐的女主人病啦,她把我制住啦!我簡直沒法管她了。求求你來,把她勸到床上去吧。忘掉你的怒氣吧,因為她是很難聽別人的話的。」 
  「凱瑟琳病啦?」他說,趕忙走過來。「關上窗子,艾倫! 
  凱瑟琳!怎麼——」 
  他沉默了:林惇夫人憔悴的神色使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他只能恐怖地瞅瞅她又瞅瞅我。 
  「她正在這兒生氣哩,」我繼續說,「簡直沒吃什麼,也絕不抱怨:她不准任何人隨便進來,直到今天晚上我才來這裡。所以我們也不能向你稟報她的情況,因為我們自己也不清楚。 
  不過這也沒什麼。」 
  我覺得我解釋得很笨拙;主人皺著眉。「沒什麼,是嗎,丁艾倫?」他嚴厲地說。「你得說清楚點,為什麼完全瞞住我!」 
  他摟著妻子,悲痛地望著她。 
  起初她瞅著他,好像不認識似的:在她那茫然的凝視裡,根本沒有他這個人存在。不過,精神錯亂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她的眼睛不再注視外面的黑暗了,漸漸地把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發現了是誰摟著她。 
  「啊!你來啦,是你來了嗎,埃德加·林惇?」她說,憤怒地激動著。「你就是那種東西,在最不需要的時候出來了,需要你的時候就怎麼也不來!我看我們如今要有許多讓人哀慟的事啦——我看出我們要有的——可是哀慟也不能攔住我不去那邊我那狹小的家:我安息的地方。在春天還沒有過去之前我一定會去的,就在那兒,記住,不是在教堂屋簷下林惇家族的中間,而是在露天,豎一塊墓碑。你願意去他們那兒,還是到我這兒來,隨你便!」 
  「凱瑟琳,你怎麼啦?」主人說。「我在你心裡已經無所謂了嗎?你是不是愛那個壞蛋希刺——」 
  「住口!」林惇夫人喊。「立刻住口!你再提那個名字,我就馬上從窗戶裡跳出去,結束這件事!眼前你碰到的,你還可以佔有,可是在你再把手放在我身上以前,我的靈魂已經到達那兒山頂啦。我不要你,埃德加,我要你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回到你的書堆裡去吧。我很高興你還可以在書堆裡找到了安慰,因為你在我心裡可什麼都沒啦。」 
  「她的心亂了,先生。」我插嘴說。「整個這晚上她都在胡扯,讓她靜養,得到適當的照護吧,她會復原的。從今以後,我們一定要小心不去惹她了。」 
  「我不想從你口裡再得到什麼勸告了。」林惇先生回答。 
  「你知道你的女主人的性格,而你還鼓勵我去惹她生氣。她這三天來是怎麼樣的,你也不暗示我一下!真是沒有心肝!幾個月的病也不能引起這麼一個變化呀!」 
  我開始為我自己辯解。要我為他人的任性而受責,可真太過分了。「我知道林惇夫人的性子拗,霸道,」我喊叫,「可我不知道你甘心情願聽任她發作!我不知道為了順著她,我就應該假裝沒看見希刺克厲夫先生。我盡了一個忠實僕人的本分去告訴你,我現在得到了作為一個忠實僕人的報酬啦,好,這可教訓我下次要小心點。下次你自己去打聽消息吧!」 
  「下次你再要對我搬弄是非,我就辭退你,丁艾倫。」他回答。 
  「那麼,林惇先生,我猜想你寧可不知道這件事吧?」我說,「你准許希刺克厲夫來向小姐求愛,而且每次乘你不在家的機會就進來,故意誘使女主人對你起反感,是吧?」 
  凱瑟琳雖然心亂,她的頭腦還是很靈敏地注意我們的談話。 
  「啊!耐莉作了奸細,」她激動地叫起來。「耐莉是我們暗藏的敵人。你這巫婆!你真是尋找小鬼用的石鏃來傷害我們呀!放開我,我要讓她悔恨!我要讓她號叫著改正她說過的話!」 
  瘋子的怒火在她眉下爆發起來了。她拚命掙扎著,想從林惇先生的胳臂裡掙脫出來。我無意等著出亂子,決定自作主張:去找醫生來幫忙,就離開這臥房了。 
  在我經過花園走到大路上時,在一個牆上釘了一個系韁繩用的鐵鉤的地方,我看見一個白的什麼東西亂動,顯然不是風吹的,而是另一個什麼東西使它動。儘管我匆匆忙忙,還是停下來仔細查看它,不然以後我還會在我想像中留下一個想法,以為那是一個鬼呢。我用手一摸,比我剛才光是看一眼更使我大大地驚奇而惶惑不安了,因為我發現這是伊莎貝拉小姐的小狗凡尼,被一條手絹吊著,就剩最後一口氣了。我趕快放開這個動物,把它提到花園裡去。我曾經看見它跟著它的女主人上樓睡覺去的,我奇怪它怎麼會到外邊來,而且是什麼樣的壞人這樣對待它。在解開鉤子上的結扣時,我好像反覆聽見遠處有馬蹄奔跑的聲音;可是有這麼多事情佔著我的思想,不容我有空想一下:雖然在清晨兩點鐘,在那個地方,這聲音可讓人奇怪呢。 
  我正走到街上,湊巧肯尼茲先生剛從他家裡出來去看村裡一個病人。我報告了凱瑟琳·林惇的病況,他馬上就陪我回頭走了。他是一個坦率質樸的人。他毫不遲疑地說出他懷疑她是否能安然度過這第二次的打擊,除非她對他的指示比以前更聽從些。 
  「丁耐莉,」他說,「我不能不猜想這場病一定另有原因,田莊上出了什麼事啦?我們在這兒聽到些古怪的說法。一個像凱瑟琳那樣的健壯活潑的女人是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病倒的。而且那樣的人也不該如此。可要使她退燒痊癒是不容易的。這病怎麼開始的?」 
  「主人會告訴你,」我回答,「可你是熟悉恩蕭家的暴躁脾氣的,而林惇夫人更是超群出眾。我可以說的是:這是一場爭吵引起的。她在一陣暴怒下就像中了癲狂似的。至少,那是她的說法:因為她吵到高潮時忽然跑掉了,把她自己鎖起來。後來,她拒絕吃東西,現在她時而胡言亂語,時而沉入半昏迷狀態。她還認識她周圍的人,可是心裡儘是各種奇怪的念頭和幻覺。」 
  「林惇先生一定會很難過吧?」肯尼茲帶著詢問的口吻說。 
  「難過嗎?要是有什麼事發生,他的心都要碎啦!」我回答,「如果沒有必要,就別嚇唬他吧。」 
  「唉,我告訴過他要小心,」我的同伴說,「他忽視了我的警告,就一定更遭到這後果!他最近跟希刺克厲夫先生不是還挺親密的嗎?」 
  「希刺克厲夫常常到田莊來,」我回答,「然而多半是由於女主人的力量,她在他小時候就認識他,並不見得是因為主人喜歡他來作伴。目前他是用不著再來拜訪了,因為他對林惇小姐有些想入非非。我認為他是不會再來了。」 
  「林惇小姐是不是對他不理睬呢?」醫生又問。 
  「我並不是她的心腹人。」我回答,不願意把這件事繼續談下去。 
  「不,她是一個機靈人,」他說,搖著頭。「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可她是個真正的小傻子。我從可靠方面得來的消息,說是昨天夜裡(多糟糕的一夜呀!)她和希刺克厲夫在你們房子後面的田園裡散步了兩個多鐘頭。他強迫她不要再進去,乾脆騎上他的馬跟他一塊走就得啦!據向我報告的人說她保證準備一下,等下次再見面就走,這才算擋開了他,至於下次是哪天,他沒聽見,可是你要勸林惇先生提防著點!」 
  這個消息使我心裡充滿了新的恐懼,我跑到肯尼茲前面,差不多是一路跑回來。小狗還在花園裡狺狺叫著。我騰出一分鐘的時間好給它開門,可它不進去,卻來回在草地上嗅,如果我不把它抓住,把它帶進去的話,它還要溜到大路上去呢。我一上樓走到伊莎貝拉的房間裡,我的疑慮就證實了:那裡沒有人。我要是早來一兩個鐘頭,林惇夫人的病也許會阻止她這莽撞的行動。可是現在還能作什麼呢?如果我立刻去追,也不見得追上他們。無論如何,我不能追他們。而且我也不敢驚動全家,把大家搞得驚慌失措;更不敢把這件事向我的主人揭露,他正沉浸在他目前的災難裡,經受不住又一次的悲痛了!我看不出有什麼法子,除了不吭聲,而且聽其自然;肯尼茲到了,我帶著一副難看的神色去為他通報。凱瑟琳正在不安心的睡眠中:她的丈夫已經平靜了她那過分的狂亂,他現在俯在她枕上,瞅著她那帶著痛苦表情的臉上的每一個陰影和每一個變化。 
  醫生親自檢查病狀後,抱有希望地跟他說,只要我們能在她四周繼續保持完全的平靜,這病可以見好。但他向我預示,這面臨的危險與其說是死亡,倒不如說是永久的精神錯亂。 
  那一夜我沒合眼,林惇先生也沒有。的確,我們根本沒上床。僕人們都比平常起得早多了,他們在家裡悄悄地走動著,他們在做事時碰到一起,就低聲交談。除了伊莎貝拉小姐,每個人都在活動著。他們開始說起她睡得真香。她哥哥也問她起來了沒有,彷彿很急於要她在場,而且彷彿挺傷心,因為她對她嫂嫂表現得如此不關心。我直發抖,唯恐他差我去叫她。可是我倒免掉作第一個宣告她的私逃的人這場痛苦了。有一個女僕,一個輕率的姑娘,一早就被差遣到吉默吞去,這時大口喘著氣跑上樓,衝到臥房裡來,喊著: 
  「啊,不得了,不得了啦!我們還要鬧出什麼亂子啊?主人主人,我們小姐——」 
  「別吵!」我趕忙叫,對她那嚷嚷勁兒大為憤怒。 
  「低聲點,瑪麗——怎麼回事?」林惇先生說,「你們小姐怎麼啦?」 
  「她走啦,她走啦!那個希刺克厲夫帶她跑啦!」這姑娘喘著說。 
  「那不會是真的!」林惇叫著,激動地站起來了。「不可能是真的。你腦子裡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丁艾倫,去找她。這是沒法相信的:不可能。」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那僕人帶到門口,又反覆問她有什麼理由說出這種話來。 
  「唉,我在路上遇見一個到這兒取牛奶的孩子,」她結結巴巴地說,「他問我們田莊裡是不是出了亂子。我以為他是指太太的病,所以我就回答說,是啊。他就說,『我猜想有人追他們去了吧?』我愣住了。他看出我根本不知道那事,他就告訴我過了半夜沒多久,有位先生和一位小姐怎麼在離吉默吞兩英里遠的一個鐵匠鋪那兒釘馬掌!又是怎麼那鐵匠的姑娘起來偷偷看他們是誰:她馬上認出他們來了。她注意到這人——那是希刺克厲夫,她拿得準一定是:沒有人會認錯他,而且——他還付了一個金鎊,把它交在父親手裡。那位小姐用斗篷遮著臉;可是她想要喝水的時候,斗篷掉在後面,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騎馬向前走,希刺克厲夫抓住兩隻馬的韁繩,他們掉臉離開村子走了,而且在粗糙不平的路上盡量能跑多快就跑多快。那姑娘倒沒跟她父親說,可是今天早上,她把這事傳遍了吉默吞。」 
  為了表面上敷衍一下,我跑去望望伊莎貝拉的屋子;當我回來時,便證實了這僕人的話。林惇先生坐在床邊他的椅子上。我一進來,他抬起眼睛,從我呆呆的神色中看出了意思,便垂下眼睛,沒有吩咐什麼,也沒有說一個字。 
  「我們是不是要想法追她回來呢?」我詢問著。「我們怎麼辦呢?」 
  「她是自己要走的,」主人回答,「她有權愛上哪兒,就可以上哪兒。不要再拿她的事煩我吧。從今以後她只有在名份上是我的妹妹;倒不是我不認她,是因為她不認我。」 
  那就是關於這事他說的所有的話:他沒有再多問一句,怎麼也沒提過她,除了命令我,等我知道她的新家時,不管是在哪兒,要把她在家裡的所有東西都給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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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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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以來逃亡的人不見蹤影。在這兩個月裡,林惇夫人受到了而且也克服了所謂腦膜炎的最厲害的衝擊。任何一個母親看護自己的獨生子也不能比埃德加照料她更為盡心。日日夜夜,他守著,耐心地忍受著精神混亂與喪失理性的人所能給予的一切麻煩;雖然肯尼茲說他從墳墓中救出來的人日後反而成為使他經常焦慮的根源,——事實上,他犧牲了健康和精力不過是保住了一個廢人——當凱瑟琳被宣告脫離生命危險時,他的感激和歡樂是無限的;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健康漸漸恢復,而且幻想她的心理也會恢復平衡,不久就會完全和她以前本人一樣。他就靠這個幻想使他那過於樂觀的希望得到安慰。 
  她第一次離開臥房是在那年三月初。早上,林惇先生在她枕上放一束金色的藏紅花。她已經有好久不習慣一點歡樂的光輝,當她醒來一看見這些花,就興高采烈地把它們攏在一起,眼睛放出愉快的光彩。 
  「這些是山莊上開得最早的花,」她叫。「它們使我想起輕柔的暖風,和煦的陽光,還有快融化的雪。埃德加,外面有南風沒有,雪是不是快化完啦?」 
  「這兒的雪差不多全化完了,親愛的,」她的丈夫回答。 
  「在整個曠野上我只能看見兩個白點:天是藍的,百靈在歌唱,小河小溪都漲滿了水。凱瑟琳,去年春天這時候,我正在渴望著你到這個房子裡來;現在,我卻希望你到一兩哩路外的那些山莊上去:風吹得這麼愜意,我覺得這可以醫好你的病。」 
  「我再去一次就不會回來了,」病人說,「然後你就要離開我,我就要永遠留在那兒。明年春天你又要渴望我到這個房子來,你就要回憶過去,而且想到今天你是快樂的。」 
  林惇在她身上不惜施以最溫柔的愛撫,而且用最親暱的話想使她高興。可是,她茫然地望著花,眼淚聚在睫毛上,順著她的雙頰直淌,她也未在意。我們知道她是真的好些了,因此,確信她是由於長期關閉在一個地方才產生出這種沮喪的情緒,要是換一個地方,也許會消除一些的。主人叫我在那好幾個星期沒人進出的客廳裡燃起爐火來,搬一把舒服的椅子放在窗口陽光下,然後把她抱下樓來。她坐了很久,享受著舒適的溫暖。如我們所料,她四周的一切使她活潑起來了:這些東西雖然是熟悉的,卻擺脫了籠罩著她那可厭的病床的那些淒涼的聯想。晚上,看來她精疲力盡,但是沒法勸她回臥房去,我只得在還沒有佈置好另一間屋子的時候,先把客廳沙發鋪好作為她的床。為了不必上下樓太累,我們收拾了這間,就是你現在躺著的這間——跟客廳在同一層。不久她又好一點,可以靠在埃德加臂上從這間走到那間了。啊,我自己也想,她得到這樣的服侍,是會復原的。而且有雙重的原因希望她復原,因為另一個生命也倚仗她的生存而生存;我們都暗暗地希望林惇先生的心不久就會快樂起來,而他的土地,由於繼承人的誕生,將不至於被一個陌生人奪去。 
  這兒我應該提一提伊莎貝拉在她走後六個星期左右,寄了一封短信給她哥哥,宣佈她跟希刺克厲夫結婚了。信寫得似乎冷淡乏味,可是在下面用鉛筆寫了隱晦的道歉的話,而且說如果她的行為得罪了他,就懇求他原諒與和解:說她當時沒法不這樣作,事已如此,現在她也無法反悔。我相信林惇沒回這封信。過了兩個多星期,我收到一封長信,這信出自一個剛過完蜜月的新娘的筆下,我認為很古怪。現在我來把它念一遍,因為我還留著它呢。死人的任何遺物都是珍貴的,如果他們生前就被人重視的話。 
  親愛的艾倫,(信是這樣開始的)——昨天晚上我來到呼嘯山莊,這才頭一回聽到凱瑟琳曾經,而且現在還是病得很厲害。我想我千萬不能給她寫信,我哥哥不是太生氣,就是太難過,以至於不回我寫給他的信。可是,我一定要給個什麼人寫封信,留給我唯一的對象就是你了。 
  告訴埃德加我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就是離開人世也願意——我離開畫眉田莊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我的心就回到那兒了,直到這時我的心還在那兒,對他,還有凱瑟琳充滿了熱烈的感情。雖然我不能隨著我的心意做——(這些字下面是劃了線的)——他們用不著期待我,他們可以隨便下什麼結論;可是,注意,不要歸罪於我的脆弱的意志或不健全的情感。 
  這下面的話是給你一個人看的。我要問你兩個問題:第一個是—— 
  你當初住在這裡的時候,你是怎麼努力保存著人類通常所有的同情之心的?我沒法看出來我周圍的人和我有什麼共同的感情。 
  第二個問題是我非常關心的,就是—— 
  希刺克厲夫是人嗎?如果是,他是不是瘋了?如果不是,他是不是一個魔鬼?我不想告訴你我問這話的理由。可是如果你能夠的話,我求你解釋一下我嫁給了一個什麼東西——那就是說,等你來看我的時候你告訴我。而且,艾倫,你必須很快就來。不要寫信,就來吧,把埃德加的話也捎給我吧。 
  現在,你聽聽我在我這個新家是怎樣被接待的吧,因為我不得不認為這個山莊將是我的新家了。若是我告訴你在這裡表面生活上的不舒適,那僅僅是哄哄自己的,這些從來沒有佔據過我的思想,除非在我想念這些的時候。要是我明白我的痛苦完全是由於缺少舒適所致,其餘的一切只是一場離奇的夢,那我真要高興得大笑大跳了。 
  在我們向曠野走去時,太陽已經落在田莊後面了。根據這一點,我想該是六點鐘了。我的同伴停留了半小時,檢查著果樹園,花園,還有,也許就是這地方本身,盡可能不放過任何一處,因此當我們在田舍的鋪了石子的院子下馬時,天已經黑了。你的老同事,僕人約瑟夫,藉著燭光出來接我們。他以一種足以給他面子增光的禮貌來接待我們。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燭火向上舉得和我的臉平齊,惡毒地斜瞅一眼,撇著他的下唇,就轉身走開了。隨後他牽著兩匹馬,把它們帶到馬廄裡去,又重新出現,目的是鎖外面大門,彷彿我們住在一座古代堡壘裡一樣。 
  希刺克厲夫待在那兒跟他說話,我就進了廚房——一個又髒又亂的洞。我敢說你認不得那兒了,比起歸你管的那時候可變得多了。有一個惡狠狠的孩子站在爐火旁邊,身體健壯,衣服骯髒,眼睛和嘴角都帶著凱瑟琳的神氣。 
  「這是埃德加的內侄吧,」我想——「也可以算是我的內侄呢。我得跟他握手,而且——是的——我得親親他。一開始就建立相互瞭解是正確的。」 
  我走近他,打算去握他那胖拳頭,說: 
  「我親愛的,你好嗎?」 
  他用一種我沒法懂的話回答我。 
  「你和我可以作朋友嗎,哈里頓?」這是我第二次試著攀談。 
  來了一聲咒罵,而且恐嚇說如果我不「滾開」,就要叫勒頭兒來咬我了,這便是我的堅持所得的報酬。 
  「喂,勒頭兒,娃兒!」這小壞蛋低聲叫,把一隻雜種的牛頭狗從牆角它的窩裡喚出來。「現在,你走不走?」他很威風地問道。 
  出於對我生命的愛惜,我服從了。我邁出門檻,等著別人進來。到處也不見希刺克厲夫的蹤影。約瑟夫呢,我跟他走到馬廄,請他陪我進去,他先瞪著我,又自己咕嚕著,隨後就皺起鼻子回答: 
  「咪!咪!咪!基督徒可曾聽過像這樣話沒有?扭扭捏捏,嘰哩咕嚕!我怎麼知道你說什麼呢?」 
  「我說,我想你陪我到屋裡去!」我喊著,以為他聾了,但是十分厭惡他的粗暴無禮。 
  「我才不!我還有別的事作哩,」他回答,繼續干他的活。同時抖動著他那瘦長的下巴,帶著頂輕蔑的樣子打量我的衣著和面貌(衣服未免太精緻,但是面貌,我相信他想要多慘就有多慘)。 
  我繞過院子,穿過一個側門,走到另一個門前,我大膽敲了敲,希望也許有個客氣點的僕人出現。過了一會,一個高大而樣子可怕的男人開了門,他沒戴圍巾,全身上下顯得邋遢,不修邊幅。他的臉都被披在他肩膀上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生得像幽靈似的凱瑟琳的眼睛,所有的美都毀滅無遺了。 
  「你到這兒幹嗎?」他凶狠狠地問道。「你是誰?」 
  「我的姓名是伊莎貝拉·林惇,」我回答。「先生,你以前見過我的。我最近嫁給希刺克厲夫先生了,他把我帶到這兒來的——我猜是已經得到了你的允許的。」 
  「那麼,他回來了嗎?」這個隱士問,像個餓狼似的睨視著。 
  「是的,這會我們剛剛到,」我說,「可是他把我撂在廚房門口不管了。我正想進去的時候,你的小孩在那兒作哨兵,他叫來一隻牛頭狗,幫著他把我嚇跑了。」 
  「這該死的流氓居然說到做到,倒不錯!」我的未來的主人吼著,向我後面的黑暗裡張望,想發現希刺克厲夫。然後他信口開河地自言自語咒罵一通,又講了一連串威脅人的話,說如果那「惡魔」騙了他,他便要如何如何。 
  我很後悔曾想從這第二個門裡進去,他還沒咒罵完,我已經想溜開了,可是我還沒能照這個打算做,他就命令我進去,把門關上,上了鎖。房裡爐火很旺,那就是這間大屋子裡所有的光亮了,地板已經全部變成灰色;曾經閃亮的白鑞盤子,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總是吸引著我瞅它,如今已被污垢和灰塵搞得同樣的暗淡無光。我問他們我可不可以叫女僕帶我到臥房去!恩蕭先生卻沒有回答。他來回地走著,手插在口袋裡,顯然完全忘了我的存在。這當兒,他是那樣的心不在焉,那樣一臉的憤世嫉俗的神態,使我也不敢再打擾他了。 
  艾倫,你對我這特別不快活的感覺不會奇怪吧,我坐在那不好客的爐火旁,比孤獨還糟,想起四英里外就有我的愉快的家,住著我在世上所最愛的人。然而卻像是大西洋隔開了我們,而不是四英里:我越不過它!我捫心自問——我該向哪兒尋求安慰呢?而且——千萬不要告訴埃德加或凱瑟琳——撇開各種悲哀不談,這點是主要的:灰心絕望,因為找不到任何人能夠或是願意作我的同盟來反對希刺克厲夫!我到呼嘯山莊來住曾經幾乎高興過一陣,因為這樣安排就可以從此不必跟他單獨過日子了。但是他懂得跟我們相處的人,他並不怕他們會管閒事。 
  我坐著,想著,悲悲切切地過了一會兒。鍾敲了八下,九下,我的同伴仍然來回踱著,他的頭垂到胸前,而且完全沉默,只有間或迸出一聲呻吟或一聲辛酸的歎息。我傾聽著,想聽到屋裡有女人的聲音,我心裡充滿了狂亂的悔恨和淒涼的預感,我終於忍不住出聲地歎息著,哭了。我本來沒理會我是怎麼當著人傷心起來,直到恩蕭在我對面停住了他那規規矩矩的散步,而且以如夢初醒的驚奇神情盯著我。利用他那恢復了的注意力,我就大聲說: 
  「我走得累了,想上床睡覺!女僕在哪裡?既是她不來見我,就領我去找她吧!」 
  「我們沒有女僕,」他回答,「你就伺候你自己吧!」「那麼,我該在哪兒睡呢?」我抽泣著,我已經顧不得自尊心了,我的自尊心已經被疲勞和狼狽壓倒了。 
  「約瑟夫會領你到希刺克厲夫的臥房去,」他說,「開開那門——他在裡面。」 
  我正要遵命,可他忽然捉住我,用最古怪的腔調說: 
  「你最好鎖上門,上了門閂——別忘了!」 
  「好吧!」我說。「可是為什麼呢,恩蕭先生?」我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故意把我自己跟希刺克厲夫鎖在屋裡。 
  「瞧這兒!」他回答,從他的背心裡拔出一把做得很特別的手槍,槍筒上安著一把雙刃的彈簧刀。「對於一個絕望的人,那是個很誘惑人的東西,是不是?我每天晚上總不能不帶這個上樓,還要試試他的門。若是有一次我發現門是開著的,他可就完蛋了;就是一分鐘之前我還想出一百條理由使我忍下去,我也一定還是這樣作:是有魔鬼逼著我去殺掉他,好打亂我自己的計劃。你反抗那魔鬼,愛反抗多久就多久;時辰一到,天上所有的天使也救不了他!」 
  我好奇地細看著這武器。我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我要是有這麼一個武器,就可以變成強者了。我從他手裡拿過來,摸摸刀刃。他對我臉上一瞬間所流露的表情覺得驚愕:那表情不是恐怖,而是貪婪。他猜忌地把手槍奪回去,合攏刀子,又把它藏回原處。 
  「你就是告訴他,我也不在乎,」他說。「讓他警戒,替他防守。我看出,你知道我們的關係:他身受危險,可你並不驚慌。」 
  「希刺克厲夫對你怎麼啦?」我問。「他有什麼事得罪了你,惹起這麼怕人的仇恨?叫他離開這個家不是更聰明些嗎?」 
  「不!」恩蕭大發雷霆,「要是他提議離開我,他就要成為一個死人啦:你要是勸他離開,你就是一個殺人犯!難道我就得失去一切,沒有挽回的機會嗎?哈里頓是不是要作一個乞丐呢?啊,天殺的!我一定要拿回來:他的金子,我也要;還有他的血;地獄將收留他的靈魂!有了那個客人,地獄要比以前黑暗十倍!」 
  艾倫,你曾經給我講過你的舊主人的習慣。他分明在瘋狂的邊緣上了:至少昨天晚上他是這樣的。我一靠近他就發抖,相比之下,那個僕人的毫無教養的壞脾氣反倒叫人好受些。他現在又開始他那鬱鬱的走來走去了,我就拔起門閂,逃到廚房裡去。約瑟夫正在彎著腰對著火,盯著火上懸著的一隻大鍋,還有一木盆的麥片擺在旁邊高背椅上。鍋裡的東西開始燒滾了,他轉過來把手朝盆裡伸。我猜想這大概是預備我們的晚飯,我既然餓了,就決定要把它燒得能吃下去,因此尖聲叫出來,「我來煮粥!」我把那個盆挪開,使他夠不到,而且脫下我的帽子和騎馬服。「恩蕭先生,」我接著說,「叫我伺候自己:我就這樣辦。我不要在你們中間作小姐,因為我怕我會餓死的。」 
  「老天爺!」他咕嚕著坐下來,撫摩著他那羅紋襪子,從膝蓋摸到腳腕。「又要有新鮮的差使啦——我才習慣了兩個東家,又有個女主人到我頭上來啦,真像是時光流轉,世事大變哪。我沒想到過會有一天我得高開老地方——可我懷疑就近在眼前啦!」 
  他的悲歎並沒有引起我注意。我敏捷地煮著粥,歎息著想起有一個時期一切都是歡樂有趣,可是馬上不得不趕開這些記憶。回憶起昔日的快樂真使我感到難過,過去的幻影越拚命出現,我就把粥攪動得越快,大把大把的麥片掉在水裡也更快。約瑟夫看到我這烹調方式,越來越氣。 
  「瞧!」他大叫。「哈里頓,今天晚上可沒你的麥粥喝啦,粥裡沒別的,只有像我拳頭那麼大的塊塊。瞧,又來啦!要我是你呀,我就連盆都扔下去!瞧呀,把粥都倒光,你這就算是搞完啦。砰,砰。鍋底沒敲掉還算大慈大悲呢!」 
  我承認,把粥倒在盆裡時,簡直是一團糟。預備了四個盆,一加倫的罐子盛著從牛奶場取來的新鮮牛奶,哈里頓搶過來就用他那張大的嘴連喝帶漏。我忠告他,希望他用個杯子喝他的牛奶;我肯定說我沒法嘗搞得這麼髒的牛奶。那個滿腹牢騷的老頭對於這種講究居然大怒,再三地跟我說,「這孩子每一丁點」都跟我「一樣的好」,「每一丁點都健康」。奇怪我怎麼能這樣自高自大。同時,那小惡徒繼續吮著,他一邊向著罐子裡淌口水,一邊還挑戰似地怒目睨視著我。 
  「我要在另一間屋子吃晚飯,」我說。「你們沒有可以叫做客廳的地方嗎?」 
  「客廳!」他輕蔑地倣傚著,「客廳!沒有,我們沒有客廳。要是你不喜歡跟我們在一起,找主人去好了。要是你不喜歡主人,還有我們啦。」 
  「那我就要上樓了。」我回答,「領我到一間臥房裡去。」 
  我把我的盆放在一個托盤上,自己又去拿點牛奶,那個傢伙說著一大堆嘟囔話站起來,在我上樓時走在我前面:我們走到閣樓,他時不時地開房門,把那些我們所經過的房間都瞧一下。 
  「這兒有間屋子,」終於,他突然擰著門軸推開一扇有裂縫的木板門。「在這裡頭喝點粥可夠好啦。在角落裡有堆稻草,就在那兒,挺乾淨。你要是怕弄髒你那華麗的綢衣服,就把手絹鋪在上面吧。」 
  這屋子是個堆房之類,有一股強烈的麥子和谷子氣味。各種糧食袋子堆在四周,中間留下一塊寬大的空地方。 
  「怎麼,你這個人,」我生氣地對他大叫,「這不是睡覺的地方。我要看看我的臥房。」 
  「臥房,」他用嘲弄的聲調重複一下。「你看了所有的臥房啦——這是我的。」 
  他指著第二個閣樓,跟頭一個的唯一區別在於牆上空些,還有一張又大又矮的沒有帳子的床,一頭放著一床深藍色的棉被。 
  「我要你的幹嗎?」我回罵著。「我猜希刺克厲夫先生總不會住在閣樓上吧,是嗎?」 
  「啊!你是要希刺克厲夫少爺的房間呀?」他叫,好像有了新的發現似的。「你就不能早說嗎?那麼,我要告訴你,甭費事啦,那正是你看不到的一間屋子——他總是把它鎖住的,誰也進不去,除了他自己。」 
  「你們有一個很好的家,約瑟夫。」我忍不住說,「還有討人喜歡的同伴。我覺得在我的命運跟他們聯在一起的這天起,世界上所有瘋狂的精華都集聚到我的腦子裡來了!但是,現在這些話說了也沒用——還有別的房間呢。看在上天的份上,趕快把我安頓在什麼地方吧!」 
  他對於這個懇求沒有答理,只是固執地、沉重緩慢地走下木梯,在一間屋子的門口停下來。從他那停步不前和屋裡傢俱的上等質料看來,我猜這是最好的一間了。那兒有塊地毯——挺好的一塊,可是圖樣已經被塵土弄得看不清楚了。一個壁爐上面糊著花紙,已經掉得一塊塊的。一張漂亮的橡木床,掛著很大的猩紅色帷帳。用的材料是貴重的,式樣也是時新的,但是顯然被人粗心大意地使用過:原先掛成一隻隻花球的帳簾,給扭得脫出了帳鉤,掛帳子的鐵桿有一邊彎成弧形,使帷帳拖在地板上了。椅子也都殘缺,有好幾把壞得很厲害。深深的凹痕把牆上的嵌板搞得很難看。我正想下決心進去住下來,這時我的笨蛋嚮導宣佈:「這兒是主人的。」我的晚飯到這時候已經冷了,也沒有胃口,忍耐也耗盡了。我堅持要馬上有一個安身之處和供我休息的設備。 
  「到哪個鬼地方去呢?」這個虔誠的長者開始了。「主祝福我們!主饒恕我們!你要到哪個地獄去呢!你這麻煩的廢物!你除了哈里頓的小屋子,可什麼都看過啦。在這所房子裡可沒有別的洞可鑽啦!」 
  我是這麼煩惱,我把托盤和上面的東西突然往地上一丟,接著坐在樓梯口,捂著臉大哭起來。 
  「哎呀!哎呀!」約瑟夫大叫。「幹得好呀,凱蒂小姐1!幹得好呀,凱蒂小姐!可是呀,主人就會在這些破片上摔跤,那我們就等著聽訓吧。我們就聽聽該怎麼著吧。不學好的瘋子呀!你就應該從現在到聖誕節一直瘦下去,只因為你大發脾氣把上帝的珍貴恩賜丟在地上!可你要是總這麼任性,那我可不信。你以為希刺克厲夫受得了這種好作風?我巴望他在這會兒捉到你。但願他捉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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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凱蒂小姐——這是凱瑟琳的簡稱。約瑟夫在此時對伊莎貝拉大叫凱蒂小姐,是因為這時伊莎貝拉的脾氣跟凱瑟琳過去在山莊時一樣,約瑟夫在大怒之下,便脫口喊出「凱蒂小姐」! 
  他就這麼罵罵咧咧地回到他的窩裡,把蠟燭也帶走了:留下我在黑暗裡。緊接著這愚蠢的動作之後,我考慮一會,不得不承認有必要克制我的驕傲,嚥下我的憤怒,並且振作起來把東西收拾乾淨。立刻出現了一個意外的幫手,就是勒頭兒,我現在認出它就是我們的老狐兒的兒子:它小時是在田莊裡,後來我父親把它給了辛德雷先生。我猜想它認出我了:它用鼻尖頂頂我的鼻子算是敬禮,然後趕緊去舔粥。這時我一步一步摸索著,收拾起碎瓷片,用我的手絹擦掉濺在欄杆上的牛奶。 
  我們剛忙完,我就聽見恩蕭在過道上走過的腳步聲;我的助手夾著尾巴,緊貼著牆,我偷偷地挨到最近的門口去了。狗想躲開,可是失敗了;從一陣慌忙跑下樓的聲音和可憐的長嗥,我就猜出來了。我的運氣較好:他走過去,進了他的臥房,關上了門。緊接著,約瑟夫帶哈里頓上樓,送他上床睡覺。我才發現我是躲在哈里頓的屋裡,這老頭一看見我就說: 
  「現在我想大廳可以容得下你和你的傲氣了。那兒空了,你可以自己獨佔,上帝他老人家總是個第三者,陪著這樣的壞人。」 
  我很高興地利用了這個暗示,我剛剛坐到爐邊的一張椅子上,就打瞌睡,睡著了。 
  我睡得又沉又香,雖然很快就睡不成。希刺克厲夫先生把我叫醒。他才進來,而且用他那可愛的態度質問我在那兒幹嗎?我告訴他我所以遲遲不去睡的原因——是他把我們的屋子鑰匙擱在他的口袋裡了。我們的這個附加詞引起了他勃然大怒。他賭咒說那屋子本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歸我所有;而且他要——可我不願意再重複他的話,也不願意描述他那照例的行為:他巧妙地、無休止地想盡方法激起我的憎惡!我有時覺得他實在奇怪,奇怪得減低了我的恐懼。可是,我跟你說,一隻老虎或一條毒蛇使我引起的恐怖也抵不上他所引起的。他告訴我凱瑟琳有病,責怪是我哥哥逼出來的;發誓說一直要把我當作埃德加的替身來受罪,直到他能報復他為止。 
  我真恨他——我是不幸的——我作了一個傻瓜!千萬不要把這事對田莊的任何人透露一點風聲。我每天都期待著你——不要讓我失望吧! 
  伊莎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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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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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完這封信,立即就去見主人,告訴他說他妹妹已經到了山莊,而且給了我一封信表示她對於林惇夫人的病況很掛念,她熱烈地想見見他;希望他盡可能早點派我去轉達他一點點寬恕的表示,越早越好。 
  「寬恕!」林惇說。「我沒有什麼可寬恕她的,艾倫。你如果願意,你今天下午可以去呼嘯山莊,說我並不生氣,我只是惋惜失去了她;特別是我絕不認為她會幸福。無論如何,要我去看她是辦不到的:我們是永遠分開了;若是她真為我好,就讓她勸勸她嫁的那個流氓離開此地吧。」 
  「你就不給她寫個便條嗎,先生?」我乞求地問著。 
  「不,」他回答。「用不著。我和希刺克厲夫家屬的來往就像他和我家的來往一樣全省掉吧。一刀兩斷。「 
  埃德加先生的冷淡使我非常難過;出田莊後一路上我絞盡腦汁想著怎樣在重述他的話時加一點感情;怎樣把他甚至拒絕寫一兩行去安慰伊莎貝拉的口氣說得委婉些。我敢說她從早上起就守望著我了:在我走上花園砌道時,我看見她從窗格裡向外望,我就對她點點頭;可是她縮回去了,好像怕給人看見似的。我沒有敲門就進去了。這棟以前是很歡樂的房子從來沒有呈現過這樣荒涼陰鬱的景象!我必須承認,如果我處在這位年輕的夫人的地位上,至少,我要掃掃壁爐,用個雞毛帚撣撣桌子。可是她已經沾染了幾分包圍著她的那種到處蔓延的懶散精神。她那姣好的臉蒼白而無精打采;她的頭髮沒有卷;有的發卷直直地掛下來,有的就亂七八糟地盤在她頭上。大概她從昨天晚上起還沒有梳洗過。辛德雷不在那兒。希刺克厲夫坐在桌旁,翻閱他的袖珍記事冊中的紙張;可是當我出現時,他站起來了,很友好地問候我,還請我坐下。他是那裡唯一的看上去很體面的人;我認為他從來沒有這樣好看過。環境把他們的地位更換得這麼厲害,陌生人乍一看,會認定他是個天生有教養的紳士;而他的妻子則是一個道地的小懶婆!她熱切地走上前來迎接我,並且伸出一隻手來取她所期望的信。我搖搖頭。她不懂這個暗示,卻跟著我到一個餐具櫃那兒,我是到那兒放下我的帽子的,她低聲央求我把我所帶來的東西馬上給她。希刺克厲夫猜出她那舉動的意思,就說: 
  「如果你有什麼東西給伊莎貝拉(你是一定有的,耐莉);就交給她吧。你用不著做得那樣秘密: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啊,我沒有帶什麼,」我回答,想想最好還是馬上說實話。「我的主人叫我告訴他妹妹,她現在不必期望他來信或是訪問。他叫我向你致意,夫人,並且他祝你幸福,他對於你所引起的悲苦都肯原諒;但是他以為從現在起,他的家和這個家庭應該斷絕來往,因為再聯繫也沒什麼意思。」 
  希刺克厲夫夫人的嘴唇微微顫著,她又回到她在窗前的座位上。她的丈夫站在壁爐前,靠近我,開始問些有關凱瑟琳的話。我盡量告訴他一些我認為可以說的關於她的病情的話,他卻問來問去,遇得我說出了與病因有關的大部分事實。我責怪了她(她是該受責怪的),因為都是她自找苦吃;最後我希望他也學林惇先生的樣,不論好壞都該避免將來與他家接觸。 
  「林惇夫人現在正在復原,」我說,「她永遠不會像她以前那樣了,可是她的命保住了;如果你真關心她,就不要再攔她的路了,不,你要完完全全搬出這個地方;而且我要告訴你,讓你不會後悔,凱瑟琳·林惇如今跟你的老朋友凱瑟琳·恩蕭大不同了,正如那位年輕太太和我也不同。她的外表變得很厲害,她的性格變得更多;那個由於必要不得不作她伴侶的人,今後只能憑藉著對她昔日的追憶,以及出於世俗的仁愛和責任感,來維持他的感情了!」 
  「那倒是挺可能的,」希刺克厲夫說,勉強使自己顯得平靜,「你主人除了出於世俗的仁愛觀念和一種責任感之外就沒有什麼可依仗的了,這是很可能的。可是你以為我就會把凱瑟琳交給他的責任和仁愛嗎?你能把我尊敬凱瑟琳的情感跟他的相比嗎?在你離開這所房子之前,我一定要你答應,你要讓我見她一面:答應也好,拒絕也好,我一定要見她!你說怎麼樣?」 
  「我說,希刺克厲夫先生,」我回答,「你萬萬不能,你永遠別想通過我設法而見到她。你跟我主人再碰一次面,就會把她的命送掉了。」 
  「有你的幫助就可以避免,」他接著說,「如果會有這麼大的危險——如果他就是使她的生活增加一種煩惱的原因——那麼,我以為我正好有理由走極端!我希望你誠誠懇懇告訴我,若是失去了他,凱瑟琳會不會很難過:就是怕她會難過,這才使我忍住。你這就看得出我們兩人情感中間的區別了:如果他處在我的地位,而我處在他的地位,當然我恨他恨得要命,我絕不會向他抬一隻手。你要是不信,那也由你!只要她還要他作伴,我就絕不會把他從她身邊趕走。她對他的關心一旦停止,我就要挖出他的心,喝他的血!可是,不到那時候——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你是不瞭解我——不到那時候,我寧可寸磔而死,也不會碰他一根頭髮!」 
  「可是,」我插口說,「你毫無顧忌地要徹底毀掉她那完全恢復健康的一切希望,在她快要忘了你的時候卻硬要把你自己插到她的記憶裡,而且把她拖進一場新的糾紛和苦惱的風波中去。 
  「你以為她快要忘了我嗎?」他說。「啊,耐莉!你知道她沒有忘記!你跟我一樣地知道她每想林惇一次,她就要想我一千次!在我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時期,我曾經有過那類的想法:去年夏天在我回到這兒附近的地方時,這想法還纏著我;可是只有她自己的親自說明才能使我再接受這可怕的想法。到那時候,林惇才可以算不得什麼,辛德雷也算不得什麼,就是我做過的一切夢也都不算什麼。兩個詞可以概括我的未來——死亡與地獄:失去她之後,生存將是地獄。但是,我曾經一時糊塗,以為她把埃德加·林惇的情愛看得比我的還重。如果他以他那軟弱的身心的整個力量愛她八年,也抵不上我一天的愛。凱瑟琳有一顆和我一樣深沉的心:她的整個情感被他所獨佔,就像把海水裝在馬槽裡。呸!他對於她不見得比她的狗或者她的馬更親密些。他不像我,他本身有什麼可以被她愛:她怎麼能愛他本來沒有的東西呢?」 
  「凱瑟琳和埃德加像任何一對夫婦那樣互相熱愛,」伊莎貝拉帶著突然振作起來的精神大叫。「沒有人有權利用那樣的態度講話,我不能聽人譭謗我哥哥還不吭聲。」 
  「你哥哥也特別喜歡你吧,是不是?」希刺克厲夫譏諷地說。「他以令人驚奇的喜愛任你在世上漂泊。」 
  「他不曉得我受的什麼罪,」她回答。「我沒有告訴他。」 
  「那麼你是告訴了他什麼啦:你寫信了,是不是?」 
  「我是寫了,說我結婚了——她看見那封短信的。」 
  「以後沒寫過麼?」 
  「沒有。」 
  「我的小姐自從改變環境後顯得憔悴多了,」我說。「顯然,有人不再愛她了;是誰,我可以猜得出;但也許我不該說。」 
  「我倒認為是她自己不愛自己,」希刺克厲夫說。「她退化成為一個懶婆娘了!她老早就不想討我喜歡了。你簡直難以相信,可是就在我們婚後第二天早上,她就哭著要回家。無論如何,她不太考究,正好適於這房子,而且我要注意不讓她在外面亂跑來丟我的臉。」 
  「好呀,先生,」我回嘴,「我希望你要想到希刺克厲夫夫人是習慣於被人照護和侍候的;她是像個獨生女一樣地給帶大的,人人都隨時要服侍她。你一定得讓她有個女僕給她收拾東西,而且你一定得好好對待她。不論你對埃德加先生的看法如何,你不能懷疑她有強烈的迷戀之情,不然她不會放棄她以前家裡的優雅舒適的生活和朋友們,而安心和你住在這麼一個荒涼的地方。」 
  「她是在一種錯覺下放棄那些的,」他回答,「把我想像成一個傳奇式的英雄,希望從我的豪俠氣概的傾心中得到無盡的嬌寵。我簡直不能把她當作是一個有理性的人,她對於我的性格是如此執拗地堅持著一種荒謬的看法,而且憑她所孕育的錯誤印象來行動。但是,到底,我想她開始瞭解我了:起初我還沒理會那使我生氣的癡笑和怪相;也沒理會那種糊塗的無能,當我告訴她我對她的迷戀和對她本身的看法時,她竟不能識別我是誠懇的。真是費了不少的勁才發現我本來就不愛她。我相信,曾經有一個時候,是沒法教訓她明白那點的!可是現在居然勉強地懂得了;因為今天早上,作為一件驚人消息,她宣佈,說我實在已經使得她恨我了!我向你保證,這可是真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哩!如果她真是想明白了,我有理由回敬感謝。我能相信你的話嗎,伊莎貝拉?你確實恨我嗎?如果我讓你自己一個人待半天,你會不會又歎著氣走過來,又跟我甜言蜜語呢?我敢說她寧可我當著你的面顯出溫柔萬分的樣子:暴露真相是傷她的虛榮心的。可是我才不在乎有人知道這份熱情完全是片面的:我也從來沒在這事上對她講過一句謊話。她不能控訴我說我表示過一點虛偽的溫柔。從田莊出來時,她看見我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狗吊起來;當她求我放它時,我開頭的幾句話就是我願把屬於她家的個個都吊死,除了一個,可能她把那個例外當作她自己了。但是任何殘忍都引不起她厭惡,我猜想只要她這寶貝的本人的安全不受損害,她對於那種殘忍還有一種內心的讚賞哩!是啊,那種可憐的,奴性的,下流的母狗——純粹的白癡——竟還夢想我能愛她豈不是荒謬透頂!告訴你的主人,耐莉,說我一輩子也沒遇見過像她這樣的一個下賤東西。她甚至都玷辱了林惇的名聲,我試驗她能忍受的能力,而她總還是含羞地諂媚地爬回來,由於實在想不出新的辦法,我有時候都動了慈悲心腸哩!但是,也告訴他,請他放寬他那一副傲然的手足之情的心腸吧。我是嚴格遵守法律限制的。直到眼前這段時期,我一直避免給她最輕微的借口要求離開;不僅如此,誰要是分開我們,她也不會感謝的。如果她願走,她可以走;她在我跟前所引起的我的厭惡已經超過我折磨她時所得到的滿足了。」 
  「希刺克厲夫先生,」我說,「這是一個瘋子說的話;你的妻子很可能是以為你瘋了;為了這個緣故,她才跟你待到如今,可現在你說她可以走,她一定會利用你這個允許的。太太,你總不至於這麼給迷住了,還自願跟他住下去吧?」 
  「小心,艾倫!」伊莎貝拉回答,她的眼睛閃著怒火;從這對眼睛的表情看來,無疑的,她的配偶企圖使她恨他,已經完全成功了。「他所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信。他是一個撒謊的惡魔!一個怪物,不是人!以前他也跟我說過我可以離開;我也試過,我可不敢試了!可就是,艾倫,答應我不要把他那無恥的話向我哥哥或凱瑟琳吐露一個字。不論他怎麼裝假,他只是希望把埃德加惹得拚命:他說他娶我是有意地跟他奪權;他得不到——我會先死的!我只希望,我祈求,他會忘記他那猙獰的謹慎,而把我殺掉!我所能想像到的唯一歡樂就是死去,要不就看他死!」 
  「好啦——現在夠了!」希刺克厲夫說,「耐莉,你要是被傳上法庭,可要記住她的話!好好瞧瞧那張臉吧:她已經快要達到配得上我的地步了。不,現在你是不合宜作你自己的保護人了,伊莎貝拉;我,既是你的合法保護人,一定要把你放在我的監護下,不論這義務是怎樣的倒胃口。上樓去,我有話要跟丁艾倫私下說。不是這條路:我對你說上樓!對啦,這才是上樓的路啦,孩子!」 
  他抓住她,把她推到屋外;邊走回頭邊咕嚕著: 
  「我沒有憐憫!我沒有憐憫!蟲子越扭動,我越想擠出它們的內臟!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出牙;它越是痛,我就越要使勁磨。」 
  「你懂得憐憫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嗎?」我說,趕快戴上帽子。「你生平就沒有感到過一絲憐憫嗎?」 
  「放下帽子!」他插嘴,看出來我要走開。「你還不能走。現在走過來,耐莉,我一定要說服你或者強迫你幫我實現我這要見凱瑟琳的決心,而且不要耽擱了。我發誓我不想害人:我並不想引起任何亂子,也不想激怒或侮辱林惇先生;我只想聽聽她親自告訴我她怎麼樣,她為什麼生病:問問她我能作些什麼對她有用的事。昨天夜裡我在田莊花園裡待了六個鐘頭,今夜我還要去;每天每夜我都要到那兒去,直到我能找到機會進去。如果埃德加·林惇遇見我,我將毫不猶豫地一拳打倒他,在我待在那兒的時候保證給他足夠的時間休息。如果他的僕人們頑抗,我就要用這些手槍把他們嚇走。可是,如果可以不必碰到他們或他們的主人,不是更好些嗎?而你可以很容易地做到的。我到時,先讓你知道,然後等她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可以讓我進去不被人看見,而且守著,一直等我離開,你的良心也會十分平靜:你可以防止闖出禍來。」 
  我抗議不肯在我東家的家裡作那不忠的人:而且,我竭力勸說他為了自己的滿足而破壞林惇夫人的平靜是殘酷而自私的。「最平常的事情都能使她痛苦地震動,」我說。「她已經神經過敏,我敢說她禁不住這意外。不要堅持吧,先生!不然我就不得不把你的計劃告訴我的主人;他就要採取手段保護他的房屋和裡面住的人的安全,以防止任何這類無理的闖入!」 
  「若是如此,我就要採取手段來保護你,女人!」希刺克厲夫叫起來,「你在明天早晨以前不能離開呼嘯山莊。說凱瑟琳看見了我就受不住,那是胡扯;我也並不想嚇她;你先要讓她有個準備——問她我可不可以來。你說她從來沒提過我的名字,也沒有人向她提到我。既是在那個家裡我是一個禁止談論的題目,她能跟誰提到我呢?她以為你們全是她丈夫的密探。啊,我一點也不懷疑,她在你們中間就等於在地獄裡!我從她的沉默以及任何其他事中,都可以猜到她感到什麼。你說她經常不安寧,露出焦躁的神氣:這難道是平靜的證據嗎?你說她的心緒紊亂,她處在那種可怕的孤獨中,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而那個沒有精神的,卑鄙的東西還出於責任和仁愛來侍候她!出於憐憫和善心罷了!他與其想像他能在他那浮淺的照料中使她恢復精力,還不如說正像把一棵橡樹種在一個花盆裡!我們馬上決定吧:你是要住在這兒,讓我去同林惇和他的僕人們打一仗後去看凱瑟琳呢?還是你要作我的朋友,像從前一樣,按照我請求的去作?決定吧!如果你還堅持你那頑固不化的本性,我是沒有理由再耽擱一分鐘了!」 
  唉,洛克烏德先生,我申辯,抱怨,明白地拒絕他五十次;可是到末了他還是逼得我同意了。我答應把他的一封信帶給我的女主人;如果她肯,下一次林惇不在家的時候,我一定讓他知道那時他可以來,讓他能夠進來:我不會在那兒,我的同事們也統統走開。 
  這是對呢?還是不對呢?恐怕這是不對的,雖然只好這樣。我覺得我依從了,可以免去另一場亂子;我也認為,這也許可以在凱瑟琳的心病上創造一個有利的轉機:後來我又記起埃德加先生嚴厲責罵我搬弄是非;我反覆肯定說那次背信告密的事,如果該受這樣粗暴的名稱的話,也該是最後一次了,我借這個肯定來消除我對於這事所感到的一切不安。雖然如此,我在回家的旅途上比我來時更悲哀些;在我能說服自己把信交到林惇夫人的手中之前,我是有著許多憂懼的。 
  可是肯尼茲來啦;我要下去,告訴他你好多了。我的故事,照我們的說法,是夠受的而且還可以再消磨一個早晨哩。 
  夠受,而且淒慘!這個好女人下樓接醫生時,我這樣想著:其實並不是我想聽來解悶的那類故事。可是沒關係!我要從丁太太的苦藥草裡吸取有益的藥品。第一,我要小心那潛藏在凱瑟琳·希刺克厲夫的亮眼睛裡的魔力。如果我對那個年輕人傾心,我一定會陷入不可思議的煩惱,那個女兒正是她母親的再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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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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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更接近了健康和春天!我現在已經聽完了我的鄰人的全部歷史,因為這位管家可以從比較重要的工作中騰出空閒常來坐坐。我要用她自己的話繼續講下去,只是壓縮一點。總的說,她是一個說故事的能手,我可不認為我能把她的風格改得更好。 
  晚上,(她說):就是我去山莊的那天晚上,我知道希刺克厲夫先生又在附近,就像是我看到了他;我不出去,因為我還把他的信擱在口袋裡,而且不願再被嚇唬或被揶揄了。我決定現在不交這信,一直等到我主人到什麼地方去後再說,因為我拿不準凱瑟琳收到這信後會怎麼樣。結果是,這信過了三天才到她的手裡。第四天是星期日,等到全家都去教堂後,我就把信帶到她屋裡。還有一個男僕留下來同我看家。我們經常在做禮拜時把門鎖住,可是那天天氣是這麼溫暖宜人,我就把門都大開,而且,我既然知道誰會來,為了履行我的諾言,我就告訴我的同伴的說女主人非常想吃桔子,他得跑到村裡去買幾個,明天再付錢。他走了,我就上了樓。 
  林惇夫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衣服,和往常一樣,坐在一個敞開著窗子的凹處,肩上披著一條薄薄的肩巾。她那厚厚的長髮在她初病時曾剪去一點,現在她簡單地梳梳,聽其自然地披在她的鬢角和頸子上。正如我告訴過希刺克厲夫的一樣,她的外表是改變了;但當她是寧靜的時候,在這種變化中彷彿具有非凡的美。她眼裡的亮光已經變成一種夢幻的、憂鬱的溫柔;她的眼睛不再給人這種印象:她是在望著她四周的東西;而是顯現出總是在凝視著遠方,遙遠的地方——你可以說是望著世外。還有她臉上的蒼白——她恢復之後,那種憔悴的面貌是消失了——還有從她心境中所產生的特別表情,雖然很淒慘地暗示了原因,卻使她格外令人愛憐;這些現象——對於我,我知道,對於別的看見她的人都必然認為——足以反駁那些說是正在康復的明證,卻標明她是注定要凋謝了。 
  一本書擺在她面前的窗台上,打開著,簡直令人感覺不到的風間或掀動著書頁。我相信是林惇放在那兒的:因為她從來不想讀書,或幹任何事,他得花上許多鐘頭來引她注意那些以前曾使她愉快的事物。她明白他的目的,在她心情較好時,就溫和地聽他擺佈;只是時不時地壓下一聲疲倦的歎息,表示這些是沒有用的,到最後就用最悲慘的微笑和親吻來制止他。在其他時候,她就突然轉身,用手掩著臉,或者甚至憤怒地把他推開;然後他就小心翼翼地讓她自己待著,因為他確信自己是無能為力的了。 
  吉默吞的鍾還在響著;山谷裡那漲滿了的水溪傳來的潺潺流水聲非常悅耳。這美妙的聲音代替了現在還沒有到來的夏日樹葉颯颯聲,等到樹上生了果子,這聲音就湮沒了田莊附近的那種音樂。在呼嘯山莊附近,在風雪或雨季之後的平靜日子裡,這小溪總是這樣響著的。在凱瑟琳傾聽時,那就是,如果她是在想著或傾聽著的話;她所想的就是呼嘯山莊!可是她有著我以前提到過的那種茫然的、捉摸不到的神氣,這表明她的耳朵或眼睛簡直不能辨識任何外界的東西。 
  「有你一封信,林惇夫人,」我說,輕輕把信塞進她擺在膝上的一隻手裡。「你得馬上看它,因為等著回信呢。我把封漆打開好嗎?」「好吧,」她回答,沒改變她的目光的方向。我打開它——信很短。「現在,」我接著說,「看吧。」她縮回她的手,任這信掉到地上。我又把它放在她的懷裡,站著等她樂意朝下面看看的時候;可是她總是不動,終於我說—— 
  「要我唸嗎,太太?是從希刺克厲夫先生那兒來的。」 
  她一驚,露出一種因回憶而苦惱的神色,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她拿起信,彷彿是在閱讀;當她看到簽名的地方,她歎息著;但我還是發現她並沒有領會到裡面的意思,因為我急著要聽她的回信,她卻只指著署名,帶著悲哀的、疑問的熱切神情盯著我。 
  「唉,他想見見你,」我說,心想她需要一個人給她解釋,「這時候他在花園裡,急想知道我將給他帶去什麼樣的回信呢」。 
  在我說話的時候,我看見躺在下面向陽的草地上的一隻大狗豎起了耳朵,彷彿正要吠叫,然後耳朵又向後平下去。它搖搖尾巴算是宣佈有人來了,而且它不把這個人當作陌生人看待。林惇夫人向前探身,上氣不接下氣地傾聽著。過了一分鐘,有腳步聲穿過大廳;這開著門的房子對於希刺克厲夫是太誘惑了,他不能不走進來:大概他以為我有意不履行諾言,就決定隨心所欲地大膽行事了。凱瑟琳帶著緊張的熱切神情,盯著她臥房的門口。他並沒有馬上發現應該走進哪間屋子:她示意要我接他進來,可是我還沒走到門口,他已經找到了,而且大步走到她身邊,把她摟在自己懷裡了。 
  有五分鐘左右,他沒說話,也沒放鬆他的擁抱,在這段時間我敢說他給予的吻比他有生以來所給的還多:但是先吻他的是我的女主人,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由於真正的悲痛,簡直不能直瞅她的臉!他一看見她,就跟我同樣地確信,她是沒有最後復原的希望了——她命中注定,一定要死了。 
  「啊,凱蒂!啊,我的命!我怎麼受得了啊?」這是他說出的第一句話,那聲調並不想掩飾他的絕望。現在他這麼熱切地盯著她,他的凝視是這麼熱烈,我想他會流淚的。但是那對眼睛卻燃燒著極度的痛苦:並沒化作淚水。 
  「現在還要怎麼樣呢?」凱瑟琳說,向後仰著,以突然陰沉下來的臉色回答他的凝視:她的性子不過是她那時常變動的精神狀態的風信標而已。「你和埃德加把我的心都弄碎了,希刺克厲夫!你們都為那件事來向我哀告,好像你們才是該被憐憫的人!我不會憐憫你的,我才不。你已經害了我——而且,我想,還因此心滿意足吧。你多強壯呀!我死後你還打算活多少年啊?「 
  希刺克厲夫本來是用一條腿跪下來摟著她的。他想站起來,可是她抓著他的頭髮,又把他按下去。 
  「但願我能抓住你不放,」她辛酸地接著說,「一直到我們兩個都死掉!我不應該管你受什麼苦。我才不管你的痛苦哩。你為什麼不該受苦呢?我可在受呀!你會忘掉我嗎?等我埋在上裡的時候,你會快樂嗎?二十年後你會不會說,『那是凱瑟琳·恩蕭的墳。很久以前我愛過她,而且為了失去她而難過;可是這都過去了。那以後我又愛過好多人:我的孩子對於我可比她要親多了;而且,到了死的時候,我不會因為我要去她那兒就高興:我會很難過,因為我得離開他們了!』你會不會這麼說呢,希刺克厲夫?」 
  「不要把我折磨得跟你自己一樣地發瘋吧,」他叫,扭開他的頭,咬著牙。 
  在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看來,這兩個人形成了一幅奇異而可怕的圖畫。凱瑟琳很有理由認為天堂對於她就是流放之地,除非她的精神也隨同她的肉體一起拋開。在她現在的面容上,那白白的雙頰,沒有血色的唇,以及閃爍的眼睛都顯出一種狂野的要復仇的心情;在她的握緊的手指中間還留有她剛才抓住的一把頭髮。至於她的同伴,他一隻手撐住自己,一隻手握著她的胳膊;他對她那種溫存,對於她當時的健康狀況是很不適合的。在他鬆手時,我看見在那沒有血色的皮膚上留下了四條清清楚楚的紫痕。 
  「你是不是被鬼纏住了,」他凶暴地追問著,「在你要死的時候還這樣跟我說話?你想沒想到所有這些話都要烙在我的記憶裡,而且在你丟下我之後,將要永遠更深地嚙食著我?你明知道你說的我害死你的話是說謊;而且,凱瑟琳,你知道我只要活著就不會忘掉你!當你得到安息的時候,我卻要在地獄的折磨裡受煎熬,這還不夠使你那狠毒的自私心得到滿足嗎?」 
  「我不會得到安息的,」凱瑟琳哀哭著,感到她身體的衰弱,因為在這場過度的激動下,她的心猛烈地、不規則地跳動著,甚至跳得能覺察出來。她說不出話來,直到這陣激動過去,才又接著說,稍微溫和一些了。 
  「我並不願意你受的苦比我受的還大,希刺克厲夫。我只願我們永遠不分離:如果我有一句話使你今後難過,想想我在地下也感到一樣的難過,看在我自己的份上,饒恕我吧!過來,再跪下去!你一生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是啊,如果你生了氣,那今後你想起你的氣憤就要比想起我那些粗暴的話更難受!你不肯再過來嗎?來呀!」 
  希刺克厲夫走到她椅子背後,向前探身,卻讓她看不見他那因激動而變得發青的臉。她回過頭望他;他不許她看;他突然轉身,走到爐邊,站在那兒,沉默著,背對著我們。林惇夫人的目光疑惑不解地跟著他:每一個動作在她心裡都喚起一種新的感情。在一陣沉默和長久的凝視之後,她又講話了;帶著憤慨的失望聲調對我說—— 
  「啊,你瞧,耐莉,他都不肯暫時發發慈悲好讓我躲開墳墓。我就是這樣被人愛啊!好吧,沒關係。那不是我的希刺克厲夫。我還是要愛我那個;我帶著他:他是在我靈魂裡。而且,」她沉思地又說,「使我最厭煩的到底還是這個破碎的牢獄,我不願意被關在這兒了。我多想躲避到那個愉快的世界裡,永遠在那兒:不是淚眼模糊地看到它,不是在痛楚的心境中渴望著它;可是真的跟它在一起,在它裡面。耐莉,你以為你比我好些,幸運些;完全健康有力:你為我難過——不久這就要改變了。我要為你們難過。我將要無可比擬地超越你們,在你們所有的人之上。我奇怪他不肯挨近我?」她自言自語地往下說,「我以為他是願意的。希刺克厲夫,親愛的! 
  現在你不該沉著臉。到我這兒來呀,希刺克厲夫。」 
  她異常激動地站起身來,身子靠著椅子的扶手。聽了那真摯的乞求,他轉身向她,神色是完全不顧一切了。他睜大著雙眼,含著淚水,終於猛地向她一閃,胸口激動地起伏著。他們各自站住一剎那,然後我簡直沒看清他們是怎麼合在一起的,只見凱瑟琳向前一躍,他就把她擒住了,他們擁抱得緊緊的,我想我的女主人絕不會被活著放開了:事實上,據我看,她彷彿立刻就不省人事了。他投身到最近處的椅子上,我趕忙走上前看看她是不是昏迷了,他就對我咬牙切齒,像個瘋狗似的吐著白沫,帶著貪婪的嫉妒神色把她抱緊。我簡直不覺得我是在陪著一個跟我同類的動物:看來即使我跟他說話,他也不會懂;因此我只好非常惶惑地站開,也不吭聲。 
  凱瑟琳動彈了一下,這才使我立刻放了心:她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他抱住她,她把臉緊貼著他的臉;他回報給她無數瘋狂的愛撫,又狂亂地說—— 
  「你現在才使我明白你曾經多麼殘酷——殘酷又虛偽。你過去為什麼瞧不起我呢?你為什麼欺騙你自己的心呢,凱蒂?我沒有一句安慰的話。這是你應得的。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親吻我,哭,又逼出我的吻和眼淚:我的吻和眼淚要摧殘你——要詛咒你。你愛過我——那麼你有什麼權利離開我呢?有什麼權利——回答我——對林惇存那種可憐的幻想?因為悲慘、恥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1所能給的一切打擊和痛苦都不能把我們分開,而你,卻出於你自己的心意,這樣作了。我沒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的;而在弄碎它的時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因為我是強壯的,對於我就格外苦。我還要活嗎?那將是什麼樣的生活,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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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撒旦——魔鬼。 
  啊,上帝!你願意帶著你的靈魂留在墳墓裡嗎?」 
  「別管我吧,別管我吧,」凱瑟琳抽泣著。「如果我曾經作錯了,我就要為此而死去的。夠啦!你也丟棄過我的,可我並不要責備你!我饒恕你。饒恕我吧!」 
  「看看這對眼睛,摸摸這雙消瘦的手,要饒恕是很難的,」他回答。「再親親我吧;別讓我看見你的眼睛!我饒恕你對我作過的事。我愛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又怎麼能夠饒恕他?」 
  他們沉默著——臉緊貼著,用彼此的眼淚在沖洗著。至少,我猜是雙方都在哭泣;在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場合中,就連希刺克厲夫彷彿也能哭泣了。 
  同時我越來越心焦;因為下午過去得很快,我支使出去的人已經完成使命回來了,而且我從照在山谷的夕陽也能分辨出吉默吞教堂門外已有一大堆人湧出了。 
  「作完禮拜了,」我宣佈。「我的主人要在半個鐘頭內到家啦。」 
  希刺克厲夫哼出一聲咒罵,把凱瑟琳抱得更緊,她一動也不動。 
  不久我看見一群僕人走過大路,向廚房那邊走去。林惇先生在後面不遠;他自己開了大門,慢慢蹓躂過來,大概是要享受這風和日麗、宛如夏日的下午。 
  「現在他到這兒來了,」我大叫。「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快下去吧!你在前面樓梯上不會遇到什麼人的。快點吧,在樹林裡待著,等他進來你再走。」 
  「我一定得走了,凱蒂,」希刺克厲夫說,想從他的伴侶的胳臂中掙脫出來。「可是如果我還活著,在你睡覺以前,我還要來看你的。我不會離開你的窗戶五碼之外的。」 
  「你決不能步!」她回答,盡她的全力緊緊地抓住他。「我告訴你,你不要走。」 
  「只走開一個鐘頭,」他熱誠地懇求著。 
  「一分鐘也不行,」她回答。 
  「我非走不可——林惇馬上就要來了,」這受驚的闖入者堅持著。 
  他想站起來,要鬆開她的手指——但她緊緊摟住,喘著氣:在她臉上現出瘋狂的決心。 
  「不!」她尖叫。「啊,別,別走。這是最後一次了!埃德加不會傷害我們的。希刺克厲夫,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該死的混蛋!他來了,」希刺克厲夫喊著,倒在他的椅子上。『別吵,我親愛!別吵,別吵,凱瑟琳!我不走了。如果他就這麼拿槍崩了我,我也會在嘴唇上帶著祝福嚥氣的。」 
  他們又緊緊地摟在一起。我聽見我主人上樓了——我的腦門上直冒冷汗;我嚇壞了。 
  「你就聽她的胡話嗎?」我激動地說。「她不知道她說什麼。就因為她神志喪失,不能自主,你要毀了她嗎?起來!你馬上就可以掙脫的。這是你所作過的最惡毒的事。我們——主人,女主人,僕人——可都給毀啦!」 
  我絞著手,大叫;林惇先生一聽聲音,加快了腳步,在我的震動之中,我衷心喜歡地看見凱瑟琳的胳臂松落下來,她的頭也垂下來「她是昏迷了,或是死了,」我想,「這樣還好些。與其活著成為周圍人的負擔,成為不幸的製造者,那還不如讓她死了的好。」 
  埃德加衝向這位不速之客,臉色因驚愕與憤怒而發白。他打算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可是,另一個人把那看來已沒有生命的東西往他懷裡一放,立刻停止了所有的示威行動。 
  「瞧吧!」他說。「除非你是一個惡魔,不然就去救救她吧——然後你再跟我說話!」 
  他走到客廳裡坐下來。林惇先生召喚我去,費了好大勁,用了好多方法,我們才使她醒過來;可是她完全精神錯亂了;她歎息,呻吟,誰也不認識。埃德加一心為她焦急,也忘了她那可恨的朋友。我可沒有忘。我找了個最早的機會勸他離開:肯定說凱瑟琳已經好些了,他明天早晨可以聽我告訴他她這一夜過得怎麼樣。 
  「我不會拒絕出這個門,」他回答,「可是我要待在花園裡:耐莉,記著明天你要遵守諾言。我將在那些落葉松下面,記住!不然我還要來,不管林惇在不在家。」 
  他急急地向臥房的半開的門裡投去一瞥,證實了我所說的是真實的,這不吉利的人才離開了這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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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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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十二點鐘左右,你在呼嘯山莊看見的那個凱瑟琳出生了:一個瘦小的才懷了七個月的嬰兒;過了兩個鐘頭,母親就死了,神志根本沒有完全恢復,不知道希刺克厲夫離去,也認不得埃德加。埃德加因他這個損失而引起的心煩意亂說起來可太痛苦了;從日後的影響看得出他這場悲痛有多麼深。據我看,還加上一件很大的煩惱,就是他沒有一個繼承人。在我瞅著這個孱弱的孤兒時,我哀歎著這件事;我心裡罵著老林惇,因為他(這也不過是由於天生的偏愛而已)把他的財產傳給他自己的女兒,而不給他兒子的女兒。那可真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嬰兒,可憐的東西!在她才生下來的頭幾個鐘頭裡,她都會哭死,也沒一個人稍微過問一下。後來我們補償了這個疏忽!但是她剛出世時所遭遇的無依無靠和她的最後結局說不定將是一樣的。 
  第二天——外面晴朗而爽快——清晨悄悄地透過這寂靜的屋子的窗簾,一道悅目而柔和的光亮映照在臥榻和睡在上面的人的身上。埃德加·林惇的頭靠在枕上,他的眼睛閉著。他那年輕漂亮的面貌幾乎跟他旁邊的人的姿容一樣,如同死去一般,也差不多一樣地紋絲不動:可是他的臉是極端悲痛之後的安靜,而她的確是真正的寧靜。她的容貌是柔和的,眼瞼閉著,嘴唇帶著微笑的表情;天上的天使也不能比她看來更為美麗。我也被她安眠中的無限恬靜所感染:當我凝視著這神聖的安息者那無憂無慮的面貌時,我的心境從來沒有比這時更神聖。我不自覺地模仿她在幾小時前說出的話,「無可比擬地超越我們,而且在我們所有的人之上!無論她還在人間,或是現在已在天堂,她的靈魂如今是與上帝同在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特性,但是,當我守靈時,如果沒有發狂的或絕望的哀悼者跟我分擔守靈的義務,我是很少有不快樂的時候的。我看見一種無論人間或地獄都不能破壞的安息,我感到今後有一種無止境、無陰影的信心——他們所進入的永恆——在那兒,生命無限延續,愛情無限和諧,歡樂無限充溢。在那時候,我注意到當林惇先生如此痛惜凱瑟琳的美滿的超脫時,甚至在他那樣的一種愛情裡也存有多少自私成分!的確,有人可以懷疑,在她度過了任性的、急躁的一生後,到末了她配不配得到和平的安息之處。遇上冷靜回想的時候,人家是可以懷疑;可是,在她的靈前,卻不能。它保持著它自己的寧靜,彷彿對以前和它同住的人也給了同等寧靜的諾言。 
  先生,你相信這樣的人在另一個世界裡是快樂的嗎?我多想知道。 
  我拒絕回答丁太太的問題,這問題使我覺得有點邪道。她接下去說: 
  追述凱瑟琳·林惇的一生歷程,恐怕我們都沒權利認為她是快樂的;但是我們就把她交給她的造物者吧。 
  主人看來是睡著了。日出不久,我就大膽離開這屋子,偷偷出去吸一下清新的空氣。僕人們以為我是去擺脫我那因長久守夜而產生的睏倦;其實,我主要的動機是想見到希刺克厲夫。如果他整夜都待在落葉松的樹林中,他就聽不到田莊裡的騷動;除非,也許他會聽到送信人到吉默吞去的馬蹄疾馳聲。如果他走近些,他大概會從燈火閃來閃去,以及外面那些門的開開關關,發覺裡面出事了。我想去找他,可是又怕去找他。我覺得一定得告訴他這個可怕的消息,我渴望快點熬過去,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在那兒——在果樹園裡至少有幾碼遠,靠著一棵老楊樹,他沒戴帽子,他的頭髮被那聚在含苞欲放的枝頭上的露水淋得濕漉漉的,而且還在他周圍淅瀝淅瀝地滴著。他就是照那個樣子站了很久,因為我看見有一對鶇離他還不到三尺,跳過來跳過去,忙著築它們的巢,把就在附近的他當作不過是塊木頭而已。我一走過去,它們飛開了,他抬起眼睛,說話了: 
  「她死了!」他說,「我沒等你告訴就知道了。把手絹收起來——別在我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你們都該死!她才不要你們的眼淚哩!」 
  我哭,是為她,也為他;我們有時候會憐憫那些對自己或對別人都沒有一點憐憫感覺的人。我乍一看到他的臉,就看出來他已經知道這場災禍了;我忽然愚蠢地想到他的心是鎮定下來了,而且他還在祈禱,因為他的嘴唇在顫動,他的目光凝視著地上。 
  「是的,她死了!」我回答,壓抑住我的抽泣,擦乾我的臉。「我希望,是上天堂了;如果我們接受應得的警告,改邪歸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去那裡和她相遇。」 
  「那麼她也接受了應得的警告嗎?」希刺克厲夫問,試圖譏笑一下。」她是像個聖徒似的死去嗎?來,告訴我這事的真實情況。到底——?」 
  他努力想說出那個名字,可是說不出;他閉緊嘴,跟他內心的苦痛進行沉默的鬥爭,同時又以毫不畏縮的凶狠的目光蔑視我的同情。 
  「她是怎麼死的?」終於,他又開口了——雖然他很堅強,卻也想在他背後找個靠一靠的地方;因為,在這場鬥爭之後,他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著,連他的手指尖也在抖。 
  「可憐的人!」我想,「你也有跟別人一樣的心和神經呀!你為什麼一定要把這些隱藏起來呢?你的驕傲蒙蔽不了上帝!你使得上帝來絞扭你的心和神經,一直到他迫使你發出屈服的呼喊為止。」 
  「像羔羊一樣地安靜!」我高聲回答。「她歎口氣,欠伸一下,像一個孩子醒過來,隨後又沉入睡眠;五分鐘後我覺得她心裡微微跳動一下,就再也不跳了!」 
  「還有——她就沒有提過我嗎?」他猶豫不決地問著,好像是唯恐對他這問題的答覆將會引出一些他不忍聽的細節。 
  「她的知覺根本沒有恢復過;從你離開她那時起,她就誰也不認得了!」我說。「她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躺著;她最後的思念回到愉快的兒時去了。她的生命是在一個溫柔的夢裡終止的——願她在另一個世界裡也平和地醒來!」 
  「願她在苦痛中醒來!」他帶著可怕的激動喊著,跺著腳,由於一陣無法控制的激情發作而呻吟起來。「唉,她到死都是一個撒謊的人呀!她在哪兒?不在那裡——不在天堂——沒有毀滅——在哪兒?啊!你說過不管我的痛苦!我只要做一個禱告——我要重複地說,直到我的舌頭僵硬——凱瑟琳·恩蕭,只要在我還活著的時候;願你也不得安息!你說我害了你——那麼,纏著我吧!被害的人是纏著他的兇手的。我相信——我知道鬼魂是在人世間漫遊的。那就永遠跟著我——採取任何形式——把我逼瘋吧!只要別把我撇在這個深淵裡,這兒我找不到你!啊,上帝!真是沒法說呀!沒有我的生命,我不能活下去!沒有我的靈魂,我不能活下去啊!」 
  他把頭朝著那多節疤的樹幹撞;抬起眼睛,吼叫著,不像一個人,卻像一頭野獸被刀和矛刺得快死了。我看見樹皮上有好幾塊血跡,他的手和前額都沾滿了血;大概我親眼所見的景像在夜裡已經重複做過幾次了。這很難引起我的同情——這使我膽戰心驚;但我還是不願就這麼離開他。然而,他剛剛清醒過來,發現我望著他,就吼叫著命令我走開,我服從了。我可沒有那個本事使他安靜下來,或者能給他慰藉! 
  林惇夫人的安葬定於她死後那個星期五舉行;在出殯之前,她的靈柩還沒合上,撒著鮮花香葉,停放在大廳裡。林惇日日夜夜在那兒守著,成了一個不眠的保衛者;還有——這是除了我以外誰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情——希刺克厲夫夜夜在外面度過,至少,也是個同樣不眠的客人。我沒有跟他聯繫:可我曉得如果他能夠,他是想進來的;到了星期四,天黑後不久,當我的主人迫於極度的疲勞,去休息一兩個鐘頭的時候,我就打開一扇窗戶;我被他的堅韌不拔感動了,便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對他的偶像的褪色的面貌作一個最後的告別。他沒有錯過這個機會,謹慎而且迅速;謹慎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免得讓人知道他來了。的確,要不是死人臉上的蓋布有點亂,而且我看見地板上有一綹淡色的頭髮,我都不會發現他來過了。那頭髮是用一根銀線紮著的,仔細一看,我斷定是從凱瑟琳脖子上掛著的一隻小金盒裡拿出來的。希刺克厲夫把這小裝飾品打開了,把裡面的東西扔出來,裝進他自己的一綹黑髮。我把這兩綹頭髮擰成一股,一起都放進去了。 
  恩蕭先生當然被邀請來參加他妹妹的遺體下葬儀式;他沒有任何推脫的話,可他始終沒來。因此,除了她丈夫之外,送殯的全是佃戶和僕人,伊莎貝拉沒有得到邀請。 
  村裡人很奇怪,凱瑟琳的安葬地點不在禮拜堂裡林惇家族的已刻了字的石碑下面,也不在外面她自己家人的墳墓旁邊,卻是埋在墓園一角的青草坡上,在那兒,牆是這麼矮,以致那些帶花的長青灌木叢和覆盆子之類都從曠野那邊爬過來,泥煤土丘幾乎要把它埋沒了。如今她丈夫也葬在同一個地點,他們墳上各豎立一塊簡單的石碑,它們的腳下也各有一塊平平的灰石,作為墳墓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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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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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星期五是一個月以來最後一個晴朗的日子。到了晚上,天氣變了,南來的風變成了東北風,先是帶來了雨,跟著就是霜和雪。第二天早上,人都難以想像三個星期以來一直是夏天天氣:櫻草和番紅花躲藏在積雪下面,百靈鳥沉默了,幼樹的嫩芽也被打得發黑。那個早晨就這麼淒涼、寒冷、陰鬱地慢慢捱過去!我的主人待在他屋子裡不出來;我就佔據了這個寂寞的客廳,把它改換成一間育兒室:我就在那兒坐著,把個哇哇哭的娃兒擱在我膝蓋上,搖來搖去,同時瞅著那仍然刮著的雪片在那沒下窗簾的窗戶外面堆積著,這時門開了,有人進來,又喘又笑!當時我的怒氣遠勝過我的驚訝。我以為是個女僕,就喊: 
  「好啦!你怎麼敢在這兒調皮;林惇先生若是聽見你鬧,他會說什麼呀?」 
  「原諒我!」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可我知道埃德加還沒起來,我又管不住自己。」說話的人說著就走向爐火跟前,喘息著,手按著腰部。 
  「我從呼嘯山莊一路跑來的!」停了一會,她接著說,「有時簡直是死。我數不清跌了多少次。啊,我渾身都痛!別慌!等我能解釋的時候我會解釋的!先做做好事出去吩咐馬車把我送到吉默吞去,再叫傭人在我的衣櫥裡找出幾件衣服來吧。」 
  闖入者是希刺克厲夫夫人。她那情形也實在叫人笑不出來:她的頭髮披在肩上,給雪和雨淋得直滴水;她穿的是她平常作姑娘時穿的衣服,對她的年齡比對她的身份還適合些;短袖的露胸上衣,頭上和脖子上什麼也沒戴。上衣是薄綢的,透濕地貼在她身上,保護她的腳的只是薄薄的拖鞋;此外,一隻耳朵下面還有一道深的傷痕,只因為天冷,才止住了過多的流血,一張被抓過、打過的白白的臉,一個累得都難以支持的身軀,你可以想像,等我定下心來仔細看她時,並沒有減去多少我最初的驚恐。 
  「我親愛的小姐,」我叫道,「我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聽,除非你把衣服一件件都換下來,穿上干的;你今晚當然不能去吉默吞,所以也不需要吩咐馬車。」 
  「我當然得去,」她說,「不論走路,還是坐車,可是我也不反對把自己穿得體面些——而且啊,現在瞧瞧血怎麼順著我的脖子流吧!火一烤,可痛得火辣辣的了。」 
  她堅持要我先完成她的指示,然後才許我碰她,直到我叫馬伕準備好了,又叫一個女僕把一些必需的衣服收拾停當之後,我才得到她的允許給她裹傷,幫她換衣服。 
  「現在,艾倫,」她說,這時我的工作已完畢,她坐在爐邊一張安樂椅上,拿著一杯茶,「你坐在我對面,把可憐的凱瑟琳的小孩擱在一邊:我不喜歡看她!你可不要因為我進來時作出這樣蠢相,就以為我一點也不心痛凱瑟琳,我也哭過了,哭得很傷心——是的,比任何有理由哭的人都哭得厲害些。我們是沒有和解就分開了的,你記得吧,我不能饒恕我自己。可是,儘管這樣,我還是不打算同情他——那個畜生!啊,遞給我火鉗!這是我身邊最後一樣他的東西了!」她從中指上脫下那隻金戒指,丟在地板上。「我要打碎它!」她接著說,帶著孩子氣的洩憤敲著,「我還要燒掉它!」她拾起這個搞壞了的東西往煤裡一扔。「哪!他要是叫我回去,他得再買一個。他可能來找我,好惹惹埃德加。我不敢待在這兒,免得他存壞心眼,況且,埃德加也不和氣,不是嗎?我不要求他幫助,也不要給他帶來更多的煩惱。逼得我躲到這兒來;不過,要不是我聽說他沒待在這兒,我還不得不待在廚房,洗洗臉,暖和暖和,叫你把我要的東西拿來,再離開,到任何一個我那可詛咒的惡魔化身所找不到的地方去!啊,他是這麼光火!若是他捉到我呀!可惜恩蕭在力氣上不是他的對手;如果辛德雷能夠做到,我不看到他全被搗爛,我才不會跑掉呢!」 
  「好啦,別說得這麼快吧,小姐!」我打斷她說,「你會把我給你扎臉的手絹弄松,那傷口又要流血了。喝點茶,緩口氣.別笑啦:在這個房子裡,在你這樣的情況,笑是很不合適的!」 
  「這倒是不可否認的實話,」她回答。「聽聽那孩子吧!她一直沒完沒了地哭——把她抱開,讓我有一個鐘頭聽不見她哭吧;我不會待多久的。」 
  我拉拉鈴,把她交給一個僕人照應,然後我盤問她是什麼事逼她在這麼一種狼狽境況中逃出呼嘯山莊,而且,既然她拒絕留下來和我在一起,那她又打算到哪兒去。 
  「我應該,我也願意留下來,」她回答,「也好陪陪埃德加;照料一下孩子,一舉兩得,而且因為田莊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我告訴你他不准我!你以為他就能眼看我發胖,快樂起來——能想到我們過得很平靜,而不打算來破壞我們的舒適嗎?現在,使我感到滿足的是,我確實知道他憎恨我,而且恨到了這種程度:一聽到我,或者看見我,他就十分煩惱,我注意到,當我走到他跟前時,他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扭成憎恨的表情;這幾分是由於他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他,幾分是出於原來就有的反感。這就足以使我相信,假如我設法逃走,他也不會走遍全英格蘭來追我的;因此我一定得走開,我已經不再有我最初那種甘願被他殺死的慾望了;我寧可他自殺!他很有效地熄滅了我的愛情,所以我很安心。我還記得我曾如何愛過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想像我還會愛他,如果——不,不,即使他寵愛過我,那魔鬼的天性總會暴露出來的。凱瑟琳完全瞭解他,卻又有一種怪癖,那麼一往情深地重視他。怪物!但願他從人間、從我的記憶裡一筆勾銷!」 
  「別說啦,別說啦!他還是個人啊,」我說。「要慈悲些;還有比他更糟的人哪!」 
  「他不是人,」她反駁。「我沒有向他要求慈悲的權利。我把我的心交給他,他卻拿過去捏死了,又丟回給我。人們是用他們的心來感覺的,艾倫;既然是他毀了我的,我就無力同情他了;而且,雖然他從今以後會一直呻吟到他死的那天,為凱瑟琳哭出血來,我也不會同情他,不,真的,真的,我才不哩!」說到這兒,伊莎貝拉開始哭起來;可是,立刻抹掉她睫毛上的淚水,又開始說,「你問我,什麼事把我逼得終於逃跑嗎?我是被迫作出這個打算的,因為我已經把他的憤怒煽得比他的惡毒還要高一點了。用燒紅的鉗子拔神經總比敲打腦袋需要更多的冷靜。他被我搞得已經丟開了他所自誇的那種惡魔般的謹慎,而要進行暴力殺害了。我一想到能夠激怒他,就體驗到一種快感;這快感喚醒了我保全自己的本能,所以我就公然逃跑了;如果我再落在他的手裡,那他肯定會狠狠地報復我的。」 
  「昨天,你知道,恩蕭先生本該來送殯的。他還特意讓自己保持清醒——相當清醒;不像往常那樣到六點鐘才瘋瘋癲癲地上床,十二點才醉醺醺地起來。後來,他起來了,不過情緒低沉得像要自殺似的,不適於到教堂,就跟不適於跳舞一樣;他哪兒也沒去,坐在火邊,把一大杯一大杯的燒酒或白蘭地直吞下去。 
  「希刺克厲夫——我一提這個名字就哆嗦!他從上星期日到今天就像是這家裡的一個陌生人。是天使養活他,還是地獄裡他的同類養活他,我也說不上來;可是他有近一個星期沒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天亮他才回家,就上樓到他的臥房裡;把他自己鎖在裡頭——倒像是會有人想要去陪他似的!他就在那兒待著,像個美以美會教徒似的祈禱著,不過他所祈求的神明只是無知覺的灰塵而已;而上帝,在他提及的時候,是很古怪地跟他自己的黑種父親混在一起!做完了這些珍貴的禱告——經常拖延到他的嗓子嘶啞,喉頭哽住才算完——他就又走掉了;總是徑直到田莊來!我奇怪埃德加不找個警察,把他關起來!至於我,雖然我為凱瑟琳難過,卻不能不把這一段從受侮辱的壓迫中解脫出來的時間當作一個假期哩。 
  「我恢復了精力,可以去聽約瑟夫的沒完沒了的說教而不哭泣了,而且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樣跟驚恐的小偷似的躡手躡腳地在屋裡走動。你可不要以為不管約瑟夫說什麼,我都會哭;可是他和哈里頓真是極為討厭的同伴。我寧可跟辛德雷坐著,聽他那可怕的言語,也比跟這個『小主人』和他那可靠的助手,那個糟老頭子,在一起好!希刺克厲夫在家的時候,我往往不得不到廚房找伴,不然就要在那些潮濕而沒人住的臥房裡挨餓;他不在家時,就像這個星期的情形,我就在大廳的爐火一角擺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也不管恩蕭先生在搞什麼,他也不干涉我的安排。如果沒人惹他,他比往常可安靜多了;更陰沉些,沮喪些,火氣少些。約瑟夫肯定說他相信他換了一個人:說是上帝觸動他的心,他就得救了,『像受過火的鍛煉一樣』。我也看出這種好轉的徵象,很覺詫異;可那與我也無關。 
  「昨天晚上,我坐在我的角落裡讀些舊書,一直讀到十二點。外面大雪紛飛,我的思潮不斷地轉到墓園和那新修的墳上,那時上樓去好像很淒慘!我的眼睛剛剛敢從我面前的書頁上抬起來,用幅憂鬱的景象立刻侵佔了書本上的位置。辛德雷坐在對面,手托著頭;或者也在冥想著同一件事。他已經不再喝酒了,到了比失去理性還糟的地步,兩三個鐘頭他都不動,也不說話。屋裡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嗚咽著的風時不時的搖撼著窗戶,煤塊的輕輕爆裂聲,以及間或剪著長長的燭心時的燭花剪刀聲;哈里頓和約瑟夫大概都上床睡著了,周圍是那麼淒涼,太淒涼了!我一面看書,一面歎息著,因為看來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歡樂都消失了,永遠不會再恢復了。 
  「終於這場陰慘慘的沉寂被廚房門閂的響聲打破了:希刺克厲夫守夜回來了,比平時早一點;我猜,是由於這場突來的風雪的緣故。那個門是閂住的,我們聽見他繞到另一個門口要走進來。我站起來,自己也覺得嘴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表情,這引起了我那向門瞪視著的同伴轉過頭來望著我。 
  「『我要讓他在外面待五分鐘,』他叫著。『你不會反對吧?』 
  「『不會,為了我你可以讓他整夜待在外面,』我回答。『就這樣辦!把鑰匙插在鑰匙洞裡,拉上門閂。』 
  「恩蕭在他的客人還沒有走到門口以前就做完了這件事;然後他過來,把他的椅子搬到我桌子對面,靠在椅上,他眼裡射出燃燒著的憤恨,也想從我眼裡尋求同情。既然他看上去並且自己也感覺到像個刺客,他就不能肯定是否能從我的眼裡找到同情;但是他發現這也足以是鼓勵他開腔了。 
  「『你和我,』他說,『都有一大筆債要跟外面那個人算!如果我們都不是膽小鬼,我們可以聯合起來清算。你難道跟你哥哥一樣軟弱嗎?你是願意忍受到底,一點也不想報仇嗎?』 
  「『我現在是忍不下去了,』我回答,『我喜歡一種不會牽累到我自己的報復,但是陰謀和暴力是兩頭尖的矛,它們也能刺傷使用它們的人,比刺傷它們的敵人還會重些。』 
  「『以陰謀和暴力對付陰謀和暴力是公平的報答!』辛德雷叫道。『希刺克厲夫夫人,我不請你作別的,就坐著別動別響。現在告訴我,你能不能?我擔保你親眼看這惡魔的生命結束,會得到和我所得到的同等的愉快;他會害死你的,除非你先下手;他也會毀了我。該死的惡棍!他敲門敲得好像他已經是這兒的主人了!答應我別吭聲,在鐘響之前——還差三分鐘到一點——你就是個自由的女人了!』 
  「他從他胸前取出我在信裡跟你描述過的武器,正想吹蠟燭。但是我把蠟燭奪過來,抓住他的胳臂。 
  「『我不能不吭氣!』我說,『你千萬別碰他。就讓門關著,不出聲好了!』 
  「『不!我已經下了決心,而且對著上帝發誓,我非實行不可!』 
  這個絕望的東西喊著。『不管你自己怎麼樣,我要給你作件好事,而且也為哈里頓主持公道!你用不著費心維護我,凱瑟琳已經死去了。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惋惜我,或是為我羞愧,即使我這時割斷我的喉嚨——是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我還不如跟只熊搏鬥,或是跟瘋子論理還好些。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跑到窗前,警告那個他所策劃的犧牲者,當心等待著他的命運。 
  「『今天夜裡你最好在別的地方安身吧!』我叫著,簡直是一種勝利的腔調。『如果你堅持要進來,恩蕭先生打算拿槍崩你。』 
  「『你最好把門開開,你這——』他回答,用某種文雅的名字稱呼我,我不屑再重複了。 
  「「我不管這閒事,』我反唇相譏。『進來挨槍崩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是已經盡到我的責任了。』 
  「說完,我就關上窗戶,回到爐邊我的位置上;能供我使用的虛偽可太少了,沒法為那威脅著他的危險裝出焦急的樣子。恩蕭激怒地咒罵我,肯定說我還在愛那個流氓,因為我所表現出那種卑賤的態度,他就用各式各樣的稱呼咒罵我,而我,在我的心裡(良心從來沒有責備過我)卻在想,如果希刺克厲夫使他脫離苦難,對於他那是何等福氣啊!而如果他把希刺克厲夫送到他應去的地方,對於我又是何等福氣啊!在我坐著這麼思索時,希刺克厲夫一拳把我背後的一扇窗戶打下來了,他那黑黑的臉陰森森地向裡面望著。窗子欄杆太密了,他的肩膀擠不進來。我微笑著,為自己想像出來的安全頗感得意。他的頭髮和衣服都被雪下白了,他那鋒利的蠻族的牙齒,因為寒冷和憤怒而呲露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伊莎貝拉,讓我進來,不然我可要讓你後悔,』他就像約瑟夫所說的『獰笑』著。 
  「『我不能作殺人的事,』我回答。『辛德雷先生拿著一把刀和實彈手槍站在那兒守著呢。』 
  「『讓我從廚房門進來,』他說。 
  「『辛德雷會趕在我前面先到的,』我回答,『你的愛情敢情這麼可憐,竟受不了一場大雪!夏天月亮照著的時候,你還讓我們安安穩穩地睡覺,可是冬天的大風一刮回來,你就非要找安身的地方不可了!希刺克厲夫,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墳上,像條忠實的狗一樣地死去。現在當然不值得再在這個世界上過下去啦!是吧?你已經很清楚地給我這個印象,凱瑟琳是你生命裡全部的歡樂:我不能想像你失去她之後怎麼還想活下去。』 
  「『他在那兒,是吧?』我的同伴大叫,衝到窗前。『如果我能伸得出我的胳臂,我就能揍他!』 
  「我恐怕,艾倫,你會以為我真是很惡毒的;可是你不瞭解全部事實,所以不要下判斷。即或是謀害他的性命的企圖,我也無論怎樣不會去幫忙或教唆的。我但願他死掉,我必須如此;因此當他撲到恩蕭的武器上,把它從他手裡奪過去時,我非常非常失望!而且想到我那嘲弄的話所要引起的後果,都嚇癱了。 
  「槍響了,那把刀彈回去,正切著槍主的手腕。希刺克厲夫使勁向回一拉,把肉割開一條長口子,又把那直滴血的武器塞到他的口袋裡。然後他拾起一塊石頭,敲落兩扇窗戶之間的窗框,跳進來了。他的敵手已經由於過度的疼痛,又由於從一條動脈或是一條大血管裡湧出了大量的鮮血,而倒下來失去知覺了。那個惡棍踢他,踩他,不斷地把他的頭往石板地上撞,同時一隻手還抓住我,防止我去叫約瑟夫來。他使出超人的自制力克制自己,才沒有送他的命,可是他終於喘不過氣來,罷手了,又把那顯然已無生氣的身體拖到高背椅子旁邊。在那兒他們恩蕭的外衣袖子撕下來,用獸性的粗魯態度把傷處裹起來,在進行包紮時,他又唾又詛咒,就跟剛才踢他時那樣帶勁。我既得到了自由,就趕忙去找那些老僕人,他好容易一點點地領會了我那慌裡慌張的敘述的意思,趕緊下樓,在他兩步並一步地下樓時,大口喘著。 
  「『現在,怎麼辦呀?現在,怎麼辦呀?』 
  「『有辦法,』希刺克厲夫吼著。『你的主人瘋了;如果他再活一個月,我就要把他送到瘋人院去。你們到底幹嗎把我關在外面,你這沒牙的狗?不要在那兒嘟嘟囔囔的,來,我可不要看護他。把那灘東西擦掉,小心你的蠟燭的火星——那比混合白蘭地還多!』 
  「『敢情你把他謀害啦?』約瑟夫大叫,嚇得手舉起來,眼睛往上翻。『我可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景呀,願主——』 
  「希刺克厲夫推他一下,正好把他推得跪下來,跪在那灘血中間,又扔給他一條毛巾,可是他並不動手擦乾,卻交叉雙手,開始祈禱了。他那古怪的措詞把我引得大笑起來了。我正處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境中;事實上,我就像有些犯人在絞架底下所表現得那樣不顧一切了。 
  「『啊,我忘記你了,』這個暴君說。『你應該作這件事,跪下去。你和他串通一起反對我,是吧,毒蛇?那,那才是你該作的事兒呢!』 
  「他搖撼我,直搖得我的牙齒卡嗒卡嗒地響,又把我猛推到約瑟夫身邊,約瑟夫鎮定地念他的祈禱詞,然後站起來,發誓說他要馬上動身到田莊去。林惇先生是個裁判官,就是他死了五十個妻子,他也得過問這件事。他的決心這麼大,以致希刺克厲夫認為還是有必要逼我把所發生的事扼要地重述一遍;在我勉強地回答他的問題,說出這事的經過時,他逼近我,滿腔怒火。費了很大的勁,特別是我那些硬擠出來的回答,才滿足了這老頭子,使他知道希刺克厲夫不是首先發動進攻的人;無論如何,恩蕭先生不久就使他相信還是活著的;約瑟夫趕緊讓他喝一杯酒,酒一下肚,他的主人立刻能動彈而且恢復知覺了。希刺克厲夫明知道他的對手對於昏迷時所受的待遇全然不知,就說他發酒瘋;又說不要再看見他兇惡的舉動,只勸他上床睡去。他繪了這個得體的勸告之後,就離開我們,這使我很開心;而辛德雷直挺挺地躺在爐邊。我也走開回到自己屋裡。想到我竟這麼容易地逃掉,自己也感到驚奇。 
  「今天早上,我下樓時,大概還有半個鐘點就到中午了。恩蕭先生坐在爐火旁,病得很重;那個惡魔的化身,差不多一樣地憔悴、慘白,身子倚著煙囪。兩個人看來都不想吃東西,一直等到桌上的東西都冷了,我才開始自己吃起來。沒有什麼可以攔住我吃個痛快,時不時地朝我那兩個沉默的同伴溜一眼,覺得很舒服,因為我的良心很平靜,便體驗出某種滿足與優越感。等我吃完了,我就大膽擅自走近爐火旁,繞過恩蕭的椅子,跪在他旁邊的角落裡烤火。 
  「希刺克厲夫沒有向我這邊瞅一眼,我就抬頭盯著,而且幾乎很沉著地研究著他的面貌,彷彿他的臉已經變成石頭了。他的前額,我曾認為很有丈夫氣概,現在我感到它變得十分惡毒,籠罩著一層濃雲;他那露出怪物的凶光的眼睛由於缺乏睡眠都快熄滅了,也許還由於哭泣,因為睫毛是濕的;他的嘴唇失去了那兇惡的譏嘲神情,卻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的表情封住了。如果這是別人,我看到這樣悲傷,都會掩面不忍一睹了。現在是他,我就很滿足;侮辱一個倒下的敵人固然看來有點卑鄙,可我不能失去這個猛刺一下的機會;他軟弱的時候正是我能嘗到冤冤相報的愉快滋味的唯一時機。」 
  「呸,呸,小姐!」我打斷她說。「人家還會以為你一輩子沒打開過聖經呢。如果上帝使你的敵人苦惱,當然你就應該知足了。除了上帝施加於他的折磨,再加上你的,那就顯得卑劣和狂妄了。」 
  「一般情況我可以這樣,艾倫。」她接著說,「可是除非我也下手,不然,不管希刺克厲夫遭到多大的不幸,我都不會滿足。如果我引起他痛苦,而且他也知道我是這痛苦的原因,我倒情原他少受點苦。啊,我對他的仇可太大了。只有一個情況,可以使我有希望饒恕他。那就是,要是我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每回他擰痛我,我也要扭傷他,讓他也受受我的罪。既然是他先傷害我的,就叫他先求饒;然後——到那時候呀,艾倫,我也許可以向你表現出一點寬宏大量來。但我是根本報不了仇的,因此我就不能饒恕他。辛德雷要點水喝,我遞給他一杯水,問他怎麼樣了? 
  「『不像我所願望的那麼嚴重,』他回答。『可是除了我的胳臂,我渾身上下都酸痛得好像我跟一大隊小鬼打過仗似的。』 
  「『是的,一點也不奇怪,』我接口說,『凱瑟琳經常誇口說她護住你,使許的身體不受傷害:她的意思是說有些人因為怕惹她不高興,就不會來傷害你。幸虧死人不會真的從墳裡站起來,不然,昨天夜裡,她會親眼看見一種惹她討厭的情景呢!你的胸部和肩膀沒有被打壞割傷吧?』 
  「『我也說不出來,』他回答,『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我倒下來時,他還敢打我嗎?』 
  「『他踩你,踢你,把你往地上撞,』我小聲說。『他的嘴流著口水,想用牙咬碎你;因為他只有一半是人:怕還沒有一半呢。」 
  「恩蕭先生和我一樣,也抬頭望望我們共同的敵人的臉,這個敵人正沉浸在他的悲痛裡,對他四周的任何東西彷彿都毫無知覺:他越站得久,透過他臉上的那陰鬱的思想也表露得更為明顯。 
  「『啊,只要上帝在我最後的苦痛時給我力量把他掐死,我就會歡歡喜喜地下地獄的。』這急躁的人呻吟著,扭動著想站起來,又絕望地倒回椅子上,明白自己是不宜再鬥爭下去了。 
  「『不,他害死你們中的一個已經夠了,』我高聲說。『在田莊,人人都知道要不是因為希刺克厲夫先生,你妹妹如今還會活著的。到底,被他愛還不如被他恨。我一回憶我們過去曾經多快樂——在他來之前,凱瑟琳曾經多麼快樂——我真要詛咒如今的日子。』 
  「大概希刺克厲夫比較注意這話的真實性,而不大注意說話的人的口氣。我看見他的注意力被喚醒了,因為他的眼淚順著睫毛直淌,在哽咽的歎息中抽泣著,我死盯著他,輕蔑地大笑,那陰雲密佈的地獄之窗(他的眼睛)衝我閃了一下;無論如何,那平時看上去像個惡魔的人竟如此慘淡消沉,所以我冒昧地又發出了一聲嘲笑。 
  「『起來,走開,別在我眼前,』這個悲哀的人說。 
  「至少,我猜他說出了這幾個字,雖然他的聲音是難以聽清的。 
  「『我請你原諒,』我回答,『可是我也愛凱瑟琳;而她哥哥需要人侍候,為了她的緣故我就得補這個缺。如今,她死了,我看見辛德雷就如同看見她一樣:辛德雷的眼睛要不是你曾想挖出來,搞成這樣又黑又紅,倒是跟她的一模一樣;而且她的——』 
  「『起來,可惡的呆子,別等我踩死你!』他叫著,移動了一下,使得我也移動了一下。 
  「『可是啊,』我繼續說,一面準備逃跑,『如果可憐的凱瑟琳真的信任你,承受了希刺克厲夫夫人這個可笑的、卑賤的、墮落的頭銜,她不久也會落到這步田地!她才不會安靜地忍受你那可惡的作風;她一定會發洩她的厭惡和憎恨的。』 
  「高背椅子的椅背和恩蕭本人把我和他隔開了;因此他也不想走到我面前:只從桌上抓把餐刀往我頭上猛擲過來。刀子正擲在我的耳朵下面,把我正在說的一句話打斷了;可是,我拔出了刀,竄到門口,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我希望比他的飛鏢還刺得深些。我最後一眼是看見他猛衝過來,被他的房主攔腰一抱,擋住了;兩個人緊抱著倒在爐邊。我跑過廚房時,叫約瑟夫趕快到他主人那兒去;我撞倒了哈里頓,他正在門口的一張椅背上吊起一窠小狗;我就像一個靈魂從滌罪所中逃出來似的,連跑帶跳,飛也似地順著陡路下來;然後避開彎路,直穿過曠野,滾下岸坡,涉過沼澤:事實上我是慌裡慌張地向著田莊的燈台的光亮直奔。我寧可注定永久住在地獄裡,也不肯再在呼嘯山莊的屋頂下住一夜了。」 
  伊莎貝拉停一下:喝了口茶。然後她站起來,叫我給她戴上帽子,披上我給她拿來的一條大披巾。我懇求她再停留一個鐘頭,可她根本不聽,她蹬上一張椅子,親親埃德加和凱瑟琳的肖像,對我也施以類似的禮儀,就帶著凡尼上了馬車;這狗又找到了她的女主人,歡喜得直叫。她走了,從來也沒有再到這一帶來過,但是等到事情稍安定些以後,她和我的主人就建立了正常的通信聯繫,我相信她的新居是在南方,靠近倫敦;她逃走後沒有幾個月,就在那兒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林惇,而且從一開始,她就報告說他是一個多病的任性的東西。 
  有一天希刺克厲夫在村子裡遇到我,就盤問我她住在哪裡。我拒絕告訴他。他說那也沒什麼關係,只要她當心不到她哥哥這兒來:既然他得養活她,她就不該跟埃德加在一起。雖然我沒說出來,他卻從別的僕人口中發現了她的住處以及那個孩子的存在。可他還是沒去妨害她;我猜想,為了這份寬宏大量,她也許要謝謝他的反感呢。當他看見我時,他常常打聽這個嬰兒;一聽說他的名字,他就苦笑著說: 
  「他們願意我也恨他,是吧?」 
  「我認為他們不願意你知道關於這孩子的任何事情。」我回答。 
  「可我一定要得到他,」他說,「等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們等著瞧吧!」 
  幸虧他的母親在那時候到來之前就死了;那是在凱瑟琳死後十三年左右,林惇是十二歲,也許還略略大一點。 
  伊莎貝拉突然到來的那天,我沒有機會跟我主人說。他迴避談天,而且他的心情不適於討論任何事情。當我好容易使他聽我說話時,我看出他妹妹離開了她丈夫這回事使他很高興;他對她丈夫憎惡到極點,其深度是他那柔和的天性幾乎不能容許的。他的反感是如此痛切而敏銳,以致任何他可能看到或聽到希刺克厲夫的地方他決不涉足。悲痛,加上那種反感,把他化為一個道地的隱士,他辭去裁判官的職務,甚至教堂也不去,避免一切機會到村裡去,在他的花園之內過著一種完全與世隔絕的生活;只是有時到曠野上獨自散散步,去他妻子墳前望望,改變一下生活方式,這還多半在晚間或清早沒有遊人的時候。但是他太善良了,不會長久地完全不快樂的。他也不祈求凱瑟琳的魂牽夢縈。時間會使人聽天由命的,而且帶來了一種比日常的歡樂還甜蜜的憂鬱。他以熱烈、溫柔的愛情,以及她將到更好的世界的熱望,來回憶她; 
  他毫不懷疑她是到那更好的世界去了。 
  而且,在塵世間還有他能得到慰藉和施以情感之處。我說過,有幾天他好像並不關心那死去的人留下的小後代,然而這種冷淡就如四月裡的雪融化得那麼快,在這小東西還不會說出一個字,或是歪歪倒倒走一步之前,她已經盤據了林惇的心。孩子名叫凱瑟琳;可他從來不叫她全名,正如他也從來不用簡名叫那頭一個凱瑟琳;這大概是因為希刺克厲夫有這樣叫她的習慣。這個小東西卻總是叫做凱蒂:對他說來這跟她母親既有區別又有聯繫,而他對她的寵愛,一大半與其說是由於她是自己的骨肉,還不如說是由於她和凱瑟琳的關係的緣故。 
  我總是拿他和辛德雷·恩蕭相比,我想來想去也難以滿意地解釋出為什麼他們在相似的情況下,行為卻如此相反。他們都當過多情的丈夫,都疼自己的孩子;我不明白為什麼好好壞壞,他們就沒走上一條路。但是,我心裡想,辛德雷無疑是個比較有理智的人,卻表現得更糟更弱。當他的船觸礁時,船長放棄了他的職守,而全體船員,不但不試著挽救這條船,卻張惶失措,亂作一團,使得他們這條不幸的船毫無獲救的希望,相反,林惇倒顯出一個忠誠而虔敬的靈魂所具有的真正的勇氣,他信賴上帝,而上帝也安慰了他。這一個在希望中,而另一個在絕望中;各自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並且自然各得其所。可是你是不會想聽我的說教吧,洛克烏德先生,你會跟我一樣地判斷這一切的。至少,你會認為你自己可以下判斷的,那就行了。 
  恩蕭的死是在預料之中的,這是緊跟在他妹妹的逝世後,這中間還不到六個月。我們住在田莊這邊,從來沒人過來告訴我們關於恩蕭臨死前的情況,哪怕是簡單的幾句話。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去幫忙料理後事時才聽說的。是肯尼茲過來向我的主人報告這件事的。 
  「喂,耐莉,」他說,有一天早晨他騎馬走進院子,來得太早,不能不使我吃驚,心想一定是報告壞消息來的。「現在該輪到你我去奔喪了。你想想這回是誰不辭而別啦?」 
  「誰?」我慌張地問。 
  「怎麼,猜呀!」他回嘴,下了馬,把他的馬韁吊在門邊的鉤上。「把你的圍裙角捏起來吧:我斷定你一定用得著。」 
  「該不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吧?」我叫出來。 
  「什麼!你會為他掉眼淚嗎?」醫生說。「不,希刺克厲夫是個結實的年輕人:今天他氣色好得很哪,我剛才還看見他來著。自從他失去他那位夫人後,他很快又發胖啦。」 
  「那麼,是誰呢,肯尼茲先生?」我焦急地又問。 
  「辛德雷·恩蕭!你的老朋友辛德雷,」他回答,「也是說我壞話的朋友:不過他罵了我這麼久,也未免太過分了。瞧,我說我們會有眼淚吧。可是高興點吧!他死得很有性格:酩酊大醉。可憐的孩子!我也很難過。一個人總不能不惋惜一個老夥伴呀,儘管他有著人們想像不出的壞行為,而且也對我使過一些流氓手段,好像他才二十七歲吧;也正是你的年齡;誰會想到你們是同年生的呢?」 
  我承認這個打擊比林惇夫人之死所給的震動還大些;往日的聯想在我心裡久久不能消逝;我坐在門廊裡,哭得像在哭自己親人似的,要肯尼茲先生另找個僕人引他去見人。我自己禁不住在思忖著,「他可曾受到公平的待遇?」不論我在幹什麼事,這個疑問總使我煩惱。它是那樣執拗地糾纏著我,以致我決定請假到呼嘯山莊去,幫著料理後事。林惇先生很不願意答應,可是我說起死者無親無故的情況而娓娓動聽地請求著;我又提到我的舊主人又是我的共乳兄弟,有權要我去為他效勞,正如有權要他自己辦事一樣。此外,我又提醒林惇先生,那個孩子哈里頓是他的妻子的內侄,既是沒有更近的親人,他就該作他的保護人;他應該,而且必須去追詢遺產的下落,並且照料與他內兄有關的事情。他在當時是不便過問這類事的,但他吩咐我跟他的律師說去;終於他准許我去了。他的律師也曾是恩蕭的律師,我到村裡去了,並且請他一起去。他搖搖頭,勸我別惹希刺克厲夫;可以肯定,一旦真相大白,那就會發現哈里頓同乞丐是差不了多少的。 
  「他的父親是負債死去的,」他說,「全部財產都抵押了,現在這位合法繼承人的唯一機會,就是應該讓他在債權人心裡引起一點好感,這樣他還可以對他客氣些。」 
  當我到達山莊時,我解釋說我來看看一切是不是都搞得還像樣;帶著極度悲哀的神情出現的約瑟夫對於我的到來表示滿意。希刺克厲夫先生說他看不出來這地方有什麼事需要我,可是如果我願意的話,也可以留下來,安排出殯的事。 
  「正確地講,」他說,「那個傻瓜的屍首應該埋在十字路口,不用任何一種儀式。昨天下午我碰巧離開他十分鐘,就在那會兒,他關上大廳的兩扇門,不要我進去,他就整夜喝酒,故意大醉而死,我們今天早上是打開房門進去的,因為我們聽見他哼得像匹馬似的;他就在那兒,躺在高背椅子上:即使咒罵他,剝掉他的頭皮,也弄不醒他。我派人去請肯尼茲,他來了,可是那時候這個畜生已經變成死屍了,他已經死了,冷了,而且僵硬了;因此你得承認再撥弄他也是沒用了。」 
  老僕人證實了這段敘述,可是咕嚕著: 
  「我倒巴不得他去請醫生哩!我侍候主人當然比他好點——我走時,他還沒死,一點死的樣子也沒有!」 
  我堅持要把喪禮辦得體面點。希刺克厲夫先生說在這方面可以由我作主,只是,他要我記住辦這場喪事的錢是從他口袋裡掏出來的。他保持一種嚴酷的、漠不關心的態度,既無歡樂的表示,也沒有悲哀的神色,如果有什麼的話,那只有在順利完成一件艱難工作時,所具有的感到一種滿足的冷酷表情。的確,我有一次看見在他的神色裡有著近乎狂喜的樣子:那正是在人們把靈柩抬出屋子的時候。他還有那份虛偽去裝個弔喪者:在跟著哈里頓出去之前,他把這不幸的孩子舉起來放在桌上,帶著特別的興趣咕嚕著,「現在,我的好孩子,你是我的了!我們要看看用同樣的風吹扭它,這棵樹會不會像另外一棵樹長得那樣彎曲!」那個天真無邪的東西挺喜歡這段話:他玩著希刺克厲夫的鬍子,撫摩著他的臉,可是我猜出這話的意思,便尖刻地說,「那孩子一定得跟我回畫眉田莊去,先生。在這世界上,這孩子和你絲毫不相干。」 
  「林惇是這麼說的嗎?」他質問。 
  「當然——他叫我來領他的。」我回答。 
  「好吧,」這個惡棍說,「現在我們不要爭辯這件事吧,可是我很想自己帶個小孩子;所以通知你主人說,如果他打算帶走他,我就得要我自己的孩子補這個缺。我才不會一聲不吭地讓哈里頓走,可我是一定要那一個回來!記住告訴他吧。」 
  這個暗示已夠使我束手無策了。我回去後,把這話的內容重說了一遍,埃德加·林惇本來就沒多大興趣,就從此不再提及要去干涉了」。就算他有意,我想他也不會成功。 
  客人如今是呼嘯山莊的主人了,他掌握不可動搖的所有權,而且向律師證明——律師又轉過來向林惇先生證明——恩蕭已經抵押了他所有的每一碼土地,換成現款,滿足了他的賭博狂;而他,希刺克厲夫,是承受抵押的人。於是,哈里頓原該是附近一帶的第一流紳士,卻落到完全靠他父親的多年仇人來養活的地步。他在他自己的家裡倒像個僕人一樣,還被剝奪了領取工錢的權利;他是翻不了身了,這是由於他的無親無故,而且自己還根本不知道他在受人欺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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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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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悲慘時期以後的十二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期,丁太太接著說下去。在那些年裡我最大的煩惱也只是我們小姐生些無所謂的小毛病,這是她和所有的孩子,無論貧富,都得經歷的。其餘的時候呢,她在落地六個月之後,就像一棵落葉松似的長大起來,而且在林惇夫人墓上的野草第二次開花以前,她就以她自己的方式走路和說話了。她是把陽光帶到一所淒涼的房子裡的最討人喜歡的小東西——臉是真正的美,有著恩蕭家的漂亮的黑眼睛,卻又有林惇家的細白皮膚、秀氣的相貌和黃色的鬈發。她的興致總是很高,可並不粗魯,配上一顆在感情上過度敏感和活躍的心。那種對人極親熱的態度使我想起了她的母親;可是她並不像她;因為她能像鴿子一樣的溫順馴良,而且她有柔和的聲音和深思的表情。她的憤怒從來不是狂暴的;她的愛也從來不是熾烈的,而是深沉、溫柔的。可是必須承認她也有缺點來襯托她的優點。莽撞的性子是一個;還有倔強的意志,這是被嬌慣的孩子們一定有的,不論他們脾氣好壞。要是一個僕人碰巧惹她生氣了,她總是說,「我要告訴爸爸!」要是他責備了她,就是瞅她一下吧,你會以為那是件令人的心碎的事哩:我不相信誰會對她粗聲粗氣。他完全由自己來教育她,以此作為一種樂事。幸虧好奇心和聰慧使她成為一個好學生,她學得又快又熱心,這也給他的教學添了光彩。 
  她長到十三歲,也沒有獨自出過莊園一次。林惇先生偶爾也會帶她到外面走一哩來路;可是他不把她交給別人。在她耳中吉默吞是一個虛幻的名字;除了她自己的家之外,禮拜堂是她走近或進去過的唯一建築物。呼嘯山莊和希刺克厲夫先生對她來說,是不存在的;她是一個道地的隱居者;而且,她顯然也已很知足了。有時候從她的育兒室的窗子向外眺望鄉間時,的確,她也會注意的: 
  「艾倫,我還要多久才能走到那些山頂上去呢?不知道山那邊是什麼——是海嗎?」 
  「不,凱蒂小姐,」我就回答說,「那還是山,就跟這些一樣。」 
  「當你站在那些金色的石頭底下的時候,它們是什麼樣的呢,」有一次她問。 
  盤尼斯吞巖的陡坡特別引起了她的注意;尤其是當落日照在岩石上和最高峰,而其餘的整個風景都藏在陰影中的時候。我就解釋說那些只是一大堆石頭,石頭縫裡的土都不夠養活一棵矮樹的。 
  「為什麼在這兒黃昏過後很久,那些石頭還挺亮呢?」她追問著。 
  「因為它們那裡比我們這兒高多了,」我回答,「你不能往那兒爬上去,那兒太高太陡了。在冬天那兒總是比我們這裡先下霜;盛夏時,在東北面那個黑洞裡我還發現過雪哩!」 
  「啊,你已經去過啦!」她高興得叫起來。「那麼等我成了大人的時候我也可以去啦。艾倫,爸爸去過沒有?」 
  「爸爸會告訴你,小姐,」我急忙回答,「說那地方是不值得跑去玩的。你和他溜躂的那片曠野要比那兒好得多,而且畫眉園林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畫眉園林我知道,可那些地方我還不知道哩,」她自言自語地說,「我要是從那個最高峰的邊上向四周望望,我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的小馬敏妮總會有一天帶我去的。」 
  有個女僕提起了仙人洞,這大大地打動了她的心,就想實現這個打算,她硬要林惇先生答應這件事,他答應她稍微長大點時可以去一趟。而凱瑟琳小姐是用月份來計算她的年齡的,「現在,我去盤尼斯吞巖夠不夠大啦?」這是常掛在她嘴邊的問話。到那邊的路曲折蜿蜒,緊靠呼嘯山莊。埃德加不想經過那裡,所以她常常得到的這個回答是,「還不行,寶貝兒,還不行。」 
  我說過希刺克厲夫夫人在離開她的丈夫以後還活了十二年左右。她一家都是體質脆弱的人:她和埃德加都缺乏你在這一帶地方常可以見到的健康的血色。她最後得的是什麼病,我不大清楚,我猜想他們是因同樣的病而死去的,即一種熱病,病起時發展緩慢,可是無法醫治,而在最後很快地耗盡了生命。她寫信告訴她哥哥說她病了四個月,會可能有什麼樣的結果,並且懇求他如果可能的話,到她那兒去;因為她有許多事需要處理,而且她希望和他訣別,並把林惇安全地交到他手裡。她的希望是把林惇交給他,就像他從前和她在一起一樣;她自己也情願相信,這孩子的父親根本不想擔起撫養和教育他的義務。我的主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為了一般的事他是不情願離家的,這次他卻飛快地去了;他把凱瑟琳交給我,要我特別照應,反覆囑咐著,說他不在家,就是有我陪著,也不能讓她遊蕩到園林外面去:至於她沒有人陪著就出門,那他連想都沒想過。 
  他走了有三個星期。頭一兩天我所負責照顧的小傢伙坐在書房的一個角落裡,難過得既不讀書也不玩,在那樣安靜的情況中她並沒給我添什麼麻煩。可是跟著就是一陣煩躁的厭倦;而且我忙了,也太老了,不能跑上跑下的逗著她玩,我就想出一個辦法讓她自己娛樂。我總是叫她出去走走——有時走路,有時騎匹小馬。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就作一個耐心的聽眾,隨著她的性子敘述那一切真實的和想像的冒險。 
  正是盛夏季節;她是那樣地喜歡自己遊蕩,經常是在吃罷早飯到喫茶這段時間想法在外面留連;到晚上就講她的荒誕離奇的故事。我並不怕她越出界外,因為大門總是鎖住的,而且我以為就是門大開著的話,她也不敢一個人貿然而去。不幸,我把信任放錯了地方。有一天早晨八點鐘的時候,凱瑟琳找我來了,說這天她作為一個阿拉伯商人,要帶著她的旅隊過沙漠;我得給她充分的食糧,為她自己和牲口用:就是一匹馬和三隻駱駝,那三隻駱駝是以一隻大獵狗和一對小獵狗來代表。我搞了一大堆好吃的,都扔到馬鞍邊上掛著的一隻籃子裡;她像個仙女似的快活得跳起來,她的寬邊帽子和面紗遮著七月的太陽,她嘲笑著我要她謹慎小心:不要騎得太快和還要早些回來的勸告,就歡快地大笑著騎了馬飛奔而去了。這頑皮的東西到喫茶時還沒露面。不過其中有一個旅行者,就是那隻大獵狗,那只喜歡舒服的老狗,倒回來了;可是不論是凱瑟琳、小馬,或是那兩隻小獵狗都沒有一點影子,我趕緊派人順著這條路尋,那條路找,最後我自己去找她。在莊園邊上有個工人在一塊林地四周築籬笆。我問他瞧見我們小姐沒有? 
  「我是在早上看見她的,」他回答著,「她要我給她砍一根榛木枝,後來她就騎著她的小馬跳過那邊矮籬,跑得沒影了。」 
  你可以猜想到我聽了這個消息時的感覺如何。我馬上想到她一定動身到盤尼斯吞巖去了。「她會遇上什麼啊?」我突然喊叫起來,衝過那個人正在修補的一個裂口,直往大路跑去。我好像是去下賭注似的走著,走了一哩又一哩,後來轉一個彎,我望見了那山莊;可是不論遠近我都瞧不見凱瑟琳。山巖距離希刺克厲夫的住處一哩半,離田莊倒有四哩,所以我開始擔心我到那兒之前,夜晚就要降臨了。 
  「要是她在那邊攀登岩石時滑了下來呢,」我想著,「要是跌死了,或者跌斷了骨頭呢?」我的懸念真是很痛苦的;當我慌慌忙忙地經過農舍時,看到那最兇猛的獵狗查理正在窗子下面臥著,它的頭腫了,耳朵流著血,我這才開始放心。我跑到房子門前,拚命敲門要進去。我所認識的從前住在吉默吞的一個女人來開門了:自從恩蕭死後她就是那兒的女僕。 
  「啊,」她說,「你是來找你的小姐吧!別害怕。她在這兒很平安;我很高興原來不是主人回來。」 
  「那麼他不在家了,是不是?」我喘息著說,因為走得快,又太驚慌,使我上氣不接下氣。 
  「不在家,不在家。」她回答,「他和約瑟夫都出去了。我想這一個多鐘頭還不會回來的。進來歇一會兒吧。」 
  我進去了,看見我的迷途的羔羊坐在火爐邊,坐在她母親小時候的一把椅子上搖來搖去。她的帽子掛在牆上,她顯得十分自在,對哈里頓邊笑邊談,興致要多好有多好。哈里頓——現在已經是一個十八歲的強壯的大孩子——他帶著極大的好奇和驚愕的神情瞪著她看;她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又說又問,他所能領會的卻是微乎其微。 
  「好呀,小姐!」我叫著,裝出一副憤怒的面容來掩飾自己的興奮。「在爸爸回來之前,這可是你最後一次騎馬了。我再也不能相信你,放你跨出門口了,你這淘氣的、淘氣的姑娘!」 
  「啊哈,艾倫!」她歡歡喜喜地叫著,跳起來跑到我身邊。 
  「今天晚上我可有個好聽的故事給你講哩——你到底找到我啦。你這輩子來過這裡嗎?」 
  「戴上帽子,馬上回家,」我說。「我為你非常非常難過,凱蒂小姐:你犯了極大的錯誤。撅嘴和哭都沒有用,那也補不上我吃的苦,就為找你,我跑遍了這鄉間。想想林惇先生怎麼囑咐我把你關在家裡來著,可你就這麼溜啦!這表明你是一個狡猾的小狐狸,沒有人會再信任你啦!」 
  「我作了什麼啦?」她啜泣起來,又馬上忍住了。「爸爸並沒囑咐我什麼——他不會罵我的,艾倫——他從來不像你這樣發脾氣!」 
  「得了,得了!」我又說。「我來繫好帽帶。現在,我們都別鬧彆扭啦。啊,多羞呀,你都十三歲啦,還這樣像個小毛孩似的!」 
  這句話是因為她把帽子推開,退到煙囪那邊,使我抓不到她,這才叫出來的。 
  「別,」那女僕說,「丁太太,對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別這麼凶吧。是我們叫她停下來的。她想騎馬向前去,又怕你不放心。可是哈里頓提議陪她去,我想他應該的。山上的路是很荒涼的。」 
  在這段談話中間,哈里頓就這麼雙手插在口袋裡站著,窘得說不出話來;不過看樣子好像他並不願意我闖進來似的。 
  「我還得等多久呢?」我接著說,不顧那個女人的干涉。 
  「十分鐘內就要天黑了。小馬呢,凱蒂小姐,『鳳凰』呢?你再不快點,我都要丟下你啦。隨你的便吧。」 
  「小馬在院子裡,」她回答,「『鳳凰』關在那邊。它被咬了——查理也是。我本來要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的;可是你發脾氣,不配聽。」 
  我拿起她的帽子,走上前想再給她戴上;可是她看出來那房子裡的人都站在她那邊,她開始在屋子裡亂跑起來;我一追她,她就像個耗子似的在傢俱上面跳過,上上下下地跑著,弄得我這樣追逐她都顯得滑稽了。哈里頓和那個女人都大笑起來,她也跟他們笑,變得更無禮了;直到我極為惱怒地大叫: 
  「好吧,凱蒂小姐,要是你知道這是誰的房子,你就會巴望著出去啦。」 
  「那是你父親的,不是嗎?」她轉身向哈里頓說。 
  「不是,」他回答,眼睛瞅著地,臉臊得通紅。 
  他受不了她緊盯著他的目光,雖然那雙眼睛活像他的。 
  「那麼,誰的——你主人的嗎?」她問。 
  他的臉更紅了,情緒全然不同了,低聲咒罵一句,便轉過身去。 
  「他的主人是誰?」這煩人的姑娘又問我,「他說,『我們的房子』和『我們家人』,我還以為他是房主的兒子哩。而他又一直沒叫我小姐;他應該這樣作的,如果他是個僕人,他是不是應該?」 
  哈里頓聽了這一套孩子氣的話,臉像陰雲一般黑。我悄悄地搖搖我的質問者,總算使她準備走了。 
  「現在,把我的馬牽來吧,」她對她的不認識的親戚說,像是她在田莊時對一個馬伕說話似的。「你可以跟我一道去。我想看看沼澤地裡『獵妖者』在那裡出現,還要聽聽你說的『小仙』。可要快點,怎麼啦?我說,把我的馬牽來。」 
  「在我還沒作你的僕人之前,我可要先看你下地獄!」那個男孩子吼起來。 
  「你要看我什麼?」凱瑟琳莫名其妙地問道。 
  「下地獄——你這無禮的妖精!」他回答。 
  「好啦,凱瑟琳小姐!你瞧你已經找到個好伴啦,」我插嘴說。「對一個小姐用這樣的好話!求你別跟他爭辯吧。來,讓我們自己找敏妮去,走吧。」 
  「可是,艾倫,」她喊著,瞪著眼,驚愕不已,「他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呢!我叫他作事他不就得作嗎?你這壞東西,我要把你說的話都告訴爸爸——好啦!」 
  看來哈里頓對於這威嚇並不感覺什麼;於是她氣得眼淚都湧到眼睛裡來了。「你把馬牽來。」她又轉身對那女僕大叫,「馬上把我的狗也放出來!」 
  「和氣些,小姐,」那女僕回答,「你有禮貌些也沒有什麼損失。雖然那位哈里頓先生不是主人的兒子,他可是你的表哥哩:而且我也不是雇來伺候你的。」 
  「他,我的表哥!」凱瑟琳叫著,譏嘲地大笑一聲。 
  「是的,的確是。」斥責她的人回答。 
  「啊,艾倫!別讓他們說這些話,」她接著說,極為苦惱。 
  「爸爸到倫敦接我表弟去了,我的表弟是一個上等人的兒子。那個我的——」她停住了,大聲哭起來;想到和這樣的一個粗人有親戚關係,大為沮喪。 
  「別吭氣啦,別吭氣啦!」我低聲說,「人可以有好多表親,各種各樣的表親,凱瑟琳小姐,也不見得就怎麼糟糕;要是他們不合適或者壞的話就不和他們在一起好了。」 
  「他不是——他不是我的表哥,艾倫!」她接著說,想了想,又添了新的悲哀,便投到我的懷裡想逃避那個念頭。 
  我聽見她和那女僕互相洩露了消息,十分心煩;我毫不懷疑前者傳出的林惇即將到來的消息一定要報告到希刺克厲夫先生那裡去的;我同樣相信凱瑟琳等她父親回來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要他解釋那女僕所說的關於她和那個粗野的親戚的關係。哈里頓已經從他那被誤認為僕人的憎惡感覺中恢復過來,似乎已經被她的悲哀所動;他把小馬牽到門前後,為了向她表示和解,又把一隻很好的彎腿小獵狗從窠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裡,讓她安靜些,因為他並無惡意。她不再哀哭,用一種懼怕的眼光打量他,跟著又重新哭起來。 
  看見她對這可憐的孩子那麼不能相容,我簡直忍不住要笑;這孩子是一個身材勻稱的健壯青年,面貌也挺好看,魁偉而健康,只是穿的衣服是宜於在田里幹活和在曠野裡追逐兔子和打獵之類的普通衣服。然而我想仍然能夠在他的相貌中看出他有一顆比他父親所具有的品質好得多的心。好東西埋沒在一片荒草中,當然野草蔓生以後,就蓋過了它們的不被重視的成長;但是,儘管如此,既已證明是一塊肥沃的土地,在其他有利的情況下,它就會有豐富的收成。我相信希刺克厲夫先生在肉體上不曾虐待過他;多虧他有無所畏懼的天性,而那樣的天性是不會誘使人家對他施以壓迫的;根據希刺克厲夫判斷,他沒有那種引起虐待狂的怯懦的敏感。希刺克厲夫把他的惡意用到要把他培養成一個粗野的人,從來沒人教他唸書或寫字;凡是不騷擾他主人的任何壞習慣就從來沒有被斥責過;從來沒有人領他向美德走一步,或者從來沒有一句斥責惡行的教誨。據我所聽到的,他之所以變壞,約瑟夫出力不少,出於一種狹隘的偏愛,約瑟夫在他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捧他,嬌慣他,因為他是這古老家庭的主人。以前他就一向習慣於責罵小時候的凱瑟琳、恩蕭與希刺克厲夫,吵得老主人失去耐心,數說他所謂的他們的「可怕的行為」,逼得老主人借酒澆愁,現在他又把哈里頓的錯誤的責任完全放在奪取他的家產的人的肩上。若是這孩子罵粗話,他也不糾正他:無論他作出什麼應該加以責備的事,他也不管。顯然,看著他壞到頂點,約瑟夫就感到挺滿足:他承認這孩子是毀了;他的靈魂必遭沉淪;但是他又想到這得由希刺克厲夫負責。哈里頓的冤仇必報;這麼一想不禁感到極大的安慰。約瑟夫給他注入了一種對於姓氏門第的驕傲;如果他有膽量的話,他就要培養他和現在山莊的新主人之間的仇恨了;但是他對於新主人的害怕已近於迷信;他只好把對於新主人的感覺僅在低聲諷刺和偷偷詛咒中表現出來。我不能假裝很熟悉那些日子裡呼嘯山莊中的日常生活方式:我只是聽說:因為我見到的很少。村裡人都斷言希刺克厲夫很「吝嗇」,而且對於他的佃戶,是一個殘酷無情的地主;但是房子裡邊卻因女性的安排而恢復了從前的舒適。辛德雷時代常有的騷亂情形如今在屋內是不再扮演的了。主人過去是陰鬱得無法和任何人來往的;不論是好人或壞人;他現在仍然如此。 
  看我扯到哪兒去了。凱蒂小姐不要那獵狗,那作為求和的禮物,她要她自己的狗,「查理」和「鳳凰」。他們一跛一跛地垂著頭來了;我們就出發回家,一個個垂頭喪氣。我不能從我小姐口中盤問出她是怎麼消磨這一天的;我猜想,她這一番歷程的目標是盤尼斯吞巖;她一路平安地到達農舍的門前,哈里頓恰巧出來,後面跟著幾隻狗,它們就襲擊了她的行列,在它們的主人能把它們分開之前,一定是打了一場出色的仗,就這樣他們互相介紹,結識了。凱瑟琳告訴哈里頓她是誰,她要到哪兒去;並且請他指給她走哪條路:最後誘惑他陪她去。他把仙人洞的秘密以及二十個其他的怪誕地方全揭開了。但是,我已經失寵,沒法聽她把她所看見的有趣的東西描述一番。無論如何,我可以猜測出來她的嚮導曾得過她的歡心,這一直維持到她把他叫做僕人,傷了他的感情;而希刺克厲夫的管家又說他是她的表兄,也傷了她的感情。然後他對她所使用的語言又刺痛了她的心;在田莊,每一個人總是叫她「愛」,「寶貝兒」,「皇后」,「天使」,現在她卻被一個陌生人如此駭人地侮辱了!她不能理解這個;我費了好大勁才使她答應她不告到她父親那兒去。我解釋他是多麼討厭山莊那邊的全家!他要知道了她去過那裡,他又將多麼難過;可是我再三申說的一件事,就是如果她說出我忽視了他的命令,他也許會憤怒得非讓我走不可;凱蒂受不了那種設想:她誓守諾言,為了我的緣故而保守秘密。畢竟,她是一個可愛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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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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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帶黑邊的信宣佈了我的主人的歸期。伊莎貝拉死了,他寫信來叫我給他的女兒穿上喪服,並且為他年輕的外甥騰出一個房間以及做好其他準備。凱瑟琳一想到要歡迎她父親回來,就欣喜若狂;而且胡思亂想、極為樂觀地猜想她那「真正的」表弟的無數優點。預期他們到達的那個晚上來臨了。從一清早起,她就忙著吩咐她自己的瑣細事情;現在又穿上她新的黑衣服——可憐的東西!她姑姑的死並沒有使她感到明確的悲哀——她時不時地纏住我,硬要我陪她穿過莊園去接他們。 
  「林惇比我才小六個月,」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這時候我們在樹蔭下悠閒地踱過那凹凸不平的草地。「有他作伴一起玩可叫人多高興啊!伊莎貝拉姑姑給過爸爸一綹他的美麗的頭髮;比我的頭髮顏色還淺——更淡黃些,而且也相當細。我已經把它小心地藏在一個小玻璃盒子裡了;我常想:要是看見有那種頭髮的人會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啊。啊,我真高興——爸爸,親愛的,親愛的爸爸!來呀,艾倫,我們跑吧!來呀,快跑!」 
  她跑著,又轉回來,又跑起來,在我的穩重的腳步到達大門以前,她已經跑過好多次,然後她就坐在小徑旁邊的草地上,試著耐心地等著;但那是不可能的:她連一分鐘也不能安定下來。 
  「他們要多久才來呀!」她叫著。「啊,我看見大路上有點塵土啦——他們來啦!不!他們什麼時候到這兒呀?我們不能走一點路嗎——半英里,艾倫,就走半英里!說可以吧!就走到轉彎地方那叢樺樹那兒!」 
  我堅決拒絕。最後她的懸念結束了;已經看得見長途馬車轆轆而來。凱瑟琳一看見她父親的臉從車窗中向外望,便尖叫一聲,伸出她的雙臂。他下了車,幾乎和她一樣的熱切;一段相當長的時候,他們除了他們自己以外根本沒想到別人。在他們互相擁抱的時候,我偷看了林惇一下。他在車中一個角落睡著,用一件暖和的、鑲皮邊的外套裹著,好像是過冬似的。一個蒼白的、嬌滴滴的、柔弱的男孩子,簡直可以當我主人的小弟弟:兩個人是這麼相像:可是在他的相貌上有一種病態的乖僻,那是埃德加·林惇從來沒有的。林惇先生瞧見我在望著;他握過手之後,就叫我把車門關上,不要驚擾他,因為這趟旅行已經使他很疲憊了。凱蒂想多看一眼,但是他父親喊她過來,我在前面忙著招呼僕人,他們就一塊走到花園裡去了。 
  「現在,乖,」林惇先生對他的女兒說,他們正停在門前台階前面,「你的表弟不像你這麼健壯,也不像你這麼開心,而且,記住,他才失去他的母親沒有多久;因此,別希望他馬上就會跟你又玩又跑的。而且也別老是說話惹他煩:至少今天晚上讓他安靜一下,可以嗎?」 
  「可以,可以,爸爸,」凱瑟琳回答,「可是我真想看看他; 
  他還沒有向外望一下子呢!」 
  馬車停了下來,睡著的人被喚醒了,被他舅舅抱出車外。 
  「這是你的表姐凱蒂·林惇,」他說,把他們的小手放在一起。「她已經很喜歡你了;你今天晚上可別哭得讓她難過。現在要極力高興起來;旅行已經結束了,你沒有什麼事要做就歇著,愛怎麼就怎麼吧。」 
  「那就讓我上床睡覺,」那個男孩子回答,避開凱瑟琳的招呼,退縮著;又用他的手指抹掉開始流出的眼淚。 
  「得了,得了,是個好孩子嘛,」我低聲說著,把他帶進去了。「你把她也要惹哭啦——瞧瞧她為了你多麼難過呀!」 
  我不知道是不是為他難過,可是他的表姐跟他一樣地哭喪著臉,回到她父親身邊。三個人都進去,上樓到書房裡,茶已經擺好在那裡了。我就把林惇的帽子和斗篷都脫去,把他安置在桌旁一把椅子上,可是他剛坐定就又哭起來。我的主人問他怎麼回事。 
  「我不能坐在椅子上。」那孩子抽泣著。 
  「那麼,到沙發上去吧,艾倫會給你端茶去的,」他的舅舅耐心地回答。我相信,一路上,他已被他所照顧的、這個易怒的、麻煩人的孩子搞得夠受的了。林惇慢慢地拖著腳步走過去,躺下來。凱蒂搬來一個腳凳,拿著自己的茶杯,走到他身邊去。起初她沉默地坐在那裡;可是沒有過很久,她已經決定把她的小表弟當作一個寵兒,她也滿心希望他是這樣一個寵兒;她就開始撫摸他的卷髮,親他的臉,用她的小茶碟給他端茶,像對待一個嬰孩似的。這很討他喜歡,因為他本來不比嬰孩高明多少;他擦乾了他的眼睛,現出淡淡的一笑。 
  「啊,他會過得很好的,」主人注視他們一會之後對我說。 
  「會過得很好的,只要我們能留住他,艾倫。有個跟他同年齡的孩子作伴,不久就會給他灌輸新的精神,而且他要是願意有力氣,也就會得到它的。」 
  「唉,要是我們能留住他!」我暗自沉思著,一陣痛苦的疑懼湧進我心頭,那是很少有希望的。後來,我又想,那個虛弱的東西生活在呼嘯山莊,在他的父親和哈里頓中間,怎麼過法呢?他們將是什麼樣的遊伴和教師呢!我們的疑慮馬上就成為事實——甚至比我所意料的還來得早些。喝完了茶後,我剛把孩子們帶上樓去,看著林惇睡著了——他不准我離開他,一直要等到他睡著——我下了樓,正站在大廳裡的桌子旁邊,給埃德加先生點上一支到寢室去的蠟燭,這時一個女僕從廚房裡走出來,告訴我希刺克厲夫的僕人約瑟夫在門口,要跟主人說話。 
  「我先問問他要幹嗎,」我驚慌失措地說。「這時來打擾人很不是時候,他們才經過長途旅行回到家來。我想主人不能見他。」 
  我說這些話的當兒,約瑟夫已經走過廚房,在大廳裡出現了。他穿著他過禮拜日的衣服,繃著他那張偽善透頂的、陰沉的臉,一隻手拿著帽子,一隻手拿著手杖,他開始在墊子上擦他的皮鞋。 
  「晚上好,約瑟夫,」我冷冷地說,「你今天晚上來有什麼事?」 
  「我一定要跟林惇少爺說話。」他回答,輕蔑地揮一下手,叫我別管。 
  「林惇先生要睡了,除非你有特別的事要說,不然我擔保他現在不會聽的,」我接著說。「你最好先坐在那邊,把你的使命告訴我。」 
  「哪一間是他的屋子?」那個傢伙追問著,打量著那一排關著的房門。 
  我明白他是根本不理睬我的想法,因此我很勉強地走到書房,給這個不合時宜的來訪者通報,勸主人讓他走,明天再說。林惇先生沒有來得及授與我這樣作的權利,因為約瑟夫緊跟著我來了,而且,衝進了這屋子,穩穩地站在桌子那邊,用兩隻拳頭握住他的手杖頂,開始提高了嗓門講話,好像是預測到要遭駁斥似的。 
  「希刺克厲夫叫我來要他的孩子,不帶他走,我就不回去。」 
  埃德加·林惇沉默了一下;一種極度悲哀的表情籠罩了他的臉:為這孩子打算,他只會可憐他;可是,回想起伊莎貝拉的那些希望和恐懼,對於她兒子的熱望,以及托孤時的囑咐,再一想到竟要把他交出去,他難過極了,心中苦苦思索著怎麼避免。無計可施:如果顯出留住他的願望,那反而會使索取人要得更堅決。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放棄他。然而,他不打算把他從睡夢中喚醒。 
  「告訴希刺克厲夫先生,」他平靜地回答,「他的兒子明天就去呼嘯山莊。現在他已經上床了,並且已累得不能再走這麼遠的路。你也可以告訴他,林惇的母親希望他由我來照管; 
  在目前,他的健康情況是很使人擔心的。」 
  「不成!」約瑟夫說,用他的棍子在地板上砰地一戳,裝出一種威風凜凜的神氣。「不成!沒用。希刺克厲夫根本不管那個母親,也不管你;可是他要他的孩子;我一定得帶他走——現在你明白了吧!」 
  「你今晚不能帶走!」林惇堅決地回答。「馬上下樓去,把我說的話講給你主人聽,艾倫,把他帶下樓去。去——」 
  他把這憤怒的老頭子的膀子一提,就把他拉出門外去,隨手關上了門。 
  「很好!」約瑟夫大叫,這時他慢慢地走出去。「明天他自己來,看你敢不敢把他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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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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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避免這威嚇實現的危險,林惇先生派我早早地送這孩子回家,讓他騎著凱瑟琳的小馬去。他說,——「既然我們現在不能對於他的命運有所影響,無論是好或壞,你就千萬別對我女兒說他去哪裡了,今後她不能同他有什麼聯繫,最好別讓她知道他就在鄰近;不然她就安不下心來,急著去呼嘯山莊。你就告訴她說他的父親忽然差人來接他,他就只好離開我們走了。」 
  五點鐘時,好容易才把林惇從床上喚起來,一聽說他還得準備再上路,大吃一驚;但是我告訴他得跟他的父親希刺克厲夫先生住些時候,並說他父親多麼想看他,不願再延遲這種見面的快樂,都等不及他恢復旅途的疲勞,這樣才把事情緩和下來。 
  「我的父奈」他叫起來,莫名其妙地納悶著。「媽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說我有一個父親。他住在哪兒?我情願跟舅舅住在一起。」 
  「他住在離山莊不遠的地方,」我回答,「就在那些小山那邊,不算怎麼遠,等你身體好些,你可以散步到這兒來。你應該歡歡喜喜地回家去見他。你一定得試著愛他,像對母親一樣,那麼他也就會愛你了。」 
  「可是為什麼我以前沒聽說過他呢?」林惇問道。「為什麼媽媽不跟他住在一起,像別人家一樣?」 
  「他有事情得留在北方。」我回答,「而你母親的健康情況需要她住在南方。」 
  「可為什麼媽媽沒跟我說起他來呢?」這孩子固執地問下去。「她常常談起舅舅,我老早就知道愛他了。我怎麼去愛爸爸呢?我不認識他。」 
  「啊,所有的孩子們都愛他們的父母。」我說,「也許你母親以為她要是常跟你提起他,你或者會想跟他住在一起哩。我們趕快去吧。在這樣美麗的早晨,早早騎馬出去比多睡一個鐘頭可好多了。」 
  「昨天我看見的那個小姑娘是不是跟我們一同去?」他問。 
  「現在不去。」我回答。 
  「舅舅呢?」他又問。 
  「不去,我要陪你去那兒的。」我說。 
  林惇又倒在他的枕頭上,沉思起來。 
  「沒有舅舅我就不去。」他終於叫喊起來了,「我鬧不清你到底打算把我帶到哪兒去。」 
  我企圖說服他,說他如果表現出不願意見他父親,那是沒規矩的行為;他仍然執拗地反抗我,不許我給他穿衣服,我只好叫主人來幫忙哄他起床。我許下了好多渺茫的保證,說他去不多久一定能回來的,說埃德加先生和凱蒂會去看他的,還有其他的諾言,毫無根據,都是我一時瞎編出來的,而且一路上我還時不時地重複著這些諾言。終於,這可憐的小東西出發了。過了一會,那純潔的、帶著青草香味的空氣,那燦爛的陽光,以及敏妮的輕輕的緩步使他的沮喪神氣緩和下來了。他開始帶著較大的興趣盤問他的新家的情形,家裡住些什麼人。 
  「呼嘯山莊是不是一個跟畫眉田莊一樣好玩的地方?」他問,同時轉過頭向山谷中望了最後一眼,從那裡有一片輕霧升起,在藍色天空的邊緣上形成了一朵白雲。 
  「它不是像這樣隱在樹蔭裡。」我回答,「而且也沒這麼大,但是你四面可以看得到美麗的鄉村景色;那空氣對你的健康也比較適宜——比較新鮮乾燥。也許你起初會覺得那所房子又舊又黑;雖然那是一所很漂亮的房子,在這附近是數一數二的了。而且你還可以在曠野裡好好地溜躂溜躂。哈里頓·恩蕭——就是,凱蒂小姐另一個表哥,也就是你的表哥,——他會帶你到一切最可愛的地點看看;好天氣時,你還可以帶本書,把綠色的山谷當作你的書房,而且,有時候,你舅舅還可以和你一塊散步,他是常常出來在山中散步的。」 
  「我父親什麼樣?」他問。「他是不是跟舅舅一樣的年輕漂亮?」 
  「他也是那麼年輕,」我說,「可是他有黑頭髮和黑眼睛,而且看上去比較嚴厲些,也高大一些。也許一開始你覺得他不怎麼和氣仁慈,因為這不是他的作風;可是,你得記住,還是要跟他坦白和親切;他就會很自然地比任何舅舅還要更喜歡你,因為你是他自己的孩子啊。」 
  「黑頭髮,黑眼睛」林惇沉思著。「我想像不出來。那麼我長得不像他啦,是嗎?」 
  「不太像,」我回答,同時心裡想著:一點也不像,抱憾地望望我的同伴的白皙的容貌和纖瘦的骨骼,還有他那大而無神的眼睛——他母親的眼睛,只是,有一種病態的焦躁會偶然地點亮這對眼睛,它們一點也沒有她那種閃爍神采的痕跡。 
  「他從來沒有去看過媽媽和我,這多奇怪!」他咕嚕著。 
  「他看見過我沒有?要是他看見過,那一定還在我是嬰孩的時候。關於他,我一件事也記不得了!」 
  「啊,林惇少爺。」我說,「三百英里是很長的距離;而十年對於一個成年人和對於你卻是不一樣長短的。沒準希刺克厲夫年年夏天打算去,可是從來沒有找到適當的機會;現在又太晚了。關於這件事不要老問他使他心煩吧:那會使他不安的,沒有一點好處。」 
  這孩子後來一路上就只顧想他自己的心思,直到我停在住宅花園的大門前。我細看他臉上現出什麼印象。他一本正經地仔細觀看著那刻花的正面房屋與矮簷的格子窗,那蔓生的醋栗叢和彎曲的樅樹,然後搖搖頭;他自己完全不喜歡他這新居的外表。但是他還懂得先不忙抱怨:也許裡面好些,還可以彌補一下。在他下馬之前,我走去開門。那時正是六點半;全家剛用過早餐;僕人正在收拾和擦桌子。約瑟夫站在他主人的椅子旁邊,正在講著關於一匹跛馬的事;哈里頓正預備到乾草地裡去。 
  「好啊,耐莉!」希刺克厲夫看到我時便說,「我還恐怕自己得下山取那屬於我的東西呢。你把他帶來啦,是吧?讓我們看看我們能把他造就成什麼樣的人才。」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門口,哈里頓和約瑟夫跟著,好奇地張大著嘴。可憐的林惇害怕地對這三個人的臉溜了一眼。 
  「一定的,」約瑟夫嚴肅地細看一番,說,「他跟你掉換啦,主人,這是他的女娃!」 
  希刺克厲夫盯著他的兒子,盯得他兒子慌張打顫,他發出一聲嘲弄的笑聲。 
  「上帝,一個多麼漂亮的人兒!一個多麼可愛的、嬌媚的東西!」他叫著。「他們不是用蝸牛和酸牛奶養活他的吧,耐莉?該死!可那是比我所期望的還要糟——鬼才曉得我自己過去有沒有血色呢!」 
  我叫那顫抖著的、迷惑的孩子下馬進來。他還不能完全理解他父親的話裡的意思,或者以為不是指他說的:實在,他還不大相信這個令人生畏的、譏笑著的陌生人就是他的父親。但是他越來越哆嗦著緊貼著我;而在希刺克厲夫坐下來,叫他「過來」時,他把臉伏在我的肩膀上哭起來。 
  「得!」希刺克厲夫說,伸出一隻手來,粗野地把他拉到他兩膝中間,然後扳起他的下巴使他的頭抬起來。「別胡鬧!我們並不要傷害您,林惇,這是不是您的名字?您可真是您母親的孩子,完全是!在您身體裡我的成分可在哪兒啦,吱吱叫的小雞?」 
  他把那孩子的小帽摘下來,把他的厚厚的淡黃的卷髮向後推推,摸摸他的瘦胳臂和他的小手指頭;在他這樣檢查的時候,林惇停止了哭泣,抬起他的藍色的大眼睛也審視著這位檢查者。 
  「你認識我嗎?」希刺克厲夫問道,他已經檢查過這孩子的四肢全是一樣的脆弱。 
  「不!」林惇說,帶著一種茫然的恐懼注視著他。 
  「我敢說你總聽說過我吧?」 
  「沒有。」他又回答。 
  「沒有!這是你母親的恥辱,從來不引起你對我的孝心!那麼,我告訴你吧,你是我的兒子;你母親是一個極壞的賤人,竟讓你不知道你有個什麼樣的父親。現在,不要畏縮,不要臉紅!不過倒也可以看出你的血總算不是白色的。作個好孩子,我也要為你盡力。耐莉,如果你累了,你可以坐下來;如果不的話,就回家去。我猜你會把你聽見的、看見的全報告給田莊那個廢物;而這個東西在你還留連不去時是不會安定下來的。」 
  「好吧,」我回答,「我希望你會對這孩子慈愛,希刺克厲夫先生,不然你就留不住他,而他是你在這個廣闊的世界裡所知道的唯一的親人了——記住吧。」 
  「我會對他非常慈愛的,你用不著害怕,」他說,大笑著。 
  「可就是用不著別人對他慈愛;我一心要獨佔他的感情。而且,現在就開始我的慈愛,約瑟夫,給這孩子拿點早餐來。哈里頓,你這地獄裡的呆子,幹你的活去。是的,耐兒,」他等他們都走了又說,「我的兒子是你們這裡未來的主人,而且在我能確定他可以作繼承人之前,我不應該願意他死掉。此外,他是我的,我願意勝利地看見我的後代很堂皇地作他們的產業的主人,我的孩子用工錢雇他們的孩子種他們父親的土地。就是這唯一的動機才使我能容忍這個小狗仔:對他本身,我可瞧不起他,而且為了他所引起的回憶而憎恨他!但是有那個動機就足夠了;他跟我在一起是同樣的安全,而且也會招呼得和你的主人招呼他自己的孩子一樣的仔細。我在樓上有間屋子,已經為他收拾得很漂亮;我還從二十英里路外,請了一位教師,一星期來三次,他想學什麼就教他什麼。我還命令哈里頓要服從他,事實上我安排了一切,想在他心上培養優越感與紳士氣質,要他在那些和他在一起的人們之上。但我很遺憾:他不配人家這樣操心,如果我還希望在這世界上有什麼幸福的話,那就是發現他是一個值得我驕傲的東西,但這白臉、嗚嗚哭著的東西卻使我十分失望!」 
  他說話的時候約瑟夫端著一盆牛奶粥回來了,並且把它放在林惇面前:林惇帶著厭惡的神色攪著這盆不可口的粥,肯定說他吃不下去。我看見那個老僕人跟他主人一樣,也輕視這孩子;雖然他被迫把這種情緒留在心裡,因為希刺克厲夫很明顯地要他的下人們尊敬他。 
  「吃不下去?」他重複著說,瞅著林惇的臉,又壓低了聲音咕嚕著,怕人家聽見。「可是哈里頓少爺在小時候從來不吃別的東西,我想他能吃的東西你也能吃吧!」 
  「我不吃!」林惇執拗地回答著,「把它拿走。」 
  約瑟夫憤怒地把食物急急搶去,把它送到我們跟前。 
  「這吃的有什麼不好?」他問,把盤子向希刺克厲夫鼻子底下一推。 
  「有什麼不好?」他說。 
  「對啊!」約瑟夫回答,「你這講究的孩子說他吃不下去。可我看挺好,他母親就這樣——我們種糧食,給她作麵包,她倒嫌我們髒哩。」 
  「不要對我提起他母親,」主人生氣地說,「就給他拿點他能吃的東西算了。耐莉,他平常吃什麼?」 
  我建議煮牛奶或茶,管家奉命去準備了。嗯,我想他父親的自私倒使他日子還好過些呢。他看到林惇嬌弱的體質,有必要對他寬厚些。我要報告埃德加先生,說希刺克厲夫的脾氣有什麼樣的轉變,藉以安慰他。我已經沒有理由再留下來,就溜出去了,這時候林惇正在怯懦地抗拒著一條看羊狗的友好表示。但是他十分警覺,騙不了他:我一關上門,就聽見一聲叫喊,和一連串反覆的狂喊:「別離開我,我不要在這兒! 
  我不要在這兒!」 
  跟著,門閂抬起來又落下了:他們不許他出來。我騎上敏妮,叫它快跑;於是我這短促的保護責任就此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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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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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們對小凱蒂可煞費苦心。她興高采烈地起床,熱望著陪她的表弟,一聽到他已離去的消息,緊跟著又是眼淚又是歎氣,使埃德加先生不得不親自去安慰她,肯定他不久一定會回來;可是,他又加上一句,「如果我能把他弄回來的話。」而那是全無希望的。這個諾言很難使她平靜下來;但是時間卻更有力;雖然有時候她還問她父親說林惇什麼時候回來,但在她真的再看見他之前,他的容貌已在她的記憶裡變得很模糊,以致見面時也不認識了。 
  當我有事到吉默吞去時,偶然遇到呼嘯山莊的管家,我總是要問問小少爺過得怎麼樣;因為他和凱瑟琳本人一樣的與世隔絕,從來沒人看見。我從她那裡得悉他身體還很衰弱,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她說希刺克厲夫先生好像越來越不喜歡他了,不過他還努力不流露這種感情。他一聽見他的聲音就起反感,和他在一間屋子裡多坐幾分鐘就受不了。他們很少交談。林惇在一間他們所謂客廳的小屋子裡唸書,消磨他的晚上,要麼就是一整天躺在床上;因為他經常地咳嗽,受涼,疼痛,害各種不舒服的病。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一個沒精神的人,」那女人又說,「也沒有見過一個這麼保養自己的人。要是我在晚上把窗子稍微關遲了一點,他就一定要鬧個沒完。啊!吸一口夜晚的空氣,就簡直是要害了他!他在仲夏時分也一定要生個火;約瑟夫的煙斗也是毒藥;而且他一定總要有糖果細點,總要有牛奶,永遠是牛奶——也從來不管別人在冬天多受苦;而他就坐在那兒,裹著他的皮大氅坐在火爐邊他的椅子上。爐台上擺著些麵包、水,或別的能一點點吸著吃的飲料;如果哈里頓出於憐憫來陪他玩——哈里頓天性並不壞,雖然他是粗野的——結果準是這一個罵罵咧咧的,那一個嚎啕大哭而散伙。我相信如果他不是主人的兒子的話,主人將會看著恩蕭把他打扁還會高興;而且我相信如果主人知道他在怎樣看護自己,哪怕只知道一半,也會把他趕出門的。可是主人不會有幹這種事的可能:他從來不到客廳,而且林惇在這房子內任何地方一碰見他,主人就馬上叫他上樓去。」 
  從這一段敘述,我推想小希刺克厲夫已經完全沒人同情,變得自私而討人嫌了,如果他不是本來如此的話;我對他的興趣自然而然地也減退了,不過我為他的命運仍然感到悲哀,而且還存個願望,他要是留下來跟我們住就好了。 
  埃德加先生鼓勵我打聽消息,我猜想他很想念他,並且願意冒著風險去看看他。有一次還叫我問問管家林惇到不到村裡來?她說他來過兩次,騎著馬,陪著他的父親;而這兩次之後總有三四天他都裝作相當疲倦的樣子。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那個管家在他來到兩年之後就離去了;我不認識的另一個接替了她;她如今還在那裡。 
  和從前一樣,大家愉快地在田莊裡度著光陰,直到凱蒂小姐長到十六歲。她生日的那天,我們從來不露出任何歡樂的表示,因為這天也是我那已故的女主人的逝世紀念日。她的父親在那天總是自己一個人整天待在圖書室裡;而且在黃昏時還要溜躂到吉默吞教堂墓地那邊去,逗留在那裡常常到半夜以後。所以凱瑟琳總是想法自己玩。 
  二月二十日是一個美麗的春日,當她父親休息時,我的小姐走下樓來,穿戴好打算出去,而且說她要和我在曠野邊上走走。林惇先生已經答應她了,只要我們不走得太遠,而且在一個鐘頭內回來。 
  「那麼趕快,艾倫!」她叫著。「我知道我要去哪兒;我要到有一群松雞的地方去:看看它們搭好窩沒有。」 
  「那可很遠哪,」我回答,「它們不在曠野邊上繁殖的。」 
  「不,不會的,」她說。「我跟爸爸曾經去過,很近呢。」 
  我戴上帽子出發,不再想這事了。她在我前面跳著,又回到我身旁,然後又跑掉了,活像個小獵狗;起初我覺得挺有意思,聽著遠遠近近百靈鳥歌唱著,享受著那甜蜜的、溫暖的陽光,瞧著她,我的寶貝,我的歡樂,她那金黃色的卷髮披散在後面,放光的臉兒像朵盛開的野玫瑰那樣溫柔和純潔,眼睛散發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的光輝。真是個幸福的小東西,在那些日子裡,她也是個天使。可惜她是不會知足的。 
  「好啦,」我說,「你的松雞呢,凱蒂小姐?我們應該看到了:田莊的籬笆現在離我們已經很遠啦。」 
  「啊,再走上一點點——只走一點點,艾倫,」她不斷地回答。「爬上那座小山,過那個斜坡,你一到了那邊,我就可以叫鳥出現。」 
  可是有這麼多小山和斜坡要爬、要過,終於我開始感到累了,就告訴她我們必須打住往回走。我對她大聲喊著,因為她已經走在我前面很遠了。也許她沒聽見,也許就是不理,因為她還是往前走,我無奈只得跟隨著她。最後,她鑽進了一個山谷;在我再看見她以前,她已經離呼嘯山莊比離她自己的家還要近二英里路哩;我瞅見兩個人把她抓住了,我深信有一個就是希刺克厲夫先生本人。 
  凱蒂被抓是因為做了偷盜的事,或者至少是搜尋松雞的窩。山莊是希刺克厲夫的土地,他在斥責著這個偷獵者。 
  「我沒拿什麼,也沒找到什麼,」她說,攤開她的雙手證明自己的話,那時我已經向他們走去。「我並不是想來拿什麼的,可是爸爸告訴我這兒有很多,我只想看看那些蛋。」 
  希刺克厲夫帶著惡意的微笑溜我一眼,表明他已經認識了對方,因此,也表明他起了歹心,便問:「你爸爸是誰?」 
  「畫眉田莊的林惇先生,」她回答。「我想你不認識我,不然就不會對我那樣說話了。」 
  「那麼你以為你爸爸很被人看得起,很受尊敬的嗎?」他諷刺地說。 
  「你是什麼人?」凱瑟琳問道,好奇地盯著這說話的人。 
  「那個人我是見過的。他是你的兒子嗎?」 
  她指著哈里頓,這就是另一個人,他長了兩歲什麼也沒改,就是粗壯些,更有力氣些:他跟從前一樣拙笨和粗魯。 
  「凱蒂小姐,」我插嘴說,「我們出來不止一個鐘頭啦,現在快到三個鐘頭了,我們真得回家了。」 
  「不,那個人不是我的兒子,」希刺克厲夫回答,把我推開。「可是我有一個,你從前也看見過他,雖然你的保姆這麼忙著走,我想你和她最好歇一會兒。你願不願意轉過這長著常青灌木的山頭,散步到我家裡去呢?你休息一下,還可以早些回到家,而且你會受到款待。」 
  我低聲對凱瑟琳說無論如何她決不能同意這個提議:那是完全不能考慮的。 
  「為什麼?」她大聲問著。「我已經跑累啦,地上又有露水;我不能坐在這兒呀。讓我們去吧,艾倫。而且,他還說我見過他的兒子哩。我想他搞錯了;可是我猜出他住在哪裡;在我從盤尼斯吞巖來時去過的那個農舍。是不是?」 
  「是的。來吧,耐莉,不要多說話——進來看看我們,對於她將是件喜事哩。哈里頓,陪這姑娘往前走吧。耐莉,你跟我一道走。」 
  「不,她不能到這樣的地方去,」我叫著,想掙脫被他抓住的胳臂:可是她已經差不多走到門前的石階了,很快地跑著繞過屋簷。她那被指定陪她的伴侶並沒裝出護送她的樣子: 
  他畏怯地走向路邊,溜掉了。 
  「希刺克厲夫先生,那是很不對的,」我接著說,「你知道你是不懷好意的。她就要在那裡看見林惇,等我們一回去,什麼都要說出來,我會受到責備的。」 
  「我要她看看林惇,」他回答,「這幾天他看來還好一點;他並不是常常適宜於被人看見的。等會我們可以勸她把這次拜訪保密。這有什麼害處呢?」 
  「害處是,如果她父親發覺我竟允許她到你家來,就會恨我的;我相信你鼓勵她這樣作是有惡毒的打算的。」我回答。 
  「我的打算是極老實的。我可以全都告訴你,」他說。「就是要這兩個表親相愛而結婚。我對你的主人是做得很慷慨的!他這年輕的小閨女並沒有什麼指望,要是她能促成我的願望,她就跟林惇一同作了繼承人,馬上就有了依靠。」 
  「如果林惇死了呢,」我回答,「他的命是保不住的,那麼凱瑟琳就會成為繼承人的。」 
  「不,她不會,」他說。「在遺囑裡並沒有如此保證的條文:他的財產就要歸我;但是為了避免爭執起見,我願意他們結合,而且也下決心促成這個。」 
  「我也下決心使她再也不會和我到你的住宅來。」我回嘴說,這時我們已經走到大門口。凱蒂小姐在那兒等著我們過來。 
  希刺克厲夫叫我別吭氣,他走到我們前面,連忙去開門。我的小姐看了他好幾眼,彷彿她在拿不定主意怎麼對待他,可是現在當他的眼光與她相遇時,他微笑,並且柔聲對她說話;我居然糊塗到以為他對她母親的記憶也許會使他消除傷害她的願望哩。林惇站在爐邊。他才出去到田野散步過,因為他的小帽還戴著,正在叫約瑟夫給他拿雙乾淨鞋來。就他的年齡來說,他已經長高了,還差幾個月要滿十六歲了。他的相貌挺好看,眼睛和氣色也比我所記得的有精神些,雖然那僅僅是從有益健康的空氣與和煦的陽光中借來的暫時的光輝。 
  「看,那是誰?」希刺克厲夫轉身問凱蒂,「你說得出來嗎?」 
  「你的兒子?」她疑惑地把他們兩個人輪流打量一番,然後說。 
  「是啊,是啊,」他回答,「難道這是你第一次看見他嗎?想想吧!啊!你記性太壞。林惇,你不記得你的表姐啦,你總是跟我們鬧著要見她的啊?」 
  「什麼,林惇!」凱蒂叫起來,為意外地聽見這名字而興高采烈起來。「那就是小林惇嗎?他比我還高啦!你是林惇嗎?」 
  這年輕人走向前來,承認他就是。她狂熱地吻他,他們彼此凝視著,看到時光在彼此的外表上所造成的變化而驚奇。凱瑟琳已經長得夠高了;她的身材又豐滿又苗條,像鋼絲一樣地有彈性,整個容貌由於健康而精神煥發。林惇的神氣和動作都很不活潑,他的外形也非常瘦弱;但是他的風度帶著一種文雅,緩和了這些缺點,使他還不討人厭。在和他互相交換多種形式的喜愛的表示之後,他的表姐走到希刺克厲夫先生跟前,他正留在門口,一面注意屋裡的人,一面注意外面的事;這就是說,假裝看外面,實際上只是注意屋裡。 
  「那麼,你是我的姑夫啦!」她叫著,走上前向他行禮。 
  「我本來就覺著挺喜歡你,雖然開始你對我不友好。你幹嗎不帶林惇到田莊來呢?這些年住這麼近,從來不來看看我們,可真古怪;你幹嗎這樣呢?」 
  「在你出生以前,我去得太勤了;」他回答,「唉——倒霉! 
  你要是還有多餘的吻,就都送給林惇吧——給我可是白糟蹋。」 
  「淘氣的艾倫!」凱瑟琳叫著,然後又以她那過份熱情的擁抱突然向我進攻。「壞艾倫!想不讓我進來。可是將來我還要天天早上散步來這兒呢,可以嗎,姑夫?有時候還帶爸爸來。你喜歡不喜歡看見我們呢?」 
  「當然,」姑夫回答,現出一副難以壓制的獰笑,這是由於他對這兩位要來的客人的惡感所引起的。「可是等等,」他轉身又對小姐說,「既然我想到了這點,還是告訴你為好。林惇先生對我有成見。我們吵過一次,吵得非常凶,你要是跟他說起你到過這兒,他就會根本禁止你來,因此你一定不要提這事,除非你今後並不在乎要看你表弟:要是你願意,你可以來,可你決不能說出來。」 
  「你們為什麼吵的?」凱瑟琳問,垂頭喪氣透了。 
  「他認為我太窮,不配娶他的妹妹,」希刺克厲夫回答,「我終於得到了她,這使他感到很難過。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傷,他永遠也不能寬恕這件事。」 
  「那是不對的!」小姐說,「我遲早總會就這樣對他說的。可是林惇和我並沒有參加你們的爭吵啊。那麼我就不來了;他去田莊好啦。」 
  「對我來說是太遠了,」他的表弟咕嚕著,「要走四英里路可要把我累死了。不,來吧,凱瑟琳小姐,隨時到這兒來吧——不要每天早晨來,一星期來一兩次好了。」 
  父親朝他兒子輕蔑地溜了一眼。 
  「耐莉,恐怕我要白費勁了,」他小聲對我說。「凱瑟琳小姐(這呆子是這樣稱呼她的),會發現他的價值,就把他丟開了。要是哈里頓的話——別看哈里頓已全被貶低,我一天倒有二十回羨慕他呢!這孩子如果是別人我都會愛他了。不過我想他是得不到她的愛情的。我要使哈里頓反對那個不中用的東西,除非他趕快發奮振作起來。算算他很難活到十八歲。啊,該死的窩囊廢!他在全神貫注地擦他的腳,連望都不望她一下。——林惇!」 
  「啊,父親,」那孩子答應著。 
  「附近沒有什麼地方你可以領你表姐去看看嗎?甚至連個兔子或者鼬鼠的窠都不去瞧瞧嗎?在你換鞋之前先把她帶到花園裡玩,還可以到馬廄去看看你的馬。」 
  「你不是情願坐在這兒嗎?」林惇用一種表示不想動的聲調問凱瑟琳。 
  「我不知道,」她回答,渴望地向門口瞧了一眼,顯然盼望著活動活動。 
  他還坐著,向火爐那邊更挨近些。希刺克厲夫站起來,走到廚房去,又從那兒走到院子叫哈里頓。哈里頓答應了,兩個人立刻又進來了。那個年輕人剛洗完了澡,這可以從他臉上的光彩和他的濕頭髮看得出來。 
  「啊,我要問你啦,姑夫,」凱瑟琳喊著,記起了那管家的話,「那不是我的表哥吧,他是嗎?」 
  「是的,」他回答,「你母親的侄子。你不喜歡他嗎?」 
  凱瑟琳神情很古怪。 
  「他不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嗎?」他接著說。 
  這個沒禮貌的小東西踮起了腳尖,對著希刺克厲夫的耳朵小聲說了一句話。他大笑起來,哈里頓的臉沉下來;我想他對猜疑到的輕蔑是很敏感的,而且顯然對他的卑微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是他的主人或保護人卻把他的怒氣趕掉了,叫著: 
  「你要成為我們的寶貝啦,哈里頓!她說你是一個——是什麼?好吧,反正是奉承人的話。喏,你陪她到田莊轉轉去。記住,舉止要像個紳士!不要用任何壞字眼;在這位小姐不望著你的時候,你別死盯著她,當她望你時,你就準備閃開你的臉;你說話的時候,要慢,而且要把你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走吧,盡力好好地招待她吧。」 
  他注視著這一對從窗前走過。恩蕭讓他的臉完全避開了他的同伴。他彷彿以一個陌生人而又是一個藝術家的興趣在那兒研究著那熟悉的風景,凱瑟琳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表現出一點愛慕的神情。然後就把她的注意力轉移到一些可以取樂的事情上面去了,並且歡歡喜喜地輕步向前走去,唱著曲子以彌補沒話可談。 
  「我把他的舌頭捆住了,」希刺克厲夫觀察著。「他會始終不敢說一個字!耐莉,你記得我在他那年紀的時候吧?——不,還比他小些。我也是這樣笨相麼:像約瑟夫所謂的這樣『莫名其妙』嗎?」 
  「更糟,」我回答,「因為你比他更陰沉些。」 
  「我對他有興趣,」他接著說,大聲地說出他的想法。「他滿足了我的心願。如果他天生是個呆子,我就連一半樂趣也享受不到。可是他不是呆子;我能夠同情他所有的感受,因為我自己也感受過。比如說,我準確地知道他現在感受到什麼痛苦;雖然那不過是他所要受的痛苦的開始。他永遠也不能從他那粗野無知中解脫出來。我把他抓得比他那無賴父親管我還緊些,而且貶得更低些;因為他以他的野蠻而自負。我教他嘲笑一切獸性以外的東西,認為這些是愚蠢和軟弱的。你不認為辛德雷要是能看見他的兒子的話,會感到驕傲嗎?差不多會像我為我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一樣。可是有這個區別;一個是金子卻當鋪地的石頭用了,另一個是錫擦亮了來仿製銀器。我的兒子沒有什麼價值。可是我有本事使這類的草包盡量振作起來。他的兒子有頭等的天賦,卻荒廢了,變得比沒用還糟。我沒有什麼可惋惜的;他可會有很多,但是,除了我,誰也不曾留意到。最妙的是,哈里頓非常喜歡我,你可以承認在這一點上我勝過了辛德雷。如果這個死去的流氓能從墳墓裡站起來譴責我對他的子嗣的虐待,我倒會開心地看到這個所說的子嗣把他打回去,為了他竟敢辱罵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而大為憤慨哩!」 
  希刺克厲夫一想到這裡就格格地發出一種魔鬼似的笑聲。我沒有理他,因為我看出來他也不期待我回答。同時,我們的年輕同伴,他坐得離我們太遠,聽不見我們說什麼,開始表示出不安的徵象來了,大概是後悔不該為了怕受點累就拒絕和凱瑟琳一起玩。他的父親注意到他那不安的眼光總往窗子那邊溜,手猶豫不決地向帽子那邊伸。 
  「起來,你這懶孩子!」他叫著,現出假裝出來的熱心。 
  「追他們去,他們正在那角上,在蜜蜂巢那邊。」 
  林惇振作起精神,離開了爐火。窗子開著,當他走出去時,我聽見凱蒂正問她那個不善交際的侍從,門上刻的是什麼?哈里頓抬頭呆望著,抓抓他的頭活像個傻瓜。 
  「是些鬼字,」他回答。「我認不出。」 
  「認不出?」凱瑟琳叫起來,「我能念:那是英文。可是我想知道幹嗎刻在那兒。」 
  林惇吃吃地笑了:他第一次顯出開心的神色。 
  「他不認識字,」他對他的表姐說。「你能相信會有這樣的大笨蛋存在嗎?」 
  「他一直就這樣嗎?」凱蒂小姐嚴肅地問道。「或者他頭腦簡單——不對嗎?我問過他兩次話了,而每一次他都作出這種傻相,我還以為他不懂得我的話呢。我擔保我也不大懂得他!」 
  林惇又大笑起來,嘲弄地瞟著哈里頓;哈里頓在那會兒看來一定是還不大明白怎麼回事。 
  「沒有別的緣故,只是懶惰;是吧,恩蕭?」他說。「我的表姐猜想你是個白癡哩。這下可讓你嘗到你嘲笑的所謂『啃書本』所得的後果了。凱瑟琳,你注意到他那可怕的約克郡的口音沒有?」 
  「哼,那有什麼鬼用處?」哈里頓咕嚕著,對他平時的同伴回嘴就方便多了。他還想再說下去,可是這兩個年輕人忽然一齊大笑起來:我的輕浮的小姐很高興地發現她可以把他的奇怪的話當作笑料了。 
  「那句話加個『鬼』字有什麼用呢?」林惇嗤笑著。「爸爸叫你不要說任何壞字眼,而你不說一個壞字眼就開不了口。努力像個紳士吧,現在試試看!」 
  「要不是因為您更像個女的,而不大像個男的的話,我馬上就想把您打倒啦,我會的;可憐的瘦板條!」這大怒的鄉下人回罵著,退卻了,當時他的臉由於憤怒和羞恥燒得通紅:因為他意識到被侮辱了,可又窘得不知道該怎麼怨恨才是。 
  希刺克厲夫和我一樣,也聽見了這番話,他看見他走開就微笑了;可是馬上又用特別嫌惡的眼光向這輕薄的一對瞅了一眼,他們還呆在門口瞎扯著;這個男孩子一討論到哈里頓的錯誤和缺點,並且敘述他的怪舉動和趣聞時,他的精神可就來了;而這小姑娘也愛聽他的無禮刻薄的話,並不想想這些話中所表現的惡意。我可是開始不喜歡林惇了,憎惡的程度比以前的憐憫程度還要重些,也開始多少原諒他父親這樣看不起他了。 
  我們一直待到下午:我不能把凱瑟琳早點拉走;但是幸虧我的主人沒有離開過他的屋子,一直不知道我們久久不回。在我們走回來的時候,我真想談談我們剛離開的這些人的性格,以此來開導開導我所照顧的人;可是她已經有了成見,反倒說我對他們有偏見了。 
  「啊哈,」她叫著,「你是站在爸爸這邊的,艾倫。我知道你是有偏心的,不然你就不會騙我這麼多年,說林惇住得離這兒很遠。我真是非常生氣,可我又是這麼高興,就發不出脾氣來!但是你不許再說我姑夫;他是我的姑夫。記住,而且我還要罵爸爸,因為跟他吵過架。」 
  她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著,到後來我只好放棄了使她覺悟到她的錯誤的努力。那天晚上她沒有說起這次拜訪,因為她沒有看見林惇先生。第二天就都說出來了,使我懊惱之至;可我還不十分難過:我以為指導和警戒的擔子由他擔負比由我擔負會有效多了。可是他懦弱得竟說不出如他所願的令人滿意的理由,好讓她和山莊那個家絕交,凱瑟琳對於每一件壓制她驕縱的意志的事卻要有充分的理由才肯聽從約束。 
  「爸爸,」她叫著,在請過早安之後,「猜猜我昨天在曠野上散步時看見了誰。啊,爸爸,你吃驚啦!現在你可知道你作得不對啦,是吧?我看見——可是聽著,你要聽聽我怎麼識破了你;還有艾倫,她跟你聯盟,在我倒一直希望林惇回來,可又總是失望的時候還假裝出可憐我的樣子。」 
  她把她的出遊和結果如實地說了;我的主人,雖然不止一次地向我投來譴責的眼光,卻一語不發,直等她說完。然後他把她拉到跟前,問她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把林惇住在鄰近的事瞞住她!難道她以為那只是不讓她去享受那毫無害處的快樂嗎? 
  「那是因為你不喜歡希刺克厲夫先生,」她回答。 
  「那麼你相信我關心我自己勝過關心你啦,凱蒂?」他說。 
  「不,那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希刺克厲夫先生,而是因為希刺克厲夫先生不喜歡我;他是一個最兇惡的人,喜歡陷害和毀掉他所恨的人,只要這些人給了他一點點機會。我知道你若跟你表弟來往,就不能不和他接觸;我也知道他為了我的緣故就會痛恨你,所以就是為了你自己好,沒有別的,我才提防著讓你不再看見林惇。我原想等你長大點的時候再跟你解釋這件事的,我懊悔我把它拖延下來了。」 
  「可是希刺克厲夫先生挺誠懇的,爸爸。」凱瑟琳說。一點也沒有被說服。「而且他並不反對我們見面;他說什麼時候我高興,我就可以去他家,就是要我絕對不能告訴你,因為你跟他吵過,不能饒恕他娶了伊莎貝拉姑姑。你真的不肯。你才是該受責備的人哩;他是願意讓我們作朋友的,至少是林惇和我;而你就不。」 
  我的主人看出來她不相信他所說的關於她姑夫的狠毒的話,便把希刺克厲夫對伊莎貝拉的行為,以及呼嘯山莊如何變成他的產業,都草草地說了個梗概。他不能將這事說得太多;因為即使他說了一點點,卻仍然感到自林惇夫人死後所佔據在他心上的那種對過去的仇人的恐怖與痛恨之感。『要不是因為他,她也許還會活著!』這是他經常有的痛苦的念頭;在他眼中,希刺克厲夫就彷彿是一個殺人犯。凱蒂小姐——完全沒接觸過任何罪惡的行徑,只有她自己因暴躁脾氣或輕率而引起的不聽話,誤解,或發發脾氣而已。而總是當天犯了,當天就會改過——因此對於人的心靈深處能夠盤算和隱藏報復心達好多年,而且一心要實現他的計劃卻毫無悔恨之念,這點使凱瑟琳大為驚奇。這種對人性的新看法,彷彿給她很深的印象,並且使她震動——直到現在為止,這看法一向是在她所有的學習與思考範圍之外的——因此埃德加先生認為沒有必要再談這題目了。他只是又說了一句: 
  「今後你就會知道,親愛的,為什麼我希望你躲開他的房子和他的家了;現在你去作你往常的事,照舊去玩吧,別再想這些了!」 
  凱瑟琳親了親她父親,安靜地坐下來讀她的功課,跟平常一樣,讀了兩小時。然後她陪他到園林走走,一整天和平常一樣地過去了。但是到晚上,當她回到她的房間裡去休息,我去幫她脫衣服時,我發現她跪在床邊哭著。 
  「啊,羞呀,傻孩子!」我叫著。「要是你有過真正的悲哀,你就會覺得你為了這點小彆扭掉眼淚是可恥的了。你從來沒有過一點真正的悲痛的影子,凱瑟琳小姐。假定說,主人和我一下子都死了,就剩你自己活在世上:那麼你將感到怎麼樣呢?把現在的情況和這麼一種苦惱比較一下,你就該感謝你已經有了朋友,不要再貪多啦。」 
  「我不是為自己哭,艾倫,」她回答,「是為他。他希望明天再看見我的。可他要失望啦:他要等著我,而我又不會去!」 
  「無聊!」我說,「你以為他也在想你嗎?他不是有哈里頓作伴嗎?一百個人裡也不會有一個為著失去一個才見過兩次——只是兩個下午的親戚而落淚的。林惇可會猜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才不會再為你煩惱的。」 
  「可是我可不可以寫個短信告訴他我為什麼不能去了呢?」她問,站起來了。「就把我答應借給他的書送去?他的書沒我的好,在我告訴他我的書是多有趣的時候,他非常想看看這些呢。我不可以嗎,艾倫?」 
  「不行,真的不行!」我決斷地回答。「這樣他又要寫信給你,那可就永遠沒完沒了啦。不,凱瑟琳小姐,必須完全斷絕來往:爸爸這麼希望,我就得照這麼辦。」 
  「可一張小紙條怎麼能——?」她又開口了,作出一臉的懇求相。 
  「別胡扯啦!」我打斷她。「我們不要再談你的小紙條啦。 
  上床去吧。」 
  她對我作出非常淘氣的表情,淘氣得我起先都不想吻她和道晚安了,我極不高興地用被把她蓋好,把她的門關上;但是,半路又後悔了,我輕輕地走回頭,瞧!小姐站在桌邊,她面前是一張白紙,手裡拿一支鉛筆,我一進去,她正偷偷地把它藏起來。 
  「你找不到人給你送去,凱瑟琳,」我說,「就算你寫的話,現在我可要熄掉你的蠟燭了。」 
  我把熄燭帽放在火苗上的時候,手上被打了一下,還聽見一聲急躁的「彆扭東西」!然後我又離開了她,她在一種最壞的、最乖張的心情中上了門閂。信還是寫了,而且由村裡來的一個送牛奶的人送到目的地去;可是當時我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幾個星期過去了,凱蒂的脾氣也平復下來;不過她變得特別喜歡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而且往往在她看書的時候,如果我忽然走近她,她就會一驚,伏在書本上,顯然想蓋住那書。我看出在書頁中有散張的紙邊露出來。她還有個詭計,就是一清早就下樓,在廚房裡留連不去,好像她正在等著什麼東西到來似的,在圖書室的一個書櫥中,她有一個小抽屜:她常翻騰好半天,走開的時候總特別小心地把抽屜的鑰匙帶著。 
  一天,她正在翻這個抽屜時,我看見最近放在裡面的玩具和零碎全變成一張張折好的紙張了。我的好奇心和疑惑被激起來了,我決定偷看她那神秘的寶藏。因此,到了夜晚,等她和我的主人都安穩地在樓上時,我就在我這串家用鑰匙裡搜索著,找出一把可以開抽屜鎖的鑰匙。一打開抽屜,我就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倒在我的圍裙裡,再帶到我自己的屋子裡從容地檢查著。雖然我早就疑心,可我仍然驚訝地發現原來是一大堆信件——一定是差不多每天一封——從林惇·希刺克厲夫來的:都是她寫去的信的回信。早期的信寫得拘謹而短;但是漸漸地,這些信發展成內容豐富的情書了,寫得很笨拙,這就作者的年齡來說是自然的;可是有不少句子據我想是從一個比較有經驗的人那裡借來的。有些信使我感到簡直古怪,混雜著熱情和平淡;以強烈的情感開始,結尾卻是矯揉造作的、囉嗦的筆調,如一個中學生寫給他的一個幻想的、不真實的情人一樣。這些能否滿足凱蒂,我不知道;可是,在我看來是非常沒有價值的廢物。翻閱過我認為該翻的一些信件之後,我將這些用手絹包起來,放在一邊,重新鎖上這個空抽屜。 
  我的小姐根據她的習慣,老早就下樓,到廚房裡去了:我瞅見當某一個小男孩到來的時候,她走到門口,在擠奶的女工朝她的罐子裡倒牛奶時,她就把什麼東西塞進他的背心口袋裡,又從裡面扯出什麼東西來。我繞到花園裡,在那兒等著這送信的使者;他英勇地戰鬥,以保護他的受委託之物,我們搶得把牛奶都潑翻了;但是我終於成功地抽出來那封信;還威嚇他說如果他不逕自回家去,即將有嚴重的後果,我就留在牆跟底下閱讀凱蒂小姐的愛情作品。這比她表弟的信簡潔流利多了:寫得很漂亮,也很傻氣。我搖搖頭,沉思著走進屋裡。這一天很潮濕,她不能到花園裡溜躂解悶;所以早讀結束後,她就向抽屜找安慰去了。她父親坐在桌子那邊看書;我呢,故意找點事作,去整理窗簾上幾條扯不開的繐子,眼睛死盯著她的動靜。任何鳥兒飛回它那先前離開時還充滿著啾啾鳴叫的小雛,後來卻被搶劫一空的巢裡時,所發出的悲鳴與騷動,都比不上那一聲簡單的「啊!」和她那快樂的臉色因突變而表現出那種完完全全的絕望的神態。林惇先生抬頭望望。 
  「怎麼啦,寶貝兒?碰痛你哪兒啦?」他說。 
  他的聲調和表情使她確信他不是發現寶藏的人。 
  「不是,爸爸!」她喘息著。「艾倫!艾倫!上樓吧——我病了!」 
  我服從了她的召喚,陪她出去了。 
  「啊,艾倫!你把那些拿去啦,」當我們走到屋裡,沒有別人的時候,她馬上就開口了,還跪了下來!「啊,把那些給我吧,我再也不,再也不這樣作啦!別告訴爸爸。你沒有告訴爸爸吧,艾倫?說你沒有,我是太淘氣啦,可是我以後再也不這樣啦!」 
  我帶著極嚴肅的神情叫她站起來。 
  「所以,」我慨歎著,「凱瑟琳小姐,看來你任性得太過分啦,你該為這些害羞!你真的在閒的時候讀這麼一大堆廢物呀:咳,好得可以拿去出版啦,我要是把信擺在主人面前,你以為他有什麼想法呢?我還沒有給他看,可你用不著幻想我會保守你這荒唐的秘密。羞!一定是你領頭寫這些愚蠢的東西!我肯定他是不會想到的。」 
  「我沒有!我沒有!」凱蒂抽泣著,簡直傷心透了。「我一次也沒有想到過愛他,直到——」 
  「愛!」我叫著,盡量用譏嘲的語氣吐出這個字來。「愛!有什麼人聽到過這類事情麼!那我也可以對一年來買一次我們谷子的那個磨坊主大談其愛啦。好一個愛,真是!而你這輩子才看見過林惇兩次,加起來還不到四個鐘頭!喏,這是小孩子的胡說八道。我要把信帶到書房裡去;我們要看看你父親對於這種愛說什麼。」 
  她跳起來搶她的寶貝信,可是我把它們高舉在頭頂上;然後她發出許多狂熱的懇求,懇求我燒掉它們——隨便怎麼處置也比公開它們好。我真是想笑又想罵——因為我估計這完全是女孩子的虛榮心——我終於有幾分心軟了,便問道—— 
  「如果我同意燒掉它們,你能誠實地答應不再送出或收進一封信,或者一本書(因為我看見你給他送過書),或者一卷頭髮,或者戒指,或者玩意兒?」 
  「我們不送玩意兒,」凱瑟琳叫著,她的驕傲征服了她的羞恥。 
  「那麼,什麼也不送,我的小姐?」我說。「除非你願意這樣,要不然我就走啦。」 
  「我答應,艾倫,」她叫著,拉住我的衣服。「啊,把它們丟在火裡吧,丟吧,丟吧!」 
  但是當我用火鉗撥開一塊地方時,這樣的犧牲可真是太痛苦了。她熱切地哀求我給她留下一兩封。 
  「一兩封,艾倫,為了林惇的緣故留下來吧!」 
  我解開手絹,開始把它們從手絹角里向外倒,火焰捲上了煙囪。 
  「我要一封,你這殘忍的壞人!」她尖聲叫著,伸手到火裡,抓出一些燒了一半的紙片,當然她的手指頭也因此吃了點虧。 
  「很好——我也要留點拿給爸爸看看,」我回答著,把剩下的又抖回手絹去,重新轉身向門口走。 
  她把她那些燒焦了的紙片又扔到火裡去,向我做手勢要我完成這個祭祀。燒完了,我攪攪灰燼,用一鏟子煤把這些埋起來,她一聲也不吭,懷著十分委屈的心情,退到她自己的屋裡,我下樓告訴我主人,小姐的急病差不多已經好了。可是我認為最好讓她躺一會。她不肯吃飯;可是在喫茶時她又出現了,面色蒼白,眼圈紅紅的,外表上克制得驚人。 
  第二天早上我用一張紙條當作回信,上面寫著,「請希刺克厲夫少爺不要再寫信給林惇小姐,她是不會接受的。」自此以後那個小男孩來時,口袋便是空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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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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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結束了,已是早秋天氣,已經過了秋節,但是那年收成晚,我們的田有些還沒有清除完畢。林惇先生和他的女兒常常走到收割者中間去,在搬運最後幾捆時,他們都逗留到黃昏,正碰上夜晚的寒冷和潮濕,我的主人患了重感冒。這感冒頑強地滯留在他的肺部,使他整個一冬都待在家裡,幾乎沒有出過一次門。 
  可憐的凱蒂,她那段小小的風流韻事使她受了驚,事過後,就變得相當悶悶不樂了,她的父親堅持要她少讀點書,多運動些。她再也沒法找他作伴了;我以為我有責任盡量彌補這個缺陷,然而我這個代替者也無濟於事。因為我只能從我無數的日常工作中擠出兩三個小時來跟著她,於是我這陪伴顯然沒有他那樣可人意了。 
  十月的一個下午,或者是十一月初吧——一個清新欲雨的下午,落在草皮與小徑上的潮濕的枯葉簌簌地發出響聲,寒冷的藍天有一半被雲遮住了——深灰色的流雲從西邊迅速地升起,預報著大雨即將來臨——我請求我的小姐取消她的散步,因為我看準要下大雨。她不肯,我無可奈何只好穿上一件外套,並且拿了我的傘,陪她溜躂到園林深處去:這是碰上她情緒低落時愛走的一條路——當埃德加先生比平時病得厲害些時她一定這樣,他自己從來沒承認過他的病勢加重,可凱蒂和我卻可以從他臉上比以前更沉默、憂鬱的神色上猜出來。她鬱鬱不快地往前走著,現在也不跑不跳了,雖然這冷風滿可以引誘她跑跑,而且時不時地我可以從眼角里瞅見她把一隻手抬起來,從她臉上揩掉什麼。我向四下裡呆望著,想辦法岔開她的思想。路的一旁是一條不平坦的高坡,榛樹和短小的橡樹半露著根,不穩地豎在那裡;這土質對於橡樹來說是太鬆了,而強烈的風把有些樹都吹得幾乎要和地面平行了。在夏天,凱瑟琳小姐喜歡爬上這些樹幹,坐在離地兩丈高的樹枝上搖擺;我每一次看見她爬得那麼高時,雖然很喜歡看她的活潑,也喜歡她那顆輕鬆的童心,然而我還是覺得該罵罵她,可是聽著我這樣罵,她也知道並沒有下來的必要。從午飯後到喫茶時,她就躺在她那被微風搖動著的搖籃裡,什麼事也不作,只唱些古老的歌——我唱的催眠曲——給她自己聽;或是看和她一同棲在枝頭上的那些鳥喂哺它們的小雛,引它們飛起來;或是閉著眼睛舒舒服服地靠著,一半在思索,一半在作夢,快樂得無法形容。 
  「瞧,小姐!」我叫道,指著一棵扭曲的樹根下面的一個凹洞。「冬天還沒有來這裡哩。那邊有一朵小花,七月裡跟紫丁香一起佈滿在那些草皮台階的藍鍾花就剩這一朵啦。你要不要爬上去,把它摘下來給爸爸看?」 
  凱蒂向著這朵在土洞中顫抖著的孤寂的花呆望了很久,最後回答——「不,我不要碰它:它看著很憂鬱呢,是不是,艾倫?」 
  「是的,」我說,「就跟你一樣的又瘦又干。你的臉上都沒血色了。讓我們拉著手跑吧。你這樣無精打采,我敢說我要趕得上你了。」 
  「不,」她又說,繼續向前閒蕩著,間或停下來,望著一點青苔,或一叢變白的草,或是在棕黃色的成堆的葉子中間散佈著鮮艷的橘黃色的菌沉思著,時不時地,她的手總是抬起到她那扭轉過去的臉上去。 
  「凱瑟琳,你幹嗎哭呀,寶貝兒?」我問,走上前,摟著她的肩膀。「你千萬不要因為爸爸受了涼就哭起來;放心吧,那不是什麼重病。」 
  她現在不再抑制她的眼淚,抽泣起來了。 
  「啊,要變成重病的,」她說。「等到爸爸和你都離開了我,剩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那我怎麼辦呢?我不能忘記你的話,艾倫;這些話總在我的耳朵裡響著。等到爸爸和你都死了,生活將要有怎樣的改變,世界將變得多麼淒涼啊。」 
  「沒有人能說你會不會死在我們前頭,」我回答。「預測不祥是不對的。我們要希望在我們任何人死去之前還有好多好多年要過:主人還年輕,我也還強壯,還不到四十五歲。我母親活到八十,直到最後還是個活潑的女人。假定林惇先生能活到六十,小姐,那比你活過的年紀還多得多呢。把一個災難提前二十年來哀悼不是很愚蠢的嗎?」 
  「可是伊莎貝拉姑姑比爸爸還年輕哩,」她說,抬頭凝視著,膽怯地盼望能得到更進一步的安慰。 
  「伊莎貝拉姑姑沒有你和我來照應她,」我回答。「她沒有主人那樣幸福,她也不像他那樣生活得有意義。你所需要做的是好好侍候你父親,讓他看見你高興,盡量避免讓他著急,記住,凱蒂!如果你輕狂胡來,竟然對一個但願他早進墳墓的人的兒子懷著愚蠢的空想的感情,如果他斷定你們應該分開,卻發現你還在為這事煩惱的話,那我可不騙你,你是會氣死他的。」 
  「在世上除了爸爸的病,什麼事也不會使我煩惱,」我的同伴回答。「和爸爸比起來,別的什麼事我都不關心。而且我永遠不——永遠不——啊,在我還有知覺時,我永遠不會作一件事或說一個字使他煩惱。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艾倫;這是我從下面這件事知道的:每天晚上我祈求上帝讓我比他晚死:因為我寧可自己不幸,也不願意他不幸。這就證明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 
  「說得好,」我回答,「可是也必須用行為來證明。等他病好之後,記住,不要忘了你在擔憂受怕時所下的決心。」 
  在我們談話時我們走近了一個通向大路的門;我的小姐因為又走到陽光裡而輕鬆起來,爬上牆,坐在牆頭上,想摘點那隱蔽在大道邊的野薔薇樹頂上所結的一些猩紅的果實。長在樹下面一點的果子已經不見了,可是除了從凱蒂現在的位置以外,只有鳥兒才能摸得到那高處的果子。她伸手去扯這些果子時,帽子掉了。由於門是鎖住的,她就打算爬下去拾。我叫她小心點,不然她就要跌下去,她很靈敏地無影無蹤。然而回來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事。石頭光滑,平整地塗了水泥,而那些薔薇叢和黑莓的蔓枝也經不起攀登。我像個傻子似的,直等到我聽她笑著叫著才明白過來——「艾倫!你得拿鑰匙去啦,不然我非得繞道跑到守門人住的地方不可。我從這邊爬不上圍牆哩!」 
  「你就在那兒待著,」我回答,「我口袋裡帶著我那串鑰匙。 
  也許我可以想法打開;要不然我就去拿。」 
  我把所有的大鑰匙一個一個地試著的時候,凱瑟琳就在門外跳來跳去的自己玩。我試了最後一個,發現一個也不行,因此,我就又囑咐她待在那兒。我正想盡快趕回家,這時候有一個走近了的聲音把我留住了。那是馬蹄的疾走聲,凱蒂的蹦蹦跳跳也停了下來。 
  「那是誰?」我低聲說。 
  「艾倫,希望你能開這個門,」我的同伴焦急地小聲回話。 
  「喂,林惇小姐!」一個深沉的嗓門(騎馬人的聲音)說,「我很高興遇見你。別忙進去,因為我要求你解釋一下。」 
  「我不要跟你說話,希刺克厲夫先生,」凱瑟琳回答。「爸爸說你是一個惡毒的人,你恨他也恨我;艾倫也是這麼說的。」 
  「那跟這毫無關係,」希刺克厲夫(正是他)說,「我以為我並不恨我的兒子,我請求你注意的是關於他的事。是的,你有理由臉紅。兩三個月以前,你不是還有給林惇寫信的習慣嗎?玩弄愛情,呃?你們兩個都該挨頓鞭子抽!特別是你,年紀大些,結果還是你比他無情。我收著你的信,如果你對我有任何無禮的行為,我就把這些信寄給你父親。我猜你是鬧著玩的,玩膩了就丟開啦,是不是?好呀,你把林惇和這樣的消遣一起丟入了『絕望的深淵』啦。而他卻是誠心誠意的愛上了,真的。就跟我現在活著一樣的真實,他為了你都快死啦,因為你的三心二意而心碎啦:我這不是在打比方,是實際上如此。儘管哈里頓已譏笑了他六個星期了,我又採用了更嚴重的措施,企圖把他的癡情嚇走,但他還是一天比一天糟;到不了夏天,他就要入土啦,除非你能挽救他!」 
  「你怎麼能對這可憐的孩子這麼明目張膽地撒謊?」我從裡面喊著。「請你騎馬走吧!你怎麼能故意編造出這麼卑鄙的謊話?凱蒂小姐,我要用石頭把這鎖敲下來啦:你可別聽那下流的瞎話。你自己也會想到一個人為愛上一個陌生人而死去是不可能的。」 
  「我還不知道有偷聽的人哩,」這被發覺了的流氓咕嚕著。 
  「尊貴的丁太太,我喜歡你,可是我不喜歡你的兩面三刀,」他又大聲說。「你怎麼能這樣明目張膽地說謊,肯定我恨這個『可憐的孩子』?而且造出離奇的故事嚇唬她不敢上我的門?凱瑟琳·林惇(就是這名字都使我感到溫暖),我的好姑娘,今後這一個禮拜我都不在家;去瞧瞧我是不是說實話吧:去吧,那才是乖寶貝兒!只要想像你父親處在我的地位,林惇處在你的地位;那麼想想當你的父親他親自來請求你的愛人來的時候,而你的愛人竟不肯走一步來安慰你,那你將如何看待你這薄情的愛人呢。可不要出於純粹的愚蠢,陷入那樣的錯誤中去吧。我以救世主起誓,他要進墳墓了,除了你,沒有別人能救他!」 
  鎖打開了,我衝出去。 
  「我發誓林惇快死了,」希刺克厲夫重複著,無情地望著我。「悲哀和失望催他早死。耐莉,如果你不讓她去,你自己可以走去看看。而我要到下個禮拜這個時候才回來;我想你主人他自己也不見得會反對林惇小姐去看她的表弟吧。」 
  「進來吧,」我說,拉著凱蒂的胳臂,一半強拉她進來;因為她還逗留著,以煩惱的目光望著這說話人的臉,那臉色太嚴肅,沒法顯示出他內在的陰險。 
  他把他的馬拉近前來,彎下腰,又說—— 
  「凱瑟琳小姐,我要向你承認我對林惇簡直沒有什麼耐心啦,哈里頓和約瑟夫的忍耐心比我還少。我承認他是和一群粗暴的人在一起。他渴望著和善,還有愛情;從你嘴裡說出一句和氣的話就會是他最好的良藥。別管丁太太那些殘酷的警告,寬宏大量些,想法去看看他吧。他日日夜夜地夢著你,而且沒法相信你並不恨他,因為你既不寫信,又不去看他。」 
  我關上了門,推過一個石頭來把門頂住,因為鎖已被敲開。我撐開我的傘,把我保護的人拉在傘底下,雨開始穿過那悲歎著的樹枝間降了下來,警告我們不能再耽擱了。在我們往家跑時,急急匆匆地,也顧不上談論剛才遇見希刺克厲夫的事。可是我本能地看透了凱瑟琳的心如今已佈滿了雙重的暗雲。她的臉是這麼悲哀,都不像她的臉了;她顯然以為她所聽到的話,字字句句是千真萬確的。 
  在我們進來之前,主人已經休息去了。凱蒂悄悄地到他房裡去看看他,他已經睡著了。她回來,要我陪她在書房裡坐著。我們一塊喫茶;這以後她躺在地毯上,叫我不要說話,因為她累了,我拿了一本書,假裝在看。等到她以為我是專心看書時,她就開始了她那無聲的抽泣。當時,那彷彿是她最喜愛的解悶法。我讓她自我享受了一陣,然後就去規勸她了:對於希刺克厲夫所說的關於他兒子的一切我盡情地嘲笑了一番,好像我肯定她也會贊同的。唉!我卻沒有本事把他的話所產生的效果取消;而那正是他的打算。 
  「你也許對,艾倫,」她回答,「可是在我知道真相以前我就永遠不會安心的。我必須告訴林惇,我不寫信不是我的錯,我要讓他知道我是不會變心的。」 
  對於她那樣癡心的輕信,憤怒和抗議又有什麼用呢?那天晚上我們不歡而散;可第二天我又在執拗的年輕女主人的小馬旁邊朝著呼嘯山莊的路走著。我不忍看著她難受,不忍看著她那蒼白的哭泣的臉和憂鬱的眼睛:我屈服了,懷著微弱的希望,只求林惇能夠以他對我們的接待來證明希刺克厲夫的故事是杜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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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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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引來了一個霧氣濛濛的早晨——下著霜,又飄著細雨——臨時的小溪橫穿過我們的小徑——從高地上潺潺而下。我的腳全濕了;我心境不好,無精打采,這種情緒恰好適於作這類最不愉快的事。我們從廚房過道進去,到達了農舍,先確定一下希刺克厲夫先生究竟是否真的不在家:因為我對於他自己肯定的話是不大相信的。 
  約瑟夫彷彿是獨自坐在一種極樂世界裡,在一爐熊熊燃燒的火邊;他旁邊的桌子上有一杯麥酒,裡面豎著大塊的烤麥餅;他嘴裡銜著他那黑而短的煙斗。凱瑟琳跑到爐邊取暖。我就問主人在不在家?我問的話很久沒有得到回答,我以為這老人已經有點聾了,就更大聲地又說一遍。 
  「沒——有!」他咆哮著,這聲音還不如說是從他鼻子裡叫出來的。「沒——有!你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 
  「約瑟夫!」從裡屋傳來的一個抱怨的聲音跟我同時叫起來。「我要叫你幾次呀?現在只剩一點紅灰燼啦。約瑟夫!馬上來。」 
  他挺帶勁地噴煙,對著爐柵呆望著,表明他根本聽不見這個請求。管家和哈里頓都看不見影兒;大概一個有事出去了,另一個忙他的事兒。我們聽出是林惇的聲音,便進去了。 
  「啊,我希望你死在閣樓上,活活餓死!」這孩子說,聽見我們走進來,誤以為是他那怠慢的聽差來了呢。 
  他一看出他的錯誤就停住了,他的表姐向他奔去。 
  「是你嗎,林惇小姐?」他說,從他靠著的大椅子扶手上抬起頭來。「別——別親我;弄得我喘不過氣來了。天呀!爸爸說你會來的,」他繼續說,在凱瑟琳擁抱以後稍稍定下心來;這時她站在旁邊,顯出很後悔的樣子。「請你關上門,可以嗎?你們把門開著啦;那些——那些可惡的東西不肯給火添煤。這麼冷!」 
  我攪動一下那些餘燼,自己去取了一煤斗的煤。病人抱怨著煤灰飄滿他一身;可是他咳嗽沒完,看來像是在發燒生病,所以我也沒有斥責他的脾氣。 
  「喂,林惇,」等他皺著的眉頭展開時,凱瑟琳喃喃地說,「你喜歡看見我嗎?我對你能做點什麼呢?」 
  「你為什麼以前不來呢?」他問。「你應該來的,不必寫信。寫這些長信把我煩死啦。我寧可跟你談談。現在我可連談話也受不了,什麼事都作不成。不知道齊拉上哪兒去了!你能不能(望著我)到廚房裡去看一下?」 
  我剛才為他忙這忙那的,卻並沒有聽到他一聲謝;我也就不願再在他的命令下跑來跑去,我回答說—— 
  「除了約瑟夫,沒有人在那兒。」 
  「我要喝水,」他煩惱地叫著,轉過身去。「自從爸爸一走,齊拉就常常蕩到吉默吞去,真倒霉!我不得不下來到這兒呆著——他們總是故意聽不見我在樓上叫。」 
  「你父親照顧你周到嗎,希刺克厲夫少爺?」我問,看出凱瑟琳的友好的表示遭受了挫折。 
  「照顧?至少他叫他們照顧得太過分了,」他叫喊。「那些壞蛋!你知道嗎,林惇小姐,那個野蠻的哈里頓還笑我哩!我恨他!實在的,我恨他們所有的人:儘是些討厭的傢伙。」 
  凱蒂開始找水;她在食櫥裡發現一瓶水,就倒滿一大杯,端過來。他吩咐她從桌子上一個瓶子裡倒出一匙酒來加上;喝下一點後,他顯得平靜些了,說她很和氣。 
  「你喜歡看見我嗎?」她重複她以前的問話,很高興地看出他臉上稍稍有一點微笑的神氣了。 
  「是的,我喜歡,聽見像你講話的這種聲音是怪新鮮的事!」他回答。「可是我苦惱過,因為你不肯來。爸爸賭咒說是由於我的緣故,他罵我是一個可憐的、陰陽怪氣的,不值一文的東西,又說你瞧不起我;還說如果他處在我的地位,這時他就會比你父親更像是田莊的主人了。可你不是瞧不起我吧,是嗎,小姐——?」 
  「我願意你叫我凱瑟琳,或是凱蒂,」我的小姐打斷他的話。「瞧不起你?不!除了爸爸和艾倫,我愛你超過愛任何活著的人。不過,我不愛希刺克厲夫先生;等他回來,我就不敢來了。他要走開好多天嗎?」 
  「沒有好多天,」林惇回答,「可是自從獵季開始,他常常到曠野去;當他不在的時候你可以陪我一兩個鐘頭,答應我你一定要來。我想我一定不會跟你發脾氣,你是不會惹我生氣的,而且你總是想幫助我的,不是嗎?」 
  「是的,」凱瑟琳說,撫著他的柔軟的長髮。「只要我能得到爸爸的允許,我就把我一半的時間全用來陪你。漂亮的林惇!我但願你是我的弟弟。」 
  「那你就會喜歡我像喜歡你父親一樣了嗎?」他說,比剛才愉快些了。「可是爸爸說,如果你是我的妻子,你就會愛我勝過愛他、愛全世界,所以我寧願你是我的妻子。」 
  「不,我永遠不會愛任何人勝過愛爸爸,」她嚴肅地回嘴。 
  「有時候人們恨他們的妻子,可是不恨他們的兄弟姊妹,如果你是弟弟,你就可以跟我們住在一起,爸爸就會跟喜歡我一樣的喜歡你。」 
  林惇否認人們會恨他們的妻子;可是凱蒂肯定他們會這樣,並且,一時聰明,舉出他自己的父親對她姑姑的反感為例。我想止住她那毫不思索的饒舌,但止不住她,她把她所知道的全倒出來了。希刺克厲夫少爺大為惱火,硬說她的敘述全是假的。 
  「爸爸告訴我的,爸爸不說假話。」她唐突地說。 
  「我的爸爸看不起你爸爸,」林惇大叫。「他罵他是一個鬼鬼祟祟的呆子。」 
  「你爸爸是一個惡毒的人,」凱瑟琳反罵起來,「你竟敢重複他所說的話,這是非常可惡的。他一定是很惡毒,才會使伊莎貝拉姑姑離開了他。」 
  「她並不是離開他,」那男孩子說,「你不要反駁我。」 
  「她是,」我的小姐嚷道。 
  「好,我也告訴你點事吧!」林惇說。「你的母親恨你的父親,怎麼樣吧。」 
  「啊!」凱瑟琳大叫,憤怒得說不下去了。 
  「而且她愛我的父親。」他又說。 
  「你這說謊的小傢伙!我現在恨你啦!」她喘息著,她的臉因為激動變得通紅。 
  「她是的!她是的!」林惇叫著。陷到他的椅子裡頭,他的頭往後抑靠著來欣賞站在他背後的那個辯論家的激動神氣。 
  「住嘴,希刺克厲夫少爺?」我說,「我猜那也是你父親編出來的故事。」 
  「不是:你住嘴!」他回答。「她是的,她是的,凱瑟琳! 
  她是的,她是的!」 
  凱蒂管不住自己了,把林惇的椅子猛然一推,這一下使他倒在一隻扶手上。他立刻來了一陣窒息的咳嗽,很快地結束了他的勝利。他咳得這麼久,連我都嚇住了。至於他表姐呢,拚命大哭,為她所惹的禍嚇壞了;雖然她並沒說什麼。我扶著他,直等到他咳嗽咳夠了。然後他把我推開,默默地垂下了頭。凱瑟琳也止住了她的悲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莊嚴地望著火。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希刺克厲夫少爺?」等了十分鐘,我問道。 
  「我但願她也嘗嘗我所受的滋味,」他回答,「可惡的、殘忍的東西!哈里頓從來沒有碰過我;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今天我才好一點,就——」他的聲音消失在嗚咽中了。 
  「我並沒有打你呀!」凱蒂咕嚕著,咬住她的嘴唇,以防感情再一次爆發。 
  他又歎息又哼哼,就像是一個在忍受著極大苦痛的人。他哼了有一刻鐘之久;顯然是故意讓他表姐難過,因為他每次一聽到她發出哽咽的抽泣,他就在他的抑揚頓挫聲調中重新添點痛苦與悲哀。 
  「我很抱歉我傷了你,林惇,」她終於說了,給折磨得受不住了。「可是那樣輕輕一推,我就不會受傷,我也沒想到你會。你傷得不厲害吧,是嗎,林惇?別讓我回家去還想著我傷害了你。理睬我吧!跟我說話呀。」 
  「我不能跟你說話,」他咕嚕著,「你把我弄傷了,我會整夜醒著,咳得喘不過氣來。要是你有這病,你就可以懂得這滋味啦;可是我在受罪的時候,你只顧舒舒服服地睡覺,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倒想要是你度過那些可怕的長夜,你會覺得怎麼樣!」他因為憐憫自己,開始大哭起來。 
  「既然你有度過可怕的長夜的習慣,」我說,「那就不是小姐破壞了你的安寧啦;她要是不來,你也還是這樣。無論如何,她不會再來打攪你啦;也許我們離開了你,你就會安靜些了。」 
  「我一定得走嗎?」凱瑟琳憂愁地俯下身對著他問道。「你願意我走嗎?林惇?」 
  「你不能改變你所作的事,」他急躁地回答,躲著她,「除非你把事情改變得更糟,把我氣得發燒。」 
  「好吧,那麼,我一定得走啦,」她又重複說。 
  「至少,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兒,」他說,「跟你談話,我受不了。」 
  她躊躇不去,我好說歹說地勸她走,她就是不聽。可是既然他不抬頭,也不說話,她終於向門口走去,我也跟著。我們被一聲尖叫召回來了。林惇從他的椅子上滑到爐前石板上,躺在那裡扭來扭去,就像一個任性的死纏人的孩子在撒賴,故意要盡可能地作出悲哀和受折磨的樣子。他的舉動使我看透他的性格,立刻看出要遷就他,那才傻哩。我的同伴可不這樣想:她恐怖地跑回去,跪下來,又叫,又安慰又哀求,直到他沒了勁,安靜了下來,決不是因為看她難過而懊悔的。 
  「我來把他抱到高背長靠椅上,」我說,「他愛怎麼滾就怎麼滾。我們不能停下來守著他。我希望你滿意了,凱蒂小姐,因為你不是能對他有益的人;他的健康情況也不是由於對你的依戀而搞成這樣的。現在,好了,讓他在那兒吧!走吧,等到他一知道沒有人理睬他的胡鬧,他也就安安靜靜地躺著了。」 
  她把一個靠墊枕在他的頭下,給他一點水喝。他拒絕喝水,又在靠墊上不舒服地翻來覆去,好像那是塊石頭或是塊木頭似的。她試著把它放得更舒服些。 
  「我可不要那個,」他說,「不夠高。」 
  凱瑟琳又拿來一個靠墊加在上面。 
  「太高啦,」這個惹人厭的東西咕嚕著。 
  「那麼我該怎麼弄呢?」她絕望地問道。 
  他靠在她身上,因為她半跪在長椅旁,他就把她的肩膀當作一種倚靠了。 
  「不,那不成,」我說,「你枕著靠墊就可以知足了,希刺克厲夫少爺。小姐已經在你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啦:我們連五分鐘也不能多待了。」 
  「不,不,我們能!」凱蒂回答。「現在他好了,能忍著點啦。他在開始想到,如果我認為是我的來訪才使他病重的話,那我今晚肯定會比他過得還要難受。那麼我也就不敢再來了。 
  說實話吧,林惇;要是我弄痛了你,我就不能來啦。」 
  「你一定要來,來醫治我,」他回答。「你應該來,因為你弄痛了我:你知道你把我弄痛得很厲害!你進來時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病得厲害——是吧?」 
  「可是你又哭又鬧把你自己弄病了的——可不是我,」他的表姐說,「無論如何,現在我們要作朋友了。而且你需要我: 
  你有時也願意看見我,是真的麼?」 
  「我已經告訴了你我願意,」他不耐煩地回答說。「坐在長椅子上,讓我靠著你的膝。媽媽總是那樣的,整個整個下午都那樣。靜靜地坐著,別說話:可要是你能唱歌也可以唱個歌;或者你可以說一首又長又好又有趣的歌謠——你答應過教我的;或者講個故事。不過,我情願來首歌謠!開始吧。」 
  凱瑟琳背誦她所能記住的最長的一首。這件事使他倆都很愉快。林惇又要再來一個,完了又再來一個,絲毫不顧我拚命反對;這樣他們一直搞到鍾打了十二點,我們聽見哈里頓在院子裡,他回來吃中飯了。 
  「明天,凱瑟琳,明天你來嗎?」小希刺克厲夫問,在她勉強站起來時拉著她的衣服。 
  「不,」我回答,「後天也不。」她可顯然給了一個不同的答覆,因為在她俯身向他耳語時,他的前額就開朗了起來。 
  「你明天不能來,記住,小姐!」當我們走出這所房子時,我就說。「你不是作夢吧,是不是?」 
  她微笑。 
  「啊,我要特別小心,」我繼續說,「我要把那把鎖修好,你就沒路溜走啦。」 
  「我能爬牆,」她笑著說,「田莊不是監牢,艾倫,你也不是我的看守。再說,我快十七歲啦,我是一個女人。我擔保如果林惇有我去照應他,他的身體會很快好起來。我比他大,你知道,也聰明點,孩子氣少些,不是嗎?稍微來點甜言蜜語,他就會聽我的了。當他好好的時候,他是個漂亮的小寶貝哩。如果他是我家裡人,我要把他當個寶貝。我們永遠不吵架,等我們彼此熟悉了,我們還會吵嗎?你不喜歡他嗎,艾倫?」 
  「喜歡他!」我大叫。「一個勉強掙扎到十幾歲的,脾氣壞透的小病人。幸虧,如希刺克厲夫所料,他是活不到二十歲的。真的,我懷疑他還能不能看見春天。無論什麼時候他死了,對他的家庭都算不得是個損失。對我們來說,總算運氣好,因為他父親把他帶走了:對待他越和氣,他就越麻煩,越自私。我很高興你沒有要他作你丈夫的機會,凱瑟琳小姐。」 
  我的同伴聽著這段話時,變得很嚴肅。這樣不經意地談到他的死,傷了她的感情。 
  「他比我小,」沉思半晌之後,她答道,「他應該活得很長,他要——他一定得活得跟我一樣長久。現在他和才到北方來時一樣強壯,這點我敢肯定。他只是受了一點涼,就跟爸爸一樣,你說爸爸會好起來的,那他為什麼不能呢?」 
  「好啦,好啦,」我叫著,「反正我們用不著給自己找麻煩;你聽著,小姐——記住,我說話可是算數的——如果你打算再去呼嘯山莊,有我陪著也好,沒有我陪著也好,我就告訴林惇先生;除非他准許,不然你和你表弟的親密關係絕不能再恢復。」 
  「已經恢復了,」凱蒂執拗地咕嚕著。 
  「那麼就一定不能繼續,」我說。 
  「我們走著瞧吧,」這是她的回答,她就騎馬疾馳而去,丟下我在後面辛辛苦苦地趕著。 
  我們都在午飯之前到了家;我的主人還以為我們是在花園裡溜躂哩,因此沒要我們解釋不在家的原因。我一進門,就趕忙換掉我那濕透了的鞋襪;可是在山莊坐了這麼久可惹出了禍。第二天早上我起不來了,有三個星期之久,我不能執行我的職務:這個災難是那時期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而且感謝上帝,自那以後也沒有過。 
  我的小女主人表現得如天使一般,來侍候我,在我寂寞時來使我愉快。這種禁閉使我的情緒很低沉。對於一個忙碌好動的人,真感到無聊極了。可是和人家相比,我簡直沒什麼理由可抱怨的。凱瑟琳一離開林惇先生的屋子,就出現在我的床邊。她一天的時間全分給我們兩個人了;沒有一分鐘是玩掉的:吃飯、讀書和遊戲她都不放在心上,真是位難得的、討人喜的看護。在她這麼愛她的父親時,還能這麼關心我,她必然是有顆熱情的心。我說過她一天的時間全分給我們兩個人了;但是主人休息得很早,我通常在六點鐘以後也不需要什麼,如此晚上就是她自己的了。可憐的東西!我從來沒想到在喫茶以後她去作什麼了。雖然時不時地,當她進來望望我,跟我道聲晚安時,我看見她的臉上有一種鮮艷的色彩,她的纖細的手指也略微泛紅。但我沒想到這顏色是因為冒著嚴寒騎馬過曠野而來,卻以為是因為在書房烤火的緣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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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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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三個禮拜的末尾,我已能夠走出我的屋子,在這所房子裡隨便走動了。我第一次在晚間坐起來的時候,請凱瑟琳唸書給我聽,因為我的眼睛還不濟事。我們是在書房裡,主人已經睡覺去了:她答應了,我猜想,她可不大願意;我以為我看的這類書不對她的勁,我叫她隨便挑本她讀熟的書。她挑了一本她喜歡的,一口氣念下去,念了一個鐘頭左右;然後就老問我:「艾倫,你不累嗎?現在你躺下來不是更好一些嗎?你要生病啦,這麼晚還不睡,艾倫。」 
  「不,不,親愛的,我不累,」我不停地回答著。 
  當她明白勸不動我時,又試換一種方法,就是有意顯出她對正在幹的事兒不感興趣,就變成打打哈欠,伸伸懶腰,以及—— 
  「艾倫,我累了。」 
  「那麼別念啦,談談話吧,」我回答。 
  那更糟:她又是焦躁又是歎氣,總看她的表,一直到八點鐘,終於回她的屋子去了,她那抱怨的、怏怏不樂的模樣,還不停地揉著眼睛,完全是瞌睡極了的樣子。第二天晚上她彷彿更不耐煩;第三天為了避免陪我,她抱怨著頭痛,就離開我了。我想她的行為很特別;我獨自待了很久,決定去看看她是不是好點了,想叫她來躺在沙發上,省得呆在黑洞洞的樓上。樓上哪有凱瑟琳的影兒,樓下也沒有。僕人們都肯定說他們沒看見她。我在埃德加先生的門前聽聽:那裡面靜靜的。我回到她的屋裡,吹熄了蠟燭,坐在窗前。 
  月亮照得很亮;一層雪灑在地上,我想她可能是去花園散步,清醒一下頭腦去了。我的確發覺了一個人影順著花園裡面的籬笆躡手躡腳地前進,但那不是我的小女主人。當那人影走進亮處時,我認出那是一個馬伕。他站了相當久,穿過園林望著那條馬路;然後敏捷地邁步走去,好像他偵察到了什麼似的,立刻又出現了,牽著小姐的馬;她就在那兒,才下馬,在馬旁邊走著。這人鬼鬼祟祟地牽著馬穿過草地向馬廄走去。凱蒂從客廳的窗戶那兒進來了,一點聲音也沒有就溜到我正等著她的地方。她也輕輕地關上門,脫下她那雙沾了雪的鞋子,解開她的帽子,並不曉得我在瞅著她,正要脫下她的斗篷,我忽然站起來,出現了。這個意外的事使她愣了一下:她發出一聲不清晰的叫聲,便站在那裡不動了。 
  「我親愛的凱瑟琳小姐,」我開始說,她最近的溫柔給了我太鮮明的印象,使我不忍破口罵她,「這個時候你騎馬到哪兒去啦?你為什麼要扯謊騙我呢?你去哪兒啦?說呀!」 
  「到花園那頭去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扯謊。」 
  「沒去別處嗎?」我追問。 
  「沒有,」她喃喃地回答。 
  「啊,凱瑟琳!」我難過地叫道。「你知道你作錯了,不然你不會硬跟我說瞎話。這使我很難過。我寧可病三個月,也不願聽你編一套故意捏造的瞎話。」 
  她向前一撲,忽然大哭,摟著我的脖子。 
  「啊,艾倫,我多怕你生氣呀,」她說。「答應我不生氣,你就可以知道實在情況了:我也不願意瞞著你呢。」 
  我們坐在窗台上;我向她擔保無論她的秘密是什麼,我也不會罵她,當然,我也猜到了;所以她就開始說—— 
  「我是去呼嘯山莊了,艾倫,自從你病倒了以後,我沒有一天不去的;只有在你能出房門以前有三次沒去,以後有兩次沒去。我給麥寇爾一些書和畫,叫他每天晚上把敏妮準備好,等用過後把它牽回馬廄裡:記住,你也千萬別罵他。我是六點半到山莊,通常待到八點半,然後再騎馬跑回家。我去並不是為了讓自己快樂,我常常感到心煩。有時候我也快樂,也許一個星期有一次吧。起初,我預料要說服你答應我對林惇守信用,那一定很費事;因為在我們離開他的時候,我約好了第二天再去看他的;可是第二天你卻在樓上躺下了,我就避開了那場麻煩。等到麥寇爾下午把花園門上的鎖重新扣上,我拿到了鑰匙,就告訴他我的表弟是如何盼望著我去看他,因為他病了,不能到田莊來;還有爸爸又如何反對我去:然後我就跟他商議關於小馬的事。他很喜歡看書,他又想到不久就要離開這裡去結婚了,因此他就提議,如果我肯從書房裡拿出書來借給他,他就聽我的吩咐:但是我情願把我自己的書送給他,這使他更滿意了。 
  「我第二次去時,林惇看來精神挺好;齊拉(那是他們的管家)給我們預備出一間乾淨的屋子,一爐好火,而且告訴我們,我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因為約瑟夫參加一個祈禱會去了,哈里頓帶著他的狗出去了——我後來聽說是到我們林中偷雉雞的。她給我拿來一點溫熱的酒和姜餅,而且表現得非常和氣;林惇坐在安樂椅上,我坐在壁爐邊的小搖椅上,我們談笑得這麼快樂,發現有這麼多話要說:我們計劃夏天要到哪兒去,要作什麼。這裡我就不必多重複了,因為你會說這是愚蠢的。 
  「可是有一次,我們幾乎吵起來。他說消磨一個炎熱的七月天最令人愉快的辦法是從早到晚躺在曠野中間一片草地上,蜜蜂在花叢裡夢幻似地嗡嗡叫,頭頂上百靈鳥高高地歌唱著,還有那蔚藍的天空和明亮的太陽,太陽沒有雲彩遮擋,一個勁兒的照耀著。那就是他所謂的天堂之樂的最完美的想法。而我想坐在一棵簌簌作響的綠樹上搖蕩,西風吹動,晴朗的白雲在頭頂上一掠而過;不止有百靈鳥,還有畫眉雀、山鳥、紅雀和杜鵑在各處婉轉啼鳴,遙望曠野裂成許多冷幽幽的峽溪;但近處有茂盛的、長長的青草迎著微風形成波浪的起伏;還有森林和潺潺的流水,而整個世界都已甦醒過來,沉浸在瘋狂的歡樂之中。他要一切都處在一種恬靜的心醉神迷之中裡;而我要一切在燦爛的歡欣中閃耀飛舞。我說他的天堂是半死不活的;他說我的天堂是發酒瘋;我說我在他的天堂裡一定要睡著的;他說他在我的天堂裡就要喘不過氣來,於是他開始變得非常暴躁。最後我們同意一等到適宜的天氣就都試一下;然後我們互相親吻,又成了朋友。 
  「坐定了有一個鐘頭之後,我望著那間有著光滑的不鋪地毯的地板的大屋子,我想要是我們把桌子挪開,那多好玩;我要林惇叫齊拉進來幫我們,我們可以玩捉迷藏,要她捉我們。你知道你常這樣玩的,艾倫。他不肯,說沒意思,可是他答應和我玩球。我們在一個碗櫥裡找到了兩個球,那裡面有一大堆舊玩具,陀螺、圈、打球板、羽毛球。有一個球寫著C.有一個是H.我想要那個C.因為那是代表凱瑟琳,H.可能是代表他的姓希刺克厲夫1;可是H.球裡的糠都漏出來了,林惇不喜歡那個。我老是贏了他,他不高興了,又咳起來,回到他的椅子上去了。不過,那天晚上,他很容易地恢復了他的好脾氣:他聽了兩三隻好聽的歌——你的歌,艾倫——聽得出神了;當我不得不走開時,他求我第二天晚上再去,我就答應了。敏妮和我飛奔回家,輕快得像陣風一樣;我夢見呼嘯山莊和我的可愛的寶貝表弟,這些夢一直做到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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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凱瑟琳,原文是Catherine,所以可以用C來代表。希刺克厲夫,原文是Heathcliff,可用H來代表。 
  「早晨我很難過;是因為你還在生病,也因為我願意我父親知道,而且贊成我的出遊;但是喝完茶後,正是美麗的月夜;我騎馬往前走的時候,我的陰鬱心境就消除了,心想:我又將過一個快樂的晚上了;更使我愉快的是那漂亮的林惇也將如此。我飛快地騎馬到他們的花園,正要轉到後面去,恩蕭那個傢伙看見我了,拉著我的韁繩,叫我走前門。他拍著敏妮的脖子,說它是頭好牲口,看樣子好像他想要我跟他說話似的。我只跟他說不要碰我的馬,不然它可會踢他。他用土裡土氣口音說:『就是踢了也不會受多大傷。』還看看它的腿,微微一笑。我倒想讓他試試了;但是他走開去開門了,當他拔起門閂時,抬頭望那門上刻著的字,帶著一種又窘又得意的傻相說——『凱瑟琳小姐,現在我能念啦。』 
  「『妙呀,』我嚷道。『讓我們聽聽你念吧——你是變能幹啦!』 
  「他念著這名字,逐字拖長聲音——『哈里頓·恩蕭。』 
  「『還有數目字呢?』我鼓勵地大聲喊著,看出他頓住了。 
  「『我還念不起來,』他回答。 
  「『啊,你這呆瓜!』我說,看他念不成就開心地笑起來。 
  「那個傻子瞪著眼發愣,嘴上掛著癡笑,眉頭蹙起,好像不知道他該不該跟我一塊笑似的,也不知我的笑是表示親熱,還是輕視——實際上也正是輕視。我解除了他的疑惑,因為我突然恢復了我的尊嚴,要他走開,我是來看林惇的,不是來看他的。他臉紅了——我藉著月光看出來的——他的手從門上垂下來,躲躲閃閃地溜掉了,一種虛榮心被羞辱了的模樣。他想像他自己跟林惇一樣地有才能哩,我猜想,因為他能念他自己的名字了;可是他大為狼狽,因為我並不這樣想。」 
  「別說啦,凱瑟琳小姐,親愛的!」我打斷她。「我不罵你,可是我不喜歡你那樣的作風。如果你還記得哈里頓是你的表哥,和希刺克厲夫少爺是一樣的,你就要覺得那樣作法是多麼不恰當了。至少他渴望和林惇一樣地有成就,那是值得稱讚的抱負;大概他也不是單單為了炫耀才學習:你以前曾使他因為無知而感到羞恥,這點我不懷疑;他願意補救,而討你歡心。嘲笑他那還沒完成的企圖是很不禮貌的。要是你在他的環境中長大,難道你就會比較不粗魯些?他原來是個和你一樣機靈聰明的孩子;我很傷心他現在要受人輕視,只因為那個卑鄙的希刺克厲夫這麼不公平地對待他。」 
  「啊,艾倫,你不會為這事哭起來吧,會嗎?」她叫起來,我的真摯使她奇怪。「可是等等,你就可以聽見他背誦他的ABC是否為了討我歡喜,要是對這個粗人客氣是否值得了。 
  我進去了,林惇正躺在高背長椅上,欠起身來歡迎我。 
  「『今晚我病了,凱瑟琳,愛!』他說,『只好讓你一個人說話,我聽著。來,坐在我旁邊。我准知道你是不會失信的,在你走以前,我還要讓你遵守諾言。』 
  「這時我知道我絕不能逗他,因為他病了,我輕輕地說話,也不發問,而且避免說任何激怒他的話。我給他帶來一些我最好的書;他要我拿一本讀一點點,我正要讀,不料這時恩蕭把門衝開,顯然是經過一番思索之後起了歹心。他徑直走到我們跟前,抓住林惇的胳臂,把他從椅子上拉下來。 
  「『到你自己屋裡去!』他說,激動得聲音幾乎聽不清了;臉似乎腫脹著,憤恨已極。『要是她是來看你的,就把她也帶去,你不能把我攆出去。你們兩個滾!』 
  「他對我們咒罵著,不容林惇回答,幾乎把他扔到廚房裡;我也跟著去了,他握緊拳頭,好像也想把我打倒似的。當時我有點害怕,我掉了一本書;他把書向我踢過來,把我們關在外面了。我聽見爐火旁邊一聲惡毒的怪笑,轉過身來,就瞅見那個可惡的約瑟夫站著,搓著他的瘦骨嶙峋的手,還顫抖著。 
  「『我就知道他要趕你們出來!他是好小子!他對勁啦!他知道——唉,他和我一樣知道,誰應該是這裡的主人——呃、呃、呃!他幹得對!呃、呃、呃!』 
  「『我們該到哪兒去?』我問表弟,不理會那個老東西的嘲笑。 
  「林惇臉色蒼白,還在哆嗦。那時他可不漂亮啦,艾倫。啊,不,他望著很可怕,因為他的瘦臉和大眼睛都現出一種瘋狂無力的憤怒表情。他握住門柄,搖它;裡面卻閂上了。 
  「『要是你不讓我進去,我要殺死你——要是你不讓我進去,我要殺死你!』他簡直是在尖叫,而不是在說話。『惡魔! 
  惡魔!——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約瑟夫又發出那嘶啞的笑聲來。 
  「『喏,那是他父親!』他叫。『那是他父親!我們兩邊都有點。不要理他,哈里頓,孩子——別害怕——他碰不到你!』 
  「我抓住林惇的手,想拉開他;可是他叫得這麼怕人使我又不敢拉。最後他的叫聲被一陣可怕的咳嗽嗆住了;血從他的口裡湧出來,他就倒在地上了。我跑到院子裡,嚇壞了;我盡力大聲叫齊拉。她很快聽到了,她正在谷包後面的一個棚子裡擠牛奶,趕忙丟下活兒跑來,問我叫她幹嗎?我來不及解釋,便把她拉進去,又去找林惇。恩蕭已經出來查看他闖下的禍,他正把那可憐的東西抱上樓去。齊拉和我跟著他上了樓;可是他在樓梯上頭停下來,說我不能進去,我必須回家。我喊著他害了林惇,我非要進去不可。約瑟夫把門鎖上,宣稱我『不必作這些蠢事』,又問我是不是『跟他一樣生來就瘋瘋癲癲的』。我站在那兒哭,直到管家又出現。她肯定說他馬上就會好的,可是那樣大吵大鬧是不會使他好起來的;她拉著我,幾乎是把我拖到屋子裡來。 
  「艾倫,我幾乎想把我的頭髮從頭上扯下來了!我哭得我的眼睛都要瞎了,你非常同情的那個惡棍就站在我對面:竟敢時不時地吩咐我『別吵』,而且否認是他的錯;最後由於我斷言我要告訴爸爸,而且他一定要被關在牢獄裡,還要被吊死。他怕了,自己也開始哭起來,又連忙跑出去掩蓋他那怯弱的感情。但是我仍然沒有擺脫他。等到最後他們強迫我走開時,我才走出屋子。當我走了還不過幾百碼時,他忽然從路旁的陰影裡出來,攔住敏妮,抓住了我。 
  「『凱瑟琳小姐,我非常難過,』他開始說,『可那實在太糟——』 
  「我給他一鞭子,我以為他也許要謀害我呢。他放我走了,吼出一句他那可怕的咒罵,我騎馬飛奔回家,嚇得魂都要掉啦。 
  「那天晚上我沒跟你道晚安,第二天我也沒有去呼嘯山莊:我極想去;可是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有時候怕聽說林惇死了;有時候一想到要遇見哈里頓就要發抖。第三天我鼓起勇氣來,至少,我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心神不定了,我又偷著出去。我是五點鐘去的,走去的,心想我可以想辦法爬到房子裡去,逕自上樓到林惇的屋子裡,不讓人瞅見。可是,那些狗宣告了我的光臨。齊拉讓我進去,說『這孩子好多了』,便把我帶進一間乾淨的鋪著地毯的小房間,在那裡,使我有說不出的快樂,因為我看見林惇躺在一張小沙發上讀著我的書。可是足足有一個鐘頭他不跟我說話,也不看我。艾倫,他有這麼一種怪脾氣。使我頗為狼狽的是,等他真的開口的時候,他竟胡說八道,說是我惹起了那場紛擾,不怪哈里頓!我不能回答,除非是發火,我站起來,走出這間屋子。 
  他沒料想得到這樣的反應,於是在我後面送來一聲微弱的『凱瑟琳!』可是我不轉回去,第二天,就是我又在家的第二天,幾乎決定不再去看他了。可是就這麼上床,起身,永遠聽不到一點他的消息,多麼難受,因此我的決心在還沒有正式形成以前已經化為烏有了。以前好像到那兒去是不對的;現在又像是不去才不對了。麥寇爾來問我要不要套上敏妮;我說,『要。』當敏妮馱我過山時,我認為自己是在盡一種責任。我不得不經過前面窗子到院子裡去,想隱藏我的光臨是沒有用的。 
  「『小少爺在屋子裡,』齊拉看見我向客廳走去,她就說。我進去了;恩蕭也在那兒,可是他馬上離開了這房間。林惇坐在那張大扶手椅子上半醒半睡;我走到火爐跟前,用一種嚴肅的聲調,半認真地開腔: 
  「『你既然不喜歡我,林惇,既然你以為我來是故意傷害你,而且以為我每次都是這樣,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讓我們告別吧;告訴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本不願見我,他不必再編造關於這事情的任何瞎話了。』 
  「『坐下,把帽子摘下來,凱瑟琳,』他回答。『你比我幸福多了,你應該比我好些。爸爸盡說我的缺點,已經夠輕視我的了,很自然地連我對自己都懷疑起來。我懷疑我是不是完全像他時時說我的那樣沒有出息;我覺得十分不高興、苦惱,恨每一個人!我是沒出息,脾氣壞,精神壞,差不多總是這樣;你要願意,你可以說聲再見,你就可以擺脫一個麻煩了。可是,凱瑟琳,對我公道一點:相信我要是能像你一樣討人喜、和氣、善良,我是願意的;甚至比和你同樣幸福健康還更願意些。你要相信:你的善良使我更深深地愛你,比起你的愛(如果我配承受你的愛的話)還要深些,雖然我曾經不能,而且也沒法不向你暴露我的本性,我很抱歉,而且悔恨;我要抱恨到死!』 
  「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我覺得我必須原諒他,而且,雖然過一會他又要吵,我還是一定又要原諒他。我們和解了;可是我們兩個人都哭了,把我在那兒的整個時間都哭掉了:不完全是為悲哀;但我的確很難過,因為林惇有那樣乖僻的天性。他永遠不會讓他的朋友們舒服,他自己也永遠不會舒服,自從那天夜晚,我總是去他的小客廳;因為他的父親第二天回來了。 
  「大概有三次吧,我想,我們過得很快樂,很有希望,就和我們第一天晚上那樣;以後的拜訪都是淒慘又煩惱的:要麼是因為他的自私和怨恨,要麼是因為他的病痛;可是我已經學著以極小的反感來忍受他的自私和怨恨,就像我得忍受他的病痛一樣。希刺克厲夫故意避開我:我簡直難得見到他。上個禮拜天,的確,我去得比平常早些,我聽見他殘酷地罵可憐的林惇,只為了頭天晚上他的行為。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除非他偷聽。林惇的舉止當然是惹人生氣的;可是,那不是別人的事,卻與我有關,我就進去打斷了希刺克厲夫先生的話,而且就這樣告訴他。他大笑起來,走開了,說他很喜歡我對這事採取那樣的看法,自從那時候起,我就告訴林惇他必須小聲訴說他的苦楚。現在,艾倫,你聽見所有的事了。我不能不去呼嘯山莊,只不過是使兩個人受苦;可是,你只要不告訴爸爸,那我去,也礙不著任何人的平靜。你不會告訴吧,會嗎?要是你告訴他的話,那就太殘酷無情了。」 
  「這一點我明天才決定,凱瑟琳小姐,」我回答。「這需要研究研究;所以我要你休息去,這事我要考慮一番。」 
  我所謂的考慮,是到我主人面前說出來;從她屋子裡出來徑直走到他屋子裡,把這事和盤托出:只除了她跟她表弟的對話,以及任何提及哈里頓的內容。林惇很驚惶難過,比他願對我承認的還要多些。早晨,凱瑟琳知道我辜負了她的信賴,也知道了她那秘密的拜訪是結束了。她又哭又鬧,反抗這道禁令,並且求她父親可憐可憐林惇,他答應會寫信通知林惇,允許他在高興來的時候可以到田莊來;這是凱瑟琳所得到的唯一的安慰了。不過信上還要說明他不必再希望會在呼嘯山莊看見凱瑟琳了。要是他知道他外甥的脾氣和健康狀況,說不定他會認為就連這點微小的慰藉也不宜給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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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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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事是在去年冬天發生的,先生,」丁太太說,「也不過一年以前。去年冬天,我還沒有想到,過了十二個月以後,我會把這些事講給這家的一位生客解悶!可是,誰曉得你作客還要作多久呢?你太年輕了,不會總是心滿意足地待下去,孤零零一個人;我總是想不論什麼人見了凱瑟琳·林惇都不會不愛她。你笑啦。可是我一談到她的時候,你幹嗎顯得這樣快活而很感興趣呢?你幹嗎要我把她的畫像掛在你的壁爐上面?幹嗎——?」 
  「別說啦,我的好朋友!」我叫道。「講到我愛上她,這倒也許是很可能的;可是她肯愛我麼?我對於這點太懷疑了,因此我可不敢動心拿我的平靜來冒險,再說我的家也不是在這裡。我是來自那個熙熙攘攘的世界,我得回到它的懷抱中去。 
  接著往下說吧。凱瑟琳服從她父親的命令嗎?」 
  「她服從了,」管家繼續說。「她對他的愛仍然主宰著她的感情;而且他講話也不帶火氣:他是以一個當他所珍愛的人將陷入危境和敵人手中時,所懷有的那種深沉的柔情來跟她講話的,只要她記住他的贈言,那便是指引她的唯一幫助了。過了幾天,他對我說:我願我的外甥寫信來,或是來拜訪,艾倫。對我說實話,你認為他如何:他是不是變得好一點,或者在他長成人的時候,會不會有變好的希望?」 
  「他很嬌,先生,」我回答,「而且不像可以長大成人:可是有一點我可以說,他不像他的父親;如果凱瑟琳小姐不幸嫁給他,他不會不聽她的指揮的:除非她極端愚蠢地縱容他。可是,主人,你將有很多時間和他熟識起來,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她:要四年多他才成年呢?」 
  埃德加歎息著;走到窗前,向外望著吉默吞教堂。那是一個有霧的下午,但是二月的太陽還在淡淡地照著,我們還可以分辨出墓園裡的兩棵樅樹,和那些零零落落的墓碑。 
  「我常常祈求,」他一半是自言自語地說,「祈求要來的就快來吧;現在我開始畏縮了,而且害怕了。我曾經這樣想,與其回憶那時我走下山谷作新郎的情景,還不如預想要不了幾個月,或者,很可能幾個星期之後我被人抬起來,放進那荒涼的土坑,將更為甜蜜!艾倫,我和我的小凱蒂在一起曾經非常快樂,我們一起度過了多少個冬夜和夏日,她是我身邊的一個活生生的希望。可是我也曾同樣的快樂,在那些墓碑中間,在那古老的教堂下面,我自己冥想著:在那些漫長的六月的晚上,躺在她母親綠茵的青塚上,願望著——渴求著那個時候我也能躺在下面。我能為凱蒂作什麼呢?我必須怎樣才能對她盡了義務呢?我一點也不在乎林惇是希刺克厲夫的兒子;也不在乎他要把她從我身邊拿走,只要他能為她失去了我而能安慰她。我不在乎希刺克厲夫達到了他的目的,因奪去了我最後的幸福而洋洋得意!但是如果林惇沒出息——只是他父親的一個軟弱工具——我就不能把她丟在他手裡,雖然撲滅她的熱情是殘忍的,可我卻一定不讓步,在我活著的時候就讓她難過,在我死後讓她孤獨好了。親愛的,我寧可在我死以前把她交給上帝,把她埋葬在土裡。」 
  「就像現在這樣,把她交給上帝好了,先生。」我回答,「如果這是天意我們不得不失去你——但願上帝禁止這事——我要終生作她的朋友和顧問。凱瑟琳小姐是一個好姑娘:我並不擔心她會有意作錯事:凡是盡責任的人最後總是有好報的。」 
  接近春天了;但是我的主人並沒有康復,雖然他又開始恢復同他女兒在田地裡的散步。以她那沒有經驗的眼光來看,能出外散步就是痊癒的象徵;而且他的面頰常常發紅,眼睛發亮;她完全相信他是復元了。 
  在她十七歲生日那天,他沒有去墓園,那天下著雨,我就說: 
  「今天晚上你一定不出去了吧,先生?」 
  他回答:「不出去了,今年我要推遲一下了。」 
  他又再次寫信給林惇,向他表示很願意見他;如果那個病人能見人的話,我毫不懷疑他父親一定會允許他來的。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是不能來的,便遵囑回了一封信,暗示著希刺克厲夫先生不許他到田莊來;但他舅舅的親切的關懷使他愉快,他希望他有時在散步時會遇到他,以便當面請求他不要讓他的表姐和他如此長期地斷絕來往。 
  他的信上這部分寫得很簡單,大概是他自己的話。希刺克厲夫知道,他為了要凱瑟琳作伴是能夠娓娓動聽地央求的。 
  「我不要求她來這裡,」他說,「可是我就永遠不見她了麼,只因為我父親不許我去她家,而您又不許她到我家來?請帶她偶爾騎馬到山崗這邊來吧;讓我們當著您面說幾句話!我們並沒作什麼事該受這種隔離;您也並沒有生我的氣:您沒有理由不喜歡我,您自己也承認。親愛的舅舅!明天給我一封和氣的信吧,叫我在您願意的任何地點見見您們,除了在畫眉田莊。我相信見一次面會使您相信我父親的性格並不是我的性格:他肯定說我更像是您的外甥而不像是他的兒子;雖然我有些過失使我配不上凱瑟琳,可是她已經原諒了,為了她的緣故,您也該原諒吧。您問起我的健康——那是好些了。可是當我總是與一切希望割斷,注定了孤寂,或者同那些永不曾、也永不會喜歡我的人們在一起,我怎麼能夠快活而健康起來呢?」 
  埃德加雖然同情那孩子,卻不能答應他的請求;因為他不能陪凱瑟琳去。他說,到了夏天,也許他們可以相見;同時,他願他有空來信,並且盡力在信上給他勸告和安慰;因為他很明白他在家中難處的地位。林惇順從了;如果他不受拘束,他大概會使他的信中充滿了抱怨和悲歎,結果就會把一切搞糟:但是他的父親監視他很嚴;當然我主人送去的信每一行都非給他看不可;所以他只好不寫他特有的個人痛苦和悲傷,而這是他的思想裡最先想到的題目,他卻只表達了硬把他與他的朋友和愛人分離之苦;他還向林惇先生慢慢暗示必須早些允許見面,不然他會擔心林惇先生是故意用空話來搪塞他了。 
  凱蒂在家裡是個有力的同盟者;他們內外呼應終於說動了我主人的心,在我的保護之下,在靠近田莊的曠野上,同意他們每星期左右在一起騎馬或散步一次:因為到了六月他發現他還是在衰弱下去。雖然他每年撥出他的進項的一部分作為我小姐的財產,可是他自然也願望她能夠保留她祖先的房屋——或至少短期內能回去住;而他想到唯一的指望就在於讓她和他的繼承人結合;他沒想到這個繼承人和他自己差不多一樣迅速地衰弱下去;任何人也沒想到,我相信:沒有醫生去過山莊,也沒有人看見過希刺克厲夫少爺而到我們中間來報告他的情況。在我這方面,我開始猜想我的預測是錯了,當他提起到曠野騎馬和散步,而且彷彿如此真摯的要達到他的目的時,他一定是真的復元了。我不能想像做父親的對待快死的兒子會像我後來知道的希刺克厲夫那樣暴虐地、惡毒地對待他,他一想到他那貪婪無情的計劃馬上就會受死亡的威脅而遭到失敗,他的努力就更加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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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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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埃德加勉強答應了他們的懇求時,盛夏差不多過了,凱瑟琳和我頭一回騎馬出發去見她的表弟。那是一個鬱悶酷熱的日子,沒有陽光,天上卻陰霾不雨;我們相見的地點約定在十字路口的指路碑那兒。然而,我們到達那裡時,一個奉命作帶信人的小牧童告訴我們說:「林惇少爺就在山莊這邊; 
  要是你們肯再走一點路,他將很感激你們。」 
  「那麼林惇少爺已經忘了他舅舅的第一道禁令了。」我說,「他叫我們只能在田莊上,而我們馬上就要越界了。」 
  「那麼等我們到達他那兒時就掉轉馬頭吧,」我的同伴回答,「我們再往家裡走。」 
  可是當我們到達他那裡時,已經離他家門口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了,我們發現他沒有帶馬;我們只好下馬,讓馬去吃草。他躺在草地上,等我們來,而且一直等到我們離他只有幾碼遠時他才站起來,看到他走路這麼沒勁,臉色又是這麼蒼白,我立刻嚷起來,——「怎麼,希刺克厲夫少爺,今天早上你不適宜出來散步哩。你的氣色多不好呀!」 
  凱瑟琳又難過又驚惶地打量著他:她那到了嘴邊的歡呼變成一聲驚叫;他們久別重逢的慶賀變成了一句焦急的問話: 
  他是否比往常病得更重呢: 
  「不——好一點——好一點!」他喘著,顫抖著,握住她的手,彷彿他需要它的扶持似的,當時他的大藍眼睛怯懦地向她望著;兩眼的下陷使那往日所具有的無精打采的樣子變成憔悴的狂野表情了。 
  「可是你是病得重些了,」他的表姐堅持說,「比我上次看見你時重些;你瘦啦,而且——」 
  「我累了,」他急忙打斷她。「走路太熱了,我們在這兒歇歇吧。早上,我常常不舒服——爸爸說我長得很快呢。」 
  凱瑟琳很不滿意地坐下來,他在她身旁半躺著。 
  「這有點像你的天堂了,」她說,盡力愉快起來。「你還記得我們同意按照每人認為最愉快的地點與方式來消磨兩天麼?這可接近你的理想了,只是有雲;可是這草是這樣的輕柔鬆軟:那比陽光還好哩。下星期,要是你能夠的話,我們就騎馬到田莊的園林裡來試試我的方式。」 
  看來林惇不記得她說過的事了;顯然,要他無論談什麼話他都很費勁。他對於她所提起的一些話頭都不感興趣,想使她快樂他也同樣無能為力,這些都是如此明顯,她也不能掩蓋她的失望了。他整個的人和態度已經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變化。原先那種暴性子,本來還可以被愛撫軟化成嬌氣,現在卻變成冷淡無情了;小孩子為了要人安慰而麻煩人的那種任性少了一些,添上的卻是一個確實有病的人那種對自己壞脾氣的專注,抗拒安慰,並且準備把別人真誠的歡樂當作一種侮辱。凱瑟琳看出來了,和我一樣地看出來了,他認為我們陪他,是一種懲罰,而不是一種喜悅;她立刻毫不猶豫地建議就此分手。出乎意料之外,那個建議卻把林惇從他的昏沉中喚醒,使他墮入一種激動的奇怪狀態。他害怕地向山莊溜了一眼,求她至少再逗留半個鐘頭。 
  「可是我想,」凱蒂說,「你在家比坐在這裡舒服多了;今天我也不能用我的故事、歌兒和聊天來給你解悶了:在這六個月裡,你變得比我聰明多啦;現在你對於我的消遣已經覺得不大有趣了,要不,如果我能給你解悶,我是願意留下來的。」 
  「留下來,歇歇吧,」他回答。「凱瑟琳,別認為、也別說我很不舒服;是這悶熱的天氣使我興味索然;而且在你來以前我走來走去,對我來說,是走得太多了。告訴舅舅我還健康,好嗎?」 
  「我要告訴他是你這麼說的,林惇。我不能肯定你是健康的,」我的小姐說,不懂他怎麼那樣執拗地一味說些明明不符合事實的話。 
  「而且下星期四再到這裡來,」他接著說,避開她的困惑的凝視。「代我謝謝他允許你來——向他致謝——十分感謝,凱瑟琳。還有——還有,要是你真的遇見了我父親,他要向你問起我的話,別讓他猜想我是非常笨嘴拙舌的。別做出難過喪氣的樣子,像你現在這樣——他會生氣的。」 
  「我才不在乎他生氣哩,」凱蒂想到他會生她的氣,就叫道。 
  「可是我在乎,」她的表弟說,顫慄著。「別惹他責怪我,凱瑟琳,因為他是很嚴厲的。」 
  「他待你很凶嗎,希刺克厲夫少爺?」我問。「他可是已經開始厭倦放任縱容,從消極的恨轉成積極的恨了嗎?」 
  林惇望望我,卻沒有回答:她在他旁邊又坐了十分鐘,這十分鐘內他的頭昏昏欲睡地垂在胸前,什麼也不說,只發出由於疲乏或痛苦所產生的壓抑的呻吟,凱瑟琳開始尋找覆盆子解悶了,把她所找到的分給我一點:她沒有給他,因為她看出再來注意他反而使他煩惱。 
  「現在有半個鐘頭了吧,艾倫?」最後,她在我耳旁小聲說。「我不懂我們幹嗎非待在這裡不可。他睡著了,爸爸也該盼我們回去了。」 
  「那麼,我們絕不能丟下他睡著,」我回答,「等他醒過來吧,要忍耐。你本來非常熱心出來,可是你對可憐的林惇的思念很快地消散啦!」 
  「他為什麼願意見我呢?」凱瑟琳回答。「像他從前那種彆扭脾氣,我放比較喜歡他些,總比他現在的古怪心情好。那正像是他被迫來完成一個任務似的——這次見面——唯恐他父親會罵他。可是我來,可不是為了給希刺克厲夫先生湊趣的;不管他有什麼理由命令林惇來受這個罪。雖然我很高興他的健康情況好些了,但他變得如此不愉快,而且對我也不親熱,使我很難過。」 
  「那麼你以為他的健康情況是好些嗎?」我說。 
  「是的,」她回答,「你得知道他可是很會誇張他所受的苦痛的。他不像他叫我告訴爸爸的那樣好多了,可是他真是好些了。」 
  「在這點上你和我看法不同,」我說,「我猜想他是糟多了。」 
  這時林惇從迷糊中驚醒過來,問我們可有人喊過他的名字。 
  「沒有,」凱瑟琳說,「除非你是在作夢。我不能想像你怎麼早上在外面也要瞌睡。」 
  「我覺得聽見我父親的聲音了,」他喘息著,溜了一眼我們上面的森嚴的山頂。「你們准知道剛才沒人說話嗎?」 
  「沒錯兒,」他表姐回答。「只有艾倫和我在爭論你的健康情況。林惇,你是真的比我們在冬天分手時強壯些嗎?如果是的話,我相信有一點卻沒有加強——你對於我的重視:說吧,——你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是強壯些!」在他回答的時候,眼淚湧出來了。他仍然被那想像的聲音所左右,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找著那發出聲音的人。凱蒂站起來。「今天我們該分手了,」她說。「我不瞞你,我對於我們的見面非常失望,不過除了對你,我不會跟別人說的:可也不是因為我怕希刺克厲夫先生。」 
  「噓,」林惇喃喃地說,「看在上帝面上,別吭氣!他來啦。」他抓住凱瑟琳的胳臂,想留住她;可是一聽這個宣告,她連忙掙脫,向敏妮呼嘯一聲,它像條狗一樣的應聲來了。 
  「下星期四我到這兒來,」她喊,跳上了馬鞍。「再見。艾倫!」 
  於是我們就離開了他,他卻還不大清楚我們走開,因為他全神貫注在期待他父親的到來。 
  我們沒到家之前,凱瑟琳的不快已經緩解成為一種憐憫與抱憾的迷惑的感情,大部分還摻合著對林惇身體與處境的真實情況所感到的隱隱約約的、不安的懷疑,我也有同感,雖然我勸她不要說得太過火,因為第二次的出遊或者可以使我們更好地判斷一下。我主人要我們報告出去的情形,他外甥的致謝當然轉達了,凱蒂小姐把其餘的事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對於他的追問,我也沒說什麼,因為我簡直不知道該隱瞞什麼和說出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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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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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很快地過去了,埃德加·林惇的病情每一天都在急劇發展。前幾個月已經使他垮下來,如今更是一小時一小時地在惡化。我們還想瞞住凱瑟琳;但她的機靈可是騙不過她自己;她暗自揣度著,深思著那可怕的可能性,而那可能性已漸漸地成熟為必然性了。當星期四又來了的時候,她沒有心情提起她騎馬的事,我向她提起,並且得到了允許陪她到戶外去:因為圖書室(她父親每天只能待一會,他只能坐極短的時間)和他的臥房,已經變成他的全部世界了。她願意每時每刻都俯身在他枕旁,或是坐在他身旁。她的臉由於守護和悲哀變得蒼白了,我主人希望她走開,他以為這樣會使她快樂地改換一下環境和同伴,在他死後她就不至於孤苦伶仃了,他用這希望來安慰自己。 
  他有一個執著的想法,這是我從他好幾次談話中猜到的,就是,他的外甥既然長得像他,他的心地一定也像他,因為林惇的信很少或根本沒有表示過他的缺陷。而我,由於可以原諒的軟弱,克制著自己不去糾正這個錯誤,我自問: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對這種消息他既無力也無機會來扭轉,反而使他心煩意亂,那讓他知道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們把我們的出遊延遲到下午;八月裡一個難得的美好的下午:山上吹來的每一股氣息都是如此洋溢著生命,彷彿無論誰吸進了它,即使是氣息奄奄的人,也會復活起來。凱瑟琳的臉恰像那風景一樣——陰影與陽光交替著飛掠而過;但陰影停留的時間長些,陽光則比較短暫,她那顆可憐的小小的心甚至為了偶然忘記憂慮還責備著自己呢。 
  我們看見林惇還在他上次選擇的地方守著。我的小女主人下了馬,告訴我,她決定只待一會工夫,我最好就騎在馬上牽著她的小馬,但我不同意:我不能冒險有一分鐘看不見我的被監護者;所以我們一同爬下草地的斜坡。希刺克厲夫少爺這一次帶著較大的興奮接待我們:然而不是興高采烈的興奮,也不是歡樂的興奮;倒更像是害怕。 
  「來晚了!」他說,說得短促吃力。「你父親不是病得很重吧?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為什麼你不坦白直說呢?」凱瑟琳叫著,把她的問好吞下去沒說。「為什麼你不能直截了當地說你不需要我呢?真特別,林惇,第二次你硬要我到這兒來,顯然只是讓我們彼此受罪,此外毫無理由!」 
  林惇顫慄著,半是乞求,半是羞愧地瞅她一眼;但是他的表姐沒有這份耐心忍受這種曖昧的態度。 
  「我父親是病得很重,」她說,「為什麼要叫我離開他的床邊呢?你既然願意我不守諾言,為什麼不派人送信叫我免了算啦?來!我要一個解釋:我完全沒有遊戲瞎聊的心思:現在我也不能再給你的裝腔作勢湊趣了!」 
  「我的裝腔作勢!」他喃喃著,「那是什麼呢?看在上帝面上,凱瑟琳,別這麼生氣!隨你怎麼看不起我好了;我是個沒出息的怯弱的可憐蟲:嘲笑我是嘲笑不夠的,但是我太不配讓你生氣啦。恨我父親吧,就蔑視我吧。「 
  「無聊!」凱瑟琳激動得大叫。「糊塗的傻瓜,瞧呀,他在哆嗦,好像我真要碰他似的!你用不著要求蔑視,林惇:你隨時都可以叫任何人自然而然地瞧不起你。滾開!我要回家了:簡直是滑稽,把你從壁爐邊拖出來,裝作——我們要裝作什麼呢?放掉我的衣服!如果我為了你的哭和你這非常害怕的神氣來憐憫你,你也應該拒絕這憐憫。艾倫,告訴他這種行為多不體面。起來,可別把你自己貶成一個下賤的爬蟲——可別!」 
  林惇淚下如注,帶著一種痛苦的表情,將他那軟弱無力的身子撲在地上:他彷彿由於一種劇烈的恐怖而驚恐萬狀。 
  「啊,」他抽泣著,「我受不了啦!凱瑟琳,凱瑟琳,而且我還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我不敢告訴你!可你要是離開我,我就要給殺死啦!親愛的凱瑟琳,我的命在你手裡:你說過你愛我的,你要是真愛,也不會對你不利的。那你不要走吧?仁慈的,甜蜜的好凱瑟琳!也許你會答應的——他要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啊!」 
  我的小姐,眼看他苦痛很深,彎腰去扶他。舊有的寬容的溫情壓倒她的煩惱,她完全被感動而且嚇住了。 
  「答應什麼!」她問,「答應留下來嗎?告訴我你這一番奇怪的話的意思,我就留下來。你自相矛盾,而且把我也搞糊塗了!鎮靜下來坦率些,立刻說出來你心上所有的重擔。你不會傷害我的,林惇,你會嗎?要是你能制止的話,你不會讓任何敵人傷害我吧!我可以相信你自己是一個膽小的人,可總不會是一個怯懦地出賣你的最好的朋友的人吧。」 
  「可是我的父親嚇唬我,」那孩子喘著氣,握緊他的瘦手指頭,「我怕他——我怕他!我不敢說呀!」 
  「啊!好吧!」凱瑟琳說,帶著譏諷的憐憫,「保守你的秘密吧,我可不是懦夫。拯救你自己吧;我可不怕!」 
  她的寬宏大量惹起他的眼淚;他發狂地哭著,吻她那扶著他的手,卻還不能鼓起勇氣說出來。我正在思考這個秘密將是什麼,我都決定了絕不讓凱瑟琳為了使他或任何別人受益而自己受罪,這是本著我的好心好意;這時我聽見了在石楠林中一陣簌簌的響聲,我抬起頭來看,看見希刺克厲夫正在走下山莊,快要走近我們了。他瞅都不瞅我所陪著的這兩個人,雖然他們離得很近,近得足以使他聽見林惇的哭泣;但是他裝出那種幾乎是誠懇的聲音,不對別人,只對我招呼著,那種誠懇使我不能不懷疑,他說: 
  「看到你們離我家這麼近是一種安慰哩,耐莉。你們在田莊過得好嗎?說給我們聽聽。」他放低了聲音又說,「傳說埃德加·林惇垂危了,或者他們把他的病情誇大了吧?」 
  「不,我的主人是快死了,」我回答,「是真的。這對於我們所有的人是件悲哀事情,對於他倒是福氣哩!」 
  「他還能拖多久,你以為?」他問。 
  「我不知道,」我說。 
  「因為,」他接著說,望著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在他的注意下都呆著了——林惇彷彿是不敢動彈,也不敢抬頭,凱瑟琳為了他的緣故,也不能動——「因為那邊那個孩子好像決定要使我為難;我巴不得他的舅舅快一點,在他之前死去!喂;這小畜生一直在玩把戲嗎?對於他的鼻涕眼淚的把戲,我是已經給過他一點教訓了。他跟林惇小姐在一起時,總還活潑吧?」 
  「活潑?不——他表現出極大的痛苦哩,」我回答。「瞧著他,我得說,他不該陪他的心上人在山上閒逛,他應該在醫生照料下,躺在床上。」 
  「一兩天,他就要躺下來啦,」希刺克厲夫咕嚕著。「可是先要——起來,林惇!起來!」他吆喝著。「不要在那邊地上趴著:起來,立刻起來!」 
  林惇又在一陣無能為力的恐懼中伏在地上,我想這是由於他父親瞅了他一眼的緣故:沒有別的可以產生這種屈辱。他好幾次努力想服從,可是他的僅有的可憐體力暫時是消失了,他呻吟了一聲又倒下去。希刺克厲夫走向前,把他提起來,靠在一個隆起的草堆上。 
  「現在,」他帶著壓制住的凶狠說,「我要生氣了;如果你不能振作你那點元氣——你這該死的!馬上起來!」 
  「我就起來,父親,」他喘息著。「只是,別管我,要不我要暈倒啦。我保證我已經照你的願望作了。凱瑟琳會告訴你,我——我——本來很開心的。啊,在我這兒待著,凱瑟琳,把你的手給我。」 
  「拉住我的手,」他父親說,「站起來。好了——她會把她的胳臂伸給你,那就對啦,望著她吧。林惇小姐,你會想像我就是激起這種恐怖的惡魔本身吧,做做好事,請陪他回家吧,可以嗎?我一碰他,他就發抖。」 
  「林惇,親愛的!」凱瑟琳低聲說,「我不能去呼嘯山莊……爸爸禁止我去……他不會傷害你的。你幹嗎這麼害怕呢?」 
  「我永遠不能再進那個房子啦,」他回答。「我不和你一塊進去,就不能再進去啦!」 
  「住口!」他的父親喊。「凱瑟琳由於出於孝心而有所顧慮,這我們應當尊重。耐莉,把他帶進去吧,我要聽從你的關於請醫生的勸告,決不耽擱了。」 
  「那你可以帶他去啊,」我回答。「可是我必須跟我的小姐在一起;照料你的兒子不是我的事。」 
  「你是很頑固的,」希刺克厲夫說:「我知道的:但這是你在逼我把這嬰兒掐痛,讓他尖聲大叫,不讓他打動了你的慈悲心。那麼,來吧,我的英雄。你願意回去嗎,由我來護送?」 
  他再次走近,作出像要抓住那個脆弱的東西的樣子;但是林惇向後縮著,粘住他的表姐不放,現出一種瘋狂的死乞白賴的神氣,簡直不容人拒絕。無論我怎樣不贊成,我卻不能阻止她:實在,她自己又怎麼能拒絕他呢?是什麼東西使他充滿了恐懼,我們沒法看出來,但是他就在那兒,無力地在他掌握中,彷彿再加上任何一點威嚇,就能把他嚇成白癡。我們到達了門口:凱瑟琳走進去,我站在那兒等著她把病人引到椅子上,希望她馬上就出來;這時希刺克厲夫先生,把我向前一推,叫道:「我的房子並沒有遭瘟疫,耐莉;今天我還想款待客人哩;坐下來,讓我去關門。」 
  他關上門,又鎖上。我大吃一驚。 
  「在你們回家以前可以喝點茶,」他又說。「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哈里頓到裡斯河邊放牛去了,齊拉和約瑟夫出去玩了;雖然我習慣於一個人,我還情願有幾個有趣的同伴,要是我能得到的話。林惇小姐,坐在他旁邊吧。我把我所有的送給你:這份禮物簡直是不值得接受的;但是我沒有別的可以獻出來啦。我意思是指林惇。你瞪眼幹嗎!真古怪,對於任何像是怕我的東西,我就會起一種多麼野蠻的感覺!如果我生在法律不怎麼嚴格,風尚比較不大文雅的地方,我一定要把這兩位來個慢慢的活體解剖,作為晚上的娛樂。」 
  他倒吸一口氣,捶著桌子,對著自己詛咒著:「我可以對著地獄起誓,我恨他們。」 
  「我不怕你!」凱瑟琳大叫,她受不了他所說的後半段話。她走近他;她的黑眼睛閃爍著激情與決心。「把鑰匙給我:我要!」她說。「我就是餓死,我也不會在這裡吃喝。」 
  希刺克厲夫把擺在桌子上的鑰匙拿在手裡。他抬頭看,她的勇敢反倒使他感到驚奇;或者,可能從她的聲音和眼光使他想起把這些繼承給她的那個人。她抓住鑰匙,幾乎從他那鬆開的手指中奪出來了,但是她的動作使他回到了現實;他很快地恢復過來。 
  「現在,凱瑟琳·林惇,」他說,「站開,不然我就把你打倒;那會使丁太太發瘋的。」 
  不顧這個警告,她又抓住他那握緊的拳頭和拳頭裡的東西。「我們一定要走!」她重複說,使出她最大的力量想讓這鋼鐵般的肌肉鬆開;發現她的指甲沒有效果,她便用她的牙齒使勁咬。希刺克厲夫望了我一眼,這一眼使我一下子不能干預。凱瑟琳太注意他的手指以至於忽視了他的臉了。他忽然張開手指,拋棄這引起爭執的東西;但是,在她還沒有拿到以前,他用這鬆開的手抓住她,把她拉到他面前跪下來,用另一隻手對著她的頭臉一陣暴雨似的狠打,要是她能夠倒下來的話,只消打一下就足夠達到他威脅的目的了。 
  看到這窮凶極惡的狂暴,我憤怒地衝到他跟前。「你這壞蛋!」我開始大叫,「你這壞蛋!」他當胸一拳使我住嘴了:我很胖,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來:加上那一擊和憤怒,我昏沉沉地蹣跚倒退,覺得就要悶死,或者血管爆裂。 
  這一場大鬧兩分鐘就完了;凱瑟琳被放開了,兩隻手放在她的鬢骨上,神氣正像是她還不能準確知道她的耳朵還在上面沒有。她像一根蘆葦似地哆嗦著,可憐的東西,完全驚慌失措地靠在桌邊。 
  「你瞧,我知道怎麼懲罰孩子們,」這個無賴漢兇惡地說,這時他彎腰去拾掉在地板上的鑰匙,「現在,按照我告訴過你的,到林惇那兒;哭個痛快吧!我將是你父親了,明天——一兩天之內你就將只有這一個父親了——你還有的是罪要受呢。你能受得住,你不是個草包,如果我再在你眼睛裡瞅見這樣一種鬼神氣,你就要每天嘗一次!」 
  凱蒂沒有到林惇那邊去,卻跑到我跟前,跪下來,將她滾燙的臉靠著我的膝,大聲地哭起來。她的表弟縮到躺椅的一角,靜得像個耗子,我敢說他是在私下慶賀這場懲罰降在別人頭上而不是在他頭上。希刺克厲夫看我們都嚇呆了,就站起來,很利索地自己去沏茶。茶杯和碟子都擺好了。他倒了茶,給我一杯。 
  「把你的脾氣沖洗掉,」他說。「幫幫忙,給你自己的淘氣寶貝和我自己的孩子,倒杯茶吧。雖然是我預備的,可沒有下毒。我要出去找你們的馬去。」 
  他一走開,我們頭一個念頭就是在什麼地方打出一條出路。我們試試廚房的門,但那是在外面閂起的:我們望望窗子——它們都太窄了,甚至凱蒂的小個兒也鑽不過。 
  「林惇少爺,」我叫著,眼看我們是正式被監禁了,「你知道你的兇惡的父親想作什麼,你要告訴我們,不然我就打你的耳光,就像他打你的表姐一樣。」 
  「是的,林惇,你一定得告訴我們,」凱瑟琳說。「為了你的緣故,我才來;如果你不肯的話,那太忘恩負義了。」 
  「給我點茶,我渴啦,然後我就告訴你,」他回答。「丁太太,走開,我不喜歡你站在我跟前。瞧,凱瑟琳,你把你的眼淚掉在我的茶杯裡了,我不喝那杯,再給我倒一杯。」 
  凱瑟琳把另一杯推給他,揩揩他的臉。我對於這個小可憐蟲的坦然態度極感厭惡,他已不再為他自己恐怖了。他一走進呼嘯山莊,他在曠野上所表現的痛苦就全消失;所以我猜想他一定是受了一場暴怒的懲罰的威脅,要是他不能把我們誘到那裡的話;那事既已成功,他眼下就沒有什麼恐懼了。 
  「爸爸要我們結婚,」他啜了一點茶後,接著說。「他知道你爸爸不會准我們現在結婚的;如果我們等著,他又怕我死掉,所以我們早上就結婚,你得在這兒住一夜,如果你照他所願望的作了,第二天你就可以回家,還帶我跟你一起去。」 
  「帶你跟她一起去,可憐的三心二意的人!」我叫起來。 
  「你結婚?那麼這個人是瘋了!要不就是他以為我們是傻子,大家都是。你以為那個美麗的小姐,那個健康熱誠的姑娘會把她自己拴在一個像你這樣快死的小猴子身邊嗎?就不說林惇小姐吧,你居然妄想任何人會要你作丈夫麼?你用你那怯懦的哭哭啼啼的把戲騙我們到這兒來,你簡直該挨鞭子抽;而且——現在,別現出這樣呆相啦!我倒想狠狠地搖撼你,就因為你的可鄙的奸詐,和你那低能的奇想。」 
  我真的輕輕搖撼了他一下,但是這就引起了咳嗽,他又來呻吟和哭泣那老一套,凱瑟琳責備了我。 
  「住一夜?不!」她說,慢慢地望望四周。「艾倫,我要燒掉那個門,我反正要出去。」 
  她馬上就要開始實行她的威脅,但是林惇又為了他所珍愛的自身而驚慌了。他用他的兩個瘦胳臂抱住她,抽泣著: 
  「你不願意要我,救我了嗎?不讓我去田莊了嗎?啊,親愛的凱瑟琳!你千萬別走開,別甩下我。你一定要服從我父親,你一定要啊!」 
  「我必須服從我自己的父親,」她回答,「要讓他擺脫這個殘酷的懸念。一整夜!他會怎麼想呢?他已經要難受了。我一定要打一條路出去,或是繞一條路出去。別響!你沒有危險——可要是你妨礙我——林惇,我愛爸爸勝過愛你!」 
  對希刺克厲夫先生的憤怒所感到的致命的恐怖使他又恢復了他那懦夫的辯才。凱瑟琳幾乎是精神錯亂了:但她仍然堅持著一定要回家,而且這回輪到她來懇求了,勸他克制他那自私的苦惱。 
  他們正在這樣糾纏不清,我們的獄卒又進來了。 
  「你們的馬都走掉了,」他說,「而且——嘿,林惇!又哭哭啼啼啦?她對你怎麼啦?來,來——算啦,上床去吧。一兩月之內,我的孩子,你就能夠用一隻強有力的手來報復她現在的暴虐了。你是為純潔的愛情而憔悴的,不是嗎?不是為世上別的東西:她會要你的!那麼,上床去吧!今晚齊拉不會在這兒;你得自己脫衣服。噓!別作聲啦!你一進你自己的屋子,我也不會走近你了,你也用不著害怕啦。湊巧,你這回總算辦得不錯。其餘的事我來辦好了。」 
  他說了這些話,就開開門讓他兒子走過去,後者出去的神氣正像一隻搖尾乞憐的小狗,唯恐那開門的人打算惡意擠他一下似的。門又鎖上了。希刺克厲夫走近火爐前,我的女主人和我都默默地站在那裡。凱瑟琳抬頭望望,本能地將她的手舉起放到她臉上:有他在鄰近,疼痛的感覺又復甦了。任何別人都不能夠以嚴厲來對待這孩子氣的舉動,可是他對她皺眉而且咕嚕著: 
  「啊!你不怕我?你的勇敢裝得不壞:不過你彷彿害怕得很呢!」 
  「現在我是怕了,」她回答,「因為,要是我待在這裡,爸爸會難過的:讓他難過我又怎麼受得了呢——在他——在他——希刺克厲夫先生,讓我回家吧!我答應嫁給林惇:爸爸會願意我嫁給他的,而且我愛他。你幹嗎願意強迫我作我自己本來願意作的事呢?」 
  「看他怎麼敢強迫你!」我叫。「國有國法,感謝上帝!有法律;雖然我們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即使他是我自己的兒子,我也要告他;這是即使是連牧師也不能寬赦的重罪!」 
  「住口!」那惡徒說。「你嚷嚷個鬼!我不要你說話。林惇小姐,我想到你父親會難過,我非常開心;我將滿意得睡不著覺。你告訴我會出這樣的事,那正是再好沒有的理由讓你非在我家裡呆二十四個鐘頭不可了。至於你答應嫁給林惇,我會叫你守信用的;因為你不照辦,就休想離開這兒。」 
  「那麼叫艾倫去讓爸爸知道我平安吧!」凱瑟琳叫著,苦苦地哀哭著。「或者現在就娶我。可憐的爸爸,艾倫,他會認為我們走失了。我們怎麼辦呢?」 
  「他才不會!他會以為你侍候他煩了,就跑開玩一下去啦,」希刺克厲夫回答。你不能否認你是違背了他的禁令,自動走進我的房子來的。在你這樣的年紀,你熱望一些娛樂也是相當自然的;自然,看護一個病人,而那個病人只不過是你父親,你也會厭倦的。凱瑟琳,當你的生命開始的時候,他的最快樂的日子就結束了。我敢說,他詛咒你,因為你走進這個世界(至少,我詛咒);如果在他走出世界時也詛咒你,那正好。我願和他一起詛咒。我不愛你!我怎麼能呢?哭去吧。據我所料,哭將成為你今後的主要消遣了:除非林惇彌補了其他的損失:你那有遠慮的家長彷彿幻想他可以彌補。他的勸告和安慰的信使我大大開心。在他最後一封上,他勸我的寶貝要關心他的寶貝;而且當他得到她時,要對她溫和。關心同溫和——那是父親的慈愛。但是林惇卻要把他整個的關心同溫和用在自己身上哩。林惇很能扮演小暴君。他會折磨死隨便多少貓,只要把它們的牙齒拔掉了,爪子削掉了。我向你擔保,等你再回家的時候,你就能夠編造一些關於他的溫和的種種美妙故事告訴他舅舅了。」 
  「你說得對!」我說,「你兒子的性格你解釋得對。顯出了他和你本人的相像處,那麼,我想,凱蒂小姐在她接受這毒蛇之前可要三思啦!」 
  「現在我才不大在乎說說他那可愛的品質哩,」他回答,「因為要麼她必得接受他,要麼就做一個囚犯,而且還有你陪著,直到你的主人死去。我能把你們都留下來,相當嚴密的,就在此地。如果你懷疑,鼓勵她撤回她的話,你就可以有個判斷的機會了!」 
  「我不要撤回我的話,」凱瑟琳說。「如果我結完婚可以去畫眉田莊,我要在這個鐘頭之內就跟他結婚,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是一個殘忍的人,可你不是一個惡魔;你不會僅僅出於惡意,就不可挽回地毀掉我所有的幸福吧。如果爸爸以為我是故意離開他的,如果在我回去之前他死了,我怎麼活得下去呢?我不再哭了:可我要跪在這兒,跪在你跟前;我不要起來,我的眼睛也要看著你的臉,直等到你也回頭看我一眼!不,別轉過去!看吧!你不會看見什麼惹你生氣的。我不恨你。你打我我也不氣。姑父,你一生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嗎?從來沒有嗎?啊!你一定要看我一下。我是這麼慘啊,你不能不難過,不能不憐憫我呀。」 
  「拿開你那蜥蜴般的手指;走開,不然我要踢你了!」希刺克厲夫大叫,野蠻地推開她。「我寧可被一條蛇纏緊。你怎麼能夢想來諂媚我?我恨極了你!」 
  他聳聳肩:他自己真的哆嗦了一下,好像他憎惡得不寒而慄;並且把他的椅子向後推;這時我站起來,張開口,要來一頓大罵。但是我第一句才說了一半就被一條威嚇堵回去了。他說我再說一個字就把我一個人關到一間屋裡去。天快黑了——我們聽到花園門口有人聲。我們的主人立刻趕出去了:他還有他的機智,我們可沒有了。經過兩三分鐘的談話,他又一個人回來了。 
  「我以為是你的表哥哈里頓,」我對凱瑟琳說。「我但願他來!他也許站在我們這邊,誰知道呢?」 
  「是從田莊派來的三個僕人找你們的,」希刺克厲夫說,聽見了我的話。「你本來應該開扇窗子向外喊叫的:但是我可以發誓那個小丫頭心裡挺高興你沒有叫,她高興被留下來,我肯定。」 
  我們知道失掉了機會,就控制不住發洩我們的悲哀了;他就讓我們哭到九點鐘。然後他叫我們上樓,穿過廚房,到齊拉的臥房裡去:我低聲叫我的同伴服從:或者我們可以設法從那邊窗子出去,或者到一間閣樓裡,從天窗出去呢。但是,窗子像樓下一樣的窄,而閣樓也無從到達,因為我們和以前一樣被鎖在裡面了。我們都沒有躺下來:凱瑟琳就在窗前呆著,焦急地守候著早晨到來;我不斷地勸她休息一下,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的回答就是一聲深沉的歎息。我自己坐在一張搖椅上,搖來搖去,心裡嚴厲地斥責我許多次的失職;我當時想到我的主人們的所有不幸都是由這些而來。我現在明白,實際上不是這回事;但是在那個淒慘的夜裡,在我的想像中,確是如此;我還以為希刺克厲夫比我的罪過還輕些。 
  七點鐘他來了,問林惇小姐起來沒有。她馬上跑到門口,回答著,「起來了。」「那麼,到這兒來,」他說,開開門,把她拉出去。我站起來跟著,可是他又鎖上了。我要求放我。 
  「忍耐吧,」他回答,「我一會就派人把你的早點送來。」 
  我捶著門板,憤怒地搖著門閂;凱瑟琳問幹麼還要關我?他回說,我還得再忍一個鐘頭,他們走了。我忍了兩三個鐘頭;最後,我聽見腳步聲:不是希刺克厲夫的。 
  「我給你送吃的來了,」一個聲音說,「開門!」 
  我熱心地服從,看見了哈里頓,帶著夠我吃一整天的食物。 
  「拿去,」他又說,把盤子塞到我手裡。 
  「等一分鐘,」我開始說。 
  「不,」他叫,退出去了,我為了要留住他而苦苦哀求他,他卻不理。 
  我就在那裡被關了一整天,又一整夜;又一天,又一夜。我一共待了五夜四天,看不見人,除了每天早上看見哈里頓一次;而他是一個獄卒的典型:乖戾,不吭一聲,對於打動他的正義感或同情心的各種企圖完全裝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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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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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早晨,或者不如說是下午,聽見了一個不同的腳步聲——比較輕而短促;這一次,這個人走進屋子裡來了,那是齊拉,披著她的緋紅色的圍巾,頭上戴一頂黑絲帽,胳臂上挎個柳條籃子。 
  「呃,啊呀!丁太太!」她叫。「好呀,在吉默吞有人談論著你們啦。我從來沒想到你會陷在黑馬沼裡,還有小姐跟你在一起,後來主人告訴我已經找到你們了,他讓你們住在這兒了!怎麼!你們一定是爬上一個島了吧?你們在山洞裡多久?是主人救了你嗎,丁太太?可你不怎麼瘦——你沒有怎麼受罪吧,是嗎?」 
  「你主人是個真正的無賴漢!」我回答。「可是他要負責任的。他用不著編瞎話:總要真相大白的!」 
  「你是什麼意思?」齊拉問。「那不是他編的話:村裡人都那麼說——都說你們在沼地裡迷失了;當我進來時,我就問起恩蕭——『呃,哈里頓先生,自從我走後有怪事發生啦。那個漂亮的小姑娘怪可惜的,還有丁耐莉也完了,』他瞪起眼來了。我以為他還沒有聽到,所以我就把這流言告訴他。主人聽著,他自己微笑著還說,『即使她們先前掉在沼地裡,她們現在可是出來啦,齊拉。丁耐莉這會兒就住在你房間裡,你上樓時可以叫她快走吧;鑰匙在這裡。泥水進了她的頭,她神經錯亂地要往家裡跑;可是我留住了她,等她神志清醒過來。如果她能走,你叫她馬上去田莊吧,給我捎個信去,說她的小姐跟著就來,可以趕得上送殯。」 
  「埃德加先生沒死吧?」我喘息著。「啊,齊拉,齊拉!」 
  「沒有,沒有;你坐下吧,我的好太太,」她回答,「你還是病著呢。他沒死。肯尼茲醫生認為他還可以活一天。我在路上遇見他時問過了的。」 
  我沒有坐下來,我抓起我的帽子,趕忙下樓,因為路是自由開放了。一進大廳,我四下裡望著想找個人告訴我關於凱瑟琳的消息。這地方充滿了陽光,門大開著;可是眼前就看不見一個人。我正猶豫著不知是馬上走好呢,還是回轉去找我的女主人,忽然一聲輕微的咳嗽把我的注意力引到爐邊。林惇躺在躺椅上,一個人待著,吮一根棒糖,以冷漠無情的眼光望著我的動作。「凱瑟琳小姐在哪兒?」我嚴厲地問他,以為我既然正好撞見他一個人待在那兒,就可以嚇唬他好給點情報。他卻像個呆子似的繼續吮糖。 
  「她走了嗎?」我說。 
  「沒有,」他回答,「她在樓上。她走不了;我們不讓她走。」 
  「你們不讓她走,小白癡!」我叫,「馬上帶我到她屋裡去,不然我要讓你叫出聲來。」 
  「要是你打算到那裡去,爸爸還要讓你叫出聲來呢,」他回答。「他說我不必溫和地對待凱瑟琳。她是我的妻子,她要離開我就是可恥的。他說她恨我並且願意我死,她好得到我的錢;可是她拿不到:她回不了家!她永遠不會!——她可以哭呀,生病呀,隨她的便!」 
  他又繼續吮著糖,閉著眼,好像他想瞌睡了。 
  「希刺克厲夫少爺,」我又開始說,「你忘了去年冬天凱瑟琳對你的所有的恩情了嗎?那時候你肯定說你愛她,那時候她給你帶書來,給你唱歌,而且有多少次冒著風雪來看你?有一天晚上她不能來,她就哭,唯恐你會失望;那時候你覺得她比你好幾百倍:現在你卻相信你父親告訴你的謊話了,雖然你明知他憎恨你們兩個人,你卻和他聯在一起反對她。可真是好樣兒的感恩報德,是不是?」 
  林惇的嘴角撇下來,他把棒糖從嘴裡抽出來。 
  「她到呼嘯山莊來是因為她恨你嗎?」我接著說。「你自己想想吧;至於你的錢,她甚至還不知道你會有什麼錢。而你說她病了;可你還丟下她一個人,在一個陌生人家的樓上!你也受過這樣被人忽視的滋味呀,你能憐憫你自己的痛苦;她也憐憫你的痛苦;可是你就不能憐憫她的痛苦!我都掉眼淚了,希刺克厲夫少爺,你瞧——我,一個年紀比較大點的女人,而且不過是個僕人——你呢,在假裝出那麼多溫情,而且幾乎有了愛她的理由之後,卻把每一滴眼淚存下來為你自己用,還挺安逸地躺在那裡。啊,你是個沒良心的,自私的孩子!」 
  「我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他煩躁地回答。「我又不願意一個人守在那裡。她哭得我受不了。雖然我說我要叫我父親啦,她也還是沒完沒了。我真叫過他一次,他嚇唬她,要是她還不安靜下來,他就要勒死她;可是他一離開那屋,她又哭開了,雖然我煩得大叫因為我睡不著,她還是整夜的哭哭啼啼。」 
  「希刺克厲夫先生出去了嗎?」我看出來這個下賤的東西沒有力量來同情他表姐的心靈上所受到的折磨,便盤問著。 
  「他在院子裡,」他回答,「跟肯尼茲醫生說話哩;醫生說舅舅終於真的要死了。我很高興,因為我要繼承他,作田莊的主人了。凱瑟琳一說起那兒總把它當作是她的房子。那不是她的!那是我的。爸爸說她所有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的。她所有的好書是我的,她說如果我肯拿給她我們房子的鑰匙,放她出去,她情願把那些書給我,還有她那些漂亮的鳥,還有她的小馬敏妮;但是我告訴她,她並沒有東西可給,那些全是,全是我的。後來她就哭啦;又從她脖子上拿下一張小相片,說我可以拿那個;那是兩張放在一個金盒子裡的相片,一面是她母親,另一面是她父親,都是在他們年輕的時候照的。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我說那也是我的,想從她手裡奪過來。那個可惡的東西不讓我拿:她把我推開,把我弄痛了。我就大叫——那使她害怕了——她聽見爸爸來了,她拉斷鉸鏈,打開盒子,把她母親的相片給我;那一張她打算藏起來,可是爸爸問怎麼回事,我就說出來了。他把我得到的相片拿去了,又叫她把她的給我;她拒絕了,他就——他就把她打倒在地,從項鏈上把那盒子扯下來,用他的腳踏爛。」 
  「你喜歡看她挨打嗎?」我問,有意鼓勵他說話。 
  「我閉上眼睛,」他回答,「我看見我父親打狗或打馬,我都閉上眼睛,他打得真狠。但是一開頭我是挺喜歡的——她既推我,就活該受罪。可是等到爸爸走了,她叫我到窗子前面,給我看她的口腔被牙齒撞破了,她滿口是血;然後她把相片的碎片都收集起來,走開了,臉對著牆坐著,從此她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我有時候以為她是痛得不能說話。我不願意這樣想!可是她不停地哭,真是個頑劣的傢伙;而且她看來是這麼蒼白,瘋瘋癲癲的樣子,我都怕她啦。」 
  「要是你願意的話,你能拿到鑰匙吧?」我說。 
  「能,只要我在樓上,」他回答,「可是我現在不能走上樓。」 
  「在哪間屋子?」我問。 
  「啊,」他叫,「我才不會告訴你在哪兒。那是我們的秘密。沒有人知道,哈里頓或齊拉也不知道。啊呀!你把我搞累了——走開,走開!」他把臉轉過去,靠在他的胳臂上,又閉上了雙眼。 
  我考慮最好不用看到希刺克厲夫先生就走,再從田莊帶人來救我的小姐。一到家,我的夥伴們看見我,都是驚喜非常的,他們一聽到他們的小女主人平安,有兩三個人就要趕忙到埃德加先生的房門口前大聲呼喊這個消息;但我願自己通報。才幾天的工夫,我發現他變得多麼厲害呀!他帶著悲哀的,聽天由命的神氣躺著等死。他看來很年輕:雖然他實際年齡是三十九歲。至少,人家會把他當作年輕十歲看。他想著凱瑟琳,因為他在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我摸著他的手說: 
  「凱瑟琳就來了,親愛的主人!」我低聲說,「她活著,而且挺好;就要來了;我希望,今天晚上。」 
  這消息引起的最初效果使我顫抖起來:他撐起半身,熱切地向這屋子四下望著,跟著就暈過去了。等他恢復過來,我就把我們的被迫進門,以及在山莊的被扣留都說了。我說希刺克厲夫強迫我進去;那是不大真實的。我盡可能少說反對林惇的話;我也沒把他父親的禽獸行為全描述出來——我的用意是,只要我能夠,就不想在他那已經溢滿的苦杯中再增添苦味了。 
  他推測他的敵人目的之一就是取得他私人的財產以及田地,好給他的兒子;或者寧可說給他自己;但使我主人疑惑不解的是他為什麼不能等自己死後再動手,而不知道他外甥將要差不多和他一同離開人世了。無論如何,他覺得他的遺囑最好改一下:不必把凱瑟琳的財產由她自己支配了,他決定把這財產交到委託人手裡,供她生前使用,如果她有孩子,在她死後給她孩子用。依靠這方法,即使林惇死了,財產也不會落到希刺克厲夫先生手裡了。 
  我接受了他的吩咐後,就派一個人去請律師,又派了四個人,配備了可用的武器,去把我的小姐從她的獄卒那兒要回來。兩批人都耽擱得很晚才回來。單人出去的僕人先回來。他說當他到律師格林先生家的時候,格林先生不在家,他不得不等了兩個鐘頭,律師才回來。然後格林先生告訴他說他在村裡有點小事要辦;但他在早晨以前一定可以趕到畫眉田莊。那四個人也沒陪著小姐回來。他們捎回口信說凱瑟琳病了——病得離不開她的屋子,希刺克厲夫不許他們去見她。我痛痛快快罵這些笨傢伙一頓,因為他們聽信了那套瞎話,我不把這話傳給主人,決定天亮帶一群人上山莊去,認真地大鬧一番,除非他們把被監禁的人穩穩地交到我們手裡。他父親一定要見到她,我發誓,又發誓,如果那個魔鬼想阻止這個,即使讓他死在他自己的門階前也成! 
  幸好,我省去了這趟出行和麻煩。我在三點鐘下樓去拿一罐水,正在提著水罐走過大廳時,這時前門一陣猛敲使我嚇一跳。「啊,那是格林,」我說,鎮定著自己——「就是格林,」我仍然向前走,打算叫別人來開門;可是門又敲起來:聲音不大,仍然很急促。我把水罐放在欄杆上,連忙自己開門讓他進來。中秋的滿月在外面照得很亮。那不是律師。我自己的可愛的小女主人跳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哭泣著:「艾倫,艾倫!爸爸還活著吧?」 
  「是的,」我叫著,「是的,我的天使,他還活著,謝謝上帝,你平平安安地又跟我們在一起啦!」 
  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卻想跑上樓到林惇先生的屋子裡去;但是我強迫她坐在椅子上,叫她喝點水,又洗洗她那蒼白的臉,用我的圍裙把她的臉擦得微微泛紅。然後我說我必須先去說一聲她來了,又求她對林惇先生說,她和小希刺克厲夫在一起會很幸福的。她愣住了,可是馬上就明白我為什麼勸她說假話,她向我保證她不會訴苦的。 
  我不忍待在那兒看他們見面。我在臥房門外站了一刻鐘,簡直不敢走近床前。但是,一切都很安寧:凱瑟琳的絕望如同她父親的歡樂一樣不露聲色,表面上,她鎮靜地扶著他;他抬起他那像是因狂喜而張大的眼睛盯住她的臉。 
  他死得有福氣,洛克烏德先生,他是這樣死的:他親親她的臉,低聲說:「我去她那兒了;你,寶貝孩子,將來也要到我們那兒去的!」就再也沒動,也沒說話;但那狂喜的明亮的凝視一直延續著,直到他的脈搏不知不覺地停止,他的靈魂離開了。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去世的準確時刻,那是完全沒有一點掙扎就死去了。 
  也許凱瑟琳把她的眼淚耗盡了,也許悲哀太沉重,以致哭不出來,她就這麼眼中無淚地坐在那裡直到日出:她坐到中午,還要待在那兒對著靈床呆想,但是我堅持要她走開,休息一下。好的是我把她勸開了,因為午飯時律師來了,他已經到過呼嘯山莊,取得了如何處理的指示。他把自己賣給希刺克厲夫先生了:這就是他在我主人召喚以後遲遲不來的緣故,幸虧,在他女兒來到之後,他就根本沒有想到過那些塵世間的種種事務。 
  格林先生自行負起責任安排一切事情以及安排這地方的每一個人。他把所有的僕人,除了我,都辭退了。他還要執行他的委託權,堅持埃德加·林惇不能葬在他妻子旁邊,卻要葬在教堂裡,跟他的家族在一起。無論如何,遺囑阻止那樣行事,我也高聲抗議,反對任何違反遺囑指示的行為。喪事匆匆地辦完了。凱瑟琳,如今的林惇·希刺克厲夫夫人,被准許住在田莊,直到她父親起靈為止。 
  她告訴我說她的痛苦終於刺激了林惇,他冒險放走了她。她聽見我派去的人在門口爭論,她聽出了希刺克厲夫的回答中的意思。那使她不顧死活了。林惇在我走後就被搬到樓上小客廳裡去,他被嚇得趁他父親還沒有再上樓,就拿到了鑰匙。他很機靈地把門開開鎖又重新上了鎖,可沒把它關嚴;當他該上床時,他要求跟哈里頓睡,他的請求這一回算是被批准了。凱瑟琳在天亮前偷偷出去。她不敢開門,生怕那些狗要引起騷擾;她到那些空的房間,檢查那裡的窗子;很幸運,她走到她母親的房間,她從那裡的窗台上很容易出來了,利用靠近的樅樹,溜到地上。她的同謀者,儘管想出了他那怯懦的策略,為了這件逃脫的事還是吃了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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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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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事辦完後的那天晚上,我的小姐和我坐在書房裡;一會兒哀傷地思索著我們的損失——我們中間有一個是絕望地思索著,一會兒又對那黯淡的未來加以推測。 
  我們剛剛一致認為對凱瑟琳說來,最好的命運就是答應她繼續在田莊住下去;至少是在林惇活著的時候;也准許他來和她在一起,而我還是作管家。那彷彿是簡直不敢希望的太有利的安排了;可我還是希望著,而且一想到可以保留我的家,我的職務,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可愛的年輕的女主人,我就開始高興起來;不料,這時候一個僕人——被遣散卻還未離去的一個——急急忙忙地衝進來說「那個魔鬼希刺克厲夫」正在穿過院子走來;他要不要當他面就把門閂上? 
  即使我們真氣得吩咐他閂門,也來不及了。他不顧禮貌,沒有敲門,或通報他的姓名:他是主人,利用了作主人的特權,逕直走進來,沒說一個字。向我們報告的人的聲音把他引到書房來;他進來了,作個手勢,叫他出去,關上了門。 
  這間屋子就是十八年前他作為客人被引進來的那間:同樣的月亮從窗外照進來;外面是同樣的一片秋景。我們還沒有點蠟燭,但是整個房間看得清清楚楚,甚至牆上的肖像:林惇夫人漂亮的頭像,和她丈夫文雅的頭像。希刺克厲夫走到爐邊。時間也沒有把他這個人改變多少。還是這個人:他那發黑的臉稍稍發黃些,也寧靜些,他的身軀,或者重一兩石1,並沒有其他的不同。凱瑟琳一看見他就站起來想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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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石——重量名,常用來表示體重,等於十四磅,在實用上因物而異。 
  「站住!」他說,抓住她的胳臂。「不要再跑掉啦!你要去哪兒?我是來把你帶回家去的;我希望你作個孝順的兒媳婦,不要再鼓勵我的兒子不聽話了。當我發現他參與了這件事時,我不知道該怎麼罰他才好,他是這麼一個蜘蛛網,一抓就要使他滅亡;可是等你瞧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得到他應得的報應了!有天晚上,就是前天,我把他帶下樓來,就把他放在椅子上,這以後再也沒碰過他。我叫哈里頓出去,屋裡就是我們倆。過兩個鐘頭,我叫約瑟夫再把他帶上樓去;自此以後我一在他跟前就像一個擺脫不了的鬼似的纏住他的神經;即使我不在他旁邊,我猜想他也常常看得見我。哈里頓說他在夜裡常一連幾個鐘頭的醒著,大叫,叫你去保護他,免得受我的害;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那寶貝的伴侶,你一定得去:現在他歸你管了;我把對他的一切興趣全讓給你。」 
  「為什麼不讓凱瑟琳留在這兒,」我懇求著,「也叫林惇少爺到她這兒來吧,既是你恨他們倆,他們不在,你也不會想念的;他們只能使你的硬心腸每天煩惱罷了。」 
  「我要為田莊找一個房客,」他回答,「而且我當然要我的孩子們在我身邊。此外,那個丫頭既有麵包吃,就得作事。我不打算在林惇去世後使她養尊處優、無所事事。現在,趕快預備好吧,不要逼我來強迫你。」 
  「我要去的,」凱瑟琳說。「林惇是我在這世界上所能愛的一切了。雖然你已經努力使他讓我厭惡,也使我讓他厭惡,可是你不能使我們互相仇恨。當我在旁邊的時候,我不怕你傷害他,我也不怕你嚇唬我!」 
  「你是一個誇口的勇士,」希刺克厲夫回答,「可是我還不至於因為喜歡你而去傷害他;你要受盡折磨,能有多久就受多久。不是我使他讓你厭惡——是他自己的好性子使你厭惡。他對於你的遺棄和這後果是怨恨透啦;對於你這種高尚的愛情不要期待感謝吧。我聽見他很生動地對齊拉描繪著他要是跟我一樣強壯,他就要如何如何了;他已經有了這種心思,他的軟弱正促使他的機靈更敏銳地去尋找一種代替力氣的東西。」 
  「我知道他的天性壞,」凱瑟琳說,「他是你的兒子。可是我高興我天性比較好,可以原諒他;我知道他愛我,因此我也愛他。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沒有一個人愛你;你無論把我們搞得多慘,我們一想到你的殘忍是從你更大的悲哀中產生出來的,我們還是等於報了仇了。你是悲慘的,你不是麼?寂寞,像魔鬼似的,而且也像魔鬼似的嫉妒心重吧?沒有人愛你——你死了,沒有人哭你!我可不願意作為你!」 
  凱瑟琳帶著一種淒涼的勝利口氣說著話。她彷彿決心進入她的未來家庭的精神中去,從她敵人的悲哀中汲取愉快。 
  「要是你站在那兒再多一分鐘的話,你馬上就要因為你這樣神氣而難過啦。」她的公公說,「滾,妖精,收拾你的東西去!」 
  她輕蔑地退開了。等她走掉,我就開始要求齊拉在山莊的位置,請求把我的讓給她;但是他根本不答應。他叫我別說話;然後,他頭一回讓自己瞅瞅這房間,而且望了望那些肖像。仔細看了林惇夫人的肖像之後,他說:「我要把它帶回家去。不是因為我需要它,可——」他猛然轉身向著壁爐,帶著一種,我找不出更好的字眼來說,只好說這算是一種微笑吧,他接著說:「我要告訴你我昨天作什麼來著!我找到了給林惇掘墳的教堂司事,就叫他把她的棺蓋上的土撥開,我打開了那棺木。我當時一度想我將來也要埋在那兒;我又看見了她的臉——還是她的模樣!——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趕開我;可是他說如果吹了風那就會起變化,所以我就把棺木的一邊敲松,又蓋上了土;不是靠林惇那邊,滾他的!我願把他用鉛焊住。我賄賂了那掘墳的人等我埋在那兒時,把它抽掉,把我的屍首也扒出來;我要這樣搞法:等到林惇到我們這兒來,他就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你是非常惡毒的,希刺克厲夫先生!」我叫起來,「你擾及死者就不害臊嗎?」 
  「我沒有擾及任何人,耐莉,」他回答,「我給我自己一點安寧而已。如今我將要舒服多了;等我到那兒的時候你也能使我在地下躺得住了。擾及了她嗎?不!她擾了我日日夜夜,十八年以來——不斷地——毫無憐憫的——一直到昨夜;昨夜我平靜了,我夢見我靠著那長眠者睡我最後的一覺,我的心停止了跳動,我的臉冰冷地偎著她的臉。」 
  「要是她已經化入泥土,或是更糟;那你還會夢見什麼呢?」我說。 
  「夢見和她一同化掉,而且還會更快樂些!」他回答。「你以為我害怕那樣的變化嗎?我掀起棺蓋時,我原等待著會有這麼一個變化:但是我很高興它還沒有開始,那要等到我和它一同變化。而且,除非我腦子裡清清楚楚地印下了她那冷若冰霜的面貌的印象,否則那種奇異的感覺是很難消除的。開始得很古怪。你知道她在死後我發狂了;每天每天我永遠在祈求她的靈魂回到我這兒來!我很相信鬼魂,我相信它們能夠,而且的確是生存在我們中間!她下葬的那天,下了雪。晚上我到墓園那兒去。風刮得陰冷如冬——四周是一片淒涼。我不怕她那個混蛋丈夫這麼晚會蕩到這幽谷中來;也沒有別人會有事到那邊去。我是單獨一個人,而且我知道就這兩碼厚的松土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障礙,我對我自己說——『我要把她再抱在我的懷裡!如果她是冰冷的,我就認為是北風吹得我冷;如果她不動,那她是睡覺。』我從工具房拿到一把鏟子,開始用我的全力去掘——挖到棺木了;我用我的手來搞;釘子四周的木頭開始咯吱地響著;我馬上就要得到我的目的物了,那時我彷彿聽到上面有人歎氣,就在墳邊,而且俯身向下。『如果我能掀開這個』我咕嚕著,『我願他們用土把我們倆都埋起來!』我就更拚命地掀。在我耳邊,又有一聲歎息。我好像覺得那歎息的暖氣代替了那夾著雨雪的風。我知道身邊並沒有血肉之軀的活物;但是,正如人們感到在黑暗中有什麼活人走近來,可又並不能辨別是什麼一樣,我也那麼確切地感到凱蒂在那兒:不是在我腳下,而是在地上。一種突然的輕鬆愉快的感覺從我心裡湧出來,流過四肢。我放棄了我那悲痛的工作,馬上獲得了慰藉:說不出來的慰藉。她和我同在,在我又填平墓穴時,她逗留著,並且又領我回家。你要想笑,你儘管笑;可是我確信我在那兒看見了她。我確信她跟我在一起,我不能不跟她說話。到了山莊,我急切地衝到門前。門鎖了;我記得,那個可詛咒的恩蕭和我的妻子不讓我進去。我記得我停下來,把他踢得喘不過氣來,然後就趕忙上樓,到我的屋子和她的屋子裡。我急躁地向四周望——我覺得她在我身邊——我幾乎看得見她,可是我看不見!我當時急得要冒出血來,出於苦苦的渴望——出於狂熱的祈求只要看她一眼!我一眼也看不到。正如她生前一樣像魔鬼似的捉弄我!而且,自此以後,或多或少,我就總是被那種不可容忍的折磨所捉弄!地獄呀!我的神經總是這麼緊張;要是我的神經不像羊腸線的話,那早就鬆弛到林惇那樣衰弱的地步了。當我同哈里頓坐在屋裡的時候,彷彿我一走出去就會遇見她;當我在曠野散步的時候,彷彿我一回去就會遇見她。當我從家裡出來時,我忙著回去;我肯定!她一定是在山莊的什麼地方,而當我在她的屋子裡睡覺時——我又非出來不可。我躺不住;因為我剛閉上眼,她要麼就是在窗外,要麼就溜進窗格,要麼走進屋裡來,要麼甚至將她可愛的頭靠在我的枕上,像她小時候那樣。而我必須睜開眼睛看看。因此我在一夜間睜眼閉眼一百次——永遠是失望!它折磨我!我常常大聲呻吟,以至於那個老流氓約瑟夫一定以為是我的良心在我身體裡面搗鬼。現在,既然我看見了她,我平靜了——稍微平靜了一點。那是一種奇怪的殺人方法:不是一寸寸的,而是像頭髮絲那樣的一絲絲地割,十八年來就用幽靈樣的希望來引誘我!」 
  希刺克厲夫停下來,擦擦他的額頭;他的頭髮粘在上面,全被汗浸濕了。他的眼睛盯住壁爐的紅紅的餘燼,眉毛並沒皺起,卻揚得高高地挨近鬢骨,減少了他臉上的陰沉神色,但有一種特別的煩惱樣子,還有對待一件全神貫注的事情時那種內心緊張的痛苦表情。他只是一半對著我說話,我一直不開腔。我不喜歡聽他說話!過了一刻,他又恢復了對那肖像的冥想,他把它取下來,把它靠在沙發上,以便更好地注視,正在這麼專心看著的時候,凱瑟琳進來了,宣佈她準備好了,就等她的小馬裝鞍了。 
  「明天送過來吧,」希刺克厲夫對我說;然後轉身向她,他又說:「你可以不用你的小馬:今晚天氣不壞,而且你在呼嘯山莊也用不著小馬;不論你作什麼樣的旅行,你自己的腳可以侍候你。來吧。」 
  「再見,艾倫!」我親愛的小女主人低聲說。當她親我時,她的嘴唇像冰似的。「來看我,艾倫,別忘了。」 
  「當心你不要作這種事,丁太太!」她的新父親說,「我要跟你說話時,我一定會到這兒來。我可不要你偷偷到我家去!」 
  他作個手勢叫她走在他前面;她回頭望了一眼,使我心如刀割,她服從了。我在窗前望著他們順著花園走去。希刺克厲夫把凱瑟琳的胳臂夾在他的胳臂裡;雖然她起初顯然是反對這樣作;他跨開大步把她帶到小路上,那邊的樹木把他們遮住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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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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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去過山莊一次,但是自從她離去以後我就沒有看到過她;當我去問候她時,約瑟夫用手把著門,不許我進去。他說林惇夫人「完蛋啦」,主人不在家。齊拉告訴過我他們過日子的一些情況,不然我簡直不知道誰死了,誰活著。她認為凱瑟琳太傲慢,她也不喜歡她,我從她的話裡猜得出來。我的小姐初去時曾要她幫點忙;可是希刺克厲夫叫她只管自己的事,讓他兒媳婦自己照料自己;齊拉本是一個心窄的、自私自利的女人,就挺願意地服從了。凱瑟琳對於這種怠慢表示出了孩子氣的惱怒;用輕蔑來相報,如此就把我這個通風報信的人也列入她的敵人之列,記下了仇,好像她做了天大的對不起她的事似的。大約六星期以前,就在你來之前不久,我曾和齊拉長談,那天我們在曠野上遇見了;以下就是她告訴我的。 
  「林惇夫人所作的第一件事,」她說,「在她一到山莊時,就是跑上樓,連對我和約瑟夫都沒打個招呼,說聲晚上好;她把自己關在林惇的屋子裡,一直待到早上。後來,在主人和恩蕭早餐時,她到大廳裡來,全身哆嗦地問道可不可以請個醫生來?她的表弟病得很重。 
  「『我們知道!』希刺克厲夫回答,『可是他的生命一文不值,我也不要在他身上再花一個銅子兒啦!』 
  「『可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說,『要是沒人幫幫我,他就要死了!』 
  「『走出這間屋子,』主人叫道,『永遠別讓我再聽見關於他的一個字。這兒沒有人關心他怎麼樣。你要是關心,就去作看護吧。要是你不,就把他鎖在裡面,離開他。』 
  「然後她開始來纏我,我說我對這煩人的東西已經夠累了;我們個個都有自己的事,她的事就是侍候林惇:是希刺克厲夫叫我把那份工作交給她的。 
  「他們怎麼過的,我也說不出來,我猜想他總是發脾氣,而且日夜地哭嚎,她難得有點休息;從她那發白的臉和迷迷瞪瞪的眼睛可以猜得出,她有時到廚房裡來,樣子很狼狽,好像是想求人幫忙,但是我可不打算違背主人:我從來不敢違背他,丁太太,雖然我也覺得不請肯尼茲大夫來不對,可那跟我沒關係,也不必由我來勸或者抱怨;我一向不願多管閒事。有一兩回,我們都上床睡了,我偶爾又開開我的屋門,就看見她坐在樓梯頂上哭;我就馬上關上門,生怕我被感動得去干預。那時我的確可憐她;可你知道,我還是不願意丟掉我的飯碗呀。 
  「最後,一天夜裡她鼓足勇氣來到我的屋子,她說的話把我都嚇糊塗了。『告訴希刺克厲夫先生他的兒子要死了——這次我確定他是要死了。馬上起來,告訴他。』 
  「說完這話,她又不見了。我又躺了一刻鐘,一邊靜聽,一邊發抖。沒有動靜——這所房子沒聲音。 
  「『她搞錯了,』我自言自語。『他病好啦。我用不著打擾他們。』我就瞌睡起來。可是我的睡眠第二次被尖銳的鈴聲打斷了——這是我們唯一的鈴,特意給林惇裝置的;主人叫我去看看怎麼回事,叫我通知他們他不要再聽見那個聲音。 
  「我傳達了凱瑟琳的話。他自言自語地咒罵著,幾分鐘後他拿著一根點著的蠟燭出來,向他們的屋子走去。我也跟著。希刺克厲夫夫人坐在床邊,手抱著膝。她公公走上前,用燭光照照林惇的臉,望望他,又摸摸他;然後他轉身向她。 
  「『現在——凱瑟琳,』他說,『你覺得怎麼樣?』 
  「她不吭聲。 
  「『你覺得怎麼樣,凱瑟琳?』他又說。 
  「『他是平安了,我是自由了,』她回答,『我應該覺得好過——可是,』她接著說,帶著一種她無法隱藏的悲苦,『你們丟下我一個人跟死亡掙扎這麼久,我感到的和看見的只有死亡!我覺得就像死了一樣!』 
  「她看上去也像是死了似的!我給她一點酒。哈里頓和約瑟夫被鈴聲和腳步聲吵醒了,在外面聽見我們說話,現在進來了。我相信約瑟夫挺高興這個孩子去世;哈里頓彷彿有點不安:不過他盯住凱瑟琳比想念林惇的時間還多些。但是主人叫他再睡去:我們不要他幫忙。然後他叫約瑟夫把遺體搬到他房間去,也叫我回屋,留下希刺克厲夫夫人一個人。 
  「早上,他叫我去對她說務必要下樓吃早餐:她已經脫了衣服,好像要睡覺了,說她不舒服;對於這個我簡直不奇怪。我告訴了希刺克厲夫先生,他答道:『好吧,由她去,到出殯後再說;常常去看看她需要什麼給她拿去;等她見好些就告訴我。』」 
  據齊拉說,凱蒂在樓上待了兩個星期;齊拉一天去看她兩次,本想對她好些,可是儘管齊拉打算對她友好一些,卻被她傲慢而且乾脆地拒絕了。 
  希刺克厲夫上樓去過一次,給她看林惇的遺囑。他把他所有的以及曾經是她的動產全遺贈給他父親:這可憐的東西是在他舅舅去世,凱瑟琳離開一個星期的那段時期受到威脅,或是誘騙,寫成那份遺囑的。至於田地,由於他未成年,他不過問。無論如何,希刺克厲夫先生也根據他妻子的權利,以及他的權利把它拿過來了;我想是合法的;畢竟,凱瑟琳無錢無勢,是不能干預他的產權的。 
  「始終沒有人走近她的房門,」齊拉說,「除了那一次。只有我,也沒有人問過她。她第一次下樓到大廳裡來是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在我給她送飯的時候,她喊叫說她再待在這冷地方可受不了啦;我告訴她說主人要去畫眉田莊了,恩蕭和我用不著攔住她下樓;她一聽見希刺克厲夫的馬奔馳而去,她就出現了,穿著黑衣服,她的黃卷髮梳在耳後,樸素得像個教友派教徒:她沒法把它梳通。 
  「約瑟夫和我經常在星期日到禮拜堂去。」(你知道,現在教堂沒有牧師了,丁太太解釋著;他們把吉默吞的美以美會或是浸禮會的地方,我說不出是哪一個,叫作禮拜堂。)「約瑟夫已經走了,」她接著說,「但是我想我還是留在家裡合適些。年輕人有個年紀大的守著總要好多了;哈里頓,雖然非常羞怯,卻不是品行端正的榜樣。我讓他知道他表妹大概要和我們一道坐著,她總是守安息日的;所以當她待在那兒的時候,他最好別搞他的槍,也別做屋裡的零碎事。他聽到這消息就臉紅了,還看看他的手和衣服。一下工夫鯨油和槍彈藥全收起來了。我看他有意要陪她;我根據他的作法猜想,他想使自己體面些;所以,我笑起來,主人在旁我是不敢笑的,我說要是他願意,我可以幫他忙,而且嘲笑他的慌張。他又不高興了,開始咒罵起來。 
  「現在,丁太太,」齊拉接著說,看出我對她的態度不以為然,「你也許以為你的小姐太好,哈里頓先生配不上;也許你是對的:可是我承認我很想把她的傲氣壓一下。現在她所有的學問和她的文雅對她又有什麼用呢?她和你或我一樣的貧窮:更窮,我敢說,你是在攢錢,我也在那條路上盡我的小小努力。」 
  哈里頓允許齊拉幫他忙,她把他奉承得性子變溫和了,所以,當凱瑟琳進來時,據那管家說,他把她以前的侮蔑也忘了一半,努力使自己彬彬有禮。 
  「夫人走進來了,」她說,「跟個冰柱似的,冷冰冰的,又像個公主似的高不可攀。我起身把我坐的扶手椅讓給她。不,她翹起鼻子對待我的慇勤。恩蕭也站起來了,請她坐在高背椅上,坐在爐火旁邊:他說她一定是餓了。 
  「『我餓了一個多月了,』她回答。盡力輕蔑地念那個『餓』字。 
  「她自己搬了張椅子,擺在離我們兩個都相當遠的地方。等到她坐暖和了,她開始向四周望著,發現櫃子上有些書;她馬上站起來,想夠到它,可是它太高了。她的表哥望著她試了一會,最後鼓起勇氣去幫她;她兜起她的衣服,他一本一本拿下來裝滿了一兜。 
  「這對於那個男孩子已是一大進步了。她沒有謝他;可是他覺得很感激,因為她接受了他的幫助,在她翻看這些書時,他還大膽地站在後面,甚至還彎身指點引起他的興趣的書中某些古老的插面;他也沒有因她把書頁從他手指中猛地一扯的那種無禮態度而受到挫折:他挺樂意地走開些;望著她,而不去看書。她繼續看書,或者找些什麼可看的。他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在研究她那又厚又亮的卷髮上:他看不見她的臉,她也看不見他。也許,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作了什麼,只是像個孩子被一根蠟燭所吸引一樣,終於他從死盯著,後來卻開始碰它了,他伸出他的手摸摸一綹卷髮,輕輕的,彷彿那是一隻鳥兒。就像他在她的脖子上捅進一把小刀似的,她猛然轉過身來。 
  『馬上滾開!你怎麼敢碰我?你呆在這兒幹嗎?』她以一種厭惡的聲調大叫,『我受不了你!要是你走近我,我又要上樓了。』 
  「哈里頓先生向後退,顯得要多蠢就有多蠢;他很安靜地坐在長椅上,她繼續翻她的書,又過了半個鐘頭;最後,恩蕭走過來,跟我小聲說: 
  「『你能請她念給我們聽嗎,齊拉?我都閒膩了:我真喜歡——我會喜歡聽她念的!別說我要求她,就說你自己請她念。』 
  「『哈里頓先生想讓你給我們念一下,太太,』我馬上說。『他會很高興——他會非常感激的。』 
  「她皺起眉頭,抬起頭來,回答說: 
  「『哈里頓先生,還有你們這一幫人,請放明白點:我拒絕你們所表示的一切假仁假義!我看不起你們,對你們任何一個人我都沒話可說!當我寧願捨了命想聽到一個溫和的字眼,甚至想看看你們中間一個人的臉的時候,你們都躲開了。可是我並不要對你們訴苦!我是被寒冷趕到這兒來的;不是來給你們開心或是跟你們作伴的。』 
  「『我作了什麼錯事啦?』恩蕭開口了。『幹嗎怪我呢?』 
  「『啊!你是個例外,』希刺克厲夫夫人回答,『我從來也不在乎你關不關心我。』 
  「『但是我不止一次提過,也請求過,』他說,被她的無禮激怒了,『我求過希刺克厲夫先生讓我代你守夜——』 
  「『住口吧!我寧可走出門外,或者去任何地方,也比聽你那討厭的聲音在我耳邊響好!』我的夫人說。 
  「哈里頓咕嚕著說,在他看來,她還是下地獄去的好!他拿下他的槍,不再約束自己不干他的禮拜天的事了。現在他說話了,挺隨便;她立刻看出還是回去守著她的孤寂合適些:但已開始下霜了,她雖然驕傲,也被迫漸漸地和我們接近了。無論如何,我也當心不願再讓她譏諷我對她的好意。打那以後,我和她一樣板著臉,在我們中間沒有愛她的或喜歡她的人,她也不配有;因為,誰對她說一個字,她就縮起來,對任何人都不尊敬。甚至她對主人也會開火,並且也不怕他打她;她越挨打,她就變得越狠毒。」 
  起初,聽了齊拉這一段話,我就決定離開我的住所,找間茅舍,叫凱瑟琳跟我一塊住:可是要希刺克厲夫先生答應,就像要他給哈里頓一所單獨住的房子一樣;在目前我看不出補救方法來,除非她再嫁,而籌劃這件事我又無能為力。 
  丁太太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儘管有醫生的預言,我還是很快地恢復了體力;雖然這不過是元月的第二個星期,可是我打算一兩天內騎馬到呼嘯山莊,去通知我的房東我將在倫敦住上半年,而且,若是他願意的話,他可以在十月後另找房客來住。我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要再在這裡過一個冬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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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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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晴朗,恬靜而寒冷。我照我原來的打算到山莊去了:我的管家求我代她捎個短信給她的小姐,我沒有拒絕,因為這個可尊敬的女人並不覺得她的請求有什麼奇怪。前門開著,可是像我上次拜訪一樣,那專為提防外人的柵門是拴住的:我敲了門,把恩蕭從花圃中引出來了;他解開了門鏈,我走進去。這個傢伙作為一個鄉下人是夠漂亮的。這次我特別注意他,可是顯然他卻一點也不會利用他的優點。 
  我問希刺克厲夫先生是否在家?他回答說,不在;但他在吃飯時會在家的。那時是十一點鐘了,我就宣稱我打算進去等他;他聽了就立刻丟下他的工具,陪我進去,並不是代表主人,而是執行看家狗的職務而已。 
  我們一同進去;凱瑟琳在那兒,正在預備蔬菜為午飯時吃,這樣她也算是在出力了;她比我第一次見她時顯得更陰鬱些也更沒精神。她簡直沒抬眼睛看我,像以前一樣的不顧一般形式的禮貌,始終沒稍微點下頭來回答我的鞠躬和問候早安。 
  「她看來並不怎麼討人喜歡。」我想,「不像丁太太想使我相信的那樣。她是個美人,的確,但不是個天使。」 
  恩蕭執拗地叫她將蔬菜搬到廚房去。「你自己搬吧。」她說,她一弄完就把那些一推;而且在窗前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在那兒她用她懷中的蘿蔔皮開始刻些鳥獸形。我走近她,假裝想看看花園景致,而且,依我看來,很靈巧地把丁太太的短箋丟在她的膝蓋上了,並沒讓哈里頓注意到——可是她大聲問:「那是什麼?」而冷笑著把它丟開了。 
  「你的老朋友,田莊管家,寫來的信。」我回答,對於她揭穿我的好心的行為頗感煩惱,深怕她把這當作是我自己的信了。她聽了這話本可以高興地拾起它來,可是哈里頓勝過了她。他抓到手,塞在他的背心口袋裡,說希刺克厲夫先生得先看看。於是,凱瑟琳默默地轉過臉去,而且偷偷地掏出她的手絹,擦著她的眼睛;她的表哥,在為壓下他的軟心腸掙扎了一番之後,又把信抽出來,十分不客氣地丟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凱瑟琳拿到了,熱切地讀著;然後,她時而清楚時而糊塗地問我幾句關於她從前的家的情況;並且呆望著那些小山,喃喃自語著: 
  「我多想騎著敏妮到那兒去!我多想爬上去!啊!我厭倦了——我給關起來啦,哈里頓!」她將她那漂亮的頭仰靠在窗台上,一半是打哈欠,一半是歎息,沉入一種茫然的悲哀狀態;不管,也不知道我們是否注意她。 
  「希刺克厲夫夫人,」我默坐了一會之後說,「你還不知道我是你的一個熟人吧?我對你很感親切,我認為你不肯過來跟我說話是奇怪的。我的管家從不嫌煩的說起你,還稱讚你;如果我回去沒有帶回一點關於你或是你給她的消息,只說你收到了她的信,而且沒說什麼,她將要非常失望的!」 
  她看來好像對這段話很驚訝,就問: 
  「艾倫喜歡你嗎?」 
  「是的,很喜歡。」我毫不躊躇地回答。 
  「你一定要告訴她。」她接著說,「我想回她信,可是我沒有寫字用的東西:連一本可以撕下一張紙的書都沒有。」 
  「沒有書!」我叫著。「假如我有發問自由的話,你在這兒沒有書怎麼還過得下去的?雖然我有個很大的書房,我在田莊還往往很悶;要把我的書拿走,我就要拚命啦!」 
  「當我有書的時候,我總是看書,」凱瑟琳說,「而希刺克厲夫從來不看書;所以他就起了念頭把我的書毀掉。好幾個星期我沒有看到一本書了。只有一次,我翻翻約瑟夫藏的宗教書,把他惹得大怒;還有一次,哈里頓,我在你屋裡看到一堆秘密藏起來的書——有些拉丁文和希臘文,還有些故事和詩歌:全是老朋友。詩歌是我帶來的——你把它們收起來,像喜鵲收集鑰匙似的,只是愛偷而已——它們對你並沒用;不然就是你惡意把它們藏起來,既然你不能享受,就叫別人也休想。或者是你出於嫉妒,給希刺克厲夫先生出主意把我的珍藏搶去吧?但是大多數的書寫在我的腦子裡,而且刻在我的心裡,你就沒法把那些從我這兒奪走!」 
  當他的表妹宣佈了他私下收集文學書時,恩蕭的臉通紅,結結巴巴地,惱怒地否認對他的指控。 
  「哈里頓先生熱望著增長他的知識。」我說,為他解圍。 
  「他不是嫉妒你的學識,而是想與你的學識競爭。1幾年內他會成為一個有才智的學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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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故意用這兩個字,因為「嫉妒」是用「envious」,「競爭」是用「emu-lous」(見賢思齊之意),這裡用來求其音近。 
  「同時他卻要我變成一個呆瓜。」凱瑟琳回答。「是的,我聽他自己試著拼音朗讀,他搞出多少錯來呀!但願你再念一遍獵歌,像昨天念的那樣:那是太可笑了。我聽見你念的,我聽見你翻字典查生字,然後咒罵著,因為你讀不懂那些解釋!」 
  這個年輕人顯然覺得太糟了,他先是因為愚昧無知而被人人嘲笑,而後為了努力改掉它卻又被人嘲笑。我也有類似的看法;我記起丁太太所說的關於他最初曾打算衝破他從小養成的蒙昧的軼事,我就說: 
  「可是,希刺克厲夫夫人,我們每人都有個開始,每個人都在門檻上跌跌爬爬。要是我們的老師只會嘲弄而不幫助我們,我們還要跌跌爬爬哩。」 
  「啊。」她回答,「我並不願意限制他的成就:可是,他沒有權利來把我的東西佔為己有,而且用他那些討厭的錯誤和不正確的讀音使我覺得可笑!這些書,包括散文和詩,都由於一些別的聯想,因此對於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極不願意這些書在他的口裡被敗壞褻瀆!況且,他恰恰從所有的書中,選些我最愛背誦的幾篇,好像是故意搗亂似的。」 
  哈里頓的胸膛默默地起伏了一下:他是在一種嚴重的屈辱與憤怒的感覺下苦鬥,要壓制下去是不容易的事。我站起來,出於一種想解除他的困窘的高尚念頭,便站在門口,瀏覽外面的風景。他隨著我的榜樣,也離開了這間屋子;但是馬上又出現了,手中捧著半打的書,他將它們扔到凱瑟琳的懷裡,叫著:「拿去!我永遠再不要聽,不要念,也再不要想到它們啦!」 
  「我現在也不要了,」她回答。「我看見這些書就會聯想到你,我就恨它們。」 
  她打開一本顯然常常被翻閱的書,用一個初學者的拖長的聲調念了一段,然後大笑,把書丟開。「聽著。」她挑釁地說,開始用同樣的腔調念一節古歌謠。 
  但是他的自愛使他不會再忍受更多的折磨了。我聽見了,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贊成,一種用手來制止她那傲慢的舌頭的方法。這個小壞蛋盡力去傷害她表哥的感情,這感情雖然未經陶冶,卻很敏感,體罰是他唯一向加害者清算和報復的方法。哈里頓隨後就把這些書收集起來全扔到火裡。我從他臉上看出來是怎樣的痛苦心情,才能使他在憤怒中獻上這個祭品。我猜想,在這些書焚化時,他回味著它們所給過他的歡樂,以及他從這些書中預感到一種得勝的和無止盡的歡樂的感覺。我想我也猜到了是什麼在鼓勵他秘密研讀。他原是滿足於日常勞作與粗野的牲口一樣的享受的,直到凱瑟琳來到他的生活道路上才改變。因她的輕蔑而感到的羞恥,又希望得到她的讚許,這就是他力求上進的最初動機了,而他那上進的努力,既不能保護他避開輕蔑,也不能使他得到讚許,卻產生了恰恰相反的結果。 
  「是的,那就是像你這樣的一個畜生,從那些書裡所能得到的一切益處!」凱瑟琳叫著,吮著她那受傷的嘴唇,用憤怒的眼睛瞅著這場火災。 
  「現在你最好住嘴吧!」他兇猛地回答。 
  他的激動使他說不下去了。他急忙走到大門口,我讓開路讓他走過去。但是在他邁過門階之前,希刺克厲夫先生走上砌道正碰見他,便抓著他的肩膀問:「這會兒幹嗎去,我的孩子?」 
  「沒什麼,沒什麼,」他說,便掙脫身子,獨自去咀嚼他的悲哀和憤怒了。 
  希刺克厲夫在他背後凝視著他,歎了口氣。 
  「要是我妨礙了我自己,那才古怪哩,」他咕嚕著,不知道我在他背後,「但是當我在他的臉上尋找他父親時,卻一天天找到了她!見鬼!哈里頓怎麼這樣像她?我簡直不能看他。」 
  他眼睛看著地面,鬱鬱不歡地走進去。他臉上有一種不安的、焦慮的表情,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他本人也望著消瘦些。他的兒媳婦,從窗裡一看見他,馬上就逃到廚房去了,所以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很高興看見你又出門了,洛克烏德先生,」他說,回答我的招呼。「一部分是出於自私的動機:我不以為我能彌補你在這荒涼地方的損失。我不止一次地納悶奇怪,是什麼緣故讓你到這兒來的。」 
  「恐怕是一種無聊的奇想,先生,」這是我的回答,「不然就是一種無聊的奇想又要誘使我走開。下星期我要到倫敦去,我必須預先通知你,我在我約定的租期十二個月以後,無意再保留畫眉田莊了。我相信我不會再在那兒住下去了。」 
  「啊,真的;你已經不樂意流放在塵世之外了,是吧?」他說。「可是如果你來是請求停付你所不再住的地方的租金的話,你這趟旅行是自費的:我在催討任何人該付給我的費用的時候是從來不講情面的。」 
  「我來不是請求停付什麼的,」我叫起來,大為惱火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跟你算,」我從口袋中取出記事簿。 
  「不,不,」他冷淡地回答,「如果你回不來,你要留下足夠的錢來補償你欠下的債。我不忙。坐下來,跟我們一塊吃午飯吧;一個保險不再來訪的客人經常是被歡迎的。凱瑟琳!開飯來,你在哪兒?」 
  凱琴琳又出現了,端著一盤刀叉。 
  你可以跟約瑟夫一塊吃飯,」希刺克厲夫暗地小聲說,「在廚房待著,等他走了再出來。」 
  她很敏捷地服從他的指示:也許她沒有想違法犯規的心思。生活在蠢人和厭世者中間,她即使遇見較好的一類人,大概也不能欣賞了。 
  在我的一邊坐的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冷酷而陰沉,另一邊是哈里頓,一聲也不吭,我吃了一頓多少有點不愉快的飯,就早早的辭去了。我本想從後門走,以便最後看凱瑟琳一眼,還可以惹惹那老約瑟夫;可是哈里頓奉命牽了我的馬來,而我的主人自己陪我到門口,因此我未能如願。 
  「這家人的生活多悶人哪!」我騎著馬在大路上走的時候想著。「如果林惇·希刺克厲夫夫人和我戀愛起來,正如她的好保姆所期望的,而且一塊搬到城裡的熱鬧環境中去,那對於她將是實現了一種比神話還更浪漫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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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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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二年。——這年九月我被北方一個朋友邀請去遨遊他的原野,在我去他住處的旅途中,不料想來到了離吉默吞不到十五英里的地方。路旁一家客棧的馬伕正提著一桶水來飲我的馬,這時有一車才收割的極綠的燕麥經過,他就說: 
  「你們從吉默吞來的吧,哪!他們總是在別人收穫了三個星期以後才收割。」「吉默吞?」我再三念著——我在那地方的居留已經變得模糊,像夢一樣了。「啊!我知道了。那裡離這兒有多遠?」 
  「過了山大概有十四英里吧,路不好走。」他回答。 
  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使我忽然想去畫眉田莊,那時還不到中午,我想我不妨在自己的屋子裡過夜,反正和在旅店裡過夜是一樣的。此外,我可以很方便地騰出一天工夫同我的房東處理事務,這樣就省得我自己再來一趟了。休息了一會,我叫我的僕人去打聽到林裡的路,於是,旅途的跋涉使我們的牲口勞累不堪,我們在三個鐘頭左右就到了。 
  我把僕人留在那兒,獨自沿著山谷走去。那灰色的教堂顯得更灰色,那孤寂的墓園也更孤寂。我看出來有一隻澤地羊在嚙著墳上的矮草。那是甜蜜的,溫暖的天氣——對於旅行是太暖些;但是這種熱並不阻礙我享受這上上下下的悅人美景:如果我在快到八月時看見這樣的美景,我擔保它會引誘我在這寂靜環境中消磨一個月。那些被眾山環繞的溪谷,以及草原上那些峻峭光禿的坡坡坎坎——冬天沒有什麼比它們更為荒涼,夏天卻沒有什麼比它們更為神奇美妙。 
  我在日落之前到達了田莊,就敲門等候准許進去;但是我可以從廚房煙囪裡彎彎曲曲冒出的一圈細細的藍色煙,判斷出來家裡人已經搬到後屋了,而且他們沒聽見我。我騎馬到院子裡。在走廊下面,一個九歲或十歲的女孩子坐著編織東西,一個老婦人靠在台階上,悠悠地抽著煙斗。 
  「丁太太在裡面嗎?」我問那婦人。 
  「丁太太?沒有!」她回答,「她不住在這兒;她上山莊去啦。」 
  「那麼,你是管家吧?」我又說。 
  「是啊,我管這個家,」她回答。 
  「好,我是主人洛克烏德先生。我不知道有沒有房間讓我住進去?我想住一夜。」 
  「主人!」她驚叫。「喂,誰知道你要來呀?你應該捎個話來。這兒沒有塊地方乾乾淨淨,現在可沒有!」 
  她丟下煙斗匆忙忙地進去了;女孩子跟著,我也進去了。立刻就看出她的報告是真實的,此外,我這不受歡迎的來臨幾乎把她搞昏了,我吩咐她鎮靜些。我願出去溜躂一下;同時她得把起坐間清理出一個角落讓我吃飯。清理出一個臥房可以睡覺。不用掃地撣灰,只需要一爐好火和干被單。她彷彿很願意盡力,儘管她把爐帚當作火鉗給戳進爐柵裡去了,而且錯用了她的好幾個其他用具,但是我走開了,相信她會盡力預備好一個憩息地方等我回來。呼嘯山莊是我計劃出遊的目的地。我剛離開了院子,但又一個想法又使我回頭了。 
  「山莊上的人都好吧?」我問那婦人。 
  「凡我知道的都好!」她回答,端著一盆熱炭渣離去。 
  我原想問問丁太太為什麼丟棄了田莊,但是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來耽擱她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轉身走了,悠閒地散步去了,後面是落日殘黑,前面是正在升起的月亮的淡淡的光輝——一個漸漸消退,另一個漸漸亮起來——這時我離開了園林,攀登上通往希刺克厲夫住所的石砌的支路。在我望得見那裡之前,西邊只剩下白天的一點失去光彩的琥珀色的光輝了;但是我還可以藉著那明媚的月亮看到小路上每一顆石子與每一片草葉。我沒有從大門外爬上去,也沒有敲門,門順手而開。我認為這是一種改善。我的鼻孔又幫助我發現了另一件事,從那些親切的果樹林中飄散在空氣裡有一種紫羅蘭和香羅蘭的香味。 
  門窗都敞開著;但是,正如在產煤地區的通常情況,一爐燒得紅紅的好火把壁爐照得亮亮的:由這一眼望去所得的舒適之感也使那過多的熱氣成為能夠忍受的了。但是呼嘯山莊的房子是這麼大,以致屋裡的人有的是空地方來躲開那熱力;因此屋子裡的人都在一個窗口不遠的地方。在我進來之前,我可以看見他們,也可以聽見他們說話,我便望著聽著。這是被一種好奇心與嫉妒的混合感覺所驅使,當我在那兒留連的時候,那種混合感覺還滋長著。 
  「相——反的!」一個如銀鈴般的甜甜的聲音說。「這是第三次了,你這傻瓜!我不再告訴你了。記住,不然我就要扯你的頭髮!」 
  「好,相反的,」另一個回答,是深沉而柔和的聲調。「現在,親親我,因為我記得這麼好。」 
  「不,先把它正確地念過一遍,不要有一個錯。」 
  那說話的勇人開始讀了。他是一個年輕人,穿得很體面,坐在一張桌子旁,在他面前有一本書。他的漂亮的面貌因愉快而煥發光彩,他的眼睛總是不安定地從書頁上溜到他肩頭上的一隻白白的小手上,但是一旦被那人發現他這種不專心的樣子,就讓這隻手在他臉上很靈敏地拍一下。有這小手的人站在後面;在她俯身指導他讀書時,她的輕柔髮光的卷髮有時和他的棕色頭髮混在一起了;而她的臉——幸虧他看不見她的臉,不然他決不會這麼安穩。我看得見;我怨恨地咬著我的嘴唇,因為我已經丟掉了大有可為的機會,現在卻只好傻瞪著那迷人的美人了。 
  課上完了——學生可沒再犯大錯,可是學生要求獎勵,得了至少五個吻,他又慷慨地回敬一番。然後他們走到門口,從他們的談話裡我斷定他們大概要出去,在曠野上散步。我猜想如果我這不幸的人在他的附近出現,哈里頓·恩蕭就是口裡不說,心裡也詛咒我到第十八層地獄裡去。我覺得我自己非常自卑而且不祥,便偷偷地想轉到廚房去躲著。那邊也是進出無阻,我的老朋友丁耐莉坐在門口,一邊做針線,一邊唱歌。她的歌聲常常被裡面的譏笑和放肆的粗野的話所干擾,那聲音是很不合音樂節拍的。 
  「老天在上,我寧可我耳朵裡從早到晚聽咒罵,也不要聽你瞎叫喚!」廚房裡的人說,這是回答耐莉的一句我聽不清的話。「真是盡人皆知的丟臉呀,弄得我不能打開聖書,可你把榮耀歸於撒旦,和這世上所產生的一切罪惡!啊,現在你是個沒出息的,她又是一個,可憐的孩子要給你們倆鬧迷糊啦。可憐的孩子!」他又說,加上一聲呻吟,「他中魔啦,我拿得準他是。啊,主啊,審判他們,因為我們這些統治者既沒有王法,也沒有公道!」 
  「不!我想,不然我們還得坐著受火刑,」唱歌的人反唇相譏,「可別吵了,老頭,像個基督徒似的念你的聖經吧,決不要管我。這是,安妮仙子的婚禮,——一個快樂的調子—— 
  跳舞時可用。」 
  丁太太剛要再開口唱,我走了上前;她立刻就認出我來,她跳起來,叫著——「好啊,天保佑你,洛克烏德先生!你怎麼會想起這樣就回來了?畫眉田莊的所有東西都收拾起來了。你應該先給我們通知的!」 
  「我在那邊安排好了,為了我暫時住一下,」我回答。「明天我又要走了。你怎麼搬到這兒來了,丁太太?告訴我吧。」 
  「在你去倫敦不久,齊拉辭去了,希刺克厲夫先生要我來這兒住下,一直等到你回來。可是,請進來啊!今天晚上你從吉默吞走來的嗎?」 
  「從田莊來,」我回答,「乘這時候她們給我收拾住處,我要跟你的主人把我的事結束,因為我認為不會再有另一個忙中偷閒的機會了。」 
  「什麼事,先生?」耐莉說,把我領進大廳。「他這時出去了。一時不會回來。」 
  「關於房租的事。」我回答。 
  「啊,那麼你一定得跟希刺克厲夫夫人接洽了,」她說,「或者還不如跟我說。她還沒有學會管理她的事情呢,我替她辦,沒有別人啦。」 
  我現出驚訝的神色。 
  「啊,我看你還沒有聽說希刺克厲夫去世吧。」她接著說。 
  「希刺克厲夫死啦!」我叫道,大吃一驚。「多久了?」 
  「三個月了,可是坐下吧,帽子給我,我要告訴你這一切。 
  等一下,你還沒有吃過什麼吧,吃過了嗎?」 
  「我什麼都不要;我已吩咐家裡預備晚飯了。你也坐下來吧。我絕沒想到他的去世!讓我聽聽怎麼回事。你說他們一時還不會回來——是指那兩個年輕人嗎?」 
  「不會回來的——我每天晚上不得不責備他們深更半夜還散步。可是他們不在乎。至少你得喝杯我們的陳年老酒吧; 
  這會對你好的;你看來是疲倦了。」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她趕忙去取了。我聽見約瑟夫在問: 
  「在她這樣年紀的人,還有人追求不是件了不得的醜事嗎?而且,還從主人的地窖裡拿酒出來!他還瞅著,呆著不動,可真該害臊。」 
  她沒有停下來回嘴,一下子又進來了,帶著一個大銀杯,我以相當的熱忱稱讚了那酒。這以後她就提供給我關於希刺克厲夫的歷史的續篇。如她所解釋的,他有一個「古怪」的結局。 
  你離開我們還不到兩個星期,我就被召到呼嘯山莊來了,她說,為了凱瑟琳的緣故,我歡歡喜喜地服從了。第一眼見到她使我難過又震驚。自從我們分別以後,她變得這麼厲害。 
  希刺克厲夫先生並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又改變主意要我來這兒;他只告訴我說他要我來,他不願再看見凱瑟琳了:我必須把小客廳作為我的起坐間,而且讓她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每天不得不看見她一兩次,那就已經夠了。她彷彿對這樣安排很高興;我一步步地偷偷搬運來一大堆書,以及她在田莊喜歡玩的其他東西;我自己也妄自以為我們可以相當舒服地過下去了。這種妄想並沒有維持很久。凱瑟琳,起初滿足了,不久就變得暴躁不安。一件事是她是被禁止走出花園之外的,春天來了,卻把她關閉在狹小的範圍內,這是使她十分冒火的;另外就是我由於管理家務,也不得不常常離開她,而她就抱怨寂寞,她寧可跟約瑟夫在廚房裡拌嘴,也不願意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坐著。我並不在乎他們的爭吵:可是,當主人要一個人在大廳的時候,哈里頓也往往不得不到廚房去!雖然開始時要麼就是他一來她就離開,要麼就是她安靜地幫我作事,決不跟他說話或打招呼——雖然他也總是盡可能沉默寡言——可是沒多久,她就改變她的作風了,變得不能讓他清靜了;議論他;批評他的笨相和懶散:對他怎麼能忍受他所過的生活表示她的驚奇——他怎麼能整整一晚上坐著死盯著爐火,打著瞌睡。 
  「他就像條狗,不是嗎?艾倫?」她有一次說,「或者是一匹套車的馬吧!他干他的活,吃他的飯,還有睡覺,永遠如此!他的思想一定是多麼空虛乏味!你從來沒有作過夢麼,哈里頓?你要是作過,是夢見什麼呢?可是你不會跟我說話。」 
  然後她望望他,但他既不開口,也不再望她。 
  「也許現在他在作夢,」她繼續說。「他扭動他的肩膀,像約諾女神1在扭動她的肩膀似的。問問他,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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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約諾——Juno,羅馬神話中之天後,主婦女婚姻及生產的女神。 
  「要是你不規矩點,哈里頓先生要請主人叫你上樓了!」我說。他不止是扭動他的肩膀,還握緊他的拳頭,大有動武之勢。 
  「我知道當我在廚房的時候,哈里頓幹嗎永遠不說話。」又一次,她叫著。「他怕我會笑他。艾倫,你認為是不是?有一回他開始自學讀書,我笑了,他就燒了書,走開了。他不是個傻子嗎?」 
  「那你是不是淘氣呢?」我說,「你回答我這話。」 
  「也許我是吧,」她接著說,「可是我沒料想到他這麼呆氣。哈里頓,如果我給你一本書,你現在肯要嗎?我來試試!」 
  她把她正在閱讀的一本書放在他的手上。他甩開了,咕嚕著,要是她糾纏不休,他就要扭斷她的脖子。 
  「好吧,我就放在這兒,」她說,「放在抽屜裡,我要上床睡覺去了。」 
  然後她小聲叫我看著他動不動它,就走開了。可是他不肯走近來;所以我在第二天告訴了她,這使她大失所望。我看出她對他那執拗的抑鬱和怠情感到難受;她的良心責備她不該把他嚇得放棄改變自己:這件事她做得生效了。 
  但是她的機靈已在設法治療這個傷痕,在我慰衣服,或干其它的不便在小客廳裡作的那類固定的工作時,她就帶來一些挺有意思的書,大聲念給我聽。當哈里頓在那兒時,她經常念到一個有趣的部分就停住,卻敞開書走了:她反覆這樣作;可是他固執得像頭騾子;而且,他並不上她的鉤,而在陰雨時他就和約瑟夫一道抽煙;他們像自動玩具一樣的坐著,在火爐旁一人坐一邊,幸好年紀大的耳聾,聽不懂她那套他所謂的胡說八道,年輕的則表示他不聽。天氣好的晚上,後者就出去打獵,凱瑟琳又打呵欠又歎氣,逗我跟她說話,我一開始說,她又跑到庭院或花園裡去了;而且,作為一個最後的消遣手法,就哭開了,說她活膩了——她的生命是白費了的。 
  希刺克厲夫先生,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跟人來往,已經差不多把恩蕭從他的房間裡趕出來了。由於三月初出了個事故,恩蕭有幾天不得不待在廚房裡。當他獨自在山上的時候,他的槍走火了;碎片傷了他的胳膊,在他能夠到家之前已經流了好多血。結果是,他被迫在爐火邊靜養,一直到恢復為止。有他在,凱瑟琳倒覺得挺合適:無論如何,那使她更恨她樓上的房間了,她逼著我在樓下找事作,好和我作伴。 
  在復活節之後的星期一,約瑟夫趕著幾頭牛羊到吉默吞市場去了。下午我在廚房忙著整理被單。恩蕭坐在爐邊角落裡,和往常一樣的陰沉,我的小女主人在玻璃窗上畫圖來消遣時光,有時哼兩句歌,有時低聲喊叫,或者向她那個一個勁地抽煙,呆望著爐柵的表哥投送煩惱和不耐煩的眼光。當我對她說不要再檔我的亮時,她就挪到爐邊上去了。我也沒大注意她在幹什麼,可是,不一會,我就聽她開始說話了: 
  「我發現,要是你對我不這麼煩躁,不這麼粗野的話,哈里頓,我要——我很喜歡——我現在願意你作我的表哥。」 
  哈里頓沒理她。 
  「哈里頓,哈里頓,哈里頓!你聽見了嗎?」她繼續說。 
  「去你的!」他帶著不妥協的粗暴吼著。 
  「讓我拿開那煙斗,」她說,小心地伸出她的手,把它從他的口中抽出來。 
  在他想奪回來以前,煙斗已經折斷,扔在火裡了。他對她咒罵著,又抓起另一隻。 
  「停停,」她叫,「你非先聽我說不可;在那些煙衝我臉上飄的時候,我沒法說話。」 
  「見你的鬼!」他凶狠地大叫,「別跟我搗亂!」 
  「不,」她堅持著,「我偏不: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使你跟我說話,而你又下決心不肯理解我的意思。我說你笨的時候,我並沒有什麼用意,並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來吧,你要理我呀,哈里頓,你是我的表哥,你要承認我呀。」 
  「我對你和你那臭架子,還有你那套戲弄人的鬼把戲都沒什麼關係!」他回答。「我寧可連身體帶靈魂都下地獄,也不再看你一眼。滾出門去,現在,馬上就滾!」 
  凱瑟琳皺眉了,退到窗前的座位上,咬著她的嘴唇,試著哼起怪調兒來掩蓋越來越想哭的趨勢。 
  「你該跟你表妹和好,哈里頓先生,」我插嘴說,「既然她已後悔她的無禮了。那會對你有很多好處的,有她作伴,會使你變成另一個人的。」 
  「作伴?」他叫著,「在她恨我,認為我還不配給她擦皮鞋的時候和她作伴!不,就是讓我當皇帝我也不要再為求她的好意而受嘲笑了。」 
  「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呀!」凱蒂哭著,不能再掩蓋她的煩惱了。「你就像希刺克厲夫先生那樣恨我,而且恨得還厲害些。」 
  「你是一個該死的撒謊的人,」恩蕭開始說,「那麼,為什麼有一百次都是因為我向著你,才惹他生氣呢?而且,在你嘲笑我,看不起我的時候,——繼續欺侮我吧,我就要到那邊去,說你把我從廚房裡趕出來的」 
  「我不知道你向著我呀,」她回答,擦乾她的眼睛,「那時候我難過,對每一個人都有氣;可現在我謝謝你,求你饒恕我:此外我還能怎麼樣呢?」 
  她又回到爐邊,坦率地伸出她的手。他的臉陰沉發怒像雷電交加的烏雲,堅決地握緊拳頭,眼盯著地面。 
  凱瑟琳本能地,一定是料想到那是頑固的倔強,而不是由於討厭才促成這種執拗的舉止;猶豫了一陣之後,她俯身在他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這個小淘氣以為我沒看見她,又退回去,坐在窗前老位子上,假裝極端莊的。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於是她臉紅了,小聲說——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艾倫?他不肯握手,他也不肯瞧我:我必須用個法子向他表示我喜歡他——我願意和他作朋友呀。」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吻打動了哈里頓,有幾分鐘,他很當心不讓他的臉被人看見,等到他抬起臉時,他卻迷瞪地不知朝哪邊望才好。 
  凱瑟琳忙著用白紙把一本漂亮的書整整齊齊地包起來,用一條緞帶紮起來,寫著送交「哈里頓·恩蕭先生」,她要我作她的特使,把這禮物交給指定的接受者。 
  「告訴他,要是他接受,我就來教他念得正確,」她說,「要是他拒絕它,我就上樓去,而且絕不會再惹他了。」 
  我拿去了,我的主人熱切地監視著我。我把話又說了一遍,哈里頓不肯把手指鬆開,因此我就把書放在他的膝蓋上。他也不把它打掉。我又回去幹我的事。凱瑟琳用胳膊抱著她的頭伏在桌上,直等到她聽到撕包書紙的沙沙聲音;然後她偷偷地走過去,靜靜地坐在她表哥身邊。他直抖,臉發紅;他所有的莽撞無禮和他所有的執拗的粗暴全離棄了他。起初他都不能鼓起勇氣來吐出一個字回答她那詢問的表情,和她那喃喃的懇求。 
  「說你饒恕我,哈里頓,說吧。你只要說出那一個字來就會使我快樂的。」 
  他喃喃地,聽不清他說什麼。 
  「那你願意作我的朋友了嗎?」凱瑟琳又問。 
  「不,你以後天天都會因我而覺得羞恥的,」他回答,「你越瞭解我,你就越覺得可羞;我可受不了。」 
  「那麼,你不肯作我的朋友嗎?」她說,微笑得像蜜那麼甜,又湊近些。 
  再往下談了些什麼,我就聽不到了,但是,再抬頭望時,我卻看見兩張如此容光煥發的臉俯在那已被接受的書本上,我深信和約已經雙方同意;敵人從今以後成了盟友了。 
  他們研究的那本書儘是珍貴的插圖,那些圖畫和他們所在的位置魔力都不小,使他們直到約瑟夫回家時還坐著不動。他,這可憐的人,一看見凱瑟琳和哈里頓坐在一條凳上,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完全給嚇呆了。對於他所寵愛的哈里頓能容忍她來接近,他簡直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對他刺激太深了,使他那天夜晚對這事都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他嚴肅地把聖經在桌上打開,從他口袋裡掏出了一天的交易所得的髒鈔票攤在聖經上,他深深地歎幾口氣,這才洩露了他的情感。最後他把哈里頓從他的椅子上叫過來。 
  「把這給主人送去,孩子,」他說,「就呆在那兒。我要到我自己屋裡去。這屋子對我們不大合適;我們可以溜出去另找個地方。」 
  「來,凱瑟琳,」我說,「我們也得『溜出去』了。我熨完衣服了,你準備走嗎?」 
  「還不到八點鐘呢!」她回答,不情願地站起來。「哈里頓,我把這本書放在爐架上,我明天再拿點來。」 
  「不管你留下什麼書,我都要拿到大廳去,」約瑟夫說,「你要是再找到,那才是怪事哩;所以,隨你的便!」 
  凱蒂威嚇他說要拿他的藏書來賠她的書;她在走過哈里頓身邊時,微笑著,唱著,上了樓。我敢說,自從她來到這所房子以後,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或者除她最初來拜訪林惇的那幾趟。 
  親密的關係就是這樣開始很快地發展著;雖然也遇到過暫時中斷。恩蕭不是靠一個願望就能文質彬彬起來的,我的小姐也不是一個哲人,不是一個忍耐的模範;可他們的心都向著同一個目的——一個是愛著,而且想著尊重對方,另一個是愛著而且想著被尊重,——他們都極力要最後達到這一點。 
  你瞧,洛克烏德先生,要贏得希刺克厲夫夫人的心是挺容易的。可是現在,我高興你沒有作過嘗試。我所有的願望中最高的就是這兩個人的結合。在他們結婚那天,我將不羨慕任何人了;在英國將沒有一個比我更快樂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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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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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星期一之後,恩蕭仍然不能去作他的日常工作,因此就逗留在屋裡,我很快地發覺要像以前那樣擔任照顧我身邊的小姐之責,是行不通的了。她比我先下樓,並且跑到花園裡去,她曾看見過她表哥在那兒幹些輕便活;當我去叫他們來吃早點的時候,我看見她已經說服他在醋栗和草莓的樹叢裡清出一大片空地。他們正一起忙著栽下從田莊移來的植物。 
  在短短的半小時之內竟完成這樣的大破壞把我嚇壞了;這些黑醋栗樹是約瑟夫的寶貝,她偏偏在這些樹當中選了佈置她的花圃的地方。 
  「好呀!這種事只要一被發覺,」我叫,「那可全要給主人發現了。你們這樣自由處理花園有什麼借口呢?事到臨頭,我們可要有場熱鬧了:沒有才怪呢,哈里頓先生,我不懂你怎麼這樣糊塗,竟聽她的吩咐胡鬧!」 
  「我忘記這是約瑟夫的了,」恩蕭回答,有點嚇呆了,「可是我要告訴他是我搞的。」 
  我們總是和希刺克厲夫先生一道吃飯的。我代替女主人,做倒茶切肉的事。所以在飯桌上是缺不了我的。凱瑟琳通常坐在我旁邊,但是今天她卻偷偷地靠近哈里頓些;我立刻看出她在友誼上比以前在敵對關係上還更不慎重。 
  「現在,你可記住別跟你表哥多說話,也別太注意他,」這就是在我們進屋時我低聲的指示。「那一定會把希刺克厲夫先生惹煩了的,他就會跟你們倆發火的。」 
  「我才不會呢,」她回答。 
  過了一分鐘,她側身挨近他,並且在他的粥盆裡插些櫻草。 
  他不敢在那兒跟她說話——他簡直不敢望她;可她仍逗他,弄得他有兩次差點笑出來。我皺皺眉,然後她向主人溜了一眼,主人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沒注意到和他在一起的人,這是從他的臉上看得出來的;她一下子嚴肅起來,十分認真嚴肅地端詳著他。這以後她轉過臉來,又開始她的胡鬧;終於,哈里頓發出一聲壓制的笑聲。希刺克厲夫一驚;他的眼睛很快地把我們的臉掃視一遍。凱瑟琳以她習慣的神經質的卻又是輕蔑的表情回望他,這是他最憎厭的。 
  「幸虧我夠不到你,」他叫。「你中了什麼魔了,總是不停地用那對凶眼睛瞪我?垂下眼皮!不要再提醒我還有你存在。 
  我還以為我已經治好你的笑了。」 
  「是我,」哈里頓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主人問。 
  哈里頓望著他的盤子,沒有再重複這話,希刺克厲夫先生看他一下,然後沉默地繼續吃他的早餐,想他那被打斷了的心思。我們都快吃完了,這兩個年輕人也謹慎地挪開一點,所以我料想那當兒不會再有什麼亂子。這時約瑟夫卻在門口出現了,他那哆嗦的嘴唇和冒火的眼睛顯出他已經發現他那寶貝的樹叢受到劫掠了。他在檢查那地方以前一定是看見過凱蒂和她表哥在那兒的,因為這時他的下巴動得像牛在反芻一樣,而且把他的話說得很難聽懂,他開始說: 
  「給我工錢,我非走不可;我本打算就死在我侍候了六十年的地方;我心想我已經把我的書和我所有的零碎搬到閣樓上去,把廚房讓給他們;就為的是圖個安靜,撂下我自己的爐邊本來很難,可我想我也辦得到,可是,她把我的花園也給拿去啦,憑良心呀!老爺,我可受不了啦,你可以隨便受屈——我可不慣;一個老頭兒可不能一下子習慣這些個新麻煩。我寧可拿個鎯頭到馬路上去混飯吃!」 
  「喂,喂,呆子!」希刺克厲夫打斷他說,「說乾脆點!你怨什麼?你要是和耐莉吵架,我可不管,她盡可以把你丟到煤洞裡去,我才不管呢。」 
  「沒有耐莉的事!」約瑟夫回答,「我不會為了耐莉走掉——她現在也挺糟糕。謝謝老天爺!她可不能偷走任何人的魂!她從來也沒有怎麼漂亮過,誰要瞧她都只能眨眼睛。那是你那調皮的、無禮的皇后,用她那膽大的眼睛和她那一貫任性的辦法迷住了我們的孩子——直到——不!簡直傷透了我的心啦!他全忘了我為他作過的事,和我對他的照顧,竟在花園裡拔去了一整排最好的黑醋栗樹!」說到這裡,他放聲悲泣;他所感到的委屈,加上恩蕭的忘恩負義及其處境危險的感覺使他連一點男子漢氣概都沒了。 
  「這呆子是喝醉了嗎?」希刺克厲夫先生問。「哈里頓,他是不是在跟你找碴?」 
  「我拔掉兩三棵樹,」那年輕人回答,「可是我是要把它們栽上的。」 
  「你為什麼要拔掉它們呢?」主人說。 
  凱瑟琳聰明地插了嘴。 
  「我們想在那裡種點花。」她喊著。「就怪我一個人吧,因為是我要他拔的。」 
  「哪個鬼允許你動那地方一根樹枝的?」她的公公問。十分驚訝。「又是誰叫你去服從她呢?」她又轉過身對哈里頓說。 
  後者無言可對;他的表妹回答—— 
  「你不該吝惜幾碼地給我美化一下,你已經佔有了我所有的土地!」 
  「你的土地,你這傲慢的賤人!你從來沒有什麼土地!」希刺克厲夫說。 
  「還有我的錢,」她接著說,回瞪他,同時嚙著她早餐吃剩的一片麵包皮。 
  「住口——」他叫,「吃完了,滾開!」 
  「還有哈里頓的土地和他的錢。」那胡鬧的東西緊跟著說。 
  「現在哈里頓和我是朋友啦,我要把你的事都告訴他!」 
  主人彷彿愣了一下。他變得蒼白了,站起來,一直望著她,帶著一種不共戴天的憎恨的表情。 
  「如果你打我,哈里頓就要打你,」她說,「所以你還是坐下來吧。」 
  「如果哈里頓不能把你攆出這間屋子,我要把他打到地獄裡去,」希刺克厲夫大發雷霆。「該死的妖精!你竟找借口挑動他來反對我?讓她滾!你聽見了嗎?把她扔到廚房裡去!丁艾倫,要是你再讓我看見她,我就要殺死她!」 
  哈里頓低聲下氣地想勸她走開。 
  「把她拖走!」他狂野地大叫。「你還要呆在這兒談天嗎?」 
  他走近來執行他自己的命令。 
  「他不會服從你的,惡毒的人,再也不會啦!」凱瑟琳說,「不久他將要像我一樣地痛恨你。」 
  「噓!噓!」那年輕人責備地喃喃著,「我不要聽你這樣對他說話。算了吧。」 
  「可你總不會讓他打我吧。」她叫。 
  「算了,別說啦!」他急切地低聲說。 
  太遲了。希刺克厲夫已經抓住了她。 
  「現在,你走開!」他對恩蕭說。」該詛咒的妖精!這回她把我惹得受不了啦,我要讓她永遠後悔!」 
  他揪住她的頭髮。哈里頓企圖把她的卷髮從他手中放開,求他饒她這一回。希刺克厲夫的黑眼睛冒出火光來。他彷彿打算把凱瑟琳撕得粉碎;我剛剛鼓起勇氣去冒險解救,忽然間他的手指鬆開了;他的手從她頭上移到她肩膀上,注意地凝視著她的臉。然後他用手捂著他的眼睛,站了一會,顯然是要鎮定他自己,又重新轉過臉來對著凱瑟琳,勉強平靜地說——「你必須學著別讓我大發脾氣,不然總有一天我真的會把你殺死的!跟丁太太去吧,跟她呆在一起,把你傲慢的話都說給她聽吧。至於哈里頓·恩蕭,如果我看見他聽你的,我就要趕走他,讓他自己在外邊混飯吃!你的愛情將使他成為一個流浪漢和一個乞丐。耐莉,把她帶走;躲開我,你們所有的人!躲開我!」 
  我把我的小姐帶了出去。她能逃掉使她高興得很,也不想反抗了;那一個也跟著出來,希刺克厲夫先生自己一直待到吃午飯的時候。我已經勸凱瑟琳在樓上吃飯,可是,他一看見她的空座位,就叫我去找她。他沒對我們任何人說話,吃得很少,以後就徑直出去,表示他在晚上以前是不會回來的。 
  這兩個新朋友在他不在時就佔據了大廳;在那兒我聽見哈里頓嚴肅地阻止他的表妹揭露她公公對他父親的行為。他說他不願意忍受誹謗希刺克厲夫一個字;即使他是魔鬼,那也無所謂,他還是站在他一邊的;他寧可像往常那樣地讓她罵自己一頓,也不會對希刺克厲夫先生挑釁,凱瑟琳對這番話有點煩惱;可是他卻有辦法使她閉嘴,他問凱瑟琳要是他也說她父親的壞話,她是否會喜歡呢?這樣她才理解到恩蕭是把主人的名譽看得和他自己的一樣;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理智能打斷的——是鎖鏈,用習慣鑄成的,拆開它未免殘忍。從那時起她表現出好心腸來,對於希刺克厲夫避免說抱怨和反對的話;也對我承認她很抱歉,因為她曾嘗試在他和哈里頓之間煽起不和來。的確,我相信她這以後一直沒有當著哈里頓的面吐出一個字來反對她的暴君。 
  這場輕微的不和過去後,他們又親密起來,並且在他們又是學生又是老師的各種工作上忙得不可開交。等我作完我的事,進去和他們坐在一起;我望著他們,覺得定心和安慰,而使我竟然沒有注意時間是怎麼過去的。你知道,他們倆多少有幾分都像是我的孩子:我對於其中的一個早就很得意;而現在,我敢說,另一個也會使我同樣滿意的。他那誠實的、溫和的、懂事的天性很快地擺脫了自小沾染的愚昧與墮落的困境;凱瑟琳的真摯的稱讚對於他的勤勉成為一種鼓舞。他頭腦中思想開朗也使他的面貌添了光彩,在神色上加上了氣魄和高貴,我都難以想像這個人就是在凱瑟琳到山巖探險以後,我發現我的小姐已到了呼嘯山莊的那天所見到的那同一個人。在我讚賞著他們,他們還在用功的當兒,暮色漸深了,主人隨著也回來了。他相當出乎我們意料地來到我們跟前,是從前門進來的,我們還沒來得及抬頭望他,他已經完全看到我們三個人了。嗯,我想沒有比當時的情景更為愉快,或者是更為無害的了;要責罵他們將是一個奇恥大辱,紅紅的爐火照在他們兩人的漂亮的頭上,顯出他們那由於孩子氣的熱烈興趣而朝氣蓬勃的臉。因為,雖然他二十三歲,她十八歲,但他們都還有很多新鮮事物要去感受與學習,兩人都沒有體驗過或是表示過冷靜清醒的成熟情感。 
  他們一起抬起眼睛望望希刺克厲夫先生。也許你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的眼睛十分相像,都是凱瑟琳·恩蕭的眼睛。現在的凱瑟琳沒有別的地方像她,除了寬額和有點拱起的翹鼻子,這使她顯得簡直有點高傲,不管她本心是不是要這樣。至於哈里頓,那份模樣就更進一步相似:這在任何時候都是顯著的,這時更特別顯著;因為他的感覺正銳敏,他的智力正在覺醒到非常活躍的地步。我猜想這種相像使希刺克厲夫緩和了:他顯然很激動地走到爐邊;但是在他望望那年輕人時,那激動很快地消失了:或者,我可以說,它變了性質,因為那份激動還是存在的。他從哈里頓的手中拿起那本書,瞅瞅那打開的一頁,然後沒說一句話就還給他,只做手勢叫凱瑟琳走開。她的伴侶在她走後也沒有待多久;我也正要走開,但是他叫我仍然坐著別動。 
  「這是一個很糟糕的結局,是不是?」他對他剛剛目睹的情景沉思了一刻之後說:「對於我所作的那些殘暴行為,這不是一個滑稽的結局嗎?我用撬桿和鋤頭來毀滅這兩所房子,並且把我自己訓練得能像赫庫裡斯一樣的工作,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並且是在我權力之中了,我卻發現掀起任何一所房子的一片瓦的意志都已經消失了!我舊日的敵人並不曾打敗我;現在正是我向他們的代表人報仇的時候:我可以這樣作;沒有人能阻攔我。可是有什麼用呢?我不想打人;我連抬手都嫌麻煩!好像是我苦了一輩子只是要顯一下寬宏大量似的。不是這麼回事:我已經失掉了欣賞他們毀滅的能力,而我太懶得去做無謂的破壞了。 
  「耐莉,有一個奇異的變化臨近了;目前我正在它的陰影裡。我對我的日常生活如此不感興趣,以至於我都不大記得吃喝的事。剛剛出這間屋子的那兩個人,對我來說,是唯一的還保留著清晰的實質形象的東西;那形象使我痛苦,甚至傷心。關於她我不想說什麼;我也不願想,可是我熱切地希望她不露面。她的存在只能引起使人發瘋的感覺。他給我的感受就不同了;可是如果我能作得不像是有精神病的樣子,我就情願永遠不再見他!如果我試試描繪他所喚醒的或是體現的千百種過去的聯想和想法,你也許以為我簡直有精神失常的傾向吧,」他又說,勉強微笑著,「但是我所告訴你的,你不要說出去:我的心一直是這樣的隱蔽著,到末了它卻不得不向另外一個人敞開來。 
  「五分鐘以前,哈里頓彷彿是我的青春的一個化身,而不是一個人,他給我許多各種各樣的感覺,以至於不可能理性地對待他。 
  「首先,他和凱瑟琳的驚人的相像竟使他和她聯在一起了。你也許以為那最足以引起我的想像力的一點,實際上卻是最不足道的;因為對於我來說,哪一樣不是和她有聯繫的呢?哪一樣不使我回憶起她來呢:我一低頭看這間屋裡的地面,就不能不看見她的面貌在石板中間出現!在每一朵雲裡,每一棵樹上——在夜裡充滿在空中,在白天從每一件東西上都看得見——我是被她的形象圍繞著!最平常的男人和女人的臉——連我自己的臉——都像她,都在嘲笑我。整個世界成了一個驚人的紀念品彙集,處處提醒著我她是存在過,而我已失去了她! 
  「是的,哈里頓的模樣是我那不朽的愛情的幻影;也是我想保持我的權力的那些瘋狂的努力,我的墮落,我的驕傲,我的幸福,以及我的悲痛的幻影—— 
  「但把這些想法反覆說給你聽也是發瘋:不過這會讓你知道為什麼,我並不情願永遠孤獨,有他陪伴卻又毫無益處:簡直加重了我所忍受的不斷的折磨:這也多少使我不管他和他的表妹以後怎麼相處。我不能再注意他們了。」 
  「可是你所謂的一個變化是什麼呢,希刺克厲夫先生?」我說,他的態度把我嚇著了;雖然他並不像有精神錯亂的危險,也不會死。據我判斷,他挺健壯;至於他的理性,從童年起他就喜歡思索一些不可思議的事,儘是古怪的幻想。他也許對他那死去的偶像有點偏執狂;可是在其他方面,他的頭腦是跟我一樣地健全的。 
  「在它來到之前,我也不會知道,」他說,「現在我只是隱約地意識到而已。」 
  「你沒有感到生病吧,你病了嗎?」我問。 
  「沒有,耐莉,我沒有病,」他回答。 
  「那麼你不是怕死吧?」我又追問。 
  「怕死?不!」他回答。「我對死沒有恐懼,也沒有預感,也沒有巴望著死。我為什麼要有呢?有我這結實的體格,有節制的生活方式,和不冒險的工作,我應該,大概也會,留在地面上直等到我頭上找不出一根黑髮來。可我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得提醒我自己要呼吸——幾乎都要提醒我的心跳動!這就是像把一根硬彈簧扳彎似的;只要不是由那個思想指點的行動,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行動,也是被迫而作出來的;對於任何活的或死的東西,只要不是和那一個無所不在的思想有聯繫,我也是被迫而注意的。我只有一個願望,我整個的身心和能力都渴望著達到那個願望,渴望了這麼久,這麼不動搖,以至於我都確信必然可以達到——而且不久——因為這願望已經毀了我的生存:我已經在那即將實現的預感中消耗殆盡了。我的自白並不能使我輕鬆;可是這些話可以說明我所表現的情緒,不如此是無法說明的。啊,上帝!這是一個漫長的搏鬥;我希望它快過去吧!」 
  他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自己咕嚕著一些可怕的話,這使我漸漸相信(他說約瑟夫也相信),良心使他的心變成人間地獄。我非常奇怪這將如何結束。雖然他以前很少顯露出這種心境,甚至神色上也不露出來,但他平常的心情一定就是這樣,我是不存懷疑的。他自己也承認了;但是從他一般的外表上看來,沒有一個人會猜測到這事實。洛克烏德先生,當你初見他時,你也沒想到,就在我說到的這個時期,他也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是更喜歡孤寂些,也許在人前話更少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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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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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之後,有好幾天,希刺克厲夫先生避免在吃飯時候遇見我們;但是他不願意正式地承認不想要哈里頓和凱蒂在場。他厭惡自己完全屈從於自己的感情,寧可自己不來; 
  而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吃一頓飯在他似乎是足夠了。 
  一天夜裡,家裡人全都睡了,我聽見他下樓,出了前門。我沒有聽見他再進來,到了早上我發現他還是沒回來。那時正是在四月裡,天氣溫和悅人,青草被雨水和陽光滋養得要多綠有多綠,靠南牆的兩棵矮蘋果樹正在盛開時節。早飯後,凱瑟琳堅持要我搬出一把椅子帶著我的活計,坐在這房子盡頭的樅樹底下,她又引誘那早已把他的不幸之事丟開的哈里頓給她挖掘並佈置她的小花園,這小花園,受了約瑟夫訴苦的影響,已經移到那個角落裡去了。我正在盡情享受四周的春天的香氣和頭頂上那美麗的淡淡的藍天,這時我的小姐,她原是跑到大門去採集些櫻草根圍花圃的,只帶了一半就回來了,並且告訴我們希刺克厲夫先生進來了。「他還跟我說話來著,」她又說,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 
  「他說什麼?」哈里頓問。 
  「他告訴我盡可能趕快走開,」她回答。「可是他看來和平常的樣子太不同了,我就盯了他一會。」 
  「怎麼不同?」他問。 
  「唉,幾乎是興高采烈,挺開心的。不,幾乎沒有什麼—— 
  非常興奮,急切,而且高高興興的!」 
  「那麼是夜間的散步使他開心啦,」我說,作出不介意的神氣。其實我和她一樣地驚奇,並且很想去證實她所說的事實,因為並不是每天都可以看見主人高興的神色的。我編造了一個借口走過去了。希刺克厲夫站在門口。他的臉是蒼白的,而且他在發抖,可是,確實在他眼裡有一種奇異的歡樂的光輝,使他整個面容都改了樣。 
  「你要吃點早餐嗎?」我說。「你蕩了一整夜,一定餓了!」 
  我想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可是我不願直接問。 
  「不,我不餓,」他回答,掉過他的頭,說得簡直有點輕蔑的樣子,好像他猜出我是在想推測他的興致的緣由。 
  我覺得很惶惑。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奉獻忠告的合適機會。 
  「我認為在門外閒蕩,而不去睡覺,是不對的。」我說,「無論怎麼樣,在這個潮濕的季度裡,這是不聰明的。我敢說你一定要受涼,或者發燒:你現在就有點不大對了!」 
  「我什麼都受得了,」他回答,「而且以極大的愉快來承受,只要你讓我一個人呆著:進去吧,不要打攪我。」 
  我服從了;在我走過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呼吸快得像隻貓一樣。 
  「是的,」我自己想著:「要有場大病了。我想不出他剛剛作了什麼事。」 
  那天中午他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吃飯,而且從我手裡接過一個堆得滿滿的盤子,好像他打算補償先前的絕食似的。 
  「我沒受涼,也沒發燒,耐莉。」他說,指的是我早上說的話,「你給我這些吃的,我得領情。」 
  他拿起他的刀叉,正要開始吃,忽然又轉念了。他把刀叉放在桌上,對著窗子熱切地望著,然後站起來出去了。我們吃完飯,還看見他在花園裡走來走去,恩蕭說他得去問問為什麼不吃飯:他以為我們一定不知怎麼讓他難受了。 
  「喂,他來了嗎?」當表哥回轉來時,凱瑟琳叫道。 
  「沒有,」他回答道,「可是他不是生氣。他的確彷彿很少有這樣高興;倒是我對他說話說了兩遍使他不耐煩了,然後他叫我到你這兒來;他奇怪我怎麼還要找別人作伴。」 
  我把他的盤子放在爐柵上熱著,過了一兩個鐘頭,他又進來了,這時屋裡人都出去了,他並沒平靜多少:在他黑眉毛下面仍然現出同樣不自然的——的確是不自然的——歡樂的表情。還是血色全無,他的牙齒時不時地顯示出一種微笑;他渾身發抖,不像是一個人冷得或衰弱得發抖,而是像一根拉緊了的弦在顫動——簡直是一種強烈的震顫,而不是發抖了。 
  我想,我一定要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不然誰該問呢?我就叫道: 
  「你聽說了什麼好消息,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望著像非常興奮似的。」 
  「從哪裡會有好消息送來給我呢?」他說。「我是餓得興奮,好像又吃不下。」 
  「你的飯就在這兒」我回答,「你為什麼不拿去吃呢?」 
  「現在我不要,」他急忙喃喃地說。「我要等到吃晚飯的時候,耐莉,就只這一次吧,我求你警告哈里頓和別人都躲開我。我只求沒有人來攪我。我願意自己待在這地方。」 
  「有什麼新的理由要這樣隔離呢?」我問。「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古怪,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昨天夜裡去哪兒啦?我不是出於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可是——」 
  「你是出於非常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他插嘴,大笑一聲。「可是,我要答覆你的。昨天夜裡我是在地獄的門檻上。今天,我望得見我的天堂了。我親眼看到了,離開我不到三尺!現在你最好走開吧!如果你管住自己,不窺探的話,你不會看到或聽到什麼使你害怕的事。」 
  掃過爐台、擦過桌子之後,我走開了,更加惶惑不安了。 
  那天下午他沒再離開屋子,也沒人打攪他的孤獨,直到八點鐘時,雖然我沒有被召喚,我以為該給他送去一支蠟燭和他的晚飯了。 
  他正靠著開著的窗台邊,可並沒有向外望;他的臉對著屋裡的黑暗。爐火已經燒成灰燼;屋子裡充滿了陰天晚上的潮濕溫和的空氣;如此靜,不止是吉默吞那邊流水淙淙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就連它的漣波潺潺,以及它衝過小石子上或穿過那些它不能淹沒的大石頭中間的汩汩聲也聽得見。我一看到那陰暗的爐子便發出一聲不滿意的驚叫,我開始關窗子,一扇一扇地關,直到我來到他靠著的那扇窗子跟前。 
  「要不要關上這扇?」我問,為的是要喚醒他,因為他一動也不動。 
  我說話時,燭光閃到他的面容上。啊,洛克烏德先生,我沒法說出我一下子看到他時為何大吃一驚!那對深陷的黑眼睛!那種微笑和像死人一般的蒼白,在我看來,那不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卻是一個惡鬼;我嚇得拿不住蠟燭,竟歪到牆上,屋裡頓時黑了。 
  「好吧,關上吧,」他用平時的聲音回答著,「哪,這純粹是笨!你為什麼把蠟燭橫著拿呢?趕快再拿一支來。」 
  我處於一種嚇呆了的狀態,匆匆忙忙跑出去,跟約瑟夫說——「主人要你給他拿支蠟燭,再把爐火生起來。」因為那時我自己再也不敢進去了。 
  約瑟夫在煤斗裡裝了些煤,進去了,可是他立刻又回來了,另一隻手端著晚餐盤子,說是希刺克厲夫先生要上床睡了,今晚不要吃什麼了。我們聽見他徑直上樓;他沒有去他平時睡的臥室,卻轉到有嵌板床的那間:我在前面提到過,那間臥室的窗子是寬得足夠讓任何人爬進爬出的,這使我忽然想到他打算再一次夜遊,而不想讓我們生疑。 
  「他是一個食屍鬼,還是一個吸血鬼呢?」我冥想著。我讀過關於這類可怕的化身鬼怪的書。然後我又回想在他幼年時我曾怎樣照顧他,守著他長成青年,幾乎我這一輩子都是跟著他的,而現在我被這種恐怖之感所壓倒是多荒謬的事啊。 
  「可是這個小黑東西,被一個好人庇護著,直到這個好人死去,他是從哪兒來的呢?」在我昏昏睡去的時候,迷信在咕噥著。我開始半醒半夢地想像他的父母該是怎樣的人,這些想像使我自己很疲勞;而且,重回到我醒時的冥想,我把他充滿悲慘遭遇的一生又追溯了一遍,最後,又想到他的去世和下葬,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記得,是為他墓碑上的刻字的事情特別煩惱,還去和看墳的人商議;因為他既沒有姓,我們又說不出他的年齡,就只好刻上一個「希刺克厲夫」。這夢應驗了;我們就這樣作的。如果你去墓園,你可以在他的墓碑上讀到只有那個字,以及他的死期。 
  黎明使我恢復了常態。我才能瞅得見就起來了,到花園裡去,想弄明白他窗下有沒有足跡。沒有。「他在家裡,」我想,「今天他一定完全好了。」 
  我給全家預備早餐,這是我通常的慣例,可是告訴哈里頓和凱瑟琳不要等主人下來就先吃他們的早餐,因為他睡得遲。他們願意在戶外樹下吃,我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小桌子。 
  我再進來時,發現希刺克厲夫先生已在樓下了。他和約瑟夫正在談著關於田地裡的事情,他對於所討論的事都給了清楚精確的指示,但是他說話很急促,總是不停地掉過頭去,而且仍然有著同樣興奮的表情,甚至更比原來厲害些。當約瑟夫離開這間屋子時,他便坐在他平時坐的地方,我便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杯子拿近些,然後把胳臂靠在桌子上,向對面牆上望著。據我猜想,是看一塊固定的部分,用那閃爍不安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而且帶著這麼強烈的興趣,以至於他有半分鐘都沒喘氣。 
  「好啦,」我叫,把麵包推到他手邊,「趁熱吃點、喝點吧。 
  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他沒理會到我,可是他在微笑著。我寧可看他咬牙也不願看這樣的笑。 
  「希刺克厲夫先生!主人!」我叫,「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這麼瞪著眼,好像是你看見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面上,不要這麼大聲叫。」他回答。「看看四周,告訴我,是不是只有我們倆在這兒?」 
  「當然,」這是我的回答,「當然只有我們倆。」 
  可是我還是身不由己地服從了他,好像是我也沒有弄明白似的。他用手一推,在面前這些早餐什物之間清出一塊空地方,更自在地向前傾著身子凝視著。 
  現在,我看出來他不是在望著牆;因為當我細看他時,真像是他在凝視著兩碼之內的一個什麼東西。不論那是什麼吧,顯然它給予了極端強烈的歡樂與痛苦;至少他臉上那悲痛的,而又狂喜的表情使人有這樣的想法。那幻想的東西也不是固定的;他的眼睛不倦地追尋著,甚至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也從來不捨得移去。我提醒他說他很久沒吃東西了,可也沒用,即使他聽了我的勸告而動彈一下去摸摸什麼,即使他伸手去拿一塊麵包,他的手指在還沒有摸到的時候就握緊了,而且就擺在桌上,忘記了它的目的。 
  我坐著,像一個有耐心的典範,想把他那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從它那一心一意的冥想中牽引出來;到後來他變煩躁了,站起來,問我為什麼不肯讓他一個人吃飯?又說下一次我用不著侍候:我可以把東西放下就走。說了這些話,他就離開屋子,慢慢地順著花園小徑走去,出了大門不見了。 
  時間在焦慮不安中悄悄過去:又是一個晚上來到了。我直到很遲才去睡,可是當我睡下時,我又睡不著。他過了半夜才回來,卻沒有上床睡覺,而把自己關在樓下屋子裡。我諦聽著,翻來覆去,終於穿上衣服下了樓。躺在那兒是太煩神了,有一百種沒根據的憂慮困擾著我的頭腦。 
  我可以聽到希刺克厲夫先生的腳步不安定地在地板上踱著,他常常深深地出一聲氣,像是呻吟似的,打破了寂靜。他也喃喃地吐著幾個字;我聽得出的只有凱瑟琳的名字,加上幾聲親暱的或痛苦的呼喊。他說話時像是面對著一個人;聲音低而真摯,是從他的心靈深處絞出來的。我沒有勇氣徑直走進屋裡,可是我又很想把他從他的夢幻中岔開,因此就去擺弄廚房裡的火,攪動它,開始鏟炭渣。這把他引出來了,比我所期望的還來得快些。他立刻開了門,說: 
  「耐莉,到這兒來——已經是早上了嗎?把你的蠟燭帶進來。」 
  「打四點了,」我回答。「你需要帶支蠟燭上樓去,你可以在這火上點著一支。」 
  「不,我不願意上樓去,」他說。「進來,給我生起爐火,就收拾這間屋子吧。」 
  「我可得先把這堆煤煽紅,才能去取煤。」我回答,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個風箱。 
  同時,他來回走著,那樣子像是快要精神錯亂了;他的接連不斷的重重的歎氣,一聲連著一聲,十分急促,彷彿沒有正常呼吸的餘地了。 
  「等天亮時我要請格林來,」他說,「在我還能想這些事情,能平靜地安排的時候,我想問他一些關於法律的事。我還沒有寫下我的遺囑;怎樣處理我的產業我也不能決定。我願我能把它從地面上毀滅掉。」 
  「我可不願談這些,希刺克厲夫先生,」我插嘴說,「先把你的遺囑擺一擺;你還要省下時間來追悔你所作的許多不公道的事哩!我從來沒料到你的神經會錯亂;可是,在目前,它可錯亂得叫人奇怪;而且幾乎是完全由於你自己的錯。照你這三天所過的生活方式,連泰坦1也會病倒的。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你只要照照鏡子,就知道你多需要這些了。你的兩頰陷下去了,你的眼睛充血,像是一個人餓得要死,而且由於失眠都快要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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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泰坦——希臘神話傳說中之神,也是太陽的擬人稱。意為「巨人」。 
  「我不能吃、不能睡,可不能怪我,」他回答。「我跟你擔保這不是有意要這樣。只要我一旦能作到的話,我就要又吃又睡。可是你能叫一個在水裡掙扎的人在離岸只有一臂之遠的時候休息一下嗎!我必須先到達,然後我才休息。好吧,不要管格林先生:至於追悔我作的不公道的事,我並沒有作過,我也沒有追悔的必要。我太快樂了;可是我還不夠快樂。我靈魂的喜悅殺死了我的軀體,但是並沒有滿足它本身。」 
  「快樂,主人?」我叫。「奇怪的快樂!如果你能聽我說而不生氣,我可以奉勸你幾句使你比較快樂些。」 
  「是什麼?」他問,「說吧。」 
  「你是知道的,希刺克厲夫先生,」我說,「從你十三歲起,你就過著一種自私的非基督徒的生活;大概在那整個的時期中你手裡簡直沒有拿過一本聖經。你一定忘記這聖書的內容了,而你現在也許沒工夫去查。可不可以去請個人——任何教會的牧師,那沒有什麼關係——來解釋解釋這聖書,告訴你,你在歧途上走多遠了;還有,你多不適宜進天堂,除非在你死前來個變化,這樣難道會有害嗎?」 
  「我並不生氣,反而很感激,耐莉,」他說,「因為你提醒了我關於我所願望的埋葬方式。要在晚上運到禮拜堂的墓園。如果你們願意,你和哈里頓可以陪我去:特別要記住,注意教堂司事要遵照我關於兩個棺木的指示!不需要牧師來;也不需要對我念叨些什麼。——我告訴你我快要到達我的天堂了;別人的天堂在我是毫無價值的,我也不希罕。」 
  「假如你堅持固執地絕食下去,就那樣死了,他們拒絕把你埋葬在禮拜堂範圍之內呢?」我說,聽到他對神這樣漠視大吃一驚。 
  「那你怎麼樣呢?」 
  「他們不會這樣作的,」他回答,「萬一他們真這樣作,你們一定要秘密地把我搬去;如果你們不管,你們就會證明出實際上死者並不是完全滅亡!」 
  他一聽到家裡別人在走動了,就退避到他的屋裡去,我也呼吸得自在些了。但是在下午,當約瑟夫和哈里頓正在幹活時,他又來到廚房裡,帶著狂野的神情,叫我到大廳裡來坐著:他要有個人陪他。我拒絕了;明白地告訴他,他那奇怪的談話和態度讓我害怕,我沒有那份膽量,也沒有那份心意來單獨跟他作伴。 
  「我相信你認為我是個惡魔吧,」他說,帶著他淒慘的笑,「像是一個太可怕的東西,不合適在一個體面的家裡過下去吧。」然後他轉身對凱瑟琳半譏笑地說著。凱瑟琳正好在那裡,他一進來,她就躲在我的背後了,——「你肯過來嗎,小寶貝兒?我不會傷害你的。不!對你我已經把自己變得比魔鬼還壞了。好吧,有一個人不怕陪我!天呀!她是殘酷的。啊,該死的!這對於有血有肉的人是太難堪啦——連我都受不了啦!」 
  他央求不要有人來陪他。黃昏時候他到臥室裡去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我們聽見他呻吟自語。哈里頓極想進去;但我叫他去請肯尼茲先生,他應該進去看看他。 
  等他來時,我請求進去,想試試開開門,我發現門鎖上了;希刺克厲夫叫我們滾。他好些了,願一個人呆著;因此醫生又走了。 
  當晚下大雨。可真是,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在我清晨繞屋散步時,我看到主人的窗子開著擺來擺去,雨都直接打進去了。我想,他不在床上:這場大雨要把他淋透了。他一定不是起來了就是出去了。但我也不要再胡亂猜測了,我要大膽地進去看看。 
  我用另一把鑰匙開了門,進去之後,我就跑去打開板壁,因為那臥室是空的;我很快地把板壁推開,偷偷一看,希刺克厲夫先生在那兒——仰臥著。他的眼睛那麼銳利又凶狠地望著我,我大吃一驚;跟著彷彿他又微笑了。 
  我不能認為他是死了:可他的臉和喉嚨都被雨水沖洗著;床單也在滴水,而他動也不動。窗子來回地撞,擦著放在窗台上的一隻手;破皮的地方沒有血流出來,我用我的手指一摸,我不能再懷疑了;他死了而且僵了! 
  我扣上窗子;我把他前額上長長的黑髮梳梳;我想合上他的眼睛,因為如果可能的話,我是想在任何別人來看前消滅那種可怕的,像活人似的狂喜的凝視。眼睛合不上;它們像是嘲笑我的企圖;他那分開的嘴唇和鮮明的白牙齒也在嘲笑!我又感到一陣膽怯,就大叫約瑟夫。約瑟夫拖拖拉拉地上來,叫了一聲,卻堅決地拒絕管閒事。 
  「魔鬼把他的魂抓去啦,」他叫,「還可以把他的屍體拿去,我可不在乎!唉!他是多壞的一個人啊,對死還齜牙咧嘴地笑!」這老罪人也譏嘲地齜牙咧嘴地笑著。 
  我以為他還打算要圍繞著床大跳一陣呢;可是他忽然鎮定下來,跪下來,舉起他的手,感謝上天使合法的主人與古老的世家又恢復了他們的權利。 
  這可怕的事件使我昏了頭:我不可避免地懷著一種壓抑的悲哀回憶起往日。但是可憐的哈里頓,雖是最受委屈的,卻也是唯一真正十分難受的人。他整夜坐在屍體旁邊,真摯地苦苦悲泣。他握住它的手,吻那張人人都不敢注視的譏諷的、殘暴的臉。他以那種從一顆慷慨寬容的心裡很自然地流露出來的強烈悲痛來哀悼他,雖然那顆心是像鋼一樣地頑強。 
  肯尼茲先生對於主人死於什麼病不知該怎樣宣佈才好。我把他四天沒吃東西的事實隱瞞起來了,生怕會引起麻煩來,可我也確信他不是故意絕食;那是他的奇怪的病的結果,不是原因。 
  我們依著他願望的那樣把他埋葬了,四鄰都認為是怪事。恩蕭和我、教堂司事,和另外六個人一起抬棺木,這便是送殯全體。那六個人在他們把棺木放到墳穴裡後就離去了。我們留在那兒看它掩埋好。哈里頓淚流滿面,親自掘著綠草泥鋪在那棕色的墳堆上。目前這個墳已像其他墳一樣地光滑青綠了——我希望這墳裡的人也安睡得同樣踏實。但是如果你問起鄉里的人們,他們就會手按著聖經起誓說他還在走來走去:有些人說見過他在教堂附近,在曠野裡,甚至在這所房子裡。你會說這是無稽之談,我也這麼說。可是廚房火邊的那個老頭子肯定說,自從他死後每逢下雨的夜晚,他就看見他們兩個從他的臥室窗口向外望:——大約一個月之前我也遇見一件怪事。有天晚上我正到田莊去——一個烏黑的晚上,快要有雷雨了——就在山莊轉彎的地方,我遇見一個小男孩子,他前面有一隻羊和兩隻羊羔。他哭得很厲害,我以為是羊羔撒野,不聽他話。「怎麼回事,我的小人兒?」我問。 
  「希刺克厲夫和一個女人在那邊,在山巖底下,」他哭著,「我不敢走過。」 
  我什麼也沒看見,可是他和羊都不肯往前走;因此我就叫他從下面那條路繞過去,他也許是在他獨自經過曠野時,想起他所聽過的他父母和同伴們老是說起那些無稽之談就幻想出鬼怪來。但現在我也不願在天黑時出去了,我也不願一個人留在這陰慘慘的房子裡。我沒辦法。等他們離開這兒搬到田莊去時我就高興了。 
  「那麼,他們是要到田莊去啦?」我說。 
  「是的,」丁太太回答,「他們一結過婚就去,是在新年那天。」 
  「那麼誰住在這裡呢?」 
  「哪,約瑟夫照料這房子,也許,再找個小伙子跟他作伴。 
  他們將要住在廚房裡,其餘的房間都鎖起來。」 
  「鬼可以利用它住下來吧?」我說。 
  「不,洛克烏德先生,」耐莉說,搖搖她的頭。「我相信死者是太平了,可沒有權利來輕賤他們。」 
  這時花園的門開了;遨遊的人回來了。 
  「他們什麼也不怕,」我咕嚕著,從窗口望著他們走過來。 
  「兩人在一起,他們可以勇敢地應付撒旦和它所有的軍隊的。」 
  他們踏上門階,停下來對著月亮看最後一眼——或者,更確切地說,藉著月光彼此對看著——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躲開他們。我把一點紀念物按到丁太太手裡,不顧她抗議我的莽撞,我就在他們開房門時,從廚房裡溜掉了;要不是因為我幸虧在約瑟夫腳前丟下了一塊錢,很好聽地噹了一下,使他認出我是個體面人,他一定會認為他的同伴真的在搞風流韻事哩。 
  因為我繞路到教堂去而延長了回家的路程。當我走到教堂的牆腳下,我看出,只不過七個月的工夫,它就已經顯得益發朽壞了。不止一個窗子沒有玻璃,顯出黑洞洞來;屋頂右邊的瓦片有好幾塊地方凸出來,等到秋天的風雨一來,就要漸漸地掉光了。 
  我在靠曠野的斜坡上找那三塊墓碑,不久就發現了:中間的一個是灰色的,一半埋在草裡;埃德加-林惇的墓碑腳下才被草皮青苔覆蓋;希刺克厲夫的確還是光禿禿的。 
  我在那溫和的天空下面,在這三塊墓碑前留連!望著飛蛾在石南叢和蘭鈴花中撲飛,聽著柔風在草間吹動,我納悶有誰能想像得出在那平靜的土地下面的長眠者竟會有並不平靜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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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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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嘯山莊》(「WutheringHeights」)的作者是英國十九世紀著名詩人和小說家艾米莉·勃朗特(EmilyBronte,1818-1848)。這位女作家在世界上僅僅度過了三十年便默默無聞地離開了人間。應該說,她首先是個詩人,寫過一些極為深沉的抒情詩,包括敘事詩和短詩,有的已被選入英國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中二十二位第一流的詩人的詩選內。然而她唯一的一部小說《呼嘯山莊》卻奠定了她在英國文學史以及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她與《簡愛》(「JaneEyre」)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BronteD,1816—1855),和她們的小妹妹——《愛格尼斯·格雷》(「AgnesGrey」)的作者安·勃朗特(AnneBronteD,1820—1849)號稱勃朗特三姊妹,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上煥發異彩。特別是《簡愛》和《呼嘯山莊》,猶如一對顆粒不大卻光彩奪目的貓兒眼寶石,世人在瀏覽十九世紀英國文學遺產時,不能不驚異地發現這是稀世珍物,而其中之一顆更是如此令人留戀讚歎,人們不禁惋惜這一位才華洋溢的姑娘,如果不是過早地逝世,將會留下多少璀璨的篇章來養育讀者的心靈! 
  艾米莉·勃朗特所生活的三十年間正是英國社會動盪的時代。資本主義正在發展並越來越暴露它內在的缺陷;勞資之間矛盾尖銳化;失業工人的貧困;大量的童工被殘酷地折磨至死(這從同時期的英國著名女詩人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1的長詩《孩子們的哭聲》,可以看到一些概貌)。再加上英國政府對民主改革鬥爭和工人運動採取高壓手段:如一八一九年的彼得路大屠殺就是一個例子。因此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也有所反映。我們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就是誕生在這樣鬥爭的年代!她生在一個牧師家庭裡,父親名叫佩特裡克·勃朗特(1777—1861),原是個愛爾蘭教士,一八一二年娶英國西南部康瓦耳郡(Cornwall)人瑪麗亞·勃蘭威爾為妻,膝下六個兒女。大女兒瑪麗亞(1814),二女兒伊莉莎白(1815),三女兒夏洛蒂(1816),獨子勃蘭威爾(1817),下邊就是艾米莉(1818)和安(1820)。後面四個都生在位於約克郡曠野的桑頓村2,勃朗特先生便在這一教區任牧師職。一八二○年全家搬到豪渥斯地區,在曠野的一處偏僻的角落安了家。她們三姊妹就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一生。 
  一八二七年她們的母親逝世,姨母從康瓦耳群來照顧家庭。三年後,以瑪麗亞為首的四姊妹進寄宿學校讀書。由於生活條件太差,瑪麗亞與伊莉莎白患肺結核夭折,夏洛蒂與艾米莉倖存,自此在家與兄弟勃蘭威爾一起自學。這個家庭一向離群索居,四個兄弟姊妹便常以讀書、寫作詩歌,及杜撰傳奇故事來打發寂寞的時光。夏洛蒂和勃蘭威爾以想像的安格裡阿王朝為中心來寫小說,而艾米莉和小妹安則創造了一個她們稱為岡多爾的太平洋島嶼來杜撰故事。 
  她們的家雖然臨近豪渥斯工業區,然而這所住宅恰好位於城鎮與荒野之間。艾米莉經常和她的姊妹們到西邊的曠野地裡散步。因此一方面勃朗特姊妹看到了城鎮中正在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曠野氣氛的感染。特別是艾米莉,她表面沉默寡言,內心卻熱情奔放,雖不懂政治,卻十分關心政治。三姊妹常常看自由黨或保守黨的期刊,喜歡議論政治,這當然是受了她們父親的影響。佩特裡克·勃朗特是個比較激進的保守黨人,早年反對過路德運動3,後來也幫助豪渥斯工人,支持他們的罷工。艾米莉和她的姊妹繼承了他的正義感,同情手工業工人的反抗和鬥爭。這就為《呼嘯山莊》的誕生創造了條件。 
  這個家庭收入很少,經濟相當拮据。三姊妹不得不經常出外謀生,以教書或做家庭教師來貼補家用,幾年來歷受艱辛挫折。夏洛蒂曾打算她們自己開設一所學校,她和艾米莉因此到布魯塞爾學習了一年,隨後因夏洛蒂失戀而離開。一八四六年她們自己籌款以假名出版了一本詩集4,卻只賣掉兩本。一八四七年,她們三姊妹的三本小說5終於出版,然而只有《簡愛》獲得成功,得到了重視。《呼嘯山莊》的出版並不為當時讀者所理解,甚至她自己的姐姐夏洛蒂也無法理解艾米莉的思想。 
  一八四八年,她們唯一的兄弟勃蘭威爾由於長期酗酒、吸毒,也傳染了肺病,於九月死去,雖然這位家庭中的暴君之死對於這三姊妹也是一種解脫,然而,正如在夏洛蒂姊妹的書簡集中所說的:「過失與罪惡都已遺忘,剩下來的是憐憫和悲傷盤踞了心頭與記憶……」對勃蘭威爾的悼念縮短了艾米莉走向墳墓的路途,同年十二月艾米莉終於棄世。她們的小妹妹安也於第二年五月相繼死去,這時這個家庭最後的成員只有夏洛蒂和她的老父了。 
  這一位後來才馳名世界文壇的極有才華的年輕女作家,當時就這樣抱憾地離開了只能使她嘗到冷漠無情的人世間,默默地和她家中僅餘的三位親人告別了!她曾在少女時期的一首詩中這樣寫道: 
  「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 
  無人過問,也無人流淚哀悼; 
  自從我生下來,從未引起過 
  一線憂慮,一個快樂的微笑。 
  在秘密的歡樂,秘密的眼淚中, 
  這個變化多端的生活就這樣滑過, 
  十八年後仍然無依無靠, 
  一如在我誕生那天同樣的寂寞。……」 
  她在同一首詩中最後慨歎道: 
  「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 
  然後幻想的虹彩迅速退開; 
  於是經驗告訴我,說真理 
  決不會在人類的心胸中成長起來。……」 
                        1837年5月17日 
  但是她很想振作起來,有所作為,卻已掙扎不起,這種痛苦的思想鬥爭和瀕於絕望的情緒,在她同一時期的詩句中也可以找到: 
  「然而如今當我希望過歌唱, 
  我的手指卻撥動了一根無音的弦; 
  而歌詞的疊句仍舊是 
  『不要再奮鬥了,』一切全是枉然。」 
                          1837年8月 
  在英國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女作家蓋斯凱爾夫人(1810—1865)的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LifeofCharlotteBronteD」)6里,有一段關於艾米莉·勃朗特彌留之際的描寫: 
  「十二月的一個星期二的早晨,她起來了,和往常一樣地穿戴梳洗,時不時地停頓一下,但還是自己動手做自己的事,甚至還竭力拿起針線活來。僕人們旁觀著,懂得那種窒人的急促的呼吸和眼神呆鈍當然是預示著什麼,然而她還繼續做她的事,夏洛蒂和安,雖然滿懷難言的恐懼,卻還抱有一線極微弱的希望。……時至中午,艾米莉的情況更糟了:她只能喘著說:『如果你請大夫來,我現在要見他。』這時已經太遲了。兩點鐘左右她死去了。」 
  在夏洛蒂的書簡7中記下了不少在艾米莉去世後她的哀傷與感觸的文字,這裡就不一一贅述了。 
  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就介紹到這裡。英國著名詩人及批評家馬修·阿諾德8(MatthewAmold,1822—1888),曾寫過一首詩叫做《豪渥斯墓園》,其中憑弔艾米莉·勃朗特的詩句說,她的心靈中的非凡的熱情,強烈的情感、憂傷、大膽是自從拜倫死後無人可與之比擬的。 
  可以說,她這部唯一留下的小說之所以震撼了人們心靈也就為此。 
  關於《呼嘯山莊》這部書,在世界文壇上多年來每談及十九世紀西歐文學,必會涉及《呼嘯山莊》的探討。有不少著名評論家及小說家都曾有專文論述。如: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giniaWoolf,1882—1941)9在一九一六年就寫過《〈簡愛〉與〈呼嘯山莊〉》一文。她將這兩本書作了一個比較。她寫道: 
  「當夏洛蒂寫作時,她以雄辯、光采和熱情說『我愛』,『我恨』,『我受苦』。她的經驗,雖然比較強烈,卻是和我們自己的經驗都在同一水平上。但是在《呼嘯山莊》中沒有『我』,沒有家庭女教師,沒有東家。有愛,卻不是男女之愛。艾米莉被某些比較普遍的觀念所激勵,促使她創作的衝動並不是她自己的受苦或她自身受損害。她朝著一個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而感到她本身有力量在一本書中把它拼湊起來。那種雄心壯志可以在全部小說中感覺得到——一種部分雖受到挫折,但卻具有宏偉信念的掙扎,通過她的人物的口中說出的不僅僅是『我愛』或『我恨』,卻是『我們,全人類』和『你們,永存的勢力……』這句話沒有說完。」 
  英國進步評論家阿諾·凱特爾(ArnoldKettle)十在《英國小說引論》一書中第三部分論及十九世紀的小說時,也有專文為《呼嘯山莊》作了較長的評論,他總結說:「《呼嘯山莊》以藝術的想像形式表達了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精神上的壓迫、緊張與矛盾衝突。這是一部毫無理想主義、毫無虛假的安慰,也沒有任何暗示說操縱他們的命運的力量非人類本身的鬥爭和行動所能及。對自然,荒野與暴風雨,星辰與季節的有力召喚是啟示生活本身真正的運動的一個重要部分。《呼嘯山莊》中的男男女女不是大自然的囚徒,他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而且努力去改變它,有時順利,卻總是痛苦的,幾乎不斷遇到困難,不斷犯錯誤。」 
  而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創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 Eset Maugham,1874—1985)□,在一九四八年應美國「大西洋」雜誌請求向讀者介紹世界文學十部最佳小說時,他選了英國小說四部,其中之一便是《呼嘯山莊》,他在長文中最後寫道: 
  「我不知道還有哪一部小說其中愛情的痛苦、迷戀、殘酷、執著,曾經如此令人吃驚地描述出來。《呼嘯山莊》使我想起埃爾·格裡科□的那些偉大的繪畫中的一幅,在那幅畫上是一片烏雲下的昏暗的荒瘠土地的景色,雷聲隆隆拖長了的憔悴的人影東歪西倒,被一種不是屬於塵世間的情緒弄得恍恍惚惚,他們屏息著。鉛色的天空掠過一道閃電,給這一情景加上最後一筆,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 
  總之,《呼嘯山莊》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也有譽之為「最奇特的小說」的。但是正如阿諾德·凱特爾所說:「希刺克厲夫的反抗是一種特殊的反抗,是那些在肉體上和精神上被這同一社會(指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的條件與社會關係貶低了的工人的反抗。希刺克厲夫後來的確不再是個被剝削者,然而也的確正因為他採用了統治階級的標準(以一種甚至使統治階級本身也害怕的殘酷無情的手段),在他早期的反抗中和在他對凱瑟琳的愛情中所暗含的人性價值也就消失了。在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的關係中所包含的一切,在人類的需求和希望中所代表的一切,只有通過被壓迫的積極反抗才能實現。」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的社會悲劇就在於凱瑟琳意識到他們的社會地位懸殊,卻幻想借她所羨慕的林惇家的富有來「幫助希刺克厲夫高昇」,使她哥哥「無權過問」。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從後來希刺克厲夫再度出現時,林惇建議讓他坐在廚房而不必請到客廳裡坐,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就鑄成了大錯,她陷入自己親手編織的羅網。而在她已經答應嫁給林惇後分明還說: 
  「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厲夫的悲痛,而且我從一開始就注意並且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思想的中心。如果別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別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給消滅了,這個世界對於我將成為一個極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對林惇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在冬天改變樹木的時候,時光便會改變葉子。我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恰似下面的恆久不變的岩石,雖然看起來它給你的愉快並不多,可是這點愉快卻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厲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而這樣她竟背叛了她最愛的人,也就是背叛了自己,那麼她就只能在自己編織的羅網中掙扎著死去,在死去以前,希刺克厲夫悲憤地責備她:「你為什麼欺騙你自己的心呢……你害死了你自己。……悲慘、恥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給的一切打擊和痛苦都不能分開我們,而你,卻出於你自己的心意,這樣作了。」又說:「我愛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又怎麼能夠愛他?」這就導致了希刺克厲夫的悲劇——不惜用殘酷手段來進行報復。他被私有制社會所摒棄,卻仍舊用私有制社會的鬥爭手段來進行反抗。他沒有財產,卻掠奪了財產,自己成了莊園主;他自幼被辛德雷嘲弄、貶低、辱罵,被人降到一個鄉巴佬的僕人的地位,若干年後他又反過來以其人之道向其子進行報復,結果他的勝利必然等於他自己精神上的失敗。當他發現林惇的女兒(也就是凱瑟琳的女兒)和辛德雷的兒子(也就是凱瑟琳的侄子)兩人的眼睛完全和凱瑟琳生前的眼睛一模一樣時,當他發現哈里頓(辛德雷之子)彷彿就是他的青春的化身時,他再也不想抬起手來打他們了。他自己承認「這是一個很糟糕的結局」,他已不想報復,因為這樣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復仇方式必然只能走向寂寞與空虛! 
  無論如何,希刺克厲夫就那個時代來說,是值得同情的人物,他的復仇是可以理解的。十幾年來,凱瑟琳的孤魂在曠野上彷徨哭泣,等待著希刺克厲夫,終於希刺克厲夫離開了人世,他們的靈魂不再孤獨,黑夜裡在曠野上,山巖底下散步……這當然都是無稽之談,然而正如作者最後寫道:「我在那溫和的天空下面,在這三塊墓碑前留連,望著飛蛾在石南叢和蘭鈴花中撲飛,聽著柔風在草間飄動,我納悶有誰能想像得出在那平靜的土地下面的長眠者竟會有並不平靜的睡眠。」《呼嘯山莊》中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這兩個主要人物在世界文學上給廣大讀者留下了難忘的深刻印象;他們那種不為世俗所壓服、忠貞不渝的愛情也正是對他們所處的被惡勢力所操縱的舊時代的一個頑強的反抗,儘管他們的反抗是消極無力的,但他們的愛情在作者的筆下卻終於戰勝了死亡,達到了昇華境界。而這位才華洋溢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便由於她這部唯一的作品,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的燦爛星群中永遠放出獨特的、閃著異彩的光輝! 
                              譯 者 
                           一九八○年春於南京 
  註: 
  1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ElizabethBarrettBrowning,1806—1861)——英國十九世紀維多利亞王朝時代著名女詩人,也是著名詩人羅伯特·勃朗寧(RobertBrowning,1812—1889)之妻。著有《葡萄牙十四行組詩》及多種詩選。 
  2桑頓村(Thornton)——英國北部約克郡(Yorkshire)曠野上的一個村名。 
  3路德運動(Luddite)——這是1811—1813年的焚燒工廠,打毀機器的運動,從諾定昂織襪工人中擴張到各大城市。這是由於十九世紀初英國產業革命迅速發展,工廠制度嚴重剝削工人,工人生活惡化,引起了工人自發的反對機器的運動。據說工人路德是打毀自己的工作機的第一個人,故稱為路德運動。1812年國會宣佈以死刑對付搗毀機器者。1813年被鎮壓平息。 
  4詩集(「Poems」)——這本詩集是勃朗特三姊妹用假名在倫敦出版的。她們所用的假名是Currer,EllisandActonBell。 
  5三本小說——即《簡愛》,作為CurrerBell編的一本自傳;《呼嘯山莊》:作為EllisBell寫的小說;以及《愛格尼斯·格雷》則是ActonBell所寫的小說。 
  6蓋斯凱爾夫人(Mrs.ElizabethGleghornGaskell,1810—1865)——英國十九世紀著名小說家,著有《瑪麗·巴登》等。1850年與夏洛蒂·勃朗特相識,成為摯友,1857年,夏洛蒂逝世兩年後,她寫了這本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 
  7夏洛蒂的書簡——在夏洛蒂·勃朗特逝世後,在蓋斯凱爾夫人所寫的傳記中披露了一部分。以後在1899—1900年出版的《勃朗特姊妹的傳記與書簡》七卷中已將夏洛蒂全部書信收集發表。 
  8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1822—1888)——英國詩人及評論家。他寫了不少評論集和詩選。最著名的長篇敘事詩是《索拉與羅斯教》(1853)。 
  9弗吉尼亞·伍爾夫(Mrs.VirginiaWoolf,1882—1941)英國二十世紀著名女作家。她才華洋溢,自成流派,擅長運用意識流的技巧刻劃人物心理。一九四一年由於外界及她個人的原因而溺水自盡。作品有《戴樂威夫人》、《浪》、《到燈塔去》、《在幕間》等小說及文藝批評集等。 
  十阿諾德·凱特爾(AmoldKettle)—英國當代進步評論家。1951年出版《英國小說引論》二卷,從英國小說發展史的角度評論了英國小說,特別是十九世紀小說,他選了十部著名小說,作了比較科學的介紹,具有精闢的見解。 
  □毛姆(WilliamSomersetMaugham,1874—1965)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劇作家。作品甚多。著有《孽債》(1915),《剃刀邊緣》(1944)等小說。劇本有《圈》(1921),《神聖的火焰》(1928)等。 
  □埃爾·格列科(ElGreco,1541—1614)著名宗教畫及肖像畫家。生於希屬克里特島;在意大利學習繪畫。1577年定居在西班牙托列多城(該城在1087—1560年曾為西班牙首都)。這裡毛姆所說的畫可能是指他的名畫《托列多》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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