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唐吉訶德

TXT 全文
唐吉訶德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塞萬提斯·薩維德拉】(Miguel deCarvantes Saaredral547~1616)

------------

  西班牙偉大的作家、戲劇家和詩人。出身於馬德里近郊的一個潦倒外科醫生家庭。只上過中學,曾當過紅衣主教的隨從,參軍抗擊土耳其軍隊時左手殘廢,後又被海盜俘虜,在任軍需員和稅吏時還曾數次被誣入獄,終身窮困潦倒。1577年他開始文學創作,寫過哀歌、詩簡、14行詩、長詩、悲劇、喜劇、幕間短劇、田園牧歌體小說、短篇小說、長篇小說。作品從不同角度深刻地反映了16世紀末西班牙王國走向衰落時期的社會現實,塑造了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流氓妓女的各階層人物形象,暴露了封建制度的黑暗,宣揚了人文主義思想。在創作的指導思想上,他主張作家的想像力應與歷史真實性統一起來,作品中進行道德說教應與作品的藝術性統一起來。 
  著名長篇小說《堂·吉柯德》(1602~1615)是塞萬提斯的代表作。小說全名為《奇情異想的紳士堂吉柯德·德·拉·曼卻》共2卷,主要描寫一個瘦弱的沒落貴族吉柯德因迷戀古代騎士小說,竟像古代騎士那樣用破甲駑馬裝扮起來,以醜陋的牧豬女作美賽天仙的崇拜貴婦,再以矮胖的農民桑丘·潘札作侍從,3次出發周遊全國,去創建扶弱鋤強的騎士業績。以致鬧出不少笑話,到處碰壁受辱,被打成重傷或被當作瘋子遣送回家。小說中出現的人物近700個,描繪的場景從宮廷到荒野遍佈全國。揭露了16世紀末到17世紀初正在走向衰落的西班牙王國的各種矛盾,譴責了貴族階級的荒淫腐朽,展現了人民的痛苦和鬥爭,觸及了政治、經濟、道德、文化和風俗等諸方面的問題。小說塑造了可笑、可敬、可悲的吉柯德和既求實膽小又聰明公正的農民桑丘這兩個世界文學中的著名典型人物,將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有機地結合起來,既有樸實無華的生活真實,也有滑稽誇張的虛構情節,在反映現實的深度、廣度上,在塑造人物的典型性上,都邁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小說曾受到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及席勒、歌德、司各特、拜倫、海涅、別林斯基等革命導師、著名作家的高度讚譽,在世界各國翻譯出版了1000多次,成為世界各國讀者普遍熟悉和喜愛的世界文學名著之一。 
  - 
 譯本序言

------------


劉京勝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評論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時這樣說:「到了地球的盡頭問人們:『你們可明白了你們在地球上的生活?你們該怎樣總結這一生活呢?』那時,人們便可以默默地把《唐吉訶德》遞過去,說:『這就是我給生活做的總結。你們難道能因為這個而責備我嗎?』」 
  《唐吉訶德》描述了一個看來是荒誕不經的騎士,但它並不僅僅是一部諷刺騎士文學的小說。它很不同於其他文學作品。從創作手法看,它本身的兩重性,或者其種種強烈的對比,也許能說明這一點。主人公是個無視社會現實、日夜夢想恢復騎士道的瘋癲狂人;但就像書中介紹的那樣,只要不涉及騎士道,他又是非常清醒明智的,而且往往能高瞻遠矚地褒貶時弊,道出了許多精微至理。 
  有的作家評論說,塞萬提斯在《唐吉訶德》一書裡最大限度地發揮了人類的想像力,杜撰出了各種超常規的奇遇。但書中又幾乎是採用了紀實的手法,來記述歷史上的真實事件。 
  書中介紹到的萊潘托戰役就是世界史上一次非常著名的戰役,當時西班牙與威尼斯結成「神聖同盟」,1571年在希臘海的萊潘托灣裡同奧斯曼帝國強大的海軍艦隊進行了一次異常激烈的戰鬥,打掉了土耳其人的海上勢力,從而在歷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頁。讀者看完全書後,如果再翻一下書後的《塞萬提斯生平簡歷》,便很容易聯想到書中哪些部分是對作者某段生活的真實寫照。此外,作者還借所謂歷史學家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之口,一再向讀者聲稱他寫的某些東西都是有根有據的。 
  唐吉訶德余勇可賈,結果醜態百出,令人捧腹,最後敗歸故里,直到壽終正寢之前才翻然悔悟。這彷彿是喜劇,卻更像悲劇。究竟是喜是悲,讀者可自下結論。但譯者以為,它就像人們說《紅樓夢》那樣,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人們肯定會從跌宕詼諧的故事情節中領略到它的堂奧。 
  塞萬提斯是受到文藝復興人文主義影響的幾位重要作家之一。同時,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又對後來的一些著名作家產生了影響。笛福曾自豪地稱魯濱遜具有一種唐吉訶德精神;菲爾丁曾寫過一部名為《唐吉訶德在英國》的喜劇;陀思妥耶夫斯基說,若想看懂他的《白癡》,必須首先閱讀《唐吉訶德》;福克納更是每年讀一遍《唐吉訶德》,聲稱「就像別人讀《聖經》似的」。 
  作者塞萬提斯命途多舛,一生坎坷,曾作過士兵、軍需官、稅吏,度過了多年俘虜生活,又數度被陷害入獄。據說,甚至連《唐吉訶德》這部小說也始作於獄中。作者最後竟落得個墳塋不知下落的下場,更是讓人感到了一種淒風苦雨。 
  塞萬提斯在下卷的獻辭《致萊穆斯伯爵》裡戲謔說,中國的皇帝希望他把唐吉訶德送到中國去。譯者以為這表達了作者的一種願望,企盼他這部作品能夠流傳到整個世界。在西方人的觀念裡,中國是最遙遠的地方,能夠傳到中國,就意味著已傳遍了全世界。可以令作者欣慰的是,他這部舉世公認的不朽名著迄今一直是在中國最為人們熟知的西班牙文文學作品。 
  感謝漓江出版社的領導和吳裕康老師的熱情鼓勵,使我有勇氣承擔起翻譯此書的重任,並且為讀者創造了一次瞭解此書的機會。致貝哈爾公爵 
  希夫拉萊昂侯爵、貝納爾卡薩爾—巴尼亞雷斯伯爵、阿爾科塞爾城子爵及卡皮利亞、庫列爾、布爾吉略斯諸鎮的領主。揆度閣下眷注優秀藝術,垂顧諸色經籍,尤其惠愛風雅脫俗之作品,我不揣冒昧,仰承閣下之鼎鼎大名,把《唐吉訶德》付梓。茲恭請大駕蔭庇,以求本書斗膽問世。縱使它全無文人雅士佳作之精美裝幀與淵博學識,亦任憑淺薄鯫生挑剔。謹稟告閣下明鑒我一片真誠,不負我懇切願望。 
  米格爾·德·塞萬提斯·薩阿維德拉 
  - 
   
   
------------
 



 




 上卷前言

------------

  閒逸的讀者,你一定會以為我希望我杜撰的這本書盡善盡美,優美絕倫。可我卻悖逆不了自然界物造其類的規律。像我這樣思維貧乏、胸無點墨的人,就像一個出生在紛擾盡生、哀聲四起牢房裡的人1,除了編造一個枯瘦任性、滿腦怪譎的孩子的故事,還能編什麼呢?如果生活安逸,環境清幽,田園秀麗,天空晴朗,泉水低吟,心緒平靜,再貧乏的創作思維也會變得豐富,從而為社會提供各種作品,讓社會洋溢著美好和歡樂。有的父親得了面目醜陋、毫不可愛的孩子,可是父愛蒙住了父親的眼睛,對孩子的短處視而不見,反而認為是聰明漂亮,向朋友們說孩子機靈標緻。我呢,就像唐吉訶德的父親,雖然只不過是繼父,卻不願意隨波逐流,像別人那樣,幾乎是眼噙淚水,求尊貴的讀者寬恕或掩飾你所看到的我兒子的短處。既然你不是孩子的親戚,也不是他的朋友,你有自己的靈魂和意志,又聰明絕頂,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家裡,是一家之主,那麼完全可以為所欲為。你知道,俗話說,「進我披風,國君可弒」。因此,你可以不受任何約束,不承擔任何義務,對這個故事任意評論。請不必擔心,說它不好,沒有人指責你,說它好,也沒有人獎勵你。 
  -------- 
  1塞萬提斯曾兩度身陷囹圄,也有資料認為,《唐吉訶德》始作於獄中。 
  我只想給你原原本本地講個故事,而不用前言和卷首慣有的許多十四行詩、譏諷詩和頌詞來點綴。我可以告訴你,雖然我編這個故事小費氣力,卻絕沒有寫這篇序言那麼困難。多少次,我提筆欲寫,卻又因無從寫起而擱筆。有一次,我面前鋪著紙,耳朵上夾著筆,胳膊肘撐在桌上,手托臉頰,正冥思苦索,忽然來了一位朋友。他活潑可愛,熟諳世事,看見我若有所思,就問我在想什麼。我直言不諱,說我正想為唐吉訶德的故事寫個序言,還說我簡直不想寫了,也不想把這位貴族騎士的業績公之於眾了。「一想到那位被稱之為大眾的嚴厲的法官,我怎能不惶惶然呢?他看到我默默無聞多年1,已是一大把年紀,現又復出,編個故事竟干如針茅,毫無創新,風格平淡,文思枯窘,學識泛泛,會怎麼說呢?而且這本書邊白沒有批注,書末沒有集釋,不像其他書,即使粗製濫造,也滿篇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和一堆哲學家的格言,令讀者肅然起敬,認為作者是博學多聞、文才橫溢的人。他們引用《聖經》,不過是為了表示他們是聖托斯·托馬斯2或其他神學家嘛!他們這行字刻畫一個放蕩的戀人,另一行字卻是基督教說教,令人賞心悅目,又巧妙地保持了自己的持重。所有這些,我的書裡都沒有。我在邊白沒有什麼可批注的,書尾也沒有什麼可集釋的,更不知道有哪些我所參考的作者的名字可以列在卷首,不像其他人,按照字母A、B、C的順序,從亞里士多德到色諾芬3、索伊洛4或宙克西斯5,逐一列注,雖然索伊洛只不過是批評家,而後一位是畫家。我的書卷首沒有十四行詩,起碼連公爵、侯爵、伯爵、主教、貴夫人或著名詩人的十四行詩都沒有,儘管我如果向我的兩三個做官的朋友求詩的話,他們會給我寫的,而且寫得絕不亞於我們西班牙最有名氣的那些人。 
  -------- 
  1塞萬提斯在1585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說《加拉特亞》第一部,然後一直到1605年,才出版了《唐吉訶德》上卷。 
  2聖托斯·托馬斯是基督教神學家。 
  3色諾芬是古希臘歷史學家、作家。 
  4索伊洛是古希臘批評家。 
  5宙克西斯是古希臘的畫家。 
  「總之,我的朋友,」我又接著說,「我決定還是讓唐吉訶德先生埋沒於他留在曼查的故紙堆裡,直到有一天,蒼天造就了能夠裝點其門面的人。反正我回天無力,才疏學淺,而且生性怠惰,懶得到處求人說那些我自己也能說的東西。因此我才發愣。你剛才聽我說的這些事就足以讓我發愣了。」 
  聽到這兒,我的朋友拍了一下額頭,大笑著對我說: 
  「看在上帝份上,兄弟,認識你這麼長時間了,我才剛剛醒悟過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謹慎的人,可現在看來,你遠非如此,而且跟我料想的簡直有天壤之別。本來在短時間內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卻居然把像你這樣飽經世故的人嚇懵了,想罷手不幹了。其實,你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太懈怠了,懶于思索。你想想看我說的對不對?那麼,請聽我說,著名的唐吉訶德是所有遊俠騎士的光輝楷模,你卻怯於出版他的故事。你會看到,我如何在轉瞬之間就克服你說的那些困難,把那些裝門面的東西都填補上。」 
  「你說吧,」我聽了他的話說道,「你打算怎樣除掉我的疑慮,解開我的謎團呢?」 
  他說:「你首先考慮的是卷首沒有十四行詩、譏諷詩和頌詞,而且還得要風雅文士和貴族之作,其實,這些你只須用些微之力自己作就行了。你把它任意加上幾個名字,加上教士國王1或特拉彼松達2皇帝的名字,據說他們都是著名詩人。即使他們不是詩人,而且有腐儒和多嘴傢伙在背後嘀咕並詆毀你,你也毫無損失。他們就算查清了那是虛構,也不能把你寫字的手砍掉。 
  -------- 
  1教士國王是中世紀傳說裡的人物,指阿比西尼亞王或韃靼王。 
  2特拉彼松達是古希臘時代的一個帝國。 
  「至於書頁邊白上,你可以引用經典以及那些經典的作者,只須憑記憶寫些相應的格言或拉丁文就行了。或者你費點力氣查一查,例如,談到自由和禁錮,你就寫上: 
    為黃金,失自由,並非幸福。 
  然後,你就可以寫上賀拉斯1或其他什麼人的名字。如果談到死亡的力量,你就引用: 
    死神踏平貧民屋, 
    同樣掃蕩君王殿。 
  如果說到上帝讓我們對敵人也要友愛,你就引用《聖經》。你隨便一翻就能找到上帝的原話:『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講到邪念,你不妨援用《福音》:『從心裡發出來的有惡念。』如果朋友不可靠,那麼有卡頓2呢,他會告訴你: 
    順利之時朋友多, 
    危難之時門冷落。 
  有了這類拉丁文的東西,人們至少把你看成是語言學家,這在當今可以名利雙收呢。要說書尾的集釋,你也完全可以照此辦理。如果你想在書裡加上一位巨人的名字,你就寫巨人歌利亞。這本來不費你什麼事,還可以大做註釋。你找到有關章節就可以注上:『據《列王記》,巨人歌利亞或者歌利亞特,是腓力士人,在特雷賓托山谷3被牧人大衛用一塊石頭猛擊而死。』 
  -------- 
  1賀拉斯是古羅馬的傑出詩人。 
  2卡頓是古羅馬的政治家。 
  3據《舊約·撒母耳記》第十七章,應為以拉山谷。 
  「然後,如果你要炫示你對人文學和宇宙學有研究,就要盡量在你的故事裡提到塔霍河,接著你就可以再作一段精彩的註解,寫道:『塔霍河得名於一位西班牙國王。它發源於某地,又沿著著名的里斯本城牆,流入海洋,據說它含有金沙等等。』若是涉及小偷,我可以告訴你卡科1的故事,這我還記得。談到風塵女,蒙多涅多主教會向你提供拉米亞、列伊達和弗洛拉,這個註釋會讓你信譽倍增。說到狠毒的人,奧維德2會舉薦美狄亞3。要說女魔法師和女巫師,荷馬有卡呂普索4,維吉爾5有喀爾刻6。論驍將,尤利烏斯·凱撒會挺身而出,獻上他的《高盧戰記》和《內戰記》;普魯塔克7會告訴你上千個亞歷山大。提及愛情,你只需知道托斯卡納語8之皮毛,就可以找到萊昂·埃夫雷奧,滿足你的需要。倘若你不願意到國外去找,家裡就有豐塞卡的《上帝之愛》,你和曠世智者需要的材料在那裡應有盡有。總之,你要做的事情就是開列出這些名字,或者把我剛才說的這些故事塞進你的故事,由我負責寫批注和集釋。我保證把邊白都填滿,書尾再補上四頁。 
  -------- 
  1卡科是古羅馬神話中火神的兒子,因竊牛被殺。 
  2奧維德是古羅馬詩人。 
  3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科爾喀斯國王的公主,會巫術,後為伊阿宋之妻。年邁時伊阿宋另娶。美狄亞送新娘一件婚服,新娘披上即被焚死。美狄亞還殺死了兩個兒子和她的弟弟。 
  4卡呂普索是古希臘神話中俄古癸亞島的女神。 
  5維吉爾是古羅馬詩人。 
  6喀爾刻是古希臘神話中太陽神和佩耳塞之女,精通魔法。 
  7普魯塔克是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 
  8托斯卡納語是意大利一個地區的語言。 
  「現在,咱們再來說說參考作家的名單吧。別人的書裡都有,而你的書卻沒有。解決的方法很簡單,你只須找一個作者名單,就像你說的那樣,按照字母順序從A到Z列到你的書上。儘管一看就是假的,因為你大可不必參閱那麼多作者,那也沒關係,說不定真有人頭腦單純,相信你為寫這個簡單普通的故事參閱了那麼多作者呢。這個長長的名單即使沒什麼用,也至少可以給你的書額外地增加權威性。而且,也不會有人去調查你是否參閱了那些作者,這跟他沒關係。尤其是我忽然想到,你說你這本書缺少那些裝門面的東西,我覺得其實大可不必。這本書是諷刺騎士小說的,而騎士小說亞里士多德從未提及,聖巴西利奧也不置可否,西塞羅1又看不懂。這個故事的真實程度以及它是否有占星學的觀測力,都不必聽他們信口雌黃。至於是否有幾何學的精確尺度,有修辭學的標準論據,都對你這本書無關緊要。你也無須將人的東西和神的東西混為一體,告訴某人說這本書是個綜合體。任何一種基督教意識都不會認為應該有這種裝飾。你只能依靠在寫作的過程中摹仿得益。摹仿得越貼切,寫得就越好。你這本書的宗旨是為了消除騎士小說在社會上和百姓中的影響和地位,因此不必到處乞求哲學家的警句、《聖經》的箴言、詩人編造的神話、修辭學家的詞句和聖人的奇跡,而是要直截了當,言之有物,用詞得體,寫出的句子動人詼諧,盡可能地表現出你的意圖,有條不紊、文從字順地陳述你的觀點。你還應該爭取做到讓人讀了你的故事以後,憂鬱的人轉憂為笑,愉快的人誇其創意,苛求的人不睥睨視之,矜持的人也讚不絕口。實際上,你的目的就是要推翻騎士小說胡編濫造的那套虛幻的東西。很多人厭惡騎士小說,但更多的人喜歡它。你要是能達到你的目的,收穫不小呢。」 
  -------- 
  1西塞羅是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哲學家。 
  我洗耳恭聽朋友的忠告,條條在理,打動我心。我深信不疑,欣然採納,按照他的意見寫了這個序言。在這個序言裡,溫和的讀者,你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是多麼聰明,我又是多麼走運,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遇到了這位顧問,而你也鬆了一口氣,看到了曼查著名的唐吉訶德的真實故事。據蒙鐵爾地區的所有居民說,多年來,唐吉訶德在那一帶一直稱得上是最忠實的情人,最勇敢的騎士。我不想強調是我向你介紹了這位尊貴正直的騎士,但希望你感謝我讓你即將認識他的侍從,那位著名的桑喬·潘薩。我認為,我已把那些空洞的騎士小說裡侍從的所有滑稽之處都集於他一身了。現在,願上帝保佑你健康,毋忘我。 
  請多多保重。 
  - 
   
   
------------
 



 




 第一章 著名貴族唐吉訶德的品性與行為

------------

  曼查有個地方,地名就不用提了,不久前住著一位貴族。他那類貴族,矛架上有一支長矛,還有一面皮盾、一匹瘦馬和一隻獵兔狗。鍋裡牛肉比羊肉多1,晚餐常吃涼拌肉丁,星期六吃脂油煎雞蛋,星期五吃扁豆,星期日加一隻野雛鴿,這就用去了他四分之三的收入,其餘的錢買了節日穿的黑呢外套、長毛絨襪子和平底鞋,而平時,他總是得意洋洋地穿著上好的棕色粗呢衣。家裡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管家,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外甥女,還有一個能種地、能採購的小伙子,為他備馬、修剪樹枝。 
  -------- 
  1當時羊肉比牛肉貴。 
  我們的這位貴族年近五旬,體格健壯,肌肉乾癟,臉龐清瘦,每天起得很早,喜歡打獵。據說他還有一個別名,叫基哈達或克薩達(各種記載略有不同)。推論起來,應該叫吉哈納。不過,這對我們的故事並不重要,只要我們談起他來不失真實就行。 
  人家說這位貴族一年到頭閒的時候居多,閒時常讀騎士小說,而且讀得愛不釋手,津津有味,幾乎忘記了習武和理財。他癡心不已,簡直走火入魔,居然賣掉了許多田地去買騎士小說。他把所有能弄到的騎士小說都搬回家。不過,所有這些小說,他都覺得不如聞名遐邇的費利西亞諾·德席爾瓦寫得好,此人的平鋪直敘和繁冗陳述被他視為明珠,特別在讀到那些慇勤話和挑逗信時更是如此。許多地方這樣寫道:「以你無理對我有理之道理,使我自覺理虧,因此我埋怨你漂亮也有道理。」還有:「高空以星星使你的神聖更加神聖,使你受之無愧地接受你受之無愧的偉大稱號而受之無愧。」 
  這些話使得這位可憐的貴族惶惑不已。他夜不能寐,要理解這些即使亞里士多德再生也理解不了的句子,琢磨其意。他對唐貝利亞尼斯打傷了別人而自己也受傷略感不快,可以想像,即使高明的外科醫生治好了病,也不免會在臉上和全身留下傷疤纍纍。然而,他很欣賞書的末尾說故事還沒有完結,很多次,他甚至提筆續寫。如果不是其它更重要的想法不斷打擾他,他肯定會續寫,而且會寫完的。 
  他常常和當地的神父(一位知識淵博的人,畢業於錫古恩薩)爭論,誰是最優秀的騎士,是英格蘭的帕爾梅林呢,還是高盧的阿馬迪斯?可是同村的理髮師尼古拉斯師傅卻說,誰都比不上太陽神騎士。如果有人能夠與之相比,那麼,只能是高盧的阿馬迪斯的兄弟加勞爾。他具有各方面的條件,不是矯揉造作的騎士,而且不像他兄弟那樣愛哭,論勇敢也不比他兄弟差。 
  總之,他沉湎於書,每天晚上通宵達旦,白天也讀得天昏地轉。這樣,睡得少,讀得多,終於思維枯竭,神經失常,滿腦袋都是書上虛構的那些東西,都是想入非非的魔術、打鬥、戰爭、挑戰、負傷、獻慇勤、愛情、暴風雨、胡言亂語等。他確信他在書上讀到的所有那些虛構杜撰都是真的。對他來說,世界上只有那些故事才是實事。他說熙德·魯伊·迪亞斯是一位傑出的騎士,可是與火劍騎士無法相比。火劍騎士反手一擊,就把兩個巨大的惡魔劈成了兩半。他最推崇卡皮奧的貝爾納多。在龍塞斯瓦列斯,貝爾納多借助赫拉克勒斯1把地神之子安泰2舉起扼死的方法,殺死了會魔法的羅爾丹。他十分稱讚巨人摩根達。其他巨人都傲慢無禮,唯有他文質彬彬。不過,他最讚賞的是蒙塔爾萬的雷納爾多斯,特別是看到故事中說,他走出城堡,逢物便偷,而且還到海外偷了全身金鑄的穆罕默德像的時候,更是讚歎不止。為了狠狠地踢一頓叛徒加拉隆,他情願獻出他的女管家,甚至可以再賠上他的外甥女。 
  -------- 
  1赫拉克勒斯是古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 
  2安泰一旦離開地面就失去了力量。 
  實際上,他理性已盡失。他產生了一個世界上所有瘋子都不曾有過的怪誕想法,自己倒認為既合適又有必要,既可以提高自己的聲望,還可以報效他的國家。他要做個遊俠騎士,帶著他的甲冑和馬走遍世界,八方征險,實施他在小說裡看到的遊俠騎士所做的一切,赴湯蹈火,報盡天下仇,而後留芳千古。可憐的他已經在想像靠自己雙臂的力量,起碼得統治特拉彼松達帝國。想到這些,他心中陶然,而且從中體驗到了一種奇特的快感,於是他立即將願望付諸行動。他首先做的就是清洗他的曾祖父留下的甲冑。甲冑長年不用,被遺忘在一個角落裡,已經生銹發霉。他把甲冑洗乾淨,盡可能地拾掇好,可是他發現了一個大毛病,就是沒有完整的頭盔,只有一個簡單的頂盔。不過,他可以設法補救。他用紙殼做了半個頭盔接在頂盔上,看起來像個完整的頭盔。為了試試頭盔是否結實,是否能夠抵禦刀擊,他拔劍紮了兩下。結果,剛在一個地方紮了一下,他一星期的成果就毀壞了。看到這麼容易就把它弄碎了,他頗感不快。他又做了一個頭盔。為了保證頭藍不會再次被毀壞,他在裡面裝了幾根鐵棍。他對自己的頭盔感到滿意,不願意再做試驗,就當它是個完美的頭盔。 
  然後,他去看馬。雖然那馬的蹄裂好比一個雷阿爾1,毛病比戈內拉2那匹皮包骨頭的馬毛病還多,他還是覺得,無論亞歷山大的駿馬布塞法洛還是熙德的駿馬巴別卡,都不能與之相比。 
  -------- 
  1此句為雙關語。「蹄裂」的原文又是一種輔幣誇爾托。一個雷阿爾等於八個誇爾托。 
  2戈內拉是意大利的滑稽家,有一匹瘦馬。 
  他用了四天時間給馬起名。因為(據他自言自語),像他這樣有名望、心地善良的騎士的馬沒有個赫赫大名就太不像話了。他要給馬起個名字,讓人知道,在他成為遊俠之前它的聲名,後來又怎麼樣。主人地位變,馬名隨之改,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得起個鼎鼎□赫、如雷貫耳的名字,才能與他的新品第、新行當相匹配。他造了很多名字,都不行,再補充,又去掉。最後,憑記憶加想像,才選定叫羅西南多。他覺得這個名字高雅、響亮,表示在此之前,它是一匹瘦馬,而今卻在世界上首屈一指1。 
  -------- 
  1按照原文發音,羅西南多為「瘦馬」和「第一」的合音。 
  給馬起了個稱心如意的名字之後,他又想給自己起個名字。這又想了八天,最後才想起叫唐吉訶德。前面談到,這個真實故事的作者認為他肯定叫基哈達,而不是像別人說的那樣叫克薩達。不過,想到勇敢的阿馬迪斯不滿足於叫阿馬迪斯,還要把王國和家鄉的名字加上,為故里增光,叫高盧的阿馬迪斯,這位優秀的騎士也想把老家的名字加在自己的名字上,就叫曼查的唐吉訶德。他覺得這樣既可以表明自己的籍貫,還可以為故鄉帶來榮耀。 
  洗淨了甲冑,把頂盔做成了頭盔,又為馬和自己起了名字,他想,就差一個戀人了。沒有愛情的遊俠騎士就好像一棵樹無葉無果,一個軀體沒有靈魂。他自語道:「假如我倒霉或走運,在什麼地方碰到某個巨人,這對遊俠騎士是常有的事,我就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或攔腰斬斷,或者最終把他戰勝,降伏了他。我讓他去見一個人難道不好嗎?我讓他進門跪倒在我漂亮的夫人面前,低聲下氣地說:『夫人,我是巨人卡拉庫利安布羅,是馬林德拉尼亞島的領主。絕代騎士曼查的唐吉訶德以非凡的技藝將我打敗了,並且命令我到您這兒來,聽候您的吩咐。』」哦,一想到這段話,我們的優秀騎士多得意呀,尤其是當他找到了他可以賦予戀人芳名的對象時,他更得意了。原來,據說他愛上了附近一位漂亮的農村姑娘。他一直愛著那位姑娘,雖然他明白,那位姑娘從不知道也從未意識到這件事。她叫阿爾東薩·洛倫索。他認為,把這位姑娘作為想像中的戀人是合適的。他要為她起個名字,既不次於自己的名字,又接近公主和貴夫人的名字。她出生在托博索,那就叫「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吧。他覺得這個名字同他給自己和其他東西起的名字一樣悅耳、美妙、有意義。 
  - 
   
   
------------
 



 




 第二章 足智多謀的唐吉訶德初離故土

------------

  事已就緒,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實施。他要剷除暴戾,撥亂反正,制止無理,改進陋習,清理債務,如果現在不做,為時晚矣。在炎熱的七月的一天,天還未亮,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全副武裝,騎上羅西南多,戴上破頭盔,挽著皮盾,手持長矛,從院落的旁門來到了田野上。看到鴻圖初展竟如此順利,他不禁心花怒放。可是剛到田野上他就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這件事情非同小可,差點兒讓他放棄了剛剛開始的事業。原來他想到了,自己還未被封為騎士。按照騎士道,他不能也不應該用武器同其他任何一個騎士戰鬥。即使他已被封為騎士,也只能是個新封的騎士,只能穿白色的甲冑,而且盾牌上不能有標誌,標誌要靠自己努力去爭得才會有。這樣一想,他有點猶豫不決了。不過,瘋狂戰勝了他的其他意識,他決定像小說裡看到的許多人所做的那樣,請他碰到的第一個人封自己為新封的騎士。至於白色甲冑,他打算有時間的時候把自己的甲冑擦得比白鼬皮還白。這麼一想,他放心了,繼續趕路,信馬而行。他覺得是一種冒險的力量在催馬前行。 
  這位冒險新秀邊走邊自語道:「有誰會懷疑呢?將來有關我的舉世聞名的壯舉的真實故事出版時,著書人談到我如此早又如此這般初征時肯定是這樣寫:『金紅色的阿波羅剛剛把它的金色秀髮披撒在廣袤的地面上,五顏六色的小鳥啼聲宛轉,甜甜蜜蜜地迎接玫瑰色曙光女神的到來。女神剛剛離開多情丈夫的軟床,透過門戶和陽台,從曼查的地平線來到世人面前。此時,曼查的著名騎士唐吉訶德放棄了多年不用的羽毛筆,跨上名馬羅西南多,開始行走在古老而又熟悉的蒙鐵爾原野1上。』」他的確是走在那塊田野上。接著,他又自語道:「幸運的時代,幸運的世紀,我的功績將載在這裡。它應該被銘刻在青銅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畫在木板上,留芳千古。哦,還有你,傑出的智者,這部遊俠的故事由你來寫。我請求你不要忘記始終處處伴隨我的良馬羅西南多。」然後,他好像真的在戀愛,又說,「哦,杜爾西內亞公主,你擁有我這顆被俘虜了的心!你攆我,斥責我,殘酷地令我不得再造訪你這位國色天香,已經嚴重傷害了我。美人兒,請你為想起這顆已經屬於你的心而高興吧,它為了得到你的愛情已飽經了苦楚。」 
  -------- 
  1蒙鐵爾原野是著名的古戰場。 
  他又說了一串胡話,而且詞句上也盡力模仿書上教他的那套。他自言自語,走得很慢,可是太陽升得很快,而且赤日炎炎。如果他還有點頭腦,這點頭腦也被烈日照化了。他幾乎全天都在走,可是並沒有碰到什麼值得記述的事情。他感到沮喪。他想馬上碰到一個人,以便比試一下自己健臂的力量。有人說,他的第一次歷險是在拉皮塞隘口,另一些人說是風車之戰。可我的考證結果和曼查編年史的文字記載卻是他全天都在遊蕩。傍晚,他的馬和他疲憊不堪,飢餓至極,舉目四望,看是否能發現一個城堡或牧人的茅屋,暫避一時,以便充飢、方便。他看到離路不遠處有個客店,便彷彿看到了一顆星星,一顆不是引他去客店,而是引他去救生之地的福星。他加緊趕路,到達時已是日暮黃昏了。 
  恰巧門口有兩個青年女子,人們稱之為風塵女。她們隨同幾個腳夫去塞維利亞,今晚就投宿在這個客店裡。我們這位冒險家所思所見所想像的,似乎都變成了現實,一切都和他在書上看到的一樣。客店在他眼裡變成了城堡,和書上描寫的一樣,周圍還有四座望樓,望樓尖頂銀光閃閃,吊橋、壕溝一應俱全。接近那家在他眼裡是城堡的客店時,他勒住羅西南多的韁繩,等待某個侏儒在城堞間吹起號角,通報有騎士來到了城堡。可是遲遲不見動靜,羅西南多又急於去馬廄,他只好來到客店門口。看到門口兩個女子,他宛如看到了兩個漂亮的少女或兩位可愛的貴夫人在城堡門口消磨時光。 
  就在這時,一個豬倌從收割後的地裡趕回一群豬來。豬倌吹起號角,豬循聲圍攏過來。這回唐吉訶德希望的機會到來了,他認為這是侏儒在通報他的光臨。他懷著一種奇怪的快樂,來到客店和那兩個女人面前。兩個女人看到他這副打扮,還手持長矛、皮盾,都驚恐不已,意欲躲進客店。唐吉訶德估計她們是因為害怕而企圖逃避,便掀起紙殼做的護眼罩,態度優雅、聲音平緩地對她們說: 
  「你們不必躲避,也無須害怕任何不軌。有騎士勳章作證,勇士不會對任何人圖謀不軌,更何況對兩位風範高雅的嬌女呢。」 
  兩個女子望著他,用眼睛搜尋他那張被破眼罩遮護著的臉,聽到稱她們為「嬌女」,與她們的身份相距甚遠,不禁大笑起來,笑得唐吉訶德直不好意思,對她們說: 
  「美女應該舉止端莊,為一點小事就大笑更是愚蠢。我這樣說不是為了惹你們生氣,而是為你們好。」 
  兩個女子聽了更是迷惑不解,再看我們這位騎士的模樣,愈發笑得厲害,唐吉訶德卻生氣了。如果不是這個時候店主走出來,事情就鬧大了。店主很胖,所以很和氣。看到這個人的反常樣子,配備的脛甲、長鐙、長矛、皮盾和胸甲也都各式不一,店主並不像兩個女子那麼開心。可是他害怕那堆傢伙,決定還是跟唐吉訶德客客氣氣地說話。他說: 
  「騎士大人,您若是找住處,這裡什麼都富餘,就是缺少一張床。」 
  唐吉訶德把客店看成城堡,把店主看成謙恭的城堡長官,回答說: 
  「卡斯蒂利亞諾1大人,我隨便用什麼東西都行,因為『甲冑是我服飾,戰鬥乃我休憩2』……」 
  -------- 
  1「卡斯蒂利亞諾」有多種含義,可以理解為城堡長官,也可以是卡斯蒂利亞人。此處唐吉訶德是指城堡長官。 
  2此處唐吉訶德和下麵店主均引用了一首古謠:「甲冑是我服飾,/戰鬥乃我休憩,/堅石為我床鋪,/不寐系我睡眠。」 
  店主聽到稱他為卡斯蒂利亞諾,以為自己的樣子像卡斯蒂利亞人。其實他是安達盧西亞人,是聖盧卡爾海灘那一帶的人,論賊性不比那個卡科差,論調皮也不比學生或侍童次。 
  他答道: 
  「既然如此,『堅石為您床鋪,不寐系您睡眠』。看來您可以下馬了,您完全可以在寒舍一年不睡覺,何止一個晚上呢。」 
  說有,店主來扶唐吉訶德下馬。唐吉訶德很困難、很吃力地下了馬。他已經一整天未進食了。 
  他吩咐店主悉心照料他的馬,因為世界上所有吃草料的動物中數它最好。店主看了看馬,覺得它完全不像唐吉訶德說的那麼好,連一半都不及。把馬安頓在馬廄之後,店主又回來看唐吉訶德還有什麼吩咐。這時兩個女子正在幫唐吉訶德脫甲冑,他們已經言歸於好。雖然她們脫掉了唐吉訶德的護胸、護背,卻脫不掉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脫掉護喉和破頭盔,這些都用綠帶子繫住了,結子解不開,只能剪斷帶子。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於是整個晚上,他一直帶著頭盔,那副滑稽怪誕的樣子就可想而知了。他想,那兩個幫他脫甲冑的女子一定是城堡的貴小姐或貴夫人,便也談吐文雅起來,說: 
    自古從無騎士, 
    幸如唐吉訶德。 
    縱然來自鄉村, 
    卻得佳麗侍奉。 
    夫人侍候勇士, 
    公主照料駿騎。 
  「哦,羅西南多,這是我的馬的名字,我的美女們。曼查的唐吉訶德是我的名字。我本來不想暴露我的名字,直到有一天,我為諸位效勞的事跡會告訴你們我是誰。就因為借助蘭薩羅特島1古老民謠來應景,我才讓諸位提前知道了我的名字。不過,以後定會有機會聽候閣下的吩咐。我的臂膀的力量將證明我為諸位效勞的願望。」 
  -------- 
  1北大西洋加那利群島最東端的島,屬西班牙的拉斯帕爾馬斯省。上面引的詩模仿了蘭薩羅特島的民謠。 
  兩位女子不習慣聽這種辭令,所以無言以對,只是問他是否想吃點什麼。 
  「隨便什麼吧,」唐吉訶德說,「因為我覺得我該吃點東西了。」 
  恰巧那天是星期五,整個客店裡只有幾份魚,那種魚在卡斯蒂利亞叫醃鱈魚,在安達盧西亞叫鹹鱈魚,有的地方叫鱈魚乾,有的地方叫小鱈魚。她們問閣下能不能吃點小鱈魚,沒有別的魚可吃。 
  「既然有很多小鱈魚,」唐吉訶德說,「你們不如給我來份大鱈魚,就好比八個雷阿爾的零幣和一枚八雷阿爾的錢幣,對我來說都一樣。更何況小鱈魚還好呢,就像牛犢比牛好,羊羔比羊好一樣。可是,不管怎樣,得趕緊拿來,這副甲冑又沉又累人,空肚子已經受不了啦。」 
  客店門口放了張桌子,那兒涼快。店主給他端來一份醃得不好、烹得極差的鹹魚,還有一塊像他的盔甲那樣又黑又髒的麵包。他吃飯的樣子真能當作大笑料。他吃飯時仍戴著頭盔,只是把護眼罩掀了起來,因此,如果別人不把食物放到他嘴裡,光靠自己的手,他什麼東西也吃不到嘴裡。於是一位女子給他餵食。但餵水還是不行。多虧店主捅通了一節蘆竹,一頭放進他嘴裡,從另一頭把酒灌進去。他耐心地吃喝,只求不要把頭盔的帶子弄斷。這時,一位劁豬人恰巧來到客店。他一到就吹了四五聲蘆笛,這一下唐吉訶德更確定他是在一個著名城堡裡了,音樂是為他而奏的,還認定小鱈魚就是大鱈魚,麵包是精白面的,風塵女是貴夫人,店主是城堡長官,由此斷定他決心出征完全正確。不過,今他沮喪的是他還沒有被封為騎士。他覺得沒有騎士稱號就不能合法從事任何征險活動。 
  - 
   
   
------------
 



 




 第三章 唐吉訶德受封為騎士滑稽可笑

------------

  他心中不快,迅速吃完了那可憐的晚餐,叫來店主,兩人來到馬廄裡。他跪在店主面前,對他說: 
  「勇敢的騎士,我得勞您大駕。有件事有利於您,也造福於人類。您若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店主看到客人跪倒在腳下,又說了這番話,瞪著眼迷惑不解。店主請他起來,他堅持不起來,店主只好說同意幫忙。 
  「我知道您寬宏大量,我的大人。」唐吉訶德說,「是這樣,我要勞您大駕而您又慷慨應允的事,就是要您明天封我為騎士。我今晚就在城堡的小教堂守夜1,明天,我說過,就可以完成我的夙願,就可以周遊四方,到處征險,為窮人解難了,這是騎士和像我這樣的遊俠的責任。我生來就渴望這樣的業績。」 
  店主是個比較狡詐的人,對客人的失常已有所察覺。聽完這番話,他對此已確信無疑,為了給當晚增添點笑料,決定順水推舟,於是對他說,他的願望和要求很正確,這是像他這樣儀表堂堂的傑出騎士的特性。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投身於這項光榮事業,周遊各地,到處征險,連馬拉加的佩切萊斯、裡亞蘭島、塞維利亞的孔帕斯、塞哥維亞的阿索格拉、巴倫西亞的奧利韋拉、格拉納達的龍迪利亞、聖盧卡爾海灘、科爾多瓦的波特羅、托萊多的小客店和其他一些地方2都去過,憑著手腳利索,勾引過許多寡婦,糟蹋過幾個少女,還欺騙了幾個孤兒,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幾乎在西班牙所有法院都掛了號。最後,他引退在這座城堡裡,靠自己和別人的錢過日子,還接待各種各樣的遊俠騎士。這純粹是出於對騎士的熱愛,同時也希望騎士們分些財產給他,作為對其好心的報酬。 
  -------- 
  1騎士受封前應在教堂守夜,看護甲冑。 
  2塞萬提斯在這裡列數了西班牙地痞、流浪漢的集中地。 
  他還說,城堡裡沒有用以守夜看護甲冑的小教堂。原來的小教堂已經拆了,準備蓋新的。不過,如果需要的話,他知道,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守夜。那天晚上,他可以在城堡的院子裡守夜,待第二天早晨,有上帝為證,舉行適當儀式,他就被封為騎士了,而且是世界上最標準的騎士。 
  店主問他是否帶了錢。唐吉訶德說身無分文,因為他從未在騎士小說裡看到某位遊俠騎士還帶錢。 
  店主說,他搞錯了。騎士小說裡沒寫帶錢是因為作者認為,像帶錢和乾淨的襯衣這類再明白不過的事情就不必寫了,可不能因此就認為他們沒帶錢和襯衣。他肯定,所有遊俠騎士(把那麼多書都塞得滿滿噹噹的)都是腰纏萬貫,以防萬一。此外,他們還帶著襯衣和一個裝滿創傷藥膏的小盒子,因為並不是每次在野外或沙漠發生格鬥時受了傷都有人醫治的,也沒有英明的魔法師朋友乘雲托來一位少女或侏儒,送來神水,那水功力之大,騎士只要喝一滴,傷口立刻痊癒,恢復如初。所以,過去的騎士都讓侍從帶著錢和其他必需品,如紗布、藥膏。有的騎士沒有侍從(這種情況不多,很少見),他就自己把所有東西都裝在幾個精巧的褡褳裡,掛在馬屁股上。褡褳很小,幾乎看不見,似乎裡面裝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如果不是上述情況,帶褡褳的方式一般不大為騎士們所接受。所以,店主勸導他(現在他可以像對待教子一般對他講話,因為他一會兒就要做教父了),以後出門不要忘了帶錢和其他備用品,他將會看到帶著這些東西是多麼有用,至少得這麼想。 
  唐吉訶德答應按照店主的勸導一一照辦。店主又讓他到客店一側的大院子裡去看護甲冑。唐吉訶德收拾好全副甲冑,放在一個水井旁的水槽上,然後手持皮盾,拿著長矛,煞有介事地在水槽前巡視。此刻已是垂暮之時。 
  店主把他如何發瘋,要看護甲冑,等待受封為騎士的事都告訴客店裡所有的人。大家對他這種奇特的發神經方式感到驚詫,紛紛從遠處張望。大家看到他舉止安祥,忽而來回巡視,忽而靠在長矛上,長時間盯著甲冑。暮色已完全降臨,然而皓月當空,猶如白晝,這位新騎士的一舉一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時,一位住宿的腳夫忽然想起要去打水飲馬,這就得把唐吉訶德放在水槽上的甲冑拿下來。唐吉訶德看到腳夫走來,便高聲說道: 
  「喂,你,大膽的騎士,無論你是誰,要是想來動這位最勇敢可是從未動武的勇士的甲冑,就小心點兒!你要是不想為你的莽撞丟命的話,就別去碰它!」 
  腳夫並沒有從他這番話裡覺悟過來(要是覺悟過來就好了,那就可以安全無事),卻抓起甲冑的皮帶,把甲冑扔得老遠。這被唐吉訶德看見了。他仰望天空,心念(他覺得心裡在念)他的情人杜爾西內亞,說: 
  「我的心上人,當第一次凌辱降臨到這個已經歸附你的胸膛的時候,請助我矣!請你在我的第一次戰鬥中不吝恩澤與保佑!」 
  說完這些和其它諸如此類的話,他放下皮盾,雙手舉起長矛,這次對著腳夫的腦袋奮力一擊,把腳夫打翻在地。腳夫頭破血流,如果再挨第二下,就不用請外科醫生了。唐吉訶德打完後,收拾好甲冑,又像開始那樣安祥地巡視起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腳夫。他並不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那個腳夫還未甦醒),準備打水飲騾子。他剛要挪開甲冑,騰出水槽,唐吉訶德二話不說,也不請誰保佑,就又拿起皮盾,舉起長矛,這次倒是沒把第二個腳夫的腦袋打碎,只是打成了三瓣還多——一共四瓣。聽到聲音,客店裡所有的人都趕來了,包括店主在內。看到這種情況,唐吉訶德又拿起皮盾,扶劍說道: 
  「哦,美麗的心上人,我這顆脆弱的心靈的勇氣和力量!被你征服的騎士正面臨巨大的險惡,現在是你回首垂眸的時刻了!」 
  他似乎由此獲得了非凡的力量,即使全世界的腳夫向他進攻,他也不會後退。腳夫的夥伴們從遠處用亂石襲擊唐吉訶德,他只能用皮盾盡力抵擋,卻不敢離開水槽,怕他的甲冑失去保護。店主大聲呼喊那些扔石頭的人趕緊住手,因為已經告訴過他們,唐吉訶德是個瘋子,所以,即使他把那些人都殺了,也不會受到制裁的。唐吉訶德喊的聲音更大。他把那些人叫作叛逆,還說城堡長官是個壞騎士,竟然縱容他們這樣對待遊俠騎士。要是他已經接受了店主授予的騎士稱號,決不會輕饒這個背信棄義的臭店主。「至於你們這些卑鄙下流的傢伙,我並不理會你們。你們扔吧,來吧,使出你們的全部本事攻擊我吧。你們如此愚妄,看著吧,一定會得到報應!」 
  他的威嚴震懾了那些攻擊他的人,再加上店主的勸阻,那些人不扔石頭了。於是,唐吉訶德也允許他們把受傷的人抬走,然後繼續安然地看護甲冑。 
  店主覺得這位客人的胡鬧太不像話,決走趁著還沒有再出亂子,盡快授予他那個晦氣的騎士稱號。店主找到唐吉訶德,為那些蠢人對他的無禮行為表示歉意,說他自己事先對此事一無所知,而且那些人也由於他們的愚蠢行為受到了懲罰。店主說原來已講過,城堡裡沒有小教堂,所以其它的形式也就不必要了。根據自己對授銜儀式所知,最重要的就是擊頸擊背,而這在田野裡也可以進行,更何況他早已達到了看護甲冑的要求。本來,看護兩個小時就足夠了,而他已經看護了四個小時。 
  唐吉訶德信以為真,說他悉心遵命,以便盡快完成儀式。受封以後如果再受到攻擊,他不會讓城堡裡留下活人,除非是長官關照的那些人。出於對長官的尊敬,他將饒那些人一命。這位城堡長官聽了這話後不寒而慄。他讓人馬上找來一本記著他給腳夫多少麥秸和大麥的帳博,讓一個男孩拿來一截蠟燭頭,再帶上那兩位女子,來到唐吉訶德面前,命他跪下,然後念手中那本帳簿(就好像在虔誠地禱告)。念到一半時,店主抬起手,在唐吉訶德的頸部一記猛擊,然後又用唐吉訶德的劍在他背上輕輕一拍,嘴裡始終唸唸有詞。然後,店主命令一個女子向唐吉訶德授劍。那個女子做得既利索又謹慎,因為她們必須注意,在舉行儀式的整個過程中不至於大笑起來。她們曾目睹新騎士的英勇行為,終於沒敢笑出來。授劍後,一位貴女子說: 
  「上帝保佑你成為幸運大騎士,在戰鬥中為你賜福。」 
  唐吉訶德問她叫什麼,為的是永遠記住應該向誰報恩。他想把將來靠自己臂膀的力量獲得的榮譽分給她一份。女子非常謙恭地回答說,她叫托洛薩,是托萊多一位修鞋匠的女兒,住在桑喬·別納亞的那些小鋪附近。還說無論在什麼地方,她都願意侍候他,把他奉為主人。唐吉訶德說,出於愛,他賜予她「唐」稱1,從那以後她就叫唐娜托洛薩。她答應了。另一名女子為他套上馬刺,唐吉訶德又把同授劍女子說的那套話對她說了一遍。問她姓名,她說叫莫利內拉,父親是安特奎拉一位有威望的磨坊主。她也請求唐吉訶德賜予她「唐」稱,叫唐娜莫利內拉,以後會為他效勞盡力。儀式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結束之後,唐吉訶德迫不及待地要飛馬出去征險。備好羅西南多後,他騎上馬,擁抱店主,感謝店主恩賜他騎士稱號,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無法轉述。店主看到他已出客店門,便用同樣華麗卻又簡單得多的話語回答他,也沒向他索要住宿費,就讓他歡天喜地地走了。 
  -------- 
  1西班牙的尊稱。對男稱「唐」,對女稱「唐娜」。 
  - 
   
   
------------
 



 




 第四章 我們的騎士離開客店後的遭遇

------------

  唐吉訶德離開客店時,天已漸亮。他有了騎士稱號,滿心歡喜,得意洋洋,興高采烈,差點把馬的肚皮給樂破了。他忽然想到店主曾勸導他要帶好必要的物品,特別是錢和襯衣,就決定回家把這些東西置辦齊,再找一個侍從。他打算找鄰居的一個農民。那農民雖窮,還有孩子,可是作騎士的侍從特別合適。這麼一想,他就掉轉了羅西南多的頭。馬似乎也知戀家,立刻蹄下生風一般地跑起來。 
  沒走多遠,他就似乎聽到右側的密林中傳來微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呻吟。於是他說: 
  「感謝蒼天如此迅速賜給我機會,讓我盡自己的職責,實現夙願,旗開得勝。這聲音一定是某個貧窮男人或女人在尋求我的照顧和幫助呢。」 
  他掉轉韁繩,催馬循聲而去,剛進森林,就看見一棵聖櫟樹上拴著一匹母馬,另一棵樹上捆著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孩子,上身裸露,聲音就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原來是一個健壯的農夫正在用腰帶抽打這個孩子,每打一下還訓斥一聲,說: 
  「少說話,多長眼。」 
  那孩子再三說: 
  「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我向上帝起誓,我再也不敢了。 
  我保證以後多加小心,照看好羊群。」 
  看到這情景,唐吉訶德不禁怒吼道: 
  「無理的騎士,你真不像話,竟與一個不能自衛的人戰鬥。騎上你的馬,拿起你的矛(拴母馬的那棵樹上正靠著一支長矛),我要讓你知道,你這樣做不過是個膽小鬼。」 
  農夫猛然看見這個全身披掛的人在他面前揮舞長矛,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只好客客氣氣地回答: 
  「騎士大人,我正在懲罰的這個孩子是我的傭人,負責照看我在這一帶的羊群。可是他太粗心了,每天丟一隻羊。我要懲罰這個冒失鬼、無賴。他說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是個吝嗇鬼,想借此賴掉我欠他的工錢。我向上帝,向我的靈魂發誓,他撒謊!」 
  「卑鄙的鄉巴佬,竟敢在我面前說謊!」唐吉訶德說,「上有太陽作證,我要把你用長矛一下刺穿。你馬上付他工錢,否則,有主宰我們的上帝作證,我現在就把你結果掉。你馬上把他放開。」 
  農夫低下了頭,一言不發地為孩子解開了繩子。唐吉訶德問那個孩子,主人欠他多少錢。孩子說一共欠了九個月的工錢,每個月七個雷阿爾。唐吉訶德算了一下,一共六十三個雷阿爾。他告訴農夫,如果不想丟命的話,就立刻掏錢。驚恐的農夫說,生死關頭絕無假話,憑他發的誓(他其實沒有發過誓),並沒有那麼多錢,因為還得扣除他給傭人三雙鞋的錢和傭人生病時兩次輸血花的一個雷阿爾。 
  「即便如此,」唐吉訶德說,「鞋錢和輸血的錢也被你無緣無故地抽打他抵消了。就算他把你給他買的鞋穿破了,可是你也把他的皮打破了;就算他生病時理髮師為他輸了血,他沒病時你卻把他打出了血。這樣說來,他就不欠你錢了。」 
  「騎士大人,問題是我沒帶錢。讓安德烈斯跟我到家去,我如數照付。」 
  「跟他去?」孩子說,「沒門兒!不,大人,我不去。等到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他準會像對聖巴多羅美1那樣扒了我的皮。」 
  -------- 
  1聖巴多羅美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被剝皮而死。 
  「不會的,」唐吉訶德說,「只要我命令他聽我的,他就得以騎士規則的名義向我發誓,我才放他走。他保證會付給你工錢。」 
  「大人,」孩子說,「您是這麼說,可我的主人不是騎士,也沒有接受過任何騎士稱號。他是老財胡安·阿爾杜多,是金塔納爾的鄰居。」 
  「這無關緊要,」唐吉訶德說,「阿爾杜多家族裡也有騎士,更何況要以事觀人嘛。」 
  「是的,」安德烈斯說,「可是我這位主人賴了我的血汗錢,該如何以其事觀其人呢?」 
  「我不會賴帳,安德烈斯兄弟。」農夫說,「請跟我來,我以世界上所有騎士的稱號發誓,按照我剛才說的付給你全部工錢,而且還會多些。」 
  「多些就不必了,」唐吉訶德說,「你只要如數照付,我就滿意了。你發誓就得做到,否則,我也同樣發誓會再去找你,懲罰你。即使你比蜥蜴藏得還好,我也一定要找到你。如果你想知道是誰在命令你,好讓你更加切實地履行諾言,那麼我告訴你,我是曼查的英勇騎士唐吉訶德,專愛打抱不平。再見吧,不要忘記你答應過和發過誓的事情,否則,你就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說完,唐吉訶德雙腿夾了一下羅西南多,很快就跑遠了。農夫看著他跑出森林,已經無影無蹤了,便轉向傭人安德烈斯,對他說: 
  「過來,孩子,我想把欠你的錢全部還清,就像那位專愛打抱不平的騎士命令的那樣。」 
  「這我敢肯定,」安德烈斯說,「你得執行那位優秀騎士的命令。他是位勇敢而又善良的判官,應該活千歲。如果你不付我工錢,他就會回來,按照他說的那樣懲罰你。」 
  「我也敢肯定。」農夫說,「不過,我太愛你了,所以我想多欠你一點兒,好多多還你錢。」說著農夫抓住孩子的胳膊,又把孩子捆在聖櫟樹上,狠狠鞭打孩子,差點把他打死。「現在,安德烈斯大人,你去叫那位專愛打抱不平的人吧,看他怎樣打這個不平吧,儘管我覺得,要打抱不平,他年紀還不算老。我真想剝了你的皮,你最怕我剝你的皮。」 
  不過,農夫最後還是放開了孩子,讓孩子去找那位判官來執行他的判決。安德烈斯有些沮喪,臨走發誓要去找曼查的英勇騎士唐吉訶德,把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讓農夫受到加倍的懲罰。雖然嘴上這麼說,孩子還是哭著走的,而農夫卻在那裡笑。英勇的唐吉訶德就是如此打抱不平的,而且他自己還得意至極,覺得自己在騎士生涯中已經有了一個極其順利和高尚的開端,對自己非常滿意,一面往村裡走一面輕聲說道: 
  「你真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托博索美麗絕倫的杜爾西內亞!你有幸擁有英勇著名的騎士唐吉訶德在你面前俯首聽命。眾所周知,他昨天得到了騎士稱號,今天又討伐了最無恥、最殘忍的罪惡行徑。今天,那個殘忍的敵人無緣無故地鞭打那個瘦弱的孩子,他從那個敵人手裡奪下了鞭子。」 
  這時他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忽然想起遊俠騎士常在交叉路口考慮該走哪條路。於是他也裝模作樣地站了一會兒,最後才考慮成熟了。他放開了羅西南多的韁繩,任它選擇。馬憑著它的第一感覺,朝著有馬群的方向走。走了大約兩英里,唐吉訶德看到一大群人,後來才知道,是托萊多的商人去穆爾西亞買絲織品。有六個人打著陽傘,四個傭人騎著馬,還有三個騾夫步行。剛從遠處發現他們,唐吉訶德就想到又遇上了新的冒險行動。他盡力模仿書上的情節,只要有可能,他就模仿。他覺得又有了一次機會。於是他風度翩翩,威風凜凜地在馬上坐定,握緊長矛,把皮盾放在胸前,停在路當中,等待那些遊俠騎士到來。他覺得那些人就是遊俠騎士。待那些人走到跟他可以互相看得見、聽得著的距離時,他傲慢地打了個手勢,提高聲音,說道: 
  「如果你們這些人不承認世界上沒有誰比曼查的女皇、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更漂亮,就休想過去。」 
  聽到這番話,商人們都停了下來。看到說話人的奇怪樣子,再聽他那番話,商人們立刻意識到這是個瘋子。不過他們不慌不忙,還想看看他這番話的下文。其中一個人愛開玩笑卻又很謹慎,對他說: 
  「騎士大人,我們不知道誰是您說的那位美麗夫人,讓我們見見她吧。如果她真像您說的那麼漂亮,我們誠心誠意地自願接受您的要求。」 
  「你們見到了她,才能承認這樣一個明顯的事實嗎?」唐吉訶德說,「不管你們是否見過她,重要的是你們得相信、承認、肯定、發誓並堅持說她是最漂亮的。否則,你們這些高傲自大的人就得同我兵戎相見。現在,你們或者按照騎士規則一個個來,或者按照你們的習慣和陋習一起上,我都在這裡等著你們。我相信正義在我一邊。」 
  「騎士大人,」那個商人說,「我以在場所有王子的名義請求您,讓我們承認我們前所未見、前所未聞的事情,實在於心不安,而且,這會嚴重傷害阿爾卡利亞和埃斯特雷馬杜拉1的那些女皇和王后們。煩請您讓我們看看那位夫人的畫像吧,哪怕它只像麥粒一般微小。這樣一了百了,我們滿意了,放心了,您也高興了,滿足了。我們渴望瞻仰她的芳容。即使她在畫像上是個獨眼,另一隻眼流硃砂和硫磺石,為了讓您高興,我們也會按照您的意願誇獎她。」 
  -------- 
  1阿爾卡利亞和埃斯特雷馬杜拉是當時西班牙最落後的地區,並非兩個國家。 
  「無恥的惡棍,」唐吉訶德怒氣衝天地說,「她眼裡流出的不是你說的那些東西,而是珍貴的琥珀和麝香。她也不是獨眼或駝背,而且身子比瓜達拉馬的紗錠還直。你們褻瀆我如此美麗的夫人,該受到懲罰。」 
  說罷,他抓起長矛向剛才說那些話的人刺去。他憤怒至極,要不是幸好羅西南多失蹄跌倒在路上,那位大膽的商人就遭殃了。羅西南多一倒地,它的主人也摔得滾了很遠。他想站起來,可是長矛、皮盾、馬刺、頭盔和沉重的盔甲礙手礙腳,就是站不起來。他掙扎了一番還是站不起來,嘴裡仍在說: 
  「別跑,膽小鬼,卑賤的人,你們等著。我站不起來,這不怨我,是馬的錯。」 
  其中一個騾夫,也許人不太好,見他倒在地上還如此狂妄,忍不住要把他痛打一頓。那騾夫走過去,抓住長矛,撅成幾截,拿起一截抽打唐吉訶德。雖然唐吉訶德身著甲冑,可還是被打得遍體鱗傷,商人們直喊騾夫別打得那麼厲害,趕快放了他。可騾夫已經怒不可遏,直打到怒氣全消才住手。然後,騾夫撿起其餘幾截斷矛,扔在唐吉訶德身上。唐吉訶德雖然見到亂棍如雨般打在他身上,卻仍然不住嘴地嚇天嚇地,嚇唬那些他認為是壞蛋的人。 
  騾夫打累了,商人一行又繼續趕路,一路上一直談論這個被打的可憐蟲。唐吉訶德看到只剩自己一人了,又試圖站起來。可是他身體無恙時都站不起來,現在被打得遍體鱗傷,又怎能站起來呢?他暗自解脫,認為這是遊俠騎士必遭之禍,而且全是馬的錯。他渾身灼痛,自己根本站不起來。 
  - 
   
   
------------
 



 




 第五章 我們這位騎士的遭遇續篇

------------

  看到自己動彈不得,唐吉訶德想起了自己的老辦法——回想小說中的某一情節。他又瘋瘋癲癲地想起巴爾迪維諾在山上被卡爾·洛托打傷後遇到曼圖亞侯爵的故事。這個故事孩子們知道,青年人知道,老年人更是大加讚賞,深信不疑,就像篤信穆罕默德的故事一樣。唐吉訶德覺得這個情節與自己的處境極其相似,便作悲痛欲絕狀,在地上打滾,嘴裡還氣息奄奄地說著據說是那位受傷的綠林好漢當時說的話: 
  你在哪裡,我的夫人? 
  難道對我毫不憐憫? 
  夫人也許真的不知, 
  還是 
  虛情假意,早已變心? 
  然後,他又繼續念小說裡的歌謠,一直念到那句韻文: 
    哦,顯貴的曼圖亞侯爵, 
    我的舅父,長輩大人! 
  剛念到這句,當地的一位農夫,他的鄰居,正巧送麥子到磨坊經過此地。農夫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就過去問他是誰,哪兒不舒服,何以如此傷心地呻吟。唐吉訶德認定這人就是他的舅父曼圖亞侯爵,所以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繼續念叨歌謠,訴說自己的不幸,還有什麼皇子和他夫人偷情等等,全是按照歌謠的內容說的。 
  聽了這番瘋話,農夫驚訝不已。農夫掀開唐吉訶德的護眼罩,護眼罩已經被打碎了,拂去他臉上的灰塵,認出了他,說: 
  「吉哈納大人(在他尚未失去理性,由安分的貴族變成遊俠騎士之前,大概是這樣稱呼他的),誰把您弄成這個樣子?」 
  可是不管農夫問什麼,唐吉訶德只是繼續說他的歌謠。這位好心人只好脫掉唐吉訶德的護胸護背,看看是否有傷,結果並沒有發現血跡和傷痕。農夫把他從地上使勁扶了起來,又覺得還是自己的驢穩當,就把他扶到自己的驢上,費力可真不少,然後又收拾好甲冑,連同斷矛一起捆在羅西南多的背上,牽著馬和驢的韁繩回村,路上仍一直琢磨唐吉訶德那些胡言亂語的意思。唐吉訶德也不好受,遍體鱗傷的身軀在驢上搖搖晃晃,不時仰天長歎,於是農夫又問他哪兒難受。看來魔鬼又適時給他的記憶帶來了故事,否則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忘了巴爾多維諾斯,卻想起了摩爾人阿溫達賴斯被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羅德裡戈·德納瓦埃斯捉住,送往要塞轄區的事呢。因此,農夫再問他感覺怎樣時,他就用阿溫達賴斯回答羅德裡戈·德納瓦埃斯的話回答農夫。這些話是他從豪爾赫·德蒙特馬約爾的故事《迪亞娜》裡讀到的。農夫聽他這麼胡說八道,簡直跟見了鬼似的,便明白了自己的鄰居神經已經不正常,於是加緊往回趕,以免讓唐吉訶德的滔滔不絕攪得心煩意亂。最後,唐吉訶德說: 
  「您應該知道,唐羅德裡戈·德納瓦埃斯大人,我剛才說的美人哈麗法就是當今托博索的美人杜爾西內亞。我已經為她、正在為她並且將繼續為她創造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最輝煌的騎士業績。」 
  農夫回答說: 
  「大人您看看,請恕罪,我不是唐羅德裡戈·德納瓦埃斯,也不是曼圖亞侯爵。我是您的鄰居佩德羅·阿隆索。您既不是巴爾多維諾斯,也不是阿溫達賴斯,而是光榮的貴族吉哈納大人。」 
  「我知道我是誰,」唐吉訶德說,「我知道我不僅可以是我剛才說過的那些人,而且還可以當法蘭西十二廷臣,甚至當世界九大俊傑。他們的業績無論從總體看還是以個別論,都比不上我。」 
  他們邊說邊走,回到村莊時天已漸黑。不過,農夫還得等天色完全黑下來,以免人們看到這位遍體鱗傷的貴族騎著這匹劣馬。農夫覺得到時候了才進村,來到唐吉訶德家。唐吉訶德的家裡熙熙攘攘,其中有村裡的神甫和理髮師,他們都是唐吉訶德的好朋友。女管家正高聲對他們說: 
  「佩羅·佩雷斯神甫(這是神甫的名字),您估計我的主人遇到了什麼麻煩?他已經兩天沒露面了,馬也沒了,皮盾、長矛和甲冑都不見了。真倒霉!現在我才明白,事情本該如此,就像有生必有死的道理一樣。那些可恨的騎士小說他讀起來沒完,結果把人讀傻了。現在我想起來了,以前我經常聽他自言自語地說,要去做遊俠騎士,到各地去冒險。這些小說是教人學撒旦和巴巴拉1的,這不,全曼查最精明的人也完了。」 
  -------- 
  1巴巴拉是耶穌在耶路撒冷被捕時的監內一囚犯。 
  他的外甥女也這麼說,而且還說: 
  「您知道嗎,尼古拉斯師傅(這是理髮師的名字),有很多次,我舅舅連續兩天兩夜讀那些晦氣的勾魂小說,看完後,把書一扔,拿著劍對牆亂刺,刺累了,就說自己已經殺死了四個高塔般的巨人,累出的汗是搏鬥中受傷流的血。然後,他喝一大罐涼水,才安靜下來,還說那水是他的朋友大魔法師埃斯費賢人送給他的聖水。不過,都怪我,沒有告訴您我舅舅這些瘋瘋癲癲的事,趁他還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管管他,把那些邪書都燒了。他的很多書都應該像對異教邪說那樣一把火燒掉。」 
  「我也這樣認為,」神甫說,「明天一定要公審那些書,並且處以火刑,以免讓那些讀了這種書的人像我的善良的朋友一樣做出那些事。」 
  這些話全被農夫和唐吉訶德聽到了。農夫這才明白唐吉訶德得的是什麼病。於是他大聲說: 
  「請你們給巴爾多維諾斯大人和曼圖亞侯爵大人開門,他傷得很重;還有摩爾人阿溫達賴斯大人,他把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那位勇敢的羅德裡戈·德納瓦埃斯給抓來了。」 
  農夫這麼一喊,大家都跑了出來,有些人認出這是他們的朋友,兩個女人也認出了她們的主人和舅舅。唐吉訶德還騎在驢上,下不來,大家只好跑過去抱住他。他說: 
  「你們聽著,我受了重傷,這全怪我的馬。你們把我送到床上去。如果可能的話,叫烏甘達女巫來治治我的傷吧。」 
  「您看,真不幸,」女管家說,「我的心靈告訴我,我主人的條腿跛了。您正好上床去,不用找什麼烏疙瘩了,我們知道怎麼給你治。那些該上百次詛咒的騎士小說把您害成了這個樣子。」 
  人們把他抬到床上檢查傷口,可是一個傷口也沒找到。他說,他的傷全是在他的坐騎羅西南多跌倒時摔的。當時他正同十名世界罕見的膽大妄為的巨人搏鬥。 
  「好啊,好啊,」神甫說,「這回還有巨人!我向十字架發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把他們都燒死。」 
  大家向唐吉訶德提了很多問題,可是他一個問題也不願回答,只是要求給他吃的,讓他睡覺,現在這最重要。於是,神甫詳細地詢問農夫是如何找到唐吉訶德的。農夫把碰到唐吉訶德時他的醜態,以及帶他來時半路上說的那些瘋話都介紹了一遍。這回神甫聽了愈發想找一天做他想做的那件事了。第二天,神甫叫上他的朋友尼古拉斯理髮師,一同來到唐吉訶德家。 
  - 
   
   
------------
 



 




 第六章 神甫和理髮師在足智多謀的貴族書房裡進行了別有風趣的大檢查

------------

  唐吉訶德還在睡覺。神甫向唐吉訶德的外甥女要那個存放著罪孽書籍的房間的鑰匙,他的外甥女欣然拿出了鑰匙。大家進了房間,女管家也跟著進去了。他們看到有一百多冊裝幀精美的大書和一些小書。看到這些書,女管家趕緊跑出房間,然後拿回一碗聖水和一把刷子,說: 
  「拿著,神甫大人,請你把聖水灑在這個房間裡,別留下這些書中的任何一個魔鬼,它會讓我們中邪的。我們對它們的懲罰就是把它們清除出人世。」 
  女管家考慮得如此簡單,神甫不禁笑了,他讓理髮師把那些書一本一本地遞給他,看看都是什麼書,也許有些書不必處以火刑。 
  「不,」外甥女說,「一本都不要寬恕,都是害人的書。」最好把它們都從窗戶扔到院子裡,做一堆燒掉。要不然就把它們弄到畜欄去,在那兒燒,免得煙嗆人。」 
  女管家也這麼說,興許,讓那些無辜者去死是她們的共同願望。不過神甫不同意,他起碼要先看看那些書的名字。理髮師遞到他手裡的第一本書是《高盧的阿馬迪斯四卷集》。神甫說: 
  「簡直不可思議,據我所知,這本書是在西班牙印刷的第一部騎士小說,其他小說都是步它的後塵。我覺得,對這樣一部傳播如此惡毒的宗派教義的書,我們應該火燒無赦。」 
  「不,大人,」理髮師說,「據我所知,此類書中,數這本寫得最好。它在藝術上無與倫比,應該赦免。」 
  「說得對,」神甫說,「所以現在先放它一條生路。咱們再來看旁邊的那一本吧。」 
  理髮師說:「這本是《埃斯普蘭迪安的功績》,此人是高盧的阿馬迪斯的嫡親兒子。」 
  「實際上,」神甫說,「父親的功績無助於兒子。拿著,管家夫人,打開窗戶,把它扔到畜欄去。咱們要燒一堆書呢,就用它墊底吧。」 
  女管家非常高興地把書扔了,《埃斯普蘭迪安的功績》被扔進了畜欄,耐心地等候烈火焚身。 
  「下一部。」神甫說。 
  「這本是《希臘的阿馬迪斯》。」理髮師說,「我覺得這邊的書都是阿馬迪斯家族的。」 
  「那就都扔到畜欄去。」神甫說,「什麼平蒂基內斯特拉女王、達裡內爾牧人以及他的牧歌,還有作者的種種醜惡悖謬,統統燒掉。即便是養育了我的父親打扮成遊俠騎士的模樣,也要連同這些東西一起燒掉。」 
  「我也這樣認為。」理髮師說。 
  「我也是。」外甥女說。 
  「是這樣,」女管家說,「來吧,讓它們都到畜欄去。」 
  大家都往外搬書,書很多,女管家乾脆不用樓梯了,直接把書從窗口扔下去。 
  「那本大傢伙是什麼?」神甫問。 
  理髮師回答說:「是《勞拉的唐奧利萬》。」 
  「這本書的作者就是寫《芳菲園》的那個人。我也不知道這兩本書裡究竟哪一本真話多,或者最好說,哪一本書說假話少。我只知道這本胡言亂語、目空一切的書也應該扔到畜欄去。」 
  「下一本是《伊爾卡尼亞的弗洛裡斯馬爾特》。」理髮師說。 
  「怎麼,還有弗洛裡斯馬爾特大人?」神甫說,「雖然他身世詭怪,經歷奇特,可是文筆生硬枯澀。把它和另外那本書都扔到畜欄去,管家夫人。」 
  「很榮幸,我的大人。」女管家高高興興地去執行委派給她的事情。 
  「這本是《普拉蒂爾騎士》。」理髮師說。 
  「那是本古書,」神甫說,「我沒發現它有什麼可以獲得寬恕的內容。別費話,也一起扔出去。」 
  然後,神甫又打開一本書,書名叫《十字架騎士》。 
  「此書名字神聖,可以寬恕它的無知。不過常言道:『十字架後有魔鬼。』燒了它!」 
  理髮師又拿起另一本書,說: 
  「這是《騎士寶鑒》。」 
  「我知道這部大作,」神甫說,「寫的是雷納爾多斯·德蒙塔爾萬和他的夥伴,個個比卡科還能偷。還有十二廷臣和真正的歷史學家圖爾平。說實話,我準備判它個終身流放,因為他們一部分是著名的馬泰奧·博亞爾多的杜撰,接著又由基督教詩人盧多維科·阿里奧斯托來添枝加葉。如果我在這兒碰到他,他竟對我講他母語之外的其他語言,我就對他不客氣;他要是講自己的語言,我就把他奉若上賓。」 
  「我倒有本意大利文的,」理髮師,「不過我看不懂。」 
  「你不懂更好,」神甫說,「這回咱們就寬恕卡皮坦先生吧,他並沒有把這本書帶到西班牙來,翻成西班牙文。那會失掉作品很多原意,所有想翻譯詩的人都如此。儘管他們小心備至,技巧嫻熟,也絕不可能達到原文的水平。依我說,實際上,把這本書和你們找到的其他談論法蘭西這類事情的書,都扔到枯井裡存著,待商量好怎樣處理再說。不過,那本《貝納爾多·德爾卡皮奧》和另一本叫《龍塞斯巴列斯》的例外。只要這兩本書到了我手裡,就得交給女管家,再扔到火裡,絕不放過。」 
  理髮師覺得這樣做很對,完全正確,覺得神甫是一位善良的基督教徒,熱愛真理,對世上之事絕不亂說,所以他完全贊同。再翻開一本書,是《奧利瓦的帕爾梅林》,旁邊還有一本《英格蘭的帕爾梅林》。神甫看到書便說: 
  「把那本《奧利瓦》撕碎燒掉,連灰燼也別剩。那本《英格蘭》留下,當作稀世珍寶保存起來,再給它做個盒子,就像亞歷山大從大流士1那兒繳獲的戰利品盒子一樣。亞歷山大用那個盒子裝詩人荷馬的著作。這部書,老兄,以兩點見長。其一是本身寫得非常好,其二是作者身為葡萄牙的一位思維敏捷的國王,所以頗有影響。米拉瓜爾達城堡裡的種種驚險,精彩至極,引人入勝。這部書的語言文雅明快,貼切易懂,非常得體。所以我說,尼古拉斯師傅,這部書和《高盧的阿馬迪斯》應該免遭火焚,其他書就不必再審看了,統統燒掉,您看怎樣?」 
  -------- 
  1大流士是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國王。 
  「不行,老兄,」理髮師說,「我這本是名著《唐貝利亞尼斯》。」 
  神甫持異議:「對第二、三、四部需要加點大黃,去去它的旺肝火。所有關於法馬城堡的內容和其他嚴重的不實之處也得去掉,再補以外來語。修改之後,再視情況決定是寬恕還是審判它。現在,老兄,你先把它放在你家,不過別讓任何人閱讀它。」 
  「我願意。」理髮師說。他不想再勞神看那些騎士小說了,就吩咐女管家把所有大本書都斂起來,扔到畜欄去。 
  女管家不傻也不聾,而且她燒書之心勝於織布之心,不管那是多寬多薄的布。聽了理髮師的話,她一下子抓起八本書,從窗口扔出去。因為拿得太多,有一本掉在理髮師腳旁。理髮師想看看是誰寫的書,一看原來是《著名白人騎士蒂蘭特傳》。 
  「上帝保佑!」神甫大喊一聲,說道,「白人騎士蒂蘭特竟在這裡!遞給我,老兄,我似乎在這本書裡找到了歡樂的寶庫,娛樂的源泉。這裡有勇敢的騎士基列萊松·德蒙塔爾萬和他的兄弟托馬斯·德蒙塔爾萬以及豐塞卡騎士,有同瘋狗戰鬥的英雄蒂蘭特,有刻薄的少女普拉塞爾·德米比達,談情說愛、招搖撞騙的寡婦雷波薩達,還有愛上了侍從伊波利托的女皇。說句實話,老兄,論文筆,它堪稱世界最佳。書裡的騎士也吃飯,睡在床上,死在床上,臨死前也立遺囑,還有其他事情。這些都是其他此類書所缺少的。儘管如此,作者故意編造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還是應該罰他終生做划船苦役。你把它拿回家去看看,就知道我對你說的這些都是千真萬確的了。」 
  「是這樣,」理髮師說,「不過,剩下的這些小書怎麼辦呢?」 
  神甫說:「這些書不會是騎士小說,大概是詩集。」說著他打開一本,是豪爾赫·德蒙特馬約爾的《迪亞娜》,就說恐怕其他的也都是這類書。 
  「這些書不必像其他書那樣都燒掉,它不像騎士小說那樣害人或者將要害人,都是些供消遣的書,不會坑害其他人。」 
  外甥女說:「哦,大人,您完全可以下令像對其他書一樣把這些書都燒掉。否則過不了多久,我舅舅洽好騎士病後,讀這些書,又會心血來潮地想當牧人,遊歷森林和草原,邊唱邊伴奏,或者更糟糕,想當詩人,那病就沒法治了,而且還傳染呢。」 
  「小姐說得對,」神甫說,「最好提前解除這種不幸和危險。咱們就先從蒙特馬約爾的《迪亞娜》下手吧。我覺得書可以不燒,不過,所有關於仙姑費麗西亞和魔水的內容以及大部分長詩都得刪掉,適當保留散文,這樣它仍然不失為此類小說中的一流作品。」 
  「接著這本又是《迪麗娜》,題為《薩拉曼卡人續集》,」理髮師說,「另一本也叫《迪亞娜》,作者是吉爾·波羅。」 
  「薩拉曼卡人的那本,讓它跟著那些該扔到畜欄去的書一起去充數吧。」神甫說,「吉爾·波羅的那本要當作阿波羅的作品保存起來。咱們得快點,老兄,時間不早了。」 
  「這本書,」理髮師說著打開了另一本書,「是撒丁島人安東尼奧·德洛弗拉索寫的《愛運女神十書》。」 
  「我憑我的教職發誓,」神甫說,「自從有了阿波羅、繆斯和詩人以來,從沒有任何著作像這部書這樣既有趣又荒誕。由此說來,它也是所有這類書中最優秀絕世之作。沒讀過這部書,就等於沒有讀過任何有趣的東西。給我吧,老兄,這比給我一件佛羅倫薩呢絨教士服還珍貴呢。」 
  神甫極其高興地把書放在一旁。理髮師又繼續說道:「後面這幾本是《伊比利亞牧人》、《草地仙女》和《情嫉醒悟》。」 
  神甫說:「沒別的,把它們都交給女管家。別問我為什麼,否則就說個沒完了。」 
  「下面這本是《菲利達牧人》。」 
  「那不是收人,」神甫說,「而是個謹小慎微的大臣。把它當成珍品收藏起來。」 
  「這部大書名為《詩庫舉要》。」理髮師說。 
  神甫說:「詩不多,所以很珍貴,不過要從這部書的精華里剔除糟粕。這個作者是我的朋友。看在他還寫過一些如史詩一般高尚的著作份上,就把這本書留下吧。」 
  「這本是《洛佩斯·馬爾多納多詩歌集》。」理髮師接著說。 
  「這本書的作者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詩一經他口,就傾倒聽者。他朗誦的聲調十分和婉,很迷人。就是田園詩長了些,不過好東西不怕長。把它和挑出來的那兒本放在一起。旁邊那本是什麼?」 
  「是米格爾·德·塞萬提斯的《加拉特亞》。」理髮師說。 
  「這個塞萬提斯是我多年的至交。我知道他最有體會的不是詩,而是不幸。他的書有所創新,有所啟示,卻不做結論。不過,得等等第二部,他說過要續寫的。也許修改以後,現在反對他的那些人能夠諒解他。現在,你先把這本書鎖在你家。」 
  「我很高興,老兄。」理髮師說,「這兒有三本放在一起了。它們是唐阿隆索·德阿爾西利亞的《阿拉烏加人》、科爾多瓦的陪審員胡安·魯福的《澳大科亞人》和巴倫西亞詩人克裡斯托瓦爾·德比魯埃斯的《蒙塞拉特》。」 
  「這三本書,」神甫說,「是西班牙語裡最優秀的史詩,可以同意大利最著名的史詩媲美,把它作為西班牙詩歌最珍貴的詩歌遺產保存起來。」 
  神甫已沒心思再看其它書,想把剩下的所有書都燒掉。可這時理髮師又打開了一本,是《天使的眼淚》。 
  「如果把這本書燒了,我倒要流眼淚呢。」神甫說,「這個作者是西班牙乃至全世界最著名的詩人之一。他曾翻譯過奧維德的幾個神話故事,譯得非常通順。」 
  - 
   
   
------------
 



 




 第七章 我們的好騎士唐吉訶德第二次出征

------------

  這時,忽聽唐吉訶德咆哮起來: 
  「來吧,來吧,勇敢的騎士們,是顯示你們勇敢臂膀的力量的時候了,現在是宮廷騎士得勢。」 
  人們都循吵鬧聲趕去,其他書就沒有再繼續檢查,估計《卡羅萊亞》、《西班牙的獅子》和路易斯·德阿維拉的《皇帝舊事》頃刻之間已化為灰燼。這幾本大概都藏在剩下的那堆書裡,神甫倘若看到這幾本書,也許不會讓它們遭受這樣嚴厲的處罰。 
  大家趕到時,唐吉訶德已經起床了,正繼續大喊大叫,到處亂扎亂刺,那個精神勁兒,一點兒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大家抱住他,硬把他按在床上。他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對神甫說: 
  「特平大主教大人,我們這些號稱十二廷臣的人竟讓這些宮廷騎士在這場戰鬥中大獲全勝,真是奇恥大辱。前三天,我們這些征險騎士還連戰連捷呢。」 
  「您安靜點兒,老兄。」神甫說,「上帝會保佑我們時來運轉的。『失之今日,得於明天』,您現在需要注意身體。我覺得您大概太累了,要不就是受了重傷。」 
  唐吉訶德說:「沒有受傷,不過渾身彷彿散了架,這倒是真的。那個婊子養的羅爾丹用聖櫟木棍差點把我打散架。他完全是出於嫉妒,就因為我是他鬥勇的敵手。待我能從床上起來時,不管他有多少魔法,我都要報仇,否則我就不叫雷納爾多斯·德蒙塔爾萬。現在,先給我弄點吃的,我知道這對我最合適。報仇的事就留給我吧。」 
  吃的拿來了,他又睡著了。他瘋成這樣,使大家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女管家把畜欄裡和家裡所有的書都燒了。那些本應留作永久資料的書,命運和懶惰的檢查官並沒有放過它們,也燒掉了。這就應驗了那句俗語:「剛正常為罪惡受過」。 
  神甫和理髮師拯救朋友的一個辦法,就是把唐吉訶德那間書房砌上磚堵死,讓他傷好後找不到那些書(說不定會病除根斷),說魔法師把書房和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他們說做就做。兩天後,唐吉訶德起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書。可是他找不到原來放書的房間,就逐間搜尋,走到原來是門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四處張望,默默無語。過了好一陣,他問女管家書房在什麼地方。女管家很清楚該怎樣回答,對他說: 
  「您找什麼房,什麼東西?這裡沒有書也沒有房,都讓魔鬼帶走了。」 
  「不是魔鬼,」外甥女說,「是位魔法師。您走後的一個晚上,魔法師騰雲而來。他從蛇背上下來,走進房間。我也不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不一會兒,他從房頂飛出,房間裡全是煙。待我們想起過去看看他究竟幹了什麼,已經是書、房皆空了。我和管家記得十分清楚,那個老東西臨走時大聲說,他和那些書籍以及房間的主人有私仇,對那間房子的處置隨後就可見分曉。他還說他是聖賢穆尼亞通。」 
  「大概說的是弗雷斯通。」唐吉訶德說。 
  女管家說:「我也不知道是說弗雷斯通還是弗裡通,只知道最後一個字是『通』。」 
  「是啊,」唐吉訶德說,「那是一個狡猾的魔法師,我的大敵,對我嫉恨如仇。他先天有靈,預知過一段時間後,會有他手下的一個騎士來同我展開惡戰。我定會取勝,他卻無可奈何,所以他要對我竭盡破壞之能事。我斷定,蒼天安排好的事,他很難違拗和逃脫。」 
  「這還用問嗎?」外甥女說,「可是舅舅,誰讓您去管那些事?在家裡老老實實呆著,別到處去管閒事難道不好嗎?況且弄不好的話,『毛未剪成反被剪』呢。」 
  「你搞錯了,外甥女,」唐吉訶德說,「誰想剪我的毛,不等他碰到我一根頭髮梢,我早已把他的毛全都剃光拔掉了。」 
  兩個女人怕再勾起唐吉訶德的火氣,不再言語。這樣,唐吉訶德在家安安靜靜地住了十五天,沒有再想出外瘋跑的跡象。在這期間,他成天向兩個老朋友神甫和理髮師作有趣的講述。他說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遊俠騎士,而且他對遊俠騎士的崛起責無旁貸。神甫有時表示反對,有時不得不讓步。如果不採取這種方法,就無法和唐吉訶德談下去。 
  這時候,唐吉訶德又去遊說相鄰的一位農夫。那農夫是個好人(如果這個稱號可以送給窮人的話),就是缺少頭腦。唐吉訶德對農夫又說又勸又許願,總之,那個可憐的農夫決定跟他出走,去做他的侍從。唐吉訶德為了讓農夫心甘情願地跟他走,說也許會在某次歷險之後,轉眼之間得到一個島嶼,那就讓農夫做島嶼的總督。如此這番許願之後,桑喬·潘薩,也就是那個農夫,決定離開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充當鄰居的侍從。 
  唐吉訶德然後下令籌款。有的東西賣了,有的東西典當了,反正都廉價出手,終於籌集了一筆錢。他戴上從朋友那兒借的護胸,勉強扣上破頭盔,把他打算上路的日期和時辰通知了侍從桑喬,讓桑喬收拾好必需品,特別囑咐別忘了帶個褡褳。桑喬說,定會帶上,同時,他還有頭驢很不錯,也想帶上,因為他還不習慣走遠路。關於驢的問題,唐吉訶德考慮了一下,回想是否有某位遊俠騎士帶著騎驢的侍從,結論是前所未有。儘管如此,他還是同意了桑喬帶上驢,並打算等到以後有機會,碰上一個無禮騎士,就奪其馬,給桑喬換個體面的坐騎。唐吉訶德按照那店主對他說的,帶上了襯衣和其他可能帶的東西。一切就緒之後,一個夜晚,桑喬沒有向老婆和孩子告別,唐吉訶德也沒有向女管家和外甥女辭行,就離開了村莊,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他們連夜趕路,待到天亮時斷定,即使人們找他們也找不到了。 
  桑喬帶著褡褳和酒囊,騎在驢上神態威嚴,渴望現在就成為主人承諾的島嶼總督。唐吉訶德碰巧又到了蒙鐵爾原野上,也就是他初征失利的地方。這次不像上次那麼難受了,正值清晨,太陽斜射在他身上,並沒有讓他感到疲憊。 
  這時,桑喬對他的主人說: 
  「遊俠騎士大人,您別忘了您許諾的那個島嶼。無論島有多大,我都能管理。」 
  唐吉訶德回答說: 
  「你應該知道,桑喬朋友,古時候遊俠騎士征服島嶼或王國之後,就封他的侍從做那兒的總督。這是很流行的做法,我決不會破壞這個好習慣,而且我要做得比他們還好。有些時候,也許更多的時候,他們都要等到侍從老了,不願意再白天受累、晚上吃苦地侍奉他們了,才給侍從封個不大不小的村鎮或縣區的伯爵,最多是個侯爵。只要你我都活著,我完全可以在六天之內征服一個王國,再加上幾個附庸國,你正好可以做一個附庸國的國王。對此你別太當回事。有些前所未聞、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往往會在騎士身上發生。我給你的會比我承諾給你的還多,這很容易做到。」 
  桑喬說:「那麼,我就可以在您說的某次奇跡中當上國王,我老婆安娜·古鐵雷斯至少是王后,我的兒子也成王子了。」 
  「難道還有誰對此懷疑嗎?」唐吉訶德說。 
  「我就懷疑,」桑喬說,「對於我來說,即使上帝讓王國似雨點一般從天而降,也不會有一個正好落在瑪麗·古鐵雷斯1頭上。您知道,大人,王后也算不上什麼,當女伯爵最好。這得靠上帝相助。」 
  -------- 
  1桑喬說他妻子叫胡安娜,此處又稱瑪麗。在下文中,他妻子則自稱特雷莎·卡斯卡霍。 
  「那你就向上帝乞求吧,」唐吉訶德說,「他會給你一個最合適的位置。不過你別太自卑。你至少得做個總督才行。」 
  「我不做總督,大人。」桑喬說,「我願意跟隨尊貴的主人。所有的職位,只要對我合適,我又承擔得起,您都會給我的。」 
  - 
   
   
------------
 



 




 第八章 駭人的風車奇險中唐吉訶德的英勇表現及其他

------------

  這時他們發現了田野裡的三十四架風車。 
  唐吉訶德一看見風車就對侍從說: 
  「命運的安排比我們希望的還好。你看那兒,桑喬·潘薩朋友,就有三十多個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們戰鬥,要他們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戰利品,我們就可以發財了。這是正義的戰鬥。從地球表面清除這些壞種是對上帝的一大貢獻。」 
  「什麼巨人?」桑喬·潘薩問。 
  「就是你看見的那些長臂傢伙,有的臂長足有兩西裡1呢。」唐吉訶德說。 
  -------- 
  1此處為西班牙里程單位,簡稱為西裡,一西裡為5572.7米。 
  「您看,」桑喬說,「那些不是巨人,是風車。那些像長臂的東西是風車翼,靠風轉動,能夠推動石磨。」 
  唐吉訶德說:「在征險方面你還是外行。他們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邊站,我去同他們展開殊死的搏鬥。」 
  說完他便催馬向前。侍從桑喬大聲喊著告訴他,他進攻的肯定是風車,不是巨人。可他全然不理會,已經聽不見侍從桑喬的喊叫,認定那就是巨人,到了風車跟前也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只是高聲喊道: 
  「不要逃跑,你們這些膽小的惡棍!向你們進攻的只是騎士孤身一人。」這時起了點風,大風車翼開始轉動,唐吉訶德見狀便說: 
  「即使你們的手比布裡亞柔斯1的手還多,也逃脫不了我的懲罰。」 
  -------- 
  1布裡亞柔斯是希臘神話人物,又稱埃蓋翁,據說有五十個頭、一百隻手。 
  他又虔誠地請他的杜爾西內亞夫人保佑他,請她在這個關鍵時刻幫助他。說完他戴好護胸,攥緊長矛,飛馬上前,衝向前面的第一個風車。長矛刺中了風車翼,可疾風吹動風車翼,把長矛折斷成幾截,把馬和騎士重重地摔倒在田野上。桑喬催驢飛奔而來救護他,只見唐吉訶德已動彈不得。是馬把他摔成了這個樣子。 
  「上帝保佑!」桑喬說,「我不是告訴您了嗎,看看您在幹什麼?那是風車,除非誰腦袋裡也有了風車,否則怎麼能不承認那是風車呢?」 
  「住嘴,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戰鬥這種事情,比其它東西更為變化無常。我愈想愈認為,是那個偷了我的書房和書的賢人弗雷斯通把這些巨人變成了風車,以剝奪我戰勝他而贏得的榮譽。他對我敵意頗深。不過到最後,他的惡毒手腕終究敵不過我的正義之劍。」 
  「讓上帝盡力而為吧。」桑喬·潘薩說。 
  桑喬扶唐吉訶德站起來,重新上馬。那匹馬已經東倒西歪了。他們談論著剛才的險遇,繼續向拉皮塞隘口方向趕路。唐吉訶德說那兒旅客多,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凶險。他最難過的是長矛沒有了。他對侍從說: 
  「我記得在小說裡看到過,一位叫迭戈·佩雷斯·德巴爾加斯的西班牙騎士,在一次戰鬥中折斷了劍。他從聖櫟樹上砍下了一根大樹枝。那天他用這根樹枝做了很多事情,打倒了許多摩爾人,落了個綽號馬丘卡。從那天起,他以及他的後代就叫巴爾加斯和馬丘卡。我說這些是因為假如碰到一棵聖櫟樹或櫟樹,我就想折一根大樹枝,要和我想像的那根一樣好。我要用它做一番事業。你真幸運,能看到並證明這些幾乎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 
  「靠上帝恩賜吧,」桑喬說,「我相信您說的話。不過請您坐直點,現在身子都歪到一邊去了,大概是摔痛了。」 
  「是的,」唐吉訶德說,「我沒哼哼,是因為遊俠騎士不能因為受傷而呻吟,即使腸子流出來也不能叫喚。」 
  「既然這樣,我就沒什麼說的了。」桑喬說,「不過只有上帝知道,我倒是希望您既然痛就別忍著。反正我有點兒痛就得哼哼,除非規定遊俠騎士的侍從也不能叫喚。」 
  看到侍從如此單純,唐吉訶德忍不住笑了。唐吉訶德對他說,不論他願意不願意,他可以隨時任意哼哼,反正直到此時,他還沒讀到過認為這違反騎士規則的說法。桑喬說該是吃飯的時候了。他的主人卻說還沒必要,而桑喬想吃也可以吃。既然得到了准許,桑喬就在驢背上坐好,從褡褳裡拿出吃的,遠遠地跟在主人後面邊走邊吃,還不時拿起酒囊津津有味地呷一口,那個樣子,就是馬拉加1最有福氣的酒店老闆見了也會嫉妒。桑喬呷著酒,早把主人對他許的諾言忘得一乾二淨了,覺得這樣到處征險並不怎麼累,挺輕鬆的。 
  -------- 
  1馬拉加是西班牙的著名酒產地。 
  最後,他們在幾棵樹之間的空地上度過了那個夜晚。唐吉訶德還折了一根干樹枝,把斷矛上的鐵矛頭安上去,權當長矛。唐吉訶德徹夜未眠。他要模擬書中描寫的樣子,想念杜爾西內亞。書裡的那些騎士常常在荒林中幾夜不睡覺,以想念夫人作為排遣。桑喬可不是這樣。他酒足飯飽,一覺睡到天亮。陽光照耀在他臉上,小鳥歡欣鳴囀,新的一天到來了。要不是主人叫醒他,他還不起來呢。起來後,他摸了一下酒囊,發現比前一天晚上癟了些,不禁一陣心痛,他知道沒有辦法馬上補充這個酒囊。唐吉訶德還是不想吃東西,就像前面說的,他要靠美好的回憶為生。他們又踏上了通往拉皮塞隘口的路程。大約三點鐘,他們看見了隘口。 
  唐吉訶德一看見隘口就說:「桑喬·潘薩兄弟,我們會在這裡深深捲入被稱為冒險的事業。不過你要注意,即使你看見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嚴重的險情,只要冒犯我的人不是惡棍和下等人,你就不要用你的劍來保護我。如果是惡棍和下等人,你可以幫助我。但如果是騎士,你就不能來幫助我。這是騎士規則所不允許的,除非你已經被封為騎士。」 
  「是的,大人,」桑喬說,「我完全聽從您的吩咐,尤其是我本人生性平和,不願招惹是非。可是說真的,要是該我自衛了,我可不管那些規則,因為不管是神的規則還是世俗的規則,都允許對企圖侵犯自己的人實行自衛。」 
  「我也沒說不是這樣,」唐吉訶德說,「不過,在幫助我進攻騎士這點上,你還是得約束自己的衝動天性。」 
  桑喬說:「我會像記著禮拜日一樣記著這點,照此行事。」 
  他們正說著話,路上出現了兩個聖貝尼托教會的教士,騎著兩匹駱駝一般大的騾子,戴著風鏡,打著陽傘。後面跟著一輛車,車旁邊有四五個騎馬的人和兩個步行的騾夫相隨。後來才知道,車上是位比斯開貴夫人,要去塞維利亞,她的丈夫正在那兒,準備赴西印度群島榮任官職。教士雖然同那一行人走的是同一條路,但並不是那位夫人的隨行人員。唐吉訶德一發現他們,便對桑喬說: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大概就是前所未有的奇遇了。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可能是——不,肯定是幾個魔法師,他們劫持了車上的公主。我必須全力剷除這種罪惡行為。」 
  「這比風車的事還糟糕,」桑喬說,「您小心,大人,那是聖貝尼托教會的教士,那輛車肯定是某位過路客人的。您小心,我跟您說,您看看您在幹什麼吧,千萬別讓魔鬼搞昏了頭。」 
  唐吉訶德說:「我對你說過,桑喬,關於征險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多。我說的是真的,你馬上就會看到。」說完,他衝上去,迎著兩個教士站到路中間。待估計他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時,唐吉訶德高聲喊道: 
  「你們這些罪惡的魔鬼,把你們劫持的公主立刻放掉,否則,你們馬上就會為你們的罪惡行徑而受到正義的懲罰。」 
  兩個教士勒住韁繩,被唐吉訶德的裝束和話弄得莫名其妙,說: 
  「騎士大人,我們不是罪惡的魔鬼,而是聖貝尼托教會的兩個教士。我們趕自己的路,不知道這輛車上是不是有被劫持的公主。」 
  「花言巧語對我不起作用。我認識你們這些卑鄙的傢伙。」 
  唐吉訶德說。 
  不等兩人回答,唐吉訶德便催馬提矛衝向走在前面的教士。他怒氣沖沖,兇猛至極,要不是那個教士自己滾落下馬,唐吉訶德準會把他刺下馬,那就嚴重了,即使不死,也得重傷。第二個教士看到自己的同伴這個樣子,便夾緊那匹快騾的肚子,朝田野疾風般遁去。 
  桑喬·潘薩看到教士落地,便立刻下驢,跑到他身邊,開始剝他的衣服。這時,教士的兩個夥計趕來,問他為什麼要扒教士的衣服。桑喬說,作為主人唐吉訶德打勝這一仗的戰利品、這衣服理所當然屬於他。兩個夥計不懂得竟有這等荒唐事,也不明白什麼戰利品、打仗之類的事情,看到唐吉訶德正在同車上的人說話,便衝上去,把桑喬打倒在地,把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拔光了,還猛踢一頓,打得他躺在地上,不見氣息,暈了過去。 
  那教士又驚又怕,面無血色,不敢滯留片刻,趕緊翻身上騾,催騾向逃跑的教士方向跑去。那個教士正遠遠地觀望,看這場意外的遭遇如何收場。兩個教士不願等到最後結局,便繼續趕路,一路上還劃著十字,彷彿身後有什麼魔鬼跟著似的。 
  上面說過,唐吉訶德正在和車上的夫人說話。他說: 
  「尊貴的夫人,您可以任意行動了。現在,劫持您的匪徒已經被我有力的臂膀打得威風掃地。您不必打聽解救您的人的名字,您知道,我是曼查的唐吉訶德,一位遊俠騎士和冒險家,托博索美麗無比的杜爾西內亞的追隨者。作為您從我這裡所得好處的報答,我只希望您能夠到托博索去,替我拜見那位夫人,告訴她我為解救您所做的一切。」 
  唐吉訶德的這番話被一個跟車的侍從聽到了。他也是比斯開人,看到唐吉訶德無意放車前行,而是說讓他們回到托博索去,就走到唐吉訶德面前,抓住唐吉訶德的長矛,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和更蹩腳的比斯開語說道: 
  「滾開,騎士,真討厭。我向創造我的上帝發誓,如果你還不讓車走,你就是自取滅亡!」 
  唐吉訶德聽得十分清楚。他十分平靜地回答: 
  「但願你是騎士,正因為你不是騎士,我才沒有對你如此放肆無禮予以懲罰,臭東西!」 
  比斯開人說: 
  「我不是騎士?我向上帝發誓,就像你這個基督教徒向上帝撒謊一樣!如果你投矛拔劍,你就會看到『水把貓沖走有多快』!陸地上的比斯開人,在海上是英雄,面對魔鬼也是英雄!而你呢,只會胡說八道,還會幹什麼?」 
  「阿格拉赫1說,看劍!」唐吉訶德說。 
  -------- 
  1阿格拉赫是《高盧的阿馬迪斯》裡的一個人物。他常持劍說:「看劍!」 
  唐吉訶德把長矛扔在地上,拔出劍,端著護胸盾,向比斯開人衝去,一心要把他置於死地。 
  比斯開人一看唐吉訶德這架勢,想下騾應戰。真要打,那租來的破騾子靠不住。可是已經晚了,他只好抽劍迎戰,又順手從車內抽出一個坐墊當盾牌。兩人對打起來,彷彿是兩個不共戴天的仇敵。其餘的人讓他們別打了,可是他們不聽。那個比斯開人還結結巴巴地說,如果不讓他們交戰,他就要把女主人和所有干擾他的人都殺掉。車上的夫人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驚魂失魄,目瞪口呆。她讓車伕把車趕遠些,遙遙觀看這場激戰。比斯開人從護胸盾牌上側向唐吉訶德的胳膊砍了一劍。要不是唐吉訶德有所防備,早就被齊腰劈成兩半了。 
  唐吉訶德覺得肩上受到了重重的一擊,便大叫一聲: 
  「哦,我的寶貝夫人,絕世佳麗杜爾西內亞,請您來幫助您的騎士吧!為了報答您的恩寵,他現在正挺身迎戰。」 
  說完,他握緊劍,拿好護胸盾,馬上向比斯開人進攻,決意一劍見高低。 
  比斯開人看到唐吉訶德這麼兇猛地衝來,決定以勇對勇。可那騾子已疲憊不堪,並且也不習慣這類事情,依然寸步不移。比斯開人無可奈何,只好用坐墊擋住自己的身體。 
  前面說過,唐吉訶德舉劍向那狡猾的比斯開人衝去,決意把他劈成兩半。比斯開人也同樣舉著劍,用坐墊擋護著自己,迎戰唐吉訶德。觀戰的人都心驚膽戰,提心吊膽,唯恐這番激戰惹出什麼事來,威脅到自己。車上的夫人和其他女僕不停地向西班牙所有神像和寺院祈禱,乞求上帝把比斯開人和她們從巨大的危險中解救出來。 
  可最糟糕的是,這個故事的作者講到此時戛然而止,推諉說,除了談過的內容之外,沒有找到更多有關唐吉訶德事跡的材料。而這部著作的第二位作者實在不願意相信這部奇書會被人遺忘,不願意相信曼查的文人會如此冷漠,沒有在他們的資料或寫字檯裡保留一些有關這位著名騎士的文獻。這樣一想,他就對找到有關這個平淡故事的最後結局有信心了。天助也,他居然找到了。至於如何找到的,請看故事的第二部分1。 
  -------- 
  1塞萬提斯最初把本書的上卷分為四部分,但後來又改變了這種做法。 
  - 
   
   
------------
 



 




 第九章 灑脫的比斯開人和英勇的曼查人惡戰結束

------------

  前面我們談到,英勇的比斯開人和著名的曼查人都高舉利劍奮力向對方劈去。要是真劈著了,兩人都會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變成兩個裂開的石榴。可是這個有趣的故事在關鍵時刻卻戛然而止,作者也沒有交代下文。 
  我十分沮喪。閱讀伊始吊起的胃口現在變成了難覓其餘的惆悵。我意識到其餘部分對這個有趣的故事十分重要。我覺得不可能也不應該,竟沒有某位賢人負責把這位優秀騎士前所未聞的業績記錄下來。人們說,所有遊俠騎士的歷險經歷他們都瞭解,因為每個遊俠騎士都理所當然地有一兩個賢人負責記錄他的行動,而且還描繪他的每一個微小的思想變化和細節瑣事,不管它們有多麼隱秘。所以,如此優秀的騎士不應該如此不幸,更何況連普拉蒂爾和其他諸如此類的騎士都不乏賢人為他們寫傳呢。我不相信如此動人的故事會支離破碎,殘缺不全。這只能歸咎於可惡的時間,它吞噬了所有的一切,也隱匿或湮沒了這個故事。 
  可是又一想,我覺得既然他的藏書裡有《情嫉醒悟》與《草地仙女和牧人》之類的現代書,那麼,有關他的故事也應該是現代的。即使沒有寫成文字,也應該留在他的村莊及其周圍居民的記憶裡。這樣一想,我更加坐立不安,更想瞭解我們西班牙這位著名的唐吉訶德的真正生活和奇跡了。他是曼查騎士的精英。在當今災難深重的年代裡,他率先投身於遊俠事業,除暴安良,幫助寡婦,保護少女。那些黃花女子躍馬揚鞭,翻山越嶺,若不是遭到強盜、手持利斧和頭戴頭盔的村夫或某個巨人強暴,即使活到八十歲也不會在外面宿夜,進入墳墓時仍守身如玉。由於種種原因,我們英勇的唐吉訶德應當不斷被傳誦,我為尋求這個動人故事的結尾所付出的努力也應該得到承認。這個故事要是認真讀,得用兩個小時。我完全清楚,如果蒼天、機遇和命運不助我一臂之力,世界上就不會有這部消遣之作。故事的其餘部分是這樣被發現的: 
  有一天,我在托萊多的阿爾卡納碰到一個小孩,他正在向個絲綢商兜售幾個筆記本和一些舊紙。我愛看書,連街上扔的碎紙也要看看。被這種嗜好驅使,我拿過一個筆記本翻看,認出上面的字是阿拉伯文。我雖然能認出來,可是看不懂,於是就四處尋找,想找個懂阿爾哈米亞文1的摩爾人,結果沒費什麼力就找到了。倘若找其他更複雜、更古老語言的翻譯,也能找到。總之,我湊巧找到了一個翻譯。我告訴他我的想法。他把書本拿在手裡,從中間翻開,讀了一點兒就笑開了。我問他笑什麼。他說笑書的邊白上加的一個註釋。我讓他告訴我那上面說了什麼,他邊笑邊說: 
  「我說了,邊白上這樣寫著:故事裡常常提到的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據說是曼查所有婦女中醃豬肉的最佳能手。」 
  我一聽說托搏索的杜爾西內亞,先是一驚,然後才想起來,那幾個筆記本裡一定有唐吉訶德的故事。於是,我就催他把筆記本的開頭部分念給我聽。他當即把阿拉伯文翻譯成西班牙文,說是「曼查人唐吉訶德的故事,阿拉伯歷史學家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著」。 
  我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來掩飾我聽到這個書名時的喜悅。我只花了半個雷阿爾,就把那孩子的所有紙張和筆記本從絲綢商那兒截了過來。如果那孩子再仔細點兒,發現我需要這些東西,完全可以再討價還價,賣到六個雷阿爾以上。我隨即和那個摩爾人來到一個大教堂的迴廊裡,讓他把筆記本裡所有關於唐吉訶德的內容原原本本地翻譯成西班牙文,要多少錢都可以給他。他只要兩阿羅瓦2葡萄乾和兩法內加3小麥,並答應盡快又好又准地翻譯過來。我為了我們合作得更順利,而且也不願意讓這樣珍貴的發現離開我,就把他帶到我家。他用了一個半月多一點兒的時間,就把整個故事都翻譯過來了,其內容如下。 
  -------- 
  1用阿拉伯字母拼寫的西班牙文。 
  2重量單位,一阿羅瓦相當於11.5公斤。 
  3容量單位,一法內加在不同地區分別相當於22.5或55.5公升。 
  第一個筆記本裡有一幅唐吉訶德同比斯開人戰鬥的插圖,畫得非常逼真,完全就是故事裡講述的那個架勢。兩個人都舉著劍,一個戴著頭盔,另一個抱著坐墊。比斯開人的騾子也畫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頭租來的騾子。比斯開人腳下還注著「唐桑喬·德阿斯佩蒂亞」,這無疑是他的名字。羅西南多腳下注著「唐吉訶德」。羅西南多畫得簡直絕了,又長又細,弱不禁風,彎腰拱背,病入膏肓,使羅西南多這個名字的特性一覽無遺。旁邊是桑喬·潘薩,牽著驢,腳下註明的是桑喬·桑卡斯。按照圖上的畫法,他是個大肚子,矮身材,長腿,大概因此才叫他潘薩和桑卡斯1吧。故事裡有時候也是用這兩個名字稱呼他的。還有一些瑣聞,不過都無關緊要,並不影響故事的真實性。所有瑣聞都是真實的。 
  -------- 
  1在西班牙文中「潘薩」為大肚子,「桑卡斯」為長腿。 
  如果有人對它的真實性持異議,那無非因為作者是阿拉伯人。說謊是那個民族的特性之一。既然他們跟我們嫌隙頗深,故事裡面真話只少不多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就是這樣認為的。本來可以對這位優秀騎士濃筆酣墨地大加讚揚的地方,作者卻故意閉口不談。這種做法很可惡,想法也可惡。歷史學家應當力求準確真實,不能摻雜自己的感情,更不能憑自己的情趣、恐懼、仇恨和喜好去歪曲事實。歷史造就了真理,它要經受時間的考驗。它記述了各種行為,是往昔的見證,是當今的圭臬,是未來的預示。我知道在這部傳訊裡可以找到一切需要的情節。如果它有所缺憾的話,我覺得那全是作者的毛病,而不是題材本身的過失。總之,按照譯文,以下是第二部分的開頭。 
  兩位憤怒的勇士高舉利劍,只是利劍彷彿直指天空,直指深淵,這就是他們的勇氣和風采。首先出擊者是悻然的比斯開人。這一劍有力兇猛,要不是劈偏了,完全可以把比斯開人桀驁的對手幹掉,我們的騎士及其征險生涯也就結束了。然而幸運的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待這位騎士去完成,所以利劍劈偏,只是把他左半邊的甲冑、大半個頭盔和半隻耳朵由左肩劈下,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使騎士十分難堪。 
  上帝助我!現在誰能恰當地描述這位曼查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時怒火攻心的樣子呢?閒話免談,只說他重新翻身上馬,雙手持劍,氣勢洶洶地刺向比斯開人,正中坐墊和比斯開人的腦袋。比斯開人的腦袋可沒戴頭盔,結果如山壓頂,鼻、嘴和耳朵開始流血,要不是他抱著騾子的脖子,早就栽下來了。不過,比斯開人的腳已經脫離了馬鐙,手後來也鬆開了。騾子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壞了,沿著田野狂奔起來,幾個跳躍就把主人摔到了地上。 
  唐吉訶德極其沉著地看著,看到比斯開人落馬,便縱馬悠然走到比斯開人面前,用劍尖指著他的眼睛,令他投降,否則,就要把他的腦袋割下來。比斯開人已經驚魂失魄,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唐吉訶德正在氣頭上,幸虧車上那幾位一直在驚恐地觀戰的夫人來到唐吉訶德面前,衰求他大發慈悲,饒恕她們的侍從。唐吉訶德極其驕矜地說: 
  「是的,美麗的夫人們,我十分願意遵命,不過有個條件,就是這位騎士得答應去托博索,以我的名義去拜見至尊的唐娜杜爾西內亞,由她打發這位騎士去做她願意做的任何事情。」 
  驚恐萬狀的夫人們其實並沒有弄清唐吉訶德要求的是什麼,也沒問誰是杜爾西內亞,就答應讓她們的侍人按照他的吩咐去辦。 
  「我相信你們的話,就不再懲罰他了。他本來是不該輕饒的。」 
  - 
   
   
------------
 



 




 第十章 唐吉訶德和侍從桑喬的有趣對話

------------

  桑喬·潘薩被教士的夥計打了一頓,這時也站了起來。他一直關注著主人唐吉訶德的戰鬥,心裡祈求上帝保佑主人勝利,能夠奪取某個小島,讓他如約當個總督。因此,他看到戰鬥結束,主人準備翻身上馬時,便抓住馬蹬,不等主人上馬便跑在主人面前,抓住主人的手吻了一下,說: 
  「我的唐吉訶德大人,請您把在這場激戰中贏得的小島賜予我吧。不管它有多大,我自認為有能力像世界上其他管理小島的人一樣,管理好這個島。」 
  唐吉訶德答道: 
  「聽著,桑喬兄弟,這次征險以及其它此類征險並不是爭島之險,只是路遇之戰。這種戰鬥只能落個頭破或耳缺。別著急,以後還會遇到征險,那時候你不僅可以當總督,而且可以做更大的官。」 
  桑喬感激萬分,他再次吻唐吉訶德的手和護馬甲,扶唐吉訶德上羅西南多,自己也騎上驢,沒同車上的夫人告辭或再說點什麼,就快步跟在主人後面,走進旁邊的一片樹林。桑喬緊催他的驢追趕,可是羅西南多走得很快,眼看他已落在後面,只好拉開嗓門,讓主人等等他。唐吉訶德勒住羅西南多的韁繩,等這位疲憊不堪的侍從趕上來。桑喬剛一趕上,就說: 
  「大人,我覺得咱們最好先到某個教堂去暫避一時。剛才同您戰鬥的那個人受了傷,很快就會向聖友團1報告,追捕咱們。若是把咱們抓住了,要逃出來就不那麼簡單了。」 
  -------- 
  1聖友團是西班牙於1476年建立的民團,旨在保護居民不受盜匪侵犯。 
  唐吉訶德說:「住嘴!遊俠騎士可以殺人纍纍,哪兒有被抓起來的!你見到過或讀到過嗎?」 
  「我對殺人罪一無所知,」桑喬說,「也從來沒對任何人做過這種事。別的我不管,我只知道聖友團專管野外爭鬥的事。」 
  「別擔心,朋友,」唐吉訶德說,「即使你落在迦勒底人手裡,我也會把你救出來,更別說聖友團了。不過你說實話,你看世界上是否還有比我英勇的騎士?在你讀過的傳記裡,是否有人比我更能攻善守、巧制強敵?」 
  桑喬答道:「實際上,我既不會念,也不會寫,從沒讀過任何傳記。不過我敢打賭,比您更神勇的主人,我這一輩子從沒服侍過。願上帝保佑,您這種神勇別在我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受挫。我要請求您的是給自己治傷。您那只耳朵流了很多血。我的褡褳裡有紗布,還有些白藥膏。」 
  「這些都不需要,」唐吉訶德說,「要是我早想到做一瓶菲耶拉布拉斯1聖水,只需一滴,便可以即刻痊癒。」 
  「那是什麼聖瓶、什麼聖水呀?」桑喬問。 
  唐吉訶德說:「那種聖水的配方我還記得。有了那種聖水就捨身無所懼,受傷不致亡了。我把聖水做好了就交給你。你要是看到我在戰鬥中被攔腰斬斷(這種事常有),就在血還未凝固之前,把我輕巧落地的上半身非常仔細地安放在鞍子上另外那半截身子上,要注意安放得完好如初。然後,你再餵我兩口我剛才說的那種聖水,你就會看到,我依然完好無恙。」 
  「如果有那種聖水,」桑喬說,「我從現在起就放棄原來當海島總督的要求。作為對我諸多周到服侍的回報,我不要別的,只求您把那種聖水的配方告訴我。我估計無論在什麼地方,一盎司聖水都可以賣兩個雷阿爾以上。有了它,我就可以過一輩子體面舒服的日子了。不過我想知道,要做那種聖水是不是得花很多錢?」 
  「用不了三個雷阿爾就可以做三阿孫勃雷2的聖水。」唐吉訶德說。 
  -------- 
  1菲耶拉布拉斯是查理大帝的武士,據說他得到了耶穌就難時的荊冠與聖水。 
  2容量單位,一阿孫勃雷相當於2.016公升。 
  「都怨我,」桑喬說,「那麼您還等什麼,為什麼不現在就做聖水,並且教我做呢?」 
  「住嘴,朋友,」唐吉訶德說,「我想教給你更大的秘訣,讓你得到更多的利益。現在咱們先治傷。我這只耳朵疼得很厲害。」 
  桑喬從褡褳裡拿出了紗布和藥膏。可是,唐吉訶德一看到自己的頭盔破了,又走火入魔了。他一手按劍,仰望天空,說道: 
  「我要向萬物的創造者和四大《福音》巨著發誓,在向那個對我無禮的傢伙報仇之前,我要過曼圖亞侯爵那樣的生活。他為了給他的侄子巴爾多維諾斯報仇,食不近桌,眠不近妻,還有其它一些情況,我想不起來了,不過我都發誓要一一照做。」 
  桑喬聞言說道: 
  「您看,唐吉訶德大人,如果那個騎士按照您的吩咐去拜見了托博索的杜爾西尼亞夫人,他的事也就算完了。只要他不再做別的壞事,就不該再受懲罰。」 
  「你說得千真萬確,」唐吉訶德說,「我取消要向他報仇的盟誓。不過我還要發誓,在從某個騎士那裡搶到一個與此頭盔一模一樣的頭盔之前,我還要過我剛才說的那種生活。桑喬,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心血來潮,我是在效仿先人。我的頭盔和曼布裡諾的頭盔完全一樣,薩克裡潘特為此可付出了臣大的代價。」 
  「這種誓言您還是讓魔鬼去說吧,我的大人,」桑喬說,「這樣既傷身體又傷神。不信,您現在就告訴我,假如我們很多天都碰不到一個身披甲冑、頭戴頭盔的人怎麼辦?您難道真的為了實現自己的誓言而給自己找種種麻煩,例如和衣睡覺,露宿風餐,還有那位曼圖亞老侯爵發誓要做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您看看,這路上根本沒有披甲冑的人,全是些腳夫車伕。他們不僅不戴頭盔,也許一輩子都沒聽說過頭盔呢。」 
  「你錯了,」唐吉訶德說,「用不了兩個小時,咱們在這個路口就可以看到,披掛甲冑的人比去阿爾布拉卡追求安吉麗嘉1的人還多。」 
  -------- 
  1安吉麗嘉是契丹公主,阿爾布拉卡是她所居住的城堡。 
  「好吧,但願如此,」桑喬說,「求上帝讓我們走運。現在應該出大代價贏得這個島嶼,然後我就是死也閉眼了。」 
  「我對你說過,桑喬,你別擔心。要是沒有島嶼,一定會有丹麥王國或索夫拉迪薩王國在恭候你,而且還是在陸地上,你應該高興。咱們先不談這個,你先看看褡褳裡是否有什麼食物,吃完好去找個城堡過夜,做我說的那種聖水。說實話,我的耳朵疼得很厲害。」 
  「我這兒有一個蔥頭、一點兒乾酪和幾塊硬麵包,」桑喬說,「不過這不是您這種勇敢騎士吃的東西。」 
  「你怎麼這樣想!」唐吉訶德說,「你要知道,桑喬,一個月不吃東西是遊俠騎士的驕傲。即使吃,也是有什麼吃什麼。你若是像我一樣讀很多書,就知道這確有其事。不過,雖然這種書很多,卻並不意味著遊俠騎士除了偶爾吃一些奢侈的宴會之外,整日節食。我們可以想像,他們不能不吃東西,不能沒有其他一些本能的需要,因為他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而且你也該知道,他們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周遊於野林荒郊,又沒有廚師,所以他們的日常食物就是粗茶淡飯,就像你給我的那些食物一樣。所以,桑喬朋友,你別擔心,我願意要這種東西。你也不要別出心裁,惹遊俠騎士生氣。」 
  「對不起,」桑喬說,「我剛才說過,我既不會讀,也不會寫,根本不懂騎士的規矩。從現在起,我負責為您這位騎士提供各種乾果作食品。我不是騎士,所以就給自己準備些飛禽或其它更有營養的東西。」 
  唐吉訶德說:「桑喬,我不是說騎士只能吃你說的那些果子,而是說他們最通常的食物是那些東西和一些野草。他們能辨別那些野草,我也能。」 
  桑喬說:「能夠辨別那些野草可有用呢。我想,說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桑喬把帶的東西拿了出來,兩人和和氣氣地吃起來。不過,他們又急於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便草草吃完了那些冷乾糧,騎上馬連忙趕路,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村落。可是他們只看到幾間牧羊人的茅屋,於是決定在那兒過夜。桑喬為沒能趕到村落而沮喪,可唐吉訶德卻很願意露宿。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時,他都認為這是鍛煉其騎士精神的好機會。 
  - 
   
   
------------
 



 




 第十一章 唐吉訶德與幾個牧羊人的故事

------------

  唐吉訶德受到幾個牧羊人的熱情接待。桑喬將就著安頓好羅西南多和他的驢,聞到鍋裡燉羊肉散發出的香味就折了回來。他想看看羊肉熟了沒有,巴不得馬上就端下鍋來吃肉。這時,牧羊人把鍋從火上端了下來,在地上鋪了幾張羊皮,迅速擺上一張舊桌子,非常客氣地請兩人共同進餐。茅屋裡的六個牧羊人圍坐在羊皮四周。他們首先以粗俗的禮儀請唐吉訶德坐在一個倒置的木桶上。唐吉訶德坐下後,桑喬站在旁邊用角杯斟酒。唐吉訶德看到桑喬站著,就對他說: 
  「桑喬,為了讓你看到遊俠騎士的殊榮,看到任何人只要與騎士稍有聯繫,馬上就會得到世人的讚揚和尊重,我要你坐在我身邊,陪伴我這位好人,與我同餐共飲,不分你我,儘管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大人。所謂遊俠騎士,可以用一句談論愛情的話來說,就是『萬事皆同』。」 
  「不勝榮幸!」桑喬說,「不過我可以告訴您,只要有得吃,我自己一人站著吃和陪著皇帝吃一樣好,甚至比陪著皇帝吃更好。而且說實話,您應該知道,我自己在角落裡可以不必裝模作樣,拘於禮儀,即使吃麵包蔥頭,也比在餐桌上吃吐綬雞強,在餐桌上我得強裝斯文,細嚼慢咽,還得不時揩嘴,想打噴嚏、咳嗽或做其他事都不行。因此,我的大人,您想把遊俠騎士親隨的榮譽授予我,可我是您的侍從,已經是您的親隨了,所以我請您把這榮譽換成其他更實用的東西。這些榮譽,即使我領情接受下來,也永遠用不上啊。」 
  「儘管如此,你還是得坐下,『卑微之人,上帝舉薦』。」 
  唐吉訶德拉著桑喬的胳膊,讓他坐在自己身旁。幾位牧羊人對侍從和遊俠騎士之間的調侃不知所云,只是邊吃邊默默地注視著客人彬彬有禮而又津津有味地把拳頭大小的羊肉塊吞進肚裡。羊肉吃完後,主人又在羊皮上擺了很多褐色橡子和半塊奶酪,那奶酪硬得像泥灰塊。斟酒頻頻,觥籌交錯(角杯忽滿忽空,就像水車上的戽斗),很快就把面前擺著的兩隻酒囊喝空了一個。唐吉訶德飯飽酒足,抓起一把橡子,端詳一番,開始高談闊論: 
  「古人云,幸福的世紀和年代為黃金年代,這並不是因為在我們這個鐵器時代非常珍貴的黃金到那個時候便唾手可得。人們稱之為黃金年代,是因為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沒有你我之概念。在那個神聖的年代,一切皆共有。任何人要得到基本食物,只需舉手之勞,便可以從茂盛的聖櫟樹上得到香甜的果實。源源不斷的清泉與河流提供了甘美澄澈的飲水。勤勞機智的蜜蜂在石縫樹洞裡建立了它們的國家,把豐收的甜蜜果實無私地奉獻給大家。茁壯的栓皮櫧樹落落大方地褪去它寬展輕巧的樹皮,在樸質的木樁上蓋成了房屋,為人們抵禦酷暑嚴寒。 
  「那時候,人們安身立命,情同手足,和睦融洽,笨重的彎頭犁還沒敢打開我們仁慈的大地母親的臟腑,而她卻心甘情願地用富庶遼闊的胸膛所擁有的一切來餵養和愉悅那些擁有她的兒女們。真的,那時候,純真的靚女鬆散著頭髮,越山谷,過山丘,除了把該遮羞的部位遮住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服飾。那點遮飾同現在的服飾不一樣。現在多用蒂羅紫和五彩紛呈的絲綢,而那個時候只是將牛蒡的幾片綠葉和常春籐編在一起而已,但卻同現在的嬪妃們穿著新穎艷麗的服裝一樣顯得莊重奢華。那時表達愛情的方式也很簡樸,只是直抒心懷,從不絞盡腦汁去胡吹亂捧。欺詐和邪惡還未同真實和正義混雜在一起。正義自有它的天地,任何私慾貪心都不敢干擾冒犯它。而現在,這些東西竟敢蔑視、干擾和詆毀正義。那時候在法官的意識裡,還沒有枉法斷案的觀念,因為沒有什麼事什麼人需要被宣判。我剛才說過,童女們可以隻身到處行走,無需害怕惡棍歹徒傷害她們。如果她們失身,那也是心甘情願的。 
  「而現在呢,在我們這可惡的時代裡,就是再建一座克里特迷宮1,也不會讓任何一個女孩子感到安全。可惡的慾火使情愛的瘟疫通過縫隙和空氣滲透進去,任何幽居處所對她們都無濟於事。時間流逝,邪惡漸增。遊俠騎士的出現可以使少女得到保護,使寡婦受到幫助,孤兒和窮人也能得到救濟。 
  「牧羊兄弟們,我就是這類遊俠騎士。對於你們給予我和我的侍從的熱情款待,我表示感謝。人人都理所當然地有義務幫助遊俠騎士,可我知道你們並不瞭解這種義務,卻能如此款待我,因此我才對你們誠摯地表示感謝。」 
  -------- 
  1希臘神話中傳說的四座迷宮之一,是代達洛斯為囚禁怪物彌諾陶羅斯所建。 
  唐吉訶德的這番議論完全可以諒解,因為牧羊人的橡子使他想起了黃金時代,他忽然心血來潮,便對牧羊人慷慨陳辭。牧羊人一言不發,怔怔地聽著。桑喬則默默地吃著橡子,還不時到第二個酒囊那兒去一下。那個酒囊掛在一棵栓皮櫧樹上,這樣酒可以更涼些。 
  唐吉訶德說話的時間比吃飯用的時間還多。晚飯結束後,一個牧羊人說: 
  「遊俠騎士大人,為了進一步證實您所說的我們招待您的真情,我們想請我們的一個夥伴唱唱歌,讓您放鬆一下,高興高興。我們這個夥伴一會兒就來。他是個十分聰明而又多情的小伙子,並且能認字寫字。他是三弦牧琴演奏手,演奏得妙極了。」 
  牧羊人剛說到這兒,耳邊就傳來了三弦牧琴的樂曲聲。那個小伙子也隨之出現。他最多二十二歲,面目清秀。牧羊人們問他是否吃了飯,他說吃過了。剛才推薦他的那個人對他說: 
  「安東尼奧,你賞臉唱一點兒,就可以為我們帶來歡樂,也讓我們這位貴客看看,在這深山老林裡也有懂音樂的人。我們已經對他介紹了你的才幹,希望你露一手,證明我們說的是真話。你請坐,唱唱你那教士叔叔為你作的愛情歌謠吧,這歌謠在村鎮上挺受歡迎的。」 
  「不勝榮幸。」小伙子說。 
  小伙子沒有再推辭,坐在一截聖櫟樹幹上,彈著三弦牧琴,很動情地唱起來: 
  安東尼奧之歌 
  縱使你嘴上不說, 
  嬌眸顧盼情默默。 
  我心明白,奧拉利亞, 
  你在傾慕我。 
  我知你癡心相印, 
  篤信你鍾情於我。 
  仰慕春思盡表露, 
  幸福美滿無失落。 
  奧拉利亞,你確曾若明若暗表露過, 
  你心宛如青銅堅, 
  白皙胸脯似石砣。 
  你曾對我多呵叱, 
  孤高自賞顯冷漠。 
  希望容或此中生, 
  石榴裙展舞婆娑。 
  義無反顧, 
  信念執著, 
  一廂情思不沮喪, 
  倘得青睞亦自若。 
  愛情若需常趨附, 
  殷殷關切總投合。 
  我曾時時暗傳情, 
  意亂情迷似入魔。 
  你若有心人, 
  秀眼會見我, 
  週日披盛裝, 
  週一仍穿著。 
  愛情與盛裝, 
  交相輝映同襯托。 
  我願你眼中, 
  風騷我獨獲。 
  可為你起舞, 
  可為你唱和, 
  夜半餘音繞, 
  報曉雞同歌。 
  盛讚無需有, 
  我歎你天姿國色。 
  句句意真切, 
  引來惡語饒長舌。 
  我把你頌揚, 
  貝羅卡爾的特雷莎卻說: 
  「你以為鍾情於天使, 
  其實是中了邪魔。 
  你讚賞不止孰不知, 
  伊人青絲系假髮, 
  伊人嬌媚是矯飾, 
  騙取愛情心險惡。」 
  我斥特雷莎, 
  她嗔怒喚兄來挑釁。 
  他之於我我於他, 
  你盡可揣測。 
  我愛你不沉湎, 
  追求你不曲合。 
  願望誠高尚, 
  為享天倫樂。 
  教堂可結縭, 
  連理夫妻相伴。 
  向前莫猶豫, 
  我甘結絲蘿。 
  你若棄我情, 
  我指天為誓, 
  從此做修士, 
  今生隱遁深山過。 
  牧羊人唱完了,唐吉訶德請求牧羊人再唱點什麼。可桑喬想去睡覺,不願意再聽歌了。他對主人說: 
  「您該去過夜的地方休息了。這幾位好人勞累了一天,晚上不能再唱了。」 
  「我明白了,桑喬,」唐吉訶德說,「你剛才去拿酒囊喝了酒,現在需要的是睡覺而不是音樂。」 
  「感謝上帝,大家都唱得不錯。」桑喬說。 
  「這我不否認,」唐吉訶德說,「你找地方休息吧。幹我這種差事,似乎最好是守夜,而不是睡覺。不過,不管怎樣,桑喬,你最好先看看我的耳朵,它疼得太厲害了。」 
  桑喬照辦了。一個牧羊人看到唐吉訶德的傷,對他說不必著急,自己有個辦法,可以使他很快康復。牧羊人拿來幾片迷迭香葉子,這種東西當地很多。牧羊人把葉子嚼碎,加上一點兒鹽,敷在唐吉訶德的耳朵上,包紮好,說用不著別的藥了。唐吉訶德的耳朵果然好了。 
  - 
   
   
------------
 



 




 第十二章 一位牧羊人向唐吉訶德等人講的故事

------------

  這時,又來了一個從村裡送糧食來的小伙子。他說: 
  「夥計們,你們知道村裡的事嗎?」 
  「我們怎麼會知道。」一個牧羊人說。 
  「你們知道嗎?」小伙子說,「那個有名的學究牧人克裡索斯托莫今天早晨死了。人們私下說,他是因為愛上了財主吉列爾莫的女兒馬塞拉而死的。那個小妖精常扮成牧羊姑娘在曠野裡走動。」 
  「你是說為了馬塞拉?」有人問。 
  「就是她,」小伙子說,「好在他已立下遺囑,要把他像摩爾人那樣埋在野外,還得是在栓皮櫧樹旁邊的石頭腳下。據傳,他說過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馬塞拉的地方。他還要求了其它事情,鎮上的牧師們說不能照辦,也不應該照辦,估計是些邪惡的事情。可他的老朋友安布羅西奧跟他一樣是個學究,也是牧人,卻要全都按照他的吩咐辦,村上對此議論紛紛。據說,最後還是得按照克裡索斯托莫和他那幾個牧人朋友的意志辦。明天,他們要到我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大張旗鼓地安葬。 
  這事我可得看看,即使明天趕不回去,我也得去。」 
  「我們也去,」那群牧羊人說,「現在咱們抓鬮吧,看明天誰留下來看羊。」 
  「說得對,佩德羅,」一個牧羊人說,「不過別抓鬮了,我留下來看羊。倒不是我心眼好或者不想去看,我這隻腳那天被樹杈紮了一下,走不得路。」 
  「那我們得謝謝你。」佩德羅說。 
  唐吉訶德請求佩德羅告訴他,死者是什麼人,那個牧羊姑娘又是什麼人。佩德羅回答說,據他所知,死者是山那邊一個地方的富豪子弟,在薩拉曼卡讀了很多年書,據說學成回鄉時已是博學多才,滿腹經綸。聽說他最瞭解的是星星的學問,還有太陽和月亮在天上的事。他能準確地告訴我們什麼時候太陽失、月亮失。」 
  「那叫日蝕、月蝕,朋友,是那兩個發光天體被遮住了。」 
  唐吉訶德說。 
  佩德羅不在意這些,接著說: 
  「他還能算出哪年是豐年,哪年是『黃年』。」 
  「你大概是說荒年吧,朋友。」唐吉訶德說。 
  「荒年或黃年,」佩德羅說,「就是那意思。據說他父親和那些聽他話的朋友們都發了財。那些人都聽他的。他常告訴那些人:『今年該種大麥,不要種小麥;或今年種鷹嘴豆,不能種大麥;來年油料大豐收,以後三年油料無收。』」 
  「那叫占星學。」唐吉訶德說。 
  「我不知道叫什麼,」佩德羅說,「不過我知道,這些東西他都懂,而且懂得比這還多。簡單地說,他從薩拉曼卡回來沒幾個月,有一天,突然脫下了他上學時穿的長服,換上牧人的衣服,還拿著牧杖,披上了羊皮襖。他那個叫安布羅西奧的好朋友,原來和他是同學,也同他一起打扮成牧人的樣子。我還忘了說,那個死去的克裡索斯托莫還是個編民謠的能手哩。他編的關於耶穌誕生的村夫謠1和聖誕節的劇目,由我們村裡的小伙子們演出後,大家都說好極了。所以,村裡人看到兩個學生忽然穿上了牧人的衣服,都很驚訝,猜不透他們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地換上這身打扮。那個時候,克裡索斯托莫的父親已經死了。他繼承了大量財產,有動產和不動產,有數量不少的大大小小牲畜,有大量的錢,他全繼承了,這確實是他應得的。他與人相處得很好,很隨和,好人都喜歡他,他還有一副慈善的面孔。後來人們才明白,他扮成牧人就是為了在野外追求那個牧羊姑娘馬塞拉。可憐的克裡索斯托莫早已愛上了她。現在我想告訴你,你也該知道這個姑娘是誰了。也許,或者根本不用也許,你這輩子也不會聽說這樣的事情,即使你活得比薩爾納還長。」 
  「應該說薩拉2。」唐吉訶德說。他簡直忍受不了牧羊人說話如此顛三倒四。 
  -------- 
  1西班牙的一種民謠,一般以耶穌降生為題材,在聖誕節期間演唱。 
  2《聖經·舊約》中亞伯拉罕的妻子,終年127歲。但前一句小伙子說的薩爾納並非指她,而是巴斯克語「老傢伙」的意思。 
  「薩爾納活得就夠長了。」佩德羅說,「大人,要是我一邊說您一邊給我挑錯,咱們恐怕一年也講不完。」 
  「請原諒,朋友,」唐吉訶德說,「因為薩爾納和薩拉的區別太大了,所以我才說。不過你說得很對,薩爾納比薩拉活得長。你接著講,我再也不給你挑錯了。」 
  「我說,親愛的大人,」牧羊人說,「在我們村裡有個農夫,比克裡索斯托莫的父親還闊氣,他叫吉列爾莫。上帝不僅賜予他大量財產,還賜給他一個女兒。孩子的母親在生產時死了。她是我們這一帶最好的女人。我現在似乎還能看到她那張臉,一邊有個太陽,一邊有個月亮。她善於理財,而且還是窮人的朋友。所以,我覺得她正在另一個世界裡與上帝同在。她的丈夫吉列爾莫為失去這樣的好妻子而悲痛得死了,把女兒馬塞拉,那個有錢的姑娘,留給了她的一個當神甫的叔叔。她叔叔就在我們村任職。 
  「小女孩越長越漂亮,讓我們想起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也很美,可是人們覺得她比母親更美。她長到十四五歲的時候,凡是見到她的人無不稱讚上帝把她培育得如此漂亮。還有更多的人愛上了她,整天魂不守舍。她的叔叔對她看管得很嚴。儘管如此,她的美貌,還有巨富,不僅名揚我們村,而且傳到了方圓數十里之外很多富人家那兒。他們請求、乞求並糾纏她叔叔,要娶她為妻。她叔叔呢,確實是個好基督徒,後來看她到了結婚的年齡,也願意讓她嫁人,可是一定要事先徵得她的同意,倒不是因為他照看著馬塞拉的財產,想圖點便宜,故意拖延她的婚期。村裡不少人也的確是這麼說的,都稱讚他是位好神甫。我應該告訴你,遊俠大人,在這種小地方,人們什麼都說,什麼都議論。你想想,我也這麼想,一個神甫能夠讓他的教民們都說他好,特別是在村裡,那麼他一定是個特別好的神甫。」 
  「是這樣,」唐吉訶德說,「你再接著講。這事很有意思,而你呢,有意思的佩德羅,講得也很有趣。」 
  「大人覺得有趣就行了,這對我很重要。你知道,後來她叔叔向她介紹了一個個求婚小伙子的情況,讓她任意挑選一個。可她只是回答說還不想結婚,說覺得自己還小,還不能夠承擔起家庭的擔子。這些話聽起來很對,她叔叔也就不再堅持了,想等她年齡再大些,能夠自己選擇伴侶再說。她叔叔常說,他說得很對,做父母的不應該讓兒女們違心地結婚。 
  「可是誰也沒想到,有一天,嬌貴的馬塞拉成了牧羊姑娘。她叔叔和村裡所有人都勸她別這樣,可是她不聽,和村裡其他牧羊女一起去了野外。這回她亮了相,她的美貌讓人看見了。我也說不清有多少小伙子、貴族和農夫都換上了克裡索斯托莫那樣的衣服,到野外追求她。其中一個,我剛才說過,就是我們那位死者。人們說,他對馬塞拉不是愛,而是崇拜。你不要以為馬塞拉在那種自由自在的、很少約束或根本沒有約束的日子裡,可能放鬆對自己品行的要求,相反,她對保持自己的名譽十分注意,不給所有討好她、追求她的人一點兒如願的希望,所以那些人也無法向別人誇口。她並不迴避和牧羊人作伴、談話,對他們既有禮貌又友好。可一旦發現其中任何一個人有企圖,哪怕是最正經、最神聖的求婚,她就立刻把那人甩掉。她這種脾氣給人的傷害太大了,就好比她給人們帶來了瘟疫。她漂亮可愛,吸引了那些想向她獻慇勤並得到她青睞的人的心,可是她的蔑視和指責卻又讓那些人絕望。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對馬塞拉講,只能說她狠心、忘恩負義及其它諸如此類的話。這些話完全反映了馬塞拉的性格。 
  「如果你在這裡呆一天,大人,你就會看到,在田野裡,迴盪著那些絕望者的歎息。離這兒不太遠有個地方,長著幾十棵山毛櫸樹,光滑的樹皮上無不刻寫著馬塞拉的名字。在某個名字上端,還刻著一個王冠,似乎她的追求者在說,馬塞拉正戴著它,世上所有美女中只有她當之無愧。 
  「這兒有個牧人在歎息,那兒有個牧人在抱怨;那邊是情歌,這邊是哀歌。有的人在聖櫟樹或大石頭腳下徹夜不眠,任思緒遨遊,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有的人在夏天熾熱的中午躺在灼人的沙土上,不停地歎息,向仁慈的老天訴說心中的哀怨。這個、那個、那邊、這邊,馬塞拉輕輕鬆鬆地得勝了。我們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在等待她的高傲何時休止,看誰有福氣能馴服她這種可怕的脾氣,享受到她的極度美麗。我講的這些都是確鑿的事實,我也可以理解那個小伙子說的克裡索斯托莫為何而死了。所以,我勸你,大人,明天去參加他的葬禮,應該去看看,克裡索斯托莫有很多朋友,而且埋葬他的地方離這兒只有半西裡遠。」 
  「我會考慮的,」唐吉訶德說,「感謝你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 
  「噢,」牧羊人說,「有關馬塞拉那些情人的事,我知道的還不足一半呢。不過,明天也許咱們能在野外碰到個把牧人給我們講講。現在,你還是到屋裡睡覺吧,夜露對你的傷口不好。你的傷口上了藥,不用怕,不會有什麼事的。」 
  桑喬·潘薩已經在詛咒這個滔滔不絕的牧羊人了,現在他也請求主人到佩德羅的茅屋裡去睡覺。 
  唐吉訶德進了茅屋,不過整夜都在模仿馬塞拉情人的樣子思念杜爾西內亞。桑喬·潘薩在羅西南多和他的驢之間睡覺。他睡覺不像個失意的情人,倒像個被踢得渾身是傷的人。 
  - 
   
   
------------
 



 




 第十三章 牧羊女馬塞拉的故事結束及其他

------------

  曙光剛剛從東方露頭,五六個牧羊人便起了床。他們又叫醒了唐吉訶德,問他是否準備去看克裡索斯托莫的隆重葬禮,如果去,他們陪他一起去。唐吉訶德也沒有別的事,便起來叫桑喬馬上套馬備鞍。桑喬麻利地備好馬,大家一起上了路。走了不遠,穿過一條小路時,他們看到迎面來了六個牧羊人,都穿著黑皮襖,頭上戴著用柏枝和苦夾竹桃枝紮成的冠,手裡還拿著一根冬青木棍。同他們一起還有兩個騎馬的英俊男子,行裝齊備,旁邊是三個徒步的僕人。碰到一起時,大家都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候,一打聽才知道都是去參加葬禮的。於是大家一起趕路。這時,一個騎馬的人對他的夥伴說: 
  「比瓦爾多大人,咱們寧可晚點走,也要去看看這場隆重的葬禮,我覺得這樣做得很對。按照這些牧人的講法,無論那個死去的牧人還是那個害死人的牧羊姑娘,都是新鮮事。這番葬禮一定很引人注目。」 
  「我也這樣認為,」比瓦爾多說,「我覺得別說是晚走一天,就是晚走四天,也應該去看看。」 
  唐吉訶德問他們聽說了什麼有關馬塞拉和克裡索斯托莫的情況。一個人說,那天早晨,他們遇到了這幾個牧人,看到牧人們穿著喪服,就問其緣由。有個牧人告訴他們,一個叫馬塞拉的牧羊姑娘如何漂亮,很多人對她愛慕傾倒,還有克裡索斯托莫之死,幾個牧人就是去參加他的葬禮等等。總之,把佩德羅對唐吉德講的事情又敘述了一遍。 
  此事談完又轉了話題。那個叫比瓦爾多的人問唐吉訶德,在這塊如此和平的土地上行走為何這般裝束。唐吉訶德答道: 
  「我從事的職業不允許我有其他裝束。安逸、享受和休養是為那些怯懦的朝臣們準備的,而辛勞、憂慮和武器則是為世界上那些被稱為遊俠騎士的人創造的。我就是個遊俠騎士,雖然很慚愧,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遊俠騎士。」 
  一聽這話,大家就知道他精神不正常。為了看看他到底不正常到什麼程度,比瓦爾多又問他,遊俠騎士是什麼意思。 
  「諸位沒有讀過英國的編年史和歷史嗎?」唐吉訶德說,「裡面談到了亞瑟王,我們羅馬語系西班牙語稱之為亞圖斯國王的著名業績。人們廣泛傳說,英國那個國王並沒有死,而是被魔法變成了一隻烏鴉。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還會恢復他的王國和王位,重新統治他的王國。從那時起到現在,沒有一個英國人打死過一隻烏鴉,這難道還不能證明這一點嗎?在這位優秀國王當政時期,建立了著名的圓桌騎士黨,而且也確實發生了蘭薩羅特·德爾拉戈同西內夫拉女王的戀情。那是由很正派的女管家金塔尼奧娜牽線聯繫的,由此產生了那樁世人皆知的羅曼史,而且在我們西班牙廣為傳唱: 
    自古從無騎士, 
    幸如蘭薩羅特。 
    隻身來自英國, 
    卻得佳麗眷顧。 
  歌謠把他們的堅定愛情敘述得娓娓動聽。就從那時開始,騎士道開始逐步發展起來,一直擴展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以其英勇行為著稱的高盧的阿馬迪斯以及他的子子孫孫,直到第五代;有伊卡爾尼亞的猛將費利克斯馬爾特;應該得到最高讚譽的白騎士蒂蘭特,還有希臘的騎士、天下無敵的貝利亞尼斯,似乎現在我們還可以看到他,聽到他說話,與他溝通。諸位大人,這就是遊俠騎士,而我說的就是俠游騎士道。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雖然也是罪人,可我從事的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騎士所從事的職業。因此,我才來到這人煙稀少的偏遠地區征險,以高昂的熱情將我的臂膀和我本人投入到命運交給我的這個危險事業中,扶弱濟貧。」 
  聽了這番話,那幾個旅客終於明白了,唐吉訶德已經精神失常,是個瘋子,不由得感到一陣驚訝,就像其他人每次遇到瘋子時一樣。那個比瓦爾多生性機敏,又很活躍,聽說離山上的安葬地點還有一段路,為瞭解悶,便想讓唐吉訶德繼續胡言亂語,於是他說: 
  「遊俠騎士大人,我覺得您從事了世界上最孤寂的職業。 
  依我看,即使卡爾特苦修會的僧侶也不會這麼孤寂。」 
  「很可能一樣孤寂,」唐吉訶德說,「不過,它卻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職業,我對此深信不疑。說實話,士兵執行的不過是長官發佈給他的命令。我是說,僧侶們與世無爭,只求老天保佑人世太平。可我們戰士和騎士是在實現他們向老天祈求的事情,用我們的臂膀的力量和刀劍的鋒刃去保護它,不過不是在室內,而是在野外,迎著夏天難以忍受的烈日和冬天的冰霜。我們是上帝在人間的使者,是他在人間主持正義的助手。 
  「凡是戰鬥和與戰鬥有關的事情,都必須付出汗水、苦力和勞動才能實現。所以從事這個職業的人必然要比那些平平安安祈求上帝扶弱濟貧的人要付出更多的氣力。我並不是說,也從未想過,要求遊俠騎士的生活條件同那些隱居的宗教信徒們一樣好。我只是想說,根據我遭受的經歷,遊俠騎士必然更勤勞、更辛苦,常常忍饑受渴,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毫無疑問,遊俠騎士一生要經歷許多艱難險阻。如果有的人靠自己臂膀的力量當上了皇帝,那麼他也一定付出了不少血汗。不過,即使他們爬到了那麼高的地位,如果沒有魔法師和賢人幫助,他們也會壯志難酬,希望落空。」 
  「我也這麼認為,」那旅客說,「不過我認為遊俠騎士有一點很不好,那就是每當從事一項巨大的冒險行動,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時候,他們從不想起祈求上帝保佑,而是祈求他們的夫人保佑,而且十分虔誠,彷彿她們就是上帝。我覺得這有點像異教的做法。」 
  「大人,」唐吉訶德說,「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否則遊俠騎士的情況就更糟了。這在遊俠騎士道已經成了慣例,就是每當遊俠騎士準備進行大的戰鬥時,都要有夫人在前,讓她眼睛朝後,目光柔情似水,彷彿懇求她在可能的關鍵時刻保佑自己。即使沒有人聽見,嘴裡也必須嘟噥幾句話,請求她真心實意地保護自己。這種例子在歷史上舉不勝舉。不要因此就以為他們不祈求上帝保佑了。在戰鬥中只要有時間,有地方,他們也會祈求上帝保佑的。」 
  「即使這樣,」那旅客說,「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有很多次我從書上讀到,兩個遊俠騎士沒說幾句話就動了火,各自掉轉馬頭,奔跑一陣,然後什麼也不說,掉過頭來往回衝,邊跑邊祈求他們的夫人保佑,結果碰到一起後,一個被對方紮了個穿心透,掉下馬去;另一個要不是抓住了馬鬃,也得掉下馬來。我不知道,那個死去的騎士在這麼短暫的戰鬥裡怎麼可能有時間祈求上帝保佑。倒不如把在奔跑中祈求夫人保佑的那些話用於基督徒應盡的本分呢。而且我覺得,也不見得所有遊俠騎士都有夫人呀,並不是所有人都談戀愛嘛。」 
  「這不可能,」唐吉訶德說,「我說騎士不可能沒有夫人,因為他們戀愛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天上有星星一樣。歷史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有愛情生活的騎士呢。如果騎士沒有愛情生活,那麼他一定是個雜牌貨。他進入遊俠騎士的城堡時,就不是從大門進去,而是從牆頭進去,像個盜賊似的。」 
  「儘管如此,」旅客說,「我覺得,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曾經在書裡讀到過,高盧的英勇的阿馬迪斯的兄弟加勞爾從來都不向某個夫人祈求保佑,而且也並沒有因此受到歧視。 
  他是位有名的勇武騎士。」 
  唐吉訶德答道: 
  「大人,『一隻燕子不算夏』。而且據我所知,這位騎士私下是很多情的,並且喜愛所有他覺得漂亮的女人。這也是人之常情,誰都管不了。不過一句話,很清楚,他的意中人只有一個,而且他經常極其秘密地祈求她保佑,因為他自詡是個秘密騎士。」 
  「如果所有遊俠騎士真的都得戀愛,」旅客說,「那麼,您既然幹這行,也肯定是如此了。如果您不像加勞爾那樣自詡是秘密騎士,我以我們這一行人以及我個人的名義懇求您,把您夫人的名字、祖籍、身份及美貌告訴我們吧。她一定會為大家都知道她受到一位像您這樣的騎士尊寵而感到榮幸。」 
  唐吉訶德深深歎了口氣,說: 
  「我還不能肯定我那位可愛的冤家是否願意讓別人知道我尊寵她。既然你如此謙恭地問我,我只能說她的名字叫杜爾西內亞,祖籍托博索,那是曼查的一個地方。她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公主,她是我的女王、女主人。她美貌超群,所有詩人讚美他們的意中人的種種難以想像的美貌特徵,都在她身上體現出來:頭髮是金色的,前額如極樂淨土,眉如彩虹,眼似太陽,玫瑰色的面頰,珊瑚色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齒,雪白的脖頸,大理石色的胸脯,象牙色的雙手,白皙若雪,至於那隱秘部分,依我看,只能讚歎,不可比喻。」 
  「我們還想知道她的門第、血統和家世。」比瓦爾多說。唐吉訶德答道:「她既不屬於古代羅馬的庫爾西奧、加約、埃西皮翁家族,也不屬於現代羅馬的科洛納、烏西諾家族,更別提巴倫西亞的雷韋利亞、比利亞諾瓦家族了;她不是阿拉貢的烏雷亞、福塞斯、古雷亞家族,也不是葡萄牙的阿倫卡斯特羅、帕拉斯、梅內塞斯家族;她屬於曼查的托博索家族,雖然門第有點新,但說不定會在未來幾個世紀裡發家,成為豪門望族。如果不具備塞維諾從前為奧蘭多兵器戰利品寫的那個條件,就不要對此持異議吧。他寫的那個條件就是: 
    不敵奧蘭多, 
    莫動此處兵戈。」 
  「雖然我出自拉雷多的卡喬平家族,」旅客說,「不敢同曼查的托博索家族相提並論,可是說老實話,這個姓氏我至今還從未聽說過呢。」 
  「怎麼會沒有聽說過呢!」唐吉訶德說。 
  其他人邊走邊仔細聽這兩個人的對話,就連牧羊人也聽得出來,唐吉訶德已經深中瘋魔。只有桑喬·潘薩認為唐吉訶德說的都是實情,因為他知道唐吉訶德是誰,而且生來就認識唐吉訶德。他有點懷疑的是那位美麗的杜爾西內亞。雖然他就住在托博索附近,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和這位公主。 
  他們正說著話,就看到兩座高山之間的山谷裡下來了大約二十個牧人,個個穿著黑羊皮襖,頭上戴著花環,後來才看清有的是用紫杉枝做的,有的是用柏樹枝做的。其中六個人抬著一個棺材,上面蓋滿了花環和樹枝。一個牧羊人看到了,說: 
  「來的那幾個人抬的是克裡索斯托莫的遺體,那個山腳就是克裡索斯托莫吩咐埋葬他的地方。」 
  他們立刻跑過去,正好看到那幾個人把棺材放到地上,其中四個人拿著尖嘴鎬,正在一塊堅石旁挖坑。 
  彼此問候之後,唐吉訶德以及和他一起來的幾個人就去看那個棺材。棺材裡一具屍體身著牧人服,上面蓋滿了鮮花。死者約三十歲。人雖然死了,卻仍能看出,他活著的時候,面孔很漂亮,身體也很勻稱。在棺材裡,屍體周圍擺著幾本書,有的打開,有的合著,還有很多手稿。旁觀的人、挖墳的人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沉默不語。後來,才有一個抬棺材來的人對另一個人說: 
  「安布羅西奧,你既然要完全按照克裡索斯托莫的遺囑辦,那麼你看看,這是不是他指定的那個地方?」 
  「是的,」安布羅西奧回答,「我那不幸的朋友曾幾次在這兒向我講述他的傷心史。他說就是在這兒第一次向她傾訴衷腸,最後一次也是在這兒,馬塞拉拒絕了他,並且蔑視他。因此,他才悲慘地結束了自己可憐的生命。在這裡,為了紀念如此多的不幸,他希望人們把他安置在永久的忘卻中。」 
  他又轉向唐吉訶德和幾位旅客說: 
  「各位大人,在你們用憐憫的目光注視的這個身體裡,寄寓過一個上蒼曾賦予無限天賦的靈魂。這是克裡索斯托莫的身體。他聰穎過人,溫文爾雅,慷慨大度,友遍四方,尊貴無上;他深沉而不狂妄,隨和而不卑賤,總之,他的優秀品德堪稱世界第一,而他的不幸也舉世無雙。他想愛,卻受到厭棄;他崇拜,卻遭到睥睨;他向母獸懇求,他與頑石纏綿,他逐風奔跑,他在孤獨中咆哮,他向負心人傳情,換來的卻是生命中途的一具屍體。一個牧羊姑娘結束了他的生命,而他曾想讓那牧羊姑娘在人們的記憶中永存。你們看到的這些手稿完全可以證明這一切。他曾囑咐我,埋葬了他的屍體之後,就把這些手稿付之一炬。」 
  「你若是如此對待這些手稿,」比瓦爾多說,「那就比手稿的主人對待它們的做法還冷酷。如果死者對你的吩咐超出了人之常情,就不應該按照他的吩咐辦。奧古斯都大帝如果同意執行曼圖亞詩聖1的遺囑,那就不對了。所以,安布羅西奧大人,他是傷心至極才如此吩咐的。你既然把你的朋友安葬在此,不願意讓他的手稿被人遺忘,那就最好不要草率地照辦。你還是把這些手稿保留起來,讓人們永遠記得馬塞拉的冷酷吧,把它作為例證,避免活著的人們今後重蹈覆轍。我和在場的諸位已經瞭解了你這位癡情而又絕望的朋友的故事,瞭解了你們的友誼、他的死因以及他結束自己生命時留下的遺囑。從這個可悲的故事裡,可以瞭解到馬塞拉的殘酷、克裡索斯托莫的癡心、你們之間友誼的真誠以及在愛情的迷途上執迷不悟的人的結局。昨天晚上,我們聽說了克裡索斯托莫之死,還有要在這個地方安葬他的消息。出於好奇和憐憫,我們商定繞路到此觀看這件讓我們惋惜的事情。 
  -------- 
  1曼圖亞詩聖指維吉爾,因為他是曼圖亞人。他曾遺命把史詩《埃涅阿斯紀》燒燬,古羅馬皇帝奧古斯都沒有照辦。 
  「出於我們要對這一悲劇盡力作出補償的願望,我們請求你,至少我以個人的名義懇求你,精明的安布羅西奧,不要燒掉這些手稿,讓我帶走一部分吧。」 
  不等安布羅西奧同意,他就順手拿起了一些手稿。安布羅西奧見此說道: 
  「出於禮貌,我同意您留下您拿到的那些手稿,可是剩下的那些,您別想不讓我燒掉。」 
  比瓦爾多急於看手稿裡說了什麼,就翻開一頁,看到上面的標題是《絕望的歌》。 
  安布羅西奧聽到這個標題後說: 
  「這是那個不幸者寫下的最後一份手稿,大人,你從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悲傷達到了什麼程度。請你念一下吧,讓大家都聽聽。墳墓還沒有挖好,你有充分的時間。」 
  「我很願意念。」比瓦爾多說。 
  其他在場的人也想聽,就圍成了一圈。比瓦爾多字句清楚地朗讀起來。 
  - 
   
   
------------
 



 




 第十四章 已故牧人的絕望詩篇及其他意外之事

------------

  克裡索斯托莫之歌 
  狠毒的你,既然願意, 
  把你的冷酷 
  公諸於眾,任人街談巷議, 
  我只好讓這地獄 
  傳達我 
  抑鬱心胸的悲歌, 
  它的聲音已經扭曲。 
  我要全力訴說 
  我的苦痛和你的劣跡。 
  那聲調一定駭人, 
  交織著 
  我飽受折磨的辛酸淒厲。 
  聽吧,你仔細聽, 
  不是和諧的旋律, 
  而是我 
  苦悶肺腑的聲音, 
  是我的愛慕、你的負心 
  帶來的譫語。 
  獅子咆哮豺狼嗥, 
  讓人心悸, 
  披鱗毒蛇絲絲鳴, 
  何處怪物悚人啼, 
  烏鴉呱呱兆不吉, 
  海狂風更急。 
  鬥敗的公牛震天吼, 
  失伴的斑鳩淒慘兮, 
  遭妒的鴟鴞聲聲哀, 
  黑暗的地獄盡哭泣, 
  伴隨痛苦之幽靈 
  匯成新曲調, 
  唱訴出 
  我的極度的悲慼。 
  塔霍之父競技場, 
  著名的貝蒂斯橄欖園, 
  卻聽不到 
  這哭泣的回聲。 
  我的極度悲傷 
  以僵硬的語言, 
  逼真的詞句, 
  傳播在 
  危巖深洞, 
  暗無天日的僻野, 
  渺無人煙的荒灘, 
  陽光從不光顧的地域, 
  或者那 
  利比亞平原的野獸群裡。 
  我嘶啞的不幸聲音 
  與你的冷酷絕情, 
  飄蕩在 
  偏僻的荒野, 
  緬懷著我短促的生命, 
  飛向無垠的寰宇。 
  藐視荼毒生靈, 
  猜忌攘除平靜, 
  慾火強烈害非淺, 
  長久分離擾生息。 
  恐懼被遺忘, 
  卻遏制了 
  美好命運的希冀。 
  四方皆死亡, 
  而我,真是罕見的奇跡, 
  猜忌欲置我於死地, 
  我卻依然活著, 
  熱情、孤單、遭嫌棄而誠心意。 
  我的熱情在忘恩負義中燃燒, 
  在這煎熬裡 
  看不到希望的蹤跡。 
  我不再無謂地追求, 
  寧願極度沮喪, 
  永無歎息。 
  恐懼猶存希望? 
  希望造成恐懼? 
  縱使春情在前, 
  卻看到 
  裸露的靈魂百孔千瘡, 
  我是否應該 
  合上我的眼皮? 
  當人們面對蔑視, 
  猜疑痛苦變事實, 
  純潔真言化謊語, 
  誰不開門迎狐疑? 
  在可怕的愛情王國裡, 
  不可遏制的情慾呀, 
  請為我套上手銬, 
  讓鄙夷給我套上 
  不公的繩索吧, 
  而你, 
  雖然冷酷得勝利, 
  卻被我的痛苦 
  抹去了 
  對你的回憶。 
  我終將逝去, 
  無論生與死,我都 
  執著地憧憬, 
  從未企盼過運氣。 
  我再說, 
  愛當真心愛, 
  投入真情, 
  靈魂才飄逸。 
  我要說,我的冤家啊, 
  你的靈魂一如形體美, 
  你負我心, 
  造成我不幸, 
  是我咎由自取。 
  你的桀驁 
  要讓愛安謐。 
  你的鄙視導致我 
  帶著如此癡迷,如此桎梏, 
  縮短我的生存期。 
  我讓身心隨風去, 
  安然遁跡悄無息。 
  你對我的無禮 
  使我厭棄生命。 
  你清楚地看到, 
  這顆倍受創傷的心靈, 
  心甘情願地 
  忍受你的嚴厲。 
  如果你認為, 
  我為你而死引得 
  你美麗的明眸黯然, 
  我要說, 
  完全不必。 
  我把亡靈奉獻給你, 
  你無須負疚。 
  你會在葬禮上 
  愉快地看到, 
  我的終結 
  是你的喜慶大吉。 
  你會得知, 
  我生命倉促結束之日, 
  正是你得意之期。 
  來吧,此其時矣, 
  焦渴難忍的坦塔洛斯1, 
  身負重石的西敘福斯2, 
  兀鷲在身的提梯俄斯3, 
  旋轉不停的艾西翁4, 
  徒勞無息的同胞姐妹5, 
  皆從地獄走來, 
  向我致哀; 
  向這未裝裹的遺體 
  低吟起傷感的輓歌。 
  三臉獄吏和成千的魑魅魍魎 
  參加了沉痛的殯殮。 
  這是對已故情人 
  最高的奠祭。 
  當你離我而去時, 
  絕望的歌啊, 
  不必再歎息。 
  既然 
  我的不幸 
  增加了你的歡娛, 
  在這墳塋, 
  你也不必淒迷。 
  -------- 
  1坦塔洛斯是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被罰入冥界後,關在一個湖中央。他低頭想喝水時,水便退去,抬頭想吃樹上的果子時,樹枝便抬高。西方語言中常用「坦塔洛斯的痛苦」來形容可望不可及而引起的痛苦。坦塔洛斯被打入地獄的原因據說是他向人間洩露了宙斯的決定。 
  2根據荷馬的描寫,西敘福斯是個自私、狡猾、罪惡多端的人,死後受到懲罰,要永不停息地向山上推石頭。石頭剛推上去便滾下來,他又得重新開始。 
  3提梯俄斯是希臘神話中蓋亞之子(又說是宙斯和尼拉拉之子)。因為欲對阿波羅之母勒托非禮,被宙斯打入地獄。在地獄中,有兩隻鷹不停地啄食他的肝臟。 
  4艾西翁因褻瀆宙斯之妻,被罰入地獄,縛在旋轉不息的火輪上。 
  5在希臘神話中,達那俄斯被迫將自己的五十個女兒嫁給埃古普托斯的五十個兒子。他秘囑女兒們在新婚之夜把新郎全部殺死,結果有四十九個女兒照辦。傳說她們後來在冥界受罰,永不停息地向無底桶內倒水。 
  大家聽了克裡索斯托莫之歌,都覺得不錯,儘管念詩的人說,他覺得這與他聽說的有關馬塞拉的情況不符。他聽說馬塞拉正派善良,可克裡索斯托莫卻在詩裡說什麼情慾、猜疑、分離,這有損於馬塞拉的良好聲譽。安布羅西奧最瞭解朋友內心的思想,說: 
  「大人,我一講你就會明白,這位不幸的人寫這首詩的時候已經與馬塞拉分手了。他是故意離開馬塞拉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忘掉她。這位失戀的人對所有事情都煩躁,都恐懼,所以杜撰出那些情慾、猜疑等等,而且都當真了。馬塞拉的善良名聲依然如故。她冷酷,有點傲慢,看不起人,不過這些都不會對她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這倒是真的。」比瓦爾多說。 
  比瓦爾多正要從那些準備燒掉的手稿裡再抽出一份來朗讀,他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令他眼花繚亂的仙女,原來是牧羊姑娘馬塞拉出現在墓旁那塊石頭的上方。她真漂亮,比傳說的還漂亮。原來沒見過她的人看得張口結舌,原來經常見到她的人也目瞪口呆。可是安布羅西奧一看到她,就顯得大為不快,說: 
  「惡毒的山妖,你是來看被你凶殘地害死的人傷口流血,還是來為你的罪惡行徑洋洋自得?你是要像暴戾的尼祿1那樣俯瞰你的羅馬在焚燒,還是來高傲地踐踏這位不幸者的屍體,就像塔奎尼烏斯2的忤逆女兒對他的父親那樣?你快說,你究竟想幹什麼?我最瞭解克裡索斯托莫,他生前對你百依百順。因此,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叫所有自稱是他朋友的人都按照你的意志辦。」 
  -------- 
  1尼祿是古羅馬暴君。公元64年羅馬城遭大火,民間盛傳是尼祿唆使縱火焚燒的。 
  2塔奎尼烏斯是傳說中羅馬的第五代國王。他篡奪王位後,又被女兒殺死。 
  「噢,安布羅西奧,我並不是為你說的那些事情而來。」馬塞拉說,「我是來說明,大家把克裡索斯托莫的痛苦及死亡歸咎於我是多麼不合理。我請所有在場的人都聽我說。這不需要很多時間,也不用很多話,就可以說清楚。你們說,我天生很漂亮,你們都喜歡我,既然你們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你們。上帝給我的智慧告訴我,所有美麗的東西都可愛,可是沒有告訴我,如果一個人因為漂亮而被別人喜歡,他也就得喜歡別人。常常是喜歡漂亮的人自己很醜,而丑是討厭的。所以,說『我愛你美麗,你也應愛我,即使我很醜』,就不對了。 
  「而且,就算兩個人都很漂亮,也不一定就兩廂情願。並不是所有漂亮的人都招人喜歡。有的美麗只悅目,卻並不賞心。如果看見漂亮的人就喜歡,就動心,就會意亂情迷,無所適從。因為漂亮的人比比皆是,那麼他的傾慕也就無止境了。我聽說,真正的愛不是單方面的,而且應該是自覺自願的。既然如此,我也這樣認為,你們怎麼能要求我,因為你們說愛我,我就得違心地愛你們呢?如果不是這樣,你們說,假如我生來很醜,卻抱怨你們不愛我,這合理嗎?你們再想想,我的美貌並不是我挑選的,而是上帝賜予我的,我並沒有要求或選擇這種美貌。這就好比毒蛇有毒不能怪它一樣,這是它的天性,因此能毒死人。我也不該因為漂亮就受到譴責。一個正派女人的美貌好比一束獨立的火焰或者一把利劍,如果不靠近它,它既不會燒人,也不會傷人。名譽和品行是靈魂的裝飾品,沒有它們,再漂亮的身體也不算美。貞潔既然是美化人身體和靈魂的一種道德,那麼,為什麼因為漂亮而被愛的人就得迎合某些人去失掉貞潔呢?而那些人僅僅因為自己願意就要千方百計地企圖佔有她? 
  「我生來是自由人。為了生活得自在些,我選擇了僻靜的鄉村。山上的大樹是我的夥伴,清澈的泉水是我的鏡子,我向大樹傾訴我的思想,在泉水裡觀看我的美貌。我是孤火單劍。對於以貌取我的人,我直言相勸。至於說幻想造成了希望,無論是克裡索斯托莫還是其他人,我都沒有讓他們存一點幻想。完全可以說,不是我的冷酷,而是他們的癡心害死了他們。如果有人說他們的要求是善良的,我就得答應,那麼我告訴你們,當他在你們現在挖墳的這個地方向我表露他的善良願望時,我就已經對他講明了,我的願望是一輩子單身,讓大地享受我的美貌軀體。既然我講得這樣明白了,他還執迷不悟,逆風行舟,怎麼能不迷途翻船呢? 
  「我若是敷衍他,就算我虛偽;我若是迎合他,就違背了我的初衷。他明知不行卻迷途不返;沒人厭棄他,他卻心灰意冷。你們說,現在把他的悲劇歸罪於我,這像話嗎?如果是我騙了他,他還有理由可怨;如果我答應了他又不履行諾言,他也有理由絕望;如果我勾引他,他信以為真,那還說得過去;如果我迎合了他,他也可以高興;可是,我並沒有欺騙他、答應他、勾引他、迎合他,這就不能說我冷酷,不能說我害死了他。直至現在,老天也沒有讓我愛上誰,要想讓我任人挑選更是徒勞。 
  「但願我這番表白使每個向我求愛的人都有所鑒戒,知道從今天起如果有人為我而死,那他並不是殉情而死。因為我對誰也不愛,對任何人也不會給予熱情。此外,回絕他也不應該算作蔑視。說我是妖魔鬼怪的人,就當我是妖魔鬼怪吧,別理我;說我無情義的人,不必向我獻慇勤;說我翻臉不認人就別理我;說我冷酷就別追求我。我這個妖魔鬼怪,我這個負義、冷酷而翻臉不認人的女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去找你們,向你們獻股勤,套近乎,追你們的。是克裡索斯托莫的焦慮和奢望害死了他,為什麼你們一定要把罪責推卸到我這個品行端莊的人身上呢?我潔身自好,與樹為伍,可那些讓我在男人們面前保持清白的人,為什麼又一定要讓我失節呢?你們都知道,我有自己的財產,不覬覦別人的東西;我生性開朗,不喜歡這個人,也不會去追求其他人;我不嘲弄這個人或拿那個人開心。同村裡的牧羊姑娘們聊聊天,看護好羊群,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了。我的願望只限於這山上。如果超出了這些山,那就是為了欣賞美麗的天空,靈魂也隨之走向冥府。」 
  講完這番話,她不想再聽別人說什麼,就轉身走進附近山上的密林深處去了。所有在場的人都被她的機敏和美貌驚呆了。有的人彷彿被她秀麗的目光撩撥得還想去追她,絲毫沒有領會馬塞拉剛才那番表白的意思。唐吉訶德見此情景,覺得是他發揚騎士精神幫助弱女的時候了。他手握劍柄高聲說道: 
  「任何人,無論他是什麼身份和等級,如果敢去追趕美麗的馬塞拉,就別怪我發脾氣了。她已經以明確充分的理由說明,她對克裡索斯托莫之死只負很少責任或根本就沒有責任。她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請求。她應該受到的不是追求,而是世界上所有善良人的尊敬和愛戴,證明她是世界上唯一有高尚願望的人。」 
  也許是大家被唐吉訶德嚇住了,也許是因為安布羅西奧要求大家把該對死者做的事情都做完,反正沒有一個牧羊人去追趕馬塞拉。墳坑挖好了,克裡索斯托莫的手稿也燒完了,大家把他的遺體放進坑裡,還流了不少眼淚。大家用一塊大石頭把墳封好。墓碑還沒有刻好。安布羅西奧說,他打算刻上這樣的墓誌銘: 
  這裡躺著一位情人, 
  他的身體已經僵硬。 
  他本是一個牧羊人, 
  因為失戀而殉情。 
  他死於一位 
  負心美人的冷酷之手, 
  她的孤傲 
  更加劇了他愛情的痛苦。 
  然後,大家在墳上撒了些花束,向死者的朋友安布羅西奧表示了自己的哀痛,便紛紛告辭了。比瓦爾多和夥伴們告辭後,唐吉訶德也向牧羊人和旅客們道別。幾位旅客邀請唐吉訶德隨他們去塞維利亞,說那地方征險最合適,每條街、每個角落都會險象環生。唐吉訶德對他們的邀請和熱情表示感謝,說他一時還不想去,也不應該去塞維利亞,他還要把山裡的惡賊掃除乾淨,這山上惡賊遍野,臭名昭著。旅客們見唐吉訶德決心已定,便不再堅持。他們再次同唐吉訶德道別,繼續趕路。路上不乏話題,有馬塞拉和克裡索斯托莫的故事,也有瘋子唐吉訶德的故事。唐吉訶德想去尋找牧羊姑娘馬塞拉,盡力為她效勞。可是按照信史的記載,以後的事出人意料。故事的第二部分到此結束。 
  - 
   
   
------------
 



 




 第十五章 唐吉訶德不幸碰到幾個凶狠的楊瓜斯1人

------------

  1楊瓜斯是西班牙的一個地方。   
  根據聖賢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的記載,唐吉訶德告別了牧羊人以及在克裡索斯托莫葬禮上見到的所有人,與他的侍從一起鑽進了牧羊姑娘馬塞拉走進的那片樹林。他們在樹林裡走了近兩個小時,四處尋找馬塞拉,最後來到一片綠草如茵的平地上,旁邊有一條清澈的小溪緩緩流淌。此時正當夏日炎炎,他們不由自主地要在此午休。唐吉訶德和桑喬翻身下馬,讓羅西南多和驢子盡情吃草,自己也把褡褳來了個底朝上。主僕二人無拘無束,把袋子裡的東西美美地吃了個一乾二淨。 
  桑喬沒有給羅西南多套上絆索。他知道羅西南多很溫馴,很少發情,科爾多瓦牧場的所有母馬都不會令它動邪念。可是命運和魔鬼並不總是睡覺,那個地方正巧有楊瓜斯人餵養的一群加利西亞小母馬在吃草。楊瓜斯人常常在這個地方午休,正好讓他們的小馬吃草飲水。這個地方很合他們的心意,而唐吉訶德停留之處也正是這個地方。結果,這回羅西南多忽然心血來潮地要同母馬們開開心。它未經主人的許可,嗅著母馬們的氣味溜躂著走過去,後來竟碎步跑起來,要去同母馬合歡。可是,母馬們當時覺得最需要的是吃草,而不是合歡,於是報之以蹄子踢和嘴巴啃。不一會兒,羅西南多就弄得肚帶斷,鞍子脫落,渾身光溜溜了。不過,最令它難忘的還是那些腳夫們看到羅西南多要對母馬施暴,便手持木棒趕來,一頓痛打,打得它渾身是傷,躺在地上起不來。 
  唐吉訶德和桑喬看到羅西南多被打,氣喘吁吁地跑來。唐吉訶德對桑喬說: 
  「依我看,桑喬朋友,這些人不是騎士,只是一群下人。我是說,你可以幫助我。現在羅西南多受到了傷害,我們得為它報仇。」 
  「報什麼鬼仇呀,」桑喬說,「他們有二十多人,咱們只不過兩個人,也許還只能說是一個半人。」 
  「我以一當百。」唐吉訶德說。 
  唐吉訶德不再說什麼,持劍向楊瓜斯人衝去。桑喬受主人鼓舞,也跟著衝了上去。唐吉訶德首先刺中了對方一個人,把他的皮衣劃開了一個大口子,背上的皮也撕掉了一塊。 
  那幾個楊瓜斯人看到他們只有兩個人,仗著自己人多,手持木棒擁上來,把兩人圍在中間,痛打起來,沒兩下便把桑喬打倒在地。唐吉訶德雖然技術高超,勇氣過人,也同樣被打倒了。他希望幸運能夠降臨到羅西南多腳下,可羅西南多終究還是未能站起來,可見那些粗人的怒棒打得多麼沉重。楊瓜斯人看到闖了大禍,趕緊把貨物放到馬背上啟程趕路,只剩下兩個垂頭喪氣的征險者。 
  桑喬首先醒來。他來到主人身邊,聲音淒慘地叫道: 
  「唐吉訶德大人!哎,唐吉訶德大人!」 
  「幹什麼,桑喬兄弟?」唐吉訶德說,聲調和桑喬一樣軟弱淒慘。 
  「如果您手裡有那個什麼布拉斯的聖水,」桑喬說,「能不能給我喝兩口?興許它能治斷骨,也能治傷口呢。」 
  「真倒霉!要是我手頭有這種聖水,那還怕什麼呢?」唐吉訶德說,「不過,桑喬·潘薩,我以遊俠騎士的名義發誓,如果不是命運另有安排,用不了兩天,我就會有這種聖水。」 
  「您看我們過多少天才能走路呢?」桑喬問。 
  「我只能說,我也不知道得過多少天。」唐吉訶德說,「這都怨我,我不應該舉劍向那些人進攻。他們同我不一樣,不是受封騎士。我違反了騎士規則。我覺得是戰神讓楊瓜斯人懲罰我。所以,桑喬·潘薩,你最好記住我下面說的話,這對咱們倆都很重要:如果你再看到這樣的無賴跟我們搗亂,可別等我舉劍向他們進攻,我不會再那樣做了。你應該舉劍進攻,任意處置他們。如果有騎士來幫助保護他們,我也會來保護你,全力懲治他們。你大概已經無數次地體察到我這雄健臂膀的力量了吧。」 
  這位曾經戰勝過勇猛的比斯開人的可憐大人顯得不可一世。 
  可是,桑喬·潘薩卻對主人說的不以為然。他說道:「大人,我是個和氣、安穩、本分的人。我還有老婆孩子,所以我可以容忍所有的挑釁。我也可以告訴您,我不會聽從您的指使。不管是無賴還是騎士,我都不會持劍進攻他們。而且從現在開始,直到見上帝的時候,不管什麼人欺辱我,不管是高的、矮的、貧的、富的、貴人或是老百姓,我都寬恕他們,毫無例外。」 
  唐吉訶德聽後說道: 
  「現在我這肋骨疼得厲害,我應該再有點精神,這樣就可以說得輕鬆些,使你明白你的錯誤所左,桑喬。過來,罪人,咱們一直走背運。如果現在時來運轉,鼓起咱們願望的風帆,咱們肯定會駛進我許諾過的某個島嶼的港口。如果我征服了這個島,把他封給你,你行嗎?你肯定不行,因為你不是騎士,也不想是騎士,而且連為你所遭受的侮辱報仇,以維護自己尊嚴的勇氣和企圖都沒有。你應該知道,在那些剛剛征服的王國和省份裡,當地人的情緒不會平靜,也並不那麼服從新主人。新主人不必害怕他們興風作浪、重蹈覆轍,或者像他們說的那樣,碰碰運氣。這就需要新的統治者有治理的才智和應付各種事件、保護自己的勇氣。」 
  「這種事情現在就發生了。」桑喬說,「我也希望具有您所說的那些才智和勇氣。可是我以一個窮人的名義發誓,我最需要的是膏藥,而不是訓誡。您看看自己是否能站起來,或者咱們去幫幫羅西南多吧,儘管它並不配我們去幫助,因為它是造成咱們被痛打的主要原因。我從未想到羅西南多竟會是這樣,我一直把它看成貞潔的,像我一樣老實。反正俗話說得對,『日久見人心』,『世事莫測』。您向那個倒霉的遊俠騎士猛刺之後,誰能料到還會有亂棍打在咱們的背上呢?」 
  「桑喬,」唐吉訶德說,「你的背想必已習慣於風雨,可是我的背卻弱不禁風,這回挨打,自然會疼得很厲害。可是我想,不,不是什麼我想!我肯定,要習武就肯定會有這類痛苦,不然的話,我早就氣死了。」 
  桑喬說: 
  「如果這些倒霉的事情是騎士的必然結果,那麼請您告訴我,它是頻頻發生呢,還是在特定的時候才降臨?我覺得像這種事情,如果上帝不以他的無限憐憫幫助咱們,咱們有兩次也就完蛋了,用不著第三次。」 
  「你知道,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遊俠騎士的生活就是與成千的危險和不幸聯繫在一起的,不過,他們同樣也有可能成為國王或皇帝,很多遊俠騎士的經歷就證明了這一點,我對此十分清楚。如果我身上不疼的話,現在就可以給你講幾個遊俠騎士的故事。他們僅僅憑著自己臂膀的力量爬到了我剛才說的那種高位,而在此前後他們經歷過各種苦難磨礪。高盧的英勇的阿馬迪斯就曾落到他的死敵阿爾卡勞斯魔法師手裡。阿爾卡勞斯抓住他以後,把他捆在院子裡的一根樁子上,用馬韁繩打了他兩百下,這是確鑿無疑的。還有一位不大出名的作家,也是很可信的,說太陽神騎士有一回在某個城堡裡掉進了陷阱。他手腳被捆著,一下子就落進了地下的深淵,還被餵了用水、雪、沙混合而成的所謂藥品,差點兒丟了性命。要不是一位聰明的老朋友在這個倒霉的時候救了他,這位可憐的騎士可就慘了。 
  「我也可以列入這類優秀人物。他們遭受的磨難比咱們現在遭受的要大得多。我可以告訴你,桑喬,被對方用隨手拿起來的東西打出傷來並不算恥辱,這是決鬥法規上明確寫明的。假如修鞋匠隨手用楦子打傷別人,不能說那個人被用棍子打了一頓,儘管楦子也是棍子。我這樣說是讓你別以為咱們在這次戰鬥裡被打痛了,就是蒙受了恥辱。那些人用來打咱們的傢伙不是別的,只是他們手裡的木棒。我記得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使用了劍或者匕首。」 
  「我倒沒看那麼仔細,」桑喬說,「當時我的手剛要拿劍,肩膀就被他們用松木棒狠揍了一通,什麼也看不見了,腳也站不住了,倒在我現在躺的這個地方。我傷心的倒不是這頓棒打算不算羞辱,而是肩上背上被打的疼痛勁兒,那真是刻骨銘心啊。」 
  「桑喬兄弟,我得告訴你,」唐吉訶德說,「時間長了,記憶就消失了;人一死,痛苦也就沒有了。」 
  「那麼,還有什麼東西比時間才能抹掉的記憶,比死亡才能結束的痛苦更為不幸呢?」桑喬說,「如果咱們的不幸是幾塊膏藥就能夠治好的,事情還不算很糟糕。可是我卻看到,即使一座醫院的所有膏藥也不足以治好咱們的傷。」 
  「別這麼說,桑喬,你得從咱們的短處見出力量來,」唐吉訶德說,「我也會這樣做。咱們去看看羅西南多吧,我覺得可憐的它對這場不幸倒一點不在乎。」 
  「這倒沒什麼可誇耀的,」桑喬說,「它也是個遊俠騎士呀。我可以誇耀的倒是我的驢沒事,沒有任何損失。咱們反正沒少遭罪。」 
  「幸運總是在不幸中網開一面,也讓人有所安慰。」唐吉訶德說,「我這樣講是因為這頭驢現在可以彌補羅西南多的空缺。它可以馱我到某個城堡去,治治我的傷。我騎這樣的牲畜也不算不體面。我記得那個好老頭西勒尼1,快樂笑神的家庭教師和導師,進入千門城時就騎著一頭很漂亮的驢,而且非常得意。」 
  -------- 
  1西勒尼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神,終日飲酒作樂,睡眼惺忪,總要別人扶著或騎在驢上。 
  「也許他真的像您說的那樣,是騎著驢去的,」桑喬說,「不過,要是像個驢糞袋似的橫搭在驢背上,那可跟騎著驢去大不一樣。」 
  「在戰鬥中受了傷是光榮,而不是恥辱;所以,潘薩朋友,別說什麼了,而是像我剛才說的那樣,盡力站起來,用你願意的任何方式把我扶到你的驢上吧。咱們得在天黑之前離開這裡,以免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遭受襲擊。」 
  「不過我聽您說過,」桑喬說,「遊俠騎士每年都有很多時間是在荒山野嶺度過的,他們覺得這很幸福。」 
  「那只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戀愛的時候才如此。」唐吉訶德說,「不過,確實有的騎士苦行了足足兩年時間,迎著烈日睡在岩石上;無論嚴寒酷暑都在野外露宿,連他的意中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這其中就有阿馬迪斯,當時他叫貝爾特內夫羅斯,就在『卑巖』上住了不知是八年還是八個月,我記得不很清楚了。反正他是在那裡受苦,也不知道他夫人奧裡亞娜怎麼惹他了。不過,咱們別說這個了,桑喬,趁著你的驢和羅西南多沒再遭別的難,你再使把勁兒。」 
  「簡直是活見鬼。」桑喬說。 
  他們喊了三十聲「哎喲」,歎了六十口氣,咒罵了一百二十遍引他們到這裡來的人,才筋疲力盡地爬起來,站在路中央,就像兩隻彎弓,總是站不直,費了半天勁,總算給驢備上了鞍。那隻驢那天也太逍遙自在了,走起路來有些心不在焉。後來桑喬把羅西南多也扶了起來。如果它能說話,它發的牢騷肯定不比桑喬和唐吉訶德少。桑喬總算把唐吉訶德扶上了驢,又套上羅西南多,拉著驢的韁繩,向他們估計是大路的方向走去。幸虧情況慢慢好轉了。他們走了不到一西裡路,一條道路就出現在他們面前,路旁還有個客店,唐吉訶德認為那是城堡。桑喬堅持說是客店,主人則說不是客店,是城堡,他們爭論不休,一直爭到門前,桑喬領著一行人走進去,也不再爭辯了。 
  - 
   
   
------------
 



 




 第十六章 足智多謀的貴族在他認為城堡的客店裡的遭遇

------------

  店主看到唐吉訶德橫趴在驢上,就問桑喬是哪兒不舒服。桑喬說他沒什麼,只是從一塊石頭上掉了下來,脊背難受。店主有個老婆,同其他客店的主婦不一樣,心地善良,總是為別人的遭遇難過。她趕來為唐吉訶德治傷,並且讓她的一個漂亮閨女幫助自己照顧客人。客店裡還有個女僕,是阿斯圖裡亞斯人,寬寬的臉寵,粗粗的後頸,扁鼻子,一隻眼瞎,另一眼也不好。這女僕還有其他毛病,那就是她從頭到腳不足七□,背上總是如承重負,壓得她總是不大情願地盯著地。不過,這幾個缺陷都被她那優美的體態彌補了。這位優雅的女僕又幫著店主的女兒在一間庫房裡為唐吉訶德準備了一張破床。那庫房顯然多年來一直是堆草料用的。庫房裡還住著一位腳夫,他的床雖然也只是用馱鞍和馬披拼湊成的,卻比唐吉訶德的床強得多。唐吉訶德的床只是架在兩個高低不平的凳子上的四塊木板,一條褥子薄得像床罩,還淨是硬疙瘩。若不是從破洞那兒看得見羊毛,還以為裡面裝的是鵝卵石呢。床單是用皮盾的破皮子做的,還有一條禿禿的毯子。要是有人願意的話,那上面一共有多少根線都能數出來。 
  唐吉訶德在這張破床上躺下來。客店的主婦和她的女兒把唐吉訶德從上到下都抹上了膏藥,那個阿斯圖裡亞斯醜女僕在旁邊照著亮。女主人看到唐吉訶德身上儘是瘀斑,就說這傷是打的,不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喬說,「只是那塊石頭上有很多稜角,每個稜角都撞出一塊瘀傷。」 
  他還說: 
  「夫人,請您把那塊麻布省著點用,還會有人需要的。我的腰就有點疼。」 
  「要是這麼講,」主婦說,「你大概也摔著了。」 
  「我沒摔著,」桑喬說,「只不過突然看到我的主人摔倒了,我的身上就也疼,好像挨了許多棍子似的。」 
  「這完全可能,」那位姑娘說,「我有好多次夢見自己從一個塔上掉下來,可是從未真正摔到地上。一覺醒來,渾身疼得散了架,真好像摔著了。」 
  「關鍵就在這兒,夫人,」桑喬說,「我什麼夢也沒做,而且比現在還清醒,可是身上的瘀傷比我的主人唐吉訶德少不了多少。」 
  「這位騎士叫什麼名字?」阿斯圖裡亞斯的醜女僕問。 
  「曼查的唐吉訶德。」桑喬說,「他是征險騎士,可算是自古以來最優秀、最厲害的征險騎士。」 
  「什麼是征險騎士?」女僕問。 
  「你連這都不知道?世界上竟有這種新鮮事!」桑喬說,「告訴你吧,妹妹,征險騎士就是剛才還被人打,轉眼間又成了皇帝。今天他還是世界上最不幸、最貧窮的傢伙,明天就可以有兩三個王國賜給他的侍從。」 
  「既然你的主人這麼出色,」女僕問,「你怎麼好像連個伯爵都沒混上呢?」 
  「為時尚早,」桑喬說,「我們到處尋險,已經一個月了,直到現在,還沒有遇到一次險情。不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歪打正著碰上了呢。要是我的主人唐吉訶德這次真能治好傷,或者沒摔壞,我也沒事。即使把西班牙最高級的稱號授予我,我也不會放棄我的希望。」 
  唐吉訶德一直認真地聽他們說話,這時也掙扎著坐起來,拉著主婦的手,對她說: 
  「相信我,美麗的夫人,你完全可以因為在這座城堡裡留宿了我這個人而自稱為幸運之人。我並不是自吹,人們常說,自褒即自貶。不過,我的侍從會告訴你我是什麼人。我只對你說,你對我的照顧我會銘刻在心。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會感謝你。我向天發誓,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被愛情所俘虜,嘴裡念叨著那個狠心的美人,還彷彿能看到她的眼睛。不然的話,你這位美麗千金的眼睛就是我的靈魂的主人。」 
  客店主婦、她的女兒和那位女僕聽著遊俠騎士的話彷彿在聽天書,莫名其妙,雖然她們能夠猜測到那無非是些願意效勞之類的慇勤話。她們還不習慣於這種語言,面面相覷,覺得這是個與其他人不同的人。她們用客店裡的套話表示感謝,然後便離開了。醜女僕去看桑喬的傷。他同唐吉訶德一樣需要治療。 
  腳夫已經同醜女僕商量好那天晚上要共度良宵。醜女僕對腳夫說,待客人們都休息了,主人也睡覺了,她就去找腳夫,讓他隨心所欲。據說這位善良的女僕只要說了這類的話,即使是在山里許的願,並沒有人做證,她也會如期赴約。她覺得自己很大方,對自己在客店裡做這種事並不感到低人一頭。她曾多次說,她生來就倒霉,總是有不幸和苦難。唐吉訶德那張拼湊起來的又硬又窄的破床擺在庫房中間,後面擺的是桑喬的床,上面只有一張草蓆和一條毯子。那毯子不像是毛的,倒像是破麻布的。再往後是腳夫的床,像前面說的,那床是用馱鞍和兩匹最好的騾子的裝備拼湊成的。他總共有十二匹騾子,個個都膘肥體亮,遠近聞名。據這個故事的作者說,他是阿雷瓦洛的腳夫大戶。作者特意提到他,也很瞭解他,據說還和他有點親戚關係。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是個對所有事情都喜歡刨根問底,而且記事準確的作者,這點很容易看出來,因為他對所記錄的情況事無鉅細,都一一提及。那些討厭的歷史學家可以向他學習。那些歷史學家凡事都敘述得簡短扼要,大概是出於粗心、惡意或者無知,把最關鍵的東西剛送到嘴邊,卻又略去了。《塔布蘭特·德裡卡蒙特》和另一本敘述托米利亞斯伯爵事跡的著作的作者是多麼準確地描述了一切呀! 
  且說那位腳夫照看完他的牲口,餵了第二遍草料,就躺在馱鞍上靜等那極其守時的醜女僕。桑喬敷好了藥膏也躺了下來。他想睡覺,可是背上疼得厲害,睡不著。唐吉訶德的背也疼,一直像兔子似的睜著眼睛。整個客店一片寂靜,只有大門中央的一盞燈還發出光亮。這種寧靜,以及這位騎士對那些導致他瘋癲的書中種種情節的回憶,使他產生了一種荒唐至極的想法。他想像自己來到了一座著名的城堡(前面說過,他把自己投宿的所有客店都看作城堡),店主的女兒是城堡長官的小姐。她被自己的風度折服了,已經愛上了自己,答應那天晚上瞞著父母來陪他好好睡一覺。這些杜撰的幻景使他彷彿覺得確有其事,於是開始不安,覺得考驗他是否忠誠的時候到了。他在心裡告誡自己,一定不能背叛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即使希內夫拉女王和她的侍女金塔尼奧斯來了也不能動心。 
  唐吉訶德正在胡思亂想,恰巧那個阿斯圖裡亞斯女僕赴約的時間到了。她穿著襯衣,光著腳,頭髮盤在一個用絨布做的發套裡,躡手躡腳地摸索著溜進他們三人的房間裡,準備同腳夫幽會。她剛走到門邊,唐吉訶德就察覺了。雖然身上塗著藥膏,背很疼,唐吉訶德還是坐在床上,伸出雙臂來迎接自己的美麗夫人。阿斯圖裡亞斯女僕全神貫注地悄悄伸著手找她的情郎,手碰到了唐吉訶德的胳膊。唐吉訶德用力抓住女僕的一隻手腕,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床上。女僕嚇得不敢言語。唐吉訶德又觸摸到女僕的襯衣。那襯衣雖然是用粗布做的,可唐吉訶德還是覺得它薄如細紗。女僕的手腕上戴著玻璃珠串,於是唐吉訶德彷彿看到了東方的明珠。女僕的頭髮在某種程度上像馬鬃,可唐吉訶德卻把它當作阿拉伯光彩奪目的金絲,照得太陽黯然失色。她的呼吸無疑散發出一股隔夜色拉的味道,可唐吉訶德覺得它是那麼芬芳馥郁。最後,唐吉訶德在頭腦裡把她想得跟書裡的一位公主一模一樣。那位公主就像剛才描寫的那麼迷人。她被愛情驅使,來看望受傷的騎士。唐吉訶德已經鬼迷心竅,無論是對女僕的觸摸還是她的氣息或者其它東西,都不能讓他清醒過來。除了腳夫以外,所有人都會對女僕的身體和氣息作嘔,可是唐吉訶德卻覺得他摟著一位天姿國色。他摟緊女僕,情意綿綿地喃喃道: 
  「美麗尊貴的夫人,承蒙大駕光臨,不勝報答。可是命運偏偏不斷地捉弄好人,讓我躺在床上,渾身疼痛,雖然我十分願意滿足您,卻又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經對托博索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表示了忠心。我在靈魂最深處認為她是我唯一的意中人。不然的話,我不會像個愚蠢的騎士那樣放棄您賜予我的這次幸遇。」 
  女僕被唐吉訶德緊摟著,已經煩惱萬分,身上直冒虛汗。她並沒有聽懂,也根本沒有聽唐吉訶德說些什麼,只想能默不作聲地擺脫出來。腳夫被邪欲攪得不能入睡,他的姘頭剛到門口他就知道了。他一直仔細聽著唐吉訶德說的話,而且由於阿斯圖裡亞斯女僕失約投入別人的懷抱而醋意大發。他悄悄走近唐吉訶德的床,看唐吉訶德到底還能說些什麼。可是,他看到女僕正竭力想掙脫出來,而唐吉訶德卻纏著她不放,他覺得這太過分了。腳夫高舉手臂,一記猛擊打在這位多情騎士的尖嘴巴上,立刻打得他滿嘴是血。腳夫覺得這還不夠,又踩到唐吉訶德的背上,從頭到腳把唐吉訶德踢了個夠。這張床本來就不結實,床架也不牢,腳夫再一上來就更禁不住了,結果連人帶床塌了下來。響聲驚醒了店主。店主估計是女僕在鬧騰。剛才店主喊過她,卻沒聽到她應聲。這麼一猜,店主便起身點燃一盞油燈,向他估計正在打架的地方走來。 
  女僕看到主人走過來了。她知道店主生性暴躁,嚇得驚恐萬狀,趕緊藏到桑喬的床下,縮成一團。桑喬還睡著。店主走進來說道: 
  「臭婊子,你藏在哪兒?我就知道準是你在鬧事。」 
  這時候桑喬醒了。他感覺到有個人影幾乎壓在他身上,以為是做惡夢,就揮拳亂打,有不少下打在了女僕身上。女僕被打疼了,也顧不得什麼體面,反手打了桑喬很多下。這回桑喬可醒了。他看到有人打他,但不知那人是誰,就趕緊坐起來,抱住女僕,於是兩人展開了一場世界上最激烈也最滑稽的爭鬥。 
  腳夫藉著店主的燈光看到女僕這種狀況,便放開唐吉訶德過去幫忙。店主也想過去,不過他另有目的,店主認為是女僕造成了這場混戰,所以他是過去懲罰女僕的。這真可謂「貓追老鼠鼠咬繩,繩縛棍子忙不停」,腳夫揍桑喬,桑喬打女僕,女僕又打桑喬,店主追女僕,大家都忙個不停,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妙就妙在店主手裡的燈滅了,四週一片黑暗。大家摸黑亂打,無所顧忌,手到之處,一片狼藉。 
  那天晚上,恰巧有個所謂托萊多老聖友團的團丁住在客店裡。他聽到這種奇怪的激烈打鬥聲,便抓起他的短杖和鐵皮頭盔,摸黑走進房間,說道: 
  「別動,是正義!別動,是聖友團!」 
  團丁首先抓到的是已經飽嘗惡拳的唐吉訶德。唐吉訶德倒在他那已經倒塌的破床上,失去了知覺。團丁摸到他的鬍子,不停地喊著:「服從正義!」可是看到被抓的人既不喊叫也不動,才意識到這人大概已經死了,那麼其他在場的人就是兇手。這麼一想,他就扯足嗓門喊道: 
  「關上客店的門!不要讓任何人跑掉,這裡有個人被殺死了。」 
  他這一叫可把在場的人嚇壞了。大家有都停止了打鬥,店主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腳夫回到馱鞍上,女僕也回到自己的茅屋裡。只有倒霉的唐吉訶德和桑喬倒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團丁鬆開了唐吉訶德的鬍子,出門找燈,準備尋找抓捕罪犯。可是燈沒找到。原來店主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把油燈弄壞了。團丁好不容易才找到壁爐,費了不少周折和時間才點燃了另外一盞燈。 
  - 
   
   
------------
 



 




 第十七章 錯把客店當城堡,唐吉訶德和桑喬遇到了種種麻煩事

------------

  唐吉訶德這個時候已經甦醒過來。他用前一天被人亂棍打倒在谷地時叫桑喬的那種聲音叫道: 
  「桑喬朋友,你睡著了?你睡著了嗎,桑喬朋友?」 
  「就我這樣,還睡什麼覺啊!」桑喬又怕又惱地說,「好像今天晚上所有的魔鬼都跟我過不去呢。」 
  「你可以這麼想,沒問題。」唐吉訶德說,「或者是我見識太少,或者是這座城堡中了邪氣,你應該知道……不過你得發誓,對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情絕對保密,直到我死後才能說。」 
  「我發誓。」桑喬說。 
  唐吉訶德說:「我這樣講是因為我不想敗壞任何人的名聲。」 
  「我發誓,」桑喬又說,「我一定保密,直到有一天您老過世。不過,但願上帝能讓我明天就可以說出去了。」 
  「我怎麼惹你了,」唐吉訶德說,「你竟然希望我這麼快就死?」 
  「那倒不是,」桑喬說,「只是我最討厭把什麼都藏著掖著,把東西都放爛了。」 
  「不管怎麼說,」唐吉訶德說,「你對我敬愛和尊崇,這點我是信得過的。所以,我想讓你知道我今晚一次特別的神奇經歷。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城堡長官的小姐剛才跑來找我,她是世界上最高雅最漂亮的姑娘。我應該怎樣形容她的相貌呢?怎樣描述她機敏的頭腦呢?怎樣介紹她那些隱秘之處呢?為了保持對托博索我美麗夫人的忠誠,還是暫且不說吧。我只想對你說,老天看到我這送上門來的艷福都眼紅了,或者也許(絕對是也許),是這座城堡中了邪氣。我正同她親密地交談,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個超級巨人的一隻手,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打得我滿嘴是血。昨天由於羅西南多放蕩不羈,幾個腳夫把咱們揍得夠嗆,這你知道。可今天我的狀況比昨天還糟糕。因此我想,這個漂亮的寶貝姑娘大概是留給某個會魔法的摩爾人的,而不是屬於我的。」 
  「也不屬於我。」桑喬說,「曾有四百多個摩爾人追打我,與之相比,這頓棍棒簡直不算什麼。不過,請您告訴我,大人,現在咱們弄到這種地步,您怎麼還說是少有的妙事呢?您好歹還有過一個您說是美麗無比的姑娘;而我呢,除了挨一頓估計是我平生最厲害的毒打外,還得著什麼了?我和養育了我的母親真倒霉呀!我不是遊俠騎士,也從未想過要當遊俠騎士,可是那麼多的厄運卻都讓我攤上了。」 
  「你後來也挨打了?」唐吉訶德問。 
  「我不是對您說過我也挨打了嘛,儘管我不是遊俠騎士。」 
  桑喬說。 
  「別傷心,朋友,」唐吉訶德說,「我現在就做那種珍貴的聖水,咱們的傷立刻就會好。」 
  這時,團丁剛剛點燃了油燈,進來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人。桑喬見他穿著襯衣,頭上裹著布,手裡拿著油燈,面目極為醜惡,便問他的主人: 
  「大人,難道那個再次懲罰我們的摩爾人魔法師就是他嗎?」 
  「不會是摩爾人,」唐吉訶德說,魔法師從來不會讓人看見。」 
  「不讓人看見,卻讓人感覺得到,」桑喬說,「不信,我的背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的肩膀也能證明,」唐吉訶德說,「不過,這還是不能讓人相信,能讓人看到的這個人就是會魔法的摩爾人。」 
  團丁走進來,看到唐吉訶德和桑喬正不慌不忙地說話,不禁愕然。唐吉訶德依然躺在那裡,動彈不得,渾身是傷,而且塗滿了藥膏。團丁走過來問他: 
  「怎麼樣,大好人?」 
  「如果我是你,」唐吉訶德說,「說話就會更文明些。蠢貨,你常常在這個地方同遊俠騎士如此講話嗎?」 
  團丁看到一個其貌不揚的人竟敢如此對待自己,哪裡受得了。他舉起裝滿了油的油燈,向唐吉訶德的腦袋砸去,打得他頭暈眼花。四週一片黑暗,團丁走了。 
  桑喬說: 
  「毫無疑問,大人,他就是會魔法的摩爾人。好東西都是留給別人的,留給我們的只是遭拳打,遭油燈砸。」 
  「是的,」唐吉訶德說,「不過,對於魔法這類的事情不必介意,也沒什麼可生氣的,這種東西肉眼看不到,又很離奇,咱們就是再費氣力,也不知道該向誰報仇。你要是能站起來,桑喬,就起來去叫這座城堡的要塞司令,想辦法弄些油、酒、鹽和迷迭香來,做點治傷的聖水。真的,我現在需要它。我被那個魔鬼弄傷的地方流了很多血。」 
  桑喬忍著筋骨的劇痛站起來,摸黑向店主的方向走去,結果碰上了正打算探聽敵情的團丁,便對他說: 
  「大人,不管您是誰,請您開恩給我們一點兒迷迭香、油、鹽和酒吧,好醫治世界上一位最優秀的遊俠騎士。他被這座客店裡的摩爾人魔法師打得很嚴重,正躺在床上。」 
  團丁聽到這番話,斷定這個人精神不正常。既然天已經開始亮了,他就打開客店的們,告訴店主桑喬所需要的東西,店主如數給了桑喬,桑喬把這些東西帶給了唐吉訶德。唐吉訶德正捂著被油燈砸傷的腦袋呻吟。其實,他頭上不過是被砸起了兩個鼓包,他以為頭上流了血,其實那只是由於厄運臨頭流的汗。 
  最後,唐吉訶德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煮了很長時間,一直煮到他以為到了火候的時候。他又要瓶子盛藥,可是客店裡沒有瓶子,就用鐵皮水筒裝。店主送給他一個水筒。唐吉訶德對著水筒念了八十遍天主經,又說了八十遍萬福瑪利亞、聖母頌和信經。每念一遍,他都劃個十字,表示祝福。桑喬、店主和團丁一直都在場,而腳夫卻已悄悄去照料他的騾子了。 
  唐吉訶德想試試熬出的聖水是否有他想像的那種效力,就把剩在鍋裡的近半升的水喝了下去。剛喝完,他就開始嘔吐,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直吐得渾身大汗淋漓,只好讓大家給他蓋好被,一個人躺在床上。被子蓋好後,他睡了三個多小時。醒來後他覺得身體輕鬆極了,身上也不疼了,以為自己已經好了,並且深信自己製成了菲耶拉布拉斯聖水,從此不用再懼怕任何戰鬥了,無論它們有多麼危險。 
  桑喬也覺得主人身體好轉是個奇跡。他請求唐吉訶德把鍋裡剩下的那些水都給他。鍋裡還剩了不少,唐吉訶德同意都給他。桑喬雙手捧著水,滿懷信心、樂不可支地喝進肚裡,喝得決不比唐吉訶德少。大概他的胃不像唐吉訶德的胃那麼嬌氣,所以噁心了半天才吐出一口,弄得他渾身是汗,差點暈過去,甚至想到了他會壽終正寢。桑喬難受得厲害,一邊咒罵可惡的聖水,一邊詛咒給他聖水的混蛋。唐吉訶德看到他這個樣子,就對他說: 
  「桑喬,我覺得你這麼難受,完全是由於你還沒有被封為騎士。依我看,沒有被封為騎士的人不該喝這種水。」 
  「既然您知道這些,」桑喬說,「為什麼還讓我喝呢?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這時聖水開始起作用了。可憐的桑喬馬上開始上吐下瀉。他剛才已經躺到了草蓆上,結果弄得床上和他蓋的麻布被單上都有穢物。他的汗越出越多,越出越厲害,不僅他自己,連在場的人都認為他的生命這次到頭了。這樣足足折騰了兩個小時,結果卻不像主人那樣,只覺得渾身疼痛難忍,骨頭像散了架。前面說到唐吉訶德感覺身上輕鬆了,已經康復了,就想馬上離開,再去征險,覺得他在這裡耽擱,整個世界和世界上所有需要他幫助和保護的窮人就失掉了他。而且,他對自己帶的聖水信心十足,他受這種願望驅使,自己為羅西南多和桑喬的驢上了馱鞍,又幫助桑喬穿好衣服,扶他上驢。唐吉訶德騎上馬,來到客店的一個牆角,拿起一支短劍權當長槍。 
  當時客店裡足有二十多人,大家都看著唐吉訶德,店主的女兒也看著他,唐吉訶德同樣地盯著店主的女兒,不時還深深地歎口氣。大家想,大概是他的背還在痛,至少那天晚上看見他渾身塗滿了藥膏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兩人在客店門前騎上了馬。唐吉訶德又叫店主,聲音極其平緩和沉重,對店主說: 
  「在此城堡裡承蒙您盛情款待,要塞司令大人,我終生感激不盡。作為報答,假如有某個巨人對您有所冒犯,我定會為您報仇。您知道,我的職業就是扶弱濟貧,懲治惡人,請您記住,如果您遇到了我說的這類事情,一定要告訴我。 
  「我以騎士的名義保證,替您報仇,而且讓您滿意。」 
  店主也心平氣和地說: 
  「騎士大人,我沒有受到什麼侵犯需要您為我報仇。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自己會去報仇的。我只需要您為今晚您的兩匹牲口在客店裡所用的草料,以及您二位的晚餐和床位付款。」 
  「難道這是個客店?」唐吉訶德問。 
  「是啊,而且是個很正規的客店。」店主說。 
  「我被欺騙了,」唐吉訶德悅,「以前我真的以為這是座城堡,而且是座不錯的城堡。既然這不是城堡,而是客店,現在能做的只是請您把這筆帳目勾銷。我不能違反遊俠騎士的規則。我知道,遊俠騎士無論在什麼地方住旅館或客店都從來不付錢,我從來沒有在哪本書上看到他們付錢的事。作為回報,他們有權享受周到的款待。他們受苦受累,無論冬夏都步行或騎馬,忍饑挨俄,頂嚴寒,冒酷暑,遭受著各種惡劣天氣和世間各種挫折的襲擾,日夜到處征險。」 
  「我與此沒什麼關係。」店主說,「把欠我的錢付給我,別講什麼騎士的事了。我只知道收我的帳。」 
  「你真是個愚蠢卑鄙的店主。」唐吉訶德說。 
  唐吉訶德雙腿一夾羅西南多,提著他那支短劍出了客店,沒有人攔他。他也沒有看桑喬是否跟上了他,便走出好遠。店主看唐吉訶德走了,沒有結帳,就向桑喬要錢。桑喬說,既然他的主人不願意付錢,他也不打算付。他是遊俠騎士的侍從,所以住客店不付錢的規則對他和他的主人都是一樣的。店主憤怒極了,威脅說如果他不付帳,就不會有好果子吃。桑喬對此的回答是,按照他主人承認的騎士規則,他即使丟了性命,也不會付一分錢的。他不能為了自己而喪失遊俠騎士多年的優良傳統,也不能讓後世的遊俠騎士侍從埋怨他,指責他破壞了他們的正當權利。 
  真該桑喬倒霉。客店的人群裡有四個塞哥維亞的拉絨匠、三個科爾多瓦波特羅的針販子和兩個塞維利亞博覽會附近的居民。這些人生性活潑,並無惡意,卻喜歡惡作劇、開玩笑。他們不約而同地來到桑喬面前,把他從驢上拉下來。其中一個人到房間裡拿出了被單,大家把桑喬扔到被單上,可抬頭一看,屋頂不夠高,便商定把桑喬抬到院子裡,往上拋。他們把桑喬放在被單中,開始向上拋,就像狂歡節時耍狗那樣拿桑喬開心。 
  可憐桑喬的叫喊聲傳得很遠,一直傳到了唐吉訶德的耳朵裡。他停下來仔細聽了一下,以為又是什麼新的險情,最後才聽清楚是桑喬的叫喊聲。他掉轉韁繩,催馬回到客店門前,只見門鎖著。他轉了一圈,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進去。院牆並不高,還沒到院牆邊,他就看見了裡邊的人對桑喬的惡作劇。他看到桑喬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飛舞,既滑稽又好笑。要不是因為當時他正怒氣沖沖,準會笑出聲來。唐吉訶德試著從馬背往牆頭上爬,可渾身疼得要散了架,連下馬都不行。他開始在馬背上詛咒那些扔桑喬的人,用詞十分難聽,很難準確地在此表述。不過,院裡的笑聲和惡作劇並沒有因為唐吉訶德的詛咒而停止。桑喬仍叫喚不停,同進還能聽見他的恫嚇聲和求饒聲。可是求饒也沒有用,那些人一直鬧到累了才住手。他們牽來驢,把桑喬扶上去,給他披上外衣。富於同情心的女僕看到桑喬已精疲力竭,覺得應該給他一罐水幫幫他。井裡的水最涼,她就從井裡打來一罐水。桑喬接過罐子,剛送到嘴邊,就聽見唐吉訶德對他喊: 
  「桑喬,別喝那水。孩子,別喝那水,會要了你的命的。你沒看到我這兒有聖水嗎?」唐吉訶德說著晃了一下鐵筒,「你只須喝兩口就會好的。」 
  桑喬循場轉過頭去,因為是斜視,桑喬的聲音竟比唐吉訶德的聲音還要大,喊道: 
  「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騎士,要不就是想讓我把昨天晚上肚子裡剩下的那點東西全吐掉?把您那見鬼的聖水收起來,饒了我吧。」 
  桑喬說完就趕緊喝起來,但一喝是井水,他又不想再喝了。他請求女僕給他拿點酒來。女僕很高興地給他拿來了酒,這酒是她自己掏錢買的。據說她雖然是幹那種事的人,可畢竟還有點基督徒的味道。桑喬喝完酒,腳後跟夾了一下驢。客店的門已經打開,桑喬出了門。他到底沒有付房錢,最後還是得聽他的,所以心裡很高興,儘管替他還帳的是他的後背。 
  實際上,店主把桑喬的褡褳扣下抵帳了。桑喬慌慌張張地出了門,並沒有發現褡褳丟了。店主看到桑喬出了門,想趕緊把門閂上。可是,剛才扔桑喬的那些人卻不以為然。他們覺得唐吉訶德即使真是圓桌騎士,也一文不值。 
  - 
   
   
------------
 



 




 第十八章 桑喬同主人唐吉訶德的對話及其他險遇

------------

  桑喬追上唐吉訶德時已經疲憊不堪,連催驢快跑的力氣都沒了。唐吉訶德看見他這個樣子,就對他說: 
  「現在我才相信,好桑喬,那個城堡或客店肯定是中了邪氣。那些人如此惡毒地拿你開心,不是鬼怪或另一個世界的人又是什麼呢?我敢肯定這一點,因為剛才我從牆頭上看他們對你惡作劇的時候,想上牆頭上不去,想下羅西南多又下不來,肯定是他們對我施了魔法。我以自己的身份發誓,如果我當時能夠爬上牆頭或者下馬,肯定會為你報仇,讓那些歹徒永遠記住他們開的這個玩笑,儘管這樣會違反騎士規則。 
  「我跟你說過多次,騎士規則不允許騎士對不是騎士的人動手,除非是在迫不得已的緊急情況下為了自衛。」 
  「如果可能的話,我自己也會報仇,不管我是否已經被封為騎士,可是我辦不到啊。不過,我覺得拿我開心的那些人並非像您所說的那樣是什麼鬼怪或魔法師,而是和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扔我的時候,我聽到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個人叫佩德羅·馬丁內斯,另外一個人叫特諾裡奧·埃爾南德斯。我聽見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帕洛梅克。所以,大人,您上不了牆又下不了馬並不是魔法造成的。我把這些都挑明了,是想說,咱們到處征險,結果給自己帶來許多不幸,弄得自己簡直無所適從。我覺得最好咱們掉頭回老家去。現在正是收穫季節,咱們去忙自己的活計,別像俗話說的『東奔西跑,越跑越糟』啦。」 
  「你對騎士的事所知甚少,」唐吉訶德說,「你什麼也別說,別著急,總會有一天,你會親眼看到幹這行是多麼光榮的事情。否則,你告訴我,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高興呢?還有什麼可以與贏得一場戰鬥、打敗敵人的喜悅相比呢?沒有,肯定沒有。」 
  「也許是這樣,」桑喬說,「儘管我並不懂。我只知道自從咱們當了遊俠騎士以後,或者說您成了遊俠騎士以後(我沒有理由把自己也算在這個光榮的行列裡),要是不算同比斯開人那一仗,咱們可以說從未打勝過一場戰鬥,而且就是在同比斯開人的那場戰鬥裡,您還丟了半隻耳朵,半個頭盔。後來,除了棍子還是棍子,除了拳頭還是拳頭。我還額外被人扔了一頓。那些人都會魔法,我無法向他們報仇,到哪兒去體會您說的那種戰勝敵人的喜悅呢?」 
  「這正是我的傷心之處,你大概也為此難過,桑喬。」唐吉訶德說,「不過,以後我要設法弄到一把劍。那把劍的特別之處就在於誰佩上它,任何魔法都不會對他起作用。而且,我也許還會有幸得到阿馬迪斯的那把劍呢,當時他叫火劍騎士,而那把劍是世界上的騎士所擁有的最佳寶劍之一。除了我剛才說的那種作用外,它還像把利刀,無論多麼堅硬的盔甲都不在話下。」 
  「我真是挺走運的,」桑喬說,「不過就算事實如此,您也能找到那樣的劍,它恐怕也只能為受封的騎士所用,就像那種聖水。而侍從呢,只能幹認倒霉。」 
  「別害怕,桑喬,」唐吉訶德說,「老天會照顧你的。」 
  兩人正邊走邊說,唐吉訶德忽然看見前面的路上一片塵土鋪天蓋地般飛揚,便轉過身來對桑喬說: 
  「噢,桑喬,命運給我安排的好日子到了。我是說,我要在這一天像以往一樣顯示我的力量,而且還要做出一番將要青史留名的事業來。你看見那捲起的滾滾塵土了嗎,桑喬?那是一支由無數人組成的密集的軍隊正向這裡挺進。」 
  「如此說來,應該是兩支軍隊呢,」桑喬說,「這些人對面也同樣是塵土飛揚。」 
  唐吉訶德再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喜出望外。他想,這一定是兩支交戰的軍隊來到這空礦的平原上交鋒。他的頭腦每時每刻想的都是騎士小說裡講的那些戰鬥,魔法、奇事、譫語、愛情、決鬥之類的怪念頭,他說的、想的或做的也都是這類事情。其實,他看到的那兩股飛揚的塵土是兩大群迎面而至的羊。由於塵土瀰漫,只有羊群到了眼前才能看清楚。唐吉訶德一口咬定那是兩支軍隊,桑喬也就相信了,對他說: 
  「大人,咱們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唐吉訶德說,「扶弱濟貧啊!你應該知道,桑喬,迎面而來的是由特拉波瓦納1大島的阿利凡法龍大帝統率的隊伍,而在我背後的是他的對手,加拉曼塔人的捋袖國王彭塔波林,他作戰時總是露著右臂。」 
  -------- 
  1特拉波瓦納是錫蘭的舊名,即現在的斯里蘭卡。 
  「那麼,這兩位大人為什麼結下如此深仇呢?」桑喬問。 
  「他們結仇是因為這個阿利凡法龍是性情暴躁的異教徒,他愛上了彭塔波林的女兒,一位綽約多姿的夫人,而她是基督徒。她的父親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一位異教的國王,除非國王能放棄他的虛妄先知穆罕默德,皈依基督教。」 
  「我以我的鬍子發誓,」桑喬說,「彭塔波林做得很對!我應該盡力幫助他。」 
  「你本該如此,」唐吉訶德說,「參加這類戰鬥不一定都是受封的騎士。」 
  「我明白,」桑喬說,「不過,咱們把這頭驢寄放在哪兒呢?打完仗後還得找到它。總不能騎驢去打仗呀,我覺得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樣做的。」 
  「是這樣,」唐吉訶德說,「你能做的就是讓它聽天由命,別管它是否會丟了。咱們打勝這場仗後,不知可以得到多少馬匹哩,說不定還要把羅西南多換掉呢。不過你聽好,也看好,我要向你介紹這兩支大軍的主要騎士了。咱們撤到那個小山包上去,兩支大軍在那兒會暴露無遺,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他們來到小山包上。要是飛塵沒有擋住他們的視線,他們完全可以看清,唐吉訶德說的兩支軍隊其實是兩群羊。可是唐吉訶德卻想像著看到了他其實並沒有看到、也並不存在的東西。他高聲說道: 
  「那個披掛著深黃色甲冑,盾牌上有一隻跪伏在少女腳下的戴王冠獅子的騎士,就是普恩特·德普拉塔的領主,英勇的勞拉卡爾科。另一位身著金花甲冑,藍色盾牌上有三隻銀環的騎士,是基羅西亞偉大的公爵,威武的米科科萊博。他右側的一位巨人是博利切從不怯陣的布蘭達巴爾瓦蘭,三個阿拉伯屬地的領主。你看他身裹蛇皮,以一扇大門當盾牌。據說那是參孫1以死相拼時推倒的那座大殿的門呢。 
  -------- 
  1參孫是《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人的領袖之一,後被喻為大力士。他被非利士人牽至大殿加以戲弄時,奮力搖動柱子,致使大殿倒塌,和非利士人一同被壓死。 
  「你再掉過頭來向這邊看,你會看到統率這支軍隊的是常勝將軍蒂莫內爾·德卡卡霍納,新比斯開的王子。他的甲冑上藍、綠、白、黃四色相間,棕黃色的盾牌上有只金貓,還寫著一個『繆』字,據說是他美麗絕倫的情人、阿爾加維的公爵阿爾費尼肯的女兒繆利納名字的第一個字。另外一位騎著膘馬,甲冑雪白,持沒有任何標記的白盾的人是位騎士新秀,法國人,名叫皮爾·帕潘,是烏特裡克的男爵。還有一位正用他的包鐵腳後跟踢那匹斑色快馬的肚子,他的甲冑上是對置的藍銀鍾圖案,那就是內比亞強悍的公爵、博斯克的埃斯帕塔菲拉爾多。他的盾牌上的圖案是石刁柏,上面用卡斯蒂利亞語寫著:『為我天行道』。」 
  唐吉訶德就這樣列數了在他的想像中兩支軍隊的許多騎士的名字,並且給每個人都即興配上了甲冑、顏色、圖案以及稱號。他無中生有地想像著,接著說: 
  「前面這支軍隊是由不同民族的人組成的,這裡有的人曾喝過著名的漢托河的甜水;有的是蒙托薩島人,去過馬西洛島;有的人曾在阿拉伯樂土淘金沙;有的人到過清澈的特莫東特河邊享受那著名而又涼爽的河灘;有的人曾通過不同的路線為帕克托勒斯的金色淺灘引流;此外,還有言而無信的努米底亞人,以擅長弓箭而聞名的波斯人,邊打邊跑的帕提亞人和米堤亞人,遊牧的阿拉伯人,像白人一樣殘忍的西徐亞人,嘴上穿物的埃塞俄比亞人,以及許多其他民族的人,他們的名字我叫不出來,可他們的面孔我很熟悉。在另一方的軍隊裡,有的人曾飲用養育了無數橄欖樹的貝蒂斯河的晶瑩河水;有的人曾用塔霍河甘美的金色瓊漿刮臉;有的人享用過神聖的赫尼爾河的豐美汁液;有的人涉足過塔爾特蘇斯田野肥沃的牧場;也有的人在赫雷斯天堂般的平原上得意過;有頭戴金黃麥穗編的冠兒、生活富裕的曼查人;有身著鐵甲、風俗古老的哥特遺民;有的人曾在以徐緩聞名的皮蘇埃卡河裡洗過澡;有的人曾在以暗流著稱的瓜迪亞納河邊遼闊的牧場上餵過牲口;還有的人曾被皮裡內奧森林地區的寒冷和亞平寧高山的白雪凍得瑟瑟發抖。一句話,歐洲所有的民族在那裡都有。」 
  上帝保佑,他竟列數了那麼多的地名和民族,而且如此順溜地一一道出了每個地方和民族的特性,說得神乎其神,其實全是從那些滿紙荒唐的書裡學來的!桑喬怔怔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不時還回頭看看有沒有主人說的那些騎士和巨人,結果一個也沒有發現,便說: 
  「大人,簡直活見鬼,您說的那些巨人和騎士怎麼這裡都沒有呢?至少我還沒有看見。也許這些人都像昨晚的鬼怪一樣,全是魔幻吧。」 
  「你怎麼能這麼講!」唐吉訶德說,「難道你沒有聽到戰馬嘶鳴,號角震天,戰鼓齊鳴嗎?」 
  「我只聽到了羊群的咩咩叫聲。」桑喬說。 
  果然如此,那兩群羊這時已經走近了。 
  「恐懼使你聽而不聞,視而不見,桑喬。」唐吉訶德說,「恐懼產生的效果之一就是擾亂人的感官,混淆真相。既然你如此膽小,就站到一邊吧,讓我一個人去。我一個人就足以讓我幫助的那方取勝。」 
  唐吉訶德說完用馬刺踢了一下羅西南多,托著長矛像閃電一般地衝下山去。桑喬見狀高聲喊道: 
  「回來吧,唐吉訶德大人!我向上帝發誓,您要進攻的只是一些羊!回來吧,我倒霉的父親怎麼養了我!您發什麼瘋啊!您看,這裡沒有巨人和騎士,沒有任何人和甲冑,沒有雜色或一色的盾牌,沒有藍帷,沒有魔鬼。您在做什麼?我簡直是造孽呀!」 
  唐吉訶德並沒有因此回頭,反而不斷地高聲喊道: 
  「喂,騎士們,投靠在英勇的捋袖帝王彭塔波林大旗下的人,都跟我來!你們會看到,我向你們的敵人特拉波瓦納的阿利凡法龍報仇是多麼容易。」 
  唐吉訶德說完便衝進羊群,開始刺殺羊。他殺得很英勇,似乎真是在誅戮他的不共戴天的敵人。跟隨羊群的牧羊人和牧主高聲叫喊,讓他別殺羊了,看到他們的話沒起作用,就解下彈弓,向唐吉訶德彈射石頭。拳頭大的石頭從唐吉訶德的耳邊飛過,他全然不理會,反而東奔西跑,不停地說道:「你在哪裡,不可一世的阿利凡法龍?過來!我是個騎士,想同你一對一較量,試試你的力量,要你的命,懲罰你對英勇的彭塔波林·加拉曼塔所犯下的罪惡。」 
  這時飛來一塊卵石,正打在他的胸肋處,把兩條肋骨打得凹了進去。唐吉訶德看到自己被打成這樣,估計自己不死也得重傷。他想起了他的聖水,就掏出瓶子,放在嘴邊開始喝。可是不等他喝到他認為夠量的時候,又一塊石頭飛來,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手和瓶子上。瓶子被打碎了,還把他嘴裡的牙也打下三四顆來,兩個手指也被擊傷了。這兩塊石頭打得都很重,唐吉訶德不由自主地從馬上掉了下來。牧羊人來到他跟前,以為他已經死了,趕緊收攏好羊群,把至少七隻死羊扛在肩上,匆匆離去了。 
  桑喬一直站在山坡上,看著他的主人抽瘋。他一邊揪著自己的鬍子,一邊詛咒命運讓他認識了這位唐吉訶德。看到主人摔到地上,而且牧羊人已經走了,他才從山坡上下來,來到唐吉訶德身邊,看到唐吉訶德雖然還有知覺,卻已慘不忍睹,就對他說: 
  「我說過,您進攻的不是軍隊,是羊群。難道我沒有說過嗎,唐吉訶德大人?」 
  「那個會魔法的壞蛋可以把我的敵人變來變去。你知道,桑喬,那些傢伙要把咱們面前的東西變成他們需要的樣子很容易。剛才害我的那個惡棍估計我會打勝,很嫉妒,就把敵軍變成了羊群。否則,桑喬,我以我的生命擔保,你去做一件事,就會恍然大悟,看到我說的都是真的。你騎上你的驢,悄悄跟著他們,會看到他們走出不遠就變回原來的樣子,不再是羊,而是地地道道的人,就像我剛才說的。不過你現在別走,我需要你的幫助。你過來看看,我缺了多少牙,我覺得嘴裡好像連一顆牙也沒有了。」 
  桑喬湊過來,眼睛都快瞪到唐吉訶德的嘴裡去了。就在這時,唐吉訶德剛才喝的聖水發作了。桑喬正向他嘴裡張望,所有的聖水脫口而出,比槍彈還猛,全部噴到了這個熱心腸侍從的臉上。 
  「聖母瑪利亞!」桑喬說,「這是怎麼回事呀?肯定是這個罪人受了致命的傷,所以才吐了血。」 
  桑喬頓了一下,看看嘔吐物的顏色、味道和氣味,原來不是血,而是剛才唐吉訶德喝的聖水,不禁一陣噁心,胃裡的東西全翻出來,又吐到了主人身上,弄得兩個人都濕漉漉的。 
  桑喬走到驢旁邊,想從褡褳裡找出點東西擦擦自己,再把主人的傷包紮一下,可是沒找到褡褳。他簡直要氣瘋了,又開始詛咒起來,有心離開主人回老家去,哪怕他因此得不到工錢,也失去了當小島總督的希望。 
  唐吉訶德這時站了起來。他用左手捂著嘴,以免嘴裡的牙全掉出來,又用右手抓著羅西南多的韁繩。羅西南多既忠實又性情好,始終伴隨著主人。唐吉訶德走到桑喬身邊,看見他正趴在驢背上,兩手托腮,一副沉思的樣子。見他這般模樣,唐吉訶德也滿面愁容地對他說: 
  「你知道,桑喬,『不做超人事,難做人上人』。咱們遭受了這些橫禍,說明咱們很快就會平安無事,時來運轉啦。不論好事還是壞事都不可能持久。咱們已經倒霉很長時間了,好運也該近在眼前了。所以,你不要為我遭受的這些不幸而沮喪,反正也沒牽連你。」 
  「怎麼沒牽連?」桑喬說,「難道那些人昨天扔的不是我父親的兒子嗎?丟失的那個褡褳和裡面的寶貝東西難道是別人的嗎?」 
  「你的褡褳丟了,桑喬?」唐吉訶德問。 
  「丟了。」桑喬答道。 
  「那麼,咱們今天就沒吃的了。」唐吉訶德說。 
  「您說過,像您這樣背運的遊俠騎士常以草充飢,」桑喬說,「如果這片草地上沒有您認識的那些野草,那麼咱們的確得挨餓了。」 
  「不過,」唐吉訶德說,「我現在寧願吃一片白麵包,或一塊黑麵包,再加上兩個大西洋鯡魚的魚頭,而不願吃迪奧斯科裡斯1描述過的所有草,即使配上拉古納2醫生的圖解也不行。這樣吧,好桑喬,你騎上驢,跟我走。上帝供養萬物,決不會虧待咱們,更何況你跟隨我多時呢。蚊子不會沒有空氣,昆蟲不會沒有泥土,蝌蚪也不會沒有水。上帝很仁慈,他讓太陽普照好人和壞人,讓雨水同沐正義者和非正義者。」 
  -------- 
  1迪奧斯科裡斯是古希臘名醫、藥理學家。他的著作《藥物論》為現代植物學提供了最經典的原始材料。 
  2拉古納是16世紀的西班牙名醫,曾將《藥物論》譯成西班牙文,並配上圖解。 
  「要說您是遊俠騎士,倒不如說您更像個說教的道士。」桑喬說。 
  「遊俠騎士都無所不知,而且也應該無所不知,桑喬。」唐吉訶德說,「在前幾個世紀裡,還有遊俠騎士能在田野裡布道或講學,彷彿他是從巴黎大學畢業的,真可謂『矛不禿筆,筆不鈍矛』。」 
  「那麼好吧,但願您說得對,」桑喬說,「咱們現在就走,找個過夜的地方,但願上帝讓那個地方沒有被單,沒有用被單扔人的傢伙,沒有鬼怪,沒有摩爾人魔法師。如果有,我再也不幹這一行了。」 
  「你去向上帝說吧,孩子。」唐吉訶德說,「你帶路,隨便到哪兒去,這回住什麼地方任你挑。你先把手伸過來,用手指摸摸我的上顎右側缺了幾顆牙。我覺得那兒挺疼的。」 
  桑喬把手指伸了進去,邊摸邊問: 
  「您這個地方原來有多少牙?」 
  「四顆,」唐吉訶德說,「除了智齒,都是完好的。」 
  「您再想想。」桑喬說。 
  「四顆,要不就是五顆。」唐吉訶德說,「反正我這輩子既沒有拔過牙,也沒有因為齲齒或風濕病掉過牙。」 
  「可是您這下顎最多只有兩顆半牙,」桑喬說,「而上顎呢,連半顆牙都沒有,平得像手掌。」 
  「我真不幸,」唐吉訶德聽了桑喬對他說的這個傷心的消息後說道,「我倒寧願被砍掉一隻胳膊,只要不是拿劍的那只胳膊就行。我告訴你,桑喬,沒有牙齒的嘴就好比沒有石□的磨,因此一隻牙有時比一顆鑽石還貴重。不過,既然咱們從事了騎士這一行,什麼痛苦就都得忍受。上驢吧,朋友,你帶路,隨便走,我跟著你。」 
  桑喬騎上驢,朝著他認為可能找到落腳處的方向走去,但始終沒有離開大路。他們走得很慢,唐吉訶德嘴裡的疼痛弄得他煩躁不安,總是走不快。桑喬為了讓唐吉訶德分散精力,放鬆一下,就同他講了一件事。詳情請見下章。 
  - 
   
   
------------
 



 




 第十九章 桑喬的高見,路遇死屍及其他奇事

------------

  「這幾天咱們碰到了不少晦氣,大人,我敢肯定,這是您違反了騎士規則而受到的懲罰。您沒有履行您在奪取馬蘭德裡諾(或者叫摩爾人,我記不清了)的頭盔之前不上桌吃飯、不和女王睡覺以及其他的種種誓言。」 
  「你說得對,桑喬,」唐吉訶德說,「說實話,那些誓言我早就忘了。不過你也該明白,由於你沒有及時提醒我,才發生了你被人用被單扔的事情。然而,我會設法彌補的,騎士界裡有各種挽救損失的辦法。」 
  「難道我發過什麼誓嗎?」桑喬問。 
  「是否發過誓倒無關緊要,」唐吉訶德說,「我只是大概知道你沒參與,這就夠了,不管怎樣,採取補救措施總不會錯。」 
  「既然這樣,」桑喬說,「這事您可別忘了,就好比別忘了誓言一樣。也許那些鬼怪又會想起來拿我開心呢。要是它們看到您還是這麼固執,說不定還會找您的麻煩呢。」 
  兩人邊走邊說,已經傍晚了,也沒有發現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糟糕的是他們餓得厲害,可褡褳丟了,所有的乾糧也沒有了。真是禍不單行。他們果真遇到了麻煩事。當時已近黃昏,可兩人還在趕路。桑喬覺得既然他們走的是正路,再走一兩西裡,肯定會有客店。走著走著,夜幕降臨。桑喬飢腸轆轆,唐吉訶德也食慾難捺。這時,他們看見路上有一片亮光向他們移動過來,像是群星向他們靠攏。桑喬見狀驚恐萬分,唐吉訶德也不無畏怯。桑喬抓住驢的韁繩,唐吉訶德也拽緊了羅西南多,兩人愣在那裡,仔細看那是什麼東西。那些亮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桑喬怕得直發抖,唐吉訶德的頭髮也直豎起來。他壯了壯膽,說: 
  「桑喬,這肯定是咱們遇到的最嚴重、最危險的遭遇。現在該顯示我的全部勇氣和力量了。」 
  「我真倒霉,」桑喬說,「如果這又是那伙妖魔做怪,我就是這麼認為的,那麼我的背怎麼受得了啊?」 
  「即使是再大的妖怪,」唐吉訶德說,「我也不會允許它們碰你的一根毫毛。那次是因為我上不了牆頭,才讓它們得以拿你開心的。可這次咱們是在平原上,我完全可以任意揮舞我的劍。」 
  「如果它們又像那次那樣,對您施了魔法,讓您手腳麻木,」桑喬說,「在不在平原上又有什麼用呢?」 
  「無論如何,」唐吉訶德說,「我求求你,桑喬,打起精神來,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本事了。」 
  「上帝保佑,我會知道的。」桑喬說。 
  兩人來到路旁,仔細觀察那堆走近的亮光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們很快就發現原來是許多穿白色法衣的人,這一看可把桑喬的銳氣一下子打了下去。他開始牙齒打顫,就像患了瘧疾時發冷一樣。待兩人完全看清楚了,桑喬的牙齒顫得更厲害了。原來那近二十名白衣人都騎著馬,手裡舉著火把,後面還有人抬著一個蓋著黑布的棺材,接著是六個從人頭到騾蹄子都遮著黑布的騎騾子的人。那牲口走路慢騰騰的,顯然不是馬。 
  那些身穿白色法衣的人低聲交談著。這個時候在曠野裡看到這種人,也難怪桑喬從心裡感到恐懼,連唐吉訶德都害怕了。唐吉訶德一害怕,桑喬就更沒了勇氣。不過,這時唐吉訶德忽然一轉念,想像這就是小說裡一次歷險的再現。他想像那棺材裡躺著一位受了重傷或者已經死去的騎士,只有自己才能為那位騎士報仇。他二話不說,托定長矛,氣宇軒昂地站在路中央那些人的必經之處,看他們走近了,便提高嗓門說道: 
  「站住,騎士們,或者隨便你們是什麼人。快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棺材裡裝的是什麼。看樣子,你們是幹了什麼壞事,或者是有人坑了你們,最好還是讓我知道,好讓我或者對你們做的壞事進行懲罰,或者為你們受的欺負報仇。」 
  「我們還有急事,」一個白衣人說,「離客店還很遠,我們不能在此跟你費這麼多口舌。」 
  說著他催馬向前。唐吉訶德聞言勃然大怒,抓住那匹馬的韁繩,說: 
  「站住,規矩點兒,快回答我的問話,否則,我就要對你們動手了。」 
  那是一匹極易受驚的騾子。唐吉訶德一抓它的韁繩,立刻把它嚇得揚起前蹄,將主人從它的屁股後面摔到地上。一個步行的夥計見狀便對唐吉訶德罵起來。唐吉訶德立刻怒上心頭,持矛向一個穿喪服的人刺去。那人傷得很厲害,摔倒在地。唐吉訶德又轉身衝向其他人,看他衝刺的那個利索勇猛勁兒,彷彿給羅西南多安上了一對翅膀,使得它輕鬆矯捷。那些白衣人都膽小,又沒帶武器,無意戀戰,馬上在原野上狂奔起來,手裡還舉著火把,樣子很像節日夜晚奔跑的化裝騎手。那些穿黑衣的人被衣服裹著動彈不得,使唐吉訶德得以很從容地痛打他們。他們以為這傢伙不是人,而是一個地獄裡的魔鬼,跑出來搶奪棺材裡的那具屍體,也只好敗陣而逃。 
  桑喬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很佩服主人的勇猛,心裡想:「我這位主人還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勇敢無畏。」剛才被騾子扔下來的那個人身旁有支火把還在燃燒。唐吉訶德藉著火光發現了他,於是走到他身旁,用矛頭指著他的臉,讓他投降,否則就殺了他。那人答道: 
  「我有一條腿斷了,動彈不得,早已投降了,如果您是位基督教勇士,我請求您不要殺我,否則您就褻瀆了神明。我是教士,而且是高級教士。」 
  「你既然是教士,是什麼鬼把你帶到這兒來了?」唐吉訶德問。 
  「大人,您問是什麼鬼?是我的晦氣。」那人答道。 
  「你要是不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唐吉訶德說,「還有更大的晦氣等著你呢。」 
  「您馬上會得到回答,」教士說,「是這樣,您知道,剛才我說我是個教士,其實我只不過是個傳道員。我叫阿隆索·洛佩斯,是阿爾科本達斯人。我從塞哥維亞城來。同來的還有十一個教士,也就是剛才舉著火把逃跑的那幾個人。我們正在護送棺材裡的屍體。那個人死在巴埃薩,屍體原來也停放在那裡。他是塞哥維亞人,現在我們要把他的屍體送回去安葬。」 
  「是誰害了他?」唐吉訶德問。 
  「是上帝借一次瘟疫發高燒送走了他。」 
  「既然這樣,」唐吉訶德說,「上帝也把我解脫了。要是別人害死了他,我還得替他報仇。既然是上帝送他走,我就沒什麼可說了,只能聳聳肩。即使上帝送我走,我也只能如此。我想讓你知道,我是曼查的騎士,名叫唐吉訶德。我的職責就是遊歷四方,除暴安良,報仇雪恨。」 
  「我不知道你這叫什麼除暴,」傳道員說,「你不由分說就弄斷了我的一條腿,我這條腿恐怕一輩子也站不直了。你為我雪的恨就是讓我遺恨終生。你還尋險呢,碰見你就讓我夠險的了。」 
  「世事不盡相同,」唐吉訶德說,「問題在於你,阿隆索·洛佩斯傳道員,像個夜遊神,穿著白色法衣,手裡舉著火把,嘴裡祈禱著,身上還戴著孝,完全像另一個世界裡的妖怪。這樣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職責,向你出擊。哪怕知道你真是地獄裡的魔鬼,我也得向你進攻。我一直把你們當成了地獄的魔鬼。」 
  「看來我是命該如此了,」傳道員說,「求求您,遊俠騎士,請您幫忙把我從騾子底下弄出來,我的腳別在馬鞍和腳蹬中間了。」 
  「我怎麼忘了這件事呢,」唐吉訶德說,「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再提醒我呀。」 
  然後,唐吉訶德喊桑喬過來。桑喬並沒有理會,他正忙著從教士們的一匹備用馬上卸貨,全是些吃的東西。桑喬用外衣捲成個口袋,使勁往裡面裝,然後把東西放到他的驢上,才應著唐吉訶德的喊聲走過來,幫著唐吉訶德把傳道員從騾子身下拉出來,扶他上馬,又將火把遞給他。唐吉訶德讓他去追趕他的同伴們,並且向他道歉,說剛才的冒犯是身不由己。桑喬也對傳道員說: 
  「如果那些大人想知道打敗他們的這位勇士是誰,您可以告訴他們,是曼查的唐吉訶德,他另外還有個名字叫『猥□騎士』。」 
  傳道員走後,唐吉訶德問桑喬怎麼想起叫自己「猥□騎士」。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藉著那個倒霉旅客的火把光亮看了您一會兒,」桑喬說,「您的樣子確實是我見過的最猥□的樣子。這大概是因為您打累了,或者因為您缺了很多牙。」 
  「並非如此,」唐吉訶德說,「大概是負責撰寫我的業績的那位賢人找過你,說我最好還是取個綽號,就像以前所有的騎士一樣。他們有的叫火劍騎士,有的叫獨角獸騎士,這個叫少女騎士,那個叫鳳凰騎士,另外一個叫鬈發騎士,還有的叫死亡騎士,這些名稱或綽號盡人皆知。所以我說,準是那位賢人把讓我叫『猥□騎士』的想法加進了你的語言和思想。這個名字很適合我,我想從現在起就叫這個名字。以後如果盾牌上有地方,我還要在我的盾牌上畫一個猥□的人呢。」 
  「沒必要浪費錢和時間做這種事情,」桑喬說,「現在您只須把您的面孔和您本人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不著其他什麼形象或盾牌,人們就會稱您是猥□騎士。請您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我敢肯定,大人,說句笑話,挨餓和掉牙齒已經讓您的臉夠難看的了,我剛才說過,完全不必要再畫那幅猥□相了。」 
  唐吉訶德被桑喬這麼風趣逗笑了,不過,他還是想叫這個名字,而且仍要把這幅樣子畫在盾牌上,就像原來設想的那樣。唐吉訶德對桑喬說: 
  「我明白,桑喬,我現在已經被逐出教會了,因為我對聖物粗魯地動了手。『受魔鬼誘惑者,與魔鬼同罪』,儘管我知道我動的不是手,而是短矛,而且當時我並不是想去襲擊教士和教會的東西。對於教士和教會的東西,我像天主教徒和虔誠的基督教徒一樣尊重和崇拜。我只是想消滅另一個世界的妖魔鬼怪。如果把我逐出教會,我就會記起錫德·魯伊·迪亞斯由於當著教皇陛下的面砸了那個國王使節的椅子而被逐出了教會的事。那天羅德裡戈·德比瓦爾表現得也很好,像個勇敢正直的騎士。」 
  聽到這些,傳道員什麼話也沒說便離去了1。唐吉訶德想看看棺材裡的屍體是不是已經變成屍骨,桑喬不同意,說: 
  「大人,您剛剛又冒了一次險,這是我見過的您受傷最少的一次。這些人雖然被打敗了,但他們很可能想起來,他們是被一個人打敗的,會惱羞成怒,再來找咱們的麻煩。驢已經安排好了,附近有山,咱們的肚子也餓了,最好現在就悠悠地啟程吧。俗話說,『死人找墳墓,活人奔麵包』。」 
  -------- 
  1說傳道員已走,此處又說傳道員離去,顯系作者的疏忽。 
  桑喬牽著驢,求唐吉訶德跟他走。唐吉訶德覺得桑喬說的有理,不再說什麼就跟著桑喬走了。兩人走了不遠,來到兩山之間一個人跡罕見的空曠山谷裡,下了馬。桑喬把驢背上的東西拿下來,兩人躺在綠草地上,飢不擇食地把早飯、午飯、點心和晚飯合成一頓,把送屍體的教士騾子上帶的飯盒(他們一直過得很不錯)吃了好幾個,填飽了肚子。可是,還有一件不順心的事,桑喬覺得這事最糟糕,那就是教士們沒有帶酒,連喝的水也沒有,兩人渴得厲害。桑喬看著綠草如茵的平原,講了一番話,內容詳見下章。 
  - 
   
   
------------
 



 




 第二十章 世界著名的騎士唐吉訶德進行了一次前所未聞卻又毫無危險的冒險

------------

  「我的大人,這些草足以證明附近有清泉或小溪滋潤著它們。所以,咱們最好往前再走一點兒,看看是否能找個解渴的地方。咱們渴得這麼厲害,比餓還難受。」 
  唐吉訶德覺得桑喬說得對,便拿起了羅西南多的韁繩。桑喬把吃剩下的東西放到驢背上,拉著驢,開始在平原上摸索著往前走。漆黑的夜,什麼都看不見。走了不到兩百步,就聽到一股巨大的聲音,彷彿是激流從高山上洶湧而下。兩人為之振奮,停住腳步想聽聽水聲的方向。可是,他們驟然又聽到另一聲巨響,把水聲帶來的喜悅一掃而光,特別是桑喬,本來就膽小。他們聽到的是一種鐵鎖鏈有節奏的撞擊聲,還伴隨著水的咆哮聲,除了唐吉訶德,任何人聽到這種聲音都會毛骨悚然。剛才說過,這是個漆黑的夜晚。他們恰巧又走進一片高高的樹林,微風吹動著樹葉,產生出一種可怕的響聲。這種孤獨、荒僻、黑夜和水聲,再加上樹葉的窸窣聲,令人產生一種恐懼。尤其是他們發現撞擊聲不止,風吹不停,長夜漫漫。更有甚者,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因而驚恐萬狀。可是,唐吉訶德勇敢無畏。他跳上羅西南多,手持盾牌,舉起長矛說: 
  「桑喬朋友,你該知道,承蒙老天厚愛,我出生在這個鐵器時代,就是為了重新恢復黃金時代,或者如人們常說的那個金黃時代。各種危險、奇遇和豐功偉績都是專為我預備的。我再說一遍,我是來恢復圓桌騎士、法蘭西十二廷臣和九大俊傑的。我將使人們忘卻普拉蒂爾、塔布蘭特、奧利萬特和蒂蘭特、費博和貝利亞尼斯,以及過去所有的著名遊俠騎士,用我當今的偉跡、奇跡和戰跡使他們最輝煌的時期都黯然失色。 
  「你記住,忠實的合法侍從,今晚的黑暗、奇怪的寂靜,這些樹難以分辨的沙沙聲,咱們正尋找的可怕水聲,那水似乎是從月亮的高山上傾瀉下來的,以及那些刺激著我們耳朵的無休止的撞擊聲,無論合在一起或者單獨發出,都足以讓瑪斯1膽寒,更別提那些還不習慣於這類事情的人了。所以,你把羅西南多的肚帶緊一緊,咱們就分手吧。你在這兒等我三天。如果三天後我還不回來,你就回到咱們村去,求求你,做件好事,到托博索去告訴我美麗無雙的夫人杜爾西內亞,就說忠實於她的騎士為了做一些自認為是事業的事情陣亡了。」 
  桑喬聞言傷心極了,對唐吉訶德說: 
  -------- 
  1瑪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 
  「大人,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從事這件可怕的事情。現在是夜晚,誰也看不見咱們。咱們完全可以繞道,避開危險,哪怕再有三天沒水喝也行。誰也沒有看見咱們,更不會有人說咱們是膽小鬼。還有一層,咱們那兒的神甫您是很熟悉的,我聽他多次說過,『尋險者死於險』。所以,您別去招惹上帝,做這種太過分的事情。否則,除非產生奇跡,您是逃不掉的。老天保佑您,沒讓您像我那樣被人扔,而且安然無恙地戰勝了那麼多護送屍體的人,這就足夠了。如果這些還不能打動您的鐵石心腸,請您想想吧,您一離開這裡,要是有人來要我的命,我就會嚇得魂歸西天! 
  「我遠離故土,撇下老婆孩子,跟著您,原以為能夠得到好處,可是偷雞不成反蝕米,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了。本來只要您活著,我還可以指望得到您多次許諾的某個倒霉的破島,可是現在換來的卻是您要把我撇在這麼一個遠離人煙的地方。只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別做這種缺德事吧。假如您非要這麼做不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根據我當牧羊人時學到的知識,從現在起到天亮最多不過三小時,因為小熊星座的嘴正在頭上方,如果嘴對著左臂線就是午夜。」 
  「桑喬,」唐吉訶德問,「天這麼黑,一顆星星都不見,你怎麼能看清你說的那條線、那個嘴和後腦勺在哪兒呢?」 
  「是這樣,」桑喬說,「恐懼擁有很多眼睛,能夠看到地下的東西,天上的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仔細推論一下,完全可以肯定從現在到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不管差多少時間,」唐吉訶德說,「反正不能由於別人哭了、哀求了,無論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我就該放棄騎士應該做的事情。桑喬,我求求你,別再說了,既然上帝要我去征服這一罕見的可怕險惡,你只需照顧好我的身體就行了,自己也要注意節哀。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勒緊羅西南多的肚帶,留在這裡。我馬上就會回來,不管是死還是活。」 
  桑喬看到主人決心已下,而自己的眼淚、勸告和哀求都不起作用,就想略施小計,如果可能的話,爭取拖到天明。於是他在給羅西南多緊肚帶時,不動聲色地用韁繩把羅西南多的兩隻蹄子利索地拴在了一起。因此,唐吉訶德想走卻走不了,那馬不能走,只能跳。桑喬見他的小計謀得逞了,就說: 
  「哎,大人,老天被我的眼淚和乞求感動了,命令羅西南多不要動。如果您還這麼踢它,就會惹怒老天,就像人們說的,物極必反。」 
  唐吉訶德無可奈何。他越是夾馬肚子,馬越不走。他沒想到馬蹄會被拴著,只好安靜下來,等待天亮,或者等羅西南多能夠走動。他沒想到這是桑喬在搗鬼,而以為另有原因,就對桑喬說: 
  「既然羅西南多不能走動,桑喬,我願意等到天明。我就是哭,也得等到天亮啊。」 
  「不用哭,」桑喬說,「如果您不願意下馬,按照遊俠騎士的習慣,在這綠草地上睡一會兒,養精蓄銳,待天亮後再去從事正期待著您的非凡事業,那麼我可以講故事,從現在講到天明,給您解悶。」 
  「你為什麼叫我下馬睡覺呢?」唐吉訶德說,「我難道是那種在危險時刻睡覺的騎士嗎?你去睡吧,你生來就是睡覺的,或者你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我反正要我行我素。」 
  「您別生氣,我的大人,」桑喬說,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桑喬走近唐吉訶德,一手扶著馬鞍前,另一隻手放在馬鞍後,擁著主人的左腿,不敢離開一點兒。他是被那不斷發生的撞擊聲嚇的。 
  唐吉訶德讓桑喬照剛才說的,講個故事解悶。桑喬說,要不是聽到那聲音害怕,他就講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湊合一個吧。只要我認真講,不打斷我,那肯定是個最好的故事。您注意聽,我開始講了。以前那個時候,好處均攤,倒霉自找……您注意,我的大人,以前故事的開頭並不是隨便講的,而是要用羅馬人·卡頓·松索裡諾的一個警句,也就是『倒霉自找』。這句話對您最合適,您應該待在這兒,別到任何地方去找麻煩,或者最好再去找一條別的路。反正也沒人強迫咱們非走這條路。這條路上嚇人的事太多。」 
  「你接著講吧,桑喬,」唐吉訶德說,「該走哪條路還是讓我考慮吧。」 
  「好吧,我講,」桑喬說,「在埃斯特雷馬杜拉的一個地方有個牧羊人,也就是說,是放羊的。我的故事裡的這個牧人或牧羊人叫洛佩·魯伊斯。這個洛佩·魯伊斯愛上了一個叫托拉爾瓦的牧羊姑娘。那個叫托拉爾瓦的牧羊姑娘是一位富裕牧主的女兒。而這個富裕牧主……」 
  「你要是這麼講下去,桑喬,」唐吉訶德說,「每句話都講兩遍,兩天也講不完。你接著說吧,講話時別犯傻,否則,就什麼也別說。」 
  「我們那兒的人都像我這麼講,」桑喬說,「我也不會用別的方式講,而且,您也不應該要求我編出什麼新花樣。」 
  「隨你的便吧,」唐吉訶德說,「我命裡注定該聽你講。你就接著說吧。」 
  「於是,我親愛的大人,」桑喬說,「我剛才說,這位牧人愛上了牧羊姑娘托拉爾瓦。她是位又胖又野的姑娘,有點兒男人氣,嘴上還有點兒鬍子,那模樣彷彿就浮現在我眼前。」 
  「那麼,你認識她?」唐吉訶德問。 
  「不認識,」桑喬說,「不過,給我講這個故事的人告訴我,故事情節千真萬確,如果再給別人講,可以一口咬定是親眼所見。後來日子長了,魔鬼是不睡覺的,到處搗亂,讓牧人對牧羊姑娘的愛情變成了厭恨。原因就是有些饒舌的人說她對牧羊人的某些行為越軌犯了禁,所以牧羊人從此開始厭惡她。由於不願意再見到她,牧羊人想離開故鄉,到永遠看不到她的地方去。托拉爾瓦覺得洛佩小看她,反而愛上他了,雖然在此之前她並不愛他。」 
  「這是女人的天性,」唐吉訶德說,「蔑視愛她的人,喜愛蔑視她的人。你接著講,桑喬。」 
  「結果牧羊人打定主意出走。」桑喬說,「他趕著羊,沿著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原野走向葡萄牙王國。托拉爾瓦知道後,光著腳遠遠地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拿著一支枴杖,脖子上挎著幾個褡褳,裡面裝著一塊鏡子和一截梳子,還有一個不知裝什麼脂粉的瓶子。至於她到底帶了什麼,我現在也不想去研究了。我只講,據說牧人帶著他的羊去渡瓜迪亞納河。當時河水已漲,幾乎漫出了河道。他來到河邊,既看不到大船,也看不到小船,沒有人可以送他和他的羊到對岸。牧人很難過,因為他看到托拉爾瓦已經很近了,而且一定會又是哀求又是哭地糾纏他。不過,他四下裡再找,竟看到一個漁夫,旁邊還有一隻小船,小得只能裝下一個人和一隻羊。儘管如此,牧人還是同漁夫商量好,把他和三百隻羊送過去。漁夫上了船,送過去一隻羊,再回來,又送過去一隻羊,再回來,再送過去一隻羊。您記著漁夫已經送過去多少隻羊了。如果少記一隻,故事就沒法講下去了,也不能再講牧人的事了。我接著講吧。對岸碼頭上都是爛泥,很滑,漁夫來來去去很費時間。 
  儘管如此,他又回來運了一隻羊,又一隻,又一隻。」 
  「你就算把羊全都運過去了吧,」唐吉訶德說,「別這麼來來去去地運,這樣一年也運不完。」 
  「到現在已經運過去多少隻羊了?」桑喬問。 
  「我怎麼會知道,活見鬼!」唐吉訶德說。 
  「我剛才跟您說的就是這事。您得好好數著。真是天曉得,現在這個故事斷了,講不下去了。」 
  「這怎麼可能?」唐吉訶德說,「有多少隻羊過去了,對這個故事就那麼重要嗎?數字沒記住,故事就講不下去了?」 
  「講不下去了,大人,肯定講不下去了。」桑喬說,「我問您一共有多少隻羊過去了,您卻說不知道,這下子我腦子裡的故事情節全飛了,而那情節很有意義,很有趣。」 
  「故事就這麼完了?」唐吉訶德問。 
  「就像我母親一樣,完了。」桑喬說。 
  「說實話,」唐吉訶德說,「你講了個很新穎的故事或傳說,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出來。還有你這種既講又不講的講法,我這輩子從來沒見到過,當然,我也沒指望從你的故事裡得到什麼東西。不過,我並不奇怪,大概是這些無休止的撞擊聲擾亂了你的思路。」 
  「有可能,」桑喬說,「不過我知道,有多少隻羊被送過去的數字一錯,故事就斷了。」 
  「你見好就收吧,」唐吉訶德說,「咱們去看看羅西南多是不是能走路了。」 
  唐吉訶德又夾了夾馬。馬跳了幾下又不動了。那繩子拴得很結實。 
  這時候天快亮了。桑喬大概是受了早晨的寒氣,或者晚上吃了些滑腸的東西,要不就是由於自然屬性(這點最可信),忽然想辦一件事,而這件事別人又代替不了他。不過,他心裡怕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離開主人,哪怕是離開指甲縫寬的距離也不敢。可是,不做他想做的這件事又不可能。於是他採取了折衷的辦法,鬆開那只本來扶在鞍後的右手,又無聲無息地用右手利索地解開了褲子的活扣。扣子一解開,褲子就掉了下來,像腳鐐似的套在桑喬的腳上。然後,桑喬又盡可能地撩起上衣,露出了一對屁股,還真不小。做完這件事之後(他本以為這就是他解脫窘境時最難辦的事),沒想到更大的麻煩又來了。原來他以為要騰肚子,不出聲是不行的,所以咬緊牙關,抬起肩膀,並且盡可能地屏住呼吸。儘管他想了這麼多辦法,還是不合時宜地出了點聲。這聲音同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聲音完全不同。唐吉訶德聽見了,問道: 
  「是什麼聲音,桑喬?」 
  「我也不知道,」桑喬說,「大概是什麼新東西。倒霉不幸,總是風起雲湧。」 
  桑喬又試了一次。這次挺好,沒像剛才那樣發出聲音,他終於從那種難受的負擔裡解脫出來了。可是,唐吉訶德的味覺和他的聽覺一樣靈敏,桑喬又幾乎同他緊貼在一起,那氣味差不多是直線上升,難免有一些要跑到他鼻子裡。唐吉訶德趕緊用手捏住鼻子,連說話都有些齉: 
  「看來你很害怕,桑喬。」 
  「是害怕,」桑喬說,「不過,您怎麼忽然發現了呢?」 
  「是你忽然發出了氣味,而且不好聞。」唐吉訶德回答。 
  「完全可能,」桑喬說,「可這不怨我。是您深更半夜把我帶到這個不尋常的地方來。」 
  「你往後退三四步,朋友。」唐吉訶德說這話的時候,手並沒有放開鼻子,「以後你得注意點,對我的態度也得注意。 
  過去我同你說話太多,所以你才不尊重我。」 
  「我打賭,」桑喬說,「您準以為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還是少提為好,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 
  主僕二人說著話度過了夜晚。桑喬看到拂曉將至,就悄悄為羅西南多解開了繩子,自己也繫上了褲子。羅西南多天性並不暴烈,可一鬆開它,它就彷彿感到了疼痛,開始跺蹄子,而揚蹄直立它似乎不會。唐吉訶德看到羅西南多可以走了,覺得是個好兆頭,就準備開始征險了。 
  此時東方破曉,萬物可見。唐吉訶德發現四周高高的栗樹遮住了陽光。他能感覺到撞擊聲前沒有停止,可是看不見是誰發出的。他不再耽擱,用馬刺踢了一下羅西南多,再次向桑喬告別,吩咐桑喬就像上次說的,最多等自己三天,如果三天後還不回來,那肯定是天意讓他在這次征險中送命了。他又提醒桑喬替他向杜爾西內亞夫人傳送口信。至於桑喬跟隨他應得的報酬,他叫桑喬不要擔心,他在離開家鄉之前已經立下了遺囑,桑喬完全可以按照服侍他的時間得到全部工錢。如果上帝保佑,他安然無恙,桑喬也肯定會得到他許諾的小島。桑喬聽到善良的主人這番催人淚下的話,不禁又哭起來,打定主意等著主人,直到事情有了最終結果。 
  本文作者根據桑喬的眼淚和決心,斷定他生性善良,至少是個老基督徒。桑喬的傷感也觸動了唐吉訶德,但是唐吉訶德不願表現出一絲軟弱。相反,他盡力裝得若無其事,開始向他認為傳來水聲和撞擊聲的方向走去。桑喬仍習慣地拉著他的驢,這是和他榮辱與共的夥伴,緊跟在唐吉訶德後面。他們在那些遮雲蔽日的栗樹和其它樹中間走了很長一段路,發現在高高的岩石腳下有一塊草地,一股激流從岩石上飛瀉而下。 
  岩石腳下有幾間破舊的房屋,破得像建築物的廢墟。兩人發現撞擊聲就是從那兒發出來的,而且仍在繼續。羅西南多被隆隆的水聲和撞擊聲嚇得不輕,唐吉訶德一邊安撫它,一邊接近那些破屋,心裡還虔誠地請求他的夫人在這場可怕的征戰中保佑自己。同時,他還請求上帝不要忘了自己。桑喬跟在旁邊,伸長脖子從羅西南多的兩條腿中間觀看,尋找那個讓他心驚膽顫的東西。他們又走了大概一百步遠,拐過一個角,發現那個令他們失魂落魄、徹夜不安的聲音的出處已經赫然在目。原來是(讀者請勿見怪)砑布機的六個大槌交替打擊發出的巨大聲響。 
  唐吉訶德見狀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桑喬也滿面羞愧地把頭垂在胸前。唐吉訶德又看了看桑喬,見他鼓著腮,滿嘴含笑,顯然有些憋不住了。唐吉訶德對他惱不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桑喬見主人已經開了頭,自己也開懷大笑起來,笑得雙手捧腹,以免笑破了肚皮。桑喬停了四次,又笑了四次,而且始終笑得那麼開心。這回唐吉訶德怒不可遏了。這時,只聽桑喬以嘲笑的口吻說:「你該知道,桑喬朋友,承蒙老天厚愛,我出生在這個鐵器時代是為了重振金黃時代或黃金時代。各種危險、偉跡和壯舉都是為我準備的……」原來是他在模仿唐吉訶德第一次聽到撞擊時的那番慷慨陳詞。 
  唐吉訶德見桑喬竟敢取笑自己,惱羞成怒,舉起長矛打了桑喬兩下。這兩下若不是打在桑喬背上,而是打在腦袋上,他就從此不用再付桑喬工錢了,除非是付給桑喬的繼承人。桑喬見主人真動了氣,怕他還不罷休,便趕緊賠不是,說: 
  「您別生氣。我向上帝發誓,我只是開個玩笑。」 
  「你開玩笑,我可沒開玩笑。」唐吉訶德說,「你過來,快樂大人,假如這些東西不是砑布機的大槌,而是險惡的力量,我難道不會一鼓作氣,去進攻它,消滅它嗎?作為騎士,難道我就該區分出那是不是砑布機的聲音嗎?而且,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東西哩。不像你這個鄉巴佬,就是在砑布機中間長大的。要不然你把那六十大槌變成六個巨人,讓他們一個一個或一起過來,我要是不能把他們打得腳朝天,就隨便你怎麼取笑我!」 
  「別說了,大人,」桑喬說,「我承認我剛才笑得有點過分了。不過,您說,大人,咱們現在沒事了,如果上帝保佑您,以後每次都像這回一樣逢凶化吉,這難道不該笑嗎?還有,咱們當時害怕的樣子不可笑嗎?至少我那樣子可笑。至於您的樣子,我現在明白了,您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也不知道什麼是恐懼和驚慌。」 
  「我不否認咱們剛才遇到的事情可笑,」唐吉訶德說,「不過它不值一提。聰明人看事情也並不總是準確的。」 
  「不過您的長矛還是瞄得挺準的,」桑喬說,「指著我的腦袋,多虧上帝保佑,我躲閃得快,才打在我背上。得了,現在事情都清楚了。我聽人說過,『打是疼,罵是愛』。而且我還聽說,主人在罵了僕人一句話之後,常常賞給僕人一雙襪子。我不知道主人打了僕人幾棍子之後會給僕人什麼,反正不會像遊俠騎士那樣,打了侍從幾棍子後,就賞給侍從一個小島或陸地上的王國吧。」 
  「這有可能,」唐吉訶德說,「你說的這些有可能成為現實。剛才的事情請你原諒。你是個明白人,知道那幾下並非我意。你應該記住,從今以後有件事你得注意,就是跟我說話不能太過分。我讀的騎士小說數不勝數,卻還沒有在任何一本小說裡看到有侍從像你這樣同主人講話的。說實在的,我覺得你我都有錯。你的錯在於對我不夠尊重。我的錯就是沒讓你對我很尊重。你看,高盧的阿馬迪斯的侍從甘達林是菲爾梅島的伯爵。書上說,他見主人的時候總是把帽子放在手上,低著頭,彎著腰,比土耳其人彎得還要低。還有,唐加勞爾的侍從加薩瓦爾一直默默無聞,以至於我們為了表現他默默無聞的優秀品質,在那個長長的偉大故事裡只提到他一次。對他這樣的人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從我說的這些話裡你應該意識到,桑喬,主人與夥計之間,主人與僕人之間,騎士與侍從之間,需要有區別。所以,從今以後,咱們得更莊重,不要嘻嘻哈哈的。而且,無論我怎樣跟你生氣,你都得忍著。我許諾給你的恩賜,到時候就會給你。要是還沒到時候,就像我說過的,工錢至少不會少。」 
  「您說的都對,」桑喬說,「可我想知道,那時候,假如恩賜的時候還沒到,只好求助於工錢了,一個遊俠騎士侍從的工錢是按月計呢,還是像泥瓦匠一樣按天算?」 
  「我不認為那時的侍從能拿到工錢,」唐吉訶德說,「他們只能得到恩賜。我家裡那份秘密遺囑裡提到你,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還不知道在我們這個災難性時刻應該如何表現騎士的風采。我不願意讓我的靈魂為一點點小事在另一個世界裡受苦。我想你該知道,桑喬,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征險更危險的事了。」 
  「的確如此,」桑喬說,「僅一個砑布機大槌的聲音就把像您這樣勇敢的遊俠騎士嚇壞了。不過您可以放心,我的嘴決不會再拿您的事開玩笑了,只會把您當作我的再生主人來讚頌。」 
  「這樣,你就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了。」唐吉訶德說,「除了父母之外,還應該對主人像對待父母一樣尊敬。」 
  - 
   
   
------------
 



 




 第二十一章 戰無不勝的騎士冒大險獲大利贏得了曼布裡諾頭盔及其他事

------------

  這時下起了小雨。桑喬想兩人一起到砑布機作坊裡去避雨。剛剛鬧了個大笑話,所以,唐吉訶德對這個砑布機感到厭惡,不想進去。於是兩人拐上右邊的一條路,同他們前幾天走的那條路一樣。沒走多遠,唐吉訶德就發現一個騎馬的人,頭上戴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好像是金的。唐吉訶德立刻轉過身來對桑喬說: 
  「依我看,桑喬,俗話句句真,因為它是經驗的總結。而經驗是各種知識之母。特別是那句:『此門不開那門開』。我是說,昨天晚上,命運用砑布機欺騙咱們,把咱們要找的門堵死了。可現在,另一扇門卻大開,為咱們準備了更大更艱巨的凶險。這回如果我不進去,那就是我的錯,也不用怨什麼砑布機或者黑天了。假如我沒弄錯的話,迎面來了一個人,頭上戴著曼布裡諾的頭盔。我曾發誓要得到它,這你知道。」 
  「那個東西您可得看清楚,」桑喬說,「但願別又是一些刺激咱們感官的砑布機。」 
  「你這傢伙,」唐吉訶德說,「頭盔跟砑布機有什麼關係!」 
  「我什麼也不懂,」桑喬說,「可我要是能像過去一樣多嘴的話,我肯定能講出許多道理來,證明您說錯了。」 
  「我怎麼會說錯呢,放肆的叛徒!」唐吉訶德說,「你說,你沒看見那個向我們走來的騎士騎著一匹花斑灰馬,頭上還戴著金頭盔嗎?」 
  「我看見的似乎是一個騎著棕驢的人,那驢同我的驢一樣,他頭上戴著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那就是曼布裡諾的頭盔。」唐吉訶德說,「你站到一邊去,讓我一個人對付他。你會看到,為了節省時間,我一言不發就能結束這場戰鬥,得到我盼望已久的頭盔。」 
  「我會小心退到一旁,」桑喬說,「上帝保佑,我再說一遍,但願那是牛至1,而不是砑布機。」 
  -------- 
  1牛至是一種植物。西班牙諺語:「牛至不會遍山崗,世上不會皆坦途。」 
  「我說過了,兄弟,你別再提,我也不再想什麼砑布機了。」唐吉訶德說,「我發誓……我不說什麼了,讓你的靈魂去捶你吧。」 
  桑喬怕主人不履行對他發過的誓言,便縮成一團,不再作聲了。 
  唐吉訶德看到的頭盔、馬和騎士原來是下面這麼回事:那一帶有兩個地方。一個地方很小,連藥鋪和理髮店也沒有。而旁邊另一個地方就有。於是大地方的理髮師1也到小地方來幹活。小地方有個病人要抽血,還有個人要理髮。理髮師就是為此而來的,還帶了個銅盆。他來的時候不巧下雨了。理髮師的帽子大概是新的。他不想把帽子弄髒,就把銅盆扣在頭上。那盆還挺乾淨,離著半里遠就能看見它發亮。理髮師就像桑喬說的,騎著一頭棕驢。這就是唐吉訶德說的花斑灰馬、騎士和金盔。唐吉訶德看到那些東西,很容易按照他的瘋狂的騎士意識和怪念頭加以想像。看到那個騎馬人走近了,他二話不說,提矛催馬向前衝去,想把那人扎個透心涼。衝到那人跟前時,他並沒有減速,只是對那人喊道: 
  「看矛,卑鄙的傢伙,要不就心甘情願地把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獻出來!」 
  -------- 
  1當時的風俗,理髮師往往以醫療為副業。 
  理髮師萬萬沒有想到,也沒有提防會有這麼個怪人向他衝過來。為了躲過長矛,他只好翻身從驢背上滾下來。剛一落地,他又像鹿一樣敏捷地跳起身,在原野上跑起來,速度快得風猶不及。理髮師把銅盆丟在了地上,唐吉訶德見了很高興,說這個傢伙還算聰明,他學了海狸的做法。海狸在被獵人追趕的時候會用牙齒咬斷它那個東西。它憑本能知道,人們追的是它那個東西。唐吉訶德讓桑喬把頭盔撿起來交給他。 
  桑喬捧著銅盆說: 
  「我向上帝保證,這個銅盆質量不錯,值一枚八雷阿爾的銀幣。」 
  桑喬把銅盆交給主人。唐吉訶德把它扣在自己腦袋上,轉來轉去找盔頂,結果找不到,便說: 
  「這個著名的頭盔當初一定是按照那個倒霉鬼的腦袋尺寸造的。那傢伙的腦袋一定很大。糟糕的是這個頭盔只有一半。」 
  桑喬聽到唐吉訶德把銅盆叫作頭盔,忍不住笑了。可他忽然想起了主人的脾氣,笑到一半就止住了。 
  「你笑什麼,桑喬?」唐吉訶德問。 
  「我笑這個頭盔的倒霉主人的腦袋竟有這麼大。」桑喬說,「這倒像個理髮師的銅盆。」 
  「你猜我怎麼想,桑喬?這個著名的頭盔大概曾意外地落到過一個不識貨、也不懂得它的價值的人手裡。那人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看到銅很純,就把那一半熔化了,賣點錢。剩下的這一半就像你說的,像個理髮師用的銅盆。不管怎麼樣,我識貨,不在乎它是否走了樣。回頭找到有銅匠的地方,我就把它收拾一下,哪怕收拾得並不比鐵神為戰神造的那個頭盔好,甚至還不如它。我湊合著戴,有總比沒有強,而且,對付石頭擊打還是挺管用。」 
  「那石頭只要不是用彈弓打來的就行,」桑喬說,「可別像上次兩軍交戰時那樣崩掉了您的牙,還把那個裝聖水的瓶子打碎了,那聖水讓我差點兒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那聖水沒了,我一點也不可惜。你知道,桑喬,它的配方我都記在腦子裡了。」唐吉訶德說。 
  「我也記得,」桑喬說,「可是如果我這輩子再做一回並再喝一回那種聖水,我馬上就完蛋了。而且,我不想弄到需要喝那種水的地步。我要全力以赴,防止受傷,也不傷害別人。我不想再被人用被單扔,這種倒霉的事情可以避免。可是如果真的再被扔,我也只好抱緊肩膀,屏住呼吸,聽天由命,讓被單隨便折騰吧。」 
  「你不是個好基督徒,桑喬,」唐吉訶德聞言說道,「一次受辱竟終生不忘。你該知道,寬廣的胸懷不在乎這些枝節小事。你是少了條腿,斷了根肋骨,還是腦袋開花了,以至於對那個玩笑念念不忘?事後看,那完全是逗著玩呢。我如果不這樣認為,早就去替你報仇了,准比對那些劫持了海倫的希臘人還要狠。海倫要是處在現在這個時代,或者我的杜爾西內亞處在海倫那個時代,海倫的美貌肯定不會有現在這麼大名氣。」 
  唐吉訶德說到此長歎一聲。桑喬說: 
  「就當是逗著玩吧,反正又不能真去報仇。不過,我知道什麼是動真格的,什麼是逗著玩。我還知道它永遠不會從我的記憶裡抹去,就像不能從我的背上抹去一樣。還是別說這個了。您告訴我,那個馬蒂諾1被您打敗了,他丟下的這匹似棕驢的花斑灰馬怎麼辦?看那人逃之夭夭的樣子,估計他不會再回來找了。我憑我的鬍子發誓,這真是匹好灰馬呀。」 
  -------- 
  1桑喬把曼布裡諾說錯成馬蒂諾了。 
  「我從不習慣佔有被我打敗的那些人的東西,」唐吉訶德說,「而且奪取他們的馬,讓他們步行,這也不符合騎士的習慣,除非是戰勝者在戰鬥中失去了自己的馬。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正當的戰利品,奪取戰敗者的馬才算合法。所以,桑喬,你放了那匹馬或那頭驢,隨便你願意把它當成什麼吧。 
  它的主人看見咱們離開這兒,就會回來找它。」 
  「上帝知道,我想帶走它,」桑喬說,「至少跟我這頭驢換一換。我覺得我這頭驢並不怎麼好。騎士規則還真嚴,連換頭驢都不讓。我想知道是否連馬具都不讓換。」 
  「這點我不很清楚,」唐吉訶德說,「既然遇到了疑問,又沒有答案,如果你特別需要,我看就先換吧。」 
  「太需要了,」桑喬說,「對於我來說,這是再需要不過的了。」 
  既然得到了允許,桑喬馬上來了個交換儀式,然後把他的驢打扮一番,比原來漂亮了好幾倍。從教士那兒奪來的騾子背上還有些乾糧,他們吃了,又背向砑布機,喝了點旁邊小溪裡的水。砑布機曾經把他們嚇得夠嗆。他們已經討厭砑布機,不想再看見它了。 
  喝了點涼水,也就沒什麼可憂慮的了。兩人上了馬,漫無方向地(遊俠騎士之根本就是漫無目的)上了路,任憑羅西南多隨意走。主人隨它意,那頭驢也聽它的,親親熱熱地在後面跟著。羅西南多走到哪兒,那頭驢就跟到哪兒。最後他們還是回到了大路,毫無目標地沿著大路溜躂。 
  正走著,桑喬問主人: 
  「大人,您准許我同您說幾句話嗎?自從您下了那道苛刻的命令,不讓我多說話後,我有很多東西都爛在肚子裡了。現在有件事就在我嘴邊上,我不想讓它荒廢了。」 
  「說吧,」唐吉訶德答道,「不過簡單些。話一長就沒意思了。」 
  「我說,大人,」桑喬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您在荒野岔口尋險征險,得到的太少了。雖然您克敵制勝,勇排凶險,可是沒人看見,也沒人知道,恐怕會一輩子無聲無息。這就辜負了您的苦心,您也沒有得到相應的報答。所以,除非您有更好的主意,我建議咱們去為某個正在交戰的皇帝或君主效勞,您可以在那兒顯示您的勇氣、您的力量和您超人的智力。咱們去投奔的那位大人發現這些之後,就會論功行賞,您的業績也就會被永遠銘記。至於我就不用說了,反正超不出侍從的範圍。我敢說,如果騎士小說裡少不了寫上侍從的功勞,寫我的部分也不會超過三行。」 
  「你講得不錯,桑喬。」唐吉訶德說,「可是在達到那個地步之前,騎士還是應該四方征險,經受鍛煉,待獲得幾次成功之後,就能聲名顯赫。那個時候再去覲見朝廷,也算是知名騎士了。小伙子們在城門口一看見他,就會圍上來喊『他就是太陽騎士』,或者『蛇騎士』,或者功成名就的其它稱號的騎士。他們會說:『就是他戰勝了力大無比的巨人布羅卡布魯諾,解除了橫行將近九百年的波斯國馬木路克王朝的魔法。』於是他的事跡就傳開了。聽到小伙子和其他人的喧嚷聲,那個王國的國王來到王宮窗前。國王看到了騎士,一眼就從甲冑和盾牌的徽記認出了他。於是國王大聲喊道:『喂,朝廷所有的勇士,都去迎接遠道而來的騎士精英呀。』國王一喊,大家都出來了。國王走到台階上迎接他,緊緊擁抱他,同他行接吻禮,然後拉著他的手,來到後宮。騎士會在後宮碰到公主,她是世界上難得的一位最完美的公主。 
  「下面的情況就是,公主看著騎士,騎士也盯著公主的眼睛,兩人都認為對方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他們不知道怎麼會又怎麼不會墜入情網,無以自拔,還為不知怎樣說才能表達自己的熱望和情感而從內心感到痛苦。騎士肯定會被帶到王宮一間佈置豪華的房間裡,為他脫去甲冑,拿來一件紅色的披風。騎士穿戴甲冑時就顯得很精神,現在脫去甲冑更顯得英俊了。 
  「騎士同國王、王后和公主共進晚餐。騎士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公主,偷偷地看她。公主也同樣看著騎士,也是偷偷地瞧,我說過,這是一位很規矩的公主。晚餐快結束的時候,不料,有一個又醜又矮的侏儒從客廳的門口進來,身後還有一個漂亮的女人,由兩名巨人左右相伴。那個女人說遇到了一點有關騎士的麻煩事,誰要是能解決,就會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騎士。國王吩咐所有在場的人都試試看,結果只有這位騎士客人能夠解決,於是他名聲更噪。公主對此非常高興,而且為自己鍾情於一位如此高尚的人感到了極大的滿足。 
  「正巧這位國王或王子或隨便他是誰吧,同另一個與他勢均力敵的人交戰。這位騎士客人在朝廷住了幾天之後,就請求允許他在這場戰鬥中為國王效勞。國王很痛快地答應了,騎士彬彬有禮地吻了國王的手謝恩。當天晚上,騎士隔著花園的柵欄同公主告別,公主的臥室在那個花園裡。騎士已經隔著柵欄同公主幽會過多次,都是由公主信任的一個女僕牽線聯繫的。騎士唉聲歎氣,公主則暈了過去,女僕端來了水。女僕很著急,因為天快亮了,女僕不願意事情敗露,這會影響公主的聲譽。公主醒過來,把兩隻白皙的手伸給柵欄外的騎士。騎士無數次地吻她的手,以淚洗她的手。兩人商定,不管事情是好是壞,都要告訴對方。公主求騎士盡可能早些回來,騎士發誓說一定早回來。騎士又吻她的手,告別時更是難分難捨,差點沒死過去。 
  「騎士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離別的痛苦使他難以成眠。他很早就起來向國王、王后和公主告別。同國王和王后告別後,聽說公主身體不舒服,不能見他,騎士心如刀割,差點讓痛苦在臉上表現出來。那個牽線的女僕當時在場,有所察覺,就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公主。公主聽後流淚了,對女僕說,她最傷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騎士是否是國王后裔。女僕肯定地說,騎士如果不是國王的後代,就不會那樣彬彬有禮,風度翩翩,雄姿英發。公主聽到這話放心了。她盡力安慰自己,以免父母看出什麼。兩天之後,公主又開始露面了。 
  「騎士走了。他參加了戰鬥,打敗了國王的敵人,贏得了許多城市,打了很多勝仗。後來他回到朝廷,到與公主常常幽會的地方去找公主,商定要向公主的父親提親,以此作為國王對自己的酬報。國王不願意,因為他不知道騎士的身世。可騎士和公主還是想出了對策,或者靠私奔,或者靠其它什麼辦法,反正公主成了騎士的夫人。國王也開始覺得這是件好事了,因為他弄清了這個騎士是某個我也不知道叫什麼的王國的勇敢國王的兒子,我覺得地圖上好像沒有那個王國。國王死了,公主承襲王位,騎士轉眼間成了國王。於是他開始賞賜他的侍從和所有曾幫助他爬上如此高位的人。他把公主的一個女僕,也就是當初給他們牽線的那個女僕,許配給了他的侍從。那個女僕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公爵的女兒。」 
  「我就是要這樣的,」桑喬說,「我有話直說,我就是要這樣的。而剛才說的這些,您這位猥□騎士也會遇到。」 
  「對此你不必懷疑,桑喬,」唐吉訶德說,「那些遊俠騎士就是按照我剛才說的方式爬上國王或皇帝寶座的。現在要做的就是看看哪個基督教徒或異教徒的國王遇到了戰爭,而且有個漂亮的女兒。可是,這事還得過一段時間再想。我剛才說過,咱們得先到別處闖出名聲,才能有資格到朝廷去。還有一件事:就算是某個國王遇到了戰爭,他也有個漂亮的女兒,而且我也獲得了威振天下的名氣,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證明我是國王的後裔,哪怕是國王表兄的後裔呢。如果國王不首先知道這點,我就是戰功再卓著,國王也不會讓他的女兒嫁給我。我怕因為這個失掉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我的確是名門之後,家裡有財產土地,能得到五百蘇埃爾多1,說不定撰寫我的傳記的賢人會查清我的身世,證明我是國王的第五代或第六代重孫。 
  -------- 
  1蘇埃爾多是西班牙古幣名。按照西班牙中世紀法律,對侮辱貴族者可處以五百蘇埃爾多的罰款,並將此款交給受辱貴族作為賠償。 
  「我該讓你知道,桑喬,世界上有兩種身世。一種是帝王君主的後裔,他們慢慢衰落,最後只剩下一個尖了,就像個倒置的金字塔。還有一種是出身卑微,一步一步一直爬到了上等人的地位。這兩類人的區別在於一些人過去是,現在不是了,而另一些人現在是,過去不是。我大概屬於前一種。查清我屬於豪門貴族,國王就高興了,就會成為我的岳父了。如果不是這樣,公主也會對我一往情深。即使她父親不同意,她也明知我是布衣,她仍然會同意我做她的主人或丈夫。否則我就會把她劫走,帶到我願意去的地方。等過些時候,或者她的父母死了,他們也就不生氣了。」 
  「在這兒就用上了有些沒良心人的話:『能豪奪者不巧取』。」桑喬說,「不過還有句更合適的話:『苦苦哀求,莫如溜走』。我這麼說是因為萬一國王大人,您的岳父,不乖乖地把公主交給您,也只好像您說的那樣,把公主劫走或轉移掉。不過還有個問題,那就是若在王國裡過安分日子,可憐的侍從應該得到恩賜,要不然就讓給他們牽線的女僕跟公主一起走。她本來就應該成為侍從的妻子。侍從與女僕患難與共,直到老天開眼。我相信主人最後一定會把女僕賞給侍從做正式妻子。」 
  「沒人能阻止這事。」唐吉訶德說。 
  「倘若如此,」桑喬說,「咱們就求上帝保佑,聽天由命吧。」 
  「上帝會保佑咱們,」唐吉訶德說,「按照我的願望和你的情況分別安排的。平民就是平民。」 
  「聽憑上帝安排吧,」桑喬說,「我是個老基督徒,能當個伯爵就知足了。」 
  「這要求已經有些過高了,」唐吉訶德說,「你即使沒有成為伯爵,也不要在意。只要我當上國王,完全可以賜給你貴族身份,根本用不著花錢去買或者向我進貢。我讓你當伯爵,你就成了貴族,別管人家說什麼。他們就是不高興,也得稱你為『閣下』。」 
  「那好哇,我要受封『嚼位』啦。」桑喬說。 
  「應該是『爵位』而不是『嚼位』。」唐吉訶德說。 
  「就算是吧。」桑喬說,「這我可會安排。我這輩子曾經當過教友會的差役。我穿差役的外衣特別合適,大家都說我完全可以當教友會的總管。我若是像外國的伯爵那樣,披著公爵的披風,渾身黃金珠寶該多好哇。我得讓大家都看清楚。」 
  「那樣子一定不錯,」唐吉訶德說,「不過你得經常刮鬍子。像你這樣又濃又密、亂七八糟的鬍子,至少每兩天就得剪一次。否則離著很遠就看到你的鬍子了。」 
  「家裡雇個理髮師不就行了嗎?」桑喬說,「必要的話,還可以讓他跟在我後面,就像個貴族的馬伕。」 
  「你怎麼知道貴族後面總跟著個馬伕呢?」唐吉訶德問。 
  「我告訴你吧,」桑喬說,「以前我曾在朝廷幹過一個月。我在那兒看到一位個子很矮的大人,聽說他爵位很高。總有個人騎馬跟著他轉,像個尾巴。我問為什麼那個人不與貴族同行,而是跟在後面。有人告訴我,說那人是貴族的馬伕。貴族們身後總是帶著個馬伕。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了,而且從來沒忘過。」 
  「說得對,」唐吉訶德說,「你也可以帶著你的理髮師。習慣不一樣,做法也可以不一樣。你完全可以成為第一個帶理髮師的伯爵,況且刮鬍子是比備馬還貼身的事哩。」 
  「理髮師的事我來辦,」桑喬說,「您就爭取做國王,讓我當伯爵吧。」 
  「會這樣的。」唐吉訶德說。 
  這時唐吉訶德抬起頭,看見了一樣東西,究竟是什麼,詳情見下章。 
  - 
   
   
------------
 



 




 第二十二章 唐吉訶德解放了一批被押送到他們不願去的地方的不幸者

------------

  曼查的阿拉伯作家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在這個極其嚴肅、誇張、細緻、優美的虛構故事裡講到,曼查著名的唐吉訶德和他的侍從桑喬·潘薩如第二十一章所述,講完那番話後,唐吉訶德抬頭看到路上迎面走來大約十二個人,一條大鐵鏈拴著他們的脖子,把他們連成一串,而且那些人都戴著手銬。此外,還有兩個人騎馬,一個人步行。騎馬的人帶著轉輪手槍,步行的人拿著長矛和劍。桑喬一看見他們,就對唐吉訶德說: 
  「這是國王強制送去划船的苦役犯。」 
  「什麼強制苦役犯?」唐吉訶德問,「國王難道會強制某個人嗎?」 
  「不是這個意思,」桑喬說,「是這些人犯了罪,被判去為國王划船服苦役。」 
  「一句話,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唐吉訶德說,「這些人是被強迫帶去,而不是自願的。」 
  「是這樣。」桑喬說。 
  「既然這樣,」唐吉訶德說,「那就該行使我的除暴安良的職責了。」 
  「您注意點兒,」桑喬說,「法律,也就是國王本人,並沒有迫害這類人,而是對他們的罪惡進行懲罰。」 
  這時,那些苦役犯已經走近了。唐吉訶德極其禮貌地請那幾個押解的人告訴他,究竟為了什麼原因押解那些人。一個騎馬的捕役回答說,他們是國王陛下的苦役犯,是去划船的,此外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連他也只知道這些。 
  「即便如此,」唐吉訶德說,「我也想知道每個人被罰做苦役的原因。」 
  唐吉訶德又如此這般地補充了一些道理,想動員他們告知他想知道的事情。另一個騎馬的捕役說: 
  「雖然我們身上帶著這幫壞蛋的卷宗和判決書,可是現在不便停下拿出來看。您可以去問他們本人。他們如果願意,就會告訴您。他們肯定願意講。這些人不僅喜歡干他們的卑鄙行徑,而且喜歡講。」 
  既然得到允許,唐吉訶德就去問了。其實即使不允許,他也會我行我素。他來到隊伍前,問第一個人究竟犯了什麼罪,竟落得如此下場。那個人說是因為談情說愛。 
  「僅僅為這個?」唐吉訶德說,「如果因為談情說愛就被罰做划船苦役,我早被罰到船上去了。」 
  「並不是像您想的那種談情說愛,」苦役犯說,「我喜歡的是一大桶漂白的衣服。我使勁抱著它,若不是司法的力量把我強行拉開,我到現在也不會自己鬆手。我是被當場抓住的,用不著嚴刑拷問,審理完畢,我背上挨了一百下,再加上三年整的『古拉巴』就完事了。」 
  「什麼是『古拉巴』?」唐吉訶德問。 
  「『古拉巴』就是罰做划船苦役。」苦役犯回答。這個小伙子至多二十四歲,他說自己是皮德拉伊塔人。 
  唐吉訶德又去問第二個人。那人憂心忡忡,一言不發。第一個人替他回答說: 
  「大人,他是金絲雀。我是說,他是樂師和歌手。」 
  「怎麼回事?」唐吉訶德問,「樂師和歌手也要做苦役?」 
  「是的,大人,」苦役犯說,「再沒有比『苦唱』更糟糕的事了。」 
  「我以前聽說,『一唱解百愁』。」唐吉訶德說。 
  「在這兒相反,」苦役犯說,「一唱哭百年。」 
  「我不明白。」唐吉訶德說。 
  這時一個捕役對唐吉訶德說: 
  「騎士大人,在這幫無賴裡,『苦唱』的意思就是在刑訊之下招供。對這個犯人動了刑,他才認了罪。他是盜馬賊,也就是偷牲口的。他招認後,判在他背上鞭笞兩百下,這個已經執行了,另外再加六年苦役。他總是沉默不語,愁眉不展,因為留在那邊的罪犯和在這兒的苦役犯都虐待他,還排擠他,嘲弄他,蔑視他,就因為他招了,不敢說『不』。他們說『是』或『否』都是那麼長的音,而且罪犯見識多了,就知道他們的生死不由證人和證據決定,全在自己一張嘴。我覺得他們說得也有道理。」 
  「這我就明白了。」唐吉訶德說。 
  唐吉訶德又走到第三個人跟前,把剛才問別人的那幾句話又問了一遍。那人立刻滿不在乎地說: 
  「我因為欠人家十個杜卡多1,要去享受五年美妙的古拉巴。」 
  -------- 
  1杜卡多是曾用於西班牙和奧匈帝國的金幣,也是一種假想的幣名。 
  「我很願意給你二十杜卡多,讓你從這一苦難中解脫出來。」唐吉訶德說。 
  「我覺得這就好比一個身在海上的人有很多錢,」苦役犯說,「他眼看就要餓死了,可就是買不到他所需要的東西。我是說,如果我當時能夠得到您現在才給我的這二十杜卡多,我至少可以拿它疏通一下書記員,活動一下檢察官,現在則完全可以留在托萊多的索科多韋爾廣場上,而不是在這兒像條獵兔狗似的被拴著。不過,上帝是偉大的。耐心等待吧,什麼也別說了。」 
  唐吉訶德又去問第四個人。第四個人長著尊貴的面容,一副白鬍子垂到胸前。聽到唐吉訶德問他怎麼到這兒來了,他竟哭了起來,一言不發。第五個苦役犯解釋說; 
  「這位貴人被判了四年苦役,而且臨走還被拉著騎在馬上,穿著華麗的衣服,在淨是熟人的街上招搖過市。」 
  「我覺得,」桑喬說,「那是當眾羞辱他。」 
  「是的,」苦役犯說,「給他判刑的罪名就是給人家的耳朵甚至整個身子牽牽線。其實我是說,這位是拉皮條的。此外,他還會點巫術。」 
  「若不是因為他會點巫術,」唐吉訶德說,「單因為他拉皮條,就不該判他做划船苦役,而應該讓他去指揮海船,做船隊的頭頭。因為拉皮條這行當並不是隨便可以幹的。這是機靈人的職業,在治理有方的國家裡特別需要,而且必須是出身高貴的人才行。此外,還得像其他行業一樣,就像市場上的經紀人那樣,有廉潔的知名人士來監督他們。這樣可以避免一些蠢貨從事這個行業所產生的弊病。像那些平淡無奇的娘兒們,乳臭未乾、涉世不深的毛孩子和無賴,關鍵時刻需要他們拿主意的時候,他們卻舉棋不定,手足無措。我本來想再說下去,講講為什麼要對這個國家從事這項必不可少的職業的人進行挑選,可是在這兒講不合適。等到某一天,我再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人講吧。 
  「我只想說,看到這位兩鬢斑白、面容尊貴的老人因為拉皮條被累成這個樣子,我感到難過,可是再一想到他會巫術,我又不難過了,雖然我知道世界上並不是像某些頭腦簡單的人想的那樣,有能夠動搖和左右人的意志的巫術。我們的意志是自由的,沒有任何迷魂藥和魔法能夠迫使它改變。一些粗俗的女人和居心叵測的騙子常常做些混合劑和春藥,讓人瘋狂,讓人們相信它們能催人縱慾,可是我要說,意志是改變不了的。」 
  「是的,」那位慈祥的老人說,「說真的,大人,關於巫術的事,我沒有罪;拉皮條的事我無法否認,可我從未想到這是做壞事。我只是想讓大家都痛痛快快,生活安定,無憂無慮。然而,我的良好願望並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我還是得去那個回頭無望的地方。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又有尿道病,這鬧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寧。」 
  說到這兒,他又像剛才一樣哭了起來。桑喬看他十分可憐,便從懷裡掏出一枚值四雷阿爾的錢幣周濟他。 
  唐吉訶德走過去問另外一個人犯了什麼罪。這個人回答得比前面那個人爽快得多。他說: 
  「我到了這兒,是因為我同我的兩個堂妹和另外兩個不是我堂妹的姐妹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結果我們的血緣隊伍亂了套,連鬼都說不清了。事實確鑿,沒人幫忙,我又沒錢,差點兒丟了腦袋。判我六年苦役,我認了,咎由自取嘛。我還年輕,只要活著,一切都會有希望。假如您,騎士大人,有什麼東西能幫幫我們這些可憐人,上帝在天會報答你,我們在地上祈禱時也不會忘記求上帝保佑您長命百歲,身體健康,祝您這樣慈祥的人萬壽無疆。」 
  這時,來了一個學生裝束的人。一個捕役說,這個人能言善辯,而且精通拉丁文。 
  最後過來的是個相貌端莊的人,年齡約三十歲,只是看東西的時候,一隻眼睛總是對向另一隻。他的桎梏與其他人不同,腳上拖著一條大鐵鏈,鐵鏈盤在身上,脖子上套著兩個鐵環,一個連著鐵鏈,另一個拴在一種叫做枷的械具上,下面還有兩條鎖鏈一直搭拉到腰間的兩隻手銬上,手銬上拴著一個大鎖,這樣他的手夠不著嘴,頭也不能低下來夠著手。 
  唐吉訶德問那人為什麼他戴的械具比別人多。捕役回答說,因為他一個人犯的罪比其他人所有的罪還多。他是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即使這樣鎖著也還不放心呢,怕他跑了。 
  「他犯了什麼罪,又判了多少年苦役呢?」唐吉訶德問。 
  「判了十年,」捕役說,「相當於剝奪公民權。不過,只要你知道這傢伙是大名鼎鼎的希內斯·帕薩蒙特就行了。他還有個名字叫希內西略·帕拉皮利亞。」 
  「差官大人,」苦役犯說,「你注意點,別給人胡編名字和綽號。我叫希內斯,而不是希內西略。我的父名叫帕薩蒙特,而不是你說的帕拉皮利亞。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江洋大盜先生,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若是不想讓我幫你住嘴,說話就小聲點兒。」 
  「人完全應當像上帝一樣受到尊敬,」苦役犯說,「總有一天,我會叫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叫希內西略·帕拉皮利亞。」 
  「難道別人不是這樣叫你嗎,騙子?」捕役說。 
  「是這麼叫,」苦役犯說,「可我會讓他們不這麼叫的。否則,我就把自己身上幾個地方的毛全拔掉。騎士大人,如果你能給我們點什麼,就給我們個到此為止,抬腿走人吧。你總打聽別人的事情,已經讓大家煩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告訴你,我是希內斯·帕薩蒙特,我正在親自記錄我的生活。」 
  「他說的是真的,」捕役說,「他正在寫他自己的故事,寫得真不錯。他在監獄裡把書典押了二百雷阿爾。」 
  「即使是二百杜卡多,我也要把它贖回來。」希內斯說。 
  「書就這麼好?」唐吉訶德問。 
  「簡直可以說太好了,」希內斯說,「與之相比,《托爾梅斯河的領路人》以及其他所有那類書都相形見絀。我可以告訴你,那裡面寫的全是真事,若是杜撰的,不可能寫得那麼優美風趣。」 
  「書名是什麼?」唐吉訶德問。 
  「《希內斯·帕薩蒙特傳》。」希內斯說。 
  「寫完了嗎?」唐吉訶德問。 
  「我的生活還沒有完,書怎麼能寫完了呢?」希內斯說,「寫好的是從我出生到上次做划船苦役。」 
  「你原來做過划船苦役?」唐吉訶德問。 
  「願為上帝和國王效勞。我那次做了四年苦役,知道了乾麵包和鞭子的滋味。」希內斯說,「做划船苦役我並不很害怕,我可以在船上寫我的書。我有很多話要說,而在西班牙的船上空閒時間很多。其實,我用於書寫的時間並不要很多。我主要靠打腹稿。」 
  「看來你很聰明。」唐吉訶德說。 
  「也很不幸,」希內斯說,「不幸總是伴隨著聰明人。」 
  「也伴隨壞蛋。」捕役說。 
  「我已經說過,差官大人,」希內斯說,「你講話客氣點兒。那些大人只是讓你把我們帶到陛下指定的地方去,並沒有給你侮慢我們這些可憐人的權力。你若是再不客氣點兒,我發誓……行了,『說不定哪天客店的事情就會水落石出呢』。誰也別說了,你好好待著,說話客氣點兒。已經費半天口舌了,咱們趕路吧。」 
  聞此狂言,捕役舉棍要打帕薩蒙特。唐吉訶德立刻起身擋住,求他別打帕薩蒙特,說帕薩蒙特手被鎖得那麼緊,說話有點兒出圈也該諒解。然後,唐吉訶德轉身對所有苦役犯說: 
  「極其尊貴的弟兄們,聽了你們講的這些話,我弄清楚了,雖然你們是犯了罪才受懲罰,你們卻不大願意受這個苦,很不情願。看來你們有的人因為受到刑訊時缺乏勇氣,有的人因為沒錢,有的人因為沒有得到幫助,反正都是法官斷案不公,你們才落到這種地步,沒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所有這些現在都要求我、勸說我甚至迫使我對你們起到老天讓我來世上作騎士的作用,實現我扶弱濟貧的誓言。 
  「不過,我知道聰明一點兒的辦法就是能商量的不強求。所以,我想請求這幾位捕役和差官大人行行好,放了你們。若是願意為國王效勞,比這更好的機會還多著呢。我覺得把上帝和大自然的自由人變成奴隸是件殘忍的事情。況且,捕役大人,」唐吉訶德說,「這些可憐人絲毫也沒有冒犯你們。咎由自取,上帝在天不會忘記懲惡揚善,正直的人也不該去充當別人的劊子手,他們本來就不該幹這個。我心平氣和地請求你們。如果能做到呢,我會對你們有所答謝,否則,我的長矛和劍,還有我臂膀的力量,就會強迫你們這樣做。」 
  「可笑的蠢話!」差官說,「說了半天,竟是這等蠢話!你想讓我們把國王的犯人放了,就好像我們有權力或者你有權力命令我們把犯人放了似的!走吧,大人,戴好你腦袋上的那個盆兒,趁早趕你的路吧,別在這兒找三爪貓1了。」 
  -------- 
  1西班牙成語,意即「自找苦吃」。 
  「你就是貓,是老鼠,是混蛋。」唐吉訶德說。 
  說完唐吉訶德便衝了上去。差官猝不及防,被長矛刺傷翻倒在地。還算唐吉訶德刺對了,那人身上帶著火槍呢。其他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驚呆了。不過他們立刻明白過來,於是騎馬的人舉起劍,步行的人拿起了標槍,向唐吉訶德衝來。唐吉訶德鎮靜自若地迎戰。要不是那隊苦役犯看到他們獲得自由的機會已到,紛紛掙脫鎖鏈,企圖逃跑,這回唐吉訶德說不定就糟殃了。 
  大亂中,捕役們得追趕逃散的苦役犯,又得同與他們激戰的唐吉訶德周旋,顧此失彼。桑喬幫著放開了希內斯·帕薩蒙特。希內斯第一個擺脫鎖鏈,投入戰鬥。他向已經倒在地上的差官衝去,奪下了他的劍和槍,然後用劍指指這個人,又用槍瞄瞄那個人,不過他一直沒有開槍。面對希內斯的槍和苦役犯們不斷扔來的石頭,捕役們全部落荒而逃,整個原野上已看不到他們的蹤影。桑喬對此很擔心。他想到這些逃跑的人一定會去報告聖友團,那麼聖友團馬上就會出來追捕苦役犯。桑喬把自己的擔心對唐吉訶德講了,請求他趕快離開那裡,躲到附近的山上去。 
  「那好,」唐吉訶德說,「不過我知道現在最應該做什麼。」 
  唐吉訶德叫苦役犯都過來。那些苦役犯吵吵嚷嚷地已經把差官的衣服都剝光了。大家圍在一起,聽唐吉訶德吩咐什麼。唐吉訶德對他們說: 
  「出身高貴的人知恩圖報,而最惹上帝生氣的就是忘恩負義。各位大人,你們已經親眼看到了你們從我這兒得到的恩典。作為對我的報答,我希望你們帶著我從你們脖子上取下的鎖鏈,去托博索拜見杜爾西內亞夫人,告訴她,她的騎士,猥□騎士,向她致意,並且把這次著名的歷險經過,一直到你們獲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都原原本本地向她講述一遍。然後,你們就各奔前程。」 
  希內斯·帕薩蒙特代表大家說: 
  「大人,我們的救星,您吩咐的事情萬萬做不得。我們不可能一起在大路上走,只能各走各的路,爭取進到大山深處,才不會被聖友團找到。聖友團肯定已經出動尋找我們了。您能夠做的,也應該做的,就是把您對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的進見禮,換成讓我們按照您的意志念幾遍萬福瑪利亞和《信經》。這件事我們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逃遁還是休息,無論和平時期還是戰爭年代,都做得到。但是,如果以為我們現已回到了太平盛世,可以拿著鎖鏈去托博索了,那簡直是白日說夢,讓我們緣木求魚。」 
  「我發誓,」唐吉訶德勃然大怒說,「我要讓你這個婊子養的希內西略·帕羅皮略,或者就像他們叫你的那樣,我一定要讓你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帶著整條鎖鏈去!」 
  帕薩蒙特本來就是火暴脾氣。他聽到唐吉訶德這番胡言亂語,什麼要解放他們,卻又讓他們做蠢事,知道唐吉訶德精神不太正常。他向夥伴們使了個眼色,大家退到一旁,向唐吉訶德投起石頭來。石頭似雨點般打來,唐吉訶德拿護胸盾遮擋都來不及。而羅西南多也像銅鑄一般,任憑唐吉訶德怎麼踢都一步不移。桑喬藏在驢後邊,躲避向兩人鋪天蓋地打來的石頭。唐吉訶德躲避不得,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石頭。石頭來勢兇猛,竟把他打倒在地。他剛倒下,那個學生就撲上來,奪過他頭上的銅盆,在他背上砸了三四下,然後又在地上摔了三四下,差點把銅盆摔碎了。他們扒掉唐吉訶德套在甲冑上的短外套,又去脫他的襪子。要不是護脛甲擋著,連襪子也沒了。那些人把桑喬的外衣也搶走了。桑喬被剝得只剩下了內衣。那些人把其他戰利品也分了,然後就各自逃走了。他們著急的是逃脫聖友團的追捕,而不是帶著鎖鏈去拜見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 
  現在,只剩下驢和羅西南多,還有桑喬和唐吉訶德。驢低頭沉思,不時還晃動一下耳朵,以為那場石雨還沒有停止,正從耳邊飛過。羅西南多躺在主人身旁,它也是被一陣石頭打倒的。只穿著內衣的桑喬仍在為聖友團害怕。唐吉訶德看到自己本來對那些人那麼好,卻被他們弄成這副樣子,氣急敗壞。 
  - 
   
   
------------
 



 




 第二十三章 著名的唐古訶德在莫雷納山的遭遇

------------

  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唐吉訶德對桑喬說: 
  「桑喬,我一直聽說,『善待無賴等於向海裡潑水』。如果我早聽你的,就不會有這場亂子了。不過事情已經做了,別著急,從現在起,引以為戒。」 
  「您若真能引以為戒,我也就能變成突厥人了。」桑喬說,「不過既然您說了,如果當初聽我的話,就不會吃這個虧,那麼現在請您相信我的話吧,以免吃更大的虧。我告訴您,用騎士那套做法對付聖友團可行不通。在他們眼裡,遊俠騎士一錢不值。您知道嗎,我覺得現在彷彿就能聽到他們的箭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呢1。」 
  「你天生是個膽小鬼,桑喬。」唐吉訶德說,「為了不讓你說我這個人頑固不化,從來不聽你的勸告,我想這次就聽你這一回,躲開這幫讓你如此恐懼的復仇分子。不過得有個條件,那就是不管我生前還是死後,都不許對任何人說我這次害怕了,只能說我是應你的請求,才在危險面前退卻的。假如你說了別的,就是說謊。從現在到那時,從那時回到現在,我都會否認。每當你想說出來或者已經說出來的時候,我都會說你在說謊,而且還會再說謊。你別再說什麼了。只要你想到我是由於恐懼作祟,才在某個危險、特別是這個危險面前退卻,我就不準備走了,要一個人留在這裡,不僅等著你說你害怕的那個聖友團,還要等著以色列十二部落兄弟,等著七個馬加比2,等著卡斯托爾和波盧克斯3,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兄弟姐妹們。」 
  -------- 
  1聖友團通常將罪犯用箭射死,然後陳屍荒野。 
  2公元前2世紀統治巴勒斯坦的猶太祭司哈斯蒙尼家族的馬塔蒂亞及其兒子,因驍勇善戰,得綽號「馬加比」,意為「錘子」。 
  3希臘神話裡宙斯的孿生子,又合稱狄奧斯庫裡,意為「宙斯的兒子們」。 
  「大人,」桑喬說,「退卻不等於逃跑,等著也不算聰明。如果危險超過了希望,明智的辦法就是養精蓄銳,而不是孤注一擲。您應該知道,我雖然是個粗人,可是還能做到人們所說的克制。您如果聽我的勸告,就不會後悔,那就是如果身體還行,您就騎上羅西南多,如果不行,讓我來扶您上,然後跟我走。我的頭腦告訴我,現在咱們最需要的不是動手,而是動腿。」 
  唐吉訶德不再多說,桑喬牽著他的驢,兩人從旁邊的一個山口走進莫雷納山脈。桑喬想越過山脈,到維索或坎普的阿爾莫多瓦爾去,在窮山僻壤待幾天,聖友團就是找他們也找不到。他再一看,同苦役犯們廝打時被搶走了不少東西,可是馱在驢背上的食物居然保存了下來,桑喬更振奮了,覺得這是個奇跡。 
  那天晚上,兩人來到莫雷納山脈深處。桑喬想在那兒過夜,然後再待幾天,至少他們帶的食物能維持多久就待多久。於是,兩人在栓皮櫧樹林裡的兩塊石頭之間安歇下來。可是,就像某些從來沒有真正信仰的人認為的那樣,厄運總是如期而至。由於唐吉訶德的好心和糊塗而掙脫了鎖鏈的著名騙子、盜賊希內斯·帕薩蒙特,出於對聖友團的恐懼,他當然有理由感到恐懼,也想在莫雷納山脈藏身,而且居然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唐吉訶德和桑喬安歇的那個地方。希內斯立刻就認出了這兩個人,不過沒有驚動他們。兩人依然睡著。壞人總是忘恩負義,不免幹些不該幹的事,而且為了眼前的利益放棄將來的利益。希內斯不知恩圖報,反而居心不良,竟決定偷走桑喬的驢。不過,他沒有動羅西南多,因為知道無論是典當還是出賣它,都得不到好價錢。桑喬睡覺的時候,希內斯偷走了他的驢,在天亮之前就逃之夭夭,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了。 
  曙光初照,給大地帶來了歡樂,卻給桑喬帶來了悲傷。他看到自己的驢不見了,十分傷心地哭了起來。唐吉訶德被他的哭聲驚醒了,聽見他在說: 
  「我的心肝寶貝呀,你生在我家,是孩子們的寵物,是我老婆的歡欣,連鄰居們都嫉妒我。你減輕了我的負擔,供養了我的一半生活,你每天掙的二十六個馬拉維迪,完全可以支付我的一半伙食!」 
  唐吉訶德見桑喬大哭不止,問清緣由後,極力好言相勸,叫他別著急,還答應給他立下一張憑據,把自己家裡的五頭驢送給桑喬三頭。 
  桑喬這才放下心來。他揩乾眼淚,哭腔也沒那麼厲害了,感謝唐吉訶德給他的恩賜。唐吉訶德自從進了山,心情愉快,覺得這正是他尋險的理想之地。他又想起了遊俠騎士在荒山野嶺的種種奇遇,完全沉醉了,腦子裡根本沒有其他東西。桑喬到了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後,也心中釋然,用教士們剩下的那些殘羹剩飯大飽口福。他背著那些本來是驢馱的東西,跟在主人後面,不時從口袋裡掏出食物,狼吞虎嚥地塞進肚子。 
  他寧願這樣,不想再尋求什麼冒險了。 
  桑喬抬起頭,看到唐吉訶德止住了腳步,試圖用長矛把路上的一包東西挑起來。他趕緊過去幫忙。趕到跟前時,唐吉訶德正好用長矛挑起一個坐墊,上面繫著一個手提箱。手提箱已經爛得差不多了,或者說全爛了,不過還挺沉,桑喬只好用手去拿。唐吉訶德讓他看看手提箱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桑喬趕緊看了看。雖然手提箱上有條鎖鏈,還有一把鎖,可是從箱子破漏的地方能看到裡面。原來是四件荷蘭細麻布襯衣,還有其它一些麻布織品,都挺乾淨。一塊手絹裡有不少金盾。桑喬一看見金盾就說: 
  「老天有眼,給我們帶來了外快!」 
  桑喬繼續翻看,發現有個裝幀精美的備忘記事本。唐吉訶德要了筆記本,讓桑喬自己把錢留下。桑喬見主人如此慷慨大方,吻了唐吉訶德的手,然後把箱子裡的東西掏出來,放進乾糧袋裡。唐吉訶德見狀說: 
  「桑喬,我覺得可能是某個迷路的人途經此地,遭到了歹徒襲擊。大概歹徒已經把他殺了,然後轉移到如此閉塞的地方埋了。」 
  「不可能,」桑喬說,「如果是強盜,這錢就不會剩下了。」 
  「你說得對。」唐吉訶德說,「既然這樣,我就猜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了。等一等,咱們看看筆記本上記著什麼,看能不能找出咱們需要的東西。」 
  唐吉訶德打開筆記本,看見上面寫著一首詩,雖然是草稿,可字體寫得很漂亮。他高聲念起來,讓桑喬也聽聽。詩是這樣寫的: 
  或許愛情無知, 
  或許愛情殘酷, 
  想來我不該 
  屈受此痛苦。 
  愛情若是神, 
  學當五車富, 
  殘酷不應有, 
  是誰使我受此苦? 
  若說是你,菲麗, 
  那是我的謬誤。 
  罪惡善良不相容, 
  橫禍絕非天上出。 
  唯有我將逝, 
  有目皆共睹。 
  苦因尚不明, 
  回天亦無術。 
  「僅憑這首詩,什麼也看不出,」桑喬說,「除非先理出個頭緒來。」 
  「這裡有什麼頭緒?」唐吉訶德問。 
  「大概,」桑喬說,「就是您剛才說的那個頭緒吧。」 
  「我剛才只說了『菲麗』,」唐吉訶德說,「這肯定是詩作者抱怨的那位貴婦人的名字。看來她是一位理智的詩人,或許我對詩懂得不多。」 
  「您也懂得詩?」桑喬問。 
  「懂得比你想像的多,」唐吉訶德說,「以後你給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帶信的時候就會看到,通篇都是用詩寫的。我該讓你知道了,桑喬,上個世紀所有或者大部分遊俠騎士都是偉大的詩人和偉大的音樂家。更確切地說,這兩種才能或天賦是多情的遊俠騎士的必備條件。不過,以前騎士的詩更注重情感,而不是辭藻。」 
  「您再念點兒,」桑喬說,「也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唐吉訶德又翻了一頁,說道: 
  「這是散文,像是一封信。」 
  「是信函嗎,大人?」桑喬問。 
  「開頭倒像是情書。」唐吉訶德說。 
  「那麼您大點聲念,」桑喬說,「我對這些談情說愛的事情挺感興趣。」 
  「好吧。」唐吉訶德說。 
  既然桑喬求他,他就高聲念起來。信是這樣寫的: 
  你虛假的諾言和我切實的不幸讓我來到了這個地 
  方。你首先聽到的將是我的死訊,然後才是我的抱怨。負心人,你為了比我富有但是並不比我更有價值的人而拋棄了我。可是,品德比財富更重要。我不會對別人的幸運嫉妒,也不會為自己的不幸哭泣。你的美貌造就的東西又被你的行為摧毀了。憑你的美貌,我把你看成天使; 
  憑你的行為,你不過是個女人。是你造成了悲劇。放心吧,但願老天讓你丈夫對你的欺騙永遠不被揭露,你不必為你的行為後悔,我也不會為我並不喜歡的東西而去報復。 
  念完信,唐吉訶德說: 
  「那首詩比這封信上說的東西還要多。看得出,這是個被拋棄的情人。」 
  唐吉訶德差不多翻遍了整個本子,又看到一些詩和信件。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懂,裡面無非都是些抱怨和懷疑,有奉承和鄙夷,有信誓旦旦,也有哭哭啼啼。有的有趣,有的乏味。唐吉訶德翻看筆記本,桑喬則忙著翻手提箱,連箱角和坐墊也不放過,又查又找,每一道縫都扒開看,每一根線都捋一捋,無一疏漏,結果找到的金盾竟達一百多個,桑喬興奮得不得了。雖然沒有再找到其他東西,他還是覺得以前被人用被單扔,被聖水灌得直嘔吐,以及棍棒的教訓,腳夫的拳頭,褡褳和外套的丟失,跟隨主人忍饑挨渴受累,都不冤枉了。他認為所有這些都已由金盾作了極好的補償。 
  猥□騎士特別想知道誰是手提箱的主人。從那些詩和信、金盾和高級襯衣來看,唐吉訶德估計一定是位有身份的戀人,由於受到他那位貴婦人的拋棄和冷遇而尋了短見。可是,在那個渺無人煙、道路崎嶇的地方,沒有人能夠證實這一點,唐吉訶德也只好任憑羅西南多隨意擇路而行,腦子裡仍一直想著,在這荊棘叢生之地一定會遇到險情。 
  唐吉訶德邊想邊走,忽然看見前面一個山頭上有個人在岩石雜草中極其輕盈地跳躍而行。那人似乎赤身裸體,鬍子又黑又密,頭髮也亂蓬蓬,腳上沒穿鞋,小腿也光著,大腿部穿條短褲,好像是棕黃色絲絨,可是也已經破破爛爛,很多地方都露出肉來,頭上什麼也沒戴。雖然那人跳躍得很輕盈,可這些細節都被猥□騎士看在眼裡。他想追趕卻追不上,因為羅西南多不習慣走這種崎嶇山路,而且步子小,行動遲緩。唐吉訶德估計坐墊和手提箱就是那個人的,想去追他,即使追一年,也一定要追上他。唐吉訶德讓桑喬在山的一側堵截那人,自己從山的另一側過去,也許這樣能找到那個在他們眼前轉瞬消失的人。 
  「我不能去,」桑喬說,「我只要離開您就害怕,覺得危機四伏。我告訴您,從現在起,我要一直守在您身邊,寸步不離。」 
  「那也好,」唐吉訶德說,「我很高興你願意得到我的勇氣的保護。哪怕你身體的靈魂沒有了,這種勇氣也會保護你。你現在跟著我慢慢走,盡可能把你的眼睛睜大些。咱們繞過這座小山,也許就會碰到剛才看見的那個人。咱們撿到的那些東西肯定是他的。」 
  桑喬答道: 
  「最好還是別找了。假如咱們找到了他,而且錢也是他的,當然就得把錢還給他。所以,最好別瞎費那個勁。讓我把錢好好保存著,等以後錢的真正主人以其它不那麼神秘的方式出現。或許那時候錢也花完了,國王就會寬恕我。」 
  「你這是自欺欺人,桑喬,」唐吉訶德說,「咱們已經猜出錢的主人是誰,而且幾乎近在眼前,就有義務找到他,把錢還給他。如果咱們不找到他,咱們的這種猜測就足以讓咱們內疚了,彷彿咱們真辦了錯事似的。所以,桑喬朋友,你別為找他而難過。如果找到他,我就不難過了。」 
  於是,唐吉訶德用腳夾了一下羅西南多,桑喬背著東西步行跟在後面,這全是希內斯·帕薩蒙特辦的好事。他們繞著山跑了一陣,在一條小溪裡發現了一匹鞍轡俱全、已倒地而死的騾子。騾子已經被野狗和烏鴉吃了一半。這些都證實了他們的懷疑:剛才跑的那個人就是騾子和坐墊的主人。 
  他們正看著,忽然聽見一聲像是牧羊人放羊的口哨聲,接著左側出現了一大片羊群。羊群後面,在一座山的山頂上,出現了一位牧羊老人。唐吉訶德高聲喊叫,請老人下到他們待的地方來。老人則高聲問,是誰把他們帶到這個地方來的。除了羊、狼和附近的其它野獸外,很少或者根本沒有人來到這個地方。桑喬讓他下來,再跟他細說。老人下了山,來到唐吉訶德身邊,說: 
  「我打賭,你們正在看地上那匹死騾子。它倒在那兒已經六個月了。告訴我,你們碰到它的主人了嗎?」 
  「我們誰也沒碰到,」唐吉訶德說,「只是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隻坐墊和一個手提箱。」 
  「我也發現了,」羊倌說,「不過我沒有去拿它,也沒有到它跟前去,怕那是什麼禍害,或者讓別人以為我做賊,再來跟我算帳。魔鬼很狡猾,人走過去,腳下的東西就會飛起來,稀里糊塗地就把人掀倒了。」 
  「我也這樣說。」桑喬說,「我看見了它,可是連塊石頭都懶得扔過去。東西仍然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我並不想招惹是非。」 
  「請告訴我,善良的人,」唐吉訶德說,「你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嗎?」 
  「我可以告訴你的就是,大約六個月以前,」牧羊人說,「有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來到牧羊人住的棚子裡,那個棚子離這兒有三西裡遠。他騎的就是那匹現在已經死了的騾子,帶的就是你們見過卻沒有動過的坐墊和手提箱。他問我們,這山上什麼地方最險峻、最隱秘。我們告訴他,就是咱們現在待的這個地方。這是真的。假如你再往前走半西裡路,恐怕就沒路走了。我感到驚奇,不知你們怎麼能夠來到這個地方。沒有一條路通向這裡。總之,那個小伙子聽到我們的回答後,掉轉騾子,向我們給他指的地方走去。我們喜歡他那樣子,可是對他的要求感到奇怪,對他來去匆匆也感到奇怪。此後就一直沒見到他。過了幾天,他在路上碰到我們當中的一位牧羊人,二話不說,上前就對牧人又打又踢,接著又向馱乾糧的驢奔去,把所有的麵包和奶酪都搶走了。然後,他又極其敏捷地藏進山裡。我們幾個牧羊人聽說後,找了兩天,連山上最荒僻的地方都找了,最後才在一棵又粗又挺拔的栓皮櫧的樹洞裡找到他。 
  「他出來迎接我們時,態度很和氣。他的衣服已經破了,臉被太陽曬得已經扭曲,我們幾乎認不出他了。不過憑他身上的衣服,雖然破了,我們還是認出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他彬彬有禮地問候我們,然後有條有理簡單地告訴我們,不要為看到他這個樣子而感到奇怪。只有這樣,才能對過去的許多錯誤進行懺悔。我們請他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可他最終也沒有說。我們還要求他,需要食品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們在哪兒能找到他,我們會非常友好、非常認真地給他送去,人沒有食品沒法活。如果他不願意給他送,他也可以出來要,而不用向牧羊人搶。 
  「他對我們的幫助表示感謝,並且請求原諒他前幾次的行搶。看在上帝份上,需要食品的時候,他會出來要,不會再對任何人非禮了。至於他的住所,他說只有那個睡覺的地方。說到最後,他竟輕聲哭了起來,哭得那麼動情,除非我們是石頭做的,否則一想到我們初次看到他時的樣子,以及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也為之落淚。我剛才說過,他本是個英俊瀟灑的小伙子,從他的禮貌和得體的言談中,可以斷定他是個出身高貴的有教養的人。我們雖然是些粗人,可就是再粗的人,聽他這麼講話,也知道他是位貴人。大家正說到興頭上,他忽然頓住了,沉默不語,兩眼盯著地,一直盯了很長時間。我們都愣住了,不無憐憫地等著,想知道他為什麼發呆。他睜著眼睛,一直盯著地,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過一會兒閉上了眼睛,可是又咬緊牙關,眉頭緊蹙。我們很容易就知道他一定受過什麼刺激。 
  「他很快就證實了我們的猜測。他本來躺在地上,突然怒氣衝天地從地上跳起來,瘋狂地向他身邊的一個人衝去。要不是我們把他拉開,他會把那人連打帶咬地弄死。他一邊發瘋一邊喊:『哎,你這狼心狗肺的費爾南多,我要跟你算帳!我這雙手要掏出你的心,你的心集萬惡之大成,尤其是對我背信棄義!』 
  「他還說了些其他的話,都是罵費爾南多的,說他狡詐欺騙。我們把他拉開了,心裡都很難過。他不再說什麼,離開我們,跑進亂草叢中藏了起來,我們根本找不到他。我們猜想他犯病是有規律的,可能有個叫費爾南多的人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而且把他坑害得不輕,才把他弄成這個樣子。後來我們又多次發現,他出來時,有時向牧人們要他們隨身帶的食物,有時就硬搶。他犯病的時候,即使牧人們誠心誠意地給他吃的,他也不好好拿著,非得打人家幾拳才行。可是他神態正常時,就會謙恭有禮地說『看在上帝份上』之類的話,並且千謝萬謝,還常常感激涕零。 
  「說實話,大人,」牧人接著說,「我和四個人,其中兩個人是夥計,兩個是朋友,決定一起去找他,等找到他,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定要把他送到八西裡之外的阿爾莫達瓦爾鎮去。如果病能治,就給他治病,或者趁他明白的時候,問他叫什麼,是否有什麼親戚,去報個信。兩位大人,你們問的事情,我知道的就這些。還有,你們撿到的那些東西就是他的,他就是你們看見的那個赤身裸體、健步如飛的人(因為唐吉訶德剛才向牧人講述了那個在山上跳著走的人)。」 
  唐吉訶德聽了牧人的話後很驚奇,並且更急於知道這位不幸的瘋子到底是誰了。他心中暗想,一定要找遍整座山,所有隱蔽之處和山洞都不放過,直到找到他為止。真可謂天助人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要找的那個小伙子從一個山口向他們走過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即使在近處都聽不清,就更別提從遠處了。他的衣服彷彿是花色的。可是等他走近了,唐吉訶德才看清,他穿的破爛皮坎肩是用龍涎香鞣制的。可以斷定,穿著這種衣服的人身份不會低。 
  小伙子走近他們,向他們問好,聲音雖然嘶啞,卻很有禮貌。唐吉訶德同樣很客氣地向他問好,並且下了馬,文雅瀟灑地同他擁抱,而且擁抱了好一會兒,彷彿見到了一位久違的朋友。我們稱唐吉訶德為猥□騎士,那個小伙子,我們就暫且稱他「襤褸漢」吧,他也同唐吉訶德擁抱,隨後把唐吉訶德向後推開一點兒,雙手放在他肩上,端詳著他,彷彿看是否認識他。看到唐吉訶德這副樣子和打扮,他感到驚奇,就像唐吉訶德初見他時也驚奇一樣。擁抱過後,襤褸漢首先開口,說了下面一席話。 
  - 
   
   
------------
 



 




 第二十四章 莫雷納山奇聞續篇

------------

  據記載,唐吉訶德全神貫注地聽那位衣衫襤褸的「山林勇士」講話。他說: 
  「大人,雖然咱們不曾相識,但不論你是誰,我都要感謝你對我以禮相待。承蒙你熱情接待,禮當回報,然而時運不佳,唯有以美好心願酬謝厚遇之恩。」 
  「我願效勞,」唐吉訶德說,「此心甚誠。我甚至已下決心,如果找不到你,不瞭解清楚你內心深處的痛苦是否已找到了排遣的辦法,我決不出山。必要的話,我還要想盡各種辦法幫你排遣痛苦。如果你的不幸還沒有得到任何安慰,我想過,要陪你為你的不幸而盡情哭泣。能有人為自己的遭遇難過,總算是一種安慰。如果我的好意值得得到某種禮遇,那麼我請求你,我看你特別內向,那麼我再懇求你,大人,看在你一生中熱愛過或最熱愛的東西份上,告訴我,你是什麼人,究竟為什麼要到這荒山野嶺中像野獸一般地了此一生。你住在這種地方與你的穿戴和你本人太不相稱了。」唐吉訶德接著又說,「雖然我是個不稱職的有罪騎士,我以騎士的名義發誓,為了行使遊俠騎士的職責,如果你能在這個問題上滿足我的要求,大人,我一定以我應有的真誠為你效勞。假如你的不幸有辦法補救,我就設法補救;否則就像我剛才答應你的那樣,陪你哭泣。」 
  「山林勇士」聽猥□騎士這麼說,只是對他看了又看,又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夠了之後才說: 
  「如果你們有什麼吃的東西,請看在上帝份上給我吧。吃完之後,我會悉聽吩咐,以報答你們對我的一片好心。」 
  桑喬和牧羊人從各自的袋子裡拿出了食物給襤褸漢充飢。他接過食物,像個傻子似的一口緊接一口,迅速地吃著,與其說是吃還不如說是狼吞虎嚥。他吃的時候,他和看他的人都一言不發。吃完後,他示意大家跟他走。大家跟他走了。他帶著大家繞過一塊略微突起的岩石,來到一塊綠草地上。一到那兒,他就躺到綠草地上。其他人也躺下來,一句話都不說。直到後來,襤褸漢才端坐好,說: 
  「各位大人,如果你們想讓我簡短地談談我的巨大不幸,就得答應我什麼都別問,也不要打斷我講悲慘故事的思路。如果你們問了或打斷了,故事就會懸在那兒。」 
  襤褸漢的這幾句話讓唐吉訶德想起來,桑喬給他講故事的時候,也是因為自己沒有記住過河的羊數,把故事懸在那兒了。襤褸漢又接著說: 
  「我有話在先,是想把我的不幸故事盡快講完。回憶往事只能讓我的舊傷口上又加新傷。你們問得越少,我就可以越快地講完。不過,重要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會漏掉,足以滿足你們的要求。」 
  唐吉訶德以所有人的名義答應了,他才放心地講了起來: 
  「我叫卡德尼奧,故鄉也算是安達盧西亞一座最好的城市了。我出身高貴,父母闊綽。可是我的不幸太深重了,父母為我哭泣,親屬為我惋惜。意外的不幸常常是財富不能彌補的。就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著一位寶貝,愛情賦予她整個光環,我也愛上了她。她就是美麗的盧辛達,一位尊貴的姑娘,和我一樣富有。她比我幸運,卻對我的真誠追求不夠堅貞。對於這個盧辛達,我從年幼時就愛她,喜歡她,崇拜她。她也以她那個年齡的天真爛漫喜歡我。我們的父母知道我們的意思。他們並不擔心,知道發展下去,最後無非是讓我們結婚。 
  這簡直是門當戶對的安排。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之間的愛情也加深了。盧辛達的父親覺得該尊重社會常規,所以反對我再進他家門。在這方面,他幾乎完全模仿了那位被詩人謳歌的提斯柏1的父親的做法。可這種反對只能是火上澆油,情上加親。雖然他不讓我們見面說話,卻不能讓我們的筆沉默。筆比舌頭更容易表達人的內心靈魂。當著情人的面,最堅定的意志往往動搖,最靈巧的舌頭也常常顯得笨拙。哎,天啊,我寫了多少頁的情書呀!我收到了她多少優美動人的回信呀!我曾寫過多少情歌情詩來表達我的情感,描述我熾熱的追求,回憶美好的往事,陶醉我的身心呀! 
  -------- 
  1提斯柏是希臘神話中的河神,後有奧維德的《變形記》中被述為巴比倫一少女,與皮拉摩斯相愛至深,兩家又是近鄰,但愛情受到了父母阻撓,只能隔著牆縫互訴衷曲,最後兩人自殺。 
  「後來,我急不可耐,我的靈魂被想見到她的願望折磨著。我決定馬上行動,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我最喜愛、最受之無愧的心上人。這個行動就是請求她的父親允許她做我的正式妻子。我去求婚了。她的父親回答說,他對我的請求深感榮幸,不勝感謝,而且他也願意以相宜之禮讓我感到榮幸。不過,既然我的父親仍然健在,只有我父親才有權向他提親,如果沒有我父親誠心誠意的請求,盧辛達可不是隨便就能娶走的。我感謝他的一番好意,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而且我一旦同父親講了,他也一定會來提親。我即刻帶著這種想法去見我父親,告訴他我的要求。一走進父親的房間,就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封打開的信。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把信遞給我,對我說:『卡德尼奧,你看看這封信吧,裡卡多公爵有心要提拔你。』 
  「這個裡卡多公爵,各位大人,你們大概知道,他是西班牙的一位大人物,他的領地在安達盧西亞是最好的。我接過信看起來。信上言真意切,我覺得父親如果不答應他的請求就太不合適了。信上希望我馬上到他那兒去,做他的長子的夥伴,不是當傭人,他負責為我安排與我身份相符的職位。我默默地看完信,聽見父親說道:『再過兩天你就出發,卡德尼奧,聽從公爵的安排吧。感謝上帝為你開闢了一條路,你可以得到你應得的東西了。』接著父親又說了些囑咐的話。臨走前的一個晚上,我把事情全部告訴了盧辛達,也告訴了她父親,請求他再寬限幾天,把婚期推遲,先看看裡卡多怎樣安排我。她父親答應了,她也對我山盟海誓不知多少遍,還暈過去不知多少次。 
  「後來我到了裡卡多公爵那兒。我受到很好的招待,自然也開始引起其他人的嫉妒。那些老傭人覺得公爵待我這麼好,會損害他們的利益。不過,最歡迎我到來的是公爵的二兒子。他叫費爾南多,是個很精神的小伙子,雍容大度,風流倜儻。很快他就成了我的朋友,這也引得大家議論紛紛。公爵的長子對我也很好,很照顧我,可是不如費爾南多那樣喜歡我,對待我。朋友之間,自然無所不談,費爾南多對我的另眼看待也變成了友情。他把所有想法都告訴我,甚至他在情場上的一件心事。這件心事讓他感到一些躁動。他很喜歡他父親領地裡的一位農家姑娘。她的父母很有錢。姑娘漂亮、端莊,守規矩,人又好,凡是認識她的人都說不清在這幾方面中,她哪一方面最好、最突出。 
  「這樣好的農家姑娘讓費爾南多風情難捺。為了得到她這個人,奪到她的身子,費爾南多答應做她的丈夫,否則就根本沒有指望。我出於關心,盡我所能說明道理,盡我所知列舉生動的事例,想勸阻他,讓他打消他的念頭。看到這些都不起作用,我決定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親裡卡多。可是費爾南多詭計多端,他既懷疑又害怕我這樣做。他覺得我作為一個忠實的僕人,肯定不會隱瞞這件有損我的公爵主人名譽的事。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他騙我說,為了從頭腦裡擺脫難以忘懷的漂亮姑娘,他必須離開幾個月。這期間我們兩人到我父親家去,這樣就可以托辭向他父親說,要到我家所在的城市去看看,買幾匹好馬,說世界上最好的馬都是那個地方產的。我聽他一說就動了心。雖然他居心不良,我還是同意了,覺得這是個再好不過的難得機會,可以回去看看我的盧辛達。 
  「出於這種想法和願望,我同意他的主意,鼓勵他這麼做,讓他盡快成行,因為離開一段時間後,即使再頑固的念頭也會發生動搖。當他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據說他已經謊稱要做姑娘的丈夫而佔有了她。他怕他的父親知道後因為他的胡作非為而懲罰他,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說。其實,大部分年輕人在一起並不是為了愛情,只是為了情慾。情慾只是以享樂為最終目的,一旦滿足了情慾,也就完了,那個像是愛情的東西也就向後倒退了,因為它不可能超越本能的界限,那種界限並沒有被當作真正的愛情。我是說,費爾南多就是這樣的人。他佔有了農家姑娘後,慾望銳減,熱情全消。表面上他裝著躲出去是為了忘掉他的念頭,實際上他是企圖躲出去逃避履約。 
  「公爵同意了他的請求,讓我陪他去。我們來到了我家所在的那個城市,我父親不失禮儀地接待了他。然後,我去看望盧辛達,我本來就沒有泯滅和減弱的追求又重新燃燒起來,而且很不幸地把這些都告訴了費爾南多。我本來覺得憑我們之間的友誼,不該向他隱瞞什麼。我向他誇耀盧辛達漂亮、嫻靜、機靈。我的誇耀勾起了他想看看這位完美姑娘的願望。算我倒霉,我答應了他。一天晚上藉著燭光,通過我正和盧辛達說話的窗口,我把盧辛達指給他看。費爾南多一見她,把以前見過的所有美女都忘了。他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你們聽我接著講我的不幸故事,就知道他墜入情網到什麼程度了。 
  「費爾南多的慾念有增無減,而我對這些卻還蒙在鼓裡,只有老天知道。命運讓我有一天看到了他的一封信,請求我向盧辛達的父親去提親。他措辭謹慎,一本正經,情真意切,在信上對我說,盧辛達把世界上其他女人的所有美貌和才智都集於一身了。現在我承認,說實話,儘管費爾南多對盧辛達的讚美合情合理,可那些讚美出自他之口,卻讓我很不舒服。我開始害怕,開始懷疑他,因為他無時無刻不想談論盧辛達,總是拿她當話題,儘管常常是風馬牛不相及,結果往往引起我一種說不出的嫉妒,這倒並不是害怕盧辛達的好感和忠誠會產生什麼變化。儘管她再三向我保證,可是命運讓我擔心。費爾南多總是想看我寫給盧辛達的信和盧辛達給我的回信,說是很喜歡我們兩人的文筆。盧辛達很喜歡騎士小說,有一次,她向我借一本騎士小說,書名是《高盧的阿馬迪斯》……」 
  唐吉訶德一聽他提到騎士小說,急忙說: 
  「假如你一開始就提到尊貴的盧辛達夫人喜歡讀騎士小說,不用你再誇,我就可以想像到她的高貴才智。如果她沒有如此雅興,我也不會相信她有你描述得那麼好。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使用很多語言就可以向我表明她的美貌、品質和才智。只要知道了她的這種愛好,我就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聰明的女性。但願你,大人,把《希臘的唐魯赫爾》那本好書連同《高盧的阿馬迪斯》一起借給了她。我知道盧辛達夫人一定很喜歡達雷達和加拉亞,喜歡機智的達裡內爾牧師以及他朗誦的風雅、嚴謹而又輕鬆的田園詩。不過,這個缺憾以後可以得到彌補。如果你願意同我一起回到我的家鄉去,這一缺憾馬上就可以補償。我家裡有三百多本書可以給你,那些書是我的精神享受,是我的生活消遣,儘管我得承認,由於嫉賢妒能的惡毒魔法師的破壞,現在已經一本不剩了。請原諒,我違反了剛才我答應的事情,打斷了你的講話。只要一說到騎士精神和遊俠騎士的事,要想讓我不開口,就像不讓陽光發熱,不讓月光發潮一樣。對不起,請繼續講下去,現在這才是最重要的。」 
  唐吉訶德講話的時候,卡德尼奧已經把頭垂到了胸前,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唐吉訶德又說了兩遍,請他繼續講下去,可是他既不抬頭,也不答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說: 
  「我腦子裡有個意念無法驅除,世界上任何人也無法為我驅除,不能讓我不這樣想,誰不相信這點就是個笨蛋。現在,那個下流的埃利薩瓦特醫生已經同馬達西馬女王姘居了。」 
  「不,這不可能!」唐吉訶德暴跳如雷,「這是極其惡毒的中傷,或者最好說是卑鄙的行為!馬達西馬女王是位非常尊貴的夫人,這樣高貴的夫人同一個破大夫姘居,這根本不可想像。誰這麼想,就是十足的大壞蛋在撒謊,無論他是步行還是騎馬,無論他有沒有武器,無論白晝還是夜晚,隨他的便,我都會叫他明白過來。」 
  卡德尼奧十分認真地看著唐吉訶德。現在他又犯病了,不能把故事講下去了。唐吉訶德對有關馬達西馬的議論極為不滿,也聽不下去了。簡直不可思議,他竟為馬達西馬大動肝火,彷彿她是唐吉訶德的正式合法夫人!這全是那些異教邪書造成的。且說卡德尼奧已經精神失常,聽見說他撒謊、是壞蛋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咒罵,覺得玩笑開得過分了。他撿起身邊的一塊石頭,打到唐吉訶德的胸上,把他打得仰面摔倒。桑喬看到主人這副樣子,便攥緊拳頭向卡德尼奧打去。襤褸漢一拳把桑喬打倒,然後騎在他身上,朝著他的肋部狠打了一通。牧羊人想去解救桑喬,也被打倒了。等把所有人都打得筋疲力盡,渾身是傷,襤褸漢才不慌不忙地躲進山裡。 
  桑喬站起來,看到自己平白無故地被打成這樣,就去找牧羊人算帳,怨牧羊人不事先通知那人會發瘋。如果知道他犯病了,就可以有所防備。牧羊人說他已經說過,假如桑喬沒聽見,那不是他的錯。桑喬反駁,牧羊人再反駁,最後反駁成了互相揪鬍子,拳腳相加。要不是唐吉訶德勸他們息怒,兩人非得打得皮開肉綻不可。 
  桑喬抓著牧羊人對唐吉訶德說: 
  「您別管我,猥□騎士大人,在這兒他和我一樣,都是鄉巴佬,沒有被封為騎士。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同他徒手對打,以解我心頭之恨。」 
  「話雖然可以這麼說,」唐吉訶德說,「但是剛才的事,他一點兒責任也沒有。」 
  兩人這才平靜下來。唐吉訶德又問牧羊人是否還能找到卡德尼奧,因為他急於知道故事的結局。牧羊人仍像他原來說的那樣,說不知道卡德尼奧確切的棲身處。不過,只要努力在周圍找,不管他犯病沒犯病,都能找到他。 
  - 
   
   
------------
 



 




 第二十五章 英勇的騎士在莫雷納山遇到的怪事,以及他倣傚貝爾特內夫羅斯的苦修行

------------

  唐吉訶德告別牧羊人,又騎上羅西南多,讓桑喬跟著他。桑喬很不情願地跟著他走了。兩人漸漸來到了山上的最崎嶇之處。桑喬很想同主人聊聊天,但又想讓主人先開口,這樣就不會違反唐吉訶德的命令了。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說:「唐吉訶德大人,請您行行好,開開恩。現在我想回家去,找我的老婆孩子。我同他們至少還可以隨心所欲地說說話。您讓我跟您日夜兼程,在荒郊野嶺奔走,想跟您說話的時候還不能說,這簡直是活埋我。如果命運讓動物能說話,就像吉索1那時候一樣,那還好點兒,至少我想說話的時候還可以同我的驢說說話,遇到不順心的事情時,心裡也好受些。可是整天到處征險,得到的卻是挨腳踢,讓人用被單扔,還有石頭砸,拳頭打,除此之外還得閉上嘴,心裡有話不敢說,像個啞巴似的,這真讓人受不了。」 
  -------- 
  1桑喬此處想說的是著名寓言家伊索。 
  「我明白了,桑喬,」唐吉訶德說,「你受不了啦,想讓我解除對你嘴巴的禁令。現在禁令解除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不過有個條件,這次解除禁令只限於我們在這座山上行走的時候。」 
  「既然這樣,」桑喬說,「我現在就開始說話了,以後的事誰知道會怎麼樣呢。一開始享受這項特許,我就要說,您何必那麼偏袒那個馬吉馬薩1或者隨便叫什麼名字的女王呢?還有,您管那個阿瓦特是不是她的情人呢。您又不是法官。如果您不理他,我相信這個瘋子會把他的故事講下去,咱們也不會挨石頭打,挨腳踢,再饒上那至少六巴掌。」 
  -------- 
  1桑喬在這裡把馬達西馬錯說成馬吉馬薩,在下一句把埃利薩瓦特錯說成阿瓦特了。 
  「桑喬,」唐吉訶德說,「你要是像我一樣知道馬達西馬女王是位多麼高貴的夫人,你就會說我多有耐心了,因為我沒把他那張胡說八道的嘴打爛。別說用嘴講,僅僅想到一位女王竟會同一個醫生姘居,就是一種極大的褻瀆。事實上,瘋子說的那個埃利薩瓦特大夫很規矩,是個好謀士。他是女王的教師和大夫。可要是把女王當成他的情人,那純粹是捕風捉影,理當受到嚴懲。你應該注意到,連卡德尼奧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他說這話的時候,神經並不正常。」 
  「我也這麼說,」桑喬說,「所以,沒有必要去理會一個瘋子的話。還算您走運,要是石頭沒打在您胸上,而是打在您腦袋上,咱們可就為維護女王的名譽受罪了,那真是老天瞎了眼。至於那個瘋子,還是讓他瘋吧!」 
  「不論是在正常人還是在瘋子面前,遊俠騎士都有義務維護女人的聲譽,不管是誰,更何況是像馬達西馬這樣尊貴的女王呢。我對馬達西馬女王的高尚品質有著特別的好感,不僅因為她漂亮,還因為她品行端正,飽經磨難,她受過很多苦。埃利薩瓦特醫生的教誨和陪伴對她很有益處,減輕了她的痛苦,她才得以耐心謹慎地度過難關。那個無知的鄉巴佬別有用心地利用這點,不僅猜疑而且傳說她是大夫的情婦,真是無稽之談。我再說一遍,即使他們再重複兩百遍,他們想的和說的也還是無稽之談。」 
  「我不這麼說,也不這麼想。」桑喬說,「他們做他們的事,大家『各掃自家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們是不是情人,只有上帝明白,『我走我路全不知』。我不喜歡打聽別人的生活。『拿了東西不認帳,錢包裡面最有數』。『我來世至今赤條條,不虧也不賺』,天塌地陷與我何干?『以為有便宜占,結果撲個空』。『別人的嘴誰能管,上帝還被瞎扯談』呢!」 
  「上帝保佑,」唐吉訶德說,「你哪兒來的這堆胡話,桑喬!你講這堆俏皮話跟咱們說的事情有什麼關係?我的天哪!桑喬,你住嘴吧。從現在起,你管好你自己的事,與咱們無關的事你不要做。你聽清楚,我過去、現在和將來做的事都自有它的道理,完全符合騎士規則。在這方面,我比世界上所有遊俠騎士瞭解得還清楚。」 
  「大人,」桑喬說,「咱們在這既沒有道也沒有路的山上漫無目的地走,尋找一個瘋子,也是騎士規則的規定嗎?咱們就是找到了瘋子,說不定他還要結束他沒有完成的事情呢,那倒不是講故事,而是把您的腦袋和我的肋骨全部打爛!」 
  「住嘴,我再跟你說一遍,桑喬。」唐吉訶德說,「我告訴你,我到這兒來不僅是要找到那個瘋子,而且還要在這兒做番事業,以求在整個大地上留名千古,留芳百世。我要以此完成使遊俠騎士一舉成名的全部事情。」 
  「那番事業很危險嗎?」桑喬問。 
  「不,」唐吉訶德一副猥□的樣子回答,「我們擲骰子時如果沒有綵頭,擲了壞點,倒有可能走運。不過,這全都看你機靈不機靈了。」 
  「看我機靈不機靈?」桑喬問。 
  「對,」唐吉訶德說,「如果你馬上回到我派你去的那個地方,我的苦難馬上就會結束,我的榮耀馬上也就開始了。別這麼傻等著聽我說,這不合適。我想告訴你,桑喬,著名的高盧的阿馬迪斯是世界上一位最優秀的遊俠騎士。我說他是『一位』不準確,他在那個時代是世界上僅有的、空前絕後的真正騎士。唐貝利亞尼斯和其他所有那些自稱可以在某方面與他相提並論的人都純粹是胡說八道,而且自欺欺人,我發誓是這樣。我還要說,一個畫家如果想在藝術上出名,就得盡力臨摹他所知道的幾位獨到畫家的原作。這個規律適用於所有可以為國爭光的重要職業。誰要想得到謹言慎行、忍辱負重的名聲,就應該和必須這樣做,就得學習尤利西斯1。荷馬通過介紹他的人和事,已經為我們勾畫出了一個活生生的謹言慎行、忍辱負重的形象。維吉爾也通過埃涅阿斯2的形象描述了一個可憐孩子的堅毅和一位勇敢機智的領袖的精明。他們並沒有按照這些人的本來面貌描述這些人,而是把這些人寫成他們應該成為的那種樣子,以供後人學習。 
  -------- 
  1尤利西斯是羅馬神話中的稱呼,在希臘神話中稱為奧德修斯,以勇敢、機智和狡猾聞名。 
  2維吉爾著名史詩《埃涅阿斯紀》中的王子,曾與迦太基女王狄多有過愛情。 
  「阿馬迪斯同時也是勇敢多情的騎士們的北斗星、啟明星或太陽。我們所有集合在愛情和騎士大旗之下的人都應該學習他。既然如此,桑喬朋友,我作為遊俠騎士,當然越是倣傚他,就越接近於一個完美的騎士。有一件事特別表現了這位騎士的謹慎、剛毅、勇氣、忍耐、堅定和愛情,那就是他受到奧裡亞娜夫人冷淡後,到『卑巖』去苦苦修行,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貝爾特內夫羅斯。這個名字意味深長,很適合他自己選擇的這種生活。對於我來說,在這方面倣傚他,就比倣傚劈殺巨人、斬斷蛇頭、殺戮怪物、打敗軍隊、破除魔法要容易得多了。在這個地方做這些事情可是再也合適不過了。 
  天賜良機,我沒有必要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桑喬說,「您到底要在偏僻的地方幹什麼?」 
  「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嘛,」唐吉訶德說,「我要倣傚阿馬迪斯,在這裡扮成一個絕望、愚蠢、瘋狂的人。同時,我還要模仿英勇的羅爾丹。羅爾丹在泉邊發現了美女安傑麗嘉和梅多羅干醜事的跡象,難過得氣瘋了。他拔出大樹,攪渾了清泉,殺死牧人,毀壞畜群,焚燒茅草房,推倒房屋,拖走母馬,還做了其他不計其數的狂暴之事,值得大書特書,載入史冊。羅爾丹或奧蘭多或羅托蘭多,這三個名字都是他一個人,我並不想對他所做、所說、所想的全部瘋狂之舉逐一倣傚,只想大體把我認為是最關鍵的東西模仿下來。其實,只要模仿阿馬迪斯就足以讓我滿意了。他不進行瘋狂的破壞,只是傷感地哭泣,也像其他做了很多破壞之事的人一樣獲得了名望。」 
  桑喬說:「我覺得這類騎士都是受了刺激,另有原因才去辦傻事、苦修行的。可您為什麼要變瘋呢?哪位夫人鄙夷您了?您又發現了什麼跡象,讓您覺得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同摩爾人或基督教徒做了什麼對不起您的事?」 
  「這就是關鍵所在,」唐吉訶德說,「也是我這麼做的絕妙之處。一個遊俠騎士確有緣故地變瘋就沒意思了,關鍵就在於要無緣無故地發瘋。我的貴夫人要是知道我為瘋而瘋,會怎麼樣呢?況且,我離開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已經很長時間了,這就是充足的理由。就像你以前聽到的那個牧羊人安布羅西奧,沒有同情人在一起,他就疾病纏身,憂心忡忡。所以,桑喬朋友,你不必費時間勸阻我進行這次罕見的幸福的倣傚了。我是瘋子,一直瘋到托你送封信給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並且等你帶來她的回信時為止。如果她對我依然忠誠,我的瘋癲和修行就會結束。否則,我就真瘋了。即使瘋了,我也毫無怨言。你拿來回信時,我如果沒瘋,就會結束這場折磨,為你給我帶來的佳音而高興。我如果瘋了,也不會為你帶來的壞消息而痛苦。不過,你告訴我,桑喬,你還保留著曼布裡諾的那個頭盔吧?我看見你把它撿起來了。那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想把它摔碎,可是沒能摔碎。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你的細心。」 
  桑喬回答說: 
  「我的上帝喲!猥□騎士大人,您說的一些東西我實在受不了。一提到這些,我就想起您說的所有關於騎士的事情,什麼得到王國或帝國,什麼按照遊俠騎士的習慣給予島嶼或其它恩賜,全都是空話謊話,都是胡咒,或是咱們說的胡謅。如果有人聽見您把理髮師的銅盆說成是曼布裡諾的頭盔,而且很多天不認錯,會怎麼想呢?準得說講這話的人腦子有毛病。銅盆就放在口袋裡,全癟了。要是上帝保佑,能讓我見到老婆孩子,我就把它帶回家去修理一下,刮鬍子用。」 
  「你看,桑喬,」唐吉訶德說,「就像你以前發誓一樣,我也發誓,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你都是世界上最沒有頭腦的侍從!怎麼,你跟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難道就沒有發現,遊俠騎士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幻境、蠢事、抽瘋,都是不順當的嗎?其實不是這樣,只是有一幫魔法師在咱們周圍,把咱們所有的東西都變了,然後再根據他們是幫助咱們還是給咱們搗亂的意圖任意變回。所以,你認為是理髮師銅盆的那個東西,在我看來就是曼布裡諾的頭盔。在別人眼裡,它是別的東西。那是魔法師特別照顧我,讓大家都認為那是銅盆,其實是地地道道的曼布裡諾頭盔。原因就在於:如果大家都知道那是非常珍貴的東西,一定會追著我想奪走它;可如果看到它只不過是個理髮師的銅盆,就不會去搶它了。那個人想把它摔碎,又把它丟在地上,這就是明證。如果那個人認出它來,絕對不會放過它。你留著它吧,朋友,我現在還不需要它。而且我還得脫去這身甲胃,像出生時那樣赤條條的,假如我想模仿羅爾丹,而不是學阿馬迪斯的樣子修行的話。」 
  說著話,他們來到一座高山腳下,那座山陡得簡直像一塊巨石的斷面,四面環山,唯它孤峰獨立。山坡上,一條小溪蜿蜒流淌,縈繞著一塊綠色草地。草地上野樹成林,又有花草點襯,十分幽靜。猥□騎士選擇了這個地方修行。他一見此景就像真瘋了似的高聲喊道: 
  「天啊,我就選擇這塊地方為你給我帶來的不幸哭泣。在這裡,我的淚滴將漲滿這小溪裡的流水,我的不斷的深沉歎息將時時搖曳這些野樹的樹葉,以顯示我心靈飽受煎熬的痛苦。哦,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棲身的山神呀,你們聽聽這位不幸情人的哀歎吧。他與情人別離多時,猜忌使他來到這陡峻之地,為那背信棄義的絕世佳麗仰天唏噓。噢,森林女神們,輕浮淫蕩的森林男神對你們的徒勞追求,從來沒能擾亂你們的和諧寧靜,可現在,請你們為我的不幸而哀歎吧,至少煩勞你們聽聽我的不幸吧。噢,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你是我黑夜中的白晝,你是我苦難中的歡欣,你是我引路的北斗星,你是我命運的主宰。求老天保佑你稱心如意。你看看吧,沒有你,我就落到了這種地步,但願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一片忠誠。形影相吊的大樹啊,請你從現在起陪伴著孤獨的我吧。請你輕輕地擺動樹枝,表示你不厭棄我在此地吧。噢,還有你,我可愛的侍從,休戚與共的夥伴,請你記住你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告訴她吧,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說完唐吉訶德翻身下馬,給馬摘下嚼子,卸下馬鞍,在馬的臀部拍了一巴掌,說: 
  「失去了自由的人現在給你自由,我的戰績卓著卻又命運不濟的馬!你隨意去吧,你的腦門上已經刻寫著:無論是阿斯托爾福的伊波格裡福,還是布拉達曼特付出巨大代價才得到的弗龍蒂諾,都不如你迅捷。」 
  桑喬見狀說: 
  「多謝有人把咱們從為灰驢卸鞍的活計裡解脫出來,也用不著再拍它幾下,給它點吃的來表揚它了。不過,假如灰驢還在這兒,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為它卸鞍,不為什麼。它就像我這個主人一樣,沒有熱戀和失望。上帝喜歡它。說實話,猥□騎士大人,如果當真我要走,您真要瘋,最好還是給羅西南多再備好鞍,讓它代替我那頭驢,這樣我往返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如果我走著去,走著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反正一句話,我走得慢。」 
  「我說桑喬,」唐吉訶德說,「隨便你,我覺得你的主意不錯。不過,你過三天再走吧。我想讓你看看我為她所做所說的,以便你告訴她。」 
  「還有什麼好看的,」桑喬說,「我不是都看見了嗎?」 
  「你說得倒好!」唐吉訶德說,「現在還差把衣服撕碎,把盔甲亂扔,把腦袋往石頭上撞,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讓你開開眼呢。」 
  「上帝保佑,」桑喬說,「您看,這樣的石頭怎麼能用腦袋去撞呢?石頭這麼硬,只要撞一下,整個修行計劃就算完了。依我看,您要是覺得有必要撞,在這兒修行不撞不行,那就假裝撞幾下,開開心,就行了。往水裡,或者什麼軟東西,例如棉花上撞撞就行了。這事您就交給我吧。我去跟您的夫人說,您撞的是塊比金剛石還硬的尖石頭。」 
  「我感謝你的好意,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不過我想你該知道,我做的這些事情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否則就違反了騎士規則。騎士規則讓我們不要撒謊,撒謊就得受到嚴懲,而以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就等於撒謊。所以,我用頭撞石頭必須是真的,實實在在的,不折不扣的,不能耍一點滑頭,裝模作樣。你倒是有必要給我留下點兒紗布包傷口,因為咱們倒了霉把聖水丟了。」 
  「最糟糕的就是丟了驢,」桑喬說,「舊紗布和所有東西也跟著丟了。我求您別再提那該詛咒的聖水了。我一聽說它就渾身都難受,胃尤其不舒服。我還求求您,您原來讓我等三天,看您抽瘋。現在您就當三天已經過去了,那些事情我都看到了,該做的也都做了。我會在夫人面前誇獎您的。您趕緊寫好信給我吧,我想早點兒回來,讓您從這個受罪的地方解脫出來。」 
  「你說是受罪地方,桑喬?」唐吉訶德說,「你還不如說這兒是地獄呢。若是有不如地獄的地方,你還會說這兒不如地獄呢。」 
  「我聽說,『進了地獄,贖罪晚矣』。」桑喬說。 
  「我不明白什麼是贖罪。」唐吉訶德說。 
  「贖罪就是說,進了地獄的人永遠不出來了,也出不來了。您的情況就不一樣了。我腿腳不好,如果騎著羅西南多快馬加鞭,很快就會趕到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那兒,把您在這兒已經做和正在做的瘋事傻事糊塗事,反正都是一回事,告訴她。她就是硬得像棵樹,我也得叫她心腸軟下來。拿到溫情甜蜜的回信,我馬上就回來,讓您從這個像是地獄又不是地獄的受苦地方解脫出來。現在您還有希望出來。我說過,地獄裡的人是沒希望出來了。我覺得您對此也不會不同意吧。」 
  「那倒是,」唐吉訶德說,「可現在咱們拿什麼寫信呢?」 
  「還要寫取驢的條子。」桑喬補充道。 
  「都得寫。」唐吉訶德說,「既然沒有紙,咱們完全可以像古人一樣,寫在樹葉或蠟板上。然而,這些東西現在也像紙一樣難找。不過我倒想起來,最好,而且是再好不過的,就是寫在卡德尼奧的筆記本上。你記著無論到什麼地方,只要一碰到學校的老師,就請他幫忙抄到紙上。如果碰不到教師,隨便哪一位教堂司事都可以幫忙。不過,不要讓書記員抄,他們總連寫,連鬼都認不出來。」 
  「那簽名怎麼辦呢?」桑喬問。 
  「阿馬迪斯的信從來不簽名。」唐吉訶德說。 
  「好吧,」桑喬說,「不過,取驢的條子一定得簽。如果那是抄寫的,別人就會說籤名是假的,我就得不到驢了。」 
  「條子也寫在筆記本上,我簽名。我的外甥女看到它,肯定會照辦,不會為難你。至於情書,你就替我簽上『至死忠貞的猥□騎士』吧。這個讓別人寫沒關係,因為我記得,杜爾西內亞不會寫字,也不識字,而且她從來沒見過我的字體,也沒見過我的信。我們的愛情一直是柏拉圖式的,最多只是規規矩矩地看一眼。即使這樣,我敢發誓,實際上,十二年來,儘管我對她望眼欲穿,見她也只不過四次,而且很可能就是這四次,她也沒有一次發現我在看她。是她父親洛倫索·科丘埃洛和母親阿爾東薩·諾加萊斯把她教育得這麼安分拘謹。」 
  「啊哈,」桑喬說,「原來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就是洛倫索·科丘埃洛的女兒呀。她是不是還叫阿爾東薩·洛倫索?」 
  「就是她。」唐吉訶德說,「她可以說是世界第一夫人。」 
  「我很瞭解她,」桑喬說,「聽說她擲鐵棒1抵得上全村最棒的小伙子。我的天哪,她真是個地地道道的壯婦!哪個遊俠騎士要是娶了她,即使掉進淤泥裡,也能讓她薅著鬍子揪出來!我的媽呀,她的嗓門可真大!聽說有一次,她在村裡的鐘樓上喊幾個正在她父親的地裡幹活的雇工。雖然幹活的地方離鐘樓有半西裡遠,可雇工們就好像在鐘樓腳下聽她喊似的。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絲毫不矯揉造作,很隨和,到哪兒都開玩笑,做鬼臉,說俏皮話。現在我得說,猥□騎士大人,您為了她不僅可以而且應該發瘋,甚至光明正大地絕望上吊!凡是聽說您上吊的人都會說,即使被魔鬼帶走,您自縊也是太對了。我現在得專程去看看她。已經很長時間沒看見她了,大概她也變樣了。在地裡幹活,風吹日曬,女人的臉是很容易變老的。 
  -------- 
  1西班牙的一種運動和遊戲。 
  「我承認,唐吉訶德大人,我原來對此一直一無所知,真的以為您熱戀的杜爾西內亞夫人是位公主或什麼貴人呢,所以您才給她送去像比斯開人、苦役犯那樣的貴重禮物。在我還沒給您當侍從的時候,您大概還打過許多勝仗,估計也送了不少禮物吧。不過我想,您派去或者您將派去的那些戰敗者跪倒在阿爾東薩·洛倫索,我是說杜爾西內亞夫人面前的時候,情況會怎麼樣呢?因為很可能在那些人趕到那兒時,她正在梳麻或者在打穀場上脫粒,那些人會茫然失措,她也一定會覺得這種禮物又可氣又好笑。」 
  「我對你說過不知多少次了,桑喬,」唐吉訶德說,「你的話真多。儘管你頭腦發木,卻常常自作聰明。我給你講個小故事,你就知道你有多死心眼,我有多聰明了。有個年輕漂亮的寡婦,人開化,又有錢,還特別放蕩。她愛上了一個又高又壯的雜役僧。雜役僧的上司知道後,有一天善意地規勸這位善良的寡婦,說:『夫人,我感到非常意外,而且也有理由感到意外,就是像您這樣高貴、漂亮而又富有的夫人,怎麼會愛上這麼一個蠢笨、低下而又無知的人呢?這兒有那麼多講經師、神學教師和神學家,您完全可以盡情挑選,說『喜歡這個,不要那個』。可是寡婦卻很風趣而又厚顏無恥地回答:『您錯了,我的大人。如果您以為他很笨,我選擇他選擇錯了,您就太守舊了。至於我為什麼喜歡他,他比誰都清楚。』我也一樣,桑喬,我愛杜爾西內亞如同愛世界上最高貴的公主。並不是所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給夫人冠以名字,並加以稱頌的詩人都確有夫人。你想想,書籍、歌謠、理髮店、劇院裡充斥的什麼阿瑪裡莉、菲麗、西爾維婭、迪亞娜、加拉特婭、菲麗達和其它名字,都確有其人,都是那些歌頌者的夫人嗎?並不是真有,只是把她們當作謳歌的對象,讓人們以為自己戀愛了,而且他們有資格熱戀。所以,我只要當真認為善良的阿爾東薩·洛倫索是位漂亮尊貴的夫人就行了。她的門第無關緊要,不用去瞭解她的家世,給她什麼身份。我在心目中把她想像成世界上最高貴的公主。 
  「如果你還不明白的話,你應該知道,桑喬,熱戀中最動人的兩樣東西就是美貌和美名。杜爾西內亞這兩樣東西俱佳。論美貌,無人能與之相比;論美名,多數人遠不能及。總之,我覺得我說得恰如其分,並且是按照我的意願對她的相貌和品德進行想像。海倫1遜她一籌,盧克雷蒂婭2為之失色,無論是古代、希臘時代、野蠻時代還是拉丁時代,沒有一個著名女人能夠超過她。隨便別人怎樣說,無知的人會由此而非議我,嚴肅的人卻不會因此而指責我。」 
  -------- 
  1海倫是希臘神話中的美人。 
  2盧克雷蒂婭傳說中的古羅馬烈女,被羅馬暴君之子塞克斯圖斯姦污後,要求父親和丈夫為她復仇,隨即自殺。 
  「您說得有道理,」桑喬說,「我笨得簡直像頭驢。我怎麼又提起驢來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您把信拿來,我該走了。」 
  唐吉訶德拿出筆記本,退到一旁,十分平靜地寫起信來。寫完後,唐吉訶德就叫桑喬,說想把信念給他聽,讓他背下來,以防路上萬一丟了信,要知道命途多舛,萬事堪憂呢。桑喬回答道: 
  「您在筆記本上寫兩三遍再給我,我會仔細保管的。想讓我背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我的記性太差了,常常連我自己叫什麼都忘了。不過儘管如此,您還是給我唸唸吧,我很願意聽。信大概寫得很好。」 
  唐吉訶德說:「你聽著,信是這樣寫的: 
  唐吉訶德致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信 
  尊貴的夫人: 
  最親愛的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誠致問候。離別的刺痛,心靈的隱傷,已使我心力交瘁。如果你憑美貌對我睥睨,居高傲對我厭棄,以輕蔑對我熱忱,對我打擊厲害而又長久,縱使我飽經磨難,亦難以承受。噢,美麗的負心人,我愛慕的仇人,我的忠實侍從桑喬會向你如實講述。我為你而生存。你若願意拯救我,我屬於你。否則,你盡情享樂吧。對於你的冷酷和我的追求,唯有以死相報。 
  至死忠貞的 
  猥□騎士 
  「我的天啊,」桑喬說,「我還從未聽過如此高雅的東西呢。看您把您想的東西都寫出來了。再簽上『猥□騎士』,多棒呀!說實話,您簡直就是神,真是無所不能。」 
  「我的職業需要無所不能。」唐吉訶德說。 
  「那麼,」桑喬說,「您就把取驢的條子寫在背面吧。您把名字簽得清楚些,要讓人一目瞭然。」 
  「好啊。」唐吉訶德說。 
  寫完後,唐吉訶德把條子念給桑喬聽。條子上這樣寫著: 
  外甥女小姐: 
  憑此單據,請將我托付你的家裡五頭驢中的三頭交給我的侍從桑喬·潘薩。茲簽發此據,以此三頭驢支付在此剛收到的另外三頭驢。憑此單據及侍從的收條完成交割。立據於莫雷納山深處。本年八月二日二十時立據。 
  「好了,」桑喬說,「你就在這兒簽字吧。」 
  「不用簽字了,」唐吉訶德說,「有花押就夠了,跟簽字的作用一樣。憑這個花押,別說三頭驢,就是三百頭驢也能取走。」 
  「我相信您。」桑喬說,「現在讓我去給羅西南多備鞍吧。您為我祝福吧。然後我就走了,不打算再看您要做的那些蠢事了。我會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她,一點兒都不會漏下。」 
  「至少我想讓你看看我光著身子完成一兩個瘋狂之舉,桑喬,這很有必要。我半個小時之內就會做完。你如果自己親眼看見,以後就可以信誓旦旦地隨意添油加醋了。我想做的事情,肯定讓你講都講不完。」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別讓我看您赤身裸體,我會很傷心,肯定會哭的。昨天晚上我哭那頭驢,哭得腦袋夠難受的了,我不想再哭。您如果想讓我看你再抽點瘋,就穿著衣服做點簡單有用的吧。況且,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而是早點回來。我一定會帶來您希望和應該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這樣,那就讓杜爾西內亞夫人小心點兒。她的回信要是不合情理,無論向誰我都可以發誓,我一定會連踢帶打地從她那兒逼出個適當的回答來。哪兒有像您這樣著名的遊俠騎士無緣無故地受罪變瘋,就為了一個……別讓我再說夫人什麼了。上帝保佑,別讓我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事來。我幹這個在行!她是不知道我的厲害!要是知道,肯定怕我!」 
  「依我看,桑喬,」唐吉訶德說,「你也不比我明白多少。」 
  「我可不那麼瘋,」桑喬說,「我是生氣。不過咱們先別說這個啦。我回來之前,您吃什麼呢?您也得像卡德尼奧那樣到路上去搶牧人的東西吃嗎?」 
  「您別擔心這個,」唐吉訶德說,「即使有吃的,我也只吃這塊草地和這些樹給予我的綠草和果子。我修行的關鍵就在於不吃東西,而且還有其它一些受罪的事情。再見吧。」 
  桑喬說: 
  「可是,您知道我擔心什麼嗎?我怕回來的時候找不到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太隱秘。」 
  「您做好記號,我也不會離開太遠。」唐吉訶德說,「而且您回來時,我還會登上這些高高的石頭望您。不過要想不迷路,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你採些金雀花。這裡有很多金雀花。你走一段路,撒一些金雀花,直到走上平原。這些金雀花可以當路標,你回來時就可以按照忒修斯迷宮線路1的方式找到我。」 
  -------- 
  1根據希臘神話,忒修斯進迷宮殺怪物時,公主阿里阿德涅給他一個線球,並教他將線的一端拴在迷宮入口處。忒修斯放線而去,殺死怪物後又沿線返回。 
  「我會這樣做的。」桑喬說。 
  桑喬採了一些金雀花,請主人祝福他,然後向主人告別,兩人還淌了幾滴眼淚。桑喬騎上羅西南多,唐吉訶德千叮嚀,萬囑咐,讓桑喬像他本人那樣照顧好羅西南多,要走平路,要按照他說的那樣,走一段路就撒一些金雀花。唐吉訶德還想讓桑喬再看他發點瘋,可是桑喬已經走了。走了不過百步,桑喬又折回來,說: 
  「大人,您說得很對,雖然我已經看見您在這兒抽了不少瘋,可還是再看一次好,這樣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發誓說看見您抽瘋了。」 
  「我早對您說過嘛。」唐吉訶德說,「您等一下,桑喬,我馬上就做。」 
  唐吉訶德迅速脫掉褲子,只穿件襯衣。然後二話不說,先跳躍兩下,接著又翻了兩個觔斗,來了個頭朝下、腳朝上的姿勢,露出了自己的隱秘部位。桑喬實在不想再看了。他一勒羅西南多的韁繩,高興滿意地掉頭而去。這樣他可以發誓說看見主人抽瘋了。我們先讓他趕路去吧。他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 
   
   
------------
 



 




 第二十六章 唐吉訶德為了愛情在莫雷納山修行細述

------------

  再說那位上身穿衣下身光、翻了幾個觔斗後倒立的猥□騎士,見桑喬不願再看他抽瘋,已經離去,只好獨自爬到一塊高岩石頂上,繼續思考一個他百思而不得要領的問題,那就是應該學習羅爾丹暴戾的癲狂呢,還是倣傚阿馬迪斯的淒惻癡迷?哪個對他最好最合適呢?他自言自語道: 
  「即使羅爾丹像傳說的那樣,是位英勇善戰的騎士,也沒什麼了不起。他已經掌握了魔法,誰也殺不死他,除非從他腳尖插進一根大針,而他又總是穿著七層鐵底鞋。儘管他對付羅納爾多·德爾卡皮奧的計策被對方識破,沒有起到作用,但最後他還是在龍塞斯瓦列斯山把羅納爾多·德爾卡皮奧扼死了。 
  「且不說羅爾丹的勇敢,先說他的精神不正常吧。他的確精神不正常。他在泉水邊發現了一些跡象,並且聽一個牧羊人說,安傑麗嘉同那個摩爾小子,即阿格拉曼王的侍童梅多羅,至少睡了兩次午覺。他認為這是真的,他的夫人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當然馬上就瘋了。可是我並沒遇上這樣的事,怎麼能去學著他的樣子發瘋呢?我敢發誓,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這輩子從未見過一個穿著摩爾人衣服的摩爾人。她至今仍守身如玉。如果我對她有什麼懷疑,自己變成狂暴的羅爾丹那樣的瘋子,那顯然是對她的侮辱。此外,我還看到高盧的阿馬迪斯精神正常,並沒有變瘋,同樣獲得了多情的美名。按照故事上說的,他的意中人奧裡亞娜鄙視他,讓他未經許可不要在她面前露面,於是阿馬迪斯隱退到『卑巖』,與一位隱士為伍。他在那兒哭天號地,求上帝保佑。後來老天有眼,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幫助了他。事實如此,我為什麼要費力勞神地赤身裸體?為什麼要去傷害大樹呢?它們又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為什麼要攪渾這清清的泉水呢?我渴的時候還得喝呢。 
  「沒齒不忘的阿馬迪斯啊,值得曼查的唐吉訶德竭力學習。過去有句話,現在可以用於此,那就是事業未竟人欲動。我並沒有受到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睥睨,我說過,只是與她天各一方。來吧,幹起來吧。想想阿馬迪斯做過的事情,我該從何學起呢?不過,我知道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唸經,祈求上帝保佑。可是我沒有念珠,該怎麼辦呢?」 
  這時候,唐吉訶德想起來該怎麼辦了。他從襯衣的下擺扯下一大條,系成十一個扣,其中一個特別大,他就拿這個扣當念珠,念了無數次「萬福瑪利亞」。他又苦於找不到一個隱士,以便向他懺悔,並且從那兒得到安撫。於是他就在這塊草地上遛來遛去,在樹皮和細沙上寫寫畫畫,儘是描述他傷感的詩句,有些還讚頌了杜爾西內亞。可是後來能夠完整保存下來,並且能夠看得清的只有下面這幾句: 
  高樹參天青草綠, 
  灌木叢生遍山地, 
  倘若你們不笑我, 
  請聽我聖潔的怨泣。 
  我的痛苦縱有天大, 
  但願不會擾你心, 
  為我分憂也悲淒, 
  遠離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呀, 
  唐吉訶德在此哭泣。 
  最忠實不二的情人 
  隱匿在此受淬礪, 
  竟不知何為緣起。 
  沉湎於悲哀的愛情, 
  淚水橫流, 
  遠離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呀, 
  唐吉訶德在此哭泣。 
  四方征險, 
  奔走於高崖絕壁, 
  詛咒她心腸如岩石, 
  壁立千尺路崎嶇, 
  叫我忍受不幸倍感悲慼。 
  愛情並非如柔帶, 
  卻似皮鞭向我抽擊, 
  遠離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呀, 
  唐吉訶德在此哭泣。 
  看到詩中杜爾西內亞的名字前面還加上了「托博索」,人們不禁啞然失笑。他們猜測,唐吉訶德以為提到杜爾西內亞的時候若不加上「托博索」,人們就看不懂他的詩。唐吉訶德承認確實如此。他還寫了很多詩,剛才說過,除了這三首外,其他的都字跡不清或殘缺不全了。唐吉訶德在此寫詩,在此歎息,在此呼喚農牧女神和森林女神,呼喚河流裡的女神,呼喚以淚洗面的回聲女神,請求她們回答他,安慰他,傾聽他的訴說,以此消磨時間。在桑喬趕回來之前,他一直以草充飢。如果桑喬不是三天,而是三個星期才回來,唐吉訶德肯定會餓得判若兩人,連他的生母都認不出他了。 
  咱們暫且把他這些唉聲歎氣的詩放在一邊,說說正肩負使命的桑喬吧。他走上大道以後,就循著托博索的方向趕路。第二天,他來到了他曾經不幸被扔的那個客店。一看到客店,桑喬就覺得自己彷彿又在空中飛騰,不想進去了。其實這個時候他能夠也應該進去,要知道現在正是開飯的時候,而且桑喬也想吃點熱東西。這幾天他全是吃冷食。在這個願望驅使下,他走近客店,可是對是否進去仍然猶豫不決。這時從客店裡走出兩個人,認出了他,其中一個對另外一個說: 
  「你看,教士大人,那個騎馬的人是不是桑喬·潘薩?咱們那位冒險家的女管家說,他跟主人出去當侍從了。」 
  「是的,」教士說,「那匹馬就是咱們那位唐吉訶德的馬。」 
  原來這兩個人就是桑喬家鄉那次查書焚書的神甫和理髮師,因此他們一眼就認出了桑喬。認出桑喬和羅西南多後,他們又急於知道唐吉訶德的下落,於是走了過去。神甫叫著桑喬的名字說: 
  「桑喬·潘薩朋友,你的主人在哪兒?」 
  桑喬也認出了他們。桑喬決定不向他們洩露唐吉訶德所在的地方和所做的事情,就說他的主人正在某個地方做一件對主人來說十分重要的事情。他發誓,就是挖掉臉上的眼睛也不能把實情說出來。 
  「不,不,」理髮師說,「桑喬·潘薩,你如果不告訴我們你的主人在哪兒,我們就會想像,其實我們已經想像到了,你把他殺了,或者偷了他的東西,否則你為什麼騎著他的馬?現在你必須交出馬的主人,要不就沒完!」 
  「你不用嚇唬我,我既不殺人,也不偷人東西。誰都是生死有命,或者說聽天由命。我的主人正在這山裡專心致志地修行呢。」 
  然後,桑喬一口氣講了主人現在的狀況和所遇到的各種事情,以及捎給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一封信。他還說杜爾西內亞就是科丘埃洛的女兒,唐吉訶德愛她一往情深。神甫和理髮師聽了桑喬的話十分驚愕。雖然他們聽說過唐吉訶德抽瘋的事,而且知道他抽的是什麼瘋,但每次聽說他又抽瘋時,還是不免感到意外。他們讓桑喬把唐吉訶德寫給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信拿給他們看看。桑喬說信寫在一個筆記本上,主人吩咐有機會就把它抄到紙上去。神甫讓把信拿給他,他可以很工整地謄寫一遍。桑喬把手伸進懷裡去找筆記本,可是沒找到。即使他一直找到現在恐怕也不會找到。原來唐吉訶德還拿著那個本子呢,沒給桑喬,桑喬也忘了向他要了。 
  桑喬沒有找到筆記本,臉色驟然大變。他趕緊翻遍了全身,還是沒找到。於是他兩手去抓自己的鬍子,把鬍子揪掉了一半,然後又向自己的面頰和鼻子一連打了五六拳,打得自己滿臉是血。神甫和理髮師見狀問桑喬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這個樣子。 
  「怎麼回事?」桑喬說,「轉眼之間我就丟了三頭驢。每頭驢都價值連城。」 
  「這是什麼意思?」理髮師問。 
  「筆記本丟了,」桑喬說,「那上面有給杜爾西內亞的信和我主人簽字的憑據。主人讓他的外甥女從他們家那四五頭驢裡給我三頭。」 
  於是桑喬又說了丟驢的事。神甫安慰他,說只要找到他主人,神甫就讓唐吉訶德重新立個字據,並且按照慣例寫在一張紙上,因為筆記本上的東西不能承認,不管用。桑喬這才放下心來,說既然這樣,丟了給杜爾西內亞的信也不要緊,因為他差不多可以把信背下來了,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人記錄到紙上。 
  「你說吧,桑喬,」理髮師說,「待會兒我們把它寫到紙上去。」 
  桑喬搔著頭皮,開始回憶信的內容。他一會兒右腳著地,一會兒左腳著地,低頭看看地,又抬頭望望天,最後叼上了手指頭。神甫和理髮師一直等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上帝保佑,神甫大人,魔鬼把我記住的信的內容都帶走了。不過,開頭是這樣寫的:『尊鬼的夫人』。」 
  「不會是『尊鬼』,」理髮師說,「只能是尊敬或尊貴的夫人。」 
  「是這樣。」桑喬說,「然後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心受創傷、睡不著覺的人吻您的手,忘恩負義的美人。』關於他的健康和疾病,我忘了是怎麼說的。反正就這樣一直寫下去,到最後是『至死忠貞的猥□騎士』。」 
  神甫和理髮師對桑喬的好記性比較滿意,對他讚揚了一番,又讓他把信再背兩遍,好讓他們也背下來,找時間寫到紙上去。桑喬又說了三遍,還亂七八糟地胡謅一氣。最後他又講了主人的情況,可是沒說自己在客店被人用被單扔的事情,而那個客店他現在也不想進去了。 
  桑喬還說,只要他能帶回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好消息,唐吉訶德就會著手爭取做國王,至少得做個君主,這是兩人商量好的。就憑唐吉訶德的才智和他的臂膀的力量,這很容易做到。到了那個時候,就要為他桑喬完婚。到那時候他得是鰥夫,這才有可能把王后的一個侍女嫁給他。侍女是大戶人家的後代,有大片的土地。那時候他就不要什麼島嶼了,他已經不稀罕了。桑喬說這番話的時候十分自然,還不時地擦擦鼻子。看到他的精神也快不正常了,神甫和理髮師又感到驚奇不已。連唐吉訶德帶的這個可憐人都成了這樣,唐吉訶德瘋到什麼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神甫和理髮師不想費力讓他明白過來。他們覺得桑喬這麼想也不會礙什麼事,索性就由他去。他們還想聽聽桑喬做的蠢事,就讓桑喬祈求上帝保佑他主人的健康,而且很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主人就像他說的那樣當上國王,至少當個紅衣主教或其他相當的高官呢。桑喬說: 
  「大人們,如果命運讓我的主人不做國王,而是做紅衣主教,我現在想知道,巡迴的紅衣主教通常常給侍從什麼東西。」 
  「通常是教士或神甫的職務,」神甫說,「或者是某個聖器室,收入不少,另外還有禮儀酬金,數目跟收入差不多。」 
  「那麼這個侍從就不能是已婚的,」桑喬說,「至少得幫著做彌撒吧。如果是這樣,我就完了。我已經結婚了,而且連字母都不認識幾個。萬一我的主人心血來潮不願意做皇帝,卻要做紅衣主教,就像遊俠騎士常常做的那樣,我該怎麼辦呢?」 
  「別著急,桑喬朋友,」理髮師說,「我們會去請求你的主人,勸他,甚至以良心打動他,讓他做國王,而不做紅衣主教。他的勇多於謀,所以做國王更合適。」 
  「我也這樣認為,」桑喬說,「雖然我知道,他做什麼都能勝任。我只是想祈求上帝,把他安排在最適合他的地方,也把我安排在最有利可圖的地方。」 
  「你講得很有道理,」神甫說,「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基督徒。不過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讓你的主人從他正在做的無謂的苦修中解脫出來。現在已是吃飯的時候,咱們還是先進客店去,一邊吃飯一邊想辦法吧。」 
  桑喬讓他們兩人先進去,自己在外面等著,以後再告訴他們為什麼自己不進去,以及最好不進去的原因,可是,請他們給他帶出點熱食來,再給羅西南多弄些大麥。神甫和理髮師進了客店,理髮師很快就給他拿出來了一點吃的。然後,神甫和理髮師又仔細考慮如何實現他們的計劃。神甫想起一個既適合唐吉訶德的口味,又能實現他們意圖的做法。神甫對理髮師說,他的想法就是自己扮成一個流浪少女,理髮師則盡力裝成侍從,然後去找唐吉訶德。假扮的貧窮弱女去向唐吉訶德求助。唐吉訶德是位勇敢的遊俠騎士,肯定會幫助她。這種幫助就是請他隨少女去某個地方,向一個對她作惡的卑鄙騎士報仇。同時,她還請求唐吉訶德,在向那個卑鄙騎士伸張正義之前,不要讓她摘掉面罩,也不要讓她做什麼事情。唐吉訶德肯定會一口答應。這樣,就可以把他從那兒弄出來,帶回家去,設法醫治他的瘋病。 
  - 
   
   
------------
 



 




 第二十七章 神甫和理髮師如何按計而行,以及其他值得記述的事情

------------

  理髮師覺得神甫的主意不錯,於是兩人就行動起來。他們向客店的主婦借了一條裙子和幾塊頭巾,把神甫的新教士袍留下作抵押。理髮師用店主掛在牆上當裝飾品的一條淺紅色牛尾巴做了個大鬍子。客店主婦問他們借這些東西幹什麼用,神甫就把唐吉訶德如何發瘋,現正在山上修行,所以最好喬裝打扮把他弄下山來等等簡單講了一下。店主夫婦後來也想起,那個瘋子曾經在這個客店住過。他做了聖水,還帶著個侍從,侍從被人用被單扔了一通等等。他們把這些全都告訴了神甫,把桑喬極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情全說了。 
  後來,女主人把神甫打扮得維妙維肖。她讓神甫穿上呢料裙,裙子上嵌著一□寬的黑絲絨帶,青絲絨緊身上衣鑲著白緞邊,大概萬巴王1時代的裝束就是這樣的。神甫不讓碰他的頭,只允許在他頭上戴一頂粗布棉睡帽,腦門上纏著一條黑塔夫綢帶,再用另一條同樣的帶子做成面罩,把整個面孔和鬍鬚全遮上了。他戴上自己的帽子,那帽子大得能當遮陽傘,又披上他的黑色短斗篷,側身坐到騾背上。理髮師也上了他的騾子,讓淺紅色的鬍子垂到腰間。剛才說過,那鬍子是用一條淺紅色的牛尾巴做成的。 
  -------- 
  1萬巴王是西班牙古代的國王。這裡指很古老的時候。 
  兩人向大家告別,也向醜女僕告別。醜女僕雖然並不清白,卻答應念《玫瑰經》,求上帝保佑他們完成這項艱巨而又仁慈的使命。兩人剛走出客店門,神甫忽然想起來,雖然這事很重要,但自己這樣做畢竟不妥,一個神職人員打扮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他請求理髮師同他互換衣服,覺得讓理髮師扮成苦難少女更合適,自己應該扮成侍從,這樣可以減少對他的尊嚴的損害,如果理髮師不答應,哪怕唐吉訶德死掉,他也不再去了。 
  這時桑喬走過來。看到兩人這般裝束,不禁笑起來。最後,理髮師只好依從神甫,互相交換衣服。神甫告訴理髮師,應當對唐吉訶德如何做,如何說,才能動員、強迫他放棄在那個地方進行無謂苦修的打算。理髮師說不用他指導,自己知道該怎麼做。理髮師不願意立刻就換上那身打扮,要等快到唐吉訶德所在的地方再穿。他把那身衣服疊了起來。神甫也把鬍子收了起來。桑喬在前面引路,兩人啟程。桑喬給他們講了在山上碰到一個瘋子的事情,但是沒提那隻手提箱和裡面的東西。這傢伙雖然不算機靈,卻還有點貪心。 
  第二天,他們來到了有金雀花枝的地方,那是桑喬離開唐吉訶德時做的路標。桑喬確認了路標後,告訴他們從那兒就可以上山,他們現在可以換衣服了,如果這樣更有利於解救他的主人的話。原來兩人已在路上對桑喬講了,他們這副打扮、這種方式,對於把他的主人從他選擇的惡劣生活中解脫出來是至關重要的。神甫和理髮師千叮嚀,萬囑咐,讓桑喬不要告訴主人他們是誰,也不要說認識他們。如果唐吉訶德問是否把信交給杜爾西內亞了,他肯定會問的,那就說已經轉交了。可是杜爾西內亞不識字,因此只捎回口信,叫桑喬告訴他,讓他即刻回去見杜爾西內亞,否則她會生氣的。這對她很重要。這樣一說,再加上神甫和理髮師編好的其他話,肯定能讓唐吉訶德回心轉意,爭取當國王或君主。至於當紅衣主教,桑喬完全不必擔心。 
  桑喬聽後都一一牢記在腦子裡。他很感謝神甫和理髮師願意勸說主人做國王或君主,而不去做紅衣主教。他心想,要論賞賜侍從,國王肯定要比巡迴的紅衣主教慷慨得多。桑喬還對他們說,最好先讓他去找唐吉訶德,把他的意中人的回信告訴他。或許僅憑杜爾西內亞就足以把唐吉訶德從那個地方弄出來,而不必再讓神甫和理髮師去費那個勁了。神甫和理髮師覺得桑喬說得也對,決定就地等候桑喬帶回唐吉訶德的消息。 
  桑喬沿著山口上了山,神甫和理髮師則留在一條小溪旁。小溪從山口緩緩流出,周圍又有岩石和樹木遮蔭,十分涼爽。此時正值八月,當地的氣候十分炎熱,並且正是下午三點。這個地方顯得格外宜人,於是兩人身不由己地停下來,等候桑喬。 
  兩人正在樹蔭下悠然自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歌聲。雖然沒有任何樂器伴奏,那歌聲卻也顯得十分甜蜜輕柔。兩人都為能在這種地方聽到如此美妙的歌聲而驚訝不已。人們常說,在森林原野能聽到牧人的優美歌聲,不過,那與其說是真事,還不如說是詩人們的誇張。況且,他們聽到的歌詞竟是詩,而且不是粗野牧民的詩,是正經的宮廷詩,他們更是深以為異。他們聽到的確實是詩。詩是這樣寫的: 
  誰藐視了我的幸福? 
  嫌厭。 
  誰增加了我的痛苦? 
  妒忌。 
  誰能證明我的耐心? 
  分離。 
  我的痛苦 
  無法擺脫, 
  嫌厭、妒忌和分離 
  扼殺了我的希冀。 
  誰造成了我的悲傷? 
  愛慾。 
  誰奪走了我的樂趣? 
  天意。 
  誰傲視我的淒楚? 
  蒼天。 
  在巨痛中 
  我渴望死去。 
  愛慾、天意和蒼天 
  一起把我毀滅。 
  誰能改變我的命運? 
  死亡。 
  誰能得到愛情的福祉? 
  逃避。 
  誰來醫治這悲傷? 
  瘋狂。 
  醫治傷者 
  並非理智。 
  死亡、逃避和瘋狂 
  是我得以解脫之計。 
  在那個時間、那種偏僻之地,能聽到那樣的嗓音、那樣流麗的詩句,兩人不禁為之讚歎。他們靜候著,聽聽還唱些什麼。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神甫和理髮師決定去找這位具有如此美妙歌喉的歌唱家。他們剛要走,歌聲又響起來,兩人又不動了。這回傳到他們耳朵裡的是一首十四行詩:<<十 四 行 詩>> 
  聖潔的友誼,展開輕盈的翅膀 
  奔向天宮,逍遙直上。 
  天上神靈共相濟, 
  只把影子留地上。 
    你從天上指點, 
  粉飾的太平在望。 
  讓人隱約可求, 
  到頭來,美好卻是欺誑。 
    情誼呵,別高居天上, 
  別讓欺騙披上你的外衣, 
  它會毀壞真誠善良。 
    倘若不剝去你的外表, 
  世界即刻陷入紛爭, 
  回復到昔日動盪。 
  歌聲隨著一聲深深的歎息結束了。兩人仍認真地等,看看是否還要唱什麼。可是歌聲卻變成了抽泣和哀歎。兩人決定弄清究竟是什麼人唱得這麼好,卻又如此難過地歎息。沒走多遠,繞過一塊石頭,他們看見一個人,其身材就像桑喬給他們講的卡德尼奧一樣。那個人看見他們過來了,並沒有動,仍然待在那兒,頭垂到胸前,若有所思,除了兩人剛出現時看了他們一眼外,再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們。神甫本來就聽說過他的不幸,又從外表上猜出了他是誰,於是走向前去。神甫很善言辭,簡單而又有分寸地講了幾句話,勸說並請求那個人放棄這種可悲的生活,不要在那兒沉淪,那樣可就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了。 
  卡德尼奧當時神志完全清醒,已經擺脫了那件時時令他暴怒的事情。他看到這兩個人穿戴並不像這一帶偏僻地方的人,不由得感到奇怪,聽神甫同他講話時,又覺得神甫對他的事似乎瞭如指掌,更是意外,便說道: 
  「二位大人,無論你們是什麼人,我都能想到,老天總是注意拯救好人,也常常幫助壞人。雖然我離群索居,可是仍有煩老天派二位到我面前,用種種生動的話語告訴我,我現在的生活是多麼沒有道理,並且想把我從這兒弄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不過你們並不知道,我即使能從這種痛苦裡解脫出來,也仍然會陷入新的痛苦中。因此,你們可能會認為我精神有些不正常,更有甚者,認為我精神完全不正常。如果你們這樣認為,也不足怪,我自己也覺得,每當我想起我的不幸時,便痛苦萬分,難以自拔,但又無力阻止它,只覺得自己呆若石頭,神志不正常。事後許多人告訴我,並且向我證明了我犯病時的所作所為。儘管我意識到這是真的,卻也只能徒勞地後悔,無謂地自責,向所有願意聽我解釋原因的人表示歉意。那些明白人聽我解釋後,對發生的事情就不感到奇怪了。儘管他們也無法幫助我,但至少沒有怪罪我,原來對我的行為感到的憤怒也轉化為對我的不幸表示同情了。如果諸大人也是抱著同樣的目的而來,在你們諄諄教誨我之前,還是請你們先聽聽我的訴說不盡的辛酸史吧。也許聽完之後,你們就不會再費力試圖安撫這種無法安撫的痛苦了。」 
  神甫和理髮師正想聽他本人講述得病的原因,就請他講講自己的事,並保證一定按照他的意願幫助他或者安撫他。於是,這位可憐的年輕人開始講他的辛酸故事,其語言和情節都同前幾天給唐吉訶德和牧羊人講述的差不多。只是前幾天講到埃利薩瓦特醫生時,唐吉訶德為了維護騎士的尊嚴,打斷了故事。好在這次卡德尼奧沒有犯病,完全可以把故事講完。他講到費爾南多在《高盧的阿馬迪斯》一書裡找到了一封信。卡德尼奧說,他還清楚地記得,信是這樣寫的: 
  盧辛達致卡德尼奧的信 
  我每天都從你身上發現新的優秀品質,我不由自主地更加敬重你。如果你願意,完全可以把我從目前這種狀況裡解救出來,並且不損害我的名譽。你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到這點。我父親認識你,你又愛我。如果你尊重我,我也相信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你完全可以實現你的意志。而且,這也不違背我的意志。 
  「看了這封信,我就去向盧辛達的父親求婚。我說過,在費爾南多看來,盧辛達是當代最聰明機智的女人。費爾南多就是想用這封信在我還沒沉淪之前毀了我。我告訴費爾南多,盧辛達的父親堅持要我父親出面提親,可我怕父親不來,沒敢跟他說。這並不是因為我不瞭解盧辛達的道德品質和她的美貌、善良。她品貌雙全,完全可以讓西班牙任何世家生輝。我只是以為盧辛達的父親不想讓我們倉促結婚,要先看看裡卡多公爵怎樣安排我。 
  「總之,我對他說,就因為這點,還有其它原因,我忘記了究竟是哪些原因,使得我沒敢跟父親說。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希望的事不會成為現實。費爾南多回答說,他去同我父親講,讓我父親去向盧辛達的父親提親。噢,這個野心勃勃的馬裡奧!這個殘忍的喀提林!這個狠毒的西拉!這個奸詐的加拉隆!這個背信棄義的貝利多!這個耿耿於懷的胡利安!這個貪婪的猶大!你這個背信棄義、陰險狡詐、耿耿於懷的傢伙,我這個可憐人把我內心的秘密和快樂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你,還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怎麼惹你了?我哪句話、哪個勸告不是為了維護你的名譽和利益?可是,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真是倒霉到家了。災星帶來的不幸彷彿激流飛瀉而下,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人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防備它。誰能想到,像費爾南多這樣的名門貴族,舉止莊重,受著我的服侍,無論到哪兒都是情場得意,竟會喪盡天良地奪走我僅有的一隻羊1,而且這隻羊當時還不屬於我呢! 
  -------- 
  1參見《聖經》故事。大衛害死烏利亞並娶其妻。拿單指責大衛就像富戶一樣,捨不得用自己的羊招待客人,卻奪走窮人僅有的一隻羊。 
  「先不說這些,反正也沒有用,咱們還是把我的悲慘故事接著講下去吧。費爾南多覺得我在那兒對他實施其虛偽惡毒的企圖不利,就想把我打發到他哥哥那兒去,借口是讓我去要錢買六匹馬。這是一計,實際上就是想支開我,以實現他的罪惡企圖。他故意在自告奮勇說要去同我父親談話的那天買了六匹馬,讓我去拿錢。我怎麼會想到他竟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呢?我怎麼可能去往這方面想呢?我一點兒都沒有想到。相反,對這筆大買賣我很滿意,十分高興地出發了。那天晚上我又去找盧辛達,告訴她我已經同費爾南多商量好,我完全相信我們兩人的良好願望會實現。她同我一樣,對費爾南多的惡意毫無察覺,只是讓我早點回來。她相信,只要我父親向她父親一提親,我們的願望就會有結果。不知為什麼,她一說完這句話,眼睛裡就噙滿了淚水,喉嚨也哽咽了,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一句也沒說出口。 
  「我對她這種反常的狀況感到很驚奇,這種情況過去從來沒有過。以前我們見面時,只要時間合適,安排得當,總是說得興高采烈,從來沒有什麼眼淚、歎息、嫉妒、懷疑或恐懼。這使我更覺得,娶盧辛達做我的夫人真是天賜良緣。我對她的美貌更加崇拜,對她的才智更加讚賞。她也對我以德相報,說我是她的值得稱讚的戀人。我們愛意綢繆,鄰里周知,不過即使這樣,我最放肆的行為也只是隔著柵欄的狹窄縫隙,把她的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放到我嘴邊。可是在我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她卻哭泣、呻吟、歎氣,然後離去,我在那裡滿腹狐疑,茫然不知所措,對盧辛達的反常悲慼感到恐懼。可我並不想讓我的希望破滅,只把這種現象當成是愛我所致,是感情至深的人一旦分離常常出現的痛苦。反正我走的時候既傷心又淒惶,滿肚子猜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什麼疑什麼。不過,這明顯預示著有什麼悲慘不幸的事情在等著我。 
  「到達了目的地,我把信交給費爾南多的兄弟。他們對我照顧得很周到,可就是不辦事情。雖然我很不樂意,但他們還是叫我在一個公爵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候八天,因為費爾南多在信上說,要錢的事不能讓公爵知道。這全是費爾南多編的瞎話,因為他兄弟有錢,完全可以馬上把錢給我。這種吩咐我實在難以從命,讓我同盧辛達分別這麼多天簡直難以想像,況且我離開的時候她是那麼傷心。儘管如此,作為一個好僕人,我還是服從了,雖然我也清楚,這樣做對我的身體不利。可是到了第四天,就有人拿著一封信找我,我認出信封上的字是盧辛達寫的。我惶惑地打開信,心想一定有什麼大事,她才這麼遠道給我寫信,以前她很少寫信的。看信之前,我先問那個人,是誰把信交給他的,他在路上用了多少時間。他說,中午路過那座城市的一條街時,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從窗口叫他。小姐的眼睛飽含淚水,急促地對他說:『兄弟,看來你是基督徒,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把這封信交給信封上寫的那個地方的那個人,很好找的,這樣你就為上帝做了件好事。你把這個手絹裡的東西拿著。這樣辦事會方便些。』那人又接著說:『她從窗口扔出一個手絹包來,裡面有一百個雷阿爾,有我手上的這枚金戒指,還有我交給您的這封信。然後,她不等我回答就離開了窗戶,不過在此之前,她已經看到我拾起了信和手絹包,並且向她打手勢說,我一定把信送到。既然有這麼高的報酬,而且從信封上看到信是寫給您的,大人,我很瞭解您,再加上那位漂亮小姐的眼淚,我決定不委託任何人,親自把信給您送來。路上我一共用了十六個小時,您知道,那個地方離這兒有十八西裡地呢。』 
  「我聽這位值得我感激的臨時信使說話時,心一直懸著,兩腿不住地打哆嗦,幾乎要站不住了。後來我打開信,看到信是這樣寫的: 
  費爾南多對你說,要去見你的父親,讓你父親向我 
  父親提親,可他做的事並沒有維護你的利益,而是損壞了你的利益。你知道嗎?他已經向我求婚了。我父親認為費爾南多的條件比你的條件好,就答應了,再過兩天就舉行婚禮。婚禮將秘密地單獨舉行,只有老天見證,還有一些家人在場。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你可想而知。如果你能來,就趕緊來。我究竟愛不愛你,以後發生的事情會讓你明白。但願上帝保佑,讓這封信在我同那個背信棄義的傢伙結成連理之前交到你手上。 
  「簡單說,這就是信上的內容。看完信後,我不再等什麼回信或錢,立刻啟程往回趕。這時我完全明白了,費爾南多讓我到他兄弟這兒來並不是為了買馬,而是為了實現他的目的。對費爾南多的憤怒,還有唯恐失去我多年追求的心上人的懼怕,彷彿給我安上了翅膀。我飛一般往回趕,第二天就趕到了家,而且正好是在我通常同盧辛達約會的時間。我把騾子放到那個好心送信的人家裡,悄悄溜進去,恰巧碰到盧辛達正站在柵欄前,那柵欄就是我們愛情的見證。盧辛達看見了我,我也看到了她,可是彼此都不像往常見面時那樣了。世界上有誰敢說自己深知女人的複雜思想和易變性格呢?真的,沒有任何人敢這麼說。 
  「盧辛達一看見我就說:『卡德尼奧,我已換上了婚禮的服裝,那個背信棄義的費爾南多,還有我那貪得無厭的父親和證婚人,正在客廳等著我。不過,他們等到的不會是我的婚禮,而是我的死亡。你別慌,朋友,你應該設法看到這場悲劇。如果我不能用語言避免這場悲劇,我身上還帶著一把匕首,任何強暴都可以用它抵擋。我要用它結束我的生命,並且證明我對你的一往深情。』 
  「我相信了。我怕時間緊,趕緊對她說:『小姐,但願你說到做到。你身上帶著匕首,可以表白自己,我身上帶著劍,也可以衛護你,萬一事情不成,我就用它自殺。』 
  「我覺得她並沒有聽完我的話,好像有人在叫喊催促她,正等著她舉行婚禮呢。這時,我那悲慘之夜降臨了,我那歡樂的太陽也落山了。我眼前漆黑一片,思想也靜止了。我不能進她家的門,可是又不願離開。一想到萬一發生什麼事,我在場有多麼重要,我就鼓足勇氣,進了她家。我對她家出入的地方都熟悉,而且大家都在裡面忙活,沒人看見我。我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到客廳扇弧形窗凹處的窗簾後面。我可以看到客廳裡的全部活動,別人看不到我。我當時心跳得厲害,而且心煩意亂。那種情況簡直沒法形容,也最好別去形容。你們知道新郎進了客廳就行了。他穿著同往常一樣的衣服。還有盧辛達的一個表兄做伴郎。客廳裡除了幾個傭人之外,沒有別人。 
  「過了一會兒,盧辛達從內室出來了,她的母親和兩個女傭陪著她。她梳理打扮得雍容華貴,與她的玉潔美貌相得益彰。我沒有心思仔細欣賞她的服飾,只注意到她的服裝是肉色和白色的。頭飾和全身的珠寶交相輝映,而她那無與倫比的金色秀髮更顯得格外突出,似乎在與客廳裡的寶石和四支四芯大蠟燭爭奇鬥艷。她的出現可以說使得滿堂生輝。哎,一想起這些,我就不得安寧!我現在回憶我那可愛冤家的絕倫美貌又有什麼用呢?可怕的回憶,你敘述一下她的所作所為難道不好嗎?對於這種公然的欺辱,即使我不能報仇,還不能捨命嗎?各位大人,煩請你們再聽我幾句話。我的痛苦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一帶而過的,我覺得每件事都應該仔細講述一番。」 
  神甫回答說,他們不僅不感到厭煩,而且還對這些細節十分感興趣。這些細節不應該被遺忘,而且應該像故事的主要內容一樣受到重視。 
  「大家到齊之後,」卡德尼奧繼續講道,「教區的神甫走進了客廳。他按照婚禮的程序,拉著兩個人的手說:『盧辛達小姐,你願意按照神聖教會的規定,讓你身旁的費爾南多大人做你的合法丈夫嗎?』我躲在窗簾後面伸長了腦袋,惶惶不安地仔細聽盧辛達回答,等著她對我的生死進行宣判。嗐,那時候我竟沒敢站出來大聲說,『喂,盧辛達,盧辛達!你看你在幹什麼!你想想你該對我做的事情吧。你是我的,不能屬於別人!你聽著,你只要說聲『願意』,我的生命即刻就會結束。還有你,你這背信棄義的費爾南多,你奪走了我的幸福,奪走了我的生命!你想幹什麼?你別想利用教會達到你的目的。盧辛達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哎,我真是個瘋子。現在我遠離她,遠離了危險。當時我應該這樣做,可是我沒有這樣做,結果讓人奪走了我珍貴的寶貝。我要詛咒這個奪走我心上人的強盜。當時我如果有心報復他,完全可以報仇雪恨,可是現在我只能在這裡後悔。總之,我當時膽小怯懦,因此現在羞愧難當,後悔莫及,變得瘋瘋癲癲。 
  「神甫在等待盧辛達的回答。盧辛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當時我以為她要拔匕首自盡,或者說明真相,揭露騙局,這都有利於我。可是我卻聽到她有氣無力地說:『是的,我願意。』費爾南多也說了這樣的話,還給盧辛達戴上了戒指,於是他們就結成了解不開的婚姻。新郎過去擁抱新娘,她卻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昏倒在她母親的懷裡。現在不必再說我聽到這聲『願意』時是如何感到我的願望受到了愚弄,盧辛達的諾言是多麼虛偽,我在這一時刻失去的東西是永遠也不可能再得到了。我頓時不知所措,覺得偌大的天下竟無依無靠,腳下的大地也成了我的仇敵,拒絕給我以歎息的空氣,拒絕給我的眼睛以淚水。只有怒火在燃燒,所有的憤怒和嫉妒都燃燒了起來。盧辛達昏過去後,在場的人都慌了手腳,盧辛達的母親把盧辛達胸前的衣服解開,讓她能夠透過氣來,卻發現她胸前有一張疊起來的紙條。費爾南多把紙條拿過來,藉著一支大蠟燭的光亮看起來。看完後,他坐在椅子上,兩手托著臉,不去幫別人搶救自己的妻子,看樣子是陷入了沉思。 
  「看到客廳裡的人亂成一團,我也不管別人是否會發現我,貿然跑了出來,心想若是有人看見我,我就對他們不客氣了,讓大家都知道我已經義憤填膺,要懲罰虛偽的費爾南多,還有那個暈倒的變心女人。可是命運似乎要讓我倍受折磨,假如還有更痛苦的折磨的話。命運讓我那個時候格外清醒,事後卻變得癡呆了。結果我沒有想到向我的冤家報仇,要報仇當時很容易,他們根本沒想到我在場。我把痛苦留給了我自己,把本應該讓他們忍受的痛苦轉移到我身上,而且這種痛苦也許比他們應該遭受的痛苦還要嚴重。如果我當時殺了他們,他們突然死亡,其痛苦也隨即消失。可是像我這樣,雖然性命猶存,卻要遭受無窮無盡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最後,我跑出了那個家,來到為我照看騾子的那個人的家,讓他為我備騾,沒向他道別就騎上騾子出了城,像羅得1一樣,連頭也不敢回。我隻身來到野外,夜幕籠罩了我,我在寂靜的夜色中呻吟,不怕別人聽見我的呻吟聲或者認出我來。我放開喉嚨,大聲地詛咒盧辛達和費爾南多,彷彿這樣就能解除他們侮辱我的心頭之恨。 
  -------- 
  1《舊約》人名。他在所多瑪被東方五王掠擄,上帝降天火毀滅所多瑪城時得到天使的救援而倖免。出逃之際,上帝吩咐他不可回頭觀看。 
  「我罵他們殘忍、虛偽、忘恩負義,而且最貪婪,因為是我的情敵的財富蒙住了愛情的雙眼,把盧辛達從我這兒奪走,交給了那個命運對他格外慷慨的人。我一邊咒罵,一邊又為盧辛達開脫,說像她這樣總是被父母關在家裡的女孩子,對父母言聽計從也不為過,因而她寧願遷就父母。父母給她找了這樣一位顯貴富有、文質彬彬的丈夫,她如果不簽應,別人就會以為她精神不正常,或是另有新歡,那就會影響她的良好聲譽。可是話又說回來,假如盧辛達說願意讓我做她的丈夫,她的父母也會覺得她這個選擇不錯,不會不原諒她。而且,費爾南多去求親時,如果他們合理地考慮一下盧辛達的願望,就不應該決定或者希望其他比我條件好的人做盧辛達的丈夫。盧辛達在迫不得已要結婚的最後關頭,不妨說我已經和她私訂了終身。在這種時候,無論她編造出什麼理由,我都會照說不誤。總之,我覺得是追求富貴的貪心戰勝了愛情和理智,使她忘記了那些話。她曾用那些話蒙蔽了我,讓我沉醉,讓我懷有堅定的希望和純真的愛情。 
  「我就這樣連喊帶鬧地走了一夜,天亮時來到這座山的一個山口。我又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三天,最後來到這塊草地上。我也不知這塊草地在山的哪一面。我問幾個牧羊人,這山上什麼地方最隱秘,他們告訴我就是這個地方。我來到這兒,想在這兒了此一生。剛走到這兒,我的騾子饑勞交加,竟倒地而死。可我更覺得,它是要自行解除它對我的無謂負擔。我站在這兒筋疲力盡,飢腸轆轆,沒找到人,也沒想向什麼人求救。後來,我不知在地上躺了多少時間,等我醒來時已經不餓了,只見身旁站著幾個牧羊人,想必是他們給了我吃的喝的。他們告訴我,他們如何發現了我,我當時又是如何胡言亂語,很明顯,我已經精神失常了。從那以後,我自己也感覺到,我並不總是正常的,常常胡言亂語,瘋瘋癲癲,撕破自己的衣服,在這偏僻的地方大喊大叫,詛咒我的命運,不斷空喊著我的負心人那可愛的名字,一心只想呼號著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當我恢復正常的時候,我又心力交瘁,幾乎動彈不得。 
  「我經常住的地方是一個能夠遮蔽我這可憐身體的栓皮櫧樹洞。山上的牧羊人憐憫我,他們把食物放在路邊和石頭上,預料我會從那兒路過,看到那些食物。他們就這樣養活了我。儘管我常常神志不清,可本能還是讓我能夠認出食物,引起食慾,想得到它。還有幾次,在我清醒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有時牧人帶著食物去放牧,我就跑到路上去搶他們的食物,儘管他們十分願意把食物送給我。我就這樣過著可憐至極的生活,要等老天開眼,讓我的生命終止,或者讓我的記憶終止,不再記起背叛了我的盧辛達的美貌以及費爾南多對我的傷害。如果老天讓我活著,並且忘掉他們,我會讓我的思維盡可能恢復正常,否則,我只求老天憐憫我的靈魂,我覺得自己沒有勇氣和力量把我從自己選擇的這種境況裡解脫出來。 
  「噢,兩位大人,這就是我遭遇不幸的悲慘經歷。你們看,我成了這個樣子。可你們說說,遇到這樣的事,我能不成這個樣子嗎?所以,你們也別再費力勸我,讓我做那些說起來對我有利的事情,因為那對我只能相當於名醫為不願吃藥的病人開的藥一樣。沒有盧辛達,我不想恢復健康。她本來是或者應該是我的,可是她卻寧願屬於別人。既然這樣,我本來可以幸福,現在我卻寧願選擇痛苦。她變了心,願意讓我常年沉淪,那麼我寧願沉淪,讓她稱心。可以讓後人知道的就是:所有那些不幸的人身上最多的東西在我身上恰恰沒有。他們會因為肯定得不到某件東西而死了心,可我卻為此遭受更大的痛苦和不幸,而且,我覺得只要我一息尚存,這種痛苦就不會結束。」 
  卡德尼奧滔滔不絕地講完了他的不幸的愛情故事。神甫正想說幾句話安慰他,忽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制止了神甫。那聲音以悲哀的語調講述了第四部分的事情。大智若愚、考慮周全的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的第三部分到此結束。 
  - 
   
   
------------
 



 




 第二十八章 神甫和理髮師在莫雷納山遇到的新鮮趣事

------------

  曼查英勇無比的騎士唐吉訶德降生的年代真乃幸運之至,他竟堂而皇之地要重建幾乎已在世界上銷聲匿跡的遊俠騎士,以至於我們在這個需要笑料的時代裡,不僅可以瞭解他的真實歷史,而且還可以欣賞到他的一些奇聞軼事。有些部分真真假假,其有趣的程度並不亞於他那條理清晰、情節錯綜曲折的歷史本身。上面說到神甫正想安慰卡德尼奧幾句,耳邊卻傳來一個聲音。神甫止住話,只聽那聲音語調淒切地說道: 
  「啊,上帝!我大概已經找到了可以秘密埋葬我這違心支撐的沉重身體的墓地!這孤寂的山脈肯定沒有欺騙我。不幸之人啊,唯有這岩石草叢與我相隨,給我一席之地,讓我能夠把我的不幸向天傾訴。當今之世,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與我為伴,遇迷津給我指點,遇憂怨給我安慰,遇困難給我幫助!」 
  這些話神甫和另外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覺得聲音就是從附近發出的。事實正是如此。於是他們起身尋找那個說話人,走了不到二十步遠,就在一塊岩石後面發現,一個農夫打扮的小伙子正坐在一棵白蠟樹下。他正低頭在一條小溪裡洗腳,因此看不見他的臉。他們悄悄走過去,那人竟一點也沒有察覺,只顧自己專心致志地洗腳。與小溪中的石頭相比,他那兩隻腳簡直像兩塊白玉。 
  大家對著那兩隻又白又漂亮的腳發怔,覺得那可不是兩只可以在泥土裡耕種的腳,不是像他那種打扮的人的腳。既然沒有被發現,走在前面的神甫就向另外兩個人做了手勢,示意他們在石頭後面藏起來。藏好後,三人仔細看那人在幹什麼。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棕褐色雙兜短斗篷,一條白毛巾把斗篷緊緊束在身上;下身著棕褐色呢褲和裹腿,頭戴一頂棕褐色帽子。裹腿裹住了半條肯定也是白石膏一般的腿。小伙子洗完他的纖秀的腳,從帽子下面抽出頭巾,把腳擦乾了。他抽頭巾時抬了一下頭,大家才看見他無比美貌。卡德尼奧對神甫低聲說: 
  「這個人若不是盧辛達,那就不是凡人,是仙人。」 
  小伙子把帽子摘下來,向兩側甩了甩,頭髮開始散落下來,那瀟灑的樣子,連太陽見了都會嫉妒。這時大家才看清那個貌似小伙子的人竟是個嬌嫩女子。神甫和理髮師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人。卡德尼奧若不是早就認識了盧辛達,也大開眼界了。卡德尼奧斷定,只有盧辛達才能與之媲美。那女人長長的金色秀髮不僅遮蓋住了她的背部,而且遮蓋了她全身;若不是下面還露出兩隻腳來,簡直可以說她的身體的所有部分都看不見了。這時,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如果說她的兩隻腳像兩塊白玉,那麼她的兩隻手就像兩塊密實的雪塊。 
  三人見了都讚歎不已,而且更想知道她是誰了。 
  三人覺得該露面了。他們剛站起來,那漂亮的女子就抬起了頭。她用雙手撥開眼前的頭髮,看是什麼東西發出了動靜。她一看見三個人,就趕緊抓起身旁一包像是衣服的東西,慌慌張張地想要逃走。可是沒跑出幾步,她的細嫩雙腳就再也受不了地上的亂石,跌倒在地。三個人見狀來到她面前。神甫首先開口: 
  「站住,姑娘,不管你是誰,我們都願意為你效勞。你沒有必要逃跑。你的腳受不了,我們也不會讓你跑掉。」 
  姑娘驚慌失措,一言不發。三個人走過去。神甫拉著她的手,說道: 
  「姑娘,你想用服裝掩飾的東西,你的頭髮卻把它暴露了。很明顯,你如此漂亮,卻打扮得如此不相稱,來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原因一定非同小可。幸喜我們現在找到你了,即使不能幫你解決什麼困難,至少可以給你一些忠告。人只要還活著,就不應該拒絕別人的善意勸告,任何困難也不會大到讓人拒絕勸告的地步。因此,我的小姐或少爺,或者隨便你願意當什麼吧,不要因為我們發現了你而嚇得驚慌失措。給我們講講你的情況吧,不管它是好是壞,看看我們這幾個人或者其中某個人是否能為你分擔不幸。」 
  神甫說這番話的時候,那個喬裝打扮的姑娘只是癡迷地看著他們,嘴唇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彷彿一個鄉下人突然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稀世之物一樣。後來,神甫又講了些同樣內容的話,她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看來這荒山野嶺並非我的藏身之地,這披散的頭髮也不再允許我說假話了。我現在再繼續裝下去已經毫無意義。如果你們相信我,我可以告訴你們,我這樣做主要是出於禮貌,倒不是為了其它什麼原因。諸位大人,我感謝你們願意幫助我,也正因為如此,我應該滿足你們的各種要求。不過我擔心,我的不幸不僅會讓你們對我產生同情,而且還會讓你們感到難過,因為你們找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幫助我,安慰我。儘管如此,為了不讓你們對我的品行產生懷疑,我就把我本來想盡可能隱瞞的事情告訴你們吧。否則,你們已經認出我是女人,而且年紀輕輕,隻身一人,又是這身打扮,無論是加起來還是僅只其中一項,都足以使我的名聲掃地了。」 
  這個女人很美,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而且語調輕柔,使三個人不僅欣賞她的美貌,而且對她的機敏讚歎不已。三個人再次表示願意幫助她,並且再次請求她講講自己的事。那女人也不再推辭,大大方方地穿上鞋,把頭髮攏好,坐到一塊石頭上。等三個人在她周圍坐好,她強忍住眼淚,聲音平緩清晰地講起了自己的不幸身世: 
  「在安達盧西亞,有一塊領地是一位公爵的,他在西班牙也稱得上是個大人物了。公爵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繼承了公爵的領地,似乎也繼承了公爵的良好品行。小兒子繼承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貝利多的背信棄義和加拉隆的奸詐他都學會了。我的父母是公爵的臣民。父母雖然門第卑微,卻很富裕。如果他們的門第能與他們的財產匹配,他們也就心滿意足,我也不用害怕自己落到這種境地了。大概,我命運不佳就是因為我沒有出生於豪門貴族吧。父母的門第既沒有低賤到自慚卑微的地步,也沒有高貴到讓我否認我的不幸就是因為家世孤寒的程度。總之,他們是農夫,是平民,與那些臭名昭著的血統沒有任何聯繫,就像人們常說的,是老基督徒了。他們生財有道,理財有方,逐漸獲得了紳士的名聲。不過,他們最大的財富就是有我這麼個女兒。父母很喜歡我,而且只有我這麼一個繼承人,可以說我是個倍受父母寵愛的孩子。他們對我奉若神明,把我當成他們老年的依靠,凡事都同我商量,從我的需要出發,我總是能隨心所欲。 
  「同時,我還是他們的的精神支柱,是他們的財富的管家。僱用和辭退傭人,播種和收割多少,都得經過我手。還有油磨、酒窖、大大小小的牲口和蜂箱都由我管。一句話,凡是一個像我父親這樣富有的農夫可能擁有和已經擁有的一切,都由我管。我成了女管家,女主人。我很願意管,他們也很高興讓我管,願意得沒法再願意了。我每天給領班、工頭和傭人們派完活,就做些姑娘該做的事情,例如針線活、刺繡、紡織等等。有時候為了活躍一下精神生活,我還讀點我喜歡的書,彈彈豎琴。根據我的體會,音樂可以調節緊張的精神生活,減輕人的精神負擔。這就是我在我父母家裡的生活。我特別提到這些並不是為了炫耀自己,或者讓你們知道我是富人家的女兒,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從那樣好的生活環境落到現在這種不幸的狀況,責任全不在我。 
  「我就這樣每天忙忙碌碌,而且深居簡出,簡直像個道士,我覺得除了家裡的傭人,沒有人能看見我。因為我去做彌撒的時候總是去得很早,而且有母親和幾個女傭陪伴,捂得嚴嚴實實,走路也規規矩矩,眼睛幾乎只看腳下的那點地方。儘管如此,費爾南多愛情的眼睛,最好說是淫蕩的眼睛,簡直像猞猁一樣敏銳,還是發現了我。這人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位公爵的小兒子。」 
  一聽說費爾南多這個名字,卡德尼奧的臉驟然變色,並且開始冒汗。神甫和理髮師都注意到了卡德尼奧臉上的變化,生怕他這時又犯起他們聽說他常犯的瘋病來。不過,卡德尼奧僅僅是臉上冒汗、目光呆滯而已。他緊緊盯著那個農家女,思索她究竟是誰。可那個姑娘並沒有注意到卡德尼奧的這些變化,繼續講道: 
  「他後來對我說,他還沒認清我的模樣就已墜入了情網,他後來的所作所為也證明了這點。不過為了盡快講完我的故事,不過多地回溯我的不幸,我就別再講費爾南多如何費盡心機,向我表示了他的心願,他又如何買通了我家裡所有的人,向我所有的親戚送禮了吧。我家那時每天白天都熱熱鬧鬧,夜晚音樂攪得誰也睡不了覺。還有那些情書,簡直不知是如何到我手裡的,儘是沒完沒了的山盟海誓。他的這些做法不僅沒有打動我,反而叫我心腸更硬了,彷彿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他搞這些動作,是為了實現他的目的,但結果恰恰相反。倒不是我覺得費爾南多風度不夠,也不是覺得他慇勤過分了。被這樣一位高貴的小伙子傾慕,我心裡別提多高興了。看到他那些情書上的滿紙恭維,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合適。在這方面,我覺得我們女人即使再醜,也願意聽別人說我們漂亮。只是我的品德和我父母對我的勸告讓我對他的這些做法很反感。父母完全瞭解費爾南多的意圖,因為他滿不在乎地到處張揚。 
  「父母常常對我說,我的品行牽涉到他們的聲譽,他們要我注意到我同費爾南多之間的差距。從這兒可以看出他們考慮的是他們的好惡,而不是我的利益。當然,這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說,如果我願意設法讓他放棄其非分追求,他們願意以後把我嫁給我喜歡的任何人,不管是我們那兒還是附近的大戶人家。憑我家的財產和我的好名聲,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既然父母這樣允諾我,又講了這些道理,我自然堅守童貞,從沒給費爾南多回過任何話,不讓他以為有實現企圖的希望,更何況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大概把我的這種自重看成對他的蔑視了,也大概正因為如此,他的淫慾才更旺。我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對我的追求。如果這是一種正當的追求,你們現在就不會知道這件事了,我也就沒有機會給你們講這件事了。總之,費爾南多知道了我父母正準備讓我嫁人,讓他死了這條心,至少知道我父母讓我防著他。這個消息或猜疑使他做出一件事來。那是一個晚上,我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同我的一個侍女在一起。我把門鎖好,以防萬一有什麼疏忽,我的名聲會受到威脅。可不知是怎麼回事,也想像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使我這麼小心防範,在那寂靜的夜晚,他竟忽然出現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使得我心慌意亂,眼前一片漆黑,舌頭也不會動了。我沒有力量喊叫,我覺得他也不會讓我喊出來。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摟在懷裡。我當時心慌意亂,已經無力保護自己。他開始跟我說話。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把謊話編得跟真話似的。 
  「那個背信棄義的傢伙想用眼淚證實他的話,用歎息證明他的誠意。可憐的我孤陋寡聞,不善於應付這種情況,不知是怎麼回事,竟開始以假當真了。不過,他並沒有能通過憐憫、眼淚和歎息打動我。稍稍鎮定之後,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我會有那樣的勇氣對他說:『大人,我現在就在你懷裡,可我即使被一頭野獅摟抱著,如果要我做出或說出損害我貞潔的事才肯放開我,無論是怎樣做或怎樣說,我都是不會答應的。所以,儘管你已經把我的身子摟在你懷裡,我仍然坐懷不亂。如果你想強迫我再走下去,你就會看到你我的想法有多麼不同。我是你的臣民,可不是你的奴隸。你的高貴的血統不能也不該讓你有權力蔑視我的出身。你是主人,是貴族,應該受到尊重。我是農婦,是勞動者,也應該受到尊重。你的力氣不會對我產生任何作用,你的財產在我眼裡毫無價值,你的話騙不了我,你的眼淚和歎息也不會打動我的心。如果我剛才說的這些東西有一樣出現在我父母同意他做我丈夫的那個人身上,而且他合我意,我順他心,因為那是光明正大的,我即使沒興趣,也會心甘情願地把你現在想強求的東西交給他。我的這些話就是想說明,除了我的合法丈夫,任何人也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那個負心的貴族說:『如果你考慮的僅僅是這個,美麗無比的多羅特亞(這是我這個不幸者的名字),我現在就和你拉手盟誓,讓洞察一切的老天和這座聖母像作證。』」 
  卡德尼奧一聽說她叫多羅特亞,又開始不安起來,他的猜測終於得到了證實。不過他並沒有打斷她的話,想看看事情的最後結局,其實,他對此幾乎瞭如指掌。卡德尼奧說: 
  「你叫多羅特亞,小姐?我也聽說過一個同樣的名字,而且她的遭遇也許和你差不多。請你繼續講下去,回頭我再給你講,肯定會讓你既害怕又傷心。」 
  多羅特亞聽到卡德尼奧的話,又見他破衣怪樣,就說,如果他知道有關這個姑娘的事就請告訴她。假如命運還給她留下了一點好東西的話,那就是她有能夠承受任何突如其來的災難的勇氣。她覺得自己經歷過的痛苦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如果事實真如我想像的那樣,小姐,」卡德尼奧說,「我會把我想的這件事告訴你,不過下面還有機會,現在就說出來對你我都沒必要。」 
  「那就請便吧。」多羅特亞說,「我接著講的就是費爾南多捧著我房間裡的一座聖像,把它當作證婚物,信誓旦旦地說要做我的丈夫。不過他還沒說完,我就告訴他,讓他再好好考慮一下。還有,他父親看到他娶了個自己管轄下的農家姑娘,一定會生氣的,叫他不要為了我的容貌而衝動一時。因為這點並不足以讓他為自己開脫。如果他出於對我的愛,真對我好,就應該尊重我的意志,尊重我的人格。不般配的婚姻並不幸福,而且很快就不會美好如初了。剛才說的這些話我都對他講了,另外還說了許多話,我都忘記了。可是這些都未能讓他放棄自己的企圖,就好比一個人本來就不想付款,所以他簽約時並無擔心一樣。 
  「這時候,我自言自語了幾句:『我肯定不會是第一個通過聯姻爬到貴族地位的女人,費爾南多也不會是第一個被美貌或盲目的熱情所驅使,結成了與自己貴族身份極不相稱的姻緣的男人。如果命運給我提供了機會,我完全可以獲得這個榮譽。即使他在實現了自己的目的之後,沒有對我繼續表現出他的熱情,在上帝面前我還是他的妻子。假如我輕蔑地拒絕了他,最後他也會使用不應使用的手段,使用暴力,那樣我還會丟人現眼,還得為我根本沒有責任的罪孽替自己辯解。我怎麼能讓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相信,這個男人是未經允許就進了我的房間呢? 
  「這些要求和後果我頃刻之間全都考慮過了,而且它們開始對我產生了作用,並最終導致了我的失身,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費爾南多信誓旦旦,以聖母像為證,淚流滿面,還有他的氣質相貌,再加上各種真情的表示,完全可以俘虜一顆像我這樣自由純真的心靈。我叫來我的侍女,上有天,下有她為證,費爾南多再次重複了他的誓言。除了他剛剛說過的誓言,又補充了新的神聖誓言為證。他說如果不履行自己的諾言,將來會受到各種詛咒。他的眼睛裡又噙滿了淚水,歎息也更深重了。雖然我並不同意,可是他把我摟得更緊了。我的侍女後來又退出去了。最終我失去了童貞,然而他還是背叛了我。 
  「我沒想到費爾南多讓我遭到不幸的那個夜晚會那麼快來臨,而他在心滿意足之後,最大的願望卻是避免讓人們在那兒見到他。費爾南多急於離開我。原來是我的侍女設法把他帶進來的,這時又是她在天亮之前把他帶到了街上。他離開我的時候,雖然不再像來時那樣急切了,但還是讓我放心,說他一定會履行諾言。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還掏出一個大戒指,套在我手上。 
  「他走了以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還是憂。不過我可以說,我已心慌意亂,思緒萬千,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弄得精神恍惚,沒有勇氣或者說沒想起來同我的侍女爭吵,責罵她竟敢背著我悄悄把費爾南多放進我的房間,因為已發生的事情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我還沒有拿準。臨走時,我告訴費爾南多,他可以按照他那天晚上來的路線,以後晚上再來找我,因為我已經是他的人了,直到某一天他願意把這件事公諸於眾。但他只是第二天來了一次,以後一個多月,無論在街上還是在教堂,我都再也沒有見過他。我苦苦尋找,因為我知道他就在鎮上,而且常常去打獵。他很喜歡打獵。 
  「那些日子,我心裡極度苦悶和害怕。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懷疑費爾南多了。我對侍女的膽大妄為也開始責怪,而在此之前,我並沒有責罵過她。我知道自己是在強忍眼淚,強作歡顏,以免父母親問我為什麼不高興,我還得編一番話應付他們。 
  「不過這些很快就結束了。如果一個人的尊嚴受到了損害,不再顧及面子,他就會失去耐心,讓自己的內心思想昭然於天下。原來過了不久之後,我聽說費爾南多在附近一個城市同一個品貌俱佳的姑娘結了婚。姑娘的父母有地位,但不很富裕,僅憑嫁妝是攀不上這門高親的。聽說她叫盧辛達,在他們的婚禮上還出了一些怪事。」 
  卡德尼奧一聽到盧辛達的名字,就不由得聳起肩膀,咬緊嘴唇,蹙緊眉頭,眼睛裡差點流出眼淚來。不過,他還是聽著多羅特亞繼續講下去: 
  「我聽到這個悲傷的消息後,並沒有心寒,而是怒火中燒,差點兒跑到大街上去大叫大嚷,把他對我的背叛公之於眾。後來我的憤怒又轉化為一種新的想法,而且我當晚就付諸實施了。我穿上這身衣服,這是一個雇工給我的衣服,他是我父親的傭人。我把我的不幸告訴了他,請他陪我到我的仇人所在的城市去。他先是對我的大膽設想大加指責,可是看到我主意已定,就同意陪我去,還說哪怕是陪我到天涯海角。後來,我在一個棉布枕套裡藏了一身女裝和一些珠寶與錢,以防萬一,然後就在那個寂靜的夜晚,背著那個背叛了我的侍女,同那個雇工一起出門上了路,腦子裡亂哄哄的,心裡想,事實既成已經無法改變了,不過我得讓費爾南多跟我講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我們走了兩天半,到了我們要去的地方。一進城,我就打聽盧辛達父母的家在哪兒。我剛問了一個人,他就告訴了我,而且比我想知道的還要多。他告訴了我盧辛達父母家的地址以及在盧辛達婚禮上發生的事情。這件事在城裡已經眾所周知,而且鬧得沸沸揚揚。那人告訴我,費爾南多同盧辛達結婚的那天晚上,盧辛達說『願意』做費爾南多的妻子之後,就立刻暈了過去。她的丈夫解開她的胸衣,想讓她透透氣,結果發現了盧辛達親手寫的一張紙條,說她不能做費爾南多的妻子,因為她已經是卡德尼奧的人了。那人告訴我,說卡德尼奧是同一城市裡的一位很有地位的青年。她說『願意』做費爾南多的妻子,只是不想違背父命。「反正紙條上的話讓人覺得她準備一舉行完結婚儀式就自殺,而且還講了她為什麼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後來,人們從她的衣服的不知什麼地方找到了一把匕首,證明了紙條上說的那些話。費爾南多看到這些,覺得盧辛達嘲弄蔑視了他。盧辛達還沒醒來,他就拿起從盧辛達身上發現的那把匕首向盧辛達刺去。若不是盧辛達的父母和其他在場的人攔住他,他就真的刺中盧辛達了。聽說後來費爾南多就不見了,盧辛達第二天才醒過來,並且告訴父母,自己實際上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卡德尼奧的妻子。我還知道,舉行婚禮儀式時卡德尼奧也在場。他看到盧辛達結了親,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絕望之餘,他離開了那座城市,臨走前還留下一封信,信上說盧辛達傷害了他,還有他要到一個人們見不到他的地方去。 
  「這件事在城裡已經家喻戶曉,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後來聽說盧辛達從父母家裡出走了,滿城都找不到她,人們議論得更厲害了。盧辛達的父母都快急瘋了,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她。我聽到的這些話又重新給我帶來了希望,覺得雖然沒有找到費爾南多,也比找到一個結了婚的費爾南多好。我覺得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覺得大概是老天阻止他第二次成親吧,讓他認識到他應該對第一次成親負責,讓他知道他是個基督教徒,應該對社會習俗承擔義務,更要對自己的靈魂承擔義務。我還想入非非,用不存在的安慰來安慰自己,用一些渺茫黯淡的希望給自己已經厭倦了的生活增添樂趣。 
  「我雖然到了城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沒找到費爾南多,我卻聽說有個公告,說誰若是能找到我,將得到重賞,並且公佈了我的年齡和這身衣服的特徵。人們以為我是被那個雇工從父母家拐走的,我從心底覺得這回丟盡了臉。我出走本來就夠丟人的,現在又加上是私奔,本來很好的想法竟變成了這麼卑賤的事情。我一聽說公告的事,就帶著那個雇工出了城。這時候,那個原來表示忠實於我的雇工也開始表現出猶豫了。那天晚上我們怕被人找到,就躲進了山上隱秘處。人們常說禍不單行,逃出狼窩又進了虎口,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那個雇工本來人挺好,忠實可靠,可現在他見我處於這種境地,竟趁機向我求歡。他不顧廉恥,無視上帝,不尊重我,並不是我的美貌刺激了他,而是他自己邪念橫生。他見我嚴辭拒絕,便不再像原來打算的那樣,靠軟的得逞,而是開始對我來硬的。 
  「然而正義的老天很少或從來沒有放棄主持正義。老天助我,儘管我力氣小,卻沒費多少勁就把他推下了懸崖,也不知他最後是死還是活。然後,我又怕又累,趕緊跑到這山上,心裡只想躲進山裡,避免父親和那些幫助他的人找到我。就這樣我不知在山裡過了幾個月,後來碰到一個牧羊人,他把我帶到這座山深處的一個地方給他幫忙。這段時間我一直給他放牧,為的是常待在野外,藏住我這長頭髮。沒想到,這回暴露了。 
  「不過,我的用意和打算並沒能起到什麼作用。後來那個牧羊人發現我不是男人,就同我那個雇工一樣產生了邪念。命運不會總是來幫助我,我也不是總能碰到懸崖,就像對我的雇工那樣,把我的僱主推下去。最後我還是離開了他,再次藏進大山深處,免得同牧人較勁或求饒。我是說,我又重新隱藏起來,尋找一個可以毫無顧忌地歎息流淚,乞求老天同情我的不幸,指引我擺脫苦難的地方,不然就讓我生活在這荒山野嶺,讓人們忘記這個被當地和外鄉人無辜議論的可憐人吧。」 
  - 
   
   
------------
 



 




 第二十九章 匠心妙計使我們的多情騎士擺脫了苦修行

------------

  「各位大人,這就是我的真實的悲慘故事。現在你們看到了,也該認識到了,我有足夠的理由唉聲歎氣,終日以淚洗面,盡情宣洩我的悲痛。你們想想我不幸的程度,就會知道,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因為這件事已經無可挽回。我只請求你們做一件事,這件事對於你們來說輕而易舉,而且義不容辭,那就是告訴我,我應該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此一生,而且不必害怕被那些尋找我的人發現。儘管我知道父母很愛我,肯定會熱情地歡迎我,但只要一想到面對他們,我就羞愧難當。我已經不是他們所希望的那樣貞潔了,所以我寧願遠離他鄉,永遠不讓他們再見到我,我也不願意再看到他們。」 
  說到這兒,她止住了話,臉上蒙罩了一種從內心感到痛苦和慚愧的神色。幾個人聽她講述了自己的不幸之後,深感同情和驚訝。神甫想安慰開導她幾句,可是卡德尼奧卻搶先說道: 
  「姑娘,你就是富人克萊納爾多的獨生女兒,美麗的多羅特亞?」 
  多羅特亞聽到有人提起她父親的名字,頗感意外,尤其奇怪提到他父親名字的這個人竟是個落魄的平民,卡德尼奧的破衣爛衫清楚地表明了這點。多羅特亞問他: 
  「你是什麼人,兄弟?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剛才我講述自己不幸的時候,始終沒有提到父親的名字。」 
  「我就是你剛才講到的被盧辛達稱為未婚夫的那個失意人。」卡德尼奧說,「我就是倒霉的卡德尼奧。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那個壞蛋,也把我坑到了這種地步。你看我衣衫襤褸,衣不蔽體,得不到真情安慰。更有甚者,我的神志已經失常,只有在老天開眼的時候,才讓我清醒一段時間。多羅特亞,就是我曾目睹費爾南多的陰謀得逞,就是我聽見了盧辛達說她『願意』做唐費爾南多的妻子,就是我在盧辛達暈倒時,連去看看她的勇氣都沒有,也沒有看她身上的那張紙條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不幸同時出現,我的靈魂簡直承受不了。我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她家,只給一位客人留了一封信,請他把信交到盧辛達手裡。我來到這荒山野嶺,打算在這兒了結一生。從那時開始,我開始厭惡生活,彷彿它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敵。 
  「不過命運並不想剝奪我的生命,它只是剝奪我的正常神志,這大概是為了讓我有幸在此遇到你。我覺得,假如你剛才講的都是真話,也許老天還為咱們倆安排了不幸中的萬幸。既然盧辛達是我的,她不能同費爾南多結婚,而費爾南多又是你的,不能同盧辛達結婚,這點盧辛達已經明確講過,咱們完全可以指望老天安排物歸原主。這本是命中注定,無可變更的。我們可以從這並不遙遠的希望裡得到安慰,這並不是胡思亂想。我請求你,小姐,振奮精神,重新選擇。現在我已另有安排,讓你得到好運。我以勇士和基督徒的名義發誓,一定要照顧你,一直到你回到費爾南多身邊。如果講道理仍不能讓費爾南多認識到他對你的責任,我就要行使我作為男士的權利,為他對你的無禮,名正言順地向他挑戰,而絲毫不考慮他與我的個人恩怨。我的仇留給老天去報,我在人間只為你雪恨。」 
  聽了卡德尼奧的話,多羅特亞不勝驚喜。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感謝卡德尼奧,就想去吻他的腳,可卡德尼奧不允許。神父這時出來解圍說,他同意卡德尼奧的說法。另外,他還特別請求並勸說他們,同他一起回鄉,這樣可以補充一些必需的物品,還可以計議一下如何找到費爾南多,或把多羅特亞送到她父母那兒,或者還有什麼其它更合適的辦法。 
  卡德尼奧和多羅特亞對此表示感謝,並接受了神甫的建議,理髮師本來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現在也像神甫一樣十分友好地表示,只要是對他們有利的事情,都願意效勞。理髮師還扼要地介紹了一下他和神甫來此的原因,以及唐吉訶德如何莫名其妙地抽瘋,他們如何在此等待唐吉訶德的侍從,而他已經去找唐吉訶德了。卡德尼奧忽然想起來,他似乎在夢中同唐吉訶德爭吵過一回,於是就把這件事同大家說了,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爭吵。 
  這時忽聽有人叫喊,他們聽出是桑喬的聲音。原來是桑喬找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喊起來。大家走出來,迎面碰到了桑喬。桑喬說已經找到了唐吉訶德,他身著單衣,面黃肌瘦,餓得半死不活,嘴裡還唉聲歎氣地念叨著杜爾西內亞。桑喬已經告訴唐吉訶德,杜爾西內亞讓他離開那個地方,到托博索去,杜爾西內亞在那兒等著他。可是唐吉訶德回答說,如果不幹出些像樣的事業來,他絕不去見杜爾西內亞。假如這樣下去,唐吉訶德就當不成國王了,而這本來是他份內之事。而且,他連大主教也當不成了,他至少應該當個大主教。因此,桑喬請大家看看怎樣才能把唐吉訶德引出來。神甫說不要著急,不管唐吉訶德願意不願意,都得把他從那兒弄出來。 
  然後,神甫向卡德尼奧和多羅特亞講述了他和理髮師原來商量的解救唐吉訶德的辦法,說至少得把他弄回家去。多羅特亞說,要扮成落難女子,她肯定比理髮師合適,而且她這兒還有衣服,會扮得更自然。她讓大家把這事兒交給她,她知道該怎樣做,原來她也讀過許多騎士小說,知道落難女子向遊俠騎士求助時應該是什麼樣子。 
  「不過,現在最需要的是行動起來。」神甫說,「我肯定是遇上好運了,真是沒想到,這樣你們的事情還有挽回的希望,我們的事情也方便多了。」 
  多羅特亞隨即從她的枕套裡拿出一件高級面料的連衣裙和一條艷麗的綠絲披巾,又從一個首飾盒裡拿出一串項鏈和其它幾樣首飾,並且馬上就戴到身上,變得像一位雍容華貴的小姐了。她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家裡帶出來的,以防萬一有用,但直到現在才有機會用上它們。大家都覺得她氣度非凡、儀態萬方和綽約多姿,更認為費爾南多愚蠢至極,竟拋棄這樣漂亮的女子。不過,最為感歎的是桑喬,他覺得自己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女孩子,事實也的確是如此。桑喬急切地問神甫,這位美麗的姑娘是誰,到這偏僻之地幹什麼來了。 
  「這位漂亮的姑娘,桑喬朋友,是偉大的米科米孔王國直系男性的女繼承人。」神甫說,「她來尋求你主人的幫助。有個惡毒的巨人欺負了她。你主人是優秀騎士的名聲已經四海皆知,因此她特意慕名從幾內亞趕來找他。」 
  「找得好,找得妙!」桑喬說,「假如我的主人有幸能為你報仇雪恨,把剛才說的那個巨人殺了,那就更好了。只要那個巨人不是鬼怪,我的主人找到他就能把他殺了。對於鬼怪,我的主人就束手無策了。我想求您一件事,神甫大人,就是勸我的主人不要做大主教,這是我最擔心的。請您勸他同這位公主結婚,那麼他就當不成大主教了,就得乖乖地到他的王國去,這是我的最終目的。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按照我的打算,他當主教對我不利。我已經結婚了,在教會也無事可做。我有老婆孩子,要領薪俸還得經過特別准許,總是沒完沒了的。所以,大人,這一切全看我的主人是否同這位公主結婚了。到現在我還沒問小姐的芳名,不知應該怎樣稱呼她呢。」 
  「你就叫她米科米科娜公主吧,」神甫說,「她的那個王國叫米科米孔,她自然就得這麼叫了。」 
  「這是肯定的,」桑喬說,「我聽說很多人都以他們的出生地和家族為姓名,叫什麼阿爾卡拉的佩德羅呀,烏韋達的胡安呀,以及巴利阿多里德的迭戈呀。幾內亞也應該這樣,公主就用她那個王國的名字吧。」 
  「應該這樣,」神甫說,「至於勸你主人結婚的事,我盡力而為。」 
  桑喬對此非常高興,神甫對他頭腦如此簡單,而且同他的主人一樣想入非非感到震驚,他居然真心以為他的主人能當上國王呢。 
  這時,多羅特亞已騎上了神甫的騾子,理髮師也把那個用牛尾巴做的假鬍子戴好了。他們讓桑喬帶路去找唐吉訶德,並且叮囑他,不要說認識神甫和理髮師,因為說不認識他們對讓他的主人去做國王起著決定性作用。神甫和卡德尼奧沒有一同去。他們不想讓唐吉訶德想起他以前同卡德尼奧的爭論,神甫也沒有必要出面,因此他們讓其他人先走,自己在後面慢慢步行跟隨。神甫不斷地告訴多羅特亞應該怎樣做。多羅特亞讓大家放心,她一定會像騎士小說裡要求和描述的那樣,做得一模一樣。 
  他們走了不到一西裡遠,就發現了亂石中間的唐吉訶德。他現在已經穿上了衣服,不過沒有戴盔甲。多羅特亞剛發現唐吉訶德,桑喬就告訴她,那就是他的主人。多羅特亞催馬向前,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大鬍子理髮師。他們來到唐吉訶德面前,理髮師從騾子上跳下來,伸手去抱多羅特亞,多羅特亞敏捷地跳下馬,跪倒在唐吉訶德面前。唐吉訶德讓她起來,可是她堅持不起來,嘴裡說道: 
  「英勇強悍的勇士啊,您若不答應慷慨施恩,我就不起來。這件事有利於提高您的聲望,也有助於我這個憂心忡忡、受苦受難的女孩子。太陽若有眼,也不會視而不見。如果您的臂膀真像您的鼎鼎大名所傳的那樣雄健有力,您就會責無旁貸地幫助這位慕名遠道而來、尋求您幫助的少女。」 
  「美麗的姑娘,」唐吉訶德說,「你要是不站起來,我就不回答你的話,也不會聽您說有關你的事。」 
  「如果您不先答應幫助我,大人,我就不起來。」姑娘痛苦萬分地說。 
  「只要這件事不會有損於我的國王、我的祖國和我那個掌握了我的心靈與自由的心上人,我就答應你。」唐吉訶德說。 
  「決不會有損於您說的那些,我的好大人。」姑娘悲痛欲絕地說。 
  這時桑喬走到唐吉訶德身邊,對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 
  「您完全可以幫助她,大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去殺死一個大個子。這個懇求您的人是高貴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是埃塞俄比亞的米科米孔王國的女王。」 
  「不管她是誰,」唐吉訶德說,「我都要奉行我的原則,按照我的義務和良心行事。」唐吉訶德又轉向少女說,「尊貴的美人,你請起,我願意按照你的要求幫助你。」 
  「我的要求就是,」姑娘說,「勞您大駕,隨同我到我帶您去的一個地方,並且答應我,在為我向那個違背了人類所有神聖權利、奪走了我的王國的叛徒報仇之前,不要再穿插任何冒險活動,不要再答應別人的任何要求。」 
  「就這麼辦,」唐吉訶德說,「姑娘,從今天開始,你完全可以拋棄你的憂傷煩惱,讓你已經泯滅的希望得以恢復。有上帝和我的臂膀的幫助,你很快就可以重建你的王國,重登你的古老偉大國家的寶座,儘管有些無賴想反其道而行之。」 
  可憐巴巴的姑娘堅持要吻唐吉訶德的手,可唐吉訶德畢竟是謙恭有禮的騎士,他怎麼也不允許吻他的手。他把姑娘扶了起來,非常謙恭有禮地擁抱了一下姑娘,然後吩咐桑喬查看一下羅西南多的肚帶,再給他披戴上甲冑。桑喬先把那像戰利品一般掛在樹上的甲冑摘下來,又查看了羅西南多的肚帶,並且迅速為唐吉訶德披戴好了甲冑。唐吉訶德全身披掛好,說: 
  「咱們以上帝的名義出發吧,去幫助這位尊貴的小姐。」 
  理髮師還跪在地上呢。他強忍著笑,還得注意別讓鬍子掉下來。鬍子若是掉下來,他們的良苦用心就會落空。看到唐吉訶德已經同意幫忙,並且即刻準備啟程,他也站起來,扶著他的女主人的另一隻手,同唐吉訶德一起把姑娘扶上了騾子。唐吉訶德騎上羅西南多,理髮師也上了自己的馬,只剩下桑喬還得步行。桑喬於是又想起了丟驢的事,本來這時候他正用得著那頭驢。不過,這時桑喬走得挺帶勁,他覺得主人已經上了路,很快就可以成為國王了,因為他估計主人肯定會同那位公主結婚,至少也能當上米科米孔的國王。可是,一想到那個王國是在黑人居住的土地上,他又犯愁了,那裡的臣民大概也都是黑人吧。但他馬上就想出了解決辦法,自語道:「那些臣民都是黑人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可以把他們裝運到西班牙去賣掉,人們會付我現金,我用這些錢可以買個官職或爵位,舒舒服服地過我的日子。不過別犯糊塗,你還沒能力掌握這些東西呢,把三萬或一萬廢物都賣出去可不容易。上帝保佑,我得不分質量好壞,盡可能把他們一下子都賣出去,把黑的換成白的或黃的1。看我,淨犯傻了。」他越想越高興,已經忘了步行給他帶來的勞累。 
  -------- 
  1指換成金銀。 
  躲在亂石荊棘中的卡德尼奧和神甫把這一切都已看在眼裡,但他們不知道怎樣同他們會合才合適。還是神甫足智多謀,馬上想出了一個應付的辦法。神甫從一個盒子裡拿出剪刀,把卡德尼奧的鬍子迅速剪掉,又把自己的棕色外套給他穿上,再遞給他一件黑色短斗篷,自己只穿褲子和坎肩。這回卡德尼奧已判若兩人,連他自己對著鏡子也認不出自己了。他們這麼收拾的時候,前面的人已經走出很遠,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大路上。那個地方的亂草雜石很多,騎馬還不如走得快。他們來到山口的平路上時,唐吉訶德那一行人也出現了。神甫仔細端詳著,裝成似曾相識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神甫才伸出雙臂,大聲喊道: 
  「騎士的楷模,我的老鄉,曼查的唐吉訶德,耿介之士的精英,受苦人的保護神和救星,遊俠騎士的典範,我終於找到你了。」 
  神甫說完就跪著抱住唐吉訶德左腿的膝蓋。唐吉訶德耳聞目睹那個人如此言談舉止,不禁一驚。他仔細看了看,終於認出了神甫,於是,他慌慌張張地使勁要下馬,可是神甫不讓他下馬。於是,唐吉訶德說: 
  「請您讓我下來,教士大人,我騎在馬上,而像您這樣尊貴的人卻站在地上,實在不合適。」 
  「這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神甫說,「請您仍然騎在您的馬上吧。因為您騎在馬上,可以完成當今時代最顯赫的業績和最大的冒險。而我呢,只是個不稱職的教士,與您同行的幾位都騎著馬,只要你們不嫌,隨便讓我騎在某一位所騎的馬的臀部就行了。我會覺得我彷彿騎著一匹飛馬,或者是那個著名摩爾人穆薩拉克騎過的斑馬或驃馬。穆薩拉克至今還被魔法定在扎普魯托附近的蘇萊瑪山上哩。」 
  「這樣我也不能同意。」唐吉訶德說,「不過我知道,我的這位公主會給我面子,讓她的侍從把騾子讓給您。他坐在騾臀上還是可以的,只要他的騾子受得了。」 
  「我覺得能夠受得了,」公主說,「而且我還知道,不必吩咐,我的侍從就會把騾子讓給您。他非常有禮貌,決不會讓一位神甫走路而自己卻騎在騾子上。」 
  「是這樣。」理髮師回答。 
  理髮師馬上從騾子背上跳下來,請神甫騎到鞍子上。神甫也不多推辭。而理髮師則騎在騾子的臀部上。這下可糟了,因為那是一匹租來的騾子。只要說是租來的,就知道好不了。騾子抬起兩隻後蹄,向空中踢了兩下,這兩下要是踢在理髮師的胸部或者頭上,他準會詛咒魔鬼讓他來找唐吉訶德。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嚇得跌落到地上,稍不留意,竟把鬍子掉到了地上。理髮師見鬍子沒有了,便趕緊用兩手捂著臉,抱怨說摔掉了兩顆牙齒。 
  唐吉訶德見侍從的鬍子掉了下來,離臉那麼遠,卻連一點血也沒有,就說: 
  「上帝呀,這簡直是奇跡!鬍子竟能從臉上脫落下來,就像是故意弄的一樣!」 
  神甫見事情有可能敗露,便趕緊拾起鬍子,走到那個仍在大聲呻吟的尼古拉斯師傅身旁,把他的腦袋往胸前一按,重新把鬍子安上,還對著他唸唸有詞,說是大家就會看到,那是某種專門粘鬍子用的咒語。安上鬍子後,神甫走開了,只見理髮師的鬍子完好如初。唐吉訶德見了驚詫不已。他請求神甫有空時也教教他這種咒語。他覺得這種咒語的作用遠不止是粘鬍子用,它的用途應該更廣泛。很明顯,如果鬍子掉了,肯定會露出滿面創傷的肉來。因此,它不僅能粘鬍子,而且什麼病都可以治。 
  「是這樣。」神甫說,並且答應唐吉訶德,一有機會就教給他製作的方法。 
  於是大家商定,先讓神甫騎上騾子,走一段路之後,三個人再輪換,直到找到客店。三個騎馬人是唐吉訶德、公主和神甫。三個步行的人是卡德尼奧、理髮師和桑喬。唐吉訶德對公主說: 
  「我的小姐,無論您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我都願意相隨。」 
  還沒等她回答,神甫就搶先說道: 
  「您想把我們帶到什麼王國去呀?是不是去米科米孔?估計是那兒吧,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其它什麼王國。」 
  姑娘立刻明白了應該這樣回答,於是她說: 
  「是的,大人,就是要去那個王國。」 
  「如果是這樣,」神甫說,「那就得經過我們那個鎮,然後您轉向卡塔赫納,在那兒乘船。如果運氣好,風平浪靜,沒有暴風雨,用不了九個年頭,就可以看到寬廣的梅奧納湖,或者叫梅奧蒂德斯湖了,接著再走一百多天,就到您的王國了。」 
  「您記錯了,我的大人,」姑娘說,「我從那兒出來還不到兩年,而且從來沒有遇到過好天氣。儘管如此,我還是見到了我仰慕已久的曼查的唐吉訶德。我一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聽說了他的事跡。這些事跡促使我來拜見這位大人,請求他以他戰無不勝的臂膀為我主持公道。」 
  「不要再說這些恭維話了,」唐吉訶德說,「我反對聽各種各樣的吹捧。儘管剛才這些並不是吹捧,它還是會玷污我純潔的耳朵。我現在要說的是,我的公主,我的勇氣時有時無。無論我是否有勇氣,我都會為您盡心效力,直到獻出自己的生命。這個問題以後再說,我現在只請求神甫大人告訴我,是什麼原因使您冒冒失失地隻身到此,也沒帶傭人,簡直把我嚇了一跳。」 
  「我簡短地講一下。」神甫說,「您知道,唐吉訶德大人,我和咱們的理髮師朋友尼古拉斯師傅去塞維利亞收一筆錢。那筆錢是我的一位親戚很多年以前從天府之國給我寄來的。數目不算小,大概有六萬比索,不得了啊。昨天,我們在這個地方忽然碰上了四個強盜。他們把我們洗劫一空,連鬍子都搶走了。鬍子被搶走了,我就勸理髮師安個假鬍子。還有這個小伙子,他的鬍子跟新的一樣。好就好在這一帶人們都說,襲擊我們的強盜是些苦役犯。聽說他們幾乎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一個人釋放的。那個人相當勇敢,儘管差役和捕快們反對,他還是把所有苦役犯都放了。這個人精神肯定不正常,要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樣是個大壞蛋,或者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因為他要把狼放進羊群,把狐狸放進雞窩,把蒼蠅放進蜜裡。他辜負了正義的期望,違背了國王和上帝的意志,違反了他們的神聖命令。因此我說呀,他放了那些苦役犯就是放虎歸山,給聖友團帶來了麻煩,本來聖友團已經好多年沒有事幹了。反正一句話,他做這件事在肉體上並沒有好處,同時卻丟失了靈魂。」 
  桑喬已經把苦役犯的事情告訴了神甫和理髮師,說主人對此洋洋自得。因此,神甫特意提到這件事,看唐吉訶德怎麼做或怎麼說。神甫每說一句,唐吉訶德的臉就變一下顏色,沒敢承認就是他把那些人放了。 
  「就是那些強盜搶走了我們的錢。」神甫說,「慈祥的上帝,饒恕這個人,免了他該受的懲罰吧。」 
  - 
   
   
------------
 



 




 第三十章 美麗機敏的多羅特亞及其他趣事

------------

  神甫還沒講完,桑喬就說:「依我看,教士大人,做這事的就是我主人。我事先並不是沒有提醒他,而且讓他當心自己在幹什麼,那些人都是江洋大盜,給他們自由就是造孽。」 
  「你這個蠢貨,」唐吉訶德這時說話了,「遊俠騎士在路上遇到受苦受罪、身帶鎖鏈、失去了自由的人,無須去瞭解他們原來做的事是對還是錯。遊俠騎士注意的是他們正在受苦,而不是他們犯過什麼罪。他們要做的就是幫助受苦人。我碰到的是一隊垂頭喪氣、痛苦不堪的人。是我的信仰要求我這樣做的,否則我才不管呢。那些說我做得不對的人,除了神聖威嚴、品行端方的神甫大人外,我只能說,他們對騎士的事所知甚少,就像卑賤的小人一樣信口雌黃。我會用我的劍讓他明白這點,以儆傚尤。」 
  唐吉訶德在馬上坐定,又把頭盔戴上。那個頭盔本是理髮師的銅盆,可他非認定那是曼布裡諾的頭盔不可,雖然被苦役犯砸扁了,卻仍一直掛在鞍頭上,等待機會修理呢。 
  機靈而又風趣的多羅特亞對唐吉訶德的愚蠢可笑行為早有耳聞,而且知道除了桑喬之外,大家都是在拿唐吉訶德取笑。於是她也不甘落後,見唐吉訶德已怒氣沖沖,便說道: 
  「騎士大人,您可別忘了,您答應在給我幫忙之前,即使再緊急的事情也不參與。請您消消氣,假如神甫大人知道是您放了那些苦役犯,他就是再忍不住,也會守口如瓶,不至於說出那些有損您尊嚴的話來的。」 
  「我發誓是這樣,」神甫說,「我甚至可以扯掉一綹鬍子來證明這點。」 
  「那我就不說什麼了,我的公主。」唐吉訶德說,「我會強壓我胸中已經燃起的怒火,在完成我答應要幫您做的事情之前一直心平氣和。不過,作為對我這種友好表示的回報,我請求您,如果沒有什麼不便的話,請您告訴我,是什麼事讓您如此悲憤。我要向他們理所當然地、痛痛快快地、毫不留情地報仇。那些人一共有多少,都是些什麼人?」 
  「要是這些可憐和不幸的事情不會惹您生氣,我很願意講。」多羅特亞說。 
  「我不會生氣,我的小姐。」唐吉訶德說。 
  於是,多羅特亞說: 
  「既然如此,那你們都仔細聽著。」 
  她這麼一說,卡德尼奧和理髮師都趕緊湊到她身邊,想聽聽這位機靈的多羅特亞如何編造她的故事。桑喬也很想聽,不過他同唐吉訶德一樣,仍被蒙在鼓裡。多羅特亞在馬鞍上坐穩後,咳嗽了一聲,又裝模作樣一番,才十分瀟灑地講起來: 
  「首先,我要告訴諸位大人,我叫……」 
  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因為她忘記了神甫給她起的是什麼名字。不過,神甫已經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趕緊過來解圍,說: 
  「我的公主,您一談起自己的不幸就不知所措,羞愧難當,這並不奇怪。深重的痛苦常常會損害人的記憶力,甚至讓人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您剛才那樣,忘記了自己是米科米科娜公主,是米科米孔偉大王國的合法繼承人。這麼一提醒,您自然會十分容易地回想您的悲傷往事,就可以講下去了。」 
  「是的,」姑娘說,「我覺得從現在起,我不再需要任何提醒,完全可以順利地講完我的故事了。我的父親蒂納克裡奧國王是位先知,很精通魔法,算出來我的母親哈拉米利亞王后將先於他去世,而且他不久也會故世,那麼我就成了孤兒。不過,他說最讓他擔心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斷定有個超級巨人管轄著一個幾乎與我們王國毗鄰的大島,他名叫橫眉怒目的潘達菲蘭多。聽說他的眼睛雖然長得很正,可是看東西的時候,眼珠總是朝兩邊看,像個斜眼人。他就用這對眼睛作惡,凡是看見他的人無不感到恐懼。父親說,這個巨人知道我成了孤兒,就會大兵壓境,奪走一切,甚至不留一個小村莊讓我安身。不過,只要我同他結婚,這一滅頂之災就可以避免。然而父親也知道,這樣不般配的姻緣,我肯定不願意。父親說得完全對,我從來沒想過和那樣的巨人結婚,而且也不會同其他巨人結婚,無論巨人是多麼高大,多麼凶狠。 
  「父親還說,他死後,潘達菲蘭多就會進犯我們的王國,我不要被動防禦,那是坐以待斃。如果我想讓善良忠實的臣民不被徹底消滅,就得把王國拱手讓給他,我們根本無法抵禦那巨人的可怕力量。我可以帶著幾個手下人奔赴西班牙,去向一位遊俠騎士求救。那位遊俠騎士的大名在我們整個王國眾所周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大概叫唐阿索德或唐希戈德。」 
  「您大概是說唐吉訶德,公主,」桑喬這時插嘴道,「他還有個名字,叫猥□騎士。」 
  「是這樣,」多羅特亞說,「父親還說,那位騎士大概是高高的身材,乾癟臉,他的左肩下面或者旁邊有一顆黑痣,上面還有幾根像鬃一樣的汗毛。」 
  唐吉訶德聞言對桑喬說: 
  「過來,桑喬,親愛的,你幫我把衣服脫下來,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先知國王說的那個騎士。」 
  「可您為什麼要脫衣服呢?」多羅特亞問。 
  「我想看看我是否有你父親說的那顆黑痣。」唐吉訶德說。 
  「那也沒有必要脫衣服,」桑喬說,「我知道在您脊樑中間的部位有一顆那樣的痣,那是身體強壯的表現。」 
  「這就行了,」多羅特亞說,「朋友之間何必認真,究竟是在肩膀還是在脊柱上並不重要,只要知道有顆痣就行了,在哪兒都一樣,反正是在一個人身上。我的好父親說得完全對,我向唐吉訶德大人求救也找對了,您就是我父親說的那個人。您臉上的特徵證明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騎士。您的大名不僅在西班牙,而且在曼查也是盡人皆知。我在奧蘇納一下船1,就聽說了您的事跡,我馬上預感到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 
  1這裡多羅特亞不熟悉地理,以為曼查比西班牙更大,還以為奧蘇納是海港。 
  「可您為什麼會在奧蘇納下船呢?」唐吉訶德問,「那裡並不是海港呀。」 
  不等多羅特亞回答,神甫就搶過來說: 
  「公主大概是想說,她從馬拉加下船後,第一次聽說您的事跡是在奧蘇納。」 
  「我正是這個意思。」多羅特亞說。 
  「這就對了,」神甫說,「您接著講下去。」 
  「沒什麼好講的了。」多羅特亞說,「我真走運,找到了唐吉訶德。我覺得我已經是我的王國的女王或主人了,因為謙恭豪爽的他已經答應隨我到任何地方去。我會把他帶到橫眉怒目的潘達菲蘭多那兒,把那巨人殺了,重新恢復我那被無理奪取的王國。這件事只要我一開口請求,就可以做到,對這點我的好父親蒂納克裡奧先知早就預見到了。父親還用我看不懂的迦勒底文或是希臘文留下了字據,說殺死那個巨人後,騎士若有意同我結婚,我應當毫無異議地同意做他的合法妻子,把我的王國連同我本人一同交給他。」 
  「怎麼樣,桑喬朋友,」唐吉訶德這時說,「你沒聽到她剛才說的嗎?我難道沒對你說過嗎?你看,咱們是不是已經有了可以掌管的王國,有了可以娶為妻子的女王?」 
  「我發誓,」桑喬說,「如果扭斷潘達菲蘭多的脖子後不同女王結婚,他就是婊子養的!同樣,女王如果不結婚也不是好女王! 
  女王真漂亮!」 
  說完桑喬跳躍了兩下,顯出欣喜若狂的樣子,然後拉住多羅特亞那頭騾子的韁繩,跪倒在多羅特亞面前,請求她把手伸出來讓自己吻一下,表示自己承認她為自己的女王和女主人,接著又千恩萬謝地說了一番,把在場的人都逗笑了。 
  「各位大人,」多羅特亞說,「這就是我的故事。現在我要說的就是所有隨同我從王國逃出來的人,除了這位大鬍子侍從外,已經一個都不剩了,他們都在港口那兒遇到的一場暴風雨中淹死了,只有這位侍從和我靠著兩塊木板奇跡般地上了岸。你們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生活始終充滿了奇跡和神秘。如果有些事說得過分或者不準確的話,那就像我剛開始講時神甫大人說的那樣,持續不斷的巨大痛苦會損害人的記憶力。」 
  「但是損害不了我的記憶力,勇敢高貴的公主!」唐吉訶德說,「無論碰到什麼樣的事情,無論有多麼嚴重,多麼罕見,我都一定為您效勞。我再次重申我對您的承諾,發誓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始終追隨您,一直到找到您那兇猛的敵人。我想靠上帝和我的臂膀,把他那高傲的腦袋割下來,就用這把利劍……現在我不能再說這是一把利劍了,我的利劍被希內斯·帕薩蒙特拿走了。」 
  唐吉訶德嘀咕了這麼一句,又接著說下去: 
  「把巨人的頭割掉之後,您又可以過太平日子了,那時候您就可以任意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而我呢,記憶猶存,心向意中人,無意再戀……我不說了,反正我不可能結婚,甚至也不去想結婚的事,哪怕是同天仙美女。」 
  桑喬覺得主人最後說不想結婚太可惡了。他很生氣,提高了嗓門,說: 
  「我發誓,唐吉訶德大人,您真是頭腦不正常。同這樣一位高貴的公主結婚,您還有什麼可猶豫的?您以為每次都能碰到像今天這樣的好事嗎?難道杜爾西內亞小姐比她還漂亮?不比她漂亮,一半都不如。我甚至敢說,比起現在您面前的這位公主來,她簡直望塵莫及。如果您還心存疑慮,我想當個伯爵也就沒什麼指望了。您結婚吧,馬上結婚吧,我會請求魔鬼讓您結婚。您得了這個送上門的王國,當上國王,也該讓我當個侯爵或總督,然後您就隨便怎麼樣吧。」 
  唐吉訶德聽到桑喬竟如此侮辱他的杜爾西內亞,實在忍無可忍,他二話不說,舉起長矛打了桑喬兩下,把他打倒在地。若不是多羅特亞高喊不要打,桑喬就沒命了。 
  「可惡的鄉巴佬,」唐吉訶德過了一會兒又說,「你以為我總讓你這麼放肆嗎?總讓你辦了錯事再饒你嗎?休想!你這個無恥的異己分子,你肯定已經被逐出教會了,否則你怎麼敢說天下絕倫的杜爾西內亞的壞話!你這個笨蛋、下人、無賴,如果不是她給我力量,我能打死一隻跳蚤嗎?你說,你這個愛說閒話的狡詐之徒,如果不是大智大勇的杜爾西內亞通過我的手建立她的功績,你能想像我們會奪取這個王國,割掉那個巨人的頭,讓你當伯爵嗎?事實確鑿,不容置疑。她通過我去拚搏,去取勝,我仰仗她休養生息。你這個流氓、惡棍,怎麼能如此忘恩負義,一旦平步青去,受封晉爵,就以誹謗來回報一直扶植你的人呢!」 
  桑喬被打得暈頭轉向,並沒有完全聽清主人對他說的話。不過他還算機靈,從地上爬起來,躲到多羅特亞的坐騎後面,對唐吉訶德說: 
  「您說吧,大人,要是您決意不同這位高貴的公主結婚,那麼王國肯定就不是您的了。如果是這樣,您有什麼能賞賜給我呢?我就是抱怨這個。這位女王簡直就像從天而降,您趕緊同她結婚吧,然後,您還可以去找我們的杜爾西內亞,在這個世界上,姘居的國王大概是有的。至於她們的相貌,我就不妄言了,不過,要是讓我說的話,我覺得兩個人都不錯,雖然我並沒有見過杜爾西內亞夫人。」 
  「你怎麼會沒見過呢,無恥的叛徒。」唐吉訶德說,「你不是剛剛從她那兒給我帶信來嗎?」 
  「我是說,我並沒有仔細看她的美貌,」桑喬說,「沒能認真看她那些漂亮的部位,只是大體上看了,我覺得還不錯。」 
  「現在我向你道歉,」唐吉訶德說,「請原諒我對你發脾氣。 
  剛才我一時衝動,按捺不住。」 
  「我也是,」桑喬說,「一時心血來潮,就想說點什麼。而且只要我想說,就非得說出來不可。」 
  「可也是,」唐吉訶德說,「你看你總是說,桑喬,喋喋不休,難免……行了,我不說了。」 
  「那好,」桑喬說,「上帝在天上看得清楚,就讓上帝來裁判吧,究竟是誰最壞,是我說的最壞,還是您做的最壞。」 
  「別再沒完了,」多羅特亞說,「桑喬,過去吻你主人的手吧,請他原諒,從今以後,你無論是讚揚還是詛咒什麼,都注意點兒,別再說那位托博索夫人的壞話了。我雖然並不認識她,卻願意為她效勞。你相信上帝,肯定會封給你一塊領地,你可以在那兒生活得極其優裕。」 
  桑喬低著頭走過去,請求主人把手伸給他。唐吉訶德很矜持地把手伸出來,待桑喬吻完並為他祝福後,又讓桑喬和他往前走一點兒,因為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談。桑喬往前趕了幾步,唐吉訶德隨後過去,對桑喬說: 
  「自從你回來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問你有關我讓你帶的信和你帶來的回信之事。現在天賜良機,你別錯過這個告訴我好消息的良機。」 
  「您隨便問,」桑喬說,「我都會應答自如。不過我請求您,我的大人,以後別再那麼記仇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桑喬?」唐吉訶德問。 
  「我這麼說,」桑喬說,「是因為您剛才打我那幾下,主要還是由於那天晚上我說了杜爾西內亞的壞話。其實我像對聖物那樣熱愛她,尊重她,雖然她並不是聖物,這全都因為她是屬於您的。」 
  「你小心點兒,別轉話題,桑喬,」唐吉訶德說,「這會讓我不痛快。我原諒你,你要知道人們常說的,『重新犯罪,重新懺悔』。」 
  正說著,路上有個人騎著驢迎面走過來了,走近才看出是個吉卜賽人。桑喬無論到什麼地方,只要有驢,他都要仔細看個究竟。他一下子就認出那人是希內斯·帕薩蒙特,於是由吉卜賽人認出了他的驢。果然如此,帕薩蒙特騎的就是他的驢。帕薩蒙特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也為了賣驢方便,已經換上了吉卜賽人的裝束。他會講吉卜賽語和其它許多語言,講得跟自己的母語一樣。可是桑喬一看見他就認出來了,立刻喊起來: 
  「喂,臭賊希內西略!你放開它,那是我的東西,是我的寶貝,你別恬不知恥拿我的東西!你放開我的驢,我的心肝!躲開,你這婊子養的!躲遠點兒,你這個賊!不是你的東西你別要!」 
  其實桑喬完全不必這麼叫罵。他剛喊第一聲,希內斯就放開驢,狂奔起來,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桑喬過去抱住他的驢,對它說道: 
  「你怎麼樣啊,我的命根子,我的寶貝,我的夥伴?」 
  桑喬對驢又是親吻又是撫摸,彷彿它是個活人。驢一聲不吭,也不回答桑喬的話,任憑他親吻撫摸。大家都過來祝賀桑喬找到了驢,特別是唐吉訶德,他還說他給桑喬的那張交付三頭驢的票據仍然有效。桑喬對此表示感謝。 
  這邊唐吉訶德和桑喬說著話,那邊神甫稱讚多羅特亞剛才的故事講得很不錯,既簡短又符合騎士小說裡的情節。多羅特亞說她常讀騎士小說消遣,只不過不知道一些省份和海港在什麼地方,因此才說是在奧蘇納下船的。 
  「我知道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神甫說,「所以趕緊過去說了剛才說的那些話,這樣就沒問題了。不過,這位落魄貴族因為這些胡編亂造的東西同騎士小說裡描寫的一樣就輕易相信了,難道不奇怪嗎?」 
  「是很奇怪,」卡德尼奧說,「而且也少見。我簡直想像不出,要編造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得需要什麼樣的腦子才行。」 
  「另外還有一件事,」神甫說,「這位善良的貴族除了他的荒謬瘋話之外,說到其他事情時侃侃而談,看樣子頭腦很清楚。所以,只要不提起騎士的事情,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與此同時,唐吉訶德繼續與桑喬說著他的事: 
  「桑喬朋友,咱們消釋前嫌吧,別再爭吵了。你現在不要再計較什麼恩怨,告訴我,你是何時何地以及如何找到杜爾西內亞的?她當時在幹什麼?你對她說了什麼?她又是怎樣回答的?她看信時臉色如何?誰幫你謄寫了我的信?你當時看到的情況我都要知道,都該問,你也不必添枝加葉,為了哄我高興就胡編,或者怕我不高興就不說了。」 
  「大人,」桑喬說,「如果說實話,那就是沒有任何人幫我謄寫信,因為我什麼信也沒帶。」 
  「這就對了,」唐吉訶德說,「因為你走了兩天之後,我才發現記著我那封信的筆記簿還在我手裡。我很傷心,不知道你發現沒帶信時怎麼辦。我覺得你發現沒帶信時肯定會回來。」 
  「要是我沒有把它記在腦子裡,」桑喬說,「我就回來了。您把信念給我聽以後,我把信的內容告訴了一個教堂司事,他幫我一字不漏地寫了下來。那個司事還說,他見過許多封把人開除出教會的函件,可是像這封信寫得一樣好的函件卻從沒見過。」 
  「那麼,你現在還能記起來嗎?」唐吉訶德問。 
  「不,大人,」桑喬說,「我把信的內容告訴司事之後,覺得已經沒什麼用了,就把它忘了。如果我還能記得一點的話,那就是『尊鬼的夫人』,噢,應該是『尊貴的夫人』,最後就是『至死忠貞的猥□騎士』,中間加了三百多個『我的靈魂、寶貝、心肝』等等。」 
  - 
   
   
------------
 



 




 第三十一章 唐吉訶德與桑喬的有趣對話及其他

------------

  「我對此還算滿意。你接著講下去。」唐吉訶德說,「你到的時候,那個絕世美人正在幹什麼?肯定是在用金絲銀線為我這個鐘情於她的騎士穿珠子或繡標記吧。」 
  「不是,」桑喬說,「我到的時候,她正在她家的院子裡篩兩個法內加的麥子。」 
  「那麼你一定注意到了,」唐吉訶德說,「那些麥粒一經她手,立刻變得粒粒如珍珠。你是否看清楚了,朋友,那是精白麥還是春麥?」 
  「是蕎麥。」 
  「我敢肯定,」唐吉訶德說,「經她手篩出的麥子可以做出精白的麵包。不過你接著說,你把我的信交給她時,她吻了信嗎?把信放到頭上了嗎?有什麼相應的禮儀嗎?或者,她是怎麼做的?」 
  「我把信交給她的時候,」桑喬說,「她正用力搖動篩子裡的一大堆麥子。她對我說,朋友,把信放在那個口袋裡吧,她得把麥子全部篩完之後才能看信。」 
  「多聰明的夫人啊!」唐吉訶德說,「她大概是為了慢慢品味這封信。你往下說,桑喬,她在忙她的活計時,跟你說話了嗎?向你打聽我的情況了嗎?你是怎麼回答的?你一下子都告訴我,一點兒也別遺漏。」 
  「她什麼也沒問,」桑喬說,「不過我倒是對她講了,您如何為了表示對她的忠心,正在山裡苦心修行,光著上身,像個野人似的,眠不上床,食不近桌,不修邊幅,邊哭邊詛咒自己的命運。」 
  「你說我詛咒自己的命運就錯了,」唐吉訶德說,「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慶幸自己能夠愛上高貴的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 
  「她確實夠高的,」桑喬說,「至少比我高一□多。」 
  「怎麼,桑喬,」唐吉訶德問,「你同她比過身高?」 
  「我是這樣同她比的,」桑喬說,「我幫她把一袋麥子放到驢背上,湊巧站在一起,我發現她比我高一□多。」 
  「她其實沒有那麼高,」唐吉訶德說,「可是她數不盡的美德卻使她楚楚動人!有件事你別瞞著我,桑喬,你站在她身邊的時候,是不是聞到了一種薩巴人的味道,一種芳香或是其他什麼高級東西的味道,我叫不出它的名稱來。我是說,你是不是有一種置身於某個手套精品店的感覺?」 
  「我只能說我感覺到的是一股男人的氣味,」桑喬說,「大概是她幹活太多、出汗也太多造成的氣味,不太好聞。」 
  「不會的,」唐吉訶德說,「大概是你感冒了,或者是你自己身上的氣味。我知道她發出的是帶刺灌木中的玫瑰、田野裡的百合或者熔化了的琥珀發出的那種味道。」 
  「這也可能,」桑喬說,「因為我身上常有那股味道,就把它當成您的杜爾西內亞夫人的味兒了。那種味兒並不一定就是從她身上發出的,這沒什麼可奇怪的。」 
  「好吧,」唐吉訶德說,「她已經篩完了麥子,把麥子送到磨房去了。她看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沒看信,」桑喬說,「她說她不識字,也不會寫字。她把信撕成了碎片,說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信,不願意讓當地人知道這些秘密。她已經知道了我告訴她的您愛她,並且為她苦心修行就行了。最後她讓我告訴您,說她吻您的手,她不想給您寫信了,只想見到您。她讓我請求您,命令您,如果沒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就離開那些雜草荊棘,別再折騰了,即刻上路回托博索吧,她非常想見到您。我告訴她您叫猥□騎士時,她笑得可厲害了。我問她以前是否有比斯開人去過她那兒,她說去過,那是個挺善良的人。我還問她是否有苦役犯去過,她說至今沒見過一個。」 
  「一切都很順利,」唐吉訶德說、「不過,你告訴我,既然你替我送了信,你離開她時,她給你什麼首飾了?遊俠騎士和夫人之間自古就有個習慣,無論是替騎士給夫人送信,還是替夫人給騎士送信,總要給那些送信的侍從、侍女或侏儒一件貴重的首飾做賞錢,感謝他們送信來。」 
  「這完全可能,我覺得這是個好習慣。不過,這大概是過去的事情,現在恐怕只給一快麵包或奶酪了。我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就是這樣,我走的時候,她隔著院子的牆頭給了我一塊,說得具體點,是一塊羊奶酪。」 
  「她這個人非常隨便,」唐吉訶德說,「如果她沒給你金首飾,那肯定是因為她當時手邊沒有。不過,『如願雖晚卻更好』。等我去跟她商量,一切問題都會得到解決。你知道什麼事最讓我驚奇嗎,桑喬?我覺得你是飛去飛回的。因為你去托博索跑了一個來回,只用了三天多時間,可是從這兒到那兒有三十多里路呢。我估計準是有個很關心我、又對我很友好的魔法師幫助了你。肯定有這樣的魔法師,也應該有,否則我就算不上優秀的遊俠騎士了。我說呀,大概是這種人幫著你趕路,可是你自己卻根本感覺不到。有的魔法師把正在床上睡覺的遊俠騎士弄走了,連遊俠騎士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千里之外。 
  「如果不是這樣,遊俠騎士們就不能在危難時幫助別人。他們常常互相幫助。有時候,一個騎士在亞美尼亞的山裡同一個怪物或野妖打鬥,或者同別的騎士搏鬥,情況緊急,眼看就要沒命了,忽然,他的一位騎士朋友騰雲駕霧或者駕著火焰戰車出現了。他剛才還在英格蘭,現在卻突然來到,來幫助你,救你的命,晚上就在你的住處津津有味地吃晚飯了。兩地之間常常相隔兩三千里,這些全靠時刻關照勇敢騎士的魔法大師們的高超本領。所以,桑喬朋友,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到托博索跑了一個來回,我沒什麼信不過的,就像我剛才說的,一定有某個魔法師朋友帶著你騰飛,而你自己卻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 
  「大概是這樣,」桑喬說,「羅西南多跑得矯健如飛,簡直像吉卜賽人的驢。」 
  「它矯健如飛,」唐吉訶德說,「因為有很多鬼怪簇擁著它呢。它們可以隨心所欲地不間歇地跑路或者帶著人跑路。不過,咱們暫且不說這些吧。我的夫人命令我去看她,你看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我雖然知道必須聽從她的命令,可是又不能不履行我對那位與咱們同行的公主許下的諾言啊。騎士法則規定我必須履行諾言,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一方面,我對我的夫人望眼欲穿;另一方面,我答應的事情和我為此將得到的榮譽又使我欲罷不能。不過,我想,抓緊時間趕到那個巨人那兒,砍掉他的頭,為公主重建太平,然後就立刻去看望那位給了我光明的寶貝。我會向她請求原諒。她會覺得我姍姍來遲是對的,因為她發現這增加了她的聲譽。而我這一輩子,無論過去、現在和將來,凡是靠武力取得的聲譽,全都是她保佑我、我忠於她的結果。」 
  「唉,」桑喬說,「您的腦子真是有毛病了。請您告訴我,大人,您真想白跑一趟,放棄一門如此富貴的親事嗎?她有一個王國作嫁妝,而且我確實聽說過,那個王國方圓兩萬里,裡面人類生活所需的各種物品應有盡有,比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亞加起來的面積還要大。看在上帝份上,別再說什麼了。您應該為您剛才說的話感到羞恥。聽我的勸告,只要到了有神甫的地方,就趕緊結婚吧。或者,咱們這兒就有神甫,他能為您主持婚禮是再好不過了。您知道,我這個年齡,也有資格勸勸人了,而且我這個勸告對您很中肯。『百鳥在天,不如一鳥在手』;『棄善從嚴,咎由自取』。」 
  「桑喬,」唐吉訶德說,「假如你勸我結婚是為了等我殺死巨人後你可以得到賞賜,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即使不結婚,要讓你如願也很容易。我可以在進行戰鬥之前就講明,如果打勝了,即使不結婚,也得把她的王國分一部分給我,讓我隨意賞人。一旦得到了那部分王國,你說,除了給你,我還能給誰呢?」 
  「那當然。」桑喬說,「不過您得注意挑選離海近的地方。萬一我對那兒的生活不滿意,還可以把我管轄的黑人裝上船,按照我以前說過的那樣處理他們。您現在不必去看咱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只須一心去殺那巨人,先把這件事了結。上帝保佑,我敢保證,這是件名利雙收的事情。」 
  「我說,桑喬,」唐吉訶德說,「你說得對,我會聽從你的勸告,先跟公主走,而不是先去看杜爾西內亞。我得告訴你,桑喬,咱們剛才談的事情,你對別人絲毫也不能透露,即使對與咱們同行的人也一樣。杜爾西內亞是個謹慎的人,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的事情,所以,我或者其他人若是把她的事情說出去就不好了。」 
  「如果這樣,」桑喬說,「那麼,您如何讓所有被您打敗的人去拜見咱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呢?那不就證明了您愛她,是她的情人嗎?那些被迫前去的人必然得跪倒在她面前,說是受您差遣,前去聽從她的吩咐,那麼,你們倆的事怎麼隱瞞得了呢?」 
  「哎,你真是既愚蠢,又單純!」唐吉訶德說,「你就不明白,桑喬,這是在抬高她的身價嗎?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騎士看來,一位夫人有很多遊俠騎士追求是很光榮的事情。騎士們追求她僅僅是為了追求而已。他們百般慇勤並無它求,只望她為自己有這麼多騎士追求而高興。」 
  「我在聽布道時聽說過,我們對上帝就應該是這麼個愛法。」桑喬說,「我們只求愛他,並不指望得到榮譽或者害怕受到懲罰。我倒是很願意愛上帝,盡可能地為他效勞。」 
  「你這個鄉巴佬,」唐吉訶德說,「有時候說起話來倒挺聰明,好像還有點兒學問。」 
  「可我確實不識字。」桑喬說。 
  這時,尼古拉斯師傅叫他們等一等,大家想在一股清泉那兒喝點水。唐吉訶德停了下來,桑喬也挺高興。他對如此說謊話已經厭倦了,怕主人會抓住他什麼話柄。他雖然知道杜爾西內亞是托博索的一個農家女,卻從來沒見過她的模樣。 
  卡德尼奧這時已經換上了多羅特亞最初穿的那身衣服。衣服雖然不算很好,還是比他自己原來那身強多了。此時大家都已飢腸轆轆,便下馬來到清泉邊,以神甫在客店弄到的一點兒食物來充飢。 
  這時候,有個男孩子路過。他停住腳,仔細地看著清泉旁邊這些人。忽然,男孩子奔向唐吉訶德,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說道: 
  「我的大人啊!您不認識我了嗎?您仔細看看,我就是那個被捆在聖櫟樹上的孩子安德烈斯,是您解救了我呀。」 
  唐吉訶德也認出了他,於是拉著他的手,轉身對大家說: 
  「諸位請看,在這個世界上,遊俠騎士是多麼重要,是他們制止了世界上無恥惡棍為非作歹。我告訴你們,前幾天,我從森林邊路過,聽見喊聲和淒慘的叫聲,好像有人在遭受痛苦。我出於責任感,向傳來喊叫聲的方向走去,發現有個孩子被捆在一棵聖櫟樹上。這個孩子現在就站在你們面前。我很高興他在這裡,因為他可以證明我所說的沒有半句假話。他被捆在聖櫟樹上,上身裸露,一個農夫正在用馬韁繩抽打他。後來我知道那是他的主人。我馬上就問為什麼抽打他。那個粗野的傢伙說,這孩子是他的牧童,不僅笨,而且手腳不老實,辦了錯事。這孩子說:『大人,他打我僅僅是因為我向他要工錢。』孩子的主人又說了一些話為自己辯解。我雖然都聽到了,可沒有相信。 
  「反正,最後我讓農夫放了孩子,責令他必須一文不少地照付全部工資,而且要再加點錢。這都是真的吧,安德烈斯?你當時注意到了嗎,我責令他的時候多麼威風,他答應一切照辦時多麼唯唯諾諾!你說吧,沒什麼可顧慮的,把發生的事情告訴這幾位大人,讓他們知道有遊俠騎士巡遊是不是好事。」 
  「您剛才講的都很真實,」男孩子說,「不過事情的結局與您想像的大不一樣。」 
  「怎麼回事?」唐吉訶德問,「難道那個農夫沒付你工錢?」 
  「不僅沒付我工錢,」小伙子說,「而且,您剛剛離開樹林,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他就重新把我捆在那棵樹上,又打起我來,把我打得遍體鱗傷。他每打一下,還說一句俏皮話嘲笑您。我要不是疼得厲害,恐怕也會笑起來。結果我被打得住進了醫院,現在剛剛從醫院出來。這都怨您。如果您趕自己的路,別順著喊聲過來,也別管別人的事情,我的主人打我幾十下也就夠了,然後他就會放開我,付給我應得的工錢。可您這一來,讓他丟了臉,而且您還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把他惹火了。可是他無法向您發作,於是就等剩下我們兩人時拿我出氣,我覺得這麼一折騰,讓我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了。」 
  「問題就出在我沒等他向你付工錢就離開了那兒。」唐吉訶德說,「而且,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我完全應該知道,這類鄉下佬見到沒人督促,就會自食其言。不過你還記得吧,安德烈斯,我說過,如果他不付你工錢,我還會找他。我肯定要找他。他就是躲進鯨魚肚子裡,我也要找到他。」 
  「您確實這麼說過,」安德烈斯說,「可是那也沒什麼用。」 
  「你馬上就會看到有沒有用了。」唐吉訶德說。 
  唐吉訶德說完馬上就站了起來。他讓桑喬備好馬。大家吃飯的時候,馬也在吃草。 
  多羅特亞問唐吉訶德想怎麼辦。唐吉訶德回答說,他要去找那個無賴。不管世界上有多少個無賴,也一定要把那個無賴找出來,狠狠地懲罰他,讓他把欠安德烈斯的錢全部付清。多羅特亞讓唐吉訶德注意點兒,別這樣做。按照他們的約定,在完成她的事之前,他不能插手其他事。這一點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請唐吉訶德先消消氣,等從她的王國回來再說。 
  「可也是,」唐吉訶德說,「這樣安德烈斯就只好耐心等待了,就像公主您說的,等我回來再說。我再一次發誓,為安德烈斯報仇,讓他得到工錢,否則誓不罷休。」 
  「我對這些誓言已經無所謂了,」安德烈斯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弄點盤纏到塞維利亞去,而不在乎世界上有多少該報的仇。如果你們有什麼吃的或帶的東西,就給我一點吧。上帝與你們同在,諸位大人以及所有的遊俠騎士。但願遊俠騎士們巡遊時善待自己,就像他們善待我那樣。」 
  桑喬從他的口糧裡拿出一塊麵包和一塊奶酪,遞給小伙子,對他說: 
  「拿著吧,安德烈斯兄弟,你的部分不幸已經影響了我們大家。」 
  「哪一部分影響你了?」安德烈斯問。 
  「就是我給你的這塊麵包和奶酪,」桑喬回答說,「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否也需要這些東西。我可以告訴你,朋友,遊俠騎士的侍從常常忍饑受難,還有其他一些事情,只有親身體驗才會知道。」 
  安德烈斯拿著麵包和奶酪,看見別人不會再給他什麼東西了,就低頭準備上路。臨行前,他對唐吉訶德說: 
  「看在上帝份上,遊俠騎士大人,如果您再次碰到我,即使看到我被撕成碎片,也不要來幫我,還是讓我自己倒霉吧。我就是再倒霉,也不會比您幫我之後倒霉得那麼厲害。上帝會詛咒您,詛咒世界上的所有遊俠騎士。」 
  唐吉訶德要站起來打安德烈斯,可是他拔腿飛跑,沒人能趕上他。唐吉訶德被安德烈斯的話弄得羞愧難當。大家只好極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免得唐吉訶德無地自容。 
  - 
   
   
------------
 



 




 第三十二章 唐吉訶德一行人在客店裡的遭遇

------------

  吃完那頓美餐,大家又上了馬,一路上沒有什麼可敘述的事情,第二天便到了那家讓桑喬心驚肉跳的客店。桑喬不想進去,可是又走不脫。客店的主婦、主人、他們的女兒和醜女僕看到唐吉訶德和桑喬來了,都顯出高興的樣子出來迎接。唐吉訶德擺出漫不經心的架勢,讓他們準備一張床,要比上次的那張床更高級。店主婦說,只要他願意出比上次更高的價錢,可以為他準備一張極其舒適的床。唐吉訶德說他會出個好價錢,於是他們就在唐吉訶德上次住的那間庫房裡安排了一張還算說得過去的床。唐吉訶德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便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剛關上店門,店主婦就揪住理髮師的鬍子對他說: 
  「我憑我的信仰發誓,你不能再用我的尾巴當鬍子用了。你得把尾巴還給我。我丈夫的那件東西老放在地上太難看,我是說,他那把插在這條高級尾巴上的梳子。」 
  儘管店主婦揪著理髮師的鬍子不放,理髮師還是不願意把鬍子還給他。後來,神甫讓理髮師把東西還給她,說現在已經不必再化裝成那模樣了,可以除掉這個偽裝,還其真相了。可以對唐吉訶德說,理髮師因遭到苦役犯們的搶劫,逃到了這個客店。如果唐吉訶德問起公主的侍從,就說公主已派他回她的王國,告訴人們她給大家帶來了救星。 
  理髮師這才痛痛快快地把尾巴和所有為解救唐吉訶德而借用的東西還給了客店主婦。大家都驚歎多羅特亞的美貌和卡德尼奧的身材。神甫吩咐用客店裡現有的東西給他們做些吃的。店主想多賺些錢,趕緊準備了一頓像樣的飯菜。唐吉訶德始終在睡覺,大家覺得不必叫醒他,他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吃而是睡。飯桌上,大家和店主、他的妻子、女兒、醜女僕以及其他旅客談起了唐吉訶德莫名其妙的瘋癲以及找他的經過。店主婦向他們講起唐吉訶德和腳夫的事情,見桑喬不在場,又講了桑喬被扔的事情,大家聽得津津有味。神甫說,唐吉訶德是因為讀了那些騎士小說才變得不正常的。店主這時說道: 
  「不知是怎麼回事,我也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書了。我這兒就有兩三本,還有一些這方面的手稿。我覺得它不僅給我,也給其他很多人帶來了快樂。每到收穫季節,這裡都會聚集很多來收割的人,其中總有個把識字的。他手裡拿著一本這樣的書,有三十多人圍著他。我們都認真地聽他念,彷彿覺得自己也年輕了。至少,當我聽到騎士們激烈地拚殺時,我也想來那麼幾下。哪怕讓我不分晝夜地聽,我都願意。」 
  「這我無所謂。」店主婦說,「反正只有在你去聽騎士小說時,我才得安寧。你聽得如癡如醉,就忘記吵架了。」 
  「這倒是真的,」醜女僕說,「我覺得我也很喜歡聽這類東西。它特別精彩,尤其是講到一位姑娘在桔子樹下和騎士擁抱時,還有女僕為他們望風,我真是既羨慕又緊張。我覺得這種事挺美滋滋的。」 
  「你呢,你覺得怎麼樣,小姐?」神甫問店主的女兒。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姑娘回答,「我也喜歡聽。說實話,我雖然聽不懂,可是挺愛聽。不過,我不喜歡我爸爸愛聽的打打殺殺,只喜歡聽騎士們離別意中人時那種淒淒切切,真的,有時候我都哭了,他們都很可憐。」 
  「那麼,如果他們為你而哭泣,」神甫問,「你會好好安慰他們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姑娘說,「我只知道有的姑娘非常殘忍,騎士們稱她們是老虎、獅子,還有其它許多難聽的稱呼。天哪,我不知道那是些什麼人,沒心沒肺,為了毀滅一個人,寧願看著他死或者變瘋。我不知道這種人為什麼如此裝蒜,如果她們為了顯示自己正經,同人家結婚就行了,他們圖的不就是這個嘛。」 
  「住嘴,丫頭,」店主婦說,「這種事你知道得太多了。姑娘家不該知道,也不該說這種事情。」 
  「這位大人問我,」姑娘說,「我總得回答人家的問話呀。」 
  「那好,」神甫說,「店主大人,請您把那些書拿來,我想看看。」 
  「十分榮幸。」店主說。 
  說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從屋裡拿出一個用鎖鏈鎖著的箱子,把箱子打開,從裡面拿出幾本大部頭的書和一些寫得很整齊的手稿。他拿出的第一本書是《特拉夏的西龍希利奧》,另一本是《費利克斯馬爾特·德伊爾卡尼亞》,還有一本是大將軍貢薩洛·費爾南德斯·德科爾多瓦的傳記,還附有迭戈·加西亞·德帕雷德斯的生平。神甫看了前面兩本書的題目,就回過頭來對理髮師說: 
  「現在要是有我那位朋友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這兒就好了。」 
  「用不著,」理髮師說,「我也可以把它們送到畜欄或者壁爐裡去,現在火正旺。」 
  「你想燒我的書?」店主問。 
  「只是這兩本,」神甫說,「《西龍希利奧》和《費利克斯馬爾特》。」 
  「難道我的書是異端邪說或者異教分治,」店主說,「因此您想燒掉它們?」 
  「應該是異教分支,朋友,」理髮師說,「不是異教分治。」 
  「是這樣,」店主說,「不過您要是想燒的話,還是燒那本關於大將軍與迭戈·加西亞的書吧。至於這兩本書,我寧願讓您燒死我的孩子,也不願意它們被燒掉。」 
  「我的兄弟,」神甫說,「這兩部書通篇謊話,一派胡言。這本關於大將軍的書記載的倒是真人真事,裡面還有貢薩洛·費爾南德斯·德利爾多瓦的事跡。他功績卓著,堪稱大將軍,這樣顯赫的稱號只有他受之無愧。而迭戈·加西亞·德帕雷德斯則是一位有名的騎士,出生在埃斯特雷馬杜拉的特魯希略市,是一位極其勇猛的戰士。他生來力大無比,用一根手指頭就頂住了一個正在旋轉的磨盤。他手持長劍佇立橋頭,大軍就難以通過。他還做了其它一些事情。這些都是他自己講、自己寫的,所以有一種騎士和傳記家的謙遜。如果由別人來寫,那就可以不受什麼約束,寫得更符合實際,讓人把赫克托、阿基萊斯和羅爾丹的事跡都忘了。 
  「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店主說,「擋住一個磨盤有什麼了不起!上帝保佑,您應該讀一讀我看的有關費利克斯馬爾特·德伊爾卡尼亞的書。他反手一劍,就把五個巨人像斬豆角似的攔腰斬斷了,就像小孩子們切鳳頭麥雞一樣。還有一次,他與一支極其強大的軍隊相遇。那支軍隊足有一百六十萬人,從頭到腳全副武裝。可是他竟把那支軍隊打敗了,就像打散一群羊一樣。至於特拉夏的西龍希利奧,就更沒的說了,就像書裡說的那樣勇猛頑強。有一次他正渡河,忽然從水裡竄出一條火蛇。他立刻撲上去。騎到了那條蛇的背上,雙手用力掐住蛇的脖子。蛇眼看就要沒氣了,只好沉入水底。可騎士始終不撒手,於是把騎士也帶到了水底。水底有宮殿,有花園,美麗無比,令人歎為觀止。後來蛇變成了一位老人,對他講了許多事情,這些就不用多說了。大人,您如果聽到這些,非得樂瘋了不可。您說的大將軍和那個迭戈·加西亞算老幾呀!」 
  多羅特亞聽到這些,悄悄對卡德尼奧說: 
  「咱們這位店主也快要步唐吉訶德的後塵了。」 
  「我也這樣認為,」卡德尼奧說,「看樣子,他把書上寫的那些事情都當真了。就連赤腳僧侶也拿他沒辦法。」 
  「兄弟,你看,」神甫又說,「世界上沒有費利克斯馬爾特·德伊爾卡尼亞,沒有特拉夏的西龍希利奧,也沒有騎士小說裡說的其他什麼騎士。這些全都是那些無所事事的文人杜撰的,供你們消遣,譬如在收割休息時用來解悶。我發誓,世界上從來沒有那樣的騎士,那些業績或者蠻幹也都不存在。」 
  「你別來這套,」店主說,「就好像我們什麼都不懂,連自己能吃幾碗乾飯都不知道似的!上帝保佑,您別哄我們了,以為我們就那麼笨。您想讓我們相信,經過卡斯蒂利亞議會批准印刷的這些好書都是胡說八道,這未免太天真了。就好像他們同意把這些胡言亂語、打鬥和魔法印出來,是為了讓人們抽瘋似的。」 
  「我已經對你講過了,朋友,」神甫說,「那只是我們百無聊賴的時候用來消遣的。這就好比在那些國泰民安的國家裡,不願意、不必要或不能夠勞動的人可以下棋、打球、玩檯球一樣。在我們國家裡可以印刷出版這種書,想來不會有人如此無知,竟把這種書當成真實的故事看待。事實也是如此。如果我覺得有必要,諸位又願意聽的話,現在我可以講講一部好騎士小說應具有的內容,這也許會對某些人有好處,而且他們也會對此感興趣。不過,我更願意將來同某個能夠解決這一問題的人共同探討。至於現在,店主大人,請你聽我的,把你的書拿走,不管書上說的是真是假,對你有沒有好處,上帝保佑,可別讓你變得跟唐吉訶德一樣。」 
  「這不會,」店主說,「我不會瘋到去當遊俠騎士的地步。我很清楚,現在不像過去了。據說那個時候,著名騎士都到處周遊。」 
  他們正說著話,桑喬出現了。他聽人們說現在不時興遊俠騎士那一套了,說所有騎士小說都是一派胡言,不禁感到困惑,有些擔心,心裡盤算著在主人結束周遊之後,看看結果如何。如果沒有得到預期的好處,他就離開主人,回去和老婆孩子干自己的活兒去。 
  店主拿起手提箱和書正要走,神甫對他說: 
  「等一等,我想看看這是什麼手稿,字寫得倒很漂亮。」 
  店主把手稿拿了出來,遞給神甫。手稿足有八大張,上方有個大標題,上面寫著《無謂的猜疑》。神甫看了三四行便說: 
  「我覺得這本小說的題目確實不錯,想把它全部讀完。」 
  店主說: 
  「您真應該看看。我可以告訴您,有的客人看過這本書,很喜歡它,非要跟我借不可。但我不想借給他們,只想把它還給它的主人。這一手提箱書和手稿是人家忘在這兒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回來取。我雖然也需要這幾本書,但還是想物歸原主。儘管我是個開店的,可我畢竟還是個基督徒呀。」 
  「你說得很對,朋友,」神甫說,「但儘管如此,要是我喜歡這本書,你還是得讓我抄一下。」 
  「我很願意。」店主說。 
  兩人說話的時候,卡德尼奧已經拿著書看起來了。他的看法同神甫一致。他請神甫把書給大家唸唸。 
  「唸唸也好,」神甫說,「至少是出於好奇,我也想唸唸它。 
  興許還有點意思。」 
  尼古拉斯師傅和桑喬也請求神甫朗讀。神甫見大家都喜歡聽,就同意了。他說: 
  「那就請大家注意聽,故事開場了。」 
  - 
   
   
------------
 



 




 第三十三章 《無謂的猜疑》

------------

  在意大利托斯卡納省著名的繁華城市佛羅倫薩,有兩位有錢有勢的年青人安塞爾莫和洛塔裡奧。兩人親密無間,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稱他們為「朋友倆」。他們都是單身,年齡相仿,情趣相同、所以你來我往,友誼與日俱增。安塞爾莫比洛塔裡奧喜歡談情說愛,洛塔裡奧則更願意打獵。不過,安塞爾莫常常撇下自己的志趣去服從洛塔裡奧的愛好,洛塔裡奧也常常讓自己的愛好順應安塞爾莫的志趣。兩人總是心心相印,形同一人。 
  安塞爾莫後來迷上了該城一位門第高貴、美麗漂亮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和姑娘本人都很不錯。安塞爾莫同洛塔裡奧商量,他凡事都同洛塔裡奧商量,然後決定向姑娘的父母提親,而且他也確實去提親了。出主意想辦法的是洛塔裡奧,結果使安塞爾莫很稱心,他很快就如願以償了。卡米拉也很高興安塞爾莫做她的丈夫,而且一直感謝老天和洛塔裡奧給她帶來了如此好運。婚禮很熱鬧。最初幾天,洛塔裡奧還像以往一樣,常常到安塞爾莫家去,盡自己所能為安塞爾莫增加些熱鬧氣氛。可是婚禮結束後,來祝賀的人逐漸少了,洛塔裡奧也就不太常去安塞爾莫家了。他覺得,所有謹慎的人都會這樣認為,不應該再像朋友單身時那樣常去已婚朋友的家了。他覺得雖然他們之間的友誼很真誠,但還是不應該讓人引起任何懷疑。結了婚的人名聲很重要。即使在兄弟之間也會發生誤會,更何況是在朋友之間呢。 
  安塞爾莫發現洛塔裡奧在疏遠他,便對洛塔裡奧大發牢騷,說如果自己早知道結婚會妨礙他們兩人之間的交往,他就不結婚了。他還說自己單身時,兩人來往甚密,以至於獲得了「朋友倆」的美稱,他不願意僅僅因為出於謹慎就失去這個美稱。如果他們之間可以使用「請求」這個詞的話,他請求洛塔裡奧像以前一樣把這個家當作自己的家,隨便出入。他還向洛塔裡奧保證,他的妻子卡米拉同他的意見一致,她知道他們兩人以前情誼甚篤,因此看到洛塔裡奧躲避他們,頗為迷惑不解。 
  安塞爾莫對洛塔裡奧苦口婆心,勸他同以前一樣常到自己家去。洛塔裡奧很有節制地答應了,安塞爾莫對朋友的好意表示感謝。兩人商定,洛塔裡奧每星期去兩次,再加上節假日,都要到安塞爾莫家吃飯。雖然兩人是這麼商定的,洛塔裡奧還是說,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他僅此而已。他把朋友的聲譽看得比自己的聲譽還重要。他說得對,既然家有嬌妻,就必須對到家裡來的朋友加以選擇,即使對妻子的女友也得注意,因為有些在廣場、教堂、公共節日或去做私人祈禱時不便做的事情,在最信任的朋友或親戚家裡卻可以做到。當然,丈夫也不應該一味地禁止妻子到那些公共場合去。 
  洛塔裡奧還說,每個結了婚的人都需要有朋友指出自己行為上的疏忽。因為丈夫常常對妻子過分寵愛,或者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點,怕妻子生氣,就不去告訴她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而這卻是牽涉到人的名譽或是否會遭人指責的事情。如果有朋友提醒,就可以及時預防。可是有誰能找到像洛塔裡奧要求的那樣明智而又忠實的知心朋友呢?我實在不知道。只有洛塔裡奧才稱得上是這樣的人。他關注自己朋友的名譽,即使在約定的日期去朋友家時,也把在那兒停留的時間盡量縮短。他知道自己有些優越條件,因而在一些游手好閒、別有用心的小人看來,一位如此富有、英俊而又出身高貴的小伙子出入一位像卡米拉這樣漂亮女人的家,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雖然他的人品可以讓那些惡意的中傷不攻自破,可他還是不想讓人們對他自己以及他朋友的信譽產生懷疑。因此,他常常在約定去安塞爾莫家的那天忙於其他一些似乎不可推托的事情。就這樣,一個人埋怨不止,另一個人借口躲避,過了很長時間。有一天,他們在城外的草地上散步,安塞爾莫對洛塔裡奧說了下面這番話: 
  「洛塔裡奧朋友,你以為上帝賜福於我,讓我有了這樣的父母,手頭闊綽,給了我財富,人們稱我為天生富貴命,我就會感恩不盡吧。其實,我還有你做我的朋友,有卡米拉做我的妻子。這兩樣寶貝我也十分看重。要是別人有了這些,肯定會歡天喜地,可是我卻苦惱極了,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沮喪的人。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有一個超乎常情的怪誕念頭困擾著我,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暗暗自責,力圖隱匿我的這種想法。現在我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來,似乎我必須把這個想法說出來,讓大家都知道才行,而且這個想法確實也該說出來了。我想讓它埋藏在你的內心深處,我相信只有這樣,再加上你的聰明才智,作為我的真心朋友,你才有可能幫助我,使我從這種痛苦中迅速解脫出來。我的癲狂給我帶來惆悵,你的關心一定會給我帶來快樂。」 
  洛塔裡奧被安塞爾莫的話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塞爾莫這番長長的開場白究竟用意何在。他努力猜測究竟是什麼念頭讓他這位朋友如此侷促,可是都覺得不著邊際。洛塔裡奧不願意再絞盡腦汁猜測了,對安塞爾莫說,這樣轉彎抹角地說自己的內心秘密是對他們之間深厚友誼的公然侮辱。他保證勸說安塞爾莫消除煩惱,或者幫助他實現自己的想法。 
  「確實如此,」安塞爾莫說,「正是出於信任,我才告訴你,洛塔裡奧朋友,一直讓我困惑的想法,就是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卡米拉是否像我想的那樣善良完美。如果沒有證據證明她的優良品德,就像烈火見真金那樣,我就不能肯定這一點。噢,朋友,我覺得僅憑一個女人是否有人追求,還不能判斷她是否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只有在追求者的許諾、饋贈、眼淚和不斷騷擾下不屈服的女人,才算是堅強的女人。 
  「如果一個女人沒有人引誘她學壞,她就是再好又有什麼可慶幸的呢?」安塞爾莫說,「如果她沒有機會放縱自己,而且她知道她的丈夫一旦發現她放蕩,就會殺了她,那麼她就是再深居簡出、安分守己,又算得了什麼呢?因此,我對由於懼怕或者沒有機會才老實的女人看不上,我倒更看得上那種受到追求並戰勝了這種追求的女人。出於這些原因以及其他原因,我可以告訴你,以便進一步說明我的想法,那就是我想讓我的妻子卡米拉經受這種考驗,在被追求的火焰中接受鍛煉,而且得找一個有條件考驗她的意志的人。如果她能像我認為的那樣,經受得住考驗,我就會覺得我幸運無比,我才可以說,我的猜測落空了,我有幸得到了一個堅強的女人,就像聖人說的,這樣的人上哪兒去找呀。可是事情如果與我期望的相反,我也很高興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雖然為這次考驗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也決不後悔。無論你怎樣說,都不能阻止我將我的這個想法付諸實施。我現在需要的是,洛塔裡奧朋友,讓你充當我實現這個想法的工具。我會給你創造機會,以及其它各種必要的條件,讓你去追求一個正派、規矩、安分、無私的女人。 
  「還有,我把如此艱巨的事情委託給你,如果卡米拉敗在你手裡,你不要真的去征服她,還得尊重社會習俗,只當已經征服了她就行了。這樣,我就不會再為我的想法所困擾。只要你不說,我的難堪永遠不會被人知道,我的想法也就永遠消失了。因此,你如果想讓我堂堂正正地活著,就立刻開始這次情斗吧,別不慌不忙,慢吞吞的。你應該按照我的想法,心急如焚,快馬加鞭,看在我們之間的友誼份上,我相信你會這樣做。」 
  洛塔裡奧全神貫注地聽安塞爾莫講完了這番話。除了剛才那幾句插話,他一直緘口不言。安塞爾莫說完後,洛塔裡奧又盯了他好一會兒,好像在看一件他從未見過而且令他感到驚恐的東西。他說: 
  「安塞爾莫朋友,我還是不能讓我相信,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是開玩笑。假如剛才我想到你說的是真的,就不會讓你說下去了。我不聽,你也就不會如此滔滔不絕了。我已經想像到了,或者是你還不瞭解我,或者是我還不瞭解你。我當然知道你是安塞爾莫,你也知道我是洛塔裡奧。問題在於我覺得你已不是原來的安塞爾莫,你大概也覺得我不是原來的洛塔裡奧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並不像我的朋友安塞爾莫說的,而且你要求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不該向你所瞭解的洛塔裡奧要求的。好朋友之間應該彼此信任,就像一位詩人說的,光明磊落,不應該利用友誼做違反上帝意志的事情。 
  「如果連一個異教徒都能注意到友誼的這個方面,那麼,深知應對所有人都保持聖潔友誼的基督教徒難道不應該做得更好嗎?如果一個人竭盡所能,置天理於不顧,去滿足朋友的要求,那麼他肯定不是為了微小和暫時的事情,而只能是那些涉及朋友的名譽和生命的事情。現在請你告訴我,安塞爾莫,在這兩方面,你哪一方面受到了威脅,以至於我得冒險做你讓我做的那件缺德事,來滿足你的要求?實際上,你沒有一樣東西受到威脅。而且我認為,你這是在讓我毀掉你的名譽和生命,同時也毀掉我的名譽和生命。因為我如果毀掉了你的名譽,自然也就毀掉了你的生命。一個喪失了名譽的人就如同行屍走肉。我如果像你希望的那樣,充當你作惡的工具,我同時不也就名譽掃地,雖生猶死了嗎?你聽著,安塞爾莫朋友,就你所要求我做的事情,我想談談我的想法,請你耐心聽我說完,然後還有時間我再聽你說吧。」 
  「我很高興,」安塞爾莫說,「你隨便說吧。」 
  洛塔裡奧接著說: 
  「安塞爾莫,我覺得你的頭腦現在就像摩爾人的頭腦一樣。如果想讓摩爾人認識到他們的錯誤,不能靠引用《聖經》上的句子,不能靠思考道理或講信條的辦法,只能用顯而易見、不容置疑的數學表示方法來讓他們理解。比如說:『兩方相等,再去掉數量相同的部分,餘下的部分仍然相等。』如果這樣說他們還不能理解,你就得做手勢或者把實物放在他們眼前。即使這樣,還是不能夠說服他們相信我們的神聖信仰的真理。你的情況也如此,因為你的想法太離譜、太不像話了。想讓你認識到你的愚蠢恐怕是浪費時間,現在我只能說你愚蠢。我現在甚至想隨你誤入歧途,讓你自作自受。可我不會採用這種有損我與你的友誼的方法,友誼不允許我讓你去冒這種滅頂之災的危險。 
  「為了讓你看得更清楚,安塞爾莫,請你告訴我,你不是讓我去追求一個深居簡出的女人,向一個正派的女人獻媚,向一個無私的女人討好,向一個守規矩的女人獻慇勤嗎?是的,你對我說過。可你既然知道你有個深居簡出、正派、無私、守規矩的妻子,你還想幹什麼呢?你既然知道她不會對我的進攻動心,是的,她肯定不為所動,除了你對她現有的讚美外,你還想給她什麼榮譽呢?也許是你現在還沒有把她看成你說的那種人,或者是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你為什麼要考驗她呢?你如果覺得她不好,那麼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你覺得她像你想像的那麼好,那麼考察其真假則完全是件不必要的事情,因為至多也只能證明你原來的看法而已。所以,簡言之,做這種事可能會適得其反。這是一種欠考慮的魯莽想法。做這種並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非但不會有什麼結果,只能說是一種瘋狂的表現。 
  「奮爭無非是為了上帝或為了世俗之事,再不然就是兩者兼而有之。為上帝者就是那些追求人類過上天使般生活的聖人們;為世俗者就是那些涉水過河,忍受嚴寒酷暑,遠離人煙,為所謂財富而奮鬥的人;而同時為上帝又為世俗之事者則是那些勇敢的戰士。他們只要看到前面的城牆上有一顆炮彈能夠打開的那麼大空隙,就會無所畏懼,不顧危險,為保衛他的信仰、民族和國王的意志所驅使,勇猛地向他們面臨的死敵發起進攻。 
  「這些就是人們通常追求的東西,而追求它本身就是一種聲譽、榮耀和裨益,儘管這裡面充滿了煩惱和危險。不過你追求和實施的東西,既不會給你帶來上帝的榮耀,也不會帶來人間的財富和名譽。因為即使你達到了你的目的,你也不會比現在更得意、更富有、更榮光。如果你沒有達到目的,你反倒會陷入極大的痛苦,即使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的不幸對你也無濟於事,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足以讓你痛苦不堪了。為了證明這點,我想給你念一段著名詩人路易斯·坦西洛1的詩。他的《聖彼得的眼淚》第一段末尾是這樣寫的: 
  天色將明, 
  佩德羅卻 
  痛苦與羞辱俱增。 
  縱然無人知曉, 
  他已愧汗淋漓, 
  心地雖寬,羞慚難容, 
  即便唯有天地知, 
  終歸難免赧赧情。 
  -------- 
  1路易斯·坦西塔是16世紀的意大利詩人。 
  「保密並不能避免你的痛苦,你會不停地哭泣,如果不是眼睛流淚,那就是從心上流出血淚,就像我們的詩人所描述的那位用魔杯喝酒1的純樸大夫那樣流淚。經過好言勸說,機敏的利納烏多斯終於避免了這次考驗。雖然這只是詩人的杜撰,其中卻包含著深刻的道德意義,值得人們借鑒、思考和學習。我現在還想對你說,你馬上就會明白你犯了多麼大的錯誤。你說,安塞爾莫,假如老天和命運讓你擁有一顆無比珍貴的鑽石,而這顆鑽石的成色令所有見過它的鑽石商人都感到滿意,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這顆鑽石的重量、質量和雕琢水平都達到了無與倫比的程度,你自己也這樣認為,可是又無緣無故地要把這顆鑽石放到鐵砧上用錘子砸,看看它是否像人們說的那樣堅硬精細,你說這樣做合理嗎?即使你這樣做了,那顆鑽石經受住了這樣的錘打,也並不能因此而增加它的價值和名氣。如果它被砸碎了,而這是完全可能的,那不就全完了嗎?結果只能是大家都認為,鑽石的主人是個大傻瓜。 
  -------- 
  1據中世紀傳說,用魔杯喝酒,若妻子不貞,酒會從杯中潑出來。 
  「你想想,安塞爾莫朋友,卡米拉就是一顆珍貴無比的鑽石。讓她面臨破碎的可能性是不合理的。因為你即使能證明她潔身自好,她的名聲也不會有所增加。如果她經受不住這樣的考驗,你現在就想想,失去了她,你會怎麼樣,你會如何因為毀了自己也毀了她而後悔。世界上沒有任何珠寶比貞潔正派的女人更寶貴,而女人的清白都在於人們對她有個良好的看法。你既然知道你夫人的名聲甚佳,為什麼還要對這個事實產生懷疑呢?你看,朋友,女人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動物,不應該為她們設置障礙,而應該為她們清除障礙,消除她們道路上的所有不利因素,使之完善,成為冰清玉潔的女人。 
  「自然學家們說,白鼬是一種皮毛極白的動物,獵人們想獵取它的時候就利用這點。他們知道白鼬從什麼地方經過,就用淤泥把那個地方堵住,然後把白鼬驅趕到那個地方去。白鼬一到那個地方就不動了,寧可被捉住,也不願意從淤泥那兒穿過去,弄髒自己的皮毛,它們把自己的皮毛看得比自由和生命還重要。清白的女人就像白鼬,她們的品行比白雪還要清白純潔,不想失掉她的人就應該保護她,不應該使用對待白鼬的辦法,不應該在她面前無中生有地設置情人的禮物與慇勤的淤泥。她自己也許或者肯定沒有能力逾越這些障礙,因而有必要為她清除這些障礙,讓她純潔的美德為她帶來良好的美名。 
  「一個善良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面亮晶晶的鏡子,只要對它呵一口氣就可以使它變污。你應該像對待文物那樣對待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就是只欣賞,不觸摸。你應該像保護一個鮮花盛開的花園那樣尊重一個清白的女人,花園的主人不會允許任何人進入花園摸他的花,只能從遠處隔著鐵柵欄享受花的芳香和美麗。我忽然想起幾句詩來,現在想念給你聽。這幾句詩選自一部現代喜劇,我覺得很適合咱們說的這個題目。 
  「一個行為嚴謹的老人勸說另一個老人看管好自己的女兒,他的道理是: 
  女人彷彿玻璃, 
  不可考驗其 
  是否易碎,因為 
  後果實難預計。 
  破碎容易, 
  修補難矣, 
  冒險從事, 
  明智者不可取。 
  眾人如是說 
  我亦持此意。 
  世上若有達娜厄, 
  也會有金雨1。 
  -------- 
  1阿克裡西俄斯從神諭中得知,女兒達娜厄日後所生之子會殺死他,就把她囚禁起來。但宙斯卻化成一陣金雨,使達娜厄受孕,生下佩耳修斯。佩耳修斯後來在一次競技會上擲鐵餅,無意中將阿克裡西俄斯打死。 
  「安塞爾莫啊,以上這些都是說你的。現在該說說我了。如果話說得長了些,請你原諒,這都是為了把你從你那迷宮裡拉出來。你把我當作朋友,卻要詆毀我,這是與友誼背道而馳的事情。你不僅想詆毀我,而且想讓我詆毀你。你想詆毀我的名譽,這點很清楚,因為卡米拉一旦發現我像你要求我做的那樣,向她獻慇勤,肯定會把我當成一個厚顏無恥的人。因為我所追求的東西和我所做的事情,已經大大超出了我本人和你我之間的友誼所要求的範圍。 
  「你想讓我毀了你的名譽,這點已確切無疑。如果卡米拉發現我在追求她,肯定會以為我覺得她有些輕浮,才敢放肆地表達我的邪念。她把自己看成是輕浮的人,那也就是把你看成了輕浮的人,因為她是你的,這也是對你的侮辱。這就出現了常有的那種情況,雖然丈夫並不知道妻子偷情,並沒有給妻子做出格事情的機會,也不是疏於防範造成了不幸,可人們還是叫他下賤人。有些人知道他妻子的行為,可是不僅不用憐憫的目光看待他,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看待他,雖然他們知道並不是由於丈夫的過錯,而是由於妻子的不忠才造成了這場不幸。 
  「不過我想給你講講,為什麼說妻子偷情,丈夫也恥辱,哪怕他並不知道,沒有責任,沒有參與,並沒讓妻子這樣做。你別不愛聽,這些話最終都會對你有利。《聖經》上說,上帝在伊甸園為我們創造了始祖亞當,並且讓他睡覺,在他睡覺的時候,從他的左側取下了一根肋骨,用它創造了我們的女始祖夏娃。亞當醒來後看到了她,說:『這是我身上的肉,我身上的骨頭。』上帝說:『男人為了女人要離開自己的父母,兩人結合成一個肉體。』為此,結成了神聖的婚姻,這種關係至死才能解除。 
  「這種神奇的姻緣功效極大,它使兩個不同的人結為一體。兩個美滿的已婚者更是如此。他們有兩個靈魂,卻只有一個意志。所以說,妻子和丈夫已經結為一體,妻子身上的污點,或者她犯的錯誤,最終都會波及到丈夫身上,雖然並不是他造成了這種傷害。這就好比腳上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上疼痛,全身都可以感覺到一樣,因為它們都同屬於一個肉體。頭可以感覺到腳踝的疼痛,雖然頭的疼痛並不是腳踝造成的。同樣如此,丈夫也會為妻子的不忠蒙受恥辱,因為他們同屬一體。世界上一切榮辱皆源於血肉之軀,風流蕩婦的榮辱也屬於這一類,而且必然會部分地影響到丈夫。妻子輕佻,做丈夫的即使不知道,也會被人看成無恥之徒。 
  「安塞爾莫,你想打破你善良妻子的平靜生活,這是多麼危險;你想擾亂你賢惠妻子的寧靜心緒,又是多麼無聊啊。你應該注意到,你如此冒險,得之甚少,失之甚多。我也只好隨你去了,我已經沒法再說了,不過,如果我說了這些還不足以打消你的可惡念頭,你完全可以去另找一個讓你出醜、讓你冒險的工具,我不想充當這個工具,哪怕我會因此失掉同你的友誼,而失掉這種友誼自然是我莫大的損失。」 
  精明正直的洛塔裡奧說到這兒不言語了;安塞爾莫也茫然地陷入了沉思。過了很長時間,他竟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最後,他說: 
  「洛塔裡奧朋友,你已經看見,我認真地聽完了你的話。從你敘述的道理、事例和比喻裡,我看到了你的細心和你的真情。我承認,我如果不照你說的去做,而是固執己見,我就會棄善從嚴。可是你得體諒我現在患了某些女人常患的一種病,竟然想吃泥土、石膏、煤塊和其它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夠人噁心的,更別說吃了。你得設法讓我康復,可是這又不容易做到,只有靠你向卡米拉獻些慇勤,即使是不冷不熱、裝模作樣也行。她也不會那麼軟弱,你剛有所表示,她就失節。只有這樣我才滿足,你也盡了你與我的友誼之情。這樣你就不僅幫助了我,而且保住了我的面子。 
  「你必須這樣做,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我已決意進行這次考驗。你大概不會同意我把這個怪念頭告訴別人,因為這樣就有可能危及你千方百計為我維護的名譽。至於你的名譽,在你追求卡米拉的時候,可能會在她的心目中受到一些影響,不過這沒關係,你如果看到她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毫不動搖,就可以馬上把咱們的計謀據實告訴她,這樣你的名譽就會恢復如初。你這樣做並沒有很大風險,而我也滿足了。所以,你即使再有什麼不便,也得去做。我說過,這件事只要你開始做,就算了結了。」 
  洛塔裡奧見安塞爾莫決心已下,不知該怎樣再向他舉例,跟他講道理,才能讓他改變主意。他見安塞爾莫竟威脅說要把這個醜惡的想法告訴別人,就決定滿足安塞爾莫的要求,照他說的去做,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最終把這件事辦得既不影響卡米拉,又讓安塞爾莫高興。於是洛塔裡奧告訴安塞爾莫,不要把他的想法對別人講,自己可以負責完成這件事,而且在他願意的時候就著手進行。安塞爾莫親親熱熱地擁抱了洛塔裡奧,感謝洛塔裡奧慷慨應允,彷彿洛塔裡奧為他做了什麼大好事似的。兩人商定第二天就開始行動。安塞爾莫將提供地點和時間,讓洛塔裡奧同卡米拉有機會單獨講話,而且安塞爾莫還將為洛塔裡奧提供準備送給卡米拉的錢和首飾。安塞爾莫讓洛塔裡奧為卡米拉放音樂,寫讚美她的詩。雖然洛塔裡奧都同意了,可目的同安塞爾莫完全不同。兩人商量好後,來到了安塞爾莫家,卡米拉正焦急地等待丈夫歸來,因為這天丈夫回去得比平時晚。 
  洛塔裡奧回家去了。安塞爾莫想著自己的事滿心歡喜,而洛塔裡奧那邊卻在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才能處理好這種怪事。不過,那天晚上,他想出了一個既能瞞住安塞爾莫,又不傷害卡米拉的辦法。第二天,洛塔裡奧去安塞爾莫家吃飯,受到了卡米拉的熱情招待。卡米拉對洛塔裡奧非常友好,她知道丈夫跟洛塔裡奧很有交情。吃完飯,收拾了桌子,安塞爾莫對洛塔裡奧說,他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大約一個半小時後回來,讓洛塔裡奧留下來陪卡米拉。卡米拉讓安塞爾莫別離開,洛塔裡奧則表示願意陪安塞爾莫一同去辦事,可是安塞爾莫都不聽,一定要洛塔裡奧留下等他回來,他還要同洛塔裡奧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又對卡米拉說,在他回來之前,不要冷落了洛塔裡奧。實際上,安塞爾莫是假裝非出去不可,誰也沒有想到那是裝的。 
  安塞爾莫走了,桌旁只剩下卡米拉和洛塔裡奧,家裡的其他人都去吃飯了。洛塔裡奧陷入了朋友安塞爾莫安排的窘境,面前就是他的對手。她太漂亮了,僅憑她的美貌就足以征服一隊武裝騎士,所以,洛塔裡奧感到害怕自有道理。洛塔裡奧索性把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兩手撐著臉。洛塔裡奧請卡米拉原諒自己這副難看的樣子,他想在安塞爾莫回來之前休息一會兒。卡米拉說他最好到起居室去,請他到起居室去睡覺。洛塔裡奧不願意去,就坐在椅子上睡到安塞爾莫回來。安塞爾莫回來了,看見卡米拉在自己的房間裡,而洛塔裡奧在睡覺,以為自己在外耽擱過久,他們已經說完話了,所以才有時間睡覺。安塞爾莫不知道洛塔裡奧什麼時候醒,想同他一起出去,問問情況。 
  一切如願。洛塔裡奧醒了,兩人來到外面。安塞爾莫向洛塔裡奧打聽情況。洛塔裡奧回答說,他覺得一開始就全盤托出不太好,所以他只說了些恭維卡米拉的話,說整個城裡沒有任何人像她那樣美麗聰明。他覺得要贏得她的芳心,最初只能這樣做,下次再說什麼她才能聽得進去。魔鬼在引誘一些潔身自好的人時就採用這種手段:它本是黑暗之魔,卻扮成光明天使,裝出一副慈善面孔,如果騙局沒有被揭露,它最後才暴露出本來面目,陰謀得逞。安塞爾莫對此很高興,說以後每天都給洛塔裡奧這樣的機會,即使不出門,也在家裡忙些其它事情,這樣卡米拉就不會發現他們的計謀了。 
  過了很多天,洛塔裡奧一直沒有同卡米拉說話,卻告訴安塞爾莫,他已經同卡米拉談過了,可是卡米拉沒有一點兒邪念的表示,沒有給他一點猥褻的希望,相反還威脅說,如果他不打消罪惡的念頭,就要告訴自己的丈夫了。 
  「很好。」安塞爾莫說,「卡米拉一直沒有為甜言蜜語所動。現在該看看她是否能抵禦住物質的引誘了。明天我給你兩千金盾,你送給她。我再另外給你這麼多錢,你去買些首飾作誘餌。女人都喜歡首飾,即使再正經,也喜歡珠圍翠繞,穿紅戴綠,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如果卡米拉能夠抵禦住這個引誘,我就放心了,以後也不會再麻煩你了。」 
  洛塔裡奧說,既然事情已經開始了,他準備把事情做到底,雖然他知道到頭來只能是筋疲力盡,徒勞一場。第二天,洛塔裡奧拿到了四千金盾,但同時也得了無盡的煩惱,不知該怎樣繼續說謊了。實際上,他已經決定告訴安塞爾莫,卡米拉對待厚禮就像對待甜言蜜語一樣,毫不動心,所以,已經沒有必要再勞神浪費時間了。 
  可是節外又生枝。這回安塞爾莫還像以前一樣,讓洛塔裡奧和卡米拉單獨在一起,自己則躲進另一個房間,從鎖眼裡看他們做什麼說什麼。安塞爾莫發現,在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洛塔裡奧竟沒有同卡米拉說一句話,而且就是再等一百年也不會說什麼話。這時安塞爾莫才明白,原來洛塔裡奧說的那些有關卡米拉的話都是編的假話。他為了弄清真相,就走出房間,把洛塔裡奧叫出來,問他有什麼消息,卡米拉情況如何。洛塔裡奧回答說,這件事還沒有什麼進展,因為卡米拉回答得太尖刻,自己沒有勇氣再對她說什麼了。 
  「哎,洛塔裡奧啊洛塔裡奧,」安塞爾莫說,「你竟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我一直通過這個鎖眼觀察你,看見你對卡米拉什麼也沒說。由此我可以想到,前幾次你也什麼都沒說。如果是這樣,而且肯定是這樣,那麼,你為什麼要騙我,或者說,你為什麼要耍心眼兒使我不能稱心如願呢?」 
  安塞爾莫沒有再說什麼,不過這些話就足以讓洛塔裡奧不好意思了。他覺得被人發現說謊是件丟人的事。他向安塞爾莫保證,以後,他一定讓安塞爾莫滿意,不再騙安塞爾莫了。安塞爾莫不妨暗中觀察,就可以肯定這一點。現在已經無須留任何心眼了,因為只有讓安塞爾莫滿意,才可以使他釋疑。安塞爾莫相信了,為了使事情進展得順利,不出什麼偏差,安塞爾莫決定離開家八天,到離城市不遠的一個村莊的朋友家裡去。他同朋友約定,讓那個朋友派人來找他,這樣他就有借口離開卡米拉了。 
  糊塗不幸的安塞爾莫呀,你在幹什麼!你究竟想幹什麼?你策劃的是什麼?你與自己過不去,竟策劃讓你丟臉、讓你墮落的事情!你的妻子卡米拉是善良的人,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擁有她,誰也不會打攪你的興致。她的心從來沒有飛出這個家,你是她最親近的人,是她的所愛,你讓她感到高興,你是衡量她意志的尺度,讓她的一切只求符合你的願望和天意。她的名譽、美貌、正直和持重的寶藏讓你毫不費力地得到了你已經擁有和可以指望擁有的一切,你為什麼還要冒著塌陷的危險,挖掘土地,重新尋找新的地層和並不存在的寶貝呢?她的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柔弱天性的薄弱基礎上。你在尋找根本不可能的東西,當然就沒有找到的可能性了。有個詩人說得好: 
  我向死亡求生存, 
  我向疾病求健身, 
  我向幽禁求自由, 
  我向叛逆求忠貞。 
  我不乞求幸運神, 
  命運在天不由人, 
  我求虛無無結果, 
  本應有得卻失盡。 
  第二天,安塞爾莫去了朋友那個村子。臨走前他對卡米拉說,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洛塔裡奧來幫助照看家,並且同她一起吃飯,讓卡米拉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洛塔裡奧。卡米拉是個聰明正派的人,她對丈夫的吩咐感到難過,對丈夫說,他不在家的時候,最好誰也別來。如果他這麼做是因為擔心妻子管不好家的話,這次不妨試一試,就會知道她做這種事完全是綽綽有餘的。安塞爾莫說他願意這樣,她應該做的就是俯首聽命。卡米拉說,雖然她不情願,也只好遵命照辦。 
  安塞爾莫走了。第二天,洛塔裡奧來到安塞爾莫家,受到了卡米拉親熱而又得體的招待。不過,兩個人從來都沒有單獨在一起,卡米拉周圍總是有男女傭人,特別是總有一個叫萊昂內拉的女傭在身旁。她是在卡米拉家長大的,卡米拉很喜歡她,結婚時就把她帶了過來。開頭三天,洛塔裡奧沒有同卡米拉說任何話,雖然用餐完畢後他們有機會說話,當時傭人們正在匆忙吃飯,這也是卡米拉吩咐的。卡米拉還吩咐萊昂內拉先吃飯,而且一直不離自己左右。可是萊昂內拉想著自己的事,要做她自己喜歡的事情,並不是每次都按女主人的吩咐去做。相反,她常常撇下洛塔裡奧和卡米拉單獨在一起,彷彿這才是卡米拉吩咐她的。然而卡米拉正襟危坐,表情嚴肅,舉止穩重,使得洛塔裡奧欲言又止。 
  卡米拉的端莊舉止使洛塔裡奧沉默不語,但也給兩人帶來了不利的後果。嘴可以不張,頭腦卻在動,眼睛也可以仔細看。品貌皆優的卡米拉,就是石頭人見了也會愛上的,更何況一顆肉長的心呢。洛塔裡奧本來應該同卡米拉說話,可這段時間一直看著卡米拉,覺得她真值得愛。這個想法慢慢侵蝕了他對安塞爾莫的忠誠。無數次,他想逃離這個城市,到一個安塞爾莫永遠也看不到他,他也永遠看不到卡米拉的地方去。他奮力摒棄和遏止看見卡米拉時產生的那種快感。他暗暗責備自己胡思亂想,稱自己不是個好朋友,甚至不是個好基督徒。他把自己同安塞爾莫的情況做了比較,得出了結論:這是由於安塞爾莫的瘋狂和信任,主要不是自己的不忠誠造成的,無論對上帝還是對普通人,他都可以為自己的想法開脫,也不必害怕因為自己的罪惡而受到懲罰。 
  實際上,卡米拉的相貌和品德,再加上她的無知丈夫創造的機會,已經摧垮了洛塔裡奧的思想意志。他一直看著他喜歡看的東西。在安塞爾莫走了三天以後,他開始向卡米拉傳情,他的話情意綿綿,讓人心亂,使得卡米拉不知所措,只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不同洛塔裡奧說任何話。然而,洛塔裡奧對卡米拉的相思並沒有因為卡米拉的冷淡而破滅,他反而更喜歡她了。卡米拉想不到洛塔裡奧會是這個樣子,不知如何是好,覺得不能再讓洛塔裡奧胡說八道了,便決定連夜派一個傭人給安塞爾莫帶去一封信。信見下文。 
  - 
   
   
------------
 



 




 第三十四章 《無謂的猜疑》續篇

------------

  常言道,軍隊不可無將軍,城堡不可無長官。我覺得,一個年輕的已婚女子更不可身邊無丈夫。特別需要的時候除外。沒有你在身邊,我的情況很不好,我簡直忍受不了這種孤獨。你如果不馬上回來,我只好回我父母家去散心,不能為你照顧家了。我覺得你留給我的看護人,若是應當如此稱呼他的話,他照顧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你的利益。你是個聰明人,我不必再說,也不便再說什麼了。 
  安塞爾莫收到了這封信。他根據信上說的,以為洛塔裡奧已經開始行動,而且卡米拉也做出了他所希望的那種反應,感到很高興。他給卡米拉帶回口信,叫她無論如何不要離開家,他很快就會回來。卡米拉接到信後感到很意外,比以前更加迷惑不解了。她不敢離開自己家,也不敢到父母家去。留下來,她的名聲可能會受到影響,可是,離開又違背了丈夫的命令。最後她作出了她認為是最壞的決定,也就是留下來,而且不躲避洛塔裡奧,以免傭人們有什麼議論。她後悔自己給丈夫寫了那封信,生怕丈夫以為洛塔裡奧發現她有些輕佻才敢放肆。不過她相信自己的情操,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的良好願望,所以,無論洛塔裡奧再跟她說什麼,她也不再告訴丈夫了,以免引起什麼爭執和麻煩。而且她還尋思,如果丈夫回來問她為何想起要寫那封信,她應該如何為洛塔裡奧開脫。 
  卡米拉的這些想法雖然用意良好,卻並不正確,也是無益的。第二天,她一直聽洛塔裡奧說。洛塔裡奧百般諂媚,漸漸動搖了卡米拉的意志。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讓洛塔裡奧以眼淚和話語在她胸中激起的情感從她眼中有任何流露。洛塔裡奧已經察覺到這些,於是慾火更旺。最後,他覺得應該利用安塞爾莫不在家的機會,加緊向這座堡壘進攻。他開始行動,對卡米拉的美貌大加讚揚。恐怕沒有什麼比虛榮更能攻破美女的高傲堡壘了。最後,洛塔裡奧不擇手段地用這種彈藥攻破了她的潔身自好,卡米拉就是鐵人也難以抵擋。洛塔裡奧哭泣、乞求、許願、吹捧、糾纏,裝得情真意切。他裝得很逼真,終於摧毀了卡米拉的防線,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卡米拉投降了,卡米拉屈服了。可是這又怎麼樣呢?這是洛塔裡奧的友誼控制不了的。這個例子明確告訴我們,只有逃避才能戰勝情感。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誰能無動於衷呢?要戰勝人類這種本能,必須有一種神聖的力量。只有萊昂內拉知道卡米拉的脆弱。這兩個醜惡朋友和新情人的事瞞不了她。洛塔裡奧不想把安塞爾莫當初的意圖告訴卡米拉,也沒說是安塞爾莫提供條件讓他們發展到了這一步。他不願意讓卡米拉小看他的愛情,認為他本意並不想來追求她。 
  幾天後,安塞爾莫回到了自己家。他沒有發現家裡已缺少了一件東西,那件他最珍視卻又忽略了的東西。隨後,他去洛塔裡奧家看望洛塔裡奧。兩人擁抱,安塞爾莫向洛塔裡奧打聽那件與自己性命攸關的事情。 
  「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安塞爾莫朋友,」洛塔裡奧說,「就是你有一個堪稱世界婦女楷模和典範的妻子。我對她說的那些話,她全都當成了耳旁風;我對她的許諾,她全都不放在眼裡;我送給她的那些東西,她全都不接受;對我裝出的幾滴眼淚,她大加嘲笑。總之,卡米拉是美的精華,是個正直、穩重、端莊的人,集中了一個值得讚揚的幸福女人的所有美德。把你的錢拿回去吧,朋友,它在我手裡已經毫無用處了。潔身自好的卡米拉不會向這種饋贈和諾言之類的玩藝兒屈服。你該高興了,安塞爾莫,以後別再進行這類考驗了。女人往往是造成困擾和猜疑的苦海,你既然蹣跚渡過了這個苦海,就不要再重新陷進去了。老天給了你這條船,讓你用它渡過了塵世之海,你就不要再找其他船員去試驗這艘船的品質和堅固性了。你應該意識到,你已經抵達了一個可愛的港灣,應該認真地停在那兒,等著上帝來召喚,沒有任何貴人能逃避召喚的。」 
  安塞爾莫聽了洛塔裡奧這番話非常高興,彷彿這是神諭似的,信以為真。儘管如此,他還是請求洛塔裡奧把這件事繼續做下去,不過現在只是出於好玩,當作消遣,而且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用心計了。他只請求洛塔裡奧寫幾首讚美詩,開頭的名字用克洛莉,讓卡米拉以為洛塔裡奧愛上了一位叫克洛莉的小姐,這樣就可以用這個名字來讚美卡米拉,而又不影響卡米拉安分守己的氣節。如果洛塔裡奧不願意寫,自己可以為他代勞。 
  「這沒必要,」洛塔裡奧說,「繆斯對我倒不那麼陌生,每年都來看看我。你只管把你編的有關我的愛情故事告訴卡米拉吧,我來寫詩。如果詩寫得並不很扣主題,至少我也是盡我所能了。」 
  一個糊塗人和一個背叛了他的朋友就這樣商定了。安塞爾莫回到家,問卡米拉為什麼寫信給他。而卡米拉正奇怪為什麼安塞爾莫不問這件事呢。她說,原來覺得洛塔裡奧比安塞爾莫在家時有些放肆,不過她已經看清了,是自己多心,因為洛塔裡奧一直躲著她,避免同她單獨在一起。安塞爾莫說,她完全可以放心了,因為他聽說洛塔裡奧已經愛上了城裡一位尊貴的小姐,洛塔裡奧還曾以克洛莉的名字為抬頭,為她寫詩呢。即使自己不在,也不必擔心洛塔裡奧的為人和他們兩人之間的友誼。如果洛塔裡奧事先沒有告訴卡米拉,自己同克洛莉的愛情故事是虛構的,而且自己同安塞爾莫講的那些詩實際上是讚美卡米拉的,卡米拉恐怕早就嫉妒了。由於事先已經知道了,卡米拉並沒有感到意外或難過。 
  第二天,三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安塞爾莫請洛塔裡奧說說他寫給情人克洛莉的東西。卡米拉並不認識她,洛塔裡奧想說什麼都可以。 
  「即使卡米拉認識她,我也不隱瞞什麼。」洛塔裡奧說,「因為一個人讚美他的情人漂亮,並且說她冷酷,絲毫也不會影響她的名譽。不管怎麼說,我告訴你們,我昨天為這個負心的克洛莉寫了一首十四行詩。詩是這樣寫的:<<十 四 行 詩>> 
    夜色茫茫萬籟靜, 
  世人皆入甜蜜夢。 
  我對蒼天和克洛莉 
  淒切訴說我不幸。 
    東方玫瑰紅大門處, 
  朝陽初露冉冉升。 
  我又重新吐積怨, 
  唉聲歎氣訴不平。 
    太陽升起達金座, 
  光芒直射映大地, 
  哭泣愈頻,呻吟更盛。 
    夜幕再降臨,我又述 
  我的不幸,然而 
  老天裝聾作啞,克洛莉也充耳不聽。 
  卡米拉覺得這首詩不錯,安塞爾莫更是讚不絕口,說那位小姐對這樣的真情竟然不動聲色,未免太殘酷了。卡米拉接著說: 
  「那麼,那些墜入情網的詩人說的都是真的?」 
  「詩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的,」洛塔裡奧說,「可那些墜入情網的人說得不多,卻情真意切。」 
  「說得對。」安塞爾莫支持洛塔裡奧的說法。卡米拉不在意這是安塞爾莫的計策,她已經愛上了洛塔裡奧。 
  卡米拉對與洛塔裡奧有關的一切東西都感興趣,而且她知道洛塔裡奧想的、寫的都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克洛莉。所以,她對洛塔裡奧說,如果他還有什麼詩,就請拿出來唸唸。 
  「有倒是有,」洛塔裡奧說,「不過我覺得它不像剛才那首那麼好,或者說,比剛才那首差。你們不妨自己來判斷一下。 
  就是下面這首詩:<<十 四 行 詩>> 
    我會死去,即使我不信, 
  也必死無疑。 
  我會死在你腳下,負心的美人, 
  卻並不後悔愛上了你。 
    我不會再被人記起, 
  沒有了生命、榮耀和福氣, 
  可你會看到,你美麗的面孔 
  已鐫刻在我敞開的心裡。 
    那是我臨終的至寶。 
  你對我越冷酷, 
  我的追求越凌厲。 
    夜色漆黑,小船漂移, 
  浩海迷茫,路途漫漫, 
  不見港灣,不見北極。 
  安塞爾莫對這首詩也像對前面那首一樣讚賞。這等於又增加了繞在他身上的侮辱他的鎖鏈。洛塔裡奧越是羞辱他,他越覺得光榮;卡米拉越是藐視他,他越覺得卡米拉品行端正,聲名俱佳。後來有一次,卡米拉同她的女僕在一起,她對女僕說: 
  「萊昂內拉朋友,我感到慚愧,自己竟那麼不自重,讓洛塔裡奧沒費多少時間就得到了我的真心。我怕他因為我這麼輕易就把自己交給了他而鄙視我,卻忘了他當初費了多少力,才使我不得不依從他。」 
  「不用傷心,我的主人,」萊昂內拉說,「是否輕易就把自己交給了他,這並不重要,而且誰也不會因為輕易許人就被人鄙視,只要許得對,同樣會受到尊重。俗話說,『給得乾脆,價值雙倍』。」 
  「不過俗話還說過,『便宜沒好貨』。」 
  「您別信那個,」萊昂內拉說,「我聽說,愛情有時飛跑,有時漫步,對某些人不冷不熱,對某些人熾熱難當;它可以傷害一些人,也可以殺死一些人;它在一個地方產生,又在同一個地方泯滅;往往早晨還在圍攻一個堡壘,傍晚就把堡壘攻破了,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愛情。既然這樣,您還有什麼可怕的?洛塔裡奧也是如此,他趁我主人不在的時候,用愛情征服了您。愛情決定的事情必須趁安塞爾莫不在時完成,不能猶豫不決。等到安塞爾莫回來,事情就沒法辦了。愛情要如願,最重要的是機會,尤其是在最初的階段。這些事情我都清楚,不僅是聽說來的,還有自己的經歷。以後我會告訴您的,夫人,因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少女。 
  「而且,卡米拉夫人,您是首先從洛塔裡奧的眼睛、歎息、話語、許諾和饋贈裡看到了他的一片心,又由他的心和種種品德看出他是個值得愛的人,然後才以身相許的。如果是這樣,您就不應該胡思亂想了,應該相信洛塔裡奧敬重您,就像您敬重他一樣,他為您墜入情網而高興滿足,他是靠勇氣和尊重獵取了您。他不僅具有人們說的一個好情人應具有的四點1,而且還具有完全的ABC特性2。您如果不信,聽我給您背背看。我覺得,他這個人一感恩,二善良,三威武,四慷慨,五多情,六堅定,七英俊,八正直,九高貴,十忠誠,十一年輕,十二優秀,十三老實,十四顯赫,十五豁達,十六富有,還有剛才說的那四點,接著是內向和真心。X就別說了,這個字母不好聽。Y已經說過了。Z就是注重您的名譽。」 
  -------- 
  1即聰明、有個性、體貼人、能保密。 
  2下面引述的形容詞在原文中是按照字首字母的ABC順序排列的。 
  卡米拉聽到女僕的這番話不禁笑了,覺得她在談情說愛方面也許做的比說的還內行。女僕向卡米拉承認,她正和本城一位出身高貴的青年談情說愛。卡米拉有些慌了,怕發展下去會影響自己的聲譽,趕緊追問她是否已經超越了談與說。女僕也沒什麼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說已經超越了。女僕看到上樑不正,也就不怕說下樑歪了。卡米拉只好求她別把自己同洛塔裡奧的事告訴她的情人,而且對她自己的事也保密,千成別讓安塞爾莫和洛塔裡奧知道。 
  萊昂內拉說一定遵命,可她的行為確實讓卡米拉擔心,女僕的不檢點會影響自己的名譽。大膽無恥的萊昂內拉自從發現女主人行為反常後,竟擅自讓情人出入卡米拉的家。她相信女主人即使看見了,也不敢說出去。於是,就出現了女主人犯過失而帶來的一種惡果,那就是她們自己反倒成了女僕的奴隸,不得不為女僕們掩飾其醜惡行徑。卡米拉的情況就是如此。儘管她一再發現女僕同那個男青年在自己家的一個房間裡,卻不僅不敢說她,還得找地方讓他們藏起來,為他們提供方便,以免讓丈夫看到他們。可是有一天凌晨,洛塔裡奧還是發現了那個青年。洛塔裡奧不認識他,起初還以為是碰上了鬼影,但是見那人縮頭縮腦地走路,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面。如果不是卡米拉及時補救,事情就全完了。洛塔裡奧沒有想到,那個人這種時候出入卡米拉家是為了萊昂內拉,他完全忘記了萊昂內拉在世界上的存在,只是想到卡米拉既然能輕易同他混到一起,也就很容易同別人混在一起。這就是罪惡女人得到的另一種惡果。她被慇勤和勸說引誘,投入了某個人的懷抱,喪失了自己的名譽,而那個人卻以為她同樣可以輕易地投入別人的懷抱,並且對自己的每一個猜疑都信以為真。洛塔裡奧在這點上就考慮欠缺。他把自己以前的謹慎置於腦後,沒有認真合理地考慮一下,就按捺不住胸中的嫉妒之火,一心要報復卡米拉。安塞爾莫還沒起床,他就迫不及待地闖了進去,對安塞爾莫說: 
  「你知道吧,安塞爾莫,這些天來,我的內心一直在鬥爭,極力想讓自己不對你說這件事。可是現在不說不行了,而且也太不像話了。你該知道,卡米拉這座堡壘已經被攻破,我完全可以在那裡為所欲為了。我原來沒有告訴你真相,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一時糊塗還是為了考驗我,堅貞地對待我按照你的吩咐同她建立的愛情。我原來覺得,如果她是咱們想像的那種正派女人,就會把我追求她的事告訴你。可是過了這麼長時間,我就明白了,她原來對我說,你再出門的時候,她就在你保存貴重物品的內室裡等我是真的(卡米拉確實有幾次在那個地方等他)。我不想讓你現在慌慌張張地報復,因為現在她還只是在想這件事,並沒有去做。也可能從現在到開始行動的時候,卡米拉會有所改變,會後悔。你過去一直聽從我的勸告,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個辦法,你照著去做,就可以明白無誤地以你認為最合適的方式解決問題。你還像前幾次一樣,裝著外出兩三天,然後再設法藏到你的內室裡去吧。內室裡有壁毯和其它東西,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藏在裡面,你用你的眼睛,我用我的眼睛,看看卡米拉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是什麼意外的壞事,你也可以悄悄地、穩穩當當地、迅速地為你受到的傷害報仇了。」 
  安塞爾莫聽了洛塔裡奧這番話驚呆了。他以為卡米拉已經戰勝了洛塔裡奧的假意引誘,正享受勝利的快樂,萬萬沒有料到事情竟是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默默無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地面。最後他說: 
  「洛塔裡奧,你已經盡到了朋友的責任。現在我還得聽你的。你隨便怎麼做,而且對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如果覺得有必要,就繼續保密吧。」 
  洛塔裡奧答應了。不過他剛一離開安塞爾莫,就後悔跟他說了這麼多,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他自己完全可以報復卡米拉,沒有必要採取這種殘忍卑鄙的手段。他詛咒自己的這種想法,斥責自己這種輕率的決定,不知道如何才能挽回自己的這種做法或者找出某種合理的解決辦法。最後他想起來,應該把這一切都告訴卡米拉。他們一直有很多機會見面。洛塔裡奧當天就去找卡米拉。卡米拉正隻身一人,一看到洛塔裡奧就說: 
  「你知道吧,洛塔裡奧朋友,我心裡很難受,覺得胸口快要炸了,不炸才怪呢。萊昂內拉太無恥了,她每天都把一個小伙子帶到這個家裡來,一直到天亮。這會大大損害我的名譽,誰看見那個小伙子在那種時候從我家出來,都會以為是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最麻煩的就是我既不能懲罰她,也不能說她。她知道咱們的事情,因而我總是欲言又止,我怕這樣早晚會壞了事。」 
  卡米拉剛開始說這件事時,洛塔裡奧還以為卡米拉撒謊,說他看見的那個人是來找萊昂內拉,而不是來找她的。可後來看卡米拉哭得很難過,還讓他想辦法,才相信這是真的,於是他現在更加不知所措,更加後悔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讓卡米拉不要著急,他會想辦法不讓萊昂內拉太放肆。同時他還告訴卡米拉,自己被嫉妒之火燒昏了頭,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安塞爾莫了,並且同安塞爾莫約定,讓安塞爾莫藏在內室裡,這樣可以清楚地看到卡米拉如何對他不忠。他請求卡米拉原諒自己的瘋癲之舉,並且請卡米拉設法把他從胡亂猜疑造成的這場麻煩中解脫出來。 
  卡米拉聽了洛塔裡奧的話嚇壞了。她非常氣憤而又非常得體地數落了洛塔裡奧,批評了他的胡亂猜疑和輕率決定。不過卡米拉天生有應急的智慧,這點比洛塔裡奧強。每當特別需要洛塔裡奧拿主意的時候,他就沒主意了。對於這樣已經幾乎無法挽回的事情,卡米拉馬上就想出了補救辦法。她對洛塔裡奧說,一定要讓安塞爾莫藏到他們那天商定的內室裡去,她想利用安塞爾莫藏身這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以便兩人從此不再擔驚受怕。不過,她沒有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訴洛塔裡奧,只讓他注意,安塞爾莫藏在內室裡的時候,萊昂內拉一叫他,他就趕緊來,卡米拉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就好像不知道安塞爾莫能聽見似的。洛塔裡奧一定要卡米拉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這樣他可以充分做好各種必要的準備。 
  「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沒什麼可準備的。」。卡米拉說,她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洛塔裡奧,怕他不同意自己的想法又去尋找其他辦法。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再好不過了。 
  洛塔裡奧走了。第二天,安塞爾莫推說要到朋友的那個村莊去,離開了家,然後又折回來藏了起來。一切都很順利,其實卡米拉和萊昂內拉都已經安排好了。 
  安塞爾莫藏了起來,想到要親眼目睹這件關乎自己名譽的事到底是什麼樣子,自己眼看就會失掉心愛的卡米拉,他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卡米拉和萊昂內拉斷定安塞爾莫已經藏好,就走進了內室。腳剛落地,卡米拉就長吁了一口氣,說道: 
  「哎,萊昂內拉朋友!在我做那件事之前,我不想讓你知道是什麼事,免得你也來打擾我。我讓你把安塞爾莫的那把短劍拿來,讓它穿透我這卑鄙的胸膛,難道不好嗎?不過你先不要這樣做,我覺得替人受過是不合理的。首先我想知道,洛塔裡奧那雙肆無忌憚、恬不知恥的眼睛究竟在我這兒看到了什麼,竟敢藐視他的朋友和我的名譽,在我面前大膽地表露他的醜惡想法。萊昂內拉,你到窗口去喊他。他肯定在街上等著實現他的罪惡企圖呢。然而,他遇到的將是一個冷酷而又正直的我!」 
  「哎呀,我的主人,」聰明而又知情的萊昂內拉說,「你想用這把短劍幹什麼?你難道想用它要自己的命或者要洛塔裡奧的命嗎?無論你要誰的命,都只會讓你失掉自己的聲譽。你最好還是裝作不知道你受到的侮辱吧,別讓這個惡毒的男人現在進入這個家,看到只有咱們兩人。你看,夫人,咱們都是纖弱女子,他是個男人,而且橫了心。他抱著瘋狂的情慾目的而來,也許你還沒對他怎麼樣,他就已經對你下手了,這比要你的命還糟糕。我的主人安塞爾莫也夠可恨的,竟把自己的家交給了這個無恥之徒!我看出你是想殺掉他,可你就是把他殺了,咱們又怎麼辦呢?」 
  「什麼,朋友?」卡米拉說,「咱們把他扔在那兒,等安塞爾莫回來再埋。把自己的恥辱埋在地下應該是件愜意的事情。你去叫他來。拖延時間,不為我所受到的侮辱而報仇,就是對我忠實於丈夫的一種侮辱。」 
  這些話安塞爾莫全都聽見了。卡米拉的每句話都對他有所觸動。後來聽到卡米拉想殺掉洛塔裡奧,他就想出來,以免這種事情發生。不過,他又止住了,想等卡米拉這一正直的決心發展到一定程度,他再適時地出面阻止。 
  卡米拉這時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撲倒在床上。萊昂內拉哭起來,說: 
  「哎呀,你多麼不幸呀,你竟死在我的懷抱裡!你就是世上貞潔的集中代表,是所有善良女人的光榮,是潔身自好的典範!」 
  萊昂內拉又說了其它諸如此類的話,誰聽了都會把她當成世界上最令人同情、最忠實的女僕,而把她的主人當成又一個受到迫害的佩涅洛佩1。 
  -------- 
  1佩涅洛佩是《奧德賽》的主人公之一。丈夫奧德修斯外出二十年,她想出種種辦法和借口擺脫求愛者的糾纏,是忠於丈夫的妻子之典範。 
  卡米拉一會兒醒過來了。她一醒來就說: 
  「萊昂內拉,你為什麼不去叫那個最不忠實的朋友?這種人白天的太陽沒見過,晚上的月亮也沒見過。你快去叫他,免得耽誤了時間,讓我的怒火熄滅,把我這種正義的報仇僅僅轉為幾句嚇唬和詛咒的話。」 
  「我就去叫他,我的主人,」萊昂內拉說,「不過你得先把短劍交給我,以免我稍不留意,你就會做出讓所有愛你的人都痛哭一輩子的事情來。」 
  「你放心地去吧,萊昂內拉朋友,我不會那樣做。」卡米拉說,「我即使像你認為的那樣,是個大膽而又頭腦發熱的人,也不會為了維護我的名譽而做出古羅馬烈女盧克雷蒂婭那樣的事情來。據說她沒有任何過失卻自殺了,也沒有先殺死那個造成她不幸的人。如果要我死,我會死的,不過我得報了仇,讓那個害我走到這種地步的人為他的冒失而哭泣才行,這中間並沒有我的過錯。」 
  卡米拉再三乞求,萊昂內拉才出去叫洛塔裡奧。萊昂內拉出去了。她回來時,看見卡米拉正在自言自語: 
  「上帝保佑,我拒絕了洛塔裡奧難道不是最正確的嗎?我以前已經多次拒絕了他。我不能讓他把我當作不正經的壞女人,即使現在我也要花費時間向他講清楚。拒絕他肯定是最正確的。不過我還沒有報仇,我丈夫的名譽還沒有得到洗刷,不能讓他這些罪惡想法就這麼隨隨便便地了結。背信棄義的人得用自己的生命來補償他的罪惡念頭企圖得到的東西。要讓整個世界都知道,假如世界能夠知道的話,卡米拉不僅保持了對丈夫的忠貞,而且向敢於冒犯她的人報了仇。不過,即使這樣,我覺得最好還是讓安塞爾莫知道這些。當初他去村莊時,我已經在寫給他的那封信裡點到了這件事,我覺得他沒有像我給他點明的那樣設法彌補過失,大概是出於好心和誠心,不願意也不能夠相信在他如此忠實的朋友心裡會藏有損害他名譽的想法吧。若不是過了很多天之後,洛塔裡奧竟公然無恥地贈送禮物,亂許願,還流眼淚,我也不會相信這點。可我現在為什麼要說這些呢?難道一個正確高貴的決定還需要什麼解釋嗎?沒有必要。這裡要的就是報仇!不管怎麼樣,讓那些背信棄義的人滾吧!讓那個虛偽的人進來,過來吧,走到這兒,讓他死,一切就都結束了。我清清白白地屬於老天賜給我的那個人,我也應該清清白白地離開他,若是我身上沾了這個世上最虛偽的朋友的骯髒血液,我的血液仍是完全純潔的。」 
  說完,卡米拉拔出短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步履狂亂,似乎已經有些精神失常,簡直不像一個弱女子,倒像個絕望的無賴。 
  安塞爾莫躲在壁毯後面,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對這一切都感到很意外,覺得他看到聽到這一切已足以消除他的疑慮,甚至覺得洛塔裡奧出面已經沒有必要了,因為擔心會發生意外。他正要走出來擁抱妻子,向她做解釋,突然看見萊昂內拉扯著洛塔裡奧的手回來了,便止住了腳步。卡米拉一看見洛塔裡奧,就用短劍在自己面前劃了一條長長的橫線,對洛塔裡奧說: 
  「洛塔裡奧,你注意聽我說,如果你敢越過這條線,或者你沒有越過,可是我看到你企圖越過這條線,我就讓手中的這把短劍刺進自己的胸膛。現在我要你回答我的話。你先聽我說幾句,然後你隨意回答。首先,我想讓你告訴我,洛塔裡奧,你是否認識我丈夫安塞爾莫,你覺得他怎麼樣。第二,我想讓你告訴我,你是否認識我。你回答我,不用慌,也不用考慮,我問你的這些問題並不難回答。」 
  洛塔裡奧並不笨。卡米拉叫他設法讓安塞爾莫藏進小房間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卡米拉想幹什麼了。現在,他機警而又適時地回答卡米拉的話,兩人把假戲演得比真戲還真。對卡米拉的問話,洛塔裡奧回答說: 
  「美麗的卡米拉,我沒有想到,你叫我來是為了問我一些與我到此的目的無關的事情。你這樣做大概是為了拖延實現你對我的承諾吧。其實你早就開始拖延了,對於渴望已久的東西,得到它的希望越臨近,人的心緒也就越慌亂。為了不讓你說我避而不答你的問題,我告訴你,我認識你的丈夫安塞爾莫,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對於我們之間的友誼,你瞭解得很清楚。我不想說這點,是因為我不願正視愛情已迫使我對他造成了傷害,這樣即使有再大的錯誤,我也有理由原諒自己。我認識你,我像他一樣尊重你。如果不是為了心愛的你,我也不會違背真正友誼的神聖法則,做出我不應該做的事情。現在,為了難以抵禦的愛情,我已經破壞踐踏了這些法則。」 
  「既然你承認這些,」卡米拉說,「你就是所有真正值得愛的東西的死敵,你還有什麼臉面,竟敢出現在我面前呢?你知道,他非常喜愛我,那你就該想想,你傷害他是多麼沒有道理。我真不幸,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不安分。這大概是由於我有點放縱自己吧,我不想用『不知廉恥』這個詞,因為我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而只是由於某種不在意。女人們覺得沒有必要裝模作樣的時候,常常會無意識地出現這種情況。除此之外,你說,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傢伙,我對你的乞求什麼時候表露過一絲讓你得逞的希望?你那些甜言蜜語什麼時候沒有受到我的拒絕和嚴厲駁斥?你信誓旦旦,慷慨贈禮,我相信了嗎,接受了嗎?可是我覺得,如果一個人的色慾沒有一點得逞的希望,就不可能堅持很長的時間,因此我想,你心術不正的責任還在於我,肯定是我不在意,助長了你的歹意,所以,我要懲罰自己,承擔起你應當承擔的罪責。 
  「為了讓你看到我將無情地對待自己,對你就更得無情,我要讓你看看為我值得尊敬的丈夫的名譽受損而舉行的祭奠。我的丈夫受到了你最大程度的蓄意傷害,也由於我不夠謹慎,讓你鑽了空子,助長了你的罪惡企圖,因而使他受到了我的傷害。我再說一遍,我懷疑由於我疏於防範才造成了你胡思亂想,並且為此而痛心疾首。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親手懲罰自己,因為如果由別人來懲罰,事情可能會洩露出去。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殺死一個人,讓他同我一齊走,以此實現我的復仇願望。這樣,無論到哪兒,都可以讓人看到,正義已經對此進行了無私的懲罰,並且沒有放過把我逼上如此絕路的人。」 
  說完,卡米拉拔出短劍,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和敏捷向洛塔裡奧撲去,看樣子是要把短劍插進洛塔裡奧的胸膛。洛塔裡奧一時難辨卡米拉這番動作的真假,只好靠自己的靈巧和力量來抵擋卡米拉,以免她刺中自己。卡米拉為了給自己這番把戲增加些真實色彩,便想用自己的鮮血渲染一下氣氛。她看刺不中洛塔裡奧,或者是她故意假裝刺不中,就說:「如果命運不想全部滿足我的正義願望,至少它不能阻止我的願望得到部分滿足。」 
  她用力掰開洛塔裡奧按住短劍的那隻手,把劍鋒指向自己不會剌得很深的部位紮了下去,又把劍掩藏到左肩鎖骨上方的衣服裡,然後倒在地上,裝出暈過去的樣子。 
  萊昂內拉和洛塔裡奧被這情景嚇壞了。他們見卡米拉倒在地上,渾身是血,仍拿不定這是真的。洛塔裡奧嚇得一下子跑到卡米拉身邊,拔出短劍。他見傷口不大,立刻消除了剛才的恐懼,心中再次佩服卡米拉辦事精明、謹慎、周全。現在輪到他表演了。他趴在卡米拉身上,傷心地哀歎了很長時間,好像卡米拉真的死了似的,並且不停地咒罵,不僅咒罵自己,還咒罵把他推到了這種結局的人。他知道他的朋友安塞爾莫正在聽他說話,就一通胡言,讓人聽了覺得即使卡米拉死了,也不如他可憐。萊昂內拉把卡米拉抱起來,放到床上,求洛塔裡奧趕緊找人來悄悄為卡米拉治傷。她還同洛塔裡奧商量,萬一安塞爾莫回來時卡米拉的傷還沒好,該如何向安塞爾莫解釋女主人的傷。洛塔裡奧說隨便怎麼解釋吧,他現在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解釋辦法。他只讓萊昂內拉想辦法為卡米拉止住血,他自己得躲到一個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他裝出非常傷感的樣子走出房間,見四周無人,就不停地劃十字,暗暗讚歎卡米拉的手腕和萊昂內拉恰到好處的表演。他還料想,安塞爾莫會把自己的妻子當成第二個波爾恰1,並且同他一起慶賀這場騙局和偽裝得維妙維肖的事實真相。 
  -------- 
  1波爾恰是古羅馬的烈女,丈夫戰死後,她吞食燃燒的煤自殺。 
  萊昂內拉止住了女主人的血。光是這點血就足以讓人們相信卡米拉的騙局了。萊昂內拉用葡萄酒清洗了一下傷口,湊合著把傷口包好。她一邊忙著,一邊嘴裡還說著。即使沒有前面所說的那些話,現在這些話也足以讓安塞爾莫相信卡米拉的貞潔形象了。萊昂內拉說,卡米拉也說。她說自己是膽小鬼,沒有足夠的勇氣,在最需要勇氣的時候,卻沒有足夠的勇氣自殺。她對自己的生命已經厭倦了。卡米拉還同萊昂內拉商量,是否要將全部事情都告訴自己的丈夫。萊昂內拉說,還是不要對他講為好,否則安塞爾莫肯定會去找洛塔裡奧算帳,那麼安塞爾莫本人也會有危險。一個好女人不應該讓自己的丈夫參加毆鬥,而是應該盡可能避免各種事端。 
  卡米拉說她覺得萊昂內拉說得很對,她就這樣辦。不過,最好還是想想該怎樣向安塞爾莫解釋這處傷,安塞爾莫肯定會發現這處傷。萊昂內拉說,她連開玩笑都不會編假話。 
  「可是妹妹啊,」卡米拉說,「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說呢?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說呀。如果咱們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最好還是把事情和盤托出吧,免得不能自圓其說。」 
  「別著急,夫人,」萊昂內拉說,「今天晚上我再想想咱們該怎麼說。傷口是在那麼個部位,也許可以遮住,不讓他看見。這個辦法合情合理,老天會助咱們一臂之力。安靜一下吧,我的夫人,盡量把你的情緒安定下來,別讓我主人看到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其它的事情都交給我,交給上帝吧,上帝總是施恩於善良的願望。」 
  安塞爾莫十分認真地耳聞目睹了這場斷送了他的名譽的悲劇。悲劇的演員們演得太逼真了,竟讓安塞爾莫信以為真。他急於等到天黑,以便離家去找他的好朋友洛塔裡奧,同他一起祝賀自己證明了妻子的清白,發現了這顆珍珠。 
  卡米拉和萊昂內拉故意讓安塞爾莫有出門的機會。安塞爾莫趕緊去找洛塔裡奧。對於安塞爾莫同自己的擁抱,安塞爾莫高高興興敘述的那些事情,以及他對卡米拉的讚揚,洛塔裡奧都表現得很不自在,沒有顯出一分高興的樣子,因為他知道安塞爾莫受的騙有多深,而自己對他的傷害又是多麼不合天理。安塞爾莫看出洛塔裡奧並不高興,還以為他是因為卡米拉受了傷,而且是由於自己受了傷才難過的,就勸洛塔裡奧不要為卡米拉的事情難過,卡米拉肯定傷得不重,因為卡米拉和萊昂內拉已商定要對他瞞著這件事,既然這樣,問題就不大。安塞爾莫勸洛塔裡奧以後與他共享歡樂,因為正是靠洛塔裡奧出主意幫忙,他才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以後,他只想以寫詩讚美卡米拉為消遣,讓以後幾個世紀的人都記住她。洛塔裡奧對安塞爾莫的好主意表示讚賞,並說他將幫助安塞爾莫建立起這座豐碑。 
  就這樣,安塞爾莫成了上了當還最為得意的大傻瓜。是他親自把斷送自己名譽的人帶到自己家,還以為帶回了一個讓自己獲得榮譽的工具。卡米拉碰到洛塔裡奧時滿心歡喜,臉上卻故意顯出氣憤的樣子。這個騙局持續了一段時間。幾個月後,命運女神扭轉乾坤,他們精心設置的騙局昭然若揭,安塞爾莫則因為自己無謂的猜疑而丟掉了性命。 
  - 
   
   
------------
 



 




 第三十五章  唐吉訶德大戰紅葡萄酒囊,《無謂的猜疑》結束

------------

  故事還差一點兒沒有講完,這時,桑喬忽然慌慌張張地從唐吉訶德住的那個頂樓上跑了下來,大聲喊道: 
  「諸位,快來吧,來幫幫我的主人吧,他正在進行一場我從沒見過的激烈戰鬥呢。感謝上帝,他一劍就把同米科米科娜公主作對的巨人的腦袋像砍蘿蔔似的整個砍下來了。」 
  「你說什麼,兄弟?」神甫放下手中的書問道,「你發瘋了嗎,桑喬?那個巨人離這兒遠著呢,你說的是什麼魔鬼呀?」 
  這時只聽頂樓上一聲巨響,唐吉訶德大聲喊道: 
  「站住!你這個盜賊、惡棍、歹徒!我已經抓住你了,你的破刀也沒用了!」 
  聽聲音好像是唐吉訶德在奮力砍牆壁。桑喬說: 
  「你們別光站著聽,倒是進去勸勸架呀,或者幫幫我的主人嘛。不過也許不需要了,那個巨人肯定已經死了,向上帝招認他以前的罪孽去了。我剛才看見地上流著血,巨人被砍掉的頭顱落在一旁,體積有大皮酒囊那麼大呢。」 
  「我敢打賭,」店主說,「肯定是唐吉訶德或唐魔鬼把他床邊的紅葡萄酒囊扎破了,流到地上的葡萄酒大概就是這個好心人說的血吧。」 
  店主說著走進頂樓,大家也都跟了進去,只見唐吉訶德穿著一身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服裝。他只穿著一件襯衣,前面只能蓋到大腿,後面比前面還短六指。他的兩條腿特別長,還長滿了汗毛,沒有一點不帶汗毛的地方。頭上戴著店主那頂髒兮兮的紅帽子,左臂上繞著桑喬最反感的被單,至於桑喬為什麼對它反感,他自己當然知道。唐吉訶德的右手拿著一把短劍,正揮舞著到處亂剌,嘴裡還說著什麼,似乎真是在同什麼巨人搏鬥。 
  好在唐吉訶德的眼睛並沒有睜開。他仍然處於睡眠狀態,做著夢同巨人作戰。他急於完成自己的大業,所以夢見自己已經來到了米科米孔王國,正在同自己的敵人戰鬥。他對著酒囊剌了很多下,以為自己正在剌向巨人,結果弄得滿屋子都是葡萄酒。店主見狀勃然大怒。他向唐吉訶德衝去,攥緊拳頭猛打。若不是卡德尼奧和神甫把他拉開,那麼,結束這場同巨人戰鬥的人就是店主了。即使這麼打,可憐的唐吉訶德還是沒有醒。直到後來理髮師從井裡弄來一大罐涼水,朝著唐吉訶德從頭到腳澆下去,唐吉訶德才醒過來。不過,他還是沒想起自己為什麼成了這個樣子。多羅特亞見唐吉訶德穿得這麼短又這麼單薄,不好意思進來看這位遊俠和她的對手作戰。 
  桑喬正在滿地找巨人的腦袋,結果沒有找到,就說: 
  「現在我知道了,這間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中了魔法。上一次,我就是在我現在待的這個地方被人打了一頓老拳,卻不知道是什麼人打的,看不見任何人。這回,我剛才親眼看到巨人的腦袋被砍掉了,血如噴泉從巨人的身體裡湧出來,現在卻找不到巨人那個腦袋了。」 
  「什麼血呀泉的,你這個上帝和神明的敵人!」店主說,「你沒看到嗎?笨蛋,血和泉就是從這房間被戳破的酒囊裡流出來的紅葡萄酒!我要讓戳破酒囊的人的靈魂到地獄裡去遊蕩!」 
  「這些我都不知道,」桑喬說,「我只知道若是找不到這個腦袋,我就會倒霉透頂,我的伯爵稱號就會化為烏有。」 
  桑喬沒睡覺,卻比唐吉訶德睡著覺還糊塗,這大概是他主人的諾言造成的。 
  店主看到侍從糊塗,主人瘋癲,簡直氣得絕望之極。他發誓絕不能像上次那樣,讓他們不付錢就跑掉。這次他們別想靠什麼騎士的特權賴任何帳,就連修補酒囊用的錢也得讓他們掏。 
  神甫抓住唐吉訶德的雙手。唐吉訶德以為自己已經大功告成,眼前站著的是米科米科娜公主。他在神甫面前跪了下來,說道: 
  「尊貴著名的公主,從今以後,您不用擔心那個惡棍再對您作惡了。我已經在高貴的上帝和我視為命根子的公主幫助下履行了我的諾言,從今以後也不再受它約束了。」 
  「難道我沒說過嗎?」桑喬聽了說道,「我並沒有醉。你們看看,我的主人是不是已經把那個巨人打跑了!我的伯爵稱號也妥了,果不其然!」 
  誰聽了主僕二人的胡話都會忍俊不禁。大家都笑了,只有店主氣得要發瘋。最後,理髮師、卡德尼奧和神甫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唐吉訶德弄到床上。唐吉訶德看樣子疲憊已極,倒頭沉沉睡去。大家又到客店門口安慰桑喬,他正為找不到巨人的頭而著急呢。不過,最主要的是讓店主消消氣。店主為突然損失了這麼多酒囊而氣急敗壞。客店主婦也大聲喊道: 
  「這個遊俠騎士到我們店裡來,可算讓我們倒霉透了,我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他們了。他們讓我們賠了多少錢!上次賠了一個晚上的晚飯、床鋪、稻草和大麥,這是他和他的侍從以及騾子和一頭驢用的。他們說自己是征險騎士,是上帝讓他們和世界上的所有冒險者走厄運,所以什麼錢也不用付,還說遊俠騎士的章程上就是這麼寫的。現在,還是為了他,又來了一位大人,拿走了我的尾巴,等到還回來的時候,已經毀得差不多了,毛都禿了,我丈夫想用也沒法用了。最可惡的就是弄破了我的酒囊,流了一地葡萄酒,我倒願意這地上流的都是他的血呢。我以我已故父母的名義發誓,他們不能少給一文錢,休想!否則我就不叫我自己的名字,就不是我父母養的!」客店主婦說得怒氣沖沖,醜女僕又在一旁幫腔。她的女兒一聲不吭,只是不時地微笑一下。神甫一直在安慰她,說將盡可能地賠償她的所有損失,包括酒囊和葡萄酒,特別是那只貴重的尾巴。多羅特亞安慰桑喬說,只要能證實他的主人砍掉巨人的頭一事是真的,等她的王國太平了,她肯定會把王國裡最好的伯爵領地賞給他。 
  桑喬聽了這話才放心了。他向公主發誓說,他的確看到了巨人的腦袋。說得更具體些,他看到巨人有一副直拖到腰部的鬍子。如果巨人不見了,那肯定是魔法弄的。那間房子裡的所有事都受到了魔法操縱,上次他在這兒住的時候就遇到這種情況。多羅特亞說她相信是這樣。她讓桑喬別著急,一切都會如願以償。大家都安靜下來了,神甫就想把書看完,那本書已經看得差不多了。卡德尼奧、多羅特亞和其他所有人都請求神甫把書讀完。神甫為了讓大家高興,他自己也想看,就把故事講了下去。故事是這樣說的: 
  且說安塞爾莫對卡米拉的品德很滿意,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卡米拉故意冷冷地對待洛塔裡奧,為的是讓安塞爾莫有一種錯覺。為了更保險,卡米拉還讓洛塔裡奧請求以後不再來他家了,因為卡米拉見了他會明顯不高興。可是被蒙在鼓裡的安塞爾莫堅決不同意他這麼做。這樣,無論從哪一方面講,安塞爾莫都使自己丟盡了臉,而他卻以為這是自己的福氣。與此同時,萊昂內拉覺得自己的情愛也得到了認可,便更加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相信女主人會幫她掩蓋,而且還會告訴她如何避免引起懷疑。結果有一天晚上,安塞爾莫覺得萊昂內拉的房間裡有腳步聲,他想看看是誰在走動,可是似乎有人在頂著門。這樣安塞爾莫就更想進去看看了。他用力推開門闖進去,看到一個男人正從窗口跳到街上。他想趕緊追出去看看到底是誰。可是萊昂內拉緊緊抓住他不放,使他脫身不得。萊昂內拉說: 
  「別著急,我的主人,您別再追那個跳出去的人了。這是我的事,他是我丈夫。」 
  安塞爾莫不相信。他簡直氣昏了頭,拔出短劍就要剌萊昂內拉,還說如果她不說實話就殺死她。萊昂內拉嚇壞了,不知是怎麼回事,她竟說: 
  「別殺我,我的主人,我還有您想像不到的重要事情要告訴您呢。」 
  「快說,」安塞爾莫說,「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現在我可沒法說出來,」萊昂內拉說,「我這會兒心慌意亂。讓我明天早晨再告訴您吧,那時候您就會知道一件讓您意外的事情。我保證剛才從窗戶跳出去的是本城的一個青年,他已經同意和我結婚了。」 
  安塞爾莫這才放下心來。他想等到萊昂內拉要求的第二天再說。他沒想到這件事會與卡米拉有關,現在他對卡米拉的品行已經滿意和放心了。他走出萊昂內拉的房間,把萊昂內拉鎖在裡面,對她說,如果她不把該說的事情告訴他,就別想出來。 
  然後,安塞爾莫就去看望卡米拉,對她講了剛才在女僕那兒發生的事情,還說女僕要同他說一件至關重大的事情。卡米拉是否慌了手腳,且不必說,反正她怕得要死。她完全相信,也有理由相信,萊昂內拉會把她知道的有關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訴安塞爾莫。卡米拉沒有勇氣再等著瞧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當天晚上,她估計安塞爾莫已經睡著了,就把自己最貴重的首飾和一些錢收拾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家門,去找洛塔裡奧。她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洛塔裡奧,求他或者把自己藏起來,或者兩人一同逃到安塞爾莫肯定找不著他們的地方去。 
  卡米拉這麼一說,洛塔裡奧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了。最後,他想到可以把卡米拉送到一個修道院去,他的一個姐妹在那兒當院長。卡米拉同意了。洛塔裡奧把卡米拉火速送到了修道院,接著他自己也從城裡悄悄地失蹤了。 
  第二天早晨,安塞爾莫沒有發現卡米拉已經不在他身邊了。他只是急於知道萊昂內拉要告訴他的事情,起床後就到關萊昂內拉的房間去了。他打開門,走進房間,可是不見萊昂內拉,只見窗台上繫著幾條床單,看來萊昂內拉就是從那兒溜走的。他悶悶不樂地趕緊回來告訴卡米拉,可是無論在床上還是在家裡,到處都找不到卡米拉,他感到很奇怪。他向家裡的傭人打聽卡米拉到哪兒去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結果在找卡米拉的過程中發現卡米拉的首飾盒都打開著,裡面的大部分首飾都沒有了,他才意識到出事了,而且問題不在萊昂內拉身上。於是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便憂心忡忡地去把自己的倒霉事告訴洛塔裡奧。可是洛塔裡奧也找不到了。傭人們告訴他,那天晚上,洛塔裡奧就不見了,而且把所有的錢都帶走了,大概是發瘋了。更有甚者,安塞爾莫回到家,發現家裡的男女傭人都不見了,家徒四壁,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想、怎麼說、怎麼做,慢慢才開始明白過來。瞬時,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沒有了妻子,沒有了朋友,沒有了傭人。他覺得天彷彿塌了,尤其是他已經名譽掃地了。卡米拉這一走,他可以斷定,她已經墮落了。他考慮了一會兒,決定到自己在鄉間的朋友那兒去。當初這個悲劇發生時,他就是住在那兒的。他鎖好家門,騎上馬,迷迷糊糊地上了路。剛走到一半,他心緒紛亂,只好下了馬,把馬拴在樹上,並且在樹旁躺下來,長吁短歎,一直呆到天快黑了。這時,他看見有人騎馬從城裡走來,便向他問好,然後問佛羅倫薩城裡有什麼消息。那人說道: 
  「城裡出了可以說是這些天來最新鮮的事。大家都在說,住在聖胡安的富翁安塞爾莫昨晚被老朋友洛塔裡奧拐走了妻子卡米拉,安塞爾莫本人也不見了。這些都是卡米拉的一個女傭說的。昨天晚上,總督發現她用床單從安塞爾莫家的窗口溜了下來,把她逮住了。我也不知道詳情是怎麼回事,只知道整個城市都因為這件事轟動了。這種事情發生在兩個情同手足的朋友之間,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大家都說他們是『朋友倆』。」 
  「那麼,你知道洛塔裡奧和卡米拉到哪兒去了嗎?」安塞爾莫問。 
  「總督全力查找,都沒能發現他們,我就更不知道了。」那個城裡人說。 
  「再見吧,大人。」安塞爾莫說。 
  「上帝與你同在。」城裡人說完就走了。 
  這不幸的消息對安塞爾莫打擊太大了,他不僅快氣瘋了,而且快氣死了。他掙扎著站起來,到了朋友家。那位朋友還不知道他的事情,但一看到他臉色蠟黃、心力憔悴的樣子,就知道準是被某件嚴重的事情弄的。安塞爾莫請求讓他躺下,並且要寫字用的文具。朋友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留下他躺在房間裡。安塞爾莫要求讓他一個人留在房間裡,而且把門關好。這特大的不幸湧上心頭,他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要讓人們知道自己突然死亡的原因。他開始留言,可是還沒寫完,就嚥了氣。 
  房子的主人見天色已晚,安塞爾莫卻沒叫他,就想進去看看他是否有什麼不舒服,結果看到安塞爾莫臉朝下趴著,半個身子坐在床上,半個身子趴在寫字檯上。寫字檯上有一張打開的便條,安塞爾莫手上還拿著一支筆。主人叫他,見他不回答,才發現他身體冰涼,已經死了。他的朋友既驚訝又難過,趕緊把家裡的人都叫來,讓他們也看到了安塞爾莫遭遇的不幸。最後,他看了紙條,認出這是安塞爾莫親筆寫的。 
  紙條上這樣寫著: 
  一個固執無聊的念頭斷送了我的生命。如果我的死 
  訊能夠傳到卡米拉的耳朵裡,就告訴她,我原諒她,因為她沒有義務創造出奇跡來,我也不曾希望她創造出奇跡來。是我自己製造了我的恥辱,沒有理由…… 
  安塞爾莫就寫到這兒。可以看得出,他還沒有寫完就終止了生命。第二天,安塞爾莫的朋友將他的死訊通知了他的親屬,他們已經知道了安塞爾莫的丟臉事。那位朋友還通知了卡米拉所在的修道院。卡米拉差點陪丈夫走上同一條路,這倒不是因為她得知了丈夫的噩耗,而是因為她聽說洛塔裡奧不見了。後來人們聽說她雖然成了寡婦,可是既不願意離開修道院,也不肯出家作修女,直到很多天後,有消息說,洛塔裡奧後悔不迭,已經在洛特雷克大人同貢薩洛·費爾南德斯·德科爾多瓦大將軍爭奪那不勒斯王國的一場戰鬥中陣亡,她才出了家,並且幾天之後在憂鬱和悲傷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就是一場由荒謬引起的悲劇中幾個人的結局。 
  「我覺得這本書還不錯,」神甫說,「不過我不能相信這是真事。如果是編的,那麼這位作者編得並不好,因為無法想像世界上有像安塞爾莫這樣愚蠢的丈夫,竟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去考驗妻子。在一個美男子和一位貴夫人之間,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然而在丈夫和妻子之間,這是根本不可能的。至於敘述的方式,我還算喜歡。」 
  - 
   
   
------------
 



 




 第三十六章 客店裡發生的其他奇事

------------

  這時,站在客店門口的店主說: 
  「來了一隊貴客。如果他們在這兒歇腳,咱們可就熱鬧了。」 
  「是什麼人?」卡德尼奧問。 
  「四個人騎著短鐙馬,」店主說,「手持長矛和皮盾,頭上都蒙著黑罩。還有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靠背馬鞍上,與他們同行,腦袋上也戴著頭罩。另外有兩個步行的夥計。」 
  「他們已經走得很近了嗎?」神甫問。 
  「太近了,馬上就要到了。」店主回答。 
  聽到這話,多羅特亞又把臉蒙上了,卡德尼奧也走進了唐吉訶德的那個房間。店主說的那些人進來後,客店裡幾乎沒地方了。四個騎馬的人下了馬,看樣子都是一表人才。他們又去幫那個女人下馬,其中一人張開雙臂,把那女人抱了下來,放在卡德尼奧躲著的那個房間門口的一把椅子上。那個女人和那幾個人始終都沒有把頭罩摘掉,也不說一句話。只有那個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後,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歎息,把胳膊垂了下來,宛如一個萎靡不振的病人。兩個夥計把馬牽到馬廄去了。 
  看到這種情況,神甫很想知道這些如此裝束、一言不發的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於是他跟著兩個夥計,向其中一人打聽。那人回答說: 
  「天哪,大人,我無法告訴您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他們顯得很有身份,特別是把女人從馬上抱下來的那個人顯得更有身份,其他人都對他很尊敬,完全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那女人是誰?」神甫又問。 
  「這我也沒法告訴你,」那個夥計說,「一路上我始終沒有看到過她的面孔。不過,我確實聽到她歎了很多次氣,每歎一次氣都彷彿要死過去似的。我們只知道我們看到的這些。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和我的夥伴是兩天前才開始與他們同行的。我們在路上碰到了他們,他們連求帶勸,要我們陪他們到安達盧西亞去,答應給我們很高的報酬。」 
  「你聽說他們叫什麼名字嗎?」神甫問。 
  「一點兒也沒聽到。」那個夥計說,「因為大家走路都不說話。這倒有點兒奇怪,因為只能聽到那個可憐女人唉聲歎氣,我們都覺得她挺可憐。我們猜她一定是被迫到某個地方去。從裝束上可以看出她是個修女,或者要當修女了,這是肯定的。 
  很可能她當修女並不是出於本意,所以顯得很傷心。」 
  「都有可能。」神甫說。 
  神甫離開夥計,回到多羅特亞那兒。多羅特亞聽到那蒙面女人歎息,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她來到那女人身邊,對她說: 
  「您哪兒不舒服,夫人?如果是女人常得的病,而且我又有治這種病的經驗,我很願意為您效勞。」 
  可是可憐的女人仍然不開口。儘管多羅特亞一再表示願意幫忙,那女人還是保持沉默。隨後,來了一位蒙面男人,也就是夥計說的那個發號施令的人。他對多羅特亞說: 
  「您不必費心了,她沒有對別人為她做的事表示感謝的習慣,除了從她嘴裡聽到謊言,您別想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報答。」 
  「我從來不說謊,」那女人直到這時才開了口,「相反,正因為我真心實意,不做假,才落到現在這倒霉地步。你自己明白,正因為我真誠,你才虛偽和狡詐。」 
  這些話卡德尼奧聽得一清二楚。他就在唐吉訶德的房間裡,與那女人只有一門之隔,彷彿這些話就是在他身邊說的。 
  他大聲說道: 
  「上帝保佑!我聽見什麼了?我聽到的是誰的聲音?」 
  那個女人聽見聲音回過頭來,卻沒看到人。她嚇壞了,站起來就往房間裡跑。那個男人看見了,立刻抓住她,使她動彈不得。那女人在慌亂和不安中弄掉了蓋在頭上的綢子,露出了自己的臉,雖然顯得蒼白和不安,卻是一張美麗無比的臉。她的眼睛迅速向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張望,神態似乎有些不正常。她那副表情讓多羅特亞和所有見到她的人都覺得她很可憐。那個男人從背後緊緊抓著她,自己頭上的頭罩都要掉了,也顧不上去扶一下。多羅特亞正摟著那女人。她抬頭一看,發現把她同那女人一齊抱住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費爾南多。多羅特亞剛一認出他來,就從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歎,腦袋一陣暈眩,仰面向後倒去。若不是旁邊的理髮師及時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就會摔倒在地了。 
  神甫立刻站起來拿掉多羅特亞的頭罩,往她臉上噴水。神甫剛一拿掉多羅特亞的頭罩,費爾南多就認出了她,差點兒被嚇死。他呆若木雞,不過並沒有因此而放開抓著那個女人的手。而在費爾南多懷裡掙扎的女人正是盧辛達。她已經聽見了卡德尼奧的歎息,卡德尼奧現在也認出了她。卡德尼奧剛才聽到多羅特亞的那聲哀歎,以為那是盧辛達在哀歎,便慌忙跑出了房間。他首先看到費爾南多正抱著盧辛達。費爾南多也馬上認出了卡德尼奧。盧辛達、卡德尼奧和多羅特亞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家都默不作聲地互相看著。多羅特亞看著費爾南多,費爾南多看著卡德尼奧,卡德尼奧看著盧辛達,盧辛達又看著卡德尼奧。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盧辛達。她對費爾南多說: 
  「放開我,費爾南多大人,請你自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讓我接近那堵牆吧,我是那牆上的常春籐。我依附於它,無論你騷擾威脅還是山盟海誓、慷慨贈與,都不能把我們分開。你看到了,老天通過我們看不見的神奇途徑,又把我真正的丈夫送到了我面前。你經過百般周折,也該知道了,只有死亡才足以把他從我的記憶裡抹掉。這些明確無誤的事實只能讓你的愛心變成瘋狂,讓你的好感變成厭惡。結束我的生命吧。如果我能在我的好丈夫面前獻出我的生命,我覺得死得其所。也許我的死能夠證明我對丈夫的忠誠。」 
  多羅特亞一直在聽盧辛達說話,現在她才明白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她見費爾南多還抓著盧辛達不鬆手,對盧辛達的話也置之不理,就全力掙脫出來,然後跪在費爾南多腳下,流著淚說道: 
  「我的大人,如果你懷中那蔽日的昏光沒弄花你的眼睛,你就該看見,跪在你面前的是不幸的多羅特亞。如果你不給她幸福,她就不會幸福。我就是那個卑微的農家女子。你曾大發慈悲,或者一時高興,想抬舉我做你的妻子。我過去深居閨閣,無憂無慮,直到後來,在你似乎正當的糾纏騷擾下,向你敞開了我貞潔的大門,把我的自由的鑰匙交給了你,以身相許,結果得到的卻是忘恩負義。我來到這個地方,落到這種地步,實在是迫不得已。儘管這樣,我也不願意讓你錯以為我是忍辱到此,是被你遺棄的痛苦和悲傷把我帶到了這裡。你當初想讓我做你的人,現在你雖然不再想這樣,但也不可能不屬於我了。 
  「看一看吧,我的大人,我對你的真心實意足以抵消你所喜歡的盧辛達的美貌和雍容。你不能屬於美麗的盧辛達,你是我的;她也不能屬於你,她是卡德尼奧的。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會發現,對於你來說,把你的愛轉向對你尊崇的人,要比讓討厭你的女人真心愛你容易得多。你大獻慇勤,使我放鬆了自己;你百般乞求,得到了我的童身;你並不是不知道我的地位;你十分清楚,我是如何委身於你的。你沒有理由說自己是受了欺騙。你作為一個基督教徒和男人,為什麼要百般尋找借口推托,沒有像過去說的那樣,讓我最終成為幸福的人呢?即使你由於我現在這種樣子不愛我了,我仍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你至少還得愛我,把我當女奴接納。我只有成為你的妻子,才會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人。 
  「你不要拋棄我,讓我成為街頭巷尾被人們羞辱的話題。你不要害得我父母無法安度晚年,他們一直忠心為你服務,是你的好臣民,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如果你覺得你我的血混在一起就搞亂了你的血緣,你不妨想想世上很少有或根本沒有哪個貴族的血緣是沒被攙雜的。女人的血質並不是影響血統高貴的因素,相反,真正的高貴在於它的道德。如果你拒絕履行你應該對我做的事情,缺乏應有的道德,我的血統就比你的血統高貴。總之一句話,大人,我最後要對你說的就是:不管你願意與否,我都是你的妻子。這有你的話為證。如果你自以為高貴,並且因此而鄙視我,就不應該食言。這裡有你寫的字據為證,有天為證,你對我許諾時曾指天為誓。如果這些都不算數,你的良心也會在你的快樂之中發出無聲的呼喊,維護我所說的這個真理,使你在盡情的歡樂中總是惴惴不安。」 
  可憐的多羅特亞聲淚俱下的陳述使費爾南多的隨行人員和所有在場的人都為之動容。費爾南多一言不發地聽多羅特亞說話。多羅特亞說完後不禁哀聲飲泣,心腸再硬的人也不會無動於衷。盧辛達也一直在看著多羅特亞,既對她的不幸深表同情,又為她的機敏和美貌而驚訝。盧辛達想過去安慰多羅特亞幾句話,無奈費爾南多依然抓著她的胳膊,使她不能動彈。費爾南多內心也充滿不安和恐懼。他一直盯著多羅特亞,過了很長時間,終於放開了盧辛達,說道: 
  「你贏了,美麗的多羅特亞,你贏了。你這種真情是無法拒絕的。」 
  費爾南多一放開手,本來就感到暈眩的盧辛達差點兒倒在地上。幸虧卡德尼奧就在旁邊,他一直站在費爾南多身後,不願意讓他認出自己來。這時卡德尼奧忘記了恐懼,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扶住了盧辛達,抓住她的胳膊,對她說: 
  「老天若有情,會讓你得到安寧的,我堅貞美麗的夫人。你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比在我的懷裡感到安全。你曾投身於我的懷抱,是命運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聽到這話,盧辛達把目光投到卡德尼奧身上。她先是從聲音上認出了卡德尼奧,又看清確實是他,便不顧往日的莊重,忘情地摟住了卡德尼奧的脖子,把自己的臉貼在卡德尼奧的臉上,對他說: 
  「是你,我的大人,即使命途多舛,這個依附於你的生命再受到威脅,你仍是這個女囚的真正主人。」 
  費爾南多和所有在場的人看到這奇怪的場景都怔住了。多羅特亞覺得費爾南多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她看見費爾南多伸手去抽短劍,看樣子是要跟卡德尼奧拚命,便趕緊抱住費爾南多的雙膝,讓他的腿動彈不得,而且不停地流著淚說: 
  「我唯一的支柱呀,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刻,你究竟想幹什麼?你的妻子就在你的腳下,而你想強佔的那個女人正在她丈夫的懷裡。你想打破老天的安排,你覺得對不對,而且可能不可能呢?她置一切干擾於不顧,當著你的面,把愛情的烈酒灑在了她真正丈夫的臉龐和胸膛上,證實了她的堅貞愛情。你想與她結髮為妻,你覺得合適嗎?看在上帝份上,我哀求你;看在你自己的身份上,我乞求你;現在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你不僅不該怒從心頭起,相反倒應該息事寧人,讓這一對有情人在天賜的良辰順利地結成眷屬,這樣才能顯示出你高貴的寬廣胸懷,讓大家看到你的理智戰勝了慾望。」 
  在多羅特亞說話的時候,卡德尼奧雖然雙手摟著盧辛達,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費爾南多。如果費爾南多有什麼可能會傷害他的動作,他一定會奮起自衛,竭盡全力反擊可能會傷害他的行動,即使犧牲了生命也在所不惜。不過這時候,費爾南多的朋友們、神甫和理髮師都趕來了,連老好人桑喬也來了。大家圍著費爾南多,請求他顧惜多羅特亞的眼淚。他們相信多羅特亞剛才講的都是真的,不要辜負了她如此合理的願望,讓他想想,大家在這個地方意外地相逢,看來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的刻意安排。神甫還提醒說,看來只有死亡才能把盧辛達和卡德尼奧分開,而且,即使短劍的鋒刃可以把他們分開,他們也會把死亡視為最大的幸福。在事情已經無可挽回的情況下,克制自己,表現出寬廣的胸懷,誠心誠意地讓他們享受老天賜予他們的歡樂,才算是勇氣。只要他把自己的眼光放在美麗的多羅特亞身上,就會發現,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沒有人可以與她媲美,況且多羅特亞愛他是如此謙恭,一片赤誠。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還自認為是個男子漢,是基督教徒,就必須履行自己的諾言。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就是向上帝履行諾言,讓所有規矩的人都滿意。他們都知道,美貌是一個人的優越長處。即使她出身卑微,也可以上升到貴族的地位,並且不受抬舉她的人歧視。愛情的不變規律裡容不得任何罪惡,只要遵守這個規律,就擺脫了罪惡。 
  費爾南多畢竟是個貴族,有著寬廣的胸懷,聽了大家這番說,他的心軟了下來,只得面對現實,這個現實是他無法否認的。他只好服從大家的好言相勸,蹲下身來抱住多羅特亞,對她說: 
  「站起來吧,我的夫人,讓我的寶貝跪在我的腳下太不合理了。在此之前我沒有對你作出明確表示,大概是老天見你忠實地熱愛我,才有意讓我知道應當如何珍視你。我請求你不要責備我的過錯和我的粗心大意。當初我不願意讓我屬於你,而現在我以同樣的決心接受了你。如果你轉過頭去,看看盧辛達那雙快樂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看到她已經原諒了我的所有過錯,你就會知道這些都是真的。她已經得到了她希望得到的東西,我也從你這兒得到了我的東西。她可以放心地同她的卡德尼奧天長地久,我也會乞求老天讓我同我的多羅特亞生活在一起。」 
  說完,費爾南多又抱住了多羅特亞,把自己的臉深情地貼到她臉上,極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洩露他無可置疑的愛憐與悔恨。盧辛達和卡德尼奧流的卻不是這種眼淚,幾乎所有在場的人也都是如此。大家熱淚盈眶,有的人為自己高興,有的人為別人高興,可是樣子就好像是遭了什麼大難似的。桑喬也哭了,不過他哭是因為他這才知道,多羅特亞並不像他想的那樣是什麼米科米科娜公主,他本來指望從她那兒得到很多賞賜呢。大家感到一陣驚訝,而後,卡德尼奧和盧辛達又跪在費爾南多面前,感謝費爾南多成全了他們。他們言辭得體,費爾南多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也顯得非常友好,非常有禮貌地把他們扶了起來,又問多羅特亞如何到了這個如此遙遠的地方。她簡明扼要地把原來對卡德尼奧講過的那些事又講了一遍,費爾南多和他的隨行人員對此都很感興趣,多羅特亞把自己的不幸講得太生動了,他們都希望她講得再長些。 
  多羅特亞講完後,費爾南多接著講了他發現盧辛達懷裡有張紙條,說她是卡德尼奧的妻子,因而不能再屬於他等等事情。費爾南多說他想殺了盧辛達,若不是她父母阻止,他真會這樣做。後來,他既沮喪又羞愧地離開了家,決心找個更合適的機會報復。第二天,他得知盧辛達已經離開了父母家,去向不明。幾個月後,他聽說盧辛達在一個修道院裡,還說如果不能同卡德尼奧一起生活,她就永遠待在修道院裡。費爾南多瞭解到這些情況後,就找了那三個人陪同他來到了修道院。不過他並沒有告訴盧辛達,怕她知道後會有所防備,只是在外面等待。有一天,修道院的門開著,他就讓兩個人守住大門,自己帶著一個人進去找盧辛達,發現盧辛達正在迴廊裡同一個修女說話。他不容分說,就把盧辛達搶走了。他們帶她到了一個地方,做了一些準備。那個修道院地處原野,離村鎮很遠,因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盧辛達發現自己到了費爾南多手裡,頓時暈死過去,醒來後,也只是邊哭邊哀歎,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他們由沉默和眼淚伴隨著來到了這個客店。算是老天開眼,世間的所有不幸都在這裡結束了。 
  - 
   
   
------------
 



 




 第三十七章 美麗公主米科米科娜的故事及其他趣聞

------------

  這些話桑喬全聽到了。他見美麗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成了多羅特亞,巨人變成了費爾南多,他所希望的伯爵稱號也成了泡影,心裡不免隱隱作痛。可是他的主人卻依然鼾聲大作,對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時的多羅特亞仍在懷疑自己得到的幸福是一場夢,卡德尼奧也這麼想,盧辛達同樣如此。費爾南多則感謝功德無量的老天,把他從險些斷送名譽和靈魂的迷途中解救了出來。總之,客店裡的所有人都為這件本來無望解決的棘手事情有了如此美滿的結局而高興。辦事有方的神甫把問題解決得恰到好處,他祝賀每個人都各有所得。不過,最高興的是客店主婦,因為卡德尼奧和神甫已經答應賠償應由唐吉訶德賠償的所有損失和財物。 
  只有桑喬像剛才說的,顯得很難過,很不幸,很傷心。他滿面陰雲地來到唐吉訶德的房間。唐吉訶德剛睡醒。桑喬對他說: 
  「猥□大人,您完全可以任意睡下去,不用再操心去殺什麼巨人,或者為公主光復王國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覺得這很好,」唐吉訶德說,「我剛才同那個巨人進行了一場估計是我這一生中最激烈的戰鬥。我一個反手就把他的頭砍落在地,流了那麼多血,就像水一樣在地上流淌。」 
  「您最好說像紅葡萄酒一樣流淌,」桑喬說,「如果您不知道,我告訴您,那個死了的巨人是個酒囊,血是六個阿羅瓦的紅葡萄酒,被砍掉的頭呢……是養我的那個婊子,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你說什麼?你瘋了?」唐吉訶德問,「你頭腦清醒嗎?」 
  「您起來吧,」桑喬說,「看看您做的好事吧,咱們還得賠償呢。您還會看到,女王變成了普通少女,名叫多羅特亞。還有其它一些事情哩。您知道後準會驚奇。」 
  「我一點兒也不驚奇,」唐吉訶德說,「你想想,上次咱們在這兒的時候,我對你說過,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受魔法操縱的,所以,這次故伎重演也不足為奇。」 
  「假如我被人用被單扔也屬於這種情況,我當然相信,」桑喬說,「可惜並不是這樣,那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我看見今天在這兒的店主當時抓住被單的一角,既開心又用力地把我往天上扔,雖然我頭腦簡單,是個笨蛋,可我還認得這個人,肯定沒有什麼魔法,有的只是痛苦和倒霉。」 
  「那好,上帝會安撫你的,」唐吉訶德說,「你把衣服給我,我出去看看你所說的那些事情和變化。」 
  桑喬把衣服遞給他。這邊唐吉訶德穿衣服,那邊神甫則向卡德尼奧和其他人講唐吉訶德如何抽瘋,他們又是如何設計把他從「卑巖」弄回來的,當時唐吉訶德正胡想自己受到了夫人的藐視。神甫把桑喬告訴他的那些事幾乎全講了,大家聽後覺得驚奇而又可笑,一致認為這是胡思亂想造成的最奇怪的瘋癲。神甫還說,多羅特亞的好事使得他這個計劃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因此還得再想個辦法,把唐吉訶德弄回老家去。卡德尼奧願意把這件事繼續下去,讓盧辛達來扮演多羅特亞原來扮演的角色。 
  「不必這樣,」費爾南多說,「我倒願意讓多羅特亞繼續把她的角色扮演下去。如果這位騎士的家鄉離這兒不遠,我倒願意想辦法治好他的病。」 
  「離這兒不過兩天的路程。」 
  「即使再遠的路,我也願意去,做點好事麼。」 
  這時候,唐吉訶德全副武裝地出來了。他頭戴已經被砸癟的曼布裡諾的頭盔,手持皮盾,胳膊還夾著那根當長矛用的棍子。唐吉訶德的樣子讓費爾南多和其他人感到吃驚。他的臉拉得很長,又黃又干,身上的披掛也是各式不一,神態矜持。大家都沒有吱聲,看他想說什麼。唐吉訶德看著美麗的多羅特亞,極其嚴肅而又平靜地說: 
  「美麗的公主,我已經從我的侍從那兒得知,您的尊貴地位已經沒有了,您的身份也沒有了,您已經從過去的女王和公主變成了普通少女。如果這是您的會巫術的父親的旨意,怕我不能給您必要的幫助,那麼我說,他過去和現在對於騎士小說都是一無所知,或知之甚少。如果他像我一樣認真閱讀騎士小說,隨處都會發現,一些名氣比我小得多的騎士,沒費什麼氣力就殺死了某個巨人,不管那個巨人有多麼高傲,從而完成了一些十分困難的事情。我沒費什麼時間就把那巨人……我不說了,免得你們說我吹牛。不過,時間會揭示一切,它會在我們意想不到的時候把這件事公之於眾。」 
  「您看看,您攻擊的是兩個酒囊,而不是巨人。」店主這時說道。 
  費爾南多讓店主住嘴,無論如何別打斷唐吉訶德的話。唐吉訶德接著說道: 
  「總之,失去了繼承權的尊貴公主,如果您的父親是因為我說的那個原因而改變了您的身份,您不必往心裡去。在任何危險面前都沒有我的短劍打不開的道路。用不了幾天,我就會用這把劍把您的敵人的頭砍落在地,把王冠戴到您頭上。」 
  唐吉訶德不再說話,等待公主的回答。多羅特亞心裡明白,費爾南多已經決定把這場戲演下去,直到把唐吉訶德帶回他的家鄉,於是就風趣十足而又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勇敢的猥□騎士,無論誰對您說我的情況變了,他說的都不是真的。我確實出乎意料地交了點好運,可我並沒有因此就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我要依靠您戰無不勝的臂膀力量的想法依然沒有變。所以,我的大人,請您相信我的父親,承認他是個精明而又謹慎的人,他養育了我,以他的學識為我找到了一條彌補我的不幸的真正捷徑。我認為,如果不是由於大人您,我決不會遇到今天這樣的好事。我說的都是真話,在場的很多大人都可以證明這點。現在剩下的事情就是咱們明天繼續趕路,今天的時間不多了。至於我期望的更多的好事,就全仰仗上帝和英勇的您了。」 
  機靈的多羅特亞剛說完,唐吉訶德就把頭轉向桑喬,滿面怒容地說道: 
  「現在我告訴你,你這個臭桑喬,你是西班牙最大的壞蛋!江湖騙子,你說,你剛才不是對我說,這位公主已經變成了叫多羅特亞的少女嗎?你不是說我砍下的那個巨人的腦袋是養你的婊子嗎?你還說了其他一些混帳話,把我都弄糊塗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這麼糊塗過呢。我發誓,」唐吉訶德咬牙切齒地仰天說道,「我要教訓教訓你,讓天下遊俠騎士的所有敢撒謊的侍從都長點記性!」 
  「您息怒,我的大人,」桑喬說,「就算我說米科米科娜公主的身份已改變是錯了,可巨人腦袋的事,那些被扎破的酒囊,還有那些盤是葡萄酒,我都沒講錯,上帝萬歲,那些破酒囊就在您床邊,屋裡的紅葡萄酒也流成河了。您若不信,到時候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說,等店主讓您賠的時候您就知道了。至於女王的身份沒有變,我也和人家一樣從心裡感到高興。」 
  「現在我告訴你,桑喬,」唐吉訶德說,「你是個笨蛋。對不起,完了。」 
  「行了,」費爾南多說,「別再說這些了。公主說明天再走。今天已經晚了,就這麼辦吧。今天晚上,咱們可以好好聊一夜,明天陪同唐吉訶德大人一起趕路,我們也想親眼目睹他在這一偉大事業中前所未有的英勇事跡呢。」 
  「是我為大家效勞,陪同大家趕路。」唐吉訶德說,「感謝大家對我的關照和良好評價。我一定要做到名符其實,即使為此犧牲自己的生命或者其他可能比生命還寶貴的東西也在所不辭。」 
  唐吉訶德和費爾南多彼此客氣謙讓了一番。這時有個旅客走進客店,大家一下子都不說話了。從裝束上看,那個人是剛從摩爾人那邊來的。他上身穿著藍呢半袖無領短上衣,下身是藍麻布褲,頭上戴著一頂藍色帽子。腳上是棗色高統皮鞋,胸前的一條皮肩帶上掛著一把摩爾刀。他身後跟著一個摩爾裝束的女人。那女人騎在驢上,一塊頭巾包住了整個腦袋,把臉也遮住了。她頭上還戴著一頂錦緞帽子,從肩膀到腳罩著一件摩爾式長袍。那男人有四十多歲的樣子,臉色有些發黑,長長的鬍子梳理得井井有條。總之,看他那副樣子,如果穿戴得再好些,人們肯定會以為他是什麼豪門鉅子。他一進客店,就要一個房間。當他得知已經沒有房間的時候,顯得極為不快。他走到那個打扮像摩爾人的女人身旁,把她從驢背上抱了下來。多羅特亞、客店主婦和她的女兒,還有女僕,從沒見過摩爾女人的裝束,覺得很新鮮,就圍了過來。多羅特亞總是那麼和藹、謙恭、機敏,她發現那個女人和同她一起來的人對沒有房間感到很懊喪,就對那女人說: 
  「別著急,我的夫人,這裡的條件不大好,但客店就是這個樣子。也許您願意同我們住在一起,」多羅特亞說著指了指盧辛達,「這條路上的其他客店恐怕還不如這兒呢。」 
  蒙面女人一言不發,只是從她原來坐的地方站了起來,兩手交叉在胸前,低著頭,深深一躬表示謝意。大家見她不說話,料想是摩爾人不會講西班牙語。 
  這時,那個俘虜1過來了,他剛才一直在忙別的事情。他見她們圍著與自己同行的那個女人,而她對別人跟她說的話都不作答,就說: 
  -------- 
  1上文只提到這個人是個旅客,並未說明他是俘虜。 
  「夫人們,這位小姐幾乎不懂我們的語言,她只能講她家鄉的語言,所以問她話她也回答不了。」 
  「我們什麼也沒問,」盧辛達說,「我們只是請她今晚與我們做伴。我們在我們的房間裡給她騰個地方,這樣她可以更方便些。我們願意為所有外國人,特別是外國女人,提供便利條件。」 
  「我以她和我個人的名義吻您的手,我的夫人。」那個俘虜說,「我很珍重您的關懷。從您在這種情況下的舉動可以看出,您一定是個非常偉大的人。」 
  「請告訴我,大人,」多羅特亞說,「她是信基督教的人還是摩爾人?她這身打扮,還有她始終不說話,讓我們以為她是我們並不希望的摩爾人。」 
  「裝束和人是摩爾人,不過她的靈魂是個地地道道的信基督教的人。她特別想做基督教徒。」 
  「那麼,她受洗禮了嗎?」盧辛達問。 
  「自從她離開她的故鄉阿爾及爾後,一直沒有機會受洗禮。」俘虜說,「直到現在她還沒有遇到什麼死亡威脅,迫使她必須受洗禮。而且,她首先應該學習我們神聖信仰的各種禮儀。不過上帝保佑,她很快就要以與她身份相符的方式受洗禮了。她和我的衣服遠遠不能體現她的身份。」 
  大家聽到這幾句話,都很想知道摩爾女人和這個俘虜到底是什麼人。不過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問,大家知道這兩個人現在最希望的是休息,而不是人們打聽他們的生活。多羅特亞拉起那女人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並請她摘掉頭上的面罩。那女人看著俘虜,好像在問她們說什麼。俘虜用阿拉伯語告訴她,她們讓她把面罩摘了。那女人把面罩摘了下來,露出一張俊秀的臉,多羅特亞覺得比盧辛達的臉還俏麗,盧辛達覺得比多羅特亞的臉還嬌媚。在場的人都承認,如果說有誰的臉比多羅特亞和盧辛達的臉還漂亮,那麼只有那個摩爾女人了,甚至有人覺得摩爾女人比她們倆更美。美貌歷來都得寵,它能夠令人動情,贏得好感,所以大家都願意為摩爾女人盡心效力,慇勤備至。 
  費爾南多問俘虜,摩爾女人叫什麼名字。俘虜說叫萊拉·索賴達。摩爾女人聽見了,知道費爾南多問的是什麼,急忙嗔怪地說: 
  「不,不是索賴達,是瑪麗亞,瑪麗亞。」她這麼說顯然是為了告訴人們,她叫瑪麗亞而不是索賴達。 
  她說的這句話以及說話的感情讓在場的幾個人,特別是女人們,流下了眼淚。女人的性情就是心慈手軟。 
  盧辛達非常親熱地抱住她,對她說: 
  「是的,是的,瑪麗亞,瑪麗亞。」 
  摩爾女人說: 
  「是的,是的,瑪麗亞!索賴達馬坎赫!」馬坎赫的意思是「不是」。 
  這時夜幕降臨。店主按照與費爾南多同行的那些人的吩咐,精心準備了一頓他最拿手的晚飯。客店裡既沒有圓桌,也沒有方桌,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大家就像僕人用餐一樣,圍坐在一條長桌前,把桌首的位置讓給了唐吉訶德,儘管他盡力推辭。他覺得自己是米科米科娜的守護者,應該坐在她旁邊。依次下去是盧辛達和索賴達。她們的對面是費爾南多和卡德尼奧,接著是俘虜和其他男人,神甫和理髮師坐到了女人們的一側。晚餐吃得興致勃勃。後來看到唐吉訶德又像那次同牧羊人吃飯那樣,一時說興大發,飯都不吃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大家的興致更濃了。唐吉訶德說: 
  「只要你們注意一下,諸位大人,就會看到遊俠騎士所從事的事業的確是空前偉大的。否則,假如現在有人從這座城堡的大門進來,看見了我們,怎麼會想像得到我們是什麼人呢?他怎麼會知道坐在我身旁的這位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王,而我就是人們到處傳頌的猥□騎士呢? 
  「毫無疑問,這項事業勝過人們從事的所有行業。它遇到的危險越大,越是受到人們的尊重。如果有人說舞文弄墨比舞刀弄槍好,就讓他從我面前滾開吧,那是信口胡言。他們依據的理由就是腦力勞動比體力勞動辛苦,舞刀弄槍使用的只是體力,就像臭苦力幹活那樣,只要有力氣就行了;就好像我們從事的這個舞刀弄槍的行業不包括防禦似的,而防禦需要很好的智力;就好像一個率領軍隊或承擔防守一座被圍困的城市的鬥士不需要動腦子一樣,其實這既需要腦力又需要體力。 
  「你們想想,要揣測瞭解敵人的意圖和計謀,要估計存在的困難,避免可能遇到的損失,光靠體力能做到嗎?這全是動腦子的事情,與體力根本無關。而且,舞刀弄槍也同舞文弄墨一樣,需要動用腦力。咱們不妨看看,文武相比,哪一項最辛苦。不過,這要看每個人追求的目的和結局。追求的目標越高尚,就越應該受到尊重。 
  「咱們不說神職人員,神職人員的目的就是把人的靈魂送上天。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崇高目標。咱們就談世俗文人的目的吧。他們的目的就是實現公平的分配,讓每個人得其所應得,並且讓公正的法律得到遵守。這的確是個宏偉、高尚、值得讚揚的目標。不過,它還無法與武士的目標相比,這些人把平安視為最終目標,平安才是人類生活可以企望的最高利益。所以,世界和人類最初聽到的福音,就是我們在見到光明的那個晚上1聽到的天使的聲音。天使在空中唱道:『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神,在地上平安歸於他所喜悅的人。』無論在人間還是在天上,我們最高的導師都教導他們的信徒和受到他們幫助的人,到某人家去的時候,最好的問候就是『願這一家平安』,並且常常教導他們說:『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願你們平安。』這平安就好比一件珍寶。沒有這件珍寶,無論人間還是天上,都不會有任何幸福。這個平安就是打仗的真正目的,而從戎就是要打仗。 
  -------- 
  1此處指耶穌誕生之夜。下面的幾句引語均出自《新約全書》。 
  「如果是這樣,打仗的最終目的是平安,而這個目的又比文人的目的要強得多。咱們現在看看文人和武將各自付出的辛勞吧,看看誰消耗的體力最多、最辛苦。」 
  唐吉訶德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聽他講話的那些人誰也不能把他看成是瘋子。相反,其他男人都與從武的行業無緣,因此聽起來津津有味。唐吉訶德接著說: 
  「我認為文人的最大難處就是窮,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文人都窮,我只是想在這種情況下把事情說絕對些。我覺得受窮就是一種不幸,因為窮人歷來都不會有什麼順心的事。他們受貧窮之苦表現在幾個方面,挨餓、受凍或缺衣少穿,或者是盡皆有之。不過儘管如此,他們並不是沒有吃的,只是不能按時吃,或者吃些富人的殘羹剩飯。他們最大的難處就是這個『吃乞食』。他們也不是沒有火爐或壁爐,即使火不熱,至少可以驅驅寒,總之他們可以在房間裡睡得很舒服。其它一些瑣事,我就不提了。譬如說他們缺衣少鞋,衣服單薄,如果有幸吃頓好飯就狠吃猛塞。 
  「在我描述的這條艱辛道路上,他們在這裡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一直到達他們所希望的地位。我們看到過很多這種情況,他們含辛茹苦,一旦達到了目標,就好像插上了時來運轉的翅膀,開始坐在椅子上統治世界,飢腸轆轆變成了腦滿腸肥,忍寒受凍變成了怡然自得,缺衣少穿變成了穿著闊綽,鋪席而眠變成了鋪綾蓋緞。這些都是他們功德的合理所得。不過他們付出的代價如果與戰士們相比,就差得太遠了。下面我再繼續講。」 
  - 
   
   
------------
 



 




 第三十八章 唐吉訶德妙論文武之道

------------

  唐吉訶德接著說: 
  「我們剛才談到了文人學士的清苦和他們這方面的其它情況,我們再來看看他們是否比士兵有錢。我們可以看到,沒有人比士兵更清苦了。他們靠的只是菲薄的軍餉,而且這軍餉還晚發或不發。有的就靠動手去搶,可這就得冒喪失性命和良心的極大危險。有時候簡直衣不蔽體,一件破了洞的上衣既當禮服,又當襯衫。在嚴冬他們常常冒著酷寒在野外露宿,只能靠嘴裡的哈氣御寒。可是氣出自空腹,據我瞭解,與常規相反,呼出的是涼氣。他們等啊等,想等到天黑在床上暖和暖和。只要他們不是跟自己過意不去,床倒是肯定窄不了,只要他們的腳走得到,都可以算是床,可以在上面盡情翻滾,不用擔心床單掉地。 
  「就這樣,到了他們接受軍階的日子。有一天,戰鬥來臨了。他們每個人頭上戴著線做的帽纓,以便萬一子彈打到太陽穴上或者打斷胳膊和腿的時候治傷用。即使仁慈的老天讓他們沒有遇上這種情況,安然無恙,他們仍然同以往一樣,一貧如洗,然後又得一次次地集合,一次次地戰鬥。即使他們每次都打了勝仗,也只能得到一點兒好處。而且這種奇跡極為罕見。 
  「諸位大人,你們是否發現,為打戰而受獎的人要比戰死的人少得多?你們肯定會說這無法相比,因為死者不計其數,而得獎的人不過三位數。但文人的情況相反,不管怎麼樣,他們至少表面上有維持生計的手段。雖然戰士們付出的代價大,可是得到的獎勵卻很少。據說,獎勵兩千個文人要比獎勵三萬個士兵容易得多,因為獎勵前者,只需給他們一個符合他們專業的職位就行了,而要獎勵後者,只能靠他們為之效力的那個人的財力。這是難以做到的,可它又進一步證明了我說的道理。咱們暫且不談這些,這是個難以解開的謎團,還是談談武裝比文治的重要性吧。這個問題還有待考證,因為各方都堅持己見。文士們認為,沒有文治,武裝就不可能生存,因為戰爭也有自己的法則,而法則是由文士完成的,法則受到文化和文人的制約。 
  「可武官對此的回答是,如果沒有武裝力量的支持,法則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保衛國家、維護王國、保護城市、保證道路交通、清除海盜,這一切都離不開武裝力量。如果沒有武裝力量,民主國家、王國、帝國、城市、海路和陸路都會遭受戰爭所帶來的災難與混亂。誰付出的代價越多就越重要,就越應該受到重視,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誰要想在文化方面表現得突出,就得花費時間,熬夜不眠,忍饑挨餓,缺衣少穿,頭腦發脹,消化不良,還有其它一些與此相關的事情,有一些剛才我已經談到了。可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說法,誰要想成為好戰士,同樣要付出上面所說的代價,而且程度還更嚴重,簡直無法比擬,因為他們隨時都有喪失生命的危險。 
  「文人面臨的危險和清苦怎能和戰士相比呢?戰士們被圍困在某個碉堡或工事裡,站崗值班,知道敵人正在向他所在的地方挖坑道,可他無論如何不能離開,也不能逃避這近在咫尺的危險。他只能把發生的情況向班長報告,以便採取對策,可他自己只能留在那裡,心驚膽戰地等待著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身不由己地飛上天或者掉進地底下去。如果這個危險還不算大,我們不妨看看兩隻軍艦在遼闊的大海上對撞是否能與之相比,或者比這更厲害吧。兩隻船碰撞在一起,戰士們只能在船頭的沖角上有兩尺寬的立足之地。儘管他們看到敵方艦上的槍炮離自己的身體僅有一支長矛的距離,正像死神一樣威脅著自己的生命,腳下一不小心還會掉到涅普圖努斯1的肚子裡去,但他們仍然被榮譽感激勵著,勇猛向前,迎著槍彈,企圖躍到敵艦上去。更令人欽佩的是,一個人剛剛倒下去,掉進無底深淵,另一個人立刻補充了他的位置。如果這個人也掉進海裡,就好像大海在等待它的對手似的,後面一個又一個的人緊接著衝上去,英勇赴死。這是所有戰爭中最壯觀的情景。 
  -------- 
  1涅普圖努斯原為羅馬水神,同希臘神波塞冬混同後成為海神。 
  「沒有兇惡火器的年代該是多麼幸福啊,對於這些火器的發明者,我看他們的罪惡的發明也正在地獄裡等著要懲罰他們呢。這種發明使得一些無恥的膽小鬼可以奪取一個勇士的生命。一個意氣風發、豪情滿懷的戰士,可能在轉瞬間糊里糊塗地被一顆流彈奪走思想和生命。他本來應該生命長存,而那個射擊的傢伙卻可能早已被這個可惡的東西發射時出現的火光嚇跑了呢。由此想來,我不禁在心裡為我在這個應該遭到唾棄的年代裡當遊俠騎士感到心情沉重。儘管任何危險也嚇不倒我,可是一想到火藥和鉛彈可能會奪走我依靠臂膀的力量和短劍的鋒刃在世界上揚名的機會,我就不禁火冒三丈。 
  「不過還是聽天由命吧,即使我面臨的危險比過去的所有遊俠騎士面臨的危險還要大,只要我能做到我要做的事情,我還是會受到比他們更多的尊重。」 
  唐吉訶德侃侃而談,其他吃飯的人竟忘了把食物放進嘴裡。桑喬幾次催大家吃飯,說吃完飯,大家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在場的人忽然對唐吉訶德添了幾分惻隱之心。看起來唐吉訶德的思路很清楚,可一說起騎士烏七八糟的事情就簡直不可救藥了。神甫說唐吉訶德為武士們的辯解很有道理。他自己雖然屬於文職人員,也同意他的看法。 
  吃完晚飯,撤去了桌子,客店主婦、她的女兒和醜女僕就去收拾唐吉訶德的那間頂樓。他們決定那間房子當晚給所有女人住。費爾南多讓俘虜講講他的生活經歷。看他陪索賴達來時的那個樣子,他的經歷一定很有趣。俘虜說很願意聽從費爾南多的吩咐,只是怕自己講得不像他們希望的那樣有趣。儘管如此,他還是遵命,以後會講的。神甫和其他人表示感謝,並再次請求他現在就講。俘虜見大家請求他說,說不用求,只要吩咐就行。 
  「既然這樣,你們諸位就注意聽。這是真事,那些精心編造的故事也許還不如它好聽呢。」 
  他讓大家坐好,別再說話了。他見大家不再吱聲,等著他講,就開始以柔和平穩的語調講起來。 
  - 
   
   
------------
 



 




 第三十九章 俘虜敘述其身世及經歷

------------

  「我的祖籍在萊昂山區的一個地方。門第似乎比財運更為照顧我的家族。不過在那些小村鎮裡,我父親也稱得上是富人了。如果父親能精心維持這個家庭,而不是把家裡的財產都亂花掉,他真的會成為一個富人。他這個大手大腳的習慣是在他年輕時當兵的那幾年裡形成的。軍隊可以讓人由小氣變成大方,由大方變成揮霍無度。如果誰顯得寒酸,就會被視為魔鬼。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多見。 
  「我的父親由大手大腳變成了揮霍無度。這對一個已經結婚、有了後代的人來說,是極為不利的。父親有三個孩子,都是男孩,而且後來都到了結婚的年齡。據他自己說,他見自己積習難改,就想剝奪自己揮霍無度的手段和病因,也就是剝奪自己的財產。沒有了財產,即使是亞歷山大大帝也會感到窘迫。於是有一天,他把三個孩子叫到自己的房間,說了一番話。他大概是這麼說的: 
  「『孩子們,我要說我愛你們,我只說你們是我的孩子就夠了。我要說我不愛你們,我只須讓你們知道,我並沒有著意為你們保管財產就行了。為了讓你們知道,我想從現在起做得像個親爹的樣子,而不是像個後爹似的毀了你們,我想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我已經考慮了很多天,現在已經考慮好了。你們已經到了能夠自立的年齡,至少有能力選擇將來對你們有利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財產分成四部分,你們每人一份,平均一樣多。還有一份我留下維持生活用,直到老天保佑我能夠活到的那一天。不過我給你們指出幾條路,希望你們每個人拿到自己應得的那份財產後,能夠選擇其中的一條。在我們西班牙有句老話,我覺得說得很實在,這些老話是多年經驗的精確總結,所以都很符合實際。這句話是這麼說的:教會、海洋或王宮。若加以解釋就是說:欲富欲貴者,或入教會,或海上經商,或進王宮服侍國王。俗話說,國王的殘羹勝過領主的佳餚。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其中一人從文,另一個人經商,還有一個人為國王打仗,因為要進王宮服侍國王很困難。雖然戰爭不能給人帶來很多財富,卻可以給人帶來很高的地位和名聲。八天之內,我把你們每人分得的錢全部給你們,一分也不會少,你們到時候就知道了。你們現在告訴我,你們願意聽從我的勸告嗎?』 
  「我是老大,父親讓我先說。我說家產不要分了,他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我們都是小伙子了,可以自己掙錢。最後,我說我會聽從他的意志,我選擇從軍,為上帝和我的國王效忠。我的大弟弟也是同樣的意見,他選擇的是帶著他那份財產到美洲去。小弟弟選擇的是從事教會職業,或者到薩拉曼卡去完成他的學業。我覺得小弟弟最聰明。 
  「我們剛一說完各自的看法和選擇,父親就擁抱了我們,並且在他說的日子裡,把他說的事情全做到了,給了我們每人一份錢。我記得是每份三千杜卡多。有個叔叔不願意家產外流,已經用現金買下了我們三人的產業。我們在同一天告訴了我們善良的父親。當時我覺得我父親已經老了,只給他留下那麼點兒財產,未免太不人道了,就讓他從我的三千杜卡多里拿出兩千,我留下一千,當兵已經足夠用了。我的兩個兄弟被我感動了,每人也拿出一千。這樣父親就有了四千杜卡多,還有一份大約值三千杜卡多的產業。他不想把那點家產賣了,想留作自己的不動產。下面,我把我在這期間的情況簡單講講。 
  「最後,我們告別了父親和我剛才提到的那個叔叔。大家都不無傷感和眼淚。父親和叔叔叮囑我們,只要有條件,不管情況好壞,都要把我們的情況告訴他們。我們答應了。父親和叔叔擁抱了我們,為我們祝福。然後,我們一人去了薩拉曼卡,另一人去了塞維利亞,我去的是阿利坎特,在那兒我聽說有條船要裝運羊毛去熱那亞。 
  「我這一離開父親就是二十二年。我雖然在這期間給他寫過幾封信,卻未得到有關他和我的兩個兄弟的消息。我在阿利坎特上了船,順利抵達熱那亞,又從那兒去了米蘭。我在米蘭得到了武器和幾件漂亮的軍服,又打算到皮埃蒙特服役。在去亞歷山大裡亞·德拉帕利亞的路上,我聽說偉大的阿爾瓦公爵正要去佛蘭德,就又改變了主意,投奔了他,服侍他巡行,處死埃格蒙和奧爾諾斯伯爵的時候我也在場。後來,我終於在瓜達拉哈拉一位名叫迭戈·德烏爾維納的著名軍官手下當上了少尉。我到佛蘭德不久又聽說查理五世陛下,想起他就令人愉快,說他已經同威尼斯和西班牙結盟,反對共同的敵人土耳其。當時土耳其的軍隊已經攻佔了原來由威尼斯人統治的著名的塞浦路斯島,這是極其不幸的損失。 
  「後來得到確切消息,我們聖明的費利佩國王的兄弟胡安·德奧斯特裡亞要來做這個聯盟的統領,還傳說龐大的戰爭機器已經運轉起來。這些又燃起了我要在即將來臨的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激情和願望。雖然我預感到,或者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承諾,說一有機會就要把我提升為上尉,我還是放棄了一切,來到了意大利。恰好胡安·德奧斯特裡亞剛剛抵達熱那亞,要經過那不勒斯同威尼斯的軍隊會合,不過後來他們是在墨西拿會合的。總之,我在那個極其幸運的關鍵時刻當上了步兵上尉,這主要是由於我的運氣好,並不是由於我的貢獻大。那是基督教的幸福日子,就在那天,世界各國認為土耳其在海上不可戰勝的錯誤觀念被打破了,奧斯曼帝國的傲慢和威風被一掃而光。對於很多人來說,那是幸運的一天,而且在那天,戰死的基督教徒要比後來成為戰勝者的生還者還要幸運。只有我最倒霉。與我期望的相反,那天晚上,我得到的是手上的手銬和腳上的鎖鏈。本來按照羅馬時代的習慣,我是完全可以得到一個冠狀圈環1的。 
  -------- 
  1獎給第一個衝上敵艦或沖人敵陣的士兵的特別獎。 
  「事情是這樣的:阿爾及爾的國王烏查利是一個凶狠而又幸運的海盜。他打敗了馬爾他的旗艦,並迫使它投降。那艘艦上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而且遍體鱗傷。我和同伴們所在的胡安·安德雷亞旗艦前去營救馬爾他的旗艦。我做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做的事情,躍上了敵艦。可敵艦突然轉向,結果我的士兵們沒有來得及跟上我。我孤身陷敵,無法抵禦那麼多人的敵人,渾身負了很多傷,最後被他們俘虜了。你們大概聽說了,大人們,烏查利的整個艦隊逃跑了,而我卻成了他們的俘虜。在眾人歡樂的時候,我獨自悲傷;眾人獲得自由的時候,我卻成了俘虜。那天有一萬五千名基督徒,在土耳其的艦隻中間划著小船獲得了他們渴望的自由。 
  「我被帶到君士坦丁堡。我的主人由於克盡職守,並且把馬爾他的軍旗帶了回來以顯示他的勇氣,被土耳其素丹1謝裡姆任命為海軍統帥。第二年,也就是七二年,我在納瓦裡諾的一艘三燈船上做划船手的時候,發現我們失去了在那個港口將土耳其的艦隊全部俘獲的機會。因為那個地方的所有海陸士兵都斷定我們會從那個港口向他們進攻,已經把衣服和鞋收拾好,準備在我們攻克港口的時候就從陸地上逃走。他們對我們的海軍竟是如此懼怕!可是老天卻偏不作美,這並不是我們僥倖的過錯或疏忽,而是由於基督徒們的罪過,老天讓我們總是受到懲罰。實際上,烏查利一直龜縮在莫東,那是納瓦裡諾附近的一個島。烏查利把人都趕到陸地上,在海港口岸修築工事,一直到唐胡安2回來。 
  -------- 
  1素丹即土耳其君主。 
  2西班牙人習慣如此稱呼胡安·德奧斯特裡亞。%%%「唐胡安返程途中俘獲了一艘『獵物號』軍艦,那艘艦是由著名的海盜巴瓦羅哈的一個兒子指揮的。俘獲它的是那不勒斯的一艘『母狼號』軍艦,由號稱『戰地閃電』、『士兵之父』的聖克魯斯的侯爵、戰無不勝的幸運艦長唐阿爾瓦羅指揮。我還想說說俘獲『豬物號』過程中的事情。巴瓦羅哈的那個兒子太殘忍了,他虐待俘虜,所以那些划船的俘虜就在『母狼號』向他們的船接近,要奪取他們的船的時候,同時放下了船槳,抓住坐在指揮台上高喊『快劃』的船長,從船尾逐排地1向船頭傳遞,邊傳還邊咬他,不等傳過桅桿,船長就魂歸西天了。我說過,待人殘忍,觸犯眾怒。 
  -------- 
  1划槳的俘虜是分為前後許多排鎖在座位上的。 
  「我們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第二年,也就是七三年,聽說唐胡安大人攻佔了突尼斯,征服了土耳其的王國,把它交由穆萊·哈米達統治。有世界上最殘忍又最勇敢的摩爾人穆萊·哈米達在那兒,土耳其人要重新恢復統治的希望就破滅了。土耳其素丹對這個損失痛心不已,便動用了土耳其人的全部智慧,同威尼斯人講和。而威尼斯人求和心更切。又過了一年,也就是七四年,土耳其素丹向戈利達要塞和突尼斯附近唐胡安只建了一半的要塞發動了進攻。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船上做划船手,根本沒有獲得自由的希望,至少沒有被營救的希望,當時我已決意不把我的任何不幸消息告訴父親。 
  「戈利達最後終於失守了,堡壘也失守了,總共有七萬五千名土耳其僱傭軍以及來自整個非洲的四十萬摩爾人和阿拉伯人向它們進攻。如此龐大數量的軍隊,而且裝備精良,再加上那麼多的苦役犯,他們只須用手撮土,就足以把戈利達和那個堡壘蓋上。戈利達首先失守。在此之前,一直以為它是堅不可摧的。不過,它並不是由於守衛者的失職才失守的,他們已經盡了自己的全部所能。就像後來事實證明的那樣,在那塊沙地上建立掩體太容易了。一般的沙地,挖兩□深就會遇到水,可土耳其人在那兒挖了兩尺深也沒碰到水,因此他們得以用很多沙袋建起了高層工事,可以居高臨下地射擊,任何人也抵禦不了。 
  「人們普遍認為,我們的士兵不應該困守在戈利達,而應該主動出擊,迎戰登陸的敵人。說這種話的人對這類事很少經歷過,因而說起話來相去甚遠。我們在戈利達和那個堡壘只有不到七千名士兵。數量如此少,即使裝備再好,也不可能跑到工事外去,對付數量如此之多的敵人。而且他們得不到及時的援助,特別是他們受到如此之多的頑固敵人的包圍,怎麼能不失守呢?不過很多人認為,我也這麼認為,這是天助西班牙,讓他們掃平這個罪惡的滋生地,這個貪得無厭、巧取豪奪、消耗了無盡錢財的要塞。他們毫無意義地把錢揮霍掉,把錢都用來為那個戰無不勝的卡洛斯五世樹碑立傳,似乎真有必要讓他英名永存,而且那些石頭真能讓他英名永存似的。那座堡壘也失守了,不過守衛堡壘的士兵進行了英勇頑強的戰鬥。土耳其人發動了二十二次總攻,死了二萬五千多人,才一點一點地佔領了堡壘。活著的守軍不過三百人,而且都是負了傷才被俘的,這更證明了他們都已經竭盡全力,而且鬥志旺盛,忠實地守衛了自己的陣地。在那個濱海湖中央有個由巴倫西亞英勇的著名戰士唐胡安·薩諾格拉負責的小堡壘,它也被佔領了。 
  「戈利達的指揮官唐佩德羅·普埃爾托·卡雷羅被俘虜了,他已經盡了全力來守衛戈利達。失守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在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他鬱鬱而死。堡壘的指揮官卡布裡奧·塞韋略是米蘭了不起的工程師、英勇的戰士,也被俘了。在這兩個地方還犧牲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有一個是帕甘·德奧裡亞,他是聖胡安騎士團的武士,生性豪爽。他和著名的胡安·安德烈亞·德奧裡亞是親兄弟。最慘的就是他死在他所信任的幾個阿拉伯人手裡。那幾個人見堡壘已經失守,就提議他換上摩爾人的衣服,然後把他送到塔巴爾卡,那是采珊瑚的熱那亞人在海邊的一個住所。結果那幾個阿拉伯人把他的頭割了下來,交給了土耳其軍隊的指揮官。這裡驗證了我們西班牙的一句俗話:『背叛樂了別人,毀了自己。』據說因為他們沒有獻上活的德奧裡亞,土耳其軍隊的指揮官下令把那幾個阿拉伯人也絞死了。 
  「在堡壘裡的西班牙人當中,有一個叫唐佩德羅·德阿吉拉爾,我不知道他是安達盧西亞哪個地方的人。他是堡壘的旗手,是個很重要又很機靈的戰士,而且特別擅長作詩。我提到他是因為他曾與我在同一條船上同一排座位,為同一個船老大划船。我們離開港口之前,他按照墓誌銘的形式寫了兩首十四行詩。一首獻給戈利達,另一首獻給堡壘。我完全可以把這兩首詩念出來,我已經把它們背下來了。我相信你們會喜歡這兩首詩。」 
  當俘虜提到唐佩德羅·德阿吉拉爾這個名字時,費爾南多看了他的幾個同伴一眼,三個人都會意地笑了一下。提到十四行詩時,其中一人說: 
  「您先別往下說了,我請求您告訴我,您提到的那位唐佩德羅·德阿吉拉爾後來怎麼樣了。」 
  「我所知道的是,」俘虜回答說,「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兩年,後來扮成阿爾巴尼亞人同一個希臘間諜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獲得了自由。不過我覺得他已經獲得了自由。因為一年後我在君士坦丁堡見到了那個希臘人,可是沒來得及問他們那次逃跑後的情況。」 
  「他的確獲得了自由。」那個人說,「那個唐佩德羅是我兄弟,現在就在我們家鄉,生活得既愉快又富裕,已經結了婚,有三個孩子。」 
  「這全靠上帝恩賜,」俘虜說,「依我看,世界上再沒有比重新獲得自由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 
  「而且,」那個人說,「我還知道我兄弟做的那兩首十四行詩。」 
  「那就請您唸唸吧,」俘虜說,「您肯定比我記得準確。」 
  「好,」那人說,「先來看他憑弔戈利達的那一首吧。」 
  - 
   
   
------------
 



 




 第四十章 俘虜繼續談其經歷

------------

    幸福的英靈,功德卓著, 
  已經脫離冥府, 
  從地下九泉 
  升騰到高天極樂處。 
    你們義憤填膺,熱情滿腹, 
  奮力拚搏,馳騁沙場, 
  以自己和他人的鮮血 
  染紅了鄰海疆土。 
    名節重於生命, 
  雖敗猶如勝, 
  精疲力竭身先故。 
    牆壘前的炮火中, 
  勇士獻英骨,贏得 
  英名今世,流芳千古。 
  「我記得這首詩正是這樣的。」俘虜說。 
  「那首憑弔堡壘的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人說,「是這樣寫的: 
    落寞的土地上, 
  鋪灑著這樣的土壤, 
  三千戰士的英魂 
  扶搖直上天堂。 
    你們曾以堅強的臂膀, 
  在這裡進行了失敗的抵抗, 
  寡不敵眾,力不可擋, 
  最終迎刃而亡。 
    就在這塊土地上, 
  古往今來, 
  令人遺恨四方。 
    它堅實的胸膛 
  亦不能支撐勇士的身軀, 
  英魂升空天晴朗。」 
  大家覺得這兩首詩都不錯,而俘虜更為得到了夥伴的消息而高興。然後,他接著講道: 
  「戈利達和堡壘都被攻克了,土耳其人下令把戈利達炸毀。堡壘原來就是那個樣子,已經沒什麼可拆的了。為了省點事,盡快地拆掉戈利達,土耳其人在三處似乎不太堅固的地方安放了炸藥,可是竟沒有一處被炸塌,那些都是老式的城牆。倒是費拉廷1修建的新工事塌了。最後,土耳其的軍隊大勝返回君士坦丁堡。沒過幾個月,我的主人烏查利就死了。人們都叫他烏查利·法爾塔克斯,土耳其語的意思就是『癩瘡叛徒』。他確實長了癩瘡。土耳其人常常用一個人的生理或道德缺陷來稱呼那個人。他們只有奧斯曼家族繁衍出來的四個家族姓氏,所以他們往往用一個人的體形或者品性作為一個人的姓名。 
  -------- 
  1費拉廷是西班牙的一位軍事建築工程師。 
  「這個癩子做了素丹的奴隸,為他劃了十四年船。他三十四歲那年,由於划船的時候土耳其人打了他一個耳光,他又不能報仇,才背叛了他的信念。他沒有像土耳其大公的心腹那樣靠歪門邪道往上爬,而是靠自己的勇氣終於成了阿爾及爾的國王,而後又成了海軍統帥,成了那個統治階層的第三號人物。他是卡拉布裡亞人,是個正直的人,對待俘虜很人道。他手下共有三千俘虜。按照他的遺囑,他死後,這些俘虜被分配給土耳其素丹(素丹參與繼承所有死者的財產)和他手下的叛教者們。我被分配給了一個威尼斯叛教者,他是個見習水手,是被烏查利俘獲的。烏查利非常寵愛他,後來他竟成了烏查利最寵幸的親信之一,並且成了最殘忍的叛教者。 
  「他叫阿桑·阿加,後來變得很富裕,而且成了國王。我跟他從君士坦丁堡來到阿爾及爾,心裡很高興,覺得這回離西班牙更近了。這倒不是我想把我的不幸告訴誰,而是想看看在這兒是否能得到比君士坦丁堡更好的運氣。在君士坦丁堡我曾千方百計地逃跑,可是沒有一次成功,因此我想在阿爾及爾想想辦法,得到我渴望得到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放棄得到自由的希望。我設計並實施的辦法並沒有達到我的目的,可我並不自暴自棄,而是繼續偽裝下去,尋求新的希望,哪怕是很渺茫的希望。 
  「我被關在土耳其人稱作『囚牢』的牢房裡打發時光。囚牢裡關的是西班牙俘虜,有些是屬於國王的,有些是屬於私人的,還有屬於公家的被稱為『市政』的囚犯,也就是專門從事公共設施以及其他工程建設的人。這類囚犯很難獲得自由,因為他們屬於公共事業,不屬於某個人。所以,即使他們定了贖金,也沒有人去贖他們。此外,當地一些人也常常把他們的俘虜送到這種囚牢來,特別是這些俘虜可能被贖走的時候,因為在這種囚牢裡管理比較松,也比較讓人放心,一直到他們被贖走。國王的那些等待贖身的俘虜一般不同其他囚犯一起出去勞動,只有他們的贖金遲遲不到位,為了讓俘虜寫信催贖金時,才讓他們同其他犯人一起勞動打柴,這個活兒的勞動量可不小。 
  「我算是等錢贖身的俘虜。土耳其人知道我是上尉,所以,儘管我聲明沒什麼財產,極少可能有人來贖我,他們卻不理會,還是把我歸入了可贖貴人之列。他們給我戴了副鎖鏈,這主要是為了表示我是個等待贖身的俘虜,並不是為了看住我。我就這樣與其他一些等錢贖身的貴人一起過著囚牢生活。雖然饑寒不時困擾著我們,但任何事都比不上耳聞目睹我們的主人極其殘忍地對待犯人更令人心寒。他每天都要任意絞殺人,不是用扦子刺這個人,就是扎穿那個人的耳朵,而且常常是因為很微小的原因。或者根本就沒有原因。他們純粹是為了這樣做而這樣做,已經殺人成性了。只有一個叫薩阿韋德拉1的西班牙戰士能夠逃脫這樣的厄運。他的所作所為很多年後都會留在那些人的記憶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自由。不過主人從來沒有打過他,也沒有叫人打他,甚至沒罵過他。他做的那些事情,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事,我們都完全有理由擔心他挨打。他也多次擔心自己會挨打。如果不是時間不夠,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們講講這位戰士的事跡,肯定會比我的經歷更有意思。 
  -------- 
  1此處寫的是塞萬提斯自己,他曾幾次為逃跑差點兒喪命。 
  「在我們牢房的院子上方,有一個摩爾權貴家的一排窗戶。就像一般摩爾人家一樣,那與其說是窗戶,倒不如說是窟窿,即使是這麼小的窗戶,也捂得嚴嚴實實。有一天,我和另外三個夥伴一起在監獄房頂的平台上練習帶鏈跳,借此消磨時間。當時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其他人都已經出去幹活兒了。我抬起頭,發現從那緊閉的窗戶裡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上還拴著一塊麻布。竹竿來回擺動,彷彿在召喚我們過去拿住它。我們看著那根竹竿。我們之中的一個人走到了竹竿下面,看拿竹竿的人是否會鬆手,或者想幹什麼。可是他一過去,竹竿就抬了起來,並且向兩側擺動,似乎是在搖頭說『不』。 
  「這個人回來了,竹竿又垂下來,像原來那樣搖動。我的另一個夥伴也過去了,但也遇到了和第一個人同樣的情況。後來我的第三個夥伴過去了,又遇到了同前兩個人一樣的情況。我也不想放棄這個碰運氣的機會。我剛走到竹竿下面,竹竿就落到我腳旁。我隨手解開了麻布。麻布上打了個結,裡面有十個西亞尼,這是摩爾人使用的一種成色不高的金幣,每個值我們的十個雷阿爾。我那高興勁兒就不必說了。我又驚又喜,不知為什麼會有這種好事,尤其是這件好事又落到了我頭上。看來那根竹竿是有意落到我腳下的,這明確表明有人在特別關照我。我拿上這筆錢,折斷了竹竿,又回到平台上,向窗戶望去,只見從窗戶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打開窗戶又迅速把窗戶關上了。 
  「我們明白了,肯定是住在這裡的某位夫人照顧我們。為了表示感謝,我們低頭彎腰,雙臂抱在胸前,按照摩爾人的方式行深度鞠躬禮。不一會兒,那扇窗戶裡又伸出一個用竹棍做的小十字架,然後收了回去。這個情況更讓我們相信,那間房子裡大概住著基督教女俘虜,就是她在給我們錢。可是那只白皙的手以及手上的手鐲卻又否定了我們這個想法。我們又想,她大概是個背叛了我們的基督教女人。通常她們的主人正式娶她們為妻,並且待她們很好,覺得她們比摩爾女人強。 
  「在整個過程中,我們始終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從那以後,我們一直往那個伸出過竹竿的窗戶張望,把它當成我們的福星。可是我們看了十五天,也沒有看到什麼手或竹竿。這段時間裡我們四處打聽那間房子裡住的是什麼人,裡面是否有個背叛了基督教的女人,可是人們告訴我們,裡面只是住著一位摩爾人權貴,名叫阿希·莫拉托,是巴塔的典獄長,這是個很重要的職務。可是,當我們不再指望從那個窗口得到很多西亞尼的時候,有一天,忽然發現窗口又像上次那樣伸出了竹竿,而且竹竿上的麻布結更大了。時間也和上次一樣,是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們又做了個試驗,還是讓上次那三個人先去取,可是竹竿上的東西只有我才能拿到。只有當我來到竹竿前,竹竿上的東西才會落下來。我打開麻布結,發現裡面有四十個西班牙金盾和一張阿拉伯文寫的字條,字條的末尾畫著一個大十字架。我吻了十字架,拿了金盾後又回到平台上,行深度鞠躬禮,那隻手又伸了出來。我們表示我們將看那張紙條,於是窗戶又關上了。 
  「我們對這件事既欣喜若狂又莫名其妙。我們幾個人都不懂阿拉伯文,可是又急於知道紙條上寫的是什麼內容。現在最麻煩的就是要找人幫我們看看紙條。我決定去找一個已經背叛了基督教的木爾西亞人。他曾經是我的好朋友,他有把柄在我手裡,所以不敢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當時有的叛教者想回到基督教國家去,就隨身帶著某位有身份的俘虜的簽名信,信上證明這個持信人是好人,而且沒有對基督教徒做過壞事。這種人總想一有機會就逃跑。有的人要這種簽名信並沒有歹意,而有的人則別有用心,以防萬一。例如,他們去基督教國家搶掠時被抓住了,就拿出簽名信,說這信可以證明他來的目的,是要留在基督教國家裡,而搶掠則是被土耳其人強迫所為。這樣先避免吃眼前虧,然後再同教會講好話,最後安然無恙。待矇混過關後,又會回到貝韋裡亞重操舊業。當然有的人持這種簽名信並沒有歹意,而且在基督教國家住了下來。我剛才說的那個叛教者是我的朋友,他的簽名信在我手上,信上有我們所有人的簽名,盡力證明他是好人。假如摩爾人發現了這封簽名信,就會把他活活燒死。我知道他的阿拉伯文很好,不僅能說,而且能寫。不過我沒有把實情告訴他,只說讓他給我唸唸這張紙條,這是我偶然在我房間的一個窟窿裡發現的。 
  「他打開紙條,看了好一會兒,嘴裡還嘟嘟囔囔地念著。我問他是否能看懂,他說完全能看懂,如果我認為有必要逐句翻譯,就給他筆和墨水,這樣可以翻譯得更準確。我把筆墨給了他,他逐字逐句地翻譯。翻譯完以後他說:『這就是從這張摩爾語紙條上翻譯過來的地道的西班牙語。你注意一下,裡面說的萊拉·馬裡安就是我們說的聖母瑪利亞。』 
  「我看了紙條,紙條上寫著: 
  我小時候,父親給我找了個女奴,她用我們的語言教我做基督教式的祈禱,並且給我講了很多有關萊拉·馬裡安的事情。那個女奴死了。我知道她沒有死,而是同真主在一起,因為後來我見過她兩次。她讓我到基督教國家去看看萊拉·馬裡安,萊拉·馬裡安非常喜歡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很多基督教徒都曾在這個窗戶看見過我,可沒有人像你這樣稱得上是個男子漢。我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有很多錢。你看看咱們是否能一同去,到了那邊,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做我的丈夫;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萊拉·馬裡安會給我找個能同我結婚的人。我要寫的就是這些。你讓別人幫你看紙條時要注意點,不要相信任何一個摩爾人,他們都是騙子。我對此很擔心,請你不要把事情告訴任何人。如果我父親知道了這件事,會把我扔進井裡,用石頭埋了。竹竿上有條線,你可以把你的答覆掛在上面。如果沒有人幫你寫阿拉伯文,你就打手勢,萊拉·馬裡安保佑,我會懂你的意思。萊拉·馬裡安和真主會保護你,這個十字架我已吻過多次,這是那個女奴告訴我的。 
  「你們可以想像,大人們,我們知道了紙條上的話真是又驚又喜。當然,那個叛教者一看就知道,這張紙條並不是偶然撿到的,而是專門寫給我們當中某個人的。於是他請求我們,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就請我們相信他,把事情告訴他,他冒死也要幫助我們獲得自由。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的耶穌受難像,淚流滿面地向那個神像發誓,說儘管他是個罪人,還是請相信他,他一定忠於我們,對我們告訴他的事情保密。他已經猜到了,靠那個寫紙條的女人幫忙,他和我們都可以獲得自由。他夢寐以求的就是重新皈依神聖的教會,這是他的支柱,雖然他愚昧無知,罪惡深重,已經被革除教籍,逐出了教會。 
  「這個叛徒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我們都同意把真相告訴他。於是我們毫不隱瞞地把實情全部告訴了他。我們還把伸出竹竿的那個窗戶指給他看。他看清了是哪間房子,又準備特意去打聽是誰住在那間房子裡。我們商定,既然有人能幫我們寫,就該對那個摩爾姑娘的紙條作出答覆。那個叛教者按照我的口述寫了封信。確切的原話我馬上就會告訴你們。這些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至死一點兒也不會忘記。給摩爾姑娘的回信是這樣寫的: 
  真主會保佑你,我的小姐;那個神聖的馬裡安也會保佑你,她是真正的上帝之母。她非常愛你,才促使你到基督教國家去。你去請求她,讓她告訴你怎樣把她對你的吩咐付諸實施吧。仁慈的她一定會幫助你。我以我和與我在一起的幾個基督教徒的名義保證,我們會為你做出一切,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一定要給我們寫信,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們。我們一定給你回信。偉大的真主已經賜給我們一個基督教徒俘虜,他既會說又會寫你們的那種語言,你看看信就知道了。你不用害怕,可以把你的想法都告訴我們。你說如果了到基督教國家,你願意做我的夫人,那麼我作為一個善良的基督徒答應你。你知道,基督徒在實現諾言方面要比摩爾人強。願真主和你的聖母馬裡安保佑你,我的小姐。 
  「信寫好後,我把信疊了起來,等到兩天後,像以往一樣,只有我一個人在囚牢的時候,我又到到我熟悉的平台上,看看窗戶裡是否有竹竿出現。果然不一會兒竹竿就出現了。雖然我看不見是誰在拿竹竿,可我一看見竹竿出現,就揚了揚手裡的信,示意她把線拴上。其實線已經拴在竹竿上了。我把信捆在竹竿上,很快那個福星般的帶結白旗又出現了。白旗落了地,我拾起來一看,發現布包裡有各種各樣的銀幣和金幣,足有五十多個盾。這些錢使得我們快樂倍增,它又證實了我們獲得自由的希望。當天晚上,那個叛教者又來了,告訴我們說,他已經弄清楚了,那間房子裡住的就是我們說的那個摩爾人,他叫阿希·莫拉托,是當地的首富。他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女兒是他全部財產的繼承人。全城的人都公認她是貝韋裡亞最漂亮的女人。很多總督都來向她求婚,可她從不想嫁人。此外,叛教者還聽說她有一個女奴,那個女奴已經死了。他說的這些與紙條上寫的情況吻合。 
  「然後我們又同那個叛教者商量,以什麼方式把摩爾姑娘救出來,大家一起到基督教國家去。最後我們商定再等索賴達的通知。現在她願意讓人們叫她瑪麗亞,可當時她叫索賴達。我們覺得只有她才能解決這些困難。我們商定後,那個叛教者又勸我們不要著急,他即使獻出生命,也要讓我們獲得自由。隨後的四天裡,囚牢裡總是有人,所以竹竿一直沒出現。四天之後,囚牢又沒有其他人的時候,一個鼓鼓的麻布包又出現了,那簡直是福星高照。她把竹竿和麻布包又伸到我面前。我發現布包裡有一張紙條和一百個清一色的金幣。那個叛教者也在場。我們讓他在我的房間裡把紙條唸唸。紙條是這樣寫的: 
  我的大人,我也不知道咱們如何才能去西班牙。 
  我問過萊拉·馬裡安,她也不知道。現在可做的事 
  情只能是我通過這個窗戶給你們很多錢,你和你的 
  朋友們用它贖了身,然後你們其中一人到基督教國 
  家,在那兒買條船,再回來接大家。你可以在海濱 
  的巴巴松門外我父親的花園裡找到我。整個夏天,我和我父親以及傭人們都在那裡。到了晚上,你可以 
  放心地把我從花園接走,帶到船上去。別忘了,你 
  得做我的丈夫,否則我會請求馬裡安懲罰你。如果 
  別人去買船你不放心,你就先贖了身自己去。我知 
  道你回來的可能性比別人大,因為你是個男子漢,是基督徒。你設法認清花園的位置。每當你散步的時 
  候,我就知道只有你一個人在囚牢,我就會給你很 
  多錢。真主保佑你,我的大人。 
  「這就是第二張紙條的內容。大家看了紙條,都自告奮勇要去贖身,並且保證一定按時去,按時回。我也報了名。可叛教者對此反對,說他反對讓任何一個人先獲得自由,要走大家一起走。過去的經驗證明,凡是獲得了自由的人,都沒有履行他身陷囹圄時的諾言。過去常常有一些有身份的俘虜借用這種方法,讓一個人先贖身,帶錢到巴倫西亞或馬略爾卡去弄只船,再回來接那些為他贖身的人。可是沒有一個人回來。人一旦獲得了自由,就唯恐再失掉它,忘記了自己應當承擔的責任。 
  「為了證明他說的是實情,他還列舉了幾個基督教徒的遭遇。在那個地方,令人心寒的意外事件層出不窮。這種事在那個地方是很典型的。最後他說,現在能做也應該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用來贖救基督教徒的錢交給他,他到阿爾及爾去買只船,借口在德上安及其沿海地區做些買賣,等他成了船主,就很容易把我們弄出囚牢,把大家送上船。況且,按照摩爾姑娘說的,她拿錢就是為了給大家贖身。待大家自由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船。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除非出海劫掠,否則摩爾人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叛教者特別是西班牙叛教者購買和擁有一艘船,他們怕這個人買了船到基督教國家去。不過他可以設法解決這個困難。他可以同一個塔加林人1一起買船賺錢,他可以打著這個幌子,待成為船主後,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雖然我和我的夥伴們覺得最好還是按摩爾姑娘說的,到馬略爾卡去買只船,可是又不敢對叛教者的說法提出異議,怕如果我們不照他說的去做,他就會告發我們,我們就沒命了。而且,一旦索賴達的計劃暴露了,我們也會丟了性命。於是我們決定聽從上帝和那個叛教者的安排。 
  -------- 
  1塔加林人是生活在基督徒中間的摩爾人。 
  「我們立刻給索賴達回信,說我們完全按照她說的去辦,她說得很對,這就像是萊拉·馬裡安的旨意。至於是先等一等,還是立即著手進行,全由她決定。我又再度重申我將做她的丈夫。就這樣,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囚牢的時候,她用竹竿和布包分幾次給了我們兩千金幣,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在下一個『胡馬』,也就是下一個星期五,她要到父親的花園去。在離開花園之前,她還會給我們錢。如果錢不夠,就告訴她,她可以如數給我們。她父親有很多錢,不會發現家裡的錢少了,更何況她還掌握著所有鑰匙。 
  「後來我們給了叛教者五百金幣,讓他買船。我又用了八百金幣讓一個當時在阿爾及爾的商人為我贖身。那個商人向國王保證,一有船從阿爾及爾來,他就交付贖金。這樣做是因為如果馬上交付贖金。國王就會懷疑贖金早已到了阿爾及爾,只是商人為了自己牟利,知情不舉。我就這樣被贖了出來。美麗的索賴達星期四又給了我們一千金幣。星期五,她來到花園,告訴我們她就要走了。她請求我,既然我已經贖了身,就去認認那個花園,無論如何也要找機會到那兒去看看她。我只說了幾句話,告訴她我一定去,並請她不要忘了用女奴教給她的所有禱辭祈禱萊拉·馬裡安保佑我們。隨後,她又讓我為我的三個夥伴贖身,這樣就能順利地離開囚牢。否則那三個人看見只為我贖了身,沒有贖他們,又不是沒有錢,就會搗亂,居心險惡地做出傷害索賴達的事情來。我知道他們的為人,用不著為此擔心。不過,我不想在這件事上冒任何風險,便還是通過那個商人,把錢全部交給他,讓他為我們放心作保。但為了防止意外,我們沒有把我們的計劃和秘密告訴他。」 
  - 
   
   
------------
 



 




 第四十一章 俘虜再談其遭遇

------------

  「沒過十五天,那個叛教者就買好了一艘質量上乘的船,能裝三十人。為了把事情辦得穩妥,像那麼回事,他又去了一趟一個叫薩赫爾的地方。那個地方在奧蘭那個方向,離阿爾及爾有三十西裡遠,無花果的交易很發達。他同那個塔加林人去了兩三次。在貝韋裡亞,人們稱阿拉貢的摩爾人為『塔加林』,稱格拉納達的摩爾人為『穆德哈爾』;而在非斯王國,人們稱穆德哈爾為『埃爾切』,國王打仗時大多用這種人。每次划船經過一個離索賴達等待我的那個花園不遠的小海灣時,他都有意和幾個划船的摩爾人一起把船停泊在那兒,或者做祈禱,或者為他真要幹的事做些假戲。他還到索賴達的花園去要水果。索賴達的父親不認識他,就給了他水果。後來他對我說,他本想找機會同索賴達說話,說明自己就是奉我之命,要把她帶到基督教國家去的那個人。這樣她就會高興,並且放心。可是,摩爾女人除非有丈夫或父親的吩咐,一般不能讓任何摩爾男人或土耳其男人看到自己,但是卻可以同基督徒俘虜自由接觸。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見到索賴達。假如他真的同索賴達講了,我倒很不放心,怕索賴達看到她的計劃已經被叛教者知道了會感到不安。 
  「不過上帝自有安排。那個叛教者的願望雖好,可是得不到實現的機會。他本來在薩赫爾來去都很安全,可以隨時隨地停船,而他的夥伴,那個塔加林人,也完全聽他的吩咐。我當時已經贖了身。現在需要的就是找幾個划船的基督徒。叛教者讓我留意,除了幾個已贖身的以外,我還想帶走哪幾個人,叫我下星期五就把計劃告訴那幾個人,他已經決定我們下星期五啟程。於是我就找了十二個西班牙人,他們都是划船能手,人也勇敢,而且都能自由出城。能找到這些人已經不算少了。當時有二十條船外出擄掠,把划船手全帶走了。若不是有一條雙桅船的主人那年夏天修船,沒有外出,連這些人也找不到了。對這些人,我只是讓他們下個星期五一個個悄悄出城,到阿希·莫拉托花園的拐角處等我。我是分別對每個人講的,而且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在那兒看到其他基督徒,也只說是我吩咐他們在那兒等我的。 
  「安排好這些後,我還得做一件事,就是把這個計劃告訴索賴達,讓她事先知道,以免因為我們在她估計這條基督徒的船回來的時間之前去找她而把她嚇著。於是我決定到花園去,看看是否有機會同她說話。啟程的前一天,我借口去找點野菜,去了花園。我在花園首先碰到的就是索賴達的父親。他對我講的是一種在貝韋利亞以及君士坦丁堡,俘虜和摩爾人之間通用的語言,既不是摩爾語,也不是西班牙語,更不是其他某個民族的語言,而是一種各類語言的大雜燴,這樣我們互相都能理解。他就是用這種語言問我在花園裡找什麼。我知道他有個很有勢力的朋友叫阿爾瑙特·馬米,於是就說我是阿爾瑙特·馬米的奴隸,來找幾種野菜做色拉。接著他又問我是否已經贖了身,我的主人要了多少錢。 
  「我們正在說話的時候,美麗的索賴達從花園的房間裡走出來。她原來已經見過我多次,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摩爾女人並不避諱在基督教徒面前露面,所以她毫無顧忌地向她父親同我說話的地方走來。她父親看見她,也叫她到自己身邊來。 
  「現在我不必侈談在我眼裡索賴達如何花容月貌、婷婷玉立以及她的服飾如何華麗了。我只需說,她清秀無比的脖子、耳朵和頭髮上戴的珠寶比頭上的頭髮還多。在她的腳腕上按照她們的習俗裸露著一對『卡爾卡哈』,摩爾語的意思就是戴在腳上的鐲子。她那副腳鐲是純金的,上面還嵌滿了鑽石。她後來對我說,她父親估計那副腳鐲值一萬羅烏拉1。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副同樣貴重的手鐲。她身上還有很多貴重的珍珠,摩爾女人最大的奢侈就是用各種珍珠裝飾自己,也正因為如此,摩爾人的珍珠要比世界上其他各國的珍珠總和還多。索賴達的父親擁有許多阿爾及爾最寶貴的珍珠是眾所周知的。此外,他還擁有二十多萬西班牙盾。所有這些現在都屬於我這位夫人。至於她當時戴這麼多首飾是否漂亮,你們看,她經歷了這麼多周折之後依然楚楚動人,那麼,她春風得意之時是什麼樣子就可想而知了。大家知道,有些女人的美貌有時期性,會隨著某些事情變弱或變強。所以,有時候情緒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容貌,而且更多的時候是破壞人的容貌。 
  -------- 
  1羅烏拉是西班牙古金幣。 
  「總之,可以說當時她靚妝華麗,容姿無比,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的。再一想到她曾給予我的照顧,我更覺得她是天女下凡到人間,給我帶來了幸福,來拯救我。她剛走過來,她父親就用他們的語言告訴她,我是他的朋友阿爾瑙特·馬米的俘虜,到此來找野菜做色拉。索賴達用我剛才提到的那種大雜燴語言問我究竟是不是個男子漢,為什麼沒有給自己贖身。我說我已經為自己贖了身,從我付給我主人的贖金數量就可以看出我的主人對我多麼重視,我付給了我的主人一千五百個索爾塔尼1。 
  -------- 
  1索爾塔尼是土耳其古金幣。 
  「她卻說:『如果你是我父親的俘虜,你就是再付兩倍的價錢,我也不會讓我父親答應放你。你們基督教徒總是說謊,你們裝窮就是為了騙摩爾人。』 
  「『可能有這種事』我說,『但是無論過去、現在或將來,我對我的主人都是誠實的,我對世界上所有人都誠實。』 
  「『你什麼時候走?』索賴達問。 
  「『我想明天,』我說,『因為這兒有一艘法國船,明天啟航。我想乘那艘船走。』 
  「『等西班牙的船來了,乘西班牙的船走不是更好嗎?』索賴達說,『不要乘法國的船,他們又不是你們的朋友。』「『不,』我說,『除非有確切消息說,這兒停泊著一艘西班牙的船,我才會在此等待,否則還是明天走最保險。我要回到我的國土,同我熱愛的人團聚的願望太強烈了,別的船來得晚,即使條件再好,我也不能等待了。』 
  「『你大概已經在你們國家結婚了,』索賴達說,『所以你急於回去見到你的妻子。』 
  「『我並沒有結婚,』我說,『不過我已經答應,到了那兒就結婚。』 
  「『你說的那位夫人漂亮嗎?』索賴達問。 
  「『很漂亮,』我說,『說實話,我覺得她特別像你。』 
  「她父親聽了哈哈大笑,說:『真主保佑,基督徒,如果她長得像我女兒,那確實很漂亮。我女兒在這個王國裡最漂亮。不信你看看,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索賴達的父親懂得西班牙語比較多,所以我同索賴達的對話都是由他翻譯的。索賴達只能講我剛才說的那種雜拌語,這種語言在當地通用。她表達自己的意思主要靠手勢而不是語言。 
  「我們正在說話的時候,一個摩爾人跑來大聲說,有四個土耳其人從花園的牆跳進來,正在找水果,其實當時水果還沒熟呢。老頭子嚇壞了,索賴達也嚇得不輕。摩爾人似乎天生都害怕土耳其人,尤其是土耳其士兵。那些士兵對摩爾人非常粗魯,對他們手下的摩爾人更是盛氣凌人,像對待奴隸一樣虐待他們。索賴達的父親對她說:『孩子,你趕緊回到房間去,關好門,我去同這些畜生說說。你,基督教徒,找你的野菜去吧。祝你走運,願真主保佑你回國一路順風。』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趕緊去找土耳其人了,只剩下我和索賴達。索賴達裝著按照父親的吩咐往回走。可她父親剛剛消失在花園的樹叢中,她就向我轉過身來,眼裡噙滿了淚水,對我說:『塔姆西西,基督徒,塔姆西西?』意思是問我:『你要走嗎,基督徒,你要走嗎?』 
  「我回答說:『是的,小姐,不過無論如何我不會撇下你。下一個胡馬你等著我。你看見我們時別害怕。咱們一定一起到基督教國家去。』 
  「我說完這些,她就完全明白了我們剛才那番對話的含義。她伸出一條胳膊,摟著我的脖子,慢慢向她的房間走去。如果不是老天幫忙,事情就糟了。我們兩人正這樣子走著,她的父親把土耳其人趕走後又回來了,看見了我們這副樣子,我們也看見他已經發現了我們。可是索賴達很機警,她不僅沒有把放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開,反而離我更近了,把頭垂在我胸前,雙腿彎曲,就像要昏過去的樣子。我也裝出迫不得已扶著她的樣子。索賴達的父親趕緊跑過來,見女兒這副樣子,問她怎麼了。可索賴達並不答話。 
  「她父親說:『肯定是讓剛才進來的那幾個畜生嚇暈了。』 
  他把索賴達從我身邊接過去,摟著她。 
  「索賴達歎了一口氣,眼裡的淚水還未干,就說『阿梅西,基督徒,阿梅西。』 
  「她父親對她說:『別著急,孩子,讓基督徒走,他沒有傷害你。那幾個土耳其人已經走了。你別害怕,什麼事也不會有了。我已經請那幾個土耳其人從原路回去了。』「『的確像您說的,是那幾個人把她嚇著了,』我說,『不過既然她讓我走,我也不想惹她不高興。您放心吧,只要您允許,有必要的話,我還會來采野菜。我的主人說,要做涼拌色拉,哪兒的野菜也不如這兒的好。』 
  「『你喜歡什麼野菜都可以采,』阿希·莫拉托說,『我女兒那麼說,並不是因為你或其他基督徒惹她生氣了,她想說讓土耳其人走,卻說成讓你走,或許是因為你該去採野菜了。』 
  「我馬上告別了他們兩人。索賴達也裝出非常痛心的樣子同父親回去了。我則借口找野菜,把花園仔細轉了一遍。我仔細觀察了花園的進口和出口、花園的防衛設施以及各種有助於我們行動的便利條件。事後,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叛教者和我的同伴們,然後急切地盼望著得到命運賜給我的索賴達。時間流逝,我們期待已久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我們按照我們多次精心策劃的步驟,進展很順利。我在花園裡碰到索賴達後的那個星期五傍晚,我們的叛教者把船停泊在幾乎面對絕代佳人索賴達所在花園的地方。 
  「那些基督教徒划船手已經事先埋伏在周圍。大家都興高采烈又忐忑不安地等著我,準備一看見有船過來就動手。他們不知道叛教者的安排,以為必須動手殺死船上的摩爾人才能獲得自由。我和我的幾個同伴剛一露面,那些隱藏在周圍的人就圍了過來。這時候城門已經關閉了,荒郊曠野上空無一人。人都湊齊了,我們就開始考慮究竟是先去接索賴達好,還是先去制服船上僱傭的摩爾划船手好。正在大家猶豫之時,我們的叛教者來了,說時候已到,現在正是摩爾人疏於防備的時候,而且大部分已經睡覺了,問我們還等什麼。我們把自己的想法對他說了。他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制服那條船,這很容易辦到,而且也沒有任何危險,然後我們再去救索賴達。我們覺得他說得對,就立刻跟著他來到船邊。叛教者第一個跳上船去,抄起一把大刀,用摩爾語對他們說:『你們要想不丟掉性命,就都不要動!』 
  「這時幾乎所有基督徒都上船了。摩爾人本來就膽小,見他們的船主這麼一說,全嚇壞了,沒有一個人去拿武器。他們的武器本來就少,幾乎可以說是沒有。摩爾人一言不發,任憑基督徒們捆住他們的手。基督徒麻利地捆住了他們的手,又威脅他們說,只要有人出聲,就把他們都殺了,隨後,我們一半人留下來看守摩爾人,其餘的人都跟著叛教者來到阿希·莫拉托的花園。我們運氣不錯,剛去推門,門就開了,好像沒鎖一樣。我們不慌不忙,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索賴達的住處。 
  「絕代佳麗索賴達正在一個窗口等我們。她聽到有人來了,就低聲問我們是不是尼撒拉尼,也就是問我們是不是基督徒。我回答說是,讓她下來。她一認出我,來不及回答我的話,就立刻下來打開門,展露出她那美麗的容貌和華貴的服裝,漂亮得簡直難以形容。我看見了她,就拉著她的一隻手吻了她,叛教者和我的兩個夥伴也吻了她。其他人不知緣由,看見我們這樣,以為是她給了我們自由,所以我們才向她致謝。叛教者用摩爾語問她,她的父親是否在花園裡。她說在,正睡覺呢。 
  「『那得叫起他來,』叛教者說,『我們得把他和這座花園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帶走。』 
  「『不,』索賴達說,『無論如何不許你們碰我父親。這座房子裡值錢的東西我都帶上了,夠多的了,完全可以讓咱們過得既富裕又快活。你們稍等一下就知道了。』說完她又轉身進去,說馬上就出來,讓我們等著別出聲。我問叛教者她怎麼了,叛教者把情況告訴了我。我對叛教者說,要完全按照索賴達的意思辦。索賴達出來時拿著滿滿一小箱金幣,重得她幾乎都拿不動了。 
  「真倒霉,這時候索賴達的父親醒了。他聽見花園裡有動靜,就從窗戶探出身子張望。他看到花園裡站了許多基督徒,就拚命聲嘶力竭地用阿拉伯語喊:『基督徒,基督徒!有賊,有賊!』他這麼一喊,我們都嚇壞了,不知所措。我們的行動必須悄悄進行,叛教者見出現了意外,就極其敏捷地跑上去,有幾個人也跟了上去。我不敢把索賴達單獨撇下,她好像暈了,躺在我的懷裡。那幾個人很靈巧地上去了,不一會兒就把阿希·莫拉托帶了下來,把他的手捆上了,嘴裡還塞了塊手帕,不讓他出聲,否則就要他的命。索賴達一看見他,就摀住眼睛不敢再看了。她父親也嚇壞了,而且他不知道索賴達是心甘情願同我們在一起的。不過,那時候最需要的是趕緊離開。我們趕緊上了船,船上的人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我們,唯恐我們遇到什麼不測。 
  「我們沒用兩個小時就又回到了船上。我們在船上為索賴達的父親解開了捆在手上的繩子,拿掉了堵在嘴裡的手帕。不過叛教者又叮囑他不許出聲,否則就要他的命。他看到自己的女兒也在船上,心疼地長吁短歎。可是,他見我緊緊摟著索賴達,她卻既不埋怨,也不躲避,還挺安心,也沒敢說什麼,以免叛教者威脅他的話變成現實。索賴達看到我們已經到了船上,就要划槳啟程,而她的父親和那些已經被捆住手的摩爾人還在船上,就讓叛教者對我說,讓我給那些摩爾人鬆綁,放她父親走,否則她寧願跳海,也不願意看到她熱愛的父親由於她的原因成了俘虜。叛教者對我說了,我說我很願意放開他們,可叛教者說這樣不行,因為如果放了他們,他們就會到陸地上去求救,整個城市就要被驚動,人們就會出動輕型船隻從陸地和海上追捕我們,那我們就跑不掉了。現在能做的就是我們抵達基督教國家後,馬上就放了他們。 
  「我們都同意這樣做,並且也對索賴達講了我們暫時不放他們的原因,她也同意了。隨後,每一個勇敢的划船手都拿起了船槳,懷著喜悅的心情,暗暗請求上帝保佑我們,默默地把船迅速劃向離我們最近的基督教地區馬略爾卡島。可這時刮起了一點兒北風,海面開始翻騰,我們已經不可能沿著馬略爾卡的航向前進了,只好迫不得已沿海岸向奧蘭方向劃去。我們對此擔心,怕被薩赫爾的人發現,那個地方離阿爾及爾只有六十海里遠。我們還怕在那個地方碰到定期從德土安駛來的商船,儘管我們大家都認為,假如我們碰到的是條商船,而不是海盜船,我們不僅不會出事,還可以搭乘那條船,安全地完成我們的航程。在海上行船的整個過程中,索賴達始終把頭埋在我的雙手裡,以免看到她的父親。我可以感覺到,她一直在呼喚萊拉·馬裡安幫助我們。 
  「我們劃了大約三十海里的時候,天漸漸亮了。我們距陸地只有三個火槍射程之遙,可以看到陸地上荒無人煙,不會有人看見我們。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盡力往海中間靠。這時候的大海已經開始平靜一些了。又劃了兩海里遠,我們讓划船手輪班划船,這樣大家可以吃點東西。船上的食物很充裕。可是划船手都說,在那種時刻,一刻也不能休息。他們讓不划船的人餵他們吃,他們則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槳。 
  「此時風力漸強,我們別無選擇,只好放下手中的槳,揚帆向奧蘭駛去。我們迅速升起帆,以每小時八海里的速度前進。這時候我們最擔心的就是碰上海盜船。我們也把食物分給摩爾人,叛教者還安慰他們說,他們並不是俘虜,只要有機會,就放了他們。對索賴達的父親也是這麼說的。可是他卻說:『如果是其他任何事,我都可以相信你們的慷慨大度。唯獨放我這件事,你們別以為我會想得那麼簡單。你們絕不會冒險把我搶來,又隨隨便便地把我放了,何況你們知道我的情況,也知道可以從我身上搾到的油水。為了我和我不幸的女兒,或者僅僅為了她,她是我靈魂的根本,你們可以開個價,我一定如數照付。』 
  「說完這些,他開始慟哭,哭得我們大家都很難受。索賴達聽到哭聲也不由得抬起了頭。看到父親哭成這個樣子,她的心也軟了。她從我身旁站起來,走過去摟著他,把臉貼在父親的臉上,兩人傷心地哭起來。很多在場的人都陪著他們掉淚。可是索賴達的父親看到她身著盛裝,還戴了很多首飾,就用摩爾語問她:『怎麼回事,孩子?昨天晚上,這件可怕的事情還沒發生的時候,我看見你穿著家常服裝,可現在,你根本沒有時間換衣服,也沒有什麼好消息值得你刻意打扮嘛。你現在穿戴的是咱們最得志的時候我給你買的最好的服裝,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我覺得這比我現在遭受的不幸還突如其來。』 
  「叛教者把索賴達的父親對索賴達說的話都告訴了我們。索賴達一言不發。索賴達的父親忽又發現了他平時保存珠寶的箱子放在船一側。他清楚地記得他把箱子放在阿爾及爾了,並沒有把它帶到花園來。這回他更糊塗了,就問索賴達那個箱子怎麼會落到我們手裡,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不等索賴達答話,叛教者就說:『大人,你別費心問索賴達那麼多了。我說一句話,你就全明白了。我只想讓你知道,她是基督徒。是她解開了我們的鎖鏈,給了我們自由。我想,她心甘情願走到這一步,可以說是棄暗投明,起死回生,由辱變榮。』 
  「『他說的是真的嗎,孩子?』索賴達的父親問。 
  「『是真的。』索賴達答道。 
  「『原來你是基督徒,』她父親說,『而且是你讓父親落到了敵人手裡?』 
  「索賴達對此答道:『我是基督徒,可並不是我把你弄到了這種地步。我從不想給你造成不幸,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你為自己什麼,孩子?』 
  「『這個嘛,』索賴達說,『你去問萊拉·馬裡安吧,她會比我說得清楚。』 
  「索賴達的父親一聽這話,立刻以一種難以置信的敏捷一頭向海裡扎去。若不是他那寬大的長袍托著他在水上漂浮了一陣,他肯定沒命了。索賴達呼叫人們把他趕緊撈上來。大家都過來抓住他的長袍,把他拖了上來。他已經被淹得半死不活,失去了知覺。索賴達悲痛萬分,趴在他身上傷心地哭起來,好像他真死了似的。我們把他頭朝下翻過來,控出了許多水。過了兩個小時,他才甦醒過來。這時候風向已經變了,我們只好駛向陸地,而且還得用力向相反的方向划槳,以免船被衝到岸上去。我們還算走運,到達了一個海角旁邊的小海灣,摩爾人稱那個海角為『卡瓦·魯米亞』,翻譯成西班牙語就是『基督浪女』。摩爾人傳說在那個地方埋葬著斷送了西班牙的『卡瓦』。在他們的語言裡,『卡瓦』就是『浪女』的意思,『魯米亞』就是『基督的』。他們認為在那兒停泊是不祥之兆。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他們從不在那兒停留。不過,對於我們來說,它並不是浪蕩女人的避風港,在洶湧的海浪中,它是我們的安全救急港。 
  「我們派人上岸放哨,船上的人始終手不離槳。我們吃了叛教者準備的食物,發自內心地請求上帝,請求我們的聖母幫助我們順利完成這件開頭還算如意的事情。應索賴達的懇求,我們決定把索賴達的父親和其他被捆綁的摩爾人都送到岸上去。索賴達心腸軟,不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同胞成為囚徒。我們答應索賴達,在啟航的時候放了他們。在那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放了他們,已經不會對我們構成危險了。看來我們的祈求被老天聽到了。天助我們,很快就風平浪靜了,我們又可以愉快地繼續我們的航行了。於是我們給摩爾人鬆了綁,把他們一個個送上岸。他們對此都感到意外。我們送索賴達的父親上岸時,他已經完全醒過來了。可是他卻說:『你們想想,基督徒們,為什麼這個壞女人很願意你們放了我?你們以為是因為她對我的孝心嗎?不,並不是,而是因為我在這兒會妨礙她的邪惡活動。你們不要以為,她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因為她相信你們的信仰比我們的信仰優越,而是因為在你們的土地上,寡廉鮮恥比在我們的土地上更自由。』 
  「他又轉向索賴達。我和另一個基督徒拉著手,以防他對索賴達有什麼不測。他對索賴達說:『噢,你這個不要臉的女子,你這個不聽話的丫頭,你鬼迷心竅,跟這些畜生,跟我們的敵人在一起會怎麼樣呢?我悔不該養了你,悔不該對你嬌生慣養!』 
  「我看他沒完沒了,就趕緊把他送上岸。他又在岸上大聲咆哮,繼續詛咒,繼續歎息,請求穆罕默德和真主幫助他拆散我們、羞辱我們、消滅我們。我們已經揚帆起航,已經聽不見他說什麼了,只能看到他在那兒捋頭髮,揪鬍子,在地上爬。有一句話是他使盡力氣喊出來的,我們聽到了。他說:『回來吧,我親愛的女兒,回到這塊土地上來,我一點兒也不怪罪你。你把錢給那些人吧。就算你給他們的。你回來安慰你可憐的父親吧。你要是撒下他,他就會死在這個荒涼的地方。』 
  「這些話索賴達全都聽見了。她心如刀攪,淚如泉湧,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說:『祈求真主吧,爸爸,是萊拉·馬裡安讓我成為基督徒的,讓她安慰你那顆悲傷的心吧。真主知道我不得不這樣做。這些基督徒並沒有違背我的任何意志,雖然我想不同他們走,留在家裡,可是這又絕對辦不到。我的靈魂敦促我這樣做。你覺得這是件壞事,我親愛的爸爸,可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她的父親此時已經聽不到她說的這幾句話了,我們也看不到他了。我安慰索賴達,大家都專心致志地划船。風也助我們。我們斷定,這樣下去,第二天早晨,我們完全能夠到達西班牙的海岸。可是好事很少或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總要伴隨一些節外生枝的事情。真不巧,要不就是索賴達的父親對她的詛咒靈驗了,不管是什麼樣的父親,父親的詛咒都令人膽寒。已經夜裡三點了,船眼看就要駛進海灣,我們已經收起了槳,張起帆,充足的風力免去了我們划槳之勞。天上月光皎皎,我們看見一艘張滿帆的船迎風而來,從我們前面通過。兩船相距太近。我們怕撞上,連忙收帆。那艘船也奮力轉舵,讓我們的船得以通過。 
  「有幾個人來到船舷,問我們是什麼人,到哪兒去,從哪兒來,不過他們用的是法語。叛徒者對我們說:『誰也別答話。他們肯定是法國海盜,什麼都搶。』他這麼一說,誰也不答話了。過了一會兒,那條船調頭順風而行,用兩門炮突然向我們射擊,而且似乎打的是連彈1,一發炮彈把我們船上的桅桿欄腰打斷,結果連桅桿帶帆都掉到了海裡。同時,另一門炮也開火了,炸彈落在我們船的中央,把船打成了兩截。我們眼看就要沉入海底,於是大喊救命,請求那條船上的人把我們救上去,否則我們就要淹死了。那條船減了速,並且放下一條小船,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法國人上了小船,手裡拿著火槍和點火繩2。他們來到我們的船旁邊,看到我們人並不多,而且船眼看就要沉了,就把我們拉到他們的小船上,嘴裡還說因為我們太無禮,不回答他們的話,才出現了這種情況,叛教者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拿起索賴達裝寶貝的小箱子,扔進海裡。 
  -------- 
  1把炮彈一分為二,中間用小鐵鏈拴著。這種連彈的破壞力較強。 
  2當時的火槍靠點火發射。 
  「後來,我們都上了法國人的船。他們把想問的事情都問完後,就好像跟我們有多大仇似的,把我們的東西全搶走了,連索賴達的腳鐲也掠走了。對他們搶了索賴達的東西,我倒不像索賴達那麼害怕。我最擔心的就是他們不僅搶走索賴達貴重無比的珠寶,還要奪去她更為寶貴的東西。好在那些人的慾望僅限於錢財,不過慾壑難填,連俘虜的衣服,只要他們用得上的,就都搶走。他們中間似乎有人建議把我們用船帆包起來,扔到海裡去。他們本來想謊稱他們是布列塔尼人,到西班牙幾個港口去做買賣,怕如果我們還活著,他們的海盜行徑就會敗露,他們就會受到懲罰。可是那個船長搶了索賴達的東西之後,感到很滿足,說不想再到西班牙的任何一個港口去了,準備夜間通過直布羅陀海峽到拉羅謝爾去,他們就是從拉羅謝爾來的。於是他們商定把他們那條小船給我們,並且配給一些必需品,讓我們完成餘下的那段不遠的航程。第二天,西班牙的陸地已經舉目在望。一看見這塊陸地,所有的屈辱和艱難都忘在了腦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這就是我們重新獲得自由的快樂。 
  「接近中午的時候,法國人讓我們上了小船,給了我們兩桶水和一些餅乾。索賴達登上小船的時候,船長不知怎麼動了惻隱之心,竟給了她四十個金盾,而且不許他的手下人再剝我們穿在身上的衣服。我們又來到船上,裝出很感激而不是怨恨的樣子,對他們給予我們的照顧表示感謝。他們繼續往直布羅陀海峽方向前進,我們則只向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北方陸地拚命划船。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已經離陸地很近了。 
  我們覺得天黑之前完全可以登上陸地。 
  「可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大夜彌天,我們不知道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覺得貿然上岸有危險。可是又有不少人認為應該上岸,哪怕是在岩石林立、荒無人煙的地方上岸,這樣才不會因為那一帶海上常有德土安的海盜船游弋而心驚膽戰。那些海盜通常夜伏貝韋裡亞,晨游西班牙,搶完東西後,回家去睡覺。考慮了兩種意見之後,我們決定慢慢向岸邊靠近,如果海浪不大,就隨便在什麼地方上岸。將近午夜的時候,我們來到了一座極其險惡的高山腳下,山並不是緊靠海邊,有一部分平地,上岸比較方便。我們的船衝上海灘,我們下了船,吻了土地,含著極其幸福的眼淚衷心感謝我主上帝,在我們的航程中給了我們無可比擬的關懷。我們把船上的補給卸下來,把船推上岸,往山上爬了一大段路。可即使這樣,還是不能肯定,不能最終相信我們腳下就是基督教的國土。 
  「我覺得過了很長時間,天才亮了。我們爬上山頂,想看看能否發現某個村落或者牧人的茅屋。我們極目遠眺,卻始終沒有發現任何村落、人影、大路或小道。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決定繼續往內陸走,為的是趕緊找到某個人打聽一下當地的情況。不過,最讓我難受的就是看著索賴達在這崎嶇的路上行走。有一次,我背著她走,可是她見我累成那個樣子,又於心不忍,再也不讓我背她了。我裝著不著急,而且很高興的樣子,總是拉著她的手走。大概走了將近四分之一西裡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陣小鈴鐺的聲音,這表明附近有畜群。大家都仔細觀看是否有什麼人,只見一棵栓皮櫧樹下有個牧童正在悠閒自得地用刀削一根棍子。我們大聲喊他。他抬起頭,立刻站起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首先看到的是叛教者和索賴達。他看見這兩個人穿的都是摩爾人的服裝,以為是貝韋裡亞的摩爾人在監視他,便極其敏捷地鑽進前面的樹林,高聲喊道:『摩爾人,那邊有摩爾人!摩爾人,摩爾人!快拿武器,快拿武器!』 
  「他這麼一喊,我們都慌了,不知所措。我們估計他這麼一喊,肯定會驚動陸地上的人,海岸巡邏隊很快就會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就商量好,讓叛教者脫掉他的摩爾人服裝,換上基督教俘虜的外套。有個俘虜馬上把自己的外套給了他,自己則只穿著襯衣。我們一邊祈求上帝保佑,一邊沿著牧童逃走的路線往前走,總盼著什麼時候能碰到海岸巡邏隊。果然不出我們所料,沒過兩個小時,我們走出樹叢,來到一片平原的時候,發現有五十名騎兵縱馬馳騁,迎面而來。我們一看到他們,就原地不動,等待他們過來。他們來到我們面前,發現我們並不是摩爾人,而是一群可憐的基督徒,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問我們,剛才那個牧童是不是因為看見了我們才叫大家拿武器的。『是的,』我說。我剛要訴說我的遭遇以及我們從哪兒來、都是什麼人,我們當中的一個基督徒認出了那個問話的騎兵。不等我講話,他就說:『大人們,感謝上帝把我們指引到了這個好地方。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們腳下就是貝萊斯馬拉加。如果多年的囚徒生活還沒有剝奪我的記憶,我認出來了,問我們是什麼人的這位大人,您就是我的舅舅佩德羅·德布斯塔門特!』 
  「他剛說完,那個騎兵就從馬上跳下來,抱住了他,對他說:『我的寶貝外甥,我認出你了。我和我姐姐也就是你的媽媽,以及你所有健在的親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都為你哭泣。上帝保佑,讓他們今生還得以享受到與你重逢的快樂。我們當初知道你在阿爾及爾。從你和你們這些人的裝束上我看得出來,你們已經奇跡般地獲得了自由。』 
  「『是的,』那個小伙子說,『以後我們有時間再細談。』 
  「那些騎兵馬上明白了我們是基督囚徒,紛紛下馬,讓我們騎他們的馬,要把我們送到離那兒一西裡半的貝萊斯馬拉加去。他們有幾個人要把我們的船弄到城裡去,我們告訴他們船放在什麼地方了。其他人扶我們上了馬。索賴達騎的是那個基督徒舅舅的馬。已經有人把我們到達的消息傳到了村鎮上,鎮上所有人都出來迎接我們。他們無論對獲得了自由的基督徒,還是對摩爾人囚徒,都不感到新鮮,沿岸地區的人常常能見到這種或那種人,他們只是對索賴達的美貌感到驚奇。索賴達這時候顯得很美麗。一路辛勞,再加上踏上了基督教國家的土地,不用再擔驚受怕,心裡喜悅,使得她滿面紅光。並不是我對她的愛使我眼裡出美人,我敢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至少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人。 
  「我們徑直到教堂去感謝上帝賜予我們的恩德。索賴達一走進教堂,就說看到了許多與萊拉·馬裡安相仿的面孔。我們告訴她,那就是萊拉·馬裡安。叛教者盡可能地為她做了各種解釋,讓她崇拜這些神像,彷彿這每一尊神像都真是人們對她說的萊拉·馬裡安似的。索賴達的理解力很強,很快就明白了有關每一尊神像的講解。我們從教堂出來被分送到村鎮的各個家庭,叛教者、索賴達和我被分配到與我們同行的那個基督徒的父母家。在那個中產階級家庭裡,他們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疼愛我們。 
  「我們在貝萊斯馬拉加待了六天。叛教者打聽好有關情況後,去了格拉納達城,通過那兒的宗教裁判所重新皈依了基督教會。其他獲得了自由的基督徒各奔前程,只剩下索賴達和我。我們用那個法國人送給索賴達的金盾買了她現在騎的這匹牲口。我直到現在一直像索賴達的父親和侍從一樣,而不是作為她的丈夫照顧她。我們想去看看我的父親是否還健在,或者我的某個兄弟是否比我的情況好。老天讓我與索賴達為伴,我覺得即使碰到比這還好的運氣,我也不稀罕了。索賴達吃苦耐勞,虔誠地要做基督徒,使我對她很欽佩,也很感動,我要終生服侍她。我願意屬於她,她願意屬於我,可是我惴惴不安,因為我竟不知道能否在我的家鄉為她找到一個立足之地,而且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不知道父親和兄弟們的財產與生活是否有什麼變化。如果他們不在了,我恐怕連個熟人都找不到了。 
  「我的經歷就講到這兒吧,大人們。至於它是否既驚險又有意思,就全憑你們說了。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已經刪去了很多情節,盡可能講得簡短些,以免讓你們討厭。」 
  - 
   
   
------------
 



 




 第四十二章 客店裡後來發生的事及其他應該知道的情節

------------

  俘虜講到這兒不說話了。費爾南多對他說: 
  「的確,上尉大人,您把您的經歷講得太生動了,彷彿歷歷在目。整個經歷驚險曲折,實為世上罕見,使聽者甚感驚奇,完全被吸引住了。我們都非常喜歡聽。即使講到明天早晨也講不完,我們也願意再從頭聽起。」 
  說完,費爾南多以及其他人都言真意切地表示願意盡可能幫助他。俘虜被大家的一番好意深深感動了。費爾南多還問她是否願意同自己一起回去。費爾南多可以讓他的兄弟侯爵大人做索賴達洗禮的見證人,而費爾南多自己則將盡可能地安排俘虜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家鄉。俘虜對所有這些都很客氣地表示感謝,不過他不能接受大家如此慷慨的幫助。 
  這時天黑了。一駕馬車來到了客店,旁邊還有幾個騎馬的人相隨。他們要求在客店住宿。客店主婦說客店裡一點兒地方也沒有了。 
  幾個騎馬的人已經進了客店。其中一人說:「不管怎麼樣,總不能沒有法官的地方。」 
  一聽說是法官,客店主婦慌了,說道: 
  「現在的問題是房間裡沒有被褥了。法官大人肯定帶著鋪蓋吧,要是他隨身帶著,那就請進吧,我和我丈夫可以把我們的房間讓給他。」 
  「那就快點兒。」一個侍從說。 
  這時,那個人已經從馬車裡出來了。從他的服裝上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他穿的長袍表明他的確像他的侍從說的,是個法官。他手裡還拉著一個看起來足有十六歲的女孩。她穿著一身旅行便裝,顯得俊秀、嬌美,風姿如玉。誰看見她都會感到驚奇。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在客店裡見過多羅特亞、盧辛達和索賴達,一定會以為像她這樣美麗的少女真是世上難覓。法官和那少女進來時,唐吉訶德正站在客店裡。他看見法官就說: 
  「您完全可以進入這座城堡休息,儘管它有些狹窄簡陋。不過,世界上還沒有什麼地方狹窄簡陋得容不下文官武士,若再有美女在前引路,就像您這位文官帶著一位漂亮的少女,那就更是如此了。不僅城堡應該敞開大門,連岩石都應該讓路,高山也要低頭,以迎接他們。您快請進入這個樂園吧。如果您帶的這位少女是天空,這裡有與天空為伴的星月,這裡有標準的武士和絕倫的美女。」 
  法官被唐吉訶德這番話弄得莫名其妙。他仔細看了看唐吉訶德,對唐吉訶德的裝束深感詫異,不知說什麼好。但更讓他奇怪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盧辛達、多羅特亞和索賴達。她們聽客店主婦說來了一位漂亮的少女,一起來看她迎接她。費爾南多、卡德尼奧和神甫對法官則是以禮相迎。法官對他看到和聽到的這些深感不解,滿心疑惑地進了客店。客店裡的幾個女人把那位少女迎了進去。不過,法官覺得這些旅客畢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惟獨唐吉訶德的裝束、表情和行為顯得不正常。大家客氣地相互問候,談了一下客店的條件,然後仍然按照原來的安排,所有的女人都住在頂樓,男人們都住在外面,也算替她們看門。那個少女是法官的女兒,她高高興興地跟著幾個女人進去了。法官也感到很滿意。雖然只有店主那塊窄小的床板,再加上法官自己的一點兒鋪蓋,但他還是覺得比自己預料的要好得多。 
  俘虜從看到法官的第一刻起,就開始心跳,總有一種預感,覺得那個法官就是他兄弟。他問法官的一個侍從,法官叫什麼名字,是否知道法官是什麼地方的人。侍從回答說,他是胡安·佩雷斯·德別德馬碩士,聽說他是萊昂山區某個地方的人。俘虜根據自己的觀察,再這麼一聯繫,斷定那個法官就是自己的兄弟,當年他聽從了父親的吩咐,終於從文。俘虜既激動又高興,把費爾南多、卡德尼奧和神甫叫到一旁,把他斷定法官就是自己兄弟的事告訴了他們。他還說,侍從告訴他,法官已經被委派到美洲的墨西哥法庭任職。他還知道那個少女是法官的女兒,女孩的母親生她時死了,把自己的嫁妝留給了法官和女兒,所以法官現在很有錢。俘虜還同他們商量如何與法官相認,是否應該先瞭解一下,如果他去相認,他的兄弟會不會因為他窮困潦倒,怕丟自己的面了而拒絕相認,或是欣喜若狂地與他團聚。 
  「讓我去試探吧。」神甫說,「不過上尉大人,你不必想別的,你兄弟肯定會與你高高興興地相認。看他外表上那精明能幹的樣子,不會看不起你或不與你相認,他應該會處理人情世故。」 
  「即使這樣,」上尉說,「我想還是不要太唐突,而是婉轉一些,讓他與我相認。」 
  「我告訴你們,我會安排得讓我們大家都滿意。」神甫說。 
  這時,晚飯準備好了,大家都坐到桌旁吃飯,只有俘虜和女人們除外,他們在各自的房間裡吃飯。晚飯中,神甫說: 
  「法官大人,我在君士坦丁堡有個與您同名的夥伴。我在君士坦丁堡做了幾年俘虜,而那位夥伴是西班牙步兵的一位勇敢的戰士和上尉。他非常勇敢,不過他也非常不幸。」 
  「那位上尉全名叫什麼,大人?」法官問。 
  「他叫魯伊·佩雷斯·德別德馬,」神甫說,「是萊昂山區某個地方的人。他對我講過他父親同他兄弟的事情。若不是像他這麼誠實的人親口對我說,我只會把它當成老人們冬天在爐火旁講的那種故事。他對我說,他父親把財產分給了自己的三個兒子,並且給他們以教誨,那教誨比卡頓的先見還英明。我只知道從軍的那個兒子幹得很出色,沒過幾年,就全憑自己的勇敢和努力,而不是靠任何人提挈,當上了陸軍上尉,並且很可能提升為少校。不過他後來碰到了厄運,在萊潘多的那場戰鬥中,很多人獲得了自由,他卻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的佳運。我在戈利達被俘。幾經周折,我們又在君士坦丁堡重逢了。後來他到了阿爾及爾,據我所知,在那兒遇到了一次可以算得上世界罕見的奇遇。」 
  接著,神甫又簡單講了一下索賴達同俘虜的事情,法官始終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從未這樣認真地聽別人講話。後來,神甫又講到法國人搶掠了船上基督徒的東西,這位夥伴和美麗的摩爾女人陷入了貧困境地,以後就不知道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到了西班牙還是被法國人帶到法國去了。 
  上尉在一旁聽神甫說話的時候,一直注意觀察他兄弟的一舉一動。法官見神甫已經講完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兩眼噙著淚水說: 
  「哎,大人,你大概不知道,你講的這些事情與我有多大關係。我丟開了往日的持重,不禁淚眼潛然。你剛才說的那位勇敢的上尉是我哥哥。他比我和我弟弟都堅強,更具有遠見卓識,選擇了一條既光榮又高尚的從軍道路,這就是你那個夥伴講的近乎故事的經歷中,我父親指出的三條道路之一。我選擇的是文職,靠上帝保佑和我的勤奮,才達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的弟弟現在在秘魯,過得很富裕。他寄給我父親和我的錢遠遠超過了他帶走的那些錢。他供養我父親過原來那種大手大腳的生活,我也能夠專心致志地完成我的學業,得到了我現在這個職位。我父親還健在,他急於知道我哥哥的消息,望眼欲穿。他不斷地祈求上帝,在他看到自己的兒子之前,不要讓他瞑目。我也很奇怪,無論我哥哥飽嘗苦難還是生活豐裕,為什麼就想不起把自己的消息告訴我父親呢?如果我父親或我們兄弟倆當中的一個知道了他的消息,他就不必靠那根神奇的竹竿贖身了。不過,現在最讓我擔心的就是那些法國人究竟是放了他,還是為了掩蓋他們的罪惡殺了他。這麼一想,我再趕路時就不會像啟程時那樣高高興興了,只能是憂心忡仲。我的好兄弟呀,如果有人知道你現在何方,我願歷盡千辛萬苦,甚至可以拋棄我的一切,也要去尋找你,解救你。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父親,說你還活著,即使你被關在貝韋利亞地牢的最底層,他也會不惜他和我們兄弟的財產把你救出來。噢,美麗豁達的索賴達,我們如何才能報答你對我哥哥的恩情啊!當你靈魂再生的時候,我們真想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們大家該多麼高興啊!」 
  法官聽說了哥哥的消息後,滿懷深情地說了上面這番話。聽見他說這話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與他共同傷感。神甫見自己的意圖以及上尉的期望都實現了,不想讓大家都跟著傷心,就從桌旁站起來,來到索賴達待的房間,拉著她的手走了出來。盧辛達、多羅特亞和法官的女兒也都跟著出來了。上尉正等著看神甫幹什麼,神甫又過來拉起他的手,領著兩人來到法官和其他客人面前,說: 
  「您停止流淚吧,法官大人,現在您完全如願以償了。現在,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您的哥哥和您的嫂子。這位就是德別德馬上尉,那一位就是對他施以恩德的摩爾美人。我說那些法國人把他們害苦了,而你正好可以對他們解囊相助。」 
  上尉過來擁抱他的弟弟。法官把雙手放在上尉胸前,以便離得遠一點兒端詳他。法官終於認出了自己的哥哥,馬上緊緊擁抱住他,眼裡流出了幸福的淚水。其他在場的人也不禁為之欷歔。兄弟倆說的話、訴的情恐怕是人們難以想像的,就更不要說用文字寫出來了。 
  兄弟倆互相簡單介紹了自己的情況,看上去真是情同手足。法官又擁抱了索賴達,並表示要將自己的家產供她使用,還讓自己的女兒擁抱了索賴達。基督美女和摩爾美女擁抱在一起,不禁又淚濕衣衫。唐吉訶德仔細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他覺得這是奇怪的事情,是遊俠騎士的幻覺。大家商定上尉和索賴達與法官一起回到塞維利亞去,把碰到上尉和上尉已經獲得自由的消息告訴上尉的父親,還要讓他盡可能出席他們的婚禮和索賴達的洗禮。法官恐怕趕不上了,他還得繼續趕路。有消息說,一個月後塞維利亞有條船到新西班牙1去。總之,大家都為俘虜的好運高興。此時,已經夜過三更,大家決定休息,唐吉訶德自告奮勇去看奪城堡,以免某個巨人或壞蛋覬覦城堡裡的美人跑來搗亂。凡是認識唐吉訶德的人都向他表示感謝,並且把他的怪誕舉動告訴了法官。法官也很高興地同意了。只有桑喬對這麼晚才睡覺感到很失望。他躺到驢的鞍具上,比別人睡得都舒服。不過,後來他可為這副鞍具吃了不少苦頭,這在下面會談到。女人們在她們的房間裡睡著了,其他人也都將就著躺下了。唐吉訶德走出客店,按照自己答應的話,為他的城堡站崗放哨。 
  -------- 
  1此處指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 
  天快亮的時候,女人們的耳邊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大家都豎起耳朵聽著,特別是多羅特亞,她早已醒了。多羅特亞旁邊睡的是法官的女兒克拉拉·德別德馬。沒人猜得出究竟是誰唱得這麼好。這是一個人在獨唱,沒有任何樂器伴奏。有時似乎是在院子裡唱,有時又像在馬廄裡唱。大家正莫名其妙地聽著,卡德尼奧來到房間門口,說: 
  「如果誰還沒睡著,就聽聽,有個年輕的騾夫在唱歌,唱得非常動聽。」 
  「我們已經聽到了,大人。」多羅特亞說。 
  卡德尼奧聽到這話就走了。多羅特業則全神貫注地聽著。 
  她聽出歌詞是下面的話。 
  - 
   
   
------------
 



 




 第四十三章 騾夫逸事及客店裡的其他奇事

------------

  我是愛情的水手, 
  在深深的情海裡 
  無望地漂游, 
  碧波漫漫不見港口。 
    我追尋一顆星, 
  它遙掛在夜空, 
  恐怕帕利努羅1 
  也不曾見過 
  如此美麗明亮的星斗! 
    不知它引我向何方, 
  我茫然隨波逐流。 
  貌似漫不經心, 
  其實一心追求。 
    無謂的羞澀, 
  格外的矜持, 
  我試圖看到它, 
  雲幕卻不讓它露頭。 
    美麗明亮的星斗, 
  我渴望它的垂眸。 
  陰雲遮蔽終不見, 
  我的生命到盡頭。 
  -------- 
  1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中的水手。 
  騾夫唱到這兒,多羅特亞覺得如此優美的歌喉要是克拉拉沒聽到就太可惜了。她搖晃了克拉拉幾下,把她弄醒了,對她說: 
  「對不起,孩子,我把你弄醒了,不過我想這麼好聽的歌喉,你肯定喜歡,也許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了。」 
  克拉拉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起初她沒聽清多羅特亞對她說什麼,又問了一次,於是多羅特亞再說了一遍。於是,克拉拉注意聽起來。可是她剛聽了兩段,就奇怪地顫抖起來,彷彿突然得了四日瘧。她緊緊地抱住多羅特亞,說: 
  「我可愛的夫人呀,你為什麼要把我叫醒呢?目前命運能給我的最大恩澤就是把我的眼睛和耳朵捂上,不讓我再看到這個倒霉歌手或聽到他的歌聲。」 
  「你說什麼,孩子?人家說這個唱歌的人是個騾夫。」 
  「不,他是封邑的領主。」克拉拉說,「他已經牢牢地佔據了我的靈魂。只要他不願意放棄我的靈魂,我就永遠也離不開他。」 
  克拉拉這番纏綿多情的話讓多羅特亞感到很奇怪,覺得這些話已大大超出了她那個年齡的水平,就對克拉拉說:「你說什麼呀,克拉拉,我根本不明白。你再說清楚點兒,告訴我,你說的靈魂和封邑是怎麼回事。還有這個歌唱家,為什麼會讓你如此不安。不過你現在先別說,我不想因為你的激動情緒而失去聽歌的樂趣。好像他現在唱的是新辭新調。」 
  「隨你便吧。」克拉拉說。 
  克拉拉用手摀住了耳朵,不願意聽那個人唱歌。這也使多羅特亞頗感不解。多羅特亞仔細聽著,只聽那人繼續唱道: 
    我甜蜜的希望, 
  不畏艱難,披荊斬棘, 
  沿著既定的道路, 
  堅忍前往, 
  不要洩氣,即使步步 
  接近你的死亡。 
    懶惰匹夫,得不到 
  輝煌的勝利,勝利無望。 
  不與命運抗爭, 
  甘於現狀, 
  悠然自得, 
  幸福不會從天降。 
    為愛情付出高昂代價, 
  理所應當。 
  世上任何東西 
  都不如愛情芬芳。 
  得來全不費功夫, 
  莫如奮力爭向上。 
    不懈的愛情追求 
  也許能實現我的夢想。 
  雖然困難重重, 
  我從不彷徨, 
  縱然難於上青天, 
  我從不懷疑我的理想。 
  歌聲到這兒停止了,克拉拉哭起來。這一下多羅特亞更急於知道為什麼歌聲那麼委婉,而克拉拉卻這麼傷心了。多羅特亞問克拉拉剛才究竟想說什麼。克拉拉怕盧辛達聽見,緊緊摟著多羅特亞,把嘴貼近多羅特亞耳邊,斷定別人聽不到之後才說: 
  「夫人,這個唱歌的人是阿拉貢王國一位貴族的兒子,他家就在京城我父親家對面。儘管我父親冬天拉上窗簾,夏天放下百葉窗,可不知怎麼回事,這個仍在上學的小伙子還是在教堂或是別的地方看見了我,後來竟愛上了我。他從他家的窗戶那兒向我打手勢,流眼淚,表示愛上了我。我相信了,雖然我並不知道他到底愛我什麼。 
  「他用一隻手抱住另一隻手,向我打手勢,表示他想和我結婚。如果這樣,我當然很高興,可我隻身一人,沒有母親,我不知道該向誰說。所以,我所做的只是趁我父親不在家而他在家的時候,把窗簾或百葉窗抬起一點兒,讓他能看見我的全身。這就讓他高興得不得了,像瘋了似的。 
  「我父親啟程的時間到了。他知道我們要走了。不是我告訴他的,我和他根本就沒說過話。他情緒很不好,我知道,他準是很難過。我們出發那天,我沒能去看他,向他告別,連用眼睛向他告別都沒能做到。不過我們上路兩天,走進一個離這兒有一天路程的客店時,我看見他站在客店門口。他打扮成騾夫的樣子。他打扮得太像了,要不是他的相貌已經牢牢刻在我心裡,我恐怕根本認不出他來。我認出了他,心裡又驚訝又高興。他避開我父親偷偷地看我。他在路上從我們面前走過或者在我們住的客店裡碰見我,總是躲著我父親。可我知道他是誰,覺得他是因為愛我,才如此艱苦地步行跟著我,所以很難過。他走到哪兒,我的眼睛也跟到哪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瞞著他的父親跑出來的。他父親特別喜歡他,他是他父親唯一的繼承人,而且他也當之無愧,你如果見到他就知道了。我還可以告訴你,他唱的那些歌全是他自己編的。我聽人說,他很有學問,又擅作詩。不過,我每次看到他或聽到他唱歌的時候,就渾身發抖,怕得要死,唯恐我父親認出他來,知道了我們的心思。我一直沒和他說過話。儘管如此,我愛他愛得已經離不開他了。我的夫人,這就是我對你說他是個歌手的原因。你很喜歡他的歌喉,僅從這點你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你說的什麼騾夫,而是我對你說的靈魂和封邑的主人。」 
  「別再說了,克拉拉,」多羅特亞這時候說,還頻頻吻著她,「別再說了。你等著吧,那天一定會到來。我祈求上帝讓你們的事情有個美好的開端,也有個圓滿的結局。」 
  「哎,夫人呀,」克拉拉說,「還能指望什麼結局呢?他的父親有錢又有勢,會覺得我給他家做傭人都不配,更別提做什麼妻子了。而且,讓我背著我父親結婚,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我只希望這個小伙子回家去,不要再理我。也許看不到他,再加上我們走過的遙遠的距離,可以減輕我現在這種痛苦。不過也可以告訴你,我覺得這種辦法不會對我起很大作用。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魔鬼在搗亂,我怎麼會愛上了他。我們還這麼年輕,我估計我們兩人的年齡一樣大。我現在還不滿十六歲。父親說,到聖米格爾日那天,我就滿十六歲了。」 
  多羅特亞聽到克拉拉這番孩子氣十足的話,不由得笑了。 
  她對克拉拉說: 
  「咱們睡吧,孩子,時間不多了。等天亮了,咱們再想辦法,也許事情還有希望。」 
  說完她們就躺下了。客店裡一片岑寂,只有客店主婦的女兒和醜女僕還沒睡著。她們知道唐吉訶德正在客店外面出洋相,全身披掛地騎著馬放哨,就決定和他開個玩笑,至少去聽聽他說了什麼胡話。 
  整個客店沒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戶,只有一個存放稻草的房子裡有兩個用來向外扔稻草的窟窿。兩個人就趴在這兩個窟窿那兒,向外看,只見唐吉訶德正騎在馬上,手持長矛,不時深深地發出幾聲痛苦的歎息,彷彿痛苦得腸斷魂消。一會兒,她們又聽到唐吉訶德柔情似水地說道: 
  「噢,我的夫人呀,國色之天香,智慧之精華,嫻雅之典範,貞潔之集成,總之一句話,世界上所有有益、有德、有趣事物之思想,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喲,你現在正在做什麼?你是否想起了這位已經被你俘虜的騎士?他涉危履險,只是為了向你效忠,博取你的歡心!噢,三張臉的明月1啊,請你告訴我她的情況吧!也許你現在正以嫉妒的目光注視著她。她大概正沿著她的豪華宮殿的長廊漫步,或者在平台上憑欄遠眺,以她正直偉大的胸懷思考著如何安撫這顆為她而痛苦不堪的心靈,思考著如何給我的痛苦以歡樂,給我的不安以寬慰,給我的悲痛欲絕以欣喜若狂,給我的忠心耿耿以報答。而太陽啊,你大概已經騎上你的馬,迎著早晨出來看望我的夫人了。你看到她時,請代我向她問好。不過你注意點兒,看望她並向她問好時千萬不要吻她的臉,比起你從前在特薩利平原或者佩紐斯河邊,我忘了你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了,揮汗如雨,妒火焚心,追趕那個忘恩負義的狠心女人2時的心情,我只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 
  1唐吉訶德此處指月亮的三個月相,即望月、虧月和盈月。 
  1此處指希臘神話中的達佛涅。特薩利的河神佩紐斯之女達佛涅被阿波羅追求,後求助於神,變為月桂樹。 
  唐吉訶德情意纏綿地剛說到這兒,店主婦的女兒就向他發出了幾聲「絲絲」,對他說: 
  「大人,勞駕請過來一下。」 
  唐吉訶德順聲轉過頭去。藉著當晚皎潔的月光,他發現有人從那個窟窿裡叫他。在唐吉訶德看來,那窟窿是一扇窗戶,而且還有金窗欄。他把客店當成富麗堂皇的城堡,所以有金窗欄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後他又像以前一樣,瘋瘋癲癲地想到,城堡長官的漂亮女兒已經墜入愛河,又來向他傳情。不過,為了表示他並不是個沒有禮貌、不識好歹的人,就掉轉羅西南多的韁繩,來到窟窿前。他發現是兩個姑娘,便對她們說: 
  「非常遺憾,美麗的姑娘,你們把你們的情思投注到了一個根本不可能與你們相愛的人身上,憑你們的身份和嫻靜,本來你們完全應該得到愛情。你們不要怪罪這位可憐的遊俠騎士。他對一位夫人一見鍾情,而且情深意篤,不可能再移情於別人了。請原諒,好姑娘,趕緊回房間去吧,不要再表示什麼情意了,以免讓我顯得不識好歹。如果你們除了袒露愛情,還有其他事情有求於我,請儘管說。我向你們那位不在此地的溫柔情敵發誓,我一定會毫無保留地滿足你們,哪怕你們要的是墨杜薩1那一根根都是蛇的頭髮或者一瓶太陽光。」 
  -------- 
  1希臘神話的三女怪之一。女怪頭上長的不是頭髮,而是毒蛇,生有翅膀、利爪和巨齒。 
  「這些我的女主人都不需要,騎士大人。」醜女僕這時說。 
  「那麼你的女主人需要什麼呢,聰明的女僕?」唐吉訶德問。 
  「只需要您一隻美麗的手,」醜女僕說,「用它來安撫這個窟窿給她造成的激情。她的名譽已經因此受到了很大影響,如果她的父親察覺了,至少要割下她的一隻耳朵。」 
  「我倒要看看呢,」唐吉訶德說,「如果他不想做世界上下場最慘的父親的話,就老實點兒,不要用他的手觸動他的墜入情網的女兒的任何一個嬌嫩的部位。」 
  醜女僕覺得唐吉訶德肯定會答應她的請求,把手伸過來。她又想了一下,就離開那個窟窿,來到馬廄,拿起桑喬那頭驢的韁繩,趕緊跑了回來。此時唐吉訶德已經站在羅西南多的鞍子上,把手伸進了窗欄。他想像那位傷心的姑娘就在窗戶裡,便對她說: 
  「姑娘,拉住這隻手吧。應該說,這是一隻消滅世間萬惡的手。拉住這隻手吧,還沒有任何女人碰過這隻手,包括那個已經佔據了我的身心的女人。我把手伸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吻它,而是讓你看看那上面密佈的青筋、結實的肌肉和粗壯的血管。你由此就可以看出,掌握著這隻手的胳膊該有多大的力量。」 
  「我們現在就看看。」醜女僕說。她在韁繩上打了一個活結,套在唐吉訶德的手腕上,然後又離開那個窟窿,把韁繩緊緊拴到稻草房的門閂上。 
  唐吉訶德感到手腕上有股繩子勒的疼痛,說道: 
  「我覺得你不是在愛撫我的手,而是在折磨它。你不要這樣對待它。我不愛你並不是它的錯,而且你也不應該在這麼小的地方發洩你的全部仇恨。癡情的人不該記仇。」 
  不過,唐吉訶德這些話已經沒人聽見了。醜女僕把繩子拴好後和客店主婦的女兒一起捧腹大笑,然後立刻離開了。唐吉訶德被拴在那裡,自己根本無法解開。 
  唐吉訶德就這樣站在馬鞍上,胳膊伸在窟窿裡,手腕被拴在門閂上,膽戰心驚而又小心翼翼地怕羅西南多挪動,那樣他就會懸空吊在一隻胳膊上了。所以,他一動也不敢動。不過,羅西南多倒是很有耐心,很安靜,它可以永遠站在那兒,寸步不移。唐吉訶德看到自己被拴在那兒,兩個姑娘已經走了,就想像這回又像上次在這座城堡裡被會魔法的摩爾腳夫痛打了一頓那樣,被魔法治住了。他暗暗責備自己欠考慮,第一次在這座城堡裡遭遇不幸,就不該再冒冒失失地第二次進來。遊俠騎士們有條規矩,如果第一次經歷失敗,就證明這不是他們的事,而是別人的事,不該再進行第二次嘗試了。他拽了拽胳膊,看能不能把胳膊抽出來,可是胳膊被結結實實地拴在那兒,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不過他也沒敢使勁拽,怕羅西南多挪動。他想坐到鞍子上,可是又坐不下來,除非他把手砍了,於是只好在那兒站著。 
  此時此地,唐吉訶德很想得到阿馬迪斯的寶劍,他的寶劍可以抵禦各種魔法;他暗暗詛咒自己的厄運;他不無誇大地估計了自己被魔法制服會使世界遭受的損失,他真心相信自己有那麼大的作用;他又想起了心愛的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他呼喚他的侍從桑喬,可桑喬此時正躺在驢的馱鞍上鼾聲大作,連生養自己的母親都忘了;他呼喚大智若愚的利甘德奧和阿爾基費來幫助他;他祈求他的好友烏甘達來支援他。他就這樣惶惑絕望地像頭公牛似的吼叫,一直待到天明,不過他並沒有指望他的痛苦到天明就可以擺脫,他覺得他已經被魔法永遠地定身在那兒了。他相信這點是因為他看到羅西南多只能在那兒微微地動一動。他相信他和他的馬只能在那兒不吃不喝也不睡,星移斗轉,直到另一個會魔法的聖人為他解除魔法。 
  不料他估計錯了。天剛濛濛亮,就有四個騎馬的人來到客店門前。四個人穿戴得體,儀容整潔,鞍架上還掛著獵槍。客店的門還關著,四個人用力打門。唐吉訶德看見了,此時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哨兵的職責,便聲調高傲地說道:「騎士或侍從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吧,都沒有理由叫門。現在這個時辰,明擺著裡面的人都在睡覺,而且不到陽光灑滿大地的時候,城堡沒有開門的習慣。你們靠邊點兒,等到天亮再說到底該不該給你們開門。」 
  「什麼鬼城堡,」其中一人說,「還有那麼多規矩?你如果是店主,就叫他們開門。我們只是路過,只想在這兒給我們的牲口添些草料,然後繼續趕路。我們還有急事。」 
  「騎士們,你們看我的樣子像店主嗎?」唐吉訶德問。 
  「我們不管你像什麼,」另一個人說,「我只知道你把這個客店稱作城堡完全是胡說八道。」 
  「當然是城堡,」唐吉訶德說,「而且在全省也算得上是高級城堡,裡面還住過手持權杖、頭頂王冠的人呢。」 
  「最好倒過來講,」一個過客說道,「頭頂權杖,手持王冠。就是裡面有這樣的人,也大概是個劇團吧,那種人常常拿著你說的那種王冠和權杖。這個客店這麼小,又這麼靜悄悄的,我不相信有什麼拿權杖、戴王冠的人在這兒住宿。」 
  「你對世界知道得太少,」唐吉訶德說,「而且對遊俠騎士常遇到的事情更是一無所知。」 
  與那個問話者同行的幾個人懶得再同唐吉訶德費口舌,又怒氣沖沖地叫起門來。叫門聲把店主吵醒了,而且客店裡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店主起來問誰在叫門。這時候,那四個人騎的馬中,有一匹走過來嗅羅西南多。羅西南多正搭拉著耳朵,怏怏不樂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馱著它那位抻長了身子的主人。雖然它像塊木頭似的戳在那兒,可畢竟有血有肉,不可能總是無動於衷,於是它又去嗅那匹過來同它溫存的馬。儘管它並沒有移動多少,可還是錯開了唐吉訶德的雙腳。唐吉訶德從馬鞍上一下子滑了下來,若不是胳膊還吊在那兒,他就摔到地上去了。這一下可把他疼得夠嗆,以為手腕斷了或是胳膊折了。他的腳距地面很近,用腳尖就可以觸到地面,這可把他坑苦了。因為他覺得只差一點兒就可以把腳板放到地上了,所以就狠命地盡可能把身體拉長,想夠著地面。他這樣似夠又夠不著的樣子,活像在受吊刑,而且,以為再伸長一點兒就可以夠著地面的錯覺使得他不斷向下抻,結果就更加難受了。 
  - 
   
   
------------
 



 




 第四十四章 客店奇聞續篇

------------

  唐吉訶德一陣喊叫,嚇得店主趕緊打開了客店的門,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究竟是誰這麼喊叫。客店外面的幾個人也跑了過來。醜女僕也被這陣喊聲驚醒,馬上就猜想到是怎麼回事了。她立刻跑到堆稻草的房子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拴著唐吉訶德的韁繩解開了,結果唐吉訶德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到了地上。他剛落地,店主和幾個旅客就問他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拚命地喊叫。唐吉訶德一句話也不說,解開手腕上的活結,從地上站起來,騎上羅西南多,抓起皮盾,拿起長矛,在外面騎馬跑了一陣,又不緊不慢地蹓回來,說道: 
  「誰敢說我被魔法定住是理所當然?只要我的女主人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許,我就要駁斥他,向他挑戰,跟他展開一場殊死的戰鬥!」 
  幾個旅客聽了唐吉訶德的話很驚奇。店主告訴他們唐吉訶德是什麼樣的人,他現在神智不正常,不要理會他,大家才不感到奇怪了。 
  幾個旅客又問店主,是否有個十五歲的男孩來過這個客店,那個孩子打扮成騾夫的樣子,又如此這番形容了一陣,說的就是克拉拉的情人那樣子。店主說客店裡每天有很多人,他沒注意到是否有他們打聽的那個人。可是有個旅客看到了法官的馬車,就說: 
  「他肯定在這兒,這就是據說他追蹤的那輛馬車。咱們一個人留在門口,其他人進去找,最好有個人在客店周圍轉一轉,免得他從牆頭上跳出去。」 
  「就這麼辦。」其中一人說。 
  兩人進了客店,一個留在門口,還有一個在客店周圍轉悠。這一切店主都看在眼裡。他雖然知道他們要找的是那個男孩,卻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行動要如此周密。 
  這時天已經亮了,再加上唐吉訶德剛才的吵鬧,客店裡的人全醒了,也都起床了。特別是克拉拉和多羅特亞,一個由於情人就在附近而受了驚嚇,另一個由於急於看到這個孩子,兩個人那天晚上都沒有睡好。 
  唐吉訶德見四個旅客中沒有一個把他放在眼裡,也不向他應戰,惱怒極了。如果他能在他的騎士規則裡找到規定,說明遊俠騎士在完成他承諾的事情之前去做另一件事也屬合法,他早就向那幾個人進攻了,不管他們願意與否,都得應戰。不過,他還是覺得在幫助米科米科娜公主重建她的王國之前又開始另一項新的事業不妥,因此只好默不作聲,看這幾個旅客緊鑼密鼓到底幹些什麼。一個旅客果然找到了他們要找的那個男孩。那個男孩正睡在一個騾夫身旁。他沒有想到有人會找他,更沒想到居然會找到他。那個旅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說: 
  「唐路易斯少爺,看來你這身打扮的確符合你的身份,而你現在睡的這張床也說明你的母親如何嬌慣了你。」 
  男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打量著抓住他胳膊的人,待他認出是他家的傭人後,嚇了一大跳,竟半天說不出話來。傭人接著說: 
  「現在沒別的辦法,唐路易斯少爺,只有耐心點,轉身回家去,假如你不願意讓你的父親即我的主人到極樂世界去的話。你的出走給你父親帶來的痛苦已經讓他悲痛欲絕了。」 
  「可是,」唐路易斯問,「我父親怎麼知道我走了這條路,穿了這身衣服呢?」 
  「是那個學生說的,」傭人說,「你把你的想法告訴了他,他見你父親想念你的樣子,實在於心不忍。於是,你父親就派我們四個傭人來找你。我們都在這裡聽你吩咐,而且很高興事情比我們想像的順利。我們可以帶你回去,讓你見到那雙如此疼愛你的眼睛。」 
  「這要看我願意不願意,以及老天如何安排了。」唐路易斯說。 
  「你除了同意回去之外,還想幹什麼?老天還能怎麼安排呢?其他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兩人這番對話被旁邊那個騾夫全聽到了。他站起身來,去找費爾南多和卡德尼奧,把這事對他們和其他人說了。此時大家都已起床。騾夫告訴他們,那個人如何稱那個男孩為「少爺」,想把他帶回他父親家去,而那個男孩不願意回去。大家聽到這些,剛才又領教過他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就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了。此外,如果有人強迫他做什麼事情,大家還可以幫他一把。於是大家來到孩子跟前。那個孩子還在那兒同傭人爭辯。 
  多羅特亞這時走出房間,後面跟著失魂落魄的克拉拉。多羅特亞把卡德尼奧叫到一旁,向他簡單敘述了歌唱家和克拉拉的事情。卡德尼奧也把那男孩父親家的傭人來找他的事情告訴了多羅特亞。他說話的聲音不算小,克拉拉全聽到了。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多羅將亞趕緊過去扶住她,她就跌倒了。卡德尼奧讓她們先回房間去,他來想辦法。於是她們回房間去了。 
  四個來找孩子的傭人此時正圍著男孩,勸他立刻回去安慰他的父親。那個男孩說,如果不完成一件與他的性命、名譽和靈魂攸關的事情,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去。幾個傭人也毫不讓步,說他們絕不會讓他留在這裡,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都得把他帶回去。 
  「你們除非帶走我的屍體,」唐路易斯說,「否則你們不可能把我帶走。隨便你們用什麼方式把我帶走,可帶走的只能是個死人。」 
  這時客店裡的很多人都跑來看他們爭吵,其中有卡德尼奧,費爾南多和他的夥伴,法官,神甫,理髮師和唐吉訶德。唐吉訶德覺得沒有必要再守衛城堡了。卡德尼德已經知道了這個男孩的事情,就問那幾個想把男孩帶走的人,為什麼要強迫他回去。 
  「為了挽救他父親的生命,」一個傭人說,「由於這個孩子出走,他父親差點兒急死。」 
  唐路易斯說: 
  「沒必要在這兒講我的事情。我是自由人,我願意回去就回去。如果我不想回去,誰也別想強迫我。」 
  「做事得講道理,」傭人說,「如果你的道理不充分,而我們的道理充分,就得按照我們說的去做。我們有責任這樣做。」 
  「讓我們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法官這時說道。 
  傭人和法官是鄰居,認識他。傭人說: 
  「您難道沒認出他嗎,法官大人?這個小伙子就是您的鄰居的兒子。他從他父親家跑出來,您看看,還穿著這身與他的身份根本不符的破衣服。」 
  法官仔細看了看那男孩,認出了他。法官抱住年輕人,說: 
  「你耍什麼孩子氣,唐路易斯少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跑到這兒來,還穿著這身破衣服,就像他說的,與你的身份太不相稱了。」 
  男孩眼裡湧出了淚水,對法官的問話一句也說不出來。法官叫四個傭人先冷靜一下,一切都會好的。他拉著男孩的手,把他叫到一旁,問他到底來幹什麼。法官正在問男孩的時候,忽聽得客店門口有人大聲喊叫。原來有兩個當晚留宿的客人見大家都在忙於弄清四個傭人的來意,就想趁亂不付帳溜走。可是店主更關心的是他的生意,而不是別人的閒事,所以在那兩個人剛走出客店門時抓住了他們,讓他們付錢,而且還對他們惡語相譏,惹得那兩個人揮拳相報。他們開始毆打店主,店主只得大聲呼救。 
  店主婦和她女兒見只有唐吉訶德有空去救店主,於是那女孩便對唐吉訶德說: 
  「騎士大人,請您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善,去救我那可憐的父親吧,那兩個壞蛋正在狠命地折磨他呢。」 
  唐吉訶德卻一字一句、無動於衷地說道: 
  「美麗的姑娘,現在我無法考慮你的請求,因為我在完成我承諾的一件事情之前,不能夠參與其他事情。現在我可以為你效勞的只能是:你趕緊去告訴你父親,讓他在這場戰鬥中一定要頂住,無論如何也不能敗下陣來。與此同時,我去求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許我解救危難。如果她允許,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 
  「我的天啊!」醜女僕在一旁說,「等您先取得了您說的這個允許,我的主人早就到極樂世界去了。」 
  「請讓我先去求得這個允許,姑娘。」唐吉訶德說,「只要我得到了這個允許,他就是到了極樂世界也沒關係,我還可以把他從那兒救出來,即使這邊的世界反對也沒用;或者,至少我還可以向把他送到極樂世界去的人報仇,你也會由此感到寬慰。」 
  唐吉訶德沒有再說什麼,跪倒在多羅特亞面前,以遊俠騎士的語言請求她恩准自己去解救陷入嚴重危難的城堡長官。公主慨然應允。於是唐吉訶德手持皮盾,拿起劍,來到客店門口。兩個客人正在那兒繼續毆打店主。可是,唐吉訶德剛趕到門口就站住不動了。醜女僕問他為什麼站住不動,怎麼還不趕快去救她的主人,店主婦也問他為什麼不去救她的丈夫。 
  「我站住是因為我持劍進攻侍從是非法的。」唐吉訶德說,「你們去叫我的侍從桑喬到這兒來,保護長官和為長官報仇都是他的事。」 
  這些事情就發生在客店門口,拳頭正重重地打在店主的臉上和身上,把店主打得真不輕,把醜女僕、店主婦和她女兒也氣得夠嗆。她們對唐吉訶德的怯懦,對她們各自的主人、丈夫和父親的遭殃簡直絕望了。 
  咱們暫且先不說店主吧,反正會有人救他。如果沒人救他,那也只好讓他忍耐著受罪吧,全怪他不自量力,粗暴無禮。咱們向後退五十步,看看唐路易斯如何回答法官的問話吧。剛才我們談到法官問唐路易斯為什麼走到這兒來了,而且穿的是這麼破的衣服。小伙子緊緊拉住法官的手,似乎在忍受心靈的極大痛楚,淚如泉湧地說道: 
  「我只能對您說,大人,自從天意讓我們成為鄰居,我看到了您的女兒,我的意中人克拉拉的第一刻起,我的心就被她征服了。假如您,一位真正的大人,我的父輩,不反對的話,我今天就想同她結婚。我為她離開了我父親的家,為她換上了這身打扮,為的是無論她走到哪兒,我都要跟隨她,就好似箭追逐靶,海員望北斗。她並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有幾次遠遠地望見我眼含淚水才有所領悟。大人,您知道我父親的財富和地位,還知道我是唯一的繼承人。如果您覺得這足以讓您成全我們的話,您現在就可以把我當您的兒子看待。如果我父親另有打算,不滿意我自己選擇的幸福,時間可以超越人的意志改變事物。」 
  多情少年說到這兒止住了話語。法官聽了這些話,頗感意外,不知所措。這不僅是由於唐路易斯這種大膽的表露,而且還由於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件突如其來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只是讓唐路易斯先冷靜一下,並且穩住那幾個傭人,讓他們不要當天就趕回去,現在還需要時間把事情考慮得周全一些。唐路易斯堅持吻了法官的手,淚水也灑到了他的手上。別說是法官,就是石頭心腸的人見此也會心軟。法官知道這樁婚事對自己的女兒很有好處。不過他辦事慎重,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徵得唐路易斯的父親同意。他聽說唐路易斯的父親正在為自己的兒子謀取爵位。 
  此時客人和店主已經不打架了。經過唐吉訶德的好言相勸,而不是惡語威脅,客人已經如數把錢付給了店主。唐路易斯的幾個傭人正在等待法官同唐路易斯的談話結果,以及唐路易斯的最後決定。可是魔鬼偏偏不閒著,這時候讓那個被唐吉訶德搶走了曼布裡諾頭盔的理髮師進了客店。桑喬當時曾把理髮師那頭驢的鞍子搶了過來,換到自己那頭驢身上。理髮師把他的驢牽到馬廄去,看到桑喬正為他的驢準備馱鞍。理髮師認出了那馱鞍,立刻奮不顧身地向桑喬衝去,嘴裡還說道: 
  「嘿,你這個盜賊,我終於抓住你了!還我銅盆、馱鞍和所有鞍具!」 
  桑喬突然受到攻擊,還聽到有人在咒罵。他一隻手抓住馱鞍,另一隻手揮拳向理髮師的臉打去,立刻把他打得滿嘴是血。可理髮師並沒有因此就放開抓住馱鞍的手,反而大聲呼叫起來。客店裡的所有人都循著這打鬥的聲音趕來了。理髮師喊道: 
  「求國王和正義主持公道!這個攔路打劫的強盜搶了我的東西,還想要我的命!」 
  「你胡說!」桑喬說,「我才不是強盜呢。這是我的主人唐吉訶德在那場出色的戰鬥中繳獲的戰利品。」 
  唐吉訶德就在旁邊,得意洋洋地看著他的侍從能攻善守,並且從此覺得他是個有用的人,心裡打算著一有機會就要封他為騎士。唐吉訶德覺得桑喬肯定會很好地發揚騎士精神。理髮師吵鬧著說道: 
  「各位大人,這個馱鞍是屬於我的,這就好像我肯定會魂歸故里一樣確鑿無疑。我對它非常熟悉,就好像它是我生的一樣。我的驢就在牲口棚裡,我不會說謊,不信你們就去試試,看看它是不是正好配那頭驢。如果不是,我就是混蛋。還有,他們搶走我的馱鞍那天,還搶走了我的一個新銅盆,沒有用過的。那個銅盆能值一個埃斯庫多。」 
  唐吉訶德這時忍不住要說話了。他來到兩個人中間,把他們分開,又把馱鞍放在地上,待他們把事情辯出個究竟再做處置。他說道: 
  「諸位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位忠實的侍從分明弄錯了。他稱之為銅盆的這個東西,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曼布裡諾的頭盔。這是我在一次出色的戰鬥中從他那兒奪取的,並且合理合法地擁有了它。至於那個馱鞍,我就不說什麼了,我只知道我的侍從桑喬曾請求我允許他奪取這個敗陣的膽小鬼的馬具,用它來裝備他的馬匹。我允許了,他就把馬具奪了過來。至於馬具為什麼會變成馱鞍,我只能給一個很簡單的解釋:這是遊俠騎士常遇到的那種蛻變。為了證明這一點,桑喬,你把這位老兄說成是銅盆的那個頭盔拿到這兒來。」 
  「天哪,大人,」桑喬說,「除了說這個盆是什麼馬裡諾1的頭盔,這個人說的馱鞍是馬具,您就沒有別的證據說明我們的意思嗎?」 
  -------- 
  1桑喬在這裡又把曼布裡諾說錯成馬裡諾了。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唐吉訶德說,「並不是這座城堡裡的所有東西都受魔法的制約。」 
  桑喬把銅盆拿來了。唐吉訶德馬上把它拿在手裡,說道: 
  「諸位看看,這位侍從有什麼臉說這是個銅盆,而不是我說的頭盔呢?我以騎士界的名義發誓,這就是我從他那兒奪取的頭盔,上面的東西一點兒不多,一點兒不少。」 
  「這肯定沒錯,」桑喬這時說,「自從我的主人打了那次勝仗以後,只打過一次仗,就是釋放了那批帶鎖鏈的倒霉鬼那次。要不是這個盆兒盔,那次可就麻煩了,當時石頭就像撲天蓋地一般地打過來呢。」 
  - 
   
   
------------
 



 




 第四十五章 曼布裡諾頭盔和馱鞍疑案及其他事真相大白

------------

  「諸位大人,」理髮師說,「這兩位紳士仍然堅持說這不是銅盆,而是頭盔。你們看看到底是什麼?」 
  「誰要是說它不是頭盔,」唐吉訶德說,「我都會讓他承認自己是在撒謊。不管他是騎士還是侍從,都是在說彌天大謊。」 
  我們熟悉的那位理髮師也在場。他十分瞭解唐吉訶德的脾氣,想讓他把洋相出得再大點,好拿他開心,逗大家笑,於是他對這位理髮師說: 
  「理髮師大人,或者不管你是什麼人吧,你該知道我和你是同行。我領取考試合格證已經二十多年了,對各種理發工具全都熟悉。我年輕時也當過一陣兵,知道什麼是頭盔,什麼是頂盔,什麼是套盔,以及各種軍事用品,我是說戰士用的各種物品。如果沒有其他高見,那麼我的看法就算高見了。我說這位傑出的大人在我們面前拿的這個東西,不僅不是理髮師用的盆,而且遠遠不是,就好像黑的同白的、真理和謊言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一樣。我說它是個頭盔,不過是個不完整的頭盔。」 
  「的確是個不完整的頭盔,」唐吉訶德說,「還缺少護臉的那一半。」 
  「是這樣。」神甫已經明白了他這位朋友的意圖,也這麼說。 
  卡德尼奧、費爾南多和他的夥伴們也都隨聲附和。法官若不是還在想同唐路易斯的事,也會幫腔的。不過他正在認真考慮自己的事,很少或根本沒有顧及這些人如何胡鬧。 
  「上帝保佑!」這位受到愚弄的理髮師說,「怎麼可能這麼多有身份的人都說這不是盆而是頭盔呢?這事太蹊蹺了,無論誰聽了都會感到驚奇。好吧,假如按照這位大人說的,這個盆就是頭盔,那麼這個馱鞍就是全套馬具了。」 
  「我覺得它是馬具,」唐吉訶德說,「不過我說過,這件事我不插嘴。」 
  「到底是馱鞍還是馬具,全由唐吉訶德大人說了算。」神甫說,「凡是與騎士有關的事情,我們都聽他的。」 
  「上帝保佑,大人們,」唐吉訶德說,「我在這座城堡裡住了兩次,竟遇到了這麼多奇怪的事情,以至於我都不敢對這裡的任何事情下定論了。我覺得這裡所有的東西都中了邪。第一次在這兒留宿的時候,這兒一個會魔法的摩爾人把我折騰得夠嗆,桑喬也被他的隨從們搞得不善。昨天晚上,我一隻胳膊被吊了兩個小時,竟不知為什麼會倒這個霉。所以,現在讓我對這個疑團下結論,未免太冒失。剛才有人說這是盆,不是頭盔,我已經反駁過了。可要問那究竟是馱鞍還是馬具,我還不敢妄下結論,還要請諸位各抒高見。你們同我不一樣,不是受封的騎士,不會受這兒的魔法影響,思維也不受什麼約束,可以按照事情的本來面目,而不是按照我的看法來判斷這座城堡裡的事情。」 
  「不錯,」費爾南多這時說,「唐吉訶德大人說得很對,這件事應該由我們來評斷。為了可靠起見,我將秘密徵求大家的意見,然後把結果照實公佈。」 
  對於那些拿唐吉訶德開心的人來說,這是個最大的笑料,可那些不知實情的人便覺得這真是天下最荒唐的事情了,特別是唐路易斯和他的傭人,以及另外三個偶然來到客店的客人。他們看樣子像聖友團的團丁,而且確實也是。不過最感到絕望的還是理髮師,他的銅盆竟眼睜睜地在那些人面前變成了曼布裡諾的頭盔,而且他想,那個馱鞍肯定也會變成貴重的馬鞍。費爾南多分別跟幾個人交頭接耳,悄悄問他們,大家爭執不休的那個寶貝究竟是馱鞍還是馬具。大家樂不可支地看他到底能得出什麼樣的結論。費爾南多向那幾個瞭解唐吉訶德底細的人徵求過意見之後高聲說道: 
  「好心人,現在的情況是,我不想再繼續徵求意見了,因為凡是我問過的人都認為,說這個東西是馱鞍太荒唐了。這不僅是馬具,而且是純種馬的馬具。現在你不要著急,儘管你和你的驢不願意,這還是馬具而不是馱鞍,你的看法是非常錯誤的。」 
  「我沒有糊塗,」理髮師說,「而是你們搞錯了。我在上帝面前也這麼認為。上帝也會認為這是馱鞍,不是馬具。不過法律……我不說了。反正我沒醉,我連早飯還沒吃呢。反正我沒說錯。」 
  理髮師的固執像唐吉訶德的荒唐一樣逗得大家哄笑起來。唐吉訶德這時候說道: 
  「現在只好各執己見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四個傭人中有一個說道: 
  「如果這不是有意開玩笑,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些很明白的人,或者看來很明白的人,怎麼會硬說這不是盆,那不是馱鞍。不過我看他們都是一口咬定,堅持把它們說成是與事實相反的東西,這其中必有奧妙。我向天發誓,」他隨即堅決地發誓,「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這麼說,我也不會相信這不是理髮師的盆,不是公驢的馱鞍。」 
  「很可能是母驢的馱鞍。」神甫說。 
  「那倒無所謂,」傭人說,「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在於它到底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是馱鞍。」 
  有個團丁剛才聽到了他們的爭論,一聽傭人這話,走了進來,怒氣沖沖地說道: 
  「馱鞍就是馱鞍,就像我父親就是我父親一樣,誰要不這麼說,就是喝多了。」 
  「你這個惡棍,竟敢胡說八道。」唐吉訶德說。 
  唐吉訶德說著舉起了他那時刻不離手的長矛,向團丁頭上打去。若不是團丁躲得快,他就被打倒了。長矛碰到地上斷成了幾截。幾個團丁見自己的同伴被打,立刻高聲向聖友團呼救。 
  店主也是聖友團成員。他立刻跑進屋裡拿了棍子和劍,和自己的同伴們站到了一起;唐路易斯的四個傭人圍住了唐路易斯,怕他趁亂跑掉;理髮師見客店大亂,就抓起馱鞍,可是桑喬也抓住不放;唐吉訶德持劍向團丁進攻;唐路易斯大聲呼喊他的傭人們放開自己,去幫助唐吉訶德,他還叫卡德尼奧和費爾南多都去為唐吉訶德助威;神甫大喊大叫;客店主婦連聲呼喊;她的女兒痛心不已;醜女僕哭個不停;多羅特亞不知所措;盧辛達呆若木雞;而唐娜克拉拉早暈過去了。理髮師用棍子打桑喬,桑喬猛烈地還擊理髮師;唐路易斯的一個傭人怕唐路易斯跑了,就抓住他一隻胳膊,結果唐路易斯一拳打去,打得那傭人滿嘴是血;法官連忙去護著傭人;費爾南多把一個團丁打倒在地,把他痛痛快快地踢了一頓;店主又提高了嗓門向聖友團呼救,結果客店裡有人連哭帶喊,有人驚恐不安,有人無辜遭殃,有人揮拳拔劍,拳打腳踢,人們打得頭破血流,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混亂之中,唐吉訶德的腦海裡忽然繪聲繪影地閃現出阿格拉曼特陣地1的混亂場面,於是他大喝一聲,震動了客店: 
  「都住手,放下武器,安靜點兒!要是想保命的話就聽我說!」 
  -------- 
  1阿格拉曼特是意大利詩人阿里奧斯托的敘事詩《瘋狂的奧蘭多》中摩爾王特羅亞諾的兒子,進攻巴黎時,死於奧蘭多之手。此後,以「阿格拉曼特陣地」來形容混亂的場面。 
  他這一喊,大家全停住了。他又接著說道: 
  「諸位,我不是對你們說過,這座城堡已經被魔法控制,恐怕已經魔鬼成群了嗎?為了證明這點,我想讓你們親眼看看阿格拉曼特陣地的混亂已經轉移到了這裡。你們看看,有的爭劍,有的奪馬,有的搶老鷹,有的要頭盔,真是互不相讓。法官大人,請您過來,還有您,神甫大人,也請您過來。一個人當阿格拉曼特國王,一個當索布利諾國王,讓我們握手言和吧。我向全能的上帝發誓,咱們這麼有身份的人在這兒為了這些小事而互相殘殺,真是太愚蠢了。」 
  幾個團丁並不明白唐吉訶德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只覺得自己在費爾南多、卡德尼奧和他的同伴那兒吃了虧,不肯罷休。理髮師倒是不想鬧了,在剛才的格鬥中他的鬍子被揪掉了,馱鞍也被弄壞了。桑喬是個好侍從,唐吉訶德稍一吩咐,他就服從了;唐路易斯的四個傭人知道再鬧下去對他們沒什麼好處,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有店主因為唐吉訶德總是在客店裡惹是生非,堅持要對他進行懲罰。最後,這場混亂總算平息下來了。然而,在唐吉訶德的印象裡,他至死都認為馱鞍就是馬具,銅盆就是頭盔,而客店就是城堡。 
  在法官和神甫的勸說下,大家都平靜下來,握手言和。唐路易斯的幾個傭人又堅持讓唐路易斯同他們一起回去。就在唐路易斯同他們商量的時候,法官也把唐路易斯對他說的那些話告訴了費爾南多、卡德尼奧和神甫,並且同他們商量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最後他們商定,由費爾南多向唐路易斯的傭人們說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想讓唐路易斯同自己一起到安達盧西亞去,他的兄弟侯爵大人肯定不會虧待唐路易斯。這次就是把唐路易斯撕成碎片,他也不會回去見他的父親。四個傭人知道費爾南多的身份和唐路易斯的決心後,決定三個人回去向唐路易斯的父親報告情況,一個人留下來侍候唐路易斯,同時別讓他跑了,直到那幾個人回來找他們,或者唐路易斯的父親另有吩咐。 
  於是,這場紛爭憑借阿格拉曼特的威望和索布利諾的忍讓終於平息下來。可是和諧與平安的死敵見自己受到了蔑視和嘲弄,剛才把大家鬧得亂成一團卻沒撈到什麼好處,就想再挑起一次新的爭端。 
  那幾個團丁隱約聽說了與他們打鬥的那幾個人的身份後,覺得再打下去,只能吃更多虧,也就不再吵鬧了。可是那個被費爾南多痛打的團丁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帶著幾份捉拿罪犯的通緝令,其中一張就是捉拿唐吉訶德的。看來桑喬的擔心很對,聖友團因為唐吉訶德釋放了划船苦役犯,正在緝拿他。想到此,那個團丁就要核對一下唐吉訶德的特徵。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羊皮紙通緝令,找到唐吉訶德那張,慢慢看起來。他的閱讀能力不強,看一句通緝令,抬頭看一眼唐吉訶德,核對通緝令上形容的特徵是否符合唐吉訶德。最後,他確定這就是通緝令要找的那個人。一經核實,他馬上把其他羊皮紙通緝令都收起來,左手拿著唐吉訶德的那張,右手緊緊抓住唐吉訶德的衣領,緊得讓唐吉訶德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大聲說: 
  「快來幫助聖友團!大家看清楚,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你們看看這張通緝令,上面說要緝拿這個攔路搶劫的強盜。」 
  神甫拿過通緝令一看,團丁說的果然是真的,通緝令上描繪的特徵與唐吉訶德完全相符。唐吉訶德見這個壞蛋竟敢如此對待自己,立刻氣得七竅生煙!他用雙手緊緊掐住了團丁的脖子。若不是其他幾個團丁趕來,這個團丁不僅沒抓住唐吉訶德,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店主當然要幫助聖友團自己人,便馬上趕來了。客店主婦見丈夫又參與打鬥,就又喊起來。喊聲引來了醜女僕和店主的女兒,這兩個人又趕緊祈求老天和在場的人援助。桑喬見狀說道: 
  「永恆的上帝,看來我的主人說得完全對,這座城堡的確中了魔法,簡直一刻也不得安寧!」 
  費爾南多怕唐吉訶德和團丁鬧出事來,趕緊過來勸架。那兩個人一人抓住對方的衣領,一個掐著對方的脖子,都抓得很緊。費爾南多掰開了兩個人的手,可是團丁們並沒有因此就不抓逃犯了。他們請求大家幫忙把唐吉訶德捆起來交給他們,這樣才能算為國王盡忠,為聖友團效力。他們以聖友團的名義再次請求大家,把這個攔路強盜抓起來。唐吉訶德聽到這話笑了。他不慌不忙地說道: 
  「過來,你們這些沒有教養的賤民!給戴鎖鏈者以自由,釋放囚犯,扶弱濟貧,幫助受難者,你們竟把這稱作攔路搶劫?你們這些卑賤的東西,真是智能低下。老天竟沒有告訴你們遊俠騎士的高尚和你們的愚味無知,你們竟敢污辱遊俠騎士的形象,而且還當著遊俠騎士的面? 
  「過來,我看你們不像團丁,倒像匪幫,你們是打著聖友團旗號的攔路強盜!告訴我,誰這麼無知,竟敢簽發捉拿像我這樣的騎士的通緝令?他竟無知到不懂得遊俠騎士不受任何法律的管轄,他們的劍就是法律,他們的精神就是法典,他們的意志就是法規?我再說一遍,誰這麼愚蠢,竟不知道遊俠騎士自從受封後投身於這個艱苦職業之日起,所享受的特權和豁免權比貴族證書上規定的還要多?哪個遊俠騎士付過貿易稅、王后稅1、王威稅2、河流通行稅等各種捐稅?哪個裁縫為他們做衣服還要錢?哪個國王不邀請他們做客?哪個姑娘不傾慕他們,心甘情願地投入他們的懷抱?一句話,過去、現在和將來,世界上什麼時代的騎士不能衝他面前的四百個團丁打上四百大棍?」 
  -------- 
  1國王結婚時臣民繳納的稅。 
  2臣民每七年繳納一次,以示服從國王的威嚴。 
  - 
   
   
------------
 



 




 第四十六章 團丁奇遇,好騎士唐吉訶德勃然大怒

------------

  在唐吉訶德慷慨陳詞的時候,神甫正勸說團丁,告訴他們唐吉訶德如何神志不正常,他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到了,因此沒有必要把事情再鬧下去了。即使把他抓走了,以後看他是個瘋子,還得放他。可那個拿通緝令的團丁說,他不管唐吉訶德是不是神志不正常,他只管執行上司的命令。只要抓了他就行,再放三百次都沒關係。 
  「話是這麼講,」神甫說,「不過這次就不要把他帶走了,而且,他也不會讓人把他帶走的,這點我很清楚。」 
  神甫一再勸說,唐吉訶德做的那些事團丁們也知道,如果他們不承認唐吉訶德是瘋子,那麼他們就比唐吉訶德還瘋了。所以,他們倒也願意落個清閒,甚至還願意為理髮師和桑喬斡旋,因為兩人還在為那場爭執而耿耿於懷呢。團丁們以執法者的身份從中調解裁決,最後雙方雖然不能算是滿心歡喜,也還可以說是比較滿意。他們交換了馱鞍,肚帶和籠頭就算了。至於那個曼布裡諾的頭盔,神甫瞞著唐吉訶德,悄悄給了理髮師八個雷阿爾,就算買了那個盆。理髮師寫了收條,表示永不翻悔,真是謝天謝地。 
  這兩件最大的紛爭解決了,唐路易斯的三個傭人也高高興興地走了,留下一個傭人隨便到哪兒都陪著唐路易斯。福祉既開,喜氣隨來。無論是客店裡的情人還是勇士,自己的事情都可望有個圓滿的結局。唐路易斯滿意,他的傭人們也高興。唐娜克拉拉更是喜笑顏開。只要看看她的臉就可以知道,她的欣喜發自內心。 
  索賴達雖然對眼前的事情不能全部理解,只是人喜她喜,人憂她憂,不過她特別注意觀察她那位西班牙人,眼睛始終不離開他,為他牽腸掛肚。店主對於神甫給理髮師的賠償和贈予不能熟視無睹,他也要求賠償損壞的皮酒囊和紅葡萄酒的損失,發誓說如果少給一分錢就休想讓羅西南多或者桑喬的驢出客店的門。神甫安慰店主,法官表示願意出錢賠償,不過最後錢還是由費爾南多付了。這回客店裡安靜下來了,沒有了唐吉訶德所說的阿格拉曼特陣地的混亂,倒是出現了奧古斯都大帝時期的和諧寧靜。神甫在這個過程中的善意與口才,以及費爾南多的慷慨大度,有口皆碑。 
  唐吉訶德見已經從與他和桑喬有關的糾紛中解脫出來,覺得該繼續趕路,去完成他肩負的那件重任了。決心已定,他跑去跪在多羅特亞面前。多羅特亞讓他先起身再說話。唐吉訶德遵命站了起來,說道: 
  「美麗的公主,俗話說,神速出佳運。過去的很多事實都證明,正是由於當事人當機立斷,才使本來後果難料的事情有了良好的結局,而且這點在軍事上顯得尤為突出。兵貴神速,使敵人措手不及,不等他們來得及抵抗就取得了勝利。 
  「尊貴的公主,我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咱們再在這個城堡待下去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而對我們到底有多少不利之處,也許我們以後某一天才能知道。誰知道與您為敵的那個巨人是否會通過潛伏在這裡的奸細得知,我今天要去攻打他呢?如果他抓緊時間,加固工事,使他的城堡或堡壘堅不可摧,縱使我們出擊迅速,我們不知疲倦的臂膀再有力量,也會無濟於事。所以,我的女主人,咱們馬上出發才會有好運。只要我和您的對手一交鋒,您就肯定會如願以償。」 
  唐吉訶德講到這兒不再說話了,靜靜地等候美麗公主的回答。公主一副威嚴的樣子,很符合唐吉訶德當時的狀態。她答道: 
  「騎士大人,非常感謝你表達了要幫我解除危難的願望,這才像個扶弱濟貧的騎士的樣子。願老天讓你我的願望得以實現,那時候你也會知道世界上還有知恩圖報的女人。我的啟程應該盡快安排,我的意見與你一致。你全權酌定吧,我已經把我的人身安全以及光復王國的重任托付給你,你隨意安排吧,我不會有異議。」 
  「那就這麼定了,」唐吉訶德說,「既然淪落的是位女王,我一定抓緊時機,把您扶上您的世襲寶座。咱們馬上出發,我現在上路心切,否則就會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坐失良機。能夠讓我膽怯恐懼的人,恐怕天上沒有過,地上也沒見過。桑喬,給羅西南多備鞍,還有你的驢和女王的坐騎,咱們告別城堡長官和那幾位大人,馬上出發。」 
  桑喬一直在場。這時他搖晃著腦袋說: 
  「哎呀,大人啊大人,村莊雖小議論多,評頭品足又奈何!」 
  「不管在什麼村莊和城市,我有什麼不好的事可以讓人議論的,鄉巴佬?」 
  「您若是生氣,我就不說了,」桑喬說,「本來我作為一個好待從應該向主人說的事,我也不說了。」 
  「你隨便說,只要你不危言聳聽。」唐吉訶德說,「你若是害怕,就隨你的便;反正我不害怕,我行我素。」 
  「不是這個意思,真是的,都怪我!」桑喬說,「我現在已經弄清楚了,這個自稱是米科米孔偉大王國女王的女人,跟我母親比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要真是女王,就不會趁人不注意偷著同這個圈子裡的某個人亂啃了。」 
  桑喬這麼一說,多羅特亞立刻變得滿臉緋紅,因為她的丈夫費爾南多的確避著大家,用自己的嘴唇從她的嘴唇那兒給自己的情愛以一定的安慰。這些被桑喬看見了,他覺得這樣輕佻只能是妓女,而不是一個如此偉大王國的女王應有的行為。多羅特亞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桑喬的話,只好任他說下去。桑喬又說: 
  「我是說,大人,咱們走大路繞小道,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可換來的卻是讓這些在客店裡逍遙自在的人坐享其成。既然這樣,我就沒必要慌慌張張地為羅西南多備鞍,為我的驢上好馱鞍,為她準備坐騎了。讓婊子干她的,咱們吃咱們的。」 
  上帝保佑!唐吉訶德聽做自己的侍從竟說出這般無禮的話來,生了多大的氣!他的眼睛都要冒出火來了,急急忙忙又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這個下賤貨,這麼沒頭腦,無禮又無知,竟敢背後說別人的壞話!你竟敢當著我的面,當著這麼多尊貴的夫人說出這種話,而且還不知羞恥地胡思亂想!你這個萬惡的魔鬼,竟敢造謠生事,盅惑人心,真是卑鄙至極,愚蠢透頂,污辱貴人的尊嚴。你趕快從我面前滾開,免得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他緊蹙眉頭,鼓著兩頰,環顧四方,右腳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滿肚子怒氣溢於言表。桑喬聽了唐吉訶德這些話,又見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嚇得縮成一團,真恨不得腳下的地裂個縫,讓他掉進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轉身走開。聰明的多羅特亞十分瞭解唐吉訶德的脾氣,為了緩和一下他的怒氣,多羅特亞對他說: 
  「你不要為你善良的侍從說的那些蠢話生氣,猥□騎士大人。他只是不應該無中生有地亂說。他是一番好意,而且具有基督徒的良心,沒有人會相信他有意誣陷誰。由此可以相信,就像騎士大人你說的,在這座城堡裡,各種事情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肯定是這樣。所以我說,桑喬很可能受到了魔法的影響,看到了他其實沒有看到的那些有損於我尊嚴的事情。」 
  「我向全能的上帝發誓,」唐吉訶德說,「您說得完全對。也許是某種魔法的幻覺使得這個有罪的桑喬看到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也十分瞭解這個倒霉鬼,他善良單純,不會有意誣陷人。」 
  「是這樣,肯定是這樣,」費爾南多說,「所以您,唐吉訶德大人,應該原諒他,與他和好如初,別讓那些幻覺使他喪失了理智。」 
  唐吉訶德說他原諒桑喬,於是神甫就去找桑喬。桑喬低三下四地回來了。他跪在唐吉訶德面前,請求吻唐吉訶德的手。唐吉訶德把手伸給他,讓他吻了自己的手,然後又祝福了他。唐吉訶德說: 
  「桑喬,我多次對你說過,這座城堡的一切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現在你該明白了,這的確是真的。」 
  「這個我相信,」桑喬說,「不過那次被扔可是確有其事。」 
  「你不要這麼想,」唐吉訶德說,「如果是這樣,我早為你報仇了,即使那時沒報仇,現在也會為你報。可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不知道該向誰去報仇。」 
  大家都想知道被單的事,於是店主又把桑喬的那次遭遇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大家聽了不禁大笑。若不是唐吉訶德再次保證,那次是由於魔法,桑喬早就羞愧得無地自容了。不過,桑喬即使再愚蠢,也不會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耍了,而不是像他的主人說的那樣是什麼幻覺。 
  兩天過去了。住在客店的貴客一行人覺得該啟程了。他們決定不再煩勞多羅特亞和費爾南多,像原來商定的那樣,讓神甫和理髮師假借解救米科米科納公主的名義,把唐吉訶德送回家鄉去。神甫在當地設法為他治療。他們決定用一輛恰巧從那兒路過的牛車把唐吉訶德送回去。他們在牛車上裝了個像籠子樣的東西,讓唐吉訶德能夠舒舒服服地待在裡面,費爾南多和他的夥伴們、唐路易斯的傭人和團丁們按照神甫的主意和吩咐,都蒙著臉,裝扮成身份不同的人,讓唐吉訶德認不出這是他在客店裡見過的那些人。準備得當之後,他們悄悄走進唐吉訶德的房間。唐吉訶德那天經過幾番打鬥,已經睡覺休息了。」 
  大家來到他身邊,在他鼾聲如雷、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把他緊緊按住,把手腳都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待他被驚醒時,已經動彈不得,只能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些陌生的面孔。此時他的怪誕念頭又閃現出來,相信這些模樣奇怪的人就是這座城堡裡的鬼怪,他自己也肯定是被魔法制服了,所以既動彈不得,也不能自衛。這一切都已在這次行動的策劃者神甫的預料之中。 
  在場的人中,只有桑喬的思維和形象沒有變化。雖然他差一點就要患上同主人一樣的瘋病了,但還是能認出那些化了裝的人來。不過他一直沒敢張嘴,想看看他們把他的主人突然抓起來要幹什麼。唐吉訶德也一言不發,只是關注著自己的下場。人們把籠子抬過來,把唐吉訶德關了進去,外面又釘了許多木條,無論誰也不能輕易打開這個籠子了。 
  大家又把籠子抬起來,走出房間時,忽然聽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那聲音是理髮師發出來的,不是那位要馱鞍的理髮師,而是另一位。那聲音說道: 
  「噢,猥□騎士,不要為你被囚禁而感到苦惱。只有這樣才能盡早完成你的征險大業。這種狀況只有等到曼查的雄獅和托博索的白鴿雙雙垂頸接受婚姻枷鎖1時才會結束。這個史無前例的結合會產生出兇猛的幼崽,它們會模仿它們的勇敢父親的樣子張牙舞爪。所有這些,在仙女的追求者2以他光輝的形象迅速而又自然地兩度運行黃道之前就可以實現。你呢,高尚而又溫順的侍從,腰間佩劍,臉上有鬍子,嗅覺又靈敏,不要因為人們當著你的面如此帶走了遊俠騎士的精英而一蹶不振。只要世界的塑造者願意,你馬上就會得到高官顯爵,連你都會認不出自己。你的善良主人對你的承諾也一定會實現。我以謊言女神的名義向你發誓,你的工錢一定會付給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跟著你那位被魔法制服了的主人一起走吧,無論到哪兒,你都應跟隨他。我只能說這些了,上帝與你同在,我要回去了。至於我要回到哪裡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 
  1西方謔語,指結婚後必須承擔很多義務。 
  2此處指太陽神阿波羅追求達佛涅的神話。 
  說到這兒,那個聲音立刻提高了嗓門,然後慢慢轉化為非常和藹的語調,結果就連知道這是理髮師在開玩笑的人都信以為真了。 
  唐吉訶德聽到這番話也放心了,因為那些人允諾他和托博索他親愛的杜爾西內亞結成神聖的姻緣,從杜爾西內亞肚子裡可以產生出很多幼崽,那些都是他的孩子,這將是曼查世世代代的光榮。他堅信這點,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高聲說道: 
  「你預示了我的美好未來。不管你是誰,都請你代我向負責我的事情的智慧的魔法師請求,在我實現我剛才在這裡聽到的如此令人興奮又無與倫比的諾言之前,不要讓我死在這個囚籠裡。如果這些諾言能夠實現,我將視我的牢籠之苦為光榮,視這纏身的鎖鏈為休閒,不把我現在躺的這張床當作戰場,而視它為鬆軟的婚床和幸福的洞房。現在該談談如何安慰我的侍從桑喬了。根據他的品德和善行,我肯定,不管我的命運如何,他都不會拋棄我。假如由於他或我的不幸,我不能夠按照我的承諾,給他一個島嶼或其他類似的東西,至少他的工錢我不會不給,這在我的遺囑裡已經註明了。我不是根據他對我的無數辛勤服侍,而是根據我的能力所及,把該交代的事情都在遺囑裡交代了。」 
  桑喬畢恭畢敬地向唐吉訶德鞠了一躬,吻了他的雙手。唐吉訶德的雙手被捆在一起,要吻就得吻兩隻手。然後,那些妖魔鬼怪扛起籠子,放到了牛車上。 
  - 
   
   
------------
 



 




 第四十七章 唐吉訶德出奇地中了魔法及其他奇事

------------

  唐吉訶德見自己被關在籠子裡,裝上了牛車,說道: 
  「我讀過很多有關遊俠騎士的巨著,不過我從未讀過、見過或聽說過以這種方法,用這種又懶又慢的牲畜,來運送被魔法制服了的騎士。他們常常用一塊烏雲托住騎士,凌空飄過,或者用火輪車、半鷹半馬怪或其他類似的怪物,卻從沒有像我這樣用牛車的。上帝保佑,真把我弄糊塗了。不過,也可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騎士和魔法都不同以往了。也可能因為我是當今的新騎士,是我首先要重振已被遺忘的征險騎士道,所以就出現了一些新的魔法和運送被魔法制服者的方式。 
  你覺得是不是這麼回事,桑喬?」 
  「我也不知道,」桑喬說,「我不像您那樣讀過很多遊俠騎士的小說。儘管這樣,我仍斗膽地認為他們並不完全是妖魔鬼怪。」 
  「還不完全是?我的天啊!」唐吉訶德說,「他們那幽靈似的打扮,做出這種事,把我弄成這個樣子,要是還不算,那麼怎樣才算是完全的妖魔鬼怪呢?你如果想看看他們是否真是魔鬼,就摸摸他們吧,你就會發現他們沒有身體,只有一股氣,外觀只是個空樣子。」 
  「感謝上帝,大人,我已經摸過了,」桑喬說,「這個挺熱情的魔鬼身體還挺壯,跟我聽說的那些魔鬼很不同。據說魔鬼發出的是硫磺石和其它怪味,可他身上的琥珀香味遠在半里之外就可以聞到。」 
  桑喬說的是費爾南多。他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身上有桑喬說的那種香味。 
  「你不必驚奇,桑喬,」唐吉訶德說,「我告訴你,魔鬼都很精明,他們本身有味,卻從不散發出什麼味道,因為他們只是精靈。即使散發出味道,也不會是什麼好味,只能是惡臭。原因就是他們無論到哪兒,都離不開地獄,他們的痛苦也得不到任何解脫。而香味是令人身心愉快的物質,他們身上不可能發出香味。如果你覺得你從那個魔鬼身上聞到了你說的那股琥珀香味,肯定是你上當了。他就是想迷惑你,讓你以為他不是魔鬼。」 
  主僕兩人就這麼說著話。費爾南多和卡德尼奧怕桑喬識破他們的計謀,因為現在桑喬已經有所察覺了,就決定趕緊啟程。他們把店主叫到一旁,讓他為羅西南多備好鞍,為桑喬的驢套上馱鞍。店主立刻照辦了。這時神甫也已經同團丁們商量好,每天給他們一點兒錢,請他們一路護送到目的地。 
  卡德尼奧把唐吉訶德的皮盾和銅盆掛在羅西南多鞍架的兩側,又示意桑喬騎上他的驢,牽著羅西南多的韁繩,讓團丁拿著火槍走在牛車的兩邊。他們即將動身,客店主婦、她的女兒和醜女僕出來與唐吉訶德告別。她們裝著為唐吉訶德的不幸而痛哭流淚。唐吉訶德對她們說: 
  「我的夫人們,不要哭,幹我們這行的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不幸。如果連這種災難都沒遇到過,我也算不上著名的遊俠騎士了。名氣小的騎士不會遇到這種情況,因為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存在。可那些英勇的騎士就不同了,很多君主和騎士對他們的品德和勇氣總是耿耿於懷,總是企圖利用一些卑鄙的手段迫害好人。儘管如此,品德的力量又是強大的,僅憑它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戰勝瑣羅亞斯德1始創的各種妖術,克敵制勝,就像太陽出現在天空一樣屹立於世界。美麗的夫人們,如果我曾對你們有什麼失禮的地方,請你們原諒,那肯定是我無意中造成的,我不會故意傷害任何人。請你們祈求上帝把我從這個牢籠裡解脫出來吧,是某個惡意的魔法師把我關進了牢籠。如果我能從牢籠裡解脫出來,我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在這座城堡裡施給我的恩德,一定會感謝你們,報答你們,為你們效勞。」 
  -------- 
  1瑣羅亞斯德是古波斯宗教改革家、先知,是瑣羅亞斯德教的創始人,據說是魔法的祖師。 
  城堡的幾位女人同唐吉訶德說話的時候,神甫和理髮師也正在同費爾南多和他的夥伴,上尉和他的兄弟,以及那些興高采烈的女子們,特別是多羅特亞和盧辛達告別。大家互相擁抱,商定以後要常聯繫。費爾南多還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了神甫,讓神甫一定要把唐吉訶德的情況告訴他,說他最關心唐吉訶德的情況。他自己也會把神甫可能感興趣的所有事情告訴他,例如他結婚、索賴達受洗禮、唐路易斯的情況、盧辛達回家等等。神甫說,如果費爾南多以後有求於自己,他一定會幫忙。兩人再次擁抱,再次相約。店主跑到神甫身邊,對神甫說,自己在曾經找到《無謂的猜疑》那篇故事的手提箱的襯層裡又找到了一些手稿。既然手提箱的主人不會再到那兒去了,他自己又不喜歡看書,留著也沒用,所以還是請神甫把手稿都帶走吧。神甫對他表示感謝,然後翻開手稿,只見手稿的首頁寫著《林科內塔和科爾塔迪略的故事》,知道這是小說,而且估計到,既然《無謂的猜疑》寫得不錯,這部小說寫得也不會差,因為都出自同一作者。神甫把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準備有空時再讀。 
  神甫和理髮師都上了馬,他們臉上都帶著面罩,以防唐吉訶德認出他們來,然後跟在牛車後面走著。牛車的主人趕著牛車走在最前面,團丁就像剛才說的,手持火槍走在牛車兩側,接著是桑喬騎著驢,手裡還牽著羅西南多,再往後就是神甫和理髮師。他們表情嚴肅,牛車走得很慢,他們也只能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 
  唐吉訶德伸直了腿坐在籠子裡面,雙手被捆著,倚著柵欄默不做聲,態度安逸,看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石像。大家就這樣靜靜地走了兩西裡地,來到一個山谷旁。牛車的主人想停下來休息一下,順帶給牛喂些飼料,就去同神甫商量。理髮師認為應該再往前一段,他知道過了附近的山坡,那邊山谷的草比這邊還要多,還要好。牛車主人同意了,他們又繼續向前走。 
  神甫這時回頭發現後面來了六七個騎馬的人,他們穿戴都很整齊。那些人不像他們那樣慢吞吞地走,倒像是騎著幾匹騾子的牧師,急急忙忙往不到一西裡之遙的客店去午休的樣子,所以很快就趕上了他們。那幾個人客客氣氣地向他們問好。其中一人是托萊多的牧師,是那一行人的頭領。他看見牛車、團丁、桑喬、羅西南多、神甫和理髮師井然有序地行進著,而且還有個被囚禁在籠子裡的唐吉訶德,不由得打聽為什麼要如此對待那個人,雖然他從戴著標記的團丁可以猜測出,那人準是個搶劫慣犯或其他什麼罪犯,因為這種人都是由聖友團來處置的。被問的那個團丁說: 
  「大人,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這個人,還是讓他自己來說吧,我們不知道。」 
  唐吉訶德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說道: 
  「諸位騎士大人對遊俠騎士的事精通嗎?如果精通,我可以給你們講講我的不幸,否則我就沒必要再費口舌了。」 
  神甫和理髮師見那幾個人同唐吉訶德說話,就趕緊過來,怕唐吉訶德說露了嘴。 
  對於唐吉訶德的問話,牧師回答說: 
  「說實話,兄弟,有關騎士的書,我只讀過比利亞爾潘多的《邏輯學基礎》。要是這就夠了,那就對我說吧。」 
  「說就說吧,」唐吉訶德說,「騎士大人,我想告訴你,我遭到幾個惡毒的魔法師嫉妒和欺騙,被他們用魔法關進了這個籠子。好人受到壞蛋迫害的程度要比受到好人熱愛的程度嚴重得多。我是個遊俠騎士,可不是那種默默無聞的遊俠騎士,而屬於那種雖然遭到各種嫉妒以及波斯的巫師、印度的婆羅門、埃塞俄比亞的詭辯家的各種詆毀,他們的英名依然會長存於廟宇,供後人倣傚的那種騎士。在以後的幾個世紀裡,所有企圖獲得最高榮譽的遊俠騎士都應該步他們的後塵。」 
  「曼查的唐吉訶德大人說得對,」神甫這時說,「他被魔法制服在這輛車上並不是由於他犯了什麼罪孽,而是由於那些對他的品德和勇氣深感惱怒的傢伙對他惡意陷害。大人,他就是猥獾騎士,也許您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無論嫉妒他的人如何企圖使他黯然失色,用心險惡地企圖湮沒他的英名,他的英雄事跡都將被銘刻在堅硬的青銅器和永存的大理石上。」 
  牧師聽到這些人都如此說話,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驚奇得直要劃十字。其他隨行的人也頗感詫異。桑喬聽見他們說話,又跑過來節外生枝地說: 
  「不管我說的你們願意不願意聽,大人們,要是說我的主人唐吉訶德中了魔法,那麼我母親也中了魔法。我的主人現在思維很清楚,他能吃能喝,也像別人一樣解手,跟昨天把他關起來之前一樣。既然這樣,你們怎麼能讓我相信他中了魔法呢?我聽很多人說過,中了魔法的人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可我的主人,若是沒人看著他,他能說起來沒完。」 
  他又轉過身來對神甫說道: 
  「喂,神甫大人,神甫大人,您以為我沒認出您嗎?您以為我沒有看穿你們用這套新魔法想幹什麼嗎?告訴您,您就是把臉遮得再嚴實,我也能認出您來。您就是再耍您的把戲,我也知道您想幹什麼。一句話,有嫉妒就沒有美德,有吝嗇就沒有慷慨。該死的魔鬼!如果不是因為您,我的主人現在早就同米科米科娜公主結婚了。不說別的,就憑我的猥□大人的樂善好施或者我的勞苦功高,我至少也是個伯爵了。不過,看來還是俗話說得對,『命運之輪比磨碾子轉得快』,『昨天座上賓,今日階下囚』。我為我的孩子和老婆難過,他們本來完全可以指望我作為某個島嶼或王國的總督榮歸故里,現在卻只能見我當了個馬伕就回來了。神甫大人,我說這些只是為了奉勸您拍拍自己的良心,您這樣虐待我的主人,對得起他嗎?您把我的主人關起來,在此期間他不能濟貧行善,您不怕為此而承擔責任,上帝將來要找您算帳嗎?」 
  「給我住嘴!」理髮師說,「桑喬,你是不是變得和你的主人一樣了?上帝啊,我看你也該進籠子和他做伴去了。活該你倒霉,讓人灌得滿腦子都是什麼許願,成天想什麼島嶼!」 
  「我沒讓人往我腦子裡灌什麼東西,」桑喬說,「我也不會讓人往我腦子裡灌東西,就是國王也不行。我雖然窮,可畢竟是老基督徒了,從不欠別人什麼。要說我貪圖島嶼,那別人還貪圖更大的東西呢。『境遇好壞,全看自己』。『今日人下人,明日人上人』,更何況只是個島嶼的總督呢。我的主人可以征服許多島嶼,甚至會多得沒人可給呢。您說話注意點兒,理髮師大人,別以為什麼都跟刮鬍子似的,人跟人還不一樣呢。咱們都認識,別拿我當傻子蒙。至於我主人是不是中了魔法,上帝才知道,咱們還是就此打住吧,少談為妙。」 
  理髮師不想搭理桑喬了,免得他和神甫精心策劃的行動被這個頭腦簡單的桑喬說漏了。神甫也怕桑喬說漏了,就叫牧師向前走一步,自己可以解答這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的秘密,以及其它使他感興趣的東西。 
  牧師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隨從也跟著向前走了一步。牧師認真地聽神甫介紹唐吉訶德的性情、生活習慣和瘋癲的情況。神甫還向牧師簡單介紹了唐吉訶德瘋癲病的起因,以及後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一直講到他們把他放進籠子,想把他帶回故鄉去,看看是否有辦法治好他的瘋病。牧師和他的隨從們聽了唐吉訶德的怪事再度感到驚異。牧師聽完說: 
  「神甫大人,我的確認為所謂騎士小說對國家是有害的。雖然過去我閒著無聊的時候,幾乎看過所有出版的騎士小說的開頭,可是從沒有踏踏實實地把任何一本小說從頭看到尾,因為我覺得這些小說寫的差不多都是一回事,有很多雷同之處。我估計這類小說源於所謂米利都1神話,荒誕不經,只能供人消遣,而沒有教育意義。它們與那些寓教於趣的寓言故事不同,其主要意圖在於消遣,可是,我不知道滿篇胡言怎麼能達到消遣的目的。人只有從他見到或想像到的東西中看到或欣賞到美與和諧,才會享受到愉悅,而那些醜陋的東西絕不會給我們產生任何快感。 
  -------- 
  1米利都是古代小亞細亞城市。 
  「如果一部小說或一個神話裡說,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一劍將一個高塔般的巨人像切糖果條似的一劈兩半,或者為了渲染戰鬥的氣氛,先是說小說的主人公面前有一百萬敵兵,然後儘管我們不願意,也得讓我們相信這個騎士僅憑他的健臂的力量就取得了勝利,這種小說無論從主題到內容有什麼美可言呢?如果一個女王或皇后輕率地投入了一個並不知名的遊俠騎士的懷抱,那我們說什麼好呢?說一座擠滿了騎士的塔像船一樣在海上乘風前行,今晚還在倫巴第,明早就到了教士國王的領土或者其他連托勒密都不曾描述,馬可·波羅都沒見過的什麼地方,這種東西,除了粗野無知的人以外,哪個有文化的人會喜歡讀呢?如果有人說,這種書編的就是虛構的事情,因而沒有必要去追究它的細節和真實性,那麼我要說,編得越接近真實才越好,編得越減少讀者的懷疑,越具有可能性才越好。虛構的神話應當與讀者的意識吻合,變不可能為可能,克服艱險,振奮精神,讓人感到驚奇、興奮和輕鬆,驚喜交加。不過,所有這些都不能脫離真實性和客觀性,這樣寫出來的東西才算完美。 
  「我沒見過哪本騎士小說能夠稱得上一個完整的神話故事,做到中間部分與開頭呼應,結尾與中間部分呼應,都是七拼八湊,讓人覺得它不是要創造出一個合理的形象,卻存心要製造一個妖怪。除此之外,它的文筆晦澀,情節荒謬,愛情庸俗,禮儀不拘,還有冗長的戰爭描寫,偏激的談話,光怪陸離的行程,一句話,全無適當的寫作技巧,實在應該從基督教國家清除出去,就像對待那些無用的人一樣。」 
  神甫一直認真地聽牧師講述,覺得他是個很有見解的人,說得完全對。於是神甫對牧師說,他自己也是這種看法,而且對騎士小說很反感,已經燒掉了唐吉訶德的許多騎士小說。神甫又告訴牧師,他們曾檢查過唐吉訶德的藏書,有的判處火刑,有的予以豁免。牧師聽了不禁大笑,說自己雖然列舉了騎士小說的許多壞處,可它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在內容上讓有想像力的人充分表現自己。它提供了廣闊的創作天地,讓人無拘無束地任意編寫,可以寫海上遇難、暴風驟雨或大戰小衝突,也可以讓人任意描寫一位勇敢的上尉的各個方面:英勇機智,對狡猾的敵人神機妙算;巧舌如簧,可以做戰士的思想工作;深思熟慮又當機立斷,無論戰前還是戰時都很勇敢。它時而描寫悲慘的事件,時而記述意外的驚喜;那兒寫一個美貌絕倫的夫人正直、機警而又莊重,這兒寫一個基督教騎士勇敢而又謙恭;此處寫一個凶殘蠻橫的無賴,彼處寫一個彬彬有禮、知勇雙全的王子;還可以表現臣民的善良與忠誠,君主的偉大與高貴。 
  「作者可以自詡為星相家或者傑出的宇宙學家,可以是音樂家,也可以精通國家政務,如果他願意的話,還可以當巫師。他可以表現尤利西斯的機智、埃涅阿斯的同情心、阿基琉斯1的勇敢、赫克托爾2的不幸、西農3的叛逆、歐律阿勒4的親密、亞歷山大的大度、凱撒的膽略、圖拉真5的寬厚和真誠、索皮羅6的忠實和卡頓的審慎,總之,既可以將這些優秀品質集於一身,也可以分散在許多人身上,只要筆意超逸,構思巧妙,而且盡可能地接近於現實,就一定會做到主題新穎,達到完美的境地,實現作品的最佳目的,就像我剛才說的,就是寓教於趣。這種不受約束的寫作可以使作者以詩與議論的各種美妙手法寫出史詩、抒情詩、悲劇、喜劇來。史詩也可以用散文和詩寫出來。」 
  -------- 
  1阿基琉斯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希臘英雄。 
  2赫克托爾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特浩伊主將。 
  3西農是希臘士兵,故意讓特洛伊人俘虜,並勸他們把木馬拖進城。 
  4歐律阿勒是希臘神話中的三女怪之一。 
  5圖拉真是古羅馬皇帝。 
  6索皮羅是古波斯的將領。 
  - 
   
   
------------
 



 




 第四十八章 牧師談論騎士小說以及其他事

------------

  「你說得對,牧師大人,」神甫說,「因此,現在已經出版的這類書都應該摒棄。它們沒有任何教育意義可言,也沒有遵循藝術規律,不可能產生出像希臘和羅馬兩位詩壇王子1的詩歌創作中那樣優秀的作品來。」 
  -------- 
  1此處指荷馬和維吉爾。 
  「不過,我曾試圖按照我剛才說的那些觀點創作一部騎士小說。」牧師說,「不瞞你說,我已經寫了一百多頁。為了檢驗我的這種嘗試是否符合我的意圖,我曾與一些喜愛這類傳奇的學者和一味喜歡聽荒唐故事的下等人接觸過,他們都對我的做法予以肯定。儘管如此,我並沒有繼續把小說寫下去。一方面我覺得這種事情與我的職業無關;另一方面是因為我發現平庸之輩畢竟多於文人墨客,受到少數雅士學者讚揚比受到多數頭腦簡單的人嘲笑要好。我不願意曲意迎合妄自尊大的平民市儈,而這種人大部分都喜歡看這類小說。 
  「不過,讓我輟筆不想繼續寫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曾從現在上演的喜劇中得出一個結論:現在風靡於世的都是這種戲劇,它們無論出於虛構還是根據歷史改編的,都是徹頭徹尾的胡編亂造。儘管這些戲遠非好戲,可老百性卻看得津津有味,說這是好戲。創作戲劇的編劇和演戲的演員們都說就得這樣,因為老百姓喜歡。另一方面,那些按照藝術要求編排的劇作卻只有寥寥幾個有學識的人欣賞,其他人對它的藝術技巧全然不知。所以,這些編劇和演員寧願靠迎合多數人吃飯,而不願只為少數人服務。我的書也會是這樣。如果我想保持它的藝術性,即使我嘔心瀝血地寫出來,也只能落個費力不討好的結局。 
  「雖然有幾次,我力圖勸阻那些演員不要自欺欺人,上演具有藝術性而不是荒謬的戲劇同樣可以吸引很多觀眾,贏得很高的聲譽,但他們仍然固執己見,對你講的道理和列舉的例子根本不予理睬。 
  「記得有一天,我對一個頑固分子說:『告訴我,你是不是還記得,幾年前在西班牙上演了一位著名作家創作的三部悲劇,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賞,而且演員們演這三部戲得到的錢比後來上演三十部上座率很高的戲賺的還多?』 
  「『不錯』那位藝術家說,『您大概是指《伊薩貝拉》、《菲麗斯》和《亞歷杭德拉》1吧。』 
  -------- 
  1這三部悲劇的作者均為盧佩西奧·萊昂納多·德阿亨索拉。 
  「『就是它們,』我說,『這些劇目保持了自己的藝術特性,可並沒有因此不受到人們的喜歡。因此,不能怪老百姓非要看那些胡編亂造的東西不可,而要怪演員們只會演那些東西。的確,《恩將仇報》就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努曼西亞》也沒有,《多情商人》也是如此,《可愛的冤家》就更別提了。還有一些很有水平的作家編的一些劇目,作者出了名,演員得了利。』我覺得他聽了有些動搖,卻並沒有因此被說服,自然不肯拋棄他的錯誤觀念。」 
  「您一談到這點,牧師大人,」神甫說,「就勾起了我對現在風行的喜劇早已形成的憤恨,就像我現在對騎士小說的憤恨一樣。我覺得喜劇應該像圖利奧說的,是人類生活的反映、世俗的典範和真理的再現。可現在上演的這些東西都是荒誕離奇的反映、愚昧的典範和淫蕩的再現。戲的第一幕第一場裡還是個幼雅無知的女孩,第二場就成了老態龍鍾的男人,還有什麼比這更離奇嗎?劇目向我們表現的是老人勇敢,年輕人怯懦,傭人能言善辯,侍童足智多謀,國王粗俗鄙陋,公主為人淺薄,難道還不荒唐嗎?他們是否注意到了劇目情節的時空呢?我曾看過一出喜劇,開始第一場演在歐洲的事,第二場就到了亞洲,第三場結束時已經跑到非洲去了。假如有第四場,那麼肯定演到美洲去了,這樣世界各地就都演到了。 
  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忠實是喜劇的關鍵,可是有的人假設一個劇情發生在丕平國王1和卡洛曼國王2的時代,卻又讓希拉克略皇帝3做主角。他手持十字架進入耶路撒冷,又像布榮的哥德夫利4一樣佔領了聖陵5,而他們卻相隔多年。把喜劇建立在杜撰的基礎上,卻又加上史實,中間再摻入一些不同時期的不同人物,讓人看著覺得並不可信,而且還有許多無法解釋的明顯錯誤,這種戲劇,即使一個中等水平的觀眾看了,能夠滿意嗎?最糟糕的就是那些孤陋寡聞的人竟說這種戲劇已經至善至美,如果再對它們提出什麼要求,那就是雞蛋裡挑骨頭。咱們再來看看神話劇又怎麼樣呢?這種戲劇裡編造了多少奇跡,多少虛假晦澀的東西,把其他人的奇跡安到一個聖人身上!而在世俗劇裡也編造奇跡,一味地覺得加進了這種奇跡或者他們稱作表現手段的東西,那些愚昧無知的人就會來看戲,為戲叫好。這種做法不尊重事實,不尊重歷史,而且也是對西班牙文人學者的污辱,因為其他國家的人仍然恪守喜劇的原則,見我們如此荒謬,會把我們看成野蠻無知的人。有人說,在一些治理有方的國家裡允許演出喜劇,以供大眾有正當的消遣,避免那些由無聊產生的低級趣味。所有喜劇不管是好戲還是壞戲,都能起到這個作用。所以,沒有必要畫出框框,規定編劇和演員應該如何去做。因為就像剛才說的,無論怎樣,戲都可以起到這種作用。可是,他們這樣說,並不能為自己開脫。 
  -------- 
  1丕平國王是8世紀的意大利國王。而丕平一世、二世則是法國加洛林王朝阿基坦的國王。 
  2卡洛曼是9世紀的西法蘭克國王。 
  3希拉克略又譯赫拉克利烏斯,是7世紀東羅馬帝國即拜占庭帝國的皇帝。 
  4歐洲第一次十字軍東侵的首領之一,1099年7月參加攻佔耶路撒冷。 
  5指耶穌基督的陵墓,或建在耶穌受難與埋葬原址的教堂。 
  「我對此的回答是,即使出於這個目的,好戲要比不那麼好的戲作用大得多,是壞戲遠不能相比的。一部精心雕琢、編排合理的喜劇,觀眾可以開心於它的詼諧,受教於它的真諦,意外於它的情節,受啟迪於它的情理,可以在狡詐中學會警覺,可以在典範中學到睿智,可以對醜惡忿忿不平,也可以為高尚品質讚歎不已。所有這些都是一部好喜劇應該在觀眾的精神上產生的效果,不管這些觀眾的文化素質有多麼低下。如果一部喜劇具備了上述各種條件,就一定會使觀眾感到愉快、輕鬆、高興和滿意,而且會遠遠超過那些現在上演的普遍缺乏上述條件的喜劇。編寫了這種缺乏上述條件的喜劇的作家們並沒有過錯,因為其中一些作家十分清楚自己的錯誤所在,他們完全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可是因為喜劇已經成為一種可出售的商品,他們也是這麼說的,而且他們說得也對,若不是這類劇本,演員們就不會出錢買,因此,作家就得按照購買他的劇本的演員的要求去寫作。從這兒就可以看出,為什麼我們這個王國的一位極其幸運的才子1倜儻儒雅,談吐風趣,詩句華麗,妙語橫生,言近旨遠,總之,風格高雅雋永,蜚聲世界,可是他為了迎合演員的口味,除了少數幾部作品之外,都沒能達到應有的完美的水平。 
  -------- 
  1此處影射西班牙作家洛貝·德·維加。 
  「還有一些作家寫作時欠考慮,編寫了有損於某些國王或敗壞了某些家族的名譽的戲劇,所以演員們演完戲後就得趕緊逃走,免得受到懲罰。他們常常為此受到懲罰。這些以及其它一些我還未說到的麻煩,只要宮廷裡專設一個聰明而又謹慎的人,負責在所有喜劇上演之前審查劇本,就可以避免。這個人不僅要負責在宮廷裡演的戲,而且要負責在西班牙上演的所有喜劇。沒有他的批准、蓋章、簽字,各地機構都不允許任何喜劇上演。這樣,喜劇家們在把他們的劇本送往宮廷之前就會小心多了,得估計他們的劇本能否被允許上演。而劇作家也會格外小心仔細,考慮到他們編的喜劇會受到某個行家的嚴格審查。如果能這樣,就會出現優秀喜劇,就會順利實現喜劇的宗旨,也就能使西班牙的群眾得到了消遣,學者受到了尊重,演員們可以安心演戲賺錢,不必擔心受到懲罰。 
  「如果由另外一個人,或者就是由這個行家本人負責審查新編寫的騎士小說,那麼肯定會出現一些您說的那樣的優秀小說,可以豐富我們的語言寶庫,使那些舊小說與新出版的文明消遣小說相比黯然失色。文明消遣不僅空閒的人需要,而且繁忙的人也需要,因為弓不能總是繃緊的,人類體質的孱弱性決定了沒有正常的消遣,人的生命就不能維持。」 
  牧師和神甫正說著話,理髮師趕到他們身邊,對神甫說: 
  「神甫大人,這就是我說的那個適合我們午休,而且牛也可以得到豐盛水草的地方。」 
  「我也這樣認為。」神甫說。 
  神甫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牧師。牧師被眼前美麗的山谷吸引,也願意停下來同他們一起休息,而且他覺得同神甫談得很投機,還想從他那兒再聽到一些唐吉訶德的事情。於是,牧師吩咐一個隨從到前面不遠的客店去給大家弄些吃的,他想就在那個地方午休。傭人說他們那頭馱驢已經到了客店,它馱的食物足夠大家用的,只需在客店弄些大麥就夠了。 
  「既然這樣,你就把所有牲口都趕到客店去,把那頭馱驢牽回來。」 
  桑喬本來就懷疑這兩個人是神甫和理髮師,此時見他們不在唐吉訶德身邊,就趕緊來到關唐吉訶德的籠子旁,對唐吉訶德說: 
  「關於您被魔法制服的事,我想對您說說我的心裡話。我告訴您,這兩個蒙面人就是咱們那兒的神甫和理髮師。我猜他們設計這樣送您走,純粹是由於您做了一些聲名顯赫的業績,超過了他們。假如我這個猜測是真的,就可以斷定您並不是中了魔法,而是上當犯傻了。為了證明這點,我想問您一件事,如果您回答得與我估計的一樣,這個騙局就昭然若揭了,由此您就會明白,您並不是中了魔法,而是精神錯亂了。」 
  「你隨便問,親愛的桑喬,」唐吉訶德說,「我一定會誠心誠意地滿足你的要求。你說,同咱們一起走的那兩個人是咱們熟悉的神甫和理髮師。很可能他們特別像神甫和理髮師,但要說他們就是,那是萬萬不可相信的。你應該相信和清楚,如果他們真像你說的那樣是神甫和理髮師,那一定是對我施了魔法的妖怪讓他們變得很像神甫和理髮師。它們要想變出什麼模樣來都易如反掌。而妖怪要變出我們朋友的模樣,就是為了讓你的意識陷入迷魂陣,你就是有英雄忒修斯的本事也不會解脫出來。它們這樣做還是為了讓我對自己的意識產生懷疑,看不出我的遭遇從何而來。你可以認為與咱們同行的是咱們村上的神甫和理髮師;可我被關在籠子裡,仍然認為如果不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人類的力量遠不足以把我關進籠子裡。除了說妖怪在我身上施的魔法已經大大超過了我在所有騎士小說裡看到的對遊俠騎士施的魔法之外,還能說明什麼呢?你完全不必相信他們是你說的什麼神甫和理髮師,就像我不是土耳其人一樣。至於你想問點什麼,你就問吧,你就是從現在問到明天早晨,我也會一一回答你。」 
  「聖母保佑!」桑喬說,「您真的這麼死腦筋,沒腦子,看不出我對您說的全是真的嗎?看不出您被關在這兒不是有什麼魔法,而是有人陷害?但願上帝能夠把您從這場苦難中解救出來,讓您意想不到地投入杜爾西內亞夫人的懷抱。」 
  「我剛剛發過誓,」唐吉訶德說,「你隨便問,我一定如實回答。」 
  「我要求您,也希望您能夠一五一十地回答,」桑喬說,「就像那些從武的戰士說實話一樣。您就是從武的,您得以遊俠……騎士的名義……」 
  「我不會撒任何謊,」唐吉訶德說,「你該問了,別這麼多『除非如此』、『向天發誓』、『有言在先』什麼的,桑喬。」 
  「我敢肯定我的主人是老實人,說實話。因為這同咱們說的事情有關,所以,我認真地問您,自從您被關進籠子後,或者如您說的被魔法制服在這個籠子裡以後,您是不是想過人們常說的大小便?」 
  「我不懂什麼便不便的,桑喬,你想問什麼就直接問。」 
  「您不懂什麼叫大小便,這可能嗎?學校裡罵男孩子就這麼說。我是說您想不想做那個不能不做的事情?」 
  「噢,現在我明白了,桑喬!我想過很多次,現在就想。 
  快把我弄出去,別把這兒弄髒了!」 
  - 
   
   
------------
 



 




 第四十九章 桑喬同唐吉訶德頗有見地的談話

------------

  「對,」桑喬說,「這下才算說著了。這也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您說,大人,比如說有個人身體不舒服,大家常說:『這個人怎麼回事?不吃不喝不睡覺,問他什麼話他也說得文不對題,像中了邪似的。』這點您不否認吧?由此可見,不吃不喝不睡覺,也不做我說的那種本能的事情,這樣的人才算中了魔法。可像您這樣,給喝就喝,有吃就吃,有問必答,就不算是中了魔法。」 
  「你說得對,桑喬,」唐吉訶德說,「不過我已經對你說過,魔法有多種,可能時過境遷,現在中了魔法的人都能像我現在這樣,雖然以前中了魔法的人並不是這樣。每個時期有每個時期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論。我自己清楚我已經中了魔法,這就足以讓我心平氣靜了。如果我認為我並沒有中魔法,卻因為怯懦懶惰而甘願被關在籠子裡,辜負了那些正急需我幫助和保護的窮苦人,我的心情就會很沉重。」 
  「話雖然是這麼說,」桑喬說,「為了驗證一下,您最好試著從這個牢籠裡出來,我也會盡全力幫助您。您出來後,再試著騎上羅西南多。看它垂頭喪氣那樣子,大概它也中了魔。然後咱們再去試著尋險。假如不行,您還有時間回到籠子裡去。我以一個忠厚侍從的名義向天發誓,萬一由於您運氣不佳或者由於我考慮得過於簡單,事情沒有成功,我一定陪您在籠子裡待著。」 
  「我很願意按你說的去做,桑喬兄弟。」唐吉訶德說,「你找到機會讓我脫身的時候,我完全聽你的。不過桑喬,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對我的遭遇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 
  遊俠騎士和這位游而不俠的侍從邊走邊聊,來到神甫、牧師和理髮師面前,他們早已下馬在前面等候了。趕牛車的人把牛從軛上解下來,任它們在那個碧翠清幽的地方走動。秀色可餐對於中了魔法的唐吉訶德來說無所謂,卻令包括桑喬在內的明白人流連忘返。桑喬請求神甫讓他的主人出來一會兒,否則籠子就會弄髒了,這與他主人這樣的身份不符。神甫表示理解,說自己非常願意滿足他的要求,可是怕他的主人一旦獲得自由,就我行我素,跑得無影無蹤。 
  「我保證他不會跑。」桑喬說。 
  「我也可以保證,」牧師說,「不過他得以騎士的名義保證,除非我們同意,決不離開我們。」 
  「我保證,」唐吉訶德說,剛才那些對話他全聽到了,「特別是像我這樣中了魔法的人,已經身不由己,因為如果對某人施了魔法,就可以讓他幾百年原地不動。即使他跑了,也可以讓他從天上飛回來。」唐吉訶德說,因此完全可以把他放出來,而且這對大家都有好處,否則大家的鼻子就不會太好受了,除非他們走開。 
  牧師扶著唐吉訶德的一隻手,當時唐吉訶德的兩隻手仍然被捆在一起,讓他鄭重發誓,然後才把他從籠子裡放出來。唐吉訶德見自己已從籠子裡出來,簡直樂壞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了個大懶腰,接著就跑到羅西南多身邊,在馬屁股上拍了兩下,說道: 
  「馬匹之精華,我相信上帝和他慈祥的聖母很快就會讓咱們如願以償,那就是你馱著你的主人,我騎在你的背上,去行使上帝派我到世上來承擔的職責。」 
  唐吉訶德說完就同桑喬走到偏僻之處去了。回來後他感覺輕鬆多了,因此便更急於實施桑喬安排的計劃。 
  牧師看著唐吉訶德,對他如此怪異感到驚奇,同他談論什麼,他的思維都顯得很明智,唯獨一談到騎士道,像前幾次一樣,他就犯糊塗了。牧師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當大家在草地上坐下,等待牧師安排的食物時,牧師對唐吉訶德說:「貴族大人,您讀了那些低級無聊的騎士小說,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竟然相信您中了魔法以及其它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個正常人的頭腦怎麼會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多阿馬迪斯,有不計其數的著名騎士,有特拉彼松達的皇帝,有費利克斯馬爾特·德伊爾卡尼亞,有遊俠少女的坐騎,有毒蛇、妖怪和巨人,有驚險奇遇和激烈的戰鬥,有各種各樣的魔法,有華麗的服裝、多情的公主、伯爵侍從、滑稽的侏儒,有纏綿的情書和話語,有烈女以及騎士小說裡的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看這些書的時候,如果不想到那全是胡編亂造,也許會有某種快感。可一想到它們竟是那類東西,就想把它們往牆上摔,如果附近或旁邊有火,還要把它們扔到火裡去。它們妖言惑眾,不顧常情,使那些無知的百姓竟然對它們的胡言亂語信以為真,就像那些散佈邪說的人一樣,理應受到這種懲罰。而且,它們竟迷惑了許多精明的學者和豪門貴族,這一點從您身上就明顯表現出來。這些小說導致您最終被人關進籠子,用牛車拉著,就像拉個獅子或老虎到處展覽,以此賺錢。唐吉訶德大人呀,您應該為自己感到悲哀,改邪歸正,利用老天賜給您的一切,利用您高度的聰明智慧,閱讀其他有益於您身心的書籍,也可以提高自己的聲譽。 
  「如果您天生喜歡讀有關英雄業績的書,您可以讀《聖經》的《士師記》,那裡有許多真正的勇士的偉大業績。盧西塔尼亞有維裡阿圖,羅馬有凱撒,迦太基有阿尼瓦爾,希臘有亞歷山大,卡斯蒂利亞有費爾南·岡薩雷斯伯爵,瓦倫西亞有熙德,安達盧西亞有貢薩洛·費爾南德斯,埃斯特雷馬杜拉有迭戈·加西亞·德帕雷德斯,赫雷斯有加爾西,托萊多有加爾西拉索,塞維利亞有唐曼努埃爾·德萊昂,閱讀有關這些人的英雄事跡的書既可以讓人得到消遣,又可以受到教育,即使很有學識的文人讀起來也會饒有興趣,歎為觀止。 
  「這種書才是像您這樣聰明的人讀的,唐吉訶德大人。這種書可以讓人增長歷史知識,陶冶性情,學到優秀品德,改善人的舉止,無所畏懼,大膽勇猛。這些可以給上帝帶來榮譽,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看來,也為您的故鄉曼查贏得名聲。」 
  唐吉訶德一直極其認真地聽牧師陳述。他見牧師說完了,又看了牧師好一會兒,才說道: 
  「貴族大人,我覺得您這番話的目的是要讓我相信世界上根本沒有遊俠騎士,而且所有騎士小說都是胡言亂語,對國家有害無益。我不應該讀,更不應該相信它們,更糟糕的是我還模仿它們,按照它們的樣子投身於遊俠騎士這一極其艱苦的行業。同時您還反駁我說,無論是高盧還是希臘,從來就沒有阿馬迪斯,也沒有騎士小說中通篇出現的其他騎士。」 
  「確實如此。」牧師說。 
  唐吉訶德說道: 
  「您還補充說這些騎士小說深深毒害了我,使我失去了理智,最後被關進籠子,因此我應該改弦易轍,閱讀其它一些真正能夠寓教於趣的書。」 
  「是這樣。」牧師說。 
  「可我認為,」唐吉訶德說,「失去理智並且中了邪的正是您。您竟大放厥詞,反對這項在世界上如此受歡迎、如此受重視的事物。您讀騎士小說時感到氣憤,認為應該對騎士小說施行懲罰。其實,正是像您這樣反對這種事物的人,才應該受到您剛才說到的懲罰。您想讓人們相信世界上從來沒有阿馬迪斯,也沒有騎士小說裡隨處可見的其他征險騎士,就好比想讓人相信太陽不發光,寒冰不凍人,大地不能養育萬物一樣。世界上哪位學者能夠讓別人相信佛羅裡佩斯公主和吉·德波爾戈尼亞的事以及卡洛曼時期的菲耶拉布拉斯和曼蒂布萊大橋的事呢?而這是千真萬確的,無可置疑。如果說這是謊言,就好比說世界上沒有赫克托耳,沒有阿基琉斯,沒有特洛伊戰爭,沒有法國十二廷臣,沒有英格蘭的亞瑟王一樣,而亞瑟王現在已經變成了一隻烏鴉,他的王國正翹首企盼著他的歸來。還有人竟敢說瓜裡諾·梅斯基諾和尋找聖盃1的事是編造的,說特裡斯坦和艾斯厄王后的愛情,以及希夫內拉和蘭薩羅特的愛情是杜撰的。現在還有人記得曾經見過女僕金塔尼奧納,她是英國最高級的斟酒女。這裡絕無虛假。我記得我祖母見到某個女僕戴著大頭巾時總對我說:『孩子,那個女僕就特別像金塔尼奧納。』由此我可以認定祖母大概認識她,至少曾見過她的畫像。誰能說皮埃爾斯和美麗的馬加洛納的事不是真的呢?皇家兵器博物館裡至今還陳列著勇敢的皮埃爾斯在空中調轉他騎的那匹木馬時使用的銷釘,那個銷釘的個兒比車轅還大點兒呢。銷釘的旁邊就是巴比加的鞍子。羅爾丹的號角足有房梁那麼大,現在就陳列在龍塞斯瓦列斯。由此可見,十二廷臣確實存在,皮埃爾斯存在,熙德和其他此類的騎士也存在,他們都曾四處征險。勇敢的盧西塔尼亞遊俠騎士胡安·德梅爾洛曾見到過波爾戈尼亞,並且在拉斯城同查爾尼大名鼎鼎的皮埃爾斯穆紳2交鋒,後來又在巴西萊亞城同恩裡克·德雷梅斯坦穆紳作戰,結果兩次他都獲勝了,從此聞名遐邇。如果不是確有其事,人們就會告訴我,這些全是假的。西班牙的勇士佩德羅·巴爾瓦和古鐵雷·基哈達,說起來我還是基哈達家族的直系後裔呢,他們也是在波爾戈尼亞征險挑戰,戰勝了聖波洛伯爵的後代們。 
  -------- 
  1聖盃是神話和騎士小說中耶穌最後一次晚餐時用的杯子。 
  2穆紳是古時西班牙的阿拉貢地區對二等貴族的稱號,後來在某些地區改作尊稱。 
  「還有人否認費爾南多·德格瓦拉曾到德國征險,並且同奧地利公爵家族的騎士豪爾赫先生搏鬥,說蘇埃羅在帕索的槍術對練比賽是胡鬧,否認路易斯·德法爾塞斯穆紳同西班牙騎士唐貢薩洛·德古斯曼的比賽,以及西班牙和其他王國的騎士那些不可置疑的豐功偉績。我再重複一遍,否認這些是毫無道理的。」 
  牧師對唐吉訶德如此混淆是非,以及他對所有與遊俠騎士有關的事情瞭如指掌而深感驚訝。他說道: 
  「唐吉訶德大人,我不能說您講的全不是事實,特別是那些有關西班牙騎士的情況。同時我也承認法國有十二廷臣,可是我不能相信蒂爾潘大主教寫的有關他們的所有東西。實際上,他們是法國國王挑選出來的騎士,具有同樣的意志、素質和勇氣,至少他們應該是這樣的。他們就像現在的聖地亞哥或卡拉特拉瓦的宗教團,能夠參加這種組織的應該是出身高貴的勇敢騎士。就好像現在說『聖胡安的騎士』或『阿爾坎塔拉的騎士』一樣,那時候稱他們為『十二廷臣騎士』,他們是為這個軍事組織選擇出來的十二個成員。 
  「說世界上有熙德,這沒什麼疑問,貝納爾多·德爾卡皮奧就更不用說了。可您說到皇家兵器博物館裡巴比加的鞍子旁邊有皮埃爾斯伯爵的那個銷釘,恕我孤陋寡聞,眼光不銳利,我看見過那個鞍子,卻從未看見什麼銷釘,而且竟像您說的那麼大。」 
  「肯定就在那兒,」唐吉訶德說,「說得再具體一點,據說是放在一個牛皮袋裡,以免生銹。」 
  「這都有可能,」牧師說,「可我憑我的教職發誓,我不記得我曾見過它。而且就算那兒有銷釘,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那麼多阿馬迪斯的故事,也不相信真像人們說的有那麼多騎士。像您這樣品德高貴、思想敏銳的人,不應該相信騎士小說中胡謅的那些荒誕不經的事情都是真的。」 
  - 
   
   
------------
 



 




 第五十章 唐吉訶德同牧師唇槍舌劍及其他

------------

  「真新鮮!」唐吉訶德說,「這些小說是經過國王允許、有關人員批准才出版的。無論大人還是小孩,窮人還是富翁,學者還是老粗,平民還是騎士,一句話,無論什麼情況的人都喜歡讀,都很欣賞它們。它們的真實性顯而易見,把某個或某些騎士的父母、祖籍、親屬、年齡、所在地和事跡都詳詳細細、逐天逐日地告訴我們,難道是胡說八道嗎? 
  「請您住嘴,不要再褻瀆神明了。您還是聽從我的勸告,做得明智些,去讀讀這些小說吧,那麼您就會發現其樂無窮。不信您聽我說,假設我們面前有個沸騰的淡水湖,湖裡有很多怪蛇、蜥蜴和其它許多可怕的動物穿梭游弋。這時湖中心傳出一個極其淒切的聲音,說道:『你,騎士,或者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如果想得到你面前這個可怕的湖泊黑水下面的寶貝,就要拿出你的勇氣,跳進這滾滾的沸水裡去。你如果不跳進去,就不配看到這下面七仙女城堡的良辰美景。』騎士聽完這可怕的聲音,絲毫不考慮對自己會有什麼危險,甚至來不及脫掉身上沉重的甲冑,只請求上帝和自己的意中人保佑自己,便縱身跳進了沸騰的湖泊。他還沒明白自己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就已經來到了一個花團錦簇的原野上。它如此美麗,連厄呂西翁1都無法與之比擬。 
  -------- 
  1厄呂西翁是希臘神話中信徒和陰魂居住的樂土。 
  「他覺得那裡的天空格外晴朗,太陽的光芒格外明亮,眼前一片綠草如茵,樹木蒼鬱,青翠欲滴,秀色可餐。無數只各種花色的小鳥在枝葉叢中穿梭,啼聲婉囀。一條清涼的小溪流淌在細沙和白卵石上,彷彿液體水晶流淌在金粉純珠上。那邊有一座用斑紋大理石和單色大理石精雕細琢的噴泉,這邊另有一座噴泉卻顯得純樸自然,精細的貝殼和白色、黃色的蝸牛殼錯落有致地鑲嵌在上面,與斑斑點點的發光晶體和祖母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五彩繽紛的作品,真可謂巧奪天工。 
  「再往前,只見一座堅實的城堡或引人注目的要塞,黃金的圍牆,鑽石的城堞,紫晶石的門,總之,它的建築材料裡不乏鑽石、紅寶石、珍珠、金子和祖母綠,令人歎為觀止。此時,從城門裡出來一大群少女,衣著鮮艷華麗,如果我現在按照書上記述的那樣給你們講一遍,那且講不完呢。其中一個大概是管事的少女,拉起了那位勇敢跳進沸騰湖水的英武騎士的手,不聲不響地把他帶進那座輝煌的要塞或城堡,把他的衣服脫得一乾二淨,用溫水為他洗澡,然後又往他全身塗香脂,給他穿上一件香氣撲鼻的極薄的紗衣。另外又過來一位少女,在他肩上披了一條大披巾,那披巾據說價值連城,甚至還不止如此呢。後來又怎麼樣?少女們又把他帶進一個客廳,裡面已經擺上宴席,其精美程度令人歎服。你再看往他手上灑的洗手水,都是濾過的香花水。少女們又扶他坐在一個象牙椅上,而且在服侍他的過程中始終一聲不響。她們又為他端來各種佳餚,全都美味可口,騎士竟不知該從何下著。他吃飯的時候還可以聽到音樂聲,卻不知是誰在演奏,在哪裡演奏。餐畢撤掉了桌子,騎士躺到椅子上,習慣地剔起牙來。忽然,另一個美人走進客廳,坐在騎士身旁,向他講述那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堡,自己又是如何被魔法弄進城堡的等等,無論是騎士還是小說的讀者都會為之驚奇。 
  「我不想再冗述下去了。不過由此可以看出,無論什麼人,無論讀到遊俠騎士小說的哪一部分,都會感到愉快和驚奇。請您相信我,就像我剛才說的,讀讀這些小說,就會知道它如何能夠驅除煩惱,陶冶性情。 
  「就我而言,可以說我是個勇敢大膽、謙恭有禮、豪爽大方、溫文爾雅、頗有教養、吃苦耐勞、忍受魔法的遊俠騎士。雖然我剛剛還像瘋子似的被關在籠子裡,我想,憑我臂膀的力量和老天保佑,我很快就會成為某個王國的國王,那時候我就可以顯示出我知恩圖報,胸襟寬廣。大人,我相信窮人永遠無法向任何人表示他的慷慨豪情,儘管他對此有強烈的願望。只停留在願望上的感激之心只能算是死物,就好比有信心而無行動只能算死物一樣。因此我希望命運能夠賜予我一個做皇帝的機會,這樣就可以向我的朋友們行善,以此顯示我的胸懷,特別是我這位可憐的侍從桑喬,我很早以前就曾許願給他一個伯爵稱號。我現在只擔心他沒有能力管理好他的封邑。」 
  桑喬聽見了主人最後幾句話,於是說道: 
  「您加把勁,唐吉訶德大人,趕緊把您許過願的伯爵領地封給我吧,我早等著呢。我覺得我有能力管好它。就算是管不好,我聽說有人願承租領主的土地,每年交一定的租子,而領主們就撒手不管了,只管收租子,其他一概不管。我也這麼做,什麼都不操心,什麼都不管,跟伯爵似的,只管收租子,其他的事隨便他們怎麼辦。」 
  「可是,桑喬兄弟,」牧師說,「你可以只管收你的租子,但是政務總得有人管理呀。一個領主必須懂得治國,這也需要才智和判斷力,特別是要有決斷力。如果開頭就出現了錯誤,那麼中期和後期階段也肯定會出現錯誤。上帝常常幫助好心的老實人,而不幫助狡猾的壞人。」 
  「我不懂得那些大道理,」桑喬說,「我只知道若是把伯爵的領地拿到手,我也同樣能當好伯爵,管好領地。我的腦子與別人比也不差,身體還很強壯,完全可以像別人一樣管理好我的領土。只要我當上領主,我就要為所欲為;為所欲為了,我就稱心了;稱心了,我就高興;一個人如果高興了,就會別無他求,也就行了,其他的都像兩個瞎子說再見一樣,全是胡扯。」 
  「你稱之為大道理的那些東西並不壞,桑喬,而且關於伯爵領地的事,裡面還有很多學問呢。」 
  唐吉訶德插嘴道: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學問,我只知道學習高盧偉大的阿馬迪斯的榜樣。阿馬迪斯曾把菲爾梅封給他的侍從,我也會這樣。我會一百個放心地封桑喬做伯爵。桑喬是遊俠騎士的最優秀的侍從中的一位。」 
  牧師對唐吉訶德成套的胡言亂語,對他描述騎士的湖中奇遇,對他把騎士小說上看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記得一清二楚,深感驚奇。此外,牧師沒有料到桑喬竟會如此愚蠢,竟如此渴望他主人許願給他的伯爵領地。這時,牧師那幾個到客店去牽馱驢的傭人回來了,並且在綠草地上鋪了塊毯子擺上食物。大家在樹蔭下就地坐下來吃東西,因為趕牛車的人還想在這個地方喂餵他的牛呢。大家正吃著,忽聽得他們身旁的草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跑動聲和鈴鐺響,只見從那兒竄出一隻漂亮的山羊,羊身上是黑色、白色和棕褐色的斑點。羊的身後有個羊倌在大聲呼喊,用他那種慣用語叫羊站住或回到羊群裡去。那只驚慌失措的小羊看到這些人彷彿看到了救星,跑到他們面前停了下來。羊倌過來,抓住了羊的兩隻角,彷彿它真能聽懂人話似的對它說道: 
  「哎呀,小野羊啊小野羊,小花羊啊小花羊,你怎麼到處亂跑!是狼把你嚇著了嗎,寶貝?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樣,你是母羊,卻總不能安分下來。你的脾氣不好,還不學好樣。回去吧,回去吧,朋友,至少你待在圈裡或同你的夥伴們在一起,才會安全。你總是這樣到處亂跑,其它羊會怎麼樣呢?」 
  大家聽了羊倌這番話都覺得很有意思,特別是牧師。他對羊倌說: 
  「兄弟,你先靜靜氣,先別急著把羊趕回去。就像你剛才說的,它是只母羊,母羊就該有它的天性,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沒用。你喝點酒吃口肉,壓壓火,也讓羊歇歇。」 
  牧師說著用刀尖紮著一塊兔子裡脊肉遞給了羊倌。羊倌接過肉,道了謝,吃完又喝了口酒。平靜下來之後,他說道: 
  「我不希望你們因為看見我如此認真地同羊說話,就把我看成傻子。我剛才那些話是話裡有話的。我雖然是個粗人,可是還不至於連如何對待人和畜生都不懂。」 
  「這點我完全相信,」神甫說,「而且根據我的經驗,大山裡面有學士,牧人茅屋裡出哲學家。」 
  「至少出吃過虧的人。」羊倌說,「我雖然是不請自來,但為了使你們相信這點,如果你們不討厭,我希望你們花點功夫聽我給你們講一件事,你們就會知道我和這位大人,」羊倌指指神甫,「說的都是真的。」 
  這時唐吉訶德說: 
  「看來這件事還有點騎士征險的意思。所以,就我而言,兄弟,我非常願意聽。這幾位大人也很願意聽那些既新鮮又開心的事,我想你講的事情肯定就屬於這類。講吧,朋友,我們都聽你講。」 
  「我除外,」桑喬說,「我想拿著這些餡餅到小溪那邊去吃,得吃夠三天的。我聽我的主人唐吉訶德大人說過,遊俠騎士的侍從有吃的時候要拚命吃,否則萬一走進深山老林,很可能許多天都出不來。如果不吃足了,或者備足了乾糧,就會變成乾屍,這是常有的事。」 
  「你做得對,桑喬,」唐吉訶德說,「你隨便到哪兒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已經吃飽了,現在只需要再給我的精神一些給養,所以我要聽聽這位好人講的故事。」 
  「我們都需要這種給養。」牧師說。 
  牧師請羊倌開始講。羊倌本來抓著羊角,現在卻在羊背上拍了兩下,對羊說道: 
  「在我身邊趴下,小花羊,咱們先不著急回羊圈去。」 
  小羊似乎明白了主人的話。羊倌剛坐下,它就在羊倌身旁趴下來,臉朝向主人,似乎在認真聽羊倌說話。於是,羊倌開始講起來。 
  - 
   
   
------------
 



 




 第五十一章 羊倌對押送唐吉訶德一行人講的事

------------

  「離這個山谷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有個村莊。村莊雖小,在這一帶卻是最富裕的。這個村裡有個很受人尊敬的農夫。他雖然富裕,可人們尊敬他主要是由於他的品德,並不是因為他富裕。不過據他自己說,他最幸運的就是有個特別漂亮、極其聰明、文靜而又規矩的女兒。凡是認識或見過這個女孩子的人都感歎老天讓她天生這樣漂亮的模樣。她小時候就很漂亮,長大後簡直成了美女。她長到十六歲的時候,簡直是天下絕倫了。她的美貌開始名揚周圍的所有村莊。豈止是四周的村莊呢,已經傳到了很遠的城裡,甚至傳進了國王的王宮以及各式各樣人的耳朵裡。大家都像看什麼稀罕物或者新奇人物似的從四面八方跑來看她。她父親把她看得很緊,她自己也潔身自好。女孩子如果不自重,任何鐵鎖或者看管都是無濟於事的。 
  「父親的財富和女兒的美貌打動了很多人。不論本村還是外鄉的,都來向她求婚。不過就像一個擁有很多珠寶的人一樣,父親竟拿不定主意,不知在眾多的求婚者裡該選擇誰好了。我也是這許多求婚者中的一個。大家都覺得我很有希望,因為我是本地人,她父親認識我,而且我家世清白,風華正茂,家境富裕,智力也不差。不過,本村另一個求婚者和我條件差不多。她父親覺得我們兩個人都配得上自己的女兒,遲遲拿不定主意。於是他對萊安德拉說,那個姑娘叫萊安德拉,既然我們兩個人條件相當,就由她本人來選擇。這下我可麻煩了。不過,她父親這種做法還是值得所有企圖為自己子女安排婚事的父母學習的。我並不是主張允許子女們選擇卑鄙的壞蛋,而是應該向子女們提出好的人選,讓他們在這些好人選裡進行選擇。我不知道萊安德拉選擇了誰,只知道她父親借口她年齡小並用其他一些泛泛的話敷衍,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我們。我的對手叫安塞爾莫,我叫歐亨尼奧,讓你們先知道這個悲劇裡的人物名字吧。事情雖然到現在還沒有結局,不過可以料想到結局一定不幸。 
  「這時我們村子裡來了個叫比森特·德拉羅沙的人,他是本地一個貧苦農夫的兒子。這個比森特當了兵,去過意大利和其它一些地方。他十二歲那年,一個上尉帶著他的隊伍從村裡經過時,把他帶走了。又過了十二年,他穿著一身花花綠綠、滿是玻璃墜兒和金屬細鏈的軍服回來了。他今天穿這身衣服,明天換那套衣服,但都是又薄又花、質地一般的料子做的。農夫們本來就愛說長道短,但總得有了話柄,人們才好說長道短。那些人逐一數了他的服裝和裝飾品,發現他的衣服雖然顏色不同,可是連襪帶和襪子一共只有三套。不過,他用這三套衣服換穿出了很多式樣來。有人給他數過,說他一共換穿過十多套衣服,有二十多種羽飾。別以為我說這些衣服是無關緊要的事,正是這些衣服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這個故事。 
  「我們村空場上有一棵楊樹,他坐在楊樹下的石凳上向我們講述他的英雄事跡,我們聽得目瞪口呆。世界上沒有什麼地方他沒去過,沒有什麼戰鬥他沒參加過。他殺死的摩爾人比摩洛哥和突尼斯的摩爾人總數還要多。他曾經歷過許多驚心動魄的格鬥,據他說,其程度遠遠超過了甘特和盧納,超過了迭戈·加西亞·德帕雷德斯和他列數的其他許多人。每次都是他取勝,而且沒流過一滴血。與此同時,他又讓我們看他過去受傷留下的傷疤,說是在多次交火中受的傷。其實他身上什麼傷疤也沒有。他還帶著一種無形的傲慢跟與他同輩或認識他的人以『你』相稱。他常說他的靠山就是他父親,他的事跡就是他的家世,他已當過兵,對國王也不欠什麼了。除了傲慢之外,他還裝作懂點音樂,能撥拉幾下吉他,於是有人就說他是在用吉他說話。不過他的才能還不只這些,他還有作詩的天賦,每當村裡發生一點芝麻大的小事,他就能編出很長很長的歌謠來。 
  「我描述的這位士兵,這位比森特·德拉羅沙,這位勇士、美男子、音樂家、詩人,被萊安德拉從她家一扇能夠看到空場的窗戶裡看到了。他引人注目的服裝的假相使萊安德拉產生了愛慕之情,他的歌謠迷住了萊安德拉。比森特每寫一首歌謠都要抄出二十份送人。比森特自己說的那些事跡傳到了萊安德拉的耳朵裡,結果鬼使神差,萊安德拉竟在比森特還不敢妄自向她獻慇勤時就先愛上了比森特。談情說愛這種事要是女方主動,那就再容易不過了。這麼多求婚者還沒有一個人意識到萊安德拉這個心思時,萊安德拉就同比森特迅速敲定了,而且也完成了。她拋棄了她可愛的父親,她母親已經過世了,她同那個當兵的逃離了村莊。比森特這件事做得比他所有做過的事都成功。 
  「全村和所有聽說這個消息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我深感震驚,安塞爾莫也目瞪口呆。她父親傷心不已,她的親戚們憤慨極了,司法機關積極尋找,聖友團整裝待命。他們在路上設卡,在樹林和各個地方搜索,過了三天,才在一個山洞裡找到了任性的萊安德拉。當時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衣了,出來時從家裡拿的錢和珍寶也所剩無幾了。她被送回她那悲痛欲絕的父親面前。大家打聽她的遭遇,她坦然承認說比森特·德拉羅沙騙了她,說要娶她為妻,讓她離開父親的家,帶她到世界上最富有、最奢華的城市那不勒斯去。她沒有多考慮,鬼迷心竅,竟信以為真,於是偷了父親的東西,在逃走的當天晚上就把這些東西全交給了比森特。比森特把她帶到一座險峻的山上,把她關在那個山洞裡。萊安德拉說那個當兵的並沒有玷污她,只是拿了她所有的東西走了,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這又使大家感到很意外。 
  「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那個當兵的會那麼老實,可她非常肯定地堅持這一點,這倒讓她本來十分傷心的父親有所安慰,既然他的女兒保住了最寶貴的東西,而那個東西一旦喪失,就難以挽回,那麼,損失些錢財也就算了。萊安德拉回來那天,她父親就把她送到附近一個鎮上的修道院,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他女兒的不好印象可以有所減輕。萊安德拉還年輕,所以情有可原,至少對萊安德拉品行無所謂的人這麼想,可那些知道她機靈而又聰明的人卻說,她做錯了這件事並不是由於她無知,而是由於女人輕率的天性造成的,大多數女人都頭腦欠缺,行為欠穩重。 
  「萊安德拉被送進修道院後,安塞爾莫就開始目光呆滯,至少從他的眼睛看不出有什麼可以讓他高興的事了。我的目光也開始黯然,對任何值得高興的事情都無動於衷。萊安德拉走後,我們的憂鬱與日俱增,耐心逐漸喪失,詛咒那個當兵的軍服鮮亮,憎惡萊安德拉的父親對她不嚴加看管。最後,我和安塞爾莫商定離開村莊,來到這個山谷。他放了一大群羊,我放的羊也不少。我們在樹林裡過著我們的生活,或者一起唱歌,讚頌或咒罵美麗的萊安德拉,或者獨自歎息,向天傾訴自己的痛苦,以此排遣自己的情感。 
  「很多萊安德拉的追求者也學著我們的樣子,來到這險峻的山上放起羊來。來的人很多,這個地方簡直成了阿卡迪亞田園1,到處都是牧人和羊圈,到處都能聽到美麗的萊安德拉的名字。這個人咒罵她,說她任性易變,不老實;那個人說她太輕率;有人為她開脫,原諒她;也有人既為她辯解又咒罵她;有人稱讚她的美貌;還有人斥責她的本性。總之,所有人都羞辱她,所有人又都崇拜她,簡直都瘋了,甚至有的人根本沒同萊安德拉說過話,卻說萊安德拉看不起他;也有人唉聲歎氣,嫉恨得像得了瘋病。其實,萊安德拉不應該引起別人的嫉恨,我剛才說過,她還沒有來得及表露就辦了錯事。岩石間,小溪旁,樹蔭下,處處都有牧羊人在向老天傾訴自己的厄運。在可能形成回音之處,都迴響著萊安德拉的名字。山間迴盪著『萊安德拉』,小溪低吟著『萊安德拉』,萊安德拉弄得我們這些人神魂顛倒,瘋瘋癲癲,本來無望,卻又期望,無可恐懼,卻又恐懼。我覺得在這群瘋瘋癲癲的人裡,最明白又最不明白的就是我的對手安塞爾莫了。他本來有很多可怨萊安德拉的理由,可是他偏偏只怨萊安德拉不該離開他。他還彈三弦牧琴,彈得好極了;他吟詩,他的詩表現出他很有天賦;他歌唱,唱著自己的悲怨。我自有我的做法,我覺得這樣做最合適,也就是訴說女人的輕浮多變,兩面三刀,言而無信,一句話,她們不知道如何寄托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各位大人,這就是我剛才對這隻小羊說那番話的緣由。雖然這隻羊是那群羊裡最漂亮的一隻,可因為它是母羊,我卻不希罕它。我要給你們講的故事就是這些。可能我講得長了些,不過我招待你們不會薄。我的羊欄離這兒不遠,那兒有新鮮的羊奶和味道極美的奶酪,還有各種甘甜的水果,看著好看,吃起來也香。」 
  -------- 
  1指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中部地區。古代居民的牧歌式生活使它在古羅馬田園詩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作品中被描繪成希臘的世外桃源。 
  - 
   
   
------------
 



 




 第五十二章 唐吉訶德同羊倌大打出手,奇遇苦行教徒,以一身大汗收場

------------

  大家對羊倌的講述都很感興趣,特別是牧師,他感到驚奇。雖說羊倌穿得挺破爛,可講起話來卻像個有水平的官員。看來神甫說「山裡出學士」,還是說得很對的。大家都願意為歐亨尼奧做點什麼。唐吉訶德更是一馬當先,他對歐亨尼奧說: 
  「羊倌兄弟,如果我現在能開始一次新的征險,我肯定會立刻上路為你爭取好運。不管修道院長和其他人如何阻攔,我都會把萊安德拉從修道院裡救出來,因為誰也不願意在那兒待著,然後再把她交給你,隨你對她怎麼樣,不過你得遵守騎士規則。騎士規則規定不能對姑娘做任何她所不願意的事情。我希望上帝別讓一個惡毒魔法師的力量超過一個好心魔法師的法力。我發誓那個時候我一定會幫助你,這是我的職業要求,也就是幫助弱者和窮苦人。」 
  羊倌看了看唐吉訶德,見他蓬頭垢面,十分不解。他於是問神甫: 
  「大人,這個人為什麼這身打扮,又這樣說話,他是誰?」 
  「還能是誰呢!」理髮師說,「他就是曼查大名鼎鼎的唐吉訶德。他除暴安良,保護弱女,降伏巨人,而且從來都是戰無不勝。」 
  「這倒有點像寫遊俠騎士小說上的那套,」羊倌說,「他們就做您說的那些事。不過我覺得,或者是您在開玩笑,或者是這位風度翩翩的人腦袋不正常。」 
  「你真是個大無賴,」唐吉訶德說,「你才腦袋不正常呢,我的腦袋比你那個婊子媽媽聰明得多。」 
  說著唐吉訶德從身邊抓起一塊麵包,扔到羊倌的臉上。他用的勁太大了,把羊倌的鼻子都砸歪了。羊倌從來不開玩笑,見唐吉訶德竟真的動手開打,也就不顧什麼地毯、檯布和旁邊那些正吃東西的人,向唐吉訶德撲過去,雙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桑喬這時趕來,唐吉訶德肯定被掐死。桑喬從背後抓住羊倌,把她推倒在餐布上,弄得餐布上的盤子和杯子一片狼藉。唐吉訶德脫了身,又過去騎在羊倌身上。羊倌臉上全是血,身上也被桑喬踢得很痛。他在餐布上想找把刀子報仇,可牧師和神甫制止了他。理髮師乘機把羊倌從唐吉訶德身子下面拉了出來,羊倌揮拳向唐吉訶德的臉猛擊,結果唐吉訶德也同羊倌一樣血流滿面。牧師和神甫看得笑破了肚子,幾個團丁也看得興高采烈,還在一邊起哄,彷彿在看兩隻狗咬架。只有桑喬急得不得了,他被牧師的一個傭人抓住脫不開身,不能去幫助他的主人。 
  總之,打架的人打得熱火朝天,看熱鬧的人看得心花怒放。這時傳來一陣憂傷的喇叭聲,大家不由得向傳來喇叭聲的方向轉過臉去。最激動的還是唐吉訶德,但他現在正被羊倌壓在身下,由不得自己,而且他身上也疼得夠嗆,於是對羊倌說: 
  「魔鬼兄弟,你能不能別這樣?你的意志和力量制服我了。我請求你暫且休戰一小時,那個痛苦的喇叭聲似乎正呼喚我進行一次新的征險。」 
  羊倌也懶得再打下去了,便放開了唐吉訶德。唐吉訶德站起來,轉頭向傳來喇叭聲的方向望去,忽然看見從一個山坡上走來了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看樣子像是鞭打自己以贖罪的教徒。 
  原來那一年天上一直沒下雨,於是那一帶各個地方的人都結隊遊行,有的祈禱,有的苦行,請求上帝開恩下點兒雨。那些結隊而行的人就是附近一個村莊的人,到山坡上一個聖庵去求雨的。唐吉訶德見那些人穿著稀奇古怪的笞刑衣服,竟忘了這是他司空見慣的事情,以為這是要由他這位遊俠騎士來完成的征險之事。他再一想,那些人所抬的穿喪服的偶像就是被一些居心叵測的歹徒劫持的貴夫人,便更以為是這麼回事了。想到此,他敏捷地衝向正在溜躂著吃草的羅西南多,從鞍架上取下皮盾和馬嚼子,迅速給馬套上嚼子,又讓桑喬把劍遞給他,翻身上了羅西南多,手持皮盾,高聲向所有在場的人說道: 
  「各位勇士們,現在你們馬上就會看到世界是多麼需要遊俠騎士。你們一旦看到那位被囚禁的善良夫人獲得了自由,就會知道遊俠騎士的重要性了。」 
  說完唐吉訶德就催馬向前,他腳上沒有馬刺,就用雙腿夾緊馬肚子,於是羅西南多以它在這個故事裡從未有過的速度向前飛奔,直接衝向那些苦行贖罪的教徒。神甫、牧師和理髮師想拉住唐吉訶德已經不可能了,桑喬大聲喊叫更是無濟於事。桑喬喊道: 
  「你往哪兒去呀,唐吉訶德大人?你見了什麼鬼,竟反對起咱們天主教的事兒來了?真糟糕,那是結隊行進的苦行教徒!他們抬的那位夫人是聖潔無比的聖母像!你看看,你在幹什麼呀,大人,這回你可是做了不應該做的事!」 
  桑喬完全是徒勞一場。唐吉訶德飛速衝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要解救穿喪服的夫人,根本沒聽到別人說什麼;即使聽到了,他也不會回頭,無論誰叫他,他都不會回頭。他衝到隊伍前,勒住了羅西南多,羅西南多也想歇歇了。唐吉訶德聲音嘶啞地說道: 
  「你們這些人蒙著臉,想必不是好人。現在你們注意聽我說。」 
  抬神像的幾個人首先停住了。四個誦經的教士中有一個見唐吉訶德這副打扮,再看看瘦骨嶙峋的羅西南多,還有唐吉訶德的其他許多可笑之處,就說道: 
  「老兄啊,你如果想說什麼,就趕緊說吧。你看我們這些兄弟已經皮開肉綻了,如果你不趕緊說,那麼,我們既不能也沒有道理在這兒聽人講什麼事情的。」 
  「我說得非常簡單,」唐吉訶德說,「那就是你們立刻把這位夫人放了。她的淚水愁容非常明確地表明,她是被你們強迫帶走的,你們也一定冒犯了她。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要剷除這種罪惡。你們如果不讓她獲得應有的自由,就休想向前一步。」 
  大家一聽唐吉訶德這話就知道這人準是個瘋子,不禁大笑起來。這一笑簡直是給唐吉訶德火上澆油。他二話不說,舉起劍向抬架衝去。一個抬架子的人放下架子,舉著一個休息時用來支撐抬架的椏叉迎住了唐吉訶德。唐吉訶德一劍劈來,叉形架被劈成兩半。抬架人舉起手中剩下的那截,打中了唐吉訶德揮劍一側的肩膀。唐吉訶德的皮盾抵擋不住抬架人的蠻勁,可憐的唐吉訶德被打翻落馬。桑喬氣喘吁吁地趕過來,見唐吉訶德已經躺倒在地,就大聲地喊叫抬架人不要再打了,說他是個中了魔法的可憐騎士,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抬架人倒是不打了,不過並不是由於桑喬的喊叫才住手的,而是因為他看見唐吉訶德已經手腳冰涼,以為他死了,於是把長袍往腰間一掖,逃之夭夭。 
  這時與唐吉訶德同行的那些人全趕來了。這些教徒見跑來這麼多人,還有手持弓弩的團丁,唯恐發生什麼不測,立刻圍在神像周圍。他們摘掉頭上的尖紙帽,準備迎戰。教士們也抄起了高燭台,準備自衛,如果可能的話,還可以向對方進攻。不過,事情並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糟糕。桑喬以為唐吉訶德已經死了,撲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可別人卻覺得挺好笑。 
  神甫同那行人中的另一位神甫是熟人,這一下雙方的恐懼消除了。這位神甫向那位神甫簡單介紹了唐吉訶德的情況,於是那位神甫和那些鞭笞教徒都過去察看可憐的騎士是否已經死了。只聽桑喬痛哭流涕地喊道: 
  「哎呀,騎士的精英,你竟因為這一棍子英年早逝!你是你們家族的光榮,是整個曼查乃至整個世界的驕傲!沒有了你,世上的歹徒就會肆無忌憚地到處作惡!你比所有的亞歷山大還慷慨,我僅服侍你八個月,你就把海裡最好的島嶼贈給了我!你謙恭對昂首,昂首對謙恭1,你迎戰艱險,忍辱負重,一往情深,你仿善懲惡,掃除醜行,反正你盡了遊俠騎士之所能!」 
  -------- 
  1桑喬在痛苦之中把後半句說顛倒了。 
  桑喬連哭帶叫,把唐吉訶德終於喊醒了,他醒來以後的第一句話就是: 
  「最最溫情的杜爾西內亞,與你分離的痛苦遠遠大於現在這些痛苦。桑喬朋友,幫幫忙,讓我坐到那輛中了魔法的車上去。我這邊的肩膀已經被打壞,不能騎羅西南多了。」 
  「我非常願意,」桑喬說,「咱們現在回老家去,這幾位大人也願意與咱們相伴。回去以後,咱們再重振旗鼓,搞一次有利可圖的、更能出名的出征。」 
  「你說得對,桑喬,」唐吉訶德說,「先等這股晦氣過去再行動,才是明智之舉。」 
  牧師、神甫和理髮師對唐吉訶德說,就按照他自己說的去做,這樣做很對。他們對桑喬竟如此頭腦簡單也感到慶幸。大家把唐吉訶德按照原來的樣子放在牛車上,收拾妥當,繼續趕路。羊倌同大家告別,團丁也不想再往前走,於是神甫按照約定給了他們一些錢。牧師請求神甫以後把唐吉訶德的情況告訴他,看唐吉訶德的瘋病究竟是治好了還是依然如故。說完這些,牧師才吩咐他的傭人們啟程。大家高高興興地各走各的路,只剩下神甫、理髮師、唐吉訶德和桑喬,還有溫順的羅西南多,它同主人一樣,一直極其耐心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牛車的主人套上牛,又往唐吉訶德身下加了一捆乾草,然後才按照神甫的指點,慢吞吞地上了路。六天之後,他們回到了唐吉訶德的故鄉。他們到達村莊時正是大白天,又趕上是星期日,人們都聚集在村裡的空場上,送唐吉訶德的牛車就從空場中間通過。大家都過來看車上裝的是什麼東西,待他們認出車上裝的竟是自己的同村老鄉時,都非常驚訝。有個男孩子飛快地跑去把消息告訴了唐吉訶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說唐吉訶德面黃肌瘦地躺在一輛牛車的一堆乾草上回來了。兩個善良女人的喊聲聽起來真讓人憐憫。她們打自己的嘴巴,又詛咒那些可惡的騎士小說,待唐吉訶德被送進家門時,她們的這些聲音更加強烈了。 
  桑喬的妻子聽到唐吉訶德回來的消息也趕來了。她已經聽說桑喬給唐吉訶德做了侍從。一見到桑喬,她首先打聽的就是那頭驢的情況是否還好。桑喬說比自己的主人還好。 
  「感謝上帝,」桑喬的妻子說,「能如此照顧我。不過,你現在告訴我,朋友,你當侍從得到什麼好處了?給我帶前開口的女裙1了嗎?給孩子們帶鞋了嗎?」 
  -------- 
  116世紀時的一種貴重的裙子。 
  「這些都沒有,」桑喬說,「我的老伴兒,不過我帶回了更有用、更貴重的東西。」 
  「那我當然高興,」妻子說,「讓我看看那些更貴重、更有用的東西是什麼,朋友。我想看看,也讓我的心高興高興。你不在家這段時間裡,我的心一直很難過。」 
  「等到家我再給你看,老伴兒,」桑喬說,「現在你就放心吧。若是上帝保佑,我們能再次出去征險,我很快就會成為伯爵或某個島嶼的總督,而且不是一般的島嶼,是世界上最好的島嶼。」 
  「但願老天能夠保佑我們,我的丈夫,咱們正需要這個呢。 
  不過你告訴我,什麼叫島嶼?我不明白。」 
  「真是驢嘴不知蜜甜,」桑喬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娘子,待你聽到你的臣民稱呼你為女領主時,你就更感到新鮮了。」 
  「你說的女領主、島嶼和臣民到底是什麼東西,桑喬?」胡安娜·潘薩問。人們都叫她胡安娜·潘薩。雖然他們並不是一個家族的,但是在曼查,女人們都習慣使用丈夫的姓。 
  「你別急著一下子什麼都知道,胡安娜。我告訴你實情,你閉著嘴聽就行了。我只想告訴你,世界上再沒有比為四處征險的遊俠騎士當光榮的侍從更美的事情了。不過人不能處處遂願,這也是事實,一百次征險裡,往往有九十九次不能成功。我對此深有體會。我曾被人用被單扔過,被人打過。儘管如此,能夠翻越高山,搜索樹林,攀登岩石,訪問城堡,隨意留宿客店,分文都不用付,的確也是件很美的事情。」 
  桑喬和胡安娜說話的時候,唐吉訶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把唐吉訶德迎進屋裡,給他脫掉了衣服,讓他在他原來那張舊床上躺下。唐吉訶德斜眼看著他們,到底還是沒明白自己到了什麼地方。神甫囑咐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好好照顧她的舅舅,讓她們注意可別讓唐吉訶德再跑了,又講了這回費了多少事才把唐吉訶德弄回來。兩個女人聽了又喊聲震天,詛咒騎士小說。她們還請求老天把那些胡編亂造的作者們都扔到深淵的最深處去。最後,她們又擔心她們的主人和舅舅待身體稍微有所恢復就又會跑掉。不幸,她們言中了。 
  儘管這個故事的作者千方百計搜尋有關唐吉訶德第三次出征的材料,卻一無所獲,至少沒有找到真正的文字材料。不過,據曼查的人們記憶,唐吉訶德第三次出征到的是薩拉戈薩,參加了當地幾場很有影響的比武,充分顯示了他的勇氣和智慧。至於他最後的結局,幸虧有一位老醫生的鉛盒子,否則人們就無從瞭解了。據那位老醫生說,那個鉛盒子是他在一個被翻修的寺院牆基下發現的。鉛盒裡有一些用哥特體的字寫的手稿,不過詩文都是用西班牙文寫的,裡面介紹了唐吉訶德的許多事跡,描繪了杜爾西內亞的美貌、羅西南多的形象、桑喬的忠誠和唐吉訶德本人的墳墓,還記載了一些墓誌銘和歌頌唐吉訶德生活習慣的文字。這個新奇故事的作者已經將其中能夠看得清的記錄於此。作者並沒有要求讀者稱讚他不辭辛苦,查找了曼查的所有檔案,然後把這個故事公諸於眾,只是希望讀者能夠像相信那些風靡於世的騎士小說一樣相信他。如果能夠這樣,他就滿足了,而且還會去尋找新的故事,即使不像這個故事一樣真實,也會像這個故事一樣使人開心消遣。 
  鉛盒裡的羊皮紙上記載的首先是下面這些內容: 
  曼查的阿加馬西利亞城諸院士 
  在此撰文感懷唐吉訶德生平 
  阿加馬西利亞城的狂人院士 
  為唐吉訶德題墓誌銘 
    這位瘋癲之人為曼查帶來了 
  比克里特的伊阿宋1還要多的功利。 
  他的神志變化無常, 
  似風標望之莫及。 
    他的臂膀力及八方 
  從卡塔依到蓋亞2之地。 
  可怕而又新穎的靈感 
  將他的詩刻到了青銅板上。 
    他沉湎於他的愛情和怪誕, 
  阿馬迪斯為之遜色, 
  加勞爾無法與之比擬。 
    他曾騎著羅西南多游四方, 
  貝利亞尼斯為之啞然, 
  如今,他卻在這冰冷的石碑下安息。 
  阿加馬西利亞城的受寵院士 
  讚頌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 
  十四行詩 
  -------- 
  1克里特是地中海中的一個島嶼,屬於希臘。希臘神話中的伊阿宋曾率領阿爾戈英雄去那裡覓取金羊毛。 
  2蓋亞是希臘神話中的地神,大地的化身。 
    濃眉碩眼,臉龐寬大 
  隆起的胸脯,舉止瀟灑, 
  這就是唐吉訶德一往情深的 
  托博索王后杜爾西內亞。 
    翻越內格羅山, 
  跋涉著名的蒙鐵爾原野, 
  以及阿蘭胡埃斯的沃草平原, 
  步履維艱皆為她。 
    責任在羅西南多,命運不濟, 
  曼查的姑娘,無往不勝的 
  遊俠騎士啊,已痛失年華。 
    她已玉殞香消, 
  他的名字雖刻在大理石上, 
  卻未能擺脫愛情、憤怒和欺詐。 
  阿加馬西利亞城才氣極佳的古怪院士 
  讚頌唐吉訶德的坐騎羅西南多 
  十七行詩 
    乘坐威武堅實的寶座, 
  鐵蹄帶著腥風血雨。 
  曼查狂人揮舞著他的旗幟, 
  征險何奇特! 
    披掛著甲冑和利劍, 
  揮砍刺殺,蕩滌污濁。 
  業績輝煌,一代新風, 
  勇士戰功真顯赫。 
    高盧為阿馬迪斯自豪, 
  希臘勇敢的子孫 
  已超過千倍,名傳山河。 
    柏洛娜1在王宮為唐吉訶德加冕, 
  曼查為之驕傲, 
  勝過希臘和高盧。 
    他的功名不可湮沒, 
  他英俊的羅西南多 
  亦勝過布裡亞多羅和巴亞爾多2。 
  阿加馬西利亞城的嘲弄院士 
  吊桑喬·潘薩 
  十四行詩 
    五短身材,桑喬·潘薩, 
  勇氣過人,眾人驚訝。 
  我發誓擔保,世界上 
  最純樸誠實的侍從就是他。 
    他幾乎得到伯爵位, 
  可惜時代太褊狹, 
  連一頭驢都不放過, 
  惡毒攻擊加咒罵。 
    順從的侍從騎著驢(恕我用詞不雅), 
  追隨順從的羅西南多, 
  追隨騎士遊俠。 
    人世的願望皆落空, 
  許諾的是安逸, 
  得到的卻是陰影、塵煙和夢花! 
  阿加馬西利亞城的見鬼院士 
  為唐吉訶德題墓誌銘 
    這裡長眠的騎士 
  曾倍受痛楚,命運不佳。 
  他的羅西南多 
  馱著他浪跡天涯。 
    愚蠢的桑喬·潘薩 
  與他同眠於此, 
  侍從比比皆是, 
  唯他忠誠無華。 
  阿加馬西利亞城的喪鐘院士 
  為杜爾西內亞題墓誌銘 
    這裡安息著杜爾西內亞, 
  儘管她體態豐盈, 
  猙獰可怕的死亡 
  已使她肉銷骨枯埋地下。 
    她血統純正, 
  氣度風雅 
  她燃燒著唐吉訶德的心, 
  使家鄉譽滿天下。 
  -------- 
  1柏洛娜是羅馬戰神馬爾斯之妻。 
  2布裡亞多羅和巴亞爾多是傳說中出名的戰馬。 
  這些就是能夠看得清的幾首,其它的已經被蟲蛀得模糊不清,全都委託給一位院士去猜測辨認了。據說他挑燈夜戰,已經大功告成,準備連同唐吉訶德的第三次出征記一起出版。 
    也許別人會唱得更好, 
    《唐吉訶德》上捲至此結束。 
  - 
   
   
------------
 



 




 下卷序

------------

致萊穆斯伯爵1 
  日前,我曾將幾個已經印製好但尚未上演的喜劇劇本獻給閣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說過唐吉訶德已經整裝待發,準備去吻閣下的手。現在我要說,唐吉訶德已經整好裝,上了路。如果他現在已經到達您那兒,我覺得是為閣下盡了菲薄之勞。現在各方都在敦促我趕快送唐吉訶德過去,以消除另一個唐吉訶德2的所謂下卷四處流傳產生的威脅和令人作嘔的影響。不過,催得最急的就是中國的大皇帝了。一個月前,他曾派使者給我送來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確切地說,懇求我把唐吉訶德送到中國去,說他想建立一所教西班牙文的學校,而且用唐吉訶德的故事做教材。同時,他還邀請我做那所學校的校長。我問使者,陛下是否給了我一些盤纏,使者說沒想到這層。 
  -------- 
  1萊穆斯伯爵名為唐佩德羅·費爾南德斯·德卡斯特羅,被譽為文學藝術家的保護人,也是唐吉訶德的保護人。 
  2此處指費利佩·羅伯假托阿隆索·費爾南德斯·德阿韋利亞內達之名,1614年在塔拉戈納出版的偽作《唐吉訶德下卷,即他的第三次出征及歷險記的第五部分》。 
  「那麼,兄弟,」我說,「你還是每天走十或二十西裡,或者按照你來時的速度回到你的中國去吧。我的健康狀況不允許我做如此遙遠的旅行。除了身體不佳之外,我的手頭也極其窘迫。他當他的皇帝,做他的君主,我自有萊穆斯大伯爵在那不勒斯關照我,保護我,其恩德之重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我不需要什麼校長之類的頭銜。」 
  我就這樣把他打發走了。現在,我向閣下奉上《佩西萊斯和塞西斯蒙達歷險記》,也該告辭了。這部書我將在四個月內完成。若承天意,它也許會是西班牙文中最差或最佳的作品,我是指閒書。我後悔剛才說它是最差的了,因為據我的朋友們看,這本書很可能會完善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謹祝閣下貴體平安,佩西萊斯將吻您的手,而我,閣下的僕人,將吻您的腳。公元一千六百一十五年十月於馬德里1。 
  閣下的僕人 
                 米格爾·德·塞萬提斯·薩阿韋德拉 
  -------- 
  1此獻辭寫於1615年10月21日。六個月後,1616年4月23日,塞萬提斯溘然長逝。 
  - 
   
   
------------
 



 




 下卷前言

------------

  上帝保佑,尊貴或普通的讀者,您現在大概正渴望看到這篇序言,以為可以從中看到對《唐吉訶德》另一部下卷的作者極盡詛咒辱罵之能事,回敬那本據說懷胎於托德西利亞,落生於塔拉戈納的書吧。可是,我不能給您以這種快樂。雖然再謙恭的人受到污辱時也會勃然大怒,但我是個例外。您大概想讓我罵他是驢,愚蠢妄為吧,而我卻從未想過這麼做。罪有應得,自食其果,由他自便吧。最令我痛心的就是他說我風燭殘年,缺胳膊短臂,好像我有了胳膊就可以青春常駐,不失年華,好像我的胳膊是在酒館裡,而不是在那次過去、現在乃至將來都可以稱得上最神聖的戰鬥中失掉的1。如果某些人對我的傷不以為然,那麼,至少瞭解實情的人很看重它。作為戰士,戰死比逃生光榮。假如現在讓我重新選擇,我仍然會選擇那場驚心動魄的戰役,而不會選擇逃避戰鬥以求得安然無恙。戰士臉上和胸膛上的傷痕是引導人們追求至高榮譽和正義讚揚的明星。應該指出的是,寫作不是靠年邁,而是靠人的思維完成的,而人的思維卻可以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不斷完善。還有,令我遺憾的是,他竟說我羨妒別人。恕我孤陋寡聞,請他告訴我羨妒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個詞包括了兩種涵義,我只知道那種神聖、高尚和善意的意思,所以我決不會去詆毀任何一位教士,更何況他是宗教裁判所的使節呢。如果這位作者是要替某人2說話,那麼他就大錯特錯了。那位天才才華橫溢,我推崇他的著作和他那道德衛士的職務。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謝這位作者說我的小說裡更多的是諷世而不是示範,這還算不錯。如果不是諷世與示範相結合,那就稱不上好了。 
  -------- 
  1此處指萊潘托戰役。塞萬提斯在那場戰役中胸部中了三彈,失掉了左手。 
  2此處指洛貝·德·維加。維加曾任宗教裁判所使節。 
  也許你會說我這個人對自己太約束,認為不該窮追猛打,對人太客氣了。這位大人大概已經很不好受了,因為他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來,而只能隱姓埋名,虛報祖籍,好像犯了什麼欺君之罪。如果您有機會見到他,就請代我告訴他,我並沒有感到自己受了傷害,我知道完全是魔鬼的意圖在作祟,而其中——最大的意圖就是想讓某個人絞盡腦汁,靠編印一本書獲得名和利,獲得利和名。為了證明這點,我希望以開玩笑的口吻給他講講這個故事: 
  從前在塞維利亞有個瘋子,可以說是瘋得滑天下之大稽。他把一節竹管的一頭削尖,然後只要在街上或什麼地方碰到狗,就一隻腳踩住狗的後爪,一隻手抬起狗的前爪,把竹管插到狗身上拚命吹氣,一直到把狗吹得像個圓球似的,才在狗肚子上拍兩下,把狗放開。周圍有很多人看。他就對圍觀的人說: 
  「你們以為吹狗是件容易事嗎?」 
  您現在還以為寫一部書是件容易事嗎? 
  如果這個故事還不夠,讀者朋友,你可以再給他講一個故事,也是瘋子和狗的事情。 
  在科爾多瓦也有個瘋子,他有個習慣,就是在腦袋上頂一片大理石或一塊重量不輕的石頭。哪條狗若是不小心碰到他,他就會過去把石頭砸在狗身上。狗被砸得暈頭轉向,連跑過好幾條街還狂吠不止。結果有一次他砸了一個制帽匠人的小狗。那個工匠特別喜歡他的小狗。石頭砸到小狗的頭上,小狗疼得狂吠起來。工匠看見了,非常心疼,抓起一把尺子,追上瘋子,把瘋子打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工匠邊打邊說: 
  「你這個狗賊,竟敢打我的小獵兔犬!你沒看見我的狗是小獵兔犬嗎?」 
  工匠一邊重複著「小獵兔犬」,一邊狠狠抽打瘋子。這回瘋子可長了記性,此後一個多月,他一直藏在家裡沒露面。可是,後來他又故伎重演,但現在總是站在狗身邊,仔仔細細地看,不敢再貿然砸石頭了,嘴裡還說著: 
  「這是小獵兔犬,小心點。」 
  結果他只要碰到狗,不論是猛犬還是小狗,都說是小獵兔犬,不再用石頭砸了。大概這位故事作者將來也會遇到這種情況,弄不好,可能比這還厲害呢,這樣他就不會把他的才能用於編書了。 
  你還可以告訴他,至於他出這本書對我造成的經濟損失,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引用著名的幕間喜劇《拉佩倫登加》裡的話,那就是我的市議員大人和所有人都萬歲!偉大的萊穆斯伯爵大人萬歲,他的仁慈與慷慨為人所共知,是他在我坎坷的命運中阻止了各種打擊,扶植了我。大慈大悲的托萊多主教大人唐貝爾納多·德桑多瓦爾及羅哈斯萬歲,即使世界上沒有印刷術,即使攻擊我的書比《明戈·雷布爾戈詩集》1的字數還要多!這兩位主教並未要求我對他們進行奉承或某種形式的恭維。他們僅僅是出於仁慈之心,給予我很多關照。假如命運能正常地把我推向幸運的頂峰,我會引以為幸福和光榮。窮人可以得到榮譽,而壞人卻不能。貧窮可能會玷污人的高貴品質,但並不能完全埋沒它。美德有時也會像透過一絲縫隙那樣發出自己的光亮,並且因此受到貴人的器重和照顧。 
  -------- 
  1這是諷刺恩裡克四世王朝的詩集。 
  無須贅言,我只需告訴你們,我獻給你們的《唐吉訶德》下卷取材於同一個人的同一素材,我把唐吉訶德的事情擴展開來,直到他最後去世,這樣就不會再有人編造出新的版本了,已有的版本已經足矣。 
  某位體面的人物將這些瘋癲之舉公之於眾後,就希望別人別再攪進去了。好東西多了並不會顯示其貴重性,東西少了反倒值點錢。我還應該告訴你們,《佩西萊斯》我就要寫完了,你們就等著看吧。此外,還有《加拉特亞》的第二部。 
  - 
   
   
------------
 



 




 第一章 神甫和理髮師與唐吉訶德談論其病情

------------

  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在這個故事的第二部分講到唐吉訶德的第三次出征時,談到神甫和理髮師幾乎一個月都沒去看望唐吉訶德,以免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可他們卻去拜訪了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囑咐她們好好照顧唐吉訶德,給他做些可口而又能補心補腦子的食物,因為據認真分析,唐吉訶德倒霉就倒霉在心和腦子上。外甥女和女管家說她們已經這樣做了,而且將會盡可能認真仔細地這樣做,看樣子現在唐吉訶德已經逐步恢復正常了。神甫和理髮師對此感到很高興,覺得他們就像這個偉大而又真實的故事第一部最後一章裡講到的那樣,施計用牛車把唐吉訶德送回來算是做對了。於是,他們又決定去拜訪唐吉訶德,看看他到底恢復到什麼程度了,儘管他們知道現在他還不可能完全恢復。神甫和理髮師還商定絕不涉及遊俠騎士的事,避免在他剛結好的傷口上又添新疤。 
  他們去看望了唐吉訶德。唐吉訶德正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綠呢緊身背心,頭戴紅色托萊多式帽子,乾瘦得簡直像個殭屍。唐吉訶德很熱情地招待神甫和理髮師。神甫和理髮師問他的病情,唐吉訶德介紹了自己的狀況,講得頭頭是道。談話又涉及到了治國治民,他們抨擊時弊,褒善貶惡,儼如三個新時代的立法者,像現代的利庫爾戈斯1或者具有新思想的梭倫2。他們覺得要使國家有個新面貌,就得對它進行改造,建成一個新型社會。唐吉訶德講得條條在理,神甫和理髮師都覺得他的身體和神志已完全恢復正常。 
  -------- 
  1利庫爾戈斯是傳說中古代斯巴達的立法者。 
  2梭倫是雅典政治家和詩人,曾為本國同胞制定了憲法和法典,其憲法和司法改革被稱為梭倫法律。 
  他們說話的時候,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在場。她們見唐吉訶德神志恢復得這麼好,都不停地感謝上帝。這時,神甫改變了原來不談遊俠騎士的主意,想仔細觀察一下唐吉訶德是否真的恢復正常了,就一一列數了一些來自京城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有確切的消息說,土耳其人的強大艦隊已經逼近,其意圖尚不清楚,也不知道如此強大的力量究竟目標是哪裡。這種大軍逼近的消息幾乎年年有,所有基督教徒都對此感到緊張。國王陛下已經向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沿岸以及馬耳他島等地區佈署了兵力。唐吉訶德聞言說道: 
  「陛下決策英明,為他的國土贏得了時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不過,如果陛下願意聽聽我的建議,我就會向陛下提出一種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的防禦辦法。」 
  神甫聽到此話心中暗自說道: 
  「天啊,可憐的唐吉訶德,你真是瘋狂至極,愚蠢透頂。」 
  理髮師本來也同神甫一樣,想看看唐吉訶德是否完全恢復健康了,就問唐吉訶德,他說的那個防禦之策是什麼,也許類似於有些人向國王提出的那類不著邊際的建議呢。 
  「理髮師大人,」唐吉訶德說,「我的建議決不會不著邊際,肯定切實可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理髮師說,「但事實證明,以前向國王陛下提的各種建議常常不可能實現,或者純粹是胡說八道,要不就是損害了國王或王國的利益。」 
  「我的建議既不是不可能實現的,也不是胡說八道,」唐吉訶德說,「而是最簡易可行的,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巧妙辦法。」 
  「可您始終沒說您那建議到底是什麼內容呢,唐吉訶德大人。」神甫說。 
  「我可不想今天在這兒說了之後,明天就傳到陛下的謀士耳朵裡去,」唐吉訶德說,「然後讓別人拿著我的主意去請功。」 
  「我在這裡向上帝發誓,」理髮師說,「保證不把您對陛下的建議向任何人透露。我這是從一首神甫歌謠裡學到的誓言。那個神甫在做彌撒的開場白裡向國王告發了一個強盜,此人偷了他一百個羅烏拉和一匹善跑的騾子。」 
  「我不知道這類故事,」唐吉訶德說,「但這誓言還是不錯的,而且我知道理髮師大人是個好人。」 
  「即使他不是好人,」神甫說,「我也可以為他擔保,保證他會絕口不提此事。如果他說出去了,我甘願掏錢替他受罰。」 
  「那麼,神甫大人,誰又能為您擔保呢?」唐吉訶德問。 
  「我的職業,」神甫說,「我的職業規定我必須保密。」 
  「確實。」唐吉訶德這時才說,「國王陛下應當下旨,宣召西班牙境內的所有遊俠騎士在指定的日期到王宮報到。即使只能來幾個人,說不定其中就有人能隻身打掉土耳其人的威風呢。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辦法嗎?你們注意聽我說,一個遊俠騎士就可以打敗一支二十萬人的軍隊,就好像那些人只有一個脖子,好像他們都是些弱不禁風的人,這種事情難道還算新鮮嗎?否則,你們說,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充滿了這類奇跡的故事?我生不逢時,不用說別人,就說著名的唐貝利亞尼斯或者高盧的阿馬迪斯家族的人吧,如果他們當中某個人還健在,同土耳其人交鋒,土耳其人肯定佔不著便宜!不過,上帝肯定會關照他的臣民,肯定會派一個即使不像以前的遊俠騎士那樣驍勇,至少也不會次於他們的人來。上帝會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必多說了。」 
  「哎呀,」唐吉訶德的外甥女這時說,「如果我舅舅不是又想去當遊俠騎士了,我就去死!」 
  唐吉訶德說: 
  「不管土耳其人從天上來還是從地下來,不管他們有多強大,我都可以消滅他們。我再說一遍,上帝會明白我的意思。」 
  理髮師這時說道: 
  「我請諸位允許我講一件發生在塞維利亞的小事情,因為這件事與這裡的情況極為相似,我很想講一講。」 
  唐吉訶德請他講,神甫和其他人也都注意地聽,於是理髮師開始講起來: 
  「從前在塞維利亞有座瘋人院。一個人神志失常,被親屬送進了這座瘋人院。這個人是在奧蘇納畢業的,專攻教會法規。不過,即使他是在薩拉曼卡畢業的,很多人也仍然認為他神志不正常。這位學士在瘋人院被關了幾年以後,自認為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就寫信給大主教,言真意切地再三請求大主教把他從那個苦海裡解救出來,因為仁慈的上帝已經恢復了他的神志;可是他的親屬們為了繼續霸佔他那份財產,不顧事實一直不去接他,想讓他在瘋人院裡一直待到死。大主教被那些言真意切的信說動了心,派一個教士去向瘋人院院長瞭解寫信人的情況,並且讓教士親自同瘋子談一談。如果教士覺得這個人的神志已經恢復正常,就可以把他放出來,讓他恢復自由。教士按照大主教的吩咐去了瘋人院。可是院長對教士說,那個人的神志還沒恢復正常,雖然他有時說起話來顯得非常有頭腦,但是他又常常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來,教士如果不信可以同他談談看。 
  「教士也願意試試。教士到了瘋子那兒,同他談了一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裡,瘋子沒有說過一句不像樣的話,相反卻講得頭頭是道。教士不得不相信他已經恢復正常了。瘋子同教士談了很多事情,其中談到院長接受了他的親屬的賄賂,對他懷有歹意,因而說他神志仍然不正常,只是有時候清醒。他說他最大的不幸就在於他有很多財產,他的冤家們為了霸佔他的財產想陷害他,因而懷疑仁慈的上帝已經使他從畜生變成了人。他這麼一講,顯然讓人覺得院長值得懷疑,他的親屬們不懷好意,而他已經成了正常人。為了慎重起見,教士決定把他帶回去,讓大主教見見他,以便明斷是非。於是,教士請求院長把這個學士入院時穿的衣服還給他,可院長還是讓教士再考慮考慮,因為學士的神志肯定還沒恢復正常。可是,院長再三勸阻也無濟於事,教士堅持要把他帶走。院長因為教士是大主教派來的人,只好服從了,給學士換上了入院時穿的那套衣服。那衣服又新又高級。學士見自己換上衣服以後像個正常人,不像瘋子了,就請求教士開恩讓他去同自己的瘋友們告別。 
  「教士也願意陪他一同去看看院裡的瘋子。於是,院裡的幾個人陪著他們上了樓。學士來到一個籠子前,籠子裡關著一個很狂暴的瘋子,但當時他挺安靜。學士對那個瘋子說:『我的兄弟,你是否有什麼事要托付我?上帝對我仁慈而又富有憐憫之心,儘管我受之有愧,還是讓我的神志恢復了正常,我現在要回家了。依靠上帝的力量真是無所不能,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你也要寄希望於上帝,相信上帝。上帝既然能夠讓我恢復到我原來的狀況,也會讓所有相信他的人康復如初。我會留意給你送些好吃的東西來,你無論如何要吃掉。我是過來人,我告訴你,我覺得咱們所有的瘋癲都是由於咱們胃裡空空、腦袋裡虛無造成的。你得鼓起勁來,情緒低落會危及健康,導致死亡。』 
  「學士這番話被這個籠子對面那個籠子裡的瘋子聽到了。他本來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張舊蓆子上,現在站起來大聲問是誰的神志恢復正常了。學士回答說:『是我,兄弟,我要走了。我要感謝功德無量的老天對我如此關照,我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你別胡說了,學士,別上了魔鬼的當。』那個瘋子說,『你趁早留步,待在這個瘋人院裡吧,免得再回來。』『我知道我已經好了,』學士說,『所以沒有理由再重蹈覆轍。』『你好了?』瘋子說,『那好,咱們就瞧著吧。見你的鬼,我向朱庇特1發誓,我是他在人間的化身,塞維利亞今天放你出院,把你當作正常人,我要為它犯的這個罪孽懲罰它,讓它世世代代都忘不了,阿門。愚蠢的學士,你難道不知道我手裡掌管著能夠摧毀一切的火焰,我說過我是掌管雷霆的朱庇特,要摧毀這個世界就能說到做到嗎?不過,我只想用一種辦法來懲罰這裡的無知民眾,那就是從我發出這個誓言起整整三年內,讓這個地區和周圍地帶不下雨!你自由了,康復了,而我還是瘋子還有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想讓我下雨,除非掐死我!』 
  -------- 
  1朱庇特是羅馬神話中最高的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掌管雷電雲雨,是諸神和人類的主宰。 
  「在場的人都靜靜地聽那個瘋子亂喊亂叫,可我們這位學士卻轉過身來,握住教士的手說道:『您不用著急,我的大人,您別理會他的這些瘋話。如果他是朱庇特,不願意下雨,那麼我就是涅普圖努斯,是水的父親和主宰。只要有必要,我想什麼時候下雨就下雨。』教士說道:『儘管如此,涅普圖努斯大人,您最好還是不要惹朱庇特大人生氣。您先留在瘋人院裡,等改天更方便的時候,我們再來接您吧。』院長和在場的人都笑了,教士滿面愧容地跑了。於是,大家又把學士的衣服剝光了。學士仍然留在瘋人院裡,故事也就完了。」 
  「難道這就是您說的那個與現在這裡的情況極為相似而您又非常願意講的故事嗎,理髮師大人?」唐吉訶德說,「哎呀,剃頭的呀剃頭的,您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難道您真的不知道,將天才與天才相比,將勇氣與勇氣相比,將美貌與美貌相比,將門第與門第相比,都是可恨的,是最令人討厭的嗎?理髮師大人,我不是水神涅普圖努斯,我並不足智多謀,也不想讓別人把我看成足智多謀的人。我只是竭力想讓大家明白,不恢復遊俠騎士四處游弋的時代是個錯誤。在那個時代裡,遊俠騎士肩負著保衛王國的使命,保護少女,幫助孤兒,除暴安良。不過,咱們這個腐敗的時代不配享受這種裨益。現在的騎士呀,從他們身上聽到的是錦緞的窸窣聲,而不是甲冑的鏗鏘聲。現在的騎士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露宿野外,忍受嚴寒酷暑,從頭到腳,盔甲披掛,並且腳不離馬鐙,手不離長矛,只求打個盹就行了。現在也不會有哪個騎士從森林裡出來又跑進深山,然後再踏上荒涼的海灘。大海上駭浪驚濤,岸邊只有一條小船,船上沒有槳和帆,沒有桅桿,沒有任何索具,可是騎士勇敢無畏,跳上小船,駛向巨浪滔天的大海深處。大浪一會兒把他掀到天上,一會兒把他拋向深淵,可是他毫無畏懼地昂首面對那難以抵禦的狂風暴雨。待到情況稍微好轉時,他已經離開他上船的地方三千多里了。他踏上那遙遠陌生的土地,於是又出現了許多不該記錄在羊皮紙上,而是應該銘刻在青銅器上的事跡。 
  「可是現在,懶惰勝過勤勉,安逸勝過操勞,醜陋勝過美德,傲慢勝過勇氣,理論代替了戰鬥的實踐,遊俠騎士的黃金時代已經成為輝煌的過去。不信,你告訴我,現在誰能比高盧的著名的阿馬迪斯更正直、更勇敢呢?誰能比英格蘭的帕爾梅林更聰明呢?誰能比白衣騎士蒂蘭特更隨遇而安呢?誰能比希臘的利蘇亞特更稱得上是美男子呢?誰能比貝利亞尼斯受的傷更多而且殺傷的敵人也更多呢?誰能比高盧的佩裡翁更無畏,比費利克斯馬爾特·德伊爾卡尼亞更臨危不懼,比埃斯普蘭迪安更真誠呢?誰能比西龍希利奧更勇猛呢?誰能比羅達蒙特更桀驁不馴呢?誰能比索布利諾國王更謹慎呢?誰能比雷納爾多斯更果敢呢?誰能比羅爾丹更無敵於天下呢?誰能比魯赫羅更彬彬有禮呢?根據杜平的《宇宙志》,現在的費拉拉公爵還是他的後裔呢。 
  「所有這些騎士以及其他許多我可以列數出來的騎士都是遊俠騎士,是騎士界的精英。這類人,或者相當於這類人的人,就是我要向國王陛下舉薦的人。陛下如果能有他們效勞,就可以節約很多開支,土耳其人也只能氣得七竅生煙了。如果能這樣,我寧願留在瘋人院,因為教士不願意把我從瘋人院放出來。按照理髮師講的,假如朱庇特不願意下雨,有我在這兒,同樣可以想下雨就下雨。我說這些是想讓那位剃頭匠大人知道,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實際上,唐吉訶德大人,」理髮師說,「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上帝保佑,我是一片好意,請您不要生氣。」 
  「我生氣沒生氣,我自己知道。」唐吉訶德說。 
  神甫說: 
  「雖然剛才我幾乎沒說話,可是我聽了唐吉訶德大人的話,心裡產生了一個疑慮,我不想把它憋在心裡,弄得挺難受的。」 
  「您還有什麼話,神甫大人,」唐吉訶德說,「都可以講出來,您可以談談您的疑慮。心存疑慮不是件快樂的事。」 
  「既然您允許,」神甫說,「我就把我的疑慮講出來。那就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相信,唐吉訶德大人剛才說的那一大堆遊俠騎士都是有血有肉的真人,相反,我卻覺得這是一種杜撰、傳說或者編造,要不然就是一些已經醒了的人,或者確切地說,是一些仍然處於半睡眠狀態的人的夢囈。」 
  「這又是很多人犯的另一個錯誤,」唐吉訶德說,「那就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這樣的騎士。我曾試圖在各種場合多次向各類人糾正這個普遍的錯誤觀念,有時候,我的努力沒有成功,還有一些時候,我以事實為依據,就成功了。事實是確鑿無疑的,可以說高盧的阿馬迪斯就是我親眼所見。他高高的個子,白白的臉龐,黑黑的鬍子梳理得很整齊,目光既溫和又嚴厲。他不多說話,不易動怒,卻很容易消氣。我覺得我可以像描述阿馬迪斯一樣勾勒描繪出世界上所有故事中的遊俠騎士。我可以根據故事裡的講述,再加上他們的事跡和性情,活靈活現地想像出他們的面孔、膚色和體型。」 
  「那麼,唐吉訶德大人,」理髮師問,「您估計巨人莫爾甘特到底有多大呢?」 
  「至於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巨人,」唐吉訶德說,「有各種不同的說法。不過,《聖經》總不會有半點虛假吧,裡面說的非利士人歌利亞就有七腕尺1半高,這就算夠高的了。此外,在西西里島還發現過巨大的四肢和脊背的遺骨,估計遺骨的主人也會高如高塔,幾何學可以證明這一點。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確切地說出莫爾甘特到底有多高,我估計他不會很高。我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我在專門記錄他的事跡的故事裡發現,他常常睡在室內。既然室內能夠容得下他,他就不會很高大。」 
  -------- 
  1腕尺是指由臂肘到中指尖的長度。 
  「是這樣。」神甫說。 
  神甫對唐吉訶德這樣的胡言亂語很感興趣,就又叫他估計雷納爾多斯·德蒙塔爾萬、羅爾丹以及法國十二廷臣的面孔會是什麼樣的,這些人都是遊俠騎士。 
  「關於雷納爾多斯,」唐吉訶德說,「我斗膽說他臉龐寬寬,呈橙黃色,眼睛非常靈活,有些凸出。他敏感易怒,結交的朋友都是小偷或類似的無賴。羅爾丹或者羅托蘭多,要不就是奧蘭多,這些都是故事裡主人公的名字,我認為或者說認定,他們都是中等身材,寬寬的肩膀,有點羅圈腿,褐色的臉龐,紅鬍子,身上多毛,目光咄咄逼人,不善言辭,卻很謙恭,顯得很有教養。」 
  「如果羅爾丹不比您形容的優雅,」神甫說,「那麼,美人安傑麗嘉看不上他,而被那個乳臭剛干的摩爾小子的瀟灑所吸引,投入了他的懷抱,也就不算稀奇了。她愛溫柔的梅多羅雨而不愛懶惰的羅爾丹,做得很明智。」 
  「那個安傑麗嘉,」唐吉訶德說,「神甫大人,是個見異思遷、活潑好動、有些任性的女孩,她的風流韻事也像她的美名一樣到處流傳。上千個大人、勇士和學者她都看不上,卻愛上了一個矮個子翩翩少年,沒有財產,只有一個對朋友知恩圖報的名聲。著名的阿里奧斯托對她的美貌大加讚揚,卻不敢或不願記述她無恥獻身之後的事情,那肯定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情,而寫了這樣一句話: 
    至於她如何做了女皇, 
    也許別人會唱得更好。 
  「這無疑也是一種先知。詩人們也自稱是先知、預言家,而且事實也明確地證明了這一點。後來,安達盧西亞就有位詩人為她的眼淚而悲歌,而另一位傑出的卡斯蒂利亞著名詩人也讚頌她的美貌。」 
  「請您告訴我,唐吉訶德大人,」理髮師這時說道,「有這麼多詩人讚頌安傑麗嘉夫人,難道就沒有詩人譏諷她嗎?」 
  「假如薩格裡潘特或羅爾丹是詩人,」唐吉訶德說,「我想他們肯定會把她罵一通的。如果詩人在自己的想像中把某位夫人當成了自己的意中人,但卻遭到她們的鄙夷和拒絕,不管是真還是假,詩人都會以譏諷或諷刺文章來報復,這也是詩人的本性。但是胸懷寬廣的詩人不會這樣做。不過,至今我還沒聽說有轟動世界的攻擊安傑麗嘉的詩。」 
  「真是奇跡!」神甫說。 
  這時,忽然聽見早已離開的唐吉訶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院子裡吵吵嚷嚷,大家立刻循聲趕去。 
  - 
   
   
------------
 



 




 第二章 桑喬與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女管家激烈爭論及其他趣事

------------

  故事說到唐吉訶德、神甫和理髮師聽到喊聲,那是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沖桑喬喊的。桑喬非要進來看望唐吉訶德,她們把住門不讓進,還說: 
  「你這個笨蛋進來幹什麼?回你自己家去,兄弟,不是別人,正是你騙了我們大人,還帶著他到處亂跑。」 
  桑喬說道: 
  「真是魔鬼夫人!被騙被帶著到處亂跑的是我,而不是你們主人。是他帶著我去了那些地方,你們自己弄糊塗了。他許諾說給我一個島嶼,把我騙出了家,我到現在還等著那個島嶼呢。」 
  「讓那些破島嶼噎死你!」外甥女說,「混蛋桑喬,島嶼是什麼東西?是吃的嗎?你這個饞貨、飯桶!」 
  「不是吃的,」桑喬說,「是我可以管理得比四個市政長官還好的一種東西。」 
  「即使這樣,」女管家說,「你也別進來,你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傢伙。你去管好你的家,種好你那點地,別想要什麼島不島的了。」 
  神甫和理髮師饒有興趣地聽著三個人的對話,可唐吉訶德怕桑喬把他們那堆傻事都和盤托出,有損自己的名譽,就叫桑喬和那兩個女人別嚷嚷了,讓桑喬進來。桑喬進來了,神甫和理髮師起身告辭。他們見唐吉訶德頭腦裡那些胡思亂想根深蒂固,仍沉湎於騎士的愚蠢念頭,不禁對唐吉訶德恢復健康感到絕望了。神甫對理髮師說: 
  「你看著吧,夥計,說不定在咱們想不到的什麼時候,咱們這位英雄就又會出去展翅高飛了。」 
  「我對此絲毫也不懷疑,」理髮師說,「不過,侍從的頭腦竟如此簡單,甚至比騎士的瘋癲更讓我感到驚奇。他認準了那個島嶼,我估計咱們就是再費力也不會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了。」 
  「上帝會解救他的。」神甫說,「咱們瞧著吧,這兩個人全都走火入魔了,簡直如出一轍。主人的瘋癲若是沒有侍從的愚蠢相配,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是這樣,」理髮師說,「我很願意聽聽他們倆現在談什麼。」 
  「我肯定,」神甫說,「唐吉訶德的外甥女或女管家事後肯定會告訴咱們。照她們倆的習慣,她們不會不偷聽的。」 
  唐吉訶德讓桑喬進了房間,關上門。房間裡只有他們倆。 
  唐吉訶德對桑喬說: 
  「你剛才說是我把你從家裡騙出來的,我聽了很難受。你知道,我也並沒有留在家裡呀。咱們一起出去,一起趕路,一起巡視,咱們倆命運相同。你被扔了一回,可我也被打過上百次,比你還厲害呢。」 
  「這也是應該的,」桑喬說,「照您自己說的,遊俠騎士遇到的不幸總是比侍從遇到的多。」 
  「你錯了,桑喬,」唐吉訶德說,「有句話說:quando caput do-Let……」 
  「我只懂得咱們自己的語言。」桑喬說。 
  「我的意思是說,」唐吉訶德說,「頭痛全身痛。我是你的主人,所以我是你的腦袋;你是我的身體一部分,因為你是我的侍從。從這個道理上講,我遇到了不幸,或者說如果我遇到了不幸,你也會感到疼痛。你如果遇到了不幸,我也一樣疼痛。」 
  「理應如此,」桑喬說,「可是我這個身體部分被人扔的時候,您作為我的腦袋卻在牆頭後面看著我被扔上去,並沒有感到任何痛苦呀,它本來也應該感到疼痛嘛。」 
  「你是想說,桑喬,」唐吉訶德說,「他們扔你的時候,我沒感到疼痛嗎?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可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想。我的靈魂當時比你的身體疼得還厲害。不過,咱們現在先不談這個,等以後有時間再來確定這件事吧。咱們現在說正題。你告訴我,桑喬,現在這兒的人是怎麼議論我的?平民百姓都怎麼說,貴族和騎士們又怎麼說?他們對我的勇氣、我的事跡、我的禮貌是怎麼說的?他們對我要在這個世界上重振遊俠騎士之道是怎麼評論的?一句話,我想讓你告訴我你所聽到的一切。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不要加好聽的,也不要去掉不好聽的。忠實的僕人應該據實向主人報告,不要因為企圖奉承而有所誇張,也不要因為盲目尊崇而有所隱瞞。你該知道,桑喬,如果當初君主們聽到的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沒有任何恭維的成分,那麼世道就會不一樣,就會是比我們現在更為『鐵實』的時代,也就是現在常說的黃金時代。桑喬,請你按照我的告誡,仔細認真地把你知道的有關我剛才問到的那些情況告訴我吧。」 
  「我很願意這樣做,我的大人,」桑喬說,「不過我有個條件,就是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要生氣,因為你想讓我據實說,不加任何修飾。」 
  「我不會生氣的,」唐吉訶德說,「你放開了講,桑喬,不必繞彎子。」 
  「我首先要說的就是,」桑喬說,「老百姓把您看成最大的瘋子,說我也愚蠢得夠嗆。貴族們說,您本來就不是貴族圈子裡的人,就憑那點兒家世,那幾畝地,還有身上那兩片破布,竟給自己加了個『唐』,當了什麼騎士。而騎士們說,他們不願意讓貴族與他們作對,特別是那種用蒸汽擦皮鞋1、用綠布補黑襪子的只配當侍從的貴族。」 
  -------- 
  1當時沒有鞋油,只好在皮鞋上抹些水、油和蛋清,再用蒸汽熏。 
  「這不是說我,」唐吉訶德說,「我從來都是穿得整整齊齊,沒帶補丁的。衣服破了,那倒有可能,不過那是甲冑磨破的,而不是穿破的。」 
  「至於說到您的勇氣、禮貌、事跡等事情,」桑喬接著說,「大家就看法不一了。有的人說:『瘋瘋癲癲的,不過挺滑稽。』另外一些人說:『勇敢,卻又不幸。』還有人說:『有禮貌,可是不得體。』還說了許多話,連您帶我都說得體無完膚。」 
  「你看,桑喬,」唐吉訶德說,「凡是出人頭地的人,都會遭到讒害,歷來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名人不受惡毒攻擊的。像尤利烏斯·凱撒,是個極其勇猛而又十分謹慎的統帥,卻被說成野心勃勃,衣服和生活作風都不那麼乾淨。亞歷山大功蓋天下,號稱大帝,卻有人說他愛酗酒;再說赫拉克勒斯,戰果纍纍,卻說他驕奢好色。高盧的阿馬迪斯的兄弟加勞爾,有人議論他太好鬥,又說阿馬迪斯愛哭。所以桑喬,對這些好人都有那麼多議論,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你說的那些就屬於這種情況。」 
  「問題就在這兒,而且還不止是這些呀!」桑喬說。 
  「那麼,還有什麼?」唐吉訶德問。 
  「還有沒說的呢,」桑喬說,「這些都算是簡單的。如果您想瞭解所有那些攻擊您的話,我可以馬上給您找個人來,把所有那些話都告訴您,一點兒也不會漏下。昨天晚上巴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兒子來了。他從薩拉曼卡學成歸來,現在是學士了。我去迎接他的時候,他對我說您的事情已經編成書了,書名就叫《唐吉訶德》,還說書裡也涉及到我,而且就用了桑喬·潘薩這個名字。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也有,還有一些完全是咱們之間的事情。我嚇得直畫十字,不懂這個故事的作者怎麼會知道了那些事情。」 
  「我敢肯定,桑喬,」唐吉訶德說,「一定是某位會魔法的文人編了這個故事。他們要寫什麼,就不會有什麼事能瞞住他們。」 
  「怎麼會又是文人又是魔法師呢!剛才,參孫·卡拉斯科學士,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他對我說,故事的作者叫錫德·哈邁德·貝倫赫納1。」 
  -------- 
  1桑喬把貝嫩赫利誤說成貝倫赫納,而貝倫赫納是茄子的意思。 
  「這是個摩爾人的名字。」唐吉訶德說。 
  「是的,」桑喬說,「我聽很多人說,摩爾人就喜歡貝倫赫納。」 
  「你大概是把這個『錫德』的意思弄錯了,桑喬。」唐吉訶德說,「在阿拉伯語裡,錫德是『大人』的意思。」 
  「這完全可能,」桑喬說,「不過,您如果願意讓他到這兒來,我馬上就去找。」 
  「你如果能去找,那太好了,朋友。」唐吉訶德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讓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不把情況完全搞清楚,我就什麼也不吃。」 
  「那我就去找他。」桑喬說。 
  桑喬離開主人去找那位學士,不一會兒就同那個人一起回來了。於是,三個人又開始了一場極其滑稽的對話。 
  - 
   
   
------------
 



 




 第三章 唐吉訶德、桑喬與參孫·卡拉斯科學士的趣談

------------

  唐吉訶德在等待卡拉斯科這段時間裡一直在仔細思考。他想問問這位學士,桑喬說的那本書裡究竟寫了自己什麼。他不能相信真有這本書,因為自己殺敵劍上的血跡尚未干,難道就有人把他的高尚的騎士行為寫到書裡去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像有某位文人,不管是朋友還是對頭,通過魔法把他的事寫到書裡去了。如果是朋友這樣做,那是為了擴大他的影響,把他的事跡突出到比最傑出的遊俠騎士還要突出的地步。如果是對頭做的,那就是為了把他貶低到比有文字記載的最下賤的侍從還要下賤的地步。因為他心裡明白,書上從來不寫侍從的事跡。不過,假如確有麼一本書,既然是寫遊俠騎士的,就一定是宏篇巨著,洋洋萬言,寫得高雅優美而又真實。這麼一想,他又有點放心了。可是,想到作者是摩爾人,因為那個人的名字叫錫德,唐吉訶德又不放心了。摩爾人從來都是招搖撞騙,而且詭計多端。他最擔心的就是書裡談到他同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的愛情時會有不得體的地方,這樣會造成人們對他的貞潔的杜爾西內亞夫人的蔑視和傷害。他希望書裡寫自己對杜爾西內亞始終忠誠而又尊敬,克制了自己的本能衝動,鄙視女王、王后和各種身份的美女。他正在山南海北地亂想著,桑喬和卡拉斯科來了。唐吉訶德非常客氣地接待了卡拉斯科。 
  這個學士雖然叫參孫,個子卻並不很大。他面色蒼白,可頭腦很靈活。他二十四歲,圓臉龐,塌鼻子,大嘴巴,一看就是個心術不正、愛開玩笑的人。果然,他一見到唐吉訶德,就跪了下來,說道: 
  「請您把高貴的手伸出來,曼查的唐吉訶德大人。雖然我的級別只有初級四等,我憑這件聖彼得袍發誓,您是這世界上空前絕後的著名遊俠騎士。多虧錫德·哈邁德·貝嫩赫利寫下了這部記錄您的英勇事跡的小說,多虧有心人又把它從阿拉伯語翻譯成我們大眾的西班牙語,才讓大家都欣賞到這部小說。」 
  唐吉訶德扶他站起來,說道: 
  「看來真有一部寫我的小說,而且是一位摩爾文人寫的!」 
  「千真萬確,大人,」參孫說,「而且據我估計,現在至少已經印了一萬二千冊。不信,在葡萄牙、巴塞羅那和巴倫西亞都印了。據說在安特衛普也在印呢。我估計無論什麼國家、什麼語言,都會出版這部小說的譯本。」 
  「在能夠讓品德高尚、成就突出的人高興的事情中,」唐吉訶德說,「有一件就是他的美名能夠以各種語言印成書在人們中流傳。但我說的是美名,如果相反,那就還不如死了呢。」 
  「若論美名,」學士說,「您已經超過了所有遊俠騎士。現在,摩爾人已經使用他們的語言,而基督徒們也用自己的語言,向我們極其逼真地描述了您的灑脫形象。您臨危不懼,吃苦耐勞,忍受了各種痛苦,此外,您還在同托博索的唐娜杜爾西內亞夫人的精神戀愛中保持了自己的忠貞。」 
  「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唐娜杜爾西內亞夫人,」桑喬這時說,「我只聽過稱她為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小說裡這點寫錯了。」 
  「這不是什麼大錯。」卡拉斯科說。 
  「的確不是大錯,」唐吉訶德說,「不過請你告訴我,學士大人,人們最稱讚的是這部小說裡的哪些事跡呢?」 
  「每個人的口味不同,所以意見也就不同。」學士答道,「有些人最喜歡大戰風車的事,也就是您覺得是長臂巨人的那些東西;另外一些人愛看砑布機的事;這個人覺得描寫兩支軍隊那段好,不過那兩支軍隊後來似乎變成了兩群羊;那個人推崇碰到送往塞哥維亞的屍體那一節;也有人說釋放划船苦役犯那段最精彩;還有人說這些都不如您遇到兩個貝尼托巨人,又同勇敢的比斯開人搏鬥那一段。」 
  「告訴我,學士大人,」桑喬又插嘴道,「我們的好馬羅西南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於是我們同楊瓜斯人遭遇的那段有嗎?」 
  「那位文人無一遺漏地全都寫下來了,」參孫說,「面面俱到,連好心的桑喬在被單裡飛騰的事也有。」 
  「我沒有在被單裡飛騰,」桑喬說,「我只是在空中飛騰,不管我願意不願意。」 
  「我覺得,」唐吉訶德說,「在世界人類歷史中恐怕沒有哪一段不帶有波折,特別是騎士史。騎士們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 
  「儘管如此,」學士說,「據說有些人看過這部小說後,倒寧願作者忘掉唐吉訶德大人在交鋒中挨的一些棍棒呢。」 
  「這些都是真事。」桑喬說。 
  「為了客觀,這些事情其實可以不提,」唐吉訶德說,「因為事實在那兒擺著,不會改變,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寫出來,假如這些事情有損主人公尊嚴的話。埃涅阿斯就不像維吉爾描寫得那樣具有同情心,尤利西斯也不像荷馬說的那樣精明。」 
  「是這樣。」參孫說,「不過,詩人寫作是一回事,歷史學家寫作又是另外一回事。詩人可以不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而按照它們應該是什麼樣子來描寫和歌頌那些事物。歷史學家則不是按照事物應該怎樣,而是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不加任何增減地寫作。」 
  「如果那位摩爾大人想寫真實情況,」桑喬說,「那麼,我主人挨的那些棍棒肯定也有我的份兒。哪次不是他背上挨棍子,我就得全身挨打?不過,這也沒什麼新鮮的,這就像我主人說的,頭疼全身疼。」 
  「你這個狡猾的桑喬,」唐吉訶德說,「看來你不想忘記的事情就一定忘不了。」 
  「就算我想忘記我挨過的那些棍棒,」桑喬說,「我身上的那些瘀傷卻不答應,我的肋骨到現在還疼呢。」 
  「住嘴,桑喬,」唐吉訶德說,「不要打斷學士大人的話。 
  我請他繼續講那本小說裡是怎樣寫我的。」 
  「還有我呢,」桑喬說,「據說我還是小說裡的一個重要『人伍』呢。」 
  「是『人物』,不是『人伍』,桑喬朋友。」參孫說。 
  「又來一個摳字眼的,」桑喬說,「要總是這樣,咱們這輩子也說不完了。」 
  「你就是小說裡的第二位人物,桑喬。如果不是,上帝會懲罰我的。」學士說,「有的人就願意聽你說話,而不是聽全書刻畫最多的那個人說話。不過,也有人認為你太死心眼兒,竟然相信在場的這位唐吉訶德大人真會讓你當個島嶼的總督。」 
  「現在還為時尚早,」唐吉訶德說,「等桑喬再上些年紀,有了經驗,就會比現在更具有當總督的能力。」 
  「天啊,大人,」桑喬說,「我現在這個年紀若是當不上總督,那麼等到瑪土撒拉1那個年紀也還是當不上。現在,壞就壞在這個島嶼還不知道藏在哪兒呢,並不是我沒有能力管理它。」 
  「你向上帝致意吧,桑喬。」唐吉訶德說,「一切都會有的,也許比你想像得還要好。沒有上帝的意志,連一片樹葉都不會搖動。」 
  「是這樣。」參孫說,「如果上帝願意,別說是一個島嶼,就是一千個島嶼也會給你,桑喬。」 
  「我見過的那些總督,」桑喬說,「跟我相比,簡直沒法兒提。儘管這樣,還是得稱他們為『閣下』,讓他們吃飯用銀餐具。」 
  「那些人不是島嶼總督,」參孫說,「而是其他一些很容易做的總督。島嶼總督至少得懂語法。」 
  「這個『語』我還行,」桑喬說,「這個『法』就跟我沒關係了,我不懂。不過,這些事情還是讓上帝去決定吧,只求上帝把我派到最適合我的地方去。只要這部小說的作者寫我的事情時不寫得讓我太難堪,參孫·卡拉斯科學士大人,我就會心滿意足。我擔保,假如把我的事寫得不像我這個老基督徒做的,那麼,『就是聾子我也得讓他聽見2』。」 
  -------- 
  1瑪土撒拉是《聖經》裡的長壽老人,活了九百六十九歲。 
  2西班牙俗語,此處表示氣憤。 
  「那就是奇跡了。」參孫說。 
  「什麼奇跡不奇跡的,」桑喬說,「誰要是介紹或者記述人物,總不能憑想像亂寫吧。」 
  「人們認為這部小說的毛病之一就是作者插進了一個題為《無謂的猜疑》的故事。」學士說,「並不是故事本身不好或寫得不好,而是因為放的地方不對,與唐吉訶德大人的故事毫不相干。」 
  「我敢打賭,」桑喬說,「他肯定是把風馬牛弄到一塊兒去了。」 
  「現在看來,」唐吉訶德說,「這部寫我的事的小說的作者不是有學識的文人,而是個無知的饒舌者。他寫作時沒有任何考慮,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就像烏韋達那位畫家奧瓦內哈,人家問他畫的是什麼,他回答說:『像什麼就是什麼。』也許他畫的是只公雞,不過畫得太不像了,還得在旁邊用哥特體的字寫上:這是公雞。寫我的這部小說大概也是這樣,要看懂它還得加註解。」 
  「那倒沒有,」參孫說,「裡面寫得很清楚,沒有看不懂的地方,而且孩子們愛不釋手,少年們爭相傳閱,成年人一目瞭然,老人們讚不絕口。這部小說被各個階層的人廣為流傳,以至於後來人們一看到一匹瘦馬,就說『羅西南多來了』。最愛讀這部小說的還是那些侍童,沒有一位貴人家的前廳裡不擺著《唐吉訶德》。這個人剛放下,那個人就拿走了,這邊有人找,那邊有人借。總之,這部小說是迄今為止最有意思而且最沒有低級趣味的小說,全書裡沒有發現、而且也根本沒有一句不道德的或違反了教會思想的句子。」 
  「如果不這樣寫,那就不是寫真了,」唐吉訶德說,「而是撒謊。對於那些編歷史的人,就應該像對造偽幣的人一樣把他們燒死。僅我的事情就足夠寫的了,我不明白作者為什麼還要寫那些與此無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這大概就像俗話說的:『甭管這草那草……』實際上,作者只要寫寫我的想法、我的感歎、我的眼淚、我的良好的願望和我的奮爭,就足以寫出厚厚的一大本了,厚得可以和托斯塔1所有的著作相比。實際上,學士大人,我現在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編寫史書需要具有真知灼見。妙趣橫生才談得上大家手筆。在喜劇裡,最愚蠢的角色才是最精明的形象,因為讓人以為自己頭腦簡單的人其實頭腦並不簡單。歷史是一件神聖的事情,必須真實,有真實才有上帝。可是,總有些人胡編亂造,還把他們的書到處濫發。」 
  -------- 
  1唐胡安二世時期西班牙阿維拉地區的大主教,以著作等身而聞名,其著作達二十四卷。 
  「不會有一點好處都沒有的書。」學士說。 
  「這倒無可置疑,」唐吉訶德說,「不過,常常是有的作者本來已經名聲在外,可他的作品一出版,他的聲譽卻一落千丈,或者從此被人看不起了。」 
  「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是,」桑喬說,「印刷出來的東西可以慢慢閱讀,所以很容易挑出錯來,特別是那些大作家的作品、那些才識出眾的人。偉大的詩人、傑出的歷史學家總是或者經常受到那些自己沒出過書卻又特別熱衷於給別人挑毛病的人嫉妒。」 
  「這並不奇怪,」唐吉訶德說,「有的神學家自己布道時講得並不好,卻對別人布道的缺點特別清楚。」 
  「的確如此,唐吉訶德大人。」卡拉斯科說,「不過,我希望那些評頭品足的人多一些寬容,少一些苛求,不要對別人作品的細枝末節嘀嘀咕咕。『荷馬也有失誤的時候』。那些人應該多考慮作者為了他的作品得以出版所花費的心血,少考慮作品的陰暗面。也許他們覺得臉上有痣不好看,可是有些人卻覺得更漂亮。由此說來,要出版一本書真是要承擔極大的風險,因為要讓所有的讀者都滿意和高興是不可能的。」 
  「喜歡寫我這本書的人大概不會多。」唐吉訶德說。 
  「正相反,就好比『愚人無數』,很多人都喜歡這樣的小說。甚至還有一些人埋怨作者記性不好或是故意作梗,沒有交代是誰偷了桑喬的驢,只是寫到驢被偷走了。還說忘了交代在莫雷納山撿到的手提箱裡那一百個盾是怎麼處理的,以後再也沒有提起過,很多人都想知道那筆錢怎麼樣了,或者幹什麼用了。這又是一個很重要的漏洞。」 
  桑喬回答說: 
  「參孫大人,我現在不想報什麼帳。我的胃現在很難受,如果不喝兩口陳年老酒,我就沒法活了。我家裡有酒。您要想聽就等著我。我吃完飯就回來,不管您或者其他什麼人想問什麼,不管是丟驢的事還是盾的事,我都會回答。」 
  桑喬不等別人回答,也沒再說什麼,就回家去了。 
  唐吉訶德請求學士留下來吃頓便飯。學士留了下來。飯桌上添了兩隻雛雞,他們還談論了騎士道。卡拉斯科依然打諢不止。吃完飯後,他們睡了午覺。後來桑喬回來了,他們又舊話重提。 
  - 
   
   
------------
 



 




 第四章 桑喬為學士解疑及其他應敘述的事情

------------

  桑喬回到唐吉訶德家,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說起來: 
  「參孫大人說,人們想知道是誰、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偷了我的驢,那麼我告訴你,就是我們為了逃避聖友團的追捕,躲進莫雷納山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苦役犯和送往塞哥維亞的屍體那兒倒霉之後,我和我的主人躲進了樹林。我的主人依偎著他的長矛,我騎在我的驢上。經過幾次交戰,我們已經渾身是傷,疲憊不堪,就像躺在四個羽絨墊上似的睡著了。特別是我,睡得尤其死,不知來了什麼人,用四根棍子把我那頭驢的馱鞍架起來,把驢從我身下偷走了,我竟然一點兒也沒有察覺。」 
  「這事很簡單,而且也不新鮮。薩克裡潘特圍攻阿爾布拉卡的時候,那個臭名昭著的盜賊布魯內洛就是用這種辦法把馬從他兩腿中間偷走的。」 
  「天亮了,」桑喬說,「我打了個寒噤,棍子就倒了,我重重地摔到地上。我找我的驢,卻找不到了。我的眼裡立刻流出了眼淚。我傷心極了。如果作者沒把我這段情況寫進去,那就是漏掉了一個很好的內容。不知過了多少天,我們同米科米科納公主一起走的時候,我認出了我的驢,那個希內斯·帕薩蒙特打扮成吉卜賽人的樣子騎在上面。那個大騙子、大壞蛋,正是我和我的主人把他從鎖鏈裡解救出來的!」 
  「問題不在這兒,」參孫說,「問題在於你那頭驢還沒出現之前,作者就說你已經騎上那頭驢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桑喬說,「大概是作者弄錯了,要不就是印刷工人的疏忽。」 
  「肯定是這樣。」參孫說,「那麼,那一百個盾又怎麼樣了? 
  都花了嗎?」 
  桑喬答道: 
  「都花在我身上和我老婆、孩子身上了。我侍奉我的主人唐吉訶德在外奔波,他們在家耐心地等待我。如果等了那麼長時間,結果到我回來時錢卻沒掙著,驢也丟了,那準沒我好受的。還有就是,我當著國王也會這麼說,什麼衣服不衣服、錢不錢的,誰也管不著。如果我在外挨的打能夠用錢來補償,就算打一下賠四文錢吧,那麼,就是再賠一百個盾也不夠賠償我一半的。每個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吧,不要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心要壞就不知能壞多少倍呢。」 
  「如果這本書能夠再版的話,」卡拉斯科說,「我一定記著告訴作者,把桑喬的這段話加上去,那麼這本書就更精彩了。」 
  「這本書裡還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嗎?」唐吉訶德問。 
  「是的,大概還有,」卡拉斯科說,「不過都不像剛才說的那麼重要。」 
  「難怪作者說還要出下卷,」參孫又說,「不過,他沒有找到、也不知道是誰掌握著下卷的材料,所以我們懷疑下卷還能不能出來。而且,有些人說:『續集從來就沒有寫得好的。』還有些人說:『有關唐吉訶德的事,已經寫出來的這些就足夠了。』但也有一些人不怎麼悲觀,而且說得很痛快:『再來些唐吉訶德的故事吧,讓唐吉訶德只管衝殺,桑喬只管多嘴吧,我們就愛看這個。」 
  「那麼,作者打算怎麼辦呢?」 
  「他正在全力尋找材料,」參孫說,「只要找到材料,他馬上就可以付梓印刷。他圖的是利,倒不怎麼在乎別人的讚揚。」 
  桑喬聞言道: 
  「作者貪圖錢和利?那要能寫好才怪呢。他肯定不會認真地寫,就像裁縫在復活節前趕製衣服一樣,匆忙趕製的東西肯定不像要求的那樣細緻。這位摩爾大人或是什麼人,在幹什麼呢?他若是想找有關冒險或其他各種事情的材料,我和我的主人這兒有的是。別說下卷,就是再寫一百卷也足夠。這位大好人應該想到,我們並不是在這兒混日子呢。他只要向我們瞭解情況,就知道我們是怎麼過來的了。我只能說,我的主人要是聽了我的勸告,我們現在肯定像那些優秀的遊俠騎士一樣,正在外面撥亂反正呢。」 
  桑喬還沒說完,羅西南多就在外面嘶鳴起來。唐吉訶德聽見了,覺得這是個極好的兆頭,就決定三四天後再度出征。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學士,並且同學士商量,自己的征程應該從哪兒開始好。學士說他覺得應該首先到阿拉貢王國,到薩拉戈薩城去。過幾天,到聖豪爾赫節的時候,那兒要舉行極其隆重的擂台賽,唐吉訶德可以利用那個機會擊敗阿拉貢的騎士,那就等於戰勝了世界上的所有騎士,從此名揚天下。學士對唐吉訶德極其高尚勇敢的決定表示讚賞。學士還提醒唐吉訶德,遇到危險時要注意保護自己,因為他的生命不屬於他自己,而屬於那些在他征險途中需要他保護和幫助的人。 
  「這點我就不同意,參孫大人,」桑喬說,「想讓我的主人見了上百個武士就像孩子見了一堆甜瓜似的往上衝,那怎麼行?求求您了,學士大人!該進則進,該退就得退,不能總是『聖主保佑,西班牙必勝』!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聽說,大概是聽我主人說的,在怯懦和魯莽這兩個極端之間選擇中間才算勇敢。如果是這樣,我不希望我的主人無緣無故地逃跑,也不希望他不管不顧地一味向前衝。不過更重要的是,我有句話得告訴我的主人,假如他這次還想帶我去,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那就是所有戰鬥都是他的事,我只負責他吃喝拉撒的事,而且一定盡心竭力,可是要讓我拿劍去戰鬥,即使是對付那些舞刀弄槍的痞子也休想! 
  「參孫大人,我並不想得到勇者的美名,我只想做遊俠騎士最優秀最忠實的侍從。如果我的主人唐吉訶德鑒於我忠心耿耿,想把據他說能奪取到的許多島嶼送給我一個,我會十分高興地接受。如果他不給我島嶼,那麼我還是我,我也不用靠別人活著,我只靠上帝活著,而且不做總督也許會比做總督活得還好。況且,誰知道魔鬼會不會在我當總督期間給我設個圈套,把我絆倒,連牙齒都磕掉了呢?我生來是桑喬,我打算死的時候還是桑喬。不過,若是老天賜給我一個島嶼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只要不用費力氣,也不用冒險,我才不會那麼傻,推辭不要它呢。人們常說:『給你牛犢,快拿繩牽』,『好運來了,切莫錯過』。」 
  「桑喬兄弟,」卡拉斯科說,「你講話真夠有水平的,但即使這樣,你還得相信上帝,相信你的主人唐吉訶德,那麼,他給你的就不是一個島嶼,而是一個王國了。」 
  「多和少都是一回事,」桑喬說,「不過,我可以告訴卡拉斯科大人,只要我的主人沒有忘記給我一個王國,我會珍重自己的。我的身體很好,依然可以統治王國,管理島嶼。這話我已經同我的主人說過多次了。」 
  「你看,桑喬,」參孫說,「職業能夠改變人。也許你當了總督以後,連親媽都不認了。」 
  「只有那些出身低下的人才會那樣。像我這樣品行端正的老基督徒絕不會這樣。你只要瞭解我的為人,就知道我對任何人都不會忘恩負義。」 
  「只要有做總督的機會,」唐吉訶德說,「上帝肯定會安排,而且,我也會替你留心。」 
  說完,唐吉訶德又請求學士,說如果他會寫詩,就請代勞寫幾首詩,自己想在辭別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時用,而且,唐吉訶德還請他務必讓每句詩的開頭用上她的名字的一個字母,等把全詩寫出來後,這些開頭的字母就能組成「托博索杜爾西內亞」這字樣。學士說自己雖然算不上西班牙的著名詩人,因為西班牙的著名詩人至多也只有三個半,但他還是能按照這種詩韻寫出幾首,雖然寫起來會很困難。因為這個名字一共有十七個字母,如果作四首卡斯特亞納1的話,還多一個字母;如果寫成五行詩的話,就還欠三個字母。不過,儘管如此,他會全力以赴,爭取在四首卡斯特亞納裡放下「托博索杜爾西內亞」這個名字。 
  -------- 
  1卡斯特亞納是一種四行八音節的民歌。 
  「哪兒都是一樣,」唐吉訶德說,「如果詩裡沒有明確寫明某個女人的名字,她就不認為詩是寫給她的。」 
  這件事就這樣商定了。他們還商定唐吉訶德八天後啟程。唐吉訶德囑咐學士一定要保密,特別是對神甫、理髮師、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免得這一光榮而又勇敢的行動受阻。卡拉斯科答應了,然後起身告辭,而且囑咐唐吉訶德,只要有可能,一定要把消息告訴他,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他們就這樣告別了,桑喬去做外出的各種準備工作。 
  - 
   
   
------------
 



 




 第五章 桑喬和他妻子特雷莎的一席有趣的對話

------------

  這部小說的譯者譯到第五章時,懷疑這部分是偽造的,因為桑喬在此處的妙論不同於以往那樣傻話連篇,而是言語精闢,這在桑喬是不可能的。不過,譯者並沒有因此而不履行自己的職責,還是照譯如下: 
  桑喬興高采烈地回家去了。他的妻子從遠處就看到了他那高興的樣子,忍不住問他: 
  「你怎麼了,桑喬,幹嗎樂成這個樣子?」 
  桑喬回答說: 
  「我的老伴兒呀,但願上帝能讓我不像現在這樣高興,我才樂意呢。」 
  「我不明白,老伴兒,」她說道,「你說,但願上帝能讓你不像現在這樣高興你才樂意呢,這是什麼意思?我雖然傻,卻沒聽說過有誰不高興才稱心如意呢。」 
  「你看,特雷莎,」桑喬說,「我高興是因為我已經決定再次去服侍我的主人唐吉訶德,他要第三次出去征險了。我又跟他出去是因為我需要這樣,而且我還指望這次能再找到一百個盾呢。我正是為此而高興的。那一百個盾咱們已經花掉了。不過,要離開你和孩子我又難過。如果上帝能夠讓我不必在外顛沛流離,而是在家裡坐享清福,我當然更高興了。現在,我是既高興又摻著與你分別的痛苦,所以我剛才說,如果上帝不讓我像現在這樣高興我才樂意呢。」 
  「你看你,桑喬,」特雷莎說,「自從你跟了遊俠騎士以後,說話總是拐彎抹角的,誰也聽不懂。」 
  「上帝能聽懂就行了,老伴兒,」桑喬說,「上帝無所不懂。咱們就說到這兒吧,這三天你最好先照看好驢,讓它能時刻整裝待發。你要加倍喂料,仔細檢查馱鞍和其他鞍具。我們不是去參加婚禮,而是去遊歷世界,遇到的是巨人和妖魔鬼怪,聽到的是各種鬼哭狼嚎。如果不碰上楊瓜斯人和會魔法的摩爾人,這些都算小事哩。」 
  「我完全相信,老伴兒,」特雷莎說,「遊俠侍從這碗飯也不是白吃的。我會祈求上帝讓你盡早脫離這個倒霉的行當。」 
  「我告訴你,老伴兒呀,」桑喬說,「要不是想到我要當島嶼的總督,我早就死在這兒了。」 
  「別這樣,我的丈夫,」特雷莎說,「『雞就是長了舌瘡也得活呀』。你可得活著,讓世界上所有的總督都見鬼去吧。你沒當總督也從你娘肚子裡出來了,沒當總督也活到了現在;不當總督,若是上帝讓你去墳墓,你就是自己不願去,也會有人把你送去的。世界上那麼多人沒當總督,人家也沒有因此就活不下去,也沒有因此就不是人了。世界上最好的調味汁就是飢餓,而窮人從來不缺餓,所以吃東西總是那麼香。不過你聽著,桑喬,萬一你當了什麼總督,一定別忘了我和你的孩子們。你看,小桑喬已經滿十五歲了,如果你那位當修道院院長的叔叔想讓他以後當神甫,也該讓他去學習了。你再看看你的女兒瑪麗·桑查吧,如果不讓她結婚,她非死了不可。現在越來越看得出來,她特別想有個丈夫,就像你想當總督似的。反正,當個不如意的老婆也比當高級姘頭強。」 
  「我明白,」桑喬說,「如果上帝讓我當個總督什麼的,我一定要讓瑪麗·桑查嫁給一個地位高的人。誰不能讓她當上貴夫人就休想娶她。」 
  「不,不,桑喬,」特雷莎說,「讓她嫁給一個地位相當的人才合適。你要讓她不穿木屐而換上軟木厚底鞋,不穿粗呢裙而換上帶裙撐的綢裙1,不叫瑪麗,不以『你』相稱,而是稱『唐娜某某』或『貴夫人』,那可不是她所能做到的,準得處處出洋相,露出她的粗陋本性來。」 
  -------- 
  1木屐和粗呢裙給窮人穿,厚底鞋和綢裙給富人穿。 
  「住嘴,你這個傻瓜,」桑喬說,「過兩三年就都適應了,該有的派頭和尊嚴也就有了。即使沒有又怎麼樣呢?她還是貴夫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你看看自己的身份吧,桑喬,」特雷莎說,「別淨想高攀了。你記著,俗話說,『鄰居的兒子在眼前,擦乾淨鼻子領進門』。咱們的瑪麗若是真能嫁給一個伯爵或騎士,那當然是好事,可就怕他隨意欺負瑪麗,說她是鄉巴佬、莊稼妹、紡織女。只要有我在就休想,老伴兒!她可是我養大的!你只管拿錢來,桑喬,她的婚事由我來辦。我看好了,有個洛佩·托喬,是胡安·托喬的兒子,一個健壯又結實的小伙子,咱們都認識他。我知道他對咱們的女兒印象不錯。門當戶對,這門親事錯不了。而且,這樣瑪麗總在咱們眼皮底下,大家都是一家人,父母、兒女、孫子和女婿,大家和睦相處,共享天倫之樂。你別著急把她嫁到宮廷和王府去,在那兒人家與她合不到一起,她也與人家合不到一起。」 
  「夠了,你這個亂攪和的粗俗女人!」桑喬說,「你幹嗎平白無故地不讓我把女兒嫁給那種能給我生『高貴』孫子的人?你看,特雷莎,我總是聽老人們說,『福來不享,福走了就別怨』。現在福氣已經來到咱家門口,咱們若是把門關上就不對了,咱們應該借此東風嘛。」 
  本書的譯者認為,桑喬的這段話和下面的一段話都是杜撰的。 
  「你這個害人蟲,」桑喬接著說,「如果我當上一個有油水的總督,咱們從此就翻了身,難道你覺得不好嗎?我要把瑪麗·桑查嫁給我選中的人,你看吧,到時候人們就會稱你為『唐娜特雷莎·潘薩』。不管那些貴夫人如何不願意,你去教堂的時候都可以坐在細毯制的坐墊上,還有綢子。你不能一輩子總是這樣,像個擺設似的。這件事不用再說了。不管你怎麼講,小桑查也得當個伯爵夫人。」 
  「我看你說得太多了,老伴兒,」特雷莎說,「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怕她當這個伯爵夫人或者王妃。我可告訴你,這並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沒同意。夥計,我一直主張門當戶對,最看不上那種自己本來什麼也不是卻要攀龍附鳳的人。我洗禮時起的名字是特雷莎,這個名字多痛快,沒有什麼這個那個,還囉哩囉嗦地『唐』什麼、『唐娜』什麼的。我的父親叫卡斯卡霍。我是你的女人,所以人家又叫我特雷莎·潘薩,本來我應該叫特雷莎·卡斯卡霍,可法律就是國王1,我對特雷莎·潘薩這個名字挺滿意,不用加什麼『唐』,那我擔當不起。我也不願意讓人見我穿得像個伯爵夫人或總督夫人似的,背後卻說:『你們看,那個餵豬婆還挺傲慢的,昨天還披著麻袋片,去教堂時沒頭巾,用裙擺包腦袋,今天就穿著帶裙撐的裙子,戴著裝飾別針,神氣十足了,好像咱們不知道她是誰似的。』上帝讓我七官或五官俱全,別管有幾官吧,我才不想讓人家這麼說呢。你呢,夥計,去當你的總督或是島督吧,願意威風就威風去吧。可我和女兒,我向我已故的母親發誓,我們絕不離開村子一步。好女就好比沒有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正派的女孩子,幹活才是幸福。你跟隨你的唐吉訶德去找你們的好運,讓我們母女在家倒霉吧。我們是好人,上帝自然會幫助我們,讓我們時來運轉。我就是不明白,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沒有『唐』的稱號,是誰給他封了『唐』字。」 
  「我告訴你,」桑喬說,「你現在大概是中魔了。上帝保佑,老伴兒,你幹嗎要把這些沒頭沒尾的事連在一起?我說的那些同碎石子2、首飾別針、俗話和神氣有什麼關係?聽著,你這個笨蛋,我只得這麼叫你,因為你總是聽不明白我的話。我是說,假如讓我的女兒從一個高塔上跳下來,或者沉淪墮落,就像烏拉卡公主3打算的那樣,你或許有理由不按照我說的去做。可如果轉眼之間,我就能給她安上一個『唐娜』或貴夫人的頭銜,讓她脫離苦海,一步登天,讓她的會客室裡的阿爾摩哈達4比摩洛哥的阿爾摩哈達時期的摩爾人還多,你幹嗎不同意或不願意讓我這樣做呢?」 
  -------- 
  1應為「國王就是法律」,特雷莎把話說反了。 
  2特雷莎的父親名叫卡斯卡霍。卡斯卡霍有碎石子的意思。 
  3烏拉卡公主是西班牙國王費爾南多一世的女兒,見父親把國土只分給她的三個兄弟,便威脅要去操皮肉生涯,迫使父親給了她一個城。 
  4此處為墊子的意思。穆瓦希德人也譯為阿爾摩哈達人。兩者發音相同。 
  「你知道為什麼嗎,老伴兒?」特雷莎說,「因為俗話說,『看得見看不見全是他』。對窮人大家都視而不見,可是對富人就盯住不放。如果某個富人以前曾經是窮人,大家就議論紛紛,說東道西,沒完沒了。這種人大街上有的是,就像蜜蜂似的一堆一堆的。」 
  「聽著,特雷莎,」桑喬說,「你聽我對你說句話,這句話也許你這輩子都沒聽說過,現在我來告訴你。我要說的這句話是一位神父上次四旬齋布道時講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說的是:『眼前的東西明擺著,給人的印象比所有過去的東西都深刻。』」 
  桑喬的這些話又讓譯者懷疑本章部分是杜撰的,因為它已經超出了桑喬的能力。桑喬又接著說道: 
  「所以,當我們看到某個人梳理整齊、穿著華麗而且有傭人前呼後擁的時候,就彷彿有一種力量使我們對他油然而生敬意,因為那個時刻產生的印象使我們不由自主地感到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兒,這就使人們忘記了他的過去,不管他過去是貧窮還是有身份,反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人們只注意到他的現在。命運使這個人由卑微轉為高貴,如果他有教養,人大方,對大家都很客氣,不同那些世襲貴族鬧什麼不和,你放心,特雷莎,不會有人記得他的過去,而只會注重他的現在,除非是那種總愛嫉妒別人、看見別人富了就不高興的傢伙。神父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聽不懂你說的這些,老伴兒,」特雷莎說,「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別在這兒長篇大論地讓我頭疼了。如果你決意要像你說的那樣做……」 
  「你應該說『決定』,老伴兒,」桑喬說,「不是『決意』。」 
  「別跟我爭,老伴兒。」特雷莎說,「上帝就是叫我這麼說的,我不會說錯的。我是說,你如果一定要當總督,就把你兒子小桑喬帶走,讓他從現在起就學著做總督吧。子繼父業是完全正當的。」 
  「我一當上總督,」桑喬說,「就會派人來接他,還會給你寄錢來。我肯定會有錢。當總督的如果沒有錢,肯定會有人借給他。你也得穿得像個樣子,別跟現在似的。」 
  「你就寄你的錢來吧,」特雷莎說,「我肯定會穿得像個貴夫人。」 
  「那咱們就商定了,」桑喬說,「讓咱們的女兒做個伯爵夫人。」 
  「等我看到她當了伯爵夫人,」特雷莎說,「我就當她已經死了埋了。不過,我再說一遍,你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我們女人生來就是這個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說到這兒,特雷莎哭起來,彷彿她已經看見小桑查死了埋了似的。桑喬安慰她說,他們的女兒肯定會做伯爵夫人,不過他會安排得盡可能晚些。他們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桑喬又去看望唐吉訶德,準備收拾啟程。 
  - 
   
   
------------
 



 




 第六章 本書最重要的一章:唐吉訶德與其外甥女、女管家的對話

------------

  桑喬·潘薩和他的妻子特雷莎·卡斯卡霍聊天的時候,唐吉訶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沒閒著。種種跡象表明,她們的舅舅或主人又要第三次出門,去從事遊俠騎士的破行當。她們想盡各種辦法,想讓唐吉訶德打消這個可惡的念頭,可一切都是對牛彈琴,徒勞一場。儘管如此,她們還是苦口婆心地勸他。女管家說: 
  「說實在的,我的主人,如果您不踏踏實實地在家待著,而是像個幽靈似的出去翻山越嶺,尋什麼險,依我說就是自找倒霉,那我只好大聲地向上帝和國王抱怨,請他們來管管這事了。」 
  唐吉訶德對此回答道: 
  「管家,上帝將怎樣回答你的抱怨,我不知道;陛下將怎樣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國王,就不去理會這些每天沒完沒了的瞎告狀。國王有很多讓人撓頭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要聽大家的稟報,還要答覆大家。所以,我不想讓我的事情再去麻煩他。」 
  女管家說: 
  「那麼,您告訴我,大人,陛下的朝廷裡有沒有騎士?」 
  「當然有,」唐吉訶德說,「這不僅是帝王偉大的一種陪襯,而且是為了炫耀帝王的尊嚴。」 
  「那麼,」女管家說,「您為什麼不安安穩穩地留在宮廷裡服侍國王呢?」 
  「你看,朋友,」唐吉訶德說,「並不是所有的騎士都能成為宮廷侍從,也不是宮廷侍從都能成為遊俠騎士的,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人都得有。雖然我們都是騎士,可騎士跟騎士又有很大差別。宮廷侍從可以連宮廷的門檻都不出,就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地圖遊歷世界,不用花一分錢,也不用遭風吹日曬,忍饑受渴。而我們這些真正的遊俠騎士就得頂著嚴寒酷暑,風餐露宿,不分晝夜,步行或騎馬,足跡踏遍各地。我們對付敵人並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刀真槍。危險時刻我們衝上前,從不多考慮什麼騎士規則,我們的矛劍是否太短,是否帶著護身符,是否把陽光分平均了1,還有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決鬥規則。這些你不懂,我卻都知道。而且你應該知道,即使面對十個巨人,那些巨人高得刺破雲天,腿似高塔,胳膊好像船上粗大的桅桿,眼睛大如磨盤,還冒出比煉玻璃爐更熱的火焰,一個優秀的遊俠騎士也不會感到畏懼;相反,他會瀟灑勇猛地向巨人進攻,如果可能的話,就一下子把巨人打得落花流水,雖然那些巨人身披一種魚鱗甲,據說比金剛石還結實,而且手持的不是短劍,是精緻閃亮的鋼刀,或是鋼頭鐵錘,這種錘子我見過幾次。我的管家,我說這些就是為了讓你知道騎士與騎士並不完全相同。所以,各國君主特別器重這第二種騎士,或者說是第一等的遊俠騎士,是理所當然的。在我讀過的幾本書裡,有的遊俠騎士拯救了不止一個王國,而是很多王國呢。」 
  -------- 
  1決鬥雙方選擇位置時,應注意面向陽光的程度要相等,以示公正。 
  「可是我的大人,」外甥女這時候說,「您應該知道,這些說遊俠騎士的書都是編造的。這些書如果還沒被燒掉,也應該給它們穿上悔罪衣或者貼上什麼標記,讓人們知道它們全是些胡說八道、有傷風化的東西。」 
  「我向養育了我的上帝發誓,」唐吉訶德說,「假如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姐妹的女兒,就憑你這番侮慢不恭的話,我早就狠狠地懲罰你了,讓大家都能聽到你叫喚!你這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怎麼能對騎士小說評頭品足呢?如果阿馬迪斯大人聽到了會怎麼說呢?不過,我敢肯定他會原諒你,因為他是他那個時代最謙恭的騎士,而且特別願意保護少女。可是,如果其他不像他那樣客氣的騎士聽到了會怎麼樣呢?有的騎士就很粗魯。並非所有自稱騎士的人都是一樣的。有的很優秀,有的就很一般,看上去都像騎士,可並不是所有人都經得起考驗。有些出身卑微的人特別渴望能被人看作騎士,可也有出身高貴的騎士卻甘願成為下等人。前一種人憑野心或是憑良心變得有地位了,而後一種人卻因為懶惰或行為不軌而墮落了,所以,我們一定要以我們自己的明斷力來區分這兩類騎士,他們名稱相同,行為卻不一樣。」 
  「上帝保佑,」外甥女說,「您知道得可真夠多的。如果必要的話,您真可以到大街上搭個布道台去進行說教了。可是您又睜著眼睛說瞎話,愚蠢得出奇。您本來已經上了年紀,卻想讓人以為您還很勇敢;您本來已經疾病纏身,卻想讓人以為您還年富力強;您本來已經風燭殘年,卻想讓人以為您還能撥亂反正;尤其是您還自以為是騎士,其實您根本不是,破落貴族根本不能做騎士,窮人也不能做騎士!」 
  「你說得很對,外甥女,」唐吉訶德說,「關於家族問題,我可以給你講出一大堆話來,你準會感到驚奇。不過,我不想講那麼多了,以免把神聖的事同世俗的事混淆起來。你們仔細聽我說,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家族歸納起來一共有四種。一種是最初卑微,後來逐漸發展到很高貴的層次。另一種是開始就興旺,後來始終保持著最初的水平。再一種就是開始很興旺,後來發展成了一個金字塔尖。它的家族逐漸縮小,變成了極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座金字塔,它的底座已經毫無意義。最後一種家族人數最多,他們起初還算不錯,說得過去,後來也是這樣,就像一般老百姓家一樣。第一種由卑微發展為高貴,而且仍然保持著高貴,其例子就是奧斯曼家族。這個家族從地位低下的牧人發展到了我們現在見到的這種地位。第二種開始不錯,而且也保持下來了,很多君主都可以算作這種例子。他們繼承了過去的境況,又把它保持下來,沒有發展,也沒有衰敗,踏踏實實地過著他們的日子。至於那種最初很興旺,後來只剩下一個尖的例子就成千上萬了,例如埃及法老、圖特摩斯、羅馬的凱撒,還有無數的國王、君主、領主、米堤亞人、亞述人、波斯人、希臘人和北非伊斯蘭教各國人,與先人相比,這些人的家族和權勢都只剩下一點兒,現在已經找不到他們的後代了,即使能找到,地位也都很低下。 
  「至於那些平民家族,我只能說他們的人數在不斷擴充,可他們沒有任何事跡可以留下美名,受到讚揚。你們這兩個蠢貨,我講這些是為了讓你們明白,現在對家族問題的模糊意識有多麼嚴重。只有那些品德高尚、經濟富有、慷慨好施的人才算得上偉大高貴。我說他們必需品德高尚、經濟富有,而且慷慨好施,是因為一個人若只是偉大,如果他有毛病,那麼他的毛病也大;如果一個人富有而不慷慨,那麼她只能是個吝嗇的乞丐,因為他只會擁有,不會正確使用他的財富,只會任意亂花或不花,而不會有效地利用它。貧窮的騎士則只能靠自己的品德,靠他和藹可親、舉止高貴、謙恭有禮、勤奮備至、不高傲自大、不鼠肚雞腸、尤其是仁慈敦厚來顯示自己是個真正的騎士。他心甘情願地給窮人兩文錢,也和敲鑼打鼓地施捨一樣屬於慷慨大方。如果他具有了上述品德,別人即使不認識他,也一定會以為他出身高貴,要不這樣認為才怪呢。稱讚歷來就是對美德的獎勵,有道德的人一定會受到稱讚。 
  「寶貝們,一個人要想既發財又有名氣,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文的,另一條是武的,而我更適合於武的。我受戰神的影響,生來偏武,所以我必須走這條路,即使所有人反對也無濟於事。你們費心勞神地想讓我不從事天意所指、命運所定、情理所求、尤其是我的意志希望我去做的事情,那只能是枉費心機,因為我知道遊俠騎士須付出的無數辛勞,也知道靠遊俠騎士能得到的各種利益。我知道這條道德之路非常狹窄,而惡習之路卻很寬廣,但是它們的結局卻不相同。惡習之路雖然寬廣,卻只能導致死亡,而道德之路儘管狹窄艱苦,導致的卻是生機,而且不是有生而止,是永生而無窮盡,就像我們偉大的西班牙詩人1說的: 
    沿著這崎嶇的道路, 
    通向不朽的境界, 
    怯者無指望。」 
  -------- 
  1此處指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1539—1616)。 
  「我真倒霉透了,」外甥女說,「瞧我的舅舅還是詩人呢。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若是個泥瓦匠,蓋一所房子准像搭個鳥籠子似的易如反掌。」 
  「我敢保證,外甥女,」唐吉訶德說,「若不是騎士思想佔據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真可以無所不能呢。我什麼都會做,特別是鳥籠子、牙籤之類的東西,這並不新鮮。」 
  這時候有人叫門。幾個人問是誰在叫門,桑喬說是他。女管家對桑喬簡直討厭透了,一聽是他,立刻躲了起來,不願見他。外甥女打開了門,唐吉訶德出來展開雙臂迎接他。兩個人又在房間裡開始了另外一場談話,同前面那次一樣有趣。 
  - 
   
   
------------
 



 




 第七章 唐吉訶德與侍從之間發生的事及其他大事

------------

  女管家一見桑喬進了他主人的房間,就猜到了桑喬的意圖,料想他們又會商量第三次外出的事情。她趕緊披上披風,去找參孫·卡拉斯科學士,覺得他能說會道,又是新結識的朋友,完全可以說服主人放棄那個荒謬的打算。她找到了參孫,參孫正在院子裡散步。女管家一見到參孫,就跪到他面前,渾身汗水,滿臉憂傷。參孫見她一副難過憂傷的樣子,就問道: 
  「你怎麼了,女管家?出了什麼事,看你跟丟了魂似的。」 
  「沒什麼,參孫大人,只是我的主人憋不住了,他肯定憋不住了。」 
  「哪兒憋不住了,夫人?」參孫問,「他身上什麼地方漏了?」 
  「不是哪兒漏了,」女管家說,「而是那瘋勁又上來了。我是說,我的寶貝學士大人,他又想出門了,這是他第三次出去到處尋找他叫做運氣的東西了1。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稱呼。第一次,他被打得渾身是傷,被人橫放在驢上送回來。第二次,他被人關在籠子裡用牛車送回來,還自認為是中了魔法。瞧他那副慘相,就是他親媽也認不出他了,面黃肌瘦,眼睛都快凹進腦子裡去了。為了讓他能恢復正常,我已經用了六百多個雞蛋,這個上帝知道,大家也知道,還有我的母雞,它們是不會讓我撒謊的。」 
  -------- 
  1唐吉訶德說要出去征險,而在西班牙語中,「險遇」和女管家說的「運氣」只相差一個字母。女管家在此處把唐吉訶德的征險錯說成找運氣了。 
  「這點我完全相信,」學士說,「您那些母雞養得好,養得肥,即使脹破了肚子也不會亂說的。不過,管家大人,您難道真的只擔心唐吉訶德大人要出門,而沒有其他什麼事情嗎?」 
  「沒有,大人。」女管家說。 
  「那您就不用擔心了,」學士說,「您趕緊回家去,給我準備點熱呼呼的午飯吧。您如果會念《亞波羅尼亞1經》的話,路上就唸唸《亞波羅尼亞經》吧。我馬上就去,到時候您就知道事情有多妙了。」 
  -------- 
  1地名。按照《聖經》,使徒保羅和西拉到帖撒羅馬迦傳道時曾經過此地。而按照女管家的說法,念《亞波羅尼亞經》可以治牙痛。 
  「我的天啊,」女管家說,「您說還得念《亞波羅尼亞經》? 
  就好像我主人的病是在牙上,而不是在腦子裡。」 
  「我說的沒錯兒,管家夫人。您趕緊去,別跟我爭了。您知道我是在薩拉曼卡畢業的,別跟我鬥嘴了。」卡拉斯科說。 
  學士這麼一說,女管家才走了。學士去找神甫,同他說了一些話,這些話下面會提到。 
  唐吉訶德和桑喬談了一番話,這本書都做了準確真實的記錄。桑喬對唐吉訶德說: 
  「大人,我已經『摔服』我老婆了,無論您到哪兒去,她都同意我跟隨您。」 
  「應該是『說服』,桑喬,」唐吉訶德說,「不是『摔服』。」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桑喬說,「我已經對您說過一兩次了,只要您聽懂了我要說的意思,就別總是糾正我的發音。如果您沒聽懂,那就說:『桑喬,見鬼,我沒聽懂你的話。』那時候您再糾正我。我這個人本來就很『拴從』……」 
  「我沒聽懂你的話,桑喬,」唐吉訶德馬上說,「我不明白『我很拴從』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拴從』,」桑喬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現在更不懂了。」唐吉訶德說。 
  「如果你還不懂的話,」桑喬說,「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了。我不會其他說法,上帝會明白的。」 
  「好,現在我明白了,」唐吉訶德說,「你是想說你非常順從、溫和、聽話,也就是我說什麼你都能聽,我讓你幹什麼你都能湊合干。」 
  「我敢打賭,」桑喬說,「您一開始就猜到了是什麼意思,就聽懂了。您是故意把我弄糊塗,讓我多說幾句胡話。」 
  「也可能是吧。」唐吉訶德說,「咱們現在談正經的,特雷莎是怎麼說的?」 
  桑喬說:「特雷莎讓我小心侍候您,少說多做;『到手一件,勝過許多諾言』;依我說,對女人的話不必在意,可是,不聽女人的話又是瘋子。」 
  「我也這麼說。」唐吉訶德說,「說吧,桑喬朋友,你再接著說,你今天說話真可謂句句珠璣。」 
  「現在的情況,」桑喬說,「反正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那就是咱們所有人都不免一死,今天在,也許明天就不在了,無論小羊還是大羊,死亡都來得很突然。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活得比上帝給他規定的壽命長。死亡總是無聲無息的,當它來叩我們的生命之門時,總是很匆忙,不管你軟求還是硬頂,也不管你有什麼權勢和高位。大家都這麼說,在布道壇上也是這麼講的。」 
  「你說得有道理,」唐吉訶德說,「不過,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 
  「我的用意就是要您明確告訴我,在我服侍您期間,您每月給我多少工錢,而且這工錢得從您的家產裡支付,我不想靠賞賜過日子。總之,我想知道我到底掙多少錢,不管是多少,有一個算一個,積少成多,少掙一點兒總比不掙強。我對您許諾給我的島嶼不大相信,也不怎麼指望了。不過,您如果真能給我的話,我也不會忘恩負義,把事情做得那麼絕,我會把島上的收入計算出來,再按『百例』提取我的工錢。」 
  「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有時候按『比例』同按『百例』一樣合適。」 
  「我知道了,」桑喬說,「我敢打賭應該說『比例』而不是『百例』。不過這沒關係,反正您已經明白了。」 
  「我太明白了,」唐吉訶德說,「已經明白到你的心底去了。我知道你剛才那些俗話的用意所指了。你聽著,桑喬,如果我能從某一本遊俠騎士小說裡找到例子,哪怕是很小的例子,表明他們每月或每年掙多少工錢,那麼,我完全可以確定你的工錢。不過,我讀了全部或大部分騎士小說,卻不記得看到過哪個遊俠騎士給他的侍從確定工錢數額,我只知道侍從們都是靠獎賞取酬的。如果他們的主人順利,他們會意想不到地得到一個島嶼或其他類似的東西,至少可以得到爵位和稱號。如果你是懷著這種願望和條件願意再次服侍我,那很好;但如果你想讓我在你這兒打破遊俠騎士的老規矩,那可沒門兒。所以,我的桑喬,你先回家去,把我的意思告訴你的特雷莎吧。假如她願意,你也願意跟著我,靠獎賞取酬,自然妙哉;如果不是這樣,咱們一如既往還是朋友,『鴿樓有飼料,不怕沒鴿來』。『好願望勝過賴收穫』。『埋怨也比掏不起錢強』。我這樣說,桑喬,是為了讓你明白我也會像你一樣俏皮話出口成章。總之,我想告訴你,如果你不願意跟隨我,靠獎賞取酬,與我同舟共濟,上帝也會與你同在,讓你成為聖人。我不乏侍從,而且,他肯定會比你順從,比你熱心,不像你那麼笨,那麼愛多嘴。」 
  桑喬聽了主人這番斬釘截鐵的話,臉上籠罩了一片愁雲,心裡也涼了半截。他原以為主人沒有他就不能周遊世界哩。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參孫·卡拉斯科進來了。女管家和外甥女想聽聽學士如何勸阻唐吉訶德再次出門,也跟著進來了。這個愛開玩笑出了名的參孫一進來,就像上次一樣抱住了唐吉訶德,高聲說道: 
  「噢,遊俠騎士的精英,武士的明燈,西班牙的驕傲與典範!你向萬能的上帝祈禱吧!誰想阻撓你第三次出征,即使他挖空心思也毫無辦法,絞盡腦汁也不會得逞!」 
  他又轉過身來對女管家說: 
  「管家夫人,您完全可以不念《亞波羅尼亞經》了。我知道,唐吉訶德要去重新履行他的崇高設想是個正確的決定。如果我們再不鼓勵這騎士去發揮他的臂膀的勇敢力量和他的高貴無比的慈悲精神,我就會感到於心不忍,也會延誤他除暴安良、保護少女孤兒、幫助寡婦和已婚婦女以及其他諸如此類屬於遊俠騎士的事情。喂,我英俊勇猛的唐吉訶德大人呀,您今天,最遲明天,就該上路了。如果還有什麼準備不足的方面,我本人和我的財產都可以予以彌補。假如有必要讓我做您的侍從,我將引以為榮。」 
  唐吉訶德這時轉過身去,對桑喬說: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桑喬?願做我的侍從的人多的是!你看,是誰自願出來做我的侍從?是世上少見的參孫·卡拉斯科學士,薩拉曼卡校園的知足常樂者。他身體健康,手腳靈敏,少言寡語,能夠忍受嚴寒酷暑,能夠忍饑挨餓,具備了遊俠騎士侍從的各種條件。不過,老天不會允許我僅僅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糟蹋文壇的骨幹、科學的主力,影響優秀自由藝術的發展。還是讓這位新秀留在他的故鄉吧,為故鄉增光,而且可以耀祖光宗。我隨便找一個侍從就行了,反正桑喬是不肯跟我去了。」 
  「我願意去,」桑喬已經被說動了心,兩眼含著淚水說,「我的大人,您可別說我是過河拆橋的人。我並不屬於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大家都知道,特別是咱們村上的人,都知道桑喬家世世代代是什麼樣的人,而且我還知道您有意賞給我很多好處和更好的諾言。要說我過多地考慮了我的工錢,那完全是為了取悅我老婆。她談什麼事情,一定要敲得死死的,比木桶箍還緊。不過,男人畢竟是男人,女人還是女人。我無論在哪兒都是男子漢,在家裡也要做個男子漢,不管別人願意不願意。現在不需要別的了,只要您立個遺囑,再加個補充條款,這樣就不會『犯悔』了。咱們馬上就可以上路,也免得參孫大人著急,他不是說他的良心讓他鼓勵您第三次遊歷世界嘛。現在,我再次請求當您忠實合法的侍從,而且要比過去和現在所有遊俠騎士的侍從都服侍得好。」 
  學士聽了桑喬的這番言論深感驚奇。他雖然讀過《唐吉訶德》上卷,卻從未想到桑喬真像書上描寫的那樣滑稽。現在,他聽到桑喬把「立個遺囑,再加個補充條款,這樣就不會反悔了」說成「不會犯悔」,對書上的描寫就完全相信了。他認定桑喬是當代最大的傻瓜,而這主僕二人是世界上罕見的瘋子。 
  最後,唐吉訶德和桑喬互相擁抱言和。此時,參孫已經成了這兩個人心目中的權威人物,在參孫的建議和允許下,他們決定三天以後出發。在這三天中,他們要準備行裝,而且還要找個頭盔,唐吉訶德說無論如何得找個頭盔。參孫答應送給唐吉訶德一個頭盔,因為他的朋友有頭盔,如果去向他要,他不會不給,儘管頭盔已經不很亮,銹得發黑了。女管家和外甥女對學士大罵一通自不待言,她們還揪自己的頭髮,抓自己的臉,像哭喪婆1一般哀嚎唐吉訶德的出行,好像他已經死了似的。至於學士力勸唐吉訶德再次出行的意圖,下面將會談到,這全是按照神甫和理髮師的吩咐做的,他們已經事先同學士通了氣。 
  -------- 
  1專門雇來哭喪的女人。 
  三天後,唐吉訶德和桑喬覺得已準備妥當了。桑喬安撫好了他的妻子,唐吉訶德也說服了外甥女和女管家。傍晚時分,兩人登上了前往托博索的路程。除了學士之外沒有人看見他們。學士陪伴他們走了一西裡半路。唐吉訶德騎著他馴服的羅西南多,桑喬依然騎著他那頭驢,褡褳裡帶著乾糧,衣兜裡裝著唐吉訶德交給他以防萬一用的錢。參孫擁抱了唐吉訶德,叮囑他不論情況如何一定要設法捎信來,以便與他們同憂共喜,朋友之間本應如此。唐吉訶德答應了。參孫回去了,唐吉訶德和桑喬走向托博索大城。 
  - 
   
   
------------
 



 




 第八章 唐吉訶德看望杜爾西內亞的遭遇

------------

  「萬能的真主保佑!」哈邁德·貝嫩赫利在這第八章開頭說道。「真主保佑!」他又說了三遍。據說,這是因為唐吉訶德和桑喬已經來到原野上,而這個妙趣橫生的故事的讀者從此又可以瞭解到唐吉訶德和桑喬的軼事了。作者要求讀者暫且把這位貴族以往的騎士業績放在一旁,而把眼光放在以後將要發生的事情上。以前的事跡從蒙鐵爾原野開始,而這回是從前往托博索的路上發端。他的要求並不為過。作者接著講他的故事。 
  路上只有唐吉訶德和桑喬兩個人。參孫剛一離開,羅西南多就嘶叫起來,那頭驢也發出咻咻的鼻息,主僕二人都覺得這是好兆頭。說實話,驢的鼻息聲和叫聲要比那匹瘦馬的嘶鳴聲大,於是桑喬推斷出他的運氣一定會超過他的主人,其根據不知是不是他的占星術,反正故事沒有交待。只聽說他每次絆著或者摔倒的時候,就後悔不該離家出走,因為若是絆著了或者摔倒了,其結果不是鞋破就是骨頭斷。桑喬雖然笨,但在這方面還是心裡有數的。唐吉訶德對桑喬說: 
  「桑喬朋友,天快黑下來了。咱們還得摸黑趕路,以便天亮時趕到托博索。我想在我再次開始征險之前,到托博索去一趟,去領受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的祝福和准許。有了她的准許,我想,我就可以順利地對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險,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得到夫人們的讚許更激勵遊俠騎士的勇敢。」 
  「我也這樣認為,」桑喬說,「不過我覺得您想同她說話,想見到她,甚至想領受她的祝福,都很困難,除非是她隔著牆頭向您祝福。我第一次去見她就是隔著牆頭看到她的,當時您讓我帶信給她,說您在莫雷納山抽瘋。」 
  「你怎麼會想起說,你是隔著牆頭看到那位有口皆碑的美女佳人的呢,桑喬?」唐吉訶德說,「難道不該是在走廊、遊廊、門廊或者華麗的皇宮裡見到她的嗎?」 
  「這些都有可能,」桑喬說,「但我還是覺得當時是隔著牆頭,假如我沒記錯的話。」 
  「不管怎麼樣,咱們都得到那兒去,桑喬。」唐吉訶德說,「無論是從牆頭上還是從窗戶裡,無論是透過門縫還是透過花園的柵欄,對我來說都一樣,只要她的光芒能夠照耀到我的眼睛,照亮我的思想,使我得到無與倫比的智慧和勇氣。」 
  「可是說實話,大人,」桑喬說,「我看見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那個太陽時,她並不是亮得發出光來,倒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正在簸麥子,她揚起的灰塵像一塊雲蒙住了她的臉,使得她黯然失色。」 
  「你怎麼還是這麼說,這麼想,堅持認為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在簸麥子呢,桑喬!」唐吉訶德說,「這種事情貴人們不會做的,他們也不應該去做。貴人們生來只從事那些能夠明確表現其貴族身份的活動和消遣。 
  「你的記性真不好,桑喬!竟忘記了咱們的詩人的那些詩1,他在詩裡向我們描述那四位仙女從可愛的塔霍河裡露出頭來,坐在綠色的草地上編織美麗的布帛。根據聰慧的詩人的描述,那些布帛是由金線、絲線和珍珠編織而成的。所以,你看到我的夫人的時候,她也應該正從事這種活動。肯定是某個對我存心不良的惡毒魔法師把我喜愛的東西改變了模樣,變成了與其本來面目不相同的東西。所以我擔心,在那本據說已經在印刷的記述我的事跡的書裡,萬一作者是個與我作對的文人,顛倒是非,一句真話後面加上千百句假話,會把這本記載真實事情的小說弄得面目全非。嫉妒真是萬惡之源,是道德的蛀蟲!桑喬,所有醜惡的活動都帶來某種莫名其妙的快感,可是嫉妒產生的卻只有不滿、仇恨和瘋狂。」 
  「我也這樣認為。」桑喬說,「在卡拉斯科學士說的那本寫咱們的書裡,肯定也把我的名譽弄得一塌糊塗。憑良心說,我沒有說過任何一位魔法師的壞話,也沒有那麼多的財產足以引起別人的嫉妒。我這個人確實有點不好,有時候有點不講道理,不過,這些完全可以被我樸實無華的憨態遮住。就算我沒做什麼好事,我至少還有我的信仰。我一直堅定地篤信上帝和神聖的天主教所具有和信仰的一切,而且與猶太人不共戴天。所以,書的作者們應該同情我,在他們的作品裡別虧待了我。不過,他們願意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我來去赤條條,不虧也不賺。只要能把我寫進書裡,供人們傳閱,隨便他們怎麼寫我都沒關係。」 
  -------- 
  1此處指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的田園詩。 
  「這倒很像當代一位著名詩人遇到的情況,桑喬。」唐吉訶德說,「那位詩人寫了一首非常刻薄的諷刺詩,諷刺所有的煙花女。其中一個女子因為他不能肯定是否煙花女,就沒有寫進詩裡去。那個女子見自己沒有被錄入,就向詩人抱怨,憑什麼沒有把她列入詩裡。她讓詩人把諷刺詩再寫長些,把她也寫進去,否則就讓詩人也當心自己的德行。詩人照辦了,把她寫得很壞。那女子見自己出了名非常滿意,儘管是臭名遠揚。還有一個故事,寫的是一位牧人放火燒了著名的狄亞娜神廟,據說那座神廟被列為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牧人這樣做僅僅是為了留名後世。雖然當時禁止任何人口頭或書面提到他的名字,不讓他如願以償,人們還是知道了那個牧人叫埃羅斯特拉托。卡洛斯五世大帝和羅馬一位騎士的事情也屬於這種情況。大帝想參觀那座著名的圓穹殿。在古代,那座殿被稱為諸神殿。現在的名稱更好聽了,叫諸聖殿,是世界上保留最完整的非基督教徒建造的建築物,最能夠表現出建築者的宏偉氣魄。殿呈半球狀,非常高大,裡面很明亮,光線全是從一扇窗戶,確切地說,是從頂部的一個天窗射進去的。大帝從那個天窗俯視整個大殿。在大帝身旁,有一位羅馬騎士介紹這座優美精湛的高大殿堂和值得紀念的建築。離開天窗後,騎士對大帝說:『神聖的陛下,剛才我無數次企望抱著陛下從天窗跳下去,那樣我就可以留芳百世了。』『多謝你,』大帝說,『沒有把這個罪惡念頭付諸實施。以後,你再也不會有機會表現你的忠誠了。我命令你,今後再也不准同我講話,或者到我所在的地方。』說完大帝給了騎士很大一筆賞酬。 
  「我的意思是說,桑喬,」唐吉訶德說,「在很大程度上,功名之心是個動力。你想想,除了功名,誰會讓奧拉西奧全身披掛從橋上跳到台伯河裡去呢?誰會燒穆西奧的手臂呢?誰會促使庫爾西奧投身到羅馬城中心一個燃燒著的深淵裡去呢?在不利的情況下,是誰驅使凱撒渡過魯比肯河呢?咱們再拿一些現代的例子來說吧,是誰破壞了跟隨彬彬有禮的科爾特斯1登上了新大陸的英勇的西班牙人的船隻,又把他們消滅了呢?這些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豐功偉績,在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功名之舉。世人總是希望他們的非凡舉動得到不朽美名,我們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和遊俠騎士更應該注重身後的天福,天福才是天國永恆的東西。眼前的虛名至多只能有百年之久,最終都會隨著這個世界消失,都屬氣數有限。所以,桑喬,我們的行為不應該超越我們信仰的基督教所規詞又是「有禮貌」的意思。此處說「彬彬有禮」是取其諧音。定的範圍。我們應該打掉巨人的傲慢;應該胸懷坦蕩,清除嫉妒心;應該心平氣和,避免怒火焚心;應該節食守夜,不要貪吃貪睡;應該一如既往地忠實於我們的意中人,戒除淫蕩;應該遊歷四方,尋求適合於我們做的事情,避免懶惰。我們是基督徒,更是著名的騎士。桑喬,你可以看到,誰受到人們的極力讚揚,也就會隨之得到美名。」 
  -------- 
  1科爾特斯是西班牙殖民軍入侵美洲的軍官,後斃命於秘魯。 
  「您剛才說的這些我全明白,」桑喬說,「不過我現在有個疑問,希望您能給我『戒決』一下。」 
  「應該是『解決』,桑喬。」唐吉訶德說,「你說吧,我盡力回答。」 
  「請您告訴我,大人,」桑喬說,「什麼胡利奧呀、阿戈斯特呀,還有您提到的所有那些已故的功績卓著的騎士們,現在都在哪兒呢?」 
  「異教騎士們無疑是在地獄,」唐吉訶德說,「而基督教騎士,如果是善良的基督徒,那麼,或者在煉獄裡,或者在天堂。」 
  「那好,」桑喬說,「現在我想知道,在埋葬著那些貴人的墓地前是否也有銀燈?或者在靈堂的牆壁上也裝飾著枴杖、裹屍布、頭髮和蠟制的腿與眼睛?如果不是這樣,在他們靈堂的牆壁上用什麼裝飾呢?」 
  唐吉訶德答道: 
  「異教騎士的墳墓大部分是巨大的陵宇,例如凱撒的遺骨就安放在一座巍峨的石頭金字塔裡,如今這座金字塔在羅馬被稱為『聖佩德羅尖塔』。阿德裡亞諾皇帝的墓地是一座足有一個村莊大的城堡,曾被稱為『阿德裡亞諾陵』,現在是羅馬的桑坦赫爾城堡。阿特米薩王后把她丈夫毛裡西奧的遺體安放在一個被稱為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陵墓裡。不過,在這些異教徒的陵墓裡,沒有一座在牆上裝飾裹屍布和其他供品,以表明陵墓裡埋葬的是聖人。」 
  「我正要說呢,」桑喬說,「請您告訴我,讓死人復生和殺死巨人,哪個最重要呢?」 
  「答案是現成的,」唐吉訶德說,「讓死人復生最重要。」 
  「這我就不明白了。」桑喬說,「一個人若能使死者復生,使盲人恢復光明,使跛者不跛,使病人康復,他的墓前一定燈火通明,他的靈堂裡一定跪著許多人虔誠地瞻仰他的遺物。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這種人的名聲一定超過了所有帝王、異教徒和遊俠騎士留下的名聲。」 
  「我承認這是事實。」唐吉訶德說。 
  「所以,只有聖人們的遺骨和遺物才具有這樣的聲譽,這樣的尊崇,這樣的殊禮。我們的聖母准許他們的靈前有燈火、蠟燭、裹屍布、枴杖、畫像、頭髮、眼睛和腿,借此增強人們的信仰,擴大基督教的影響。帝王們把聖人的遺體或遺骨扛在肩上,親吻遺骨的碎片,用它來裝飾和豐富他們的禮拜堂以及最高級的祭壇。」 
  「你說這些究竟想說明什麼,桑喬?」唐吉訶德問。 
  「我是說,」桑喬說,「咱們該去當聖人,這樣咱們追求的美名很快就可以到手了。您注意到了嗎,大人?在昨天或者昨天以前,反正是最近的事,據說就謚封了兩個赤腳小修士為聖人。現在,誰若是能吻一吻、摸一摸曾用來捆綁和折磨他們的鐵鏈,都會感到很榮幸,對這些鐵鏈甚至比對陳設在國王兵器博物館裡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羅爾丹的劍還崇敬。所以,我的大人,做個卑微的小修士,不管是什麼級別的,也比當個勇敢的遊俠騎士強。在上帝面前鞭笞自己幾十下,遠比向巨人或妖魔鬼怪刺兩千下要強。」 
  「確實如此,」唐吉訶德說,「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當修士。上帝把自己的信徒送往天堂的道路有多條,騎士道也可以算作一種信仰,天國裡也有騎士聖人。」 
  「是的,」桑喬說,「不過我聽說,天國裡的修士比遊俠騎士多。」 
  「是這樣,」唐吉訶德說,「這是因為修士的總數比遊俠騎士多。」 
  「那兒的遊俠不是也很多嘛。」桑喬說。 
  「是很多,」唐吉訶德說,「但能夠稱得上騎士的並不多。」 
  兩人說著話,已經過去了一夜一天,這中間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記述的事情,唐吉訶德因此感到悒悒不歡。第二天傍晚,他們已經看到了托博索大城。唐吉訶德精神振奮,桑喬卻愁眉鎖眼,因為他不知道杜爾西內亞的家在哪兒,而且,他同主人一樣從沒見過她。結果,一個為即將見到杜爾西內亞,另一個為從沒見過她,兩人都心緒不寧。桑喬尋思,如果主人叫他到托博索城裡去,他該怎麼辦才好。後來,唐吉訶德吩咐到夜深時再進城。時辰未到,於是兩人就在離托博索不遠的幾棵聖櫟樹旁待著,等到既定時間才進城去,結果後來又遇到了一連串的事情。 
  - 
   
   
------------
 



 




 第九章 本章的事讀後便知

------------

  大約夜半三更時分,唐吉訶德和桑喬離開那幾棵聖櫟樹,進了托博索城。萬籟俱寂,居民們都已經入睡了,而且像人們常說的,睡得高枕無憂。夜色若明若暗,而桑喬希望夜色漆黑,那樣他就可以為自己找不到地方開脫了。四周只能聽到狗吠聲,這吠聲讓唐吉訶德感到刺耳,讓桑喬感到心煩。不時也傳來驢嚎、豬哼和貓叫的聲音。這些叫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使得多情的唐吉訶德感到了一種不祥之兆。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桑喬說: 
  「可愛的桑喬,你快領我去杜爾西內亞的宮殿吧,大概她現在還沒睡哩。」 
  「領您去什麼宮殿喲,我的老天!」桑喬說,「上次我去看她的時候,她住的不只是一間小房子嗎?」 
  「她當時一定是帶著幾個侍女在宮殿的某個小房間裡休息,這是尊貴的夫人和公主的通常習慣。」 
  「大人,」桑喬說,「您硬要把杜爾西內亞夫人的家說成是宮殿,我也沒辦法。可就算是那樣,現在它難道還沒鎖門嗎?咱們現在使勁叫門,把大家都叫醒了,合適嗎?咱們能像到某個相好家去似的,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多晚,到了那兒就叫門,然後進去,那樣行嗎?」 
  「咱們先到宮殿去,」唐吉訶德說,「到時我再告訴你咱們該怎麼做。你看,桑喬,如果不是我看錯了,前面那一大團黑影大概就是杜爾西內亞的宮殿映出來的。」 
  「那就請您帶路吧,」桑喬說,「也許真是這樣。不過,即使我能用眼看到,用手摸到,要我相信那就是宮殿,簡直是白日做夢!」 
  唐吉訶德在前面引路,走了大約兩百步,來到那團陰影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塔狀建築物,後來弄清了那並不是什麼宮殿,而是當地的一個大教堂。唐吉訶德說: 
  「這是一座教堂,桑喬。」 
  「我已經看見了,」桑喬說,「上帝保佑,別讓咱們走到墓地去。這時候闖進墓地可不是件好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說過這位夫人的家是在一條死胡同裡。」 
  「真見鬼了,你這個笨蛋!」唐吉訶德說,「你什麼時候見過建在死胡同裡的宮殿?」 
  「大人,」桑喬說,「每個時期都有各自不同的習慣。也許在托博索,就是把宮殿和高大建築物建在死胡同裡。現在,我請求您讓我在這大街小巷到處找一找,也許在哪個旮旯裡能找到那個宮殿呢。這個該死的宮殿,害得咱們到處亂找!」 
  「談到我的夫人時,你說話得有點禮貌,桑喬。」唐吉訶德說,「咱們就此打住吧,免得傷了和氣又辦不成事。」 
  「我會克制自己的,」桑喬說,「不過我只來過一次女主人的家,您就要我務必認出來,而且是在半夜三更找到它,而您大概來過幾千次了,居然也找不到,您還要讓我怎樣耐心呢?」 
  「我真拿你沒辦法。」唐吉訶德說,「過來,你這個混蛋!我不是跟你說過上千次,我這輩子從沒見過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亞,也從沒跨進她的宮殿的門檻,只是聽說她既美麗又聰明才戀上了她嗎?」 
  「那我告訴您,」桑喬說,「既然您沒見過她,我也沒見過。」 
  「這不可能,」唐吉訶德說,「至少你對我說過,你替我捎信又為我帶來回信,曾見過她正在簸麥子。」 
  「您別太認真了,大人。」桑喬說,「我可以告訴您,那次說我看見她以及我給您帶了回信,也都是聽說的。要說我知道誰是杜爾西內亞夫人,那簡直是讓太陽從西邊出來。」 
  「桑喬啊桑喬,」唐吉訶德說,「玩笑有時候可以開,但有些時候就不該再開玩笑了。不要因為我說我從沒和我的心上人見過面,說過話,你也就不顧事實,說你沒見過她,沒有同她說過話嘛。」 
  兩人正說著話,迎面走來了一個人,還趕著兩匹騾子,並且有犁拖在地上的響聲。估計是個農夫,一大早起來到地裡去幹活。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農夫邊走邊唱著歌謠: 
    在龍塞斯瓦列斯山, 
    法蘭西人遇到了不幸。 
  「真要命,桑喬,」唐吉訶德聽到這句歌謠說道,「咱們今天晚上不會碰到什麼好事。你沒聽到那個鄉巴佬唱什麼嗎?」 
  「聽是聽到了,」桑喬說,「可是,龍塞斯瓦列斯山的事情與咱們有什麼相干?他還可以唱卡萊諾的歌謠呢,這對咱們的事好壞並沒有什麼影響。」 
  此時農夫已經來到他們面前。唐吉訶德向農夫問道: 
  「好朋友,上帝會給你帶來好運。你是否知道,天下無與倫比的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公主的宮殿在哪兒?」 
  「大人,」那個農夫說,「我是外地人,幾天前才來到這個地方為一個富農幹農活。他家對面住著當地的神甫和教堂管事。他們或他們當中的某個人或許清楚那位公主的事情,因為他們掌管著托博索所有居民的花名冊呢。不過據我所知,在整個托博索並沒有什麼公主,貴小姐倒是有不少,每一個在家裡都可以稱得上是公主。」 
  「朋友,在那些人裡大概就有我要找的那位公主。」唐吉訶德說。 
  「很可能,」農夫說,「那就再見吧,天快亮了。」 
  不等唐吉訶德再問什麼,農夫就趕著騾子走了。桑喬見主人還呆在那裡,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就對他說: 
  「大人,天快亮了。白天讓人在街上看到咱們多不好。最好是咱們先出城去,您先藏在附近的某個小樹林裡,天亮以後我再回來找咱們這位夫人的房子或宮殿。如果找不到,算我倒霉;如果找到了,我就告訴您。我還會告訴她,您待在什麼地方,正等待她的吩咐,好安排您去見她。這對她的名聲並沒有什麼影響。」 
  「你這幾句話可以說是言簡意切,桑喬。」唐吉訶德說,「你的話正中我下懷,我非常願意聽。過來,夥計,咱們去找個地方,我先藏起來。你就像你說的那樣,再回來尋找,看望和問候我的夫人。她聰明文雅肯定超出了我的意料。」 
  桑喬急於讓唐吉訶德走開,以免他發現自己胡謅杜爾西內亞曾帶信到莫雷納山的謊話。因此他們趕緊離開,來到離城兩西裡遠的一片樹林裡。唐吉訶德藏起來,桑喬又返回城裡去找杜爾西內亞。此後,又發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 
  - 
   
   
------------
 



 




 第十章 桑喬謊稱杜爾西內亞夫人中了魔法的巧計以及其他真實趣事

------------

  這部偉大著作的作者在寫到此章時,說他怕人們不相信,本想把本章略去。唐吉訶德的瘋癲在本章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使得世界上任何大瘋子都自愧不如。 
  不過最後,儘管作者有此顧慮,還是據實把這些事情寫了出來,沒有任何增刪,以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認為是編造的口實。作者說得有道理,因為事實即使再扯也扯不斷,總是在謊言之上,就像油總浮於水上一樣。作者接著寫道:唐吉訶德藏在托博索附近的小樹林或者聖櫟樹林裡,讓桑喬回到城裡,讓他代表自己去同杜爾西內亞談,請求她允許這位心已被她俘虜的騎士去拜見她,請她屈尊為自己祝福,以便自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如果桑喬辦不到這些事情,就不要回來見他。桑喬立刻答應,一定像上次那樣帶回好消息來。 
  「你去吧,桑喬。」唐吉訶德說,「當你去尋找的那個美麗的太陽在你面前發出光芒時,你不要眼花繚亂。你比世界上所有遊俠騎士的侍從都幸運!你把她接見你的情況都記住,別忘了,例如,你向她陳述我的旨意時,她的臉色是否變了;聽到我的名字時,她是否顯得心慌意亂;如果她本來是在她那奢華的會客廳裡坐著,你看她是否忽然在墊子上坐不住了;如果她是站著,你看她是否一會兒這隻腳踩著那隻腳,一會兒又那隻腳踩著這隻腳;她回答你的話時是否總要重複兩三遍;她是否一會兒由和藹變得嚴肅,一會兒又由冷淡變得親熱;她的頭髮本來並不亂,可她是否總用手去捋理;總之,夥計,你注意觀察她的所有動作。如果你能如實地向我陳述,我就能得知她內心深處與我的愛情有關的秘密。假如你原來不知道,桑喬,那麼你現在就應該知道,情人之間在牽涉到他們的愛情時,外觀的動作往往是他們靈魂深處信息的極其準確的反映。去吧,朋友,願你帶去一個比我順利的機遇,又帶回一個更好的結果。現在,我只好孤苦伶仃地在這裡惴惴期望著這個結果了。」 
  「我速去速回,」桑喬說,「請您寬心,我的大人。您的心眼兒現在小得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您該想想,人們常說,『心寬愁事解』,還說『沒鹹肉,就沒有鉤子1』。俗話還說,『出乎意外,兔子跳來』。我是說,雖然咱們晚上沒有找到咱們夫人的宮殿,可現在是白天了,我想也許會在咱們意想不到的時候找到它。等找到了,我自有辦法對她說。」 
  -------- 
  1原句應為「本希望得到鹹肉,卻連掛肉的鉤子都沒見到」,即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桑喬在此處說錯了,而下句唐吉訶德卻誇桑喬運用俗語得當,形成諷刺意義。 
  「的確,桑喬,」唐吉訶德說,「咱們談事情時,你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運用俗語。但願上帝能讓我得到比我的預期更多的佳運。」 
  唐吉訶德剛說完,桑喬就轉身抽打他的驢走開了。唐吉訶德依然騎在馬背上腳不離鐙,手不離矛,滿腹愁腸,思緒萬千。咱們暫且不提唐吉訶德,先看看桑喬吧。桑喬此時同樣憂心忡忡,思慮百般,並不亞於他的主人。剛一離開樹林,他就回過頭去,見唐吉訶德沒跟上來,便翻身從驢背上跳下,坐在一棵樹下,自問自答地說起來: 
  「『告訴我,桑喬兄弟,現在你到哪兒去?』『是去尋找你丟了的那頭驢?』『不,不是。』『那你找什麼?』『我要找的東西非同小可,我要尋找一位公主,可以說她把美麗的太陽和所有天空都集於一身了。』『你想到哪兒去找她呢,桑喬?』『到哪兒,托博索大城唄!』『那好,是誰派你去的?』『是除暴除孽的、逢渴者給吃的、逢餓者給喝的曼查的著名騎士唐吉訶德。『『那很好。你知道她家在哪兒嗎,桑喬?』『我的主人說應該是在王宮或者深宅大院裡。』『你原來是否見過她?』『我和我的主人都沒見過她。』『那麼,如果托博索的人知道你是來勾引公主、騷擾婦人後,棒打你的肋骨,打得你體無完膚,那不是活該嗎?』『如果他們不知道我是受托而來,那樣做也許還算有道理。不過—— 
    你是使者,朋友, 
    責任不在你,不。』 
  「『你可別信這個,桑喬,曼查的人很好,但是火氣也盛,不許任何人對他們不恭,所以趁人沒發現,你別再找倒霉。』『婊子養的,滾蛋!』『天公,你打雷到別處去!』『真是為討別人歡心,想找三條腿的貓,而且,這樣在托博索找杜爾西內亞,簡直是大海裡撈針!』『我怎麼這樣說話呢,準是魔鬼鬧的,沒別人!』」 
  桑喬自言自語地說著,最後他說道:「現在好了,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除非死亡降臨到我們頭上,誰都逃脫不了死亡的桎梏。種種跡象表明,我的主人是個瘋子,我也快跟他差不多了。我比他笨,還得跟隨他,服侍他。看來真像俗話說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看在哪兒生,關鍵是在哪兒長』。就因為他是瘋子,所以常常把這種東西說成是那種東西,把白的看成是黑的,把黑的當成白的。例如,他把風車當成巨人,把修士的騾子當成駱駝,把羊群看成敵軍,還有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事情。既然這樣,就不難讓他相信,我隨便碰到的農婦就是杜爾西內亞夫人。如果他不信,我就發誓。他若還是不信,我就再三發誓。他若是堅持不信,我就一口咬定,不管怎麼樣,絕不鬆口。也許堅持到最後,他見我沒把事情辦好,以後就不會再派我送這類的信了。不過我想,他也許會認為是某個對他懷有惡意的魔法師跟他過不去,改變了杜爾西內亞的模樣吧。」 
  這樣一想,桑喬的精神就不緊張了。他覺得事情已經辦妥,就在那裡一直待到下午,讓唐吉訶德以為他到托博索去了一個來回。事也湊巧,當他站起身,準備騎到驢背上時,看見從托博索來了三個農婦,騎著三頭公驢駒或母驢駒,作者沒有說明,估計是母驢駒吧,反正是一般農婦騎的那種牲口。這點並不重要,所以我們也就不必在此探討了。桑喬一看見農婦,就立刻跑回去找他的主人唐吉訶德,只見唐吉訶德正在那裡長吁短歎,情語纏綿。唐吉訶德一看到桑喬就問: 
  「怎麼樣,桑喬朋友?我應該把今天記作白石日呢,還是算作黑石日1?」 
  「您最好把它記作紅赭石日,就像講壇上的標牌,很醒目,一目瞭然。」 
  「這麼說,」唐吉訶德說,「你帶來了好消息?」 
  「極好的消息,」桑喬說,「您只需騎上馬,飛奔去見托博索的杜爾西內亞夫人吧。她已經帶著兩個侍女來看望您了。」 
  「上帝啊!桑喬朋友,你說什麼?」唐吉訶德說,「你別騙我,別用虛假的喜訊來解脫我真正的傷感。」 
  「我騙您對我有什麼好處?」桑喬說,「而且事實就在眼前。您快過來,大人,您看,咱們的女王已經來了,看穿戴她就像個女王。她和她的侍女都是渾身金光燦燦,珠光寶氣,有鑽石、紅寶石,那錦緞足有十層厚2呢。她們的頭髮披散在背上,迎風擺動像發出縷縷陽光。特別是她們還騎著三匹『小花牡』呢,真叫絕了。」 
  -------- 
  1今天應該算個喜慶的日子呢,還是算個倒霉的日子?古希臘風俗,以白石誌喜,以黑石志憂。 
  2桑喬在此言過其實。當時最貴重的錦緞也只有三層。 
  「你是想說『小花馬』吧,桑喬?」 
  「『小花牡』和『小花馬』沒多大區別。」桑喬說,「不管她們騎的是什麼,反正她們都是漂亮女子,簡直美貌絕倫,特別是咱們的杜爾西內亞夫人,真令人眼花繚亂。」 
  「咱們過去吧,桑喬夥計,」唐吉訶德說,「作為你送來這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的報酬,我答應你,如果遇到什麼征險的事,我一定把最好的戰利品給你。如果你不喜歡戰利品,我可以把今年我家三匹母馬下的小馬駒送給你。你知道的,那三匹母馬現在正圈在咱們村的公地上等著下小駒呢。」 
  「我願意要小馬駒,」桑喬說,「因為第一次征險的戰利品到底好不好,我心裡沒底。」 
  兩人說著走出了樹林,這時三個農婦已經走近了。唐吉訶德向通往托博索的路上望去,可是只看見三個農婦。他滿腹狐疑,問桑喬是否把杜爾西內亞等人撇在城外了。 
  「什麼落在城外,」桑喬說,「難道您的眼睛長在後腦勺上了?沒看見來的這三個人,她們像正午的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我沒看見,」唐吉訶德說,「我只看見三個騎驢的農婦。」 
  「上帝把我從魔鬼手裡解救出來吧!」桑喬說,「難道這三匹雪白的小馬在您眼裡竟成了驢?上帝呀,假如真是這樣,我就把我的鬍子拔掉。」 
  「那麼我就告訴你,桑喬朋友,」唐吉訶德說,「那的確是三頭驢,或許是三頭母驢。確實如此,就好比我是唐吉訶德,你是桑喬一樣。至少我這樣認為。」 
  「別說了,大人,」桑喬說,「別這麼說了,快睜開眼睛,過來向您思念的意中人致意吧,她已經走過來了。」 
  說完,桑喬搶前一步迎接三個農婦。他從驢背上跳下來,抓住其中一頭驢的韁繩,雙腿跪在地上,說道: 
  「美麗高貴的王后、公主和公爵夫人,請您當之無愧地接受已被您征服的騎士的致意吧。在尊貴的諸位面前,他誠惶誠恐,脈搏全無,已經呆若木雞。我是他的侍從桑喬,他是曾歷盡千辛萬苦的曼查騎士唐吉訶德,別號猥□騎士。」 
  此時唐吉訶德也挨著桑喬跪了下來。他瞪著眼睛,將信將疑地瞪著桑喬稱為王后和夫人的那個女人。他發現那不過是個農婦,寬臉龐,塌鼻子,並不好看,心裡既驚奇又遲疑,始終不敢開口。幾個農婦見這兩個如此怪異的男人跪在地上,不讓她們過去,也同樣感到很驚奇。最後,還是那個被桑喬攔住了的農婦惱怒地開口說道: 
  「倒霉鬼,讓開路,放我們過去。我們還有急事呢。」 
  桑喬說道: 
  「托博索萬能的公主、夫人,您的高貴之心面對跪在至尊面前的遊俠騎士為何不為所動呢?」 
  另外兩個農婦中的一個說道: 
  「吁!我公公的這頭驢呀,我先給你撓撓癢吧。你看看這些人,竟拿我們農婦開心,以為我們不會怪他們!走你們的路吧!讓我們也趕我們的路,這樣大家都方便!」 
  「快起來吧,桑喬。」唐吉訶德這時候說道,「我已經看清了,厄運總是對我糾纏不休,已經堵死了所有可以為我這顆卑微的心靈帶來快樂的途徑。噢,夫人,你是我可以期望的勇氣,是貴族之精華,是解除這顆崇拜你的心靈之痛苦的唯一希望!可惡的魔法師現在迫害我,在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層雲翳,使你的絕世芳容在我眼裡變成了一個可憐的農婦。假如魔法師沒有使我的臉在你眼裡變得醜陋可憎,就請你溫情地看看我吧。從我拜倒在你的芳容面前的崇敬,你可以看到這顆崇拜你的心靈的謙恭。」 
  「你簡直可以當我的爺爺了,」農婦說道,「竟還說這種獻慇勤的話!快躲開,讓我們過去。求求你們了。」 
  桑喬讓開一條路,讓農婦過去了,心裡也為自己擺脫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歡喜異常。那個被認為是杜爾西內亞的農婦見到可以脫身了,立刻用隨身帶的一根帶刺的棍子打了一下她的小驢,向前跑去。那頭驢因為這一棍而感到一種超常的疼痛,開始撂蹶子,結果把那位杜爾西內亞摔到了地上。唐吉訶德見狀趕緊跑過去扶她,桑喬也跑過去把已經滑到驢肚子下的馱鞍重新放好。馱鞍放好後,唐吉訶德想把那位令他神魂顛倒的夫人抱到驢背上,可是農婦已經站起來,用不著唐吉訶德了。她向後退了退,又向前緊跑幾步,雙手按著驢的臀部,非常敏捷地跳到了鞍子上,那樣子簡直像個男人。桑喬見狀說道: 
  「我的天啊,咱們這位夫人真比燕子還輕巧呢,即使是科爾多瓦或墨西哥的最靈巧的騎手也比不過她!她一下子就躍上了鞍子,不用馬刺也能讓她的小驢跑得跟斑馬一樣快!她的侍女也不落後,她們都能疾跑如風!」 
  事實確實如此。另外兩個農婦見杜爾西內亞上了馬,也趕著驢跟她一同飛跑,竟然頭也不回地一氣跑了半西裡多。唐吉訶德一直目送她們遠去,直到看不見她們了,才轉過身來對桑喬說: 
  「桑喬,你覺得怎麼樣?你看,魔法師多恨我呀,竟惡毒到這種程度,想剝奪我見到意中人本來面目的快樂!實際上,我生來就是最不幸的人,成了惡意中傷的眾矢之的。你也看到了,桑喬,這些背信棄義的傢伙把杜爾西內亞的模樣改變了還不夠,更把她變成像那個農婦那樣愚蠢醜陋的樣子,同時還剝奪了她作為貴夫人本身就具有的東西,也就是那種龍涎香和花香的香氣。我可以告訴你,桑喬,剛才我要抱她騎上她的馬,也就是我看著像驢的那個東西時,我聞到了一股生蒜味,熏得我差點兒沒暈過去。」 
  「噢,惡棍,」桑喬說道,「你們這些居心叵測的魔法師,真應該像穿沙丁魚那樣把你們穿成串!你們懂得多,做得多,干的壞事也多。你們這些壞蛋,把我們的夫人明珠般的眼睛變得像栓皮櫧樹的蟲癭,把她純金黃的頭髮變得像黃牛尾巴毛,把她漂亮的臉龐變得非常醜,還除掉了她身上的香味。有了那種香味,我們就可以知道醜陋面目的背後到底是誰。當然,說實話,我覺得她一點兒也不醜,而是很美,而且,她嘴唇右側上方有顆痣,還有七八根一□多長的金絲般黃毛,那更是錦上添花。」 
  「根據臉和身體相關生長的道理,」唐吉訶德說,「杜爾西內亞大腿內側與臉上那顆痣相應的部位也應該有一顆痣。不過,你把痣邊的那幾根毛說得太長了。」 
  「我可以告訴您,」桑喬說,「那幾根毛長在那兒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我也這樣認為,朋友。」唐吉訶德說,「杜爾西內亞身上長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身上有一百顆你說的那種痣,那它們就不是痣了,而是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不過你告訴我,桑喬,你為她整理的那個我看著像是馱鞍的東西,究竟是無靠背鞍還是女用靠背鞍呢?」 
  「都不是,」桑喬說,「是短鐙鞍,上面還有個罩子,看那華麗的樣子,能價值半個城。」 
  「我看重的不是這些,桑喬。」唐吉訶德說,「我現在再說一遍,我要再說一千遍,我是最不幸的人。」 
  桑喬見主人如此愚蠢,這麼容易就上了當,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兩人又議論了一陣,然後騎上牲口,往薩拉戈薩方向走。他們想立刻趕到那兒,參加每年一度在那個大城舉行的慶祝活動。不過,在他們到達之前又發生了許多新奇的事,值得記錄在此,供讀者一閱,請看下文。 
  - 
   
   
------------
 



 




 第十一章 天下奇事:英勇的唐吉訶德與《死神會議》大板車的奇遇

------------

  唐吉訶德一邊趕路,一邊還在想魔法師竟把他的杜爾西內亞夫人變成醜陋農婦的惡作劇,可是他又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恢復杜爾西內亞原來的模樣。想著想著出了神,他不知不覺鬆開了羅西南多的韁繩。羅西南多感覺到自由了,便走走停停,不時地停下來啃點路邊茂盛的青草。桑喬叫唐吉訶德,唐吉訶德才醒過神來。桑喬對他說: 
  「大人,牲口從不煩惱,只有人煩惱。不過,人如果煩惱過度,也就成牲口了。您忍著點兒,打起精神,拿起羅西南多的韁繩,振奮起來,表現出遊俠騎士的抖擻精神來吧。這算什麼?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是生活在現實中,還是生活在幻想中?讓魔鬼把世界上所有的杜爾西內亞都帶走吧,一個遊俠騎士的健康比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和變化都重要。」 
  「住嘴,桑喬。」唐吉訶德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讓你住嘴,不許你污蔑那位著了魔法的夫人。她遭受不幸全都是由於我。 
  是那些壞蛋對我的嫉妒造成了她的不幸。」 
  「要我說,」桑喬說,「想想她的過去,看看她的現在,有誰能不傷心落淚呢?」 
  「你完全可以這樣說,桑喬。」唐吉訶德說,「你已經看到了她完美的外貌。魔法並不能迷惑你的視線,掩蓋她的美貌。它只能迷惑我,迷惑我的視線,然後它就失去了它的魔力。即使是這樣,桑喬,只有一件事讓我惦記著,那就是你形容她的美貌時形容得不恰當。例如,假使我沒記錯的話,你說她的兩隻眼睛像明珠。只有魚眼睛像明珠,而不是夫人的眼睛。我覺得杜爾西內亞的眼睛應該像兩隻祖母綠寶石,另有兩隻天邊弧線般的眉毛。你應該把明珠這個詞從她眼睛那兒拿出來,放到她的牙齒那兒去。肯定是你搞錯了,桑喬,錯把牙齒當成了眼睛。」 
  「這完全可能,」桑喬說,「正如她的醜陋面目迷惑了您的眼睛一樣,她的美貌也照花了我的眼睛。不過,咱們還是祈求上帝保佑吧,上帝對這苦難塵世上應該發生的事情無所不知。在這個罪惡的世界上,幾乎無處不混雜著醜惡、欺騙和卑鄙行徑。有一件事最讓我擔心,我的大人,那就是您打敗了某個巨人或騎士後,命令他們去拜見美麗的杜爾西內亞。而這個可憐的巨人,或這個可憐又可悲的騎士,該到哪兒去找到她呢?我彷彿能看到他們在托博索到處尋找杜爾西內亞,可即使在大街上碰到她,他們也認不出來!」 
  「桑喬,」唐吉訶德說,「也許魔法不會剝奪那些戰敗後前去拜見杜爾西內亞的巨人和騎士認出她的能力。我要打敗一兩個巨人,把他們派去,看看他們是否能認出杜爾西內亞來,然後,命令他們向我報告他們所遇到的情況。」 
  「我覺得您說得對,大人,」桑喬說,「用這個方法,咱們就可以弄清楚真相了,也就是說,如果只有您認不出她的本來面目,那麼您就比她更為不幸。不過,只要杜爾西內亞夫人身體健康,精神愉快,那麼咱們盡可以放心,繼續征咱們的險,過些時候就會好的。時間是這些病以及其他比這更嚴重的病的最好醫生。」 
  唐吉訶德正要說話,忽然從路上橫出一架木板大車,車上有一些形狀極其奇怪的人,而且趕著騾子的車伕竟是個醜惡的魔鬼。這輛敞篷車沒有圍欄。首先映入唐吉訶德眼簾的是一個面如死神的怪物,旁邊是一個戴著兩隻巨型彩色翅膀的天使。她的一側是一位頭頂金製皇冠的皇帝。死神腳邊是人們稱為丘比特的神。他的眼睛並未蒙著,還帶著弓、箭和箭囊。還有一個除了沒戴面盔和頂盔以外,真可以說是全副武裝的騎士,他的頭上只有一頂插滿五顏六色羽毛的帽子。這些服裝不同而且形態各異的怪物的突然出現使唐吉訶德不免感到有些驚慌,桑喬也從心裡感到害怕。不過,後來唐吉訶德又高興了,他覺得這又是一次新的征險機會。這樣一想,他立刻擺出不懼任何危險的架勢,擋在車前,大聲喝問: 
  「車伕,魔鬼,或者不管你是誰,趁早告訴我,你是什麼人,到哪兒去,還有車上拉的是什麼人!」 
  車伕不慌不忙地停下車,說道: 
  「大人,我們是安古洛·埃爾馬洛劇團的演員。今天是聖體節的第八天,上午我們在那個小山丘後面的一個地方演了一部勸世短劇1《死亡會議》,下午還得到前面那個地方去演出。因為比較近,我們想免去脫衣穿衣之勞,所以就乾脆穿著演出服。那個小伙子演死神;那個女人是劇團領班的夫人,演女王;另外一個人演士兵;那邊那個演皇帝;我演魔鬼。我是劇團的重要人物之一,因為我在劇團裡經常扮演主要角色。如果您還想瞭解其他什麼情況,就問我好了,我都可以準確地告訴您。我是魔鬼,什麼都瞞不住我。」 
  「我以騎士的名義發誓,」唐吉訶德說,「剛才我看到這輛車是如此樣子,還以為是遇到了什麼巨險呢。現在我要說,凡事不能只看外觀,要親手摸一摸才知虛實。願上帝保佑好人,去演你們的戲吧,如果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儘管吩咐,我十分願意幫忙。我從小就喜歡戲劇,年輕時總是追著劇團到處跑。」 
  -------- 
  1一種根據《聖經》故事編的劇目。 
  他們正說著話,劇團的一個小丑打扮的人恰巧走過來。他身上帶著許多鈴鐺,手裡的一根棍子上還拴著三個吹鼓了的牛膀胱。他來到唐吉訶德面前,揮舞著手裡的棍子,把牛膀胱使勁往地上摔,一邊還跳著,使身上的鈴鐺叮噹亂響。這下可把羅西南多嚇壞了,立刻沿著原野拚命奔跑起來,唐吉訶德使勁勒著它嘴上的韁繩,也不能讓它停下來。桑喬怕主人從馬上摔下來,連忙從驢背上跳下,跑過去救主人。可是等他趕到時,唐吉訶德已經被摔到地上了。羅西南多也同主人一起摔倒了。每次羅西南多一發狂都是落得這種下場。 
  桑喬剛剛離開驢去救唐吉訶德,那個拿著牛膀胱的小丑就跳到驢背上,而且用牛膀胱拍打驢。用牛膀胱拍打並不痛,可那聲音和恐懼卻使得驢沿著原野向劇團下午演戲的地方飛奔而去。桑喬見驢跑了,主人又摔到地上,不知先顧哪一頭好。不過他畢竟是個好侍從,對主人的忠誠戰勝了對驢的感情,儘管他每一次看到牛膀胱在空中舉起又落到驢屁股上的時候,都難過得要命。他寧願那牛膀胱打在自己的眼珠上,也不願讓驢尾巴上哪怕是最細小的毛受到損傷。他又氣又急地來到唐吉訶德身旁,見主人摔得夠嗆,忙扶他騎上羅西南多,然後說道: 
  「大人,魔鬼帶走了我的驢。」 
  「什麼魔鬼?」唐吉訶德問。 
  「就是那個拿牛膀胱的魔鬼。」桑喬說。 
  「他即使把驢藏到地獄最深處,我也要把驢找回來。」唐吉訶德說,「跟我來,桑喬,那大車走不快,我要用他們的騾子抵償你損失的驢。」 
  「已經沒有必要了,大人。」桑喬說,「您先消消氣,我看見那個人好像已經把驢放了,驢又按原路回來了。」 
  果然如此。原來那個魔鬼同唐吉訶德和羅西南多是一樣的下場,跟他騎的驢一起摔倒了。於是,魔鬼步行到前面的村莊去了,驢也回到了主人身邊。 
  「即使這樣,」唐吉訶德說,「我也得從那車上找個人,讓他替那魔鬼接受我的懲罰,就是皇帝來也饒不了他。」 
  「您可別這麼想,」桑喬說,「聽我的勸告吧,千萬別去碰那些滑稽演員,他們都很受寵。我曾看見一個滑稽演員因為殺死兩個人被抓起來,可是後來又放了,什麼錢也沒花。您該知道,他們是給大家帶來歡樂的人,所以大家都偏向他們,保護他們,幫助他們,尊敬他們。特別是那些皇家劇團和得到正式批准的劇團1,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富裕。」 
  -------- 
  117世紀時,為限制喜劇劇團的發展,僅批准少數幾家劇團演戲。但後來這項規定並沒有認真執行。 
  「雖然如此,」唐吉訶德說,「即使你再誇他,即使大家都護著他,我也饒不了那個魔鬼演員。」 
  說完,唐吉訶德向大車走去,大聲說道: 
  「站住,等一等,你們這些逗樂的人,我要讓你們知道該怎樣對待遊俠騎士侍從的坐騎。」 
  唐吉訶德的聲音很高,車上的人都聽到了,也都聽明白了。他們明白了唐吉訶德的用意,死神就立刻從車上跳下來,皇帝、魔鬼車伕和天使也跟著跳下來,連女王和丘比特也沒有留在車上。大家拿起石頭,排成一排,準備用碎石迎接唐吉訶德的進攻。唐吉訶德見他們已經擺出如此壯觀的陣勢,並且高舉著手臂準備將石子狠狠地擲過來,便勒住了羅西南多的韁繩,思索該如何在向他們進攻時減少自己受到的威脅。正在這時,桑喬來了。他見唐吉訶德想對那排列有序的陣勢發起攻擊,便對唐吉訶德說道: 
  「您若是這麼做,那就真是瘋了。您想想,我的大人,對於如此猛烈的雨點般的石子,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防禦的手段,除非是躲進銅鐘裡。而且您還應該考慮到,一個人進攻一支包括死神在內,有皇帝參加戰鬥,而且善惡天使都為之助威的軍隊,並不能算是勇敢,那只能算作魯莽。如果這樣還不能讓您罷休,那麼您應該注意到,那些人當中雖然有國王、君主、皇帝,卻沒有一個是遊俠騎士。」 
  「到現在,桑喬,」唐吉訶德說,「你才讓我改變了我本來已不可動搖的決心。我已多次說過,我不能夠也不應該向非受封騎士進攻。桑喬,你如果想為你的驢報仇,現在正是時候。我可以在這兒為你吶喊助威。」 
  「沒必要向任何人報仇,大人。」桑喬說,「報仇並不是善良的基督徒做的事,而且我還要和我的驢講好,報仇不報仇得聽我的,而我主張在老天賜予我們的日子裡過得太平無事。」 
  「既然你這樣決定,」唐吉訶德說,「善良的桑喬,聰明的桑喬,基督徒桑喬,真誠的桑喬,咱們就不理這幫妖魔鬼怪,去尋求更大更有價值的驚險吧。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很多神奇的驚險。」 
  說完,唐吉訶德掉轉轡頭,桑喬也騎上了他的驢。死神和那些人也回到了自己的車上,繼續趕路。死神之車的可怕遭遇由於桑喬對主人的善意勸阻而得到了順利解決。第二天,唐吉訶德又碰到了一個癡情的遊俠騎士,其情節同這次一樣令人驚奇。 
  - 
   
   
------------
 



 




 第十二章 英勇的唐吉訶德與驍勇的鏡子騎士會面

------------

  唐吉訶德和桑喬在碰到死神的那天夜晚是在幾棵高大茂密的樹下度過的。唐吉訶德聽從了桑喬的勸告,吃了些驢馱的乾糧。吃飯時,桑喬對主人說: 
  「大人,假如我選擇您第一次征險得到的戰利品作為對我的獎賞,而不是選擇您那三匹母馬下的小馬駒,我也就太傻了。真的,真的,『手中麻雀勝似天上雄鷹嘛』。」 
  「你若是能讓我任意進攻,桑喬,」唐吉訶德說,「我給你的戰利品裡至少包括皇帝的金冠和丘比特的彩色翅膀。我完全可以把這些東西奪來放到你手上。」 
  「戲裡皇帝的權杖和皇冠從來都不是用純金做的,而是用銅箔或鐵片做的。」桑喬說。 
  「這倒是事實,」唐吉訶德說,「戲劇演員的衣著服飾若是做成真的就不合適了,只能做假的。這就同戲劇本身一樣。我想讓你明白,桑喬,你可以喜歡戲劇,並且因此喜歡演戲和編戲的那些人,因為他們都是大有益於國家的工具,為人生提供了一面鏡子,人們可以從中生動地看到自己的各種活動,沒有任何東西能像戲劇那樣,表現我們自己現在的樣子以及我們應該成為的樣子,就像演員們在戲劇裡表現的那樣。不信,你告訴我,你是否看過一部戲裡有國王、皇帝、主教、騎士、夫人和各種各樣的人物?這個人演妓院老闆,那個人演騙子,一個人演商人,另一個人演士兵,有人演聰明的笨蛋,有人演愚蠢的情人。可是戲演完後,一換下戲裝,大家都成了一樣的演員。」 
  「這我見過。」桑喬說。 
  「戲劇同這個世界上的情況一樣。」唐吉訶德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當皇帝,有人當主教,一句話,各種各樣的人物充斥著這部戲。不過,戲演完之時也就是人生結束之日。死亡將剝掉把人們分為不同等級的外表,大家到了墳墓裡就都一樣了。」 
  「真是絕妙的比喻,」桑喬開說,「不過並不新鮮,這類比喻我已經聽過多次了,譬如說人生就像一盤棋。下棋的時候,每個棋子都有不同的角色。可是下完棋後,所有的棋子都混在一起,裝進一個口袋,就好像人死了都進墳墓一樣。」 
  「桑喬,」唐吉訶德說,「你現在是日趨聰明,不那麼愚蠢了。」 
  「是的,這大概也是受您的才智影響。」桑喬說,「如果您的土地貧瘠乾涸,只要施肥耕種,就會結出果實。我是想說,同您談話就好比在我的智慧的乾涸土地上施肥,而我服侍您,同您溝通,就屬於耕種,我希望由此可以得到對我有益的果實,不脫離您對我的枯竭頭腦的栽培之路。」 
  唐吉訶德聽到桑喬這番不倫不類的話不禁啞然失笑,不過他覺得桑喬這番補充道的是實情,況且桑喬也確實能不時說出些令人驚奇的話來,儘管有更多的時候,桑喬常常故作聰明,假充文雅,結果說出的話常常愚蠢透頂,無知絕倫。桑喬表現出記憶力強的最佳時刻就是他說俗語時,不管說得合適不合適,這點大致可以從這個故事的過程中看到。 
  兩人說著話,已經過了大半夜。桑喬想把他的眼簾放下來了,他想睡覺時常常這麼說。桑喬先給他的驢卸了鞍,讓它在肥沃的草地上隨便吃草。不過,桑喬並沒有給羅西南多卸鞍,因為主人已經明確吩咐過,他們在野外周遊或者露宿時,不能給羅西南多卸鞍,這是遊俠騎士自古沿襲下來的習慣,只能把馬嚼子拿下來,掛在鞍架上。要想拿掉馬鞍,休想。桑喬執行了主人的吩咐,但他給了羅西南多同他的驢一樣的自由。他的驢同羅西南多的友誼牢固而又特殊,如同父子,以至於本書的作者專門為此寫了好幾章。但為了保持這部英雄史的嚴肅性,他又沒有把這幾章放進書裡。儘管如此,作者偶爾還是有疏忽的時候,違背了初衷,寫到兩個牲口湊在一起,耳鬢廝磨累了,滿足了,羅西南多就把脖子搭在驢的脖子上。羅西南多的脖子比驢的脖子長半尺多,兩頭牲口認真地看著地面,而且往往一看就是三天,除非有人打攪或是它們餓了需要找吃的。據說作者常把這種友誼同尼索和歐裡亞諾1以及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2的友誼相比。由此可以看出,這兩頭和平共處的牲口之間的友誼是多麼牢固,值得世人欽佩。與此同時,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倒讓人困惑。有句話說道: 
    朋友之間沒朋友, 
    玉帛變干戈結冤仇。 
  還有句話說: 
    朋友朋友,並非朋友。 
  -------- 
  1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中的一對好友。 
  2在古希臘神話中,這兩人既是表兄弟,又是好友。%%%沒有人認為作者把牲口之間的友誼與人之間的友誼相比是做得出格了。人從動物身上學到了很多警示和重要的東西,例如從鸛身上學到了灌腸法,從狗身上學到了厭惡和感恩,從鶴身上學到了警覺,從螞蟻身上學到了知天意,從大象身上學到了誠實,從馬身上學到了忠實。後來,桑喬在一棵栓皮櫧樹下睡著了,唐吉訶德也在一棵粗壯的聖櫟樹下打盹。不過,唐吉訶德很快就醒了,他感到背後有聲音。他猛然站起來,邊看邊聽聲音到底是從哪兒傳來的。他看見兩個騎馬的人,其中一個從馬背上滑下來,對另一個說: 
  「下來吧,朋友,把馬嚼子拿下來。我看這個地方的草挺肥,可以喂牲口,而且這兒挺僻靜,正適合我的情思。」 
  那人說完就躺下了,而且躺下時發出了一種盔甲的撞擊聲。唐吉訶德由此認定那人也是遊俠騎士。他趕緊來到桑喬身旁。桑喬正睡覺,他好不容易才把桑喬弄醒。唐吉訶德悄聲對桑喬說: 
  「桑喬兄弟,咱們又遇險了。」 
  「願上帝給咱們一個大有油水的險情吧,」桑喬說,「大人,那個險情在哪兒?」 
  「在哪兒?」唐吉訶德說,「桑喬,你轉過頭來看,那兒就躺著一個遊俠騎士。據我觀察,他現在不太高興。我看見他從馬上下來,躺在地上,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還有,他躺下時有盔甲的撞擊聲。」 
  「那您憑什麼說這是險情呢?」桑喬問。 
  「我並沒有說這就是險情,」唐吉訶德說,「我只是說這是險情的開端,險情由此開始。你聽,他正在給詩琴或比維爾琴調音。他又清嗓子又吐痰,大概是想唱點什麼吧。」 
  「很可能,」桑喬說,「看來是個墜入情網的騎士。」 
  「遊俠騎士莫不如此。」唐吉訶德說,「只要他唱,我們就可以從他的隻言片語裡得知他在想什麼。心裡有事,嘴上就會說出來。」 
  桑喬正要說話,傳來了森林騎士的歌聲,桑喬打住了。騎士的嗓音不好也不壞。兩人注意聽著,只聽歌中唱到:<<十 四 行 詩>> 
    請你按照你的意願,夫人, 
  給我一個追求的目標, 
  我將銘記於肺腑, 
  始終如一不動搖。 
    你若討厭我的相擾, 
  讓我去死,請直言相告。 
  你若願我婉轉訴情, 
  為愛情我肝膽相照。 
    我準備接受兩種考驗,不論是 
  蠟般柔軟,鑽石般堅硬, 
  愛情的規律我倣傚。 
    任你軟硬考驗, 
  我都將挺胸面對, 
  銘刻在心永記牢。 
  一聲大概是發自肺腑的「哎」聲結束了森林騎士的歌聲。 
  過了一會兒,只聽騎士痛苦又淒涼地說道: 
  「哎,世界上最美麗又最負心的人啊!最文靜的班達利亞的卡西爾德亞呀,你怎麼能讓這位已經被你俘虜的騎士無休止地遊歷四方,受苦受罪呢?我已經讓納瓦拉的所有騎士,讓萊昂的所有騎士,讓塔爾特蘇斯的所有騎士,讓卡斯蒂利亞的所有騎士,還有曼查的所有騎士,都承認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難道這還不夠嗎?」 
  「不,」唐吉訶德說,「我是曼查的,我從沒有承認也不可能承認,而且更不應該承認這件如此有損於我美麗的夫人的事情。你看見了,桑喬,這個騎士胡說八道。不過咱們聽著吧,也許他還會說點什麼呢。」 
  「肯定還會說,」桑喬說,「他可以念叨一個月呢。」 
  可事實並非如此。原來森林騎士已經隱約聽到了有人在議論他。他沒有繼續哀歎下去,而是站起身,聲音洪亮卻又很客氣地問道: 
  「誰在那兒?是什麼人?是快活高興的人,還是痛苦不堪的人。」 
  「是痛苦不堪的人。」唐吉訶德回答說。 
  「那就過來吧,」森林騎士說,「你過來就知道咱們是同病相憐了。」 
  唐吉訶德見那人說話客客氣氣,就走了過去。桑喬也跟了過去。 
  那位剛才還唉聲歎氣的騎士抓著唐吉訶德的手說: 
  「請坐在這兒,騎士大人。因為我在這兒碰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了,我知道你是遊俠騎士。這裡只有孤獨和寂靜陪伴你,是遊俠騎士特有的休息地方。」 
  唐吉訶德說道: 
  「我是騎士,是你說的那種騎士。我的內心深處雖然也有悲傷、不幸和痛苦,可我並未因此而失去憐憫別人不幸之心。聽你唱了幾句,我就知道你在為愛情而苦惱,也就是說,你因為愛上了你抱怨時提到的那位美人而苦惱。」 
  結果兩人一同坐到了堅硬的地上,客客氣氣,顯出一副即使天破了,他們也不會把對方打破的樣子。 
  「騎士大人,」森林騎士問道,「難道您也墜入情網了?」 
  「很不幸,我確實如此,」唐吉訶德說,「不過,由於處理得當而產生的痛苦應該被看作是幸福,而不是苦惱。」 
  「如果不是被人鄙夷的意識擾亂我的心,你說的倒是事實。」森林騎士說,「不過,瞧不起咱們的人很多,簡直要把咱們吃了似的。」 
  「我可從來沒受過我夫人的蔑視。」唐吉訶德說。 
  「從來沒有,」桑喬也在一旁說,「我們的夫人像只羔羊似的特別溫順。」 
  「這是您的侍從?」森林騎士問。 
  「是的。」唐吉訶德回答說。 
  「我從沒見過哪個侍從敢在主人說話的時候插嘴,」森林騎士說,「至少我的侍從不這樣。他已經長得同他父親一樣高了,可是我說話時他從來不開口。」 
  「我剛才的確插話了,」桑喬說,「而且,我還可以當著其他人……算了吧,還是少說為佳。」 
  森林騎士的侍從拉著桑喬的胳膊說: 
  「咱們找個地方,隨便說說咱們侍從的事吧。讓咱們的主人痛痛快快地說他們的戀愛史吧,他們肯定講到天亮也講不完。」 
  「那正好,」桑喬說,「我也可以給你講講我是什麼樣的人,看我是否算得上那種為數不多的愛插嘴的人。」 
  兩個侍從說著便離開了。他們同他們的主人一樣,進行了一場有趣的談話。 
  - 
   
   
------------
 



 




 第十三章 續述與森林騎士的奇遇及兩位侍從新鮮別緻的對話

------------

  騎士和侍從分成兩對,侍從談自己的生活,騎士談自己的愛情。故事首先介紹侍從的談話,然後才是主人的議論。據說,兩個侍從離開主人一段距離後,森林騎士的侍從對桑喬說: 
  「我的大人,咱們這些當遊俠騎士侍從的,日子過得真辛苦。上帝詛咒咱們的祖先時說過,讓他們就著臉上的汗水吃麵包。咱們現在就是這樣。」 
  「還可以說咱們是腹中冰冷吃麵包。」桑喬說,「誰能像咱們遊俠騎士的侍從這樣經受嚴寒酷暑呢?如果有吃的還算好,肚裡有食就不那麼難受,可咱們常常是一兩天沒有吃的,只能喝風。」 
  「不過與此同時,咱們也可望得到獎勵。」森林騎士的侍從說,「如果被服侍的遊俠騎士不是特別倒霉,侍從至少可以得到某個島嶼總督的美差,或者當個滿不錯的伯爵。」 
  「我已經同我的主人講過,」桑喬說,「我當個島嶼總督就滿足了。我的主人已經慷慨地允諾過好幾次了。」 
  「我服侍主人一場,能隨便有個美差就滿足了。」森林騎士的侍從說,「我的主人已經答應給我一個美差,真不錯!」 
  「您的主人一定是個教團騎士,」桑喬說,「所以如果服侍得好,他就會獎勵他的侍從。可我的主人絕對不是教團騎士。我記得有些聰明人曾勸他做紅衣大主教,可我看那些人是別有用心,而我的主人一心只想當皇帝。我當時怕得要命,怕他忽然心血來潮,當了主教,因為教會裡的事我做不了。我還可以告訴您,雖然我看起來像個人似的,可要是做起教會裡的事來,那就連牲口都不如了。」 
  「這您就錯了,」森林騎士的侍從說,「島嶼總督也不是那麼好幹的。有的總督很不幸,有的很可憐,也有的悒悒不歡。混得好的也是心事重重,不得安寧,命運在他肩上放了一副沉重的擔子。從事咱們這苦差的人最好都回家去,做些輕鬆的事情散散心,比如打獵釣魚。世界上恐怕還沒有哪位侍從窮得家裡連一匹馬、幾隻獵兔狗和一根釣魚竿都沒有。」 
  「這些我都有,」桑喬說,「不過我沒有馬,這是真的。可是我有頭驢,比我主人的馬貴重兩倍多。他要想換我這頭驢,就是再加四擔小麥,而且就在下個復活節換,我也不會換。算我復活節倒霉!我的小灰兒,我那頭驢是灰色的,在我眼裡是如此值錢,大概讓您見笑了。至於獵兔狗,我有不少,我們村裡也有的是。要是能借別人的光打獵就更有意思了。」 
  「真的,」森林騎士的侍從說,「侍從大人,我已經打算並且決定離開這些瘋瘋癲癲的遊俠騎士了。我要回到我的家鄉去,哺養我的孩子們。我有三個東方明珠一般的孩子。」 
  「我有兩個孩子,」桑喬說,「漂亮得簡直可以面見教皇。特別是我那女兒,上帝保佑,我準備培養她當伯爵夫人,不管她媽願意不願意。」 
  「您那個準備做伯爵夫人的女兒芳齡多少啦?」森林騎士的侍從問。 
  「十五歲上下,上下不相差兩歲吧,」桑喬說,「已經長得像長矛一樣高了,而且楚楚動人,力氣大過腳夫。」 
  「那她不僅可以做伯爵夫人,」森林騎士的侍從說,「而且可以做綠色森林的仙女。噢,這個婊子養的,多棒啊!」 
  桑喬聽了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她不是婊子,她媽也不是婊子。上帝保佑,只要我活著,她們誰也當不了婊子。您說話得有點禮貌,虧得您還受過遊俠騎士的栽培呢,應該同遊俠騎士一樣有禮貌。我覺得您那些話說得不合適。」 
  「哎呀,您怎麼把這樣高級的讚揚理解錯了,侍從大人?」森林騎士的侍從說,「您怎麼會不知道,如果一位騎士在鬥牛場上往牛背紮了很漂亮的一槍,或者某個人某件事幹得非常出色時,人家往往說:『嘿,這個婊子養的,幹得真棒!』這句話貌似粗野,實際上是很高的讚揚。大人,如果您的兒子或女兒沒有做出令他們的父母受到如此稱讚的事業來,您就別認他們。」 
  「是的,那我就不認他們。」桑喬說,「既然這樣,您完全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老婆都稱作婊子。我的老婆孩子的所作所為對這種讚揚絕對受之無愧。為了能夠回去見到他們,我祈求上帝免除我的死罪,也就是免除我當侍從的危險行當。我鬼迷心竅,再一次從事了侍從的行當。有一天,我曾在莫雷納山深處撿到一個裝著一百杜卡多的口袋,魔鬼把錢袋一會兒放這兒,一會兒放那兒,讓我覺得似乎唾手可得,可以把它抱回家,用來放印子,收利息,過無憂無慮的日子。也就是這種打算讓我跟著我這位愚蠢的主人含垢忍辱,我知道,與其說他是騎士,還不如說他是個瘋子!」 
  「所以人們常說,貪得無厭。」森林騎士的侍從說,「要提到瘋子,我的主人可謂天下第一。你應該明白,『驢子勞累死,全為別人忙』。他為了讓別的騎士恢復神志,自己反而變瘋了;他要尋找的東西,要是真找到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又後悔。」 
  「他大概正在戀愛吧?」桑喬問。 
  「是的,」森林騎士的侍從說,「他愛上了班達利亞的卡西爾德亞。世界上恐怕再沒有比她更冷冰冰的女人了。不過,她最壞的地方還不在於冷冰冰,而在於她有一肚子壞水,並且很快就能顯露出來。」 
  「世上無坦途,」桑喬說,「總不免有些磕磕碰碰;『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我家的經最難念』;『瘋子的夥伴倒比正常人的多』。不過,有句俗話說得很對,『債多不愁,人多不憂』,有您在我就感到寬慰了,因為您服侍的主人同我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