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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情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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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情咨文 
作者:戴維·卡拉漢 譯者:韋清琦、袁霞



  
  
    扎克·特津中尉是一位智勇雙全的特種部隊戰士,故事就是以他在白宮接受總統頒給他的國會榮譽勳章開始的。



不僅僅是驚險




(代譯序)
韋清琦

  《國情咨文》是當代美國作家戴維·卡拉漢創作的一部驚險小說。卡拉漢今年只有三十一歲,這是他的第一本小說。在此之前,他原本是個研究對外政策的年輕學者,可是這些並沒有妨礙他寫出了這麼一部大受歡迎的暢銷書。他成功地運用了自己本專業的知識,使他寫起這種題材來得心應手。那驚心動魄的情節,流暢樸實的語言和對美國政界、軍界狀況的真實描摹博得了讀者的廣泛喝彩。更重要的是,人們沉浸在故事中的同時也獲得了警醒,他們被告知了美國的真實國情:國家並不太平,國法並不能完全杜絕踐踏自由的行徑。本書也得到了好萊塢的青睞。成功拍攝了《生死豪情》的製片商約翰·戴維斯已買下了其電影版權,我們不久就可以在銀幕上一睹主人公扎克的勃勃英姿了。 
  扎克·特津中尉是一位智勇雙全的特種部隊戰士,故事就是以他在白宮接受總統頒給他的國會榮譽勳章開始的。可是就在對這一盛事的描寫中,已經有一些人和事讓人隱隱感到有些擔憂。比如軍界的最高首腦、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雷諾茲,他肥胖而蒼白,汗珠「聚積在層層的肉褶中」,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就聽命於這樣一個角色,難怪扎克第一次看到他就心生反感。事實上,他對自己得到的這一殊榮並不怎麼在乎。他率領的特種部隊小分隊在伊拉克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因此得到了勳章,而親密的戰友坎弗卻慘死疆場。佔據他心頭的不是萬丈豪情,而是心灰意懶和深深的自責。隨後,又一個重要人物——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傑弗裡·福斯滕的出場,與雷諾茲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有著銀白的頭髮、強健的體格和英俊的臉龐。他向扎克打招呼時是「猛地把手伸過來」的。他身為高官,與扎克交談卻十分隨和,渾身散發著愛兵如子、不畏權貴的大將風度,難怪扎克對他十分欽佩。 
  出了名的扎克應酬接連不斷,甚至軍火巨頭、雄心勃勃地要競選總統、革新政治的道格拉斯·謝爾曼也盛情邀他參加晚宴。扎克在這裡第二次遇上了福斯滕。福斯滕力邀扎克加盟他的領導班子。緊接著扎克認識了謝爾曼的情婦賈蘭汀,一個聰明、能幹、漂亮的女子,並和她談得十分投機。 
  扎克投入了福斯滕的麾下,開始了新的生活,可他過得並不順心。背上的舊傷一直折磨著他,而坎弗的死始終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作者用了不少筆墨描寫了他的噩夢和他在心理醫生那兒的治療。讀者發現扎克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體魄上都不如傳統意義上的完美的硬漢,卻多了一些人情味。扎克的工作任務十分繁重,有時一天要工作十四個小時。作者對五角大樓內福斯滕辦公區的刻畫相當生動,而這裡的主人的形象也越來越清晰的凸現出來。這是一個作風強悍硬朗的老軍人,他對效忠於他的人關懷備至,對反對他的人冷酷無情。他的勢力無所不在,延伸到五角大樓的各個角落,延伸到國會,甚至延伸到遠在太平洋的第七艦隊。他痛恨現行政府削減軍備、在全球範圍內收縮防線的政策,因此和謝爾曼建立了同盟,並利用雷諾茲的無能,把軍權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裡。他特別善於以自己的人格魅力來凝聚人心,一邊貶低政敵,一邊抬高自己。比如他對扎克說:「這樓(五角大樓)裡的官老爺們已經忘了怎麼打真正的仗了。我的職責就是提醒他們怎麼打仗。而你的職責,中尉,就是幫助我提醒他們。」 
  然而種種跡象終於使扎克看穿了福斯滕的真面目。扎克的前任漢森的橫死,記者卡斯托裡的調查,以及聯邦調查局與他的接觸,逐漸使他對這個鐵腕將軍的信仰崩潰了。他不得不慢慢地接受這樣一個現實,即福斯滕和謝爾曼陰謀顛覆政府,想趁總統作「國情咨文」時將政府要人一網打盡,他倆即可穩坐江山,隨心所欲地施行「新政」。這是一個一箭雙鵰的計策:奪取政權的同時,嫁禍中東國家,以達到掃蕩、控制中東的目的。扎克一旦開始對抗福斯滕即遭到他的鎮壓、誹謗而身陷囹圄。在沒有人相信他、被看成瘋子的情況下,扎克只得使出了孤膽英雄的能耐:越獄、盜飛機、擊落了前來企圖炸毀國會山的自殺飛機。作者在這裡寫得頗有戲劇性和象徵意義。福斯滕佇立在五角大樓的窗口眺望著遠處的國會大廈,期待著欣賞它毀滅時的壯麗景象。然而他看到的是: 
  「火球是鮮艷的橘黃色,高高地射向林陰道上空,在波托馬克河上產生了強烈的衝擊波,窗戶被震得格格作響,福斯滕難以置信地瞪著這一切。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夜空,直到最後一點殘餘的顏色也消退了,地平線又一次屬於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大廈的穹頂為止。」 
  福斯滕的「霸業」隨著升空的火球一起毀滅了。地平線——代表了江山社稷——重又屬於象徵著美國民主體制的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大廈。而福斯滕畢竟是一代梟雄,決不願忍受絲毫恥辱,於是殺身「成仁」。至於扎克和賈蘭汀則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筆者在翻譯此書的過程中,不僅為其情節所吸引,也對它的語言和結構特點印象很深刻。卡拉漢具有很好的語言修養,能夠用文字來反映不同人物的語言習慣,繼而真實地再現人物的思維過程和內心世界。這裡的語言習慣不僅是用人物說話的形式來表現的,而且還直接用人物自己的語言來敘述,彷彿作者、讀者的視角與人物的視角重疊在一起。這很像亨利·詹姆斯的「意識中心」。敘述謝爾曼的打手賴利的活動時這種寫法就很典型。我們不妨讀一下賴利到扎克的心理醫生的診室去裝竊聽器的一段文字: 
  「賴利打開燈,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原來福斯滕的那英雄小伙兒就是在這兒成了縮頭鳥龜。他本以為這兒會有一張長沙發椅。那些有毛病的不都是躺在沙發上,胡說著多麼想要操自己的娘嗎?」 
  可以看出,短短的四句話裡,敘述的角度竟切換了三次:讀者/觀眾的視角——賴利的視角——讀者/觀眾的視角——賴利的視角。其中二、四句是賴利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獨白,於是他便「不打自招」,一個世故、淺薄、毫不尊重科學、毫無道德感的流氓相便躍然紙上。 
  故事的結構也頗令人稱道。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它的時間跨度僅有幾個月,而最緊張的高潮部分是在一個星期內發生,以倒計時的方式計算的。所以,很多內容,特別是主要人物的背景,是通過回憶、調查的形式體現出來的,特別是對扎克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很大一部分是用扎克在進入五角大樓工作前所接受的個人經歷審查這一側面描寫形式表現的。所以,雖然情節的時間跨度短,但容量並不小,人物形象有縱深感,這是驚險電影所難以辦到的。另外,小說展示的故事場面在同一時間裡轉換頻繁,使情節在空間上也得以延伸。這顯然是應用了電影蒙太奇的手法。小說的情節也絲絲入扣。前文伏筆密佈,後文則將其一一揭示出來,足見其寫作的精心和嚴謹。 
  我們從上面列舉的一些例子中足見人物刻畫的成功。另一個值得一提的人物就是瑟斯頓。這是一個聰明絕頂且天真爛漫的電腦天才。從他的言語中看得出他的善良、幽默,從他對扎克的鼎力相助中更可以看出他過人的才智和俠義。他也是故事中一個最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他為扎克和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卻遭酷刑而死。更讓人有些難於理解的是扎克對他並不公正。他嚴厲地對聯邦調查局表示:「如果您以為我會在眼睛被蒙起來的情況下跟你們一起幹,那就甭想了。」而他自己利用瑟斯頓時採用的態度卻和聯邦調查局如出一轍。用雙重標準對待自己和瑟斯頓,未免有損英雄的磊落;最後把勳章獻給了坎弗而對瑟斯頓隻字不提,也未免有欠公允。 
  這些都是在讀書、譯書時的一些感想,而在掩卷擱筆後,便覺得真正發人深省的還是小說的主題。人們讀後不禁感到,在現實生活中,像這麼周密的陰謀計劃完全是可能實現的;像扎克這樣的大英雄卻是不大可能有的,即使有,也不大可能有他這樣的運氣。小說裡的美國躲過了這一劫算是僥倖,小說外的美國能有這麼走運嗎?卡拉漢通過小說想告訴讀者的正是現實生活中的、藏在太平盛世下的深重危機。一方面,樂於充當「世界警察」的美國,是培養福斯滕這樣的「鷹派」人物的溫床;另一方面,「鴿派」人物,上至總統、聯邦調查局局長,下至普通記者,甚至扎克、賈蘭汀在開始時都不相信「鷹爪」會降臨在本國人民的頭上,沒有居安思危的意識。因為他們過分相信、依賴他們的國家機器和法律機器。而作者筆下的國家機器中,上上下下的「人民公僕」全是碌碌無為之輩。至於法律,作者在小說前引用了前總統杜魯門的一句話:「如果說我們的憲法有一個基本要素,那就是平民對軍隊的控制。」而法律真的能有效地使平民控制軍隊嗎?這句名言與其說是本故事的註解,不如說是其嘲諷的靶子。卡拉漢在扎克受審一章中對法律如此評論道:「這是一台保養良好、運轉順利的機器。」可他話鋒一轉,接著說,「它正在毀壞扎克的名譽。」這樣的「突降法」令人啼笑皆非。如果本書充滿了戲劇衝突的話,那麼最令讀者關注的不是扎克與福斯滕的對抗,而是扎克與沒有憂患意識的美國大眾的對抗。總統得意洋洋地在「國情咨文」裡大談樂觀主義,殊不知真正的國情在讀者看來實難樂觀。真正的國情是,美國人的內心充滿了自大。因為自大,所以福斯滕、謝爾曼才認為老子天下第一,美國的軍隊無堅不摧;因為自大,老百姓才認為自己的國家體制已經很完善了,無懈可擊。 
  最後再略談一點小說裡的愛情戲。應該說,賈蘭汀與扎克的愛情糾葛只是全書的陪襯情節。他們從相識、相愛,到分手、重聚,最後福斯滕敗給了扎克,謝爾曼死在了賈絲汀手裡,俠膽情侶雙雙勝出,皆大歡喜,這些都沒有脫離通俗小說的思路。然而賈蘭汀這個人物的刻畫還是可圖可點的。她是個有智慧的知識女性,但她心裡卻時時痛苦,充滿了矛盾。她渴望能獨立地幹一番事業,具有新女性的氣魄,另一方面卻依附有錢有勢的謝爾曼,體現著內心的虛弱。可就是這種複雜性才顯得真實,才使得扎克與她的關係遠非簡單的英雄加美人的關係;就是這種既有智力對抗,又有情感對話的關係,才沒有使小說的愛情戲落入淺薄的俗套。 
  如果說我們的憲法有一個基本要素,那就是平民對軍隊的控制。 
          ——哈里·S.杜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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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烈日下,扎克雷·特津中尉筆直地站在白宮的玫瑰園裡。他穿著軍禮服,熱得汗流浹背。站在他旁邊的是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胖乎乎的,膚色蒼白,看來更是熱得難受。汗珠順著這位主席的臉頰和脖子滾落下來,聚積在層層的肉褶中。時值十月下旬,天氣本不該這麼熱的,即使是在華盛頓。 
  只有總統看起來還挺涼快。顯然,他早已學會了控制他的汗腺以及其他許多東西。 
  「喂,喂。」一位低級助手在講台上調試著麥克風。 
  扎克1瞥了一眼他的父母,他們正和一小群觀眾坐在距主席台幾英尺的白色折疊椅上。父親得意得喜形於色,母親則沒精打采地扇著扇子。他們在一起顯得很彆扭。扎克不知道這儀式要進行多長時問。 
   
  1 扎克:扎克雷的簡稱。 

  國防部長向主席台走來。「女士們,先生們。女士們,先生們。」人群中的嗡嗡聲和談話聲漸漸平息下來。部長摸出眼鏡,展開一張從上衣口袋裡拿出的紙。 
  「總統先生,雷諾茲主席,特津中尉,朋友們。今天能列席於此,是我莫大的榮幸。你們許多人都知道,自越戰以來,美國軍方頒發的國會榮譽勳章寥寥無幾。這,當然是任何一位美國軍人所能贏得的最高嘉獎。它是為高於、超越職責的要求的英雄氣概——最傑出的勇敢行為而保留的。而今,我能在任職之際把這枚勳章授予我們一位最優秀的戰士,不禁感到萬分自豪。」 
  當國防部長開始滔滔不絕地大談軍備及國防開銷時,扎克的注意力便不再集中了。這座城裡沒有什麼是與政治無關的,他想。特別是有那麼多全國的記者在場的時候。扎克看著這片攝像機的海洋。他不知道自己在今晚的電視新聞裡是個什麼模樣。 
  「……而扎克雷·特津中尉正體現了這些潮流的最高境界。」 
  扎克的注意力又迅速轉向了國防部長。 
  「說得輕一點,他是我們最好的戰士之一,」國防部長宣稱,「他畢業於名牌大學,能說流利的阿拉伯語、法西語1和庫爾德語2。特津中尉對中東地區的瞭解並不亞於一位研究專家。但他也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戰士,一名獨一無二的全能型的戰士。」國防部長裝腔作勢地向扎克揮揮手。顯然他要脫離準備好的發言稿了。「這個人能駕駛『黑鷹』直升機,用一枚陶3擊毀了一輛坦4,用肩負式薩姆5打下了一架米格6,但也有黑帶級跆拳道的身手。他這個人能用烈性炸藥摧毀橋樑,能用複雜的計算機程序破譯密碼,也能在最嚴酷的沙漠地區徒步每天走上二十五英里。」 
   
  1 法西語:即伊朗語。 
  2 庫爾德語:居住在兩伊、土耳其及敘利亞邊界地區的庫爾德人所用的語言。 
  3 陶:陶式反坦克導彈。 
  4 坦:坦克。 
  5 薩姆:指一種小型地對空導彈。 
  6 米格:蘇(俄)制米格戰鬥機。 

  扎克看見母親小聲地向父親嘀咕著什麼,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父親則聳聳肩。扎克討厭華盛頓的這類人,整天把軍事科技中的術語掛在嘴邊,實際上卻從來沒有穿過一件軍服,也從來沒有聞過戰鬥之後腐屍的惡臭。 
  「特津中尉是一位真正的美國英雄,」國防部長總結道,「雷諾茲主席將宣讀嘉獎令。有請主席先生。」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向講台,同時國防部長回到總統旁邊。 
  雷諾茲主席是新官上任,六個月前剛剛由總統委命。據說是他對白宮亦步亦趨才使他弄到了這份工作。扎克曾聽到過這種風言風語,但從未見到過他本人。如今看到後確實也不見他有什麼過人之處。雷諾茲看起來就像軍隊裡那種最差勁的官僚,在總指揮部裡大搖大擺,腰肢日漸肥碩,心胸卻越發狹隘。 
  這位參聯會主席敷衍了一段開場白,然後開始宣讀嘉獎令的內容。嘉獎令的大部分是機密的,並且要保密幾年甚至幾十年。扎克非常明白,正如他的上司們所強烈要求的,整個嘉獎令都應該秘而不宣。而白宮卻置若罔聞。他們需要一個英雄。 
  雷諾茲主席讀的版本已刪去了不宜公開的部分,裝在一個豪華的皮製活頁夾裡。其中的一些資料實際上已經見報了。 
  「今年七月十七日,扎克雷·特津中尉率領美國特種部隊的一個六人小組進入伊拉克北部執行任務。此行目的是設法使海薩兵工廠陷於癱瘓。這處有重兵把守的設施位於地下兩百英尺,在去年被美國情報部門發現,並且在拒絕聯合國觀察員進入之後,經受住了飛機和巡航導彈反覆的轟炸和襲擊。我們的情報表明,該設施擁有西方國家性能優良、技術成熟的機床,當時正被巴格達政府用來製造小型化學和生物彈頭,彈頭將裝在改良型艾爾-侯賽因飛毛腿導彈上,這是一項伊拉克以前從沒有能力達到的先進技術。此項成果將使得中東地區幾乎所有大城市處於危險之中。特津中尉的使命是我們摧毀這一設施的唯一希望,也是我們最為首要的任務。」 
  隨著雷諾茲主席開始描述行動小組和在突襲背後的周密計劃,扎克感覺自己的身體繃緊了。他看看總統和國防部長,然後朝人群望去。這些人以為他們在出席一場什麼慶典。他們誰也想像不出三個月前在黑暗的沙漠裡的恐怖。 
  在特種部隊裡,賈裡德·坎弗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在海薩的陣亡已永遠改變了扎克。觀眾席裡,坐在他自己父母兩排之後的是坎弗夫婦。她穿一身黑衣。而他——扎克知道他是個工人——穿著帶細條紋的炭黑色西服,不自在地挪動著身子。兩個人看上去好像在參加追悼儀式。 
  主席描述了七月十七日夜裡發生的事情:行動小組如何被伊拉克巡邏隊抓獲並被送到該地下設施關押;扎克如何逃跑並在設施內殺死三個伊拉克人;他如何接著營救了其餘五個小組成員;行動小組如何在撤退前設法炸毀工廠,從而終於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坎弗是在海薩外圍的一場激戰中被打死的。扎克本想把坎弗血肉模糊的屍體背回來,卻使自己的背部受了重傷,不得不放棄了努力以加快撤退速度。巴格達方面曾暗示如果美國做出某些讓步,他們可能將送還遺體,就此事進行的談判在九月磕磕碰碰地持續了幾個星期。談判沒有任何結果。 
  主席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了「坎弗中士的令人扼腕歎息的陣亡」。扎克向坎弗夫婦掃了一眼,坎弗太太正在默默地抽泣著。 
  嘉獎令終於讀完了。扎克艱難地邁步向前,站在講台旁邊。總統也走過來,轉向一名披掛整齊、手捧盒子的陸軍軍官,盒蓋開著,裡面放著勳章。 
  「你有這麼多可以引以為豪的東西,特津中尉。」總統邊說邊給他別上勳章,「上帝保佑你,孩子。」 
  在隨後於「藍廳」舉行的招待會上,扎克覺得自己緊張不安,在來往的人中隨波逐流。白宮的空調系統很是宜人,正如喝香檳的感覺一樣。侍者身著短禮服,用銀製的盤子端著食品和飲料在人群間來回穿行。陽光穿過高大的窗戶傾瀉進來,在枝形吊燈和香檳酒杯間流轉。這兒的壯麗堂皇給人一種感覺,好像歷史就是在像這樣的屋子裡被締造的。可是對於扎克而言,還有許多別的東西卻顯得那麼不對勁。 
  圍繞在坎弗夫婦周圍的恭維話和笑聲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意識到在這種場合喝香檳太不合時宜了。 
  「做了英雄感覺怎麼樣,中尉?」 
  扎克轉過身,這才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位海軍將軍。此人的相貌頗令人注目,銀白的頭髮,強健的體格,和一張輪廓鮮明的英俊臉龐,扎克過去多次在相片裡看到過這張臉。將軍的左前胸掛著好幾排軍功章。 
  「傑夫1·福斯滕。」將軍說著猛地把手伸過來。 
   
  1 傑夫:傑弗裡的簡稱。 

  扎克敬畏地和他握了握手,陡然間為自己能佩戴著榮譽勳章站在「藍廳」裡感到驕傲起來。他努力想說點什麼。「福斯滕將軍,見到您是多麼高興呀,」和這麼一個人物在一起能說些什麼? 
  福斯滕在特種部隊的圈子裡充滿了傳奇色彩。很早的時候他就去了越南,並幾乎一直待到戰爭結束。他是沿河展開特別軍事行動這一戰術的一位先驅,當他離開東南亞時已成為美海軍海豹突擊隊2中獲勳章最多的軍官之一。現在,作為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他被公認為是五角大樓最有權力的人。 
   
  2 海豹突擊隊:美軍一支著名的特種部隊。 

  「我講不出當時我們是多麼為你驕傲。」福斯滕說。他說話時略帶微笑,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我們本以為海薩是永遠拿不下來了。我打賭那地方爆炸時薩達姆肯定氣得發瘋。那可是他最後一件該死的寶貝了。他本來以為能用一枚那樣的彈頭去毒死特拉維夫3全城居民。見鬼吧,現在他可是兩手空空了。」 
   
  3 特拉維夫:以色列首都。 

  扎克點點頭。「是的,長官。確實應該這樣。」 
  「你要知道,我也參與制定了你們的行動計劃。我在作戰室跟蹤了行動的整個過程。當那個地方給毀了的時候,我們真的高興地叫了起來。這讓我想起了過去的好日子。可惜你們損失了坎弗;就我所知他是個好樣的。不過這事兒本來會他媽的更糟的,會糟很多的。那些『穆克哈布拉塔』的畜生把你們關進地牢時沒把你們閹了,是算你們走運。他們就愛幹這個。隨便哪個庫爾德人都會告訴你的。」 
  福斯滕爽朗地笑了起來,扎克陪著笑,心裡卻很不好受。海灣戰爭後他所在的部隊到過庫爾德斯坦,他去看過一些「穆克哈布拉塔組織」的刑室,也聽說過那種恐怖的故事。 
  「那麼下面有什麼打算,中尉?」福斯滕問道,「大概要休休假?讓你的寶貝女人也瞧瞧軍功章?」 
  「說實話,長官,我還一點兒沒有頭緒呢,」扎克答道。這次行動雖然已結束了,但仍留給他一種沒有方向、悵然若失之感。他覺得自己消極,對一切都無所謂,身上的活力也耗盡了。在他的生活中,似乎再也沒什麼是有意義的。陸軍准予他離開一段時間,並為他在水晶城租了一套傢俱齊備的公寓。水晶城是包括了眾多公寓樓、旅館和地下商店的一片流光溢彩的城區,被波托馬克河與華盛頓隔開,從五角大樓往北行數英里即可到達。整個這塊地方使他想起了科幻電影裡的未來城市。可過了兩個月,這裡的單調乏味就開始讓他厭倦了。他覺得自己的個性正在慢慢地被磨滅並消失。一台大彩電佔據了客廳,它也逐漸地佔據了扎克的生活。 
  「今後有很多秘密工作你在海外是無法干的了,」福斯滕接著說,「去年你在的黎波里1的短暫停留我已全聽說了。現在你可以不去管那種任務了。老實說,這事應該保密的。全世界所有的阿拉伯情報機構都會錄下你的鏡頭。不過我猜你已經想到了。」 
   
  1 的黎波里:利比亞首都。 

  「是的,長官。我估計我的將來比起過去的幾年可能要平靜些。我得重新學會和文件打交道。」 
  「見鬼,這就是我整天幹的事。真懷念戰場啊,這我回頭再跟你說說。你的官做得越大,要看的文件就越多。這是權力的鐵律。」 
  和福斯滕在一起感覺那麼自在,這使扎克感到吃驚。「聽說您還得整天磕頭。」 
  福斯滕樂了。「嗯,也有幾分實話。另一條權力的鐵律。」海軍上將拍拍扎克的肩,準備走開。「再次祝賀你。什麼時候想解悶就給我打電話,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談談你的未來。像你這樣的人在這個國家裡,特別是在近來的情況下可是無價之寶呀。回頭見,中尉。」 
  晚上十點鐘扎克才回到了寓所。招待會之後,他和父母以及幾個五角大樓的高級官員,包括負責特別行動的助理國防部長在華盛頓一家高級餐廳共進晚餐。這頓飯吃了很長時問。由於站得太久,扎克的背在白宮招待會快結束時就疼了起來,這頓讓人精疲力盡的晚餐使他的背愈加疼痛,伴隨著每次呼吸,疼痛都像在咬噬著他的背部肌肉。酒雖有麻醉作用,卻使得他頭重腳輕,昏昏欲睡。即使這樣他還得保持警覺,小心地把談話從政治上引開。扎克的父親是個自由主義者,而且很好鬥。這次他多喝了幾杯,加上緊靠著已離婚的前夫人坐著,這會使他忘乎所以。扎克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他父親和他上司間關於美國對外干預政策和軍費水平的爭論。 
  好在那噩夢般的場面始終沒有出現。扎克的父親一杯一杯地喝白葡萄酒,倒也興高采烈,沒有惹是生非。他母親則很少說話。臨別前,他們都再次告訴扎克自己是多麼驕傲,然後卻分乘兩輛出租車到聯合車站,各奔東西。 
  扎克的答錄機裡有將近十五條留言。他吃了一片止痛藥,站在昏暗的廚房裡,一邊按摩背的下部,一邊納悶,自己的電話號碼並沒有登記上簿,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知道的。大部分是記者打來的。毫無疑問,他們是通過五角大樓弄到號碼的。其實,陸軍公關部已打來數次電話,說明了會給他打電話的各種人物,並囑咐他要採取合作態度。短短幾星期的時間,他的職責已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第八個留言的是個嗓音圓潤的男聲。 
  「向您表示問候和祝賀,特津中尉。我的名字叫羅·維蘭特。我是道格拉斯·謝爾曼的一位助手。請給我打電話;如果能的話就請今晚打。我的號碼是703-445-3245。謝謝。」 
  扎克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支筆,在餐巾紙的背面記下號碼。好奇怪的留言。 
  當三年前謝爾曼躍升為政壇上一顆耀眼的明星時,扎克還在海外服役。不過他對這位富有的前弗吉尼亞州州長卻知道得很清楚:在上屆大選時他作為一名獨立候選人單槍匹馬地與龐大的政府競爭,贏得了22%的選票。政治觀察家們認為他不按規矩行事,是個桀驁不馴的野蠻人。現在,他又開始苦心經營著自己影子總統的形象和氣氛,發誓一定要成為橢圓形辦公室1的下一位主人,所以在新一輪經濟衰退的困境中,他的力量卻欣欣向榮。扎克當年從摩洛哥投了謝爾曼一票。他喜歡此人敢於與現行體制一爭上下的鬥志,他喜歡他對華盛頓不屑一顧的態度。 
   
  1 橢圓形辦公室:白宮內美國總統的專用辦公室。 

  扎克用掛壁電話的發光按鈕撥了維蘭特的號碼。他估計謝爾曼是為受勳的事而想向他道賀。謝爾曼與軍界各色人物打了多年的交道,其中許多在處理國防事務時讓他發了大財。這在扎克看來又是一個優點:此人對各軍兵種瞭如指掌。 
  「羅·維蘭特。」 
  「你好,維蘭特先生,我是扎克·特津,現給你回電話。」 
  「對,特津中尉,謝謝你回我的電話。我想你今天肯定很忙吧。再次祝賀你。」 
  「謝謝。『很忙』是保守的說法,我現在還站得住已經讓我意外了。」 
  「那麼真要再謝謝你能給我回電了。中尉,你也許知道,我打電話的原因在於謝爾曼州長是我國軍人的強有力的支持者。聽說你被授予榮譽勳章,他很激動,非常激動。他讀了有關這次行動的所有材料,認為你是很長時間以來在美國產生的最偉大的英雄之一。他真想能出席今天的儀式,但那當然是不太可能的。」維蘭特輕笑了一聲。他的聲音和諧圓潤,沒有口音,很想取悅於聽者。扎克能想像得出他搽了發膠,衣著光鮮的樣子。 
  「不管怎樣,我還是直說吧:州長非常想讓你參加定於星期六在他家舉行的晚會。幾周以來,在他的日程表上都是些要穿黑色小禮服、並打領結的晚會。在從晚間新聞上看到受勳儀式後,他突然覺得他多麼想請你作為特邀嘉賓。他對你真是讚不絕口呀,中尉。我知道現在邀請你有些遲了。你願不願意呢?」 
  扎克有點猶豫。他擔心自己會越線去介入政治。軍方人員是不該過問政治的。當然,這只是一個社交場合,再說去見見謝爾曼也挺有趣。 
  「沒問題,我想我會去的。」扎克說。 
  「那太好了,中尉,太好了。」 
  「你知道,我可是投了他一票的。」 
  「哦,我想他聽了一定非常高興,中尉,非常高興。那麼就星期六見了。」 
  「好的,星期六。」 
  「棒極了,中尉。我們將在七點鐘派車接你。」 
  接下去的幾天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來自北方的寒冷秋風使天涼快下來,也給被熱浪圍困的華盛頓帶來了一段暫時的清新日子。當一項數目不大的農業撥款在國會那些擁擠的屋子裡勉強得以通過時,人們都為之歡呼。 
  星期二晚上扎克受到了美國安全聯盟的款待,星期三是陸軍軍官俱樂部請客。星期四晚上他又被國家軍火製造商協會盛情邀去。他一輩子也沒有吃過這麼多雞脯肉,也沒聽到過這麼多陳詞濫調。在白天,扎克大部分時間則都和陸軍公關部的那些新面孔的軍官消磨在水晶城一舒適的謝拉頓式1套間裡。每天早晨,他們都會帶著一大堆歡呼讚美之辭和數以百計的崇拜者的來信,這些他在五角大樓早已都領教過了。他覺得那些歡呼讚美有點虛假,但那些信毫無疑問是真實的,其中有不少讓扎克很感動。 
   
  1 謝拉頓式:謝拉頓風格。托馬斯,謝拉頓(一七五一——一八○六),英國傢俱設計師,善用木料,風格剛柔相濟,對英美的傢俱設計產生影響。 

  公關部的人每日都拿來一份當天會客的簡要說明,然後記者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便開始源源擁來。幾次下來,扎克已斷定,記者,至少他見到的這些,是一幫架子不小,本事不大的傢伙。他們之中沒有像伍德沃德這樣的人。他們只要求按部就班地抄下採訪對象的話,其他一概不管。他們的問題千篇一律:他是在哪兒受訓的,他的作戰經歷,對中東的看法如何。他們對海薩行動追問得太詳細,以致公關部的官員連連向他們提出警告。最後,他們總對他在康奈爾和哈佛所受的教育纏著不放。這在報道裡是很容易吸引人的,而且扎克已經看到了幾篇吹捧他的文章,諸如「常春籐聯合會2的武士」,或是他「從大學校園到伊拉克沙漠」的歷程。有些記者和扎克曾是校友,聽他講到這兒時總要驚奇地搖頭晃腦。 
   
  2 常春籐聯合會:指美國東部八所名牌大學,包括哈佛、康奈爾、耶魯等。 

  令扎克寬慰的是沒有記者問他坎弗的事,但同時這似乎也有些蹊蹺。幾次採訪之後,他在想是不是公關部的人在劃定採訪內容範圍時,沒把他的好友坎弗列在其中。他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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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看得出你對這個又沒耐心了,扎克。」 
  「怎能有耐心呢。」 
  「想談談嗎?」 
  「咱們談過了,不過沒問題,咱們再來談談。你知道要幹這事,要到這兒來對我來說有多麼難。我總覺得我能處理好扔在我面前的所有事情,而且相信我,他們總扔給我一大堆屁事。但我從來就不需要這種治療,或是你這種人,當然我還是挺尊敬你的。你知道,我只是感覺那麼,那麼……」 
  「軟弱無力?」 
  「是啊。軟弱無力,得不到幫助,也無法控制。諸如此類的感覺。而且當我到了這兒所有這些感覺就似乎更嚴重,更持久了。就好像我是個該死的殘廢。」 
  「從某種意義上說你的確是呀,至少暫時是這樣。不過要記住,扎克,我們一些最優秀的戰士都接受過這種幫助。很有效果。而且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如今不會再有什麼是見不得人的了。」 
  「我擔心的倒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看起來沒什麼意義。如果我準備到這兒來,我希望能看到結果。我希望能感受到情況正在改善,事情正在好轉。這些並沒有發生。」 
  「這需要時間,扎克。我們才剛開始。」 
  「已經一個月了。八次了。」 
  「我治療過一個參加了『沙漠風暴』1的士兵,花了三年時問。而且我認為你的情況比他當時強多了。那位是空軍飛行員,他向自己人的坦克發射了一枚『小牛式』導彈,炸死了四個人。」 
   
  1 「沙漠風暴」;海灣戰爭中多國部隊向伊拉克發動總攻的代號。 

  「我殺了一個咱們自己的人,他殺了四個。從道義上講,我真看不出有什麼很大的區別。」 
  「好吧,我們現在來談談那件事。」 
  「我們已經談過了,每次都談。我看不出還有什麼意義。這就是我所說的,沒有一次談話能讓我好過點。」 
  「我們得不停地回到這個話題上,扎克。我們來談談你為什麼要為坎弗的犧牲怪自己呢。」 
  「那還能怪誰?那都是我的命令造成的。你又不在現場,克萊因醫生。」 
  「我已經讀過有關檔案了。」 
  「檔案儘是扯淡,請原諒我用的語言。我腦袋裡有盤錄像帶,它放的東西和檔案寫的完全是兩樣。而且我每天都在放它,放了一回又一回,一遍又一遍。我吃飯、睡覺它照樣放。我上廁所、洗澡它也不停。我知道當時在兵工廠環形防柵外究竟出了什麼事。請相信,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麼勳章委員會呢,扎克?還有所有作證的行動小組成員。他們知道什麼?如果你真的弄得一團糟,為什麼軍方不把你直接送上軍事法庭,而讓你在這兒享福呢?」 
  「他們就是敷衍了事嘛。都是在搞政治,沒人真正對事情真相感興趣。」 
  「你真這麼想?」 
  「賈裡德是因為我的過失才死的。我對海薩行動準備不足,從『出發』的一聲令下起我就弄得一團糟,他們不該派我去。我永遠也不配獲得那個勳章,我就是這麼想的。」 
  「扎克,我的想法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慢慢地用另一種角度來看待這些事情。我知道這事很讓人洩氣。我們還要一遍遍地重提這個話題。我們正處於治療的過程之中,這需要時問。」 
  星期六,在接受過心理治療後,扎克到阿靈頓郊區長跑,然後到他公寓樓的一間小健身房去舉槓鈴。他天天都去那兒,使自己保持健壯,而且每次都加大一點強度,在華盛頓度過的每一個禮拜,他都得與正在包圍他的鬆弛和懈怠做鬥爭。同時他也在與背部的傷痛鬥爭。這塊舊傷已好了十年,是在海薩復發的。扎克曾去找過阿靈頓的一位私家整形外科醫生,醫生建議他不要跑步,盡量放鬆。扎克做的卻與之相反,他試圖通過鍛煉身體、否認劇痛的存在來驅除體內的虛弱。他從來沒有把傷病告訴軍方,以後也不會。他曾犯過這種錯誤。他對現實的承認就是隨身帶著止痛藥,用來在背傷劇烈發作時減輕痛楚。自海薩行動後,他已經配過三次藥了。 
  下午晚些時候,扎克在水晶城地下四處蔓延的步行街的一家商店裡租了一件小禮服。夜幕降臨時,他穿上禮服,站在臥室門背後的大穿衣鏡前照著自己。還不錯,至少在外表上他看起來完美無缺。漿過的雪白的衣領和諧地襯著他烏黑的平頭和橄欖色的皮膚,這顯出了他父親傳給他的黎巴嫩血統。 
  當扎克跨出電梯走進大廳時,他看見一輛豪華長轎車正等候在樓前。車身銀灰光亮,一個穿制服的司機侍立於靠乘客座位一邊的車門旁。 
  當轎車上了路後,司機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請隨便喝點什麼,特津中尉。我們要開二十分鐘。」 
  他移到小吧檯前,找到一瓶喜力啤酒。他啜了一口,望著窗外初放的華燈,此時大轎車正沿著波托馬克河向北駛去。林肯紀念堂進入了視線,扎克還能看見它後面的華盛頓紀念碑。高速公路上的路牌標出了阿靈頓國家公墓的出口,這使扎克想起了坎弗。他應該安息在這兒的,而不是被保存在巴格達的某個冰櫃裡,作為討價還價的嚇人的籌碼。 
  他大體上知道自己正被帶往哪個方向。艾爾德裡治,謝爾曼家的巨大地產,位於阿靈頓以北沿波托馬克河十英里的地方。扎克在報紙上讀過有關報道,文章大肆吹噓謝爾曼的家和他的政治總部的華麗壯觀。新聞界有時稱之為「影子白宮」,而謝爾曼為了讓這種看法深入人心,便在自家大草坪上乘直升機來來往往時,確保有記者們簇擁前後。 
  艾爾德裡治是建築在山頂、具有新愛德華風格的龐然大物。它沐浴在燈光下,周圍環繞著的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綠地。在通過大門的安全檢查後,轎車駛上了一條長長的林陰道,在一處立著廊柱的人口停了下來。扎克被領進一間巨大的門廳,枝形吊燈在頭頂閃光,寬闊的旋梯蜿蜒盤上。地上鋪的是大理石,為相間的黑白方塊,像一張巨型國際象棋棋盤。左邊遠處,在一座陳設豪華的兩層高的書齋裡,一群人隨處站著,頻頻舉杯,高談闊論。右邊遠處則是一間空曠的起居室。扎克邁步向前時,看見謝爾曼離開人群,正向他走來。他有一頭亂蓬蓬的白髮,稜角分明的鼻子,看起來和在電視上一模一樣,只是瘦了些。 
  「特津中尉,這真是大喜事啊。」謝爾曼用雙手握住紮克的右手使勁地搖,「我們這麼遲才發出邀請信,而能把你請到艾爾德裡治來,這太讓我高興了。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多麼為你驕傲,孩子。真可惜,我沒能親眼看見授勳儀式。」 
  「謝謝您,先生。不過除了烈日和一些長篇大論,您什麼也沒錯過。」 
  「那感覺是熱上加熱吧?」 
  「的確如此,先生。和那勳章不怎麼相稱。」 
  謝爾曼搖搖頭,並退開一步,仔細端詳著他。比起扎克六英尺一英吋的個頭,他整整矮了五英吋。「國會榮譽勳章。小伙子,那是個好東西。我說,你天生就像是戴勳章的。一位真正的美國英雄。我打賭一大堆人正向你父母道喜呢,他們別提有多驕傲了。軍方待你還好嗎?」 
  「挺好,先生。那兒沒什麼問題。就是安排的記者採訪多了些,而且……」 
  謝爾曼健步向前。「這邊走,讓我來給你介紹介紹。」謝爾曼用胳膊挽著扎克,把他領進書齋,喧嘩聲平息下去。 
  「諸位,我向大家介紹我們的嘉賓,扎克雷·特津中尉。大家都知道,中尉本星期在白宮被授予了國會榮譽勳章。各位,這是位真正的英雄。」 
  扎克打量著眾人。來賓大都是五十歲上下的男子。他們是一個身體強健、下巴堅實的群體,而不像身體軟弱無力的普通華盛頓人的群落。不過,對於他們工作所在的城市,這無關緊要。十分鐘之後,扎克發現自己小禮服的口袋裡已經塞進了半打商業名片,還有四五個共進午餐的邀請,更多的是他所應接不暇的關於如何賺錢生財、如何獲得權力的忠告。 
  「這個城市熱愛英雄,孩子。」一位國防企業的業務主管一邊和他說話,一邊遞過來一支雪茄。扎克沒有接受,但仍耐著性子聽完了他兩分鐘的演講,講的是今後等在扎克面前的到私人企業去賺大錢的機會。「你已經為你的國家出力了,」這位業務主管說,並用雪茄在空中比劃著,「而且幹得真他媽的不賴。現在為什麼不為你自己出出力呢?在這個城市裡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業務主管暗示道,要是做了他所效力的公司的院外活動家,那麼一年六位數的收入是不希罕的。 
  扎克點點頭,繼續和其他人交談。一個星期以來,每天晚上,諸如此類的、明裡或暗裡的邀請就接踵而至,還有來自出版商和代理人的各種懇求。 
  「中尉,還吃得消吧?」 
  扎克轉身時已聽出了誰是這低沉的聲音的主人。 
  「福斯滕將軍,很高興見到您,長官。」 
  他們握握手,福斯滕示意他走到吧檯去。「看來你得再來一杯。」將軍把酒吧侍者招過來,扎克要了一杯啤酒。 
  「在像這樣的晚會上周旋,你得記住一個規則,」他們碰杯時福斯滕說,「盡量喝,喝到膽兒也大了,氣也壯了,但千萬別喝糊塗。這座城可是個蛇窩啊。」福斯滕笑笑,呷了一口啤酒,「我自己就給咬過一口,差點兒要了命。」 
  「也許是那樣,長官,不過人們都說您像個耍蛇的。」 
  「見鬼,我在華盛頓還能有個飯碗就已經很走運了。如果當初喬治·赫伯特·沃爾克·布什1能隨心所欲的話,我的工作恐怕在九十年代初就丟掉了。我恐怕只能灰溜溜地滾蛋,去做我的海軍作戰總指揮了。那時內部圈子裡的人都瞧不上我。切尼、斯考科羅夫特、貝克、鮑威爾2,所有那些傢伙,說我沒有協作精神。要是切尼辦得到的話,他會用一秒鐘時間就炒了我的魷魚。那畜牲就愛炒人魷魚,來證明他有能耐。但我從沒給過他機會。」 
   
  1 喬治·赫伯特·沃爾克·布什:共和黨人,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二年間為美國第四十一任總統。 
  2 切尼、斯考科羅夫特、貝克、鮑威爾:分別為布什在任時的國防部長、國家安全顧問、國務卿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 

  「您可是死裡逃生呀,長官。這也是人們談到您時說的。」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中尉,到目前為止。」福斯滕指了指穿小禮服的酒吧侍者、長桌上的魚子醬和其他冷餐。「道格3這兒的小聚會還不賴,你說是不?」 
   
  3 道格:道格拉斯的簡稱。 

  「謝爾曼先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主人,長官,」扎克答道,「儘管我得說,長官,在這兒見到您讓我有些意外。」作為軍人,扎克在接受謝爾曼的邀請時頗有些躊躇。但是他著實沒有想到,五角大樓軍銜排第二的人物也正在參加一個政治家的聚會,而正是這個政治家發誓要在下屆大選中把現任總統拉下馬。 
  「道格和我是老相識,」福斯滕說,「老相識了。在他進入政界很久以前我就認識他。我想政治上那條不成文的規矩在我這兒可以通融些。至少,雷諾茲主席又能怎麼樣,開除我?」福斯滕嘲弄地笑了笑,「離了我,這人沒法讓五角大樓運轉五秒鐘。參聯會那麼多該死的工作全是在我的辦公室做的。雷諾茲就知道和國會閒扯,要不就去給總統當差。白宮讓他撒尿他就撒尿。問題是,他現在碰到什麼事都想對著來一泡。」 
  福斯滕的直言不諱讓扎克很吃驚。天,這傢伙罵起人來真是興致勃勃。 
  「順便問一下,中尉,對於將來怎麼辦,你有沒有再想一想?」福斯滕問道。 
  「沒有,長官,沒怎麼想。國防大學說過他們可能想讓我下學期去教一個秘密研討班,講授在中東特種作戰的戰術。但在那之後,長官,我還不知道該幹點什麼。」 
  「那麼,我倒是考慮了一下你的未來,中尉。」 
  福斯滕停了停,在傳者端著盤子經過時挑了一根雞翅。他又和吧檯邊的一個人寒暄了幾句。扎克等著。 
  福斯滕轉過身,「我認為你應該來為我干。」 
  扎克慌亂地把視線從將軍那兒移開,忙不迭地想找一句應答。他喝下一大口啤酒,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我不能肯定該怎麼說,將軍。我從沒在五角大樓任過職。」 
  「我建議你答應下來。讓我來告訴你我在考慮些什麼。」福斯滕把酒杯放在吧檯上。他開始扳著左手指頭來列舉他的觀點。 
  「第一,我對你已做了一些調查,中尉。你實際上比你胸前戴著那勳章的樣子更了不起。我本來知道你在大學讀過書,但並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拿下了哈佛的博士學位。我也不知道你原來還在陸軍情報部門的開羅辦事處幹過一段時間,還受過反恐怖主義的特別訓練。」 
  「我和三角洲特種部隊1進行過一些局部性聯絡,長官。甚至考慮過加入他們。」 
   
  1 三角洲特種部隊:美國一支著名的特種部隊。 

  「你幸虧沒有。那些傢伙整天被晾著沒事幹。但是我要指出的是你對那一地區的瞭解大概比參謀長聯席會議中東部的任何一個蠢貨要多一倍。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老天,最棒的是你甚至還是個有證書的直升機飛行員。」 
  「是的,長官。我曾用了一段時間在160飛行大隊受訓,」扎克說,「我所在的A-特遣隊的三名成員和他們一起輪流訓練。」 
  「『黑夜追獵者』。」 
  「是的,長官。那是160大隊的人自稱的。」 
  「他們愛玩些驚險的動作。」 
  「您說得對,長官。夜裡駕『黑鷹』直升機在沙漠上空僅十二米的地方飛行,是夠驚險的,而他們滿不在乎。老實說,在三十米高度以下飛行,我從來就不能放心。」 
  「不管怎樣,中尉,你是那種我所欣賞的人。你集知識、技術和經驗於一身,這是不容易得來的。老天,不容易啊。」 
  「謝謝您,將軍。」 
  「可讓我把話說完。第二點是在我辦公室裡工作你會很愉快。五角大樓要有什麼舉動都是在那兒做出的,不信你隨便問問城裡哪個人。新的副主席的職責和以前的可大不一樣。你沒準也知道點兒。去年的改革以肅清內部各處間的敵視情緒為由把各部門的頭頭整得服服帖帖,這樣主席和副主席的職能就大大加強了。」 
  「是的,長官。這事我聽說過。」 
  福斯滕壓低了嗓音,「但是雷諾茲懂個屁,就像我剛才說的,他自己連揩屁股都不會。他既沒眼光,又沒能耐。而且在大樓裡他沒有任何支持者。他還待在那兒的唯一原因是他能賣力地去完成總統議事日程上的計劃——我管它叫A-D計劃1——綏靖和裁軍。」 
   
  1 A-D:A和D分別是英文單詞Appeasement(綏靖)和Disannament(裁軍)的首字母。 

  福斯滕說起話來肆無忌憚,不過扎克同意他對總統政策的看法。無論民意測驗是怎麼說他的得分回升的,他正在降低國家的安全度。當初總統甚至想阻止海薩行動,曾使扎克非常吃驚。 
  「所以,你猜在參聯會是誰說了算?」福斯滕接著說,同時朝著扎克微笑。他指著扎克的胸口,手指幾乎就要碰上去了。「我保證如果你跟我干,你將是我們重要的一分子。我要你做我的一個特別助理;主要負責情報,但也有其他許多事。我那兒的辦公室正在進行一場戰爭,可這年頭沒人會抓俘虜了,中尉。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你是我們最棒的一個。」 
  這時宣佈晚餐開始了。扎克把空杯子放在吧檯上,過了一會兒終於告訴福斯滕他感到很榮幸,井會考慮這項提議。他的頭腦正在高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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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你知道,中尉,在建造艾爾德裡治時,謝爾曼州長事無鉅細都要親自監督。」羅·維蘭特怯生生地向扎克走過來說。與此同時,眾人正被帶進一間寬敞的餐廳,裡面一張餐桌足有約十五英尺長。維蘭特不是扎克料想的那種油腔滑調的卡迪拉克轎車推銷員的模樣。相反,他是一個身材纖細,舉止忸怩的人,帶著眼鏡一一像個衣架。 
  扎克掃了一眼餐廳。火在壁爐裡燒著,那是他看到過的最大的壁爐。兩具枝形吊燈從天花板垂下,跳動著微弱的光。下面,十二支蠟燭沿桌排開,由銀燭台托著,閃閃發光。穿白衣的侍者輕輕地走進走出,安靜而高效。聽到謝爾曼在建造屋子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時,扎克並不吃驚。此地外觀的豪闊正是謝爾曼眾所周知的個性的寫照——形式張揚、誇大,對擁有萬貫家財滿不在乎。扎克自己則更喜歡陳設簡樸的房問。奢侈會引起性格軟弱,軟弱導致虛弱,而虛弱就等於死亡。在水晶城的第一個月他就曾睡在地板上,抵制著睡在那軟綿綿的大號床上的那種滿足感。 
  「謝爾曼夫人今晚會來嗎?」扎克問維蘭特。 
  「謝爾曼夫人正在歐洲旅行。」這位助手簡單地答道。扎克忽然記起來在什麼地方讀過有關謝爾曼婚姻問題的傳聞。他後悔自己問了這樣的問題。 
  謝爾曼出現在扎克身旁,把他帶往桌子的首席。「你和我坐在一起,我的朋友。」 
  扎克坐在謝爾曼的右邊。左邊緊靠著謝爾曼的是福斯滕將軍,而福斯滕旁邊的座位則是空的。當扎克正在琢磨誰會坐在這兒時,他注意到一位女子從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內走出來。不一會兒她就到了桌邊。她穿著職業套裝,看來有些忙亂。顯然,她剛開過某個會議,或是剛旅途歸來。扎克忍不住盯著她;她很美。 
  謝爾曼開口了:「扎克·特津中尉,我很高興向你介紹賈絲汀·阿萊奇女士。」扎克和她四目相對,都微笑著點頭致意。他們的目光並沒有立刻分開。然後扎克首先移開視線,覺得有些侷促不安。 
  「賈絲汀是我們的通訊指導。一個真正的高科技專家,我跟你說,不過她還和新聞界相處得非常融洽。三年前把她從民主黨全國委員會那兒奪來的。她的才幹在那兒不受賞識。」 
  賈絲汀又朝扎克笑了笑。她的嘴唇豐滿悅目;她的皮膚白皙但曬得略帶深色;她的秀髮剛好垂在肩上,呈淺褐色,在燭光下微微發光。 
  「賈絲汀的看法跟我一樣,認為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扎克,」謝爾曼說,「不過我得警告你,對於軍人這個行當,她總的說來並不喜歡。去問傑夫好了。」 
  「道格,你真會挑撥離問。」賈絲汀嗔怪道。 
  「是這樣的,」福斯滕將軍說,「『先天白癡』是我聽她用過的一個老詞。」 
  「那我想……」 
  「但人家會這麼琢磨,」福斯滕笑逐顏開,繼續說道,「如果你對大多數美國人進行民意測驗,問問他們認為哪一種是生命的更低級形式:一個在戰場上冒掉腦袋的危險的職業軍官,還是一個總統競選旅行時的隨行醫生。這種測驗結果不知道會怎樣。中尉,也許你能表個態。」 
  「我想兩個都要是件好事,」扎克說,「一個不在競選就贏不了,另一個不在打仗就勝不了。」 
  賈絲汀又朝扎克笑了笑,把腦袋歪向一邊,讓他看著她。「這麼說,我們的工作也許其實沒什麼太多的不同。像你這樣的男人,中尉,摧毀在遙遠的國家裡敵人的設施。像我這樣的怪物就在自己國家裡摧毀別人的政治聲譽。」 
  福斯滕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賈絲汀。「怪物。現在我得說這是你對自己作的最精確的評估了。」 
  「好了傑夫,你知道我從來就沒有否認我的缺點,只是想充分利用它們而已。」 
  賈絲汀、福斯滕和謝爾曼之間的唇槍舌劍還在進行,而扎克已被賈絲汀弄得不知所措了。彷彿有一種飽含激情的神氣裹著她,又彷彿是一種磁性,既有性的誘惑,又有智力上的吸引。她撅起的朱唇接連吐出譏諷的妙語,而受到攻擊時,或用無比的機智與之周旋,或示以女性的嬌嗔。她的一切都是那麼誘人。 
  「朋友們,請注意一下,請注意一下。」謝爾曼站起來,用吃色拉的叉子敲了敲酒杯。 
  「今晚我們請來了一位不同尋常、大名鼎鼎的客人。扎克·特津中尉勇闖地獄,並凱旋而歸。而我們所有人應該為他感到無比的驕傲,無比的驕傲。你們中有不少在我們的部隊中服過役。你們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眾人輕聲附和,謝爾曼繼續慷慨陳詞:「你們明白為你們的國家粉身碎骨意味著什麼。你們明白那榮譽勳章是來之不易的,不容易的,先生們。一百萬個士兵裡只有一個才能得到那麼一個寶貝。我再告訴你們一件沒有公開的事,特津中尉還因為在『沙漠風暴』行動中捕捉到數枚『飛毛腿』而秘密贏得了銀星勳章。特津中尉的確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戰士。」 
  眾人紛紛鼓掌。扎克點頭向桌子四周的掌聲致意。 
  「在此我還想說些別的,」謝爾曼接著說,「現在我不想多談政治,因為今晚我們這兒有一位我們最高軍事統帥部的忠實成員。一個,我敢說,從來都不同意針對他勇敢的總司令1哪怕是一點點批評的暗示的人。」 
   
  1 總司令:指總統。美國總統亦為武裝部隊總司令。 

  謝爾曼向福斯滕指了指,笑聲從桌子周圍爆發出來。「不過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白宮裡的那位總算在中東採取了一些行動。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更多同樣的行動。我以前說過,現在還想說,如果我們不對國外的恐怖主義採取更堅決的行動,不更加努力地摧毀國內恐怖分子的網絡,我跟你們說,我們就會成為人家的活靶子。讓我們再次向中尉致敬,他向我們展示了應該怎樣把事情辦好。」 
  餐桌旁掌聲再起,謝爾曼坐下時還有人說了幾句「講得對極了」。謝爾曼向來狂熱地支持打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和恐怖主義的威脅,對此扎克很熟悉。這是他對外政策的主要關注點。謝爾曼喜歡警告說「下一顆在世界貿易中心引爆的將是一枚核炸彈」。他不斷地大談被竊的俄羅斯彈頭,黑市上的鈽2交易,以及唯利是圖的科學家,使他以上的警告好像頗有幾分道理。他還強調有證據表明伊朗製造核彈的嘗試即將成功。另外,作為對他反移民和反毒品立場的很好的補充,他還怒氣沖沖地抱怨「我們的國界就像滿是窟窿的篩子。任何人帶著任何東西可以進入到任何地方」。 
   
  2 鈽:放射性元素,為核爆炸材料。 

  晚餐完全是簡單的美國風味。有一片片的牛排、土豆泥以及玉米棒。開了瓶的百威啤酒和科爾斯酒與最高級的水晶酒杯並排放著。換了另一批客人謝爾曼也許會從巴黎用飛機請來一位名廚,或弄點珍禽異獸以饗來賓;也許會派一個助手到波爾多3去搜羅一箱名貴的葡萄酒。但是謝爾曼更瞭解這些人。這些人可不像喬治敦區4的人,那些勢利眼輕蔑地把謝爾曼視為下里巴人,但在受到他盛情款待時也不推辭。他們也不是來自附近弗吉尼亞莊園的世代豪門貴族,那些人能辨出盤中的雉肉是獵場上的野味還是在店裡買的。這兒的人有的,是中部人淳樸的品味。而且對於很多人來說,經過多年的戎馬生涯後,最普通的家常菜味道也永遠那麼鮮美。 
   
  3 波爾多:法國葡萄酒產地。 
  4 喬治敦區:華盛頓市內西部一住宅區。 

  酒席散後,眾人向客廳走去,又開始享用雪茄和白蘭地。話題轉向了老本行——正在開發的武器系統,與五角大樓簽成的或沒簽成的合同,政治以及政策。沒有哪個在談話時不把現政府數落一頓的,要不然就沒法談下去。 
  謝爾曼痛罵總統在利比亞問題上軟弱無能,然後告退去打電話。各種各樣的人都朝扎克湊過來,一通牛飲使他們沒有了拘束,對扎克大加讚揚。有些人還想打探有關行動的更多的詳情,扎克和往常一樣守口如瓶。這次行動現在是。將來也是高度機密的。直到多年以後,當薩達姆完蛋時,整個真相才可以公之於眾。在那之前,扎克只得時時準備好微笑著說,「呃,你知道,那個我真的沒法說。」 
  扎克瞧見賈絲汀正站在壁爐邊,眼睛怔怔地出神,一旁有兩個男人正在高談闊論巴爾幹軍事行動的後勤保障工作。他從左邊向她走去。 
  「挺讓人著迷的,C-171的可靠性問題,你說是不?」扎克輕輕地說。 
   
  1 C-17以及C-5是軍用運輸機的不同型號,下文FAs和RRF是指不同類型的軍用運輸船。 

  「怎麼也聽不夠。」賈絲汀說,笑著從那兩個人旁邊踱開。 
  「我自己是搞海上運輸的,」扎克說,「你能談談FSS和RRF的時候,為什麼要去談C-17和C-5呢?現在那些船是挺棒的呀。」 
  「英雄所見略同,中尉。我父母曾幹過海運工作,我猜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我也是做海上運輸工作的。」 
  「是嗎?那倒很有趣。我知道的大多數孩子都想和父母干的相反。如果爸媽都是干海運的,他們準要去搞空運。」 
  「我想我不大是一個叛逆者。」賈絲汀說著就笑起來。 
  「正相反。我得說為道格拉斯·謝爾曼工作就是你在這座城市裡離經叛道的證明。」 
  「是啊,」賈絲汀歎道,「大選以後我沒準兒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你別說,在武裝部隊裡是什麼時候都能重找一份職業的,賈絲汀。像我這樣的先天白癡需要像你這樣的領導。」 
  「我很高興你懂得自然法則的道理。」 
  「我知道我的位置。」扎克中斷了與賈絲汀目光的接觸,同時偷偷地往下瞥了一眼,欣賞了一下她身體的曲線。天,她的身段太誘人了。 
  「當兵的總是這樣。有肩上那些小小的V形章在,他們就忘不了。」賈絲汀歪過頭打量著扎克穿小禮服的樣子。她伸手觸到他胸口,撣掉了一塊碎布屑,手指仍停留在禮服上。「說到V形章,很遺憾你今晚沒有穿軍服。我喜歡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英雄形象。小禮服使你看上去顯得,怎麼說呢,很平常。的確很精神,不過少了英雄氣概。」 
  「有精神總比既沒精神,又沒英雄氣概好。」扎克微笑著說。他不知道自己以為正在發生的事是不是真的在發生。 
  「我兩樣都佔了,我自己。」 
  「這我能看得見。你知道,賈絲汀,我可沒想把軍裝燒掉啊。」 
  「我希望你沒有。那是要犯法的吧?」 
  「你準是想到了燒國旗犯法。告訴你吧,下回我們見面時我將會穿著軍裝。」 
  謝爾曼突然出現在屋子裡,並穿過人群正朝他們走來。賈絲汀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目光又轉回來,不好意思地朝扎克笑笑。「那會在什麼時候呢,中尉?」 
  扎克猝不及防,支吾了半天。「呃,我希望能早一點。」 
  「我也希望。」 
  謝爾曼從人群中鑽出來,挽住賈絲汀的胳膊。「我需要你。」然後他轉身對扎克說,「今天晚上能請你到這兒是我極大的榮幸。但恐怕我們要走了。有點事要去辦。你知道政治的,總是沒完沒了。希望能很快再見到你。」扎克和兩人都握了手,目送他們穿過人群。到了門口,賈絲汀繼續往前走,但謝爾曼停下來和一個身材健美、頭髮金黃的男子說話,此人早些時候並不在聚會上。他穿的更像是西裝而不是禮服。他看上去大約三十五歲或四十歲,有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扎克很肯定他是從哪兒來的,準是從部隊裡。謝爾曼說話時這人點著頭,然後兩人一起離開了房問。 
  當豪華轎車沿著長長的車道在夜色中行駛時,扎克覺得自己喝多了。喝了很多酒以後才改喝姜味汽水的。他從轎車的冰箱裡拿了一罐健怡可樂,就好像再來些汽水就能把血液裡的酒精消耗掉似的。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中尉,」扎克臨走時福斯滕對他說,「別忘了,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是,長官。我一定會的。」 
  「我需要很快得到答覆——兩三天內。」福斯滕說。 
  「您會得到的,長官。」 
  扎克用遙控器打開轎車裡幾台電視中的一台。他飛快地調著頻道,然後像往常一樣定在了有線新聞電視網上。熒屏上的鏡頭播出了大批阿爾巴尼亞族難民在某救助中心避難的情景。這巴爾幹的戰事永遠也結束不了,扎克想。永久的戰爭,他又倒了一杯可樂。明天早晨不會好過了。 
  轎車開過了克伊橋,已接近水晶城了,這時,那個金髮男子的身份突然跳進了他的腦海。扎克奇怪這記憶以前怎麼會那麼模糊的。他名叫賴利,賴利上校。扎克記得在入伍後沒多久就見過他,那是在一九八九年底,扎克正在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基地接受兩周的沙漠演習訓練。賴利來自於南卡羅來納貧困的阿巴拉契亞山區,他代表的是特種部隊的敗類:這種人待在部隊裡是因為他們愛殺人,或更壞的事。從他的眼睛就能看出來:那是查理·曼森或泰德·邦迪式的黑眼珠。那目光可以從熾熱狂暴變為冰冷死寂。有傳言說在八十年代尼加拉瓜內戰中,賴利曾和反政府武裝狼狽為奸,據說他和叛軍一道採用了施虐狂式的戰爭手段。 
  在入侵巴拿馬後賴利的軍人生涯到頭了,因為他被控在總攻前幾小時的一次特種部隊的行動中,殺死了多名已被俘的巴拿馬國防軍官兵。此外更多的詳情扎克就無從知曉了。 
  那麼賴利會在艾爾德裡治幹什麼?讓人難以置信的是賈絲汀和賴利競能為同一人工作。扎克在想賈絲汀是否對賴利的過去有所瞭解。謝爾曼肯定是瞭解的。 
  在扎克下了車回來,脫掉了禮服後,他躺在床上想著賈絲汀。他想像著她就在他旁邊,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他的一隻手放在她的臀部上,另一隻在她的脖子後面,正要攬她入懷。 
  客人們早已從艾爾德裡治散去。僕人們也已歇息了。遠處,在這龐大的地產的邊緣,兩名警衛帶著德國牧羊犬走在狹窄的鵝卵石小路上,小路是順著一道鋼絲網眼護欄鋪的,護欄上裝有尖利的刺,連綿不下四英里。 
  謝爾曼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威士忌,重又坐到包著厚厚的真皮的椅子上。煙從他的雪茄裡繚繞著升上書房高高的天花板。他又翻了翻一本綠文件夾的內容,然後將其扔在咖啡桌上。 
  「我們對他瞭解得還不夠。」 
  福斯滕不自在地在他的位子上挪了挪。「我瞭解這種類型的人。」 
  「哦,是什麼,準確地說?」 
  「他渴望有更多的成功。他想就這麼一直風光下去。我也經歷過,相信我。不過他腦子也挺靈。他明白在玫瑰園大出風頭以後他該干的也幹完了。他明白他們不會再把他送上戰場了,至少不會真再派他去執行任務。他要得到點其他的,和打仗一樣來勁的。」 
  「但他可靠嗎?而且我們是不是真的需要他?這才是問題所在,傑夫。」 
  「在我想來需不需要他是沒什麼疑問的。那軍功章對他的軍銜和檔案會一直起作用的。我們需要的要麼是他,要麼是和他非常相似的人。至於他能不能被信任,時間長了我們就能看出來。」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我想他進我的班子後不久,我們就能見分曉了。」 
  「那麼你覺得他會要這份工作?」 
  「他會的。要不他是傻瓜。」 
  「你準備把他安排在哪兒?」 
  福斯滕停下來把熄掉的雪茄重又點起。他向上噴了一口煙,「情報部門,毫無疑問。漢森死了以後我那個部人手不足。」 
  謝爾曼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晃動著杯裡的冰塊。他的目光穿過落地窗,久久停留在一片被安全燈照得通明的起伏的草坪上。 
  「你能肯定漢森的事已經弄徹底了?」 
  福斯滕點點頭道,「再徹底不過了。我們的人可不是業餘水準。」 
  「沒有人到過辦公室來問些什麼?」 
  「當然沒有。看在上帝的分上,道格,這案子已經結了。亞歷山德裡亞1的警察在這件事上瞎攪和,但什麼也沒撈到。到此結束了。」 
   
  1 亞歷山德裡亞:美國弗吉尼亞州東北部城市。 

  「很好,不過讓我再說一下。如果特津加入的話,我要你對他再仔細調查一下,還要千萬對他留神。上一次的事本來是不該發生的。」 
  「我同意,賴利會去辦的。」 
  謝爾曼似乎放鬆了些,但仍來回踱著步,「有什麼最新消息?」最後他問道。 
  「哪方面的?」福斯滕問。 
  「先說安德森那邊。」 
  「我們的小組現已各就各位,安德森的預定行程沒有變化。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可總是有間題。」 
  「這次不會有了。相信我,道格,阿曼是行事的最佳地點,那兒我們的朋友多得綽綽有餘。這簡直就和對付紐沃斯一樣簡單。」 
  「你肯定我們需要雙管齊下嗎?好像太多了。風險太大,付出的精力太多。」 
  「天哪,道格。這些我們得說多少次?我要什麼我很清楚,你要什麼你卻怕這怕那。再說,兩件事看起來不會有什麼聯繫。這點我保證。」 
  謝爾曼不情願地點點頭。他已經停止了踱步,站在一座巨大的古色古香的地球儀旁,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它。「其他事情呢?陳和塔布拉塔教長的接觸進行得怎樣?」 
  福斯滕看看表,「實際上,此刻這兩人應該正在會面。今天早些時候多尼2發了一封信過來。到了早上,我將得到一份完整的簡報。」 
   
  2 多尼:唐納德的暱稱。 

  「告訴我這個:要是塔布拉塔不感興趣呢?」謝爾曼的聲音裡又有了焦慮。 
  「他會感興趣的。你在生意場上,你就要做生意。」 
  「那另一方面呢,那邊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們在局子裡的朋友說,調查工作還在死胡同裡轉。毫無進展。」 
  「目前是這樣。」 
  「目前是這樣。不過我得說我們幹得不錯。總統對這個嚇壞了。他不會向我們發作的,相信我。」福斯滕伸直腿站起來。 
  謝爾曼在門廊的大衣櫥裡找出了將軍的外套,並陪他走到門口,「要告訴我咱們小伙子的情況。」福斯滕離開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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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正身處灰白無垠、滿是碎石和塵土的荒原中。時間既非白天,又非夜裡。腳下的地是一層變化不定的砂礫,拽著他的靴子。他舉步維艱。他背的下部發出火辣辣的劇痛,那疼痛向下竄至臀部,向上侵入脊椎。鹹而苦的細沙聚集在嘴邊。喉嚨口,使他連呼吸也要掙扎一番。他掃視了一下地平線,感到眼睛一陣刺痛:那兒全是一縷縷被風吹斜了的黑煙。他感到疲勞,沒有方向感,體力正在喪失。他趴下來開始用手和膝支撐著爬行。尖利的石塊噬咬著皮肉。 
  他在一條淺溝裡找到了坎弗,他渾身是血,可還活著。他餵他水喝,他看得出那些傷口並不大。他聽見直升機槳片發出的砰砰聲,還很輕微,但在變大。他們將很快離開這個地方。現在那噪聲已震耳欲聾了。直升機就在他們頭頂,只不過沒法看見。一陣颶風捲起沙石旋轉著升騰起來,刺得人睜不開眼。一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俯身摸索著去抱坎弗。他的手插進了一大塊給打得稀爛的皮肉裡。 
  然後隨著猛烈的曳光彈和火箭彈的進攻,混亂開始了。爆炸此起彼伏,在他們周圍掀起炫目的灰煙。從不絕於耳的迴響聲中傳來附近一個人臨死時的尖叫聲,並久久地停在空中。扎克拉起坎弗想試著站起來,可他的雙腿在發抖,由於疼痛而不停地抽搐。他覺得全身像灌了鉛,而且孤立無援。直升機的聲音戛然而止。它飛走了。可這時又聽到了嘰哩哇啦的古怪的外國語。敵人就在附近,而且越來越近。他摸索著想再取一副M-16步槍的彈匣。他沒能抓牢,彈匣滑到地上,埋進了沙裡。他檢查了一下坎弗的傷勢,沒有血了。他面如白紙,雙目緊閉。軍號響起來,扎克聽見沉重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的聲音。身後清晰地傳來坦克隆隆開動的聲音。軍號又響亮地吹起,接著又是一聲。 
  扎克霍地從床上坐起,喘著粗氣,他的臉和脖子上都是汗水。當他把鬧鐘關掉時手在顫抖,他環視著房間,試圖使自己鎮定下來。他脊椎的基部發出陣陣隱痛。海薩行動後一個月他開始做這樣的夢,而且頻繁地出現,夢裹紮克總是無依無助。坎弗總在那兒,有時已死了,有時還活著。顏色只有黑和灰,背景只有沙漠。 
  扎克沖了個澡就去跑步。他一回來就趴在長絨地毯上,一上一下地做俯臥撐,一組接著一組,即使在背的下部疼痛難忍時也不停止,很快那殘存的一點夜夢的恐怖消退了,他的思想也轉向了其他事情。福斯滕,賈絲汀,謝爾曼。天,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他讀著星期天的報紙,抿著咖啡,同時考慮著福斯滕提供的工作。他有自己的疑慮。在華盛頓呆兩個月對於他已經足夠,太多了。來之前,他就讀過、聽到過成百上千個故事,使他明白華盛頓是個胡鬧放蕩的城市。在這個地方,最強的人也會被仕途中重重的險阻吸乾了活力。扎克知道有很多輪換到五角大樓去的軍官臨行時躊躇滿志地談著軍事戰略、軍事行動以及政策變革這些事,而期滿回來時則疲憊不堪,人也變了,喋喋不休地說要按傳統辦事,說自己頭腦清醒了,以及得不到提拔等。他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他在想像自己到時會忘了當初為什麼要來,以後又會不知道何去何從。他擔心會待得太長,變得太會扯謊。在一個軍人能被消磨成小職員的城市,他會生活得像一個官僚,失去在戰鬥中能決定生死的那種銳氣。他想起了父親生活在普林斯頓的那種自欺欺人的世界裡,平靜而滿足,每晚用酒把自己澆得麻木不仁。這就是一個人沾沾自喜的寫照,這種等候在面前的命運,是必須要花一切代價避免的。 
  可是也難卻傑弗裡·福斯滕海軍上將的盛情。在像他這樣的影響力下,很難想出一條謝絕的辦法。而且也很難看出在那樣的人身邊,會學到做事猶豫不決、說話半真半假的習慣。扎克想像著事情的反面:他感到在福斯滕身上有一股他可以汲取的力量。在特種部隊的歲月裡,有很多上司曾鼓勵過他,但從沒有誰真正給過他一些教誨,沒有誰能使他肅然起敬。他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缺陷。對扎克而言,忠實於真理才是最可貴的品質,而這在那些有權勢的人身上似乎很難找到。 
  他想瞭解更多的有關福斯滕的情況。這位海軍上將曾調查過他;那他沒有什麼理由不可以做同樣的事。扎克找出地址簿,開始打電話。 
  「那是個有奔頭的地方,毫無疑問,」一位以前在特別行動部隊的老友說,他現在在國家安全委員會做軍事助理,「大夥兒說得對——福斯滕是五角大樓真正的主宰。去年的重組給了參聯會主席新的巨大的權力,但雷諾茲要麼是不想要,要麼是不知道怎麼用,反正在很多事情上他是讓權給福斯滕了。」 
  還有很多人告訴扎克,福斯滕曾多次走入低谷,又多次東山再起。他從越南回來時風光十足,廣受尊敬,但很快他就把局面攪得亂七八糟,惹了不少麻煩,弄得自己臭名昭著。有傳聞說在七十年代要派他進第七艦隊,本來他可以成為最年輕的艦隊司令的,但因為在調查戰鬥失蹤人員的事情上太急功近利而把這飯碗砸了。福斯滕惹惱了不少頭面人物,所以不但沒能得到第七艦隊,還被貶去管理對外軍品出售工作和協助計劃,華府的人都認為這個職務是沒有前途的。但是福斯滕總是能起死回生,他靠的是軍隊裡的一大群追隨者,他們使他儼然像一個宗教領袖。那些所謂的福斯滕主義者之所以愛戴他,是因為他總是和當朝的那些腦滿腸肥的四星將軍對著幹。到了一九八九年福斯滕已經重走官運,並且就在薩達姆入侵科威特前成為海軍行動總指揮。在「沙漠風暴」行動中他是個重要的角色。在那個職位上待了幾年後,他又得以陞遷。 
  「福斯滕是個刻薄的狗雜種,他那張嘴是出了名的,而雷諾茲是他首選的出氣筒,」一個如今在國防大學教書的老上司告訴扎克,「這就像『二主共治一國』,福斯滕是那個更強的皇帝。基本上雷諾茲負責處理與國會和白宮的關係,同國防部長一道處理微妙的政治問題,譬如新一輪軍事基地的關閉以及武器裁減等,其他幾乎所有事情就全留給福斯滕了。說到五角大樓的實際運轉,福斯滕肯定是大權在握的。雷諾茲在地方軍事指揮部裡還有些盟友,但在華盛頓他的人不多。他還沒真正搞清這座城市是怎麼運作的。」 
  幾乎所有的人都慫恿扎克要下這份工作。這是一個他無法回絕的邀請,一個進入決定國家安全政策的樞紐的機會,一次能被載入史冊的嘗試。但同時幾乎所有的人也都注意到了福斯滕的不利因素,提到了圍繞此人的種種傳言。福斯滕會隨時大發雷霆,很多人這麼說。他動不動就信口開河。他對總統深惡痛絕,而且還到處宣揚。他與謝爾曼的公開關係對他並沒有什麼幫助。所有的人都同意:今天福斯滕是副主席,地位如日中天;明天他說不定就被貶到佛羅里達,坐在廉價公寓的陽台上獨飲馬丁尼酒了。 
  有幾個和扎克談話的人提到了一些縈繞在福斯滕頭頂上的有關他在越南服役情況的傳言。在軍事上福斯滕是被尊為英雄的。他指揮的一些戰役已被載入了教科書。但是由調查記者唐納德·萊弗勒著,一九七九年出版的《湄公河之戰》卻質問了福斯滕在越南的行徑,指控他和他的隊伍「河鼠」在所到之處犯下了種種暴行。有幾家報紙曾刊登過萊弗勒的控訴,但此事還是不了了之了。 
  星期一下午,扎克在國防大學圖書館裡找到了這本書,並花了幾個小時翻了一遍。這本書宣稱,福斯滕的「褐水作戰行動」發生在地處偏遠的郎賽特區,因而其暴虐的行徑先前才不為人知。書中稱,福斯滕在三角洲地區所有航道上強制推行從黃昏到黎明的宵禁,並從中獲取特別的樂趣,他手下的人還屠殺過數以百計無辜的漁民和商人。更嚴重的是,萊弗勒指控道,「河鼠」部隊可能還應為發生在一個叫細瑟的邊遠村子裡的大屠殺負責,這個村子在湄公河的一條支流上,離柬埔寨邊境只有幾英里。最後萊弗勒還寫道,在戰爭最後的幾年裡,當大勢已去的時候,福斯滕和他的「河鼠部隊」就忙著充填自己的腰包。開始時墮落得還不算厲害,只是從來往於循公河的毒販那兒收受賄賂。但根據萊弗勒的記載,貪婪很快也征服了他們當中的佼佼者,於是他們自己成為毒販,從內地賣毒品的人那裡把海洛因運出來,送到等候在南中國海的商船上,它們都是由香港一家販毒團伙控制的。 
  扎克在測覽《湄公河之戰》時充滿了懷疑。大部分指控是基於與匿名人士的訪談錄之上的。書裡沒有腳注和參考書目。和它交織在一起的還有左翼的宣傳辯論。通篇文章顯得凌亂和不可信。書後的作者簡介上說他正在著手對未經報道的在越南的戰爭罪行做更全面的調查。扎克翻閱了權威的書目參考資料,沒有發現出版過這方面的書。他不用再擔心唐納德·萊弗勒的幻想了。 
  星期一晚上,他坐在玻璃餐桌旁,列舉接受福斯滕這份工作的利與弊。有利的方面寫滿了半頁紙,不利的只有一項:「得待在華盛頓。」 
  他決定要下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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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卡爾·安德森將軍走進C-1411酷熱的貨艙,坐在了他看見的第一個空位上。和其他排列在這個如洞穴般的機腹內的兩排金屬座位一樣,它簡直就像是貨架,裝著薄得不能再薄的坐墊。已等候在飛機裡的空軍士兵向安德森行軍禮,他扣好安全帶,並對士兵們點點頭。他們大部分是技師和地勤人員,對安德森十分敬仰,就和往常一樣。一個空軍四星將軍出現在C-141的貨艙裡本是不常見到的。但是安德森把自己視為一個平民主義者,而且自從接掌中央司令部的帥印以來,採用這種交通形式已成為他的標誌。他對助手們說,這有利於激勵士氣,並且這也有助於他瞭解他所統帥的人。 
   
  1 C-141:一種美軍用運輸機。 

  直到C-141飛到印度洋上空三萬英尺的高度時,貨艙裡的溫度才降到了華氏九十度之下。它在八十幾度盤桓了一陣,接著是七十幾度,然後就飛快地栽下去,最後停留在四十五度左右。安德森將手深插在衣袋中,向緊靠在他左右的人連珠炮似地發問,聲音很大,以讓對方聽見。他剛剛親眼看見了迪戈加西亞2上的生活條件,認為就該島基地的荒涼偏僻而言,士兵們過得還是不錯的。不過他要盡可能地聽聽每個人的意見,安德森很關心手下的人。實際上,如果他有什麼名聲的話,那就是他很掛懷生活質量之類的事情。他的老友、參聯會主席雷諾茲把他放在中央司令部的職位上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雖然在總統不懈地爭取軍隊支持的運動中,有人埋怨安德森是個傀儡,但他極受從現役士兵到各級官員的歡迎。有傳言說雷諾茲計劃把安德森提拔得再高些,因為他是參聯會主席少數幾個真正的盟友之一。 
   
  2 迪戈加西亞:印度洋中部查戈斯群島的主島,一八一○年被英國佔領,一九六六年英美協議後成為美國在印度洋的重要海空軍基地。 

  就在飛機朝阿曼著陸之前,安德森到盥洗室去換上便裝。波斯灣的蘇丹國家中,沒有哪一個像阿曼這樣容易接受美軍。但是儘管該國的美軍基地在這一地區是眾所周知的,阿曼的官方還是否認美國的軍事存在。對於來訪的美國官員,便服就是標準裝束,特別是他們與阿曼高級官員在馬斯喀特1會晤的時候,就像安德森今天穿的一樣。 
   
  1 馬斯喀特:阿曼首都。 

  奈茲瓦美國空軍基地孤單地臥在距馬斯喀特以西七十英里的一個低矮的沙漠山谷中。在環形防柵外面,荒涼的灰色和棕色的山脈拔地而起,直向深藍色的天空迎去。方圓十英里內沒有一座村莊,也沒有多少其他生命的跡象。九十五名在基地工作的美國官兵需在此服役三個月,且不得外出,不能和當地人交往。他們白天要干十二小時,晚上靠看錄像打發時間,這就是一天的生活。在奈茲瓦工作是最難熬的差事了。 
  安德森一邊走下飛機,一邊在烈日下與基地司令及其高級官員互致軍禮。先是對基地簡短的巡查,然後是最近美軍在阿曼訓練活動的基本情況介紹。之後安德森和主人在普通士兵用的大食堂早早地吃了中飯,「總想看看另一半人是怎麼吃的。」安德森堅持在大食堂用餐時說道。而軍官食堂裡為他準備的一份豐盛的快餐卻絲毫未動。 
  下午一點,三輛裝茶色防彈玻璃窗的藍色雪佛萊旅行車出發駛向馬斯喀特。完全按計劃行事。安德森和他的兩個助手以及一個美國司機乘中間的一輛車,四個阿曼特工在前開道,四個美空軍安全官員斷後。安德森拿出一份軍事簡報閱讀起來,偶爾向助手問幾個問題。雙車道的公路上並不很繁忙。正午前氣溫已約摸上了一百度。 
  離開基地二十英里,經過小鎮以斯基沒多遠,公路穿越了滿是紅石的炙烤得滾燙的山丘。接著又在低矮嶙峋的峭壁上蜿蜒爬行,峭壁上能看見炸藥炸開的洞。安德森沒有注意到車隊的速度正在放慢,直到幾乎停止不前。他從簡報上抬起頭。 
  領頭的雪佛萊被斜橫在路上的一輛搖搖欲墜的卡車擋住了。在它後面,一袋袋的谷子撒了一地,看不見一個人。「出什麼事了?」安德森問司機。 
  司機正要回答時,他們看見一個男子的身形從卡車後面站起來,一道光閃過後,領頭的車已在烈焰中爆炸。燃燒的碎片雨點般落在居中汽車的擋風玻璃上。「出去,出去。」安德森尖叫道。他拉開門,猛撲到地上,並向前翻滾。接下來一枚導彈擊中了中間汽車的上面和側面。熊熊烈火裹住了安德森,他在地上摔打滾爬著,想掙脫掉一塊已經穿過襯衫、嵌進皮肉的燃燒物。斷後的汽車衝向前,從公路上栽下來,差點兒碾過了安德森。一枚導彈在頭頂呼嘯著掠過旅行車,在其後的地上炸開來,掀起了一陣塵土和石塊的暴雨。當美軍保安人員爬出汽車時,大口徑機槍開火了。右邊的兩名美國兵朝上拚命地射擊,然後被打倒在地,他們鮮艷的運動T恤被炸成了滿是鮮血的碎布片。另外兩個端著M-16步槍蹲在旅行車後,而那車正遭到子彈密集的掃射。被打穿的輪胎絲絲地發出響亮的漏氣聲。 
  一段平靜過後,他們聽見「砰」的撞擊聲,接著又是一下,那是兩顆手榴彈落在了汽車前蓋上,又彈起掉在他們附近的地上。它們和幾乎一整箱汽油同時爆炸。安德森感到一陣強烈的熱浪和一陣突如其來的灼痛,原來是一塊金屬片劃過大腿後部,把褲子和皮肉撕扯得綻開來。他的頭髮濕漉漉的,溫熱的血滴下來流進了嘴角。另一顆手榴彈在居中汽車的殘骸中炸開了,搖撼著他身下的地面。 
  安德森滑進了一條排水溝,緊貼著地,痛得有些神志不清,耳內嗡嗡作響。現在射擊已經停止了,但他在排水溝裡什麼也看不見。他聽見附近有腳踩礫石以及小聲說話的聲音。這時有了一聲短促的槍響,接著又是一聲。礫石互相碰擊的滾動聲越來越近,安德森朝四周看看,想找一件可用的武器。他又聽見了說話聲,更近了,當他分辨出那是英語,而且還是清晰的美國南方口音時,他感到一陣狂喜,「在這兒哪!」他喊道。他疼痛得無法站起來。 
  過了一會兒,一顆手榴彈落在了他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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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的看門人真不簡單。」當賈絲汀終於拿起了電話時扎克對她說。她的那位手下盤問了他足有四十五秒,然後又把他晾在那兒將近兩分鐘,使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 
  「我一天要接許多瘋子的電話,」賈絲汀說,「瘋子,討厭鬼。」 
  「我正在和你通話,那我猜這說明我哪一類都不是了。」 
  「至少就我們所知是這樣。不過真的,中尉,很高興能接到你的電話。」 
  「只是想打過來告訴你很高興那次在晚會上見到你。」 
  「那次你可是個大明星呀。道格覺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在一個比我整個家都大的房間裡用餐倒不是經常碰得上的。那地方好氣派。」 
  「是的,艾爾德裡治是個好地方。」 
  扎克停下來清了清喉嚨。他從來就不擅長干下一步要做的事。 
  「那,賈絲汀,今天我想出了個絕妙的主意。我想……」 
  「你是不是經常有些妙主意?」 
  「不多,要進『門撒國際』1還差點。不過也是,好點子還是有些的。干軍事情報這一行不能真的沒一點好主意,你知道的。」 
   
  1 「門撒國際」:成立於一九四六年的國際組織,成員都曾在正規的智力測驗中居前2%。 

  賈絲汀笑了。「這麼說,我想我得把汽車保險槓上的標語撕下來了。那麼讓咱們聽聽你的妙主意吧。」 
  「吃晚飯。你和我。」 
  「吃晚飯?」 
  「是啊,你懂的,就是在西方文化中那頓通常是很豐盛的,在傍晚時候享用的飯。」 
  賈絲汀抿著嘴笑起來。「我的確聽說過那種風俗。」 
  扎克想像著她在電話那頭微笑的模樣。他自己也笑了。他想要恢復他們在艾爾德裡治建立起來的聯繫。 
  「我知道像你們這些搞政治的吃飯時通常是八人圍一桌,吃著煮過頭的雞脯,還要聽上一個鐘頭無聊的漂亮話作為甜點,但我向你保證,還有別的方法來享受這種風俗。」 
  「你是不是想給我來點軍用口糧,中尉?叫什麼來著?『即……』」 
  「『即食餐』,或『MRE』,」扎克說,「味道不錯。大夥兒開玩笑說那縮寫代表的是『埃塞俄比亞人討厭吃的飯』。」 
  賈絲汀樂了。扎克很喜歡她這麼笑。「那我猜這在菜單上是不會有了,」她說,「不過說真的,你準備讓咱們吃點什麼?」 
  「當然是吃點中東風味的了。」他說。 
  「我猜這選擇是合乎一定的邏輯的。我吃過幾次。」 
  扎克繼續展開攻勢。他覺得賈絲汀隨時都會飄走。「今晚怎麼樣?我知道一個好地方,靠近杜邦圓形廣場。」 
  「今晚?」賈絲汀的口氣充滿了疑問,好像她已有十年時間沒有做過一件衝動的事了。 
  「是的。時間嘛,那是在下午以後,夜晚剛剛降臨,而……」 
  「好了,好了。」賈絲汀又笑了起來,然後停頓了好一會兒。「事實上,今晚在我的日程表上沒有安排。」 
  「是嗎?我真走運。」 
  「實際上這的確不常見。」 
  「哦。」扎克等她解釋。 
  「道格出城了,所以要清靜些。」 
  「那好。」 
  「那好吧,」賈絲汀說,「我們去吃飯。」 
  扎克提前一分鐘到達了餐廳。準時是軍營生活的一部分,但他現在才知道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這卻得不到回報。等了二十分鐘後,他喝下一大口啤酒,開始擔心他是白等了。 
  等她終於進來時,她的樣子簡直就像那天在謝爾曼家。她入座時顯得很狼狽,連聲道歉。最後一分鐘時有電話打來,芝加哥那兒出了什麼問題。她穿了一條緊身黑裙,上面領口開得很低,下面正好蓋在雙膝之上。她的頭髮被一根髮帶束在後面,突出了高高的額頭和顯眼但很柔和的顴骨。當她在扎克對面坐定後,他覺得自己又一次被她強烈地吸引住了。 
  「這地方挺棒。」賈絲汀一邊說一邊環視四周。天花板很低,屋樑裸露在外。牆壁是由土坯砌成的,蓋滿了波斯掛毯。頭頂上懸著古樸的燈,發出昏暗的光。有些桌位更像嵌在牆裡的一方舒適的小天地。扎克當時塞給了侍者五美元,執意要了一張光線最暗的桌子。 
  「你來這兒我很高興。」他說。 
  她笑了笑,朱唇微啟。「我也是。你知道,我也不是經常有機會能和戰鬥英雄共進晚餐的。」 
  「你得記住,賈絲汀。戰鬥英雄和普通大兵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曾經做了很蠢的事,然後僥倖活了下來。」 
  「我認為你既不普通,也不只是一個大兵。而且據我所知,你確實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扎克搖搖頭。「國會榮譽勳章。『CMH』1。當兵的都說那縮寫代表的意思是『棺材的金屬把手』2,因為每個贏得這獎章的人都是死裡逃生的。」 
   
  1 CMH:「國會榮譽勳章」(Congressional Medal of Honor)的英文縮寫。 
  2 棺材的金屬把手:英文為Casket Metal Hadles。 

  「那並不能說他們幹的都是蠢事。」 
  「事實上,賈絲汀,在今天的軍隊裡,求生是被視為一項重要的職業目標的。」 
  侍者過來取他們的飲料單。扎克又點了杯啤酒。賈絲汀要了一份白葡萄酒。 
  「我自己不怎麼和搞政治的人在一起吃飯,」扎克說,「實際上,你是頭一個,而且你不大符合我對搞政治的下的定義。首先,你一點兒不枯燥乏味。」 
  「我希望不是。」 
  「而且,確切地說,你一點不咄咄逼人。今後我肯定會受你關照的。」 
  扎克教她看菜單,向她解釋一道道不同的菜。當她試著想念出那些菜名時咯咯地笑個不停。扎克裝出恐怖的樣子,用阿拉伯話逗她。 
  「那你是怎麼開始踏入政治圈的?」他們點完菜後扎克問道。 
  「哦,說來話長。不過我給你簡單講講吧。大學畢業後——我上的是杜克大學——我來到華盛頓,加入到一大批年輕的空想家的行列中,渴望能做出一番事業。我在國會山找了一份苦差事,沒日沒夜不計報酬地幹,普通僱員罷了。最後我終於在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謀到一份好職位。我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協助民主黨的重建工作,還第一次拿到了很不錯的薪水。同時,我和一個男人住在一起,他在這兒混得不錯,左右逢源。實際上現在他在政府裡是個大人物了。當時我以為自己愛上他了。」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 
  「還是簡單講講吧。概括地說,我發現我那男朋友在和他的助手睡覺,而我那民主黨也同捐錢最多的大亨勾搭成奸,且不管那些人是什麼貨色。我喜歡的人和黨都不想改變現實,於是我離開了他們。」 
  「哎呀。」 
  「是啊,那段日子不好過,亂糟糟的。我真的受了很大的傷害。」 
  「我知道那種感覺——生活和事業同時撞到一堵磚牆上了,」扎克說,「就像遭到那種成對出現的颶風的襲擊一樣。姐妹旋風或是別的什麼名字。」 
  「的確是這樣。幸運的是,當我重新振作起來時,道格的組織正在招兵買馬。」 
  「那你認為下一輪大選謝爾曼的把握有多大?」扎克問。 
  賈絲汀歎了口氣,啜了一點酒。「老實說,並不很妙。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選民還是要麼把自己當做共和黨人,要麼把自己當做民主黨人。這個國家裡的思想傾向很差勁,十分差勁。而且人民對兩黨的態度很悲觀。可是只要那些數字不改變,我們就得面對艱苦的鬥爭。我們需要運氣,十分需要。」 
  「謝爾曼清楚這個嗎?」 
  「基本上清楚,而這簡直要他的命。他對自己將要掌管政府已經深信不疑了。他感覺到——我也非常贊同——現在的局勢是一盤散沙,我的意思是這個國家可能要永遠喪失重振昔日國威的機會。他還認為我們可能很快就會陷入真正的危險中,原因就在於核擴散與日益猖獗的恐怖主義之間可怕的聯姻。我想這一點你也同意他吧。」 
  扎克點點頭:「百分之百同意。」 
  「不管怎樣,道格明白他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總統。而事實卻很有悲劇性,真的,因為這件事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發生。」 
  「老天,你還真不是那種典型的自吹自擂的政客。我原以為像你們這夥人總認為自己贏定了,不管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多大。」 
  「我們這夥人只在公共場合才要那麼做。私下裡我們是可以說真話的。」 
  「那如果說謝爾曼要輸,你還在裡面做什麼?」扎克問。 
  「我是個有信仰的人,我確實是的。我認為在政治上,有抗議聲是會不同的。」 
  「從來沒想過退出來一走了之?」對於怎麼會有人選擇華盛頓作為長期發展的基地,扎克還是迷惑不解。 
  賈絲汀搖搖頭。「行不通的。說真話,我想像不出自己去幹些別的。我喜歡這行。要是有什麼重大事情,我喜歡待在它們的中心地帶。我無法告訴你,競選活動中,鬧哄哄的一天下來,在傍晚前主持一場新聞發佈會,那是什麼樣的情形。那些照相機和閃光燈。記者拿問題逼你,企圖讓你上圈套,讓你說些你並不想說的話。他們像是在網球場上為拿下最後一分而凶狠地攔擊,而你就得咬著分數不放。要我退出來,除非有遠比這還要激烈得多的競技場,還要在數百萬人的注視之下。世上沒有什麼是和新聞媒介戰一樣的。它有著難以置信的刺激。」 
  「有人說政治是醜惡的人的活報劇,」扎克說,「但顯然這格言不適用於你。用尋求刺激成癮來形容你要好些。」 
  「有些道理,我得承認。你要知道,小時候家裡總是乒乒乓乓響個不停。碟子盤子到處飛,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我想我在危機和戰鬥的環境中反而覺得自在。」 
  「你要是幹我這一行准行。」 
  侍者端來了他們點的菜。吃飯時,賈絲汀把話題轉向了扎克。他則避而不談自己太過複雜的身世,而是從他點的主菜說起,接著向她描述起中東來。他不能告訴賈絲汀他究竟在那兒做了些什麼,但他可以描繪那兒的風貌。他講到了擁擠的、充滿了刺鼻味和無休止的混亂的城市街道;寂靜空曠的沙漠的壯美;與世隔絕的村莊。他描述了沙特阿拉伯的女人,帶著面紗獨坐於豪華轎車的後座,她們是不許開車的;安曼1的集市上那些勉強餬口的小商人,他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開羅街頭成群結隊沒有鞋穿的流浪兒,人口過剩和貧窮交織起來的陰影籠罩著他們的未來。 
   
  1 安曼:約旦首都。 

  時間已晚,餐廳裡幾乎只有他們倆了。錫塔琴2幽幽的樂聲混合著收拾桌子時銀餐具和碗碟發出的碰撞聲。賈絲汀看上去柔和而悠閒。她的眼神透著溫暖,帶著微笑望著他,眸子裡反射出燭焰。他攫住她的目光。有很長時間他沒有感受過與一個女人在一起的這種舒適了。談話時她會不時地觸到他的胳膊,而在咖啡端上後他就握住她的手一交談時也一直沒放開。她的指尖撫摸著他的掌心,非常輕柔,幾乎難以察覺。 
   
  2 錫塔琴;一種形似吉它的印度絃樂器。 

  在她的堅持下他們分攤了賬單,然後走進了涼爽的夜色中。他們沿著N大街漫步,看著周圍的新式住宅。她挽住他的手臂,而他因為和她挨得這麼近而興奮地戰慄了一下。 
  「我真想住一間這樣的房子,」看到那些住宅時他留戀地說,「你不會相信我現在住的水晶城那地方。」 
  「勇敢的『新世界』。」 
  「是啊,是那麼回事。你住哪兒?」 
  「喬治敦。」 
  「那兒花費挺高。你住的地方挺寬敞吧?」 
  「哦,是的,地方很大。實際上那是一整座房子。超過我所需要的。」 
  他輕輕地用胳膊摟住她的腰,同時停下腳步看著她。「今晚能和你在這兒我真的很開心,」他說,「自從到了華盛頓我還沒有這麼快活過。」 
  「甚至在你受勳時也不快活?」賈絲汀逗他。 
  「特別是在我受勳時。」 
  賈絲汀朝扎克嫣然一笑,然後靦腆地低下頭將目光移開。他伸手溫柔地抬起她的下頦,這樣他又能看著她的眼睛了。 
  「它們真是不可思議。」他輕聲說。 
  「什麼?」 
  「你的眼睛。亮亮的。」 
  他把手放在她脖子上,把她從髮帶裡鬆脫出來的幾縷頭髮順到後面。他撫摸著她脖子的後面,並把她拉向自己,用自己的嘴唇去捉住她的唇。很久以來他一直尋找著這種感覺。有些笨拙,卻很甜美。他用雙臂攬著她,感覺不再那麼侷促了。 
  她靠得更近了些。她整個身軀都貼著他。他吻著她的脖子,手順著背往下滑,然後又稍往下移了一點。他久久地抱著她,閉上眼睛,聞著她的氣味。那氣味新鮮,香甜,親切。他又捉住了她的嘴唇,他們更深情地吻起來。 
  「扎克。」她的聲音很嚴肅。她把臉扭開,朝下看。 
  「什麼?」他偏下頭去找她的唇。她飛快地吻了他一下然後又移開。 
  「這是不是個好主意,我心裡沒數。」她慢慢地抬起頭說,接著把目光移開,有些不安的樣子。 
  「我認為是個好主意。」 
  「真的不是。」 
  扎克放開她,她後退了一步。她同情地看了看他,摩挲著他的下巴,她的手指擦過他臉的一側。 
  「對不起,只是……我真的很想待在這兒,可我不該待在這兒,我……」她欲言又止,「我很喜歡今天晚上。只是……」 
  「只是什麼?」 
  她歎了口氣,「我已另有一個人了。」 
  「是嗎?」他的聲音裡有了一些不快。見鬼,那為什麼從他們初次見面的一刻起,她就和他調情呢?為什麼她又和他出來? 
  「對不起。」她說。她拿住他的手輕輕地撫摸。 
  「有多認真?」 
  「很認真。」 
  「你嫁給他了?」 
  「沒有。」 
  「準備出嫁嗎?」 
  「可能吧。」 
  她移開視線,兩人陷入了沉默。起風了,街上驟然冷起來。扎克撫弄著茄克衫上的拉鏈。 
  「對不起。」她又說道。 
  他勉強一笑。「嗨,我明白。機緣不巧嘛。」他們互相靠近,傷感地擁抱了一下。奇怪,這次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他仍然覺得與她很親近,覺得很放鬆。至少,他們會成為朋友。「這是兩性關係上的墨菲法則1,」他開玩笑道,「我喜歡某個人的程度是與第三者捲入的可能性成比例的。如果今天晚上我發現你沒勁兒,相信我,你會是個光棍兒。」 
   
  1 墨菲法則:一種認為凡有可能出差錯的事終將出差錯的俏皮論斷。 

  賈絲汀笑了,他親了親她的臉頰,然後,她把嘴唇轉過去又吻了吻。這個吻遲遲沒有結束,卻並不確定。「上帝,扎克,我真希望……」 
  他打斷她。「好了,咱們來給你找一輛出租車。」 
  他們走向杜邦圓形廣場。這兒明亮,忙碌,因為是星期六晚上,所以到處都是留連於酒吧的人群。他們兩人的間距更遠了些。扎克瞧見了商店櫥窗裡映出了他自己和賈絲汀的身影。他們在一起顯得很般配——雖然不會有什麼結果了,但仍然顯得很般配。 
  他招來一輛出租車,她走了。 
  他的夢是在一片無聲的黑灰色的光線中展開的。他正在夜色籠罩下的沙漠搜尋,即使背上的負荷重得讓人吃不消,並激起火辣辣的痛,他還是小跑著前進。他翻山嶺,越平原,疾速穿過前面的地形,眼睛盯著峽谷的陰影。石油燃燒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那氣味惡臭,令人噁心。遠處的地平線上,彷彿從無邊的地獄裡冒出了閃閃的灰光。風並不大,但在天空中孤獨地呻吟嗚咽。他想叫,但叫不出。他繼續前行,似乎走了好幾個鐘頭,精疲力竭且迷失了方向。最後他停下來,拉下背上的負荷。那負荷龐大而古怪,滑溜溜的卻粘在身上。當他扭動身子,讓那重負落在身後的沙地上時,一陣陣猛烈襲來的絞痛在他背的下部迅速擴散開來。他轉過身發現了坎弗滿是血污的軀體。他還活著,但已奄奄一息了,嘴裡發出一陣咯咯聲。扎克解開坎弗的襯衫,這時空襲警報發出了哀鳴。他的拳頭落向那鮮血淋漓的胸膛。遠處一道亮光從地上升起,閃光噴射到空中很高的地方。他擂得更重了,血花四濺,直到敲打胸膛的聲音湮沒了警報聲。敲擊聲轉變成嗡嗡聲,刺耳而響亮。 
  扎克被電話鈴驚醒。他迷迷糊糊地拿起話筒,幾乎沒有聽出來是賈絲汀在和他打招呼。 
  「我就在你家附近,我只是想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我可以來嗎?」 
  幾分鐘後,扎克開門讓進了賈絲汀,他還沒完全清醒。 
  她的臉蛋兒被外面寒冷的空氣凍得紅紅的,她穿著裙子和胸口釘著紐扣的毛衣。她一言不發地走進來,用胳膊圍住紮克,急切地親吻著他。她輕輕地把他推到靠門的牆上,用手摸索著他的身子。 
  「我還以為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呢。」扎克說,同時她的嘴唇滑向他的脖子。他現在完全清醒了。 
  她熱切地看著他,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她拉住他的手走向臥室。他們站在床邊,在熹微的光線中親吻。他睜大眼睛,欣賞著她的美,她現在竟然在他懷裡,他還是有些驚訝。他一隻手向下撫摸她穿著長簡襪的大腿,然後慢慢上移,伸進了裙子裡。她輕輕地呻吟,而他把她拉得更近,感受著她的興奮。他另外一隻手觸到了她毛衣的扣子,接著是她柔軟的肌膚。 
  將近傍晚,薄暮初至時,他們仍在床上。他們聊天,做愛,再接著聊。他在廚房裡找了一些吃的,湊合著做了一頓還算像樣的飯端給她。當他倒了兩杯百威啤酒時她樂不可支。之後,他睡一會兒,醒一會兒,抱著她的身體。那天晚上他夢到了他的家,他在郊區的童年生活。太陽升起時他醒了,發現只有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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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星期三下午扎克打電話給海軍上將福斯滕,表示接受工作,福斯滕接電話時聲音聽起來有些心煩意亂。「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中尉。幹這個工作挺要命,不過你會喜歡這兒的。」 
  第二天扎克去五角大樓開始辦理秘密工作級別提升,這是在參聯會工作所需要的。大樓擦得珵亮的走廊裡群情激奮,因為到處都湧動著一種推測,說總統將要下令進行某種軍事打擊,以報復一個神出鬼沒的組織「伊斯蘭復仇」殺害卡爾·安德森和另外七個美國人的行徑。據說兩艘航空母艦正分別開往阿拉伯海和地中海待命。扎克頭一次肯定了自己做出的抉擇。 
  扎克在第五特種軍團,或叫「中東特別行動部隊」從事秘密工作的身份使他被允許翻看為策劃某一特定任務所需要的任何局部性的情報。在海灣戰爭期間,扎克曾是一個行動小組的一員,被派往伊拉克西部沙漠偵察地面上的飛毛腿導彈,當時他就獲悉了各種敏感事件,都是有關伊拉克和約旦當地的情報來源的。在他的新工作上,扎克需經審查以便看到內容更廣泛的秘密情報。他將進入一個高度機密的世界,看到許多福斯滕看的東西,這就意味著登上了美國政府內的最高機密層之一。 
  他以前曾經歷過幾次例行的審查,但沒有一次像這次那麼嚴格。根據預定的複雜程序,國防部特別調查員到扎克曾生活過的幾乎所有城鎮和軍事基地,搜集有關他的背景資料。當他在第五特種軍團接受審查時軍方就於過這事,自己老朋友們受到那些一絲不苟的年輕調查官員的詢問,扎克對此還感到很厭惡。而現在,國防部鋪下的調查網更寬廣,做的工作更徹底。 
  到了晚上,扎克就一邊在他水晶城的公寓裡踱步,一邊用無繩電話和仍與自己保持聯繫的幾個老友聊天,警告他們五角大樓調查官員即將對他們進行訪問。他們大多前些年就接到他類似的電話了。他們知道那一套過程。像以前一樣,他輕描淡寫地提示他們,不必什麼都告訴調查官員,「只揀好的說。」他的暗示實際上很清楚:重提他在大學裡吸毒的經歷不會有什麼好處。扎克在加入「綠色貝雷帽」1時曾承認自己過去用過毒品,不過他從沒有將此事和盤托出。甚至談不上與事實接近。在所有已蟄伏在他過去的離經叛道的行為中,吸毒是他最引以為恥的——還有他為之而扯的謊,那是他對真誠的嚴重背棄。 
   
  1 「綠色貝雷帽」:美國一支著名的特種部隊。 

  除毒品之外,扎克沒有什麼需要遮掩的。對於調查官員們來說,一個真正的謎會是為什麼他把參加特種部隊作為畢業後的第一選擇。在對扎克的第二次調查談話中,在五角大樓一間沒有窗戶的灰屋子裡,負責調查他的兩名安全官員最後便問到此事。扎克從他們的提問中感覺到一種疑心,這對他已不是頭一回了。他們彷彿在暗示,只有重大的個人挫折或崩潰才會促使一名哈佛的博士生進入美軍一支最危險的部隊。 
  「那是一個對於你而言很出格的舉動,我得說。」其中一個調查官員評論道,一邊把泡沫塑料咖啡杯送到嘴邊。 
  「確實不同尋常。」另一位附和道。 
  「那是毫無疑問的。」扎克表示同意。 
  經歷多次詢問後他已經把自己的過去講得滾瓜爛熟了。他向挪揄他的朋友說過,向在軍隊裡遇見的人說過,還向新聞界說過,講的次數即使沒有幾千次,也不下幾百次。他只留下了最隱私的部分。 
  那都是從上中學時開始的。像他的兩個姐姐一樣,扎克繼承了父母很多東西,至少表面上如此。在他父母看來,他就是準備好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其他的結果都是不可想像,難以接受的。扎克在中學拿的全是A,而這樣的成績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以至於他在家難得會為此而受到表揚。實際上,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在家受到表揚。扎克的父親相信孩子需要紀律和告誡,而不是讚許。他童年時從黎巴嫩移民到美國,懷著一種信念,即不能把生活想得有多容易或愉快,尤其是年輕人。他不懈的奮鬥使他成為普林斯頓大學聞名全國的歷史教授,而扎克進中學時,父親這種自我專注的意識存在正處於頂點。當他在家時,他愛喝幾盅以鬆弛一下神經,有時還需要發發威風,不管看到誰都是這樣,通常是他妻子。扎克的母親是大學的高級行政官員。她是一個女強人——對一個其文化深深扎根於中東的丈夫來說顯然太強了。從扎克會記事起,他父母間的戰火從來就不曾熄滅。扎克十五歲時,他父親第一次從他的婚姻中出走了兩星期,搬到了城那頭一個朋友的家裡。大約就在這段時間扎克第一次聽見在姐姐們焦慮的談話中用到了「離婚」這個詞。 
  到了十六歲時,扎克自己開始跟父親對著幹起來。使青少年與父母產生隔閡的那些典型因素卻不是他們爭吵的原因。扎克認為父親是個凶巴巴的混蛋,但扎克看得出那不是橫在他們之間的主要障礙。扎克對他的敵意更有哲學意味。他逐漸看清了父親是個貪圖安逸、言行不一的人。他大談奉獻和苦幹,自己卻沒有真正做過什麼事。他周遊全國講學,滔滔不絕地表明自己對殖民主義、文化霸權的態度是多麼光明磊落,諸如此類的廢話,但他除了每個月簽支票外,就不再嘗試去改變什麼。他從來不承認在他的生活方式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扎克還是孩子時,他就教他要誠實,但他自己則害怕真理。 
  扎克在進入高中時,父母的婚姻或多或少已經破裂了。他父親在城裡租了一套公寓,並且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裡,只有和特津太太休戰時才住在家裡,持續的時間從兩天到兩周不等。與此同時,扎克自身的轉變也在繼續。帶鏡框的羅納德·裡根1的相片擺上了他房間的書桌。他訂的《幸運戰士》開始按月寄來。接著是《全國觀察》。兩個姐姐回家的時候都說他成了神經病。 
   
  1 羅納德·裡根:共和黨人,一九八二至一九八八年間為美國第四十任總統。 

  報考大學的工作是從高中最後一年秋天開始的,可這一過程中扎克卻毫不關心。而這是少數幾件他的父母能攜手共做的事情之一,他們成了這事的主宰。扎克在進入高中最後的衝刺階段時他們對他大發脾氣,因為那段時間他的分數直線下降。他們不得不催促他到各個大學轉轉,要他認真對待高考。扎克感覺到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大籠子,常青籐蓋滿了定欄。到了四月康奈爾大學準備要錄取他時,他對整個事情已經從充滿懷疑變為徹底醒悟了。他仍然填了表格,寄出了一筆錢。對他父母而言,這算圓滿結束了;而對於扎克,套在脖子上的繩索收得更緊了。也大約就在同時,他的父母開始辦理離婚手續。房子準備要拍賣。隨著離婚手續越來越讓人厭惡,他父母之間又爆發了新的刺耳的爭吵,負擔扎克的教育費用成了問題。 
  海軍陸戰隊與扎克竭力要逃避的所有東西形成了最鮮明的反差,所以自然一直是扎克的選擇目標。他在畢業兩星期後秘密報名入伍,並在七月的一個早晨,於日出前悄悄地走了。他在冰箱上留了一張字條,幾乎沒做什麼解釋。上面寫下了他在帕裡斯島的地址。 
  「你對軍隊生活有什麼感想?」其中一個調查官員問。他們手上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翻來翻去,而一本本有關扎克的操行報告無疑全在裡面了。他說的只不過使他們的記憶又加深了一層。 
  開始的幾周像地獄一樣。光是炎熱就快要人命了,還有穿戰靴進行的長跑訓練,那才真叫折磨。不過扎克的身體狀況比很多新兵要好些,很快,訓練軍官施加給他們的任何虐待,他的身體都能夠承受了。艱苦反而使他精神煥發。他父母氣得發瘋,這是可想而知的。扎克並不害怕。他從不懷疑自己做出的選擇是對的。槍支,軍服,在南部叢林裡的演習,那些叢林茂密地簡直就像熱帶雨林——所有這些都是那麼真實。強烈。在灌木叢中追捕其他人具有一種原始的吸引力。儘管這只是訓練,但僅僅是沙場廝殺這一想法就使他覺得比以前要多一千倍的活力。他對軍隊裡的等級制度也很適應。自上而下的指揮鏈吸引著他,使他對軍隊的現實產生強烈的敬意。在這裡,人們為了做事情不需要嘮叨一大堆廢話。他們直接下命令。普林斯頓似乎離這兒有百萬英里之遙。 
  一年在跌打滾爬中過去了。扎克熟練掌握了重機槍、迫擊炮和各種反坦克武器的使用。他學會了如何埋設地雷和如何排雷。他修習了講授爆破的強化課程,以及講授狙擊的強化課,同時他也在探尋著自己與生俱來的潛力。他的上司們很賞識他的聰明才智,便敦促他去學計算機和用電子手段作戰。這些東西使他感到厭倦,但語言和特種行動讓他產生了興趣,於是很快他就沉浸在阿拉伯語的學習中,那是他小時候父親與親戚們交談時他經常聽到的。這段時間他沒看見部隊有什麼任務,但以後肯定會有的。在所有部隊中,海軍陸戰隊是接觸戰火最多的。 
  他的背傷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令他驚惶的是它可能會導致任何種類的殘疾。受傷是在一次例行演習中發生的,劇痛折磨了他好幾個星期。軍醫們也無能為力。他們告訴他再在部隊裡待下去已沒有意義。就算背傷真的痊癒了,也會給他帶來太多的限制,上了戰場也會拖後腿。扎克感到蒙受了恥辱。在他的腦子裡他從沒有相信自己會是個失敗者。光榮退役的那天是他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天。 
  「所以你到底還是去了康奈爾?」其中一個調查官員問。 
  「是的,長官,是這樣。」關於這一點難道會弄錯? 
  他最終還是落腳在了康奈爾,因為這裡很輕鬆,語言課程很不錯,也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他將在有關國家安全事務的分析研究部門謀一個職位,他告訴自己。中東地區對他而言有著十足的魅力。他也許不怎麼喜歡他的父親,但他被他的種族傳統吸引住了。他決心把精力傾注在這裡,掌握阿拉伯語和其他一些語言。然後他就可以確保得到較高的學位,借此到五角大樓或諜報領域去工作。他的父母為他的進步大喜過望,而這反而又使他想起了本已開始淡忘的在海軍陸戰隊的傷心事。 
  大學生活是一段陌生而炫目的經歷。他和其他新生格格不人,他們要比他小十歲,比他幼稚一千倍。在康奈爾總是諸事不順。正是由於扎克的不合群和孤獨,使他和一幫吸大麻和可卡因的人廝混在一起,雖然這段時間很短暫。這段經歷他對調查官員避而不談,就像他在第一次接受審查時一樣。同他一道吸毒的朋友並非嬉皮士或流氓阿飛之流,大多是重返校園的學生,和他自己一樣年齡偏大,對那些愛幻想的小傢伙和稀鬆平常的基礎課充滿了輕蔑。他是在大學生壘球賽上結識他們的。他們在一起酗酒,然後過了一陣,其他的麻醉品也出現了。扎克跟著他們一道吸毒——至少起初是這樣。大麻使他像個妄想狂;可卡因感覺很不錯,但太貴了。同時還有一種在做壞事的意識一直纏著他。他想到了那些販毒團伙和他們傳播的毒害。僅過幾個月他就完全退出了。 
  背傷的復原是另一個使他遠離毒品的因素。當他把自己的身體從毒品中解救出來時,他決心要好好保養它。背傷是在康奈爾的第一學年的中期消失的,就像當初來時一樣神秘地離開了。他開始練習越野滑雪,起初還是嘗試性的,後來就進行高強度的練習。他又重拾武藝,在跆拳道上取得了不斷的進步。他成了舉重房的常客,很快他的肌肉也恢復到像過去一樣,隆起,堅硬。終於他又無所不能了。他給海軍陸戰隊的一個老上司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康復了。他們可以讓他回去了。 
  不,那行不通,上司告訴他。原來在這種事上有著複雜的規定。傷殘後退役的人重新歸隊是很罕見的。他可以試試:嘗試一下總歸是可以的。但需要假以時日,然後還會有冗長的考試。他們告訴扎克無論如何應該待在學校裡。他曾經是一個了不起的海軍陸戰隊員;事實上是出類拔萃的。但作為一個語言專家,他能做出更大的貢獻。 
  「他們沒讓你回去,嗯?」 
  「沒門兒。」扎克答道。當時他大失所望。但他日後發現老上司的話是對的。所以他開始苦讀語言課程、中東狀況,以及國家安全政策。他掌握了阿拉伯語,接著攻讀法西語和庫爾德語。他去中東地區旅行了兩次,並用暑期到華盛頓的國際戰略研究中心去實習。他拚命地苦讀,三年便完成了康奈爾的學業。哈佛的「近東研究」的博士生課程看來是下一步合理的選擇,於是從大學畢業後他馬不停蹄地到哈佛去了。 
  「那麼在哈佛又出了什麼事?」一個調查官員問。扎克知道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中有數;在以前接受的調查談話中他也說過,他們也很可能已和他的同學談過了。 
  「那是幾件事的綜合結果。」這是他六年來第一千次解釋了。 
  哈佛是以培養謀略專家而聞名的,但它也是一個困難重重的世界,在這兒,被稱為研究生的人沒什麼了不起的,除非他們能過五關,斬六將。扎克一到這裡,就覺得不耐煩了。這部分是他自己的原因,在學校待了這麼多年,他正在失去那股子衝勁。還有部分原因是高等學術的荒謬性。他的結論是學術界是逃避現實的人的避難之地。父親的例子使他感到不安。扎克擔心自己也會受到某個自命不凡的人的影響,那種人從來不涉足現實世界,卻自稱能理解它最複雜的方面。假期偶爾回家時,他父親就試著去爭取他。他們現在的確是在同一戰壕裡。這難道沒什麼意義嗎?可是這想法讓扎克覺得厭倦。將近兩年之後,他再也無法忍受哈佛了。學習負擔重得他甚至無暇完成,或是去練練武藝。他簡直要窒息了。 
  幾乎每次說到這兒時,扎克都會被提問打斷,提問的人都會像這兩個五角大樓調查官員一樣用諷刺的口吻問道,參加特種部隊是不是因為在學術界不得志而採取的有些過激的反應。 
  說到這一點時他就不得不提到吉爾,她是他離開哈佛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扎克讀研究生第二年和第三年間的暑假,他到佛蒙特去參加一個語言訓練計劃,在那兒他們相遇了。扎克正在學庫爾德語,而吉爾正在學阿拉伯語。原來兩人都是哈佛的研究生,只不過吉爾在比較文學系。這個暑假語言計劃的基本規定是在整整六周時間內誰都不能說英語。但此規定忽視了一點,即它沒有說不可以用以前掌握的另一門語言。扎克抓住這一漏洞用他在康奈爾學的阿拉伯語和吉爾交談。這個遊戲在某種程度上衝去了他平常的靦腆。培訓計劃結束時他們成了戀人。 
  吉爾為人任性而無禮,談話時愛挑釁,在床上時更是一團風暴似的大火。她被扎克所吸引是因為他來自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引起了她的好奇心。扎克則發現她是他遇到過的最刺激的女人,應該說他沒有遇見過多少令他興奮的女人。他們回坎布裡奇1時仍然是戀人,並在秋天搬到了一塊兒住。二年級時哈佛的生活讓扎克孤獨得難以忍受,到了三年級時卻變得讓他欣喜萬分。 
   
  1 坎布裡奇:美國城市,哈佛大學所在地。 

  「她為什麼要離開你?」一個調查官員問。 
  扎克對這個問題很惱火。如果此人知道是她離開了他而不是相反,他沒準兒已經知道箇中原因了。而且扎克搞不懂這關五角大樓什麼事。不過他還是想持合作態度,所以他又把事情講了一遍。又有什麼關係?在哈佛這是人人盡知的。他的朋友也沒有不知道的。國防部甚至很可能是從吉爾本人那兒聽來的。 
  「她愛上了英語系的一個初級教員。」扎克很簡單地說。也真沒有多少可說的。他第一次發現此事時那場面真是糟透了,而另一次他和那傢伙狹路相逢時那場面也是。沒過幾個月她和那英語教員宣佈訂婚。坎布裡奇是待不下去了。 
  而特種部隊的徵兵官來得正是時候。一九八九年春一個叫加勒提的上校用電話把扎克從憂傷中喚了出來,並約他在坎布裡奇見一次面。扎克清楚地記得那個電話。那是一大早打來的,他躺在床上,只有五分的睡意,五分的清醒,而有十分的抑鬱。他想答錄機會代他接的,可是鈴響過幾遍以後他記起來吉爾走時也帶去了答錄機。所以他接了電話,穿著內衣站在冰涼的客廳地板上。 
  加勒提的聲音粗重而沙啞,帶著南方腔。他是從布拉格打來的——就是布拉格要塞。他想和扎克會面,儘管具體日程還不明確。扎克曾聽說過五角大樓和各種情報機構都建有數據庫,登記了全美所有在冊的具有特殊語言技能的大學生和研究生。他知道在康奈爾有些人就是利用會阿拉伯語或俄語的優勢進入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工作的。他猜想加勒提準備用一份情報部門的工作甚至是教學工作來吸引他。在去會晤之前,扎克告訴自己他會堅決反對任何種類的情報工作。他可不願終日坐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戴著耳機翻譯國家安全局竊聽來的敘利亞或伊朗官員的電話。但是他也許會考慮教書,如果待遇優厚的話。這會是離開坎布裡奇的一條途徑。 
  與加勒提的會面是扎克最津津樂道的。上校身著軍裝,頭戴貝雷帽出現在哈佛廣場餐廳裡。他身材瘦長,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其他顧客都盯著他。在這個鎮子上加勒提還不如說是個天外來客。 
  這段往事扎克已說了好幾年,但他總覺得難以用言辭來表達當加勒提請他考慮加入陸軍特種部隊時他的驚訝之情。這次他坐在五角大樓這間單調乏味的屋子裡時也不例外。 
  「我很吃驚他們怎麼會首先和你接觸的,中尉。」其中一個調查官員說。扎克對軍界裡的人的這種反應已很習慣。很多人討厭他,把他當做一個外來入侵者。 
  加勒提首先解釋的事情之一就是特種部隊在現役武裝部隊之外徵兵幾乎是沒有先例的。「我們的人通常先服役三到五年,然後我們才會加以考慮,」加勒提說,「不過老實說,眼下我們要人要得緊。」加勒提繼續解釋道,軍方正在擴編中東別動隊。同時,國會向他們施加壓力,要求提高所有特種部隊的語言技能。每個小組,或者A-特遣隊,由十二人組成,他們各有專長。從理論上說,每組至少應有一人會說所在行動區域內的一種或多種語言,而其他人也應該具有足以應付工作的語言知識。在理想的狀況下,合格組員的體貌特徵也要能和當地人一樣。別動隊小組要能混跡於當地人之中,這樣能夠提高在敵控區執行任務的能力。 
  「八十年代擴編『南司』的小組時是不費什麼事的,」加勒提說,他指的是負責拉丁美洲的美國南方司令部,「我們的部隊中有15%本就是拉美人,有些小伙子就是在西語區長大的,很多人都能說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語。但是要擴編第五特種軍團——他們是處理中東事務的,現在可是一個真正的挑戰。」 
  加勒提解釋說美國軍隊中會說阿拉伯語的人是鳳毛麟角,說法西語或庫爾德語的也很少。而且不管怎麼說,這些會說的人大多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不適合進特種部隊。他們決定到現役部隊之外去物色人選。當計算機搜索有語言技能和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人時,扎克的名字出現了。他在海軍陸戰隊裡待的時間過於短暫,這是個不利的方面,但加勒提注意到他受到的考評非常出色。上校還調查了他的背傷,並獲悉傷已痊癒。而扎克又有阿拉伯語和法西語兩項專長在手,無疑是個寶貝了。 
  「我們認為你應該是咱們的人。」加勒提下結論道。 
  扎克對這個提議大吃一驚。當官的就靠計算機為他們下結論,這簡直是白癡做出的事,他想。難道加勒提沒有認識到,和他談話的是一個疲憊不堪的研究生,而這個研究生最近一次的作戰訓練已經過去六年多了?難道他看不出,由於多年泡在課堂和圖書館裡,扎克的肌肉已變得鬆鬆垮垮了?他在特種部隊裡是活不了的。 
  他們的整個想法太牽強了,扎克當時認為,雖然暗地裡他已經興奮起來。加勒提準是感覺到扎克有點動心了,因為他接著開出了所有的條件。當然,扎克得完成在布拉格的為期十七個星期的訓練計劃,但是他不必通過標準合格線或Q學程。他的錄用是有保證的。加勒提還力圖用地緣政治的觀察資料來刺激扎克的胃口。隨著冷戰結束,各種事端都在升溫,他說。他們正進入一個灌木林火戰爭1和地區侵略的時代。資源競爭在加劇,武器軍火在擴散,種族衝突在升級。波斯灣以外的石油資源正在慢慢枯竭,這意味著中東的重要性在九十年代還會增加。扎克將會有顯身手的機會,這一點他可以放心。 
   
  1 灌木林火戰爭:指小規模衝突。 

  扎克沒有向加勒提表態。他說他會考慮這個提議的。他說他很榮幸。之後,當他獨自在房間裡,周圍散佈的每件東西都勾起對吉爾的回憶,這時他越發顯得動心了。加勒提來後的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 
  「是什麼使你下定決心的?」一個調查官員問道。 
  扎克思忖了片刻。儘管這個問題他聽過多少次了,他還是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知道答案。「我迫切地想要一些真實的東西。」他最後說道。 
  「啊,『綠色貝雷帽』幹的事的確很真實。」兩個調查官都笑了。 
  「但是這個決定也夠衝動的。」扎克又添了一句。就像當初參加海軍陸戰隊一樣。他記得當時這個想法怎樣迅速佔領了他的思想。幾個月來他第一次開始跑步。接下來的幾天,晚飯過後,他就一頭衝出去,扎進涼爽的夜裡,沿著查爾斯河跑步。他想像著脂肪正在消耗掉,他的身體又變得堅硬而修長。他夢想著逃離此地。 
  他沒有和任何人談過這一想法。對待父母他已經十分老練,在臨走之前他給他們各去了一封信,解釋自己要重返軍營。在與加勒提會面兩周後,他賣掉所有家當,來到了北卡羅來納。 
  「這變化太突然了。」其中一個調查官說。 
  「在布拉格他們把人訓得很慘。」另一個說。 
  這沒錯。可扎克是過來人了,而且經過這幾年的萎靡不振,他十分歡迎另一個磨練自己的機會。訓練課程是在麥凱爾營進行的,那是布拉格要塞方圓兩百英里軍事重地的前哨基地。當扎克在五月底來到麥凱爾,爬出一輛哈姆維車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二十英尺高的標語牌,掛在一幢用瓦楞材料造的大樓上。上面寫著SURVIVAL1其每一個巨大的字母又各引出一句格言:Size up the situation2;Under haste makes waste3;Remember whereyou are4;Vanquish fear and panic5;Improvise 6;Vane liVing7;Actlike natives8;Learn basic skills9。 
   
  1SURVIVAL:意為「生存」。 
  2Size up the situation:意為「審時度勢」。 
  3Under haste makes waste:意為「欲速則不達」。 
  4Remember where you are:意為「記住你的方位」。 
  5Vanquish fear and panic:意為「克服恐懼和驚慌」。 
  6Improvise:意為「就地取材」。 
  7Value living:意為「珍視生命」。 
  8Act like natives:意為「入鄉隨俗」。 
  9Learn basic skills:意為「學習基本技能」。 

  訓練課程是從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四日開始的,扎克把這天記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扎克很快就發現,和「綠色貝雷帽」比起來,海軍陸戰隊就像一支農民軍的新兵。「綠色貝雷帽」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士,是能把戰爭的藝術和科學融合在一起的能手。每支A-特遣隊配有一名能使用、拆卸八十種外國武器的輕重武器專家,一名在安放爆破裝置方面訓練有素的工程師及其助手,一名具有建立小型戰地醫院技能的醫療專家,一名能操作多種安全裝置的通訊專家,以及一名能射殺一公里之外的敵人的狙擊手。當扎克開始訓練時,特種部隊正要給每支A-特遣隊的幾名成員講授如何駕駛直升機。扎克自願報名要求接受此訓練。他向來對飛行很著迷。 
  扎克在訓練的第一天遇見了賈裡德·坎弗。他們最後將被分在同一個A-特遣隊裡,實際上一直形影不離,從沒分開過,直到海薩的那天晚上。坎弗來自克裡夫蘭一個下層中產階級家庭。高中畢業後他就參了軍,因為選擇的餘地實在不多。但這沒有使他氣餒。他是個安靜的人,認真、熱情而富於理智。他在阿拉伯語上十分用功,在扎克的A-特遣隊中,他是唯一另一個能用阿拉伯語說出整句話的人。他們一見如故。坎弗和扎克一樣,對事實以外的東西都不能忍受,他們還用那兩人都會說的外語嘲弄軍旅生活中一些騙人的小把戲。 
  十七周的訓練很快過去了。扎克學會了所有能想像到的降落方式,從在夜裡或白天用降落傘著陸,到從大樓、直升機和懸崖上繞繩下降。他學會了穿行在無路可走的森林裡,以及如何在沙漠、叢林和極地荒原中生存。他學會了怎樣使用以色列的烏茲衝鋒鎗、法國的馬特-49導彈、英國的LAW、俄國的RPM-7履帶式戰車、「陶」式反坦克導彈和「毒刺」式導彈。他瞭解了關於阻擋坦克的地雷和致殘地雷的知識。他學得了閃擊戰和夜間伏擊戰的精髓。他深諸橋樑構造的薄弱環節以及施用塑性炸藥的可能。教官還告訴他如何綁架,如何暗殺,還拐彎抹角地教給他「逼供」的藝術。他學會了悄沒聲息地殺人,而且還遠不止一種方法。 
  在第十周時他被單獨空投到北卡羅來納中部的烏瓦瑞國家森林,然後行軍超過十七英里,其間還要逃避第82空降師派出的獵狗和攻擊小組的追捕。他們沒能抓住他。到了第十二周時,訓練重點集中於SERE——即「生存」1、「規避」2、「抵抗」3和「逃遁」4的縮寫。這不僅是訓練如何深入虎穴後勝利逃出或從戰俘營裡越獄。它還要測試如何抵禦訊問,教官們用高強度的精神折磨來有效地模擬這一嚴峻的測驗。 
   
  1 生存:其英文為Survive。 
  2 規避:其英文為Evasion。 
  3 抵抗:其英文為Resistance。 
  4 逃遁:其英文為Escape。 

  在訓練課程的每一階段,扎克的本領都在不斷地精進。麥凱爾成為他的復興之地。禁囿他身心、使他沉睡的一口棺材正在被撬開,他能聽見那棺木四分五裂的聲音。在這十七個星期結束時,他已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壯。在離開布拉格後,他又在摩傑夫沙漠進行了為期四個月的特別訓練。此後不久他被派往中東第一次執行任務,那是一次對利比亞控制的乍得北部的突襲。 
  他獲得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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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賴利打開燈,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原來福斯滕的那英雄小伙兒就是在這兒成了縮頭烏龜。他本以為這兒會有一張長沙發椅。那些有毛病的不都是躺在沙發上,胡說著多麼想要操自己的娘嗎?賴利只看到一張書桌和一些坐上去很舒服的椅子。他仔細地查看整齊地掛在牆上的、鑲著黑邊的學歷證明。傑茜卡·克萊因醫生。搞什麼名堂,他想。軍方要雇一個娘們兒來手把手地治療一些傢伙,只因為他們的同伴沒法活下來,到了這般田地,你就知道什麼都在走下坡路。人們是沒法活了,現在就是這樣,以後還會是這德性。讓那些哭鼻子的小毛頭滾蛋,讓那些心理醫生捲鋪蓋。照賴利的想法就該這麼幹。 
  文件櫃上的鎖就像擺設,比開那門容易多了。他翻了翻特津的檔案,然後從背包裡掏出一架便攜式掃瞄儀,掃瞄了所有內容。他記下了扎克通常的預約治療時問。一旦竊聽器裝好,他就不會再去記這些勞什子了。 
  賴利把掃瞄儀放好,又拿出一個小盒子。他取出幾把鑷子和一小管環氧膠。他用鑷子從一個密封塑料袋裡夾出一枚極小的發射器,小心地在上面塗了一些膠水。他面朝上躺在地上,把發射器裝在書桌的下邊,並用手按住它,直到膠水變干。在此之前,賴利已在上面一層樓找到了一個空儲藏櫃,並在裡面安放了一個接收器,它的功率很強,足以將發射器產生的信號傳送給他在麥克萊恩以外的寓所裡一台更大的接收器。如果特津有什麼重要事情想說,那大夥兒會一道來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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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當扎克開始接受加入秘密工作所需的調查時,他被告知要等上兩到四星期。實際上他就等了四天。「我從沒見過這麼重要的事辦得這麼快。」一位秘密工作安全部的官員在電話裡告訴扎克他已經通過審核時這麼說。 
  在扎克正式上班前兩天,他到五角大樓聽取了福斯滕的另一名特別助理斯坦·鄧肯中尉的詳盡介紹。鄧肯熱情而孔武有力,是扎克見到的最極端的福斯滕主義者。他做任何事都有準則,嚴守紀律。而他的忠誠把所有這些品質擰成了一股繩。扎克很快就注意到鄧肯說起話來很像他的上司,語句簡潔而鏗鏘有力。 
  「一天干十二小時是家常便飯,要是出了什麼亂子那還得更長,」鄧肯說,「早晨別過了六點半還不來。」福斯滕的辦公室每天都想領先一著,鄧肯說。雷諾茲幾乎每天要到七點半才來。「主席要在溫柔鄉里保養他的雙下巴呢。我們也樂得讓他去睡。」 
  福斯滕特別注意每天開始工作時要保持消息靈通,鄧肯強調說。他希望他的助手也同樣如此。「將軍認為——說知道更好些——在這座城裡掌握大量的信息是成功的關鍵。所以不管你做什麼,要保證在見他之前已讀過了情報總匯和『晨鳥』。」鄧肯解釋「晨鳥」指的是全國各大報當天關於國家安全政策的文章的彙編。 
  「相信我,幹我們這行,『晨鳥』和咖啡是一樣重要的。少了它你什麼也做不成。」 
  鄧肯也解釋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參謀長聯席會議共有一千六百名成員。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它不能對付的。原先創立時它是為所有四個司令的分析軍政大事的需要而服務的,但根據一九八六年的《戈德華特-尼克爾斯修訂案》,參謀長聯席會議只被要求向主席匯報工作。這個想法目的是在最高層集中更多的火力鎮壓各部門間的爭權奪利。現在,在最新一輪改革之後,參謀長聯席會議也要向副主席負責。」鄧肯塞給扎克一份組織機構示意圖表,並繼續說下去,「當然,真正掌管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是福斯滕海軍上將。我們的人佔據著各個處的主管職位。雷諾茲幾乎不知道這些主管是幹什麼的。我們也想讓他摸不著頭腦。」鄧肯發出一聲嘲笑,「你加入了勝利的一方,中尉。」 
  扎克詢問在五角大樓制定政策的文職官員的情況,鄧肯則不屑一顧地揮揮手。「那些傢伙要花六個月找廁所。再花六個月找他們的老二。等他們學會了撒尿,他們又要回哈佛了。在這裡是穿制服的說了算,中尉。」 
  鄧肯問了問扎克的個人生活。「有女人了嗎?」 
  扎克一時間想起了賈絲汀。他們又見過一次面,兩人在他的寓所裡縱情狂歡。此時他不想講真話,只答道沒有什麼可說的。鄧肯贊同地點點頭:「好。將軍希望他的助手是單身漢。床上少幹些,工作就能多幹些。你喝不喝酒?」 
  「工作完了有時會來幾杯啤酒。」 
  「少喝點,它會麻痺你銳利的頭腦。你鍛煉身體嗎?」 
  「練得很勤。」 
  「要保持。將軍不喜歡辦公室裡沒氣力的軟蛋。」鄧肯譏笑著朝雷諾茲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樓裡別的地方這種貨色多的是。你住哪兒?」 
  「水晶城。」 
  「這地方選得好。是這一帶最安全的。在華盛頓犯罪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中尉。謀殺率全國最高。幾個禮拜前我們就損失了一條命。竟然還是海灣戰爭的老兵。」 
  「天,出了什麼事?」 
  「一個名叫克雷格·漢森的上尉。他為將軍做情報工作,住在亞歷山德裡亞。這個鄰近城市還不算太壞呢。晚上出去兜風就再也沒回來。找到他時發現他腦袋裡打進了兩顆子彈。他留下一個寡婦,一個孩子。講起來挺難受的吧,不過這年頭這也並不少見。要留點神哪。」 
  做完後介紹後,鄧肯的語調緩和了些。「順便提一下,中尉,從你的檔案中我瞭解到你和坎弗中士的友誼,海薩行動之後,你感到很難過。我知道你一直在接受住在麥克萊恩的弗吉尼亞樓群的克萊因醫生的治療。」 
  「是的。」扎克說,身體又繃緊了。還有誰讀過那該死的檔案?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將軍很清楚你正在接受治療,他很支持這種事。我們都知道『沙漠風暴』後有些人做過心理咨詢。這在當今很常見,而且通常能產生一些很好的結果。」 
  扎克床上的鬧鐘在早晨五點二十分時響起。他在沖淋浴時才完全醒過來,到五點五十分已經穿好了制服。六點十五分時他已等候在幾乎空無一人的水晶城地鐵車站裡。到五角大樓只要坐兩站。六點二十二分,他從地鐵站出來,在五角大樓的入口向武裝衛兵出示了他的新身份證。六點二十四分,他到達二樓東翼的參聯會區,在另一個人口檢查處出示了身份證外加一枚黃色的特製塑料徽章。六點二十五分,扎克走進了福斯滕的套問。秘書還沒到,但他能看見福斯滕那寬敞的辦公室的門是半開著的,燈也亮著。他朝裡張望,看見將軍正在打電話,一邊點著頭。福斯滕抬起頭,把手蓋在話筒上:「歡迎加盟,中尉。我一會兒就來。」 
  扎克站在福斯滕辦公室外面,左右打量著這個套問。助手和秘書們準時在六點三十分陸續到達。幾分鐘後,福斯滕走出來握住他的手。「這兒有了你真是太棒了,中尉。讓我來花幾分鐘領你四處轉轉。你在這兒花的時間將會比在家還多。你會喜歡的,相信我。」 
  他們先來到著名的參聯會會議室「貯藏櫃」。這個防竊聽的房間是參聯會舉行集體評議的地方。這個名字讓人覺得這兒是間深埋地下的密室。實際上它只不過是二樓靠近入河口的一間中等大小的會議室,而且令扎克驚奇的是裡面的陳設十分簡單。一張大桌居於中央,椅子倚牆而列。「我在這屋子裡見過真正的大屠殺,相信我,」福斯滕說著在桌子最前面的一張座位上坐下來,那位子是為雷諾茲主席保留的,「當初如果鮑威爾能得逞的話,他會把我從這個地方趕走的。」福斯滕笑了,「他和我在動用武力的事情上看法從來就不一致,完全不一樣。鮑威爾的基本立場就是不干涉,除非那該死的軍事行動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完成。雷諾茲也是一路貨。他們那種人要我們的衛星先看看什麼地方撐不住了,準備要舉白旗了,他們才肯挪挪屁股去救一下。他們總想萬無一失:陣亡人數要在二十五以下,不能被俘,最小的間接損壞,四十八個小時結束戰鬥。簡直是荒唐,不可能的事情。類似鮑威爾和雷諾茲的蠢貨一個勁地壓制我,就因為我告訴他們仗不是那樣打的。沒有什麼是萬無一失的。人總要受傷,總超過你希望或可以預計的。媽的,他們自願參軍時就知道會發生什麼。我當然知道;你也知道。當兵是個玩命的行當。過去的事也就不用提了。這樓裡的官老爺們已經忘了怎麼打真正的仗了。我的職責就是提醒他們怎麼打仗。而你的職責,中尉,就是幫助我提醒他們。」 
  「是的,長官。」扎克說,這一席話讓他聽呆了。好極了,能為一個相信實幹的人工作,他感到高興。 
  「做總統的更差勁,」福斯滕繼續道,同時拍拍桌子,「有一半時間他們沒法讓那話兒豎起來,另一半時間他們又不知道該不該操。他們願意聽民意測驗者的話,他們願意聽老婆的話——媽的,他們還願意先聽聽他們的那些十幾歲的臭丫頭的餿主意,最後才會去聽聽一個有點種的軍官的話。在摳扳機前,他們想知道人民是不是更愛戴他了,愛他的人是不是增加了,還有增長了幾個百分點。要麼他們說不定還想知道行動有沒有違反那要命的《聖經》。天曉得!當他們都聽夠了,又開始下一輪的摸底——打聽國會的動靜,爭取聯合國的支持,和盟國扯皮,試探新聞界的反應。簡直說不完。當我們在海外被打得七零八落時,我們要伸出一隻手,把另一隻手捏成拳頭,幫助他們做該做的事。但要是這幢樓裡的人不能那麼做——要是像雷諾茲那樣的膿包就知道整天尿褲子,誰來幫著做事?告訴我,中尉。」 
  「我同意您的觀點,長官。」扎克說,他不知道回答得對不對,或是不是要回答。 
  福斯滕站起身。「我帶你到作戰室去。」他領著扎克出了「貯藏櫃」,順著大廳向前走。他們來到一個安全檢查點,那兒有一位武裝軍官看管著。福斯滕點點頭,亮出一枚壓膜徽章。他把它遞給扎克。 
  「我不在時你得用一枚這樣的徽章才能進去。」 
  扎克看了看這個紫色的徽章,然後忍俊不禁地遞回去。他需要一張身份證才能進五角大樓,需要另一張進入參聯會辦公區,現在又需要第三張以進入作戰室。上廁所是不是也需要一張呢? 
  福斯滕帶路穿過幾扇門,進入一間大而暗的屋子,裡面的軍事工作人員坐在各種計算機組旁。房間前面的牆上有六面巨大的屏幕,都是空白的。它們的下面有一張漆過的長會議桌,以及十四把轉椅,每個座位前放著一部多線電話。桌子的左邊靠牆立著一圈帶有國防部印記的長椅和一面國旗。地上鋪的是磨光的灰瓷磚,在昏暗的房間裡仍發出反光。通往房間的入口處內側站著一名持槍的衛兵。 
  扎克朝四周看了看。這個地方給人一種整潔、高效之感,可也有人會將其視做寒酸。這兒並沒有他預想的那樣有濃重的權力中心的氛圍。不過,扎克看得出在崗的這些男男女女向福斯滕行禮時都敬畏有加。這屋子可能並沒有充溢著權力的意味,可它的主人卻不一樣。 
  福斯滕的目光掃過房間,向大家揮揮手。「這地方能讓人振奮,不過也會讓人難過得要命。得到安德森遇刺的消息後,我們在這兒用不到一小時組建了一支應付危機的隊伍。我們用十二個小時在英國集結了一支F-1171。我們用十四個小時把三角洲特種部隊和海豹突擊隊調到西西里的基地。我們用十八個小時把兩支航空母艦戰鬥編隊調入中央指揮部戰區。當時如果總統下達命令的話,我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做好攻擊準備。」福斯滕的嘴唇彎出一個譏笑的樣子,「問題是,命令始終沒有下來。」 
   
  1 F-117;美制隱形戰鬥機的一種型號。 

  扎克想問問福斯滕這起事件的情況,但將軍搖搖手。「以後吧。讓我們先參觀完。」他把扎克領到一組終端前。「我們就是在這兒接收關於戰況和我們部隊在全球部署情況的信息的。它不間斷地提供最新的資料,給出每一個司令部的每支部隊的精確位置。如果你想知道在日本的一支戰鬥機編隊或在地中海的一支航空母艦戰鬥編隊的情況,你沒必要去找十五個不同指揮部負責軍事行動的官員談話,你只要到這兒來就行了。」 
  福斯滕向上指了指:「在緊急情況下,牆上的屏幕大多用來顯示這些終端機提供的材料,這樣屋子裡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事發地點,也就可以找到我們部隊的行蹤,而無須去找終端調度員的麻煩了。」 
  將軍邁步走到最後一組終端前。「這一組以前比現在重要多了,但是在最近的一次重新設計中,我們把作戰室的這一部兮進行了壓縮。這部分顯示的是我們的核武器和戰略防禦力量的部署方位。當然,戰略防禦的大隊人馬遠在北美空防聯合司令部。但是我們這兒也應有盡有,對不對呀威廉姆斯上尉?」福斯滕朝坐在這組終端機旁的一名軍人點點頭。 
  「是的,長官。簡直就和在北美空防聯合司令部一樣棒。不過現在運轉得顯然很遲緩。不瞞您說,最近圍繞這些機器展開的活動大部分來自『國會大廈防禦系統』的待命行動。」 
  「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國會大廈防禦系統』。」扎克說。 
  「多數人都沒聽說過,」威廉姆斯答道,「也沒什麼複雜的。『國會大廈防禦系統』包括華盛頓地區的三個分開的地對空導彈發射場。至少還有一架戰鬥機隨時飛行在鄰近地區上空。這個系統一般都處於待命狀態,所以由它產生的行動比其他的都要多。」 
  扎克隨福斯滕回到他的辦公室,「那個『國會大廈防禦系統』非常有意思,長官。」 
  「歡迎到五角大樓來,中尉,」福斯滕說,「你在這兒每天部會學到新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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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你有沒有準備好再談談你的父母,扎克?」 
  「如果你要我談的話。不過我還是看不出他們和所有這些有什麼相干。」 
  「你和他們之間有一些很重要的問題。從中能發現一些道理來幫助我們去理解為什麼你要為發生在海薩外面的事而怪自己。」 
  「我責怪自己是因為我搞砸了。就這麼簡單,真的。」 
  「不一定。當我們在討論你是怎麼為你在海軍陸戰隊的背傷而怪自己時,你也同意那不是你的錯,你也認為對自己太苛刻了。」 
  「那是兩回事。」 
  「是嗎?這就是我們需要探討的問題。這兒可能存在著一個和你與父母間的問題有關的型式1。」 
   
  1 型式:心理學用語,全稱為「行為型式」(Behaviour Pattern)。 

  「每個人和父母間都有問題,這是成長的一部分,我看不出我的問題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們很不相像,特別是父親和我。我們的政治觀點不同,而且我從沒有能把他的成就當一回事,不管他得過多少榮譽學位。另外,作為一個人,他從來就不讓我喜歡。他就是不怎麼討喜。實際上差不多是個混球。我們合不來。」 
  「你們是在你父母離婚前還是離婚後開始合不來的?」 
  「大約就在離婚前後吧,我記不清了。」 
  「試試看。」 
  「你要知道這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離婚前情況就已經不好;一旦開始辦離婚後事情就更糟。什麼方面都是。關鍵是我需要找到自己的路,成為屬於我自己的人。確切地說我沒有和他們對抗,至少沒有和我母親對抗。我對抗的是他們的世界和他們所代表的力量。他們是空想的自由主義者而我想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你有沒有想過你當時是在懲罰他們?」 
  「懲罰他們?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對他們的離婚感到憤怒,你想報復他們。」 
  「我怎麼懲罰他們?通過什麼來懲罰他們?」 
  「通過參加海軍。通過採取這麼一個步驟,你清楚那是他們所能想到的自己的一個孩子所做的最壞的事情。」 
  「我真的沒這麼想。那不是我的初衷。」 
  「也許你現在是這麼看的。不過這種事並不少見,你要知道。離異父母的孩子,甚至是成人孩子,經常毀掉自己的生活來讓父母看看離婚帶來的負面效應,讓他們為斷送了婚姻而後悔,從而有可能讓他們試著破鏡重圓。」 
  「我可一點兒沒這麼想過。而且順便說一下,我認為參軍並不是毀了一個人的生活。我需要的是現實的檢驗,而海軍陸戰隊正是我所要的。」 
  「你對父母感到惱火嗎?」 
  「那當然,我很惱火,這是毫無疑問的。就像我說的,我父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蠻橫得很,以前和現在都是。他要一切都聽他的。他喝醉了時讓人討厭,而且經常如此。我母親是不肯認輸的。他們兩個就像婚姻的賭徒,當他加大籌碼時,她就提高賭注。是他們一起讓這個家完蛋的。」 
  「你是怎麼向他們表達你的憤怒的?」 
  「我想我責備過我爸爸一兩次。我記不清了。基本上說我企圖逃避這個家。」 
  「那麼你對他們懷有很多的憤恨,但沒有發洩出來。」 
  「當然,我想是的。」 
  「你認為這憤恨被發洩到哪兒去了?」 
  「發洩到在帕裡斯島的劈刺刀訓練上了,我想。誰知道?這有什麼關係?」 
  在五角大樓的頭幾天,扎克熟悉了樓裡的各條路徑,並逐步理解了自己的職責。情報工作是他工作的重心,而且他立刻看出他的任務非同尋常。「國防情報局」是參聯會下轄的一個半自主的部門。在它的諸多工作中,有一項就是為主席和副主席準備大量的活頁簡報。在佈置扎克的任務時,福斯滕以慣常的態度表達了他對活頁夾的不快。「活頁夾?如果情報能寫在紙上,那就叫歷史而不是情報了,」他嘲弄道,「活頁夾是我們用來塞到雷諾茲面前的,免得他在辦公桌旁吃飽了沒事幹。我要的是更好的東西,中尉。相信我,沒有收進活頁夾的經常比收進活頁夾的更重要。這樓裡你不知道的那些東西是會傷害你的。」 
  扎克的任務是加強與各情報部門接觸,收集還未來得及或永遠不會被收進活頁夾的信息資料。扎克主要負責中東和北非這一塊。「我管它叫做個人預警系統,」福斯滕說,「雷諾茲可能不在乎像某種大蝙蝠一樣不長眼睛瞎飛,但如果有什麼要準備襲擊我的話,我得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有多厲害。」 
  扎克要特別留神有關中東恐怖組織的情報。斯坦·鄧肯指出了福斯滕省略掉的一點:扎克不能把任何內容寫在紙上,他得把得出的結論當面向福斯滕匯報。鄧肯還警告扎克,對和副主席見面時說的話要守口如瓶。「在這兒我們不能容忍背地裡亂說。要是有人想撬開你的嘴,你就避重就輕地應付過去,知道不?得長點心眼兒,中尉,我們現在正處於戰爭狀態。」 
  扎克另一項主要職責是在無休止的預算戰上奔忙。這一回,敵人不僅是雷諾茲,還有國防部辦公室。「相信我,這兒要沒了將軍,雷諾茲和國防辦就會把各個部搜刮得一乾二淨,」鄧肯解釋道,「那正是總統所希望的。」自冷戰結束後,削減開支在五角大樓成了常事,但現在白宮正把國防開支削得越發厲害了。對此的牴觸情緒也在不斷增長,其核心就是副主席。「在公開場合,雷諾茲和國防部長把大樓裡的這個分歧叫做健康的對話,」鄧肯說,「胡扯。他們要能辦到的話會把咱們的舌頭一起割了。得防著點,中尉。」 
  為了熟悉參聯會的運作,扎克約請不同部門官員,分別聽取了他們長時間的情況介紹。原來他們大多是福斯滕的信徒,追隨了他多年。他們都歡迎扎克加盟,並給他加深這樣一個印象,即在將軍身邊工作有多麼幸運。扎克不需要這樣的提醒。當樓裡的人得知他是福斯滕派的新成員時,他能看得出人們對他的尊敬。他是一個需要人們去認識、打交道、拍馬屁的人。下級向扎克敬禮時勁頭十足,那是他以前從沒見過的。福斯滕的帝國延伸到五角大樓的每一個角落,並還在向外蔓延。扎克的職位離皇帝的寶座那麼近,他可以嘗到權力的滋味,那滋味不錯,使他覺得很中意。 
  扎克在各個部門聽取的介紹大多有關情報搜集和即將來臨的預算戰。但他也瞭解了在他看來是參聯會工作最有趣的部分之一:制定應變計劃。 
  「福斯滕海軍上將很喜歡這裡。」海軍少將薩姆·沃林告訴扎克,他是戰略計劃與政策部或叫J-5的主管。沃林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也可能五十五了。扎克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傷疤:深紅色的斑塊佈滿了雙手的背面,並向上一直延伸到領口以上的脖子。毫無疑問,這是燒傷。他們坐在一間辦公室裡,緊鄰著一間沒有窗戶的大屋子,那屋子裡擠滿了文件櫃。計算機和忙碌的助手。「戰爭就是我們的生意,將軍愛說,媽的,他催逼得我們夠嗆。」沃林用舌頭打出咯咯的聲音。「自從我認識他起,他一直就這樣,從我們在三角洲1的日子算起。」 
   
  1 三角洲:指湄公河三角洲。 

  扎克著迷地聽著沃林對應變計劃領域的介紹。該工作範圍包括從不可避免的到荒誕不經的軍事行動的策劃。「我們有對世界上約70%的國家的作戰計劃,」沃林說,「包括好幾個友好國家。」沃林描述了一些計劃,像封鎖日本,解除以色列的核武裝,奪占沙特的石油,顛覆反美的墨西哥政府,擊沉法國攜帶彈道導彈的潛艇,和印度進行海戰等等。 
  「你們有沒有制定攻擊我們自己的計劃?」扎克問。 
  沃林笑了:「還沒有。總之,我所說的的確都在文件裡,只不過很多已過時了。這兒真正的工作是應付確實有可能會發生的緊急情況。那才是真正讓這個辦公室忙個不停的。順便跟你上司說一下,『反舌鳥』別催得太急。我們已經為這個在沒日沒夜地干了。我們沒法再快了。」 
  「『反舌鳥』是什麼?」扎克問。 
  「你不知道?」沃林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扎克的秘密工作等級。 
  「不,長官。我跟將軍待在一起才一個多星期。」 
  「是啊。當然,中尉。那我告訴你『反舌鳥』是怎麼回事。」沃林把扎克領進辦公室旁邊一間很小的簡令下達室,走到一個組合文件櫃前,拉開第二個抽屜。他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上面貼著「絕密」的標籤。 
  他招呼扎克坐在靠一面鑲木牆的桌子旁。他放下活頁夾,從他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像電話卡一樣的東西,插入桌子右邊牆上的一個盒子裡。緊靠桌子上方的一塊牆板徐徐升起。 
  「這是將軍最新的一個寶貝。它是我們現在最優先考慮的事情,特別是在阿曼遭襲之後。他堅持整個計劃內容最遲要在一月中旬完成。我們一直在累死累活地幹。」 
  被抬起的牆板展露出利比亞、伊朗和蘇丹的大幅地圖。前兩幅綴滿了紅、綠、黃、白、黑和藍色的圖釘。蘇丹地圖上沒有任何紅色或綠色圖釘。扎克仔細研究著地圖,但搞不清看到的是什麼。 
  「那是相當於『黃金峽谷』乘以一百。」沃林驕傲地說。 
  「『黃金峽谷』,長官?」 
  「那是一九八六年四月為懲罰卡扎菲在西德歌舞廳製造的爆炸而對利比亞的襲擊。」 
  「哦,對了,可不是。」扎克想起來了。當潮水般的F-111轟炸機和航空母艦所載的飛機把在的黎波里的目標化為齏粉時,他還在康奈爾讀四年級。 
  「從根本上說,『反舌鳥』是一項為報復下一次這三個國家聯手進行的恐怖活動而對三國實施同時打擊的計劃。情報工作不是我的本行,但誰都知道有證據表明在最近的恐怖主義浪潮中這三國的合作行為。國情局1一直把它叫做『的喀德同盟』——的黎波里、喀土穆2和德黑蘭3。有證據表明該同盟聯手製造了去年的埃菲爾鐵塔爆炸案。當時我們就該給它一下子,但是白宮不出所料地逃避了職責,稱證據不足。安德森遇刺以後也是一樣。他們說沒有結論性的證據。簡直是一堆窩囊廢。」 
   
  1 國情局:即上文提到的「國防情報局」的簡稱。 
  2 喀土穆:蘇丹首都。 
  3 德黑蘭:伊朗首都。 

  「不管怎樣,」沃林繼續說,「福斯滕海軍上將仍要求為下一次做好準備,以立刻打擊整個『同盟』。他還要求要狠狠地打。」 
  扎克往下看地圖的腳注,想找到問題的答案。「不同顏色的圖釘代表的是什麼?」 
  「紅色表示任何種類的核設施。綠色表示化學或生物武器。藍色代表諜報機構或恐怖分子的訓練場所。白色是彈道導彈發射場。黃色是空軍基地。黑色是坦克和裝甲車庫。」 
  「『反舌鳥』是一個極厲害的報復性打擊,長官,」扎克說,「比起空襲利比亞那次,這更像是『沙漠風暴』頭幾天的空中打擊。」 
  「那是看問題的另一個角度,中尉。」 
  「這要出動好幾千架次的飛機。」 
  「大約是六千五百,超過四十八小時,還不算外加的兩百枚巡航導彈。出動架次那麼低的唯一原因是計劃需要讓B-l和B-2轟炸機群第一次以普通飛機身份參加行動。你知道那些鳥兒能把多少炮火打到目標上嗎?簡直是不可思議。」 
  沃林看來對自己的工作極為滿意。「行動開始後兩天我們就將全身而退。將軍的意見是像這種計劃要盡可能地多幹點事,因為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所以我們才會重點留意核武器和生化武器設施。其中有些目標我們要打擊兩三次。我們的目標還包括地下儲備設施,對它們要用每枚一萬磅的鑽地炸彈狂轟濫炸。再說一遍,情報工作不是我的本行,但我敢肯定你已經看到關於利比亞和伊朗武器擴散的預言將成為現實,中尉。這只是時間問題。將軍認為如果我們有機會讓這個倒計時的鍾停下來,我們不應該把機會白白錯過。對此我雙手贊成。」 
  扎克點點頭,心潮澎湃。他進入的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世界啊。 
  沃林把他的卡又往盒裡插了一次,那塊板立即落下來。「也許『反舌鳥』有一天會飛起來的,也許不會。依我個人的看法,我希望它能飛。不過說老實話,中尉,那不是J-5這兒所要操心的。我們的任務就是將能夠達到目的的計劃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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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約翰·霍爾斯頓任聯邦調查局局長的兩年間,他總共去過白宮十六次,他精心做過記錄。一份不壞的記錄。但也好不到哪裡去。而每一次,包括現在這一次,當他於週六的傍晚等候在橢圓形辦公室外面時,他都會為這地方的狹小而感到吃驚。單是他在局裡的套間就相當於整個白宮西側廳的一半。毫無疑問設計這種地方肯定是胡佛1的主意。 
   
  1 胡佛: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共和黨人,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三年間任美國第三十一任總統。 

  橢圓形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一位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男子。那西裝是意大利的,漂亮而昂貴。一道細微的發膠的亮澤在燈下閃著光。 
  「霍爾斯頓局長,見到你真高興,」喬·裡佐蒂說,他是總統的如影隨形的助理,「很抱歉這次約見一直拖到週末。你是知道這兒的情形的。」 
  霍爾斯頓站起身與裡佐蒂握了握手。他瞧不起這小子。得到的權力太多,付出的尊敬太少。繡花枕頭一個。 
  「總統還需要一會兒,」裡佐蒂說,同時翻了翻文件夾裡的一些文件,「現在,我想是不是整個這起薩克拉門托2事件佔了議事日程的頭條?」 
   
  2 薩克拉門托: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首府。 

  霍爾斯頓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他討厭會晤前預先跟裡佐蒂討論這些。他是來和總統商量事情的,不是來跟這種毛頭小伙子囉嗦的。他只不過在競選中打打雜,選舉勝利後就跟著一塊兒升天了。 
  「你也知道,調查局在州政府巧妙地設下的圈套給總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裡佐蒂說,「從他就職那天起,對腐敗決不存一絲容忍就一直是他的政策。不過坦率地說,他也很擔心。他不想讓華盛頓看起來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臨近選舉時尤其要注意。」 
  霍爾斯頓翻了翻眼珠。這小子每次總說這些廢話。為總統說的。任何平衡關係中都得摻進一點政治。霍爾斯頓很想抽他一頓耳光。 
  總統拉開橢圓形辦公室的門,和局長握了握手。「約翰,看見你很高興,快進來。」 
  裡佐蒂跟著他們。陸軍參謀長和白宮顧問已經在裡面了。五個人坐在靠壁爐的乳白色的沙發上。他們花二十五分鐘討論了薩克拉門托的打擊行動。霍爾斯頓注意到,他們始終沒有提到事情的政治性。總統知道他的意思已經有人為他傳達了。 
  會議快結束時,總統做了一件霍爾斯頓以前只看到過兩回的事。他讓他的三個頂級助手離開,只留下自己和局長。霍爾斯頓知道議程的下一項內容。同一件事情他們在三個星期前以及比那更早的兩個月前已私下討論過。 
  總統身子前傾,神色熱切:「『阿諾德行動』有進展嗎?」 
  霍爾斯頓搖搖頭:「恐怕我們還沒找著出路,總統先生。如果對八十年代的那些活動起訴,證據是不足的。差遠了。而我們在懷疑正在進行的活動時,我們就是沒法滲入他們的組織,如果真有一個組織的話。甚至沒法接近。」 
  霍爾斯頓停頓了一會兒,咬了一下嘴唇:「而且坦白地說,先生,您給我們的種種限制只會加大事情的難度。我們需要傳票,總統先生。現在真沒什麼戲。」 
  總統發作了:「混賬,約翰!這我們以前不是談到過了嘛。計劃只要有一個漏洞,一個小小的漏洞,我就得吃上好幾個月的大苦頭了。」 
  「這些天來局裡捂得非常緊,」霍爾斯頓辯解道,「我們有很長時間沒有洩密了。自打我在那兒就沒有過。如果我們能把網再撒得大一點,我想……」 
  「別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約翰。你是好樣的,但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總是有人在捅漏子,而現在賭注已下得太大了。不管這刺探行動有多合法,但看起來總好像我在濫用政府權力來討伐兩個而不是一個政敵。那福斯滕在軍隊裡的朋友還不拚命朝我放炮?不是頭一回了。而謝爾曼大概也能從中撈十個百分點。」 
  總統站起來在房裡踱步。霍爾斯頓一聲不響地坐著。 
  「這真討厭,約翰。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是不是?」 
  「是啊,總統先生。」 
  總統透過微微發綠的防彈玻璃向外看,久久地凝視著白宮的草坪。 
  「不過你是對的,我們需要做更多的事。我們得查出點什麼。有什麼新主意?」 
  霍爾斯頓為之一振。他就是在等這個時候。「總統先生,我的副手已擬出計劃,再撥三十個人專門搞這件事。我們準備派更多的人去聖地亞哥、夏威夷和菲律賓。我們需要查閱至少三個謝爾曼的子公司的記錄,除此之外……」 
  總統不快地將手一舉。「算了吧,約翰。這樣會打草驚蛇。快想想,就目前的狀況還有什麼辦法。」霍爾斯頓失望地皺皺眉。總統繼續在踱步。 
  「我們需要一個更巧妙的法子。我們需要靠得更近一些,知道得更多一些。」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想打入其內部的嘗試沒有任何進展,總統先生,」霍爾斯頓的話裡透著一絲不耐煩,「漢森上尉曾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可就連他實際上也一無所獲。」 
  聽到那個名字時總統咬緊牙關,以拳擊掌。「我猜那案子再也沒線索了?」 
  「是的,先生,沒有。亞歷山德裡亞警方拘留了一個嫌疑人,是當地居民村1的一個青年。但他們放了他,因為缺乏證據。」 
   
  1 居民村:由美國政府出資營造供低收入家庭居住的小區。 

  「混賬,約翰,我要知道那案子的結果!他們殺了那小伙子。你知道,我也知道。」 
  「也許,總統先生,不過眼下仍沒有證據。」 
  「去找證據。」 
  「抱歉,先生,可是我們不能沒來由地去接手一宗地方謀殺案。人們會開始問這問那,他們會……」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得沒錯。」總統重又坐下來,歎了口氣,「我只是想釘死那群奮牲。」 
  「我能理解,先生。我和您有著同樣的感情。」 
  兩人默默地在沙發上坐了良久。和政府中大多數官員一樣,霍爾斯頓感到這種沉默很不舒服。不過碰到這種場合,很少有總統的手下先單方面打破沉默的。 
  最後,總統終於開口了。「扎克雷·特津中尉的名字你聽說過嗎?」 
  霍爾斯頓在記憶中搜索著。顯然這個名字是應該聽說過的。 
  「不久前我們還把他請到這兒的玫瑰花園來的,」總統繼續道,「他獲得了國會榮譽勳章……」 
  「獎勵他突襲了伊拉克。」霍爾斯頓打斷道,他似乎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沒錯。那任務非常困難。讓人吃驚的是他居然成功了。不管怎麼說,自打那以後我一直在留心這個小伙子,現在他好像在給我們五角大樓的朋友工作。」 
  霍爾斯頓暗暗地罵自己。是呀,他早該知道特津的名字的——他的年齡、在福斯滕手下的確切職位、家庭背景、政治觀點。有那麼多工作要做。媽的。局長感覺到總統下面要說什麼了,於是又暗暗罵自己。他應該想出這個點子的。 
  「也許特津就是我們的入場券,」總統說,「有了那塊獎章,特津現在可是大紅人呢。福斯股把這寶貝攥到手裡了。如果他們試圖說動他,利用他,從他身上撈些好處,我不會感到吃驚的。但如果是我們先去找他呢?勸他為我們干。然後鼓勵他,讓他鑽得越深越好。」 
  局長不住地點頭,腦子裡已經為這次策動下命令了。計劃唯一的問題是這不是他想出來的。 
  「這是個好主意,總統先生。漢森就算還活著,也可能永遠弄不出什麼名堂。閱歷太淺。但特津可能會不同。我建議分兩步走。首先,我們要更多地瞭解這個中尉,搞清楚是什麼讓他在那兒工作的,他想要或需要什麼。我們給他的寓所、他的電話裝上竊聽器。用一組人來監視他。」 
  總統扮了個鬼臉,「我們在談一位英雄,約翰,而不是罪犯。別忘了。」 
  「我記住了。但是在我們和他接觸之前需要瞭解更多的情況,確定他還沒有給拉下水,要不然只會適得其反。」 
  總統點點頭。霍爾斯頓繼續說下去,覺得自己又掌握了控制權。「在第二階段我們和他聯繫。我們不能太直截了當,先激發起他的愛國主義。一開始我們不能要求太多。但只要假以時日,這人會成為一座金礦。我是在說正規的應徵手續,真的。」 
  總統看來舉棋不定。「我心裡沒數,約翰。」 
  「目前這大概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了,先生。」 
  「但也有風險。想想看,要是讓新聞界知道了我們在一位戰鬥英雄的電話上裝了竊聽器,那我們會是個什麼狼狽相。上帝呀。」 
  「所有的行動都是要冒風險的,先生。」霍爾斯頓說。天哪,總統剛想出一個辦法,現在自己又對它畏手畏腳的。他討厭這種優柔寡斷。 
  總統站起身,這是一個會晤結束的信號。「我要你去爭取特津,不過要非常慎重,」他說,一邊陪霍爾斯頓走到門口,「多去瞭解瞭解他,如果看起來很有希望,那我們再談下一步,包括裝竊聽器啊什麼的。我可不想咱們一手搞出什麼醜聞。」 
  「我也不想,先生。」 
  「還有一件事也是我不願看見的,約翰。」總統的聲音裡有責備的語氣。 
  「什麼,先生?」 
  「我不想讓特津重蹈漢森上尉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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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扎克,醒醒,醒醒。」 
  賈絲汀在黑暗中搖著扎克。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上滿是汗水。剛才他在睡夢中尖叫了一下,接著喃喃地大聲說著什麼,把賈絲汀驚醒了。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賈絲汀打開燈後扎克睜開了眼睛。他狂亂地掃視著四周,臉上滿是淚痕。 
  賈絲汀抱住他,撫摸著他的頭。「剛才你在做噩夢。喊啊叫啊的。夢見什麼了?」 
  扎克飛快地眨著眼睛想清醒過來。他把臉頰更緊地貼在賈絲汀的胸前,大口地吸著氣,還打著冷戰。「我錯過了規定時間……我在奔跑。賈裡德在那兒。我……其他的我記不清了。」 
  「沒事了,沒事了,」她撫摸著他的頭,溫柔地重複道,「現在好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放慢呼吸。「我很抱歉。」他最後說。 
  「為什麼抱歉?」 
  「為你得處理這種事,到這兒來卻看到了這個。」 
  「我想到這兒來就是為了你。」賈絲汀用兩手抱住他的腦袋,直視著他。「你很讓我牽腸掛肚,扎克。在這件事上我想幫你一把。」 
  扎克一直遲遲不願告訴她自己境況的這些細節。他很高興讓她看見自己燦爛輝煌的一面——受勳的戰鬥英雄,而不是驚魂未定的倖存者。老天呀,她正和自己相好呢。她不會想要出現太複雜的事。可是真相還是慢慢顯露出來。海薩發生的事情在他腦海裡重放,總要來打斷現在的好日子。還有在夜晚來騷擾的恐怖的噩夢。晚上早些時候,他終於告訴了她在那個弗吉尼亞心理醫生那兒進行的治療。她表示同情,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在納悶她是不是已經考慮打退堂鼓了。她若沒有那可真是傻了。 
  「我真恨自己的這個缺點,」當他們在老城亞歷山德裡亞一個偏僻的地方吃晚飯時他說,「我不能控制我的思想,是它們控制我。而那感覺每次想來就來,沒有規律。我可以是在工作,坐在簡令下達室,或讀文件,覺得很正常,然後『彭』,突然間我變得汗流滿面,焦躁不安。我一下回到海薩的炮火中,回去了,而且無法離開,直到回想完了我走過的每一步,我發出的每一聲呼喊。」 
  「它會過去的,扎克。一定得過去。」 
  「不見得,」扎克黯然說道,「有些人過了幾年幾十年仍然這樣。他們永遠擺脫不了。對於他們很多人而言,用一把點四五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或草草地扎一根繩圈套在脖子上是唯一的出路。」 
  賈絲汀默默地瞧著他。她的眸子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悲哀。她捏了捏他的手,「請別這麼說。」 
  「我不是想要尋短見。別為那擔心。只是有時候,我想像不出自己從前的那種感覺。我想像不出沒有內疚、沒有痛苦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天,我想像不出像正常人那樣一覺睡到天亮是什麼滋味。幾乎每天夜裡,我都要醒過來。它就是這樣來了總還再來。」 
  「但它會消退。它會的。至少是那痛苦。」 
  「你怎麼知道?」 
  賈絲汀聳聳肩,將目光移開。有一會兒她好像要哭了。「我本來有個弟弟,」她最後說,「三年前去世了。」 
  「我一直不知道。」 
  「我一直沒想多談。他是同性戀。小我兩歲。八十年代時他接受輸血,那血糟透了,他染上了艾滋病。他去世前病了好幾年。」 
  「天,我很難過。」 
  「有很長時間我的感覺就和你現在的感覺一樣,痛苦,內疚。我至今仍有些這樣的感覺,只不過它已經淡漠了。它現在只是深藏在什麼地方的一種隱隱的悸動。他臨終前我並沒有在他身邊。我從來沒有去真正照顧過他,甚至得病以前。我總忙著談朋友,或讀大學,或者後來,在華盛頓闖蕩。」 
  「這發生在你離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和與那個傢伙同居的同一時期,對不對?」 
  賈絲汀點點頭,淚眼朦朧。「當時我慘透了。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所知道的只是,本來在我心目中的一些頭等大事的地位開始動搖。有一陣子我非常恨自己。」 
  後來,那天晚上,當他們在燭光下做愛時,賈絲汀開始哭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一直滴到床單上。扎克停下來。賈絲汀把他拉得離自己的身體更近,貼得更緊。「別停下來,」她輕聲說,「請別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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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到了在五角大樓工作的第二周週末時,扎克已開始忘記戶外生活是什麼樣子了。沿阿靈頓郊區街道的長跑已經消失在堆積如山的工作下面。而且雖然已到了寒冷的十一月,他上班時還是不需要穿外套,因為他上下班來來往往都是在室內。從寓所裡的那層樓乘電梯下到水晶城那如未來城市般的地下大街,從那兒他走到更有未來色彩的地鐵站。以後生活就會是這樣,扎克想,在二十二世紀的某個時候。可能就是這種未來世界的風味才把人們吸引到水晶城來;扎克想不出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可能。他剛過三十歲生日,他想起了電影《洛根跑了》,並發誓等這套軍方為他付了半年租金的公寓租期到後,他就另找地方住。 
  甚至工作之餘想喝一杯,扎克也無需出去。他下班時累得不想挑三揀四,就在回家的路上到地下街道的一家叫「個性」的酒吧去坐坐,這通常在晚上九十點鐘時。那地方雖然有個好名字,卻平常得出奇。上了清漆的金色木桌配著一點鋼片,還有鏡子。低矮的牆隔開一張張座位,種在盒子裡的植物長得高過了牆。兩台大電視懸在酒吧兩端,喋喋不休地播著新聞和體育節目。顧客都是些下了班的人:領帶拉鬆了,正式的鞋子換成了網球鞋,大腦也停止了運轉。 
  扎克總會滿是倦意地要一兩杯啤酒,一人獨飲。他讀讀報紙或是看看十點鐘的新聞。他還能看到一些年輕的低級行政官員和行政官助理,醉醺醺地說著下流話。他們會在一張或兩張桌子遠的地方——紅光滿面,頭髮被化學品洗得僵直,但也不如說他們之間隔了幾個星系的距離。 
  在他工作以後的第二個星期五,扎克又在「個性」停下來喝幾杯啤酒。那地方擠滿了人,他在吧檯幾乎找不到位置。眾人不算高的說話聲匯合在一起,竟也淹沒了電視節目的聲音。扎克看著人群,偶爾和酒吧招待侃幾句,這時他聽見左邊一個人用頗有教養的牙買加-不列顛口音在說話。「扎克雷·特津?」 
  他轉過身,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張熟悉的黑人面孔,他穿著考究,戴著一副纖細的金邊眼鏡。他的頭髮裡透出古龍香水的氣味。 
  「是你。我的天,扎克雷,我在電視上看見過你。國會榮譽勳章。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在部隊裡。太讓我吃驚了,真是你。」 
  「嗨,你怎麼樣?」扎克敷衍地說,他飛快地搜索著記憶。康奈爾。計算機課。政治學。握手之後他終於想起了那名字。「劉易斯·瑟斯頓竟在我這兒的酒吧裡。」 
  「你的酒吧?別瞎說了。我到這兒有兩年了。自從我在五角大樓開始工作起。」 
  「你也在五角大樓?我從不會想到你是幹這行的料。我以為你躲在哪個象牙塔裡呢。」 
  「唉,說來話長了,夥計,」劉易斯說,向吧檯要了一杯啤酒,「儘管我想像不出會有你的長。我的天,扎克雷。」 
  他們在靠牆的地方找了一張小桌聊起來。扎克和劉易斯·瑟斯頓素無深交,但印象中自己挺喜歡他。劉易斯渾身散發著才智,同時也傲慢無禮,扎克倒也欣賞這種個性。他是牙買加一個有錢的地主的兒子,上過倫敦的私立學校。在八十年代初的政治騷亂中他的父母離開牙買加,遷到紐約的東北部後,劉易斯在埃克塞特待了一年。在康奈爾時他是個校園怪人,上課穿西裝,還提著一根擦得亮珵珵的木手杖。但他似乎認識所有的人。他的特立獨行使他難於被歸於任何一類人,所以人們都相信他,而且劉易斯儘管舉止得體,關於他的流言蜚語總是不斷。 
  扎克扼要地說了說自己的經歷。劉易斯興致勃勃地聽著,不時發出一聲驚歎。他並沒有追問有關海薩的細節,使扎克舒了一口氣。 
  話題轉向了瑟斯頓。他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拿到了博士學位,現為國防情報局工作,使那裡的信息處理系統更加現代化。 
  「國防機構並不很對我的胃口,」劉易斯說,一邊用一塊纖塵不染的白手帕擦著眼鏡,「但當我完成學業後,在學術圖已完全找不到工作了。再說,我現在的工作並不是人們想像的那樣枯燥。編寫程序工作是很大的挑戰,絕對是挑戰,而且對那些實質性的情報我也留了點神。我被允許閱讀很多進入系統的情報,而我也經常打開來看。它使得這份活兒好玩多了。」 
  「五角大樓是個充滿了魅力的地方。」扎克說。 
  劉易斯點點頭。「也是個有機能障礙的地方。至少我那可憐的局子是這樣。」 
  「國情局有什麼不對勁的?」 
  「我們現在是給淹到水裡了,完全被埋到水下了。事實證明,從戰場上來的材料,國情局處理不了一半,因為他們的儲存和分類系統簡直是恐龍時代的。經費的削減去掉了分析部門四分之一的力量,而赤字問題也沒人管。」 
  「給你舉個例子。」劉易斯壓低嗓音,看看四周,以確定擁擠的酒吧裡沒有人會聽到。「你是為海軍上將福斯滕工作的,所以我肯定你是可以聽這個的。」 
  「我的秘密工作等級跟你差不多高,劉易斯。」安全條規使扎克不能對密級低於自己的人說自己的準確密級。 
  「上星期在國情局的反恐怖組發生了一起轟動事件。一些非常重要的情報沒能傳到恰當的人手裡。」 
  「發生了什麼事?」扎克的身子朝前傾去。他感覺出自己將得到一條可以向福斯滕匯報的小道消息。 
  「你知道黎巴嫩的恐怖組織希茲布拉這幾年是如何衰弱並分裂的嗎?」 
  扎克點點頭。他最早的幾次行動之一就是到黎巴嫩南部去尋找被希茲布拉綁架的美國人。行動沒有成功,但他對這個「聖主黨」,對它以救世主自居,和它那群自殺式轟炸機已經瞭解得一清二楚。 
  「九月份時,國情局的系統從國家安全局收到數量巨大的關於希茲布拉的有聲材料——主要是地區電話和無線電發射。國安局已將材料做了處理,但只是在最低級的水平上。他們把所有的材料放到計算機的單詞查找系統中過了一遍——你知道的,看看有沒有提到什麼西方城市或領導人或是美國使館,以保證沒有任何談話涉及了計劃在某地進行一次新的攻擊。這就是他們做的所有的事,其他什麼也沒做。」 
  「所以,國情局誰也沒有更仔細地看過這些材料,直到兩三個星期前。它就這樣待在系統裡,只是不斷增加著靜電。可是實際上它非常重要。我們的分析員仍不能十分確定,但他們認為希茲布拉的一個大頭目阿卜杜拉·塔布拉塔教長已幹起了僱傭軍的買賣,他操縱的不再是什麼『聖主黨』,而是一支僱傭軍。」 
  這個披露並沒有使扎克吃驚。他在開羅時就聽說過。「這基本上是以前阿布·尼達爾組織幹的事情。」他說。 
  「是的。阿尼組織很久以前就開始於僱傭軍的行當。現在輪到希茲布拉的領導人了,他們的理想幻滅了,轉而變得貪圖錢財。但有一點除外:我們的分析員認為,希茲布拉的基層成員——你知道的,那些被訓練來執行自殺式任務的年輕的恐怖分子——對這個變化一無所知。這些戰士以為他們在奉真主的命令行事,而他們的主子卻在大把地撈鈔票。到現在為止,他們只在局部地區幹了幾回。不過想想這挺讓人膽寒,你說是不是?想一想,一張僱傭軍的網絡,擁有幾十名受過高度訓練的特工人員,並且他們為了完成一項任務甘願去死,這將會帶來什麼後果,真他媽見鬼。」 
  「現在我明白國情局搞反恐怖的人為什麼會著慌了。」扎克說。他的確覺得瑟斯頓的話很讓人不安。遺憾的是這不是什麼新聞了,裡面沒有什麼能讓福斯滕感興趣。 
  「它就一直放在那兒。絕對不可思議,」瑟斯頓說,「這就是一個我聽到過的需要強化情報機構的好例子。而這只是一個例子。」 
  兩人又談了約莫一個小時,多喝了幾杯啤酒。酒精使瑟斯頓打開了話匣子,他告訴扎克五角大樓裡的各色人物——誰正在向上爬,誰要調走了,誰是酒鬼,還有誰在向新聞界通風報信。 
  「我見得多了,扎克雷。五角大樓自身是個小世界,上演著它自己那些小小的戲。你會明白的。」 
  「跟你說說另一個世界:最近有天晚上我到道格拉斯·謝爾曼的莊園去了。」扎克想讓劉易斯瞧瞧他也見過世面。 
  「啊,我們了不起的獨立候選人,道格拉斯·謝爾曼。現在他是華府一個比較有趣的人物。我承認我投過他的票。」 
  「再加上我一個。」 
  「不過我得說,雖然我很喜歡他的政治觀點,但我同樣很懷疑他的判斷能力。」 
  「為什麼?」 
  「一個人若是沒有一個快樂的妻子伴隨其左右,而想參與卓有成效的總統競選,那簡直是妄想。那……」 
  「他們關係很疏遠,他夫人在歐洲。」 
  瑟斯頓寬厚地點點頭,扎克想炫耀自己消息靈通,殊不知這已是華府最古老的傳言了。瑟斯頓繼續說道:「另一件完全難以想像的事情是一個人還能同自己的新聞發佈官建立認真的戀愛關係,還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也不在乎。這就有一點驕傲自大了。確實,媒體還沒有觸及這事。也有可能我們正回到格雷·哈特以前的時代,這樣的桃色新聞也無關緊要了。那真要讓人大大舒一口氣了。」 
  瑟斯頓的最後幾句話扎克沒聽進去。他吃驚得有些頭暈目眩。「誰是謝爾曼的新聞發佈官?」他結結巴巴地問。 
  瑟斯頓用舌頭發出咯咯的聲音。「她的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來。她過去是給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工作的,這一點我倒知道。一個挺有吸引力的女人。真不能怪那傢伙,我想。只是他想做總統簡直想瘋了,不免讓人納悶。」 
  扎克昏昏沉沉地點著頭。瑟斯頓看了看賬單。他拿出皮夾。「我要走了。賬我來付吧。」 
  那天夜裹紮克幾乎沒合眼。他處於極度的興奮中——同時也妒火中燒。他從沒問過賈絲汀在她的生活中「另一個人」是誰。不知道是誰要好過點,甚至可以試著忘記這傢伙的存在。當這人處在抽像狀態時,他已經感受到了足夠的內疚和嫉妒;他不需要把這些情感傾注到一個有真實身份的人上。當扎克在想像誰是賈絲汀的男人時,他的腦海裡總是浮現出某個工作起來不要命的三十幾歲的律師,或一個搞政治的助理,腰圍在迅速增加,太專注於自己的事情而無暇給予賈絲汀所需要的關心。扎克想像的是一個他能與之競爭的人。可是道格拉斯·謝爾曼。耶穌基督!這簡直瘋了,精神不正常。忘掉嫉妒吧。這很危險。謝爾曼能毀掉扎克的事業——或更糟。扎克想起了宴會上的賴利上校。像謝爾曼這麼有權勢的人雇了賴利這種人,就是讓他去做一些特別的事情的。扎克不想讓自己成為其中的一件事。 
  還有賈絲汀。她追隨謝爾曼真是傻。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謝爾曼是強有力的,這毫無疑問。英俊、有錢、有權——所有那些東西。不過他比她大二十歲,沒說的。這是一種病態的父女關係。賈絲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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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湯米·弗林特最後再翻了一遍簡令,然後叫手下的兩個人去睡一會兒。第二天將是漫長的一天。在他們離開客廳以後,弗林特又在壁爐前逗留了一個多小時,不時地向那堆發紅的灰燼戳幾下。難以入睡,並不是因為他憂心忡忡,而是因為他很興奮。這次任務會成功。他們一向做得很成功。弗林特相信他的小分隊戰績輝煌,是因為他遵循他在越南時學到的幾條基本規則。首先,一定要解釋清楚在一組命令背後的戰略意義;這能激發起可能為之獻身的士卒的勇氣。其次,不要過於拘泥於傳統戰法,行動的手段服從於行動的目的,這是最基本的作戰真理。第三,給你的敵人留下一條教育性的「留言」很有好處;在缺乏創造性或時間緊迫時,讓敵人缺胳膊斷腿或弄殘其生殖器不失為好方法。弗林特總是偏愛更嚇人的場面。把人釘在十字架上是他最喜歡的。 
  在過去的三年中,弗林特的「南田納西民兵隊」執行過四次任務,每一次都因為其非同尋常的殘酷手段而受到全國上下的聲討。比如《孟菲斯信使》的自由派專欄作家就不是被簡單地暗殺掉的:他的屍體被創造性地掛在他前院的一棵樹上示眾。弗林特唯一的遺憾是媒體並沒有登出照片。好在他手下的人自己拍了照。印在傳單上是再好不過了。 
  這次的主顧是一個月前從華盛頓來的,這一點兒也沒有讓弗林特吃驚。如果你有最棒的隊伍,你就能得到油水最多的工作。當然,人際關係也是很重要的。委派他這次行動的人,三十年前曾帶弗林特打過仗,是一個弗林特終身都將其看做是自己上司的人。在湄公河三角洲結下的盟約是能經受住考驗的。弗林特對自己的老司令一直忠心耿耿,即便戰後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也是如此。司令留在軍中並幾乎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弗林特則帶著仇恨轉而將矛頭指向使他戰敗的國家機器,他退避到南阿巴拉契亞邊遠的森林地帶,慢慢地拼湊起一張由守舊分子組成的軍事網絡,他們隨時準備為奪回政權而獻身。他並不贊成西部友軍的過於誇張的觀點;弗林特知道「猶太復國主義佔領政府」只不過是海市蜃樓罷了。但即使是這並不很真切的存在也足以為弗林特的個人戰爭找到根據:對於一個在國內壓制個人自由,在國外縱容恐怖主義國家的政府,須在各個層次上背叛它。弗林特仍忠於他的老上司,是因為他是在華盛頓的一個敢於對抗一切邪惡的人。 
  第二天的行動是「南田納西民兵隊」所經歷的最重要的一次。事成之後,「南田隊」在開曼島1的銀行賬號上將塞滿鈔票,這是平時的武裝搶劫所比不上的,除此之外,這次任務是對敵人的一次直接打擊。弗林特十幾年一直注意著陸軍上將保羅·紐沃斯的陞遷。對於弗林特而言,紐沃斯順著軍階向上爬,是通過一次次的出賣自己的國家而實現的。他討好參聯會主席雷諾茲及其他奉行綏靖政策的人,從而當上了握有實權的在佐治亞的美國大陸司令部的頭頭,而這只是他長長的一系列不可饒恕的罪行中最新的一件。對於一個控制著遍佈美國各軍事基地二十五萬部隊的將軍,用「叛徒」來形容他未免也太仁慈了。殺紐沃斯將是一大快事,即使弗林特接到從華盛頓來的命令時也接到了令他失望的警告:事後不得再渲染戰果。 
   
  1 開曼島:指的是加勒比海西北部的開曼群島。 

  弗林特過了兩點鐘才睡著,但在拂曉以前就精神抖擻地起床了。這個星期六的早晨,24號州際公路上車輛很少,到六點時,弗林特的隊伍已駛過了田納西河,進入了查塔努加1。他們順著76號公路開進了斯摩基山區,周圍是湍急的河流,棕褐色的山上滿是光禿禿的樹。他們經過小城埃利耶,從那兒向南沿5號公路開了幾英里,然後拐到一條骯髒的路上。這兒的森林是稠密的松樹的海洋,一直擠到路上,遮住了陽光。又開了兩英里後隊伍停下來,把車停在路邊。從埃利耶到這兒的路上他們遇到過不少獵人,穿著橘色和紅色的醒目的衣服。現在他們也穿上類似的外套,背著火力強大的步槍向林中走去。他們能聽見遠處零散的槍聲。在獵鹿的季節裡像這樣的邊遠區域是個危險的地帶。 
   
  1 查塔努加:美國田納西州南部城市。 

  有關組沃斯的行蹤的情報是從內部傳來的且和弗林特所希望的一樣準確。在狩獵季節的每星期五下午,紐沃斯都會和妻子從斯圖爾特堡驅車六小時來到賈斯用城外的斯摩基山區,在那兒他們有一座小屋。而每星期六早上十點左右,紐沃斯都會從小屋出來,花幾個小時去打獵。他打獵的癮並不大,只求安靜地在林子裡待上一會兒,放鬆放鬆。據說在前一年,紐沃斯帶了個少校一同去打獵。但其餘每次都是他一個人。 
  弗林特及其手下在叢林裡走了十五分鐘,到九點時,他們到達了距紐沃斯的小屋一百碼遠的地方。他們用雙筒望遠鏡仔細地觀察屋子,等待著。十點一過,紐沃斯正如計劃的那樣帶著一桿步槍邁出小屋。他穿著軍裝,戴了一頂橘黃色的帽子。 
  「來了一頭漂亮的公鹿。」弗林特嘲笑道。 
  「那鹿角是不會讓人認錯的。」其他人中有一個說。 
  當組沃斯朝他們的方向走來時,弗林特等人即向後撤去。一等他深入林區,他們就繞到他身後,在距他兩三百碼的地方尾隨著他。弗林特在他擬定的簡令中已強調過,這並不像射殺一隻火雞那麼簡單。必須在至少一百碼遠的地方一槍打死紐沃斯。只有這樣才會顯出他是被流彈偶然誤殺的。「每年到了這時候就事故不斷,」弗林特前一天晚上對他的人說,「特別是在月光下的鄉野,而沒有人站出來承認這種事也不少見。」 
  紐沃斯輕快地走了半英里,偶爾停下來搜索周圍的地形,看看有沒有獵物。「我瞄準他了。」當紐沃斯第二次停下來時弗林特的一個手下宣佈道,同時看著槍上的瞄準鏡。「還沒到時候。」弗林特說。他想要在樹木更為稠密的地帶放倒紐沃斯。 
  厚厚的雲層在早晨聚集過來,林子裡的光線變暗了。弗林特的隊伍跟著遠處那頂上下跳動的橘黃色帽子,又走了二十分鐘,紐沃斯終於在一小山脊的頂部停下,坐在了一塊石頭上。弗林特招手讓手下人在兩百碼開外停住腳步。他們在地上臥倒,來回傳遞著一副雙筒望遠鏡。紐沃斯拿出自己的望遠鏡,查看腳下的樹林。看來他打獵的方式是守株待兔。 
  「他是我的。」弗林特輕聲道。他坐起來支起膝蓋,左臂抱膝架住步槍。他用瞄準鏡看著目標,把十字標線聚在紐沃斯後腦勺的頭髮與帽子相接處的一點上。他慢慢摳動了扳機。 
  這是弗林特一生中第六十八個被證實殺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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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星期天傍晚,當扎克從體育館回來後,他按下了答錄機的播放鍵。他一邊匆忙地穿衣服,一邊聽著留言。體育鍛煉引發的背痛噬咬著他。 
  「嗨,扎克。是我,賈絲汀。好幾天沒你消息了。怎麼了?我這頭也是忙得焦頭爛額。不過我很想見你。明天晚上我走得開,要是你願意。最好還是在你那兒碰頭,但我要到十點鐘才能到。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損失一點睡眠。那是值得的,我保證,如果你覺得行的話,給我留個言,再見。」 
  扎剋扣上襯衫的扣子,換上一雙便鞋。真是難辦。他的一半想要賈絲汀趕快消失。另一半卻想把她整個吞下,而且是永遠的。下次見著她該怎麼說,他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當福斯滕邀請扎剋星期天晚上到他家去吃飯時,扎克感到很高興。他拿定主意,只要他還在華盛頓,他就要在這場「國會遊戲」中獲勝。這就意味著得和福斯滕靠得再近一些。扎克發現,福斯膝的其他助手的忠誠比起他們的分析能力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他覺得,隨著他越來越步入核心圈子,他逐漸取得了對他們的優勢。扎克已能看出來他的地位在日益增強。福斯滕每天要叫他去一兩次,或者給他發去電子郵件,提一些簡短的問題,而且不僅和中東有關。他給扎克發去演講的草稿,讓他評價,修改後又再發去一份。在參謀會議上,他很重視參考扎克提供的情況。他從不表揚扎克的工作,但顯然他很滿意。而同樣明顯的是福斯滕其餘的助手坐不住了。在建議他應如何在五角大樓工作時,他們都開始留一手了。他們對扎克吹毛求疵,拿一些他不可能答出的問題來難為他。平常聊天時,他們總愛吹噓自己追隨將軍多年了。他們企圖把他從幾次重要的會議上排擠出去,但沒有得逞。在扎克看來,這些是好現象。如果這場遊戲是要在官場上動真格,那他願意奉陪。他可不是什麼只會哼哼唧唧的鄉巴佬。他在戰場上是給敵手吃過苦頭的,他也會在五角大樓給對手吃吃苦頭。而驅動他這些念頭的並不僅僅是競爭或對權力的渴求。扎克相信自己還不至於變成了官迷。這是一個原則問題。當政的總統更關心的是社會安全而不是國家安全,而福斯滕卻正在這兒進行著一場正義的戰鬥,一場值得扎克去參加的戰鬥。 
  扎克坐出租車來到福斯滕的官邸,它位於華盛頓西南的麥克耐爾堡。官邸周圍的地面保持得非常潔淨,寬闊的草坪幾乎一直延伸到華盛頓運河邊,漂亮的殖民地時代的磚房半隱半現地藏在幾棵古老的榆樹中。一陣涼爽的微風從水面上吹來。 
  扎克按了按門鈴。門幾乎立刻就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金髮女人站在門口。「你肯定是特津中尉。」她說,一邊把他讓進去。她的語調輕柔而友好,略帶南方口音。「我叫邦妮,傑夫的妻子。」福斯滕太太領著扎克登上螺旋式樓梯,來到二樓客廳。 
  福斯滕從沙發上站起來,將便褲拉拉直。他走過來握了握扎克的手。「很高興把你請到家裡來,扎克。我這兒有幾樣好菜,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她是最棒的。」 
  福斯滕太太微笑著向廚房走去。「你們兩個先坐坐。飯一會兒就好。」扎克能聞得出烤肉的香味。 
  「想喝點什麼?」福斯滕邊問邊走向一隻開著門的木製酒櫃。扎克想來一杯啤酒,但感覺這不妥當。 
  「一杯加蘇打水的蘇格蘭威士忌,長官。」 
  他朝四周看了看,覺得很舒適。地上鋪了一塊東方地毯。質地講究的長沙發上放著靠墊,看上去既柔軟,又吸引人。房間的裝修雖然沒有多少風格,但也沒有矯飾。最醒目的特點是幾個東方花瓶和面具。扎克端詳著其中掛在門邊的一個面具。 
  「那一件是從香港的一家小店買來的,」福斯滕說著把酒遞給扎克,「這些年我常到那兒去休假,對那地方已經很熟了。以前什麼人都往那座城市跑。挺了不起的城市。」 
  兩人談著他們到過的世界各地的城市。福斯滕問到了開羅,扎克向他描述了其作為旅遊勝地的特點,對自己在那兒的工作則並沒有談。 
  「真可惜,這年頭那地方實際上成了戰場。」福斯滕說。他用一根手指攪了攪自己的飲料,並示意扎克坐下。「我想真正讓人吃驚的是穆巴拉克1堅持了這麼長時間。」 
   
  1 穆巴拉克:現任埃及總統。 

  扎克坐回到沙發裡。「當我在那兒時,長官,他已經快不行了。到處都能看出這種跡象。」 
  福斯滕搖搖頭。「糟透了。又少了一個朋友,而且是在我們這年頭最需要朋友的地方。」 
  吃飯時,當扎克提到他計劃搬出水晶城時,話題轉向了弗吉尼亞的房產。福斯滕夫婦都同意老城亞歷山德裡亞是個好去處,只是近些年那兒變得不怎麼安全了。 
  「來這兒吃過飯的那個可憐的上尉,」福斯滕太太說,「叫什麼來著,親愛的?」 
  「漢森。」福斯滕答道。 
  「對了,漢森上尉。可憐的孩子,在離家不到三條馬路的地方給殺害了。我想你已經聽說了,中尉。」 
  「是的,我聽說了。」 
  「真讓人痛心。我是你的話會離那兒遠遠的。那兒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扎克點點頭。他最近的一個想法是比起現在的住所來,他更情願躲在自由射擊區1的一個散兵坑2里。 
   
  1 自由射擊區:軍事術語,該地區內的任何移動物體都會遭到射擊或轟炸。 
  2 散兵坑:軍事術語,可容一兩人的小型掩體。 

  「這個國家到處都發生著同樣的事,」福斯滕咕噥道,「整個都要垮掉了。我們的城市就像一個個外國人的共和國。也許我們現在確實應該這麼看待它們。」 
  福斯滕太太點點頭,遞給他們一隻盛色拉的木製大碗。 
  「可能羅斯林會好些。」扎克說,他想把談話引到較為安全的題目上來。 
  「哦,是的,羅斯林很不錯;那兒沿著威爾遜大街有許多漂亮的新式公寓樓群。」福斯滕太大嘁嘁喳喳地說。她完全是扎克想像的那種人。 
  晚飯後福斯滕太大開始把盤子收拾到廚房去。福斯滕則帶扎克下樓,來到一間舒適的、有一個小酒吧和皮椅子的書房。 
  「我很多時間是在這兒打發的,」福斯滕說,一邊踱到吧檯後面,「樓上的陳列室是邦妮的地盤。」 
  扎克朝四周張望,同時福斯滕撥動了吧檯後的一個開關,以再打開幾盞燈。實際上,這才是陳列室,一個收藏所有記憶的地方。隨處都有戰鬥裝備和紀念品。一支陳舊的AK-473和一把軍官配劍,一把手槍和一副舊的雙商望遠鏡。有一邊的牆上掛了五面繳獲的旗幟——一面越共黨旗,一面北越旗,兩面看上去像越共團部或師部的軍旗,還有一面伊朗旗。 
   
  3 AK-47:一種性能優良的蘇俄制步槍。 

  「喝點什麼呢?」福斯滕在吧檯後問道。 
  「我想喝一杯加冰的威士忌,長官。」扎克答道。這裡的環境使他酒性勃發。他指了指那面伊朗旗。「這一面您是從哪兒得來的?」 
  「是一九八八年在海灣我的一艘護衛艦從『革命衛隊』的登陸艇上繳獲的。你記得那些瘋狂的畜生是怎麼在夜晚乘著橡皮艇出來,帶著RPG-7襲擊油船的,是吧?」 
  扎克點點頭。 
  「我們截住了好幾艘,並且繳走了其中一艘船上面的旗子。」 
  「當時的『革命衛隊』都是瘋子。」 
  「當時?他們現在也一樣。你聽說過他們在黎巴嫩的分遣部隊是多麼喪心病狂。簡直就和希茲布拉一樣。」 
  福斯滕對希茲布拉的提及勾起了扎克的回憶。 
  「順便問一下,將軍,您對最近得到的關於那個組織的情報有什麼看法?就是僱傭軍的事。」 
  福斯滕沉默了一段時間,同時調好了兩杯酒。 
  「我想我們最好在辦公室裡討論那個吧。」他朝房間四周揮了揮手。「我這裡沒有進行過徹底的安全檢查。誰知道有沒有人竊聽呢。」 
  扎克暗罵自己:愚蠢的錯誤。他走到吧檯,拿了飲料。左邊的牆上是一組帶鏡框的照片。有一張上面福斯滕正站在碼頭上,身邊是一條倒提著的碩大的劍魚。 
  「好大的一條啊,長官。」 
  「事實上是我這輩子鉤的最大的一條。在大開曼島附近抓到的。邦妮和我很喜歡在加勒比海度假。」 
  扎克注意到一張大一些的黑白照片,那是在越南拍的,照片上的福斯滕比現在要年輕許多,他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站在一艘巡邏艇上。 
  「這是一夥你所能希望得到的最好的人了。」福斯滕說,身子向前探過吧檯。他的語調變得低沉而若有所思。「我們為了彼此而活著,有時我們也為了彼此去死。相信我,如果你沒有和這些人一起待過,你就不知道『部隊凝聚力』這個詞兒的含義。要是我們有很多那樣的人,我們是能打贏的。」 
  「我猜這就是有名的『河鼠』部隊吧。」 
  「沒錯。『褐水作戰部隊』。大概在一九六八年。好嘛,我們把持著整個湄公河。一九六五年我們開戰時,越共的很多人馬正從海上穿過三角洲開進來。一兩年後我們就把他們的這條路線切斷了。然後我們控制了內河水路,那是越共以前從柬埔寨運送部隊和物資到三角洲地區所使用的通道。那些行動在整個戰爭中都是屬於最出色的。這是一條越共每次都要吃敗仗的戰線。」 
  「真過癮,長官。應該有人寫一本書,把那邊的整個戰事記下來。」扎克希望知道福斯滕對唐納德·萊弗勒的《湄公河之戰》一書的反應。 
  福斯滕沒有回答。他又在酒裡加了點蘇打水。當這位海軍上將爬滿皺紋的臉朝吧檯低下去時,扎克注視著他。想到此人一生叱吒風雲,以及此人在這麼多年前看到的和做過的事時,他的心裡充滿了敬畏。幾十年前的事了。然而現在的他依然生氣勃勃,實際上操縱著五角大樓。這簡直是一種不可磨滅的力量。 
  在另一張位置低一些的照片中,福斯滕和其他兩個人坐在水邊的一家露天酒吧裡,他們都穿著花襯衫,正在舉杯暢飲。扎克仔細地看著照片。其中一人是個亞洲人,另一位則是道格拉斯·謝爾曼,他的頭髮那時還是棕色的。 
  「那是道格,是他。香港,一九六○年……不,不對。一九七一年。我跟你說過,我和道格是老交情了。那時他才開始發家,而我肯定像個大病初癒的傢伙。幹了不少烏七八糟的瘋事想散散心。告訴你,中尉,我當時忍受不了失敗。」 
  「謝爾曼先生怎麼會去香港的,長官?」 
  「做進出口之類的生意。大家都認為道格是國防工業一巨頭,其實那是很遲的事了。他先在家鄉做房地產,然後投了大筆錢到進出口生意上。我是一九六九年在香港第一次見到他的,我想是的。實際上就在那家酒吧。我們很喜歡那地方。當然,它現在已經沒了。恐怕老香港已經消失了。」 
  扎克看著照片,然後呷了一口威士忌。「還有一個人是誰?」 
  「多尼·陳。一個大好人,當地的生意人。陳很會搞社交。」 
  牆上其他的照片展示了福斯滕在他戎馬生涯的不同階段的風采。扎克在一張他和侯賽因國王的合影前停下來。 
  「我是七十年代末在對外軍品出售部時認識國王的,」福斯滕說,「幹那活兒是想要懲罰我,你要知道。不過我倒挺喜歡干。」 
  福斯滕指著另一些他和外國軍事首腦和官員的合影。「我在對外軍售部時正逢繁榮時期。所有的人都花大把鈔票從我們這買東西。好嘛,我由此認識了世界各地的上流人士。中東、非洲、亞洲,你能想到的任何人都有。是一種很好的學習經驗。也跟這兒的許多私營企業的人合作過。那時實際上經常和道格打交道。他幹這行還是新手。我幫他在各種拖拉費時的手續中摸清了門路。」 
  「那您又在對外軍售部做了什麼,使您離開了呢,長官?」 
  福斯滕在酒吧那邊咧開嘴笑了。「我在不該發脾氣的地方發了點牛脾氣。」 
  扎克把空杯子推過去想再倒一點。他能感覺到前一杯的酒力已經在產生作用了,吃飯時被壓抑下去的興奮又抬頭了。 
  「您知道,將軍,」扎克小心地說,「大家都說戰後您被派往老撾去搜尋戰鬥失蹤人員。」 
  福斯滕沉默了良久,然後才做出回答,「人們是這麼說的。」 
  他從吧檯裡走出來,示意扎克坐下。扎克能感覺到他要準備談些什麼了。有一會兒他在想他最終將要聽到老撾行動背後的整個故事了。 
  「你知道,扎克,你是個好人,一個頂好的人。」 
  「謝謝您,長官。」 
  「幾個星期以來,我對你做的工作印象很好。還有,你獲得的獎章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相信我,我知道那要什麼代價,知道你為它付出了什麼。」 
  「謝謝您的讚揚,長官。」扎克不知道話題要引到什麼方面去。 
  福斯滕的語調變得越來越嚴肅和謹慎。「現在形勢不妙啊,扎克。」 
  扎克的腦海裡閃過的念頭是福斯滕是不是辭職了或被撤職了。糟糕。所有的人都曾警告過他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 
  福斯滕好像感覺到了他的不安。「我的意思是在更大的範圍裡。我恐怕這個國家正在進入一個危險的時期,它可能比我們以前所面臨的任何危機都要更真實,都要大得多。」 
  福斯滕站起身凝視著後院。扎克默默地坐著,等候下面的話。自從他工作以來,他和福斯滕還沒有就國家安全政策的大框架做過富於哲理性的交談。 
  「在冷戰期間我們總是能夠威懾住蘇聯人,」福斯滕說,「真正的威脅只來自於錯誤的估計,就像古巴導彈危機之類的事件。但那也是能夠對付的。我認為在過去核戰爭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可能。」 
  福斯滕又坐下來,喝了一小口酒,身子前傾,神色越發凝重。「但是對付恐怖分子的問題是他們無法被威懾住。而你知我知——媽的,人人都知道——一個恐怖主義國家掌握核武器只是時間問題。伊朗幾乎自己就能搞出來,而它和利比亞在前蘇聯都有特工,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去買下一顆彈頭。他們也一直在企圖購買武器級鈽,那就更容易搞到了。還有那些蘇聯科學家。他們分散在那一地區的各個地方,那兩個國家裡都有這些人在工作。他們能研製出什麼東西也只是時間問題。說不定已經成功了。」 
  只是個時間問題。扎克越聽到這樣的話,就越是深信不疑。「您有我不知道的情報嗎,將軍?」 
  「我真的不能和你談那個。我很抱歉。現在不行而且這個地方也當然不行。那是我們所掌握的最機密的情報。我能說的只是,總統對『的喀德同盟』連手指都不曾抬一下,而且不斷削弱我們在那兒的盟友的力量,這樣他已經把國家置於了危險,致命的危險之中。」 
  「那麼我們有什麼選擇呢,將軍?」扎克問。他覺得自己和上司間產生了一種新的紐帶關係。 
  福斯滕顯得很無奈。「我就是不知道啊。再也沒法子了,有這位總統在是沒辦法的。」他又停頓了很長時間,仔細端詳著扎克。「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中尉。」 
  「儘管說吧,將軍。」 
  「我能信任你嗎?」 
  「當然,長官。」 
  福斯滕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盯著他。「我的意思是對你真正的信任。」 
  「請您絕對放心,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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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賴利把磁帶向前快進,跳過了酗酒的越戰老兵,以及一個截去雙腿的殘疾人的婚姻問題的錄音。像那樣的失敗者就應該往腦袋上來一槍,還可以給政府省下一大筆錢。當他找到磁帶上關於特津的記錄時,聽到的卻還是老一套。 
  「……你認為坎弗中士會怎麼評價你?他會希望你有怎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讓我去想像那個很難。」 
  「你認為他想讓你用責備來折磨自己嗎?」 
  「他會明白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賈裡德是最好的戰士之一。」 
  「但是他希望你這麼苛刻地怪罪自己嗎?」 
  「我不知道。」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非常瞭解他的。」 
  「我想他肯定不會計較的。他不是那種不好說話的人。這也是我喜歡賈裡德的一方面。」 
  「他會理解行動中難免會出差錯的,總會有風險的,是不是?」 
  「也許吧。」 
  「你認為你可能會像坎弗中士一樣去評判你自己嗎?」 
  賴利按下快進鍵,跳過了這一段。下面的內容還是溫吞水。他又把快進鍵敲下去。 
  「……那你覺得,你能和你將要去看的這位新認識的女人親近嗎?」 
  「這就難說了,很難說。」 
  賴利身子向前靠去。現在要有點意思了。 
  「為什麼這麼難說?」 
  「她跟另一個人還有關係。」 
  賴利笑了。特津,你這條沒用的狗。 
  「她不會真的能夠投入你的懷抱,你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認真的關係,你認為你會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我為什麼要接受那個?」 
  「是這樣,如果你無法接近她,你也就談不上失去她,就像你失去了父母婚姻的那種安全感,像你失去了吉爾,還有像你失去了坎弗中士那樣。我們需要解決的一個問題是……」 
  廢話,全是廢話。賴利關掉了錄音機。這麼說特津在泡妞了。這可不是他對斯坦·鄧肯說的。看來這英雄小伙兒還是有些秘密的。賴利一直打算要給特津的公寓和電話安裝竊聽器,但他一直懶得去。他挺討厭這種間或塞給他的下流活兒。現在他必須盡快到水晶城去一趟,看看那賤貨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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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扎克在七點五十分離開五角大樓。他在「個性」停下來想喝一杯。他坐在靠吧檯的一張桌旁,怔怔地瞧著電視上的比賽,腦子裡想的卻大多是賈絲汀。見鬼,待會兒晚上見著她說什麼好呢?當他開始喝第二杯啤酒時,一個長著鬈發的白人男子出現在他旁邊。「特律中尉,對吧?」 
  「是我。」扎克說,期待著一句簡短的道賀。 
  「中尉,我叫彼得·卡斯托裡。我能坐一會兒嗎?」 
  扎克指了指空位子。 
  「我是作家。」卡斯托裡微笑著說。 
  扎克舉起雙手做了一個誇張的阻擋動作。「我說一個字,陸軍公共關係部就會要了我的命。所有關於那勳章的採訪必須經過他們。你得要辦理一整套的手續。」 
  「嗨,我來這兒不是要談勳章的,中尉。」 
  扎克仔細地瞧了瞧卡斯托裡。他三十八九歲,也許有四十一二了。他穿著運動衫和牛仔褲,有一種從容自然的魅力。一點不像有什麼壞心眼。扎克仍然很謹慎。在華盛頓,新來乍到的人被記者算計的事他聽得多了。斯坦·鄧肯曾說過,為福斯滕工作的主要戒條之一,就是永遠不要和新聞界多囉嗦。 
  「那你在想什麼呢?」扎克問道,他不想太無禮。「或者讓我先問你這個吧:你是為誰工作的?」 
  「我是自由作家,」卡斯托裡說,「我為自己工作。我正在寫一本書。」 
  「這本書是寫什麼的呢?」 
  「這本書實際上要寫很多東西。」卡斯托裡答道。 
  「是嗎?舉個例子呢?」 
  「有一部分是寫『伊拉克門醜聞』的,但也追溯到七十年代和越南。」 
  「是不是類似於一部對外政策史?」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我想。」 
  扎克沒興趣玩這種猜謎遊戲了。「那這本書到底是寫什麼的?」 
  「我想尋求二十五年來發生在國家安全機構的各種非法活動之間的聯繫。」 
  「聯繫?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卡斯托裡在位子上挪了挪,移得更近了些,說話也更認真了。「基本上說,我的主題是,諸如『十月突襲』、『伊朗走私』、『伊拉克門』以及『國際商業信貸銀行倒閉案』之類的醜聞,不是孤立發生的事件。」 
  「你認為它們之間有某種聯繫?」 
  「我知道它們之間有聯繫,中尉。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表明這一點。我的書講的是一個持續了二十多年並且現仍在繼續的陰謀。我叫它『迷宮』。」 
  「『迷宮』,唔?那這個『迷宮』陰謀的目的是什麼?」扎克前一個問題中嘲諷的機鋒變得更加銳利。他總是對那些陰謀理論家感到惱火。 
  「這是一個要做許多事情的陰謀。第一,通過非法銷售毒品和武器來牟取數以百萬計的美元。第二,奉美國政府非正式的命令在全球不同的地方指揮秘密行動。還有第三,我認為它現在還包括顛覆現政府的對外政策,也可能包括更糟的計劃。」 
  扎克大聲笑起來。當「伊朗走私」醜聞傳得沸沸揚揚時,他也在哈佛廣場上遇到過許多像卡斯托裡這種瘋瘋癲癲的傢伙。那時的陰謀理論家也把越南和販毒聯繫起來,企圖說明像理查德,西科德和威廉·凱西這樣的人多年來一直操縱著一個影子政府。什麼也不曾被證明過。將來也不會。 
  扎克準備結束談話。「卡斯托裡先生,我不想表現得無禮,不過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大概很樂意繼續看這場比賽。我工作了一整天,我真的不想再和新聞界的人談什麼。」 
  「我認為你應該聽我說說,中尉。」卡斯托裡說,他並沒有從位子上挪開。 
  「相信我,我聽得夠多了。」 
  片刻沉默之後,卡斯托裡很不情願地站起來。「好吧,我不是存心要找你麻煩,中尉。但是我揭露出來的問題確實和你有關。」 
  「我?這些都和我有什麼關係?」 
  卡斯托裡又回到位子上坐了一會兒。「我已找到了證據,證明你的上司和『迷宮』有關聯。我本希望問你一些關於他的問題。當然是不發表的。」 
  扎克感到一陣惱怒。「談話結束了。」 
  卡斯托裡又站起來。「關於福斯滕海軍上將,你究竟知道多少,中尉?」 
  「我說了談話已結束。」扎克抬頭看電視,等著卡斯托裡離開。 
  「好吧,如果你不願聽我說,至少你自己可以去查查。搞清楚自己是在為誰工作總是好事。我保證你會吃驚的。」 
  扎克的目光並沒有低下來看他。 
  他們抱在一起靜靜地躺著,既感到滿足,又精疲力竭。窗戶開了一條縫,燭火在寒冷的微風中輕輕地搖曳。電台裡正在播放考爾特蘭的音樂,高音薩克斯和低音提琴的合奏讓人感到安寧。他們剛才的做愛是情慾的洶湧爆發。他們之間似乎有些東西,只有當他在她的體內時,兩人才能夠交流。她沉湎在極度的快感中,她的保護層正在剝落。她需要他,也渴望將自己給予他,這使得她在他面前脫去了一切,只剩下一個基本的核。有幾次,當他們一起慢慢地扭動,她又即將達到高潮的邊緣,他也幾乎快控制不住時,他們就會長時間熱烈地四目相對。他感覺到她在同他說話,幾乎是在企求,用一種她無法大聲說出的方式。只有當他們做愛時,他才覺得她是可以企及的,是對他赤誠相見的。 
  他撫著她的頭髮,她深舒了口氣,漸漸進入了夢鄉。他本來決心和她當面講出謝爾曼的事,可在看見她的那一刻這決心就化為烏有了。這種談話沒有什麼意義,他認識到。他知道應採取什麼對策。他能做的,要麼是終止這種關係,要麼是繼續下去。談話不會改變什麼。至少就目前而言,他想繼續下去。愚蠢的選擇。使他欣慰的是在她生活中有許多其他東西時,她還不斷地來找他。在她有謝爾曼時。他喜歡看到她似乎是多麼需要他,多麼想用慾望來佔有他。他從來沒有像這樣被愛過,這使得他覺得他正在出發去一個他一生都想去的歸宿。 
  他在飛速地墜落。這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實。他想抗拒它,企圖把自己拉回來,企圖支撐住。可是他仍覺得自己正在被踉踉蹌蹌地向前拉。他無法停下來。 
  「你聽說過一個叫彼得·卡斯托裡的作家?」賈絲汀穿衣服時扎克問她。她在深夜離開已成了常事。 
  「卡斯托裡?哦,當然。一個專門批評人的討厭鬼。」 
  「你有沒有看過他寫的東西?」 
  「沒有,但我知道是什麼類型。關於陰謀理論的。我想『村莊之聲』出版過他的東西,還有『隱密行動情報公告欄』。誰也沒把他當回事。不久前他還攻擊道格,純粹是些無稽之談。」 
  「舉個例子呢?」 
  「我記不清了。有關道格的軍火生意的。」 
  「哦。」 
  「當然,卡斯托裡不是唯一一個提出這樣的指控的人。道格總是有這方面的麻煩。新聞界總是熱烈地追捧這傢伙,對他的那些最輕率的指控也挺相信。他們從來不會對一個傳統型的候選人這麼做,但因為道格沒在參議院裡待過十二年,也沒有做過四年以上的州長,所以就成了各種異想天開的攻擊的對象。」 
  賈絲汀將高領絨衣套衫從頭上拉下來。她顯得很疲倦。「真正讓我心煩的是這些謠言或指控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能不能再具體地回想一下卡斯托裡指控的內容?」 
  「哎,我從來沒有真正讀過他的文章。它出現在一塊不起眼的地方。我記不得是在哪登出來的了。但大意是說道格在八十年代參與了非法的武器銷售。我想可能甚至還談到他早年在香港走私過毒品。簡直荒謬絕倫。主流報刊對此從來沒有提過。道格本想以誹謗罪提出起訴的,你要知道,但他的律師們勸他說這樣只會招來更多的對該指控的注意,所以他就作罷了。」 
  「那最近你聽說過卡斯托裡嗎?」 
  「沒有。我想那誹謗罪的威懾把他嚇退了。可是我聽說他在寫一本書。你怎麼會想到他的?」賈絲汀在四處尋找她的一隻襪子。每次事後把他們的衣服全找到總是一件難事。 
  「今晚上他到酒吧來找我的。他知道我是誰和我所有的事。」 
  「是嗎?好奇怪。他想怎樣?」 
  「我心裡沒底。不過他提到了軍火交易和販毒。」 
  「那傢伙明擺著是有點鬼迷心竅了。」 
  「他還提到了福斯滕。」 
  「福斯滕?」 
  「是啊。他說將軍是某個他稱之為『迷宮』的陰謀集團的成員。」 
  「『迷宮』,對了。我想起來了。他也曾企圖把這個和道格聯繫起來。」 
  賈絲汀和扎克不說話了。他們都感覺到了彼此在想什麼,然後同時大笑起來。 
  「太瘋狂了。」賈絲汀說。「這人要不是這麼討厭的話,我會為他難過的。」 
  「瘋了,瘋了,瘋了。」扎克說著把聲音變成了嗥叫,學著一隻飢餓的怪獸的模樣,把她重新拉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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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接下去的一個星期,扎克每天連續工作十四個小時,處理國防部的預算要求。那些所謂的「各部門希望項目單」在十一月上旬就交給了雷諾茲和福斯滕。每個人都知道,在最初的預算要求中,各個部都留出了討價還價的餘地。到了十二月初,大家都開始搶奪日益縮減的預算總額中較大的一份,而各部門間的戰鬥也全面拉開了帷幕。就像扎克曾被警告過的那樣,參謀長聯席會議成了主戰場。有幾次它充滿了被圍困的城堡才有的氣氛,怒氣沖沖的電話和傳真就像敵軍的炮火一樣傾瀉下來。扎克開始在想,設在參聯會外面的安全檢查點是為了排除安全隱患呢,還是為了將那些憤憤不平的預算削減的受害者拒之門外。 
  武器系統和兵力配置問題不是扎克的專長,他也很少牽涉到參聯會工作的具體活動中去。相反,福斯滕起用他在大樓裡跑腿,做一些敏感的外交工作。他還敦促扎克留神收集與針對美國的恐怖主義行動或威脅有關的情報。扎克在大樓裡的日常工作所接觸到的不僅包括國情局的人,而且還有陸、海、空三軍的情報官員,以及在國防部長辦公室的中情局的聯絡官。扎克想,五角大樓和黎巴嫩或阿富汗其實沒什麼兩樣,有那麼多的民兵組織和軍閥各自為戰。難怪福斯滕想要一個中東地區專家在身邊。 
  福斯滕的勢力構成了一張龐大的網,不斷地使扎克感到敬畏。這股勢力到達了五角大樓的每個角落,並深入到各個地區司令部。它們在海軍和越戰老兵中間最為強大,但它們也跨過了部門和軍階的界線。與福斯滕關係親密的不但包括那些有各自的勢力範圍的大頭頭,還有大批少壯派軍官,他們都在福斯滕麾下幹過,並一直銘記著這段經歷。扎克偶爾會聽見福斯滕和另一個人手下的官員打電話,那口氣就像是對待自己的直接下屬一樣。對福斯滕而言這條發號施令的鏈是無形的,他的行動依賴的是部落式的忠誠。 
  一大早,當寬敞的五角大樓停車場還大都空著的時候,福斯滕就已經在打越洋電話了,輕鬆地和遙遠的艦隊司令或師長或使館的聯絡武官開著玩笑。總統沒法把他趕下台,這一點也不讓人吃驚。同樣不令人吃驚的是,卡爾·安德森在阿曼遇刺後,由福斯滕撐腰的候選人當上了中央司令部的總司令。雷諾茲支持的候選人開始紅火了一兩天,然後有人在新聞界把他的不光彩的事全抖了出來,使他遭到人們的攻擊。於是,此官員知難而退了。他的盟友紐沃斯將軍死於打獵事故後,雷諾茲在填補美國大陸司令部的空缺問題上也沒有佔到便宜。根據五角大樓的內部消息,還是福斯滕的人將得到這個美缺。 
  福斯滕的關係網遠遠超出了軍隊。他定期地與商界巨頭共進午餐,加強與國會山和記者團的聯繫。許多議員瞧不起福斯滕,但對他的權力卻肅然起敬。他們需要他來爭得地方撥款,所以他們巴結他,迎合他種種古怪念頭。要是事情弄僵了,他們就在他的威脅下俯首稱臣。不止一個國會議員,因為不順從福斯滕而被他整垮了他們所屬地區的經濟。 
  新聞記者喜歡福斯滕是因為他那口氣強硬的軍人形象迎合了他們的口味。他那輪廓清晰的面孔非常上鏡頭,說話魯莽、乾脆利落、毫不留情。記者團遷就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從他的辦公室發出的一聲招呼要麼會使一連串十分合作的官員出來陪著他們說閒話,要麼則會關閉五角大樓內所有的消息來源。福斯滕自己也時常透露點兒情況,說些不點名道姓的帶刺的話,藉以攻擊雷諾茲和白宮。 
  扎克與新聞界的關係則另當別論了。彼得·卡斯托裡討好有消息來源的人時就像討好女人一樣:對其軟磨硬泡。不過,他在百般懇求時也不是完全為自己著想。卡斯托裡總希望自己投之以桃時,對方能報之以李。讓他們瞧瞧你會給他們好處的,他們自然就願意打開話匣子了,他很相信這一點。 
  當扎克工作了一整天後回到寓所,正把鑰匙插進鎖孔時,電話鈴響了。他在鈴響第三遍時開門走了進去,就在答錄機啟動之前拿起了話筒。他希望是賈絲汀。 
  「中尉?我是彼得·卡斯托裡。」 
  「你怎麼搞到我的號碼的?」扎克問。 
  「我在五角大樓有朋友。」 
  「對此我很懷疑。照我看你很想讓那地方關門大吉。」 
  「我向來認為一支有深謀遠慮的國防力量是很必要的,中尉。」 
  「按你的理解就是強大的海岸警衛隊之類的部隊。對吧?」 
  卡斯托裡沉默了片刻。「我打電話不是來討論國防政策的。雖然實際上,我很敬重我們的軍隊的所作所為。我很敬重你在伊拉克的赫赫戰功,中尉。」 
  「隨你怎麼說吧。事實是我沒有什麼可以和你談的,而且你打電話到我家裡讓我很不高興。」 
  「這個我道歉。但我當時想你在工作時和我交談會很不自在的。」 
  「我和你交談壓根兒就不自在。」 
  「嘿,我並沒有求你讓我把你的談話記下來。」 
  「咱們直說吧,夥計。不管有什麼先決條件,我都不想和你多囉嗦。如果你以為一個現役軍官打算跟像你這樣的記者談他的上司,那麼你是瘋了。算了吧。」 
  「好吧,中尉,很好。如果你不想和我說話,那就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給你聽。我想你也許會對我的話感興趣。」 
  「我現在還真沒時問。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已經聽過你的基本觀點了,那是一派胡言。」 
  「三分鐘,就給我三分鐘。」 
  扎克看看表,歎了口氣。一絲好奇心掠過心頭,使他沒把電話掛上。反正又會有什麼壞處呢?「好吧。四十五秒,現在開始。」 
  卡斯托裡用很快的速度說了起來:「『迷宮』計劃要追溯到六十年代末,當時有一小組美國軍事和情報官員受命於尼克松政府,負責在老撾和柬埔寨境內發動一場秘密戰爭。隨著戰爭的進行,數以萬計的美國支持的部隊和眾多充當訓練官的美國特工捲了進去。關於行動的一些史實到最近幾年才搞清楚。但仍沒有弄清的是,戰爭經費是如何籌集的。中情局私藏的應急費用不足以維持行動的開展,所以指揮戰爭的一些人——不是所有的,而是一些人——就通過其他渠道增加收入。他們試著在全球武器黑市交易上賣掉繳獲的北越軍火,但那只是杯水車薪。於是他們想到了毒品。海洛因,泰國北部生產的,從陸路通過柬埔寨,再沿湄公河偷運出來。這才是他們的軍餉。在六十年代末,海洛因交易量空前地大,因為在西方吸毒者與日俱增。我們是在說數以億計的美元的交易啊。實質上,這伙中情局和軍隊官員幹的事情就是做起了二道販子,以支撐他們的秘密戰爭。他們漸漸地……」 
  扎克打斷了他的話,「五秒鐘。」 
  「到了一九七一年,這夥人漸漸控制了東南亞八成的海洛因交易。還和一個叫唐納德·陳控制的以香港為基地的販毒團伙秘密勾結。金錢滾滾流向他們的戰爭,而華盛頓對在發生的事一無所……」 
  「時間到了。」即使唐納德·陳的名字在扎克的腦子裡迴盪並激起了他的興趣,他也仍這麼說。卡斯托裡沒理會他,仍然全力以赴繼續他的講話。 
  「你的上司,傑弗裡·福斯滕,是這次行動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的『河鼠部隊』控制了河道和三角洲,這就意味著對誰可以走私毒品是他說了算,而且……」 
  「我們說好的,混蛋。我要掛了。」扎克準備把電話從耳邊拿開。 
  「細瑟,」卡斯托裡突然說,「你有沒有聽說過發生在一個叫細瑟的村子裡的屠殺?」 
  扎克又拿近了話筒,同時記起了《湄公河之戰》裡的控訴。「沒有。」他沒說實話。 
  「在美國人進人印度支那很久以前,細瑟就是柬埔寨附近的一座以走私為業的鎮子。當地人很為這一傳統而自豪。福斯滕的部隊將其夷為平地,因為細瑟人反對他們的行動。老百姓指責他們對越共的戰爭。一個叫唐·萊弗勒的記者正準備把這一段歷史大白於天下時,他們殺害了他,」 
  「誰殺了他?」 
  「『迷宮』陰謀的成員。你上司以及其他人。他們佈置了自殺的假象。」 
  扎克「啪」地把電話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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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阿里·澤維爾上校詛咒著那皎潔的半個月亮,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掃視了一下黎巴嫩海岸,與此同時,登陸小艇被放下來,送到了地中海波浪滔滔的水中。在他那粗笨的夜視望遠鏡裡,黎巴嫩看起來就像是陌生的行星,有著怪異的綠色陰影和寸草不生的地貌。偶爾能看見海岸公路上有汽車開過,可除此之外登陸區域內人跡罕至,正如情報所說的那樣。在北方有燈光閃爍,那是突入海中的小城西頓。再遠處,一座重建的貝魯特發出橘黃色的光芒,這座城市又已經開始以「東方的巴黎」標榜自己。 
  澤維爾沿著梯子下到了隨波浮動的小艇上,同時三個正在等候他的突擊隊員中的一個發動了裝在舷外的引擎。它只發出了很輕微的運轉聲,並向岸邊駛去。沒有人說話。帶鹹味的浪花打濕了他們的臉。澤維爾焦急地看了看月光,然後把視線轉向繞過公路的低矮的山丘。他們的路程中,有四英里能被人瞧見,而且是很輕易地能被看見。 
  小分隊把登陸艇藏在沙灘外的灌木叢中。不遠處,一輛破舊的豐田停在一條髒兮兮的路的中央,這條路是從主幹道伸出來通向海邊的。鑰匙還插在點火裝置上,發動機也是熱的。澤維爾坐到駕駛座上,取下背在肩頭的烏茲衝鋒鎗,橫擱在大腿上。他們沿海岸公路開了不到一英里,沿途沒有一輛車,然後就拐到一條鋪滿鵝卵石的路上,這是通往艾爾嘎西亞的。汽車駛過村莊時,其他三個以色列人都把頭低下。那些低矮的住房漆黑而寂靜。一隻狗叫了一會兒,但其他一切都悄無聲息。駛出村莊三英里後,路出現了分岔。澤維爾向左開,爬上連綿陡峭的山岡,最後終於停在一條支路旁。從這裡能看見地中海延伸到遙遠的西面,在月色下發出粼粼波光。它顯得多麼平靜,簡直像結了冰一樣,其實這都是假象。 
  突擊隊員們繼續沿路步行。有一個還肩背著斧子。所有人都身穿凱夫拉爾防彈背心,防護領圈,連著耳機緊緊地捆在一起。消音器從他們的烏茲衝鋒鎗的槍管上突出來。走了幾百碼後,一棟踞於路上方一座山頭上的房子呈現在眼前。澤維爾招手示意大家分散開來,隊員們開始悄悄地向山上爬去,在鬆散的石塊和巖屑中小心地邁著步子。 
  他們把房屋包圍起來,觀察了一會兒。這是一幢木石結構的大房子,依稀透著往日的典雅。也許是從前法國人的別墅,要麼可能是一個殷實的黎巴嫩商人造的。不難想像很久以前,西頓的社交名流,穿著人時的衣服,就在這裡的露台上享用著雞尾酒。而今,對於希茲布拉最重要的頭目之一而言,這房宅就顯得平庸得有些奇怪。 
  澤維爾臥在塵土中,研究著房子前面的部分。一名長著絡腮鬍的警衛坐在靠門的一張生銹的折椅上,晃著一桿卡拉什尼科夫衝鋒鎗。他努力地想坐著睡一會兒,腦袋搖向後面,接著又偏到一邊。睡吧,朋友。睡吧,永遠也別知道你的末日,澤維爾心裡說。他並不熱衷殺人。他能看見露台上的另一名警衛,身體靠著房子,在其陰影下抽煙。對付他要麻煩一點。而且如果情報準確的話,還應該有一名警衛在屋裡。 
  澤維爾對著耳機輕聲說了一句,突擊隊員們站起來,在灰白的月光中向前移去。裝了消聲器的烏茲槍首先撂倒了露台上的警衛,他還沒來得及解下衝鋒槍。他的煙頭落地時濺起了火花。澤維爾看見守門警衛的脖子挺了起來,眼睛也睜開了。別舉槍。他走向前,把烏茲槍端到與眼齊平的地方,無聲地命令道。把它扔在地上。可是警衛的手本能地向扳機摸去。澤維爾開火了。那人撞在門框上,呻吟了一聲,癱倒在地。 
  接著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音和沉悶的槍聲。「裡面的警衛幹掉了。」一名突擊隊員在耳機裡說。澤維爾看見樓上一盞燈亮了。 
  帶斧頭的突擊隊員奔向前。他試著開門,對著鎖發了一梭子彈,又試了試,門還是緊閉著。他拿斧子用力劈了幾下後門終於開了。兩名突擊隊員封住房子的後部,澤維爾和另一個小心地進了屋。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趴在沙發旁。收音機裡傳出輕柔的音樂。澤維爾「砰」地從槍裡取出用了一半的彈夾,塞進了一個新的。他挪到樓梯口,緊貼在樓梯基部拐角的牆上,用阿拉伯語大聲喊道,「我們是以色列人。我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把手放在後腦勺上慢慢地走下來。」 
  一時間什麼聲音都沒有。然後他聽見了急促的低語聲。終於,樓板吱吱嘎嘎地響起來,澤維爾從樓梯拐角處轉過來飛快地瞥了一眼。一個穿著睡袍的女人正慢慢地走下來,手放在腦後,嘴唇哆嗦著。她身後是一個穿睡衣的小男孩。當他們到了樓梯口時,澤維爾示意他們站在客廳的中央。女人看到屍體時哭了起來。男孩盯了它半天,然後扭過頭去。他還很小,可他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了。樓板又響了起來。一個男人正往下走。澤維爾把槍對準他,察看他的臉色。當這人到達最後一層階梯時,他的鼻子離消聲器只有幾英吋遠。澤維爾則把槍頂得更近些。 
  「喀裡姆·希拉尼在哪兒?」澤維爾問。 
  此人用已經舉起的胳膊肘又向上揮了揮。澤維爾看見最上面的一層階梯處有一雙赤腳,不一會兒這個人的其他部分也顯露出來。就是他。澤維爾將四名俘虜都集中在客廳裡,看了看表。提前完成計劃。他用手銬把喀裡姆·希拉尼的手腕銬在腰前,並將他移到門口。其他突擊隊員用塑料繩把男孩、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的手捆了起來。一個突擊隊員從沙發旁的那具屍首上揀出一支輕型機槍,背在自己的肩上。接下來的五分鐘,所有人都默默地站著。 
  男孩第一個聽見了直升機螺旋槳從遠處發出的微弱的轟響。當那噪音變成雷鳴聲時,他驚懼地向天花板看去。突擊隊員把希拉尼推到門外露台旁的一塊空地上,直升機正在其上空盤旋。機腹的探照燈照亮了整個地方,一根繩索降下來,末端連著一個帆布和金屬製成的很大的能坐人的裝置。兩名士兵將希拉尼扔到其中一張小小的座位上,把他捆在裡面,並和他一起升上去。澤維爾和另一名戰士也緊隨其後。片刻之後,直升機已飛行在海面上了。 
  「我們再來談談阿夫尼上尉。嗯?」以色列審訊官把喀裡姆·希拉尼頭上的黑套子拉掉。這個游擊隊的領導人眨了會兒眼睛,然後瞇起來瞧著監禁他的人。他雙臂交叉放在桌上,然後又把腦袋擱在手臂上。一個穿白T恤,綠工裝褲,長得五大三粗的以色列士兵不動聲色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拽起來。 
  「我提醒你,睡覺在這兒可是特殊的待遇,希拉尼先生,」審訊官用阿拉伯語厲聲說,「你只要合作,就能再去睡覺。一出這間屋於就行,躺在最軟的床上。現在我們還是說說阿夫尼上尉吧。」 
  「我知道的已經全告訴你了。」希拉尼疲憊地說。在拿撒勒外這座軍事監獄的頭四天,這個穆斯林什麼也不肯說。但很快,在被剝奪了睡眠和陽光,神志幾近昏迷後,他總算開口了,以換取一點點睡眠和光明。 
  審訊官緩緩地繞著桌子踱步。「你告訴我們在他被捕後你關了他一段時問。你說你然後把他賣給了基地設在貝卡1的伊朗革命衛隊的分遣隊,之後再也沒有聽說過他的下落。」 
   
  1 貝卡:黎巴嫩中部一谷地。 

  「是,是的。說了一百遍了,是的。」希拉尼的眼睛又快合上了。 
  「但我們知道這是胡說!」審訊官咆哮道,「一派胡言。據我們的消息來源,你從來沒有把阿夫尼上尉賣給衛隊,你把他關在蒂爾1郊外一座安全房2的地下室裡,關了兩年。是用鏈子拴起來的。就像拴狗一樣,你他媽的真是一團屎。」審訊官伸出手掌,猛地劈到希拉尼的右耳根旁。「再說謊是沒用的。我能保證你三年都見不到陽光,或者六年。你給阿夫尼上尉造了一個地獄,我們能做得更絕。」 
   
  1 蒂爾:黎巴嫩西南部港市。 
  2 安全房:供諜報人員或秘密警探等使用的工作用房。 

  「你的消息是錯的,」希拉尼搖著頭說,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摩薩德3不是什麼都知道的。」他頹然向前倒在桌上。那個士兵重又把他拉起來,抓住他的腦袋。審訊官將一杯水潑在囚犯的臉上,怒氣沖沖地走出了屋子。 
   
  3 摩薩德:以色列的諜報機關。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以色列人換了上來。他遞給希拉尼一塊手絹,打開一聽汽水,推到桌子另一頭。他的聲音很平靜,他的舉止使人能感到鎮定。 
  「我的同事性子急。他只想著阿夫尼上尉的家人。不過我,我知道你也有個家。一個八歲的兒子,穆斯塔法。一個賢惠的妻子,拉薇。抽煙嗎?」 
  這位審訊官給希拉尼一支香煙,並為他點燃。 
  「我們合作把事情辦好,你就可以很快見到家人了,這一點我保證。」 
  希拉尼似乎振作了一點,放鬆了一些。可是半小時過去了,談話依然在原地打轉。 
  「讓我來說些別的吧,一個對你們的政府而言有重大價值的秘密。」希拉尼終於說,他想改變一下話題。審訊官饒有興趣地湊上前。 
  「說吧。」 
  「阿卜杜拉·塔布拉塔教長的特工人員是受雇於人的。」 
  希拉尼得意地抱起胳膊坐起來,讓對方好好揣摩他的意思。 
  「受雇於誰呢?」審訊官無動於衷地問。摩薩德知道塔布拉塔教長是一個狂熱的希茲布拉分裂派的頭目。過去曾有人透出口風,暗示他已經轉而幹起了僱傭軍的營生。 
  「受雇於任何肯付錢的主顧,任何人。就像薩布裡·奧爾巴那。」希拉尼說,他用的是阿布·尼達爾的家姓來稱他。 
  「這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說的是實話。」 
  「有其他很多人知道塔布拉塔的新行當嗎?」 
  「很少很少。談論這種事情是很危險的。而且最肯定的是他手下的特工不知道。他們都還很年輕。他們在貝卡谷地的訓練營是與世隔絕的。他們以為是去為真主,而不是為瑞士銀行賬號裡的金子去死的。」 
  「有過多少次合同了?」 
  「你可能記得三個月前沙拉將軍的遇刺吧,在大馬士革郊外他的別墅裡?」 
  審訊官點點頭。事情開始有點意思了。刺殺這位敘利亞高級官員是一次血腥行動,兩名刺客也同時喪命。兩人都身份不明。沒有一個組織聲稱對此負責。 
  「還有的黎波里謀殺案?」 
  以色列人又點點頭。摩薩德對那起事件也一直摸不著頭腦。 
  「還有其他的呢。」希拉尼和審訊官沉默了好半天。最後這位游擊隊的領導人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 
  「有人告訴我甚至美國人也為了塔布拉塔教長的服務而和他簽了約。」 
  以色列人湊上前。「美國人?什麼美國人?」 
  希拉尼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笑了。「最好再來一聽汽水。」 
  審訊官打了個響指,那個士兵走出屋子,帶回來一罐汽水。希拉尼又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他現在佔據了談話的主動權。 
  「據說,由於給美國人干,塔布拉塔教長正在成為有錢人。據說,他手下的兩個人將要去死。」 
  希拉尼伸長了四肢,打了個哈欠。「可是我累了。也許我們能明天再談。先睡一晚上好黨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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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和卡斯托裡通話後的第二天早晨,扎克醒來時仍覺得餘怒未消。對大屠殺的指控決不是兒戲,他一邊刮鬍子一邊想。即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卡斯托裡簡直是在大肆誹謗。而且他還搞不懂,卡斯托裡想在越南和他其餘的瘋瘋癲癲的、更貼近現在的陰謀理論之間找出什麼聯繫?扎克走出浴室,開始穿衣服。胡扯。完全是胡扯,他幹嗎還去聽? 
  可是後來,當他在工作休息的時間,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時,他發現自己在一張紙上氣呼呼地塗劃著幾個名字:「多尼·陳」,「細瑟」,「福斯滕」。卡斯托裡干的誣陷好人的勾當必須被制止。 
  他查了一下五角大樓的通訊錄,撥通了電話。電話鈴響時,他又寫了一個名字:「賴利」。 
  「劉易斯·瑟斯頓。」 
  「劉易斯,你好,我是扎克。」 
  「早上好,扎克雷。預算仗打得怎麼樣,夥計?我聽說血正在你們那兒的樓區流呢。」 
  「已經漫過膝蓋了,還在上漲。」 
  「吸血鬼肯定愛幹你的活兒。」 
  「有人說參聯會只招吸血鬼。」 
  兩人都樂了。 
  「我說,劉易斯,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做件挺不尋常的事。」 
  「如果我能,如果我能的話。」 
  「國情局的外國人數據庫是不是和我聽說的一樣好?」 
  「那要看你聽到的是怎麼說的。不過確實,對於我們現行軟件的局限性來說,它們已經夠可以的了。我們和中情局、安全局共用一個系統。幹嗎問這個?怎麼了?」 
  「你能把幾乎任何一個發達國家或地區的公民的名字敲進國情局的系統,就得到了他們的個人履歷,是不是?」 
  「基本上是這樣,雖然並沒有那麼簡單。你要提供的資料不能光是個名字。要不然就會像在曼哈頓的電話本上找一個叫約翰·史密斯的人一樣,除此之外只會難得多,視國家的大小而定。」 
  「你能給我查個名字嗎,是不是違反規定?」 
  「扎克雷,你當然知道,現在,我並不是可以接受這種要求的人。你,我的朋友,得去和……」 
  「算是幫我一個大忙了,劉易斯。」 
  「我明白。」 
  「那就不算違規了,對吧?」 
  「這方面還是有規定的,不過沒什麼要緊的。你要查什麼?」 
  「唐納德·陳。香港居民。年齡大約是五十五到六十,我想。職業商人。」 
  「還有呢?」 
  「就這些。」 
  「嗯,不算多。不過我會去辦的。香港還不算太大。要這個做什麼?」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才有了聲音。「我懂,我懂。我想我可以理解。」 
  「謝謝你,劉易斯。你覺得什麼時候能搞出來?」 
  「這兒運轉得相當慢,所以我大概今天就可以為你弄。這樣吧,下了班後,咱們到我最不喜歡的那家酒吧碰個頭喝一杯好不好,八九點鐘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找到了什麼。」 
  「好極了,」扎克說,「可我還要問你一個問題。」 
  「哦?」 
  「國情局有一個搞國內調查的分支機構,是不是?」 
  「是的,國情局調查部。DIAI1。那個單位就在大廳的那一頭。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能進入他們的系統,絕對不能。」瑟斯頓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帶著一種資深「黑客」的驕傲說,「讓我換一種說法,哥兒們。我是不被允許進入他們的系統的,但如果我真的想進入,我是能進去的,如果是為了高尚的事業的話。」 
   
  1 DIAI:國情局調查部的英文字字母縮寫。 

  「我還記得你在康奈爾時幹過的一些好事。稱得上是膽大妄為。」 
  「那時我比現在年輕多了。也愚蠢得很。」 
  「你仍然是個天才,劉易斯。那麼我要問你的是:你認為國情局調查部關於越戰的記錄資料的保密級別會怎樣?這些資料是存在計算機上,還是收在檔案倉庫中了?」 
  「在檔案室,毫無疑問。但十有八九這些資料的索引會存在計算機裡。假如你知道找的是什麼,你就能找出它在哪兒,以及關於它有多少材料。」 
  「你能進入存放索引的系統嗎?還有,我可不可能進到檔案室本身去?」 
  「我的猜測是這兩個都有可能,取決於那記錄的年份是多少。我大膽地猜想,大量的越南調查資料仍然是保密的,甚至是現在。不過如果查找人享有很高的工作密級,那麼進入系統也許並非不可能。而你是有的,你就可以。你到底要找什麼?」 
  扎克猶豫不決。「我也沒底。但我還要再拜託你另外兩件事,一件容易一件難。如果很不好辦你就直說。」 
  「說吧。」 
  「首先是容易辦的。查一下索引,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如果它真的有的話——發生於六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在越南南部一個叫細瑟的小鎮的一起可能的戰爭罪行。」扎克把小鎮的名字拼了一遍。 
  「沒問題,沒任何問題。艱巨的任務又是什麼?」 
  「如果你對這個感到為難我會理解的,劉易斯。」 
  「試試看吧。」 
  「在巴拿馬曾經發生過一起跟一個叫賴利的『綠色貝雷帽』上校有關的事件。我想知道事情的經過。」 
  「這我可沒數了,扎克雷,」劉易斯慢慢地說,他的聲音猶疑而緊張,「那是很近的事。進入系統去找那種資料,我是要冒風險的。如果這是為福斯滕干的,那我真希望你能走官方渠道。」 
  「不是為福斯滕干的。」 
  「我懂了。」 
  「我只能說這是一種個人興趣。」 
  劉易斯歎了口氣。「我盡力而為吧。實際上挺有誘惑力的,不過我什麼都不能保證。」 
  「我明白。謝謝了,劉易斯。」 
  扎克到達「個性」時,瑟斯頓已經在桌旁等著了。他坐得筆直,一條雪白的手絹從西裝茄克的口袋裡探出來,領帶仍系得好好的,擦拭過的拷花皮鞋閃閃發光。扎克上下打量了瑟斯頓一番,搖了搖頭。 
  「你得知道,劉易斯,對於一個電腦操作員來說,你穿得太講究。對一個在五角大樓上班的人來說也太講究了。」 
  「啊,扎克雷,我的朋友,風格既不是職業,也不是場所的囚犯。不管怎樣,我向你保證這座城市裡的女士們可不會同意你的觀點。」 
  酒吧女詩走過時,扎克要了杯啤酒。「那麼我托你的事好做嗎?」 
  「沒問題,沒任何問題。實際上是小菜一碟。」 
  「你找到了什麼?」 
  瑟斯頓手伸下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先從唐納德·陳說起。在你所給的年齡範圍中查出了八個在香港做生意的唐納德·陳。」瑟斯頓打開文件夾,遞過去十一張紙。 
  「由於數目相對很大,我沒有打出所有我能搞到的資料。我只是給了你一些基本數據:出生日期,婚姻狀況,有多少子女,就業史,俱樂部關係之類的東西。每人幾行字。我想你可以從這兒入手。要瞭解更多的情況也沒問題。我們關於香港的數據相當好。」 
  扎克瀏覽了一下文件。有兩個陳是開洗衣店的。有三個是開小飯館的。另一個經營花店。 
  「我要找的這傢伙現在生意肯定做得很大。」扎克咕噥著說。 
  他把名單縮小到兩個唐納德·陳上來。一個是「陳氏集團」的總裁和所有者。他結過兩次婚,離過兩次。他有三個孩子,並同時屬於多個俱樂部。在創辦「陳氏集團」前沒有就業史。另一位是一家紡織公司的總經理。只娶過一個女人,結婚已三十年。兩個孩子。三個俱樂部。 
  「我很肯定是第一個傢伙,但這兩個的進一步資料我都要。」 
  「你怎麼知道會是第一個人?」 
  「他是那種老是離婚的類型。」 
  「那你說說看我再去找些什麼呢?」瑟斯頓說著把文件放回了文件夾。 
  「任何不同尋常之處——犯罪記錄,不依法納稅,諸如此類的事。要追溯到六十年代,如果你能的話。」 
  「沒有任何問題,我的朋友。」 
  「我很感激。」 
  「你是應該。現在說說細瑟和可愛的賴利上校。」瑟斯頓呷了一口啤酒,拿出另一個文件夾。「國情局調查部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年的索引顯示,在查德威克的聯邦文件庫裡,有四立方英尺的文件是關於細瑟事件的。」 
  「那是在弗吉尼亞州,是吧?」 
  「往西約四十分鐘的路程。國防部的檔案大都存在那兒。」 
  「四立方英尺。是不是很多?」 
  「不算多。指的就是幾隻檔案盒。實際上很小的一堆文件。」 
  「我能進查德威克嗎?」 
  劉易斯很肯定地揮揮手。「以你的工作密級,我想不該有問題。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你可以自由進出三叉戟核潛艇的導彈艙。只要給那兒的國防檔案保管主任掛個電話,告訴他們你是誰,再訂個預約就成。他們甚至會在星期六開放。」 
  「聽起來容易得很。」 
  「再說賴利上校。他這塊骨頭要難啃些。國情局調查部所有對他的記錄都輸入電腦了。我想你沒讓我做這個,不過我今天還是搞了不少出來。」 
  「噢,那……」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也挺可怕。這個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戰犯。」 
  據瑟斯頓的描述,有兩份互不相干的人權報告被全文收入了文件,它們都提到了一個金髮美國人幫助反政府武裝犯下了種種暴行。他還描述了中情局在洪都拉斯的負責人的一份關於賴利活動情況的備忘錄。備忘錄承認賴利長期在尼加拉瓜國內活動,但也說沒有任何結論性的證據說明他捲入了任何暴行中去。另外有兩份備忘錄,一份是國情局調查部的一名調查官寫的,另一份是一位陸軍特種部隊的中校寫的,他們也得出了相似的結論。 
  「你要瞭解的這人到處跑,」劉易斯說,「那兒有些材料還提到了伊朗反政府武裝。」 
  「真的?」 
  「確實如此,但我沒打印出來,你感興趣嗎?」 
  「還沒有,也許以後會。我主要感興趣的是巴拿馬。」 
  「那方面資料也多的是,」瑟斯頓說,「其他三名特別行動部隊小分隊的成員的宣誓作證。訊問巴拿馬國防軍士兵的錄音記錄,他們聲稱目擊或聽說過賴利參與的屠殺。還有軍方驗屍報告的副本。所有的死者都是在背部或後腦勺中的彈,都是在近距離被殺。」 
  「像是軍事法庭上的材料。」 
  「完全正確。事實上,軍事系統中至少有兩份不同的人寫的備忘錄,確實要求將他送上軍事法庭。」 
  「那這個狗娘養的是怎麼逃脫的?」 
  「這是個謎,我得說。」 
  「沒有文件提供線索來為此做出解釋?」 
  「一點兒都沒有。有的只是一九九○年一月底陸軍憲兵司令做的一份姿態性的備忘錄,聲明對他的指控不會導致軍事法庭聽證會,因為證據不足。另外,還有一份賴利在當年晚些時候獲釋的證明書的副本。」 
  「真的很古怪。」 
  瑟斯頓也大惑不解地搖搖頭。「的確古怪。顯然有人為了我們的好上校而在幕後操縱。」 
  另一個念頭閃過扎克的腦海。「嗨,劉易斯,你有沒有找到賴利的個人簡介?」 
  「我還真找到了,但都是泛泛之談。」瑟斯頓在文件中翻出一張遞給扎克,上面有八行關於賴利的個人情況的資料。扎克非常仔細地閱讀著。賴利在南卡羅來納上完公立中學後就直接參了軍。在進「綠色貝雷帽」之前他作為武器專家在西德服役了三年,然後…… 
  「哇。」扎克讀到下一行時輕聲叫了起來,下一行寫的是:「海軍少將傑弗裡·福斯滕參謀助理,對外軍品出售部,一九七九——一九八一。」 
  「什麼?」劉易斯問。 
  「沒什麼。聽著,劉易斯,我發誓我很快就會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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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十二月第二周的週末,華盛頓給人一種太平盛世的假象。對財政危機的預期,對作奸犯科的指控,本來是陷入僵局的國會每日鼓噪的主要話題,現在隨著議員紛紛返家也暫時偃旗息鼓了。經濟衰退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壞消息還是源源不斷,但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對總統的攻擊也是如此。謝爾曼已開始了新一輪攻勢,批評白宮對恐怖主義國家姑息遷就,把鈔票全投進了中央政府這個藏污納垢的地方。白宮官員則破例沒像往常一樣為自己辯解,而是用一種老練的自信對謝爾曼的攻擊予以迴避。這足以證明,局勢已糟糕到了什麼地步,以至於總統的人也不再有和敵人拚個你死我活的傾向了。華盛頓的平靜不僅因為國會議員返回家鄉,不再到處扔炸彈了,還因為各行政部門的官員暫停了互相拆台的活動。 
  星期四下午瑟斯頓打電話給扎克,說他得到了管理「陳氏集團」的唐納德·陳的更完整的資料,他們應該碰個頭。 
  「今晚去聽爵士樂怎麼樣,劉易斯?」 
  「爵士樂?」劉易斯說話時用足了氣,好像他在發一個外語單詞的音。 
  六小時過後,劉易斯和扎克已在城東北的一家小俱樂部裡聽著絲啦絲啦的四重奏。到華盛頓的第一個月他總是暈頭轉向,有一次誤打誤撞找到了這地方,後來便多次在晚上來這兒,通常是獨自一人。爵士樂裡有些很本源的東西。即興發揮就體現了一種人所必需的真誠;它是一種純粹的靈歌,受著本能和愉悅的引導。對於扎克,爵士樂是世界上最不矯揉造作的表達形式之一。 
  扎克很高興看到劉易斯漸漸陶醉在音樂中,並用手在桌上打著拍子。不能僅僅因為一個人穿著黃色V形領毛衣和一條高爾夫球褲到爵士俱樂部來,就說他不懂得欣賞這個地方。 
  「他是個大玩家,非常有錢,」當他們在幕間休息談話時劉易斯這麼評價陳,「這老頭子雖不算億萬富翁,但也差不多了。」 
  「他是怎麼賺錢的?」 
  「近年來主要搞進出口,航運,航空公司。我們的陳先生像是有根金手指。」 
  「有沒有什麼非法買賣?」 
  「沒有,至少在過去的約二十年中沒有。」 
  「什麼意思?」 
  「噢,一九七四年三月,唐納德·陳由於和一個海洛因走私集團有牽連而和其他十二個人一道被起訴。」 
  扎克一時說不出話來。「後來呢?」他終於咕噥道。 
  「後來起訴被駁回。根據一份案情簡介,陳的律師成功地聲明,在陳的一座倉庫被走私集團使用時,陳一直蒙在鼓裡。」 
  從俱樂部回到家後,扎克在陰暗的客廳裡坐了很長時問。第二天早晨和福斯滕一起開參謀會議時,他發現自己懷著異樣的眼光看著將軍,心中充滿了疑惑。 
  星期六上午十點鐘時,扎克來到查德威克的聯邦文件庫的大廳。在和瑟斯頓談過陳的事的第二天,他就打電話到那兒訂了預約。去文件庫他得換乘兩種公共汽車,繞行一個半小時,而若是自己從水晶城駕車只要四十五分鐘。在第二輛公共汽車上,他朝窗外望著經過的條狀公路分隔帶和加油站,一邊想自己正在幹什麼。駁斥對他上司的造謠中傷,他告訴自己。證明那是造謠,這樣就可以把自從和卡斯托裡上一次交談後進入他的腦子裡的怪念頭沖走。他將收集證據,然後在和這個記者下一次會晤時揭穿他的謊言。卡斯托裡不是想要消息嗎,他會得到的——一條最終將使他的妄想之船沉沒的消息。 
  負責國防檔案的管理員仔細看了看扎克的身份證,然後讓他填了幾張表。接著扎克被領著穿過幾道上了鎖的門,之後管理員叫他在寫字檯邊坐下。他朝四周張望,注意到了頭頂上低低的天花板和密佈的自動滅火器。給屋子照明的是佈滿灰塵的螢光燈。五分鐘後,檔案管理員推了一輛小車回來,上面載著五隻盒子。 
  「這些是關於細瑟的全部文件。」她說,一邊把車停在桌邊。 
  扎克看了看盒子上的標籤。他取出標有「圖片證據」的盒子放在桌上。看來從這兒開始比較好。 
  他打開盒子,抽出幾本文件夾。其內容看了令人作嘔。照片展示了村莊各個地方的纍纍屍骨。其餘照片拍的是屋裡的屍體,相機閃光燈使那場面帶上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扎克把照片放在一邊,用接下去的幾個小時瀏覽了大量的文宇檔案。對這一事件的調查很全面。有對福斯滕及其手下的長篇採訪錄音記錄。有已經發黃了的來自陸軍、海軍、國情局和中情局的調查官員的報告。扎克首先瀏覽了一些錄音記錄,從福斯滕的開始。 
  據福斯滕的講述,他的三條巡邏艇沿特裡放河的支流執行一次為期兩天的巡邏。根據情報,沿特裡放河的一些村莊周圍有越共活動。那地區樹木稠密,位置偏遠,地面巡邏隊無路可去,甚至直升機到那兒也很困難。福斯滕部隊的任務是發現並摧毀任何敵軍和他們的藏身之地。 
  他說他和他的巡邏艇在此之前的幾個月去過細瑟。他們發現那裡的。既友好,也很合作。他聲稱在巡邏的第二天,當船接近細瑟時,他們立刻就注意到了一種死寂的氣氛。水面上沒有通常的活動。岸上沒有女人在洗衣服,也沒有漁夫在卸下捕獲的魚。「我們馬上明白出事了。」福斯滕當時說。然後他繼續描述了發現被屠殺的村民的經過。「那地方簡直成了屠宰場。他們連嬰兒也沒放過。」 
  照福斯滕的講法,是越共血洗了村子,因為人們知道這個村子同情美國部隊。他還指出以前已有過類似的案子。「如果他們能在過春節時把順化1一半的人殺死,那為什麼不端掉像細瑟這麼屁大的地方呢?」 
   
  1 順化:越南中部港市。 

  在交談中,當面對這樣的事實,即村子裡到處有美制M-16衝鋒鎗子彈的彈殼時,福斯滕則嗤之以鼻。「哼,假如我是一支越共部隊的司令,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讓現場看起來是美國人幹的。再說,媽的,我不用提醒你越南兵偷了多少M-16。幾千支。甚至上萬支。」福斯滕部隊的其他人講的也都一樣。 
  陸軍和海軍的法醫組的報告沒有下什麼結論。當小組到達那個偏遠的村子時,屍體已開始腐爛,而在此期間大雨沖刷了該地區。在這些文件中,扎克唯一能找到的對「河鼠部隊」的說法提出質疑的證據是一份中情局對細瑟事件寫的報告。報告闡明,自六十年代初,人們就知道細瑟是同情越共的。 
  扎克瀏覽了幾份由不同的調查官員寫的最後報告。它們都引證了「河鼠部隊」的說法中種種自相矛盾之處,但都下結論認為沒有證據來確認這一懷疑,即屠殺是福斯滕的人幹的。陸軍的最後報告是一個名叫凱文·埃廷格的中尉寫的,表示了最強烈的懷疑。它把注意的焦點集中在M-16的彈殼上,指出雖然有很多M-16在越南下落不明,但人們知道越共士兵在作戰時很少持有這種武器,因為這槍的不可靠已經是臭名昭著的了。但報告也承認存在著這種可能,即用這些槍支來栽贓美國部隊。最後,埃廷格下結論道,指控「河鼠部隊」的證據沒有說服力。 
  下午兩點扎克離開檔案文件庫,精疲力竭,但也如釋重負。沒有證據說明福斯滕是戰爭罪人。他想到陳時又有些不安。但當他靠在公共汽車的椅背上閉目養神時,他從腦子裡趕走了這個念頭,而只想著下午和晚上即將到來的同賈絲汀的約會。 
  當總統的直升機「海軍陸戰隊一號」的螺旋槳開始旋轉時,聯邦調查局局長霍爾斯頓環視了一下機艙。白色皮製的座位裝飾著藍色的總統印章。長毛絨棕色地毯鋪在腳下,甚至還有一個小酒吧。真不賴,霍爾斯頓想。他的地位正在步步高陞。不一會兒,直升機升到空中,出了華盛頓,逕直飛往馬里蘭州的坎諾克廷山脈和戴維營1 
   
  1 戴維營:美國總統的休養別墅。 

  霍爾斯頓纏了白宮有兩星期,要求見總統一面,而唯一可以見縫插針的又是星期六下午。這次是在戴維營,總統最常度週末的地方。喬·裡佐蒂用他慣常的油腔滑調為會晤的時間和地點向他道歉。他說希望乘坐「海軍陸戰隊一號」能減少霍爾斯頓的不便。 
  倒不是因為要犧牲週末而使霍爾斯頓惱怒——一年中任何一個星期六讓他和總統在戴維營會晤他都可以忍受。使他不高興的根本原因在於為了特津的事情而與總統的面談竟一拖再拖。的確,霍爾斯頓最近見過總統不少次。他們曾面談過薩克拉門托行動,當紐沃斯將軍在佐治亞身亡後,霍爾斯頓還參加過在白宮舉行的緊急會議,他報告說沒有陰謀殺害將軍的證據——至少沒找到強有力的證據。 
  然而關於特津的會談卻一直擱下了,即使霍爾斯頓很早就為此做好了行動的準備。他的特工調查了特津的戰鬥記錄,教育狀況和家庭背景。他們費盡心機搞來了特津進五角大樓時所受調查的資料,並做了仔細的研究。兩名特工跟蹤過他幾次,瞭解了他的日常活動。他們還實地考察過他在水晶城的住所,想打開門鎖那是不在話下的。最後,霍爾斯頓為謹慎起見,假設了卡麥爾法官對行動會做多大程度的批准。他推測會被准許在電話和房間裡安裝竊聽器。他把所有這些材料寫進了一份四頁的關於爭取特津的可能性的備忘錄裡,這份備忘錄現就在公文包裡,他老早就想把它當面呈送給總統了。 
  可是雖然霍爾斯頓已準備就緒了,但總統還沒有。這次私下會晤遲遲未能舉行不是偶然的。總統跟往常一樣又在拖延,猶豫不決,怕這怕那,沒完沒了含糊其辭都是他的天性。如果他去接觸一個能提供消息的人都這麼苦不堪言,將來他會同意提出訴狀嗎?這個問題霍爾斯頓想都不去想。 
  直升機在離一簇生銹的鐵皮小屋不遠處的起落點著陸了,那是在一座鬱鬱蔥蔥的山的頂峰。一名秘密特工陪霍爾斯頓上了一條修築過的小徑,走進最大的一間屋子。裡佐蒂破天荒地不見了蹤影。 
  總統親切地和霍爾斯頓打了個招呼,他們在客廳壁爐前坐下。房間給人的感覺像座打獵小屋,房梁低垂,石砌壁爐倒很高大。這裡有一種親切的氣氛,一種白宮所沒有的人情味兒。兩人聊了一會兒這個療養勝地的歷史,然後才轉入正題。 
  「我要你繼續監視特津,並且盡快與他接觸。」總統斬釘截鐵地說。 
  「是,先生。」霍爾斯頓吃驚地答道。他根本用不著備忘錄了。 
  「我們離大選越近,這件事就越要抓緊,約翰。」 
  「是啊,總統先生。」 
  「而如果我們要冒些風險的話,我想遲點冒這個風險還不如早冒。特津也許是我們能取得一些進展的最後機會了,我說得對不對?」 
  「恐怕是的。現在其他什麼也沒有打探出來,至少在沒有傳票的情況下是這樣。傳票將會改變一切,先生。」 
  總統瞪著霍爾斯頓,就好像他建議把這次調查透露給新聞界似的。「要多久可以用電子監聽?」他很乾脆地問。 
  「到星期一,最遲星期二。我已經佈置好準備工作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和他接觸?」 
  「一旦我們掌握了更多的情報,一旦我們更全面地瞭解了他,並確認他還尚未轉向敵對方。大概要一兩個禮拜。」 
  「我很滿意。不過約翰……」總統顯得焦急不安,欲言又止。 
  「什麼,總統先生?」 
  「算了。只是別弄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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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下午四點時賈絲汀在扎克的公寓樓前把他接上了車,一輛黑色雙門的梅塞德斯。 
  「嘿,看見你真高興。」扎克說著鑽進車,飛快地吻了她一下。他暗暗地打量著車。它要花六千塊,肯定的。他沒問她是怎麼付得起的。他沒必要問。 
  賈絲汀穿著緊身棕褐色的亞麻裙子,她甚至比以往還要漂亮。當她將車開出公寓樓車道時扎克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在任何時候觸摸她任何部位都會產生同一個效果:完全的、不可抗拒的慾望。 
  「把車子停一會兒好不好?」他們還沒有開出一百碼遠時他突然說。 
  賈絲汀把車停在路邊。「怎麼了?」 
  扎克傾身去吻她,手順著肩膀和她身體的曲線向下。這種熱望是他在別人身上所沒有體會過的。他覺得自己深深地沉醉其問。在她身上得到的永遠也不夠多。有時候他簡直想從醒來的一刻起就和她做愛,一直到再次入睡的時候。 
  「哇,」賈絲汀喘著氣說,「你又來了。」 
  「我想你。」扎克輕聲說著,一邊吻著她的耳朵和脖子,然後才回到位子上坐好。他的頭朝馬路點了點。「好了,我們可以繼續開了。」 
  賈絲汀把車開回到路上。「那麼你的驚喜是什麼,扎克?你說要給我一個驚喜的。」 
  「如果我告訴你了也就不叫驚喜了。走朝南的大路。」 
  賈絲汀照他說的做了。他們橫越95號州際公路,過了橋,進入馬里蘭州。他叫她駛出高速公路的出口,向安德魯斯空軍基地開去。 
  「我知道是什麼了,我知道是什麼了。」當他們開到空軍基地的大門口時,賈絲汀歡呼起來。在他探身出示證件時,她吻了吻他的臉。「我喜歡坐飛機。」 
  扎克並不說話,只是示意她穿過廣闊的空軍基地,向直升機庫開去。從技術上說,在華盛頓地區,每個有執照的現役直升機飛行員都有在安德魯斯的飛行特權,可是至於能確定在什麼時間則是出名的困難。扎克的勳章和在五角大樓的職位保證了他可以不費什麼周折。權力的好處:他鄙視這個規定,但喜歡這個現實。 
  扎克從辦公室取來登記本,開始對一架卸掉武器裝備的「黑鷹」直升機進行飛前檢查。賈絲汀在那些帶武器的「黑鷹」直升機間走來走去,好奇地打量著它們的戰鬥部件。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翱翔在切薩皮克灣上空。光禿禿的樹木沿岸而列,海灣後面延綿數英里的是褐色的休耕農田。落日正在西沉,給海灣上空塗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當扎克降低直升機的高度,讓它在水面上一百英尺處疾飛時,賈絲汀捏了捏他的膝蓋。 
  「真是不可思議,」她在發動機的轟鳴中高聲說,「太美了。」 
  「怎麼說都比坐普通飛機強。還能飛得更低。」扎克又往下探了十英尺。 
  「你什麼時候學飛行的?」 
  「九十年代初。當時頭兒們下決心,不能再讓特種部隊小分隊在撤離敵占區時因為直升機飛行員喪了命就沒了轍。我的部隊有三個參加首批訓練的名額。我自願報了名,並在160飛行大隊待了兩個月,它是陸軍特種部隊的一支。他們管自己叫『黑夜追獵者』,因為他們的專長就是在夜間飛行。我自己也在晚上做了大量的訓練。」 
  「聽起來蠻嚇人的。」 
  「是的。飛得低低的,貼著地面。」 
  「有多低?」 
  扎克又把「黑鷹」降低了二十五英尺。在他們前面,水裡一圈圈的細浪迅速向外擴散。「非常低。」他說。 
  「好了,我有數了。」賈絲汀緊緊地抓住紮克的膝蓋。扎克重新把直升機拉回到一百英尺的高度。他瞧了她一眼,看見她愣愣地發呆,一副又害怕又高興的表情,一縷陽光在她的發間跳動。 
  他們從安德魯斯駛進馬里蘭州的鄉野中,來到安納波利斯1附近一座小村莊,村裡有一家賈絲汀認得的古雅的飯店。在過去的一個月中,他們每週有一兩個晚上在扎克的寓所見面,每次他一看到她,工作的勞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達成了默契,不能去賈絲汀的住處及華盛頓地區的餐館。那都是些會對他們的關係產生敵意的地方。所以扎克那枯燥無味的寓所——他們戲稱之為「旅館套間」——就成了他們幽會的場所。 
   
  1 安納波利斯:美國馬里蘭州首府。 

  賈絲汀通常要到十點鐘以後才來,而且幾乎總是比她答應的時間還要遲。他則會等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電視機開了又關,拿起一本書接著又放下,邊喝啤酒邊撕扯上面的標籤,從地毯上揪下一點絨毛。他很不喜歡弄得這麼晚。但當敲門聲終於姍姍來遲時,他會蹦起來去開鎖,而且在見到她的一剎那就原諒了她。可是在良宵將盡,她把自己從床上拖起來,三更半夜開車回家時,他又感到一陣慍怒。不過扎克很少強求她待到黎明。他知道她不能。他也知道為什麼。 
  他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就一直這樣了嗎?他們就只是在他的寓所裡見面,做愛,直到她厭倦了他?他琢磨著他處境的可笑:從根本上說,他是另一個男人的情婦的情夫——獨守一間傢俱齊全的公寓,希望他的情人能來得更勤,待得更長。她是不是在利用他?他不知道。她愛他嗎?她能嗎? 
  他考慮要不要在她來這兒時間這些問題,但他沒問。相反,當他們同床共榻,擁抱溫存時,談的經常是過去而很少是未來。他慢慢地更加瞭解了她,也逐漸懂得了她的出發點。它們的確很簡單。賈絲汀和她看起來一樣有靈氣;她聰明而見多識廣,這是無可懷疑的。那樣的外表絕不會給人以錯誤的印象。可是欺人耳目的是她的信心,因為在她魅力四射的外表之下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賈絲汀是個沒有真正相信過自己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扎克能感覺到,她把自己視為一個貫穿在她生活裡的情感急流中的俘虜,這些強大的急流有時候也帶給她歡樂,但過後通常留給她的則是毀滅。他越瞭解她,越是覺得在她的靈魂中心有著強烈的宿命思想。扎克知道她很小的時候,她的父母離了婚。她父親失蹤了,而她和弟弟與母親相依為命,在貧困的邊緣掙扎。真正的朋友寥寥無幾,但自打上中學後,她就從來不乏與異性認真的交往。這對扎克來說沒有什麼神秘莫測的。她去找男人起初是想尋求情感上的支持,然後,當她長大後,則是要得到物質上的保障。 
  愛上她是件蠢事,這很明顯。扎克想告訴她自己是怎麼想的,想開誠佈公地談談,並用某種方式來確認他們的現狀,但他仍然保持著沉默。他擔心這樣會使她驚慌失措。她會受驚,然後她就逃走。他想像得出她會多麼輕易地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退回到謝爾曼的世界中。賈絲汀自己也並沒有打開過這樣的話題,以便討論他們的關係到底如何,或是何去何從。事實上,有時候當這個話題近在咫尺時,她就極富創造性地避開它,把談話重又推回到與之不相干的兩人關係的現實中去。 
  自打那回去過中東餐廳後,這次他們在鄉下還是第一次出來吃飯。他們都贊同這是個好主意,贊同以後還要更多地出來吃飯。但誰也沒提到今後更具體的計劃,也沒有觸及兩人之間那些真正緊要的事情。他們撇開這些不談,而是談起了工作。扎克問了問賈絲汀謝爾曼與兩大黨的關係如何,他們還討論了即將到來的初選。最後,在麵包上抹了黃油,又把酒杯倒滿之後,他將談話轉入正題。「賈絲汀,關於謝爾曼的背景,你知道多少,我的意思是,追溯到過去?」 
  「這個,我知道他在裡士滿1城外上的公立中學,然後去了……」 
   
  1 裡士滿:美國弗吉尼州首府。 

  「不,我的意思不是說那麼遠。我指的是他剛開始做進出口生意的那段時問。」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短時間內大賺了一筆。顯然,對於抓住國內的市場和捕捉海外的商機,他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眼光。他的生意經成為許多人爭相效仿的楷模。」 
  扎克很不喜歡賈絲汀每當談起謝爾曼時那兩眼放光的樣子。他繼續追問。 
  「你聽過一個叫唐納德·陳的人嗎?可能是謝爾曼在香港的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賈絲汀把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兒,同時嘴裡嚼著意大利滷汁麵條。 
  「陳?沒有。不過我知道道格在香港仍有投資。實際上,在加利福尼亞做完幾場演講,並在夏威夷做中途停留之後,他將於下周初到香港去。你為什麼問這個?唐納德·陳是誰?」 
  扎克猶豫了片刻,然後告訴她福斯滕家牆上的照片,卡斯托裡的指控以及陳因涉嫌販毒而被起訴的事。他略去了細瑟屠殺的事,和自己的文件庫之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把什麼都抖落出來會使他像個傻子。他正在幹嗎? 
  賈絲汀瞪著他,顯得很不安。「你知道,我從來沒想過卡斯托裡會把你弄成這樣子。我不能相信你會同意這樣的胡說八道。」 
  「我並不同意;這是我總的觀點,賈絲汀。那是一派胡言,而我要去說服卡斯托裡,好讓他從哪個洞爬出來,再鑽回去。」 
  賈絲汀焦慮地搖搖頭。「那是你正在做的最愚蠢不過的事了。我幹這行很長時間了。對付卡斯托裡之流最好的辦法是不睬他們,直到他們敗興而去。而且我向你保證,他們總歸是要離去的。你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麼。」 
  「我在捍衛福斯滕的名譽。」 
  「扎克!他不需要這種幫助,我跟你說。而且與此同時,卡斯托裡還會把你的名字寫進他的書裡,給你帶來一大堆麻煩。天呀,你太天真了。」 
  扎克默默地坐著。賈絲汀當然是對的。 
  當他們返回水晶城時賈絲汀並沒有存車,而是停在門廳前。 
  「今晚我不能來。」 
  扎克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整個一天他都想著要得到她——自從上回得到她後的每一天。「怎麼了?」 
  她摩挲著他的胳膊。「對不起,扎克。我還得去別的地方。」 
  「我想不出你要去哪兒。」他探身吻了吻她。他把門打開準備下車。 
  「嗨,大英雄。」賈絲汀的語氣充滿了誘惑,一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並向上移動。 
  「怎麼?」 
  「猜猜你星期一中午將會拿什麼當午餐?」 
  「火腿奶酪三明治?也許是五角大樓燉肉?」 
  她的手到達了目的地,並輕輕地摩擦著那部分。「不,你會拿我當午餐。那天我會在這附近。在你工作的那幢形狀古里古怪的樓裡,他們會放你一個小時,對吧?十二點三十分在你家,說好了。」 
  扎克同意了。在通往住所的電梯裡,他又在想這樣的情形還要持續多久。他從未有過這樣秘密的風流韻事,但他想像著他們勢必到達某種巔峰,然後要麼在強大的壓力下關係破裂,要麼遭人發現。他不知道他和賈絲汀離那巔峰還有多遠。 
  他跨出電梯,沿大廳向他的房門走去。走了幾步後他突然停下來。他能看見一個人影斜倚在大廳盡頭的窗戶旁,向外眺望著羅斯林的夜燈。在受勳儀式後,五角大樓的安全官員曾警告過扎克,說一直存在著他被伊拉克定為報復目標的可能,雖說可能性並不大。他有時仍然想著這種警告。人影開始轉身,扎克看見了一頭鬈發。是卡斯托裡。 
  「中尉,我的朋友,我一直在等你。」 
  扎克向門走去,把鑰匙插進上方的鎖裡。「你怎麼過門衛這一關的?」 
  卡斯托裡露齒一笑。「滲透可以部分地形容我的職業,也可以形容你的。」 
  扎克開始開第二道鎖。「我不喜歡你跑到這兒,躲在黑暗裡候著我。我應該去叫大樓保安。」 
  「嗨,好啦,中尉。上次才開了一個頭。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扎克推開門,聽任卡斯托裡跟著他進來,這傢伙身上有某種東西,使扎克對他恨不起來。扎克打開廚房的電燈,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他沒有拿一罐給卡斯托裡。現在是整整這個記者的時候了。 
  「你向我說謊,」扎克說著坐在沙發上,「那起莫須有的細瑟屠殺是無稽之談。今天我讀過有關檔案了。幾個不同的調查官都認為福斯滕的手下無罪。」 
  卡斯托裡笑了。「你還是做了些調查的,我很高興。」 
  扎克厭惡地做了個鬼臉。天啊,他和這個小丑在一起幹嗎? 
  「真相被掩蓋了,」卡斯托裡說,「調查是假的。」 
  「噢,你算了吧。我看到關於那事的秘密記錄,你沒看過。」 
  「我有自己的資料提供者。」 
  「是嗎,比如誰呢?」 
  「沒法對你說。我答應他們的。」卡斯托裡又展顏一笑,「我能說的只是要繼續挖掘。挖掘,挖掘,再挖掘,中尉。你會明白的。」 
  扎克向後靠著沙發,歎了口氣。「你要知道,卡斯托裡先生,越南戰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有些人做了令他們感到後悔的事。你可以相信我的上司是其中一個,雖然我並不這麼想。但那是戰爭呀,看在老大爺的分上。我們一心想打勝仗。打仗時總有不好的事情。所以即使這些懷疑是真的,它和當今正在發生的事又有什麼相干?我真搞不懂你這些神聖的口誅筆伐圖個什麼。你為什麼要去騷擾正在報效國家的人呢?」 
  「嘿,這是我上次正準備說的。四十五秒的時間實在講不了多少。」 
  賈絲汀的警告又在耳邊迴響。把這傢伙趕走,再也別理他。不要越陷越深了。然而,扎克看了一下表。「好吧,這回我給你五分鐘。」 
  「行。」卡斯托裡蹦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下面要說的內容他已經爛熟於胸了。「我們從越戰之後說起。戰爭失敗了,但這伙中情局和軍隊的官員——我把他們叫做『發起人』,而我確信福斯滕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核心人物——學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最主要的是他們懂得了有可能利用自己的事業來賺大錢,以便為秘密行動提供經費。他們也懂得在這過程中他們也能肥了自己,不過這要另外說了。我在加勒比海和蘇黎士做了大量調查,力圖追蹤『迷宮』裡的現金流向。那個我們下次再談。」 
  「不管怎麼說,『發起人』及時發現了這一妙不可言的機制。到了七十年代中期,以前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教會委員會開始調查中情局,還有各種各樣的訊問。國會調查也像一噸磚頭一樣壓著中情局。從此中情局的活動事無鉅細都在監督之下進行。再也不能幹像在老撾或是在智利干的那碼事了。至少不能走合法渠道。所以『發起人』在越戰後並不打算散伙。沒門兒。他們繼續干。他們做不成海洛因的買賣了,於是就把剩下的基金投入到軍火生意中,並實際上在七十年代發展壯大了他們的資本儲備。他們善於在國際市場上批量買人,利用掮客的中間作用,然後轉手賣出,換取巨額利潤,我相信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福斯滕海軍上將是『發起人』市場戰略的策劃人,他走對外軍品出售部的捷徑獲取情報。至少,他們由此獲得了很多機會。我們在談的是他們所積累的數以億計的利潤,他們可以用來為所欲為的金錢,拿出一點兒就可以在全世界興風作浪。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國會或白宮在什麼地方策反,『發起人』就會插手進來,開闢渠道將錢送往各國反叛組織——安盟1,雷納摩,和一九七九年蘇聯入侵阿富汗之前和當時馬克思主義政府唱對台戲的阿富汗叛軍。但他們也挑選所需要的政府。比如,在卡特2卸任後,他們就送錢給索摩查。伊朗的薩瓦克3也拿到過一點。」 
   
  1 安盟:指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六十年代安哥拉的一個游擊組織。 
  2 卡特:傑米·卡特,美國第三十九任總統(一九七七——一九八一),民主黨人。 
  3 薩瓦克:一九五一至一九七九年的伊朗秘密警察組織。 

  扎克打了個哈欠,看看表。「那麼和『十月突襲』相對應的又是什麼?」他不失譏諷地問。 
  「當然是凱西。」 
  「凱西?」 
  「是。你知道的,威廉·凱西,一九八○年裡根的競選幹事,之後當上了中情局的頭兒。」 
  「我知道他是誰。」扎克翻了翻眼睛。十幾年來凱西一直是讓左派頭疼的一個厲害角色。這些人什麼時候才會善罷甘休? 
  「加裡·西克的書裡有很多錯誤。凱西不是單獨和德黑蘭做交易的;他是通過『發起人』搞的,而『發起人』當時已經在向伊朗的革命政府出售武器。他們才是伊朗政府和裡根陣營間交易的中間人,使得人質在大選之後獲釋。交易中有一部分關係到凱西個人,他允諾裡根一上台,就會幫助伊朗人解決武器問題。他們費了不少周折,但還是做到了。」 
  卡斯托裡暫停了一會兒。「嘿,中尉,還有啤酒嗎?」 
  扎克想起了冰箱裡的五瓶長頸百威。「沒有了。再說你的時間快到了。」 
  「好吧,這把我們帶到了裡根時代。『發起人』正開始遇上財政問題。那麼多的武器潮水般地湧向國際市場,以至於他們通過倒買倒賣賺取的利潤已不復存在。為了把生意繼續做下去,他們需要不花錢就搞到武器,所以他們做了兩件事。首先,福斯滕海軍上將利用他第七艦隊司令的職務之便從海軍補給倉庫盜取零件,送到……」 
  電話鈴響了。扎克站起來去接。「你的五分鐘已用完了,卡斯托裡。」 
  電話很不清楚,扎克只勉強能分辨出說話聲。「扎克,是我,賈絲汀。我是從車上打來的。」 
  「嗨,親愛的。你等一下行嗎?」 
  扎克用手掩住話筒,擔心賈絲汀會發現來訪者是誰。「真的,時間到了。我得接電話。」 
  卡斯托裡搖搖頭,很不情願地向門走去。「我還沒談到道格拉斯·謝爾曼在『迷宮』中的角色呢。你的上司和他非常要好,很久以前就是。本來以為你也許想聽那段事的。不過沒關係。你自便吧。」 
  對謝爾曼的提及使扎克猶豫了一會兒,是不是讓卡斯托裡再待一會兒。可他還是揮揮手讓他出去了。 
  「天呀,電話連接得太糟了。我只想說我真希望今天晚上能和你待在一起。」賈絲汀說。 
  「我能活下去。」 
  「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真喜歡今天的兜風。」 
  「我想也是。」 
  「星期天我也會帶你去兜風,簡直會和今天的一樣痛快。」 
  「真的嗎?」 
  「說不定還更棒。得掛了。再見。」 
  扎克把電話掛好後開門朝大廳裡四處張望。卡斯托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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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他腹部著地,趴在沙地上,一寸寸地向前挪。曳光彈就在他頭頂颼颼地飛過。它們構成了一片深淺不同的明亮的灰色,在夜空中劃出交叉的圖案,編織著一張死亡的天網。他看到前邊、左邊和後邊的沙地上有一堆堆的東西。屍體。他滑到其中的一堆去找坎弗。那是個黑衣女人,眼晴空洞地向上瞧。他又爬向另一堆——一個孩子躺在血泊中。在他前面,一長條黑色的地的對面,他能看見一個物體在移動。他開始朝它慢慢地爬去。曳光彈飛得更低了,像一片火網似地壓下來。敵人在遠處開的槍只傳來一陣嗒嗒聲,但曳光彈則製造出咆哮的氣浪。 
  現在他離前面那個物體已很近了。那是坎弗,手在沙地裡亂抓,緩慢地把自己拖向前。突然一顆曳光彈鑽進了他的身體,濺出一片血花。接著是另一顆子彈,不一會兒,呼嘯的子彈像流蘇一般傾瀉在坎弗周圍,從各個方向撕扯著他。扎克把臉埋進沙裡,企圖躲避已經擦上他的背並在他周圍遍地開花的曳光彈。他在劇烈的痙攣中哭泣,發抖。他用雙手更深地往沙裡挖。 
  扎克醒來時,枕頭已被汗水和淚水浸濕了。他在床上坐起,眼睛仍然是潮的,嘴裡還帶著鹹味。這樣的噩夢做得少些了,但它們仍會出現。由於工作繁重,扎克現在很少去見克萊因醫生了,她曾告訴他,這種夢很可能會困擾著他,直到他能擺脫內疚心理,為在海薩發生的事感到釋懷為止。 
  扎克仍不知那會在什麼時候。 
  星期一早晨扎克到辦公室時,那兒一片沉寂。福斯滕帶了幾名助手已出發到太平洋,為期十天,福斯滕班子裡其餘的官員在為預算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一直工作了三個星期後,現在都抽空去休息了。 
  扎克在辦公桌旁坐下打起電話來。首先,他打電話給軍隊跟蹤調查辦公室。這個辦公室能知道五十萬現役軍人每一位的行蹤。它還有預備役和退役軍人的最新住址資料。 
  扎克想要凱文·埃廷格的住址,並特別說明此人曾是越戰時的中尉。可能仍在服役,可能已退役。計算機檢索了三分鐘後給出了一位退休的陸軍准將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他現住科羅拉多州的丹佛。扎克看了看表。此刻科羅拉多州才六點三十分。現在打電話未免早了點,即使是打給一位年齡偏大的軍人。 
  到了九點二十扎克耐不住性子了,覺得現在撥通埃廷格的號碼已經夠遲了。接電話的人聽聲音是一位中年婦女。扎克為這麼早打電話說了抱歉,然後請她找一下埃廷格將軍。 
  「別擔心,年輕人,我們已經吃過早飯了。我去找我丈夫。」 
  「將軍,我的名字是扎克·特津中尉,」當埃廷格來接電話時扎克說,「我在五角大樓工作。我……」 
  「特津。名字聽來很熟。嗯。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當過兵,因為你太年輕。」 
  「沒有,長官,我們沒在一起當過兵。我相信我們就從來沒見過面。不管怎樣,我給您打電話,是因為我有一個不尋常的問題想請教您。」 
  「直說吧。」 
  「長官,您記不記得調查過……」 
  「特津。我想起來了。不久前你獲得了國會榮譽勳章。在電視上看到的,在報紙上也讀過。」 
  「是的,長官,那是我。」 
  「哎呀,能和你說話真是太榮幸了,中尉。」 
  「謝謝,長官。」 
  「那這麼早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將軍,我知道這是陳年往事了,不過您記得您為軍方指揮的一次調查嗎?是調查一九六九年發生在柬埔寨邊境附近一個叫細瑟的村子裡的大屠殺。」 
  「我怎麼會忘呢?」埃廷格說,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我跟你說,中尉,當你走在七十八具男女老少的屍體中間——天哪,你永遠也忘不了這種事的。永遠不會。」 
  扎克繼續往下說。「長官,調查沒有發現任何結論性證據,可以指控聽命於傑弗裡·福斯滕的『褐水部隊』的成員。而且……」 
  「『河鼠』。人人都這麼叫。」 
  「是的,長官。是這樣。『河鼠部隊』。不管怎麼說,最近我讀過您的報告,給我的印象是它比其餘的報告表示了更多的某種懷疑。」 
  「當時我是很懷疑,沒錯。媽的,我就是懷疑。整個村子裡滿地都是M-16的彈殼。」扎克能聽出埃廷格的聲音裡漸漸有了火氣。「而且誰都知道細瑟是越共的避難所。他們幹嗎屠殺自己的支持者?」 
  「其他報告沒有一份強調了這一點,長官。」 
  「扯淡。這是常識。」 
  「您雖然備受尊敬,長官,但您所持的觀點仍是少數派。」 
  「妙極了!」埃廷格變得慷慨激昂起來。「如果你想做瞎子,你就不看好了。特別在越南。在那兒人們就是這麼幹的。對骯髒的事情,盡可以眼不見,耳不聞。」 
  「那麼您認為在細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長官?」扎克問道。他想逼問得埃廷格走投無路,將他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讓他瞧瞧自己是多麼癡心妄想,錯得一塌糊塗。 
  埃廷格停頓了很長時問。最後他說:「中尉,是誰讓你給我打電話的?為什麼老是舊事重提呢?」 
  「老是舊事重提?您這是什麼意思?」扎克問,「自從一九六九年以來您和別人談過這事?」 
  「見鬼,某個年輕軍官曾在一九八一年或是一九八二年來找我問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那時我還在西德。還有就在去年,有人從五角大樓打電話問過我這事。」 
  「您記得去年是誰打電話給您的嗎?」 
  「嗯。媽的,讓我想想。記不得了,那名字現在我已忘了。」 
  「那他說什麼了,將軍?」 
  「他就問了我一些問題,像你一樣。想知道我記得些什麼,問了我最近有沒有和記者談過這起事件。你們到底在忙活些什麼?我聽說福斯滕海軍上將現在在五角大樓做了大官。是不是就為了這個?」 
  「將軍,我真的不能回答這些問題。我希望我可以,但是我不能。」 
  「我懂。媽的,我所有的工作密級在三年前已失效了。」 
  「那,請告訴我,長官。在您看來,在細瑟到底出了什麼事?」 
  埃廷格又停頓了一會兒。而當他開口時,聲音裡又有了憤怒。「福斯滕的人毀了那村子,這就是發生的事情。任何一個傻瓜都能馬上看出來。但海軍掩蓋了整個事情的真相。而福斯滕的人——媽的,那些傢伙就像黑手黨的成員似地守口如瓶,像是秘密的兄弟會組織。他們都不會叛變。一個也不會。調查案子時我實際上給捆住了手腳。根據軍規,進行這種事情的內部調查時,我在報告中不能寫進超出證據之外的東西。所以我也成了這公然弄虛作假的一部分。」 
  上午晚些時候扎克又給瑟斯頓掛了電話。「劉易斯,又是我,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你很走運,朋友,我這兒挺清閒的。通常情況下我是要忙得焦頭爛額、精神錯亂的。月初為錢的事鬧過一陣後,眼下大家都想輕鬆點兒。所以你說吧。不過記住了,扎克雷,你欠我的可是越積越多了啊。」 
  「我需要關於多尼·陳更多的資料。」 
  瑟斯頓裝著發出一陣呻吟。「更多的,更多的,老是更多的。那你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材料?」 
  「我想更多地瞭解陳可能的犯罪活動。我怎麼去搞?」 
  「你的意思是我怎麼去給你搞?有兩條路。第一條,我可以把Monsieur1陳的名字輸入國際刑警組織的系統中。他們的數據庫絕對棒。那可能會搞出點名堂,哪怕他在犯罪調查中只是作為一名嫌疑人。第二,我們和英國人有犯罪數據共享的商定。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表明那裡的數據庫不會包括香港的數據。我將把陳的名字輸入他們的系統,看看會得出什麼結果。最後,用國際詞彙關聯索引系統搜索陳的名字是很容易的。也許新聞界在報道犯罪調查時,提到過他的名字。」 
   
  1 Monsieur:法語,意即「先生」。 

  「好極了。謝謝你,劉易斯。我真的很感謝。」 
  「沒問題,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其他的得講清楚,扎克雷,別忘了及時謝我哦。」 
  「沒說的。誰知道呢,說不定哪一天我會保住你的飯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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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十二點差一刻時,扎克前去赴賈絲汀的約。與埃廷格的對話使他心緒不佳。他得到的不是他所要的答案。差遠了。 
  他想在回公寓的路上買些花和三明治,並在賈絲汀到之前稍微收拾一下。七分鐘後他到了水晶城商業大街,又過了八分多鐘他已來到房門口,手上拿著花和吃的東西。他考慮應該更經常地回家吃中飯,而不是呆在沉悶的五角大樓的自助餐廳裡。一個星期吃幾次像這樣的飯不也挺好嗎? 
  他打開了門頂的鎖,然後轉動門把上面的鎖。門沒有動。他估計自己離開時忘了把門頂的鎖關緊,於是又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然後他又轉了轉門把上的鎖,門開了。 
  他一時沒能確定發生了什麼事。房間很暗,厚厚的窗簾被拉上了。在他左邊三英尺的地方有個昏暗的人影。另一個站在他右邊約六英尺處的廚房門口。左邊的人向他走來,手伸進上衣口袋,嘴裡還在說些什麼。扎克沒有聽見。 
  他把花和那袋三明治扔在左邊那人的臉上,並順勢跳上前,對準那人的頭狠狠地踢去,扎克那沉重的黑皮鞋的鞋尖猛擊向他的喉部。一秒鐘後,當那人用手去捂喉嚨時,扎克又掄起拳頭打在那人的太陽穴上。他飛快地轉過身,看見另一個人正從茄克裡抽出槍,同時叫道:「不許動,我們是……」 
  扎克只跨了兩步,就越過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同時騰空飛起一腳踢向那人的臉。那人踉蹌地朝後退了幾步,跌倒在廚房的地上,槍也脫手了。扎克縱身去拿槍。他揀起槍,又衝向第一個人,那人正跪著大口地喘氣。扎克一面用槍指著他的腦袋,一面將他茄克的左肩扯下來,從肩上的槍套中取出槍。他移到此人身後,用左臂挾住他的脖子,把他半拎起來。扎克用槍瞄準另一個人,他已掙扎著站起來,雙手扶著廚房的門,鮮血從鼻子裡湧出來。 
  「不要動。」扎克命令道,他驟然感到血脈賁張。 
  「好的,好的,冷靜點,夥計。」廚房門口的人把雙手放在頭上。被扎克夾住頭的那位企圖說點什麼。扎克給他放鬆了點,但用槍緊緊地頂住他的太陽穴。 
  「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他氣急敗壞地說。 
  「什麼?」扎克咬牙切齒地問。但他第一遍已經聽清了。 
  「沒錯,」在門口的那人說,「聯邦調查局,混蛋。」 
  「讓我看看證件。」 
  被夾住頭的人手伸向口袋, 
  「慢慢拿。」扎克說著又夾緊了他的頭。 
  那人小心翼翼地掏出皮夾,用大拇指打開。證件看來是真的。扎克用槍朝另一人揮了揮。「現在該你了。慢慢拿出來,再走到我這兒。」 
  那人照此做了,手裡拿著證件。「我們本想主動告訴你我們的身份的,但沒有機會。」 
  「媽的。」扎克放開了第一個特工,後者則四肢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媽的。」他重複道。他把兩支槍放在餐廳的玻璃桌上,並坐了下來,身體有點輕微的顫抖。背的下部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我們本來可以殺了你,你這瘋狗。」那個流血的特工說著一把拿起桌上的槍,上了保險,然後塞回皮套裡。 
  「我本來也能要了你們的命,混蛋,」扎克回敬道,「你們嚇了我一大跳。你們在我家幹什麼鬼事?」 
  特工沒有回答問題。他把頭向後仰,想止住流血,血已經沾滿了他的襯衫和褲子。「你有沒有紙巾之類的東西?」 
  「衛生間裡有手紙。」扎克用大拇指朝肩膀後面戳了戳。 
  另一名特工也已站了起來。他的脖子上有一大片殷紅的傷痕。他拿起槍放回槍套中。 
  「真他媽的見鬼,」他說,同時癱倒在桌旁扎克對面的椅子上,「你簡直是精神變態。」 
  「老天,你們指望我該怎樣?」扎克解釋了軍方曾警告過他,因為他在海薩行動中的作用,有可能會招致報復。 
  「我想換了我在這環境下也會發神經的。」另一個特工拿了一大卷手紙按住鼻子走進來時說。 
  「我們以為你不會來這兒的。」桌旁的特工說。 
  「但你們幹嗎要到這兒來?」扎克質問道,同時用拳頭重重地擂著桌子。這個舉動勾起了背部的一陣疼痛。 
  兩個特工變換了一下眼色。 
  「恐怕我們無可奉告。」桌旁的特工說。 
  扎克將房間掃視了一遍。他立刻看見擱電話的桌子被從牆邊拉開了。 
  「嗯,我想這是顯而易見的。你們在給我的電話機裝竊聽器。」 
  流血的特工點了點頭。 
  「那你們他媽的為什麼在我家裡給我的電話裝這該死的竊聽器?」 
  「對不起,我們無可奉告。」 
  「你什麼意思,無可奉告?真是瘋了。完全失去理智了。」扎克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他厲聲地說出這幾個詞。「我發現你們在我家,還是破門而入的——在這個國家裡那是犯罪,你們得知道……而你們還不肯告訴我在這兒幹嗎?」 
  「首先,我們得到了法院的許可,所以這不算破門而入。第二,我們所能告訴你的是在你的電話上裝竊聽器是正在進行的一起調查行動的一部分。」 
  「去你媽的,」扎克說著從桌邊費力地站起來,背上的疼痛現在幾乎令他難以動彈,「這全是胡扯。」 
  他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我準備打幾個電話,」他說,一面把話筒朝兩個特工揮了揮,「首先,我打給水晶城安全部。然後是阿靈頓警察局。然後是五角大樓軍警處。然後我準備給《華盛頓郵報》和《華盛頓時報》掛電話,告訴他們一位美國戰鬥英雄的電話正在被聯邦調查局竊聽。除非我能得到答案,不然這個地方十分鐘內就會擁來一大群人。我現在就要。馬上!」扎克把話筒貼在耳邊並開始撥號。 
  「好吧,可以可以,」桌旁的特工說,「把電話放下。我們來想想能做點什麼。」 
  「給彭斯打電話吧。」那個流血的特工建議道。 
  扎克把電話遞過去,胳膊抱在胸前站著。那特工撥通了一個號碼,說話很緊張。「傑克嗎?我是愛德華茲。傑裡斯基和我在特津的住所遇上麻煩了……不,不是大樓保安。是他。特津……我知道那是監視小組說的……好啦,別惡狠狠地想把我耳朵咬掉。和那些蠢貨去說……是呀,他就在這兒。事情有些鬧僵了……不,大家都沒事。但他想知道關於調查的情況……我跟他說了。可他威脅要招來各路人馬,包括軍警和報界。他不是說著玩兒的,傑克……行。很好,你有這兒的號碼。」 
  特工掛上了電話。「他得去請示上級,才能透露秘密。他會打電話過來。」 
  三人不安地默默站著。扎克看了看表。現在是十二點十五分。他希望賈絲汀會像往常一樣遲些到。 
  三分鐘後電話響了。愛德華茲去接。 
  「好的。我明白了,不過不能再多了……對。我們得現在就問他,要麼你是不是以後再說?……很好。我們會告訴你事情的進展。」 
  愛德華茲把傑裡斯基拉到一旁,在耳邊嘀咕了一會兒。扎克拾起花和那包三明治,把它們放在廚房的案台上。他打開一罐汽水,吞下兩片止痛藥。 
  兩名特工在桌旁坐下。扎克也過去和他們坐在一起。 
  愛德華茲開口了。「首先,我們的上司,傑克·彭斯副局長要我們代表局裡向你道歉。監視小組指出白天這時候你是不會在家的,我們為剛才的交手而向你抱歉。局裡會為帶給你住所的任何損壞之處做出賠償的。」 
  扎克看了一眼廚房過道前的地毯上的斑斑血跡。 
  「第二,我們被授權告訴你有關調查的情況,至少是其中的一些部分。」愛德華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一下說,「在過去的一年中,聯邦調查局一直在調查你的上司,傑弗裡·福斯滕海軍上將。我們有證據表明你的上司與美國軍用物資失竊,以及與八十年代向伊朗非法出口武器有牽連。」 
  扎克隨著一陣焦慮襲遍全身而閉上了眼睛。「胡扯。」他本能地說。 
  「恐怕不是這樣,中尉。你記得八十年代各種關於美軍士兵和軍官的醜聞嗎?他們在販賣美國武器零部件給伊朗時被捕。」 
  扎克依稀記得,於是點點頭。 
  「我們對那些犯罪的調查從來就沒有得出結論,」愛德華茲說,「我們掌握的都是些彼此不相干的,低級軍人因盜竊和販賣零件,特別是F-14戰鬥機的零件而被捕的案子。但那時很多人都懷疑在這些活動的背後存在一個組織完善的集團。我們認為被賣掉的零配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被發現。我們的估計是零配件銷售價值達到了千萬之巨。 
  「兩年前,我們獲取的證據表明,福斯滕海軍上將,通過與一犯罪團伙的合作,可能成為了上述那個集團的一個關鍵人物。現在我們相信,他曾利用自己作為太平洋第七艦隊司令的職務之便,確保了得到美國武器系統的零配件,包括F-14的零配件的捷徑,他還接通了他在做對外軍用品出售部領導時建立起來的對外軍事出售渠道,將這些零配件賣到海外。我們懷疑,賣到伊朗的軍火,可能只是冰山的尖角。我們還有證據表明,國內軍火工業中的一些人物可能也捲入了進去。」 
  扎克首先想到的是福斯滕在麥克耐爾堡的簡樸的家。「那麼他發的財都到哪去了?」他問。 
  「至於福斯滕把賺取的利潤放在什麼地方,我們始終不能肯定。但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他在海外的加勒比的某個地區有一個賬戶。」 
  扎克想起了福斯滕家一樓房間裡的那張照片,即他在開曼群島捉到劍魚的那張。 
  「你們認為美國軍火工業中是什麼人捲了迸去?」扎克問。換句話說,道格拉斯·謝爾曼在其中處於什麼位置?他看了一下手錶。十二點二十七分。 
  「我們實在無法和你談這個,」愛德華茲答道,「這部分的調查正處於十分敏感的階段。」 
  「十分敏感。」傑裡斯基應聲附和道。 
  扎克不再追問下去。「那麼竊聽我的電話又是在搞什麼鬼?」他質問道。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福斯滕一貫善於拉攏年輕人進入他的網絡,並在他們中間激發忠誠感。」愛德華茲說。 
  「這是調查中我們碰到的麻煩之一,」傑裡斯基補充道,「要打人福斯滕的組織中去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老實說,在我們經歷了漢森上尉這次挫折後,我們覺得……」 
  「傑裡斯基。」愛德華茲打斷了他。然後他又繼續他的解釋,就當什麼事都沒有似的。「不管怎樣,」他說,「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你參與了任何種類的犯罪陰謀。實際上……」 
  「哇喔,等一下,」扎克抬手說道,「漢森上尉怎麼了?他當時也是為調查局工作的嗎?」 
  兩個特工交換了一下眼色。「是的,中尉,」愛德華茲說,「就在漢森上尉死之前不久,他同意了與我們的合作。我們懷疑他是被預謀殺害的,可我們無法證明這一點。」 
  「你們的意思是你們認為是福斯滕的人殺了他。」 
  「我們並沒有這麼說。」愛德華茲回敬道。 
  「老天。」扎克咕噥道。 
  「無論如何,」愛德華茲繼續說,「鑒於你的背景以及你剛為福斯滕工作不久的事實,我們相信,你並沒有捲入任何不法行為中。這也是局裡決定來和你接觸,商談與我們合作的原因。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需要更多地瞭解你,看看你是不是已經被拉下水了。所以就有了竊聽電話這回事。」 
  扎克僵直地站起來,走到廚房裡又拿了一罐汽水。背部的灼痛開始減退成隱約但持續的疼。 
  當扎克回來時,愛德華茲正輕聲地和傑裡斯基說話。他把一個小塑料袋放在桌上。「還有一件事,中尉。」 
  「嗯?」扎克又坐下來。愛德華茲把袋子推到桌於對面。袋裡裝著幾塊細小的黑色芯片。 
  「我們在你的公寓裡找到了這些。它們是竊聽器。監聽裝置。當我們打開電話機時裡面有一個,所以我們就查遍了房間的其餘部分,並在客廳裡找到一個,在臥室裡又找到一個。有人已經在這兒安裝了竊聽器,中尉。」 
  「你覺得會是誰幹的?」傑裡斯基問。 
  扎克把袋子舉起來。看著它,驚訝得不知所措,他的心又劇烈地跳起來,同時一股怒氣也逐漸升起。他想起了賈絲汀的電話,她本人還來過這兒,想起了他們所有在床上的那些甜言蜜語。天,簡直是噩夢。 
  「你們認為這些玩藝兒在這裡有多長時間了?」 
  愛德華茲聳聳肩。「很難說。但那環氧樹脂膠顯得很新鮮,沒有什麼剝落下來。可能就是最近幹的。」 
  扎克默默地坐著,想到有人竟在竊聽,他仍感到心亂如麻。 
  「那我跟你們合作能幹些什麼呢?」他終於問。 
  「中尉,你得要理解一些事情,」愛德華茲嚴肅地說,「我們不知道調查工作會挖掘得有多深。眼下,我們甚至沒有足以讓人信服的證據來要求總統暫時中止福斯滕的職務。不過我們很多在過去的兩年中搞這個案子的人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我們覺得這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走私武器的集團。」 
  「不僅僅?」扎克感到一陣恐怖。卡斯托裡的胡言亂語過一百萬年也不會成真。過一千萬年也不會。 
  「是的,性質更嚴重。不過我還是不能細講。你就相信我說的吧,中尉。這很嚴重,嚴重得會要人命。而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扎克沒有回答。他無法清醒地思考。 
  「中尉?」 
  「我需要時間來好好考慮,媽的!」扎克厲聲說。 
  「我們能理解,中尉。」 
  扎克看了看表:十二點四十八分。「請原諒,現在有個客人隨時會來找我。」 
  兩個特工起身告辭。他們都把名片遞給了扎克。 
  「我們需要盡快聽到你的回音。但無論你做什麼,不要用你辦公室的電話找我們。簡直沒法說福斯滕和他的手下對你採取了什麼樣的監視。用付費電話打。」 
  當扎克把門關上後,一陣恐慌襲遍了他全身,因為他記起了他從辦公室打出的各種電話——打到查德威克的,打給埃廷格的,給劉易斯的。愚蠢。蠢透了。 
  他的表指向了十二點五十分。他環顧了一下房問。屋子裡給弄得一片狼藉。他忍著背部仍在發作的一陣陣的抽搐,緩慢費力地把東西歸於原位。他把衛生間裡的小地毯拿來蓋在廚房門前的血跡上。他把放電話的桌子推回去。他抓起兩隻盤子和兩隻杯子,並把它們放在桌上。他把打壞了的花插在花瓶裡。他在衛生間裡花了點時間整了整頭髮,拉直了制服。他的臉色潮紅,但並沒有留下什麼傷疤。剛才他沒有殺掉其中一個傢伙真是幸事。要殺他其實是輕而易舉的事,不假思索就能辦到。 
  一點鐘時賈絲汀還沒有到。也沒有電話,而巴扎克也檢查了電話,確信它沒有壞。他一直等到一點半,然後返回了五角大樓。 
  辦公室給了他與以往不同的感覺。止痛藥產生的輕微的暈眩使他覺得周圍不怎麼真實。他的世界忽然變得脆弱,並充滿了威脅。他坐在辦公桌旁,試著去思考。早先他所感覺到的那陣恐懼竟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集中注意力,試圖回想過去的兩周中他所有打過的電話以及所有對賈絲汀說過的話。他想像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它會把自己置於多麼危險的境地。如果這些人認為扎克在出賣他們,那是沒有和他們解釋的餘地的。他想到了細瑟的屍體和關於賴利的傳聞。他想起了漢森。這都是些嗜血如命的人。 
  他能信任誰呢?他想到了聯邦調查局,那些自命不凡,愛發號施令的傢伙。也許他們對福斯滕的懷疑都是捕風捉影,而該調查行動只是一起政治迫害。也許塑料袋裡的竊聽器並不是真的在扎克寓所裡發現的,而只是讓他就範的一個把戲。所有的調查官員在工作中都總要說謊。聯邦調查局為什麼就不會為此事扯謊呢? 
  扎克把這些問題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會兒。 
  這些想法都站不住腳。那麼重大的調查不會是什麼黨派間的傾軋。不可能。他相信在寓所裡遇到的特工。他恨自己相信他們,但事實就是這樣。那麼現在怎麼辦?他不能逃之夭夭。他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逃跑。而且不管怎樣他還不能肯定危險離自己有多近。他什麼也沒對卡斯托裡說,而他自己的打探活動也是為了駁斥卡斯托裡的指控。他還沒有做過什麼或知道什麼而足以讓他們來殺自己。沒有人會…… 
  當扎克的思路轉到了賈絲汀時,他猛然坐直了。她為什麼沒有出現?這其中有什麼關聯嗎?上一次她在他住處還是一星期前。那時竊聽器在不在那兒呢?如果福斯滕的人知道了他們的事,他們會把這消息告訴謝爾曼嗎?如果會,謝爾曼會怎麼處理這條消息?對付賈絲汀,對付扎克。 
  扎克一把抓起電話撥起號來。他又停下,看著聽筒。不,他不能用這個電話。他站起來奔到斯坦·鄧肯空無一人的小單間裡。他撥通了賈絲汀的工作電話。他聽到的是她留言的聲音。他試著往賈絲汀的家裡打。接電話的還是答錄機。 
  他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他的焦慮在逐漸增加。她為什麼沒有打電話來取消約會?到底在發生什麼鬼事?各種自相矛盾的想法和衝動使他心亂如麻。他需要抓住一個頭緒來把事情想想清楚。 
  他想到了聯邦調查局,想到了那個可憐的上尉,頭中兩彈橫屍於亞歷山德裡亞街頭。與調查局合作看來是個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如果他們失去了漢森,他們也能失去扎克。不過,無動於衷、無所事事看來也不可能。說到底,他是對總統和憲法效忠的。在所有這些中,那是唯一簡單明瞭的真理。 
  他將繼續做他正在做的事,他決定。他將自己收集關於福斯滕和謝爾曼的資料。他們把他騙到這裡來,企圖利用他,打他的勳章的主意。他們玩弄他,侵犯他的私生活。這是他個人的事。他不打算就這麼任他們擺佈。至於調查局的人,讓他們見鬼去吧。至少現在是這樣。他不想找死。如果他發現了有用的東西,他會在安全的時候送過去的。 
  扎克起身向福斯滕的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走去。珍妮·賴特,將軍的秘書,有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在他隔壁,她的門開了一半。扎克能聽到她在打電話。他緊張地環顧四周。他經常工作得很晚,所以知道福斯滕的辦公室在晚上是不鎖的。要想進入副主席及其助手的辦公區域,安全檢查是極為嚴格的,但在晚上,每個人自己辦公室的門都是不關的。 
  但是,即使把福斯滕的辦公室徹底檢查一遍,扎克也很懷疑他是否能找到些什麼。扎克並不知道福斯滕辦公室裡的文件保險櫃暗碼鎖的暗碼,不過他想像不出它裝著什麼非法活動的證據。福斯滕辦公室的一角立著一個高大的暗碼文件櫃,那更不可能有此類證據。福斯滕不是傻瓜。 
  扎克走到福斯滕辦公桌的後面,站在窗口。他還能聽見珍妮·賴特打電話的聲音。這是一個美麗的十二月的一天,空氣清新,光線也不錯,能看見波托馬克河上游的華盛頓紀念碑。扎克看著福斯滕巨大的木製書桌。將軍曾告訴他這張書桌的前任主人中包括馬克斯韋爾·泰勒,強硬的陸軍參謀長。扎克看了一會這精雕細琢的古舊桌子,心裡琢磨著它會不會有隱藏的夾層。荒唐可笑。 
  他看了看福斯滕的計算機。平日裡當他進來時,將軍經常正忙著敲敲打打著什麼。將軍頗引以自豪的是他能跟得上最新科技,不管是尖端武器還是個人計算機。扎克不知道如果檢查一下硬驅上的文件或機器旁邊的那盒磁盤會不會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不可能。太明顯了。他不知道福斯滕會不會在什麼地方有台便攜式電腦。他還從來沒見過。 
  像福斯滕這樣的人是會善於,非常善於掩蓋他所做的事情的。 
  在五點三十五分左右,潮水般的僱員紛紛從賓西法尼亞大道的小埃德加·胡佛大樓裡擁出來準備離開。離去的大部分是辦公室職員,他們走向地鐵中心和國家檔案館的地鐵站。可也有一些特工屬於需要打卡的一類,不管看上去有多糟糕。對於其中一個高級特工而言,只有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發生的事才會使他和這一大群人一同離開。他每週工作七十小時,並很為此驕傲。他匆匆從樓裡出來,低著頭,到了賓西法尼亞大道便向左拐,在美國海軍紀念館前的一處付費電話旁停下腳步。 
  他對接電話的人自稱「水手」。「我們的人今天和特津遭遇了。」他說。 
  「你什麼意思,遭遇了?你在跟我說什麼鬼話?」 
  「這是起事故,一場災難,實際上。我們的人在特津家安竊聽器時給他撞上了。」 
  「你們這群笨蛋真他媽了不起,真了不起。你幹嗎不告訴我們他們要進去?」 
  「我很抱歉。這件事是我疏忽大意了。」「水手」的聲音變得顫抖而失利。那是因為害怕才使音調變高的。他猶疑地繼續道,「我們這邊人……他們在那兒發現了竊聽器……是你們的,我猜。」 
  「當然是我們的,混蛋。那還會是誰的?你腦子裡有尿還是怎麼的?」 
  「水手」啞口無言。 
  「那他有什麼反應?」 
  「他們簡要地告訴了特津調查的情況。他們要求他與調查局合作。」 
  「他說什麼?」 
  「他說他需要考慮。他說他會回我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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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六點鐘,扎克準備離開辦公室時,瑟斯頓打來了電話。他得到了更多的關於陳的資料。「一小時後在『個性』見面?」 
  「聽著,劉易斯,謝謝你給我那麼多的幫助,但我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空見你,」扎克答道,「我忙極了。實際上,我現在就得掛了。」 
  「可是,扎克雷,我的朋友,我以為……」 
  「真的,劉易斯,我得掛了。回頭見。」 
  扎克把電話掛了。然後他迅速給劉易斯發了一封電子郵件。他為電話裡的粗魯抱歉,並建議到離他家隔幾條街的一家名叫「阿靈頓酒店」的酒吧去碰頭。那酒吧孤零零的且搖搖欲墜,所處的地區屬於尚未被水晶城的滾滾現代化進程吞沒的少數幾塊地之一。他教瑟斯頓如何去那兒。他還加了一句:「確認自己未被跟蹤。」 
  扎克又試著撥打賈絲汀的電話,這已是第二十次了,然後他動身去「阿靈頓酒店」,並不時地回頭看看。整個下午,他持續不斷地服用布洛芬鎮痛藥片,使他的背痛受到抑制,頭暈也並沒有加劇。扎克又有了清晰的思維,但他仍擔心會失去它。他能感覺自己仍在先前的恐慌和妄想的包圍下,他正奮力擺脫它們的牽制。 
  扎克和劉易斯坐在酒吧角落的一個小隔間裡,他們顯然和周圍那些藍領工人和嗜酒如命的醉漢格格不入。 
  「我們在這兒到底是要做什麼鬼事?」劉易斯問道,同時厭惡地看看四周。座位被劃破了,且很骯髒,劉易斯坐下之前還猶豫了一會兒。香煙和變質的啤酒味,共同混合成一股腐朽、絕望的氣味。「還有為什麼要那麼鬼鬼祟祟?」 
  扎克呷了口啤酒,又朝酒吧四周望了望。沒有再進什麼人。 
  「劉易斯,我向你提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好啊。現在你本該據實回答的,不過你問吧。」 
  「我們來想像一下,和你很要好的某個人把自己帶到了非常危險的處境,非常複雜和危險的境地。」 
  劉易斯慢慢地點點頭。「哦呵。」 
  「接著我們想像一下他來尋求你的幫助。但是在這樣做時,他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如果你幫助他,你也可能會有危險。可能是很大的危險。第二,他不能告訴你事情的原委。你會怎麼回答?」 
  劉易斯咬了咬嘴唇。「我的朋友有危險,如果我去幫他,我可能也會遇險。但他不肯告訴我為什麼。」 
  「是的。」 
  「扎克雷,我不喜歡假設性的問題。真的,我不喜歡,你幹嗎不直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能,劉易斯。不能全說。」 
  「是你有危險,對吧?」 
  扎克點點頭。 
  「是你需要我的幫忙?」 
  扎克又點點頭。 
  「而在幫你時,我也會有危險?」 
  「是這樣。」 
  「我們在這兒討論的危險有多大?是會丟掉飯碗呢還是要吃皮肉之苦?」劉易斯很緊張地笑笑。 
  「我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會,也許都不會。」 
  「我明白了。事實上,扎克雷,我不明白。老實講,我無法想像我們坐在這兒究竟在說什麼。」 
  扎克又朝酒吧四周張望了一眼,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讓劉易斯捲入得這麼深,他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如果你不想牽涉進去,我是能理解的。事實是你對我不是真的很瞭解。在大學裡我們彼此還算熟悉,沒錯。不過我們不是鐵哥兒們之類的交情。你倒是在最近的幾個星期中更多地瞭解了我。我想你知道我是一個追求真實的人。」 
  「當然,扎克雷,當然。」 
  「我很感激到現在你為我做的事。你已經為我擔了風險。你很了不起。這是很難得的。可下面要幹的事就不一樣了。這不是遊戲。老老實實地說,如果我是你,我很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劉易斯把下巴擱在啤酒瓶頂上,沉思了良久。「你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超過你現在已經在幹的事。不過也許仍要用電腦。也許還要幹點硬件活兒。」 
  「我的專長。是嚴重違法的嗎?」 
  扎克點點頭。 
  劉易斯笑了。他的眼中閃爍著光芒。「法律和我的行動,怎麼說呢,相互不能兼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完全陌生的領域。我在想你能肯定你所建議的這次歷險是絕對必要的嗎?」 
  「是的。」 
  「你肯定除了我們自己微薄的力量外,沒有更合適的官方機構可以處理這事嗎?」 
  「我肯定。」 
  「那我估計,不用說,做這些非法的勾當是為了一個光明正大的事業,其結果可以為我們不正當的手段辯護?」 
  「沒錯兒。我向你保證我可是個好人。」 
  他們倆都默不作聲。劉易斯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好吧,我聽候你的調遣,扎克雷。」 
  扎克的腦筋現在全神貫注於琢磨當前的形勢了。危險在某種意義上說使事情簡單化了。它勾起了他已經習慣成自然的執行特別任務時的行為方式。它在令人簡直無法理解的劫難中使人能自律並保持冷靜。它還在他心中燃起了一比高下的慾望。他要的不僅是能活下去。他想要能勝出,即使這場遊戲及其規則仍讓人難以捉摸。 
  在這場新的戰鬥中,唯一一個聽他指揮的人就是瑟斯頓,於是扎克開始下命令了。「好的,劉易斯。幾件事。第一,不要再往我辦公室打電話。也別打到我家。明天我會去租一個語音信箱,把號碼和密碼都告訴你。定期去查信箱,尤其是好幾天沒我消息的時候。我也會這樣做。但不要從你的辦公室查信箱。用付費電話。如果情況變得更加緊張了,我們可能要再想更安全的辦法。」 
  劉易斯搖了搖腦袋。「更緊張?更安全?天哪,這真不是兒戲了。」 
  扎克盯住劉易斯。「記住,什麼時候你想跳出去不幹了,儘管說好了。只要留個言,就沒事了。我會理解的。」 
  「我已經在裡面干了,扎克雷。」 
  扎克又去給他們各拿了一杯啤酒,然後坐下來。「好了,現在說說唐納德·陳。你獲得了什麼資料?」 
  瑟斯頓的手伸下去從他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本文件夾。「有不少呢。首先,陳氏集團是個很龐大的組織,手伸向了各個領域,包括國際武器交易。如果說唐納德·陳早年因為毒品而遭麻煩的話,那後來他又趟了走私武器的渾水,儘管他從來沒有因為這方面的任何事被起訴。」瑟斯頓舉起三張計算機打印紙,那是關於陳的所有調查情況的概括。 
  「我從國際刑警組織和英國的系統中挑選出了這些。DEA1的文件中什麼也沒有,其記錄只能追溯到一九八○年。你將看到在八十年代初,陳因為和利比亞做生意,鑽了英國出口法律的空子而受到調查。很明顯他和卡扎菲的親密夥伴埃德蒙·威爾遜有些聯繫。然後在八十年代中期和後期,他又因為向伊朗出售武器,違反了國際禁運而再次受到調查。顯然他發了一大筆橫財。由於薩達姆·侯賽因不斷地在伊朗人的家門口惹是生非,他們很願意花大價錢買武器。」 
   
  1 DEA:美國藥品管理局。 

  瑟斯頓翻到最後一張。「還有,幾年來,陳因為向黎巴嫩的恐怖組織出售武器而時斷時續地受到調查。比如今年早些時候,以色列在南黎巴嫩什葉派中的線人告訴摩薩德,摩薩德又轉告給英國情報機構,說陳的組織已成為希茲布拉武裝力量定期的軍火供應商。好一個傢伙,是吧?」瑟斯頓把打印記錄推到桌於對面,「一個真正的人道主義者。沒法對『聖主黨』說不。」 
  扎克閉著眼睛默然坐了會兒,全神貫注地思考著。他的思想集中在三個一直在發展的謎上,並且在想它們是否彼此契合:唐納德·陳、希茲布拉、道格拉斯·謝爾曼。當時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說牽涉進此案的「不僅僅」是一個武器走私集團時,他是否說的就是這三者的關係呢? 
  扎克睜開眼,他無法從中找出相互的關聯。「謝謝你,劉易斯。這非常有用。現在我來問你另外幾個問題。」 
  瑟斯頓伸出手指。「等一下。」他起身到洗手間去。 
  「這簡直是到敵占區的一次行動,」瑟斯頓回來時一邊將西裝拉直,一邊說道,「那兒就是一個骯髒的污水池。我要你知道,扎克雷,你欠我的債已到了無法計算的地步了。」 
  扎克自己很喜歡這樣的酒吧。它們使他想起了過去和坎弗一同出去,在布拉格要塞附近,在某個酒吧的小房間坐到深夜。儘管他們性格不同,他們總是有數不清的事情可以侃。 
  「很抱歉,劉易斯。不管怎樣,這是我想問的一個主要問題。恐怕又是個假設性的問題。」 
  「說來聽聽。」 
  「如果你在五角大樓,想用一種百分之百安全的方式和平民建立有規律的交流關係,交換和儲存大量的數據,而在這一過程中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那你會怎麼做?」 
  瑟斯頓想了一會兒。「嗯,你不能使用官方提供的任何標準安全系統。」 
  「是啊,因為你是在和平民打交道。」 
  「你也不會去用電子郵件系統,那在國防部是人人都會用的,或是因特網上的任何系統,因為它的安全性還不夠嚴格。」 
  「是嗎?」因特網原是扎克的第一個猜測。福斯滕平時總是鋪天蓋地地向助手們發送電子郵件,而如果福斯滕和謝爾曼想很安全地通信的話,這會是一種最好的辦法。「那你會怎麼做呢,如果你不使用因特網的話?」 
  「為了能夠絕對安全我就要建立我自己的電子郵件網絡,並擁有一個我能完全控制的樞紐終端。如果我想邀請別人通過系統給我發送信息的話,這就顯得特別有用處。」 
  「那這種系統會是什麼樣兒?記住,我們說的是有百分之百安全性的。」 
  「嗯,首先,假如我們設想的是一套有多個使用者和能儲存大容量數據的系統,我會需要一個體積應該很大的樞紐終端。同時,很自然,我的系統要包括所有的標準密碼機制,這樣如果有人發現了這套秘密的網絡,他們要想進入網絡還是會碰上很大的麻煩。最後一點,但不是最次要的一點,我會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建立這樣一台樞紐終端,這樣也就沒有人會發現它並企圖侵入了。」 
  「那這是不是說,可能會用一個假名買下這麼一台終端並將它放在一間安全的屋子裡,屋子的所有者是一家傀儡公司或一個杜撰出來的人呢?」 
  「差不多。」 
  「怎麼解決電話線的使用問題?」 
  「這無疑是一個薄弱的環節。如果你和你的朋友得不時地通過公開線路傳遞信息,那麼即使建立自己的電子郵件系統和安全終端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所以?」 
  「所以我會添加進某種改頻或編碼系統。絕對是這樣。我們所說的這種系統,在你剛開始傳輸數據時,就將它改頻或編成密碼,等它到達時再重新破譯。」 
  「但數據不會總處於被編成密碼的狀態的吧,比如當它儲存在樞紐終端裡時?」 
  「不會,那樣太麻煩,而且也沒必要。在我剛才設想的方案中,安全係數已經夠高的了,這樣我不用擔心人們會侵入系統。」 
  「那麼該怎麼做到呢?」 
  「做到什麼?」 
  「侵入系統。」 
  瑟斯頓樂了。「天哪,扎克雷。首先你請我建立一個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安全的電子郵件系統,然後你再讓我把它破解掉。」 
  但扎克看得出瑟斯頓正樂此不疲呢。這樣好,扎克想。就要讓他著迷。沒了劉易斯,他就什麼也沒有。 
  「好吧,」劉易斯說著在一張紙上劃了幾筆,「首先你就別想侵入樞紐系統了。你永遠也找不到它,因為它可能會在任何地方。其次,你也別惦著那電話線了。即使你能進入五角大樓電話系統,去竊聽在那用電話的人,或設法在接電話的地方裝上竊聽器,你得到的也全是變為密碼的信息。那完全是沒人能懂的話。而你要是想去破譯密碼,那是會陷入困境的。別想了。唯一真正的辦法是設法算出該系統的電話號碼,撥通電話,然後猜出密碼,以進入他的電子郵件。」 
  「電話號碼還算容易,但密碼可以是任何東西。對嗎?」 
  「說得很對。任何多至八位或十位的字母組合。會有八百萬種不同的可能。比這更多。」 
  「那麼破掉它是沒希望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劉易斯說,一邊剝著啤酒瓶的標籤,「有時候猜密碼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我知道有很多電腦黑客,就是靠猜出密碼而闖入了各種各樣的系統。使用者的狗的名字啊之類的。」 
  「如果猜不出密碼呢?」 
  「那你麻煩就大了。」 
  「就沒法進去了?」 
  「絕對沒有。」 
  扎克仔細地考慮了一會兒,接著看到了這個死胡同的一個可能的出口。他很滿意,這是他看見的。「要是你能設法記錄下那人正在計算機上打的內容從而找出密碼呢?你知道的就像有一類竊聽器,它們能根據擊鍵的聲音來判斷出一部打字機上已在打什麼。」 
  劉易斯吃驚地看著扎克。「等等,讓我先搞搞清楚。你是想告訴我,對於那個你想侵入的系統的所有者,你能很容易地接近他的計算機?」 
  「從理論上說,是的。」 
  「真見鬼,那一切就不同了。我還以為我們的任務是要從外部打入呢,那是標準的電腦黑客的風格。」 
  「不。設想一下你能接近那人的計算機。」 
  「那就沒問題了,」劉易斯說著手在空中打了個響指,「沒有任何問題。你甚至不必給他的電腦裝竊聽器。你只要打開鍵盤,放進去一個能記錄下所有敲入的數據的裝置就行了。幾天以後,或者以後隨便什麼時候,你再取出這裝置,就可以得到數據了。電話號碼,密碼,以及所有你需要的,就唾手可得了。」 
  「你認為你能搞到一台這樣的裝置嗎?」 
  「噢,它並不見得在市面上能買到。它更多的是讓人們訂做的。不過,可以的,我能裝配出來。沒問題。」劉易斯的語氣裡又有了一個電腦高手的自豪。但它在扎克下一個問題之後又消失了。 
  「你什麼時候能為我搞到?我的意思是,為我們搞到。我想我自己不會安裝。」 
  劉易斯看來有些犯愁,然後緊張地笑笑。「啊,扎克雷,我的朋友。現在我看得更清楚了,你正在向我尋求什麼樣的幫助。」 
  「我知道我要求得很多,劉易斯。還是這句話,如果你有什麼別的……」 
  「沒有,沒有。我說過了,我聽候你的調遣。裝配那個裝置要不了多少時問。但我不知道那玩意兒要準備放到哪兒。」 
  「今天是星期一,」扎克說,「星期四五角大樓將要關門過聖誕節。我不知道你的辦公室怎麼樣,但在我那兒,大家都會在星期三很早的時候就離開。」 
  劉易斯抓住下巴扮了個苦相。「我知道你準備求我做什麼,扎克雷。而我可以馬上告訴你,我本來打算在聖誕節去和家人團聚的。」 
  「你仍然能去。我只在星期三晚上需要你。一個小時,最多。」 
  劉易斯取下眼鏡揉揉眼睛。「我想那耽擱不至於壞了我的事。那麼就星期三晚上了。」 
  「在我辦公室。」 
  「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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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在華盛頓以西五十英里的布魯裡奇山區的一條空蕩蕩的路上,賴利加大了他那輛綠色的維多利亞皇冠轎車的油門。除了浪費時間還是浪費時問。對這樁屁事他很是厭煩。前一個星期四他已花了半個下午給特津的公寓裝了竊聽器。七十二小時了,竊聽器好端端地在那兒,而賴利已經聽到了兩組有趣的對話。現在竊聽器完了,聯邦調查局幹的好事。賴利很想用雙手打住他在調查局的那個狗屎線人的脖子。第一流的混蛋。 
  這天早些時候,賴利曾坐在裡士滿一家聽覺器材商店的後屋裡,這家店是他的一個老戰友開的。 
  「我們來看看你錄到了什麼。」他朋友說著敲下微型錄音機的播放鍵。在嘈雜的靜電干擾後面有特律按電話和一個女性的聲音。「嗨,扎克,是我……」名字沒能聽到,淹沒在了干擾聲中。在錄音帶的其餘部分,這個女性的聲音都在不同程度的聽覺失真中飄搖。 
  「你能給我把它弄清楚嗎?」賴利問道。 
  「我會想辦法的。我肯定能弄得比你錄下來時清楚。」 
  賴利把磁帶放在店裡,又掉頭上路了。還有一件鬼差事要做。 
  在小鎮斯特拉斯堡外面,賴利拐到一條偏僻的路上,順著它走了一英里,然後又開到通往樹林的一條骯髒的車道上。這是一天半的時間內他第二次到山區來了。又是該死的浪費時問。要麼是這個混蛋作家不肯說,要麼是這傢伙沒什麼好說的。賴利將車停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外面。一輛帶田納西牌照的運貨車停在外面。這地方看起來年久失修,似已被人遺忘了。 
  至少湯米·弗林特和他的手下沒把事情搞砸,賴利邊想邊下了車。現在這是一支除了向新聞界抖出「猶太復國主義佔領政府」的底細外,還能幹點實事的民兵隊了。而且幹得不賴。兩天前的晚上他們把卡斯托裡從他的私人車道上劫走。於淨利落。在這間房子裡,他們表現了對自己工作的在行。幹這活最棘手的不是折磨得人希望去死,賴利知道。而是怎樣趁人還能在活著時讓他們招認些有用的東西。那些反政府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從來沒有幹得這麼漂亮過。 
  弗林特和他手下的兩個人正坐在廚房裡喝啤酒。他們很放鬆,開玩笑,說故事。賴利拒絕了啤酒,也沒坐下。有什麼新情況嗎?他問。媽的有進展嗎? 
  弗林特搖搖頭。「什麼也沒有。還是發誓除了那三個我們知道的線人外他沒有其他的了。」 
  「那特津呢?」 
  「還是說特津屁都沒給他一個,他就只是聽。我想他說的是實話。見鬼,要我也會這樣。我想這兒已搾不出什麼新東西了。我覺得這傢伙一直就無從下手。」 
  賴利發出一聲惱火的嘶叫,向地下室走去。當他順著樓梯向下時,大小便等排泄物的臭味便越加濃烈。地下室裡點著一盞螢光燈,有一排專門放工具的架子。似乎是過去有個在鄉間度週末的人曾在這兒有一間作坊。 
  卡斯托裡被脫得只剩內衣,眼睛被蒙著布,嘴巴也被塞住了。他仰面躺著,被用鏈子拴在一張舊彈簧床墊上。床墊的布被扯掉了,只剩下金屬彈簧和框架。框架上有幾處地方接上了電線。卡斯托裡的背和腿上滿是鮮紅的燒傷的疤和水疤。旁邊的桌上有一台錄音機,以及幾副注射器和幾小瓶藥劑。 
  賴利跪在卡斯托裡的腦袋邊上。風乾了的嘔吐物在他脖子周圍結成了硬塊。「嗨,夥計,你還活著?」 
  卡斯托裡慢慢地點點頭。 
  賴利說話很輕柔,簡直讓人感到很安心。「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阿根廷人過去管你現在身子下面的東西叫什麼?」 
  卡斯托裡搖搖頭。 
  「他們管它叫『烤肉架』。好名字。非常貼切,你說呢?我曉得你們搖筆桿兒的有多喜歡一個好詞兒。」 
  卡斯托裡一動不動。 
  「現在,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開口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嗎?」 
  卡斯托裡搖搖頭。 
  「我告訴你吧。那些傢伙準備扒掉你的內衣,再給你翻個身。然後他們會把你烤得熟透才會罷手。你在聽嗎?」 
  卡斯托裡點點頭。 
  「你可不想要這樣把房子熏得臭烘烘的,是吧?」 
  卡斯托裡搖搖頭。 
  「那麼就這麼辦吧。你告訴他們你一直瞞著沒說的,告訴他們所有你知道的,而我擔保你能活著出去。我向你保證。干其他的事都毫無意義,你懂嗎?如果你不說,你現在受的罪就白受了。聽懂了?」 
  卡斯托裡又點點頭。 
  賴利站起身。「那才是好小伙兒。」 
  賴利蹬蹬蹬回到廚房。「再給他來一下子,然後把他擱在地上,」他對弗林特等人說,「明天早晨我要拿到所有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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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星期二早晨,當扎克走進辦公室時電話鈴正響個不停。他希望是賈絲汀。整個晚上他試著往她家打電話,而且在上班之前也已經給她辦公室打過電話了,他的焦慮在不斷增長。他的希望又落空了,電話是斯坦·鄧肯從亞洲打來的。 
  「今天早晨你會接到一個叫費希爾的國家安全委員會助理的電話,」他告訴扎克,「我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準備邀請你代表將軍參加今天晚些時候的局級簡報會。將軍要你認真做筆記,並在他星期天回來前準備好一份關於會議內容的備忘錄。清楚了嗎?」 
  「是的。」 
  「還有一件事,中尉。」 
  「什麼?」 
  「不要把備忘錄的內容或你自己對會議的印象與樓裡的任何其他人交流。不要留備份。」 
  不到一個小時後,扎克接到了費希爾的電話。出了一件緊急的事,這位助理含糊地解釋道。國安局指揮室在今晨早些時候和遠在亞洲的福斯滕海軍上將聯繫過了,福斯滕指示扎克代表他出席有關這事的簡報會。 
  「這情況我知道了。」扎克說。 
  費希爾要扎克在下午三點到達國務院。他將接著上七樓,在那兒會有人接他並把他帶到會議室,簡報會就在那兒開。 
  扎克掛上電話。聽來像是有一場危機。但他在情報活頁夾和「晨鳥」裡並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情況。 
  小會議室在鋪著豪華地毯的過道的盡頭,走過時要經過國務卿的辦公室和一排屬於副國務卿和五個助理國務卿的套房。扎克從窗邊的一張桌上自己拿了個麵包卷和一杯咖啡,然後打量了一下屋子。六個從各個局來參加簡報會的高級官員已各就各位。 
  會議開始時,負責政治事務的助理國務卿發言,說下面要講的事情要求各局間能緊密協作。然後他向大家介紹了查爾斯·布倫納,中情局反恐怖部的負責人。扎克拿出筆準備做記錄。 
  布倫納開門見山地說起來:「不久前,正如你們大多數人可能知道的,情報界收到的消息表明,希茲布拉,或叫『聖主黨』的幾個領導事實上已蛻變成僱傭軍的頭目,把手下的特工提供給出價最高的主顧使用。很自然,當我們第一次聽說這一行動後就引起了我們的關注。希茲布拉的成員一向甘願為完成任務而殺身成仁。」 
  扎克好奇心大起。 
  「實際上,我們認為希茲布拉儘管有內部派系之爭,並最近受到以色列的重創,它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恐怖組織之一。上個星期,我們在土耳其的一個監聽站偵聽到了黎巴嫩的西頓和雅典之間的一組電話。以這些電話做根據,我們有理由相信希茲布拉中的阿卜杜拉·塔布拉塔教長的集團準備在一月份的某個時候,針對駐西歐的美軍一重要目標發起一次恐怖襲擊。我們相信這次行動已和該地區的某國政府簽定了合約,正在計劃當中。遺憾的是,眼下我們沒有更多的有關信息了,但我們所有可以提供消息的來源都已為此動員起來。」 
  布倫納合上面前的文件夾,向後靠在椅子上。助理國務卿向他致了謝,然後對大家說起來:「總統已要求代表委員會著手制定對策,包括政治的和軍事的,以防像這樣的襲擊真的發生。不過在此之前,誰還有問題要問查克1?」 
   
  1 查克:查爾斯的暱稱。 

  扎克想問一個問題,但他決定以後再說。在他面前的本子上,在做的記錄邊上的空白處,他塗劃了兩次唐納德,陳的名字。 
  助理國家安全顧問是一位頭髮斑白的女士,她對布倫納說:「假設希茲布拉要在西歐實施打擊,那他們的目標可能會是什麼?」 
  「這一點我們並不清楚,」布倫納答道,「不過我還是講一下。在最近幾年中,恐怖分子顯示出要將他們的暴力行為逐步升級的決心,試圖以此恐嚇日益麻木不仁的西方人。在埃菲爾鐵塔事件中共有兩百二十五人喪生,但如果該次襲擊按計劃實施了的話,死的人會更多。我們有充足的理由預料,這種升級方式是為了能對付在西歐的美國目標。我得提醒大家,十一月發生在阿曼的『伊斯蘭復仇』對安德森將軍的刺殺,是恐怖分子有史以來首次把矛頭對準級別如此高的美國軍官。簡單地說,我們無法預計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襲擊發生了,我們有什麼證據可以把它和伊朗,或『的喀德同盟』的其他成員聯繫起來呢?」國務院助理國務卿問。 
  布倫納搖搖頭。「正如我說的,我們懷疑這次行動是簽了合約的,我們就是不知道簽約的主顧是誰。眾所周知希茲布拉接受過伊朗的援助和一些後勤保障上的支持。德黑蘭很有可能是這一合約的買家。但是,我們也許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表明『的喀德』是這次襲擊的同謀。這當然要取決於襲擊者事後留下的證據如何。」 
  國防部副部長提了下一個問題:「我們能不能選擇先發制人?有沒有制止事發的辦法?」 
  「當然有可能,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將需要運氣。我們要麼能得到關於這次進攻的更多的情報,要麼就寄希望於阻止恐怖分子或他們的武器進入歐洲——那是假設他們現在尚未到達。」 
  當助理國務卿將討論引向可能的政治和軍事對策時,扎克發現自己在對福斯滕、謝爾曼和陳感到納悶。福斯滕知不知道陳有向希茲布拉銷售武器的歷史?謝爾曼知不知道?他又開始疑惑,當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說他們辦的案子牽涉到的「不僅僅」是軍火買賣時,他們是什麼意思。 
  「……參聯會有什麼可行的計劃,以報復伊朗或其他『的喀德』成員,特津中尉?」 
  扎克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當前的談話上,並做了乾脆利落的回答。「我們可以在這三個國家的一長串的目標中進行選擇,實施軍事打擊。利用在該地區的美軍基地的兵力,我們在總統批准後稍做準備就可以實施打擊。」他想他不能提到「反舌鳥計劃」。 
  散會後,扎克向布倫納走去,並等了一會兒,找機會私下裡問了他一個問題。 
  「唐納德·陳這個名字使你想起了什麼沒有?」 
  布倫納面不改色。他把這個問題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反過來問扎克。 
  「你怎麼會提起這個名字的?」 
  扎克含糊其辭地解釋說他聽說陳的名字和向希茲布拉的武器銷售有關。「我剛才在琢磨這其中是否還有些什麼事,某種更緊密的聯繫。」 
  布倫納看著他,仍然面無表情。「我們正在調查。」他小心翼翼地說。 
  查爾斯·布倫納乘電梯從七樓下來時暗自發笑。他一向長於瞞天過海,所以他的工作一向很出色。他有時甚至喜歡這樣,特別是這次,儘管布倫納在簡報會上所做的確切講並不是說謊,而是沒放出情報來。布倫納是根據他的上司、中情局局長威廉·伯克的命令才這麼做的。伯克告訴布倫納,關於此事的詳細情況將在代表委員會會議之後直接匯報給總統。幾乎沒有比這個想法更令人放心的了;在過去的兩年中,代表委員會在洩密和反洩密上都會走漏風聲。 
  布倫納的車從蘭利開來,在國務院的C大街入口處帶上他,並在白宮的西翼把他放下來。經過安全檢查後,他被帶往地下室,他一邊走一邊猜測著自己的目的地會是什麼樣子:白宮軍政情報室。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兒,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待了幾分鐘。舒適。新潮的椅子圍著一張長而雅致的會議桌,上面散放著幾部電話;地上鋪著深色的地毯,照明燈來自天花板上的幾個凹陷處。簾子遮住了牆的大部分。布倫納知道有些簾子的後面是屏幕,在危急時刻可以顯示武裝力量的分佈情況。他知道這間屋子經過了特別設計,能阻攔電子滲透,它是白宮裡討論秘密事務的最安全的地方。他喜歡這個地方。 
  不一會兒布倫納的身邊多了伯克和聯邦調查局局長霍爾斯頓。布倫納抓緊時間向兩人扼要匯報了國務院會議的情況,接著總統和國家安全顧問邁著闊步走進來。 
  在大家都入座後總統開始了會議,他向中央情報局局長點了點頭。「噢,比爾1,聽到所有這些事後我簡直著了迷。你做事可真神秘啊。」 
   
  1 比爾:威廉的別稱。 

  伯克將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我喜歡非常理智地去思考問題,總統先生。這是一件高度機密的事情。」 
  總統又點點頭。「往下說。」 
  「您知道,代表委員會剛剛在國務院就希茲布拉採取行動的可能性問題開了個會,」伯克說,「查克向與會者傳遞了最新的情報,而針對可能的進攻的對策也遵照您的指示開始制定。但是,總統先生,有關此事的最新情況已經暴露出來,我想最好還是只在首長級的會議上匯報。說到這裡我最好還是請查克繼續說,他從一開始就一直參與了最高決策層。」 
  布倫納開始說時感到一陣輕微的激動。他還從未向總統匯報過。「一支由阿卜杜拉·塔布拉塔教長領導的希茲布拉僱傭軍對於誰來說都不是什麼新聞了,」布倫納開始說,「這足以證明我們電子手段的高超,使得我們能盡早地知道此事。我很高興地說,我們總算在這一點上勝過了以色列人。但是幾天前摩薩德傳遞給我們一些著實讓人觸目驚心的信息。你們都記得最近以色列人把喀裡姆·希拉尼教長從他在西頓郊外的寓所裡綁架走的事兒吧?」 
  總統點點頭,同時身子湊向前,噘起嘴,露出一副苦相。他很不樂於做本職工作中外交政策的那部分,特別是身陷在中東這個攤子的時候。他還很討厭搞什麼突襲。 
  布倫納繼續道:「對希拉尼的審問再次證實了關於塔布拉塔的情報,並且增加了一些有關他的組織活動的新情況。但此外,希拉尼還宣稱塔布拉塔的組織已和需要他提供服務的美國人簽了約。」 
  布倫納停頓了一下,好讓眾人能聽明白這條信息。國家安全顧問用一連串的問題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惱怒。 
  「這些美國人是誰?」 
  「不知道。」 
  「那這次可能存在的接觸發生在什麼時候?」 
  「還沒有確定。」 
  「以色列人相信他嗎?」 
  「他們相信。」 
  「為什麼?」 
  「有幾個原因。一是這事情太奇怪了,不大可能是杜撰的。那有什麼意義呢?」 
  「還有什麼其他原因?」 
  「處在希拉尼的位置上是能夠知道這一情況的。希茲布拉也許已經分裂了,但各派系間仍藕斷絲連。畢竟是小團體。總有人要張口說話,總有人愛吹牛。但最根本的是塔布拉塔的組織如果想做生意的話就確實得為自己做廣告。還有什麼比招攬美國人的生意更好的廣告呢?」 
  總統瞥了一眼手錶,然後不快地看著伯克。「那所有這些有什麼意義?這條消息的重大意義何在,假設它是真的?」我為什麼要來這兒?他還不如這樣問。 
  「總統先生,如果美國人和塔布拉塔的組織簽了約,那可能就意味著襲擊就在美國內部策劃,」伯克謹慎地說,「可能會牽涉進集團犯罪和國內的恐怖分子。另外,先生,還有別的。請說完吧,查克。」 
  布倫納又說開了:「你們都已聽過匯報了,就是我們如何獲得關於恐怖分子可能將在一月的某個時間襲擊西歐的情報的。我們主要靠的是電話偵聽。」 
  在座的人都點頭表示肯定。 
  「原先,我和我的工作人員對這條消息都信以為真。現在我相信這是個錯誤。」 
  「你想試圖說明什麼呢?」國家安全顧問問道。 
  「塔布拉塔的組織成員並不是笨蛋。這些人知道在如今這個年代,在電話裡,尤其是在國際長途裡討論行動策劃是不明智的。」 
  「所以他們走漏了風聲。」國家安全顧問說。 
  「我相信不是這樣,」布倫納反駁道,「這個組織不會幹出這種事。我認為我們偵聽到的可能在西歐發動的這次襲擊是故意放出的錯誤消息之一。」 
  「這意味著什麼?」總統問。 
  「這意味著,」伯克說,「可能塔布拉塔的組織正企圖使我們以為襲擊將發生在西歐,而事實上它卻要在別處發動。」 
  總統終於明白過來了。「比如說在美國。美國人簽的合同。」 
  「這是可能的,總統先生。」 
  令人緊張不安的沉默瀰漫在房間裡。國家安全顧問難得地不再提出一些措辭尖銳的問題了,而是用手指在他前面的標準拍紙簿上敲著。霍爾斯頓抬頭看看天花板,然後看看總統。現在明擺著此事牽扯到國內來了,他也就明白為什麼會邀請自己來參加這個會了。 
  「好吧,就算我相信有這回事,」總統終於開口了,「下一步我們該往哪兒走?」 
  問題是朝著伯克問的,但這位中情局局長卻瞧著霍爾斯頓局長。他可不想踩上他的地盤。霍爾斯頓開始列出種種選擇的可能。「如果我們確信此種威脅是真實的而已迫在眉睫,我們可以將我們的反恐怖力量置於全面或部分的戒備狀態。要通知海關、財政部和移民歸化局。增加在機場、港口和邊防口岸的特工人員;加強對我們所知道的美國國內同情希茲布拉的人的監視;警告各大城市的地方政府以便他們對將可能發生的事有所瞭解。接著我還要採取一些額外措施,比如……」 
  「等等。我們在此先打住一會兒,」總統舉起手打斷了霍爾斯頓的話,他又看了看伯克,「比爾,你只讓高層人物知道這消息是對的。我們需要好好考慮。要非常小心。如果這件事不是百分之百確鑿的話,我就不想搞得人心惶惶。新聞界會牢牢抓住此事大放厥詞。美國不能像個堡壘要塞似的,只要一有謠言漂洋過海傳到這裡說一夥狂徒要來害我們,我們就趕忙緊閉門戶。」 
  「我同意,總統先生。」國家安全顧問說。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會議。 
  「在我沒有得到更多的情報之前,我們還是要慢慢來,」總統一邊堅決地說,一邊先後看了看伯克和霍爾斯頓,「這似乎是可能的,但見鬼,誰又真的知道。是不是?就查克而言,這還停留在猜測的水平上,對吧?」 
  「是這樣,總統先生,」伯克承認,「可很多情報都是如此。」 
  「這次尤其不能令人信服。」國家安全顧問嘲弄道。 
  「而且在此案中還不是讓人很滿意。」總統補充說。他把背向後靠,撫摩了一會兒下巴,然後下了定論:「先生們,我要求將我們的討論只限於此房問。如果真有更多的證據出現,表明恐怖分子可能將對美國國內的目標發動襲擊,我保證會不遺餘力地採取一切防範措施。同時,我要求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在邊防關卡地帶,逐步提高警惕,以防恐怖分子滲入,還要召集代表級會議,繼續按要求制定對策。最後,比爾,我要求中情局在全球範圍內開展工作,看看你的人能不能搞到更具體的情報。」 
  總統起身示意討論結束。他向霍爾斯頓招招手。「跟我一起上樓去,好嗎,約翰?」 
  當他們進了空無一人的橢圓形辦公室時,總統關上了門。 
  「關於『阿諾德行動』有什麼新情況?」 
  「恐怕我們的進展仍然很緩慢,」霍爾斯頓回答,「我們收集到的謝爾曼留下的、未經證實的蛛絲馬跡仍在增加。雖然增加得很慢,但一直在增加。這蝸牛般的步伐是我們小心謹慎所要付出的代價。傳票,總統先生,我需要傳票。」 
  總統不作回答,而霍爾斯頓也不加催逼。他知道他是拿不到傳票的,他也知道為什麼。 
  「不管怎樣,」局長繼續道,「福斯滕仍然要強硬些。沒什麼變化。」 
  總統點點頭。他本來也不指望能聽到更多的消息。他指示過霍爾斯頓要向他直接匯報這個案子裡任何重大的突破。可他什麼也沒匯報過。 
  「關於特津中尉呢?」 
  霍爾斯頓挺害怕這個問題。他不想向總統撒謊,又不願披露發生在特津住所裡的倒霉事。「我們跟特津中尉接觸過了,並請求他的幫助。」他很簡單地說。 
  「怎麼樣?」 
  「特津說他會考慮的。」 
  「他可真寬宏大量。」 
  「不過不必擔心,總統先生。我們計劃在今天或明天再和他聯繫,把事情敲定。我敢肯定他會合作的。」 
  「那還差不多。也許該有人提醒一下那個小伙子,到頭來他還是要服從我的命令的。」總統在書桌旁邊坐下。「要服從我的命令,該死的,而不是聽福斯滕的。懂了嗎?」 
  「當然,先生。我們去找他時會跟他講的。」 
  「告訴特津這是一個直截了當的命令。知道了嗎?」 
  「知道了,先生。」 
  總統開始翻看桌上的一堆文件。霍爾斯頓覺察到兩人的會晤已經結束了,於是朝門口走去。 
  「還有一件事,約翰。」總統說。 
  「什麼?」 
  「你認為我剛才在樓下發出的命令是正確的,是吧?」這更像是一個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我想是的,總統先生。」霍爾斯頓答道,同時打開門。其實,他對整個事情有一種不祥之感。布倫納的情報令人感到如坐針氈。從開會時起霍爾斯頓的腦子就一直在高速運轉,一些可怕的想法湧上心頭,它們把在阿曼和佐治亞的兩起殺人事件的懷疑聯繫在了一起——在兩個案子中都有福斯滕的敵人喪命。但他又把這些想法壓了回去。它們太不著邊際,太難以置信了。如果是總統把這兩起事件聯繫起來的,那還能加以討論。在此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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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當扎克從五角大樓出來,走在回家的水晶城商業街上,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購買聖誕商品的人群中時,他焦慮不安地想著賈絲汀。她的消失使他覺得如墜深淵。國務院會議上那些撲朔迷離的對大禍即將來臨的暗示也攪得他心煩意亂。從他們本來約好的那場幽會算起已過去三十個鐘頭了,可她仍然杳無音信。種種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裡浮現。也許什麼事都沒有。也許他是在瞎操心。畢竟只有一天嘛,這女人是出了名地忙,而且還滿世界地跑。他想像著她到時會做出怎樣一個合情合理的道歉。 
  當扎克走出商業街,踏上通往他住的大樓的過道時,一名穿西裝的男子悄然走到他身邊,輕聲對他說話,眼睛仍一直看著前面。「特津中尉,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保羅·邦克。我們需要和你會面。勞駕你跟著我,在後面保持至少十英尺。」接著那個特工加快了步伐。扎克隨後跟著。 
  特工領著他離開了商業街,沿著一條用花磚裝飾的走廊向水晶城樓群中幾家旅館中的一家走去。他拐進了一處樓梯井,扎克跟著他來到一座停車庫旁。另一名特工也在那兒,站在一輛黑色的有兩排茶色車窗的林肯城市轎車旁邊。那特工打開後座門,招手示意扎克上車。可以看見裡面一個人穿西服的腿和胳膊。 
  扎克上了車,發現自己坐在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金邊眼鏡的男子身旁,那人伸出手。 
  「特津中尉,很高興見到你。我是副局長傑克·彭斯。」 
  扎克和他握了手,冷冷地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不喜歡受人使喚,被帶到這裡。 
  「真對不起,用這種方式來找你,但這是最安全的辦法,」彭斯說,「我還得為昨天發生在你寓所的事向你道歉。我的手下沒有預計到你會在那兒,而你顯然也沒想到是他們。」彭斯笑了,「把他們揍得屁滾尿流的,我看是。」 
  扎克沒讓自己笑。他現在記起來彭斯就是當時那兩特工在他寓所裡打電話要找的人。 
  「中尉,我安排了這次會面是因為我想親自問你是否願意在調查中與我們配合。我們認為這事十萬火急。無疑這是我在局子裡干的二十二年中遇到的最嚴重的事情。但是,正如我的特工向你解釋的,我們正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一堵沉默的牆包圍著福斯滕海軍上將。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彭斯停頓了一會兒。他想得到鼓勵。扎克什麼也沒給他。 
  「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你不在福斯滕的陣營之中。我們認為你是那種我們可以信任的人。你對我們的請求有沒有做過考慮?」 
  「彭斯先生,除非你們願意幫我,否則我恐怕甚至沒法開始考慮要幫助你們。」扎克說。經過前一天來的反覆思索之後,他覺得擺脫聯邦調查局糾纏的最好辦法是向他們提出不可能答應的要求。 
  「幫助你?怎麼幫?」彭斯不安地在座位上挪了挪。 
  「我需要知道更多的情況,先生。調查局正在調查的並不僅僅是非法武器銷售。你們的特工自己暗示的。我想知道那是什麼。全部情況。」 
  彭斯歎了口氣。「的確,中尉,存在著武器銷售以外的因素,使得對福斯滕海軍上將的調查的嚴重性增加了許多。但我真的不能跟你再說下去了,這真的太機密了。求你,在這件事上就相信我們,並幫我們擺脫困境吧。」 
  扎克仍是步步為營。這是一個受痛苦折磨的愛國者。「聽著,彭斯先生,我很想幫你們擺脫困境,」他說,「我很想。而且我也許能告訴你們好些你們還不知道的事情。但這不可能,在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情況下是不可能的。如果說我在特種部隊學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在不瞭解敵人——不瞭解他的武器、他的戰術、他佔據的地形的情況下,永遠不能展開行動。得瞭解他是什麼氣味,他吃什麼,甚至他多久玩一回女人。但最重要的是得瞭解他的動機和目標是什麼,瞭解他有多足的信心。把這些成分全加起來放在一個巨大的等式中,得到的結果就是危險程度、死亡和傷殘的可能性。而目前的情況是,先生,在這方面您對我守口如瓶。也許福斯滕和他的一夥是群貪婪的武器走私者,當他們被曝光時會承認有罪以求輕判。但也許他們要殘酷無情得多。也許當捕捉他們的網收緊時他們會開始殺死射程中的每一個人。也許是他們殺了漢森上尉,也許他們地會殺了我。」 
  扎克把手放在門把上,然後轉向彭斯,說話語氣十分嚴厲。「我已經表現出我願意為國捐軀了,彭斯先生。我曾被派到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但我的上司總是能告訴我該預計到那裡會發生什麼。總是這樣。如果您以為我會在眼睛被蒙起來的情況下跟你們一起幹,那就甭想了——不告訴我你們這些傢伙的跟蹤記錄我就不幹。」 
  扎克一把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跨出去。彭斯抓住他的胳膊。 
  「好吧,中尉。好吧,你贏了。我全告訴你。關上門。」 
  扎克吃驚地坐回到位子上。這可沒有預料到,而當彭斯不情願地開始說時,他盤算著怎樣逃出這個自己跳進去的陷阱。首先,彭斯強調他的情報有多麼機密,並重申保密的重要性。 
  「你們信我還是不信,彭斯先生?」扎克問,他的火氣又上來了。 
  「我們相信你,中尉。我只是想肯定一下你知道遊戲的規則。」 
  然後彭斯開始解釋調查的另一組成部分。他的聲音不時變得疲倦和沮喪。他一邊講述了調查工作怎樣由調查武器買賣開始,然後又迅速擴大了範圍,一邊拿下眼鏡擦拭著。「總之,中尉,我們現在懷疑福斯滕海軍上將可能對總統不忠。」 
  扎克不安地笑了。「不忠?說起不忠,先生,這在首都可是常識啊。而且這也談不上是犯罪。」 
  「我們不是在談政治分歧。這是叛國意義上的不忠。」 
  「叛國?」扎克大惑不解地問,「你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有沒有在冷戰期間為蘇聯人做過間諜,或幹過類似的事?」 
  「沒有,完全不是那回事。但實際上其性質可能更嚴重。」彭斯停下來,像是又在考慮是否要把這樣的情報透露出去。 
  「比如說是什麼?」扎克催促他。他感覺到自己長時間來一直在尋找的答案已漸露端倪。 
  「我們不能確切地肯定什麼,」彭斯承認,「那是我們的問題。我們現在掌握的只是基於許多零星的證據之上的一個理論。今年早些時候,在為調查武器問題而進行的偵聽過程中,我們無意聽到許多福斯滕和他助手間的談話,都是有關總統和政府的。在竊聽器停止提供有用情報之前,一副清晰的圖像已顯現出來。」 
  彭斯頓了一下,似乎難以把下面的話說出口。「我們有理由相信,福斯滕海軍上將企圖通過未經法律准許的活動來暗中破壞或詆毀現行政府。」 
  「未經法律准許的活動?」扎克帶著銳利的目光看著彭斯。 
  「我們知道的就那麼多。坦白地講,我們不能肯定福斯滕可能希望達到的目標。」彭斯說。兩人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 
  「為什麼總統不乾脆解了福斯滕的職?」扎克問道。 
  彭斯搖搖頭。「就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還不行。即使對最明顯的部分,即非法武器銷售,我們得到的資料也用處不大。這個國家裡的每一個法官都會將它扔進廢紙簍。你知道,總統和軍方的關係極不穩定。假如他拿軍中一個最受歡迎的人開刀,指控他犯了謀反之類的罪卻又拿不出鐵證,那他頓時就會顯得偏執妄想,惡意報復。那將要成為轟動十年的鬧劇了。」 
  彭斯又把視線移開。被迫吐露這條情報簡直是在受罪。「而且他不能這樣做還有一個原因,中尉。」 
  扎克感覺他知道副局長下面要說什麼了。 
  「我們相信福斯滕海軍上將與道格拉斯·謝爾曼有著長期存在的犯罪關係,並一直延續至今。我們現在相當肯定,在八十年代福斯滕所非法銷售的武器配件中,有些是謝爾曼的國防公司提供的。我們還認為,不管福斯滕現在正計劃著什麼行動,他是和謝爾曼協同活動的。」 
  一道明亮的光迅速劃過了扎克幽暗的大腦深處,但隨即又消失了。 
  彭斯繼續侃侃而談。「所以你瞧,如果我們只追查福斯滕一人,我們就可能會丟掉逮住謝爾曼的機會。但如果總統撤了福斯滕,指控謝爾曼,他可能會因為指控無法被證實反而毀了自己。而且正如我說的,這些指控還無法被證實。現在不能指控,沒有勝算是不行的。要是人們知道了總統動用聯邦調查局來追查兩個政敵,一個內部的,一個外部的,就會導致舉行彈劾總統的聽證會,如果——或者不如說當——法官對這些指控不予考慮時。」 
  「我明白為什麼總統會被捆住手腳了,」扎克緩緩地說,一面試圖把所聽見的全裝進腦袋裡,「但告訴我這個,先生,通過搞某種反對政府的活動,道格拉斯·謝爾曼可能會得到什麼好處呢?」 
  「還是這句話,我們不能肯定,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打什麼算盤。但從理論上說,一個能嚴重損害總統信譽的行動就會斷送掉他連選連任的機會,謝爾曼則可趁機大發利市。」 
  「我現在開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扎克說,而此時他實際上感覺自己甚至被更深地吸入了這片黑暗。「不管這陰謀是什麼,它的主要目的是讓謝爾曼當選,作為回報他就把福斯滕提到一個能給予他新權力的職位,使他能隨心所欲地改變任何政策。他們兩人都是贏家。」 
  彭斯使勁地點點頭。「完全正確。而我們對他們非法武器交易的調查已停滯不前了。那正是我們所憂心忡忡的,中尉。恐怕我們所對付的是兩個非常有權勢、非常危險、膽大妄為的人。我們還擔心他們已經在全力以赴,孤注一擲了。」 
  扎克昏昏沉沉地走上了公寓樓。他在那輛大轎車裡坐了近一小時。他一直持著不與調查局合作的態度,直到彭斯亮出了王牌,傳達了總統的意思。這招終於奏效了。一道直截了當的命令。扎克很不情願地說他會試著和福斯滕接近,看看能瞭解點什麼情況,並定期與愛德華茲特工會面。他提到了唐納德·陳和福斯滕家牆上的照片。彭斯點點頭。他們已經在調查陳這頭的情況。扎克沒有說出瑟斯頓提到的秘密電腦網絡。他根本就沒提瑟斯頓。他仍然不相信聯邦調查局。他擔心他們會洩露他的情報,而置他於危險的處境。他想起了漢森上尉。是誰把他的秘密抖了出去?他一點機會都沒有。扎克決定要堅持靠自己來收集證據。他要和調查局保持一段距離,並在他準備充分時幫助他們。在安全的時候。 
  扎克關上房門時看了看答錄機。閃爍的指示燈顯示有一條留言。賈絲汀,他祈禱。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啤酒,打開答錄機。「媽的。」當他母親的聲音傳出來,問他什麼時候到普林斯頓過聖誕節時,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扎克看了看表,九點四十分,現在打電話還不太遲。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號碼。當他母親來接時,他解釋因為工作的緣故他不能去過聖誕了。他保證將很快去普林斯頓。他母親聽來對他工作的苛刻很是擔憂。她要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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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華盛頓聖誕週末前的星期三是一個少見的溫暖、晴朗的日子。政府職員紛紛在中午時從辦公室擁出,一邊曬太陽一邊吃中飯,佔滿了公園裡所有的長凳,有的就坐在低矮的牆根下的座位上或台階上面。在賓西法尼亞大道上,美國海軍紀念館裡到處是假日遊客。一家家的遊人站在一起讀著匾額上的刻字,外國人對著這座惹人注目的大廈不停地拍照。 
  「冰手」撥了一個弗吉尼亞的電話號碼,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自報了身份。「壞消息。」他說。 
  「說下去。」 
  「特津快成調查局的人了。」 
  「他透露了什麼沒有?」 
  「沒什麼重要的。他說會去發現點新情況。」 
  「好像我們有新問題要解決了。」 
  「看來是這樣。」「水手」說。 
  「有什麼消息就告訴我們。」 
  到了星期三下午四點時,福斯滕的辦公室套間已空無一人。五角大樓內的其他地方,聖誕聚會正在進行中,參聯會的辦公室裡還有些人。但珍妮·賴特在三點鐘時就離開了大樓,另外兩個為福斯滕工作的秘書也是如此。各個在平日裡圍著福斯滕團團轉的助手也都走了,要麼是在亞洲和將軍待在一起,要麼是回家前逗留在大樓其他地方的聚會上了。 
  外面的夜幕降臨時,扎克正獨自一人在辦公室。他已經在參聯會辦公區外安全警官那兒的來訪登記表上寫了瑟斯頓的名字。警官將會看看瑟斯頓的身份證,檢查一下登記表,然後手一揮放他進去。瑟斯頓到達和離開的時間都不會被記錄。登記表上只會顯示瑟斯頓在當天的某個時候來參聯會辦公區找過扎克。 
  扎克對瑟斯頓越來越感到內疚。他記得他自己對彭斯說過安全問題。他決定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利用瑟斯頓了。 
  他看了看表:五點十分。他整天都在想著賈絲汀。在打了多次她的工作直通專線和家裡的電話都不行後,他終於打破了他們之間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撥了她辦公室的通用電話號碼。賈絲汀的助手只說她離開了辦公室幾天。扎克的思緒在對她的擔心和對自己的擔心間來回搖擺。也許這是她為結束關係而採取的方式。只需消失不見就行了。這個想法折磨著他。他需要和她一起待更長的時問。長得能使她回報他的愛。他想得幾近瘋狂,以至於當他想到她再也不會回來時,他開始難過得想嘔吐。然而他仍然無能為力。除了等待什麼辦法也沒有。 
  瑟斯頓按計劃準時到了,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他走起路來腳上像裝了彈簧,他跟扎克打招呼時聲音裡透著緊張和興奮。 
  「我真的要好好感謝你,劉易斯。」扎克說。 
  「沒問題,我的朋友,沒問題。樂意效勞。」 
  扎克走過大廳,再檢查了一下福斯滕的辦公室和周圍地區。仍然空無一人。然後他示意瑟斯頓跟他進去。瑟斯頓環顧著這間擺滿了旗幟、匾額和其他紀念品的辦公室。「我本來就懷疑這裡是我們的目的地。」瑟斯頓踱到窗口,凝視著遠處被聚光燈照亮的華盛頓紀念碑。「真是好風景,要我說的話。啊,有特權的人才享受得到呢。」 
  扎克打開福斯滕書桌上的一盞小燈,而讓辦公室其餘的部分處在黑暗裡。瑟斯頓坐在將軍的高背椅上,他帶來的裝備已放在了計算機的旁邊。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鍵盤,在其右上角上貼了一張有撲克牌一半大小的長方形裝置。他用一台電池驅動的小型焊機重新接了鍵盤的線路。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分鐘。 
  「彈指一揮問。」劉易斯說著封好了鍵盤。扎克和劉易斯一起出了參聯會辦公區,當他們經過門衛時高談闊論著國情局下一個財政年度的計算機預算。 
  回到家後,扎克坐在沙發上,白天的事,以及晚上沒多加考慮喝的一杯咖啡使他興奮異常。當地的公共廣播公司電視台正在播放一部反映內戰的紀錄片。好活潑輕快的聖誕節目,他一邊想一邊盯著熒屏上的照片:拍的是葛底斯堡1堆積如山的死屍。他不知道如果那時候有電視機,或者如果拍下的照片被更多的人看到的話,北軍會不會喪失必勝的鬥志。當話外音報出一天激戰下來雙方死傷的慘重損失時,電話鈴響了。 
   
  1 葛底斯堡:美國賓西法尼亞南部城鎮,美國南北戰爭中葛底斯堡戰役的戰場;後美國總統林肯在此發表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說。 

  「嗨,扎克。我是賈絲汀。」 
  扎克感到一陣怒火湧了上來。他緊緊地握住聽筒。你他媽的上哪兒去了?他想大聲喊。你怎麼能就把我晾在這兒一走了之了呢?但當他一想起電話那頭的她是多麼溫馨和甜美時,他的怒氣幾乎就立刻消失了。 
  「嘿,原來是多日不見的政治家啊。」他盡量漫不經心地說。 
  「扎克,星期一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別放在心上。我自己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 
  「事實上我一秒鐘都抽不出來向你打個電話道歉,一直到現在。我剛從海外回來。」 
  「是吧,我自己最近也挺忙。」扎克不知道她在哪兒,正穿著什麼衣服,她聞起來是什麼味兒。「不過我對你的邀請仍然是有效的。你建議的美食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呀。」 
  賈絲汀沒有回答。 
  「扎克……」她慢慢地說,「我們得談談。」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這就是了。斧子正在落下。他閉上眼睛,好不容易才又能說話。「我們總是能談的,賈絲汀。實際上,我得說那是我們最拿手的。談。嗯,第二拿手的,至少是。」 
  「我能見你嗎?」她問道。她的話裡有一絲寒意。 
  「如果你的眼睛還沒瞎,那我肯定你能的。」 
  「扎克。求你了。你明天會在華盛頓嗎?」 
  「嘿,現在可是聖誕節。我除了待在這兒還會去哪兒?在我這像個家一樣的公寓裡,有生得旺旺的爐火,亮閃閃的聖誕樹,堆得老高的禮物,在烤爐裡滋滋冒油的火雞,團聚在我周圍的所有親愛的人。」他感到天旋地轉,正在失去控制。 
  「我以為你可能會去普林斯頓,沒別的意思。」 
  「哦,我不去。」 
  「那,我們能見面了?」 
  「說出時間地點,我會去。」 
  「明天估計會挺暖和。我們就在林肯紀念堂見吧。」 
  「他一直是我最喜歡的總統。」 
  「就說好中午吧。我不能再遲了。」 
  「就在正午時分。」 
  「好極了,」賈絲汀尷尬地說,「我想我那時會去見你的。」 
  「很好,賈絲汀。」 
  他重重地把電話掛上。他抓起答錄機對著沙發上的牆扔去。 
  扎克在聖誕節早上醒來時天已經很暖和了。他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朝外走到陽台上。很久以前他就訓練自己早晨在一劑有益健康的咖啡因起作用前不要思考。在中學時他就習慣於早晨躺在床上,憂心焦慮使他動彈不得。用剛被從睡眠中拽起的大腦思考時就覺得橫亙在未來生活中的沒有盡頭的障礙似乎是無法逾越的。所以扎克學會了在醒來半小時左右之後使自己的思路保持清醒。 
  直到他喝起第二杯咖啡時他才開始考慮對賈絲汀說些什麼。他不會就讓她這麼一走了之。如果她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就去改變它。扎克開始覺得,他理解賈絲汀勝過她理解自己。她顯然還生活在自己過去的生活中。她讓多年前積累起來的強大的情感力量左右著她現在的世界。他需要使她看清她和謝爾曼的關係是由於某種最要不得的原因才維持下去的。他還需要做點別的事情:必須警告賈絲汀,她交往的這個夥伴是個什麼貨色。 
  他到達時,林肯紀念堂前門可羅雀。看天氣像是個春天的星期六,但「反思池」的大部分仍然凍著,沒有兜售熱狗的小販、賣紀念品的卡車,沒有旅遊巴士。甚至鴿子也不見了蹤影。 
  當扎克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時,他看見了賈絲汀,總算準時了一次,她正抬頭望著林肯巨大的座椅。她穿著黑裙子和青綠色外套,顯得風姿綽約。他靜靜地走過去,將一隻手放在她肩上,使她吃了一驚。 
  「他的偉大完全無愧於人民對他的頌揚。」扎克說著仰頭望著。 
  「扎克,嗨。」賈絲汀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他們在一片不祥的沉默中沿寬闊的階梯往下走。「反思池」上的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麼,給我的聖誕禮物是不是和我所想的一樣?」扎克終於問道。 
  賈絲汀沒有直接回答。「我再次為星期一的事道歉。星期天晚上道格要我跟他到西部去。然後他讓我飛往香港。我沒機會打電話。」 
  「好一個滿天飛的闊佬呀。」 
  他們又默默地繼續向前走,越過了紀念堂前封閉的馬路,向華盛頓紀念碑走去。 
  扎克發話了。「我知道是他,你也知道。是謝爾曼。」 
  賈絲汀沒有看扎克,也沒有改變步伐。「我就估計你會想出來的。你一點兒不笨。」 
  「這一點有時候我很懷疑。」 
  他們繼續走著。一架飛機呼嘯著越過波托馬克河上方,向國家機場飛去。 
  「他要我嫁給他。」賈絲汀冷不防地說。 
  扎克的心頭又泛起一陣噁心。他想嘔吐。 
  「而你說行,我想。」他迅速低下頭看了看賈絲汀的左手。手上沒有戒指。 
  「我說了。」 
  「哦,戒指在哪兒呢,賈絲汀?是不是用一顆拳頭大小的鑽石才做成了這筆交易?」 
  「扎克,求求你,別這麼說。」 
  「對不起。」他把目光移開,感覺身體虛弱而疲乏。所有他想說的關於她需要什麼,她該是誰等之類的大道理忽然顯得沒有了意義。它們什麼也改變不了這該死的現實。「那我猜這是個很大的秘密了,嗯?」 
  「是的。我們將在明年選舉後並在他離婚手續辦妥時結婚。在此之前這是秘密。我求你,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 
  「我就是靠保密吃飯的,還記得吧?」 
  「我想你是這樣。」 
  「那我們呢?」在停頓了一會兒後扎克問道。 
  他們倆都停下來,面對著面。賈絲汀準備說些什麼。她的嘴唇在顫抖,淚水奪眶而出。扎克把她攬入懷中,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輕輕地搖,她則不停地抽泣著。他覺得一滴淚水滾下了臉頰,接著兩邊都流下了滾滾熱淚。 
  「對不起,扎克,」她哽咽著說,「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他說不出話來。他覺得如果他要想開口的話,他會認不出自己的聲音的。 
  他們互相擁抱了幾分鐘,然後他牽著她的手臂,兩人繼續向前走。慢慢地他的眼睛干了,喉嚨也不再感到硬塞。很快他覺得又能說話了。他把賈絲汀帶到公園的一張長凳旁,讓她坐下,握住她的雙手。「我知道這聽起來會很不對勁。你會認為我是出於嫉妒或別的什麼,但你得聽一會兒我所說的。」 
  賈絲汀悲哀地看著他。 
  「你如果願意可以不來看我。我是愛你的,賈絲汀。是的,我愛你。我需要你勝過需要其他任何東西。我深信我們是應該在一起的。不過,我不會強留你。找不是那種人。但是,求你,不論做什麼,不要嫁給道格拉斯·謝爾曼。你要做的是盡快離開他。盡快從那兒脫身。他有麻煩了,賈絲汀,他正……」 
  賈絲汀氣得臉都變了樣,同時推開扎克的手站了起來。 
  「我說的話你一點兒也沒聽迸去,」她厲聲說,她簡直是在喊叫,同時迅速轉身走開去,「道格現在已是我的生命了。」 
  當她匆匆朝著林肯紀念堂的方向走去時,扎克站起身追上去與她並行。「賈絲汀,等等。這是很認真的事。停一下吧。我求你,我的話還沒完。」他抓住她的胳膊。 
  「我不想聽,扎克。我不想聽。」她嘶聲道,一邊掙脫開來。 
  「賈絲汀,謝爾曼正在被聯邦調查局調查。」 
  她僵住了。然後緩緩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扎克現在後悔告訴了她。這真蠢。但他仍然不顧一切地說了下去。「我知道事實上謝爾曼因為在八十年代從事非法武器買賣和可能的一直持續至今的犯罪活動而受到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誰告訴你的?」賈絲汀質問道,扎克能從她的聲音裡聽出恐懼來。 
  「聯邦調查局的一個副局長,傑克·彭斯。星期一,當我們本來準備在我住所約會時,我發現有兩名特工正企圖給我的電話安裝竊聽器。他們告訴了我部分細節。第二天彭斯來找我,告訴我調查的整個情況,並請求我能與其合作。他們認為福斯滕和謝爾曼是一夥的。」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這太瘋狂了。」賈絲汀搖著頭走開。「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可能。」 
  「你一定要相信我,賈絲汀。趕快從那兒脫身。」 
  「這是無稽之談。」賈絲汀一邊躲著他,一邊連珠炮式地說了一通。「以道格的身家,他是不會去鋌而走險的。他有的是錢。他不需要通過販賣軍火撈取更多的鈔票。新聞界對他生活中所有的細枝末節不知挖掘了多少次也沒發現什麼。什麼也沒有!如果說聯邦調查局正在調查他,那只是現政府在公報私仇。我不相信你竟會掉進這樣的圈套裡。」 
  她簡直像歇斯底里似地轉來轉去。「該死的,這大概全是你杜撰的吧。是不是?你就是變著法兒不讓我離開你。」 
  「不,賈絲汀,這是真的。調查局要我幫助他們。這不是開玩笑。請相信我。」 
  她猛地衝出去,幾乎是在奔跑。「別來找我了。別來了。已經結束了,扎克。結束了。」 
  他又跟了她幾步,然後停了下來。她在憲法大街上招了一輛出租車,上車走了。 
  聖誕節其餘的部分對於扎克而言就是個沉悶的、看糟糕的電視的節日。他一面不停地換著頻道,一面用吃剩下的中國飯菜填飽肚子,沉浸在顧影自憐的愁悶中。日落西山時他喝起酒來。酒精只是讓他頭重腳輕,讓他更加地悶悶不樂。他給父母各打了必須要打的電話,並在他們的關懷中得到了一點滿足。是的,他的工作讓人焦頭爛額。是啊,他的確在受罪,他向他們證實了這一點。是啊,也祝他們聖誕快樂。 
  星期五早晨,扎克沖了些咖啡,並從門外取來了《華盛頓郵報》。他坐在餐桌旁,一邊試著想清醒過來,一邊抑鬱地翻著報紙。這對他是多麼地毫無意義,這些政治和權力的遊戲。整個就是裝模作樣的把戲,那些妄自尊大的傢伙在一些只有象徵性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撈足了好處以在公眾面前邀功,而對真正有意義的事卻避而遠之。扎克瀏覽了一篇講對外援助談判陷入僵局的文章以及一則關於馬其頓內戰的報道。他翻過一頁,接著他的眼睛突然盯在了左下角。那兒有一幅彼得·卡斯托裡的照片。 
  「哦,糟了。」當他看見標題時輕聲喚道,標題是:「一作家之親友宣稱其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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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他們是飛到蒙大拿州去度假的。好幾年前,謝爾曼就開始覺得在艾爾德裡治三百二十英畝的土地上怪縮手縮腳的。他用一個典型的誇張手段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在「蒼穹州」1買了一塊八千英畝的牧場。這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有著一段山脈和兩條分開的河。有可供謝爾曼的噴氣飛機起降的簡易機場,除了主樓之外,還有兩座高大的客房。馬棚裡養著五六匹馬。 
   
  1 「蒼穹州」:蒙大拿州的別稱。 

  在聖誕節晚上的那次空中旅行有不少人參加。機上謝爾曼的兩個朋友馬上將在阿斯本下飛機,另兩個人,一對非常有錢的夫婦將要在牧場與他和賈絲汀會合。艾爾德裡治的廚房為這次飛行準備了充足的蛋奶酒,還有一盤盤的食品,當飛機飛過密西西比河時,酒精使眾人的談話變得生氣勃勃,興高采烈。只有賈絲汀還保持著清醒。飛了一個小時後她推說身體不適,到臥艙去休息了。 
  她躺下來,拿了一張毯子蓋在身上。她仍然在努力控制住自己,去想些別的事,去體驗一下今天中午的行動所帶給她的如釋重負的感覺。但這種努力毫無希望。她讓步了,任自己的情感恣意地奔流。悲哀像大潮一樣席捲而來。她緊緊地蜷著身子,頭埋在枕頭裡飲泣。 
  她哭了很長時間,當她停下來時並沒有覺得痛苦有所減輕,於是眼淚又淌了下來。她本希望和扎克面談後會好受些。和扎克的事已變成了複雜的情感糾葛,而她幻想著快刀斬亂麻能使事情變得簡單明瞭。可事與願違。在香港之行後謝爾曼出人意料地用飛機把她帶到塔西提島1,並在灑滿月光的沙灘上向她求婚。這正是一年多來賈絲汀想要的,或者說是她認為自己想要的。她回到美國時決心結束和扎克的關係。當她緊張不安地計劃這件事時,她無法停下來想一想。相反,她馬不停蹄地做了下去,就像她一生中經常做的一樣——她的目光像激光一樣聚集在目標上,對周圍的東西則視而不見。 
   
  1 塔西提島:在南太平洋,法屬波利尼西亞的經濟活動中心。 

  現在她明白自己行事太魯莽了。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拒絕承認扎克對她有什麼意義。她強烈地想要他。她不斷地想起他。但她堅持認為自己不能愛他。她不會讓自己這麼做。當他對她的愛表示得明白無誤時,她只需表示出更堅定的拒絕。他已表明自己是弱者,而她會是強者。她不願和他一道走向一條只能通向無盡的痛苦的路。 
  在林肯紀念堂時她的這種拒絕到達了頂點。而同時它也崩潰了。當他最終大聲地說出來,說他愛她時,她幾乎喪失了繼續抵抗的意志力。她終於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在政治生涯中的磨練使她善於在壓力下撒謊,善於堅持把不愉快的事做完。可現在,事實卻顯現出來,並在她的思想裡隨意地遊蕩。 
  其他種種令人煩心的思緒也讓她不能釋懷。當扎克提到聯邦調查局的調查時,她曾怒目以視,這樣做的部分原因在於可以讓事情變得容易些:怒斥他的指控可讓她逃避解釋說明兩人的關係,也許還能不讓扎克使她回心轉意。這將她置於了平時的職業習慣中。維護她的上司是不由自主、再熟悉不過的事,這是她的本職工作。然而事實上,她相信扎克沒有撒謊。他不是那種人。 
  她對謝爾曼總是有很多不瞭解的方面。他的世界充滿了秘密和被精心防護的隱私。在新聞界經常放肆而不公正地指責他的同時,賈絲汀一直在擔心哪一天能真正給他帶來危害的指控會出現。現在她害怕這一天即將來臨了。 
  在蒙大拿,她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謝爾曼。當初,謝爾曼是她的大救星。他向她獻出忠誠,提供保護,其間表現出的仁愛令她耳目一新。她從沒有覺得那麼安全。而他的政治改革運動給了她可以信仰的東西。現在她清楚地看出他們的關係是一種聯盟,而不是深情的愛的紐帶,於是這種關係忽然變得令她難以忍受。懷有真心實意的愛情已是她多年以前的事。她對愛這個概念已變得玩世不恭。和扎克在一起時她感到又接近了這種業已忘懷的情感,使她心裡掀起一種讓這情感能天長地久的慾望。而和謝爾曼在一起時,那則是永遠不可能的。 
  整個週末他行事十分得體,她則在漸漸聚起的疑雲中鬱鬱寡歡。他們之間的關係問題棘手地無從談起,甚至在她腦子裡連思路都理不出,所以聯邦調查局的調查成了她的話題。在逗留的最後一天晚上,當他們準備睡覺時她說了出來。 
  「星期三我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 
  「噢。」 
  「打電話的人自稱他們是朋友。」 
  「匿名電話,是吧?他們想幹嗎?」謝爾曼正漫不經心地在衣櫃裡翻找著睡衣。 
  「他們想警告我。」 
  「警告你什麼?」 
  賈絲汀頓了一下,面對著謝爾曼。她不想再躊躇了。「說你和傑弗裡·福斯滕正受到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謝爾曼帶著探詢的眼光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將視線移開,繼續翻著衣櫃。「我想這使你知道了不要去聽那些專門搞惡作劇的人的電話,」他說,「接電話時你的秘書到哪兒去了?」他冷笑道,「更重要的是我那該死的睡衣到哪兒去了?」 
  賈絲汀坐到了床上去。他在撒謊。當他撒謊時她總是能聽出來。如果他真的一無所知,他會質問她打電話的人的嗓音是什麼樣的,他可能會是誰,他還說了什麼其他的情況,賈絲汀是怎麼對他說的。沒有人能不跟謝爾曼鬥一場就想去毀壞他的名聲。 
  她在被子裡蠕動著,感到無精打采,悵然若失。謝爾曼似乎沒有注意到。他關掉燈,身子貼近她。他吻她脖子的後面,撫摸著她的背,手向下探去。過了一會兒,當他完事後睡去,發出沉重的呼吸聲時,賈絲汀起身走向窗戶,盯著外面繁星點點的夜空。她不再哭泣了。現在她要開始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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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福斯滕從亞洲回來,辦公室裡頓時恢復了生機。在華盛頓有許多事情要辦:同白宮的游擊戰在福斯滕出國期間有所緩和,現在則重又激化起來。扎克陪同福斯滕在華府出席有關亞洲之行的巡迴簡報會,將軍在這些會上說太平洋諸盟國對美國在恐怖主義和軍備擴張方面表現出的軟弱非常憤慨。扎克為福斯滕準備了一份代表委員會會議商討希茲布拉問題的備忘錄。遵照指示,他沒和任何人討論這次會議;顯而易見,它是高度機密的。但他驚愕地發現福斯滕故意在簡報會上向非機密工作人員洩漏會議情報。 
  福斯滕通過合法渠道擴散希茲布拉威脅的手段就沒那麼令人驚奇了。在他回來後的兩天之內,由福斯滕親自挑選。海軍少將沃林領導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工作組就開始仔細討論在適當的位置部署軍隊,以便一有進攻,就隨時反擊。扎克不在工作組中,但他零零星星地得到一些信息,知道這些計劃跟什麼有關。到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反舌鳥計劃」將一切準備就緒,只等一聲令下。 
  扎克在福斯滕身邊一直緊張不安,這種情緒過了幾天才平息下來。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在太累人。扎克終於明白福斯滕為什麼總是對他那麼熱情,那麼讚賞,為什麼要他保持絕對的忠誠了:他想讓扎克加入,成為他的集團的一分子。謝爾曼也一樣。他們想在自己的陣營裡裝點一名英雄,為他們的事業樹塊招牌——不管那種事業究竟是什麼。這樣一想,過去兩個月發生的事就昭然若揭了:謝爾曼家的宴請、提供工作、這麼快就被納入將軍的核心集團。 
  扎克一塊不剩地吞下了扔在他面前的誘餌。 
  福斯滕回來後的第三天,星期四晚上九點,瑟斯頓又通過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區外的保安崗警的檢查。他和扎克又一次進入福斯滕那間黑暗的辦公室。不一會兒,鍵盤上的裝置就被取下來放入了劉易斯的公文包。「我明天把這東西打印出來給你,」劉易斯說,「你八點鐘到我家來。」 
  星期五晚上,扎克準時在八點到達劉易斯的公寓。房子非常現代化,但劉易斯把它裝修得跟維多利亞時期律師的起居室差不多。古式的座椅和紅木茶几混在一起,鑲框的黑白照片仔細地擺在窗台上。客廳的地面上鋪著一塊很大的手織東方式地毯。 
  劉易斯拿來兩個人喝的啤酒,他們坐在臥室裡桌子上的電腦前。劉易斯把一扎打印紙遞給扎克。「這就是我們的調查結果。請注意第六頁。」 
  扎克飛快地翻到那一頁,上面有一行字用黃顏色醒目地標出,其中包括十一個數字和一組無規則的字母。 
  「毫無疑問,那一定是進入福斯滕電腦系統的密碼。」劉易斯指著那行字說。 
  扎克仔細地看著,仍不得要領。「為什麼?」 
  「因為那些數字是所有打印件中唯一的電話號碼。」 
  扎克又看了一眼數字。第一個是「1」,接下去三個是馬里蘭州的區號。「那又怎麼樣呢?」 
  「唔,福斯滕可能使用的所有其他的電子系統——你知道,標準的政府和軍事網絡,更別提因特阿了——不用他親自撥聯繫號碼就可以通過電腦進入。他只要用鼠標按一下視窗軟件中的快捷鍵,撥號就自動完成。相反,那個號碼是用鍵盤輸入的。非得這樣。唯一一個他無法自動完成的撥入選擇是高度保密的。」 
  「接下去的字母是密碼嗎?」 
  「對極了。你可以注意到數字後面有七個字母,然後福斯滕打入回車鍵,接著是空白。」 
  扎克看著數字後面的字母。它們沒有任何意思。這兒沒有「漂亮的少女」。現實生活從來不像電影。「劉易斯,你是個天才。」他輕輕地說。 
  「有人曾這麼說過,老兄。」 
  「那現在怎麼辦?」 
  「現在我們撥進去。」劉易斯說,一面從扎克手裡拿過紙,轉向鍵盤。 
  「從這兒撥?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可沒有開玩笑。怎麼,你想在辦公室撥?」 
  「不,可萬一他們通過你的調製解調器進行電話追蹤不是很危險嗎?」 
  「沒這回事。我先上網,然後打電話。除非他們手頭有非常好的追蹤系統,而這可能性極小,否則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是從哪兒撥進去的。」 
  劉易斯打開視窗系統進入因特網。他穿過幾個不同的視窗,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在袖珍鍵盤上按下電話號碼。鈴聲響了,隨即是尖銳的嗡嗡聲。不一會一個奇怪的屏幕「啪」地打開了,上面閃爍著黑體字的警告:絕密。高度機密。不可再繼續。進入此系統將受到監控。立即退出。下面的小字是國防部的權威警告,稱凡非機密人員查看或佔有機密材料都將受到懲罰。 
  「嚇人的小伎倆。」瑟斯頓譏笑道。他用鼠標點了點寫著「繼續」的圖標,又一塊屏幕出現了。上面寫著「輸入密碼」,同時。游標在一個細長的方框前閃爍。劉易斯打入七個字母,按了回車鍵。不一會兒,屏幕上便出現了一個視窗軟件系統。這是標準的商務程序。 
  「『快郵四』,選得不賴。」瑟斯頓哈噥道。他迅速地移動鼠標,不一會兒就調出了文件菜單。 
  扎克認真地研究著。絕大部分文件名包括姓名的首字母和日期。他立刻意識到DGS代表謝爾曼,JRF代表福斯滕。他猜想DVC代表陳。還有其他幾組首字母。一組較大些的文件名為「SOTUA」,後面是數字。 
  「現在怎麼辦?」劉易斯的手擺在鍵盤上。 
  「我們是不是可以把文件轉存到磁盤上?以後再把它們打印出來?」 
  劉易斯想了片刻。他拉下菜單進入一個應用文件。他搖搖頭。「看來不行。用他們使用的軟件裝入很麻煩。我們只有打開文件,把它們單獨打印出來更容易些。」 
  「別,千萬別。」扎克趕緊說。他不想讓劉易斯看到文件。而且,他還想要電腦文件的原件,因為它們在調查中會更有用。「我必須把它們存到磁盤上。你確信沒有辦法裝入嗎?」 
  劉易斯深深地呼了口氣,擦擦太陽穴。「我行,但得用我自己的工具改造一下程序。要花點時問。」 
  「要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也許三個小時。」 
  「好極了。我去買個匹薩。」 
  十一點鐘,當扎克在看地方新聞時,劉易斯還在不停地敲打電腦。終於,他從臥室裡走出來,遞給扎克一張磁盤。「搞完了,大概200K。」 
  「那有多少?」 
  「隔行打可能有一百多頁。」 
  「你有沒有看過打開的文件?」 
  「我複製時沒把它們打開。只是在一個驅動器到另一個驅動器間忙活。」 
  「很好,」扎克走到桌前拿起鍵盤上的打印件,「我把這個也帶走。」 
  在北方十英里處,傑弗裡·福斯滕獨個兒坐在艾爾德裡治的書齋內。他小口地喝著第二杯白蘭地,心裡的怒氣正一點一點地上升。他看了一眼表,這是半個小時內的第二十次了,他不禁捏緊了拳頭。他痛恨遲到。他早年對懲罰遲到者常常很有創造性——把他們剝光了置於蚊蟲遍佈的叢林;強迫他們爬進廁所,僅僅為了清掃廁紙;在暴風雨之夜把他們派到船上高高的信號塔上。如今在他工作的城市,遲到成了家常便飯。這是他痛恨華盛頓的又一個原因,也是首都內部腐敗的又一跡象。 
  十一點十五分,他聽到車道上傳來發動機的聲音,接著是「砰」的關車門聲。不一會兒,謝爾曼穿著小禮服走進書齋。賴利跟在他後面。 
  謝爾曼說了聲抱歉,打斷了福斯滕的抱怨。在使館舉行的聚會上,他一直在同意大利大使交談,脫不開身。逃避是不可能的。謝爾曼自己倒了杯酒坐下來,鬆開黑領帶。賴利站在門邊。福斯滕站著,來回踱步。 
  「我們碰上麻煩了。」他咬著牙關說道。他知道這是自己捅的漏子。 
  「什麼麻煩?」 
  「又是特津。」 
  「他有沒有對聯邦調查局吐露什麼?」 
  「沒有,『水手』那兒沒什麼新消息。對那一點我倒不擔心。可特津老在打探我們的情況。」 
  「那又怎麼啦?他不會發現什麼的。」 
  「對這事我不太肯定。他在國防情報局有個朋友,此人一直在挖我們的情報,那小雜種叫劉易斯·瑟斯頓,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我在國防情報局內的手下經過觀察發現瑟斯頓老是去他不該去的地方,瞭解他不該瞭解的東西。」 
  「是為了特津嗎?」 
  「毫無疑問。」福斯滕默默地來回踱了會兒。「還有更糟的,」他最終說道,「特津在聖誕夜把瑟斯頓帶進了辦公室,昨晚又去了。我不能排除他們企圖闖進系統的可能性。」 
  「他們不會有什麼收穫。」謝爾曼立即說。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們不知道瑟斯頓這個雜種有多大的能耐。」 
  「他沒法進入,相信我。首先他們不可能找到網絡,假如真的找到了,但只要試用了一次錯誤的密碼,我們就會知道。系統就是這麼建立的。」 
  福斯滕突然發起火來。「我可不這麼想,媽的!這事太玄了。」 
  謝爾曼知道有些時候用理性無法說動他的朋友。這就是其中的一次。「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得和劉易斯·瑟斯頓好好談談。」福斯滕說。 
  「你打算怎麼辦?」 
  福斯滕已經快踱到門邊了,賴利立正站在那兒。「我想賴利上校一定非常樂意完成這個任務。」 
  有很長時間,屋子裡一片死寂。謝爾曼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否定。他什麼都沒說,似乎沒有聽到最後一句話。 
  福斯滕靠近賴利,嘶聲道,「查明瑟斯頓知道些什麼,上校。週末把這事搞定,要乾脆利落。」 
  謝爾曼站起身去倒酒。他在酒櫃前逗留了片刻,微顫著手將蘇格蘭威士忌的酒瓶打開。事情越來越棘手,他快無法控制了。「那特津呢?」他問。 
  「讓我們先看看他知道多少。」 
  「要是他知道得太多怎麼辦?」 
  「對於這種可能性,我早已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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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塔布拉塔教長的手下只不過是些孩子。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巴基斯袒護照把他倆的年齡都寫成了十八歲,可他們穿著寬鬆長褲和白襯衣的樣子卻還要顯得年輕些。他們太嫩了,人們根本無法把他們跟死亡聯繫在一起,更不用說是為了某個事業而死。他們來加拿大看望蒙特利爾的親戚,簽證申請上這麼說。不過是來自卡拉奇富裕家庭的兩個朋友在新年前幾天乘大學放假一起出來旅遊罷了。 
  多虧了黎巴嫩的學校,即使在內戰期間,還是保存著體面,使兩人都學了點法語。這個星期六的早晨,海關人不多,他們很輕鬆地通過了,隨即讓一位出租車司機把他們送到市中心。他們帶著背包四處轉悠,換了兩次出租車,最後在水上船用設施附近的一個破敗的公園前停下來。福斯滕的兩個手下正坐在雪白的大切諾基吉普車裡等,車子配備了防滑輪胎,茶色玻璃窗和佛蒙特州車牌,防滑輪胎把車身高高托起。他們的法語無懈可擊,同時還精通西非騷亂中掌握的許多殺人技巧。雙方交換了事先規定好的乍一聽很荒謬的接頭問候語,爾後塔布拉塔的特工進了吉普車。車子上了路,往東朝跨越聖·勞倫斯山、連接10號路的橋開去。 
  在離邊境兩英里處,一個叫海沃特的魁北克小鎮上,吉普車拐彎離開243號公路,向西駛上了一條積雪覆蓋的小道。幾分鐘後,到了一條岔道,雪地裡的一組輪胎印一直通往一條更窄的路。這兒的樹林茂密。陰暗,剛下的雪覆蓋著松樹,壓彎了樹枝。吉普車沿這條路開了兩百碼,來到一片空地,一部裝著兩輛摩托雪橇的小拖車早已停在那兒。其中一個美國人和兩個黎巴嫩人在吉普車裡花幾分鐘換上了寬鬆的風雪服。他們把摩托雪橇從拖車上拉下來,美國人簡要地講了講如何使用。非常簡單。 
  美國人乘了其中的一部雪橇,兩個阿拉伯人乘另一部。不一會兒,他們就駛上了一條雜草叢生的運木材的路,呼嘯著在林間穿行,向南方馳去。不到半小時,他們過了邊界,到達了佛蒙特105號公路上的約會地點,這是一條位於北特洛伊和裡齊佛特之間與邊界平行的偏僻的鄉村公路。十五分鐘後,隨著夜幕迅速降臨,吉普車到了蒙彼利埃外12號公路上的一條岔道,在通往一座現代化大房屋的長長的車道上行駛。 
  幾小時前,一套由三人組成的班子在屋裡完成了一大的工作,於太陽下山前不久離開了。開始時,他們把板條箱從汽車上搬進巨大、空曠的客廳,共五個,每個有冰箱的包裝箱那麼大。他們還拖出兩個不同的木架。經過分門別類的木片及膠合板平台。四個盒子外寫著大印刷體字「休斯飛機」。第五個盒子上寫的是「波音,培訓部」。 
  「『休斯185』是這個公司生產的帶有小座艙的中型噴氣式飛機。休斯公司的四個盒子裡裝著座艙的部件。這些人已經練了兩次裝配和拆卸部件,這次他們快速利落地完成了。沒必要太完美,只要近似就行了。平台釘在客廳地板上,座位就拴在平台上面。主控制盤放在座位前面一個特製的木架上。頭頂的控制板安裝在一個更大的木架上,並且用兩塊高五英尺、截面為兩英吋乘四英吋的木材固定。安裝好的設備看起來像是臨時代用的,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但從控制裝置之間的距離以及控制裝置和座位之間的距離來看,它們都在確切的位置上。固定兩個控制盤的木架間的距離大約相當於座艙的擋風玻璃那麼大。 
  從波音公司來的盒子裡有個裝置看起來很像一台帶錄像機的大屏幕電視機,只不過它是縱向長條形的,由堅固的三角支架支撐著。工作人員調節了飛行模擬裝置屏幕的高度,把它慢慢地放到座艙擋風玻璃位置的正前方。安裝電線花費了兩個多小時,儘管他們已經練習了兩次。控制盤上的各種測量儀器在模擬試驗期間將顯示不出什麼運動數據來,但是控制板上的燈會亮。總的說來,很明顯,這台模擬機相當地粗糙;跟美國戰鬥機飛行員和各大航空公司的受訓者所使用的最新型的技術相比,這簡直就像小兒學步車。但它很實用。 
  當塔布拉塔的手下及其護送者到達時,他們感到很累。他們躺在已經完工的地下室裡,邊吃邊聊著這次鬥爭。黎巴嫩的什葉派教徒發現他們和魁北克的同志有許多共同之處。和黎巴嫩一樣,魁北克是一片美麗絕倫的土地,卻受到外人欺壓,並且這些人毫不尊重他們統治下的人民的生活方式。而且,就像在黎巴嫩一樣,和平演變被證明是毫無結果的,只有天真之輩才這麼幹。四個人一致同意,發生在他們國土上的許許多多的壓迫都可以追溯到美國人和英國人身上。塔布拉塔的手下對安拉尋機重創撒旦的國度1讚不絕口。兩位魁北克人反過來稱讚什葉派教徒具有獻身於神的勇氣。 
   
  1 撒旦的國度:指美國。 

  明天就要開始受訓,在上床睡覺前,魁北克人做了一番解釋。他們說有個美國人,一個他所在政府的死敵,將前來幫助培訓。他的出現不應該造成驚恐;此人在美洲大陸遭到通緝,這次來幫助他們是冒著極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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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星期天往往是劉易斯·瑟斯頓七天中唯一的一個休息日。這不是由於宗教信仰的緣故,因為他不信教。也不是由於他習慣性地堅持要休息,因為休息並不是劉易斯優先考慮的事情。相反,這是因為工作計劃進度上沒有安排星期天。在工作周中,劉易斯像華盛頓的許多年輕人,甚至那些不在什麼重要的工作崗位上的年輕人一樣,往往幹勁大大,以至於星期五下午不能一下打住。因此,這種工作的激情像一股洪流,把星期五晚上的放鬆沖得無影無蹤,奔湧進星期六的早晨,並漫溢到白天剩下的時光裡,還經常滲透到星期六的晚上。 
  星期六下午四點鐘,劉易斯終於從五角大樓脫身,比平時早些。他到位於羅斯林的威爾遜大街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廳吃飯,然後晚上在看一場極其糟糕的電影時不停地打瞌睡。夜裡,他在一部重放的二流電影《經典劇院》中結束了一天的活動。星期天醒來時,他感到很輕鬆,想不出任何理由要去辦公室。所以,展現在他面前的這一天將是一個沒有閃爍的光標,不用不停地擊鍵的日子。但同時也是異常空虛的一天,就像最近的幾個星期天一樣,也正如在家度過的一個又一個夜晚。他細心地穿上毛料寬鬆長褲和水手領套頭毛衣。他披上大衣,離開家,腰上別著尋呼機,幾乎是希望系統會出點故障或者出現其他緊急情況。工作不是劉易斯的敵人,而是他的救星。 
  他駕車來到老鎮亞歷山德裡亞,在波托馬克河上的海圖室餐廳裡邊看星期日的報紙邊吃早午餐。聖誕節的暖和過去之後,嚴寒的冬日又捲土重來,大塊的浮冰沿河而下,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其他的就餐者互相談論著窗外壯觀的自然景色,劉易斯卻沒怎麼在意。戶外生活從來沒有吸引過他的注意力。他瀏覽廣告欄,尋找舊電腦交易的廣告,他並不打算買什麼東西。這是習慣。他看著連環漫畫,快速地解答報紙上的謎語。飯後,他在亞歷山德裡亞街上溜躂了十五分鐘。「巴恩斯和諾布爾書店」的電腦部又花了他二十分鐘的時間。接著,他到一家賣男裝的商店買襯衫,打發掉半小時。襯衫再多也不嫌多。然後,他不知道下一步該上哪兒消磨時光了,於是便打道回府。劉易斯有理由懼怕星期天。 
  回到公寓大樓,他用磁卡打開車庫門,找到一個停車點。鎖車時,他看到有兩人從一輛深綠色的維多利亞皇冠轎車裡出來。當他們走上前,在電梯處注視他時,他有一刻愚蠢地認為他們想問路。而後,剎那間他想起了扎克的警告,感到一陣害怕。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十英尺外的樓梯門,拚命按已經亮著的電梯開關。其中一人滿頭金髮,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他亮出身份證。「瑟斯頓先生,我是羅伯特·塔克,軍隊調查局的。」另外一人皮膚淺黑,臉型具有拉丁人的特點,他只是點了點頭。他拎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公文包。兩人都穿著雨衣。 
  劉易斯幾乎沒有看身份證,但他放下心來。又一輛車進了車庫,輪胎同光滑的瀝青路面磨擦,發出尖叫聲。驚恐消失了。他好奇地看著這兩人。「我能幫兩位什麼忙嗎?」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瑟斯頓先生,」金髮男人說,劉易斯注意到他的南方口音很重,「時間不長,最多二十分鐘,先生。」 
  電梯門開了,劉易斯不假思索地跨進去。「沒問題。為什麼不上我屋裡去呢?」他根本就沒再仔細考慮這個邀請是否妥當。似乎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當他按下他那層樓的電梯按鈕時,又一陣害怕襲來。他意識到這一定跟他和扎克的事有關。這事出了岔子。霎時間,他的腦門上汗水直冒。金髮男人的聲音彷彿透過一條長長的地道飄了過來。「實在抱歉,讓你受驚嚇了,可這事太急了。是管理員讓我們去車庫的。他說如果我們想等,那是最好的地方,而不是大廳。」 
  劉易斯點點頭。他不知道丟掉工作後該怎麼付房租。他考慮著自己所認識的可以代表他的律師。 
  「不管怎麼樣,我們很高興能找到你,」金髮男人接著說,「昨天軍隊醫療中心發生了一起重大的電腦失竊案,我們在國情局的一個聯絡員提到你,說值得跟你談談這個地區地下電腦界的情況。看看我們是不是能找到一個地方,把那種硬件保護起來。」 
  金髮男人說完最後一句話時,電梯到了第八層樓,門開了。劉易斯走出電梯,似乎換了個人。「我想我能幫些忙,」他高興地說,「沒問題,一點不成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還往空中拋了一下,然後打開門。他哼著歌,把他們領進自己的公寓,朝小廚房走去。「你們倆想來點什麼,可口可樂還是啤酒?」 
  金髮男人代表兩人說,「不,謝謝。」劉易斯打開一罐健怡可樂,在杯子裡放滿冰塊,回到客廳。他脫下懶漢鞋,一屁股坐到裝著墊子的椅子上。這可能很好玩。「請坐。」他說。 
  拎公文包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金髮男人面對劉易斯坐在椅子邊沿。他一聲不吭地坐著,咧嘴笑了好長時間。爾後,他慢慢地從胸口抽出一把大手槍。劉易斯頓時又驚慌失措起來,直僵僵地坐在座位上。 
  「這,呃,這是幹嗎?」他結結巴巴地問。 
  金髮男人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消音器,漫不經心地裝到槍口上。劉易斯聽到身後的那個人打開公文包,接著是一陣奇怪的嘔啷聲。他迫切地想撒尿。 
  「劉易斯,劉易斯,」金髮男人說,一面搖著頭,一副很累的樣子,「這麼聰明,又這麼笨。」他輕輕地關上槍保險,把它放在身邊的一張老式茶几上。 
  劉易斯掃視著房間——他的目光掃過電話、窗戶、手槍、咖啡桌上沉重的雕塑品,回到電話上,又落在手槍和那可怕的消音裝置上。中計了。透過襪子,他感到地毯硬硬的。熟悉的和陌生的感覺混雜起來,幾乎讓人無法理解。身後傳來更多的響聲——聽起來像是安裝金屬物的聲音。 
  「劉易斯,劉易斯,」金髮男人又說道,「我們碰到了一個問題。這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可它畢竟是個問題。現在,我打賭我們可以一起解決。你認為怎麼樣,小伙子?」 
  最後一句話吐字非常清晰,是用拖長的鼻音說出來以示強調。劉易斯點點頭,似乎已講不出話來了。 
  「問題是你老在辦公室裡惹麻煩。我想解決辦法就是把你的小小冒險全講出來。不是很難。你可以做到,是嗎,小伙子?」 
  劉易斯又點了點頭,金髮男人單調平穩的聲音猶如暴風雨前永恆的平靜。 
  「那我們就從頭開始吧,」那人說,就像在主持求職面試一樣,「特津中尉是什麼時候開始向你要情報的?」 
  劉易斯猶豫了會兒,等恢復了說話能力才開始慢慢地講起來。他已經草草拼湊了一個計劃。他小心地選擇句子,大體地講了講用電腦搜尋信息的事,使它們聽起來像為了避免繁文縟節而採取的無害行為。金髮男人問他們在搜尋什麼。劉易斯撒了個謊。畢竟這些人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劉易斯說完後,金髮男人歎了口氣,失望地咂了咂舌頭。「我就擔心會是這樣。」他的目光越過劉易斯,同時很快地用西班牙語問了個問題。 
  「Si1」另外一人回答。 
   
  1 Si:西班牙語,意即「是」。 

  金髮男人拿起槍,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揮了一下槍。「該轉移會談地點了,小伙子。起來,到門邊去。」劉易斯站起來慢慢地轉過身。他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另外那人正跪在大管子做成的長方形鋁架前。它豎在門前的空地上,大約有七英尺長三英尺寬。旁邊整齊地堆著一塊塊一英尺厚的方形泡沫橡膠,還有一卷銀色的管狀膠帶。敞開的公文包裡放著一個看上去像短波收音機的小黑盒子,上面接著兩根電線。 
  劉易斯往後退,一種本能的害怕在心頭湧動。消音器的大口徑的頭部緊緊地頂在他的脖子上。「沒人會聽到聲響的,劉易斯。」金髮男人嘶啞地說道。他把劉易斯推到架子上。 
  羅裡·奎因這些年來體重有所增加,這一點他沒法否認。但他看上去仍然不錯,他想。星期六早晨,當他在位於蒙彼利埃的謝拉頓小餐館裡吃完最後一塊家常炸土豆片時,他確信那位四十歲左右,大方體貼的女服務員同意這個評價。要麼是那樣,要麼她是個特別愛賣俏的女人。他想問一下能不能開個房間,作樂一番,但忍住了。在他面前的是繁忙漫長的一天。 
  很久以前,奎因就學會了不去問很多問題。在他這個行業中,多問問題不會有什麼好處。這個信息響亮而明白無誤地來自於他生活中最重要的僱主,道格拉斯·謝爾曼。在給謝爾曼做專職私人飛機駕駛員的十五年中,他開始崇拜上了這個人。在長距離的飛行中,兩人甚至會討論最隱密的個人問題,但謝爾曼的工作是談話的禁區。奎因知道有許多事情最好不去探究——這些事情他不知道是為他自己好。有時候他感覺像個密探。他想像著可能有一天會為道格拉斯·謝爾曼而死,可他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死。在他看來,那將是一件美妙的事。 
  所以,在這樣的隆冬季節,當奎因被要求深入佛蒙特地區教授如何將「休斯185」飛離地面這一完全屬於模擬試驗的速成課時,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結完賬,對女服務員眨了眨眼。他只是有點疑惑這些學生是什麼人,「休斯185」模擬裝置——假如這東西存在的話——究竟在這些地區幹什麼。 
  三十分鐘後,當車子將他送入樹林深處時,上面兩個問題有了答案。學生是外國人,兩個他所遇到過的最認真的少年。他的直覺是對的:「休斯185」模擬裝置不存在。可從它們的樣子來看已經足夠了,特別是在僅僅為了學起飛的情況下。 
  這事太古怪了,奎因想:飛機升空後這些小孩究竟打算怎麼著陸呢?在奎因頭腦深處的某個地方也許隱藏著一個模糊的答案,可是,像這些年來的許多模糊的答案一樣,他沒有把它挖出來琢磨個究竟。 
  在別人翻譯的幫助下,奎因每次和一個少年坐在臨時代用的座艙裡。他開始從最基本的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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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星期—一大早,福斯滕便把幾位助手召到辦公室,討論總統一直催促的中東武器禁運的問題。過去,將軍極力反對這個計劃,可現在他卻說看來肯定得通過了。星期四總統將發表「國情咨文」演講,屆時,禁運計劃也將被公之於眾。 
  「我們可以向盟國連同沙特吻別了。」福斯特咆哮道。 
  會後,扎克注意到海軍少將沃林留下來呆了將近一小時,門緊緊地關著。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最近上福斯滕辦公室來的應急計劃制定者。上個禮拜末,兩位空軍高層策劃者和福斯滕進行了密談。福斯滕也和中央司令部的二號人物見了面。不開會的時候,福斯滕就坐在電腦前工作,很少離開辦公桌。同時,將軍的高級助手突然不怎麼露面了。斯坦·鄧肯消失了。其他人從扎克身邊擦過,彷彿他不存在似的。亞洲之行後,福斯滕的備忘錄不再傳到扎克手上。他的辦公室電話也沉默了。枯燥的預算工作胡亂地塞到他面前。 
  整個星期一,扎克都在想著家裡的電腦磁盤。他急於想把裡面的內容打印出來,但沒有安全的地方。他決定用劉易斯家的打印機,只要他的這位朋友沒有機會看到文件就行。他曾考慮把磁盤交給聯邦調查局算了,可他想親眼看看裡面的情報。在進一步暴露自己、替聯邦調查局再做點事之前,他想知道他們究竟將能得到多少確鑿的罪證,如果有的話。 
  扎克也經常想起賈絲汀。他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在想什麼。他究竟有沒有說服她?她甚至有沒有再想過,是不是有一絲絲的懷疑?很可能不會。她走了。故事結束了。聖誕節的灼痛已經消退,變成麻木的傷心和渴望。他幾乎睡不著覺。這還將持續多少個月?他想。多少年? 
  傍晚,扎克絞盡腦汁寫著另一篇關於預算要求的備忘總結,這時,他發現自已被一個實際問題難住了。他想通過精確地列舉出目前美軍在中東地區的部署以表明這一地區美軍基地佈局的重要性。但是參謀長聯席會議中似乎沒人手頭有可靠的數字。扎克想起了作戰室裡的電腦群。它們會有他要的信息。 
  自福斯滕那次帶他參觀過作戰室後,他只去過一次。當他經過安全檢查處,進入熱火朝天的指揮現場時,他很高興地發現這仍然使他振奮。自從到五角大樓工作以來,不對勁的事太多了。事情本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不知怎麼的,待在作戰室裡令他感到安慰。 
  他走到管理軍隊定位系統的官員面前,告訴他自己需要什麼。 
  「沒問題,中尉,我馬上給你打印出來。」 
  當他站著等的時候,他注意到斯坦·鄧肯正坐在監控美國核力量、戰略防禦工事和國會大廈防禦體系的終端設備前。 
  他走過去。「原來你一直躲在這兒。威廉斯上尉怎麼了?」自從參觀過作戰室後,扎克曾和威廉斯吃過幾次午飯。他已經喜歡上那個人了。 
  「威廉斯上星期輪換調防到奧馬哈1去了。我暫時被派擔任這個職務。」 
   
  1 奧馬哈:美國內布拉斯加州東部城市。 

  扎克抿嘴笑了。「我猜你把將軍惹得不輕,啊?」 
  「什麼?」 
  「得到這個職務。」扎克指指電腦,「最近這兒一定是五角大樓最死氣沉沉的地方之一,我的意思是除了國會大廈防禦體系之外。我在想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你整天灰溜溜地坐在這兒。」 
  鄧肯終於跟上了扎克的思路,他笑了。「相信我,我這種懲罰是很值的。」 
  扎克拿著有關中東地區美軍力量的打印資料,朝辦公室走去,心裡老惦著鄧肯的事。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對勁。福斯滕懲罰手下時,通常把他們晾在一邊幾天或者一星期,而不是完全將之開除出辦公室。 
  扎克回到辦公室,希望能很快寫完備忘錄,到劉易斯家去。他低頭看打印資料,準備把數字打進備忘錄。他相當清楚美國在中東通常有多少兵力,但是沒有確切的概念:在阿拉伯海的沙特阿拉伯附近大約有一艘航空母艦,地中海東部還有一艘。這個地區可能還游弋著二十或三十艘其他船隻。如果進行軍事演習的話,大約一百架戰鬥機可能會分散到沙特阿拉伯和海灣小國。偶爾會有幾千軍隊在地面上跟科威特人和沙特人訓練。在印度洋的基地迪戈加西亞島上,通常有預先駐紮的補給船,其運載的物資足夠一個地面師使用。 
  扎克把打印資料看了一遍,希望這些數字能得到證實。但他所看到的和他想的全然不同。「天哪!」他大聲說。 
  在非洲海岸附近的印度洋以及阿拉伯海上靠近沙特阿拉伯的地方各駐紮著一艘航空母艦。還有一艘航空母艦位於地中海,就在靠利比亞海岸的錫德拉灣外。這個地區另有一百五十艘左右的海軍船隻,包括許多裝有戰斧式巡航導彈的戰艦。在沙特阿拉怕和海灣國家幾乎有四百架美國戰鬥機。扎克注意到,這裡面至少有一半異乎尋常地部署在沙特阿拉伯東邊靠近吉達1的基地上。在迪戈加西亞島的一覽表上,他驚愕地發現那兒集結了十架B-1轟炸機,五架B-2S。這些轟炸機以前從沒有部署到美國大陸以外的地方。 
   
  1 吉達:應為沙特阿拉伯的西部港市,原文有誤。 

  用來實施「反舌鳥計劃」的軍事力量都已各就各位。 
  這些人行動速度之快讓扎克大為驚異。而且他們胸有成竹。在交給福斯滕的關於代表委員會簡報會的備忘錄中,他明確地強調就現有的情報來看,還沒有發現任何證據證明希茲布拉進攻的可能性肯定與「的喀德」同盟有關。然而,現在美國軍事力量已經悄悄地在調兵遣將,準備攻打三個國家。將轟炸機大規模地部署到沙特東部,唯一可能說得通的理由是襲擊蘇丹和利比亞,而波斯灣入口處的航空母艦是為攻擊伊朗而準備的。有關兵力部署的情況絲毫沒有向媒體透露。這兒到底在搞什麼鬼? 
  「磁帶我已經弄好了,我想你聽了之後肯定會大吃一驚。」賴利的朋友說,他把工作室裡一張椅子上的器材清除到一邊,示意賴利坐下。 
  「但願如此。」賴利說。他在該死的擁擠的交通中開了一個半小時車才到達裡士滿。最好有值得一聽的東西。 
  「我沒有最好的電動解碼裝置——只有降低噪音的處理程序,但我的寶貝很靈。用這種方法來放磁帶,一開始效果就非常好。然後我按了噪音閥和低通濾波器。假如有信號破譯處理程序的話,我能幹得更好,可我想我們目前手頭的東西足夠了。現在質量已經相當不錯。」 
  賴利的朋友啪地把磁帶放進機器,按下放音鍵。靜電干擾差不多全消失了。揚聲器裡清晰地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嗨,扎克。是我,賈絲汀。」 
  在放接下去的錄音時,賴利皺著眉頭的臉可怕地陰沉下來。特津把賴利垂涎了兩年的女人弄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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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六點三十分,扎克正準備往外走,電話響了。是福斯滕打來的,他的聲音粗啞而不容置疑。「中尉,你能到我辦公室來嗎?」扎克不安地穿過大廳。福斯滕的脾氣往往是突如其來的,而且很不客氣。 
  其他職員已全部離開了大樓。福斯滕站起身,從桌子後面出來。他走到扎克身後,關上辦公室的門。 
  「你知道,中尉,我一直對你期望很高。期望非常高。」福斯滕呼地轉身面對著他,開始說道。 
  扎克的不安變成了害怕。他盯著前方。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會很快地瞭解這個城市正在發生什麼事,事態正朝著什麼方向發展。我以為你很聰明。你聰明嗎,中尉?」 
  「是的,長官。我相信是的,長官。」 
  福斯滕逼上前一步。扎克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 
  「你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是嗎?」 
  扎克一聲不吭。 
  「我本來希望你會忠誠的,中尉。我感覺你是那種人。你忠誠嗎?」 
  「是的,長官。」 
  「你對誰忠誠?」福斯滕厲聲說。他氣勢洶洶地逼近扎克。 
  扎克還是沒回答。他不想玩這個遊戲。 
  「回答我,中尉。」 
  「我對憲法忠誠,長官,」扎克輕聲說,「忠於捍衛和保護憲法。」 
  福斯滕搖搖頭,把臉轉過去一會兒。然後,他騰地轉過身,一拳猛擊在扎克的肚子上。扎克倒在地上,喘著氣,痛得蜷起身子。福斯滕緊接著又往他的肋骨處狠狠地踢了兩下。疼痛使扎克的腦子一片空白。將軍平靜地走到辦公桌後,回來時手裡添了把九毫米口徑的手槍。他站在扎克身旁,腳踩著他的脖子,槍指著他的頭。扎克雙手緊緊地抓住福斯滕踩下來的腳。 
  「你這個笨蛋,愚蠢的小雜種,」福斯滕說,嗓門高了起來,「你他媽的以為在玩弄誰呀?啊?誰?你以為你能壞我的事?你以為你是大英雄啊?」福斯滕抬了抬腳,更狠地踩到扎克的脖子上。 
  槍抵得更近了,扎克掙扎著想呼吸,福斯滕放低聲音。「我應該現在就廢了你,蠢蛋。而且我也做得到。你是知道的。這幢大樓是我的。可我不想這麼做。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無關緊要。你算什麼東西!你沒法阻止我。你在聯邦調查局的朋友沒法阻止我。」 
  福斯滕後退一步,又往扎克的下側猛踢了一下,劇痛頓時擴散到他的整個背部。福斯滕抓住紮克的領子,粗暴地把他拖到門邊。「現在你給我滾出去,不要再讓我在我的大樓裡看到你。」 
  扎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福斯滕的辦公室。幾分鐘後,他一瘸一拐地來到五角大樓的地鐵站,衣衫不整,扶著腰,四處摸摸是否有斷的肋骨。背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蔓延到腿上,擴散至脊椎。 
  到達水晶城時,他心裡惦記著劉易斯。他試著給劉易斯的辦公室和家裡打電話。都沒有人接。他就著水服下兩片可待因。他從烤箱裡拿出藏著的電腦磁盤,奔回地鐵站,坐上一輛開往羅斯林的火車。 
  他在門口按劉易斯家的門鈴。沒有人回答。大廳裡的桌旁坐著門衛,扎克拚命地敲玻璃門,直到蜂鳴器發出信號叫他進去。 
  「今晚劉易斯·瑟斯頓有沒有從這兒進去?」他問。 
  門衛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抓抓頭。「劉易斯·瑟斯頓?沒有,我一天都沒見著他。我早上八點就上班了。」 
  「我們得馬上檢查他的房問。」扎克抓著門衛的桌子邊說。 
  「等一下,我們不能闖……」 
  「馬上!」扎克雙手猛敲桌子,吼道。 
  門衛舉起雙手。「好好,冷靜點,老兄。我把管理員叫來。你可以跟他說。」 
  一分鐘後,一位長著八字須的禿頂男人從桌子後面的一扇門裡走出來。他穿著鮮艷的藍色運動套裝。「這兒出了什麼事呀?」 
  扎克亮了一下身份證,竭力控制住自己。「先生,我是扎克雷·特津中尉,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的特別助理。我和劉易斯·瑟斯頓一起在五角大樓工作。我有理由相信他可能處境危險。我想馬上檢查他的房問。」 
  管理員似乎拿不定主意。「唔,我不太肯定到底能不能進去。你講的是什麼樣的危險?」 
  「我不能和你談這個問題,先生。但我向你保證,這事非常緊急。拜託。」 
  管理員又猶豫了會兒,終於軟下心來。「我想我和你一起去的話是可以的。我去拿鑰匙。」 
  他們在臥室裡的桌子邊發現了劉易斯,他倒在靠椅裡,只穿著件內衣。他的皮膚呈病態的黃色,臉色蒼白,嘴唇呈暗藍色。他雙眼圓睜,茫然地瞪著天花板。從太陽穴上一個清晰可見的槍眼裡流出來的血在地上積了一小攤,已經開始變干了。一把左輪手槍躺在血泊邊上,就在他垂著的右手下面。他面前的電腦開著,屏幕暗淡無光。管理員噁心地直往後退,然後衝出去叫警察。扎克靠過去接了一下空格鍵。屏幕亮了,出現了一份簡短的自殺留言。孤獨和工作壓力太大了,字條上說。字條的結尾是向朋友和家人道歉。 
  扎克蹲在劉易斯的屍體旁檢查他的手和手指。沒有骨折和淤傷。他看了一下腳和腳趾。沒被碰過。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內衣,仔細地查看生殖器。還是沒什麼異常。劉易斯的臉、耳朵和喉嚨也都沒有傷疤。扎克環顧房問。異常整潔,沒有掙扎的跡象。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管理員還沒回來。扎克又朝周圍看了一眼。他發現劉易斯的鑰匙放在門邊的小桌子上。他抓起鑰匙,飛快地衝下消防樓梯。 
  他在威爾遜大街靠近地鐵站的商業大街上的一個付費電話前停下來,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在撥電話時,他的手直打顫。劉易斯死了。他要彭斯聽電話,在和接線員磨了半天嘴皮子後,終於接通了副局長的汽車電話。 
  「他們殺了跟我合作的人,」扎克說,同時竭力保持鎮靜,「殺了他,而且把現場佈置得像自殺一樣。在羅斯林。」 
  「等一下。再說一遍。誰殺了誰?」 
  扎克解釋了和瑟斯頓的關係,對電腦磁盤上的資料這一細節隻字不提。「他們殺了他,彭斯。我確信。劉易斯沒有槍。他不是那種人。在警察把這件事定為自殺,運走屍體前,你們得立刻派一組法醫去。」 
  「別掛電話,中尉,我們不能四處……」 
  「現在就去,彭斯。現在!」 
  「好的,中尉,好的。鎮靜點。我盡快派我們的人去。試著鎮靜下來。控制住自己。」 
  「不要給我講什麼自製的大道理,彭斯,」扎克呸了一聲,「是你們自己的人失控了。福斯滕知道聯邦調查局跟我聯繫過。他知道我瞭解有關調查的事。他今天跟我攤了牌。有人在洩密。」 
  「媽的,」彭斯嘟噥道,「你在哪兒?你要保護嗎?」 
  扎克沒想過這事。他不喜歡這主意。不管怎麼樣,如果他們想殺他的話,他早已死了。 
  「不要你們這些小丑來保護我,」他答道,「決不。」 
  「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可我想馬上派愛德華茲去你那兒問一下福斯滕講的話。」 
  「休想,彭斯。」 
  「照我說的做,中尉。」 
  「不,你照我說的做。你知道,彭斯,我對你們這些飯桶一點都不相信。我認為你們這個局是個保不住秘密的漏嘴。可劉易斯·瑟斯頓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們對他的死能調查出什麼名堂的話,我會在接下去的幾天裡給你們一件小禮物。這會讓你們的日子好過得多。」 
  「等一等,特津,你在說什麼?你不能對我們隱瞞證據。」 
  「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明天上午最好能讓我看到驗屍報告。」 
  「特津,現在請你稍……」 
  扎克掛斷電話,走進地鐵。他朝站台和火車的四周飛快地瞥了一眼。他們不會來殺他,他不斷地對自己說。他們早就可以殺了他。但在水晶城下車後,他仍盡量留在人群中。他的公寓似乎不太安全,但那是唯一可去的地方。他需要有個可以思考的地方。老天,劉易斯死了。這幫混蛋。 
  一進房間,扎克就拉下了窗簾。他開了罐啤酒,喝了一小口,然後又吐出來。服下可待因後產生的迷糊感還沒消失。他得讓頭腦保持清醒。 
  危險使他的腦子開始運轉。他拿出一本拍紙簿,坐在飯桌旁,開始用筆在紙上塗劃,試著對形勢做徹底的全面考慮。不久,控制能力恢復了。他的背部仍隱隱作疼,可他的手不再顫抖。他覺得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放鬆了,就彎曲了一下,感覺到了它們的力量。如果有一場戰鬥的話,那好極了。忘掉聯邦調查局和他們的調查吧。他會親自把這些混蛋制服,一次一個。劉易斯手無縛雞之力,像個孩子。他可不是。 
  扎克復仇的念頭被電話鈴打斷了。鈴聲響第二下時,他拿起聽筒。 
  「是扎克雷·特津中尉嗎?」 
  「是的,我就是。」 
  「中尉,我叫詹姆斯·裡查茲。我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 
  扎克不知道《華盛頓郵報》怎麼會這麼快就把他的名字跟劉易斯的死聯繫起來。他想到了管理員。 
  「中尉,你是否介意評論一下對你的指控?」 
  「指控?什麼指控?」 
  「當然是關於你的勳章了。」 
  「我的勳章?你在說什麼?」扎克問。 
  裡查茲停頓了片刻。扎克覺得他聽到那人在跟另外一個人說什麼。 
  「中尉,你的意思是你還不知道對你指控的事?」 
  「什麼指控?媽的!」 
  「特津中尉,我們報社三小時後將發表一則頭版報道,是關於星期四早上在五角大樓進行軍事法庭預審聽證會的,聽證會將指控你對國會榮譽勳章做了欺騙性的聲明。」 
  過了片刻,扎克終於搞清記者講了什麼。那麼這就是他們對付他的辦法。這就是為什麼他還活著的原因。「是誰給你們提供這個消息的?」他問,「那是胡扯。」 
  電話那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翻紙聲。 
  「中尉,我面前有一份今晚七點鐘從軍方公共事務辦公室發來的新聞發佈傳真。這份新聞發佈上註明的日期是明天,而且是沒有署名的。我們從一位同意錄音的和兩位不願透露身份的消息提供者那裡證實了這則報道。三人都說托馬斯·約荷中士和另一個海薩行動組的成員指控你對這次行動嚴重玩忽職守,並導致了賈裡德·坎弗的死亡。」 
  扎克聽到坎弗的名字頓時大為光火。「老天,你這蠢貨,約荷在撒謊!這個狗娘養的在審核我的勳章期間被約見了不下六七次。現在他竟然出來胡說八道?純粹是一派胡言。隨便哪個傻瓜都看得出來。不管怎麼說,誰是那位同意錄音的消息提供者?是誰給你們吃這堆屎的?」 
  「你的上司,福斯滕海軍上將,」裡查茲平和地答道,扎克的發作沒有激怒他,「似乎是你的一個真誠的仰慕者;他說——我來引用他的話——『對特津中尉所受到的指控我真的感到很痛惜,他是個極有天賦的官員,過去幾個月中他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一直幹得不錯。但我必須遺憾地說,大部分證據都表明這些指控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據。』」 
  「扯蛋!」扎克吼道。他突然感到虛弱和眩暈。「約荷對改變說法有什麼解釋嗎?自那次行動以來已經六個月了。」 
  「我們還沒能採訪到約荷中士,」裡查茲實事求是地說,「我們聯繫了代表約荷的軍隊律師,他說約荷正駐紮在弗吉尼亞南部的威爾遜要塞,將於星期四上午來華盛頓,在軍事法庭上把這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但是律師透露約荷將作證你和小組的其他成員強迫他掩蓋海薩行動中犯下的錯誤,同時附和你們的說法,使你贏得了榮譽勳章。」 
  「很好,我想我懂了,」扎克譏諷道,他又能開始清醒地思考了,「你們傾向於認為,我把海薩行動搞得一團糟,卻想裝出一副清白的樣子,就像A-特遣隊的其他成員一樣,所以我們串通起來對付約荷,脅迫他在所有的評審小組前再三撒謊。他同意了。是不是這樣?」 
  「我們在說這些結論時並不帶權威性,因為我們仍然缺乏足夠的證據。可人家就是這麼對我們說的,是的。可能你想對福斯滕將軍的另一些評論做出反應。報道這麼引用他的話:『一個不幸的事實是,一個原是想保持高漲的小組士氣的目標,本該是值得讚揚的,但有時卻會導致對戰場上發生的事進行集體地歪曲。』」 
  「胡扯。他在說謊。」 
  「福斯滕將軍說謊的動機是什麼,中尉?」 
  「我來告訴你一個不同的故事,裡查森先生。」 
  「裡查茲。」 
  「不管你叫什麼……故事是這樣的:聯邦調查局正在調查福斯滕海軍上將八十年代非法販賣軍火以及迄今為止一直在搞其他犯罪活動的事實。我發現了有關這些活動的事情。今天在五角大樓,將軍在他的辦公室裡對我進行肉體攻擊,威脅說要殺我。顯而易見,他想通過這種誹謗來毀壞我的名譽。很明顯,他設法賄賂或者敲詐了約荷中士。」 
  「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在五角大樓攻擊你是因為你發現了他的犯罪活動?」裡查茲的聲音充滿了懷疑。 
  「是的,肉體攻擊。」 
  「有趣的故事,中尉。有人證明嗎?」 
  「跟聯邦調查局副局長傑克·彭斯談談,他會告訴你有關調查以及他跟我聯繫的事。」 
  「傑克·彭斯,啊?等一下,好嗎?」 
  不一會兒,記者又拿起了電話。「我剛才和一個同事核對了一下。原來一兩個星期前我們這兒傳聞說聯邦調查局正在調查福斯滕,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同事說他和傑克·彭斯核實過了,彭斯否認有這樣的調查。」 
  「那你再給他打電話!」扎克吼道,然後砰地放下電話。但他知道彭斯還是不會承認。他會一直否認,直到他們提出起訴,如果會有這麼一天的話。 
  兩分鐘後電話鈴又響了。扎克拿起電話,準備把一肚子的火全發洩到《華盛頓郵報》的記者身上。 
  是另外一個聲音。「特津中尉嗎?」 
  「唔,什麼事?」 
  「丹·馬奧尼,《洛杉磯時報》的。你是否能對軍方新聞發佈上對你的指控做一些評論?」 
  「你也收到了?」 
  記者的回答被一陣響亮的敲門聲淹沒了。 
  「我無可奉告。」扎克說著,掛斷了電話。 
  「誰?」扎克在門邊問,這時電話又開始響了。 
  「珍尼特·戈爾茨坦恩,全國廣播公司新聞節目的。可以跟你談幾分鐘嗎,中尉?」 
  扎克打開門,門上的鏈子依舊拴好著。「滾開。」他說。攝像機雪亮的照明燈刺進了他的眼睛,記者從門縫裡塞進麥克風。「你對軍事法庭的指控有何反應,中尉?」 
  扎克砰地關上門,險些把麥克風夾住了。幾乎就在同時,敲門聲又響了。他拿起正響著的電話,砰地掛上,然後把聽筒從電話機座上拿下來。幾分鐘後,當敲門聲仍絡繹不絕時,他呼叫樓下的總台。「我門外有一群記者。我想讓大樓保安現在上來!我要他們現在就下這該死的樓,不要再放人進來了。」 
  幾分鐘後,他聽到大樓看守趕走了全國廣播公司的攝制組。扎克看了看表:十點五分。他啪地打開電視,開始從一個新聞節目換到另一個新聞節目。過了幾分鐘,他正好看到有線新聞電視網正在播放一組連續的新聞鏡頭,是關於他在白宮的受勳儀式的。 
  「……五角大樓消息人士證實了這個指控,」新聞廣播員正在說,「另外,有線新聞電視網得到了一盤錄音磁帶,在磁帶中,特津中尉基本上承認了他對賈裡德的死負有責任。儘管有線新聞電視網還沒查明磁帶的來源,但我們的聲頻專家將它跟採訪特津中尉的新聞錄音做了比較,證實了磁帶的可靠性。您過一會兒將聽到的,毫無疑問,是扎克雷·特津的聲音。」 
  扎克開大音量,走到電視機前。這到底在搞什麼鬼?錄音響起時,他的照片被定格在屏幕上,附帶著字幕:「因為我的過錯,賈裡德死了。是我把這次行動搞糟的,就是這樣。」 
  「狗娘養的!」扎克對著電視吼道。 
  有線新聞電視網接著報道,「特津中尉將於星期四上午在五角大樓面對軍事法庭的預審聽證會。政府消息人士指出,特種部隊小組的其他成員可能會捲入這場醜聞,可能也會受到懲處……今天,在受戰爭破壞的馬其頓首都,談判者達成了協議……」 
  扎克拚命地翻電話本,找心理醫生家的電話號碼。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她了。他不相信她會把心理治療的錄音帶洩漏出去。他甚至不知道她竟然會錄音。他找到她的號碼,開始撥起來。撥到第六個數字時,他停住了。 
  不是她,他意識到。她沒有錄音。她沒有洩漏錄音帶。他把聽筒擱在桌子上靠近電話機座的地方,關上電視。他感到很累,眼皮像灌了鉛。 
  情況就是這樣。他早已被審判並宣佈有罪了。有線新聞電視網指的不是「具有嫌疑的欺騙性的勳章」,而只是「欺騙性的勳章」。錄音磁帶毀了他,甚於其他一切。他想起了父母,試著給他們打電話。電話占線。他想像著記者正接二連三地給他父母打電話。他想像著父母正試圖給他打電話,卻也只能聽到忙音。他希望自己能早點警告他們。接下去的二十分鐘他不斷地撥他們的號碼。他們的電話一定從機座上拿下來了。他查了一下通訊錄,向父親所在大學的辦公室掛了個電話,接通了答錄機。他簡單地說了說指控的事不是真的,真相會大白的,他現在沒事。 
  掛上電話後,他懷疑最後一句話是不是真的。他從電話機上拿下聽筒,在沙發上躺下來,感到精疲力盡。當他被拽入了夢境時,劉易斯屍體的樣子在他腦子裡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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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深夜,賈絲汀從巴爾的摩的老朋友那裡回來,在環形公路上聽到了收音機裡關於扎克的新聞。她雙手緊緊地抓著方向盤,克制住一陣恐慌。高速公路上的車速和來往車輛似乎一下子變得讓人難以忍受,她在喬治大街的出口轉了彎。她把車開到路邊,本能地拿起電話,用顫抖的手撥扎克的號碼。忙音。有幾分鐘,她坐在那兒做深呼吸,試著使自己平靜下來。對扎克的指控完全是毫無根據的;在心理醫生那兒,扎克吐露出深深的自責,表達了對坎弗的內疚之情,他們竟然竊聽了這些,真是惡毒。她得幫他。 
  蒙大那州之行後,賈絲汀拜訪了聯邦調查局副局長傑克·彭斯。彭斯的秘書打發了賈絲汀幾次,但是在打了好幾通電話之後,她終於獲得了和彭斯見面的機會。彭斯很禮貌,但他對於賈絲汀為什麼會來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她叫他別說廢話,告訴他她已經聽說了調查的事。她說她想證實一下這事是否存在——為她自己,而不是作為謝爾曼的代表。他只是搖搖頭,對她不必要的擔心和浪費時間來見他表示同情。當她昂首闊步走出他的辦公室時,她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因為彭斯的搪塞也是極易識破的。 
  拜訪過彭斯後,她躲在喬治敦區的房子裡,避開謝爾曼。她病了,她說。儘管她本意是想撒謊,結果卻變成了事實。當她的世界被摧毀時,賈絲汀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變弱了。感冒不知不覺地侵襲了她,使她的喉嚨燒得發疼。疼痛夾雜著疲倦。黑暗的、吞噬一切的抑鬱壓在她的心頭。她曾打電話給她母親,並聯繫上了失散已久的朋友。她得記起自己是誰。 
  賈絲汀又試著給扎克打了個電話,然後回到環形公路上。她往水晶城駛去。 
  午夜過後,扎克在斷斷續續的小睡中被對講機的嗡嗡聲驚醒。 
  「先生,您有個客人。」門衛說。 
  「我告訴過你,別再讓記者進來。」 
  「不是記者,是賈絲汀·阿萊奇小姐。」 
  扎克在驚奇中沉默了片刻。「叫她上來。」他說。 
  當她上來時,他們在客廳裡尷尬地看著對方。扎克很謹慎。他沒碰她。他等她解釋。 
  「我相信你,」她簡單地說,「我想幫你。」她朝他跨了一步。他移開了。 
  「為什麼?」他問。 
  「我和道格對質過了。我和傑克·彭斯談過。我……」 
  「不。我是說為什麼你想幫我?為什麼冒這個險?」 
  她默默地站了很久。「因為我愛你,扎克。」 
  她又向前跨了一步,這次他把她摟進了懷裡。他試探性地吻她,沒有把握地探尋她的眼睛深處。這是真的嗎?她把他拉得更近了,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頭,更熱烈地吻他。她溫潤的嘴唇掠過他的臉頰、耳朵和脖子。她的整個身子摩擦著他。她的手移下去,撫摸他的胸膛和臀部。 
  「我太想你了,」她低聲地說,「我需要你。」 
  他的手滑進她的襯衫,她輕輕地呻吟著。她抬起胳膊,他把她的胸罩和襯衫從頭上脫下,扔在一邊。他再也不能自己,用盡積聚已久的慾望重又將她擁進懷裡。他們倒在地毯上。 
  之後,他們坐在餐桌前,扎克給了賈絲汀一個密封的信封,裡面裝著從福斯滕電腦鍵盤上弄來的打印件。他沒有解釋那是什麼。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只是叫她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要她答應別再輕舉妄動——別再去調查,別再來看他。什麼都不要干。只是回去工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這兒的危險比她想像得要大。她嚥下了上百個問題,答應聽他的話。他久久地抱著她,然後堅持要她離開。 
  一輛暗綠色的維多利亞皇冠轎車停在扎克那幢大樓的大廳旁的街上,當車主看到賈絲汀停下黑色的梅塞德斯轎車,進入大樓時,頓時坐直了身子。一小時後,當她拿著馬尼拉紙信封出來時,他已經準備好了相機。 
  在大約凌晨兩點,賈絲汀離開後,扎克集中精力考慮下一步行動。他不時地摸摸胸前口袋裡的電腦磁盤。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最後,他站起身,抓起大衣以及從劉易斯房間裡拿來的那串鑰匙。他慢慢地打開門,朝兩邊看看。沒人。他衝下樓梯,進入車庫。他從那兒穿過幾個走廊,最後出現在遠離他那幢大樓的一條街上。在阿靈頓旅館外,他用付費電話叫了輛出租車,車子將他帶到劉易斯的公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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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當喬·裡佐蒂打來電話時,總統正在床上,但還沒睡著。聯邦調查局局長霍爾斯頓有急事要秘密求見。是不是可以?總統同意了,不出十五分鐘,他和霍爾斯頓就單獨坐在了橢圓形辦公室裡。裡佐蒂在門外守著。 
  兩星期前,霍爾斯頓給總統帶來了一個好消息,特津中尉同意和聯邦調查局合作,調查福斯滕和謝爾曼。現在他們又陷入了一無所獲的處境。 
  「我想您聽說了特津的事。」霍爾斯頓開始說道。 
  總統嚴肅地點點頭。國防部長七點十五分打來電話,帶著羞愧,語無倫次地向總統道歉。三十分鐘後,召開了一個小型的工作班子會議,討論如何處理這一尷尬事件。 
  「現在說還為時太早,總統先生,可我們想特津很可能是被冤枉了。」 
  聽到這種可能性,總統一下子來了精神。「真的?」 
  霍爾斯頓詳細地敘述了扎克給彭斯打電話以及瑟斯頓神秘死亡的經過。「我們相信特津和瑟斯頓可能發現了什麼,先生,所以福斯滕決定幹掉一個,廢掉另一個。」 
  總統倒吸了口氣,靠在奶黃色的長沙發上。「我的天。」他咕噥道。一綹灰髮垂在他的臉上。他看來憔悴而疲倦,他沉默了很長時問。「那我們能做點什麼呢?」他最後問。 
  「很不幸,什麼都不能做,先生。至少是現在。」 
  「噢,別這麼說,約翰。如果這是真的,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我們非得這麼做,總統先生,」霍爾斯頓突然說,「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如果特津透露出跟我們有聯繫,而我們又證實了他的說法,我們的調查就完了。而且您和我,先生,可能會碰到相當大的麻煩。」 
  總統似有所悟,緩緩地點點頭。「但我們至少可以在軍事法庭這事上幫幫特津。指出這是誣陷。」 
  霍爾斯頓沒有正視總統充滿希望的目光。「我們可以試試,可調查局能做的事不多。那邊是福斯滕的天下。如果他的手下不想讓我們插手的話,他們十有八九可以做到,即使命令他們不要這樣也不行。」 
  總統握緊拳頭,又把它鬆開。「該死!該死!」 
  「抱歉,先生。」霍爾斯頓有氣無力地說。 
  「那特津就成了犧牲品?」總統問。這更像一個陳述句,而不是問句。 
  「恐怕是這樣。」 
  扎克站在冬日的寒風中,朝劉易斯公寓樓的大廳裡張望。晚上早些時候坐在桌子邊看門的人走了。代替他的是個老黑人,正無聊地盯著一台小黑白電視機。扎克拿出鑰匙,走進門道。他開始盡可能快地一把一把試鑰匙,第四次終於試准了。整個過程他的眼睛都沒離開過門衛,他很慶幸自己忙亂的行動沒受到注意。他打開門,若無其事地走進去,經過門衛時朝他點了點頭。 
  劉易斯的門貼著一張聯邦調查局的犯罪現場的封條。調查局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扎克在門廊裡靜靜地站了會兒,傾聽有沒有開鎖聲——那表明這層樓上有人要開門。沒有。他悄沒聲息地試著每一把鑰匙,最後終於找到了,先後打開了上面和下面的鎖。鎖儘管開了,可由於封條的緣故,門還是打不開,扎克用一把鑰匙上的尖齒把封條從中間割開,推門進去。 
  在屋裡呆了幾分鐘後,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夜空中的藍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房間沐浴在一層淡淡的光輝中。屋子裡和原來一模一樣,只是劉易斯的屍體被搬走了。那攤干了的血還在桌邊的地上。 
  他打開電腦旁邊的燈,在劉易斯死時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悲痛再次攫住了他,他感到喉嚨發緊。對不起,劉易斯。我置你於危險之中,卻沒能保護你。我害了你。 
  他打開電腦和激光打印機,放入磁盤,拉開目錄。和他早先注意到的一樣,大多數文件看來都是福斯滕、謝爾曼和陳之間的通信。也有三個人給賴利的信。然後是一組連續的文件:SOTUA1,SOTUA2,SOTUA3,直到SOTUA8。所有這些文件上註明的日期都是過去四個月的。SOTUA文件之間的間隔有一兩個星期,最近的是SOTUA8,日期為十二月中旬。文件上的日期都是近期的,扎克意識到可能不會有證據證明對八十年代以來的武器走私的指控。可能不會有任何證據,那樣的話他的麻煩就大了。如果無法起訴福斯滕,他就沒有機會證明自己是無辜的。他的敘述將永遠遭到嘲笑,正如《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嘲笑他一樣。聽起來他就像一個有罪的膽小鬼在編造不著邊際的故事用以救命一樣。人們會以為那盤「懺悔」的錄音帶是真的。 
  他漫無目的地檢索謝爾曼最近發的信件。裡面包括了在香港見面的計劃,看起來無關緊要。「我的行程定下後,我就讓羅給珍妮打電話。」廢話。 
  扎克瀏覽文件目錄,進行檢索,他發現十一月初陳給謝爾曼發過一次電文。電文用了代碼。「和POGREP的會見非常順利。塔布拉塔很合作。願意在SOTUA前至少一個月內不走漏風聲。我們得加足馬力迎接最後的期限。」 
  這倒很有意思。扎克翻開其他信件。信裡不斷地提到POGO,顯而易見是指「聖主黨的特工」,因為塔布拉塔的名字經常出現。SOTUA這一縮寫穿插其中,但是扎克猜不出它代表什麼,儘管它顯然是指某個日期或某一事件。有許多是商討銀行和錢的問題的。扎克很快斷定有三個人參加了討論——福斯滕和謝爾曼商量該對陳說什麼,然後是陳跟謝爾曼及福斯滕商量和塔布拉塔交易的事。 
  大部分通信用的是代碼,絕大多數扎克都沒法判斷指的是什麼。但大意是清楚的:福斯滕和謝爾曼正僱傭塔布拉塔教長手下的恐怖主義特工在某個地方幹什麼事。有些討論的是獲得假護照和假簽證的事,但不足以讓扎克知道這次希茲布拉行動針對的是哪個國家。他記起了中央情報局在國務院召開的簡報會,猜測可能是西歐。那目標會是什麼呢? 
  當他繼續往下看時,不祥的預感和如釋重負同時交織在他的感覺中。如果這個情報的真實性在法庭上站得住腳,如果發現了其他的證據——那麼多重要的「如果」,那麼它就足夠用來對福斯滕和謝爾曼提出給他們定罪的合法訴訟了。與此同時,不久的將來顯然會發生一場功能協調的恐怖主義進攻。扎克必須對SOTUA有更多的瞭解。 
  他檢索標著SOTUA8,日期為十二月十六日的文件。他立刻就發現這是希茲布拉進攻的時間表,但很大一部分細節用的是代碼,而且沒有日期。扎克確信這個時間表是所謂的SOTUA的倒計時過程。文件以「SOTUA還剩30——第一階段完成交易」開始。然後它詳細說明了隨著SOTUA的到來將會發生的各種事情,都在「第二階段」下。扎克翻到文件末尾: 
  「SOTUA 還剩6——主部件在路上。POGO到達MIA。 
  「SOTUA 還剩5——POGO訓練開始。 
  「SOTUA 還剩4——BIA H-8到手並得到安全保管。 
  「SOTUA 還剩3——DV到達H-8。地形匹配1,ECW系統和主部件到達。 
   
  1 地形匹配:一種巡航導彈的制導系統。 

  「SOTUA 還剩2——DV準備工作開始。 
  「SOTUA 還剩3000——DV準備工作結束。 
  「SOTUA 還剩2400——POGO轉移至RIA。 
  「SOTUA 還剩0500——DCO在指定位置。 
  「SOTUA 還剩0300——最後檢驗所有系統。 
  「SOTUA 還剩0200——DV離開。 
  「SOTUA 還剩0045——DCO任務完成。 
  「SOTUA 還剩0030——目標在指定位置。 
  「SOTUA  ——目標被摧毀。 
  「第三階段生效。」 
  扎克翻閱其他的SOTUA文件。它們似乎是同一計劃的早期版本。他敲入命令程序,打印SOTUA。 
  打印開始時,他找到一支筆,在紙上比劃起來,想把他知道的東西串起來。有幾件事是解釋得通的。首先,MIA和BIA可能指的是國際機場。看來希茲布拉特工將先到一個機場然後去另一個機場。但也許西歐同時有幾個機場用的是同樣的縮寫。 
  第二,從「地形匹配」和ECW來看,DV顯然指的是以飛機形式出現的運載工具。看來這個計劃似乎牽涉到用地形顯示雷達系統裝備飛機的問題。這樣的話,即使初學飛行的人也可能在夜裡進行高難度的低飛操作,很精確地將飛機開到目的地。在電子戰中裝電子裝置的吊艙將有能力使飛機在靠近目標時干擾雷達、這些恐怖分子大概將駕駛飛機。「主部件」,扎克推測,是可以用飛機運輸的炸彈。 
  老天。他們正計劃用狂熱的自殺投彈手進行一次神風隊1式的空襲,這種投彈手曾把一輛貨車開進了駐黎巴嫩的海軍陸戰隊營房。扎克推測他們可能會襲擊在德國或意大利的美國軍事基地或使館。事情開始明瞭了。如果福斯滕製造證據,把這次襲擊跟「的喀德」同盟的所有三個成員國聯繫起來,他就能利用它迫使總統實施「反舌鳥計劃」,為這一計劃準備的軍隊已經各就各位。這樣,將軍就可以達到摧毀「的喀德」同盟、擴大個人影響的目的。 
   
  1 神風隊: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空軍敢死隊,駕駛裝載炸彈的飛機撞擊軍艦等目標,與之同歸於盡。 

  但是這裡邊的花費和風險是巨大的。謝爾曼能有什麼收穫呢?那部分還不太清楚。 
  扎克回顧時間表,看看他的推測是否還有漏洞。如果那是個基地或是其他的固定目標,就沒有必要強調「目標在指定位置」。除非他們想確定大使在使館裡,如果那就是目標的話。或者是一些高級將領在一個被命中的基地上。但是這兩個設想的動機還是不明確。 
  這些文件所能暗示的就是希茲布拉自殺投彈手計劃於一個未知的時間在世界上某個地方進行一次空襲。 
  扎克開始打印一些信件。打印機發出靜靜的嗡嗡聲,他回想起國務院召開的簡報會。現在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派去開會,並且對會議內容做詳細的記錄。福斯滕一開始就在利用他追蹤中東地區的情報。但是現在看來國務院的會議似乎是故意安排的。很難想像在福斯滕這樣一位熟知美國所有竊聽力量的人指揮下的恐怖分子會愚蠢到通過公開的國際電話線——尤其是西頓和雅典之間的電話線討論行動計劃。也許整個事件就是故意安排的,用來轉移人們對真正計劃的注意力。也許目標就在美國。 
  扎克決定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文件交給聯邦調查局。拖延太危險了。或許在國防部、國務院和中情局反恐怖專家的合作下,聯邦調查局能夠破澤更多的文件。文件或許能提供足夠的情報,至少可以將福斯滕和謝爾曼拘留審查。 
  他把文件和磁盤裝進在劉易斯桌子上找到的一個大信封裡。他關上電腦,離開劉易斯的公寓,朝車庫走去。他用豐田車的鑰匙試了三輛不同的車,最後找到了一輛有五角大樓停車標籤的嶄新的加美牌小轎車。 
  扎克調整了一下座位和後視鏡。威爾遜要塞在華盛頓以南,驅車大約要兩小時。是出其不意地拜訪約荷中士的時候了。 
  一上95號州際高速公路,扎克就把駕駛控制器調到五十八,然後舒服地靠在座位上。他回憶起那次坐著豪華轎車到謝爾曼莊園去的情景。恍如隔世。他在腦子裡搜尋著,找找看自從接受勳章的那個星期以來自己有沒有犯過一次明顯的錯誤。沒找到,除了沒能保護劉易斯之外。其餘的一切都是他無法控制的。 
  偶爾可以看見高速公路的那邊有車駛過。前面很遠的地方,扎克能看到一輛貨車的尾燈。身後是一片黑暗,他獨自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著,路上的白色標線飛速地從車下鑽過。他打開收音機,尋找新聞節目。幾分鐘內就找到了:一家全新聞電台正用辛辣的語氣剖析他的命運。他那盤懺悔的錄音帶又被放了一遍。即使他被證明是無辜的,公眾可能永遠不會注意,他們記得的只是對他的指控。他試著去想一句著名的引語,大意是說謬誤坐在馬車裡,由最快的馬拉,而真理卻總是沒鞋子穿。 
  一小時後,他把車停在路側停車帶,買了份剛出版的《華盛頓郵報》。看到他的照片出現在頭版的右下方,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是一張頭像照,看得出來是在受助儀式上拍的。標題真是混賬:五角大樓官員承認勳章可能無效。聽起來像是他們很不情願地承認了一個秘而不宣的事實。扎克飛快地瀏覽了一遍,尋找約荷中士指控海薩行動的細節。都是些他已經聽說過的事:約商將於星期四的聽證會上作證扎克的瀆職把行動搞砸了,也使坎弗喪了命。文中引述了大量不願披露姓名的人士的話,還有福斯滕的話,表明扎克已經差不多定罪了。他把報紙扔進垃圾箱。他看多了政治和軍事上的把戲,知道令人厭惡的狂熱會在什麼時候開始。他不知道等這件事結束,他還能剩下什麼。 
  當他到達威爾遜要塞的大門時,東邊出現了一線微弱的光。穿著派克軍大衣的哨兵走近車子。兩盞聚光燈對準了入口處,哨兵呼出的氣在燈光下白濛濛的,像波浪般起伏。扎克出示了身份證,他擔心這位軍警已經聽說了他的消息,對他此行的目的產生懷疑。相反,那人揮手讓扎克通過了, 
  扎克慢慢地開著車,穿行在這個龐大基地上,繁忙的晨間活動正剛剛開始。大多數軍事基地的房子都有嚴格的級別區分,從將軍們居住的寬敞的家到士兵們的稀疏的營房,遍佈整個地區。行駛了幾分鐘後,扎克將車開到一條街上,沿街排列著外表樸素的預制裝配式的單元,它們緊靠在一起。看來就是這兒。每家房子前有一個相同的黑色信箱緊鄰著街道,上面寫著住家的姓名。他轉彎把車開到街的左邊,這樣,車子經過時信箱就貼著司機側面的窗戶。他靠著這條長長的街區的一側慢慢地行駛,沒什麼收穫。他在盡頭轉過車子,從另一側開回來。沿街區大概一半路的地方,他看到了約荷的信箱。 
  扎克停下車,走到這個單元的門前。街區上有幾家房子似乎有了動靜,但約荷的屋子裡仍黑乎乎的。好。最好能出其不意地抓住這雜種。他按下門邊的按鈕,手指一直沒鬆開。門鈴聲很大。他在外面可以清楚地聽到它一遍又一遍地響著。他咧嘴笑了。就該讓這傢伙做一場噩夢。 
  裡面的一盞燈亮了,他聽到拖著腳走路的聲音。走廊的燈打開了。門開了一條縫,扎克看到約荷隔著門鏈瞇著眼睛看他。 
  「早上好,湯姆。」扎克說,裝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老天。扎克。你究竟在這兒幹什麼?」約荷看上去一下子清醒了,他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 
  「你想我能在這兒幹什麼呢?」 
  「媽的,扎克。這事可不像看上去的那樣。我向上帝發誓。我沒有選擇餘地。」 
  「我相信你,湯姆,」扎克輕聲說,「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呢。」 
  約荷猶豫著。他低頭看扎克的腰。 
  「放心,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開門吧。我們得談談。」 
  「好吧,給我一分鐘時問。」約荷關上門。過了會兒,他拿下鏈子,退後一步讓扎克進屋。他穿著一條牛仔褲,腰間別著把槍。 
  扎克把手放到前面,攤開手掌,分開手指。他慢慢地朝沙發走去。「這兒真不錯。我只是來跟你談談。」 
  「屁話,扎克,我要是你,就會到這兒來廢了我。什麼都不問。」 
  兩人坐在客廳裡,不自在地看著對方。 
  「湯姆,出什麼事了?有什麼問題嗎?」一位穿浴衣的金髮女人睡眼惺忪地站在通向臥室和浴室的廳前。 
  「回去睡覺吧,凱茜,沒什麼。只不過是些工作上的事。」 
  女人進裡屋了。扎克狠狠地盯著約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約荷轉過臉去,斜躺在沙發上。他用手揉著眼睛。「這是我唯一的選擇。我必須這麼做。你要相信我。」 
  「這是什麼意思,你必須這麼做?」 
  約荷沉默良久。他掃了一眼門廳,然後靠近扎克,壓低聲音。 
  「我有把柄在他們手上,有很多。他們說如果我不合作,就把它們抖出來。」 
  「誰到你這兒來的?」 
  「一個叫賴利的人。真是個可怕的狗雜種。」 
  扎克點點頭。「他們有什麼把柄?」 
  約荷又掃了一眼門廳。「記得我也在開羅呆過一陣子嗎?」 
  「唔。你剛到那兒時我正好離開。你去的時候剛好穆巴拉克上台1怎麼了?」 
   
  1 原文疑有誤。 

  「曖,這麼說吧,我在那兒玩了女人。凱茜離得那麼遠,你知道那種滋味。」 
  「那就是他們的全部把柄嗎?」扎克憤怒地打斷他的話,竭力把嗓門放低,「僅僅是欺騙了你那該死的老婆嗎?」 
  「噓,讓我說完。」約荷將一根手指放在嘴上,「我甩掉的一個美人兒原來是利比亞間諜。媽的,她說她是印度使館的秘書。不管怎麼樣,我們在一起呆了一段時間後,我覺得有些事情很怪——你知道,她開始問好多問題,我就和她斷了。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我以為它已經成了歷史。」 
  「然後這個叫賴利的傢伙出現了,估計大概是一個月前。很突然。他把我跟這女人的所有照片都給我看。說我在搞間諜活動,他們會抓著我不放,肯定會。至少二十年。說我跳不出他的手心。說我將來得不折不扣地遵照他的指示辦事。」 
  「然後呢?」 
  「然後有一陣子我沒收到這傢伙的消息。我以為這都只是個噩夢。然後昨天五點鐘左右,我回到家。這個狗娘養的正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手裡拿著杯啤酒。我老婆讓他進來的,因為他說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大老遠地來看我。凱茜在這方面真是討人喜歡。所以這傢伙就建議我們在後院裡私下談談。我們一到那兒,你知道,他就開始講我老婆的下流話,說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床上功夫一流等等。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想就在那兒幹掉那傢伙。不管怎麼樣,他給我看了一份新聞發佈稿,是關於我指控你,並將在星期四一次非正規的聽證會上作證的事。然後他給了我一份五頁紙的聲明——我的宣誓書。儘是屁話,從頭到尾都是。我不知道在發生什麼事,扎克,我只知道這些雜種想要你難看。他還給了我一張名片,說是律師的,代表我的。他說我最好不要把這事弄糟。」 
  「你那時是怎麼說的?」 
  「我告訴他見鬼去吧。」 
  「他怎麼說?」 
  「他只是笑。冷冷的,你知道。告訴我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可能會遭到逮捕。告訴我如果照片不夠的話,他們將在證人席上擺上證人,以確保使我定罪。」 
  約荷頓了頓。他雙手抱著頭,看著地面。「然後他提到了幾個月前在布拉格堡發生的事,你知道,一位少校的妻子就在基地上他們的家裡被強姦後殺死了。」 
  約荷的聲音哽咽了。 
  「他開始談到,你知道,軍事基地上的安全問題如此之糟,真是醜聞。說沒有一個人的老婆是安全的,尤其是像凱茜這樣迷人的女人。我進了監獄,凱茜就一個人在家了。他這樣說。然後他提到了幾年前發生的另一件事,一大家子都被殺死在基地上:丈夫,老婆,孩子。說那樣的事還有可能發生。」 
  約荷的聲音變啞了。他的手在抖。 
  「說一個從海外戰爭中生還的男人死在自己家裡,甚至有可能看到別人當著他的面干自己的老婆,真是丟臉。」 
  他們默默地坐了很長時問。 
  「所以你說你會作證?」扎克最後問。 
  「對不起,我確實會去作證。我沒有其他出路。這些人可不是說著玩的。」 
  扎克知道約荷說得對,比他所認識到的還要對。他站起身離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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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他回到阿靈頓時,差不多八點了。一輪燦爛的冬日正冉冉升起,水晶城的街道隨著早晨的交通一起活躍起來。他翻下儀表盤上的遮陽板,將車開過自己的公寓樓,觀察了一下形勢。沒有記者,但是扎克看到兩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一輛新型的美國箱式小轎車裡喝咖啡。倒不如在它側面寫上「聯邦調查局」幾個字。 
  他把劉易斯的車停在大樓拐角處,走進旁邊那幢樓的車庫。他經過一條地下走廊,到了自己那幢樓的地下室大廳。他謹慎地環顧四周,上了電梯。他緊緊地抓住裝有磁盤和文件的信封,心裡在想福斯滕的手下是否知道這事。劉易斯有沒有招供?他們有沒有逼他招供? 
  在離自己的房間還有兩層樓時,他跨出電梯,從樓梯上去。他把金屬防火安全門打開一條縫,四下裡看看。大廳裡空無一人。他走到房門前,檢查鎖是否被擺弄過了。他沒看到刮痕或缺口。他打開鎖,進了房問。窗簾仍然拉著,遮住了光線。電話聽筒依舊沒掛上。 
  他掛好了聽筒,到廚房去弄一杯咖啡。幾乎就在同時,電話鈴響了。 
  鈴聲響第二下時,他拿起電話,準備一聽到是記者,就把它掛上。但那人自報身份是聯邦調查局特工。 
  「我們的自動重撥系統好幾小時以來一直在設法撥通你的電話,中尉。彭斯副局長急著要跟你說話。我馬上給你接過去。」 
  扎克等了一會兒。彭斯在電話上說起來。 
  「中尉,很高興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得盡快談談。我想派幾個手下去把你帶過來。」 
  「等一等,彭斯先生。慢著點兒。先告訴我昨晚我要你們辦的事怎麼樣了?——就是驗屍的情況?」 
  「這是我們要跟你談的事情之一。」 
  「先大概說一下。」 
  彭斯頓了頓。「我很想面對面地跟你談。」 
  「現在就說,否則別談見面的事。」 
  彭斯又沉默了。「好吧,中尉,」他終於說,「很抱歉告訴你這件事,你的朋友瑟斯頓受過折磨。」 
  扎克感到一陣恐懼。他的目光緊張地在房間裡來回掃視。 
  「你能肯定嗎?」他問。 
  「很難覺察出來。但我們能肯定。」 
  「在哪兒?」 
  「我們什麼時候見面?」彭斯又問。 
  「等一下,媽的。告訴我他們怎麼能既折磨劉易斯又使它看起來像是自殺。」扎克問,他感覺想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聽到答案。 
  「解剖屍體時發現他的直腸裡有傷痕,」彭斯很不情願地說,「他們肯定那是電擊。阿靈頓驗屍官永遠不會發現。殺死瑟斯頓的是個真正的行家。」 
  扎克感到噁心,渾身虛弱無力。 
  「他們是怎麼把他捆綁起來的?我沒看到他手上或腳上有傷。」 
  「法醫認為他們用了布或者是橡膠。可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的細節了。不能在電話上講。我們得面對面地談。」 
  扎克的腦子在急速地運轉。他看著桌子上的信封。這是他的死刑執行令。 
  「彭斯,我需要保護,現在就要。讓大樓前的那些特工上來。」 
  「馬上就來。」彭斯說著,立即掛上了電話。 
  扎克放下電話。 
  「是我殺了那個小雜種。」從通往臥室和浴室的黑暗的門廳裡傳來一個聲音。扎克呆住了。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想尋找一件武器,可他的身子卻一動不動,因害怕而僵了。一個人舉槍瞄準他,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立刻認出是賴利。扎克瞪著長長的消音器。那麼這就是了。這就是最終的結局。 
  「那樣的小伙受不了皮肉之苦,中尉,」賴利拉長調子說,一面慢慢地走上前,向桌子這邊繞過來,「不知道痛苦的滋味。那傻小子四十五秒鐘後就開口了。」 
  賴利拿起桌上的信封,檢查裡邊的內容,同時一直用槍對著扎克。「他把你們小小的電腦歷險記全告訴我了,說你有些東西屬於我們。所以我就讓他稍微多叫了幾聲,作為他應有的報應。」 
  扎克恨得咬牙切齒,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你有種的放下槍,也來嘗嘗受刑的滋味。」 
  賴利朝門口走去。「我很樂意,非常樂意。相信我,如果由我操縱局勢的話,我立刻就廢了你。可一個死了的英雄會太引人注目,有人說。」他舉起信封,「不管怎麼樣,你我都知道這兒沒什麼了,小伙子。是嗎?」 
  扎克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我會找到你的。」他說。 
  「你當然會,」賴利打開門上的鎖,謹慎地看看外面,說道,「我等不及那天了。」 
  賴利把槍放進腋下手槍套裡,走進門廳,隨手關上了門。 
  扎克在那兒愣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活著。幾分鐘後,兩個聯邦調查局特工來到了門口。 
  「那麼這個叫賴利的傢伙為什麼不把你殺了呢,中尉?」半小時後,彭斯問道,他和另外三個特工坐在扎克的房間裡。一位鎖匠正忙著更換門上的鎖。 
  「不知道,」扎克回答,他對自己沒死仍然很困惑,「賴利說他們不想讓這事太惹人注意。我認為,他們覺得我對他們沒什麼妨害。」 
  「恐怕他們是對的。你手頭的東西對他們沒什麼大礙。慎重地說,中尉,情況看來不妙。你說你看到一個某時在世界上某個地方對某一不確定目標進行某種空襲的計劃,我們相信你。它跟我們收到的有關這些人的其他消息一致,而且它符合我們從海外得到的情報。但是即使真的發生空襲,假定我們有證據上法庭,你的證詞在法庭上也沒有價值。辯護律師會把你生吞了。」 
  「或許我們可以回到系統,再把這個材料調出來。」扎克無力地說。他已經把電腦網絡和密碼的事告訴了彭斯。他還設法給賈絲汀打電話,但接通電話的是答錄機。 
  「那可說不準,」彭斯說,「如果他們懷疑係統被識破了,他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密碼。」 
  扎克沒想到那一茬。但彭斯的話顯然有理。賈絲汀手上的材料沒用了。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我們先把這場襲擊制止住,怎麼樣?」他問。 
  彭斯搖頭。「我們知道得不多。我們得從你提到的SOTUA這個詞上下功夫,但光憑那一點也不夠。顯然,它是某樣東西的代碼。除非我們掌握更多的情況,否則我們沒法實施對策。你瞧,中尉,儘管我盡最大的努力相信你,你還是存在著信譽問題。現在,城裡的每一個人都認為你有罪。我相信你所講的關於約荷中士的事。我的確相信。我們昨晚一聽到對你的指控就去調查他,可要把他掀翻會很困難。他的履歷上顯示的成績非常優秀,根本沒有在開羅跟間諜發生風流韻事。那種事我們的反間諜人員會知道的。」 
  「一場進攻就要展開了,」扎克堅持道,「而且很快。一份文件上說希茲布拉間諜想在SOTUA最後期限前一個月不走漏風聲。我認為我看到的時間表是最後一份。上面註明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六日。」 
  扎克看看彭斯,又瞧瞧其他特工。他看到每個人都滿臉懷疑。他們不想再聽他了,儘管他們說相信他。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他會活下來了。 
  「坦白說,我們能做的不多,中尉。」這位副局長說道。彭斯站起身,雙手插在稀疏的頭髮裡,摸著脖後根,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軍方不打算在每個美國大使館、每個海外基地以及美國境內的每個重要目標安放地對空導彈發射場,也不打算一天二十四小時派人守衛那些地方,無限期地在那兒部署兵力。我們局以及中情局也不可能往西方世界所有以M或R為首字母的機場派遣特工去留心注意可疑人物。我們會收下你給我們的情報,看看我們的人能不能琢磨出來,可至於會有什麼進展,就不太清楚了。」 
  扎克知道他輸了。沒有哪個乖巧的官僚會把寶押在激烈過火的行動上,因為人們不會理解,除非他們相信一個遭指控的膽小鬼和騙子的話。不管怎麼樣,彭斯是對的:考慮到證據還不太清楚,不能採取實際措施。 
  特工們站起來準備離開。彭斯同情地看著扎克。「我想要你知道我們正在盡力破瑟斯頓的案子,中尉。我們會抓住殺死你朋友的雜種。還有,如果你認為還需要保護的話,我可以留下兩人。」 
  扎克搖搖頭。「他們不想殺我,」他說,「我已經死了。」 
  「你的律師是誰?」彭斯問。 
  扎克甚至沒想過律師這回事。他聳聳肩。 
  「我會給你找一個。很快。從我聽到的消息看,他們計劃在星期四活剝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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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二早上,賈絲汀照扎克的要求,去艾爾德裡治上班,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她八點半到了辦公室。她看起來被病折磨得憔悴不堪,所以沒人懷疑她最近沒有來的理由。 
  在她看來,艾爾德裡治似乎跟以往不一樣了。以前,它是她童話中的城堡。現在,她感覺像踏上了敵人的領地。她在這兒的希望是建立在幻想的基礎上的。她躲進自己的辦公室,害怕謝爾曼的到來。通常他會在九點半下來,對他的僱員間很多問題。 
  謝爾曼今天不會按通常的計劃行事了。他有其他事情要做。他實際上正處於一種近乎恐慌的困惑狀態。就在賈絲汀到了艾爾德裡治的辦公區後不久,賴利來到生活區,同謝爾曼見面。他帶來的材料令人非常不安。有從特津那兒弄來的打印件和磁盤。這個謝爾曼還能容忍;畢竟,計劃是用代碼寫的,而且它們現已不在特津手上。瑟斯頓死了,特津說他看到了什麼是不會有人信的。 
  真正使謝爾曼氣得發狂的是電話竊聽的錄音帶和賈絲汀從水晶城出來時被拍的照片。謝爾曼想知道更多的情況,必須知道更多的情況,在證實了賈絲汀在辦公室之後,他派賴利到她公寓裡找馬尼拉紙信封。 
  在等賴利時,謝爾曼給福斯滕發了封電子郵件,向他徵求意見。福斯滕很快就回了信,大意是要他鎮定:「特津那方面的變化並不危險。可以認為他沒有危害。阿萊奇倒讓人不安。深表同情。但是她不可能有什麼危害。建議:繼續下去,但不可輕舉妄動。SOTUA計劃實施之後再算賬。」 
  中午賴利回來了。「我很遺憾,先生。」他簡單地說,同時遞給謝爾曼一個馬尼拉紙信封。 
  謝爾曼打開來仔細看了看內容。「不,」他搖搖頭說,「上帝,不。」他背靠著椅子,閉上眼睛,用手揉著太陽穴。他的腦袋裡開始嗡嗡作響。他虛弱地站起來,走到窗前。他久久地瞪著窗外灰色的土地,然後才又開口。「我要他死,上校。」 
  「先生?」 
  「特津。我想把他除掉。殺了這個狗娘養的。」 
  賴利猶豫著。「先生,我認為這不是我們的計劃。將軍難道沒說過殺死特津會惹大麻煩嗎?」 
  「你去做好了,媽的!這件事由我做主。懂了嗎?」 
  「是的,先生。」賴利欣然說道。他一直在盼望這個命令。 
  謝爾曼轉過臉,開始翻查一些文件。賴利沒動。 
  「什麼事?」謝爾曼問,他沒朝後看。 
  「那麼,先生,嗯,賈絲汀怎麼辦?我怎麼處置她?」 
  謝爾曼猛地轉過身,勃然大怒。「我沒要你去做什麼該死的事!你別碰她,上校。這是我的事。我知道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做。現在你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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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斯離開後,扎克在這天剩下的時間裡不斷地打電話,他對劉易斯的死依舊憤憤不平,想像著如果有機會,他會怎麼處置賴利。 
  他給父母打電話,終於找到了在大學裡的父親。他重複了一遍前天晚上留在答錄機裡的話,要他們安心。父親和母親都已經在整理行裝,準備到華盛頓來支持扎克。千萬別,扎克說。現在不要。他得考慮如何為自己辯護,太忙了,而且不管怎麼樣,預審聽證會總會過去的。會有需要他們支持的時候,但不是這次。 
  「我們非常愛你,扎克。」他父親說,勉強答應留在普林斯頓。 
  扎克想都沒想就說了一句他以前從未說過的話。「我也愛你,爸。」 
  羅伯特·奧克斯曼被認為是華盛頓軍事法庭上最好的律師之一,每個接到扎克電話的人都提到了他的名字。到了那天下午,他已經端著一個裝滿外賣中餐的盤子,坐在了扎克的長沙發上。接到電話的一剎那,他就知道扎克是誰,並且立刻接下了這個案子。 
  「你講的故事真是糟糕透頂,夥計,」奧克斯曼說道,在此之前,扎克用二十分鐘時間講了聯邦調查局的調查以及將軍因為他知道得太多,設法壓制他的事,「在這個城市裡呆了十幾年後,什麼樣的事我都相信。到華盛頓的隨便哪個地方挖一下,你都會挖到化糞池,保證。可我想我們現在最好不要提聯邦調查局。實話告訴你,它聽起來太離奇了,可能只會害了你。」 
  奧克斯曼吃了一大叉雞和花椰菜,邊嚼邊說。 
  「我們要表明約荷是暗藏的敵人,而不是因為有打手威脅說要殺死他和他老婆。不是這麼回事。我們就用他自己的狗屁證詞來逮住他。等我把他駁得體無完膚時,他就會急得亂說一氣了。基本情況是他的說法幾乎和你的一樣荒唐。我們難道真的會相信行動小組裡的每個成員都糾集起來對付他,要他改變說法,而且戰友們的壓力會這麼有效,他居然繼續在全體審核委員面前撒謊嗎?胡說八道。聽起來他現在正在改變自己的論調。所以我不打算採用你的說法。用他的更方便些。沒必要畫蛇添足。」 
  他們第一次談過話後,奧克斯曼去五角大樓跟軍方首席律師討論案子的事,扎克留在家裡寫辯護時遞交的聲明。六點鐘,扎克完成了第一稿。有八頁長,是用手寫的。聲明中沒提到福斯滕和謝爾曼。 
  扎克做了個三明治,打開電視新聞。最重要的報道是總統將於星期四晚上在國會前做「國情咨文」演講。美國廣播公司駐五角大樓記者在提供的一則報道中討論了中東武器禁運的細節,以及軍方反對的傳聞。福斯滕的洩密戰將進行到最後一刻。 
  七點鐘,奧克斯曼回到扎克的住處,給了他一份托馬斯·約荷中士的自供狀。在奧克斯曼看聲明草稿時,扎克看了一遍自供狀。 
  福斯滕的核心組織一點不留情面。他們把扎克說成一個在行動的每個環節都表現得懦弱無能的人。約荷指控說當佩弗洛直升機在離海薩兩英里的地方降落後,是扎克選擇了暴露接近,導致他們和伊拉克巡邏隊短兵相接。他們一被巡邏兵包圍,又是扎克堅持要小組投降,而不是繼續戰鬥,請求空援。最後,扎克沒有指揮他們逃離海薩,約荷指控道。相反,由於那個基地缺少足夠的拘禁設備,小組人員才得以在監禁他們的屋子裡找到一個通風口逃了出去。在約荷的敘述中,扎克甚至寧願留在那間屋子裡,被當成戰俘對待,而不願冒喪命的危險試著逃走。 
  當看到最後一部分時,扎克感到怒氣在一點一點地上升。約荷證實坎弗是死於海薩外的槍戰中,但是他指責說坎弗的死跟扎克有關,說坎弗肩部受了傷,而離他最近的扎克卻沒能在另一發子彈射進他身子的時候將他拖到隱蔽處。「我的坦率的評價是,如果特津中尉能夠及時地、勇敢地行動,那麼賈裡德·坎弗今天還活著。」約荷聲明。在接下去的自供中,他詳細地描述了自己後來作假的緣由。總之,約荷說他害怕遭到小組的排斥。扎克為這次行動而受到表揚是因為他是小組的頭。他們告訴約荷在綠色貝雷帽隊伍中這種作假常常發生,他最好能習慣。 
  在隨後的四個小時中,扎克和奧克斯曼仔細討論了辯護中開始的陳述,把大部分都重寫了一遍,以具體駁斥約荷的指控。完成後奧克斯曼提到了另一件事:「今天一大早,從五角大樓回來後,我接到了《華盛頓郵報》的電話。是一個叫裡查茲的記者打的。」 
  「噢。我昨晚跟他說過話。」 
  「我想我不需要告訴你別再跟什麼記者說話了,是吧?」 
  扎克點點頭,指指傍晚時又拿下來的電話聽筒。 
  「不管怎麼樣,裡查茲正在為星期四的報紙寫關於你的一篇長一些的報道,裡面將提到你在大學裡吸毒以及服役期間過量飲酒的事。」 
  扎克聳聳肩。「我在第一次接受為從事秘密工作所需的調查時承認吸過大麻。見鬼,軍隊裡人人都喝得跟愛爾蘭人似的。那又怎麼樣呢?」 
  奧克斯曼失望地瞪了扎克一眼。「裡查茲告訴我他有兩個消息來源證實你在康奈爾大學吸過可卡因。如果這些指控成立,你麻煩就大了。還記得所有那些你簽過名的調查表嗎?」 
  「記得。」扎克答道,他很清楚地知道奧克斯曼要說什麼。 
  「那些東西就像納稅申報表,只不過更嚴肅。當你簽名的時候,你就是在偽證罪刑前宣了誓,說明就你所知,你提供的所有信息都是真的。同樣的原則適用於調查官對你的口頭審查。」 
  扎克沉默了。他一直知道這個時刻會來的。第一次填表沒有實話實說時,他曾後悔過。但過後他覺得必須繼續欺騙下去。 
  「我們得談談這事,」奧克斯曼催道,「你可能會面對更多的指控,這會給你帶來嚴重的刑罰。我要聽真話。」 
  於是扎克告訴了他。奧克斯曼臨走時說他第二天早晨會過來,他走後,扎克躺在床上,焦慮使他既興奮,又備受折磨。自打星期一早上六點鐘以來,他一直沒合過眼。現在,他腦子裡想著自己迅速瓦解的生活,怎麼都睡不著。他站起來,打開電視,不斷地換著頻道。 
  街對面七十五碼處,正對著扎克那幢大樓的十二樓G套房間裡,賴利也醒著。他穿著派克大衣,坐在黑暗中,腿上橫著把步槍,透過一扇開著的窗戶,目不轉睛地瞪著扎克拉上的窗簾。他已經這樣坐了六個小時,房間裡的溫度現在已低於零度。但是被賴利殺死在臥室裡的主人已不會再開口抱怨了。 
  十點剛過,一個粗壯的身影出現在扎克公寓的滑門邊。賴利忍住沒開槍。儘管他瞧不起律師,但沒必要殺死這個人。 
  於是他繼續等下去。賴利看到扎克臥室的燈熄了,不一會兒又亮了起來。今晚特津睡不著覺了,尤其是他現在正趟在渾水裡。他需要的是到陽台上呼吸點新鮮空氣,或者在開窗時把窗簾拉開一會兒,打開窗戶。來吧,勇敢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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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出口處招牌的含義來看,一位在91號州際公路上開車的人會聯想到機背隆起的波音747和人頭攢動的外國旅客是布拉德利國際機場常見的景象。然而事實遠不是這樣。作為一座位於哈特福德1和斯普林菲爾德2之間靠近康涅狄格河的一塊農田上的閃閃發光的建築,布拉德利從第一天起就成了一件中看不中用的東西,虧損驚人。這個沉寂的機場是為投合經濟衰弱地區而建的,最近情況越來越糟。這幾年,越來越多的地勤人員和其他員工被裁減。靠近機場的鄰居們評論說飛機的噪音減少了。飛機棚的租賃費也變得非常便宜。 
   
  1 哈特福德:美國康涅狄格州首府。 
  2 斯普林菲爾德:美國伊利諾斯州首府。 

  當四個人乘著兩輛相同的棕黃色貨車到達時,「休斯185」已經等在八號飛機棚裡。其中兩人幾天前就到了佛蒙特的房子裡,另外兩人來自加利福尼亞。他們前天晚上約好在波士頓港口的倉庫碰頭,並接到了價值達幾百萬美元的貨物。這批貨中最複雜的部件是六個月前從亞拉巴馬州麥克斯韋空軍基地的一個軍事補給倉庫中偷來的。裡應外合的結果。其餘的部件比較簡單,卻更具有異常的殺傷力,它們來自美國幾個不同的軍械倉庫。 
  馬伕·弗萊徹繞著飛機慢慢地走著,仔細地審視著它。在南加利福尼亞生活了三十年後,他的皮膚變成了深胡桃色,而頭髮仍是亞麻色。在航空工業裡干了二十年,使弗萊徹成為一個富翁。八十年代跟道格拉斯·謝爾曼的非法合作使他更加富有。有多富,只有他的瑞士銀行家才知道。弗萊徹從來沒有為向伊朗這樣的亡命之國提供武器而不安過。實際上,馬伕·弗萊徹在一生中根本就沒為多少事傷過腦筋。他現在將近五十五歲了,在人生的遊戲中已大獲全勝,正處於巔峰狀態。錢不再是什麼大問題,重要的是對朋友忠誠,把事情做好。弗萊徹穿著牛仔褲和滑雪衫,看起來悠閒。滿足。但在心平氣和的外表後是深深的冷漠。一九八五年他為謝爾曼殺了第一個人,公司的一位工程師,那人無意中知道了太多的情況。這以後,弗萊徹又開了兩次殺戒。每次都覺得更容易些。 
  飛機棚的門被拉上了,掩護在兩輛貨車的後面,弗萊徹隨即開始厲聲下命令。「休斯185」運來時只做了一項改裝:所有豪華座艙的設備全被拆除了。飛機公司建在空中的王宮變成了遭到破壞的運貨工具。 
  弗萊徹指揮他們先把炸藥從貨車上卸下。寫有不同軍事倉庫記號的一板條箱又一板條箱的C4炸藥被小心翼翼地堆在飛機棚的一個很遠的角落裡。總共一千一百磅。如果引信裝得正確,它可以毀掉幾個城市街區,產生半英里高的火球。對於這次任務來說,足夠了,綽綽有餘了。 
  接下來從貨車上拿下的兩隻板條箱最需要當心。它們包括原先裝備F-18戰鬥機的地形顯示雷達系統的部件。弗萊徹對這種技術相當熟悉,他的公司八十年代曾幫助設計它的改進型。這個系統採用的技術和「戰斧式」巡航導彈中的地形匹配製導相同。起飛前,由系統的主電腦制定飛行計劃。一旦運載器升空,導航系統將取得主導地位,通過使用地面上的指向標不斷地改正飛行路線來提供導航,就像人類飛行員一樣。巡航導彈在飛行了幾百英里後,系統仍會做到近乎精確的定位。飛機起飛後,飛行員可以成為十足的乘客,甚至在樹梢高度的飛行中也是這樣。 
  弗萊徹的工作一旦結束,只要機務人員能夠將飛機升到空中,即使他們是盲人,也能用它擊中目標。而弗萊徹有個計劃,甚至可以讓雙目失明的機務人員把飛機升到空中。一架小型攝像機、一台精密發射機的部件以及一台監控器被小心地裝進貨車上的幾個盒子裡。弗萊徹用這些設備的想法很簡單:把攝像機和發射機設在座艙裡,這樣就可以觀察飛行員在起飛時做的每一件事,並用八號飛機棚裡的控制器通過無線電指令信號進行指揮。 
  弗萊徹討厭碰到問題,他也不期望在八號飛機棚裡碰到什麼問題。他獨立擬定該飛行計劃已將近一個月了。早在幾個月前他就得到了可以通過電腦辨認的軍用衛星在目標區的空中攝影。每一個其他的要求,不管有多費解,都立即由他在華盛頓的合夥人解決了。沒有一樣東西是草草完成的,沒有一樣東西做得雜亂無章,沒有一樣東西是依靠碰運氣。完全是按弗萊徹喜歡的方式。 
  當他的手下連夜繼續安裝飛機時,弗萊徹在系統的主電腦上操作,設置飛行計劃。快拂曉時,隊員們睡了幾小時,但七點鐘時,弗萊徹又把他們趕起來了。下午,導航系統全部裝配完畢。晚上弗萊徹和手下一起安置干擾吊艙。這是個很原始的系統,確實是的,但弗萊徹知道它能用。它將像一個巨大的靜電干擾機一樣運作,發射出電子信號,把雷達屏幕弄模糊,使追蹤系統失去判斷力。如果飛機沒有被發現,它就不可能被射下來。午夜時分,吊艙安全地裝迸了飛機的機腹。比原計劃要早。弗萊徹對進度很滿意,獎賞手下睡了整整四小時。他想讓他們為下一步行動好好休息。 
  炸藥的安裝和接線比原先要複雜。飛機的墜落必然會將它們引爆,但對弗萊徹來說,這還不夠。他不想冒一系列混亂爆炸的風險。他想一次爆炸成功。為了這個他讓隊裡的爆破專家把所有的C4接或嵌進飛機機頭附近的彈著雷管上。 
  弗萊徹計劃在塔布拉塔的特工和他們的護送者從佛蒙特到達這兒前兩小時完工,出八號飛機棚。結果是,隊員們走了五小時後,裝有佛蒙特車牌的白色吉普車才停在了飛機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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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拂曉時,天氣寒冷、陰沉。華盛頓以暖冬聞名,但這次不是。聖誕節的暖和過去後,從加拿大刮來的冷氣流使城市蓋上了一層冰凍,宣告了一月的到來。在水晶城,一幢幢的摩天高樓使風穿行在狹窄的通道中,並變得更加刺骨。地下商業大街上冷風肆虐,大樓鍋爐的工作量超過了它們設計的承受能力。 
  對於扎克來說,聽證會的前一天完全就是跟奧克斯曼及他的一個助手泡在一起,進行複習回顧。他們坐在他的房間裡,窗簾拉著,外賣食物的殘羹堆積如山。當暮色降臨,兩位律師離開後,他感到精疲力盡。他們讓他把聲明複習了四遍,訓練他演講,似乎手勢會以某種方式改變他的機會。 
  賈絲汀沒有出現,就像扎克要求的一樣,他好不容易才約束住自己不給她打電話。她不能為他做什麼,而他已經讓她接觸了太多的危險。扎克又想起了他給賈絲汀的打印件,上面有福斯滕秘密電子郵件系統的電話號碼和密碼。它現在毫無用處,密碼變了。在法庭上——或者其他地方,它毫無意義。 
  扎克從沒感到這麼孤獨過。或者說這麼困惑和無力。即使在應付面前的控訴時,他還是仔細地探究浮現在腦海中的一條條雜亂無章的信息。希茲布拉、謝爾曼和福斯股,SOTUA,MIA和BIA。他將它們理了又理,尋找一個可以用來解釋它們的意義的動機。沒有一樣是合情合理的。 
  道格拉斯·謝爾曼從來都沒想過晚上召開職員會議有什麼不正常的。他更喜歡在夜裡下命令,這個時候最容易營造一種戲劇性氛圍。他喜歡想像自己的對手坐在家裡,懶散、虛弱,而他則在制定削弱他們的計劃。謝爾曼要麼沒有注意到,要麼假裝沒有注意到,他的夜間活動的習慣造成了職員的家庭破裂。家庭的價值是競選的綱領,而不是辦公室的政策。 
  星期三晚上在艾爾德裡治工作區的會議計劃於七點三十分召開,但是直到八點十五分謝爾曼才大步走進會議室。屋子裡的燈光正是他喜歡的——凹進去的鹵燈從天花板上射下昏暗的光,在每張座位前的桌上,都有一盞小的銅檯燈。當謝爾曼走進屋子時,政治組織的高級指揮們站起身。他們大多數來自華盛頓和弗吉尼亞,但其他人是從全國各地飛來的。謝爾曼繞桌子走了一圈,跟他們握握手,拍拍背。最後他在上首坐下。「讓我們來說正經的吧,各位。」他打開面前的一個文件夾,桌前其他人都照著他做。「我相信大家都有機會看了最新的演講稿?」 
  桌前響起輕輕的同意聲,每個人都說了點恭維話。然後當謝爾曼慢慢地翻閱文件時,屋子裡出現了一陣沉默。查利·亞伯拉罕斯,加利福尼亞的競選活動負責人,抓住時機來了點小小的奉承。 
  「我只想再說一遍,州長,我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主意。」所有的人都點頭稱是。「反國情咨文演說恰恰是一種能使您處於最佳狀態的公開討論會。我最喜歡的部分是美國人民能夠對不同的選擇進行直接比較。首先他們看到總統正在和往常一樣處理國事,全然不顧武器禁運計劃是多麼不切實際。然後他們會看到共和黨的反應只不過是老一套。沒有新觀點。您的演講將是整個晚上的亮點。」 
  「只要大家十點鐘還在看電視。」埃裡克·布朗森,謝爾曼的政治主管說。布朗森總愛杞人憂天,是一位自封的宗教懷疑論者。他以此為樂趣,認為這是他的職責,只是做得過頭了。謝爾曼不喜歡壞消息。 
  「他們會看的,」亞伯拉罕斯向他打保票,「除了州長天生的號召力之外,我想提醒各位我們在四大電視網中都有整整半小時時問。沒有其他東西可看。」 
  「除非你是70%裝有線電視的美國人中的一個。」布朗森說。 
  「如果兩百萬美元買不到受制聽眾1的話,我也不知道什麼東西能買到了。」謝爾曼俏皮地說。除了布朗森外,大家都笑了。 
   
  1 受制聽眾:指心理上被動接受廣告等宣傳的人 

  「我們本該在有線電視上買下時間的。」他一邊說一邊擔心地搖搖頭。 
  會議進行到了另一個程序。他們制定了詳細的計劃,讓大批謝爾曼的支持者到全國的會議中心和大學禮堂觀看大屏幕上的演講。幾乎每個到會的助手星期四都將被部署在華盛頓對演講做背景簡介。演講的餘波將持續幾天,如果沒有幾星期的話,謝爾曼的計劃是在一月底之前去十五個城市。謝爾曼的書——《改造美國》的新版本,將在這個月的下旬發行,附錄中包括演講的全部內容。大家字斟句酌,尋找一句朗朗上口的口號,概括說明演講為福斯滕的政治工作注入了新的活力。對演講本身則一頁一頁地做了詳細分析,大家都希望這是最後的定稿了。 
  直到十一點過後,謝爾曼的高級指揮才散去,亮著一對對前燈的車子在車道上蜿蜒前進,駛出了戒備森嚴的大門。賈絲汀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她沒法裝得若無其事。開會時,她一言不發地坐著,不知道她和謝爾曼之間的鴻溝是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她老是想到扎克,希望她可以打電話,同時又知道自己不應該打電話。過後,當有人說她變得蒼白、缺乏生氣時,她還是推說病了。 
  在最後幾輛車子駛出大門後不久,一輛沒法形容的最新式的小轎車開到警衛室停下,很快就被揮手通過了。幾分鐘後,福斯滕和謝爾曼就在書齋裡喝起了白蘭地。兩人都站著,緊張地在屋裡轉著大圈子。 
  謝爾曼點了支煙,將煙頭掐滅,又點著了。「如果北方出了事,我們多久會知道?」他問。 
  「不會出事的。」福斯滕說。 
  「但是如果出事了呢?」 
  「我們會馬上知道。」 
  「然後怎麼辦?」 
  「這我們已經談過了,道格。」 
  「讓我們再談談吧。」 
  「如果布拉德利的計劃出了事,我們會沒事的,因為到時候運載工具或塔布拉塔的特工將片甲不留。相信我。只不過會在飛機場上留下一個大洞,給當地人留下一個難解之謎罷了。」 
  「你確信結局會是這樣嗎?如果行動一開始就出錯怎麼辦?」 
  福斯滕的樣子十分惱怒,他看了看手錶。「弗萊徹的隊伍今天早上九點給全部部件接線完畢。在我們說話的當兒,塔布拉塔的特工即將在飛機棚裡完成訓練。在接下去的二十小時內,弗萊徹將密切注意形勢,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會選擇將部件遠距離引爆。相信我,飛機棚和裡面的東西將片甲不存。這些我們都談過了。讀讀計劃去。」 
  謝爾曼看上去鬆了口氣,但只是一會兒。他開始問另一個問題。福斯滕舉起手。「道格,相信我這一點。你幹你的,我干我的。」 
  謝爾曼起身又倒了杯白蘭地。然後他穿過房間,把一幅畫拉起來。他轉動壁式保險櫃的暗碼鎖。「我為明天晚上的演講寫了份很粗略的草稿。」他說,一面打開保險櫃,拿出幾張寫了字的筆記本紙。 
  「非常粗略,我希望。」福斯滕說,他從謝爾曼手中接過紙,看了一遍。「舉止自然,道格。那是明天晚上的關鍵。」 
  福斯滕默默地瀏覽了一遍材料。過了會兒,他笑起來,大聲地念了句話:「『我們早就知道,由於國家在保安方面的努力不夠嚴密,這種悲劇可能會發生。』人都死了還說他做什麼!得了吧,道格。得把它去掉。你沒必要宣傳自己的先見。人人都知道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告誡大家提防恐怖主義。」 
  謝爾曼一言不發地遞給福斯滕一支筆,將軍把這句話刪掉。他繼續看下去,然後又停下來,用筆塗了塗。「這句話也得改一下。應該這麼說:『我被告知,傑弗裡·福斯滕將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正主持一個緊急政府』——而不是『臨時政府』,道格,那聽起來像危地馬拉——『在這個危急時刻,我呼籲全體美國人民給予他全面的支持。』」 
  「沒問題。」謝爾曼說。 
  福斯滕改完這句話,又將演講稿看完。「其餘的都很好。」他說著把稿子遞回去。謝爾曼將它們放回保險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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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對於扎克來說,星期四早上的事件簡直是一場夢。它們就像他在電影裡看到的場景,而不像他的親身經歷。寒冬的陽光下,電視轉播車在水晶城外轉悠。奧克斯曼在開車去五角大樓的不遠的路上粗魯地說話。扎克身穿佩戴勳章的軍禮服——其中一枚正是大家廣泛關注的,在五角大樓的北大門被記者團團圍住。一間死氣沉沉的屋子裡,三位面無表情的軍事法庭高級官員在一張光溜溜的木桌後坐下。托馬斯·的荷中士扼要陳述了自己捏造的聲明,他旁邊坐著個留平頭的律師。 
  整個過程效率很高。這是一台保養良好、運轉順利的機器,它正在毀壞扎克的名譽,並且有可能判他幾年刑。奧克斯曼已經把監禁的可能性講得很清楚了。對戰場上的行動做虛假的報告、在戰火中表現出膽怯,這些都是軍事刑法典中的大罪。 
  扎克做了聲明,被問了許多不利的問題,這之後,審判員們退下商討。扎克環顧了一下審訊室。由於精神緊張,坐得太僵直,他的背開始抽搐,而此時持續不斷的疼痛便愈加劇烈了。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射進來。約荷已經和律師離開了。兩名軍警站在門邊;另外兩名移到了審訊室的前方,站在兩邊;聽證會開始時,只有門邊的那兩個人。 
  審判員們一個接一個默默地回到審訊室。扎克看看手錶。他們只出去了二十分鐘。審判長敲了敲木槌,等屋子裡全部靜下來後,他開始講話。 
  「特律中尉,對你的指控確實非常嚴重。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對戰場上的行為做假報告都是一個嚴重的罪名。但是當這種欺騙是為了掩蓋在敵人面前的怯懦和在戰場上的判斷失誤時,就愈加嚴重了。而且,我必須補充一點,你為了謀取個人私利,在假報告中歪曲事實,以至被授予嘉獎,贏得巨大的聲望,這種行徑尤其可鄙。我們從沒有聽說過其他諸如此類的事發生。過去那些國會榮譽勳章的獲得者在執行任務時冒著生命危險,有些人甚至異常英勇地獻出了生命。這種勳章沒有授給勇敢的戰鬥者,而是給了別人,這對軍隊的整個嘉獎程序真是諷刺。再說,給一個允許自己受傷的戰友在戰場上無謂犧牲的戰士授獎,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讓人無法忍受。」 
  扎克感到一股巨大的怒氣在體內升騰。 
  「特津中尉,本調查法庭發現今天指控你的證據非常令人信服,因此本席根據軍事審判統一法典1第十部分第二十八條規定做出判決,正式的軍事法庭審判將於即日起三十天後,六十天內舉行。」 
   
  1 軍事審判統一法典:指約束武裝部隊所有人員行為的統一規章。 

  「別擔心,我們會躲過去的。」奧克斯曼低聲說。 
  「此外,考慮到對你指控的嚴重性,還由於你受到的特種訓練,你對隱蔽作戰技巧相當熟悉,本席認為你極有可能會冒險逃往他國,因此命令將你關押在鮑德溫要塞的軍隊拘留所中,直到軍事法庭正式開庭。」 
  審判長敲了一下木槌。「休庭。」 
  奧克斯曼立刻站起來反對。扎克目瞪口呆地坐著。他從來沒想到會當場被關進監獄。奧克斯曼也沒料到,因為他在過去的兩天中從來沒有提起過這種可能性。 
  前面的兩位軍警一邊一個,走到扎克身邊,每人抓起一隻胳膊,粗暴地將他拉起來。扎克起身時感到背部下半截一陣鑽心的疼痛。其中一個軍警拿出一副手銬,讓扎克把雙手伸到前面。 
  「簡直是不可思議。」扎克對軍警說,他正瞅準了福斯滕的機器中這個懈怠的地方,準備萬不得已時可以藏匿起來開展秘密行動,可現在福斯滕堵住了這最後一條路。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們一直就想這麼幹。向來就是這樣。扎克看到奧克斯曼正激烈地和審判長爭論,那人搖搖頭,走開了。 
  奧克斯曼轉身向扎克走去,他注意到了手銬。他猛地轉過身,又開始和審判長爭起來。「把我的當事人銬起來是毫無道理的。」奧克斯曼辯解道,幾乎是在吼叫。審判長沒理會他,拂袖而去。 
  「這真是令人髮指,」奧克斯曼回到扎克身邊,氣急敗壞地說,「我從來沒見到過這種事。對不起,扎克。我實在無能為力。」 
  軍警帶著扎克走向出口。他看到審判長跟門邊的一個軍警說了句話。軍警點點頭,朝扎克走來。 
  「我們還要一樣東西。」軍警對奧克斯曼說。 
  然後,他沒再做任何解釋,伸手迅速地摘下扎克的榮譽勳章。 
  「這就存放在嘉獎辦公室裡,直到另行通知。」 
  「等一下!」奧克斯曼吼道,「你們不能那麼做。」扎克已經驚訝地沒法抗議了。軍警轉身面對著律師。他比奧克斯曼高整整六英吋,渾身肌肉鼓鼓的。他挑釁地笑著。「我真做了。」 
  兩個站在扎克身邊的軍警推搡著他出了門。這是五角大樓吃午飯的時間,大廳裡到處是人。當三個軍警帶著身穿正式制服的扎克出現時,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大家紛紛駐足觀看。他的律師在旁邊快步走著,竭力向他保證他一兩天之後就會出獄。扎克直直地盯著前方,試圖不去看那些呆望的人。軍警來到通向一樓的樓梯井,從扎克迸來時走的大門出去。 
  「你們想把我的當事人帶到哪兒去?」下樓梯時,奧克斯曼質問,「決不能讓他戴著手銬從門口出去。決不能!」軍警們沒有吱聲。 
  早上跟他們碰過頭的幾個記者逐漸增加到了一大群,在門口圍成扇形。太陽把寒冷的空氣照暖了。越過數不清的照相機。麥克風和大聲提問的人,扎克能看到一輛暗綠色的小轎車,一名軍警伸手將後車門打開。他直視前方,開始穿越重重人圍。把他扔進這群狼裡是福斯滕他們的又一齣好戲。走到一半時,奧克斯曼停下來,讓人群安靜片刻,做了個簡短的講話。 
  「特津中尉沒有被判任何罪,」奧克斯曼說,「今天的聽證會只是對證據——我得說證據完全不充分——進行預先評估。毫無疑問正式審訊時我們會獲勝。我還想再補充一句,對我的當事人的拘留完全是不正當的。我想提醒你們大家,特津中尉是當今現役隊伍中被授過最高勳章的軍人。現在他受到這樣的待遇是國家的恥辱,是對合法訴訟程序的嘲弄。」 
  奧克斯曼還是沒明白,當扎克被推進小轎車的後座時,他想到。軍隊的司法制度跟民法制度不是一回事。沒有保釋,對允許提出的證據沒有精心的保護措施。從傳統意義上講,合法訴訟程序不存在。實際上,現在掌握著扎克性命的機構會保證決不讓它存在。 
  車子駛上了高速公路,扎克看著窗外的波托馬克河,大塊大塊的冰正在閃閃發光。背上的抽痛更加厲害了。扎克想起了他的止痛藥,它們在家裡,已經遙不可及了。 
  賴利不指望能找到更好的位置了。從靠近鮑德溫要塞的區行政長官公共工程機構的員工停車場裡,他能很清楚地看到一百碼遠處的門房。在做準備工作時,賴利將他那輛維多利亞皇冠轎車的有色玻璃窗搖上。他打開槍囊,迅速地給海克勒一科奇MSG90狙擊步槍上好槍座。他認真地將電光望遠鏡瞄準器校準到現在的位置上,擰緊消音器。他朝槍裡推入了一隻能裝五發七點六二毫米鋼殼子彈的彈倉。他從後座上取了塊截面為兩英吋乘四英吋的木板,放在儀表板和客座頂端之問。他從儲物箱裡拿了卷管狀膠帶,把板固定好。他跪在駕駛座上,舉起步槍,將前端靠在板上。他環視了一下車庫。裡面滿是車子,但是沒有人。他伸手抓住門上的控制板,慢慢地降下客座旁邊的窗子。透過望遠鏡瞄準器看門房似乎只有幾步之遙,賴利將紅色的激光點朝裡邊的門衛瞄準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搖起玻璃窗,靠在座位上。他曾想把特津殺死在公寓裡,可射程太長了。而從這兒打他無異於射一隻火雞。電話響了。「喂。」他答道。 
  「他們剛離開大樓。交通正常。估計十一分鐘到達。」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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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羅伯特·戴維斯不是個很快樂的人。自從有意識開始,永遠的不滿足就成了他的命。他大腦裡分泌的化學物質極不協調,使他的情緒極不穩定,而他的身體即使在他過了青春期後還是顯得笨拙難看,使得別人和他十分疏遠。朋友一直很少,而女人們即使受他吸引,他也會發現她們令人困惑,令人根本無法忍受。他妻子跟他生活了八年後離開了。他在畢士大塔樓的公寓從來就不像個家,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辦公室裡。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對視野內的大多數人都越來越看不順眼。 
  戴維斯不是個偏執狂,但是他想當然地認為大多數人至少會在某些時候撒謊。其他人大多數時候都會撒謊。所以他後來漸漸認識到自己選擇了這個行業是相當明智的,因為他的個性使他在這兒獲益匪淺。從最初進入特工處時起,大概就在福特總統兩次險遭暗殺的那段時期,他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工作。在這個組織裡,儘是些杞人憂天的人、牢騷滿腹的人、吹毛求疵的人以及整天忙著取消遊行的人。甚至好天氣都不受歡迎,因為有人說太陽一出來,瘋子就閒不住。作為負責總統安全的頭兒,戴維斯在特工處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官職。他不想坐安全工作的頭把交椅,儘管大多數同事猜測那是他的目標。特工處的其他工作——查緝偽鈔製造犯等等——他不感興趣,而且行政權力再大一點對他來說就是負擔。對於羅伯特·戴維斯本人而言,掌管著幾百特工和總統性命已經很知足了。而在他將近五十二歲時,這種認識本身卻成了引起別人不滿的原因。 
  當兩名高級助手走進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參加下午四點的職員會議時,戴維斯從桌子前站起身。從進入戴維斯外間辦公室的那刻起,他們間的愉快的交談就消失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等他們在靠窗的小會議桌前坐下,他們看起來已經和他們的上司一樣嚴肅了。據稱模仿大人物你就會成為大人物。華盛頓有好多人都以此為生活準則。 
  「有什麼情況?」戴維斯絲毫沒有耽擱,問道。在他的辦公室裡很少說些輕鬆的打趣話。閒談是不受贊同的。 
  溫斯頓·卡洛爾,戴維斯的副手,開始簡明扼要地介紹為晚上的活動採取的安全預防措施。對於屋裡所有的人來說,這東西真是再熟悉不過了。實際上,總統的「國情咨文」演說屬於特工處在規定的一年中處理的不太複雜的一個事件。它將在哥倫比亞特區舉行,那意味著戴維斯不必跟無能的地方官員和不熟悉的、通常是致命的地點打交道。白宮的先遣人員,戴維斯很久以前就知道,似乎擅長於將總統安置在最最暴露的位置。在比較寬宏大量的時刻,戴維斯也理解把總統安排在人民面前是政黨工作人員的職責;在其他時候,他很懷疑他們是不是急切地想看到自己的上司被殺死。不管怎麼樣,戴維斯的工作恰恰相反——減少總統的暴露,不讓他接近未經審查的人群和未受保護的區域。如果戴維斯自主行事的話,總統將永遠不會冒險涉足由不可預測的因素支配的真實世界。 
  按戴維斯個人的看法,去國會走一趟是可以接受的。「國情咨文」演說完全在室內舉行,也就是說總統暴露在槍擊下的可能性非常小。在賓西法尼亞大道上行駛是晚上最危險的事,但要是跟在南部城市的競選旅行相比,這可是小菜一碟了。 
  戴維斯沒有流露出自己對晚上的活動不怎麼擔心或者一點都不擔心。永不向下屬顯示自滿是他工作的第一大準則。相反,他開始連珠炮似地提問。 
  「K-9偵察隊什麼時候進駐國會大廈?」 
  「七點三十分,長官。」蒂姆·謝爾頓回答。 
  「是不是有點遲?」 
  「好建議。我會把時間提前,長官。」卡洛爾說。 
  「我也不想讓那些隊伍去他媽的太早,」戴維斯怒沖沖地說,「那會使別人有機可乘。」助手們看上去很惱火。戴維斯接著問下去。「賓西法尼亞大道的清查工作情況怎麼樣?」 
  對於特工處來說,這個國家中沒有哪條街比賓西法尼亞大道更讓他們熟悉了。戴維斯清楚地知道每次總統的車隊飛馳到國會時需要採取什麼樣的預防措施。但是他的助手們一本正經地回答問題,彷彿他們剛剛被問到了總統即將在貝魯特的主幹道上出行的事。 
  「秘密小組六點三十分採取行動,八點零五分結束,」謝爾頓說,「我們將檢查每個下水道和檢修孔,在車隊經過之前再檢查一次。」 
  「路面的瑕疵怎麼辦?」 
  「長官?」 
  戴維斯很生氣。「媽的,蒂姆,我們不是說過了嘛。秘密分遣隊有責任檢查大街表面的任何變化,萬一路面上埋了地雷,而看上去又像剛剛填滿的凹坑,他們就要防止這類不測事件發生。」 
  「是,長官,當然。」謝爾頓說。他有理由忘了這個特別的要求:這很愚蠢。 
  接著戴維斯轉向其他問題:有關賓西法尼亞大道建築物的空中安全問題,有關垃圾箱和信箱的問題,有關封鎖小路上的交通問題,有關人行道上的行人問題。這些他們以前都討論過了。而且他們也回答過他關於國會大廈的金屬探測器問題,對來參加活動的客人和配偶們的清查程序以及演說後總統在多大程度上和觀眾打成一片等問題。 
  國會防禦系統不屬於戴維斯的公務範圍,但他的助手們知道他會問問情況,正如他在這些場合常做的那樣。 
  「八點起國會防禦系統的警戒水準將提高到國會區三級。」卡洛爾說。 
  「那我們有什麼?」戴維斯問。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人人都知道他知道答案。 
  「從安德魯斯起飛的兩架F=15,兩具地對空導彈可移動發射架。」 
  「好。」 
  戴維斯默默地摸了會兒下巴,搜腸刮肚地想更多的問題,考慮會不會有新的意外事件和恐怖事件發生。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於是就問起了最後一件事。 
  「我下午早些時候跟參謀長談過話,」戴維斯說,「白宮挑選巴恩斯部長不參加演說。」 
  兩位助手大笑起來,這聲音在戴維斯辦公室是少有的。「又是他?」謝爾頓問。 
  「又是他。」戴維斯證實道,同時允許自己微微笑了笑。自從七十年代以來一直有個鮮為人知的傳統,即每年選一位部長不參加「國情咨文」演說,以免某個災難把接替總統的所有人選全消滅光。很久以來,白宮工作人員利用這種安全預防措施向不受總統青睞的人發出信號。十年來,唐納德·霍德爾,裡根總統的能源部長,保持著三次被迫缺席的記錄。現在,摩根·巴恩斯,遭到排斥的交通部長,被安排接替這個工作。 
  「我想他們會宣揚這事。」卡洛爾同情地說。 
  「一旦巴恩斯辭職,他們可能會的。」謝爾頓俏皮地說。 
  戴維斯皺了皺眉,又把會議引向正題。「巴恩斯今天在城裡,所以對他的保衛工作和去年一樣。」戴維斯期待地看著卡洛爾。這位助手詳述了在洛克威爾一個安靜的死胡同裡巴恩斯的錯層式房屋中保護他的步驟。 
  「七點三十分開始,我們派四名特工開兩輛車到街上,再派一名特工步行到巴恩斯的屋子外面。」 
  「你們要檢查屋內。」戴維斯補充道。 
  「我們會檢查,可不會好奇地到處看,」卡洛爾說,「預先商定好了這是K-9的事兒。」 
  戴維斯點點頭,頗感滿意。沒必要再做什麼了。步驟和上兩次一樣。戴維斯叫助手們在隨後的四小時中定期發回報告,然後宣佈散會。 
  理論上講,那位受選不參加「國情咨文」演說的部長的名字是個嚴格遵守的秘密。可實際上,在過去的幾年中,對這一信息的安全防衛措施向來就不嚴密,今年也不例外。這個玩笑可笑得讓人無法避免一講再講,而事實上,連同在洛克威爾設立一個隊伍的細節,使得特工處的不少特工知道了巴恩斯即將面臨的屈辱。 
  五點四十五分,在離特工處總部三個街區遠的地方,一位特工來到角落裡的付費電話前,撥通了弗吉尼亞的一個號碼。 
  「和上次一樣。」電話接通時,特工簡短地說。 
  「預料之中。」一個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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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當車子越過河進入特區,朝鮑德溫要塞開去時,扎克背上的疼痛更加厲害了。它一陣緊似一陣,啃咬著他的腰後部,並蔓延到腿上。坐變得讓人無法忍受。扎克把腿伸到前面,滑進座位。這樣反而加劇了疼痛,使它一下子竄到了脊背中央。他把腿收回,放到座位上,然後躺下來,像嬰兒一樣蜷起身子,戴手銬的手緊緊地抱在前面。他的矯形外科醫師曾介紹他用這種姿勢對付劇烈的疼痛。痛苦確實減輕了點兒。 
  「喂,特津,你在後面搞什麼鬼?」一位軍警透過滑動玻璃隔窗問道。 
  「別緊張,老兄,我不會到哪兒去的。」 
  幾分鐘後,車子在鮑德溫要塞的門房停下。值班警衛和司機交換了幾句話,狠狠地瞪著蜷伏在後座上的人。 
  紅色的激光點在前面客座裡的軍警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它在後窗上跳動,仔細地搜尋。「狗娘養的。」當車子開進大門時,賴利咕噥道。 
  鮑德溫要塞是華盛頓西南部安娜科斯蒂亞貧民區邊緣一個由紅磚蓋成的色調灰暗的建築群。剝落的油漆和生銹的門使這地方看起來好像差不多被遺棄了。當車子停下來時,扎克忍著劇痛坐直了。軍警們扶他出來,帶他上了一段很短的樓梯,走進一間窗上裝電網的昏暗的屋子。一位粗壯的中年軍警站在把屋子一分為二的櫃檯式長桌後。「歡迎到天堂要塞來。」他譏笑道。 
  軍警們摘下他的手銬,在接下去的十五分鐘裡,扎克被要求填寫各種各樣的表格。然後,他領到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寬鬆下垂的軍褲和一雙棕色的帆布運動鞋。有人要他到左邊一間亂糟糟的屋子裡換衣服。然後,軍警們對他搜身。他的錢包和鑰匙被拿走了。他們允許他留下手錶。 
  兩位軍警帶扎克出去,穿過一個又小又髒的院子,來到另一幢窗上帶柵的大樓。他們走過桌子邊的警衛,上了一段樓梯,沿著過道往前走。扎克被領著通過兩扇分開的門,每次經過時,都要先把門打開,然後再鎖上,但是看不到其他的警衛。這種拘留設備看起來像是由一幢十九世紀的辦公大樓改建成的一個安全係數最小的監獄。 
  他們在第一個過道的盡頭向右拐,通過了另一扇鎖著的門。一位佩戴中士標誌的荷槍實彈的軍警坐在過道最前面的桌子邊。押送扎克的軍警停下來跟他聊了會兒。他們說話時,他注意到桌旁的垃圾筒裡有一份折起來的《華盛頓郵報》。他想起上面有一篇裡查茲介紹他背景的文章。 
  「右邊第三個門。」桌邊的中士指著過道說。扎克能看到幾碼遠的地方,一扇堅固的金屬門被支撐著沒有關上。過道盡頭是一扇帶柵的窗戶。 
  「在把我鎖起來之前,我可不可以把那張報紙帶著?」扎克指著《華盛頓郵報》問,「聽說我在上面。」 
  「你在上面,好吧,」警衛撿起報紙,塞在扎克的左臂下,「可我想你看後會不高興的。你問題多著呢,混蛋。」 
  門「匡啷」關上了,扎克環顧著小牢房。他的新住所。裡面有一張單人床,帶柵的窗戶邊有一張桌子,還有一台小黑白電視機。馬桶和水池位於一個小小的角落裡。 
  不算太糟,扎克在桌邊坐下時想。他打開抽屜,發現了一本《聖經》,一個筆記本和幾支鋼筆。他打開電視,轉換頻道尋找新聞。電視接收情況很差,一堆令人厭惡的參差不齊的線條。他能找到的全是訪談節目和重播片。他關上電視,小心翼翼地躺下來,按摩背部下半截備受折磨的肌肉。疼痛延伸到左腿,伴隨著一種刺痛感。他翻身俯臥下來,把一個枕頭塞到腹下,曲起腿,胳膊伸向前面。他小口小口地吸氣,因為大口呼吸會引起一波波的疼痛。他閉上眼,設法讓腦子清醒下來。 
  賈絲汀費勁地拉著勒瑪克牌緊身黑衣的拉鏈。它是巴黎貨,是在去年的一次週末瘋狂大採購時謝爾曼為她買的。他記得這件衣服,當賈絲汀同意今晚在艾爾德裡治跟他共進晚餐時,他堅持要她穿上它。 
  她曾企圖逃避這次晚餐。她推說病還沒好。她提出有關「反國情咨文」演說的工作催得很緊。但是謝爾曼堅持要她去。他星期四晚上的演說將是個歷史事件,他說,他想和她在一起呆會兒——單獨地,在他上電視前。她讓步了。現在她又害怕起晚餐和令人精疲力盡的作假來。這可能不再繼續下去了。 
  六點三十分時,一輛灰色的加長轎車停在喬治敦賈絲汀的公寓外。二十分鐘後它送她在艾爾德裡治的正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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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扎克從無夢的小睡中醒來時,天空正迅速地暗下來。外面的亮光逐漸消失,天花板上刺目的日光燈亮了,他的房間似乎愈加灰暗。它看起來終於像個名副其實的監牢了。疼痛慢慢消退,變成了隱隱約約的抽痛,他僵直地坐在桌前,打開電視。地方晚間新聞節目剛開始不久,但是扎克沒有在哪個頻道上看到有關自己聽證會的報道。毫無疑問,那肯定是頭條新聞,而他沒能趕上。電視上出現的一系列報道是關於總統在今晚八點三十分舉行的「國情咨文」演說中可能要宣佈的各種立法提案。 
  幾分鐘後,他關上電視,拿出拍紙簿。在過去的兩天中,即使在準備辯護時,他還是費盡心思考慮福斯滕和謝爾曼究竟想幹什麼。他一直相信美國政府的反恐怖專家都是門外漢。去年使大中央火車站的屠殺得以避免的不是特別行政機構間的特遣部隊,不是軍隊精銳的三角洲特種部隊,不是聯邦調查局的反恐怖組織,而是一個警惕的紐約交警。 
  扎克毫不奇怪調查局不會利用他提供的情報。合乎情理。嚴重的遠視是職業官僚的一個通病。目標越近,輪廓越模糊。 
  扎克先在拍紙簿的最上方寫下:「已知的事實。」然後他開始寫起來: 
  「可能的襲擊地:西歐/美國。」 
  「估計的襲擊時間:一月中旬,猜測SOTUA8差不多是最後的計劃表。」 
  「目標類型:移動的和/或突然出現的。」 
  「襲擊者:『聖主黨』自殺投彈手。」 
  「襲擊方式:由地形匹配製導的、裝滿炸藥的飛機。」 
  「軍械:傳統的軍火設備。有可能是化學或生物武器。」 
  「出發地點:離目標亞音速飛行時間兩小時路程的國際機場。」 
  扎克撕下這張紙,把它放在面前的桌上。然後他在另一張紙上寫下:「未知因素。」 
  他寫道:「動機/目標。」然後靠在椅子上思考。這個謎把他給難住了。福斯滕的動機很清楚。扎克將它們寫下來: 
  「最大的個人和政治權力。」 
  「改變國家政策,以此並結合其他事件,摧毀『的喀德』同盟。」 
  「結束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謝爾曼的目的也不言而喻,和他的合謀者部分相同。扎克在福斯滕的動機下面寫道: 
  「通過下一次競選的勝利獲取最大的權力。」 
  「獲勝後,改變國家政策。」 
  「結束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但是什麼樣的恐怖主義進攻才有可能達到這些目標呢?扎克現在相信福斯滕和謝爾曼擅長於幾乎各種程度的殺戮,包括用生化武器襲擊民用中心。然而他們能得到什麼呢?這一說法無法解釋這個謎。扎克在紙上寫下一串大大的問號。 
  由「同盟」支持的對美國軍事或民用目標進行的襲擊可能會使總統陷入極大的困境,使「反舌鳥計劃」得以實施,並且總的來說會加強福斯滕在國內政策辯論中的地位。但是它也可能造成另一種局面。對外國的軍事打擊幾乎總能提高總統的聲望。整個事件可能會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 
  還有個問題。「謝爾曼不見得從恐怖主義進攻中肯定得到好處」,扎克寫道。即使是在為最佳情況設計的方案中,即總統在政治上遭受了最大的損失,謝爾曼是否當選也得不到保證。扎克多次耳聞目睹眾議院的少數黨組織秘書和密西根的高級參議員是總統職務的最強有力的競爭者。沒有理由相信在三方參加的。反對已遭到削弱的總統的競選中謝爾曼能戰勝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這些事實也適用於任何暗殺總統的陰謀。在那種設想中,副總統,一位國喪時期維護統一的候選人,可能會利用當然繼承者的光環。如果這樣行不通,如果他不能靠已逝總統的提攜贏得勝利,謝爾曼仍然沒有理由確保戰勝一位強大的反對黨候選人。而且這裡面的任何一個方案都不能確保聯邦調查局終止調查。 
  扎克在動機方面沒什麼進展,所以他轉到下一個類別,寫道:「目標方位。」他不接受在西歐有一場襲擊的設想。得出那個結論的情報工作太成功了,好得讓人難以置信。它帶有假情報的味道。而且,如果謝爾曼和福斯滕想造成最大範圍的影響,他們應該襲擊美國的某個地方。 
  扎克撕下最上面這張紙,把拍紙簿斜向一邊。他畫了幅美國東半部的草圖。紙的右下方是個粗略的柄狀圖案,他想畫的是佛羅里達。切薩皮克灣是個朝裡的尖突。長島1看起來像個爪子。扎克在靠近最上方的中心位置畫了群圓圈,代表五大湖。 
   
  1 長島:美國紐約州東南部。 

  接著他開始在地圖上畫點,做標記:華盛頓、巴爾的摩2、紐約、波士頓、哈特福德3、芝加哥、孟菲斯4、布法羅5等。他在各個軍事設施上加點:安納波利斯、西點6、諾福克7、塞訥卡8等。他在華盛頓以北幾英里、馬里蘭州的戴維營畫了個點。 
   
  2 巴爾的摩:美國馬里蘭州中北部港市。 
  3 哈特福德:美國康涅狄格州首府。 
  4 孟菲斯:美國田納西州西南部城市。 
  5 布法羅:美國紐約州西部港市。 
  6 西點:美國紐約州東南部一軍事要塞。 
  7 諾福克:美國弗吉尼亞州東南部港市,重要軍事基地。 
  8 塞訥卡:美國紐約州西部。 

  接下去他依據一個粗略的概念開始畫圈,即飛機兩小時能飛多遠。他在波士頓畫了個圈,它的邊界幾乎恰恰延伸到華盛頓。他在布法羅畫了個圈。一架從那兒出發的飛機可以用兩小時到達芝加哥或西點。 
  考慮一下目標,扎克對自己說。然後再考慮發射地點。 
  「假定目標在華盛頓地區。」扎克寫道。也許在白宮。哪些以B開頭的國際機場在兩小時的航程之內?布法羅可能太遠。而且不管怎麼樣,扎克認為它沒有國際機場。只是個有國內航班的小機場而已。他看著從波士頓延伸出來的圓圈。看來它是最好的選擇了。他集中精力,試著回想從波士頓乘飛機的那幾次經歷。它適合嗎?假如由他計劃這次行動,他會選擇一個不太擁擠而又很偏遠的機場。不是像布法羅這樣安靜的國內機場,在那兒外國人也許太引人注出。而是一個小規模的國際機場。波士頓似乎較合理,但不算理想。扎克現在又記起那兒的機場叫洛根國際機場。如果竊得的計算機文件上的首字母縮拼詞完全正確,而不僅僅是代碼,那它可能應該寫成LIA1。 
   
  1 LIA:Logan Intemational Airport(洛根國際機場)的首字母縮拼詞。 

  他在代表波士頓的點上打了個×,開始看其他城市,試著去想那些不以它們所在的城市命名的機場。除了拉瓜迪亞機場、肯尼迪國際機場、國家機場、達拉斯機場和奧哈拉機場外,他也想不出什麼了。他盯著地圖,系統地檢查每一個城市,苦苦地在記憶中搜索。他又看了一下新英格蘭。阿爾伯尼。沒有。接著是東邊。哈特福德有機場嗎?他想起自己曾沿91號州際公路開車去馬薩諸塞州和佛蒙特州拜訪朋友。接著他想到了…… 
  「布拉德利,」他大聲說,「布拉德利國際機場。」他有一次曾在那兒換乘過飛機。 
  他在哈特福德偏北處畫了個點,在旁邊寫下:「BIA1。」以「BIA」為中心畫了個圈。邊界一直延伸到華盛頓。很完美。整件事情都很完美。布拉德利並不繁忙,卻肯定是個國際機場。也許在那兒租幾天飛機棚不是太難。 
   
  1 BIA:Bradley Intemational Airport(布拉德利國際機場)的首字母縮拼詞。 

  「MIA2——蒙特利爾國際機場。」扎克寫道。太合情合理了。加拿大海關比美國海關寬鬆。而且從魁北克過界比較方便。你可以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從蒙特利爾開車到布拉德利,或許六七個小時就可以到了。 
   
  2 MIA:Montreal Intemational Airport(蒙特利爾國際機場)的首字母縮拼詞。 

  扎克畫了幅美國西部的草圖,花十五分鐘重複剛才的做法,想像目標是奧馬哈戰略空軍兵團基地。他沒多大進展。密西西比河以東3幾乎沒有以字母「B」開頭的國際機場。 
   
  3 密西西比河以東:原文如此,疑是密西西比河以西。 

  那麼布拉德利作為運載工具的出發地是個極好的選擇。但是那能證明什麼呢?它不能明確地證明目標是華盛頓。目標可能是離布拉德利兩小時航程的任何民用中心或軍事基地。 
  此外,關於動機的問題還是沒解決。他想到了SOTUA這個詞。也許它不是目標的首字母縮拼詞,也不是進攻的時間,而是在某種方式上傳遞出動機的內容。也許它是某個表示「復仇」或「正義」的外語單詞。聯邦調查局有沒有請來這方面的語言專家?他感到納悶。 
  他把拍紙簿推到一邊。他精疲力盡,又沒什麼進展。他看了看表:六點四十分。媽的。他又錯過了頭條新聞。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打開電視,背靠牆坐在床上。關於他的報道又過去了。現在播出的全是有關「國情咨文」演說的新聞。這次「國情咨文」演說至關重要,是總統爭取再次當選前做的最後一次了。除了分析總統改革法律制度的倡議——顯然是一種競選策略,新聞還對總統的中東武器禁運做了詳述。國家廣播公司駐五角大樓記者報道說,因為參謀長聯席會議全體成員反對這一計劃,白宮被迫對他們施加壓力,要他們參加這次演說。播音員解釋說,在正常情況下,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連同全體議會成員、所有內閣成員、副總統、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領導人、白宮參謀長、國家安全顧問、最高法院成員都要參加演說。但是這次得要總統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這些五角大樓的官老爺請出來,播音員說。 
  扎克笑了。雷諾茲不是問題。不是。是福斯滕,他八成設法動員了參聯會的成員們。這些詭計永遠不會停止。扎克不喜歡武器禁運的主意,但他一想到當總統宣佈計劃時福斯滕當眾坐立不安的模樣就高興。接著他回想起過去的演說,意識到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一般不受邀請,正如副國務卿和其他內閣代表也不在邀請之列一樣。那是件丟臉的事。他關上電視,靠在床上看起《華盛頓郵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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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那晚在布拉德利的起飛不可能更順利了:七點鐘飛機準時上了天。 
  到星期三抵達八號飛機棚為止,塔布拉塔的特工已經在休斯噴氣式飛機的模擬座艙裡呆了將近二十小時。訓練時,羅裡·奎因不厭其煩地讓他們完成了二十四次模擬起飛。小伙子們很聰明,嚴肅得不能再嚴肅,而且學得很快。在離開佛蒙特的庫房前不久,奎因把兩個學生的眼睛蒙住,叫他們練一次起飛。他們成功地通過了測試。 
  著陸不是奎因的授課內容。 
  從佛蒙特到布拉德利的一路上大家幾乎沒怎麼說話。福斯滕的手下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好像英語是第二語言一樣,他們斷斷續續地跟奎因談起他作為一個革命者的生活,以及在美國這樣一個強制的警察國家過地下生活的危險性。他們一再感謝他為事業冒這麼大的風險。這些對話都翻成了法語,以便讓塔布拉塔的手下聽懂。他們倆都沒怎麼加入到談話中來。隨著最後行動的到來,他們變得越來越安靜,越來越集中注意力。也許,奎因想,他們的思緒正飄向據稱在另一世界等著他們的快樂。據說對安拉的陣亡士兵們的獎賞是七個老婆。難怪這些小伙子不怕死。 
  行駛途中,奎因瞪著有色玻璃窗外,不時地在想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這些年死神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靠得都近。最近他感到非常恐懼。這次他愉快地接受謝爾曼的任務完全是因為它可以使他擺脫恐懼。它可以使他擺脫一切。奎因看著高速公路上過往的車子。它們似乎遠在百里之外。他已經三天沒看報紙或聽收音機了。 
  他們發現八號飛機棚裡的準備工作在各方面都令人佩服。奎因遵照指示,立刻單獨一人進了飛機棚的辦公室,打了當地的一個號碼。弗萊徹的聲音好像就從隔壁傳來,因為他確實在那兒,他和手下僅僅挪到了隔壁的飛機棚裡。從這兒他可以觀察發生的一切,而且在不得已時,可以進來幫助處理技術問題。弗萊徹用十分鐘時間向奎因簡要地佈置了任務。不用擔心硬件,他強調。當飛機到達兩萬英尺高度時,導航系統將自動生效。如果失敗,機上裝著替代設備。接著,電子對抗是在飛機靠近目標時定時起作用的。炸藥將在命中時爆炸。 
  奎因知道下一個問題超過了限度。但他還是問了,「目標是什麼,弗萊奇1?」 
   
  1 弗萊奇:弗萊徹的暱稱。 

  「你只要知道有個目標就行了,」弗萊徹嚴厲地說,「你沒必要知道是什麼目標。」接著他解釋了錄像系統怎麼工作,奎因的注意力被引到了辦公室裡巨大的監控器和接收設備上。「海倫·凱勒2也能使那寶貝兒飛起來,」弗萊徹說,他對自己的工作非常驕傲,「當他們在空中飛了幾英里時,你就看不到圖像了,可那時已沒多大關係了。」 
   
  2 海倫·凱勒(一八八○——一九六八):美國聾啞女作家和教育家。 

  奎因點點頭。他的小伙子們準備的程度超過了需要。 
  「通訊系統要複雜些,」弗萊徹繼續道,「我們把它建起來,這樣,你就能和座艙保持聯繫,給他們發指令,還能和控制塔聯繫。當控制塔跟你說話時,他們會以為自己在跟飛行員講話。懂了嗎?」 
  「沒問題。」奎因說。他一直希望幹這種事,現在他知道為什麼有人要他別參加有關飛機起飛時無線電指揮的簡報會了。弗萊徹讓奎因注意桌上的一張紙,上面寫著關於無線電頻率的所有細節。 
  「定期檢查,」弗萊徹命令,「一起飛我們的工作就結束了。」 
  有了真正的座艙和一架飛機,奎因就讓塔布拉塔的手下進行了更多的訓練,星期三一直練到深夜,星期四也沒停下來。開始時,機艙裡的炸藥使他坐立不安,可他漸漸習慣了它們的存在,和年輕的飛行員們在座艙裡呆了很長時問。也許錄像設備根本就沒什麼必要,但奎因檢查了一次又一次。他還檢查了無線電,將它調到機場頻率,以便更多地瞭解調度員們以及他們的工作情況。那兒沒什麼不正常。他仔細地複查了燃料和液體水平線。一切令人滿意,和預計的一樣。福斯滕的手下已經完成任務,但他們留了下來,懶懶散散地呆在辦公室裡,坐在飛機棚門邊的折疊椅子上,偶爾幫奎因檢查一下。 
  星期四的黃昏來得很早,奎因一直處於即焦急又滿意的狀態。六點零五分他通知控制塔自己打算起飛。他又跟弗萊徹聯繫上,報告說一切按計劃進行。他實在想像不出在什麼情況下計劃才能出現嚴重差錯,除非突然來一場暴風雪,而氣象台根本就沒有這類預報。 
  六點剛過,塔布拉塔的手下開始了一系列熱烈的祈禱。他們用飛機上的指南針確定哪一邊是東,把派克大衣鋪在飛機棚的瀝青地面上,跪下來,身體幾乎趴著。他們的祈禱安靜而有節奏,神秘地迴盪在飛機棚裡。奎因看著,心頭掠過一陣憐憫。 
  七點鐘,飛機按計劃準時起飛。天氣異常寒冷,卻非常明澈,飛機在跑道上沒有耽擱時問。當奎因和控制塔聯繫上時,他們沒有一點懷疑。飛機一開始滑行,弗萊徹就和兩個手下過來了,大家擠在辦公室裡,觀察錄像監視器。奎因按部就班地向飛行員發出一系列提醒性的指令,但是塔布拉塔的手下絲毫不差地將飛機飛上了天。七點零七分導航系統取得主導地位。幾分鐘後,監控器變得模糊不清了。 
  弗萊徹向全體人員表示祝賀,然後命令開始清理飛機棚。他的一個手下從隔壁門裡開進一輛貨車。無線電和錄像設備被胡亂地扔進去。工具被收集起來,也扔進了貨車。地面的痕跡被清除掉了。不到二十分鐘,飛機棚就給收拾得乾乾淨淨。 
  「好,夥計們,集合,集合。」工作結束時,弗萊徹把一個公文包放在靠飛機棚後部的一張折疊桌上,然後說。他示意五個人集中在靠牆的一堆空板條箱上。當這些人站定了面對他時,弗萊徹又向他們表示祝賀。 
  「你們都早已拿到報酬了,」他說,「在我們說話的當兒,更多的錢正被電匯到你們海外的賬戶上。可還有些小小的紅利。」 
  弗萊徹打開公文包,讓它的表面正對著那些人。他拿出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綁著的鈔票。「奎因先生,幹得好。」他邊說邊把這沓鈔票扔給奎因。「狄克遜先生,幹得不錯。」弗萊徹又扔了一沓。他繼續迅速地分發,直到所有的人都拿到了一包包的錢。奎因開始點手裡的錢,估算有多少。最上面是三張百元大鈔,下面都是一美元。他抬頭憤怒地看著弗萊徹。 
  「——這才是真正的紅利。」弗萊徹說。他從公文包裡抽出雙手,兩隻手各抓一把MAC-10衝鋒鎗。槍一邊吐出疾風驟雨般的子彈,一邊在空中彈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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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扎克坐在牢房裡,又看起《華盛頓郵報》上有關他自己的報道來。它從頭版開始,一直繼續到裡頁。他對裡查茲揭發他時用的尖刻的語氣震驚不已。雖然許多軍人準備在報上講述扎克的各種缺點,但是所有關於他吸毒的引述都是匿名的。扎克仔細地研究,試圖想出裡查茲和康奈爾大學的哪個人談過話。他沒有發現什麼線索,有一刻他想它們是不是編出來的。 
  這則報道的反面是幾則有關「國情咨文」演說的報道。扎克看著它們,心不在焉地在上面亂塗,還在想那些可惡的引述是從哪兒來的。他在總統的照片上畫了撒鬍子。然後他的筆在標題——「助手們在『國情咨文』演說中看到重大機會」——上跳躍。它在字母中間呈之字形上下移動。這樣每個單詞的頭一個字母下面都畫了一條橫線。扎克在想坎布裡奇的前女朋友吉爾,懷疑是不是她跟裡查茲說的。她不會惡毒到落井下石的地步。見鬼,如果真有人這麼長時間後還懷恨在心的話,那就是他自己。 
  扎克低頭看這頁報紙。已經塗得不像樣了。他的手側滿是墨汁。他掃了一眼標題,接著又掃了一眼。當他的筆回到標題上時,他感到為之一振。他開始慢慢地把「『國情咨文』演說」這幾個詞的首字母圈出來。他用大寫字母在這頁右邊的一則廣告上寫下SOTUA1。 
  他跳起來,勾起了背上一陣突然的疼痛。他本能地衝到門邊,去抓門把手。門鎖著。當然鎖著。他在該死的監獄裡。他差點兒就要擂門了,隨即他告訴自己安靜下來。控制住。 
   
  1 SOTUA: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國情咨文」演說)的首字母縮拼詞。 

  他回到桌邊,靜靜地坐著,試圖止住疼痛。也許這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們不敢。那麼多人會死。那麼多那麼重要的人。整個政府。即使想像一下都是瘋狂的。 
  整個政府,扎克想。沒有人會生還。誰會繼任總統呢? 
  憲法規定總統死後由副總統接任,接下來是眾議院議長、最高內閣閣員,然後按內閣閣員的職銜由上至下排列。軍方針對核戰爭的擴散所擬定的最高機密計劃中包括這樣的指示:假如所有的繼承者都被殺,什麼樣的指揮——控制安排將生效。但是憲法對這件事沒有明確的說法。 
  所有關於動機的未知因素頓時豁然開朗。「國情咨文」演說實際上是福斯滕和謝爾曼達到所有目的的唯一目標。如果議會在演說中受到攻擊,整個政府被一舉消滅,福斯滕必將以一個倖存的最高級別的軍官的身份領導緊急政府。人們將把這一恐怖事件怪罪於「的喀德」同盟,「反舌鳥計劃」作為報復性措施幾乎會立刻實行,使國家捲入戰爭,從而進一步增強福斯滕的權力。演說期間的襲擊也可以作為國內重大的恐怖主義威脅的證據,以此為借口,加強國內的安全措施。它能輕輕鬆鬆地終止聯邦調查局的調查。 
  謝爾曼也會受益。隨著兩黨中所有強有力的總統競選人的死去,他會在十一月輕鬆獲勝。他過去關於恐怖主義的警告將使他看起來像個眼光獨到之士,善於保衛國家安全。假如福斯滕和謝爾曼幹得高明,他們能獲得巨大的、稱得上是獨裁的權力。 
  扎克發狂地在屋裡踱步。這個計劃不算太瘋狂。它的邏輯讓人難以置信。而且他不懷疑他們有蓄意破壞的能力。這是真的。必須是真的。沒有其他的解釋。那可能就是他們為什麼這麼快地安排聽證會,隨後又立刻把他關押起來的原因。只是為了預防萬一。以防他能破譯這個計劃。 
  但是他們能成功嗎?扎克突然想起斯坦·鄧肯在作戰室指揮包括國會大廈防禦系統的計算機群的事。現在他知道他為什麼在那兒了。如果系統關閉,國會大廈將成為空襲必中無疑的目標。扎克看得出這個計劃是多麼簡單;甚至妙不可言。足夠的錢、同軍方的聯繫,使他們很容易就掌握了所有的設備:飛機、炸藥、地形匹配系統以及干擾吊艙。塔布拉塔教長的效勞解決了這一行動的飛行員問題。 
  飛機將在布拉德利起飛,按計劃應在國家機場著陸,扎克想。但是當它靠近喬治敦和波托馬克河上方的標準飛行路線時,它將由地形匹配系統引導,在最高建築物上方僅僅幾百英尺的地方以每小時二百或三百英里的速度突然劇烈地傾斜著向左飛。干擾吊艙將抵消地對空導彈或其他不是由鄧肯處理的防禦工事。機上的恐怖分子只要保證所有的系統工作正常就可以了。飛機將襲擊國會大廈的眾議院。如果主部件上裝的東西沒錯,議院中沒有人會倖存。 
  扎克焦慮地看表:七點二十分。媽的。演說安排在八點三十分舉行。計劃上說「目標」到達「指定位置」三十分鐘後進行襲擊。九點。扎克撥弄手錶上的定時器,調準好,讓它從一百分鐘開始倒計時。 
  他必須搞到一部電話。他要給彭斯打電話。然後是特工處。然後是他能想到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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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他們坐在艾爾德裡治飯廳內的長桌盡頭吃飯。房間裡點著很多蠟燭。火在巨大的壁爐中呼呼作響,兩個侍者守在近旁侍候他們。從迎接賈絲汀進門的那刻起,謝爾曼的舉止就透著古怪。他身穿小禮服,看上去雙眼放光,走起路來勁頭十足。他正處於盛氣凌人的狀態中,她看得出。等他們在桌旁坐定,杯子裡倒滿了香擯,結束了閒聊之後,謝爾曼變得嚴肅起來,提議乾一杯。「為了將來。」他說。賈絲汀為那個暗淡的、令人恐懼的前景虛弱地碰了碰杯。晚宴已經開始使她覺得精疲力盡。謝爾曼品味著香檳。他又抬了抬杯子:「為把我們帶到這一刻的過去。」賈絲汀又為這一系列的錯誤和受騙乾了一杯。他們喝著香檳,沉默了一刻後,謝爾曼靠在椅子裡,放下杯子,開始狂熱地回憶自己的創業生涯。 
  他談到了那些低估他的蠢貨;談到了一些鼠輩,他對他們的餿主意不屑一顧。他談到了華盛頓的主流政治家,他們盲目自大,認識不到他駕馭的改革潮流。他談到了新聞界的批評家,他們每次都錯誤地判斷他的意圖,盡一切機會誹謗他。絕大多數時候謝爾曼談的是自己:他進入政界向一個日漸臃腫腐敗的制度挑戰的勇氣,他的改革遠見在妥協的強大壓力下保持著純潔。沒有哪個操縱者能搞垮他。沒有哪個大施主能軟化他。他屬於自己。 
  賈絲汀小心翼翼地聽著,一聲不吭。謝爾曼說話的樣子有時似乎是在告解室1里,有時似乎是在一大群人面前,雙手猛烈地在空中揮舞。但他的眼睛總是回到她身上,專注而熱切。這個告別演說的對象是她,她漸漸地明白。他已經感覺到了她的距離,現在試圖讓她回到他身邊。他想用他的權勢來提醒她,以恢復他們之間的聯盟。 
   
  1 告解室:神父聆聽懺海的小室。 

  當謝爾曼的長篇大論最後轉向他們之間的關係時,她的懷疑得到了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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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扎克「彭彭」用力擂門。「警衛!」他大叫,「警衛!」 
  在此之前他先檢查了天花板。在海薩,扎克曾衝破天花板上的一塊不牢固的地方進入電熱管道,逃出了臨時拘留所。直到他在昏暗的軍火工廠的地下迷宮內一個接一個地干倒三個人,抓他的人才知道他已經逃走了。可這個牢房的天花板是另一回事。看起來是堅固的灰泥。扎克接著看了看窗戶。柵欄的底部正在腐爛,如果時間多一點.他也許能把它撬開來。沒有那麼多時問。最後,他仔細地檢查了門上的鎖和鉸鏈,斷定只能從外面開門。只有假警衛之手才能從屋子裡出去。 
  扎克聽到過道裡傳來腳步聲。門外有鑰匙在丁當作響。 
  「什麼事,特津?」警衛在門外問。門是由堅固的金屬做的,但是聲音很清晰地傳了進來。 
  「我已經十小時沒吃東西了。有沒有我吃的飯?」 
  警衛沉默了會兒。「媽的,我們都忘了這碼事。你是我們今晚唯一的犯人,說實話,我們沒想到你會來。」 
  「嗨,我聽到了。我沒想到會來這地方。有誰聽說過法庭調查之後就把人這樣鎖起來的?那些傢伙真以為我會到巴拉圭那種地方去嗎?天曉得。」 
  「確實很少見。通常只有殺人犯才會得到這種待遇。我看你肯定得罪了哪個人。」警衛冷笑了一聲,「可我得告訴你,中尉,我一點都不同情你,我不在乎你這蠢驢會在這兒關多久。依我看,你活該。」 
  「隨你怎麼說吧。問題是我在挨餓,中士。我不能等到明天了。幫幫我吧。」 
  「我看餓一點對你這種愛說謊的混蛋會有好處,」軍警說,「可我不想讓什麼大律師明天盯在我的屁股後面,所以我告訴你:我會對樓下的人講,看看他們能不能從食堂裡給你弄點吃的。」 
  「謝謝了。」 
  警衛離開後,扎克環顧四周,試圖想出一個計劃。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五分鐘後,鑰匙的丁當聲又漸漸在牢房外響起。警衛敲敲門: 
  「好啦,特津,我給你拿了點粥。」 
  「你真是個好人,中士。」 
  「我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警衛說,「我把東西放在你門邊。我叫你退到牢房的盡頭。然後我要打開門上的鎖,回到桌子邊。一分鐘後,你可以開門拿吃的。然後你關上門,它會自動鎖上。懂了嗎?」 
  「沒問題。」 
  「好,你往後退了嗎?」 
  「退了。」扎克朝後退了兩步,壓低聲音說。然後他走上前,緊緊地靠在門邊。 
  鎖孔裡傳來鑰匙的聲音。不一會兒,門把手開始轉動。扎克抓住它用力一拉,門猛地開了,警衛跌跌撞撞地往前衝。他的左手本來在門把手上,現在仍然伸著。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向腰間挎著的槍。 
  扎克抓住警衛的衣領,把他的頭用力往下按,一面用膝蓋猛擊他的腹部。警衛蜷起身子,扎克用右手勒住他的喉嚨,把他摔到門邊的牆上。他用左手使勁從警衛的手槍皮套裡拉出槍。他把他靠牆按住,槍抵著他的前額。軍警的臉漲得通紅,因疼痛而扭曲起來。扎克奪走他的鑰匙,狠狠地把他摔到一邊,走進過道,關上門。他喘著粗氣,在過道裡站了會兒。 
  他聽見警衛在用力撞門。「你這個狗雜種,」他搖著門把手,粗啞地叫,「你他媽的狗娘養的。你在犯大錯,特津。你瘋了嗎?」 
  扎克把槍塞進褲子,咬緊牙關。他的腰部肌肉感覺像是被撕開了一樣。 
  「特津,你這個雜種。」又傳來了一聲叫喊。 
  扎克忍痛走到桌邊,拿起電話。他沒有彭斯的號碼,於是撥了411問訊處。他聽到了提示撥錯的信號,電話接不通。扎克試著先撥「9」,再撥號碼。同樣的結果。他看看表:還剩下八十二分鐘。 
  他回到牢房門口。 
  「嗨,中士。」 
  「滾你媽的蛋,混賬。」 
  「那部電話撥出去用什麼號碼?」 
  「我說過滾你媽的蛋。」 
  「說出來吧,老兄。如果我能打幾個電話,我就讓你出來。」 
  警衛沉默了片刻。「你沒法打出去,傻瓜。那部電話只能打內線。」 
  「甚至不能打本市電話嗎?」 
  「不能。」 
  「見鬼!」扎克端了一下門邊的牆,疼痛猛地竄上脊背。「那這地方哪兒有我可以用的電話?」 
  「滾開!」 
  扎克回到過道。他看著從警衛身上拿來的鑰匙串:上面有十或十五把鑰匙。他開始一把一把地在門上試。一分鐘後鎖「咋噠」一聲響了。他把門鎖上,看著緊鄰的過道。裡面空蕩蕩的,光線暗淡。他把鑰匙握在手裡,防止它發出聲響,他走到過道的盡頭。這兒有兩扇門,他迅速地試鑰匙,試錯了幾次後,終於把門打開了。他進入燈火通明的樓梯井,靜靜地站著聆聽。樓上樓下都沒聲音。這幢大樓似乎被遺棄了。他轉過拐角,來到一個通向樓梯的過道。 
  他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快到樓梯腳時,他聽到門的「匡啷」聲和說話的聲音。他退到第二層樓上,蹲下來,準備往第三層樓上衝。聲音從下面經過,但是沒有朝他過來。扎克聽到他們跟前台的警衛打招呼。他們逗留了一會兒,談論天氣,抱怨氣溫太低。然後傳來一扇很重的門開啟和關閉的聲音。 
  他緊貼著牆,重新慢慢地挪下樓梯。有一個和樓梯間垂直的過道,他仔細地朝兩邊看。右邊,樓梯間通向黑暗,盡頭是幾扇門的模糊輪廓。左邊二十碼的地方是一個出入口,他就是從那兒被帶進來的。一個警衛正坐著看報紙。談話節目的聲音從一台小小的收音機裡傳出來。 
  扎克悄悄地走進過道,一面留神警衛翻報紙的聲音,一面朝右邊走去。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黑暗中,在門上摸索。它們都鎖著。他不敢試緊抓在右手中的鑰匙。他趴到地上,俯臥著,看著過道那頭的警衛。他不想用槍。警衛也許會撥出手槍,扎克可能會殺死他。槍聲會引來其他人。更糟的是,他真的會犯罪。 
  他突然看到牆上幾英尺遠的地方掛著個東西樣子像是滅火器。他小心翼翼地爬過去。他悄悄地摘下滅火器,拉出安全別針。他把它抱在手裡,重新臥倒,匍匐著前進。一陣陣的疼痛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的背。 
  很久以前在布拉格的時候,扎克就學會了當只能達成部分的突然性時,襲擊者取得優勢的最好希望是通過引起懷疑和困惑來延長其反應時問。要富有創意;甚至要搞得稀奇古怪。要把敵人搞得昏頭轉向。 
  扎克爬到亮光下,站了起來。他朝警衛奔過去。「著火啦!」當警衛聽到他的腳步聲抬頭看時,他尖叫道。「著人啦!」 
  等警衛從桌子後面站起身時,扎克已經把過道走了一大半。他摸著槍套上的摁扣,看著桌旁牆上的火警監視器,顯得不知所措。當他抽出槍時,滅火器中衝出的一股氣浪將他渾身裹了層化學氣泡。扎克又緊趕兩步,走完餘下的距離。用滅火器砸警衛拿槍的手,槍飛掉了。扎克扔下滅火器,衝過去,警衛打了個趔趄。不一刻他就使警衛臉朝下躺倒在了地上。扎克把他的手扭到後面,用膝蓋抵著他的腰背部。他騰出一隻手去夠牆上的電源插座,抓住接收音機的電線。他使勁把它朝自己身邊拉,收音機「匡啷」一聲掉了下來。他從收音機裡扯出電線,迅速地將它綁在警衛的手上。血從那人的鼻子裡一滴滴地淌到地上。他的嘴巴裡發出一連串的咒罵。 
  扎克站起來,衝出前門。他沿著大樓邊緣移動,眼睛來回地掃視。寒風刺痛了他的胳膊和臉。他飛快地拐了個彎,來到大樓背光的一面。他對面是一堵不到十二英尺高的磚牆。他在黑暗中沿著它走,直至到了一根通往上面的管子前。他扔下鑰匙,抓住管子,用腳踩牆以獲取力量,開始往上爬。他的手蹭在生銹的金屬上,已經變得麻木了。 
  他跳到牆的另一面,環顧四周。他的面前是一塊雜草叢生的地。草地那頭,襯托在夜空下的,是一幢幢公寓大樓,裡面沒有一盞燈亮著。兩三英里遠處,影影綽綽俯視著這些黑色建築物的是燈火通明的國會大廈。他開始在草地上跑起來,穿行於成堆的廢棄物間,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槍,防止它從腰上掉下來。 
  隨著緊張感的逐漸消失,他的背上和腿上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鑽心的疼痛。他放慢步子,痛苦地閉了會兒眼睛。他停下來,輕輕地深呼吸,試圖阻止湧進大腦的歇斯底里的疼痛信號。然後他繼續向前走。 
  草地邊上的建築物用木板封著,沒有人居住。他走過中間的一個巷子,發現自己來到了一條漆黑的、空無一人的街上。碎玻璃在腳下嘎吱作響。沿著遠處的路緣,在一排損壞的連幢房屋前,擱著兩輛被燒得光禿禿的車子的殘骸。他仔細地觀察房子。沒有哪一間裡面亮著燈。他朝街道的兩邊看。左邊是黑暗以及更多建築物殘留的框架。右邊,一百碼遠的地方,一盞街燈孤零零地照在十字路口。扎克搓了搓冰涼的胳膊,又開始跑起來。風大了起來,變得猛烈而且持久,把垃圾刮到了空中。他在十字路口向左拐,過了兩個滿是廢墟的街區後,發現自己到了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生氣的地段。 
  通過連幢房屋一樓帶柵的窗戶,他看到了電視機發出的藍光。他穿過街道,開始爬通向門口的台階。不,這行不通。這個地區沒人會在夜裡讓一個陌生人進屋用電話。他回到街上,再次忍著痛苦跑起來。他看到前面兩個街區遠的地方有很多燈光,偶爾還有汽車開過。他的胳膊冷得發疼,風穿透了他的綠色軍褲。金屬製的槍靠著腹部,感覺冰冷冰冷的。 
  他走近燈光時,看到了一些店舖,拉下的金屬百葉窗上,亂七八糟地畫著些東西。他放慢腳步,把塞進去的T恤拉出來,蓋住槍托。 
  街上所有的店舖都關著。他仔細地觀察這個地區有沒有付費電話,看到了兩個支架,話機已經被拆掉了。他繞過街角,沿著街區走,在黃色的街燈下,他看到一部付費電話和一個垃圾箱旁有四個年輕的黑人。他們靠著一輛車,正大聲地說笑。其中一人戴手套的手上拿著個裝在袋子裡的瓶子。 
  扎克慢慢地走上前。步子一邁大,雙腿就鑽心得疼。有個人注意到了他,手朝他指著。其他人轉過身,詫異地瞪著他。 
  「喂,當兵的,你看來迷路了。」拿瓶子的人說。扎克點點頭,朝付費電話走去。 
  「媽——的,那傢伙屁股都快凍掉了。」另外一人說。這群人笑著衝他走來。 
  「我問你是不是迷路了,當兵的。」拿瓶子的人說。 
  「只是打個電話。」扎克回答,同時漫不經心地拉起T恤,露出槍托。四個人全都朝下瞟了一眼,默默地接受了這個新信息。他們往後退去。 
  扎克一面密切注意著這夥人,一面拿起聽筒。撥號盤周圍的金屬上滿是亂畫的記號。電話機是壞的。 
  「壞了五個月了。」其中一人說。 
  扎克掛上聽筒。這夥人又懷疑又困惑地瞧著他。 
  「我想打電話,」扎克說,「夥計們知道哪兒有電話嗎?」 
  「這人想打電話。」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 
  這些人猶豫了片刻。扎克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帶武器。 
  「你得到塔利的店去。」拿瓶子的人指著街道說。 
  「塔利的店是幹什麼的?」扎克看著他指的方向問。 
  「是家酒吧,大概再過一條馬路。他們有電話。」 
  「謝謝。」扎克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這幫人中塊頭最大的一位走上前,把他堵住了。「嗨,你遇上大麻煩了,當兵的。」 
  扎克緊張起來,他的手朝槍移去。 
  那人指著扎克發紅的胳膊。「如果你不弄件衣服披披,你會凍死在這兒。」 
  這夥人爆發出一陣大笑。 
  扎克笑了。「我正想搞一件呢。」他邊說邊快速地走開了。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擠在兩個廢棄的店面中間的,是個沒有名字的酒吧。一塊寫著「百威」啤酒的骯髒的霓虹燈招牌從唯一的一扇帶柵窗戶裡射出光線來。 
  扎克看看表:六十二分鐘。他又把T恤拉出來蓋住槍,推開門。他走進去,感覺到一股熱氣包圍了他。酒吧裡充斥著煙味,走氣的啤酒味飄浮在空氣中。酒吧老闆懷疑地看著他,談話聲戛然而止。七八個人坐在櫃檯前,詫異地盯著他,一聲不吭。二十五度1的晚上穿T恤的白人可不常見——或者隨便哪個晚上——在安娜科斯蒂亞。扎克掃了一眼屋子,看到酒吧後面有一個木製電話亭。它看上去像個古董。 
   
  1 二十五度:為華氏二十五度。 

  「你要買什麼?」酒吧老闆懷疑地問。 
  扎克指指電話亭,開始朝它走去。 
  「那只給顧客用。」老闆說。櫃檯前有個人下了凳子,站起來,把手抱在胸前。 
  扎克笑了。「噢,當然。沒問題。給我來瓶『百威』。我一會兒就出來。」 
  他繞過站著的那人,迅速走進電話亭。當他關上門時,一盞小燈亮了,電扇開始靜靜地轉起來。他撥通411,問到了聯邦調查局的總機號碼。然後他撥「0」和這個號碼,告訴接線員他想給傑克·彭斯打個受話人付費電話。 
  調查局接待員不同意。「我們不接受話人付費電話。」扎克聽她對接線員說。 
  「是緊急情況。拜託了。」扎克說。 
  接線員把這話對接待員重複了一遍,接待員讓步了。「我撥他的電話試試看,」幾秒鐘後她說,「對不起,彭斯副局長不在辦公室。」 
  「撥他的汽車電話試試,」扎克求道,「撥他家裡的電話試試。拜託,情況非常緊急。」 
  「對不起,我們不能那麼做。」 
  扎克絞盡腦汁,想記起其他特工的名字。「讓愛德華茲特工接付費電話。」他對接線員說。她把這個要求對接待員重複了一遍,但是得到了同樣的回答。「愛德華茲特工不在辦公室。」 
  扎克狠狠地按下聽話鍵,又撥了411,查詢華盛頓傑克·彭斯的電話號碼。他不知道街名。 
  「對不起,先生。華盛頓有六個彭斯,但沒有傑克·彭斯。」 
  「有沒有約翰·彭斯?」 
  「沒有,對不起。」 
  他敲了一下聽話鍵,感到越來越驚慌失措。他又撥通了問訊台,得到了特工處的號碼。 
  「就說有人打受話人付費電話,想要報告總統面臨的威脅。」扎克對接線員說。電話接通了。 
  「我是米切爾特工。」聲音簡短而冷冰冰的,「你叫什麼,先生?」 
  「別管我叫什麼。」 
  「我們要知道名字,先生。」 
  「我不會把名字告訴你的,」扎克提高聲音說,「我只能告訴你我是個軍官。我在五角大樓工作。」 
  「你的軍銜呢?」 
  「你給我閉嘴好好聽著!」扎克叫道。 
  他做了個深呼吸,感覺喘不過氣來。穩住。他們必須相信這件事。 
  「好吧,往下說,先生。」 
  「這不是奇談怪論,也不是假威脅。你得拿它當回事,聽仔細了。沒多少時間了。」 
  「我在聽。」 
  扎克簡直不知道打哪兒開始講。他說話時一定要注意,不能讓人認為他是個瘋子。他想像得出特工處的電話錄音機打開了,其他特工得到授意,拿起了電話。他知道他們幾乎立刻就能查出他的電話。他又做了個深呼吸,努力使聲音保持正常。 
  「我得到情報,今晚希茲布拉『聖主黨』的恐怖分子將在美國國內某些人的協助下襲擊總統的『國情咨文』演說現場。」 
  「你怎麼知道的,先生?」 
  「我有消息來源。」 
  「這些消息來源是什麼?」 
  「我不能再告訴你了。」 
  「你有沒有把這個情報告訴五角大樓你的上司?」這位特工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替扎克預訂機票。 
  「那不可能,」扎克說,同時意識到他的話肯定讓人無法相信 
  「可請你聽我說。進行這次襲擊的將是一架裝滿炸藥的飛機。」 
  「飛機?」 
  「是的。它已經上天了,從布拉德利國際機場起飛的。它在接下去的——」扎克看看表—「五十六分鐘會到達國家機場。它將改變飛行路線,沿屋頂高度飛行,衝進國會大廈的眾議院。」 
  「我明白了。那麼是誰開的飛機呢?」 
  「我告訴你了,笨蛋。希茲布拉特工。記得黎巴嫩海軍營房遭到襲擊的事嗎?這些人隨時願意死的。」 
  「哦哦。」 
  扎克突然感到電話亭裡很熱。他的手原來沒有知覺.現在一陣陣地刺痛。他感覺汗一顆顆地聚集在額頭上。他說得更快、更狂亂了。 
  「聽著,我瞭解國會大廈防禦系統中的殲擊機和地對空導彈群。但它們今晚不起作用。」 
  「真的?為什麼?」特工問。他的語氣變成了挖苦。 
  「他們有人在五角大樓控制這個系統,一個叫斯坦·鄧肯的中尉。他是這個陰謀的一分子。」扎克又試著深吸了口氣。 
  「我懂了。那麼這個陰謀牽涉到恐怖分子跟五角大樓軍官的合作?並且不到一小時,進攻就要開始了?」 
  「對。你要相信。」 
  扎克聽特工歎了口氣。「你還有其他的情報嗎?」 
  「別說了!馬上讓我跟你上司通話。」 
  「那不可能。」 
  「他媽的叫他來聽電話,米切爾!」扎克叫道。 
  「我上司在國會大廈。即使他不在那兒,我也不會讓他來聽電話,因為你顯然是個瘋子。你知道嗎?報告總統受到生命威脅的假情報是二級重罪,可處多達五年徒刑,罰款二十五萬美元。」 
  扎克試著平靜下來。「這不是假情報。求你,讓我跟你辦公室的其他上司通話。」 
  「你還知道嗎?這個電話已經被錄音、追蹤了。我建議你接下去給一個好點的律師打電話,因為我們會找到你。」 
  電話斷了。 
  扎克掛起電話,試著撥喬治敦賈絲汀住所的號碼。接線員說接電話的是答錄機,不可能打受話人付費電話。他詛咒了一聲,試圖坐在電話亭的凳子上,但是他一彎腿,臀部和背部下半截就一陣鑽心的疼痛。他又站起來,撥通問迅處,得到了白宮交換台的號碼。他又開始打受話人付費電話,接著又敲了一下聽話鍵。沒用。沒人會相信這個故事,可能彭斯除外,可能連他都不會相信。太荒唐了。 
  他想像特工處的人正在哈哈大笑。扎克可能贏得了「本月最有創意的恐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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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羅伯特·戴維斯對著衣領上的小麥克風講了句話,車隊開始移動。四輛豪華轎車緩緩地經過白宮車道,發動機在寒冷的夜裡發出靜靜的嗡嗡聲。戴維斯喜歡在黑暗中出發,因為這種出行給人以力量和期待。這些時候,實際上,是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戴維斯坐在轎車後部,像在這種場合常做的那樣,轉過身凝視著夜空下閃閃發光的白宮。 
  車子轉上空曠的街道時,立刻全部加快了速度。車隊裡面坐著的是政府的首腦,包括總統和副總統,他們的妻子,國家安全顧問,白宮參謀長以及各種各樣的高級顧問。貴重貨物,至少可以說。「開始按標準速度前進。」當車隊到達賓西法尼亞大道時,戴維斯對著麥克風說。車子增速至每小時五十英里,這個速度是兩年前戴維斯經過多次試驗後定下來的。快得很難當做目標,又不至於引起事故。當白宮工作人員出於公共關係的考慮,將白天的時速減少了整整五英里時,戴維斯曾大發雷霆。他上司也加入了抗議,可減速的事依舊沒變。 
  和往常一樣,過了營業時間不久,賓西法尼亞大道的人行道上已空無一人。大街本身不久前封鎖了,在華盛頓兩大權力中心之間一英里半的路上沒有一個人。車隊嗖嗖地經過站在十字路口封鎖交通的華盛頓警察們。它也經過了,戴維斯知道,大樓頂層的特工,他們正用紅外線夜視鏡搜索這一地區。前方,像一座白山聳入夜空俯視著賓西法尼亞大道的,是國會大廈。 
  戴維斯和國會大廈的特工頭領聯繫上,以確保議院出入口一切準備就緒。沒問題。然後他檢查總部情況。「有什麼進展?」他問卡洛爾。 
  「也就是平常的奇談怪論。」 
  「嗯。」 
  「我們聽說總統講台上的水加了氰化物,」卡洛爾毫不帶感情色彩地說,「除非我們能在這位議院發言人喝水之前阻止他。」 
  戴維斯沒有笑。在特工處辦公室裡,奇談怪論是主要的娛樂來源。戴維斯不想制止這種幽默,可他也不願用自己的笑聲表示讚許。如果太快地打發奇談怪論,那麼有一天擺在你面前的將是一個死了的總統。「還有什麼嗎?」他問。 
  「沒有,沒有。」這兒很平靜。 
  「巴恩斯家有沒有麻煩?」 
  「沒有。我們的隊伍剛剛到達。」 
  「好吧,」戴維斯說,「我們過一會再聯……」 
  「等一等。別掛,」卡洛爾打斷他的話,背景中傳來一些聲音,「我們剛剛接到了另一個瘋子的電話。這是一流的。」 
  「講下去。」車隊現在正經過聯邦調查局總部。 
  「看來一架裝滿炸藥的飛機將撞上國會大廈。最好讓車隊掉個頭。」卡洛爾笑了。 
  「是誰講的?」戴維斯問,感到微微有點擔心。空襲,連同汽車炸彈和肩負式火箭筒,是索繞在戴維斯心頭的最可怕的噩夢。 
  「唔,我來瞧瞧,我正在看這張寫著有這種威脅的紙。」卡洛爾窸窸窣窣地翻著紙。「打電話的人自稱是一名軍官。」 
  「怪事。電話是從哪兒打來的?」 
  「這兒沒有記錄。」 
  「那你把它找出來,媽的!盡快告訴我。」 
  「是,長官。」 
  當車隊疾駛過國家檔案館的巨大的柱子時,戴維斯盯著窗外。他知道自己做得過火了。他會成為辦公室裡的一場笑料。小題大做。多疑症是我們的職業:那會是跟特工處相稱的口號。 
  卡洛爾不一會兒就回了電話。「是個地方電話。是從一個叫『塔利酒吧和烤菜餐館』裡的付費電話打來的。地址是安娜科斯蒂亞。」 
  戴維斯鬆了口氣。確實是奇談怪論。「謝謝你的調查。」 
  「是,長官。」 
  「還有什麼嗎?」 
  「沒有了,長官。」 
  戴維斯正要結束通話,這時,他又想起了什麼。「那麼打電話的是黑人?」 
  「長官?」 
  「這個從安娜科斯蒂亞打電話的怪人。他是黑人,對嗎?」憑經驗,戴維斯知道幾乎所有的假威脅都來自白人,通常是些失業的、喜歡孤獨的人。 
  「等一下,我來查一查。我問一下特工……」 
  「給我放錄音就行了,怎麼樣?」戴維斯生硬地說。 
  「唔,好吧,長官,當然,我們能做到。一會兒就準備好。」 
  車隊正朝議院的邊門開去。前面可以看到在警線後面的遊行示威者。戴維斯又和出入口的特工頭領核實了一次。還是沒問題。一分鐘後卡洛爾帶著錄音帶又和他接通了。 
  「讓我們聽聽看。」車隊停下時,戴維斯說。他示意轎車裡的另外三個特工去幹自己的事。 
  卡洛爾開始放錄音,戴維斯清楚地聽到一個白種男子的聲音似乎異常急切地傳了過來。錄音放完後,戴維斯靠在轎車裡,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他知道那沒必要。這個電話顯然是惡作劇。儘管如此,還是有些東西不同尋常,而這不僅僅是關於國會大廈防禦系統的細節。 
  「給那個酒吧打電話,」戴維斯命令卡洛爾,「跟作戰室和我們在EOB的控制中心聯繫,複查國會大廈防禦系統的狀況。」 
  「長官,您真以為那必……」 
  「給我去做!」戴維斯命令。 
  當戴維斯從車子裡出來檢查現場時,總統和隨行人員以及保安隊飛快地進了大樓。看來一切都很好——特工部署在合適的地方,柵欄建在指定的地點,國會警察已經駐紮妥當。沒有出現混亂局面。 
  走進國會大廈時,戴維斯朝夜空緊張地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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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扎克走出電話亭,酒吧裡的談話戛然而止。所有的眼睛再一次對準了他。一瓶剛打開的「百威」放在門邊櫃檯的盡頭。 
  「三塊錢。」店老闆說。 
  扎克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裝模作樣地摸著,其實他知道自己沒錢。「媽的,我知道我帶了皮夾。」 
  那個曾站起來的人又下了凳子。 
  突然外面傳來刺耳的輪胎聲以及關車門的聲音。扎克衝到窗前往外看。他看到兩輛帶有美國軍隊標誌的綠色小轎車,六個軍警在街對面呈扇形排開。每人手裡都拿著M-16。其中兩個正朝門口走來。 
  扎克轉過身。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櫃檯後面通向小廚房或儲藏室的門道。 
  「我要用你的後門。」 
  「把啤酒錢付給塔利,然後給我滾得遠遠的,你這白鬼。」站著的男人說。 
  扎克不理他,往前一跳,踏上一條板凳,接著又上了櫃檯。他在櫃檯上走了幾步,瓶子和煙灰缸被踢得飛了起來。他跳到櫃檯後面的地上,衝過門道。他用力推開小廚房後的一扇骯髒的門,發現自己在一條長長的小巷裡。幾乎就在扎克出門的一刻,一位軍警出現在街道的拐角處。他大叫著向他追來。扎克沿著小巷飛奔。前面是一道鋼絲網眼柵欄,他沒法輕易逃過去。軍警的靴子聲變得越來越大。 
  柵欄前五碼的地方,軍警趕了上來,扎克突然停住,蹲下身子。軍警用力向他踢去,不料自己卻飛起來,趴在了人行道上。扎克跳起來,當軍警想站起身時,他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臉。他轉身看見另外兩個軍警衝出了塔利的後門。還有兩個轉過了拐角。扎克跳上柵欄,迅速地爬了過去。他跑過一塊地,衝進另一個巷子,這時,他聽到有人爬過鋼絲網眼柵欄的聲音。巷子在一堵磚牆前到了盡頭。他朝上面、四周看。太平梯懸在離地面九英尺的地方。扎克抓住一隻金屬垃圾桶,把它倒立在梯子下面。當他縱身而上開始爬的時候,他手上摸到了厚厚的鐵銹。 
  當他們看到他時,他已經到了第三層。一個軍警跳上垃圾桶,開始跟著他上太平梯。突然,這人詛咒了一聲,掉到了地上,一節生銹的梯子緊緊抓在他手上。 
  軍警們互相大聲地下命令。當扎克到達房頂時,他聽到了更多的發動機聲和關車門的聲音。他朝房頂的左右看。他在一排全是三層樓的聯立房屋的中央。他爬到屋脊邊沿,看下面的街道。那兒現在有四輛車。鄰居們正站在門道裡,酒吧裡的人聚在外面看熱鬧。 
  當扎克朝下看時,另一輛車停在他那邊街道的路緣邊。他驚詫地看到賴利鑽出了一輛綠色維多利亞皇冠轎車,對幾位軍警亮了一下身份證。他沒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麼。當軍警們呈扇形朝不同的方向散開後,賴利站在他那輛車的駕駛座那邊一面對著移動電話講話,一面審視這一地區。 
  頭頂傳來了直升機的隆隆聲,探照燈在一個街區遠的地方掠過屋頂,但是越移越近。扎克左邊的太平梯上突然傳來了人聲。他站起身,奔向右邊,躍過一個巷子,跑過另外兩幢房子的屋頂。第三幢房子離自己較遠的那頭有一個太平梯。他順著它沿一幢廢棄大樓的一邊往下走去。在二樓,他碰到一扇開著的窗戶,爬了進去。 
  當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時,他聞到了一股尿臭味。他的腳踏上了一塊正在腐爛的墊子,他繞過去。慢慢地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能看清寓所裡的東西了。大夸脫的啤酒瓶和煙頭凌亂地扔在地上。小玻璃瓶在腳下嘎吱作響。遠處,他聽到叫喊聲和直升機葉片的撞擊聲。看來他們已經搜尋到了這個街區。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來到了一個滿是垃圾的門道。左邊是一扇開著的門,通向另一間寓所。他走進去,看到一堵牆已經倒了,由此他進入了隔壁大樓的一間公寓。黑暗又一次籠罩了他。他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到處都有燒焦的木頭和塑料的味道。他一手扶著牆,感到手上沾上了木炭的殘留物。地板嘎吱嘎吱地響,他擔心會一頭栽倒。他慢慢地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試探著往前走。 
  最後他到了另一個門道,又看得清周圍的東西了。盡頭是一扇臨街的窗戶,光線透進米。他走到窗前往外看。賴利的車幾乎就停在下面。他穿著厚皮茄克和牛仔褲,靠著汽車的發動機罩,「啪」地把電話放進手裡。扎克隱隱約約地聽到電話響了,看見賴利對著它簡短地說了幾句話。沒有一個軍警的影子。 
  扎克悄悄地走下積滿垃圾和燒焦的瓦礫的樓梯。通向街道的門半開著,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賴利站在不到六英尺遠的地方。扎克從腰帶上抽出手槍,可又把它塞了回去。這會驚動軍警。他在模糊的光線中朝四處看,發現了一塊三英尺長、截面為兩英吋乘四英吋的木板。末端燒焦了,鐵釘從中間戳出來。這東西行。他移到門邊慢慢地把門開大。然後他又沿著過道走回去。 
  他開始揮動這塊木板,發出很大的聲響。「尼科爾斯,到這來,」他粗聲叫道,「我想我們找到他了。他上三樓了。」 
  扎克走進一間公寓的門等著。幾秒鐘內他聽到了腳步聲。賴利慢慢地走著,一邊適應著黑暗,同時把碎瓦礫踢開。他朝扎克藏身的門移去。扎克先看到了一桿槍的模糊輪廓,接著是賴利向前移動時伸出的一隻胳膊。 
  他揮動木板的第一擊擊中了賴利的手腕,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聲,槍給打飛了。他接下去的一擊直奔賴利的頭。賴利用胳膊一擋,他茄克袖子上厚厚的皮革幫助他緩衝了這一擊的力量。然後他靈巧地後退,蹲下來,走上前,抬高腿狠狠地踢掉扎克手裡的木板。緊接著他又朝扎克的臉猛擊一拳。 
  扎克一躲,這一拳擦過了他的頭,他往後一絆,向黑暗的房間跌去。賴利撲上來,將他扭住。他們跌倒在一堆塑料上,扭打起來。賴利有力的手找到了扎克的脖子,兩隻拇指按住他的氣管。扎克的喉嚨爆發出一陣疼痛,他拚命地想吸氣。他感到力氣正在消失,頭暈目眩。他用手掌的基部猛擊賴利的鼻子。賴利呻吟著鬆了鬆手。扎克揚起雙手,抓住賴利的耳朵拚命扭。賴利慘叫一聲,放開扎克的喉嚨。他狠狠地打扎克額頭的一側,扎克抬起膝蓋狠擊賴利的腹股溝,把他推開了。他滾到左側,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除了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他聽到附近有賴利站起來的聲音,可沒法看清他在哪兒。 
  他們靜靜地站在黑暗裡。扎克掙扎著控制住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傾聽著。賴利先動了動。他在門邊。扎克跟上去,不一會兒他出現在大廳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賴利的影子朝他撲來,他讓到一邊,差點兒沒躲過賴利掄起的拳頭。他猛推賴利的肩膀,使他站立不穩,接著後退一步。賴利的拳頭打到了牆上,他轉過身撲向前。扎克朝他的臉狠命一踢,然後他突然往下猛地一端,擊中了賴利的膝蓋。賴利跌跌撞撞地回到牆邊,痛苦地吸著氣。扎克走到他跟前,對著他的肚子踢了一腳。當賴利彎著身子蹣跚著向前走了幾步時,扎克抬起膝蓋擊他的臉。接著,他突然抓住賴利的下巴和顱骨後部,猛地一擰,折斷了他的脖子。賴利的身子劇烈地抽動了一陣,接著一動不動了。 
  扎克倒在屍體旁的地上,痛苦地緊緊按住背部下半截。疼痛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他的肌肉,向下灼痛了他的腿,向上蔓延到肩膀和脖子。他感到無法動彈,無能為力。他在黑暗中坐了會兒,咬緊牙關試著使呼吸慢下來。最後他掙扎著站起來。他走過去把賴利的茄克扒下來穿上。扎克發現茄克口袋裡有兩個備用彈夾,一個錢包和賴利的車鑰匙。 
  他走到門邊朝外看。酒吧裡的人已經陸續進去了。幾個鄰居仍站在門道裡。兩個街區遠的街道上,扎克看到三個軍警背對著他走著,用手電筒照巷子和門道。扎克拉上茄克衣領,出了大樓,迅速地往汽車走去。 
  駕駛座上放著移動電話,扎克把它扔到客座上。他發動引擎,將車子掉了個頭,朝軍警巡邏的相反方向開去。快到街道盡頭時,另外兩個軍警轉過人行道上的拐角,迎面走來。扎克拉下遮陽板,頭一扭企圖不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臉。其中一個軍警走下路緣,示意他停車。扎克踩了一下加速器,當他衝過去時,他看到兩人認出了他,並一下愣住了。他一邊駕車,一邊回頭,發現兩人正在開槍,黃色的火舌從他們的M-16槍口裡噴出來。他滑進座位,聽到幾發子彈打到行李箱上的巨大聲響。 
  他猛地把方向盤轉到左邊,車子尖叫著轉過拐角,在另一條街上加速前進。前面不遠處,他可以看到安娜科斯蒂亞高速公路上急速奔馳著的車前燈。他看看後視鏡。身後兩個街區遠的地方,一輛小轎車正追上來。 
  他所在的這條街在與高速公路平行的一條破損的路前終止了。扎克向左來了個急轉彎,使汽車與高速公路並行。路上沒有小凸面1。相反,在一百碼遠的地方,成堆的垃圾出現在塗滿了畫的混凝土牆壁前。他踩住剎車,車子滑出一道弧線。他掛上倒擋,繼續前進。當他掉完頭時,綠色小轎車猛地轉過了拐角。他踩住加速器,往迎面而來的車子衝去。兩輛車子互相朝對方撞去。就在相撞前的一剎那,扎克打開汽車大燈的遠光,小轎車轉向右邊。扎克把車往相反的方向開去,兩車經過時發出了鋼材磨擦的尖叫聲。兩輛車側面的鏡子都被撞掉了。其中一名軍警的槍走火了。他們的小轎車跳上路緣,在成堆的垃圾裡左衝右突,然後轉回到街上,輪胎壞了。 
   
  1 小凸面:路上旨在強制減速的東西。 

  扎克沿著和高速公路並行的破損的街道前進了半英里,最後發現了雙向出口坡道。他上了安娜科斯蒂亞高速公路,向南朝95號州際公路駛去。傍晚的交通非常繁忙,他加速至每小時七十五英里,在車速較慢的車子間穿行。他朝車鏡子裡看了看。沒人跟上來。 
  他稍微放慢車速,看看手錶:四十一分鐘。就在躲開軍警的緊張時刻,他已經在腦子裡形成了一個計劃。他必須到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去。那需要二十分鐘,可能更少。他又緊緊地踩住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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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謝爾曼在自言自語時,眼睛緊緊地盯住賈絲汀,一直沒有離開。他詳細地追憶了他們相遇至今的關係。甜點上來了,吃完後,謝爾曼讓侍者在火上多添了些木頭,吩咐不要再來打擾他們。 
  在熊熊的火光下,他告訴賈絲汀她是多麼的賢德,而自己對她又是多麼的愛慕。她和他見過的或者會見到的任何女人都不同。他的眼睛微微地濕了。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們應該在一起,賈絲汀。沒有什麼能改變。」 
  謝爾曼扭頭看著別處,沉默了一會兒。賈絲汀看到他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強硬。 
  他收回目光,盯著她。「可我知道你背叛了我。」 
  恐懼湧上心來,她張張嘴,準備反駁。 
  謝爾曼舉起一隻手阻止她。「別,我聽都不想聽。讓我說完。」他做了一下深呼吸,繼續說道,「你犯過錯。每個人都要犯錯的。你因為慾望而三心二意。你困惑,不知道自己該忠於什麼。所有這些我都能原諒你。也許這是個錯誤,也許我太善良了。可事實是,賈絲汀,我不能沒有你。我們曾經在一起分享的遠遠超過了過去幾個月中發生的一切。今晚過後,未來將屬於我。那將是一個有可能發生偉大事件的時代,也是一個偉人重塑歷史的時代,而你是一個能和我分享這一切的女人。」 
  謝爾曼拿起她的手,緊緊地握著,緊得讓她感到疼。他的拇指嵌進她的手背。「我要知道我是不是能依靠你,依靠你的愛和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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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當扎克開車出了城,快要駛上95號州際公路時,他被旁邊座位上的移動電話的鈴聲嚇了一跳。衝動之下,他猛地將它拿起來。經過在他寓所發生的衝突後,賴利的聲音已經刻進了他的腦海,扎克試著模仿它。 
  「喂,我是賴利。」 
  當扎克聽到福斯滕的聲音時,感到一陣膽寒。「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大叫,「你抓到他了嗎?」 
  「還沒有。」 
  「那好,不要讓他溜掉,媽的。如果讓他溜了,就有你好看的。」 
  「您那兒有什麼問題嗎?」扎克問。 
  「沒有,各系統工作正常。你只管給我逮住那個狗娘養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把整個街區都燒了。」 
  扎克正準備掛掉,可他改變了主意。沒必要裝模作樣。他變回了自己正常的聲音。 
  「賴利上校死了,將軍。」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接著福斯滕咆哮起來:「特津,你這個臭小子。你這個狗娘養的小賤貨。你在哪?」 
  「我在哪兒沒多大關係,雜種。重要的是我正穿著你手下的茄克,拿著他的電話講話。」 
  福斯滕的聲音變成了低低的吼叫。「現在你給我聽著,特津。今晚以後我們會像打獵一樣地來逮你。這個國家將是我們的。你不會有機會。」 
  「停止進攻,將軍。不值得。」 
  「我來告訴你一些事情,」福斯滕怒火中燒,差點兒尖叫起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現任總統對我們的安危置之不顧。他媽的置之不顧。難道你認為『同盟』的間諜得到核武器後不會用它來對付我們嗎?啊?啊?他們會馬上行動的,馬上,媽的。紐約,華盛頓。」扎克聽到福斯滕的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的聲音,「沒有警告,什麼都沒有。我在阻止那種事發生,扎克,難道你沒看到嗎?難道你沒看到是我在拯救這個國家?當華盛頓的官僚們使我們在越南戰敗時,我坐在一邊沒吭聲,可這次,這次……」 
  扎克按下取消鍵,憤怒地將電話朝儀表板上敲。他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拿電話,發現它背面一塊可移動的塑料皮下有一張劃著線的小小備忘卡。卡上寫著賴利編入電話程序的號碼。「DS」是2。「JF」是3。扎克打開電話,聽到撥號音,鬆了口氣。他按下記憶鍵和數字2。 
  鈴聲響第二下時,艾爾德裡治的男管家接了電話。「這裡是謝爾曼先生家。」 
  扎克沒想到他這麼幸運,結結巴巴地對著電話說。「噢,嗨,唔,我想跟賈絲汀·阿萊奇說話。」 
  「對不起,先生,阿萊奇小姐在用餐。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沒容他思考,謊話就到了嘴邊。「我是他弟弟羅伯特。」扎克說,儘管他記起賈絲汀只有一個弟弟——已經死了。他默默地咒罵自己太蠢了。「麻煩你了,我必須跟她說話。這事很急。我們的母親病了。」 
  「我明白了。天哪。等一會兒,先生。」 
  管家輕輕地敲敲餐廳門,拿著無繩電話走進去。謝爾曼和賈絲汀握著手,一言不發地坐著。管家向謝爾曼一再道歉,把電話遞給賈絲汀。「小姐的緊急電話。」 
  當賈絲汀抽出手拿電話時,謝爾曼繼續盯著她。管家彎下腰,一邊同情地看著賈絲汀,一邊對謝爾曼耳語了幾聲。 
  「喂?」賈絲汀說。 
  扎克說話速度很快。「謝謝老天總算找到你了。我沒有多少時問。我需要你幫助。」 
  「唔,我知道了,」賈絲汀打斷他的話,「丹佛辦公室亂成這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非要湊到今天晚上。」 
  「你仔細聽我說。這聽起來很荒唐,可確實是真的。今晚他們計劃將對『國情咨文』演說現場進行一場襲擊。福斯滕和謝爾曼在幕後指揮。我無法讓任何人相信我,可你能。給特工處打電話。找聯邦調查局的彭斯。給議會大廈警察打電話。不管什麼。只要去做!我們得阻止這件事。」 
  「我馬上處理這事,」賈絲汀回答,「今晚後我們會清理那兒的房子,我保證,」她關上電話,把它遞給管家,不讓扎克有說話的機會。管家急匆匆地走出門。 
  「對不起,道格,」賈絲汀說,一面把她的椅子從桌前推開,「我們的晚餐得結束了。我要處理丹佛的一件麻煩事。」 
  她站起身,就在那時,在停頓的那刻,她瞧了瞧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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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扎克現在已經行駛在了95號州際公路上,離安德魯斯出口處不遠的地方。他打開收音機,轉動調音旋鈕,直至找到了演說。車子上的鍾顯示著八點三十四分。總統剛剛開始發言。 
  「三年前,在我們當選時,我們發現了其他很多嚴重問題。這些年很不容易。如果沒有付出犧牲,我們就造就不出這三年的輝煌。如果沒有很多人付出的辛勞,就不會有這三年。這是一個重建的時代,一個重現和更新樂觀精神的時代,這個時代把美國人造就成了我們現在這……」 
  扎克打開車燈,拿出賴利的皮夾,用一隻手將它打開。他發現了一個弗吉尼亞的駕駛執照,下面是一張舊的軍隊身份證。扎克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如果安德魯斯門口的警衛看得仔細的話,他是不可能通過的。他得另想辦法。他拿起電話,撥通信息台,要到了安德魯斯的總機號碼。然後他打電話找前門。接線員給他接了過去。 
  「安德魯斯,正門。二等兵艾爾弗萊茲。」 
  扎克壓低聲音。「二等兵,我是五角大樓的福斯滕將軍。」 
  「長官。是,長官。福斯滕將軍,長官。」艾爾弗萊茲興奮地說。他聽上去剛從新兵訓練營出來。扎克想像著他啪的一聲立正。這是跟高官講話的一種本能反應,即使是在電話裡。 
  「二等兵,我手頭有一件事雖然小,卻非常緊急。你是前門的負責軍官嗎?」 
  「長官。是,長官。就我和另外一個二等兵,長官。可如果您願意,長官,我可以給您接通安德魯斯保衛處辦公室的電話。」 
  「不,不,他們只會把我接回到你這裡。我只要你們幫我一個小忙。」 
  「長官。是,長官。」 
  「我迫切想跟一個叫賴利的上校講話,他剛才上那裡去了。他可能還在基地,可如果……」 
  「長官,我不記得有個叫賴利的人今晚經過這兒,長官。」 
  「好,好。那麼,他經過你們那兒時,我們就能找到他了。他可能隨時會到。我想他會開一輛綠色的維多利亞皇冠轎車,穿著便服。」 
  「長官。是,長官。綠車,便服,長官。明白了,長官。」 
  扎克看到前面出口處有通向安德魯斯的標牌,他把車開到右邊的車道上,放慢車速。 
  「好,二等兵,賴利進去後,你叫他給我打電話,立刻,打到我五角大樓的辦公室。他有號碼。告訴他很緊急。如果他願意,你讓他用門房的電話。懂了嗎?」 
  「長官。是,長官。」士兵大聲喊。 
  扎克關上電話,把它塞到座位底下,同時在九號出口拐下了高速公路。很快,安德魯斯的大門隱隱約約地出現在面前。基地邊緣圍了一圈高高的柵欄,頂上是一圈圈的鐵絲網。運動探測器和探照燈增加了安全係數。如果扎克不能從正門進去,他就別想再進去了。 
  他把車子停在門房旁邊的長條柵欄前。他的心跳加快了。當一個瘦長而笨手笨腳的西班牙裔二等兵走上來時,他搖下窗子,裝出伸手拿身份證的樣子。一個小傢伙。扎克從口袋裡拿出身份證皮製套子,似乎準備出示。 
  二等兵利落地敬了個禮。「晚上好,長官。您是賴利上校嗎,長官?」 
  「是。可見鬼,你怎麼會知道的?」 
  「長官,福斯滕將軍幾分鐘前從五角大樓來過電話。他要馬上跟您說話,長官。說是非常緊急。長官,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把車子停到前面用我們的電話,長官。」 
  扎克搖搖頭笑了。「媽的,他有時候找我的樣子,你會以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快要爆發了。謝謝你,二等兵,可我相信將軍可以再等幾分鐘。我會在基地上給他打電話。」 
  二等兵從車前走開,敬了個禮,開始轉身,這時,他停住了,回頭奇怪地看著車子。扎克僵住了。二等兵回到車窗前。「哇,長官。您的車子怎麼了,長官?」 
  扎克朝窗外看,打量受損的地方,搖搖頭。「你信嗎?大概一小時前,我在環形中心廣場跟一輛車擦邊撞了一下。那傢伙甚至都沒停車。」 
  二等兵吹了聲口哨,搖搖頭。他又敬了個禮,走回門房。長條柵欄升起來,扎克將車子開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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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謝爾曼的第一拳是在他站起來時從桌子那邊打過來的,這一拳擦過了賈絲汀的頭。可他又結結實實地揮出了第二下,摑了她一記耳光。她疼痛之下向後打了個趔趄。謝爾曼緊接著又打了她一下。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身子憤怒地蟋縮著。「婊子,」他嘶聲叫道,「你這個說謊的婊子。」賈絲汀舉起雙手,想要格開下面的幾拳。謝爾曼開始不加控制地打她。他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就像喉音一樣。他朝她的肚子重重地打了一拳,她倒在大壁爐前的地面上。 
  當謝爾曼開始踢她時,她感覺到熊熊的火焰將熱氣噴到她受傷的臉上。他走到壁爐前,以便給自己找到更好的位置,這時,一部分熱氣被他擋住了。他的黑皮鞋踢到她的肋骨上,接著是背上。疼痛湧遍她全身。她快要暈過去了。 
  謝爾曼又飛起一腳猛踢她的頭。她一把抓住它,用一隻胳膊將它緊緊抱住。她的另一隻手伸到他的大腿中間,用盡全身力氣擠壓。他痛苦地尖叫一聲,掙脫腳,想再踢她。賈絲汀把手從腹股溝間抽出。他的腳踢到了她的手上,很疼,可她抓住了這隻腳。她拽住他的雙腿拚命拉,謝爾曼失去了平衡,往後栽去。他伸出雙手,希望能抓到些實物穩住自己,可是只有他身後敞開的壁爐。他繼續倒下去。 
  當他先撞到壁爐的後壁上時,發出一聲尖叫。他的小禮服和頭髮轟然燒著了。賈絲汀掙扎著跪起來,然後再站起身。她從壁爐旁的架子上拿了根撥火棒,出於害怕而站得遠遠的。謝爾曼雙手伸進燃燒著的火裡,想把自己撐起來,可當他從壁爐裡出來時,又尖叫了一聲。他狂亂地在地上打滾,用胳膊和手撲滅火焰。 
  賈絲汀呆呆地站著,對她所做的一切感到驚恐萬分。當他慢慢地爬起來時,她愣愣地看著。他的臉黑□□的,他的頭髮差不多沒了,他的衣服冒著煙,破爛不堪。她本能地朝前走去。她要幫助這傢伙。當她這麼做時,他站起來,沙啞地呻吟著向她撲去。她往後一跳。她用雙手將撥火棒朝謝爾曼頭上揮去。隨著「撲」的輕輕一聲,撥火棒擊中了目標,鉤子扎進了他的太陽穴。他一下跪倒在地,兩隻手去抓插進去的武器。接著他頹然向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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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扎克開到了安德魯斯的直升飛機航空站,將車停在離巨大的主飛機棚幾百碼遠的地方,這個飛機棚是用來存放安德魯斯的一小批「胡埃」和「黑鷹」直升機的。航空站周圍沒有柵欄,但是武裝巡邏隊開著吉普車定期往返於整個基地。 
  他拉上皮茄克的拉鏈,觀察了一下停機坪。沒有人。他在夜風中不靈活地小跑著,繞過主飛機棚。他聽到裡面有音樂聲,夾雜著說話聲和偶爾的敲打聲。他在160師服役時就知道直升飛機的維修永遠不會停止。有些修理工每天干十四小時,僅僅是為了讓那些飛機飛起來。 
  飛機棚的門關著,以擋住嚴寒,而這個地區的其餘地方則看起來空無一人。十架直升機停在飛機棚前燈火通明的停機坪上。扎克走過去,急切地掃視四周。這兒有兩種「黑鷹」機。其中六架型號比較早,是沒有武器裝備的「野馬」,扎克曾帶賈絲汀開過這種飛機。其餘四架是配備著火箭發射裝置和二十毫米口徑機槍的MH-60「黑鷹」。這些武裝直升機不是用來擊落噴氣式飛機的,但它們能夠做到。扎克清清楚楚地記得在莫哈維的一次射擊訓練時發揮出MH-60火力的事。 
  他仔細地檢查一架武裝「黑鷹」。當然,火箭發射裝置的炮管是空的,就像飛機機頭機關鎗的彈藥艙是空的一樣。他看看表:二十一分鐘。他拿出槍檢查完畢,將它塞進腰帶。他走到飛機棚出入口旁邊的一個小門前,把它拉開,充滿信心地大步走進去。棚子非常大,燈火通明。兩個修理工仔細地看著一架「黑鷹」的引擎,背對著門,沒有注意到扎克迸來。一堆工具攤放在直升機下地上鋪著的油布上面。流行音樂台從一個「嗡嗡」作響的盒子裡放出響亮而刺耳的聲音。扎克審視著飛機棚。另一架直升機停在左邊很遠的地方,有一部分被拆開了。門邊停著一輛軍隊牌照的四門白色福特。機棚周圍零星地擺放著些有輪子的大工具箱。沿著一面牆有三間裝有玻璃窗的辦公室。遠處角落裡有一間看起來很堅固的房子,重重的鋼門上掛著把沉重的鐵鎖。他剛好可以辨別門上的字:軍械庫。 
  一位修理工轉身想換一把扳手,看見了扎克。「唷,夥計,你在找什麼?」 
  扎克笑著走上前。「嗨,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位修理工轉過身。兩人都沒笑。「這是限制區,夥計。有什麼要我們幫忙嗎?」 
  扎克又向他們走了幾步,拔出槍。兩位修理工對視了一眼,又看看扎克。「媽的這是怎麼回事?」其中一人問。 
  「住嘴!」扎克叫道。他舉起槍對著「黑鷹」的金屬機頭射了一發子彈。「離開直升機,趴下!」扎克命令。 
  兩人迅速照他說的做了。扎克走過去用腳推推其中一人,又後退幾步。「你,起來。」那人緊張地站起身。「找點東西把你的同伴兒捆起來。快去。」 
  修理工往四處看看,然後一路小跑到直升機前,將手伸進門裡,拉出一根長尼龍帶。「捆緊點,」扎克指示他,「把腿也捆住。」修理工跪下來,先把同伴的兩隻手綁起來,再用帶子捆他的軀幹,接著又往下綁他的腿和腳,很快就完成了。 
  「現在往後靠。」扎克說。他檢查帶子確保它很緊。他轉身用槍指著修理工的臉。「軍械庫裡是什麼?」 
  「M-16,M-60,二十毫米口徑的炮彈和斯塔萊恩火箭彈。」 
  「好。你去把它打開。」 
  「我不能那麼做。」修理工說。 
  「要麼打開,要麼死,笨蛋!」扎克把槍指得更近了,他用槍膛推推那人的臉。 
  「我是說我沒有鑰匙。」 
  扎克想了會兒。他看看表:十六分鐘。「用噴燈。」 
  那人點點頭,對這個明顯的解決辦法鬆了口氣。他指指一個直立的工具箱,扎克跟他過去。不到一分鐘,一條微弱的藍色火焰就對準了軍械庫的鎖。扎克在工具箱裡找到一把沉重的錘子,用了幾分鐘噴燈後,他叫修理工往後站,用力砸鎖。第三下時鎖脫落了。扎克把槍對著修理工示意他先進去。「一個子彈帶的二十毫米口徑炮彈和四枚火箭,」他說,「我要那兒一架預備起飛的飛機的點火鑰匙。盡可能快點。快去!」 
  等他和修理工推著一車彈藥走到「黑鷹」前時,只剩下十五分鐘了。他環視基地。遠處一輛吉普車正穿過停機坪,遠得看不清正在發生什麼事。氣溫似乎更低了,凜冽的寒風鞭打著直升機。 
  「動作快點,不要搞壞了。」當修理工在一架武裝「黑鷹」旁打開彈藥盒時,扎克說。拳頭大的炮彈在飛機坪的燈光下閃閃發亮。接下去的幾分鐘修理工在機頭和火箭筒炮管前忙活著,扎克則焦急地站在一邊。最後他完成了。剩下九分鐘。 
  扎克用槍示意。「現在進去把它發動起來。」修理工爬進直升機,不一會兒旋翼葉片就開始轉動。扎克命令他從直升機裡出來,自己進去了。修理工往後退,然後轉身奔向飛機棚。 
  當引擎達到有效工作溫度,葉片轉得更快時,扎克看了看手錶:六分二十秒。他也許還趕得上。突然,一輛吉普車的車前燈出現了,迅速地向直升機航空站移動。扎克推動操縱桿,試著使它開起來。武裝直升機的引擎「辟啪」作響,說明它還要一些時間升溫。吉普車越來越近。扎克又試了一下操縱桿。武裝直升機慢慢地升到了空中。在空中,他看見修理工拿著M-16走出飛機棚,砰地打了發子彈。吉普車戛然停住,一個警衛跳出來,拔出手槍。修理工把槍向上指著「黑鷹」,扎克看到M-16的槍口一閃一閃的。它又閃了一下。警衛也同時開槍了。扎克沒聽到槍擊中直升機機腹的重擊聲。他操縱駕駛桿左轉,向東朝波托馬克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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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雪佛蘭旅行車靜靜地滑行著,在一個蓋有現代錯層式房屋的居民區前停下了。燈光從屋裡射出,可街道上空無一人。當三個人從車裡出來走到車後時,一陣冷風刺痛了他們。他們穿戴著一模一樣的黑色派克大衣、深色褲子、手套和冬帽。車子的後門開了,武器給分發到個人手上。每人都拿到了一把帶有消音裝置的衝鋒鎗。這隊人把武器藏進派克大衣,沿著街區往前走。 
  「這地段不錯。」湯米·弗林特環顧著寬敞的房子,評論道。他自己一直像戰士一樣生活在兵營裡或是配備不足的棚屋裡,和他的手下一起。舒適是一件很陌生的事。可弗林特絲毫不以為憾。今晚他被證實殺死的人將超過七十個。 
  巴恩斯部長的房子就在拐角處,很容易認出來,因為兩輛中型轎車頭頂頭停在屋前,它們的引擎開動著,窗子上佈滿霧氣。特工處的。 
  這隊人貓著腰,慢跑著穿過前院,向巴恩斯的屋子靠近。在離開屋子還有一間房子的地方,他們停下來,匍匐前進。弗林特拿出一副小雙筒望遠鏡,觀察情況。每輛車子兩個特工。巴恩斯家門旁可以看到另一個特工的黑影。他呼出的氣體升起來在外面的燈光下消失了。他跺著腳取暖。 
  這隊人站起來靠得更近了。弗林特命令一人朝房子走去,他和另外一人又趴到冰凍的地上,爬向車子。 
  房子前長著一排灌木,那個孤軍作戰的殺手移動時把它們作為掩護。離門還有五英尺時,他踏到一根樹枝上,特工抬頭看。機關鎗「嘶嘶」地射出一排子彈,特工打了個轉,栽倒在地。弗林特和兩個隊員同時站起來,向前衝去。他們在離車子幾英尺遠的地方停下來開槍射擊。子彈打碎了玻璃,穿透了鋼鐵。特工們被子彈釘在了座位上,他們從車子裡發出低沉的叫喊聲。射手停下來往槍裡裝新子彈,然後向前移動繼續射擊。屠殺花了不到三十秒時問。 
  街對面一隻狗叫起來。警笛在遠處鳴響。一輛除去了減音套的車子在幾個街區遠的地方加速前進。除此之外,周圍又恢復了安靜。巴恩斯家沒有動靜。殺手們迅速朝門口移動。他們拉下帽子,把它們變成滑雪面罩。其中一人抬腳想踢門;另一人阻止他,試試門把手。門是開的,他們衝進去。 
  一個女人端著一托盤食物從廚房出來。她尖叫起來,托盤掉到了地上。這隊人沒理她。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子從沙發裡站起身。電視上總統的演說開得很響。 
  「我的天,發生了什麼……」 
  「他是我的。」弗林特說著,走上前一陣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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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羅伯特·戴維斯站在通向眾議院會議廳講壇區走廊裡的一群特工中問。他總把自己置身於這同一個地點,雖然這樣只能看到議院的部分席位和邊座,卻能看到總統的整個身子。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戴維斯本來也許可以在特工處爬到更高的位置,他也許可以指揮從自己的大辦公室裡出去的一大批特工,他也許可以成為每月兩百個備忘錄中最後的目的地。可當他觀察總統的後背時,他仍然是最快樂的——如果可以用這個詞的話。 
  戴維斯並不去注意總統講話的要旨;政治分析不是他的工作性質,他很久以前就做出了這種判斷。但他十分留意耳機裡的通訊聯繫。他靜靜地命令手下做好準備,以確保回白宮時一路順利。 
  總統演講了五分鐘時,溫斯頓·卡洛爾發回了有關那個奇怪威脅的報告。他給塔利的酒吧打了電話,瞭解到有個瘋狂的白人用過電話,然後遭到了軍警的追捕。 
  「你給軍警打電話了嗎?」戴維斯問。 
  「打過了。情況是這樣的:今晚早些時候扎克·特津中尉——您知道,那個鬧勳章醜聞的傢伙——從鮑德溫要塞逃到了鄰近的安娜科斯蒂亞地區。麥克德軍警總部確信在酒吧裡的是他,可他們沒能捉住他。」 
  戴維斯已經回到門廳,這樣他就能提高嗓門了。「天哪!」 
  「當然。奇聞怪談,是吧?」 
  這次有些地方不對勁。戴維斯能感覺到。太怪了。錄音帶上的警告似乎一下子可信了一百萬倍,戴維斯的血開始往上湧。「國會大廈防禦系統怎麼樣了?」他問。 
  「特津說得對,作戰室裡值班的是一個叫斯坦·鄧肯的上尉。顯然他很瞭解他的同事。但我親自和鄧肯談過了,國會大廈防禦系統確實開動著。我們在國會三區,長官。」 
  戴維斯稍微鬆了口氣。即使有飛機過來——但願不發生這種事情,它也永遠不會通過。「繼續保持警惕。」他命令卡洛爾。 
  現在,十五分鐘後,卡洛爾又發回報告。他的聲音慌亂得語無倫次。「長官,我們剛剛和巴恩斯家的小組失去了聯繫。」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無線電上什麼都沒有,他們也沒有接移動電話。」 
  「媽的!你試了巴恩斯家的電話嗎?」 
  「試了。我們得到的光是忙音。」 
  「那你趕緊派一隊人趕到那兒!」 
  「已經有一隊人在路上了。可那需要點時問。我們最近的人要七分鐘到達。」 
  「給華盛頓警察打電話。也許他們速度會更快。」 
  「是,長官。」 
  戴維斯突然冒出一身大汗。他焦急地看看其他特工,不能肯定是不是應該告訴他們。他啪地打開移動電話,撥了他上司家的號碼。他壓低嗓門急切地解釋了恐嚇以及巴恩斯家電話突然中斷的事。 
  「我們必須停止演說,」戴維斯講完後說,「現在!」 
  「我們不能那麼做,」他上司斷然說道,「就我們掌握的這點情況還不行。我們等等巴恩斯那兒的報告吧。」 
  「那可能太遲了。」 
  「我們要等,媽的!就這麼定了。五分鐘後發回報告。」 
  扎克環顧夜空以辨別自己所處的位置。右邊,他看到了遠處的華盛頓。水晶城的建築群比較近,在左邊。他朝那個方向開去,把「黑鷹」的速度提高到一百三十節。波托馬克很快出現在他面前,他把飛機降到離水面幾百英尺的高度。老城亞歷山德裡亞的夜燈出現在他左邊,扎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邊的海圖室餐廳裡有人在吃飯。他看看表:兩分五秒。 
  他驚慌地想著國會大廈防禦系統。整個系統真的都關閉了嗎,還是他們僅僅為前來襲擊的飛機清理了一條道路?很可能系統全部關閉了,扎克判斷,儘管地對空導彈群可能仍然處於正常運轉狀態,使用著它們自己的雷達。那就是襲擊的飛機裝備了干抗吊艙的緣故。扎克在前進時,會盡量低飛,擦過地面。 
  緊靠左面出現了水晶城,「黑鷹」在第七、第八層樓的高度附近經過。扎克焦急地看看表:一分三十秒。他猛地衝過第十四街的橋,幾秒鐘後在傑弗遜紀念堂向右轉了個彎。他看到幾個匆匆忙忙的遊客恐懼地從台階上抬頭看。當他靠近通潮閘塢上的華盛頓紀念碑時,下降了五十英尺。他飛得很低,使下面的水裡出現了波紋。 
  因為林陰路上沒有建築物,就成了最低的接近路線。這是直接通往國會大廈的安全走廊。 
  扎克改變位置,遠遠地離開華盛頓紀念碑,國會大廈出現在眼前。它還沒有受到破壞。還剩一分鐘。他飛得更低了,就在和林陰路平行的樹的水平線下移動。如果地對空導彈處於待命狀態,這兒就是最危險的地方,除非直升機已經很近了,在這種情況下,干擾吊艙會關閉它們的雷達。 
  他關掉位於駕駛桿上的二十毫米口徑大炮扳機的保險。高聳的國會大廈向他衝過來,在夜空的襯托下,被強烈的聚光燈照得閃閃發光,他放慢了速度。大廈頂的旗桿上,一面美國國旗迎著冷風飄揚。他看到議院門前有一群一群抬著標語的遊行示威者。他的眼睛來回掃視,審視大廈頂和周圍的建築,尋找有無組織起防空力量的跡象。他沒有看到什麼。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們不會有什麼作為了。有也來不及了。 
  在國會大廈前二百碼的地方,他用力使飛機急劇升起,向右轉。當「黑鷹」猛地上升,在大廈議院會議室那側轟鳴時,遊行示威者放下標語,分散開來。他大大地轉了個彎,繼續上升,和大廈頂的最高點平齊。他把直升機對著國家機場的方向,放慢速度,幾乎是在盤旋。他迅速地看了一眼東南邊的天空。然後他又朝下看周圍的建築,以防萬一會有導彈朝他飛過來。他看看表:十一秒。 
  這不是久留之地。他向前方俯衝,下降兩百英尺,朝國家機場的方向加速前進。 
  接著他看到了它。 
  那架外形黑黝黝的飛機在略高一點的水平位置上直向他衝來,很快越變越大。沒有一盞航行燈亮著。他把飛機急劇升起,用手指搭在火箭筒的扳機上。幾秒鐘後飛機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面前。它看上去像一架中型公司噴氣式飛機。他拒動扳機。沒動靜。他又摳了一下。火箭筒仍然沒有反應。 
  扎克狂亂地把手指移到火炮的扳機上。他扣動扳機,聽到了槍的轟鳴。他看到火焰從炮口噴出,在「黑鷹」機頭前延伸出幾英尺。飛機繼續按筆直的路線朝他飛來。 
  他將直升機微微升高,又一次摳動扳機。 
  就在他靠近得足以分辨出昏暗的座艙裡有兩個人時,他的機關鎗掃到噴氣式飛機的左邊,引起了小小的爆炸。飛機偏到右邊,座艙附近被更多的炮彈打穿了。扎克用力向左偏,飛機前面噴著火,差點就撞上了他。 
  他轉過身,看到著火的飛機往下朝航空和宇宙博物館的現代建築後的一群辦公大樓衝去。接下去的幾秒鐘內他試圖盡可能地往上升。 
  他升高到一千一百英尺,這還不夠。當飛機栽進一幢黑暗的政府大樓時,下面發出一聲轟然巨響,頓時火光沖天。一眨眼功夫之後,一股強烈的爆炸氣浪擊中了「黑鷹」的底部。當整片天空都被照亮時,直升機失去控制,猛衝上天。扎克抓住駕駛桿,全力穩住機身。他感到武裝直升機被向上推得更高了。 
  然後,動盪突然過去了,「黑鷹」重又在他控制之下。因為還是害怕地對空導彈,他迅速下降,朝城外的河邊飛去。他身後的辦公大樓在黑夜裡像參差不齊的火把一樣熊熊燃燒。 
  在接到艾爾德裡治的電話後不久,福斯滕陷入了恐懼之中。他茫然地在辦公室裡踱步,眼睛有生以來第一次濕潤了。謝爾曼死了?這簡直不可思議,難以想像。 
  可福斯滕猛喝了兩口威士忌,控制住自己,打定主意這種情況尚能對付。他又喝了一口,經過深思之後認識到這一變故甚至是有利的。畢竟,是他,福斯滕,建立了眾多組織,給他們帶來了權力。是他,熟知內幕,艱難地向上爬,忍受了無數的蠢人,忍受了政府一心一意削弱國家安全的瘋狂舉措。是他,耐心地贏得了美國戰士的尊敬,現在取得了對世界歷史上最強大的軍事機器的控制權。是他,精心地安排了今天晚上的行動,即將完成將近三個世紀的追求。 
  為什麼要跟別人分享勞動果實? 
  是的,一切仍在控制之下,福斯滕靠在桌旁斷定。一種比以前更徹底的控制。他看過表。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在最後一刻打了幾個電話,然後開始做筆記,考慮該對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團說些什麼。他將在講話中強調秩序和安全;將致力於鍛煉美國人,跟面前的恐怖主義做長久的鬥爭。只剩下兩分鐘時,他推開鋼筆,關上辦公室的燈。他站起來,站在窗前,眺望這座城市。他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華盛頓紀念碑和遠處的國會大廈的穹頂。他又看了一眼表,等待著。 
  火球是鮮艷的橘黃色,高高地射向林陰道上空,在波托馬克河上產生了強烈的衝擊波,窗戶被震得格格作響,福斯滕難以置信地瞪著這一切。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夜空,直到最後一點殘餘的顏色也消退了,地平線又一次屬於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大廈的穹頂為止。電話開始響起來,不一會兒所有的線路都亮了。福斯滕沒理會這些聲音,慢慢地走過去關上辦公室門。他在昏暗的光線中迷迷糊糊地走回桌邊,看著牆上的照片,它們證明了他在權力頂峰時的成就。福斯滕和三位總統。福斯滕和外國領導人。福斯滕和美國軍隊司令員。他曾上升到最高地位,可仍然一無所成。他曾玩弄過制度,總是相信他能獲勝,總是相信歷史在他這一邊。他真是大錯特錯了。他付出了一切,可什麼都沒得到。 
  他靠在椅子裡,拿起一張裝有鏡框的他和妻子的小照片。這是多年前在珍珠港拍的,當時他正指揮第七艦隊,而他的事業剛剛走回正軌。那時一切似乎都是可能的。他把照片放回到大紅木桌子上,將它轉了個方向,不對著他。邦妮一直和他風雨同舟。她會明白的。 
  他打開左邊最上面的抽屜。他拿出手槍,去掉保險裝置。槍管在嘴裡有一股刺鼻的金屬味。他摳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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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18個月後。 
  他躺在水上,懸浮著,太陽直射下來,暖暖的。大片的綠色樹葉在頭頂搖曳。他朝上看看藍色的天空,然後又朝下看著海水。色彩鮮艷的魚游來游去,珊瑚礁在他面前伸展開來。一縷縷狹長的陽光斜斜地射進水裡,一條巨大的黃貂魚在其間游動。海面上空,一架直升機飛過來了。他聽到了嗡嗡的聲音。可他沒法轉過頭來看。 
  嗡嗡聲越來越大,太陽消失了。水變得漆黑、冰冷。遠處傳來了「撲通」一聲。一樣東西掉進了海裡。他開始朝它游過去,他的手臂沉沉的,很不靈活。 
  「扎克,扎克。」賈絲汀輕輕地搖他。她在他緊緊抓著的被子下面靠近他,悄悄地把一條腿伸到他的腿上。她輕聲地在他耳邊說話。「親愛的,我們得起床了。我們得準備走了。」 
  扎克拚命睜開眼睛。他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他的背六個月前做了手術,現在仍然有點僵硬。醫生們給他做了十小時的手術,在他的餘生中只要他到機場去,金屬探測器將響起。 
  他們在外面通向廚房的露天平台上吃早飯。樹木正在發芽,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這種夏日的早晨,可以使普林斯頓看起來像是美國最美麗的城市之一。扎克默默地吃著燕麥片,喝著咖啡,夢中的黑暗依舊沒有消散。 
  早飯後他小心翼翼地從乾洗袋中拿出軍禮服。自從在白宮接受自由勳章後,他幾乎有一年沒穿它了。在那以前,他曾穿過一次,和賈絲汀出席一個記者招待會。在弗吉尼亞大陪審團決定對她過失殺害謝爾曼之事不起訴後,羅伯特·奧克斯曼安排了這次招待會。奧克斯曼從沒懷疑這將是對他們的審判——在他們瞭解了福斯滕和謝爾曼之間的關係,在他們看到了彩照上賈絲汀受傷的身子和X光照片上斷裂的肋骨以後。這一次律師的樂觀被證明是有理的。 
  當外面響起汽車的喇叭聲時,他們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完畢。他母親正等在沃爾沃裡,車頂的遮陽篷頂開著。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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