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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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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來到人間,在城裡大街上一家"時式鞋店"裡當學徒。
  我的老闆是個矮胖子,他的栗色臉是粗糙的,牙齒是青綠色的,濕漉漉的眼睛長滿眼屎。我覺得他是個瞎子,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就做起鬼臉來。
  "不要出怪相,"他低聲嚴厲地說。
  這對渾濁的眼睛看得我怪不好受;我不相信這種眼睛會瞧得見,也許他只是猜想我在做鬼臉吧。
  "我說了,不要出怪相,"他更低聲地,厚嘴唇幾乎不動地說。
  "別搔手,"他衝著我乾巴巴地直叨嘮道。"記著,你是在城裡大街上頭等鋪子裡做事!當學徒,就得跟雕像一樣站在門口……"
  我不懂什麼叫做雕像,而且也不能不搔手。我的兩條胳臂,到臂肘為止全是紅瘢和膿瘡,疥癬蟲在裡面咬得我難受。"你在家裡幹什麼?"老闆仔細查看我的胳臂,問。
  我告訴他時,他搖晃著蓋滿花白頭髮的圓腦袋,使人難堪地說:
  "撿破爛兒,這比要飯還糟;比偷東西還糟。"
  我不無得意地說:
  "我也偷過東西呢。"
  於是,他把兩隻跟貓爪子一樣的手撐在賬桌上,吃驚地眨著瞎子似的眼瞪著我,低聲嘶啞地說,
  "怎-麼,你還偷過東西?"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
  "唔,那倒是小事。可是你如果在我鋪子裡偷鞋子,偷錢,我就把你關進牢裡,一直關到你長大……"
  他講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和,可我卻嚇壞了,也更討厭他了。
  鋪子裡除了老闆以外,還有亞科夫的兒子,我的表兄薩沙和一個紅臉的大夥計,他這個人挺機靈,會糾纏人。薩沙穿著紅褐色的常禮服、襯胸、散腿褲,繫著領帶。他很傲慢,不把我放在眼裡。
  外祖父帶我去見老闆的時候,托薩沙照應我,教我。薩沙神氣活現地把眉頭一皺,警告說:
  "那得叫他聽我的話。"
  外祖父把手放在我腦袋上,按彎了我的脖子:
  "你得聽薩沙的話,他年紀比你大,職位也比你高……"
  薩沙便瞪出眼珠向我叮囑:
  "你可別忘了外公的話!"
  於是,從頭一天起,他就趁勢擺起老資格來。
  "卡希林,別老瞪著眼!"老闆這樣說他。
  "我,我沒有,東家,"薩沙低下頭應了一聲;可是老闆還是嘮叨不休。
  "別老虎著臉,顧客會當你是頭山羊的……"
  大夥計滿臉陪笑,老闆難看地撇著嘴,薩沙紅著臉躲到櫃檯後面去了。
  我不喜歡這些談話,裡面好些話我聽不懂,有時覺得他們好像在講外國話。
  每當女顧客進門的時候,老闆便從衣袋裡抽出一隻手,摸摸髭鬚,滿臉堆起甜蜜的微笑,現出無數的皺紋,可是那對瞎子似的眼睛卻沒有一點變化。大夥計挺起身子,兩個胳臂肘貼住腰部,手掌恭敬地攤在空中。薩沙畏怯地眨眼睛,極力想掩蓋住凸出的眼珠。我站在鋪子門口,悄悄地抓撓著手,留心觀察他們做買賣的規矩。
  大夥計跪在女顧客面前,奇妙地張開手指量鞋子的尺寸。他兩手直哆嗦,小心翼翼地觸著女人的腳,好像害怕把腳碰壞了。其實這位女客的腳很肥,像一隻倒放的溜肩膀的瓶子。有一次,一位太太抖動著腳,蜷縮前身子說:
  "哎喲,你弄得我好癢啊……"
  "這個,是我們的禮貌……"大夥計急忙熱心地解釋。
  他那糾纏女客的樣子著實可笑,為了避免笑出聲來,我把臉轉過去對著玻璃門,可是我總耐不住要瞧瞧他們做買賣的情景,因為大夥計那種動作非常使我覺得可笑,同時又覺得我永遠也學不會那麼有禮貌地張開手指,那麼靈巧地給生人穿鞋子。
  老闆常常躲進櫃檯後面的賬房裡,同時也把薩沙叫進去,留下大夥計獨自跟女客周旋。有一次,他摸了摸一位棕色頭髮的女顧客的腳,然後把自己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成一撮,吻了吻。
  "哎喲!"女人叫了一聲。"你這個調皮鬼!"
  他鼓起腮吃力地說:
  "嘖……嘖嘖。"
  這時候,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怕笑得站不穩,手抓住門把子,門被推開了,腦袋磕到玻璃門上,碰壞了一塊玻璃。大夥計衝著我跺腳,老闆用戴著大金戒指的手指敲我的腦袋。薩沙要擰我的耳朵。傍晚回家去的路上,薩沙狠狠地說我:
  "你這樣胡鬧,人家會把你攆走的!這有什麼可笑的?"
  他又解釋道,大夥計得到太太們的歡喜,買賣就會興旺起來。
  "太太們為了看看討人喜歡的夥計,就是不需要鞋子也會特地跑來買一雙。可你,就是不明白!叫人家替你操心……"
  我感到委屈,誰也沒替我操心,尤其是他。
  每天早晨,病懨懨、愛發脾氣的廚娘,總是比薩沙早一個鐘頭把我叫起來。我得擦好老闆一家人、大夥計和薩沙他們的皮鞋,刷好他們的衣服,燒好茶炊,給所有的爐子準備好木柴,把午飯用的飯盒子洗乾淨。一到鋪子裡,便是掃地,撣灰塵,準備茶水,上買主家送貨,之後再回老闆家取午飯。在這個時候,我那個站鋪門口的差事,便由薩沙代替。他認為幹這件事有失他的身份,就罵我:
  "懶傢伙,叫別人替你做事……"
  我覺得苦惱,寂寞。我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從早到晚,呆在庫納維諾區的砂土路上,在渾濁的奧卡河邊,在曠野和森林中。可是這裡沒有外祖母,沒有小朋友,沒有可以談話的人,而生活又向我展開了它的全部醜惡和虛偽的內幕,使我憤恨。
  有時候,女顧客什麼也沒有買就走了,那時他們三個就覺得受了侮辱。老闆把甜蜜的微笑收斂起來,命令薩沙說:
  "卡希林,把貨物收起來!"
  接著就罵人:
  "呸!連豬也滾進來啦!蠢婆娘,呆在自個兒家裡悶得慌啦,到人家鋪子裡來閒逛。要是我的老婆,我可叫你……"
  他的老婆是個黑眼珠,大鼻子,又瘦又乾癟的女人,常常跺著腳罵他,像對待奴僕一樣。
  常常這樣,他們見到熟悉的女顧客便慇勤地鞠著躬,說奉承話,送走她們以後,得不乾不淨地說起這女人的壞話來。那時候,我真想跑到街上去,追上那個女顧客,把他們背後說的話告訴她。
  當然,我知道世上的人,彼此都在背後說壞話,可是這三個傢伙談論人的時候特別令人氣憤,好像有誰承認他們是最了不起的人物,委派他們來審判全世界似的。他們總是嫉妒人,從不誇讚任何人,無論對誰,他們都知道一點什麼短處。
  一次,一個年輕女人走進鋪子裡來,她的雙頰緋紅,兩眼閃閃發光,她披著黑皮領子的天鵝絨大氅,面孔像一朵鮮花露在毛皮領子上。她脫去外套,交給薩沙,顯得更加漂亮。苗條的身材緊裹在碧灰色的綢衣中,兩耳上的鑽石亮得耀眼。她使我想起絕代美人瓦西莉薩,我認定這女人一定是省長夫人。他們必恭必敬地招待她,像在火面前一樣哈著腰,奉承話滿口不絕。三個人像妖魔似的,滿鋪子跑來跑去,他們的影子映在櫥窗玻璃上,彷彿四邊的東西都著了火,在漸漸消失,眼看著就要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另外一種形狀。
  她迅速挑選了一雙高價的皮鞋,走了。老闆咂著嘴發出哨聲:
  "母-狗……"
  "乾脆說,是個女戲子!"大夥計輕蔑地說。
  於是,他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這位太太的好些情人和她的奢華的生活。
  午飯後,老闆在鋪子後邊屋子裡睡午覺,我打開了他的金錶,在機件上滴了一點醋。我很痛快,看見他醒了以後拿著表走進鋪子來,慌慌張張地說:
  "怎麼回事?表忽然發汗了!從來沒有見過表會發汗!莫不是要出什麼禍事?"
  儘管鋪子和家裡的事使我忙得不可開交,但我好像還是陷進一種百無聊賴的煩悶中。因此,我常常想,得幹出一件什麼事情來,才能讓他們把我攆出鋪子呢?
  滿身雪花的行路人,默默地從鋪門前走過,使人覺得他們好像是送葬到墓地去,因為耽誤了時間,忙著去追趕棺材一樣。馬慢吞吞地拖著車子,很吃力地越過雪堆。鋪子後邊教堂的鐘樓上,每天鐘聲淒涼地響著——是大齋期了。鐘聲一下一下象枕頭撞著人的腦袋,不覺得痛,卻使人麻木和發聾。
  有一天,我正在鋪子門前的院子裡,清理剛剛送到的貨箱。這時教堂裡看門的那個歪肩膀的老頭兒走到我的跟前。他軟得像布片做成的一樣,穿著象被狗咬碎了的爛衣服。
  "好小子,給我偷一雙套鞋好嗎?"他對我說。
  我沒有吭聲。他在空箱子上坐下,打著呵欠,在嘴上畫十字,又說了一遍:
  "你給我偷一雙怎麼樣?"
  "不能偷!"我對他說。
  "可是有人偷呀,給我老頭兒個面子吧!"
  他跟我周圍的人不同,招人喜歡。我覺得他很相信我願意替他偷,於是我答應從通風窗裡塞給他一雙套鞋。
  "那好,"他並不顯出高興,平靜地說。"不哄人嗎?嗯,嗯,我看出來了,你不哄人……"
  老頭兒默默地坐了一會,用長靴底踩著骯髒的泥雪,用土燒的煙斗抽著煙。突然,他嚇唬我說:
  "要是我哄你呢?我拿了這雙套鞋到你的老闆那兒,說是花半個盧布從你那兒買來的,那怎麼辦?這雙套鞋值兩個多盧布,可是你只賣半盧布!說你去買好吃的了,那你怎麼辦?"
  我發愣地望著他,彷彿他已經照他所說的那樣做了。而他卻依然望著自己的長靴,吐著青煙,輕輕地繼續用鼻音說:
  "比方說吧,要是我原來受了你老闆的囑托:'你替我去探一探那小子,他會不會做賊?'那怎麼辦?"
  "我不給你套鞋,"我生氣地說。
  "現在你已經不能不給了,因為你已經答應了!"
  他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用冰涼的指頭敲敲我的腦門,懶洋洋地說:
  "你怎麼輕易就說:'喂,拿去吧?!'"
  "是你要我這樣做的。"
  "我要求的多著呢!我要你去打劫教堂,怎麼樣,你幹嗎?難道可以相信別人?哎,你這傻小子……"
  說完,他把我推開,站起身來:
  "我不要偷來的套鞋,我又不是闊佬,用不著穿套鞋,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很厚道,到了復活節,我放你到鐘樓上去撞撞鐘,望望街景……"
  "全城我都熟悉。"
  "站在鐘樓上看,它可漂亮多了……"
  他用鞋尖踏著雪地,慢慢地走到教堂拐角後邊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暗暗擔憂,忐忑不安地想:那老頭兒當真只是開玩笑,還是老闆叫他來試探我呢?我不敢走進鋪子去。薩沙闖進院子,大聲吆喝道:
  "你在搞什麼鬼?"
  我火了,舉起鉗子向他一揚。
  我知道他跟大夥計常常偷老闆的東西,他們把一雙皮鞋或者便鞋藏在爐炕的煙囪裡,等到離開舖子的時候,便往外套袖子裡一塞。我討厭這種事情,也有點害怕。我還記著老闆的嚇唬。
  "你偷東西嗎?"我問薩沙。
  "不是我,是大夥計,"他鄭重地聲明。"我只是幫他的忙,他說:你得幫個忙!我只好聽從,要不然,他會給我使壞的。老闆!他本人也是夥計出身,他什麼都明白。可是,你可別亂說!"
  他一邊說一邊照鏡子,學著大夥計的派頭,不自然地伸開指頭整理領帶。他在我面前總是擺架子,耍威風,訓斥我。當他吩咐我的時候,總伸出一隻手做推開的姿勢。我個兒比他高,氣力比他大,但瘦削,笨拙。他卻豐潤、柔軟、油光滿面。他穿起常禮服、撒腿褲,在我看來很有氣派、很威風,可是給人一種滑稽可笑的感覺。他很憎惡廚娘,廚娘確實是個怪娘們,說不準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世上的事情,我頂喜歡打架,"她圓睜著黑亮、熾熱的眼睛說。"無論什麼樣的打架,我都覺得好,雞斗、狗咬、漢子們相打,我都覺得好!"
  碰到公雞、鴿子在院裡斗架,她就放下手上的活兒,靠在窗口,出神地直望到鬥完為止。她每天晚上對我跟薩沙說:"你們這些小子,閒坐著多沒意思,打打架多好呀!"
  薩沙生氣地說:
  "傻婆娘,誰告訴你我是小子?!我是二夥計啦!"
  "我可不這麼看,在我眼裡,沒有娶老婆的全是小子!"
  "傻婆娘,傻腦袋瓜子……"
  "魔鬼倒聰明,可是上帝不喜歡他。"
  她的諺語特別使薩沙生氣。他就故意刺激她,但她輕蔑地瞟了他一眼說:
  "哼,你這個蟑螂,真是老天瞎了眼,錯生了你!"
  薩沙常常教唆我,要我趁她睡著的時候,往她臉上抹點鞋油或煤煙,或是在她枕頭上插一些針,或者用別的方法跟她"開玩笑",可是我害怕她。她睡得不死,常常醒過來。她一醒就點上燈,坐在床上,直愣愣地望著牆角。有時候,她繞過爐炕走到我身邊,把我搖醒,啞著嗓子說:
  "列克謝伊卡,我有點害怕,睡不著,你跟我聊聊吧!"我迷迷糊糊跟她說了些什麼,她默默坐著,搖晃著身體。
  我感覺從她那熱呼呼的身上發出一種白蠟和神香的氣息。我想,這女人快死了,說不定馬上會倒在地板上死掉。我心裡害怕,就提高了嗓門說話,她攔住我說:
  "小聲點!要是壞蛋們醒了,他們會把你當作我的情人呢……"
  她坐在我身邊,總保持著一個姿勢:弓著背,兩手放在膝頭中間,用瘦稜稜的腿骨夾住。她胸脯平坦,就是穿著很厚的麻布衫,也可以看出一條條的肋骨,像乾透了的水桶上的箍子。她沉默了好久,又突然低聲地說起來:
  "我還是死了算啦,活著也只是受罪……"
  或者,好像在問誰:
  "這可活到頭了,唔,是嗎?"
  "睡吧!"不等我說完,她就打斷我的話,直起腰,灰色的身影,悄悄地在廚房的黑暗中消失了。
  "妖婆!"薩沙在背後這樣叫她。
  我便挑逗他:
  "你當著面這麼叫她一聲!"
  "你當我怕她嗎?"
  但他立刻皺了皺眉頭,說道:"不,我不當面叫,說不定她真是一個妖婆……"
  廚娘瞧不起任何人,看見誰都生氣,對我也一點不客氣,每天早晨一到六點鐘,就拉我的大腿,叫喊道:
  "別貪睡!快去搬柴!燒茶炊,削土豆!……"
  薩沙醒了,恨恨地說:
  "你嚷什麼,吵得人不得好睡,我告訴老闆去……"她那乾枯的皮包骨頭的身子,急急忙忙地在廚房裡跑來跑去,一雙睡眠不足的紅腫眼睛朝薩沙瞪著:
  "哼,老天爺瞎了眼,錯生了你!我要是你的後娘,我就扯光你的頭髮。"
  "這該死的傢伙,"薩沙罵了一句,並且在去鋪子的路上向我小聲說:"一定得想法子把她攆走。對啦,在所有的菜裡都偷偷放上一大把鹽——如果樣樣菜都鹹得要命,她就得滾蛋。要不,就倒上點煤油,你幹嗎發愣啊?"
  "你怎麼不幹?"
  他生氣地哼了一聲:
  "膽小鬼!"
  廚娘的死我們都看見了。她彎下腰去端茶炊,突然倒在地上,好像被誰當胸推了一把,就那樣默默地側身栽倒,兩條胳臂向前伸著,口裡流血。
  我們兩個當時就明白她死了。可是嚇得直發愣,久久地瞧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來,薩沙從廚房裡奔出去。我卻不知道怎樣才好,把身子靠在窗邊有光亮的地方。老闆走進來,擔憂地蹲下,用指頭觸觸她的臉,說:
  "真的,死了……怎麼回事呀?"
  於是,他走到屋角上奇跡創造者尼古拉小聖像面前,畫了十字,禱告之後,在前室裡命令我:
  "卡希林,快去報告警察局!"
  來了一個警察,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拿了一點小費,就走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帶著一個馬車伕,他們一個扛頭,一個扛腳把廚娘扛到街上去了。老闆娘從前室裡探進頭來吩咐我:
  "把地板擦乾淨!"
  可是老闆卻說:
  "幸好她死在晚上!……"
  我不明白:為什麼死在晚上好。晚上睡覺的時候,薩沙從來沒有那麼溫和地說:
  "別熄燈!"
  "你害怕?"
  他拿被子蒙住腦袋,躺了好久不作聲。夜很靜,彷彿正在傾聽著什麼,等候著什麼。我彷彿覺得:鐘聲馬上會響起來,全城的人會亂跑、亂叫,亂作一團似的。
  薩沙從被窩裡探出鼻子輕聲地說:
  "到爐炕上一塊兒睡好嗎?"
  "爐炕上太熱呀!"
  他沉默了一下,又說:
  "她怎麼一下子就死了?真沒想到這妖婆……我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他開始講起死人來,說死人怎樣從墳墓中出來,在城裡溜躂到半夜,尋找自己的故居和親人所在的地方。
  "死人只記得城市,"他小聲地說。"可是他記不清街道和房子……"
  四周愈加靜寂,也似乎愈加黑暗了。薩沙揚起腦袋問:
  "要瞧瞧我的箱子嗎?"
  我很早就想瞧他箱子裡收藏的是什麼東西。平常他用鎖鎖上,每次開箱子的時候,總是格外小心,要是我想望一下,他就粗暴地問:
  "你要幹什麼?啊?
  我表示同意之後,他坐起來,並不下床,用命令口氣叫我把箱子搬到床上,放在他腳跟前。鑰匙跟護身的十字架一起拴在一條帶子上,掛在他脖子上。他先朝廚房暗角那邊望一眼,神氣活現地皺著眉頭,把鎖打開,吹了吹箱子蓋,似乎它很熱似的,然後打開來,從裡面拿出幾套襯衣和襯褲。半隻箱子裝滿了藥盒子、各種顏色的包茶葉的商標紙、裝皮鞋油的盒子和沙丁魚罐頭盒等等。
  "這是什麼呀?"
  "你馬上會瞧見的……"
  他兩腿夾住箱子,彎腰伏在上面,輕輕地念道:
  "願上帝……"
  我以為裡邊一定有玩具。我不曾有過玩具,因此表面上雖然裝作不希罕的樣子,可是瞧見人家有,還是不能不羨慕。像薩沙這麼大的人還有玩具,我很高興,雖然他害臊藏起來,但我很理解這種害臊的心理。
  打開第一個盒兒,他從裡面拿出一副眼鏡框,架在鼻樑上,嚴厲地瞧著我說:
  "沒有鏡片也沒有關係,本來就是這種眼鏡。"
  "讓我也戴一戴!"
  "你戴不合適,這是黑眼睛使的,你的眼睛是淺色的,"他解釋著,裝出老闆的模樣咳嗽一聲,馬上就害怕地向廚房掃了一眼。
  空鞋油盒裡裝滿各色各樣的扣子,他得意地向我說明:"這些都是從街上撿來的,自己撿的。已經攢了三十七顆了……"
  在第三個盒子裡,也是從街上撿來的銅大頭針、皮鞋後跟上磨損了的鐵掌、皮鞋和便鞋上破的和完整的扣子、銅的門把手、手杖上的破骨雕柄、一把姑娘使的梳子、一本叫《圓夢與占卜》的書,以及很多別的同樣價值的東西。
  我撿破爛的時候,像這種不值錢的玩意兒,一個月就可以不費力地收集到十倍以上。薩沙的東西使我感到失望、氣惱,並且憐憫起他來。可是他卻一件一件地仔細欣賞著,愛不釋手地撫摩著,又鄭重地撅起厚嘴唇,他那凸出的眼睛流露出深情和發愁的神氣。他戴的那副眼鏡,使這張孩子氣的臉成了非常滑稽的樣子。
  "你收著這些幹什麼?"
  他從眼鏡框裡向我瞅了一眼,用清脆的童音問道:
  "你想要我送你點什麼嗎?"
  "不,我不要……"
  顯然,由於我的拒絕和不重視他的寶物他有些不高興了。他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地跟我商量:
  "拿條手巾來,我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擦一擦,全蒙上灰塵啦……"
  他把東西抹乾淨,擱好以後,鑽進被窩裡,臉對著牆。外邊下雨了,雨點從屋頂上淌下來,風不時地打著窗子。
  薩沙沒回過身子向我說:
  "等園子裡干一干,我帶你去瞧一件東西——準叫你大吃一驚!"
  我沒作聲,準備睡覺。
  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跳起來,兩手抓著牆,非常懇切地說:
  "我害怕……主啊,我害怕!願主憐憫!這是怎麼回事呀?"
  當時,我嚇得說不出話來。我彷彿瞧見廚娘正倚在對著院子的窗口,低著頭,額角貼在玻璃上,背朝著我站在那兒,活像她生前瞧雞打架的模樣。
  薩沙放聲大哭,手抓撓著牆,兩腿亂蹬。我像踩著火堆似的,連頭也不回一下,吃力地穿過廚房,在他的身邊躺下。我們哭著,哭著,哭累了才睡著。
  幾天以後,是一個什麼節日。上午做了半天買賣,回到家裡吃過午飯,飯後,老闆家裡人睡午覺的時候,薩沙神秘地對我說:"咱們走吧!"
  我猜到,我馬上會瞧見那件使我大吃一驚的東西了。
  我們到了園子裡。在兩座房子中間一片很窄的空地上,有十五六棵老椴樹,結實的樹幹上長滿厚厚的青苔,黑色的赤裸的枝條呆呆地伸展著。這些枝條上連一個老鴉窩也沒有,樹幹簡直象墓碑一樣。除了這些椴樹,園子裡既沒有灌木,也沒有草叢。人行小道被人踩得很堅硬,而且黑得像生鐵。露出隔年腐葉下的地面,也跟漂在積水中的浮萍一樣,長滿了霉污。
  薩沙拐了個彎兒,向鄰街的木柵欄走過去,在一棵椴樹下站住了。他眨眨眼瞅一下鄰家的模糊的窗戶,便蹲下去,兩手拔開一堆落葉——露出一棵大樹根,旁邊有兩塊磚,深深陷在土裡。他把磚掀開,下邊是屋頂上使的爛洋鐵皮,再往下邊是一塊方板。於是,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沿樹根子穿下去的一個大窟窿。
  薩沙劃了一根火柴,點著蠟頭,探進窟窿裡去,然後對我說:
  "你瞧吧!可別害怕……"
  他自己顯然有點害怕了,手裡的蠟直哆嗦,臉色發青,嘴唇撇得很難看,眼睛濕汪汪的;另一隻空著的手,慢慢背到身子後面去。我也害怕了。我小心翼翼地向樹根下面的洞底望去。樹根成了這個洞的屋頂——薩沙在洞底裡點上三支蠟,滿洞發出藍色的光。洞身相當大,有一隻提桶那麼深,可是比提桶還要大些。旁邊嵌滿小片的彩色玻璃和茶具的碎瓷片,中間微微隆起的地方,蓋上一片紅布,底下擱著一口用錫紙糊成的小棺材,半面蓋著一塊小布片,跟棺材罩一樣,布片邊沿底下翹起小雀兒的灰色爪子和長著尖喙的嘴。棺材後邊擱一張靈台,台上擱著一個銅的護身十字架。三支長長的蠟點在靈台的周圍,蠟台上貼著包糖果的黃的和白的錫紙。
  蠟頭的火苗偏向洞口,洞裡朦朧地閃爍著各色火花和斑點。蠟的氣味、霉腐氣、泥土氣,熱烘烘地薰著我的臉。細碎的虹片弄得我眼花繚亂。我瞧著這一切,引起難受的驚奇,並且把我的恐怖心理打消了。
  "好嗎?"薩沙問。
  "這是幹什麼的?"
  "小禮拜堂,"他解釋道。"像不像?"
  "不知道。"
  "那小雀兒像是死人,也許它會變成不朽的金身,因為它是無辜喪生的……"
  "原來就是死的嗎?"
  "不,它飛進貨房裡,我用帽子撲死的。"
  "幹嗎要撲死它?"
  "不幹嗎……"
  他瞅瞅我,又問:
  "好玩嗎?"
  "不怎麼樣!"
  於是他馬上對著洞口彎下身子,很快地蓋上木板和鐵皮,將磚嵌進土裡。然後,站起身,拍去膝頭上的泥,嚴厲地問:
  "你為什麼不喜歡?"
  "我可憐那小雀兒。"
  他那象瞎子一樣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瞧了我一眼,他在
  我的胸口推了一把,大聲罵道:
  "混蛋!你心裡妒嫉,才說不喜歡。你以為在纜索街你家園子裡,比這個做得更好嗎?"我想起家裡的涼亭,便堅決地回答:
  "當然比這個好!"薩沙脫去上衣,往地上一扔,捲起袖子,向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提議道:
  "那麼,我們打一架!"
  我不想打架,沉重的煩悶壓得我透不過氣,瞧著表哥這副氣惱的臉,我很不舒服。
  他撲過來,一頭撞在我的胸口上,把我撞倒,騎在我的身上吆喝道:
  "要活還是要死?"
  可是我氣力比他大,又非常生氣,不一會兒,他就臉朝地趴著,兩手抱著腦袋,發出嘶啞的聲音不動了。我慌了,想把他抱起來,可是他手腳亂抓亂蹬,我更害怕了,走到一邊,不知怎樣才好。他卻抬起腦袋來說:
  "怎麼,打贏了嗎?我就這麼躺著,讓老闆家裡的人瞧見,我要告你一狀,他們會把你攆走的!"
  他罵著,嚇唬著。他的話把我激怒了,我索性跑到窟窿那邊,揭開磚頭,把那裝小雀兒的棺材扔到木柵欄外面去了,又把洞裡的東西一古腦兒搬出來,用腳將洞踩平。
  "瞧見了嗎?"
  薩沙對我的搗亂很奇怪:他坐在地上,嘴微微張開,蹙緊了眉頭,一聲不響地望著我。等我幹完了,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把上衣往肩頭一撩,很沉著而又很惡毒地說:
  "你等著瞧吧,用不了多久!要知道,這都是我給你故意做好的,這是魔法!哼!……"
  我好像被他的話傷害了,我蹲下身子,全身發冷,他卻頭也不回地一直走了。他的鎮定更把我壓倒了。
  我決定明天就溜走,離開這個城市,離開老闆的家,擺脫薩沙跟他的魔法,擺脫這種無聊的愚蠢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新來的廚娘把我叫醒。
  "啊唷,你的臉,怎麼啦?……"她叫喚起來。
  "魔法來啦!"我心裡懊喪地想著。
  可是廚娘捧著肚子大笑,把我也引笑了,拿她的鏡子一照,我的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煤煙。
  "是薩沙干的吧?"
  "難道是我?"廚娘可笑地叫道。
  我動手擦皮鞋,手一伸進鞋子裡,就被大頭針紮了手指。
  "這又是他的魔法啊!"
  每隻鞋子裡都安放著針和大頭針,安放得很巧,都刺進了我的手掌。於是我拿勺子舀了一勺涼水,走到那個還沒有醒來,或者正在裝睡的魔法師身邊,十分解恨地潑了他一腦袋。
  可是我心裡仍舊不痛快,那口裝著麻雀的棺材,蜷曲的爪子,可憐地向上伸出的蠟一樣的尖喙,以及周圍那些似乎要發射虹彩而又發射不出的五色火花不時地在我的眼前閃爍。棺材漸漸大起來,麻雀爪子大起來,向上翹起,顫動著。
  我決定當天晚上逃跑,可是午飯前在煤油爐上燒湯的時候,因為想出了神,湯沸起來,正要把爐子弄滅,湯鍋翻在手上,這樣一來,我被送進了醫院。
  直到現在,我還記著在醫院裡的痛苦的噩夢:一些穿屍衣的灰色和白色的影子,在搖晃不定的黃沉沉的空隙處盲目地蠕動著,低語著。一個高大漢子,眉毛長得跟口髯一樣,又粗又長,拄著拐棍,搖動著一蓬大黑鬍子,咆哮一樣地吆喝道:
  "我要向大主教告發!"
  所有的病床都使我想到棺材,鼻子朝天睡著的病人像那只死麻雀。黃色的牆搖晃著,天花板跟風帆一般鼓起來,地板起著波浪。排列成行的病床,一會兒靠在一起,一會兒又離開,一切都是沒有著落,可怕極了。向窗外望去,樹枝跟馬鞭子一樣伸著,不知誰在搖動它們。
  門口,一個棕紅色頭髮的瘦小的死人,用短短的兩手扯著自己的屍衣跳舞,並且發出尖叫:
  "我不要瘋子呀!"
  拄著拐棍的大黑鬍子衝著他吆喝道:
  "我要向-大-主-教-告發!……"
  我早從外祖父、外祖母和別的人那裡聽說過:醫院常常把人折磨死——我想我這條命算完了。一個女人走到我身邊,她戴著眼鏡,身上穿的也是屍衣,在我床頭邊一塊黑板上寫了一些什麼,粉筆斷了,粉筆末落在我的腦袋上。
  "你叫什麼?"她問。
  "不叫什麼。"
  "可是你總有個名字吧?"
  "沒有。"
  "別胡鬧,會挨打的!"
  她不說,我也相信我一定會挨打,我索性不回答她。她跟貓似的用鼻子唔了一聲,又跟貓似的不聲不響地走了。
  點著兩盞燈,黃色的火苗像誰的一對失神的眼睛,掛在天花板底下,掛著掛著,又眨呀眨的,像是要靠在一起,照得人的眼睛發花,心裡煩躁。
  屋角上不知誰在說話:
  "來打牌吧?"
  "我沒有手怎麼打呀?"
  "啊,你的一隻手給鋸掉了。"
  我立刻想到:這個人因為打牌,就被鋸掉了手,他們在把我弄死之前,會怎樣折磨我呢?
  我的兩隻手痛得跟火燒一樣,好像有誰在抽我手上的骨頭。我又害怕,又痛,我輕輕地哭起來。我把眼睛閉住,不讓人家看見眼淚,但淚水從眼角里滲出來,流過太陽穴,滴在耳朵裡。
  夜來了,所有的人都躺到床上,蒙在灰毯子裡,一分鐘一分鐘地靜寂下來。只聽到角落裡有人在嘟噥著說:
  "不會有什麼結果,男的是廢物,女的也是廢物……"
  我想給外祖母寫信,請她趕快來,趁我還沒有死,把我從醫院偷出去。可是我沒有紙,兩隻手又不能動,不能寫信。我試一試,能不能從這裡溜出去呢?
  夜越加寂靜了,彷彿永遠不會再天亮。我把兩條腿悄悄放到地板上,已經走到門口了,門半開著。在走廊裡,燈光下一張有靠背的長木倚上,現出一個灰白色的刺蝟似的腦袋,噴著煙,它的黑森森的凹陷的眼睛望著我,我來不及躲閃了。
  "誰在溜躂,到這邊來!"
  嗓音很輕,毫不駭人。我便走過去,瞧見了一張滿腮鬍子的圓臉——滿頭的毛髮長一些,亂蓬蓬地直豎著,發出銀色的光亮。他的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要是他的鬍子跟頭髮再長一點,那就跟使徒彼得完全一模一樣了。
  "這是燙壞了手的嗎?你幹嗎半夜裡起來溜躂,這合哪條規定呀?"
  他把煙噴到我的胸脯和臉上,用一隻熱呼呼的手摟住我的脖子,拉我到他的身邊。
  "害怕嗎?""害怕!"
  "到這兒來的人,開頭都害怕。可是沒有什麼可害怕的,特別是同我在一起——我不讓誰受委屈……你想吸煙嗎?噢,不吸。你還年輕。再過兩三年……你的爸爸媽媽呢?沒有爸媽啦!唔,沒有也不要緊,沒有爸媽的孩子也可以活下去。可是你別膽怯!明白嗎?"
  我好久沒有遇見用這樣隨便、親切、明白的字句向我說話的人了。聽了這些話,我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他把我送回床上時,我請求他:
  "跟我坐一會兒吧!"
  "行,"他答應了。
  "你是幹什麼的?"
  "我?當兵的,一個地地道道的兵,高加索兵,我打過仗,可是——不打行嗎?兵就是打仗的。我打過匈牙利人,打過契爾克斯人,打過波蘭人——跟很多人打過仗!老弟,打仗是無法無天的行為呀。"
  我合了一會兒眼,再睜開來的時候,剛才那兵坐過的地方,坐著穿黑衣的外祖母,兵站在她的身邊說:
  "啊喲,全死了嗎?"
  太陽照進病房裡,把屋子裡的一切都染上金色,一會兒隱去,一會兒又明晃晃地照著一切,好像孩子在鬧著玩兒。外祖母向我躬著身問:
  "怎麼啦,心肝兒?傷得重嗎?我跟他,那個棕鬍子的魔鬼講過了……"
  "我馬上去辦手續,"那個兵說著,走開了。外祖母抹著眼淚繼續說:
  "這個兵原來是我們巴拉罕納城的人……"
  我始終覺得我在做夢,我不出聲。醫生來了,換了傷口上的紗布。我跟外祖母坐著馬車在街上走,她說:
  "咱們家的老爺子簡直瘋啦,吝嗇得叫人噁心!最近,他的一個新朋友,毛皮匠'馬鞭子'把他夾在一本讚美詩裡的一百盧布鈔票偷走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唉!"
  太陽明亮地照著,雲塊象天鵝似的在天空飛翔,我們沿著伏爾加河冰上鋪的墊板向前走去,冰喀嚓喀嚓地響著往上鼓起來,河水在狹窄的板下嘩啦嘩啦響著。市場中大教堂的紅屋頂上,幾個金十字架閃爍著光輝。遇見一個寬臉的婦人,手裡抱著滿滿一大把柔軟的柳枝——春天來了,復活節快到了。
  我的心跟雲雀似的顫動起來:
  "外婆,我真喜歡你!"
  我的話並沒有使她驚奇,她平靜地對我說:
  "因為是親人呀。不是我自己誇口,連外人也都喜歡我呢,感謝聖母!"
  她微笑著,又說。
  "聖母喜歡的日子快要到了,她的兒子復活了,可是,瓦留莎,我的女兒呢……"說完,她沉默起來……







二

  外祖父在院子裡碰上了我——他正跪在地上用斧子砍木棍子。他揚起斧子裝著要向我腦袋砍過來的樣子,然後,摘掉帽子,諷刺地說:
  "您好呀,大老爺,退休啦?唔,往後可以享清福啦,啊,是呀!噯,你呀……"
  "得啦,得啦。"外祖母急忙說,揮手趕開他。隨後,走進屋子裡,一面燒茶炊,一面說:"你外公現在完全變成窮光蛋了。他那點錢全都交給教子尼古拉去放利息,大概連字據也沒向他要,不知道他們怎麼弄的,可是錢沒有了,變成窮光蛋了。這都因為我們不幫助窮人,不對可憐的人行善。上帝一定在想:我為什麼把好運給卡希林家呢?他這樣一想,就把什麼都收回去了……"
  她向四周掃了一眼,告訴我說:"我還是想求上帝發發慈悲,別太難為老爺子——現在我常常把自己掙來的錢,半夜裡悄悄拿去佈施人家,你要是願意,今天我們就去——錢,我有……"
  外祖父瞇縫著眼走進來,問道:
  "你們吃什麼呢?"
  "沒吃你的,"外祖母說。"你要吃,就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兒吃,夠你的。"
  他在桌邊坐下,小聲說:
  "給我倒杯茶……"
  屋子裡一切照舊,只有母親生前呆的地方淒涼地空著。此外,外祖父床邊的牆上貼了一張紙,用粗大的印刷字體寫著:
  唯一的活救主耶穌,願您神聖的名字,每天每時與我同在!
  "這是誰寫的?"
  外祖父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外祖母微笑著說:
  "這張紙值一百盧布呢!"
  "不關你的事!"外祖父大聲說。"我要把一切東西都送給外人!"
  "你要送也沒有東西送了,有東西的時候你可沒送過,"外祖母安靜地說。
  "住嘴!"外祖父呵斥道。
  屋子裡一切井井有條,都是老樣子。
  睡在屋角大箱蓋上那只裝內衣的籃子裡的科利亞醒過來了,他向我望了一眼,眼瞼下露出隱約可見的青筋。他比以前憔粹、衰弱、消瘦得多了。他沒有認出我,一聲不響地翻了一個身,又合上了眼睛。
  街上有許多不好的消息在等候著我:維亞希爾死了,他是在受難周"被風車軋死"的;哈比到城裡找事情做去了;雅茲喪失了兩腿,不能遊玩了。黑眼睛科斯特羅馬告訴我這些消息時,氣憤地說:
  "孩子們死得太快了!"
  "死的不是只有維亞希爾一個嗎?""反正都一樣,在街上見不到的人,都跟死了的一樣。剛剛交上朋友,剛弄熟,不是出去做事,就是死了。你們院子裡切斯諾科夫那邊,新搬來了一家姓葉夫謝延科的;有一個孩子叫紐什卡,還不錯,怪機靈的。他有兩個姐妹,一個還小,另一個是瘸子,拄著一條拐棍走路,是個漂亮姑娘。"他略微想了一下,補充說:
  "兄弟,丘爾卡跟我都愛上了這個姑娘,我們老鬧彆扭!"
  "同那位姑娘嗎?"
  "跟她鬧什麼?是我們自己鬧彆扭,同那姑娘可很少鬧!"當然,我知道那些大小伙子,甚至成年人也談戀愛,同時我知道談戀愛的粗俗含義。我便不高興起來,覺得科斯特羅馬真可憐,瞧著他那笨拙的身子和氣沖沖的黑眼睛心裡就彆扭。
  這天傍晚我見到了瘸子姑娘。她從台階口走到院子裡來,失手把拐棍掉了,兩隻潔淨的手,攀著欄杆檔子,在石階上茫然無措地站著,那麼瘦小纖弱。我想把拐棍撿起來給她,可是手上捆著繃帶動作不便,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都沒辦到;她站在比我高的地方,小聲地笑著問:
  "你的手怎麼啦?"
  "燙壞的。"
  "啊,我是瘸子。你是這院子裡的嗎?在醫院裡住了很久嗎?我可在那裡住過好久呢!"
  她歎一口氣補充說:
  "真是好久呀!"
  她穿一件白底天藍色馬蹄花紋的衣服,雖然舊些,可是很整潔。頭髮梳得很光,編成又粗又短的髮辮,垂到胸前。大而嚴肅的眼睛裡,靜靜地燃著蔚藍的光,照亮了尖鼻子的瘦小的臉。她愉快地微笑著。可是我不喜歡她。她的整個病弱的身材好像在說:
  "請不要碰著我!"
  朋友們幹嗎要愛她呢?
  "我已經病了好久啦,"她誇耀似的得意地說。"是被一個女鄰居施了魔法。她跟我媽吵嘴,記了仇,就對我施了魔法……醫院裡可怕嗎?"
  "嗯……"
  我跟她在一起覺得彆扭,就回到了屋子裡。
  半夜裡,外祖母愛撫地叫醒了我。
  "我們去好嗎?替別人盡些力,手可以好得快一點兒……"
  她拉著我的手,像牽瞎子似的在黑暗中走著。夜,黑暗而潮濕,風不息地呼嘯著,像河中的急流。冰冷的砂石觸著腳。外祖母小心地走近貧民小屋的黑暗的窗口,畫三次十字,在每個窗口放上一個五戈比的銅幣和三個麵包圈,抬頭望一下沒有星星的天空,再畫一次十字,並且低低地說:
  "至高無上的聖母,救救萬民吧,在您的面前,我們都是罪人呀,親愛的聖母!"
  我們離開人家越遠,四邊越顯得死寂。夜晚的天空暗得深沉無底,好像永遠吞沒了月亮和星星。不知從哪兒跳出一條狗來,對著我們吠叫,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我害怕地靠緊了外祖母。"不怕,"她說。"不過是一條狗。這時候,鬼已經躲起來了,雞不是已經叫過了嘛!"
  她把狗叫過來,撫摩著它,囑咐道:
  "小狗兒,你可不能嚇著我的孫兒啊!"
  狗挨著我的腿蹭了蹭,我們三個一齊往前走。外祖母十二次走到人家的窗口,放下"秘密的佈施"。天亮起來了,幽暗中透露出灰白的房子。納波爾教堂沙糖般白淨的鐘樓矗立著。公墓的磚牆殘缺不全,像破蓆子一樣。
  "老婆子累啦,"外祖母說。"該回家啦,明天女人們醒來,一瞧,聖母娘娘給她們的孩子備下了一點兒吃食。當人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很少的一點兒東西也是有用的!啊喲,阿廖沙,大家都過著窮日子,可是誰也不關心他們呀!
  有錢人不想上帝,
  也不管最後審判,
  不把窮人當朋友和兄弟。
  他一心地搜刮黃金——
  這黃金呀,正是地獄的柴薪!
  這話不錯呀!人跟人要互相友好,上帝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我很高興,你又跟我在一起了……"
  我也暗暗地喜歡,模糊地感到自己跟永遠不能忘卻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了。在我的身邊,那條狐狸臉的棕毛狗,帶著善良的負疚的眼色哆嗦著。
  "它要跟咱們一塊兒過活嗎?"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它要是願意就由它,我拿麵包圈餵它,我這兒還剩下兩個呢。咱們在長凳子上坐一坐,我好像有點兒累了……"
  我們坐在人家門口的長凳上,狗趴在我們腳邊啃著乾麵包圈,外祖母又說了:
  "這兒住著一個猶太女人,她家裡有九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小。我問她:'莫謝芙娜,你怎樣過活呢?'她就說:'我靠老天爺保佑,還能有別的什麼盼頭呢?'"
  我靠著外祖母暖和的身體,睡著了。
  生活重又飛快地緊湊地過去了,感想像一條寬闊的河流,每天給我的心靈帶來新的東西。它有時使我神往,有時使我發愁,有時使我憋氣,有時使我深思。
  不久,我也想盡一切方法,巴望多有機會碰見那個瘸子姑娘,跟她說話,或是一聲不響地跟她一起坐在門口的長凳上,——只要跟她一起,就是不作聲也是愉快的。她跟柳鶯一樣清麗,又會講頓河哥薩克的生活,講得很動人。她叔叔在那邊油廠裡當機師,她在他家裡呆過很久,後來,她當鉗工的爸爸搬到尼日尼來了。
  "我還有個二叔,在皇帝跟前當差。"
  晚上和放假的日子,居民都到"外邊"去了。青年人跟姑娘們到公墓地去跳環舞,大人們上酒館,留在街上的只有女人和孩子。女人們在門口,有的直接坐在沙土地上,有的佔住了長凳子,大聲地嚷嚷著,爭吵著,說別人的閒話。孩子們打棒球、玩打木棒,玩"槌球"。母親們瞧著他們玩兒,誇獎那些玩得好的,嘲笑那些輸的。喧鬧聲幾乎把耳朵都震聾了,這種快樂叫人難忘。因為"大人"們在旁邊熱心看著,我們這些小孩子就分外起勁,用特別飽滿的精神和火一樣的決勝心對待所有的遊戲。可是無論玩得多起勁,科斯特羅馬、丘爾卡跟我三個人中,總還是有一個人跑到瘸子姑娘面前去誇功。
  "瞅見沒有,柳德米拉?我一下子把五個圓柱全打出去啦!"
  她溫柔地微笑著,連連點頭。
  早先不管玩什麼,我們三個總是在一起,可是現在我看出來,丘爾卡跟科斯特羅馬老是變成敵對方,比賽靈巧和力氣,常常鬧得啼哭打架。有一次,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結果鬧得大人們出來干涉,像對付狗打架一樣,用冷水潑他們。
  柳德米拉坐在長凳子上,用那只沒有毛病的腳在地上跺著,打架的滾到她的跟前,她用拐棍把他們攆開,害怕地嚷道:
  "別打啦!"
  她的臉色發青,眼睛失去光彩,像瘋女人似的轉動著。
  又一次,科斯特羅馬跟丘爾卡玩打棒子,輸得很慘,躲在雜貨店的燕麥櫃後邊,蹲著身子偷偷地哭了。他咬著牙齒,顴骨突出的瘦削的臉繃得緊緊的,黑幢幢的暗淡的眼睛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那樣子簡直可怕。我跑過去安慰他,他哽咽著,低聲地說:
  "等著吧……我會用磚頭砸破他的腦殼的……瞧著吧!"
  丘爾卡驕傲起來,歪戴著帽子,兩手插在衣袋裡,像到了結婚年齡的小伙子一樣,在街心溜溜躂達。他學會了無賴腔調,從牙縫裡滋口水,還向人說:
  "我快學會抽煙了,試過兩次,可是噁心得很。"
  這都使我感到不快,我眼看著一個朋友要失去了,而且認為好像這是柳德米拉的不是。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裡把拾來的骨頭、破布和各種廢物分開來,柳德米拉搖擺著身子,揮舞著右手走來。
  "你好,"她說著點了三次頭。"科斯特羅馬是跟你一起的嗎?"
  "是。"
  "丘爾卡呢?"
  "丘爾卡不跟我們好,這都怪你,他們倆都愛上了你,所以才打架……"
  她的臉紅了,但卻譏笑地回答說:
  "這真是豈有此理!怎麼能怪我呢?"
  "你幹嗎叫他們愛你?"
  "我沒叫他們愛我呀!"她氣沖沖地說著走開了,又說:
  "這真是無聊!我比他們都大,我十四歲,對年長的姑娘不能談愛呀……"
  "你懂得什麼!"我想氣氣她,提高嗓子說。"那個女掌櫃,'馬鞭子'的妹子,完全是老太婆了,還跟小伙子胡鬧呢!"
  柳德米拉回過頭來朝著我,把拐棍深深地截進了院子的沙土裡:
  "你才什麼都不懂呢,"她急急忙忙地,嗓子裡含著淚水,可愛的眼睛發出嬌艷的光,說道。"女掌櫃原來就不規矩,難道我也是那種人嗎?我還小,不許別人碰我一下,撩我一把什麼的……你還是去唸唸《堪察加女人》那本小說吧,去唸唸第二部再來開口吧!"
  她嗚咽著走了,我有些同情她。在她的話裡有一種我所不知道的真理。我的朋友為什麼要撩撥她呢?他們還說是愛上了她……
  第二天我買了兩戈比麥糖,打算在她面前彌補我的過錯,我知道這是她喜歡吃的。
  "你要嗎?"
  她裝作生氣地說:
  "去吧,我不跟你好!"
  但馬上把糖接過去,責備我:
  "也不用紙包一下——手那麼髒。"
  "我洗過,只是洗不乾淨。"
  她用又乾又暖的手,拿起我的手看了看說:
  "怎麼弄成了這個樣子……"
  "你的手指也扎壞了……""這是針扎的,我常做針線活兒……"
  過了幾分鐘,她向四周望了一下,對我說:"喂,找個地方躲起來念《堪察加女人》,好嗎?"
  我們找了好久,哪兒都不合適。後來決定到洗澡房的更衣間去,那兒雖然很陰暗,但可以坐在窗子邊。窗子正對一個骯髒的拐角,兩旁是板棚和鄰家的屠宰場,很少有人向那裡張望。
  她斜坐在窗口前,把一條瘸腿擱在長凳子上,一條好腿踩在地上,又皺又破的書本擋著她的面孔,她用感人的聲調,念著一連串難解的枯燥無味的句子。可是我很激動,坐在地板上,瞅著她那對嚴肅的眼睛,像兩個碧色的火光,在書頁上順次地移動著。有時小姑娘的眼睛裡含著淚水,嗓子帶著顫音,把難懂的句子中的生疏的字眼很快地念下去。我試著抓住這些字句,把它們改成詩歌,將句子上下搬動,這就完全妨礙我去瞭解書中的故事,不知講些什麼了。
  狗在我的膝頭上打瞌睡,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快風",因為它有毛茸茸的細長的身子,跑起路來很快,吠叫的時候象煙囪裡的秋風一樣。
  "你在聽嗎?"女孩子問。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雜亂的句子使我越加興奮,也越加著急地想把它們用另外的樣子排列起來,改成象歌曲一樣的句子。歌曲中的字句每一個都是活的,像天上的星一樣發光。天黑的時候,柳德米拉放下那只拿書的已經發白的手,問我:
  "你看,挺不錯吧……"
  從這天傍晚起,我們常常躲在洗澡房的更衣間裡。不久柳德米拉不再念《堪察加女人》了,這使我很高興。因為她要問我這部無窮無盡的書裡面說的是什麼,我卻回答不上來。這書真是無窮無盡,因為在我們開始讀的第二部之後,就出現了第三部,據她說,還有第四部。
  特別使我們高興的是陰雨天,當然,不是星期六燒水洗澡的陰雨天。
  外面下著雨,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來張望我們這個陰暗的角落。柳德米拉很害怕"被人碰見"。
  "你可知道,那時人家會怎樣想呢?"她低聲地問。
  我知道,我也擔心"被人碰見"。我們坐上整整幾個鐘頭,講著什麼。有時我講外祖母講過的故事,有時候柳德米拉講熊河,哥薩克的生活。"噢,那地方多麼好呀!"她感歎說。"這兒——算什麼呢?這兒是叫化子窩……"
  我決心等自己長大了,一定到熊河去瞧瞧。
  不久,我們不再去洗澡房的更衣間了。柳德米拉的母親在一個毛皮匠那兒找到了工作,一清早就出門,她妹妹上學校,兄弟去磁磚廠。下雨天我就上她家裡去,幫助她做飯,打掃屋子和廚房,她笑著說:
  "咱們好像一對夫妻,就是沒睡在一起。而且比人家夫妻還過得和美——人家男人還不肯幫妻子幹活呢……"
  我有錢時,就買了糖果來一起喝茶。為了不讓愛嘮叨的柳德米拉的媽媽知道,就把燒過的茶炊擱在涼水裡浸冷。有時候外祖母也到這兒來,她坐著編花邊或刺繡,講好聽的故事。外祖父進城的時候,柳德米拉就到我們家裡來,大家放心大膽地大吃一頓。
  外祖母說:
  "啊呀,我們過得多美,自己掙錢,要什麼有什麼!"
  她讚許我們的友誼:
  "男孩子跟女孩子要好是好事!只是不能胡鬧……"
  她又用簡單明白的話告訴我們,什麼叫做"胡鬧"。她說得很美很動人,使我深刻懂得,花沒有開放是不可以摘的,要不就沒有香味,也不會結果了。
  我們並不想"胡鬧",但也並沒因此妨礙我跟柳德米拉講人們都不講的事情。當然有必要的時候我們才講。因為我們看到的粗野的兩性關係太多太不順眼了,簡直叫我們難受!
  柳德米拉的父親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美男子,長著一頭鬈發,蓄著小鬍子,尤其是他那兩道濃眉,動起來顯得特別神氣。他沉默得出奇,我不記得他說過一句話,當他逗弄孩子的時候,他跟啞巴一樣地咿唔,甚至打老婆的時候,他也不說話。
  傍晚或是假日,他穿上天藍色襯衫、絨布褲子、擦得油光珵亮的長統皮靴,拿著大手風琴,把手風琴的掛帶扣在肩上,走到大門口,跟"步哨"一樣站著。立刻,大門前就開始"出把戲"。姑娘媳婦們像一群鴨子似的一個接一個走過來,看著葉夫謝延科。有的斜著眼偷偷地瞟他,有的使著貪心的眼色公開地瞧他。而他站在那兒,凸出下嘴唇,睜著黑眼睛,用一種挑選的眼光盯著所有的女人。在這種四眼相交的無言的交談中,在一到男子面前就好像融化了一般的女人的輕佻舉動中,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獸性。好像每個女人,只要男子向她命令式地眨一眨眼,她就會馴服地,像死人一樣躺倒在骯髒的街道上。"公羊出來了,不要臉的傢伙!"柳德米拉的媽媽罵著。她是個高個子的瘦削女人,臉很長,髒乎乎的,自從害過傷寒病,頭髮剪短了,像一把使舊了的掃帚。
  柳德米拉跟她坐在一起,為了把母親的注意從街上引開,她老是問這問那,但這都枉費心機。
  "煩死啦,討厭的東西,倒霉的醜丫頭!"母親不安地眨巴著眼,嘟噥著,忽然,她那對蒙古人式的小眼睛閃出奇怪的光,而且不動了,碰見了什麼,緊緊地盯住不放。
  "媽,不要生氣呀,生氣又有什麼用呢,"柳德米拉說。
  "你看席鋪的老闆娘打扮得多漂亮呀!"
  "我要是沒有你們三個,扮得還要漂亮。都叫你們給啃光了,嚼光了,"母親幾乎流出淚來,很凶地回答著,眼睛盯住席鋪那個身材肥大的寡婦。
  那女人像一座小房子,胸脯突出來象門廊,綠頭巾下邊露出方方的紅臉,彷彿是玻璃上反映著陽光的天窗。
  葉夫謝延科把手風琴扣在胸口,拉奏著,奏出各種曲子。那迷人的琴聲傳得很遠。孩子們從各條街上聚攏來,在演奏者的腳跟前,躺在沙土地上出神地靜靜地聽著。
  "等著吧,會有人把你的腦瓜擰下來的,"葉夫謝延科的妻子恐嚇自己的男人。
  他沒有說話,向她斜瞟著。
  席鋪的寡婦在相去不遠的"馬鞭子"鋪子門前的長凳子上一屁股坐下,把腦瓜側向肩頭,傾聽著,紅著臉。
  墓地後邊曠野的上空,映著通紅的晚霞。街道像一條河,晃動著打扮得很鮮艷的高大身影。孩子們夾雜在中間,像風似的旋來旋去。溫暖的空氣使人沉醉,從白天曬暖的砂土上,蒸騰著刺鼻的氣味,特別是屠宰場的發甜的油膩味——血腥臭。從毛皮匠們的那些院子裡,又吹來一股又臭又鹹的皮革味兒。女人們的談話聲,男人們的醉囈,孩子們的尖叫,手風琴的低唱——這一切融合成一種深沉的喧鬧,不斷地創造萬物的大地發出沉重的歎息。一切都是粗野的、露骨的,使人們對於這種骯髒無恥的動物似的生活產生強烈、堅定的信心。這種生活在誇耀自己的力量,同時也苦悶而又緊張地找尋發洩力量的地方。
  時時有一種非常可怕的話聲從喧鬧中傳出來,刺進人們的心窩裡,永遠牢牢地銘刻在記憶中。
  "不能大家同時打一個人——要挨著個兒來……"
  "要是自己都不愛惜自己,誰還來愛惜我們呢……"
  "也許上帝生出女人來,就是逗人笑的吧?……"
  夜逼近了,空氣比較清新,喧聲漸漸靜下來,木房被包圍在黑影中,膨脹著大起來。孩子們被拉回到各自的屋子裡去睡覺,有的就躺在柵牆前或是母親的腳邊和腿上睡著了。他們一到晚上就變得比較老實、溫順。葉夫謝延科不知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好像融化了一樣。席鋪的女人也沒有了。低沉的手風琴在遠處——墓地附近鳴響。柳德米拉的媽媽象貓一樣弓起脊樑,坐在長凳子上。我的外祖母到隔壁一個常常給人家拉皮條的接生婆家裡喝茶去了。那是一個高大的瘦子,長著鴨嘴一樣的鼻子,在她男子似的平坦的胸口上,掛著"救生獎"的金牌,街上人說她是巫婆,大家都害怕她。據說有一次失火的時候,她從火中救出了一位什麼上校的三個孩子和他的害病的妻子。
  外祖母跟她相處得很好,兩個人在路上碰見,遠遠地就笑著招呼,好像特別高興似的。
  科斯特羅馬、柳德米拉和我坐在門邊長凳上,丘爾卡把柳德米拉的兄弟拉去比武。他們倆扭在一起,揚起了地上的沙土。
  "住手呀!"柳德米拉害怕地央求著。
  科斯特羅馬轉動黑眼珠斜瞟著她,講獵人卡裡寧的故事:那是一個目光狡猾的白髮老頭,全村都認識他,是出名的壞蛋。他在不久前死了,人家沒把他葬在墓地的沙土裡,只把他的棺材擱在離別的墳墓不遠的地面上。棺材是黑色的,架腿很高,棺蓋上用白漆畫著一個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兩根骨頭。
  每晚上天一黑,老頭兒就從棺材裡爬出來在墓地上溜躂,尋找什麼,一直到第一次雞啼。
  "不要講嚇人的話!"柳德米拉請求說。
  "放開!"丘爾卡甩開柳德米拉兄弟的手,對著科斯特羅馬嘲笑他說:"你胡說些什麼,我親眼瞧見棺材落葬的,蓋上也沒有什麼記號……什麼死人在外邊溜躂,那是醉鬼鐵匠造的謠言……"
  科斯特羅馬沒有瞧他,氣沖沖地說:
  "那麼,你到墓地去過一夜試試看!"
  他們爭吵起來,柳德米拉沒趣地搖著腦袋,向母親問:
  "媽媽,死人晚上能出來溜躂嗎?"
  "能出來溜躂,"她母親照樣說了一句,好像從遠處傳來的回聲一樣。
  女掌櫃的兒子走過來了,他叫瓦廖克,約莫二十歲模樣,是一個紅臉的胖小伙子。聽了爭論之後,他說:
  "你們三個人當中,不管哪個只要能在棺材頂上過一夜,我就給二十戈比和十支煙卷,要是害怕了跑回來,就讓我拉耳朵拉個夠,好不好?"
  大家愣著不吱聲。柳德米拉的媽媽說:
  "多蠢呀!這樣的事,難道也可以慫恿孩子去做嗎……"
  "要是給一盧布,我就去!"丘爾卡沒精打采地說。
  科斯特羅馬聽了這話,馬上挖苦地問道:
  "給二十戈比你就害怕嗎?"然後對瓦廖克說:"你就給他一盧布吧,反正他是不會去的,只是吹牛罷了……"
  "好,就給一盧布!"
  丘爾卡從地上站起來,一聲不響慢吞吞地沿著牆根溜走了。科斯特羅馬把兩個指頭放進嘴裡,對著他的背影,尖聲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說:
  "哎呀,天哪,好一個牛皮大王……這是何苦呢!"
  "你們這班人,都是膽小鬼!"瓦廖克訕笑地說。"還當自己是街上的好漢呢,貓崽子……"
  我聽了他的嘲罵,心裡很委屈,我們都討厭這個肥頭大耳的少爺。他常常唆使小孩子幹壞事,講姑娘和媳婦家的髒話給孩子聽,叫孩子去捉弄她們。孩子們聽了他的話,結果吃了大虧。不知為什麼他恨我的狗,常常拿石頭砸它,有一次還把縫衣服的針擱在麵包裡餵狗。
  可是瞧見丘爾卡害臊地縮緊著身子,遠遠走去的樣子,我心裡更加難受了。
  我對瓦廖克說:
  "給我一盧布,我去……"
  他一邊嘲笑我,嚇唬我,一邊把盧布交給葉夫謝延科的妻子。可是她嚴厲地說:
  "不要,我不拿。"
  她憤憤地走開了。柳德米拉也不敢接這張鈔票。這更加引起了瓦廖克的嘲罵,我打算不拿這小子的錢也要去。這時候,外祖母來了,知道了這回事,就拿了這張一盧布的票子,鎮靜地對我說:
  "穿上外套,帶一條毯子去,天快亮的時候會冷的……"她的話增強了我的信心,我知道沒有什麼可怕的。
  瓦廖克提出條件,我得在棺材上躺著或坐著,一直呆到天亮,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即使卡裡寧老頭從棺材裡出來,棺材開始晃動,也絕對不能跳下來,如果跳下來,就算輸了。
  "記住,"瓦廖克預先說明。"一整夜我都要看住你的!"
  當我出發到墓地去的時候,外祖母對我畫了十字,教我說:
  "要是瞧見什麼,一動都不要動,只要嘴裡念著聖母賜福就行了……"
  我匆匆地走去,想早些開始,早些完結。瓦廖克、科斯特羅馬和另外幾個小伙子跟著我走去。爬過牆頭的時候,我被毯子絆住,摔了一交,立刻跳起,好像從沙地上彈起來一樣。牆外邊哈哈大笑起來。我胸口撲通了一下,脊樑上發了一陣寒。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黑棺材邊,棺材一頭被沙土埋住了,另一頭露出粗矮的架腳。好像誰想把棺材抬起來、弄歪了似的。我坐在死人腳邊的棺材頂上,眼睛向四周探望。起伏不平的墓地,密密地排著灰色的十字架,影子散落在墳頭上,灑在長滿荒草的岡陵上。十字架的行列裡,零落地立著一些瘦長的白樺樹,它的枝條連結著散開的墓穴。白樺葉的影子,落在地上畫出花邊圖樣,這圖樣中又露出一些小草——這些灰色的聳立的毛茸茸的草叢最叫人害怕!教堂象雪山一樣高高聳入天空,在靜止不動的雲中一輪瘦小的月亮在閃閃發光,彷彿是在融化。
  雅茲的父親(綽號叫做"飯袋")正在守望樓上懶洋洋地打鐘,每拉一下繩子,繩子就磨擦屋頂的鉛皮,像哭泣似地軋響,然後,小小的銅鐘冷淡地響一下——又短促,又淒涼。
  "天哪,你可別讓人睡不著覺呀!"我不由得想起守夜人的口頭禪。
  我害怕,說不出為什麼還氣悶。這是涼爽的夜,我卻流汗。要是卡裡寧老頭真從墳墓裡出來,我還來得及跑到守望樓去嗎?
  墓地我很熟悉。我同雅茲和別的同伴來墓道裡玩過幾十次,我媽媽的墳就在教堂的近旁……
  四周還沒有完全靜下來,村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歌聲。鐵路采沙場的土山上,或是卡特佐夫卡村那邊,手風琴在哽咽。總是醉醺醺的鐵匠米亞喬夫,哼著歌兒在牆外走過,我一聽歌聲就知道是他:
  咱們的媽媽
  罪孽並不多——
  她誰也不愛
  只愛爸一個……
  聽到生活的最後的歎息是令人愉快的。但鐘聲每響一次,四周便更靜寂一點。靜寂象氾濫的河水,淹沒了草地,淹沒了一切。靈魂在無邊無際的空間飄流,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在大海般的空中消滅得沒有蹤影。天空中只有遙遠的星兒還活著,閃爍著,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都不需要了,死寂了。
  我裹在毯子裡,縮著腿,臉朝教堂,坐在棺材上,身子稍微一動,棺材便軋軋作聲,底下沙土也沙沙地響。
  在我的背後,不知什麼東西掉在地上響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一塊碎磚頭落在身邊,怪害怕的,但我立刻猜到這是瓦廖克跟他的同伴從牆外邊扔進來嚇唬我的。我知道附近還有人,心裡反而高興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親……有一次我學著抽煙,被她瞧見了,她動手打了我。我說:
  "別碰我,您不打我我就已經很不舒服了,噁心得厲害……"
  後來,她罰我坐在爐炕後面,她對外祖母說:
  "這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孩子,誰都不愛……"
  我聽了這話很難過。每次母親責罰我,我總是可憐她,替她難堪,因為她的責罰總是不大公平,經常錯怪我。
  總之,生活中使人難過的事情太多了,就說牆外邊那些傢伙吧,他們明明知道我一個人在墓地已經嚇得要命,偏偏還要來嚇唬我,這是為什麼呢?
  我真想衝他們大聲喊:
  "到鬼這邊來吧!"
  但這是危險的。誰知道鬼對這點會怎麼樣呢?它一定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吧。
  沙土中許多雲母石碎片,在月光中朦朧地閃爍。這使我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趴在奧卡河的木筏上,注視著河水,忽然有一條小□魚躥出了水面,幾乎碰到我的臉邊,它翻轉身子的時候,側面活像人的面孔,睜著鳥兒似的圓眼睛向我一瞟,就鑽了下去,像楓葉落地一般,飄然地游到深水裡去了。
  回憶愈加緊張地活動起來,好像要抵抗那製造恐怖的想像,重演那一幕幕的生活。
  忽然一隻刺蝟用硬爪子扒著沙土,滾了過來。它是那麼小,豎著一根根梗刺,叫人想起家神小鬼。
  我又記起外祖母蹲在爐炕前說的話:
  "好心的家神爺呀,把油蟑螂攆走吧……"
  遠處,在望不見的街市上空,有點透亮了,早晨的寒氣壓迫著臉腮,眼睛也漸漸閉起來。我用毯子連頭蒙住,把身子縮做一團,躺下了,隨它去吧!
  外祖母叫醒了我——她站在我身邊,拉開毯子說:
  "起來吧!沒凍著吧?——怎麼樣,害怕嗎?"
  "害怕,可是你別對別人說,別對孩子們說!"
  "為什麼不說?"她詫異了。"要是不可怕,那還有什麼可稀罕的呢……"
  回家去的路上,她溫存地說:
  "什麼都得親身經歷,小鴿兒,什麼都得自己知道……自己不去學,誰也教不會的……"
  到了晚上,我成了街上的"英雄",大家跑來問我:
  "真不害怕嗎?"
  當我回答:"害怕!"他們就搖著腦袋,喊叫說:
  "啊哈,你看是吧?"
  那女掌櫃卻深信不疑地大聲說:
  "可見說什麼卡裡寧鑽出來是人家撒的謊。難道他被小孩子嚇住了嗎?要是他真的爬出來,那他還不把孩子從棺材上摔得不知哪兒去呀。"
  柳德米拉用親切的驚異的眼光望著我。看來連外祖父對我都很滿意,他不住地微笑著。只有丘爾卡懊喪地說:
  "他當然不在乎,他外婆就是一個巫婆嘛!"








三

  弟弟科利亞,像一顆小小的晨星悄然消失了。外祖母、他和我,三個人睡在一個小板棚裡,我們在木柴上墊一堆破布當床。在我們旁邊,是一道用毛板拼成的有許多縫隙的牆,牆外是房東的雞捨。每天晚上,我們都聽到吃飽了的雞,拍著翅膀咯咯地叫著睡去,早上,金色的公雞高聲啼叫,把我們吵醒。
  "啊,掐死你!"外祖母醒過來喃喃地咒罵。
  我睡不著了,便望著從柴屋縫隙裡射到床上來的陽光。光線中飛舞著銀色的灰粒,好像童話裡的字句。老鼠在柴堆裡吵鬧,翅膀上長著黑點的紅甲蟲到處亂爬。
  有時候,我耐不住雞屎的臭味,便走出柴屋爬到屋頂上,張望房裡那些醒來的人,他們好像睡了一夜都沒了眼睛,腫脹得又肥又大。船夫費爾馬諾夫,這個陰鬱的醉鬼,從窗口探出亂髮蓬蓬的腦袋,睜開浮腫的小眼望著太陽,跟野豬一樣哼著鼻子。外祖父跑到院子裡,兩手撫平棕紅色的頭髮,急急忙忙到洗澡房裡去淋冷水浴。房東家裡那個多嘴的廚娘,尖鼻子,滿臉雀斑,像一隻杜鵑鳥;而房東本人卻像一隻肥胖的老鴿子。所有的人都叫人聯想到鳥兒、牲口和野獸。
  早上天氣很晴朗,我的心卻微微感到憂鬱,很想離開這個地方,到沒有人的曠野裡去——我知道,人們照例會把乾淨的一天弄髒。
  有一天,我躺在屋頂上,外祖母叫我下來,她對著自己的床點了下頭,輕輕地說:
  "科利亞死了……"
  孩子的腦袋落在紅枕頭外,躺在毯子上,皮色蒼白,身子幾乎是赤裸著,褂子縮到脖子邊,露出鼓起的肚子和長滿膿瘡的歪腿,兩手奇怪地墊在腰底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身子舉起來。腦袋略略歪向一邊。
  "超生了也好,"外祖母梳著頭髮說。"怎樣活下去呀,這個畸形的孩子!"
  外祖父象跳舞一樣踏著腳步走進來,用指頭小心地撥了撥死孩子閉著的眼睛。外祖母生氣地說:
  "幹嗎拿沒洗過的手去碰他?"
  他嘴裡嘟噥著:
  "瞧吧,他來到人世……活過了,吃過了……結果什麼也不是……"
  "醒醒吧,"外祖母阻止他。
  他瞎子似地瞧了她一眼,走到院子裡去,一邊說著:
  "我可沒有錢埋他,你瞧著辦吧……"
  "呸,你這個可憐蟲!"
  我走開了,直到傍晚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埋葬科利亞,我沒有上教堂裡去,做彌撒的時候,我和狗、雅茲的父親一起坐在刨開了的母親的墳邊。他刨墳少要了工錢,老在我的跟前表功:
  "我這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要不然,至少得一個盧布……"
  我望了望發出臭味的黃色的墳穴,看見邊上有潮濕的黑色的木板。我的身子稍微一動,洞邊的沙土就往下瀉成一條細流,一直流到坑底,坑的兩側就顯出皺襞來。我故意動著身子,想使沙子瀉去,掩住木板。
  "別胡鬧!"雅茲的父親一邊抽煙,一邊說。
  外祖母端來一口白木小棺材,"飯袋"就跳進坑裡,接住棺材,跟黑板一併排放好,又從坑裡跳出來。隨後,再用腳和鏟子把沙土扒進去。他的煙斗冒著煙,像一口香爐。外祖父跟外祖母默默地幫他幹。沒有神父也沒有乞丐,只有我們四個人站在林立的十字架中。
  外祖母把錢給看墓人的時候,責備地說:
  "你到底還是驚動了瓦留莎的棺材……"
  "那有什麼辦法呀?就是這樣,我還侵佔了別人家一點地皮呢。這——沒有關係!"
  外祖母腦袋碰著地,拜了墳,哽咽了一聲,哭著走了。外祖父用帽簷掩住眼睛,揪了揪磨損的外套,跟著走開。
  "把種子下在荒地裡,"他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像耕地上的一隻烏鴉匆匆地跑到前面去了。
  我問外祖母:
  "他怎麼啦?"
  "隨他去!他有他的心事,"她回答。
  天氣很熱,外祖母很吃力地走著,她的腳陷進熱沙裡,常常停下來,用手帕擦臉上的汗。
  我鼓起勇氣問道:
  "墳坑裡那黑色的東西,是媽媽的棺材嗎?"
  "是的。"她生氣地說。"都怪那條蠢狗……一年還不到,瓦裡婭就腐爛了。沙土不好,滲水,要是膠泥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要爛嗎?"
  "所有的人。只有聖徒才不爛……"
  "你不會爛!"
  她站住身子,戴正我的帽子,嚴肅地勸阻我說:
  "不要去想這些,不許想,聽見了沒有?"
  可是我想:"死,這多叫人難過、討厭!哎,這可惡的東西!"
  我感到很難受。
  我們回到家裡的時候,外祖父已經燒好茶炊,在桌上放好了茶具。
  "喝點茶吧,天氣太熱,"他說。"我沏的是自己的茶葉。夠大家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拍拍她的肩膀:
  "怎麼樣,老婆子,啊?"
  外祖母揮了揮手:
  "有什麼可說的!"
  '就是嘛!上帝生我們氣了,一個一個叫回去了……要是一家人都活得壯壯實實的,像手上的五個指頭一樣該多好……"
  他好久沒有這樣和氣地說話了。我聽著他,希望這老頭兒會打消我的憂鬱,使我忘記那黃沉沉的墳穴和旁邊的潮濕的木板。
  可是外祖母厲聲粗氣地攔住了他:
  "得啦,老爺子!你一輩子老說這樣的話,它能使誰輕鬆些呢?你一輩子好像鐵銹一樣,把什麼都銹爛了……"
  外祖父咳嗽一聲,看了她一眼,不作聲了。
  晚上,在大門口,我很難過地對柳德米拉講了早上見到的一切,可是,這並沒引起她顯著的反應。
  "做孤兒倒好些,要是我爸爸媽媽死了,我就把妹妹交給哥哥,自己去進修道院,一輩子不出來。我這樣的人沒有別的法子,瘸子不會做工,也不能出嫁,說不準會養出瘸腿的孩子……"
  她跟街上那些女人一樣,說著老氣橫秋的話。大概是從這晚上起,我就對她失掉了興趣,同時生活也發生了變化,使我漸漸跟這位女友疏遠了。
  弟弟死後幾天,外祖父對我說:
  "今晚上早點睡,明天一早我叫醒你,我們一起到林子裡去打柴……"
  "那我也去拾草。"外祖母說。
  離開村子三俄裡光景的沼地邊,有一片雲杉和白樺樹林。樹林裡有很多的枯枝和倒下的樹木,一邊伸展到奧卡河,一邊延伸到去莫斯科的公路,跨過公路又一直接連下去。在這座蓬鬆如蓋的樹林上方,聳立著一座蓊鬱的松林,那就是"薩韋洛夫崗"。
  這些森林都是舒瓦洛夫伯爵家的產業,可是保護得不好,庫納維諾區的小市民把它當作自己的所有,他們撿枯枝,伐枯樹,有機會時,對好樹也不放過。一到秋天,要準備過冬柴火的時候,便有幾十個人,手裡拿著斧子,腰裡帶著繩子,到森林裡去。
  這樣,我們三個人,拂曉時候,就在銀綠色的露濕的野地上走著。我們的左邊,在奧卡河對岸,啄木鳥山的褐紅色的側面,白色的下諾夫戈羅德上空,小丘上的蔥翠的果園和教堂的金黃色的圓屋頂上,俄羅斯的懶洋洋的太陽正在慢慢地升起。微風緩緩從平靜渾濁的奧卡河上吹來,金黃色的毛莨被露水壓低著腦袋,輕輕搖晃,紫色的風鈴草也垂著腦袋,五顏六色的蠟菊在貧瘠的草地上抬起了臉,稱做"小夜美人"的石竹花開放出紅紅的星形花朵……
  森林像一隊黑幢幢的軍隊,向著我們迎面開來。雲杉撐開翅膀,像大鳥,白樺樹象小姑娘,沼地的酸氣從田野上吹來。狗吐著紅舌頭挨著我走,它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面,莫名其妙地搖晃著狐狸似的腦袋。
  外祖父披著外祖母的短褂子,戴一頂沒有遮陽的舊帽,瞇縫著眼,莫名其妙地笑著,小心地移動著瘦腿,好像行竊似的。外祖母穿著藍上褂,黑裙子,頭上蒙著白頭巾,像在地上滾著一般地走,很難跟上她。
  離森林越近,外祖父的興致越高;他用鼻子從容不迫地呼吸著,不時發出感歎聲;他先是斷斷續續、模模糊糊地說,後來,他像是陶醉了,說得快活而又動聽:
  "森林是上帝的花園,它不是誰種植起來的,是上帝的風,上帝的呼吸把它吹大的……年輕的時候我當船夫,到過日古利……唉,列克謝,我經歷過的事,你是見不到的了!奧卡河上的大森林,從卡西莫夫一直延伸到穆羅姆,另一頭越過伏爾加河一直延到烏拉爾,大極了,真是無邊無際……"
  外祖母斜眼瞟了他一下,又向我眨巴著眼睛。他被道上的小墩兒絆得踉蹌著,嘴裡還是在若斷若續地叨念著。這些話在我的記憶裡深深地紮下了根。
  "我們撐一條運油的大帆船,從薩拉托夫開到馬卡裡去趕集,管事的叫基裡洛,是普列赫人;船工長是卡西莫夫的韃靼人,好像叫阿薩夫……船開到日古利,上游的風迎面吹來,氣力使盡了,我們就下了錨,晃動起來了。我們上岸燒飯吃。那時候正是五月,伏爾加河象大海一樣。河裡的波浪象千萬隻白天鵝成群地向裡海飄去。日古利的綠色的春山,伸入雲天。空中白雲流蕩,太陽光象敷金似的灑在地上。我們一面休息著,一面欣賞風景。河上吹著北風,很冷,岸上卻又暖又香!到了傍晚時候,我們那個基裡洛(這個人很厲害,已經上了年紀)站起來,脫掉帽子,說道:'嗨,小伙子們,我不再當你們的頭兒了,也不當你們的僕人啦。你們各自聽便吧,我要到森林裡去了!'我們大伙吃了一驚,不知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對老闆負責了,那怎麼辦?——人無頭不能行呀,雖然這兒是伏爾加河,在單線道上也可以迷路的。這群人都是沒有理智的牲口,可憐他們做什麼?我們都駭怕了。可他已打定主意,說:'我再也不願意這樣活下去,當你們的牧人了,我到森林裡去!'我們要揍他,把他捆起來;有的人卻猶豫不決,喊著'慢來!'船工長韃靼人也同樣大聲嚷道:'我也走!'這可糟了。這個韃靼人跑過兩趟船,老闆都沒有給工錢,現在第三趟又趕了一大半——趕完這一趟,就可以拿很多的錢!大家一直嚷嚷到晚上,這晚上,就有七個人離開了我們,留下的不知是十六個還是十四個。這就是森林鬧的呀!"
  "他們落草當強盜去了嗎?"
  "也許當了強盜,也許當了隱士,那時候沒有人管這種事……"
  外祖母畫了一個十字:
  "至聖聖母啊!人們,都是可憐的。"
  "誰都有腦筋,誰知道惡魔會把你拖到哪裡去……"
  我們沿著沼地的土墩和孱弱的樅林中潮濕的羊腸小道,走進了森林。我覺得,像普列赫人基裡洛那樣逃進森林裡一輩子不出來倒也挺好。在森林裡,沒有愛嘮叨的人,也沒有人打架和醉酒;在那裡,外祖父的討厭的吝嗇,母親的沙土墳,以及一切使人壓抑的痛苦和委屈,都可以忘得乾乾淨淨。走到了乾燥的地方,外祖母說:
  "得吃一點東西了,坐下來吧!"
  她那樹皮編的籃子裡,有黑麵包、青蔥、黃瓜、鹽,用布包著的奶渣。外祖父不好意思地望著這些東西,眨巴著眼"哎呀,好婆娘,我可什麼吃的也沒有帶來……"
  "夠大伙吃的……"
  我們靠著製作桅桿用的古銅色的松樹幹坐下,空氣中飽含著松脂的氣味。微風從野地拂拂吹來,搖動著木賊草。外祖母用粗黑的手採摘各種野草,對我講著金絲桃、藥慧草、車前草的治療的特性,蕨薇、黏性的狹葉柳葉菜,還有一種叫鼬獨的滿是塵埃的草的神效。
  外祖父劈碎倒下的樹木,叫我把劈好的搬在一起,我卻跟在外祖母背後,悄悄躲進密林裡去了。她在粗壯的樹行中慢慢地走著,像潛水一樣,老是把腰彎向散滿針葉的地上;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又來得太早了,能摘的蘑菇還不多!上帝,你總不給窮人方便。蘑菇是窮人的美味呀!"
  我留意著不叫她發現,默默地跟著她走,我不願意打擾她跟上帝、青草、小蛙兒……談話。
  可是她發現我了。
  "你打外公那兒逃來啦?"
  說著,她就向黑色地面躬下腰,地面上長滿青草,好像披著一件華麗的繡花衣。她說:有一次,上帝對人類發怒,用洪水淹沒大地,淹死了所有的生物。
  "慈悲的聖母把採摘來的各種種子藏在籃子裡,請求太陽說:把整個大地都曬乾吧,為了這個,萬人都要讚美您的恩惠!太陽把大地曬乾了,聖母便把藏著的種子播在地上。上帝瞧見地上重新長滿了草木、走獸、人類——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便問是誰違反我的意旨,幹出這樣的事?於是,聖母便向上帝懺悔了。原來上帝瞧見地面上光禿禿的,已經很痛心。因此,他便對她說:啊,你做得很好!"
  我很愛這個故事,但很奇怪,就很鄭重地問:
  "難道這是真的嗎?聖母不是在大洪水之後很久才出世的嗎?"
  這一下,外祖母可吃驚了:
  "這話誰告訴你的?"
  "學校裡,書上寫著的……"
  這樣,她放心了,便勸我道:
  "你把那些書上的話丟開,忘掉它們!書上全是胡說。"
  她悄悄地、快樂地笑起來。
  "都是瞎編,糊塗蟲!有上帝,他卻沒有媽媽!那麼,他是誰生的呢?"
  "我不知道。"
  "這倒好!學到了一個'不知道'!"
  "神父說,聖母是亞基姆和安娜生的。"
  "那麼,她叫馬利亞·亞基莫芙娜嗎?"
  外祖母生氣了——她站在我對面,嚴厲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你要是再這樣想,我就狠狠揍你!"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向我解釋:
  "聖母早就存在了,她比誰都早,聖母生了上帝,以後……"
  "那麼基督呢——他怎麼樣?"
  外祖母發窘地閉上眼睛,不作聲了。
  "基督嗎?……嗯,嗯,嗯!"
  我看到我勝利了,使她在神道的秘密中糊塗起來了,心裡很不好受。
  我們在森林裡越走越深,來到一片濃蔭密佈的地方,幾縷陽光直灑下來。在林中和暖舒服的地方,靜靜地鳴響著一種特別的、夢一樣的、催人遐想的喧聲。交喙鳥吱吱地叫,山雀啾啾地啼,杜鵑咯咯地笑,高麗鶯吹著口笛,愛嫉妒的金翅雀一刻不停地唱,古怪的蠟嘴鳥,沉思地吟詠。翡翠色的小青蛙在腳邊蹦跳,一條黃頷蛇在樹根前昂起金黃色的腦袋,正窺伺著青蛙,松鼠吱吱地叫著,蓬鬆的尾巴在松枝裡掠過。可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還想看得更多些,走得更遠一些。
  松樹的樹行中,呈現出透明的、形狀象巨人身影一樣的薄霧,隨後又在綠蔭中消失。綠蔭深處,隱約透出一塊銀碧色的天空。好似繡上了越桔叢和干酸果蔓的青苔,像一張美麗的地毯,在你腳下鋪展開。石莓果像一滴滴血,掩映在綠草中。蘑菇發出濃郁的香氣,刺著人的鼻孔。
  "聖母呀,大地的光,"外祖母歎一口氣,祈禱了。
  她在森林裡好像是周圍一切的主人和親人。她跟熊一樣地走著,對看到的東西都表示讚賞和感激。好像從她的身上發出一股暖流,注滿了林中。我看見她踏過的青苔重新伸起來,感到分外高興。
  我一邊走,一邊想:去當強盜多好呀,搶劫那些貪心的富翁,把搶來的東西散給窮人——讓大家都吃得飽飽的,快快樂樂,不再互相仇恨,不再跟惡狗那樣咬來咬去。最好我能走到外祖母的上帝、聖母跟前去,把這世界的真相統統告訴她:人們的生活過得怎樣不好,他們怎樣粗暴地、使人難過地彼此埋葬在惡劣的沙地裡。總之,世界上有多少完全不必要的傷心事啊。聖母要是相信我的話,就讓她給我智慧,使我能夠把萬事改變成另外一種樣子,盡可能好一點。只要大家都聽從我,我就會找到一種更好的生活。我是一個孩子,但這個沒有關係,基督比我只大一歲的時候,已經有很多聰明人聽他的話了……
  想得正出神,我跌進一個深坑裡。樹枝條劃破了我的腰,擦掉了我的一小塊後腦皮。我坐在坑底松脂一樣粘的冷泥裡,沒法子自己爬出來,心裡覺得害臊,又不好意思提高嗓子叫嚷,去驚動外祖母。可是,我還是叫她了。
  她趕緊把我拉出來,畫著十字說:
  "謝謝上帝,幸虧這個熊洞是空的,要是主人在家,那可不得了!"
  她笑得流出了眼淚,馬上帶我到小溪邊洗了一洗,用一種止痛的草貼了傷口,又從自己的褂子上撕下一條布,給我包紮好,帶我到看守鐵路的小屋裡。——我沒有勁了,不能走回家去了。
  我幾乎天天請求外祖母:
  "到森林裡去吧!"
  她每次都很樂意地答應我。我們就這樣過了整個夏天,直到深秋,采著藥草、草果、蘑菇、硬殼果之類。外祖母把採來的東西賣出去,就這樣維持生活。
  "飯桶!"外祖父厲聲罵我們,雖然我們一點兒也沒有吃他的。
  森林使我感到精神上的安靜和舒適,當我浸溺在這種感覺中的時候,我的一切憂愁都消失了,一切不快意的事都忘掉了,同時養成了一種特別的警覺性,我的聽覺、視覺都更加敏銳了,記憶力更強了,印象更深刻了。
  外祖母也使我更加驚奇。我總覺得她是萬人中最高貴的人,世間上最聰明最善良的人。她也不斷地加強我的這種信心。有一天傍晚,我們採了白蘑菇回家,走出森林的時候,外祖母坐下來休息。我繞進樹林後邊去,看看是不是還有蘑菇。
  忽然,聽見外祖母說話的聲音,回頭看去,只見她坐在小路邊,靜靜地揪去蘑菇的柄兒,有一條灰毛瘦狗拖出舌頭站在她的身邊。
  "去,走開!"外祖母說。"好好兒去吧!"
  我的那條狗,不久以前被瓦廖克毒死了,我很想把這條新狗弄到手,我跑到小路上去。狗脖子低著不動,奇怪地弓起身子,把飢餓的綠眼睛向我瞟了一眼,夾著尾巴逃進森林裡去了。它身材並不像狗,我打了一個忽哨,它慌慌張張地逃進亂蓬蓬的草叢裡去了。
  "看見了嗎?"外祖母笑瞇瞇地問。"開頭我也看錯了,只當是一條狗,仔細一瞧,長著狼牙,脖子也是狼形的!我簡直嚇了一跳,我就對它說:倘若你是狼,你就滾開吧!好在是夏天,狼老實……"
  她從不會在森林裡迷路,每次都能一絲不差地確定回家的道路。她按草木的氣味,就能知道這個地方長什麼蘑菇,那個地方又有什麼樣的香菇。她還常常考我:
  "黃蘑長在什麼樹上?有毒和無毒的紅頭蘑菇怎樣辨別?還有,什麼香菇喜愛蕨薇?"
  她瞧見樹皮上有隱的的爪痕,就告訴我:這裡有松鼠窩。我爬上樹去把那個窩掏乾淨,掏出裡邊藏著過冬的榛子。有時候能從一個窩裡掏到十來磅……
  有一次,我正在掏松鼠窩,一個打獵的在我右邊的身上打進了二十七顆打鳥的鐵砂子。外祖母用針給我挑出了十一顆,其餘的留在我的皮裡好多年,慢慢兒都出來了。
  外祖母見我能忍住痛,很高興。
  "好孩子,"她誇獎我。"能忍耐就能夠本領!"
  每次她賣蘑菇和榛子回來,都要拿一點錢放在人家的窗台上做"偷偷的佈施",但她自己在過節的日子,也只穿破爛和打補釘的衣服。
  "你穿得比要飯的還破,你真給我丟臉!"外祖父很生氣地說。
  "有什麼關係,我不是你的閨女,又不是新娘。"
  他們的爭吵漸漸多起來了。
  "我作的孽也並不比別人多,"外祖父抱怨道。"可是我受的罪卻比誰都大!"
  外祖母挑逗的說:
  "誰有多少罪,只有魔鬼才知道。"
  於是,她偷偷地告訴我:
  "這老頭兒就是怕魔鬼,你瞧他老得多快,就是因為心裡害怕……唉,可憐的人……"
  這一個夏天我老在森林裡活動,身子變得強壯,性子也變野了,對年紀相仿的同伴們的生活和柳德米拉,都失掉了興趣,在我看來,她只是一個沒有趣味的聰明人……
  有一天,外祖父滿身濕透地從城裡回來(是秋天,天正在下雨),在門台上象麻雀似的抖抖身子,很得意地說:
  "喂,你這個游手好閒的人,明天得上班去了!"
  "又到哪兒去!"外祖母生氣地問。
  "你妹子馬特廖娜那兒,她兒子的家裡……"
  "啊,老爺子,你又出了個餿主意!"
  "住嘴,糊塗蛋!說不定他會成一個繪圖師。"
  外祖母默默地低下了頭。
  晚上,我告訴柳德米拉,我要上城裡幹活去了,還要住在那兒。
  "很快,他們也要帶我上城裡去。"她沉思著告訴我。"爸爸想讓我把這條腿截去,這樣我的身體就會好起來。"
  一個夏天,她瘦了很多,臉皮發青,只有眼睛變大了。
  "你害怕嗎?"我問。
  "害怕,"她說著,不出聲地哭了。
  我沒有話可以安慰她,我自己也害怕城裡的生活。我們默默地發愁,把身子緊緊地靠在一起,坐了很久。
  要是在夏天,我會說服外祖母,像她當姑娘時候一樣,上外邊要飯去,把柳德米拉也帶走——讓她坐在小車子裡,我拉著她……
  但這是在秋天,大路上吹著潮濕的風,天空密密地布著陰雲,大地皺著苦臉,變得骯髒和淒慘……







四

  我又到城裡來了。住在一座兩層樓的白房子裡,它很像一口用來裝許多死人的大棺材。房子是新的,卻有點像患惡性病的人浮腫的樣子,也好像一個叫化子突然發了橫財,一下子吃胖了。房子側面靠街,每層樓有八個窗子,在正面每層四個。樓下的窗子朝著狹窄的走道和院子,樓上的窗子,可以越過牆頭望見洗衣工的小房和骯髒的窪地。
  這裡,沒有我所理解的那種街道。房子前面有一大片骯髒的窪地,中間有兩道狹窄的土堤。窪地的左端一直伸到犯人勞改場。附近人家都把院子裡的垃圾倒在窪地裡。它的底部積滿深綠色的髒水。窪地右邊盡頭是積滿污泥的星池,散發著臭氣。窪地的正中,正對著我們的房子。半邊窪地堆滿了垃圾,還長滿了蕁麻、野牛蒡、蜜酸模,另半邊,是多里梅東特·波克羅夫斯基神父的花園。園裡有一座用薄木板造成的涼亭,油著綠漆。如果拿石頭扔到亭子裡,那薄木板準會破裂。
  這地方枯燥極了,髒得要命。秋天把這塊堆滿垃圾的泥污的窪地弄得更糟,好像上面塗了一層油脂,腳踏上去就會粘住。我從沒見過這樣一塊小地方卻堆上那麼多的垃圾,特別因為我習慣了曠野和森林的清淨環境,對這小城市的一角,便分外發愁了。
  窪地對面是一道破舊的灰色圍牆,中間遠遠地露出一座褐色的小房子。那房子就是去年冬天我在鞋鋪裡當學徒時候起睡的地方。它離開我那麼近,更使我感到難過。幹嗎我又得到這條街上來過活呢?
  這家的主人我是認識的,他跟他兄弟兩人,從前常到我母親那裡做客。那位兄弟,嗓子細得非常可笑,老叫著: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他們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哥哥長著鉤鼻子,長頭髮,神氣和善,令人見了愉快。兄弟維克托依舊是那張馬臉,長滿雀斑。他們的母親(我外祖母的妹子)脾氣很壞,愛吵鬧。哥哥已經娶了媳婦。媳婦倒長得挺俊,跟白麵包一樣白淨,還有一對黑亮的大眼睛。
  頭幾天,她就對我說了兩次。
  "我送過你媽一件鑲珠邊的綢斗篷……"
  不知為什麼,我不願相信她會把東西送人,也不相信我母親會受她的禮物。當她第二次對我說起這件斗篷的時候,我就勸她了:
  "既然送了,你就不用再誇耀啦。"
  她驚得往後一退。
  "什麼,你在對誰說話?"
  她臉上顯出許多紅斑,眼珠子凸出來,叫喚她的男人。
  男人手裡拿著圓規,耳上夾一支鉛筆,跑到廚房裡來了。
  聽完了老婆的控告,就對我說:
  "你對她和別的人說話,都得用'您'。不准無禮!"
  然後,不耐煩地向他妻子說:
  "你也用不著為這點兒小事來打擾我!"
  "什麼?小事?如果你親戚……"
  "什麼鬼親戚呀!"主人大聲嚷著,跑了。
  我也不喜歡外祖母的親戚是這種人。我看親戚之間的關係實在比外人還不如。無論什麼壞事和笑柄,他們都彼此知道,比外人更詳細,說起壞話來更惡毒,吵嘴打架更是家常便飯。
  我很喜歡主人。他老是很好看地把頭髮往耳朵後邊一撩。一見他的模樣,我就聯想到那位"好事情"。他時常滿意地微笑,灰色的眼睛和藹可親,老鷹鼻子旁邊現出幾條有趣的皺紋。
  "你們這些老母雞,別吵了!"他臉上浮起和氣的笑影,露出潔白細密的牙齒,對他妻子和母親說。
  婆媳倆每天都吵嘴。我真奇怪她們那樣容易那樣快就吵起來。早上,她們頭髮也不梳,衣服也沒有穿整齊,就像失了火一樣在屋子裡跑來跑去,只有在坐下來吃午餐、喝午茶和吃晚餐的時候,才稍稍休息一下,此外,整天總是忙個不停。他們每次都吃得多,喝得多,總要喝到醉醺醺的和累得不行了才罷手。午餐時候也談論著吃食,懶洋洋地拌嘴,準備等一會兒來一場大吵。不論婆婆燒什麼菜,媳婦總是說:
  "我媽媽可不是這樣燒的。"
  "不這樣燒,那一定沒有這樣好吃!"
  "不,比這個好吃多了!"
  "那你上你媽媽那裡去得啦。"
  "我是這裡的主婦呀!"
  "那我是什麼呢?"
  這時,主人插進嘴來:
  "行啦,行啦,你們這兩隻老母雞!發瘋了嗎?"
  這個家裡的一切都有說不出的奇怪,說不出的可笑:從廚房到餐室,要穿過這宅子裡唯一的一間又窄又小的廁所,端著茶炊或吃食到餐室去,一定得經過這兒。因此這廁所也就變成各種滑稽有趣故事的對象,並常常鬧出可笑的誤會。往廁所水槽裡添水是我的差事。我在廚房裡睡覺的地方,挨近正門門廊的門口,正對著去廁所的門。我的腦袋在灶旁邊烤得發熱,腳被從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發冷,因此睡覺時候,我把擦鞋底用的粗地毯都抓在一起,蓋在兩條腿上。
  大廳的牆上掛著兩面鏡子,幾張《田野》雜誌贈送的圖畫裝在金邊鏡框裡;一對牌桌,十二把彎曲的椅子。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一間小會客室裡,放滿各種各樣的細軟傢俱,有幾個玻璃櫥裡放著"陪嫁"的銀器和茶具,這裡還裝飾著三盞大小不等的燈。沒有窗子的黑洞洞的寢室裡,除了一張挺大的床之外,放著衣櫃和衣箱,從中發出煙葉和紅花除蟲菊的香氣。這三間屋子老是空著,一家人都擠在小餐室裡,礙手礙腳的。八點鐘,喝過早茶,主人兄弟倆立刻把桌子搬好,攤開白紙,擱上儀器匣、鉛筆、硯台,面對面坐下動手工作。桌子搖搖晃晃,又挺大,佔滿了屋子,主婦跟奶媽從嬰兒室裡出來的時候,身子就碰在桌角上。
  "你們別老在這兒逛來逛去呀!"維克托嚷了。
  主婦委屈地要求丈夫:
  "瓦夏,你叫他別衝我嚷嚷!"
  "你不碰桌子就行。"主人和氣地對她說。
  "我有身孕,這地方這麼窄……"
  "好吧,我們到大廳工作去。"
  可是,主婦怒吼了:
  "天哪——哪有在大廳裡工作的?"
  通廁所的門口,探出馬特廖娜·伊凡洛芙娜的兇惡的、給爐火烤紅的臉,她提高嗓子說:
  "瓦復,你瞧,你在幹活,她有了四間屋子還產不下牛崽子來,真是山脊區的貴族太太,就那麼一點兒小聰明……"
  維克托不懷好意地笑了,主人大聲嚷道:
  "夠啦!"
  可是媳婦卻用最狠毒的俏皮話,滔滔不絕地沖婆婆罵著,
  然後把身子在椅子上一倒,哼道:
  "我走,我去死!"
  "別打擾我幹活呀!活見鬼!"主人臉漲得發青,吼叫道。"真變成瘋人院啦,我這樣做牛做馬,還不都是為了你們,把你們餵飽!噢,老母雞……"
  開頭,這種吵鬧使我非常驚駭,特別是當主婦拿了一把餐刀,跑進廁所,把兩邊的門扣上,在裡邊尖聲大叫時,我更加害怕得厲害。頓時屋子裡靜了下來,後來,主人把兩隻手托在門上,彎著腰對我說:
  "來,爬上去,把上邊的玻璃打碎,把門鈕摘開"
  我急忙跳上他的脊樑,打破門上邊的玻璃。當我把身子彎下去,主婦就用刀柄使勁打我的腦袋——可是,我終於摘開了門鈕。主人一邊打著,一邊把妻子拖到餐室裡,奪下了餐刀。我坐在廚房裡揉著挨過打的腦袋,很快就明白過來,我是白辛苦了:原來那把餐刀鈍得要命,連切麵包都費勁,人的皮膚是無論如何也割不破的,而且,更不必爬上主人的脊樑,只要站在椅子上,就可以把玻璃打破;還有摘那門鈕,大人的胳臂長,要方便得多。從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我再不害怕這家人的吵鬧了。
  他們兄弟兩個是參加教堂裡的合唱隊的,有時他們一邊工作一邊小聲地哼哼。哥哥用的是男中音,一開頭唱:
  心愛的姑娘送我的指環
  我把它掉到海裡去了……
  他兄弟用男高音應和:
  跟著這指壞兒一道,
  人生的幸福我也斷送了。
  從嬰兒室裡,主婦發出低低的聲音:
  "你們發瘋啦?寶寶在睡覺……"
  或是說:
  "瓦夏,你已經娶了老婆,用不著再唱姑娘、姑娘的,這是幹什麼呀?晚禱的鐘聲快要響了……"
  "那我們就唱教堂裡的歌……"
  可是,主婦教訓了,"教堂裡的歌是不能隨便亂唱的,何況是在……"她像演說似地用手指著小門。
  "我們必須換個地方,要不——真是活見鬼!"主人說。他嘴上常常說,桌子非得另外換一張不行。可是這句話,他已經接連說了三年。
  聽主人們談論別人的時候,我便想起鞋店來,那裡講的也是這一套。我很清楚,主人們也以為他們自己在這城裡是最好的人,只有他們才知道處世為人的規矩。他們就根據這些我所不明白的規矩,對一切人作無情的審判。這種審判,使我對他們的規矩產生強烈的憎恨和憤怒。打破這種規矩,在我已成為一樁快心的樂事了。
  我的工作很多,我兼任女僕的職務,每星期三擦洗廚房的地板,擦茶炊和其他的器皿,每星期六擦洗全住所的地板和兩邊的樓梯,還得把燒爐子的木柴劈好,搬好,洗碗碟,洗菜,跟主婦上市場,提著菜籃子,跟在她後面,此外,還得到鋪子裡、藥房裡去買東西。
  我的頂頭上司是外祖母的妹子,這位喜歡嘮叨的、脾氣挺大的老婆子,每天早上六點鐘光景就起身,匆匆地把臉一洗,光穿一件內衣,就跪在聖像面前,向上帝抱怨自己的生活,孩子和媳婦。
  "上帝!"她把手指撮在一起按在額上,哽咽地說。"上帝呀!我不求什麼,我不要什麼,只求你讓我休息!依仗您的大力,讓我得到安寧吧!"
  她的哭聲把我吵醒了。我從被頭底下望著她,戰戰兢兢地聽她的熱烈的禱告。秋天早晨的淡淡的光線,透過被雨水淋濕的玻璃,送進廚房的窗子裡來。地板上的清冷的陰暗中,一個灰色的人影,不安地用一隻手畫著十字。她的頭巾滑下來,小腦袋上露出灰白的頭髮,一直披到後頸和兩肩。頭巾常常從頭上滑下來,每次她都用左手猛地把它拉正,嘴裡喃喃地咒罵:
  "噓,真討厭!"
  她使勁地拍腦門,拍肚子,拍雙肩,又咒念起來:
  "上帝,請您替我責罰我的兒媳婦,把我所受的一切侮辱,都報應到她的身上。還有我的兒子,請您把他的眼睛打開來,看看她,看看維克托魯什卡!上帝,您保佑維克托魯什卡,把您的恩惠賜給他……"
  維克托也睡在廚房裡的高板床上,母親的喧嚷把他吵醒,
  他便用含糊的嗓子嚷道:
  "媽,一清早你又哩哩嘮嘮啦,真要命!"
  "好吧,好吧,你睡覺好了!"老婆子告饒地說。在一二分鐘之間,她默默地晃著身子,忽然又咬牙切齒地嚷起來,"讓槍子兒打爛他們的骨頭,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上帝……"
  即使我的外祖父,也從來沒有這樣惡毒地禱告過。禱告完了,她叫我起來:
  "起來呀,別貪睡,你不是來睡覺的!把茶炊燒好,把木柴搬來!昨晚上沒有把松明準備好吧?嗨!"
  我為了不讓老婆子嘟噥,盡快地幹好一切,可是要使她滿意是不可能的。她跟冬天的風雪一樣,在廚房裡刮來刮去,嘴裡一會兒嘟噥,一會兒嚷嚷。
  "輕點聲音,鬼東西!你把維克托吵醒了我是不答應的,快到鋪子裡去一趟……"
  平常日子,要買早茶用的兩磅小麥麵包和給小主婦買兩戈比的小白麵包。我把麵包拿回來時,她們總要疑心地仔細地瞧瞧,然後又托在手心裡掂一掂份量,最後開口問了:
  "沒有添頭嗎?沒有?把嘴張開來!"然後,得意地嚷起來。
  "你把添頭吃了,你瞧,牙縫裡還有渣子哩!"
  ……我樂意幹活,很愛打掃屋子裡的污穢,洗地板,擦器皿,擦通風窗和門把手。有幾次,我聽到女人們在和好的時候議論我:
  "幹活很勤快。"
  "又愛清潔。"
  "就是脾氣倔。"
  "唔,媽呀,是誰把他教養大的呀!"
  她們兩個想在我的心裡培養對她們的尊敬,我卻把她們當做呆鳥,不喜歡她們,不肯聽她們的話,同她們談話,絲毫不肯讓步。小主婦顯然覺得有些話對我不起作用,因此她越來越頻繁地說:
  "你要記住,是我們把你從窮人家裡收留來的!我送過你媽一件綢斗篷,還鑲了珠子邊呢!"
  有一次,我對她說:
  "難道為了這件斗篷要從我身上剝張皮來還您嗎?"
  "天哪,這孩子會放火的!"主婦吃驚地發出瘋狂的叫嚷。殺人放火!——為什麼?我愣住了。
  她們兩個常常向主人告我的狀,主人就嚴厲地對我說:
  "小伙子,你可小心點!"
  可是有一天,他漫不經心地對他母親和妻子說:
  "你們也太不像話,你們使喚他,簡直把他當成一匹騸馬。要是換了別個孩子,不是早已逃跑,就是讓這種活兒給累死了……"
  這句話把她們觸怒得哭起來,媳婦跺著一隻腳使勁地嚷:
  "你怎麼當著孩子的面說這樣的話?你這個長毛傻瓜!你這樣說了,叫我怎麼再去使喚這孩子呢?我還懷著孕呢!"他母親抽抽噎噎地說:
  "瓦西裡,求上帝饒恕你,可是你好好記著我的話,——你會把孩子慣壞的!"
  當她們氣沖沖地走開之後,主人嚴厲地對我說:
  "你瞧,小鬼,為你鬧出多大的口舌呀?我要是再把你送回你外公那兒,你又得去揀破爛兒!"
  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對他說:
  "揀破爛兒也比呆在這兒強!叫我來當學徒,可你教過我什麼?一天到晚就是倒髒水……"
  主人一行揪住我的頭髮,不過不疼,注視著我的眼睛,吃驚地說:
  "脾氣倒不小,小伙子,這可不行,不行……"
  我想,準會讓我滾蛋了,可是,過了一天,他拿了一卷厚紙,還有鉛筆、三角板、儀器,跑到廚房裡來:
  "擦好了刀,把這畫一畫看!"
  一張紙上,畫著一座兩層樓的正面圖,有許多窗子和泥塑的裝飾。
  "給你圓規!你量好所有的線,在線的兩頭,各打上一個點子,然後用尺照兩點放正,用鉛筆畫線,先畫橫的——這叫做水平線,再畫豎的——這叫做垂直線。好,畫畫看!"讓我幹這種乾淨的工作,開始學藝,我心裡非常高興,可是我只是帶著虔敬的畏懼瞧著紙和工具,不知道要怎樣才好。
  我立刻洗了手,坐下來學習。先在紙上把一條一條的水平線畫好,檢查了一下——很不錯,只是多畫了三條。後來又畫好了垂直線,可是一瞧,我吃驚了,房子的正面不像樣,窗子歪到一邊去了,其中一扇懸在牆壁外邊的空中,跟房子並起來了;門廊跟兩層樓一樣高,牆簷畫到屋頂中間,天窗開在煙囪上。
  我差點兒沒有哭出來,好久地望著這無法挽救的怪物。心裡想弄明白怎麼會搞成這樣。可是弄不明白,便決定憑想像力來修改。在房子正面所有的牆簷和屋脊上畫了烏鴉、鴿子和麻雀;窗前的地上,畫了一些羅圈腿的人,張著傘,但這也不能完全掩飾他們不成比例的樣子。我又在整個畫面上畫上一些斜線。就這樣把畫好了的圖樣送到師傅那裡去。
  他高高地揚起眉手,搔搔頭皮,不高興地問:
  "這是什麼呀?"
  "天正在下雨,"我給他解釋道。"下雨的時候,所有的房子看起來都是歪的,因為雨是歪的。還有鳥兒,這些都是鳥兒,正躲在牆簷裡,天下雨的時候,它們就是這樣。還有這個,這些是人,正往家裡跑;有一個女的跌倒了;這邊一個是賣檸檬的……"
  "多謝了!"主人說著,哈哈大笑起來,把身子伏在桌上,頭髮在紙上掃來掃去。接著便嚷道:"啊呀,真該打爛你的屁股,小畜生!"
  主婦搖著象大木桶一樣的大肚子跑來,望了一下我的作品,對丈夫道:
  "你狠狠地揍他一頓吧。"
  可是主人很和氣地說:
  "不要緊,我開頭學的時候,也不比這個強多少……"他在歪倒的房子正面上用紅鉛筆作出記號,又把幾張紙給我:
  "再去畫一次,直到畫好為止……"
  第二次重畫,畫得比較好些,只有一扇窗子畫到門廊上去了。可是房子空空的,我不喜歡,於是,我就在裡面添了一些人物。窗口坐著手拿扇子的太太和抽香煙的紳士。其中有一個沒有抽煙,伸開手上的五個指頭,用大拇指按在鼻子上,搧動著其餘四個指頭逗弄別人。大門口站著一個馬車伕,地上躺著一條狗。
  "怎麼又畫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主人生氣地說。
  我給他解釋沒有人太寂寞,卻挨了他的罵:
  "別瞎畫!如果你要學習——就老老實實學!你這是調皮搗蛋……"
  當我終於制好一張象原樣的正面圖時,他非常高興:
  "你瞧,到底畫好了,這樣下去,不要好久就可以當我的助手了……"
  於是,他出了題目給我:
  "現在,你制一張房屋平面圖,屋子怎樣佈置,門窗在哪裡,什麼東西在哪裡,我不告訴你——你自己去想吧!"
  我跑到廚房裡,悶著頭想,打哪裡開頭呢?
  可是我的繪圖藝術研究,到這裡就停頓了。
  老主婦跑到我跟前來,惡狠狠地說:
  "你想畫圖?"
  說著,她一把抓起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沖桌面撞去,把我的鼻子、嘴唇都碰破了。她跳起來,把圖紙撕得粉碎,把桌面上的繪畫工具扔得老遠,然後雙手叉在腰裡,得意洋洋地嚷道:
  "哼,我看你畫,把本領教給外人,把唯一的一個骨肉兄弟攆走?這可辦不到!"
  主人跑來了,他的女人也搖搖晃晃地跟過來。於是,一場大吵又揭幕了。三個人嚷著、罵著、吐口水、大聲號哭。末了,女人們走開之後,主人對我說了這樣的話,就算收了場:"現在,你暫時把這些扔開,不要學了——你已經親眼瞧見,這鬧成什麼樣子了!"
  我可憐他,他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總是讓女人們的哭鬧聲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早已知道老婆子反對我學習,故意擾亂我。我坐下來畫圖之前,總要先問她:
  "還有事嗎?"
  她就皺著眉頭回答道:
  "等有了事,我就叫你,去吧,到桌子旁邊胡鬧去吧……"
  不多一會兒,就支使我到什麼地方去一趟,要不,就說:"大門外邊階梯上都掃乾淨了沒有?屋子角落裡都是土,你去打掃乾淨……"
  我跑去瞧,哪有什麼土。
  "你敢跟我頂嘴?"她衝我嚷著。
  有一天,她把克瓦斯潑在我所有的圖上,又有一次把聖像前的燈油倒在圖上面。她像個小女孩,老是搗亂淘氣;同時又用幼稚的笨拙的手段,掩飾自己的詭計。我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快,這樣容易生氣,這樣喜歡抱怨一切人、一切事物的人。一般地說,人們都喜歡抱怨,可是她抱怨起來特別來勁兒,像唱歌兒似的。
  她愛兒子愛得幾乎近於瘋狂,這種力量使我感到又好笑又可怕,我只能把這種力量叫做狂熱的力量。常常有這樣的事:她做晨禱之後,站在爐炕前的踏板上,兩個胳臂肘靠在床邊,嘴裡熱切地念道:
  "我的好兒子,你是上帝的意外的恩寵呀,我的寶貝肉疙瘩呀,天使的輕飄飄的翅膀呀。他睡著呢,好好睡吧,孩子,你做一個快樂的夢吧,夢見你的新娘吧。你的新娘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是公主,是商人的小姐,是有錢的姑娘呀!願你的仇人沒有出世就死掉,讓你的好朋友長命百歲,叫姑娘們成群結隊地追你,就像一大群母鴨追一隻公鴨那樣。"
  我聽了這些話忍不住要笑。這維克托長得粗笨,性情懶惰,簡直像一只啄木鳥,滿臉都是斑點,大鼻子、倔強、呆傻。
  有時候,母親的喃喃聲把他吵醒了,他就迷迷糊糊地埋怨道:
  "滾開,媽,你怎麼老衝著我的臉咕嚕……叫人沒法活!"有時候,她老老實實走下爐階,笑著說:
  "好,你睡吧,你睡吧……你這個沒大沒小的!"
  可是有時也會這樣,她兩腿一彎,撞在爐炕邊,好像把舌頭燙著了似的,張著嘴呼呼地喘氣,凶狠地說:
  "什麼?狗崽子,你敢叫老娘滾開?唉,你呀,真是我半夜裡干的醜事,該咒詛的,是魔鬼把你塞進了我的靈魂裡的,你怎麼不在出生前就爛掉呀!"
  她說著最下流的、大街上醉鬼的話,叫人聽不進去。
  她不大睡覺,就是睡著也不安靜。有時候一晚上從爐炕上跳起來好幾次,撲到我睡覺的長椅子上,把我叫醒。
  "你怎麼啦?"
  "不要作聲。"她低聲地說,兩隻眼睛瞪著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指頭畫著十字。"主啊……伊利亞先知啊……女殉教者瓦爾瓦拉……保佑我,不要讓我暴死……"
  她哆嗦著手,點起了蠟。她的長著大鼻子的圓臉,緊張得腫起來了,灰色的眼睛惶恐得直眨巴,注視著被黑暗改變了面貌的東西。廚房很大,可是擠滿了立櫃和箱子,夜裡它就顯得很窄。月光靜靜地灑進廚房,聖像前長明燈的火苗顫動著,插在牆上的切菜刀象冰柱似的閃著光,還有架子上的黑煎鍋,看去就像一張沒有眼鼻的臉。
  老婆子好像從岸上爬進水裡似的小心翼翼地從爐炕上下來,光著腳走到屋角去了。在那裡,洗手槽上邊掛著一隻有耳朵的洗手器,很像一顆砍下來的腦袋。旁邊立著一隻水桶。她一邊吁氣,一邊咕嘟地喝水。然後,從窗子裡,透過玻璃上的一層薄薄的冰花,向外邊張望。
  "赦免我吧,上帝,饒恕我吧。"她喃喃地禱告。
  有時,把蠟滅了,跪在地上,委屈地小聲說:
  "誰愛我呀,上帝?誰需要我呀!"
  她爬上爐炕去,對著煙囪的小門畫一個十字,用手摸一摸,瞧瞧風門是不是嚴實。手沾上黑煤,嘴上拚命地咒罵。不知怎的,一會兒她就睡著了,好像一種瞧不見的力量把她悶住了。每次我受她虐待的時候,我老是想:幸好外祖父沒有娶她這樣的老婆——要不然,少不了挨她罵!她也準會吃到他的苦頭。她雖然常常虐待我,可是那張腫胖的臉上,常常流露出憂傷的神情,眼裡也常常含淚,那時她頗有道理地說:
  "你當我容易嗎?生了孩子,把他們養大成人,為了什麼呀,給他們當老媽子,我這是享福嗎?兒子娶了老婆,就把自己的母親扔啦,你說,這好嗎?啊?"
  "不好,"我老實地回答。
  "對吧?說的就是嘛……"
  隨後,她毫不害臊地開始講起兒媳婦來:
  "我跟兒媳婦一起去洗澡,瞅見她的身子,不知他看中了她什麼,這樣的也能叫美人嗎?"
  談到男女關係,她的嘴就髒得可怕。我開頭聽了很討厭,可是不多一會兒,就不再討厭,抱著很大的興趣去聽了。而且感到在這些話中,好像含蓄著沉痛的真理。
  "女人是一種魔力,她連上帝也能欺騙,你瞧!"她用手掌拍著桌子咒罵道。"就是為了夏娃的緣故,害得世人都要下地獄,你瞧瞧!"
  她談起女人的魔力來就沒個完。我覺得她要用這種談話來嚇唬誰,尤其是"夏娃欺騙了上帝"這句話,在我的記憶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我們院子裡,還有跟正房差不離大小的廂房。兩座房共有八戶人家,四家住著軍官,第五家是團隊的神甫。整個院子裡都是勤務兵、傳令兵。洗衣婦、老媽子、廚娘,常常上他們那兒去。在每個灶房裡,經常演出爭風吃醋的醜劇,經常聽到哭罵、打鬧聲。那些兵常跟自己的同事、跟房東家的土木工人打架,他們還打女人,院子裡充滿淫亂的行為——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壓抑不住獸性的飢餓。這種生活無聊得要命,它充滿狂暴的肉慾,強者骯髒的誇耀。我的主人們在每次午餐、晚茶、夜餐的時候,總要不厭其詳地,下流地議論一番。老婆子對院子裡的事什麼都知道,老是起勁地、幸災樂禍地談論著。
  年輕的主婦一聲不響,厚厚的嘴唇上浮著微笑,傾聽她的談話。維克托哈哈大笑。主人皺著眉頭說:
  "媽,別再講了吧……"
  "天哪,連話也不讓我說啦!"老婆子發牢騷了。
  維克托鼓勵她說:
  "講呀,怕什麼?反正都是自己人……"
  大兒子對母親又嫌棄又憐憫,盡可能避免跟她單獨在一塊兒,如果不巧碰在一起,當媽的就一定對兒子訴說兒媳婦的不是,而且一定要向兒子索錢。他慌慌張張地拿出一個或三個盧布,或是幾個銀幣塞在她的手裡。
  "媽媽,您要錢也沒用,並不是我捨不得,只是您拿了沒用處。"
  "哪裡,我要佈施叫化子,還要買蠟上教堂……"
  "得了吧,什麼佈施叫化子呀!你會把維克托慣壞的。"
  "你不喜歡你弟弟嗎?罪過罪過!"
  他一甩手,站起來走開了。
  維克托老是嘲笑他的母親。他貪吃,老嚷肚餓。每星期日,他媽燒油煎餅,總是特別留幾個放在罐子裡,偷偷藏在我睡覺的那張床下,維克托做完禮拜回來,把罐子拿出來,嘴裡嘟噥著說:
  "不能多留點嗎,老傢伙……"
  "你快吃吧,不要讓別人瞅見……"
  "你這麼糊塗,我偏要說出來,說你怎樣把油煎餅偷偷藏起來給我,木頭!"
  有一次,我把罐子拿出來,偷吃了兩個油煎餅——維克托把我揍了一頓。他很討厭我,跟我討厭他一樣。他老是捉弄我,一天要我替他擦二次皮鞋。晚上他睡在擱板床上的時候,把床板推開,打板縫裡往我頭上吐口水。
  他哥哥常說"母雞畜生",維克托想必是要學他哥哥的樣兒,也常說一些土話。可是他們說得都很荒唐,很無聊。
  "媽,向後轉!我的襪子在哪兒?"
  他常常發一些愚蠢的問題,想把我難倒:
  "阿遼什卡,你回答:為什麼寫成'發藍',念作'發懶'?為什麼說'排鍾',不說'鋼管'?為什麼說'樹木',不說'墳墓'呢?"
  我不喜歡他們說的話,我是從小就被外祖父母的好聽的語言教養出來的,開頭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什麼"好笑得可怕"、"想吃到死為止"、"快活得嚇人"這種生拉硬扯在一起的話。我想好笑的事哪會叫人可怕,快活的事情怎麼會嚇人呢,而且所有的人都是要吃到他死的那天為止的。我問他們:
  "難道可以這樣說嗎?"
  他們就罵:
  "你瞧,好一位先生呀!得摘下你的耳朵來……"可是"摘下耳朵"這句話我又覺得不妥當,能夠摘下的,是花、草、核桃。
  他們使勁揪我的耳朵,企圖證明,耳朵是可以摘下的,可是我不服,這樣,我就得意洋洋地說:
  "耳朵到底還是沒有摘下呀!"
  在我的周圍,有很多殘忍的惡作劇和卑鄙齷齪的行為。它們比起庫納維諾街上那不計其數的"青樓"和"游女"還要多得不可計數。在庫納維諾醜惡行為的背後,還可以感到有一種東西說明這種行為是不可避免的:比如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貧困生活、艱苦的勞動等等。可是這裡的人都吃得很飽,過得很舒心。說他們在工作,不如說他們在無謂地空忙,使人覺得不可理解。而且這裡的一切,還刺激著人的神經,使人憋悶得透不過氣來。
  我的生活本來過得很不好,外祖母來看我的時候,我心裡更難受。她總是從後門進來,跨進廚房對聖像畫一個十字,然後對妹子深深地鞠躬,這鞠躬象千斤重物,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啊唷,是你呀,阿庫林娜,"主人滿不在意地、冷冰冰地接待著外祖母。
  我沒認出這就是外祖母:她緊閉著嘴,拘拘束束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同平時完全不一樣,在門口髒水桶邊的長凳上輕輕坐下,好像幹了什麼壞事一樣,不作一聲,恭順地輕聲回答妹子的問題。
  這使我難受,我便生氣地說:
  "你怎麼坐在這樣的地方?"
  她愛撫地眨眨眼睛,用教訓的口吻說:
  "你少多嘴,你不是這兒的主人!"
  "他就是好管閒事,任你揍,任你罵也沒用,"老婆子開始抱怨起來。
  她常常幸災樂禍地問她姐姐:
  "怎麼樣,阿庫林娜,仍舊過著叫化子一樣的日子嗎?"
  "這有啥了不得的……"
  "只要不怕丟臉,也沒啥了不得。"
  "據說基督從前也是靠討飯過日子的……"
  "這種話是糊塗人說的,是邪數徒說的,你這個老糊塗竟當真了。基督並不是叫化子,他是上帝的兒子,經上說,他到世上來,是要榮耀地審判活人和死人的……連死人也要受審判,記著吧,我的老姐姐,就是把骨頭燒成了灰,也逃不出他的審判……基督要責罰你跟瓦西裡的驕傲,從前你們有錢的時候,我有時去求你們幫助……"
  "那時候我可是盡力幫助過你,"外祖母平靜地說。"可是你知道,上帝卻懲罰了我們……"
  "這麼一點還不夠呀,還不夠呀……"







五

  她用她那不知道疲倦的舌頭,把外祖母狠狠地奚落了一大頓。我聽著她的惡毒的話,又傷心,又奇怪,外祖母怎麼忍受得住。在這種時候,我就不喜歡她。
  年輕的主婦從屋子裡出來,客氣地向外祖母點頭:
  "請到餐室裡來,不要緊,請進來吧!"
  姨姥姥望著外祖母的背影嚷道:
  "把鞋底擦擦乾淨,鄉下佬就是拖泥帶水的!"主人很高興地接待外祖母:
  "啊,聰明的阿庫林娜,日子過得怎麼樣?卡希林他老人家好嗎?"
  外祖母露出由衷的微笑。
  "你還是勤勤懇懇在幹活?"
  "噯,老這麼幹著,跟囚徒一樣!"
  外祖母同他談得很親熱,很投機,同時又不失長輩的風度。談話中,他也提起我的母親:"是啊,瓦爾瓦拉·瓦西裡耶芙娜……是個多麼好的女子——真有點男子漢氣魄呀!"
  他的女人就對外祖母打岔兒說:
  "你還記得嗎,我送過她一件斗篷,黑綢子鑲珠邊的?"
  "怎麼不記得……"
  "那件斗篷還完全是新的……"
  "對啊,"主人嘟噥著。"什麼斗篷、短襯衫,生活啊——可真傷腦筋!"
  "你說什麼?"她犯疑地問他。
  "我嗎?沒說什麼……好日子容易過,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主婦不安起來了。後來,她帶外祖母去瞅剛出生的孩子。我把桌上使過的茶具收拾下去。主人沉思著低聲地對我說:
  "你的外婆真是個好婆婆呀!……"
  我深深感激他這句話。但等我單獨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時候,我很痛心地對她說:
  "你幹嗎上這兒來,幹嗎來呀?你明明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唉,阿廖沙,我全知道,"她那非常好看的臉上顯出和藹的笑容,瞅著我答道。這樣一來,我覺得不好意思了。當然她什麼都看得出來,什麼都明白,甚至也知道我心裡現在想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回頭望了一眼是不是有人來,然後摟住了我,親切地說:
  "你要是不在,我是不會上這兒來的,我幹嗎找他們?再說,你外公病了,我侍候他,沒有幹活,家裡沒有錢了……還有,我兒子米哈伊爾把薩沙趕出來了,要管他的吃喝。這兒答應每年給你六個盧布,因此我想,你在這兒已經半年,少說也能給一個盧布吧?……"她把嘴湊到我耳邊輕輕說:"他們叫我教訓你,罵你一頓,他們說你誰的話也不聽。我的心肝寶貝,你要在這兒呆著,再忍兩年,直到你能站得住腳,你要忍受,好嗎?"
  我答應忍受,這實在是很難的;為了餬口,我一天到晚忙個不停,這種叫化子一樣的枯燥無味的生活壓迫著我,像做夢一樣。
  有時我想:應該逃跑!可是當時正是該死的冬天。每天晚上,暴風雪吼叫,風在閣樓上打迴旋,房梁凍得緊縮起來,發出嘎嘎的聲音——能逃到哪兒去呢?他們不許我出去遊逛,我也沒有遊逛的工夫。冬季裡短短的白天,飛快地、不知不覺地消磨在忙碌的家務事中。可是教堂是必須要去的,我每逢星期六要去做徹夜彌撒,逢節日要去行晚禱。
  我很願意上教堂。我愛站在一個寬寬的黑角落裡,遠遠望著聖像壁。它好像在燭光中溶化,變成一條金黃色的小河,流到灰色的石壇上。聖像的黑影輕輕地搖晃著,聖幛中門的金黃色的花邊快活地顫動著,燭光象金色的蜜蜂,在青靄的空氣裡飄悠,婦人們和姑娘們的腦袋,像花朵一般。
  周圍的一切與唱詩班的歌聲很調和地融合著,一切都像童話一般的奇怪,整個教堂跟搖床一般,在焦油一樣的黑漆的空虛中搖晃。
  有時我覺得教堂好像沉到深深的湖底裡去了,為了去過一種特別的、什麼也不能比擬的生活,它從地上消失了。我的這種感覺,大概是由於外祖母講的基捷日城的故事而來的。我常常同周圍的人一起迷迷糊糊地搖擺著身子,被唱詩班的歌聲、禱告聲和人們的歎息聲引入夢境,背誦著一首情調悲傷的故事歌:
  當復活節晨禱的時候,
  一隊可詛咒的韃靼人,
  像一大群兇惡的狗
  擁進了基捷日城裡……啊,上帝,啊,我的主,大慈大悲的聖母呀!
  保佑您的奴隸吧,
  讓我們聽完這早晨的聖書,
  讓我們平平安安做完禱告!不要讓那些韃靼人玷污神聖的宮殿,姦淫我們的妻子和閨女,折磨我們幼小的兒童,虐殺我們年老的公公!
  我的主!你請聽呀!
  聖母呀!你請聽呀!
  聽我們的禱告,
  聽我們的哀求。
  萬王之王發了命令, 
  召米哈伊爾,神的差人:"去,米哈伊爾,到地上去,
  到基捷日附近去掀起地震,
  讓整個城市沉入湖底;
  於是,既不休息,也不疲勞,
  從晨禱到徹夜禱告,
  教堂的神聖禮拜儀式樣樣做到
  永生永世、永世永生!"
  在那些年代,我的腦袋裝滿了外祖母的故事歌,正如蜂房裝滿了蜜。好像我連想事也按照她的詩歌的格調似的。
  我在教堂裡從不做禱告。——在外祖母的上帝的面前,不好意思學外祖父念那種怒氣沖沖的禱詞和帶哭聲的聖詩。我相信外祖母的上帝不會喜歡這個,正如我自己不喜歡它一樣。而且,這些東西都是印在書本上的,這就是說,上帝也跟一切識字的人一樣早已記住了。
  因此我在教堂裡,當胸頭有一種快適的哀感,或是過去一天的零星的屈辱刺痛我、擾亂我的時候,我就苦心構思自己的禱告詞。只要想起自己不好的命運,不用費多大氣力,就能使那些訴苦的言語,自然而然地變成詩歌的形式:
  天哪天哪,我再也不能忍耐,
  趕快趕快,讓我變成一個大人!
  要不然,我實在不好受,
  這樣活著不如上吊——上帝,你饒恕吧!
  要學是什麼也學不到。
  那個鬼老婆子馬特廖娜,
  像狼一樣地對我咆哮,
  再活下去也沒有意思了!
  直到現在,我腦子裡還記著這一類的"禱告詩",兒童時代從自己腦子裡想出來的東西,變成一條條深深的傷痕,刻在心裡,一輩子也不能忘掉。
  在教堂很好,我在那裡跟在森林和曠野一樣得到休息。已經嘗過多少悲哀、被惡毒和粗暴的生活所玷污了的這顆小小的心,在這矇矓的熱烈的夢想中被洗乾淨了。
  可是,只有在那種時候——天氣酷寒,或是風雪在街頭狂吹,似乎整個天空都凍結了,被風捲進雪雲裡,大地也在積雪底下凍住,好像永遠不會重新蘇生的時候,我才上教堂去。
  我最喜歡靜悄悄的晚上,在城裡從這條街跑到那條街,或是走進僻靜的小角落裡。有時候跑著跑著,好像背上長了翅膀飛騰起來。只有孤零零獨自一個,跟天上的月兒一樣。自己的影子在自己的眼前爬動著,遮住了雪上的閃光,可笑地碰著了柱石和柵欄。更夫在街心走著,手裡拿著拍板,身上裹著又厚又長的大衣,身邊還有一條狗,抖著身子。
  這個笨拙的人像一座狗捨。這狗捨從院子裡出來,在街頭無目的地走著,無可奈何的狗,跟在它的後面。
  有時候,碰到快樂的小姐和少爺,我想他們大概是從做夜彌撒的教堂裡溜出來的。
  有時,從光亮的窗子上的通氣口,流出一種特別的香味,流到外邊新鮮的空氣裡來。這是一種很好聞的、不熟悉的氣味,使我想起我所不知道的一種異樣的生活。我便在窗底下停下來,抽著鼻子,尖著耳朵這樣那樣地推測: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呢,這房子裡住著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教堂裡在做夜彌撒,他們還鬧得那麼歡,彈著一種特別的吉他。沉重的銅弦聲從通氣口流出來。
  我特別感興趣的是冷落的吉洪諾夫街跟馬爾丁諾夫街的拐角上那座矮小的平房。我第一次看見它是在謝肉節周之前的一個化雪的月明的夜晚,從窗戶上方形的氣窗中向街頭流出一股溫暖的蒸氣和一種不尋常的音響,好像有一個強壯善良的人正閉著嘴唇哼曲子,歌詞雖然聽不清,調子倒好像挺熟悉挺好懂的。可是側著耳朵聽去,卻被惱人的弦聲遮住,再也聽不明白了。我坐在階沿石上,心裡想這一定是一種有魅力的提琴聲,因為聽起來心裡很不好受。這樂器有時發出一種強大的力量,把整個房子都震動起來,玻璃沙沙地響。房簷上滴下簷溜,我的眼裡也掉下了眼淚。
  更夫悄然地走到我的身邊,把我從階沿上推下,問道:
  "呆在這兒幹嗎?"
  "聽音樂呀,"我說道。
  "管不得那麼多,快滾開……"
  我趕忙繞著這段街跑了一個圈兒,又走回原地方的窗子底下,可是奏樂已經停止了,從氣窗傳出來一陣陣的歡笑聲。這聲音和悲哀的樂聲相差太遠了,使我以為剛才是在做夢。
  差不多每星期六晚上我都走到那座房子跟前去,可是只有一次,在春天,才第二次聽到大提琴的聲音。那一次,幾乎一直奏到半夜,我回去時挨了一頓揍。
  披著冬夜的星星,在冷靜的街頭散步,使我增長了不少的見識。我特別挑選了離中心區比較遠的市梢,中心區街上燈光多,我怕碰到主人的相識,被主人發覺我沒有去做夜彌撒,卻在街頭遊蕩。最礙事的是醉鬼、警察和妓女們。但在市梢頭,只要下層屋子的窗戶沒有凍得很厲害,並且窗內沒有放下窗簾,就可以往裡邊張望。
  這些窗戶,在我的眼前呈現著五光十色的景象。我瞅見有些人在做禱告,有些人在接吻,有些人在打架,有些人在打牌,也有些人在不安地、悄然無聲地交談著。無聲的,魚一樣的生活,像西洋鏡一般展現在我的面前。
  我瞅見一個地下室的桌子邊,有兩個女人,一個很年輕,一個比較大一點。在她們對面,坐著一個長頭髮的中學生,一邊揮動著一隻手,一邊朗誦著一本書給她們聽。年輕的那個,嚴厲地蹙著眉頭,靠在椅子背上聽著,那個大一點的、瘦瘦的、頭髮蓬鬆的女人,突然兩手掩住臉,抽搐著肩頭。中學生把書扔開了。不一會兒,年輕的那個站起身來跑出去了,他就跪在頭髮蓬鬆的那個女人的面前,開始吻她的雙手。
  再張望另外一個窗戶,瞧見一個蓄著大鬍子的高個子男人,把一個穿紅色短衫的女人放在膝上,像哄孩子似地把她搖著。他瞪著眼,張著大嘴,樣子大概是在唱著什麼。那女的笑得渾身抖動,背向後仰,兩腳亂蹬。然後,他又把女的身子弄正,重新再唱,女的又狂笑了。我瞧了他們好半天,直到明白他們是準備這樣玩一個通夜時,我才走了。
  這種景象,有不少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我時常因為望出了神,回家遲了,引起了主人們的懷疑,他們便向我盤問:"你去了哪個教堂?是哪位神父司會的?"
  全城的神父他們都認識,而且什麼時候該念什麼經,也都知道,我撒謊是容易被他們抓住的。
  婆媳倆所禮拜的上帝,就是我外祖父的那位脾氣很大的上帝,這位上帝,要人們在他的跟前心懷恐懼。她們的嘴上,老掛著這位上帝的名字,甚至在吵嘴的時候,也彼此嚇唬:"瞧著吧,上帝會報應的,他會叫你成羅鍋兒,下賤東西……"
  大齋節第一周的星期日,老婆子做煎油餅,都煎焦了,她那張被火烤紅的臉,滿含怒氣,大聲吼叫道:
  "唉,你們都給我見鬼去吧……"
  忽然,她又嗅了一嗅煎鍋,把臉一沉,把鍋把往地上一扔,哭了起來:
  "啊唷,鍋子裡有肉味,該死該死,星期一吃素的那天,我沒有把它燒乾淨,啊唷,上帝呀!"
  她跪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禱告起來:
  "上帝,上帝,饒恕我這個該死的老婆子,為了耶穌基督的受難饒恕我吧!上帝,不要懲罰我這個老混蛋吧……"
  她把煎好的油餅都餵了狗,把煎鍋重新燒乾淨,可是兒媳婦跟她吵嘴的時候,還拿這件事來責備她:
  "你連吃齋的時候,也拿葷油鍋子燒東西……"
  她們把自己的上帝拉進一切家務之中,拉進自己的渺小的生活的一切角落裡。因此,貧乏的生活,表面上看去也好像有了意義和重要性,像是時刻在為最高權力者服務。這種把上帝拉進一切雞零狗碎的生活中的做法,使我感到透不過氣來。我好像暗中被人監視著,常常不自覺地向各角落張望。到了晚上,有一種恐怖象冰涼的雲層一樣把我包圍起來。這種恐怖的發源地,便是點著長明燈供著黑色聖像的廚房裡的一個角落。
  櫥架邊有一扇大窗子,正中一條支柱把窗欞分隔開來。深沉無底的蔚藍的天空,向窗裡張望。我覺得房子、廚房、我——一切都好像掛在天空上,如果發生一陣劇烈的震動,一切東西都會落向這個冰涼的、蔚藍色的大窟窿中;擦過星辰的旁邊,無聲地落進死的靜寂,好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我一動不動地躺著,連翻一個身也不敢,等待著可怕的末日。
  我已經記不得這恐怖是怎樣治好的,但我很快把它治好了,當然是得到了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的保佑。我想,我那時候已經體會到一種簡單的真理:我沒有幹過任何壞事,我沒有犯過罪,我就不應該受罰,而對於別人的罪孽,我是沒有責任的。
  白天去做禮拜的時候,我也溜出去閒逛,尤其是春天,一種遏制不住的力量堅決不放我上教堂去。如果他們給我兩個戈比做蠟錢,那就算害了我。我買了一副羊趾骨,做禮拜的時間盡在外邊玩,老是把回家的時間弄晚了。有一次,我把追念亡靈和買聖餅的十個戈比全輸光了。我沒有辦法,趁管教堂的端著盤子從祭壇下來的時候,我偷了別人的聖餅。
  我一心只想玩,玩得簡直發了狂。我玩得很巧妙,很快就成了這一帶街上玩羊拐、玩球、玩打棒子遊戲的名手。
  大齋節的時候,他們逼迫我去齋戒。於是,我到鄰居多里梅東特·波克羅夫斯基神父那裡去受懺悔禮。我認為他是一個很嚴厲的人,而且我對他犯過好些罪,我扔石頭打毀他園裡的亭子,我又常常跟他家的那些孩子打架。總之,他可能向我提起我幹的許多使他不痛快的事來。因此我心裡很不安,我走到那座簡陋的教堂裡,等候輪到我懺悔,我心頭怦怦地發跳。
  可是多里梅東特神父發出和藹的、責備似的歎聲迎接我。"啊,鄰居,好,跪在這兒!你犯過什麼罪?"
  他把一塊厚絲絨布覆蓋在我的頭上,蜜蠟和乳香的氣味扼住我的呼吸,說話很吃力,而且我也不想說話。
  "你聽大人的話嗎?"
  "不聽。"
  "你說:我有罪!"
  我不覺衝口說出來:
  "我偷過聖餅。"
  "為什麼,在哪裡偷的?"神父想了一望,緩緩地說。
  "三聖教堂、聖母教堂、尼古拉教堂都偷過……"
  "啊-啊,所有的教堂都偷過,孩子,這可不好,這是犯罪呀,你懂嗎?"
  "懂。"
  "你說:我有罪!不像話。你是偷來吃的嗎?"
  "有時候吃,有時候賭羊拐把錢輸光了,沒有聖餅帶回家去,因此我就偷……"
  多里梅東特神父嘴裡開始嗚哩嗚嚕念起來。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忽然很嚴厲地問:
  "你看過禁書沒有?"
  當然,我不懂這個問題,我便反問:
  "什麼?"
  "你看過不准看的書嗎?"
  "不,什麼也沒有看過……"
  "饒恕你的罪……起來吧!"
  我驚異地瞧著他的臉,那張臉似乎是深思而和善的。我不好意思,我覺得害臊:當我來做懺悔的時候,主人對我說,無論什麼事都得老老實實一絲不漏地說出來,使我對懺悔感到害怕和恐懼。
  "我向你家的亭子扔過石頭,"我坦白了。
  神父抬起頭來說:
  "這也是不好的,走吧!"
  "我還向狗扔過……"
  "下一個!"多里梅東特神父連看都不看我,逕直叫我後面的人。
  我走出來,覺得受騙了,心裡很委屈:我以為懺悔有多麼可怕,我心裡是那麼緊張,哪裡知道一點可怕的地方也沒有,而且很無聊!有一件使我感到興味的,便是問了我所不知道的書。我想起了,在那家地下室裡把書讀給兩位姑娘聽的中學生,我也想起了那位"好事情"——他也有許多黑皮的、厚厚的、帶著莫名其妙的插圖的書。
  第二天,主人家給了我十五個戈比,讓我去領聖餐。今年的復活節很晚,雪早已融化,街面也已經乾燥,路上瀰漫著塵埃,是一個晴朗、愉快的日子。
  教堂柵欄邊,有一群工人正在狂熱地玩羊拐子,我想:領聖餐還有些時候,便對那些賭徒說:
  "讓我加入吧!"
  "加入費一戈比。"一個有麻子的紅臉漢子傲然地說。
  我也同樣傲然地說:
  "好,左邊第二對上,押三戈比。"
  "把錢押出來!"
  於是,賭博開始了!
  我把十五戈比換開,拿三戈比押在一對羊趾骨下邊,誰打掉這對羊趾骨,誰就把錢拿去。如果打不著,他就得賠我三戈比。我走了運:兩個人瞄準了我的注打,都沒有打中,我從兩個中年人手裡贏了六戈比,我的興頭來了……
  可是有一個賭徒說:
  "當心這小鬼,別讓他贏了錢溜走……"
  我生氣了,像打鼓一樣激烈地說:
  "在左首邊上那對,押九戈比!"
  可是這沒有引起那些賭徒的注意,只有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小伙子警告著說:
  "小心呀!這傢伙正走著運呢。他是星街繪圖師家裡的徒弟,我認識他!"
  一個瘦小的工匠,按他身上的氣味是毛皮匠,他挖苦地說:
  "小鬼嗎?好……"
  他用灌上鉛的羊趾骨瞄準著,準確地打掉了我的注,俯下身來向我問道:
  "你哭嗎?"
  我回答道:
  "在右首邊上押三戈比!"
  "我也會打掉的,"毛皮匠吹著牛,可是他輸了。
  做莊以三次為限,現在挨到我來打人家的注了。我又贏了四戈比和一堆羊趾骨。可是,再輪到我做莊時,三次都輸了,把錢全部輸光。正在這時候,白天的禮拜完了,鐘聲響著,人們從教堂裡走出來。
  "家裡有老婆嗎?"毛皮匠這麼問著,伸手來抓我的頭髮,可是,我把身子一縮就溜跑了。我趕上一個服裝漂亮的年輕小伙子,客氣地問:
  "你領了聖餐嗎?"
  "領了又怎樣?"他懷疑地望一望我,反問了。
  我求他告訴我,聖餐是怎樣領的,神父在那時講了什麼,領聖餐的人該做什麼。
  那傢伙嚴厲地板起面孔,用嚇唬的聲音向我吆喝:
  "不去領聖餐,偷著玩兒,是不是邪教徒?唔,我不告訴你,叫你老子剝你的皮!"
  我跑回家去,準備他們盤問我,識破我沒有去領聖餐的事兒。
  可是老婆子卻替我祝了福,然後,只問了一句:
  "你給了管教堂的多少蠟燭錢?"
  "五戈比,"我胡亂說。
  "給他三戈比就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剩兩戈比給自己呀,傻瓜!"
  春天,每天都換著新裝,一天比一天絢麗動人,嫩草給白樺的新綠,散發出醉人的芳香。我很想跑到曠野去,仰面躺在和暖的土地上,聽雲雀的叫聲。可是我忙著刷拭冬衣,裝進衣箱裡去;切煙葉;拿拂塵拂拭傢俱;一天到晚,盡跟那些對自己完全沒有必要的、不痛快的東西周旋。
  閒下來,完全沒有什麼可做。我們這條街又窄又濕,也沒有一個行人。要跑遠一些是不許可的。院子裡只有一些脾氣很壞的、疲勞的土工和頭髮蓬亂的廚娘和洗衣婦,每晚上,他們舉行狗一樣的結婚。這真是叫人討厭、受辱,簡直想使自己變成一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才舒服。
  我拿了剪子和花紙,跑到頂樓剪了各式各樣的紙花,裝飾在屋椽子上,這到底也只是無聊中的消遣。我心裡惶惑著,想跑到一個什麼地方去,那裡,人們不這麼貪睡,不這麼愛吵鬧,不這麼愛向上帝訴苦,不這麼愛責備別人、侮辱別人。……復活節的星期六,弗拉基米爾聖母顯聖的聖像,從奧蘭斯基修道院迎接到城裡來。這聖像要在城裡停留到六月中旬,在各教區舉行挨戶的訪問。
  聖像到我主人家裡來,是在一個不是星期天的早晨。我在廚房裡擦銅器,年輕的主婦在屋子裡慌張地叫嚷起來:"快去開外邊的大門,奧蘭斯基聖母抬到我們家裡來了!"我就這麼骯骯髒髒的,兩手滿是擦銅油和磚頭粉,跑出去開了大門。年輕的修道士,一隻手提著燈籠,一隻手拿著香爐,瞧見我就低聲地嘟噥著:
  "你在睡覺嗎?來,幫著扶一把……"
  兩個普通人扛了沉重的神龕,走上狹窄的樓梯。我在神龕的一邊,用髒手和肩頭,幫他們扶著。後邊一群身子沉重的修道士,踏著腳跟了上來,一面用低沉的聲音懶洋洋地唱著:
  "至高無上的聖母呀,請替我們祈禱上帝……"
  我帶著感傷的信心想:
  "我這麼髒,去扛聖像,聖母一定會罰我,我的兩隻手一定會幹癟掉的……"
  聖像放在屋子上首角落的兩張用乾淨被單鋪著的椅子上。神龕兩邊站著兩個修道士,用手扶著神龕。這兩個人都年輕貌美,像一對天使,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笑嘻嘻的,披著蓬鬆的頭髮。
  禱告舉行了。
  "啊,至高無上的聖母呀!"大個子神父大聲唱著,他用紅紅的指頭不斷地去摸被蓬鬆的頭髮遮掩著的胖耳朵。
  "至高無上的聖母大慈大悲,"修道士懶洋洋地唱著。
  我非常喜歡聖母。據外祖母說,聖母在地上種了一切花,一切歡樂、一切善良美麗的東西,安慰那些可憐的人們。於是,當輪到我去吻她的手時,我沒有看見大人們是怎樣吻的,只是戰戰兢兢地在聖像的臉上和嘴上吻了吻。
  不知是誰,使勁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屋角門檻邊。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修道士已扛著聖像回去了。但我清楚地記得,我坐在地板上,主人們圍著我,懷著極大的恐懼和憂慮,互相談論著:這孩子會怎麼樣呢?
  "得去跟神父談一談,他是什麼都懂的,"主人說著,然後不懷惡意地罵我:
  "真不懂事,不可以親嘴的,難道這點都不知道?……還進過學校呢……"
  整整幾天,我毫無辦法地等待著,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用髒手扶了神龕,不知分寸地親了她,這可是饒不了我,饒不了我!
  可是聖母好像已經寬恕了我的出於真誠的無心的罪過,也許是她的責罰很輕,使我在那些好人給我的大量責罰中,完全覺不出來。
  有時我故意向老婆子挑釁,打擊她說:
  "聖母大概忘記責罰我了……"
  "你等著,"老婆子陰險地說。"等著瞧吧……"
  ……當我拿桃紅色茶葉包紙剪成的圖樣、錫紙、樹葉等等裝飾頂樓椽子的時候,就用教堂讚美詩的調子編起歌來,想到什麼就唱什麼,像加爾梅克人在路上邊走邊唱的一樣:
  手拿一把剪,
  坐在頂樓邊。
  把紙兒剪剪……
  我心裡煩厭,蠢漢!
  如果我是一條狗——
  隨便哪裡都可走,
  可憐枉為一個人,
  一天到晚聽罵聲:
  規矩些,別作聲,你這小畜生,
  若是不老成,要了你的命!
  老婆子望望我的手工,不住地搖頭,不住地笑:
  "你要是把廚房裝飾成這樣多好呀……"
  有一天,主人跑上頂樓來,見了我的手藝,感歎道:"彼什科夫,你這小伙子真有趣,活見鬼……你想當變戲法的嗎?我可猜不透你……"
  他給了我一個尼古拉一世時代的五戈比大銀幣。
  我用細鐵絲做了絡子,把這個銀幣掛在五顏六色的裝飾品中最顯眼的地方,像一枚獎章。
  可是過了一天,那銀幣跟鐵絲絡子都不見了。我相信一定是老婆子偷去了。







六

  這年春天,我終於逃跑了。有一天早晨,我上鋪子裡去買早茶用的麵包。鋪子裡的老闆當我的面,跟老婆吵架,拿一個秤砣打她的額角,她逃到街上,摔倒了。馬上圍滿了人,把女的抬上四輪馬車,送往醫院裡。我跟在車子後面跑,不知不覺地跑到了伏爾加河邊,手裡還拿著一個二十戈比的銀幣。 
  春天的太陽和煦地照著,伏爾加河水漲得滿滿的,大地顯得熱鬧而寬闊。這使我感到自己所過的生活,真好像躲在地窖裡的小耗子。於是,我決心不回主人家去,也決心不到庫納維諾區外祖母那裡去。我沒有遵守對她的諾言,沒有臉去見她,而且外祖父,一定又會對我幸災樂禍的。我在河邊遊蕩了兩三天,那些好心的碼頭工人,給我吃的,晚上我跟他們一起睡在碼頭上。後來,其中有一個對我說:
  "小伙子,我瞧你光在這裡閒蕩著也不成呀,你到那條'善良號'輪船上去碰碰看,那裡正要僱用一個洗碗的小夥計……"
  我去了,高個兒的滿臉鬍子的食堂管事,戴著一頂沒有遮簷的黑綢帽子,他用渾濁的眼睛,從眼鏡裡邊打量著我,小聲說:
  "一個月兩盧布。身份證呢?"
  我沒有身份證。食堂管事想了想說:
  "把你媽找來。"
  我就跑到外祖母那裡去。她贊成我的行動,便說服外祖父,到職業局替我領了居民證,親自同我一起到輪船上。
  "好,"食堂管事望了我們一眼,說。"跟我來。"
  他帶我到後艙。那裡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廚師,白衣白帽,坐在小桌子前喝茶,抽著粗大的紙煙。食堂管事把我推給他:
  "洗碗的。"
  說完,立刻跑開了。廚師鼻子裡哼了一聲,掀一掀黑鬍子,望著管事的背影說:
  "光貪便宜,不管什麼樣的傢伙都要……"
  他生氣地抬起剪得很短的黑頭髮的腦袋,瞪著暗色的眼睛,梗著脖子繃著臉,大聲說:
  "你是什麼人?"
  我很不喜歡這個傢伙,雖然他穿著一身白衣服,看去依然很骯髒,指頭上長著毛,大耳朵裡也突出幾根長毛。
  "我餓了,"我對他說。
  他眨巴了一下眼皮,猙獰的臉立刻變成笑呵呵的了。厚厚的、曬紅了的兩腮,直拉到耳根,露出粗大的馬牙,鬍子軟軟地向下垂著。樣子變得像一個和善的胖婦人。
  他把自己杯子裡的茶底兒潑到船外邊,重新倒了一杯,又拿一整個長圓形白麵包和一大截香腸推到我面前:
  "吃吧!有沒有爹媽?會不會偷東西?唔,別擔心,這裡的人全是賊,他們會把你教會的!"
  他說話簡直跟狗叫一樣。他那張剃得發青的大肥臉上,鼻子四周跟網紋一樣佈滿紅筋,腫胖的紅鼻頭掛到鬍子上邊,下唇沉重地不高興地撇著,口角上叼著一支煙卷,冒著青煙。他顯然是剛洗過了澡——身上發出樺樹條和胡椒酒的氣味,太陽穴和脖子上大汗直流,泛出油光。
  我把茶喝完了,他把一盧布紙幣塞在我的手裡:
  "拿去買兩條長圍裙,不不,等一等,還是我去買!"他把白帽子拉一拉正,便搖晃著笨重的身體,像熊一樣一步一蹭地踏著甲板走了。
  ……夜,皎潔的月亮漸漸移向輪船左邊的草場上空。一條古老的棕紅色的輪船,煙囪上帶著一道白條,輪葉撥動著銀色的水面,悠悠地不平穩地行駛著。黑魆魆的河岸,迎著船身悄悄地掠過去,沉沉的影子落在水裡。岸上,房屋的窗裡,透出紅艷艷的燈光,村子裡飄來唱歌的聲音,望見姑娘們在跳圓舞。她們那"阿依,柳裡"的和唱聲,聽起來和讚美詩中的"阿利路亞"一個樣……
  輪船的後面,一條長纜索拖著一隻駁船,船身也塗著棕紅色。駁船甲板上裝著鐵籠子,裡邊是判處流刑和苦役的囚徒。艙頭上,哨兵的槍刺象燭火一樣閃光。暗藍色的天空照耀著星辰的光輝。駁船上人聲靜寂,灑滿月光。漆黑的鐵柵欄裡,模糊地露出滾圓的灰點。這是囚徒們在眺望伏爾加。水波蕩漾有聲,像低泣,也像竊笑。四週一切都跟教堂一樣,也像教堂一樣發出濃烈的油脂香。
  我看見這條駁船,就記起小時候從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旅行,記起母親嚴肅的臉,和把我帶進這個有趣的、但也艱苦的人生中、帶進人間來的外祖母。一想到外祖母,便覺得一切討厭的和苦惱的事都離我而去,變成了有趣的和快樂的了,人們都變得好起來,變得更可愛了……
  這美麗的夜色,這駁船,都使我深深地感動,差點兒掉下淚來。駁船像一口棺材,在浩森的河面上,在暖夜那引人深思的靜寂中,簡直是一種多餘的東西。河岸的不勻稱的線條,一忽兒高,一忽兒低,令人看了心裡非常舒服——我想做一個善的人,做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
  我們輪船上的人,都很特別,我覺得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是一個樣子。我們的輪船行得很慢,有要事的客人都去搭快班船了,只有那些並沒有要緊事務的人,才聚集在我們的船上,他們一天到晚,盡吃、盡唱,把很多的餐具、刀、叉、勺子弄髒。我的職務就是洗盤子,洗碟子,擦刀叉,從早晨六點鐘起,幾乎直到半夜,都忙著幹這活兒。下午二點到六點,晚上十點到半夜,我的工作比較少些。——這時候,旅客們已經吃過東西,在休息,光喝茶,喝啤酒和伏特加。於是,餐室裡的一切待役——我的上司,都有了空閒。近艙口的桌子上,廚師斯穆雷、他的下手雅科夫·伊凡內奇、洗碗工馬克西姆、頭等艙茶房謝爾蓋那些人,都在喝茶。謝爾蓋是個高顴骨、麻子臉的駝子,長著水汪汪的眼睛。雅科夫·伊凡內奇露出發青的腐朽的牙齒,跟哭一樣地笑著,談著猥褻的話。謝爾蓋活像一隻青蛙,把大嘴巴扯到耳根,馬克西姆睜著一對說不上是什麼顏色的嚴峻的眼睛,望著他們,沉著臉不吭氣兒。
  "亞細亞人!莫爾德瓦人!"廚師有時也大聲說。
  我不喜歡這些人,肥胖的禿頭雅科夫·伊凡內奇老是講女人,而且講得不堪入耳。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長滿暗青色的瘢塊,一邊臉上,有一顆長著紅毛的黑痣。他用手捻捻這些毛,弄成一枚針似的。當船上來了輕佻放肆的女客,他就如同一個叫化子一樣,唯唯諾諾在一旁侍候,說話時又柔和又可憐,口角上冒出胰子泡那樣的口沫,他伸出不乾淨的舌尖迅速舔去。不知什麼原因,我總覺得劊子手就是這麼肥頭肥腦的人。
  "要善於使女人動情,"他教謝爾蓋跟馬克西姆說。謝爾蓋和馬克西姆兩個,鼓起兩腮,紅熱著臉,出神地聽著他講。
  "亞細亞人!"斯穆雷厭惡地大聲說。他吃力地站起身來,命令我道:
  "彼什科夫,來!"
  他跑到自己的艙室裡,塞給我一本皮面精裝的小書,然後躺在靠冷氣房牆邊的帆布吊床上。
  "念吧!"
  我坐在通心面箱子上,認認真真地念了起來:
  "'掛滿星星的恩勃拉庫倫,意味著上天的交通暢通無阻,會員們有了這條坦途,能使自己從普羅芳和惡德中解脫……',"斯穆雷點起煙卷,吐出一口青煙,生氣地說:
  "這幫駱駝!他們寫些……"
  "'露出左胸,以示心地純潔……'"
  "什麼人露出左胸?"
  "沒說。"
  "那就是說女人的胸部……呸,這幫淫蕩的傢伙。"
  他合上眼,兩手墊在腦後躺著,煙卷叼在嘴角上,稍稍冒著煙,他用舌尖一撥,大吸一陣,弄得胸口呼呼作聲,一張大胖臉沉進煙霧中去了。有時我以為他睡著了,停下不念,把這本討厭的書翻著瞧瞧。真是一本討厭的書,使人瞅著作嘔。
  可是他沙著嗓子嚷了:
  "念呀!""大師父回答道:你瞧,我的親愛的兄弟蘇韋裡揚……'"
  "是塞韋裡揚吧……"
  "寫著是蘇韋裡揚呀。"
  "是嗎,真見鬼!底下有詩,你跳下去念吧。"
  我就跳下去念:
  愚蠢的人們呀,你想知道我們的事情,
  你們這樣懦弱的眼睛,怎能瞧分明!
  就是天神的歌聲,你們也不會聽清。
  "等一等!"斯穆雷說。"這不是詩呀,你把書給我……"他怒氣沖沖地把厚厚的藍書翻弄了一陣,便把書塞進褥子底下。
  "去,另外拿一本來……"
  使我難受的,是他那口釘著鐵皮的黑箱子,裡邊裝著很多書,有《奧馬爾喻世故事集》,《炮兵札記》,《塞丹加利爵爺書簡》,《論臭蟲類此害蟲之防治方法》;還有一些沒頭沒尾的書。
  有時候,廚師逼我把書拿出來,一本一本把書名報給他聽。他聽著我念,便叱罵著說:
  "胡編亂雜,這些混帳東西……他們像在打人的耳光,為什麼要打,卻不明白。格爾瓦西他怎麼落到我手裡來的,這個格爾瓦西,'還有什麼恩勃拉庫倫'……"
  儘是一些怪詞兒,陌生名字,叫人討厭地記著很多,刺激著舌頭,每分鐘都想重複地念。我想:也許可以從聲音中體會出意思來。船窗外,河水在不倦地歌唱。這時候,跑到後艙去一定很有趣。那邊,在滿堆的貨物箱中間,圍聚著水手們和司爐們,有的同乘客打牌,贏他們的錢,有的唱歌,有的在講有趣的故事。跟他們坐在一起,心裡很舒暢。一邊聽他們簡單明白的講話,一邊望著卡馬河岸上那銅弦一樣筆直的松樹,水退以後草場上留下的小池沼一樣的水窪。這些水窪象破碎的鏡片,映出了藍色的天空。我們的輪船離開了陸地在向遠方奔去,可是在白天倦怠的沉寂裡,聽見從岸上傳來了一座看不見鐘樓的鐘聲,就令人想到那兒有村莊,有人。在波浪上,有一隻漁船在漂蕩,像一大塊麵包。啊,那邊的岸上出現一座小小的村子;孩子們在河裡戲水。像黃綢帶子一樣的沙地上,走著一個穿紅襯衫的農人。遠遠地,從河中心望去,一切都顯得好看;一切都跟孩子的玩具一樣,又小巧,又斑斕。我想向岸上喊幾句和善親切的話,不僅向岸上,同時也向駁船上。
  這條紅沉沉的駁船,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我能整個鐘頭不眨眼地望著這條船伸出它的粗笨的船頭,衝破濁流的情景。輪船拖著這條駁船象拖著一口豬,鬆弛時拖索打在水面上,隨後又繃起來落下許多水點,拉緊船的鼻子。我很想看看那些跟野獸一樣坐在鐵棚裡面的人們的臉。當他們在彼爾姆上岸的時候,我走到駁船的跳板去看。幾十個沒有人樣的可憐人兒,從我的身邊走過,雜亂沉重的腳步,夾著鐐銬的聲音,彎腰屈背地馱著沉甸甸的包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醜的都有,可是看來完全跟普通人一樣,只有身上的服裝和剃成怪模樣的頭髮不同。當然,這些人都是強盜,可是外祖母曾給我講過許多強盜的俠義行為。
  斯穆雷的模樣比誰都要更像一個強盜,他陰沉沉地望著駁船,嘟噥著說:
  "上帝啊,解脫這種命運吧!"
  有一次我問他:
  "人家都在殺人、打劫,你幹嗎老這麼做著飯?"
  "我不是做飯,我只是煎煎炒炒,做飯的是娘兒們呀,"他說著笑了。想了一下,又補充說:"人跟人的差別,都在腦筋上邊,有的人聰明一點兒,有的人不大聰明,還有些人完全是傻瓜。一個人想聰明,得多唸書,正經的書固然好,壞的魔道書也好,念得越多越好,要把所有的書都念過,才能找到好書……"
  他老是提醒我說:
  "你念吧!念不懂就念七遍,七遍再不懂就念十二遍……"
  斯穆雷對船上的人,不管是誰,就是對那個不大吭氣的食堂管事也不例外,說起話來總那麼喋喋不休的,厭惡地撇著嘴,髭鬚向上翹著,重聲重氣地好像拿石頭砸人一樣。可是他對我卻是和善而關懷的,不過在關懷中含有一種多少令我害怕的東西。有時我似乎覺得,這廚師也跟外祖母的妹子一樣是個半瘋子。
  有時,他這樣對我說:
  "等會兒再念吧……"
  他就閉上眼睛,打起鼾聲,久久地躺著。他的大肚子一鼓一癟,兩隻滿是火燙疤的手,像死人一樣交疊在胸口上,手指頭微微動著,好像正在用一副瞧不見的編針,編織瞧不見的襪子。
  突然,他又嘀咕著說:
  "是呀,老天給了你這麼個智慧,你就得靠著它去生活!可是老天給人智慧很小氣,而且不均勻。如果大家都一樣聰明,那該多好呀,可是不這樣……有的人懂,有的人不懂,還有的人壓根兒就不想懂,你瞧!"
  他結結巴巴地把自己在軍隊裡的生活講給我聽。我不能領會這些故事的意思,覺得沒有一點味兒。而且他講得沒頭沒腦,東一搭,西一搭,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團長把兵士叫來,問他:'中尉對你說了些什麼?'那兵士一五一十報告了。當兵的可不能撒謊。可是那中尉跟盯住牆壁一樣盯著他,不一會兒,他轉過臉,把腦袋低下去了。嗯……"
  廚師冒火了,他吐著煙,嘮叨說:
  "我怎麼會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這樣,那中尉就在要塞裡禁閉起來。那中尉的母親卻說……'啊,天哪!'……我那時什麼也沒有學過嘛……"
  炎熱的天,四周的一切輕輕地搖晃著、轟隆著。船艙的鐵板外邊,響著水聲和輪船外輪轉動的聲音。圓圓的窗外,河水像一條寬闊的帶子,滔滔地流過去。遠遠地望見岸上一片草場,零落地立著一些樹木。耳朵習慣了一切聲響——覺得四周很靜,雖然水手們在船頭上象哭似的叫喚著:
  "七個,七個……"
  我什麼也不想去參加,也不想聽,也不想幹活,只想躲到什麼隱僻的地方,聞不到廚房的油膩和熱香,悠悠地望著這疲倦的生活的流水,潺潺地流去。
  "念呀!"廚師生氣地命令了。
  各等艙室的茶房都怕他,還有那個柔順的、不大吭氣的、跟鱸魚一樣的食堂管事,也好像有點害怕斯穆雷。
  "嗨,豬玀!"他呵斥那些食堂裡的茶房。"到這兒來,賊骨頭!亞細亞人……恩勃拉庫倫……"
  水手和司爐們對他總是又恭敬又巴結。他把燃過肉湯的肉給他們,問他們家鄉的情況,家人的情況。那些滿身油膩、象火薰過一樣的白俄羅斯司爐,在輪船上算是最低下的人,大家都叫他們雅古特,還向他們挑逗說:
  "雅古、別古,在岸上住。"
  斯穆雷聽到了就氣得滿臉通紅,向司爐中的一個大聲嚷起來:
  "你幹嗎讓人家嘲笑你?傻瓜!你揍喀查普的嘴巴呀!"
  有一次,那個長得又漂亮又兇惡的水手長對他說:
  "雅古特跟霍霍爾是一路貨!"
  廚師聽了這話,立刻兩手抓住他的領子和腰帶,把他舉到頭頂上,一邊搖晃著一邊問:
  "你要我把你摔死嗎?"
  他常常跟人吵架,有時甚至扭打起來,可是斯穆雷從來沒有挨過揍。他的氣力比誰都大,而且船長太太常常同他談得很親熱。她個子高大、肥胖,臉跟男人一樣,頭髮剪得又短又平整,像一個男孩子。
  斯穆雷喝伏特加喝得很凶,可是他從來沒有醉倒過。一清早他就在那兒喝,一瓶酒四次就喝完了。以後,一直到晚上,他又不停地喝啤酒。他的臉喝得漸漸變成紫褐色,一對黑眼睛漸漸大起來,好像吃驚的樣子。
  傍晚的時候,他常常在抽水機那邊坐下,身子高大,穿著一身白衣服,憂鬱地望著流動的遠方,好久好久地坐著不出聲。在這種時候,大家特別害怕他,可是,我卻有點憐憫他。
  雅科夫·伊凡內奇從廚房裡走出來,汗氣騰騰,滿臉被爐火烤得通紅,站下來搔搔禿頭皮,把手一甩,走了;或是離得遠遠地對他說:
  "鱘魚死了……"
  "那就把它做成雜拌湯吧……"
  "可是客人如果要魚湯、要蒸魚怎麼辦呢?"
  "你就做吧,反正他們會吃的。"
  有時我大著膽子走近他的身邊去。他費勁地把眼睛移到我這邊來:
  "什麼事?"
  "沒有什麼。"
  "好吧……"
  可是有一次就在這樣的時刻,我終於問他了:
  "你幹嗎老讓大家都怕你?你是個和善的人啊。"
  出乎我的意料,他並沒有生氣:
  "我只是對你才和善呀。"
  可是,立刻又實在地、深思地補充說:
  "不過,也許是這樣,我對什麼人都和善,只是不表露出來罷了。這不能讓人瞧出來,讓人瞧出來了就會吃虧。什麼人都一樣,會爬到和善人的頭頂上,跟在泥沼地裡往土堆上爬一樣……而且,把你踩倒。去,去拿啤酒來吧……"
  他一杯又一杯地喝完了一瓶,把髭鬚舔一舔,又說:
  "你這小鳥兒要是再大一點兒,我會告訴你許多事情。我有許多值得告訴人的東西,我可不是一個傻瓜……你唸書吧,書裡邊什麼重要的知識都有。書不是平常的東西!你想喝啤酒嗎?"
  "我不愛喝。"
  "好,那就別喝。喝醉酒可是一件糟糕的事。伏特加是魔鬼的東西。我要是個富翁,就一定送你去唸書。一個人沒有學問,就跟一條牛沒有區別,不是套上軛架,便是給人宰了吃肉,它也只能搖晃尾巴……"
  船長太太借了一本果戈理的書給他。我念了《可怕的復仇》,心裡很滿意,可是斯穆雷卻怒吼起來:
  "生編硬造,無稽之談!我知道,還有別的書……"
  他從我手裡把書奪過去,跑到船長太太那兒,另拿了一本來,不大高興地命令我道:
  "你念《塔拉斯》……他姓什麼來著?你找出來,她說這是一本頂好的書……不知道是誰覺得好,是她覺得好,也許我就覺得不好。她把自己的頭髮剪了,瞧瞧,幹嗎不把耳朵也剪掉呢?"
  當我念到塔拉斯向奧斯達普挑戰那一段的時候,廚師大笑起來。
  "對啦,可不是嘛!你有學問,我有力氣!真能寫!這些駱駝……"
  他很注意地聽著,卻不時地表示不滿的意見:
  "唉,胡說八道!不能一刀把一個人從肩頭劈到屁股的呀!不能呀!也不能挑在長矛上,長矛會斷啊!我自己當過兵……"
  安德烈的倒戈,又引起他的憎惡。
  "不要臉的傢伙,是嗎?為了娘們,呸……"
  可是一念到塔拉斯殺了兒子的地方,他就兩腳從床上放下來,雙手支在膝蓋上,屈起身子哭起來。——兩行眼淚慢慢地順著臉頰滾下來,滴到艙板上。他抽搐著鼻子嘟囔:
  "唉,天哪,……唉,我的天哪……"
  忽然他望著我叫起來:
  "念呀!賤骨頭!"
  他又哭了。到了奧斯達普臨死,叫著"爹,你聽見了沒有"的時候,他哭得更厲害,更傷心了。
  "一切都完啦,"斯穆雷哽咽著說。"一切都完了!念完了嗎?真他媽的糟糕!過去可真有過好樣的人,你瞧這塔拉斯,怎麼樣?是啊,這才是人物呢……"
  他從我手裡拿去了書,仔細地看著,眼淚滴在封面上。
  "好書!簡直是一場大快事!"
  後來,我們一起念《艾凡赫》。斯穆雷非常喜歡金雀花朝的理查德。
  "這是一位真正的國王!"他認真地對我說。可是在我看來,這本書實在沒有多大味道。
  一般說來,我們倆趣味是不相投的,我所醉心的是《湯姆·瓊斯》,即舊譯本《棄兒湯姆·瓊斯小史》。可是斯穆雷不贊成:
  "真是蠢貨!湯姆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要他幹嗎?肯定還有別的書……"
  有一天,我對他說,我知道還有別的書;這是一種秘密的禁書,必須半夜裡躲在地下室裡讀。
  他睜大了眼,鬍子都豎了起來,說:
  "啊,什麼?你胡說些什麼?"
  "不是胡說。在教堂裡行懺悔禮的時候,神父問過我那種書;而且以前我也瞧見人家念這種書,他們還哭呢……"
  廚師陰沉沉地盯住我的臉問:
  "誰哭?"
  "那個在一旁聽著的年輕姑娘;另外還有一個女的嚇得跑掉了……"
  "你醒醒吧,你在說胡話。"說著,他慢慢地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又叨嘮起來:
  "當然總會在什麼地方有……一種秘密的書。不會沒有……不過我已經這麼一把年紀,而且我的性子又是……嗯,可是,……"
  他能滔滔不絕地整整談一個鐘頭……
  我不知不覺地有了唸書的習慣,變成一卷在手,其樂陶陶了。書上所談的都輕快有味,跟實際生活不一樣。而實際生活,卻愈來愈讓人受不住了。
  斯穆雷也更醉心於讀書,常常不管我在幹活,就拉了我去。
  "彼什科夫,去唸書吧。"
  "還有許多碟子沒洗呀。"
  "馬克西姆會洗的。"
  他粗暴地讓老洗碟工去幹我的活兒,那一個氣得把玻璃杯故意打破。食堂管事和氣地警告我:
  "這麼下去,我可就不讓你在船上干啦。"
  有一天,馬克西姆故意拿幾隻玻璃杯放在盛污水和茶根的盆裡。我把污水潑在船欄外,那些玻璃杯也一起飛到水裡去了。
  "這是我不好,"斯穆雷對食堂管事說。"你記在我賬上吧。"
  餐室裡那班侍者,都斜著眼瞧我;對我說:
  "喂,書迷!你是幹哪一行拿薪水的?"
  他們還故意把食器弄髒,盡量多給我活兒干。於是,我就覺得這樣下去是不會得到好結果的。果然,我沒有料錯。有一天傍晚,從一個小碼頭上來了兩個女客。一個是紅臉的婦人,另一個裹著黃頭巾,穿一件粉紅的新上衣,還是個姑娘。她倆都喝醉了。婦人微笑著跟所有的人點頭,說起話來,和教堂管堂人一樣,應該發"阿"音的地方卻發"奧"音:
  "對不起,親愛的,我剛才喝了一點兒酒!我剛打了官司回來,宣判無罪,心裡一高興,就喝了點兒……"
  姑娘也笑著,抬起混濁的眼望著大家,推了那婦人一下說:
  "你往前走呀,傻婆娘,往前走呀……"
  她們在二等艙室旁邊住下了,那兒正是雅科夫·伊凡內奇和謝爾蓋他們睡覺的艙室的對面。一會兒婦人不知到哪裡去了,謝爾蓋就跑到那姑娘身邊坐下,貪心地咧開青蛙嘴。晚上,當我幹完活躺在桌子上睡覺的時候,謝爾蓋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
  "來來來,我們這就給你娶老婆……"
  他喝醉了。我想把手縮回來;但他打了我一下:
  "叫你來呀!"
  這其間馬克西姆跑進來,他也醉了。他們倆就拖著我沿著甲板,走過正在睡覺的旅客旁邊,來到自己艙室跟前。不料斯穆雷站在艙室門前,門裡邊是雅科夫·伊凡內奇,他兩手抓住門框,那姑娘正用拳頭敲著他的脊背,用帶醉的聲音叫喊:
  "放開手呀,……"
  斯穆雷從謝爾蓋和馬克西姆手裡奪下了我,抓住他們的頭髮,把兩個腦袋碰撞了一下,使勁兒一推,兩個人都跌倒了。
  "亞細亞人!"他對雅科夫罵著。之後,就把門砰的一聲關上,險些兒碰著他的鼻子。又把我一推,大聲地嚷:
  "走開!"
  我就走到艙後艄去了。這是一個陰暗的夜,河面一片漆黑,船尾後邊泛起兩道灰白的水紋,向望不見的兩岸邊分流開去。駁船在這兩道水紋間慢吞吞地浮動,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現出燈火的紅點,什麼東西也照不見,在突然出現的河彎處逝去了。眼睛見不到這光,就覺得更黑暗,更難受。廚師跑來,坐在我旁邊,長歎了一聲,點著了香煙。
  "他們是拉你到那女人那裡去嗎?不要臉的臭傢伙!我聽見他們怎麼個使壞來著……"
  "你把那姑娘從他們那裡拉開了嗎?"
  "那姑娘?"他就破口罵那女子;接著用沉重的口氣說:
  "在這裡的人統統是下流坯子。說起這條船,簡直比村子裡還要糟糕。你在村子裡呆過沒有?"
  "沒有。"
  "村子裡糟透了!尤其是在冬天……"
  他把煙蒂扔到船欄外邊,沉默了一會,又開口了:
  "你老呆在這群豬玀當中,會完蛋的,我實在可憐你,小狗,我也可憐他們。有時我不知要怎樣做才好……甚至想跪下問他們:'喂,狗崽子,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你們都瞎了眼嗎!'你們這些駱駝……"
  輪船長聲尖叫起來,拖索在水面上打了一下。濃濃的黑暗中晃著一豆燈火,標出了碼頭的所在。又有許多燈火從黑暗中現了出來。
  "'醉林'到了。"廚師喃喃地說。"這裡有一條河叫'醉河'。我認識這裡一個司務長,叫醉科夫,還有一個當文書的醉我心……我要上岸去瞧瞧……"
  幾個卡馬地方的身材高大的姑娘和女人,用長長的抬架裝著木柴,從岸邊抬來。她們一對接著一對,個個肩頭上掛著挽帶,身子向前探著,邁著有彈性的腳步,把那些半俄丈長的木柴,抬到鍋爐艙跟前。
  "啊嗨……嗯!"
  這麼大聲喊著,然後就投進一個暗黑的窟窿裡。
  當她們抬著木柴走來的時候,水手們就動手摸奶子,捏大腿,女的尖聲叫喚,向男人唾吐。回去的時候,用空抬架打著,防禦男人們動手動腳。這種光景,我在每次航行時都瞧見,已有幾十次了。在每個裝木柴的碼頭上,情形都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老頭子。在這船上已經呆了多年,明天會有什麼事,一星期後會發生什麼,到秋天,到明年,會發生什麼,好似統統都明白。
  天亮起來了,比碼頭高一點的砂崖上,已瞧得清郁茂的松林。一幫女人向山上樹林邊走去,笑著,唱著帶低音的歌。她們都背著長長的抬架,望去像一隊兵。
  我很想哭。淚在我的胸口沸騰,心好像在那裡面煮著,這是很痛苦的。
  但是哭出來太難為情,我就幫水手布利亞欣洗甲板。
  這布利亞欣是個不引人注目的漢子,整個身子顯得萎靡而黯淡,老是躲在角落裡,眨巴著那雙小眼睛。
  "我的真姓,並不是布利亞欣而是姓……你可知道,這是因我娘過的是淫蕩生活。還有一個姐姐,也一樣。唉,她們兩個人都遭了同樣的命運。嗨,朋友,對我們,命運是一隻鐵錨;你要往那兒去……可是……辦不到……"
  現在他一邊拿拖布擦甲板,一邊輕聲對我說:
  "你看見沒有,他們怎樣欺侮女人!就是嘛!一根濕木頭烤久了,也一樣發火的!老弟,我看不慣這一套,我討厭。我如果生來是一個女子,我一定要投到一個黑暗的深淵裡自殺,可以向基督保證!……人本來一點自由都沒有,可是還有人用火燒你!我告訴你說吧,那些閹割派教徒,才不是傻子呢。你聽說過閹人沒有?這種人真聰明,想得妙,把一切無關緊要的事兒一古腦兒拋開,只為上帝服務,一個心念……"
  船長太太從我們身邊走過。因為甲板上滿是水,她高高地提起了裙子。她總是起得很早。她高高的身段,明朗的臉是那樣嚴肅,那樣誠樸……我真想跟著她上去,從心底裡發出請求來:
  "對我談點什麼吧,對我談點什麼吧!……"
  輪船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布利亞欣就畫了一個十字說:俄國十八世紀末產生的一個宗教狂熱的派別,主張擺脫"世俗生活",宣傳用閹割的辦法來"拯救靈魂"。後因傷害人身而被禁。
  "好,船又開了……"







七

  船到薩拉普爾,馬克西姆上岸去了。他沒有向誰打招呼,不聲不響,嚴肅而平靜地走了。那個喜眉笑眼的婦人跟在他後面;再後面,是那個姑娘。她無精打采,眼瞼紅腫。謝爾蓋在船長室門口跪了好久,吻著門上的板,用額頭在這板上碰著,叫喚著說:"饒恕我吧,並不是我的過錯!這是馬克西姆……"水手,茶房跟一些乘客,都知道他在撒謊,但是卻鼓勵他:"去吧,去吧,會原諒你的!"
  船長把他攆開,還踢了一腳,謝爾蓋摔了一個觔斗。雖然如此,船長還是饒恕了他。謝爾蓋立刻在甲板上跑起來,像狗一般討好地看著別人的眼色,端著托盤送茶水去了。
  從岸上雇來了一個當過兵的維亞特省人,補馬克西姆的缺。這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小腦袋,紅眼睛。廚師的助手馬上叫他去殺雞。那當兵的殺了兩隻,其餘的,都放出到甲板上。乘客開始捉捕,有三隻飛到船欄外邊去了。那當兵的就坐在廚房旁邊木柴堆上,傷心地哭起來。
  "你怎麼啦,傻瓜?"斯穆雷詫異地問他。"難道當兵的也會哭嗎?"
  "我是後方的衛戍兵呀,"那當兵的輕輕說。
  這一哭他倒了霉,三十分鐘之後,船上所有的人,統統大笑起來,人們跑到他身邊,直盯著他,問:"是這一個嗎?"
  於是,便侮辱地荒唐地笑得直打哆嗦。
  當兵的起初沒看見人,沒聽見笑聲。他用舊印花布襯衫的袖口抹掉臉上的眼淚,彷彿要把眼淚藏到袖子裡去。可是沒多一會兒,他那紅眼睛裡又充滿了怒氣,用喜鵲一般快口的維亞特話開口了:"幹啥用牯牛大的眼睛瞧我?唔,我要把你們撕成碎塊……"這腔調使大家更加樂起來了。有的拿指頭去戳他,有的扯他的襯衫,有的拉他圍裙,簡直把他當成一頭山羊捉弄。一直捉弄到吃午飯的時候。午飯後,不知哪個把泡過的檸檬皮套在木勺柄上,吊在他背後圍裙帶上。那當兵的一走動,木勺就在他後邊左右擺動起來,引得大家哄聲大笑。可是他,就跟一隻落進籠子的老鼠一般奔忙著,不明白是什麼引得大家發笑。
  斯穆雷不作聲,板著臉注視著他。廚師這種臉色有點像女人。
  我同情起這當兵的來,便問廚師:
  "我把木勺子的事告訴他可以嗎?"
  他默默點頭。
  我把大家笑他的原因告訴他,他馬上摸到木勺,揪下來扔到地上,拿腳踏碎了。突然,兩手抓住我的頭髮,我們就扭打起來;這使看客們大為滿意,馬上把我們圍祝斯穆雷推開大家把我們拉開了。先擰我的耳朵,又擰住當兵的耳朵。大家見那小個子在廚師手底下晃腦袋,亂跳亂蹦,就樂開了,有喝彩的,有吹忽哨的,有頓腳的,統統笑倒了。
  "衛戍兵萬歲!用腦袋撞廚師的肚子呀!"
  瞧著那班傢伙這種野蠻的快樂,我恨不得闖向他們,拿塊劈柴向他們劈頭蓋腦打過去。
  斯穆雷放了那當兵的,把兩手疊在背後,擺著一條胖豬似的架勢,豎起鬍子走向那些看客,氣沖沖地露出怕人的牙齒:"各就各位——開步走!亞細亞人……"那當兵的又向我衝過來。可是斯穆雷一隻手把他抱住,拖到抽水機那邊,動手抽水,把他那瘦小的身子象玩一個布娃娃似地旋轉著,拿水沖他的頭。
  水手、水手長、大副都跑上來了,馬上,人又擠了一大堆。比誰都高一頭的食堂管事,也像平常一樣默默地站在那裡。
  當兵的坐在廚房邊木柴堆上,兩手發著抖,脫去靴子,動手絞乾裹腿帶。裹腿帶其實並沒有濕,可是他的稀疏的頭髮卻滴著水珠。這又使看客們樂起來了。
  "反正,"當兵的發出又尖又細的聲音。"我要打死這小鬼!"
  斯穆雷一手搭在我的肩頭上,對大副不知說了些什麼。水手們趕著看客,當大家都走散了的時候,廚師就問當兵的:"拿你怎麼辦呢?"
  當兵的用狠毒的眼光瞅著我,身子古怪地發著抖,沒有回答問話。
  "立——正,好吵鬧的傢伙!"斯穆雷說。
  當兵的回答了:
  "不,這又不是在連隊裡。"
  我看見,廚師有點羞惱了。胖胖的臉頰癟了一癟;他呸的吐了一口口水,就帶我走開了。我雖然糊里糊塗跟著他走,但還連連回頭望那當兵的。斯穆雷納悶地叨嘮:"真像一個活寶貝,啊?你看……"謝爾蓋追上我們,不知為什麼,悄悄地說:"那傢伙想自殺呀!"
  "在哪兒?"斯穆雷叫著,跑過去了。
  當兵的正站在茶房艙室門口,兩手捧著一把很大的刀子。
  這把刀是用來砍雞頭、劈木柴的,鈍得要命,刀口已缺得跟鋸齒一樣。茶房艙室前面圍住了許多人,在觀望這個頭髮濕淋淋的可笑的小矮子。他那帶翹鼻子的臉跟肉凍一般顫動,嘴吃力地張著,嘴唇發抖,咆哮道:"你們欺侮人……你們欺侮人……"我不知跳在一個什麼東西的頂上,越過大家頭頂看見很多的臉。大家都嘻著臉,互相談論:"你瞧,你瞧……"他用乾枯的孩子一般的手,把拖出的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裡去。站在我身邊的一個儀表可敬的人,歎了一口氣說:"打算要自殺,可是還在心疼褲子……"大家笑得更響。很明顯,沒有人當他真會自殺。我也覺得他不會真自殺。可是斯穆雷向他投了一眼,就挺著肚子把別人擠開,嘴裡吆喝著:"滾開,混蛋!"
  他一下把很多人都叫作混蛋,闖到擠成一堆的人群跟前,衝著他們叫:"散開,混蛋!"
  這也是可笑的,然而似乎又是對的:今天從早上起,所有的人,好似變成了一個大混蛋。
  他把人群趕散,跑到當兵的身邊,伸出了手:"把刀子給我……""給就給,"當兵的把刀鋒向外遞過來,這麼說。廚師把刀子交給我,推著當兵的走進艙裡去:"躺下睡覺吧!你怎麼了,啊?"
  當兵的在床上默然坐下。
  "讓他給你拿吃食和伏特加來,你喝伏特加嗎?"
  "能喝點兒……"
  "只是,你可別碰他,跟你開玩笑的並不是他。聽見了沒有?我告訴你,並不是他呀……""可是為什麼大家要折磨我呀?"當兵的低聲問。
  斯穆雷停了一刻,煩悶地說:
  "我怎麼知道呢?"
  他帶著我往廚房間走,嘴裡還直嘟囔:
  "看呀,真是欺侮起老實人來啦!這回你瞧見了吧!夥計,人欺人會欺瘋的,會的……跟臭蟲一樣,叮住你,就完了!不,臭蟲哪比得上,簡直比臭蟲還凶……"我拿了麵包、肉和伏特加到當兵的那兒去,他正坐在床上,身體前後搖晃著,跟女人般地嗚咽低泣。我把盤子放在桌上說:"吃呀……""把門帶上。"
  "門帶上就黑了。"
  "帶上吧!要不然他們又會找來……"
  我走了。我討厭這當兵的,他不能引起我對他的同情和憐憫。我很不安,——外祖母屢次教導我說:"你要關心別人。大家都是不幸的,大家都很艱難……""拿去了嗎?"廚師問我,"他在那裡幹什麼呢?"
  "在哭。"
  "唉……窩囊廢!他算個什麼當兵的?"
  "我一點兒也不可憐他。"
  "什麼?你說什麼?"
  "應該關心人……"
  斯穆雷拉著我的胳臂,拽到他身邊,懇切地說:"不能勉強去憐惜人,但是說謊也不好;懂了沒有?你要有點出息,要知道自己……"說著,把我推開,陰沉地補充了一句:"這裡不是你呆的地方!給你,抽支煙吧……"乘客們捉弄那個當兵的,瞧見斯穆雷擰他耳朵時哈哈大笑。這種行為使我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侮辱人和欺侮人的感覺,他們的行為使我很不平靜,感到深深的憂鬱。為什麼這種討厭的事情,這種痛心的事情,會使他們感到快樂呢?什麼東西逗得他們這樣高興呢?
  看吧,他們又坐在那低低的篷帳底下,躺的躺,喝的喝,吃的吃,打牌的打牌,親親切切,正正經經談著話,瞧著河面的流水。簡直好像一個鐘頭前吹忽哨、張威助勢的並不是他們。他們又跟平常一樣安靜、慵懶。他們一天到晚,跟遊蕩的太陽光中的小蟲和塵埃一樣,在船上蕩來蕩去。每到一個碼頭,就有十來個人一夥兒,擁上跳板,一邊畫十字,一邊走上碼頭去。從碼頭上,也有差不多數目的人,迎著他們跑過來。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包裹和旅行箱,把背脊壓得彎彎的,連穿著的衣服都跟他們的相同……這種經常的乘客的替換,沒有使船上的生活發生絲毫的變化。新來的乘客,也說著離去的乘客說過的同樣的話:土地啦,工作啦,上帝啦,女人啦,而且他們用的是同樣的辭句。
  "忍耐點吧,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啊,做人頂要緊的是忍耐!沒有法子,我們命該如此……"這種話,聽著很枯燥,使人生氣。我不能忍受侮辱,我不能忍耐惡意的、不公平的屈辱的待遇。我堅信,我也覺得我不應受這種待遇。就是那當兵的,也一樣,也許他自己願意逗人笑吧……馬克西姆被船上開除了,他是一個嚴肅而善良的小伙子,可是下流的謝爾蓋卻被留下來了。一切統統是倒行逆施。但是這班善於把人家捉弄到幾乎發狂的人,為什麼被水手呵叱起來,卻唯唯諾諾?為什麼人家罵得那麼凶,他們卻滿不在乎呢?
  "幹嗎大家都擠在船邊上?"水手長把一雙漂亮而凶狠的眼睛瞇得細細的,大聲呵斥。"船傾斜了,散開,穿厚呢子的鬼東西……"這班鬼東西就服服帖帖地擠到甲板的另一邊去。他們跟綿羊一般,又被人家從那邊攆走。
  "唉,該死的東西……"
  炎熱的晚上,在曬了一整天太陽的鐵皮篷下,悶得難受。
  搭客們就跟蟑螂一般在甲板上亂爬,到處隨便躺著。船靠碼頭之前,水手們就用腳踢他們起來:"喂,幹嗎躺在路上!到自己舖位上去……"他們爬起來,睡眼矇矓地向人家推他的方向走去。
  水手們也跟他們一樣,只是服裝不同。可是,卻跟巡警一般指揮他們。
  在這班人身上,首先使你注意的,是他們的溫順、懦弱和可悲的順從性格。可是,這順從的表皮一破裂,便會爆發出無情的,荒唐的,而且幾乎總是不快的惡作劇,實在叫人料想不到,叫人感到可怕。我覺得人們好像不知道輪船把自己載到哪裡去,也好像無論在哪兒叫他們上岸都可以。他們無論在什麼地方上了岸,休息一會兒,又重新跳上這條或那條船,又開始向什麼地方漂泊去了。他們都好像是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跟陸地沒有緣分。因此,他們統統懦怯得要命。
  有一天半夜過後,不知機器哪部分爆炸了,發出大炮一般的聲音。甲板馬上籠罩上白色的霧氣。蒸氣從機器間裡濃濃的冒出來,瀰漫到所有的空隙。只聽見有人刺耳的大叫,可瞧不見人影:"加夫裡洛,把焊鑞拿來,還有防火布……"我睡在機器間左邊洗碗檯子上。當爆炸和震動聲把我驚醒的時候,甲板上是死一般的靜寂,只有從機器間噓噓噴出熱騰騰的蒸氣和不時的槌頭丁丁聲。可是過了一分鐘之後,甲板上的乘客,發出各色各樣的聲音,號的號,叫的叫,頓時充滿了恐怖。
  在白色霧氣中——它很快就稀薄了——一些沒扎頭巾的女人,跟頭髮亂蓬蓬的,睜著圓圓的魚眼睛的男人,互相踐踏著,東奔西竄。大家都背著包裹、口袋和箱子,跌跌撞撞,嘴裡胡亂叫著上帝、聖徒尼古拉的名字,急著向什麼地方跑去,互相打著。這是一種可怕的,同時也是有趣的情景,我就跟在他們後邊瞧他們要幹什麼。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夜間的驚慌情景,但我立刻明白是他們的誤會。輪船依然照原來的速度行駛著。船右邊,很近的地方燃著割草人的篝火。夜是那樣明淨,滿月高高地懸在天空。
  但是甲板上那些人卻奔跑得越來越快,連二等艙三等艙的客人都跳出來了。有一個人縱身一躍,就跳到船欄外邊去,接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兩個男人和一個修道士拿木柴把釘死在甲折上的長椅子打下來;把一大籠雞從船尾投到水裡去。甲板中央駕駛台扶梯邊,跪著一個男人,向由他身旁跑過去的人行禮,嘴裡狼一般吼叫:"諸位正教徒,我罪孽深重……""放救生艇,鬼東西!"一個肥胖的老爺只穿一條長褲子,連襯衫也沒披,在大聲叫喚;還捏緊了拳頭捶自己的胸口。
  水手們跑過來,抓住人們的領口,打他們的腦袋,把他們往甲板上推。這時候,斯穆雷笨重地踱來踱去。他在睡衣外邊披上一件大衣;大聲向眾人勸說:"也不害臊呀!你們幹嗎,瘋啦?船靠岸了!這一邊便是岸!跳進水裡去的那些傻瓜,已經給割草的救起來了。他們在那裡。瞧見沒有,那邊兩隻艇子?"
  他捏緊拳頭,望三等艙客的腦袋打去,從頂門上往下打,他們跟袋子似的,不聲不響地倒在甲板上。
  混亂還沒有完全靜下來,一個披著斗篷的婦人,手裡拿著一把湯匙,向斯穆雷衝來;把湯匙在他鼻子尖上晃動,嘴裡叫著:"你怎麼這樣大膽呀?"
  一個渾身濕透了的老爺,一邊舔著自己的鬍髭,一邊攔著那婦人,並淒然地說:"你別管他,這個蠢貨……"斯穆雷把兩人一攤,羞慚地眨巴著眼,問我:"唔,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罵我呀?真是豈有此理!
  那個婦人,我是頭一次見著呀!
  一個男人,一邊擤著鼻血,一邊叫喚:
  "唉,這班人呀!簡直是土匪!
  一夏天,我在船上遇到了兩次驚慌。兩次都不是真正遇險,只是心裡害怕,惟恐有什麼危險,就這麼驚鬧起來。第三次乘客們捉到了兩個扒手——其中一個扮作朝山進香的裝束,他們背著水手偷偷把這兩個人私刑拷打了差不多足足一個鐘頭。後來水手把扒手奪去,眾人就罵水手:"賊子庇護扒手,誰不知道呀!"
  "你們自己喜歡偷摸,對扒手自然留情面……"那兩個扒手被打得不省人事。等到了一個碼頭把他們交給警察的時候,他們連身子都站不直了……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這些事情使我很不平靜,使人不明白他們是一種什麼樣的人,是壞人還是好人呢?是老實人還是搗亂鬼呢?為什麼偏偏這樣殘酷,存著狠惡的心腸,從來不知滿足呢?又為什麼溫順得這樣可恥呢?
  我問廚師,可是他只是噴著濃煙,煙霧圍住自己的臉,氣惱地說:"喂,你擔什麼心呀!人嘛,就這個樣子……有聰明人,也有傻瓜。啊,你還是唸書,不要囉哩囉嗦的。凡是正經書,裡面都該有說明……"他討厭教會書、聖徒傳。
  "咳,這種書是神父跟他們的兒子讀的呀……"我想做一件使他高興的事,送他一本書。在喀山碼頭上,我花了五戈比買了一本《一兵士拯救彼得大帝的傳說》。但那時候他恰巧喝醉了酒,在生氣。我就躊躇了沒送他,自己先念起來。這《傳說》使我大為滿意,一切都寫得這樣樸素,明白易懂,有趣味而且簡練。我相信這本書一定會使我的老師滿意。
  可是當我把這本書送給他時,他默不作聲,一把捏在手裡,搓成一團,扔到船欄外邊去了。
  "這就是你的書,傻瓜!"他板起了臉。"我好像教狗一樣教你,你還是想野東西,啊?"
  他跺了跺腳,叫了起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書呀?書中的胡說八道我都念過了!書裡寫的你以為是真話嗎?喂,你說!"
  "我不知道。"
  "我可知道!把一個人的腦袋砍下了,身子從梯子上跌下來,這時候,別的人是再不會爬到乾草棚去的。當兵的並不是傻瓜!他們放一把火,把這些草燒掉就完了!你懂了沒有?"
  "懂了。"
  "懂了就好!彼得大帝的事我知道,可是這書裡寫的,都不是事實!你走開去吧……"我明白廚師的話是對的。可是我依然喜歡那本書。以後又買了一本來,重新念了一遍。真奇怪,果然我瞧出那本書不好的地方來了。這使我不好意思起來,從此我更加注意地和更信賴地對待廚師,而他不知什麼原故,更頻繁地而且很感慨地說:"唉,要怎麼樣教育你才好呢!這地方,不是你呆的……"我也覺得這兒不是地方。謝爾蓋待我很壞。我幾次看見他從我桌子上拿去茶具,瞞著食堂管事,偷偷送到客人那兒去。我知道這是盜竊行為。斯穆雷屢次關照我:"當心,不要把自己桌子上的茶具給堂官!"
  還有許多對我不好的事情。我常想船一靠岸就逃走,逃到森林裡去。但是牽掛著斯穆雷,他對我越來越和善。還有輪船的不斷的航行,也深深地吸引著我。頂不痛快的是停泊的時候。我總期待著馬上就要發生什麼事情。我將從卡馬河航到別拉雅河、維亞特卡河去,若是沿伏爾加河航行,則我將看見新的河岸,新的城市,和新的人物。
  但是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我在船上的生活突然地而且可恥地結束了。一天傍晚,當我們正從喀山往尼日尼去時,食堂管事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間裡。我一進去,他把門關上,對坐在墊有毛毯的椅子上陰沉著臉的斯穆雷說:"他來啦。"
  斯穆雷粗聲大氣地問我:
  "你有沒有把餐具給謝爾蓋?"
  "他趁我沒看到時,自己拿走的。"
  食堂管事輕聲地說:
  "他沒看到,可是知道。"
  斯穆雷用拳頭打了一下自己的膝頭,然後搔著膝頭說道:"你等等,別著急嘛……"說著沉思起來。我望著食堂管事,他也望著我;可是我覺得在他的眼鏡後面,好像沒有眼睛。
  他總是安分地過活,走起路來沒有聲音,說起話來低聲低氣。那褪了色的鬍子,呆滯無神的眼睛,有時也會從那個角落裡偶然出現,可是馬上便消失了。每晚上臨睡以前,他在食堂裡點著長明燈的聖像前,跪好多時候。我從那雞心形的門鎖孔裡看見過他。可是恰恰望不到他怎樣禱告,他只是站立著,望著聖像和長明燈,歎著氣撫摩鬍子。
  斯穆雷沉默了一會問我:
  "謝爾蓋給過你錢嗎?"
  "沒有。"
  "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
  "這小伙子不會撒謊,"斯穆雷對食堂管事說。管事卻低聲回答:"反正都一樣。好,請便吧。"
  "我們走吧!"廚師向我喊了一聲,走到我桌子邊來,拿手指頭在我頭頂上輕輕彈了一下,對我說:"傻瓜!我也是傻瓜!我本來應當照顧你……"到了尼日尼,食堂管事給我結了賬,我得了約莫八個盧布;這是我掙到的第一筆大款子。
  斯穆雷跟我告別的時候,淒涼地說:
  "唔……往後可要注意啦,懂了沒有?漫不經意是不成的呀……"他把一個五彩嵌珠的煙荷包塞進我手裡。
  "好,把這個送給你!這手工做得很好。是我的一個乾女兒給我繡的……好,再見吧!唸書吧,這是最好的事情!"
  他把我挾在腋下,稍微舉起來吻了吻,再把我穩穩地放在碼頭的墊板上。我難過起來,為他也為我自己。我望著他走回船上去,差點兒大哭一常他那巨大的、結實的身體,孤單地擠在碼頭腳夫中間,慢慢走去……後來,我還遇到過多少像他這樣善良、孤獨而憤世的人啊!







八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搬到城裡住了。我憤憤地帶著想打架的情緒回到他們那裡。我心裡十分難過——為什麼人家把我當小偷呢?
  外祖母很親切地接待我,馬上去燒茶炊。外祖父照例嘲笑地問:"攢了不少黃金吧?"
  "任便有多少,都是我自己掙的,"我回答著,在窗邊坐下。然後,儼然地從衣袋裡掏出一盒煙捲來,開始悠悠地吸著。
  "啊唷,"外祖父眼睜睜盯著我的舉動。"原來這樣,燻起魔鬼草來了,不太早一點嗎?"
  "有人還送給我一個煙荷包呢。"我誇耀說。
  "煙荷包!"外祖父的聲音變了。"你這是怎麼啦?存心惹我生氣嗎?"
  他向我撲過來,眼睛發著碧綠的光,掄著兩隻精瘦有力的胳臂。我猛地跳起,用腦袋撞他的肚子。老頭子坐到地板上,很奇怪地眨了幾秒鐘眼睛,張開黑洞洞的嘴向我望著;然後心平氣和地問:"是你把我撞倒的嗎?把你外公?把你媽的親老子?"
  "你過去可沒少打我,"我喃喃地說,心裡明白,是做得太不對了。
  瘦小輕巧的外祖父,從地板上爬起來,坐在我身邊,靈巧地把我的煙卷奪去,丟到窗戶外邊。然後吃驚地說:"野種,你明白嗎!老天爺永不會饒赦你的,在你這一輩子。"接著他向外祖母說:"老婆子,你看吧。這孩子把我撞倒了;這孩子,撞我呀!
  你問問他自己看!"
  她也不問我,乾脆走到我身邊,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左右搖晃著,一邊說:"我叫你撞,撞,撞……"我並不痛,只是覺得挺冤屈,尤其是聽到了外祖父惡毒的笑聲,心裡更加生氣。他在椅子上直跳,拍著膝蓋,一邊笑著一邊嚷:"活該,活該……"我掙脫身,跑到過道,躺在角落裡,懊喪地,頹然地聽著茶炊沸騰的聲音。
  外祖母走過來,向我俯下身子,用微弱可辨的低聲說:"不要記我的仇,我沒有抓痛你呀,我是故意裝的——老爺子老了,必須尊敬他;他已經辛苦了多年,苦也受夠了。啊,你不能氣他。你不是孩子了,你應當明白……要明白,阿廖沙!你外公跟小孩子一樣……"她的話象溫湯一般沖洗著我的心。我聽著這些親熱的低語,又害臊,又鬆快,一把緊緊摟住她,跟她親吻。
  "到外公跟前去,不要緊的!你可不許馬上當他的面抽煙,讓他慢慢地習慣……"我走進屋子裡,瞧了外祖父一眼,差點兒沒笑出聲來,他果真得意得像個小孩子,高高興興地跺著兩隻腳,紅毛茸茸的手在桌子上拍打。
  "小公羊兒,怎麼啦?你又來撞人嗎?唉!你這個小強盜!
  跟你老子一模一樣!不信上帝的人,跑進屋子裡來,也不畫個十字,拿出煙來就抽,唉!你這個拿破侖,一個子兒也不值!"
  我不出聲。他把要說的話說完,也就累得不作聲了。可是到喝茶的時候,他又開始教訓我:"人應當害怕上帝,好像馬要有籠頭一樣;除了上帝,我們再也沒朋友了。人和人是最兇惡的仇敵!"
  人和人是仇敵,我覺得這話倒有些真實,其餘的話我都聽不入耳。
  "現在,你再上馬特廖娜姨婆那裡去;等到春天,你再到船上去幹活吧。冬天就呆在他們家裡。可不許說你春天要離開他們……""咳,幹嗎騙人呢?"剛才假裝著擰我頭髮的外祖母說。
  "不騙人,是不能夠過活的。"外祖父固執著說。"你說,誰不騙人能過日子呢?"
  晚上,外祖父坐下念聖詩的時候,我跟外祖母到大門外野地去了。外祖父住的那所兩個窗子的小屋,在市郊纜索街"後面",從前在這條街的正面外祖父有過自己的房子。
  "看,搬到什麼地方來了呀!"外祖母笑著說。"老頭子找不到中意的地方,總是搬來搬去。連這個地方他也不中意,我倒覺得挺好!"
  在我們面前,展開一片荒蕪的草場,大約有三俄裡寬。草場上有幾道山溝,盡頭是梯子形的樹林和喀山公路邊的白樺樹。從山溝裡伸出灌木叢的小枝條,跟鞭子一樣。冷冷的夕陽,把它們染得血一般紅。微微的晚風,搖晃著灰白的草葉。
  在近處一條山溝後邊,可以望見小市民男女孩子的身影,跟草葉差不多少。右邊,遠處是舊教派墓地的紅牆垣。那墓地叫做"布格羅夫隱修所"。左邊山溝上面,有一片黑黝黝的樹林,在原野上聳立著,那兒有一片猶太人的墓地。周圍的一切都顯得蕭索;一切都無聲地緊緊偎依在這殘破的地面上。
  那些郊外小房舍的窗子膽怯地望著塵土飛揚的道路。道路上徘徊著一些瘦小的喂得不好的雞群。有一群牛在女修道院那邊哞哞地叫著走過。從軍營那裡,傳來軍樂隊的聲音,幾管銅喇叭,在嗚嗚地長號。
  一個醉漢使勁拉著手風琴走來,踉踉蹌蹌,嘴裡喃喃地說:"我走到你那邊去……一定……""糊塗蛋。"外祖母向紅紅的夕陽瞇細著眼說。"你走得到嗎?都快要跌倒了,睡著了。等你睡著的時候,會來小偷……把你這寶貝手風琴偷掉……"我一邊把船上生活講給她聽,一邊眺望四圍的景色。增長了許多見識之後,再到這種地方,便有一種愁悶的感覺,好似一條鱸魚爬進鍋裡。外祖母默默地、聚精會神地聽著我講,正像我喜歡聽她講一樣。後來我講到斯穆雷的時候,她誠心誠意畫了一個十字,說:"是個好人,願聖母保佑他!你可不要忘記他呀!好事要永遠記牢;惡事就乾脆忘掉……"我很難於開口向她說明,我為什麼被人解雇,後來終於硬著頭皮講了出來。這對外祖母沒引起任何的反應,她只是泰然地指出:"你年紀還小,不會生活……""大家都在說:你不會生活。那些男人、水手,都這樣說。
  還有馬特廖娜姨婆,也對她兒子這麼說,怎麼才算會生活呢?"
  她把嘴唇閉緊,搖搖頭:
  "這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還說別人!"
  "為什麼不說呢?"外祖母心平氣和地說。"你可不要生氣。
  你年紀還小,你也不可能會。誰會呢?只有扒手會。你瞧你外公,他很聰明,有學問,但他一輩子什麼也沒落下……""那你自己生活得很好吧?"
  "我嗎?很好。有時也生活得不好……什麼日子都過過……"行人們在我們身邊悠然走過,身後邊拖著長長的影子,腳底下騰起濛濛的塵土,把影子蓋住了。黃昏的哀愁,漸漸濃厚起來。從窗子裡,流出外祖父嘮嘮叨叨的聲音:"耶和華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責備我,不要在狂怒中懲罰我……"外祖母笑瞇瞇地說:"啊呀,他早就使上帝厭煩了!每天晚上總是那麼哭訴,可是哭訴有什麼用呢?上年紀了,什麼也不需要,可是還老訴苦,老發愁……上帝每天晚上聽見他這聲音,一定會笑起來:瓦西裡·卡希林又在那裡嘰哩咕嚕了!……好,我們睡覺去吧……"
  我決定干捕歌鳥的活計。我想,我捕了來,交外祖母去賣,一定可以把生活過得好。我買了一個網,一個環,幾個捕鳥器,做了一些鳥籠。每天天快亮的時候,我就守在山溝灌木叢裡,外祖母拿著籃子和口袋,在樹林子裡走來走去,採一些過了時節的蘑菇、莢萩果、核桃之類。
  懶洋洋的九月的太陽,剛剛升起,它的白色的光線,一會兒消逝在雲中,一會兒變成銀色的扇形,照到山溝裡我的身上。山溝底部還是陰暗的;從那裡升起一股乳白色的霧氣。
  山溝露出黑黝黝的很陡的粘土質的側面。另一個側面坡度很緩,佈滿著枯草和茂密的灌木叢,點綴著黃色、紅色、淡紅色的葉子。一陣風吹來,把葉子吹落,在山溝裡飄來飄去。
  在山溝底部,長滿牛蒡草的深處,發出金翅雀的啼聲。在灰白色的雜草叢中,可以望見靈活的鳥的紅冠。在我的周圍,有許多好奇的白頭翁在熱鬧地啼叫。它們有趣地鼓起白白的腮幫,忙忙碌碌吵鬧著,這情形很像過節時候的庫納維諾的小市民年輕婦女。它們很靈巧,很聰明,很厲害,什麼事情都想知道,什麼東西都想去碰一碰,就這樣,它們一隻又一隻落進捕鳥器裡去了。看它們那麼焦急亂闖的樣子,真有點可憐。但我是做買賣的,是不能容情的呀,我把它們從捕鳥器裡抓到鳥籠裡,再用布袋把鳥籠罩祝它們一到暗地方,就變得老實了。
  山楂樹叢裡,飛出一群黃雀。滿樹叢都是太陽光,黃雀歡喜得什麼似的,叫得更歡了。瞧它們的模樣,很像一群小學生。貪心的持家能手伯勞鳥,遲誤了去南方的旅行,棲在野薔薇樹的軟枝上,用嘴梳著翼上的羽毛。它們閃著黑炯炯的眼睛,狙伺自己的獵物;一剎那間,跟雲雀一般向上飛起,捉住一隻野蜂,小心翼翼地把它穿在荊棘樹上,重又歇在枝上,不停地轉動著賊溜溜的小腦袋。機靈的松雀沒聲沒響地飛了過去。這正是我所渴望的,捉住它多好呀!一隻離了群的灰雀,披著紅紅的衣服,擺著象將軍一樣的架子,停在赤楊上,怒沖沖地叫著,搖晃著黑嘴。
  太陽漸漸升高,鳥兒越加多了,鳴聲越加熱鬧了。整個山溝裡充滿了音樂。最基本的音調,是風吹灌木叢的簌簌聲。
  鬧盈盈的鳥聲,畢竟掩蓋不了這輕微的、動聽的愁悶的低響。
  在這低響之中,可以聽出一種夏天的離歌,其中喃喃著一種特別的言語,自然地變成歌詞。這時,我不由得想起了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從上邊不知什麼地方傳來外祖母的聲音:"你在哪兒?"
  她坐在山溝邊上,面前攤開一塊包頭布,上邊擺著麵包、黃瓜、蘿蔔、蘋果,這許多天賜的食物當中,有一隻很美的多角的玻璃瓶,在太陽下發著光,瓶口塞一個雕成拿破侖頭形的水晶塞子,瓶裡裝著一什卡利克的用金絲桃浸過的伏特加酒。
  "天啊,多麼快活呀!"外祖母滿心感激地說。
  "我編成了一支歌!"
  "是真的嗎?"
  我就把似詩非詩的東西唱給她聽:
  眼看著冬天漸漸到來,
  夏天的太陽呀,再會再會!
  可是外祖母不讓我唱完,就插嘴道:
  "這種歌原來就有的,只是比這好一些!"
  於是她提高嗓子唱了起來:
  哎呀,夏天的太陽快離去了,
  去到黑夜,那遙遠森林的後邊!
  唉!丟下我,一個年輕的姑娘,
  孤零零地再沒有一絲兒春的歡喜……
  早晨我要不要去到村外,
  回想五月中同游的歡情,
  那曠野令人不快的望著,
  我在這兒喪失了我的青春。
  哎呀,我親愛的女友們喲!
  等那輕軟的初雪堆起,
  請從我白白的胸膛挖出心兒
  把它埋葬在雪堆裡!
  我的作家的自尊心,一點兒也沒有受到傷害,我很愛這首歌,並且很憐憫那位年輕的姑娘。可是外祖母說:"這裡唱的是一種感傷的歌!是一位年輕姑娘,詠歎自己的身世。從春天起她跟愛人一起遊玩,可是冬天快到來的時候,她已被愛人拋棄了。也許她的愛人,已經另有新歡,所以這位姑娘悲傷不止……一件事物,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是不能講得那麼好,那麼真的。你看這姑娘,她編得多好!"
  第一次賣鳥兒掙了四十戈比,外祖母非常驚奇:"你瞧,我只當是玩兒的,孩子的把戲,不料竟賣了這麼多錢!薄翱□腔孤艫錳鬩肆四亍薄笆鍬穡俊*
  在趕集的日子,她總能賣到一盧布或更多些回來,這就更加驚異了:這麼一些算不了什麼的玩意兒,竟能夠掙這麼多錢!
  "一個女人,一天忙到晚,給人家洗衣服,擦地板,也只掙得二十五戈比,你想想看!說來,這個行當不好!把鳥捉來關在籠子裡,也不好。阿廖沙,這種買賣,還是別幹了吧!"
  可是我很醉心於捕鳥。我覺得它很有趣,而且借此可以獨立謀生。除了鳥兒以外,沒給誰找麻煩。我弄到了一些上等的捕鳥器具,常跟捕鳥的老前輩談天,得到不少知識。我又常常一個人到三十來俄裡外的伏爾加河邊去,到克斯托夫森林裡去捕。那兒作檣桅用的高大松樹上,棲著交喙鳥,以及精於此道的人所珍愛的一種白頭翁。這是一種長尾白毛,非常珍奇美麗的鳥兒。
  我常常傍晚出發,整夜在喀山公路上走著,有時被秋雨淋著,跋涉在深深的泥濘中。背上背著油布袋子,裡面裝著捕鳥器和誘鳥籠,一隻手拿著一根核桃木的粗大木杖。秋天的黑夜,寒冷可怕,很可怕!……公路兩旁,立著被雪打壞的老白樺樹,在我頭上伸出了濕淋淋的枝條。向左邊山崖底下望去,黑洞洞的伏爾加河上,浮閃著末班輪船和駁船上的幾盞桅燈,好像正向無底的深淵沉下去。這些船的蹼輪,在水裡啪啪地響著,汽笛嗚嗚地叫著。
  在生鐵一樣堅硬的地面上,現出了路邊村落的茅舍;一群忿怒的餓狗向腳邊衝來;更夫敲著梆子慌恐地叫:"那兒是誰?說句夜間不該說的話,是鬼把你弄來的吧?"
  我擔心我的捕鳥器具會被沒收。每次總帶著幾個五戈比的銅子,準備送給更夫。有個福基納村的更夫,跟我交了朋友,每次碰到,他總是驚歎:"又是你來了?唉,你這個閒不住的夜遊神,膽子倒不小!"
  他名字叫尼豐特,是個矮個子,長一頭白髮,很像聖徒。
  他常常從懷裡拿出蘿蔔、蘋果,或是一把豌豆什麼的,放在我的手裡。
  "唔,送給你,朋友,我留著特地請你的。吃吧。"
  接著,就一直送我走到村外。
  "去吧,上帝保佑你!"
  東方發白的時候,我走到樹林裡,就把捕鳥具裝好,掛起誘鳥籠,在林邊躺著,等待太陽出來。這時萬籟無聲,四周的一切都凍結在深深的秋眠中。灰沉沉的霧氣裡,隱約望見山崖下廣闊的草常這一片大草場雖然被伏爾加河隔斷,但越過了河,還是向外伸展,直伸展到渺茫的霧氣中。漸漸的,從遠處草場盡頭的樹林後邊,悠然升起了白洋洋的太陽;黑色馬鬣毛般的林子上面,閃爍著光波,展開了一種奇異的,動人心魄的場面:霧從草地上漸漸升騰起來,愈升愈快,被陽光映成銀色。接著,地面上顯出了灌木叢、樹木、乾草堆。草場好像融化在陽光中,變成一種赤金色,向四面八方灑開來。
  現在,太陽已照到河邊靜寂的流水上,好像整條大河,都已經向太陽沐浴的地方湧過來了。太陽笑嘻嘻的,漸漸升高,祝福著,溫暖著這赤裸的寒顫的大地。地上散溢著秋天的濃香。
  天空一碧無瑕,地面顯得更加遼闊無邊。一切東西統統向遠方流去,好像有人在引誘著:"到那青青的地平線去吧。"在這地方,我已看過幾十次日出,每一次都另有一番新的景象展現在我的眼前。——一個充溢著新奇的美景的世界……不知什麼緣故,我特別喜歡太陽。我愛太陽這個名字,愛這名字中悅耳的聲音,藏在這聲音中的音響。我喜歡閉著眼睛讓臉曬在溫暖的陽光中。當陽光劍一般穿過牆垣的隙縫或樹枝間的時候,我愛伸出兩手的手掌去捉它。外祖父非常崇拜"不拜太陽的米哈伊爾·切爾尼戈夫斯基大公和貴族費多爾";我以為這不過是跟茨岡人一樣的黝黑而陰險的惡徒。
  他們好比可憐的莫爾德瓦人,是永遠的眼病患者。太陽從草場上升起時,我不禁高興得笑了。
  針葉樹在我頭上沙沙作響,綠葉尖上滴下露珠。樹蔭下的陰影中,蕨蕨的圖案紋的葉子上,早晨的寒霜像一層銀箔似的閃爍。帶紅色的草,被雨水打倒了,草莖伏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可是當一綹明亮的光線落在這草莖上的時候,就可以瞧見草葉中有一種輕微的戰慄;這也許是生命的最後的掙扎吧。
  鳥兒們醒來了,灰色的煤山雀象絨毛球,從這枝跳到那枝。火焰般的交喙鳥,用彎曲的嘴啄松樹頂上的松果。松樹梢頭,一種白色的白頭翁搖著身體,擺動著長長的船舵一般的尾巴,張著黑珠子一般的眼睛,不信任地斜眼瞧瞧我張著的網。忽然,一分鐘以前還沉浸在深思中的整座森林,漾起千百種的鳥聲,充滿了大地上最純潔的生物的叫聲。大地上的美麗之父——人類,也就依照它們的形象,造出了許多愛爾菲、司智天使、六翼天使以及天使之群來安慰自己。
  捕這些鳥兒,未免有點不忍,我覺得把它們關進籠子裡,良心上過不去。我更喜歡觀賞它們,可是狩獵的熱情和掙錢的慾望,壓倒了憐憫之心。
  鳥兒們做出許多狡猾的把戲,使我覺得可笑。藍色的白頭翁,仔細觀察了捕鳥器,知道那兒有危險,便從側邊鑽進去,安全地、巧妙地從捕鳥器的棒桿上啄去了誘餌。白頭翁本是很聰明的,可是太好奇,這就害了它們。驕傲的灰雀比較笨一點。它們成群地鑽進網裡來,好似一隊吃得腦滿腸肥的市儈擁進教堂裡去。被網兒罩住時,它們非常驚異,眨眨眼睛,用厚鈍的嘴啄著指爪。交喙鳥走進捕鳥器,顯得鎮定而大方。還有一種叫作繞樹鳥的,是一種神秘的怪鳥;這種鳥長時間站在網跟前,把身子支在粗壯的尾巴上,不時動動長嘴。它跟啄木鳥一樣,在樹幹上跑著,總是跟白頭翁作伴。
  這種煙灰色的鳥,讓人感到有一種可怕的地方,像是有一點兒孤寂,誰也不愛它,它好像也不愛誰。它跟喜鵲一般,喜歡偷一些細小發亮的東西藏起來。
  到近午時候,我停止了捕鳥,穿過森林和曠野回家去。如果走大路經過村落,便有一班孩童、小伙子來打劫我的鳥籠,打壞我的工具。這種事我已經遇到過了。
  傍晚回到家裡,又餓又累。可是我感到在這一天中自己好像長大了,見識了一點新事物,也變得更硬氣了。這是一種新的力量,靠著它,對於外祖父的譏刺,也就不放在心上,能一點不帶氣憤地聽下去。外祖父看見我這種樣子,便開始入情入理地,嚴肅地說:"扔掉這吊兒郎當的營生吧,扔掉吧!哪裡聽說過一個捕鳥的人能有出息,沒有這種事,我知道!你還是去找一個正當職業,磨煉磨煉你的智慧吧。人活著,並不是叫你吊兒郎當的。人好比上帝播下的谷種,必須要長出好穗子來!人好比一個盧布,會盤利息,就能變成三盧布!你當過日子是容易的嗎?不,很不容易啊!對人來說,世界是一片暗夜,每個人必須給自己照亮道路。每個人都長著十個指頭,可是誰都想撈得多些;所以必須把氣力顯出來。沒有氣力,就要狡猾。你要是又小又孱弱,那麼上天國,落地獄都是不成的。人好像在跟大家一起過活,其實要記住自己是孤獨的人。人家說的話都要仔細聽,但是誰的話也不要相信;你要是只憑眼睛看,便會把事情弄錯的。嘴要謹慎。房屋、城市,不是一張嘴可以造成的;要用盧布跟斧頭才能造。你得知道,你既不是巴什基爾人,又不是加爾梅克人,他們的全部財產,只是虱子和羊群……"他可以這樣嘮叨一個晚上。這些話我都能背下來。我很愛聽他的話,只是這些話的意義,我總是不大相信的。照他說,一個人所以不能稱心如意地過活,是有兩種力量在中間阻礙:一種是上帝,一種是人。
  外祖母坐在窗邊,紡著織花邊用的紗線;紡錘在她靈巧的手裡嗡嗡地響著。她聽著外祖父的話好久都不作聲,後來忽然開口道:"一切事情都會變得像上帝所希望的那樣。"
  "什麼?"外祖父叫起來。"上帝?我並沒有忘掉上帝呀。我是知道上帝的!傻老婆子,上帝難道願意把一些傻瓜種在地上嗎?"
  ……我覺得世界上最有福氣的,似乎要算哥薩克人和兵士了。他們的生活單純、快活。晴天,他們一清早就跑到我們門前那山溝對面,好像白蘑菇似的,在空地裡散開,開始做複雜有趣的遊戲:那些穿白襯衫的敏捷強壯的人,手裡拿著槍,在空場上歡樂地奔跑,然後消逝在山溝裡。喇叭聲一響,他們忽然又跑到空場裡來,跟著鬧盈盈的軍鼓聲,叫著"烏啦",把槍尖頭向前衝去,直朝著我們的房子衝過來。好像轉眼之間,會把房子當一個稻草堆似地衝倒。
  我也叫著"烏啦",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們一塊兒跑。兇猛的銅鼓聲不知不覺地引起我想破壞一切,把牆頭衝倒,或是把小孩子打一頓的心思。
  休息的時候,那些兵士拿一種粗煙卷請我抽,拿重重的槍給我瞧;有時,一個兵士把槍刺對著我的腹部,故意發出慘厲的聲音:"我刺死你這隻小蟑螂!"
  槍刺亮閃閃的,跟活的一樣,像一條蛇似地盤旋著想要螫人,見了未免有點可怕,可是更多的卻是快樂。
  鼓手莫爾德瓦人,教我怎樣拿鼓槌打鼓。開頭他把住我的手,直到疼痛,把鼓槌塞進我被捏得發疼的手指中間。
  "敲吧!一,二。一,二。搭郎,搭搭,湯!敲吧,左邊輕,右邊重。搭郎,搭搭,湯!"他跟鳥兒那樣圓睜著眼睛,狠狠地喊著。
  我跟著兵士們一起在空場上跑著,直到操練完畢。之後,一邊聽著他們大聲歌唱,一邊瞧著他們每一張都跟剛鑄出的新的五戈比銅子一般善良的臉,一直經過全城,送他們到營房門口。
  看見許多一模一樣的人,組成一個密集的隊伍,形成統一的勢力,快步地在街頭經過,我就產生一種想同它接近的感情,很想跟沉入河中去、走進森林去似的,投身到他們的隊伍裡去。這些人是什麼都不怕,勇敢地看待一切,能夠征服一切,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而最主要的是他們純樸、善良。
  可是有一次休息的時候,一個年輕下士,拿一支粗大的煙卷給我抽:"你抽吧!這可是一支好煙,我不願給任何人抽,可是你這孩子太好了,我送你抽呀!"
  我抽起來,他退後了一步。突然,煙捲上冒出一股紅紅的火焰,迷住我的眼睛。我的指頭、鼻子、眉毛都燒傷了。一股灰色的鹹味的煙氣,嗆得我又打噴嚏又咳嗽。我眼睛瞧不見東西了,我嚇得蹦跳起來。一群兵士把我緊緊圍住,快活地高聲大笑。我轉身回家,忽哨和哄笑,宛如牧羊人的鞭子的聲音,在背後追著我。被燒的指頭髮疼,我的臉破了,眼裡流著淚。但是壓得我透不過氣來的,還不是這種肉體上的痛苦,而是一種不可言狀的驚異: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待我?
  這種惡作劇為什麼能使這班善良的青年人高興?
  回到家中,我爬上閣樓,在那裡坐了很久,回想我過去很多次遇到的那一切無法解釋的殘酷,特別清楚生動地浮在眼前的,便是那個從薩拉普爾來的矮小的當兵的。他好像活生生的一樣站在我的面前問:"怎麼樣?明白了沒有?"
  過了不久,我又遇到了比這個更倒霉更驚人的事。
  我常常到哥薩克兵營裡去;兵營在佩切爾區附近。我覺得哥薩克和兵士不同,並不是因為他們馬騎得好,裝束特別漂亮,而是因為他們說話特別,唱另樣的歌,而且跳舞也實在好。有時候,在傍晚,他們把馬刷洗好,就在馬房邊圍成一個圈子,一個瘦小的棕紅色頭髮的哥薩克,頭髮甩得亂蓬蓬的,提高嗓子唱起來,好像一個銅喇叭。他使勁挺直身子,輕輕地唱著靜靜的頓河和藍色的多瑙河一類的悲歌。他的眼睛閉著,跟那些唱得太累、從樹枝上掉下來、有時也會死掉的紅雀一般。他敞開襯衫的領口,露出銅馬轡似的鎖骨;而且他的全身,就好像一尊銅像。他用兩條瘦瘦的腿站著,好像大地在他的腳下搖動。他張著兩臂,閉著眼,提高著嗓子唱。看那樣子,他好像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號手的號,一支牧羊人的笛子。有時候,也覺得他馬上會翻身仰倒在地上,跟紅雀般立刻死去一樣。因為他把整個心靈,全部力量都傾注到歌唱裡了。
  他的同伴們,有的把手放在衣袋裡,有的把手放在寬闊的背脊後面,在他四周圍成一個圈子,嚴肅地凝視著他銅色的臉,盯著他那向空中輕輕揮動著的胳臂,像教堂裡的唱詩班一般,神態莊重而又不慌不忙地唱。他們這班人,不管有鬍子的或沒有鬍子的,在這一剎那間,都變得和聖像一樣,和聖像一樣威嚴,和聖像一樣超越人間。歌像一條大路似的長,也像大路一樣平坦廣闊而光明。聽了這歌聲,使人忘掉了一切,忘掉大地上是白晝還是黑夜,自己是孩子還是老人!唱歌人的歌聲漸漸消沉下去,這時候就聽見那些軍馬發出悲嘶的聲音,它們懷念著遼闊的草原,聽見蕭蕭的秋夜從野地迫近過來的聲音。聽著,聽著,心兒就膨脹起來,充滿一種異常的感情,溢騰起對人類、對大地的偉大的無言的愛,好像馬上就會炸開來。
  我覺得那位瘦小的象銅人一樣的哥薩克,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是一個偉大的神話般的比一切人都善良、都高尚的人物。我不能夠和他說話,有時他問我什麼,我只能幸福地微笑著,嚅嚅囁囁說不出話來。我情願象狗一般順從,一聲不響地跟在他後邊跑,只要能夠經常瞧見他的影子,能夠聽見他的歌唱。
  有一天,我看見他站在馬房角落裡,把一隻手舉到眼前,凝視著戴在指上的一隻光滑的銀指環。他的美麗的嘴唇在微動著,一撮小小的紅髭鬚在發抖,滿臉現出悲痛懊喪的神色。
  還有一次,在黑暗的晚上,我帶了幾隻鳥籠子上老乾草廣場的酒店去。酒店老闆非常愛會唱歌的鳥,常常買我的鳥兒。
  那哥薩克正坐在屋角爐子和牆壁間的櫃檯邊,身邊坐著一個身體比他幾乎胖一倍的婦人:她那張圓臉,像上等山羊皮似地發出光彩;她用母親似的慈祥的眼光,微帶驚懼地望著他。他醉了,把伸直的腳在地板上來回磨擦著;大概碰痛了婦人的腳。她身子哆嗦了一下,蹙著眉頭低低請求他說:"不要動手動腳呀……"哥薩克把眉毛使勁一豎,立即又無力地垂下了。他熱得解開了制服和內衣,露出了脖子。女的把頭巾布從頭上放到肩頭,一雙茁壯白嫩的手臂擱在桌邊上,指頭互相絞扭,絞得泛出紅色。我越看他們,越覺得他這個人像是一個在慈愛的母親面前有過失的兒子。她很柔和地對他叮嚀著什麼,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沉默不語,好像對於正當的指斥,沒有可回答的。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突然站起來,胡亂地戴上軍帽(幾乎蓋住了眼睛)用手掌拍了拍它;也不扣上衣服,就向門口走去。女的也就站起來,對酒店主說:"我們馬上就回來,庫茲米奇……"大家用笑聲和嘲謔送他們出去。有人沉厚而嚴峻地說:"領港員會回來的;他要給她苦頭吃了!"
  我跟著他倆後面出去。他們在黑暗中走著,離我前面約十步的樣子,斜穿過廣場,踏著泥濘的道路,向伏爾加河高岸的斜坡走去。我看見女的扶著哥薩克,顯出蹣跚的樣子。我聽見泥漿在他們腳下作響。女的低聲懇切地問:"您到什麼地方去?喂,到什麼地方去?"
  雖然那條路並不是我要走的,但我依然踏著泥濘跟上他們。不多一會兒,他倆走上了斜坡的小路,那哥薩克就站下來,離開女的約一步距離;突然打了女的一個耳光,女的吃了一驚,大聲喝叫:"啊喲,這是為什麼?"
  我也吃了一驚,直跑到他們身邊。哥薩克橫抱著女人的身軀,把她扔到堤欄外邊的坡上,自己也跳了下去。兩個人扭成黑黑的一團,順著斜坡草地滾下去。我感得一陣昏眩,愣住了。聽見底下有窸窣的聲音,有撕破衣服的聲音,和哥薩克的吼叫聲。女的斷斷續續地低聲嚇唬:"我喊了……我要喊了……"她痛苦地哼了一聲,聲音很大,隨後就靜寂了。我摸到一塊石頭丟下去,只聽見草沙沙地響。廣場那邊,酒店的玻璃門砰地一聲響,有人啊喲地叫了一聲,大概是跌倒了。接著,一切又回復靜寂,這是一種使人擔心每秒鐘都會有什麼事要發生的靜寂。
  坡下現出了一大團白東西。這個白團哽咽著,啜泣著,緩緩地、踉踉蹌蹌地向上邊走來。——我認出就是那個女人。她像一隻綿羊一樣爬了過來。我看出她上半身完全裸著,吊著兩隻大奶子,好像變了三張臉。她終於爬到堤欄旁邊,在堤欄邊上坐下,幾乎跟我坐在並排。她理著散亂的頭髮,好像一隻害氣腫病的馬,呼呼地喘息著。雪白的肉體上沾滿了烏黑的泥巴。她哭著,像貓洗臉似的擦著臉上的眼淚。瞥見了我,她就輕輕說:"啊喲,你是誰?快走開,不要臉的!"
  驚愕與悲痛的感情,使我呆住了,再也不能動一動。我記起了外祖母妹子的話:"女人是一種魔力,上帝自己也受了夏娃的騙……"這個女人站起來,用衣服的破片掩住了胸脯,赤著腳,急忙忙跑開了。這工夫,哥薩克從坡下爬上來,把白色的破布片向空中搖晃,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傾聽著,用快樂的聲音說:"達裡婭!怎麼樣?咱們哥薩克人,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你當我喝醉了嗎?沒-有,我這是裝出來給你看的了……達裡婭!"
  他昂然站著,說話口齒很清楚,聲音中帶著嘲笑。他彎下腰,用破布片擦乾淨自己的靴子,接著又說:"喂,把上衣拿去……達什克!不要裝模作樣了……"他又大聲說了一句侮辱女人的話。
  我坐在巖屑堆上,聽著他在這夜靜中孤零零的耍威風的聲音。
  廣場上的燈火在眼前閃動。右邊,黑幢幢的樹行中聳立著貴族女子專科學校白色的校舍。哥薩克懶洋洋地胡謅著一連串穢褻的話,揮動著白的破布片,向廣場走去,像一場噩夢似的消失了。
  斜坡下邊的水塔裡,排汽管在喘息。坡道上跑過一輛街頭四輪馬車。四週一個人影也沒有。我沉悶地順著斜坡走去,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我沒有來得及扔向哥薩克。在勝者格奧爾吉教堂左近,被一個打更的叫住了。他怒沖沖地問我是誰,背上的袋子裡是什麼東西。
  我把哥薩克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他哈哈大笑起來,怒叫道:"有辦法!哥薩克人真有兩下子;我們哪比得上他們,娘兒們都是母狗……"他笑得前仰後合,可是我已經往前走了。我真不懂,他到底是笑的什麼。
  我恐懼地想著:若是我的媽媽、我的外祖母碰上這樣的強暴,該怎麼辦呢?








九

  天開始下雪的時候,外祖父又把我帶到外祖母妹子的家裡去。
  "這對你沒有什麼不好,沒有什麼不好,"他對我說。
  我覺得,這一夏天經歷了很多的事情,年紀也大了好些,人也變得聰明多了。可是在這中間,主人家裡也更加枯燥乏味了。一家人依然因為吃得太多,鬧胃病,依然彼此嘮嘮叨叨講著病情。老婆子,也依然惡毒可怕地禱告上帝。年輕的主婦,產後瘦了許多,身子雖然縮小了不少,可是動作還依然跟孕婦一般,搖搖擺擺、慢慢騰騰的。她每次給孩子縫內衣時,總是低聲唱著一首同樣的歌:斯皮裡亞,斯皮裡亞,斯皮裡東斯皮裡亞,我的親兄弟,我坐在雪橇上,斯皮裡亞放在後座上……若是走進她屋子裡,她馬上停了唱,忿忿地嚷:"你來幹什麼?"
  我相信除了這首歌之外,她什麼歌都不會唱。
  晚上,主人們把我叫進屋子裡,命令說:"喂,講講你在船上的生活吧。"
  我便坐在靠近廁所門的椅子上講起來。違反我的意志,重新被塞到這家裡來的我,回想另一種生活,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我講出了神,完全忘記了聽眾,但這樣的時候不很久。那些女人並沒有坐過輪船,她們向我問道:"可是,總有點害怕吧?"
  我不懂——有什麼可怕的。
  "輪船忽然開到水深的地方,會沉下去吧。"
  主人格格笑起來;我雖明明知道輪船不會在水深的地方沉沒,但總不能說得使她們完全明白。老婆子以為輪船並不是在水面上浮著,而是跟火車一樣在地上轉動,靠輪子支在河底行走的。
  "既然是用鐵造成的,在水裡怎麼能浮起來呢?斧頭總不能浮在上面吧……""鐵勺子在水裡不是也不會沉嗎?"
  "這不能相比,勺子很小,而且中間是空的……"我講到斯穆雷和他的書籍的時候,他們就疑惑地注視著我。老婆子說寫書的人都是些混帳,或是邪教徒。
  "那麼聖詩集呢?那麼大衛王呢?"
  "聖詩集——那是聖書呀。而且大衛王也為聖詩集向上帝請過罪。"
  "這話寫在什麼書上?"
  "這話就寫在我手心裡,我給你後腦勺一巴掌,你就知道寫在哪兒了。"
  她什麼事都知道,而且無論說到什麼,她都顯得很有把握,說得斬釘截鐵。
  "佩切爾街上死了一個韃靼人,咽喉裡流出了黑色的靈魂,黑得跟焦油一般。"
  "靈魂是一種精氣呀,"我說。可是她輕蔑地嚷:"難道韃靼人的靈魂也是精氣?傻瓜。"
  年輕的主婦也害怕書籍:
  "唸書是很有害的,尤其是年輕時候,"她說。"我老家格列別什卡那兒,有一個良家姑娘,一天到晚迷在書本子裡,後來愛上了一個副牧師。副牧師的老婆可讓她出了醜。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有時我引用了斯穆雷書中的一句話。他的書籍中,有一本前後都缺了頁子的,其中有這樣的話:"老實說,火藥並不是誰發明的;象歷來的情況一樣,它也是經過一系列細微的觀察與發現之後,才製成的。"
  不知什麼緣故,我牢牢記住了這句話;尤其是"老實說"這幾個字,使我非常中意,我感到了這幾個字的力量。但是這個字眼常常害我碰壁,說來都可笑。生活中確有這樣的事。
  有一天,主人們要我再講點輪船上的事給他們聽,我回答說:"老實說,我已經沒有什麼可講的了……"他們聽了這個字眼嚇壞了,喊起來:"什麼?你說什麼?"
  四個人開始一齊笑,學著說:
  "老實說——哎唷啵"
  連主人都對我說:
  "你用得可是不高明呀。怪人。"
  從此以後,有好久,他們都叫我:
  "喂。老實說。去把孩子弄上屎尿的地板擦一擦呀,老實說……"這種毫無意義的揶揄,並不使我生氣,只是使我覺得奇怪。
  我生活在這昏昏沉沉的悶人的氣氛中,為擺脫這種情緒,我盡可能多找一些活幹。在這兒不愁沒活兒干:家裡有兩個嬰孩;保姆又不合主人的意,老是調換,我就不得不照料嬰孩。每天洗嬰兒的尿布,每週還要到"憲兵泉"1去洗衣服;那裡的洗衣女笑我說:"怎麼,你幹起女人家的活來啦?"
  有時候她們捉弄得太過分了,我就拿水淋淋的衣服衝她們打,她們也用同樣辦法狠狠地回敬我,可是跟她們在一塊兒,很快活,很有趣。
  "憲兵泉"順著一條深溝流入奧卡河。這條深溝把用古代神靈雅裡洛為名的原野和這邊的城市隔開。每逢春祭節,街上的小市民就到原野上來遊玩。據外祖母對我說,她年輕的時候,人們還信奉雅裡洛神,拿東西來祭他,祭他的時候,用輪子捲上浸過樹脂的麻絮點上火,從山上滾下來。大家嚷著唱著,瞧這著火的輪子是不是一直滾到奧卡河。如果是一直滾到了的話,那就是說,雅裡洛神已經接受了祭禮,這年的夏天,一定能夠風調雨順。
  洗衣女大都是從雅裡洛來的,統統都是性情活潑、能說會道的女人。她們對街市上的事全知道,聽她們互相講到她們的主人——商人、官吏、軍官的事,真是有趣得很。在冬天,用冰冷的溪水洗衣服,簡直是一種苦工,所有女人的手,都凍裂了皮。她們在蔽不住風雪的滿是縫隙的舊木板小屋簷下,屈身在引進木槽裡的流水上洗衣服,面孔凍得紅紅的,濕手指僵硬得不會彎曲,眼睛裡掉下眼淚,可是她們互相不停地講各種各樣的事情,對於一切和任何事務都帶有一種特殊的勇敢。
  最健談的一個,叫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三十多歲,是一個很有朝氣的結實的婦人,眼睛裡含著一種嘲笑,說話特別的尖刻。她的女伴們都很尊敬她,有事情都跟她商量;又因為她幹活麻利,穿著整潔,還有一個女兒在中學裡唸書,所以特別受人尊敬。每當她背著兩籃濕衣服,彎著腰從溜滑的小路上走下來的時候,別人碰見她,總是笑嘻嘻地,關心地問她:"你女兒好嗎?"
  "還好,謝謝你,托上帝的福,在唸書。"
  "瞧著吧,將來會當太太的。"
  "叫她唸書,就是想她能夠當太太。什麼富貴老爺,什麼夫人太太,你說是從哪兒來的?統統都是咱們這班土百姓出身的呀。學問學得強,手臂長得長;手臂長得長,東西撈得多,東西撈得多,工作就光彩……上帝送我們來時大家還都是傻孩子,我們回上帝那裡要做聰明老頭兒,就得學習。"
  當她說話的時候,大家都默默地注意聽她那頭頭是道的富於自信的談吐。大家當面背後都稱讚她,對於她的勤苦耐勞和頭腦精明都表示驚異,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去學她的樣。她把長統靴的棕色皮統子剪下一段,縫在袖口上,這使她不必把袖子管捲到肘彎上,也不會弄濕了。大家都稱讚她想得聰明,可是沒有一個照她樣去做。我學樣縫了一個,大家卻來笑我:"啊喲,你從女人手裡偷小聰明。"
  大家又說到她的女兒:
  "這真正是一件大事埃世界上要多添一位太太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學問還沒有學好,就死了……""一個人有了學問,也不一定過得好。你瞧,巴希洛夫家的女兒,她念了多少書,唸書唸書,結果念到自己也當了女教員,女教員,就是老處女的別名礙…""這話也不錯,沒有學問,只消有一點什麼可取,也一樣可以嫁漢子……""總之,女人的智慧,不在乎頭腦……"聽她們自己這樣不害臊地談著自己,我覺得又奇怪又彆扭。我知道水手、兵士、土工們怎樣談論女人,也見到過男人家總是互相吹牛,說自己騙女人的手段怎樣高明,跟她們的關係怎樣才能長久。我覺得他們好似把"娘兒們"當做冤家對頭。但從男人們得意洋洋的臉上,總可以約略看出那些吹說自己勝利的話裡,虛構多於真實。
  洗衣女對於自己私情的事雖然不談,但當她們一談到男子的時候,卻可以聽出裡邊含蓄嘲笑的惡意。我想:說女人是一種魔力,也許是對的。
  "男人家任他怎麼胡鬧,任他怎樣同別人要好,葉落歸根,還是要回到女人身邊來的,"有一次,納塔利婭這麼說。一個老婆子用著害傷風似的聲音,對她喊叫:"不這樣,他們還能到哪裡去呀?連修道士、隱修士,也離開上帝,到咱們這兒來……"她們在山溝底部,在那連潔白的冬雪都不能蓋住的骯髒的山溝裡,在如怨如訴的潺潺水聲中,在濕淋淋的破衣爛衫的搗擊聲中談論著關於一切民族和種族是從哪裡來的秘密。
  這種不害臊的粗野的對談,使我產生了一種畏懼的厭惡,使一切思想,一切感情,都遠遠地離開周圍那些惹人討厭的"羅曼史"。從此說到"羅曼史",我就馬上想到那種骯髒猥褻的事情來。
  可是在溝溝裡跟洗衣女子作伴,在廚房裡和勤務兵在一起,在地下室裡跟土工一起,比呆在家裡要有意思得多。呆在家裡,老是重複著一些刻板單調的談話、概念和事情,只覺得氣悶、無聊、想打瞌睡。主人只是吃、並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跳不出做飯和準備睡覺這個圈子。他們談罪惡,談死,而且他們怕死怕得要命。他們象石磨上的谷粒,爭先恐後地擠著擁著,時刻等待著馬上會在磨裡被研成粉末。
  閒空的時候,我就到柴棚裡去劈木柴。我想自己一個人清靜一下,可是這很少能辦到,勤務兵們跑來了,談這院子裡的新聞。
  到柴棚來找我次數最多的,是葉爾莫欣和西多羅夫兩個。
  葉爾莫欣是一個瘦長駝背的卡盧加人,全身長滿粗大結實的青筋,腦袋很小,眼色渾濁。他是個懶鬼,傻得要命,動作遲慢不靈活,可是瞅見女人,就發出牛一樣的叫聲,俯身向前,好像要跌倒在她腳下似的。他很快就把廚娘女傭弄到了手,院裡的人都很驚異,自歎不及。他有熊一樣的氣力,誰都怕他。西多羅夫出生在圖拉,瘦個子,老是顯出傷心的樣子,說話低聲細氣,咳嗽起來小心謹慎,眼睛畏怯地閃著。他最喜歡向暗角落裡呆瞧,無論在小聲地說著什麼,還是在默默坐著,總是呆瞧著最黑暗的角落。
  "你在瞧什麼呢?"
  "說不定從裡面跑出老鼠來……我頂喜歡老鼠;那小東西總是悄沒聲息地跑來跑去……"我常常給那些勤務兵代寫家信,代寫情書,這差使真有趣。但是在這些人中,我最高興代西多羅夫寫信。每星期六,他一定給在圖拉的妹子寫一封信。
  他把我叫到他廚房裡,在桌子邊和我並排坐下,兩手使勁揉著剃了頭髮的頭,然後靠在我耳邊低聲說:"好,你寫吧。開頭是老一套:我的最親愛的妹妹,祝你長壽。現在再寫:一個盧布收到了,不過你不必寄錢來了;謝謝。我什麼都不要,我們過得很好。其實我們過得很糟糕,跟狗一樣。不過,這話不能寫。你寫:很好。她還小,只有十四歲,不必告訴她。現在你自己寫吧,照著人家教你的那樣寫……"他把身子壓在我的左肩上,一股又熱又臭的口氣吹著我的耳朵,反覆低聲叮嚀:"叫她不要讓年輕的小伙子擁抱,千萬不許讓他們摸她的奶子。你再寫:如果有人對你甜言蜜語,你不要相信他,這是他想欺騙你,糟蹋你……"他竭力憋住咳嗽,臉漲得通紅,他鼓著兩腮,眼睛裡流著淚。他在椅子上坐不安定,推了我一下。
  "你不要打攪我呀。"
  "不要緊,你寫。……尤其是那班老爺們,千萬不要相信他們。他們是騙年輕姑娘的老手。他們說得好聽,什麼話都會說,你要是聽信了這種人的話,就會被他們賣到窯子裡去。還有,你要是能攢下錢,就交給神父,他若是好人,一定會給你好好保存起來的。不過,最好,還是埋在土裡,什麼人都不讓瞧見,只消你自己把那埋的地方記祝"聽著這被廚房氣窗洋鐵皮翼子的吱喳聲壓倒的低語是很難受的。我回過頭去,瞧瞧煤燻黑的爐口,望望滿是蒼蠅屎的食器櫥。廚房髒得厲害,到處都是臭蟲;到處發著焦油、火油、煤煙的強烈的臭味。爐上的碎木柴中間,油蟑螂蠕蠕地爬走,煩悶襲人心靈。這個兵士和他的妹子,可憐得幾乎令人掉淚。難道可以這樣生活嗎?這樣的生活算是好的嗎?
  我再不去聽西多羅夫的嘮叨,而自己寫著,寫的是生活上的痛苦和心裡的牢騷。他歎一口氣對我說:"寫得不少了,謝謝你。現在她會懂得要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我生氣地說。雖然我自己也害怕好多東西。
  兵士咳嗽了幾聲,笑笑說:
  "你真是怪人。怎麼不怕呀?老爺們呢?上帝呢?……還少埃"他一接到妹子來信,就很不安地請求:"請念給我聽聽,快些……"於是他要我把一張寫得歪歪斜斜的、簡短空洞得使人遺憾的信給他連念三遍。
  他人很和善,但對女人卻跟所有的人一樣,像狗一般的粗野和簡單。我有意無意地觀察過這種關係,親眼看見過這種關係從開始發展到最後往往快得令人驚訝,令人作嘔。我看見過西多羅夫開頭如何對女人談軍隊生活的痛苦,引起她的同情;其次用甜言蜜語把女人迷倒;在這以後,就把自己的勝利,講給葉爾莫欣聽,好似喝了苦藥似的皺著臉,吐著口水。這也使我心裡很難過。我氣憤地問他:為什麼他們都欺騙女人,對她們撒謊,然後玩弄,再把她讓給別人,還常常打她們呢?
  他只是嗤著鼻子輕輕一笑,這麼說:
  "你不必管這種事。這些都不是好事,是罪過呀。你年紀小,你還早呢……"不過有一次,我卻得到了更明確的使我難忘的回答:"你當女人不知道我在騙她嗎?"他這麼說著,眨巴著眼,咳嗽了一聲。"她知——道的。她自己願意受騙。這種事,誰都說謊騙人。這就是這樣的事呀,全都害臊埃哪裡真有什麼愛,只不過玩玩罷了。這是一件真正的不要臉的事情。往後你總有一天自己會明白。可是必須在晚上。如果是白天,就必須在黑暗地方,在柴棚裡,是呀。正因為這個,才給上帝捧出了天堂。正因為幹了這種事,所以咱們大家都是不幸的……"他說得那麼好,那麼憂傷,而且帶著懺悔的樣子。因此我對於他的羅曼史,也就稍微妥協了一點,我對他比對葉爾莫欣更加友愛。我憎惡葉爾莫欣,存心用一切手段嘲弄他,激怒他,他常常滿院子追我,想報復,可是,他是個笨蛋,很少得逞。
  "這種事是禁止的呀,"西多羅夫說。
  禁止,我是知道的。但我可不大相信,人是為了幹這種事兒才不幸的。不錯,我確曾見過人們的不幸,但不相信這句話。因為我常常在談愛情的男女們眼中,看見一種奇異的表情,感覺到一種戀愛著的人們所特有的溫柔,瞧著這種心的凱旋,常常覺得非常舒服。
  但我記得,生活到底是變得更加枯燥而殘酷了。我覺得它好像是照著我一天天所見的那種形式和關係,凝結住了。而且,我沒有想到在目前的現實以外,每天在眼前出現的東西以外,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東西。
  可是有一天,兵士們給我談了一件事,這使我非常不安。
  這院子裡住著一個在城裡一家高等服裝店做工的裁縫。
  他很沉默,很和氣,不是俄羅斯人。他的妻子長得很嬌小,沒有孩子,一天到晚光在那兒讀書。住在這樣吵鬧的、滿是酒徒的院子裡,這兩人毫不引人注目,沒聲沒響過著日子。他們不接待客人,自己也不到別人家去串門,只是節日的時候到戲院去看看戲。
  丈夫一早出去幹活,晚上很遲回來。妻子跟一個小姑娘似的,每星期上兩次圖書館。我時常望見她搖著身體,跟一個跛子似的,在堤上一瘸一瘸地小步走著。她跟女學生似的抱著一捆用皮帶束著的書,小小的手上戴著手套,顯得樸實、快活、整潔、英爽的樣子。她長著一張鳥兒一樣的臉,閃動著一雙敏捷的眼睛,全身裝束美麗,好似擺在梳妝台上的瓷人兒。據兵士說,她右邊少一條肋骨,所以走起路來身體搖得那麼奇怪。但是在我看來,這倒反而顯得好看,使她跟這院子裡其他的太太們——那些軍官太太,可以馬上區別出來。
  那些太太們,儘管她們服裝鮮艷,聲音宏大,穿著臀部高聳的時裝,但總顯得陳舊,簡直像是呆在暗幢幢的什物間裡,跟其他許多無用的廢物一起,久已被人忘記了。
  院子裡的人都說這位嬌小的裁縫的妻子有神經玻據說她因為書念得太多,腦子有了一點毛病,不會管理家務。上市場買東西,吩咐廚娘做中餐晚餐的菜,都得由丈夫料理。那廚娘也不是俄羅斯人,個子很高、面孔陰沉,一隻紅紅的老是濕漉漉的眼睛,另外一隻隻是一條細細的淡紅色的縫。可是太太自己——人們這樣談著女主人——連牛肉做的和豬肉做的菜也分辨不出來:有一次去買茴香,卻買來了白辣根。你想想看,這可多麼嚇人哪。
  他們三個人,在這座房子裡,全是外人,好像偶然落進了這個大養雞場的一個雞欄裡,又使人聯想到幾隻白頭翁因為怕冷從氣窗口鑽進了一家又悶又髒的住宅。忽然,勤務兵們告訴我,那些軍官老爺想出了欺侮這位小裁縫的妻子的狠毒把戲……他們幾乎每天,今天這個,明天那個輪流寫條子給她,向她表白愛情,訴說自己的痛苦,稱讚她的美麗。她寫回信給他們,要他們別去打擾她,並且說引起他們傷心很對不起,她求上帝幫助他們不要再想念她。拿到回信以後,軍官們圍在一塊兒高聲朗誦,把女的說笑了一頓,然後大家又用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再給她寫信。
  勤務兵們一邊把這事講給我聽,一邊笑罵著裁縫的妻子。
  "倒霉的傻婆娘,瘸腿娘兒們,"葉爾莫欣粗聲地說。西多羅夫低聲附和著:"每個女人都喜歡人家去騙她,她心裡什麼都知道……"我不信裁縫的妻子知道人家在笑話她,因此我馬上決定跑去告訴她,等她家廚娘去地下室的時候,我從後樓梯跑進這嬌小女人的屋子裡。我先走進廚房,廚房裡一個人也沒有,又走進了起居室。裁縫的妻子坐在桌子邊,一手端著一隻笨重的鍍金茶杯,另一手拿一本打開的書。她吃了一驚,把書按在胸頭上,輕輕叫喊:"這是誰呀?奧古斯塔。你是誰呀?"
  我準備她會拿茶杯或書砸我,就很快地不連貫地說了。她穿一件下擺綴著絲絨邊,領子和袖口釘著花邊的天藍色的室內服,坐在一張大的莓紅色的圈椅上。淡褐色的頭髮捲曲地披到兩肩,像一位天國的天使。她靠在椅子背上,眼睜睜凝望著我,開頭有點氣憤,後來露出了驚異的微笑。
  我把所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失去了勇氣,回身向門口走,她開口叫了一聲:"等一等。"
  她把茶杯放進托盤裡,把書放在桌上,然後合疊兩手,用大人的低嗓音說:"你是個多麼奇怪的孩子……過來。"
  我很小心地走過去。她拉住我的手,用小小的冷冰冰的指頭撫摩著問:"沒有誰叫你來告訴我這個嗎?啊?那好,我看得出來,我相信,是你自己來的……"她放開我的手,合上眼睛,低聲慢慢說:"原來那些下流的兵在議論這個。"
  "你幹嗎不從這房子裡搬走,"我認真地勸告她。
  "為什麼?"
  "他們會欺侮你呀。"
  她令人快活地笑起來,接著問:
  "你上過學沒有?喜歡看書嗎?"
  "沒有工夫看書。"
  "只要你喜歡,總可以找到工夫的。好吧,謝謝你。"
  她把捏著的手指伸到我的面前,裡邊是一個銀幣。收下這個冷冰冰的東西,我覺得難為情,但又不敢拒絕她。我走的時候,就把它放在樓梯扶手的柱頂上。
  從這個女人的身上,我得到一種新的深刻的印象,好像早晨的曙光湧現在我的眼前。因此,有好幾天工夫,我都生活在歡樂中,想著那間寬敞的屋子,和住在這屋子裡的跟天使一般的,穿著天藍色便服的裁縫的妻子。她四周的一切,美得出奇。光艷奪目的金色的絨氈,鋪在她的腳下,冬天的白晝射進銀色的玻璃窗,依在她的身邊取暖。
  我想再見她一次。如果我跑去向她借書,會怎麼樣呢?
  我就這麼辦了,而且又見到了她。她仍坐在同一地方,手中同樣拿著書。但她的頰上,捆著一條棕紅色頭巾,一隻眼有點腫。當她拿一本黑封面的書給我時,嘴裡含混地不知說了一句什麼。我拿了書,鬱悶地走了。書裡有雜酚油和洋茴香水的氣味。我把這書用清潔的內衣和紙包著,藏在閣樓上,害怕被主人們拿去弄壞了。
  主人家訂了一份《田野》週刊。他們只是為取得該刊的服裝式樣和贈閱的畫刊,並不是為了閱讀。把畫看過之後,就擱到臥室的櫥櫃頂上。到了年底,把它們裝訂起來,塞在床底下。那裡還有三本《繪畫論壇》。我用水刷洗寢室地板的時候,髒水流進這些雜誌底下去。主人還定了一種《俄羅斯信使報》,晚上一邊讀,一邊罵:"光寫這些東西幹什麼。真無聊……"星期六到屋頂樓去曬衣服的時候,我記起了那本書,拿出來看,看見第一行是這樣一句話:"房屋也和人一樣,各有自己的面貌。"這句話的真實性使我暗暗吃驚,我就站在天窗邊看起來,一直看到身體凍僵才停止。到晚上,主人們都做晚禱去了。我把書拿到廚房裡,埋頭看看舊了的秋風落葉一般的黃沉沉的書頁。這些書頁毫不費力地把我引進一種奇異的生活中,接觸了許多新名字和新關係,發見了許多與我看膩了的人完全異樣的善良的英雄和陰險的惡漢。這本書是格拉維埃·德·蒙特潘的小說,跟他的所有長篇小說一樣,很長,人物和事件非常多,描寫著珍奇的急變的生活。這小說寫得非常簡單明白,字行當中好似躲藏著一綹光,明白地照出了善事與惡事,使讀的人熱愛和痛恨,全神貫注地凝視著緊緊糾纏在一起的人們的命運。而且使人完全忘記這發生的事件是紙上的東西,馬上急躁地想去幫助這個,阻止那個。鬥爭的起伏,使人把什麼都忘掉了。讀這一頁時,沉浸在歡喜的感情中,讀第二頁時,又滿含悲傷的感情。
  當我看出了神,等到耳邊聽到大門外拉鈴的聲音,一時還不能明白,這是誰在那兒拉,為什麼。
  蠟幾乎完全點光了,今天早上自己剛剛清除過的蠟盤,又滿是蠟油了。我必須時時留意的長明燈的燈芯,也落進燈油裡面熄滅了。我在廚房亂竄亂跑,忙著把我的罪跡消滅掉,把書塞進爐炕下的空隙裡,重新點好燈芯。保姆從起居室裡跳出來了:"你聾了馮?門鈴響哪。"
  我跑去開了門。
  "你貪睡了?"主人嚴厲地問。他的妻子一邊重腳重手地走上樓梯去,一邊埋怨我害她傷了風。老婆子罵著,跑到廚房裡,瞧見了點過的蠟就開始審問我在幹什麼。
  我好像從高處跌下來不能動彈一般,呆著不作聲。我只擔心著,她會發現那本書,但她只是罵著,說我會把房子燒掉的。等主人夫婦倆一下來吃晚飯,老婆子馬上向他們訴說:"你們瞧,一支蠟燭都點光了,連房子也會給燒掉的……"吃飯的時候,他們四個人狠狠地說著我的各種有意的和無意的過失,眾口齊聲責備我,甚至威嚇我,說我不得好死。
  可是我明白得很,他們說這種話,不是出於惡意也不是出於好心,只是閒極無聊。叫人奇怪的是,把他們同小說中的人物比較一下,竟是那麼空虛,那麼可笑。
  吃過晚飯,他們疲乏地蹣跚著睡覺去了。老婆子怨氣沖天地驚動了一番上帝之後,爬上爐炕不吭聲了。這時候我爬起來,從爐下空隙中拿出書,走到窗口邊。夜色很好,月光直窺著窗子,但字體太小,眼力畢竟瞧不清楚。不過丟開不看也實在難受。我從櫥架上拿了一隻銅鍋子來,用它把月光反映到書上來看,可是更不行,更暗了;於是我爬到牆角底下的凳子上站著,湊近聖像,藉著長明燈的光看了起來。不料看得倦了,趴在凳子上睡著了。我被老婆子的罵聲和推搡驚醒過來。她兩手拿了那冊書,向我肩頭狠打。她赤著腳,只穿一件內衣,凶狠地搖晃著棕褐色的腦袋,怒得臉發紅。維克托在床上嚷了起來:"媽,你快別嚷啦。日子真沒法過了……""糟了,書一定會被她撕碎,"我想。
  喝早茶時,大家審問我。主人嚴厲地問:"你從什麼地方弄來的書?"
  女人們七嘴八舌地嚷著。維克托狐疑滿臉地把書頁子嗅嗅說:"有點香水氣味,真的……"他們聽我說這本書是神父的之後,大家又把書重新瞧了一瞧,詫異而憤怒地說,神父也看小說?可是這畢竟讓他們略微放心了,雖然主人對我大談其看書的危害性,談了好久。
  "就是他們那些讀書人炸毀了鐵路,想炸死……"主婦又怒又害怕地對丈夫喊:"你發瘋啦?你給他說什麼呀?"
  我把"蒙特潘"拿到兵士那兒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說給他聽了。西多羅夫把書接去,默默打開小箱子。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把小說包了,裝進箱裡,然後說:"別聽他們胡說八道,你到這裡來看好啦。我不會對誰說的。如果你來的時候我不在,鑰匙在聖像後邊掛著,你自己把箱子打開拿出來看吧……"主人們對書的那種態度,馬上使得書在我眼中處於一種重大怕人的秘密地位裡了。至於有些什麼"讀書人"炸壞了鐵路,想暗殺誰,這種事我並不感興趣。但因此卻想起了在懺悔時神父的質問和地下室裡中學生念的書,以及斯穆雷所說的"正經書"來;同時也想起了外祖父所講的使妖術的陰謀家的故事:"洪福齊天的皇帝亞歷山大·巴夫雷奇在位的時候,貴族們被妖術和自由思想迷昏了,那些奸黨圖謀把全俄國人民出賣給羅馬教皇。阿拉克切耶夫將軍把他們當場捉住,也不管他們的官職爵位,全都送到西伯利亞去做苦工。他們在那兒跟芋艿蟲似地自行消滅了……"我又記起了"掛滿星星的恩勃拉庫倫"和"格爾瓦西",以及那莊重和可笑的話:"愚蠢的人們呀。你想知道我們的事情,你們這樣懦弱的眼睛,怎能瞧分明。"
  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巨大的秘密之門的門口,而且好像一個瘋子似的活著,我一心只想快些把這本書念完。我害怕它會在兵士那兒丟失,或者會給弄毀。那我還怎麼好向裁縫的妻子交待呢?
  老婆子老是緊緊地盯著我,怕我上勤務兵那兒去,罵我:"書迷。書不教人學好。你瞧那個愛唸書的女人,連自己上市場買東西都不會。只是跟那些軍官調情,大白天把他們叫到自己屋子裡。當我不知道。"
  我真想嚷:
  "你胡說。她沒有跟人調情……"
  但是,我不敢替裁縫妻子抱不平,萬一老婆子猜到那本書就是她的怎麼辦?
  我發了好幾天悶,心神恍惚,焦急不安,連覺也睡不著,擔心著蒙特潘那本書的命運。有一天,裁縫家裡的廚娘在院子裡把我叫住:"把書拿來呀。"
  吃過中飯之後,我趁主人們都午睡了,不好意思地,懊喪地,跑到裁縫妻子那兒去。
  她跟第一次一樣接待了我,只是換了衣服,灰色的裙子,黑絲絨上衣,裸露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綠松石的十字架。她像一隻雌灰雀。
  我告訴她:書還沒來得及看完,主人們禁止我看書。由於心裡的委屈和見這位女子的歡喜,我的眼裡含滿了淚水。
  "呸,這些人多麼無知。"她蹙了一蹙細長的眉毛,說,"你那個主人,還有一張滿有趣的面孔呢。不要傷心,我想個主意,我寫一封信給他吧。"
  這話使我吃了一驚。我向她說明,我對主人們撒謊說那本書是跟神父借來的,沒說是從她這兒借的。
  "不。不要寫信。"我請求她說。"他們會笑您,會罵您。
  這院子裡的人,誰都不喜歡您。大家都笑您,說您是傻瓜,說您少一條肋骨……"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之後,我馬上覺得說得太多了,說了使她難受的話,——她緊緊咬著上唇,跟騎在馬上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胯部。我發窘了,低著頭: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可是裁縫的妻子往椅子上一坐,快活地大笑起來,反覆說:"啊喲,真無知……真無知。那麼怎樣辦呢?"她凝視著我,自言自語著,然後喘了一口氣,說:"你真是個古怪的孩子,真是……"我照了照她身邊的一面鏡子,瞧見了一張高顴骨、寬鼻子的臉,腦門上一大塊青痣,頭髮因為好久沒有理,亂蓬蓬地支稜著。——這就叫做"古怪的孩子"嗎?…這個古怪的孩子,同這位纖細的瓷人兒完全沒一點兒相像的地方……"那天我給你一點兒小錢,你為什麼沒有拿去?"
  "我不要。"
  她歎了一口氣:
  "唉,有什麼辦法呀。如果他們允許你看書,你到我這兒來吧,我給你書看……"梳妝台上放著三本書,我拿來的是一本最厚的,我愁悶地瞧著書。裁縫妻子把她那小小的桃紅色的手伸給我:"好,再見吧。"
  我謹慎地碰了碰她的手,連忙轉身跑了。
  可是人家說她什麼都不懂,這句話也許是對的。明明二十戈比的硬幣,她還說是一點兒小錢,真是跟孩子一般不懂事。
  但這我喜歡……







十

  為這突然迸發出來的看書的熱情,我受到了許多難堪的屈辱、侮蔑和恐嚇,想起來真是又傷心,又可笑。
  我把裁縫妻子的書看得很寶貴,生怕被老婆子扔進爐子裡燒掉,因此盡力不再去想這些書,每天早上我去小鋪買下茶的麵包,就在那裡借一些五彩封面的小書回來看。
  店老闆是一個一見就令人沒有好感的青年,厚厚的嘴唇,汗淋淋白蒼蒼的虛胖臉,長滿瘰□瘢和污斑,眼睛也是白洋洋的,腫胖的手又短又笨。他這個鋪子,是這條街上青年人和輕佻的娘兒們夜間聚會的場所。我主人的兄弟也幾乎每天晚上到那裡去喝啤酒,玩紙牌。吃晚飯的時候,常常派我去叫他,在店後面一間窄小的屋子裡,我不只一次瞧見那位傻里傻氣的紅臉的老闆娘,坐在維克托或別的青年人的膝頭上。
  老闆好像並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還有他那個在店裡幫忙做買賣的妹子,無論唱歌的、當兵的和一切愛這玩意的人去摟抱她時,他都滿不在乎。鋪子裡貨物很少,他說因為開張不久,所以還沒有配齊,其實那鋪子秋天就開了。他拿一些春宮畫片給窮人和顧主們看,拿一些穢褻的詩給那些喜歡這類詩的人抄。
  我花了每本一個戈比的租錢,向他租了米沙·葉夫斯季格涅耶夫的無聊的小書來看;這是很貴的。可是那些書一點趣味也沒有;就是《古阿克,又名忠貞不屈》、《威尼斯人法蘭齊爾》、《俄羅斯人和卡巴爾達人之戰,又名一個死於丈夫墓頭的美人伊斯蘭教徒》等等這類書籍,也不能使我滿意,常常引起我難堪的憤慨:覺得這些書是用難懂的文字,談著令人難信的事情,簡直把我當傻瓜一樣捉弄。
  《射擊軍》、《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韃靼騎士亞潘卡》那樣的書,我比較喜歡些;讀了之後,還有點餘味。但是最能夠吸引我的是聖徒傳;在這類書中,有一種嚴肅的東西,可以使人相信,而且有時受到深刻的感動。不知什麼緣故,一切大殉道者都使我聯想起那個"好事情",一切大殉道婦女使我聯想起外祖母,而且一切聖徒,使我聯想起脾氣好的時候的外祖父。
  我劈柴的時候,躲在柴棚裡看,或是上屋頂樓去看;無論哪兒都同樣不方便,同樣寒冷。有時候看入了迷,或是要趕緊看完,便半夜裡起來點了蠟看。可是老婆子留意到晚上蠟短了,便用小木片來量過,把木片藏在隱蔽的地方;如果早上起來瞧見蠟短了一截,或是我雖找到那木片卻沒有折短到蠟所燃到的長度,那麼,廚房裡便馬上大聲嚷起來。有一次維克托氣呼呼地在床上大喊:"媽,你別亂嚷了吧。真要命。不消說,蠟是他點的,我知道他在麵包店裡租小說看哩。你上閣樓去瞧瞧就知道啦……"老婆子跑到閣樓裡,找到了一本什麼書,就把它撕得粉碎。
  不消說,這很使我憤慨。但是看書的願望,卻更加強烈了。我明白,就是一位聖人來到這樣的人家,我的主人們也一定會教訓他,把他變成和自己一樣;他們會因為無聊而去這樣做。如果他們停止對人的挑剔、責罵和愚弄,那麼他們就會覺得無話可說了,會變成啞巴;也就看不見自己的存在了。為了要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人必須用某種手段去對待人。我的主人們除了教訓人,責備人,就不會去對待周圍的人。即使你已開始和他們一樣地生活,也就是和他們的思想、感情一致起來,他們還是會因為這個來責難你。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我想盡一切巧妙的辦法,繼續看書,老婆子幾次燒掉了我的書。短短的時期內,我竟欠了小鋪老闆一大尾債:四十七戈比。他要我還錢,並且嚇唬我,說我到他鋪子裡買東西的時候就扣下主人家的錢,抵償債款。
  "那時候你會怎麼樣呢?"他嘲弄地問我。
  他實在使我討厭,他大概也知道我討厭他,所以故意拿各種威嚇來為難我,而且越來越起勁兒。每次我上鋪子去,他總嘻著那污痕斑斑的臉,溫和地問我:"錢拿來了嗎?"
  "沒有。"
  這使他吃驚了,他把臉一沉:
  "怎麼回事?你要我到法庭去控告嗎?把你的財產充了公,送你到遠地去充軍嗎?"
  我的工錢是主人直接交給外祖父的,我沒有地方去弄錢,我慌了,怎麼辦呢?我請求緩一緩再還債,可是老闆伸出油乎乎腫胖的手來,對我說:"你親一親這隻手,我就再等一下。"
  可是當我拿起櫃檯上的秤錘,向他一揚的時候,他就往下一蹲喊道:"幹嗎?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我是說著玩的呀。"
  我知道他並不真是說著玩的,為了要還清他這筆帳,我決定去偷錢。每天早上我給主人刷衣服,他的褲子口袋裡常有鏘鏘的錢聲;有時錢跳了出來,在地板上滾動。有一次,有一枚落在地上,從地板縫裡滾進樓梯底下柴堆裡去了。我忘記把這件事告訴主人,過了幾天,我在柴堆裡找到了一個二十戈比的銀幣,才記起來,當我把它交給主人時,他老婆對他說:"你瞧,衣袋裡放了錢,總得數一數呀。"
  可是主人對我笑瞇瞇地說:
  "我知道他不會偷錢的。"
  現在,我下了偷錢的決心,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他的深信不疑的笑臉,我就感到偷盜這回事是多麼困難。有好幾次從衣袋裡掏出了銀幣數了一數,總是下不了手,為了這件事,我苦惱了大概有三天。萬萬沒有想到,這樁心事竟簡單迅速地解決了。主人忽然問我:"你怎麼啦?彼什科夫,無精打采,覺得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我便坦白地把自己的心事全對他說了。他皺了皺眉頭說:"你瞧,這些小書把你給弄成什麼樣子啦。看書,反正會出亂子的……"他給了我五十戈比,嚴厲地囑咐我說:"千萬別對我媽和女人漏出口風呀,要不然她們又會大吵大鬧的。"
  接著,他和氣地笑了一笑說:
  "你這小伙子真倔強,拿你有什麼辦法呀。不要緊,這樣挺好。可是以後不要再看書。從新年起,我要定一份好報紙,那時你再看吧……"於是,每天晚間,從喝茶到晚飯這段時間,我就念《莫斯科報》給主人們聽。念一些瓦什科夫、羅克沙寧、盧德尼利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和那些對煩悶得要命的人幫助消化的文藝作品。
  我最討厭念出聲來,這妨礙我理解所念的句子。但是主人們都聽得出神,以一種虔誠的貪婪的神情對於主人公的惡行不斷發出驚歎,而且自鳴得意地說:"可是,咱們過得挺平安,什麼事也沒有,應當謝謝上帝。"
  他們常常把事件弄混,把有名的大盜丘爾金的所作所為記在馬車伕福馬·克魯奇納的帳上;又常把名字搞錯。我糾正了他們的錯誤,他們非常吃驚:"唔,他的記性多麼好呀。"
  有時《莫斯科報》上登著列昂尼德·布拉韋的詩。我很喜歡這些詩,把它們抄在本子上。但主人們談起詩人的時候,便說:"人都老了,還作詩呢。"
  "他是酒徒,是半瘋兒,一切都無所謂。"
  我喜歡斯特魯日金和梅曼托-莫裡伯爵的詩,但女人們,無論老婆子還是年輕主婦,都認定詩是胡說八道的東西。
  "只有小丑和唱戲的戲子,才用詩句說話。"
  冬天晚上,躲在窄狹的小屋子裡跟主人一家子對面坐著,是一種難堪的時刻。窗外是靜靜的夜,有時聽得見樹枝被凍得辟啪作響的聲音。人們象凍魚一般,一聲不響地坐在桌子旁邊。風雪敲打著窗子和牆壁,在煙囪中怒吼,吹得火爐門直響,兒室裡嬰兒在哭叫。我真想坐到屋子暗角落裡,蜷縮起來,跟狼一樣大聲號叫。
  女人們坐在桌子的一端,縫著針線,織著襪子。另一端坐著維克托,躬著背,懶洋洋地繪圖樣,不時喊叫:"別搖動桌子呀,真要命。狗賊,吃耗子的。……"在旁邊的大刺繡架後面,主人正坐在那裡用十字紋繡一張台毯。從他的手指底下,出現紅的大蝦、青的魚、黃的蝴蝶、秋天的紅葉。這個圖案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幹這個活兒已經是第三個冬天了。現在他已做膩了,有時候白天見我空閒下來,便對我說:"唔,彼什科夫,你來繡這台毯,動手吧。"
  我坐下來,拿起一枚粗大的針就動手繡。我很同情我的主人,我總是想什麼事都盡力都他忙。我覺得有一天他會把繪圖樣、繡花紋、打紙牌這類事完全扔掉,另外來干一種有趣的工作的。他常常忽然把工作扔到旁邊,用一種瞧陌生東西的驚異的眼神,愣生生地凝視著那種有趣的工作,他的長長的頭髮,一直披到腦門和臉頰邊,好像一個修道士的徒弟。
  "你在想什麼?"他的妻子問他。
  "沒想什麼。"他這麼回答著,又繼續工作起來。
  我默默地驚奇著:難道可以問人家在想什麼嗎?這是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一個人所想的,一時之間,總有好多事情混雜在一起:在眼前的一切事、昨天或去年見到過的事,都會混雜到一起,變幻著,叫你無法捉摸。
  《莫斯科報》的小品欄,還不夠念一個晚上。於是我提議把寢室裡床底下的雜誌拿出來念。年輕的主婦不相信地問:"那些雜誌裡面只有畫,有什麼東西可以念的呀?……"可是床底下除了《繪畫論壇》之外,還有一種叫做《火花》的雜誌;於是我們念起薩利阿斯的《佳京-巴爾李斯基伯爵》來。主人對這中篇小說裡的那個有點戇氣的主人公非常喜歡;對於小公子的悲慘的遭遇,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他這麼喊:"這可真有趣兒。"
  "看來,這都是胡編亂造。"主婦為了表示自己的獨立見解這樣說。
  床底下找出來的作品,對我大有好處,我得到了把雜誌拿到廚房裡去的權利,夜裡可以看書了。
  使我最高興的,是老婆子搬到兒室裡睡去了,因為保姆老是喝醉酒。維克托不打擾我,他每晚等家人們都睡靜之後,就悄悄兒起來把衣服穿好,溜到外邊什麼地方去了,直到天亮才回來。晚上還是不讓我點燈,因為大家都把蠟拿到寢室裡去了。我沒有錢買蠟,便偷偷把蠟盤上的蠟油搜集起來,裝在一隻沙丁魚罐頭盒裡,再加上一點長明燈的油,用棉線做燈芯,便點起一盞煙氣騰騰的燈,整夜放在爐子上。
  當我翻動一頁書的時候,那昏紅的火頭就搖晃不定,好像要熄滅的樣子。燈芯常常滑進燃得很難聞的蠟油裡;油煙熏我的眼睛。但這一切不便,都在看圖片讀說明的快樂中消失了。
  這些圖片在我的眼前展開了一個一天天擴大起來的世界:這裡有夢一般的城市,有高山和美麗的海濱。生活美妙地展現開來,大地更富於魅力:人多起來了,城市增加了,一切都變得更加多樣,無所不有。現在,我望著伏爾加河對岸的遠方,已明白那兒並不是一片荒漠,而在以前,當我遙望伏爾加河對岸的時候,我感到一種特別的煩惱:草場平坦地擴展著,披著破衣似的黑色灌木叢,草場的盡頭矗立著參差不齊的茂密森林,草場上空展開一片混濁寒冷的藍天,大地空曠而淒涼,我的心也空落落的,一種淡淡的悲愁。撩亂著它。我失去了一切希望,感到百無聊賴;只想閉上眼睛。這種憂鬱的空虛沒有給我半點希望,它只是把我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吸盡了。
  圖片的說明,用一種容易懂的文字,把另一些國家和民族的狀況告訴了我,把古代及現世的許多事情講給我聽,但是其中,也有不少是我所不懂的,這使我感到苦惱。有時候一些奇怪的名詞刺到我的腦子裡——什麼"形而上學"、"千年天國說"、"憲章運動者"一類奇怪的名詞,對我實在有點頭痛。我覺得它們是一種阻止我的想像的怪物。如果我弄不清這些名詞的意義,也就永遠再也不會明白什麼了——正是這些名詞象衛兵一樣把守著秘密之宮的大門。有時候,全部的句子象扎進手指的刺一般在我的記憶裡停留很久,使我再也不能去想別的事情。
  我記得念過這樣的怪詩:
  匈奴族的首長阿底拉騎著馬,
  滿身披著鋼鐵甲冑,
  像墳墓般地陰鬱和沉默,
  在無人境中行走。
  他的背後有一隊烏雲一樣的大軍在追尋著叫喊:"何處是羅馬?何處是雄偉的羅馬?"
  我已知道羅馬是一座都城,但是匈奴是怎樣一種民族呢?
  我必須把它弄明白。
  我找到一個好機會,就向主人問。
  "匈奴?"他驚奇地重複了一句。"鬼知道這是什麼呀?大概是個毫無意義的東西吧……"他不贊成地搖了搖頭。
  "你滿腦子都是些無用的東西,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呀,彼什科夫。"
  不管是好事壞事,可是我要知道它。
  我覺得團隊裡的牧師索洛維約夫一定會知道匈奴是什麼,我在院子裡碰到了他,就拉住他問。
  他體弱多病,紅眼睛,沒眉毛,黃須,臉色蒼白,性情暴躁。他把黑手杖拄著地,對我說:"這個跟你有什麼關係呀?"
  涅斯捷羅夫中尉惡狠狠地回答說:
  "你說什麼?"
  於是我決定,關於匈奴這個問題得去問藥房裡那位藥劑師,他對我總是和和氣氣的。他有一張聰明的臉,大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匈奴,"藥劑師巴維爾·戈利特貝格對我說。"匈奴是吉爾吉斯那樣的遊牧民族,再沒有這個民族了,現在已經絕種了。"
  我覺得難過懊喪,倒不是因為匈奴人都已經絕種,而是因為把自己煩惱了這麼久的那個詞的意思,原來只是如此簡單,而且使我一無所獲。
  但我還是很感激匈奴。自從我為這個名詞大傷了腦筋之後,我的心踏實了許多,而且由於這位阿底拉,我跟藥劑師戈利特貝格接近起來了。
  這個人能夠很通俗地解釋一切難懂的名詞。他有一把開啟一切知識之鎖的鑰匙。他用兩個手指頭把眼鏡正一正,從厚玻璃片中盯住我的眼睛,好像拿一些小釘子釘進我的腦門一般,對我說:"好朋友,一個名詞好像樹上的一片葉子,為了明白為什麼這些葉子不是那樣的而是這樣的,我們必須先明白這株樹是怎樣生長起來的,必須學習。好朋友,書好比一座美麗的園子;園子裡什麼都有:有的叫人見了舒服,有的對人有用處……"我常常到那藥房裡去,為那些害慢性"燒心"病的大人們買蘇打粉和苦土,為孩子們買月桂軟膏和瀉藥,我就順便去找他。他的簡短的教導,使我對於書籍的態度更加端正了。
  不知不覺地我對書籍好像一個酒徒對酒一般,變成不可一日無此君了。
  書籍使我看見了一種另外的生活,一種刺激人們、使人們去幹大事業,去犯法的強烈的感情和願望。我看出在我周圍的那些人,是既不會幹大事業,也不會去犯法的,他們活著,好像跟書中所寫的世界完全沒有關係。他們的生活中,有什麼有意義的東西呢?——這是難解的。我不願過這種生活……這是我很清楚的,我不願意……我從圖片的說明上知道了布拉格、倫敦、巴黎那些地方的街道上並沒有坑窪和垃圾堆,有的只是筆直寬闊的馬路,房子和教堂也是另一種樣子。在那裡既沒有人必須在屋子裡過六個月的冬天,也沒有只准吃酸白菜、醃蘑菇、燕麥面片、馬鈴薯和討厭的麻子油的大齋日。過大齋日不准看書,《繪畫論壇》被他們收起了;這種空虛的齋戒生活,又迫到我的身上來了。現在把這種生活和書中見過的來比較,更覺得它的貧乏和畸形。一有書看,我的心境就好,精神就振作,幹活也幹得利索,因為心裡有了目標:早些把活幹完了,就可以多剩一點時間來看書。但書被沒收了之後,我便變得百無聊賴、懶洋洋的了,害上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健忘症。
  記得正是這種無聊的時候,發生了一樁奇怪的事:有一天晚上,大家正要睡覺,忽然傳來嗡嗡的教堂的鐘聲。家裡的人都被驚起來了,半裸著的人們跳到窗子邊互相問道:"失火了嗎?……是打警鐘吧?"
  別的房子裡,也都在忙亂,門戶砰砰碰碰地響。有人牽著套好了的馬在院子裡跑。老婆子大聲嚷,說教堂裡失了盜。
  主人竭力阻止她:
  "夠了,媽……不是聽得很清楚嗎,這不是警鐘。"
  "那麼就是主教死了……"
  維克托從床上爬下來,一面穿衣服,一面嘴裡嘀咕:"我可知道出了什麼事,我知道。"
  主人叫我跑上閣樓去望有沒有火光。我跑上樓去,從天窗爬到屋頂上,望不見火光。在寂靜的寒冷的夜氣中,鐘聲慢吞吞地接連地響著,街市睡夢惺忪的橫躺在大地上。一些瞧不見的人,在黑暗中踏著雪地吱喳作響地跑過去,雪橇的滑板吱吱地叫。鐘聲越來越令人毛骨悚然地響著。我回到起居室裡說:"望不見火光呀。"
  "呸,真是的。"穿著外套,戴上帽子的主人說著,把大領子拉上,又開始遲疑不決地把兩腳伸進套鞋。主婦勸他:"別出去,喂,別出去……""少廢話。"
  維克托也穿好了衣服,挑逗著大家:
  "我可知道……"
  兩兄弟走到大街上去了,女人們吩咐我燒茶炊,自己又跑到窗子口去望。可是,主人幾乎馬上就回來了,在外邊拉門鈴。他從樓梯跑上來,一聲也沒吭,把前室的門打開,粗聲說:"沙皇給人暗殺了。"
  "殺死了。"老婆子叫了一聲。
  "死了。軍官告訴我的……現在怎麼辦呢?"
  門鈴又響了,維克托回來了,他無精打采地脫著衣服,怒氣沖沖地說:"我還當是打仗呢。"
  後來,大家坐下喝茶,而且慢吞吞地,可是壓低著嗓子,小心翼翼地談起來。街上已經靜下來,鍾也不響了。他們整整兩天,悄悄地小聲議論著,不知到什麼地方去過,而且也有客人到這兒來過,詳細地說了什麼。我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主人們卻把報紙收起來不讓我看。我便問西多羅夫,沙皇為什麼被人暗殺了?他低聲說:"這種事不准亂說……"這事情很快就被忘記,日常的瑣事分去了我的心,而且過了不多幾時,我遇到了一件很倒霉的事。
  有一個星期日,主人們一早出去做禮拜,我把茶炊生上火,就收拾屋子去了。這時候,那個最大的孩子跑到廚房裡來,把茶炊上的龍頭拔下,拿到桌子底下去玩。茶炊裡的炭火很旺,水一漏完,茶炊就開焊了。我還在起居室裡,就聽見茶炊的響聲很怪,跑到廚房裡一瞧,啊喲,不得了,整個銅茶炊都變青了,在顛動,好像馬上就會從地板上飛騰起來。
  插龍頭的嘴口脫了焊縫,軟吞吞耷拉下來;蓋子歪在一旁;把手底下,熔化的錫液滴答滴答地滴著;這只紫紅帶青的茶炊,完全跟一個爛醉的酒鬼一樣。我用水去潑,它就嗤地響了一聲,很淒慘地癱倒在地板上。
  外邊門鈴響了。我開了門;老婆子劈頭就問我茶炊燒好了沒有,我簡短的回答:"燒好了。"
  這句話只是在慌張懼怕時信口胡說的,她卻說我在嘲笑,因此把罪狀加重了。我就受了一頓痛打,老婆子紮了一把松木柴,大發威風。打起來倒並不十分痛,卻在背脊皮下深深地扎進了許多木刺。到了傍晚,我的背腫得枕頭一樣高。第二天中午,主人不得不把我送到醫院裡去。
  一個個子瘦高得有點滑稽的醫生驗了我的傷,用低沉的聲音不慌不忙地說:"這是一種私刑,我得寫一個驗傷單。"
  主人紅了臉,兩腳沙沙地蹭著地板;小聲地對醫生說了些什麼話,醫生兩眼越過他腦袋望著對面,簡單地回答:"我不能這樣做,這不行。"
  但後來又來問我:
  "你要告發嗎?"
  我很痛,但我說:
  "不,快點給我治吧……"
  我被帶到另外一間屋子裡,躺在手術台上,醫生拿一個冷冰冰的碰在皮上很好過的鉗子,一邊鉗著刺,一邊玩笑地說:"朋友,他們把你的皮煉得相當出色呀,現在你身上的皮不漏水了……"這個癢得叫人難受的手術一完,他說:"鉗出了四十二根刺,老弟,好好兒記著,可以吹吹牛皮呀。明天這時候再來,我給你換紗布。你時常挨打嗎?"
  我想了一想,就回答說:
  "以前,還挨得多一些呢……"
  醫生粗著嗓子哈哈大笑起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朋友,都會好起來的。"
  醫生帶我到主人那兒,對他說:
  "請你領回去吧,已經包好了。明天再來換紗布。這孩子是個樂天派,算你運氣好……"我們坐上馬車回去的時候,主人對我說:"我從前也挨過打,彼什科夫。有什麼辦法呢?老弟,我也挨過打的。你倒還有我同情你,可是誰也沒有同情過我呀,誰也沒有。人到處都有,可是同情的連個狗崽子也沒有。唉,畜生……"他罵人一直罵到馬車到了家門口。我有點同情他。我非常感激他,因為他像對待人一樣跟我談話。
  一家人像迎接做壽的人一樣迎接我。女人們追根究底地問醫生如何給我治傷和說了些什麼。他們聽著,驚奇著,好似很有味地咂咂舌頭,又皺皺眉頭。我很奇怪他們對於疾病痛苦以及一切不快的事,竟有那麼強烈的興趣。
  我看出他們因為我不願意控告他們而感到很滿意。趁這機會我就請求他們許可我向裁縫妻子借書看。他們不敢拒絕我,只有老婆子吃驚地歎息:"真是個鬼東西。"
  過了一天,我來到裁縫妻子面前。她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聽說你害病進醫院了。你瞧,別人盡胡說。"
  我沒作聲,把真相告訴她,我覺得很難為情,幹嗎叫她知道這種凶暴傷心事呢?她跟旁的人不同,這太好啦。
  現在我又看書了:大仲馬、龐遜·德·泰爾萊利、蒙特潘、扎孔納、加博裡奧、埃馬爾、巴戈貝等人的厚厚的書,我都一本一本地迅速地囫圇吞下去。多高興啊,我覺得我自己也好像是一個過著非凡生活的人物了。這種生活激動著我,使我振奮。自製的蠟台又放出昏紅的光來,我徹夜看書,因此我的眼睛有一點兒壞了,老婆子對我很親暱地說:"書獃子,瞧著吧,眼珠會爆的,會成瞎子的。"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在這種寫得津津有味、變化多端、錯綜複雜的書中,雖然國家和城市各不相同,發生的事件各種各樣,但講的是一個道理:好人走惡運,受惡人欺凌,惡人常比善人走運,聰明,可是等到後來,總有一個難以捉摸的東西,戰勝了惡人,善人一定得到最後的勝利。有關"愛情"的東西,也叫人看了討厭,所有的男女都用千篇一律的語言談情說愛。這不但叫人看了生厭,而且引起朦朧的懷疑。
  有時我看了頭幾頁,就可推測到誰勝誰敗,而且故事線索一弄明白,我就努力用自己的想像力來替書中人物解開扣子。一放下書,我就琢磨起來,像做算術教科書上的練習題那樣,並且越來越能猜中哪個主人公進入幸運的天國,哪一個墮入牢獄。
  但在這一切後面,也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一種活生生的、對我有重大意義的真理,看到另一種生活的特點,另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明白了在巴黎無論是趕馬車的、做工的、當兵的,凡一切"下等社會"的人,跟尼日尼、喀山、彼爾姆等等地方的完全不同:在那邊,"下等社會"的人更能大膽對老爺們說話,對待他們態度要隨便得多,自由得多。比方那裡有一個兵士(但在我所認識的兵士中,就沒有一個像他的,無論西多羅夫、輪船上那個維亞特兵士,更不必說葉爾莫欣了),他比這些人更像一個人;在他身上,有一種跟斯穆雷相同的東西,但並不像斯穆雷那樣凶和粗野。又如那裡有一個店主,可是他也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店主都好。就是書中的神父,也不是我所知道的那樣,他們要親切得多,對人更富於同情心。總之,照書上看來,外國的全部生活,比我所知道的要有趣得多,輕快得多,好得多。在外國,沒有那樣多的野蠻的打架,沒有象捉弄維亞特兵士那樣厲害地捉弄人,也沒有老婆子那種狂暴的禱告。
  尤其顯著的,是書中雖講著一些惡徒、吝嗇鬼、無賴漢,但是決沒有我所熟悉的和常常見到的那種說不出的殘酷,以及捉弄人的嗜好。書裡的惡徒雖凶,但都凶得有道理,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凶,原因大體可以明白。可是我所見的那種兇惡的行為,卻都是毫無目的、毫無意義的,並不是可以因此得些什麼好處,僅僅是為了發洩而已。
  每看一本新書,這種俄羅斯生活與外國生活不同的地方愈加明顯,使我產生茫然的懊喪,懷疑這些角邊骯髒、紙頁泛黃的念舊了的書的真實性。
  這時候,忽然得到了龔古爾的一本叫做《桑加諾兄弟》的長篇小說,我花了一整夜一氣念完了。我很驚奇,這裡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東西,於是我又把這平凡傷感的故事重新看了一次。這本書裡,並沒有錯綜複雜的東西,表面上沒有什麼趣味。開頭幾頁跟聖賢傳一樣,生硬枯燥,用語很準確,毫無一點誇張。一開始引起我一種不愉快的驚奇感,可是用樸素精練的句子組織起來的文章,卻很好地記在我心裡了。馬戲師兩兄弟的悲劇,一步緊一步地發展開來。我的兩手,不覺因為看這本書的快樂而發起抖來。念到那跌斷了兩條腿的不幸的藝人爬到閣樓上去,而他的兄弟,正在這閣樓上偷偷地練習自己心愛的技術,這時候,我大聲哭起來了。
  我把這本好書還給裁縫妻子的時候,要她再借些這樣的書給我。
  "什麼叫這樣的書呢?"她輕輕笑著反問。
  她這一笑把我窘住了,說不出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書。她說:"這是一本枯燥無味的書,等一等,我拿一本更有趣味的給你……"幾天之後,她借一本格林武德的《一個小流浪兒的真實故事》給我。這書的書名就有點刺痛我,可是打開第一頁,立刻在心中喚起了狂喜的微笑,而且我一直含著這樣的微笑把全書念完,有些地方還念了兩三遍。
  原來即使在外國,有時也有過著這樣艱苦生活的少年。
  唔,我的生活並不那樣壞,這就是說,不必悲觀失望。
  格林武德鼓起了我很大的勇氣。在讀過這本書以後,我很快就得到了一本叫《歐也妮·葛朗台》的書,這已經是一本真正的"正經書"了。
  葛朗台老人使我很清楚地想起了外祖父。很可惜,這書篇幅太小,可是叫人驚異的是,它裡邊卻藏著那麼多的真實。
  這是我生活中熟悉並使我討厭的真實,這本書,卻以一種全新的沒有惡意的、平和的筆調表現出來。從前我所看的書中的人物,除了龔古爾,都是些跟我的主人們一樣厲聲厲色指責人家的人;那些書常常引起人們對罪人的同情,對善人的氣惱。他們雖然費了很多腦筋,很大的意志,可是總達不到自己的願望。看了這種人,我總覺得有點可憐。這是因為善良的人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跟石柱子似地一動不動,雖然所有一切的惡計,碰上這些石柱子都破碎了,但石柱子並不能引起人們的同情。一道牆,不管它怎樣美麗、怎樣堅固,可是當一個人要到這牆後邊的蘋果樹上去摘蘋果的時候,他就不會去欣賞這道牆了。所以我總覺得最珍貴、最生動的東西,是藏在善行後面的……在龔古爾、格林武德、巴爾扎克等人的小說裡是沒有善人,也沒有惡人的,而有的只是一些最最生動的普通人,只是精力充沛得令人驚奇的人。他們是不容懷疑的,他們所說的和所做的,都是照原樣說和做的,而不可能是別的樣子。
  這樣,我明白了"好的,正經的"書,能使人得到多麼大的歡喜,可是這種書我到哪兒去找呢?在這點上,裁縫妻子不能給我很大的幫助。
  "這是一本好書呀。"她拿一本阿爾桑·古塞的《抱著玫瑰、黃金與赤血的兩手》,或貝洛、保羅。德·科克、保羅·費瓦爾的長篇小說給我。可是我讀它們的時候心情非常緊張。
  她很喜歡馬裡耶特、維爾納的小說,但是在我看來,這些都是枯燥無味的東西;我也不大喜歡施皮爾哈根。但奧爾巴赫的短篇小說,卻非常中我的意;蘇和雨果沒多大魅力,比之他們,我對華特·司各特要看重得多。我所想望的,是跟巴爾扎克那樣使人動心,使人快活的美妙的書。就是那位瓷人兒,也漸漸使我不喜歡了。
  每次我上她那兒去的時候,總是穿一件乾淨的襯衫,把頭髮梳一梳,盡可能打扮得整潔一點,可是我未必能達到這一點,但我總指望她看到我這整潔的模樣,說話會更隨便些,友好些,不要在她那張永遠是笑瞇瞇的乾淨的臉上現出呆板無神的微笑,可是她微笑著,用倦慵甜潤的聲音問我:"看完了?喜歡嗎?"
  "不喜歡。"
  她把細細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揚,瞧著我,歎息著,照例用鼻音問:"這是為什麼呀?"
  "這種事在別的書裡早看到過了。"
  "你說這種事,是什麼事?"
  "愛情……"
  她皺了一皺眉頭,發出甜蜜蜜的笑聲說:"啊,可是沒有一本小說,不寫愛情的呀。"
  她坐在一把挺大的圈椅裡,穿著毛皮便鞋的小腳輕輕動著,不時打一個呵欠,裹一裹身上那件淺藍色長罩衫,伸出桃紅色的手指頭,敲敲膝上的書皮。
  我想問她:
  "你為什麼還不搬走?那些軍官不是依舊在給你寫信,取笑你嗎……"可是我沒有勇氣對她說這些話,抱了一本寫"愛情"的厚書和帶著失望的愁悶走了。
  院裡的人,現在談起這女人來更加不堪入耳,嘲諷得更加惡毒了。我聽了那些顯然是胡謅出來的骯髒話,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在背地裡同情她,替她擔心;可是一走到她跟前,瞧見她銳利的眼光,貓兒般靈巧的身體和那張總是高高興興的臉,我對她的憐憫和擔心便都像煙一般消散了。
  春天,她忽然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過了幾天,她的丈夫也搬走了。
  那屋子空著還沒有新房客搬進來的時候,我跑去張望了一下,只見光禿禿的牆上,留著掛過畫的四方形的痕跡,一些彎曲的釘子,和釘過釘子的傷痕。漆過的地板上,亂堆著五顏六色的碎布頭、紙片、破藥盒、空香水瓶,一枚大銅飾針閃著光。
  我心裡難過了。我想再見一見那個嬌小的裁縫妻子,我要告訴她,我是多麼感激她……







十一

  裁縫的妻子還沒搬走的時候,我們主人住所的樓下搬來了一個眼睛烏黑的年輕夫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和年老的母親。
  母親是白頭髮的老婆婆,一天到晚嘴裡含著一支琥珀煙嘴抽煙卷。夫人是很漂亮的美人,樣子威嚴、驕傲,用低沉而悅耳的音調說話;瞧人的時候昂著頭稍微把眼睛瞇著,好像別人站得很遠,不大瞧得清楚似的。有一個叫秋菲亞耶夫的黑皮膚的兵士,幾乎每天都牽一匹瘦腿兒的紅毛馬到她家門口來。那夫人穿一件鐵青色絲絨裙衣,戴一雙喇叭口形的白手套,腳上穿著黃色的長統馬靴,走到大門口,一手撩著裙子,拿一條柄上嵌著淡紫石的馬鞭,伸出另外一隻小小的手,撫摩那親切地齜著牙齒的馬的鼻臉。那馬兒把一隻紅紅的眼睛向她睨著,全身哆嗦,提起蹄子輕輕踢著踏實了的地面。
  "羅貝爾,羅-貝爾,"她低低叫著,用力拍打馬兒彎曲得很好看的脖子。
  接著,她一腳踏在秋菲亞耶夫的膝頭上,輕巧地跳上馬鞍;馬兒很得意地在堤岸上跟跳舞一般奔跑起來。她坐在鞍上的姿態是那麼沉著老練,簡直跟長在鞍上一樣。
  她真美麗得出奇,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都跟初見時一樣,常常使人心中洋溢著一種陶醉的歡喜。我見了她,心裡就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瑪爾戈王后、拉·瓦爾埃爾少女,以及其他歷史小說中的美麗的女主人公一定是跟這位夫人一樣的美麗。
  她周圍經常圍繞著一群駐紮在這城裡的師部的軍官。每天晚上到她那兒來彈鋼琴、拉小提琴、彈吉他、跳舞、唱歌。
  其中來得最勤的是一個叫奧列索夫的少校。他長著肥胖的紅臉,短短的兩腿,頭髮已經花白,身上油光光的,跟輪船上的機工差不多。他彈得一手好吉他,對夫人順從得像一個忠實的奴僕。
  跟母親一般幸福而且美麗的,是那個五歲的長著鬈發的胖胖的女孩。淡藍色的大眼睛天真而沉靜,是一對在憧憬著什麼的眼睛。而且,這個小女孩總顯出一種非孩童的深思的樣子。
  那位老婆婆,一天到晚帶著沉默的秋菲亞耶夫和肥大而斜視的女僕,埋頭在家務中。因為沒有保姆,那個小女孩每天總在門廊上,或者在對面堆著木頭的地方一個人玩耍,幾乎沒有人看管。我常在傍晚的時候,跑去和這女孩子玩,我很喜歡她;她也很快跟我混熟了。每次我講故事給她聽,她就躺在我手臂上矇矓欲睡。她睡著以後,我就抱她回家上床。
  不久以後,竟到了這種程度,她每次臨睡以前,一定要我去跟她道別,我去了,她就很正經地伸出圓滾滾的手說:"明天再會呀。外婆,該說什麼話呀?"
  "上帝保佑你,"老婆婆這麼說著,她那嘴和尖鼻子裡冒出白騰騰的煙。
  "上布保佑你到明天呀,我要睡覺啦,"小女孩學著說了之後,就鑽進綴花邊的被子裡去了。
  老婆婆提醒她說:
  "不是到明天,是永遠呀。"
  "嗨,明天不是永遠有的嗎?"
  她喜歡用"明天"這個詞兒,把一切自己所喜歡的東西都搬到未來中去。她把摘來的花、折來的樹枝插在地上說:"明天這地方就會變成一座花園……""我明天什麼時候也要埋(買)一匹麻(馬),跟媽媽一樣騎著玩兒去……"她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但不很活潑;常常正玩得好好兒的,忽然凝神沉思,出人意料地問:"神父頭上的毛,為什麼跟女人的一樣?"
  有時她讓蕁麻刺了一下,就指著蕁麻說:"你當心,我去刀(禱)告上帝,上帝會重重地花(罰)你。不管是什麼人,上帝都會花(罰)他的。連媽媽,他也可以花(罰)的……"有時候,一種輕微的、嚴肅的悲哀落在她的身上,這時候她那藍色的充滿憧憬的眼睛便注視著天空,身子靠在我的身上,說:"外婆常常發火,可是媽媽總不,媽媽總是笑。大家都喜歡她,所以她老是忙,總有客人來,來看她,因為她,媽媽長得漂亮。她是個可愛的媽媽。奧列索夫伯伯也這麼說:可愛的媽媽。"
  我非常喜歡聽這小女孩講話,因為她給我打開了一個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她總是高興地和很多地談她的媽媽。因此,在我的眼前,隱約地展開了一種新的生活,使我重新想起瑪爾戈王后,因而更增強了我對書的信任,對於生活的興趣。
  有一天傍晚,我正等候著往奧特科斯散步去的主人們,坐在門廊上,女孩在我手中打瞌睡。她母親騎馬跑來了,輕輕跳到地上,略略把頭一抬,問:"她怎麼啦?睡著了嗎?"
  "是的。"
  "啊喲,真的……"
  當兵的秋菲亞耶夫從門裡跑出來,拉住馬,夫人把鞭子往腰帶上一掖,伸開兩臂說:"把她給我。"
  "我自己抱了送去吧。"
  "嗯。"夫人跟叱馬一般叱了我一聲,一隻腳在門廊上跺了一下。
  女孩醒了,迷迷糊糊地望見了媽媽,便伸手要她抱。她抱著去了。
  我是習慣被人家叱罵的,可是連這位夫人都要叱罵我,心裡可真不痛快。她只消輕輕吩咐一聲,誰還能不服從。
  過了幾分鐘,那個斜眼的女僕來叫我了,說是女孩耍脾氣,沒給我道晚安就不肯睡覺。
  我在她媽媽面前有些得意地走進了客室。女孩坐在媽媽膝頭上,她媽媽正在用靈巧的手給她脫衣服。
  "好,你瞧,"她說。"這個怪物來了。"
  "不是怪物,是我的小夥伴……"
  "原來是這樣。那太好了。送點什麼東西給你的小夥伴吧,呃,你願意嗎?"
  "噯,我願意。"
  "好極了,這由媽媽來送,你去睡覺吧。"
  "明天再會。"她向我伸出手說。"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夫人吃驚地叫了起來:"啊喲,這話誰教你的……外婆嗎?"
  "嗯……"
  小女孩一進去,夫人用手指頭招呼我:
  "送你什麼呀?"
  我說什麼也不要,只希望她借一本什麼書給我看看。
  她伸出和暖芳香的指頭把我的臉一抬,現出和悅的笑容問我:"啊喲,你喜歡看書,是嗎?那你看過一些什麼書?"
  她一笑,就顯得更美了。我囁囁嚅嚅向她說了幾個長篇小說的名字。
  "你喜歡這些書裡的什麼呢?"她兩手放在桌子上,指頭微微動著。
  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花的濃郁的香氣。奇怪的是香氣中還混著馬騷氣。她透過長長的睫毛,沉思地注視著我,我從來沒有被人家這樣注視過。
  屋子裡放滿了精緻的傢俱,顯得跟鳥窩一般狹窄。窗口覆著濃濃的花蔭,火爐上的白瓷磚,在薄暗中閃著光,和火爐並排的一架大鋼琴,也顯得亮晶晶的。牆壁上,樸素的金色框子裡裝著傾斜的大大的斯拉夫字母印的暗色獎狀,每個獎狀下邊都用繩子吊著一顆暗色的大櫻這一切,也跟我一樣畏縮地望著這位婦人。
  我盡可能用簡單明瞭的話告訴她,我過著苦惱寂寞的生活,只有在讀書的時候,才能把一切痛苦忘掉。
  "啊,原來是這樣?"她這樣說著,站起身來。"這話不錯,這話也許是對的……唔,好吧。書以後盡量借給你,不過現在沒有……唔,你把這本拿去……"她從長沙發上拿起一本黃封皮的已經破散的書:"你拿去看,看完了來拿第二卷;一共有四卷……"我拿了一本梅謝爾斯基公爵的《彼得堡的秘密》回來;開始極認真地念起來。可是彼得堡的"秘密",比馬德里、倫敦、巴黎的無味得多,我從頭幾頁上已經看明白了。使我發生興趣的,只有一段關於自由和棍棒的寓言:"我比你強,"自由說。"因為我比你聰明。"
  可是棍棒回答她道:
  "不,我比你強,因為我氣力比你大。"
  爭著爭著就打起架來了。
  棍棒痛打了自由。我記得,自由受了重傷死在醫院裡了。
  這本書中談到了虛無主義者。我記得,照梅謝爾斯基公爵的觀點,虛無主義者是十分兇惡的人,被他瞧一眼,連雞都會死的。虛無主義者這個名詞,我以為是罵人的不體面的話,除此以外,我什麼也沒有看懂,這真使我傷心。大概我沒有閱讀好書的能力。我從心裡相信,這是一本好書,因為我覺得那樣一位尊貴美麗的夫人,決沒有看壞書的道理。
  "怎麼樣?喜歡嗎?"我把梅謝爾斯基的黃封面小說還給她的時候,她這樣問我。
  我很為難地回答了一聲"不",我想,這會使她生氣。
  不料她只是大笑起來,跑進帷帳後邊去了,那兒是她的臥室。她從那裡拿來一本精裝的山羊皮面子的小書。
  "這本你一定會喜歡的。只是不要弄髒了。"
  這是一本普希金的詩集。我懷著一種好像一個人偶然走進一處從未見過的美麗的地方所產生的貪婪感情,把這本書一口氣念完了。走進美麗的地方的時候,總是想馬上把它全都跑遍。在沼地的林子中長滿苔蘚的土墩上,走了好一陣子以後,忽然有一塊百花吐艷、煦陽當空的乾燥的林間空地展開在眼前的時候,是常常有這種感覺的。一時間,你會狂喜地向這片空地望著,隨後馬上因欣喜若狂而跑遍這個地方;並且每當腳底接觸到豐沃的地面上柔軟的綠草,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喜。
  普希金的詩句的純樸和音節的和諧,使我大為吃驚。此後有很長一個時期,每當我念散文的時候,我就覺得很不自然,佶聱難讀。《魯斯蘭》的詩序,使我聯想到外祖母對我講的最好的故事,而且像是把這些故事巧妙地壓縮成一個了,其中某些句子刻畫入微的真實,引起了我的驚歎:那兒,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上,留著沒見過的獸跡。
  我在心中把這美妙的句子反覆念著,於是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很熟悉的隱約的小徑,而且還很清楚地看見從落有沉重的水銀般的大顆露珠的草上踏過的神秘的腳跡。音調和諧的詩句,使它所談及的一切披上了華美的服裝,很容易被記祝這漸漸使我變成一個幸福的人,使我的生活變成輕鬆而愉快的詩,好像新生活的鐘聲在我的生活中鳴響了。啊,一個人能夠識字唸書,這是多麼幸福呀。
  普希金的優美的童話,使我比什麼都更感到親近,更容易理解。我反覆地把它們念了幾遍,就完全能夠背誦了。躺在床上,在未入睡以前,我也總是閉著眼睛低低唱詩。有時候,我就把這些童話經過改編,講給勤務兵們聽,他們聽得哈哈大笑,嘴裡發出親切的罵聲。西多羅夫撫著我的頭輕聲說:"真好。啊,真好……"我表現得過於興奮,主人們瞧出來了,老婆子罵:"這個淘氣鬼,一天到晚唸書,茶炊三天多沒有擦了。又得拿棍子揍啦……"棍子算什麼?我就用詩對罵:黑心肝,幹壞事,玩巫術的老婆子……夫人在我的眼裡變得更加崇高了,因為她是看這種書的婦女。不像瓷人兒的裁縫妻子。
  我把書拿到她那裡去,憂愁地交給她,她很有把握地說:"這你喜歡吧。你聽說過普希金嗎?"
  我曾在一本雜誌上讀過關於這位詩人的事,但我很想聽她親口給我講,於是就說沒有聽到過。
  她把普希金的生平和死,簡短地講了之後,就跟春天一般微笑著,問我:"你知道了吧?愛女人有多麼危險。"
  照我所看過的一切書看來,我知道這事情確是危險,可是又很有趣。我就說:"雖然危險,可是大家都在愛呀。而且女子也常常因此煩惱……"她像看一切東西那樣,透過睫毛向我瞥了一眼,嚴肅地說:"啊喲,你明白這個?那麼我希望你不要忘了這句話。"
  接著,她問我喜歡哪些詩。
  我揮動著兩手,背了幾首給她聽。她沉默地,很認真地聽著。一會兒,她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沉思地說:"可愛的小東西,你該去上學呀。我給你想想辦法……你的主人跟你是親戚嗎?"
  我回答了是的,她驚歎了一聲:
  "噢。"好像在責難我一樣。
  她又借給我一本《貝朗瑞歌曲集》,這本書很精緻,帶有版畫,裁口噴金,紅皮封面。這些歌,以刺心的痛苦和瘋狂的歡樂的奇特結合,完全把我弄瘋了。當我念到《年老的流浪漢》的苦痛的話時,不由覺得心裡發涼:
  人類呀,為什麼不把我踩死,
  像一個傷害生物的害蟲?
  呀,你們應該教會我
  如何為大家的幸福勞動。
  如果能把逆風躲避,
  害蟲也許會變成螞蟻;
  我也許會愛你們像自己的兄弟。
  我這年老的流浪漢,可是我到死恨你們好像仇敵。
  可是接下去念到《哭泣的丈夫》,我笑得連眼淚都掉下來了。我記得特別清楚的,是貝朗瑞的話:學會過歡樂的生活對普通人也算不得什麼。
  ……
  貝朗瑞激起了我的不可抑制的快活,調皮的願望,想對一切人說粗暴的諷刺話,在短短期間內,我在這方面已經有了很大的長進。他的詩句我也都記得爛熟,在勤務兵他們的廚房裡逗留時,也滿心得意地念給他們聽。
  但這不久我就不得不停止了,因為:十七歲的大姑娘,頂頂帽子都合樣。這兩句詩引起了一場關於姑娘們的令人作嘔的談話,這種侮辱使我發狂,我拿煎鍋打了葉爾莫欣的腦袋。西多羅夫和別的勤務兵把我從他那呆笨的手中奪了下來,但自從這次以後,我就不敢再往軍官們的廚房裡去了。
  他們不許我到街頭去閒走,其實也沒有工夫閒走,活兒越來越多。現在除了一身兼女僕、男僕及"跑街"這些日常工作之外,還得用釘子把細布釘在寬木板上,在這上邊貼設計圖;抄寫主人的建築工程計算書,以及覆核包工頭的細帳,因為主人一天到晚跟機器一樣工作著。
  那個時候市場上的公有建築物,改成了商人私有。所有的商店都忙著改建。我的主人接受了許多修理舊店房、建築新店房的包工;還製作許多"改築圓承塵,在屋頂上開天窗"等等的設計圖。我拿了這些設計圖和裝著二十五盧布鈔票的信封送到老建築師那裡去。建築師收了錢,就寫上,"設計照原圖無誤,工程監督由我承擔。某某。"可是不消說他沒有見過原圖,而且工程監督也不會承擔的,因為他正害著病,從來不出門。
  此外,我還往市場管理人和別的認為必要的一些什麼人那兒去送賄賂,從他們那兒拿到主人所謂的"從事一切不法勾當的許可證"。由於這一切,我得到了在晚上當主人們出去做客的時候,在門廊上等他們回來的權利。這也不是常有的事,但他們有時要過了半夜才回來。於是我就好幾小時地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或對面木頭堆上,張望我那位夫人家的窗子,貪心地聽著熱鬧的談話和音樂。
  窗子是開著的,從簾帷和掩映著花卉的隙縫裡所見到的,是軍官們英俊的身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是矮胖的少校蹣跚地走著的模樣,是打扮得出奇的簡單然而漂亮的夫人輕盈的走動。
  我在心裡默默地稱她做——瑪爾戈王后。
  我遙望著窗子,心裡想:"法國小說中所描寫的快樂生活,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但見了圍在瑪爾戈王后身邊的那班男子,我雖然還是個小孩子,總不禁感到嫉妒。我心裡有些難過,因為那些男人像黃蜂繞花一般包圍著她。
  在她的客人中來得最少的是一個高身材的陰沉的軍官,腦門上有道刀砍過的傷疤、眼睛深深陷進去。他每次總帶著小提琴來,拉得很好。因為拉得太好了,過路人都在窗下停住,木頭堆上也聚滿了這條街上的人,我的主人們要是在家裡的時候,也總打開窗子,一邊聽著一邊讚賞著那音樂家。他們是除了教堂裡的候補祭長以外,誰都不肯讚許的。我知道他們對魚油煎的點心,到底比對音樂更喜歡一點。
  有時候這位軍官發著微帶低啞的嗓音唱歌、吟詩。那時,他總是把手掌按在額上,奇異地喘著氣。有一天,我正在窗下和女孩子玩,瑪爾戈王后要他唱,他推辭了好一會,後來字字清楚地說:只有歌兒要美,而美卻不要歌我很愛這句詩,而且不知什麼緣故,我同情起這位軍官來了。
  有時候,我的那位夫人一個人在屋子裡彈鋼琴,我見了心裡很愉快。我陶然地沉醉在樂聲中,窗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中了。窗子裡邊娉婷的姿影,她的昂然的側臉,她的鳥兒一般在鍵盤上飛舞的白手,籠罩在洋燈的昏黃的光靄中。
  我望著她,聽著哀怨的樂聲,淘醉在五光十色的幻夢中。
  我要到一個地方去找來寶物,全部送給她,使她變成一個富人。如果我是斯科別列夫,一定跟土耳其再開一次戰,收了賠款,在城中最好的地方奧特科斯造一所房子送給她,叫她離開這條街,離開這所房子,這裡大家都說她的壞話,造骯髒的謠言。
  鄰居們,我們這院子裡的一班下人們,尤其是我的主人們,對於這位瑪爾戈王后也跟對裁縫妻子一般,胡亂謅著惡毒的謠言,不過說她的時候,更小心,更低聲,先向四周望一望罷了。
  人們怕她,也許因為她是一個有名人物的寡婦,她房間裡掛著的獎狀都是戈東諾夫、阿列克謝、彼得大帝等從前的俄國皇帝賜給她丈夫的先祖的,這是那個老念一本福音書的識字的兵士秋菲亞耶夫對我說的。或許人家害怕她會用柄上嵌著淡紫色寶石的鞭子打人,據說,有一個大官被這鞭子痛打過。
  但喁喁私語並不比大聲狂談更好受些。我那個夫人是生活在四周敵視的空氣中,可是我不明白這敵視的原因,我感到苦惱。維克托說:有一天晚上半夜回家時,望了望瑪爾戈王后寢室的窗子,看見她穿著內衣坐在長沙發上,少校跪在她身邊,替她剪足指甲,並用海綿去擦乾淨。
  老婆子咒罵著,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年輕的主婦赧著臉尖聲地叫:"啊喲,維克托,也虧你厚臉皮說得出來。可是那些人的行為也真嘔人。"
  主人沒作聲,只是微笑。我很感謝他的沉默,可是依然擔心地等待著他會同情地加入這場叫罵中去。女人們尖著嗓子叫著,不厭其詳地向維克托問那夫人怎樣坐著,少校怎樣跪著。維克托呢,又添油加醋地加上許多新的細節。
  "他紅著臉,舌頭拖得長長的……"
  少校給夫人剪指甲,我可看不出有什麼可責難的地方;但是說他拖著舌頭,那是不能相信的。我覺得這一定是故意胡謅的謠言,於是我對維克托說:"既然這不好,那您為什麼要往窗子裡張望呀?您又不是小孩子……"不消說,我挨了一頓惡罵,但是對這種咒罵我倒全不在乎。我只想做一件事——想立刻跑到樓下去,跟少校一般跪在夫人面前,請求她:"您趕快離開這所房子吧。"
  現在我已經懂得了另樣的生活,另樣的人們和另樣的感情和思想,因此這房子和房子裡的全體住客越來越激起我的反感。這房子裡張著骯髒的謠言網,裡邊沒有一個人不被人懷著惡意談論過。比方那個團部裡的牧師,病歪歪的,瞧著也可憐,可是人家卻說他是酒鬼、色迷。又據我的主人們說,那些軍官跟他們的太太都犯了姦淫的罪惡。那些兵士,一開口老是那麼一套談論女人的話,這都叫人討厭。其中最叫我忍受不了的是我的主人們,我看透了他們最喜歡進行人身攻擊的真面目。找人家的壞處是不用花錢的唯一的娛樂,我的主人們只是因為要找這種娛樂,才把周圍的人拉上閒言冷語的刑台。他們只當自己是在虔誠、勤苦、枯寂地過活,因而要向一切人復仇。
  當他們污言穢語說著瑪爾戈王后的時候,我就感到一種不像小孩子的感情的激動,胸中充滿了對這種說背後話的人的憎惡,我想大聲呵叱他們,恣意侮辱他們。有時候卻產生一種憐憫自己和憐恤一切人的感情,這種默默的憐恤,比憎惡更加痛苦。
  關於王后,我比他們知道得更多,我很擔心,他們會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節日,主人們上教堂去做禮拜的時候,我一早便跑到她那兒去。她把我叫到自己的寢室裡,我坐在用金色緞子包著的小小的圈椅上,女孩兒趴在我膝頭上,我對這女孩的媽媽談著看過的書。她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臉枕在兩隻合起來的小手掌上;她的身體蓋在和整個寢室中其他一切東西一樣的金黃色的被子底下,編成辮子的黑頭髮越過淺黑色的肩頭掛在她胸前;有時候,從床上一直拖到地板上。
  她聽著我的話,溫和的眼光注視著我的臉,似笑非笑地說:"啊,是嗎?"
  連她的令人好感的微笑,在我的眼裡也只是王后的寬大的微笑罷了。她用柔切的低沉的聲音說話,我覺得她的話好像總是這個意思:"我自己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美,都純潔呀,所以我是不需要他們之中任何人的。"
  有時我跑去,她正坐在鏡子前一把低低的圈椅上梳頭髮,發尖披在膝頭和椅子的靠背上,在椅子背後差不多碰到地板。
  她的頭髮和外祖母的一樣,又長又密。在鏡子中望見了她的微黑的、茁實的乳房。她當我面穿換內衣和襪子,但是她的純潔的裸體沒有引起我羞恥的感覺,我只是為她感到驕傲和喜悅。她身子總是散發著一股芳香,這種香味正是一種避免人家惡念的防衛物。
  我健康,強壯,而且我很知道男女之間的秘密,但是因為人家在我面前講這種秘密時總帶著一種冷酷無情,幸災樂禍的神情,而且把它說得齷齪不堪,因此使我不能想像這個女人能讓男人抱在懷裡,很難想像有人能成為她肉體的佔有者,敢大膽放肆地不知羞恥地去觸碰她的身體。我相信瑪爾戈王后不會理解像廚房間和什物間裡的那種愛情。她知道的一定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高尚的喜悅,一種完全不同的愛情。
  可是有一天暮色蒼茫的時候,我跑進她的客室去,聽著寢室的帳幔後面,我那衷心敬愛的王后高聲的狂笑和一個在乞求著什麼的男人的聲音:"等一等……天老爺。我不相信……"我本來應該退出,我懂得這個,但是我不能……"誰呀?"她問。"是你嗎?進來進來……"寢室中花香撲鼻,叫人透不過氣來,光線很暗淡,窗上的窗帷放下了……瑪爾戈王后躺在床上,被頭一直蓋到下頦邊。和她並排,只穿著內衣,露了胸膛坐在牆邊的是那位拉小提琴的軍官。他胸膛上也有一條傷痕,從右邊肩頭伸向乳頭形成一條紅線,是那麼顯明,在暗淡的光線中也看得非常清晰。軍官頭髮亂得很可笑。我第一次看見他那哀愁的滿是傷痕的臉上略略現出笑影,笑得真怪,圓大的女性般的眼睛正盯視著王后,好像第一次看見她的美麗。
  "這是我的朋友。"瑪爾戈王后說了,但是不知道她這是對我說還是對他說的。
  "什麼事使你這樣吃驚?"她的聲音好像從遠處傳來似地送進了我的耳朵:"來,到這邊來……"我走到她身邊,她伸出裸露的暖和的手,挽住了我的脖子說:"你要大起來,你也會是幸福的呀……好,去吧。"
  我把一本書放在架上,拿了另一本走了,簡直如在夢中。
  我的心裡一種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碎裂了。不消說我連一分鐘也沒想過我的王后也和別的女子一樣戀愛,而且這位軍官,也不容我這麼想。我很清楚地想起他的笑臉——他好像一個嬰孩突然受了驚一般快樂地笑著,他的哀愁的臉美妙得活潑起來了。他必定愛她,難道可以不愛嗎?她一定也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愛給他了,這是因為他能夠拉小提琴拉得那麼好,又能夠那麼真摯地朗吟詩句。……但是我必須以這些自慰,因為我明白,在我對我所目見的一切以及對瑪爾戈王后本人的態度中,並非一切都是好的,也不是一切都是對的。我覺得我好像失掉了什麼,在深切的悲哀中過了幾天。
  ……有一天,我非常暴躁,盲目地發了脾氣。後來我到夫人那兒去借書,她很嚴厲地說:"聽說你不顧死活地搗亂,我可想不到你會這樣……"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詳細地對她說我生活怎樣無聊,以及聽到人家講她壞話時心裡怎樣難受。她站在我面前,一隻手放在我肩上,起初注意認真地聽我說話,不一會兒就笑起來,把我輕輕一推:"夠了夠了,這些話,我都知道。你明白嗎?我知道呀。"
  接著,便拉著我的雙手柔和地對我說:
  "你越是少注意這種污言穢語,對你就越好……你瞧,你的手洗得不乾淨呢……"我想,這話用不著她說,如果她也跟我一樣要擦銅器,要洗地板,又要洗孩子的尿布,那她的手也就不會比我乾淨多少了。
  "人若會過日子,別人就恨他嫉妒他,不會過日子,人家就瞧不起他,"她沉思地說著,把我拉到她自己身邊,抱住我,笑瞇瞇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說:"你喜歡我嗎?"
  "喜歡。"
  "很喜歡?"
  "是的。"
  "怎樣喜歡呢?"
  "我不知道。"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我頂愛人家喜歡我……"她嫣然一笑,好像想說什麼,但是,歎了一口氣,緊緊地抱著我,好久好久沒有作聲。
  "你多來玩玩,只要能來,就來吧……"我利用到她家的機會,從她那裡得到了許多好的東西。中飯後,我的主人們睡午覺,我就跑下去。如果她在家裡,便在她那裡呆上個把鐘頭,甚至更多些。
  "應該念些俄國的書,應該知道俄國自己的生活,"她一邊這樣指教我,一邊把薔薇色的指頭很靈巧地活動著,把發針插在香噴噴的頭髮上。
  於是她列舉出一些俄國作家的名字問我:"你記得住嗎?"
  她常常沉思地,帶著幾分悼惜地說:
  "你應該學習,學習,可是,我老是忘了這個,真要命……"在她那裡呆了一會兒,捧了一本新書走向樓上去的時候,我簡直好像整個身心洗了一個大澡。
  我已讀了阿克薩科夫的《家庭紀事》,書名叫《林中》的出色的俄國詩集,以及極著名的《獵人筆記》,此外還讀了幾卷格列比翁卡、索羅古勃的作品和韋涅維季諾夫、奧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詩集。這些書洗滌了我的身心,像剝皮一般給我剝去了窮苦艱辛的現實的印象。我知道了什麼叫做好書,我感到自己對於好書的需要。因為這些書使我在心中生長了一種堅定的信心:在這大地上我並不是孤獨的,所以我決不會走投無路。
  外祖母來的時候,我很高興地對她談起了瑪爾戈王后,外祖母一邊津津有味地嗅著鼻煙,一邊深信地說:"啊,啊,這可不錯。好人到處都有,只要去找,就會找到的呀。"
  有一次她提議說:
  "也許我去見見她,替你向她道聲謝好嗎?"
  "不,不要去……"
  "那就不去吧……我的老天爺,一切的事多麼好呀。我願意永遠永遠活著。"
  瑪爾戈王后沒有能夠幫助我學習——三聖節那天,發生了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情,差不多把我毀了。
  節日前幾天,我的眼皮忽然腫得很怕人,把眼睛都壓住了。主人們怕我眼睛會瞎,非常驚慌,我自己也害怕了。他們把我帶到亨利希·羅德澤維奇助產醫生那裡去,他把我的眼皮內部割開了,包紮了紗布。我心裡充滿著痛苦的難受的寂寞,一連躺了幾天。三聖節頭一天晚上解去了紗布,我從床上起來,好像在墓中活埋了幾天又重新爬出來一般。再沒有比失明更可怕了,這是一種不能用言語說明的懊喪,它奪去一個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歡樂的三聖節那天,我因為病,從中午起豁免了一切的義務,就到各家的廚房去,望望那些勤務兵。除了嚴謹的秋菲業耶夫以外,所有的人都喝醉了。近傍晚的時候,葉爾莫欣拿木柴打了西多羅夫的腦袋,西多羅夫昏倒在外屋裡。葉爾莫欣嚇壞了,逃到盆地裡去了。
  驚慌的謠言立刻傳遍了全院子,說是西多羅夫被人打死了。門邊擁滿了人,望著這個倒在地上的士兵,他的腦袋擱在從廚房到外屋的門檻上,不動地躺著。有人輕聲說要去叫警察,可是沒有一個人去叫,也沒有一個人敢走過去扶這個士兵。
  這時候,洗衣婦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來了。她穿著一件簇新的紫丁香色衣服,肩頭上搭著一塊白頭巾,怒氣沖沖地把人們推開,走進外屋裡蹲下身子,高聲嚷道:"你們都是些傻瓜。還活著呢。快去拿水來……"人們勸她說:"你別管閒事埃""我說,拿水來呀。"她好像在火燒場上一樣嚷著,接著,把新衣撩到膝蓋上,扯了扯裡面的裙子,把士兵的血淋淋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膝頭上。
  人們不贊成地膽怯地走散了。我在這暗幢幢的外屋裡,看見洗衣婦那又圓又白的臉上,含著眼淚的眼睛現著憤怒的神色。我提來了一桶水,她叫我潑在西多羅夫的頭上和胸膛上,而且預先關照說:"不要潑在我的身上呀。我要出門去做客……"士兵甦醒過來了,睜開遲鈍的眼睛呻吟起來。
  "把他抬起來吧。"納塔利婭說著,把手插進他的腋下,為了不弄髒衣服,把兩臂伸得遠遠的。我們把士兵抬到廚房裡,放在床上。她用濕布替他把臉擦乾淨,自己便轉身走了;這時候她說:"你把手巾在水裡浸透了,放在他頭上,我去我那個混蛋。這些魔鬼這樣喝酒,早晚會被抓去服苦役的。"
  她把弄髒了的襯裙脫到地板上,然後扔在屋角里,細心地拂拭了沙沙發響的弄皺了的衣服。
  西多羅夫把身子一伸,打著噎,哼著。他腦袋上一滴滴地滴下濃濃的黑血,滴在我裸著的腳背上,頗有點難受,可是我心裡害怕,不敢從這血滴底下把腳抽回來。
  這真是難受的事情。外面正熱鬧地過節,屋前的門廊和院子的大門口裝點著白楊樹的嫩枝,所有的柱子上都紮著新砍的楓樹和榛樹的枝條,整條街上飄滿著歡樂的新綠,一切都顯得年輕而新鮮。從這天早晨起我就感到春天的節日終於來了,它將長久地留下來。從這天起,生活也將變得更純潔、光明和快樂。
  士兵嘔吐了,熱呼呼的伏特加酒氣和青蔥的臭味充滿了廚房。玻璃窗子上不時出現些寬大、模糊的臉和壓得扁平的鼻子,托在兩頰上的手掌像兩只大耳朵,使得臉很難看。
  士兵回想著,喃喃地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跌倒了嗎?葉爾莫欣怎麼樣了?他是個好-好朋友……"接著,咳嗽著,醉醺醺地流著淚哭,哀叫道:"我的妹妹……好妹妹……"他站了起來,東倒西歪,濕淋淋的身子散發出臭氣,他晃了一晃又倒在床上了,奇怪地睜著眼睛說:"完全打死了……"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是哪個鬼東西在笑?"他這樣問著,眼神呆呆地望著我。
  "你怎麼還笑?我給人家永遠打死了……"他開始用兩手推我,嘴裡還在叨念:"第一個日子是先知伊利亞,第二個是葉戈爾騎著馬,第三個不准到我這裡來,滾開吧,豺狼……"我說:"不要胡鬧了。"
  他毫無道理地大發脾氣,咆哮著,兩腳在地上擦著:"我給人家打死了,你還要……"他這樣說著,就用無力的骯髒的手向我的眼睛重重地打了一拳。我驚叫了一聲,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勉強跑到了院子裡。恰巧碰到納塔利婭回來,她拉著葉爾莫欣的手,大聲嚷著:"走啊,蠢牛。"她一手捉住了我問:"你怎麼啦?"
  "他打人……"
  "打人?……"她驚愕地拉長了嗓音;然後又拖住了葉爾莫欣,向他說:"唔,魔鬼。你謝謝老天吧。"
  我用水洗了眼睛,再從外屋望著房門,看見這兩個士兵正在互相擁抱哭泣,他們和解了。以後,兩個人又去擁抱納塔利婭,她打了他們的手,嚷著說:"狗崽子,縮回你們的爪子去。我又不是你們的那號騷婆娘。趁你們老爺不在家,快去睡吧,快去吧。否則,你們會吃苦頭的。"
  她跟哄孩子似的,讓他們躺下,一個睡在床上,一個睡在地板上,等他們打起了鼾聲,便走到外屋裡來。
  "我渾身弄得這麼髒了,穿的是出門做客的衣服。哪一個兵打了你?……真是多麼傻的傢伙。總之,都是酒不好。你不要喝酒呀,小伙子,你永遠不要喝酒呀……"以後,我和她一同坐在大門邊的長凳子上。我問她,為什麼她不怕酒鬼。
  "就是沒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他敢過來,就請他吃這個。"她把捏得緊緊的紅拳頭揚了一揚。"我那個死去的丈夫,也是個專愛喝酒鬧事的傢伙,他每次喝醉回來,我就把他手足捆起來。看他快要醒來了,便扒下他的褲子,拿樹條子抽他。我吩咐他:不准再去喝酒,不准再去酗酒。你既然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唯一的歡樂;你的歡樂不是酒呀。我打著打著,打得手酸了才放下。以後他就跟蠟一樣不敢倔強了……""你真厲害,"我記起了連上帝都給騙了的夏娃來。
  納塔利婭喘了一口氣,說:
  "女人應當比男人還厲害;她們應該有雙倍的力量。上帝虧待她們了。男人是最容易三心二意的。"
  她挺著身,兩手交疊在隆起的胸上,背脊靠在牆上,悲傷地望著雜亂的堆滿破爛磚瓦的堤壩,坦然而溫和地說著話。
  我聽著她的聰明的談話出神了,完全忘記了時候,忽然看見堤壩盡頭主人和主婦兩個手挽著手,像公火雞和母火雞一般,慢騰騰地,大模大樣地走著,嘴裡談著什麼,眼睛睜著看我們。
  我急忙跑去開正門。門開了,主婦一邊上樓,一邊惡毒地對我說:"同洗衣婦調情嗎?跟樓下的太太學的嗎?"
  這話太沒道理了,甚至都沒有激怒我;可是主人的一句話使我很難過,他冷笑了一下,說:"也難怪,到年紀了。……"第二天早上,我到下邊什物間去取柴,看見什物間門底下的貓洞邊有一隻空錢包。這只錢包我在西多羅夫手裡曾經見過很多次,我就馬上撿起來給他送去。
  "錢呢?"他這麼問著,用指頭到錢包中掏摸。"一盧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來。"
  他用手巾包著腦袋,臉色枯黃消瘦,氣憤地眨巴著紅腫的眼,不相信我撿到的時候已經是空的。
  這時候,葉爾莫欣跑來了,他向我點著頭,對他說,要他相信:"是他偷了,把他拉到主人那裡去。當兵的不會偷自己弟兄的東西。"
  這幾句話提醒了我,偷錢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錢,故意把空錢包丟在我的什物間裡。我馬上衝著他的臉向他叫喊道:"你說謊,錢是你偷的。"
  我終於相信了我的推測沒有錯,——他的蠢笨的臉顯出驚慌和憤怒的神色,他轉動著身體,低聲地說:"證據在哪裡?"
  我用什麼來證明呢?葉爾莫欣叫嚷著把我推到院子裡。西多羅夫嘴裡喊叫著什麼跟在後面。從許多窗子裡伸出各色各樣的頭來;瑪爾戈王后的母親悠悠地抽著煙望著,我想,這要當著夫人的面可倒了大霉了,我簡直瘋了。
  我記得,幾個兵拉住我的胳膊,對面站著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著,聽士兵訴說。主婦很相信地說:"不消說,這一定是這個孩子幹的事。他昨天坐在門邊和洗衣婦勾勾搭搭的,那一定是有了錢了,那個女人,沒有錢是絕不會上手的……""對啦對啦。"葉爾莫欣叫著。
  地面在我腳底下裂開了。我氣極了,衝著主婦吼罵。於是我被結結實實痛打了一頓。
  挨打倒並不十分痛苦,比這更痛苦的,是我想瑪爾戈王后會怎樣看我呢?我怎樣在她面前辯白呢?在這可惡的幾小時中,我的心裡十分難受。
  幸而士兵把這事傳遍了全院子,以至於整條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閣樓上,忽然聽見底下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的叫聲。
  "為什麼我要閉嘴不言語。不,小乖乖,你出來。我說,你來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爺去,他會強迫你……"我馬上覺到這個吵鬧是與我有關的。她正站在我們房子門口邊嚷,聲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給我看的錢是多少?這錢是哪裡來的?……你說,你說。"
  我高興得喘不過氣來。忽然聽見西多羅夫發出懊喪的聲音說:"你呀,你呀,葉爾莫欣……""虧你還要赤口白舌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到院子裡去,高高興興地跳一場;然後去親吻一下洗衣婦以表示感謝。不料這時候家裡的主婦——大概是從窗子裡邊叫嚷說:"打那小傢伙,是因為他罵人;可是除了你這下賤婆娘,誰也沒有說他是偷錢的呀。"
  "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賤婆娘呢;我告訴你,你是頭母牛。"
  我聽這個罵聲,簡直跟音樂一樣好聽。我的心被懊惱和對納塔利婭感激的眼淚炙得發疼。我努力要忍住眼淚,把呼吸都屏住了。
  一會兒,我的主人慢騰騰地踏著樓梯走上閣樓來。他坐在我身邊橫樑的接縫上,手掠著頭髮,說:"喂,彼什科夫老弟,運氣不好啦?"
  我默默地背過臉去。
  "只是你罵得太不像話。"
  他接著說。這時候,我對他輕聲說:
  "等傷好了,我就離開你們……"
  他默默地坐著,抽著煙卷。兩眼凝注著煙頭,低聲說:"這也隨你的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好好想一想,要怎樣對你才好……"他走了。照例,我又同情起他來。
  到第四天,我離開了主人的家。我很想去跟瑪爾戈王后道別,可是我沒有勇氣到她跟前去,並且應該承認,我等著她自己來叫我。
  和小女孩分別時,我托她:
  "你對媽媽說,哥哥心裡非常感謝她,你能替我對她說嗎?"
  "我說我說。"她柔和撫愛地微笑著,答應我的要求。"明天再見,是嗎?"
  大約過了二十年,我重新遇見了她,她已經嫁給了一個憲兵軍官……







十二

  我又在"彼爾姆號"輪船上當了洗碗的。這是一條白色的、天鵝似的寬大的快班輪。這回是"打雜的"洗碗工人,或叫"廚房雜役",月薪七盧布,職責是幫助廚師。
  食堂管事是一個肥胖而傲慢的傢伙,腦袋光禿得像個皮球。他兩手疊在背後,像豬玀在大熱天尋找陰涼一樣,整天在甲板上腳步沉重地走來走去。在食堂裡張羅的是他的妻子,這位太太四十歲開外,很漂亮,但樣子萎靡,臉上塗抹著厚厚的粉,以致常常落下黏性的粉液,黏在她的華麗的衣服上。
  廚房管事的是親愛的廚師伊凡·伊凡諾維奇,綽號"小熊",他是個小胖子,鼻子象老鷹,眼睛裡含著滑稽的神氣。
  他愛打扮,繫著漿過的硬領,每天刮鬍子,青臉頰,黑鬍子向上翹起。一空下來,他就用火烤紅了的手指捻鬍子,不讓它走樣,而且老對著一面有柄的小圓鏡照臉。
  船上最有趣的是司爐雅科夫·舒莫夫,他寬胸膛,方肩背,翹鼻子,鐵鏟般的扁臉,熊似的小眼睛躲在濃眉底下。兩腮上滿是捲成小圈的鬍鬚,像沼澤地上的青苔一般,頭頂上的頭髮,跟帽子一般緊緊貼住,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彎指頭插進去。
  他愛賭錢,打得一手好牌,食量也嚇人,老是象餓狗一樣,在廚房旁邊打轉,想討幾塊肉和骨頭。晚上,就跟"小熊"伊凡·伊凡諾維奇一起喝茶,講述自己奇怪的身世。
  他年輕時候在梁贊牧人家裡當牧童,後來經一個過路的修道士勸誘,進了修道院,在那裡當了四年雜役。
  "差一點兒我就成了修道士,上帝的黑星了,"他口齒伶俐地開著玩笑。"這時我們那裡來了一個奔薩城的女香客。一個很好玩的女人,把我的心擾亂了。'你很不錯,很結實,'她那麼說。'我是貞潔的寡婦,很孤寂,你到我那兒去掃院子吧。我自己有房子,在做羽毛生意……"
  "我說好吧,她讓我看院子,我跟她勾搭上了,在她家裡吃了三年熱麵包……""你真能吹牛,""小熊"打斷他,擔心地瞧著自己鼻子上的瘰□。"要是吹牛可以掙錢,你准發財!"
  雅科夫在嚼著什麼,似乎沒眼睛的臉上,灰色的捲鬚動來動去,毛茸茸的耳朵也在動。他聽完廚師的話,依舊用勻整迅速的語調往下講:"這女人年紀比我大,我同她攪在一起很無味,不夠勁兒。
  我又同她侄女發生了關係。她發覺後,把我攆走了……""這你活該——真是再好不過了。"廚師說得跟雅科夫一樣輕快而流利。
  司爐把糖塊塞進嘴裡,又說下去:
  "以後閒蕩了一段時間,又結識了一個行商,弗拉基米爾城的老頭兒,同他一起走遍世界。我們去過巴爾幹高原,也去過土耳其、羅馬尼亞、希臘、奧地利各地,跟各國的人來往,這裡買來,那邊賣去……""也偷盜嗎?"廚師正經地問。
  "那老頭兒可不幹這行當!他告訴我,一個人在外國地方,必須規矩正直,在這裡是這樣的規矩,只消干一點點壞事,就得掉腦袋。不過說老實話,做賊我也試過,可是結果很糟。我曾想從一個商人的院子裡牽出一匹馬,沒有得手,給人家捉住了,打了又打,後來被送到警察局裡。我們是兩個人,一個是老馬賊,我卻不高明,只是偷著玩的。我在那商人家裡做過工,給他在新造的洗澡間裡砌過爐子。那個商人害了病,夢見了我,就驚慌地向上司呈請說:把他(就是我)放了吧,把他放了吧,說是夢見了我,要是不放了我,他的病就不會好,還說我好像有點魔法。人家就把我當魔法師了。那商人在地方上很有勢力,衙門裡就把我放了……""你這種傢伙,不應該放了,應該在水裡淹你三天,那你的傻氣就會治好啦。"廚師插嘴說。
  雅科夫馬上接住他的話:
  "對啦,我的傻氣確是不小,老實說,我的傻氣有一個村子那麼大……"廚師用手指插進緊緊的硬領裡,氣惱地把硬領弄鬆些,搖搖腦袋,懊喪地說:"真是胡說八道!讓你這種囚犯活在世上,大吃,大喝,閒逛,為什麼呢?唔,你說,你活著幹什麼呀?"
  司爐嘴裡發聲地嚼著,回答:
  "這個我也不知道。活著就是活著。有的人躺著,有的人跑路,當官的就光坐著,可人人都得吃東西。"
  廚師更加發怒了:
  "就是說,你是無法形容的豬玀!不,簡直還不如豬玀!老實說,是豬食料……"
  "你幹嗎罵我?"雅科夫吃驚了。"男人都是一棵橡樹上的果實,不用罵,罵,我也不會變好些……"這個人立刻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我用驚奇的眼光望著他,張著嘴聽他說話;我覺得他心中有一種自己的堅固的生活知識。他對任何人都稱"你",對任何人都一樣從毛茸茸的眉毛底下正面直視,無論是船長、食堂管事、頭等艙的闊客,他都把他們同自己、水手、食堂的侍役、統艙客一樣看待。
  我常常看見他站在船長或機師長面前,把猩猩似的長胳臂疊在背後,默默地聽著人家罵他偷懶,罵他打牌時不經意地贏了別人。看得出,任何斥罵,對他都顯然毫無作用。人家嚇唬他,說等船到下一個碼頭就要攆他上岸,他也毫不驚慌。
  他有一種與人不同的地方,跟"好事情"先生一樣。大概,他自己很明白自己的特點,而且也知道決不會得到別人的瞭解。
  我從沒瞧見他有過受委屈發悶的樣子,也不記得他有過長時間的沉默。話聲常常從他毛毿毿的口裡流出來,甚至似乎不管他自己的意志,總是像一條無盡的泉流,滔滔不絕地流著。每當被人家罵了,或是聽別人說得有趣,他的嘴唇便微微動著,好像在肚子裡復念他所聽見的話,或者輕輕繼續說著他自己的話。他每天值完班,便從鍋爐房爬上來,赤著腳,滿身汗淋淋的,穿著油污汗濕的褂子,也不束帶,袒開著毛毿毿的胸膛跑過來。一跑來,甲板上便充滿他那平板單調的有些沙啞的聲音,他的話跟雨點一樣,到處亂灑。
  "你好,老大娘!上哪兒去?是奇斯托波利吧?我知道,我在那裡呆過,在一個有錢的韃靼人家裡當長工。那個韃靼人叫烏桑·古巴伊杜林,有三個老婆。他身體很結實,紅紅的臉。一個年輕的、很好玩的韃靼農家女子,同我相好胡搞過……"他什麼地方都到過,而且到處同女人胡搞。他好像一生從來沒有受過委屈挨過罵,把所有的事,都泰然地、不懷惡意地傾筐倒籮地說出來。過了一分鐘,在後艄什麼地方,又聽見他的話聲。
  "打牌的人最規矩,一打,三張牌,馬上分輸贏,真的!
  打牌真有趣!坐著掙錢,簡直是買賣人的勾當……"我聽出,他不大用好、壞、糟糕那樣的字眼,差不多總是說有趣、稀罕。在他看來,漂亮的女人是有趣的蝴蝶,好天氣的日子是快慰的日子;他說得最多的是:"才不在乎呢!"
  大家說他是懶鬼,但是我看他也跟大家一樣,在地獄一樣的熱臭之中,站在爐口老實地干他的苦工。但是我記不起他跟別的司爐一樣叫苦叫累。
  有一天,一個年老的女客丟了錢包。這是一個晴朗靜寂的傍晚,大家正心平氣和地生活著。船主送了五盧布給那老婆子,許多乘客也給了一點。大家把錢交給老婆子時,她畫了一個十字,彎腰向眾人行禮,說:"老鄉們——這裡比我丟掉的多出了三盧布十戈比。"
  有人快活地嚷道:
  "老婆婆,都拿著吧,還說什麼?三盧布不算多……"又有人入情入理地說:"錢跟人不同,多了不礙事……"雅科夫就走到老婆子面前,認真地請求:"把多的錢給我吧,我去打牌!"
  大家以為司爐是開玩笑,都哄笑了,可是他卻硬央求著窘迫的老婆子:"給我,老婆婆!你拿了有什麼用?你明天就要進墳墓了……"大家罵他,把他趕開,他搖著頭,不勝驚奇地對我說:"這班人真怪!別人的事要他們管什麼?是那老婆婆自己說這錢是多餘的呀!可是對於我,三盧布是可以痛快一下的……"他對於金錢,大概光是瞧瞧也快樂。他愛一邊說話,一邊拿著銀幣銅幣往褲子上擦,擦得亮晶晶的,就用彎手指拿到長著翻鼻孔的臉跟前仔細瞧,眉毛索索地動。但他對於錢卻不吝惜。
  有一天,他要我跟他賭錢。我說我不會。
  "你不會?"他奇怪了。"你怎麼不會呢?虧你還識字!那我教你,我們賭著玩,賭糖……"他贏了我半磅方塊白糖,一塊一塊地放進他毛茸茸的嘴裡。後來見我已經會賭了,就說:"現在來賭真的錢!有錢嗎?"
  "有五盧布。"
  "我有兩個多盧布。"
  不消說,他很快就贏光了我的錢。我想翻本,把一件值五盧布的褂子作了賭注,也輸了,於是又把值三盧布的新靴子作了賭注,又輸了。那時雅科夫不高興了,差不多有點生氣地說:"不,你不會賭,太狂熱了——一下子就把褂子、靴子都輸掉了!這些東西我不要。我把衣服靴子還你,錢我還你四盧布,你拿去。我拿一盧布,算是學費……好嗎?"
  我很感激他。
  "我不在乎!"他回答我的感謝說。"玩兒,這是玩兒,也就是取取樂。你卻跟打架一樣,就是打架,太急躁了也不成。
  要瞧準了再動手,用不著急躁!你年紀輕,必須好好兒克制自己!一次失敗了,五次失敗了,七次就罷手——走開。等你頭腦冷靜了再來!這是玩兒呀!"
  我越來越喜歡同時又不喜歡他。有時他講的話很像我外祖母講的。他有很多吸引我的地方,但他那種對人極度的、恐怕一生也改不了的冷漠態度,卻使我很不喜歡。
  有一次,夕陽西沉的時候,有一個二等艙客,他身材高大,是彼爾姆商人,喝醉酒落進水裡了,在金紅色的水面上拚命地泅著。機器馬上關了,船停了下來。船輪下滾出雪一樣的泡沫,被夕陽照著,染成血一般的顏色。在這沸騰的血浪中,離船艄遠遠的地方有一個黑魆魆的人體,從江面上傳來動人心魄的刺耳的叫聲。客人們擠到船邊、船艄上,大聲叫嚷著。落水人的一個同伴,是一個紅髮禿頂的漢子,他也醉了,用拳打著大家,擠到船邊嚷著:"滾開!我馬上去撈他上來……"已經有兩個水手跳進水裡去了,划動著雙手向著落水的人身邊泅去。船艄上放下了救生艇。這時候,在船員的叫喚聲、女人們的尖叫聲中,聽見雅科夫的鎮定自若,像流水一樣的聲音:"要淹死的,準要淹死的,因為他穿著褂子!穿著長褂子,準要淹死的。好比女人,她們為什麼比男子淹死得快,因為女人穿裙子。女人落水馬上往下沉,像個一普特重的秤錘子……嗨,瞧哇,他已經沉下去了,我決不胡說……"商人果然沉下水裡去了。撈了兩個鐘頭,結果沒撈上來。
  他的同伴酒也醒了,坐在後艄,氣喘吁吁,傷心地喃喃說:"真是天外飛來的橫禍!以後怎麼辦呀?怎樣對他的家人說呢?他的家人……"雅科夫站在這人跟前,兩手疊在背後,安慰他:"買賣人,沒有關係!誰也不知道自己要死在哪裡。有的人吃了蘑菇,一下子就死了!成千上萬的人吃蘑菇,吃死的卻只有他一個!這能怪蘑菇嗎?"
  他高大而結實,跟白石臼似的,立在商人跟前,話象撒糠秕似的撒向商人。開頭商人默默地哭泣,用大手掌拭著鬍子上的淚水,靜靜地聽了他一回話,忽然麼喝道:"魔鬼!你幹嗎折磨我?諸位正教徒,把這傢伙趕開,要不然會發生禍事的!"
  雅科夫泰然地走開,嘴裡說著:
  "人真怪!人家好好兒勸他,他卻來尋事……"有時我覺得這司爐好像有點傻,但我時常在想,他大概是故意裝傻。我很想打聽他的經歷見聞之類,但並沒有好結果。他抬起頭來,略略張開熊似的黑眼睛,一隻手撫摩著毛茸茸的臉腮,慢慢地回憶起來:"老弟,人這個東西,到處都跟螞蟻一樣!我告訴你!有人的地方,就忙碌。最多的,當然是莊稼漢,他們好像秋天的葉子,滿地都是。見過保加利亞人嗎?我見過保加利亞人。希臘人也見過。還有,塞爾維亞人,羅馬尼亞人,各種茨岡人——我都見過,各種各樣的,很多!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要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呀?城裡是城裡人,鄉下是鄉下人,都同我們這裡的完全一樣。相像的地方很多。有些人甚至講咱們的話,只是說得不好,比方韃靼人,或者莫爾德瓦人。希臘人不會說咱們的話,他們說得又快又不清楚,聽起來也像話,可你就是不懂。同他們講話,還得打手勢。我認識的那個老頭兒,他假裝懂得希臘人的話,他會嘟嚕什麼卡拉馬拉和卡裡美拉。老頭兒真狡猾,把他們蒙得夠嗆!
  從雜誌的插圖上,我知道希臘的京城雅典是世界上非常古老、非常美麗的城市,但雅科夫卻懷疑地搖搖頭,罵雅典:"人家騙你呀,老弟。沒有雅典,只有雅封。不過不是一個城,那是山;山上有修道院,不過如此。叫雅封聖山,有這種畫片。剛才說的那老頭兒,就買賣這種畫片。有一個城叫別爾戈羅德,在多瑙河邊上,同雅羅斯拉夫爾或者尼日尼一樣。那邊的城市並不漂亮,可是村子卻不同了!女人也很漂亮,女人有趣得要命!為了一個女人,我差點兒沒留在那裡。等會兒,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兩手使勁擦著那張似乎沒有眼睛的臉,硬毛沙沙作聲,咽喉深處發出一種笑聲,好像一隻破了的鈴鼓在響:"人是最沒記性的東西!那個同我要好的……分手時候她哭了,連我也哭了,真是的……"他開始坦然地、不害臊地教我如何去搞女人。
  我們坐在船艄上,暖和的月夜迎面飄來,在銀波的那邊,草原的邊崖隱約可見,山崗上閃爍著昏黃的燈火,好像被大地俘虜的星星,周圍一切都在動盪,不停地索索地動著,過著靜默而執拗的生活。在這樣可愛的淒然的靜寂中,發出沙啞的話聲:"有時候,她張開兩臂向我撲過來……"雅科夫的話雖然說得粗野,卻不肉麻。在話裡沒有誇張,也沒有殘忍,只有天真的、多少帶一點哀怨的氣味。天上的月兒也不害羞地精赤著身子,撩動人心,引起一種哀愁的感覺。使我只是想起好的事,最好的事:瑪爾戈王后和真實得令人難以忘懷的詩句:只有歌兒要美,而美卻不要歌……我像趕開微微的睡意一樣,趕開這種幻想,重新向司爐追問他的經歷和見聞。
  "你真怪,"他說。"叫我說什麼好呢?我是什麼都見過的。
  你問我見過修道院沒有?見過呀!那麼下等酒館呢?也見過。
  紳士老爺的生活,莊稼漢的生活,什麼都見過。我也大吃大喝過,也餓過肚子……"他好像走在深谷上搖搖晃晃的險橋上一般,慢慢地回想起來:"比方我偷馬關在警察局裡的時候,我以為我一定會上西伯利亞去了。我聽見警長因為新房子裡的爐子冒煙正在罵人。
  我就說,'老爺,這個我能修好。'他劈頭喝倒我:'住嘴,連最高明的師傅都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我說:'有時候,羊倌比將軍還高明呢。'我那時候以為反正是要上西伯利亞去的,對於什麼事都很大膽。警長就說:'那麼你試著修吧,不過,你要是弄得更壞,我要打斷你的骨頭。'兩天兩夜工夫,我把這件事完全做好了。那警長吃驚了,大聲叫:'混蛋,木頭!你這麼高明的工匠,竟去偷馬,怎麼回事?'我說:'老爺,這簡直是蠢事。'他說:'真是蠢事,我真有點可憐你。'唔,他說可憐我,你瞧,當警察的這種殘酷的人,卻也可憐起別人來啦……""這又有什麼呢?"我問。
  "沒有什麼,他可憐我,還要怎樣呀?"
  "幹嗎可憐你,你是沒有人性的石頭呀!"
  雅科夫和善地笑笑:
  "你真怪,你當我是石頭嗎?石頭,你也得可憐它。石頭也有它的用處。街道也得用石頭鋪呀。萬物都應當愛惜,沒有一樣東西是白白存在的。沙子算得什麼?沙子上邊也會長出小草來……"司爐這一說,我更加明白了:他知道一種我所不理解的東西。
  "你看那廚師怎樣?"我問。
  "你說'小熊'嗎?"雅科夫冷淡地說。"對他怎樣看?這絲毫沒有什麼可說的。"
  這是真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是一個很正派完美的人,沒有一點可以指摘的。他只有一件事很有趣,他不喜歡司爐,常常罵他,可是卻總拉他喝茶。
  有一天,他對雅科夫說:
  "要是現在還有農奴制度,而且叫我做你的主人,像你這種好吃懶做的,我一星期要打你七次!"
  雅科夫認真地說:
  "七次——太多了呀!"
  廚師罵司爐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總是把種種東西給他吃。
  粗暴地塞給他一塊,而且說:
  "塞吧!"
  雅科夫慢慢地嚼著,說:
  "托你老的福,長了我不少氣力,伊凡·伊凡諾維奇!"
  "懶鬼,你長了氣力有什麼用處?"
  "什麼用處?活得久些呀……"
  "鬼東西,你活著又幹什麼呢?"
  "鬼也要活著呀,難道說,活著不舒服嗎?伊凡·伊凡諾維奇,活著,是快樂的呀……""真是個低能兒!"
  "什麼呀?"
  "低-能-兒。"
  "多麼怪的字,"雅科夫很詫異,"小熊"就對我說:"請想想咱們流盡血汗,在地獄一樣的爐灶跟前把骨頭都烤酥了,可你瞧他,這個低能兒卻跟豬玀似地大吃大嚼!"
  "這個,各人有各人的口福,"司爐說,嘴裡嚼著食物。
  我知道在鍋爐門口燒火,要比在灶上工作辛苦得多,熱得多,好幾次,我在晚上同雅科夫一道嘗試過"燒火"的滋味,但為什麼他不把自己工作的苦楚告訴給廚師聽呢!這是很怪的。不,這個人知道什麼特別的事情……任何人,船長、機師長、水手長,誰要高興都可以罵他;可是很奇怪,為什麼卻不開除他?司爐們比別人對他好,雖然他們也笑他的饒舌和打牌。我問他們:"雅科夫是好人嗎?"
  "雅科夫?沒有什麼。這是個濫好人。任你怎樣對他都可以,就是把一塊燒得紅紅的炭放在他懷裡都行……"他在鍋爐房做苦工,像馬一樣能吃,但他卻睡得很少。常常一換班,衣服也不換,一身髒汗,就到船後艄去,整晚地同客人們聊天、打牌。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隻鎖上的箱子。我覺得這箱子裡藏著我所需要的東西,我老是盡力尋找開箱子的鑰匙。
  "老弟,你要什麼呀,我真不懂?"他用躲在眉毛底下看不出的眼睛向我上上下下地瞧望著問。"嗯,世界我真的遊歷了不少,還有什麼呢?你真怪!好,我還是講一件我親身的經歷給你聽吧。"
  於是他講:"在一個縣城裡,住著一個害肺癆病的青年法官。他妻子是個德國人,身子很結實,沒有孩子。這個德國女子愛上一個布商。商人自己有老婆,而且長得挺漂亮,還有三個孩子。他看出德國女子愛上了自己,就設法同她開玩笑,約她晚上到自己花園裡來,另外又邀了兩個自己的朋友來,叫他們躲在園中的小樹叢裡。
  "妙得很!那個德國女人跑來了,跟他說這談那,她說,我整個是你的了!可是他向她說:'太太,我不能如你的願,我有老婆,我給你介紹兩個朋友,他們一個老婆死了,一個是單身漢。'那個德國女人啊呀了一聲,給了他一個結實的耳光。男的倒到長椅後邊去了,她還用皮鞋跟拚命踩他的臉。是我帶這女人來的,我在這個法官家裡當掃院子的。我從籬笆牆縫裡看到那裡亂成了一鍋粥。這時候,兩個朋友跳出來,抓住她的髮辮,我跳過籬笆牆,把他們推開,對他們說:'哎,買賣人先生,這樣不行!'太太真心誠意跑了來,他卻想出這種不要臉的把戲。我帶她回家時,他們拿磚頭扔我,把我的腦袋打傷了……女的懊喪得要命,丟了魂兒似的在院子裡走著,對我說:'雅科夫,等我男人一死,我就回國去,我要走。'我說:'當然還是回去的好!'果真,那法官死了,她也回國去了。這是一個很溫柔的通情達理的女人,法官為人也很和氣,求上帝讓他升入天堂……"我不明白這個故事的意義,困惑不解地沉默著。我覺得這裡有一種熟悉的、冷酷的不合理的東西。但是我能說什麼呢?
  "這故事好嗎?"雅科夫問。
  我說了幾句,憤怒地罵著。但他卻平靜地向我解釋。
  "有飯吃的人,一切都滿足;有時候,就想開開心。可是他們做不來,他們好像不會。買賣人當然是正經人,做買賣得用不少心機。但是靠動心機過活太沒意思,於是他們就想鬧著玩兒啦。"
  船外面,河水泛著泡沫,滔滔地流過去,聽得見奔騰的流水聲。黑幢幢的河岸隨著河水緩緩地向後退去。甲板上,乘客們都在打鼾。有一個影子在長凳子和睡著的人體中間悄悄向我們移過來。原來是一個高個子的枯瘦的女人,穿著黑衣服,花白的頭沒有戴頭巾——司爐用肩頭碰了我一下,低聲說:"瞧,這女人很孤寂……"我覺得,別人的悲傷,引起了他的快樂。
  他講得很多,我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講的事我都很好地記住了,可是想不起他講過一件快樂的事。他比書本上講得還安靜。書本裡你常常可以體會到作者的感情、憤怒、喜樂和他的悲哀、嘲謔,但司爐不笑也不責備人,沒有一件事明顯地使他生氣,或使他高興。他講話好像法庭上的冷靜的證人,同原告、被告、法官都一樣沒有關係……這種冷淡越來越使我煩惱,使我對雅科夫發生憤慨的厭惡感情。
  生活在他的面前燃燒,像鍋爐下面的火。他站在鍋爐門口,熊掌一樣的大手拿著木錘頭,輕輕敲著蒸汽櫃的活塞,加減著柴塊。
  "大家欺負你嗎?"
  "誰欺負我?我有的是力氣,我會給他一下。"
  "我不是說打架,我問你的靈魂受過欺侮沒有?"
  "靈魂不會受欺侮的,靈魂不會接受欺侮……"他說,"不管你用什麼……你不能接觸到靈魂……"甲板上的客人、水手,一切人,都跟講土地、工作、麵包和女人一樣,常常講到靈魂。靈魂這個詞在普通人的談話裡,動不動就說出來,好像五戈比銅子一樣流行。我不喜歡人家在閒聊中隨意使用這個詞。每逢漢子們講穢話時,無論是出於惡意還是好意而罵到靈魂時,我都會感到痛心。
  我記得很清楚,外祖母是如何謹慎小心地說到靈魂,說這是愛情、美麗、快樂的神秘的保藏處。我曾相信,好人死了之後,白衣天使就會捧著他的靈魂到藍天上我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跟前。上帝愛撫地歡迎它:"怎麼樣,我的可愛的,怎麼樣,我的聖潔的,受盡辛苦了,受盡苦難了吧?"
  於是他就會把六翼天使的翅膀送給這個靈魂,是六扇白色的翅膀。
  雅科夫·舒莫夫同外祖母一樣謹慎,很少而且不大樂意講到靈魂,他罵人時也決不觸及靈魂。當別人議論靈魂的時候,他就垂下象牛一樣的發紅的頸子不作聲了。靈魂是什麼?
  我問他,他回答說:
  "靈魂是一種精氣,上帝的呼吸……"
  我覺得不滿足,又追問他,這位司爐便耷拉著腦袋說:"老弟,連神父也不大瞭解靈魂呢。這是秘密……"他使我時常想著他,老是努力要瞭解他,可是這種努力都沒有好結果。而且他總是用他那粗大的身體,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除他以外什麼也看不見。
  食堂管事的老婆對我親切得令人可疑。每天早上,我必須侍候她盥洗,這本來是二等艙女招待盧莎的工作,她是一個活潑乾淨的小姑娘。小小的艙房裡,站在上身赤裸的食堂管事的老婆的身邊,瞧著她那象發過勁的面一樣松溜溜的黃肉,使我從心裡作嘔,並且想起瑪爾戈王后的微黑的緊邦邦的肉體,可是食堂管事的老婆卻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半怒半嘲地滔滔地說著什麼。
  我不明白她講的意思,但是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是可憐可鄙而又可恥的。但我不去管它,我同食堂管事的老婆,同船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離得老遠地過著日子,我好像是在一塊遍佈青苔的巨石後面,它擋住了我,使我看不見這個不捨晝夜、不知漂向何處的大千世界。
  "咱們加夫裡洛夫娜簡直是愛上你啦。"我跟做夢一樣,聽見盧莎的嘲笑。"張開嘴來,把幸福吞下去吧……"取笑我的不只她一個,食堂裡的茶房都知道女主人的弱點。廚師皺著臉說:"這女人什麼都吃過,又想吃蛋糕啦!真有這種傢伙,彼什科夫,你可要小心礙…"雅科夫也像老前輩似的認真地對我說:"當然,要是你再大兩歲,那我就告訴你點兒別的,可是現在你還只有這點年紀。唔,還是不去上鉤兒的好!唉,還是由你去吧……""得啦,"我說。"這是下流事……""當然啦……"但他馬上又用手指去搔那緊貼在頭上的頭髮,說出圓滑的話來:"唔,也得替她想想,她的生活寂寞、冷清……就是狗也喜歡人家去摸摸它,何況是人!女人是靠溫存過活的,好比蘑菇喜歡潮濕一樣。自己當然害羞,但是有什麼辦法呀?肉體是需要愛撫的,沒有別的……"我凝視著他的不能捉摸的眼神,問:"你可憐她?"
  "我?難道她是我的母親?人們連母親都不可憐,而你……真怪!"
  他發出破鈴鼓的聲音,低低地笑。
  有時我望著他,好像自己落進了無聲的空虛中,沉入了黑漆漆的無底深淵。
  "別人都有老婆,雅科夫,你為什麼不結婚?"
  "結婚幹什麼?我不結婚,我也時常可以弄到女人,謝謝上帝,這是簡單的……只有老守一方的莊稼人,才可以有老婆。可是我那兒土地貧瘠得很,又少。連這很少的一點,也被叔叔侵佔了。我的兄弟當完兵回家,跟叔叔爭吵起來,打官司,還拿棍棒打破了叔叔的腦袋,流了血。因此我的兄弟在牢裡蹲了一年半。從牢裡出來,只有一條路,依舊到牢裡去。可是我的弟媳婦,卻是一個很有趣的少婦……呃,不用說這個!總之,結了婚,必須呆在自個兒的窠裡當主人。可是當兵的人,不能自個兒作主。"
  "你禱告上帝嗎?"
  "真怪!當然禱告……"
  "怎樣禱告?"
  "各式各樣。"
  "你念什麼禱告文?"
  "我不知道什麼禱告文。我,老弟,只是這樣禱告:主耶穌,赦免人生的罪惡,安息死者的靈魂,主呀,保佑我不要害箔…此外再說些別的什麼……""什麼呢?"
  "想到什麼說什麼!不管說什麼,他都聽見了!"
  他對我和善而帶好奇心,就像對待一隻不笨的會耍把戲的小狗一樣。晚上,有時同他坐在一起,他的身上常常發出熏油味、焦糊氣和大蔥臭。他愛吃大蔥,嚼生蔥頭象吃蘋果一樣。一道坐著,有時他突然請求說:"喂,阿廖沙,念首什麼詩聽聽吧!"
  我記住了不少的詩,而且有一本挺厚的本子,抄下自己喜歡的詩句。我念《魯斯蘭》,他屏住略帶沙啞的呼吸,像聾啞人一樣靜靜地聽著。之後,小聲說:"很有味,很流暢的故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是普希金?對羅,有一位穆辛-普希金先生,我見過他……""不是那個,我說的那個普希金老早給人家打死啦!"
  "為什麼?"
  我把從瑪爾戈王后那兒聽來的話,簡單地告訴了他。雅科夫聽了之後,平靜地說:"很多的人,都為女人喪命……"我常常把書上讀到的故事講給他聽。這些故事在我的腦子裡混在一起,編成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因此我的故事裡不單有動盪不安而又美麗的生活,還充滿著火一樣的熱情、各種狂暴的戲劇、華麗的貴族趣味、夢一般的幸運、決鬥、死亡、高尚的言語和卑鄙的行為。在我的故事中,羅坎博爾代替了拉·莫爾和阿尼巴爾·科科納斯等騎士的形象,路易十一變成了葛朗台的父親,奧特列塔耶夫騎兵少尉與亨利四世混起來了。這種憑著靈感變換人物性格和變換事件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一個另外的世界。我在這個世界,同外祖父的上帝一般,是完全的自由人,可以任意玩弄一切。但是這種書上的混亂並沒有妨礙我觀察現實的真相,也沒有減弱我對理解活人的追求,它像一朵透明而不能穿過的雲,圍住了我,使我對許多容易傳染的污穢和可惡生活的毒素有了一種防禦能力。
  書籍使我變成不易為種種病毒所傳染的人。我知道人們怎樣相愛,怎樣痛苦,不可以逛妓院。這種廉價的墮落,只能引起我對它的厭惡,引起我憐憫樂此不倦的人。羅坎博爾教我要做一個堅強的人,不要被環境屈服;大仲馬的主人公,使我抱著一種必須獻身偉大事業的願望。我最愛的主人公是快樂的皇帝亨利四世,下面貝朗瑞的這一首名歌,我覺得就是歌頌亨利四世的:他給百姓許多實惠,自個兒也愛酒貪杯;是呀,既然人民都快樂,為什麼皇帝不可喝醉?
  小說把亨利四世描寫成一個親近人民的好皇帝。他的太陽一般明朗的性格,使我確信,法蘭西是全世界最美的國家,騎士的國家,不管他們穿了皇袍或是穿了農民的衣服,都是同樣的高尚;昂日·皮都也是跟達達尼昂一樣的騎士。
  當亨利被殺的時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切齒痛恨拉瓦利雅克。
  我同同爐講故事,差不多總把這位皇帝當作重要主人公。雅科夫好像也愛上了法蘭西和"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同這種人混在一塊兒,去捉魚,去幹麼都好。"他說。
  他聽故事決不狂喜,也不提出種種問題打斷我的話。他默然地低著眉頭,毫無表情地聽著,像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
  但有時候我的話聲不知因為什麼一停,他就馬上問:"完了嗎?"
  "還沒有。"
  "那你不要停住呀!"
  關於法蘭西人,他喘著氣說:
  "過得真涼快……"
  "什麼,涼快?"
  "你看,咱們在火熱中過活,做工,可是他們卻過著涼快的生活。他們不做事,只是吃喝,閒逛——挺舒服的生活!"
  "他們也做工。"
  "從你講的故事中,可瞧不出來呀!"司爐下了一個公正的判語。於是,我馬上明白了我讀過的書中,絕大部分差不多都沒有提到高貴的主人公們在怎樣工作,和他們依靠什麼勞動過活。
  "啊,稍微躺一忽兒,"說著,雅科夫就在坐著的地方仰面躺下,過了一分鐘,就吹起勻整的鼾聲。
  秋天,當卡馬河兩岸轉成紅色,樹葉染上金黃色,斜陽的光線漸漸白起來的時候,雅科夫忽然離開了輪船。頭一天晚上他還對我這樣說:"後天咱們到了彼爾姆,上澡堂舒舒服服洗個澡,出了澡堂,再到有樂隊的酒館去。挺愜意呀!我愛聽八音琴的演奏。"
  可是在薩拉普爾上來了一個胖漢,他生著一副女人的面孔,沒有鬍子,皮膚寬弛。他穿著厚厚的長外套,戴一頂狐皮長耳朵帽子,使他更像女人。他一上船馬上佔住靠廚房的一張小桌子,那裡暖和些,要了茶具,也不解開外套鈕扣,也不摘掉帽子,就喝起黃色飲料來,汗連珠般淌著。
  秋空的密雲,不斷地灑著細雨,當這個人用方格花手帕拭臉時,雨好像就小了,等會兒他又流汗,雨好像又大了。
  一會兒雅科夫出現在他身邊。他們查看起歷書上的地圖來。這位客人用指頭劃著地圖,司爐平靜地說:"這算得什麼!沒有關係。這個我不在乎……""那行,"客人細聲說著,把歷書放在腳邊打開著的皮袋裡。他們開始喝茶,細聲交談著。
  雅科夫上班以前,我問他,這是什麼人。他冷笑著回答:"看起來像一隻鴿子,自然是閹割派教徒,從西伯利亞來的,真遠!很有味,按照計劃過日子……"他離開了我,他那象蹄子一樣黑硬的腳跟踏著甲板走去,但又停下來搔搔腰,說:"我決定跟他去做工了。船一到彼爾姆就上岸,要跟你分手啦!坐火車去,再走水路;以後騎馬走,大概要五個星期,這個人住的地方很遠……""你以前認識他嗎?"我想不到他突然下了這決心,吃驚地問。
  "哪裡認識?見都沒見過。他那地方我也沒到過呀……"第二天早上,雅科夫穿著油膩的短大衣,赤腳套上破鞋,戴著"小熊"的破舊的無簷草帽,走過來伸開生鐵般的指頭握緊我的手。
  "跟我一起去好嗎?只消一句話,那鴿兒准帶你走;你願意,我就跟他說。他們從你身上割掉無用的東西,把錢給你;這是他們頂喜歡的,把人弄殘廢了,他們還獎勵……"那個閹割派教徒腋下挾著一個白包袱,站在船欄邊,沒有神氣的眼睛凝視著雅科夫,身體笨重,像浮屍一樣發脹。我低聲罵了他,司爐又緊緊握了一次我的手。
  "由他吧,關你什麼事!各人拜自己的神,與我們何干?嗯,再見,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象熊一樣搖晃著身體走去了,在我的心裡留下了痛苦的複雜的感情。——我捨不得司爐,又有點恨。
  回憶起來,也有幾分羨慕,但想到他為什麼要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去,心裡更加不安了。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一個什麼人呢?







十三

  秋深了,輪船停航,我進了一家聖像作坊當學徒。第二天,和氣的、微帶酒氣的老主婦,用弗拉基米爾城的口音對我說:"現在日短夜長,你早上到鋪子裡去打雜,晚上——再學。"
  她把我派給一個矮小,快腳的掌櫃使喚,這掌櫃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臉長得挺漂亮,甜甜的。每天早晨,我同他一起在曉寒薄明中走過全城,從鋪子還關著大門的伊利卡街到尼日尼市場去。鋪子設在這市場的二樓,是用堆棧改成的陰暗的屋子,裝著鐵門;有一扇小窗子,對著鐵皮蓋的外廊。
  鋪子裡放滿大大小小的聖像、像龕,有的光滑,有的雕著"葡萄"球紋,還有教堂裡用的黃皮面斯拉夫文的書等等。我們鋪子旁邊,還有一家同樣的鋪子。那裡有一個黑鬍子的買賣人,也販賣聖像和書。他是伏爾加支流克爾熱涅茨河一帶聞名的舊教派經學家的親戚。他有一個兒子,是同我差不多年歲的瘦削活潑的孩子,長著老人一般的小而發灰的臉,老鼠眼睛。
  打開了鋪門,我得先上小飯館泡開水,喝過茶,便拾掇鋪子,拂拭貨品上的灰土。之後,便站在外廊上,留心著不讓買主上隔壁的鋪子去。
  "買主都是傻子,"掌櫃很自信地告訴我。"只要便宜,在哪裡買都一樣,一點也不懂得貨色好壞。"
  他很快地收拾著聖像小木板,發出啪啪的聲響,誇耀著精通買賣的知識,他教我:"姆斯喬拉村做的,貨便宜,三俄寸寬四俄寸高的值……六俄寸寬七俄寸高的值……你知道聖徒的名字嗎?記著:沃尼法季防治酒狂病,瓦爾瓦拉大殉道女防治牙病和暴死,瓦西裡義人防免瘧疾……你知道聖母嗎?瞧著:悲歎聖母,三手聖母,阿巴拉茨卡婭預兆聖母,勿哭我聖母,消愁聖母,喀山聖母,保護聖母,七箭聖母……"我很快就記住了大小和加工程度不同的各種聖像的價錢,也記住了聖母像的區別。但是要記哪種聖徒的作用,可不容易。
  有時,站在鋪子門口正想著什麼,掌櫃忽然來考我的知識:"保佑難產婦的聖徒叫什麼名字?"
  要是我回答錯了,他就輕蔑地問:
  "你長著腦袋是幹什麼的?"
  更困難的是招攬買主,我不喜歡那些畫得奇形怪狀的聖像,把它們賣給人家覺得很難為情。照我外祖母說的話,我心目中的聖母是年輕美麗的善良女子,雜誌插圖上的聖母也是如此,可是聖像上這些聖母,卻那麼老醜兇惡,又長又歪的鼻子,木棒一般的手。
  星期三星期五是趕集日,生意很興攏外廊上時時走來很多鄉下人和老婆婆,有時整家整家的,都是伏爾加對岸的舊教徒,多疑的陰鬱的山裡人。有時看見穿著老羊皮和家織粗毛呢的身體笨重的漢子,在外廊上慢騰騰地、象怕陷入地下似地走著,要我站在這種人跟前真難為情,真彆扭。只好擋住他們的去路,在穿著笨重皮靴的腳邊轉來轉去,發出蚊子似的細聲說:"老大爺,您要些什麼?——帶註解的讚美詩集、葉夫連·西林的書、基裡爾的書、聖規集、日課經,樣樣都有,請隨便看。聖像價錢貴賤都有,貨色地道,顏色深暗。要定做也可以,各種聖徒聖母都可以畫。您是否打算訂一個做生日的聖像,或是保護尊府的聖像?咱們作坊是俄國第一家。買賣在城裡也算第一。"
  難猜透的、莫名其妙的買主,像瞧狗一樣長久地瞧著我,默不出聲,忽然用木頭似的手把我推到一旁,走向隔壁鋪子裡去了。那時掌櫃就擦擦大耳朵,怒叫道:"放走了,你這個生意人……"隔壁鋪子裡,傳來柔軟甜蜜的聲音,迷人的口角春風:"親愛的,我們不做羊皮、靴子買賣,專賣上帝的恩賜,這比金銀還寶貴,當然是無價之寶……""鬼東西。"掌櫃嫉妒地歎息著,喃喃說。"把鄉巴佬騙住了。你學學,學學。"
  我認真地學習,不管什麼工作。只要拿上了手,總該做好。可是招引買主,談生意經,我可不行。這班不多說話的神情憂鬱的鄉下人,老是被什麼驚嚇似的低著頭,膽小如鼠的老婆婆,引起我的憐憫,我很想偷偷告訴他們聖像的實價,可以減二十戈比的虛頭。他們看樣子都很窮,餓著肚子似的,但瞧他們拿出三盧布半買一本讚美詩,真覺得奇怪。讚美詩是他們買得頂多的書。
  更奇怪的是他們對書和聖像的價值的知識。有一天,我把一個白髮老頭子招呼進鋪子裡來,他爽脆地對我說:"小夥計,你說你們的聖像作坊是俄國第一家,這不對呀。
  俄國第一家聖像作坊是莫斯科的羅戈任埃"我狼狽地走向一旁,他也不去隔壁鋪子,慢慢地往前走去了。
  "碰了釘子啦?"掌櫃向我挖苦地問。
  "你沒有告訴過我羅戈任作坊……"
  他就罵:
  "這種假道學是跑江湖的,他們什麼都識得,什麼都知道,老狗……"他漂亮、豐肥、很自尊,很厭惡鄉下人。當他高興的時候,常常向我訴說:"我很聰明,愛乾淨,喜歡香水啦,神香的氣味,可是為了替老闆娘掐五個戈比,卻不得不向這班臭鄉巴佬哈腰。你當我愛這玩意嗎?鄉巴佬是什麼東西?鄉巴佬是臭毛蟲,地上的虱子,可是……"他懊喪地沉默了。
  我卻喜歡鄉下人,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可以感到雅科夫那種神秘的氣味。
  有一次,鋪子裡進來一個穿短皮襖、罩著帶袖斗篷的粗魯大漢,他先摘下頭上毛茸茸的帽子,然後仰面對著點著神燈的那邊,用兩個指頭畫過十字,以後竭力不去看暗處的聖像,一句話也不說,向四邊掃視了一下,然後開口:"一本加註解的讚美詩。"
  他捲起斗篷的袖子,動著泥土色的皸裂得要出血的嘴唇,念了念裡封:"有沒有再古一點的?"
  "古版的得幾千盧布,你知道……"
  "知道。"
  鄉下人潤著指頭,翻翻書頁。他所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黑色的指櫻掌櫃厭惡地盯著他的腦蓋說:"聖書都是古的,上帝沒有改變他的話……""這個,我知道,上帝沒有改變,是尼康改變的。"
  說著那顧客合上書,默默地走出去了。
  有時這種山裡人同掌櫃爭論起來。我很清楚,他們對於聖書比掌櫃要熟悉得多。
  "泥坑裡的異教徒,"掌櫃埋怨著。
  我也看見過鄉下人對於新版的書雖不中意,但看的時候還是帶著敬意,小心翼翼地觸著它,好像這本書會變成一隻鳥兒從他手裡飛走一樣。看見這情形心裡挺舒服,因為我也覺得書是一種奇跡,那裡邊藏著作者的靈魂,打開書把這個靈魂解放出來,它就會神秘地同我交談。
  有些老頭兒和老婆子常常拿尼康時代以前的舊版書或者舊抄本來賣。抄本是伊爾吉茲河和克爾熱涅茨河地區隱世的舊派女教徒們恭楷抄寫的。有時拿來沒有經過德米特裡·羅斯托夫斯基修改的日課經文月書的抄本,舊的聖像,十字架,北部沿海地區制做的塗琺瑍的折疊式銅版聖像,或是莫斯科公爵送給酒樓老闆的銀匙。他們向四邊望望,悄悄從衣服底下拿出這些東西來。
  我們的掌櫃跟隔壁的老闆對於這種賣主非常注意,拚命互相爭奪。花幾盧布和幾十盧布收買下來的古董,拿到市集上去,就可以用幾百盧布的價錢賣給有錢的舊教徒。
  掌櫃教我:
  "好好兒留意這些森林裡來的怪傢伙,魔術師,把眼睛睜開點,他們是財神爺呀。"
  這種賣主來到時,掌櫃就差我去請博學的彼得·瓦西裡伊奇,他是古本、聖像及其他一切古董的鑒定家。
  鑒定家是高個子老頭兒,跟義人瓦西裡一樣留著長鬍子,有一對聰明的眼睛,一張藹然可親的臉。他一隻腳割去過一塊蹠骨,因此一手拿一根很長的拐棍,走路一瘸一瘸。不管冬夏,都穿一件道袍似的薄外衣,戴一頂鍋子似的怪樣的絲絨帽子;很精神,腰板挺直,走進鋪子時垂肩屈背地輕聲呵哈著。常常兩個指頭一個勁兒地畫十字,喃喃地念禱告文和讚美詩。這種虔誠的樣子和龍鍾的老態,馬上使賣主信服這位鑒定人。
  "你們有什麼事?"老頭問道。
  "有人拿了這個聖像來賣,說是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什麼?"
  "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
  "礙…耳朵聾啦。上帝塞住了我一隻耳朵,叫我不去聽那些尼康派的鬼話……"他摘掉帽子,把聖像平拿、直拿、橫拿、豎拿地瞧看,然後瞇著眼睛看著板縫的銜口嘟噥道:"這些該死的尼康派,他們知道我們愛古雅的東西,就造出各色各樣假貨,這全是惡魔的玩意兒。現在連假聖像都造得這麼精巧了,嗨,真精巧。粗心一看,總當是斯特羅甘諾夫斯克的東西,烏思丘日納的東西,或者就是蘇士達爾的東西。可是用心一看,原來是假貨。"
  要是他說"假貨",那便是值錢的珍品。他又用種種黑話告訴掌櫃,這個聖像或是這本書可以出多少錢。據我所知:"傷心和悲哀"是十個盧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盧布。看見那種欺騙賣主的樣子,我覺得害羞,但鑒定家這種巧妙的把戲,看著也很有趣。
  "這些尼康老虎的黑心的徒子徒孫,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們有魔鬼指導。看這漆地,簡直是真貨。衣服也是出於同手的,但是,瞧這臉,筆致已經不同,完全不同了。像西蒙·烏沙科夫這種古代的名家,他雖然是異教徒,可是從他手裡出來的聖像,都是一手畫出的,衣服、面部,連火印都是親手燙,底漆都是親手漆的。可是現時這種不信神的傢伙,卻辦不到。從前畫聖像是一種神聖的工作,但現在已不過是一種手藝,是這樣,信上帝的人們埃"最後他把聖像輕輕放在櫃檯上,戴上帽子說:"罪過。罪過。"
  這就是說,收買吧。
  賣主聽了他這象長河流水一樣的甜言後,欽佩老人的博學,恭敬地問:"老公公,這聖像怎麼樣?"
  "這聖像是尼康派手裡出來的。"
  "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公公、太公都拜這聖像的……""可是尼康還是你太公以前的人呀。"
  老頭兒把聖像遞到賣主眼前,用嚴峻的調子說:"你瞧,這副笑瞇瞇的臉,這難道是聖像?這是畫像,是不在行的手藝,尼康派的玩意。這種東西,沒有精神。我幹嗎說謊呀?我一輩子為正理受苦,活到這把年歲了,馬上就要到上帝膝下去,我去違背良心?。犯不上。"
  他裝做因為人家疑心自己的眼力而受了委屈的樣子,走出鋪子站到外廊上,那情形,好像這位龍鍾老人馬上就會死了。掌櫃出幾盧布買了聖像,賣主便向彼得·瓦西裡伊奇深深行禮,離去了。我被差到吃食店去泡茶,回來的時候,鑒定家已變成一個有精神而且快活的人,他戀戀地望著收買物,教導掌櫃:"你瞧,這聖像多麼莊嚴,筆致多麼工細,充滿尊嚴的神氣,一點沒有煙火氣……""是誰畫的?"掌櫃滿臉高興,蹦蹦跳跳地問。
  "你想知道這個還早了點。"
  "識貨的人能出多少?"
  "這個說不定,我拿去給誰瞧瞧看……""哎呀,彼得·瓦西裡伊奇。……""要是賣掉了,你拿五十盧布,其餘歸我。"
  "啊奎…"
  "你別啊唷吧……"
  他們喝著茶,毫無廉恥地講著價錢,以騙子的眼色互相對望,掌櫃顯然是抓在這老頭兒手心裡的。待老頭兒走了,他準要對我說:"你小心點兒,這個買賣,你不許對老闆娘說呀。"
  講妥了出賣聖像的交易,掌櫃就問老頭兒:"城裡有有什麼新聞嗎,彼得·瓦西裡伊奇?"
  於是,老頭兒用黃黃的手分開鬍子,露出油膩膩的嘴唇,談起富商的生活、買賣的興壟縱酒、疾並婚事、夫妻變心等等。他流利巧妙地談這類油膩的故事,好像妙手的廚娘煎油餅一樣。談話中時時發出嘶嘶的笑聲。掌櫃的圓臉因為羨慕和狂喜變成褐色,眼睛罩上幻想的雲霞。他歎著氣,訴苦地說:"人家都過著真正的生活,可我……""各人有自己的命,"鑒定家低聲說。"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銀錘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卻是惡魔用斧子背打的……"這個結實健壯的老頭兒什麼都知道——全城的生活、買賣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內幕,無所不曉。他的眼象老鷹一樣尖,還有一種象狼、象狐狸的地方。我總是想惹他生氣,但他卻遠遠地好像從霧中透視一樣盯著我。我覺得他的四周好像圍住一種深不可測的空虛,若是走近他,準會不知跌到什麼地方去。我又感到這個老頭兒有一點跟司爐舒莫夫相同的地方。
  掌櫃不論當面背後都佩服他的博識,但也跟我一樣,有時想惹老頭兒生氣,使他難堪。
  "在人們看來,你簡直是一個大騙子,"他忽然挑釁地望著老頭兒的臉說。
  老頭兒懶洋洋地冷笑著回答:
  "只有上帝才不騙人,我們生活在傻瓜中間,若是不騙傻瓜,那他還有什麼用?"
  掌櫃激動起來:
  "土百姓也並不全是傻瓜,買賣人也是土百姓出身的呀。"
  "我們現在談的不是買賣人。傻瓜不會當騙子,傻瓜是聖徒,他們的腦子在睡覺……"老頭兒愈說愈撒賴,叫人非常生氣。我覺得他好像站在草墩上,周圍全是泥淖。不可能叫他動氣。他是超越於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於隱藏怒色了。
  但他常常來糾纏我,挨著我,從鬍子後邊漾出微笑,問道:"你怎樣叫那個法國的文學家,是不是波諾士?"
  我頂討厭歪曲人家的名字,但也只好暫時忍耐一下,我回答:"龐遜·德·泰爾萊利。"
  "他死在哪兒?"
  "你別發傻,你又不是孩子。"
  "不錯,不是孩子。你念什麼書?"
  "耶夫列姆·西林。"
  "這個耶夫列姆,同你那些普通文學家相比較,哪一個寫得好些?"
  我不作聲了。
  "普通文學家大抵寫些什麼?"他還不肯罷休。
  "生活中發生的一切都寫。"
  "那麼,寫狗寫馬吧,狗和馬是到處都有的。"
  掌櫃哈哈大笑。我發惱了。我感到難過,不愉快,如果我想要離開他們,掌櫃就會阻止:"哪裡去?"
  於是,老頭兒又考問我:
  "你很有學問,那麼回答一個問題吧。在你面前有一千個裸體人,五百個女的,五百個男的,亞當和夏娃也在裡邊,你用什麼法子找出亞當和夏娃?"
  他把這個問題追問了我好久,最後,得勝地說:"傻小子,亞當、夏娃不是人生出來的,是造的,他們沒有肚臍眼埃"老頭兒有很多這類"問題",常常把我難倒。
  當我初到鋪子打雜的時候,我曾經把幾本讀過的書,講給掌櫃聽。不料他們現在就拿這些故事來難我了。掌櫃把它改頭換面,變成猥褻的東西,告訴彼得·瓦西裡伊奇。老頭兒又從中提出些無恥的問題,幫他添油加醋。他們枉口白舌,把一些不要臉的話,跟扔垃圾一樣,扔到歐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身上。
  我明白他們開這種玩笑並非出於惡意,完全是為了無聊的消遣,但並不因此使我心裡輕快。他們製造出一些污穢的東西,然後跟豬玀一樣鑽進這些污穢裡,把美的東西(把自己所不理解的、認做滑稽的東西)弄髒,得意地哼著鼻子。
  市場和住在那裡的人們,做買賣的和當掌櫃的,都無聊地幹著惡意的遊戲,過他們奇怪的日子。外地來的鄉下人,要到城裡什麼地方去,向他們問路,他們總是故意把錯的路徑告訴人家。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連騙子都不屑引以為樂了。
  他們捉了兩隻老鼠來,把尾巴打上結子,放在地上,瞧老鼠走相反的方向互相咬嚙的樣子,高興得不得了。有時候給老鼠身上澆了火油,把它燒死。有時候把破洋鐵桶吊在狗尾巴上,狗吃驚地汪汪地叫著,拖著破洋鐵桶亂跑亂奔,人們看著哄聲大笑。
  還有很多這類的消遣。一切人——特別是鄉下人,好像是專門在市場裡供人取樂的。他們在對人方面,永遠有一種想嘲笑人、使人難過和侷促的願望。我很奇怪,為什麼我所讀過的書裡,都沒有提到這種在日常生活中戲弄別人的劇烈傾向。
  市場的娛樂中,有一種是特別可惡可恨的。
  我們鋪子樓下,有一家專做皮毛和氈靴生意的鋪子。那裡有一個夥計,是一個使整個尼日尼市場的人都吃驚的老饕。
  那鋪子裡的老闆,好像誇耀馬的氣力和狗的兇惡一樣,得意自己這個夥計的本領。他常常拉鄰家鋪子的老闆們來打賭:"誰願意賭十盧布的東道?我叫我們的米什卡在兩個鐘頭以內,吃完十磅火腿。"
  但大家都知道米什卡有這個本領,便說:"東道不要賭,我們買了火腿叫他吃吃看。"
  "不過要淨肉,沒有骨頭的。"
  大家懶洋洋地爭論了一會兒,於是從陰暗的貨物間裡走出來一個瘦削無須的高顴骨的青年,穿一件厚呢長外套,繫著紅皮帶,渾身沾滿毛屑。他默默地,恭敬地,從小腦袋上摘下帽子,用深陷的茫然的眼望著老闆。老闆氣色很好,滿臉又粗又硬的鬍子。
  "能不能吃一巴特曼火腿?"
  "限多少時間?"米什卡一本正經地小聲問。
  "兩個鐘頭。"
  "很困難。"
  "這有什麼難呀?"
  "那麼,添兩瓶啤酒吧。"
  "好吧。"老闆說,並且誇耀道:"你們別當他空著肚子,可不,他早上吃了約莫兩磅麵包,中飯也照常吃過了……"拿來了火腿。觀眾圍聚在一起,都是胖胖的買賣人,穿著沉重的毛皮大衣,跟大秤錘一般,大肚子,大家的眼睛都很小,垂著脂肪的眼泡,顯出無聊發困的樣子。
  他們把手籠在袖管裡,緊緊地擠成一圈,把這個吃手圍住了。吃手預備好一個大的黑麵包和刀子,虔誠地畫了一個十字,坐在皮毛袋上,把火腿放在身邊的一隻木箱上,用茫然的目光打量著。
  他切了薄薄的一片麵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齊地夾在一起,雙手捧著放到嘴邊,嘴唇哆嗦著,伸出狗似的長舌頭舔舔嘴唇,露出尖細的牙齒,然後跟狗一樣,把臉伸到肉上。
  "開始了。"
  "看著表呀。"
  所有的眼睛都一本正經地瞧著吃手的臉、下頦和耳朵邊由於咀嚼而隆起的兩塊圓圓的肌肉;瞧著他尖尖的頦骨均勻地上下動著。大家沒勁地談著:"簡直象狗熊吃食一樣。"
  "你見過狗熊吃食嗎?"
  "哪裡,我又不住在森林裡,不過大家常常這樣說,像狗熊吃食。"
  "大家常常說的是:象豬吃食呀。"
  "豬不吃豬肉……"
  他們懶洋洋地笑著。懂事的就出頭修正:"豬什麼都吃,連小豬仔,連自己的姊妹……"吃手的臉漸漸陰暗,兩隻耳朵發青,陷進的眼睛從眼眶裡鼓出來。他呼吸困難起來,只有下頦還照樣均勻地動著。
  "加油呀,米什卡。時間到了呀。"大家鼓勵他。他不安地用眼打量餘下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嚼起來。觀眾激動起來,更頻繁地去瞧米什卡的老闆手裡的表。人們互相警告說:"把表拿過來吧,別讓他把針往回撥呀。"
  "瞧著米什卡。別讓他把肉片藏進袖子裡。"
  "兩個鐘頭內准吃不完。"
  米什卡的老闆挑逗地叫:
  "好,我賭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票子,米什卡,別輸了。"
  觀眾撩撥著老闆,但是沒有人肯和他賭。
  米什卡老是吃著,吃著,他的臉漸漸變成火腿的顏色,軟軟的尖鼻子抱怨地喘息。看他的樣子非常可怕,好像馬上就會大聲哭叫:"饒了我吧……"要不然便是被肉片呃住喉嚨,倒在觀眾腳邊死去。
  終於,他都吃光了,睜著醉醺醺的眼睛,沒勁兒地發出嗄聲來:"給點水喝……"可是他的老闆瞧著表叫罵:"過了,這混蛋,過了四分鐘……"觀眾嘲弄他:"可惜沒有同你打賭,要不然你就輸了。"
  "不過,到底是個棒小子呀。"
  "是啊,應該把他送到馬戲團去……"
  "唉,上帝竟把人弄成了妖怪呀。"
  "喝茶去吧?"
  於是便像一群小船,駛進小飯館去了。
  我想明白,是什麼東西,使這班蠢笨的生鐵般的人,圍住了這麼一個可憐的小伙子,為什麼,這個害饞癆病的人會使他們感到快樂?
  狹長的廊下,堆滿了獸毛、羊皮、大麻、繩子、氈靴、馬具等等,顯得灰暗而乏味。磚砌的柱子隔開了這個外廊和步道。柱子粗大而難看,已經陳舊,又沾了許多街泥。這些磚塊和磚縫,因為已不知在心頭默數過幾千次,它那醜惡的圖形,就像一面悶氣的網,嵌進在記憶中。
  行人沿著步道慢慢地走過,馬車、貨橇慢慢地在街上走著。街道盡頭有一些方形的紅磚二層樓房的鋪子,面前一塊空場上亂拋著木箱、稻草和揉皺的包皮紙。污髒的和踏得結實的雪覆蓋著空常所有這一切,連同人和馬一起,儘管在那裡活動,也好像停著似的,好像有些看不見的鏈子,把它們縛在一起,它們便懶洋洋地在原地滾轉。你會突然覺得這生活幾乎沒有聲音,像一潭死水。雪橇的滑板在滑動,店舖的大門開合著,小販叫喊著包子呀、熱蜜水呀,但這些聲音響得沒勁、可厭、也很單調,叫人很快就聽慣了,不再聽到這些聲音。
  教堂的鐘聲象舉行喪禮似的響著,這憂鬱的聲響永遠滯留在耳朵裡,好像從早到夜,無休無止地飄蕩在市場的空際,給一切思想感情蓋上一個蓋子,像銅的沉澱物似的沉重地壓在一切印象的表面。
  從蓋著污雪的地面、從屋頂灰色的雪堆、從房子的肉紅色的磚牆上,到處都散發出冷漠而沉悶的寂寞;寂寞隨同灰色的煙,從煙囪裡上升,向灰暗低壓的空際浮游;馬兒噴的氣,人呼出的氣也是寂寞的。寂寞有一種特別的氣味:汗臭味、油膩味、大麻油味、焦饅頭和煙煤的重濁的氣味。這種氣味像一頂悶熱的帽子,套在人的頭上,灌進他的胸頭,引起他一種奇怪的沉醉感,一種陰暗的願望,使他想閉著兩眼狂叫,奔向什麼地方,把腦袋使勁地撞到牆壁上去。
  我端詳著買賣人的面容,那是些營養過分、容光煥發、凍得發紅,做夢一樣凝然不動的面孔。他們象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兒,經常張大嘴巴打呵欠。
  冬天生意清淡,在買賣人的眼裡也見不到夏天那種使他們顯出活氣、有幾分好看的緊張凶狠的神色。沉重的毛皮外套拘束了行動,把人們壓向地面。說話也懶了,一動氣就吵嘴。大概他們故意這樣,只不過為了互相表示自己還活著。
  我很清楚,他們是被無聊壓倒、戕害了。我得到了這樣的解釋:他們所以玩那種殘酷愚蠢的把戲,只不過是對沉悶的吞沒一切的壓力的一種無效的抵抗。
  有時候,我把這些話對彼得·瓦西裡伊奇說。他雖然老是嘲笑和捉弄我,但是他喜歡我熱愛讀書,有時候也嚴正地用教訓的口氣同我說話。
  "我不愛商人的生活,"我說。
  他把一綹鬍子纏在長指頭上,問道:
  "你從哪裡知道商人的生活呀?你常常去他們家串門嗎?
  這裡是街道,而在街道上不住人,只做買賣。人們只是從街道上急急忙忙走過,又回家裡去了。人出門時都穿著衣服,你從衣服外表決不能瞭解一個人。人們只有在自己家裡,在四面牆裡面,才袒露地生活著。商人們在那裡做些什麼,你是不會知道的。"
  "可是,商人的心思,不管在這裡還是在家裡,不是一樣嗎?"
  "人家的心思誰能夠知道呢?"老頭兒圓睜著兩眼用很響的男低音說。"心思象虱子,數不清數目——老話早就說過。
  有的人回到自己家裡,說不準就會跪倒在地,眼淚汪汪地禱告:'上帝饒怒我,我把這神聖的一天冒瀆了。'這種人把家庭當做修道院,說不定在家裡只跟上帝倆過活。對啦。每個蜘蛛都知道自己的角落,張它的網,並知道自己的重量,使網能支持住它……"說正經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好像是在說重要的秘密,變成低而粗了。
  "你喜歡發議論,可是發議論你還太早。你這樣年紀,並不是靠用腦筋過活,而是要用眼睛過日子的。所以你只消看著,記住,不必多說。智慧是做事用的,對於靈魂說來,靠的是信仰。讀書是好事,但是對一切都要有個限度。有些人書讀得太多,變成書獃子,變成沒有信仰的人了……"我覺得他好像會長生不老,很難想像他會衰老,會變化。
  他愛談商人、強盜和造偽幣的人成功的故事。這些故事我在外祖父那裡已經聽過很多。外祖父比這位鑒定家談得更好。但他們所講的意思都一樣:財富總是以對人們、對上帝的犯罪而得到的。彼得·瓦西裡耶夫不同情人,但說到上帝的時候,總是懷著親切的感情,歎著氣,躲開對方的視線說:"人們就是這樣欺騙上帝的,可是耶穌全都看見了,流著淚說:'我的人們呀,可悲的人們,地獄在等候著你們呀。'"有一次我大膽提醒他說:"可是你也常常欺騙鄉下人……"這並沒有使他生氣。
  "我的欺騙算得了什麼呀?"他說。"不過騙三個五個盧布,這有什麼了不起呀。"
  他碰到我看書時,常常從我手裡拿過書去,挑剔地考問我讀過的東西,還用相信的口氣詫異地對掌櫃說:"你瞧,這小東西能夠看懂這種書。"
  接著便入情入理、使人難忘地教訓我:
  "你聽我的話,這對你有好處。基裡爾有兩個,都是當主教的。一個是亞歷山大城的基裡爾,另一個是耶路撒冷的基裡爾。頭一個基裡爾為反對罪大惡極的異教徒涅斯托裡盡力,據涅斯托裡的邪說,聖母是凡人,不能生神,只能生人,這個人按照他的名字和事業,便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聖母不能稱做神之母,應該稱為基督之母,明白嗎?這就是異教。耶路撒冷的基裡爾,是反對異教徒阿里的……"我很欽佩他對宗教史的知識,他便用清的神父似的手撫著鬍子,吹牛說:"對於這類知識,我是一員大將;我曾經在聖三一節前到莫斯科,去跟那些邪惡的尼康派學者、神父、俗人們辯論過。那時候我還年輕,甚至跟博士們辯論過。我唇槍舌劍,不消幾句就把一個神父難住,那傢伙流出鼻血來啦。你瞧。"
  他臉上升起紅暈,眼睛象花一樣開放。
  大概他認為使對手流了鼻血,是自己成功的頂點,自己榮冠上最光彩的一塊紅玉。他多麼神往地說著這件事:"是個漂亮的、身材魁梧的神父。他站在經案前,一滴一滴淌著鼻血。可是他卻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醜態,像一隻荒野的獅子那樣兇惡,發出洪亮的聲音。我卻非常沉著,每一句話都像錐子一樣直刺他的心肺和肋骨。……他們那一邊,劈頭蓋腦,跟火爐一般,吐出異教徒獨有的毒舌……那情形真好看呀。"
  時常在鋪子裡進出的,還有另外幾個鑒定家:其中一個叫帕霍米的,穿著油光光的衣服,大肚子,獨眼龍,滿臉皺皮,齆鼻子。一個叫魯基安的,是老鼠一樣狡猾、和氣、精神飽滿的矮小老頭兒。有一個大個子,陰森森的黑鬍子,像馬車伕一樣的漢子,常跟這老頭兒一起來。他長著一張死氣沉沉的、不愉快的、但五官端正的臉和一對呆鈍的眼睛。
  來的時候,大抵總是拿了古本、聖像、香爐、杯盤一類的東西出賣,有時候帶了賣主——伏爾加對岸的老婆子或者老頭兒一起來。做完了交易,好像飛到田頭的烏鴉一樣,在櫃檯邊坐下來,就著麵包圈和熬過的糖喝茶,大家談論著尼康派教堂給他們的壓迫:那裡搜查住宅,把禱告書沒收了,這裡警察封閉教堂,依一百○三條法律審判它的主人們。這一百○三條常常成為他們的話題,但他們安靜地談著,好像把它當作冬天的嚴寒一般,認為是無法避免的東西。
  當他們說到宗教壓迫,話中不斷地用到警察、搜查、監獄、審判、西伯利亞等等字眼,每次碰到我的心頭,就像炭火一樣地燃燒,喚起我對於這班老人的同情和好感。我讀過的各種書,教會了我尊重百折不回要達到目的的人,珍視堅定的精神。
  我完全忘掉了這班生活的教師們的缺點,只感到他們的沉著應戰的堅決性,我覺得在這堅決的背後,正藏著教師們對自己的真理的不變的信念和為了真理忍受一切痛苦的決心。
  後來我在平民中,在知識分子中,看到很多這類以及和它相似的舊習慣的擁護者,我才明白這種堅決是人類中一種不能動和不想動的消極性。為什麼不能動,因為他們已被古人之言、過時的概念象枷鎖似的縛住,已經在這種言語、概念之中僵化了。他們的意志已經凝固,不能向明天發展了。當受到外部來的什麼打擊,把他們從原來的地方扔出去的時候,他們就好像一塊石頭從山上滾落,機械地墮落到山下面去了。
  他們憑著一種懷古的盲目的力量,一種對痛苦和壓迫的病態的愛好,牢守著過時的真理的墳墓。但如果從他們那兒奪去了痛苦的可能,他們就會變得空虛,像有風的晴天的雲,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為了信仰,他們心甘情願地、並且帶著一種強烈的自我欣賞的心情準備接受各種苦難,這種信仰無疑是堅定的,但它不過使人聯想到穿舊的衣服而已。舊衣服因為染透了各種污穢,僅僅由於這一點,對於時間的侵蝕,它才多少有點抵抗的力量。思想和感情,習慣了狹隘的偏見和教條的封皮,縱使扯去了它的翅膀,去掉了它的手腳,它還是可以舒舒服服、快快樂樂地活下去。
  這種根據習慣的信仰,是我們生活中最可悲最有害的現象之一。在這種信仰的世界上,好像在陽光照不到的石垣下一樣,一切新的東西,都生長得緩慢而曲折,發育不良。在這種黑暗的信仰中,愛的光是太少了,而屈辱、怨恨和猜忌卻太多了,而仇恨又總是和這些連在一起。這種信仰所燃燒的火,好像是腐物中發出來的Y光。
  我深信這一點,是因為我經歷了許多痛苦的歲月,自己心裡的許多東西都被破壞了,從記憶中剔除掉了。當我最初在寂寞無聊的現實中發現生活的教師的時候,我以為他們是精神力量很偉大的人物,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物。他們差不多每個人都受過審判,坐過牢,在許多地方被驅逐過,同許多囚人一起從這裡解到那裡。他們都很小心謹慎,悄悄地生活著。
  但是我看出這些老頭兒們,雖然怨恨尼康派的"精神迫害",他們自己卻也很喜歡甚至甘願互相壓迫。
  獨眼龍帕霍米喝醉了酒,就喜歡誇耀自己的記憶力,有些書他簡直熟得"瞭如指掌",好像猶太神校學生熟記《塔木德》一樣。無論哪一頁,只消用指頭一點,點到哪裡就從哪裡一口氣背下去,發出柔軟的齆鼻子聲音。帕霍米老是注視地板,他的獨眼向著地板不安地望來望去,好像在找尋什麼貴重的失物。他最常表演的戲法是背梅捨茨基公爵一本叫《俄羅斯葡萄》的書,而他特別熟悉的地方,是"殉道者堅忍剛毅的受難"情節,可是彼得·瓦西裡伊奇常常挑剔他的錯處。
  "你胡說。這和狂信者基普裡安無關,與純貞的季尼斯有關。"
  "哪有什麼季尼斯呀?是季奧尼西……""你別挑剔字眼。"
  "你不要教訓我。"
  一分鐘之後,他們兩人都怒氣沖沖,互相兇惡地對望著說:"不要臉的飯桶,瞧你這肚子吃得多飽……"帕霍米好像撥算盤子似地回答:"你呢,色鬼,山羊,女人的走狗。"
  掌櫃兩手籠在袖子裡,陰險地笑著,跟唆使小孩子似的,慫恿著舊禮儀派的擁護者:"該這樣收拾他。喲,再來一下。"
  有一次老頭們打起來了,彼得·瓦西裡耶夫突然很敏捷地打了同伴一個耳光,打得對方立刻逃跑,然後他很累地揩揩臉上的汗,向逃者叫嚷:"等著瞧吧,這罪過要記在你的帳上,該死的東西,害得我這隻手犯了罪。"
  他特別喜歡責備自己所有的朋友信仰薄弱,說他們都墮落成了"反教堂派"。
  "這都是亞歷克薩沙在煽動你們,簡直是公雞亂叫。"
  反教堂派顯然使他受到刺激,而且使他害怕。但是問他這教派的實質如何,他就不很明白地回答:"反教堂派是一種最不幸的邪道,只講理性,不承認上帝。
  哼,在哥薩克人中,已經有人除了《聖經》之外什麼都不尊敬了。可是這種《聖經》是從薩拉托夫的德國人那兒,從留托爾那兒來的。據說:'留托爾就是留特,也就是喜歡作惡。"所以反教堂派又叫做沙洛普特派,也稱福音洗禮派。都是從西方來的,那邊的邪道。"
  他跺著那條殘廢的腿,冷酷而重聲地說:"這種新派的傢伙,必須驅逐出去,這種傢伙,應該捉來用火燒死。但是我們和他不同,我們是真正的羅斯國粹,我們的教派是真正東方原有的俄國教。其他一切都是西方人隨意胡謅的邪說。德國人、法國人能夠造得出什麼好東西?比方一千八百十二年的……"他興奮起來,忘記了自己跟前是一個孩子,用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腰帶,時而拉向自己,時而推開,漂亮地、奮昂地、熱心地、返老還童似地說:"人的理性,#廂逶詬髦忠芩檔拿芰種校孟笠恢恍錐*的狼,聽從著魔鬼的命令,使上帝所賜的人的靈魂受苦。這些魔鬼的門徒能想出什麼好東西?鮑格米勒派盡製造些異端邪說,他們說魔鬼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的長兄,你瞧,這不是胡扯嗎。因此他們叫人不要服從尊長,不要做工,要離棄妻兒,人什麼都不需要,什麼規矩也不用守,人只需要照自己的心意過活,照魔鬼的吩咐過活。嗨,又是那位亞歷克薩沙,噯,蟲豸……"這時候,掌櫃偶然支使我去做旁的事情,我離開老頭兒走了。但他獨自兒留在廊下,還對著空蕩蕩的四周繼續說下去:"唔,沒有翅膀的靈魂。唔,天生的瞎眼貓,我逃到什麼地方去才能躲開你們呀?"
  以後,他仰起頭,兩手放在膝上,不動地望著冬天的灰色的天空,好半晌沒有作聲。
  他開始對我更注意,更和善,有時他來,我正在讀書,他拍拍我的肩頭,說:"讀吧,小傢伙,讀吧,對你有好處的。你似乎有一點兒聰明;可惜,你不尊重長輩,對任何人都反抗。你想想看,這種頑皮勁兒會把你引到什麼地方去呀?小傢伙,這會把你引進牢獄裡去的。讀書是好的,但必須記住,書不過是書,要自己動腦筋才行。鞭身派裡有一個叫達尼洛的教誨師,他竟說新書舊書,全都無用,便把書裝在袋子裡扔進河裡了。不錯,這當然也是愚蠢的事。這也是亞歷克薩沙搞的鬼……"他越發頻繁地記起那個亞歷克薩沙,有一天,他到鋪子裡來,板著臉擔心地對掌櫃說:"亞歷山大·瓦西裡耶夫在這裡呀,在城裡,是昨天到的。我找了又找,沒有找到,他躲起來了呀。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說不準他會來……"掌櫃不友善地回答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任何人也不知道。"
  老頭兒點了點頭說:
  "正應該這樣。對於你,一切人不是買主便是賣主,再不會有別的什麼人呀。好,弄杯茶喝喝吧……"我提了一大銅壺開水回來時,鋪子裡已有幾個客人:魯基安老頭兒高興地微笑著,門後邊的暗角里,坐著一個陌生人,穿著暖和的外套,長統氈靴,腰裡系一條綠帶子,帽子歪歪地掩到眉毛上。他臉上沒有什麼特點,看上去很文靜,而且謙虛,像是一個失了業而且為此十分傷心的掌櫃。
  彼得·瓦西裡耶夫並不向他那邊瞧,嚴厲而重聲地說著什麼,他抽搐似地一直在用右手碰動帽子,好像要畫十字似地舉起手來,把帽子往上碰,碰了一下又碰一下,差不多要碰到腦頂心了,然後又拉下來,幾乎連眉毛都要掩祝這種神經質的動作,使我記起外號叫"兜裡裝死鬼的伊戈沙"。
  "我們這條泥水河裡,游著各種鱈魚,把水弄得更髒了,"彼得·瓦西裡耶夫說。
  長得像掌櫃的那個漢子,低聲而沉靜地問:"你這是說我嗎?"
  "就算是說你吧……"
  這時候,那漢子低聲而十分誠懇地問道:"唔,那麼你怎樣說你自己呢,漢子?"
  "自己的事,我只對上帝說。這是我的事……""不,漢子,這也是我的事,"新客人嚴正有力地說。"對於真理,不能背過臉去,人不能故意把自己當瞎子,在上帝跟前,在眾人跟前,這都是極大的罪過。"
  這人稱彼得·瓦西裡耶夫漢子,我聽了很痛快,他的平靜而嚴正的聲音,也使我激動。他說話的樣子,好像善良的神父在念"主啊,我們生命的主宰。"他一邊說,一邊漸漸把身子向前彎倒,越出椅子,老在自己的臉前揮舞著手……"不要責備我,我還沒有像你那樣被罪惡染污……""茶炊開了,在翻騰作響,"老鑒定家輕蔑地說,但那一個不管他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有上帝知道,是什麼人更染污了聖靈之泉。興許就是你們這些咬文嚼字的書獃子的罪過。總而言之,所謂書獃子是一種死板的人,我不是書獃子,我也不會咬文嚼字,我只是一個活著的平凡人……""我可知道你是個怎樣的平凡人,我聽夠了。"
  "是你們把大家搞糊塗的,很簡單的東西讓你們搞得亂七八糟,漢子,你們這般書獃子,偽君子……你懂不懂我的話?"
  "這就是邪道。"彼得·瓦西裡耶夫說。那人把手掌放在眼面前,好像念著掌心裡寫著的字,動著手掌,激烈地說:"你們以為把人們從這個牲口棚趕進那個牲口棚,就算對他做了好事嗎?可是我——卻不以為然。我要說人應該成為自由之身。家庭、妻子、你們的一切,在上帝面前有什麼用處呢?所以人們應該擺脫那些互相爭奪,打得頭破血流的生活,擺脫一切金銀財寶,這一切都污穢不潔。靈魂的教主不在地上的原野,是在天國的山谷間。我說,擺脫一切,斬斷一切罣礙,打破世俗的網,這種網是反基督派織成的……我走的是正直的大路,我靈魂不動搖,不接受那黑暗的世界……""但是麵包、水和衣服,你用不用呢?這也是世俗的東西呀。"老頭兒譏刺地說。
  但是這些話也沒有觸動亞歷山大,他更加熱心地說著,雖然他的嗓子很低,但卻像吹喇叭一般:"漢子,你最寶貴的是什麼?只有上帝是唯一可寶貴的。
  站在上帝面前,從你的心頭斬斷地上的罣礙,放棄一切,上帝會看見你:你是一個人,上帝也是一個。於是你就可以走到上帝身邊,這是走近他的唯一的路。這樣靈魂才能得救。棄去父母,棄去一切,要是你的眼睛誘惑你,你就把你的眼睛挖掉,為了上帝,物慾死而靈魂活。這樣,你的靈魂,便燃燒於永世萬年……""那就把你喂臭狗去吧,"彼得·瓦西裡耶夫說著站起來。
  "我當你從去年起變乖了一點,不料變得更蠢了……"老頭兒搖擺著身子,從鋪子裡走到廊下去。這行動使亞歷山大感到了不安,他詫異而慌張地問:"你要走嗎?……呃……為什麼?"
  但是和氣的魯基安投著安慰的眼色說: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於是亞歷山大就朝著他說:
  "說到你,也是個世俗的忙人。你也說一些無用的話,這有什麼意思呢?什麼三呼阿利路亞,二呼阿利路亞……"魯基安對他笑笑,也走到廊底下去了。現在,他就對著掌櫃很自信地說:"他們敵不過我的精神,完全敵不過。像火上的煙一樣,消失了……"掌櫃抬眼向他一望,冷淡地說:"我對這類事不過問。"
  這人似乎不好意思起來,拉拉帽子喃喃地說:"怎能不過問?這是不能不過問的事……"他低頭沉默地坐了一下,就被兩個老頭兒叫去,三人一起,也不告別就走了。
  這人好像黑夜的篝火,在我眼前突然閃耀,明亮地燃燒了一下,又熄滅了,使我覺到他的厭世論裡,有一種什麼真理。
  晚上,我找個時間把他的話對作坊裡的畫工頭說了。他是一個沉靜和藹的人,名字叫伊凡·拉里昂諾維奇。他聽完我的講述,對我解釋:"這好像是一個逃避派。這是一種教派,他們一切都不承認。"
  "那麼他們怎樣過日子呢?"
  "逃避著過日子,永遠在四方流浪,所以把他們叫做逃避派。照他們說,我們同土地以及與它有關的一切都沒有因緣。因此警察把他們看做危險人物,要捉……"我雖然過著痛苦的生活,但我不明白:怎樣可以逃避一切呀?在當時圍繞著我的生活之中,我覺得很多有趣味有價值的東西,因此亞歷山大·瓦西裡耶夫的影子,不久就在我的記憶中淡下去了。
  但是在痛苦的時候,他的影子常常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在野外灰黯的路上走著,向森林走去,白色的不做工的手抽搐地提著拐棍,而且喃喃:"我走正直的大路,我不顧一切。罣礙——這種東西,把它斬斷吧……"同他並排走著的是外祖母在夢中所見的父親:他手裡拿著核桃木的棍子,他後面跟著一條花狗,舌頭顫動著……







十四

  聖像作坊在一所半石造的大房子裡,佔兩間屋子;一間有三扇窗向院子,兩扇向園林;另一間一扇窗對園林,一扇對街。窗子都很小,四方形,裝有玻璃。玻璃已經陳舊得模糊了,不大願意地把淡淡的冬天的陽光,透進作坊裡來。
  兩間屋子都擠滿了桌子,每張桌子邊上坐著一個俯著上身的聖像畫工;有時候一張桌子坐兩個人。天花板上掛著一些裝水的玻璃球,它們收斂燈光,發出白色的寒光,反映到方形的聖像板上。
  工場裡很熱悶,有二十來個從帕列赫、霍盧伊、姆斯喬拉來的"聖像畫工"在那兒工作。大家都穿著敞開領口的布襯衫,帆布褲子,赤腳或是穿著破鞋。工匠們頭上蒸騰著劣等煙草的煙霧,四周圍飄著亮油、乾燥油、臭雞蛋的氣味,飄著松香油一樣慢吞吞的、憂傷的弗拉基米爾的歌:現在的人多麼不害羞——小伙子當著人們迷住了大閨女……還唱別的許多歌,都是聽了挺不痛快的,不過這個歌唱得最多。歌中拉長的腔調,並不打擾思索,也不妨礙用貂毫的細筆,在聖像的"服裝"上畫出皺紋,給聖徒突骨的臉上畫出痛苦的細紋路。窗下,塗金師戈戈列夫,敲著小小的槌頭,他是一個愛喝酒的老頭兒,鼻子大而發青。在這邊唱著的懶洋洋的歌聲裡,不時添進了他的枯燥的槌聲,好像蟲兒咬著樹幹。
  每個人對於畫聖像都不熱情,不知是哪位兇惡的聰明人把這個工作分成了一連串瑣細的、喪失了美的、不能引起愛好和興味的作業。斜眼的細木匠潘菲爾是一個狠毒陰險的人,他把自己刨好膠好的各種尺寸的檜木板、菩提木板拿來。害肺病的青年達維多夫把它們刷上底漆。他的夥伴索羅金,加上一道"底漆"。米利亞申用鉛筆從圖像上勾下一個輪廓。戈戈列夫老頭便塗上金,並在上面刻出圖樣。畫服裝的畫上背景和服裝。以後,沒臉沒手的聖像就豎立在牆邊,等畫臉的來畫。
  掛在神帷裡和祭壇門上用的大聖像,沒有臉,沒有手腳,只有袍子,或是鎧甲和天使長的短衫,立在牆上,遠遠望去是很不愉快的。這些五彩的木板死氣沉沉,缺少使他們活起來的那種東西,但好像本來是有的,只是後來奇異地消失了,這會兒卻留下自己累贅的袍子。
  畫臉的畫好了"身體",聖像便交給另外一種工匠,他照塗金師敲出的模樣,塗上"琺琅"。寫文字有寫文字的工匠。
  最後塗亮油是工頭自己動手。工頭叫伊凡·拉里昂諾維奇,是一個安詳的人。
  他的臉是灰色的,小小的鬍子也是灰色的,儘是絲線一樣的細毛,眼睛也是灰色,特別凹陷而且充滿悲哀。他笑得很好,但人家無法對他笑,總覺得有些不適合似的。他很像柱頭苦行僧西梅翁聖像,跟西梅翁一樣瘦,一樣乾癟,連他那呆鈍的眼睛也好像透過人和牆似看非看地凝視著遠方。
  我到作坊來幾天之後,畫神幡的師傅卡別久欣,頓河的哥薩克,喝醉了酒跑進來。他是一個漂亮男子,氣力很大,進來時咬著牙齒,瞇細著女人樣的甜蜜的眼,默不作聲地揮起鐵的拳頭,見人就打。這個身材不高而勻稱的漢子在工場裡亂竄,好像貓在老鼠窩裡一般,大家都狼狽地避往屋角,在那裡互相叫嚷:"打呀。"
  畫臉的葉夫根尼·西塔諾夫用凳子砸狂暴者的腦袋,把他碰昏了。哥薩克人坐在地上,大家馬上把他按倒,用手巾捆起來。他像野獸一樣想把手巾咬斷。葉夫根尼就發狂地跳上桌子,兩肘靠緊腰邊,做著向哥薩克人撲去的姿勢。他是高大個子,渾身結實,一撲下去,準把卡別久欣的胸骨壓得粉碎。但這一剎那間,穿著大衣戴著帽子的拉里昂諾維奇走到他身邊,用指頭威嚇著西塔諾夫,認真而低聲向工匠們說:"把他抬到門廊裡去,讓他醒醒酒……"把哥薩克拉出了工場,把桌椅擺好重新坐下做工。大家交換著簡短的言語,談論哥薩克的氣力,預言總有一天他打架會被人打死等等。
  "要打死他不容易,"西塔諾夫好像講他熟悉的工作一樣很沉靜地說。
  我望著拉里昂諾維奇,不解地想著:為什麼這些強壯狂暴的人這樣容易服從他呢?
  他告訴大家應該怎樣工作,就連本領高強的工匠也都聽他的話。他教卡別久欣比教別人更多,對他講的話也更多。
  "卡別久欣,你既然叫畫師,就得畫得好好兒的,用意大利的風格。油畫一定要有溫暖的色彩的統一,可是你,白色用得太多,把聖母的眼睛,弄得那麼冷冰冰的,帶一股肅殺之氣。把臉頰畫得跟蘋果一樣紅,眼睛同它配不上,位置也安排得不對,一隻看著鼻樑尖,一隻卻移到太陽穴去了。結果臉部沒有神聖潔淨的感覺,卻變成狡猾庸俗的樣子。你不用心工作,卡別久欣。"
  哥薩克人聽著,歪著臉,接著,女人樣的眼睛不怕羞地笑著,發出好聽的聲音說,因為喝醉過酒,嗓子略略帶嗄:"嗨嗨,伊凡·拉里昂諾維奇,大老爺,本來這不是我的本行。我生來是音樂師,卻當上了修道士。"
  "只要努力,什麼事情都能幹好。"
  "不,我是什麼人呀?叫我當個趕車的,帶上三匹駿馬,嗨……"說著,他突出了喉結,悲傷絕望地唱起來:哎嗨我要給三馬車套上黑栗毛的快馬,奔馳在寒冷的黑夜直奔向我愛人的家。
  伊凡·拉里昂諾維奇溫和地笑笑,整一整灰色憂愁的鼻子上的眼鏡,便走開了。立刻有十幾張嗓子和著他的歌聲,變成一股強力的流,好像使整個工場都飄浮起來,勻稱的調子震動得工場直發抖:路熟了馬兒知道哪裡是姑娘的家……藝徒巴什卡·奧金佐夫的手停止了倒蛋黃,兩手拿著碎蛋殼,發出美好的童聲高音和唱。
  大家被歌聲陶醉,忘掉了自己,呼吸混和在一起,生活在同一種感情裡,斜眼望著哥薩克。當他唱歌的時候,全工場都承認他是自己的領袖。大家都被他吸引住,注視著他兩手的揮動,像要飛翔的樣子。我相信,要是這時候他停止了歌唱,喊一聲"把一切都搗毀。"那麼,所有的人,連最規矩的工匠,也一定會在幾分鐘內把工場搗個稀爛。
  他很少唱,但他的豪放的歌聲,永遠是同樣不可抵抗的和勝利的。不管人們感到怎樣沉重,他都能使他們激動起來,燃燒起來,大家都鼓起勁,發出熱來,組合成一個強大的機體。
  這些歌使我對於歌手本人,對於指揮他人的美的威力,發生熱烈的羨慕,有一種極為激動的感覺鑽進心裡,脹痛起來,想哭,想對唱著的人們叫嚷:"我愛你們。"
  害肺癆的黃臉達維多夫,蓬亂著頭髮,也奇怪地張大了嘴,好像剛從蛋殼裡剝出來的雛鳥兒。
  只有在哥薩克領唱的時候,才唱豪放快樂的歌。平常總是唱淒涼而且聲音拖得很長的歌,哼著《不害羞的人們》、《林蔭下》和關於亞歷山大一世的死:《我們的亞歷山大怎樣檢閱自己的軍隊》。
  有時候,由工場中本領最高的畫臉師日哈列夫發起,試唱聖歌,但總是失敗的回數多。日哈列夫總是用一種特別的、只有自己懂的調子,這便妨礙了大家的合唱。
  這是一個四十五六的人,乾瘦,禿頭,頭上長著半圈象吉卜賽人一樣的鬈曲的黑頭髮,眉毛象鬍子一樣粗黑。濃密的尖下髯,使得他那張纖細微黑的不像俄國人的臉顯得非常動人,但中部高隆的鼻子底下突出著一撮硬毛的唇髭,因為有他那樣的眉毛便顯得是多餘的了。他的兩隻藍眼睛不一般大,左邊那只顯然比右邊的大得多。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向我的同伴,那個藝徒喊。"帶個頭唱《讚美主的名。》大家聽著。"
  巴什卡在圍腰上擦擦手,開始唱:
  "贊——美……"
  "……主的名,"幾個人接上來,日哈列夫不安地嚷:"葉夫根尼,低一點。把聲音沉到心底裡去……"西塔諾夫象敲木桶一樣使出隆隆的聲音喊叫:上帝的僕人們……"不對不對。這個地方應該唱得天搖地動,窗子門戶都會自個兒打開來。"
  日哈列夫整個身子在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中抖動,他的奇怪的眉毛,在額角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他的嗓子走了樣,指頭有空中彈著無形的琴弦。
  "上帝的僕人們——明白了沒有?"他意味深長地說。"這個地方,應該穿透外殼一直刺到中心。僕人們呀,讚美上帝喲。為什麼還不明白呀?你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您是知道的,這個地方我們從來也沒唱好過,"西塔諾夫客氣地說。
  "那就不用唱了。"
  日哈列夫生氣地動手做工。他是最好的畫師,能夠畫拜占庭風格、法國風格以及"藝術派"的意大利風格的聖容。
  有了神帷的定貨,拉里昂諾維奇就同他商量——他很熟悉聖畫的原作,例如費奧多羅夫斯克、斯摩稜斯克、喀山等珍貴的有靈聖像的摹作,都經過他的手。但他觀摩原作的時候,就大聲地羅皂:"這些原作把我們拘束住了……必須坦白地說:拘束住了。……"雖然他在工場裡佔著重要的地位,卻不比別人驕傲,對待藝徒——我和巴維爾也很和氣。他想教我們學會手藝,除了他,誰也不管這件事。
  他是一個不容易瞭解的人,一般說來,是一個陰沉的人,有時整星期跟啞巴一樣默默做工,奇怪而陌生地望著所有的人,就好像看他初次相識的人一樣。他雖然很喜歡唱歌,但在那種時候,他不唱,甚至好像連聽也聽不見了。大家互相目語,留心他的動作。他身子屈在斜立的聖像板上,這聖像板立在他的膝上,半截靠住桌沿。他的細毛筆仔細地畫出超世絕俗的陰沉的臉,而他自己也像是陰沉的超世絕俗的人。
  忽然,他氣惱地發出清晰的聲音:
  "先驅——什麼意思?驅字——在從前,就是走字,先驅便是先走的人,再沒有別的意思……"工場裡悄然無聲,大家斜眼望著日哈列夫笑,在靜寂之中,聽到奇妙的話:"先驅不能穿羊皮,應該給他畫上翅膀……""你同誰說話?"大家問他。
  他不出聲,沒有聽見或是不願回答。一會兒,又在斯待的靜寂中,聽見他的話了:"應該知道聖徒的傳記。有人知道——聖徒的傳記嗎?我們知道什麼?我們活著毫無所謂……靈魂在哪裡?哪裡是靈魂?原作……對羅。——在這裡。但是可沒有心靈……"這種形之於聲的思想,除了西塔諾夫,引起大家譏諷的笑容,差不多總有誰不懷好意地喃喃著說:"到星期六……又要痛飲去了……"個兒高大、身干結實的西塔諾夫,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
  他圓圓的臉蛋,沒有鬍子也沒有眉毛,憂鬱而嚴肅地凝視著屋角。
  記得日哈列夫畫好送到昆古爾去的費奧多羅夫斯克聖母的摹作,把聖像放在桌子上,激動地大聲說:"聖母畫好了。你是一隻杯子——無底的杯子,從此要承受世人辛酸的、忠誠的眼淚……"於是,把不知誰的外套向肩上一披,到酒店裡去了。青年們笑著,吹著口哨,年長的羨慕地望著他的背影歎氣。西塔諾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細心審視著說:"怪不得他要去喝酒,把作品給人家真有點可惜,但這種可惜也不是人人都懂的……"日哈列夫的酒癮永是從星期六起的。也許這和那些普遍喝酒的工匠不同。是這樣開始的:早上他寫一張條子叫巴什卡送到什麼地方去,臨吃午飯,對拉里昂諾維奇說:"今天我要到澡堂去。"
  "久不久?"
  "唔,天哪……"
  "那麼,請不要挨到星期二吧。"
  日哈列夫點點禿頭應允,那時他的眉毛有一點發抖。
  從澡堂回來,他打扮得很漂亮,穿上胸衣,脖子上打一個蝴蝶結,緞子背心上掛一條長銀鏈,默默坐車走了。臨走時他吩咐我和巴維爾:"傍晚的時候,把工場收拾得乾淨些,把大桌子洗乾淨,把污跡刮去。"
  大家都現出過節似的情緒。人人都振作起來,修飾打扮,去洗澡,急急忙忙吃夜飯。吃過夜飯後,日哈列夫帶了啤酒、葡萄酒和下酒物的紙包回來,他後邊跟著一個女人,全身各部膨大得難看,身高二俄尺十二寸,我們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面前就好像是給小孩子用的。高個子的西塔諾夫,挨到她身邊,也變成了一個半大孩子。她的身體非常勻稱,胸脯隆起像一座小山,碰到下頦邊,動作遲緩而蠢笨。她年紀已有四十多歲,但圓胖而呆板的臉卻還鮮艷光滑,眼球象馬的一樣大,嘴很小,好像廉價布娃娃的嘴,叫人疑心是用筆畫出來的。這女人裝出一副笑臉向每個人伸出大而溫暖的手,說一些不必要的廢話。
  "你們好呀。今天天氣冷啦。你們這屋子氣味很重,這是顏料的氣味吧。你們好呀。"
  她好像一條浩蕩的大江,沉著有力,瞧著她使人愉快。可是她的話卻使人打瞌睡,全是無聊的話。在說話之前,她先吸足了氣,差不多已經紅得發紫的兩頰,脹得更加圓了。
  青年人冷笑著低聲說:
  "像一架機器。"
  "一座鐘樓。"
  她撅起嘴唇,兩手放在乳房下面,坐在擺好了酒菜的桌子邊,靠近茶炊,馬眼發出和善的光,挨次地望著每個人。
  大家都對她表示尊敬,年輕的甚至有點害怕她。有一個小伙子貪心地望著這巨大的身體,當他的目光跟她吸引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時候,他不好意思地把眼睛低下去。日哈列夫對自己的女客人也挺恭敬,說話時對她用"您",稱她做教母,請她吃東西的時候,對她哈腰。
  "您別費心,"她拉長甜甜的嗓子說。"您多費心呀,真是的。"
  她本人總是那麼不慌不忙的。她的胳臂只有下半截動作,上半截總是緊靠著身邊。從她的身上,發出一種熱麵包的酒精氣味。
  戈戈列夫老頭兒歡喜得結巴起來,好像教堂裡打雜的在念讚美詩,稱頌著這個女人的美麗。她好心地微笑著聽他說話,當他說不出來的時候,她便自己來說:"沒有出嫁的時候我長得並不漂亮呢,這都是做了婦人以後才變過來的。將到三十歲的時候,變得更加動人了,連貴族們都對我注意過,有一位縣裡的首席貴族還答應送我一輛雙馬車……"醉醺醺的卡別久欣,蓬亂著頭髮,憎惡地望著她,粗魯地問:"為什麼他要送給你這個呢?"
  "自然是為了我們的愛情,"女客解釋著。
  "愛情,"卡別久欣'I促不安地喃喃。"那是一種什麼愛情呀?"
  "你,這麼漂亮的小伙子,很瞭解愛情,"女人爽脆地說。
  工場因哄笑震動起來,西塔諾夫低聲向卡別久欣說:"蠢傢伙,恐怕還不如蠢傢伙呢。誰要是不苦悶得要死,不會愛這種女人的……"他醉得臉色蒼白,太陽穴邊冒出汗珠,聰明的眼不安地燃燒著。戈戈列夫老頭兒抽動著難看的鼻子,用手指頭抹去眼淚,又問:"你有幾個該子?"
  "我們只有一個孩子……"
  桌子上面掛著一盞燈,爐角後邊也點著一盞。燈光都不太亮,工場角落裡聚著濃黑的暗影,還沒畫好的沒有腦袋的聖像,從暗中張望著。該有腦袋和胳臂的地方,顯出平板的灰色的斑點,現在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可怕,好像聖徒的身體神秘地從塗上顏色的衣服中,從這地下室裡溜出去了。玻璃球掛在靠近天花板的鉤子上,蒙上濛濛的煙霧,發著淡青的光。
  日哈列夫在桌子周圍不安地走來走去,請大家吃東西,他的禿頭,一會兒依向這個,一會兒又俯向那個,細瘦的手指不住地動。他消瘦一點了,鷹鼻子顯得更尖了。當他側面向燈站著的時候,臉頰上就映出黑的鼻影。
  "朋友們,大家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說。
  女的就做主婦似的說:
  "您幹什麼呢,教父,這麼忙忙碌碌的?大家都有手,知道自己的飯量,吃飽了誰也不能再吃。"
  "好吧,那就大家休息一會兒。"日哈列夫興奮地喊叫。
  "我的朋友們,咱們都是上帝的僕人,來唱《讚美主的名。》吧……"讚美歌的合唱沒有成功,大家都酒醉飯飽,再沒勁兒了。
  卡別久欣手裡拿著兩排鍵盤的手風琴,像只小烏鴉似的黑髮的神情嚴肅的年輕工人維克托·薩拉烏京拿著鈴鼓,手指彈彈緊繃的鼓皮,鼓皮發出重濁的聲音,鈴兒活潑地啷啷作響。
  "俄羅斯舞。"日哈列夫發命令說。"教母,請呀。"
  "唉,"女的歎一口氣站起來。"您真著忙啦。"
  她走到屋子中的空處,好像一座小教堂,屹然地站著。她身穿赤褐色的大裙子,黃色細麻紗的上衣,頭上披著鮮紅色的頭巾。
  手風琴急躁地響著,鈴兒鳴叫,鈴鼓丁零作響,發出歎氣似的沉鬱的聲音,聽著很不愉快:好像發瘋的人邊哭邊叫,把腦袋碰到牆頭上。
  日哈列夫不會跳舞,光踏著擦得亮亮的皮鞋跟,邁著細步走著,像山羊似的跳著,同激昂的音樂還是不大合拍。他的腿好像並不長在自己身上,身體胡亂地扭動著,那種狂亂的樣子,好像黃蜂落在蜂網裡,或是魚兒落進了漁網,一點也沒有興味。但大家都望著他,連喝醉了的朋友,也呆望著他的抽搐的動作,默默地盯住他的面部和手。日哈列夫的面部一會兒愛嬌地害羞,一會兒變成昂然,作著驚人的變化。剛正經地板起了臉,忽然又吃驚地歎息;略略把眼瞼閉上,又張開了,現出哭相。他握緊了拳,向女的身邊偷偷兒走去,突然一跺腳,在她面前跪下,張開兩臂,軒一軒眉毛,發出哀心的笑容。這時候,她柔和地笑笑,俯視著他,低聲地提醒他說:"教父,您會累著的。"
  她想嬌媚地把眼睛合上,但那雙三戈比錢幣大的眼睛,卻合不住,她做了個鬼臉,露出難看的表情。
  她也不會跳舞,只是慢慢地搖晃著巨大的身子,不出聲地從這兒動到那兒。她左手拿著一塊手帕,懶懶地揮著,右手叉在腰上,使她變成一個大罈子的模樣。
  於是,日哈列夫就在這石像似的女人身邊圍繞著走,變著各種的面相——因此好像跳舞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個不同的人;有沉靜而溫和的,有生氣而使人害怕的,有怯生生、偷偷歎著氣、想悄悄兒從這不愉快的大塊頭女人身邊逃開去的。接著,又出現了一個,是咬牙切齒,抽搐地扭著身子,像被咬傷的狗一樣的人。這種無味的醜惡的舞態,引起我深深的傷感,使我想起兵士、洗衣婦、廚娘他們的狗一般的結婚。
  我現在還記得西多羅夫那句私語:
  "在這件事情上大家都互相欺騙,這本是大家都害臊的事,誰也不愛誰,只是胡鬧一下……"我不願相信"在這件事情上大家都互相欺騙"。那麼,"瑪爾戈王后"又怎樣呢?而且這個日哈列夫,當然不是欺騙。
  我知道西塔諾夫愛上一個妓女,被她染上了髒病,他沒有聽從朋友的勸告,去打那個女子,反而替她租了屋子,給她治病,而且說到她的時候,總是很溫存很侷促的樣子。
  那個胖女人還在搖擺著身子,死板板地微笑著,揮動著手帕。日哈列夫圍繞著她抽搐地蹦跳著,我瞧著她心裡在想,欺騙上帝的夏娃,難道會像這種母馬?我產生了厭惡她的感情。
  沒有頭臉的聖像在暗處張望。暗夜緊貼在玻璃窗上。燈在悶窒的工場裡昏昏地亮著。側耳一聽,在重濁的腳步聲和吵鬧聲中,聽到急驟的水點從銅洗臉槽滴到髒水桶裡的聲音。
  這一切,同我在書上讀到的生活多麼不同。一點兒也不同。終於,大家都玩膩了。卡別久欣把手風琴交給薩拉烏京,喊道:"來,湊湊熱鬧。"
  他像吉卜賽人萬卡那樣跳起來,好像在空中飛一樣。接著巴維爾·奧金佐夫、索羅金他們也喧鬧著很巧妙地跳起來。
  害肺癆病的達維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動著腳步,灰土、煙霧、濃烈的酒氣和發出鞣皮味兒的熏腸的氣味,引起了他的咳嗽。
  跳舞、唱歌、叫喊,每個人都記得,他在尋樂,而且大家簡直像在互相比賽,看誰鬧得更巧,熬得更久些。
  醉透了的西塔諾夫,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又問那個:"難道可以愛這樣的女人嗎?"
  他的臉色好像就要哭出來了。
  拉里昂諾維奇略微抬一抬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還需要什麼?"
  大家所談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日哈列夫要過兩三天才回來,再上一次澡堂,然後大約兩個星期,對誰也不理睬,大模大樣地,獨自躲在角落裡工作。
  "走了嗎?"西塔諾夫抬起悲鬱的青灰色眼睛,向工場掃了一眼,對自己問。他的臉很醜,有點像老頭兒,只有眼睛很清秀,和謁。
  西塔諾夫對我很好——這多虧我那本抄詩的厚本子。他不相信上帝,但是在工場裡,除了拉里昂諾維奇,有誰真愛上帝,信上帝,那是很難理解的。大家愛輕浮地、譏笑地、象講老闆娘一樣談論上帝。可是坐下來吃中飯和晚飯——大家都畫十字,躺下來睡覺的時候也做禱告,每逢節日都上教堂去。
  西塔諾夫完全不做這一切,因此大家說他是無神論者。
  "上帝是沒有的。"他說。
  "那麼,世界萬物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不知道……"
  我問他,怎會沒有上帝呢?他解釋了:
  "你知道,上帝多麼高呀。"
  說著,把長胳臂伸到自己頭上,然後移下來到離地一俄尺光景,說:"人又多麼低賤。對不對?你知道,經書上寫著:'人是照著神的樣式造的。'可是戈戈列夫像誰呢?"
  這可把我窘住了:那個骯髒的酒鬼戈戈列夫老頭,到了這麼大年紀還犯俄南罪;於是我想起維特卡的兵士葉爾莫欣,外祖母的妹子——他們身上難道有一點上帝的影子嗎?
  "大家知道,人同豬一樣,"西塔諾夫說著,又馬上安慰我:"沒有關係,馬克西莫維奇,也有好人,有的。"
  同他在一塊兒很爽快,他有什麼不知道的,就老實說:"不知道,這我沒有想過。"
  這也是特別的:在遇到他以前,我所見到的人,都是什麼全知道,什麼全談論。
  他的本子裡,除了一些動人的好詩,還有許多叫人看了面紅的猥褻的詩,這使我覺得奇怪。我對他講了普希金,他把自己本子裡抄著的一首《迦芙裡莉達》給我看……"普希金——算得什麼呀?他不過說些滑稽話,可是貝內迪克托夫,這個人,馬克西莫維奇,才值得重視啦。"
  說著,合上眼,低聲地讀:
  瞧呀,那美麗婦人的
  迷人的胸脯……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特別欣賞後面三行,得意洋洋地讀著:就是老鷹的尖眼睛,也穿不過這火熱的門望見她的心……"懂嗎?"
  我很不好意思承認,我不懂得他為什麼那樣得意。







十五

  我在聖像作坊裡的工作不算繁重。早上,大家還沒有起來的時候,我先給師傅們燒好茶炊。他們在廚房裡喝茶的時候,我同巴維爾收拾作坊,把調顏色用的蛋黃蛋青分好。做完了這些,我上鋪子裡去。晚間,研顏料,"學習"技術。開頭我很有興趣地"學習",可是很快明白了,差不多每個工人,對於這個分工很細的技術都不喜愛,都感到沉悶無味。
  我晚上無事可做,同他們談船上的生活,講書中的各種故事。不知不覺地在作坊裡得到了說書人和朗誦者的特別地位。
  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些人都沒有我那麼多的經歷和見識,差不多他們每個人,都從小就關進作坊的小籠子裡,一直待在裡邊。作坊裡只有日哈列夫一個到過莫斯科,提到莫斯科,他便深有感觸地、陰鬱地說:"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在那裡一切都得小心謹慎。"
  其餘的人不過到過舒雅、弗拉基米爾。講到喀山的時候,大家問我:"那裡俄國人多不多?有沒有教堂?"
  他們以為彼爾姆在西伯利亞,而且不相信西伯利亞在烏拉爾那邊。
  "烏拉爾的刺魚和鱘魚,不是從那兒,從裡海運來的嗎?
  可見烏拉爾是在海邊上。"
  有時我覺得他們是在嘲笑我,他們說英國在海洋的彼岸,拿破侖是咯魯加貴族出身。我把自己親身的經歷講給他們聽時,他們都不大相信,但是恐怖的奇聞、曲折的故事,大家都喜歡。甚至上了年歲的人,似乎也都愛虛構而不愛真實。我很明白,事情愈是荒謬,故事愈是富於想像,他們就愈加熱心地聽。總之,現實的東西引不起他們的興趣。大家不願意見到現在的貧窮和醜惡,卻空想地巴望著未來。
  我已經痛切地感覺到生活與書本之間的矛盾,而這更加使我驚奇。在我面前的是活的人,是書本中所沒有的。在書本中,沒有斯穆雷,沒有司爐雅科夫,沒有逃避派亞歷山大·瓦西裡耶夫,也沒有日哈列夫和洗衣婦納塔利婭……達維多夫的箱子裡有破舊的戈利欽斯基的短篇集,布爾加林的《伊凡·魏日金》和布朗別烏斯男爵的小冊子。
  我把那些都念給他們聽,大家高興得很,那時候,拉里昂諾維奇說:"唸書很好,免得吵架胡鬧。"
  我開始上勁地搜尋書本,尋找到了,幾乎每天晚上都讀。
  這是些歡樂的夜晚,作坊裡靜寂得同午夜一樣,桌子上面掛著的玻璃球——又白又冷的星星,它們的光線映照著伏在桌上的蓬亂的和光禿的腦袋。安靜、沉思的臉,呈現在我的眼前,有時候對書本的作者,對書中的人物,發出讚歎的聲音。
  他們好像都換了樣,既專心又溫和。在這樣的時候,我頂喜歡他們,他們對我也好。我覺得我是在我應該在的地方了。
  "我們這裡有了書,就像春天,好像窗上除去冬天的窗框,剛剛打開一樣,"有一天西塔諾夫說。
  找到書很不容易,可沒想到往圖書館去借。但我還是想出方法,像叫化子似地到處去要,終於要到了。有一次,從消防隊隊長那裡要到了一本萊蒙托夫的書。就在那時候,我深深感到了詩歌的力量和對於人們的強大影響。
  我記得剛讀《惡魔》的頭幾行,西塔諾夫就張望著書,又張望著我的臉,把畫筆放在桌子上,長長的兩手插進雙膝之間,搖擺著身體微微地笑著,椅子在他身體底下吱軋作響。
  "夥計們,靜一點。"拉里昂諾維奇說著,也放下了工作,走到我在那裡念詩的西塔諾夫的桌邊來。這首長詩又痛苦又愉快地感動了我,我的聲音常常中斷,眼裡流出淚水,看不清詩句,而更加感動我的,是作坊中低沉而謹慎的動作,整個作坊似乎都沉痛地沸騰起來,好像受了磁石的吸引,圍在我的身邊。等我讀完第一章,差不多所有的人全圍在桌子的四周,彼此身子緊靠著,互相擁抱,皺著眉頭微笑。
  "念呀,念呀。"日哈列夫把我的腦袋按到書上說。
  我念完了,他把書拿過去,看了看書的裡封,然後挾在脅下,說:"這還得念一次。你明天再念吧,書放在我這裡。"
  他走開了,把萊蒙托夫的書鎖進自己桌子的抽屜裡,又去做工了。作坊裡很靜,工人們輕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西塔諾夫走到窗邊,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一直茫然地站著。日哈列夫又放下畫筆,嚴肅地說:"這就是人生,就是上帝的僕人……唉。"
  他抬起兩肩,縮著脖子,繼續說:
  "我甚至能畫惡魔:黑身子,多毛,火焰一般的紅翅膀——用紅鉛畫,以後是臉部和手腳,蒼白色的,像月光底下的雪。"
  一直到吃夜飯,他坐在方凳上,和平時不同,不安地轉旋著身體,弄著指頭,嘴裡說著惡魔、女性、夏娃、樂園、聖徒如何犯罪等等莫名其妙的話。
  "這都是真實的。"他肯定地說。"既然聖徒都和罪惡的女人做出不端的行為來,那麼怪不得惡魔也喜歡和聖潔的人作孽……"大家默默聽著他的話,也許大家同我一樣,不想開口。一邊望著鐘,一邊懶洋洋地做工,打了九點鐘,大家就一齊放下了工作。
  西塔諾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裡去了,我也跟了出去。在院子裡西塔諾夫仰頭望著星星念道:凝視著在天空中飄泊的一隊隊被上天委棄的星辰……"這是人所想不出來的呀。"
  "我是一句也不記得了,"日哈列夫在料峭的寒氣裡哆嗦著說。"我什麼都不記得,卻能看見他。逼得人去同情惡魔,這真有趣。他可憐,是嗎?"
  "對啦。"西塔諾夫點點頭。
  "人,就是這樣的。"日哈列夫使人難忘地叫了一聲。
  在門廊下,他關照我:
  "喂,馬克西莫維奇,你不許在鋪子裡談起這本書,它準是一本禁書。"
  我很高興:我想,在舉行懺悔禮的時候,神父問我的,一定就是這種書。
  大家沒精打采地吃了夜飯,沒有平時那種吵鬧聲和談話聲,好像一切人都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必須用心去想的樣子。晚飯後,大家睡覺的時候,日哈列夫把書拿出來對我說:"再念一次。念得慢一點,不要著急……"有幾個人默默地從床上爬起來,穿著單衣,走到桌子邊,縮著兩腿,在周圍坐了下來。
  當我念完之後,日哈列夫把指頭敲敲桌子又說:"這是人生。唉,惡魔,惡魔……原來是這麼回事,是嗎,老弟?"
  西塔諾夫越過我的肩頭,念了幾句,笑著說:"我要抄在本子裡……"日哈列夫站起來,把書拿到自己桌子上去,可是忽然站住,抱屈地發出顫抖的聲音說:"我們活著,像一隻沒有睜開眼睛的小狗,什麼也不知道。
  對於上帝,對於惡魔,都沒有用處。怎麼能稱做上帝的僕人?
  約伯是僕人,上帝自己同他談過話,還有摩西也一樣。摩西的名字是上帝給起的,摩西——意思就是'我們的',就是上帝的人。但我們是誰的呢?"
  把書藏好,鎖上,穿起衣服,他問西塔諾夫:"到酒館去嗎?"
  "我要到我女人那裡去,"西塔諾夫小聲回答。
  他們出去後,我在門口的地板上,同巴維爾·奧金佐夫一起睡了。他很久地輾轉不能入睡,發出鼻息聲,忽然低聲哭泣起來:"你怎麼了?"
  "我很可憐他們,"他說。"我同他們一起生活已經四個年頭了,他們的情形我很熟悉……"我也覺得他們可憐。我們好久都睡不著,低聲地談論著他們,我們看出他們每個人都有善良的性格,而且他們每個人還有一種什麼東西加強著我們兩個孩子對他們的同情。
  我和巴維爾·奧金佐夫兩個人處得挺好,後來他學成了一個出色的工匠,但沒有多久,當快近三十歲的時候,喝酒喝得很凶。後來我在莫斯科希特羅夫市場遇見他,已變成了一個流浪漢。不久前聽說他已經害傷寒病死了。想到在我的一生之中,有多少善良的人,都毫無意義地死去,真是可怕。
  一切的人,逐漸使盡了精力——死去了,這是自然的現象;但是無論在哪裡,也沒有像在我們俄國,這樣可怕地迅速和毫無意義地使人早衰……他比我大兩歲,是一個圓腦袋的孩子,活潑、伶俐、正直、天資很高:善於畫鳥、貓和狗。他給師傅們畫漫畫像,常常把他們畫成鳥兒,畫得出奇地神似。西塔諾夫是一隻獨腳站立的垂頭喪氣的鷸鳥,日哈列夫是一隻雞冠破碎的,頭上沒有羽毛的公雞,害病的達維多夫是一隻凶相的水鵲子。但巴維爾最好的傑作,是塗金師戈戈列夫老頭兒,蝙蝠的形狀,大耳朵,可笑的鼻子,六爪的小腳;他圓圓的黑臉上,眼邊一道白圈,瞳孔象扁豆,橫在眼睛裡,這使他的臉顯出一種栩栩欲活的非常卑鄙的表情。
  巴維爾把漫畫給師傅們看時,大家都沒生氣,可是戈戈列夫的畫像,卻給人不快的印象,於是都勸告這個藝術家:"最好把它撕了,老頭兒看見會要你的命。"
  骯髒腐朽的,永遠喝得醉醺醺的老頭兒,是一個叫人討厭的信徒,處處都陰險,常把作坊裡的事向掌櫃搬嘴。鋪子裡老闆娘打算把她侄女嫁給掌櫃,因此他儼然把自己認做這個店舖和所有人的主人。作坊裡的人都恨他,可是也怕他,因此對戈戈列夫也懷戒心。
  巴維爾狂熱地使盡種種方法捉弄塗金師,好像抱定宗旨不讓戈戈列夫有一分鐘的安靜。我也盡可能幫助他,師傅們瞧著我們的幾乎總是極端粗野的惡作劇都挺快樂,但是警告我們:"小伙子,你們會吃苦頭的。會給'金龜子'趕出去的。"
  "金龜子"是作坊裡的人給掌櫃起的綽號。
  警告並沒有嚇住我們,趁塗金師睡著了,我們把顏料畫在他臉上。有一天他喝醉酒睡著了,我們在他鼻子上塗了金,整整三天,海綿似的鼻溝裡,一直沾著金屑洗刷不去。每次我們惹老頭兒發急的時候,我就記起船上那個矮小的維亞特兵,心裡感到不安。戈戈列夫年紀雖老,卻有很大的氣力,一不小心被他抓住,就把我痛打一頓;打了我們,還要去向老闆娘告狀。
  她也是每天帶著酒氣的,因此總是很和氣,很快活,她拚命威嚇我們,用腫胖的手拍拍桌子,嚷道:"小鬼,你們又胡鬧啦?他年紀老了,要尊敬他呀。是哪個把煤油斟到他酒杯裡的?"
  "是我們……"
  老闆娘驚奇了:
  "啊呀,他們居然自己承認呢。該死的,老年人要尊敬呀。"
  她把我們趕開,晚上告訴了掌櫃,於是他生氣地向我說:"是怎麼回事,你會唸書,還會看《聖經》,這麼胡鬧?你得好好兒留意,小伙子。"
  老闆娘是一個獨身女人,非常可憐;常常喝了甜酒,坐在窗邊歌唱著:沒有可憐我的人,也沒有愛惜我的人,沒有人聽見我的歎聲。也沒人聽我訴說傷心事。
  她啜泣著,拉長著老人的顫音:
  "呀,呀,呀……"
  有一天,我看見她拿著一壺煮沸的牛奶向樓梯走去,她的腳忽然一蹩,身子蹲倒,沉重地從樓梯上滾下來。可是手裡的壺還沒有放開。牛奶潑了她一身,她就伸直兩手,對著壺生氣地嚷:"你怎麼啦,瘟神,你要往哪兒去?"
  她不肥胖,身體卻軟得無力,好像一隻已經不會捕鼠的老貓,卻因為吃得好,身子笨重,只會哼哼著回想自己的成功和享樂。
  "可是,"西塔諾夫沉思地皺著眉說。"過去家大業大,是一個很興旺的作坊,做工的有些也很有本領,但現在是什麼都不行了,一切都操在'金龜子'的手裡。任你多辛苦,也只是替別人出力。想到這件事腦子裡的發條便突然斷掉,什麼都覺得沒意思,很想什麼都不幹,只是躺在屋頂上,看著天空,睡過一夏天……"巴維爾·奧金佐夫也領悟了西塔諾夫的思想,用大人一樣的姿勢抽著香煙,高談著上帝、醉酒、女人,以及一些人在創造,另一些人不管好歹地胡亂破壞,一切的事業總是落空等等議論。
  這時候,他的機敏可愛的臉,皺得像一個老人。他坐在地板上的舖位裡,抱著兩個膝頭,長久地望著蔚藍的四方形的窗子,望著壓滿積雪的柴棚的屋頂,望著冬天空際的星星。
  工匠們打著鼾聲,發出牛鳴一般的囈語,有人含混地說著夢話,達維多夫在高板床上咳嗽著,度他最後的餘生。屋角上,橫躺豎臥著被睡眠與醉酒緊緊捆住的所謂"上帝的僕人"卡別久欣、索羅金和佩爾申。沒有臉和手腳的聖像從牆邊張望著,油、臭蛋、地板縫裡腐化的塵埃,發散著沉悶的惡臭。
  "老天呀。我真替大家傷心。"巴維爾低聲說。
  這種對他人的哀憐,愈加擾亂了我的心。上面說過,我們覺得所有的工匠都是好人,而生活都很不好,這都不是他們所應該受的難堪的苦悶。當冬天颳大風雪的日子,房舍和樹木,大地上的一切都搖晃著,叫吼著,哭泣著,大齋的鐘聲悲慼地鳴響著,寂寞象波浪似地流進作坊裡來,鉛一樣沉重地壓著人們,不留餘地在他們身上壓死了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最後,把他們趕進酒店裡,或是同酒一樣被當作遺忘的手段的女人那裡去。
  在這樣的夜晚,書是沒有用處了,於是我同巴維爾便用自己的辦法使大家高興:用煙煤、顏料塗在自己臉上,戴上用麻做成的鬍子,演出我們編造的喜劇,很勇敢地和煩悶作戰,使大家發笑。我記起了《一個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傳說》,把它改成對話,爬到達維多夫的高板床上,假裝快樂地砍著設想的瑞典人的腦袋,演著有趣而可笑的戲劇。觀眾都大聲地笑。
  最受觀眾歡迎的是中國鬼秦友東的故事,巴什卡扮這個想做善行的可憐鬼,其他一切角色都由我擔任。我一會兒扮男,一會兒扮女,又扮各種物象,扮善鬼,甚至也扮石頭,讓中國鬼每次因做不成善行而傷心的時候,坐著休息。
  觀眾大聲地笑。我奇怪為什麼這樣容易逗他們笑。因為太容易了,反而使我覺得難受。
  "啊,小丑。""瞿,冤家。"人們這樣向我們叫喊。
  但越往下演越令我覺得悲哀比歡樂更接近這些人的心靈。
  歡樂在我們中間永遠不能存在,也不被重視,而是故意把它抬出來當作一種抑制俄國的夢一樣的憂鬱的手段。這種歡樂不是自己生存,不是為著要生存而生存,只是由於悲哀的招引而出現,這樣的歡樂,它的內在的力量實在是可疑的。
  而且這種俄國式的歡樂,常常突然地變成殘酷的悲劇。這裡有一個人在跳舞,好像想掙脫束縛在他身上的枷鎖,但是他忽然發洩出內心殘酷的獸性,在野獸的苦惱之中,向著一切人撲去,撕裂,咬嚙,搗毀一切……這種因外界的刺激引起來的勉強的歡樂,使我焦躁。當我興奮得出了神,便說出和演出突然發生的幻想——我一心想在人們心中引起純真、自由而且爽朗的歡喜。我演得相當成功,使大家稱讚而且吃驚,但是似乎被我已拂除的憂鬱,又慢慢濃厚起來,強大起來,把大家惱住了。
  灰溜溜的拉里昂諾維奇和藹地說:
  "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你真叫人開心,"日哈列夫附和著他。"馬克西莫維奇,你去進馬戲班或戲院,一定會成個好醜角。"
  作坊裡看過戲的,只有卡別久欣和西塔諾夫兩個,是聖誕節和謝肉節去看的。年長的師傅鄭重地勸他們在洗禮節的時候,到約旦的寒冷的冰窟窿裡去洗掉這次罪惡。西塔諾夫常常對我說:"把一切都拋開,學戲去吧。"
  於是激動地談了戲子雅科夫列夫一生的悲慘的故事。
  "瞧,會有這種事。"
  他罵斯圖亞特王朝的瑪麗女王為"惡黨",卻喜歡講她的故事;可是特別使他欽羨的,是《西班牙貴族》這本書。
  "唐·塞扎爾·德·巴贊,馬克西莫維奇,是一個挺高尚的使人驚奇的人。"
  而他自己也頗有一點"西班牙貴族"的樣子:有一天,在望火樓面前的空場上,有三個消防夫,逗著玩打一個鄉下人。
  四十來個人圍著看熱鬧,對消防夫喝彩助勢。西塔諾夫縱身進去,把長胳臂勇猛地一揮,將消防夫打倒,把鄉下人扶起,推到人群裡,大叫一聲:"把他帶走。"
  自己挺身站住,同三個消防夫交手。消防隊就在十步內,消防夫可以叫人來幫忙,說不準西塔諾夫會吃虧的,幸而那幾個消防夫嚇得逃進院子裡去了。
  "狗東西。"他向他們背影叫道。
  每逢星期天,青年們到彼得巴夫洛夫墓地後面的林場去鬥拳。到那裡去的人,都跟清道夫、附近村莊的鄉下人比賽。
  清道夫隊裡出了一個有名的拳師和城裡人對敵——這是一個腦袋很小,害眼病,常淌眼淚的個子魁梧的莫爾德瓦人。他用短褂的髒袖子擦擦眼淚,兩腿大叉開,站在自己的人前面,用溫柔的口吻向人挑戰:"有人來嗎,不然,我就凍壞了。"
  我們這邊卡別久欣走出去同拳師對陣,他老是被那個莫爾德瓦人打敗。但是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哥薩克人卡別久欣還是氣咻咻地說:"死也要把這個莫爾德瓦人打敗。"
  終於這個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甚至不再喝酒,睡覺以前用雪磨擦身體,拚命吃肉。為了使肌肉發達,他每晚提著兩普特重的秤錘子,在身上畫好多次十字。但這一切,一點效果也沒有。於是他把鉛塊縫在手套裡,為西塔諾夫吹牛說:"這次,莫爾德瓦人的末日到了。"
  西塔諾夫嚴重地警告他:
  "別這樣,不然比拳以前我要嚷出來。"
  卡別久欣不相信他的話。可是比賽的時候,西塔諾夫突然對莫爾德瓦人說:"退開,瓦西裡·伊凡內奇,讓我先同卡別久欣交交手。"
  哥薩克人面孔發紅,大聲地嚷:
  "我不跟你比,走開。"
  "你得跟我比呀,"西塔諾夫說,睥睨著眼睛盯住哥薩克人的臉,向他走過去。卡別久欣跺了幾下腳,脫掉手套,望懷裡一塞,從拳鬥場快步走開了。
  敵方和我方都不高興地大為驚奇,有一個什麼公正人走過來生氣地對西塔諾夫說:"朋友,把你們自己的事拿到拳鬥場上來是犯規的呀。"
  觀眾從四面向西塔諾夫迫來,罵他,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對公正人說了:"我預防了一場人命案,難道是壞事嗎?"
  公正人馬上明白了,甚至摘下帽子向他道歉:"那我們要感謝你。"
  "可是,老叔,請不要嚷出去。"
  "那是為什麼呀?卡別久欣是一個少有的拳師。不過人一輸,就會發狠,我們明白的。以後,比賽之前,先檢查他的手套。"
  "這是你們的事。"
  公正人走開之後,我們這方面的人就罵西塔諾夫:"你這個混帳東西,多什麼嘴呢。讓哥薩克人揍揍他吧,如今我們又得吃敗仗了……"大家糾纏地、痛快地罵了他好久。
  西塔諾夫吁了一口大氣說:
  "唉,你們這班廢物……"
  而更使大家吃驚的,是他邀請莫爾德瓦人鬥拳了。對方擺開架勢,高興地揮著拳頭,玩笑地說:"好,鬥鬥看,暖暖身體……"幾個人手攜著手,用背脊抵住後面擁過來的人,開闢了一個大圈子。
  兩個拳師右手攢向前面,左手放在胸前,互相緊張地對望,雙腳來回移動著。有經驗的人馬上看出西塔諾夫的胳臂比莫爾德瓦人的長。四周悄然無聲,拳師們的腳下,雪吱吱地響。有人耐不住這種緊張,焦急地抱怨起來:"快開始呀……"西塔諾夫把右手一揮,莫爾德瓦人抬起左臂擋祝這時候西塔諾夫的左手,一拳打著他的心窩。他哼了一聲,倒退幾步,滿意地說:"生手,可並不是蠢貨。"
  他們撲在一起,互相向對手揮著老拳,幾分鐘之後,雙方的觀眾都奮昂地大叫:"快呀。畫匠。畫呀,塗金呀。"
  莫爾德瓦人比西塔諾夫氣力大得多,但是身體很笨重,打起來不靈活,打了人一拳就吃了兩三拳。但莫爾德瓦人結實的身體,吃幾下並不在乎,他哼了幾聲就現出笑臉來。正在這時候,忽然從下面打來結實的一拳,打在肋下,把西塔諾夫的右手打脫了臼。
  "拉開拉開——不分勝敗。"好幾個人同時叫喊,大家過去把鬥拳的拉開了。
  莫爾德瓦人和氣地說:
  "這個畫匠雖然氣力不怎麼大,卻很敏捷。可以成個好拳師,這倒不妨老實說出來。"
  半大孩子們的普通比賽開始了。我陪西塔諾夫到骨科醫助那裡去。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他在我的眼裡,變得更加高貴,也更增加了對他的同情和敬意。
  總之,他對什麼事情都很篤實而正直,認為自己應當這樣的。但豪放的卡別久欣卻巧妙地嘲弄他:"唏,葉尼亞,你活著只是擺擺賣相的。你把心靈擦得跟過節時的茶炊一樣亮晶晶的,於是到處吹牛說,看呀,多麼亮。可是你的心是銅做的呀,同你一起太無味……"西塔諾夫安靜地不出聲,不是專心地做著工,便是把萊蒙托夫的詩抄在本子上。他把所有空閒的時間都用在抄詩上面。我勸他:"你有錢,去買一本好了。"他回答道:"不,還是自己手抄的好。"
  他用瀟灑娟秀的字體抄完了一頁,在等著墨水干的時候輕輕地念:沒有感情,沒有命運,你望著這個大地,既沒有真正的幸福,也沒有永久的美麗……接著,瞇著眼說:"這是實在的話。唔,他對真理知道得多麼清楚。"
  我認為是奇怪的,是西塔諾夫和卡別久欣的關係。哥薩克人喝醉了酒,總是找他的朋友打架,西塔諾夫久久地勸他:"算了。不要動手……"可是後來便把醉漢痛打一頓,打得如此厲害,連平常把別人的打架當作熱鬧看的師傅們,也不得不參加進來把他們兩個朋友拉開。
  "不及時把葉夫根尼拉住,一定會被他打死的。這傢伙是連自己也不憐惜的,"他們說。
  清醒的時候,卡別久欣也常常捉弄西塔諾夫,嘲笑他對於詩的愛好,和他的不幸的羅曼史,而且穢褻地想引起他的妒嫉心,可是不成功。西塔諾夫默默地聽著哥薩克人的嘲笑,也不發怒,有時候,連自己都跟卡別久欣一起笑了。
  他們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長時間地輕聲談著什麼。
  話聲使我不能睡著,我很想明白,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到底談些什麼談得那樣親熱,可是當我走近他們時,哥薩克人就喝問:"你來幹什麼?"
  西塔諾夫好像沒有看見我。
  但是有一次,他們把我叫去,哥薩克人問:"馬克西莫維奇,要是你發了財,你該怎樣辦?"
  "那就買書。"
  "還有呢?"
  "不知道。"
  "呸。"卡別久欣氣惱地轉過臉去,西塔諾夫卻安靜地說:"你瞧,沒有人知道,不管老的小的。我對你說:財富本身是無所謂好壞的,一切東西都須要加上某種因素才……"我問:"你們講什麼?"
  "不想睡,隨便講講,"哥薩克人回答。
  後來,我注意聽他們的談話,便知道了:他們每晚上講的也是白天人們愛講的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蠢笨和狡猾、有錢人的貪婪以及人生是混亂而不可理解等等。
  我老是貪心地聽他們的談話,這些話使我激動,我很喜歡聽差不多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說:生活不好,應該過得好一點。但同時,我看出過得好一點的願望並沒有使人承擔很多責任,在作坊的生活中,在師傅們彼此的關係上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些話在我的眼前照亮了生活,暴露了它背後的陰鬱的空虛。人們在這空虛之中,像微小的塵土在蕩動的池水裡一樣,混亂而急躁地浮動著,而他們自己嘴裡卻說這種混亂是毫無意義的,令人氣惱的。
  人們議論得很多,很熱烈,老是責難別人,懺悔,吹牛,而且每每為一點小事引起凶狠的吵鬧,互相厲害地侮辱。他們常常猜測,他們死後將會怎樣。作坊門口放污水缽的地板腐爛了,從這潮濕腐朽的破窟窿裡,吹來一股冷風和酸臭的泥土氣,害得大家腿都凍了;我和巴維爾用稻草和破布塞住了這個窟窿。他們常常說地板要換一塊,可是破洞越來越大了,刮雪風的時候,像煙囪似的,雪花從洞裡吹進來,弄得人人都作風咳嗽。氣窗上洋鐵皮葉片發出討厭的聲音,大家都用不堪入耳的話罵它,我給塗了點油,日哈列夫傾聽後說:"氣窗沒有了聲音,好像有些寂寞。"
  他們從澡堂回來,躺進骯髒的滿是塵土的床裡,骯髒和臭氣,井沒有使得誰不安。此外,還有很多妨礙生活的小事,而且都可以馬上除掉的,但沒有一個人動手去做。
  人們常常說:
  "誰也不憐憫人,無論是上帝,還是自己……"可是當我同巴維爾給被污垢和蟲兒咬得快要死了的達維多夫洗了一個澡時,他們就嘲笑我們,脫下自己的褂子來叫我們捉虱子,叫我們擦背,捉弄我們,好像我們幹了什麼可恥而且非常可笑的事似的。
  達維多夫從聖誕節到大齋期一直躺在高板床上,不停地咳嗽,吐出腥臭的血痰,又吐不進髒水桶裡,落在地板上。每天晚上他大聲地說著夢話,把人家吵醒。
  他們幾乎每天都說:
  "該把他送到醫院裡去。"
  但是開頭因為達維多夫的身份證過期了,後來又因為他病好了一點,末了終於決定:"反正快要死了。"
  他自己也有預感,說:
  "我活不久了。"
  他是一個沉靜的幽默家,也愛說些滑稽話,來清除作坊裡憂鬱的氣氛。他俯著黑瘦的臉,呼呼地喘著氣說:"大家聽聽高板床上的人的聲音呀……"接著就和諧地唱出沉痛的滑稽調子:
  我在床上過日子,早上醒得十分早。
  醒著也好夢也好,
  一天到晚被蟲咬……
  "他並不沮喪呢。"大家這樣誇他。
  有時我和巴維爾爬到他的床上去,他就苦中作樂地說俏皮話:"親愛的客人,拿什麼請請你們呢?新鮮的小蜘蛛你們喜歡不?"
  他死得很慢,連他自己也有點心焦了,他真正惱喪地說:"我怎麼還不死,真要命。"
  他不怕死,這使巴維爾非常害怕。每天晚上,他叫醒我低低地說:"馬克西莫維奇,他好像死了……真要在夜裡死了,我們卻睡在他底下,哎,天埃我怕死人呀……"要不,他就說:"唔,他生下來幹嗎呢?還不到二十歲,就要死了……"有一個月夜,他叫醒了我,惶恐地睜大著眼說:"聽。"
  高板床上,達維多夫喉頭咻咻地喘氣,慌張而清楚地說:"到這裡來呀,來……"接著打著呃。
  "真要死了,你瞧著吧。"巴維爾不安地說。
  白天一整天我掃除院子裡的雪,搬到野外去,累得很,只想睡。但是巴維爾請求我說:"你別睡,看在上帝分上,別睡。"
  他忽然跪起身子,發狂地嚷:
  "大家起來呀,達維多夫死了。"
  有人醒了,幾個影子從床上爬起來,聽見發怒的反問聲。
  卡別久欣爬到高板床上,吃驚地說:
  "好像真死了……身體還有點兒熱……"四周無聲。日哈列夫畫了一個十字,身子裹在被子裡說:"唉,讓他升天吧。"
  有人說:
  "抬到門廊下去……"
  卡別久欣從高板床上爬下來,向窗外張望:"讓他躺到天亮吧,他活著的時候也沒有打擾過任何人……"巴維爾頭鑽在枕頭底下,痛哭起來。
  但西塔諾夫沒有醒來。








十六

  野外的雪融化了,天空的冬雲化成濕雪,落到地面上消失了。太陽逐漸地延緩每天的路程,空氣變得和暖了。快樂的春天好像已經到來,但象開玩笑似地躲在郊外什麼地方的田院裡,馬上會湧進城市裡一樣。街道上都是棕紅色的泥漿,水在步道邊流動,囚徒廣場上,化淨了雪的地方,麻雀在快樂地跳躍,人們也跟麻雀一樣忙碌起來。在這種春天的喧聲中,大齋的鐘聲,一天到晚不停地響著,輕軟地敲著人們的心。這鐘聲好像老人的談吐一樣,掩藏著某種屈辱的東西,這鐘聲彷彿在用淒涼的憂鬱調子訴說著人世的一切:"有過,有過,這有過……"在我的命名日,作坊裡的人們送給我一張小巧精美的聖徒阿列克謝的畫像,日哈列夫作了一大篇堂皇的演說,使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是誰?"他玩弄著指頭,抬起眉毛說。"不過是出世十三年的小孩子,一個孤兒。我年紀比你差不多長三倍,也要稱讚你,因為你對萬事從不背過臉去,總是面向一切。你要永遠這樣,這很好。"
  他又說到上帝的僕人,說到上帝的人,但我不瞭解人和僕人的分別,他自己好像也不十分明了。他說得很枯燥乏味,師傅們都嘲笑他。我兩手捧著聖像,站在那兒,心裡感動而且'I促不安,不知道要怎樣才好。卡別久欣終於懊喪地向演說家嚷道:"把你的喪禮演說停止了吧,連他的耳朵都發青了。"
  說著,拍了一下我的肩頭,也稱讚起我來了:"你的好處,是你對大家都很親熱,這就是你的好處。所以,即使是有理由,不要說打你,就是罵你也很難開口。"
  大家以和善的眼望著我,善意地嘲笑我的難為情的樣子。
  再過一會兒,我準會因為感到自己是這些人所需要的人而突然快樂得大哭起來。但是正好這天早上在鋪子裡,掌櫃用腦袋向我一擺,對彼得·瓦西裡耶夫說:"不討人歡喜的小傢伙,幹什麼都不行。"
  和平時一樣,早上我到鋪子裡去了,可是午後掌櫃對我說:"回家去,把貨房頂上的雪掃下來,搬到地窖裡……"他不知道今天是我的命名日,我以為大家都不知道。作坊裡給我舉行祝賀以後,我換了衣服,走到院子裡,爬到貨房頂上,把這年冬天厚實沉重的積雪耙下來。但是因為興奮,忘記打開地窖的門,雪落下來把門封住了。我跳到地上,發見了這個錯誤,連忙動手耙開門上的雪。雪是潮濕的,又硬又沉,木耙再也耙不動,又沒有鐵鍬。一個不小心,把木耙折斷了,恰巧這時候,掌櫃走到院門邊。"樂極生悲",應了俄國人這句老話。
  "好啦,"掌櫃譏笑地說著走到我身邊。"嗨,你,幹活,見你的鬼。我得狠狠揍你這蠢笨的腦袋……"他拿起雪耙的柄,向我揮來,我閃開身子,氣憤地說:"我不是你雇來掃院子的……"他耙木棒擲在我腳邊,我抓起一塊雪摔到他臉上,他哼著鼻子逃走了。我也丟了工作回到作坊裡。過了幾分鐘,他的未婚妻從樓上跑下來了。她是一個輕佻的、臉上長滿紅瘰的女人。
  "叫馬克西莫維奇到樓上去。"
  "不去。"我說。
  拉里昂諾維奇驚奇地低聲問我:
  "幹嗎不去?"
  我把經過的事對他說了,他擔心地皺著眉頭,到樓上去了。走的時候,小聲對我說:"你太鹵莽了,小老弟……"作坊裡沸騰起來了,罵著掌櫃。卡別久欣說:"唔,這次一定會把你攆走的。"
  這並嚇不住我。我同掌櫃的關係,早已弄不下去了。他恨死了我,近來更加厲害了。我也見不得他,但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對我這樣不講道理。
  他在鋪子裡,常常把錢丟到地板上。我掃地時見到就撿起來放到櫃檯上佈施乞丐的零錢罐裡。後來因為常常撿到這種錢,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對掌櫃說:"你把錢扔給我,是無用的。"
  他面紅耳赤,急不擇言地叫喊起來:
  "用不到你來教訓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可又立刻改口說:
  "誰會故意把錢白白扔掉?是失落的嘛……"他禁止我在鋪子裡看書:"你這種頭腦念什麼書。這種吃白飯的傢伙還想當讀書人嗎?"
  他並沒有放棄用二十戈比的錢幣來陷害我的打算,我明白,要是掃地時硬幣滾進地板縫裡,他一定會認為是我偷了。
  於是我又對他說,叫他停止這種把戲。不料,就在這一天,我從小吃店泡了開水回來,聽見他慫恿隔壁鋪子裡一個新來的夥計偷偷地說:"你教他偷《詩篇》,最近有三箱《詩篇》要到了……"我知道他在說我,我走進鋪子裡,他們兩個人都很不好意思。除了這點形跡之外,他們兩人陷害我的陰謀,還有幾點可疑的根據。
  隔壁那個夥計,並非第一次替他幹事,他是一個能幹的生意人,但是喜歡酗酒,喝醉了被老闆趕走了,過了幾時,又重新雇了來的。他是一個營養不良的瘦弱漢子,眼色很狡猾,表面很溫和,一舉一動,完全順從著老闆。小小的鬍子上面,永遠現著聰明的笑容,又喜歡說俏皮話,開口的時候,發出一種害牙病的人常有的臭味,雖然他的牙齒挺白挺結實。
  有一天,使我大吃一驚:他親熱地笑著走到我身邊,突然打掉了我的帽子,一把抓住頭髮。我們打起架來,他把我從廊下推進鋪子裡,想把我按到放在地板上的大聖龕上——要是如了他的願,我一定會把玻璃壓碎,雕花弄破,劃破高價的聖像。可是他氣力很小,結果是我打勝了。那時候,使我大吃一驚,這個長鬍子的漢子,坐在地板上,擦著打破的鼻子,傷心地痛哭起來。
  第二天早晨,兩家主人都出去了,鋪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他用手指撫撫鼻樑子靠近眼睛的腫傷,友善地對我說:"你以為,昨天我打你,是出於本意嗎?其實我不是傻子,知道打不過你的,我沒有氣力,是個喝酒的人。這是我們老闆叫我幹的:'去找他打架,盡量使他把他們鋪子裡的東西多弄壞些,讓那邊受損失。'我難道自己情願來惹事,你看,被你把臉弄得這樣髒……"我相信了他的話,心裡可憐他。聽說他同一個女子在一起,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常常挨女的打。但我還是問他:"那要是人家叫你下毒藥,你也下嗎?"
  "他會的,"夥計低聲說,現著可憐的冷笑。"他也許會的……"過了不久,他問我:"唔,我一文錢也沒有,家裡沒有吃的,老婆跟我吵鬧。朋友,你在這邊貨倉裡給我偷一張什麼聖像好嗎?我可以換幾個錢,唔,你拿嗎?要不,來一本《詩篇》行不行?"
  我記起鞋店和看守教堂的老頭子,我想這個人會出賣我的。但是不好拒絕,就給了他一張聖像。我不敢偷價值幾盧布的《詩篇》,覺得這是犯大罪。有什麼辦法呀?在道德當中,常常藏著一種計較,神聖潔白的"刑法",非常清楚地暴露了這小小的秘密,秘密雖小,裡面卻藏著私有財產的大大的虛偽。
  當我聽到我們掌櫃對這個可憐的人說,叫他教我偷《詩篇》,我愕然吃驚。我很明白,我們掌櫃知道我拿他的東西送人情,隔壁的夥計已經把聖像的事告訴他了。
  慷他人之慨的可憎的仁慈,和這種陷害我的小詭計,都使我氣憤,對自己對一切人都厭惡。好幾天,我很難過地等著幾貨箱的書運到。貨物終於運到了,我在貨倉裡開箱,隔壁的夥計走來了,叫我給他一本《詩篇》。
  我便問他:
  "你把聖像的事情告訴我們掌櫃了?"
  "告訴了,"他發出抑鬱的聲音。"兄弟,我這個人是什麼事都藏不住的……"我目瞪口呆,坐在地板上,瞪眼望著他。他慌慌張張地說了些什麼,那種又狼狽又可憐的樣子,真叫人受不了。
  "你要知道,是你們掌櫃自己猜著了,不,是我們老闆猜著了,後來他又告訴了你們掌櫃……"我想,這下我可完了——這班傢伙聯朋結黨陷害我,現在我準會被關進少年感化院去了。既然已經這樣了,橫豎都無所謂。要是淹進水裡,就淹到深地方去吧。我拿了一本《詩篇》塞進夥計的手裡,他藏在外套底下,溜了出去,但立刻又走回來,把《詩篇》丟在我的腳邊,說了這句話就趕快走了:"我不要。會跟你一起倒霉的……"我沒有懂他的話——為什麼會跟我一起倒霉?但是我非常高興,他沒有把書拿去。自從發生了這件事,我們那個小掌櫃比以前更愛對我發脾氣,更懷疑我了。
  當拉里昂諾維奇上樓去的時候,我回想起了這一切。過了不多一會兒他就回來了,神情比剛才更喪氣,顯出從來沒有的沉靜。吃夜飯以前,對我一個人輕聲說:"我說了好多話,想叫你別上鋪子去,單在作坊裡幫幫忙。
  沒有成功。'金龜子'不肯答應。他和你很過不去……"這屋子裡我還有一個仇人——掌櫃的未婚妻,那個挺輕浮的女子。作坊裡的青年都跟她胡鬧,呆在門廊底下,見她過來就一把摟住,她也不生氣,只是象小狗似的輕輕尖叫一聲。一天到晚,她嘴裡總嚼著東西。她的荷包裡,總是裝滿餅乾、油炸餅。她的下頦老是在動。她的茫然的臉色和不安定的灰眼睛,見了實在叫人不快。她常常要我和巴維爾猜謎,謎底都是猥褻下流的。又教我們許多急口令,也都是下流話。
  有一天,一個上年歲的師傅對她說:
  "你這個不害臊的姑娘。"
  她就活潑地用下流的小調回答:
  姑娘要害臊
  哪能生寶寶……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姑娘,她恐嚇我,要同我胡鬧,我很討厭她。她見到我不高興胡鬧,就益發糾纏不休。
  有一天在地窨子裡,我同巴維爾幫她刷洗裝克瓦斯和黃瓜的空桶,她對我們說:"小傢伙,我來教你們親嘴好嗎?"
  "我親得比你還好呢,"巴維爾笑著回答。我對她說,你要親嘴,同你未婚夫去親好啦。我說得並不怎樣溫和,她發怒了:"咳,多麼粗野呀。小姐跟他親熱,他卻翹尾巴;你說,你算什麼玩意兒。"
  接著她又用指頭做出威嚇的樣子說:
  "瞧著吧,叫你記得這個。"
  巴維爾幫著我,對她說:
  "若是你未婚夫知道你這般胡鬧,他會收拾你的。"
  她的長滿瘰□的臉,現出輕蔑的神氣:
  "我不怕他。有我這樣的嫁妝,能找到十個比他好的女婿。姑娘在出嫁前正是尋歡作樂的時候。"
  她就同巴維爾鬧著玩。從此以後,我又多了這一個拚命說背後話的對頭。
  在鋪子裡愈來愈不能忍受,一切宗教書都讀完了,鑒定家的議論和談話,也不能吸引我了,他們說來說去老是這麼一套。只有彼得·瓦西裡耶夫知道生活的黑暗,講起話來有聲有色,還能引起我的興趣。有時我想:狐單而又愛報復的先知以利沙,在大地周遊,也許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當我把別人的事,自己的心思,坦白地同這個老頭講的時候,他總是挺高興地聽著我說完,然後把我所說的告訴掌櫃,掌櫃聽了不是難堪地嘲笑我,就是憤怒地叱責我。
  有一天,我對老頭說,他所說的話,有時我曾經記在本子裡,我在那本子上已經抄摘各種詩句和警句。鑒定家大為吃驚,急忙走到我身邊,不安地問:"這是幹什麼?小孩子,這不行呀。為了記住嗎?不,不能這麼幹。你真會鬧新花樣。你把記了的交給我好嗎?"
  他一股勁地勸了我好久,叫我把本子交給他,或是把它燒掉。然後,又氣鼓鼓地同掌櫃嘀咕起來。
  我們往家裡走的時候,掌櫃嚴厲地對我說:"聽說你在抄什麼,這種事不許做。聽見沒有?只有密探才幹這種勾當。"
  我不經心地問他:
  "那麼西塔諾夫呢?他也在抄呀。"
  "他也抄嗎?這個高個子傻瓜……"
  沉默了許久,他以從來沒有的柔聲說:
  "唔,把你的和西塔諾夫的本子給我看看——我給你五十戈比。但不要讓西塔諾夫知道,要悄悄……"大概他認為我會答應他的要求,再沒說話,邁開短腿望前頭跑去了。
  到了家裡,我把掌櫃的要求對西塔諾夫講了,他皺皺眉頭說:"你太多嘴了……這下他一定會叫什麼人來偷你我的本子。把你的給我,讓我藏起來……而且,你不久就會被攆走的,瞧著吧。"
  我相信這一點,因此決定,等外祖母回到城裡,馬上就離開他們。她整個冬天都住在巴拉罕納,有人請她到那裡去教姑娘們織花邊。外祖父又住在庫納維諾,我不到他那裡去,他來城裡時,也從不來看我。有一天,我們在街上碰到,他穿一件沉重的浣熊皮大衣,像神父一樣的在街上大搖大擺緩步地走。我招呼他,他用手遮著眼向我望望,在想什麼心事似地說:"啊,是你呀……你現在在畫聖像,是的,是的……唔,去吧,去吧。"
  他把我從道上推開,又照樣大搖大擺緩緩地走去了。
  外祖母不常見到,她要養活衰老癡呆的外祖父,拚命地在幹活,還要照顧舅父的孩子。最費手腳的是米哈伊爾的兒子薩沙,他是一個漂亮青年,愛幻想,喜讀書。換了好幾家染店工作,失業下來就依靠外祖母養活,靜候她給他找到新的位置。薩沙的姐姐也是外祖母的累贅,她命運不好,嫁了一個喝酒的工匠,他打罵她,把她趕出來了。
  每次同外祖母碰見,我都更加打心底裡佩服她心地好。但是我已漸漸感到這種美麗的心靈被童話蒙住了眼睛,不能看見,也不能理解苦難的現實生活的現象。因此我的焦灼和不安,她是不能體會的。
  "要忍耐,阿廖沙。"
  當我長篇大論地對她說到生活的醜惡,人們的苦痛,苦悶擾亂了我的心的一切,這便是她所能回答我的唯一的一句話。
  我不會忍耐,假使有時候也能表現出這種牲畜和木石的德性的話,不過是為了鍛煉自己,要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在地上的堅實程度而已。有時候,青年人常常憑血氣之勇,羨慕大人的氣力,試著去舉起對於自己筋肉和骨頭過重的東西,並且舉起來了,為了炫耀自己,像有氣力的大人一樣,試著揮舞兩普特重的秤錘。
  從直接和間接的意義上,我的肉體上,在精神上都有過這一切的行為。只是由於偶然的機會,我才沒有受到致命的重傷,沒有變成終生的殘廢。因為沒有什麼能比忍耐、對於外部條件的力量的屈服更可怕的使人殘廢的東西。
  如果我終於變成一個殘廢者躺進墳墓,那麼我在臨終的時候,依然可以驕傲地說:那些善良的人,在四十年之中,拚命想使我的心變成殘廢,但他們的一番辛苦都白費了。
  想鬧著玩,想使人家高興,使人家笑,那種激烈的願望愈加頻繁地驅使著我。我常常做到了這一點,我會假扮尼日尼市場上那班買賣人的臉相,把他們的情形講給人家聽。我模仿鄉下男女買賣聖像的神氣,掌櫃如何巧妙地欺騙他們,鑒定家們怎樣吵嘴。
  作坊裡的人都大聲笑了,有時師傅們看著我的表演,放下手裡的工作,但在這以後,拉里昂諾維奇總是勸告我:"你頂好是在夜飯後再表演,免得妨礙工作……""表演"完了,我好像放下重擔,心裡覺得輕鬆了。半小時一小時之間,頭腦裡很清爽。但是過了一會兒腦子裡好像又裝滿了尖銳的小釘子,在那裡鑽動著,發起熱來。
  我覺得在我四周滾沸著一種什麼泥湯,而我自己也好像慢慢地在那裡面煮爛了。
  我想:
  "難道整個生活就是這樣的嗎?我要同這些人一樣生活下去,不能活得更好一點,不能找到更好的生活嗎?"
  "馬克西莫維奇,你生氣啦,"日哈列夫注視著我說。
  西塔諾夫也常常問我:
  "你怎麼啦?"
  我不知怎樣回答。
  生活頑固而粗暴地從我的心上抹去美面的字跡,惡意地用一種什麼無用的廢物代替了它。我憤慨地對這暴行作強悍的抵抗。我和大家浮沉在同一條河水裡,但水對我是太冷了,這水又不能像浮起別人一樣輕易地把我浮起,我常常覺得自己會沉到深底裡去。
  人們對待我越加好起來,他們不像對巴維爾那樣喝斥我,也不欺侮我。為著對我表示敬意,用父稱叫我。這很好,但看了許多人狂飲的情景,喝醉以後他們那種討厭的樣子,和他們對女子的不正常的關係,心裡實在痛苦,雖然我也知道,酒和女人在這種生活中是唯一的安慰。
  我時常痛心地想起,連那個聰明大膽的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自己也說女人是一種安慰。
  那麼,我的外祖母呢?還有,那位"瑪爾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我感到一種近於恐怖的感情。她與大家是那樣不同,我好像是在夢裡見過她。
  我非常多地想到女人了,而且已經在解決這樣的問題。下次休息日,我是不是也到大家去的地方去呢?這不是肉體的要求,我是健康好潔的人,但有時候,卻發瘋似的想擁抱一個溫柔而聰明的人,像告訴母親一樣,把我心裡的煩惱,坦率而且無窮無盡地向她傾訴。
  巴維爾每晚上都告訴我,他同對門房子裡的女傭發生的羅曼史,我非常羨慕他。
  "是這麼一回事,兄弟:一個月以前,我拿雪球扔她,還不喜歡她。但現在坐在長凳子上緊緊偎著她——再沒有比她更可愛的了。"
  "你們談些什麼?"
  "當然什麼都談。她對我講自己的身世,我也對她講我的身世。以後我們親嘴……只是她這個人很正派……老弟,她人怪好的。……唔,你像個老兵一樣地抽煙。"
  我煙抽得很多,抽醉了,心裡的憂愁和不安就都麻木了。
  幸而我不愛喝伏特加,我討厭它的氣味和味道。但巴維爾卻愛喝酒,喝醉了就傷心痛哭:"我要回家去,回家去。讓我回家去吧……"我記得他是孤兒,他的父母早已死了,也沒有兄弟姊妹,大約從八歲起就寄養在別人家裡。
  正當情緒這樣激動不滿的時候,更加受了春天的誘惑,我決定再到輪船上去幹活,等船開到阿斯特拉罕就逃到波斯去。
  為什麼決定去波斯,這理由現在已記不起來了。或者只因為我曾在尼日尼市場上見到波斯商人,覺得非常合意的緣故:他們跟石像一樣盤膝坐地,染色的鬍子映在太陽光中,沉靜地抽著水煙袋,他們的眼睛又大又黑,好像天底下的事沒有他們不知道的。
  說不准我真會逃到什麼地方去,可是復活節的那一周,一部分師傅回鄉去了,留著的也只有一天到晚喝酒。因為天氣很好,我到奧卡河邊去散步,在那裡碰到了我的舊主人,外祖母的外甥。
  他穿著薄薄的灰大衣,兩隻手插在褲袋裡,含著煙卷,帽子戴到後腦殼,他的和藹的臉,對我做著友好的微笑,有一種令人傾心的快活的自由人的風度。曠野裡,除了我們兩個,沒有別人。
  "啊,彼什科夫,恭喜基督復活了。"
  我們接吻三次,他問我生活過得怎樣,我坦白地告訴他:作坊、城市,一切都已經厭倦,因此想到波斯去走走。
  "算啦,"他認真地說。"什麼波斯不波斯呀?見鬼。老弟,我知道,我在你這樣年紀的時候,也想遠走高飛。……"他雖然開口就見鬼見鬼的,我聽了卻挺舒服。他的身上有一種美好的春天的氣息。他顯出一副自由自在、自得其樂的樣子。
  "抽煙?"他問,向我伸出一隻裝著粗大的煙卷的銀煙盒。
  這可終於把我征服了。
  "唔,彼什科夫,再到我這裡來吧。"他向我提議。"今年市場裡的建築工程我包下了有四萬多,兄弟,你明白嗎?我派你到市場上去,替我當個像監工的人,材料運到,你收下來,按時分配到一定場所,防備工人們偷盜,好嗎?薪水一個月五盧布,另外每天給五戈比中飯錢。你同我家裡女人們不相干,早出晚歸,不要管她們。不過你別說我們是在路上碰到的,你裝做隨便跑來就得。多馬周的星期天,你來好啦——就這樣吧。"
  我們象朋友一樣分別,他握了握我的手走開去,甚至遠遠地慇勤地搖著帽子。
  回到作坊裡,我告訴他們我要走,開始,大半的人都表示了使我感到榮幸的惋惜之情,巴維爾尤其不好過。
  "你想想,"他責備我說。"咱們在一起慣了,你怎麼能跟那些雜七雜八的鄉下人過活?木匠,彩畫匠……你這是幹什麼。當家師父不做倒去做香火和尚……"日哈列夫咕嚕說:"魚往深處游,漂亮小伙子卻往狹處鑽……"作坊裡給我舉行的餞別會,是很愁悶而枯燥的。
  "當然是什麼都應該試一下,"醉得臉發黃的日哈列夫說。
  "不過最好一下就抓緊一件什麼做下去……""做一輩子,"拉里昂諾維奇低聲補充說。
  但我覺得他們這樣說,是勉強的,好像只是一種義務。我同他們聯結著的那根繩子,好像立刻霉斷了。
  喝醉了的戈戈列夫在高板床上發著沙嗓子說:"我一高興,讓你們都到牢裡去。我——知道秘密。這裡有誰信上帝呀?嘿,嘿……"和平時一樣,牆旁邊靠著沒有臉部的未畫完的聖像,天花板上貼著玻璃球。早已不在燈下做夜工了,它們好久沒用,罩上了一層灰色的塵土和煤煙。四週一切,都深深留在我記憶裡,就是閉著眼,在黑暗中,也看得見地下室的全景:所有的桌子、窗台上的顏料罐、成捆的畫筆和筆插、聖像、放在屋角上的髒水桶、水桶上面消防夫帽子似的銅的洗手缽、從高板床上垂下來戈戈列夫的發青的象淹死鬼的腳似的赤腳。
  我想早一點離開,但是俄國人是喜歡拖延悲哀的時間的,同人分別,也好像做安魂祭一樣。
  日哈列夫把眉頭一動,對我說:
  "那本《惡魔》,我不還你了,你願意算二十戈比讓給我嗎?"
  這本書是我的,一個當消防隊隊長的老頭兒給我的,我不願意把這本萊蒙托夫的作品讓給別人。但我不大高興地說,我不要錢,日哈列夫也就不客氣把錢收進錢袋裡,堅定地說:"隨你便吧,不過書我不還你。這本書對你沒有好處,帶著這種書馬上會犯罪的……""可是店舖也有賣的呀,我親眼見過。"
  但他很懇切地對我說:
  "那沒有關係,店舖裡也賣手槍呢……"結果,萊蒙托夫的作品終於沒有還給我。
  我上樓去向老闆娘告辭,在門廊下碰見她的女兒。她問:"聽說你要走?"
  "是的。"
  "你若不走,也會把你趕走的。"她雖說得不大客氣,倒十分真誠。
  醉醺醺的老闆娘這樣說:
  "再見,上帝保佑你。你這小孩子很不好,強得很。我自己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你的壞處,但是大家都說你是一個不好的孩子。"
  接著,她忽然哭起來,淚汪汪地說:
  "要是我們那個死人還活著,要是我的丈夫,親愛的寶貝還活著,他一定會對付你,會揍你,會打你的腦袋,可是決不會把你趕走,一定會讓你在這裡呆下去。現在是全都變樣了,一點兒不合意就叫人家滾蛋。唉,你到哪兒去呢?孩子,你到哪兒去立腳?"








十七

  我同主人劃著一隻小船,經過市場的街道。兩邊磚造的店房,因為發大水,淹上了二樓。我划著槳,主人坐在後艄,笨拙地把著舵。後槳入水過深,船身拐來拐去地繞過街角,滑過平靜而混濁的、像在深思一樣的水面。
  "唏,這回水頭真高,活見鬼。不好開工,"主人嘟噥著,抽著雪茄煙,煙發出焚破呢料的氣味。
  "劃慢點。"他驚慌地叫。"要撞著路燈柱子了。"
  好容易把住船舵,他罵:
  "把這麼壞的船給我們,混賬東西……"他指給我看水退後要修理店舖的地方。他的臉剃得發青,唇須剪得短短的,又加含著雪茄煙,看來全不像一個包工頭。
  他穿著皮襖,長統靴一直套到膝頭上,肩頭掛一隻獵袋,兩腿中間夾住一桿萊貝爾雙筒槍,他老是不安地動著皮帽子,把它壓在眉梢上,鼓起嘴唇,憂慮地瞧看四周;然後又把帽子掀在後腦上,顯得很年輕,唇須上浮起微笑,回憶著什麼愉快的事情,不像一個工作忙碌的人,心裡正為了大水退得慢在發愁。顯然,在他的心裡正蕩動著和工作無關的什麼念頭。
  我略被驚奇壓住:看著這死寂的城市是這樣奇異,密排著一排排緊閉窗戶的房子——大水淹著的城市好像在我們的船邊漂過去。
  天空是灰色的,太陽藏在雲中,不過有時候從雲縫裡露出冬天那樣的銀白色的巨大姿影。
  水也是灰色的,很冷,看不見它流,好像凝凍著,同骯髒的黃色的店房和空屋子一起在睡覺。雲縫裡露出蒼白的太陽,周圍一切就稍微明亮了一點,灰色的天空,像一塊布似的映在水裡。我們的小船漂蕩在兩個天際之間,石頭房子也漂蕩起來,慢得幾乎像瞧不出來地向伏爾加河和奧卡河方面流去。船旁邊,漂著一些破桶、爛箱、筐子、木片、乾草,有時還有竿子或者繩子,像死蛇一般浮著。
  有些地方,窗子開著。市場長廊的屋頂上,曬著襯衫褲,放著氈靴子。有一個女人從窗口眺望灰色的水。長廊的鐵柱上繫著一隻小船,紅紅的船腹,映在水裡像塊挺大的肥肉。
  主人用下頦點點那些有人的地方,向我解釋:"這裡是市場更夫住的地方,他從窗口爬到屋頂上,坐上小船,出去巡邏,看什麼地方有小偷沒有,要是沒有,他自己就偷……"他懶懶地、靜靜地說著,心裡正想著什麼別的事。四周象睡眠一般安靜,空寂得令人難信。伏爾加河和奧卡河匯合成一個大湖。在遠遠的毛毿毿的山上,隱約看見花花綠綠的市區。全城浸在還是灰暗色的,但樹枝已經抽芽的果園中,房舍、教堂都披上綠色的和暖的外衣。從水面傳來很熱鬧的復活節的鐘聲,聽得出全城都在鳴響。但是我們這邊,卻好像是在被遺棄的墓地裡。
  我們的小船,穿過黑森森的兩行樹林,從大街劃往老教堂的地方。雪茄的煙刺著主人的眼,使他感得煩擾,小船的船頭船身,不時碰著樹身,主人焦躁地驚叫道:"這隻船壞透了。"
  "你不要把舵呀。"
  "哪有這種事?"他咕嚕說。"兩個人划船,當然一個划槳,一個把舵。啊,你瞧,那邊是中國商抄…"我對市場的情形,早就瞭如指掌;我也知道這個可笑的商場和它那亂七八糟的屋頂。屋頂的角落上,有盤膝坐著的中國人石膏像。有一次,我同幾個朋友向那些人像扔石子,有些人像的腦袋和胳臂是被我用石子打掉的。但現在,我再也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自傲了……"真沒意思,"主人指著那商場說。"要是我來修造的話……"他把帽子望腦後一推,吹著口哨。
  但是,不知怎的,我卻覺得,他若是把磚房街市造在這個每年要被兩條河的河水淹沒的低地上,也會是同樣枯燥的。
  他也會想出這種中國商場來的……
  他把雪茄煙丟在船外邊,同時厭惡地吐了一口口水,說:"真悶人,彼什科夫,真悶人呀。光是一班沒受過教育的人,沒有人可以談談。要吹牛,吹給誰聽呢?沒有人,都是木匠、石匠、鄉下佬、騙子……"他望著右邊從水中伸出聳立在小丘上的美麗的白色回教堂,好像想起了什麼被遺忘的東西,繼續說:"我現在開始喝啤酒,抽雪茄,學德國人的樣。德國人,老弟,他們真能幹,是好傢伙。啤酒喝下去挺舒服,但雪茄還沒抽慣。抽多了,老婆就嘰咕:'你有一股怪氣味,像馬具工一樣。'喂,老弟,活著,就得千方百計……好,你來把舵吧……"他把槳放在船沿上,拿起槍,向屋頂上的一個中國人像開了一槍。中國人像沒有受損傷,霰彈落在屋頂和牆頭,向空中升起一股塵煙。
  "沒有打中,"射手毫不懊喪地說,又在槍膛裡裝彈藥。
  "你對姑娘們怎樣,開了戒沒有?還沒有嗎?我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戀愛上了……"他跟講夢一樣,講了他學徒時候跟建築師家女傭的初戀。
  灰色的水輕輕地泛起水花,洗刷著房子的牆角。教堂後面一片遼闊的水,閃爍著混濁的光波,水面上露出幾處柳樹的黑枝。
  在聖像作坊裡,不斷地唱著神學校的歌:青青的海,狂暴的海……這青青的海,大概是致命的寂寞……"夜裡睡不著,"主人說。"有時從床上爬起來,站在她的房門口,像小狗一樣發抖,屋子很冷。我的東家,每夜上她房裡去,說不定我會被他撞見,可是,我不害怕,真的……"他好像在審視著一件穿過的舊衣服,看看能不能再穿一樣,沉思地說:"她看見了我,憐惜我,打開房門叫我:'進來呀,小傻瓜'……"這類故事我聽過很多,雖然其中也有有趣的地方,但是已經聽厭了。一切人,關於自己的初"戀",差不多都是說得很纏綿,很傷感,沒有一點兒吹牛和猥褻。於是我認為這是講故事的人一生最好的地方。有很多人,在生活中好像就只有這樣一點好處。
  主人笑著,搖著腦袋,驚奇地感歎說:
  "這話你可不能對我老婆說,千萬說不得。這裡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呢?可是這總是不能說的話。你瞧,真有意思……"他好像不是對我,而是在對自己說。要是他不說,我就會說了。置身於如此靜寂和荒涼之中,不能不說話、歌唱,或是拉手風琴。要不然,就會在這被灰色寒冷的水所淹沒的死寂的城市裡,陷入深深的永眠。
  "第一,不可早結婚。"他教我。"兄弟,結婚是一件終身大事。活下去,願在哪裡住,就住在哪裡,願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是你的自由。可以住在波斯當回教徒,也可以住在莫斯科當警察,受苦也好,偷盜也好——這一切都可以改變過來的。可是,老弟,老婆這個東西,同天氣一樣,你沒有方法去改變……真的。她不能跟靴子一樣隨意扔掉……"他的臉色變了,皺著眉頭望望灰色的水,用一隻指頭擦一擦隆起的鼻樑,喃喃說:"對,老弟……須要小心謹慎。你逢人叩頭,即使你能屈能伸……但是,每個人面前都擺著自己的圈套……"我們劃進了梅謝爾斯基湖的灌木林裡,這湖同伏爾加河匯合起來了。
  "劃慢點兒。"主人囑咐著,把槍瞄著灌木林。
  打到了幾隻瘦小的野鴨,他吩咐我:
  "劃到庫納維諾去。我要在那邊呆到天黑。你回家去,就說我被包工頭們耽誤住了……"他在市梢一條街上了岸,這邊也漲了水。我經過市場,回到指針街,把小船繫住,坐在船上眺望兩條大河匯合的地方、城市、輪船和天空。天空像一只大鳥的豐滿的翅膀,佈滿白羽毛一般的雲片。雲縫的蔚藍的深淵裡,露出金黃色的太陽,它的光線一映到地上,地上萬物都改變了。四週一切都健康而可靠地動著。急湍的河流,輕輕地浮送著無數的木筏。木筏上挺然站立著長鬍子的鄉下人,搖動著長長的木槳,在相互間,和遇到輪船的時候,發聲叫嚷。小輪船逆流拖著一隻空駁船,河水搖晃著輪船,好像要把它奪下來。輪船象梭魚,晃著頭,喘著氣,對猛然撲來的浪頭,使勁地轉動著輪子。駁船上並排坐著四個人,把腿吊在船舷外,其中一個穿一件紅褂子。四個人同聲唱歌,聽不清歌詞,但聲調是熟悉的。
  在這生氣篷勃的河上,我覺得一切都熟悉,一切都有好感,而且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我的身後,淹在水裡的城市卻好像一場噩夢,好像主人杜撰的故事,同他自己一樣是不可理解的。
  我稱心如意地飽看一切,覺得自己變成了大人,什麼工作都會幹,便回家去了。半路上,我從內城的山頭回望伏爾加河,從高處遠望對岸,大地顯得更遼闊,好像凡是人所盼望的,都會得到滿足。
  家裡我有書。從前瑪爾戈王后住過的房子,現在住了一個大家庭。五個姑娘一個比一個更美麗,兩個中學生,他們借書給我,我貪心地讀著屠格涅夫的作品,使我驚奇的是:他的作品都明白易懂,像秋天的天空一般晴朗,而且作品中的人物是那麼純潔,一切用簡樸的話所談的事物是那麼美好。
  我又讀了波緬洛夫斯基的《神學校隨筆》,也不勝驚歎。
  最奇怪的是這部作品同聖像作坊的生活非常相像。我完全瞭解因為厭倦生活而做殘酷的惡作劇的心理。
  讀俄國的作品很好,使人能常常在書中感到一種熟悉的和傷感的東西。好像在書頁中隱藏著大齋節的鐘聲,把書打開就輕聲地嗡嗡地響起來。
  我勉強讀完了《死魂靈》,讀《死屋手記》時也是這樣;《死魂靈》、《死屋》、《死》、《三死》、《活屍首》——這類書名,不禁引起了我的注意,激起我對這樣的書一種模糊的不快。《時代的表徵》、《穩步前進》、《怎麼辦》、《斯穆林諾村記事》這一類書,我也不喜歡。
  但是我最喜歡的是狄更斯、華特·司各特。我以極大的興趣讀了他們的作品,一本書常常讀兩三次。華特·司各特的書使人聯想起大教堂中節日的彌撒,雖然稍嫌冗長沉悶,但往往是莊嚴的。狄更斯是我的一位願意向他低頭膜拜的作家。
  這個人可驚地掌握了最困難的人類愛的藝術。
  每天傍晚在大門口都聚集很多人。K家兄弟和姊妹,還有其他的少年,一個仰天鼻子的中學生維亞奇斯拉夫謝馬什科。有時候一位大官的閨女普季齊娜小姐也來。大家談論著書啦,詩啦,這對我都是親切的,熟悉的。我讀過的書比他們所有的人都多。但他們談得更多的是中學裡的事,對教員的不滿之類。我聽了他們的話,覺得自己比這班友人都自由些,而且奇怪他們的忍耐。不過我還是羨慕他們,他們是在那兒求學呀。
  我的朋友年紀都比我大,可是在我看來,我比他們要大人氣,比他們可成熟,更富於經驗。這多少使我覺得窘苦,我希望自己能同他們更接近些。每天很晚,我帶了一身塵土和骯髒,回到家裡來,腦子裡裝滿與他們完全不同的許多印象,他們的思想是很簡單的。他們常常談論人家的閨女,時而想念著這個少女,時而愛戀著那個少女,想作詩。但是作起詩來,常常要我幫忙。我熱心地練習作詩,很容易地學會了用韻。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我的詩總是帶著一點幽默氣。對於那位比別人都多接到贈詩的普季齊娜小姐,我常常把她比做蔬菜——蔥頭。
  謝馬什科對我說:
  "這是什麼詩?簡直是皮鞋釘呀。"
  我什麼事都不肯落在他們後面,也愛上了普季齊娜小姐。
  我已記不起我是怎麼對她表白自己的愛情的了,總之,結果頗為不妙。星池的腐綠的水上,浮著一塊木板,我叫小姐坐在這塊木板上,由我來劃,她答應了。我把板撥到岸邊,跳了上去,我一個人木板還可以浮得住,可是等到滿身花邊和絲帶的盛裝的小姐優雅地站上板的另一頭,我得意地把竿向岸撐開時,這塊該死的板就搖搖擺擺沉了下去,把小姐翻在水裡。我使出騎士的精神,跳進水裡去救她,立刻把她抱上岸,驚慌和池中的綠泥把我的皇后的美麗抹滅得乾乾淨淨了。
  她揮著水淋淋的拳頭,向我嚇唬叫罵:
  "你故意把我翻到水裡。"
  不管我多麼誠懇地解釋,她都從此恨透了我。
  總之,城裡的生活都不大有趣味。老主婦跟從前一樣,對待我很不好,小主婦用懷疑的眼光瞧著我,維克托雀斑長得更多了,臉也愈加發紅,不知有什麼委屈,他對什麼人都動不動就吵。
  主人製圖工作很忙,兩兄弟忙不過來,叫了我的後父來幫忙。
  有一天,我很早從市場裡回來,大概是五點鐘的樣子,走進餐室,看見主人同一個我早已忘掉的人坐在那裡喝茶。他向我伸過手來:"您好呀……"完全出於意外,我發愣了,過去的情形象火一樣燃燒起來,灼痛我的胸頭。
  "簡直嚇住了,"主人叫道。
  後父瘦得厲害的臉上帶著微笑望著我。他的黑眼睛顯得更大,他週身到處都顯得衰弱,拘束。我把手放在他的細瘦而發熱的手指裡。
  "瞧,我們又見面了,"他咳著說。
  我像挨了打似地、沒勁地走開了。
  我們之間發生一種謹慎的不明確的關係,他叫我的名字,添上父稱,說話的時候象對平輩一樣。
  "您到鋪子裡去的時候,請替我買四分之一磅拉費爾姆煙絲和一百張維克托爾松捲煙紙,另外買一磅煮香腸……"他交給我的錢,總帶著手裡的溫熱,拿著很不爽快。顯然,他害肺病,在世也不久了。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擰著黑而尖的鬍鬚,沉靜地低聲說:"我的病大概是治不好了。然而多吃些肉,那就會好起來,說不定,我會好的。"
  他吃得很多,煙也抽得凶,除了吃飯的時候,總是不離嘴的。我每天給他買香腸、火腿和沙丁魚。可是外祖母的妹子,深信不疑地,不知什麼緣故也幸災樂禍地說:"拿好東西請死神吃是沒有夠的,死神總是騙不過的。"
  主人們用一種使人難堪的關心對待後父,常常固執地勸他吃這種那種藥,可是背後卻笑他:"好一個貴族。他說必須把桌子上的麵包渣子收拾乾淨,據說蒼蠅是從麵包渣子裡發生的,"小主婦這樣一說,老主婦就搭上腔來:"是呀,真正的貴族呢。衣服亮亮的,都磨出了窟窿,還在那裡拚命地用刷子刷。真是個怪人,一顆塵土也不肯沾在身上。"
  主人卻好像在安慰她們:
  "你們等著吧,老母雞,他也不會久了。……"市儈們對於貴族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反感,卻不知不覺地使我和後父接近起來。捕蠅草雖然也是一種毒草,但它總是美麗的。
  後父喘息在這班人中間,好像一條魚偶然落進了雞窩。這個比方雖然有點荒唐,不過這種生活原來就是這樣荒唐的。
  在他的身上,我開始瞧見"好事情"——我那個永不能忘的人的特徵,我把書中所見到的一切好處,都拿來裝飾了他和王后,把讀書所產生的一切幻想和自己所有的最純潔的東西,都放在他們身上。後父同"好事情"一樣,是一個冷冰冰的不可親近的人。他對這家的人,一律平等,自己決不先說話,回答別人的發問的時候,也特別客氣而簡潔。我很愜意他教主人的樣子。站在桌子邊,彎著腰,用乾枯的指甲敲著厚紙,沉靜地教訓說:"這裡,必須把托梁用鐵鉤連起來,減少對牆的壓力,要不然,托梁會把牆壓壞。"
  "對啦,真是見鬼。"主人咕嚕著。一會兒後父走開時,妻子向他嘰咕:"我真奇怪,你怎麼讓他教訓。"
  後父夜飯後刷牙,翹起了喉結漱口,不知什麼緣故,使她特別生氣。
  "我覺得,"她發出酸溜溜的聲音。"葉夫根尼·瓦西裡伊奇,你這樣把腦袋仰到後面,對身體有害呀。"
  他慇勤地微笑著問:
  "為什麼?"
  "……就是這樣……"
  他開始拿一把牛骨針剔他那微帶藍色的指甲。
  "你瞧,還剔指甲呢。"主婦不安起來了。"快要死了,還在……""哎。"主人歎著氣。"老母雞,你有多少這種蠢話啊……""你說什麼?"妻子不高興了。
  老婆子每夜熱心禱告著上帝:
  "上帝呀,那個癆病鬼真是我的累贅,維克托又袖手不管了……"維克托模仿後父的舉止,慢吞吞地走路,貴族式地兩手沉著的動作,挺好地系領帶的方法,吃東西嘴裡不發聲響,他時時粗魯地問:"馬克西莫夫,膝頭,法國話怎麼說?"
  "我叫葉夫根尼·瓦西裡耶維奇,"後父淡然地提醒他。
  "啊,好吧。胸部叫什麼呢?"
  吃夜飯的時候維克托命令母親:
  "馬-梅-東涅-穆阿扎稱爾醃牛肉。"
  "啊,你這個法國人呀,"老婆子愛憐地說。
  後父像個聾啞人,完全不瞧別人,盡咬著肉。
  有一天,哥哥對兄弟說。
  "維克托,你現在學會了法國話,得給你找一個情人……"後父默默地微笑了一下,我記得,他這樣笑法,我只見到這一回。
  可是主婦大不高興,把湯匙往桌上一扔,對丈夫叫:"你真不害臊,當我的面說這種下流話。"
  有時候,後父來到後門的門廊裡找我,那邊,上閣樓去的樓梯底下,是我的寢室,我坐在樓梯上,對著窗口看書。
  "看書呢?"他噴著煙問,他的胸中好像有燒焦的木頭發出嘶嘶的聲音。"這是什麼書?"
  我把書給他看。
  "啊,"他說著,看了看裡封:"這本書我好像也看過。您想抽煙嗎?"
  我們從窗口望著骯髒的院子,抽著煙。他說:"您不能求學,真可惜,您似乎天資很好……""我在求學呀,看書……""這個不夠,須要進學校,有系統……"我想對他說:"我的老爺,你也進過學校,也有系統的知識,可是有什麼用處呢?"
  他好像略微感覺到了我的意思,補充說:"有志氣的人,學校就能給他好教育。有大學問的人,才能推動社會生活……"他不止一次勸告我:"您最好離開這兒,這裡對您沒有意思,也沒有益處……""我喜歡工人們。"
  "這……喜歡哪一點?"
  "同他們在一起有趣味。"
  "也許……"
  但有一次他說:
  "實在說來,這裡的主人們都很無聊,無聊……"想起我的母親在什麼時候和怎樣講過這話時,我不由自主地離開他遠一點,他笑著問:"你不這樣想嗎?"
  "這樣。"
  "得啦……我看得出來呀。"
  "到底主人還使我喜歡……"
  "對,他也許是個好人……不過有點可笑。"
  我想同他談談書,但他顯然不喜歡書,常常勸告我:"不要被書迷住了,書中一切都是大大粉飾過了的,歪曲過了的。寫書的人,大半跟這裡的主人一樣,是一種小人物。"
  我覺得這種斷定是大膽的,因而使我對他懷起好感來。
  有一次他問我:
  "您讀過岡察洛夫的書沒有?"
  "讀過一本《戰船巴拉達號》。"
  "那本《巴拉達號》很沒意思,但大體上說來,岡察洛夫是俄國最聰明的作家。我勸您讀讀他的長篇小說《奧勃洛摩夫》。這是他作品中一本最真實、最大膽的,一般說來,在俄國文學中,這是一本最好的書……"關於狄更斯,他說:"請您相信,這是胡扯……《新時代》報副刊上連載的《聖安東尼的誘惑》,是很有趣的作品——您可以讀一讀。您似乎喜歡宗教和關於宗教的一切,這《誘惑》對您有用處……"他拿來一疊副刊。我就讀福樓拜的傑作。這部作品使我聯想到聖賢傳中許多片段和鑒定家對我講的故事中的某些地方。我對它也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不過跟同時連載的《馴獸者烏皮裡奧·法馬利回憶錄》比起來要有味得多。
  我把這意思老實對後父說了,他淡然地說:"你讀這種書還太早。不過你不要忘掉這本書呀……"有時他和我同坐很久,他一句話也不說,咳嗽著,不斷地吐著煙霧。他的漂亮的眼裡燃著驚人的火。我悄悄凝視著他,使我忘記了這個正在如此忠誠、簡單、毫無怨尤地死亡著的人,從前曾經親近過我的母親,侮辱過她。我聽說他現在同一個女裁縫同居,想到她,覺得迷惘而且哀憐。她抱著這麼長大的骷髏,同這麼發著臭爛氣味的嘴巴親嘴,為什麼不厭惡呢?同"好事情"一樣,這位後父也常常無意洩漏出一些真心話來:"我愛獵狗,獵狗很傻,我卻挺愛,它們挺美。美的女人也往往挺傻的……"我不無驕傲地想:"你哪會知道,女人當中還有瑪爾戈王后呀。"
  "一切人在一個屋子裡一起呆久了,臉也會變成一個樣。"
  一次他說了這句話,我把它抄在本子裡了。
  我期望這種警句,好像期望禮物。在這屋子裡,每個人都說著枯燥無味的已僵化成陳腐濫調的話。我一聽到不平凡的話,耳朵就覺得舒服。
  後父從不對我說到母親,連她的名字也不提起,這一點我很喜歡,而且對他起了一種雖不能說是尊敬,但也近乎尊敬的感情。
  有一次,我問他關於上帝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問的是什麼了,他向我瞥了一眼,很平靜地說:"不知道,我是不相信上帝的。"
  我記起了西塔諾夫,把他的事告訴了他。後父注意聽著,還是那麼平靜地說:"他會論斷,可是論斷的人總還是有信仰的……我——就是不信。"
  "難道這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你瞧我就不信……"
  他快要死了——在我的眼裡,只覺到這一點。我並不會可憐他,但是對於一個垂死的人,對於死的秘密,我第一次感到尖銳的純真的興趣。
  一個人坐在這裡,他的膝頭觸著我,他在發燒,在想。他深信地把人們按自己的看法分成類。他說著一切,好像有權審判和判決一般。在他身上,有一種我所需要的東西,或是暗示著我所不需要的東西。他是無比複雜的人,有著無窮的思想。不管我怎樣對待他,他永是我身上的一部分,在我的身上什麼地方生活著。我想到他,他的靈魂的影子就映在我的心靈裡。到明天,他會完全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藏在他腦中心中的,我覺得,我能從他的美麗的眼睛裡看到的東西,都會一概消失。等他一死,把我和世界連繫著的一條活的線索就會斷了,剩下的就只有回憶。然而這回憶完全留在我的心中,永遠是局限在我心中,永遠不變;而活的變化著的,是會消逝的……但這是思想。在思想後面,又有一種產生思想、培育思想、說不出的東西,公然強迫人去研究各種生活現象,要求對每一個現象,回答——為什麼?
  "你知道,不久我會躺倒的,"有一個雨天,後父說。"我衰弱得要命,什麼事也不想做……"第二天,晚上喝茶的時候,他很用心地拭去桌上膝上的麵包渣子,從自己身上拭去一種眼睛瞧不見的東西。老主婦懷疑地瞧著他,偷偷對媳婦說:"你瞧,他在自己身上抓抓拭拭,弄得多乾淨……"過了兩天,他不來上工了。老主婦拿一個很大的白信封給我說:"這是昨天中午一個女人送來的,我忘記了交給你。很可愛的女人,她有什麼事來找你,這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信封中一張醫院用箋,寫著挺大的字:
  請抽暇來看我。在馬丁諾夫醫院。葉·馬。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醫院病房後父的病床邊上。他的身體比床長,兩隻胡亂套著灰襪子的腳擱在床欄外,一對美麗的眼睛模糊地望望黃牆頭,落在我的臉上,又落在一位坐在床頭凳子上的女子的小手上,她兩手擱在他枕頭上。後父張開嘴,半邊臉在她手上挨擦著。女子穿著一件素淨的深色連衣裙,胖胖的蛋圓形的臉上掛著淚水,濕潤的碧眼一動不動凝視著後父的臉、瘦削的骨骼、尖而大的鼻子、發黑的嘴唇。
  "應該去叫個神父來,"她低聲說。"可是他不答應……什麼也不懂得……"她從枕上收回兩手,放在胸口,好像在做禱告。
  後父甦醒過來了一會兒,望著天花板,好像想起什麼,嚴肅地皺著眉頭,後來把細瘦的手伸到我身邊:"是您嗎?謝謝您。您瞧……我難過得很……"說了這話,又疲乏了,他合上眼。我摸了摸他的發紫的長指甲的手指。女子輕輕地請求:"葉夫根尼·瓦西裡耶維奇,請答應我。"
  "你們認識認識吧。"他用眼望著她對我說。"挺好的人……"他不作聲了,嘴越張越大,忽然,像烏鴉似的叫了一聲,身子在床上動起來,他推開被頭,赤裸的兩手在身邊摸索。女子把臉埋在揉皺的枕上大聲哭泣。
  後父很快地死了。一死,臉色就變得好看了。
  我扶著那女子從醫院裡出來。她像病人似地踉蹌著、哀哭著。她一隻手裡把一塊手帕捏成一團,交替著拿到臉上拭拭右眼,又拭拭左眼。她越來越緊地把手帕捏著,凝視著,好像這是頂貴重的最後的東西。
  忽然她停下來,倚著我責備地說:
  "連冬天也沒有活到……唉,我的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說著,向我伸出淚濕的手:
  "再見吧。他非常稱讚你。明天落葬。"
  "送您到府上嗎?"
  她向四下一望:
  "不用了,現在是白天,不是晚上。"
  我在巷子拐角處望著她的背影。她慢騰騰地走著,好像沒有要事的人。
  這是八月,樹葉子已經開始黃落了。
  我沒有工夫去給後父送葬,從此,也沒有再見到那個女子……








十八

  每天早晨六點鐘,我到市場去上工,在那邊遇上幾個有趣的人:木匠奧西普,灰白頭髮的老頭子,很像尼古拉聖徒,是一個靈巧的工人,幽默家;瓦匠葉菲穆什卡,是個駝子;篤信宗教的石匠彼得,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也有點像哪一位聖徒;泥灰匠格裡戈裡·希什林,他長著亞麻色的長鬍子,是一個碧眼的美男子,臉色溫文而和氣。
  我第二次在繪圖師家的時期,已經認識了這些朋友。每星期天他們到廚房裡來,認真地,儼然地,愉快地談論著使我感覺很新奇的有趣的話。當時,我覺得這一批莊重的漢子全是十足的好人,每個人都有一種有趣的地方,同庫納維諾那班兇惡的、偷偷摸摸的和酗酒的小市民完全不同。
  那時我最喜歡的是泥灰匠希什林,我甚至要求跟他去當泥灰匠,但他用白白的手指搔搔金色的眉毛,委婉地拒絕了我:"你還太早,我們這項手藝也並不容易,等一兩年再說吧……"隨後,他抬起好看的腦袋問:"或許你生活得不好吧?唔,沒有關係,忍耐點,好好兒克制自己,一定可以忍受祝"我不知道這個善良的忠告對我有什麼用處,但我很感激地記住了。
  現在,每星期天早上他們也到主人家裡來,在廚房桌子邊團團坐著,一邊等主人出來,一邊談著有趣的閒話。主人同他們熱鬧地快活地打著招呼,握著他們結實的手,在桌子的上手坐下。桌子上擺著算盤和一疊疊的鈔票。他們也把自己的賬單和皺襞的工賬簿放在桌上——開始算一星期的工帳。
  主人打鬧著,說俏皮話,拚命想剋扣他們,他們也想算計主人,有時候大聲爭吵,但多半是大家笑開了:"親愛的,你簡直是天生的滑頭。"大家對主人說。
  他赧然地笑著回答:
  "唔,你們,老狐狸,也夠油的。"
  "有什麼法子呢,朋友?"葉菲穆什卡承認了。面目岸然的彼得說:"只能靠偷來的過日子,掙來的都敬上帝和沙皇了……""那我也要搾你們一點。"主人笑了。
  他們也和善地支持他:
  "要行竊嗎?"
  "要詐騙嗎?"
  格裡戈裡·希什林兩手把蓬鬆的長鬚按在胸上,用唱歌一樣的聲音向大夥兒請求:"兄弟們,公事應當公辦,不要騙人。做一個正直的人,多麼愉快,多麼太平,對嗎,親愛的人們?"
  他的碧眼陰沉起來,發潮了。這時候,他顯得出奇的善良。他的請求似乎多少把大家窘住了,大家赧然地轉過身去背向著他。
  "鄉下佬還有什麼大騙術呀,"風采奕奕的奧西普,憐憫鄉下人似地歎了一口氣。
  黝黑的石匠,駝著背伏在桌沿上,深沉地說:"罪惡象泥塘,走得越遠陷得越深。"
  主人應著他們的腔調,喃喃地說:
  "我嗎?別人怎麼對待我,我就怎樣對待他……"這樣議論之後,他們又打算著互相欺騙,算好了賬,緊張得汗氣涔涔的,好像很疲倦,邀請主人一起到吃食店喝茶去了。
  我在市場裡的工作,就是監督這班人,防備他們偷盜釘子、磚頭、木板之類的東西。他們在主人的工程以外,都有自己的私活兒,所以每個人都想從我身邊偷摸些什麼。
  他們很和善地接待我。希什林說:
  "你還記得想給我當徒弟的事嗎?可是,現在,你瞧,你闊了,站在我們頭頂當監工啦。"
  "對羅,對羅,"奧西普俏皮地說。"好好監視,好好管理,但願上帝幫助你。"
  彼得挺不高興地說:
  "派了只小白鶴來管老耗子……"
  這個職務使我為難,我在這些人面前很害臊。在我眼中,他們都知道一種特別的、很好的、除了他們之外別人所不瞭解的事情。但我卻必須把他們當小偷兒、扒手似的管祝開頭,同他們一起很不好過。奧西普很快就看出來了,有一天,他單獨對我說:"年輕人,你老闆著臉是沒有用的,懂嗎?"
  我當然什麼也沒有明白,但感到這老頭子知道我的地位的為難,於是我很快就同他成了知己。
  他把我拉到靜僻的地方教我:
  "你要知道,我就告訴你。我們當中,主要的偷兒是石匠彼得。那傢伙養活一大家子人,貪心得很,你要留心他。他決不挑揀,什麼東西都要,一磅釘子,十塊磚頭,一袋石灰,什麼都要。人是好人,愛拜神,念頭著實,識字,可是頂喜歡偷東西。葉菲穆什卡過活像女人,很溫和,對你無害。他也是聰明人,駝子無傻瓜。至於格裡戈裡·希什林,他有點傻,不但決不拿別人的東西,連自己的也會給人。他老做沒用的事,誰都可以騙他,自己卻不會騙人。辦事不動腦筋……""他,人好嗎?"
  奧西普望著我,好像遠望似的,說出值得記住的話:"是的,是一個好人。懶鬼做好人最容易,做好人,小伙子,做好人用不著聰明……""那麼,你自己呢?"我問奧西普,他冷笑著回答:"我好像姑娘,會變老婆子,那時候再講自己,你等著吧。不過你可以動動腦筋,你找找看:真正的我是藏在什麼地方?好,你找吧。"
  他完全推翻了我對他和對他朋友的想法,我很難懷疑他講話的真實性。我看見,葉菲穆什卡、彼得、格裡戈裡都承認這位品格很好的老頭兒,他比他們聰明,天底下的事他都知道。他們什麼事情都同他商量,注意聽從他的勸告,對他很尊敬。
  "對不起,你給我出個主意,"他們這樣請求他。但當問題談完,奧西普走開之後,石匠就偷偷對格裡戈裡說:"邪教徒啦。"
  格裡戈裡冷笑著補充:
  "小丑。"
  泥灰匠親切地警告我:
  "你當心那個老頭兒呀,馬克西莫維奇,只消一會兒,你就會上他的當。這個壞老頭,可惡極啦。"
  我完全弄得莫名其妙。
  我覺得石匠彼得是第一個正直虔敬的人,他一切都說得簡單切實,他的思想動不動停在上帝、地獄和死的上邊。
  "喂,大夥兒,儘管你怎樣努力,儘管你有什麼希望,棺材和墳墓總是逃不過的。"
  他常常鬧肚痛,有時候整天不能吃東西,連一小片麵包都會使他痛得抽搐起來和劇烈地嘔吐。
  駝子葉菲穆什卡也像一個善良正直的人,可是他常常有點滑稽,有時候他像一個白癡甚至瘋子,或是一個溫和的傻瓜。他常常一個又一個地愛上各式各樣的女子,對於一切女人都用同樣的斷語:"乾脆說,那不是一個女子,是一朵塗上奶油的鮮花,真的。"
  當庫納維諾那些活潑嘈雜的小市民家的女人來鋪子裡洗擦地板時,葉菲穆什卡就從屋頂上爬下來,站在一邊的屋角里,瞇細著灰色的靈活的眼睛,把大嘴巴扯到耳朵邊,發出貓叫的聲音:"好一個健壯的姑娘,上帝把她給我送來了,我多麼開心呀。唔,真正是塗上奶油的鮮花,命運神送這禮品來,叫我怎樣道謝才好呢?見了這樣的美人,我真是活活地燒起來了。"
  開頭女人們譏笑他,互相叫嚷:
  "瞧呀,這駝子軟了,真要命。"
  瓦匠受了譏笑,全不在乎。他的高顴骨的臉變得惺忪欲睡,說話也變得像夢囈,從他嘴裡流出來的甜蜜的話,好像一股美酒的流泉,漸漸把女人們醉倒。有一個年長一點的,吃驚地對女伴們說:"你們聽吧,那個漢子在發魔了,像個小伙子一樣。"
  "象鳥兒叫一樣……"
  "也像教堂門口的叫化子,"倔強的女人卻不肯服輸。
  但葉菲穆什卡並不像叫化子;他站得挺結實,像一棵粗矮的木頭,他的聲調越來越帶挑逗性,說的話也變得惑人動聽,女人們默默地聽著。他好像真的被柔和甜蜜的話語融化了。
  結果,在打尖或是歇午以後,他就笨重地晃著粗硬的腦袋,驚歎地對同伴們說:"啊,滋味不壞,可愛的小娘兒們,出世以來還是第一次碰到。"
  葉菲穆什卡談到自己的成功時,跟別人不同,他不吹牛,也不嗤笑被征服的女人,只是滿心高興地,感謝地歎息。那時候,他的灰色眼睛睜得特別大。
  奧西普搖頭歎氣:
  "啊,你總改不了。你到底多大年紀了?"
  "我的年紀——四十四。年紀沒有關係。今天我就年輕了五歲,好像在生命的河裡洗了一次澡,全身結實了,心裡也安靜了,不。世上可真有好女人哪,嗯?"
  石匠嚴厲地對他說:
  "過了五十歲,你瞧,你那淫蕩的習氣會叫你吃苦頭的。"
  "你真不要臉,葉菲穆什卡,"格裡戈裡·希什林歎著氣說。我卻覺得美男子是在嫉妒駝子的運氣。
  奧西普的眼睛從鬈曲的銀眉下望著大家,說出有趣的話:"每個瑪什卡都有自己的愛好,這個愛茶杯、湯匙,那個愛胸飾、耳環。而且個個瑪什卡都要變成老婆婆……"希什林是有老婆的,不過老婆在鄉下。他也留意洗地板的女人,她們都是容易親近的女子,每個人都做"私門生意"。在貧民窟裡,這種行業同別的行業一樣,不算一回事。
  可是美男子從來不碰女人,只是遠遠地望她們,眼色很奇怪,好像自憐,又好像在哀憐那些女人。有時她們倒反來戲弄他,撩撥他,他就赧然地笑笑,走開了。
  "去你們的吧……"
  "怎麼?你這個怪人,"葉菲穆什卡奇怪了。"難道可以放棄機會……""我有老婆呢,"格裡戈裡提醒說。
  "老婆哪會知道呀?"
  "若是不老實過活,老婆會知道的,兄弟,她是瞞不過的。"
  "怎麼會知道呢?"
  "這我不知道。不過她如果自己規矩,就一定會知道;若是我自己規矩,老婆不規矩,我就會知道。"
  "怎麼會知道?"葉菲穆什卡大聲問。格裡戈裡安靜地重複說:"這個我不知道。"
  瓦匠忿然地把雙手一攤說:
  "看吧。規矩,不知道。……唔,你這個腦袋瓜子呀。"
  希什林手下有七個工人,他們對他都很隨便,都不把他當老闆看待,背後還叫他"牛犢"。希什林到工地來,看見他們在躲懶,便拿起托板和鐵鍬,像演戲似的,自己動手做工,而且很親切地喊:"大家好好兒干呀。"
  有一天,我執行主人氣憤的囑咐,對格裡戈裡說:"你手下這班工人不行……"他好像吃驚地說:"是嗎?"
  "那些活兒,應該昨天上午做完的,可是他們今天還做不完……""這是對的,還做不完,"他同意了;沉默了一會,又悄悄地說:"當然,我也明白,可是也不好意思催促他們,因為他們都是自己人,和我同一個村子,叫我沒有法子。上帝處罰人——'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你我都是受罰的。不過你我比他們做得少,再催促他們也說不過去……"他喜歡冥想,有時候在市場空曠的街道上走著,忽然在環形運河的橋上站下,倚在橋欄邊好久好久,望望水,望望天,又望望奧卡河的對岸。遇上這種情形時,問他:"你在幹什麼?"
  "什麼?"他醒過來了,窘迫地笑笑。"不幹什麼……在這兒呆會兒,望望……""老弟,真好,上帝把一切東西都安排得順順調調的,"他常這樣說。"天空,大地,河水流著,輪船走著,乘上輪船,什麼地方都可以去,梁贊,雷賓斯克,彼爾姆,阿斯特拉罕都可以去。我去過梁贊,那小城還好,很清靜,比尼日尼還清靜。我們尼日尼很不壞,很熱鬧。阿斯特拉罕也很清靜。阿斯特拉罕主要是加爾梅克人很多,我不喜歡這個。莫爾德瓦人,剛才說的加爾梅克人,波斯人,德國人,任何民族的人,我都不喜歡……"他慢騰騰地說著,謹慎地尋找有同樣思想的人,同意他的,總是石匠彼得。
  "他們不是民族,他們是邪族,"彼得肯定而且氣鼓鼓地說。"他們出生時躲過了基督,走路也躲過了基督……"格裡戈裡活躍起來,臉上放出光彩:"不管怎樣,兄弟,我總是喜歡眼睛長得老老實實的純粹的民族,俄國人。我也不喜歡猶太人,我不知道上帝幹嗎要造那麼多的民族,這件事安排得太深奧了……"石匠陰沉著臉補充說:"深奧,可是多餘的東西實在不少。……"奧西普聽了他們的話,就插嘴惡毒地譏笑:"多餘的東西的確不少,現在你們講的這種話,也完全多餘。唔,你們搞宗派,該把你們揍一頓。"
  奧西普有自己的意見,但他到底同意什麼,反對什麼,是不大弄得清楚的。有時我覺得,他毫無所謂地對一切人都同意,對他們的全部思想都同意。但最常見的是他討厭一切人,他也老把別人當傻子。他對彼得、格裡戈裡、葉菲穆什卡說:"呸,你們這些小豬玀……"他們笑,並不十分高興,而且也並不想笑,可是他們還是笑了。
  主人每天給我五戈比買麵包,不夠吃,有點肚餓。工人們見了就拉我去吃早飯和夜飯。有時候,工頭們也邀我到吃食店喝茶,我高興地答應了,我喜歡坐在他們中間聽那些緩慢的談論和奇怪的故事。我熟悉宗教書,很使他們滿意。
  "你裝飽了一肚子書,把胃袋繃得緊緊的,"奧西普睜著淺藍色的眼睛向我凝視。他的神情很難捉摸,眼球永遠像在融化。
  "你要好好兒守住,再多積蓄些,將來有用的;等你長大了,可以當修道士,口頭上安慰人們,要不然,就當大富翁……""當傳道師吧,"石匠不知什麼緣故,用懊喪的口氣替他改正。
  "什麼?"奧西普問。
  "應該說傳道師,你該明白,耳朵又不聾……""好,就是傳道師,就當個傳道師去同異教徒辯論,要不然就改信異教——這也是掙麵包吃的法子。只要聰明,異教也可以掙飯吃……"格裡戈裡害羞地笑。彼得從鬍子裡發出話聲來:"魔法師也過得不壞,還有各種無神論者……"但是奧西普馬上反駁:"魔法師沒有學問,學問不受魔法師歡迎……"接著便對我說:"留心聽著:我的家鄉裡有一個窮光蛋,叫圖什卡,是一個精瘦的無聊漢子。他跑東跑西,像一根雞毛被風吹來吹去地過日子。他既不會做工,又閒不祝這傢伙因為沒有地方好呆,有一天決心出去朝山,整整出去了兩年,流浪完了突然回來,模樣兒完全不同了。頭髮披到肩胛上,頭上戴頂三角帽,穿著粗布的紅道袍。眼睛象鱸魚一樣向大夥兒瞄著,反覆地說:悔改吧,罪人們。人們當然要悔改,尤其是女人家,於是事情順利起來了,圖什卡既酒醉飯飽,又有無數的女人玩……"石匠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難道事情在於酒醉飯飽嗎?"
  "要不然,是什麼?"
  "在於傳道呀。"
  "他傳什麼道,我沒有留心過,不過我的話還說不完呢。"
  "你說的就是那個圖什尼科夫·德米特裡·瓦西裡伊奇嗎?那人我們很熟,"彼得抱屈地說。但格裡戈裡低著頭不出聲,瞧著自己的茶杯。
  "我不跟你爭論,"奧西普口氣緩和地聲明。"我只是跟馬克西莫維奇談談掙飯吃的路子……""有些路子,會使人到牢獄去……""這事也不少呀。"奧西普同意了。"並不是走每一條路子都可以做修道士的,必須知道在什麼地方拐彎……"他有一種脾氣,常常愛逗弄泥灰匠和石匠,他們是虔誠的信徒。也許他討厭他們,但是他隱蔽得挺巧妙,他對人的態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對葉菲穆什卡似乎和善親密些。瓦匠對於上帝、真理、宗派、人生痛苦之類的談話,從不插嘴,而這些談話,正是他和同伴所愛好的。他橫坐在椅子上,使椅背碰不著他的駝背,不動聲色地一杯又一杯地喝茶,但有時忽然警惕起來,向煙氣騰騰的屋子裡掃了一眼,聽一聽分辨不清的談話,跳了起來,馬上溜走了。原來葉菲穆什卡的債主進來了。他有十多個債主,其中一些還打過他,因此他躲開去,免得招事。
  "他們這些怪傢伙還發怒,"他不瞭解地說。"有了錢,豈有不還之理。"
  "唉,這棵苦命的枯樹……"奧西普瞧著他的背影說。
  有時候,葉菲穆什卡坐著長久地冥想,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高顴骨的臉帶著溫和的表情,和善的眼睛越顯得和善了。
  "你在想什麼?"人家問他。
  "我正在想,我要是有錢,我要同真正的太太,貴族太太結婚。真的,比方那位上校的閨女,我同她結了婚,一定對她很好。在這種女人身邊過活,會融化的……這沒有什麼稀奇,兄弟,我到上校的別墅裡修過屋頂……""是的,我們聽人說過,那位上校家裡有一位守寡的閨女。"彼得面色憎厭地打斷他。
  可是葉菲穆什卡雙手在膝上磨擦著,搖擺著身子,駝背一聳一聳的,又說了下去:"有時,她走到花園裡來,長得那麼白,那麼美,從屋頂上望下去,覺得太陽簡直算不得什麼,幹什麼要白晝?要是能夠變成一隻鴿子,飛到她腳底下。真正是一朵塗了奶油的天藍色的鮮花。同這種女人在一起,哪怕一輩子都是黑夜也行。"
  "那你們吃什麼?"彼得粗聲問。但葉菲穆什卡全不在意:"啊,上帝呀。"他歎息。"我們需要的不多啊,何況她有的是錢……"奧西普笑了:"葉菲穆什卡,你這個放蕩鬼,什麼時候才把命搭進去啊?"
  葉菲穆什卡除了女人什麼都不談,他做工匠,活兒做得不怎麼樣。有時候他做得又好又快,有時候不順手,就拿著木棰子在樑上懶懶地亂敲,結果弄了很多裂縫。他的身上永遠發出一股牛油和魚油的氣味,但也有一種他所特有的健康好聞的氣味,好像剛砍下的樹木。
  同木匠談話,談什麼都有趣,雖然有趣卻使人不快。他的話老是激動人的心坎,而且你不會明白,他哪句是當真,哪句是玩笑。
  同格裡戈裡最好是談上帝,他喜歡談而且信心很堅定。
  "格裡沙,"我問他。"你可知道有些人不信上帝?"
  他泰然地笑笑:
  "怎麼?"
  "他們說,沒有上帝。"
  "啊,是埃這個我知道。"
  於是他用手拂去並不存在的蒼蠅,說:
  "你記得嗎,大衛王說過:'愚頑人心裡說沒有神',可見從古以來,愚人們早說過沒有上帝。沒有上帝,什麼事全做不成啦……"奧西普好像同意他:"對啦,你叫彼得沒有了上帝,他準叫你見閻王的。"
  希什林漂亮的臉變嚴肅了,用指甲裡嵌著干石灰的手指捋著鬍子,神秘地說:"每個人身上都有上帝,良心和一切精力,都是上帝賜給我們的。"
  "罪惡呢?"
  "罪惡是從肉體,從魔鬼那裡來的。罪惡好像麻點,是從外面加上去的,就是這樣。多想罪惡的人犯罪最厲害,不想罪惡就不會犯罪。想罪惡的——是魔鬼,是肉體的主人,他唆使人去犯罪……"石匠提出異議:"這話有點不對……""對的。上帝沒有罪惡,而人是上帝的形象和樣式。'形象'——就是肉體,會犯罪,但樣式不會犯罪,它是同上帝一模一樣的,是人的精神……"他得意地笑笑,但彼得咕嚕著:"這話,似乎有點不大對……""那麼,依你看怎樣呢?"奧西普問石匠。"不犯罪不能悔改,不悔改不能得救嗎?"
  "這意思可靠一點。我聽老年人說過:忘記了魔鬼,也就不愛上帝了……"希什林不會喝酒,喝兩杯就醉;一醉他的臉就會發紅,眼睛就會像小孩的眼睛,說話的聲音就會像唱歌一樣。
  "兄弟,一切都很好。生活得好,工作不累,肚子吃得飽飽的,謝謝上帝,安排得真好。"
  他哭了,眼淚落在鬍子上,絲線似的須毛上發出玻璃珠一樣的光。
  他常常滿口讚美生活,還有他的跟玻璃珠一樣的眼淚,都使我不愉快。我的外祖母也讚美生活,但她要切實得多,明白得多,不這樣固執。
  這一切談論,使我經常感到緊張,引起我隱隱的不安。我已經讀過不少寫平民的小說,看出實際上的平民和書本中的平民有許多顯著的不同。在書中,一切平民都是不幸的,不管善良的,兇惡的,說話都比實際的平民少,思想也貧弱。書中的平民不大講到上帝、宗派、宗教,主要的只講著政府、土地、真理、生活的痛苦。他們也不大講女人,講起來也不大粗魯,要親切得多,可是活的平民,女人是他們的玩物,而且是危險的玩物,對於女人是須要常常玩些花招的,要不然,就會反而被女人捉弄,一輩子倒楣。書中的平民不是壞蛋就是好人,但他們永遠只是活在書裡。活的平民,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蛋,他們都是出奇的有味。活的平民,不管他們傾筐倒籮都說出來,總好像有一點什麼留在自己心裡,而這留下來的,正是他們為自己用的,或者,說不定還是最重要的東西。
  一切書中的平民,我最喜歡《木匠作坊》裡的彼得。我把這本書帶到市場裡來,想念給我的朋友們聽。我常常宿在這一班裡或那一班裡。有時候,因為下雨,最經常的是因為做了一天工累了,懶得回去,就宿在他們那邊。
  我對他們說:這裡有一本講木匠的書。這引起了大家的極大興趣,尤其是奧西普。他從我手中拿過書去,懷疑地搖搖聖像畫似的腦袋,翻了翻書頁:"這簡直像是寫我們的。你這壞蛋。是誰寫的——是貴族嗎?我想準是的。貴族和當官的,什麼事都能幹。連上帝沒想到的地方,當官的也想得到。他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喂,奧西普,你不能亂說上帝呀,"彼得提醒他。
  "沒有關係,在上帝看來,我的話算什麼呢,好像一片雪花,一點雨水落到我的禿頭上,不,比這個還要小,你放心吧,你我是冒犯不到上帝的。"
  他突然很興奮地嚷著,爆出燧石冒火一樣尖銳的話。這些話又好像一把剪刀,剪掉了人家向他攻襲過來的一切。這一天,他向我問了好幾次:"念嗎,馬克西莫維奇?嗯,有道理,有道理,這個主意想得不錯。"
  收工後,我們到他那一班裡去吃夜飯。吃過夜飯,彼得帶了他的徒弟阿爾達利昂來了,希什林帶來了小夥計福馬。在工匠們寄宿的工房裡,點著煤油燈,於是我就開始念起來。大家一動不動地靜聽著。念了不多一會兒,阿爾達利昂生氣地說:"咳,我不要聽了。"
  說著就走了。第一個睡著了的是格裡戈裡,很怪相地張開嘴。接著木匠們也都睡著了,可是彼得、奧西普、福馬三個,卻挨到我身邊來,全神貫注地聽著。
  我剛剛念完,奧西普馬上把煤油燈吹熄,望望天上星星的方位,已經快半夜了。
  彼得在暗中問:
  "這本書是為什麼寫的?反對誰的?"
  "現在該睡覺了。"奧西普說著,脫去長靴。
  福馬默默地躲開一旁。
  彼得重複地要求著:
  "我說——這是寫來反對誰的呀?"
  "這只有他們才知道。"奧西普吐了一句,在板床上躺倒。
  "要是寫來反對後母的,那就完全沒有意思了,後母並不會因此變得好些,"石匠固執地說。"反對彼得嗎,也沒有用處。所謂因果報應就是了。殺了人就要充軍到西伯利亞去,再沒有別的。為這種犯罪寫書是多餘的,好像完全是多餘的吧?"
  奧西普不作聲,於是石匠補充說:
  "他們沒有什麼可做,就這樣談論別人的事情,跟女人晚間聚會閒扯一樣。好,再見,該睡了……"他在開著的門口顯出的一塊藍色的方形中站了一會兒,又問:"奧西普,你覺得怎樣?"
  "唔?"木匠含糊地應了一聲。
  "好,好,睡覺吧……"
  希什林在他坐的地方側身躺倒,福馬同我一起睡在壓軟了的乾草上。郊外的村子很寂靜,遠遠地聽見火車頭的聲音,鐵輪的轟隆聲,緩衝機的軋軋音。工房裡發出各種不同的鼾聲。我覺得不自在——想等他們講出一點什麼,可是一點也沒有……忽然,奧西普輕輕地發出清楚的聲音:"嗨,孩子們,這些話你們不能當真。你們年紀還輕,活的日子還長著哩,你們要積聚自己的智慧。自己的智慧,比別人的多一倍用處,福馬,睡著了嗎?"
  "沒有,"福馬高興地應了一聲。
  "好啦,你們兩個,都識字,讀書是好的,但什麼也不要相信。他們什麼都可以寫書,這種事情,是握在他們手裡的。"
  他從板床上伸下兩腿,兩手靠在板床沿上,向我們俯著身子繼續說:"書,應當怎樣去瞭解呢?它是專門揭發別人的隱事的。
  這就是書。它說:請看吧,人是怎樣的,木匠或者別的什麼人,是怎樣的,可是它把貴族寫成了另一種人。書不是胡亂寫的,它一定為某些人說話……"福馬沉著地說:"彼得殺死工頭是對的。"
  "唔,這不行,殺人總是不對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格裡戈裡。可是你得打消這個念頭。我們大家都不是有錢人,我今天是主人,明天又給人家當夥計……""我不是說你,奧西普伯伯。"
  "這反正是一樣的……"
  "你是公正的。"
  "等一下,我告訴你,寫那本書的目的,"奧西普打斷福馬帶怒的話。"這目的是很狡猾的。你瞧,這裡說到沒有平民的貴族和沒有貴族的平民。現在你看:對貴族固然不利,對平民也未見得好。結果就這樣:貴族衰敗了,發傻了。平民呢,得意了,酗酒,害病,受委屈。書裡說什麼,給貴族當奴隸要好些;貴族庇護平民,平民幫扶貴族,大家有飯吃,一切都平安無事了……這話本來不錯,我也決不爭辯。跟著貴族到底過得安靜些。平民窮苦,對貴族沒有好處,平民有錢,而且不聰明,對貴族就很好,這就是對他有利的。我很明白這個,要知道我自己在貴族底下呆了快四十年,我親身嘗過不少苦。"
  我想起自殺了的馬車伕彼得,關於貴族也說過同樣的話,感到奧西普的思想同那惡老頭子的完全一致,心裡覺得很不愉快。
  奧西普一隻手摸了一下我的腳,又說:
  "我們應該瞭解書本和其他文章。無論誰,都不會白幹什麼事的。看起來好像是胡幹,這是外表。書也不是白寫出來的,它是要攪昏人家頭腦的。一切事,都要靠智慧去做,沒有智慧,既不能用斧子砍東西,也不能打一雙草鞋……"他談了很久,躺下,忽然又跳起來,在暗夜的靜寂中,輕輕地說出他的警句:"人家說貴族和平民是對立的兩方,這是不對的。我們是貴族的一部分,只是在最下層。當然,貴族靠唸書長見識,我靠碰壁長見識,貴族的屁股白一點,這便是全部的差別。不,年輕人,按照新方式生活的時代到來了。把書本丟開吧。讓大家問問自己:我是誰?是人。那麼,他是誰?他也是人。那麼現在該怎樣呢:上帝並不多要他七個盧布,對嗎?不呀,租稅方面我們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終於天快亮了,黎明掩沒了所有的星星,奧西普對我說:"你瞧,我多麼能說呀。今晚上我說的話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孩子們,你們不要相信我的話。我是因為睡不著,隨便胡說的。躺著躺著就會想出些什麼來消遣:'從前有一隻烏鴉,從田里飛到山中,從這個地埂飛到那個地埂,過完了自己的壽命,上帝的命令下來,烏鴉就死了,乾硬了。'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好,我們睡吧,很快就該起床了……"








十九

  跟當時的司爐雅科夫一樣,現在奧西普的形象在我腦子裡變得高大了,遮住了一切的人。他有些地方跟司爐非常相像,但同時又使我聯想起外祖父、鑒定家彼得·瓦西裡耶夫、廚師斯穆雷。他一方面使我想起了所有深留在記憶中的人們,另一方面又在我的記憶裡,留下自己深刻的影子,好像銅綠銹在鋼鍾上。可以看出,他有兩種思想的系統:白天在人們中勞動的時候,他的思想清楚、平凡、事務式的,比較容易瞭解;休息的時候,傍晚帶我到街上去訪問他那開煎餅店的女朋友的時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所表現的思想就完全不同了。在夜間,他有一種特別的思想,好像路燈的火光一樣有許多方面。這些思想很好地發著光,可是不知道哪方面是它的真面貌,而且也弄不清這些思想的哪一方面是接近奧西普,是對他最寶貴的。
  他好像比我以前見過的一切人都要聰明得多。我用環行在司爐雅科夫周圍的那種心情來往在他的身邊——我想看透這個人,瞭解這個人,可是他閃動著,躲避著,總是難於捉摸。真實的他躲藏在什麼地方呢?在他身上,哪一點是可以相信的呢?
  我記得起對我這樣說過:
  "你找找看:真正的我藏在什麼地方?好,你找吧。"
  我的自尊心受傷害了。而且他傷害了我的比自尊心更高的東西。弄明白這個老頭兒,對我說來是萬分必要的。
  他雖然難於捉摸,但很堅定,好像即使他再活一百年,也依然是這樣一個人,在不堅貞得出奇的人們中間,也能堅定地守住自己。鑒定家的堅定也使我得到這樣的印象,但那是使人很難受的,而奧西普的堅定不同,他使人愉快。
  人們的動搖性,強烈地映在我的眼裡,他們象變戲法一樣,從這個姿勢變成那個姿勢,對於這些打擊著我的無法解釋的跳躍,我已經不再驚異了,這種跳躍,使我對於人們的熱切的興趣慢慢地消失了,攪亂了我對他們的愛。
  七月初的一天,在我們工地上,飛快地來了一輛破馬車。
  車伕台上,一個喝醉酒的滿臉鬍子的漢子,陰沉地坐在那裡打飽噎。他沒戴帽子,嘴唇被打破了。馬車裡面,喝醉的格裡戈裡·希什林攤腳攤手地躺著,他的身邊一個肥胖的紅臉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臂。這女人戴一頂綴著紅帶子和玻璃櫻桃的草帽,一隻手張一頂洋傘,赤腳穿著橡皮套鞋。她把洋傘揮舞著,亂顫著身體,大聲地笑嚷:"真見鬼。市場沒有開幕,還休息著,可是他們帶了我來。……"
  格裡戈裡的神情萎靡不堪,衣服很皺。他從馬車上爬下來,坐在地上,眼淚汪汪地向看著他的我們訴苦:"跪在地上告訴你們,我犯了大罪了。我想了一想,就犯下了罪——弄成這副樣子。葉菲穆什卡說:格裡沙,格裡沙……他確實這樣說,可是,諸位,饒恕我吧。我給你們大家請客。他說得對: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玩吧……"女人大聲笑著,雙腳亂跺,跺掉了套鞋,車伕卻沉著臉叫:"快上來,開車啦。你們這些大嗓門,咱們走吧,馬站不住啦。"
  這是一匹衰老的劣馬,滿身大汗,跟埋在地裡一樣站在那兒,所有這一切湊在一起,顯得十分可笑。格裡戈裡的徒弟們望著自己的工頭、打扮起來的女人和傻頭傻腦的車伕,哄然地笑著。
  只有福馬一個人沒有笑,他同我並立在鋪子門口,低聲說:"這豬玀發瘋了……家裡有老婆,挺漂亮的娘們。"
  車伕連連催促著要走,女的從馬車上下來,抱格裡戈裡上車,把他放在自己腳邊,搖著傘叫:"走吧。"
  徒弟們善意地拿工頭開玩笑,羨慕他,後來福馬喝了一聲,大家又做起工來。看來福馬見了格裡戈裡的醜態,心裡很難過。
  "這也叫做工頭。"他咕嚕著。"不到一個月就完工了,快回鄉下去了……熬不住啦……"我替格裡戈裡難受,他和那個帶著玻璃櫻桃草帽的女子在一起,實在荒唐。
  我常常想,為什麼格裡戈裡當工頭,而福馬卻當夥計呢?
  福馬是個強壯、白淨、鬈發的青年,圓臉,鷹鼻子,聰明的灰色眼,不像一個平民,要是好好打扮起來,簡直是個公子哥兒。他陰沉,不愛開口,一說話就很認真。因為他識字,替工頭掌會計,計算開支,善於督促同伴好好做工,但自己做起工來總是不大願意的樣子。
  "全部工作,永遠是做不完的,"他沉靜地說。關於書,他輕蔑地說:"什麼都可以印出來的,隨便什麼,我都能給你杜撰出來,這有什麼了不起呀……"但他對一切事都很留心,若是他對什麼感到興趣,就尋根究底地問。他總是想著自己的什麼,一切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
  有一次我對福馬說,你可以去當工頭,他懶懶地說:"要是一下子能掙十萬兒八千也罷了……為了掙一點點小錢管一大夥人,去找這種麻煩可沒有意思。我還是等有機會到奧蘭基進修道院去。我臉蛋兒漂亮,又有勁,說不定會被一個寡婦老闆娘愛上。世界上常有這樣的事——謝爾加茨城有一個小伙子,兩年工夫碰上了運氣,在這個城裡討了一個老婆,還是個姑娘。他給人家送聖像去,被那女的愛上了……"這是他預先想好的。他知道許多這類在修道院出家,結果輕易走上幸運之路的故事。我不愛他的故事,也不愛他那種想法,但我不懷疑他將來會進修道院。
  後來市場開幕了,大家意想不到的,福馬卻進吃食店當了跑堂。我雖不能說他的同夥們認為奇怪,但從此大家都拿他開玩笑,休息天出去喝茶的時候,大家玩笑著說:"走,找我們跑堂的去吧。"
  到了吃食店裡,就裝作客人的聲氣,叫:"喂,跑堂的。鬈發的,過來。"
  他跑過來,略抬起頭來問:
  "用點什麼呢?"
  "不認得老朋友了嗎?"
  "沒工夫,忙得很……"
  福馬知道同夥們輕視他,想拿他開玩笑,他用等待的眼色向他們枯燥地望著,臉上毫無表情,好像在說:"喂,快點,開玩笑嗎……""要小賬嗎?"他們問,故意用手指在錢袋裡掏摸了半天,結果是一個戈比也不拿出來就走了。
  我問福馬,他不是本來打算到修道院去的嗎?為什麼當了跑堂?
  "我沒打算當修道士,"他回答。"當跑堂也只是暫時的……"過了約莫四年,我在察裡津遇到他,還是在吃食店裡當跑堂。後來在報上見到,他因偷盜未遂案被捕了。
  特別使我震驚的,是石匠阿爾達利昂的經歷,他在彼得一夥中是年紀最大的,也是最能幹的工人。這位四十歲的黑鬍子的快活的人,也使我抱同樣的懷疑——為什麼他不當工頭,卻叫彼得當?他不常喝酒,幾乎沒有喝醉過,做工很有本領,也喜歡自己的工作。磚頭在他的手裡,就跟紅鴿子一樣飛著。害病的、臉色陰沉的彼得跟他比起來,簡直是一夥中無用的廢物。關於工作,他說過這樣的話:"我替人家蓋磚頭房子,替自己造木頭棺材……"阿爾達利昂常常精神十足,一邊砌著磚頭,一邊喊:"喂,大家使點勁呀,看在上帝分上。"
  他對大家說,明年春天,他要到托木斯克去,因為他的一個姐夫在那裡包下了一件造教堂的大工程,要他去當監工。
  "我已經決定去,我喜歡造教堂,"說著,他又向我提出:"你同我一起去好嗎?老弟,在西伯利亞,識字的人很有用處,到了那邊,識字是個法寶。"
  我答應了,他就得勝地喊:
  "好極了。這是認真的,不是說著玩……"他對待彼得和格裡戈裡像大人對孩子一樣,帶著善意的嘲笑,他對奧西普說:"大家都是吹牛的傢伙,老想互相誇耀自己的聰明,好像在那兒玩牌,一個說我的牌如何如何,另一個說:看呀,我的牌都是王牌。"
  奧西普含糊地說:
  "有什麼辦法?吹牛是人的脾氣,娘兒們不是都挺著奶子走路嗎……""大家都唉聲歎氣地叫著上帝……可是暗中都在那兒攢錢。"阿爾達利昂不肯甘休。
  "可是格裡沙攢不起來……"
  "我是說我的那個當頭的,我真想跑到森林曠野裡去……哼,在這兒實在呆膩味了。到了春天,我要上西伯利亞去……"工人們羨慕阿爾達利昂說:"我們要是有像你姐夫那樣的靠山,也不會害怕到西伯利亞去了……"阿爾達利昂忽然不見了,星期天他跑出了自己隊伙的工房,約有三天,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
  大家不安地推測著:
  "莫非被人殺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不料葉菲穆什卡跑回來,不好意思地告訴我們說:"阿爾達利昂在外面鬼混哪。"
  "胡說。"彼得不相信地喊叫了一聲。
  "他鬼混,喝酒,像乾燥的穀倉從內部發了火,彷彿他可愛的老婆死了……""他是單身漢。他在哪裡?"
  彼得怒沖沖地跑去救阿爾達利昂,卻挨了他的打回來。
  於是奧西普把嘴唇緊緊一咬,兩手深深插進衣袋裡,說:"我去瞧瞧——到底怎麼一回事?他是個很好的人……"我跟他去了。
  "你看,他這個人,"奧西普在路上說。"似乎一切都挺好,忽然露出了尾巴,荒唐起來啦。馬克西莫維奇,你留意,要記住這個教訓……"我們走到"庫納維諾遊樂村"的一家下等窯子裡,走出來一個強盜婆似的老婆子,奧西普跟她咬了一下耳朵,她帶我們到一間空洞的小屋子裡,又暗又髒,像個關一匹馬的馬圈。一張小床上,躺著一個胖大的女子;老婆子用拳頭推了一下她的腰,說:"出去。嗨,姐兒,出去。"
  女子驚跳起來,用手掌擦了擦臉問:
  "天哪,這是誰?做什麼?"
  "偵查來啦,"奧西普凶凶地說。女子哎呀了一聲跑掉了,他向她背影呸了一口,向我解釋:"她們怕偵查,比怕鬼還厲害……"老婆子摘下牆上的一面小鏡子,把壁紙揭起了一點。
  "瞧吧——是這個嗎?"
  奧西普從牆上的縫裡望進去:
  "正是他。你叫女的出去……"
  我也從縫裡張望了一下:那邊同我們這裡一樣,是一間狹小的狗窩,窗子關著,窗龕上放著一隻洋鐵的煤油燈。燈邊一個斜白眼的韃靼女子,脫得精光地在那兒縫褂子。她的背後,一張床上,阿爾達利昂腫起的臉高高地枕在兩個枕頭上,翹著蓬亂的黑鬚,韃靼女子抖索了一下,披上褂子走過床邊,突然出現在我們這個房間裡。
  奧西普見著她,又呸了一口:
  "呸,不要臉的。"
  "你自己是傻老頭子呀,"她笑著回答。
  奧西普也笑了,用手指威嚇她。
  我們跑進韃靼女子的屋子裡,老頭兒坐在阿爾達利昂腳邊的床沿上,叫了他好久都沒能把他叫醒,對方只咕嚕了幾聲:"好吧,好吧……等一下我們就走……"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驚奇地瞧瞧奧西普和我,又把發紅的眼閉住,呻吟地說:"唔,唔……""你怎麼回事?"奧西普平靜地說,並不責備,只是有點不快。
  "我昏了頭,"阿爾達利昂咳嗽著,發出沙啞的聲音,解釋說。
  "幹嗎這樣……"
  "不幹嗎呀……"
  "似乎有點不妥當……"
  "有什麼好的……"
  阿爾達利昂拿起桌上一隻已經打開的伏特加酒瓶,捧著喝起來。之後,請奧西普:"喝點嗎?這兒該有下酒的東西……"老頭兒把酒倒在自己嘴裡,嚥下去,皺一皺臉,開始注意地嚼一片麵包,昏迷的阿爾達利昂便沒勁地說:"看呀,同韃靼女子攪上了,這都是——因為葉菲穆什卡的緣故。他說:韃靼女子,挺年輕,從卡西莫夫城來的孤兒,來做買賣的。"
  從牆洞口發出不流利的但是快活的聲音:"韃靼女子——頂頂好,像一隻小母雞。把他趕出去吧,他不是你的爸爸……""就是那個女子。"阿爾達利昂喃喃著,很笨拙地向牆洞邊望去。
  "我見過了,"奧西普說。
  阿爾達利昂回頭向著我:
  "兄弟,我弄成這個樣子了……"
  我想,奧西普馬上會責備阿爾達利昂,把他教訓一頓,而他就會難為情地懊悔,可是這樣的形勢一點也沒有。他們並肩坐著,安靜地交換著簡單的談話。看見他們在這樣黑暗骯髒的狗窩裡,真受不了。韃靼女子從牆洞口說著可笑的話,但他們不去聽她,奧西普從檯子上拿了一條貴魚乾,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用心剝起皮來,他問:"錢花光了嗎?"
  "彼得還欠我的……"
  "嗨,你還恢復得過來嗎?現在該到托木斯克去了……""到了托木斯克又怎樣……""莫非你變卦了?"
  "如果是外人叫去就好了。"
  "為什麼?"
  "那是姐姐和姐夫……"
  "那又怎麼樣?"
  "對自己親戚去低頭,不大有味……"
  "無論在哪裡,都一樣要低頭。"
  "畢竟不一樣……"
  他們談得那樣親切、認真,以致韃靼女子也不再逗弄他們了,她走進屋子裡來,默默地從牆上拿了衣服,跑出去了。
  "很年輕啦,"奧西普說。
  阿爾達利昂向他瞧了一眼,並不懊喪地說:"都是葉菲穆什卡那個搗蛋鬼,他除了女人什麼都不知道……那個韃靼女子,很有趣,傻里傻氣的……""當心——不要著了迷,"奧西普警告他,嚼完了魚乾,就向他道別。
  歸途中,我問奧西普:
  "你幹嗎要去找他?"
  "瞧瞧他呀,熟人嘛。這種事情,我見過很多。有些人,活著活著,忽然荒唐起來。"他把以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喝酒就得小心。"
  可是過了一分鐘,他又說:
  "沒有那個,也寂寞。"
  "沒有酒嗎?"
  "唔,對啦。喝了酒,就好像走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裡……"阿爾達利昂終於沒有擺脫出來,過了五六天,他上工來了,但很快又不見了。到春天我碰見他,他已淪落成流浪人,正在碼頭上給木船敲冰。我們兩個人見了面很高興,一起到吃食店去喝茶。他一邊喝,一邊誇耀說:"你記得,我是一個怎樣的手藝人?老實說,我做起工來,是本行的能手。掙幾百盧布也不算一回事……""可是你沒有掙到呀。"
  "沒有掙到。"他昂然大聲說。"我厭了。"
  他大吹牛皮,吃食店裡的客人都在注意地聽他瞎吹。
  "你還記得,那個善心賊彼得不是說過嗎?咱們替人家蓋磚頭房子,替自己造木頭棺材,看呀,這就是全部工作。"
  我說:
  "彼得有病,他怕死。"
  但阿爾達利昂喊叫起來:
  "我也有病呀,也許我的心臟位置有點不正。"
  星期天我常到城外百萬街去,那裡是流浪人的集合地,我瞧見阿爾達利昂如何急轉直下變成一條"江湖漢子"。在一年以前還是快活嚴正的阿爾達利昂,現在好像變得脾氣急躁,學到一種很奇怪的搖搖晃晃的步法,用旁若無人的態度斜睨著人,好像要同人家吵架的樣子,而且老是自豪地說:"你瞧,人們怎樣看待我,我在這兒像個頭領呀。"
  他毫不吝惜地揮霍掙來的錢,請流浪人吃東西,吵架的時候,他幫助弱者,而且常常這樣說:"夥計們,這是不正派的。行為必須正派。"
  因此他就得了一個綽號,叫做"正派人"。他對這綽號很滿意。
  我很熱心地觀察聚在這條破舊骯髒的街上的人們,他們擠在象口袋一樣的磚頭房子裡。他們都是被生活遺棄的,但他們好像給自己另外創造了沒有老闆束縛的自由快樂的生活。他們樂天而大膽,使我想起外祖父對我說過的容易去當強盜和隱士的縴夫。他們沒有工作時,常常不嫌棄地從木船上和客輪上偷點東西,但這行為也不使我不快,我看見生活就是徹頭徹尾的偷盜,像破衣服是用灰線縫的一樣。同時我也看見有時候這些人也不辭勞苦,拚命地做工,那種幹勁在緊急裝卸貨物、在發生火災,或在融冰期間是常常可以見到的。大致說來,他們比別人生活得更快樂些。
  可是奧西普見我跟阿爾達利昂有了往來,父親似的警告我:"怎麼啦,我的心肝,你這個苦命的呆木頭,你怎麼同百萬街上的傢伙交起朋友來啦?當心點,不要害了自己……"我盡我所能地對他說我非常愜意那些人——他們不做工而快活地生活著。
  "象天上的飛鳥,"他打斷我的話,冷笑。"他們流落到那個地步,因為他們貪懶、無用,他們把做工當做受罪。"
  "那麼做工又怎樣呢?大家都說規規矩矩做工,還是造不起磚頭房子呀。"
  我說這話,是很不費力的,我不知聽到過多少這類的話,而且感到它是真話。但奧西普很生氣,喝倒了我:"誰說這種話?這是傻子和懶鬼說的。你這小狗崽子,不應該進耳朵。唉,你這家。說這種話,是妒嫉人家的人,是倒運的傢伙。你應該先長出羽毛來,然後向高處飛。我要把你同他們的來往告訴你主人去,請你不要恨我。"
  終於,他告訴了。主人當他的面對我說:"喂,彼什科夫,不許再到百萬街去。那邊是小偷和窯姐兒的窩子。從那邊出去,只有一條路,到牢獄和醫院。不許再去了。"
  我還是私下去百萬街,但不久,也不能不同它斷絕關係了。
  有一天,我跟阿爾達利昂和他的朋友羅賓諾克,坐在一家宿夜店院內板棚的屋頂上。羅賓諾克有趣地談著他如何從頓河羅斯托夫徒步到莫斯科。他是一個工兵,瘸子,得過喬治勳章。土耳其戰爭時,他的膝骨打碎了,他長得矮小精悍,胳臂的氣力大得怕人。因為是瘸子,不能做工,有了氣力也沒有用。生過一場什麼病,把頭髮臉毛都禿光了,看他的腦袋,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閃著紅眼睛說:
  "那是謝爾普霍夫市,一個神父坐在園子裡,我說:神父,我是土耳其戰爭中的英雄,請你佈施一點……"阿爾達利昂搖著頭說:"唔,你說謊……""我幹嗎說謊?"羅賓諾克並不生氣地反問。我的朋友就用教訓的口氣慢騰騰地說:"你是不正派的人。你應該做一個看門人,瘸子總是做看門人的。你卻亂跑,亂撒謊……""我不過叫別人笑笑,說謊玩兒的……""你應該笑你自己……"雖然是有太陽的乾燥的天氣,院子裡卻陰暗骯髒,一個女子跑進院裡來,拿一條布片揮搖著叫喊:"誰要買裙子?唉,女朋友們……"屋子裡走出許多女人來,密密圍住叫賣的女子,我馬上認出這是洗衣婦納塔利婭,我從屋頂上跳下去,不料她已經照第一個出價把裙子賣掉,慢慢從院子裡走出去。
  "你好呀。"我在大門外追上她,快樂地叫。
  "還有什麼說的嗎?"她斜了一眼問,但馬上站下來,生氣地叫:"天哪,你在這裡幹什麼……"她的驚叫使我又感動,又發窘。我明白她是關心我才驚駭的,在她的聰明的臉上明顯地現出驚恐的神色。我匆忙告訴他,我不是住在這裡,不過有時來望望。
  "望望?"她譏笑地又生氣地叫。"你到什麼地方來望望?你望的是什麼地方?是望過路人的口袋?還是女人的胸口?"
  她的臉色憔悴,眼底下一道黑圈,嘴唇寬弛地垂著。
  她在吃食店門口站下,說:
  "進去,請你喝茶。看你衣衫挺整潔,不像這裡的人,可是我有點不大相信你……"但在吃食店裡,她似乎相信我了。一邊倒茶,一邊乏味地告訴我,她還是一個鐘頭以前起的床,此刻還沒有吃過早飯。
  "昨晚上床的時候,醉得昏迷迷的,在什麼地方同誰喝的酒,已經記不得了。"
  我可憐她,在她面前,覺得忐忑不安。我很想問她的女兒在哪裡。她喝了伏特加和熱茶,講起話來像往常那樣活潑,也像這條街上的一切女子一樣粗魯。可是我問到她的女兒時,她馬上清醒過來,叫喊說:"你問她幹什麼,不行,親愛的,你要轉我女兒的念頭不會到手的。"
  她又喝了一口,說:
  "女兒,跟我沒有關係。我算她的什麼人呢?一個洗衣婦,不能當那女兒的媽媽。她受過教育,有學問,所以說,老弟,她把我丟了,到有錢的女朋友家裡去了,大概當教員……"她沉默了一會兒,沉著聲問:"原來是這麼回事呀。你對洗衣婦沒有興趣嗎?那麼窯姐兒要嗎?"
  我馬上看出來,她就是"窯姐兒",這條街裡沒有別種女人。從她的口裡這樣說出來,我覺得害羞,同情她,眼裡含了淚水,好像她的告白燃燒了我,在不久以前,她還是那麼一個勇敢、自立、聰明的女人。
  "你呀,"她說著,向我瞥了一眼,歎息了。"離開這裡回去吧。我請求你,並且勸你,這種地方,千萬不要再來。再來會失腳的。"
  接著,她把身子俯在桌上,手指在托盤裡畫著,像在自言自語,低低地斷斷續續說起來:"可是,我的請求和忠告對你又有什麼用處呢?連親生的女兒也不聽我的話。我對她說,你怎麼啦?你不能丟開親生的媽。她說:那麼,我只好吊脖子啦。她到喀山去了,說是去學產科。那也好……那也好……可是我怎麼辦呢?想來想去,就只有這條路……沒有人可依靠……就只好依靠過路人……"她停了嘴,長久地想著什麼。嘴唇無聲地動著,好像忘記了我坐在對面。她的嘴角垂到了面,嘴唇象鐮刀一般彎著,嘴唇皮微微發抖,在抖索的皺紋裡,好像發出無聲的言語,那樣子看起來真難受。她的臉象小孩一樣,受了欺負似的,頭巾底下露出一綹頭髮,掠過額角彎到小耳朵背後。冷了的茶杯裡,落下一滴眼淚。她察覺了,把茶杯推開,緊緊閉住眼睛,又擠出了兩顆眼淚,就用手帕去擦。
  我不忍再同她坐在一起,我輕輕站起來:"再見吧。"
  "啊?去,去,滾開吧。"她不向我望,做著趕人的手勢,大概忘記了同她在一起的是誰。
  我回到院子裡阿爾達利昂的地方。他本來約我一起去捉蝦,而我卻想告訴他這個女人的事情。可是,他跟羅賓諾克早已不在那屋頂上。當我在亂七八糟的院子裡四處找尋他們的時候,街路那邊發生了這裡常常發生的吵架。
  我走到大門外邊,馬上碰見納塔利婭,她在哭,用頭巾擦著受傷的臉,另一隻手掠著散亂了的頭髮,目不旁視地在人行道上走。她的身後走來了阿爾達利昂和羅賓諾克。羅賓諾克說:"再給她一拳,讓她再吃一拳。"
  阿爾達利昂揮著拳追上她,她轉過身來,向他們挺出胸脯,臉色非常可怕,眼裡燒著仇恨的火:"你打吧。"她叫。
  我拉住阿爾達利昂的胳臂,他驚奇地瞧了我一眼:"你做什麼?"
  "不許動她,"我好容易才說出了這一句。
  他哈哈大笑:
  "她是你的情人嗎?——啊,納塔利婭,你勾搭上了一個小修道士。"
  羅賓諾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就髒嘴髒舌譏笑了我好一會兒,弄得我非常難受。這時候,納塔利婭走掉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就一腦袋拱到羅賓諾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地上,一溜煙跑掉了。
  從此以後,我好久沒上百萬街去,但又碰到了阿爾達利昂一次,是在一條渡船上。
  "你躲到哪兒去了?"他高興地問我。
  我告訴他,他們打納塔利婭,又侮辱我,想起來非常難受,阿爾達利昂和善地笑了起來:"你當真了嗎?我們是為開玩笑才逗你的。至於那個女人,她是窯姐兒,為什麼不打呢?老婆都可以扭來打,難道那種女人還要去憐惜嗎。況且我們只是玩玩的。我也知道,拳頭是教訓不了人的。"
  "那麼,你拿什麼去教訓那個女人呢?你有哪點比她強?……"
  他抓住我的兩肩,搖著,帶嘲笑地說:
  "我們的糟糕正在於我們誰也不比誰強……老弟,我什麼都明白,裡裡外外都明白。我不是鄉下佬……"他有點微醉而且快活,像和善的教師望一個蠢笨的學生一樣,帶一種柔和的憐憫向我望著……有時也碰見巴維爾·奧金佐夫,他更加精幹起來了,打扮得挺漂亮,跟我說話時帶著寬大的神氣,動不動責備說:"你幹什麼去做那種沒有出息的事呀。這些鄉下佬……"以後,他傷心地告訴我作坊裡最近的情形:"日哈列夫還同那個牝牛一樣的女人攪在一起;西塔諾夫大概很悲觀,現在喝酒喝得挺凶;戈戈列夫被狼吃了;醉醺醺地回家去過聖誕節,就被狼吃了。"
  於是巴維爾得意地笑著,講他杜撰的滑稽話:"吃他的那幾隻狼也都醉了。它們得意起來,像馴狗似的在森林裡用兩隻後爪子走著,過了一天一夜,也都死了。……"
  我聽了這話也笑了起來。但是覺得那個作坊和我在那裡經歷過的一切,好像變得對我很生疏了,這使我未免有點悲哀。








二十

  冬天,市場裡差不多沒有活兒干。我在家裡,跟從前一樣,擔任各種打雜。這些雜務吞逝了白晝,只有晚間才空閒,我重新念一些對自己毫無趣味的《田地》雜誌和《莫斯科報》上的小說給主人們聽。到了夜裡便讀好書,學做詩。
  有一天,女人們出去做通夜彌撒,主人身體不舒服留在家裡,他問我:"彼什科夫,維克托笑你啦,說你在做詩。這是真的嗎?你念首聽聽。"
  我不好拒絕,就念了幾首;這些詩好像不大合主人的意,但他仍然這樣說:"好好兒用功吧,也許你可以變普希金,讀過普希金嗎?是家神鬼送喪,還是女妖精出嫁?
  在他那時代,普通人還相信家神鬼,他自己當然不相信,只是說著玩的。對啦,老弟,"他沉思地拖長聲調。"你應該去求學,可惜太遲了。簡直瞧不透你,你將來要怎樣活下去。……你那本子得藏好,要不然給女人們拿去笑話……老弟,女人,頂喜歡這種東西——勾引心火……"從不久以前起,主人變成沉思冥想的人,常常膽怯地望著四周,聽到門鈴都會吃驚。有時為一點兒小事冒火,向大夥兒發脾氣,從家裡跑出去,第二天晚上喝醉了回來……可以看出他的內心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使他的心受傷了,可是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知道到底是為什麼。如今,他沒有信念,也沒有慾望,只是依著習慣在生活。
  休息日,從午飯後到晚上九點,我到外邊閒走,傍晚時候,坐在驛站大街一家酒食店裡。老闆很胖,常在那兒流汗,非常愛唱歌。這是差不多所有教堂裡的唱歌人都知道的,他們聚在他這裡。他們唱歌,老闆就請他們喝伏特加、啤酒,喝茶。那些唱歌的都是毫無趣味的酒鬼,他們只因貪嘴才勉強唱唱,喝的也都是教堂裡的聖歌。有時候,店裡來了信心虔誠的酒客,認為在酒食店唱聖歌不大妥當,老闆便把唱歌的叫進自己屋子裡,因此我只能隔門聽到歌聲。但在酒食店裡唱歌的,還有許多鄉下佬和手藝工人。老闆自己走遍全城去找唱歌人;趕集日鄉下農民上城來,他打聽了有會唱的,就請了來。
  唱的人總是坐在櫃檯旁的伏特加桶跟前,腦袋映在圓桶底上,好像套上一個圓框子。
  頂會唱、常常唱出最好的歌曲的,是個瘦小的馬具匠克列曉夫。他有一張象被嚼爛了吐出來一般的臉,一小綹一小綹褐色毛髮,鼻子跟死人一樣發光,小眼睛睡意矇矓地一動不動。他常常閉上眼睛,後腦靠在桶底上,敞開胸膛,用沉靜而豪放的蓋過大家的男高音,很快地唱:大地罩滿了霧氣,道路迷濛的時候……這時候,他站起身來,把腰靠在櫃檯上,上半身向後仰著,面衝著屋頂,熱心地唱下去:唉,我要往何處去呢,我在何處去找康莊大路?
  他的聲音小而有力,像一條銀絲穿過酒食店嘈雜的混沌的談話聲,刺人心胸的歌詞、音調和叫喚,震懾了一切的人。
  連喝醉酒的也變得驚人的莊重,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桌面。每次我聽到好的音樂,心底裡就充滿了一種強有力的感覺,它美妙地觸動著我的心靈,使我的心好像要脹裂開來。
  酒食店象教堂一樣靜,唱歌的就好像是一個善良的神父,他並不說教,而事實是捧出整個的心,為全人類懇切地祈禱,為可憐的人類生活的憂鬱的苦難,作發聲的思考。一些鬍子面孔的人從四面八方望著他,獸形的臉上,兒童似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忽閃著;有時也有歎息的人,這證明著歌的威力。在這樣的時候,我總是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生活。而平時,所有的人,都是過著虛偽的過於做作的生活。
  在屋角落坐著面孔胖胖的女小販雷蘇哈,她是一個放蕩的、不要臉的墮落女子;她把脖子縮在肥胖的兩肩中間,啜泣著,眼淚流出來輕輕洗著無恥的眼。離她不遠把臉伏在桌子上的,是陰沉的男低聲歌手米特羅波利斯基,一個潦倒助祭似的鬚髮濃密的青年,醉臉大眼;他望著眼前的伏特加酒杯,拿在手裡,正要送到嘴邊去,馬上又重新在桌子上輕輕放下——不知為什麼不能喝了。
  酒店裡的人都出了神,好像正在傾聽早已遺忘的、但對他們來說非常親切非常寶貴的聲音。
  克列曉夫唱完了,很謙遜地在椅上坐下,老闆便敬他一杯酒,現著滿意的笑臉說:"嚇,真好。雖然你是在唱,但更像在講故事,你是名手,沒有什麼可說的。沒有人會說別的……"克列曉夫慢慢地把伏特加喝了,謹慎地咳嗽一下,輕輕地說:"誰都有嗓子,誰都會唱,但是要表現出歌曲中的精神,這只有我才會。"
  "嗨,不要誇口。"
  "沒有本領的人就不會誇口,"歌手依然那樣平靜,可是說得更有勁了。
  "好大的口氣,克列曉夫。"老闆懊惱地歎息。
  "我決不胡吹……"
  屋角上的陰沉的男低聲歌手叫道:
  "你們哪裡懂得這個丑天使唱的歌,你們這些蟲子,黴菌。"
  他跟誰都合不來,跟誰都抬槓,鬧彆扭;因此,差不多每星期天都被人痛打。唱歌的打他,會打人想打人的都打他。
  酒食店老闆喜歡克列曉夫的歌,但對於歌手本人,卻很不耐煩,見人就抱怨他,而且公然尋找機會侮辱這個馬具匠,嘲笑他。這件事,那些常到的客人和克列曉夫自己也都知道。
  "是一名好歌手,只是有些驕傲,再教調教調他才好,"他說。有幾個客人表示同意:"不錯,這年輕人驕傲。"
  "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嗓子由上帝賜予,並不是自己掙來的。況且他的嗓子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呀?"老闆執拗地反覆說著。
  贊成的人附和他:
  "不錯,主要的不是嗓子,而是才能。"
  有一次歌手完了事走了,老闆勸雷蘇哈說:"瑪麗亞·葉夫多基莫芙娜,你跟克列曉夫去攪一下,把他捉弄一回,好嗎?在你說費不了什麼。"
  "要是我再年輕點兒,"女小販笑一笑說。
  老闆急躁地大聲說:
  "年輕有什麼用?你去試一試。我倒要瞧瞧他怎樣在你周圍團團打轉呢。讓他得相思病,他就唱個沒完沒了了,不是嗎?來一下吧,葉夫多基莫芙娜,我重重謝你,好嗎?"
  可是她不肯接受。又肥又大的她,低著眼皮,捻弄垂落胸邊的頭巾的纓穗,單調地懶洋洋地說:"這要年輕的才行。要是我再年輕一點,唔,我就不會猶豫了……"老闆差不多老是想把克列曉夫灌醉,但這傢伙唱完兩三支歌,每唱完一支喝一茶杯酒,就仔細地用毛織圍巾包住脖子,把帽子在毛蓬蓬的腦袋上用力一戴,就出去了。
  老闆又時常找人同克列曉夫比賽,馬具匠唱完歌,他稱讚了之後,就興奮地說:"這裡還來了一個歌手。唔,請你顯顯本領吧。"
  歌手有時唱得很好,但是在這些跟克列曉夫比賽的人中間,我卻記不得有一個人,能夠像這瘦小的五馬具匠那樣唱得樸素、真誠……"嗯,"老闆不無遺憾地說。"這自然挺好。主要是嗓子好,可是缺乏感情……"聽眾笑了:"不行,大概是勝不過馬具匠的。"
  克列曉夫在火紅的長眉底下望著大夥兒,安靜而客氣地對老闆說:"算了吧,比得上我的歌手,您決計找不到,我的天才是上帝賜的……""我們都是上帝賜的。"
  "你儘管花了酒食,傾家蕩產去找,也是找不到的……"老闆的臉發了紅,咕嚕道:"怎麼知道,怎麼知道……"但克列曉夫一定要說得他服輸:"再同你說一句:唱歌跟鬥雞不同……""這個我知道。你老糾纏什麼?"
  "我不是糾纏,只是說給你聽:倘若歌是一種娛樂,那就是魔鬼的東西。"
  "好,算了,算了,不如再唱一個……""唱,我是什麼時候都能夠,甚至在睡夢中也可以,"克列曉夫答應了,小心地咳嗽一下,又唱起來。
  於是,一切瑣事,一切無聊的廢話和意圖,一切庸俗的酒食店裡的事,便很奇妙地煙消雲散了。所有人們的臉上湧出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的泉流,充滿著愛與悲憫的、冥想的、純粹的生命的泉流。
  我羨慕這個人,羨慕他的天才和他對人們的權力,而且他也很巧妙地利用了它。我很想同馬具匠結識,同他長談,可是沒有勇氣走過去。因為克列曉夫用他白洋洋的眼睛奇異地望著一切人,好像對於自己跟前的人,一個也不放在他的眼裡。在他身上還有一種使我討厭的地方,妨礙人去愛他,我很想不在他唱歌的時候去愛他。他像老頭子一樣把帽子戴在頭上,用紅圍巾纏住脖子,好像是故意給人看,那樣子實在討厭。關於這圍巾,他自己說過:"這是我那可愛的女子織了送給我的,一個姑娘……"他不唱歌的時候,便大模大樣地用指頭抹著死人一般的長凍瘡的鼻子,人家問他,他只簡單地、不大高興地回答。有一次我坐到他旁邊,問他話,他瞧也不瞧我一下說:"滾開去,小傢伙。"
  在這點上,還是那個男低聲米特羅波利斯基比他可愛得多;他走進酒食店,便以肩負重荷的人的步子,走進角落裡,一腳踢開椅子,坐下,兩肘靠在桌上,雙手托住蓬亂的大腦袋,默默地喝上兩三杯,重聲一咳。大家一驚,回過頭來望他,他依然托著頭,用挑戰的眼睛望著人們。沒有梳理過的頭髮,像馬鬃毛一樣披散在腫胖的紅棕臉上。
  "瞧什麼?瞧見了什麼?"他忽然粗聲粗氣地問。
  有時人家回答他:
  "瞧見一個森林鬼。"
  有些晚上,他只是默默地喝酒,又默默地拖步回去。有好幾次,我聽見他用先知的口氣責備人們:"我是上帝的忠僕,現在,我像以賽亞一樣責備你們。災難到了亞利伊勒城;這裡,一切黑心的人,偷盜的人,各種可惡的人,活在卑污的慾念之中。災難到了這世界的船上,乘上一些卑污的人,駛到大地的每一處。我很知道你們,只是一些酒囊飯袋,世界上的垃圾渣滓。可咒詛的人,你們多得無數,瞧吧,大地不會把你們載在它的懷裡。"
  他的聲音特別洪亮,把玻璃窗震得發響。這非常受聽眾的歡迎,他們稱讚這位先知:"叫得好,長毛狗。"
  他很容易接近,只消請他吃點東西。他要一大瓶伏特加,一碟辣牛肝,這是他最愛的,常常吃壞他的嘴和心肝五臟。我請他告訴我,要讀些什麼書才好,他厲聲直言反問我:"要讀書幹什麼?"
  但瞧見我發窘,就溫和地大聲問我:
  "傳道書讀過嗎?"
  "讀過。"
  "讀傳道書好啦。別的書都不用讀。傳道書中說盡了世界的知識,只有那些四方角的綿羊才不懂,換句話說,誰也不會懂……你是誰,唱歌嗎?"
  "不。"
  "為什麼不?應該唱歌。這是最荒唐的事情。"
  鄰桌上有人問他:
  "那麼,你自己唱嗎?"
  "我是游手好閒的人。唔,怎麼啦?"
  "沒有什麼。"
  "這不是新聞,誰都知道你頭腦裡沒有貨色,而且永遠也不會裝進些什麼。阿門。"
  他跟誰都用這樣的腔調說話,當然同我也一樣。請了他兩三次客,他就開始對我溫和起來,有一次,他甚至有些驚訝地說:"我瞧著你,真不明白:你是什麼,你是誰?你要幹什麼?呃,其實,管你呢。"
  他對克列曉夫的態度很難解,他出神地聽他唱,聽得很高興,有時還露出柔和的微笑,但沒有同他結交,談到他時,很粗魯,並且鄙視他:"這個木頭人。他會換氣,懂得怎樣唱,但還是一個傻瓜。"
  "為什麼?"
  "他天生是這樣的。"
  我想在他沒喝酒的時候同他談談,但不喝酒的時候,只是咕嚕,只是茫然地,用憂鬱的眼睛望人。聽說這酒鬼在喀山上過神學院,有當主教的資格。我不相信這話。但有一次,我跟他談到自己,提到主教赫裡桑夫的名字,這位男低聲把頭一振,這樣說:"赫裡桑夫嗎?我認識,是我的恩師。在喀山,在神學院——我記得很清楚。赫裡桑夫,意思就是金黃色,這是潘瓦·別雷姆達說的。對啦,他是金黃色的人,赫裡桑夫。"
  "潘瓦·別雷姆達是誰?"我問了,可是米特羅波利斯基簡單地岔開:"同你沒有關係。"
  回到家裡,我在本子上寫了:"必須讀一讀潘瓦·別雷姆達,"我想,讀了別雷姆達,一定可以解決很多使我不安的問題。
  這歌手老愛使用我所不知道的人名、奇怪詞組,這使我挺不高興。
  "人生不是阿尼霞。"他說。
  我問:
  "阿尼霞是誰?"
  "一個有用的女人,"他回答著,我的疑惑使他感到快意。
  這些名詞以及他在神學院裡學習過這一事實,使我想到他一定有很多的知識,可是他一句也不說,有時偶然說了,也聽不懂。這使我挺難過,也許是我的問法不對。
  雖然如此,他還是在我的心頭留下了一些東西;我喜歡他喝醉以後,模仿以賽亞先知那樣發出的勇敢的責備。
  "啊,世界上的污穢和醜惡。"他吼叫道。"在你們當中,奸邪者得到榮耀,好義者被驅逐。恐怖的日子會到來的,那時悔改就太遲了,太遲了。"
  聽了這種吼聲,我回憶起"好事情"、十分可悲和輕易墮落的洗衣婦納塔利婭、被卑污的誹謗所圍攻的"瑪爾戈王后"——我已經有可供回憶的資料了……我同這個人的很短的交往,結束得頗為奇突。
  到了春天的時候,我在軍營附近的野地裡碰見他,胖腫的他像駱駝一樣點著頭,獨自兒在踱步。
  "散步嗎?"他瘖啞地問。"一起走,我也在散步。老弟,我病了,而且……"我們默默地走了幾步,突然在一個搭過營帳的基坑裡,瞧見一個人。那人坐在坑底,側倒身子,肩頭靠在坑邊上,外套的一邊翻到耳朵邊,好像要脫沒有脫掉。
  "醉鬼,"歌手停下說。
  可是在這個人的手邊的嫩草地上,放著一支大手槍,不遠處有一頂帽子,帽子旁邊是一隻喝去不多的伏特加酒瓶,空瓶頸埋在青草當中。這個人的臉害羞地掩在外套底下。
  我們不出聲地站了大約一分鐘,接著,米特羅波利斯基擺開兩腿說:"自殺啦。"
  我立刻覺察,這不是醉漢,是死人,可是這過於突然了,簡直有點令人難以相信。現在我還記得,當時我看著外套底下露出的光滑的大腦袋和青色的耳朵,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和哀憐。我不相信在這樣晴和的春天,有人會自殺。
  歌手好像感到寒冷,用手掌搓著沒有剃過的臉頰,發出沙啞的嗓音:"是一個中年人,是妻子跟人逃跑了,要不然就是花掉了別人的錢……"他叫我馬上進城去叫警察,自己坐在坑邊上,耷拉著兩條腿,怕冷似地裹緊了舊外套。我報告警察,有人自殺,立刻跑回來。不料這時候,歌手已經喝完了死人的伏特加,揮著空瓶迎接我。
  "這酒害了他的命。"他叫吼著,發狂地把瓶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警察隨著我跑來,他向坑裡張望了一下,摘掉帽子,猶豫地畫了一個十字,向歌手問:"你是誰?"
  "不關你事……"
  警察想了一下,就更客氣地問他:
  "怎麼回事,這裡有人死了,你卻喝得醉醺醺的?"
  "我已經醉了二十年了。"歌手傲然地說,手掌在胸前一拍。
  我相信他喝了死人的伏特加,一定會被捉去的。城裡跑來一大群人,威嚴的警察分局局長也坐著馬車趕到,他跳進坑中,拉起自殺人的外套望了望臉:"是誰第一個見到的?"
  "是我,"米特羅波利斯基說。
  警察分局局長瞧瞧他,拉長嗓子惡狠狠地說:"啊,好呀,我的老爺。"
  觀眾圍攏來,有十五六個,他們喘著氣,嘈雜地在洞口張望,在坑邊來回走著,有人叫:"這是住在咱們街上的一個公務員,我認識他。"
  歌手踉蹌著站到分局長面前,摘掉帽子,發出含混不清的話聲,同他爭執起來;分局長推了他胸口一下,他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警察不慌不忙從袋子裡拿出繩子,捆住他那習慣地溫順地抄在背後的雙手。警察分局局長向看熱鬧的人吆喝道:"滾開。流氓……"又跑來一個老年的警察,紅潤的眼,嘴累乏地張開著,他拉住縛著歌手的繩頭,帶著他慢慢向城裡走去。
  我愣生生地從野地回家,在記憶中,他的責備的話,像回聲似的響著:"災難到了亞利伊勒城……"眼前又呈現一片難堪的景象:一個警察不慌不忙地從袋子裡拿出捆人的繩子,這一邊,是那個可怕的先知,很馴順地把紅毛手反背在背後,熟練地把手腕交叉起來……不久,我聽說這位先知被遞解出境。接著,克列曉夫也不見了。他結了一門很合算的親事,搬到縣裡去,開了一家馬具作坊。
  ……因為我常常熱心地向主人稱讚馬具匠的歌,有一天他對我說:"跑去聽一聽……"他同我面對面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驚地抬起眉毛,瞪大著眼睛。
  到酒食店去的路上,他還笑我,進了店,開頭也還嘲諷我,嘲諷大群酒客和窒悶的臭氣。當馬具匠開始唱時,他露著譏刺的微笑,把啤酒倒進杯裡,但倒了半杯,就停下手,說:"啊奎…鬼東西。"
  他的手發顫了,把瓶子輕輕放下,緊張地聽著。
  "果然,老弟,"當克列曉夫唱完的時候,他歎息著說。
  "唱得真不錯……見他的鬼,身上發起熱來啦……"馬具匠仰起頭望著天花板,又唱起來:從富裕的村子來到那條路上清靜的田野上走著年輕的姑娘,……"他真會唱,"主人晃晃腦袋,微笑地喃喃著,而克列曉夫的歌聲漸漸發出牧笛的顫音:美麗的姑娘回答他:我是一個孤兒,無人需要……"好啊,"主人囁嚅著,轉成了紅色的眼睛開合著。"呵,鬼東西……真好。"
  我瞧著他,心中大為樂意;如泣如訴的歌聲壓倒了酒店裡的喧囂,更有力更美麗更真摯地響著:我們村裡的人真孤僻,他們不叫我這個姑娘去參加夜會,唔,我既窮又沒有體面的衣衫,去結識勇敢的青年我又不配……一個鰥夫要和我結婚,當他的管家,這樣的命運我不願追隨。……我的主人不怕難為情地哭起來。他低頭坐著,翕動著隆起的鼻子,眼淚落在膝頭上。
  聽完了第三支歌,他感動而彷彿頹喪地說:"我在這裡再也待不下去了。臭氣真難受,見鬼……回家去吧。……"但是到街上,他又提議:"走吧。彼什科夫,到旅館裡去吃點東西,再說……我不想回家。……"價錢也不講,坐上出租雪橇,路上,他一句話沒說。到了旅館裡,揀定屋角上一張桌子,立刻向四邊掃了一眼,小聲而氣憤地訴起苦來:"那傢伙擾亂了我的心……引起了我的煩悶……不,你讀書明理,你說吧,這是什麼鬼世界呀?活著活著,活到四十歲了,儘管有老婆,有兒女,可是沒有人可以說話。有時候想開懷談談,卻找不到說話的人。同老婆談嗎,她決不會理解你……老婆是什麼東西?她有兒女,有家務事情,還有自己的事。她跟我不一條心。俗話說,老婆這個朋友,養了第一個孩子,便算完了……尤其是我的老婆……一切……都在你眼裡……她不聽話……簡直是一塊死肉,見她媽的鬼。真憂鬱,老弟……"他抽搐地喝了又涼又苦的啤酒,沉默了一下,甩一甩長頭髮,又說了:"總之,老弟,人都是壞蛋。你在那邊常常同那些鄉下佬談東談西,……我明白,不正當的,卑鄙的事,真是太多了,這是真的,老弟……大夥兒全是賊。你以為你講的話對他們會有作用嗎?一點兒也不會有哩。的確。彼得,奧西普,他們全是騙子。他們什麼話都對我講,你說了我什麼,他們也講的……唔,老弟?"
  我默默地吃驚了。
  "對,對,"主人輕輕笑著說。"你從前想到波斯去,這主意很不錯。在那裡,言語不通,什麼也不懂,多麼好。本國話談的全是卑鄙齷齪的東西。"
  "奧西普說我了嗎?"我問。
  "嗯,是的,你覺得怎樣?這傢伙頂多嘴,比誰都說得多,比誰都狡猾……不,彼什科夫,嘴裡說說決不會說得明白。什麼叫真話?真話,又有什麼用處?這好比秋天的雪,落在污泥裡就融化了,泥更厚了。你最好是閉著嘴不說話……"他一杯又一杯地喝著啤酒,並沒有喝醉,說話卻愈來愈快,愈來愈生氣了:"俗話說得好,說話不是鑿子,沉默才是黃金,真憂鬱呀,老弟……他唱得對:'我們村裡的人真孤僻,'人生的寂寞呀……"他向四周掃了一眼,沉著聲說:"我找到一個知心人……在這裡遇見了一個女人,是寡婦,丈夫造假鈔票,已判決充軍到西伯利亞,關在這兒牢獄裡。我認識了這個女人……她窮得一個錢也沒有,因此只好……懂不懂……是一個鴇母給我們拉攏的……仔細一瞧,真是一個可愛的人。長得漂亮,年紀又輕,簡直美死了……一兩回……之後,我對這女人說:'幹嗎做這種事,你丈夫是不規矩的人,你自己也不規矩,為什麼要跟丈夫上西伯利亞去?'你要知道,她打算隨丈夫一起去流放,她向我說:'不管他怎樣,我對他的愛情是不變的,他是我的好丈夫。他犯了那樣的罪,實在說來,也許是為了我的緣故;我跟你幹了這種不好的事,這也是為了他,他需要錢。他出身是貴族,一向舒服慣了的。我要是自己一個人,我當然可以規矩,你也是很好的人,我挺喜歡你,可是你不要同我講這件事……'見她媽的鬼。我到頭把身上帶的所有的錢都給了她,大約有八十多盧布。我說:'原諒我,以後我不再同你來往,我不能再見你,'於是,我就離開了她……"他沉默了,酒氣好像發作起來,他趴在桌子上喃喃說:"我到她那兒去過六次……你不會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也許後來我又去過六次……可是,我不敢進去……我沒有勇氣進去。現在這女人已經走了……"他把雙手放在桌子上,動著手指,囁嚅著說:"可別再碰見這女人……不想再見了。要是再碰見她,那就一切都會完蛋。回家去……回家。"
  我們走到外面,他踉蹌著,咕嚕著說:
  "就是這麼回事呀,老弟……"
  他的故事沒有使我驚奇,我老早覺得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但是聽他說到生活的話,我覺得難受,特別是聽見他提到奧西普的那幾句話,更使我十分難受。








二十一

  整整三年,我在死寂的城中,空蕩蕩的建築物中當著"監工",看著工人們一到秋天便毀掉笨拙的磚砌市房,到春天,又同樣造了起來。
  主人捨不得把給我的五個盧布白花,設法要我好好地勞動,市房換地板的時候,我得在地板底下搬出一俄尺厚的泥土。要是另外雇流浪人來做這工作,就得花一個盧布,而我卻不另外拿錢。可是當我在做這工作,就忽略了對木工的監督,他們拿走門上的鎖、把手,偷種種小件東西。
  工人和工頭,用種種方法欺騙我,設法偷盜東西,而且他們好像執行一項乏味的義務似的,沉著臉,幾乎是公開地做出來。我抓住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毫不生氣,只是現出很奇怪的樣子:"你只拿了五盧布,看你那麼賣力,卻好像拿二十盧布的樣子,豈不可笑。"
  我告訴主人,他用我的勞力節省了一盧布,損失卻常常在十倍以上。但他讓我霎霎眼:"得了吧,別裝佯了。"
  我知道他在懷疑我幫同偷盜,因此對他發生惡感。但我並不生氣,這是很平常的事情,大家都在偷盜,主人自己也喜歡拿別人的東西。
  當市集結束之後,主人巡視自己擔任修理的鋪房,見到那些遺下的茶炊、食具、地毯、剪子,有時還有箱子貨物之類,就笑瞇瞇地說:"造一張物品單,都搬到貨倉裡放著。"
  可是他又從貨倉裡,把各種東西搬到自己家去,要我再三再四地把物品單重新抄過。
  我對物質沒有愛好,我不想有什麼東西,連書籍也覺得累贅。我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貝朗瑞的一本小冊子和海涅的詩集。我想買一本普希金的作品,可是城裡唯一的一家舊書店的老頭子,脾氣不好,故意把普希金的作品標上高價。傢俱、地毯、鏡子和把主人家裡塞得滿滿的那一切笨拙的東西我見了都討厭,油漆的氣味,也叫人難受。我不喜歡主人們的屋子,因為它們使人聯想到裝滿廢物的箱子。主人從貨倉中搬走別人的東西,更增加了自己身邊的累贅,令人討厭。瑪爾戈王后的屋子也很窄狹,然而卻很漂亮。
  我覺得生活大都是亂七八糟的,荒唐的,有許多事,明明是愚蠢的,比方,我們在這裡干的工作,把市房修好了,到春天又淹在大水裡,讓地板浮起,門戶沖歪,水一退,柱腳都腐爛了。幾十年來,市場年年淹水,淹壞了房子和街道。這樣的大水每年使人受很大的損失,而人們是知道這種大水決不會自己消滅的。
  每年春天,冰融化的時候,總有許多拖船和幾十隻小輪船被冰弄壞,人們歎著氣,再造新船,再到融冰期,新船又重新受破壞。這種在同一地方的反覆踏步,多沒有意思呀。
  我向奧西普提出這個問題,他驚異地大笑起來:"哈哈,你這只鷺鷥,吵什麼呀?這種事用不到你費心,與你有什麼關係?"
  但同時,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很莊重,而那雙碧色而毫無老人氣的清澈的眼裡,還沒有消失譏笑的神情,他說:"你這種意見很有道理,即使它與你不相干,說不定也有用處。你還要想到這麼一件事情……"於是他枯燥地說起來,雖然用了大量的俏皮話,意想不到的比喻句和各種打諢的話:"人家常常埋怨土地太少,伏爾加河一到春天,便衝擊河岸,把泥土捲到河底積成河灘,於是另外一些人,又埋怨伏爾加河淺了。春天的大水,夏天的雨,把地面沖成窪地,泥土又衝到河裡去。"
  他的話沒有愛,也沒有憎,好像玩弄自己的澈透人生哀恨的知識,雖然他的話同我的意見一致,但聽起來令人不愉快。
  "還有一件事也可以想一想,火災……"照我的記憶,伏爾加對岸的森林裡,沒有一個夏天沒有大火災。每年七月中,天空瀰漫濁黃色的濃煙,昏紅的太陽黯然無光,像害眼病似的望著地上。
  "森林沒有多大意思,"奧西普說。"那些都是貴族的財產,要不然便是官府的,老百姓沒有森林。城市燒掉了,也沒有多大關係,住在城市裡的都是有錢佬,用不著替他們可惜。可是田莊、村子燒掉了那才糟呢——一個夏天,不知有多少村子燒掉。也許不少於一百個,這才是真正的損失。"
  他輕聲地笑:
  "有土地,沒有本領。所以在你我看來,人們不是為自己、為土地在勞碌,倒是為水火在勞碌了。"
  "這有什麼可笑?"
  "笑笑有什麼關係?你不能拿眼淚滅火,可是眼淚會使洪水更大。"
  我知道,在我所遇到的人們中間,這位儀表優雅的老頭子,是最聰明的一個。但這個老頭子,愛的是什麼,恨的又是什麼呢?
  我正在想這個問題,他又開了腔,像是往火堆裡添上乾柴。
  "你瞧,人們有幾個愛惜精力的,不管自己的,還是人家的。那位主人,怎樣濫用你的精力呀?可是為了喝酒,人們喪失了多少精力?那是計算不清的,任何大學問家的腦袋也算不出來……老百姓燒掉房子,可以另外造,可是一個好莊稼漢,枉然損失了,那是沒法子補救的。比方阿爾達利昂,還有格裡沙,你瞧,這樣的莊稼漢突然燒了起來,就這麼完蛋了。他雖然有點傻,實在是個好人。那個格裡沙。像一堆稻草一樣冒著煙,女人們好像蛆蟲圍攻森林中的屍首一般,圍攻他。"
  我好奇地,並不生氣地問:
  "幹嗎你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主人?"
  他平靜地,甚至還親密地解釋:
  "我使他知道你抱著什麼有害的思想,叫他教訓你;除了主人,誰來教訓你呢?我不是惡意告密,我只是擔心你。你不是糊塗蛋,但魔鬼在你的腦子裡搗亂。你偷東西,我不會出聲,你攪女孩子,我也不會出聲,你喝酒,我也不會出聲。
  可是你那種放肆的想法,我永遠是要告訴主人的,你記著吧……""那我以後不同你講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指甲扒去手心裡的松脂,後來溫和地望著我說:"你說謊,你一定還要講的。另外你還能跟誰去講呢?沒有誰……"我覺得這個整潔的奧西普,突然好像變成對萬事都毫不關心的司爐雅科夫。
  他有時象鑒定家彼得·瓦西裡耶夫,有時又像馬車伕彼得。有的時候,他又露出與外祖父的共同點。總之,他跟我見過的一切老頭子多少都有點像,他們都是怪有趣的老人。但我覺得不能同他們在一起過活,那是難受而討厭的。他們好像在腐蝕人的靈魂,他們那些聰明的話,使人的情操生銹。奧西普是好人嗎?不是。是惡人嗎?也不是。他是一個聰明人,這是我已經看清楚了的。但這種聰明由於它的隨機應變使我不勝驚詫,同時也使我很是沮喪,以至到頭來使我感到他還是我的敵人。
  我的心頭湧起了陰暗的思想:
  "儘管大家講著客氣話,大家笑臉相看,一切的人還是陌生人。而且世上的一切人,都是互相冷淡的。好像沒有一個人同堅固的愛有聯繫似的。只有外祖母一個,愛生活,愛一切。外祖母之外,還有那光彩照人的'瑪爾戈王后'。"
  有時候,這些思想和類似的思想濃厚得像黑雲一樣,覺得生活著真是煩惱不堪。怎樣才能過另外的生活呢?到什麼地方去好呢?除了奧西普,甚至沒有可談心的人了。於是我同他漸漸談得更多。
  他的臉上露出很有興味的神氣,聽著我熱情的妄談,有時反覆問我,弄清我的目的後,便很鎮定地這樣說:"啄木鳥兒挺倔強,卻不可怕,沒有人怕那種鳥。所以我真心勸你,你可以進修道院去,呆在那裡,等你長大了,你可以講很好的道理,安慰善男信女。你自己也會平靜下來。況且修道士也有收入。我真心勸你,你這個人對世俗的東西看來不大精通,是吧?……"我不想進修道院,但我覺得我是走進了迷宮,我實在苦悶。生活漸漸象秋天的森林,已經沒有蘑菇,在空蕩蕩的林子裡,沒有什麼可做,並且覺得,對這個森林瞭解得很透徹。
  我不喝酒,也不和姑娘們胡搞,書籍代替了我這兩種心靈上的陶醉,但是書愈讀得多,就愈覺得不願去過那種一般人所過的在我看來毫無意味、毫無必要的生活。
  我還剛剛滿十五歲,但有時覺得自己已成了中年人。因為我經歷了各種的事情,讀了各種的書,常常為各種的問題煩惱,好像從內部膨脹起來,增加了重量。回顧自己的內心,那兒藏著很多的印象,好像一間滿裝著各種東西的庫房。我沒有力量也沒有本領,把裡面的東西分開來,挑選一番。
  經驗雖然非常多,但並不牢靠,它們使我動搖不定,好像一件盛滿水、搖晃不定的器皿一樣。"
  我厭惡不幸、病苦和抱怨,看見流血打架,甚至用言語欺侮人,這一切殘忍的行為,都感到肉體的厭惡。這種感覺變成了一種冷酷的瘋狂,我自己也像野獸一般搏鬥過,但事後又痛心地慚愧。
  有時,想痛打惡漢,於是就冒裡冒失去打架;這種因自己的無力而發的絕望的心情,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可羞可悲。
  在我的內心中有兩個人,一個人對於卑鄙齷齪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因此多少有點怯懦。他被每天發生的可怕事件所牽擾,開始對生活、對人們抱不信任和懷疑的態度,對一切人,對自己都抱著無能為力的悲憫之情。這個人想離群獨居,靜靜地讀書生活,又夢想著修道院,森林中的看守小屋,鐵路上的巡道夫小亭,波斯,以及什麼地方市外的守夜人之類的職司,盡可能想去人少的地方,盡可能想離開人間……另一個人受過誠實的英明的書籍的聖靈的洗禮,觀察著日常發生的慘事那種巨大無比的力量,感到這種力量會很容易扭斷他的脖子,用污濁的腳去踩碎他的心。因而他切齒掄拳,擺定了架勢,嚴陣可待,準備迎接各種爭論和搏鬥。他像一個法國小說中的英雄人物,以實際行動來表示他的愛和憐憫,三言兩語便撥劍出鞘,走向戰常那時候,我有一個凶狠的仇敵,他是小波克羅夫街一家妓院的門房。有一天早上,我往市場去時認識了他。他從一輛停在妓院門口的馬車上,拖下一個女子,女的兩隻腳被他抓住,襪子皺成一堆,身體露出到腰邊,他哄響著大笑,無恥地拖拉,還向女的身上吐口水,女的已經爛醉,閉著眼,張著嘴,兩條胳臂象脫了骨節,軟洋洋地拋在腦後,漸漸被人從馬車上拖下來,背脊、後腦、發青的臉,在馬車的坐位上、踏腳上磕碰著,最後倒在街上,腦袋撞在石頭上。
  馬車伕把馬打了一鞭,走開了。看門人抓著女子的兩條腿,倒退著象拖屍首一樣把她拖到人行道上。我氣極了,跑過去,幸而當我跑的時候,不知是故意還是錯失,一隻丈把長的水平尺倒到地上,因而救了我和看門人免於鬧出大亂子。
  我跑過去打倒了看門人,跳上門口的台階,拚命地按門鈴。幾個蠻橫的人走了出來,我沒有對他們說什麼,拾起水平尺便走了。
  我在下坡的路上追上了馬車,車伕從車台上望下來看我,讚賞說:"你揍他揍得真好。"
  我憤憤問他,為什麼他看著看門人欺侮女人不出聲。他安靜地不屑地說:"管不著。老爺給了我錢,把她架到車上,誰打了誰,關我屁事。"
  "他們要是打死她呢?"
  "那種女子,一次兩次是弄不死的,"馬車伕這麼說著,好像自己就有多次試圖弄死醉酒的女人的經驗一般。
  從這天以後,我差不多每天早晨碰見這看門人,每次我走過街上,他總是在掃街,或是坐在門口,好像在等著我的樣子。當我走近他的時候,他就站起來,挽著袖子,警告說:"哼,我現在要把你打個稀爛。"
  他約摸四十多歲,小個子,拐腿,肚子象懷孕一般發脹,當他冷笑著看我時,眼裡露出一道光,可是這眼光裡有一種善良而快樂的神氣,因此見了令人驚奇。打起架來他是不行的,他的胳臂比我短,交手兩三回之後,他就讓過我,把背脊緊靠在門上,驚愕地說:"哼,瞧著吧,你這個有本事的好漢。"
  這樣的打架我實在膩味了,有一天我對他說:"喂,混蛋,你以後別纏我吧。"
  "那麼,你為什麼要打我呢?"他責難地問。
  我也問他為什麼那麼可惡地虐待那個女子。
  "關你什麼事?你愛惜她嗎?"
  "當然愛惜。"
  他不吱聲,抹了抹嘴唇,又問:
  "那你也愛惜貓?"
  "嗯,也愛惜貓……"
  這時他對我說:
  "你這傻瓜,騙子。等著吧,我給你點厲害看看……"我不能不走這條街,這是最近的路。於是我開始特別起早,免得跟他碰面,過了幾天,還是碰見了他——他坐在門口,撫摩著躺在膝頭上的一隻灰貓。當我離開他大約三步的時候,他跳了起來,提起貓腳一摔,把貓頭摔在石階沿上,一股溫乎乎的東西濺到我的身上。他把貓頭碰碎,又扔到我的腳邊,自己站在小門邊問:"怎麼樣?"
  哼,這還有什麼話說。我們像兩只雄狗一樣在院子裡滾打起來。以後我坐在斜坡的草地上,難於形容的悲憤使我發瘋,咬緊了嘴唇使自己不致哭喊和吼叫。現在記起這件事,心裡還感到一種忍受不住的厭惡,自己也覺得奇怪,那時候為什麼我竟沒有瘋,沒有殺死人。
  為什麼我要講這種極其討厭的故事?為的使你們,先生們,知道這種東西還沒有過去,還是存在著的東西。你喜歡聽那些杜撰的恐怖故事,你們喜歡聽那些用美麗的話講述的殘酷故事,幻想的恐怖可以引起你們痛快的激動。但我卻知道真正可怕的東西,日常生活中的殘酷,用這些故事使你們感到不快,是我的不能否認的權利,這是為了使你們想起:你們在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以及生活在如何的情況之中。
  總之,我們大家都在過著一種卑鄙齷齪的生活。
  我很愛人們,不願使誰痛苦。但我們不能傷感,也不能把嚴峻的現實掩蔽在美麗的謊話中去生活。正視生活吧。把我們靈魂和頭腦之中所有好的東西,人性的東西,都融化在生活之中。
  ……特別使我煩惱的是對待婦女的態度,我讀過許多小說,認為婦女在生活中是最好、最有意義的。加強我這種信心的,是外祖母,是她講過的聖母,賢女瓦西莉莎的故事,是不幸的洗衣婦納塔利婭,以及我所親眼見到的人生之母的女性們,用來美化這個缺乏愛、缺乏快樂的人生的千百種眼色和微笑。
  屠格涅夫的書歌頌女性的光榮。我用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婦女的好的東西,美化了使我不能忘懷的"王后"的形象,海涅和屠格涅夫,特別對這點作了極大的貢獻。
  傍晚從市場回家,我常常站在出上的城牆邊,眺望伏爾加對岸太陽西沉的光景,天空中一些紅色的河流奔駛著,大地上可愛的河,也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地滔滔流去。有時,在這樣的一剎那間,我覺得整個的世界,像一隻碩大的囚犯船,這船兒象豬一般,被一隻無形的輪船,慢慢地拖到不知什麼地方去。
  但使我想得最多的,是世界的浩大,從書上見過的那些城市,過著不同生活的外國。在外國作家的書上,這種生活比我周圍那種迂緩單調的沸騰著的生活,是寫得更清潔、可愛和安逸的。這使我心頭的不安平靜下來,引起了我對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懷著執拗的幻想。
  老是覺得,我一定會遇見一個樸素聰明的人,他將帶我走向寬闊的光明的道路。
  有一天,我坐在城牆邊的長椅子上,身邊忽然出現了舅父雅科夫,我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走來的,也沒有立刻認出他。雖然幾年之中,我們同住在一個城裡,但碰見的機會非常少,偶然見面也只有一會兒。
  "啊,你這麼高了,"他推了我一下,玩笑似地說,我們就像早就彼此相識,而又陌生的人似地談起來了。
  聽外祖母說,雅科夫舅舅這幾年完全破產了,家當全都賣光了,喝光了。他當過一次地方監獄的副看守,結果也很壞。當正看守害病的時候,雅科夫舅舅經常在自己屋子裡很熱鬧地請監犯飲酒作樂,鬧得大家知道了,把他免了職。同時他被控,罪名是他晚上放監犯到街上去"玩",監犯並沒有一個逃跑的,可是有一個,正把一個助祭扭住用力掐的時候,當場被捕。這案子偵查了好久,結果他沒有過堂,監犯和看守們都替他開脫,把善良的舅父救了出來,現在他沒有事做,靠兒子過活。兒子是當時有名的魯卡維什尼科夫唱詩班的歌手。他很奇怪地說到他的兒子:"他變得嚴肅了,擺起架子來了。他是個獨唱家。茶炊燒得慢一點,衣服不給他先刷好,他就冒火。是一個很整潔的小伙子,愛清潔……"舅父自己老弱多了,全身髒污,頭髮脫落,精神萎靡。他的快活的獅子發變得很稀薄了,耳朵軒起,眼白上,剃過的臉頰的細膩的皮膚上,像細網一般露滿紅絲。說著玩笑話,嘴裡好像含著什麼,妨礙他的舌頭轉動,雖然牙齒還很整齊。
  我高興有機會同這樣的人物談談。他會快樂地生活,見識過許多東西,當然知道的事情不少。我清楚地記起他那些活潑的、可笑的歌曲,記憶中又響起了外祖父說他的話:"在遊戲唱歌上,他簡直是大衛王,但做起事來,卻像毒辣的押沙龍。"
  林蔭道上一些衣冠楚楚的人們,從我們身邊走過,大半是些衣著華麗的太太、公務員、軍官之類。舅父穿著磨損的秋外套,戴著皺癟的帽子,穿著茶紅色皮靴,縮成一團,好像為著自己破舊的衣裝,有點害臊。我們走到波茶市溝一家小酒店裡,在向市場開著的窗下佔了一個座位。
  "記得您怎樣唱這個歌嗎? 一個乞丐曬腳布,另個乞丐就來偷……"
  我背出這句歌詞時,我突然,而且第一次感覺到這中間有諷刺的意味,覺得這位快樂的舅父,有點兇惡和聰明,可是他把伏特加倒在杯子裡,沉思地說:"哎,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出了些洋相,可是不多。這歌也不是我編的,那是一位神學校的教員,怎麼,叫什麼呀?他已經死了,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同我很要好,單身漢,喝成了酒鬼,死了,是凍死的。就我記得的,貪酒喪生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數不清。你不喝嗎?不要喝,年歲還校和外祖父時常見面嗎?他是不快樂的老人,似乎快要發瘋了。"
  他稍微喝了點酒,就活潑得多了,身體也直起來了,年輕了,於是比剛才更精神地說起來。
  我問起他關於監犯的事件。
  "你也聽到了?"他問了一聲,向四邊望望,沉著聲說:"監犯又怎麼樣?我不是審判他們的法官。照我看來,他們也是普通的人,所以我對他們說:兄弟們,大家和睦點,快樂點過日子吧。有一首這樣的歌:命運不能妨礙我們的歡樂。讓他來迫脅我們吧,我們還是要歡笑度日,只有傻瓜才不這樣。……"
  他笑起來,從窗子裡望望暗下去的山谷,那邊擺著許多攤子。他抹一抹鬍子又說:"他們,當然喜歡,牢裡是很氣悶的埃唔,一點過名,他們就馬上跑到我這裡來,喝酒、吃菜,有時我請,有時他們請,熱鬧起來了,地動山搖,俄羅斯母親埃我愛唱歌、跳舞,他們當中有很好的歌手和舞手,真驚人。因為有的帶腳鐐,不好跳,我許可把腳鐐下了,這是真的。他們自己會下,用不著叫鐵匠,他們真有本領,挺驚人。至於說我放他們上街去搶人,那完全是造謠,結案時也沒有證據……"他停了嘴,從窗子裡望著山谷,那邊擺舊貨攤的人們正在收攤子,鐵門閂,銹鉸鏈,發出難聽的響聲,木板之類砰砰地跌到地上。舅父歡喜地霎著眼睛,低聲對我說:"若是老實說,的確只有一個人是每夜出去的,不過他沒戴腳鐐,是下諾夫戈羅德城的一個普通小偷,他在不遠的地方,在佩喬雷村有個情人。至於同助祭的案件,完全是弄錯的,他以為助祭是商人。是冬天晚上,又下雪,人都穿著皮毛外套,忙亂中誰看得清楚,是商人還是助祭?"
  我覺得這很好笑,他也笑起來,又說:
  "我的天哪,真見他媽的鬼。……"
  於是,舅父突然莫名其妙地微微生起氣來,推開食盤,嫌惡地皺著臉,點上了香煙,低聲地嘟噥道:"大家互相偷盜,後來又互相捉捕,放在監牢裡,充軍到西伯利亞,罰苦役,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呸,我管他們做什麼……我有我自己的靈魂。"
  我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毛毿毿的司爐的影子。他也老說著"呸",名字也叫雅科夫。
  "你在想什麼?"舅父柔聲地問。
  "你可憐犯人嗎?"
  "一見他們就叫人可憐,竟有這樣的小伙子,簡直叫人奇怪。有時我凝視著他們,心裡在想:我雖然是犯人的上司,可是連給他們墊鞋底也不配。他們太聰明,太能幹……"酒和回憶使他更加興奮,他一隻胳臂靠在窗台上,揮動著指頭上夾著半截香煙的焦黃的手,有聲有色地說:"有一個獨眼龍,是雕刻匠和鐘錶匠,因為造假幣坐了牢,想逃掉,你聽一聽他是怎麼講的。簡直跟火一樣。好像一個獨唱家在唱歌,他說官家可以印鈔票,為什麼我不可以?請你替我解釋解釋。沒有人能夠解釋,我也不能夠。我還是他們的上司。還有一個是莫斯科有名的慣賊,他很沉靜,衣著講究,是個潔癖者,說話也禮貌。他說:人們辛辛苦苦幹活,幹得昏頭昏腦,我可不願意,雖然從前我也這樣,幹著,幹著,累成一個傻瓜,花上一戈比喝酒,再打牌輸上二戈比,用五戈比給女人討個親熱,到頭還是一個挨餓的窮光蛋,不,我才不玩這套把戲呢……"雅科夫舅父醉得紅到腦蓋了,興奮得差不多使他的小耳朵發抖,他伏在桌上繼續說:"他們都不是傻瓜,老弟,他們判斷得很對。讓一切麻煩都見鬼去吧。比如說吧:我過著怎樣的生活?想起來也害臊,稱心的事少得可憐,受苦是自己的,快樂是偷來的。老爹罵我冒失鬼,老婆說我完蛋了,自己呢,害怕把一個盧布喝光了,這樣的,糊里糊塗過了一輩子,現在年紀老了,就給自己的兒子當傭人,幹嗎掩蓋著呢?當個馴順的傭人。老弟,兒子還要搭老爺架子,他喊我父親,我一聽就像叫僕人。我生下來,活在世上忙忙碌碌,就是為了做這些事來的嗎,是為了給兒子做僕人嗎?不是為了這個,那又是為什麼活著呢?我得到過多少滿足呢?"
  我心不在焉地聽他的話,我不想回答,但還是說了:"我也不知道要怎樣過活……"他苦笑著:"唔,這個誰知道?我還沒有碰見過知道這件事的人。人們總是照著他所習慣的那樣生活……"接著,又突然委屈和生氣地說:"從前我那裡,有一個犯強姦罪的人,是奧勒爾出生的貴族,優秀的舞蹈家,常常引大家笑,他唱過一支萬卡的歌,有這樣的句子:萬卡走到墓地裡——這也沒怎麼稀奇。喂,萬卡,你啊,離墳墓遠一點吧。……我就這麼想,這完全不是說的笑話,是真理。不管你怎樣轉,也轉不出這塊墳地。所以,對於我們全一樣:不管當犯人,還是當看守……"他說累了,又喝伏特加,像鳥兒一樣用一隻眼望進空酒瓶,以後又默默地抽著煙卷,鬍子裡吐出煙來。
  "不管你多麼拚命,不管你有什麼指望,到頭來還是棺材和墳墓,誰也免不了,"石匠彼得常常這樣說,但完全不像雅科夫舅父。像這種成語和類似的成語,後來我就不知聽過多少。
  我另外不想再問舅父什麼,和他一齊感到憂鬱,我可憐他,不禁想起他唱的那些快活的小調,那些通過淡淡的憂鬱,從歡樂中發出來的吉他的聲音。我也沒有忘記快活的"小茨岡",因此見了雅科夫舅父這潦倒的神氣,不由想到:"他還記得,'小茨岡'被十字架壓死的事嗎?"
  我也不想問他這件事。
  ,我望望潮濕的、充滿八月的夜暗的山谷,從山谷中發出蘋果和香瓜的清香。通向城裡去的一條小街上,已經點起了街燈,一切都是十分熟悉的。現在,到雷賓斯克去的輪船和到彼爾姆去的輪船都快要拉汽笛了。
  "好,該回去了,"舅父說。
  在酒店門口,他握著我的手抖了一抖,玩笑似地勸告我:"你不要憂鬱,你好像有一點憂鬱,是嗎?快拋開。你還年輕呀。最主要的,你要記住:'命運不能妨礙我們的歡樂。'再見,我要去做聖母升天節的禱告。"
  快活的舅父走開了,說了一大篇話,把我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我踏上去城裡的坡路,走到野外。是月圓的晚上,濃雲在天空流動,投下黑影,在地面蓋住了我的影子。沿野外繞過了城市,我走到伏爾加河的斜灘上,躺在滿是塵埃的草上,久久地望著河對面、草嘗靜靜的大地。雲影緩緩地渡過伏爾加河,投在草場上,好像在河水中洗了一洗,變得亮了一點。四週一切,沉沉欲睡,萬籟無聲,一切都好像在不樂意似地搖動,但不是由於對生命的熱愛,而是由於一種苦悶的必然性,無可奈何地在動。
  真想給整個大地、給自己擊一猛掌,使萬物,連同我自己在內,一起象歡騰的旋風一樣旋轉起來,像相愛的戀人們的歡歌曼舞一樣旋轉起來,沉浸在新開拓出的美好、生機勃勃、誠實正直的生活之中。
  我想:
  "我必須把自己改變一下,要不然我便會毀滅……"在那種陰鬱的秋天,那種不但見不到太陽,甚至感覺不到太陽,連太陽都忘記了的日子裡,我常常有機會徘徊在森林中,迷失了道路,走到沒有人徑的地方,我已倦於尋找,但仍咬緊著牙齒,順著茂叢、枯枝、沼澤地滑溜的草墩,向前直跑。終有一天會走出一條路的。
  我就決定照這樣幹。
  這年秋天,我懷著也許可以設法上學讀書的希望,出發到喀山去了。



□ 作者:高爾基 
譯者: 樓適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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