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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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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作者:傑克·凱魯亞克
    
第一部
    
    1
    第一次遇到狄恩是在我與妻子分手後不久。那時我剛剛生了一場大病,對此我不想再提及了。不過它的確與那次令人煩惱、充滿災難性的離婚有關,當時我似乎覺得一切情感都已經死了。自從狄恩。莫裡亞蒂闖入我的世界,你便可以稱我的生活是「在路上」。在這之前,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夢想著要去西部,但只是在虛無縹緲地計劃著,從沒有付諸行動。狄恩這傢伙是個最理想的旅伴,他就是在路上出生的。那是1926年,當時他的父母正駕著一輛破車經鹽湖城去洛杉磯。最初,我是從查德。金那兒知道他的。查德給我看了幾封狄恩從新墨西哥的教養院給他寫來的信。我對那些信頗感興趣,因為在信中他非常天真、虔誠地懇求查德給他講有關尼采的一切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識。我和卡羅常談起這些信,並希望今後能有機會認識一下這個奇怪的狄恩。莫裡亞蒂。這些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狄恩並不是今天這副模樣,他還是個身上籠罩著神秘光環的小囚徒。突然有一天傳來消息:狄恩從教養院裡出來了,他將第一次來紐約;當然人們也在談論著他剛與一個叫瑪麗露的姑娘結婚的事兒。
    一天我在校園裡散步,查德和蒂姆。格雷告訴我狄恩現在正住在東哈萊姆,也就是西班牙哈萊姆區的一座舊公寓裡。狄恩是前一天晚上到的,他帶著他那聰敏、漂亮的小婦人第一次來到紐約。他們在第50大街跳下公共汽車,便沿街去尋找吃飯的地方。他們一下子就拐到海克特餐館去了。在狄恩眼裡,海克特餐館是紐約的一個重要象徵。他們在那兒品嚐了甜美的蛋糕和奶油鬆餅。
    開始的那些日子裡,狄恩總是這樣告訴瑪麗露:「啊、親愛的,現在我們終於到紐約了。在我們渡過密蘇里河,尤其是從波恩維亞教養院出來的時候,我的感觸太深了。雖然我沒有將這全部告訴你,但我覺得目前我們最需要的是暫時拋開一切個人的愛好,集中精力設計好我們的未來。……」
    我和幾個傢伙一起去了狄恩那所破舊的公寓,狄恩穿著短褲出來開門,瑪麗露也從睡椅上跳了起來;狄恩一面收拾臥室和廚房,然後點火煮上咖啡,一面和我聊著他對愛情的看法。他認為性是生活中唯一神聖和重要的東西,雖然他為了生存也不得不含辛茹苦地幹活。
    在我高談闊論的時候,他站在過道上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腦袋,眼睛盯著地面,不住地點著頭,就像一個年輕的拳擊手在接受訓教,那模樣讓你覺著他每個字都在認真地聽,然後給你扔過來一連串的「是,是,是」「對,對,對」。狄恩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英俊、瘦長,有一雙碧藍的眼睛,講一口地道的奧克拉荷馬方言——多雪的西部一個標準的留著大鬢角的男子漢。在與瑪麗露結婚來東部之前,他正在科羅拉多州艾德。華爾的農場裡幹活。瑪麗露是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長長的卷髮披在肩上,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她坐在睡椅的一邊,雙手垂在膝蓋上,那雙朦朧的有些鄉氣的藍眼睛警覺地注視著一切,因為現在是在充滿罪惡的黑暗的紐約的一所破公寓裡,她曾聽說過這個神秘的西區。這時她似乎在等待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事,就像一個身材修長,面容憔悴的超現實主義女子呆在一間充滿危險的屋子裡。瑪麗露除了是個美麗、可愛的姑娘之外她還是一個特別深沉的人,有可能做出令人恐怖的事來。那天晚上我們喝啤酒、扳手腕、聊天,一直玩到第二天黎明。早晨,在昏暗的光線裡我們仍圍著煙灰缸裡的煙蒂抽煙,狄恩緊張地站了起來,圍著我們踱著步子,思考著,然後決定應當讓瑪麗露做早飯,並把地板弄乾淨。「換句話說我們應當靈活些,親愛的,否則我們對於自己的計劃沒有一個明確的認識,或者缺乏應有的知識,那麼我們就會動搖。」於是我就離開了。
    接下去的那個星期他向查德。金透露他一定要跟他學習寫作;查德告訴他我是一個作家,讓他聽聽我的建議。這期間狄恩在停車場找到了一份工作,並且在哈波肯公寓與瑪麗露鬧翻了——天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去那兒——她簡直發瘋了,為了報復狄恩,她捏造了許多罪行去警察局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狄恩最後不得不從哈波肯公寓逃走。由於他無處安身,他便徑直去了新澤西州的帕特遜,我和我的姨媽住在那裡。一天我正在看書,突然有人敲門,來人正是狄恩。他躬著腰和我打招呼,繼而又在漆黑的樓廳裡笨拙地討好說:「嗨,你還記得我嗎,狄恩。莫裡亞蒂?我來這兒是想求你教我寫作的。」「瑪麗露呢?」我問,狄恩說她當婊子掙了幾個錢回丹佛去了——「這個婊子!」於是我們一起出去喝啤酒,因為我姨媽在客廳裡看報,當著她的面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交談。我姨媽只看了狄恩一眼,便認定他是個瘋子。
    在酒吧間我對狄恩說:「喂,夥計,我非常清楚你來找我並不只是想當個作家,我知道你來的真實原因,所以你不必把吸安非他明的勁都拿出來同我爭論。」他說:「是的,的確如此。但是我現在需要的是認清這些因素,按照叔本華的哲學來認清這些事物的本質……」
    等等。他說的這些我一點也聽不懂,他自己也不懂。那些日子裡他真的弄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也就是說囚徒的經歷使他失去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的可能性。他用學者的口氣說話,喜歡使用一些學究式的詞,但是這些詞被他用得亂七八糟,他是從那些「真正的知識分子」那裡聽來的。雖然他後來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從卡羅。馬克斯那裡真正弄懂了這些專業術語。儘管這樣,我們仍然能夠彼此理解,甚至到了某種瘋狂的地步。我同意他在找到工作之前一直住在我這裡,並且我們還打算一起去西部。這都是1947年冬天的事了。
    一天晚上狄恩正在我家裡吃飯——他已經在紐約的停車場找到了工作——我當時正趕著打字,他靠在我的肩上對我說:「快,夥計,那些姑娘可能等不及啦,快些打。」我說:「再等一分鐘,我打完這一章就走。」這是我書中最精彩的一章。
    我換好衣服,就和狄恩一起趕到紐約會那些姑娘去了。在乘公共汽車通過像鬼似地發著磷光的林肯隧道時,我倆靠在一起手舞足蹈地大叫大嚷著,激動地談論著,我也開始象狄恩那樣變得瘋狂了。狄恩屬於那種對生活充滿激情的年輕人,雖然他還是個很自信的騙子,這是因為生活中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太多了,他希望能引起人們的注意。我知道,他欺騙我,並且他也知道我知道(這是我們關係的基礎),但是我不介意,我們相處得很好——既不互相討好,也不互相干擾。我們相互鼓勵著,就像一對傷心的朋友。我開始向他學習,就像他也向我學習一樣。只要我一有工作,他就會說:「干吧,你做的事都是了不起的。」我寫作的時候,他就在我的背後看著叫著:「是的,非常正確!噢!夥計,太對啦!」或者「哇!」
    然後用手捂著臉。「噢,夥計,有這麼多事可做,有這麼多東西可寫!如果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把它們記下來,既沒有文學上也沒有語法上的禁忌,那該多好……」
    「是啊,夥計,現在你就是在寫。」我能夠從他激動的夢幻中看到閃光的火花,他是那樣熱情奔放地描述著。如果在公共汽車上,人們一定認為他是個「發狂的怪人」。在西部他三分之一的時間去賭場,三分之一的時間蹲監獄,三分之一的時間進公共圖書館,人們常看到他光著膀子匆匆忙忙在冬天的大街上行走,有時挾著書去賭場,有時爬到樹上去找一個空心的樹洞,為了潛心讀書,或是逃避警察。
    我們來到了紐約——當時的情景我已經淡忘了,只記得那兒沒有什麼女孩,只有兩個黑人姑娘,她們原打算和狄恩一起吃晚飯的,但都沒去。我和狄恩去了他工作的停車場,他在那兒有些活要干——然後他去後面的簡易工棚裡換好衣服,整齊、瀟灑地站到一面破裂的鏡子前面再修飾一番,我們便駕車離開。就在這天晚上狄恩與卡羅。馬克斯會面了。正是他們的這次會面開始了後來所發生的一件驚人的事件。兩顆聰穎的心靈一相遇便立即互相吸引住了。一雙銳利的眸子搜尋著另一雙銳利的眸子——狄恩是個充滿美好理想的聖徒,卡羅。馬克斯是個憂鬱、隱諱的詩人。打他們相遇的那個時候起,我就很少看見狄恩,為此我感受到有些傷心。他們智慧相當,非常投合,而相比之下我簡直顯得有些愚蠢,便自覺不能與他們為伍。於是一切都開始變得昏暗起來;我所有的朋友以及家人似乎都處於巨大的混亂和騷動之中。卡羅給他講老布爾。李,艾爾默。哈索爾,還有珍妮;講李在德克薩斯種植野草,哈索爾在瑞克島上的情況,還給他講珍妮徘徊在時代廣場,沉浸在安非他明給她帶來的興奮幻覺之中的情景,她緊緊地摟抱著自己的小女兒,最後走進了麗人街。狄恩給卡羅講發生在西部的一些他陌生的趣聞。給他講湯米。斯那克這個腳有畸形的賭場老手和古怪的聖徒,還給他講羅伊。約翰遜,大個子艾迪。鄧克爾,講他童年時期的夥伴,他流浪時期的夥伴,還有他遇到的那些數不清的姑娘,他的情人,並且給他看一些色情照片,他所崇拜的男女演員以及他那些傳奇式冒險。他們一起衝上大街去尋找、探究那些當時頗感興趣的東西,儘管後來這些東西在他們的眼裡又會變得枯燥而又乏味起來。然後他們又再次去冒險,去尋找新的興趣。而我總是去模仿他們,就像我這輩子一直都跟在那些自己喜歡的人後面一樣。我只喜歡這一類人,他們的生活狂放不羈,說起話來熱情洋溢,對生活十分苛求,希望擁有一切,他們對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顧,但他們渴望燃燒,像神話中巨型的黃色羅馬蠟燭那樣燃燒,渴望爆炸,像行星撞擊那樣在爆炸聲中發出藍色的光,令人驚歎不已。為什麼人們要稱這些年輕人為「哥德式的德國人」呢?由於希望盡快能像卡羅那樣寫作,狄恩就想方設法地去接近他,愛他,而那種方式唯有一個十分自信的騙子才能做得到。「啊,卡羅,下面我來說——這就是我所想的……」我有兩個星期沒見到他們了,而這期間他們的友誼簡直在惡魔般的加深,他們幾乎廢寢忘食地呆在一起聊天。
    春天來了,這是旅遊的黃金季節,人們三三兩兩地組織起來準備出去旅行。我一直忙著寫我的小說。當我的書寫到一半的時候,我和姨媽去南部我哥哥洛克家呆了幾天,回來後,我就準備到西部作我的第一次旅行。
    狄恩已經走了,卡羅和我去第34街的格裡霍德車站為他送行。我們在街上拍了幾張照片,卡羅照像時摘下了眼鏡,樣子看上去十分兇惡。狄恩也拍了一張,顯得有些害羞。我拍了一張正面照,看上去很像一個30歲的愣頭青,似乎誰要冒犯了他母親,他立刻就會將那人殺死。狄恩和卡羅的合影被他們用刀片從中間切開,一人留了一半在錢包裡。狄恩穿著一套標準的歐洲工裝踏上重返丹佛的偉大旅程;他完成了第一次飛向紐約的旅行。我說他「飛」,其實他只是象狗一樣地在停車場幹事兒。他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停車場僱員。他能將汽車以每小時40英里的速度倒到極其擁擠的牆角,然後越過眾多的障礙物,跳進另一輛汽車。他還可以以每小時50英里的速度在窄小的場地開車盤旋,再將車迅速倒進一個剛好剩下的縫隙裡,然後飛快地奔向另一輛車,一個急轉彎,你可以看到那輛車猛地反彈起來,終於避免了一場驚險的車禍。剛剛安排好這輛車你就能看到他火箭似地奔向開票處將票開好,然後迅速地向剛開來的另一輛車跑去,沒等車的主人出來,他已經鑽了進去,猛地關上車門,在一陣汽笛聲中將車開向能停車的地方。開車、剎車、發動、停車,他就這樣馬不停蹄地幹著,晚上八個小時幾乎連一分鐘也不休息。夜晚的高峰期,或是劇院散場時,他更是忙得不可開交。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破舊毛皮夾克,鞋子因為無數次地剎車而磨得破爛不堪,常常一邊幹活一邊象酒鬼似地喘著粗氣。現在他在第3大街買了一件新外套,藍色的底子上帶有灰色的條紋,還買了一件背心,一共11美元。他又買了一隻表,一根表帶,一個手提式的打字機,這些都是為了回丹佛找工作所做的準備,也是為他的寫作所作的準備。我們在第11街的瑞克餐館吃了一頓告別晚餐,然後狄恩搭上了一輛去芝加哥的汽車,消失在夜幕之中。我們的主人公走了。我準備等春天真正來臨,等萬物都甦醒的時候,也沿狄恩的路線去旅行,我後來的整個旅行生涯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以後所發生的一切簡直奇特得難以言表。
    當然我決定去旅行並不僅僅因為我是作家,需要不斷補充新的經驗,也不僅僅因為我想更好地瞭解狄恩,更不是因為我對校園裡閒散的生活已覺得多麼荒謬可笑,而是因為,儘管我們的個性不同,狄恩卻喚起了我對那些久已失去了的夥伴們的回憶。他痛苦而憔悴的面容,強健而又疲憊的身軀使我想起了在帕特遜城和帕塞克城的小河邊度過的憂鬱、艱難的童年。那件骯髒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瀟灑得體,就像狄恩自己常說的那樣,他如此合身的衣服在普通的裁縫那兒是無法買到的、那是充滿歡樂的自然之神對他的恩賜。聽著他那激動人心的談話,我彷彿又聽到了我童年時期的那些朋友和夥伴們的聲音,當他們的兄弟們去工廠幹活的時候,他們在大橋下、在摩托上、在午後門前沉寂的石階上,彈著自己心愛的吉他。我現在的這些朋友都是所謂的「知識分子」——查德是一名尼采主義的人類學家,卡羅。馬克斯是位超現實主義者,總是用狂熱而又低沉的聲音認真、嚴肅地誇誇其談,老布爾。李總是怪腔怪調地否定一切——或者說他們都像罪犯一樣地鬼鬼祟祟,艾爾默。赫塞對一切都抱以冷笑,珍妮。李也一樣,她總是懶洋洋地伸開四肢躺在睡椅上,蓋著東方的絲絨被,口裡不斷發出對《紐約人》的嘲諷。但是狄恩的智慧既豐富又完美,沒有那種令人生厭的學究氣,甚至他的那些「犯罪行為」說起來也並不令人氣憤和嗤之以鼻,那是狂放的西部人性格中「美國式歡樂」的爆發,他只是為了尋開心而偷別人的車。然而,我的那些紐約朋友們卻總是站在否定的立場上詛咒社會的腐朽,並給它找出書卷氣十足的政治或心理學上的原因。狄恩只是切切實實地在社會中拚搏,為了愛和麵包而奮鬥。「你可以找到丁香花一樣美麗的姑娘,孩子,並且只要你餓了,聽我說,孩子,你餓了,你餓極了是嗎?那麼趕快去吃!」於是我們都去美餐一頓,正如牧師所說:這是你應得的神聖的一份。旅途中我一定能遇到許多漂亮的姑娘,看到許多新鮮事兒;也許這次旅行將給我帶來珍貴的財富。
    2
    1947年7月,我取出所存的50美元退伍金,打算去西海岸。我的朋友雷米。邦克爾從聖弗蘭西斯科給我寫信,讓我去西海岸和他一起進行環球航行,他發誓可以帶我去駕駛艙。
    我回信說無論什麼船我都滿意,不過在這之前我得進行幾次「特殊的」旅行掙些錢,以便我能在離開姨媽之前把那本小說寫完。他說他在米爾城有一間空屋可以完全供我使用,在那裡我可以一邊寫作,一邊辦完那些繁瑣的旅行手續。他同一個叫麗。安的姑娘住在一起,他告訴我她做得一手好菜,並且幹任何事都很出色。雷米是我上學以前就認識的一個老朋友,後來一個法國人把他帶到巴黎去了。這傢伙真是個瘋子——我不知道現在他瘋到什麼程度。他希望我能在十天之內趕到。我姨媽對我去西部旅行十分贊同,她說這對我有好處。那個春天我工作得很努力,並且一直呆在家裡,甚至當我告訴她我要一路上搭便車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埋怨我什麼,唯一的希望就是還能完完整整地回來。一天早晨,我將完成了一半的手稿在桌子上放好,然後開始了去西海岸的旅程。
    在帕特遜的幾個月裡,我已經熟記了美國地圖,甚至還讀了一些有關西部拓荒者的書,對那些名字如帕萊特和西馬羅等很感興趣。在交通圖上我研究了六號公路,它是從科德角經艾裡、內華達,然後直達洛杉磯的。我開始踏上從六號公路去艾裡的旅程,我鼓勵自己要自信。為了去六號公路,我首先來到了比爾,途中一直想像著到了芝加哥、丹佛和洛杉磯以後的情景。我從11街的地鐵一直坐到第242街的終點站,然後在那兒轉乘電車去揚克斯。在市中心我又轉乘開往郊區的電車到了城外的哈得遜河東岸。如果你將一朵玫瑰花從哈得遜河神秘的源頭阿迪倫達克投入水中,那麼你可以想像它將順流而下,漂過許多地方,最後奔向大海的懷抱——呵,你再想像一下哈得遜河谷吧,那將是怎樣的誘人!我被這一切深深地吸引了。五個騎士旅行者把我帶到了期待中的比爾山大橋,這座橋使六號大路與新英格蘭連接起來。我到達那兒的時候,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這裡是山區,六號公路橫穿大河,盤山而上,最後消失在一片蒼茫之中。這裡不但沒有車輛,在傾盆大雨之中,我甚至連個躲雨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不得不跑到幾棵松樹下避雨,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我開始大哭起來,詛咒自己如此愚蠢。現在我是在紐約以北四十英里的地方,我簡直傷心極了,這次偉大旅行的開端,這次去太平洋旅行的第一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向北走了四十英里,而我的計劃是向西。現在我站在這倒霉的最北端。我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來到了一個廢棄的但很別緻的英式汽車加油站。我站在還滴著雨水的屋簷下,翹首眺望,黑壓壓的比爾山雷聲轟鳴。濕淋淋的我被恐怖緊緊地包圍著,只能看見一些朦朧的樹影和滿天翻滾的烏雲。「我他媽的到這兒來找死嗎?」我詛咒著自己,我哭著要去芝加哥。「現在一定是他們最快活的時刻,他們在進行著重要的工作,而我卻不在,我什麼時候才能趕到那裡呢?」我在心裡晴暗地思忖著。
    突然有輛小汽車開了過來停在這個空空蕩蕩的加油站上,車上有一個男人兩位婦女,他們停下來是為了仔細地研究一下地圖。我迎了上去,在雨中向他們招手,他們互相商量著是否帶我。我的頭髮滴著水,鞋子也濕透了,看上去一定很像個精神病人。我那雙糟糕透頂的鞋子是墨西哥式的,上面帶有許多網眼,很不適合在美國,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夜,他們終於同意讓我搭車,把我帶回紐堡。我覺得比較而言這是個較好的選擇,否則我就要被困在陰森恐怖的比爾山漆黑的夜幕中了。「另外,」那位男子說,「六號公路不會有車的。如果你想去芝加哥,最好先從紐約的荷蘭隧道去匹茲堡。」我知道他說得很對。我的夢想終於破滅了,只按照地圖上指出的一條紅線就能穿越美國的想法是愚蠢可笑的,要達到目的,就必須嘗試許多條道路。
    到紐堡時雨終於停了。我來到河邊,和週末從比爾山返回的教師代表團的汽車一起回到紐約——在車上我喋喋不休地責備自己,詛咒自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和金錢。我上上下下、東南西北地胡亂折騰了一天一夜,到頭來卻又回到了原地。我發誓明天一定要到芝加哥,乘汽車去,只要明天能到,無論花去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3
    我乘的汽車是一輛極普通的汽車,車廂裡既悶熱又喧鬧,每個小站都有一些鄉下佬上下車。車子慢吞吞地挪著,直到俄亥俄平原才算真正在開。夜裡穿過印第安那,便徑直向芝加哥開去,第二天清晨就到了。我找到個旅館便躺下,口袋裡的錢已所剩無幾。好好地睡了一天之後,便開始了芝加哥的探尋。
    我漫步芝加哥街頭,領略了密執安湖上吹來的溫柔的晨風和芝加哥鬧市區瘋狂的爵士樂。並且在一天深夜獨自走進了森林,以至引起了森林警察的注意,他們開著警車充滿狐疑地一直跟在我的後面。這是1947年,當時爵士樂已經風靡美國,芝加哥那幫傢伙在鬧市區演奏時,氣氛已不那麼熱烈,因為當時的爵士樂正處於查理。帕克時期向由馬爾斯。戴維斯開始的另一個時期的過渡。當我在芝加哥夜色中欣賞著這些爵士樂時,我想起了我全國各地的朋友們,他們都生活在這同一個大背景之下,並且都是這般狂熱!第二天下午,我平生第一次來到了西部。那天天氣十分宜人,所以路上可搭的車很多。擺脫了芝加哥難以想像的交通擁擠之後,一路搭便車來到朱利葉城和伊利諾州。我先拜訪了一些朱利葉城的作家,然後沿著濃蔭密佈的彎曲街道到了城外,開始籌劃下一步的旅行。從紐約到朱利葉城的一路上,我帶來的錢已花去大半。
    一輛嶄新的上面掛著小旗的卡車把我載向神奇的綠色的伊利諾。司機指給我看我們正行駛在上面的六號公路,它與第66號公路相交,然後一直向西延伸。大約下午三點鐘,我在路邊吃了一個蘋果餅和一塊冰淇淋,這時一位婦女開著一輛小車在我前面停了下來。我一陣害怕和內疚,因為剛才我追趕過這輛車,而她是一位中年婦女,看上去兒子也和我差不多大了。她要去愛荷華,希望有人為她開車。我當然同意。愛荷華!那裡離丹佛可就不遠了,到了丹佛,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前四個小時車子由她開,每到一個什麼地方,她就要下來參觀教堂,好像我們是出來旅遊觀光的。後來,我接過了方向盤,雖然開車我不十分在行,但仍然很順利地穿過了伊利諾、達溫波特、亞。洛克島。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了嚮往已久的密西西比河。正逢炎熱的夏季,所以河水很淺,河面散發著獨特的氣息,它使人想到美國式的狂放不羈的原始野性。洛克島上的鐵路,小鎮上的住宅,以及橋對面的達溫波特城在中西部溫暖的陽光下都顯得有些冷清。這位女士一定要繞道另一條路回家鄉愛荷華,我只好下車。
    太陽慢慢落山了。幾杯冷啤酒下肚以後,我散步來到城邊,這兒已經離市中心很遠了。
    下班的人們戴著鐵路工人式的網眼帽,同其他城市的人們一樣驅車回家。一位工人開車把我帶上山,然後將我一人扔在了大草原旁邊的交叉路上。這兒的景色美極了,只有幾輛農用小汽車從這裡經過,他們十分注意地打量我,搖春鈴將成群的奶牛趕回家。這兒看不見卡車,只偶爾有輛小汽車按著喇叭駛過。一個小伙子開著一輛高速汽車疾駛而過,圍巾在晚風中不停地飛舞,太陽終於落山了。我被越來越濃的夜色包圍著,心裡產生了幾絲恐懼。郊外幾乎一點燈光也看不見。剎那間我就要被這一片黑暗吞噬了。正巧這時有個人開車經這裡去達溫波特,總算把我給救了。
    坐在汽車站,我又想起了剛剛發生的那令人恐怖的一切。我吃了一個蘋果餅,一杯冰淇淋,這幾乎成了我一路上的主食,當然我知道它們既有營養,味道又不錯。我決定去冒險。
    乘車來到達溫波特市中心,在車站咖啡館裡被一位女招待迷住了,足足看了她半個小時,然後又乘車去市郊。這裡有一個加油站,加油站裡汽車來往吼叫。不過兩分鐘就有一輛卡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我趕緊跳了上去,高興得簡直要發狂,這位司機真棒!——身材結實粗壯,濃眉大眼,說起話來象馬叫一樣粗聲粗氣。他開起車來橫衝直撞,只顧自己開心,幾乎從不注意我的存在。這樣也好,我可以趁機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搭別人車的一個最大的麻煩,就是你總得喋喋不休地向他們證明自己,好讓他們覺得自己沒帶錯人,或者有些人帶你完全就是存心拿你開心解悶,和你沒完沒了地聊天,這對那些長途旅行卻又不願花時間去旅館休息的人來說是最受不了的。可是這傢伙只管自己對著公路大叫大嚷,我有時也忍不住大叫幾聲,一路上我們都覺得非常輕鬆、愉快。他也給我講自己的故事,講他在各個城市是怎樣逃避警察而超速駕車的,一遍又一遍他說著:「那些他媽的警察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們剛到愛荷華城,後面正好駛來一輛卡車:因為他的車子要去別的地方,所以他打開尾燈向那輛車示意,然後將車速放慢,我跳了下去,取出行李。那輛車懂得了這位司機的意思,便將車也停了下來,一眨眼功夫,我已經坐在另一輛車上了。我們的車開了整整一夜,我開心極了!這位司機和那位一樣瘋狂地亂嚷一氣,我只管舒服地靠在座位上休息便是了。現在丹佛已經隱隱約約地呈現在我的眼前了,它彷彿是希望中的樂土向我招手,幽淨的星空下,遼闊的愛荷華大草原和內布拉斯加平原展現在我面前,極目遠眺,舊金山像一顆明珠鑲嵌在黑色的夜幕上。他給我講了兩小時的故事,然後我們在愛荷華州的一個小鎮上停了下來。許多年之後我和狄恩因為被懷疑盜竊一輛卡迪拉克而被困在這裡。他就在座位上睡了幾小時,我也睡了一會兒,還在小鎮上轉了一圈。微弱的燈光照著冰冷的磚牆,每一條小路都伸向茫茫的草原,濃濃的玉米味瀰漫在空氣裡像夜的露珠。黎明時分,他醒了過來,重新發動了引擎。一個小時後,第蒙城已朦朦朧朧地出現在一片綠色的玉米地後面了。我要吃早飯,而且想休息一下,這樣我就下了車。這兒到市區大約只有四英里,我又搭上了愛荷華大學兩個男生開的一輛車。坐在這樣一輛嶄新而舒適的小汽車裡,聽著他們談論自己的考試,我的感覺十分奇特。我很順利地到了市區。現在我只想美美地睡上一天,所以打算去旅館找房間,可是那兒全住滿了。這時我一下就想到了鐵路,我沿街向鐵路走去——第蒙的鐵路很多——沿鐵路線有許多汽車旅館,在這昏暗、陳舊的房間裡我睡了整整一天。整潔而堅硬的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枕邊的牆上被塗得亂七八糟,破舊的玻璃窗上映著外面灰濛濛的景物。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在漸漸地變紅了。這是我一生中一個很奇特的時刻,一個最怪誕的時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我遠遠地離開了家,被旅行折磨得筋疲力盡,心神不寧;我住在這樣一間簡陋得難以想像的房間裡,窗外是陣陣火車的吼叫,房屋陳舊的木頭吱吱嘎嘎地作響,樓上的腳步聲,以及其它許多惱人的聲音使我不得安寧。我的確有15秒鐘站在吱吱作響的天花板下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我並不驚恐,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我的整個靈魂似乎出竅了,我變成了一個鬼魂。橫穿美國的旅行才進行了一半,現在我正站在代表青年時代的東部與代表未來時代的西部的分界線上,也許這就是這個紅色的下午使我感到困惑和陌生的原因所在吧。
    但是現在我必須停止歎息,繼續前進。我拿上包,和店主打了個招呼,便走出旅館去吃東西。我吃蘋果餅和冰淇淋——到愛荷華之後,它們變得比以前大了,冰淇淋中的奶油也更多了。這兒到處都有最美麗的姑娘。那天下午我去第蒙順便看了一下,她們都是從高中放學回家的——但是現在我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我對自己許諾著等到了丹佛再去好好享受。卡羅。馬克斯已經在丹佛,狄恩也在那兒,查德。金和蒂姆。格雷都來了,那裡是他們的家鄉。瑪麗露也在丹佛;那兒有一大幫子夥計,包括瑞亞。羅林斯和他美麗的金髮妹妹芭比。羅林斯,還有狄恩認識的兩個女招待貝特科特姐妹倆,甚至我大學時的筆友羅蘭。梅那也在丹佛。我非常希望見到他們,參加他們的活動,所以我拋開了這些美麗的姑娘,這些生活在第蒙城的世界上最美的姑娘。
    一個傢伙把我帶上了山,這人的車子車輪旁掛著工具箱,車上扔滿了工具,他看上去像個賣牛奶的。然後我立刻又搭上了一個農民的車,他兒子要去愛荷華的阿達爾。在阿達爾一棵大榆樹旁的加油站,我與另一個想搭車的人混熟了。這人是個典型的紐約人,他的工作很多年來就是為一個郵局開車,現在是去丹佛看一位姑娘,並在那兒開始新的生活。我想這傢伙一定是由於什麼原因從紐約逃出來的,也許與法律有關。這是一個典型的30歲左右的紅鼻子酒鬼,平常我是最討厭這種人的,除非有時我對任何人類友好關係都特別敏感。他穿著骯髒的汗衫,寬鬆的長褲,甚至連個包也沒有,只帶了一隻牙刷和一條手帕。他說我們可以結伴找車。我本來不想同意,因為他看上去就讓人厭惡。但我們終於還是一起搭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開的車,到了愛荷華州的斯德特,在那裡我們真的陷入了困境。我們站在斯德特火車站的票房前,等著西去的車輛一直等到太陽落山,整整等了五個小時。開始我們彼此談論著自己,然後講一些下流的故事,接著就玩起路上的石子,讓它們發出各種不同的響聲。我們都感到無聊透了,我準備花十元錢去喝啤酒。我們來到斯德特的一個老酒店,他就像自己是在紐約的第9大街上一樣喝得爛醉,高興地大叫大笑;給我講起他的那些骯髒故事。我都有些喜歡上他了,這並不是因為他是個好人,就像後來所證明的那樣,而是因為他對待生活有一種熱情。我們在夜裡又回到了公路旁,當然不會有什麼車子經過了,就這樣一直等到凌晨三點。我們準備在路邊票房的長凳上睡一會,但是可恨的電話鈴響個不停,根本無法入睡,外面運貨的汽車聲也震耳欲聾。我們不知道免費搭車的訣竅,因為以前沒有經驗,我們看不出哪些車搭上的可能性更大。黎明時分,有一輛開往奧馬哈的公共汽車從這兒通過,他一下就跳了上去,加入了那些昏昏欲睡的旅客行列——我為我們兩個人付了票錢。他的名字叫埃迪亞,他說認識我的表兄,這樣我們就更親近了,我很希望在這樣的長途旅行中有一個像他這樣無憂無慮的傢伙作伴。
    清晨,我們到了城裡的市政廳門前,車窗外一片沉寂,只有灰濛濛的晨光中星星點點地點綴著一些式樣各異的別緻的鄉間農舍。突然,我在一家肉鋪陰暗的牆邊看到了西部的第一個牛仔,他戴著一頂足有十加倫重的大帽子,腳蹬一雙德克薩斯大皮鞋,除了穿著之外和東部的那些頹廢派青年沒有什麼區別。一下汽車我們又搭車去了一座美麗的小山丘,這是由密蘇里河數十年的沖刷形成的,奧馬哈城就座落在山腳下。看著這秀美的景色我們都禁不住讚歎。開車的也是位戴著一頂十加倫重的帽子的闊氣的農場主,他告訴我們附近的普拉特峽谷可以和埃及的尼羅河谷相媲美。按他的指點我向遠方望去,綠色的樹林,清亮亮的小溪,還有翡翠般的茸茸草地一下吸引了我的視線,所以我決定去峽谷。正在這時,遇到了一個小插曲。當我們走到一個交叉路口時,被另一個牛仔截住了。這傢伙六英尺高,頭戴一頂比較莊重的帽子。他一見我們就迎了上來,問我們誰會開車。當然埃迪亞會開,他有駕駛證,而我沒有。這個牛仔有兩部車子想開回蒙大拿。他的妻子在格蘭特島,他希望我們能幫助他開一輛車過去,然後將車交給他妻子。問題是他要往北去,這和我們的計劃相悖。但一想我們正好可以開幾百英里去內布拉斯加,所以就跳了上去。埃迪亞單獨開一輛車,我和牛仔開另一輛車跟在後面。突然,埃迪亞這傢伙把速度開到了每小時90英里,車子象箭一樣地飛了出去。「這個該死的傢伙,他要幹什麼!」牛仔大叫著在後面猛追,就好像是在進行一場汽車比賽。有一刻我甚至認為埃迪亞是想把這車開跑,因為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是牛仔緊迫不放,在後面猛按喇叭,埃迪亞終於慢了下來。牛仔按喇叭讓他停車。「該死的你他媽的開得這麼快是想坐牢嗎?你不能開慢些嗎?」「是的,是的,我該死,我真開到90英里了嗎?
    在這麼光滑的路面上我的確感覺不到有這麼快。「」你最好開得慢些,輕鬆一些,完完整整地到達格蘭特島。「
    「當然,」我們又重新上路了。埃迪亞這會兒很安靜,看上去幾乎昏昏欲睡。我們向前開了一百英里穿過了內布拉斯加,又越過普拉特山的盤山道到了綠草如茵的大草地。
    「大蕭條時期,」牛仔告訴我,「我常常搭順路的貨車,至少是每天一次,那些日子裡成千上萬的人開著大平板車或大棚車從這裡經過。他們並不都是些流浪漢,有些是失業工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去工作,當然也有一些人純粹是流浪漢。當時整個西部幾乎都是這樣。本世紀30年代這個地方什麼也沒有,整個城市就像個垃圾堆。你簡直無法呼吸,地面都是黑的。當時我正好住在那裡。他們真應該把內布拉斯加還給印第安人,我恨這個城市超過世界上任何地方。蒙大拿是我的故鄉。今後你們可以去看看,那兒簡直就像天堂。」
    到了下午他說話說得太疲倦了便不再開口,我趁機睡了一覺。我們的車停在路邊準備吃飯。
    牛仔去換輪胎了,我和埃迪亞到飯店吃了一頓。這時我聽到一聲大笑,簡直是世界上最粗曠的笑聲,接著走來一位披著生牛皮上了年紀的內布拉斯加農夫,他的身後還跟了一大幫小伙子。你能聽到他粗魯的大叫在整個大平原昏暗的天空下迴響,其他人也和他一起笑著。他是那樣無憂無慮,對別人似乎又十分義氣。我暗暗對自己說,聽這人的笑聲,這就是西部風格。我真正體驗到了西部的風情。他要吃飯了,便對著女店主大叫,她給他端來內布拉斯加最美味的甜餅,我也吃到了滿滿一大勺冰淇淋。「老闆娘,快給我弄些吃的來,要不然我可要把自己給生吞了,還要吃他幾個愚蠢的傻瓜。」他猛地一屁股坐在一張長凳上。「再來點豆子!」這個傢伙正好坐在我的旁邊。我真希望瞭解他那狂放不羈的生活,希望知道這些年來他除了大嚷大叫和狂笑之外還幹了些什麼。唉,真晦氣,我正想著,牛仔已經換好車胎回來了,我們只得離開,繼續向格蘭特島進發。
    我們如期到達格蘭特。他找妻子去了,不知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命運。我和埃迪亞繼續往前走。兩個十多歲的小伙子吵吵嚷嚷地開著一輛破車帶了我們一段路,後來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在濛濛細雨中我們下了車。接著一位老人又把我們捎上了。他什麼也沒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捎上我們——把我們帶到了希爾頓。我和埃迪亞孤獨淒涼地站在路上,面對著一群蹲在地上無所事事的奧馬哈的印第安小矮人。馬路對面是鐵路線,水槽上寫著「希爾頓」。「上帝啊,」埃迪亞激動地叫了起來,「我以前來過這兒,那是很多年前的戰爭時期。是在一天夜裡,一個深夜,我們的火車路過這兒。大夥兒都睡著了,我去站台上抽煙。
    那時我們正在途中,每個人都髒得像地獄一樣黑,我去找水,突然在水槽上發現了『希爾頓』幾個字。火車是開往太平洋的。夥計們正鼾聲震天。我們這群蠢豬全受騙了。火車只停了幾分鐘就開走了。真見鬼,又是希爾頓!我永遠都痛恨這個地方!「然而我們將在希爾頓停留,就像在達溫波特、愛荷華一樣。不知怎麼,路上全是農用汽車,只有一次,有一輛旅遊車經過,但是糟透了,車上一大群老頭帶著他們的妻子,老頭們開車,老太太們一邊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一邊翻地圖、對一切都帶著一種猜疑的眼光。
    雨又下大了些,埃迪亞感到有些冷,他衣服穿得很少。我從帆布包裡取出一件方格花呢襯衫給他穿上,他立刻感到好些了。我也感到有些涼,就去一家搖搖欲墜的印第安人藥店買了些感冒藥。然後又去郵局花了一便士給我姨媽發了張明信片。接著就踏上了陰沉沉的公路。只見希爾頓,寫在水槽上的那個希爾頓,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輛開往洛克島的火車呼嘯而過,普爾門式列車上旅客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火車吼叫著穿過大平原,朝著我嚮往已久的地方開去。雨下得更大了。一個相貌醜陋的瘦高個帶著一頂大帽子把車錯停在馬路左邊,然後向我們走來,他看上去像個什麼官長。我們偷偷地編好了故事。「你們兩個小伙子是要去哪兒,還是在隨便走走?我們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不過真他媽的是個不錯的問題。」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我們說道。」哦,我在離這兒幾里之外有一個遊樂場,想找些小伙子到那兒干一點活,當然你們自己也能掙幾個錢。我有一個輪盤賭場,還有一個投環遊戲場,你們也可以去碰碰運氣。如果你們願意給我幹活,你們可以得到我贏利的30%。「」吃住怎麼解決?「」你們可以住那兒,但要去城裡吃飯,當然有時可派車送。「我們考慮了一下。」這是個好機會。「他說,並站在那兒耐心地等著我們答覆。我感到很滑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本人是不想被困在這個什麼可惡的遊樂場的。我現在最迫切的是要到丹佛去見我那幫夥計。
    我說:「我不知道。我們要盡快趕路,沒有時間。」埃迪亞也這麼回答了他。這個老傢伙向我們揮了揮手,漫不經心地一搖一擺走回他的車裡,一溜煙把車開走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當我們想到如果去了將會發生的一切時,都不禁放聲大笑。可以想見那情景:一個漆黑的夜晚,大平原上閃現著無數個內布拉斯加人的身影,大人們帶著可愛的孩子十分恐怖地看著一切,我想我一定會覺得自己象魔鬼一樣用那些可惡的花招,敲詐這些可憐的人們,輪盤在黑暗中轉動著。呵,萬能的上帝。悲哀的音樂在黑夜中低徊,我等待著自己的報酬——在金色的大車上鋪著麻袋片的床上睡上一覺。
    現在埃迪亞已經變得有些心不在焉了。這時一個很可笑的,彷彿是一個什麼新發明的玩意兒開過來,駕駛員是個老頭。這玩意兒像是由一種什麼鋁製成的,形狀象只盒子,毫無疑問是一種拖車,相當古怪的內布拉斯加式拖車。老頭將車開得很慢,然後停在我們面前。我們趕緊跑了過去。他說只能帶一個人,埃迪亞二話沒說就跳了上去,漸漸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走時身上還穿著我那件花格襯衫。噢!我只剩下給我那件可愛的衣服送去一個飛吻,道聲再見的份兒了。這樣的結果不免令人傷感。我獨自在那該死的希爾頓等了很久,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想一定已經是深夜了,其實才剛到下午,但天色很暗。丹佛,丹佛,我何時才能走進你的懷抱?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正準備去喝杯咖啡,突然一輛很漂亮的嶄新的小汽車停了下來,開車的是個小伙子。我發瘋似地跑了過去。
    「你去什麼地方?」
    「丹佛。」
    「那好,我可以帶你一百英里。」
    「啊,太好了!太好了!你簡直救了我的命。」
    「我自己也常常搭便車,所以我開車時也很樂意帶別人。」
    「如果我有車也會這樣的。」我們就這樣聊了下去。他給我講他的生活。沒有多大意思,我便開始睡覺,醒來時正好到了哥倫堡城,他讓我在這兒下了。
    4
    我生活中最不尋常的一次旅行就要開始了。一輛後面帶拖斗的卡車開了過來,上面橫七豎八躺了大約六七個小伙子。司機是兩個長著亞麻色頭髮的農場青年,來自明尼蘇達,這種人都是那些你能指望看到的整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長得也還英俊的鄉下佬、除了身上穿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別的一無所有。他們大都身體結實,辦起事情來卻死心眼,而且臉上總是掛著隨時準備向他們見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表示問候的微笑。一路上,他們把遇到的流浪漢統統拉到車上。我跳起來問:「有空位置嗎?」他們叫道,「當然有。來吧。這裡每個人都有位置。」我爬上拖鬥,卡車又晃蕩著開了。我侷促地站著,不知誰拉了我一把,我就勢坐了下來。有人遞過來一瓶劣等威士忌酒,就剩底兒了,我抓過來喝了一大口。內布拉斯加細雨濛濛的空氣中充斥著一種瘋狂的野性,「哈,我們要到了。」一個戴棒球帽的小伙子叫道。卡車加足了馬力,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從路上行人的身邊一閃而過。「從迪莫尼斯起我們就一直像這樣開快車,這些小子從不放慢速度。你要想小便就得拚命嚷,否則就只好對著空氣撒尿了。忍著吧,夥計,忍著吧。」我環視了一下同車的這些人,有兩個從北達科他來的農場孩子,帶著紅色的棒球帽,這是標準的北達科他州農場孩子的帽子。他們的父母讓他們出來在路上轉了一個夏天,這會兒該趕回去參加收割了,有兩個從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城來的城市孩子,都是高中足球隊員。他們嘴裡嚼著口香糖,眼睛不停地眨著,輕鬆地哼著小調,他們說他們夏天要走遍整個美國。「我們要到洛城去。」他們叫道。
    「你們到那兒幹什麼?」
    「不知道,誰操心這個。」
    這夥人中有個傢伙又高又瘦,臉上帶著陰沉的表情。「你從哪兒來?」我問。我正好靠在他旁邊,在這裡你要是不使把勁就別想坐起來,因為沒有扶手。他慢慢地向我轉過身來,張開嘴,說,「蒙——大——拿。」
    車上還有一個叫吉恩的密西西比人,照顧著一個孩子,密西西比的吉恩是個矮小黝黑的傢伙,到處搭貨車周遊全國。雖然他已經30多歲,長相卻相當年輕,所以你無法確切說出他的年齡,他盤腿坐著,一言不發地望著四周的田野,就這樣走了幾百英里之後,他轉過身來問我:「你到哪兒?」
    我說丹佛。
    「我有個姐姐在那裡,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看見她了。」他的嗓音舒緩動聽。這是個極有耐心的人。他照顧的孩子大約16歲,高高的個頭,滿頭金髮,也穿著一身流浪漢常穿的破衣服,由於鐵路上的煤煙、悶罐車裡的塵土以及長時間睡在地上的緣故,他們穿的那身舊衣服已經發黑了。這個金髮小孩很安靜,他看上去似乎在苦思冥想著什麼。從他呆呆地凝望前方的神態看,大概在想法律。在這種憂慮的沉思中,他的嘴唇顯得有些潮濕。蒙大拿的細高挑偶爾帶著挖苦和不懷好意的微笑同他們聊上幾句。他們並不搭理他。細高挑一直這麼不懷好意,當他衝著你的臉傻乎乎地張著大嘴癡笑時,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有錢嗎?」他對我說。
    「沒多少,大概夠我到丹佛之前買一瓶威士忌。你呢?」「我知道我能在哪兒搞到一點。」「哪兒?」「哪兒都成。只要你能把一個人引到小胡同裡,不是嗎?」「當然,我想你會這麼幹的。」
    「如果我真的需要一點兒現鈔,我就會來這麼一下。搞到點兒錢後到蒙大拿去看我父親,到了斜陽谷我就不這麼幹了,得想點其他法子。這些傻小子都發瘋了,他們要到洛杉磯去。」「這不要一直往前走嗎?」「當然。如果你也想到洛杉磯,可以同路。」我想了一下,向前走一夜穿過內布拉斯加、懷俄明,明天早晨經過猶他州沙漠,下午差不多就可以到內華達沙漠,實際上過不了多久就要到達洛杉磯了。這就會把我的計劃改變。但是我必須去丹佛,我也要在斜陽谷下車,然後向南走九十英里到丹佛。到了北普拉提,兩個明尼蘇達農場的司機打算停車吃點東西。我很高興,因為我一直想見見他們。他們爬出駕駛室,對我們大伙笑著,「撒尿去吧。」其中一個說。「該吃飯了。」另一個說。但是只有他們有錢買吃的。我們都跟在他們後邊,來到一個胖女人開的飯館。我們圍坐在漢堡包和咖啡四周,看著他們狼吞虎嚥著大堆食物,他們的神氣就好像坐在家裡的廚房中一樣。他們是兄弟倆,這次他們要把農場的機器從洛杉磯運到明尼蘇達,從中賺筆錢,因為到洛杉磯的途中是空車,他們便在路上載行人。他們這麼干大概已經五次了,每一次都苦得要命。但是他們無憂無慮,一刻不停地微笑著。我想同他們聊聊——我是想用這種愚蠢的辦法同我們這條船的船長們套套近乎——但我得到的唯一回答是兩張迷人的笑臉和一口充滿鄉土味道的大白牙。
    除了吉恩和他照顧的孩子這兩個流浪漢,其他人都跑到飯館同司機湊在一起。當我們回來時,他們依然坐在車上,淒涼又有些憂鬱。這時,夜幕即將降臨。司機們抽了陣煙,我乘機跳下車,想去買幾瓶威士忌,以便在寒冷的夜裡喝兩口取取暖。我對他們說了以後,他們笑了:「去吧,快點。」
    「你們可以一起過來先喝一杯。」我向他們保證。
    「噢,不。我們從不喝酒。快去吧。」
    我和蒙大拿的細高挑還有兩個高中生在北普拉提的街道上逛著,終於找到了一家威士忌酒店。我們一起喝了幾杯,然後我又另外買了一瓶。幾個高大、陰沉的男人盯著我們從房屋前走過,大街兩旁停了許多大棚車。在遠離這些陰鬱的街道的地方,就是廣闊的田野。我覺得北普拉提有種異樣的氣氛,搞不清那是怎麼回事,在幾分鐘內,我的確有這種感覺。我們回到車上,卡車又繼續顛簸上路了。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下來,我們大家都喝了一口酒。突然,我發現普拉提翠綠的田野逐漸隱去,在你無法看清的盡頭,出現了一望無垠的滿是黃沙和灌木叢的荒原。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這鬼地方是哪兒?」我對著細高挑叫道。
    「這是該到大牧場了,夥計,再給我點兒喝的。」
    「哈!」高中生們大呼小叫起來,「他媽的,太大了!如果我們那幫夥計們在,他們會怎麼說?」
    司機已經改變了方向。兩兄弟中小的那個小心翼翼地駕著車。道路也發生了變化,中間隆起,兩旁一邊是斜坡,另一邊是一條四尺多深的水溝,因此卡車上下起伏著從一邊歪向另一邊,巧的是還好這時沒有車從對面開來。我想我們都得翻個觔斗不可。然而司機真是了不起,無論如何,卡車總算制服了這些內布拉斯加的障礙——這些障礙遍佈科羅拉多。一時間,我意識到我這是終於走過了科羅拉多,再向西南走一百多英里就到丹佛了。我禁不住歡呼起來。酒瓶在我們中間傳遞著。天上出現了明亮閃爍的星斗,遠遠退去的沙丘變得模糊了。我覺得自己就像離弦之箭,能夠一口氣跨越剩下的所有路程。忽然,密西西比的吉恩放下盤著的雙腿,向我轉過身來,愣了一會兒神,然後張開嘴,又靠近了一點,說:「這塊原野讓我想起得克薩斯。」「你從得克薩斯來?」
    「不,先生,我從穆茲一西比的格林威爾來。」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
    「那個孩子從哪兒來?」
    「他在穆茲一西比惹了點兒麻煩,所以我幫他逃了出來。男孩子不應該單獨柱外。我盡力照料他,他還是個孩子。」儘管吉恩是個白人,但是在他身上,有些地方卻很像一個聰明、勞碌的老黑人。他身上有些地方還像艾爾默。哈索爾,一個紐約的癮君子。但他是一個鐵路上的哈索爾,一個喜歡旅行的具有傳奇色彩的哈索爾。他每年都要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全國,冬天在南方,夏天在北方,只是因為他倦於尋找休憩之地,因為沒有地方可去而四處為家,所以不斷地在星空下,尤其是在西部的星空下到處流浪。「我去過幾次奧格登,如果你想到奧格登的話,我那裡有幾個朋友,我們可以找他幫忙。」「我要從斜陽谷到丹佛去。」
    「他媽的,那就該一直向右走,不必像現在這樣每天搭車。」
    這倒的確是個值得嘗試的主意,但奧格登是什麼地方呢?「奧格登是什麼地方?」我問。
    「那是個許多小伙子都要從那裡經過,在那裡碰頭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裡看見所有的人。」
    很久以前,我曾經同一個人們稱作細桿哈查德的人一起到過海上。細桿哈查德高高的個兒,骨瘦如柴。他真名叫威廉。霍爾姆斯。哈查德,路易斯安那人。他自己選擇當了一個流浪漢,還是在孩提的時候,他看見過一個流浪漢。這個人走過來向他母親要幾張餡餅,他母親給了他。等流浪漢走了之後,小哈查德問:「媽,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噢,那是個流浪漢。」「媽,我將來也要做個流浪漢。」「閉嘴,那不是哈查德家人幹的事。」但他一直沒有忘記這麼一天。他長大後,進了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讀書。踢了幾場球之後,他真的成了流浪漢。細桿和我經常在一起一邊講故事一邊吸著自製的捲煙,就這樣度過了無數夜晚。
    現在,密西西比的吉恩的行為舉止有些地方真切地讓我想起關於細桿哈查德的往事,於是我問道:「你是否在那裡碰巧遇到過一個叫細桿哈查德的人?」
    他說:「你說的是一個喜歡高聲大笑的高個兒吧?」
    「大概是他,他是路易斯安那州羅斯頓人,」
    「對,人們有時叫他路易斯安那的細桿。真的,先生,我肯定遇到過細桿。」
    「他過去是不是經常在得克薩斯州東部的油田工作?」
    「是在得克薩斯州的東部。但現在他在放牛。」
    這可真是大巧了。但我仍然不能相信吉恩真的認識細桿,這幾年來我一直在找他。「那麼,他是不是曾經在紐約的拖輪上幹過?」「可能,我並不知道這些。」「我猜你是在西部認識他的。」「我承認我從來沒去過紐約。」「你別介意,我只是奇怪你會認識他,這可是個很大的國家,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認識他。」「是這樣,先生。我跟細桿很熟。如果他有一點兒錢我們總是在一起花,我是說我們是鐵哥兒們。在斜陽谷的時候,有一次放牛,我看到他把一個警察撂倒在地。」這事兒聽起來像是細桿干的,他在露天地裡放牛時總喜歡活動活動。他看上去很像傑克。狄普西,而且是個年輕酗酒的狄普西。「他媽的!」我迎著風嚷了一句,然後又喝了一口酒。我感到舒坦多了,每喝一口酒都要嗆一口風,同時還可灌一口塵土,我的胃裡灌滿了塵土,「斜陽谷,我來了!我唱了起來,丹佛,看看你的孩子!」
    蒙大拿的細高桃向我轉過身,指著我的鞋,說:「你得承認,如果你把它們扔在地上,準會有東西跳出來,」然而這句話並沒有引起哄堂大笑,只是幾個小伙子聽到了笑笑。我這雙鞋在美國的確是式樣最難看的一雙鞋,我之所以一定要買它,是因為我不想在炎熱的大路上走得滿腳都是汗。而且在比爾山上下雨那一次證明,它們的確是最適合我旅行的鞋,但是現在,這雙鞋已經變得破爛不堪,皮子裂開了縫,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所以我也跟周圍的人一起笑了起來。不知不覺中,我們來到了一個小鎮。燈光劃破了夜幕。一路上,站著許多晚上出來收割的懶洋洋的牛仔們,一直到小鎮的另一頭。他們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盯著我們走過,我們則看著他們漫不經心地幹活——我們這些人個個悠閒自得。因為現在是收穫季節,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這裡都集中了許多的人。達科他的小伙子有些坐立不安。「我想下次再遇到收割我們就下車,看樣子這附近有許多活兒可幹。」
    「你要干的活兒這裡沒了,北邊還有,」蒙大拿的細高挑勸道,「順著收割的地方走你可以一直走到加拿大。」這些小伙子懵懵懂懂地點著頭,他們有點不理解這個勸告。
    這期間,那個金髮的小亡命徒一動不動地坐著,吉恩則要麼衝著漆黑的曠野出神,要麼親熱地附在那個孩子的耳邊嘀咕幾句,這時孩子就會微微地點點頭。密西西比人細心照料著他,生怕他感情上受到什麼傷害。他們沒有香煙了,我就把自己的掏出來遞了過去。我很喜歡他們,喜歡他們的善良與謙和。他們從來不亂問什麼,我也不必回答,蒙大拿的細高挑自己抽著煙,卻從不摸幾根出來分給大夥兒。不一會兒,我們又來到一個小鎮。一群瘦高而醜陋的人站在路邊,他們穿著牛仔褲,聚集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荒漠裡的一群飛蛾。卡車開出了小鎮,我們重又進入無邊的夜色中。群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閃爍著。我們的卡車開始爬行在西部高原的山坡。路邊的蒿草中有一頭憂鬱的白牛從我們面前一閃而過。我們現在彷彿坐在火車上,平穩而又飛快。
    沒過多久,又一個小鎮出現了,我們的卡車慢了下來。蒙大拿的細高挑嘟嚷著:「嗨,小便。」但是明尼蘇達人並沒有停車,而是一直往前開著。「他媽的,我要下去。」細高挑叫道。
    「就站在車邊尿吧。」有人建議。
    「好吧,我會這麼幹的。」他回答道。然後我們看到他慢慢地挪到車邊,盡量抓緊。有人敲著駕駛室的窗戶,想讓那兄弟倆注意,他們轉過身看了看,哈哈大笑起來。細高挑挪到車邊,這時候已經相當危險,司機卻把速度提高到每小時七十英里,並且左右搖晃。細高挑猶豫了一會兒,接著我們便看到空中劃過一條鯨魚噴水似的水柱。然後他踉蹌地想退回到原來坐著的地方。兩個司機故意把車開得左右搖擺,他站立不穩,一下尿到了自己身上。顛簸中,我們聽見他在輕聲地咒罵著,就像一個人翻山越嶺之後疲倦的哀鳴。「他媽的……他媽的……」他不知道我們是有意這麼幹的,只是在可憐地掙扎著。他想坐穩,但披搖搖晃晃的卡車顛來倒去,只好扭作一團,臉上露出可憐的神色,車上除了那個憂鬱的金髮孩子外,每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明尼蘇達人在駕駛室裡笑得喘不過氣來。我把酒瓶遞給他,讓他壓壓驚。「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他問。「不為什麼。」「好吧,算我倒霉,我真搞不懂,我只想回內布拉斯加,並不想惹什麼麻煩。」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奧格登,駕駛室裡的兩個夥計興高采烈地叫道:「撒尿!」細高挑放棄了這次機會,悶悶不樂地站在那裡。兩個達科他來的小伙子向每個人道了聲別後就走了,他們大概想在這裡幹點兒收割的活。他們向小鎮盡頭亮著燈光的一排棚屋走去。我們目送著他們消失在夜幕中。一個穿牛仔褲的守夜人告訴我們,每一個男人在這裡都可以找到活幹。我想再去買幾包香煙。吉恩和那個金髮孩子跟著我一起去。
    我好像來到了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這裡有許多本地十幾歲的少年男女們正在隨著音樂起舞,其中有許多漂亮姑娘。我們走過去時,他們停了下來。吉恩和金髮少年目不斜視地站在那裡,他們只想要香煙。一個正在跳舞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金髮少年,他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頭髮。我給車上的人每人買了一包香煙。他們謝了我,於是卡車又重新上路。現在已將近午夜,寒氣逼人。吉恩告訴我們現在每個人都應該用車上的防水帆布把自己包嚴實,否則肯定會凍壞。他周遊全國的次數,你就是把手指頭加上腳趾頭一起算也算不過來,所以我們都照他說的去做。酒瓶裡還剩一點兒酒,如果空氣再冷下去,我們就能喝幾口取取暖,別凍掉了耳朵。天上的星星看上去比我們剛才爬山時更亮了,現在我們是在懷俄明。我直挺挺地躺著,凝望著深邃的天穹,想到我正在度過的時光,想到我終於離那倒霉的比爾山越來越遠,心裡十分快活。尤其是想到丹佛即將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簡直激動得發狂——一切都要實現了。這時,吉恩哼起了一首小調,他唱得委婉、深沉,像一條寧靜的溪流,這首歌很簡單。「我得到了一個純潔的女孩,十六歲的她甜蜜又可愛,她是你最純潔的小東西。」然後他又接下去唱了一段,大意是無論他走到哪裡,都希望能回到她的身旁,但他還是失去了她。
    「吉恩,這首歌真美。」我對他說。
    「這是我所知道的最甜蜜的歌。」他微微一笑。
    「我真希望你能到你要去的地方,並且萬事順利。」
    「我總是四處漂流,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蒙大拿的細高挑剛才睡著了。這時他醒了過來,對我說:「嘿,雜種,今晚你到丹佛前,跟我一起去斜陽谷轉轉,怎麼樣?」
    「一言為定。」我喝夠了酒,現在幹什麼都行。
    當卡車到達斜陽谷附近時,我們看見了當地廣播電台高高的紅燈。突然,路兩旁擁有一大群人向我們衝來。「啊哈!這是瘋狂的西部周。」細高挑叫道。一大群套著皮靴、戴著巨大帽子的商人,攜著他們高大的打扮成西部女郎的妻子,在古老的斜陽谷的馬路上盡情地跳著叫著,這種狂歡只有在這樣古老的城市才能看到。這時,酒吧裡擠滿了人,一直擠到了人行道上。我覺得這一切異常新奇,同時也感到十分可笑:我第一次來到西部就看到了這種愚蠢的行為,似乎這樣就可以維持輝煌的傳統。我們該下車告別了,明尼蘇達人不願意在這附近停留。看到他們離去,我覺得十分悲哀,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但是生活就是這樣。「今天晚上你們肯定要凍掉屁股,」我警告他們,「這樣,明天下午在沙漠裡你們就可以把它們烤了吃。」「和我在一起準保沒事,我們會平安度過這個寒冷的晚上的。」吉恩說。卡車從人群中急馳而過,但是沒有人注意那些裹在防水帆布裡的孩子們,他們就像襁褓中的嬰兒一樣注視著這個城市。我目送著卡車漸漸消失在黑夜之中。
    5
    我和蒙大拿的細高挑進了一家酒吧。我只剩下7美元了,那天晚上卻又胡亂地花掉了5美元。開始我們和一些牛仔、出來旅遊的花花公子、煉油工人以及一些農場主混在一起,我們在酒吧裡喝了一會兒,接著又在門口,在馬路上鬧成一團。後來我不得不抽身去照顧細高挑,他幾杯威士忌和啤酒下肚之後就頭昏眼花地在街上晃悠起來。他喝起酒來就是這副德性,兩眼僵直,及至說起話來簡直讓你陌生得難以置信。接著我又去了一家干辣椒酒吧,這兒的女招待是個墨西哥人,長得挺漂亮。我吃完之後在菜單的背面寫了一行表示愛慕的字。
    酒店裡這時很安靜,人們都不知到什麼地方喝酒去了。我讓她將菜單翻過來。她看後笑了。
    這是一首小詩,詩中希望她晚上能和我約會。「我很樂意,親愛的,但是晚上我要和我的男朋友約會。」
    「你不能甩掉他嗎?」
    「不,不,我不能。」她表情痛苦他說。我喜歡她說這話時的神氣。
    「以後我還會到這兒來的。」我說。她答道:「隨時都歡迎你來,夥計。」我又坐了一會兒、只是想有看看她,於是又要了一杯咖啡。這時,她的男朋友悶悶不樂地走了進來,問她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她趕緊收拾,準備關門。我不得不站起身,臨走時我給她留下了一個微笑。外面那幫傢伙們仍在發狂地鬧著,只是那兩個胖子已經喝醉,在那裡又叫又嚷,看了令人開心。幾個印第安首領圍著大頭巾也在裡面閒逛,在這幫滿臉通紅的醉漢面前,他們顯得格外一本正經。我看見細高挑踉蹌著走在人群裡,便也跟了過去。
    他說:「我剛才給我在蒙大拿的爸爸寫了張明信片,你能幫我找個郵箱投進去嗎?」這可是個奇怪的請求。他將明信片遞到我手上,便又搖搖晃晃地走進一間酒吧。我去郵箱幫他發信,順便看了一眼。「親愛的爸爸,我星期三回家。我一切都好,也衷心地希望你萬事如意,理查德。」這使我對他產生了不同的看法,他對自己的父親是那麼禮貌和溫柔。我走進酒吧,坐在他的身邊。我們找了兩位姑娘,一個是年輕漂亮的金髮女郎,另一個是皮膚黝黑的胖女人。她們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默不作聲。我們打算來開導開導她們。我們將她們帶到了一個亂作一團的夜總會,這兒正準備關門。我把剩下的兩美元全花光了,給她們倆要了蘇格蘭酒,我們喝啤酒。我幾乎要喝醉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一切感覺都好極了。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個可愛的金髮女郎身上,使出全身解數想將她弄到手。我緊緊地擁抱她,向她表白自己。夜總會關門了,我們全都在那灰暗的大街上閒蕩。我仰望天空,純淨的天幕上美麗的星星正在不停地閃爍。姑娘們想去汽車站,我們就一同去了。很顯然她們是想去那兒和水手會面,他正在那兒等她們。那人是這個胖姑娘的表哥,他和一些朋友在等她們。我對那個金髮姑娘說:「你打算怎麼辦?」她說她要回家,她的家在科羅拉多,就在斜陽谷南岸。「我可以帶你乘汽車去。」我說。「不,汽車站在高速公路上,我必須一個人走過大草原。我一下午都在想這件事,今晚我不能一個人過去。」「啊,聽著,我們漫步在鮮花盛開的大草原上不是很美嗎?」「那兒沒有花。」她說,「我想去紐約,但是我很弱,沒辦法去。所以我只有回斜陽谷,那裡有我的一切。」「紐約也不是一無所有。」「那個該死的地方什麼也不會有。」她翹著小嘴輕蔑地說。汽車站十分擁擠,許多人都在等著上車,還有一些人站在那裡無聊地閒談。這兒有很多印第安人,他們木然地注視著一切;那個姑娘離開我;去找水手他們了。細高挑在候車室的長椅子上打瞌睡,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全國的車站都是一個樣,煙蒂、果皮扔得滿地都是,使人們感到只有在車站才能體驗到的那種特有的悲哀。有一剎那,我甚至以為這兒就是紐約汽車站,只是沒有我非常喜歡的那個大廣場。現在我很後悔打破了我旅途的平靜,一個子兒也沒剩下,到處閒逛,愚蠢地為了那個一本正經的姑娘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我十分懊喪。由於很長時間沒睡覺,我困得甚至連自責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蜷縮在長椅上,枕著帆布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八點,才在過往旅客的嘈雜聲和酣睡的人們的夢囈聲中醒來。起來後我的頭疼得很厲害。細高挑已經走了——我猜想他是回蒙大拿去了。我來到車站外。碧空如洗的藍天映襯著遠處白雪皚皚的落基山。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我必須立即趕往丹佛。我先去吃了點早飯,一小塊土司,一杯咖啡,外加一隻雞蛋,然後離城來到高速公路。西部的狂歡節仍在繼續,這兒正在進行競技表演,人們不停地歡呼喝彩。這一切都被我拋在了身後。我只想見到我那幫丹佛的朋友。我穿過鐵路,到了一個有許多工棚的地方。這兒有兩條高速公路都能到丹佛;我選了一條靠近山脈的公路,這樣我還能邊乘車,邊觀賞山上的景色。我搭上了一個從康乃狄克來的小伙子的車,他是東部一個編輯的兒子,開著一輛破車,周遊全國寫生。
    他不停他說著話。由於酒喝多了,再加上氣溫的關係,我有些暈車,有一陣子不得不將頭伸向窗外。後來在科羅拉多州的雷蒙待他讓我下了車,我的感覺立即好多了,甚至還能給他講一些我這次旅途的經歷。他祝我走運。
    雷蒙特景色宜人。古老的樹林裡是一片綠茸茸的草地,這裡屬於一個加油站。我向這裡的一位僱員借宿,他欣然同意。於是我將毛衣鋪在草地上,躺了下來。我心情舒暢地伸開四肢,仰面欣賞著白雪覆蓋的落基山脈,在陽光的照耀下它顯得十分神奇。不一會兒我就沉沉地睡著了,足足睡了兩個小時。唯一不舒服的是時時會有幾隻科羅拉多螞蟻來騷擾我!我現在在科羅拉多了!想到這裡我高興極了。他媽的,真見鬼!真見鬼!我已經快要到了!我立即爬了起來,把自己從剛剛夢見的過去在東部的生活中拉回來。我在加油站那個老夥計的屋裡洗了把臉,打扮得頗有幾分瀟灑,然後走了出來,在公路邊的餐館裡,我喝了一杯濃濃的牛奶冰淇淋飲料,給我那正在激動地燃燒著的胃降了降溫。很巧,給我送冰淇淋的是一位漂亮的科羅拉多小妞,她笑容可掬。我很感激,她使我旅行的最後一天非常愉快。我對自己說,噢,丹佛一定美極了!我又上路了。外面天氣很熱。我搭上了一輛新牌子的小汽車,開車的是丹佛的一個商人,看上去只有36歲左右,其實已經快70了,一路上我都很激動;我一分一秒地計算著時間,數著車子的里程。終於在一片翻滾著的金黃色麥浪後面,在隱約可見的白色的埃斯特斯山下,丹佛城出現了。我想像著今天晚上在丹佛的一個酒吧裡,我和那幫朋友聚在一起的情景,他們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衣衫襤褸的我,我就像穆罕默德一樣走遍世界去尋找那個隱蔽的字,而我現在到的這個字只能是「噢」!我和這位帶我搭車的朋友愉快地談著我們的未來,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丹佛城外的水果攤;突然眼前出現了高大的煙囪、鐵路、紅磚建築,還有市中心那些隱約可見的灰色高樓。我終於到丹佛了。他讓我在拉裡瑪大街下了車。
    6
    自從我和狄恩分手以來,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所以第一件事我想應該是找到查德。金。
    我給他家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他母親。她說:「啊,索爾,你到丹佛來幹什麼?」查德是一個瘦瘦高高的金髮小伙子,長著一張奇怪的巫醫般的臉,他對人類學和印第安人的算命術十分感興趣。他的鼻子微微有些鉤,在全黃色頭髮的映襯下幾乎成了奶油色。他有著西方飛黃騰達的大人物的那種派頭,常出入於小酒店的舞廳,足球也能來兩下。他說話的時候帶有一些輕微的鼻音。「索爾,對於大草原上的那些印第安人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在誇耀自己有多少張頭皮之後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不安情緒。在魯克斯頓的那本《遠東生活》一書中談到有一個印第安人處於深深的不安之中,因為他擁有無數張頭皮,於是他拚命地跑,一直來到大平原,從此將他那值得炫耀的業績隱藏起來,他媽的,我一讀到這些就激動!」
    查德的母親告訴了我他的住處,在這個沉寂的下午,他正在地方博物館編製印第安籃子。我給他掛了個電話,他便開著他那輛破舊的福特牌轎車趕來接我,以前他總是開著這輛車上山去挖掘印第安古物。查德穿著一身牛仔服,向我微笑著走來。我正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和在斜陽站遇到的那個水手聊天。我問他那個金髮姑娘現在到底怎樣了,他很不耐煩,拒絕回答。我坐進了查德的小車,他拿起地圖找州議會大廈,然後又去看望了一個老教師。我非常想去喝啤酒。我心底最最迫切的是想知道狄恩在哪兒?現在他在幹什麼?由於一些很奇怪的原因,查德已經打算和狄恩絕交,他甚至不知道狄恩的住處。
    「卡羅,馬克斯也在這兒嗎?」
    「是的。」但是他沒有告訴我其他情況。查德。金已經開始從我們的圈子裡退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準備去他那裡睡覺。蒂姆。格雷在科費克斯路有套公寓可以供我使用,羅蘭。梅那已經住在那裡了,現在他正在等我。我感到我的周圍存在著某種陰謀,陰謀的雙方是我們圈子中的兩派:查德。金、蒂姆。格雷、羅蘭。梅那合謀排擠狄恩。莫裡亞蒂和卡羅。馬克斯。現在我正站在這場有趣的戰爭的中界線上。
    這場戰爭是有其社會原因的。狄恩是一個酒鬼的兒子,他父親是拉裡瑪大街最酗酒成性的人,實際上狄恩就是在拉裡瑪大街上長大的。他6歲就為了父親去法庭辯護,他曾在拉裡瑪的一些小巷裡乞討,並偷偷地將錢送給父親,他的父親卻正和另一個酒鬼坐在一大片破碎的酒瓶邊等著兒子的到來。狄恩長大之後,便開始在格利拉姆賭場遊蕩。他創造了丹佛城偷車的最高紀錄,後來便進了教養院,從11歲到17歲他幾乎都是在教養院度過的。他的專長就是偷車。他在後面追那些女中學生,開車把她們帶到山上去,玩夠了之後,就下來隨便找一個旅館的浴室睡上一覺。他父親本來是一個很能幹的白鐵匠,後來喝上了烈性酒,從此便一蹶不振,不得不在冬季往得克薩斯運貨,夏季返回丹佛。狄恩的兄弟們以前都跟著他那死去的母親過——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但他們不喜歡她。狄恩的夥伴只有幾個在賭場認識的傢伙。他屬於美國充滿活力的一代新人,他和卡羅在丹佛人眼裡是一種標新立異的先鋒派怪物。卡羅在格蘭特有一個地下室公寓,後來我們晚上常去那兒聚會,在那裡能見到許多朋友,大家常聊天聊到天明。經常是卡羅、狄恩、湯姆。斯那克、愛迪。鄧克爾、羅伊。約翰遜和我,後來又新來了許多朋友。
    來丹佛的第一天下午我睡在查德。金的房間裡,他母親在樓下做家務,他在書房看書。
    大平原的七月真是炎熱非凡。如果沒有查德父親的發明,我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查德的父親和藹可親,他已經是個70多歲的虛弱老人,但很喜歡講故事,常常津津有味他講一些很有趣的故事,講他在北達科他的童年生活,講他為了尋開心怎樣騎著一匹小馬用一根木棒去追趕狼群,後來又是怎樣在奧克拉荷馬成了一名教師,最後又怎樣成了一個商人,現在他在這條街的修車場旁邊還有一間辦公室——一張旋轉辦公桌上堆滿了過去那些令人激動的文件,但是現在已經積滿灰塵。他發明了一種特殊的空調器,將一個普通的風扇放在窗戶上,然後再將冷水淋進飛旋的扇葉中。它的效果極佳——但只限於離風扇四英吋的範圍之內——屋裡水流成河;樓下的氣溫卻絲毫不減。不過我睡的那張床正好在風扇下面,床頭一尊巨大的歌德半身塑像直直地盯著我。我舒舒服服地睡著了,可是不到20分鐘就被冷醒了,我差點沒凍死。加了一床毛毯,還是沒用。最後我實在冷得無法再睡,便走下樓來,老人問我他的發明效果怎樣。我回答說真他媽的好極了。我回答得很有分寸,因為我喜歡他。他又靠在那兒開始回憶往事。「我曾經發明了一種去污劑,東部的幾家大公司盜用了我的專利開始生產。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求他們賠款、如果我有錢能夠請到一位有名的律師的話……」但是現在請律師已為時過晚,他只能沮喪地坐在家裡。晚上查德的母親給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們品嚐了他叔叔從山上打回來的野味。但是狄恩到底在哪兒呢?
    7
    接下來的十天,正如w.C.費爾茨所說的那樣,「充滿了巨大的危險」——而且極其瘋狂。我搬去和羅蘭。梅那同住,這套十分優雅的公寓實際上是屬於蒂姆。格雷家的。我們每人有一間臥室,還有廚房,冰箱裡放滿了食物,客廳很大,梅那穿著件絲綢睡衣正坐在裡面構思他那個最新的海明威式的故事——主人公是個性格暴躁、身材粗壯、紅臉膛的小矮個,他對一切都十分敵視。然而當夜晚真正的生活降臨時,他又會露出世界上最迷人的笑容,梅那就這樣坐在寫字檯前苦思冥想著。我只穿了條中國式的褲子,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又蹦又跳,他剛寫了一個短篇,講一個名叫菲爾的小伙子首次來丹佛的故事,他的旅伴是個神秘而沉默的傢伙,叫山姆。菲爾準備在丹佛考古,結果見到的都是些偽造的藝術品。他回旅館後沮喪地對山姆說:「山姆,這些偽造的假貨也流到了這裡。」山姆正陰鬱地望著窗外。「是的,」山姆回答,「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指不用出去考察就能知道一切,因為這些贗品充斥了整個美國。梅那最樂意與我合作,因為他知道我對古懂一竅不通。梅那就像海明威喜歡好酒。他又開始回憶最近的法國之行,呵阿,索爾,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巴斯克郡,品嚐到了那兒的美酒,你就會知道除了大棚車之外,世界上還有許多更吸引人的東西。「
    「我懂。但我就是喜歡大棚車,喜歡讀車廂上寫著的那些名字,像『密蘇里的大西洋』,『了不起的北方,』洛克島之線『,等等。上帝作證,梅那,如果我將這次一路搭車的經歷告訴你,你也會喜歡的。」
    羅林斯家離這兒只隔著幾個街區。這是一個快樂的家庭——年輕的母親,一個陰森可怖的破舊旅店的主人之一,帶著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那個放蕩的兒子叫瑞亞。羅林斯,是蒂姆少年時代的夥伴。瑞亞大聲嚷著闖進來,然後和我們手拉手地一起出去。我們去科費克斯的酒吧喝酒。瑞亞的一個妹妹叫芭比,是個美麗的金髮姑娘——網球愛好者,還參加了西部的衝浪運動。她是蒂姆的女朋友。梅那——他只是路過丹佛卻也一本正經地在公寓裡工作著——和蒂姆。格雷的妹妹貝蒂一起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女朋友。我逢人就問:「狄恩在哪裡?」他們都笑著搖搖頭。
    終於有一天電話鈴響了。打電話的是卡羅,他將地下室公寓的地址給了我。我問:「你在丹佛幹什麼、我是說你正在做些什麼?一切都好嗎?」
    「噢,等你來了再談。」
    我立刻趕去見他。他每天晚上去一家百貨公司幹活。一天瘋子瑞亞打電話約他去一家酒吧,看門人告訴他有個人被殺了,卡羅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就想到死了的可能是我。瑞亞。羅林斯在電話中對他說:「索爾就在丹佛,」並將我的地址給了他。
    「狄恩在哪兒?」
    「他就在丹佛。讓我慢慢告訴你。」他告訴我狄恩現在同時在跟兩個姑娘做愛。她們中一個是瑪麗露,他的前妻,她在一家旅館等他。另一個是凱米爾,新認識的,她也在一家旅館的房間等他。「在赴她倆的約會之間,他得趕緊抽時間找我,為了我們一件沒有幹完的工作。」
    「什麼工作?」
    「狄恩和我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們決定彼此信任,傾吐內心的一切。我們都沉浸在極度興奮之中,坐在床上,臉對著臉。最後我告訴狄恩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一切,他可以成為丹佛的市長,娶一個百萬富翁的千金,或者成為自蘭波以來最偉大的詩人。但是他總是花許多時間去看印第安小矮人的汽車比賽。我也和他一同去。他總是又跳又叫,激動不已。你知道,索爾,狄恩對這類事兒十分入迷。」馬克斯痛心疾首他說道。
    「他今後有什麼打算?」我問。狄思對未來總是有所計劃的。
    「他的計劃是:我提前半小時下班。在這期間狄恩去旅館與瑪麗露約會,給我一個換衣服的時間。然後他立即趕到凱米爾那裡——給她一點刺激。我在一點半趕到,我們一同出來——剛開始,他必須向凱米爾請求,因為她已經開始恨我——到我這兒一直聊到早晨六點。
    我們常常聊的時間更長。不過問題很複雜,狄恩的時間又太少。六點要趕回瑪麗露那兒,然後為了離婚所需的各種文件而奔波一天。瑪麗露同意離婚,但她堅持在這段過渡時期要和狄恩呆在一起,因為她愛他——凱米爾也是這樣。「
    然後他又告訴我狄恩是怎樣認識凱米爾的。羅伊。約翰遜這個賭棍在一個酒吧裡認識了她,然後把她帶到了一家旅館。為了炫耀,他邀請咱們圈子裡的人一起去看她。大家都圍著凱米爾說個不停,唯有狄恩眼望窗外,什麼也沒說。最後大家都走了,狄恩看著凱米爾對她做了一個「四」的手勢(意思是他四點鐘回來),便走了出去。凱米爾三點鐘對羅伊關門,四點鐘又向狄恩開門。我也想去看看那小妞,狄恩早就答應幫我找一個,丹佛所有的姑娘他都認識。晚上,我和卡羅走在丹佛破爛不堪的街道上。空氣很柔和,天上群星點點,平時那些狹窄的小巷此時好像變得很寬敞,我彷彿覺得是在夢中。我們來到了狄恩與凱米爾約會所租的單間。這是一坐古老的紅磚建築,四周是幾間停車房和一片古樹,我們沿木樓梯走上樓。卡羅敲了敲門;然後飛快地躲了起來,他不想讓凱米爾看見他。我則站在門口。狄恩赤裸裸地出來開門。我看見一個皮膚微黑的女人躺在床上,光滑漂亮的大腿上掩著一塊黑絲綢,這時她正吃驚地望著我。「啊,是索、索、索爾,」狄恩說。「哈。太好了!噢,太好了!你終於來了,你這個可恨的傢伙最後還是來了。啊,現在,你看,對,我馬上,我馬上弄好!嗨,凱米爾。」他向她下彎身子,「這是索爾,是我紐約的一個老朋友。今天是他來丹佛的第一個晚上,我一定要陪他出去,幫他找個漂亮的姑娘。」
    「那麼,你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是……」(他看了看表)「噢,現在正好是一點十四分。我三點十四分一定趕回來,我們再一起做一個美好的夢,最美最美的夢,怎麼樣,親愛的?然後你知道我還得去那個獨腿律師那裡處理幾個文件——半夜去,就像我已經給你解釋的那樣奇怪。」(這實際上是與卡羅約會的暗話,他仍然躲在那裡。)「所以現在我必須立即穿好衣服,穿好褲子回到現實中來,我是說回到外面的生活中來。啊,時間跑得太快了,太快了;現在已經不是一點十四分了。」
    「好吧,狄恩,不過你三點鐘一定得回來。」
    「啊,親愛的,我們剛剛說好的,記住是三點十四分,不是三點。難道我們的心靈不是相通的嗎,我最親愛的?」他走了過來,好好地吻了她幾下。牆上懸掛著一張狄恩的裸體素描,是凱米爾畫的,我覺得很有意思。這兒的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議。
    離開他的房間,我們立即走進寧靜的夜色,卡羅在小巷裡等我們。我們走過了我從來未見過的最窄小、奇怪,也是最骯髒的小巷,它就是丹佛城中心的墨西哥街。在夜闌人靜的暗夜裡,我們大聲他說笑著。「索爾,」狄恩說道,「有一個姑娘隨時你都可以去找她,只要不是她值班,」(他看了看表)「她叫莉塔。貝特科特,是個女招待。這小妞很不錯,就是性方面有些彆扭,不過你這方面很有本事,你一定能行。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帶些啤酒,啊,不用了,他們那兒有酒,他媽的快去吧!他一邊說一邊使勁地拍著巴掌。」今晚我還要和她姐姐瑪麗幽會。「
    「什麼?」卡羅叫了起來,「我們還得聊天。」
    「當然,當然,約會以後聊。」
    「啊,你們這些頹廢的傢伙!」卡羅對著天空大叫大嚷。
    「難道他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傢伙嗎?」狄恩說著,對著我的肋骨揍了幾拳。「你瞧他,瞧他!」卡羅又開始在充滿生氣的大街上跳起了「猴舞」,就像我很多次在紐約看到他表演的一樣。
    我唯一可說的就是:「是的,我們在丹佛又能做些什麼呢?」
    「明天,索爾,我要給你找份工作。」狄恩換了一種嚴肅認真的語調對我說。「明天我從瑪麗露那兒一出來就去看你,直接去你們的公寓,順便也看看梅那。然後我們坐公共汽車(真他媽的見鬼,我自己沒車)去卡馬哥市場,你可以在那兒幹活掙點錢,星期五的時候花花。我們全他媽的沒錢了,這幾個星期我沒時間工作。星期五晚上我們雷打不動去看賽車,在那兒我可以從一個傢伙手裡搞到一輛車,當然是我們三個人去,卡羅、狄恩和索爾……」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聊。
    我們來到了那兩個女招待姐妹住的地方,我的那個還在工作,狄恩的那個在家。我們在她的床上坐了下來。我原計劃現在給瑞亞。羅林斯打個電話。我掛通了電話,他立刻趕了過來。一進門他就脫掉上衣,緊緊地抱住了那個陌生的瑪麗。貝特科特,酒瓶子滾得遍地都是。三點鐘狄恩趕回去和凱米爾銷魂,接著又準時趕了回來。這時那一位姑娘也到家了。我們現在非常需要一輛接車,我們的聲音太大了。瑞亞給一個有車的傢伙打了電話,那人立即開著車來了。大夥兒全擠了上去。卡羅試圖按原計劃與狄恩開始他們的談話,但是車裡面太亂。「咱們去我那兒吧!」我大聲地叫著,大家都表示同意。車子在我的公寓前停了下來。
    我跳下車,在草地上來了個倒立,鑰匙全掉在地上,並且一直也沒找到。我們跑著、叫著進了公寓。羅蘭。梅那穿著那件絲綢睡衣堵在門口不讓我們進去。「我沒有權利讓你們在蒂姆。格雷的公寓裡胡鬧!」
    「什麼?」我們對他大叫。這兒亂作一團。羅林斯抱著一個女招待在草地上打滾。梅那仍不讓進。我們嚷著要打電話給格雷讓他同意我們的聚會,並請他來一起參加。但最後我們還是跑到丹佛市中心我們常聚會的那個地方去了。突然,我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地站在大街上。我花完了身上帶的最後一美元。
    我走了5里路回到了科費克斯的寓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梅那不得不讓我進去。我在想卡羅和狄恩是否又在傾吐心曲。以後我得注意注意。丹佛的夜很涼爽,我睡得像木頭一樣沉。
    8
    今天早晨,我們大家都在為一次偉大的登山旅行作準備。我卻接到了一個很棘手的電話,是我在路上的那個老夥計埃迪亞打來的。他還記得我曾提過的幾個人的名字,就隨便地掛了個電話,竟然把我找到了。哈,現在我那件毛呢花格襯衫又有救了。埃迪亞和一個姑娘住在科費克斯大街的一個小巷裡,他想知道哪裡能找到工作。我讓他先過來,狄恩可能有辦法。狄恩趕來了,我和梅那正匆匆忙忙地在吃早飯。狄恩甚至連坐的時間都沒有。「我有數不清的事要做,幾乎沒時間帶你去卡馬哥街,但是,還是去吧,老夥計。」
    「等等我路上的朋友埃迪亞。」
    梅那看著我們急得那樣子,很得意。他是來丹佛寫作消遣的,他對待狄恩的態度截然不同,狄恩卻毫不在意。梅那就這樣和狄恩說話:「莫裡亞蒂,我聽說你同時和三個小妞睡覺?」狄恩把腳在地毯上來回地拖著,答道:「呵,對,是這樣,」然後看了一下表。梅那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感到有些侷促不安,就趕緊和狄恩一起走了——梅那總認為狄恩是一個愚蠢的傻瓜。當然,他不是,我希望今後能向所有的人證明這一點。
    我們找到埃迪亞,狄恩對他沒有興趣。然後我們幾個人一起乘上電車頂著烈日去找工作。我討厭去想這些。埃迪亞還和以前一樣地喋喋不休。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他願意僱用我們倆。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四點一直到下午六點,那人說:「我喜歡那些願意工作的小伙子。」
    「你已經找到了你找的人。」埃迪亞說,但是我對自己還沒有足夠的信心。「我不打算睡覺了,」我說。因為還有很多有趣的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埃迪亞去了,我沒去。梅那買來了許多食物,作為交換,我只得做飯,洗碗。我的時間安排得很滿。今晚羅林斯家要舉行一個大型晚會,他母親旅遊去了。羅林斯邀了所有的朋友,並讓他們把威士忌帶來,然後他又給一些認識的姑娘發了邀請。他讓我主持晚會。晚上來了很多姑娘。我給卡羅打了個電話想知道狄恩現在幹什麼,因為狄恩清晨三點總要去卡羅那裡。晚會後我也去了。
    卡羅的地下室公寓在格蘭特大街一座教堂附近的一幢陳舊紅磚大樓裡。你必須先走進一個小巷,下幾級石級,打開一個陰森的小門,再通過一個地窖似的地方,然後才能到他住的地方。卡羅的屋子似乎是俄國式的,裡面放著一張床,房間裡點著一支蠟燭。濕漉漉的牆上懸掛著一張他胡亂畫的瘋狂的畫。他讓我讀他寫的詩,詩的題目叫《丹佛的頹廢派們》。清晨,卡羅從夢中醒來,聽著「粗俗的女人」在街道上無聊地閒談;看到「哀傷的夜鶯」在樹枝上打著盹,這使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一種神秘而又哀婉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城鎮。那些山脈,那名聞遐邇的、西部引以為自豪的落基山脈只不過是一個虛偽的面具。整個世界都在發狂,變得奇怪而又陌生。在詩中他把狄恩比作「彩虹的兒子」,忍受著極度的痛苦和折磨。
    他將自己稱作「俄底浦斯的埃迪亞」,每天不得不從玻璃窗上拭去虛偽的污物。他要在這間地下室孕育出一本偉大的著作,將每天發生的事都寫進去——把狄恩講的每一件事都寫進去。
    狄恩按時來了。「一切都很順利。」他說,「我要和瑪麗露離婚,然後和凱米爾結婚,並帶她去聖弗蘭西斯科。當然是在我們的計劃完成之後,親愛的卡羅。我們先一起去得克薩斯,找到布爾。李,這個長腳貓我一直沒見到他,然後我再去聖弗蘭西斯科。」
    他們又開始工作了,面對面地坐在床上開始了長長的談話。我沒精打采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們一開始談了些很抽像的東西,爭論不休,接著又聯想到其他的一些忘了談的事情。狄恩表示抱歉,並答應他能記起來,然後再作一些補充。
    卡羅說:「那次我們經過瓦茲的時候我想告訴你,當時你與那些侏儒在一起是多麼瘋狂,你還記得嗎?就在那時你指著一個穿著寬鬆褲的老酒鬼,說他很像你的父親。」
    「對,對,當然記得,不僅這些,後面的事我也想起來了。我必須告訴你一些真正瘋狂的事情,我本來已經忘了,你剛剛提醒了我……」
    於是他們又有了兩點新的想法,他們反覆地推敲著。卡羅問狄恩他是否是誠實的,尤其是從心裡講他是否對他是忠誠的。「為什麼又提這一點?」「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知道——」「但是,親愛的索爾,你在這兒聽著,你坐在這裡,我們問問索爾,他說什麼?」我說:「最後一件事我們是無法知道的,卡羅。沒有人能夠知道最後,我們總是在希望中活著。」「不,不,不。你簡直是在胡說,羅曼蒂克式的胡說!」卡羅叫道。狄恩說:「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們應當允許索爾發表意見,事實上難道你不認為每個人都有這種權利嗎?他坐在這裡觀察我們,他穿越了整個國土來到這兒——索爾老兄,往下說吧。」「我並不是不想說,」我反駁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或是想達到什麼目的。我只知道你的要求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難了。」「你總是否定一切。」
    「那麼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告訴他。」「不,你告訴他吧。」「不,你告訴他吧。」「沒什麼可說的。」我說著笑了起來。我把卡羅的帽子戴在頭上,帽沿拉得遮住了眼睛。「我想睡覺。」我說。
    「可憐的索爾總是貪睡,」我沉默不語。他們又繼續談了起來。「當你借上幾個子兒去買油煎雞排——」
    「不,老兄,真見鬼!你還記得《得克薩斯星報》嗎?」
    「我把它和《星期三報》混淆了。當你借錢的時候,你聽著,你說:」卡羅,這是我最後一次麻煩你。『好像,真的,你就好像在說今後我們不要再糾纏了。「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卡羅,如果你願意就把這件事說清楚。那天晚上瑪麗露在房間裡哭,我還是去你那兒了,這表明我對你的忠誠。我那樣說只不過是開個玩笑。不是那個意思。」
    「當然不是!因為你忘記了——但我不想再責備你……」等等,等等。他們就這樣聊了整整一夜。黎明時分我醒了,他們正準備結束談話。「我要睡覺是由於瑪麗露,因為我十點鐘要見她。我並不是存心要用一種高傲的語調來反對你剛剛說的『沒有睡覺的必要』這句話,而是因為我的確、的確太睏了,我的眼皮直打架,眼睛又紅又腫,非常疲勞,無論如何我必須睡覺。」
    「啊,孩子。」卡羅說。
    「我們現在必須睡覺。讓我們把機器停下來吧。」
    「我們不能停下來!」卡羅聲嘶竭力地叫著。這時窗外的鳥兒已開始啼鳴。
    「現在當我將手舉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停止談話。這沒什麼可爭論的,很簡單,我們停下來,只是因為我們現在必須睡覺。」狄恩說。
    「你不能這樣停下來。」
    「停下你們的機器唄。」我說。他們一起轉身望著我。
    「他一直很清醒地在聽。你在想什麼,索爾?」我告訴他們我覺得他們似乎都很高興變成瘋子。整個晚上我都在聽著他們的談話,我就像看到了一個世界上最精密的儀表正在做著一件最沒有意義的工作。他們都笑了。我用手指著他們說:「如果你們再這樣繼續談下去,你們都會發瘋的,等著瞧吧。」
    我走了出來,坐上巴士回到公寓。卡羅那虛假的臉漲得通紅,就像太陽從大平原的東方升起。
    
第二部
    
    1
    第一次遇到狄恩是在我與妻子分手後不久。那時我剛剛生了一場大病,對此我不想再提及了。不過它的確與那次令人煩惱、充滿災難性的離婚有關,當時我似乎覺得一切情感都已經死了。自從狄恩。莫裡亞蒂闖入我的世界,你便可以稱我的生活是「在路上」。在這之前,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夢想著要去西部,但只是在虛無縹緲地計劃著,從沒有付諸行動。狄恩這傢伙是個最理想的旅伴,他就是在路上出生的。那是1926年,當時他的父母正駕著一輛破車經鹽湖城去洛杉磯。最初,我是從查德。金那兒知道他的。查德給我看了幾封狄恩從新墨西哥的教養院給他寫來的信。我對那些信頗感興趣,因為在信中他非常天真、虔誠地懇求查德給他講有關尼采的一切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識。我和卡羅常談起這些信,並希望今後能有機會認識一下這個奇怪的狄恩。莫裡亞蒂。這些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狄恩並不是今天這副模樣,他還是個身上籠罩著神秘光環的小囚徒。突然有一天傳來消息:狄恩從教養院裡出來了,他將第一次來紐約;當然人們也在談論著他剛與一個叫瑪麗露的姑娘結婚的事兒。
    一天我在校園裡散步,查德和蒂姆。格雷告訴我狄恩現在正住在東哈萊姆,也就是西班牙哈萊姆區的一座舊公寓裡。狄恩是前一天晚上到的,他帶著他那聰敏、漂亮的小婦人第一次來到紐約。他們在第50大街跳下公共汽車,便沿街去尋找吃飯的地方。他們一下子就拐到海克特餐館去了。在狄恩眼裡,海克特餐館是紐約的一個重要象徵。他們在那兒品嚐了甜美的蛋糕和奶油鬆餅。
    開始的那些日子裡,狄恩總是這樣告訴瑪麗露:「啊、親愛的,現在我們終於到紐約了。在我們渡過密蘇里河,尤其是從波恩維亞教養院出來的時候,我的感觸太深了。雖然我沒有將這全部告訴你,但我覺得目前我們最需要的是暫時拋開一切個人的愛好,集中精力設計好我們的未來。……」
    我和幾個傢伙一起去了狄恩那所破舊的公寓,狄恩穿著短褲出來開門,瑪麗露也從睡椅上跳了起來;狄恩一面收拾臥室和廚房,然後點火煮上咖啡,一面和我聊著他對愛情的看法。他認為性是生活中唯一神聖和重要的東西,雖然他為了生存也不得不含辛茹苦地幹活。
    在我高談闊論的時候,他站在過道上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腦袋,眼睛盯著地面,不住地點著頭,就像一個年輕的拳擊手在接受訓教,那模樣讓你覺著他每個字都在認真地聽,然後給你扔過來一連串的「是,是,是」「對,對,對」。狄恩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英俊、瘦長,有一雙碧藍的眼睛,講一口地道的奧克拉荷馬方言——多雪的西部一個標準的留著大鬢角的男子漢。在與瑪麗露結婚來東部之前,他正在科羅拉多州艾德。華爾的農場裡幹活。瑪麗露是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長長的卷髮披在肩上,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她坐在睡椅的一邊,雙手垂在膝蓋上,那雙朦朧的有些鄉氣的藍眼睛警覺地注視著一切,因為現在是在充滿罪惡的黑暗的紐約的一所破公寓裡,她曾聽說過這個神秘的西區。這時她似乎在等待隨時都可能發生的事,就像一個身材修長,面容憔悴的超現實主義女子呆在一間充滿危險的屋子裡。瑪麗露除了是個美麗、可愛的姑娘之外她還是一個特別深沉的人,有可能做出令人恐怖的事來。那天晚上我們喝啤酒、扳手腕、聊天,一直玩到第二天黎明。早晨,在昏暗的光線裡我們仍圍著煙灰缸裡的煙蒂抽煙,狄恩緊張地站了起來,圍著我們踱著步子,思考著,然後決定應當讓瑪麗露做早飯,並把地板弄乾淨。「換句話說我們應當靈活些,親愛的,否則我們對於自己的計劃沒有一個明確的認識,或者缺乏應有的知識,那麼我們就會動搖。」於是我就離開了。
    接下去的那個星期他向查德。金透露他一定要跟他學習寫作;查德告訴他我是一個作家,讓他聽聽我的建議。這期間狄恩在停車場找到了一份工作,並且在哈波肯公寓與瑪麗露鬧翻了——天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去那兒——她簡直發瘋了,為了報復狄恩,她捏造了許多罪行去警察局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狄恩最後不得不從哈波肯公寓逃走。由於他無處安身,他便徑直去了新澤西州的帕特遜,我和我的姨媽住在那裡。一天我正在看書,突然有人敲門,來人正是狄恩。他躬著腰和我打招呼,繼而又在漆黑的樓廳裡笨拙地討好說:「嗨,你還記得我嗎,狄恩。莫裡亞蒂?我來這兒是想求你教我寫作的。」「瑪麗露呢?」我問,狄恩說她當婊子掙了幾個錢回丹佛去了——「這個婊子!」於是我們一起出去喝啤酒,因為我姨媽在客廳裡看報,當著她的面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交談。我姨媽只看了狄恩一眼,便認定他是個瘋子。
    在酒吧間我對狄恩說:「喂,夥計,我非常清楚你來找我並不只是想當個作家,我知道你來的真實原因,所以你不必把吸安非他明的勁都拿出來同我爭論。」他說:「是的,的確如此。但是我現在需要的是認清這些因素,按照叔本華的哲學來認清這些事物的本質……」
    等等。他說的這些我一點也聽不懂,他自己也不懂。那些日子裡他真的弄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也就是說囚徒的經歷使他失去了成為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的可能性。他用學者的口氣說話,喜歡使用一些學究式的詞,但是這些詞被他用得亂七八糟,他是從那些「真正的知識分子」那裡聽來的。雖然他後來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從卡羅。馬克斯那裡真正弄懂了這些專業術語。儘管這樣,我們仍然能夠彼此理解,甚至到了某種瘋狂的地步。我同意他在找到工作之前一直住在我這裡,並且我們還打算一起去西部。這都是1947年冬天的事了。
    一天晚上狄恩正在我家裡吃飯——他已經在紐約的停車場找到了工作——我當時正趕著打字,他靠在我的肩上對我說:「快,夥計,那些姑娘可能等不及啦,快些打。」我說:「再等一分鐘,我打完這一章就走。」這是我書中最精彩的一章。
    我換好衣服,就和狄恩一起趕到紐約會那些姑娘去了。在乘公共汽車通過像鬼似地發著磷光的林肯隧道時,我倆靠在一起手舞足蹈地大叫大嚷著,激動地談論著,我也開始象狄恩那樣變得瘋狂了。狄恩屬於那種對生活充滿激情的年輕人,雖然他還是個很自信的騙子,這是因為生活中他希望得到的東西太多了,他希望能引起人們的注意。我知道,他欺騙我,並且他也知道我知道(這是我們關係的基礎),但是我不介意,我們相處得很好——既不互相討好,也不互相干擾。我們相互鼓勵著,就像一對傷心的朋友。我開始向他學習,就像他也向我學習一樣。只要我一有工作,他就會說:「干吧,你做的事都是了不起的。」我寫作的時候,他就在我的背後看著叫著:「是的,非常正確!噢!夥計,太對啦!」或者「哇!」
    然後用手捂著臉。「噢,夥計,有這麼多事可做,有這麼多東西可寫!如果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把它們記下來,既沒有文學上也沒有語法上的禁忌,那該多好……」
    「是啊,夥計,現在你就是在寫。」我能夠從他激動的夢幻中看到閃光的火花,他是那樣熱情奔放地描述著。如果在公共汽車上,人們一定認為他是個「發狂的怪人」。在西部他三分之一的時間去賭場,三分之一的時間蹲監獄,三分之一的時間進公共圖書館,人們常看到他光著膀子匆匆忙忙在冬天的大街上行走,有時挾著書去賭場,有時爬到樹上去找一個空心的樹洞,為了潛心讀書,或是逃避警察。
    我們來到了紐約——當時的情景我已經淡忘了,只記得那兒沒有什麼女孩,只有兩個黑人姑娘,她們原打算和狄恩一起吃晚飯的,但都沒去。我和狄恩去了他工作的停車場,他在那兒有些活要干——然後他去後面的簡易工棚裡換好衣服,整齊、瀟灑地站到一面破裂的鏡子前面再修飾一番,我們便駕車離開。就在這天晚上狄恩與卡羅。馬克斯會面了。正是他們的這次會面開始了後來所發生的一件驚人的事件。兩顆聰穎的心靈一相遇便立即互相吸引住了。一雙銳利的眸子搜尋著另一雙銳利的眸子——狄恩是個充滿美好理想的聖徒,卡羅。馬克斯是個憂鬱、隱諱的詩人。打他們相遇的那個時候起,我就很少看見狄恩,為此我感受到有些傷心。他們智慧相當,非常投合,而相比之下我簡直顯得有些愚蠢,便自覺不能與他們為伍。於是一切都開始變得昏暗起來;我所有的朋友以及家人似乎都處於巨大的混亂和騷動之中。卡羅給他講老布爾。李,艾爾默。哈索爾,還有珍妮;講李在德克薩斯種植野草,哈索爾在瑞克島上的情況,還給他講珍妮徘徊在時代廣場,沉浸在安非他明給她帶來的興奮幻覺之中的情景,她緊緊地摟抱著自己的小女兒,最後走進了麗人街。狄恩給卡羅講發生在西部的一些他陌生的趣聞。給他講湯米。斯那克這個腳有畸形的賭場老手和古怪的聖徒,還給他講羅伊。約翰遜,大個子艾迪。鄧克爾,講他童年時期的夥伴,他流浪時期的夥伴,還有他遇到的那些數不清的姑娘,他的情人,並且給他看一些色情照片,他所崇拜的男女演員以及他那些傳奇式冒險。他們一起衝上大街去尋找、探究那些當時頗感興趣的東西,儘管後來這些東西在他們的眼裡又會變得枯燥而又乏味起來。然後他們又再次去冒險,去尋找新的興趣。而我總是去模仿他們,就像我這輩子一直都跟在那些自己喜歡的人後面一樣。我只喜歡這一類人,他們的生活狂放不羈,說起話來熱情洋溢,對生活十分苛求,希望擁有一切,他們對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顧,但他們渴望燃燒,像神話中巨型的黃色羅馬蠟燭那樣燃燒,渴望爆炸,像行星撞擊那樣在爆炸聲中發出藍色的光,令人驚歎不已。為什麼人們要稱這些年輕人為「哥德式的德國人」呢?由於希望盡快能像卡羅那樣寫作,狄恩就想方設法地去接近他,愛他,而那種方式唯有一個十分自信的騙子才能做得到。「啊,卡羅,下面我來說——這就是我所想的……」我有兩個星期沒見到他們了,而這期間他們的友誼簡直在惡魔般的加深,他們幾乎廢寢忘食地呆在一起聊天。
    春天來了,這是旅遊的黃金季節,人們三三兩兩地組織起來準備出去旅行。我一直忙著寫我的小說。當我的書寫到一半的時候,我和姨媽去南部我哥哥洛克家呆了幾天,回來後,我就準備到西部作我的第一次旅行。
    狄恩已經走了,卡羅和我去第34街的格裡霍德車站為他送行。我們在街上拍了幾張照片,卡羅照像時摘下了眼鏡,樣子看上去十分兇惡。狄恩也拍了一張,顯得有些害羞。我拍了一張正面照,看上去很像一個30歲的愣頭青,似乎誰要冒犯了他母親,他立刻就會將那人殺死。狄恩和卡羅的合影被他們用刀片從中間切開,一人留了一半在錢包裡。狄恩穿著一套標準的歐洲工裝踏上重返丹佛的偉大旅程;他完成了第一次飛向紐約的旅行。我說他「飛」,其實他只是象狗一樣地在停車場幹事兒。他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停車場僱員。他能將汽車以每小時40英里的速度倒到極其擁擠的牆角,然後越過眾多的障礙物,跳進另一輛汽車。他還可以以每小時50英里的速度在窄小的場地開車盤旋,再將車迅速倒進一個剛好剩下的縫隙裡,然後飛快地奔向另一輛車,一個急轉彎,你可以看到那輛車猛地反彈起來,終於避免了一場驚險的車禍。剛剛安排好這輛車你就能看到他火箭似地奔向開票處將票開好,然後迅速地向剛開來的另一輛車跑去,沒等車的主人出來,他已經鑽了進去,猛地關上車門,在一陣汽笛聲中將車開向能停車的地方。開車、剎車、發動、停車,他就這樣馬不停蹄地幹著,晚上八個小時幾乎連一分鐘也不休息。夜晚的高峰期,或是劇院散場時,他更是忙得不可開交。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破舊毛皮夾克,鞋子因為無數次地剎車而磨得破爛不堪,常常一邊幹活一邊象酒鬼似地喘著粗氣。現在他在第3大街買了一件新外套,藍色的底子上帶有灰色的條紋,還買了一件背心,一共11美元。他又買了一隻表,一根表帶,一個手提式的打字機,這些都是為了回丹佛找工作所做的準備,也是為他的寫作所作的準備。我們在第11街的瑞克餐館吃了一頓告別晚餐,然後狄恩搭上了一輛去芝加哥的汽車,消失在夜幕之中。我們的主人公走了。我準備等春天真正來臨,等萬物都甦醒的時候,也沿狄恩的路線去旅行,我後來的整個旅行生涯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以後所發生的一切簡直奇特得難以言表。
    當然我決定去旅行並不僅僅因為我是作家,需要不斷補充新的經驗,也不僅僅因為我想更好地瞭解狄恩,更不是因為我對校園裡閒散的生活已覺得多麼荒謬可笑,而是因為,儘管我們的個性不同,狄恩卻喚起了我對那些久已失去了的夥伴們的回憶。他痛苦而憔悴的面容,強健而又疲憊的身軀使我想起了在帕特遜城和帕塞克城的小河邊度過的憂鬱、艱難的童年。那件骯髒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瀟灑得體,就像狄恩自己常說的那樣,他如此合身的衣服在普通的裁縫那兒是無法買到的、那是充滿歡樂的自然之神對他的恩賜。聽著他那激動人心的談話,我彷彿又聽到了我童年時期的那些朋友和夥伴們的聲音,當他們的兄弟們去工廠幹活的時候,他們在大橋下、在摩托上、在午後門前沉寂的石階上,彈著自己心愛的吉他。我現在的這些朋友都是所謂的「知識分子」——查德是一名尼采主義的人類學家,卡羅。馬克斯是位超現實主義者,總是用狂熱而又低沉的聲音認真、嚴肅地誇誇其談,老布爾。李總是怪腔怪調地否定一切——或者說他們都像罪犯一樣地鬼鬼祟祟,艾爾默。赫塞對一切都抱以冷笑,珍妮。李也一樣,她總是懶洋洋地伸開四肢躺在睡椅上,蓋著東方的絲絨被,口裡不斷發出對《紐約人》的嘲諷。但是狄恩的智慧既豐富又完美,沒有那種令人生厭的學究氣,甚至他的那些「犯罪行為」說起來也並不令人氣憤和嗤之以鼻,那是狂放的西部人性格中「美國式歡樂」的爆發,他只是為了尋開心而偷別人的車。然而,我的那些紐約朋友們卻總是站在否定的立場上詛咒社會的腐朽,並給它找出書卷氣十足的政治或心理學上的原因。狄恩只是切切實實地在社會中拚搏,為了愛和麵包而奮鬥。「你可以找到丁香花一樣美麗的姑娘,孩子,並且只要你餓了,聽我說,孩子,你餓了,你餓極了是嗎?那麼趕快去吃!」於是我們都去美餐一頓,正如牧師所說:這是你應得的神聖的一份。旅途中我一定能遇到許多漂亮的姑娘,看到許多新鮮事兒;也許這次旅行將給我帶來珍貴的財富。
    2
    1947年7月,我取出所存的50美元退伍金,打算去西海岸。我的朋友雷米。邦克爾從聖弗蘭西斯科給我寫信,讓我去西海岸和他一起進行環球航行,他發誓可以帶我去駕駛艙。
    我回信說無論什麼船我都滿意,不過在這之前我得進行幾次「特殊的」旅行掙些錢,以便我能在離開姨媽之前把那本小說寫完。他說他在米爾城有一間空屋可以完全供我使用,在那裡我可以一邊寫作,一邊辦完那些繁瑣的旅行手續。他同一個叫麗。安的姑娘住在一起,他告訴我她做得一手好菜,並且幹任何事都很出色。雷米是我上學以前就認識的一個老朋友,後來一個法國人把他帶到巴黎去了。這傢伙真是個瘋子——我不知道現在他瘋到什麼程度。他希望我能在十天之內趕到。我姨媽對我去西部旅行十分贊同,她說這對我有好處。那個春天我工作得很努力,並且一直呆在家裡,甚至當我告訴她我要一路上搭便車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埋怨我什麼,唯一的希望就是還能完完整整地回來。一天早晨,我將完成了一半的手稿在桌子上放好,然後開始了去西海岸的旅程。
    在帕特遜的幾個月裡,我已經熟記了美國地圖,甚至還讀了一些有關西部拓荒者的書,對那些名字如帕萊特和西馬羅等很感興趣。在交通圖上我研究了六號公路,它是從科德角經艾裡、內華達,然後直達洛杉磯的。我開始踏上從六號公路去艾裡的旅程,我鼓勵自己要自信。為了去六號公路,我首先來到了比爾,途中一直想像著到了芝加哥、丹佛和洛杉磯以後的情景。我從11街的地鐵一直坐到第242街的終點站,然後在那兒轉乘電車去揚克斯。在市中心我又轉乘開往郊區的電車到了城外的哈得遜河東岸。如果你將一朵玫瑰花從哈得遜河神秘的源頭阿迪倫達克投入水中,那麼你可以想像它將順流而下,漂過許多地方,最後奔向大海的懷抱——呵,你再想像一下哈得遜河谷吧,那將是怎樣的誘人!我被這一切深深地吸引了。五個騎士旅行者把我帶到了期待中的比爾山大橋,這座橋使六號大路與新英格蘭連接起來。我到達那兒的時候,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這裡是山區,六號公路橫穿大河,盤山而上,最後消失在一片蒼茫之中。這裡不但沒有車輛,在傾盆大雨之中,我甚至連個躲雨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不得不跑到幾棵松樹下避雨,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我開始大哭起來,詛咒自己如此愚蠢。現在我是在紐約以北四十英里的地方,我簡直傷心極了,這次偉大旅行的開端,這次去太平洋旅行的第一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向北走了四十英里,而我的計劃是向西。現在我站在這倒霉的最北端。我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來到了一個廢棄的但很別緻的英式汽車加油站。我站在還滴著雨水的屋簷下,翹首眺望,黑壓壓的比爾山雷聲轟鳴。濕淋淋的我被恐怖緊緊地包圍著,只能看見一些朦朧的樹影和滿天翻滾的烏雲。「我他媽的到這兒來找死嗎?」我詛咒著自己,我哭著要去芝加哥。「現在一定是他們最快活的時刻,他們在進行著重要的工作,而我卻不在,我什麼時候才能趕到那裡呢?」我在心裡晴暗地思忖著。
    突然有輛小汽車開了過來停在這個空空蕩蕩的加油站上,車上有一個男人兩位婦女,他們停下來是為了仔細地研究一下地圖。我迎了上去,在雨中向他們招手,他們互相商量著是否帶我。我的頭髮滴著水,鞋子也濕透了,看上去一定很像個精神病人。我那雙糟糕透頂的鞋子是墨西哥式的,上面帶有許多網眼,很不適合在美國,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夜,他們終於同意讓我搭車,把我帶回紐堡。我覺得比較而言這是個較好的選擇,否則我就要被困在陰森恐怖的比爾山漆黑的夜幕中了。「另外,」那位男子說,「六號公路不會有車的。如果你想去芝加哥,最好先從紐約的荷蘭隧道去匹茲堡。」我知道他說得很對。我的夢想終於破滅了,只按照地圖上指出的一條紅線就能穿越美國的想法是愚蠢可笑的,要達到目的,就必須嘗試許多條道路。
    到紐堡時雨終於停了。我來到河邊,和週末從比爾山返回的教師代表團的汽車一起回到紐約——在車上我喋喋不休地責備自己,詛咒自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和金錢。我上上下下、東南西北地胡亂折騰了一天一夜,到頭來卻又回到了原地。我發誓明天一定要到芝加哥,乘汽車去,只要明天能到,無論花去多少錢我都不在乎。
    3
    我乘的汽車是一輛極普通的汽車,車廂裡既悶熱又喧鬧,每個小站都有一些鄉下佬上下車。車子慢吞吞地挪著,直到俄亥俄平原才算真正在開。夜裡穿過印第安那,便徑直向芝加哥開去,第二天清晨就到了。我找到個旅館便躺下,口袋裡的錢已所剩無幾。好好地睡了一天之後,便開始了芝加哥的探尋。
    我漫步芝加哥街頭,領略了密執安湖上吹來的溫柔的晨風和芝加哥鬧市區瘋狂的爵士樂。並且在一天深夜獨自走進了森林,以至引起了森林警察的注意,他們開著警車充滿狐疑地一直跟在我的後面。這是1947年,當時爵士樂已經風靡美國,芝加哥那幫傢伙在鬧市區演奏時,氣氛已不那麼熱烈,因為當時的爵士樂正處於查理。帕克時期向由馬爾斯。戴維斯開始的另一個時期的過渡。當我在芝加哥夜色中欣賞著這些爵士樂時,我想起了我全國各地的朋友們,他們都生活在這同一個大背景之下,並且都是這般狂熱!第二天下午,我平生第一次來到了西部。那天天氣十分宜人,所以路上可搭的車很多。擺脫了芝加哥難以想像的交通擁擠之後,一路搭便車來到朱利葉城和伊利諾州。我先拜訪了一些朱利葉城的作家,然後沿著濃蔭密佈的彎曲街道到了城外,開始籌劃下一步的旅行。從紐約到朱利葉城的一路上,我帶來的錢已花去大半。
    一輛嶄新的上面掛著小旗的卡車把我載向神奇的綠色的伊利諾。司機指給我看我們正行駛在上面的六號公路,它與第66號公路相交,然後一直向西延伸。大約下午三點鐘,我在路邊吃了一個蘋果餅和一塊冰淇淋,這時一位婦女開著一輛小車在我前面停了下來。我一陣害怕和內疚,因為剛才我追趕過這輛車,而她是一位中年婦女,看上去兒子也和我差不多大了。她要去愛荷華,希望有人為她開車。我當然同意。愛荷華!那裡離丹佛可就不遠了,到了丹佛,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前四個小時車子由她開,每到一個什麼地方,她就要下來參觀教堂,好像我們是出來旅遊觀光的。後來,我接過了方向盤,雖然開車我不十分在行,但仍然很順利地穿過了伊利諾、達溫波特、亞。洛克島。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了嚮往已久的密西西比河。正逢炎熱的夏季,所以河水很淺,河面散發著獨特的氣息,它使人想到美國式的狂放不羈的原始野性。洛克島上的鐵路,小鎮上的住宅,以及橋對面的達溫波特城在中西部溫暖的陽光下都顯得有些冷清。這位女士一定要繞道另一條路回家鄉愛荷華,我只好下車。
    太陽慢慢落山了。幾杯冷啤酒下肚以後,我散步來到城邊,這兒已經離市中心很遠了。
    下班的人們戴著鐵路工人式的網眼帽,同其他城市的人們一樣驅車回家。一位工人開車把我帶上山,然後將我一人扔在了大草原旁邊的交叉路上。這兒的景色美極了,只有幾輛農用小汽車從這裡經過,他們十分注意地打量我,搖春鈴將成群的奶牛趕回家。這兒看不見卡車,只偶爾有輛小汽車按著喇叭駛過。一個小伙子開著一輛高速汽車疾駛而過,圍巾在晚風中不停地飛舞,太陽終於落山了。我被越來越濃的夜色包圍著,心裡產生了幾絲恐懼。郊外幾乎一點燈光也看不見。剎那間我就要被這一片黑暗吞噬了。正巧這時有個人開車經這裡去達溫波特,總算把我給救了。
    坐在汽車站,我又想起了剛剛發生的那令人恐怖的一切。我吃了一個蘋果餅,一杯冰淇淋,這幾乎成了我一路上的主食,當然我知道它們既有營養,味道又不錯。我決定去冒險。
    乘車來到達溫波特市中心,在車站咖啡館裡被一位女招待迷住了,足足看了她半個小時,然後又乘車去市郊。這裡有一個加油站,加油站裡汽車來往吼叫。不過兩分鐘就有一輛卡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我趕緊跳了上去,高興得簡直要發狂,這位司機真棒!——身材結實粗壯,濃眉大眼,說起話來象馬叫一樣粗聲粗氣。他開起車來橫衝直撞,只顧自己開心,幾乎從不注意我的存在。這樣也好,我可以趁機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搭別人車的一個最大的麻煩,就是你總得喋喋不休地向他們證明自己,好讓他們覺得自己沒帶錯人,或者有些人帶你完全就是存心拿你開心解悶,和你沒完沒了地聊天,這對那些長途旅行卻又不願花時間去旅館休息的人來說是最受不了的。可是這傢伙只管自己對著公路大叫大嚷,我有時也忍不住大叫幾聲,一路上我們都覺得非常輕鬆、愉快。他也給我講自己的故事,講他在各個城市是怎樣逃避警察而超速駕車的,一遍又一遍他說著:「那些他媽的警察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們剛到愛荷華城,後面正好駛來一輛卡車:因為他的車子要去別的地方,所以他打開尾燈向那輛車示意,然後將車速放慢,我跳了下去,取出行李。那輛車懂得了這位司機的意思,便將車也停了下來,一眨眼功夫,我已經坐在另一輛車上了。我們的車開了整整一夜,我開心極了!這位司機和那位一樣瘋狂地亂嚷一氣,我只管舒服地靠在座位上休息便是了。現在丹佛已經隱隱約約地呈現在我的眼前了,它彷彿是希望中的樂土向我招手,幽淨的星空下,遼闊的愛荷華大草原和內布拉斯加平原展現在我面前,極目遠眺,舊金山像一顆明珠鑲嵌在黑色的夜幕上。他給我講了兩小時的故事,然後我們在愛荷華州的一個小鎮上停了下來。許多年之後我和狄恩因為被懷疑盜竊一輛卡迪拉克而被困在這裡。他就在座位上睡了幾小時,我也睡了一會兒,還在小鎮上轉了一圈。微弱的燈光照著冰冷的磚牆,每一條小路都伸向茫茫的草原,濃濃的玉米味瀰漫在空氣裡像夜的露珠。黎明時分,他醒了過來,重新發動了引擎。一個小時後,第蒙城已朦朦朧朧地出現在一片綠色的玉米地後面了。我要吃早飯,而且想休息一下,這樣我就下了車。這兒到市區大約只有四英里,我又搭上了愛荷華大學兩個男生開的一輛車。坐在這樣一輛嶄新而舒適的小汽車裡,聽著他們談論自己的考試,我的感覺十分奇特。我很順利地到了市區。現在我只想美美地睡上一天,所以打算去旅館找房間,可是那兒全住滿了。這時我一下就想到了鐵路,我沿街向鐵路走去——第蒙的鐵路很多——沿鐵路線有許多汽車旅館,在這昏暗、陳舊的房間裡我睡了整整一天。整潔而堅硬的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枕邊的牆上被塗得亂七八糟,破舊的玻璃窗上映著外面灰濛濛的景物。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在漸漸地變紅了。這是我一生中一個很奇特的時刻,一個最怪誕的時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我遠遠地離開了家,被旅行折磨得筋疲力盡,心神不寧;我住在這樣一間簡陋得難以想像的房間裡,窗外是陣陣火車的吼叫,房屋陳舊的木頭吱吱嘎嘎地作響,樓上的腳步聲,以及其它許多惱人的聲音使我不得安寧。我的確有15秒鐘站在吱吱作響的天花板下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我並不驚恐,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我的整個靈魂似乎出竅了,我變成了一個鬼魂。橫穿美國的旅行才進行了一半,現在我正站在代表青年時代的東部與代表未來時代的西部的分界線上,也許這就是這個紅色的下午使我感到困惑和陌生的原因所在吧。
    但是現在我必須停止歎息,繼續前進。我拿上包,和店主打了個招呼,便走出旅館去吃東西。我吃蘋果餅和冰淇淋——到愛荷華之後,它們變得比以前大了,冰淇淋中的奶油也更多了。這兒到處都有最美麗的姑娘。那天下午我去第蒙順便看了一下,她們都是從高中放學回家的——但是現在我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我對自己許諾著等到了丹佛再去好好享受。卡羅。馬克斯已經在丹佛,狄恩也在那兒,查德。金和蒂姆。格雷都來了,那裡是他們的家鄉。瑪麗露也在丹佛;那兒有一大幫子夥計,包括瑞亞。羅林斯和他美麗的金髮妹妹芭比。羅林斯,還有狄恩認識的兩個女招待貝特科特姐妹倆,甚至我大學時的筆友羅蘭。梅那也在丹佛。我非常希望見到他們,參加他們的活動,所以我拋開了這些美麗的姑娘,這些生活在第蒙城的世界上最美的姑娘。
    一個傢伙把我帶上了山,這人的車子車輪旁掛著工具箱,車上扔滿了工具,他看上去像個賣牛奶的。然後我立刻又搭上了一個農民的車,他兒子要去愛荷華的阿達爾。在阿達爾一棵大榆樹旁的加油站,我與另一個想搭車的人混熟了。這人是個典型的紐約人,他的工作很多年來就是為一個郵局開車,現在是去丹佛看一位姑娘,並在那兒開始新的生活。我想這傢伙一定是由於什麼原因從紐約逃出來的,也許與法律有關。這是一個典型的30歲左右的紅鼻子酒鬼,平常我是最討厭這種人的,除非有時我對任何人類友好關係都特別敏感。他穿著骯髒的汗衫,寬鬆的長褲,甚至連個包也沒有,只帶了一隻牙刷和一條手帕。他說我們可以結伴找車。我本來不想同意,因為他看上去就讓人厭惡。但我們終於還是一起搭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開的車,到了愛荷華州的斯德特,在那裡我們真的陷入了困境。我們站在斯德特火車站的票房前,等著西去的車輛一直等到太陽落山,整整等了五個小時。開始我們彼此談論著自己,然後講一些下流的故事,接著就玩起路上的石子,讓它們發出各種不同的響聲。我們都感到無聊透了,我準備花十元錢去喝啤酒。我們來到斯德特的一個老酒店,他就像自己是在紐約的第9大街上一樣喝得爛醉,高興地大叫大笑;給我講起他的那些骯髒故事。我都有些喜歡上他了,這並不是因為他是個好人,就像後來所證明的那樣,而是因為他對待生活有一種熱情。我們在夜裡又回到了公路旁,當然不會有什麼車子經過了,就這樣一直等到凌晨三點。我們準備在路邊票房的長凳上睡一會,但是可恨的電話鈴響個不停,根本無法入睡,外面運貨的汽車聲也震耳欲聾。我們不知道免費搭車的訣竅,因為以前沒有經驗,我們看不出哪些車搭上的可能性更大。黎明時分,有一輛開往奧馬哈的公共汽車從這兒通過,他一下就跳了上去,加入了那些昏昏欲睡的旅客行列——我為我們兩個人付了票錢。他的名字叫埃迪亞,他說認識我的表兄,這樣我們就更親近了,我很希望在這樣的長途旅行中有一個像他這樣無憂無慮的傢伙作伴。
    清晨,我們到了城裡的市政廳門前,車窗外一片沉寂,只有灰濛濛的晨光中星星點點地點綴著一些式樣各異的別緻的鄉間農舍。突然,我在一家肉鋪陰暗的牆邊看到了西部的第一個牛仔,他戴著一頂足有十加倫重的大帽子,腳蹬一雙德克薩斯大皮鞋,除了穿著之外和東部的那些頹廢派青年沒有什麼區別。一下汽車我們又搭車去了一座美麗的小山丘,這是由密蘇里河數十年的沖刷形成的,奧馬哈城就座落在山腳下。看著這秀美的景色我們都禁不住讚歎。開車的也是位戴著一頂十加倫重的帽子的闊氣的農場主,他告訴我們附近的普拉特峽谷可以和埃及的尼羅河谷相媲美。按他的指點我向遠方望去,綠色的樹林,清亮亮的小溪,還有翡翠般的茸茸草地一下吸引了我的視線,所以我決定去峽谷。正在這時,遇到了一個小插曲。當我們走到一個交叉路口時,被另一個牛仔截住了。這傢伙六英尺高,頭戴一頂比較莊重的帽子。他一見我們就迎了上來,問我們誰會開車。當然埃迪亞會開,他有駕駛證,而我沒有。這個牛仔有兩部車子想開回蒙大拿。他的妻子在格蘭特島,他希望我們能幫助他開一輛車過去,然後將車交給他妻子。問題是他要往北去,這和我們的計劃相悖。但一想我們正好可以開幾百英里去內布拉斯加,所以就跳了上去。埃迪亞單獨開一輛車,我和牛仔開另一輛車跟在後面。突然,埃迪亞這傢伙把速度開到了每小時90英里,車子象箭一樣地飛了出去。「這個該死的傢伙,他要幹什麼!」牛仔大叫著在後面猛追,就好像是在進行一場汽車比賽。有一刻我甚至認為埃迪亞是想把這車開跑,因為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是牛仔緊迫不放,在後面猛按喇叭,埃迪亞終於慢了下來。牛仔按喇叭讓他停車。「該死的你他媽的開得這麼快是想坐牢嗎?你不能開慢些嗎?」「是的,是的,我該死,我真開到90英里了嗎?
    在這麼光滑的路面上我的確感覺不到有這麼快。「」你最好開得慢些,輕鬆一些,完完整整地到達格蘭特島。「
    「當然,」我們又重新上路了。埃迪亞這會兒很安靜,看上去幾乎昏昏欲睡。我們向前開了一百英里穿過了內布拉斯加,又越過普拉特山的盤山道到了綠草如茵的大草地。
    「大蕭條時期,」牛仔告訴我,「我常常搭順路的貨車,至少是每天一次,那些日子裡成千上萬的人開著大平板車或大棚車從這裡經過。他們並不都是些流浪漢,有些是失業工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去工作,當然也有一些人純粹是流浪漢。當時整個西部幾乎都是這樣。本世紀30年代這個地方什麼也沒有,整個城市就像個垃圾堆。你簡直無法呼吸,地面都是黑的。當時我正好住在那裡。他們真應該把內布拉斯加還給印第安人,我恨這個城市超過世界上任何地方。蒙大拿是我的故鄉。今後你們可以去看看,那兒簡直就像天堂。」
    到了下午他說話說得太疲倦了便不再開口,我趁機睡了一覺。我們的車停在路邊準備吃飯。
    牛仔去換輪胎了,我和埃迪亞到飯店吃了一頓。這時我聽到一聲大笑,簡直是世界上最粗曠的笑聲,接著走來一位披著生牛皮上了年紀的內布拉斯加農夫,他的身後還跟了一大幫小伙子。你能聽到他粗魯的大叫在整個大平原昏暗的天空下迴響,其他人也和他一起笑著。他是那樣無憂無慮,對別人似乎又十分義氣。我暗暗對自己說,聽這人的笑聲,這就是西部風格。我真正體驗到了西部的風情。他要吃飯了,便對著女店主大叫,她給他端來內布拉斯加最美味的甜餅,我也吃到了滿滿一大勺冰淇淋。「老闆娘,快給我弄些吃的來,要不然我可要把自己給生吞了,還要吃他幾個愚蠢的傻瓜。」他猛地一屁股坐在一張長凳上。「再來點豆子!」這個傢伙正好坐在我的旁邊。我真希望瞭解他那狂放不羈的生活,希望知道這些年來他除了大嚷大叫和狂笑之外還幹了些什麼。唉,真晦氣,我正想著,牛仔已經換好車胎回來了,我們只得離開,繼續向格蘭特島進發。
    我們如期到達格蘭特。他找妻子去了,不知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命運。我和埃迪亞繼續往前走。兩個十多歲的小伙子吵吵嚷嚷地開著一輛破車帶了我們一段路,後來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在濛濛細雨中我們下了車。接著一位老人又把我們捎上了。他什麼也沒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捎上我們——把我們帶到了希爾頓。我和埃迪亞孤獨淒涼地站在路上,面對著一群蹲在地上無所事事的奧馬哈的印第安小矮人。馬路對面是鐵路線,水槽上寫著「希爾頓」。「上帝啊,」埃迪亞激動地叫了起來,「我以前來過這兒,那是很多年前的戰爭時期。是在一天夜裡,一個深夜,我們的火車路過這兒。大夥兒都睡著了,我去站台上抽煙。
    那時我們正在途中,每個人都髒得像地獄一樣黑,我去找水,突然在水槽上發現了『希爾頓』幾個字。火車是開往太平洋的。夥計們正鼾聲震天。我們這群蠢豬全受騙了。火車只停了幾分鐘就開走了。真見鬼,又是希爾頓!我永遠都痛恨這個地方!「然而我們將在希爾頓停留,就像在達溫波特、愛荷華一樣。不知怎麼,路上全是農用汽車,只有一次,有一輛旅遊車經過,但是糟透了,車上一大群老頭帶著他們的妻子,老頭們開車,老太太們一邊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一邊翻地圖、對一切都帶著一種猜疑的眼光。
    雨又下大了些,埃迪亞感到有些冷,他衣服穿得很少。我從帆布包裡取出一件方格花呢襯衫給他穿上,他立刻感到好些了。我也感到有些涼,就去一家搖搖欲墜的印第安人藥店買了些感冒藥。然後又去郵局花了一便士給我姨媽發了張明信片。接著就踏上了陰沉沉的公路。只見希爾頓,寫在水槽上的那個希爾頓,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輛開往洛克島的火車呼嘯而過,普爾門式列車上旅客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火車吼叫著穿過大平原,朝著我嚮往已久的地方開去。雨下得更大了。一個相貌醜陋的瘦高個帶著一頂大帽子把車錯停在馬路左邊,然後向我們走來,他看上去像個什麼官長。我們偷偷地編好了故事。「你們兩個小伙子是要去哪兒,還是在隨便走走?我們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不過真他媽的是個不錯的問題。」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我們說道。」哦,我在離這兒幾里之外有一個遊樂場,想找些小伙子到那兒干一點活,當然你們自己也能掙幾個錢。我有一個輪盤賭場,還有一個投環遊戲場,你們也可以去碰碰運氣。如果你們願意給我幹活,你們可以得到我贏利的30%。「」吃住怎麼解決?「」你們可以住那兒,但要去城裡吃飯,當然有時可派車送。「我們考慮了一下。」這是個好機會。「他說,並站在那兒耐心地等著我們答覆。我感到很滑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本人是不想被困在這個什麼可惡的遊樂場的。我現在最迫切的是要到丹佛去見我那幫夥計。
    我說:「我不知道。我們要盡快趕路,沒有時間。」埃迪亞也這麼回答了他。這個老傢伙向我們揮了揮手,漫不經心地一搖一擺走回他的車裡,一溜煙把車開走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當我們想到如果去了將會發生的一切時,都不禁放聲大笑。可以想見那情景:一個漆黑的夜晚,大平原上閃現著無數個內布拉斯加人的身影,大人們帶著可愛的孩子十分恐怖地看著一切,我想我一定會覺得自己象魔鬼一樣用那些可惡的花招,敲詐這些可憐的人們,輪盤在黑暗中轉動著。呵,萬能的上帝。悲哀的音樂在黑夜中低徊,我等待著自己的報酬——在金色的大車上鋪著麻袋片的床上睡上一覺。
    現在埃迪亞已經變得有些心不在焉了。這時一個很可笑的,彷彿是一個什麼新發明的玩意兒開過來,駕駛員是個老頭。這玩意兒像是由一種什麼鋁製成的,形狀象只盒子,毫無疑問是一種拖車,相當古怪的內布拉斯加式拖車。老頭將車開得很慢,然後停在我們面前。我們趕緊跑了過去。他說只能帶一個人,埃迪亞二話沒說就跳了上去,漸漸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走時身上還穿著我那件花格襯衫。噢!我只剩下給我那件可愛的衣服送去一個飛吻,道聲再見的份兒了。這樣的結果不免令人傷感。我獨自在那該死的希爾頓等了很久,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想一定已經是深夜了,其實才剛到下午,但天色很暗。丹佛,丹佛,我何時才能走進你的懷抱?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正準備去喝杯咖啡,突然一輛很漂亮的嶄新的小汽車停了下來,開車的是個小伙子。我發瘋似地跑了過去。
    「你去什麼地方?」
    「丹佛。」
    「那好,我可以帶你一百英里。」
    「啊,太好了!太好了!你簡直救了我的命。」
    「我自己也常常搭便車,所以我開車時也很樂意帶別人。」
    「如果我有車也會這樣的。」我們就這樣聊了下去。他給我講他的生活。沒有多大意思,我便開始睡覺,醒來時正好到了哥倫堡城,他讓我在這兒下了。
    4
    我生活中最不尋常的一次旅行就要開始了。一輛後面帶拖斗的卡車開了過來,上面橫七豎八躺了大約六七個小伙子。司機是兩個長著亞麻色頭髮的農場青年,來自明尼蘇達,這種人都是那些你能指望看到的整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長得也還英俊的鄉下佬、除了身上穿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別的一無所有。他們大都身體結實,辦起事情來卻死心眼,而且臉上總是掛著隨時準備向他們見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表示問候的微笑。一路上,他們把遇到的流浪漢統統拉到車上。我跳起來問:「有空位置嗎?」他們叫道,「當然有。來吧。這裡每個人都有位置。」我爬上拖鬥,卡車又晃蕩著開了。我侷促地站著,不知誰拉了我一把,我就勢坐了下來。有人遞過來一瓶劣等威士忌酒,就剩底兒了,我抓過來喝了一大口。內布拉斯加細雨濛濛的空氣中充斥著一種瘋狂的野性,「哈,我們要到了。」一個戴棒球帽的小伙子叫道。卡車加足了馬力,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從路上行人的身邊一閃而過。「從迪莫尼斯起我們就一直像這樣開快車,這些小子從不放慢速度。你要想小便就得拚命嚷,否則就只好對著空氣撒尿了。忍著吧,夥計,忍著吧。」我環視了一下同車的這些人,有兩個從北達科他來的農場孩子,帶著紅色的棒球帽,這是標準的北達科他州農場孩子的帽子。他們的父母讓他們出來在路上轉了一個夏天,這會兒該趕回去參加收割了,有兩個從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城來的城市孩子,都是高中足球隊員。他們嘴裡嚼著口香糖,眼睛不停地眨著,輕鬆地哼著小調,他們說他們夏天要走遍整個美國。「我們要到洛城去。」他們叫道。
    「你們到那兒幹什麼?」
    「不知道,誰操心這個。」
    這夥人中有個傢伙又高又瘦,臉上帶著陰沉的表情。「你從哪兒來?」我問。我正好靠在他旁邊,在這裡你要是不使把勁就別想坐起來,因為沒有扶手。他慢慢地向我轉過身來,張開嘴,說,「蒙——大——拿。」
    車上還有一個叫吉恩的密西西比人,照顧著一個孩子,密西西比的吉恩是個矮小黝黑的傢伙,到處搭貨車周遊全國。雖然他已經30多歲,長相卻相當年輕,所以你無法確切說出他的年齡,他盤腿坐著,一言不發地望著四周的田野,就這樣走了幾百英里之後,他轉過身來問我:「你到哪兒?」
    我說丹佛。
    「我有個姐姐在那裡,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看見她了。」他的嗓音舒緩動聽。這是個極有耐心的人。他照顧的孩子大約16歲,高高的個頭,滿頭金髮,也穿著一身流浪漢常穿的破衣服,由於鐵路上的煤煙、悶罐車裡的塵土以及長時間睡在地上的緣故,他們穿的那身舊衣服已經發黑了。這個金髮小孩很安靜,他看上去似乎在苦思冥想著什麼。從他呆呆地凝望前方的神態看,大概在想法律。在這種憂慮的沉思中,他的嘴唇顯得有些潮濕。蒙大拿的細高挑偶爾帶著挖苦和不懷好意的微笑同他們聊上幾句。他們並不搭理他。細高挑一直這麼不懷好意,當他衝著你的臉傻乎乎地張著大嘴癡笑時,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有錢嗎?」他對我說。
    「沒多少,大概夠我到丹佛之前買一瓶威士忌。你呢?」「我知道我能在哪兒搞到一點。」「哪兒?」「哪兒都成。只要你能把一個人引到小胡同裡,不是嗎?」「當然,我想你會這麼幹的。」
    「如果我真的需要一點兒現鈔,我就會來這麼一下。搞到點兒錢後到蒙大拿去看我父親,到了斜陽谷我就不這麼幹了,得想點其他法子。這些傻小子都發瘋了,他們要到洛杉磯去。」「這不要一直往前走嗎?」「當然。如果你也想到洛杉磯,可以同路。」我想了一下,向前走一夜穿過內布拉斯加、懷俄明,明天早晨經過猶他州沙漠,下午差不多就可以到內華達沙漠,實際上過不了多久就要到達洛杉磯了。這就會把我的計劃改變。但是我必須去丹佛,我也要在斜陽谷下車,然後向南走九十英里到丹佛。到了北普拉提,兩個明尼蘇達農場的司機打算停車吃點東西。我很高興,因為我一直想見見他們。他們爬出駕駛室,對我們大伙笑著,「撒尿去吧。」其中一個說。「該吃飯了。」另一個說。但是只有他們有錢買吃的。我們都跟在他們後邊,來到一個胖女人開的飯館。我們圍坐在漢堡包和咖啡四周,看著他們狼吞虎嚥著大堆食物,他們的神氣就好像坐在家裡的廚房中一樣。他們是兄弟倆,這次他們要把農場的機器從洛杉磯運到明尼蘇達,從中賺筆錢,因為到洛杉磯的途中是空車,他們便在路上載行人。他們這麼干大概已經五次了,每一次都苦得要命。但是他們無憂無慮,一刻不停地微笑著。我想同他們聊聊——我是想用這種愚蠢的辦法同我們這條船的船長們套套近乎——但我得到的唯一回答是兩張迷人的笑臉和一口充滿鄉土味道的大白牙。
    除了吉恩和他照顧的孩子這兩個流浪漢,其他人都跑到飯館同司機湊在一起。當我們回來時,他們依然坐在車上,淒涼又有些憂鬱。這時,夜幕即將降臨。司機們抽了陣煙,我乘機跳下車,想去買幾瓶威士忌,以便在寒冷的夜裡喝兩口取取暖。我對他們說了以後,他們笑了:「去吧,快點。」
    「你們可以一起過來先喝一杯。」我向他們保證。
    「噢,不。我們從不喝酒。快去吧。」
    我和蒙大拿的細高挑還有兩個高中生在北普拉提的街道上逛著,終於找到了一家威士忌酒店。我們一起喝了幾杯,然後我又另外買了一瓶。幾個高大、陰沉的男人盯著我們從房屋前走過,大街兩旁停了許多大棚車。在遠離這些陰鬱的街道的地方,就是廣闊的田野。我覺得北普拉提有種異樣的氣氛,搞不清那是怎麼回事,在幾分鐘內,我的確有這種感覺。我們回到車上,卡車又繼續顛簸上路了。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下來,我們大家都喝了一口酒。突然,我發現普拉提翠綠的田野逐漸隱去,在你無法看清的盡頭,出現了一望無垠的滿是黃沙和灌木叢的荒原。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這鬼地方是哪兒?」我對著細高挑叫道。
    「這是該到大牧場了,夥計,再給我點兒喝的。」
    「哈!」高中生們大呼小叫起來,「他媽的,太大了!如果我們那幫夥計們在,他們會怎麼說?」
    司機已經改變了方向。兩兄弟中小的那個小心翼翼地駕著車。道路也發生了變化,中間隆起,兩旁一邊是斜坡,另一邊是一條四尺多深的水溝,因此卡車上下起伏著從一邊歪向另一邊,巧的是還好這時沒有車從對面開來。我想我們都得翻個觔斗不可。然而司機真是了不起,無論如何,卡車總算制服了這些內布拉斯加的障礙——這些障礙遍佈科羅拉多。一時間,我意識到我這是終於走過了科羅拉多,再向西南走一百多英里就到丹佛了。我禁不住歡呼起來。酒瓶在我們中間傳遞著。天上出現了明亮閃爍的星斗,遠遠退去的沙丘變得模糊了。我覺得自己就像離弦之箭,能夠一口氣跨越剩下的所有路程。忽然,密西西比的吉恩放下盤著的雙腿,向我轉過身來,愣了一會兒神,然後張開嘴,又靠近了一點,說:「這塊原野讓我想起得克薩斯。」「你從得克薩斯來?」
    「不,先生,我從穆茲一西比的格林威爾來。」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
    「那個孩子從哪兒來?」
    「他在穆茲一西比惹了點兒麻煩,所以我幫他逃了出來。男孩子不應該單獨柱外。我盡力照料他,他還是個孩子。」儘管吉恩是個白人,但是在他身上,有些地方卻很像一個聰明、勞碌的老黑人。他身上有些地方還像艾爾默。哈索爾,一個紐約的癮君子。但他是一個鐵路上的哈索爾,一個喜歡旅行的具有傳奇色彩的哈索爾。他每年都要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全國,冬天在南方,夏天在北方,只是因為他倦於尋找休憩之地,因為沒有地方可去而四處為家,所以不斷地在星空下,尤其是在西部的星空下到處流浪。「我去過幾次奧格登,如果你想到奧格登的話,我那裡有幾個朋友,我們可以找他幫忙。」「我要從斜陽谷到丹佛去。」
    「他媽的,那就該一直向右走,不必像現在這樣每天搭車。」
    這倒的確是個值得嘗試的主意,但奧格登是什麼地方呢?「奧格登是什麼地方?」我問。
    「那是個許多小伙子都要從那裡經過,在那裡碰頭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裡看見所有的人。」
    很久以前,我曾經同一個人們稱作細桿哈查德的人一起到過海上。細桿哈查德高高的個兒,骨瘦如柴。他真名叫威廉。霍爾姆斯。哈查德,路易斯安那人。他自己選擇當了一個流浪漢,還是在孩提的時候,他看見過一個流浪漢。這個人走過來向他母親要幾張餡餅,他母親給了他。等流浪漢走了之後,小哈查德問:「媽,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噢,那是個流浪漢。」「媽,我將來也要做個流浪漢。」「閉嘴,那不是哈查德家人幹的事。」但他一直沒有忘記這麼一天。他長大後,進了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讀書。踢了幾場球之後,他真的成了流浪漢。細桿和我經常在一起一邊講故事一邊吸著自製的捲煙,就這樣度過了無數夜晚。
    現在,密西西比的吉恩的行為舉止有些地方真切地讓我想起關於細桿哈查德的往事,於是我問道:「你是否在那裡碰巧遇到過一個叫細桿哈查德的人?」
    他說:「你說的是一個喜歡高聲大笑的高個兒吧?」
    「大概是他,他是路易斯安那州羅斯頓人,」
    「對,人們有時叫他路易斯安那的細桿。真的,先生,我肯定遇到過細桿。」
    「他過去是不是經常在得克薩斯州東部的油田工作?」
    「是在得克薩斯州的東部。但現在他在放牛。」
    這可真是大巧了。但我仍然不能相信吉恩真的認識細桿,這幾年來我一直在找他。「那麼,他是不是曾經在紐約的拖輪上幹過?」「可能,我並不知道這些。」「我猜你是在西部認識他的。」「我承認我從來沒去過紐約。」「你別介意,我只是奇怪你會認識他,這可是個很大的國家,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認識他。」「是這樣,先生。我跟細桿很熟。如果他有一點兒錢我們總是在一起花,我是說我們是鐵哥兒們。在斜陽谷的時候,有一次放牛,我看到他把一個警察撂倒在地。」這事兒聽起來像是細桿干的,他在露天地裡放牛時總喜歡活動活動。他看上去很像傑克。狄普西,而且是個年輕酗酒的狄普西。「他媽的!」我迎著風嚷了一句,然後又喝了一口酒。我感到舒坦多了,每喝一口酒都要嗆一口風,同時還可灌一口塵土,我的胃裡灌滿了塵土,「斜陽谷,我來了!我唱了起來,丹佛,看看你的孩子!」
    蒙大拿的細高桃向我轉過身,指著我的鞋,說:「你得承認,如果你把它們扔在地上,準會有東西跳出來,」然而這句話並沒有引起哄堂大笑,只是幾個小伙子聽到了笑笑。我這雙鞋在美國的確是式樣最難看的一雙鞋,我之所以一定要買它,是因為我不想在炎熱的大路上走得滿腳都是汗。而且在比爾山上下雨那一次證明,它們的確是最適合我旅行的鞋,但是現在,這雙鞋已經變得破爛不堪,皮子裂開了縫,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所以我也跟周圍的人一起笑了起來。不知不覺中,我們來到了一個小鎮。燈光劃破了夜幕。一路上,站著許多晚上出來收割的懶洋洋的牛仔們,一直到小鎮的另一頭。他們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盯著我們走過,我們則看著他們漫不經心地幹活——我們這些人個個悠閒自得。因為現在是收穫季節,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這裡都集中了許多的人。達科他的小伙子有些坐立不安。「我想下次再遇到收割我們就下車,看樣子這附近有許多活兒可幹。」
    「你要干的活兒這裡沒了,北邊還有,」蒙大拿的細高挑勸道,「順著收割的地方走你可以一直走到加拿大。」這些小伙子懵懵懂懂地點著頭,他們有點不理解這個勸告。
    這期間,那個金髮的小亡命徒一動不動地坐著,吉恩則要麼衝著漆黑的曠野出神,要麼親熱地附在那個孩子的耳邊嘀咕幾句,這時孩子就會微微地點點頭。密西西比人細心照料著他,生怕他感情上受到什麼傷害。他們沒有香煙了,我就把自己的掏出來遞了過去。我很喜歡他們,喜歡他們的善良與謙和。他們從來不亂問什麼,我也不必回答,蒙大拿的細高挑自己抽著煙,卻從不摸幾根出來分給大夥兒。不一會兒,我們又來到一個小鎮。一群瘦高而醜陋的人站在路邊,他們穿著牛仔褲,聚集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荒漠裡的一群飛蛾。卡車開出了小鎮,我們重又進入無邊的夜色中。群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閃爍著。我們的卡車開始爬行在西部高原的山坡。路邊的蒿草中有一頭憂鬱的白牛從我們面前一閃而過。我們現在彷彿坐在火車上,平穩而又飛快。
    沒過多久,又一個小鎮出現了,我們的卡車慢了下來。蒙大拿的細高挑嘟嚷著:「嗨,小便。」但是明尼蘇達人並沒有停車,而是一直往前開著。「他媽的,我要下去。」細高挑叫道。
    「就站在車邊尿吧。」有人建議。
    「好吧,我會這麼幹的。」他回答道。然後我們看到他慢慢地挪到車邊,盡量抓緊。有人敲著駕駛室的窗戶,想讓那兄弟倆注意,他們轉過身看了看,哈哈大笑起來。細高挑挪到車邊,這時候已經相當危險,司機卻把速度提高到每小時七十英里,並且左右搖晃。細高挑猶豫了一會兒,接著我們便看到空中劃過一條鯨魚噴水似的水柱。然後他踉蹌地想退回到原來坐著的地方。兩個司機故意把車開得左右搖擺,他站立不穩,一下尿到了自己身上。顛簸中,我們聽見他在輕聲地咒罵著,就像一個人翻山越嶺之後疲倦的哀鳴。「他媽的……他媽的……」他不知道我們是有意這麼幹的,只是在可憐地掙扎著。他想坐穩,但披搖搖晃晃的卡車顛來倒去,只好扭作一團,臉上露出可憐的神色,車上除了那個憂鬱的金髮孩子外,每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明尼蘇達人在駕駛室裡笑得喘不過氣來。我把酒瓶遞給他,讓他壓壓驚。「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他問。「不為什麼。」「好吧,算我倒霉,我真搞不懂,我只想回內布拉斯加,並不想惹什麼麻煩。」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奧格登,駕駛室裡的兩個夥計興高采烈地叫道:「撒尿!」細高挑放棄了這次機會,悶悶不樂地站在那裡。兩個達科他來的小伙子向每個人道了聲別後就走了,他們大概想在這裡幹點兒收割的活。他們向小鎮盡頭亮著燈光的一排棚屋走去。我們目送著他們消失在夜幕中。一個穿牛仔褲的守夜人告訴我們,每一個男人在這裡都可以找到活幹。我想再去買幾包香煙。吉恩和那個金髮孩子跟著我一起去。
    我好像來到了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這裡有許多本地十幾歲的少年男女們正在隨著音樂起舞,其中有許多漂亮姑娘。我們走過去時,他們停了下來。吉恩和金髮少年目不斜視地站在那裡,他們只想要香煙。一個正在跳舞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金髮少年,他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頭髮。我給車上的人每人買了一包香煙。他們謝了我,於是卡車又重新上路。現在已將近午夜,寒氣逼人。吉恩告訴我們現在每個人都應該用車上的防水帆布把自己包嚴實,否則肯定會凍壞。他周遊全國的次數,你就是把手指頭加上腳趾頭一起算也算不過來,所以我們都照他說的去做。酒瓶裡還剩一點兒酒,如果空氣再冷下去,我們就能喝幾口取取暖,別凍掉了耳朵。天上的星星看上去比我們剛才爬山時更亮了,現在我們是在懷俄明。我直挺挺地躺著,凝望著深邃的天穹,想到我正在度過的時光,想到我終於離那倒霉的比爾山越來越遠,心裡十分快活。尤其是想到丹佛即將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簡直激動得發狂——一切都要實現了。這時,吉恩哼起了一首小調,他唱得委婉、深沉,像一條寧靜的溪流,這首歌很簡單。「我得到了一個純潔的女孩,十六歲的她甜蜜又可愛,她是你最純潔的小東西。」然後他又接下去唱了一段,大意是無論他走到哪裡,都希望能回到她的身旁,但他還是失去了她。
    「吉恩,這首歌真美。」我對他說。
    「這是我所知道的最甜蜜的歌。」他微微一笑。
    「我真希望你能到你要去的地方,並且萬事順利。」
    「我總是四處漂流,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蒙大拿的細高挑剛才睡著了。這時他醒了過來,對我說:「嘿,雜種,今晚你到丹佛前,跟我一起去斜陽谷轉轉,怎麼樣?」
    「一言為定。」我喝夠了酒,現在幹什麼都行。
    當卡車到達斜陽谷附近時,我們看見了當地廣播電台高高的紅燈。突然,路兩旁擁有一大群人向我們衝來。「啊哈!這是瘋狂的西部周。」細高挑叫道。一大群套著皮靴、戴著巨大帽子的商人,攜著他們高大的打扮成西部女郎的妻子,在古老的斜陽谷的馬路上盡情地跳著叫著,這種狂歡只有在這樣古老的城市才能看到。這時,酒吧裡擠滿了人,一直擠到了人行道上。我覺得這一切異常新奇,同時也感到十分可笑:我第一次來到西部就看到了這種愚蠢的行為,似乎這樣就可以維持輝煌的傳統。我們該下車告別了,明尼蘇達人不願意在這附近停留。看到他們離去,我覺得十分悲哀,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但是生活就是這樣。「今天晚上你們肯定要凍掉屁股,」我警告他們,「這樣,明天下午在沙漠裡你們就可以把它們烤了吃。」「和我在一起準保沒事,我們會平安度過這個寒冷的晚上的。」吉恩說。卡車從人群中急馳而過,但是沒有人注意那些裹在防水帆布裡的孩子們,他們就像襁褓中的嬰兒一樣注視著這個城市。我目送著卡車漸漸消失在黑夜之中。
    5
    我和蒙大拿的細高挑進了一家酒吧。我只剩下7美元了,那天晚上卻又胡亂地花掉了5美元。開始我們和一些牛仔、出來旅遊的花花公子、煉油工人以及一些農場主混在一起,我們在酒吧裡喝了一會兒,接著又在門口,在馬路上鬧成一團。後來我不得不抽身去照顧細高挑,他幾杯威士忌和啤酒下肚之後就頭昏眼花地在街上晃悠起來。他喝起酒來就是這副德性,兩眼僵直,及至說起話來簡直讓你陌生得難以置信。接著我又去了一家干辣椒酒吧,這兒的女招待是個墨西哥人,長得挺漂亮。我吃完之後在菜單的背面寫了一行表示愛慕的字。
    酒店裡這時很安靜,人們都不知到什麼地方喝酒去了。我讓她將菜單翻過來。她看後笑了。
    這是一首小詩,詩中希望她晚上能和我約會。「我很樂意,親愛的,但是晚上我要和我的男朋友約會。」
    「你不能甩掉他嗎?」
    「不,不,我不能。」她表情痛苦他說。我喜歡她說這話時的神氣。
    「以後我還會到這兒來的。」我說。她答道:「隨時都歡迎你來,夥計。」我又坐了一會兒、只是想有看看她,於是又要了一杯咖啡。這時,她的男朋友悶悶不樂地走了進來,問她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她趕緊收拾,準備關門。我不得不站起身,臨走時我給她留下了一個微笑。外面那幫傢伙們仍在發狂地鬧著,只是那兩個胖子已經喝醉,在那裡又叫又嚷,看了令人開心。幾個印第安首領圍著大頭巾也在裡面閒逛,在這幫滿臉通紅的醉漢面前,他們顯得格外一本正經。我看見細高挑踉蹌著走在人群裡,便也跟了過去。
    他說:「我剛才給我在蒙大拿的爸爸寫了張明信片,你能幫我找個郵箱投進去嗎?」這可是個奇怪的請求。他將明信片遞到我手上,便又搖搖晃晃地走進一間酒吧。我去郵箱幫他發信,順便看了一眼。「親愛的爸爸,我星期三回家。我一切都好,也衷心地希望你萬事如意,理查德。」這使我對他產生了不同的看法,他對自己的父親是那麼禮貌和溫柔。我走進酒吧,坐在他的身邊。我們找了兩位姑娘,一個是年輕漂亮的金髮女郎,另一個是皮膚黝黑的胖女人。她們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默不作聲。我們打算來開導開導她們。我們將她們帶到了一個亂作一團的夜總會,這兒正準備關門。我把剩下的兩美元全花光了,給她們倆要了蘇格蘭酒,我們喝啤酒。我幾乎要喝醉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一切感覺都好極了。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個可愛的金髮女郎身上,使出全身解數想將她弄到手。我緊緊地擁抱她,向她表白自己。夜總會關門了,我們全都在那灰暗的大街上閒蕩。我仰望天空,純淨的天幕上美麗的星星正在不停地閃爍。姑娘們想去汽車站,我們就一同去了。很顯然她們是想去那兒和水手會面,他正在那兒等她們。那人是這個胖姑娘的表哥,他和一些朋友在等她們。我對那個金髮姑娘說:「你打算怎麼辦?」她說她要回家,她的家在科羅拉多,就在斜陽谷南岸。「我可以帶你乘汽車去。」我說。「不,汽車站在高速公路上,我必須一個人走過大草原。我一下午都在想這件事,今晚我不能一個人過去。」「啊,聽著,我們漫步在鮮花盛開的大草原上不是很美嗎?」「那兒沒有花。」她說,「我想去紐約,但是我很弱,沒辦法去。所以我只有回斜陽谷,那裡有我的一切。」「紐約也不是一無所有。」「那個該死的地方什麼也不會有。」她翹著小嘴輕蔑地說。汽車站十分擁擠,許多人都在等著上車,還有一些人站在那裡無聊地閒談。這兒有很多印第安人,他們木然地注視著一切;那個姑娘離開我;去找水手他們了。細高挑在候車室的長椅子上打瞌睡,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全國的車站都是一個樣,煙蒂、果皮扔得滿地都是,使人們感到只有在車站才能體驗到的那種特有的悲哀。有一剎那,我甚至以為這兒就是紐約汽車站,只是沒有我非常喜歡的那個大廣場。現在我很後悔打破了我旅途的平靜,一個子兒也沒剩下,到處閒逛,愚蠢地為了那個一本正經的姑娘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我十分懊喪。由於很長時間沒睡覺,我困得甚至連自責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蜷縮在長椅上,枕著帆布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八點,才在過往旅客的嘈雜聲和酣睡的人們的夢囈聲中醒來。起來後我的頭疼得很厲害。細高挑已經走了——我猜想他是回蒙大拿去了。我來到車站外。碧空如洗的藍天映襯著遠處白雪皚皚的落基山。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我必須立即趕往丹佛。我先去吃了點早飯,一小塊土司,一杯咖啡,外加一隻雞蛋,然後離城來到高速公路。西部的狂歡節仍在繼續,這兒正在進行競技表演,人們不停地歡呼喝彩。這一切都被我拋在了身後。我只想見到我那幫丹佛的朋友。我穿過鐵路,到了一個有許多工棚的地方。這兒有兩條高速公路都能到丹佛;我選了一條靠近山脈的公路,這樣我還能邊乘車,邊觀賞山上的景色。我搭上了一個從康乃狄克來的小伙子的車,他是東部一個編輯的兒子,開著一輛破車,周遊全國寫生。
    他不停他說著話。由於酒喝多了,再加上氣溫的關係,我有些暈車,有一陣子不得不將頭伸向窗外。後來在科羅拉多州的雷蒙待他讓我下了車,我的感覺立即好多了,甚至還能給他講一些我這次旅途的經歷。他祝我走運。
    雷蒙特景色宜人。古老的樹林裡是一片綠茸茸的草地,這裡屬於一個加油站。我向這裡的一位僱員借宿,他欣然同意。於是我將毛衣鋪在草地上,躺了下來。我心情舒暢地伸開四肢,仰面欣賞著白雪覆蓋的落基山脈,在陽光的照耀下它顯得十分神奇。不一會兒我就沉沉地睡著了,足足睡了兩個小時。唯一不舒服的是時時會有幾隻科羅拉多螞蟻來騷擾我!我現在在科羅拉多了!想到這裡我高興極了。他媽的,真見鬼!真見鬼!我已經快要到了!我立即爬了起來,把自己從剛剛夢見的過去在東部的生活中拉回來。我在加油站那個老夥計的屋裡洗了把臉,打扮得頗有幾分瀟灑,然後走了出來,在公路邊的餐館裡,我喝了一杯濃濃的牛奶冰淇淋飲料,給我那正在激動地燃燒著的胃降了降溫。很巧,給我送冰淇淋的是一位漂亮的科羅拉多小妞,她笑容可掬。我很感激,她使我旅行的最後一天非常愉快。我對自己說,噢,丹佛一定美極了!我又上路了。外面天氣很熱。我搭上了一輛新牌子的小汽車,開車的是丹佛的一個商人,看上去只有36歲左右,其實已經快70了,一路上我都很激動;我一分一秒地計算著時間,數著車子的里程。終於在一片翻滾著的金黃色麥浪後面,在隱約可見的白色的埃斯特斯山下,丹佛城出現了。我想像著今天晚上在丹佛的一個酒吧裡,我和那幫朋友聚在一起的情景,他們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衣衫襤褸的我,我就像穆罕默德一樣走遍世界去尋找那個隱蔽的字,而我現在到的這個字只能是「噢」!我和這位帶我搭車的朋友愉快地談著我們的未來,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丹佛城外的水果攤;突然眼前出現了高大的煙囪、鐵路、紅磚建築,還有市中心那些隱約可見的灰色高樓。我終於到丹佛了。他讓我在拉裡瑪大街下了車。
    6
    自從我和狄恩分手以來,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所以第一件事我想應該是找到查德。金。
    我給他家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他母親。她說:「啊,索爾,你到丹佛來幹什麼?」查德是一個瘦瘦高高的金髮小伙子,長著一張奇怪的巫醫般的臉,他對人類學和印第安人的算命術十分感興趣。他的鼻子微微有些鉤,在全黃色頭髮的映襯下幾乎成了奶油色。他有著西方飛黃騰達的大人物的那種派頭,常出入於小酒店的舞廳,足球也能來兩下。他說話的時候帶有一些輕微的鼻音。「索爾,對於大草原上的那些印第安人我最感興趣的是他們在誇耀自己有多少張頭皮之後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不安情緒。在魯克斯頓的那本《遠東生活》一書中談到有一個印第安人處於深深的不安之中,因為他擁有無數張頭皮,於是他拚命地跑,一直來到大平原,從此將他那值得炫耀的業績隱藏起來,他媽的,我一讀到這些就激動!」
    查德的母親告訴了我他的住處,在這個沉寂的下午,他正在地方博物館編製印第安籃子。我給他掛了個電話,他便開著他那輛破舊的福特牌轎車趕來接我,以前他總是開著這輛車上山去挖掘印第安古物。查德穿著一身牛仔服,向我微笑著走來。我正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和在斜陽站遇到的那個水手聊天。我問他那個金髮姑娘現在到底怎樣了,他很不耐煩,拒絕回答。我坐進了查德的小車,他拿起地圖找州議會大廈,然後又去看望了一個老教師。我非常想去喝啤酒。我心底最最迫切的是想知道狄恩在哪兒?現在他在幹什麼?由於一些很奇怪的原因,查德已經打算和狄恩絕交,他甚至不知道狄恩的住處。
    「卡羅,馬克斯也在這兒嗎?」
    「是的。」但是他沒有告訴我其他情況。查德。金已經開始從我們的圈子裡退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準備去他那裡睡覺。蒂姆。格雷在科費克斯路有套公寓可以供我使用,羅蘭。梅那已經住在那裡了,現在他正在等我。我感到我的周圍存在著某種陰謀,陰謀的雙方是我們圈子中的兩派:查德。金、蒂姆。格雷、羅蘭。梅那合謀排擠狄恩。莫裡亞蒂和卡羅。馬克斯。現在我正站在這場有趣的戰爭的中界線上。
    這場戰爭是有其社會原因的。狄恩是一個酒鬼的兒子,他父親是拉裡瑪大街最酗酒成性的人,實際上狄恩就是在拉裡瑪大街上長大的。他6歲就為了父親去法庭辯護,他曾在拉裡瑪的一些小巷裡乞討,並偷偷地將錢送給父親,他的父親卻正和另一個酒鬼坐在一大片破碎的酒瓶邊等著兒子的到來。狄恩長大之後,便開始在格利拉姆賭場遊蕩。他創造了丹佛城偷車的最高紀錄,後來便進了教養院,從11歲到17歲他幾乎都是在教養院度過的。他的專長就是偷車。他在後面追那些女中學生,開車把她們帶到山上去,玩夠了之後,就下來隨便找一個旅館的浴室睡上一覺。他父親本來是一個很能幹的白鐵匠,後來喝上了烈性酒,從此便一蹶不振,不得不在冬季往得克薩斯運貨,夏季返回丹佛。狄恩的兄弟們以前都跟著他那死去的母親過——她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但他們不喜歡她。狄恩的夥伴只有幾個在賭場認識的傢伙。他屬於美國充滿活力的一代新人,他和卡羅在丹佛人眼裡是一種標新立異的先鋒派怪物。卡羅在格蘭特有一個地下室公寓,後來我們晚上常去那兒聚會,在那裡能見到許多朋友,大家常聊天聊到天明。經常是卡羅、狄恩、湯姆。斯那克、愛迪。鄧克爾、羅伊。約翰遜和我,後來又新來了許多朋友。
    來丹佛的第一天下午我睡在查德。金的房間裡,他母親在樓下做家務,他在書房看書。
    大平原的七月真是炎熱非凡。如果沒有查德父親的發明,我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查德的父親和藹可親,他已經是個70多歲的虛弱老人,但很喜歡講故事,常常津津有味他講一些很有趣的故事,講他在北達科他的童年生活,講他為了尋開心怎樣騎著一匹小馬用一根木棒去追趕狼群,後來又是怎樣在奧克拉荷馬成了一名教師,最後又怎樣成了一個商人,現在他在這條街的修車場旁邊還有一間辦公室——一張旋轉辦公桌上堆滿了過去那些令人激動的文件,但是現在已經積滿灰塵。他發明了一種特殊的空調器,將一個普通的風扇放在窗戶上,然後再將冷水淋進飛旋的扇葉中。它的效果極佳——但只限於離風扇四英吋的範圍之內——屋裡水流成河;樓下的氣溫卻絲毫不減。不過我睡的那張床正好在風扇下面,床頭一尊巨大的歌德半身塑像直直地盯著我。我舒舒服服地睡著了,可是不到20分鐘就被冷醒了,我差點沒凍死。加了一床毛毯,還是沒用。最後我實在冷得無法再睡,便走下樓來,老人問我他的發明效果怎樣。我回答說真他媽的好極了。我回答得很有分寸,因為我喜歡他。他又靠在那兒開始回憶往事。「我曾經發明了一種去污劑,東部的幾家大公司盜用了我的專利開始生產。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求他們賠款、如果我有錢能夠請到一位有名的律師的話……」但是現在請律師已為時過晚,他只能沮喪地坐在家裡。晚上查德的母親給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們品嚐了他叔叔從山上打回來的野味。但是狄恩到底在哪兒呢?
    7
    接下來的十天,正如w.C.費爾茨所說的那樣,「充滿了巨大的危險」——而且極其瘋狂。我搬去和羅蘭。梅那同住,這套十分優雅的公寓實際上是屬於蒂姆。格雷家的。我們每人有一間臥室,還有廚房,冰箱裡放滿了食物,客廳很大,梅那穿著件絲綢睡衣正坐在裡面構思他那個最新的海明威式的故事——主人公是個性格暴躁、身材粗壯、紅臉膛的小矮個,他對一切都十分敵視。然而當夜晚真正的生活降臨時,他又會露出世界上最迷人的笑容,梅那就這樣坐在寫字檯前苦思冥想著。我只穿了條中國式的褲子,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又蹦又跳,他剛寫了一個短篇,講一個名叫菲爾的小伙子首次來丹佛的故事,他的旅伴是個神秘而沉默的傢伙,叫山姆。菲爾準備在丹佛考古,結果見到的都是些偽造的藝術品。他回旅館後沮喪地對山姆說:「山姆,這些偽造的假貨也流到了這裡。」山姆正陰鬱地望著窗外。「是的,」山姆回答,「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指不用出去考察就能知道一切,因為這些贗品充斥了整個美國。梅那最樂意與我合作,因為他知道我對古懂一竅不通。梅那就像海明威喜歡好酒。他又開始回憶最近的法國之行,呵阿,索爾,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巴斯克郡,品嚐到了那兒的美酒,你就會知道除了大棚車之外,世界上還有許多更吸引人的東西。「
    「我懂。但我就是喜歡大棚車,喜歡讀車廂上寫著的那些名字,像『密蘇里的大西洋』,『了不起的北方,』洛克島之線『,等等。上帝作證,梅那,如果我將這次一路搭車的經歷告訴你,你也會喜歡的。」
    羅林斯家離這兒只隔著幾個街區。這是一個快樂的家庭——年輕的母親,一個陰森可怖的破舊旅店的主人之一,帶著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那個放蕩的兒子叫瑞亞。羅林斯,是蒂姆少年時代的夥伴。瑞亞大聲嚷著闖進來,然後和我們手拉手地一起出去。我們去科費克斯的酒吧喝酒。瑞亞的一個妹妹叫芭比,是個美麗的金髮姑娘——網球愛好者,還參加了西部的衝浪運動。她是蒂姆的女朋友。梅那——他只是路過丹佛卻也一本正經地在公寓裡工作著——和蒂姆。格雷的妹妹貝蒂一起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女朋友。我逢人就問:「狄恩在哪裡?」他們都笑著搖搖頭。
    終於有一天電話鈴響了。打電話的是卡羅,他將地下室公寓的地址給了我。我問:「你在丹佛幹什麼、我是說你正在做些什麼?一切都好嗎?」
    「噢,等你來了再談。」
    我立刻趕去見他。他每天晚上去一家百貨公司幹活。一天瘋子瑞亞打電話約他去一家酒吧,看門人告訴他有個人被殺了,卡羅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就想到死了的可能是我。瑞亞。羅林斯在電話中對他說:「索爾就在丹佛,」並將我的地址給了他。
    「狄恩在哪兒?」
    「他就在丹佛。讓我慢慢告訴你。」他告訴我狄恩現在同時在跟兩個姑娘做愛。她們中一個是瑪麗露,他的前妻,她在一家旅館等他。另一個是凱米爾,新認識的,她也在一家旅館的房間等他。「在赴她倆的約會之間,他得趕緊抽時間找我,為了我們一件沒有幹完的工作。」
    「什麼工作?」
    「狄恩和我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們決定彼此信任,傾吐內心的一切。我們都沉浸在極度興奮之中,坐在床上,臉對著臉。最後我告訴狄恩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一切,他可以成為丹佛的市長,娶一個百萬富翁的千金,或者成為自蘭波以來最偉大的詩人。但是他總是花許多時間去看印第安小矮人的汽車比賽。我也和他一同去。他總是又跳又叫,激動不已。你知道,索爾,狄恩對這類事兒十分入迷。」馬克斯痛心疾首他說道。
    「他今後有什麼打算?」我問。狄思對未來總是有所計劃的。
    「他的計劃是:我提前半小時下班。在這期間狄恩去旅館與瑪麗露約會,給我一個換衣服的時間。然後他立即趕到凱米爾那裡——給她一點刺激。我在一點半趕到,我們一同出來——剛開始,他必須向凱米爾請求,因為她已經開始恨我——到我這兒一直聊到早晨六點。
    我們常常聊的時間更長。不過問題很複雜,狄恩的時間又太少。六點要趕回瑪麗露那兒,然後為了離婚所需的各種文件而奔波一天。瑪麗露同意離婚,但她堅持在這段過渡時期要和狄恩呆在一起,因為她愛他——凱米爾也是這樣。「
    然後他又告訴我狄恩是怎樣認識凱米爾的。羅伊。約翰遜這個賭棍在一個酒吧裡認識了她,然後把她帶到了一家旅館。為了炫耀,他邀請咱們圈子裡的人一起去看她。大家都圍著凱米爾說個不停,唯有狄恩眼望窗外,什麼也沒說。最後大家都走了,狄恩看著凱米爾對她做了一個「四」的手勢(意思是他四點鐘回來),便走了出去。凱米爾三點鐘對羅伊關門,四點鐘又向狄恩開門。我也想去看看那小妞,狄恩早就答應幫我找一個,丹佛所有的姑娘他都認識。晚上,我和卡羅走在丹佛破爛不堪的街道上。空氣很柔和,天上群星點點,平時那些狹窄的小巷此時好像變得很寬敞,我彷彿覺得是在夢中。我們來到了狄恩與凱米爾約會所租的單間。這是一坐古老的紅磚建築,四周是幾間停車房和一片古樹,我們沿木樓梯走上樓。卡羅敲了敲門;然後飛快地躲了起來,他不想讓凱米爾看見他。我則站在門口。狄恩赤裸裸地出來開門。我看見一個皮膚微黑的女人躺在床上,光滑漂亮的大腿上掩著一塊黑絲綢,這時她正吃驚地望著我。「啊,是索、索、索爾,」狄恩說。「哈。太好了!噢,太好了!你終於來了,你這個可恨的傢伙最後還是來了。啊,現在,你看,對,我馬上,我馬上弄好!嗨,凱米爾。」他向她下彎身子,「這是索爾,是我紐約的一個老朋友。今天是他來丹佛的第一個晚上,我一定要陪他出去,幫他找個漂亮的姑娘。」
    「那麼,你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是……」(他看了看表)「噢,現在正好是一點十四分。我三點十四分一定趕回來,我們再一起做一個美好的夢,最美最美的夢,怎麼樣,親愛的?然後你知道我還得去那個獨腿律師那裡處理幾個文件——半夜去,就像我已經給你解釋的那樣奇怪。」(這實際上是與卡羅約會的暗話,他仍然躲在那裡。)「所以現在我必須立即穿好衣服,穿好褲子回到現實中來,我是說回到外面的生活中來。啊,時間跑得太快了,太快了;現在已經不是一點十四分了。」
    「好吧,狄恩,不過你三點鐘一定得回來。」
    「啊,親愛的,我們剛剛說好的,記住是三點十四分,不是三點。難道我們的心靈不是相通的嗎,我最親愛的?」他走了過來,好好地吻了她幾下。牆上懸掛著一張狄恩的裸體素描,是凱米爾畫的,我覺得很有意思。這兒的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議。
    離開他的房間,我們立即走進寧靜的夜色,卡羅在小巷裡等我們。我們走過了我從來未見過的最窄小、奇怪,也是最骯髒的小巷,它就是丹佛城中心的墨西哥街。在夜闌人靜的暗夜裡,我們大聲他說笑著。「索爾,」狄恩說道,「有一個姑娘隨時你都可以去找她,只要不是她值班,」(他看了看表)「她叫莉塔。貝特科特,是個女招待。這小妞很不錯,就是性方面有些彆扭,不過你這方面很有本事,你一定能行。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帶些啤酒,啊,不用了,他們那兒有酒,他媽的快去吧!他一邊說一邊使勁地拍著巴掌。」今晚我還要和她姐姐瑪麗幽會。「
    「什麼?」卡羅叫了起來,「我們還得聊天。」
    「當然,當然,約會以後聊。」
    「啊,你們這些頹廢的傢伙!」卡羅對著天空大叫大嚷。
    「難道他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傢伙嗎?」狄恩說著,對著我的肋骨揍了幾拳。「你瞧他,瞧他!」卡羅又開始在充滿生氣的大街上跳起了「猴舞」,就像我很多次在紐約看到他表演的一樣。
    我唯一可說的就是:「是的,我們在丹佛又能做些什麼呢?」
    「明天,索爾,我要給你找份工作。」狄恩換了一種嚴肅認真的語調對我說。「明天我從瑪麗露那兒一出來就去看你,直接去你們的公寓,順便也看看梅那。然後我們坐公共汽車(真他媽的見鬼,我自己沒車)去卡馬哥市場,你可以在那兒幹活掙點錢,星期五的時候花花。我們全他媽的沒錢了,這幾個星期我沒時間工作。星期五晚上我們雷打不動去看賽車,在那兒我可以從一個傢伙手裡搞到一輛車,當然是我們三個人去,卡羅、狄恩和索爾……」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聊。
    我們來到了那兩個女招待姐妹住的地方,我的那個還在工作,狄恩的那個在家。我們在她的床上坐了下來。我原計劃現在給瑞亞。羅林斯打個電話。我掛通了電話,他立刻趕了過來。一進門他就脫掉上衣,緊緊地抱住了那個陌生的瑪麗。貝特科特,酒瓶子滾得遍地都是。三點鐘狄恩趕回去和凱米爾銷魂,接著又準時趕了回來。這時那一位姑娘也到家了。我們現在非常需要一輛接車,我們的聲音太大了。瑞亞給一個有車的傢伙打了電話,那人立即開著車來了。大夥兒全擠了上去。卡羅試圖按原計劃與狄恩開始他們的談話,但是車裡面太亂。「咱們去我那兒吧!」我大聲地叫著,大家都表示同意。車子在我的公寓前停了下來。
    我跳下車,在草地上來了個倒立,鑰匙全掉在地上,並且一直也沒找到。我們跑著、叫著進了公寓。羅蘭。梅那穿著那件絲綢睡衣堵在門口不讓我們進去。「我沒有權利讓你們在蒂姆。格雷的公寓裡胡鬧!」
    「什麼?」我們對他大叫。這兒亂作一團。羅林斯抱著一個女招待在草地上打滾。梅那仍不讓進。我們嚷著要打電話給格雷讓他同意我們的聚會,並請他來一起參加。但最後我們還是跑到丹佛市中心我們常聚會的那個地方去了。突然,我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地站在大街上。我花完了身上帶的最後一美元。
    我走了5里路回到了科費克斯的寓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梅那不得不讓我進去。我在想卡羅和狄恩是否又在傾吐心曲。以後我得注意注意。丹佛的夜很涼爽,我睡得像木頭一樣沉。
    8
    今天早晨,我們大家都在為一次偉大的登山旅行作準備。我卻接到了一個很棘手的電話,是我在路上的那個老夥計埃迪亞打來的。他還記得我曾提過的幾個人的名字,就隨便地掛了個電話,竟然把我找到了。哈,現在我那件毛呢花格襯衫又有救了。埃迪亞和一個姑娘住在科費克斯大街的一個小巷裡,他想知道哪裡能找到工作。我讓他先過來,狄恩可能有辦法。狄恩趕來了,我和梅那正匆匆忙忙地在吃早飯。狄恩甚至連坐的時間都沒有。「我有數不清的事要做,幾乎沒時間帶你去卡馬哥街,但是,還是去吧,老夥計。」
    「等等我路上的朋友埃迪亞。」
    梅那看著我們急得那樣子,很得意。他是來丹佛寫作消遣的,他對待狄恩的態度截然不同,狄恩卻毫不在意。梅那就這樣和狄恩說話:「莫裡亞蒂,我聽說你同時和三個小妞睡覺?」狄恩把腳在地毯上來回地拖著,答道:「呵,對,是這樣,」然後看了一下表。梅那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感到有些侷促不安,就趕緊和狄恩一起走了——梅那總認為狄恩是一個愚蠢的傻瓜。當然,他不是,我希望今後能向所有的人證明這一點。
    我們找到埃迪亞,狄恩對他沒有興趣。然後我們幾個人一起乘上電車頂著烈日去找工作。我討厭去想這些。埃迪亞還和以前一樣地喋喋不休。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他願意僱用我們倆。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四點一直到下午六點,那人說:「我喜歡那些願意工作的小伙子。」
    「你已經找到了你找的人。」埃迪亞說,但是我對自己還沒有足夠的信心。「我不打算睡覺了,」我說。因為還有很多有趣的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埃迪亞去了,我沒去。梅那買來了許多食物,作為交換,我只得做飯,洗碗。我的時間安排得很滿。今晚羅林斯家要舉行一個大型晚會,他母親旅遊去了。羅林斯邀了所有的朋友,並讓他們把威士忌帶來,然後他又給一些認識的姑娘發了邀請。他讓我主持晚會。晚上來了很多姑娘。我給卡羅打了個電話想知道狄恩現在幹什麼,因為狄恩清晨三點總要去卡羅那裡。晚會後我也去了。
    卡羅的地下室公寓在格蘭特大街一座教堂附近的一幢陳舊紅磚大樓裡。你必須先走進一個小巷,下幾級石級,打開一個陰森的小門,再通過一個地窖似的地方,然後才能到他住的地方。卡羅的屋子似乎是俄國式的,裡面放著一張床,房間裡點著一支蠟燭。濕漉漉的牆上懸掛著一張他胡亂畫的瘋狂的畫。他讓我讀他寫的詩,詩的題目叫《丹佛的頹廢派們》。清晨,卡羅從夢中醒來,聽著「粗俗的女人」在街道上無聊地閒談;看到「哀傷的夜鶯」在樹枝上打著盹,這使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一種神秘而又哀婉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城鎮。那些山脈,那名聞遐邇的、西部引以為自豪的落基山脈只不過是一個虛偽的面具。整個世界都在發狂,變得奇怪而又陌生。在詩中他把狄恩比作「彩虹的兒子」,忍受著極度的痛苦和折磨。
    他將自己稱作「俄底浦斯的埃迪亞」,每天不得不從玻璃窗上拭去虛偽的污物。他要在這間地下室孕育出一本偉大的著作,將每天發生的事都寫進去——把狄恩講的每一件事都寫進去。
    狄恩按時來了。「一切都很順利。」他說,「我要和瑪麗露離婚,然後和凱米爾結婚,並帶她去聖弗蘭西斯科。當然是在我們的計劃完成之後,親愛的卡羅。我們先一起去得克薩斯,找到布爾。李,這個長腳貓我一直沒見到他,然後我再去聖弗蘭西斯科。」
    他們又開始工作了,面對面地坐在床上開始了長長的談話。我沒精打采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們一開始談了些很抽像的東西,爭論不休,接著又聯想到其他的一些忘了談的事情。狄恩表示抱歉,並答應他能記起來,然後再作一些補充。
    卡羅說:「那次我們經過瓦茲的時候我想告訴你,當時你與那些侏儒在一起是多麼瘋狂,你還記得嗎?就在那時你指著一個穿著寬鬆褲的老酒鬼,說他很像你的父親。」
    「對,對,當然記得,不僅這些,後面的事我也想起來了。我必須告訴你一些真正瘋狂的事情,我本來已經忘了,你剛剛提醒了我……」
    於是他們又有了兩點新的想法,他們反覆地推敲著。卡羅問狄恩他是否是誠實的,尤其是從心裡講他是否對他是忠誠的。「為什麼又提這一點?」「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知道——」「但是,親愛的索爾,你在這兒聽著,你坐在這裡,我們問問索爾,他說什麼?」我說:「最後一件事我們是無法知道的,卡羅。沒有人能夠知道最後,我們總是在希望中活著。」「不,不,不。你簡直是在胡說,羅曼蒂克式的胡說!」卡羅叫道。狄恩說:「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們應當允許索爾發表意見,事實上難道你不認為每個人都有這種權利嗎?他坐在這裡觀察我們,他穿越了整個國土來到這兒——索爾老兄,往下說吧。」「我並不是不想說,」我反駁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或是想達到什麼目的。我只知道你的要求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難了。」「你總是否定一切。」
    「那麼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告訴他。」「不,你告訴他吧。」「不,你告訴他吧。」「沒什麼可說的。」我說著笑了起來。我把卡羅的帽子戴在頭上,帽沿拉得遮住了眼睛。「我想睡覺。」我說。
    「可憐的索爾總是貪睡,」我沉默不語。他們又繼續談了起來。「當你借上幾個子兒去買油煎雞排——」
    「不,老兄,真見鬼!你還記得《得克薩斯星報》嗎?」
    「我把它和《星期三報》混淆了。當你借錢的時候,你聽著,你說:」卡羅,這是我最後一次麻煩你。『好像,真的,你就好像在說今後我們不要再糾纏了。「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卡羅,如果你願意就把這件事說清楚。那天晚上瑪麗露在房間裡哭,我還是去你那兒了,這表明我對你的忠誠。我那樣說只不過是開個玩笑。不是那個意思。」
    「當然不是!因為你忘記了——但我不想再責備你……」等等,等等。他們就這樣聊了整整一夜。黎明時分我醒了,他們正準備結束談話。「我要睡覺是由於瑪麗露,因為我十點鐘要見她。我並不是存心要用一種高傲的語調來反對你剛剛說的『沒有睡覺的必要』這句話,而是因為我的確、的確太睏了,我的眼皮直打架,眼睛又紅又腫,非常疲勞,無論如何我必須睡覺。」
    「啊,孩子。」卡羅說。
    「我們現在必須睡覺。讓我們把機器停下來吧。」
    「我們不能停下來!」卡羅聲嘶竭力地叫著。這時窗外的鳥兒已開始啼鳴。
    「現在當我將手舉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停止談話。這沒什麼可爭論的,很簡單,我們停下來,只是因為我們現在必須睡覺。」狄恩說。
    「你不能這樣停下來。」
    「停下你們的機器唄。」我說。他們一起轉身望著我。
    「他一直很清醒地在聽。你在想什麼,索爾?」我告訴他們我覺得他們似乎都很高興變成瘋子。整個晚上我都在聽著他們的談話,我就像看到了一個世界上最精密的儀表正在做著一件最沒有意義的工作。他們都笑了。我用手指著他們說:「如果你們再這樣繼續談下去,你們都會發瘋的,等著瞧吧。」
    我走了出來,坐上巴士回到公寓。卡羅那虛假的臉漲得通紅,就像太陽從大平原的東方升起。

第三部

    1
    過了一年多,我又見到了狄恩。那陣子我一直待在家裡寫作,而且依靠退伍軍人助學金重新進了學校,1948年聖誕節,姨媽和我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去弗吉尼亞看望我哥哥。
    這件事我曾經寫信告訴狄恩,他說過他要回東部。我告訴他如果他在聖誕節和新年的這段時間裡到東部的話,會在弗吉尼亞的泰斯特蒙特找到我。一天,我正和南方親戚們圍坐在泰斯特蒙特的客廳裡交談。這些羸弱的男男女女的眼睛裡流露出南方古老的神情。他們低聲嘮叨著天氣、收成、誰生了一個小孩、誰蓋了一幢新房等等,顯得無精打采。忽然,一輛濺滿泥污的哈得遜49型汽車從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駛來,到了房前戛然停住。我根本沒去想這會是誰。車上下來一個身體結實但卻疲憊不堪的年輕人,眼中佈滿血絲,鬍子也沒刮,身上穿了件破破爛爛的T恤衫。他來到大門口,按了按門鈴。我打開門,一下子認出這就是狄恩。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這麼快就從聖弗朗西斯科來到弗吉尼亞我哥哥洛克家的門口,因為我剛給他寫信告訴他我在哪裡。車裡還睡著兩個人。「我的天!狄恩,誰在車裡?」「哈哈,夥計,這是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快給我們找個地方洗個澡,再找點吃的,我們都餓癟了。」
    「可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到這兒了?」
    「啊,夥計,我們開的可是哈得遜!」
    「你從哪裡搞到的。」
    「我用存款買的。我一直在鐵路上工作,一個月掙400元。」
    接下來是一片混亂。我那些南方親戚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狄恩、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是誰,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姨媽和哥哥洛克跑到廚房去商量該怎麼辦,在這間小小的南方式房子裡擠了11個人。不僅如此,我哥哥已經決定搬家,而且一半傢俱都搬走了。他和妻子、孩子準備搬到靠近泰斯特蒙特城的地方,他們買了一套新的客廳傢俱,舊的那一套要運到帕特森我姨媽家裡。但是還沒決定到底怎麼運。狄恩一聽說此事,馬上表示可以用那輛哈得遜來運。我和他可以把傢俱運到帕特森,順便也把姨媽送回家,這樣既能省下一半錢,又減少了許多麻煩。這個建議立即得到採納。我的嫂子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這三個可憐的旅行家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瑪麗露離開丹佛以後就沒睡覺。我覺得她看上去比以前老了許多,但也漂亮了許多。
    後來我才知道,從1947年秋天開始,狄恩就一直同凱米爾住在一起,他們生活得很愉快。狄恩在鐵路上找了一個工作,掙了不少錢。不久,他又成了父親,他們有了一個逗人喜愛的小姑娘,艾米。莫裡亞蒂。一天,他正在街上走著,忽然眼前一亮,一輛哈得遜49型汽車正在降價出售。他立即衝到銀行取出了他的全部存款,買下了這部車。那時,埃迪。鄧克爾一直同他在一起。這下,他們又一個子兒也沒有了。狄恩設法讓凱米爾不再為此擔心,然後告訴她他要離開一個月。「我要到紐約去把索爾帶回來。」凱米爾並不太願意他這麼做。
    「這是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不為什麼。不為什麼。親愛的,是這樣,索爾一直求我去把他接來,我也非常需要——但我們沒法完成這些計劃——我會告訴你為什麼。……噢,聽著,我會告訴你這是為什麼。」他告訴了她為什麼。當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理由。
    身材高大的埃迪。鄧克爾也在鐵路上工作。由於同周圍的同事搞得很僵,因此他和狄恩僅僅因為一次偶然事故便被解雇了。埃迪遇到了一位名叫蓋拉蒂的姑娘,她靠著自己一點積蓄住在聖弗朗西斯科。這兩個瘋子想把她一起帶到東部,這樣就可以用她的錢。埃迪連哄帶騙,她卻堅決不去,除非埃迪同她結婚。於是,埃迪。鄧克爾閃電般地同蓋拉蒂結了婚。狄恩則四處張羅著在報上登了一個必要的消息。聖誕節的前幾天,他們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駕車離開了聖弗朗西斯科。直奔洛杉磯。然後又踏上了無雪的南方公路。他們在洛杉磯的一家旅行社拉到一位旅客,他要求搭車到印第安那州。他們把他拉一段路,要了15元的汽油費。他們又讓一位婦女和她的白癡女兒搭車到亞利桑那州,要了4無。狄恩同那位傻姑娘一起坐在前面,跟她聊著,他說:「真的,夥計,她可真是個可愛的小妞。噢,我們一路上談著上天堂時的大火和沙漠,還有她那只能夠用西班牙語詛咒的鸚鵡。」這些乘客走了以後,他們繼續向塔克遜進發。一路上蓋拉蒂。鄧克爾,埃迪的新婚妻子,不停地抱怨說她太累了,想在汽車旅館裡睡覺。如果那樣的話,不等他們趕到弗吉尼亞,就會把她的錢統統花光。接連兩個晚上她都堅決要求停車,每人花了10元錢在汽車旅館。等他們到了塔克遜,她身上一個子兒也不剩了。於是,狄恩和埃迪把她留在一家旅館的走廊裡,然後載了一個旅客,滿不在乎地自顧自重新上路了。
    埃迪是個身材高大,性情穩重,沒有頭腦的傢伙;他隨時準備去幹狄恩讓他幹的一切事情。這時的狄恩正處於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在穿越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塞斯時,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想再去看看他那可愛的第一位妻子——瑪麗露。她住在丹佛。於是他便不顧乘客的反對,調轉車頭向北駛去。晚上到了丹佛,他四處打聽,最後在一家旅館裡找到了瑪麗露。以後十幾個小時裡他們瘋狂地做愛,事情就這樣定了:他們又要生活在一起。瑪麗露是狄恩真正愛過的唯一一位姑娘。他一看到她的臉就感到無比愧疚。為了過去的一切,他跪在她的腳下乞求寬恕,想重新獲得她的歡心。她則不停地搓揉著狄恩的頭髮。她理解他,知道他有時會發瘋,為了安慰一下那位乘客,狄恩給他找了一個姑娘,還在旅館裡為他訂了一個房間。旅館底層是個酒吧,一群老賭棍們常在那裡狂飲。但是那位乘客拒絕了那位姑娘,夜裡步行走了;這以後他們再也沒見過他,顯然他是搭巴士到印第安那去了。
    狄恩、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沿著高爾法克斯一直向東行駛,然後越過堪薩斯平原。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場特大的暴風雪。到了密蘇里,狄恩在夜晚行車時不得不用圍巾包住頭,然後把頭伸到車窗外開車,因為擋風玻璃上結了一英吋厚的冰。他不得不在風雪中盯著前方的路。當汽車駛過他祖先的出生地時,他無動於衷。早晨,汽車開上了覆蓋冰雪的山坡。下坡時,一下滑進了路旁的溝裡。一個家場工人過來幫他們把車推了上來。路上,他們又碰到了一個人要求塔車,他說如果他們把他帶到孟菲斯,他答應付給他們一塊錢。到了孟菲斯他的家裡;他到處找錢,想去買點喝的來。最後他說找不到了。於是狄恩他們又重新上路,穿過田納西。由於發生了意外事故,前面的交通被堵塞了。狄恩原本以每小時90英里的速度在開車,現在只好把速度限制在每小時70英里,否則汽車非翻到溝裡不可,他們在深冬季節裡翻越了斯摩基山。當他們到達我哥哥的家門口時,已經有30多個小時沒吃飯了——除了吃點糖果和乳酪餅乾以外。
    他們狼吞虎嚥地吃著。狄恩手裡拿著三明治,站在唱機前,搖頭晃腦地聽著我剛買回來的一張名叫《打獵》的流行音樂唱片。這張唱片是由狄克斯特。戈登與渥德爾。格雷灌制的。他們在一群瘋狂的聽眾面前聲嘶力竭地唱著,使這張唱片充滿了神奇的謎力。周圍的南方佬們面面相覷,不安地搖著頭,「索爾交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他們對我哥哥說。他也無法回答。南方人不喜歡狂放的年輕人,尤其是象狄恩這樣的。狄恩卻毫不在乎他們,他的瘋狂已經登峰造極,直到他和我和瑪麗露和鄧克爾一起駕駛著哈得遜飛馳而去時我才意識到這一點。這時,只有我們幾個人在一起,又可以隨心所欲地交談了。狄恩緊緊攥著方向盤,沉思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決定了什麼似的。他駕駛著汽車,把車速掛到第二排檔。汽車按照這種瘋狂的決定,在公路上箭一般風馳電掣。
    「現在好了,小伙子們。」他說,一邊弓著腰開車,一邊擦了一下鼻子,給每個人遞上一支香煙,身子不停地搖晃。「我們該決定下個星期去幹什麼了。現在可是關鍵時刻,關鍵時刻。啊哈!」他超過了一輛小型客車,上面坐著一個老黑人,正慢慢地開著車。「嘿!」
    狄恩叫道,「嘿!快瞧!現在,他的靈魂在想些什麼——讓我們好好想想吧。」然後他放慢了車速,好讓我們回頭看看這個可憐的老人。「噢,瞧,他多麼可愛,我現在想到了很多很多東西。我知道這個可憐的傢伙一定在估摸著今年的蘿蔔和火腿。索爾,你不會理解這些的。我曾經在阿肯色同一個農場工人一起住了整整一年,那時我才11歲,什麼雜活都得干,有一次我還剝過一匹死馬的皮。1943年聖誕節,我離開了阿肯色,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記得那是5年前的事了,我和本戈溫想偷一輛汽車,但是車主身上帶著槍,我們只好拚命奔逃。我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對於南方我是有發言權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瞭解南方,我對它瞭解得一清二楚。夥計,我還仔細看過你給我寫的信上所提到的有關它的一切。」說話中,他有點搞不清方向,便停下車,查看了一下以後,重新把車子開到時速70英里,他伏在方向盤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視前方。瑪麗露微笑起來,這是一個全新的而且是完整的狄恩,他正在逐漸成熟起來。我暗自思忖,我的上帝,他變了,每當他講起他憎惡的東西,眼裡就會冒出憤怒的火花;當他高興的時候,又會代之以喜悅的光芒。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為這種四處奔波的生活緊張的顫動。「喂,夥計,我要告訴你,」他捅了我一拳,說道,「喂,夥計,我們必須擠出點時間——卡羅出了什麼事?親愛的,我們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卡羅。現在,瑪麗露,我們要搞到一點麵包和肉,做一頓飯,然後到紐約。索爾,你還有多少錢?我們可以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後面,大伙都擠到前邊來,輪流講故事。瑪麗露,小寶貝,你坐到我身邊來,索爾挨著坐,埃迪坐在靠窗那邊。埃迪這個大塊頭把風都給擋住了,他還穿著外套。我們將要開始一種快樂的生活,現在是時候了,我們應該及時行樂。」說著,他抹了一下下巴。車在他的駕駛下七扭八拐地超過了三輛卡車。晃蕩著進入泰斯特蒙特。他頭也沒動,只是眼珠轉了180度,就把四下裡的東西都掃了一遍,一下子看到了一個停車場。於是,我們把車停在了那裡。他跳出汽車,擠進了車站,我們都順從地跟在後面。他買了幾包香煙。看上去他的舉動真像是有些發瘋,幾乎是同時在做幾樣事情,前後左右搖著頭,急促而有力地揮著手,一會疾步如飛,一會又倒坐在地,抓耳撓腮,坐立不安,說話也是氣喘吁吁,瞇著眼睛四下張望,並且一刻不停地纏著我聊天。
    泰斯特蒙特氣候寒冷,還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雪。狄恩站在一條與鐵路平行的筆直、空寂的大路上,只穿了一件T恤衫和一條沒系皮帶的褲子,好像隨時要把它們脫了。他把頭伸到車裡,同瑪麗露聊了幾句,然後又縮了回去,向她揮了揮手說:「啊哈,我瞭解你,我太瞭解你了,親愛的。」他的笑那麼可怕。光是低聲癡笑,然後又放聲狂笑,真像是個瘋子,只是比瘋子笑得快點,更像個憨大。然後,他又用生意人的腔調說起話來。我們到這個城市的商業中心看來毫無目的。但是狄恩卻找到了目的,他把我們差遣得團團亂轉。瑪麗露到食品店買東西做飯,我去買報紙看看天氣情況,埃迪則跑去買香煙。狄恩喜歡抽煙。他一邊看報紙,一邊點了一支煙道:「哈哈,在華盛頓,我們這些不可一世的美國人正時刻盤算著跟別人搗蛋。」他看到一個黑人姑娘正從車站外經過,便衝了過去,「快瞧。」他站在那裡用手指點著叫道,臉上露出傻乎乎的微笑。「啊!剛才過去的黑妞太可愛了。」我們都鑽進汽車,向我哥哥家飛馳而去。
    當我們來到我哥哥家,看到美麗的聖誕樹和各式各樣的聖誕禮物,聞著烤火雞那噴香的氣味,聽著親友們的交談,我感到鄉村的聖誕節是那麼寧靜。以前的聖誕節我總是這樣度過的,但是現在,這個壞蛋卻又一次使我從陶醉中驚醒過來,這個壞蛋的名字叫狄恩。莫裡亞蒂。我又被拽著開始了路上遊蕩的生活。
    2
    我們把在我哥哥家的一部分傢俱放在車後,連夜就出發了,我們答應30個小時之內趕回來——30個小時從北到南跑一千公里,狄恩這麼干是他一慣的方式。但這次旅途卻相當艱苦,我們沒有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汽車的加熱器壞了,擋風玻璃結了一層冰。狄恩一邊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開著車,一邊探出車外,用破布擦出一個小洞,以便看清道路。
    「哈,這個洞真棒!」這輛哈得遜車身寬大,足夠我們四個人都坐在前排,我們腿上還蓋了一條毛毯。這種車是五年前出現的一個新牌子,現在已經又舊又破,車內的收音機也不響了。我們向北駛向華盛頓,進入了301號公路,這是一條由兩條單向道組成的高速公路。狄恩一個人喋喋不休地絮叨著,其他人都默不作聲。他不斷揮舞著手臂,有時斜著身子衝我叫,有時又放開方向盤。但汽車仍然箭一般地向前奔馳。甚至絲毫沒有偏離路中央那條白線,這白線在我們的車的左前輪下不斷延伸。
    狄恩到這裡來是毫無意義的,我這樣跟著他四處奔波也同樣沒有任何理由。在紐約我還可以上學,同周圍的小妞調調情。我遇到了有著一頭美麗頭髮的漂亮的意大利女郎,名叫露西爾,我真想同她結婚。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一位我想與之結婚的女人,但是她會是怎麼樣的妻子呢?我把露西爾的事告訴了狄恩和瑪麗露,瑪麗露想瞭解露西爾的一切,還想見見她。我們穿過了裡奇蒙、華盛頓、巴爾的摩,來到了費城一條風沙密佈的鄉村公路上。「我想同一位小妞結婚。」我對他們說,「我真想讓我的靈魂休息一下,同她一起白頭到老。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麼瘋瘋癲癲地到處亂跑,我們得決定到什麼地方,找什麼東西。」
    「得了,夥計。」狄恩說道,「這些年來我早就瞭解你那些關於家庭婚姻的念頭!還有關於你的靈魂的那些動人的東西。」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夜晚。在費城我們走進一家餐館,用最後一點錢吃了一頓漢堡包。帳台的夥計——那時是凌晨三點一聽到我們在議論錢的事,便表示如果我們願意到裡面洗盤子的話,他可以免費提供給我們漢堡包,外加咖啡,因為他的合同工到現在還沒來。我們立即答應了。埃迪。鄧克爾說他是個洗盤子專家。他來到後面,利索地伸出他的長胳膊幹了起來。狄恩和瑪麗露站在一邊拿著毛巾在擦。不一會兒,他們就在一堆鍋碗瓢盆之間接起吻來,然後又躲到餐具室哪個黑暗的角落裡去了。帳台夥計很滿意我和埃迪洗的盤子。我們干了15分鐘就幹完了。天還沒亮,我們已經穿過了新澤西。
    透過遠方的積雪,紐約這個大都市上空那巨大的雲團升起在我門面前。狄恩的頭上包著一條絨線衫,他說我們就像一群阿拉伯人到紐約。我們都希望從林肯隧道穿過,然後橫跨時代廣場。瑪麗露想看看它。「哦,他媽的,我希望我們能找到哈索爾。每個人眼睛都尖點,看我們是否能找到他。」我們在路上仔細查看著。「這個老哈索爾總是到處亂竄,你在得克薩斯肯定能遇到他。」
    現在,狄恩從聖弗朗西斯科到亞利桑那,再到丹佛,四天裡跑了大約四千英里,經歷了無數的奇遇,但這還僅僅是開始。
    3
    我們回到我在帕特遜的家中,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經是午後了。狄恩和瑪麗露睡在我的床上,埃迪和我睡在我姨媽的床上,狄恩的一隻舊皮箱攤在地上。樓下的雜貨店裡有人叫我,我趕緊跑下樓去接電話。是布爾。李這個老傢伙從新奧爾良打來的,他已經搬到新奧爾良了。布爾用他那又高又尖的聲音在抱怨,好像是一個叫作蓋拉蒂。鄧克爾的姑娘剛到他家,她在找一個名叫埃迪。鄧克爾的混小子。布爾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蓋拉蒂。鄧克爾雖然被拋棄了卻很固執。我告訴布爾讓她放心,鄧克爾現在同狄恩和我在一起。等我們到西海岸經過新奧爾良時一定把她帶走。後來那個姑娘接過了電話,她想知道埃迪怎麼樣了,她一直都在掛念著他的幸福。
    「你是怎麼從塔克遜到新奧爾良的?」我問道。她說她打電話向家裡要了錢,然後坐巴士去的。她決心去追趕埃迪,因為她愛他。我跑上樓告訴大個子埃迪,他神情憂慮地坐在椅子裡。她可真是男人的天使。
    「這下可舒服多了。」狄恩突然醒了過來,叫著跳下床來。「我們必須馬上去弄些吃的來。瑪麗露,到廚房看看還有什麼。索爾,你和我去找卡羅。埃迪,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房間打掃一下。」我跟著狄恩衝下樓去。
    一個小伙子從雜貨店裡跑出來說:「你剛剛又有一個電話,是從聖弗朗西斯科打來的,要找一個叫狄恩。莫裡亞蒂的小子。我說這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這一定是可愛的凱米爾在找狄恩。雜貨店的這個傢伙叫薩姆,高高的個,性情溫和,是我的朋友。他看著我,撓了撓頭,說道:「嘿,你跑什麼呢?逛妓院去呀?」
    狄恩氣得暴跳如雷。「我宰了你這該死的傢伙。」他衝進電話間,要求接聖弗朗西斯科。然後我們打電話到長島卡羅的家中,叫他來一趟。兩個小時以後,卡羅到了。這時,狄恩和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倆回弗吉尼亞把剩下的傢俱拉回來,再把我姨媽也接回來。卡羅。馬克斯來了,胳膊底下夾了一疊詩,他坐在一張安樂椅裡,瞪著眼睛盯著我們。開頭半小時,他什麼也不肯說,也不肯談談他自己。他平靜地度過了丹佛蕭條期,因為達卡蕭條期的經歷已經使他有了經驗。在達卡,他蓄起了鬍鬚,常常讓一群小孩子,帶他到一個巫醫那裡為他算命。他曾經按照達卡嬉皮士那樣,在碎石路邊的草棚旁拍了許多照片。他說他幾乎要象哈特。克萊恩那樣跳上一條大船啟程遠航去了。狄恩抱著一台唱機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聽著正在放送的歌曲《一段美妙的羅曼史》。「小小鈴鐺在悠閒地搖晃,叮叮噹噹,啊,聽!讓我們低頭瞧瞧這個唱機裡面有什麼秘密,這個叮噹作響的鈴鐺。嗨!」埃迪。鄧克爾也坐在地板上。他拿著我的指揮棒,跟著唱機有節奏地敲著。他敲得很輕,我們都聽不清楚,只有屏住氣才能聽到「篤…嗒…篤篤」的聲音。狄恩用手遮在耳旁,大張著嘴,叫道,「啊哈!」
    卡羅瞇起眼睛,掃了一眼這群愚蠢的瘋子,然後一拍膝蓋,說:「我要宣佈一個決定。」
    「什麼?什麼?」「這次旅行到紐約有什麼意義?你們現在都在幹什麼下賤活兒?夥計們,我的意思是你們要到哪裡去?你們開著破車,在這樣的黑夜裡要到美國的什麼地方?」
    「你們要到哪裡去?」狄恩模仿著他的口氣說道。我們都坐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我們大家都再也沒說什麼,唯一該做的事就是走。狄恩跳起來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該到弗吉尼亞去了。他沖了一把澡,我用屋裡現成的米做了一大盤飯。瑪麗露把狄恩的襪子也補好了。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等出發。狄恩、卡羅和我開車到了紐約,我們答應卡羅30小時以後再見,那時我們在一起度過除夕之夜。現在,夜已深了,他在時代廣場下了車。我們繼續前進,又一次穿過漂亮的隧道,進入新澤西,來到了大路之上。狄恩和我輪流開車爭取10個小時趕到弗吉尼亞。「這是我們倆頭一次單獨在一起,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同你談談。」狄恩說道。於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個晚上。不知不覺中,我們駛過了沉睡的華盛頓,來到了弗吉尼亞曠野。黎明時分,我們渡過了阿波馬托克斯河。上午八時,汽車停在了我哥哥家的門口。一路上,狄恩對於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所提到的一切以及路上遇到的一切都興致勃勃。他顯得那麼虔誠,真有些不可思議。「當然,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沒有上帝,我們遇到的一切都是上帝的造物。你還記得嗎,索爾?我頭一次來紐約時想讓查得。金給我講講尼采,你看,這事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萬事萬物依然完好無損,上帝肯定存在著。希臘滅亡以後,許多事情謬誤百出,你無法用幾何的方式來證明它,就是這麼回事。」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汽車仍然沿著道路中央的白線飛馳。「不僅如此,你我都明白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解釋為什麼我們知道上帝的存在。」我只是歎息生活的艱難——我的家庭很窮,然而我真想幫幫露西爾,她也很窮,還帶著一個女兒。「你知道,艱難是詰難上帝存在的一個籠統說法,這並不是什麼障礙。我的頭怎麼亂哄哄的。」他一邊嚷著,一邊捶著頭,然後跳下汽車,去買了幾包香煙。他的舉動有些像格魯科。馬克斯。格魯科。馬克斯總是這樣,走起路來急促有力,衣服後擺不停地飄動,不同的是狄恩的衣服沒有後擺。「自從丹佛分手以後,索爾,許多事情——哦,也就是這些事情我想了又想。我過去常常進出教養院,成了一個小阿飛,用偷汽車的方法來炫耀自己。得到心理上的滿足,還以此自以為是。現在,我的所有罪過都抵消了,只有我才知道我再也不會去犯罪了,至於其他的我就無能為力了。」我們的車在行駛時,路上有個小孩向汽車扔了幾塊石頭。「謝謝。」狄恩說,「有那麼一天,他向一輛汽車扔石頭,石頭砸碎了擋風玻璃,司機由此而撞死——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小孩。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上帝毫無疑問存在著,當我們在這條路上行駛時,我毫不懷疑上帝會保佑我們,即便你開車時心裡惴惴不安,」(我討厭開車,尤其討厭小心翼翼地開車)——「但一切都會順利的,你不會把車翻到路邊,我也可以睡覺。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瞭解美國,我們是在自己的家裡,我可以跑遍美國的所有地方,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因為到處都是一樣的,我瞭解所有的人,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們可以應付自如地來往穿梭於這個令人咋舌的盤枝錯節的社會。」他說的話聽起來有些不知所云,但它們的意思卻簡潔明瞭。我做夢也沒有想過狄恩會成為一個神秘主義者,這是他最初的神秘主義,其新奇和雜亂的程度有點像聖徒w.C.菲爾茨晚年時的情景。
    同一天晚上,我們把傢俱裝上車,然後掉頭朝北向紐約方向返回。我姨媽也坐在車上,用她那半聾的耳朵,好奇地聽著狄恩的高談闊論。狄恩坐在那裡,海闊天空地吹著他在舊金山工作時的經歷。我們又重溫了一個司閘員工作的所有細節。汽車經過鐵路時,他跳下車實他講解,給我們看一個司閘員怎樣給飛馳的列車發信號,我姨媽靠在後座上睡著了。早上四點,我們的車到了華盛頓,狄恩又打電話到聖弗朗西斯科找凱米爾。我們剛剛離開華盛頓,一輛警車便鳴著笛追上了我們。雖然我們的車速只有大約30英里,他們還是要我們交納超速罰金,按照聖弗朗西斯科的交通規則是可以這麼開的,「你們這些傢伙以為自己是從聖弗朗西斯科來的就可以在這裡想開多快就開多快嗎?」交通警哼哼唧唧他說。
    我和狄恩一起來到警察局,想向警察解釋一下我們沒有錢,他們說如果我們不交錢的話今天晚上就要拘留狄恩。當然,我姨媽有錢,她總共有20元,正好可以交15元的罰金。原來,在我們和警察爭執時,一個警察跑出去瞄了一眼我姨媽,她靠在汽車後座上打盹,正好看到了他。
    「別害怕,我可不是娼婦,身上也沒帶槍。你要是想過來搜查汽車就只管來好了。我同我的侄子一起回家,這傢俱可不是偷來的,是我侄媳婦的,她剛生了一個小孩,要搬到新家去。」這個警察被窘得狼狽不堪,悻悻地退回警察局。我姨媽還是替狄恩交了罰金,否則我們都要被扣在華盛頓。在這個糟透了的世界上,我姨媽可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女人。她太瞭解這個世界了。後來她把那個警察的事告訴了我們。「他藏在樹後,想看看我長得什麼樣,我告訴他——我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來搜車,我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她知道狄恩有點怕羞,而我因為同狄恩在一起,所以也有點怕羞。狄恩和我聽了這些都很氣憤。
    我姨媽曾經說過,除非男人統統跪在女人腳下請求饒恕,否則這個世界永遠別想太平。
    狄恩也同意這一點,他曾經多次向別人提起這些。「我常常懇求瑪麗露忘記以前我們倆之間的爭吵,給我深深的理解和純潔的愛——她明白這些,但卻常常要胡思亂想——她總是聽我的。她不知道我是多麼愛她,她能決定我的命運。」
    「事實是我們都不理解女人,總是把過錯歸咎於她們。我們只有這麼多能耐。」我說。
    「然而事情並非這麼簡單,」狄恩嚴肅他說,「安寧會突然降臨,我們不知道它何時會來,不是嗎,夥計?」他很固執,卻又顯得茫然,新澤西很快被甩在了車後。清晨,我開著車來到了帕特森。狄恩靠在後座上睡著了。早上八時,我們到了家,瑪麗露和埃迪。鄧克爾正坐在那裡,從煙灰缸裡撿香煙屁股抽。狄恩和我走了以後,他們什麼也沒吃過。姨媽買來了一大堆食物,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4
    現在這三個西部仔該在曼哈頓找新的窩了。卡羅在約克大街那裡有一套公寓,我們打算當天晚上就搬過去住。狄恩和我在那裡睡了整整一天。醒來時,外面下起了暴風雪,這場大雪迎來了1948年的除夕。埃迪。鄧克爾坐在我的安樂椅裡,敘述著去年除夕時的情景。
    「那時我在芝加哥,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我在北克拉克大街的旅館靠窗而坐。樓下麵包房的香味撲鼻而來。我雖然身上一個錢也拿不出來,但還是下了樓,與麵包房裡的姑娘聊起天來。她免費給了我麵包和可可餅,我跑回房間,一口氣把它們都吃了,然後安安穩穩地睡了一晚上。還有一次,在猶他州的法明頓,我和愛德。華爾一起在那裡幹活——你還記得愛德。華爾嗎?他是丹佛一個農場主的兒子——我躺在床上,突然看見我死去的母親正站在房間的角落裡,週身發著光。我叫了聲:」媽!『她立刻消失了。我經常這樣的活見鬼。「埃迪一邊說,一邊不住地點著頭。
    「你準備把蓋拉蒂怎麼辦?」
    「哦,看著辦吧。我們總會到新奧爾良的,你不是這麼想的嗎?」他又向我求起援來,一個狄恩居然還不能完全解決他的問題,他還是想過這件事的,看樣子他已經愛上蓋拉蒂了。
    「你自己準備怎麼辦,埃迪?」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走到哪兒算哪兒。我要去看看生活,」他像背書似地重複著狄恩的話。現在,他有些不知所措。還沉浸在芝加哥的那個夜晚,獨自在冷清的房間裡啃著熱可可餅時的情景裡。
    窗外,暴風雪在空中飛揚。在紐約,盛大的晚會快要開始了,我們都準備去參加。狄恩把他那個破衣箱收好扔在汽車裡,於是我們走進了這個歡樂的夜晚。我姨媽因為想到我哥哥下星期就會來看她,也顯得很高興。她坐在那裡看報紙,等著聽從時代廣場傳來的除夕廣播。在駛入紐約的途中,我們的車一直在冰上滑行。狄恩開車時我從不驚慌,他在無論什麼樣的環境中都能平穩地駕駛汽車。收音機修好了,他正收聽著瘋狂的流行音樂,這音樂強烈地吸引著我們。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我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大約就在那個時候,一個奇怪的念頭困擾著我。事情是這樣的:我總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在狄恩來之前,我大概打定了一個主意。現在,這個主意就在我腦子裡旋轉,但就是無法清楚地表達出來。我不住地彈著手指,試圖回憶起來,卻仍然無濟於事。我甚至跟別人說起過這件事,但是說不清這到底真是我打定的一個主意,還僅僅是我早已忘卻了的一個想法。它困擾著我,使我坐立不安。這也許同「屍衣旅客」有關。我曾經同卡羅。馬克斯面對面地坐在兩把椅子裡,我告訴他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奇怪的阿拉伯人,在沙漠中追逐著我,我拚命奔逃,但最後還是在我跑進保護城之前被他追上了。「我是誰呢?」卡羅問。我們想了又想。我猜它可能是我自己,裹著一件屍衣。但並非如此。在生活的沙漠中,我們所有人都將要被某件事情、某個人、某種意志所追逐,並且在我們進入天堂之前把我們抓住。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人只有是死神:死神將在我們進入天堂之前把我們抓住。
    生活本身是令人痛苦的,我們必須忍受各種災難,唯一的渴望就是能夠記住那些失落了的幸福和歡樂。我們曾經在生命中擁有這些幸福和歡樂。現在它們只能在死亡中才能重現(儘管我們不願承認這一點),但誰又願意去死呢?這些紛雜的思緒不斷在我的腦海中湧現。我把這一切告訴了狄恩,他本能地意識到這一點,並且也渴望能夠寧靜地死去。然而,因為我們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再生,所以,他,自然而然,也並不想這麼幹。我同意他的觀點。
    我們去尋找我的紐約的朋友們,他們也是些時值青春的瘋子。我們先來到湯姆。塞布魯克家。湯姆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熱情、慷慨、隨和,只是有一次他突然心情鬱悶,沒對任何人說一句話便跑了。今天晚上他顯得異常興奮。「索爾,這些人太棒了,你在哪兒發現的?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們這樣的人。」
    「我是在西部發現的。」
    狄恩開始喝酒,他放了盤爵士樂的磁帶,拉起瑪麗露,緊緊地抱著她。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擺著,她也跟著搖擺。這是真正的愛情舞蹈。伊恩。麥克阿瑟領著一大群人闖了進來。要持續三天三夜的新年活動開始了。我們一大群人擠在哈德遜裡,在滿是積雪的紐約大街上橫衝直撞,從一個舞會到另一個舞會。我帶著露西爾和她妹妹來到最大的舞會上。當她看到我同狄恩、瑪麗露在一起,臉一下子陰沉下來——她感到他們正在把我引向瘋狂。
    「你同他們在一起時,我就不喜歡你。」
    「哦,得了,來喝酒,我們只能活一次,應該活得痛快。」
    「不,這樣簡直糟透了,我不喜歡。」
    瑪麗露開始與我作愛。她說狄恩以後要同凱米爾在一起,所以想讓我跟她去。「我們一起回聖弗朗西斯科,生活在一起。我是一個好姑娘,會對你好的。」但是我知道狄恩愛瑪麗露,我也明白她這樣做是想讓露西爾嫉妒。我並不想那麼幹。然而,這個尤物太誘人了,我還是舔了舔嘴唇。露西爾看到瑪麗露把我推到角落裡說悄悄話並且吻我,便接受了狄恩的邀請,一起跑出去鑽到車裡。但他們只是喝著我留在車裡的從南方運來的私釀的威士忌,在一起聊聊天而已。一切都亂了套了。我知道同露西爾的事不會持續太久。她想讓我按照她的方式生活。她以前同一個碼頭裝卸工結了婚,那個人對她很壞。如果她與她的丈夫離婚的話,我願意和她結婚,撫養她的寶貝女兒,但是,沒有足夠的錢辦離婚手續,所以事情毫無希望。此外,露西爾也從來沒有理解過我。因為我喜歡的事情太多了,最後只有失敗。就像流星一佯不停地奔波,直至墜落。除了失敗,我什麼也不能給予別人。
    聲勢浩大的舞會仍在進行,至少有100個人擠在西90街的地下室裡,連酒窖裡也擠滿了人。每個角落裡,每張床和沙發上,人們都在忙忙碌碌地幹著什麼——這還不是一次狂歡而僅僅是一次新年舞會。發狂似的尖叫和收音機中瘋狂的音樂充斥了整個房間。舞會上甚至還有一個中國小妞,狄恩象洛魯科。馬克斯一樣一會兒從一群人中鑽到另一群人那裡,觀察著每一個人的神態。我們不斷開著車跑出去,然後帶更多的人來。戴蒙來了,他是紐約這幫朋友中的英雄,正如狄恩是西部的英雄一樣,他們一見面就互相仇視起來。突然,戴蒙的女朋友掄起右手一拳打在戴蒙的下巴上。他被打得暈頭轉向,於是她把他拉回了家。許多報社的朋友從辦公室裡趕來,手裡還拎著酒瓶。外面,大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滿天銀蛇狂舞,煞是好看。埃迪。鄧克爾碰到了露西爾的妹妹,於是就帶著她不知上什麼地方去了。我差點忘了說,埃迪。鄧克爾可是位對女人來說相當富有魁力的男人。他六英尺四英吋,灑脫,開朗,待人熱情,常常笑容可掬地做些侍候女人穿大衣之類的事。這倒不失為一種絕妙的處世之道。
    5
    清晨5點,我們大家一齊擁到一所公寓的後院,那裡也在舉行一個大型晚會。於是,我們從窗戶裡翻了進去。黎明時分,我們又都回到了湯姆。塞布魯克的寓所。大家痛飲了一陣,喝著陳啤酒。我摟著一個名叫瑪娜的小妞睡沙發上。又有一大群人從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內的老酒吧間裡擁進屋來,這個陰冷而又潮濕的房間裡彷彿匯聚了生活中的所有人和事。伊恩。麥克阿瑟家的晚會還在進行。伊恩。麥克阿瑟戴著一副眼鏡,總是嘻皮笑臉地盯著別人。他是個令人愉快的夥伴。他開始象狄恩一樣對每樣事情都說「好」,從此以後他一直這麼說著。在狄克斯特。戈登與渥德爾。格雷的唱片《打獵》的瘋狂節奏中,狄恩和我在沙發上同瑪麗露玩起了「接球」遊戲。瑪麗露可不是個小布娃娃。狄恩襯衫也沒穿,只穿了一條褲子,光著腳就在房間裡到處亂跑,一直到我們又開車出去接人為止。巧得很,我們居然碰上了狂放不羈的羅拉。蓋伯,他也欣喜若狂。我們在他長島的家裡玩了一個通宵。羅拉同他姑母一起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裡,等她一去世,這房子就全歸他了。但是,現在他姑母卻處處同他作對,而且討厭他的朋友。他把我們這幫衣冠不整的傢伙——狄恩、瑪麗露、埃迪和我一拉到他家,盡情地開起了晚會。他姨媽在樓上走來走去,威脅說要去叫警察。「閉嘴,你這老傢伙!」蓋伯厲聲吼道。我暗自思忖,這樣的日子他怎麼能同她一起過得下去。他有兩個圖書室,圖書室四面都擺滿了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屋頂,全是些像偽經之類的十大捲著作,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書。羅拉穿了一件背後破了個大口子的睡衣,表演了幾段凡爾第的歌。羅拉對任何事情都不抱怨。他是個大學者,常常在腋下夾著17世紀的樂譜手稿,跌跌衝衝地來到紐約的海濱,聲嘶力竭地唱著。他像只大蜘蛛那樣從大街上爬過,興奮的目光利刃一般閃過他的眼中。在極度激動中,他的脖子會發瘋似的扭動,他說話含混不清,他痛苦地蜷縮著身子,他腳步沉重地走來走去,他歎息著,號叫著,最後在絕望中癱軟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狄恩低著頭站在他的面前,嘴裡不住地嘀咕:「好……好……好。」他把我拉到角落裡,說:「那個羅拉。蓋伯是最偉大、最了不起的傢伙。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這也是我想要做的。他隨心所欲,無拘無束,從來不會茫然無措,他太懂得及時行樂了,所以除了盡情搖擺,其他什麼也不幹。夥計,他可真絕了!你瞧,如果你一直像他那樣,最後總會得到它的。」
    「得到什麼?」
    「它!它!我以後會告訴你的——現在沒有時間,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說著,狄恩又跑回去觀察羅拉。蓋伯了。
    狄恩說,著名的爵士樂鋼琴家喬治。希林很像羅拉。蓋伯。我和狄恩曾經在一個漫長而又瘋狂的周未去伯特蘭拜訪過希林。上午10點的時候,那裡還很冷清,我們是頭一批客人。希林出來了。他是個瞎子,由人牽著手把他領到鋼琴旁。他戴著漿過的白色硬領,微微有些發胖。在他身上洋溢著一種英國夏夜優雅的氣息,使他看上去不同凡俗。希林坐下後,彈出一個流水般的滑音,低音琴師恭敬地俯了一下身,輕鬆地彈了起來。鼓手丹茲爾。貝斯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只是兩隻手腕輕快地揮舞著鼓槌。希林開始搖擺起來,一絲微笑劃過他充滿生氣的面頰。他坐在琴凳上前後搖擺著,開始很慢,隨著節奏的加快,他搖擺得也越來越快。他的左腳隨著節奏打著點,脖子前後扭動著,臉幾乎要貼到琴鍵上。他已經開始出汗,波浪式的頭髮也亂作一團,他很快用手把它們捋到腦後。低音琴師彎著腰,猛烈地敲擊著琴鍵。音符不停地從鋼琴中湧出,而且變得越來越快,像大海一樣奔騰起伏(你很難想像他們怎麼把它排列成曲的),彷彿世界上除了音樂,別的一無所有。(人們大聲地對他嚷著「加油!」)狄恩也在冒汗,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領。「這就是他!老上帝!希林!好!
    好!好!「希林意識到了他身後的這個瘋子,甚至聽見了狄恩的喘氣和喊叫。雖然他無法看見,但他感覺得到。」好極了!「狄恩還在叫」好!「希林微笑著,搖擺著,然後,從鋼琴旁站起身來,臉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1949年是他最輝煌的日子,以後他漸漸開始走下坡路,變成商業性質了。他離開之後,狄恩指著他剛才坐過的凳子說:」那是上帝的空位。「
    鋼琴上放著一個號角,它那金黃的影子,畫有沙漠商隊的畫上一個金色的投影。上帝走了,這是他走後留下的寂靜。這是一個風雨之夜,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風雨之夜。狄恩深深沉浸在驚懼之中,這樣的瘋狂是沒有結果的。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怎麼了。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正在抽的是大麻,那是狄恩在紐約的時候買的。這使我覺得一切都快要降臨了——對一切的一切作出決定的時刻到了。
    我離開了所有人回家休息。姨媽說我跟狄恩那幫人在一起鬼混是浪費時間。我也知道那樣做是錯的,不過,生活總是生活,人總是人。我所嚮往的是再作一次到西海岸的奇妙的旅行,然後在學校春季開學的時候按時返回。後來發現,這樣的旅行是多麼令人興奮呀!我去的目的,是想看看狄恩還會幹些什麼。另外,我知道狄恩是要回聖弗蘭西斯科同凱米爾住在一起。這樣,我就可以繼續同瑪麗露勾搭了。我們準備好了,要再一次穿過這塊呻吟的大陸。我支了一筆退伍軍人助學金,然後交給狄恩18元錢,讓他寄給他的妻子。她已經身無分文了,正在等他回家。瑪麗露在想什麼我不知道。埃迪。鄧克爾還像從前一樣,總是跟著我們走。
    動身之前的那段時間,我們全部住在卡羅的寓所裡,過了幾天有趣的日子。卡羅穿著浴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時常發表一通含譏帶諷的演說:「我並不想妨礙你們尋歡作樂,但是,對我來說,該來考慮一下你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要幹些什麼?」卡羅正在一家公司裡當打字員。「我想知道整天這樣坐在房間裡有什麼意思?你們究竟在聊些什麼?你們又計劃幹些什麼?狄恩,你為什麼要離開凱米爾而同瑪麗露混在一起?」沒有回答——只有咯咯地癡笑。「瑪麗露,你為什麼要這樣周遊全國?對於屍衣你們女人有什麼看法?」同樣是咯咯地笑。「埃迪。鄧克爾,你為什麼把你新婚的妻子扔在塔克遜?你撅著肥胖的屁股坐在這裡要幹什麼?你的家呢?你的工作呢?」埃迪。鄧克爾耷拉著腦袋,他對這些真有些茫然無措。「索爾——這樣逍遙自在的生活你怎麼無精打采?你同露西爾到底怎麼了?他拉了拉浴衣,面對著我們大家坐了下來,」上帝懲罰我們的日子就要到了,幻想的氣球不會支持太久的。何況,這只是個虛無縹渺的氣球。你們會飛到西海岸,但是過後就得跌跌撞撞地回來尋找你們的石頭。「
    這些天裡,卡羅說起話來總是裝腔作勢,一心想把自己說話的聲音和腔調裝得像他所謂「磐石的聲音」,他的全部用意就是要嚇得大家都意識到磐石的力量。「你們把魔鬼別在帽子上了。」他警告我們道,「你們是同蝙蝠一起住在高高的閣樓裡面。」他那有點癲狂的眼光一閃一閃地盯著我們。從達卡的蕭條期以後,他熬過了一段可怕的日子,他稱之為「神聖的蕭條期」或「哈萊姆蕭條期」。那時是仲夏,他獨自一人住在哈萊姆,晚上常常從睡楚中驚醒,聽見「大機器」自天而降。白天,他就和別的遊魂一起在125街溜躂,作「地下」活動。就在那時候,一團亂糟糟的念頭湧進他的腦海。他讓瑪麗露坐在他的膝頭,然後命令她乖乖地呆著。他對狄恩說:「你幹嘛不坐下來放鬆放鬆?幹嘛要這樣跳來跳去?」狄恩還是到處亂跑,一邊往咖啡裡加糖,一邊說:「好!」晚上,埃迪。鄧克爾睡在鋪著坐墊的地板上。狄恩和瑪麗露把卡羅從床上推了下去。卡羅就坐在廚房裡,咕咕噥噥地說著關於磐石的預言。這些天我常去他家,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埃迪。鄧克爾對我說:「昨天晚上,我很清醒地向時代廣場走去。當我走到那裡之後,突然意識到我是一個鬼魂——是我的鬼魂在四處溜躂。」他一邊不加解釋地把這些事情告訴我,一邊鄭重其事地點著頭。過了好長時間。其他人正在聊天時,埃迪突然插進來說:「對了,那一定是我的鬼魂在四處溜躂。」
    狄恩忽然認真地衝著我說:「索爾,我有些事想問問你——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那當然,狄恩。」他的臉憋得通紅。最後終於說了出來:他想讓我去勾引瑪麗露。我沒有問他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他是想看看瑪麗露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時喜歡什麼。他宣佈這個計劃時我們正坐在裡奇酒吧。我們在時代廣場散了一個多小時的步,四處尋找哈索爾。裡奇酒吧是時代廣場附近街道的小流氓經常聚會的地方。它一年改一次名,你在那裡散步時看不到一個單身女子,即使在電話亭裡也沒有,到處都是一群群穿著奇裝異服的小流氓和拉皮條的。狄恩在那裡走著,眼睛掃視著每一個人的面孔。這裡有發了狂的黑人同性戀者;臉色陰沉、身帶武器的傢伙;背包裡鼓鼓囊囊的水手和瘦瘦的、臉上毫無表情的吸毒者;偶爾也會出現一個穿戴整齊的中年便衣,擺出一副賭徒的架式,一半出於好奇一半出於骯髒的心理在四處轉悠。對於狄恩來說,這裡是他提出他的請求的好地方。所有的罪惡計劃都是在這裡策劃出籠的——你在空氣中就能感覺到這一點——各種瘋狂的性活動總是與之有關。盜賊們不僅在此商量在第14街與小阿飛聚眾鬥毆,而且他們還一起睡在這裡。金西花了大量時間在裡奇酒吧訪問了許多小伙子。1945年的一個晚上,他的助手進來時我正好也在那裡。他訪問了哈索爾和卡羅。
    狄恩和我開車回到房間,看見瑪麗露躺在床上,鄧克爾還在想像著他的鬼魂在紐約四處溜躂。狄恩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了瑪麗露,她說她很高興。我有些不相信自己。我必須證明我已經完全考慮過這件事了。瑪麗露躺在那裡。狄恩和我睡在她的兩邊。我們都保持著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開口道:「嗨,我不能這麼幹。」
    「干吧,夥計,你答應過的!」狄恩說。
    「還有瑪麗露呢?」我說,「嗨,瑪麗露,你是怎麼想的?」
    「來吧。」她說。
    她擁抱著我,我試圖忘掉老狄恩也在這裡。然而這意識到他正在黑暗中傾聽著每一絲聲響,什麼也幹不了,只有苦笑。這太可怕了。
    「我想我不能這麼幹。你為什麼不到廚房待一會兒呢?」
    狄恩這麼做了,瑪麗露很可愛、但我低聲說:「等我們到聖弗朗西斯科成為情人以後再說,我的心不在這裡。」我猜對了,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這個地球上,在這樣黑暗的夜晚裡,三個孩子打算決定什麼。在他們面前,橫亙著過去所有時代的重負。房間裡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沉默。我走出去拍了拍狄恩,讓他到瑪麗露那裡去,然後躺在沙發上。我能聽見狄恩在快樂地發狂地不停扭動。只有一個蹲過5年監獄的傢伙才能達到這種極度迷狂的境地,才能急切地渴望進入那溫柔的源頭,才能帶著完全動物性的衝動意識得到原始生命的快樂,才能癡迷地搜索著歸宿的道路。這就是那幾年在酒吧裡翻閱色情畫片,在通俗雜誌上欣賞女人的大腿和胸脯,以及常常衡量著生殖器的硬度和並不存在的女人的柔軟的結果,監獄可以讓你覺得你的生活是正確的。狄恩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母愛。每一個新結識的姑娘和新婚的妻子都能使他荒漠枯竭的心靈得到一種充實。你的父親在哪兒?——那個老叫花子鐵匠狄恩。莫裡亞蒂到處爬貨車,有時在鐵路餐室裡打打雜。他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到了晚上就一頭鑽進下賤酒店,然後爛醉地倒在煤堆上喘粗氣,滿口的黃牙一個接一個地跌落在西部貧民窟的街溝中。所以,狄恩有權利擁有瑪麗露全部的愛,並從中找到甜蜜的歸宿。我不想打擾他們,我只想同他們在一起。
    清晨,卡羅穿著他那件浴衣回來了。這幾天他一直沒睡覺,「嗨!」他大叫了一聲。他不想看見這亂糟糟的一切:地板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褲子、衣服,還有香煙頭、髒盤子和攤開的書——我們彷彿住在一個五花八門無奇不有的集市裡。世界每天都在呻吟地轉動,而我們則不停地完成著夜晚令人難忘的功課。瑪麗露在經歷了同狄恩的那場戰爭之後,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而狄恩的臉也被抓得一道一道的。該是走的時候了。
    我們這幫子將近10個人開車回到我家,然後由我付錢打電話給在新奧爾良的老布爾。李。電話是在幾年前狄恩和我初次幾面的那個酒吧間裡打的。當時狄恩來到我家想跟我學寫作。我們從1800英里以外聽見了布爾的聲音:「我說,你們這些小伙子希望我為這個蓋拉蒂。鄧克爾幹些什麼?她在這裡已經兩個星期了,成天躲在房間裡,既不跟珍妮也不跟我說話。那個埃迪。鄧克爾同你在一起嗎?看在上帝的份上讓他趕緊來把她領走。她現在睡在我們最好的房間裡,而且一個子兒也不付。這裡不是旅館。」所有的人——狄恩、瑪麗露、卡羅、鄧克爾、我、伊恩。麥克阿瑟和他妻子、湯姆。塞布魯克——都對著話筒大呼小叫。天知道到底是誰在說話,所有的人都一邊痛飲啤酒,一邊對著話筒那頭懵懵懂懂的胖子亂嚷嚷。胖子最恨亂哄哄的,「好吧」,他說,「只要你們來的話等你們來的時候一切就都解決了。」我同姨媽道了別,答應兩周內一定回來,然後又一次出發到加利福尼亞。
    6
    天上飄著濛濛細雨,使我們的旅行一開始就帶著一種神秘的色彩。我明白漫天大霧就要到來。「哈哈!」狄恩嚷著,「我們走了!」他伏在駕駛盤上,精神抖擻地開著車。他又振作起來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我們都很開心,都意識到我們正在把混亂和胡鬧拋在身後,正在完成著當前唯一的一項偉大工作:行動。我們正在行動!在新澤西,兩個神秘的白色標誌在夜色中從我們車旁一掠而過。一個寫著往南(有個箭頭),一個寫著往西(有個箭頭),一頭指向西方。我們順著朝南的方向駛去。新奧爾良!這個名字突然在我腦海中閃動起來。從紐約這個被狄恩稱作「冰冷的充斥垃圾的城市」的殘雪中出發,所有通向西部的道路都必須經過這個綠樹成蔭、河流遍佈的古老城市新奧爾良。埃迪坐在後座,瑪麗露、狄恩和我坐在前排熱烈地談論著生活的樂趣和真諦。狄恩忽然變得溫柔起來。「真他媽的,你們瞧,我們都必須承認一切都是美好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事實上,重要的是我們都應該知道我們不必真的為什麼東西操心。我說得對嗎?」我們大家表示同意。「我們走了,我們又都在一起了……我們在紐約幹了什麼?讓我們統統忘了吧。」我們把所有的爭吵都被拋在腦後。「跑了這麼多路,拐了這麼多彎,那一切都被甩到身後了。現在我們前面就要到新奧爾良了,去看看布爾。李。這不是很有趣嗎?現在讓你們聽聽這位次中音老歌手的歌。」他把車上收音機的音量扭到最大,最後連車身也跟著震顫起來。「聽聽他唱歌,徹底放鬆放鬆,還可以長點見識。」我們一邊點頭稱是,一邊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著。路很平坦,高速公路中間的白線在車子的左前輪下不斷延伸,彷彿是粘在我們的車轍上似的,在這冬天的夜晚,狄恩只穿了一件T恤衫,他低垂著粗壯的頭頸,把車子開得飛快。不久,他堅持要我鍛煉一下駕車技術,讓我開車經過巴爾的摩。好吧,想到他和瑪麗露一邊開著車一邊在接吻胡鬧實在太可怕了。收音機震天動地地響著。狄恩使勁敲打著儀表板,我也跟著這麼幹,不一會兒,儀表板被敲出了一個大坑。這部可憐的哈得遜就像開往中國的小舢板,不停地顫抖。
    「哦,夥計,大棒了!」狄恩叫道,「現在,瑪麗露,心肝,仔細聽著。你知道,我能同時應付一切事,我有用不完的精力。到了聖弗蘭西斯科,我們要住在一起。我知道怎樣安頓你——把你放在接力賽跑的末尾——我只隔短短的兩天就來看你一次,跟你一氣兒呆12個小時,哈哈,你知道12個小時我們能幹多少事情呀。親愛的,我平時跟凱米爾一起住,裝作沒事一樣,她不會知道的,我們就這麼幹,我們以前也這麼幹過。」這對瑪麗露倒不錯,她對凱米爾醋意十足。本來我認為到了聖佛蘭西斯科就可以把瑪麗露讓給我了。但是我現在漸漸明白,他們已經不可分離,我只有獨自走開,回到大陸另一端屬於我的世界中去。
    還是想想其他的吧,在你前面,黃金般的土地和各種未曾預料的趣事都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你,令你大吃一驚,使你因為活著看到這一切而感到快樂,有了這些,你又何必胡思亂想呢?
    清晨時分,我們抵達了華盛頓。那天正好是哈利。杜魯門第二次就任總統的加冕日,我們駕駛著那輛破爛汽車沿著賓夕法尼亞大街一路開過去,那裡可能正在舉行規模巨大的軍事演習。有B——29型轟炸機,魚雷快艙,炮隊和其他各種各樣的戰爭武器,在覆蓋著白雪的草地上,看上去殺氣騰騰。最後是一輛普通的小救護車,顯得十分可憐和呆頭呆腦。狄恩放慢了速度,仔細觀察著這場面,恐懼地不停搖著頭。「這些人到底要幹什麼?哈利正在這個城市的什麼地方睡大覺哩……好樣的老哈利……這個傢伙是密蘇里人,跟我一樣……那一定是他的車。」
    狄恩跑到後座睡覺去了,鄧克爾在開車。我們一再叮囑他開得慢點。但是我們剛一睡著,他就把車開到了時速80英里,不僅如此,他還闖過了一個三叉路口——正好有個警察正在那裡同一個開摩托車的爭執——行駛到了四線車道公路上的第四車道,跑錯了。這個警察開著警車追上了我們,命令我們停車。他讓我們跟他到警察局去。那裡坐著一個下流的警察。他一看到狄恩立即就對他產生反感,在狄恩身上他嗅到了一股監獄的氣味。他示意讓他的同僚出去,私下盤問起瑪麗露和我來。他們問瑪麗露的年紀。想根據曼恩條例使我們就範,但是瑪麗露有結婚證明。於是他們單獨把我拉到一邊,想知道誰跟瑪麗露睡覺。「她丈夫。」我簡潔他說。他們懷疑地望著我,大概有什麼被他們抓住了。他們施展福爾摩斯的伎倆,同一個問題問兩遍,還夾雜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希望我們不留神說出什麼來。我說:「那兩個人要回加利福尼亞,他們在鐵路上工作。這位是矮的那一個的妻子,我是他們的朋友,在大學唸書,出來度兩周的假期。」
    那個警察不懷好意地笑著說:「是嗎?這真是你的皮夾子嗎?」最後,屋裡那個下流的警察要罰狄恩25塊錢。我們說我們只有40元,一直要用到西海岸。他們說這不關他們的事。當狄恩表示抗議時,那個下流的警察威脅說要把他送回賓夕法尼亞,並給他加上特別的罪名。「什麼罪名。」
    「別管是什麼罪名。別為這個操心,精靈鬼。」
    我們不得不交給他們25元錢。但是,犯罪的埃迪。鄧克爾首先表示願意去蹲監獄。狄恩沉吟了一下。那個警察氣急敗壞地說:「如果你讓你的同夥去蹲監獄,我立刻就把你送回賓夕法尼亞,你聽見了嗎?」我們只想趕快走。那個下流的警察分手時說:「下回再在弗吉尼亞受到超速罰款,你們連車也別想要。」狄恩氣得滿臉通紅。我們一聲沒吭,開車走了。
    這樣把我們的旅費搶走,簡直是邀請我們去作賊。他們明知道我們一個子兒也沒有,一路上也沒有親戚,也沒有人匯錢給我們。這些美國警察是在跟那些既拿不出堂皇的證件又不會用髒話嚇唬他們的美國人進行心理戰。這是維多利亞警察慣用的伎倆。他們常常從腐爛的窗戶裡探頭探腦,企圖得到點什麼。即使沒有犯罪,他們也能促使人們犯罪,這樣他們才會滿足。「犯罪有九個原因,其中之一就是無聊。」路易一費迪南。塞利納說得好。狄恩怒不可遏,說他要是有槍的話,就會馬上回弗吉尼亞給那個警察來一槍。「賓夕法尼亞,」他輕蔑他說道,「我倒想知道那是什麼罪名。大不了就是流浪罪。搶了我所有的錢,還控告我流浪罪,這是這些惡棍的拿手好戲。你要是抱怨,他們就會出來把你槍斃掉。」但對此我們毫無辦法,只好強作歡顏,把這些忘了。在我們穿過裡奇蒙時,我們才慢慢把這事忘了。很快又一切照舊了。
    現在我們還剩15塊錢,要靠它跑完全程。我們只得拉幾個乘客,從他們那裡討點汽油錢。在弗吉尼亞荒野上,我們忽然看到有一個人正在路上走著,狄恩猛地剎住車。我回頭看了看,說他只是一個癟三,身上可能沒有一分錢。
    「我們就拉他尋尋開心!」狄恩笑著說。這個人穿得邋遢不堪,戴著一副眼鏡,模樣像個瘋子。一邊走,一邊看著一本濺滿泥漿的書。這本書看樣子是他在路旁的陰溝裡撿的。他上了車,仍然在看書。這個人髒得幾乎讓人難以忍受,而且滿身都是疥癬,他說他叫海曼。所羅門。步行周遊了全國。有時就去敲猶太人的家討點錢。「給我點錢吃飯,我是個猶太人。」
    他說這麼干很靈,他的日子已越來越好了。我們問他看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他不想費心去看書名。他只是在看裡面的字句,彷彿他在荒野裡發現了真正的《聖經》。
    「瞧!瞧!瞧!」狄恩哈哈大笑著,捅了捅我的肋骨,「我跟你說過這很開心,每個人都能讓人開心,夥計!」我們一路上帶著所羅門一直來到了泰斯特蒙特。我哥哥現在住在城市另一頭他的新居裡。我們來到了那條長長的、蕭瑟的街道。卡車從路中央飛駛而過。愁眉不展、臉色憂鬱的南方佬們三五成群地在五金店和雜貨店門口逛來逛去。
    所羅門說:「我看你們這些人需要一點兒錢才能繼續旅行。你們等著我,我去一個猶太人家裡討幾塊錢來,我可以跟你們一直到阿拉巴馬。」狄恩和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我們倆下車去買了麵包和乳酪,準備在車裡吃一頓豐盛的午餐。瑪麗露和埃迪等在車裡。我們在泰斯特蒙特待了兩個小時,等著所羅門露面。他到城裡的不知什麼地方去討麵包去了,我們沒法找到他,太陽開始變得昏黃,天色已經很晚了。
    所羅門再也沒有露面。於是我們開車離開了泰斯特蒙特。「現在你明白了吧。索爾,上帝的確存在。因為無論我們怎麼打算,還是在這個鎮裡耽擱下來。還有你注意到這個奇怪的跟《聖經》一樣名字的鎮子嗎?那個讓我們又一次停在這裡的奇特的傢伙也像是《聖經》上的人。一切事物都在冥冥之中聯在一起。就像雨下到每個人身上,把整個世界上的人都聯繫在一起一樣……」狄恩這麼喋喋不休地嘮叨著。他異常興奮、精力充沛。我和他突然感覺到整個世界象牡蠣一樣向我們張開了,珍珠就在裡面,珍珠就在裡面。我們繼續向南行駛,又搭了一個流浪漢。這是一個陰鬱的年輕人。他說他有一個姨媽在北卡羅來納的丹恩開了一個雜貨店,就在費伊特維爾附近。「我們到了那裡你能問她要一塊錢嗎?行!太好了!我們走吧!」這是一條寂寥的街道,被一道工廠的圍牆阻斷了。那裡倒是有一家雜貨鋪,但是沒有什麼姨媽。我們開始懷疑這個小伙子在說瞎話,問他還要走多遠,他說不知道。這又是一個大騙局。他曾經在幾次獵奇中在丹恩看到了這個雜貨鋪。於是前面那個故事就溜進他混亂、昏熱的腦子裡。我們給他買了一個熱狗。狄恩說我們不能帶他走因為我們需要地方睡覺,需要地方拉那些能給我們買一點兒汽油的乘客。這很令人沮喪,但卻是實話。我們只好把他留在丹恩的夜幕之中。
    在狄恩、瑪麗露和埃迪睡覺時,我開車穿過了南卡羅來納州和佐治亞州的麥肯。夜已經深了,我獨自一人在靜靜地想著心事。車正沿著白線在神秘的公路上向前奔馳,我在幹什麼、我要到哪裡去?我不久會明白的。過了麥肯,我感到非常疲乏。便叫醒了狄恩來接替我。我們下車去呼吸新鮮空氣。突然喜出望外地發現,在黑暗中圍繞著我們四周的是一片芳香的綠色草原,草原上飄來陣陣新鮮肥料和溫暖的河水的氣息。「我們到南方了?我們跟冬天告別了?」在朦朧的晨曦中,路邊一片青翠逼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聲火車的長嘯劃破了夜空,它是到摩比爾去的,我們也到那裡。我興奮地脫下襯衫。狄恩開了十幾英里路,來到一個汽車加油站,便關閉引擎開了進去。他發現管理員正趴在桌子上熟睡著,就跳下車躡手躡腳地給車灌滿了油,看看鈴還沒響,便像阿拉伯人一樣又踏上了朝聖的旅途,油箱裡裝著5塊錢的汽油。我正睡著,卻被一陣劇烈的音樂聲驚醒,狄恩和瑪麗露正在那裡聊著,遼闊的綠色土地不斷向前伸展。「我們到哪兒啦?」「剛到佛羅里達,夥計——這裡叫佛羅蒙頓。」佛羅里達!我們正在向海邊平原和摩比爾行駛,前面就到墨西哥灣了。從我們在北部的殘雪中向人們告別到現在才32小時。又到一個加油站,我們停了下來。狄恩和瑪麗露在油罐旁胡鬧著。鄧克爾溜進去輕而易舉地偷了三包煙出來。我們又生氣勃勃地出發了。車子開上了通向摩比爾的公路之後,我們都脫了冬裝的重負,盡情享受著南方溫暖的氣候。這時,狄恩開始講他生活中的故事。接近摩比爾的時候,幾輛汽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發生了爭吵,阻塞了交通。狄恩開著車,沒減車速,從一個加油站裡穿了過去,繞過了他們,把他們一張張驚愕的面孔甩在了身後。狄恩繼續講著他的故事。「我告訴你那是真的,第一次幹那事時只有9歲,是同一個名叫米莉。梅費爾的姑娘在格朗特街洛德的車庫後面。那個車庫在格蘭特大街——卡羅在丹佛住的也是那條街。那時我父親還在鐵匠鋪裡幹活。我還記得我姑母把頭探出窗外在叫:」你們躲在車庫後在幹什麼?『哦,親愛的瑪麗露,如果我那時候認識你該多好呀!噢!你9歲的時候一定很迷人。「他一邊色迷迷地嗤嗤笑著,一邊把手放在她的嘴上,然後又放回自己嘴裡舔了起來,而且抓著她的手在他身上蹭著。她坐在那裡,只是微笑著。大個子埃迪。鄧克爾看著窗外,自言自語他說:」是的,先生,我想那天晚上我是一個鬼魂。「另外,他在思忖著到了新奧爾良,蓋拉蒂。鄧克爾會對他說什麼。
    狄恩繼續講著,「有一次,我爬上一列貨車從新墨西哥到洛杉磯——那時我只有11歲,同我父親走散了,當時我們同一群流浪漢在一起,我跟一個名叫大個子雷德的傢伙在一起。我父親喝醉了,躺在一輛棚車裡,車開了,大個子雷德和我沒有趕上。好幾個月我都沒有看見我父親。在到加利福尼亞的路上,我爬上了一列很長的貨車,一直坐在火車掛鉤上——你們可以想像有多麼危險。我還只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懂,一隻胳膊下夾塊麵包,一隻手抓著制動閘柄。這不是吹牛,是真的。我到洛杉磯的時候,就想吃點牛奶和奶油,想得要命。後來我在牛奶場找到了一個工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口氣喝了兩夸脫的奶油,喝得只想吐。」「可憐的狄恩。」瑪麗露說。接著她開始吻他,他自豪地盯著前方。他愛她。我們的車突然來到了墨西哥灣碧藍的海水旁邊。同時,收音機裡傳來了一種了不起的瘋狂的東西。那是新奧爾良電台廣播的爵士樂節目。播音員在瘋狂的爵士樂和黑人音樂之中叫道:「別無事煩惱!」我們興高采烈地注視著我們前面在夜幕籠罩下的新奧爾良。狄恩不停地用手在方向盤上擦來擦去,「這下我們要好好樂一樂了!」我們在黃昏中駛入了新奧爾良人聲鼎沸的街道。「嗨,看看這些人!」狄恩把頭伸出車外叫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嗨!上帝!這才是生活!」他避開了一輛電車。「好呀!」他飛快地開著車,四下裡巡視著每一個姑娘,「瞧她!」新奧爾良的空氣是溫潤的,柔軟得像一塊手帕。當你突然從北部冬季嚴寒的冰雪中來到這裡,會嗅到這裡的河流、泥土和人都帶著一種熱帶特有的氣息。我們在座位上跳來跳去,「你們看她!」他用手指著另一個女人叫道。「噢,我愛、愛、愛女人,我覺得女人是最奇妙無比的。我愛女人!」他向窗外吐了一口,呻吟著,使勁抱著自己的頭。由於興奮和激動,大粒大粒的汗珠從他前額往下淌。
    我們開車來到阿爾及爾渡口,渡船把我們載過密西西比河。「現在我們要下去看看這裡的河,看看這裡的人,看看這個世界。」狄恩說著,手忙腳亂地戴上太陽鏡,叼著一支香煙,像個「匣子裡的小人兒」一樣,車門一開便跳了出去。我們也跟著下了車。我們靠在船舷旁邊,凝視著這條偉大的棕色的眾水之父像一群遊魂從美國中部滾滾流下——挾裹著蒙大拿的木材、達科他的污泥和衣阿華溪谷裡的雜物。河的一邊是倒退著的煙霧鐐繞的新奧爾良,另一邊是迎面而來的古老、朦朧的阿爾及爾和一片怪模怪樣的山林。在這個悶熱的下午,黑人們仍在幹活。他們不停地為渡船的鍋爐加煤料,爐膛燒得紅紅的,衝出陣陣熱浪,烤得我們的輪胎都發出了臭味。狄恩看著他們,東蹦西跳地在甲板和二層艙上奔跑,肥大的褲子掛在腰間。他爬駕駛艙,像是要飛上天,狂叫聲響徹全船,「啊呵——!啊呵——!」
    瑪麗露緊跟在他身後。轉眼之間看清了一切,回來時說得頭頭是道。這時,人們都準備開車下船,狄恩也跳上汽車,從狹窄的縫隙中超過兩、三輛汽車。不久我們就發現自己在阿爾及爾大街上疾駛了。「到哪兒去?到哪兒去?」狄恩嚷道。
    我們決定先到加油站擦一下車,然後問一下布爾的地址。此時正是日落時分,河面被落日照得金黃一片,幾個小孩在河邊玩耍,幾個姑娘身穿棉布罩衫,赤裸著雙腿,手裡拿著手帕,也在河邊流連。狄恩飛快地在街上開著車,掃視著四周,點著頭,手在肚子上蹭了蹭。
    大個子埃迪坐在後座上,眼睛上蓋著帽子,對著狄恩微笑。我則坐在儀表盤上。在灌木叢生的河邊,晃動著幾個正拿著魚竿釣魚的男人的身影。正為夕陽染紅的土地伸展著,形成一個三角洲,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大彎,像蛇一樣婉蜒盤繞在阿爾及爾周圍,嘩嘩地向前奔流,彷彿終有一天阿爾基斯半島連同它上面那些忙碌的居民和簡陋的小屋都將被河水沖去一般。太陽漸漸西斜,空氣中飛蟲嗡嗡作響,深沉的河水在痛苦的呻吟。
    我們來到城外河堤附近老布爾。李的家。他們家就座落在一條穿越一片鬆軟的田野的道路旁。房子已經有些破舊,房前有一條低矮的走廊,院子裡種著幾株垂柳,草地裡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旁邊還有一個行將倒塌的舊穀倉,院子用破敗的圍牆圍著。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們推門進去,看見走廊後面有幾個洗衣盆。我叫了幾聲,然後拉開屏風,珍妮。李正站在那裡,手遮在眼睛上,正對著太陽望呢。「珍妮,」我叫道,「是我,是我們。」
    她都知道。「噢,我看見了,布爾現在不在。那裡是不是有一團火或其他什麼?」我們都向太陽望去。
    「你說的是太陽?」
    「我說的當然不是太陽。我聽見那個方向有警報聲,你沒看見一道奇怪的亮光?」那是新奧爾良方向,有一團很奇怪的煙霧。
    「我什麼也沒看見。」我答道。
    珍妮抽了抽鼻子。「還是那個老佩拉提斯。」
    分別了4年之後,我們就是這樣互相問候的。珍妮過去同我和我妻子一起住在紐約,「蓋拉蒂在哪兒?」我問。珍妮仍然在尋找她的火光,以前她一天要吃三次氨基丙苯紙劑。
    因此,她那張日耳曼人的臉顯得圓潤而又漂亮。但現在這張臉卻變得呆板、黝黑、憔悴。在新奧爾良她曾經得了一場偏癱,走起路來有些跛。狄恩和其他人都下了車,侷促不安地走進了房間。蓋拉蒂。鄧克爾從屋子後面她的房間裡走出來,看到了她的冤家。她是個表情嚴肅的姑娘,臉色灰白,看上去好像總是在流淚。大個子埃迪用手擼著她的頭髮,稱她是好樣的。她平靜地盯著他。「你到哪兒去了?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她向狄恩射去怨恨的一瞥,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狄恩一點兒也沒在意。他現在只想要吃飯,他問珍妮是否有什麼吃的。不一會兒,大伙就成了亂糟糟的一片。
    可憐的布爾開著他那輛得克薩斯牌汽車回到家中,發現他的家被一群瘋子佔領了。他還是熱情地同我打了招呼。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他大學時的一個同學的父親,是個癱瘓在床上的瘋子,死了以後留給他一筆遺產,他用這筆錢在得克薩斯種黑豌豆賺了些錢,然後在新奧爾良買了這一幢房子。布爾現在一周可以掙50元,如果他不是每週都要花大半的錢來吸毒的話,應該說還是不算壞的。他老婆也是個會花錢的人,一周要吞大約10元的興奮劑。他們的吃飯開支是全國最低的了,幾乎什麼都不吃,孩子也是如此——他們似乎沒人照管。他們有兩個十分可愛的孩子:八歲的道蒂和一歲的小雷伊。雷伊正光著屁股在院子裡玩,一頭金髮象天邊的彩虹。布爾稱他是W.G.菲爾茨之後的「小聖人」。布爾把車開進了院子,慢慢地從車裡鑽了出來,吃力地推門進來。他又瘦又高,戴著眼鏡和草帽,身上穿了套破衣服。一看到我們,他顯得有些驚奇,然後簡潔他說道:「啊,索爾,你終於來了,我們進屋去喝一杯。」說起老布爾。李的事,起碼要整整一夜。他是一個教師,據說他最有資格當教師,因為他一輩子都在學習。他把自己所學的東西稱作「生活的事實。」他的學習不僅出於必須,也是他的意願。他曾經拖著又高又瘦的身體周遊了整個美國以及歐洲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區,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世界上到底在發生什麼。30年代,他在南斯拉夫同一個白俄女招待結了婚,並把她從納粹手裡救了出來。他有許多30年代同各國吸毒者一起拍的照片,這些人蓬頭垢面,互相靠著。還有幾張戴著巴拿馬草帽,在阿爾及爾的大街上散步的照片,後來他再也沒見過那個白俄女招待;在芝加哥他是個禁慾主義者;在紐約他又不斷進出酒吧;在內華達他又成了侍從招待;在巴黎,他坐在咖啡館裡,端詳著不斷走過的板著臉孔的法國人;在雅典,他一邊喝著茴香酒,一邊抬頭注視著當地那些他認為是世界上最醜的人;在伊斯但布爾,他來往穿梭於癮君子和毒販子之間,尋找著生活的真實,在英國的旅館裡,他讀著斯賓格勒和馬庫斯。他曾經計劃搶劫芝加哥的一家上耳其浴室,猶豫了半天,最後花兩塊錢喝了一杯酒,然後急急忙忙地跑了。他做的這一節都只是為了獲得經驗。如今,他最後的學習是吸毒。現在,他在新奧爾良常常同一些不三不四的傢伙在街上瞎逛,尋找著某個有關的酒吧。
    他在大學時的一件怪事可以說明他性格的某些方面:一天下午,在他那間朋友們經常光顧的房間裡正舉行著一個雞尾酒會。突然,他的那只寶貝雪貂衝了出來,腳上還奇怪地拖著個精緻的茶杯。每個人都尖叫著跑出屋去。老布爾一躍而起,抓過獵搶,說:「它又聞到那個老耗子的氣味了。」說著,端起槍往牆上射了一個能放50個耗子的大洞。牆上掛一幅難看的科德角式白房子的畫。他的朋友問:「你為什麼要在那裡掛這麼難看的東西?」布爾卻說:「我喜歡它就因為它難看。」他所有的生活都是如此。有一回,我去找他,那時他還住在紐約60街的貧民窟裡。我敲了敲門,他把門打開,只見他戴著一頂常禮帽,穿著背心和條紋褲,手裡拿著鍋,鍋裡盛著鳥食。他正把鳥食搗爛,然後卷在香煙裡。他還嘗試把可待因咳糖漿燒成一堆黑乎乎的稠稀的東西,但這玩意的效果卻不太好。他花了許多時間讀莎士比亞的著作——他稱他是「不朽的詩人」,到了新奧爾良,他又開始不停地讀梅那。柯迪塞斯的作品。然而儘管他經常說起這事,那本書卻一直攤在桌子上沒動過。我曾經問他:「我們死了以後會怎麼樣?」他說道:「你死了以後就是死了,就是這麼回事。」在他的房間裡放著一堆鎖鏈,他說是他的心理分析醫生在使用它們。他們在對老布爾進行催眠實驗時發現,他有7個分裂的自我。每一個都在各自的發展中變得越來越糟糕,直到最後他成了個胡言亂語的傻子,不得不用鎖鏈把他綁起來。在那7個自我,最高的是一位英國勳爵,最低的是個傻子,中間的是老黑奴,規規矩矩地站著,同其他人一起等待著說:「有些人是雜種,有些人不是,這就是現實。」
    布爾對於美國的過去,尤其是1910年,有著一種傷感的記憶。那時候,無論哪個藥店,不需要藥方你能買到咖啡。整個國家都處在瘋狂、喧鬧和自由之中,每個人的生活都很富裕,還擁有各種各樣的自由。他最痛恨的是華盛頓的那些官僚,其次是自由主義者,然後是警察。他一生都在這樣滔滔不絕地聊著,開導著其他人。珍妮拜倒在他的腳下,我、狄恩還有卡羅。馬克斯都拜倒在他的腳下,我們大家從他那裡學到不少東西。布爾頭髮灰白。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表情,在大街上你絕不會注意他。但是,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看到他有一個充滿奇思怪想、生氣勃勃的碩大的腦袋——就像是堪薩斯州的州長,身上帶著引人注目的、非凡的熱情和神秘。他以前在維也納學過醫,還學過人類學,讀過各種各樣的書籍。現在、他安靜地為了謀生而工作著。但這個工作也是為了向生活本身學習。珍妮買來了馬提尼酒和其他各種飲料。布爾坐在椅子裡,他的椅子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放在屋子的角落。在他膝頭上,放著梅那。柯迪塞斯的書和一支煙槍。他偶爾起身走過房間拿來幾劑氨基丙苯。我也不斷跑來跑去,去取一些來。我們大家一邊聊著天一邊抽上幾口。布爾很想知道我們這一次旅行的目的。他盯著我們,使勁抽了抽鼻子,他抽鼻子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輛坦克。
    「現在,狄恩,我想讓你安安靜靜的坐一分鐘,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橫跨全國?」
    狄恩漲紅了臉說:「哦,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索爾,你到西海岸去幹什麼?」
    「只是去幾天,我還要趕回去上學。」
    「這個埃迪。鄧克爾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樣的人?」這時埃迪正在臥室裡向蓋拉蒂賠罪,過不了多久就會下來。我們不知道怎樣向布爾介紹埃迪。鄧克爾,因為連我們自己都一無所知。他連抽了三支大麻煙,然後說走吧,晚飯一會兒就準備好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你有個好胃口更讓人高興的了。我曾經在餐車的茶點上吃了一客樣子嚇人的漢堡包,這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我上周剛從休斯頓回來,去看看戴爾,問問黑豌豆的情況。一天早上,我正在汽車旅館裡睡覺,突然,一聲巨響把我給驚醒了,原來是我隔壁房間裡的一個該死的傻瓜。把他老婆打死了。旅館裡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地跑出來,那個傢伙跳上汽車跑了,卻把槍扔在地上留給法官。最後他們在赫瑪抓住了他,他正像個爵爺一樣在喝酒。在這個國家裡,你如果沒有一桿槍,到什麼地方都不安全。」他撩開外衣,讓我們看他的左輪手槍,然後又打開抽屜,給我們看他的軍火庫裡的其他裝備。在紐約的時候,他在床鋪下面放了一把衝鋒鎗。「現在我有比那個更好的東西。
    瞧這個,多漂亮,真正德國式的。但是只有一梭子子彈。我能用這支槍撂倒100個人,足夠有時間殺開一條路。唯一糟糕的是,我只有一梭子子彈。「
    「我希望你這麼幹的時候我不在旁邊,」珍妮在廚房裡嚷道,「你怎麼知道它正好是那把槍用的子彈呢?」布爾抽了抽鼻子。他從不理會她的冷言冷語,但他總在聽。他們是天下最奇怪的一對:他們聊天可以聊到深夜。布爾喜歡躺在地板上,用他那沉悶而單調的聲音嘮叨個不停。她總想打斷他,卻從來沒有成功。清晨,他說累了,於是輪到珍妮說他聽著,一邊還抽著鼻子,發出巨大的聲響。珍妮發瘋似地愛著這個男人,而且愛得如癡如狂。這種愛既不是乞求依附,也沒有絲毫矯揉造作,僅僅是相互之間的聊天和沒有人能夠瞭解的志趣相投的友誼。許多微妙的共振把他們聯繫在一起,使他們之間的那種奇特的無情與冷漠,變成了一種真正幽默的形式,愛就是一切。珍妮離開布爾從來不超過十步遠,而且絕對不會漏過布爾所說的每一個字,即使他說話的聲音很低。
    狄恩和我高聲談論著新奧爾良之夜,想讓布爾帶我們到處轉轉。我說:「市中心一定會有些令人中意的酒吧。」
    「美國就不存在中意的酒吧,中意的酒吧應該是除了我們的窩以外唯一可去的地方。
    1910年的時候,酒吧是男人工作其間或工作以後聚一聚的地方,裡面只有一個長長的櫃檯,黃銅製的欄杆。幾隻痰盂,幾面鏡子,鋼琴師在那裡彈著鋼琴。幾桶威士忌和幾桶啤酒也堆在那裡。威士忌10美分一份,啤酒5美分一份。現在,你走進酒吧,到處都是酗酒的女人、雞姦犯和不懷好意的酒鬼。憂慮的店主在門口轉來轉去,既擔心皮革包廂被搞壞,又擔心生意冷清,如果一個生人走進去,碰上的不是莫名其妙的狂叫,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圍繞著酒吧我們發生了爭執。「好吧,」布爾最後說道,「今天晚上我帶你們去新奧爾良,讓你們看看我說的對不對。」晚飯吃完以後,他故意把我帶到一家最乏味的酒吧。珍妮和孩子們被撇在家裡,她在讀報紙上的招聘廣告,我問她是否想找個工作,她只是說這是報紙最有趣的部分。布爾開著車帶我們進城。一路上他還在嘮叨:「這很容易,狄恩,我想我們就要到了。夥計,前面是個渡口。你不必擔心我們會掉到河裡去。」他喋喋不休他說著,狄恩越來越不耐煩,對我詛咒道:「我看,要是把他殺了的話,對他倒更合適。這傢伙是虐待狂,而且是個不負責任的、狂躁的神經病。」布爾從眼角撇了狄恩一眼。「如果你同這個瘋子一起到加利福尼亞的話你永遠也到不了。你為什麼不留在新奧爾良和我在一起,我們可以到格萊特內騎馬,在院子裡散步。我有許多鋒利的飛刀,我們可以做個靶子。如果這幾天你有興趣,商業中心還有許多有趣的小妞。」他抽了抽鼻子。我們來到渡口,狄恩跳下車,靠在欄杆旁,我跟在後面。布爾仍然坐在車裡,震天動地地抽著鼻子。氤氳的薄霧神秘地籠罩著夜色中的河水以及在黑暗中漂浮著的船隻。在通往新奧爾良的大路上,路燈發出橘黃色柔和的燈光,幾艘帶著西班牙式船樓和裝飾性船尾的船隻幽靈一般出沒於霧氣之中,等你靠近後才能看清,它們是從瑞典和巴拿馬來的貨船。渡口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著。幾個黑人還像先前一樣揮舞著鐵鍬往爐膛裡添煤,他們嘴裡哼著小曲。細高挑哈查德就曾在阿爾及爾渡口當過水手。這又使我想起密西西比的吉恩,我們同布爾。李一起渡過渡口的那天晚上,一個姑娘從船上跳水自殺了,大概不是在我們渡河之前就是以後。第二天我們從報紙上看到了這個消息。
    我們同老布爾一起跑遍了法蘭西街區所有死氣沉沉的酒吧,午夜時分回到了家。那天晚上,瑪麗露亂七八糟什麼都吃,大麻、興奮劑、安非他明、烈性酒。她又向老布爾要了一杯馬提尼酒,這些東西把她脹得什麼都不想吃了,然後我們倆傻乎乎地站在走廊上。布爾的這個走廊實在太妙了,沿著房子繞了一圈,月光透過柳蔭照射過來,使它看上去像一座南方宅院,比白天要漂亮多了。在這幢房子裡,珍妮坐在臥室裡看招聘廣告。布爾躲在盥洗室給自己注射毒品。他用牙咬住那條髒得發黑的領帶,把它當作止血繃帶,然後把針頭扎進他那只被紮了無數個窟窿的可憐的胳膊中。埃迪。鄧克爾和蓋拉蒂趴在那張老布爾和珍妮從來沒有用過的大床上。狄恩正在卷大麻。瑪麗露和我在一起模仿著南方的貴族。
    「噢,露露小姐,你今天晚上是多麼可愛而迷人。」
    「噢,謝謝你,克勞福德,我真的像你說的那麼美嗎?」
    朝向走廊的門一直開著。在這個美國之夜,我獨自一人來到了密西西比大堤。我真想坐在土堤上,親眼看看密西西比河,不必再像以前那樣,只能站在欄杆後面,用鼻子嗅著河水的氣息。「官僚!」老布爾在嚷著,他正坐在那裡,膝上放著卡夫卡的作品。鼻子驚天動地抽著。整幢破房子也隨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遠處,在夜幕中,寬闊、漆黑的河面上,從蒙大拿運往下游的原木正順流而下。
    7
    早上,我很早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外面天氣晴朗,老布爾和狄恩正在後院子裡。狄恩穿著那條肥大的牛仔褲,在一旁給老布爾幫忙。布爾找到了一根又粗又大的破木頭,用錘子使勁拔著嵌在上面的無數小釘子。木頭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釘子,看上去就像無數小蟲子。
    「等我把所有這些釘子從這上面拔出來。我就用它搭一個架子,一定能用一千年。」布爾說道,他像孩子一樣異常興奮,身上的每根骨頭都在顫抖。「哦,索爾,他們做的那些架子,不到半年就被上面放的小玩意壓得吱嘎直響,差不多要散架了,你知道嗎?他們造的房子也是這樣,做的衣服也是這樣。這些雜種發明了塑料,現在竟用這種東西蓋房子,還用它來製造輪胎。這種拆爛污的輪胎在路上跑著就會發熱爆炸。美國人就是在自殺,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在這上面。他們完全可以製造出永遠不會爆炸的輪胎。牙粉也是這樣,他們已經發明了一種口香糖,但是他們從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如果像你這樣的小孩子嚼一塊,你這輩子都不會生蟲牙。他們也可以製作能穿很久的衣服。但是,他們就願意生產那些廉價的東西,這樣每個人都得不停地幹活生怕遲到,死氣沉沉地聚在一起,累得站都站不穩。那些大吸血鬼卻一會兒到華盛頓一會兒到莫斯科。」他抬起那根破木頭,「你不認為這能做一個漂亮的架子嗎?」
    清晨是他精力最旺盛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傢伙給自己注射了這麼多的毒品,以至於他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椅子裡度過的。中午時分,他就點上燈坐在那裡,但是,早上他卻精力充沛。我們開始往靶子上扔飛刀,他說他在突尼斯看見一個阿拉伯人能從40米處戳瞎一個人的眼睛。這使他又想起他的30年代到卡斯堡去了的姨媽。「她是跟一群旅遊者由一個導遊帶領著去的。在她的小指頭上戴著一個寶石戒指。當時,她正靠在牆上想休息一分鐘,一個阿拉伯人突然衝了過來,沒等她喊出聲就把戒指搶走了。她突然發現她的小拇指頭也沒了。呵呵呵呵!」他的笑聲彷彿是從腹腔,或者更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笑了很長的時間。
    「嗨,珍妮!」他興奮地叫道,「我剛才對狄恩和索爾講了我姨媽在卡斯堡的事。」
    「我聽見了。」她的聲音是從廚房裡面傳出來的。美麗的白雲從天上飄過,使你覺得這個神聖的國家是這麼遼闊。布爾現在勁頭十足。「喂,我告訴你們戴爾的父親的事了嗎,他是你在生活中見過的最快活的老頭。他在得克薩斯有一幢房子。他讓幾個木工一天工24小時地為他蓋個新客廳。到了半夜他從床上跳了起來,說:」我不想要這個該死的客廳了,把它扔在那兒吧『木工們不得不放下手裡活,但他們又忙碌起來。清晨,你就會看到他們把客廳砸得一塌糊塗。老頭對此氣得要命。』該死的,我要到緬因去!『於是他跳進汽車,飛快地開著,時速達100英里,傾盆大雨也以每小時100英里的時速跟在他後面。到了得克薩斯中部的一個城市後,他停下車,去買些威士忌,後面的車都被他的車堵住了。他從店裡跑了出來,嚷道:「你們媽的是怎麼回事,找死呀!』他說話有些含混不清。一天晚上,他突然來到我家,那時我住在辛辛那堤。他使勁撳著喇叭,叫著說:」快出來,讓我們到得克薩斯去看看戴爾。『他剛從緬因州回來,興高采烈地說他買了一座房子。哦,在大學的時候,我們寫過一篇關於他的故事。在一次可怕的沉船中,人們在水中掙扎,拚命想抓住救生船的邊緣。救生船上,這個老頭提著把大刀,把他們的手指統統斬斷。』滾開,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噢,他太可怕了,他的故事我可以給你講一天一夜,索爾,可今天不是時候。「
    這倒是真的,輕柔的微風從大堤那邊吹來,正是旅行的好時候。我們跟著布爾走進房間,量了一下架子的尺寸。他給我們看了他做的餐室裡的桌子,是用六英吋厚的木板製成的。「這個桌子可以用幾千年!」布爾把他那張又瘦又長的臉傻乎乎地對著我們,一邊說,一邊乒乒乓乓地敲著桌子。每天晚上,他坐在桌邊吃飯的時候,總喜歡把吃剩的骨頭扔給貓。他養了七隻貓。「我愛貓。我特別喜歡把它們扔到浴缸裡,聽它們尖聲哀叫。」他用這種方法來表示有人在浴室裡。「但是」,他接著說,「我們現在不能這麼幹。索爾,我正在跟隔壁鄰居開仗呢。」他向我們說起關於鄰居的事。他們養了一群孩子,個個冒失無禮。他們經常從這堵尚未完工的圍牆後面扔石頭,常常打中道蒂、雷伊,有時這打在老布爾身上,布爾讓他們住手。那個老傢伙衝了出來,用葡萄牙語亂嚷一通。布爾進屋拿著獵槍出來了。
    他平靜地站在那裡,寬大的帽沿下面的那張臉上掛著癡笑,他等待的時候,身體忸怩地彎曲著,就像一個奇怪的,乾瘦的小鳥。那個葡萄牙人看到他這種樣子,一定會想起一個古老的噩夢。
    為了找點事做,我們把院子沖刷了一遍。布爾正在蓋一堵巨大的圍牆,把他們和那個討厭的鄰居隔開,但這堵牆似乎永遠也蓋不好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前後搖了搖,讓我們看看有多結實。他突然默不作聲樣子顯得很疲倦,於是走進房間,消失在盥洗室內,去完成他午飯前的毒品注射。他出來時神情恍惚,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裡,頭頂上方的燈亮著。懶洋洋的太陽光照射過來,在牆上形成一個拉長的影子。
    埃迪和蓋拉蒂決定在新奧爾良找一間房子住下,然後去找一個工作。於是,我們三個人——狄恩、瑪麗露和我——準備繼續上路。布爾鬆了一口氣,他已經開始厭煩我們這群烏合之眾了。快要分手時,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多麼不願離開布爾一家,可是狄恩卻已經興奮地做起了準備工作。
    一個蕭瑟的黃昏,殘陽如血。我們上了汽車。珍妮、道蒂、小雷伊、布爾、埃迪和蓋拉蒂微笑著站在院子里長得很高的草地前。到了最後時刻,狄恩和布爾在錢的問題上發生了一點誤會。狄恩想借點錢,布爾說不行。狄恩傻乎乎地笑了笑,沒有在意,回過身捅了捅瑪麗露。汽車漸漸啟動了,我們又開始向加利福尼亞進發。
    8
    當你開車向人們告別。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曠野之中,那時的感覺會怎樣呢?——這就是籠罩著我們的巨大的世界,這就是離別。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永遠期待著下一次瘋狂的冒險。
    我們開著車,在昏暗。淫蕩的燈光中穿過了阿爾及爾,朝著與渡口以及那沾滿泥污、骯髒破舊的渡船相反的方向,在紫色的夜色中駛上了通向巴頓。羅奇的雙道公路,然後掉頭向西行駛,在一個叫作波特。艾倫的地方渡過了密西西比河。
    一路上,收音機裡都在播放著莫名其妙的節目。我向車窗外瞟了一眼,看見一個廣告牌,上面寫著「請用庫柏牌油漆」。「好吧,我一定用。」我嘟嚷了一句。我們穿過了昏睡的路易斯安那平原。在奧普路薩斯,狄恩去加油,我則走進一家雜貨店,買些麵包和奶酪。
    這是一個簡陋的小店,可以聽見店主一家人正在後面吃飯。我等了一會兒,他們仍在交談著,於是我拿了麵包和奶酪溜出門去。我們的錢本來就不夠到聖弗蘭西斯科。這時候,狄恩從加油站搞來了一條香煙。這下,我們的旅途算是裝備齊全了——汽油、香煙和食物。
    在斯達克思附近,前面天空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紅光。我們猜測著那會是什麼。不一會兒我們駛近了它。許多汽車停在公路上,旁邊燃著一堆大火,一定是在搞野餐,當然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事情,周圍的田野一片漆黑。我們的車忽然陷進路兩旁的沼澤地中。
    「夥計,如果我們在這樣的沼澤地裡發現一個下流酒館,裡面有幾個高大的黑人小夥計彈著吉他,跳著魯斯舞,喝烈酒,對我們唱歌,你想像得出這會是怎樣的情景嗎?」
    「那就太好了!」
    一種神秘的氣氛籠罩著四周。我們把汽車開出沼澤地,車上掛著籐蔓,駛上了塵上飛揚的公路,一個幽靈從車旁閃過,這是一個穿白襯衫的黑人。他在路上走著,兩手伸向漆黑的夜空,大概正在作禱告或者唸咒語。我們停下車,我透過車後的窗子望去,正好看到他那雙白色的眼睛,「噢!」狄恩說道:「快瞧,我們最好別在這鄉下地方多待。」於是我們繼續向行駛,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不得不停下車來。狄恩關上了前燈,我們被密密麻麻的灌木叢林包圍著,似乎都能聽到裡面有成千上萬條毒蛇在蜿蜒爬行。唯一見的是哈得遜汽車的擋泥板上沾滿了各色漿果。瑪麗露嚇得縮成一團。我們都哈哈大笑,不斷嚇唬她,其實我們自己也嚇得夠嗆,竭力想甩掉那些毒蛇的念頭。我們掉轉車頭,向熟悉的鄉村和城市駛去。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死水和汽油的味道,這是我們無法閱讀的夜的傑作。貓頭鷹在夜幕中哀鳴,我們很快渡過了該死的薩賓河。驚奇地發現前方閃爍著一片燈光。「得克薩斯!那就是得克薩斯博蒙特石油城!」在充滿石油氣味的空氣中,巨大的儲油罐和煉油廠隱約可見。
    「我真高興終於逃出那個鬼地方了。」瑪麗露叫道,「現在我們來幹點有趣的事吧。」
    我們的汽車駛過博蒙特,一直向霍斯頓駛去。現在,狄恩又講起了他1947年在霍斯頓時的經歷。「哈索爾!那個該死的哈索爾!我到處找他卻從沒找到過他。在得克薩斯的時候他常常給我們找樂子。一次我們和布爾一起開車去雜貨店。哈索爾一下失蹤了。我們不得不去找他,跑遍了城裡所有那給癮君子注射毒品的地方。」我們的車開始駛入霍斯頓。「我們花了很長時間到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去找他。夥計,他會同他碰到的每一個瘋子搞在一起。
    我們花了兩天的時間找他。後來我自己碰上了一件麻煩事——一天下午,我瞄上了一個女售貨員。就在那兒,商業中心那裡的超級商場。「——我們正開著車在無人的夜裡奔馳著——」她是個真正沒有頭腦的姑娘,幼稚得無與倫比,整天胡思亂想。她那漂亮的身段只有她那愚蠢的頭腦才可比擬。她是懷俄明人。我跟她見面以後,她嘮叨個沒完。我就把她帶回旅館房間。布爾喝得醉醺醺的,卡羅在寫關於海洛因的詩。哈索爾還沒有回來,直到半夜,我們才在一輛汽車裡發現了他,他倒在後座上睡覺哩。他說他吃了5片安眠藥。「夥計,我的腦子真不好使,記憶力也不行了,否則我就能給你們講講我以前所經歷的所有細節。噢,我們應該及時行樂,事情該怎樣就怎樣。我的眼睛要合上了。這輛破車會照顧自己的。」早上4點,一個開著摩托車的小子從無人的霍斯頓大街上急馳而過。他戴著防風鏡,身穿考究的黑色夾克。他身後坐著一個姑娘,緊緊摟著他的腰,披到肩頭的長髮隨風飄散,就像是個印第安人。急馳中她嘴裡還哼著小調,摩托車漸漸遠去了。「啊哈!瞧他身後那個姑娘,太漂亮了!我們快跟上去。」狄恩想趕上他們。「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旅行。人人都親密、友好、和睦相處,沒有爭吵,役有誤解,那不是很好嗎?咳!我們真應該及時行樂。」他低著頭,把車開得飛快。
    離開霍斯頓,他已經筋疲力盡了。於是我來開車。這時,天上下起了雨。現在,我們是行駛在得克薩斯遼闊的平原上。狄恩說:「在得克薩斯你可以不停地向前開,一直開到明天晚上。」大雨傾盆而下。我開著車,來到一個破爛不堪的小鎮,行駛在泥濘的大道上,不想走進了一個死胡同。「嗨,我該怎麼辦?」他們都睡著了。我掉轉方向,緩緩地穿過城市。
    街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絲光。這時,車的前燈裡出現了一個披雨衣的人影。他是一個職員。在瓢潑大雨中,他戴著一頂寬邊高頂帽。「到奧斯汀該怎麼走?」我問道。他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於是我開足馬力,向城外開去。突然兩盞車燈,向我直射過來,我想我可能是走錯了,走到路的另一邊的逆行道上了。我向右靠了靠,發現車子快要陷進泥了,我忙把車退到路上,兩盞車燈依然直射向我。最後我才意識到,是另一個司機開錯了車道還沒發現。
    我只得第二次急轉彎,車一下子滑進了路邊的泥裡,幸好這裡都是平地,沒有路溝,感謝上帝。肇事的汽車在雨中停了下來,裡面坐著一個農場工人,他們暫時拋開了日常艱苦的工作,盡情地開懷暢飲了一通。他們都穿著白襯衫,手臂上髒得要命,臉色陰沉。在夜色中癡呆呆地望著我。司機也完全喝醉了。
    「到——到霍斯頓怎——怎麼走?」他問。我指了指身後來時的路。我氣得直冒火,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只是想問個路。就像是你正匆忙趕路一個乞丐卻突然攔住了你。他們無精打采地盯著他們的汽車,那裡滾動著許多空酒瓶,發出叮噹的撞擊聲。我把汽車發動起來,它陷在泥裡有一英吋深,我瞟了一眼雨中的得克薩斯原野。
    「狄恩。」我叫道,「醒醒。」
    「什麼事?」
    「我們陷在泥裡了。」
    「怎麼回事?」我告訴了他。他連聲咒罵起來。我們穿上舊鞋和舊運動衫,拖拖拉拉地下了車,走進暴雨之中。我把肩抵在車後的擋泥板上,又是扛又是推。狄恩則用鏈條纏在嗖嗖空轉的車輪上。不一會兒,我們的身上就沾滿了泥。我們把瑪麗露叫醒過來一起加入這倒霉事件中,讓她在我們推的時候開車。這輛可憐的哈得遜拚命向前掙扎。突然車向身外顫了一下,開始向路上滑去,瑪麗露趕緊一加速,車子終於出來了,我們趕緊鑽了進去。這件事一共花了半個小時,我們被雨水澆得得透濕,狼狽極了。
    我睡著了,上下沾著一身的泥漿。早上我醒來時,泥漿已經干了。外面下起了雪,前面就要到費裡德裡克斯堡了。這是得克薩斯和西部歷史上最糟糕的一個冬天,由於暴風雪的侵襲,牛群一批一批地象蒼蠅一樣死去。聖弗蘭西斯科和洛杉磯也下起雪來。我們個個狼狽不堪,真希望回到新奧爾良同埃迪。鄧克爾在一起。狄恩在睡覺,瑪麗露開車。她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坐在後座的我身上,喁喁地述說著聖弗蘭西斯科後的約會,對那個約會我感到難以實現。到了10點鐘,我接過了方向盤,在沉悶無聊中,開車駕駛了幾百公里。一路上,在雪中翻山越嶺。許多戴著球救帽和護耳的牛仔們跑來跑去尋找牛群。每走一段,路旁就會出現幾幢帶煙囪的舒適的小屋。我真希望到了前面人家時我們就可以進去要點奶油和菜豆。
    在索諾拉,我走進一家商店,店主正和一個身材高大的農場主在櫃檯的另一頭閒聊,於是我又自己拿了一些免費的麵包和奶酪。狄恩聽我一說樂得手舞足蹈。他已經餓壞了,而我們卻再不能花錢來買食物。「好啊,好啊。」狄恩看著那些騎著馬在索諾拉大街上走來走去的農場主,說道:「他們個個都是他媽的百萬富翁,都有幾千頭羊,無數工人,許多房產,銀行裡還有大筆存款。我要是在這附近住的話,準會變成山艾樹林裡的白癡,變成一隻長耳兔,吃樹上的樹葉,去尋找漂亮的牧羊女——嘻一嘻一嘻一嘻!他媽的!」他使勁打了自己一下。「好!對!噢,哎呀!」我們搞不清他正說些什麼。他接過方向盤,駕車穿過得克薩斯剩下的部分,大約有五百英里,汽車一刻不停地在黃昏中駛向埃爾帕索,除了在奧查那時,狄恩停了一下,他脫光衣服,興高采烈地跳下車,在路旁地草地上奔跑。公路上汽車來往奔馳著,都沒有看見他。他跑回汽車,繼續向前開。「現在,索爾、瑪麗露,我讓你們都像我這樣做,把所有衣服都脫光——穿著衣服幹嘛?我要你們都脫光——讓太陽曬曬我們美麗的身體,來呀!」我們迎著太陽一直向西開著,斜陽透過擋風玻璃照射進來,「我們迎著太陽走,快把你的身體袒露出來。」瑪麗露一聲不響地脫下衣服,我也脫了下來,我們三個人都坐在前座上,為了尋找刺激,瑪麗露拿出冷霜,給我們每人抹了一點。不時有卡車從我們身旁駛過,司機從高高的駕駛台上可以看見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赤身裸體地坐在那裡。旁邊坐著兩個一絲不掛的男人,在他們從我們的後窗中閃過的一瞬間,你能看到他們的車偏離了方向。雪停了,在碧藍的天空下,遼闊而美麗的平原一望無際。不久,我們來到全是橘黃色岩石的佩克斯峽谷。我們跳下車,去看一座古老的印第安廢墟。狄恩仍然一絲不掛,瑪麗露和我都穿上了外衣,我們漫步在這些古老的石頭之間,無所顧忌地叫著笑著,幾個遊客在曠野中瞥見了全身赤裸的狄恩,但是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猶豫不決繼續走他們的路。
    快到夢霍思時,我睡著了。狄恩和瑪麗露停下車作起愛來。等我醒過來時,車正向飼爾帕索行駛。瑪麗露爬到後座,我則跳到前座,於是我們繼續前進。
    「得克薩斯的柯林特!」狄恩叫道,他把收音機扭到柯林特電台。他們每5分鐘播放一張唱片,其他時間則是某個函授中學的商業廣告。「這個節目傳遍了整個西部,」狄恩興奮地說道,「夥計,我在教養院和監獄裡時常常一天到晚收聽這個節目。我們大家都給它寫過信。如果你通過了驗試,就能得到一張郵寄來的中學畢業文憑,當然是仿製的。所有年輕的西部牛仔,無論是誰,都曾經寫信要這個東西,他們收聽的就是現在放的東西。無論你在斯特林、科羅拉多、勒斯科還是懷俄明,不管是什麼地方,只要打開收音機,就能收到得克薩斯的柯林特。他們放的音樂總是鄉下牛仔和墨西哥音樂,這些節目肯定是我們國家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但誰也拿它沒辦法。他們的廣播覆蓋面積大,把全國都控制起來了。」在柯特破敗的房屋後,我們看到了高高的天線。「啊,夥計,真是一言難盡!」狄恩嚷道,他幾乎要哭出聲來。黃昏時分,汽車開到了埃爾帕索。我們必須搞到點錢買汽油,否則就沒法開到洛杉磯和西海岸。
    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在旅行社不斷詢問,但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要去西部。在旅行社你可以拉幾個乘客,讓他們付點汽油費,這在西部是合法的。有幾個人手裡拎著舊皮箱,形跡可疑地等待著。我們又來到輪船公司汽車站,想說服某人給我們一點錢,也省得他們乘巴士到西部。可是我們都不好意思去問別人,只能愁眉苦臉地徘徊著,外面的天氣還很冷。一個大學生望著肉感的瑪麗露有點動心,興奮得渾身冒出汗來。狄恩和我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我們決不當王八。突然,一個瘋瘋傻傻的年輕人纏上了我們,他才從教養院裡放出來。這個人非要狄恩和他一塊出去喝點啤酒。「來吧,夥計。我們去把誰的腦袋敲碎,把他的錢搶過來。」
    「我贊成,夥計!」狄恩大聲說。他們一塊走了。我有些擔心,但是狄恩只是想同這個小伙子去看看埃爾帕索的街道。尋找點刺激罷了。瑪麗露和我等在車裡,她用雙臂摟住了我。
    我說,「他媽的,露;等我們到了聖弗蘭西斯科再說。」
    「我不管。狄恩遲早會離開我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丹佛?」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在乎。我能和你一起回東部嗎?」
    「我們必須在聖弗蘭西斯科搞些錢。」
    「我可以介紹你到餐館工作。我也可以當女招待。我認識一家旅館。我可以賒帳住在那裡,我們將在一起生活。唉,我太難過了。」
    「你難過什麼?」
    「我對什麼都感到難過,噢,他媽的。我希望狄恩不是像現在這麼瘋就好了。」狄恩踉蹌地回來了,他嘿嘿地傻笑著跳上了汽車。
    「噢,他可真是一個瘋狂的傢伙!我太瞭解他了!我過去認識成千上萬個像他這樣的傢伙。他們全都一樣,他們的腦子就像上了發條的鐘,零件倒是不少,就是沒有時間觀念,沒有時間觀念……」他開足馬力,手握方向盤,飛也似地駛出了埃爾帕索。「我們得去拉幾個乘客。一定得到幾個。啊,我們就這樣快速前進,瞧著點!」他對著一個開車的司機叫嚷著,向他揮了揮手,讓過迎面駛來的一輛汽車,衝出了城市的邊界。河對岸就是華雷茨城的點點燈火,如寶石一般。土地淒涼而乾燥,濟華花上空的星星晶瑩透亮。瑪麗露瞟著狄恩,在他們來回橫跨全國的一路上,她一直這樣用眼角瞟著狄恩——帶著一種悲哀的忿慨的神色,彷彿要割下他的頭藏到密室裡才罷休。她既妒忌又憂傷地愛著這個古怪的男人,這個熱烈、高傲、狂放的男人。他那溫柔的笑容裡,也包含著一股惡毒的妒火,令我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們的愛情決不會有什麼結果,這只要看看他那耷拉著下巴的瘦臉以及上面流露出的專斷的神氣就知道。狄恩相信瑪麗露是一個婊子,他還讓我相信他常常出於病態而說謊。然而當她這樣看著他時,那的確是愛情。每當狄恩注意到她在看他,他總是轉過身體,臉上湧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眉毛則調情似地抖動。但是就在一分鐘之前,他還沉醉在苦思冥想之中。於是瑪麗露和我都哈哈大笑起來——狄恩滿不在乎,只是傻乎乎地笑著,彷彿在說,無論如何我們不是在及時行樂嗎?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埃爾帕索城外,黑暗中,我們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伸著拇指在攔車,這正是我們要找的乘客。我們駛近他的身邊問:「你有多少錢,孩子?」這個孩子沒有錢。他大約17歲,面色蒼白,有些害羞。一隻手先天殘廢,什麼行李也沒有。「他不是很可愛嗎?」狄恩轉過身來,表情認真地對我說,「上來吧,小伙子,我們帶上你。」那孩子看到他成功了,有些興奮。他說他有個姨媽在加利福尼亞的杜拉爾,開了一家雜貨店。我們一到那裡,他就有錢給我們了。狄恩笑得直打滾。這跟在北卡羅來納遇到的傢伙一樣。「好吧,」他叫道,「好吧,我們大家都有姨媽,得了,我們走吧,去看看這條路上所有姨媽、姨父的雜貨店,」我們就這樣搭了一個新乘客,還是個挺不錯的小傢伙。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聽著我們說,狄恩嘮叨了一分鐘之後,他可能意識到他上了一群瘋子的汽車。後來他說他是一路上搭車從阿拉已馬到俄勒岡的,他的家在那裡,我們問他到阿拉巴馬幹什麼。
    「我想去找我姨父。他說他在木材廠為我找了一個工作,但是那個工作沒了,所以我只好回家。」
    「回家,」狄恩說,「回家,好吧,我知道,我們帶你回家,至少可以把你送到聖弗蘭西斯科。」但是我們一點兒錢也沒有了。我靈機一動,我可以到亞利桑那州的塔克遜我的老朋友哈爾。辛漢姆那裡去借5元錢。狄恩立刻說就這麼定了,馬上趕到塔克遜。於是我們行動起來。
    晚上,我們經過了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塞斯。清晨到達亞利桑那州。我從沉睡中醒來,看見所有人都像羊羔一樣在睡覺,車停在天知道的什麼地方,玻璃窗上佈滿了水汽,令人無法看清。我只好下車,發現我們的車停在山腰之上:太陽正在空中冉冉升起,清涼的空氣泛出紫色的光茫,金色雲朵變幻多姿。山坡微微泛紅,山谷裡牧草翠綠。地上則佈滿了地鼠洞、仙人掌和各種荒草。該我開車了,我推開了狄恩和那個小傢伙,然後靠慣性下了車,以便節省汽油,就這樣我終於將車開到了亞利桑那州的本森。我猛然想起我有一塊懷表。是洛克在我生日時送我的禮物,值一塊錢。到了加油站我問裡面的人本森是否有當鋪,正巧當鋪就在加油站的隔壁,我敲了敲門。有人從床上爬起來。不一會兒,我把表當了一塊錢,正好付了汽油錢。現在我們有足夠的汽油到塔克遜了。就在我要駕車離開時,一個挎著槍的警察出現了,要看看我的架駛執照。「在後座上的那個傢伙身上。」我說。狄恩和瑪麗露正蓋著一條毯子睡覺。那個警察讓狄恩出來,突然,他拔出手槍,叫道:「舉起手來!」
    「長官,」我聽見狄恩恭敬而又滑稽他說,「長官,我只是想把扣子扣上。」警察也幾乎笑起來。狄恩走了出來,衣衫襤褸,而且滿身是泥,他抹了一把肚子,小聲咒罵著,到處尋找他的執照和車證。警察仔細搜查了我們車後的行李箱,所有的證件都齊全。
    「只是檢查一下。」他滿臉堆笑地說,「你們現在可以繼續走了。本森的確是個不壞的城市,如果你們在這兒吃早飯的活,就可以好好欣賞一下。」
    「好好好。」狄恩說著,理也沒理他,就開車走了。我們都寬慰地鬆了一口氣。一幫子年輕人開著一輛新車,口袋裡卻沒有一分錢而不得不把表當了,警察自然會懷疑。「咳,警察總是多管閒事。」狄恩說,「不過這個警察同弗吉尼亞的那些狗東西比起來要好得多了。
    他們總想立功出風頭,以為每輛車裡都坐著一夥芝加哥大盜哩,否則就沒事可幹。「我們開車來到了塔克遜。塔克遜座落在河谷地帶,周圍是白雪皚皚的卡特利那山脈。這個城市是一個規模浩大的工程,城市裡的居民都像匆匆的過客,野心勃勃、舉止粗野,到處在尋歡作樂。喧鬧的商業中心裡,懸掛著各種各樣的招牌。辛漢姆所住的洛威爾大街穿過一片河谷沙漠,路的兩旁綠樹成蔭。我們看見辛漢姆一個人正在院子裡沉思默想。他是一個作家,到亞利桑那來是為了在一個安安靜靜的環境裡寫作。他又瘦又高,有些靦腆,說話時含含糊糊,但他是個諷刺家,腦袋一轉,就能說出令人捧腹的話。他的妻子和孩子和他住在一起,那是一所很小的住宅,他的印第安繼父蓋的,穿過院子就是他母親住的房間。他母親是個容易激動的美國老太太,喜歡陶器、念珠和書。辛姆從我在紐約給他的信中已經聽說過狄恩。我們一窩蜂地向他衝去,每個人都餓得要死,連那個殘廢了的小乘客也是如此。辛漢姆穿著一件舊運動衫,嘴裡叼著一支煙斗。他母親走了出來,邀請我們到她的廚房裡吃飯,我們就在一隻大鍋裡煮了些麵條吃。
    隨後我們開車來到十字路口的一家酒店,在那裡辛漢姆兌了一張5塊錢的支票,然後把錢遞給我。
    我們匆匆告別。「這次能見到你們真是很高興,」辛漢姆眼睛望著別處說,穿過沙地的幾棵樹後面,有一家小旅館,門口巨大的霓紅燈招牌閃爍著紅光。辛漢姆寫累了時,常常在那裡喝一杯啤酒,他很孤獨,想回紐約。我們駕車離開時,只見他高高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這情景頗令人傷感。這使我們想起了在紐約和新奧爾良的那些人:他們模糊的身影站立在巨大的蒼穹之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在夜中。我們這是去哪兒?去幹什麼?為了什麼?——不知道。但是這幫傻子仍然在繼續向前。
    9
    我們開車來到塔克遜城外。在漆黑的路上,又看到一個乘客,他是從加利福尼亞的伯克斯菲爾德來的流浪藝人,「他媽的,我是隨旅行社的汽車離開伯克斯菲爾德的。我把吉他放在另一輛汽車的車尾行李箱裡,它們都不見了——吉他和工作服,你知道,我是個西西里人,到亞利桑那同一個演唱組一起參加演出。現在我的吉他卻被偷了,你們把我帶回伯克斯菲爾德的話我可以從我兄弟那裡拿點錢,你們要多少?」我們想了一下,從伯克斯菲爾德到聖弗蘭西斯科的汽油費大概需要3塊錢。現在我們的車上坐了5個人。「晚上好,夫人。」
    他說著,把他的帽子扣在瑪麗露頭上。我們開車出發了。
    半夜時分,我們的車開始爬坡,帕爾默的燈光在我們腳下閃爍。清晨,天上下起雪來,我們艱難地駛向莫雅維,它是通向得克亞比大峽谷的必經之路。那個流浪藝人醒了過來,講了一個笑話,可愛的小阿爾弗雷德坐在那裡笑。藝人說他認識一個人,忘了他的妻子向他開槍而把她保出監獄,結果又挨了一槍,他講故事時我們正好經過監獄。得克亞比峽谷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狄恩開著車,似乎把我們拉上了世界的最高峰。然後,汽車開始下坡。狄恩關上油門,任車向出下滑行,沒有加速,便轉過了幾個急轉彎,超過了好幾部車。我緊緊抓住扶手。有時路上一個上坡,他也只是依靠慣性衝了過去。碰到「U」形的左轉彎,旁邊看下去就像是世界的最底層,他就把車盡量往左靠,胳膊緊張地扶著方向盤,開了過去。碰到右轉彎,我們的左邊就是一個懸崖,他則把車盡量往右靠。這時,瑪麗露和我就都緊靠著他。我們又用這種辦法起伏不斷地駛過了聖尤亞昆山谷,沒用一滴汽油就跑了30英里路。
    我們大家都振作起來。當我們經過伯克斯菲爾德市的界碑時,狄恩想把他知道的有關這個城市的一切都告訴我,他指給我看他住過的房子,鐵路旅館,還有鐵路旁邊他為了摘兒串葡萄從機車上跳下來的地方;他吃過飯的中國餐館;他碰上小妞的公園長椅以及某個他什麼也沒幹只是閒坐著等待著的地方。加利福尼亞對於狄恩來說是騷動的、艱苦的,但也是舉足輕重的,這是一個孤獨的古怪的浪跡天涯的情侶們象鳥一樣相聚的地方,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像那些被憊的、漂亮的、潦倒的電影明星。「夥計,我曾在前面毒品店的每一張椅子上都坐過,在那裡度過了無數的時光。」所有的一切他都記得——每一次狂歡,每一個女人,每一個憂鬱的夜晚。突然,我們的車經過的一個地方,讓我想起我和特裡1947年10月曾經坐在那裡的破箱子上的月光下喝酒。我想把這些告訴他,但是他太激動了,「我曾經和鄧克爾在這裡喝了一上午啤酒,想從沃特遜威爾——不,是特裡茨,對,是特裡茨——搞一個嬌小迷人的女招待,她的名字叫愛絲默瑞達。哦,大既就叫這個吧。」瑪麗露正在計劃著到了聖弗蘭西斯科幹什麼,阿爾弗雷德說到杜拉爾,他的姨媽就會給他足夠的錢。那個流浪藝人帶著我們到城外平原上他兄弟家。
    下午,我們來到了一幢種滿玫瑰花的住宅前面。那個藝人走了進去,同幾個女人說著話,我們等了足足15分鐘。「我開始覺得這個傢伙不會比我有更多的錢。」狄恩說。「我們在這兒真是耽誤時間!這個家裡可能沒有人,他們知道這個傻瓜的惡作劇之後大概會給他一分錢。」那個藝人侷促不安地走了出來,把我們帶到了城裡。
    「他媽的,我真希望能夠找到我兄弟。」他一路詢問著。他或許以為自己是我們的囚犯,最後我們來到了一家大的麵包房。藝人同他的兄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兄弟穿著工作服,顯然剛才是在裡面幹活,他和他兄弟談了幾分鐘,我們等在車裡。藝人把他丟失吉他的事以及他的冒險經歷都告訴了他的兄弟。後來他拿到了錢,就把它給了我們。我們準備出發到聖弗蘭西斯科,向他道謝之後,便啟程出發了。下一站是杜拉爾。我們又開始爬起了山坡。我渾身放鬆地倒在後座上,剛才有些激動,現在正好可以打一個盹。下午時分,佈滿塵土的哈德遜駛過了薩賓那城外的一片住宅。過去,我曾在那裡住過,戀愛過,還幹過活。狄恩面無表情地開著車。到達杜拉爾時,我還在睡覺。一陣大叫把我驚醒過來。「索爾,快起來!阿爾弗雷德找到他姨媽的雜貨店了,可是你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姨媽因為向她丈夫開槍而去坐牢了。這太像那個笑話了,我們一分錢也沒得到,想想看,竟會出這種事。那個流浪藝人講的故事跟這一模一樣,亂了套了。這個世界太複雜了——哈哈,他媽的!」阿爾弗雷德啃著自己的手指甲。於是我們繼續上路,一直開到馬德拉,在那裡,我們告別了小阿爾弗雷德。我們祝他走運,一路順風到達俄勒岡。他說這是他所經歷過的最愉快的一次旅行。
    我們開始在奧克蘭的山腳下行駛。沒過幾分鐘,突然來到一片高地,白色的神話般的聖弗蘭西斯科出現在我們面前。遠方,蔚藍的太平洋在傍晚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金光,「啊,太美了!」狄恩叫道,「我們到了!汽油剛夠!噢,我們到水邊了!陸地沒有了!我們沒法再往前走了,因為前面沒有陸地了。現在,瑪麗露,親愛的,你和索爾立刻到旅館等我。我把凱米爾安排好以後就與你們聯繫。然後我還要打電話給法蘭奇曼,去問一下我到鐵路上工作的時間。你們先去買一張本地的報紙,查一查招聘廣告和工程計劃欄。」然後,他開車帶著我們一起駛向奧克蘭海灣大橋。在繁華的商業中心,鱗次櫛比的高樓霓虹閃爍,這情景會令你想起薩姆斯佩得。在車輛如梭的奧法瑞爾大街上,我們跌跌衝衝地下了車,呼吸著這個城市的氣息,就像剛剛結束了一次漫長的海上旅行,終於踏上海岸一樣。路上到處塵土飛揚,空氣中瀰漫著從中國城飄來的鴉片煙的味道。我們把車上的東西都搬出汽車,全部堆在了人行道上。
    狄恩突然告別了我們,他急於想見凱米爾,看看出了什麼事。瑪麗露和我默默地站在街上,目送他駕車遠去。「你看他確實是個雜種。」瑪麗露開口道,「為了他自己狄恩會隨時隨地把你扔在大街上。」
    「我知道。」我轉身朝東望去,歎了口氣。我們沒有錢,狄恩也沒有提錢的事。「我們到哪兒去呢?」我們手裡拎著幾捆破爛的東西,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狹窄而又神秘的街道上。
    來來往往的人們看上去個個都像窮困潦倒的臨時演員,一顆黯淡了的明星,失去魅力的雜技演員,小不點的汽車賽運動員,深恨到了大陸盡頭而面露愁容的加利福尼亞人,卡薩諾瓦型的男子,旅館裡眼泡浮腫的金髮女郎、妓女、拉皮條的、盜賊、按摩師、酒吧招待以及諸如此類的傢伙——應有盡有。在這些人中間,一個人怎麼能生活得下去呢?
    10
    然而瑪麗露已經混在這些人中間了——那是在離坦得洛恩不遠——一個臉色灰白的旅館侍者讓我們賒帳租了一間房間。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然後我們去吃飯。從半夜起我們就沒有吃過東西。一個夜總會歌星正在她的房間裡熱著一聽豬肉罐頭和菜豆,一支手槍倒掛在衣架上。窗外的霓虹燈在不停地閃爍。我自言自語著,狄恩在哪兒,為什麼他對我們的幸福毫不關心?那一年我對他失去了信心。我在聖弗蘭西斯科住了一個星期,這是我生活中最悲慘的一個星期。瑪麗露和我為了吃飯四處奔波,我們甚至跑到密斯金街一家廉價旅館去找瑪麗露認識的幾個海員,他們喝得爛醉如泥,也給了我們一些威士忌。
    在旅館裡我們一起生活了兩天。我知道現在狄恩不會出現了。瑪麗露對我又沒興趣,她只是想在狄恩的好朋友身上重新找回他,我們在房間裡不斷爭吵,有時也在床上睡上一夜。
    我告訴她我的夢想,告訴她那條世界上最大的蛇蜷縮在地上就像寄生在蘋果裡的蟲子將來總有一天會疊成一座山,就是向來我們知道的蛇山,要是它爬到平地會有一百多英里長,它爬到哪裡就把哪裡毀滅,我告訴她這條蛇就是撒旦。「後來怎麼樣了?」她嚇得尖聲叫著,同時緊緊抱住了我。
    「一位名叫道克特。撒克思的聖徒將用一種神秘的草藥殺了它。他一直在美國某個地方他的地下小屋裡燒製這種草藥。人們知道,這條蛇禁閉和平鴿,一旦它死了,成千上萬的和平鴿就會振翅高飛,把和平的福音傳遍世界。」這時飢餓與痛苦似乎統統消失了。
    一天晚上,瑪麗露同一個夜總會老闆私奔了。那天,我在約好的門口等她,肚子餓得要命,忽然,她和她的一個男朋友從奇形怪狀的夜總會大樓裡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夜總會老闆,一個腦滿腸肥的老傢伙。一開始,瑪麗露只是進去看看她的女朋友,我看那個女人肯定是個妓女。瑪麗露很怕讓我發現,儘管她看見我站在門口。她慢慢地走了出來,和他們一起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身上又一無所有。
    我漫無目地地走著,不時從路上撿幾個香煙屁股抽抽。在商業大道,我經過了一家煎魚飯館。在我走過時,老闆娘向我投來驚慌的一瞥,顯然她以為我身上正帶著一把槍,是來搶飯館的。我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我覺得她就是兩百年前我在英格蘭的母親,我是她成了攔路大盜的兒子,剛從監獄裡放出來,想在飯館裡找一個體面的工作。我呆呆地站在路邊,一時激動得渾身發抖。我回頭凝望著商業大道,恍惚中彷彿來到了新奧爾良的運河大街:那裡通向大海,通向浩瀚無際的大海,就像紐約通向大海的第42街。我想起了埃迪。鄧克爾那在時代廣場遊蕩的鬼魂,這時的我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真想回去看看小飯館裡奇怪的幽靈一般的母親。似乎全部記憶都回到了1750年的英格蘭,而現在在聖弗蘭西斯科的我則是另一個人、在另一種生活裡。「不。」那位老闆娘恐懼地盯著我說,「別回來折磨你善良、勤勞的母親。你不像我的兒子,而像父親,我的第一個丈夫,埃瑞是希臘人,這個好人總是可憐我。」(這個老闆娘是個希臘人。手臂上長滿了汗毛)「你太糟糕了。常常喝得爛醉,跌跌衝衝地回來把我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搶走。噢,兒子!你怎麼不跪下為了對你的所有罪惡和卑鄙行為的判決而祈禱。不要再來碰我的傷疤,她像你從前沒有回來看過我似的——來看我的辛苦和謙卑,看我被掏得一乾二淨的錢袋——餓了就搶,急了就打。我的親生的,沒有感情的,冷酷的,自私的兒子。兒子!兒子!」一剎那間,我達到了我一直想達到的瘋狂,完全從具體的時間步入這無時間的境地。我不禁驚訝於人世的悲慘,死亡象幽靈一樣追趕著我。我急忙逃到所有天使降落的地方,那裡是神聖永恆的虛無,明亮的精神之光放射出強烈的、神奇的光芒,天空中出現了數不勝數的瓊樓玉宇。我聽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隆隆轟鳴,跟所有其他聲響都不相同,它不是在我耳朵裡,而是遍佈各處,我意識到我已經無數次地死亡,又無數次重生,我已記不清這種死而復生有多少次了,因為從生到死又返回到生的轉變出奇的容易,就像成千上萬次的睡去與醒來一樣自然。我懂得由於固有的內在思想的穩定,生死之間的交替只不過是微風吹過清澈、平靜的水面時激起的陣陣漣漪。一種極度的興奮使我覺得有些打飄,就像靜脈注射了過度的海洛因,就像午後喝了一大杯葡萄酒,讓你全身顫抖,步履瞞跚。我想我馬上就快要死了,但是我並沒有死,而且堅持走了4英里路,撿了十幾支還剩很長的煙屁股,把它們帶回到瑪麗露的房間,把煙草裝入我的煙斗,抽了起來,我太年輕了,搞不清發生了什麼。我似乎聞到了窗外整個聖弗蘭西斯科的食物,有的地方面包在散發著熱氣,櫥窗裡擺滿了食品,寫滿佳餚的菜單那麼柔軟,好像是在熱湯裡浸過,然後烘乾,也可以食用似的;有的地方人們在咀嚼著肥厚通紅的牛肉,一邊喝著酒一邊啃著烤雞,有的地方漢堡包在烤爐上發出絲絲的聲響,5分錢就能喝一杯咖啡。哦,還有煎鍋烹炸時發出的香味從唐人街飄入我的房間,其中還夾雜著諾思比奇的意大利空心面和霍夫的軟殼蟹的氣味,炙叉上還掛著費耳莫爾的肋條肉!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聖弗蘭西斯科。
    潮濕寒冷的大霧越來越濃,霓虹燈在溫柔的夜色中閃爍,高跟鞋咯登咯登走過街道,在華人食品店的窗戶上,有一群白色的鴿子……。
    11
    這時,狄恩找到了我,他最後覺得我還有救。他把我帶到凱米爾住的地方,「瑪麗露在哪兒,夥計?」
    「這個婊子跑了。」凱米爾是一個教養極好,性格溫和的少婦,她接替了瑪麗露。她知道狄恩給她的18塊錢是我的。但是,你去哪兒啦,親愛的瑪麗露?我在凱米爾的房間裡休息了幾天,她住在雷伯特街,在細雨綿綿的夜晚,從臥室的窗口望去,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聖弗蘭西斯科,在我住的那幾天裡,狄恩幹了他一生中最荒唐的事情。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闖入別人家的廚房裡表演使用一種新的加壓速蒸器。推銷員給了他一些樣品和說明書。
    第一天,狄恩渾身是勁,我開車帶著他跑遍了全城,去到他約好的幾戶人家。先接受邀請去吃飯,然後表演加壓速蒸器。「夥計,」狄恩興奮地嚷著,「這比我為辛尼工作的時候還要帶勁。辛尼在奧克蘭推銷百科全書,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先發表一通長長的演說,跳上跳下,又是笑又是叫。有一次我們闖進一個工棚,那裡面的所有人正要去參加一個葬禮,辛尼跪了下來,為死去的靈魂祈禱,所有工人都哭了起來,最後他賣出了整整一打百科全書。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傢伙。我真想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我們過去常常把年輕的女人們帶到廚房親熱親熱。今天下午我碰到一個沒說的家庭主婦,在她的廚房裡,用胳膊摟著她,開始表演,啊哈!」
    「繼續幹下去吧,狄恩,」我說,「可望將來有一天你會成為聖弗蘭西斯科的市長。」
    他已經背熟了全部說明,一到晚上他就在凱米爾和我面前練習。
    一天早上,太陽冉冉升起,他赤身裸體地站在窗前,凝望著整個聖弗蘭西斯科,看上去彷彿終有一天他會成為聖弗蘭西斯科的異教領袖;但是他的熱情很快就消失了。一天下午,外面下著大雨,推銷員跑來看看狄恩都幹了些什麼。狄恩正蜷坐在沙發裡,「你已經準備推銷這些東西了嗎?」
    「沒有,」狄恩說,「我剛剛另找了一份工作。」
    「那麼,你準備把這些樣品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推銷員收起了他那些可憐的東西,走了。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對一切都感到厭煩,狄恩也是如此。
    但是,一天晚上,我們突然又一次一起走火入魔,我們來到一家夜總會看望史利姆。蓋爾亞德。他是個又高又瘦的黑人,大大的眼睛流露著憂鬱的神色。他總是說「好吧」和「來點威士忌怎麼樣?」在聖弗蘭西斯科,許多熱情的年輕知識分子常常坐在他的腳下聽他演奏鋼琴、吉他和鼓。他演奏得熱了,就脫去衣服和褲子,一絲不掛。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會唱著唱著突然慢下來,用手指輕輕敲打著鼓的表面。每個人只有身體前傾,屏住呼吸才能聽見。你以為他只會這樣敲一會兒,但是他卻這樣敲了一個小時。用手指敲出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你什麼也聽不見,只能聽見門外來往車輛的聲音,然後他緩緩地站起身,拿著話筒,斷斷續續地唱起來。大約15分鐘以後,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慢慢聽不見了。這時,他那憂鬱的眼睛掃視著聽眾。
    狄恩站在後面,叫道:「天啊!太棒了!」然後使勁地拍著掌:「索爾,史利姆才知道及時行樂,他太知道及時行樂了。」史利姆坐在鋼琴邊彈了起來。魁梧的貝絲演奏員從陶醉中猛然驚醒過來,意識到史利姆正在演奏著「吉姆布魯斯。」史利姆用他粗大的手指用力彈奏著琴鍵,奏出鮮明的節奏,每個人都跟著節奏晃動起來。史利姆又變得瘋狂起來。一個半小時之後,他猛烈地敲起鼓來,敲出激烈的卡波那節奏,同時他嘴裡還不斷地用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波裡維亞語、埃及語以及各種他懂的語言叫著。他懂得的語言真是太多了。最後,樂曲結束了,史利姆。蓋爾亞德走到一棵樹前站住。當人們走過來同他交談時,他的目光從人們的頭頂上方掃過。一杯威士忌遞到他的手裡。「噢,威士忌,謝謝。」沒有人知道史利姆。蓋爾亞德從哪裡來。狄恩曾經突發奇想,認為他正懷著一個孩子。當他躺在加利福尼亞一家醫院的草坪上時,他的肚子挺得老高。史利姆。蓋爾亞德坐在一棵樹下,周圍是一群黑人。狄恩瞪著絕望的眼睛看著他。史利姆說:「你過來吧。」狄恩走近了他,他走近了他的上帝,他認為史利姆就是上帝。他站在史利姆面前不安地點著頭,請他跟我們在一起。
    「好吧,」史利姆說。他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但卻不能保證在精神上跟你在一起。狄恩找到一個桌子,買了幾杯酒,緊張地坐在史利姆面前,史利姆則茫然地看著他的頭頂。我跟這兩個瘋子坐在一起。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那一晚上,我在費耳莫爾認識了蘭姆薩得和傑裡。蘭姆薩得是一個個子高大的傢伙,皮膚黝黑。他穿著大衣,戴著帽子,繫著圍巾走進音樂酒吧,然後跳上舞台,唱起歌來。他前額寬大,嗓音渾厚深沉。他一邊唱一邊對人們叫道:「要去天堂不用死,先吃醫生的虎狼藥,然後再喝威士忌。」他的聲音壓倒了一切,他作著鬼臉,渾身扭動,花樣不斷。他跑到我們桌旁,衝我們叫道:「太棒了!」然後他跌跌撞撞地衝到街上,闖進另一家酒吧。一個名叫康尼。喬唐的瘋子接著唱了起來,他不停地揮手擦著汗,對著話筒像個女人一樣尖叫著。半夜的時候你總能在傑姆遜酒吧看到他在聽瘋狂的爵樂士,面前放著一杯酒,無精打采地坐著,一雙大眼睛茫然地盯著前方。我從來沒見過如此癲狂的音樂家。在聖弗蘭西斯科,幾乎人人都吸毒。這裡是大陸的盡頭,沒有人會來管你。我和狄恩就這樣在聖弗蘭西斯科閒逛著,直到我該回家,準備下一次的GT測驗。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到聖弗蘭西斯科。凱米爾想讓我離開,狄恩對一切都無所謂。我買來了麵包和肉,做了10個三明治,準備再一次跨越全國。在我準備到達科他時,他們已經有點厭煩我了。我走的前一天晚上,狄恩瘋瘋癲癲地不知從商業中心的什麼地方找到了瑪麗露。我們開車穿過海灣,轉遍了整個裡奇蒙,找到了一家黑人爵士音樂廳。瑪麗露進去坐了下來,一個黑人把椅子從她那裡拿開,然後猥褻地笑著靠近她。我也走了進去,狄恩滿頭是汗地站在一旁。這就是結局。我想走了。
    清晨,告別了狄恩和瑪麗露,我便踏上了開往紐約的巴士。他們想吃幾個我的三明治,我告訴他們不行。這是一個令人悲哀的時刻。我們大家都在想或許再也不能互相見面了,但是,我們也都滿不在乎。

第四部
    
    1
    1949年春天,我從退伍軍人助學金中支了一筆錢,然後去了丹佛,想在那裡定居下來。我像一個孤獨的老人一樣,住在美國的中部。那裡什麼人也沒有——沒有芭比。羅林斯,雷。羅林斯,蒂姆。格雷,貝蒂。格雷,羅蘭。梅奇,狄恩。莫裡亞蒂,卡羅。馬克斯,埃迪。鄧克爾,羅伊。約翰遜,湯米。斯納克,這些人一個也沒有。我終日徘徊在卡爾提斯街和拉瑞默街,有時到水果商場找點活幹。1947年我曾經在那裡幹過活,那是我一生中最艱苦的一段工作。我和幾個日本小伙子必須用一個撬扛把一隻裝滿西瓜的大箱子搬到100碼以外的鐵路上,而每拉一下只能移動四分之一英尺。我們不斷把箱子從結冰的冷藏室裡搬到強烈的陽光下,一冷一熱,禁不住直打噴嚏。上帝啊,真不知道這樣干是為了什麼。
    我在黃昏的血色中踽踽而行,感到自己不過是這個憂鬱的黃昏大地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我慢慢地走過溫得薩旅館,狄恩和他父親在大蕭條的30年代就住在這裡。我四處搜尋著想像中的往昔那個可憐的帶著傳奇色彩的白鐵工的影子。
    夜晚,丁香花的氣息撲鼻而來,我漫步在第27街和丹佛的黑人聚居區,全身的肌肉隱隱作痛。我真希望自己是個病人。對我來說,白人中最好的工作也太不夠味,沒有樂趣,缺少刺激。在一個小飯館裡,有人在賣用紙包著的又熱又紅的辣椒干。我停下來買了一點兒嘗嘗,然後繼續在神秘的夜色中行走,我希望我是個丹佛的墨西哥人,或者是一個窮困、勤勞的日本人,或者是其他什麼人,但我現在卻令人沮喪的只是一個「白人」。我的全部生活都是為了實現白人的抱負,這就是我要拋棄象特裡這樣的好姑娘的原因,從路旁的墨西哥人和黑人住宅的遊廊裡,傳來輕聲的低語,偶爾有幾個肉感的姑娘邁著黑黑的大腿從玫瑰樹後面走過,不時閃過幾張黑色的面孔。孩子們則坐在躺椅裡,像老人一樣。一群黑人婦女從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年輕的女人離開一位像是她母親的老婦,衝著我跑了過來。「您好,喬!
    她猛然發現我不是喬,便羞澀地跑了回去。我真希望我就是喬,但我只是我,索爾。佩拉提斯。在這個溫柔的難以忍受的夜晚,無精打采地徘徊在平靜的夜色中,希望自己能夠變成一個快樂、真誠、熱情奔放的黑人。這些不飾邊幅的鄰居讓我想起了狄恩和瑪麗露,他們從孩提時代就熟悉這些街道,我多麼希望能夠找到他們呀。
    沿著第23街往下走,一群孩子正在進行一場壘球比賽。巨大的照明燈照亮了整個球場,每個人都很賣力。參加這個奇怪的球賽的人五花八門,有白人、黑人、墨西哥人和純種的印第安人,這些小運動員都穿著運動服,神情認真地玩著球。在我的生活裡,從來沒有像這樣的夜裡,在燈光照明下,在家人、女朋友和鄰里的孩子面前進行體育活動,這類活動總是在學校裡,集中地、表情嚴肅地進行,根本沒有這些兒童特有的樂趣。現在,這一切對我已經太遲了。我坐了下來,旁邊是一個老黑人,顯然他每晚都來觀看比賽;緊挨著他的是個白人,一個個不太高的運動員;然後是一家墨西哥人,然後是一群女孩子和一群男孩——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噢,那天晚上的燈光是那麼令人傷感!年輕的投手看上去就像狄恩,坐在那裡的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看上去則像瑪麗露。這就是丹佛的夜晚,我過去的一切都統統消失了。
    大街對面,幾家黑人全家懶洋洋地坐在台階上。聊著天。透過樹叢,可以看到繁星滿天的夜空。有時,他們去看看比賽。大街上,汽車穿梭如流,街角的交通燈紅了,它們便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騷動不安的氣氛,這是真正快樂生活的顫音,這種生活不知道什麼是失望,不知道什麼是「白人的悲哀」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一個老黑人的口袋裡裝滿了一罐啤酒,他不時地打開喝一口,旁邊一個白人老頭妒忌地瞟著啤酒罐。我真想死掉算了!我急忙從那裡走開。
    我去看望我以前認識的一位有錢的姑娘。到了早上,她從絲綢錢袋裡取出一張100元的支票,說:「既然你那麼嚮往到聖弗蘭西斯科的旅行,拿著這個去尋找你的快樂吧。」這下,我的問題全部解決了。我花了11元錢坐上了一輛到聖弗蘭西斯科的旅行汽車,又開始了橫跨大陸的旅行。
    兩個傢伙開著車,他們說他們是拉皮條的。另外兩個人和我是乘客,我們緊挨著坐在一起,一門心思想著最終的目的地。我們的車一路上經過了許多城市。在穿過科羅拉多州和猶他州交界的大沙漠時,在沙漠之上,在被太陽照射成金色的雲層中,我看見了上帝,他似乎在伸出手指對我說:「穿過這裡,一直向前。你們正走在通向天堂的大路上。」噢,好吧,我們一直向前。直到一個午夜,我又一次看見了伸向海灣的聖弗蘭西斯科這個神奇的城市。
    我立即跑去找狄恩,如今他有了一幢小寓所。我急於想知道現在他在想什麼,發生了什麼。
    以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我什麼也不抱怨,只是向前走。凌晨兩點,我敲響了他家的門。
    2
    他一絲不掛地急忙出來開門。他還睡眼惺忪,一定以為是總統在敲他的門。「索爾!」
    他欣喜若狂地叫了起來,「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這麼幹。你終於到我這裡來了。」
    「當然。」我也十分興奮。「我碰到的事情大多了、你怎麼樣?」
    「不太好,不太好。我們有一百萬件事情要談。索爾,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我們想馬上就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的到來就像是個單調的家庭來了一個不幸的魔鬼。當我和狄恩坐在樓下的廚房裡開始興奮地交談時,樓上傳來陣陣啜泣聲,我說的每一件事,狄恩都報以一聲壓低了的、瘋狂的「好!」凱米爾知道出了什麼事,顯然狄恩已經平靜了幾個月了。現在,魔鬼來了,他又開始變得躁動不安。「她怎麼了?」我低聲問道。
    狄恩回答:「她現在變得越來越糟糕了,夥計,動不動就又哭又鬧,不許我出去看望史利姆。蓋爾亞德,我回來晚了就發脾氣。但是我要是待在家裡,她又不跟我說話,總是罵我是個十足的畜生。」他跑上樓去安慰她。我聽見凱米爾哭叫著說,「你是個騙子,你是個騙子,你是個騙子!」趁這個機會,我觀察起他們這幢漂亮的住宅來。這是一幢兩層樓的木屋,座落在一片住宅區之前。這片住宅區正好建在山頂,可以俯視海灣的風光。這套住宅一共有四間房間,三間在樓上,樓下是一間廚房;廚房的門正對鋪著草地的院子,那裡有個水龍頭、廚房後面是貯藏室,狄恩的那雙皮鞋擺在那裡,上面仍然沾著一英吋厚的得克薩斯的泥土,那還是在哈得遜駛過布裡佐斯河的那天晚上沾上的,當然,那輛哈得遜已經沒有了,狄恩沒有能力再支付它的費用,現在他什麼車都沒有了。他們生下了第二個孩子。聽著凱米爾這麼啜泣真是無法容忍。我們實在受不了了,便出去買了啤酒回到廚房。凱米爾終於睡著了,要麼就是瞪著眼睛在黑暗中過了一夜。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可能是狄恩終於制服了她的吵鬧。
    我上次離開聖弗蘭西斯科之後,狄恩又同瑪麗露混在一起。他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在德維沙特羅尋找她的住處,在那裡她每晚換一個海員。他從門縫裡偷偷往裡窺視,可以看到她的床,看到瑪麗露每天早上跟一個男人抱在一起。他跟蹤著她跑遍了全城,想證明她是個婊子。他愛她,想追問她,最後他得到了許多綠貨,這是它在生意中的名稱——綠貨,一種未經加工的大麻——就拚命地吸食起來。
    「第一天,」他說,「我像塊木板似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是兩眼大睜著直視前方。我可以聽見腦子裡嗡嗡作響的聲音,眼前閃動著各種圖像,奇妙無比。第二天,我漸漸有了意識,我所做過的、知道的、讀過的、聽過的和幻想過的一切又重新湧入我的腦海,它被按照一種新的邏輯方式排列起來,因為我什麼也不能想,只感到驚奇和激動、我不住說著『好,好』,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平靜下來。這些大麻引起的幻覺一直持續到第三天,我才漸漸理解了所發生的一切,我的全部生活也被決定了。我知道我愛瑪麗露;我知道我必須找到我的父親,無論他在哪裡都要挽救他;我知道你是我親密的夥伴;我知道卡羅是多麼偉大;我知道每一個人、每一個地方的所有事情。從第三天開始,我即便醒著的時候跟前也會出現噩夢的情景,它們全部恐怖駭人。因此我躺在床上時常常雙手抱住膝蓋,不停地呻吟著『哦,哦,啊,哦……』,鄰居聽到後找來了醫生。凱米爾已經帶著孩子走了,去投靠她的親戚。所有鄰居都來了,他們走進房間,發現我正躺在床上。索爾,後來我帶了一點毒品跑到瑪麗露的住處,你知道嗎,同樣的事情在這個蠢貨身上發現了——同樣的幻覺,同樣的混亂,同樣的關於生活的最後決定,同樣必須忍受的噩夢和痛苦啊!我知道我太愛她了,真想殺了她。我跑回家,把頭往牆上撞。我去找埃迪。鄧克爾——他已經同蓋拉蒂回到聖弗蘭西斯科——向他詢問我們都認識的一個有槍的傢伙住在什麼地方,然後去那個傢伙那裡拿到了槍,找到瑪麗露的住處。我們從門縫向裡望,看見她正同一個小子在睡覺,不得不退出去轉了一圈。一小時後,我重新回來闖了進去,她獨自一人在家,於是我把槍遞給她,讓她殺了我。她手裡拿著槍過了好長時間。我請她給我買副棺材,她不肯,我說我們兩人之中必須死一個。她說:」不。『我就將頭往牆上撞。夥計,當時我有些瘋了,她會告訴你的,後來她把這些告訴了我。「
    「後來怎樣呢?」
    「那是幾個月以前,你走了以後,她同一個賣舊車的商人結了婚,這個蠢貨的丈夫發誓如果找到我就殺了我。如果需要,我會保護自己殺了他的,但我去了聖昆丁。因為,索爾,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為了生活我去了聖昆丁,這就是我的結局。他讓我看他的手,由於興奮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他的手在一次可怕的事故中受了傷。」我打了瑪麗露。那是2月26日晚上6時的時候——準確地說是6時10分。因為我記得1小時20分鐘之後,我就要乘上裝貨的快船——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也是我們最後一次了結了一切。現在,聽我說,我一巴掌打在她的頭上,她倒沒什麼事,事實上她在大笑,我的手指卻斷了。醫生惡狠狠地給我把骨頭接上,這可真不容易,一共用了三塊石膏,我坐在一隻硬板凳上,足足用了23個小時。最後一塊石膏是用釘子穿過我的拇指尖才固定住的。所以,到4月份他們把石膏取下來時,釘子感染了骨頭。我得了骨髓炎,後來又變成慢性,開了一次刀,失敗了。上了一個月石膏的結果,只是把手指尖切下一截來。「
    他解開繃帶給我看,大概有半英吋長的指甲尖都沒了。
    「以後的事情越來越糟。我必須養活凱米爾和艾米,不得不盡快找到工作。在費爾斯通我幹起了修理工,把舊輪胎翻新,然後再把50磅重的輪胎裝到車上,這些能用我那只好手來幹。但是因為經常碰上那只受傷的手,接好的地方又斷了,重新接好以後,又受感染,腫了起來。所以現在只能是我照顧孩子,凱米爾工作,你明白嗎?我成了3A級的神經過敏,無拘無束的莫裡亞蒂現在成了個沒用的窩囊廢。他的妻子每天給他打一針青黴素,因為手指化了膿。他開始自暴自棄。他一個月必須喝60千克佛蘭芒酒,然後每四個小時吃一片藥來平靜酒後的煩躁;他必須不停地吃可待因阿斯匹林才能減輕手指的疼痛;必須到外科醫生那裡去治療腿上因發炎而引起的腫塊;必須早上6點起床,把牙刷乾淨;必須一周兩次去看腳醫接受治療;必須每天晚上喝止咳糖漿;必須不斷地擤鼻子保持清潔,幾年以前他曾經開過一次刀,所以鼻子的功能都衰退了,在他來回晃悠的胳膊上還缺了一隻拇指。唉,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不期待還會有幸福和快樂,只想看著可愛的孩子們在太陽底下玩耍。我親愛的,了不起的索爾,見到你我真太高興了,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都會好的。明天你就能看見她,我那不尋常的妻子。我那個漂亮的女兒現在自己可以一次站立30秒鐘。她22磅重,29英吋高,我算出來了,她是百分之三十一又四分之一的英國人,百分之二十六又二分之一的愛爾蘭人。百分之二十五的德國人,百分之八又四分之三的荷蘭人,百分之七又二分之一的蘇格蘭人;百分之一百的奇妙的人兒!」他興高采烈地祝賀我寫完了那部書,它已經被出版商接受了。「我們都理解生活,索爾,我們每個人都在漸漸衰老,漸漸理解了一切。你所告訴我的關於你的生活我非常理解,事實上你現在該去找一個真正出類拔萃的姑娘了,你找到以後就去調教,她讓她理解你的心,正像我試過的那樣,這太難了,我那些該死的女人。操:操!操!」他嚷著。
    上午,凱米爾將我們兩人連同行李一塊兒趕了出來。這事發生在我們去叫老羅伊。約翰遜,讓他來喝酒的時候。當時狄恩一邊照看孩子,一邊興奮地做飯:又跑到後院去洗澡。約翰遜答應開車送我們到米爾城去找雷米。邦克爾。凱米爾從醫院辦公室下班回來了,沮喪的表情流露出一個女人在生活中所受到的所有折磨。我試圖讓這個疲憊的女人知道我並不想打擾她的家庭生活,同她打了個招呼,而且盡量熱情地與她聊天,但是她知道這是裝出來的,也許是向狄恩學的,所以只是微微咧了咧嘴。到了上午,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情景:她躺在床上大哭起來。我聽到一半,忽然想上盥洗室,但這只能從她的房間裡穿過。狄恩,狄恩,「
    我叫道,「附近哪兒有酒吧?」
    「酒吧?」他驚訝地問。他正在樓下廚房的洗滌槽裡洗手,以為我要喝酒。我告訴了他我的窘境,他說:「你就一直走過去,她總是這樣。」不,我不能這麼做,於是就跑出去找酒吧,但是我跑了四個酒吧,裡面只有洗滌室、酒窖和漂亮的營業間,只好又回到狄恩那幢危機四伏的寓所裡。當我尷尬地笑了笑,溜進盥洗室,關上門後,他們兩人開始爭吵起來。
    幾分鐘以後,凱米爾把狄恩的東西都扔到了臥室的地板上,讓他捲鋪蓋滾蛋。我驚訝地在沙發上看到一幅蓋拉蒂。鄧克爾的油畫,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女人幾個月來一直孤獨地廝守在一起,談論著男人們的瘋狂。我聽到狄恩在房間另一頭咯咯地傻笑著,孩子們則在放聲大哭。
    接著,他像格魯克。馬克斯一樣在房子裡轉來轉去。他那斷了的大拇指上還纏著白色的繃帶,然後他直挺挺地站著,面無表情,沒有一絲的暴怒。我又一次看到他拖出那個裝著髒衣服的巨大的破箱子,把所有能拿的東西都裝了進去,然後拎起這個美國最破的箱子,這個箱子是紙板做的,上面用透明膠貼了幾張商標,使它看上去同皮革的一樣,但是箱子上佈滿了裂縫。狄恩把它用繩子捆緊,然後抓起帆布挎包,把東西往裡塞。我也把東西往我的包裡裝。凱米爾躺在床上不停地說:「騙子!騙子!騙子!」我們走出寓所,來到街上,向最近的車站走去。
    那只拇指變成了狄恩的象徵。他不再關心任何事情(象從前一樣),然而也可以說他大體還是關心的。也就是說,世界上的一切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區別,他屬於這個世界,對此他無能為力,到了街道中間,他攔住了我。
    「現在,夥計。我知道你也許真的很生氣,你剛到城市的第一天我們就被趕出來了;所以你一定想我幹什麼了會落到這樣的地步——還帶著這些討厭的東西——嗨!嗨!嗨!看著我,索爾,請看著我。」
    我看著他。他上身穿了一件T恤衫,一條滿是補丁的褲子掛在腰間,腳上是一雙破鞋。
    他鬍子也沒刮,頭髮亂蓬蓬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纏著繃帶的拇指放在胸前(一路上他不得不一直這樣),臉上掛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傻乎乎的微笑。他慢吞吞地轉了個圈,掃視著四周。
    「我的眼睛看到什麼了?啊——蔚藍的天。真大呀!」他的身體晃晃悠悠,站立不穩。
    他眨了眨眼睛,又用手擦了一下。還有窗戶——你看見那些窗戶了嗎?現在我們來談談這些窗戶。我見到了真正的窗戶,裡面有幾張面孔對著我,他們都被遮住了,所以有些看不清楚。「他從帆布挎包裡拿出一本歐仁。蘇的《巴黎的秘密》,拉了拉T恤衫,像個書獃子似的站在街角讀了起來。」真的,索爾,我們在往前走時要瞭解許多東西……「他忽然忘了看書,茫然地望著四周。他很高興我來了,他現在需要我。
    「凱米爾為什麼要把你趕出來?你準備幹什麼?」
    「嗯?」他有些疑惑,「嗯?嗯?」我們反覆思考著該到哪裡和幹什麼。我知道這是我的事。可憐的狄恩,這個魔鬼不會再墜落得更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手上的拇指受了傷,身旁是只破箱子。在他沒有母愛的瘋子一般的生活中,只是象只無拘無束的小鳥,無數次地跨越整個美國。「我們到紐約去吧。」他說,「我們就帶著這些東西上路。」我掏出錢,數了數,然後遞給他看。
    「我所有的都在這兒啦。」我說:「一共83元多點。如果你跟我走,我們就到紐約——那以後,我們去意大利。」
    「意大利?」他的眼睛亮了,「意大利。太棒了——我們怎麼去那裡呢,索爾?」
    我想了想。「我能再搞到些錢,從出版商那裡我可以得到1000元。我們可以在羅馬、巴黎和其他地方結識所有放蕩的女人,坐在街頭咖啡館,住在妓院裡。為什麼不去意大利呢?」
    「噢,太棒了!」他叫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他第一次直直地注視著我,因為以前我總是他的一個沉重的負擔,自己從來不發表意見。現在,他的表情就像一個人下賭注時估計著自己的機會一樣,在他的眼裡流露出狂喜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表情。他從來沒有盯著我看這麼長的時間,我也回頭看著他,有些發窘。
    我問了一句:「怎麼啦?」問過之後我覺得有點愚蠢。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那種目光盯著我。
    我回憶著我所做過的每一件事,似乎還沒有哪件事像現在這樣使他如此驚奇。我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我說過的話——「跟我一起到紐約吧,我有錢。」我望著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他仍然盯著我,他的眼光有些茫然,似乎不在看我。這或許是我們之間友誼的關鍵時刻,他知道我的確用了許多時間考慮他和他的困境。在他陷入極其複雜的痛苦的精神危機時,他更是急於想瞭解這一點。我們兩人之間的許多東西得到了默契。對於我來說這很突然,居然關心起一個比我小5歲的男人來了。在這幾年的旅行生活中,他的命運由於我而發生了改變,我只有從他後來的所作所為中才理解到這一點。此刻他又變得快活起來,說一切都過去了。「剛才那種表情是什麼思想?」我問,聽到我問這個,他有些不安,十分窘迫,這可真是難得,狄恩也會發窘。我們都感到有一種難以說清而又無法把握的東西。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們站在聖弗蘭西斯科,影子投射在路邊。在凱米爾家隔壁的房子外,11個希臘人站在灑滿陽光的小路上排成一隊,另有一個人走到狹窄的街道對面,手裡舉著照相機,微笑地看著他們。我們好奇地望著這些人,他們正在為其中一位的女兒舉行婚禮。也許在這個充滿陽光的早晨,正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發出微笑。他們全都穿戴整齊,但是他們都彼此陌生。也許我和狄恩現在正在塞浦路斯,海鷗在我們頭頂的晴空中展翅翱翔。
    「哎,」狄恩用一種靦腆而動人的聲調說,「我們走吧?」
    「好吧,」我說,「我們到意大利去。」於是他用那條沒受傷的胳膊拎著箱子,我拿著其他的行李。兩個衣冠不整的英雄在西部沉沉的黑夜中踉踉蹌蹌地向汽車站走去。
    3
    我們首先到商業街的一家酒吧,把事情定下來——我們將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狄恩出神地盯著酒吧裡的一個老醉鬼。這使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我想他一定在丹佛,可能又在拉瑞默街轉悠。這次我們必須找到他,一定會找到他的,你同意嗎?」
    是的,我同意。我們將要去做一切我們從前沒有做過或者從前認為不屑於做的事,我們同意出發前在聖弗蘭西斯科痛痛快快地玩兩天,然後乘旅行社的車走,盡可能多省點錢,狄恩宣稱他不再需要瑪麗露了,儘管他仍然愛她。我們都認為他將在紐約生活。
    狄恩在他那件千瘡百孔的衣服外面又套了一件運動衫。我們花了10美分把行李寄放在車站寄存處,然後去見羅伊。約翰遜,他將是我們在聖弗蘭西斯科兩天狂歡時的司機。羅伊已經在電話裡答應了,他開車來到商業街的轉角,把我們帶走。羅伊現在住在聖弗蘭西斯科,找了一個職員的工作。他同一位叫多蘿窗的漂亮的金髮姑娘結了婚。狄恩認為她的鼻子很長——不知出於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這是他最滿意她的地方——但是她的鼻子一點兒也不長。羅伊。約翰遜是個瘦瘦黑黑的漂亮小伙子,臉上佈滿雀斑,頭髮梳成大波浪,他不停地用手把頭髮從頭的兩側向後捋著。他的臉上常常掛著徽笑,很容易與人相處。顯然,他的妻子多蘿酋為了他作我們司機的事同他吵過了,但是,作為一個男子漢,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們,他就不想出爾反爾,結果,他只得以沉默來應付這一切。他開車帶著狄恩和我,白天黑夜不歇氣地在聖弗蘭西斯科兜著,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不斷地闖紅燈和急轉彎來向我們暗示是我們使他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他處在他的新婚妻子和過去那幫老朋友中的頭領之間,左右為難。狄恩高高興興地坐在車上,泰然自若。我們誰都沒理羅伊,只管坐在車後瞎扯談。
    接下去,我們來到密爾市,看看是否能找到雷米。邦克爾。我驚訝地發現海灣裡那艘「阿德米爾。費比」號舊船不見了,雷米自然也不會在岸邊那座房子裡了。開門的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姑娘。狄恩和我跟她談了好久,羅伊。約翰遜等在車裡,讀起了《巴黎的秘密》。
    我最後看了一眼密爾城,知道追憶過去毫無意義,因此我們決定去看望蓋拉蒂。在丹佛,埃迪又把她拋棄了。如果她現在還沒有把他找回來,事情可就麻煩了。我們看到她正盤腿坐在富有東方色彩的地毯上,面前擺了一副紙牌,正在算命。她可真是個好姑娘。我看到了埃迪。鄧克爾一直住在這裡的跡象,只是由於心情騷動和不耐寂寞又離開了。
    「他會回來的。」蓋拉蒂說,「這個傢伙離開我就照顧不了自己。」她氣恨恨地望了一眼狄恩和羅伊。約翰遜。「這次是湯米。斯納克讓他出去的。他來之前埃迪一直很快活地工作著。我們出門旅行,過得很幸福。狄恩,你一定瞭解,他們在盥洗間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埃迪坐在馬桶上,斯納克坐在凳子上,不停地聊呀聊呀,盡談些無聊的事情。「」狄恩笑了起來,這幾年他一直是那幫人的領袖,現在他們開始模仿他了。湯米。斯納克滿臉絡腮鬍子,他張著那雙憂鬱的碧藍的大眼睛跑到聖弗蘭西斯科來找埃迪。在丹佛的時候,由於一次不幸事故,湯米的小手指被鋸掉了,他因此而得到一筆錢。他們莫名其妙地決定給蓋拉蒂留一張紙條,然後到緬因州的波特蘭去了。斯納克有一個姨媽住在那裡。所以他們現在要麼正在穿過丹佛,要麼已經到波特蘭了。、「等湯米的錢用完了埃迪就會回來。」蓋拉蒂看著手中的牌說道,「這個該死的傻瓜,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幹。他應該知道我愛他。」
    在陽光的照射下,蓋拉蒂坐在地毯上,看上去活像希臘姑娘;她的長髮拖到地板上,蓋住了預告命運的紙牌。我漸漸地喜歡上了她。我們甚至決定那天晚上一起出去聽聽爵士樂。
    狄恩還要帶一位六英尺高的金髮女郎,名叫瑪麗。
    那天晚上,蓋拉蒂、狄恩和我去接瑪麗。這個姑娘住在一間公寓裡,她有一個小女孩,還有一輛勉強能跑的舊車。狄恩和我不得不把車推到路上,姑娘們則坐在車裡亂叫。我們來到蓋拉蒂的家,圍坐成一圈——瑪麗和她的女兒、蓋拉蒂、羅伊。約翰遜和他的妻子多蘿茜——大家坐在堆滿傢俱的房間裡,悶聲不響。我站在牆角,在聖弗蘭西斯科我保持中立。狄恩站在屋子中間,纏著紗布的拇指舉在胸前,「真他媽的,」他笑著說,「我們的手指頭都沒了——嗨,嗨,嗨,嗨!」
    「狄恩,你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蓋拉蒂說,「凱米爾打電話來說你拋棄了她。難道你沒有想過你還有一個女兒嗎?」
    「他沒有拋棄她,是她把他趕出來的!」我打破了中立叫道,他們都憤憤地盯著我。狄恩咧了咧嘴。「帶著這種手指頭,你們想想這個可憐的傢伙還能幹什麼?」我又補充了一句。他們盯著我,尤其是多蘿茜。約翰遜,她不懷好意地一直看著我。我望著窗外晚風吹過的街道,真想出去聽聽著名的聖弗蘭西斯科的爵士樂。要知道,我在這個城市裡只能待兩個晚上。
    「我認為瑪麗露離開你是非常非常明智的,狄恩。」蓋拉蒂說,「你從來不對別人負責,現在仍然如此,你做過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你說。」
    他們圍坐在那裡,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狠狠地盯著狄恩。他站在他們中間的地毯上咯咯地笑著。他只是咯咯地笑,甚至還手舞足蹈起來。我突然意識到,他所有那些不同凡俗的行為舉止使他變得那麼天真、無知和神聖。
    「除了你自己和你那該死的尋歡作樂,你根本不考慮其他人。你所想的只是能夠從別人那裡得到多少錢和快樂,然後就把他們拋到一邊。實際上你簡直愚不可及,你從來沒想過生活是嚴肅的,每個人都在幹著什麼來代替無聊。」
    這就是狄恩,純潔的無知。
    「今天晚上凱米爾的心都要哭碎了,但是她一分鐘也沒有想過要你回去,她說她再也不想見到你,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但是你卻站在這裡,作出了副愚蠢的樣子。我想你心裡根本沒有考慮這一切。」
    這不是真的,我知道得很清楚,風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但我並不想這麼做,我真想走過去抱著他說,看看吧,你們這些人,要記住一件事,這個傢伙也有他自己的煩惱,然而他從不抱怨,他只是用他自己來帶給你們這些人他媽的一點快樂。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你們可以把他送到行刑隊去,反正你們一直都想這麼干……
    然而,這些人裡只有蓋拉蒂。鄧克爾一個人不怕狄恩,她平靜地坐在那裡,皺著眉頭,在大家面前指責著狄恩。我繼續聽著。
    「現在你要和索爾到東部了。」蓋拉蒂接著說,「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現在你走了,凱米爾不得不在家裡照顧孩子,這樣怎麼能保住工作?但是她再也不想看見你了。我不責怪她。如果你在路上看見埃迪,告訴他回到我這兒來,否則我會殺了他。」
    這可真乾脆,我覺得這是最讓人透不過氣來的一個夜晚,我彷彿是在噩夢中與許多奇怪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每個人平靜了下來,狄恩仍然站在大家商前,破衣爛衫,身無分文,幼稚無知。在燈光的照射下,他那瘦瘦的面頰流滿了汗水,而且微微有些顫抖。我相信人們一定以為從他身上獲得了巨大的發現。他們有些疑惑和恐懼。他垮了——從肉體到靈魂都垮了。他在想什麼?他竭盡全力想告訴我他正在想的一切,其他人妒忌地望著我,他們妒忌我能在他身邊,妒忌我能保護他,能同他一起喝酒,他們也曾經想這樣做。在這個西海岸的夜晚,我這個陌生人在幹什麼?我不願想下去。
    「我們要去意大利。」我說。房間裡有一種奇怪的氣氛,因為姑娘們正像母親看著她最寵愛、最淘氣的孩子一樣凝視著狄恩,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能平心靜氣地應付這一切。他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在樓下等著我們。我從窗戶中望去,他幽靈一般地孤獨地站在門口,凝視著街道。痛苦、指責、勸導、說教等等都跟在他後面,他的前面則充滿了坎坷和瘋狂。
    「快來,蓋拉蒂,瑪麗,我們到爵士樂酒吧去看看。忘了那些東西吧,狄恩總有一天會死的,那時你會對他說什麼呢?」
    「他死得越快越好。」蓋拉蒂毫不遲疑地對房間裡的其他人說。「那太好了。」我說,「但是現在他還活著,我敢打賭你想知道他接下來要幹什麼,因為他有許多秘密我們都無法發現,除非把他的頭劈開。如果他發瘋你不必擔心那不是你的事是上帝的事。」他們不同意,他們說我一點兒也不瞭解狄恩,他們說他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無賴,我總有一天會後悔的。我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這麼抗議。羅伊。約翰遜出來對女士們說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狄恩,狄恩只不過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甚至可以說是供人消遣的傢伙。我出去找到狄恩把這些告訴了他。
    「啊,夥計,別去管他,一切都會好的。」他兩手摩挲著肚皮,舔了舔嘴唇。
    4
    姑娘們下來了,我們又要度過一個喧鬧的夜晚。我們把車開到路上,準備出發,「嗨!
    我們走吧!「狄恩叫道。我們都跳上了汽車。在這個溫暖、騷動的夜晚,一個男高音狂放的歌聲從街道對面的一個酒吧中傳來。」嗨一哈!嗨一哈!「同時還有人跟著節奏在拍巴掌。
    「快走呀!」狄恩帶著他那受傷的拇指首先穿過街道,嘴裡還喊著「加油,夥計,加油!」
    一群黑人穿著夜禮服在喝彩。那個男高音歌手旁若無人地站在那裡唱著,歌聲令人陶醉。姑娘們不願同狄恩和我在一起,開著瑪麗的車走了。「現在,羅伊,」狄恩說,「我知道你今晚在你老婆那兒會遇到麻煩,但是我們必須馬上趕到第46街去,否則一切都完了。明天早上索爾和我就要動身去紐約,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晚上的尋歡作樂,我知道你不會介意的。」
    當然,羅伊。約翰遜不會介意,他只會開車闖紅燈。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家睡覺。
    在酒吧裡我們認識了一個名叫華爾特的黑人。他邀請我們到他家喝杯啤酒。他住在一套公寓裡,我們走進去時她的妻子已經睡著了。房間裡唯一的燈就在她睡著的床的上方,我們不得不站在一把椅子上把燈打開,他的妻子躺在那裡,臉上掛著微笑。狄恩去開燈時,眼睛不停地眨著。她大概比華爾特大15歲,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從來不問華爾特去哪兒啦,什麼時候回來諸如此類的事情。最後我們依依不捨地來到廚房,圍坐在一張破桌子周圍,一邊喝啤酒,一邊聊天。清晨,我們該走了,於是重又回到臥室把燈關上。華爾特的妻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笑著。
    來到街上,狄恩說:「你瞧,夥計,這才是真正的女人。不挑剔,不抱怨,那麼溫柔。
    她的男人可以在晚上隨便什麼時候,和隨便什麼人進來,在廚房裡聊天,喝啤酒,然後隨便什麼時候離開都行。「我們醉醺醺地走了。這個令人興奮的一夜就這樣結束了。一輛巡警車可疑地跟在我們後面。我們在第3街的一個麵包房裡買了幾個剛炸出來的麵餅圈,就站在灰濛濛、髒兮兮的街上吃了起來。一個衣著講究,戴副眼鏡的高個子傢伙同一個戴著司機帽的黑人蹣跚著走了過來。他們真是奇怪的一對兒,一輛卡車從他們身邊經過,那個黑人興奮地指指點點說著什麼,高個子白人則偷偷摸摸地在數錢。」這可又是老布爾。李。「狄恩哈哈大笑他說,」不停地數錢,對什麼都提心吊膽。「
    我們困得直想睡覺。到蓋拉蒂。鄧克爾那裡已經不可能了。狄恩認識一個叫歐內斯特。伯克的鐵路司閘員,同他父親一起住在第3街的一家公寓房間裡,狄恩原先同他們混得很熟,但是後來卻不行了。我必須去說服他們讓我們睡在地板上,這個任務太讓我為難了。
    吃完早飯,我打了一個電話,是伯克的父親接的電話。他聽他兒子說起過狄恩,出乎我們意料,他居然答應我們去住。這是聖弗蘭西斯科一個破舊的寓所。我們上了樓,老人很客氣地把整張床都讓給我們。「我也該起床了。」他說著,走進狹小的廚房去燒咖啡,然後,開始講起他白天在鐵路上的事情。他使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我坐在那裡,傾聽著他所說的一切。
    狄恩一點兒也沒聽,他在刷牙,對於老人的敘述,只是哼哼唧唧地點著頭,最後我們都睡著了。上午,狄恩和我起床時,歐內斯特正好下班回來,他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老伯克先生已經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時髦的中年人,他穿了一件綠色的花呢西裝,帽子也是綠色花呢的,西裝翻領上還粘了一朵鮮花。「這些風流的聖弗蘭西斯科的老司閘員個個窮得叮噹響,可是仍然對他們的生活充滿渴望。」我在盥洗室對狄恩說,「他真是太好了,讓我們在這裡睡上一覺。」
    「那當然。」他心不在焉他說,然後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找一輛旅行汽車。我的任務是趕到蓋拉蒂。鄧克爾那裡去取我們的包。她正坐在地板上,用紙牌算命。
    「再見,蓋拉蒂,我希望你萬事如意。」
    「等埃迪回來後,我每天晚上都要帶他上酒吧,讓他在那裡把瘋勁發完。你說該怎麼做,索爾?我真不知道怎麼做。」
    「紙牌裡說些什麼?」
    「那張黑桃A離他很遠,紅桃牌總在他周圍——紅桃皇后就在旁邊,看到這張黑桃J了嗎?那是狄恩,他總在附近。」
    「一小時以後我們就要動身到紐約了。」「總有一天狄恩會這麼幹的。他最好永遠別回來。」
    她讓我帶上一件雨衣和剃鬚刀。我跟她道了聲再見,然後拿著包下樓,叫了一輛出租車。這是一輛普通的定線出租車,你隨便在那兒都能叫到,然後花上15美分,就能到你想去的地方。在這種車裡你只能像在巴士裡一樣擠在乘客之中,但是可以像在私人汽車裡一樣聊天、說笑話。街道上,孩子們在玩耍,下班回家的黑人大呼小叫著,滿面灰塵,興致勃勃。到處都充滿了活力,這才是美國真正最令人激動的城市。頭頂上碧藍的天空和霧氣氤氳的大海到了晚上令人產生無窮的慾望,我討厭離開。我在這裡只停留了60多個小時,我和瘋瘋癲癲的狄恩到處亂跑,也沒顧得上仔細看看。下午,我們的車開始向東進發。
    5
    開車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雞好犯,他戴著一副墨鏡,開起車來十分謹慎。他要回在堪薩斯的家去。狄恩稱這輛車是:「散了架的普利茅斯」,它開起來慢慢騰騰,有氣無力。「真是輛女人車!」狄恩在我耳邊悄悄說,車裡還有兩位乘客,是一對夫妻,他們一點兒不像在旅遊,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想停下來睡覺。第一站將是薩克拉門托。我和狄恩坐在後座,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這麼詳細地向別人談論我的生活。我告訴狄恩在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常常幻想自己手裡拿著一把大砍刀坐在車裡,把路邊的所有樹木和燈柱都砍斷,甚至要削平每一座山峰。「是的!是的!」狄恩叫道,「我過去也常常想這麼做,只是用的刀不同——告訴你這是為什麼,要跨越西部遼闊的土地,我需要長得多的刀,它必須能夠切斷山脈,削平山峰。哦,夥計,我得告訴你,現在我已經有這把刀了。那是在大蕭條時期,我和父親連同另外一個他媽的叫化子到內布拉斯加賣蒼蠅拍,賺了點錢,我就是用那錢買的。你知道我們是怎麼做蒼蠅拍的嗎?我們買來普通的舊窗紗和一堆鐵絲,然後用手彎,再用小塊的藍布或者紅布把邊包起來,花5到10美分就能做一把。我們一共做了幾千把,然後拿到內布拉斯加的每一戶農場工人家裡去賣,許多人出於憐憫就花幾個硬幣買一把。兩個老叫花子和一個小孩為此四處奔波。那些日子裡,老頭子總是唱著『哈利路亞,我是一個叫化子,又變成了叫化子。』夥計,現在我一聽到這首歌,那整整兩個星期難以想像的艱難就會糾纏著我,令我想起那些可怕的蒼蠅拍,後來,為了如何分錢的事,他們發生了爭吵,在路邊打了起來,於是決定去買酒喝。他們一刻不停地喝了五天五夜,我則哭著在地上縮成一團。他們喝完了酒,錢也花光了,我們又變得一無所有。不久,老頭子被抓走了,我不得不到法庭上作證,我必須讓他回來,因為他是我爸爸而我又沒有母親。索爾,我8歲的時候就在那些滑稽的法官面前發表了長長的演說……」我們渾身躁熱。我們正在一直向東飛馳。我們異常興奮。
    「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說,「作為你所說的之間的插曲,那是我以前的想法。當我看見一個小孩躺在父親汽車的後座上,我的眼前就會出現這樣一幅情景:我騎在一匹白馬上垮越所有障礙,躲過燈柱,繞過房屋,有時來不及了就越過去,翻過山嶺,越過無法躲避的汽車——」「是的!是的!」狄恩興奮地喘著氣。「我與你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我是自己在跑,沒有馬。你是一個東部孩子,當然會夢到馬,我們都不會去想像我們知道的東西。
    但是在我可能分裂了的腦子裡,我的確是跟著汽車用不可思議的速度,有時是每小時80英里拚命地跑,穿過每一片灌木叢,每一堵圍牆,每一座房屋……「
    我們不停地聊著,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濕透了,完全忘記了前面的人,他們一定在想後座上是怎麼回事。這時,司機說話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別再亂搖了。」的確,車身正隨著我們的搖擺而左右晃動。
    「噢,夥計。」狄恩感歎他說。「我們終於一起到東部了。我們從未一起。去過東部。
    索爾,想想吧,我們要一起去丹佛了,一起去看看人們都在幹什麼了,「然後,他一邊擦著汗,一邊拽著我的衣袖說,」你看前面這些人,他們一直都在擔心,算計著跑了多少路,今晚在那裡睡覺,汽油錢是多少,天氣怎麼樣,最後怎樣才能到達等等等等。你知道,他們一直都在擔心,他們需要這種擔心,否則他們的靈魂一刻也不會平靜,除非他們能抓住一個確定無疑的擔心。他們需要面對著它,一直跟它在一起,你知道,這可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他們理解這一點,卻仍然沒完沒了地擔心。聽著,他們常常會這樣說:「噢,『他模仿著,」』我不知道——可能我們在那個加油站裡買不到汽油。最近我從《全國汽油消費新聞》上讀到,這種汽油中含有大量的辛烷,有人告訴我它很容易發生爆炸。無論如何我不喜歡這種汽油……『夥計,你懂嗎?「他使勁捅著我的肋骨想讓我理解,我只得盡力而為。我們倆在後座上又叫又鬧,前排座上的人嚇得要命,愁眉苦臉,真希望車上沒有帶上我們。但這還僅僅是開始。
    到了薩克拉門托,那個開車的雞姦犯偷偷摸摸地在旅館裡訂了一個房間,邀請狄恩和我進去喝一杯。那對夫妻已經親親密密地睡覺去了。到了旅館房間,狄恩想盡辦法從那個雞姦犯手裡弄到點兒錢,這有些不太可能。那個雞姦犯說他很高興我們能跟他一起趕路,因為他喜歡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他不喜歡姑娘。最近,在聖弗蘭西斯科他還同一個男人有過一手,他扮演男人的角色,那個男人則扮演女人的角色。狄恩熱切地點著頭,不時插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那個雞姦犯說他很想知道狄恩怎麼看這種事,狄恩告訴他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男妓,然後問他有多少錢。我走進了盥洗室。那個雞姦犯立即安靜下來了。我懷疑狄恩的動機不是得到錢,而是想得到一個到丹佛的許諾。那個雞姦犯從錢包裡拿出錢數了起來,狄恩搖手拒絕了。「你知道,夥計,咱們最好都別裝糊塗,你給了他們內心裡想要的東西,他們一定會高興得發狂了。」他已經完全征服了普利茅斯車的主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車給接了過來。現在我們才是真正在旅行。
    清晨,我們離開了薩克拉門托。中午時分開始穿越內華達沙漠,汽車沿著「S」形的道路飛速地向前奔馳。那個雞姦犯和那對夫妻坐在後座上互相擠成一團,我們則坐在前面開著車,狄恩又興奮起來,他所需要的只是親手駕駛方向盤。他說起老布爾。李是個多麼糟糕的司機,「無論什麼時候出現了一輛大卡車,布爾總要用很長時間才能看清楚,因為他看不見。夥計。他一直是什麼也看不見。」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當我說:」喂,快瞧,布爾,一輛卡車。『他卻說,』嗯?你說什麼,狄恩?,『卡車!卡車!』直到最後要撞上卡車的一瞬間他才能看到,就像這樣——「他駕駛著普利茅斯車面對面迎著前面的卡車遲疑不決地開去,卡車司機的臉漸漸逼近到我們眼前,後座上的人們恐懼得大氣也不敢出,直到即將相撞的一剎那他才往旁邊一讓。」就像這樣。你知道,確實跟這一樣,他可真是糟透了。「我一點兒也沒有驚慌。我瞭解狄恩。後座上的人什麼話也沒說,其實他們害怕抱怨:他們一定在想,天知道狄恩會幹出什麼來,如果他們抱怨的話。他就這樣開著車飛一樣地穿過了沙漠。一路上他不斷說著什麼樣的路不能開車;他父親過去怎樣駕駛舊車;司機開車走出的曲線多麼漂亮;拋錨了的車只好跟在別的車後面時又多麼糟糕等等。這是一個晴朗炎熱的下午,在穿越內華達的路上,城市一個連著一個,雷諾城、艾爾考城,等等,傍晚時分,我們來到鹽湖城。鹽湖城的萬家燈火把方圓百里照得一片通明,狄恩眼裡放射出興奮的光芒,」噢,夥計,漂亮!老天爺,太漂亮了!「他突然停下了車,身子倒在座位上。我轉過身,看到他睡著了,一隻好手枕著頭,纏著繃帶的手習慣性地舉在空中。
    坐在後座的人們鬆了一口氣。我聽見他們在小聲嘀咕:「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再讓他開車了,他肯定是個瘋子,一定是他們讓他從瘋人院裡或者其他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我轉過身為狄恩辯護,對他們說:「他不是瘋子,他會好的。你們也不必擔心他的駕車技術,他是世界上最棒的。」
    「我受不了啦,」那位妻子有點歇斯底里地低聲叫道。我靜靜地坐在那裡,欣賞著沙漠上的夜色,等待著可憐的天使狄恩睡醒過來。他睜開了眼睛,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上搜尋著他出生的地方,那裡幾年前還是個破舊無名的地方。
    「索爾,索爾;瞧,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真想它呀!人都變樣了。嗨,快瞧!」他激動的心情也感染了我,我也跟著亂叫起來。剩下的一段到丹佛的路,遊客堅持要讓司機開車。好吧。我們不管了,坐在後座上聊了起來。到了早上,司機疲憊不堪。耿恩重新接過方向盤,開車穿過了東科羅拉多沙漠和猶他州,來到丹佛遼闊而炎熱的平原。
    在第27街和費德拉街的轉角,我們下了車,車上的人都如釋重負。我們的破行李又堆在了路邊,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沒關係,生活本身就是一條永無盡頭的大路。
    6
    現在我們對丹佛感到非常陌生,這裡的人與1947年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們要麼馬上再找一輛旅旅車,要麼在這裡住上幾天,玩一玩,然後尋找狄恩的父親。
    我們兩個都蓬頭垢面,但是情緒卻很高。在一家餐館的衛生間裡,我正在小便,擋住了去洗滌槽的狄恩。我小便還沒完,就先忍住換了一個小便池,然後對狄恩說:「瞧我怎麼樣。」
    「哈,夥計。」他在洗滌槽裡洗著手說,「你可真不錯,但你這種習慣太可怕了,你現在每天都在變老,等你年紀大了坐在公園裡時,這種性格可就太糟了。」我聽了很生氣,誰年紀大了!我並不比你更老!「我沒那麼說,夥計!」
    「是啊,」我說,「你總是拿我的年紀來取笑,我可不是像那個雞姦犯一樣的老傢伙,你不必提醒我的性格。」我們回到餐廳,招待端來了剛烘好的烤牛肉三明治——要在往常,狄恩總是立刻狼吞虎嚥起來——為了掩飾我的不快,我說:「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突然,狄恩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站起身,離開餐桌,走到餐廳外面,我想他可能是為剛才的事感到不安,我自己也有些生氣,沒理他,但是他不吃飯的情景,比這幾年來遇到的任何事情都讓我傷心。
    狄恩在餐廳外面站了足有5分鐘,然後走進來坐在桌旁。「噯,」我說,「你握著拳頭在外面幹什麼呢?是在詛咒我,還是在給我的性格找些新的笑料?」
    狄恩默默地搖了搖頭。「不,夥計,不,夥計。你完全錯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那麼——」
    「往下說,告訴我。」我說話時,一直在低頭吃飯,像條餓狼一樣。
    「我在哭。」狄恩說。
    「噢,天呀,你從來不哭。」
    「你說什麼?為什麼你會認為我從來不哭?」
    「你還沒有脆弱到哭的地步。」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刺痛著我自己,許多我在心裡想到的傷害我這位兄弟的話也都蹦了出來,我突然發現在內心深處我是多麼醜陋和骯髒。
    狄恩搖著頭,「不,夥計,我在哭。」
    「繼續說下去。我敢打賭你是發瘋了才走開的。」
    「相信我,索爾,一定要相信我,如果你以前曾經相信過我的話。」我知道他說的是真話。當我抬起頭來看他時,我想我一定是有些神經過敏。我知道我錯了。
    「嗨,夥計,狄恩,我很抱歉,以前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對待過你。好了,現在你理解我了。你知道我再也不會同其他人有這樣親密的關係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我的腦子亂七八糟,理不出個頭緒,讓我們忘了它吧。」這個可氣的傢伙開始吃飯,「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我告訴他,「在這個討厭的世界上我沒有錯,你不明白嗎?我不願去想它,現在不。將來也不。」
    「當然,夥計,當然,但是還是要請你相信我。」
    「我會相信你的,我會的。」
    這就是那天下午令人傷感的故事。到了晚上,當我和狄恩到一戶工人家裡去住時,又碰上了許多麻煩事。兩個星期前我孤獨地住在丹佛時,這些人就已經是我的鄰居了。我們住的那戶人家,主婦是一個熱情、善良的女人,時常穿著一條斜紋工裝褲。她有四個孩子,丈夫在幾年前就離開了她。那時他們開著拖車周遊全國,從印第安那一直到洛杉磯,他們玩得很痛快。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們在一家街角的酒吧裡狂飲了一通,到了晚上,他們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又笑又叫,那個高大的小丑卻忽然走進黑暗的曠野,再也沒有回來,她的孩子個個都很精神,最大的是個男孩。我們去的那個夏天他不在,正在過夏令營。老二是個13歲的可愛的女孩,喜歡寫詩和在田野裡摘花,希望長大以後到好萊塢作一名女演員,她的名字叫珍妮特。接下來是兩個小的。小吉米一到晚上就坐在爐邊,哭著喊著要吃還沒烤熟的餡餅。小露茜最喜歡那些在地上慢慢爬行的小蟲子、蟾蜍和甲蟲,並且給它們起了名字,安排住的地方。他們家還養了四條狗。他們住在臨街的一幢新居裡,房間裡有些零亂,但很舒適。鄰居們時常對他們不大尊重,僅僅因為這個可憐的女人的丈夫拋棄了她,而且他們總是把院子搞得亂七八糟。到了晚上,整個丹佛燈火輝煌,就像曠野中蜿蜒而行的一列車隊。我們住的房子在丹佛的西頭,在這裡,起伏的山峰逐漸向平原傾斜;在這裡,大海一樣的密西西比河輕柔的波浪從遠古時候起就拍打著堤岸,沖積成許多袖珍型的小島,如埃文斯島、皮克島和長島。狄恩一到這裡,便陶醉在這美麗的景色中,他很喜歡這一家人,尤其是珍妮特。我警告他別去碰她,也許這個提醒並無必要。這個主婦是個離不開男人的女人,馬上就粘上了狄恩,但是她和他都有些忸怩,她說狄恩令她想起她那跑了的丈夫。「他跟他一模一樣——噢,我告訴你,他也是個瘋子。」
    那天晚上我們在零亂的臥室裡又叫又鬧地喝起啤酒,收音機也開得震天響。這時麻煩事象烏雲一樣出現了:那個女人——弗蘭蒂,所有人都這麼稱呼她——終於決定要買一部舊車,這幾年她一直想買,最近才積賺了一點兒錢。狄恩立刻接受了選擇和商量車的價格的任務。當然他自己也想使用這部車,那樣的話就可以像從前一樣,下午開著車帶上從高中出來的姑娘四處兜風了。可憐的弗蘭蒂既單純又無知,對什麼事情都表示贊同,但是當他們帶著買車的錢站在推銷員面前時,她又擔心起她的錢來,狄恩一屁股坐在林蔭道上,用拳頭打著頭,「只花100元你不可能買到比這再好的車了!」他發誓再也不跟她說一句話。他的臉氣得發紫,嘴裡不住地罵罵咧咧,他真希望能開著車到處跑。「噢,這些愚蠢的女人,她們永遠也不會改變,真是十足的笨蛋,永遠也不能相信她們,一到該行動的時候,她們就不知所措,歇斯底里,自己嚇唬自己。」
    那天晚上,由於在一個酒吧裡遇見了他的表兄山姆。布拉迪,狄恩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他穿了一件乾淨的T恤衫,看上去煥然一新。「聽著,索爾,我要給你講講山姆——他是我的表兄。」
    「哎,我說,你找過你的父親嗎?」
    「夥計,今天下午我去了吉斯。布福特酒吧,過去他常常在那裡喝啤酒喝得爛醉,把工頭大罵一通,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出去——那裡沒有。接著我又去了溫得薩旁邊的理髮店——也不在那裡。店老闆告訴我他認為——只是想當然而已——他正在鐵路季節流動工食堂裡幹活,但是我不相信他,他們為了一點小費常常會編造出幾個聽起來像真的一樣的故事來。現在聽我說,在我童年的時候,我親愛的表兄山姆。布拉迪是我最崇拜的英雄,那時候他常常從山區裡非法販運威士忌。有一次他跟他哥哥打了起來,在院子一直打了兩個小時,女人們嚇得不停地尖叫。我們經常睡在一起,在家裡只有他關心我。今天晚上我要去看看他,我已經7年沒見他了,最近他剛從密蘇里回來。」
    「他現在在幹什麼?」
    「管他在幹什麼。夥計,我只想知道家裡最近怎麼樣啦——我有一個家,並且還記得它——最主要的,索爾,我想讓他給我講講我已經忘了的童年時候的事。我想記住,記住,我非常想!」我從來沒見過狄恩這麼高興和興奮。我們在酒吧裡等他表兄的時候,他與許多商業中心裡的嬉皮士和拉皮條的聊了起來,瞭解他們都在幹些什麼。他向他們詢問起瑪麗露的情況,因為最近她一直住在丹佛。「索爾,我小時候常從這個街角的報亭裡偷點兒錢去飯館裡買熟牛肉。你看到外邊站著的那個相貌醜陋的小子了嗎?他什麼也不幹,只想殺人,一個接一個地向人開槍,我甚至還記得他臉上的傷疤。他就這樣年復一年地站在街角,他的狂熱漸漸地平靜了。現在他已經完全變了,對人親切、和藹、耐心,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街角,你瞧出了什麼事?」
    不久,山姆來了。他35歲,身材修長,滿頭卷髮,手上佈滿老繭。狄恩神情敬畏地站在他的面前。「不,」山姆。布拉迪說,「我不再喝酒了。」「瞧見了嗎?」狄恩在我的耳旁低聲說道,「他不再喝酒了,過去他可是鎮上的威士忌大王,現在他信教了,這是他在電話裡告訴我的。瞧他,看看一個人身上的變化——我心目中的英雄竟然變得讓我感到如此陌生。」山姆。布拉迪很懷疑他的表弟。他用他那輛吱嘎作響的老爺車帶我們出去兜了一圈,很快他就明白該怎樣對待狄恩了。「嗨,狄恩,我不再相信你了,也不再相信你打算告訴我的任何事情。今天晚上我來看你,因為家裡有一封信我想讓你看看。我們不要再提你父親了,我們不想跟他有任何關係。而且,我很抱歉他說,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關係了。」我看著狄恩,他的臉陰沉下來。
    「好吧,好吧。」他說。他的表兄繼續開車帶我們兜著,甚至還買了冰淇淋給我們吃。
    狄恩還是問了他無數關於過去的問題,表兄都一一作了回答。有一陣子,狄恩幾乎又興奮得滿臉是汗,噢,那天晚上他的衣衫襤褸的父親會在什麼地方?表兄把我們送到費德拉林蔭大道,我們在昏暗的燈光照射中下了車。街道上,正有一隊狂歡的人群走過,他和狄恩約好第二天下午把信送來,然後開車走了。我告訴狄恩我很難過,現在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相信他了。
    「記住,我相信你,我非常抱歉昨天下午為了無聊的事情跟你生氣。」
    「得了,夥計,那件事已經過去啦。」狄恩說道。我們一起盯著狂歡的人群,塵土飛揚的路上撒滿了爆米花和木屑,彩車一輛輛駛過,幾百個穿著牛仔褲的丹佛的年輕小伙子來往穿梭。狄恩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牛仔褲和丁恤衫,猛一看真像是個真正的丹佛人,幾個戴著頭盔留著小鬍子的小伙子開著摩托車飛駛而過,後座上坐著穿著襯衫和牛仔褲的漂亮姑娘。
    有幾位墨西哥姑娘走過,其中一個真令人吃驚,她很矮,只有3英尺高,卻有一張世界上最美的臉蛋。她轉過身對同伴說:「喂,我們打電話去叫古梅茲吧。」狄恩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她,就像從黑暗中飛來一把鋒利的匕首刺中了他,「夥計,我愛她,噢,我愛她……」
    我們一直跟著她走了很久,最後她穿過公路。在一家汽車旅館打了一個電話。狄恩裝作在翻電話號碼簿,實際上一直在瞟著她。我試圖跟這個尤物的朋友交談,但是她們不搭理我。古梅茲開著一輛吭哧吭哧的破車,把姑娘們都帶走了。狄恩站在路上,抓著胸口的衣襟,喃喃地說:「噢,夥計,我快要死了……」
    「你他媽的為什麼不跟她說話?」
    「我不能,當時我不能……」我們決定買些啤酒到弗蘭蒂家,然後聽聽錄音機。我們吃力地提著一大包啤酒罐頭,在路上蹣跚著。小珍妮特,弗蘭蒂十三歲的女兒,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姑娘,她長大以後一定是個絕色佳人,她那頎長、靈活、柔軟的手指最為迷人。狄恩坐在房間最偏僻的角落,瞇起眼睛注視著她,嘴裡嘀咕著:「好,好!」珍妮特已經瞭解了狄恩,她向我尋找保護。那個夏天的前幾個月我同她在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我們一起談論著書和她喜歡的事情。
    7
    那天晚上什麼事情也沒有,我們就睡覺了。第二天出了點事,下午,我和狄恩到丹佛的商業中心去找些活幹,還要看看有沒有車到紐約。傍晚,在回弗蘭蒂家的路上,狄恩忽然拐進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不聲不響地從櫃檯上拿起一個棒球,然後走了出去,在手裡一上一下地扔著玩,沒有人注意,這類事一般是不會有人去注意的。這是一個炎熱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我們一路走一路玩著。「明天我們一定能找到一輛旅遊車。」
    一位朋友送給我一夸脫走了氣的烈性威士忌酒,到弗蘭蒂家以後,我喝了起來。在屋後穿過一片玉米地的地方,住著一位漂亮的小妞。狄恩來了以後就試著跟她接近,麻煩事就從這裡引了出來。前幾天,他常常向她的窗戶上扔小石子來嚇唬她。當我們在凌亂的臥室裡,同幾條狗還有一堆玩具擠在一起邊喝烈性酒邊聊天時,狄恩突然打開廚房的後門跑了出去,又穿過玉米地去扔小石子和吹哨。珍妮特也跑去偷看。過了一會兒,狄恩忽然臉色灰白地回來了。「麻煩了,夥計,那個姑娘的母親端了一桿獵槍在追我,她還叫了一幫高中生順著路來追打我。」
    「怎麼回事?他們在哪兒?,,」就在玉米地那邊,夥計。「狄恩沒事似地喝起了酒。我們一起跑出去看。穿過玉米地,我看見在月光照射下的塵土飛揚的路上正站著一群人。
    「他們在這裡。」我聽見有人在叫。
    「等等,」我說,「請問出了什麼事?」
    那位母親手上端著獵槍從人群背後擠了過來。:「你的那個該死的朋友一直在惹我們。
    我可沒那麼善良,告到法院就完事了。如果他敢再來的話,我就開槍把他殺了。「一群高中生個個怒目而視,拳頭緊握。我喝了點酒,也不大在乎,但還是安慰了他們一番。
    我說:「他再也不會這麼干啦。我一定會看著他的,他是我兄弟,會聽我的話的,請你把槍放下,別再另外出點什麼事。」「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黑暗中傳來她堅定而冷酷的聲音,「我丈夫回來以後,我要讓他跟著你們。」「你不必那麼做了,他不會再去打擾你們。請放心,現在他已經冷靜下來,一切都了結了。」狄恩站在我身後,緊張地喘著氣。那位姑娘從臥室的窗戶裡窺視著這一切。我從前就瞭解這些人,他們很相信我,一會兒就安靜下來。我拉著狄恩的胳膊,穿過月光下的一排排玉米地走了回來。「哈哈!」他叫道,「今晚我一定要痛飲一番。」我們回到弗蘭蒂和孩子們這裡。小珍妮特正在放一張唱片,狄恩一聽就像丟了魂一樣猛地把唱機搶過來放在膝頭。這是一首鄉村音樂,是狄恩最喜歡的歌手狄茜。吉爾斯比早期唱的一首歌曲。我前幾天把它給了珍妮特,我告訴她當她傷心的時候可以放放它,它可以讓狄恩失魂落魄,她果然這麼做了。狄恩默不作聲地攥著唱機,明白了這是這麼回事,我們都大笑起來。一切都過去了。這時,弗蘭蒂想出去到街上的酒馬巴裡喝啤酒。「我們一起去!」狄恩叫道:「他媽的,如果你買了那輛車,我今天就會讓你看看我們不必步行了。」「我不喜歡那輛該死的車!」弗蘭蒂也嚷起來。幾個小孩子開始又哭又鬧。
    天上濃雲密佈,房間裡一片昏暗,牆上的壁畫、慘淡的燈光和一張張面紅耳赤的面孔使房間裡充滿了駭人的氣氛。小吉米嚇壞了,我把他抱到床上去睡覺,又把狗拴在他旁邊。弗蘭蒂象喝醉了酒一樣,她去叫了一輛出租車。就在我們等車的時候,送我酒的那個朋友打電話來找我。她有一位已入中年的情人,對我恨之入骨。中午剛過,我給正在墨西哥城的老布爾。李寫了一封信,告訴他狄恩和我的新歷險以及我們住在丹佛的一些情況,我在信中寫了這麼一句:「我有一位朋友,是個女人,她常常送威士忌和錢給我們,還不時地請我們去吃飯。」那天晚上剛吃了一頓油炸雞,我愚蠢地把信交給了她的情人去寄。他把信拆開看了,然後馬上又拿給她看,向她證明我是個騙子。現在她打電話給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她永遠也不想再看見我了。接著,那個得意洋洋的情人接過電話,罵我是雜種。外面,出租汽車的喇叭不停地響,狄恩和弗蘭蒂還在爭吵,狗叫孩子鬧。我對著電話,用所有我能想得起來的和臨時編的咒語罵著,趁著酒勁,我讓電話那頭的所有人都見鬼去吧,然後扔下電話,出去繼續喝酒。
    到了一個酒吧門口,我們一個接一個踉踉蹌蹌地跳下出租車。這是一個靠近山坡的鄉巴佬式的酒吧,我們走進去要了啤酒,剛才的一切統統被拋在腦後。不可思議的是,酒吧裡有個傢伙更不正常,他摟著狄恩,對著狄恩的臉嗚嗚咽咽地嘮叨著,狄恩一下子又滿頭大汗地興奮起來。為了再製造點出人意外的混亂,狄恩跑出門去,過了一會兒,從路旁偷了一輛車,到丹佛的商業中心逛了一圈,回來時又換了一部更新、更漂亮的車。突然,我從酒吧裡看見路邊有群人正圍著一輛巡邏警車,描述著被竊的車。「一定是有人剛才在這兒偷了車以後跑了!」其中一個人說。狄恩正站在他身後,便隨口說道:「對,對。」那群人四處搜查去了。狄恩和那個不正常的傢伙東倒西歪地走進酒吧,那個傢伙這天剛剛結婚,他的新娘此時正在什麼地方等著他,他卻在這裡狂飲濫喝。「噢,夥計,這個傢伙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狄恩大聲嚷著,「索爾,弗蘭蒂,我這次要出去搞一輛真正漂亮的車,然後我們就走,托尼也去(那個神經不正常的傢伙名叫托尼)。到山上痛痛快快地喝一杯。」說完,他便跑了出去。幾乎就在同時,有一個人衝進來說,路上停了一輛從丹佛商業中心偷來的汽車,人們對這些怪事議論紛紛。我從玻璃窗裡看見狄恩鑽進旁邊的一輛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誰也沒注意他。幾分鐘以後,他開著一輛完全不同的車回來了,是一輛嶄新的敞篷汽車。「這輛車真漂亮!」他輕聲在我耳邊說,剛才那輛噪音太大。——我把它扔在路口啦,這輛車就停在一戶人家的門前。逛丹佛去,來呀,夥計,我們都上車。「他在丹佛的全部生活就是到處闖禍,像陣陣狂風一樣沒有規律,他面孔通紅,汗水淋淋,臉上浮現著倦容。
    「不,我不想跟偷來的車有什麼聯繫。」
    「得了,夥計!托尼跟我一起走,你不去?這可是令人驚奇的親愛的托尼呀?」這個托尼——瘦瘦的,黑頭髮,一雙純潔的雙眼,他不停地呻吟著,嘴角堆著白沫,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靠在狄恩身上,嘴裡不住地嘮嘮叨叨。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原因,他特別怕狄恩。這時,因為他突然感到不舒服,便舉著雙手,面帶恐懼地離開了。狄恩向他點了點頭也走了出去,然後他們開車走了。弗蘭蒂和我在路上決定叫一部出租車回家。出租車帶著我們在漆黑的林蔭大道上行駛著,這條路我曾經在初夏時走過無數次。我在這裡哼過小曲,遙望過星光,我的腳印灑滿了這條滾熱的柏油公路。突然,狄恩駕駛著那輛偷來的敞篷汽車跟在我們後面,一邊嘟嘟地撳著喇叭,一邊狂叫著把我們的車擠向路邊。出租車司機的臉都嚇白了。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對司機說。狄恩沒有理會我們。突然以90英里的時速衝到我們前面,拐上去弗蘭蒂家的路,把車停在門口。等我們從出租車裡下來,付完車錢,他又突然開動汽車,拐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向城裡開去。過了好一陣子,當我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院子裡焦急地等待時,他回來了,又換了一部車,一部舊的小轎車。他在屋前停下車,車尾揚起一片塵土,然後吃力地爬下車,逕直走進臥室,爛醉如泥地倒在床上,那輛偷來的車正好停在我們的門口。我不得不把他叫醒,我無法啟動這輛車把它扔到什麼地方。他磕磕絆絆地下了床,只穿了一條短褲,我們一起坐上汽車。孩子們在窗戶上亂叫亂嚷,向路上扔著苜宿頭。我們把車往前開,最後直開到一塊棉花地裡才停了下來。棉花地旁邊有一家紡織廠。「不能再開了。」狄恩簡單他說了一句,然後下了車,在月光下穿著短褲步行回家。我們走了大約有半英里路。一回到家,狄恩就倒在床上睡著了。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我的那位朋友,汽車,孩子們,可憐的弗蘭蒂,還有堆滿了啤酒和罐頭的臥室。我試圖睡上一覺,但是背部肌肉的一陣陣痙攣令我輾轉難眠。
    8
    到了早晨,麻煩事仍然跟著我們。狄恩起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出去看看是否有車帶我們去東部。我告訴他不會有的,但他執意要去。不一會兒,他臉色灰白地回來了,「夥計,昨晚開的竟是一輛警車。自從那年我偷了500輛車以後,城裡的每一個警察都知道我的指紋。你知道我幹了什麼,我只是想開開車,夥計!我一定要走!聽著,如果我們不馬上離開這裡,隨時都可能被抓進監獄。」
    「你他媽的是對的。」我說。我們開始盡快收拾行李,穿上襯衫,繫好領帶,匆匆忙忙地告別了這個可愛的小家庭,順著一條比較安全的公路躡手躡腳地走了。這條路上沒有人會認識我們,小珍妮特哭著來送我們,或者說是送我。弗蘭蒂很傷感,我吻了吻她,並向她道歉。
    「他真的是一個瘋子。」她說,「我記得我丈夫也是這麼跑的,跟這傢伙一模一樣。但願我的麥克長大以後別再走這條路。現在的人全都是這樣。」
    我對露茜說了聲「再見」,她手裡正抓著她寵愛的甲蟲。小吉米還在睡覺,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可愛的星期天的早晨,發生在幾分鐘的時間裡。我們趕緊拎著又髒又破的行李溜走了,每一分鐘我們都想像著一輛警車從周圍的田野裡出現,把我們抓獲歸案。
    「如果被上次端著獵槍的那個女人看到了,我們肯定都跑不了。」狄恩說,「我們必須叫一輛出租,那樣就安全了。」我們想叫醒一戶人家,用一下他們的電話,但是園子裡狂吠的狗把我們嚇得拚命奔逃。時間越拖越危險,那輛扔在路上的轎車很快就會被一位早起的農民發現。最後,一位可愛的老婦人同意我們使用她的電話,我們想叫一部丹佛市中心的出租車,但是車不肯來,我們只得躲躲閃閃地重新上路。清晨的路上,車輛漸漸增多,每一輛看上去都像是警車。突然,我們看到後面追來一輛警車,我感到我的生活將要就此結束。我明白這一點,我明白將要開始一種新的可怕的囚徒的鐵窗生活。但是那不是警車,而是我們叫的出租車,於是,我們開始向東部飛馳。
    到了旅行社,那裡可以向人們提供一輛開往芝加哥的47型卡迪拉克高級轎車,車主是同全家一起從墨西哥來的,開車開得太累了,他們想換坐火車走。車主只想看一下身份證,為的是保證車能夠到達目的地。我的證件使他放下心來,事情全談成了。我對他說不必擔心,又轉過身對狄恩說:「可別把這輛車也騙走了。」一看到它狄恩就高興地跳了起來。因為車主要開著車去坐火車,我們不得不耐心地等一個小時,於是便在教堂附近的草坪上躺了一會兒。1947年,我拜訪麗塔。貝頓康特家以後,時常同幾個以乞討為生的流浪漢一起經過這裡,我躺在草坪上睡著了。狄恩又轉到附近的一個快餐店,跟一個女招待聊了起來,並且同她約定下午開卡迪拉克車來帶她兜風,然後他興沖沖地跑回來叫醒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剛把心放下,就又碰上了麻煩事。
    卡迪拉克車開回來了,狄恩一下子跳了上去,說是去加油,然後把車開跑了。旅行社的人看著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乘客都已經準備好要走了。」他指給我看兩個從東部教會中學來的愛爾蘭男孩,他們正等在旁邊,箱子都放在長凳上。
    「他只是去加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走到一個角落裡去小便,看到狄恩正坐在發動著的車裡等那個女招待,她正在旅館房間裡換衣服。事實上從我站的地方就能夠看見她。她站在穿衣鏡前,仔細地在化妝,然後套上長筒絲襪。我真希望我能跟他們在一起。她跑了出來,跳上卡迪拉克。我慢騰騰地走回來,再次向旅行社老闆和乘客們保證。我站在門口,看到卡迪拉克的一線影子在閃動,狄恩穿著T恤衫,興奮地駕駛著汽車,他手舞足蹈地跟那姑娘聊著,她則溫柔而驕做地依偎在他身旁。他們把車停在一堵磚牆背後,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光禿禿的地上,他和她幹了那事,而且,他還勸她星期五一拿到薪水就坐巴士到東部找我們,然後在紐約麗香頓大街伊恩。麥克阿瑟的公寓裡碰頭。她答應一定去,她的名字叫貝弗莉。半小時以後,狄恩開著車晃晃悠悠地回來了。他在旅館裡同她告別,他們不停地接吻,山盟海誓,這才開車回到旅行社來接乘客。
    「這都什麼時間啦!」旅行社老闆暴跳如雷,「我還以為你已經開著卡迪拉克車跑了呢。」
    我說:「這是我的事,你不必擔心。」狄恩這麼明顯地瘋瘋癲癲,每個人都能夠猜到他有些不正常。他忽然一本正經地堅持要這兩個男孩把行李隨身帶著,這使他們幾乎無法入座,我也無法揮手向丹佛告別。車象離弦之箭一般在路上飛馳。離開丹佛不到兩英里路,車上的計速器就壞了,因為狄恩把車加速到每小時110英里。
    「噢,沒有計速器,我怎麼知道跑得有多快,只好盡力而為,按照約定時間到芝加哥了。」我們的速度似乎不超過每小時70英里,但是在筆直的高速公路上,所有汽車都遠遠地落在我們後面。過了一會兒,汽車開始向格瑞裡方向行駛。「我們朝東北方向開的原因是因為,索爾,我們必須拜訪一下在斯特林的艾迪。華爾的農場,你該去看看他和他的農場。
    這輛車跑得這麼快,肯定能在那個傢伙的火車之前趕到芝加哥,不會有問題的。「好吧,我也正想這麼做。天上開始下雨了,但是狄恩絲毫沒有放慢速度。這是一輛現在仍然流行的漂亮的老牌豪華車,車身是黑色的,呈流線型,窗戶上全部是防彈玻璃。兩個教會中學——聖伯那溫特拉中學——的男孩坐後座,興高采烈地欣賞著路上的景色。我們把車開多快他們都沒意見,他們很想跟我們聊聊天,但狄恩一言不發,他脫了T恤衫,赤裸著上身開車,」噢,那個貝弗莉可真是個妙不可言的小妞——她要到紐約來找我——我一拿到同凱米爾的離婚證我們就結婚——現在沒事了,索爾,我們跑了,太棒了!「我們越快離開丹佛,我就越放心,我們現在正是飛速地遠離那裡。天黑時分,我們離開了公路,拐上了一條泥濘的小路。從這裡就可以穿過陰沉沉的東科羅拉多平原,來到位於科亞特中部的艾迪。華爾的農場。天上仍然下著雨,道路越來越滑。狄恩把車速降到每小時70英里,但我讓他再慢點,否則會翻車的,他卻說:」不用擔心,夥計,你瞭解我的。「
    「這次不行。」我說,「你開得實在太快了。」但是他仍舊在光滑的泥濘小路上把車開得飛快。就在我說話的當口,前面的路上出現了一個急轉彎,狄恩使勁控制著方向盤,但車身還是劇烈晃動著滑到了路旁的溝裡。
    「啊!」狄恩叫了一聲,他沒有詛咒,只是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下。我們無法從溝裡回到路面。這時,狂風吼叫,暴雨如注,我們正處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中部,只有在四分之一英里的前方路旁有一戶農場人家的小屋。我忍不住咒罵起來,我也有點瘋了,不願理會狄恩。他什麼也沒說,披上一件外衣,跳下車,冒著雨向那戶人家走去,看看他們能不能幫我們一下。
    「他是你兄弟嗎?」後座上的男孩問,「他開起車來像個魔鬼,不是嗎?」「他瘋了。」我說,「是的,他是我兄弟。」狄恩和一個農場工人開著一部拖拉機回來了。他們將鏈條拴在我們的車上,然後用拖拉機把車從溝里拉了出來。車身上沾滿了泥漿,擋泥板也滾壞了。那位農場工人要了我們5元錢。他的女兒也站在雨中看著這一切。她非常漂亮,也非常害羞,遠遠地躲在後面看著。她完全有理由這麼做,因為她絕對是狄恩和我在我們的生活裡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她大概只有16歲,身上帶著大平原上的人的氣質,彷彿是一朵野玫瑰。她有一雙碧藍的眼睛和一頭可愛的秀髮,像一頭野羚羊那麼溫柔、機靈。她站在那裡,不時怯生生地瞟我們一眼。狂風吹起她的頭髮蒙住了她的頭,她有些窘,臉色越發紅了。
    我們和農場工人一起處理完了一切,最後又看了一眼那位草原上的天使,然後開著車離開了那裡。現在車開得慢了,就這樣一直開到夜幕降臨。狄恩說艾迪。華爾的農場就在前面。「哦,那個小姑娘真讓我難以忘懷,」我說,「我情願放棄一切來獲得她的垂青。如果她不理我,我就毫無牽掛地遠走高飛,一直走到天涯海角。」教會學校的男孩哈哈大笑,他們說起話來充滿了鄉土味和學生腔,他們的腦子裡除了幾句刻薄話以外空空如也,我和狄恩一點兒也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在我們穿過泥濘的平原時,狄恩給我們講起了他當牛仔時候的往事。在不斷延伸的道路兩邊,他指給我們看哪裡是他曾經騎了一上午馬的地方;我們即將看到的艾迪。華爾家的圍牆就是他砌的;哪裡又是老華爾。艾迪的父親,在遼闊的草原上騎馬放養母牛的地方,他總是一邊趕一邊吆喝:「過來,過來,你這該死的!」「他6個月就得換一部新車。」狄恩說,「他一點兒也不在乎。每當有陌生人路過我們這裡,他就一定要開車把他送到附近的小鎮以後再回來。但是他卻常常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藏到一個罐裡。真是一個怪老頭。我要給你們看看牲口棚旁邊他留下的一些破罐。哦,這裡是我最後一次進賭場之後漸漸悔悟的地方,這裡是我生活過的地方。那時我寫了許多信給查德。金,那些信你都看過。」我們拐上一條小路,在冬季草場中穿行。一大群白色的母牛哞哞地叫著圍住了我們的車。「他們在那兒!這是華爾的牛!這下我們過不去了。一定要衝出去,把它們轟走。
    嗨——嗨——嗨!「然而這麼做不行。我們只好慢慢駕著車跟在它們後面,它們象大海一樣把汽車團團圍住,有時竟撞到了車門上。不一會兒,我們看見了艾迪。華爾家的燈光,那孤獨的燈光照亮了方圓百里的平原。
    草原上的漆黑對於一個東部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除了華爾太太廚房的燈光外沒有一絲亮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曠野一直向遠方延伸,只有到了清晨你才能看清它的輪廓。我們敲了敲門,在黑暗中叫著艾迪。華爾的名字,他正在穀倉裡餵牛。我小心翼翼地摸黑走了二十幾步,就不敢再往前走了。我隱約聽到了狼嚎,華爾說可能是他父親的一匹野馬在遠處哀嗚。艾迪。華爾跟我年紀相仿,又瘦又高,牙齒參差不齊,說起話來簡潔明瞭,他和狄恩過去經常喜歡站在街角對著姑娘們吹口哨。他熱情地把我們領到他那間陰暗的不常使用的起居室裡,四處摸索著點亮了燈,然後問狄恩:「你那該死的手指是怎麼回事?」
    「我狠狠揍了瑪麗露一頓,就成了這樣,上面一截不得不切掉。」「你為什麼要他媽的那麼幹?」我看得出,他過去一直是狄恩的兄長。他搖了搖頭,牛奶桶仍然放在腳邊。「你什麼時候都是個不懂事的小傢伙,」
    這時,他年輕的妻子在寬大的廚房裡準備了一頓豐盛的食物,她指著桃子冰淇淋抱歉他說道:「其他什麼也沒有,只好把奶油和凍桃子做在一起。」這肯定是我有生以來吃過的唯一真正的冰淇淋。開始她只端來一點,後來端來一大盤。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又出了一件事。艾迪的妻子受過良好的教育,一頭金髮。像所有生活在曠野中的女人一樣,她抱怨這種生活有些無聊,一到晚上的這個時候,她總是靠收聽無線電廣播來打發時光。艾迪。華爾只是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手。狄恩狼吞虎嚥地吃著,他想讓我跟他一起虛構故事,說那輛卡迪拉克是我的,我是一個富翁,他則是我的朋友和司機。艾迪。華爾沒怎麼在意,每次穀倉裡有什麼響動,他才抬起頭來傾聽。
    「哦,我希望你們這些孩子能夠把它開到紐約。」如果說他相信這輛卡迪拉克是我的車的神話,還不如說他更相信這輛車是狄恩偷的。我們在廚房裡坐了大約一個小時,艾迪。華爾已經像山姆。布拉迪那樣對狄恩失去了信心,過去他們曾經有過身無分文,手挽著手在街上躑躅的狂放不羈的日子,但是這些現在都一去不復返了。
    狄恩滿意地倒在椅子裡。「好了,好了,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動身吧,因為我們明天晚上一定要趕到芝加哥。我們已經耽誤好幾個鐘頭了。」兩個中學生對華爾的熱情招待表示感謝,然後我們又出發了。我回過頭去,看到廚房的燈光依然在夜色中閃亮。
    9
    我們匆匆駛上了公路。那天晚上,整個內布拉斯加從我眼前閃過。汽車以每小時110英里的速度在筆直的公路上風馳電掣。城市在沉睡,路上沒有其他的車。月光下,太平洋的波濤離我們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我沒有絲毫的恐懼,車速開到了每小時110英里,我們照樣聊著天。內布拉斯加的所有城市——奧格拉拉、哥特爾堡、格蘭特島、哥倫布——都一閃而過。我們飛也似地駕著車,同時還聊著天。這真是輛神奇的車,它能漂浮在路面上,就像船漂浮在水面上一樣。「啊,夥計,真像是在做夢!」狄恩感慨道,「想想如果你我有了這樣一輛車,我們會幹什麼。你知道有一條沿墨西哥一直到巴拿馬的路嗎?——可能一直通到南美洲的頂端。聽說那裡有7英尺高的印第安人,他們住在山上,每天都吃可卡因。哈!你和我,索爾,我們要開著這樣的車周遊整個世界,夥計,這條路一定可以通向全世界,這樣的車什麼地方不能去?噢,我們就要去逛逛古老的芝加哥了。想想吧,索爾,我一生中從未去過芝加哥。」
    「我們將像一伙暴徒那樣開著這輛卡迪拉克車闖進去。」
    「當然!別忘了還有那些小姐,我們一定要把所有小妞都搞到手。索爾,我已經想好了,我們可以盡快趕到那裡,這樣我們就有一整夜的時間幹這些事。你現在休息一會兒,我可以一直開下去。」
    「好吧,你現在開得有多快?」
    「我估計是110英里——你不用管它。明天白天我們可以穿過衣阿華,然後還要再穿過一馬平川的伊利諾。」兩個學生已經睡著了,我們聊了一個晚上。
    我問起他1944年在洛杉磯時的情況。「當時我被關在亞利桑那的監獄裡,那是我住過的最糟糕的監獄。我不得不逃跑,那是我一生中最精彩的一次越獄,說起越獄,對我來說就像是家常便飯。你知道,監獄周圍佈滿了柵欄、鐵絲網、沼澤,而且我隨時都面臨著重新被抓住或者是所謂的意外死亡。我剪斷鐵絲網,脫掉囚衣,換上輕便的從加油站搞來的襯衫和短褲,然後順著小路往前跑。兩天以後,我穿著加油站工人的制服來到洛杉磯;在我碰到的第一個加油站裡找了一份工作,用化名租了間房子,痛痛快快地住了一年。在那裡我結識了一幫新朋友和幾個真正的小妞。年底的一天晚上,我們開著車在好萊塢大道上奔馳。我要跟身邊的姑娘接吻,讓我的小兄弟看著前面的車——你知道,我手裡還握著方向盤——他居然沒有聽見我的話,結果我們的車撞上了路邊的郵筒,我的鼻子也撞斷了。你看到過我撞壞的鼻子,現在我的希臘鼻子有點兒彎。那以後,我在春天時去了丹佛,在一家酒吧遇到了瑪麗露。噢,夥計,她當時只有16歲,穿著牛仔褲,就好像在等著什麼人把她帶走似的。我們在一家旅館三樓東南角上一間讓人難忘的房間裡聊了三天三夜——她那時是多麼溫柔,多麼年輕呀!嗨,你看,好像路旁有一群人正圍著一堆火,他媽的。」他放慢了車速。「你知道,我永遠也搞不清我父親是否也在這裡。」有幾輛卡車停在那裡,旁邊用木頭生了一堆火。「我不知道要不要問一下,他隨時都可能在什麼地方出現。」我們的車繼續住前開著。
    也許在這無邊的夜幕下,在我們的前面或後面,他的父親正醉臥在灌木叢中。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嘴裡吐著白沫,渾身透濕,耳朵上還沾著酒,鼻子被劃破了,可能頭髮上也沾滿了血。他躺在那裡,月光輕柔地灑在他的身上。
    我碰了碰狄恩的胳膊,「哎,夥計,我們這次真的要回家啦。」紐約就要第一次成為他永久的居住地了。一想到此,他就樂不可支,急不可待。「想想看,索爾,我們到了賓夕法尼亞,就能從收音機裡收聽東部美妙的流行音樂啦,啊哈!」這輛神奇的汽車奔馳著,大平原在不斷延伸,就像逐漸展開的一張白紙。一個晴朗的早晨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飛速地撲向它的懷抱。狄恩的神情嚴肅而執著,目光炯炯地直視前方。
    「你在想什麼?流行音樂?」
    「啊哈,還不是在想那件事,你知道的——娘們,娘們。」
    我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7月的衣阿華一個炎熱、乾燥的星期天的早晨了。狄恩依然在不停地開著車,一點沒有放慢速度,只要一有機會,他就箭一般地超過其他車,把他們甩在車尾的塵霧中。有一個開著布依克車的傢伙看到了這一切,準備跟我們較量一番。當狄恩開車經過一個路口時,那傢伙沒有鳴笛便超過了我們。於是,他又是狂叫又是亂撳喇叭,而且還挑戰似地打亮尾燈。我們緊緊跟在他後面。「等一會兒,」狄恩笑著說,「我要逗逗他,把他甩上個幾十英里,瞧著吧。」他讓布依克車在前面開著,然後突然加速,一下子追上了他。那個瘋子沒料到這一手,拚命把車速提高到100英里,使我們有機會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人。他看上去像是芝加哥的嬉皮士,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年紀很大,幾乎可以作——也許的確是——他母親了。天知道她是否在抱怨,只是那傢伙還想比試比試,他身穿一件運動衫,滿頭的黑髮亂七八糟地披在腦後,像是從芝加哥來的意大利人。可能他以為我們是從洛杉磯新闖入芝加哥的一幫人,因為這樣的高級轎車在這裡非常少見,而且汽車的牌照也是加利福尼亞的。主要還是這樣做可以找點樂趣。他拚命想趕到我們前面,從旁邊繞過了幾輛車,幾乎越過了中間線。這時一輛卡車突然從對面出現,他只好退了回來。我們早已超過了衣阿華州規定的100英里的車速,但是這場比賽太有趣了,我也沒工夫去害怕。這時那個瘋子忽然放棄了,在一家加油站停了下來,可能是那位老大大的命令,他歡快地向我們揮了揮手。開車的時候,狄恩一直光著身子,我的腳搭在儀表盤上,兩個中學生則在後座睡覺。當附近鎮上的教堂鐘聲響起來時,我們停下車吃了一點早飯。一個白髮老太太給我們端上來滿滿一大盆土豆。吃完後,我們又重新上路。
    「狄恩,白天別開這麼快。」
    「別擔心,夥計,我知道我在於什麼。」我感到有些疲倦。狄恩像一個可怕的魔鬼,常常看準機會從兩輛汽車的中間直穿過去,有時幾乎快要撞在別的車上。他捉弄著其他車的司機,一邊開車,一邊伸出頭來看看汽車走過的曲線。我們的汽車總是在與迎面開來的汽車相撞的千鈞一髮之時突然往旁邊一閃。我渾身打顫,卻又無可奈何。在衣阿華,你很難看到一條像在內布拉斯加那樣長的公路。狄恩仍然以時速110英里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一個景象令我想起了1947年——我和艾迪曾經在一條公路上遊蕩了兩個小時。所有過去走過的路現在都令人頭昏目眩地延伸。生活彷彿被倒了個個兒,一切都變得混亂一團,我感到眼睛有些酸痛。
    「嗨,狄恩,我要坐到後座去了。我受不了了,不能再看。」
    「嗨嗨嗨!」狄恩得意地笑了起來。他開著車左突右衝,搞得塵土飛揚,就是在一座路面狹窄的橋上還要超車。我跳到後座,想在座位上睡覺,一個男孩則興致勃勃地跑到前排。
    一種今天早上我們將要撞車的巨大恐懼時時索繞在我心頭。我躺在後座上,閉上雙眼想打個盹。我過去常常象海員一樣想像著海浪沖刷著的甲板和大海無底的深淵——現在,當我坐在一個瘋子開的車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這片呻吟著的大陸上飛馳時,我能感覺到在我下面20英吋的路面在延伸,在晃動,在嘎嘎作響。我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見道路向我迎面撲來;一睜開眼睛,只能看見車外迅速後退的大樹投射在車廂裡的陰影。我無處可逃,只好聽天由命。狄恩仍然開著車,他想等我們到了芝加哥以後再睡覺。下午,我們又到了古老的狄斯莫恩斯,我們曾經在這裡開車出過事,於是放慢了速度。我又回到前座,這時,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故發生了。我們前面停了一輛車,開車的是位胖胖的黑人,車上坐著他一家。這個大漢正拎著一袋帆布水囊,水囊是專門賣給在沙漠中開車的遊客的。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原來狄恩正同後座上的兩個男孩說話,沒有留神,我們的車一下子把他撞倒了,正壓在水囊上,水囊破了,裡面的水象汽油一樣四處飛濺。除了那個大漢之外,沒有人受傷,狄恩和我趕忙下車向他道歉,並和他聊了起來。聊的時候,狄恩的眼睛一刻也未離開他漂亮的妻子。她的胸脯幾乎完全裸露在外面,只披了一件棉布罩衫。我們把去芝加哥的那位富商的地址告訴了他,於是繼續前進。
    正在我們的車快要離開狄斯莫恩斯的時候,一輛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著從我們後面追了上來,命令我們停車,「怎麼回事?」我們問道。
    一個警察跳了出來,「是你們肇成了一次交通事故嗎?」
    「事故?我們只是撞破了一個傢伙的水囊。」
    「他說他被一夥人撞了,然後這些人坐著偷來的汽車逃跑了。」這可是件新鮮事,一個男人做起事來居然像個多疑的大傻瓜,我和狄恩很少遇到過這樣的事。我們不得不跟隨警察來到警察局,坐在草地上等了一個小時。他們打電話到芝加哥,去找那輛卡迪拉克車的車主,證實一下我們是否是受雇的司機。後來警察告訴我們,當時那個富商說:「是的,車是我的車,但是對於那幾個傢伙的所作所為我一概不負責任。」
    「在狄斯莫恩斯這只是樁小事。」
    「是的,你們已經告訴我了。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為他們過去可能做過的任何事情負責。」
    事情解決啦,我們又重新上路、不久就到了衣阿華的紐頓。1947年那次該死的散步正是在這裡,下午,我們又一次穿過了沉寂的達溫波特和密西西比河,這時的密西西比河水很淺,甚至可以看見河底的泥沙。幾分鐘後我們到了洛克島。太陽開始變得昏黃,幾條清澈的小溪從綠樹和革地之間穿過美國中部的伊利諾一直流向溫柔、迷人的東部。遼闊的西部完全被我們甩在身後。雖然狄恩仍然在以同樣的高速駕駛著汽車,伊利諾的景象還是在我眼前持續了幾個小時。狄恩感到有些疲勞,但是他的嘮叨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一條狹窄的小橋上,他駕著車在幾乎不可能通過的情況下飛速衝了過去。我們前面有兩輛汽車正緩慢地從橋上駛過,他們差不多堵住了整個橋面。橋對面不遠處開來一輛卡車,卡車司機估算著兩輛汽車從橋上通過所需要的時間,計劃等他到達橋頭,兩輛汽車正好駛過。橋上絕對不能再通過卡車。卡車後面還有許多汽車在尋找時機超過它,道路非常擁擠,每輛車都只能慢慢地向前蠕動。狄恩毫不在意地依然以時速110英里開著車。他從旁邊繞過了那兩輛汽車,幾乎撞上小橋左側的欄杆,然後迎著卡車,猛然向右一拐,從卡車左側倏地一下衝了過去,卡車後面的車只來得及向後一退。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見我們的車剎那間衝過橋去,在路上揚起一片塵上。最近,伊利諾的一位著名單簧管演奏員在一次車禍中喪生,那天的情形或許跟今天一樣。我趕緊又跑到後排座位上。
    兩個男孩也坐在後面。狄恩想趕在黑夜降臨之前,一口氣開到芝加哥。在一個公路和鐵路的交匯處,有兩個流浪漢要求搭車。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發現自己坐的是一輛滿是泥漿卻依然令人羨慕的卡迪拉克豪華轎車,它正風馳電掣般向芝加哥駛去。「啊,」他們說道,「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能夠這麼快就到芝加哥,」我們經過了許多聊無生氣的伊利埃城鎮,那裡的人們對每天開著這種豪華轎車經過的芝加哥人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我們這些人還是引起了人們的注目:我們所有人都是蓬頭垢面,光著膀子的司機,兩個叫化子,我則坐在後座,頭靠在玻璃窗上,用傲慢的目光掃視著田野——就像一夥加利福尼亞的流氓來同芝加哥的地痞一爭高下一樣,又像一夥從猶他州監獄暴動出來的亡命之徒。當我們在一個小鎮上停車準備找點吃的,順便再給汽車加點油時,當地的人們都跑出來盯著我們,但卻默不作聲;狄恩穿了件T恤衫,跟平時一樣粗魯無禮。我們重新上車,繼續趕路。昏黃的天空變成了美麗的紫色,河面上波光粼粼,河對岸,芝加哥上空的巨大雲團若隱若現。我們從丹佛到艾迪。華爾的牧場再到芝加哥,全程1180英里,用了將近17個小時,不包括掉在溝裡的兩個小時,在牧場的3個小時和在衣阿華的紐頓警察局的兩個小時,每小時平均要跑750英里,而且只有一個司機,這可真是一項令人咋舌的記錄。
    10
    五彩繽紛的芝加哥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突然置身於麥迪遜大街的流浪漢之中。他們中的許多人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著,另有許多人三五成群地在酒吧和大街小巷圍成一團。「喂,仔細在那裡找找老狄恩。莫裡亞蒂,今年他也可能碰巧在芝加哥。」我們穿過這條街上的一群群流浪漢,逕直向芝加哥商業中心駛去。尖聲怪叫的電車,報童和姑娘們從我們的車旁一閃而過,空氣中傳來油炸食品和啤酒的氣味,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炫目照人——「我們終於到這個大城市了,索爾,啊哈!」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卡迪拉克停好,然後梳洗打扮一番。在青年會的對面,我們找到了一個大學。我們把卡迪拉克藏好,車頭面向著街道,以便隨時出發,隨即跟著幾位大學生來到青年會。他們在那裡有一個房間,同意我們使用一個小時,在衛生間,狄恩和我刮了刮臉,洗了個澡。我的錢包掉在房間裡,狄恩發現了,想把它揣到兜裡去,當他得知這是我們的時,非常失望。我們告別了兩個學生,他們很高興跟我們一起冒了一次險。接著,我們來到一個小飯館裡吃飯。古老的芝加哥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一半是東部的,一半是西部的。狄恩站在飯館裡,狼吞虎嚥地吃著飯,他想走過去同一個中年的黑人婦女聊天。她剛剛走進飯館,嘴裡嘮嘮叨叨地述說著她沒有錢,但是有幾個麵包,希望店裡人給她一點黃油,「哈!」狄恩說,「讓我們跟著她到街上,然後把她弄上小巷中的卡迪拉克車裡,這樣我們就可以盡情享樂一番了。」但是我們很快就忘了這事,直接把車開到北克拉克街。在芝加哥的市區轉了一圈之後,我們看到一家喧鬧下流的酒館,聽到裡傳出流行音樂的聲音。這是個多麼迷人的夜晚。「啊,夥計。」我們站在一個酒吧門前,狄恩對我說,「看看這條街道,中國人在芝加哥走來走去。多麼不可思議的城市呀——哦,那邊的窗旁站著一個女人,她正睜大眼睛往下看,兩個乳房一顫一顫的。喂,索爾,我們該走了,要到那裡才能停下來。」「我們要去哪兒,夥計?」「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必須走。」一群年輕的流行音樂演奏提著他們的樂器從車裡走了出來,走進一家酒吧。我們也跟進去。他們安排好之後就演奏起來。太棒了!領頭的是一位男高音,他滿頭卷髮,身材瘦削,上身鬆鬆垮垮穿了件運動衫,眼睛裡流露出自我陶醉的目光。在這個炎熱的夜晚,他看上去讓人產生一絲涼意。他手裡拿著小號,皺著眉頭,平靜地吹了起來。一個長得很像愛斯基摩人的漂亮的金髮小伙子,精心地穿了一件方格呢西裝,領帶打得筆挺,緊張地吹著小號。「你看,夥計,這傢伙肯定是個急於賺錢的傢伙,只有他衣著考究。他越是緊張越是吹錯,而那個冷冰冰的傢伙告訴他不要慌,只管吹。他關心的只是音樂,他真是個藝術家。讓我們來瞧瞧其他人。」有個吹薩克斯管的看上去只有18歲,卻十分鎮靜,全神貫注地吹著。這些人就是流行音樂的創新者。突然,狄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舞台旁邊一個黑暗的角落,說:「索爾,上帝來啦。」我一看,是喬治。希林!他像往常一樣,用蒼白的手支著頭,他的眼睛看不見,耳朵都彷彿大象的耳朵一般豎著,傾聽著美國的聲音,竭力想記住它們,好在英國的夏夜裡演奏。人們狂熱地讓他起來彈一曲,他照辦了。他彈奏著,一串串動人的音樂從他手中的鋼琴中飛出。人們敬畏地聽著他彈了一個小時,然後他又回到他那黑暗的角落,了不起的老希林!所有人卻感歎道:「真是蓋世無雙。」
    那個瘦削的領頭皺著眉頭說:「我們還是彈下去吧。」
    但是,似乎有什麼東西出現了,它越來越多,沒有盡頭。在希林的探索之後,他們看到了新的樂段。他們全力嘗試著,一個悅耳的音調出現了。總有上天,這音調將統治世界,贏得人類靈魂的喜愛。他們找到了它,又失去了,又費盡了心機,終於再一次重新找到了;他們在狂笑,他們在呻吟——狄恩坐在桌邊,激動地讓他們繼續,繼續。到了早晨9點,所有的人——音樂家,無精打采的姑娘們,酒吧招待員,悶悶不樂的長號吹奏員——蹣跚地走出酒吧,走進芝加哥喧鬧的白天去睡覺,直到晚上瘋狂的流行樂重新響起。
    我和狄恩按照拉格泰姆的調子一搖一晃地走了出來。現在該把卡迪拉克還給車主了,他住在湖濱路一幢優雅的公寓裡。樓下有一個大車庫,由一群渾身油漬的黑人看管著。我們把滿是泥污的車開進車庫,維修工沒認出那是卡迪拉克,我們把證明交給他,趁他正把頭湊在上面看時,趕緊溜了出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乘巴士回到了芝加哥商業中心。從那以後我們一句也沒聽到過那位富翁對於他的車說了些什麼,儘管實際上他有我們的地址,也一定會抱怨。
    11
    又該繼續趕路了,我們準備乘巴士到底特律,到現在為止,我們的錢還沒怎麼用。我們提著破破爛爛的行李來到車站。狄恩拇指上的繃帶已經像煤一樣黑,卻還纏在手上。我們兩人的樣子都慘到了極點。巴士經過密執安州時,狄恩就在搖搖晃晃的車裡睡著了。我同一位美麗的鄉下姑娘聊了起來。她穿了一件低領的棉布罩衫,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迷人的胸脯。跟她交談真是件乏味無聊的事。她講起鄉村的夜晚在院子裡爆玉米花,這本是件能讓我感到樂趣無窮的事情,然而由於她的心中缺少情趣,所以當她講述這一切時,我知道除了說明某人做過這件事外其他什麼也沒有。「你還做過其他什麼有趣的事嗎?」我試圖提起男朋友和性。她那大而烏黑的雙眼漠然地望著我,她從來沒有什麼非常想做的事——無論它是什麼,實際上每個人都知道它是什麼。「你想從生活中得到什麼?」我想迫使她去思索,但是她從來沒去想過需要什麼。她咕噥著工作,電影,夏天去看祖母,她希望能夠到紐約去,看看時裝,挑一件合適的衣服——她常常穿著東部人剛剛流行的服裝:白色女帽,帽子上插著玫瑰花,玫瑰色的淺口皮鞋,淡紫色的華達呢大衣。「星期天下午你幹什麼呢?」我問。她總是坐在走廊裡,騎著自行車的男孩子們不斷經過,有時他們也停下來聊幾句。有時她斜躺在吊床上,讀些有趣的書。「在一個晴朗的夏夜你又幹些什麼呢?」,她坐在走廊,望著路上來往的汽車,同母親一起爆玉米花。「你父親在夏夜幹什麼呢?」他在鍋爐廠上夜班,他的一生都在供養一個女人,相互之間沒有信任,沒有愛慕。「你兄弟在夏夜幹什麼呢?」他騎著自行車到處轉,時常去光顧酒店。「他渴望幹什麼?我們大家都渴望幹些什麼?我們又想要什麼?」她不知道,她打起了呵欠,她睡著了。問題太多啦,沒有人能夠回答,沒有人願意回答,更何況她只有18歲,又那麼可愛,那麼惘然無知。
    到了底特律,我和狄恩踉踉蹌蹌地從巴士上下來,衣衫襤褸,滿面灰塵,彷彿一直生活在垃圾桶裡一般。我們決定到下等街區看一場通宵電影,現在到公寓裡太冷了。哈索爾也一定在底特律的下等街區,他的那雙黑眼睛經常出現在每一個毒品注射點、通宵電影院和每一個喧嘩的酒吧。他的鬼魂不斷追蹤著我們,但是我們從來也沒有在時代廣場找到他。我們想也許碰巧老狄恩。莫裡亞蒂也在這裡——但是他不在。我們每人花了35美分走進一家年久失修的電影院,在樓廳裡一直坐到早晨。當我們疲憊地走下樓時,看通宵電影的人已經走光了。他們中有在汽車製造廠工作的來自阿拉巴馬州的黑人;白人老叫化子;披著長髮的年輕嬉皮士,他們跑到街頭喝啤酒去了;妓女;普通夫婦;還有一些無事可做,無地可去,無人可信的家庭婦女。電影牛仔歌星艾迪。狄恩和他的坐騎白馬布魯波,這是第一部電影。第二部是立體電影,講的是喬治。拉福特、西德尼。格林斯特和皮特。勞爾在伊斯但布爾的事情。我們看著他們在甦醒,聽到他們在睡覺,感覺到他們在作夢。當早晨來臨時,這些可怕的經驗已經滲透到我們的潛意識之中,從那以後舉手投足都不知不覺地受到他們的影響。我彷彿一百次地聽見大個子格林斯特的冷笑,聽見皮特。勞爾陰險的微笑。我同喬治。拉福特一起陷入他的偏執狂的恐懼中;我和艾迪。狄恩一起騎馬、唱歌、無數次地向盜馬賊開槍。
    在黑暗的電影院裡,酒瓶子扔得遍地都是。人們轉來轉去,看看哪裡有什麼事可以幹幹,有什麼人可以聊聊。當朦朧的晨霧象幽靈一般拍打著電影院的窗戶和屋簷時,我靠在座位的木扶手上睡著了,6個劇場清潔工開始清掃整個劇場的雜物,居然掃出了一大堆垃圾。我低頭打著鼾,垃圾差點碰到我的鼻子——他們幾乎連我也一塊兒給清掃了。這是後來狄恩告訴我的,他在後面10排看到了這一切。所有的香煙頭、酒瓶、火柴盒都被掃到這堆垃圾裡。如果他們把我也給掃走,那麼狄恩就再也見不到我了,那時,他就要跑遍美國,從東到西查看每一隻垃圾桶。我會在垃圾桶對他說什麼呢?「別來打擾我,夥計,我在這裡很快活。1949年8月的一個晚上你在底特律把我給丟了,為什麼還要到這個污穢的地方來打擾我呢?」
    1942年我曾經在一出令人作嘔的把戲中成了主角。那時我是個水手,在波士頓斯考利廣場的帝國咖啡館裡喝酒,我一氣喝了60杯啤酒,然後出去上廁所。由於喝得太多,我一下倒在小便池裡睡著了。那天晚上,至少有100個水手和各種各樣的人興味盎然地跑進去看我。
    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在塵世中默默無聞的人要比在天堂上聲名顯赫自由自在得多,什麼是天堂?什麼是塵世?全是些虛無縹渺的想像。
    清晨,我和狄恩罵罵咧咧地從這個可怕的地方鑽了出來去找汽車。我們在一家黑人酒吧裡喝著酒,跟幾個姑娘調調情,聽著自動唱機裡播放的爵士樂,痛痛快快地過了一個上午,然後,我們拖著亂七八糟的行李,坐上本地的巴士乘了5英里路,準備找一個人,他要我們付4塊錢,然後帶我們去紐約。他是個一頭金髮的中年人,戴了副眼鏡。他有一個溫暖的家,有妻子和孩子。我們在院子裡等著,他正在作出發的準備。他那可愛的妻子穿著圍裙給我們端來咖啡,但我們只顧忙於聊天。這時,狄恩很興奮,每件事都出乎意料地讓他感到高興。他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渾身上下不停地淌著汗。等我們坐上嶄新的克萊斯特車向紐約出發時,那個可憐的傢伙才意識到他答應搭乘的是兩個瘋子。但是他還是盡心盡力地開著車。事實上當我們經過布裡奇斯體育場,談論著明年的橄欖球比賽時,他已經完全習慣了我們。夜裡,我們經過了多倫多,然後一直向俄亥俄駛去。我感到我又開始象旅行推銷員一樣一次又一次地穿過美國的大小城鎮——旅行包裡塞滿了雜七雜八的破爛,卻沒有一個人要買。快到賓夕法尼亞時,那個傢伙累了,於是狄恩接過方向盤,駛完了剩下一段到紐約的路。我們可以聽到收音機裡播放的錫德樂隊演奏的最新流行音樂。現在,我們正在駛入這個美國最偉大的城市。我們是清晨到達這裡的,時代廣場上車來人往,紐約永遠不會有片刻的安靜,當我們駛過廣場時,又不自覺地在尋找哈索爾。
    一小時以後,我和狄恩來到姨媽在長島的新居。她本人正忙於對付那些畫家,他們是一些我們家的朋友。當我們從聖弗蘭西斯科回來搖搖晃晃地踏上樓梯時,她正同他們為了錢的問題討價還價。「狄恩可以在這兒住幾天,以後他就得走,你明白我的話嗎?」旅行終於結束了。那天晚上,我和狄恩在長島的加油站、立交橋和薄霧籠罩的點點燈火中長時間地散步。我記得他在一盞街燈下站著。
    「我們再走過一盞街燈以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索爾,但是現在我還在繼續思考一個新的想法,等我們走到下一盞燈下,我要重新回到原來的想法上來,同意嗎?」我當然同意。
    我們已經習慣於旅行,我們可以走遍整個長島,但是再也沒有陸地了,只剩下浩瀚的大西洋,我們只能走這麼遠,我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答應永遠是朋友。5天以後,我們去參加在紐約舉行的一個晚會。我遇見了一個名叫伊尼茲的姑娘,我告訴她我有一個朋友跟我在一起。什麼時候她可以見見。我一邊喝酒,一邊告訴她他是牛仔。「噢,我一直想見見牛仔。」
    「狄恩在哪兒?」我在晚會裡叫著,「到這兒來,夥計。」狄恩忸忸怩怩地走了過來。
    一小時以後,在烏煙瘴氣的晚會中,他跪在地上,臉頰貼著她的胸脯,喃喃地答應了她的一切要求。她是個高大、性感、皮膚黝黑的女人,看上去就像從巴黎來的騷貨。以後幾天,他們通過長途電話同在聖弗蘭西斯科的凱米爾為了一張必要的離婚證明討價還價,只有離了婚狄恩和伊尼茲才能結婚。但是幾個月以後,凱米爾給狄恩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這是年初幾個晚上親熱的結果,再過幾個月,伊尼茲也將生下一個孩子,連同在西部某地的一個私生子,狄恩現在有四個孩子,卻沒有一分錢。他還像從前一樣四處惹事,及時行樂,來去無蹤,所以,我們去不成意大利了。

第五部
    
    1
    我的書賣出以後賺了一筆錢,於是我向姨媽付清了這一年的房租。不知春天什麼時候才能來到紐約,我實在無法忍受從新澤西吹來的大陸乾燥的冷空氣,決定離開這裡。於是我走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紐約同狄恩告別,把他留在那裡。如今他在麥迪遜和第40街的一個停車場工作,還跟從前一樣,上身一件T恤衫,褲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腿上套著他那雙開了口的鞋,開著車四處亂轉。
    平常我總是到黃昏時分去看望他,沒有什麼事可做。他站在房間裡,數著車票,兩手時而習慣性地摩挲一下肚皮。收音機總是開著,「夥計,你聽過那個馬蒂。格萊克曼解說籃球比賽嗎?——中鋒隊員衝破防守,投籃,兩分。他真是我聽過的最了不起的解說員。」他就是這樣從中獲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快樂。他同伊尼茲一起住在東80街一個只有冷水的房間裡,晚上回到家,總要脫下衣服,換上一件長過臀部的中國絲綢襯衫,坐在他的扶手椅裡,抽一袋裝有毒品的水煙。他在家裡的另一個消遣就是擺弄一副下流紙牌。「最近我一直在注意這個方塊二點,你注意過她的另一隻手在哪裡嗎?我敢打賭你說不出來。仔細看看。」他把方塊二點遞給我,上面畫著一個高大的垂頭喪氣的男人和一個淫蕩的、愁容滿面的妓女正躺在一張床上。「仔細看哪,夥計,這張牌我已經用過許多次了。」伊尼茲正在廚房裡做飯,苦笑著向屋裡瞟了一眼,她現在可以說是心滿意足了。「看清楚她了嗎?看清楚她了嗎,夥計?那就是伊尼茲。瞧,她幹起那事就是這樣。她常常把頭靠在門上,微微一笑。
    哦,我一直在和她交流,我們已經得到了最美的東西。今年夏天我們準備住到賓夕法尼亞的一個農場裡去——我可以開車回紐約找點樂子。過幾年我們就會有一間漂亮的大房子,有許多孩子,艾米!哈萊姆!埃德加!「他從椅子裡跳起來,放上一張威利。傑克遜的唱片。他站在唱機前。一邊拍著巴掌,一邊跟著節拍扭動。」啊!他唱得那麼淒切,我第一次聽他唱歌時,還以為他第二天晚上一定要死了,但是他現在還活著。「
    這完全是他跟凱米爾在聖弗蘭西斯科所幹的一切在大陸另一端的翻版。那只歷經磨難的箱子就放在床下,隨時準備好要遠走高飛。伊尼茲經常給凱米爾打電話長談,她們談論著狄恩提到過的一些下流場所,甚至互相通信交換對狄恩怪僻性格的看法。當然,狄恩不得不把每個月薪水的一部分作為撫養費寄給凱米爾,否則他六個月前就把工作辭了,為了補回損失的錢,他在停車場常常耍些小花招。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在花言巧語中把一張5元的鈔票當成20元付給了一位有錢人而沒被發現,然後我們來到一個名叫波特蘭的流行音樂酒吧中把多出來的錢花光了。
    一天晚上,我們在第47街和麥迪遜街的拐角一直聊到凌晨3點。「索爾,他媽的,我希望你不要走,真的,這是我第一次不跟我的老夥伴一起在紐約。」他接著說,「我不會一直在紐約的,聖弗蘭西斯科才是我的家。在這裡除了伊尼茲我一個姑娘也沒有——這是我在紐約碰上的唯一一件事。他媽的!但是一想到要重新穿過可怕的大陸——索爾,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聊一次了。」在紐約,我們總是同一群朋友出入於各種酒會,似乎這對狄恩並不合適。夜晚,天空中飛揚著冰冷的雨絲,他站在麥迪遜大街,渾身縮成一團,這時他看上去更像他自己。「伊尼茲愛我,她已經告訴了我,並且答應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什麼也不用擔心。你瞧,夥計,你越老,麻煩就越多,總有一天我們會在黃昏的時候來到小胡同,一起守在垃圾桶旁邊。」
    「你是說我們最後會成為老叫花子嗎?」
    「為什麼不會呢,夥計?當然,只要我們願意就行,就是如此。這樣結束也沒有什麼壞處。你可以帶著各種希望,包括成為顯貴和富翁,無拘無束地度過整個一生。沒有人會打擾你,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路走下去。」我同意他的話。他正在用最簡單的方式接近思想。
    「你的路是什麼呢?夥計?——聖徒的路,瘋子的路,虛無縹渺的路,淡泊悠閒的路,還是其他什麼路?從某種程度上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路,問題是怎麼走?走到哪兒?」我們在雨中談得十分投機。「你看到過我的孩子,他將來可能也是個四處流浪的人——醫生的確這麼說。我告訴你,索爾,直說吧,無論我住在哪裡,我的箱子總是放在床底下。我在準備離開這裡,否則早把它扔了。我已經決定馬上拋開一切。你知道我總想不再干蠢事,你別擔心,我們都瞭解時代——它緩慢地變化著,到處充滿過時的樂趣。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樂趣嗎?」我們在雨中眺望遠方。那天晚上,哈得遜河汩汩奔流,河面象大海一般寬闊,暴雨覆蓋了兩岸的堤壩,覆蓋了停泊在岸邊的輪船,覆蓋了周圍的一切。「所以,」狄恩說,「生活把我帶到哪裡我就走在哪裡。你知道,我最近給我在西雅圖監獄裡的父親寫了封信,前幾天我收到他的一封信,這是幾年中他給我寫的第一封信。」
    「是嗎?」
    「是的。他說他想看看孫子,等他到了聖弗蘭西斯科,就跟兩個小傢伙住在一起。我在東40街找到一間只有冷水的房間,一個月13塊錢。如果我能給他一點錢,他就可以住到紐約來——如果他願意來的話。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我妹妹的事,但是你知道我有一個可愛的小妹妹,我真希望能把她接來也和我住在一起。」
    「她現在在哪兒?」
    「噢,問題就在這裡。我不知道——他想試著去找她,這個老傢伙,但是你知道他會幹什麼?」
    「他去了西雅圖?」
    「他直接進了骯髒的監獄。」
    「他以前在哪兒?」
    「得克薩斯,得克薩斯——你知道,夥計,那裡有我的靈魂,那裡是屬於我的地方。——你一定注意到我近來平靜多啦。」
    「是的,的確如此。」狄恩在紐約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只想跟別人聊天。我們站在寒冷的雨夜裡,冷得要死。我們約定了一個日子,我走之前在我姨媽家再見一次面。
    接下去的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來了。我們一起出去同一群小孩子在長島鐵路附近一塊撒滿煤灰的地上玩起了棒球,之後又一本正經地玩起了籃球。「放鬆些,不必這麼緊張。」
    他們在我們身邊傳著球,輕而易舉地打敗了我們。我和狄恩都是滿頭大汗,狄恩還在水泥地上摔了個倒栽蔥。我們氣喘吁吁地猛撲過去,想把球從小孩子們手裡奪過來,他們卻靈活地把球傳給另一個人,輕鬆地從我們頭上投到籃裡。我們帶著球發瘋似地撲到籃下,他們也及時趕到,從我們汗津津的手中搶了過去,然後一個短傳。他們都認為我們有些不正常。狄恩和我在回家的路上,一人站在街道的一邊,玩著傳球遊戲。我們試著用一種特殊的方法傳球。當一輛汽車駛來時,我沿著街沿跑著,然後把球傳給狄恩,球正好擦著正在減速的汽車飛過,他一躍而起,接住了球,又順勢倒在草地裡,然後把球向我扔了過來,正打在一輛停在路邊的麵包車上。我撿起球馬上扔了回去,狄恩不得不急忙轉過身去接。由於站立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來到姨媽家以後,狄恩掏出錢包,把上次我們在華盛頓因超速被罰的15元錢還給了我姨媽。她喜出望外,於是晚上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喂,狄恩。」姨媽說,「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照顧即將出世的孩子,這次就留下來結婚。」
    「當然,當然。」
    「有了這些孩子以後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周遊全國啦,那些可憐的小生靈會無依無靠的,你必須給他們生活的保證。」他盯著腳尖,點了點頭。在陰沉昏黃的傍晚,我們站在立交橋上互相道別。
    「我希望當我回來時你還在紐約。」我對他說,「狄恩,我一直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兩家能夠住在一條街上,相敬如賓。」「太好啦,夥計,——你知道,一想到我們曾經遇到的和即將遇到的麻煩,像你姨媽提到的那樣,我就盼望這一天能來。我不想要孩子,伊尼茲堅持要。我們還吵了一架,你知道嗎?瑪麗露在聖弗蘭西斯科同一個經銷舊車的商人結了婚,她也懷了一個孩子。」
    「是的,現在我們都陷在裡面啦。」我的話發出空洞的回音,整個世界都變得混沌一片。他拿出一張照片,是凱米爾和剛生下來的女兒在聖弗蘭西斯科一條灑滿陽光的小路上拍的。一個男人的影子投射在孩子身上,是兩條長長的褲腿的陰影。「那是誰?」
    「還不是埃迪。鄧克爾。他回到了蓋拉蒂身邊,現在他們去了丹佛,他們花了一天的時間拍照。」
    埃迪。鄧克爾,不知道他原來富於同情心。狄恩拿出其他照片,我忽然想到有一天我們的孩子驚奇地看到這些照片,一定會認為他們的父母生活在平靜、秩序井然的生活中,像照片上的那麼安詳。早上起床以後,無憂無慮地在大街上散步,永遠也不會想到我們實際的生活和夜晚是那麼紊亂、瘋狂和放蕩,難以設想的空虛,這一切在照片上都遺憾地被忽略了。
    「再見,再見。」狄恩慢慢地走進黃昏之中,隆隆的汽車冒著煙從他身旁駛過,他的影子跟在他的身後,模仿著他的步伐、思考和一切舉動的姿態。他轉過身來,使勁地揮手,他向我打了一個全速前進的手勢。嘴裡嚷著什麼,我沒有聽見。他繞了一個圈,跑到高架鐵路的鋼筋架旁,向我最後打了一個手勢。我向他揮著手,突然他轉過身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我凝視著屬於我的那份生活,那又是一條漫長而可怕的道路。
    2
    每到夜半時分,就會有一首歌在我心頭低吟我的家在密蘇里,我的家在特魯基,我的家在奧佩路薩斯,我無家可歸。我的家在古老的門多拉,我的家在伍恩地尼,我的家在奧格拉拉,我從來就沒有家。
    在華盛頓,我乘坐巴士,到城裡逛了幾圈,然後繞道去看看布魯山脈,聽聽西蘭多的鳥鳴,參觀斯通華爾。傑克遜的墓地。傍晚,我連咳帶喘地站在卡那瓜河邊;晚上,散步在西弗吉尼亞查爾斯頓的山腰;半夜則到了肯塔基的阿色蘭,同一個孤身一人的姑娘在一起,她把自己關在密不透風的帳篷裡。接著是漆黑和神秘的俄亥俄和黎明中的辛辛那提,然後又是印第安那的田野和象從前一樣籠罩在下午濃密的山霧中的聖路易斯,沾滿泥土的煤塊和蒙大拿的原木,堪薩斯的田疇和在遼闊原野上的堪薩斯牛群,這裡的小鎮中,每一條街道都通向大海;白天則是阿比利恩,東堪薩斯的草地變成了西堪薩斯的山地。我們的車開始在夜色中爬行西部的山坡。亨利。格拉斯跟我一起坐在巴士上,他是在印第安那州的特裡亨特上的車,這時他對我說,「我告訴過你我為什麼討厭我身上穿的這套衣服,這是絲絨毛的——但不全是。」他把商標遞給我看。他剛從特裡亨特釋放出來,罪名是在辛辛那提盜賣汽車。他是一個頭髮捲曲的20歲左右的年輕人。「我一到丹佛就把這套衣服賣到寄賣商店,然後買一套牛仔服。你知道在監獄裡他們都對我幹了什麼?他們把我同一本《聖經》關在一起。我常常把它墊在石頭地板上,然後坐在上面。他們見我這麼幹,就把那本《聖經》拿走,另外給了我一本小型的袖珍本。只有這麼大,不能坐在上面啦。於是,我就讀了一遍《聖經》的《新約全書》。哈哈——」他捅了捅我,嘴裡嚼著糖果。他一刻不停地嚼著糖果,因為他的胃在監獄裡搞壞了,其他什麼也不能吃。「你知道,那本《聖經》裡有許多真正令人興奮的東西。」他告訴我這東西就是「暗示」。每一個就要離開監獄的人常常在議論他被釋放的日期,這就是在暗示其他人還要不得不留在這裡。那時我們就會卡住他的脖子說:「不要向我暗示。『多暗示是件該死的事情——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我不會暗示什麼的,亨利。」
    「每個人都在向我暗示,我的嗅覺很靈敏,有時我氣得要殺人。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一直在坐牢嗎?全是因為我13歲的時候發了一次脾氣。當時,我和一個男孩在看電影,他罵了一句關於我母親的話——你知道那句髒話——我拔出小刀就向他喉嚨割去。如果不是他們拉住了我,我非殺了他不可。法官問我:」當你撲向你的朋友時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是的,先生,我知道。我想殺了這小子,現在仍然想這麼做。『這樣我就無法獲得保釋,被送進了教養院。在單人牢房裡我吃夠了苦頭,我再也不想進監獄了,他們太壞。那裡面的事我可以說上整整一個晚上,我已經跟許多人說起過。你不會知道我覺得出來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我上車的時候,你正坐在車上——當時車正駛過特裡亨特——你在想什麼?「
    「我只是在飛馳的車裡坐著。」
    「可是我呢,我卻在唱歌。我坐到了你旁邊是因為我害怕坐到其他姑娘旁邊,我怕我會發瘋,把手伸到她們的衣服裡面,我得過一段時間才行。」
    「那樣你就會被關進另一個監獄,再一次跟生活隔開。從現在起你最好還是悠著點兒。」
    「我正打算這麼做。麻煩的是我無法控制我在幹的事。」
    他要去跟他的兄嫂一起生活,他們給他在科羅拉多找了一份工作,他的車票是監獄看守給買的,他只想獲得釋放。這是一個很像狄恩的年輕人,他的血液熱烈的奔流著,使他難以忍受。但是沒有一個來自天上的奇怪的聖人把他從乖戾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作為朋友,到丹佛以後看著我,別讓我干蠢事,行嗎,索爾?也許我可以獲得我哥哥的保護。」
    我們到了丹佛以後,我挽著他的胳膊來到拉瑞默街典當他的囚服。當鋪的老猶太人還沒有全部打開就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我這裡不收這種倒霉的東西,我每天都能從肯恩城人那裡弄到這些東西。」
    拉瑞默街隨處可見一些人試圖出賣他們的囚服,亨利最後只得把那東西用紙包好夾在胳膊底下,穿著嶄新的牛仔褲和運動衫四處遊逛。我們來到狄恩常去的格林納姆酒吧——在路上,亨利把那件囚服扔進了垃圾桶——打電話給蒂姆。格雷。現在是晚上。
    「是你呀?」蒂姆。格雷吃驚他說。「太棒啦!」
    十分鐘以後,他和斯但。希潑哈德搖搖晃晃地走進酒吧。他們對丹佛的生活失望已極,曾經一起旅行到法國。他們很喜歡亨利,給他買了啤酒。亨利開始揮霍他在監獄裡發的那些零花錢。我又一次回到了溫柔、漆黑的丹佛的夜晚,回到了它那幽深的小巷和瘋狂的房屋之中。我們來到城裡,跑遍了所有酒吧。斯但。希潑哈德這幾年來一直想見見我。現在,我們第一次一起在大街上行走。「索爾,打我從法國回來以後就搞不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你真的要去墨西哥嗎?我跟你一起去行嗎?我能得到100元錢,我曾經用退伍軍人助學金在墨西哥城大學讀過書。」
    好吧,事情就這麼定啦,斯但將與我同行。他是一個頭髮凌亂,身材細長,略帶羞澀的丹佛小伙子,臉上常常掛著和善的微笑。「他媽的!」他兩手叉著腰;悠閒地在街上走著,從街的這一邊晃到另一邊。他和他祖父吵得不可開交,為了對著幹,他去了法國。現在,他又要去墨西哥。由於與祖父的爭吵,斯但常常象乞丐一樣在丹佛流浪。那天晚上,我們痛飲了一通以後,斯但在亨利的旅館房間裡擠著睡了一夜。「這麼晚了我不能回家——我祖父正跟我過不去,他還不斷折磨我母親。我告訴你,索爾,我準備越早離開丹佛越好,否則我真要瘋啦。」
    我住到了蒂姆。格雷家。後來,芭比。羅林斯為我租了一間整潔的地下室小房間,一個星期以來我們每晚都在那裡舉行晚會。亨利決定到他哥哥家。我們後來再沒見過他,不知道從那以後是否有人見過,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又把他抓到監獄裡,或者他是否在某個夜晚逃出了囚牢重獲自由。
    整整一個星期,蒂姆。格雷、斯但、芭比和我每天下午都是在丹佛迷人的酒吧裡度過的。那裡女招待的穿著都那麼漫不經心,一雙帶著羞澀與挑逗的眼睛滴溜亂轉。她們絕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實際上她們常與顧客一起陷入情網,來一段足夠刺激的故事,一會兒是破口大罵,一會兒又如膠似漆,這樣的故事在每一個酒吧你都能碰上。晚上。我們來到瘋狂的黑人酒吧間欣賞爵士樂,一個個都喝得爛醉,然後在我的地下室房間裡一直聊到早上5點,中午,我們常常躺在芭比家的後院,一群喜歡戲弄牛仔和印第安人的丹佛頑童爬上幾棵結滿果實的櫻桃樹,用櫻桃往我們身上扔。我玩得十分痛快,整個世界都呈現在我的眼前,我再沒有了亂七八糟的幻想。斯但和我打算讓蒂姆跟我們一起走,但是他卻留戀他在丹佛的生活。一天晚上,我正在為到墨西哥作準備,丹佛的多爾突然跑來找我,說:「嗨,索爾,猜猜誰要來丹佛。」我有些莫名其妙。「他已經上路啦,這條消息我是從可靠的地方得到的。
    狄恩買了一輛汽車,正要來見你。「一剎那間,我彷彿看見了狄恩,一個既令人感到興奮又令人感到恐懼的天使,正急急忙忙地趕著路,像雲一樣飛速地向我靠近,就像平原上的那個」屍衣旅客「那樣追趕著我,向我襲來。在平原之上,我彷彿看見了他那張執著、堅毅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雙眼,看見了他的雙翼,看見了他那輛破舊的汽車噴射出熊熊的烈焰,在路上不斷燃燒,它穿過田疇,橫跨城市;毀滅橋樑,燒干河流,瘋狂地向西部奔馳。我知道狄恩又一次發起瘋來了。如果他把所有的積蓄從銀行中取出買車的話,他的妻子就會一分錢也拿不到。一切都變得那麼不可思議。他又一次一直向西越過可怕和呻吟的大陸,在他身後,燒焦的廢墟冒著余煙。我們手忙腳亂地為狄恩的到來作好準備,他將開車帶我去墨西哥。
    「你想他會帶我一起去嗎?」斯但忐忑不安地問。「我會跟他談的。」我果斷地說;事實上我們無法預料。「他睡在哪裡?吃什麼?有女孩子找他嗎?」就像高康大的來臨一樣,不得不準備擴大丹佛的貧民區,削減某些法律才能適應他那如火如荼的熱情。
    3
    狄恩來到的情景,就像是一出過時的電影。一個明媚的下午,我正在芭比家,房間裡空蕩蕩的。她母親到歐洲去旅遊,家裡只剩下伴娘夏洛蒂,她已經75歲高齡,走起路來卻像年輕人一樣有生氣。羅林斯家族遍佈整個西部,她經常從一家跑到另一家,以顯示自己還有點用。她曾經生過一打兒子,他們卻都遠走高飛,拋棄了她。現在,雖然她已經老了,對我們的一舉一動卻仍然很感興趣。當我們在臥室裡喝著威士忌時,她總是悲哀地搖著頭。「現在你們可以滾到院子裡去啦,年輕人。」樓上——這是一種木製樓房——住著一個叫湯姆的傢伙,他毫無希望地愛著芭比。他來自佛蒙特的一家富裕家庭,他們都這麼說,還說那裡有一個職業在等著他什麼的,但是只要芭比住在什麼地方他就住在什麼地方。到了晚上,他常常坐在臥室裡,臉躲在報紙背後,無論我們中的哪一個人說些什麼,他都注意地聽著,但卻一聲不吭,一旦芭比開口說話,他就會變得興奮異常。如果我們強迫他放下報紙看著我們,他就會露出非常尷尬和痛苦的表情。「嗯?哦,當然,我一定這麼做。」他總是這麼說。
    夏洛蒂坐在角落裡,手裡編織著什麼,老眼昏花地盯著我們大家。她的任務是看護,但是她卻什麼人也看不見。芭比坐在沙發上咯咯地笑著,蒂姆。格雷、斯但。希潑哈德和我則倒椅子上。可憐的湯姆忍受著痛苦,他站起身,歎了一口氣,說,「得了,一寸光陰一寸金。晚安。」然後,便消失在樓上。作為一個情人,他對芭比毫無辦法。她愛蒂姆。格雷,他卻像條黃鱔一樣從她的手中溜掉了。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們又這樣圍坐在一起。快吃晚飯的時候,狄恩突然開著他那輛舊車出現在門口。只見他穿了一套粗花呢西裝,裡面套著馬甲,衣服上還掛了一條表鏈。他跳下車。「嗨!嗨!」我聽見街上有人在叫,他同羅伊。約翰遜在一起,後者同他的妻子多蘿茜剛從聖弗蘭西斯科回來,現在就住在丹佛啦。鄧克爾、蓋拉蒂。鄧克爾還有湯米。斯納克也在丹佛。所有的人又都來到了丹佛。我走出門廊,「喂,我的孩子,」狄恩說著,伸出他那雙大手「我知道這裡會一切如意的。你好,你好。」他跟每一個打著招呼,「噢,蒂姆。格雷、斯但。希潑哈德,你們好!」我們把他介紹給夏洛蒂。「噢,你好,這是我的朋友羅伊。約翰遜,他很熱情,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說著,又把手伸向湯姆,後者一直盯著他。「哈,索爾,老夥計,有什麼故事嗎?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到墨西哥,明天下午?啊,太好啦!現在,我要用16分鐘趕到埃迪。鄧克爾家,把我在鐵路上時用的舊表找出來,趕在拉瑞默街打烊之前把表當掉,還要盡量抓緊時間看看我們家的老頭子會不會在哪個酒吧,我跟多爾有個約訂,他總是答應資助我,幾年來我什麼變化也沒有——快到6點鐘啦——聽見我的話了嗎?——我想讓你等在這裡,我很快會來接你去羅伊。約翰遜家聽聽流行音樂,輕鬆一個鐘頭。45分鐘前你和蒂姆和斯但和芭比今天晚上可能已經有計劃,沒有想到我會來,而我開著37型福特車來啦,車就停在那裡,你們都可以看見。我開著它在堪薩斯城停了很長時間去看望我的表兄,不是山姆。布拉迪而是另一個年紀小點的……」他一邊嘮叨著這一切,一邊忙忙亂亂地在臥室裡避開人們的視線,脫下西裝換上1恤衫,把他的表塞進另一條骯髒的褲子裡。
    「伊尼茲呢?」我問,「紐約出了什麼事?」
    「索爾,這次旅行為的是搞到一張比其他地方都要便宜和簡單的墨西哥離婚證。我總算跟凱米爾談妥了。一切都解決啦,一切都安排好啦。一切都很順利。我們知道我們現在什麼也不用擔心,不是嗎,索爾?」
    噢,太好了。我總是隨時準備跟隨狄恩,我們開始安排一系列新的計劃準備過一個狂歡之夜。這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夜晚,我們在埃迪。鄧克爾的兄弟家舉行了一個晚會。他的另外兩個兄弟是巴士司機,他們板著臉坐在那裡注視著正在發生的一切,桌子上擺滿了點心和酒。埃迪。鄧克爾一副快樂而又滿足的神色。「喂,你現在同蓋拉蒂和好了?」
    「是的,先生。」埃迪說,「你知道,我要上丹佛大學啦、我和羅伊。」
    「你準備學什麼呢?」
    「噢,社會學和所有這方面的課程,你知道。嗨,狄恩每年都要發一次瘋,不是嗎?」
    「的確如此。」
    蓋拉蒂。鄧克爾也在這裡,儘管她跟每個人都能聊幾句,但是狄恩卻是房間的中心。他站在那裡,在希潑哈德、蒂姆、芭比和我面前表演著,我們一個埃一個地坐在廚房裡靠牆的椅子上。埃迪。鄧克爾遲疑地站在狄恩身後,他那可憐的兄弟則被擠到了角落裡。「嗨!
    嗨!「狄恩叫著,拉了拉T恤衫,摩挲著肚皮,在那裡上竄下跳,」噢——我們現在都聚集在這裡了。幾年來我們四處奔波,但是你看我們誰也沒有真正改變,這太令人吃驚啦,真是經久——嗯——耐用。我這裡有一副紙牌,我可以用它準確他說出每個人的命運。「他拿出來的還是那副下流紙牌。多蘿茜。約翰遜和羅伊。約翰遜呆頭呆腦地坐在角落。這是個令人沮喪的晚會。狄恩忽然安靜下來,坐在廚房裡斯但和我之間的椅子上,茫然若失地直視前方,誰也不理會。他只是暫時隱退一會兒,為的是積聚力量。只要你一碰他,他馬上就會像掛在懸崖上的一塊石頭那樣搖晃起來,他可能會直衝下來或者左右搖擺。過了一會兒,他的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就像一個人剛剛清醒過來一樣環顧著四周說:」啊,看看所有這些可愛的人兒,他們正同我一起坐在這裡,這真是太好了,索爾!「他站起身,穿過房間,拉起晚會上兩個巴士司機中的一個,」你好,我的名字叫狄恩。莫裡亞蒂。是的,我一直記得你,一切順利嗎?哦,看看這些誘人的點心,我能來幾塊嗎?這是我嗎?是可憐的我嗎?「
    埃迪的姐回答說:「是。」「啊,太好了。人們都那麼善良,桌子上擺滿了點心和其他誘人的東西,都是為了讓人高興,太好了。」他搖搖晃晃地站在房子中間吃著點心,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所有人。他轉過身來掃視身後,他所看到的一切都使他感到驚奇,人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聊天。他叫道:「太棒了!」牆上的一幅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過去湊近看著,然後退後幾步,勾著頭,又跳起來,他想從各個方向和角度欣賞這幅畫。「他媽的!」
    他不清楚最後獲得的印象到底是什麼,就不再去關心它了。人們開始注視狄恩,臉上帶著長輩關切的神情,他最後成了天使,我知道他最後總會成為天使。但是像其他天使一樣他仍然會生氣會發怒。那天晚上我們離開晚會以後,一大幫子人擁進溫得薩酒吧,狄恩酣醉淋漓地喝起酒來。
    溫得薩曾經是丹佛最受人歡迎的旅館,它的許多地方都令人感到有趣——在樓下大廳的牆上還留著彈孔——這裡也曾是狄恩的家,他和他父親就住在這裡樓上的一個房間裡。現在,他不再是旅客。他喝起酒來就像他父親一般,他像喝水一樣喝著葡萄酒、啤酒和威士忌;他的臉漲得通紅,滿頭大汗,在酒吧裡亂吼亂叫;他蹣跚地走過舞池,幾個西部藝人正彈著鋼琴,同姑娘們跳舞。他揮舞胳膊,對他們尖聲叫著,我們參加晚會的人圍成兩大桌,有丹佛的多爾、多蘿茜和羅伊。約翰遜,一個從懷俄明的希布法羅來的姑娘,她是多蘿茜的朋友,斯但、蒂姆。格雷、芭比、我、埃迪。鄧克爾、湯姆,斯納克和其他幾個人,一共13個。多爾別出心裁:他抱來了一個花生米機,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往裡投入9美分,便可以吃到花生米。他還建議我們每人在一張1美分的明信片上寫點什麼,把它寄給在紐約的卡羅。馬克斯。於是我們胡亂寫了起來。拉瑞默街的晚上傳來陣陣提琴聲。「這不是很有趣嗎?」多爾叫道。在男廁所,狄恩和我使勁撞著門想把它撞破,但是它有一英吋厚。我的中指手骨被撞傷了,直到第二天才發現。我們喝灑喝得烏煙瘴氣,只想衝出去換個酒吧重新喝。一群城市裡的小伙子跟我們在一起,他們已經習慣於這種喧鬧。一切都亂作一團。到處都在舉行晚會,甚至有一個莊園也在舉行晚會。我們全體驅車而入——除了狄恩以外,他駕車到其他地方去了——在莊園裡,我們坐在大廳中一個大桌子旁邊盡情地嚷著,大廳外有一個游泳池和避暑涼棚。到了後半夜,狄恩和我、斯但。希潑哈德、蒂姆。格雷、埃迪。鄧克爾、湯米。斯納克坐在汽車裡,一切在我們面前延伸,我們來到墨西哥人聚居區,又到了黑人酒吧,我們四處亂轉。斯但。希潑哈德只管享樂,其他什麼也不考慮。狄恩被他迷住了。
    重複著斯但所說的一切,不時揮手擦擦臉上的汗。「我們不是要去及時行樂嗎,索爾?帶上這個斯但一塊兒去墨西哥!」這是我們在丹佛的最後一夜,我們過得痛快而又瘋狂。這一夜是在地下室的燭光中喝酒結束的。夏洛蒂穿著睡袍打著手電筒在樓上躡手躡腳地來回走動。
    我們還帶來了一個黑人,他自稱戈曼茲,他坐在黑人酒吧中,一言不發。我們看到了他,湯米。斯納克叫道,「喂,你的名字叫約翰尼嗎?」
    戈曼茲回過身來,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說:「你能重複一遍你說的什麼嗎?」
    「我是說你是他們叫作約翰尼的那個人嗎?」
    戈曼茲走了過來,「我看上去很像他嗎?我真希望我是約翰尼,但是我無可奈何。」
    「啊,夥計,到我們這兒來吧!」狄恩叫道。戈曼茲跳上車,我們走了。為了不影響鄰居,我們在地下室興奮地輕聲聊著。到了早上9點,人們都走了,只剩下狄恩和希潑哈德,他們仍然像瘋子一樣嘰嘰喳喳的沒個完。人們起來做早餐時,會聽見地下傳來奇怪的聲音:「好!好!」芭比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我們該出發去墨西哥了。
    狄恩開車來到附近一個加油站,把一切都準備停當。這是一輛37型福特牌轎車,右邊車門壞了,只能掛在那裡。右邊前座也壞了,你一坐上去就會人朝後仰臉朝天。「別看車成了這樣,」狄恩說,「我們一定能開到墨西哥,它會日夜兼程把我們帶到那裡裡。」我查看了一下地圖,全程大約有1000多英里,大部分是在得克薩斯,一直到邊境線上的拉雷多,然後再走767英里,穿越整個墨西哥到中美洲地峽和奧克薩根高原。我幾乎無法想像這次旅行,這是我所有旅行中最驚人的一次。它不再是東西橫貫,而是到充滿魔力的南方。「夥計,這輛車會帶你們到達那裡的。」狄恩充滿信心他說,他拍著我的手臂,「等著瞧吧,啊哈!」
    我同希哈潑德一起去了結他在丹佛的工作,正好遇上他可憐的祖父。他站在門口,叫著:「斯但——斯但——斯但。」
    「怎麼啦,祖父?」
    「不要走。」
    「噢,這事已經定了,我現在必須走。你為什麼要操心這個?」老人頭髮灰白,眼泡浮腫,頭頸僵硬。
    「斯但,」他輕聲說,「不要走,不要讓你的老祖父傷心,不要再把我孤獨地留下。」
    看到這些,我的心都要碎了。「狄恩,」老人對著我說,「不要把我的斯但從我身邊拉走,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常常帶他到公園給他講天鵝,後來他的小妹妹淹死在那個池塘裡。我不能讓你把我的孩子帶走。」
    「不。」斯但說,「我們現在就走,再見。」他同祖父的控制作著抗爭。
    他的祖父拽住他的胳膊,「斯但,斯但,斯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我們低著頭急急忙忙開車走了。老人仍然站在門口,他的小屋建在街道的一側,門口掛著幾串念珠,屋子裡擺滿了傢俱。他的臉色象床單一般慘白,走起路來有氣無力,嘴裡還在叫著斯但。他沒有離開門口,一直站在那裡,叫著「斯但」和「不要走」,焦急地望著我們的汽車拐彎消失了。
    「上帝呀、希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去想它!」斯但吼道,「他總是這樣。」
    我們在銀行遇到了斯但的母親,在那裡她把錢遞給他。她是個可愛的白髮女人,看上去仍然很年輕。她和她兒子站在銀行的大理石地板上輕聲他說著話,斯但穿著夾克衫和緊身褲,我一看就知道是個要到墨西哥去的人,這是他在丹佛最喜歡的裝束,他要跟熱情似火的狄恩一起走。狄恩四處跑了一圈準時回來跟我們會合,希潑哈德夫人堅持要給我們每人買一杯咖啡。
    「照顧好我的斯但,」她說,「誰也說不准在那個國家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會互相照顧的。」我說。斯但和他母親走在前頭,我和狄恩跟在後面,他正在給我講著東部和西部廁所牆上所刻的字。
    「它們完全不同。在東部他們常常寫一些猥褻的笑話,明顯的暗示和尖刻的數據及圖畫;在西部,他們只是寫上自己的名字,蒙大拿州布魯夫鎮,雷德。奧哈里;接著再寫上日期。一本正經,就好像我們在說埃迪。鄧克爾。當你一渡過密西西比河,甚至連頭髮的式樣都有明顯的不同。」我們的前面走著一個孤獨的傢伙。希潑哈德的母親是個可愛的母親,她不願看到她的兒子離開但她知道他一定要走。我知道他是想逃避他的祖父。我們三個人——狄恩去找他的父親,我去尋找死亡,斯但是為了逃避他的老祖父——就要一起出發走進黑夜。在17街的拐角,他吻了吻他的母親,她坐上了一部出租車,向我們揮了揮手,再見,再見。
    我們開車來到芭比家向她道別。蒂姆駕著車跟隨我們一直到城外的家中。那天芭比很漂亮,她那金色的長髮就像一個瑞典人。在陽光下,她臉上的雀斑變得很明顯,看上去真像一個小女孩;她的眼睛蒙著一層朦朧的薄霧,她可以同蒂姆隨後趕上我們——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再見,再見。
    我們顛簸著駛上了公路。在城外的平原上,我們離開了蒂姆家的院子,我回頭望著蒂姆。格雷的身影在平原上漸漸退去。這個奇怪的傢伙站在那裡足足有兩分鐘,注視著遠去的我們,不知道他腦子裡轉著什麼悲哀的念頭。他漸漸變得越來越小,直到成為一個影子。他一隻手在頭上揮舞著,像個船長。我痛苦地轉回頭想再看看蒂姆。格雷,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我遙望著東部堪薩斯方向,一直往東走,到了大西洋岸邊就是我的家。
    現在,我們的老爺車正吭哧吭哧往南向科羅拉多州的洛克莊園出發。夕陽開始變得昏黃,丹佛離我們越來越遠,最後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4
    現在是5月,在遍佈農湯、溝渠和背陰山谷的科羅拉多——小孩子們常常去那裡游泳——怎麼會出現這樣一種叮了斯但。希潑哈德的小蟲子?汽車行駛時,他把胳膊靠在壞了的車門上,興奮他說著話,突然一個小蟲子飛了過來,用刺狠狠地叮了他一口,他大叫一聲。這是美國一個普通的下午。他揮起另一隻手使勁一拍,然後拔出了刺。幾分鐘以後,他的手臂開始腫脹,鑽心的痛,狄恩和我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只好等著看看是否繼續會腫下去。我們離開家鄉還不過3英里路,那裡有我們的童年,前面,則是陌生的南方的土地,不知從哪個神秘齷齪的地方飛來的一隻可能攜帶熱病的蟲子,把恐懼注入了我們心裡,「怎麼回事?」
    「我從不知道這裡會有一種蟲子叮人以後會腫這麼高?」
    「該死的!」這使這次旅行變得凶多吉少,我們繼續開著車。斯但的胳膊越來越糟,我們只好來到醫院,給他打了一針青黴素。我們經過了洛克莊園,黑夜降臨時來到了科羅拉多的西普林斯、巨大的帕克峰在我們的右側隱約可見,我們駕車駛上了普韋布洛公路。「這條路我走過了幾萬次。」狄恩說,「一天晚上,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便躲到了那邊欄杆後面。」
    我們都同意輪流講述我們以往的經歷,斯但第一個。「我們還有好長的路要走,」狄恩直截了當他說,「所以你必須把你所能想到的每一件讓你興奮的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都講一遍直到它再沒什麼可說的了。這很容易。」他告誡著斯但。後者開始講述他的經歷。「你解釋得太多了。」當我們在夜色中奔馳時,斯但已經陷入對他生活往事的回憶中。一開始他講述了在法國的經歷,但是講到一半他講不下去了,只好又開始講述他少年時代在丹佛的經歷。
    他和狄恩互相比較著見面的次數,不斷地在這上面兜圈子。「有一次你已經忘了,我還記得——及阿拉已赫修車庫,還記得嗎?我把球扔給在角落裡的你,你用拳頭把它向我打來,球掉到了陰溝裡。那還是中學時代。現在想起來了嗎?」斯但有些神經質,腦子發昏,他想把一切都告訴狄恩。狄恩現在身兼數任:仲裁人,長輩,法官,聽眾,證明人和旁觀者。「是的,是的,請繼續講下去。」我們忽然發現正在經過特立尼達,查德。金可能正在前面的路上,同幾個人類學家圍著篝火講述著他的生活經歷,不會想到此刻我們從公路上駛過這裡,向墨西哥奔馳,也在互相講述著我們自己的往事。噢,這憂鬱的美國之夜!不久,我們進入了新墨西哥州,經過雷頓時停下來吃了一頓飯,我們狼吞虎嚥了許多牛肉餅,剩下幾塊用餐巾包好過一會兒再吃。「我們前面還有整個得克薩斯,索爾。」狄恩說,「天亮前就能趕到,它太大了。不久我們就可以進入得克薩斯,這樣不歇氣地一直開,要開到明天這時候才能走出去,想像一下吧」。
    我們繼續開車上路,穿過巨大的平原,在夜色中來到了第一個得克薩斯州的城市,達爾哈特。1947年我曾經來過這裡。明亮的城市在黑暗的大地上熠熠放光,我們走了大約50英里才走出這個城市。曠野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荒涼落寞,臃腫而巨大的月亮掛在地平線上,緩緩地移動著,直到黎明才從我們的車窗上漸漸退去。我們來到了處在一片綠草地之中的阿瑪瑞拉。幾年前這裡還到處都是帳篷,現在已經有了加油站,還有1950年新出現的破破爛爛的自動電唱機。唱機上有一個可以塞入10美分的小孔,現在它正不停地放送著可怕的歌曲。從阿瑪瑞拉到查爾得斯的一路上,我和狄恩把我們讀過的所有著作的情節一個接一個地灌輸給斯但,他請求我們這樣做,因為他想瞭解。在炎熱的太陽下,我們從查爾得斯直接向南駛上了一條小路。現在,狄恩想睡覺了,我和斯但坐在前面開車。這部破車開起來上下顛簸,搖搖欲墜,微風吹拂著巨大的雲團在後面追逐著我們。斯但一邊開車,一邊講述他在蒙特卡羅的經歷,他講起在蒙頓附近的一個地方,面色黝黑的人們在雪白的圍牆間款款而行。
    得克薩斯真是無與倫比,我們緩緩地駛入阿比利恩,所有人都睜大眼睛望著它。「想像一下在這個離其他城市1000多英里的小鎮上的生活吧。啊,啊,那邊竟有卡車駛過,在這個古老的小鎮上,人們趕著牛群,穿著橡皮套鞋,眼睛因喝酒而變得血紅。快瞧!」狄恩對著窗外叫道,他歪著嘴,跟w.C.費爾茨一樣,他不再關心得克薩斯或者其他地方,路邊一閃而過的紅臉的得克薩斯人引不起他的興趣。到了小鎮南頭,我們把車停在公路上吃點東西,夜幕覆蓋了大地,我們重新上路向卡爾蒙和布拉迪駛去——這裡是得克薩斯州的中心。
    我們的車在一片曠野中行駛,偶爾會在乾涸的河溝附近看到幾戶人家。「離墨西哥還遠著哩。」狄恩睡眼惺忪地在後座上說,「小伙子們,好好侍候這輛福特車呀,她可是一個好小姐,她能跑,只要你們懂得怎樣跟她交談。這很容易,別擔心,它會把我們帶到目的地的。」隨後他便睡著了。
    我駕駛著汽車,一直開到了弗雷德裡克斯堡。我又一次在這裡穿梭往來。1949年的一個下雪的清晨,瑪麗露和我手拉手從這裡走過,但是現在瑪麗露又在何方?「加油!」狄恩在夢中大叫。我猜他一定是夢到了聖弗蘭西斯科的爵士樂,可能還有墨西哥的流行音樂。斯但不停地嘮叨,昨天晚上狄恩使他興奮起來,現在他一時無法停住口。這時他講起了英國,講起他在從倫敦到利物浦的路上的冒險奇遇,他頭髮披肩,衣衫襤褸,陌生的英國卡車司機在黑暗中讓他搭車前行。得克薩斯凜冽的寒風不斷吹來,我們的眼睛被吹得生痛。我們知道在這裡每走一步都可能遇到危險,一定要小心駕駛。汽車跌跌撞撞地向前行駛。從弗雷德裡克斯堡起,我們開始在西部巨大的高原上穿行,許多飛蟲不斷撲撞著我們的擋風鏡。「我們開始進入這個熱帶地區啦,小伙子們。沙漠結束啦。這是我第一次到得克薩斯南部來。」狄恩興奮他說道,「他媽的,這就是我們家老頭子冬季常來的地方,這個老叫化子。」
    突然,我們的的確確感到進入了熱帶。在遠方山坡之上,古老的聖安東尼奧城的燈光隱約可見,你會有一種這就是墨西哥的領土的感覺。路邊的房屋各式各樣,加油站寥寥幾盞燈懶洋洋地亮著。狄恩興奮地駕車駛入了聖安東尼奧。我們來到城裡,到處都是墨西哥式的東倒西歪的小屋,沒有酒窖,只在院子裡放著幾把結實的舊椅子。我們把車停在加油站,準備給車加點油。墨西哥人站在熾熱的燈光下,頭頂上方的燈泡上佈滿了飛蟲。他們走進酒吧,拿過啤酒瓶,把錢扔給侍者。常有一家人一同來此處喝酒。這裡酒吧遍佈,樹木低垂,空氣中充滿一股樟腦的味道。放蕩的十幾歲的墨西哥少女跟著小伙子四處遊逛。「哈!」狄恩叫道,「快看,這些小妞!」各種音樂從四處飄送而來。斯但和我喝了幾瓶啤酒,微微有些醉意;我們好像已經離開了美國,但實際上還在這裡,在美國最瘋狂的中心,高速汽車在這裡橫衝直撞。聖安東尼奧,啊哈!「現在,夥計,聽我說——我們可以在聖安東尼奧停留幾個小時,我們可以去找一家醫院看看斯但的胳膊。索爾,你和我一起去轉轉這些街道——快看街對面的那些房子,你可以看到前面的房間,那些漂亮的女人正手捧愛情雜誌躺在那裡。
    哈!來呀,我們走吧!「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子,向幾個人詢問附近最近的診所在什麼地方。商業中心附近,許多東西看上去十分時髦和充滿美國味。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霓虹燈耀眼奪目,毒品商店遍佈各處。黑暗中,汽車在城市裡橫衝直撞,彷彿這裡不存在交通法規。我們把車停在一家醫院門口,我陪斯但去看醫生,狄恩留在車裡。醫院大廳裡擠滿了窮困的墨西哥婦女,有些人懷著孩子,有些人自己病了,有些人帶著生病的孩子,這種情景真讓人目不忍睹。我想起了可憐的特裡,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斯但等了足足有一個小時,才有一個實習醫生走過來看了看他腫痛的手臂。他們說他是受了某種感染,但是我們都沒注意那個名稱。他們又給他打了一針青黴素。
    這時,狄恩和我一起出去逛逛新墨西哥州聖安東尼奧城的大街小巷。空氣是芬芳和溫柔的——是我曾經經歷過的最溫柔的空氣——微風習習的金秋裡充滿了神秘的氣氛。突然,一個身穿白色印花綢衫的少女的影子在充滿生氣的黑夜裡出現,狄恩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一句話也沒說。「噢,她真是美得讓人不敢相信。」他輕聲對我說,「我們悄悄跟上去看看。
    快瞧!快瞧!一個瘋狂的聖安東尼奧酒吧。「我們走了進去,許多小伙子正圍坐在桌旁賭博,他們都是墨西哥人。狄恩和我要了可可,把幾枚硬幣投入自動唱機,聽起了懷多尼。哈里斯、萊昂內爾。漢普頓和露茜。米蘭達的歌,在音樂的伴奏下我們跳了起來。狄恩告訴我注意觀察。
    「喂,在聽懷多尼唱他可愛的布丁時,用你的眼角看看那個小子,那個瘸了的小子,他正坐在桌旁喝酒哩。酒館裡的人都在嘲笑他,你看,他一定一生都是別人的笑柄。其他人雖然冷酷無情,但是他們愛他。」
    這個瘸子是個畸形的侏儒,卻有一張寬大而清秀的臉,他的臉實在太大了,上面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見了嗎,索爾?一個聖安東尼奧的墨西哥人湯姆。斯納克。世界上真有同樣的故事,瞧,他們一直在欺侮他。哈哈哈哈,聽他們在笑,你瞧,他總想獲勝,他賭了四點。瞧!」我們看到他瞄準了莊家,賭注,但是他又輸了,其他人都怪叫起來。「啊,夥計。」狄恩說,「現在再看。」他們抓住這個小伙子的頸背,鬧著玩似地捶打著他,他尖叫著跑了出去,再沒用他那張羞澀可愛的面孔回頭望一眼。「啊,夥計,我真想知道這個可愛的小傢伙在想些什麼,他有什麼樣的姑娘。噢,夥計,我真要在這空氣中陶醉啦!」我們走了出去,漫步在黑暗對神秘的街頭。無數的房屋掩映在青翠的樹木中,我們可以看到房間裡,走廊上,以及和男孩子一起躲在灌木叢中的姑娘。「我總算看到了這個瘋狂的聖安東尼奧!想想墨西哥會怎麼樣吧!快走!快走!」我們回到醫院,斯但正等在那裡,他說感覺好多了。我們擁抱著他,告訴了他我們所做的一切。
    現在,我們已經準備就緒,再走150英里就能到達精奇的邊境,我們鑽進汽車重新上路。我感到很興奮,從狄累和安西諾到拉雷多的一路上我都在睡覺,直到凌晨兩點我們的車停在飯館門前我才醒了過來。「啊!」狄恩感歎他說道,「這就是得克薩斯的盡頭,這就是美國的盡頭,以後我們就一無所知了。」天氣很熱,我們都汗流浹背。沒有露水,沒有生息,只有成千上萬的飛蟲在燈光下四處飛舞,還有在悶熱的夜裡,附近的河水散發出的腥臭味。
    那天早晨,拉雷多籠罩著不祥的氣氛。各種出租汽車司機和邊境居民都在四處尋找著好運,但能夠找到的人並不多,想在現在的時代裡靠運氣發財已經太晚了。這裡聚集著美國下層社會的糟粕,所有不三不四的人都會在這裡出沒,一些罪犯不得不四處潛伏以躲避人們的耳目;走私者在粘稠污濁的空氣中盤算著;警察板著通紅的面孔,汗水直淌;女招待衣冠邋遢,態度惡劣。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使你感覺到整個墨西哥的存在,似乎從夜色中就可以嗅到墨西哥油煎玉米餅的味道。我們不知道真正的墨西哥到底是什麼樣,只是又一次來到了大海的身邊。我們每人吃了一份快餐,卻根本無法下嚥,我把它包在餐巾裡留著以後路上吃。我們有些急不可待了,我們的汽車穿過一座大橋,正式踏上墨西哥的土地。這時,外面的景色發生了變化。我們驅車來到邊境檢查站。我們的車開始在墨西哥的街道上行駛。我們好奇地東張西望,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這裡同墨西哥州完全一樣。現在是凌晨3點,許多戴著草帽,穿著白褲子的傢伙正靠在一爿商店門前懶洋洋地打著盹。「快——瞧——那——些——家——伙」狄恩一字一句他說,「噢,」他壓低了嗓門,「等一等,等一等。」幾個墨西哥警官笑嘻嘻地走了出來,請求我們把行李拿出來。我們照辦了,但是眼睛一直沒有停止掃視街道,我們真希望能夠自由自在地開車,迷失在這神奇的西班牙式的街道中,雖然這裡只是拉雷多,但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到了聖城拉薩。「夥計,這些傢伙整夜都站在這裡。」狄恩輕聲說。我們把證件遞給警察,他們警告我們說不要喝自來水,於是我們就越過了邊境。墨西哥人只是漫不經心地檢查了一下我們的行李,他們一點兒也不像警察,做起事來有氣無力,待人卻很熱情。狄恩一直盯著他們,這時他轉過頭來對我說:「瞧這個國家的警察居然這樣,真讓我難以相信。」他揉了揉眼睛,「我像是在做夢。」接著,我們去兌換鈔票。我們看見桌子上放著幾堆比索,知道1美光可兌換大約8比索,我們把身上的錢換了一大半,興高采烈地把口袋裝得滿滿的。
    5
    於是,我們開始面對那些羞澀和好奇的墨西哥人了。在夜色中,也許墨西哥人正從他們的帽沿下偷偷地窺視我們。從通宵飯館的大門後面飄出一陣陣的音樂和煙霧。「哈,」狄恩輕輕地出了口氣。
    「好了。」一個墨西哥警察笑著說,「你們這些小伙子檢查完了,往前走吧。歡迎你們到墨西哥來,祝你們玩得愉快。注意好你們的錢,注意好你們的車。我是對你們每一個人說這些,我是雷德,大家都叫我雷德,有事情找雷德,祝你們吃得好。別擔心,一切都會順利的,你們在墨西哥生活不會太困難。」
    「當然。」狄恩聳了聳肩,我們邁著輕鬆的腳步走過墨西哥的街道。我們把車停好,並肩走在昏黃沉悶的燈光下的西班牙式街道上。在夜幕中,老人們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東方的毒品販子和僧人。沒有一個人直接盯著我們看,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向左拐進一家煙霧騰騰的飯館,裡面一台美國30年代的自動唱機正播放著吉他音樂。臂戴袖套的墨西哥出租汽車司機和頭戴草帽的墨西哥嬉皮士坐在凳子上,吃著玉米餅、豆餅和其他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我們買了三瓶冰凍啤酒——啤酒的名字叫塞伏查——每瓶大約30個墨西哥分幣或10美分,又買了幾包墨西哥香煙,每包6美分。我們盡情地玩著;對每個人微笑著,眼看這堆墨西哥鈔票飛快地花掉。現在,整個美國就在我們身後。狄恩和我早就理解了生活中的一切,理解了在路上的生活,而在路的盡頭,我們終於發現了這片神奇的土地,我們從來沒有夢見過這麼神奇的地方。「想想吧,這些傢伙一晚上都待在這裡。」狄恩低聲說,「再想想我們面前這片巨大的陸地,連同連綿起伏的『S』形山脈,這一切我們只有在電影上看到過,與我們國家一樣的叢林和沙漠一直延伸到危地馬拉,或者天知道的什麼地方。啊!我們去幹什麼?我們去幹什麼?我們走吧!」我們走出飯館,回到車上,越過裡格蘭得大橋,從這裡可以望見美國的燈火。我們掉轉車頭背對著它奔馳而去。我們在沙漠中行駛著,50英里路上沒有一盞燈,沒有一輛車,直到黎明降臨到墨西哥灣,我們才看清路兩邊幽靈般的仙人掌植物。「這是個多麼荒涼的國家呀!」我叫了起來。狄恩和我完全被驚呆了,在拉雷多我們就已經一半陶醉了。斯但以前常去國外,現在平靜地在後座上睡著了,狄恩和我擁有了面前整個的墨西哥。
    「現在,索爾,我們就要離開身後的世界,進入一個新的未知的世界中了。幾年來的甘苦換來的就是現在這個,所以我們太太平平地什麼也不想只管這樣一直向前真正理解這個世界。在我們以前,其他美國人都沒這麼幹過,不是嗎?我們正在進行著一場戰爭,帶著新式武器在墨西哥縱橫馳騁。」
    「這條路,」我告訴他,「也是一些美國的亡命之徒以前越過邊境通向蒙特雷的必經之路,所以,如果你在灰色的沙漠裡眺望,就會看到鬼魂似的墓碑上刻著那些流浪漢的名字,你還會看到……」
    「這才是世界。」狄恩打斷我說,「我的天呀!」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叫道,「這才是世界,如果有路,我們可以一直開到南美洲。想想吧,他媽的!」我們的汽車飛快地奔馳著。天漸漸亮了,我們可以看清沙漠中白色的沙子和遠離路邊的小屋。狄恩放慢了速度,仔細地瞧著。「都是些搖搖欲墜的小屋,夥計,你只能在死亡谷裡才能找到,或許比那還要糟。這裡怎麼連人影也看不見?」從地圖上看,前面我們將遇到的第一個小鎮叫做沙賓納斯,我們急切地期待著它的出現。「這裡的路看上去同美國的路沒有什麼不同。」狄恩叫道,「只有一件怪事,如果你注意了的話,就是里程標是用公里計算的,它們所顯示的都是與墨西哥城相距的距離。你知道,那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一座城市,一切都以它為中心。」
    現在離那個大都市還有大約767英里,也就是還有1000多公里。「他媽的!我就要到了!」狄恩叫道。在極度興奮中我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見狄恩一邊拍方向盤,一邊不停動嘀咕,「他媽的!」,「太夠味啦!」,「哦,瞧這片土地!」和「好!」我們穿過沙漠,將近早上7點鐘時趕到了沙賓納斯。我們放慢速度,叫醒了後座上的斯但,坐在車上注視它。
    大街上塵土飛揚,凹凸不平,兩旁是又髒又破的土磚人行道,背著大包小包的鄉下人在街上走著,光腳的婦女從黑洞洞的門口望著我們。新的一天開始了,街上擠滿了從墨西哥農村趕來的步行的人們,長鬚飄逸的老人盯著我們。三個滿臉鬍鬚、衣冠不整的年輕人的出現,使這些平時看慣了衣冠楚楚的遊客的人感到異樣的興味。我們以每小時10英里的速度開車蝸行著,一切都盡收眼中。一群姑娘在我們前面大搖大擺地走著,當我們經過她們身邊時,她們中的一個說道:「你們要到哪兒,夥計?」
    我驚訝地回頭看了看狄恩:「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嗎?」
    狄恩也吃了一驚,他一邊繼續開車一邊說:「是的,我聽見了。我當然他媽的聽見了。
    噢,天呀,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今天早上我太激動了,這個世界太可愛了,我們總算走進了天堂。這裡既不冷清,也不奢華,這裡什麼都不是。「
    「嗨,我們回去把她們帶上!」我說。
    「好。」狄恩回答,把車速降到5英里。他有些不知所措,在這裡可不能幹那些在美國常幹的事。「路上有成千上萬他們的人!」他說,因此,他繞了一個彎,重新來到姑娘們的身邊。她們是到前面地裡去幹活。她們微笑地望著我們,狄恩則用挑逗的目光盯著她們,「他媽的,」他壓低了聲音說,「噢!這事太奇怪了,都不像是真的,姑娘,姑娘,尤其是處在我現在這樣的境地,索爾。當我們經過那些家庭時,我總是往裡面張望——你可以透過精緻的大門看到裡面的東西,看到棕繃床,褐色的小孩在睡覺,他們翻身醒了過來,自己穿衣起床,母親們正在用鐵鍋做著早餐。他們的窗戶上掛著百葉窗簾。老人們都那麼漠然,什麼也不去操心。這裡沒有猜疑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每個人都那麼冷漠,用褐色的眼睛直視著你,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那種目光中,仍然保留著人類柔順、忍耐的本性。你讀過的那些關於墨西哥和昏昏欲睡的外電國佬以及所有那些廢話——那些關於墨西哥佬的廢話等等——全是一派胡言。這裡的人們都那麼直爽、善良,從不胡說八道,這太讓我吃驚了。」從這條黑夜中荒涼的路上獲得的經驗,使狄恩終於接近了這個世界並且仔細審察了一番。他低著頭,注視著前方的道路,慢慢地開車。我們來到沙賓納斯的另一頭給車打氣,一群戴草帽、留鬍子的本地農民正站在破舊的氣泵前說笑喧鬧。田野中,一個老人拄著枴杖蹣跚而行。太陽漸漸升高,照耀著這裡充滿原始活力的生活。
    現在,我們重新向蒙特雷行駛。前面,出現了連綿不斷的山峰,山頂上積雪皚皚,我們平穩地盤旋而上,道路從山隘中穿過,不一會兒,我們走出了沙漠,開始在冷峭的空氣中,沿著懸崖旁的山路緩緩爬行。路上,我們一個人也沒碰到,汽車在白雲間穿行,一直把我們帶到頂峰。駛過這片山地,就到了巨大的製造業城市蒙特雷。城市上空的煙霧,連同海灣飄來的雲團,像羊毛一般從藍天上飄過。走進蒙特雷,就好像進了底特律,到處可見工廠高大的圍牆;嬉皮士在街上四處遊蕩;妓女把頭探出窗口;商店裡出售著各種各樣的商品;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彷彿香港過來的人。「哈!」狄恩大叫起來,「這就是太陽下的一切;你看見過這樣的墨西哥太陽嗎,索爾?它會使你精神振奮。啊!我真想開車——親自在這條路上開車!」我們想在熱鬧的蒙特雷停一會兒,但是狄思想抓緊時間趕到墨西哥城。他只知道路上會越來越有趣,尤其是前面,樂趣總是在前面。他開起車來就像一個魔鬼,從來不休息。
    斯但和我都疲憊不堪,只好放棄停車的要求,倒頭睡覺。到了蒙特雷城外,你抬起頭向外看,看見了不可思議的雙峰山,那裡是亡命之徒經常出沒的地方。
    前面是蒙特莫裡洛斯,天氣變得越來越熱,周圍的景象也愈加奇特。狄恩非要叫醒我看這一切。「快瞧,索爾,你可別錯過。」我向外望去,我們正在穿越一片沼澤地。走過一段泥濘的道路之後,總會看見幾個穿著破衣爛衫的墨西哥人在路上行走,腰上用繩子縛著大砍刀,有些人正砍灌木。她們都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注視我們。透過灌木叢林,偶爾可以看到一些非洲式的竹牆茅草屋和一些小木屋。幾個年輕姑娘站在簡陋的門口望著我們。「噢,夥計,我真想停下來用手撫摸撫摸這些可愛的姑娘。」狄恩叫道,「但是你看老太太和老頭子總是站在附近——常常站在後面,有時離她100碼,在撿樹枝和木頭或者在看牲口。他們永遠不會孤獨,在這個國家沒有人會孤獨。你睡覺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著這條路和這個國家,可能的話,我真想告訴你我所想到的一切,夥計!」他渾身冒汗,眼中流露出狂放、克制和柔和的目光——他看到的人跟他一樣。我們以每小時45英里的速度平穩地在彷彿沒有盡頭的沼澤地上行駛。「索爾,我想再過很長時間這樣的景色也不會變化。你來駕車,我想睡一會兒」。
    我手握方向盤,腦子裡也在不停地馳騁神遊。我們的車經過利那裡斯,穿過炎熱的沼澤地,渡過奔流的裡索多拉馬裡納河,飛快地向前開著。我的眼前又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綠色林谷和遼闊的綠色田野。在一群男人的注視下,汽車駛過了一座狹窄的橋,橋下的河水汩汩奔流。不久,沙漠又開始出現。前面就要到哥瑞格裡亞。他們還在睡覺,我獨自駕駛汽車,在筆直的道路上飛馳,不一會兒,我開車進入了哥瑞格裡亞城。還是在聖安東尼奧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似地答應狄恩,我會給他找個姑娘,這成了一個債務。當我開車來到陽光明媚的哥瑞格裡亞附近的一個加油站時,一個傢伙從街道對面走了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很大的遮陽風鏡,想知道我是否要買。「你喜歡嗎?只要60比索。我叫維克多。」
    「嗯,」我開玩笑地說,「我要買姑娘。」
    「一定,一定!」他興奮地叫了起來,「我會給你找一個姑娘,什麼時候都行。現在太熱了,」他又補充道,「熱天沒有好姑娘,等過了今天吧。你喜歡遮陽風鏡嗎?」
    我不想要遮陽風鏡,只想要姑娘。我叫醒了狄恩。「嗨,夥計,在得克薩斯我答應過給你找個姑娘——好了,坐起來醒醒,小伙子,我們已經找到了,姑娘們在等著我們。」
    「什麼?什麼?」他急不可待地坐了起來叫道,「在哪兒?在哪兒?」
    「這個小伙子維克多要帶我們去瞧瞧。」
    「太好」。我們走吧,我們走吧!「狄恩跳下汽車,拉住了維克多的手。加油站附近站了一群小伙子,他們微微笑著,一半人光著腳,所有人都戴著草帽。」夥計,「狄恩對我說,」這樣度過一個下午不是很好嗎。維克多,你能找到姑娘嗎,在哪兒?漂亮嗎?他用西班牙語嚷著,「你看,索爾,我在說西班牙語。」
    「問問他我們是否能搞到麻醉品。嗨,小伙子,你能搞到大麻嗎?」
    這個小伙子點了點頭,「當然,什麼時候都行,跟我來。」
    「哈哈!」狄恩叫道。他完全清醒了,在墨西哥塵土飛揚的街道上跳上跳下。「我們大家都去!」周圍的小伙子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尤其是狄恩。他們竊竊低語,議論著我們這些美國佬。「看他們,索爾,在談論我們。噢,我的天,這個世界真有趣。」維克多上了我們的車,汽車猛地啟動向前並去。斯但。希潑哈德一直在睡覺,鼾聲如雷。
    我們走出沙漠,來到城市的另一頭。這條路上車轍縱橫,使行駛在上面的汽車上下顛簸。維克多的家就在前面,它座落在一片仙人掌植物的邊緣,是幢土磚小屋,幾個人正懶洋洋地坐在院子裡。「那是誰?」狄恩興奮地叫道。「那是我的兄弟,我的母親和姐姐也在那裡。我的家人住在這裡,我已經結婚了,我住在商業中心。」
    「你母親開通嗎?」狄恩有些心虛,「如果我們要大麻她會怎麼說。」
    「噢,她會給我的,」於是我們等在車裡。維克多下車走進房間,同一個老婦人說了幾句話,後者馬上轉身走到後面的花園裡去拿大麻葉。這些大麻已經被摘下來,放在沙漠中的太陽下曬乾。維克多的兄弟們一直在樹下微笑著,他們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但只待了一會兒就起身走了。維克多回來了,臉上堆滿笑容。
    「夥計。」狄恩說,「這個維克多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可愛、最了不起、最有趣的小伙子。只要看看他,看看他冷靜、沉穩的步子就行了,在這裡可不需要匆忙。」車裡吹過一陣悶熱的從沙漠上刮來的微風。
    「你覺得熱嗎?」維克多說著,指了指福特車滾燙的頂篷,他同狄恩一起坐在前面。
    「你有了大麻,就不會再熱了,不過你得等一會兒。」
    「媽的,」狄恩說著,戴上了墨鏡,「我等著。你說得對,維克多,我的小伙子。」
    這時,維克多的一個兄弟手裡捧著用紙包的大麻輕快地走了過來,他把它放在維克多的膝蓋上,便滿不在乎地靠在車門上,對我們笑著點了點頭,說:「你們好。」狄恩也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人再說話,空氣中充滿了平和。維克多捲了一支比平常所見的大得多的煙,他卷的是大號的卡羅那大麻煙(用的是褐色包裝紙)。維克多毫不在意地把煙點上,遞給我們大家。抽這種煙就像在抽一支酒瓶,一股火辣辣的煙霧直衝你的喉嚨,我們吸了一口,就馬上全部吐了出來。不一會兒,我們全部被大麻刺激得興奮起來,額頭上滲出層層汗水,就像突然形成了阿卡波古海灘。我從汽車的後窗望去,維克多的另一個長得有些古怪的兄弟——彷彿是個高高的肩上披著飾帶的秘魯印第安人——微笑著靠在郵筒上,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似乎汽車周圍都是維克多的兄弟,因為又有一個出現在狄恩身邊。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每個人都興奮起來,所有拘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出現了許多令人感到有趣的事。美國人和墨西哥人之間的不同消失了,這種不同本來從相像的面孔、皮膚上的汗毛、手指上的骨節和面頰上的顴骨上就可以一目瞭然。這些印第安兄弟們開始低聲議論起我們來,對我們評頭論足。你可以看到他們的長相和身材,比較他們彼此之間的表情,狄恩、斯但和我也在用英語議論他們。
    「你們看到後面頭髮很硬的那個兄弟了嗎?他一直靠著郵筒沒有動。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笑起來有點忸怩,我左邊這個年紀大點,挺自信,但有點憂鬱,看上去有些神經質,更像城裡的叫花子。維克多已經體面地結婚了——他就像是個埃及長老。你知道,這些傢伙真夠意思,從來沒見過他們這樣的人。他們一定也在議論、猜測我們,不是嗎?就像我們一樣,但用的是另一種他們自己的方式。他們可能感興趣我們怎樣穿衣服——我們也是如此,真的。——我們跟他們有許多不同,我們說笑的東西可能也跟他們不同,我們之間的觀察方式也不會一樣,我真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議論我們的。」狄恩試圖想瞭解這些,「嗨,維克多,夥計——你兄弟在說什麼?」
    維克多睜開有些茫然的褐色雙眼望著狄恩,「是的,是的。」
    「不,你沒理解我的問題、這些小伙子在說些什麼?」
    「哦,」維克多不安他說,「你不喜歡這種大麻?」「噢,當然喜歡!你們在談些什麼?」
    「談?是的,我們是在談話,你喜歡墨西哥嗎?」沒有一種共同的語言,這種交流的確太困難了。於是,大家漸漸安靜下來,但是依然很興奮。沙漠上吹來一陣宜人的微風,我們都沉浸在國家、種族和個人的思索中。
    該去尋找姑娘了。維克多的兄弟們回到樹下,母親從門口凝望著我們。我們慢慢地一路顛簸返回城裡。
    現在,顛簸不再是件痛苦的事。這是一次世界上最令人愉快、最舒適的顛簸旅行,好像是在藍色的大海上行駛一樣。當狄恩望著前方,告訴我他現在第一次理解了汽車的彈性時,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奇異的金色光芒。我們上下顛簸著,甚至維克多也明白了,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他指著左側,告訴我們哪條路可以去找姑娘。狄恩用難以形容的興奮望著左側,駛上了那條路。他手握方向盤,平穩地向目的地駛去,同時,聽著維克多想說的話,並且大聲回答著:「對,當然!我完全同意!毫無疑問,夥計!噢,的確如此!噢,你說的太對我胃口了!當然!繼續往下說!」因此,維克多滔滔不絕他說著,儼然是一位出語驚人的西班牙演說家。我想,狄恩靠著他那異乎尋常的悟性一定理解了維克多所說的一切。此時,他很激動,看上去就像弗蘭克林,得拉諾。路斯伍德——在我直冒金星的眼前和混濁懵懂的腦海中出現了許多幻影——令我吃驚得透不過氣來,彷彿有無數根針一起向我刺來。我掙扎著仔細看看狄恩,他竟然跟上帝一模一樣。在大麻的刺激下,我處於極度興奮之中,只好把頭靠在座位上。汽車的顛簸使我全身一陣陣顫抖,我望著車窗外閃過墨西哥景色——在我的意識中它變得千奇百怪——似乎是在耀眼奪目的珍寶箱旁手足無措。你害怕正視它,因為你的眼睛屈從於你的內心,無法把巨大的財富一下子統統盡收眼底。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我看到一道金光劃過天空,正好落在這輛破舊汽車的車頂,然後一直射入我的眼窩深處,於是這金光變得無所不在。我看著窗外烈日當空的街道,一個婦女正站在門口,我想她一定是在傾聽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暗自點著頭——這些是吸食大麻後常會出現的視覺幻境,但是那道金光依然存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甚至忘記了我們在幹什麼。後來當我昏昏沉沉地抬起頭來,就好像從沉睡中重新清醒,從虛無縹渺中回到現實。他們告訴我我們的車正停在維克多自己家的門口,他正抱著他的兒子站在車門前,把他遞給我們看。
    「你們看到我的孩子了嗎?他名叫普拉茲,6歲啦。」
    「啊!」狄恩驚歎他說,他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驚喜。「他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瞧這雙眼睛。現在、索爾,斯但,」他面對我們,極其嚴肅和柔和他說,「我要讓你好好看看這個小墨西哥人的眼睛,他是我們的好朋友維克多的兒子,等他長大以後,看他怎樣用這雙眼睛同心靈交談,這雙眼睛預示了一顆最可愛的靈魂。」這是一段漂亮的演說,這也的確是個漂亮的孩子。維克多慈愛地低頭望著他的天使。我們都希望能有一個這樣的兒子。
    他似乎意識到了我們強烈的愛意,不知什麼原因,皺著小臉哭了起來,這原因可能來自很久以前的神秘時代,我們一無所知,只有手忙腳亂地安慰他。維克多摟著他搖著,狄恩輕聲哄著他,我則上去拍著他的小胳膊,可是他的哭聲卻越來越高。「哎,」狄恩說,「我太抱歉了,維克多,我們讓他生氣了。」
    「他不是生氣,孩子就是愛哭。」說話的是維克多嬌小的妻子,她正赤腳站在門口,由於害羞,不好意思過來。她急切地等著維克多把嬰兒抱過去,然後用柔軟的棕色胳膊接了過來。維克多給我們看過他的孩子,便鑽進汽車,滿足地用手指了指右側。「太好了。」狄恩說著,拐了一個彎駛入狹窄的阿爾及利亞大街,街上有許多人好奇地望著我們。我們來到妓院,這是一幢經過灰泥粉飾的建築,在陽光下顯得分外醒同,大街對面,兩個警察正靠在面對妓院而開的窗檻旁。他們服裝整齊,卻無精打采,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們走進去,並在裡面待了整整3個小時。黃昏時分,我們從他們的鼻子底下興高采烈地走了出來。按照維克多的吩咐,為了走走過場,我們給了他們每人24美分。
    在妓院裡,我們找到了姑娘。她們中有些人斜靠在舞廳裡的沙發上,有些人正在長長的酒吧間裡痛飲。中間有一個拱門通向後面的小木屋,這些木屋看起來就像是在公共海灘上你可以在那裡換上浴衣的那種屋子。老闆是個年輕的傢伙,不停地跑進跑出。我們告訴他我們想聽墨西哥當地音樂,他馬上拿來一疊唱片,大多是普拉茲。布拉多的唱片,然後把它們放到留聲機上。大廳裡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這才真正是在聽自動唱機——驚動了狄恩、斯但和我。我們突然意識到我們從不敢把音樂旋到我們想聽的音量,這才是我們想聽的音量。
    音樂一陣陣傳來,強烈地吸引著我們。幾分鐘以後,幾乎哥瑞格裡亞城的所有人都擁到窗戶上,欣賞著美國佬和妓女們跳舞。他們站在骯髒的大街上圍觀著,警察也夾在裡面,只不過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看著。在這個太陽當空的下午,激烈的音樂迴響著,就像是在世界未日或基督再生時你將聽到的那種音樂一樣。
    我們和姑娘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瘋狂地舞著。海闊天空地瞎聊以後,我們漸漸瞭解了她們不同的個性。她們都是些出色的姑娘,其中最瘋狂的一個是委內瑞拉人,她一半是印第安人血統,一半是白人血統。她只有18歲,看上去像是出身於教養很好的家庭。在墨西哥,像她這樣年紀的人,有著漂亮的臉蛋,各方面條件都很好,為什麼還要出來賣淫,真是天知道。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災難。她喝起酒來不顧一切,等到快要醉倒時,便放下酒杯。
    她不停地喝著酒,我們也盡可能給她買。她穿著寬鬆的便裝,摟著狄恩的脖子,不停地跳著舞。狄恩象石頭一樣呆頭呆腦,一時間忘了該怎樣同姑娘幹那事。過了一會兒,他們跑進了貯藏室。我被一個肥胖的、乏味的姑娘纏住,她牽了一條小狗,我表示討厭這條狗,因為它一直想咬我,她卻對我大為惱火。她答應把它牽到後面,但等她回來,我已經同另外一個姑娘搭上了。這一個挺漂亮,但不是最漂亮,她像個吸血鬼似地摟著我的脖子。我想脫身去找另外一個16歲的黑人姑娘,她憂鬱地坐在那裡,撩開短小的衣服觀察著她的肚臍眼。斯但找的姑娘15歲,穿了一件幾乎快要掉下來的衣服。所有人都瘋了。二十幾個男人靠在窗戶上,津津有味地看著。
    黑人小姑娘的母親——不是黑人,而是皮膚黑——走了進來,跟她的女兒簡單但有悲哀地交談了幾句。我看到這一切,有些無地自容,無法再去找我真正想找的姑娘。我讓吸血鬼帶我到後面用。那裡,留聲機依然在震耳欲聾地唱著。我們找到一張床,玩了半個小時。這是一個方形的木板屋,沒有屋頂,一個角落裡有幾尊聖像,另一個角落有一個臉盤。旁邊大廳裡不斷有姑娘在叫:「亞格,亞格卡利恩特!」意思就是,「熱水」。斯但和狄恩也幹完出來了。我的這個姑娘要30比索,大約3個半美元,她又額外要瞭解10比索,為此還講了一大堆理由。我不知道墨西哥鈔票的價值,我只知道我有一百萬比索。我把錢扔給她,於是又跑出來跳舞。一大群人站在街上看著,警察像往常一樣無精打采。狄恩那個漂亮的委內瑞拉姑娘拉著我走出門去,走進了另一家顯然也屬於妓院的酒吧。裡面有一個年輕的酒吧招待正一邊倒酒一邊同一個長著小鬍子的老頭認真地談論什麼。這裡的留聲機也開得震天響,彷彿世界上的所有留聲機都在放。委內瑞拉姑娘摟著我的脖子,想要兩杯酒,酒吧招待不給她,她求了又求,酒吧招待才給了她一杯,她卻一下子把它給灑了。這次她並不是故意的,因為我從她那雙由於醉酒而失去光澤的眼睛裡看到了懊悔。「這很容易,寶貝。」我對她說。我給她找來一個凳子,她總是往地下癱,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女人喝得如此爛醉,而且只有18歲。她拉著我的褲子求我發發慈悲,我只得又給她買了一杯,她一飲而盡。我再也沒有心思跟她玩,我擁有的姑娘應該在30歲左右,能夠自己照顧好自己。委內瑞拉姑娘在我懷裡痛苦地扭動著,我突然產生一個衝動,想把她帶到後面,把她的衣服脫光,僅僅跟她聊聊天——我胡思亂想著。我發狂似地需要她和另外那個黑人小姑娘。
    可憐的維克多一直背靠酒吧櫃檯,興致勃勃地望著他的三個美國朋友尋歡作樂。我們給他買來了酒。他的眼睛緊緊盯著一個女人,但為了忠實於他的妻子,他不想那麼做,狄恩把錢塞給了他。在歡鬧之中,我有機會觀察一下狄恩的所作所為,他已經有點神志不清,當我凝視著他的臉時,他居然認不出來我是誰。「好,好!」他只會說這些。這場歡鬧似乎沒有終結,就像是發生在一種生活裡的一個漫長而奇特的阿拉伯夢幻——阿里巴巴和小巷名妓。
    我又帶著我的姑娘來到她的房間,狄恩和斯但也跟他們的姑娘盡情享樂去了。過了一會兒,我們又都跑了出來,想看看下面會發生什麼的圍觀者只好耐心地等待著。這天下午彷彿沒有盡頭。
    神秘的夜幕降臨到這古老而美麗的哥瑞格裡亞,瘋狂的音樂沒有一刻的間歇,彷彿是叢林中沒有終結的旅行。我無法把眼光從黑人小姑娘的身上挪開,她走起路來就像是個皇后,甚至在陰森的酒吧招待強迫她去幹些雜活諸如給我們斟酒和打掃後院時也是如此。在這裡的所有姑娘中,她最需要錢,也許她的母親為了年幼的弟妹經常來要錢。墨西哥人是貧窮的,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去接近她,給她一些錢,我有一種感覺,她會輕蔑地拒絕這一切,這種輕蔑令我有些膽怯。我在幻想中的確愛上了她,這種愛存在了幾個小時,但我不願甚至害怕去碰她,狄恩和斯但去接近她時也失敗了。在這個放蕩的妓院裡,她那不可侵犯的尊嚴只能使她繼續窮困,有一次,我看見狄恩象看一尊雕像似地看著她,準備帶她到後面玩玩。她傲慢地、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一絲困惑從他臉上閃過。他摩挲了幾下肚皮,目瞪口呆地愣了一會兒,最後低下了頭,因為她是一個女皇。
    突然,維克多緊張地跑過來,抓住我們的手,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
    「出了什麼事?」他連說帶比劃地想讓我們明白,然後跑進酒吧,從酒吧招待那裡抓過賬單,帳單上已經超過了300比索,也就是36美元,這在任何妓院都太多啦。我們還沒有喝夠,還不想離開,還想在這個奇異的阿拉伯式的仙境中同可愛的姑娘們再盡情享樂一番。
    我們是在走過了無數艱險的道路之後才終於找到這個地方的。但是夜幕降臨了,我們不得不暫告一個段落。我們走了出去。狄恩凝視著這裡,皺著眉頭默默地沉思著,想平靜下來。最後我說無論如何我們該離開了。「前面還多著呢,夥計,不會有什麼區別的。」「好吧。」
    狄恩咕噥著,戴上眼鏡;回頭看了看他的委內瑞拉姑娘。她跑了出來,躺在一張木凳上,雪白的大腿從絲裙中袒露出來,從車窗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車後,拖著一條昏黃的影子。遠處,傳來孩子的哭鬧和大人輕聲的安慰。我一下子記起我這是在墨西哥而不是在天堂上一個色情的白日夢中。
    我們正要出發,突然發現斯但不見了,便又回去找他。發現他正在向一個新來的婊子獻媚,她每天晚上來侍候客人。斯但想再痛痛快快地玩一次,當他喝醉了的時候,就會賴在女人身上走不動,而且女人們都像青籐一樣纏著他。他堅持要留下,玩遍所有新來的、特殊的和漂亮的女人。狄恩和我使勁捶打他的背,才把他拖了出來。他揮手向所有人告別——姑娘們、警察、還有外面街上圍觀的人群和小孩,對喧鬧的哥瑞格裡亞的各個方向送去飛吻。他昂著頭從人群中走過,不停地對他們發表演說,表達他對這個迷人的下午所懷有的眷戀。周圍的人們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膀。狄恩過去給了警察4個比索,同他們握了握手,微笑著點了點頭。當他跳上汽車時,我們熟悉的每一個姑娘都意識到了分別,她們圍在汽車旁,衣服都擠成一團,喋喋不休地說著再見,吻著我們。那個委內瑞拉姑娘甚至開始哭泣——儘管我們知道這並不是為了我們,或者不完全為了我們,但也相當滿足了。我的溫柔的感情都留在了這裡,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啟動汽車,把用幾百比索換來的歡樂拋在身後。這一天似乎並不壞,瘋狂的音樂仍然跟在我們後面很長時間,一切都結束了。「再見,哥瑞格裡亞!」
    維克多很為我們感到驕做,也為他自己感到驕做。「現在,你們想去洗個澡嗎?」他問。當然,我們都想痛痛快快地洗個澡。
    於是,他把我們帶到一個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這是一個普通的美國式的浴室,座落在離城外一英里多路的地方,許多人擠在一個大池子裡,淋浴在一個石頭砌成的屋子裡。花幾個聖塔弗就可以洗一次,你可以從侍者那裡拿到肥皂和毛巾,浴室旁邊的停車場上,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孩坐在快要倒了的旋轉木馬上轉著圈,在殘陽的照射下,顯得很奇特,也很美。斯但和我拿著毛巾走進冰冷的淋浴室,洗得乾乾淨淨以後跑了出來。狄恩沒有洗,我們看見他正同熱情的維克多手挽手在停車場上散步。他們興致勃勃地聊著,狄恩有時拍拍維克多的手,然後繼續手挽手向前溜躂,快該同維克多分手了,所以狄恩抓緊一切機會單獨同他在一起,交流著看法,深入地瞭解他。只有狄恩會這麼做。
    我們必須走了,維克多很傷心。「你們還會回哥瑞格裡亞來看我嗎?」
    「當然,夥計!」狄恩說。他甚至答應帶維克多到美國,如果他願意的話。維克多說他會認真考慮的。
    「我有妻子和孩子——沒有錢——我知道。」當我們從汽車裡向他揮手時,他的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在他身後,是空曠的停車場和玩木馬的孩子。
    6
    我們的車來到了哥瑞格裡亞城外的公路上,路的兩邊林木叢生。在夜色中,我們可以聽到樹上成千上萬的昆蟲的嗡嗡聲,聽上去就像是一聲連綿不斷的尖叫。「嗨!」狄恩叫著,打開年前燈,可是燈壞了。「怎麼回事?他媽的,現在怎麼辦?」他怒氣沖沖地敲著儀表板。「噢,我的天呀!想想看這有多可怕,我們不得不在沒有燈的情況下開車穿過叢林。我根本看不見開過來的汽車!噢,我們該怎麼辦?他媽的。」
    「讓我來開,也許我們能退回去。」
    「不,絕不!絕不!讓我繼續來開。我隱約能看得見路。我們來試試。」現在,我們是在漆黑的夜裡穿行於昆蟲的海洋中。濃烈的腐臭味撲鼻而來。我們突然想起地圖上標識著哥瑞格裡亞一過就是北迴歸線。「我們現在處在真正的熱帶啦!別擔心那種氣味,好好聞聞!」我把頭伸出窗外,蟲子便迎面而來。如果把耳朵豎在空氣中,就可以聽見昆蟲的高聲尖叫。我們的燈忽然又亮了,照射著筆直的大路,兩邊象牆一樣佈滿了樹木,都將近100英尺高,彎彎曲曲的。
    「婊子養的!」斯但在後座猛地叫了起來,「他媽的!」他仍然處在麻醉劑的興奮之中。我們一想到他仍處於興奮之中,叢林和麻煩對他毫無影響,禁不住大笑起來。
    「他媽的!」我們被拋在這該死的荒郊野外,再不快走,今天晚上就要在這裡過夜了。
    快走!「狄恩叫道,斯但做得對,他什麼也不在乎,只是迷戀女人、大麻和這個瘋狂的世界——哈!他那麼興奮,他知道他在幹什麼!」我們脫下T恤衫,光著膀子在叢林中蜿蜒而行。前面沒有村鎮,什麼也沒有,我們彷彿迷失在這叢林之中,一英里路又一英里路地向前走著。天氣越來越悶熱,昆蟲的叫聲越來越響,惡臭的氣味也越來越難聞,一直到我們開始適應,習慣它。「我真想脫光了在叢林中不停地跑呀跑呀。」狄恩說,「不,天呀,夥計,我想做的是盡快找到一個好地方。」不一會兒,萊蒙,一個叢林城市出現在我們面前。昏暗的燈光,黑色的陰影,頭頂上巨大的天空還有舊貨店前的一群群男人——這裡就是熱帶的交叉點。
    我們的車在一片柔和的氣氛中停了下來。天氣很熱,彷彿是在7月裡新奧爾良一家麵包師的烘房。許多人家都坐在黑暗的街道上閒聊著,偶爾有幾位姑娘走過。她們都很年輕,好奇地想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人。她們光著腳,蓬頭垢面。我們來到一家搖搖欲墜的雜貨店門前買了些麵包和新鮮的菠蘿,店裡點了一盞油燈,門口有幾盞昏黃的燈,其它地方就全是黑暗、黑暗、黑暗。我們都累了,真想馬上睡覺,於是把車開到城邊一條塵土飛揚的大路上。
    天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根本無法入睡,所以狄恩脫得一絲不掛,把衣服鋪在路邊柔軟、滾燙的沙地上,然後躺在上面。斯但躺在福特車的前座上,兩邊的門都開著,好讓空氣流通,但是沒有一絲風。我坐在後座上,汗水流成了河,只好跳下汽車,站在黑暗中。全城都陸陸續續地進入了夢鄉,只有狗在不停地狂吠,我怎麼能睡覺呢?成千上萬隻蒼蠅叮在我們的胸脯、手臂和腳踝上。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爬上車頂,平躺在上面,雖然還是沒有風,但是車頂容易涼。我背上的汗很快就干了,同時成群的死蟲子也落到了我身上。我意識到叢林在融化你,你也變成了它,躺在車頂,臉朝黑漆漆的天空,就像夏日的夜晚躺在密閉的箱子裡。在我的生活裡,空氣第一次不再是一種接觸我,撫摸我,使我寒冷和流汗的東西,而是變成了我自己,我與空氣融為一體。在我睡著的時候,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在我臉上飛來飛去,它們既快樂又溫柔,天上沒有星星,顯得深邃、遙遠。我可以面對天空就這樣躺上一夜。蚊蠅的叮咬使我的頭、臉、腳都感到刺痛,為了盡量少出汗,我穿上了我那件百孔千瘡的T恤衫,重新躺下。路邊有一團黑影,那是正在熟睡的狄恩,我能聽見他的鼾聲。斯但也在打鼾。
    城裡偶爾閃過一束模糊的光亮,那是巡警在執行任務。他手裡拿著微弱的電倚,在黑暗的叢林中咕噥地走著。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的亮光向我們緩緩走來,我能夠聽到他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他停下腳步,照了照汽車,我坐起來看著他。停了幾分鐘,他用抱怨的口氣對我說:「多米恩多?」一邊說,一邊角手指著路邊的狄恩。我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是「睡覺」。「是的,睡覺。」我用西班牙語說。
    他自言自語了幾句,不滿地轉過身,繼續一個人向前走去。上帝從沒有在美國創造一個這麼可愛的警察,不產生懷疑,不製造混亂,不打擾別人:他可真是這個沉睡的城市的忠實衛士。
    我回到我的:「床『上,伸開手臂躺在上面,張開嘴,深深呼吸了幾口叢林中的空氣。
    我一直醒著,遠處傳來公雞的啼叫,黎明卻似乎被絆在什麼地方了。沒有風,沒有露水,只有北迴歸線的天空把我們釘在地上。天空中仍然沒有黎明的跡象。忽然,黑暗中傳來狗的狂吠聲和馬蹄的踢達聲,聲音越來越近,這是哪個瘋子晚上還騎著馬到處亂轉轉?不一會兒,我看到了一個神奇的景象:一匹野馬疾馳而來,渾身雪白,像一個精靈,它順著大路向狄恩衝去;幾條狗追在它後面嗥叫著。我看不見狗,它們是些齷齪年老的叢林野狗,他那匹馬卻雪白、龐大,還發著磷光,很容易看見,我沒有為狄恩感到擔心,那匹馬看到了他,從他的頭邊一躍而過,又像船一般從車旁跑過,然後輕聲地嘶鳴著,繼續向前跑去。幾條狗圍在它的左右,一起跑進叢林,只能聽見馬在林木中穿行時的蹄聲。這匹馬是怎麼回事?是鬼魂還是聖靈?狄恩醒了以後,我把剛才的一幕告訴了他,他認為我是在做夢,他說他似乎也隱約夢見了一匹馬。我告訴他這不是夢。斯但。希潑哈德懶洋洋地醒了過來。我們又滿身大汗。
    天仍然黑沉沉的。「我們把車開動,那樣會有點風!」我叫道,「我要熱死啦!」「好吧!」我們沿著大路駛出城外,從車外吹來的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天空中霧濛濛的,路兩邊是無邊的沼澤地,沼澤地上灌木枝蔓纏繞。狄恩把車開得飛快。前面忽然出現了一架無線電台的天線,彷彿到了內布拉斯加。我們來到一家加油站給汽車加了點油。在加油站,一群群飛蟲撲向電燈,落在我們腳下。有些蟲子將近四英吋長,還有一些樣子醜陋的蟲子大得簡直能吃掉一隻鳥,都是些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來的飛蟲。我站在路上,只有不斷拍打才能躲避它們的襲擊,最後只好躲進車裡,用手摀住腳,恐懼地看著它們團團叮在我們的車上。
    「快走!」狄恩和斯但卻一點兒也未被蟲子困擾,他們若無其事地喝著桔汁酒,他們的襯衫和褲子都跟我一樣被成千上萬隻死蟲子的血浸透了。我們使勁聞了聞衣服上的氣味。「你知道,我開始喜歡這種味道了。」斯但說,「我再也聞不到其它味道了。」「這種味道挺奇怪,挺好聞。」狄恩說,「我要到墨西哥城再換襯衫,我想把它們收藏好,留作紀念。」於是我們又繼續上路,只有這樣臉上才會感到有些涼意。前面隱約可見連綿的青山,我們馬上就要爬上墨西哥中部的高原了,再往前走就是墨西哥城。沒多久,我們爬上了9000英尺的高峰,可以俯視到下面奔騰的河流,這就是著名的莫克特茲瑪河。路邊開始出現奇異的印第安人,他們是一個封閉的民族,山地印第安人。他們與世隔絕,身材短粗,皮膚黝黑,牙齒參差不齊,身上背著沉重的包裹。遠處梯田上種著各種農作物,他們上下奔忙著種植莊稼。
    狄恩放慢了速度端詳著他們。「啊,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我們爬上最高的山峰,這裡同洛基山脈一樣高,可以看到到處種植著香蕉。狄恩跳下汽車,站在那裡指指點點。我們站在懸崖邊緣,旁邊是個小茅草屋。微明的晨曦照耀著霧氣氤氳的莫克特茲瑪河。一個13歲的印第安小姑娘在茅屋前的院子裡,她吸吮著手指,一雙棕色大眼睛望著我們。「在她以前的全部生活裡,可能從來沒看見過有人把車停在這裡!」狄恩感歎他說,「喂,小姑娘,你好嗎?你喜歡我們嗎?」小姑娘噘著嘴,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望著別處。等我們自顧自聊了起來,她又嘴裡含著手指觀察起我們來。「嗨,我真希望能給她點什麼!你看,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她瞭解的一切就是這個懸崖。她的父親可能帶著繩子去收割糧食,採摘菠蘿,在80度的斜坡上砍柴。她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一旦離開懸崖,走上公路,他們就會手足無措,你們注意到她頭上的汗水了嗎?」狄恩表情難過地指著那個姑娘說,「我們都沒有這種汗,它像油一樣一直停留在她頭上,這裡一年四季都這麼熱,她不知道沒有汗水是什麼滋味,她是帶著汗水生下來的,還要帶著汗水死去。」她那小小額頭上的汗水那麼凝重,卻不往下流,只是停在那裡,像一滴橄欖油一樣閃閃發光。
    「他們的心裡在想什麼?他們所關心的東西,價值觀,還有他們的願望一定與我們完全不同。」狄恩開動了汽車,他開得很慢,想看看路上的每一個人,我們盤旋地向上行駛著,行駛著。
    在我們開車向山上爬行的過程中,空氣開始變得涼爽起來。路上的印第安姑娘都披著圍巾,她們拚命向我們打招呼。我們停下車來,她們便蜂擁而上,向我們兜售起小塊的水晶石。她們瞪著天真的棕色大眼睛盯著我們,我們也望著她們,心裡沒有一絲邪念。儘管她們都很年輕,有些只有11歲,看上去卻像30歲。「瞧瞧這些眼睛!」狄恩感慨他說。她們的眼睛就像孩提時代的聖母,從中可以看到耶穌般親切與慈祥的目光。她們毫不畏縮地注視著我們,我們擦了擦激動的藍眼睛,繼續看著她們,她們仍然用讓人神魂顛倒的目光射向我們。她們一說話就會變得粗野,甚至愚蠢;只有在平靜中,她們才顯露出自己的真實面目。
    「她們是在最近才學會賣這些水晶石的,大概是10年前公路建成以後——那以前這個國家一定非常寧靜。」姑娘們仍然圍著汽車嚷著,其中一個甚至抓到了狄恩汗淋淋的胳膊,不停用印第安語嚷著什麼。「噢,好。噢,好。親愛的。」狄恩溫柔地甚至有些可憐巴巴地說。
    他跳下汽車,在這部破舊汽車尾部的行李箱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手錶。他把它給那個孩子看,她興奮地叫了起來,其他人也驚奇地圍繞過來。狄恩把表放在那個小姑娘手裡,因為「她為他獨自從山上採來了最美最純最精巧的水晶石」。他撿了一顆比草莓果大不了多少的水晶石,然後把手錶給她戴上,她們全都像唱詩班的孩子那樣張大了嘴。那個幸運的小姑娘把表緊緊貼在胸前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她們用手撫摸著狄恩,向他表示感謝。他站在她們中間,眼望著前方高峰上的公路,彷彿穆罕默德重新降臨。他回到了車上,她們不願看到我們離去。我們走上山路以後很長時間,她們還跟在我們後面,一面跑,一面揮手。我們的車拐了一個彎,再也看不見她們了。她們仍然在我們後面追趕著。「啊,我的心都要碎了!」狄恩捶打著胸口叫道,「她們會這樣跑很遠的!如果我們開慢點,她們會一直跟著車一直追到墨西哥城嗎?」「會的。」我說,因為我知道。我們爬上了令人頭昏目眩的馬得爾奧冰托峰,濃霧把懸崖全部籠罩起來。在霧中,可以看到一片片金黃的香蕉林。懸崖下,莫克特茲瑪河像一條金帶在綠色的叢林中蜿蜒穿行。我們的汽車經過了山頂大的一個小鎮,披著圍巾的印第安人從草帽下望著我們,這裡的生活是那麼沉重、黑暗而又原始。他們看著目光炯炯有神的狄恩,他正在認真卻是瘋狂地把車開得飛快。他們向我們伸出手來,這些從山後或者更高的山上下來的人,把手向前伸著,希望文明人能夠給他們些什麼,他們一直期待著,而不知道將來有一天我們也會像他們一樣窮,同樣要這樣伸手乞討。我們這輛即將散架的福特,30年代曾經流行的舊福特,吭哧吭哧地從他們中間穿過,消失在塵土之中。
    我們已經接近高原的盡頭。金色的太陽出來了,天空碧藍如洗。酷熱的沙漠上不時閃過樹木的影子,偶爾也會有河流從沙地中穿過。狄恩睡著了,斯但在開車,附近出現了幾個牧羊人,都穿著嶄新的長袍。女人們抱著幾包亞麻,男人們拎著木杖,在茫茫沙漠中的大樹下圍坐在一起。羊群在太陽下東奔西跑,揚起陣陣塵煙。「夥計,夥計。」我對狄恩叫道,「醒來瞧瞧這些牧羊人。醒來瞧瞧這個耶穌曾經到過的金色世界,用你的眼睛好好瞧瞧!」
    他從座位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太陽正在偏西,便又倒下睡了。他醒來以後,向我詳細描述著他看到的一切,說:「太好了,夥計,我很高興你讓我起來看,噢,天呀,我要幹什麼?我要到哪裡去?」他摩挲著肚子,眼睛通紅地望著天空,幾乎要流下眼淚。
    我們這次旅行的終點快到了。路兩旁出現了無邊的田野,時而有宜人的涼風從大片樹林中吹來,吹過夕陽映照下的鮮紅的石竹花,巨大的雲團向我們飄來。「噢,黃昏中的墨西哥城!」從丹佛的那個下午的院子裡開始,經過1900英里的行程,我們終於來到這片世界上最遼闊、最神聖的地方。現在,我們就要到達路的終點了,「我們要換掉這身沾滿蟲子的T恤衫嗎?」
    「不,我們就穿著它進城。他媽的。」我們開車駛入了墨西哥城。
    順著山路,我們來到了一個火山口,火山噴出的濃煙在整個墨西哥城上空繚繞。下了山,我們的車從起義大道一直開進了城市中心。一些小孩正在寬闊的田野上踢足球,揚起陣陣塵上。出租汽車司機跟著我們,想知道我們是否想要姑娘。不,我們現在不想要姑娘。殘落破敗的貧民窟的土屋一直向前延伸,昏暗的小巷中,遊蕩著幾個孤獨的人影。黑夜降臨了,我們的車在城市中穿行。突然,前面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路邊到處是咖啡館和劇院,穿著時髦的小伙子對我們嚷著。拿著扳手、衣衫襤褸的機修工人光著腳從街上懶洋洋地走過。光腳的印第安司機開著車在我們周圍橫衝直撞,拚命地撳著喇叭,喧鬧聲令人難以忍受。在墨西哥,汽車上從不使用消音器。「哈!」狄恩叫道,「快瞧!」他踩下油門,像印第安人那樣開起車來。我們在利福馬大街兜著圈。汽車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衝來,又從我們旁邊一閃而過。「我一直夢想著這樣的交通,每個人都在拚命向前跑!」一輛救護車鳴笛開了過來。美國的救護車可以鳴笛飛馳而過,但是印第安人駕駛的救護車在城市的街道上只能以每小時80英里的速度駛過,來往急馳的車輛勉強讓開路,他們不會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暫時停車。我們看著它從商業中心擁擠的交通中尖叫著駛過。路上的行人,即便是老太太,都急急忙忙一刻不停地走著。年輕的墨西哥城商人在摩肩接踵地奔跑。光腳的巴士司機穿著T恤衫蹲坐在低矮的座位上,一邊說笑,一邊駕駛著龐大的汽車。巴士上亮著黃燈和綠燈。車上一排排木頭長椅上坐著許多面孔黝黑的人。在商業中心,無數的墨西哥城嬉皮士戴著鬆軟的草帽,穿著夾克衫,前胸敞開,在大街上閒蕩。有些人在小巷裡出售十字架和大麻;有些人跪在破舊的教堂中,隔壁小棚屋中正表演墨西哥雜耍。有的小巷堆滿碎石亂瓦,陰溝肆流。
    一扇扇小門通向磚土圍堵的酒吧,你只有跳過一個水溝才能喝到酒。這種水溝下面可能就是古代的阿茲特克湖。酒吧賣的咖啡裡摻著酒和肉豆寇,四周圍響著震耳欲聾的墨西哥音樂。
    幾百個妓女沿著黑暗、狹窄的街道上排成一排,在夜色中向我們眨著挑逗的眼光。我們彷彿漫步在一個迷離的夢境中。在一個奇特的墨西哥咖啡館,我們花48美分吃了一頓豐盛的牛排。木琴演奏師站在那裡彈奏一把巨大的木琴,吉他歌手唱著歌,一個老人在角落裡敲著鼓。無論你走進哪一家空氣混濁的酒吧,花兩美分他們就會給你一杯仙人果汁。整個晚上街道上充滿了喧鬧,沒有片刻的停歇。乞丐們蜷縮在廣告牌下,他們全家人坐在街頭,在夜色中吹著短笛,自得其樂。他們光著腳,點著昏暗的蠟燭。整個墨西哥就像是一座波希米來集中營。在街道拐角,一個老婦人正在切著煮熟的牛頭肉,用玉米餅裹好,再抹上醬汁,用報紙包著出售。我們知道,這座陌生的、充滿魅力的巨大城市就是我們所走的路的盡頭。狄恩張著嘴,眼睛發光,在曠野上開始了一次落拓、神聖的觀光。狄恩碰到了一個討厭的傢伙,戴著草帽,跟我們閒聊著,還想再出去轉轉,因為一切都不會結束。
    後來我得了一場熱病,拉痢疾,整日昏昏沉沉,神志不清。我抬起頭,在暈旋中,我知道我正躺在堪稱世界屋脊的海拔8000英尺的一張床上,我知道我已經拖著這可憐的軀殼生活了一輩子,我知道我仍然有許多夢想。我看見狄恩趴在廚房的桌子上。幾天以後,他就要離開墨西哥城了。
    「你在幹什麼,夥計?」我有氣無力地問道。
    「可憐的索爾,可憐的索爾,你病了,斯但會照顧你的。現在,如果可能的話,好好聽著:我在這裡已經辦好了同凱米爾離婚的事。如果汽車可以走的話,我今晚就回紐約到伊尼茲那裡去。」
    「以後呢?」我叫道。
    「以後,好夥計,我就回到我的生活裡去。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留下來,我一定盡力趕回來。」我肚子裡一陣陣劇痛,禁不住呻吟起來,等我再一次睜開眼睛,無所畏懼而又瀟灑不羈的狄恩正低著頭站在那裡注視我,他的破車已經準備好了。我似乎認不出他是誰了。他知道這一點,憐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的,是的,是的,我現在要走了。可憐的索爾,再見。」於是他走了。20小時以後,在痛苦的高燒中,我終於明白他已經走了。他正獨自開著車,穿過那些滿是香蕉的山坡。這時是深夜。
    我恢復過來以後,才意識到他是多麼可恥,但是我還是理解了他生活的複雜,理解他為什麼要把生病的我留在這裡,去跟他的妻子們在一起,理解了他的痛苦。「好吧,老狄恩,我什麼也不說。」

第六部
    
    狄恩開著車從墨西哥城回來,在哥瑞格裡亞又遇見了維克多,然後就一直開著那部老爺車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查利斯湖。最後在路上拋了錨。其實在這之前他就知道這部車遲早要拋錨。於是他打了個電話給伊尼茲,訂了飛機票,這才跑完剩下的路程。他手裡拿著離婚證明來到紐約,立刻同伊尼茲結了婚。那天晚上,他告訴她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必擔心,又作出無限溫柔的樣子,然後跳上一輛巴士,又一次穿過可怕的大陸,來到聖弗蘭西斯科,重新與凱米爾和他的兩個寶貝女兒生活在一起。所以,他已經結過三次婚,離過兩次婚,現在同第二個妻子生活在一起。
    到了秋天,我獨自一人從墨西哥城回國。一天晚上,在與得克薩斯州的狄累交界的拉雷多,我站在發燙的路上,頭頂上有一盞弧光燈,飛蟲不停地往燈上撲。這時,我聽見從黑暗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位滿頭銀髮的高個子老頭步履艱難地走了過來,背上還背了一個包;他在走過我的身邊時,望著我說:「為人類悲哀吧。」然後就邁著沉重的腳步消失在黑暗中。這難道意味著我的人生旅程將永遠是徒步走在黑暗的道路上漫遊美國?我掙扎著回到了紐約。一天晚上,我站在曼哈頓一條黑暗的街頭,對著一扇頂樓的窗戶喊叫著,我以為我的朋友們聚在那裡舉行晚會、但從窗戶上探出頭的卻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她問:「嗨,誰在那兒?」「索爾。佩拉提斯。」我回答道,我聽見我的名字在淒涼而空曠的街頭迴盪。
    「上來吧。」她叫道,「我在做熱巧克力。」於是我走了上去。這個姑娘有一雙純潔、天真而又溫柔的眼睛,她正是那種我一直在尋找而且已經找了很久的姑娘。我們彼此開始發瘋似地相愛。到了冬天,我們決定移居到聖弗蘭西斯科,用一輛舊的小型運貨車把我們所有的破傢俱和其他破爛統統帶上。我寫了封信給狄恩,把這事告訴了他。他給我回了一封厚厚的信,長達一萬八千字,都是些關於他早年在丹佛的經歷。他說要來接我,要親自用那輛老爺車把我們接到他們家。我們還有6個星期的時間存錢買車,我們開始工作,每一分錢都精心算計。狄恩卻突然提前5個半星期就來了,我們誰都沒有錢完成這個計劃。
    那天午夜時分,我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回到我的女友身邊,告訴她我散步時所想到的一切。她站在漆黑的小公寓裡,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我告訴了她許多事情。突然,我注意到房間裡異常寧靜。我掃視了一下房間四周,發現收音機上放著一本破書,那是一本普魯斯特的書,我知道這是狄恩的。恍惚中,我看到他邁著放牧時的步子,踮著腳尖,從昏暗的客廳裡走了進來。他一邊走,一邊笑,兩隻手交握著說:「嗯——嗯——你們一定要聽我說。」
    我們都豎起耳朵聽著,可是他忘了他想說什麼。「真的聽我說——嗯,你瞧,親愛的索爾,溫柔的勞拉——我已經來了——我馬上要走——可是等等——嗯,是的。」他盯著自己的手,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不用再說了——你一定理解——或者也許——可是聽著!」我們都聽著。他也在傾聽著黑暗中的種種聲響。「好吧!」他有些膽怯地低聲說,「可是你瞧——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再不需要了。」
    「可是你為什麼這麼快就來了呢,索爾?」
    「哦,」他說著,看了看我,彷彿頭一次見到我。「這麼快,是的。我們——我們都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是坐火車來的——坐著守車——一種老式的硬座車——經過得克薩斯——一路上吹著長笛,吃著甘薯來的。」他掏出一支嶄新的木製長笛,吹出一長串尖利的曲調,然後用他放牧時的步子又蹦又跳。「明白嗎?」他說,「當然,索爾,我很快就會告訴你,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事實上我有一種頹廢的思想,我在橫跨全國時一路上一直在反覆閱讀普魯待斯的作品,瞭解了許多我永遠也沒有時間告訴你的東西,我們還沒有談談墨西哥以及那裡的熱病——但是不需要再談了,真的,對嗎?」
    「好吧,我們不談了。」於是,他開始詳細敘述他在洛杉磯的經歷。他怎樣拜訪了一戶人家,吃飯,同這家的父親、兒子、姐妹交談——他們的長相,他們吃些什麼,他們家的陳設,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愛好,他們每個人的靈魂。他花了三個多小時的時間來敘述這一切。最後他說:「嗯,但是你一定明白我實際上想告訴你的是什麼——後來——坐火車穿過阿肯色——吹著笛子——同一群小伙子玩撲克,就是我那副色情撲克——贏著錢,毫無滋味地嚼著甘薯——像個水手,走了5天5夜這漫長的可怕的旅程只是為了看看你,索爾。」
    「凱米爾怎麼樣?」
    「最後等著我的肯定是悲劇,凱米爾和我早晚要各奔前程……」
    「伊尼茲呢?」
    「我——我想讓她跟我一起回聖弗蘭西斯科,住在城市的另一頭——你不這樣想嗎?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後來,他突然用一種令人詫異的口氣說:「說實在的,我是想看看你和你可愛的女朋友——為你祝福——還像從前一樣愛你。」他在紐約住了3天,匆匆忙忙地準備著與他鐵路上的夥伴一起回去,在滿是灰塵的硬座守車上度過5天5夜,再一次橫跨大陸。我們沒錢買車,自然不能跟他一起走。他和伊尼茲度過了一個晚上,解釋,親熱,然後爭吵,最後她把他趕了出來。一封給他的信交到了我手裡,我看了,是凱米爾來的。「當我看著你背著包消失時,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一遍一遍地祈禱你能平安歸來……我真希望索爾和他的朋友能來和我們住在一條街上……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這些;但是我還是有些擔心——現在我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親愛的狄恩,這個世紀已經過去一半了,希望我們能夠在愛和無數的親吻中度過另一半,我們都等著你。(簽名)凱米爾,艾米,小喬亞妮。」狄恩現在正跟他最滿意、最痛苦、最知心的妻子凱米爾住在一起,我為他而感謝上帝。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相當淒惻而奇特的境況裡。雷米。邦克爾在乘船周遊了幾次世界之後回到了紐約,我想讓他見見並瞭解一下狄恩。他們倒是見面了,但是狄恩一聲不吭,什麼也不談,於是雷米走了。雷米買了幾張歌劇院舉行的杜克。埃靈頓音樂會的票子,非要讓我和勞拉同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去。雷米現在胖了,而且有些鬱鬱寡歡,但仍然像個紳士一樣興致勃勃又一本正經,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做什麼事都要力求完美,因此他要開卡迪拉克車送我們去參加音樂會。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我們坐上停在路上的卡迪拉克,隨時準備出發。狄恩拎著包站在窗外,準備到賓夕法尼亞車站,然後跨越大陸。
    「再見,狄恩。」我說,「我真希望我不是一定要去聽音樂會。」
    「我搭你們的車到40街行嗎?」他低聲說,「真想同你在一起,我的小伙子,而且紐約這個時候真他媽的冷……」我輕聲同雷米商量。不,他堅決不同意。他喜歡我,但不喜歡我那白癡朋友。今天晚上我並不打算破壞他的計劃,就像1947年我在聖弗蘭西斯科的阿爾弗雷德家同羅蘭。梅那一起幹的那樣。
    「絕對不可能,索爾!」可憐的雷米,為了今天晚上他特意做了一條特殊的領帶,上面印製了一張音樂會的票子,還印上了索爾、勞拉、雷米、維基(他的女朋友)幾個名字,同時還有一些他喜歡說的俏皮話,諸如「你無法教會衰老的藝術大師一支新曲子」。
    因此,狄恩不能同我們一起坐車了,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卡迪拉克車的後座上向他揮手。狄恩穿著一件被蟲蛀過的破大衣——這是他特意帶來防備東部寒冷氣候的——孤獨地走了。我最後看到他徘徊在7號大街的轉角,眼望前方,然後轉身消失了。可憐的小勞拉,我的寶貝,我曾經把狄恩的一切都告訴過她,這時她幾乎要哭了。
    「噢,我們不能讓他就這麼走,我們該怎麼辦?」
    老狄恩走了,我想。我幾乎無聲地說:「他會一切順利的。」接著我們去聽了那場討厭的卻又無可奈何的音樂會。我什麼胃口也沒有,一直都在想狄恩,想他是怎麼上了火車,想他要走過3000英里路橫跨那可怕的大陸,想他也搞不清為什麼來,只是想看看我。
    每當太陽西沉,我坐在河邊破舊的碼頭上,遙望新澤西上方遼闊的天空,我感到似乎所有未經開墾的土地,所有的道路,所有的人都在不可思議地走向西部海岸。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在衣阿華,小伙子們總是不停地騷動喧鬧,因為是那片土地使他們如此無法平靜。今晚,星星將被隱去,你不知道上帝就在大熊星座上嗎?在黑夜完全降臨大地,隱沒河流,籠罩山峰,遮掩最後一處堤岸之前,夜晚的星辰一定會向大地揮灑下她那璀璨的點點螢光。除了無可奈何地走向衰老,沒有人知道前面將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我想念狄恩。莫裡亞蒂,我甚至想念我們從未找到的老狄恩。莫裡亞蒂。我想念狄恩。莫裡亞蒂。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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