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垃圾

TXT 全文
垃圾:日本最暢銷的情色小說女王之作

作者:(日)山田詠美 
出版社:文化藝術出版社 


作者簡介 

  山田詠美,1959年生於東京。東京明治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系畢業。1985年,她的處女作《做愛時的眼神》獲第22屆文藝獎,並引起文壇轟動,成為熱點人物。1987年,她的小說《惟有情人才聽得見的靈魂樂》獲第97屆直木獎。次年,小說《垃圾》獲30屆女流文學獎。《風葬的教室》獲第17屆平林泰子獎。另外,還有《傑西的背脊》、《哈萊姆區的世界》、《跪著舔我的腳》、《野獸邏輯》、《A2Z》等作品問世。 


內容提要 

  顛覆日本文壇的代表作品,榮獲30屆女流文學獎小說。日本最權威文學大獎得者。日本最暢銷、同時也最具爭議的情色小說女王,以最大膽的筆觸穿透肉慾感官,直達心靈,纖毫畢現。 
  第一部 「你這會兒最想要什麼?」如果你問她,她會不假思索地告訴你:「我要一張床。」但是,她所說的床並不是她以前用慣了的、熟悉得像朋友一樣的那種床。那種床,床上鋪著一床被壓得皺巴巴的毛毯,被窩裡除了自己的體溫外,還有另一個人的餘溫,一支胳膊舒適地枕在她的脖子下。而此時,她所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張簡簡單單用來睡覺的床。 這樣的床,她以前用過嗎?即使是用過,大概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張用來睡覺的床、一張睡起來讓人感到就像死去一樣的真正的床,睡在上面什麼都不用考慮。可是現在,她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張床,好讓自己一頭鑽進毛毯,像死人似地躺下,讓她感到舒適而又孤獨。睡在床上,不受他人任何情感侵擾,自己的情感不至於受制於人。她在想,她的感情,曾經像水中的魚兒一樣,被釣竿百般勾引,盡讓人鑽空子,只要一看見魚餌在搖晃,就忍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她已經對很多事情都感到灰心,一件一件地按順序回憶自己曾經感到留戀的人和事,眷戀的心不知是什麼時候突然消失的。一連幾個小時下來,她一直在自省,一切都成了一種遊戲,令她激動不已。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儘管自己身邊就放著一張床,心裡卻忐忑不安,不能入睡。自己明明坐在床邊,卻還偏偏在嘟喃著「我要床」,這不是有毛病嗎?然而,對她來說,身邊的這張床,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卻又不是床,雖然她是一直很喜歡這張溫暖的床,然而這張床在她心目中已經不存在了,充其量不過是個大道具而已;而且,她現在竟被人用手銬銬在這個大道具的床腳上。 ……
  讀了《垃圾》這部小說,就會很自然地想起俄羅斯作家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這並不是因為發現了山田詠美在風格或筆法上與契訶夫有什麼共同之處,而是感謝這兩個人的作品,就像不謀而合流到一處的一股潛流。山田詠美是日本現代頗具代表性的女作家,而契訶夫則是19世紀後半葉俄羅斯具有代表性的劇作家兼小說家,兩個人既無共同的時代背景,成長的環境也相去甚至遠。然而,二者不僅僅在瀰漫整個小說之中的某種類似的憂愁有相似之處,就連兩個人描寫戀愛中的人物、生活中的戀愛、人的理智和感情以及慾望的迷惘,都帶有一種污穢的哀傷,顯現出兩種成就各異的地下潛流趨於合一的脈絡。 


                第一章
    「你這會兒最想要什麼?」如果你問她,她會不假思索地告訴你:「我要一張
床。」但是,她所說的床並不是她以前用慣了的、熟悉得像朋友一樣的那種床。那
種床,床上鋪著一床被壓得皺巴巴的毛毯,被窩裡除了自己的體溫外,還有另一個
人的餘溫,一支胳膊舒適地枕在她的脖子下。而此時,她所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張簡
簡單單用來睡覺的床。
    這樣的床,她以前用過嗎?即使是用過,大概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
張用來睡覺的床、一張睡起來讓人感到就像死去一樣的真正的床,睡在上面什麼都
不用考慮。可是現在,她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張床,好讓自己一頭鑽進毛毯,像死人
似地躺下,讓她感到舒適而又孤獨。睡在床上,不受他人任何情感侵擾,自己的情
感不至於受制於人。她在想,她的感情,曾經像水中的魚兒一樣,被釣竿百般勾引,
盡讓人鑽空子,只要一看見魚餌在搖晃,就忍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她已經對很多事情都感到灰心,一件一件地按順序回憶自己曾經感到留戀的人
和事,眷戀的心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突然消失的。
    一連幾個小時下來,她一直在自省,一切都成了一種遊戲,令她激動不已。等
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儘管自己身邊就放著一張床,心裡卻忐忑不
安,不能入睡。自己明明坐在床邊,卻還偏偏在嘟喃著「我要床」,這不是有毛病
嗎?然而,對她來說,身邊的這張床,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卻又不是床,雖然她是一
直很喜歡這張溫暖的床,然而這張床在她心目中已經不存在了,充其量不過是個大
道具而已;而且,她現在竟被人用手銬銬在這個大道具的床腳上。
    她在想,即使沒有犯罪也同樣可以體驗到被人用手銬銬住的滋味。但是,如果
人真的犯了罪,那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觸呢?也許每個人都是被手銬銬著度過一生
的,所不同的只是那手銬是肉眼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而已。
    有形的手銬是用於有形的犯罪,無形的手銬則是用於無形的犯罪。大概自己是
犯了什麼罪吧?這鐵環正無情地拴在自己的手腕上。由於犯下了無形的罪,而被人
用有形的手銬銬住,不是違反天理的嗎?這實在是不公平!她不禁自言自語道。
「不公平」,如此可愛的字眼與眼前的情形很不相稱,令她感到絕望。
    傑西該放學了,如果他看到我被銬在床腳上,肯定會驚叫起來;但沒準他丟下
書包,就跑到阿勒庫斯的家裡去。他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知道臥室裡有很多事情
不是他應該看到的。只要她不叫喊,也許他什麼也不會看見。其實,就算是她向傑
西求救,傑西最多也只能幫她拿下手上有形的手銬,根本不可能讓她從心理上獲得
真正的自由,因為她無法去掉心中的愛戀和憎恨。對她來說,無論是愛戀還是憎恨,
都無法像對待垃圾一樣,想丟掉就能丟得掉。這些愛戀還是憎恨都依然存活在她的
心中,一直壓著她讓她感到窒息。無形的罪惡沉澱在她內心的各個角落,讓她跌跌
撞撞,無法正常行走。
    她想著傑西來幫她打開手銬時的情景,傑西一定會用同情的眼光看著自己。與
其這樣,還不如就這樣被銬著別動。傑西雖然早熟,但讓他介入這樣的情感世界,
未免還太早了一點。愛雖好,恨卻未必是好事。自己憎恨他人還情有可原,如果是
好端端的非要讓一個孩子去嘗試一下憎恨的滋味,就大可不必了。
    傑西也許會這樣對她說:
    「珂珂,你就喜歡把事情鬧大。」
    正因為她後悔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想選擇一張可以讓自己沉睡得像死去一般的
床。
    珂珂在想,其實昨天自己還很幸福的,一個星期前也是很幸福的。那麼,一年
前呢?自己是否幸福呢?她想了很久,認為自己還是幸福的。儘管那種感覺讓她感
到虛無縹緲,無法去掌握,但在這種時候,她也只能這樣想了。
    「不,我還是不幸的。」當時就覺得什麼都不滿意,她老覺得有欠缺,需要填
補什麼,但最終,填補的東西還是溢了出來。她老覺得心裡不痛快,那感覺就像身
上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毛衣。她覺得自己很可憐,但不一會兒這種感覺又煙消雲散了。
她在想,剛才是不是自己的一種錯覺。因為她感覺自己就像老穿著同一件破舊的毛
衣,下擺處還開著口子,但是,她卻聽之任之,反而覺得那樣更舒適自在。想起來,
自己還應該算得上一個幸福的人。可是,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在為幸福下定
義的時候,卻老是像在回憶過去的不幸一樣。
mpanel(1);
    珂珂對幾年前春天發生的那件事還記憶猶新。當時,自己對利克是那樣滿腔熱
情。這兩年,她學會了如何與利克和他前妻所生的孩子傑西和睦相處。傑西也早熟
得讓人驚訝,他懂得如何去避免麻煩,這讓珂珂終於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新問
題又出現了,但珂珂下定了決心,她要用對待利克的那種熱情來解決所有新出現的
問題。她確信,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女人像她那樣刻骨銘心地愛著利克,這是
她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所以,即使是發生那種事情,她依然毫不沮喪。
    那天傍晚,一名不速之客來訪,讓珂珂和傑西大傷腦筋。那天,下著小雨,珂
珂聽到門鈴聲,前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名白人女子,渾身被雨淋透了,臉上還帶著
一絲輕蔑的笑容,身邊站著一個小男孩,瘦得像只小貓一樣,也渾身是雨。珂珂還
以為是推銷員呢,但她很快想到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公寓的大門是鎖上的,推銷員
是不可能打開鎖跑進來賣東西的。
    「你是……?」
    「你好!你就是珂珂吧?我叫艾琳。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的。我可以進
去嗎?」
    看著眼前這位身材消瘦的陌生金髮女子,珂珂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珂珂,是誰來了?」
    一直在埋頭玩電子遊戲的傑西,吃著巧克力從房間裡走了過來。看見門口站著
兩個渾身濕淋淋的人,大吃一驚。
    「艾琳……傑夫利……,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
    「你好!傑西,好久不見了。我可以進去嗎?」
    那女子謙恭地笑著,一邊鞠著躬,眼珠子卻一直在瞟著傑西。
    傑西為難地望著珂珂。
    「這是誰啊?傑西,你認識他們嗎?」珂珂問道。
    「是爸爸的朋友。」
    「噢……」
    就算是利克的朋友,也應該事先打個電話,這樣貿然造訪,一點禮貌都不懂。
珂珂雖然心裡不高興,但還是將二人讓進了屋。
    「唉,從布魯克林來,可累死了。」艾琳一邊撣著肩上的水滴一邊說道。
    「真不湊巧,你大老遠地跑來,利克今天值夜班,明天早上才能回來。」
    珂珂似乎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這個叫艾琳的女子看上去並不讓人討厭,加上
傑西也說是利克的朋友,所以,珂珂也就放心了。
    而且,她一見面就像和珂珂是老朋友似的,說起話讓人感到特別親切。
    「我知道,利克是星期三上夜班。我今天來,並不是找他的,有點事想請你幫
幫忙。唉,傑夫利,不能亂開人家的冰箱!真不好意思,這孩子學會開冰箱了。」
    傑夫利伸伸舌頭,轉身跑到傑西的房間裡去了。這孩子一頭金髮飄著,簡直就
像個洋娃娃,而且不是在這附近店裡就能見到的那種洋娃娃。珂珂想著,不禁脫口
而出:
    「這孩子真可愛!」
    「是嗎?瞧您說的。」
    「我們這一帶可沒這樣可愛的孩子。」
    「你喜歡就送給你吧。」
    「啊……?」
    「隨便開個玩笑,別介意。珂珂,利克可是經常提起你啊。瞧這屋裡,整個氣
氛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你是個藝術家吧?你的畫畫得很不錯啊。」
    艾琳用欣賞的眼光環視了一下屋裡的擺設。
    「哪裡哪裡,我在維雷傑畫廊工作,但不是藝術家。」
    「哦!你很有藝術家的氣質啊。看來利克終於找到了一位比從前更有品位的女
人啦。」
    「那是因為從前的女人太不上檔次了。」
    一想起利克的前妻,珂珂就感到噁心。聽到艾琳提及這個話題,珂珂就煩躁不
安。珂珂想,她畢竟是傑西的母親,可是,她還是無法抑制生理上的厭惡感。要控
制這種厭惡感,需要一定的成熟的理智。但是,如果讓人感到厭惡的那個人還硬要
挑釁,那就是她的不對了。傑西的母親親手撕開貼在珂珂身上的一層「善意」的薄
膜,然後就一走了之了。珂珂一直認為,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可自從遇到傑西
的母親之後,她就徹底改變了這種想法。而且,每當珂珂想起她時,就發現自己還
在憎恨她。她對自己這種持久的憎恨感到驚訝,同時也感到憤怒。這種憤怒的感覺,
用珂珂的話來說就像店老闆遇上了一個吃白食的傢伙。儘管店老闆熱誠地款待由老
主顧介紹來的客人,可是最終發現這位客人竟然連錢都不付就溜了。珂珂此時的心
情就和這位店老闆一模一樣。
    「看起來你很討厭利克的前妻啊。」艾琳抿著嘴笑道。
    「也許是吧,我一想到和那女人相關的事就不高興。」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珂珂在想,真要是說為什麼的話,那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而且,就是
說出來了,別人也理解不了。自己、利克,還有傑西,只有他們三個人能理解,因
為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共同生活,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彼此相關,彼此瞭解。當然,
傑西母親也有自己的一幫朋友,她們同樣不喜歡珂珂。但無論如何,珂珂認為自己
有理由憎恨她。
    「很簡單,她不是個聰明人,僅此而已。」
    艾琳聽了,聳了聳肩膀,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
    「啊,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有事要找我?是什麼事?」
    艾琳點上一根香煙,用夾著香煙的手抵著額頭,吐了一口煙,煙霧繚繞籠罩著
她的面龐。
    「也許你認為我太笨了,可我確實是找不到其他能幫我的人。如果我去找保姆,
我老公肯定會生氣的。所以,我想起了你。我想請你幫我照顧一下傑夫利。」
    珂珂驚訝地望著艾琳,心想,這不是在開玩笑吧?看護孩子,這可是我最棘手
的事。正因為她不會看孩子,所以她和傑西共同生活的這兩年,不知道費了多少精
力,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很擅長看護孩子,有的人一見
到孩子就頭痛,就像有的人數學很好,有的人語文很好一樣,這種差別對其他人並
沒有什麼影響。可是,當你遇到自己不擅長的事時,你就必須付出更多的精力,道
理是一樣的。
    「你怎麼會想起來找我呢?我並不認識你啊!初次見面就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給
別人,是不是把孩子太不當回事了?」
    「別說得太嚴重了。沒孩子的人就是這樣,把看孩子太當回事了。」
    「對我來講,就是一件大事。我只要一聽到『孩子』兩個字,就感到責任重大。
不過,我覺得你這個當母親的人,也太沒有責任感了。啊,責任感還是有一點的,
只是你這個人太會推卸責任了。」
    「我只能拜託你啊。」
    「你沒有朋友嗎?」
    「有是有……」
    「那你就找個有孩子又熱情的朋友幫個忙吧。」
    「有孩子的母親?她們是不會理解我的。」
    「你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
    艾琳將煙蒂在煙灰缸裡掐滅了。
    「就一個小時。傑夫利和傑西以前就經常在一起玩,我想,應該不會給你添什
麼麻煩的。這孩子雖然調皮,可是我管得很嚴,如果他不聽話,你儘管罵他好了。」
    「你別開玩笑了。我幹嗎罵人家的孩子?我嫌累!」
    艾琳用乞憐的眼神看著珂珂,瞳仁的顏色都由藍色變成了灰色,披散在肩膀上
的金髮也顯得有些寒酸。珂珂感到煩躁不安,她最痛恨有人在她面前露出一副窮酸
相。她討厭傑西的母親,大部分的理由就在於此。珂珂非常不習慣看到那些讓人同
情的事物,每當她看到悲慘的事物時,無意識的優越感會在心頭一掠而過。
    有優越感固然讓人愉快,但這種愉快只有在雙方勢均力敵的狀態下才會出現。
當對方處於劣勢時,她渾身上下絲毫不會有半點愉快的感覺。
    看著遮擋在艾琳臉上的頭髮,珂珂不禁冒出了冷汗。她想,為什麼做母親的人,
非得在他人的面前露出這種可憐相呢?唉,我最討厭人家這樣了。
    「好吧,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答應你吧。不過,就像你說的
那樣,我只答應你一個小時。」
    艾琳鬆了口氣,點上了第二支香煙。看著她點煙的樣子,珂珂立刻為自己剛才
說的話感到後悔,因為艾琳那種將香煙深深吸入的神態,完全不是一個母親應有的
神態。珂珂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閃念,她想:莫非她要去會男朋友?如果真是這樣,
那麼對方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她竟然會狼狽到如此地步。
    「太謝謝你了,珂珂。你對我這麼好,我不會忘記你的,寶貝兒。」
    「你竟然對一個陌生人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很同情,艾琳。」
    艾琳咬了咬下嘴唇,低頭沉吟了半天。看著艾琳,珂珂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很
想為她做點什麼。但轉念又想,她最好別指望著我會熱心幫助她。珂珂以被人視為
助人為樂而感到莫名的羞恥,因為她知道,她的內心充滿著相當複雜的感情,雖不
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複雜,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樣複雜的。只要有人將
自己視為好人,珂珂就會感到莫名的羞恥。
    這種反應,在過去的生活中,如實地體現在她對待傑西的一舉一動上。珂珂認
為,即使自己的態度或言語很虛偽,但還是應該讓對方相信自己是真心的,絲毫沒
有一點惡意,這才是最理想的表現。雖然珂珂內心感到羞恥,但傑西卻總能看透她
的真實想法。
    不管珂珂的話說得多麼歹毒,他都只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表示理解她的心情,
這說明傑西這兩年的成長是很迅速的。
    在這一點上,利克就差遠了。儘管利克是個大人,可是,珂珂的幾句話就可以
傷害他,而他受到傷害後要以牙還牙,用同等的傷害來報復珂珂。所以,珂珂經常
因此疲於奔命。她在想,通過肉體維繫關係的男人,由於習慣於依賴這種感覺,也
許他的內心早就麻木不仁了。
    「你讓我替你照看兒子,你得把你去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回來,如實地告訴我。
如果有什麼事,我也好和你聯繫。」
    艾琳聽著珂珂的話,把頭低下了。
    「我去趟朋友那兒。」
    「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
    「我不知道。」
    珂珂很驚訝,直盯著艾琳的臉。
    「不會有什麼事的。過去我一直擔心孩子會出事,就老帶著他,可是,從來都
沒發生過什麼意外。」
    「你這叫什麼話?真讓人難以置信!」
    珂珂堅信不疑,只要母親跟隨在身邊,孩子都會得到保護,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但是,想到傑西,珂珂也能理解,即使沒有母親的看護,孩子也依然要生活的。但
珂珂還是堅信,孩子需要母親的精心呵護。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珂珂逐漸感受到,
有沒有血緣關係似乎並不重要,但在關鍵的時刻,她還是希望傑西和自己能有一點
血緣關係。這很有點像祈求神明保佑,正因為知道不可能成為現實,所以才會暗自
禱告,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是母親,神的力量也不起作用。
    珂珂心裡明白,這種想法早就老掉牙了。但她對兒時父母充滿情愛的懷抱,還
是非常依戀的。儘管這種想法有些陳腐,但畢竟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只要
有媽媽在身旁,彷彿孩子一切都平安無事了。童年的「不安」,其實就是「不幸」
的同義詞。
    珂珂回過神來,艾琳已經穿上了外套,她用髮夾重新固定好散亂的頭髮,又在
乾裂的嘴唇上塗抹上了口紅。艾琳進門後脫外套時,珂珂就注意到她的嘴唇又乾又
皺。剛才,自己之所以沒有拒絕照顧傑夫利,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吧。門外還下
著雨,在這種潮濕的天氣,嘴唇還那樣乾裂,這種女人肯定很可憐。
    「我一有空就會打電話過來的,珂珂。傑夫利,媽媽出去一趟就回來,聽阿姨
的話。傑西!拜託你了。」
    傑夫利剛才還和傑西在房間裡玩電子遊戲,此時已不知不覺走出房間,一臉不
安地看著母親出門。
    「媽媽,你去哪兒?我也去。」
    「聽話,媽媽去一下克拉拉那兒。」
    「我不喜歡她,她老愛生氣。」
    傑夫利抬起頭,看著珂珂的臉說道。
    「所以,你還是在這兒和傑西一起玩遊戲吧。」
    「好的,我一定要贏傑西。」
    傑西看著珂珂,聳聳肩膀,一言不發,似乎是在告訴珂珂:我會想方設法讓他
贏的。
    「你剛才說你會打電話來的,是吧?艾琳。」珂珂確認了一遍。
    「那當然,我是當媽媽的人啦。」
    艾琳說完,隨即轉身關門走了。這時,從門縫裡飄來了一股艾琳身上的香水味。
    珂珂歎了口氣,回過頭去,看見傑西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直盯著自己。
    「你看什麼呢?傑西。」
    「珂珂,你真是個傻瓜!」
    「你怎麼這麼說話?是因為我免費替她看孩子嗎?」
    「那倒不是,想不到你竟然會相信艾琳說的話。」
    「沒辦法啁,總不能把她趕出去吧,何況她早就做好了準備,要把傑夫利留在
這兒。——可是,她是怎麼上來的呢?公寓的門是鎖著的呀!」
    珂珂不解地望著傑西的臉,傑西很不耐煩:
    「她有樓下門的鑰匙啊,是以前的備用鑰匙。爸爸也太隨便了。」
    「你說什麼?」
    「老天啊!你怎麼就搞不懂,艾琳是爸爸以前的女人啊。」
    「真的?真讓人不敢相信,她居然還到這兒來讓我幫她看孩子,真是個厚臉皮。」
    傑西呆呆地望著珂珂,一時說不出話來。
    「真是不可思議。我現在才明白,她為什麼找了個利克值夜班的時候來,因為
她知道如果利克在家,肯定會拒絕她的。唉,真可恥!」
    「珂珂,你真是個怪人,怎麼這事說起來就像和你沒關係似的。
    不過,說實在的,我也嚇了一跳。她怎麼會想到來這兒呢?和爸爸的交往是很
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珂珂非常感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真是不可思議。換了自己,打死也不可能跑
到以前的男人家裡去,還找他的現在的情人幫忙帶孩子。珂珂也有一些男性朋友,
有的原來是情人關係,但分手之後,珂珂和他們之間只是好朋友,相互尊重。像艾
琳那樣,分手還拿著以前的鑰匙跑到人家家裡去,珂珂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的。
    「傑西,快過來玩遊戲!」
    在傑夫利的催促下,傑西從冰箱裡拿了兩盒巧克力果凍,轉身就往房間裡走去。
    「你生氣了?珂珂。」
    珂珂對傑西連連搖頭。
    「怎麼會呢?」
    「你真是個好人啊!」
    傑西故意把「好人」的「好」字的語氣加重,然後轉身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珂珂倒了杯紅酒,在椅子上坐下來,然後點上了一支香煙。珂珂感到難以置信,
為什麼自己對艾琳沒有絲毫的憤怒呢?如果自己和她是朋友,說不定兩個人還會吵
起來,很難繼續保持朋友關係。珂珂有好幾個關係不錯的女友,她們像夥伴似地深
入交談,指出對方的缺點時從來都不留情面,卻從未因此而傷害過彼此感情。
    對她們來說,這種交往就像在做遊戲,雙方都感到很開心。最難能可貴的是,
她們雖然都毫不客氣地指出對方的缺點,但卻都很有分寸,絕不會因說話而傷害到
對方。
    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卻不是這樣。珂珂想,她是不可能和艾琳產生任何友誼的,
她可沒興趣和一個曾經與自己心愛的男人上過床的女人做朋友。珂珂這個人,當她
真心愛上一個人時,就會很認真對待兩個人的關係,對這一情感非常敏感,就像得
了潔癖。她以前有過一個男人,她對他很有好感,可以說對他動了真情,誰知有一
次在俱樂部裡,那男人竟然告訴珂珂,那邊那張桌子左起的第三位女人以前和他上
過床。那男人根本沒想到,這個無聊的告白,不僅絲毫激起不了珂珂的慾望,反而
讓她為自己和這種骯髒的男人呆在同一地方、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感到噁心。珂珂立
即站起身來,離開了座位。那個男人竟然不明白珂珂的反應會如此強烈、為什麼會
有如此充滿輕蔑的舉動。他連忙追趕上來,讓她等一等,大喊自己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想讓她集中注意力。珂珂回頭望著他,那個男人不知所措,她真不知道該不該
原諒他。就在這時,珂珂感到,男人做事情太欠考慮了,如果是女人,是絕不會告
訴男人自己曾經和某個男人上過床的,不會在一段即將開始的戀情中混入一些不純
的物質。
    珂珂想起了她在認識利克之前經常去的「愛情屋」酒吧,她曾經常在那裡打發
時間。那時候,她絲毫體會不到自己有什麼戀愛的潔癖。有一次,珂珂和一個女友
談論一個男人,她和那人都是抱著玩玩的心態交往的。談著談著,她發現那位女友
也和那個男人上過床,兩個人不禁大笑起來。那種感覺,就像無意中發現彼此身上
都穿著百貨公司大減價時買來的相同款式的衣服一樣,後悔之餘,一笑了之。「反
正大家都是玩玩的,無所謂。」那位女友聽珂珂這麼說,非常同意她的看法,於是,
兩個人共同舉杯為那個男人乾杯。儘管如此,珂珂這個人一旦動了真心,超過了她
所能承受的程度,她的戀愛潔癖也就暴露出來了。
    「珂珂,我們晚餐去羅伊·羅傑士買炸雞吧?」
    傑西和傑夫利兩個人玩夠遊戲,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房間,正站在珂珂的身後。
    「天都快黑了,外面還下著雨呢。」
    「沒關係,就隔一條街,我們又不會被人綁架。」
    「我擔心的不是你,傑西。我是擔心傑夫利!」
    「沒事的,還有我呢。」
    傑夫利有些害怕,望望珂珂,又回過頭來看看傑西。
    「還是別去了。傑西,你一個人去好了。我看,炸雞買十塊就夠了,稍晚一點
利克回來了也可以吃。要五塊雞翅,還有薯條,再買幾塊餅,快去快回。」
    傑西穿上夾克,從珂珂手裡接過二十美元紙鈔,放進了口袋。
    「記得要找錢啊。」
    「知道了。」
    傑夫利看著傑西和珂珂,顯得有些不安。傑西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道:
    「我去去就來。如果零錢不給她,她會囉嗦的。」
    珂珂瞥了傑西一眼,真想拍拍他的頭,和他開開玩笑。傑西和珂珂已經不像以
前那樣大吵大鬧了,兩個人都在盡量迴避與對方接觸時過於冷漠。雖說最近比以前
親近多了,但大多是出於客套,就像成年人一樣,雙方都小心翼翼,都不願有過深
的交往。兩個人還生活在一起,雖然沒有什麼麻煩的事情,珂珂卻感到很無聊,畢
竟傑西不是大人,和一個未成年人生活在一起,確實讓人不知所措。情人、情人的
孩子,還有自己這個單身女子,這種組合能夠保持和諧,全靠傑西與珂珂兩人的微
妙關係。傑西處處留意,非常努力營造和諧的氣氛,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家是這個樣
子,珂珂也不例外。如果一廂情願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到頭來只能以新的爭執與不
快而告終,並不會因為你付出了代價就會增進相互理解的。這就是他們兩個人共同
生活了兩年後得出的相同的結論。因此,他們也就不再指望對方理解自己,只要自
己能吃、能睡、能笑就滿足了。就拿吃飯來說吧,並不一定非要自己在家做。睡覺
也是這樣,睡覺前也不一定非要母親哼上一曲睡眠曲。如果能達成了這種共識,那
還有什麼不能理解呢?當他們兩個人的眼光相視時,兩個人都會不約而同地避開對
方的眼光,將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去。只要兩個人的眼睛不對視,彼此就能相安無
事。
 
 

       


                第二章
    利克遲鈍、漫不經心,絲毫感覺不到這一默契,他為珂珂和傑西能和諧相處而
暗自高興。他所企盼的,就是情人和兒子不再惡言相向,僅此而已。他總是歡快地
過著自己的生活,這便是他所希望的一切。在他的觀念中,人與人之間一定要避免
相互怒罵,如果說每天還像過去和傑西的母親生活時那樣,動不動就鬧得不可開交,
那日子就沒法繼續過下去了。
    在他看來,珂珂比傑西的母親做得要好得多。記得剛開始交往時,珂珂對生活
充滿著熱情,每天都恨不得能早一點下班回家,雖然現在那種熱情早已不復存在,
但在他快樂的時候,最先浮現在他腦海裡的,依然是珂珂的那張臉。利克最厭惡那
種喜歡當面罵人的人,甚至毫無顧忌地用最惡毒、最具有殺傷力的字眼來傷害對方,
而珂珂決不是這種女人。珂珂憑著她的第六感體會到,每當自己說出這樣惡毒的語
言後,家裡的氣氛就會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這種所謂的第六感完全出自珂珂個
人的體會。由於利克向來就不擅長揣度他人意圖,所以,他只是簡單地將她視為一
個溫順的女人。
    在利克看來,溫順的女人是可以利用的。利克這樣想並沒有什麼不對,正因為
如此,當他心理上出現縫隙不能平靜時,他總是向珂珂尋求安慰。對利克來說,僅
僅只有溫順是不夠的,女人的過於溫順只會沉悶得讓他喘不過氣來,而珂珂不僅溫
順,還懂得如何去填補利克內心出現的裂縫,而且她還總是做得恰到好處。其實,
這是一種技巧,看上去漫不經心,實際上為了調和周圍僵硬的氣氛是需要進行刻意
安排的,這種技巧完全是靠著珂珂的自尊和細心培養的結果。而對於珂珂的這種刻
意安排,傑西是有所察覺的,而利克卻一無所知。
    而現在又怎麼樣呢?傑夫利就在她眼前,這會兒他正在翻閱雜誌,看上去這孩
子還算安靜。為了不破壞在兩人之間形成的這種和睦氣氛,珂珂也拿起一本書翻了
起來。然而,誰都不會發現,這種和睦的氣氛卻是讓珂珂感到最痛苦的事情。看上
去她好像在看書,而此時她所有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甚至連她的瞳仁也隨著身旁
的這個孩子的動作而不停地在轉動,她擔心一不小心就會破壞了這個屋子裡的氣氛。
珂珂暗自在心裡祈禱,她希望能一直保持這種氣氛。儘管這樣,珂珂的內心還是感
到非常不安,因為她知道,孩子畢竟是孩子,坐在那兒絕對不可能像玩具一樣紋絲
不動。
    就這樣,祈禱和不安在珂珂的心裡不停地更換交替著。
    和傑西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但是,讓珂珂感到最苦惱的是,她發現傑西和
自己一樣,儘管他也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神經還是繃得緊緊的。傑西變了,
他變得像一個很有演技的演員一樣,可以隨時進行表演。傑西也知道,珂珂之所以
脾氣暴躁、情緒不穩定,就是神經長時間處於緊張的緣故。因此,如果不是有什麼
非做不可的話,雙方都會盡量迴避兩個人呆在一起,以免產生衝突。如果不慎出現
這種困窘,也不好趕緊起身離去,免得攪亂了原有的和睦氣氛,讓雙方很尷尬。當
遇到這種場面時,兩個人都會一連十幾分鐘無話可說,並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盡
量讓自己顯得很自然。最終,其中的一方會找個台階,說要先回房間看電視去,而
另一方也會表示要去沖個澡什麼的。就這樣,各自找個理由逃離開現場,以緩和緊
張的氣氛。
    這種在家裡形成的習慣,從外面來的傑夫利是不會察覺到的。
    此時,傑夫利已經將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傑西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現在這個時候人很擠。」
    「那媽媽呢?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珂珂。」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我想該回來了吧。你媽媽經常讓你一個人呆在家裡出
門嗎?」
    「不是的,我經常和媽媽一起出去。媽媽最喜歡出門了,要是去別人家裡玩,
媽媽還會給我買玩具和糖果餅乾。我可喜歡了!」
mpanel(1);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來過,我還和傑西一塊兒玩過呢。那時候還沒你。傑西爸爸和媽媽玩,我和
傑西去公園。」
    「是不是你們兩個人不聽話?」
    「你在說什麼啊?」
    珂珂趕忙打住了話頭,發現自己很不善於和孩子相處,她老是會忘記孩子起跑
遠比大人慢,這是她的缺點。所以,她才會跟孩子生氣,還會為了孩子懊惱。珂珂
看著傑夫利,覺得他就像個可愛的小生物!珂珂這樣想著,心裡舒坦多了,又開始
為自己和孩子一般見識而過意不去。
    珂珂在想,那時多麼輕鬆自在啊。
    以前,她沒有認識利克、沒有和利克傑西父子一起共同生活,珂珂經常因為認
識新人而感到緊張,儘管這種遊戲讓人興奮,卻讓她整天緊張,因為她所認識的人
幾乎都是男人。
    一次又一次不需要負責的交往過程中,她會對這些戀情加以篩選,從中選擇幾
段認真對待,並向自己的女友訴說這一段戀情。
    在這一段一段的戀情中,一切都平平常常,沒有什麼先來後到之分,兩個人平
等相處,他們相愛,然後又分手。這樣談戀愛非常快樂,不過,有時也讓珂珂落淚。
當一段戀情結束後,珂珂又會和她的女友聚集在一起,在她們面前,珂珂一邊落淚
一邊微笑,並告訴她們,她很快樂,有很多收穫,但付出的也很多,二者相加,差
不多正好對消變成了零。面對珂珂,女友只好聳聳肩,安慰她幾句,說一句「他絕
不是一個壞人,只是不能在心靈上和你達成契合而已。」
    珂珂的那些朋友,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戀愛,卻始終不願承認戀愛是有盡頭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邂逅中,不管是和對方在做遊戲,還是感情投入地戀愛,說到底她
們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與自己心心相印的伴侶。
    與利克的邂逅,可以說就是這條追求理想的無形線的延長,這意味著一段新的
關係又開始了。珂珂不管這次兩個人會怎樣相處,也不去考慮兩個人的關係將來會
如何發展,輕鬆地和利克上床了,接下來的也許是與利克玩遊戲,也許是一場情真
意切的愛情,一切不過是一場無法預測的賭博而已。
    珂珂連續這麼長時間一直住在這棟公寓裡,她沒有離開這棟公寓,絕不是因為
公寓中有著她的女友所說的那種心靈默契。
    珂珂與利克的關係是和過去的那些戀愛不同的,但究竟有什麼不同呢?珂珂也
曾仔細想過。與利克在一起,起初也同樣讓人感到輕鬆愉快,至少她不需要先磨好
指甲然後才鑽進那半邊下沉的被窩裡,也不需要時時刻刻大腦神經緊張,將注意力
都放在捕捉摘下耳環上床的最佳時機上。有了利克,她只需像纏毛線似地和利克緊
緊地抱在一起,安然地進入夢鄉(其前提是在利克已經上床的情況下),何況現在
傑西也不再像過去一樣處處與自己作對了。
    珂珂終於明瞭,對孩子來說,漢堡店裡的食物顯然比自己做的飯菜要美味、豐
盛得多。珂珂感到輕輕鬆鬆,不再有什麼負擔,也不必再去操心。可是,現在情形
如何呢?是不是真的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她去操心呢?
    珂珂覺得現在自己肩上有許多責任的重擔,這種重擔是過去她和其他任何男人
交往時都不曾有過的。所謂「責任」,意味著有朝一日有人會因為自己不在而感到
痛苦。
    以往的那些男人,都不會因為別人的存在與否而感到困擾,在日常生活中,他
們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他們靠著自己的能力就足以完成自己方方面面的事情,
所以,當女人離開了他們時,也就不至於落魄潦倒了。與女人交往方面,也許他們
認為有個漂亮女人站在身旁,會給自己增添一些光彩。其實,他們心裡很清楚,像
他們這樣的男人,即使沒有女人來陪襯,自己也是很出色的。
    然而,利克卻不屬於這一類男人。離開了女人,他的魅力就會頓時減去一半。
這並不是說他的相貌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他臉上會經常掛著和善的微笑,這種微
笑才是他最大的魅力。當他孤身一人的時候,他的這種魅力就無法得到體現。所以,
在珂珂看來,世界上再也沒有像他這樣需要女人的男人了。他永遠需要借助女人來
對他進行確認;當他被確認之後,他的嘴角就會流露出滿意的微笑。他這種男人,
是靠著不斷的微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他的意志力是如此地薄弱,有朝一日,當他的嘴角處不再有微笑之日,恐怕也
就是他一蹶不振之時了。
    在與利克共同生活的日子裡,珂珂經常想,有一天自己不在他身邊了,他肯定
會非常苦惱的。利克喝酒喝得很厲害,可說是一個酒精中毒的酒鬼,而且年紀也不
輕了。珂珂知道,利克只是怯懦,如果他不喝酒,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別人相處。
利克也經常暗自流淚,珂珂想,像他這樣的男人,如果沒有自己在他身邊是不行的。
    正是出於這種想法,珂珂才在這棟公寓裡留了下來。
    珂珂的這種情感還談不上什麼愛情,只能算是一種家庭親情。
    因為有了這份親情,所以珂珂才會經常惦著利克。想當初,她是為了愛情才到
這個家裡來的,可是,又有誰會知道不知不覺地她背起這麼多讓人意想不到的負擔
呢?珂珂經常為此而後悔,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利克能讓她出乎意料地
產生親情,可見對她是一個很重要的男人,現在,珂珂已經無法離開他了。這是為
什麼呢?珂珂發現,這種情感並不像愛情那樣可以輕易地捕捉到。
    如果珂珂真的離開了這個家,最受衝擊的還是傑西。雖然他已經長大了,但他
畢竟只有十三歲,還是一個孩子。像他這種年齡,正需要有人來照顧他的生活。況
且,他早已習慣了家中有一個珂珂了。一旦這種習慣被改變,傑西肯定適應不了,
會感到非常苦惱。就拿孩子就寢來說吧,向人道「晚安」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珂珂
不在,他馬上就少了一個可以道「晚安」的對象。利克這個爸爸,是經常不在家的,
所以他無法理解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好像讓孩子向人道晚安都是母親的工作,
爸爸似乎沒有這個義務,但傑西卻早已離開了他的生身母親。
    如果失去了珂珂,這兩個男人將舉步維艱。反過來,如果沒有這兩個男人,珂
珂也一樣,恐怕也會同樣感到不知所措。他們父子二人從珂珂身上獲得的絕不是什
麼責任的重擔,他們學會了如何煩擾一個女人的心。他們在學會這種煩擾之前,一
直認為煩擾女人是沒有意義的。然而,一旦學會了煩擾之後,他們就再也離不開這
種手段了,在他們看來,女人就需要不時地煩擾一下她們的心。
    我們不妨換一種說法,所謂「煩擾」,其實就是這些女人心裡一直在愛戀著的
某些事物。只是珂珂搞不懂,愛戀與責任二者究竟誰是前因誰是後果,到底是因為
自己心裡有了愛戀才感到肩上責任重大呢?還是肩上先有責任然後才產生了愛戀呢?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珂珂和利克的情感與過去對其他男人的愛慕之
心,這二者產生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
    這時,珂珂聽見傑夫利說話的聲音了,傑西抱著一桶炸雞回到了家裡。雨水淋
濕了他身上的外套,珂珂趕忙從浴室裡拿了一條毛巾遞給他。
    「雨下得差不多了。給,這是找的零錢。」
    「人多嗎?」
    「還好。珂珂,你猜我在炸雞店遇見誰了?」
    傑西一邊說著,一邊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塞著薯條。
    「遇見誰了?是凱利還是莫琳?」
    「都不對,是個男的。」
    「到底是誰?你真討厭,賣什麼關子。」
    「是葛雷戈,你以前的男人。」
    「傑西,不許說什麼『男人』不『男人』的,你就不能說是『男朋友』嗎?你
最近說話很難聽,明明是女孩子,卻偏要說人家是什麼『小雞』,有時說得比這還
要難聽。你以為我不知道?」
    傑西聳聳肩,很不以為然。他一邊將炸雞放到盤子裡,一邊答道:
    「習慣了嘛,爸爸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他呀,還真是習慣了,他就一直這麼說的。」
    「傑夫利,走,我們繼續玩遊戲。」
    傑西將兩隻紙盤端在手裡,帶著傑夫利往房間裡走去。
    「傑西,葛雷戈說什麼了?」
    傑西回過頭來看了珂珂一眼,眼睛裡透著孩子惡作劇時常有的詭詐答道:
    「沒準他最近會來找你的!」
    「他真說這話了?」
    「嗯!」
    「他怎麼想起來看我?」
    「他說他老婆懷孕了。」
    珂珂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言不發地直盯著傑西。傑西用鼻子
哼了一聲,笑著走進了房間。「老婆懷孕了」?這孩子知道什麼是懷孕嗎?他連女
人是怎麼懷孕的都還搞不清楚呢。珂珂不由地生起氣來,她又忘了傑西還是個孩子,
他來到這世界上比自己要晚好多年。
    珂珂正在往炸雞上抹辣醬,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利克打回來的。
    「怎麼啦?你不是還在上班嗎?」珂珂一邊大口地咬著炸雞,一邊問道。
    「傑西沒有跟你說嗎?」
    「說什麼?」
    「他昨天拿了一張紙給我,說是要家長簽名,我給忘了,你能不能代我簽一下?
也就是去郊遊的事。」
    「我又不是家長,代簽行嗎?」
    「行吧,上次作業不也是你簽的嗎?」
    珂珂有些不耐煩了。
    「都是因為你不檢查。算了算了,還是我來吧。你知道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
    「你以前的女人來了,還把孩子硬塞給了我。」
    「什麼女人?」
    利克茫然地問道。傑西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出現在珂珂的背後。
    「不是『女人』,你就不能說是『女朋友』嗎?」
    珂珂咬著下嘴唇,將電話遞給了傑西。
    「喂,爸爸。是艾琳。她把傑夫利放在這兒了,自己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啊?
……什麼?……婊子?你可別這樣說,珂珂會不高興的。」
    珂珂生氣了,一把從傑西手上將電話搶了過去。
    「利克,你簡直是在開玩笑!憑什麼我就得替你以前的女人看孩子?你不覺得
很過分了嗎?」
    「我也是爸爸以前的女人生的孩子喲。」傑西故意對她笑著說。
    珂珂對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讓他到別處去,並繼續向利克傾訴自己的委屈。
可利克卻對她說:
    「不要緊,艾琳不是說過了就一個小時嗎?她總不至於半夜才搭地鐵回布魯克
林吧,我想她該回來了。」
    珂珂聽到利克的語氣還是那樣滿不在乎,根本就沒把家裡發生的事當作自己的
事情來看待,不由地生起氣來。每次都這樣,即使是傑西的事情,他也是這樣漫不
經心的。
    「都兩個小時了,我都煩死了!」
    「傑夫利很乖吧?」
    「你怎麼和艾琳一個樣?難道小孩連哭鬧都不會嗎?」
    「沒辦法,那也只能等艾琳回來。」
    「還有呢,她手裡還有一把備用鑰匙……」
    珂珂的話才說一半,利克就把電話掛掉了。珂珂喊了幾聲,無可奈何地放下了
話筒,一肚子委屈。憑什麼?我老照著他的意思去做?她覺得非常委屈,利克也未
免太自信了。她想起以前單身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多好啊。無牽無掛,一門心思只
需要放在兩件事上就可以了,一件是與男人交往,另一件是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自從和利克共同生活以來,她就一頭扎進了繁雜的事務裡,而自己卻偏偏不擅長做
雜務。兩年下來,珂珂才意識到利克太高估自己了。珂珂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比較隨
意的人,沒想到骨子裡卻是個很講道德的人,什麼都一絲不苟、循規蹈矩的。她並
不願讓人瞭解自己的真實性格,她怕被人瞭解之後,什麼都由不得自己,越來越麻
煩。從前,她稱得上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她膽小多了,甚至連聽見孩子
哭她都感到害怕。
    珂珂發現傑夫利在哭,該不會是和傑西吵架了吧?她心想,傑西也真是的,和
那麼小的孩子也吵得起來,簡直像我一樣。珂珂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走進傑西的房間裡。
    「傑西,不要吵架,聽見了沒有?」
    「我沒和他吵架,珂珂。是傑夫利自己哭的,我沒跟他吵架,玩遊戲我都是讓
著他的。」
    傑夫利坐在地上,伸著兩條腿在哭,像女孩子似的。珂珂彎下腰來,將手放在
傑夫利的肩上,問道:
    「怎麼啦?哪兒弄痛了?有什麼不高興的?唉,傑西,幫我拿點面巾紙過來。」
    傑西吐了一口吐沫,很不樂意地伸手從面巾紙盒中抽了兩三張紙遞給珂珂。珂
珂一邊用面巾紙幫傑夫利擦去臉上的淚水,一邊問他為什麼要哭。
    「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啊?她到底回不回來呀?」
    傑夫利一下子哭開了。珂珂抬起頭,掃了傑西一眼,傑西只是撅撅嘴、聳聳肩,
在一旁一聲不吭。
    「馬上就回來,媽媽去朋友家有事。」
    「騙人,媽媽不要我了。」
    「不會的,不會的。唉,真傷腦筋。傑西,怎麼辦啊?你來跟傑夫利說吧,就
說艾琳很快就回來。」
    傑西一屁股坐在床上,說道:
    「沒用的。」
    「為什麼?艾琳總不至於不回來吧?」
    「當然不至於啦。其實這小傢伙也知道,不過,你現在怎麼跟他說都沒用。他
媽媽把他帶到這裡來讓你照看,根本就不是上朋友家裡去了,這不明擺著的嗎?」
    「那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他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就這樣讓他哭?」
    「誰讓他這麼嬌氣,只會找媽媽。」
    「孩子嘛,都這樣。」
    傑西不再說什麼,轉身埋頭玩他的遊戲。傑夫利哭得聲音越來越大,珂珂撫著
他的背,又摸摸他的頭,就是止不住他的哭聲,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傑西是不會
哭著要找媽媽的。可是,傑西比傑夫利大多了,當然不會要媽媽。珂珂覺得自己太
笨了,連個孩子都哄不住。
    珂珂想起當初見到傑西時,他卻不像一個會哭著要找媽媽的孩子,也許他剛剛
哭過,珂珂不知道罷了。說不定他哭的時候,還要人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呢!
    「傑西,你說話呀,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傑西瞥了珂珂一眼,又轉過臉去繼續玩他的遊戲。
    「給傑夫利的爸爸打個電話,請他來一下吧。我看你是真沒招了,根本就不會
帶孩子。」
    「瞧你說的,當初我來的時候,你不也很小嗎?我不帶得很好嗎?」
    「你別看我沒什麼朋友,可我能應付大人。」
    「那時候,你強著呢,還不理人。」
    珂珂怒視著傑西,彷彿是在說:現在你也照樣是個愛鬧彆扭的傢伙!傑西故意
裝著沒看見,只顧不停地按著遊戲機控制板上的按鈕,嘴裡還不時地喊著。傑夫利
也不知道什麼停止了哭泣,正入神地緊盯著遊戲機的螢幕呢!這時,珂珂才感到自
己剛才的憂慮是多餘的,於是,她站起身來,轉身要去廚房。
    「你要不要傑夫利家的電話號碼?」傑西問道。
    「不用了。」
    「一會兒他還會哭的。」
    傑西把遊戲機的控制器遞給傑夫利,低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著電話號碼,然
後撕了下來遞給珂珂:
    「我記得就是這個號碼。」
    珂珂很不愉快地接過電話號碼,轉身走出傑西的房間。
    珂珂一邊看著那電話號碼,紙上寫著718 ……,一邊往杯子裡倒紅葡萄酒。珂
珂真想像不到,艾琳不辭勞苦大老遠從布魯克林跑到這兒來,究竟是為了見什麼人
呢?一個有夫之婦的白人,怎麼會帶著孩子和利克這樣的黑人混在一起?想起艾琳
那一頭淡淡的金髮和藍色的眼珠子,隱隱約約透著一種淒涼。在這一帶,她和利克
之間的關係不會有人關心,但是,如果她丈夫知道了這件事,那可就嚴重了。從傑
夫利的外表來看,艾琳應該是一個正常人家的家庭主婦,她家裡是不可能允許發生
這種事情的。
    珂珂並沒有什麼種族偏見,但是,當她看到一個黑人男子和一個金髮女人這樣
組合時,她還是會問個為什麼的,她會想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結合在一起的呢?也
許他們經歷了許多困難。像珂珂這樣一個日本女人,在美國和利克這樣的黑人生活
在一起,人們並不會對她有什麼關注。因為在美國,白人對其他膚色的男男女女混
居在一起是漠不關心的,只要不擾亂他們的社會秩序,他們就不會去干涉,也看不
出太明顯的種族偏見。正因為如此,才顯示出珂珂的特長,她顯然很擅長和白人或
黑人這些不同膚色的人種相處,以她的經驗,只要不侵入對方的領域,自己也不會
遭受侵擾。當然,這是以對方都是正常的人為前提的。
    按理說,根據不同種族給予不同的待遇是不對的,但在現實社會中,種族歧視
是一種很普遍的現象。特別是當自己的家人要與不同膚色的人結婚時,恐怕誰都會
有些動搖。表面上人人都會講大道理,而骨子裡卻超越不了人類最起碼的原始性。
社會上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運動在倡導公平合理,這確是一件好事,但最根本的問題
還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問題。生活中有很多事物不能隨意碰觸,除了一些職業倡導
運動者之外,一般的人都會認同這種生活現狀的。即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
當一個圈外人擅自闖入他們群聚的酒吧時,就很可能會受到刻薄粗暴的待遇。對於
這一點,珂珂是深有感觸的,生理性因素對人類社會的支配,要遠遠大於理性思考
對人類社會的支配。
    在當今這個社會中,珂珂並不認為艾琳與黑色人種發生外遇是有勇氣的表現。
在她看來,真正有勇氣的女人應該有一種自信的美,只要稍加打扮,一雙大眼就會
變得美麗動人。艾琳猥瑣地翻著眼珠看人的眼睛,絕不是一個努力爭取自由的人應
有的,那目光,分明是在允許自己向黑暗處沉淪,毫無誠實可言。這種自甘墮落的
眼睛,珂珂幾乎無法正面與它對視,不得不將頭轉向一邊。這條街上有許多這種眼
光,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做著這種轉項的動作。
    可是,利克竟和艾琳這種目光猥瑣的女人上過床,珂珂在想像著,利克究竟是
如何擁抱那一副骨瘦如柴的白色身軀的?可是,無論如何想,她也想像不出來。她
又換了一個角度問自己,如果自己是個黑人男子的話,會有慾望去擁抱這種女人嗎?
絕對不會。可是,利克卻擁抱了。男人真是難以理解的動物,真不知道他們選擇女
人究竟是什麼的條件?男人似乎可以和任何女人上床,即使對方是自己瞧不起的女
人也沒關係。既然是這樣,我為什麼就不能認可艾琳和利克上過床的事實呢?是因
為她是有夫之婦?不是。
    在辦公室裡,同事當中也有那種有外遇的有夫之婦,那種女人還特別喜歡和一
些游手好閒的年輕男人上床。難道是因為艾琳是白種人嗎?也不是。如果艾琳是五
十八號街那邊的那些黑人俱樂部裡的黑人女子,或者是那些形同模特兒、堂而皇之
地踏進俱樂部的白人女子,也許珂珂就沒有什麼不理解的了。
    珂珂想來想去,總之,艾琳這個女人之所以不惜冒著風險背叛丈夫、和黑人男
子上床,就是因為她沒有能力使周圍的人認同她,而這種願望正好可以在利克的身
上實現。因為利克還不是膽大妄為的那種男人,他不會主動去認識白人女子,和她
們混在一起,更何況艾琳還是個有夫之婦。他們兩個人的這種組合,才是讓珂珂不
快的真正原因。男女之間的情事,是用不著他人來指手畫腳的,但這樣的一對男女
確實讓人感到不怎麼愉快。
    不可否認的是,珂珂此時的心情確實夾雜著幾分嫉妒。因為她畢竟是個女人,
無論再怎麼公正,只要摻雜了嫉妒的成分,看問題就免不了會出現偏差。當珂珂頭
腦冷靜的時候,她還對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恥。然而,當她一想到艾琳和利克的過去,
心裡就不由地蒙上了一層陰影,因為就在這個家裡,曾經有過一對既不相愛、也不
相互欣賞的男女生活過。
    珂珂自以為很瞭解利克,在她看來,利克這個人是不會先想好了之後再下決心
去做的。所以,今後她與利克的關係會怎樣發展,珂珂自己也說不清楚。當初,由
於渴望得到他的愛才與他在一起:生活的,當時的利克也是愛自己的。但是,他對
她的愛是有一個過程的,應該說他的愛是從真正接受了自己之後才開始的。利克就
是這樣一個男人,不管對什麼事情都是這種態度,只要能獲得心理上的愉悅,他就
顯得心胸無比寬闊。如果有個女人請求他做愛,告訴他說如果他不和她做愛,她就
去死,那麼,他一定會按照那個女人的要求和她上床的。因為他會認為,與她上床
總比讓她去死要好,這就是利克。
    在與利克和傑西共同生活的日子裡,珂珂之所以經常感到不安,原因就在於此。
不管做什麼事情,珂珂都是先想好了,在自己做出決定後才開始採取行動的,而利
克卻不是這樣。珂珂在想,過些日子,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差異是否會因某種意想不
到的原因變得越來越大呢?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會不會有朝一日利克的心會漂泊
到一個讓珂珂無法追趕的地方去呢?
    利克的妹妹葛利絲曾告誡珂珂,她說:我哥哥是個好人,你有很大的幾率能過
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你必須注意一件事,這就是你必須瞭解我哥哥為什麼會這樣
「好」?你瞭解了這一點之後,就必須牢牢地抓住這個機會。你知道,他這個人從
來就不會拒絕別人,因為對他來說,接受遠比拒絕要容易得多。所以,你瞭解了他
這種性格,就要好好地駕馭他,這就是你的任務。黑人女子很會捕捉黑人男子的感
覺,也許對你這樣的東方女子來說會有些困難,因為這是種族上的差異。不過怎麼
說,你總比白人女子要好,她們在情感這方面簡直不值一提,她們只會滿足於誇獎
他,說「他很好」,最後連自己是怎麼失敗的都搞不清楚。
    唉,真難!想到這裡,珂珂不禁歎了口氣。為以後的事情煩惱簡直是杞人憂天,
沒有任何意義。珂珂又想,利克曾經讓她感到惟一不安的是,她剛搬到這兒來一起
生活時,與傑西幾乎每天都要發生衝突,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當時,由於珂珂不
能和利克的兒子和睦相處,被耗得筋疲力盡。她不再指望利克什麼,只希望他能起
到一條溫暖毛毯的作用。可是現在,雖然利克依然是一條溫暖的毛毯,但珂珂的要
求已經不僅僅是這些了。珂珂經常不愉快,感到老有什麼東西壓在心上,非常沉重,
因此,她在生活中經常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比如在地鐵上她會不由自主地鬆開
拉環,差一點跌倒在地;喝咖啡的時候,她會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往咖啡裡加糖,直
到有人提醒為止。這些反常的表現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呢?珂珂自己也搞不清楚。
 
 

       


                第三章
    傑夫利果真又哭起來了,珂珂回過神來,連忙走到傑西的房間。
    「怎麼啦?」
    傑西睏倦地揉著眼睛:
    「我想睡覺,可是傑夫利又哭開了,真討厭。我和戴利爾已經約好了,明天要
早點去學校。」
    「怎麼啦?傑夫利。」
    「我想回家,我不在這兒睡。」
    珂珂將傑夫利從地上抱了起來。
    「打電話給傑夫利的爸爸吧!珂珂。」
    「他能來嗎?」
    「都十二點了,沒別的辦法了。」
    傑夫利還在抽泣。
    「你說呢?傑夫利,你是繼續等媽媽還是叫爸爸來?」
    傑夫利點了點頭,珂珂把他放下了,轉身去打電話。珂珂知道,電話一打,沒
準會在艾琳家引起一陣騷動。可是,如果艾琳真的不回來,那問題就更大了。珂珂
想起艾琳臨走前說過的話,「如果你喜歡的話,傑夫利就送給你吧。」現在想想,
艾琳的態度真讓人捉摸不透。究竟要不要給傑夫利的爸爸打電話呢?珂珂握著話筒
的手心都冒出汗來了。
    珂珂撥了電話,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話筒那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喂!」
    「那個……那個……」
    「喂!」
    珂珂這時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艾琳姓什麼,一陣慌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請問……您是傑夫利的爸爸嗎?」
    「是的。」
    「是這樣,您的兒子現在在我這兒。」
    「請問您家在什麼地方?還有您的電話號碼。好的,我馬上去接他。」
    艾琳丈夫的聲音很低沉。珂珂告訴他地址後,連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都沒有問,
只說一句「我馬上過去」,就掛了電話。珂珂茫然地放下了話筒。
    「爸爸來接我嗎?」
    「啊……,是啊,你先在傑西房間裡睡一會兒,等爸爸來了再叫你。」
    傑夫利又高興起來,乖巧地鑽進了傑西的被窩。
    真是個怪人。大半夜裡跑到郊區來接孩子連問都不問一聲,就這麼一句「我馬
上去接」,這算什麼呀?
mpanel(1);
    聽起來聲音還那麼沉著,珂珂真是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世界上的夫妻真是無
奇不有,讓人難以琢磨。就拿利克和傑西的媽媽來說吧,聽說他們在一起時,他們
老是為對方要出門鬧得不可開交,甚至還大打出手。再說葛利絲的丈夫吧,卻又完
全是另一種類型,每次葛利絲夜間要出門時,他都會像個跟屁蟲似地隨她一起出門。
還有辦公室裡的那個朱蒂,聽說她老公還會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很高興地對她說:
「玩得高興一點啊!」珂珂再想想自己和利克,當利克要獨自出去喝酒時,珂珂會
告訴他,說自己一個人呆在家裡很孤單,希望他能留下來陪陪自己。可是,利克從
來不會因為珂珂的請求而改變主意留在家裡不出門。
    第二天早上,珂珂被一股子酒氣熏醒了,傑西像往常一樣,早已將麥片、牛奶、
葡萄乾等做的早餐吃完了,然後自己上學去了。
    利克連衣服都沒脫就躺在珂珂身邊,鼾聲大作。唉呀,糟糕,都睡過頭了。珂
珂一骨碌爬起床,只覺得頭昏沉沉的,都怪艾琳鬧的。
    也許是喝了紅葡萄酒後又喝了一些別的酒的緣故。
    昨天晚上,艾琳的丈夫接走傑夫利之後,珂珂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後來,她
乾脆起床,一連喝了三杯白蘭地,喝得迷迷糊糊的,希望能借助酒力來幫助睡眠。
就在她似醉非醉的時候,電話鈴響了,珂珂無精打采地起床接起了電話,原來是艾
琳打來的。
    「嗨,珂珂,我的寶貝,還好嗎?」
    艾琳的聲音一聽就知道她醉了,電話裡還傳來了俱樂部嘈雜的音樂聲。珂珂非
常生氣,真想罵她幾句,這倒好,把孩子塞給別人,自己跑到俱樂部去逍遙,臉皮
真厚。不過,珂珂並沒有出聲。
    相反,她以一種冷靜、帶著脅迫的語氣答道:
    「你的小孩不在這兒了。」
    「你說什麼?」
    「他哭得沒完沒了,我打電話讓你先生來把他接走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是真的。你先生兩個小時前來的。」
    「哦,天啊,這下可麻煩了!」
    「這是你自找的。」
    「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做?才托你帶一個晚上的孩子就受不了?不就
一個晚上嗎?我還以為你會替我好好地照顧他的。就算我晚回去了一點,那肯定是
有原因的。唉!這下我該怎麼辦啊?」
    艾琳的酒意似乎一下全醒了,她的聲音顯得有些驚慌。
    「沒辦法,他一直哭著要找媽媽。」
    「唉,不用再說啦。你真是一點也不懂做母親的心。」
    「我就這樣。」
    「唉,我還拿你當朋友呢。」
    「為什麼?就因為咱倆的關係?就因為我們曾經和同一個男人上過床?我過去
不是你的朋友,現在也不是你的朋友,將來更不想成為你的朋友。你不這樣認為嗎?」
    「我可是一直把你當朋友的啊。你想想,過去喜歡利克的人是我,而現在喜歡
他的人是你,我們都喜歡上同一個人,算得上是志同道合。」
    天啊,珂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話筒都差點落到地上。這時,從電話那端傳來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喲,艾琳。」那聲音聽來分明就是那種整天在街頭上晃悠
著找女人搭訕的男人。
    「艾琳,你覺得自己的大腦還清醒嗎?」
    「唉呀,我該怎麼辦?我還留言說上克拉拉家去了。」
    「你先生好像也給那個叫克拉拉的人打過電話。」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後電話就斷線了。珂珂茫然地回到房間,一頭倒在床上。
    「利克,你起來一下好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就是昨天那個女人的事。」
    利克這會兒哪裡張得開眼睛,像他這樣不醉不罷休的人,怎麼可能喊幾聲就能
把他叫醒呢?
    珂珂猛然想起艾琳丈夫的那張臉,一副充滿歉意的神情,抱著睡著的傑夫利孤
零零地走了,真可憐。看他的長相、穿著打扮,很像個樣子,為什麼讓人看上去一
副疲憊不堪樣子呢?當珂珂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時,他只是無可奈何地笑笑,然後就
離去了。
    看起來他人還不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真實情況?也許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
的老婆——一個三十幾歲、帶著孩子的女人,竟然會到那種不三不四的俱樂部去,
和那些街頭上的地痞流氓廝混在一起。也許,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怎樣,有一點珂
珂是可以確定的,此時艾琳的家裡籠罩著一片陰鬱的氣氛。
    利克睡得很沉,毫無醒來的跡象,珂珂很不高興,她用手在利克的臉上拍了兩
下。利克翻了個身,把背朝著珂珂,說了聲:
    「吵死了。」
    接著,又繼續睡他的覺。
    「利克,你說話呀,憑什麼我就得替艾琳照顧孩子?」
    「不知道。傑夫利還在嗎?」
    「我打電話給他爸爸,讓他接走了。」
    「咻——!」利克吹了聲口哨。
    「你夠厲害的。」
    「你把臉轉過來!」
    「嗯。」
    「嗯什麼?那個女人根本就看不起你,你知道嗎?她就覺得把孩子帶到你這兒
來一定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肯定不會說個『不』字的。」
    「這挨得上嗎?」
    利克說著,用毛毯蒙住頭,他不想再聽了。珂珂氣壞了,一把將毛毯從利克頭
上扯了下來。
    「她把孩子托給別人帶,自己卻跑到俱樂部去逍遙,而且還是那種播放黑人歌
曲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那女人喜歡黑人,來者不拒,誰都可以和她上床,在第七街是有名的。在兒
童運動場那邊,她也是這樣,整天泡在別人家裡。」
    「所以,你也和她睡了覺?因為她來者不拒嘛,而且你們兩個人都有孩子,這
就更方便了。我跟你說,我可見過她老公了,那個男人八成叫你們當作傻瓜蒙在鼓
裡了。」
    珂珂越說情緒越亢奮,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這時,利克完全清醒過
來了,他十分驚訝地盯著珂珂。
    「喂。」
    利克伸手一把將珂珂摟了過去,珂珂順勢將臉埋在他的懷裡,他的懷裡總是那
麼暖和,還散發著酒氣。
    「你怎麼啦?我和那女人上床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她就是因為你和她上過床才找到這兒的。她以為只要有你在,我就一
定會答應替她看孩子。你想想看,要不是這樣,誰會隨隨便便把孩子托給別人照管
呢?換了我,根本就不會這麼做,她完全把我看扁了。」
    利克抱著珂珂,讓她在床上躺下。珂珂從心裡感到還是利克的懷裡好,只要她
將臉埋在他懷裡,所有的不愉快都會煙消雲散。
    珂珂對眼前的事情,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在不斷尋找最佳解答,找得實
在累了,也就什麼都不想了。
    「其實」,珂珂一邊撥弄著利克的胸毛,一邊說道:「我根本就不願看到有人
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憐相。」
    「誰可憐?」利克一邊伸手去拿煙,一邊慢吞吞地問道。
    「你不懂,你是絕對不會懂的。」珂珂答道。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說著,利克用手在珂珂身上愛撫起來。
    接近午間休息的時候,凱利給珂珂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凱利和她的情人就住
在珂珂她們上班的畫廊一帶。凱利是珂珂相當要好的女友,她只是簡單地對珂珂說
了一句「中午我請客」,就把電話掛了。
    她們約好了在意大利餐廳見面,珂珂到餐廳時,凱利正在裡頭喝紅葡萄酒。
    「怎麼?今天休息啊?你不是討厭大白天喝酒的嗎?」
    凱利笑著回答珂珂:「我今天要好好慶祝一番。」
    「慶祝什麼?」
    珂珂向廚師點了兩份食物。凱利一邊看菜單,一邊介紹說:
    「這兒的大蘑菇不錯,意大利髮絲面也很有特色,都是其他店沒有的。」
    「你到底要慶祝什麼啊?」
    凱利放下菜單,望著珂珂笑道:
    「我們分手了!」
    「啊,分手了?和佈雷昂?」
    凱利用力點了點頭。儘管和情人分手了,還那麼喜悅,真讓珂珂感到莫名其妙。
    「你們不是處得很好的嗎?」
    「是我配合得好,所以看起來我們還處得不錯。啊,現在輕鬆多了。以後我可
以堂堂正正地抽煙,吃飯時也不必喝來自法國南部的礦泉水,那玩意兒有股子臭味,
聞起來和屎沒什麼兩樣。我也不必再勉強自己過那種索然無味的性生活了,簡直是
在做運動。嗨,我總算解放了,現在可以過上像樣的生活了。你也知道我的習慣,
我一到傍晚就要喝兩杯馬爹尼。今天,我要喝他個痛快,吃完飯後,還要把甜點吃
個精光。」
    「瞧你,不就是和情人分手了嗎?夠落伍的。」
    珂珂對女友的這種變化非常吃驚。
    「不,我算是覺悟了,沒必要勉強自己改變生活。」
    「你們什麼時候分手的?」
    「昨天晚上。他走了,他說過幾天讓朋友來幫他取行李。如果知道他住哪兒,
我會找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都搬過去的。」
    「唉,也真是的。我一直以為你們相處得很好,也沒聽你說過什麼。」
    「我不願意讓人覺得我連一兩個男人都擺不平。其實,我挺累的。」
    這家餐廳的廚師是個意大利人,這會兒正好過來向珂珂問候。
    這家餐廳的價格不菲,幾乎沒什麼客人來吃午餐,店裡的客人絕大多數都是從
郊區來的,他們大多是進城吃個晚餐,然後去聽爵士樂或過夜生活的。
    「你好!小姐。如果兩位願意的話,就由我來給二位配個菜。」
    珂珂和凱利相互看了一眼,然後讓廚師配菜。
    「來一盤大蘑菇。」
    「還有脆皮。」
    「再給我來一杯紅葡萄酒。」
    廚師走了,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會意地笑了。
    「說不定他們連材料都還沒準備好呢。」
    「這麼小的餐廳,午餐也不搞促銷,真會做生意。」
    「物有所值嘛。唉,以後就不能常來這兒了,我也不能再指望用佈雷昂的錢了。」
    凱利似乎感到一絲遺憾,她點上了一支香煙。
    「啊,為了讓佈雷昂高興,我竟然說自己不喜歡抽香煙。你知道,從前我是離
不開香煙的,沒想到我竟然能兩年不抽,真不敢相信。」
    「你們不會是因為煙酒之類的才分手的吧?」
    「應該說,什麼事情都離不開煙酒。就拿休息日的早餐來說吧,本來就起得很
晚,他還要跑到特雷貝卡的汪哈德森卡菲去,說是要吃些好的,好讓胃消化。他還
把萊姆汁擠到那種法國臭礦泉水裡。而我呢,到第六街的漢堡王去吃點東西就足夠
了。另外,我喜歡去東郊的小酒吧,在那兒一邊狂歡一邊喝酒,他卻嫌那種地方臭。
這一切的一切,最後就發展成這個樣了。」
    珂珂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漂亮男子,他身上洋溢著一種清潔
高尚的氣質。
    「他挺帥的。」
    「大概是吧,可他不適合我。」
    「你們最初是很合得來的,還記得嗎?那時候,只要一看到我白天喝杜松子酒,
他就不高興。」
    服務生把菜送上來了,凱利將大蘑菇夾到自己的盤裡,一邊用餐刀在盤中切著,
一邊自嘲地說道:
    「其實,我們並不是因為兩個人不適合才分手的,應該說是相處不好才感到都
不適合對方的。這一點,我自己心裡很清楚。」
    「你是這樣想的嗎?」
    「是的。」
    「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我想去什麼地方玩,他都會帶我去,雖然他並不是很喜
歡那些地方。我也努力,希望自己能喜歡他的那種生活。你想像不到,他還跟我去
過『科納克新』俱樂部呢。」
    「天啊!你怎麼帶他去那種地方?他去合適嗎?」
    「那一次,正好有幾個賣可卡因的傢伙在他旁邊,還跟他交談了好一陣子,他
說那些人說的話幾乎聽不懂,不像是英語。」
    凱利說著,兩個人不禁大笑起來。珂珂笑著,突然發現凱利在哭,珂珂皺起了
眉頭。
    「別這樣!這可不像你,打起精神來!男人很快就會找到的。天涯何處無芳草?
你以前不是經常這麼說嗎?」
    「可是,我心裡不好受。」
    「來,趁熱吃吧,吃點好的提提精神。」
    凱利用紙巾擦了擦眼淚。
    「珂珂,讓你陪著我不愉快,對不起。可是,人都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候的。不
過,你好像一直都挺精神的。」
    「別提了,我也有流淚的時候,有時還會又哭又叫呢。」
    「是啊,以前你和傑西吵架的時候就大哭過。傑西現在怎樣?他還好嗎?這家
伙是不是該找女朋友了?」
    「瞧你說的!有這麼快嗎?」
    「大概只有你才會這麼想問題。唉,珂珂,你知道你有什麼缺點嗎?」
    「我有什麼缺點?」
    「你啊,是不是太寬容了一點,所以,搞不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有些時候,搞
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是很重要的,你知道嗎?要不然的話,你就看不清事實的真相。」
    「你說得太抽像了,我搞不懂。」
    「搞不懂就算了,我不過是說說而已。說不定這還是你的優點呢!你瞧,這是
怎麼搞的,我說話怎麼和你的口氣一模一樣?」
    「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就像剛吸完第二口可卡因一樣。反正,現在也用不著想那些男人
的事了。」
    「能堅持多久?一個禮拜?還是兩個禮拜?」
    「這個嘛……,恐怕一直要持續到我緩過勁來,到那時候,我重新再去找個男
人。」
    珂珂舉起了酒杯,為這位女友祝福道:
    「乾杯!」
    凱利也笑著舉起自己的酒杯,在珂珂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你剛剛說,傑西他……」
    「嗯?」
    「這個國家的發展可比你們國家要快得多啊。」
    「謝謝你的忠告。」
    「我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的候才十一歲。」
    這時,服務生將意大利面送上來了。凱利一邊說話,一邊往面;條上撒了一大
堆調料。
    珂珂想起了那些讓她愉快的事情。那個蹦蹦跳跳的黑人男孩,讓人不由得聯想
到加州葡萄乾的廣告。每當她看到那孩子的臉,她心裡就有一股衝動,想衝上去將
他緊緊地抱住,抱得肌膚間一點縫隙都沒有。
    他的身材比她高大多了,當她見到他時,他的整個身體都映入了她的眼簾,是
那麼耀眼,以至於她不得不將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的身影集聚在她的眼底,使她的
心頓時感到一陣熱乎。
    珂珂想,在她周圍的人當中,有誰會因為見不到她而感到煩惱呢?而她也會因
為見不到他而感到痛苦呢?這個人就是蘭德,她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喚著蘭德的名
字。每當她呼喚一次蘭德的名字時,他的一舉一動,都會不斷地從她的記憶中閃現
出來,讓她忍不住要流下激動的淚水。
    她的記憶力並不是那麼好的,就像單細胞生物一樣,只有當她專心致志地回憶
蘭德時,記憶才會給她帶來無比的幸福。她無法預測周圍會出現什麼變化,其實,
無論周圍如何變化,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即使是現在,儘管她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可是她心中依然是甜美的。珂珂這個人,如果沒有甜東西,她就活不下去。也許,
她可以暫時忘卻,可是,不一會兒那些甜東西又會出現在她的腦海中。有一點是可
以確認的,甜東西比任何麻藥都有效。然而,不幸的是,甜食並不知道自己是甜的。
    人無法像其他動物一樣舔舐自己的身體。她在想,究竟怎樣才能打開這手銬呢?
她感到絕望正在從內心往體外滲。她聽說,年輕人把手銬別在腰帶上是一種時髦,
傑西就曾把這手銬當成玩具,一會兒銬在手上,一會兒又把它打開。那時候,傑西
用來開手銬的,是她的髮夾。
    蘭德說過喜歡她的頭髮,還經常用手拽著她的頭髮玩,或是把她的頭髮挽起來。
她有些不高興了,對蘭德說:「我又不是芭比娃娃,別玩我的頭髮。」可是他根本
不聽,還是只顧玩自己的。他不僅僅要玩她的頭髮,還要玩她的手、她的腳,乃至
她身體的各個部位,整個統統都被他當成了玩具,而她對他這樣的玩耍也感到很愉
快。
    如果手銬能用髮夾打開,倒不妨一試。可是,一旦真的打開了,接下來又該做
什麼呢?她肯定會渾身無力。也許她會說,見不到你我會很痛苦的。這樣,也許會
博得他人的同情。在這個世界上,就有那種不考慮自己而專門去同情別人的人。她
能正視這樣的同情嗎?這沒有什麼不能正視的,她一直就是這麼忍耐下來的,應該
說她有絕對的自信。
    在這一方面,傑西顯得比她瞭解得更多,都是從電視中學來的,因為他過去被
迫看了太多的這類電影,受到的影響也很大。他看那些片子的時候,必須坐下來,
不能隨意站起來,就因為他是個孩子。
    在發生某些問題的時候,事先總是會有一些預感。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預
感」這個東西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又和什麼事物有關?預感總是讓她感到害怕。長
期以來,她一直感到有某種預感,也許這種感受還會持續下去。當預感走到最盡頭
時,面臨的就是「死亡」。而在死亡的終點,無論你願不願意,一切的一切都將結
束。人的一生,不知道要經歷多少艱難困苦,最終似乎只是為了趕赴這個死亡的終
點,人們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樣。
    她雖然不是什麼基督教徒,但她星期天照樣去教堂。在教堂裡,她會低著頭跟
著別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葛利絲在她身旁,一邊聽著布道,口中還不斷地
在說:「感謝您,主啊。」聽完布道後,信徒們開始唱聖歌。她轉過臉來,瞪大著
眼睛看著一身盛裝的葛利絲,嘴巴不停地張合著,那歌詞分明是在罵人:「我操你
媽!我操你媽!」當然,這話並不是衝著上帝說的,自然也就不會遭到報應,因為
她並不想找死。就在這一瞬間,她恍然大悟,原來咒罵的字眼都是為別人準備的,
只是她不會運用罷了,對她來說,這類字眼只適合於開開玩笑或搞搞惡作劇。葛利
絲說,珂珂簡直和蘭德一樣,她還對珂珂說,我想罵誰,他媽的上帝能知道嗎?她
還說,這樣挺酷的。
    沒錯,這樣確實挺酷的。這種秉性似乎是她的那些朋友們天生就有的,她原本
也是這一類人,只是由於後天的教養才改變了她。究竟是誰把她變成這種人的呢?
是她周圍錯綜複雜的各種情感。所以,她必須把亂成一團的感情解開。想著想著,
她不由地環視著整個屋子,四下找起髮夾來。
    傍晚時分,珂珂和同事們下班後來到附近的一家酒吧。一群緊張了一天的年輕
人,衝著晚上八點前的特價雞尾酒以及免費的小比薩,紛紛聚到這裡,使得小酒吧
熱鬧而又擁擠。大伙談的話題大致都一樣,什麼畫廊老闆是個只進不出的吝嗇鬼,
什麼「美姿」那種沒有品位的百貨公司還不如倒閉算了,或許乾脆改成俱樂部更受
歡迎。或者討論這條街上最沒勁的店是哪一家,諸如此類,儘是一些無聊的事。
    這一天,與珂珂一塊兒去酒吧的,除了畫廊的同事朱蒂之外,還有一個叫邁克
的新潮藝術家,他創作的作品都讓人無法理解。
    那名叫馬奇的黑人男子是邁克的同性戀對象。因為邁克的作品意外地找到一個
買主,所以他們四個人聚在一起,要向邁克的作品開個惜別會。
    珂珂給傑西打了電話,告訴他在外邊吃晚餐不回去了。然後,又向服務生要了
第二杯杜松子酒。
    「你家的那個孩子最近怎麼樣啊?」
    朱蒂一邊問,一邊用手攏了攏她那頭最近剛染的金髮,顯得很得意。
    「你是說傑西呀,還那個樣。他現在,什麼事都自己做了。最近,他忙著交朋
友,忙得跟我發牢騷的時間都沒了。」
    「什麼?珂珂有孩子?真不敢相信!」
    馬奇非常吃驚,那神情顯得有些過了頭。他一向如此,對於任何事物的反應都
與眾不同。但是,在邁克看來,這種反應對體力勞動者來說是最難得的。
    「真傻,不是珂珂的孩子。珂珂和她的男朋友,還有男朋友的兒子住在一塊兒。」
    「這樣啊。那你也在撫養那個孩子嘍?」
    「說是這麼說,其實也談不上什麼撫養。我和男朋友認識的時候,孩子都十一
歲了。」
    「傑西現在幾歲?」朱蒂問道。
    「十三歲。」珂珂說。
    「他可愛嗎?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運動?」
    「他那樣子是不是算得上可愛,我也不知道。他是東方人和黑人的混血兒,最
近個頭長得特別快,也許你們會覺得很可愛吧。」
    「什麼叫我們覺得可愛?你可別忘了,我們兩個人的美感是很強的。不信你看
看邁克和我,這樣是不是很美?」
    馬奇挽起襯衫的袖子,將自己的手臂和邁克的手臂放在一塊兒。邁克什麼也沒
說,只是瞇著眼睛笑,非常和藹。
    「你看看,我們兩個人皮膚一白一黑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組美妙的樂章。」
    「還真是的。」
    朱蒂很不自然地應和著。珂珂早已習慣了酒吧裡的這種氛圍,所以只在一旁笑。
    「他對我的影響很大,好像我也懂藝術了。另外,就因為他不喜歡,我現在也
幾乎不去中城的M43 了。」
    「M43 是什麼地方?」
    「是同性戀的迪斯科舞廳!你想像不出來世界上會有那種地方。」
    朱蒂對珂珂說道。
    珂珂點點頭,望著側身依偎在邁克身上的馬奇,看樣子他確實很愛邁克。
 
 

       


                第四章
    「是不是人都會因為自己的喜好而改變自己?」
    「你不就是這樣的嗎?珂珂。我也是這樣。這就是愛情的法則。剛開始的時候,
為愛改變自己,一點兒都不感到痛苦,你會懷疑自己的過去是一場夢,會把往事統
統拋到腦後去。可是,當你丟棄得太多了,也就把自己掏空了。我可不是胡說八道,
全是自己的親身經歷,是真的。」
    「朱蒂,你心情好像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就是心情不大好。」
    「嘿!女士們,什麼丟不丟的?你們說的是垃圾嗎?」
    馬奇一邊問道,一邊不停地用手揮散著朱蒂吐出來的香煙。
    「不是的,我們是在討論那種垃圾作品怎麼賣得出去?」
    「這太過分了。你都聽見了?邁克。真夠損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懂藝術。」
    邁克還是笑瞇瞇的喝著手上的啤酒。
    「我自己也覺得那是一堆破爛。」
    「說真的,畫廊裡少了那些作品,我還覺得寂寞呢。每天上班的時候,如果看
不到那些畫,我心裡還不踏實呢。」
    珂珂眨著眼睛,認真地看著邁克。珂珂非常喜歡邁克,每當她心裡有什麼不愉
快的事,只要見到邁克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情,心裡頓時就感到舒服了許多。如果能
找他這樣的人做情人,一定很愉快,像個孩子一樣。不過,也許這只是一種表面現
象,真和他在一起生活,恐怕不會有那麼輕鬆。
    「我說珂珂,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著他,能不這樣嗎?」
    「我就是喜歡邁克嘛。如果他對女人感興趣的話,我非把他搶過來不可。太可
惜啦,我來紐約之後,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發現真正的好男人都被你這樣的傢伙
給弄走了。」
    馬奇的臉上立即流露出一種自豪感,對珂珂說了句:
    「你的男人也挺好的啊。」
    挺好?利克也算得上好嗎?他這種人,星期天在家休息時都懶得刮鬍鬚,除了
喝酒,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睡覺,這也算得上好男人?珂珂對利克惟一肯定的只有一
件事,那就是他的情緒能夠感染自己,她的悲喜感受都受他的影響。珂珂的情緒就
像一個飄在天空中的氣球,但是,拴住這些氣球的線並不在自己的手裡,而是全部
拽在利克的手裡。難道這也能算得上所謂的愛情嗎?如果珂珂要求利克放開手中那
些拴氣球的線,也許他會非常痛快地照著珂珂說的去辦。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
將這些線的控制權全部交給利克,是珂珂心甘情願的,她願意讓利克來控制自己所
有的情緒。但是,珂珂並不知道利克是否願意接受這種控制權,也許珂珂是一廂情
願的。
    「對我來說,也許是個好男人吧。」珂珂心不在焉地說道。
    「珂珂的男人是個酒鬼,整天泡在酒缸裡。」朱蒂說。
    「是不是那種離不開酒的人?」
    「可以說是這樣吧。」
mpanel(1);
    「這也太落伍了。」
    馬奇用湯匙舀冰激凌似地將冰鎮的馬爾卡利達雞尾酒舀起來舔著。
    「總比吸毒好吧?」邁克說。
    「不能這麼說。」
    「凡事都有個度,要適可而止。」
    朱蒂嘲諷地說道:「不管做什麼事,總得有點分寸。」
    馬奇有些不高興了,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如果他喝起酒來真那麼沒數,你乾脆離開他。你可以住到我們這兒來啊。」
邁克望著珂珂說道。
    「謝謝。不過,我不想打攪你們。」
    「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誰也不會百分之百地幸福。不管是東方人
也好,黑人也好,同性戀者也好,只是看問題的著眼點不同罷了。雖然有些人固執
己見,可是對當事者本人來說,有些生活中的小事看上去很不起眼,偏偏這些事會
是我意想不到的大事。」
    聽了朱蒂這番話,馬奇不停地點頭贊同,並且把右手伸出來了,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這種很不起眼的小事,很可能會給你帶來無比的幸福的!
是吧,女士們?」
    「沒錯,太對了!」
    和大夥兒笑鬧一陣之後,珂珂便回家了。回到家裡,她才拴好門上的鎖鏈,就
聽到從傑西房間裡傳來的一陣笑聲。珂珂想,也許是傑西來了朋友吧。這時,傑西
的房門打開了,從裡頭走出一個高個子少年。
    「嗨,珂珂。」
    那個高個子少年個頭高得讓珂珂幾乎要仰起頭來才能看得清他的臉。珂珂遲疑
了一下,望著他說道:
    「我好像見過你。」
    「怎麼,你不記得我了?我是戴利爾啊,珂珂。」
    「戴利爾?啊,就是以前常來的那個戴利爾?你瞧,才三個月的工夫,都變成
另一個人了。」
    珂珂想起了戴利爾,以前,他常來找傑西玩遊戲,還是個矮矮胖胖的少年。想
起來了,還真是戴利爾。才幾天不見,竟然長這麼高了,而且整個人都瘦下來了。
這個白人少年,看上去已經長大成人了,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還是個和傑西差不多大
的孩子。
    「你最近在幹什麼呢?一下子瘦了這麼多,是減肥嗎?」
    「我沒有減肥啊,是它自己瘦下來的。」
    「是嗎?」
    戴利爾故作神秘地笑道:「都是為女人操心操的。」
    珂珂「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了。
    「我可以拿罐飲料嗎?」
    「可以,在冰箱裡。」
    戴利爾打開冰箱,拿了四罐可樂。
    對於戴利爾的變化,珂珂非常驚訝。那個胖嘟嘟的戴利爾,就像美國電影上經
常看到的胖小子,想不到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修長的俊美少年,真是年少無可限量啊。
    「凱比恩和蕾絲好嗎?」
    戴利爾微笑地聳了聳肩膀。
    「嗯。我媽媽和爸爸差不多該離婚了,現在已經分居了,不過他們處得還挺好
的。我媽媽現在住在布龍克斯,前陣子我也住在那裡,那是我外婆家。」
    珂珂一直很喜歡戴利爾,他很會照顧弟弟妹妹,是個好哥哥。
    他們兄妹幾個經常饑一頓飽一頓,能吃上珂珂做的飯菜,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美
味佳餚,恨不得把盤子都給舔了。可是,這些飯菜,傑西只嘗了一口就會把它倒掉。
看到這種情形,戴利爾忍不住要說傑西幾句,這麼好吃的東西,你竟然把它倒掉,
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戴利爾這孩子,很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接受別人的善意、知道如何回報別
人。他吃完飯後就會幫珂珂收拾桌子餐具,還會熱心地幫著珂珂把購來的東西搬到
樓上去。珂珂非常感慨,對戴利爾說,你媽媽把你調教得真好。戴利爾總是回答說,
我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戴利爾,該你了。」傑西喊道。
    戴利爾大聲地喊了一聲「好的」,在珂珂的臉上吻了一下:
    「珂珂,我最喜歡的是你!」
    珂珂頓時啞然,不知所措。戴利爾已經抱著可樂回房間裡去了,珂珂用手摸了
摸臉,自言自語地說道:
    「真是難以置信。這孩子,已經是個大男人了。」
    一個男孩,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個男人呢?不過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見面,他渾身
上下都讓人感到他是一個男人了,而且,他那粗壯骨骼,讓人見了不禁浮想聯翩。
這孩子,一定接觸過女人了。
    「嗨,你們都吃過飯了嗎?」
    就在珂珂打開傑西的房門向裡頭詢問時,一頭金髮躍進了她的眼簾。
    「你好,珂珂。」
    房間裡一名黑人女孩正朝著珂珂招手,另一位金髮女孩則害羞地笑著,躲在戴
利爾背後。傑西哈哈大笑,而戴利爾只顧自己計算多米諾骨牌的得分。
    「還有女孩子在一塊兒玩呢,時間不早了。」
    珂珂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
    「沒關係,我們就住在隔壁的大樓裡。」
    黑人女孩回答道。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對大大的鍍金耳環。
    貼身的T 恤緊緊地裹在身上,好像是為了強調突出的胸部故意綁緊似的,下半
身穿著一種故意撕破了的牛仔褲。看起來她就像街頭上的那種女孩,那打扮好像就
是專門用來挑逗人似的,彷彿全身上下都在說話:「嗨,小哥兒們,快過來吧,我
這樣還漂亮吧?」
    「我叫羅克莎娜,就是那個『羅克莎娜·卡特』的羅克莎娜,大家都叫我小羅
克莎娜。這位靦腆的女孩叫瑞茜。見到你我很高興。」
    「見到你們我也很高興。」
    珂珂冷冷地答道。其實,珂珂並不善於和這種不大不小的女孩子相處。因為這
種女孩會對半老不老的女人充滿敵意,一見到珂珂,她們都會想著要和她比試一下,
看看誰更有魅力,讓珂珂感到很尷尬。
    「我聽傑西提起過你,你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
為日本人和拐角處熟食店裡的韓國人差不多,想不到你長得像個葡萄牙人。」
    羅克莎娜說著,瑞茜一直在一旁笑。珂珂望著瑞茜,覺得這女孩長得還不錯,
臉上化了妝,還抹了紅紅的唇膏,如果卸了妝,也許會給人一種曾似相識的感覺。
    「珂珂,這兩個女孩再過一個小時就回去,戴利爾可以在這兒過夜嗎?他好不
容易來一趟。」
    「這倒沒什麼,只是戴利爾他爸爸會怎麼說?」
    戴利爾一邊排著骨牌,一邊回答道:
    「無所謂,反正爸爸說什麼我管不著,何況他這會兒正在上班呢。」
    戴利爾的爸爸就住在樓下,看上去性格不錯,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招待。
    「行嗎?珂珂。」
    「行嗎?珂珂。」羅克莎娜學著傑西的口吻說道。
    珂珂很不耐煩,說道:
    「好吧,可是不能太吵啊。你們都吃過晚飯了嗎?」
    「我們吃過比薩了,櫃子上的零錢都花掉了。」傑西說道。
    「哦。對了,利克來過電話沒有?」
    「沒有啊,他什麼時候來過電話啊?」
    傑西的話音剛落,房間裡的其他三個人立即大笑起來。珂珂離開了房間,一言
不發地關上了門。
    能找來這麼多夥伴玩,還真有兩下子,不像平常,珂珂回家時他每次都要問:
「爸爸上哪兒去了?怎麼還不回來?」
    平常只有珂珂和傑西在家時,每當珂珂感到不安,傑西都能感覺出來。如果傑
西不指出她的不安,她的不愉快也只是在心裡。
    可是,傑西偏偏要用言詞的利爪,將她心中的不安給揪出來。每次聽到傑西問
:「爸爸到底上哪兒去了?為什麼還不回來?」珂珂就像瘋了似地對傑西大叫道: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因為珂珂實在是克制不住了,幾乎要哭著出去
尋找利克了。也許利克到他常去的酒吧了;也許他正在年輕男人的俱樂部裡玩,還
在那兒正擺出一副瀟灑而又老成的樣子,以博得年輕人的敬意;也可能遇到那些打
他主意的女人,她們從骨子裡瞧不起利克,卻在心裡打他的盤算,因為她們認為他
很安全,既不至於強姦她,也不像是個有愛滋病的人,所以,就把他帶回家去。還
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可能醉得回不了家,一個人跌坐在街頭的消防栓旁邊了。
珂珂去找他,走遍各個角落,為的只是證實自己和利克的關係是不是還正常。
    珂珂在想,所謂「正常」又是一種什麼情形呢?只要兩個人的關係還沒有結束,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都無所謂,與眼前的這些瑣事相比,他們兩個人的關係能否繼
續下去顯然是很重要的。可是,搞不清楚為什麼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反而變得無足輕
重,快與兩個人關係最糟糕的時候差不多。儘管珂珂和利克的關係已經惡化到這種
程度,可她還固執地認為,這比兩個人分手要強多了。
    珂珂還記得,曾經有那麼一段時光,總有人在背後滿臉笑容地守護著自己,現
在想來,那種生活離自己已經很遙遠了。她是多麼懷念在爸爸和媽媽身旁的日子,
即使是打翻了牛奶瓶,他們也還是滿臉笑嘻嘻的。可是,為什麼現在自己就不能過
上那樣的生活呢?
    她小的時候,她周圍的人都很善良,他們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傷害人。例如,她
就沒見過陌生女人在她面前大吵大鬧;也沒見過利克這種人,自己喝得醉醺醺的,
還在路上和人打架,最後自己血淋淋地回到家裡。這些事情,在她兒時的生活中是
絕對看不到的。但是,對現在的珂珂來說,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她竟然說不出任何
優點,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她一直喜歡一個人獨處,不喜歡周圍有太多的人,哪怕是周圍人稍微多了點,
有人營造出了一個善意的氣氛她都感到厭煩。可是,現在的情形完全變了,她變得
耐不住寂寞,不再願意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自從和利克在一起生活之後,
她的這種感受更加強烈,她經常感到自己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珂珂經常在心裡為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祈禱,希望他們能好好地生活。她想,只
要她周圍的人都能夠幸福,自己心中的傷痛就會慢慢地與他們的幸福融合到一塊兒,
成為一個整體,當二者融匯到一塊難解難分時,她也就可以從心裡感到欣慰了。
    如果傑西無法排除心裡的孤獨,珂珂也同樣會感到孤獨,她經常為心中的孤獨
而感到恐怖。在一個家裡,竟然有兩顆孤獨的心,一想起這件事,她就害怕得手腳
冰冷,額頭上也滲出了汗。
    今天晚上,傑西能和他的朋友一起這樣歡笑,珂珂感到非常高興。這樣一來,
她就不用再為傑西操心了,這是她一直期盼的。如果能長期這樣,只要不發生什麼
特別的情況,珂珂就不至於淪人消極的情感漩渦中。換句話說,傑西的歡笑能夠幫
助她遠離不快的「預感」。
    兩個女孩子玩了一陣子就各自回家了,傑西和戴利爾卻興致高昂,一直聊到深
夜。在這期間,戴利爾上過一趟洗手間,正好遇到了珂珂,珂珂非常關心幾個孩子,
她叫住了戴利爾,問道:
    「戴利爾,這些女孩子是不是在找男朋友?」
    「你看像嗎?」
    「那個叫瑞茜的是你女朋友嗎?」
    「怎麼會呢?我的女朋友可比我大多了。我怎麼可能喜歡她這麼大的女孩子?
你別開玩笑了,我喜歡成熟的女人。」
    「哦?」
    「瑞茜是傑西的女朋友,不過,他們好像還沒開始約會。」
    「不!我真不敢相信,傑西會和女孩子約會?」
    「為什麼?大家不都是這樣約會的嗎?」
    珂珂一時說不上話來。戴利爾說得沒錯,男男女女的交往的確都是從約會開始
的。但是,到目前為止,珂珂找情人卻不是這樣的,她從來都先樹立心目中的情人
形象,然後再和他約會,並不是先約會然後做情人的。
    「要說起來,確實是這樣。可是,我還是想像不出來傑西會和女孩交往。」
    戴利爾笑道:
    「我們也會長大的啊,一旦長大了,就和你們一樣了。」
    「和誰一樣?」
    「和你、凱利,還有其他很多美麗的女人一樣。只要越過了孩子和大人之間的
這一道坎,我們就都是大人了,和你們一樣,也沒有什麼年齡之分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就算都是大人,那大人之間也還是有大小之分的啊。」
    「所以嘛」,戴利爾的語氣彷彿是在教訓比自己年長的珂珂:「我指的是心理
上的年齡,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儘管年齡一大把,可是他的心理卻還停留在孩
子階段,這是最可悲的。」
    「你在說誰呢?」
    「比如說,我爸爸、傑西的爸爸,還有其他很多人,這些當爸爸的好像大都是
這樣。」
    「瞧你說得頭頭是道嘛。」
    「過不了多久,我就是年輕的大人了。到時候,你願不願和我交往呢?」
    珂珂笑了。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啊。到時候,會有很多年輕的大人追著你的,我要搶在他
們之前行動。」
    「是嗎?」
    「我說的全是真心話。珂珂,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些,傑西是不會懂的。」
    「這有什麼不懂?」
    傑西等得不耐煩了,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戴利爾好不容易和自己在一起呆一個
晚上,這會兒珂珂竟然和他在一起,竟然比和自己在一起還要親密。傑西好像有些
受不了啦。
    「傑西,像你這樣對珂珂連句感謝的話都不說,我從來沒有見過。」
    「你都說些什麼?該不是要我成天跪在地上吧?」
    「這倒不必。其實,珂珂真的很好。」
    傑西忿忿地看著珂珂。珂珂一看這種氣氛,趕緊打圓場,免得他們兩個人吵起
來。
    「在一起生活,這種感激和喜歡的心情,是不言而喻。並不一定要說出來,一
切盡在不言之中嘛。」
    「你說的是彼此有心靈感應。可我覺得,在這個家裡,如果能說出來,或許會
更好。」
    戴利爾說著,看了看傑西,然後又轉過臉去看了看珂珂。
    那天晚上,珂珂在床上遲遲無法入睡。每當她要入睡時,耳邊總會響起戴利爾
的聲音,讓她不知不覺又睜開了眼睛。
    利克是不說一個「謝」字的,傑西也不說,就連她自己也沒有這個習慣。她之
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一直沒有值得她感謝的機會。
    其實,珂珂心中有無數的「謝謝」、「我愛你」的話想說出來,但卻從來沒有
這樣的機會。也許傑西也會有同感吧。因為他們都不懂得什麼時候應該把心中的情
感告訴對方。當然,在接受對方的贈予,或是花了對方的錢時,大家都會說「謝謝」,
就像按了按鈕似的,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但這種「謝謝」不過是一種符號而已,只
是個象徵。真正想要說「謝謝」的時候,並非在對方有了具體的援助的場合,而是
在對方默默地為自己播種幸福的種子時。在這種情況下,感激之情就會自然而然流
露在溫暖的語言上。
    珂珂心裡一陣難過,幾乎忍不住要哭出來,她趕緊將毯子蓋在自己身上,毯子
上儘是利克的體味。她回想起過去,她是多麼自信,可現在,渾身上下再也找不到
一點兒自信的細胞了。利克是一個很好應付的男人,可連利克都無法留在自己的床
上,這到底是為什麼?她實在是不理解。
    戴利爾曾說「珂珂是個好人」。是的,我是很不錯,誇我很不錯的男人實在是
太多了。論外表,我長得挺不錯;論能力,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格外賣力,因為我是
個外國人;說到床上功夫,我想也是差不到哪裡去。而最值得引以為傲的,是我能
夠真心體貼人。我的悲劇,就在於並不是出自真心願意做這些事的。
    珂珂想,利克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的愛情更加甜蜜呢?為什麼他不能讓我的心中
也充滿溫馨呢?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他只需要陪伴在我身邊,讓我
撫觸他,讓我感到他的愛正在源源不斷地流人我體內,僅這樣就足夠了。然而,這
麼簡單的事卻有許多人做不到,而且也不願意去做,卻還渴望著別人反過來這樣對
待自己,珂珂就是這許多人中的一個。這是許許多多男男女女的不幸,直到現在為
止,還沒有什麼人能解決這一不幸。
    珂珂在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有人在開門的聲音,利克終於
回來了。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從臥室走了出來。
    利克脫下鞋,正踉踉蹌蹌地朝臥室走來。
    「嗨,珂珂。」
    利克向珂珂打了個招呼。看著他呆滯的神情,珂珂歎了口氣。
    利克無力地倒向珂珂,一下子將她抱住。珂珂被利克抱著,一時無法控制重心,
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珂珂一陣茫然,只覺得此時的利克特別沉重。也許是他酒喝多
了,難道喝酒能讓人的身體變沉重嗎?
    「不要緊吧?利克,你去哪裡了?怎麼喝成這個樣子?」
    「老地方。」
    究竟是什麼地方,珂珂無從知道,因為利克從來沒帶她去過那個「老地方」。
    珂珂搖了搖利克,想把他叫醒。他這樣睡著,她一個人是無法把他弄到臥室裡
去的。珂珂一邊搖著他,一邊不斷喊著他的名字。
    利克半睜著眼睛看了她一眼,接著又閉上了。珂珂知道,這樣叫是叫不醒他的。
每次他醉酒超過一定限度時,他的眼神都變得和平常不一樣,看上去就像變成了另
外一個人,讓人看了感到憐憫。看了他的眼神的人,都會認為,這是個離不開酒的
男人。所以,沒有人會勸他戒酒。珂珂無論如何是不能接受這一事實的,她曾為此
對利克激動過:「你這個男人,難道願意靠酒精過日子嗎?你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你嗎?」激動歸激動,可是利克卻不以為然,因為他一旦清醒過來,早就把自己喝
酒時的情形忘得一乾二淨了。
    珂珂在想,周圍的人一定會責備她的,是因為她無法排解利克的寂寞,所以利
克才借助酒力來麻醉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真讓人有口難辯。過去,利克出於對珂
珂的愛,曾經克制自己盡量少喝酒,他只是偶爾喝上一點,還覺得很難為情。他說,
喝了酒好有勇氣去愛一個人,這顯然是在找借口,珂珂聽得直笑。然而,這種令人
愉快的回憶,如今早就不存在了。當人真的必須借助酒力才有勇氣愛人的心情,珂
珂是很能理解的,但是,利克究竟有什麼事情非要借助酒力不可呢?珂珂實在是不
明白。幸福不就在他眼前嗎?珂珂忍不住又生起氣來。
    這會兒,利克正在打鼾,口水從他微張的口中流出來。珂珂想起了戴利爾的話,
一旦越過了那個坎,大家都同樣是大人了。眼前的利克,珂珂忍不住要問,像他這
樣的人還算不算大人呢?這不分明是個大孩子嗎?儘管她和利克認識的時候他們就
是成熟的大人。珂珂想著,又推了一把利克的身體。
    「珂珂。」
    珂珂回過頭來,傑西正站在她的身後。
    「爸爸又醉啦?」
    「你都看見了。來,幫我一把,把他扶到臥室裡去吧。」
    「我才不扶他呢!臭死了!」
    「他是你爸爸呀。」
    在珂珂心中,利克一直是微笑的。當她與傑西吵得筋疲力盡時,只要一見到利
克的微笑,她會把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記。珂珂原來就知道利克好喝酒,也知道他
偶爾會吸毒,她認為利克是為了調節情緒,目的都是為了增進兩個人的關係,讓他
們更加甜蜜,希望在他們之間能有更多愉悅的笑聲。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利克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但當著珂珂的面喝酒,甚至還會在與珂珂談話談
得興高采烈時丟下珂珂,自己一個人直奔酒吧。事後,他又背著珂珂,獨自悶著頭
喝杜松子酒、蘭姆酒、白蘭地,也說不清這是為了反省還是為了懺悔。他讓人不敢
相信,當他沒錢去酒吧喝酒時,他竟然會打開冰箱,把做菜時用來調味的葡萄酒也
喝得精光。
    珂珂曾經問利克,為什麼不在高興的時候喝酒?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只說了句
「不知道」。珂珂相信他,認為他的回答確實出自肺腑,因為他是一個做什麼事都
不需要理由的人,他對自己的一切行動都不會作什麼說明的,就算是作了說明,也
老是和一些日常生活相關的事扯到一塊。珂珂也很想搞清楚利克究竟是一個什麼樣
的人,她在想,如果將他的身體剖開,給他體內的每一道皺褶都一一打上標籤,也
許才能夠說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
    傑西蹲下身子將利克拽了起來。
    「真對不起,傑西。」珂珂很過意不去。
    「這有什麼對不起的?」
    「我也不知道。」
    「我爸爸他也真是的,我還以為他把酒戒了呢,誰知道他又喝上了。」
    「以前也這樣嗎?」
    「從來都沒醉成過這樣!不過,我媽媽也很要強,他們兩個人還用酒瓶打過架。
有一次,媽媽的手臂都骨折了,傷得還不輕呢。」
    「天啊,用酒瓶打架?真不敢想像。」
    「是啊,他們兩個人打架時,我還在中間勸過架呢。兩個人簡直就像仇人。」
    「我說,傑西……」珂珂沉吟了片刻說道:
    「你想過沒有,你爸爸為什麼又會成這個樣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前一陣子他挺認真的,就是因為你的原因。現在他又喝上了,我想,應該也
是因為你吧。總之,他不是因為我,我對他的影響,實在是太小了。」
    「我更不行。」
    「唉,爸爸真沉啊。」
    兩個人拖著鼾聲不斷的利克往臥室緩慢地移動,累得汗都出來了。
    「怎麼啦?」
    這時,戴利爾醒了,來到珂珂和傑西的身邊。
    「啊,我的上帝,比我老爸還厲害吶。我來幫忙吧,珂珂。」
    珂珂抬起頭看著戴利爾,感到一陣心酸,眼淚都要出來了,她趕緊走進了浴室。
她在想,自己和傑西是這個家裡的人,他們可以面對這樣不省人事的利克,無論怎
麼樣都沒關係。而戴利爾就不一樣了,他畢竟是個外人啊,家醜不可外揚,珂珂感
到非常羞愧,她難過地低下了頭。
    戴利爾彎下腰,抱住利克的兩腋,三個人正要將他抬起來的時候,一件意想不
到的事發生了,他們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相信眼前
發生的事。利克竟然在起居室裡尿了一地。
    「上帝啊!怎麼會這樣?」
    傑西感覺一陣噁心,本能地跳了起來,一下衝進了洗手間,趕緊放水洗手。珂
珂歎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放下利克,讓他躺在地上,然後幫他鬆開褲腰帶,拉開
褲子上的拉鏈。
    「珂珂,這樣會弄濕你的衣服的。」
    「沒關係。」
    珂珂的聲音很低沉。這時,戴利爾又伸出了援助的手。
    「謝謝!」
    珂珂說著,抬起了頭,戴利爾的眼睛裡充滿了同情。珂珂不由地把視線移開,
低下了頭。然後,一言不發地和戴利爾兩個人脫下利克身上濕答答的牛仔褲和內褲。
    傑西從浴室裡拿著濕毛巾出來了。珂珂用毛巾擦拭利克的大腿和胯下。珂珂再
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抽咽起來。傑西茫然地站在一旁,戴利爾趕忙過來將手撫
在珂珂的背上,希望能安慰她。
    珂珂禁不住在心裡喊著:「別看啦,求求你們!」她手裡捏著濕毛巾,一邊哭
泣一邊在心裡說道:「這是屬於我的,你們會相信嗎?就是這個被弄濕了的玩意兒,
讓我心情舒暢。」
    「珂珂,不要緊吧?別難過。」
    「沒關係。」
    珂珂向戴利爾連連點頭。
    不要擔心,我很好!因為,不管怎麼說,利克是屬於我的。況且,在這個世界
上,能讓我做到這種程度的,也只有他一個人。珂珂在心裡這樣說著。
 
 

       


                第五章
    那只裝著髮夾的銀質盒子就放在梳妝台上,由於她被銬在床頭邊的床腳處,所
以,她的腳還勉強夠得著那只盒子。不過,如果用腳勾不過來,盒子就會打翻在地,
把髮夾散落一地。要是那樣的話,那就真是束手無策了。
    她又試著伸出腳去量了一下距離。當她將腳伸出去的一剎那,塗在腳指甲上的
蔻丹,映人了她的眼簾,那蔻丹就像滴灑在絕望的地毯上的血液一樣,鮮紅鮮紅的,
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儘管手指和腳指甲上的蔻丹是同時塗上的,可是,手指甲上
的蔻丹已經脫落了將近一大半,而腳上的卻還完好如初,她自己都感到好笑。
    對利克這種無可救藥的人,真讓人哭笑不得,人們是不會把他放在心上的。盡
管她身體被捆著,卻依然有一股衝動,想到這裡,連她自己忍不住要笑出來。是啊,
每次都這樣。看看眼前的情形,憎惡之餘,又讓她增添了幾分恐慌,她不得不默認
周圍的一切。然而,只要她一默認,她的愛也就再也無法滋長了,再也找不到用來
澆灌愛情的肥料和水了。也許還會有陽光,但她很清楚,那陽光是從其他人身上反
射過來的,她怎樣才能將這種反射過來的光奉獻給利克呢?
    其實,她的大腦一直是清醒的。儘管她已經非常疲憊,但腦海裡依然在想著這
些事。也許,她的心早就開始受到侵蝕,此時她正企圖將過去一直纏繞在心中的污
垢清除掉。
    戴利爾曾用畫線來作比喻。此時她手裡正拿著粉筆,她知道,如果想將過去和
未來分開的話,就得趁現在。但是,過去和未來這兩者的色彩是完全不同的,而且
各自佔的範圍都很大,這使她很苦惱,因為現在她正被夾在這兩者中間,充其量自
己也不過是粉筆所畫出來的一條線。而且,她非常清楚,這條線很不牢靠,只要用
手指輕輕地擦一下,就可以把它擦掉。可是,如果不畫這一條線,又無法繼續進行
下面的工作。正因為如此,她才為了劃這條細小的線而舉棋不定。
    利克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也該回來了吧。他能用那雙因酒精中毒而顫抖不止
的手來把握屬於他的現在嗎?他這個人,在他清醒的時候,或許他還有可能認真考
慮一點問題,對畫這條線作出判斷。到那個時候,珂珂才可能將心裡的話全部告訴
他,但是,她是否有機會說出那些心裡話,還取決於現在要畫的這條線。珂珂曾無
數次誠懇地對利克說過「我愛你」,這種發自內心的吶喊,現在已經變成了「我愛
過你」,珂珂覺得這一點必須清楚地告訴他。珂珂在想,也許是自己錯了,因為利
克是從不撒謊的,他還不懂得如何捏造謊言,他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如實地告訴她,
或者他乾脆沉默不語。就連從他咽喉深處或生殖器處所散發出來的氣味,甚至連他
的嘔吐物,都毫無半點虛偽。她看到了一切,也為這一切而感到不堪負重。
    她不明白,究竟什麼樣的情感才稱得上愛情呢?她想,人們究竟要將愛情這個
名詞獻給什麼樣的情感?「執著」、「欣賞」、「熱情」,這些詞似乎都可以和愛
情互換,但是,讓自己進發情感的對象卻是固定不能替換的。傑西、戴利爾、葛雷
戈不能替換,可愛的蘭德也不能替換。儘管在情感和人之間可以進行許許多多的排
列組合,但是,對珂珂來說,她的情感的另一端卻只有利克一個人。
    她的情感充沛卻沒有人欣賞,她能因此將這份情感埋葬掉嗎?
    時間是埋葬情感的土壤,儘管在這個世界上愛情是惟一的,它也同樣會被掩埋
而長眠地下。過不了多久,愛情的土塚上花繁葉茂,散發著芬芳,讓人留戀忘返,
一陣風吹來,花粉散落在地上。到那時,她將會第一次體驗到一個人在心中立墓碑
是一種什麼樣的的感受。她無法再想像日後的掩埋愛情的工作,只是呆呆地凝視著
腳上的趾甲。
    正如傑西所說的那樣,幾個月後,葛雷戈真的前來拜訪珂珂了,珂珂心裡很不
愉快。想不到這些孩子看問題比大人還清楚,他們對大人世界的瞭解程度讓珂珂很
驚訝。葛雷戈過於瞭解大人,珂珂並不感到高興。葛雷戈的心情卻不然,他正好與
珂珂相反,一張笑瞇瞇的臉,彷彿只要能見到珂珂,就非常高興。
    「你最近見過傑西嗎?」
    葛雷戈喝著珂珂遞來的加拿大威士忌,笑嘻嘻地回答道:
mpanel(1);
    「在炸雞店見過。他們這些孩子還挺有興致的。」
    「他們?不是傑西一個人嗎?」
    「他和一個女孩站在羅伊·羅傑士的店門口聊天,那個女孩子一頭金髮,長得
還挺漂亮的。那天還下著雨,他們一直在笑,玩得非常開心。原先,我還以為是一
對小情侶呢,後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傑西。後來,他們兩個人就一起進了店。」
    「哦,難怪那天找回來的零錢不夠。」
    「傑西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齡了。」
    「小孩子好奇心強。他們的成長真快啊。對了,葛雷戈,聽說你太太懷孕了?」
    葛雷戈搔搔頭,回答道:
    「是啊,這是第二個啦。就我這個年紀,都快成兩個孩子的爹了。」
    「一切都還順利嗎?」
    珂珂凝視著自己從前的男人,心中不由地起了嫉妒之意。
    「還好。只不過有點……,該怎麼說呢?懷孕的女人就那樣。我每次出門她都
問一問,什麼『你去哪裡』啦、『和誰見面』啦、『什麼時候回來』啦,問個沒完
沒了。」
    「她是不放心啊,擔心你人被搶走了,或者是擔心你的東西被人搶了。這證明
她愛你呀。」
    「她嫌不嫌累啊?她明明知道我會回去的。」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問啊。如果她什麼都不問的話,那你們兩個的關係就
完了。愛情中都會有不安的成分。」
    「也許吧。我常常想起過去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你又不愛我。」
    「誰說的,我愛啊。只是你不是那種願意等待的女人。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
個樣,竟然能和利克生活在一起。」
    「女人都有那麼一天會變成這樣的,而且一輩子可能會有好幾次。」
    珂珂說著,心裡已經開始回憶和葛雷戈在一起時的往事。珂珂確實很喜歡葛雷
戈,喜歡歸喜歡,但那和愛是兩碼事。如果非要說愛的話,只能說現在比過去還更
愛他一些。當然,這種愛是另一個層面的愛。如果當時的葛雷戈也像今天的利克這
樣給珂珂帶來這麼多麻煩,也許珂珂根本就不會和他在一起生活。能心甘情願地接
受麻煩,也許是愛情的一種表現吧。
    「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有什麼事儘管找我商量。我可是一直惦著你這個
朋友啊,葛雷戈。」
    「謝謝啦,珂珂。我也是一樣,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有你這樣的女朋友真是幸
運了。順便問一句,你和利克處得還好嗎?」
    「還那個樣。」
    「我在賽利茲見過他幾次,他醉得厲害。他為人還不錯,在客人當中好像還挺
有人緣的。」
    「是啊,他的為人非常好。」
    珂珂說著,自嘲地笑了起來。見到珂珂這副模樣,葛雷戈心中酸溜溜的,不是
個滋味。這可不是她應該有的笑容。想當初和自己交往時,她笑起來總是那樣坦然。
葛雷戈常常為此感到自卑,這對他刺激很大,令他生氣,因為他把這種微笑理解為
珂珂不需要他。
    「你過得不幸福嗎?珂珂。」
    「你怎麼會這樣想?」
    「這只是一種感覺。如果你真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我也高興不起來。以前我們
在一起的時候,可沒見你這樣悲傷過。」
    「真討厭。我這張臉真讓你有那種感覺?」
    「不,你的臉很漂亮,比以前還要漂亮。」
    「是嗎?怎麼個漂亮法?說給我聽聽。」
    珂珂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是嘛,這個樣子才像我的珂珂啊。」
    「我的珂珂」,多親密的字眼啊,珂珂在心裡玩味著。珂珂和葛雷戈既不是情
人,更不是夫婦,但兩個人經常是一個喊「我的珂珂」,另一個喊「我的葛雷戈」,
親切極了。珂珂心中感到一陣溫暖,這種關係讓人感到很美好,她想,大概所謂的
友情就是這種感覺吧。
    「好像從前是一種放蕩墮落的美,現在呢?這該怎麼說呢,就像是目光的焦距
被固定在某一點上似的。」
    「我眼睛一直不散光。」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說真的,這是我的感覺。而且,好像你的眼睛總是濕
的,看不出你的表情到底是想笑還是想哭。」
    「我想哭啊。」
    「想哭?是嗎?」
    「不過,也有想笑的時候。」
    葛雷戈不知該如何是好,歪著頭對珂珂笑了笑,笑得有些不自然。從前,他也
經常這樣歪著頭,神情自然。唉,情不自禁地在從前女友的面前露出這種表情,也
難怪他的太太要醋勁大發了。珂珂一邊想,一邊看著他的臉。
    「說真的,我真搞不清楚利克究竟在想些什麼。說不定,他腦袋裡根本就不想
任何東西。要真是這樣的話,我又搞不懂了,他為什麼不願思考呢?你想,這個世
界上會有誰不希望自己幸福嗎?每次看到他,我就有一種感覺,總認為他是在故意
逃避幸福。我常想,他有一套不錯的公寓房,有工作,孩子也大了,還有情人和他
一起生活。可是,這一切彷彿反而成了他的負擔。你說說看,葛雷戈,你會覺得這
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嗎?如果這也算是負擔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有這樣好的負擔
嗎?」
    葛雷戈聽著珂珂的話,一聲不吭。
    「怎麼樣?葛雷戈,你覺得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如果他
討厭周圍的一切,他完全有理由拒絕,他有拒絕的自由,可是他卻不這麼做。舉個
最簡單的例子,他只要把我攆出去就行啦。」
    「他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他需要你,他自己知道,他不能沒有你。也許,
他是不敢正視自己擁有這麼多的幸福,所以才會下意識地對它進行破壞。其實,每
個人都會有這種毀滅性的潛在意識,只不過利克這方面比較突顯而已。」
    「沒有的事。」珂珂冷笑了一聲。
    「他既不是作家,也不是什麼藝術家!」
    「沒錯。」
    「可是他這樣,也未免太沒有創意了吧。既然他不屬於那種具有創造力的人,
那麼,在一切毀滅之後,也就無法再產生任何新的事物了。」
    「你是不是很愛利克?」
    「是的。」
    「和利克在一起,還是感到很快樂吧?」
    「那當然。」
    「你說得還真肯定,太遺憾了。」葛雷戈聳聳肩膀,笑著說。
    「其實,我也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可是,只要一枕在他的胳膊上,還是覺得
非常幸福的。我的朋友都說,乾脆和他分手算了。可我一想要是失去了那舒服的枕
頭,還有床上暖洋洋的毛毯,我就擔心自己往後還能不能好好地睡覺呢。」
    「你太投入了。」葛雷戈吹一聲口哨。
    「沒錯,我自己也很不甘心,我都快變成一個得了重病的人了。  其實,追求
我的男人很多,可我還是寧可要這個成天爛醉如泥的人。葛雷戈,你能告訴我嗎?
為什麼我非得要這個男人?為什麼我一想到和他分手,就會流淚?」
    「大概是起了化學反應吧,你們兩個人都成為一體了。我想,利克的感覺也應
該和你一樣。」
    「為什麼我和你就不會起化學反應呢?」
    「你能不能說點別的?好歹我也是個男人啊。你好像對我一點都不在意。」
    「你別誤解了。可是,葛雷戈,我怎麼覺得你就像是我的女友。」
    「這就對了,你說的我雖然不滿意,但還能接受。」
    兩個人相視而笑。在這種溫馨的氣氛中,他們慢慢地品味著,相互凝視,不需
要任何語言,只要有對方待在自己的身旁就足以安心了。這是非常難得的。他們兩
個人都在感受對方,相處得非常愉快。
    第二天早上,珂珂特地為傑西做了一份早餐。傑西一邊啃著麵包一邊問珂珂:
    「今天吹什麼風呀,給我做早餐?」
    珂珂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後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
    「沒什麼。我真想每天都能給你做早餐,只是你不喜歡吃。我也不必為了麥片
加牛奶特地一大早起床吧。」
    「大概是心虛了吧?」
    「沒什麼好心虛的。」
    「就是昨晚我上床以後的事啊,好在爸爸回來前他走了。就算他沒走也沒關係,
爸爸喝得醉醺醺的,遇見他也不認識,那麼晚了,他還以為是修水管的呢。」
    「我說,傑西,」珂珂有些生氣了,她說:「葛雷戈雖然是我以前的情人,可
是我們現在只是一般的好朋友,和他見個面,有什麼好心虛的。」
    「是這麼個理。不過,他的聲音可真甜蜜啊!『珂珂,你真漂亮!』都說些什
麼呀?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真差勁!你這樣太不禮貌了,你知道嗎?」
    「不禮貌的應該是你吧。你是我爸爸的女人,怎麼可以把別人帶到家裡來?」
    珂珂鼓起一邊臉,坐在椅子上,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可是心裡卻沒有絲毫的
怒意。「帶人到家裡來?」珂珂感到不可思議,這句話大大地刺傷了她的優越感。
    傑西吃完早餐,一邊刷著牙一邊將教科書往書包裡裝。裝完書後,就在屋子裡
走來走去。
    「你最近怎麼天天都這麼早出門?」
    傑西正梳理著頭髮,回過頭瞥了珂珂一眼。
    「我很忙。」
    「忙什麼?」
    「說了你也不明白。」
    珂珂沒好氣地望了一眼神情傲慢的傑西,然後兩手捧起咖啡杯,將杯子湊到嘴
邊,輕輕地喝著熱騰騰的咖啡。只有早上的咖啡還能讓人感到有點生活氣息。
    傑西一邊打開門上的鎖鏈,一邊對珂珂說:
    「噯,珂珂,回頭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什麼話?」
    「有點事想請教請教。」
    「我能教得了你嗎?」
    「教得了,是關於說話的方式。」
    「說話的方式?哪一種方式?」
    「就像『你真是漂亮啊』、『寶貝』這類的話。」傑西模仿著葛雷戈的口氣說
道。
    這下珂珂可真生氣了。哪有這種孩子,竟然敢嘲笑大人!
    「你有這個必要嗎?」
    「有啊。」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把我的朋友當傻瓜一樣耍。」
    傑西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鼻子,說道:
    「嗯……,是這樣,過幾天瑞茜她要過生日了。」
    珂珂「啊」了一聲,立刻站起身來,正想說點什麼,傑西已經走出了家門。
    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下子就聯想到不愉快的事情,而高興的事情卻一件也
想不起來呢?傑西做任何事情向來是事先不吱聲的,今天竟然變了,突然對我親近
起來。
    「嘿,寶貝,怎麼啦?垂頭喪氣的。」
    珂珂一回頭,只見利克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埃維昂礦泉水,抱著個瓶子就大口大
口地喝了起來。
    「喲,真難得,竟然自己醒來了。」
    「渴死我了。」
    利克滿臉疲勞,一口接一口地灌著礦泉水。一大早就渴成這樣,真少見。珂珂
從側面望著利克的臉。
    「是嗎?看你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才不垂頭喪氣呢。」
    珂珂噘著嘴。利克看著她的臉,感歎珂珂真是比自己年輕多了。
    「你這就算起床了吧?」
    「還早著呢,我還得再睡兩個小時,呆會兒和你一塊兒起床吧。」
    「我哪有那個時間。」
    「我又不是要你陪我,你懂我的意思了?」
    「是要做愛呀?」
    「女孩子說話怎麼這麼露骨?」
    利克笑著牽著珂珂的手,珂珂溫順地隨著他往臥室裡走去,那樣子看上去就像
是爸爸牽著女兒。珂珂一直認為,和利克在一起,只有這種時候她才無牽無掛、安
安心心,純潔得像嬰兒一樣。孩提時代,經常有人牽著自己的手,可是現在,能牽
自己手的人卻越來越少了。她想著小時候的那種感覺,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搖起
來,就像一個小孩子,兩頰微微鼓起,眼神裡充滿了安逸。她小的時候,最討厭孩
子,甚至希望趕緊長大,別再是個孩子,如果老是長不大,那才是天大的不幸。現
在看來,還是孩子最幸福。她用雙手摟著利克的肩膀,就像擁抱著一朵綻開的巨大
花朵。
    利克愛撫著珂珂的身體,就像在溫水中給幼兒洗澡。珂珂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
在這一刻。她強烈地渴望奇跡發生,激動得淚水都要流出來了。她曾經極度厭惡孩
子,可現在,卻一心想著能夠重新回到孩提時代。她再也無法像成熟的女人一樣在
床上享受歡樂,此時,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只想借助男人的膀臂好好地休息
一下。休息時發出的快樂喘息,具有很強的誘惑力,這種誘惑力是人間少有的。珂
珂今天才理解,男女要將身體重疊在一起才能生出孩子的理由。如果這樣能產生愛,
她願一輩子都能讓這個人擁在懷裡。珂珂就是這樣想的。
    珂珂在想,從前,自己是非常討厭孩子的,沒想到這種感覺會這麼美好,讓人
回味無窮。對她來說,這究竟會給她留下什麼,直到現在她也沒個頭緒。但她知道,
這種將愛深深嵌入彼此體內的性結合,有時會孕育新的生命,有時會充滿悲傷,有
時會讓人死而無憾。因愛情而產生的自暴自棄,幾乎具有無所不能的力量。
    如此巨大的力量,使得珂珂無法離開這張床。有了愛情,即使利克不在身邊,
她依舊能嗅到利克的氣息;有了愛情,即使沒有溫暖,她的身心並不感到淒涼;有
了愛情,即使喉嚨乾渴,亦能保持潤澤的濕度。這真是令珂珂煩惱的床。不管再歷
盡多少磨難,只要能走到床邊,對她來說,似乎一切都無關緊要。只要擁有這張床,
就意味著她並沒有全部失去。
    珂珂曾聽凱利說,從男人手中解脫出來的鑰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真要
下定決心解除與利克的這種關係卻很難做到。
    人都喜歡溫暖的地方,室外越寒冷,就越想往溫暖的地方擠。人一旦陷人了欲
望的漩渦,人性就會變得非常脆弱,就像玻璃被放到烈火上一樣,很容易碎裂。而
不會碎裂的只有那些擰過的毛毯等物,儘管形狀改變了,卻依然像一個夢,在黎明
時分緊緊地纏繞著人們的身體與靈魂,但它又不是夢。
    「如果能永遠這樣該多好啊。」
    珂珂一邊說著,一邊撥弄著利克汗水淋漓的胸毛。珂珂對利克的身體瞭如指掌,
甚至連他胸毛生長的方向也清清楚楚。她想,能對利克有如此深刻瞭解的女人,除
自己以外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利克一邊默默地抽著煙,一邊想,這個女孩不知不覺已經變得離不開這個地方
了。與此同時,他將珂珂的身體夾在自己的腋下。
    他在想,這個女孩一直住在這兒,已經離不開他了,而他也早已習慣了這種重
負,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朝他襲來。他很清楚,人一旦養成了愛的習慣,如果再
失去愛,就會一下子墜人空虛的幽谷之中。然而,不幸的是,他偏偏是一個很容易
讓女人養成這種習慣的男人。
    「利克,你在聽我說話嗎?我希望時間能永遠停住,我倆就這樣永遠待在床上。」
    利克低聲笑道:
    「那不就得了嗜睡症嗎?」
    「你不喜歡這樣嗎?我還以為你也喜歡,甚至比我還喜歡呢。」
    也許是吧,利克想著。但事實上也許是因為自己喜歡「那種事」,才造成了珂
珂的這種錯覺。憑心而論,儘管她並不喜歡這種事,可還是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喜歡。
    「聽見你說這種話,你那些朋友會笑話你的。」
    「有什麼好笑的?」
    「你那些朋友怪裡怪氣的,就像在大街上閒逛的那幫人。」
    「你都說些什麼呀。人不能光看外表,其實,每個人的心裡想的東西大體上差
不了多少。」
    「是嗎?反正我和他們談不到一塊兒。」
    珂珂有些不耐煩了,她咬咬嘴唇,然後說道:
    「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可以嗎?」
    「什麼事?」
    「你愛我嗎?」
    利克沒想到她會問這種話,他沒有回答。當初,當珂珂把行李搬進他住處的時
候,他還談不上對珂珂有什麼愛。沒錯,珂珂長得確實很漂亮,也能理解他的幽默,
是個共同生活的最佳伴侶。經歷與前妻無數次爭吵,利克已經筋疲力盡了,他需要
呼吸新鮮的空氣,換個心情。所以,當珂珂表明願意與他共同生活時,他沒有理由
拒絕她。然而,當他們真正開始共同生活之後,他才發現,她一直在不知不覺地將
自己的直覺轉化成決心,其速度之快,絕不是他利克能追趕得上的。利克每天醒來,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讓他感到可怕,他每天都在歡笑中冒冷汗。有一
段日子,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去嘈雜的酒吧,他迷上了一名會變魔術的女孩,他幾乎
把看女孩子表演當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利克這種男人,雖然也有自己的喜惡,最終卻一事無成,他將為這些而感到後
悔。他對珂珂這樣一往深情地喜歡一件事,或者對某個人的做法嫉惡如仇,簡直感
到不可思議。珂珂這樣投入,給利克造成了一種壓迫感,令他在愛情面前不由自主
地退縮。
    「回答我呀,利克,我只要你回答我這一個問題,以後我不會再問你什麼的。」
    珂珂這樣問利克並不多見,因為她知道,這種問題會讓男人厭煩,而且,這種
問題也不應該由女人來問,而應該由大塊頭的男人來問才有魅力。
    「問這種問題幹什麼?」
    「因為你玩的女人,都是些比我差的蠢貨。」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和其他女人上床嗎?」
    「我沒這麼說,但也不是絲毫沒這個意思。我確實一直枕在你的肩膀上,都快
把你的膀子壓塌下去了,這是事實,可我還是不瞭解你。你知道嗎?我每天都睡不
好、吃不香,即使是裹著毛毯躺在床上,腦子裡還是在胡思亂想,平靜不下來。說
千道萬,我並不想離開這裡,只是你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你究意想要什麼,我一點
都不清楚。」
    「我不想幹什麼。」
    「是嗎?你願意就這樣死去嗎?你對任何事情都感到不滿意,儘管你眼前就堆
著這麼多好東西,卻不想要,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想死去。你再這樣繼續喝酒,
只有死路一條。」
    「你說的『好東西』,是指你自己嗎?」
    「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利克聽著,不禁苦笑起來。
    「利克,你知道嗎?你眼前這個女人是多麼需要你,她在愛你的同時,也在一
步步走向不幸。」
    「別再說了!」
    利克的吼聲讓珂珂吃了一驚,她立即沉默了,淚水隨即湧出了她的眼眶。
    「我擔心你喝得太多。」
    珂珂怯怯地說道。利克緊緊抱住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聽著,珂珂,」利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靜自己的情緒,然後接著
說道:
    「在這世界上,如果我死了,苦惱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傑西,因為他身上流
著我的血,而且他還是個孩子。其他人,不管是你還是傑西的媽媽,都不會因為我
的死而有絲毫的痛苦的。這一點我希望你能牢牢地記住。」
    「那是你的看法。你真以為世界上的事都那麼簡單嗎?死是很簡單,可是一想
到死後其他的人,我就怎麼也不忍心死去。難道你一點都不為自己感到心痛嗎?」
    「你是個任性的嬌小姐。一個人太傷心了,他根本就不會去考慮自己死了以後
的事情的,你是理解不了的。」
    「我是理解不了。」
    利克披上便服,轉身往廚房走去,珂珂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
    廚房間裡傳來了利克開冰箱、開啤酒蓋的聲音,她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珂珂
低聲地罵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她努力將嘴角往上揚,希望能擠出一絲笑容。珂
珂站起身來,準備收拾一下床。當她將起皺的床單拉扯平時,她發現床單幾乎都濕
透了。看著這張床,亂七八糟的,非常髒,跟河邊的那些汽車旅館裡的差不多,她
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別整理了,還有些時間,我想再躺一會兒。」
    「都被汗水弄濕了。」
    「沒關係。」
    利克將枕頭疊在一起,喝著啤酒,,然後躺下,剛收拾好的床單又被他的身體
壓得皺巴巴的。珂珂沒法再收拾,只好轉身往浴室走去。
 
 

       


                第六章
    位於西百老匯大街的拉雷茲,塔密酒吧,是珂珂和她的朋友們經常聚會的地方,
她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利克說的那些怪裡怪氣的人。拉雷茲·塔密總是擠得水洩不
通,如果下班後順路上這裡喝一杯,經常可以遇到一些熟面孔。這天傍晚,珂珂和
凱利約好在這裡見面。下班後,珂珂匆匆忙忙地在大道上走著,沒想到無意中竟遇
見馬奇,他正騎著自行車。
    「馬奇!好久不見了。」
    「下班啦?」
    「是啊,我想先上拉雷茲·塔密去喝一杯,然後再回家。」
    「是這樣。」
    馬奇穿著自行車短裝,外面罩著一件上衣,顏色搭配得很和諧,再加上右側的
耳環,整個打扮簡直妙極了。珂珂非常感慨,真想不到同性戀的男人也會打扮得如
此有特色。珂珂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著馬奇的穿著。
    「你總是這樣漂亮啊?」
    「可不是嘛。」馬奇也不客氣。
    「邁克還好嗎?」
    「嗯。可是,他最近讓我感到很吃驚。」
    「他怎麼了?」
    「他說,他也可以和女人上床了。」
    「你說的就是這個?」
    「當然嘍。也許你這樣的女孩還理解不了,可是,我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為什麼?」
    「我的情敵差不多有你的兩倍啊。」
    珂珂一聽,不禁笑了起來,馬奇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對不起。我想,大概是有其他的女人介入了吧?」
    「對這件事他很坦誠,如果有什麼變故他會告訴我的。可是,我還是坐立不安。
珂珂,你可不要打他的主意啊。」
    「我不能向你保證。」
    馬奇吃驚地看著珂珂,停下了腳步。
    「很抱歉,我開個玩笑。我自己有男人,幹嗎找你的男人呢?」
    「這我就放心了。上拉雷茲·塔密來,和朋友見面嗎?」
    「我約一個好朋友,她叫凱利,是個女孩。馬奇,有空你也來吧。」
    「我去合適嗎?」
    「當然合適。」
    「那太好了,我最喜歡和女孩在一起聊天了,又輕鬆又自在。」
mpanel(1);
    「是嗎?」
    「可是,那個酒吧我能去嗎?」
    「那當然,你怎麼會這麼問?」
    「最近有人經常在這一帶鬧事。」
    「什麼人?」
    「一些雅皮士。」
    「放心吧,那些雅皮士早就被趕走了。沒有人會介意你是黑人,也沒人會對同
性戀男人感興趣。去那兒的絕大多數人都是黑人、同性戀者或藝術家。」
    「真的?那我和你一塊兒去。就因為我是黑人,從小就受人欺負,現在又是個
同性戀者,更是到處都受歧視。除了鬧市區,我幾乎什麼地方都不敢去。」
    「至於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麼深的偏見的。」
    「可是,近來那些種族主義者都披上了善良的外衣,讓人無法分辨。雖然我是
在紐約土生土長的,可是沒人會相信,連那種純西方的酒吧我都沒去過。」
    「我也沒去過,不過,我是因為那種地方學費太高了,所以不想去。我是東方
人,跟你一樣也是有色人種,我也曾經因為我的膚色遇到過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特別是我工作的那家畫廊的老闆,那人真不怎麼樣!啊,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反
正他這個人很刻薄,真他媽的混蛋一個。」
    珂珂和馬奇一邊走一邊聊,很快就來到了拉雷茲·塔密的大門前。他們推開門,
珂珂一眼就看見凱利坐在裡邊角落處的一張桌子旁。
    「哇,凱利!瞧你打扮得這麼漂亮,有約會嗎?」
    「算你猜對了。喲,還帶一位這麼瀟灑漂亮的男孩,是你的男朋友嗎?」
    「這是馬奇,她叫凱利。」
    珂珂介紹他們倆相互認識。
    「你好,凱利,見到你很高興。不過,我要聲明一點,我不是男孩了,是男人。」
    「對不起,因為你太可愛了。」
    馬奇很高興,在桌邊坐了下來。
    「怎麼樣啊?凱利,你是不是把佈雷昂給忘了?」
    「還真是的。我待會還有約會,我們一塊去吃飯吧。」
    「你真行。這我就放心了。馬奇,你瞧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一個月前
和男人分手的時候還哭得不可開交呢,你能相信嗎?」
    「是嗎?現在看起來精神很好嘛。才一個月時間就恢復過來了,挺堅強的。」
    馬奇一邊用湯匙舀著冰鎮的馬爾卡力達雞尾酒舔著,一邊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凱
利。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女強人,在這條大街上,經常可以看到這種人。在珂珂看來,
這種女人外強中乾,表面上看起來很強悍,其實,她們的感情很脆弱。
    「凱利,我真羨慕你們這些人。」
    「珂珂,你怎麼這麼說呢?你和利克現在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我和他有點合不到一塊兒,我老覺得我和他是兩種不同類型的
人。」
    「為什麼非要是同樣的人呢?這種想法毫無道理。你以為相愛就能讓兩個人化
為一體嗎?愛情這東西不能太迷信了。不管再怎麼相愛,兩個人永遠是行走在兩條
平行線上的,即使是結了婚也是一樣。不管最後分手不分手,愛情絕不可能交錯的。
男人和女人始終都是兩種不同的人。」
    「如果這樣考慮問題,那愛情不是太乏味了嗎?」
    馬奇很不耐煩地說道。耳朵上的大耳環不停地晃著,在酒吧的燈光反射下閃爍
著。
    「我很理解凱利說的。不過也是的,如果愛情真像馬奇說的那樣,那就真的太
沒有意思了。我愛男人,就希望他能夠像我身體的某個部分一樣,永遠不分離。我
也希望男人能同樣愛我。」
    珂珂說著,不由得想起了利克。
    「那麼,利克能滿足你的願望嗎?」凱利問道。
    「好像還不能,不過,我相信他會變的,凱利。」
    「像你這樣的女人,是不是就會給男人找麻煩?」
    馬奇聽了凱利的話,眉頭不由地一皺,接著又揚了揚眉,說道:
    「你這話太過分了吧。」
    「對不起,珂珂。當然,我並不是說你對愛的方式有什麼過錯,各人有各人的
愛情理想模式,而且,大家也都很希望能過自己努力實現的模式的生活。在努力的
過程中,難免有時會受到傷害,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呵護,不知道這種戀愛方式是不
是你想要的。如果真是受到愛情的傷害,就無法挽救了,和佈雷昂在一起的時候,
我簡直是受夠了。人生短暫,別那麼認真。如果大家都能好聚好散,人的悲歡離合
不就和鈔票集散一樣自然了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並沒有希望你的想法和我一樣,馬奇。我所說的,並不是你們同性戀者能
理解的。」
    珂珂對凱利這種苛刻的口吻感到吃驚,偷偷地看了馬奇一眼。
    出乎她預料的是,馬奇臉上一點兒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
    「沒錯,我的確是個同性戀者,但是,我希望能和你們一樣,以認真的態度去
愛一個人。在這一點上,只能這樣。珂珂也好,我也好,我們都屬於這一類人。你
應該瞭解,你和佈雷昂分手後,接下來還要開始新的戀愛,因為人有一股天生無法
壓抑的慾望,我並不是指肉體的性慾,而是指一種在社會上自我實現的慾望。」
    凱利沉默了半晌,然後說道:
    「馬奇,你說得對。剛才那樣說話我很抱歉。可是,我很想逃避那種慾望,我
感到害怕。我一直很佩服珂珂有勇氣。」
    凱利說著,抿了一口酒。
    「我有什麼勇氣?我不過是在逞強罷了。其實,我很寂寞,我不知道該怎樣做
才能擺脫這種寂寞。雖然我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可心裡還是感到寂寞。」
    「如果沒有愛,感覺就全沒了。」
    馬奇聽著珂珂的話,自言自語說道。珂珂聽了,吃驚地看著他。
    「馬奇,你認為他愛我嗎?」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在追求的過程中,充滿了熱情,根本就感覺不到什麼
寂寞,有的只是飢渴。這種內心的寂寞,只有對方也愛你的時候才感覺得到。如果
你曾經愛過、也被愛過,讓你學會忘卻,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啊。」
    珂珂說著,眼裡含著淚水:
    「馬奇,聽了你的話,我覺得輕鬆多了。」
    「唉,如果天底下的男人都像馬奇這麼聰明的話,那我們的戀愛都會很美好。」
    凱利的表情和剛才顯然不一樣,她凝視著馬奇,似乎對馬奇有了好感。
    「我算不上聰明,我只是一直在堅持追求美好的事物。」
    「如果你追求的美好東西染上了愛滋病,那該怎麼辦呢?」
    「那就抹些芥末吧。」
    兩個女人被馬奇說得大笑起來。
    「今晚我約的男人,如果能成為我人生美好的一部分就好了。我告訴你們,他
可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啊。」
    「他該來了吧?來,我再來一杯酒,今天不見到他,我就不走了。」
    「我也再要一杯冰鎮的,要雙份的。」
    「真不好意思,不久前為了佈雷昂的事,我哭成那個樣子。」
    「可不是嘛。她當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把嘴裡的麵條都哭出來了,像流水
似的。馬奇,你不知道吧?」
    「過分了吧!珂珂,我讓麵條流下來了嗎?」
    「那可算得上是一場很前衛的表演啊。」
    凱利用手指戳了一下馬奇的額頭。
    「唉呀,想不到,女人這麼粗魯。」
    「喲,你這種男人居然也說我們粗魯。」
    凱利和馬奇兩個人已經很熟悉了,他們親切地打罵著。珂珂帶著輕微的醉意,
笑著望著他們,心想,有這樣能說能鬧的朋友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凱利看見珂珂正
在發呆,不禁笑道:
    「怎麼啦?珂珂。不過才兩杯加冰塊的馬爹尼,不會就醉了吧?」
    「哪能呢?看著你們我覺得高興啊。我想,如果和男人交往也能有這種氣氛,
那該有多幸福啊。」
    「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男女搞到一塊兒就沒什麼樂趣。戀愛時的心情都是很
極端,要麼是走人興奮的高峰,要麼就是跌進了悲傷的低谷。」
    「凱利說話總是那麼果斷。」馬奇說道。
    「我呀……」珂珂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我還是喜歡折中一點。」
    「那是不可能的。要不,就不叫戀愛了。」
    「那該叫什麼?」
    「是啊,該叫什麼呢?叫你這麼一問,我也不知道該叫什麼了。總之,是不可
能的。我這個人,就是不願意那樣過得平平淡淡,愛得半死不活的。」
    「別什麼死不死的,讓人聽了不舒服。我雖然為利克的事傷透了心,不管怎樣,
我還是相信,悲傷只是暫時的,我們一定會生活得溫馨如春的。」
    「如果暫時的悲傷不斷地延續,變成了永遠,那你打算怎麼辦?珂珂,他讓你
這樣悲傷,他也有讓你快樂的義務啊。你說喜歡折中一點,如果不是體驗過戀愛的
極端心情,或是歷盡了人間的滄桑,是做不到的。至於人間滄桑,以我們這個年紀,
是沒資格說的。」
    馬奇興趣盎然地傾聽女人們的交談,他發現,這些女人老喜歡找各種各樣的理
由。而馬奇卻不是這樣,在他的人生中,他是始終在按照自己的理想去「追求」愛
情,他要挑選的是他心目中的男人,他要和他喜歡的男人在一起生活。與馬奇相比,
有的人看上去是在追求愛情,其實,他們渴望的是別人來追求他。
    「凱利,你今天約的人,願意和你共同生活嗎?」
    凱利被馬奇問得紅漲著臉,支支吾吾:
    「我也不知道。他說他挺喜歡我的,還沒說得那麼具體,我也沒好意思問他。
唉呀,他來了。」
    凱利趕忙起身,半躬著腰,向門口處揮了揮手。珂珂連忙扶著桌子,以免凱利
把酒給打翻了。同時,珂珂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馬奇,只見馬奇瞪大著眼睛望著門
口,一臉驚奇。沒想到,凱利揮手招呼的那個人竟然是邁克。
    邁克也驚呆了,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歪著腦袋往桌子這邊看,愣了老半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定了定神,終於下定決心朝桌子這邊走來。
    「嗨!」
    邁克心神不定地向大家打了一聲招呼,很有些難為情。凱利驚訝地看著邁克和
珂珂,又看看在一旁緊咬著嘴唇的馬奇。
    「你們認識?」
    「嗯。」
    珂珂再要了一杯馬爹尼。
    「沒想到在這兒見面了。邁克,你怎麼也在這兒?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你
也不必解釋什麼。很抱歉,沒準我還得說幾句了。」
    服務生送來了馬爹尼,珂珂拿起杯子,一口氣把它全部喝光了。
    「你怎麼了?珂珂,這是怎麼回事?」凱利不知所措。
    「嗯?」
    珂珂揚了揚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後叼上一支香煙。邁克拿起火柴,幫
她點上火,珂珂卻一下把銜在嘴裡的香煙扯了下來,「呼」地一口將火吹滅了。
    「你值得這樣生氣嗎?」邁克平靜地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真這麼認為嗎?我告訴你,我最討厭這種場面了。虧我
還一直把你當朋友,想不到你竟然讓我看到這樣的場面!」
    自邁克在桌旁坐下來之後,馬奇就一直低頭不語,他不停地將紙巾搓成一團,
然後又把它攤開,不停地反覆著這一動作。這時,他終於抬起頭來,皺著眉,苦笑
地說道:
    「珂珂,真的沒什麼。」
    「馬奇,怎麼你也這麼說!你讓我怎麼說你?」
    珂珂拿出手帕擦著淚水,她哭了。可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為什麼要哭,
她突然激動起來了,眼淚止不住往下流。親眼看見愛情在剎那間蕩然無存,讓珂珂
實在無法忍受。
    「真對不起,珂珂。」
    「為什麼向我道歉?你沒有必要向我道歉,難道你不應該向馬奇說點什麼嗎?」
    「讓我說什麼呢?我們的交情還沒到必須道歉的程度。」
    「我真搞不懂,談戀愛的時候為什麼你們兩個人都不說真話,不把自己的真實
的感覺說出來呢?為什麼老是喜歡表示態度、非要證明什麼。想當初,談戀愛的時
候大家都那麼能說會道的,一大堆的廢話。怎麼到了後來,你們都忘了自己當初發
過的誓言?起初還人模狗樣地挺像回事,可到後來分手的時候,都跟動物差不多了,
一點人味都沒有。」
    「珂珂,這是我倆之間的事,是我和馬奇,還有凱利之間的事。即使你不說,
我們自己也會解決的。」
    凱利慢慢地瞭解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臉色蒼白,想說些什麼,卻一直在
發抖,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和男朋友分手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總算是習慣了
獨處,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於邁克,這只是一個情感過渡。
    「珂珂,如果我讓你生氣了,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馬奇無力地笑著說道:
「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因為你……」
    珂珂重複著馬奇的話。她突然發現,自己此時哭,為的不僅僅是馬奇。那麼,
她還在為誰而哭呢?她在想,天底下不幸的人多得是,而自己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分
子。
    「珂珂,我確實很苦惱,之所以一直沒告訴馬奇,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
對他說。這種事情,如果我告訴了凱利,沒準她會立刻昏倒。你是個局外人,我無
法向你解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珂珂聽了邁克的話,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同情你。」
    「當然,我不會要求你同情我的。可是珂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氣成這個
樣子。其實,這種事情在我們之間是很常見的,這你也是知道的。我想,你不會是
把自己和那個叫什麼的?我忘了,就是那個酒精中毒的男人,把你和他的事與馬奇
聯繫到一起了吧?不會是為了你和馬奇的不幸才這麼生氣的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請你不要生我的氣。」
    幾乎就在邁克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珂珂的一個巴掌甩向了他的臉。邁克的
那副銀質圓框眼鏡,應聲飛落到旁邊的桌子底下。
    「你這個不要臉的!」
    邁克脫口而出。就在這一瞬間,馬奇將杯中剩下的馬爾卡力達酒潑在了邁克的
臉上。
    「畜牲!」
    邁克破口大罵。馬奇趁著邁克四下找紙巾的機會,拉著珂珂趕緊離開了這家酒
吧。
    兩個人來到卡納爾路上的中華街,誰都不說話。晚餐前吵了這麼一架,兩個人
都覺得放鬆多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話才好。晚餐前購物
的人非常多,馬奇推著自行車在人行道上走,一不小心就會撞上過往的行人,被撞
的人也顧不了許多,只顧各自趕路。
    「是不是該找個地方存自行車?」珂珂終於開口了。
    「我不想存,要是車座被偷了,挺麻煩的。」
    「你把這輛自行車還挺當回事的。」
    「是啊,我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呢。」
    「是嗎?叫什麼來著?」
    「烏皮。」
    珂珂樂了。
    「哪有取這種名字的?讓人笑掉大牙了。因為『烏彼·戈德堡』而得名的嗎?
這個名字怪怪的。」
    「是啊,就是說,如果不注意保護的話,車子就會散架,像她的破嗓子一樣,
讓人感到不舒服。」
    「看來你還真把它當回事了。」
    「嗯。」
    馬奇咬著嘴唇,靦腆地笑了。看到他如此純潔爛漫的表情,珂珂心中不由得一
動,這時才想起來他還是個天真的孩子。
    「馬奇,我們找家中國餐館吧,吃它個痛快,怎麼樣?」
    馬奇遲疑了一下,看著珂珂。他在想,他們之間還沒有熟到兩個人單獨吃飯的
程度。
    「好的。不過……我沒錢。」
    「這你不用擔心,我帶著呢。怎麼啦?你不喜歡和女孩子一起吃飯?」
    「沒那回事。」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去打個電話,告訴傑西今晚去戴利爾那兒,別回家了。
你帶硬幣了嗎?」
    珂珂跑去打電話了,馬奇出神地望著她的背影,心想,她該不會是不想回家了
吧?也許真是這樣。不過,他自己是不想回家的。
    兩個人順便在路邊的小店裡買了一瓶紅葡萄酒,然後找了一家中國式的小菜館。
店老闆讓馬奇把自行車推進了店,馬奇很高興。兩個人先乾了一杯自帶的紅葡萄酒,
然後開始吃起服務生送上來的菜。
    「春卷蘸著這種鴨肉醬汁,只有紐約才有,別處都找不到。」
    「是嗎?春卷蘸鴨肉醬汁,怎麼吃?」
    「我在加州的時候,找了很長時間都沒找到。」
    「哦?你也在西部呆過?珂珂,你真行。我生下來就沒離開過這個地方,真羨
慕你。」
    「我是上那兒去旅行的,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有男朋友,一
個人很無聊。」
    「那你現廬覺得快樂嗎?」
    珂珂看著馬奇,沒有吱聲。
    「啊,……不。我是說,紐約是不是很好呀?」
    珂珂低下頭,用春卷蘸著醬汁。
    「我說,馬奇……」
    「嗯?」
    「隨便點,我們之間沒必要那麼認真。」
    「……」
    「都怪我不好,是我讓你去那種地方的,你心情有些不大好。不過,我挺喜歡
你的。」
    「你是在同情我嗎?」
    「當然不是。說句心裡話,在女友面前,不管怎麼敞開心胸,總還有一點起碼
的自尊。如果換了男性朋友,還會想著如何體現一下自己呢。可是,和你在一起的
時候,就不用顧慮這些了。你千萬別誤會,我可不是因為輕視你、瞧不起你才有這
種感覺的。」
    「我知道,我有同感。為什麼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能這樣輕鬆呢?不過,有一點
是很清楚的,我是個黑人同性戀者,沒有必要讓人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者,也不必
勉強自己非要有什麼男人的氣質。我知道你並不介意我是個黑人同性戀者。」
    「你真是這樣認為的嗎?沒錯,我一點都不介意。所以,我這個人很直率,如
果說錯了什麼,讓你受到傷害,請你千萬別介意,我先向你道歉。」
    「這是哪兒的話。只有自己心愛的人才會傷害自己,這似乎是一個定律。我會
忍著的,不管你怎麼壞心眼。」
    「我壞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哇,這麼大的螃蟹!」
    馬奇看著服務生送上來的大塊螃蟹,不禁叫了起來。
    「這殼裡面有蟹黃,很好吃。」
    「我們那裡的人都說它有毒。」
    「你們美國人就是死腦筋,什麼都不懂。你嘗嘗看,這裡面的蟹黃味道好極了,
只是現在不到季節。這大概是冷凍的。」
    馬奇怯生生地把蟹黃放進嘴裡。
    「怎麼樣?不錯吧?」
    「嗯,還可以。」
    馬奇津津有味地吸著螃蟹殼。
    「只要你願意嘗試,這個世界上好吃的東西多著呢。」
    「是啊,如果不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
    珂珂聽到馬奇抽鼻子的聲音,抬起頭來,發現馬奇正在傷心地流眼淚。
    「你怎麼啦?」
    他急忙擦了一把眼淚,又用珂珂遞過來的手帕擤了擤鼻涕。
    「邁克怎麼會看上那種女人?」
    「別說什麼女人不女人的了,她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對不起。可是……,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就因為她是你的朋友,我連罵一
聲都不行?」
    「我對你的處境深表同情。可是,難道邁克就從來沒有暗示過你什麼嗎?」
    「什麼暗示?」
    「比如說,他是不是說過想離開你之類的話?」
    「沒有。他一直說自己是個很坦誠的人,想不到,他會在這種事情上騙我。」
    「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呢?難道他不知道這麼做會傷害你嗎?他突然
出現在那種場面,用這種方式來結束關係,簡直和突如其來的車禍沒有什麼兩樣嘛,
真讓人出乎意料。」
    「我想,他是打算和凱利的關係穩定下來之後,才正式提出來和我分手吧。他
在沒有找到新的幸福之前,是不想和我分手的。誰都不願去傷害別人,讓人傷心。
所以,邁克選擇了逃避。唉,獲得幸福的人就是傷害他人的人。」
    「這傢伙也太滑頭了。」
    「我知道邁克是怎麼想的,他想把新對像找好,然後才和我分手。只是我做夢
也沒想到,我會和邁克在這種場合分手。」
    這時,珂珂不禁又想起利克的那張臉。如果是利克,他要和自己分手的話,一
定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一個能讓他更幸福的人。可是,他卻不這麼做,答案很簡單,
因為他始終比我不幸。為什麼會這樣呢?珂珂卻不知道。
    「想起你的戀人了?」
    馬奇端著酒杯,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珂珂。他不再哭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
子,正在吃服務生端上來的花菜。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即使他的女人當著他的面
在想其他的男人,他也毫不介意。而且,他還是一個不會給人任何壓力的人。馬奇
和珂珂一起端起酒杯,各自品嚐紅葡萄酒。
    「你說怪不怪,那些男人不能和自己很好相處,為什麼還要與那些男人交往呢?」
    「因為人都要談戀愛啊。」
    「這倒也是。」
    「在這條街上,談戀愛就像節食的人手裡拿著一個開胃派一樣普通。」
    「我喜歡蘋果派,最好上面再放上一片薄薄的奶酪。」
    「你這是鄉下人吃法。」
    吃完飯,服務生送來幸運餅,兩個人各自將餅敲碎,取出裡面的紙條,相互交
換著看。
    「馬奇,你的紙條上寫些什麼呀?」
    「愛無等差,放開去愛女人吧。」
    「你盡胡扯。」
    「是啊。這上面說,只要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命運就掌握在你手中。」
    「是這樣嗎?怎麼我的也是這樣寫的。」
    「大概這餐館所有的幸運餅裡都是這樣寫的吧,盡想著省錢。」
    「我想是這樣。總之,我今晚是不回去了,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喝他個通
宵,大醉一場。」
    「這樣看來,我非得奉陪到底嘍。」
    他們兩個人離開了餐廳,一家接一家地喝著,喝得酩酊大醉。
    最後,因為鬧得太厲害,被A 俱樂部給攆了出來。這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
    「好久沒有這麼喝了。我怎麼覺得渾身是膽呀?」
    「天啊,珂珂,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喝了酒會鬧事的。」
    馬奇說著,一腳高一腳低,一路上搖搖晃晃的,好幾次把他心愛的「烏皮」車
都翻倒在地。偶爾有一兩個人從他們身旁經過,見到兩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醉鬼,
連忙躲開,只顧趕自己的路。
    「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小小的俱樂部,竟敢把我們趕出來。——我們還能去
布魯克林嗎?」
    「看樣子,布魯克林去不了啦。」
    「我說馬奇,要是現在遇到了強盜,你該怎麼辦?」
    「我有『烏皮』車啊,可以抵擋一陣子。」
    「可……可是,要是強盜把你的車推倒了,要強姦我們呢?」
    「我會告訴他,我是個同性戀者,我有愛滋病。然後,我就一個人逃掉。」
    「真不是個東西!你們男人就這樣無情無義。」
    珂珂說完,竟蹲在路邊哭了起來。這時,兩名葡萄牙男子從他們身旁經過,不
懷好意對著他們吹著口哨。馬奇趕緊扶起珂珂,對她說道:
    「珂珂,再在這兒呆下去,真的要被人攻擊了。我家就在湯普森公園的對面,
先去我家吧。」
    珂珂抬起頭來,一臉的淚水。她看著馬奇,問道:
    「邁克會回來嗎?」
    「這個……,他不會回來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有酒嗎?」
    「嗯,好像還有點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如果你需要,邁克還有點可卡因。」
    「不用了,我不要那玩意兒,我只想喝點酒。」
 
 

       


                第七章
    進了公寓,邁克不在,還真讓馬奇說對了。珂珂點燃了一根香煙,彎下身子,
在屋裡的躺椅上坐了下來。珂珂醉得很厲害,可是,她的大腦卻出奇地清醒。馬奇
一進門就進了浴室,在裡面呆了好長時間。
    珂珂四下看了看屋內的擺設,頗有新意,可就是嗅不到一絲現實生活的氣息;
這時,浴室裡傳來了馬桶的沖水聲,馬奇從浴室裡出來了。
    「你吐啦?」
    「嗯,舒服多了。你還好吧?」
    「我沒事,我喝酒還沒吐過。」
    「你真能喝。」
    「不能喝,我在想,要是把胃給吐出來了,那可怎麼辦?」
    「得了得了,小孩子說話,怎麼這麼噁心?」
    「是喝酒喝的吧。」
    馬奇給珂珂調了一杯琴湯尼酒,珂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馬奇,你真是個漂亮男孩。」
    「可不是嗎?」
    馬奇一邊說著,一邊將飲料遞給珂珂,然後給自己打開一罐冰鎮葡萄酒。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和男人交往遇到過麻煩嗎?」
    「也會遇到麻煩的。那時候,男人、女人、家人、朋友,全都不理我。當時,
我討厭一切,幾乎可以說是憤世嫉俗,不過,我可從來沒有討厭過自己,不知道這
算不算是缺點。」
    「恰恰相反,我倒覺得應該是優點。」
    「珂珂,你會不會討厭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也許有點兒這種傾向。」
    「那可不行!」
    馬奇強烈的語調讓珂珂吃了一驚,她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聽好了,珂珂。」馬奇在珂珂身旁坐了下來,說道:「人生的結束並不意
味著死亡。如果你連自己都討厭,你的人生才真算是結束了。人一旦討厭自己,就
很難再用欣賞的眼光來看待自己,這種觀念一旦形成了,就很難改變,這就像你討
厭某個人或喜歡某個人一樣,都有成見了。在一個軀體中,其實同時存在著兩顆心,
一顆是樂觀的,一顆是消極的。當消極的那顆心開始佔居一個人的軀體時,人的一
切就開始走向末日了。你不這樣認為嗎?珂珂。」
    「你說起話來,簡直像個哲學家,而且還是個老哲學家。我看你可以去當傳教
士了。啊,不行!還沒聽說過同性戀者有傳教士的。」
    「我可是認真的。」
    「我知道。」
mpanel(1);
    珂珂說著,便伸手去撫摸馬奇的臉。馬奇的皮膚滑溜溜的,珂珂很驚訝,她不
停地在他的臉上摸來摸去,非常平滑細膩,摸不到半點污垢,甚至連個小疙瘩都沒
有。珂珂非常感慨,上帝怎麼創造出這麼美麗的生物?
    馬奇一動不動地讓珂珂撫摸。他知道,珂珂希望撫摸的,是一個由衷地關心自
己的人。如果自己是個女人,恐怕她是不會這樣摸的。馬奇在想,也許珂珂有很長
時間沒有摸過這樣的肌膚,珂珂摸著自己褐色的皮膚也許能感覺到一些溫暖,因為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過,珂珂的手也是溫暖的。她並不因為我是個黑人,也不
在意我是同性戀者,她喜歡我這個朋友,是發自內心的。不管我是在什麼樣的環境
裡長大的,也不管我的愛情怎樣,她是真心真意地喜歡我、關心我。她願意撫摸我,
我也願意讓她撫摸。這是為什呢?因為我們彼此都非常喜歡對方。寒冷的時候,誰
都渴望溫暖,與一杯熱騰騰的茶水,或是一條溫暖的毛毯相比,身邊能有一個真心
喜歡自己的人,更能讓人感到溫暖,起到驅寒的作用。
    「你是一個漂亮的男人,我想,漂亮的男人也受過別人的欺侮吧?儘管你是如
此的善良,我想,善良的人也曾遭受過他人輕蔑的眼光吧?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
這並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如果我是上帝,我絕不會讓你遭受任何痛苦。可現在,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珂珂說著,不由地哭出聲來。馬奇緊緊地抱著她,這是他第一次擁抱姐妹以外
的女性,她渾身柔軟,彷彿抱著一隻貓。抱著她,他彷彿自己也變成了一隻會「喵
嗚」、「喵嗚」喊叫的小貓。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擁抱了許久,感覺就像是抱著一團
柔軟的毛團。
    「我們睡覺吧。」
    「好的,你也別勉強。」
    「我絲毫不覺得勉強。我們兩個人睡在一起,雖然不能做愛,但會感到很安心。
其實,我並不喜歡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睡覺我會翻來覆去,很難入睡。」
    「我也這樣。」
    「這是我們共同的悲劇。」
    珂珂借了馬奇的針織衫和長褲,到浴室裡去更衣。浴室裡的鏡子上潦草地寫著
幾行字:「我愛你」、「你是屬於我的」。大概是馬奇寫的。愛的言詞說得越多,
就會讓人感到越發沉重。珂珂想著,一片茫然,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坐在馬桶上了。
    當珂珂走出浴室時,房間裡的電燈已經熄滅了。珂珂藉著窗外的街燈,摸索著
走向床去。她在日本式的屏風後面找到了床,馬奇裹著床單躺在床上,就像卷麵包
卷一樣。猛然間,珂珂看到一雙露在床單外的腳,不禁讓她吃了一驚,儘管床單外
本來就應該有一雙腳在那兒,可是,她還是感到驚奇,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黑暗
中見到腳了,無意之中,她承受的孤寂實在是太多了。
    「過來啊,就睡這兒。」
    馬奇在自己身旁騰出一個供珂珂往裡鑽的被窩空間。珂珂將身子滑了進去,她
感到淚水都要流出來了,心裡一陣慌張。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茫然地睜著眼睛,望著屋裡的一片黑暗。他們的酒早就
醒了,窗外傳來一陣陣路人醉酒後的叫囂聲。
    「珂珂,你睡著了嗎?」
    「沒有,我睡不著。」
    「你在想他嗎?」
    「你是說利克?沒有,我只是在想,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心地在
床上睡覺了。」
    「你聽,現在多安靜啊!」
    「嗯,只有醉漢的叫鬧聲。」
    「這樣才顯得安靜啊。」
    「是啊。」
    「這樣安靜,倒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你小時候是個什麼樣子?馬奇。」
    「我是個怪孩子。」
    「是真的嗎?我也是個怪孩子。」
    「人家都說我怪。」
    「我也是。也許這就是我離開日本的原因吧。」
    「你是日本人?珂珂。」
    「是啊,你以為我是哪裡人?」
    「我也不知道。」
    「其實是哪國人都無所謂。」
    「珂珂,你小時候玩過小偶人嗎?」
    「沒有,我不喜歡那玩意兒。」
    「為什麼?」
    「你不覺得那種東西讓人討厭嗎?
    「我想討厭的是你自己吧。」
    馬奇說著,用手撐起頭,看著珂珂。珂珂看著他那長長的睫毛,忍不住伸出手
去捏了一下。又看見他肥厚的嘴唇,又在他的嘴唇上掐了一把。馬奇也笑著將珂珂
的鼻子往上按了一下,笑著說:
    「你這鼻子再高一點就好了。」
    珂珂又用手揪了揪他的耳朵,他笑瞇瞇地說:
    「我的耳朵太小了一點。」
    儘管如此,可是,耳垂上還穿了三個耳洞呢。
    「如果傑西也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你說的是他的兒子嗎?」
    「是啊,他真沒什麼可愛的。你們兩個人一比,你真是……」
    馬奇盯著她,那潤澤的眼睛宛如小鹿般慧黠閃亮。
    「真是一個完美的孩子。」
    「簡直是屁話!」
    馬奇笑得往後一仰,又躺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盡情地伸展著手腳,整個人成了
一個「大」字形。床上的彈簧在馬奇體重的擠壓下不停地伸縮,珂珂的身體也隨著
床的顫抖不停地抖動。
    「這是為什麼?因為我也是個完美的大人啊,珂珂!」
    「這是真的嗎?」
    「當然嘍。」
    「真的是這樣嗎?」
    兩個人的體溫已經將床溫熱了。珂珂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和妹妹夾著腿相擁而眠
的情景,她們把這種睡法叫做「夾心麵包」。
    「馬奇,我們來夾麵包吧。」
    「好啊。」
    馬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將腿伸過來纏在珂珂的腿上,於是他們就這樣
一邊夾著柔軟的麵包,一邊數著天上的星星。他們把天花板上的污漬當作星星,給
它們一個一個地取名字,儘管如此,他們的感覺還是非常好,就像是天文學家一樣。
他們帶著得意的笑容,漸漸地發出了一陣陣鼾聲。
    第二天早上,珂珂—邊喝著馬奇沖泡的咖啡,—邊給朱蒂打電話。
    「什麼?你在馬奇那裡。你們兩個怎麼樣?」
    「我們在數星星,星星可漂亮啦。」
    珂珂說著,回過頭來用眼睛示意馬奇,兩個人便大笑起來。然後,珂珂對朱蒂
說:
    「我現在要回家,換身衣服,然後去上班,麻煩告訴老闆一聲,就說我和牙醫
約好了,去看牙醫,要晚一點到。」
    對於他那種潔癖來說,找這種借口很合乎情理。
    「你呀,又給人家提供使壞的機會了,他最討厭東方人了。」
    「哼,我也討厭他那個猶太鬼。」
    「算了。還是說說你們兩個人吧,不會有什麼事吧?」
    「有事啊,只差沒做愛了。」
    馬奇接過電話對朱蒂說:
    「噯,你可別誤會,我是不和女人做那種事的。」
    說完,就把電話掛上了。
    珂珂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馬奇的住處。珂珂向馬奇道別,並向他表示感謝。
    「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要是邁克回來和你吵鬧,我會幫你的。」
    「謝謝。我想,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大概他搬到凱利那裡去了,他們兩個住
在一起了。」
    「再見!」
    兩個人相互在對方的臉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就分手了。
    珂珂走出馬奇的公寓,來到地鐵車站,快步從那些還醉臥在路旁的醉漢身旁走
過。馬奇說得對,如果昨天晚上就像路邊的醉漢一樣,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今天
呢。珂珂想著,由衷地感謝馬奇。
    珂珂回到住處,剛一開門,一股異常的臭味就鑽進珂珂的鼻腔。珂珂趕忙把門
反鎖上,走進了起居室。她發現地板上吐得一塌糊塗,到處是一灘一灘嘔吐的污漬。
有幾處嘔吐物上還有腳印,大概是傑西去學校時踩著嘔吐物了。看著這種場面,珂
珂又忍不住在心裡埋怨開了:
    「利克!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珂珂氣沖沖地走進臥室,利克橫躺在床上,鼾聲大作,連鞋子都沒脫,床頭櫃
處好像有利克撒過的尿。珂珂大腦都是懵的,在臥室裡呆立了許久。她簡直難以置
信,就在這間屋子裡,利克說愛她。眼前的情形讓珂珂渾身虛軟,連哭的力氣都沒
有了。她身體一軟,癱坐在熟睡的利克身旁。
    今年的夏天很熱。自古以來,夏天永遠是炎熱的。但是,「熱」和「熱」還不
一樣,有各種各樣的種類。例如,情人在確認戀愛時,心頭上是一片火熱;皮膚被
燒傷而無法呼吸時是灼熱,這種灼熱讓人想屠殺生靈來發洩情感以減輕痛苦;還有
因知道將要有所收穫時而讓人甘於忍受的那種酷熱。即使是單純的一個「熱」字,
卻包含了這麼多的含意。她在認真地思考,大概這些不同的熱都是有顏色的,甚至
是有氣味的吧,對這麼多既甘甜又苦澀的、程度不同的熱,人們只需用一個字將它
表達出來,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她好像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由人類這種具有
不確定性的生物所造成的。在這個世界上,對人類來說,根本就沒有絕對的事物,
因為世界就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繁雜瑣事和與之相關的人組成的,他們因苦惱而將
自己捲進各種不同的喜劇或悲劇之中,將一些可能發生或已發生的事情都加以標記,
以便將其記錄下來。
    她一想到所有的事物都在人類的掌握之中,就差點笑了出來。
    這是多麼幸福、又是多麼不幸的事啊。夏天是炎熱的,所以才有殺人事件發生
;夏天是昏熱的,所以才有人墜人情網。人類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小生物,卻產生
了許多讓人看不見摸不著的隱形事物,而這些隱形事物又衍生出許多分支,在不知
不覺間,交織出一則則故事。只要稍一不慎,很可能自己就成了某個故事的一部分。
所以,她認定,人可以不去理會一些世間俗事,但有權選擇茫然度日,對周圍的事
物視而不見,就像得了淡漠症的病人一樣,任由各種感情交織,在自己眼前不斷地
演繹,有所選擇地等待老死。這樣的選擇雖然是一種慢性死亡,卻不會給周圍的人
帶來悲傷。
    然而,我卻作了另一種選擇。不管怎樣,我的心還是會痛的,因為我的身體會
受傷,甚至還會流血。肉眼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諸多事情,在不斷地相互糾纏。如果
人類對這種糾纏無能為力,那就談不上什麼征服,也談不上什麼順從,一切努力都
只能是徒勞的。
    我不想捨棄這一切,馬奇,你也會這麼想吧?這由不得你我,我們自從來到這
個世界上,就有感情。而且,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還要向前跨出,還要往後退,還
有可能被絆倒。有我們這些人,才使得整個世界不停地運轉。
    太陽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了進來,日影寂靜無聲地移動著。珂珂呆呆地
凝視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在疑惑,自己的睫毛形成的日影一點也感覺不到涼快。這
是為什麼?這是因為淚水始終不停地在流,充滿了眼眶。淚水,並不是平淡無味的
水,它具有各種各樣的內涵,就好像「熱」這個字有著那麼多樣的氣味與顏色一樣。
    她看著那只裝著髮夾的盒子,試著伸出腳去夠。原本用來固定自己頭髮的東西,
如今卻要用它來為自己打開手銬,解放自己。
    她像打開剪刀似地將腳趾張開,想用它夾住那只盒子。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
要離開這裡,這裡已經讓她完全失望了,但她還有另一顆活著的心,這顆心不再考
慮傑西或利克的事,因為她已經為他們考慮得太多,以至於讓她再也拿不出精力來
思考他們的事了。
    她決定離開這裡,這應該是正確的,趁現在還能離開這裡趕緊逃吧。如果能逃
走,那是再幸福不過的了,至少比他們兩個人要幸福。她這樣想著,在心中樹立了
幸福的目標,她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努力盤算著如何才能用髮夾將手銬打開。
    傑西往珂珂辦公室裡打電話這還是第一次,珂珂接到電話時,非常慌張。她首
先想到的是利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傑西說話時吞吞吐吐,遲遲不說出真實意
圖,這也是造成珂珂緊張的原因之一。
    「傑西,沒關係,有我在,你儘管說。」
    珂珂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於是,盡量讓自己保持鎮靜。
    「我本來是不想麻煩你的。」
    「瞧你說的,我們在一起都這麼久了,你怎麼還這樣?」
    「謝謝。可是,我的錢可能也不夠。」
    「什麼?錢?」
    「你覺得耳環怎麼樣?」
    「什麼耳環怎麼樣?」
    「你不用喊,你說話我能聽得清。我是說,我想買對耳環送給瑞茜當生日禮物,
你看怎麼樣?我跟戴利爾商量的時候,他說一定要讓你一起去買,說不定還可以買
貴一點的。」
    「咦?是不是利克發生什麼事了?」
    「啊?爸爸怎麼啦?」
    珂珂歎了一口氣,還好,沒發生什麼意外。珂珂突然想起艾琳說過的話:「我
一直害怕孩子會有什麼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邊,可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意外。」
珂珂發現自己此時的話很有點像艾琳,不禁苦笑起來。她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恢
復到平常的狀態。
    「你的意思是說,要我幫你選購給瑞茜的禮物?」
    「我可沒這麼說。只是,我只有五塊錢,只夠吃頓飯的。」
    「要買禮物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一定要省吃儉用才行,就是不吃午飯,也
要用自己的錢去買,這樣才有誠意啊!你知道嗎?再說,以你現在的年齡,完全可
以到超市去打工賺錢,你說呢?」
    「現在還不行,至少得上高年級以後。」
    「是嗎?」
    「可以嗎?我今天傍晚和戴利爾一起到城裡去。」
    「沒問題。你們兩個人要自己進城,能行嗎?」
    「反正我們要去百貨公司買東西的。」
    「那些地方的東西很貴。」
    「反正有你在!」
    珂珂約好下班後和他們在第六大街的漢堡王會合,然後將電話掛上了。
    傑西居然開始買禮物送女孩子了,這讓珂珂驚訝。他在學校上學,是怎麼知道
女孩需要耳環的呢?難道他也開始談戀愛了嗎?
    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他也會為愛而煩惱,真叫人難以想像。
    「怎麼啦?誰打來的電話?瞧你發呆的樣子。」
    珂珂回過神來,發現朱蒂正站在自己身旁,手裡還抱著一大幅畫。
    「咦?這就是你說的那幅作品?」
    「是啊,還不錯吧。這個男孩,將來一定是個明星。噢,珂珂,你剛剛和誰打
電話?」
    「是傑西,他傍晚要帶朋友過來,讓我領他們去買禮物送給女朋友。」
    「哇,這不是好事嗎?」
    「這有什麼好不好的。」
    「你想想,他以前找你商量過什麼事嗎?只要他有事找你,你們的交流不就多
了嗎?這說明他願意和你對話。」
    「是嗎?」
    「男人啊,還是要交女朋友,有了女人之後,心胸才會變得寬闊。」
    珂珂心想,也許真是這樣。人在談戀愛的時候,就覺得周圍的人都是好人。從
前,傑西根本不可能主動找珂珂的,無論什麼事情,他從來都不找珂珂商量,更不
可能請求珂珂陪他去買東西。看來,傑西現在是很相信她的。人在戀愛的時候,那
種溫柔的情感會自然而然地感染周圍的人。然而,當他們對這份戀情感到失望時,
那些已經滲入到周圍的人中間的柔情就會反過來侵蝕自己,甚至讓自己感到痛苦。
    「他現在放暑假了嗎?」
    「是啊。暑假才開始就玩瘋了,只有晚上才會和我打個照面。」
    「也許是出去約會了吧。唉,珂珂,正好今天我有空,就陪你們去買東西吧。」
    「太好了。不過,我還得帶著兩個孩子呢。你最近心情怎麼樣?你老公對你還
好嗎?」
    「和他在一起簡直無聊透了,我都受不了啦。我們一塊去吧。」
    珂珂聳聳肩,算是同意了。一想到要帶著戴利爾和傑西這兩個孩子逛街,珂珂
就有些厭煩,正好朱蒂願一起去,她當然沒理由拒絕。
    傍晚時分,珂珂和朱蒂兩個人一起來到了漢堡王,一進門就看到傑西和戴利爾
在裡面喝著汽水,他們正在等珂珂。傑西和戴利爾都穿著特勤部隊的那種迷彩服,
腳上穿著高幫膠底運動鞋。見到珂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朝她揮手。
    「真難看,他們怎麼這身打扮?」
    「這樣不是很可愛嗎?就像『拉普』隊。」
    「人家還以為我們帶著兩個小混混呢。」
    「珂珂,你們日本人也太在意別人怎麼看了,真是不可思議。」
    珂珂把朱蒂介紹給他們兩個人之後,便到吧檯給自己和朱蒂要飲料去了。
    「兩杯咖啡,再來一盤洋蔥圈。」
    「咖啡有聖卡的和普通的。」
    收銀台前的黑人青年說著,迅速地瞄了珂珂一眼,左耳上小小的鑽石耳環閃閃
發光。
    「要聖卡的。」
    青年應了一聲「好的」,便對著麥克風將珂珂點的菜單內容重述了一遍。
    「您就住在這附近嗎?」
    「不是,在附近上班。你問這個幹什麼?」
    青年微笑地咬了咬下嘴唇。珂珂等待著他的回答,他卻笑而不答,拿著紙袋回
到座位上去了。
    「珂珂,那傢伙跟你說什麼了?」
    戴利爾興味盎然地看著珂珂問道。
    「說什麼?說什麼跟你也沒關係。」
    「你看,那傢伙還在盯著你看呢。沒搞錯吧?你瞧他把這兒當成吧檯啦。」
    珂珂回頭一看,那青年正倚著吧檯,用手托著兩腮正朝這邊看。
    「準是從外地來打工的。」
    傑西說道,差點兒笑出聲來。
    「我說珂珂,那小子還挺可愛的。」
    「朱蒂,你別跟著一塊兒瞎鬧了。」
    那青年好像一直在注意珂珂,珂珂也感到有些難為情,不由自主地低著頭,往
咖啡裡倒奶油。
    「不好意思了?珂珂。」
    「你真煩人。」
    戴利爾和朱蒂都笑了起來,傑西卻毫無表情地說道:
    「那傢伙,你們不覺得太怪異了嗎?」
    「哪裡怪?」
    朱蒂雙手捧著咖啡杯,歪著頭問道。
    「這已經夠怪的啦。哪有這樣老盯著別人看的,珂珂又不認識他,這樣看人也
太不禮貌了。」
    「傑西,男女邂逅,就是不能太禮貌,否則,對方怎麼記得住呢?像你這樣,
天天見到珂珂,也許並不感覺怎麼樣。你可知道,珂珂對年輕的男孩是很有吸引力
的。也許你還沒有注意到,不少男孩都想給珂珂留下深刻的印象呢。我不知道你們
在家裡怎麼樣,可是在外面,追她的人可多啦。」
    「朱蒂!」
    珂珂見傑西默不作聲,有些慌了。朱蒂說話總是那麼直率,雖然她的話直率得
很有一點魅力,但孩子們對這種方式還不適應。
    可是,出乎珂珂預料的是,傑西似乎很喜歡朱蒂的這種說話方式。
    因為像他和戴利爾這樣的年齡,是最討厭別人用教訓孩子的口氣來對待他們的。
    「珂珂有這麼受歡迎?」傑西一臉純樸的表情,很認真地向朱蒂問道。
    「是啊,所以說,如果你和你爸爸不好好待她,她隨時都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搶
走。傑西,你小你還不懂,像珂珂這種女人,很多男人都喜歡啊。」
    「這個我早就知道。」
    戴利爾對朱蒂說道:
    「像珂珂這種類型的女人,是很迷人的。」
    珂珂臉都紅了,她喊了起來:
    「戴利爾,別說了!」
    「唉呀,你們看看,珂珂的臉都紅起來了。」朱蒂喊著。
    傑西卻毫無表情地盯著珂珂的臉,就像是第一次聽到這話,感到不可思議,不
知該做何反應。
    「珂珂是很迷人,你也很有魅力呀,朱蒂。」
    「瞧你,盡說好聽的,你以後也會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啊。不過,你得脫掉
那條迷彩褲。」
    「你還不知道吧,這褲子可流行啦。」
    「爸爸為什麼不能對珂珂重視一點呢?為什麼不能像吧檯裡的那個男子那樣欣
賞珂珂呢?」
 
 

       


                第八章
    傑西沒頭沒腦的問話,讓大家一時不知所措,面面相覷。珂珂在心裡直叫苦,
希望傑西別再說下去。平常為了不給生活帶來不便,珂珂盡量避免傑西提出這種不
合時宜的問題,因為這樣很容易讓身邊的人對自己產生同情。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
利克和她並不是夫婦,她和傑西也不是母子關係,一個家裡的這種組合,最好能彼
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情感上最好不要有過深的交往。如果傑西也能這樣看問題的
話,珂珂的壓力就會輕多了,儘管這種關係並不是珂珂所希望的。
    「你們不用特地去回答。我只想出個題為難為難你們,並不指望著你們如何回
答我。」
    傑西笑著說道,一副玩世不恭態度。珂珂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大人見到這種問題最頭痛了。」戴利爾說道。
    珂珂和朱蒂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果我們不提一點問題出來,你們大人就什麼也不去考慮了。」
    傑西說著,一副得意的樣子。朱蒂用手在他的額頭上戳了一下。
    「那是因為大人不去窺探別人的內心,這是一種禮貌。」
    「你說錯了,這是遲鈍,而且還是一種膽怯的表現。」
    「怎麼啦,珂珂。怎麼一下子變得愁眉苦臉了?你看,吧檯那個男子現在還在
看你呢。」
    珂珂抬起頭,順著戴利爾的眼光看了過去。
    「挺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太年輕了。」
    「你歲數也不大。」
    「傑西,你可不能這樣說話,對年長的女性要懂得尊敬。儘管你不是她親生的
孩子,可她一直都很照顧你,是這樣吧?」
    「是啊。」
    「沒錯吧?」
    珂珂發現傑西有些不高興。傑西雖然不像從前那樣,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就會表
現出來,但是,珂珂和他生活在一起,對他還是非常瞭解的。此時,他的嘴角都歪
了,臉上都出現了一道皺紋。他想挖苦人卻又一時找不到詞,根本就不像個孩子,
看到他那副模樣,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也隨著他的臉走了形。
    「只要有我在家,爸爸每天至少會回來一次。有我在家裡,我想珂珂應該很高
興的。我知道,他們兩個人嫌我累贅。可是,如果沒有我,他們兩個早就分手了。
因為有了我,所以女人才安心地住到家裡來。如果只有爸爸一個人,他能不能找到
女人,都還是個問題呢。即使找到了,頂多也只是一些到家裡來玩玩的女人。」
    「你閉嘴!你懂什麼?你這種任性的孩子,離開了大人的照顧,還能活下去嗎?
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大話?」
    珂珂終於忍不住了,她咬著嘴唇,後悔自己所說的話。平常,珂珂多多少少還
能控制自己。但是,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她的理性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飛到哪
裡去了。
    「我沒讓你照顧我,也沒有求你為我做過什麼,我接受你是因為你是我爸爸的
女朋友。說不准你還把我當成電燈泡了呢,還嫌我夾在你和爸爸之間。如果你真這
樣想,那你就搞錯了。你要知道,並不是我介入了你的生活,而是你介入了我們的
生活。」
mpanel(1);
    「朱蒂,不好意思,你替我陪他們去買東西吧。」
    珂珂再也忍不住了,還沒等朱蒂和戴利爾開口說話,趕緊起身,一口氣衝出了
漢堡王。珂珂跑著,隱約聽到傑西在背後大喊「你真討厭!」珂珂在大街上飛快地
跑著,她知道一停下來就控制不住自己,會放聲大哭一場。一旦真的哭起來了,那
就全亂套了。於是,珂珂不停地跑著。
    她一直在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人也跑累了,也感覺不到悲傷,腳步也慢下
來了。一眼望去,街上全是勾肩搭背的同性戀者。
    此時,珂珂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願望,她非常希望能見到馬奇,希·望能在他
面前放聲痛哭一場,也許這樣她的心裡會舒服一些。天色快要黑下來了,她沒有勇
氣一個人在街上繼續走下去,於是她又折了回去。她很衝動,一連好幾次都想坐出
租車直奔馬奇的住處,可是,剛要招手攔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這個時候到
馬奇家去,就等於是把他當作發洩情緒的對象,她自己也覺得不妥。
    珂珂覺得自己很不成熟;她拖著沉重的腳步,一邊走一邊想,她也是沒有辦法。
你想,當一個人痛處被刺傷時,怎麼可能一直保持平靜呢?看上去她和傑西好像比
從前融洽多了,事實上並不是那麼回事,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和以
前不同的只是,傑西又學會了另一種發洩不滿的方法,而且還在想方設法繼續排泄
壓抑在心中的不快。對傑西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學東西的速度實是太快了,連珂
珂都感到吃驚。並不是速度快都是什麼好事,這要看他學的是什麼東西,傑西用他
所學到的東西來對付珂珂,往往會使珂珂受到很大的傷害,簡直就像揭瘡痂一樣,
將珂珂心靈上的傷疤扯開了。當珂珂感到一陣疼痛時,傑西感到非常恐懼,他這才
發現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錯。為了避免這種恐懼再次發生,傑西並沒有迴避,
而是採用了更為猛烈的語言攻擊。珂珂再度被刺痛,她再也無法忍受傑西的無理做
法,於是,她就不假思索地給予回擊。
    所謂惡性循環,大概就是指這種情形吧。傑西的行為為什麼會激怒珂珂呢?因
為珂珂認為傑西既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兒子,他沒有理由這樣對待她。儘管
最初與利克交往時,珂珂就考慮過與傑西的關係,她當時想得過於樂觀了,她認為,
反正傑西是自己心愛的男人的孩子,既然住在一起,就一塊兒照顧他好了,這也是
一件很愉快的事。可是,事實上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傑西不是利克的附屬品,他
是一個有思維的活人,他完全有能力將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分開來。
    珂珂知道,傑西很少說話,但想的問題卻很多,他經常因想媽媽的事而陷人沉
思。珂珂還知道,傑西會經常抽空去看望他媽媽。
    他每次都對珂珂說是上朋友家,不過,十次當中就有一次是在撒謊,其實,傑
西是去見媽媽了。對此,珂珂並不介意,既然傑西有母親,而且聯繫還那麼密切,
自己也就沒有必要為傑西的事情煩神了。她實在是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老是忍不住
要去關心傑西的事呢?當然,現在傑西已經能夠處理自己的事情了,不需要珂珂再
煩神。可是,由於他們住在一起,珂珂自然要關照他。除了情人以外,身旁還有一
個第三者,免不了讓她神經緊張,更何況這個第三者也談不上是她的朋友。即使是
朋友相處,各自也會有各自的空間,當你需要時,他才會出現在你身旁。而在家裡
的情形就不同了,你低頭不見抬頭見,就像隨時都有人在盯著自己似的,更何況這
個盯著自己的人既不是自己的情人又不是自己的朋友,這能讓珂珂自在嗎?
    葛利絲曾告訴珂珂,說傑西的母親經常在背後講珂珂的壞話。
    珂珂聽了只是笑笑,說道:「隨她去好了,反正我不在乎。」其實,珂珂心裡
非常憤怒,為了抑制這股怒氣,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緒。
    據說,和傑西的母親住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和葛利絲也認識,珂珂知道此事後還
曾經罵過她,她一點都不在乎。儘管珂珂罵了她,可珂珂還很羨慕她,因為她不僅
擁有情人,而且她的兒子還經常去看望她。這個女人,從表面上看,好像拋棄了一
切,其實,她絲毫沒有受到損失。而珂珂卻恰恰相反,看上去,她好像擁有一切,
實際上卻一無所有。這種境況,讓珂珂長期以來平靜不下來。你想想,像她這樣的
女人,即使想痛哭一場,也有很多顧慮。如果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也只能拖著沉
重的腳步,獨自·在街上晃蕩。這就是她的真實處境。
    「我討厭你!」傑西的這句話,不斷地在珂珂的耳邊迴響。她多麼希望自己也
能像傑西那樣隨心所欲地大聲喊叫,希望對所有不稱心的事情都大喊「我討厭!」
然而,她卻不能這麼做,她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喊出這句話,很可能從此以後她真
的會被厭惡的事物團團包圍。所以,她是絕對不能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的。
    她去熟食店裡買啤酒,一路上,她很希望能在這兒見到馬奇。
    買完啤酒後,她來到華盛頓廣場,找了一張長凳坐下,拿起紙袋包著的啤酒就
喝了起來。流浪漢和毒品販子在四處溜躂。畢竟天還沒有黑透,所以也沒有什麼人
來找她搭訕。
    珂珂突然想,也許傑西也同樣對生活感到百無聊賴。他也同樣感到,家裡有一
個女人在盯著自己,而且這個女人又不是自己的生身母親。這種滋味恐怕也不好受
吧。但是,像傑西這種年齡,還真需要有個人和他一起生活,他需要有人照顧他,
而這個人除了珂珂以外別無選擇。對傑西來說,這也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當然,
這種結果也不是大人為他選擇,因為利克這個人,對什麼事情都不願「選擇」。眼
前的情況,完全取決於珂珂。可是,到目前為止,珂珂和傑西一樣,一直掙扎在生
活的煩躁之中,珂珂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在她看來,一切事物的演變似乎都無法
避免的,演變到現在,已經進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珂珂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也都為此感到困惑,更何況傑西還是一個孩子呢?有些時候,他非常感謝珂珂為他
所做的一切,但同時,也感到一種莫名的自卑。他不時表現出自己的憤怒,僅僅只
是不願讓人看出他的自卑。
    按理說,也許是這樣,但人心畢竟是肉長的。如果利克能夠像剛和她交往時那
樣有節制地喝酒,那麼,她和傑西之間的關係也許會比現在要融洽得多。人與人之
間的關係是最難捉摸的。
    「珂珂?你怎麼啦?一個人呆在這種地方?」
    珂珂一抬頭,凱利和邁克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正在想點事。好久不見了,你們兩個人都還好嗎?」
    「我們很好。你有什麼事了?這麼晚了,一個人呆在公園裡,還喝啤酒?」
    「晚什麼,天還沒黑呢。」
    「天是還沒有黑,可是……」
    邁克站在凱利身旁,非常尷尬。珂珂心想,這男人一點都沒變啊。即使她情緒
非常不好,一個人獨自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或者是馬奇在公寓裡孤枕難眠,他還是
那麼平靜。
    可是,珂珂並不生氣,她平靜地看著邁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總是一臉和氣,總是洋溢著一股溫暖的氣氛。因此,他獲得幸福永遠比別人
早半拍,他也從來不憎恨別人。
    「你還好吧?邁克。」
    「就這樣。」
    邁克將手放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忸忸怩怩地答道。
    「你還在生氣嗎?珂珂。」
    「我犯得著嗎?反正跟我又沒有什麼關係,我沒那麼幼稚。只是,讓你挨了一
巴掌,真對不起。」
    「無所謂。」
    「你還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耳光吧?」
    邁克笑著回答: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就算行吧,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我有個條件,我正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
你能不能請我吃飯?」
    「這簡單得很,沒問題!可是,我的錢包凱利拿著,還得找她呢。」
    「那就不用問啦,凱利是不可能不同意的,是不是?凱利。」
    「當然嘍,和珂珂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快樂多了。」
    邁克聽了笑著聳了聳肩膀。他們商定三個人一起去聽爵士樂。珂珂離開了座位,
站了起來,她這會兒情緒好多了,走起路來連步子都顯得很沉穩。珂珂想,如果沒
有凱利和邁克,也不遇見其他的人,也許她就一直坐在那兒了,孤獨會讓人無精打
采的,連站都不願站起來。為了讓自己再度站起,就必須有意識地減輕腰部負擔,
而要減輕負擔,就必須有人來幫助,最好是遇到助人為樂的朋友。有這種朋友的扶
助,你的腰就會像千斤頂一樣將自己沉重的孤獨支撐住。
    珂珂和凱利跟在邁克身後,保持著幾步路的距離,她們邊走邊聊。此時正是吃
飯的時間,陣陣酒香飄來,不由地搔癢著人們的鼻子,並滲透了整個城市。杯觥交
錯,進入酒醇香漂的宴席的人們,早已忘記了白天渾身的汗味。
    「你們現在住在一起了吧?」
    「你都知道了?」
    「那還用說。你啊,一有男人就變了,甚至連穿衣服的審美觀都與以前不一樣
了。瞧你現在這一身打扮,古色古香的。」
    「兩個人在一起很快樂,自然就會變的。」
    「為什麼你就不能也讓男人為你改變改變呢?」
    「我並不介意,我也經常穿西服。」
    「你和那個律師現在怎麼樣了?」
    「你是說佈雷昂啊?他回來拿行李了,邁克還幫他收拾呢。」
    「他輸了。」
    「佈雷昂也找到新的女朋友了,聽說她住在徹西區,是個剛出道的歌手。」
    「佈雷昂這個人老不長見識。其實,他找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最合適。」
    「個人的標準不一樣。像我這樣,當時很合他口味,可我受不了。我再也不會
和他那種人交往了。人活在世上挺不容易的,沒準明天就死了,還那麼拚命地鍛煉
幹什麼,不會省點勁嗎?」
    「說不定你能活到九十歲呢,難道你願意每天都和盡畫些破爛畫的男人在一起
嗎?」
    「難道你不認為那是一種藝術嗎?」
    邁克走在前頭,他先到俱樂部,站在俱樂部門前等著後面兩位邊走邊聊天的女
人。
    「你們的話怎麼沒完沒了的?」
    「也沒什麼重要的,是不是?凱利。」
    「是啊,女人的友情就是閒聊聊出來的。」
    走進爵士俱樂部,一些無名的演奏者正在演奏。時間還早,還有很多座位空著,
不過,已經有一些人下班後就直接到這兒來了,俱樂部裡的氣氛漸漸開始活躍起來。
天黑下來了,空氣也越來越涼爽。為了不妨礙演奏的進行,珂珂等人在靠近人口處
的地方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向服務生要了酒和一些簡單的餐點。
    「我傍晚的時候就喜歡到這種地方來,我希望能有一個快樂的夜晚。但是,希
望歸希望,大多數時候還是失望了。」
    珂珂一邊喝著服務生端上來的酒一邊說道。當酒流人口中時,她似乎感到剛才
的不快已經被擱置到其他角落裡去了,情緒已開始振奮起來。
    「珂珂,你好像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沒有啊,今天我挺高興的。只是會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過去的煩心事。」
    「你又想起利克了?」
    「所有的煩惱都是認識利克之後才有的。」
    「那快樂的事情也是他給你帶來的吧?」
    「是啊,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快樂的事和煩心的事總是纏在一塊的,讓
人很不愉快。」
    「如果沒有煩心的事,就顯不出歡喜與快樂的可貴。」
    邁克插了一句,珂珂詫異地看著他,問道:
    「咦?你怎麼知道這種事的?」
    「珂珂,在你看來,我是個毫無煩惱的人,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難道不是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只知道快樂的可愛女孩,對什麼都不關心,
完全是個冷血動物。」
    一聽到「女孩」這個詞,邁克的臉上就露出了一些不快,但很快微笑又浮現出
來了,而且微笑得極其自然,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珂珂這才放下心來。看來,邁克確實是愛凱利的。
    珂珂不再說什麼,只是專注地聽著鋼琴的演奏。這反而讓邁克感到有些失望,
他已經作好了準備,讓珂珂繼續嘲諷自己。她聽著音樂,看上去很專注,一點也不
孤獨,更像一個人在全心全意地享受獨自的時光。在她與利克的生活中,她一直期
盼的,也許就是這種快樂。
    珂珂突然想到傑西買耳環的事,心想,有朱蒂跟著他們,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可是,珂珂還是有些後悔,傑西第一次給女孩子買禮物自己沒有親自去。如果當時
能忍住,換種語氣把話題岔開,也許自己就可以跟著他一塊去了。珂珂又隨即搖搖
頭,她對自己說,那是絕不可能的,因為當時她已經受到傷害。試想,當一個人受
到傷害時,除了立即逃離現場,還能有什麼選擇呢?想當即恢復受傷的心,顯然是
不可能的,因為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也希望通過表明自己的立場,來改變這
種尷尬的局面。
    她突然想起了利克,難道利克也會像她這樣嗎?難道他每次突然從自己身邊逃
走,也是因為他受到傷害而無法就地恢復過來嗎?珂珂在想,這個男人,究竟想逃
避些什麼呢?她想起了利克那張熟睡的臉,髒污而又充滿著酒氣。她常想,和她住
在一起的人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儘管她很苦惱,卻無法離開利克,她只能一動不
動地呆在這個傷害自己,卻又讓人依戀難捨的男人身旁。
    「你在想什麼?珂珂。」凱利問道。
    凱利坐在桌旁,一直牽著邁克的手,他們將彼此的手指交叉、鬆開,然後又緊
握在一起。兩個人一邊重複著這樣的動作,一邊不時地觀察著珂珂的神情。能夠通
過手指感受他人溫暖的體溫,自己也會變得溫柔體貼。凱利平常一直很關心這個在
迷霧中行走的女友,此時,她的心情非常好,面對悵然若失的珂珂,她非常希望能
幫她一把,並不在乎付出一點精力,甚至不惜為珂珂做出一些犧牲。
    看著眼前這一對幸福的戀人,珂珂毫無反應,既沒有羨慕,也不感到嫉妒,反
而有些悲傷,面對這一切她只是感到似曾相識,她終於明白了,原來男女情人都會
歷經這樣的階段。她面對這兩個人對自己的關懷,很有感觸,這證明眼前這兩個人
正處在幸福之中,一股漠然的悲傷就像浪潮一樣向她襲來。毫無疑問,是這兩個人
給她提供了體驗這種感受的機會。
    「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我並不孤獨。」
    「那當然,我們一直都很關心你,你用不著這樣愁眉不展。」
    「誰都覺得自己的男人與其他男人不一樣。」
    「什麼意思?」
    「其實,在我周圍,有很多人喜歡我。對我來說,周圍的世界並不會對我形成
什麼影響。如果我不步人這個世界,也許我的生活會很順利。可是,我的男人卻游
離於這個世界,就這一點來說,他已經淪人了不幸。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真讓人進退兩難。他怎麼不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呢?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成了一
個不幸的人,這反倒很好,我覺得純粹的不幸是幸福的開始。」
    「珂珂,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珂珂抬起頭來,看著凱利。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話已經把這個正處在幸福之
中的女友給嚇壞了。
    「是這樣嗎?珂珂。」邁克點燃了一根香煙,說道。珂珂突然在心裡打了個問
號。邁克以前抽煙嗎?
    「你還是和他分手吧,我想,這樣對你會更好一些。」
    「要是分手了,我就沒有住的地方了。」
    「你可以搬到我們這兒來。」
    「這話你以前也說過。」珂珂低聲地笑著說道。「我是真的沒地方住啊。」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除了那裡,我沒有其他的家了。」
    「怎麼會呢?你可以住的地方多的是,珂珂。我知道,你現在只要一想起那件
事,多少還是對我有一些反感的。儘管如此,我還認為你是我的朋友,我還是要對
你提出忠告。你能不能像我這樣更狡猾一點,趁著還沒有和他搞僵,先找好住的地
方。你懂我的意思嗎?我知道,你所說的住的地方,對你來說,不僅僅是一間房子。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必須搶在淪人不幸之前先找到幸福。在失去愛情之前,
趕緊抓住新的愛情。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哭泣,才會渡過現在的難關。「
    邁克的聲音越來越大,旁邊桌上的男人豎起了食指,示意邁克說話小聲點。這
時,鋼琴的獨奏正好結束了,一陣掌聲蓋住了薩克斯和爵士鼓的聲音。所以,並沒
有人注意到邁克他們的嚴肅表情。
    剛才一直在旁邊偷聽他們談話的服務生,此時也轉身回吧檯去了。
    邁克將手肘抵在桌子上,凝視著珂珂說道:
    「珂珂,我對自己所做的事並不後悔。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對別人的影響很大,
或者以為自己受到別人很大的影響。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或
分離,完全取決於個人主觀原因,別人根本無法左右。如果自己所愛的人因為發生
意外事故而突然死去,會讓人痛不欲生。但是,如果對方是自願離開你,那麼,被
遺留下來的一方,一般都會很快振作起來。」
    「這是你的看法,因為你每次都很順利,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你現在最好能這麼做,你應該更自私一點。」
    「你別這麼說,邁克,珂珂是真心愛利克的。再說,利克為人也不壞,我也不
討厭他,雖然他有時靠不住,但畢竟還是個好人。」
    說著,又轉過臉來對珂珂說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怎麼想,珂珂。邁克說要你像他一樣,再狡猾一點。我
想,他並不是讓你做一個奸詐狡猾的人。他對我還是很誠實的。當我和他分手時,
他也許會像對待馬奇一樣,用同樣的方式離我而去,但是,我並不認為他這種做法
有什麼過錯,他只是愛惜他自己,他非常清楚應該如何巧妙地避免受到傷害,就這
一點而言,他是不會因為他曾愛過我而有所改變的。你知道,當一個人處在不幸的
時候,他是不可能去愛別人的;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愛,你還指望他會去愛別人
嗎?在這種狀態下,你能讓利克幸福嗎?最多只能保證不讓他不幸罷了。」
    「謝謝你,凱利,你懂得真多。我還以為戀愛中的女人早就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呢。」
    「真是沖昏了頭腦。」凱利笑著答道。
    珂珂示意他們要離開一會兒,便起身向化妝室走去。這時,整個俱樂部已經變
得混雜不堪,過道上擠滿了人。珂珂側著身子,緩慢地穿過通道,幾名男人一邊聽
演奏,一邊用眼睛對面前經過的女人上下打量,他們毫不客氣地盯著珂珂,這種特
色正好和爵士樂的風格非常相吻合。
    「嗨,寶貝,你剛才和他們吵架了?」一名男子和珂珂搭訕。
    「沒有啊。」
    「需要幫忙隨時招呼一聲。」
    「謝謝。」
    珂珂聽見男子在背後對自己說話,進了化妝室之後,便趕緊反手將門關上,然
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心想,想幫我的人多著呢!
    想著這幾個男子,珂珂的情緒突然變得消沉了,她照照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
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不能哭。如果現在哭了,會讓邁克和凱利擔心的。願意幫我的人多的是,
可是,就因為這些要幫我的人,使得我連一個可以放聲哭泣的地方都找不到。」
    貝斯的響聲不停地衝擊著化妝室的門板,鋼琴聲從門的縫隙中透了進來。這個
俱樂部還挺不錯的。上完廁所後,珂珂又在化妝室裡補妝、擦口紅。看著鏡中的自
己,眼眶顯得有些濕潤,也許是因為有些醉了。這個樂隊團體演奏水平還真不錯,
俱樂部裡集聚有很多人,也許這裡就是這些演奏者成名的搖籃。珂珂想著,朝著鏡
子中的自己笑了一笑,就在她將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的一剎那間,化妝室外的嘈雜
聲忽然全都停止了。珂珂一驚,將雙手撐在洗臉台上,突然哭了起來。這並不是因
為她想起了傑西傍晚對她說的話而受到了刺激,也不是因為邁克批評得過了頭。她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突然感到自己太渺小了。
 
 

       


                第九章
    和邁克他們兩人道別後,珂珂便回家了,一進門就聽到傑西房間裡有電視的聲
音,好像這會兒戴利爾沒在。珂珂從傑西的房門前走過,正打算回房換衣服,傑西
的房門突然開了。傑西探出頭來,心神不安地看著珂珂。
    「耳環買好了嗎?」
    「買好了。朱蒂還請我們吃飯了。」
    「不錯嘛。謝過人家了吧?」
    「謝過了。」
    珂珂沒再說什麼,向傑西道了聲晚安,便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珂珂。」
    聽到傑西的喊聲,珂珂回過頭來。
    「我……,我不是有意那樣說的。」
    「沒關係。」
    「朱蒂都跟我說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你和其他男人來往。我想,不管誰追
你,你都不會和他約會吧?」
    「為什麼不喜歡呢?你這孩子真怪。」
    「因為……,如果……,你要是和別人約會的話……」傑西搜索枯腸,不知用
什麼語言來表達。
    「你如果和其他男人約會,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吧?」
    珂珂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傑西的臉,看著他的表情,不知道這個少年究竟想表達
什麼意思。
    傑西咬著嘴唇,他似乎早就想好了,如果珂珂不瞭解他的善意該如何向她說明
呢。傑西說話的時候,總是有意識地避免直接向對方表達善意,在這一點上,和珂
珂一樣。因此,他們兩個人誰都不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都憑著經驗去猜測對方,
兩個人的關係就是建立在這種模式上的。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態,都是由於他們的
自尊心造成的,但這也證明了一點,說明他們還是能相互包容的。雖然他們已經感
覺到彼此間的包容,卻誰也不願意將事情挑明,因為雙方都不願將自己的想法明確
地告訴對方。這樣一來,兩個人都必須不停地猜測對方。搞不清楚對方是這個意思
還是其他的意思?稍一疏忽,就把對方的意思給理解錯了。
    「珂珂,我並不想永遠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是嫉妒爸爸以外的那個男人。」
    「這我知道,你只是喜歡我,但還沒有到讓你嫉妒的程度。」
    「我的意思是……,該怎麼說呢?如果換戴利爾的話,我想,他一定會表達得
很好。」
    傑西用手在自己的額頭敲了兩三下,他思考著,希望找一些合適的詞來表達自
己的意思。珂珂茫然地看著他,心想,這孩子最近長高了不少。剛才她滿懷憂鬱,
這會兒心情開朗了。也許可以說,當她與傑西這樣相處時,她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我總覺得挺為難的。」
    「為難什麼?」
mpanel(1);
    「如果沒有你,很多事情都會很麻煩。儘管我不願意說出來,可還得承認我不
能獨立生活。如果離開了你,我很多事都做不成。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想過以前的
那種日子。那個時候,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很艱難。當時,我比現在小多了,
我沒有選擇生活的權利。可現在不同了,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我需要一個像你這
樣的女人。」
    「那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也說不清楚。」
    「你太隨便了,我可不是你媽媽喲。」
    「我知道。」
    「你並不是什麼時候都知道的。其實,我們倆是毫不相干的人,我們卻在一起
生活,是這樣嗎?如果你的生活還需要我的幫助,我希望我們能好好地相處。以你
這個年齡,還不懂得怎樣生活,也不知道怎樣和別人相處。可是,不管理由多麼充
足,你還是有義務學習的。」
    「義務?」
    「就是要學會懂得尊重人。」
    「……」
    「如果你不懂的話,就翻開你爸爸的《韋伯字典》查一下吧。傑西,我們可以
把日子過得更開心一點,我不喜歡再有今天這種感覺。」
    「嗯。」
    「我想,你也不喜歡這種感覺吧?如果你老是討厭我,這也挺麻煩,是不是?」
    「你說得也有道理。」
    「其實,我也一樣。說來難為情,看來我還不成熟。」
    珂珂歎了口氣,將耳環摘了下來。她很無可奈何,連自己也能想像得出來這會
兒疲憊的樣子。傑西目不轉睛地望著珂珂。
    「你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珂珂,你真年輕!」
    「不好意思,今晚不會顯得年輕吧。」
    「我媽媽也很年輕。也許你認為她老大不小了,其實她並不老。」
    「年輕又怎麼樣呢?你這個孩子真怪。」
    「年輕當然好。」
    「你這價值觀是從哪裡來的?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不同的人,價值觀
是不一樣的。」
    傑西笑著對珂珂說:
    「我媽媽明天要帶我去吃飯,你不介意吧?珂珂。」
    「這是件好事。我也不用做飯了,太好了。傑西,你和你媽媽在一塊兒,我一
點都不介意。不過,遇到這種情況你最好要提前打一聲招呼。就像你說的,這並不
是嫉妒,只是不喜歡這種方式罷了。」
    「我懂了。以後我出去之前一定跟你說一聲,大概這就是『尊重』的一種表現
吧。如果以後你要跟其他男人約會,也得先告訴我一聲才行啊。」
    「這我可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
    「因為孩子和母親間的關係,以及男女情人之間的關係,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再說,這是我和你爸爸之間的事,不是你我之間的事。」
    「胡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男女之間就不能有所謂的『尊重』嗎?」
    「不幸得很,『尊重』這兩個字在男女之間毫不起作用。」
    「那麼,你會拋棄爸爸嗎?」
    珂珂非常驚訝地看著傑西的臉。「拋棄?」珂珂不禁自問,「我會拋棄利克嗎?
說不定自己被拋棄了還不知道呢。」
    「其實,他很可憐的。」
    傑西怯生生地說道。他的表情顯得很平靜,就像在敘述一個故事。
    「我爸爸雖然不懂得該怎樣好好地過日子,可是,他還是很『尊重』你的,只
是他不懂得如何被『尊重』而已。他真是這樣,珂珂。你答應我不要拋棄他好嗎?
否則,他的白鬍子又要增加了。」
    傑西的話讓珂珂想起了利克的絡腮鬍子,他的一頭烏黑的頭髮,鬍子卻有些灰
白,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利克的鬍子經常讓她感到於心不忍,不管她再怎麼生氣,
只要一看到他滿臉的絡腮鬍子,她的淚都要流下來了。利克彷彿是個幼稚柔弱的孩
子,沒想到他的外表卻能對她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她覺得自己的良心不時被利克像
刺一樣的鬍鬚給扎得辣痛。
    「傑西……」
    「嗯?」
    「你說,我們該怎樣對待利克呢?」
    傑西為難地聳聳肩,不知所措,微笑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還是個孩子呢。」
    「你真狡猾。既然你是個孩子,那就趕緊睡覺吧。」
    「我關心爸爸比你還要早,真夠麻煩的。」
    傑西一邊說著一邊伸懶腰,珂珂看著,不禁笑了起來。傑西盯著她,並不知道
她為什麼發笑,也沒有什麼好笑。珂珂也沒說什麼,只是搖搖頭,說了聲「晚安」,
就進自己的房間去了。珂珂覺得,傑西在這種時候最可愛。不過,她也搞不清楚為
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這種一會兒憎恨,一會兒又覺得可愛的心情,交替出現在珂珂的心中,有時連
珂珂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她對傑西的這種感情,和她對利克時愛、時恨
的情感是明顯不同的。當她和傑西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愛恨情仇並不明顯。傑西最
讓人高興的時候,就是他用他的大腦努力去想大人的事,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大
人。在這種情況下,珂珂才發現傑西並不壞,傑西也覺得珂珂人挺好的。像這樣兩
個人能有同樣的感受的時候並不多見,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在懺悔,他們總覺
得自己在對方身上犯下了什麼罪過。所謂的「罪」,其實就是將自己體內的惡意發
洩到對方身上。
    珂珂卸了妝,然後便在床上躺下了,茫然中想起了傑西說過的話。珂珂也不明
白,傑西為什麼要強調自己的母親年輕呢?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是為了辯解什麼。
是的,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可以因為年輕而被原諒,也有許多事情會因不再
年輕而受到指責。珂珂總感覺傑西有些怯懦,但在怯懦的同時又顯現出一種快意,
彷彿是為了要肯定自己的母親。珂珂對年輕並沒有什麼概念,也不覺得年輕有什麼
特殊價值,所以,她無法理解傑西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在珂珂看來,如果一個人因
為年輕而受到讚美,那肯定是這個人除了年輕以外再也沒有什麼優點了。如果珂珂
的感受是正確的話,那麼,傑西還會不會說自己的母親年輕呢?
    珂珂在思考著,這時,門口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珂珂一躍而起,從臥室間
裡走了出來。利克把報紙和一串鑰匙丟在躺椅上,然後點燃一根香煙。
    「你今天回來得真早啊。」
    「嗯,吵醒你了吧?」
    「你每次回來我都起床了,只是你沒發現。」
    利克笑了笑,把襯衫脫下來。今天他可沒醉。
    「想喝點什麼?」
    「嗯,冰箱裡好像還有啤酒吧?」
    珂珂打開冰箱拿了兩瓶啤酒,放了一瓶在桌上,然後將自己的一瓶打開,珂珂
忽然對自己的做法感到驚訝。她想,這麼做不是會加深利克酒精中毒的程度嗎?當
利克清醒地站在珂珂的面前時,珂珂總是心中充滿了歡樂,將原有的悶鬱與煩惱忘
得一乾二淨,她不由地對自己說,想不到人生竟是如此簡單。不過,這種讓她充滿
樂觀的時刻是很難得的。
    利克坐在躺椅上,叼著香煙,翻閱著手中的報紙。
    「有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特別的。啊,這裡有個女警官因注射毒品過量死了,夠厲害的。唉,
都是常有的事。」
    「是啊。對了,傑西說明天要和他媽媽一起吃飯。」
    「嗯,我知道。」
    「傑西告訴你啦?」
    「不是,聽他媽媽說的。」
    「你和她見過面了?」
    珂珂覺得很驚訝,心中突然焦躁不安。利克很快察覺到她情感上的波動,把頭
抬起來,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怎麼了?幹嗎那種表情。她畢竟是傑西的媽媽呀,母子偶爾見個面、說個話
什麼的,人之常情嘛。」
    「可是,你們見過面,我怎麼就一點都不知道?我最討厭她了,你也是知道的。
她這個人,只有高興的時候才想得起來自己是個母親,可是,她什麼時候盡過一個
母親的責任呢?如果她是真心關心傑西,那也就算了,可是,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
事。她盡挑輕鬆的,撿現成的功勞,輪到我這兒,都是她不要的。你知道她在背後
說我什麼嗎?葛利絲都告訴我了。她告訴別人,說傑西倒霉透了,和我這種不知天
高地厚的女孩在一起生活,實在是迫不得已。」
    利克聽了,「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珂珂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她簡直不敢相信
利克會有這樣的反應。
    「這有什麼好笑的?」
    「話如其人啊。」
    「她真不像話。她才不知天高地厚呢。」
    「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才那麼說,因為她必須保護自己啊,免得遭人指責啊。
珂珂,你可以理解她的那種心情了吧。如果她認為周圍的人都是正確的,那不就等
於承認只有自己一個人錯了嗎?這種感覺是很痛苦的。所以,她得想方設法把其他
所有的人都說成犯了錯,否則,她就不得安寧。」
    珂珂咬著嘴唇,好像理解了利克這番話的意思。其實,她自己也是一樣,如果
她不把傑西的母親想像得很壞,她在這個家裡就可能沒有立足之地,為了爭得這一
席之地,她就必須這樣,這完全發自內心,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傑西的媽媽並
不是什麼壞人,如果不是傑西夾在中間,也許珂珂還會喜歡她呢。
    「我可不喜歡這種感覺。」
    珂珂說著,在利克身旁坐了下來。利克微笑地撫摸她的頭。
    「討厭人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心裡是很痛苦的,毫無樂趣可言。」
    「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卻偏偏都願意討厭別人。」
    「誰說的?你不就是一個例外嗎?你就從不會討厭任何人,就連你的前妻你都
不恨她,我說得對嗎?」
    「其實,結婚前她是一個不錯的女人,當然,我也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可是,
後來這一切都變了。也許我應該負大部分責任,但是,歸根到底,都是被她逼成這
個樣子的。唉,都過去這麼久了,再講這些也沒什麼意思。前陣子和她見面的時候,
好像她對今後的生活前景並不抱多大的希望。她也知道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可是她
又很不願在我面前表現出來,所以,就一個勁地向我吹噓她和那個年輕男人在一起
生活是如何如何地好。她也知道,那個男人,是不會給她留下什麼的。」
    「她不是很愛那個男人嗎?」
    「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雖然她在我面前極力裝出一副幸福的模樣,可是
你看她那神情,絲毫看不出一點幸福的跡象。當然,我也沒資格談論她的幸福。」
    「為什麼她不讓傑西和她一起生活呢?」
    「這個嘛……她這個人,她一直認為男人有義務給她帶來幸福。她和那個男人
在一起,一定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能給她帶來幸福的最佳男人。她只有和那個男人
處好了,才會有精力來照顧孩子,傑西也清楚這一點。唉,幸福這玩意兒,怪著呢,
你越拚命去追求它,它反而離你越遠。」
    「如果能調整一下自己的觀點,也許就沒這些問題了。」
    「珂珂,你以為世界上的人都像你這樣,是靠精神活著的呀?」
    「我才不是那種人呢,我只希望大家都能高高興興、心滿意足,都能有一個好
的歸宿。」
    「唉,人就是這個樣,要不然怎麼叫做人啊!這不過是你的理想罷了。一個人
不小心把茶杯摔了一個缺口,卻還不得不繼續使用這個帶缺口的茶杯,你知道這是
一種什麼心情嗎?」
    珂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啤酒,一句話也不說。她開始感到,
她的朋友圈子和利克的朋友圈子相差很大。珂珂在想,這種差異是怎樣產生的呢?
是不是由於年齡的緣故呢?
    「我是不瞭解。有一個男孩,他是我的朋友,他曾告訴我說,在人們的心中,
同時存在著兩顆心,一顆是消極的,另一顆是樂觀的。當消極的那顆心佔據越來越
多的空間時,你的人生就會走向消極的結局。我總覺得,你身旁大多數人好像一直
在往消極的方向走。」
    「也許是這樣吧,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利克說著,轉頭吻了吻珂珂。
    也不知道刮的是什麼風,今晚能這麼幸福。珂珂想著,不由自主地將頭靠在利
克的肩上,嘴裡還在不停地嘀咕著,就像個孩子一樣,一個勁地想從口中發出喜悅
的聲音。如果我們生下來都不是人就好了!不過,這種想法太離奇了,可是也只能
這麼想,否則,又該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呢?此時的珂珂,真希望自己是只快
樂無憂的動物,可以盡情地歡叫,相互摩擦彼此的臉,在原野上盡情地嬉戲。
    利克輕輕地撫摸著珂珂的頭髮。他很早就知道,這樣撫摸可以給她帶來幸福感。
事實上,利克自己也同樣喜歡這樣的時刻,他感到安適恬靜,更何況還有一位美麗
的女子陪伴在身旁呢。利克的心情好極了,飄飄欲仙,就像要升天一樣。可是,他
心中卻在吶喊:「哦,上帝啊,我手裡竟然又拿著一隻缺了口的茶杯。」利克將手
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出了一身冷汗,他搞不清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
在想,有誰能幫我搞清楚眼前的情況呢?利克感到絕望,他的手腳都感到冰涼。他
不敢相信自己,難道我病了嗎?
    如果不是病了,我為什麼會突然感到胸悶呢?儘管有兒子和情人陪伴在身旁,
上天為什麼不愉愉快快地待我呢?
    珂珂察覺到此時利克的手臂變得僵硬了,她仰起頭來看著利克的臉,利克的臉
上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是神情稍有一些疲憊,珂珂這才放心地躺
在躺椅上,並將身子緊緊地貼在利克的身旁。珂珂心裡想著,此時邁克和凱利可能
還在喝酒,不禁笑了起來。她非常喜歡這些朋友,無論如何,至少她的周圍都是些
好人。珂珂想到傑西明天要去見的女人——他的母親,儘管她不那麼老,但她臉上
的表情卻讓人看起來老了許多,那張惡神一樣的臉,連男人看了也會害怕。她也怪
可憐的。想到這裡,珂珂心中突然一驚。可憐?她對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珂珂從來不會為年輕而沾沾自喜,可她現在竟會對傑西的母親產生同情,這究竟是
為什麼?她想來想去,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得到了利克,做到了傑西的母親想做而沒
有做到的事情。此時,珂珂忘記了一點,這就是:每個人追求的目標是不一樣的,
這是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
    珂珂用雙手握住利克的一隻手。她暗暗地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不能放開這
只手,沒有利克,我的生活將無法想像。也許,這隻手實際上根本沒有抓住我,然
而我卻牢牢地抓住了它,但我喜歡被抓住的感覺。然而,僅僅這樣我仍然無法過上
幸福的生活。
    「利克!」
    聽到珂珂在叫他,利克才猛然回過神,轉過頭來看著珂珂的臉。眼前的一切都
還是老樣子,珂珂小臉依然枕在他的膝蓋上,耳朵露在頭髮外面,就像是正在等他
說什麼。
    「如果能永遠像這樣,那該有多好啊。」珂珂瞇著眼睛說著,然而,利克卻沒
有在她的耳邊說任何話。利克很清楚,她想聽什麼樣的話。但是,他此時卻無法滿
足她的願望。
    「在這個世界上,能這樣愛你的,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我
想,這是千真萬確的。」
    「你真了不起。」
    「你這是真心話嗎?
    「嗯。這個週末,有什麼安排沒有?」
    「沒有,你有什麼事嗎?我沒有什麼安排。利克,我一直都沒:有什麼安排,
有什麼事嗎?」
    「我們出去一趟吧。」
    珂珂立即從躺椅上跳了下來。
    「真的嗎?」
    利克還沒來得及點頭,珂珂的雙手已經摟住了他的脖子。
    「你別受寵若驚。」
    「真是太高興了!那我穿什麼衣服呢?」
    利克看著珂珂充滿著喜悅的臉,心想,我身邊這個女人怎麼會這樣?一句話就
讓她感到如此幸福。利克感覺自己彷彿在操縱眼前的這個女人,他難過地緊閉上了
雙眼,他緩緩推開珂珂的手臂,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怎麼啦?」
    「我去趟賽利茲。」
    「去幹什麼?」
    「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
    「你真想著週末要出門?」
    「那當然。」
    他說著,把鑰匙和錢包放進口袋裡,然後彎下腰來,在珂珂的臉上吻了一下。
    「為什麼非要現在去?」
    「我只是想喝一杯。」
    珂珂茫然地用手摸摸臉,剛才那一下親吻帶給她的甜蜜,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
蹤。當珂珂不知該說些什麼,站在那兒發呆時,門已經關上了。
    她歎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又回到了躺椅上。一定是我剛才有什麼刺
激了他的神經,讓他感到焦躁不安。我想,肯定是這樣。可是,究竟是什麼東西讓
他感到不快呢?她很激動,幾乎要喊出聲來。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可是當她才安下
心來,利克總是這樣離她而去。這種情況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可是一切還是老樣子,
他們的關係沒有任何進展。儘管如此,珂珂卻怎麼也離不開他,因為在他身上,有
一種秉性讓珂珂感到依依不捨。在其他人看來,那種秉性也許毫無價值,珂珂卻因
此而愛得無法自拔。到頭來,珂珂變得再也離不開他了。
    珂珂感到自己真窩囊。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珂珂卻沒法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她的心忐忑不安,這種時候,特別需要自己的男人來安撫,可是,此時此刻利克卻
絲毫派不上用場。因戀愛而結合的男女關係,從戀愛一開始就注定是這樣的。她想,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問題,自己這麼一點點寂寞,在繁雜的問題中是微不足道的。
然而,寂寞卻一直纏繞著她,雖然她貧窮到流落街頭,也沒有因為什麼不治之症而
飽受煎熬,可她的心卻不時地在流血。在她看來,自己的願望是多麼奢侈,又是多
麼微不足道。
    珂珂感到酒精正在逐漸擴散到身體的各個部位,但是,她的內心卻顯得更加空
虛。正所謂「借酒消愁愁更愁」,即使在酒精下肚後,還是無法讓自己遺忘任何不
愉快的事情。她真搞不明白,利克為什麼非要喝得爛醉、不省人事呢?儘管她不是
什麼心理醫師,但她知道自己喜歡利克心情開朗,只要利克高興,她就願意為他做
任何事情。然而,他總是拒絕她。有人願這麼死心塌地愛自己,難道不是一件快樂
的事嗎?
    直到黎明時分,利克才回到家。剛走進家門,他就看到珂珂醉得不省人事躺在
躺椅上。利克在珂珂面前站了許久,此時,人們還;在甜蜜睡夢中,四處寂靜得讓
人害怕。珂珂微張著嘴,沉睡不醒。
    利克不禁對珂珂產生了愛戀。雖然他走起路來搖晃不穩,但他大腦卻非常清醒。
利克在想,如果眼前上映的是一部悲劇電影的話,那麼,此時就是該自己因悲傷而
哭泣的時候。然而,看著這個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利克卻絲毫不為所動。
不僅如此,他反而感到心安理得。他慶幸珂珂只是喝醉了,她所受的傷還不至於讓
她拋下自己揚長而去。利克彎下腰來,將珂珂抱回房間。利克抱起酣睡的珂珂,他
感覺珂珂出乎意外地輕盈,這是因為她一直盼望著自己能在睡夢中被人抱著。利克
將她抱在懷裡,突然熱淚盈眶,能這樣把自己的女人抱在懷裡而什麼都不用想,真
是興奮不已,幾乎落下淚來。和利克一起生活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但是,利克對
她卻沒有絲毫的同情。因為這一「同情」,正是他想借助酒力極力迴避的部分。珂
珂總想要從利克身上找出原因,究竟是什麼在吸引著她,讓她離不開利克?這原因
就是隱藏在同情之中的「愛憐」。
    對利克來說,這種讓人同情、愛憐的秉性也正是他深惡痛絕的,他恨不得將它
拋得遠遠的。
    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了幾聲汽車的防盜警報器的響聲,顯得很喧鬧。珂珂斜著
身子躺在地上在自言自語。突然,她想到自己眼前的處境,心想,哪有閒工夫去管
警報器呢?當她猛然醒悟時,突然發現不對,「咦?那不是我自己的車嗎?是我身
上的警報器在不停地響啊。」可是,不知道是誰把警報器關掉了,還是警報器自動
關閉了,鳴響聲一會兒又聽不到了。她的身體很敏感,只要有緊挨在一起的身體或
那赤裸纏繞在身上的腳,她就感到滿足,警報器就會被碰著。現在,只要有誰企圖
想從自己身旁奪走蘭德,她身上的警報器就會立即作出反應。她的手雖然被捆得有
些發痛,但不至於影響到她的內心,因為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心。她在想,為什麼這
個世上的人不能同時關掉所有的警報器呢?我說利克,我真的為你感到悲哀,你怎
麼這麼悲哀,以至於做出這樣的事。我呆在你的身旁,可不是為了讓你這樣對待我
呀。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終於砍斷她心中伸向利克的手,再也沒有手能夠伸
向他了。可是,利克是從哪兒學來對付珂珂的辦法的呢?而且,他的手段還在長進。
利克將她銬在床腳上時,他並沒有醉。也許,他早就該這麼做了,在她還沒有說出
「我不再愛你」這句恐怖的話之前,他就應該有所警覺。她的願望並不那麼單純,
她希望雙方都能用心相互凝望,彼此就像充滿慈愛的動物一般。
    她一件一件地回想自己所做過的一切事情,她驚訝地發現,無論是她做過的好
事還是壞事,都是以愛情這個不可思議的東西為中心的。她試著反省自己,可是,
她卻做不到,她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她竟然發現自己對任何人都不憎恨,
變得和邁克差不多了,自我否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她與利克之間之所以一再鬧矛
盾,並不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人無法要求別人如何對自己,恨與愛的主動權完全
掌握在別人手中,是由不得你的。
    渺茫的情感就像水面上若有若無的漣漪,不停地蕩漾到自己的腳邊。她很茫然,
但她不怪任何人,難道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來愛一個人,然後為他哭泣,
為他吶喊,最後為他死去嗎?
    床板喀吱喀吱地響著,卻並不影響她繼續思考問題。
    你好。你不認識我,但我經常見到你。你每次都要雞肉三明治,要雙份乳酪,
不加生菜,還有一份洋蔥圈、兩杯聖卡咖啡,這是你的習慣。怎麼樣?我的記憶力
不錯吧。我很希望能有機會和你說幾句話,請原諒我擅自給你寫了這封信。我們是
不是應該找個時間聊一聊,你不這樣認為嗎?(微笑)你的朋友也是個美人,可是,
你的微微一笑都能牽引著我。我是在這裡打工的,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無論如何,請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拜託!!
                                             你的蘭德(微笑)
 
 

       


                第十章
    朱蒂看著那封信,一直在發笑。珂珂在發呆,朱蒂向她搖了搖那封信,珂珂不
解地問道:
    「你拿著什麼啊?」
    「沒什麼。不就是一封信嗎?夠可愛的,還挺有感覺的啊。」
    「就像個孩子寫的。」
    「他是故意寫得這樣笨拙的,好吸引你啊。」
    「你怎麼會收到這種東西?」
    朱蒂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一臉嚴肅地告訴珂珂: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傍晚,我們去漢堡王了。你還記得那個男孩嗎?就是和
戴利爾他們約好在漢堡王見面的那一次,有個男孩一直眼巴巴地盯著你,你還記得
嗎?他跑到座位來問我說,你朋友什麼時候來?我看他說話沒頭沒腦的,故意不告
訴他,他就跑到吧檯裡面去寫了這封信,說是讓我交給你。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說著,朱蒂又大笑起來。珂珂卻拿起那封信愁容滿面,從頭又看了一遍。但是,
當她看完之後,滿面的愁容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嘴角處很快地露出了微笑。
    「高興了吧。」朱蒂掃了珂珂一眼。
    「真不知道該說高興還是該說不高興。我不明白,吧檯的那個男孩怎麼會對我
有這種感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所謂的不可思議,是無所不在的,只是平常不關心而已。為了愛而煩惱固然
很美,還不時地需要一些小插曲裝飾一下,否則,女人的感情就會枯死的。不過,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你看他這信,竟然能讓比他年歲大的女人開心。」
    「瞧你,還盡替他說話。」
    「其實,我最近也在戀愛。」
    珂珂滿臉詫異地看著朱蒂,朱蒂笑而不語。而且,還對蘭德的那封信來了個飛
吻。
    「好像不是重新和老公戀愛吧?」
    「瞧你說些什麼呀?珂珂。怎麼可能和他那種不解風情的男人熱乎呢?是別的
男人。」
    「你還保密?」
    「嗯,暫時保密。過一陣子我會告訴你的,可是現在還不行。說得太浪漫了,
你又不高興,你這個人呀,對男人太專一了。」
    珂珂吃驚地看著朱蒂的臉。公開和情人的秘密,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
珂珂還從來沒有聽她說過這些戀情是如何結束的。她究竟是以怎樣的方式來處理這
些關係的呢?珂珂有些擔心。
    「可別惹什麼麻煩。」
    「怎麼可能呢?我又不是那種蠢女人。」
    「朱蒂,你真是……我們別說這個了。你幫我拿個主意,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以後還去不去漢堡王?」
mpanel(1);
    「咦?為什麼不能去?」
    「收到這種東西還去,是不是有些動機不純?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對他有什麼
意思呢。」
    「那又怎麼了?在這個時候,女人就應該發揮一下自己的原始魅力,主動讓男
人發現你身上有機可乘,這也是一種體貼的表現嘛。珂珂,你想想,漢堡到處都吃
得到,可是,有那個男孩子的地方卻只有漢堡王啊!」
    「男人又不是食物。」
    「當然不是食物,不過,可比食物省錢了,還不用節食呢。」
    「說不定會染上亂七八糟的病。」
    「別忘了我老公在醫院工作啊。」
    珂珂和朱蒂相互看了一眼,兩個人相互擊了一掌,然後放聲大笑,各自又回到
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這一天,珂珂的心情都非常輕鬆。當珂珂知道周圍有個男人在看著自己時,竟
會因為這樣細微的小事情感到興奮,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滿臉微笑。那種興奮的
目光,既不像朋友充滿關心的目光,也不是戀人熾熱的眼神,而是那種愛上對方欲
言又止時投向對方的一瞥。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足以讓她感到愉快,而那封可愛的信
更讓她感覺到,那種充滿情趣的目光可不是投向普通女人的目光,朦朧之中,她成
了這一目光的惟一目標。珂珂想起那個青年的一隻耳朵上還穿了一個耳環。這個少
年,竟然敢向一個陌生女子寫信表達自己的愛意,真是讓人感到出乎意料。珂珂開
始對他產生了好感。
    不過,最多也只是好感而已。珂珂想到這裡,不禁歎了口氣。
    她對利克的專一情感已經無法自拔,珂珂很清楚,自己無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
關心了,也無法與其他男人做遊戲。在她看來,那種不專一的感情也不值得珍惜。
珂珂將蘭德給她的信疊成一個小長條,收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打開它
看了一眼。這個舉動連珂珂自己都詫異不已,她想,我怎麼會這樣呢?我真希望經
常遇到這種好感嗎?即使我希望能有個心愛的男人用我希望的方式來愛我,但更希
望能給我更多的溫暖。當珂珂感到悲切難捨時,能有那些關愛,她還是感到很愉快
的。如果那些關愛是友情,她會感受到友情帶給她的愉悅。人會因為悲痛過度而死
去,如果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這麼一次,那麼,在漫長的歲月中,究竟會在什麼
時候發生,這是無法預料的。這漫長的歲月,不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的關愛連接起來
的嗎?
    蘭德,你真是個可愛的孩子!珂珂自言自語地說道。此刻的蘭德,也許也正在
以同樣的心情思念珂珂,說不定還會因此忍不住微笑呢。珂珂從內心感謝他,她在
心裡笑著,最多也只是笑笑而已。想不到這種感覺竟然讓她感到兩隻腳輕飄飄的,
這種感覺還真是不錯。這種情感,沒有什麼責任可言,確實讓人感到輕鬆雀躍。珂
珂在想,那孩子有多大了?個頭兒比戴利爾矮一點,年紀看上去卻好像比他大一些,
不過,與自己相比還是小多了。珂珂一想到有個喜歡自己的男人就在離自己不遠的
地方炸洋蔥圈,心裡特別愉快。雖然珂珂的心裡憂鬱重重,可她一看到那封信,就
什麼憂鬱都忘記了。如果在每個人的生活中,都充滿著這種愉快,那這個世界就能
充滿快樂。
    這時,珂珂想起了傑西。那天晚上,傑西和母親一起吃飯,剛一回到家裡就問
珂珂:
    「珂珂,生活在爸爸和你之間,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壓力,可是,當我與媽媽和
她男朋友在一起時,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你知道嗎?吃晚餐時,我連蘆筍都吃下
去了,我可是最討厭那玩意兒的。這怎麼行呢?珂珂,你說我該怎麼辦?」
    珂珂聳聳肩,回答道:
    「那你就想辦法喜歡蘆筍吧。」
    「你理解錯了。你知道,我是最討厭蘆筍的。」
    「如果你不吃,你媽媽會說什麼嗎?」
    「那倒不會。」
    「那你就別吃。」
    傑西見珂珂不接他的話,不禁有些生氣。
    「我並不是和你談吃蘆筍的問題。」
    「我知道。」
    珂珂望著傑西,有氣無力地答道。傑西歎了口氣,突然非常嚴肅地對珂珂說:
    「我能和你談一談嗎?」
    「隨時歡迎。要不要現在就坐下來談?」
    傑西拉了一把椅子,然後很謙恭地坐在珂珂的對面。他的頭髮用梳子分了一條
縫,襯衫也用熨斗燙過,和他平常所謂「時髦流行」的模樣大不相同,完全是一副
大人打扮,可見他是多麼想融人大人的圈子。珂珂看到他這一身打扮,心想,這孩
子還真費了一番心思啊。珂珂想著,不禁感到有些遺憾。
    「吃飯的時候,你媽媽帶男朋友去了嗎?」
    傑西點點頭。
    「他長得什麼樣?很帥嗎?」
    「還行吧,感覺還算不錯,就是……」
    「那不就行了嗎?」
    「珂珂……」
    傑西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珂珂。這可不是一個少年應有的動作,珂珂看
著,真有些不知所措。
    「自從和你在一起生活,我幾乎老是不愉快,爸爸和你也老是吵架。有一陣子,
我天天都想,我怎麼這麼倒霉,怎麼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我為什麼要在這樣
的環境裡生活?」
    「你也別太嬌慣了,傑西。」
    「沒錯,我是有些嬌慣。我們家管得並不嚴,只要我喜歡的東西,爸爸通常都
會給我買,也不限制我和朋友來往,這些大概都可以算得上嬌慣吧。可是,我並不
想說這些。媽媽給我介紹那個男人的時候說了,只要我願意,可以搬過去和她一起
住。雖然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挺麻煩的,可是,我還是告訴媽媽說我不去。我雖然老
是生你和爸爸的氣,盡想著離你們遠一些,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如果搬到我媽
媽和她的男朋友那兒去住,到時候,我都不知道該生誰的氣了。媽媽的男朋友雖然
很和藹,人也還不錯,可是我還是無法和他們在一起生活。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傑西。其實,我也很困惑,自從和你們在一起生
活,我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氣。可是,如果你現在真的離開了,我又會生氣。說真的,
你媽媽幾乎沒照顧過你,你恨過她嗎?我是不是不應該問這話?」
    「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我媽媽。雖然她讓我受了不少苦,可我還是愛她的。
現在就不一樣了,儘管我現在最愛的是你,可我也愛我的爸爸和媽媽。我經常想,
為什麼他們兩個人不能像以前那樣呢?難道有我沒我對他們一點區別都沒有嗎?我
媽媽喜歡那個男人,勝過喜歡我爸爸。」
    珂珂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安慰安慰他,可是卻不知該怎樣開口。和他講男女
愛情嗎?對傑西的年齡不合適,如果只是作為一個愛情問題給他解釋,又未免太不
負責任了。
    「雖然我不喜歡你媽媽,可是她和你爸爸確實過不到一塊,所以他們才選擇了
離婚。我想,他們也很想好好相處,在離婚之前,也一定作過努力。」
    「當著我的面大吵特吵,那也算是努力嗎?珂珂,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
每天都在聽他們兩個的叫罵聲,我從小就學會了如何阻止他們吵架。憑心而論,他
們也希望我能過得幸福,可是,他們越吵架,我就越感到悲哀。最後,我媽媽溜了,
自己跟別人一起生活去了,把我扔在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我聽媽媽說,她的男朋
友是大學畢業,我爸爸是沒法和他比。可是,在大學畢業的人面前,我就必須吃我
最討厭的蘆筍嗎?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也想過,與你和爸爸在一起,雖然經常
生氣,可是爸爸對我很好。珂珂,我想問問你,在這世界上,有沒有哪一種關係是
永遠不會破滅的?」
    珂珂不知該如何回答。其實,珂珂自己也一直在尋找這種不會破滅的關係。盡
管她已經到了成熟的年齡,卻還在不斷地奔走,最終,她還是沒有找到這種關係。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幸福也許都是惟一的,要追尋幸福就必須失去許多東西,如
果真是這樣的話,還不如現實一點,趁早放棄這種追求,珍惜已有的東西。可是,
要想做到這一點,並不那麼容易。
    傑西望著珂珂,他希望珂珂能給他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珂珂愕然發現,儘管
自己的年齡比眼前這個少年大多了,可是,多年積累起來的年齡卻不具有任何說服
力。她感到自己在冒冷汗。
    「你是說,和我們在一起,比和你媽媽及她男朋友在一起好,對嗎?」
    傑西含糊地點點頭,態度很暖昧。如果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會將自
己的爸爸和媽媽放在磅秤上比出高低來。
    「你覺得那是我和你媽媽男朋友之間的事呢,還是你爸爸、媽媽之間的事呢?」
    「不知道,也許是你和媽媽男朋友之間的事吧。我想,我無法再和爸爸一起生
活了,也無法和媽媽一起生活了。如果他們一個人帶著我,那就不可能有精力來照
顧我。雖然很多人都是獨自一個人照顧自己的孩子,可是他們兩個卻做不到。也許
他們會認為,是我影響了他們過理想的生活。」
    「不會的,傑西。做父母的人都可以獨自帶著自己的孩子生活的。」
    「所以,有很多人都是這樣過的。這和有沒有錢沒關係,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
這一點。我小時候一直很害怕,如果他們離婚了,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現在我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看來你真很困惑,傑西。否則,你也不會和我說這些。」
    傑西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交叉,然後又鬆開。他一會兒低著頭,一會兒
又抬起頭來看著珂珂。他的眼裡,再也看不到他對珂珂的敵意,反而顯示出一種紳
士般的風度。珂珂從未見過傑西這樣的眼神。也許孩子就是這樣在與人交往的過程
中逐漸成熟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自己也跟孩子沒有什麼兩樣,分不清東南西
北,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因為利克是第一個讓她感到苦惱的男人。她歎了口氣,
看著傑西,傑西趕緊將視線移到別處去了,就好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
    「就是因為沒人能夠幫助我,所以才來找你,你卻只是歎歎氣,我還是自己去
想吧。」
    「也許是這樣,傑西,很抱歉,我也解釋不清楚。我惟一能說的是,不管你選
擇爸爸還是選擇媽媽,我都沒有權利說什麼。」
    「如果我選擇你或媽媽的男朋友,你也沒有意見嗎?」
    「沒錯,前提是我還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
    「你這個人沒有個性。」
    珂珂驚訝地抬起頭來。
    「爸爸!爸爸!爸爸!你開口閉口都是爸爸。如果他不回來,你就不高興,還
要哭鼻子。他要喝醉了,你又氣得要命。你必須面對這麼多困難,和我不一樣。」
    「等一等,你這話有些莫名其妙。」
    「沒什麼莫名其妙的。你只需要愛我爸爸,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哪像我,要
愛爸爸,還要愛媽媽,我需要他們兩個人,可他們並不都需要我。你能理解這種心
情嗎?」
    珂珂的腦子一片混亂,她想盡快理出個頭緒來,卻一直安不下心來。
    「從前,我很想把你趕出去,讓爸爸和媽媽重歸於好,這樣,他們就能一起照
顧我。我現在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兩個人都只顧自己,根本沒有人來管我。
我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只有他人才可能幫助我。珂珂,你可別把我給忘了,我都
把我當成你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每次做飯的時候,你都做三個人的。你一直在想著
我,是這樣吧?」
    是啊,我一直惦著傑西,都養成了一種習慣。珂珂一直希望傑西能和她充分地
交流,可是她也感到自己在拒絕傑西,因為她心裡害怕。她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她
—直希望利克能理解這一點。
    「你喜歡我嗎?」
    傑西問道,頭立刻低下去了,彷彿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感到很不好意
思。
    「我發現,問題並不在於喜歡還是討厭。這樣說,這好像沒回答你的問題。」
    「其實我也一樣,對你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唉,真煩人。」
    「很抱歉,傑西。」
    傑西搖搖頭,沒再說話。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傑西將胳膊放在桌子上,用手抵
著額頭,說道:
    「我們有些地方很相似。」
    「嗯,我也是剛發現。」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可不是嗎?」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聳了聳肩,臉上都露出了微笑,他們終於可以
坦然相視,不必再為此感到難為情了。他們兩個人這才發現,即使沒什麼高興的事,
他們之間也是可以微笑的。
    「我媽媽看上去很精神,好像心情不錯,也許是因為那個男人在旁邊。可是,
我每次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都哭喪著臉。爸爸就不像她這樣,不管什麼時候,
態度都一樣。」
    珂珂認為,那是因為利克知道,女人不可能帶給他任何完好的東西。就算女人
真的給他帶來什麼,最終還是要從他身上挖走點什麼。儘管利克知道這些,可他又
能怎樣呢?還不如來個難得糊塗,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珂珂相信,傑西絕不會把今
天他們說的話:講給利克聽的。因為,傑西愛他的爸爸,也愛他的母親,同時也了
解自己現在的處境,他不得不愛他們。
    「傑西,和你一起生活,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困難,雖然有的時候會生生氣、發
發脾氣,但沒有什麼大問題。」
    「謝謝。不過,一想到你心裡只有爸爸,我就覺得不安。現在還好,我想,總
會有一天我會沒人照顧的。」
    「別瞎說,你爸爸、媽媽都活得好好的呢。」
    「問題不在於父母活得好不好。算了,反正說了你也聽不懂。」
    「瞧你,就像個大人似的。」
    「說真的,你肯定不瞭解我的感覺,我也不理解你的心情。」
    「那我們就等著吧,情況總有一天會好轉的。」
    「如果我們能等下去,這說明我們還會在一起生活。」
    傑西說完便站了起來,珂珂看著他,也跟著站起來。這時,傑西的身子突然向
珂珂傾了過去,珂珂慌了,等她想再坐回到椅子上的時候,傑西的嘴唇已經吻到了
她的臉。
    「晚安,珂珂。」
    他們經常相互道「晚安」,但親吻還是第一次。珂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傑西
的態度卻恰恰相反,他神色自若,還讓珂珂明天早上七點叫他起床,然後不慌不忙
地回自己房間去了。看上去,他的神情是那麼平靜,反而讓珂珂覺得自己的驚惶很
不自然。對於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來說,道晚安時相互親吻一下,是一件很自然的
事,然而珂珂卻顯得如此不知所措。傑西今天晚上溫文爾雅的舉動,讓珂珂覺得很
有家庭氣氛,傑西就像個居家孩子。說傑西像個居家的孩子,雖然不是很恰當,但
傑西身上所缺的,正是這一點。
    珂珂老覺得,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改變她。為了搞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改變
自己,珂珂思前想後,費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不管得出的是什麼樣的結論,但
珂珂感到,他們之間關係正在發生變化,傑西已經開始親吻自己了,並向她道晚安。
然而,自己卻還不能很自然地回吻傑西。珂珂為此深感懊悔,但是,懊悔中還是有
幾分幸福的感覺。
    在珂珂看來,蘭德的信和傑西的吻似乎有些相通之處。珂珂再一次打開那封信,
邊看邊想。所謂相通之處,就是這兩個人都非常自然地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而且,
都給對方帶來了愉快。她非常希望能經常有這種感覺,她甚至想,一定要找個時間
到漢堡王去看看,她覺得這樣一定會很有意思的。不過,珂珂自己這會兒還沒有察
覺到,她之所以一再翻開蘭德的信,在她的潛意識中,是想拯救自己。
    週末,珂珂將口紅在嘴唇上抹了一層又一層,似乎是要覆蓋住她那飛揚的神采。
她想,只不過是和情人一起出去走走,竟然會讓她高興得手舞足蹈,想來叫人臉紅,
好在旁邊沒有人看著自己。可是,她心裡還是很快樂的,嘴角上掛著微笑。為什麼
要這樣隱藏自己的幸福呢?不過是一起出去走走罷了,就高興成這個樣,如果讓人
看見了,豈不證明自己得到情人的眷戀太少了嗎?珂珂這個人,無論自己心情多麼
不愉快,她嘴上也絕不會承認自己不幸福,因為在珂珂的概念中,是沒有不愉快這
一說的。
    利克在浴室裡清理他的鬍子。在利克的影響下,珂珂開始裝扮自己,她在臥室
裡精心挑選外出的西服和耳環,她顯得很興奮,傑西在一旁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不過,回來得早晚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保姆看著。」
    傑西聳聳肩,什麼也沒說。珂珂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將耳環從耳洞中穿過,
然後朝一旁的傑西問道:
    「怎麼樣?這副耳環好看嗎?要不要換副大一點的?傑西,你說呢?」
    「應該可以吧。」
    「聽你的口氣好像換不換都一樣。」
    她笑著對鏡中的傑西說道。
    「本來就是的嘛,我的意見本來就無所謂。」
    「這是什麼話?你是因為晚上要在家裡看家心裡不舒服吧?」
    「才不是呢,戴利爾說不定會來找我的。儘管玩你們的吧。」
    珂珂回過頭來看著傑西。那塗上玫瑰色唇膏的嘴唇顯得濕潤而有光澤,傑西想,
看來她是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打扮之後與平常就是不一樣。傑西在想,珂珂和
媽媽她們畢竟是不同膚色的人種,那用睫毛膏捲起的翹睫毛、略微撅起的嘴唇,還
有那觀察外面的世界的瞳仁,這一切她們兩個人都不一樣。
    「你幹嗎打扮得那麼漂亮,不就是和爸爸一起出去嗎?」
    「你懂什麼?」
    「爸爸和你住在一起,連頭髮都是亂七八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醜陋邋遢的
樣子,我早都習慣了。」
    「我是想讓別人看到,和爸爸在一起我多漂亮。不過,我也好久沒這麼打扮了,
也好讓利克讚美幾句啊。不過……」
    傑西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可是她卻緘默不語了。珂珂相信,如果是在
外面突然遇見她,或者在某個地方吃飯時見到她,利克一定會稱讚她這身打扮的。
可是,當一杯一杯的酒喝下肚後,利克就完全把握不住自己。一旦醉意蒙上他的眼
睛,眼前開始一片混濁時,他的眼底就再也找不到珂珂的影子了。不過,珂珂也知
道,利克即使是和她一塊出門,也可能喝得酩酊大醉,她無法確信利克的目光是否
會始終都盯在自己身上。
    「沒關係,珂珂。不管怎麼說,今晚爸爸是帶著女伴出去的,不會像平常那樣
醉得不省人事的。」
    「傑西,你在為我擔心?你能想著我,我太高興了。」
    傑西很不好意思,紅著臉。珂珂笑著將香水噴在耳後及膝蓋後側。
    「為什麼要噴在那兒?」
    「香水不是用來看的,要噴在眼睛看不到的隱秘之處。」
    「哦?」
    「噴在眼睛看不到的部位,好讓鼻子發揮作用。」
    「男人也這樣嗎?」
    「那怎麼行呢?如果男人也這樣噴的話,不是太讓人噁心了嗎?男人噴在看得
見的地方就行了,女人的眼睛是很厲害的,連氣味都能看得出來喲。」
    正當他們在臥室裡談論香水應該噴在什麼地方的時候,利克回到臥室裡來了,
滿臉的絡腮鬍剃得乾乾淨淨,看上去很精神。
    「準備好了嗎?喂,傑西,你怎麼穿著鞋子爬到人家的床上去了?嗯,好香啊,
寶貝。我們先喝一杯再出去吧。」
    「爸爸,今天喝酒可不能像往常一樣啊。別忘了,你們還要開車到市中心去呢。」
    「你們兩個怎麼都對我喝酒提心吊膽的?」
    傑西和珂珂不由得相互看了看。利克喝酒是將他們兩個人連·在一起的紐帶。
當利克喝得爛醉如泥時,他們兩個人都感到不安,這時,他們也不再爭鬧了。讓他
們感到不安的心理因素實在太多了,但對珂珂和傑西來說,什麼是形成不安的因素,
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釋的,他們都非常清楚。
    「我去調一杯喝的吧,琴湯尼酒怎麼樣?」
    珂珂到廚房裡去了。傑西從後面看著她從裙子的開叉處露出來的腿,心想,把
香水噴在那種地方爸爸能聞到嗎?在傑西看來,珂珂這樣做怕是要枉費心機的。如
果利克連膝蓋後側的香水都能聞到,還會把她丟在家裡自己一個人去酒吧嗎?
    「爸爸,你和媽媽無法像從前一樣了嗎?」
    「大概是不太可能了吧。」
    「那你會和珂珂結婚嗎?」
    「還不知道。」
    「珂珂的朋友都說,珂珂是很迷人的,而且她是屬於很多男人都喜歡的那一類。」
    「別在這兒閒聊了,快回房去吧。功課做完了嗎?」
    「哼!」
    傑西生氣地從床上滑了下來。心想,利克老是這樣,每當他答不上來的時候,
就拿功課來搪塞傑西。他一肚子氣,可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他根本就沒打
算做功課,開著收音機,在胡思亂想。記得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把他交給保姆,
然後兩個人一起外出。當時,他很害怕,哭個不停。那時候,他們兩個人關係很好,
彼此挽著手出門。可是過了不久,他們兩個人就開始外出各自辦各自的事了。就是
從那時起,他不再哭泣,即使是沒有保姆看護,也同樣獨自躺在深夜寂靜的床上,
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他對自己的不幸並不抱怨,只希望能盡早結束這一切,但
他所希望的「結束」絕不是讓他們離婚。
    和其他孩子相比,傑西確實成熟多了,也更懂得該如何面對家庭的不幸。當然,
與戴利爾相比,他的早熟程度就差遠了。傑西已經不再像其他不幸家庭的孩子那樣,
傑西自己覺得自己已經從哭泣、吵鬧、鬧彆扭的撒嬌中解放出來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珂珂和爸爸開始一起共同生活了。珂珂的到來,讓傑西想起
了小時候獨自在家中的膽怯與心慌。當珂珂和爸爸一起外出時,他憤怒得幾乎將嘴
唇咬出傷痕。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因為自己當時太寂寞了,年幼時獨自在家的恐
慌和痛苦再三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現在,傑西比以前好多了。像今天晚上這樣兩個人相攜外出,已經有很長時間
沒有了。對此,傑西既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寂寞,畢竟他也算是個大人了。況且,
傑西也很同情珂珂。傑西一想到自己和珂珂處得並不太好,他的心情就無法平靜。
利克和珂珂雖然不會再喚醒他年幼時「被留在家中的痛苦」,但他還是感到自己需
要有東西替代那種孤獨的情緒。
    傑西來到廚房,珂珂和利克正坐在桌邊喝琴湯尼酒,他們的腰似乎比平常挺得
更直,氣氛顯得比平常更為親密融洽。然而,在傑西的眼裡,似乎已經看到了某種
危險的信號。珂珂的眼睛完全濕潤了,甚至比她剛到這個家裡時還更為濕潤,她的
眼睛越看越覺得有神,就像易碎的玻璃。
    傑西在心裡暗暗說道:「你看,還挺高興的,到時候會後悔的,我可不管你。」
最近,他對珂珂的態度有所變化,雖然他見到珂珂時還是像平常一樣顯得焦躁不安,
但此時的焦躁與以前是不一樣的。
    在他眼裡,珂珂就像個容易受騙的孩子,讓他焦急,他不由得想大聲地對她說:
「喂,你這樣會吃虧的!」然而,當他不斷地在心中重複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想
起丁一件事。在眾多的人群中,珂珂似乎是惟一不會堅持己見、張揚個性的人。爸
爸看上去像個老實人,但他骨子裡絕不是沒有脾氣的,他是一個相當狡猾而且非常
自私的人。珂珂看上去和他完全是不同的兩種人,她既不任性也不自私。
    傑西明白,珂珂這樣的性格未必就好。要想做到沒有自我,必須有持之以恆的
韌性,還要有極其任性的秉性。像她那樣什麼事都任其自然的人,反而會讓周圍的
人坐立不安。
    「你們幾點回來?」
    珂珂笑著回答傑西:
    「不知道。你今天怎麼啦?平常可不是這樣說話的。」
    「沒什麼,你們好像有很久沒有一塊外出了吧?」
    「戴利爾到家裡來沒關係,不過,你們可不要熬得太晚了。」利克說道。珂珂
聽到這句話,就像接到暗示似地站了起來。她的杯子已經空了,一杯琴湯尼酒下肚,
使她的頭髮適度又自然地蓬鬆開來,也去掉了唇上多餘的口紅,整個人看上去美極
了。
    利克見珂珂站起來,顯得有些慌張,這時,他剛倒的第二杯琴湯尼酒才喝了一
口。他拿著酒杯,有些猶疑,但很快地就將酒一下倒進了喉嚨,還將已經見底的酒
杯往嘴裡抖了幾下,連滲入冰塊裡的琴湯尼酒都不放過。
    聽著冰塊在杯裡的撞擊聲,傑西看了看利克,又轉頭看了看珂珂,心中突然感
到爸爸是多麼可悲啊。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酒,也不缺買幾瓶酒的錢,何況馬上就
要出去吃飯喝酒。在一切享樂尚未開始之前,他竟如此貪婪地吸吮著滲入冰塊裡那
一點點酒精,好像錯過了那幾滴酒,從此再也沒有酒喝似的。
    珂珂看著利克,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眼看就要出門了,又是一個盼望已久的
週末之夜,無論怎樣也不能讓這件事破壞了今晚的氣氛。珂珂強做笑臉,假裝不知
道傑西在看利克這一動作,趕緊將利克的空酒杯和自己的杯子都收到廚房,放進了
洗碗槽。
 
 

       


                第十一章
    兩個人來到門口,換上擦得珵亮的皮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讚美了一
番。傑西看著他們,覺得這兩個人還真很般配,身上微微散發著相同的琴湯尼酒味,
臉上浮現著同樣的微笑。傑西將兩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斜倚在牆上,看著他們兩
個人。
    「如果晚了,我們會打電話回來的。」
    珂珂整理了一下絲襪,回頭對著傑西說道。傑西看著她的動作激動不已,利克
在一旁用梳子梳著自己的頭髮。傑西心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別忘了好好做功課。」
    「我們走啦,記得向戴利爾問好。」
    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出門了,傑西仍然倚在牆上,還聽得見門外他們的歡笑聲。
直到笑聲全部消失之後,傑西才鎖上門,繫上鎖鏈,嘟喃了一句:
    「祝你好運!」
    自從那個週末之後,珂珂對傑西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雖然珂珂什麼
都沒說,傑西也什麼都沒問,但從珂珂的神態上,傑西猜得出她和爸爸之間一定發
生了什麼事。同時,珂珂也知道傑西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實,傑西並不想隱瞞,珂珂也沒有絲毫想打聽的意思,傑西一直保持沉默。
事實上,傑西很希望能夠用一種比較隨意的方式,比方說,用戴利爾那種向比自己
年長的女人拉家常似的語氣和珂珂聊一聊。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這些事
情不能對媽媽說,也不能對爸爸說,因為他們早已忘了自己也會犯錯誤,如果對他
們說了,他們只想著從孩子身上找毛病,這種做法真叫人討厭。
    珂珂和他們不一樣,由於珂珂對傑西並沒有什麼義務,所以也不存在什麼偏見。
傑西知道,儘管她有時也會生自己的氣,但在這件事情上,如果能找她好好地談一
談,她不僅不會生氣,甚至還會為自己鼓勁加油。
    他想像著可能出現的情形,模擬著兩個人的對話,他應該這樣對珂珂說:「唉,
珂珂。我想,你大概都知道,昨天晚上我女朋友在家裡過夜了。可是,能不能拜託
你不要跟爸爸說,他知道了會很麻煩的。」
    或者,可能換成這種說法:「唉,珂珂,昨天你們到底幾點回來的?昨天我女
朋友來了,我們很早就睡了。」
    「唉!」傑西歎了一口氣,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知道,珂珂自
己也發生了一些問題。那天晚上,他們兩個人不是一起回來的,珂珂一個人哭著回
來,她打開傑西的房門朝裡看了一眼。她雖然發現床上睡著一頭金髮的瑞茜,由於
她當時虛脫得都說不出話來,對傑西隱瞞帶女孩在家裡過夜的事情,珂珂也沒有精
力去過問。
    第二天早上,傑西躡手躡腳地送走了瑞茜,走進廚房想喝口水,沒想到在垃圾
桶裡發現了珂珂的高跟鞋,鞋跟已經斷落了,鞋面摩擦得慘不忍睹。當傑西驚訝地
從垃圾桶裡拿起那鞋子時,他不敢相信這就是出門前一個成熟女人使用過的鞋子。
    傑西悄悄推開珂珂臥室的門,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珂珂該不會遇害了吧?
傑西想著,不禁害怕起來。不過,珂珂並沒有遭到殺害,她正趴在床上沉睡著。傑
西頓時鬆了口氣,轉身將門拉上了,但不安的情緒並沒有就此消失,他的心依然在
咚咚直響。傑西的直覺告訴她,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不至於是什麼嚴重
的事,也許只是吵個架,傑西真希望是這樣。傑西並沒有發現,珂珂對利克的愛確
實有部分遭到了扼殺,只是由於珂珂的鼾聲均勻而平靜,傑西沒有感覺出來罷了。
    每次想到那個週末夜晚,珂珂的心裡就忍不住一陣厭惡,渾身起雞皮疙瘩。珂
珂通過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得出一個結論,她認定,一旦酒精進入利克體內,他的
心中根本就沒有她了。說來可笑,那天晚上特地穿了一套精心挑選的西服,和利克
兩個人相攜外出,難道就是為了專程去確認這個結論的嗎?利克是個好男人,溫柔
又體貼,甚至還會為電視中的悲劇而流淚。可是,為什麼他從來都不將這些秉性體
現在我的身上呢?珂珂真是搞不明白,正因為如此,她才無法去憎恨利克。
mpanel(1);
    那天晚上的晚餐還挺不錯的,他們點了香檳雞尾酒作為餐前酒,還很認真地要
了菜單。坐在旁邊桌子上的男人不斷地對珂珂投以讚賞的目光,讓珂珂暴露在那男
人的視線下,令利克感到很不愉快。想起來,這一切就彷彿是他們剛認識時的事情。
美食一道道送上來,酒也一杯杯地喝到肚裡了,利克的興致很高,一直笑個不停。
珂珂也很愉快,心想,他真是個好人。
    珂珂好幾次都像是有了新的發現似的,又驚又喜,心想,他還是愛我的。珂珂
還以為利克愛自己不像自己愛他那樣熱烈,就在這時,這些不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
蹤了。珂珂常想,如果他真愛自己,他就不應該做出讓她不愉快的事情。當珂珂希
望利克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卻在其他地方醉得不省人事,這是珂珂最討厭的事情。
利克不知道醉過多少次了,珂珂甚至懷疑,利克是不是故意在珂珂需要他的時候把
自己灌得爛醉如泥?是不是特地挑在這種時候離珂珂而去?想不到,他竟然對珂珂
殷切期望視而不見。
    正因如此,能夠與利克一起吃飯,兩個人還不時地相視而笑,這讓珂珂感到難
以置信,她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是意外地得到的。珂珂想,自己這時
一定很美,因為幸福感染了全身,就連拿著酒杯的手指都變得優雅起來,甚至藏在
餐桌底下的腳尖都輕巧誘人。心愛的男人表現出少有的愛意和體貼,他從背後輕柔
地擁住她的身體,讓她感到精神倍增。珂珂不禁在心裡歡呼著:「哇,這就是我需
要的!」
    「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和你在一起真讓人甜蜜美妙,這種感覺和其他人在一
起是不可能有的。」
    利克用叉子叉著蝦子,微笑地望著珂珂。利克也在想,如果身旁沒有她,也許
不可能有如此輕鬆的氣氛。此時,她是這麼溫柔優雅,百依百順,充滿魅力。利克
在想,一旦珂珂離開了自己,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珂珂能一直待在他身
邊,這是利克意想不到的。
    珂珂總喜歡使用「愛」這樣的詞,她每次輕鬆地將「愛」這個字說出口時,利
克都感到不可思議,總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她,當他聽見珂珂甜蜜又陶醉地說出「我
愛你」時,簡直讓利克感到窒息。雖然珂珂只是與他在一起的時候才說出這句話,
耍耍嘴皮子,但是,利克卻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也不知道,當一個人真心
愛著另一個人時,使用「愛」這樣的詞,就像使用面紙一樣,極其自然。
    他和前妻都不習慣愛與被愛,在他們相愛結合的那段日子裡,使用「愛」字的
次數是屈指可數的。所以,等到非用不可的時候,這個詞早已不知被遺忘在哪裡了。
然而,珂珂卻不一樣,她把「愛」當成表達心意時的一種習慣,她的直覺告訴她,
利克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可以替代的。而利克卻以為,她之所以將這種話掛在嘴
邊,是因為她太年輕了。她的確很年輕,但是,她早就具備了利克所不具備的才能,
她懂得該如何從茫茫人海中很快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
    換句話說,就是在尋找自己所愛的人,又如何去愛他這一方面,珂珂是比利克
要成熟得多。
    「你怎麼了?今天這樣快樂,我真開心。」
    「瞧你說的,好像你平常多不幸似的。」
    「誰說的?你可知道,你不在我身邊時,我心裡有多空虛啊。」
    利克用手摸摸珂珂的臉。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非常需要自己,並為此感到很
高興,他想,至少目前她不會離他而去了。他愛她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想到過去做
過很多讓她傷心的事,他很過意不去。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已經給她帶來了很大
的傷害,當他大腦清醒時,他真希望這一切能就此結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
老是控制不住自己,會不由自主地放棄身邊深愛自己的女子而選擇了愚蠢、渺茫、
短暫而又險惡的快樂。每當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他會無意識地將珂珂對他的愛
拂去。愛情一直讓他恐懼,恐懼得幾乎讓他失聲喊叫。對他來說,愛情和恐懼只有
一步之遙。
    他無法說明這種心理活動,他並不明白,將恐懼置於愛情之上的正是他自己。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自幼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這是一種心理缺陷。故意將缺陷放
在心中是一種矛盾。在他的家庭中,只有他一個人有這樣的缺陷。他的姐妹們都沒
有這種習慣,最年長的哥哥似乎和他有些相似之處。但是,他們兄弟倆從未討論過
這方面的事情,他在年幼時曾有過無數次悲傷,他認為,這是形成他今天這種缺陷
的原因。但是,他並不想深入地探討或解釋這些原因。他怕強迫自己回憶過去,會
給自己帶來更多的不愉快。
    珂珂臉上一片紅暈,說個不停,這讓他感到溫暖,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使眼前
這個女人幸福。然而,在期盼的同時他又想,就算真的能讓她得到幸福,那又能怎
樣呢?她幸福了,他自己也能跟著得到幸福嗎?他不明白,為什麼幸福這個東西不
能像自動售貨機中獎那樣,在短暫的時間給予大量回報,而是必須日積月累地儲存,
否則,就不會有什麼成果。他不明白,愛情要每天不斷地澆灌,幸福的幼苗才會茁
壯成長,最後才會有收成。由於他從小養成了不幸的習慣,所以,他並不知道幸福
是一種習慣,是需要培養的。
    然而,珂珂卻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她不管利克是否接受,都一直試著去改
變他的想法,努力讓他知道幸福就在眼前。但是,到目前為止,她卻一次又一次地
失敗了。
    珂珂從小就知道熱淚盈眶的幸福是什麼滋味,因此,她很瞭解幸福應該採用什
麼方法去體驗。珂珂認為,要讓自己獲得幸福,離不開利克的配合,這是惟一的辦
法,離開了利克的配合,她就無法獲得幸福。如果見不到他心滿意足的笑容,她的
心裡也不會愉快。
    「利克,你知道我現在最想要什麼嗎?」
    「不知道。」
    「我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生活?」
    「就是兩個人能相互關心體恤啊。」
    利克笑了。
    「你真有點怪,怎麼不說錢,也不說事業這些更大一點的事情呢?」
    「你沒懂我的意思,這可是最難得到的東西啊。錢啦、事業啦、房子什麼的,
根本就……」
    「很抱歉。」
    利克打斷了她的話,示意服務生結賬。
    「我討厭這種談話。這種話,你就留著和你那些『怪裡怪氣』的朋友去談吧,
他們不是都很喜歡嗎?成天談什麼夢啦、理想的,我可談不來。與其空談,還不如
說說眼前的食物和美酒更實在一些。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生活的人,還
是佔絕大多數。」
    「你說得對,可是,眼前的奶酪漢堡或啤酒,也同樣包含著夢和理想啊。」
    「你的想法真有意思。可是,在我面前請你不要提這一類的話題。我這個人,
只對眼前的事情和最後的結果感興趣。」
    珂珂不由得咬緊嘴唇,憤怒已經在她的內心深處萌芽,但眼前只能強忍著自己
的憤怒。在他們的共同生活中,每次都是珂珂先將自己情緒暴露出來,而且,她高
漲的情感總是會刺激利克,使他焦躁不安,最終搞得兩個人不歡而散。儘管她總是
竭盡心力地調和自己內心衝突的情感,但是,並不見效。為了讓利克瞭解自己的情
感,她的努力顯然過於熱情,這讓利克很反感,使得她的談話無法講究什麼技巧性。
    珂珂一直在提醒自己,今天是一個難得的夜晚,一定要比平常更體諒利克才行。
    吃完飯後,他們接著去別的酒吧,悠閒地坐著喝酒。珂珂想,借此機會和利克
好好地聊一聊,也許能奏效。利克又開始高興起來了,他一杯又一杯地喝著烈性酒,
他笑著,還不斷地轉過頭來親吻珂珂。珂珂的喜悅也顯得很自然,她接受了他的吻。
然而,在某個瞬間,珂珂突然發現利克的親吻沒有幸福的感覺了,她驚奇地看著利
克。利克很不自在地在松領帶,拿起酒杯將所有的酒一口喝乾,接著又點燃一根香
煙,眉頭緊鎖著。他又示意服務生,要點飲料。他舉起了一隻手,這時,他的眼睛
開始混濁,眼裡已經找不到珂珂的身影了。
    「利克,我掃你興了?」
    「沒有啊,怎麼這麼說?」
    才一眨眼工夫,利克又喝完了這杯酒,又向服務生點其他飲料。珂珂不解地望
著他,心想,利克到底怎麼了?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他怎麼會一下子就忘了現在正
和自己在酒吧裡喝酒呢?就在這時,利克又在她的臉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又連吻了
幾下,顯得很勉強。對於借酒醉逃避現實的利克來說,親吻似乎是惟一能證明他還
有一絲理性的證據。也就是說,即使他喝醉了,他仍在不斷證明一個事實:珂珂是
屬於他的。
    珂珂熱淚盈眶地看著利克,利克根本看不得她淚汪汪的眼睛,他又喝醉了,早
忘了今晚是珂珂熱切期盼的「特別日子」。但是,惟獨他的嘴唇還記得這件事,還
在像啄木鳥似地不停吻著她。但是,他此時的吻,已經不再有愛情了,她的口紅偏
離她的嘴唇,被擦得滿臉都是。珂珂無法繼續再坐下去了,非得到化妝室去重新化
妝不可,雖然她這麼想,可身體卻怎麼也離不開座位。珂珂擔心,如果自己不在他
身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感到一陣詫異,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信任他了,
除非她不離開他。
    她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雖然利克曾無數次醉後不知去向,但她從來沒有
過現在這種感覺,她並不擔心自己不在利克身邊,利克會和其他女人做任何事。在
體驗過剛才毫無愛情的親吻之後,珂珂才發現,那樣的吻是可以給任何女人的。
    她感覺自己出現在這種場合是一個錯誤,她並沒有感受到利克離不開她。珂珂
按住胸口,感到窒息,她真希望自己的感覺是錯誤的。
    這個期盼已久的週末,至此完全泡湯了。珂珂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她低頭
望著身上的西服。由於沒有跳舞,也沒有坐多長時間,西服上還均勻地散發著香水
的氣息。在體溫的作用下,香水散發出來的香味,讓人心曠神怡,無奈這美妙的香
味卻無人享用。
    珂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絕不會如此掃女人的興。她看著利克的臉,她所熟
悉的那種親近表情早已不知去向了。此時,利克正睜著眼望著由餐桌向吧檯走動的
人群,他整個人看起來讓人感到那麼陌生疏遠。此時,珂珂感到寂寞,她拿起了一
根香煙,在她正要點燃時,突然驚奇地發現,彷彿曾經見過利克的這種表情,但一
時記不清是在什麼地方。珂珂思考了片刻,終於找到了答案,不過,這答案令她茫
然。利克此時的目光和姿態,根本就看不出有半點醉意,那神情悠閒舒暢,就像是
在享受酒吧的氣氛,這正是珂珂第一次和利克相遇時見到的那種表情。
    幾年前,珂珂就是這樣與利克相識的,並與他共度了一夜的時光。當時的珂珂
並沒有任何負擔,她還是一個追求愛情的女子。
    在俱樂部這種地方,這類女子有很多,她們來俱樂部的目的並不純粹是供人挑
選,她們同時也在選擇自己中意的人,她們彷彿是專門為了夜晚的狂歡而準備的調
味料。
    沒想到利克竟然又回到了從前,想到這裡,珂珂渾身不由得一震,而她現在是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兩個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這麼長時間,多少應該有
一些感情,可他竟全然不顧這些感情。看上去兩個人好像是相安無事,而此時利克
的視線卻在循著夜晚的縫隙游動,究竟是什麼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了呢?最讓珂珂難
以置信的是,自己此時還在他身旁呢。
    這時,有一男一女來到利克身旁打招呼,看上去和利克很熟悉。利克擁抱著那
男人的肩,並在女人臉上吻了一下。珂珂見他們親熱的樣子,趕緊起身打招呼。誰
知道他們瞟了珂珂一眼,轉身就走了。
    「他們是你的朋友?」
    「是啊。」
    「怎麼也不介紹一下?」
    利克驚奇地揚了揚眉毛,看著珂珂,顯得很意外。珂珂只好又坐了下來。利克
說了一句「我去買點喝的」,然後就離開座位了。
    珂珂目送著他離開桌子走向吧檯的背影,她感覺那背影是多麼地陌生。利克一
邊向吧檯走去,一邊和喊他的人親切地打著招呼,其中還有個女人和他耳語。珂珂
不得不承認,利克和她是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你一個人嗎?」
    珂珂回過神來,一名年輕男子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望著她。
    桌上擺著兩隻杯子,一看就知道珂珂不是獨自一個人,可是他還故意這麼問。
也許在他看來,利克並不像珂珂的情人。
    「不好意思,我是和男朋友一塊兒來的。」
    「不會吧。就剛才坐在這兒的那個男人?他呀,這會兒正在吧檯和女人聊得親
熱呢。」
    「你管得著嗎?」
    珂珂沒好氣地說著,那男子無趣地走了。不過,那男子看上去還挺體面的,珂
珂望著他的背影,想起過去自己也曾和那種男人調過情,雖然只是幾句打情罵俏的
話,也挺愉快的,現在想來,真是閒得無聊。為什麼她現在只能從消極的情緒中尋
找愛情?這幾年來,各種負擔讓她變得心情沉重,雖然說不上多麼厭煩,但無可否
認,她確實很寂寞。這些年來,她對利克的感情過於專一,並以此為榮,感到自我
滿足,現在看來,連珂珂自己也隱約感到這種想法太膚淺了。為了守護愛情,珂珂
拚命地在兩個人周圍築起一道保護牆,而利克卻是恰恰相反,一直在挖空心思要鏟
去珂珂築起的這道牆。
    利克手裡拿著杯子回來了,珂珂挺著腰,臉朝著正前方端坐著。利克發現她正
在哭泣,立即露出了厭煩的神情。她在無聲地落淚,淚水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亮光。
    「怎麼啦?」
    「這還用問嗎?」珂珂的嘴角揚一下,露出諷刺的微笑。
    「我不知道啊,到底哪兒不合你意了?」
    「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要哭的話,乾脆到洗手間去好了,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珂珂望著利克,希望利克能通過她的眼睛瞭解她此時的心情。
    她以為只要用眼睛盯著利克,用眼睛示意利克,利克就應該知道她現在是多麼
空虛。同時,利克也應該知道,所有的空虛都是因為她愛利克而導致的,這些空虛
都是不應該有的。此時,珂珂不停地用眼睛在訴說:我寂寞、我空虛,你能瞭解這
種心情嗎?都已經是大人了,面前還擺著酒,卻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的孩子,止不
住淚水。
    有誰瞭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利克只看了珂珂一眼,立刻把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心裡感到恐懼,他
在心裡暗自喊叫著:「我不希望這樣!」他在想,珂珂的眼裡究竟呈現出一種什麼
顏色?難道這真是我造成的嗎?是我的所作所為使她的心變成那種顏色嗎?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僵持了一會兒,利克終於忍不住了,他將酒杯送到
嘴邊。珂珂靜靜地看著他,她知道他此時非常怯懦,但她不知道利克的怯懦究竟是
怎麼產生的。珂珂不再哭泣,她心裡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勝利喜悅,只是這樣的喜
悅,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孤獨了。珂珂知道,自己是凝視的一方,而利克則是躲閃
的一方。她在想,也許我和他今後再也不可能愉快地對視了,因為她的目光對利克
已經形成了一種威脅,為了捕捉他的視線,她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珂珂只擔心,
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愛,在現實中該不會只是一場夢吧?利克確實是愛珂珂的,而
珂珂也很愛他。
    但是,兩個人的情感卻只有瞬間的火花閃耀。他想讓這一閃耀悄悄地過去,而
珂珂卻急切地捕捉它,反而把它葬送了。珂珂終於發現,原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
就是由這一連串的漠視與葬送串連起來的。
    珂珂將手揚起來招呼服務生。利克看著她自己要酒,正想說點什麼,當他剛想
張嘴說話時,卻又止住了。他想,不管怎麼說,喝酒總比這讓人尷尬的氣氛要好得
多。於是,他也將杯裡的酒喝乾,然後又讓服務生重新斟好了一杯。
    他們兩個人終於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酒吧,這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了,這個
時間,正是人們抓住最後的每一秒鐘盡情跳舞、痛快暢飲的時間。
    剛一走出門,暖烘烘的空氣就立即將他們罩住了,輕快明朗的音樂聲就像從背
後照過來的一束光一樣,緊隨著他們,一陣陣的音樂聲留在他們的身後,還清晰可
辨。
    珂珂筋疲力盡地坐到車內的座椅上,在酒精的作用下,兩邊的太陽穴痛得厲害。
她的眼睛始終是濕潤的,她真希望現在能下場雨,讓雨水沖刷著淚水,好讓她在大
雨中盡情地痛哭一場。珂珂想著,不禁歎了一口氣,她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還
能哭得出眼淚來。
    利克一言不發地啟動了車子。利克有一個優點,不管他再怎麼爛醉如泥,他總
能順利地把車開回家。在他看來,如果自己犯下任何重大過錯,都應該是在喝酒的
時候,而開車是絕不容許有任何差錯的。喝酒的時候不管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他
都可以接受,儘管他清楚地知道這些後果給他帶來了消極的影響,他卻無法控制它。
一想到這些,他就坐立不安。酒精中毒並沒有達到讓他必須住院治療的程度,只要
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停止喝酒。但是,問題並不在於他的身體,而在他的心理,他
是想借助酒精來逃避現實,這是他自己無法阻止的。
    珂珂從車窗裡看到路邊三三兩兩的妓女,心想,她們在出賣自己的肉體。與她
們相比,自己又怎麼樣呢?她想,她是不是在將「我愛你」這三個字強行推銷給利
克呢?儘管她嘴裡說著「我愛利克」,心裡卻焦躁不安,就是因為他沒有支付相應
的代價嗎?想到這裡,她頓時為自己感到羞恥,因為她心目中的真正愛情絕不是這
樣的,一想到自己的嘴臉竟變得這樣卑賤貪婪,珂珂不由得對自己產生了一股厭惡
感。
    利克駕駛著車子,他看起來很正常,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厭惡。但是,珂珂知
道,只要自己一伸手,他就會像陌生男人一樣將她推開,並且會像見到恐怖東西一
樣拔腿就跑。他究竟怕她什麼呢?大概那東西是沒有具體形狀的,讓人看不見摸不
著,所以他才會一路躲避。誘發他最憎恨的事物的東西,就在珂珂身上。珂珂到現
在才知道,自己越是想幫助利克,就越會給利克帶來更多的麻煩,這讓珂珂深感不
安。
    車子駛離市區後,利克點上了一根香煙,然後對珂珂說道:
    「你今天喝得不少啊。」
    「都喝醉了,真抱歉。」
    「不要緊,我會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的。」
    「『送回去?』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打算讓我下車,然後自己再上別的地方去
嗎?」
    利克沒有回答。於是,珂珂將身體轉向駕駛座,大聲說道:
    「利克,我們現在要回的是你的家,是我們一起居住的家。你送我回哪兒呀?」
    「我會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門口。」
    就在這一瞬間,珂珂突然伸手拉下了手剎,車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停住了。利克
的身體猛然向前傾斜,頭部撞在方向盤上。珂珂在助手座上整個人都翻了個身,手
卻還死死地捏著手剎。利克抓起她的手,惡狠狠地扔回了助手座,就像摔東西一樣。
    「你找死啊?」
    「我想你把車子停下來。」
    「要不是晚上,你我死定了。」
    「利克,我……,要和你在一起,今晚不讓你走。如果你想喝酒,在家裡也可
以喝。就算喝醉了,還有我照顧你。對我來說,今晚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利克氣得直哼,又發動了汽車。珂珂又將手伸向了車鑰匙。
    「你到底想幹什麼?」
    利克使勁擰著她的手腕。珂珂皺著眉頭,用力將他的手甩開。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和我在一起真這麼累嗎?和我才出去過,還要一個人出
去喝嗎?我是你的女人啊,你不想讓自己的女人快快樂樂和你上床嗎?你連這一點
都做不到?我只不過是想和你一起上床安心睡覺,難道你要去會什麼人嗎?有我在,
還要找其他女人填補你的空虛嗎?其他的女人是不可能填補你的空虛的,這個世界
上不會有其他女人像我這樣愛你的。」
    「真不像話。」
    珂珂側身跪坐在座椅上,茫然地看著利克。珂珂實在是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
原因讓他作出這種反應。回家後就上床睡覺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為什麼他卻
做不到呢?利克重新啟動汽車,車子又上路了。珂珂望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剃過胡
子的光滑下顎,她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緒,她幾乎失去了理智,將手伸
向利克正在駕駛的方向盤。利克一聲驚叫,幾乎就在同時,利克出手重重地打了她
一下。
    等珂珂回過神來,車子已經停在了公寓門前,利克打開車門,將她從車上往下
拖。她完全清醒過來了,酒也醒了。但是,她卻不想站起來。
    「你怎麼搞的?醒了就站起來自己走啊。」
    看著睜著眼睛卻不想自己站起來的珂珂,利克不禁大怒。
    珂珂從助手座被拖下來後,就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她毫無抵抗的力氣,也沒
有哭泣,整個人趴在地上,茫然地向利克問道:
    「你不愛我嗎?」
    她的聲音很小。
    「當然愛啊,你就不用多問了。你不要太過分了,還是自己站起來吧。再不然
的話,我就把你拖回去啦。」
    「隨便,反正我已經沒有床了,睡在哪兒都一樣。」
    利克罵罵咧咧,抓住她的兩隻手腕,硬把她往公寓裡拖。
    「他媽的,警察看了還以為我在搬屍體呢。」
    珂珂認為利克說的並沒有錯,因為在她的身體內部,確實有某些東西已經死了,
而且是自殺的。真是罪過啊。她精心挑選的西服在地上摩擦得一塌糊塗。她想,不
破又能怎麼樣?在酒吧裡,這西服根本就沒有派上用場。
    利克將珂珂拖到大門口,珂珂還是躺在地上不起來。利克問道:
    「你的鑰匙呢?沒帶鑰匙就按門鈴叫傑西來開門吧。」
    「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非要嚇我呢?你有什麼理由嗎?」
    利克看著躺在地上的珂珂,眼裡充滿怒氣,答道:
    「有!」
    「你是不是想去見什麼人?」
    「沒有,可是卻有我不想見的人,那就是你——珂珂!」
    「是這樣!」
    珂珂緊緊地閉上眼,淚水奪眶而出,沿著臉往下滾落。
    「我惟一想見的女人就是你,可是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女人也是你。珂珂,我無
所謂,你聽見了嗎?我真無所謂了。」
    利克丟下這句話,拔腿就走。當電梯的聲音停止後,他的腳步聲也消失了。她
盼望已久的週末就這樣結束了,她躺在地上抽泣。
    過了一陣子,她終於慢慢地站了起來,用鑰匙打開了門。她覺得渾身無力,只
想睡一覺。她自言自語地說道:「利克,你知道嗎?我的心情和你一樣,已經無所
謂了。」這天晚上,利克一直沒回來。
 
 

       


                第十二章
    新的一周開始了,珂珂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靜了一些,終於有精力考慮傑西的事
了。珂珂曾想,傑西談女朋友的種種情形,現在終於成了事實,珂珂也坦然地接受
了。當初,她如何也接受不了傑西有女朋友,那種心情就像泡沫一樣消失得無蹤無
影了。此時,珂珂惟一想到的就是,那孩子又多了一件讓人煩神的事。每當珂珂一
想到這事,就感到奇怪,如果今天有女朋友的人是戴利爾,也許她會覺得很正常,
而當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傑西將女孩子抱在懷裡時,她卻不能接受。她在想,這孩
子是不是已經體驗過男女之間的那種事了呢?
    如果是在平常,珂珂一定會興致勃勃地追問這件事,如果他需要的話,她還會
很認真地聽他講述,並誠懇地給予忠告。然而,此時此刻,她已經非常疲勞,眼前
還經常發黑,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利克閉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在旁人眼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看不出有任何
異常。在利克和珂珂身邊的傑西,卻發現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在同一
個家裡共同生活的這三個人,卻都悶不作聲,明知道發生了事情,卻沒人願意去點
著這根導火索。
    否則,這個家便永遠得不到安寧。
    珂珂知道,傑西多次來到自己的身邊,卻欲言又止。傑西希望他們兩個人的關
系能夠長久下去。傑西一直惦著她,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就把話吞進了肚子。
這個家庭的成員關係,此時彷彿是男女間的三角關係,急需有人開口打破僵局,要
麼是鬧崩了,要麼反而因此變得更加親近。
    最先察覺到這個危機並開口打破這個僵局的,正是傑西。他終於來到珂珂跟前,
猶豫不決地向珂珂問道:
    「珂珂,如果你寂寞的話,我幫你叫葛雷戈吧?」
    珂珂訝異地盯著傑西的臉,問道:
    「你怎麼想著要幫我叫人?」
    「怎麼說呢?其實我也多少懂點女人的心。」
    「是嗎?」
    珂珂聳聳肩,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傑西一邊搔著頭,一邊在椅子上坐下,把腿盤了起來。珂珂望著他的腳,驚訝
地發現,他的腳不知不覺竟長得這麼大了。不由地問道:
    「你穿多大的鞋?」
    「十號。」
    「哇,那不是和大人一樣了嗎?」
    「差不多吧。」
    他們兩個人都看著對方,不禁笑了起來,珂珂終於恢復了平日的微笑。
    珂珂從容地凝視著傑西的臉,珂珂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眉頭竟逐漸舒展開來,
她的眼光緩緩集中,視線也開始落在傑西的身上。此時映在珂珂眼裡的傑西,完全
是個可愛孩子,絲毫沒有威脅感,這讓珂珂感到很高興,自從最初見面以來就一直
刺激她神經的那種緊張感,此時幻影般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珂珂在心中問道,這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自己對其他的事情過於專注了,以至於感覺不出因他產
生的焦躁?或者是共同生活數年後,彼此間已經養成了某種習慣?也許,根本不是
因為珂珂的情緒變化,而是因為傑西與女人接觸之後也開始接納她了?無論如何,
此時的傑西並沒有故意讓她不愉快的意思,而是像個好朋友似地坐在她的面前,充
滿了體恤與關懷之情。他的態度和珂珂的那些朋友一樣,當珂珂需要時,他們就會
來到珂珂的身邊,毫無拘束地和她呆在一起;當她不需要時,他們又會自動離去。
mpanel(1);
    友誼其實是很自私的東西,它會隨著友情濃度的加深而顯示出其任性的一面。
當一個人處在幸福之中時,這種關係往往被埋沒而不易被發現;一旦有不幸降臨,
這種關係就會張揚自己。而且,還要向那些處在不幸中的人們細聲說道:「趁著現
在趕緊利用我吧!」
    珂珂和朋友之間的情誼,就是靠著彼此的不幸來維持的。那些已被淡忘或被人
拋到腦後的人,會在你感到不安或悲傷的時候不請自到,來管你的閒事。這種不速
之客雖然讓人心煩,卻能起到救苦救難的作用。「有快樂,儘管留給你自己;有悲
傷,絕不要獨自落淚。」這就是珂珂的那些朋友的待人方式,而珂珂也是以這樣的
方式對待她的朋友的。珂珂把這種方式視為成熟大人之間的一種友誼,對於周圍的
人,珂珂也一直很誠心地愛著他們。
    見到傑西,珂珂就像見到自己的好朋友,珂珂為自己有這種感覺感到驚訝。此
時,傑西並沒有把珂珂當作爸爸的情人看,而是將她視為一名女性朋友。
    「珂珂,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此時,傑西就像每個請教問題的人一樣,身體向前微傾,連聲調也出現了一些
變化。珂珂聳聳肩,向傑西點了點頭。
    「最近爸爸好像時常整夜都不回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哈,他不是一直就整晚不回來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傑西有些生氣了:
    「珂珂,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他喝酒的事,你明白吧?我的意
思是……」
    「你都知道了?是啊,從前利克是因為喝酒才會整夜不回來,可是,現在情況
不一樣了,他是為了在外面過夜才出去的。」
    「我不是隨便說說的,珂珂。你到底怎麼啦?難道你就一直讓他這樣下去嗎?
從前,你會哭著讓他別去,可是,當他醉醺醺地回來的時候,你又氣得半死。」
    「我只能笑啊,即使不快樂,我也只能笑笑而已。」
    「為什麼?」
    「因為超越了一條界線,以後,就不用考慮那麼多關係?。」
    「難道你不愛他了嗎?」
    「你真傻,當然愛啊。就因為愛他,才會在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到這種地步都沒
有做出決斷。如果今後我和他沒有這層關係,無牽無掛,我真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
過。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和利克還能保持最起碼的友誼。可是,現在已經沒
有這個可能了。」
    「那我們也不能在一起嗎?」
    傑西神情愕然。珂珂看了他一眼說道:
    「你別急啊。瞧你都說到哪兒去了?」
    傑西的額頭上都滲出豆大的汗珠,珂珂用大拇指幫他把汗珠拭去了。
    「也沒開空調。」
    「珂珂!你就一點都不在乎?難道你們就這樣分手了?我很想知道。」
    「這很重要嗎?」
    傑西目不轉睛地盯著珂珂。珂珂淡然一笑。傑西感覺就像一陣寒風吹過。最近
這段日子,當利克喝得爛醉如泥時,他總是悲傷地哀歎,而傑西的歎息則是一種無
可奈何,這都成了傑西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面對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傑西感到厭
煩,但從來沒有感到過恐懼,因為始終有珂珂在他身旁,而他壓根兒就沒想過珂珂
和利克會有分手的一天。儘管他們曾無數次提到分手,但那時,分手對傑西來說,
只是個象徵性的符號,遙遠得很。傑西想,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肯定他們就一定不會
分手呢?看看爸爸和自己的生身母親,他們好歹也曾相愛結婚,還發誓永不分離,
可是,現在不也反目為仇了嗎?
    「那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珂珂的聲音很不自然。
    「我們確認了一件事,我們今後再也不可能像動物一樣快樂地在一起了,我們
彼此之間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今後也不再強迫彼此在一起了。」
    「可是,你們還住在一塊兒啊。」
    「是啊,因為我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還沒有毅然離開這裡的勇氣。在這種
時候,利克也沒有精力來挽留我。我想,他畢竟還是愛我的,他會勉強自己挽留我,
他就是這樣的人。我既沒有力氣離開,也不想讓他挽留我,所以,我一直這麼呆著。」
    「我聽不懂。」
    「是嗎?你不是懂得女人的心了嗎?」
    傑西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急躁得像個孩子,好像有人要搶他什麼東西似的,
要極力抵抗。
    「瑞茜還好嗎?」
    「我們又不是討論這個問題。」
    「戀愛的感覺不錯吧。」
    「嗯。不過……,我是說……」
    「只是避孕一定要認真。」
    「珂珂!我想談談你們兩個人的事。」
    「我們啊,我們沒做什麼啊,就連喝啤酒都不在一起,也沒有懷孕啊。」
    「我又不是問你這些事。」
    「做愛的事,我們還在做啊。可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如癡如醉了,已經沒有那
種感覺了。自從那個晚上之後,一切都變了。可是,……你知道嗎?我期待那個晚
上已經期待很長時間了。從那以後,就像卸下了一個大包袱,我們都有這種感覺。」
    「爸爸和其他女人上床了嗎?」
    「大概是吧,但我還不能確定,也沒問過。」
    「你是不是也開始和其他男人上床了?」
    珂珂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還沒有,我倒想試試。」
    傑西見珂珂根本就不想認真回答,不禁有些生氣。他剛才提的問題是經過很長
時間反覆思索的,他不明白珂珂為什麼不願回答。他從沒有將珂珂當作單獨的個體,
也從沒想過她會和其他男人上床,他一直將她當作爸爸的女人。一想到她也可能和
其他男人上床,傑西就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孩子,無能為力。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正
在失去些什麼。
    「我們到底算什麼呀?」
    「你是指我和你?」
    「是我、爸爸,還有你。」
    珂珂想了片刻,很有些為難:
    「這個嘛……」
    「我一直認為我們是一個整體,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是不是?」
    「一個整體。」珂珂不斷地在心中反覆著這句話,這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想當
初,自己在初次看到傑西熟睡時的那張臉的那一瞬間,便已決定和孩子的爸爸利克
相愛,將這孩子納入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三個人集結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但珂珂還從未擁有過這個整體。
    「傑西,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法回答你的問題。我想,我和利克的事,
不管怎麼解釋你也不會明白的,畢竟你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
    「沒經歷過就無法理解嗎?」
    「沒錯。唉,這種事情最好是別經歷,可是,還是有很多人體驗過了。」
    「你指的是戀愛的酸甜苦辣嗎?」
    「不只是這些,還有許多更煩人的事,會讓你覺得很悲慘,讓你覺得不值得。」
珂珂邊說邊咬著嘴唇。
    傑西對她很同情,心裡在想:這個女人正處在不幸之中,讓人很同情,看著她
就不禁忘記了心裡的不安。
    「珂珂……」
    珂珂看了傑西一眼。
    「我還體貼人吧?」
    「怎麼說呢?」
    「你看,我現在不就在為你擔心嗎?」
    「那是因為你在談戀愛,要是平常啊,你這個人挺任性,還挺壞的。」
    珂珂若無其事地說著,好讓傑西的期望落空。但是,聽了她後面這句話,還是
讓他感到珂珂挺溫柔的。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傑西。你現在對我說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說,還真
像個朋友。」
    珂珂再次見到蘭德,完全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在她回頭的時候,她發現一個年
輕人笑嘻嘻地從後面追上來。由於最近的情緒全被那天晚上的事給擾亂了,珂珂早
把蘭德給她寫信的事忘得一千二淨。蘭德笑嘻嘻地望著珂珂,見她滿臉詫異,攤了
攤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
    「我的信讓你不高興啦?」
    「信?」
    「太過分了吧,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啊!我想起來了,那封信不是開玩笑的嗎?」
    「什麼開玩笑的,我這個人最討厭寫信了,我才不會為了開玩笑給你寫信呢!」
    珂珂和蘭德站在路邊的籃球場鐵絲網旁就這樣交談起來。球場裡的少年們興奮
地打著籃球,看球的人在一旁歡呼。夕陽照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將長長的身影印
在球場裡。
    「你下班了?」
    「是啊,我正要去坐地鐵。」
    「我沒打擾你吧?」
    珂珂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夕陽照在他的平光眼鏡上,反射出耀眼
的光芒,她不由得垂下了視線。看著他身上寬大的短褲,一副少年的打扮,腳下穿
著咖啡色鹿皮軟底休閒鞋,腳踝顯得特別大。
    「看你書包空空的,你沒好好上學吧?」
    蘭德哈哈大笑:
    「如果好好上學,你還願意坐下來和我聊天嗎?」
    「當然願意,我可不想和一個小癟三打交道。」
    「好!以後我一定好好學習,舞會也盡量少去,還要努力工作。你知道嗎?我
一直在注意你。」
    「我知道。」
    「你說話的語氣很冷淡。你的朋友也告訴我說,想追你是不太可能的。可是,
我一定要追到手。」
    「你真是個怪孩子。」
    「不好意思啦。」
    「不過,我挺喜歡你這樣子。」
    「真的嗎?」
    「挺可愛的。」
    蘭德微微一笑,露出了牙齒。
    「不過,還不夠機靈。」
    「怎麼說?」
    「天氣這麼熱,我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說話呢?你說說看,你怎麼想著和我打
招呼?難道你想模仿」男女邂逅「的遊戲嗎?我可告訴你,我對籃球一點興趣都沒
有。如果真想談戀愛的話,你可要好好地動動腦子。還有,我可比你大多了。」
    蘭德故意低著頭,做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樣子,引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人們都
將視線從球場上偷偷轉向這兩個人。珂珂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不說話了。
    「我想認識你。」
    「……」
    「僅此而已。」蘭德故意提高嗓門喊道。
    聽到蘭德的喊音,一名男子回過頭來,衝著珂珂說道:
    「這位小姐,別不理人嘛。」
    珂珂感到渾身直冒冷汗,她看著蘭德,而他卻只顧低著頭笑,笑得都快忍不住
了。珂珂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個男孩從後面追上自己,
兩個人就在路旁大聊起來。這個男孩笑嘻嘻地說想和自己交朋友,自己一聽,就激
動不已。珂珂想,我才沒有那個閒工夫理他呢,可是珂珂轉而一想,又覺得自己的
想法有些不合情理。她又重新尋找自己煩躁的原因,她越想反而越不明白。為什麼
自己要這麼急急忙忙趕回家?既沒有利克等她,傑西也不在家裡,他肯定和瑞茜約
會去了。所謂沒有工夫,從何講起呢?這麼急著趕回去,結果自己還是免不了孤獨。
    「蘭德。」
    「哇!你都記住我的名字了。」
    「我說……,蘭德,我們換個地方吧,這兒實在太熱了。剛才,你的話好像還
沒說完吧。」
    於是,他們倆就一路步行到東區。蘭德一邊走,一邊向珂珂作自我介紹。蘭德
還是個學生,和朋友一起住在附近,父母家在皇后區。他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珂
珂,等等。一路上說個不停。
    他倆來到了一家咖啡店,店裡的服務生衝著蘭德使了個眼色。
    「他是我的室友,在同一所學校上學。」蘭德介紹道。
    兩個人在室外的圓桌旁坐了下來,珂珂點了杯杜松子酒,蘭德要了啤酒。夕陽
正緩緩西下,涼爽的晚風吹著桌巾,漫長的黃昏已經開始了,這正是珂珂即將陷入
孤獨的時間段。最近這些日子,珂珂再也無法像過去一樣歡度黃昏的時光。平常,
珂珂總喜歡邀一些朋友到酒吧喝酒,可是,最近好長一段時間沒出去了,她一下班
就回家。她的這些變化,如果身邊的好友知道了,一定會絞盡腦汁為她排憂解難的。
但是,她不願這麼做,她覺得自己一個人還能忍受,她向來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盡
量讓朋友少為自己擔心。
    「就像做夢一樣,居然和你這樣坐在這裡。」
    「我站著有些不習慣,突然有些不想回家了。」
    「為什麼?是因為喜歡我這副樣子?」
    珂珂笑了。她笑時,杜松子酒的香味從嘴邊溢了出來,飄進了她的鼻子,她聞
著酒香,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很喜歡酒。
    「我可以抽香煙嗎?」
    「對身體可不好啊。」
    「可是,對心理有益。」
    珂珂將香煙銜在嘴上,蘭德忙著給她點煙,打火機一連打了好幾次,因為有風,
都沒點著。珂珂用雙手捂在他的手上,撅著嘴將香煙移到火苗上。
    「你還沒結婚吧?」
    「你怎麼知道?」
    「你手上沒有婚戒啊。」
    「啊。可是,我有情人。」
    「你們處得不太好吧?」
    「你怎麼這麼說話?」
    「看你手上的指甲油都有些脫落了。」
    珂珂慌忙低頭一看,還真是這樣,指甲根部的指甲油確實有些脫落了。她抬頭
看著蘭德,只見他聳聳肩膀,一臉抱歉的表情。珂珂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個奇怪
的孩子,怎麼會注意到這個地方呢?如果斑駁的是指尖部分,還可以說是不小心弄
的,但指甲根部新長出的部分沒塗指甲油,這就表明很久沒有塗指甲油了。珂珂想
起來了,還真是的,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她就沒有塗指甲油了。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珂珂就歎氣。
    「很多女人平常都將指甲塗得漂漂亮亮,可是,長時間都沒人欣賞,指甲都會
出現這種情形的。」
    「你同情我,還是想要乘虛而人?」
    「不是同情,不過確實想要乘虛而人。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一改變指甲
油的顏色,第一個欣賞你的就是我。」
    「為什麼會是我?」
    「因為我注意你很久了。」
    「你為什麼會注意我?」
    「我也說不清楚,我也很想知道。在我眼裡,你為什麼會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呢?」
    「有什麼不一樣的?」
    「不知道。需要有理由嗎?每當我看到你,我的直覺就告訴我,我應該請我喜
歡的人坐坐了。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訴我。」
    「什麼事?」
    「你叫什麼名字?」
    「珂珂。」
    「珂珂!」蘭德在口中重複著這個名字,一邊念著一邊拿起了啤酒,大口大口
地往嘴裡灌,彷彿生怕那名字會從自己的口中逃掉似的。珂珂望著自己的指甲發呆。
突然,她的手指被一雙手摀住了,還沒等珂珂反應過來,蘭德已經緊緊地將她的手
抓在手中,嘴唇已經吻在她的手上了。珂珂不由自主地被他吻著。
    「你喜歡那個男人嗎?」
    蘭德低著頭,側著眼睛瞟著珂珂問道,嘴唇卻依然吻在珂珂的手上。
    珂珂遲疑了一會兒:
    「我討厭他。」
    「那你為什麼還和他在一起?」
    「因為我愛他。」
    蘭德有些吃驚。珂珂望著他,覺得他很可愛,心想,這真是個坦率的孩子,心
靈一定非常純淨,也許他還不會憎恨人。
    「你真是奇怪,既然家裡住在皇后區,為什麼還要在這邊租房子呢?還有,你
是個大學生,也用不著在漢堡王打工,應該有更好的工作機會。」
    「因為我喜歡漢堡,我跟這邊的經理也混得很熟,什麼都很方便。剛才你看到
我那個室友了吧?他叫詹姆士,我們兩個人相互幫助,自力更生。這樣不是挺好的
嗎?」
    「你在大學學的是什麼?」
    「英語。」
    珂珂想起了那封信,不禁笑了起來。
    「是嗎?從你寫的那封信上,還真是看不出來呢!」
    「那是我故意把它寫得很可愛,好引起你的注意啊。」
    夏天的黃昏比其他季節都長,夜幕需要更長的時間才會掛起來。當夜幕低垂時,
珂珂突然想起以前夏日的夜晚,那時,生活是那樣充滿了歡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不再與蘭德這樣不認識的人同桌共飲了,她早已經忘了。這樣的歡樂可以將時光
暫時留住,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好了。蘭德的快樂將她長期壓在心中的重負加以過濾,
讓她的悲傷更加透明。她感到自己的情緒上來了!
    要流眼淚了。
    「有什麼傷心的事嗎?」
    蘭德的話讓珂珂猛然回過神。
    「我怎麼啦?」
    「你的眼眶有點濕。」
    「那是因為喝了酒啊。」
    珂珂只得對蘭德笑笑。蘭德雙手拄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毫不掩飾地直盯著
珂珂。珂珂並不厭惡他的這種方式,因為他和自己心中的愛戀毫不相干,而且,從
他的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只是停留在一種純粹的瞭解的層面上。直率很難稱得上是
一個人的優點,可他似乎就是這少數人中的一個,他的表情告訴珂珂他只是為了了
解了解,僅此而已。他的眼睛彷彿在說:我之所以在這裡,完全是因為喜歡你。
    「看上去,你這個人挺好的。」
    「對呀!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每個人都會變成好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兩個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飲料,準備喝完之後就各回各的家去。
    不料蘭德竟拿起了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吸著,生怕把啤酒喝完似的,逗
得珂珂直樂。回家前,他們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然後離開了咖啡店。
    珂珂回到家時,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桌子上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簡簡單單地寫
了幾個字:「我和瑞茜看電影去了。」珂珂看了一眼,不禁歎了口氣,隨手將紙條
揉成一團丟了。屋子裡一片漆黑,珂珂也懶得開燈,獨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腦子
裡一片空白。她突然站了起來,就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向冰箱走去。冰箱打開了,
裡面的燈正好照在她的臉上。珂珂從來就沒有注意過冰箱裡的燈,然而,她此時卻
盯著那燈光看,感到不可思議。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敞開的冰箱門前,冰箱裡散發出
來的冷氣吹到她的腳上,令她不由地打了個寒顫。珂珂彎下腰,伸手從冰箱裡拿了
一瓶已開封的紅葡萄酒,沒想到剛一彎腰,整個人便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她突然害
怕起來,她在心裡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病了?我站不起來了。誰
能幫幫我?好冷,我需要人幫我站起來,讓我溫暖。是的,我真的需要這樣一個人。
    遺忘一個人遠比憎恨一個人更難。當珂珂面臨這種狀況時,她陷入了絕望。因
為對於利克,她有兩件事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一件是憎恨他,另一件是忘記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她決意要打開手銬
並離開他。她愛上了蘭德,只要一想到蘭德,她就覺得自己彷彿無所不能,並終於
下定決心搬到別的地方去住。「是的,我什麼都做得到。」她這樣想著,認為自己
有能力將所有的東西都處理好。她不需要任何執著,甚至可以大喊:「我討厭屍盡
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否認利克存在這個事實,他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睛、筋疲力盡的
表情,看了讓人心裡很不是滋味,讓人不得不迴避。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難過,
她覺得自己彷彿一下子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儘管她很清楚,並不是每一對男
女分手都會經歷這種感受的,但是,他們兩個人在不知不覺的共同生活中已經變成
了流著相同血液的人。
    她想,如果想分手就趕緊趁著現在分手。可是,分手之後她又該怎麼辦呢?在
她內心的某個角落,將永遠流著與利克相同的血。過去,他曾折磨過她,給她造成
了痛苦,卻不負絲毫的責任;現在,她要讓他受苦,並同樣不負任何責任地離他而
去。但無論如何,這幾年的共同生活將他們聯繫在了一起,即使是分手了,她也許
永遠像個有先天性疾病的人,會不時地發出失控的驚叫聲。從今以後,在所有歡笑、
喜悅、幸福的空隙中,憂鬱會不時地騷擾她的心,讓她心如刀絞,時時提醒她在這
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有個不幸的人。只要這種感覺存在一天,她就永遠不會開始新
的生活。
    俗話說,跳得高摔得重,快樂與悲傷形成的反差也是這樣。也許,利克從她眼
睛中看到了同情,但那種同情並不是針對他的。對於利克,珂珂有的只是鬱鬱寡歡
的情緒,她覺得,真正值得同情的是她自己。利克也希望能盡快改變自己的心境,
就像用剪刀剪東西一樣,把一切不愉快通通剪掉,她一直期盼著這樣的人生,但她
的心卻一直不能平靜,都是那些毫無價值的情愛造成的。正因為她急於改變這種心
境,利克才會這樣對待珂珂;正因為利克無法忍受珂珂的視線,所以才用手銬將珂
珂銬住。珂珂萬萬沒有想到,利克竟然會用這種手法來展現他的依戀。然而,導致
利克這麼做的人是珂珂自己,而讓珂珂變成這個樣子的是他們兩個人。
    珂珂試著用腳去夠那只裝著髮夾的盒子,由於過於緊張,顫抖的腳沒有踩著盒
子,卻反而把髮夾灑了一地。她絲毫不感到意外,彷彿這一切早已在預料之中,因
為她已經習慣了屢遭慘敗的經歷。
    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刻,她在想,也許蘭德正滿臉困惑地在等著她呢。她非常感
慨,不想要的東西丟也丟不掉,渴望得到的東西又可望不可求,連今天晚上能不能
安睡她都不知道。她在想,如果能讓她平平靜靜地進入夢鄉,她真要感謝上帝。
    愛情是可以埋葬的,思念也會變成化石。但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絕望會不知
不覺地讓人流著相同的血液。出生地不同、成長環境不同的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心中卻蘊藏著同胞般的奇妙情感,每當想起對方時,心頭就熱得像馬上要融化似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親密朋友之間也不至於親熱到這種程度。她像唸咒語似地不
停地在低聲自語:「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可是,這段至今都還無法抓住的
感情,究竟如何才能將它扼殺呢?雖然她擁有的東西很多,但此時卻連眼前一根掉
落的髮夾都得不到。這就是珂珂。
 
 

       


                第十三章
    傍晚,珂珂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朱蒂走過來了,她抱住珂珂的肩膀,意味
深長地笑著對她說道:
    「我全看見了喲!」
    「看見什麼啦?」
    「你和那個漢堡包在來往,對不對?」
    「可別那樣稱呼,你知道他的名字。」
    「哦,叫蘭德,是吧。我還在想,為什麼最近你都不大上外邊來了,原來是有
情況了!不過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居然瞞著我,快交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也沒怎麼來往,只不過傍晚在咖啡店聊聊天而已。他經常晚上工作,他還是
個學生。」
    「哦?他打工就是為了付咖啡店的飲料費嗎?」
    「至於那樣嗎?三次當中就有一次是我付的,他年紀比我小多了。倒是你那個
年輕的小情人現在怎樣啦?分手啦?」
    朱蒂一邊用鏡子照著嘴唇上的口紅,一邊笑道:
    「才不呢,我們好得很,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愛,真的。」
    「哦?」
    「怎麼樣?還是年輕男人好吧?」
    「是嗎?」
    珂珂開始梳理自己的頭髮,心裡一直惦著一會兒要見蘭德的事。第一次和蘭德
見面,當天晚上,蘭德就打電話到珂珂的住處找她。珂珂告訴他:
    「對不起,我可沒想到要和你交往啊。」
    珂珂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就此罷休,沒想到他毫不退卻,竟然回答說:
    「別急著下決定,你不妨和我見上十次面,我一定會改變你的人生的。」
    珂珂聽完大聲笑道:
    「你這孩子還真奇怪。」
    蘭德接著說:
    「我希望你能夠笑口常開,只要能博你一笑,在路邊當小丑也無所謂。」
    他的聲音中流露出真誠,珂珂遲疑不決。不過,珂珂確信,無論如何,今晚可
以睡個好覺。他此時所說的這些話,就像牛奶一樣滲透了她的心田,讓她感到自己
的心就像乾硬的麵包泡在了牛奶中,漸漸地滋潤起來。
    第二天,珂珂和蘭德見了面。第三天,,他們又見面了,他們在同一家咖啡店
面對面漫無邊際地聊天,消磨黃昏的時光。如果僅僅從聊天的角度而言,蘭德確實
是個很好的對手,態度誠懇而有禮貌,珂珂就喜歡他這副模樣。最近這些日子,每
到傍晚,珂珂越來越覺得孤獨,越來越覺得不能忍受一人獨處的時光。珂珂每天晚
上回到家裡,幫傑西做好晚飯之後,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獨自坐在廚房或臥室裡,一
動不動地面對孤獨。與傑西之間,固然有一些日常的對話,偶爾與利克見面,也能
談上幾句話,但是,相互間都很冷淡。她越來越感到孤獨,感到渾身不自在。
mpanel(1);
    珂珂出奇地沉靜,利克也沉默寡言,但他還是隔三岔五地將她的身體壓倒在床
上,她只是任由利克擺佈,用手臂摟住他,然後像計算機執行程序似地回應他的嘴
唇。這究竟怎麼回事呢?利克心中也有過疑惑,他也只是疑惑而已,並不指望找到
什麼答案。除了異常的沉靜之外,珂珂並沒有其他異常之處,對於他們兩個人的關
系也沒有任何不滿的言詞。利克應該察覺到,自從那一天晚上之後,珂珂的日常生
活驚人地平靜,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利克並不知道,就像他自己遇到了一
些問題珂珂也不知道一樣。利克一想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了隔閡,一陣不愉快的情緒
又襲上他的心頭,他又開始喝酒。利克已經離不開酒了,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他都非常需要酒。
    他從冰箱裡拿出做菜用的料酒送到嘴邊,他的心完全被鬱悶支配了。喝吧,只
要喝下去,我就贏了。什麼叫「贏」?又贏了什麼?他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需
要的是勝利。
    利克偶爾會想起自己的爸爸,爸爸很早以前就和媽媽分手了,住在北卡羅來納
州。他小時候,曾無數次地發誓,長大後不要做爸爸那種男人,整天沉溺在酒精裡,
動不動就痛打媽媽。他和哥哥經常看著醉酒的爸爸毆打母親,他們站在一旁無能為
力,嚇得發抖。
    那時,他只能在心中吶喊:「我恨你!」
    利克有第一輛汽車是在他十七歲的那年。當時,他的同學中沒有一個人有自己
的車,當他收到這個生日禮物時,真是欣喜若狂。當時,他的哥哥已經進了監獄,
所以他得到這個幸運的禮物比哥哥還要早。他開著這部車,接送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他第一次拿女孩的身體玩遊戲,就是在這部車裡。他感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非常
感謝爸爸,他曾經輕蔑過的爸爸,在得到一輛車之後就變得喜歡上他了。利克內心
深處對自己的轉變感到驚訝,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愛一個人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事。
就因為有人送給自己一輛車,他就能夠馬上愛這個人,也不管自己原來是多麼地痛
恨這個人。難道人的情感就這麼不值錢嗎?他只覺得自己全身虛弱無力。直到今日,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曾大聲狂喊:「愛一個人怎麼這麼容易啊!」
    最近傑西和珂珂似乎相處得很好,這讓利克鬆了一口氣。但是,珂珂現在不再
在他面前哭鬧了,這卻讓利克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為了消除這種不安,他又再度
將酒瓶送到自己嘴邊。利克意識到,確實和從前有些不一樣。想起他的媽媽,是多
麼不幸,儘管他從小就目睹了她的種種不幸,卻輕易地被一輛車收買了,違心地去
愛那個使母親淪人不幸的男人。什麼事情都是那麼回事。
    「哇,外面的雷聲嚇死人了!這下全濕透了,難受死了。」
    羅比從外頭飛奔進來。珂珂聽見她的嚷嚷聲,回過神來,抬起頭不安地望了一
眼外面。雨下得真大,也不知道蘭德現在怎樣了?
    可別坐在咖啡店外的露天桌子旁。
    「唉,我說羅比,你能聽我一句忠告嗎?」
    朱蒂笑著對淋成落湯雞似的羅比說道,不無諷刺之意。
    「什麼忠告?」
    「最好減掉一些體重,我建議你抽香煙,這可是最佳減肥品喲。」
    羅比頓時滿臉通紅,斜著眼睛看著朱蒂。因為她經常對朱蒂和珂珂說抽煙的害
處,而她們兩個人都是抽煙的,所以招人嫌。
    「而且啊,也不用上健身房了,與其上健身房,還不如和男人上床,也許效果
更好。你說呢?珂珂。」
    珂珂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望了她們兩個一眼。羅比的體形有些偏胖,諷刺她
幾乎成了珂珂和朱蒂的一種習慣,但此時珂珂無意加入朱蒂的陣營,因為珂珂滿腦
子只有蘭德,此時的蘭德還在咖啡店裡等著她呢。她和蘭德兩個人在一起,雖然說
起話來漫無邊際,但這種談話已經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個組成部分。她自己
也說不出什麼理由,只是想見蘭德。
    「朱蒂,我回去了。」
    「還在下雨呢。」
    「沒關係,差不多停了。」
    珂珂一邊往膝蓋內側噴香水.一邊回答朱蒂,香水的氣味在周圍擴散開來。珂
珂想,這氣味可比雨水好聞多了,她一想到香水,臉上就泛起了一片紅暈。每當往
身上噴香水時,她的內心總會產生一種預感。
    「哦,你要去見漢堡包了吧?」
    朱蒂故意朝珂珂眨了眨眼睛。珂珂微笑地回過頭來,對著滿頭雨水的羅比說道:
    「漢堡包嘴巴很能說吧?」
    「什麼漢堡包?你在說什麼呀?」
    「沒什麼,你想好了,要不要學學抽煙呀?」
    朱蒂笑了。這時,珂珂已經衝進了雨中,笑聲漸漸地被甩在了她的身後。
    當她跑到百老匯大街上時,雨差不多都停了。珂珂用手理著被雨水淋濕的頭髮,
朝約定的咖啡店走去。她發現自己的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許多,不禁感到奇怪,為
什麼要走這麼快?蘭德自然會找地方避雨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讓雨淋著。走得這
麼匆忙,又不是去專程給人送傘。淋雨的可是我自己啊。珂珂想著,開始感到,蘭
德已經在自己的心目中成了一個很特別的人物了。她想,即使是在男人成堆的人群
中,她也能一眼認出蘭德來。真是不可思議!她和蘭德既非情人,也不是什麼朋友,
甚至自己的朋友們都不認識蘭德,他就這樣單槍匹馬地突然闖入自己的心。蘭德和
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他就是他,一個來自奇怪的地方、讓人無法形容的男孩。珂珂
現在惟一知道的就是,蘭德正在那家咖啡店等著自己,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去
赴約。
    咖啡店的露天茶座上的桌巾全部被收起來了,桌子上和椅子亡全是濕答答的。
珂珂走到門口正要伸手推門,一眼就看見了蘭德,他正笑嘻嘻地站在咖啡店的遮雨
篷下躲雨,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伸著脖子看著珂珂,棕色的長褲被雨水濕了一
大片。
    珂珂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蘭德的身影。「嗨,好久不見了。」她剛想打招呼,
又趕緊閉上了嘴,她不禁心慌起來,昨天不才見過面嗎?
    「都淋濕了。」
    蘭德對著珂珂說道:
    「到這邊來吧。」
    珂珂自然地點點頭。這時,雨又下大了,街上的行人又奔跑起來。
    「過來呀!」蘭德又說了一遍。
    珂珂不假思索地衝向蘭德,蘭德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此時此地,珂珂完全忘
了自己在做什麼,一下摟住了蘭德的腰,但由於她的個頭太小,無法完全抱住他碩
大的身體,反而被蘭德抱在了懷裡。雨聲越來越大,咖啡店吧檯處的燈也亮起來了。
蘭德撥開珂珂脖子上的潮濕的頭髮,將手放在脖子和頭髮之間。蘭德的手又濕又涼,
但他的嘴唇卻非常溫暖。珂珂和蘭德就這樣無言地擁吻在一起,在滂沱的雨聲中長
時間立著。
    珂珂把蘭德的眼鏡摘了下來,仔細地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最近距離地看著他
的眼睛,在他像明鏡般清澈的瞳孔裡,珂珂看到了她自己的頭像。蘭德眨了眨眼睛,
但珂珂映在他眼睛裡的身影並沒有消失,因為在他的眼裡只有她珂珂一人。珂珂垂
下了視線,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她感到蘭德的嘴唇正在吻自己的頭髮。她深受感動,
她感到蘭德非常愛憐自己。突然,她感到一股衝動,簡直要落淚了。
    「好香啊。」蘭德在她的耳邊說道。
    「我噴香水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噴香水,明明是大白天,噴的卻是
晚上用的香水。」
    「現在可不是夜晚啊。」
    「可不是嗎?」
    「我最喜歡這種香味。可是,你千萬別拿我來打發夜晚啊。」
    雨又停了,夕陽微弱的餘暉從雲層中瀉了出來。蘭德從書包裡拿出餐巾紙,將
面前的椅子和桌子都擦乾了。
    「是漢堡王的餐巾紙?」珂珂問道。
    蘭德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露出了牙齒。這時,咖啡店的門打開了,蘭德的室友
探出頭來。
    「順便把其他的也擦一擦吧。」
    「抱歉,現在沒那個空。喂,你能不能給我們送杯啤酒和杜松子酒來?」
    室友咋了一下舌頭,將腦袋縮了回去。
    珂珂聽著兩個大男孩子對話,感到妙極了,她微笑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環視
了一下四周。雨後的街景美得讓人驚訝,飄在空中的黑雲,將金色的夕陽襯托得更
加耀眼,她不由自主地將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趁著蘭德進咖啡店拿煙灰缸的空兒,
珂珂趕緊從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補妝,用口紅將自己的雙唇抹紅,她在心裡對自己
說:「我愛上這個大男孩了。」此時,她的柔軟豐滿的雙唇顯得鮮嫩滋潤,平常習
慣性咬唇時留下的痕跡也消失了。
    「啊!你抹口紅了?你也不用抹。」
    「為什麼?」
    「我還想吻啊。」
    「你不喜歡口紅的味道嗎?」
    蘭德笑著搖搖頭,來到珂珂的面前坐了下來。珂珂張大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
著他。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的金耳環上,反射出來的光,使她皺起了眉頭,不由得閉
上了一隻眼睛。殘留在睫毛上的水珠在光的作用下,在她的眼前形成了一道彩虹般
美麗的光芒。
    在彩虹的那一頭,蘭德正衝著他微笑,珂珂感覺一陣暖意湧上心頭。她舉起酒
杯靜靜地飲著杜松子酒,覺得酒的香氣真好聞。啊!
    雨停了,雨後的夕陽美極了。此時,在她的眼中,彷彿一切都是柔軟而又光滑,
周圍的景致帶給她的感覺,就像手裡捏著脫脂棉似的,蓬鬆柔軟,而且充滿了彈性。
    「你笑起來很好看。」
    聽蘭德這麼一說,珂珂才發覺自己在微笑。她趕緊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很不好
意思。蘭德心滿意足地望著她羞澀的模樣。
    「我們這就算是開始交往了吧?」
    蘭德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她銜在嘴裡的香煙,並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然後,又將香煙放回到她的嘴裡。蘭德為她點上了香煙,她想著伴隨著「開始」可
能發生的許多事,她感到有些茫然,不禁畏懼起來。
    那天晚上,珂珂回到家時,傑西正在打電話。無意中珂珂聽到了談話的內容,
由於傑西不時地大聲喊叫,珂珂大概知道傑西和瑞茜之間發生了爭執,原因是還有
另一個女孩也喜歡傑西,瑞茜正為此責備傑西。珂珂聽到傑西好幾次對著話筒在喊:
「就算是那樣,那也不是我的錯。」
    原來是三角戀愛,珂珂暗自笑著。珂珂一邊忙著做晚餐,一邊回憶傍晚和蘭德
在一起的情景,心頭不禁一陣熱。她想起了蘭德的嘴唇,想起了緊緊擁抱自己的那
雙強壯有力的手臂。想著想著,不禁又歎了口氣,雖然他不在眼前,但他的身影卻
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珂珂感到有些驚訝,沒想到自己的記憶力也有如此敏銳、清
晰的時候。
    「注意力老不集中,還洗什麼菜呀?」
    珂珂自言自語地說道,乾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倒了一杯酒,開始喝了起來。
酒意立即滲透到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令她醉眼朦朧。唉呀,都暈了,這可怎麼辦哪?
她心裡亂糟糟的,就像初次時那樣狂躁,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
    傑西忿忿地掛上了電話。不一會兒,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珂珂,電話!」
    聽到傑西的喊聲,珂珂趕緊過去抓話筒,是蘭德打來的。珂珂紅著臉和話筒那
端的人說話,傑西站在電話旁,目不轉睛地盯著珂珂看。珂珂向傑西揮了揮手,意
思是讓他上別處去。傑西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他感覺珂珂一定有什麼事瞞著他,他
認定珂珂是爸爸的女人,不應該和其他男人這樣低聲細語地交談,他無法忍受這種
不合常理的情感,全身不由地顫抖起來。
    過了一會兒,珂珂掛上了電話,臉上一片紅暈。她回到廚房,傑西走了過來,
像一堵牆似地堵在她面前。
    「是你男人嗎?」
    「什……什麼呀?你這孩子真怪,你偷聽我打電話?跟你毫無關係。」
    珂珂被嚇得倒退了一步。這時,門鈴響了起來。珂珂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從擴
音器裡傳來葛雷戈的聲音。
    「哼,原來是這樣!」
    傑西忿忿地瞪著珂珂,一邊對著對講機說了句「上來吧!」珂珂突然發現傑西
誤會了,她想趕緊解釋清楚。可是,正當珂珂走到傑西面前要解釋的時候,門已經
開了,葛雷戈笑容滿面地從門縫裡探了個腦袋,傑西立即向他飛撲過去。
    葛雷戈大吃一驚,趕緊將身子一閃,傑西撲了個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
地摔倒在地上。傑西狼狽地趴在地上,怒視著葛雷戈。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
    葛雷戈感到莫名其妙,攤開雙手,然後一臉納悶地望著珂珂。
    「對不起,這和你沒有關係,是這孩子誤會了。傑西,剛剛的電話不是葛雷戈
打來的。」
    傑西一愣,不停地在珂珂和葛雷戈的臉上看來看去。傑西發現,他們兩個人的
臉上都平平靜靜的,兩個人一臉的友情,沒有絲毫暖昧之感,也沒有任何不安的因
素,傑西羞愧地低下了頭。
    「起來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了,一進門就揍我一頓,這可不好喲。」
    葛雷戈彎下身子要扶傑西站起來,傑西已經踉踉蹌蹌地自己站了起來,低著頭
難為情地向葛雷戈說道:
    「對不起,我以為你想趁我爸爸不在上我家來找珂珂。」
    葛雷戈搔了一把傑西的頭,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不怪你,確實是這樣。我確實看見樓下沒車子,知道利克不在家,所以才上
來看看珂珂。不過,我不是有意來找機會的,我真有話要跟珂珂說。你可別誤會我
是想趁機和珂珂怎麼樣,我只是想找個朋友聊一聊而已。」
    「男人和女人也能做朋友?」
    「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交往,並不是只有愛情啊。有些時候,女性朋友比任何人
都更能瞭解自己的感受。」
    「可是,你是珂珂以前的男人啊。」
    葛雷戈看了珂珂一眼。珂珂不知道傑西是從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學會了這些
事,心裡很有些不快。珂珂搞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傑西變得如此神經質?
    「確實是這樣。可是,現在我反而比過去是情人的時候更喜歡她。對我來說,
她是一個很重要的女朋友。不過,我們這種關係與你爸爸跟她之間的關係是完全不
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傑西默默想著,好像明白了。他想起過去珂珂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她和爸
爸分手了,他們兩個人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這話雖然不太好理解,不過,大人之
間,尤其是相愛的男女之間,一旦分手了,就很難再做朋友。如果在分手後還能保
持友誼,那麼,這種愛情就不會有多大的問題,也不至於要離婚了。因為在兩個人
之間,還有愛情生長的空間。
    「珂珂和我爸爸之間,不會像你們兩個人這樣了。如果他們分手了,兩個人的
關係也就完了,珂珂也跟我沒關係了。」
    葛雷戈摸著傑西的頭,說道: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珂珂又沒說要跟你爸爸分手,她不是在給你做晚飯嗎?
這不是挺好的嗎?男女之間的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其他人是理解不了的。」
    「可是珂珂已經有男人了。」
    聽傑西這麼一說,葛雷戈隨即轉過頭來看著珂珂,與此同時,珂珂也轉過頭來
看著葛雷戈。珂珂漲紅著臉,她還沒找到適當的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已經
有了男人。」珂珂在想,這句話雖不完全正確,但無可否認,自己確實在戀愛。
    「他們兩個人已經無法繼續在一起生活,爸爸和珂珂就要分手了。雖然我爸爸
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我還一直以為珂珂會陪伴在他身旁,沒想到她竟和其他男
人勾搭上了。」
    珂珂一巴掌打在了傑西的臉上,葛雷戈想阻止都來不及。珂珂自己的手掌心在
發熱,這時,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傑西撫著臉,一聲不吭。如果是從前,傑西恐怕早就向珂珂撲過去了。他的本
能似乎已經告訴他,女人軟弱經不起打,如果真要打的話,男人用一隻手就可以輕
易將她打倒的。就這一巴掌,傑西知道了一個道理,要想讓女人受傷,不一定要借
助暴力。
    「就算我說錯了,你也沒必要這麼狠心打我呀。」
    「我為什麼不能和其他男人交往?你爸爸能做,我就不能做嗎?難道我就只能
一個人待在家裡做飯、打掃衛生嗎?有誰想到過我的幸福?沒有!所以,我只能靠
自己去找。待在這個家裡是不可能有幸福的。」
    「那你滾呀!」
    話剛一出口,傑西也吃驚地睜大眼睛,他望著葛雷戈。
    「這是你的真心話?傑西。」
    傑西咬著嘴唇,低著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我想你最好向珂珂道歉。否則,後悔就來不及了。」
    傑西沉默了片刻,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其實,爸爸也不是有意的,他不是有意要那樣。如果珂珂真的有了其他男人,
他一定會後悔的。」
    「現在說的是你啊,傑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生氣。珂珂如果有其他人,那她就不對。人還住
在我們家,卻在外頭和其他男人交往,太不誠實了。」
    「你就這麼喜歡珂珂?」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我無法想像她和其他男人交往,無法想像她和爸
爸以外的男人上床。如果是爸爸和她在我隔壁房間做愛,我還無所謂。如果是和其
他的男人,我就無法忍受。」
    葛雷戈聽了傑西的話,「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珂珂連耳根都紅了,趕忙對傑
西說道:
    「不要說這種話,說得太露骨了!」
    「本來就是嘛。」
    「我絕不會和其他男人在這裡做愛的!」
    葛雷戈再也控制不住了,終於狂笑起來。傑西和珂珂沒好氣地用眼睛瞪著他。
    「對不起。可是,這種話實在太可笑了。你們兩個人既不是母子,又不是朋友,
這種關係很奇妙。我說傑西,珂珂算你什麼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家裡離不開她。」
    「不是這個家離不開我,而是你離不開我。」
    傑西說不出話來,若有所失地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望著傑西的背影,珂珂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她轉過身來,請葛雷戈進到屋裡,
然後給他沖了杯飲料。
    「讓你吃苦頭了。與你毫不相干,卻把你扯進來了,搞得污七八糟的。這孩子
最近交女朋友了,還以為自己是個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長大了,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這種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
容易鑽牛角尖。不過,對你和利克之間的事,他還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還輪不到他來管。再說,我又不是他媽媽。」
    「可是,他好像很喜歡你啊。」
    「唉,他只是偶爾為我擔心。說來說去,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處境有危機感。
如果這個家真的沒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過。其實,現在我還沒勇氣離開這裡,我
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不能確認利克平安無事,我就渾身不自在,這倒不是因
為留戀什麼。你能理解嗎?」
    「如果沒有你,他也能過得很好。那你該怎麼辦呢?」
    聽了葛雷戈的話,珂珂頓時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愣愣地望著他,她從來沒這麼
想過。
    「他是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生活的。」
    「如果有個比你更好的女人願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對,我並沒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認為只有你才能照顧利克,那你就大錯特錯。其實,這只是你的擔心,
害怕有人搶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認定,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瞭解利克。你這是在自
我安慰,如果不這樣,你就無法解釋自己始終不離開這個男人的原因。其實,是你
自己不想把他交給其他女人。你還是誠實地面對現實吧。」
    珂珂急於解釋自己的想法,可剛一張口,就覺得喉嚨乾渴得說的有了其他男人,
他一定會後悔的。「
    「現在說的是你啊,傑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生氣。珂珂如果有其他人,那她就不對。人還住
在我們家,卻在外頭和其他男人交往,太不誠實了。」
    「你就這麼喜歡珂珂?」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我無法想像她和其他男人交往,無法想像她和爸
爸以外的男人上床。如果是爸爸和她在我隔壁房間做愛,我還無所謂。如果是和其
他的男人,我就無法忍受。」
    葛雷戈聽了傑西的話,「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珂珂連耳根都紅了,趕忙對傑
西說道:
    「不要說這種話,說得太露骨了!」
    「本來就是嘛。」
    「我絕不會和其他男人在這裡做愛的!」
    葛雷戈再也控制不住了,終於狂笑起來。傑西和珂珂沒好氣地用眼睛瞪著他。
    「對不起。可是,這種話實在太可笑了。你們兩個人既不是母子,又不是朋友,
這種關係很奇妙。我說傑西,珂珂算你什麼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家裡離不開她。」
    「不是這個家離不開我,而是你離不開我。」
    傑西說不出話來,若有所失地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第十四章
    望著傑西的背影,珂珂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她轉過身來,請葛雷戈進到屋裡,
然後給他沖了杯飲料。
    「讓你吃苦頭了。與你毫不相干,卻把你扯進來了,搞得污七八糟的。這孩子
最近交女朋友了,還以為自己是個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長大了,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這種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
容易鑽牛角尖。不過,對你和利克之間的事,他還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還輪不到他來管。再說,我又不是他媽媽。」
    「可是,他好像很喜歡你啊。」
    「唉,他只是偶爾為我擔心。說來說去,都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處境有危機感。
如果這個家真的沒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過。其實,現在我還沒勇氣離開這裡,我
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不能確認利克平安無事,我就渾身不自在,這倒不是因
為留戀什麼。你能理解嗎?」
    「如果沒有你,他也能過得很好。那你該怎麼辦呢?」
    聽了葛雷戈的話,珂珂頓時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愣愣地望著他,她從來沒這麼
想過。
    「他是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生活的。」
    「如果有個比你更好的女人願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對,我並沒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認為只有你才能照顧利克,那你就大錯特錯。其實,這只是你的擔心,
害怕有人搶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認定,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瞭解利克。你這是在自
我安慰,如果不這樣,你就無法解釋自己始終不離開這個男人的原因。其實,是你
自己不想把他交給其他女人。你還是誠實地面對現實吧。」
    珂珂急於解釋自己的想法,可剛一張口,就覺得喉嚨乾渴得說不出話來。見到
珂珂困窘的樣了,葛雷戈心裡也不舒服。心想,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她過去的灑
脫全都沒有了。他只能耐心地等著,等到珂珂找到恰當的詞。
    「我只希望能夠再看一次,希望再看一次我在他身邊時他高興的表情。就這樣
分手,我很過意不去。就算我硬逼著自己現在離開利克,往後想起他酗酒落魄的模
樣,也會感到於心不忍。」
    「為什麼對這種記憶你會於心不忍呢?你為什麼不把他忘了呢?為什麼你就認
定他離不開你呢?為什麼要用這種理由放棄你自己的幸福呢?」
    「……」
    「說白了,你這種想法是自以為是,對你們的關係毫無幫助。」
    葛雷戈直截了當、毫不留情的言詞刺痛了珂珂的心,她對葛雷戈一針見血的直
率感到有些不愉快。但是,她又很快覺得生葛雷戈的氣是沒道理的。她坦誠地向他
請教:
    「是我愛人的方式有問題嗎?」
mpanel(1);
    這種問題根本就不像出自一個成熟女人口裡的話,葛雷戈覺得珂珂就像一個迷
了路的孩子。
    「可以這麼說,不過利克也有錯。雖然世界上很難找到投入的感情完全均等的
情侶,而你和利克之間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利克現在還經常喝酒嗎?」
    「喝得比以前還厲害。肉體比心理更強壯其實是一種不幸,他這種人,就是喝
吐了,還是要繼續喝,不到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是不肯罷休的。所以,我和他之間,
只有在他沒喝醉的時候,或者是早上他酒醒了的時候,才能說上幾句像樣的話。我
不過是想過過普通人的生活,難道連這樣的要求他都承受不住嗎?」
    「如果他能認清自己倒也好,就怕他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
    「面對這種狀況,我完全有理由移情別戀。」
    珂珂勉強地笑著說道。
    「你找了個什麼樣的男人?」
    「一個年輕的大男孩。看上去無憂無慮,挺有教養的。好像家庭不錯,可能從
小受過良好的教育,給人的感覺很好,也很有勇氣向人表達愛情。」
    「你喜歡他嗎?」
    「喜歡。」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不會是為了逃避利克吧?」
    「當然不是,我不會為了逃避什麼而放縱自己。」
    「你真讓人羨慕。」
    「這有什麼好羨慕的,你這人真可笑。我對蘭德……,哦,我忘了告訴你,他
的名字叫蘭德。我對蘭德有這種感覺,是今天傍晚的事。說真的,我已經好長時間
沒有感受到男人的這種溫暖了。和利克在一起,他一點都不理解我,讓人不愉快。
我越來越討厭自己,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很讓人討厭?也許利克討
厭我是有道理的。可是,當這兩種感受在我心裡交替出現的時候,我和利克之間已
經開始產生距離了。平常我不感覺到自己的神經處於緊張狀態,遇到蘭德之後,我
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這麼簡單,愛情就應該是一種更原始的感覺,它會讓人更
喜歡自己、讓人充滿柔情。有了它,你會主動地去守護對方,同時也渴望著對方的
守護。戀愛就應該是這樣單純,我們只要坦誠地去接受它就可以了,就這麼簡單。」
    「你想他嗎?」
    「想。」
    「那麼,你準備和利克分手了?」
    「是啊,如果照這個樣子繼續下去的話,我們只能分手。可是,我現在苦惱的
是,我做不到這一點,要放棄這麼多年的關係,需要有很大的勇氣與毅力。」
    「那男孩知道你和利克的事嗎?」
    「知道。」
    葛雷戈鬆了一口氣,但一種寂寞的心情又湧上了他的心頭。
    想不到長時間佔據在她心中的孤獨感,竟然由一個年輕的男孩給吸吮出來了,
葛雷戈感到很不是滋味。大人們想得太多了,也許正像珂珂所說的那樣,愛情只是
一種單純的喜悅,根本不像大人們想像的那麼複雜。
    「那傢伙真的很不錯嗎?」
    珂珂笑了。
    「葛雷戈,這可不像你說的話。你不用擔心,我現在慎重多了。」
    葛雷戈張著嘴,似乎還想對珂珂說些什麼,可是,他的視線卻突然停住了。珂
珂不由地轉過頭去,這時,傑西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身後,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
出的房間。更讓珂珂吃驚的是,傑西正默默地流眼淚。
    「你要和爸爸分手嗎?你要離開這個家到那個年輕男人那兒去嗎?如果真要這
樣,我就殺了你。」
    珂珂大吃一驚,趕忙站起身來,將雙手放在傑西的肩上,傑西一把將她的雙手
推開了。
    「珂珂,你真要拋下爸爸嗎?爸爸一直都很愛你啊。雖然他經常喝得醉醺醺的,
可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生活散漫了一點。其實,珂珂你也有錯,如果你臉上能
經常有笑容,爸爸也不至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
    「傑西,我也希望自己笑口常開,可我不是芭比娃娃,怎麼可能永遠笑嘻嘻的
呢?」
    珂珂努力保持平靜,生怕流露出慌張的神情。而傑西似乎有些亢奮了,他說著
說著,不由地哭了起來。葛雷戈站起身來,摟著他的肩膀,傑西用力掙扎了幾下,
最後還是靠在了葛雷戈的身上,哭了起來,傷心得像個孩子。
    「如果珂珂能永遠像剛來的時候那樣就好了,那時,你非常開心,就像開舞會
一樣,每天晚上都到很晚才去休息。爸爸常常和你在一起喝酒、抽煙,兩個人在一
起又笑又鬧,好像旁邊根本沒我一樣。我原以為你呆不了多久,想不到你能住這麼
長時間。記得那時候你還坐在爸爸腿上,可幸福啦。」
    「珂珂當時之所以能那樣,」葛雷戈撫著傑西的背說道:「那是因為她還沒有
真正地愛上你和你爸爸。後來,她真的愛上了你爸爸,這才發現她愛人的方式和你
爸爸有很大的差別,儘管他們兩個人的愛人方式無法達成默契,但她確實是真正地
在愛一個男人。她為他做飯,和他一起吃飯,通過相互的眼神來交流彼此的愛情。
也許她過於急躁了,但她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能過上平常人的生活。」
    傑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制止住哭泣,他的聲音還在顫抖。
    「其實,最希望過正常人的生活的人是我。」
    珂珂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她趕緊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我瞭解珂珂,其實她是一個笨蛋,什麼都不懂。如果爸爸能像珂珂希望的那
樣,我媽媽也不會離開這個家了。珂珂不瞭解男人,如果離開了這裡,她只會受那
個年輕男人的騙。」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傑西。你不認為外邊像你這樣聰明的年輕男人會有很
多嗎?」
    傑西沒作聲。此時的傑西,心裡一片混亂,他沒有想到,儘管珂珂鬱悶無聲,
卻不知不覺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了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使他備受衝擊,並且
為此懊惱不已。他經常和珂珂鬧彆扭,即使是對珂珂造成傷害,他也不以為然,他
認定珂珂愛他的爸爸,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他們家。可是現在,當他發現珂珂真的要
離開這個家時,他非常吃驚,發現自己知道得太晚了。事已至此,後悔恐怕是無濟
於事了。
    「你真要離開這裡嗎?珂珂。」
    傑西問道,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珂珂。珂珂突然想起她過去曾經見過這種眼
神,記得數年前她剛進人這個家的時候,傑西因為和朋友鬧意見而獨自蜷縮在床上
哭泣,珂珂過去安慰他,當時他的眼神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珂珂不由得搖了搖頭。葛雷戈在一旁看著,非常吃驚,他想不到珂珂這樣不了
解自己的缺點,他想,也許珂珂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自己有這種缺點。對她來說,也
許這是一種不幸,因為她不知道對別人善良其實意味著對自己殘酷。她總是認為自
己能做很多的事情。可她就是不明白,如果一個人不能正確認識自己,就根本談不
上給別人帶來幸福。
    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愛過的女子,葛雷戈彷彿覺得是在面對一個陌生人。他
發現,她比過去更有魅力,不像以前那麼隨意,對什麼都毫無顧慮。她的眼睛不再
像過去那樣天真爛漫,就像被蒙上了一層怯生生的薄膜,彷彿只要輕輕地碰一下,
那張膜就會破裂,眼淚馬上就會流出來。葛雷戈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緊緊
地把她抱住。這個女人,過去總是充滿著自信,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主,如今卻散
發著另一種新的魅力,讓男人見了會不由自主地想去守護她,她心中的不安反而更
加顯示出女人的一種美感。如今,就連她笑起來都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當眼中的
笑意傳到眼角處時,就形成了一種憂鬱感,這就是利克數年來塑造出來的作品。
    想到這裡,葛雷戈的心情不禁變得鬱悶起來。
    此時,傑西已經停止了哭泣,頭卻還一直低著。儘管都長成大人了,可還像個
孩子似的抽抽搭搭,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有一點他心裡非常明白,無
論如何,珂珂目前還不會離開這個家,一想到這一點,他心裡就踏實多了。可是,
一想到珂珂不可能永遠呆在自己的身旁,傑西的心情又沉重起來。其實,他早就應
該知道,男女之間的關係從開始的那一刻起,就逐漸在向平淡過渡。
    他想,自己認定珂珂與眾不同,實在是太膚淺了。傑西不由地想起自己的母親、
想起珂珂之前曾經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幾個女人,想著想著,他終於明白了,利克其
實是很在乎他與珂珂之間的關係的,他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等傑西平靜下來,珂珂把他帶回到他的房間,讓他上床休息,然後向他道了聲
晚安。傑西用毛毯將整個頭全都蓋上,從細縫裡看著珂珂,喊了一聲:
    「珂珂。」
    「什麼事?」
    「你真好!」
    「是嗎?」
    珂珂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
    「是啊,要不然的話,你早就不理我了。」
    「……」
    「所以,要搞好關係,還得靠自己。」
    珂珂沒有回答,幫傑西把燈關上了,然後,就轉身走出房間。
    這時,傑西又喊道:
    「珂珂,請代我向葛雷戈道聲歉。」
    說完,傑西便閉上了眼睛。珂珂走出傑西的房間,回到葛雷戈那兒。葛雷戈正
微笑地望著她。
    「真不知道該怎樣才好。」
    「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這樣。」
    「是啊。葛雷戈,我也只好順其自然。」
    「我知道。」
    葛雷戈雙手捧著珂珂的臉,吻著珂珂。在燈光的映照下,珂珂的臉顯得很蒼白,
一雙晶亮晶亮的眼睛瞅著葛雷戈。
    「別這樣。」
    「不好意思。不過,老情人親吻一下對方是無須聲明的,這也算得上一點權利
吧。」
    珂珂低聲地笑了。葛雷戈望著她,意識到和她上床已成為美好的過去。
    珂珂第一次去蘭德的住處,是一個炎熱的下午。熱氣就像蒸氣一樣從地面散發
出來,在十四街混雜的人群中,珂珂拿出一個硬幣投入公用電話裡。珂珂不知道蘭
德在不在,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她只想親身驗證一下。她想,難得休息,誰會在
大白天打這種無聊的電話呢?當然,如果幸運的話,她就可以聽到那個既不是朋友
也不是情人的男人的聲音。
    電話鈴響了,蘭德睡意朦朧地接起電話,一聽是珂珂的聲音,頓時高興極了,
趕忙將自己的住址告訴了珂珂。珂珂拿出筆,手上還出著汗,她將地址寫在熟食店
的收據上,接著便轉身朝第三街的方向走去。
    也許是天氣太熱了,珂珂有些打不起精神。一眨眼睛,睫毛就在她的眼簾處形
成一道濃密的陰影。珂珂一身汗水,一步一步地走在烈日下,腦子裡只想著找一個
涼爽而又舒適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她走著走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利克吃早餐
時的模樣,她頓時感到渾身難受,直想發洩出來,但在炎熱的酷暑下,她無法邁開
大步,甚至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珂珂在想,也許她和利克之間真是完了。儘管她
渴望見到蘭德,而且現在已經就要走到他的門前了,可是,一想到利克,就讓她感
到很不舒服,只覺得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沉。一想起利克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過夜
的情形,珂珂的心裡就充滿了無奈。儘管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蘭德,她心中
對利克的依戀與執著,依然佔有極大的比重。與自己依戀蘭德的心情相比,過去與
利克的生活沉重得讓她難以承受,足以將她壓垮。在她的心中,痛苦沉重就像磐石
一樣,而幸福微不足道,猶如鴻毛一般。
    當她來到蘭德的住處時,就像得了貧血症的病人似的,搖搖晃晃站立不穩。蘭
德連忙將她扶進屋裡,讓她在躺椅上躺下,趕緊拿來冰鎮的埃維昂法國礦泉水給她
喝。說道:
    「熱壞了吧。」
    「大概是路走得太遠了。」
    「你剛才不是在第十四街打的電話嗎?才走十條街。」
    「我一大早開始走路,一直走到現在。是真的。」
    說完,珂珂便閉上了眼睛。蘭德也沒再問,只是默默地望著她。他們兩個人見
過多次面,這是珂珂顯得最消沉的一次。她在躺椅上伸著雙腿,沉沉地睡過去了。
蘭德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種完全放鬆的模樣。蘭德打了電話,請朋友代他值晚班,
然後就坐在珂珂的身旁翻雜誌、聽音樂,打發下午炎熱的時光。珂珂看上去是那麼
疲憊、那麼哀傷,而此時這個地方正可以撫慰她的心靈。蘭德想著,為自己感到慶
幸。
    珂珂一覺醒來,竟然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當她的視線落到地板上時,她看到
自己赤裸的腳踝,這才鬆了口氣。蘭德並沒有發現珂珂已經醒過來了,依然在翻閱
手中的雜誌,屋子裡空調運轉的聲音夾雜著收音機的音樂聲,完全是一種年輕男孩
房間的氛圍。房間很窄,裡面還堆放了自行車、雜誌、鍛煉身體用的舉重器和運動
鞋之類,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在這種環境裡,珂珂反而覺得心裡一片平靜,沒有
一點孤獨的痕跡。
    「你的室友呢?」
    這時,蘭德將視線從雜誌轉移到珂珂身上。
    「上班去了。你沒事了吧?」
    「嗯,謝謝。想不到你還真的在家,你沒去上學嗎?」
    「現在放暑假。」
    「啊,是這樣。」
    好長時間沒有聽見「放暑假」這個詞了,珂珂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念著,
許多讓人懷念的往事都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一時沉浸在回憶的傷感之中。
    「放暑假真好啊!我真希望能回到學生時代。紐約的夏天真是太熱了。」
    「是啊,這麼熱的天氣,你為什麼還在太陽下到處亂跑呢?你還不知道吧,你
來的時候都快昏過去了,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啦。」
    蘭德笑著站了起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木莓酒。
    「想不到你會來,讓我很吃驚。」
    「我沒打擾你吧?」
    「怎麼會呢?我一直在想,我們兩個人的關係怎樣才能有所發展,我們現在只
是傍晚在一起聊聊天。你能來找我,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不過,
我還是感謝老天的安排。」
    「你真樂觀。」
    蘭德斟了一大杯酒,遞給了珂珂,珂珂雙手接過杯子,連同蘭德的手一起捧在
手裡。
    「我今天可以在這兒待一會兒嗎?」
    「那還用說?你這人真怪,你明知道我是喜歡你的嘛。」
    「我心裡沒底呀。在這種時候,僅僅只是朋友是不夠的。你不牽我的手,也不
吻我抱我。你要知道,有時光說幾句好聽的話是不行的。」
    蘭德在珂珂的身邊坐了下來,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說道:
    「應該這樣,是嗎?」
    珂珂點點頭,蘭德隨即吻著她的嘴唇。然而,蘭德的這個吻就像掀開了壓在珂
珂心中疼痛的蓋子似的,她突然哭了起來。
    從來沒有女人倒在蘭德的懷中哭過,但是,他知道如何為人提供一個可以痛哭
一場的空間,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當女人悲傷時,是沒有年齡大小之分的。他
看著她,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要把她緊緊抱在懷裡,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只
是用自己的臂膀為她營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
    珂珂在蘭德的懷中哭了一會兒,心情終於平靜下來了。她覺得自己好像是給了
蘭德一個浪漫的機會,同時,也為自己的失控感到很難為情。珂珂在尋找機會將臉
抬起來。最後,她終於說了聲:
    「我哭完了。」
    「啊?」
    蘭德大吃一驚,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呆呆地望著珂珂。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抽煙,有煙灰缸嗎?」
    蘭德走進詹姆士的房間,從床邊拿來了一隻煙灰缸。珂珂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
淨了,此時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這讓蘭德感到困惑不解。
    「你不哭了?」
    「嗯,不好意思,為我自己的事情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真對不起。」
    「嗨!這有什麼?你這人真怪。剛才吻你的時候,我可是全心全意的啊。」
    「我只是不想讓其他東西影響我們的愛情。你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吧。」
    「讓你這麼一說……」
    「你坐這兒。」
    蘭德有些困惑不解,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坐到珂珂的身邊。
    珂珂喝著木莓酒,微笑地望著蘭德。
    「謝謝你。現在我才發現,我需要的是你的臂膀,我現在的心情好多了。我一
直希望有那麼一個人能夠抱著我,讓我好好地痛哭一場。我所需要的人,原來就是
你呀。蘭德,我們再吻一次吧,這是送給你的吻。」
    珂珂說著,把嘴唇送了過去。木莓酒的香甜氣味搔弄著蘭德的鼻子,簡直讓他
幸福得要暈過去了,珂珂終於請求蘭德吻她了。
    珂珂也像蘭德一樣,感到幸福極了,她急促地喘著氣,享受著由主動轉變為被
動的親吻。儘管接吻不是什麼重體力勞動,可這已經讓她上氣不接下氣了,珂珂感
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討厭!我心跳得受不了啦。」
    「你這會兒正心花怒放呢。」
    收音機正在播放著調頻音樂,他們兩個人盡情地擁吻,竟忘記了時間,惟有放
在地板上的酒杯,不斷滲出的冰水在慢慢地擴展到地面上,才顯示出時間在不斷流
逝。
    「做我的女人吧?」蘭德低聲說道:「我絕不會讓你哭泣的。我雖然年紀小一
點,可我懂得愛情,我會讓你更幸福的。」
    珂珂緊緊抓住蘭德的T 恤,點點頭。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青少年時代也做過這
種事。此時此刻,原先對利克的那種近似於憎恨的愛情,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真
正愛戀對方時的感覺,遠比大人們經歷的複雜情感要簡單得多,而且不需要任何進
化。
    惟有此時依戀難捨的愛,以及眼前讓自己產生如此情感的男子,才是自己活下
去所必須的。在蘭德的愛情中,她會得到愛情呵護,她也可以用少女般直率的心情
讓蘭德獲得同樣美好的感受。
    到那時,兩個人共同流露出的笑聲或盈眶的淚水,就會比珠寶還有價值。珂珂
想著,但願自己能珍惜這一切,她衷心地期盼著這一時刻。於是,她更全身心地投
入到蘭德的懷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一切的不安都吸人胸膛。但當她挺
起胸時,卻突然像個迷途的孩子遇到了相識的人一樣,想坦然地痛哭一場。
    蘭德牽著珂珂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將她帶進自己的房間。
    珂珂被堆積的雜誌和運動鞋絆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走到蘭德的床邊。夕陽從
百葉窗的縫隙中斜射進來,在床單上形成一條條明暗相交的條紋。又到了黃昏的時
刻,黃昏似乎已經成了他們兩個人最喜愛的時光。此時,屋外還膨脹著熱氣,但屋
裡開著空調,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珂珂感到有點冷,但是,蘭德並沒有去關空調,
而是將她的身體擁抱得更緊。為了驅除她心中所有的不快,並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
印象,蘭德緊緊摟住珂珂的身體,此時,他內心充滿了甜蜜。
    「你現在是我的寶貝了。」
    珂珂聽到這句話,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儘管蘭德近在眼前,而且兩
個人的皮膚還緊密接觸在一塊,可是珂珂卻有些害怕。她在想,如果失去了他,真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珂珂像孩子纏著大人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摟住他。珂珂
陶醉在幸福之中,卻不由得感到生氣,為什麼愛情總是這樣讓人依依不捨呢?珂珂
睜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蘭德,生怕萌發才幾天的愛情會從身邊溜掉。珂珂從他
嚴肅的眼神裡感受到,蘭德正在思考應該如何傳達自己此時的情感,於是,她將身
體和他貼得更緊,吻著他額頭上的汗珠,並努力給自己的身體和內心留下蘭德的記
憶,以便隨時回憶。她輕輕地咬著蘭德的耳朵,手指不時地在他的背脊上划動著,
似乎是要將他的音容相貌全部鐫刻在自己心裡,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讓他
人奪走她的記憶。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們這個時候是最幸福的。」
    蘭德用嘶啞的聲音說著。珂珂早已有了這種感覺,她甚至懷疑,在和蘭德沒有
這種關係之前,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在世上的。為了讓蘭德知道自己的感受,她
努力地朝著蘭德微笑。可是,不知為什麼,如此之多的幸福卻讓她無法自如地調節
表情。她急切地想讓對方瞭解自己的感受,卻無法體現出來,竟然茫然地流出了眼
淚。
    「我有一個要求。」
    珂珂小聲地說道。
    「什麼要求?」
    「不要離開我!答應我,永遠和我在一起,好嗎?」
    「好的,我答應你。」
    珂珂非常清楚,男女之間的承諾是毫不起作用的,因為將來會怎樣,要等將來
才能兌現。過去和未來都沒有意義,重要的是今天。儘管珂珂對這一切都非常清楚,
但她還是希望得到蘭德的許諾,此時此刻對她來說,是有生以來最值得珍惜的一刻。
    由於這個蘭德的闖人,珂珂的人生開始有了新的變化,使她的生命有了全新的
意義。珂珂一想到這些,不禁感慨萬千。對她來說,生命的所有累積都很重要。因
為在這些累積中,有與她的身體、心理,乃至於日常的瑣事密切相關的許多人和事,
她就是依靠這些人和事才得以繼續活下去的。現在,她終於有了新的生活,她朦朦
朧朧,但對方的快樂會將她的快樂喚醒,一種最原始的愛的喜悅,又出現在她的腦
海裡。所以,她覺得無論如何都有必要讓蘭德知道這一點。
    「能這樣和你在一起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我真沒想到,會有女人用這樣誠摯的語氣和我說話。看來我的
直覺是對的,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
    「是什麼感覺?」
    蘭德並沒有回答,珂珂也沒想一定要得到這個答案。在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
一種默契。他們已經意識到,他們各自所擁有的過去都將成為毫無意義的回憶。同
時,他們也領悟到,所有該稱為過去的東西,都將成為他們共同的往事,這意味著
愛的開始。珂珂和蘭德都有一種同樣的感覺,他們認為,從今以後,當他們一個人
獨處的時候,他們都會常常想起對方。對人類來說,愛情雖然可以填補心中的孤獨,
同時也可以在對方不在身邊的時候,鑿開一個傷悲的洞穴,讓你感到兩個人再也不
能分離。他們兩個人,彼此都能領會對方的心意,並且能用身體語言向對方傾訴衷
腸。
    當夕陽照在蘭德的身體上時,珂珂突然發現蘭德非常適合在陽光下。她看到,
在蘭德的眼中,因為有了她,連單調的白床單都顯得皎潔光亮。珂珂的身體陷在床
單的皺褶中,顯得孤零零的,蘭德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身體,彷彿是將她從皺褶的
汪洋之中拯救出來。蘭德拂開珂珂額頭上沾著汗水的頭髮,在她迷茫的嘴唇上親吻
著。他極盡溫存,盡他最大的柔情把自己的愛全部灌注在她的身上。他也在想,在
還沒有認識珂珂之前,是不是曾這樣百般溫柔地愛過其他女孩呢?現在的這份情感,
竟讓自己有如此的力量,蘭德不禁感到驚訝。他這才發現,自己對珂珂的愛竟是這
麼強烈。
    雖然沒有人教過他,他也懂得通過自己熱烈的視線,將自己幾乎無法克制的愛
傾注在她身上。蘭德想著,不禁感到自己有些不可思議。雨後的黃昏,他感受了珂
珂的嘴唇是那麼柔軟;如今,在這個夕陽西照的斗室裡,他又瞭解到了她的身體是
如此柔韌、富於彈性。他下定決心,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將用自己的生命去
瞭解她的一切。
    蘭德一邊出神地凝視著珂珂悠然入睡的表情,一邊將自己的手臂伸入她脖子與
床單的縫隙間,為她提供一個舒適的姿勢,以確保她能夠得到充分的休息。
 
 

       


                第十五章
    珂珂醒來時,蘭德並不在她的身旁,太陽早已下山,燈光從門縫裡傾瀉到房間
裡。詹姆士已經回來了,此時正和蘭德在廚房裡聊得興高采烈。聽到詹姆士的大嗓
門和蘭德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說話聲,珂珂羞澀地將她的手收了回來,整個人都
鑽進了床單裡。
    兩個男人正在談論珂珂。蘭德用一切讚美之詞極力讚賞她,詹姆士則故意以嘲
弄的言語調侃著充滿幸福感的蘭德。交談中,數次傳來夾雜著拽啤酒罐拉環的聲音,
談話也愈發變得熱烈激昂。
    珂珂確信,他心愛的人不會離開自己,聽著心愛的人在近處歡笑的聲音,她感
到非常安心。珂珂過去也曾體驗過這樣的幸福。蘭德的笑聲在珂珂的耳邊蕩漾著,
她悠然地拿起了一支香煙。
    她抽著香煙,又想起了利克,想起了他那寂寞的背影。在珂珂的記憶中,利克
在她面前走動時的身影,已經變得遙遠而模糊。對他來說,家已經是可回可不回的
地方。長期以來,她所看到的始終是他外出的背影。
    珂珂知道,當你愛上一個人時,愛會喚醒心中沉睡的幸福,而利克卻早已忘了
這回事。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有這種事的存在。珂珂在想,自己在與他共同生
活的這幾年中,他是否曾經為了幸福盡過自己的努力呢?是否曾經為了讓對方從自
己身上獲得幸福而盡過努力呢?珂珂總是渴望能從對方身上獲得幸福,同時也希望
自己能為對方提供幸福。但是,利克從來沒有這麼做過,也不曾對她有過這樣的期
望。在愛情攻防戰中,利克既不守也不攻,對戰果絲毫不感興趣,這讓珂珂感到非
常困惑。在她看來,利克是個可憐的人,由於他毫無主動性,也不懂得付出的喜悅,
所以,兩個人的關係才走到了盡頭。當珂珂低聲說出「走到了盡頭」這句話時,她
不禁愕然。難道說,利克一直都在等待著這個盡頭的到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
她就犯了一個錯誤。珂珂在想,在最後的這幾個月中,難道他不提出和自己分手是
他體恤與包容的表現?不,這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挽留她。珂珂感到非常困惑,她
在想,這段關係是由她開啟的,最後又將由她劃上句號,自己在這個過程中都做了
些什麼呢?儘管她正在和蘭德展開一段新的愛情,但這個問題還是讓珂珂焦躁不安。
即使這是一種失敗的經驗,但她與利克之間的這段關係,還是在她的心裡留下了一
個很大的傷口。
    「珂珂,你醒了嗎?」
    門突然打開了,蘭德把頭探進來問道。珂珂看見他背後的詹姆士,慌忙將床單
往上拉到脖子下面。詹姆士笑瞇瞇的,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接受室友的新戀人。
他和藹的態度讓珂珂緊張的情緒緩和了許多。珂珂對蘭德說道:
    「等一下,我穿好了衣服就出去。」
    珂珂穿上衣服,對著桌旁的大鏡子照著自己。臉上的妝已經完全脫落了,可鏡
子裡的珂珂,站在微暗的屋子裡,心滿意足地體驗著幸福。珂珂發現,在心愛男人
的呵護下,她全力地回報他的愛意,這種愛與被愛比任何化妝都要好。珂珂的頭髮
有些紊亂,一根根髮絲翹了起來,就像受到了廚房裡那兩個可愛男人笑聲的吸引似
的。她隨便攏了攏自己的頭髮,又抹了抹口紅。她盯著鏡子看了一陣,對著鏡子裡
的自己說道:我再也不回頭了!這是她心中早已想好的決定。這時,珂珂突然感到,
蘭德的氣味在四周瀰漫著,與屋內調頻音樂非常和諧。她走近鏡子,將額頭抵在鏡
子上。可是,蘭德的氣味讓她想起了利克的體味,令她煩惱不安,她決心從今天起
要告別那悲慘的氣味,再也不讓它纏繞在自己身上。
    「總之……」
    蘭德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就是對她癡迷。」
    詹姆士笑著看著珂珂。珂珂只苦笑,繼續喝著酒。在這個與廚房相連的小起居
室裡,並沒有放桌子,兩個男人一直用燙衣板來代替桌子,一些喝的吃的都放在這
個平台上。蘭德很興奮,他不停地嗑著葵瓜子。珂珂看著他,感覺他就像一隻松鼠。
詹姆士一直在扮演聽眾的角色,當他聽到蘭德說出很有趣的話時,就發出由衷的笑
聲。珂珂感到蘭德是個很受歡迎的活潑開朗的青年,詹姆士真心地喜歡他這個朋友,
同時,她也瞭解到蘭德在他的生活圈子中的位置。
mpanel(1);
    「珂珂,你和那個男人的關係現在打算怎麼辦?」
    詹姆士當著蘭德的面,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讓蘭德一陣慌亂。從詹姆士的灰
色眼睛裡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絲毫嘲諷的意思,珂珂雖然面有難色,但還是敞開心
扉地答道:
    「我還沒有跟他分手,但是,我們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我喜歡蘭德,我
希望和他在一起,沒有他不行。」
    「他兒子怎麼辦?」
    「我希望和蘭德有個全新的開始。我原以為有很多的問題等著我去處理,其實
並不是這樣。現在,我非常清楚,關鍵在於我的心情。他兒子已經知道蘭德的事了,
雖然我一直希望能為他做些什麼,可是想想,我又能為他做什麼呢?過去,我總以
為自己很有能力,那是自欺欺人。我還以為自己不可能愛上蘭德,可現在卻離不開
他了。人心真是難以捉摸,就連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我會告訴利克,我已經愛上
其他男人了,愛的幸福已經完全佔據了我的心。」
    「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怎麼樣。」
    蘭德轉過頭,真摯地看著珂珂,嚴肅地說道:
    「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
    「謝謝,在與你的問題上,我並沒有勉強自己。今天下午,我們在床上的時候,
我的感覺真是好極了。」
    詹姆士在一旁嘲弄地吹起了口哨。珂珂一邊往嘴裡送了一顆新鮮的草莓,一邊
笑嘻嘻地望著羞得滿臉通紅的蘭德。她在想,他怎麼有如此的魅力,能夠抓住女人
的弱點。珂珂一邊想著,一邊不由自主地抓了一顆草莓送到蘭德的嘴裡,他很自然
地張開嘴,把草莓吃了下去,對她報以感謝的目光。他的眼睛完全染上了這種色彩,
似乎隨時都準備接受她的感激。
    第二天,珂珂穿著向蘭德借的一件襯衫,直接到辦公室去上班了。一進辦公室,
朱蒂就立即靠了過來,問道:
    「聽說你昨晚沒回去,是真的嗎?這是什麼呀?瞧你穿的襯衫,你什麼時候喜
歡上拉爾沃·羅蘭的衣服啦?我怎麼不知道這個衣服最近很受黑人男孩的歡迎。」
    「你怎麼知道?」
    「有什麼年輕男孩的事,儘管問我好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你是怎麼知道我沒回家的?」
    「都快出尋人啟事啦。」
    珂珂焦急地望著朱蒂。朱蒂笑著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裝模作樣地對她說:
    「傑西好像很擔心你,他和戴利爾四處去找你。你知道,戴利爾長得就像個大
人,所以就到你常去的酒吧找你去了。」
    「戴利爾怎麼會知道我常去哪些酒吧呢?」
    朱蒂笑著望著珂珂,那樣子就好像做了什麼惡作劇似的,正在一旁等著人家發
現。珂珂不知道朱蒂的真實意圖,只好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啊,我都快忍不住啦!珂珂,我真想告訴你啊!」
    「是嗎?」
    珂珂在想,如果在這個滿臉笑容的女同事身旁,站著那位身材高大的少年,該
是怎樣的一副情景呢?珂珂默默地想著。
    「啊,上帝。」
    珂珂自言自語地說道,用手捂著額頭。
    「別那麼吃驚,這種事情還輪不到老天出面吧。」
    「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麼不敢相信的?」
    「你知道戴利爾那孩子才多大?和傑西同歲!我真想像不出會有這種事情。」
    「戴利爾跟傑西可不一樣,無論是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他完全是個成熟的大
人。」
    朱蒂意味深長地望著珂珂笑道。
    「你怎麼一點罪惡感都沒有?」
    「你這話說的,兩個人談戀愛為什麼要有罪惡感?挨得上嗎?」
    「如果戴利爾的媽媽去告你,說她的兒子被你這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強暴了,你
該如何解釋?」
    「我就告訴法官,在我強暴他之前,他把手伸到我的裙子裡去了。」
    看著朱蒂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為自己辯護,珂珂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
傻傻地望著她。當兩個人的眼睛對視時,她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是說那男孩子是自找的?你怎麼一點都不反省自己。」
    「是嗎?」
    「你老實交待,你這一個有夫之婦是怎樣騙高中生的?」
    「我早就告訴你,你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難過,這樣秘密戀愛實在是太痛苦了。」
    「什麼戀愛?別糊弄人了。」
    朱蒂從頭開始說開了。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傑西的事嗎?」
    珂珂第一次見到蘭德的那個傍晚,當時站在吧檯裡的有個俊美青年。那個俊美
青年此時正在和自己熱戀,而朱蒂也在和另一個像大人一樣成熟的少年在談戀愛。
    「這麼說來,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是的。」
    朱蒂說,那天戴利爾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她,他們兩個就這樣開始交往了。這是
多麼浪漫啊。一個男孩走到你面前,遞給你一張紙條,讓你打電話給他,然後兩個
人就這樣開始約會了。她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事了,真是太浪漫了!朱蒂滔滔
不絕地說著,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可是,你比他大十多歲,還是個有夫之婦,要不是這樣,那確實是很浪漫啊。」
    珂珂的話中帶著幾分諷刺。在珂珂看來,婚姻是非常神聖的,面對眼前這個背
叛婚姻卻沾沾自喜的女友,她真是難以置信。但是,珂珂對她直率的態度也很羨慕。
朱蒂與男人的交往是非常不認真的,因此,她是不會讓自己陷入痛苦的。她雖然不
會給自己帶來痛苦,但也不可能有什麼幸福。在她心目中,幸福只是一塊未經雕琢
的石頭,而一塊未經雕琢的石頭永遠都只能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珂珂無法判斷,
自己和朱蒂究竟誰對誰錯。無論如何,像自己和朱蒂這把歲數的人,對自己的人生
態度是不可能重新選擇的,誰也不可能強迫朱蒂像自己這樣去愛一個男人,自己也
不可能像朱蒂那樣去找個高中生做情人。所謂的大人,就是能按照自己的意圖去做
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和戴利爾交往,最後的結果是可以想像的。你這種女人,不
會和丈夫離婚吧?」
    「正因為這樣,所以才讓人驚心動魄。」
    「我才不要這種愛情呢。」
    朱蒂凝望著珂珂,充滿了同情與憐憫,在她眼裡,珂珂彷彿是一名未諳世事的
女孩。如果讓朋友擔心憂慮,珂珂會感到很過意不去。
    「珂珂,你何不讓自己輕鬆輕鬆,生活得隨意一點呢?處事過於認真是你的缺
點,可以說也是你的優點。只不過你把自己的優點都用到別人的身上了。」
    「你真認為我過於認真嗎?」
    「嗯。你太尊重別人了。其實,愛情這東西,是一種利己的情感,你在面對愛
情的時候,一開始就完全排除了利己的成分。所以說,你這個人,很難得到男人帶
給你的幸福。」
    「對我愛的男人,我願意全心全意地為他付出我的愛。」
    「既然這樣,你也有理由讓對方付出所有的愛啊。可是,天底下根本就沒有這
種男人。我倒忘了,漢堡王那個男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他有能力,而且是個懂得付出的人。他曾經很肯定地告訴我,其實愛情是一
種道具,它可以讓人感到幸福。我想,他是真心愛我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真
心愛他。可是現在還不能。」
    「利克那種男人,還是和他分手吧。」
    「別這麼說。朱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打算今晚上把蘭德的事告訴他。
可是一想到這事,我的腿就發抖。」
    「上帝啊,我把我和戴利爾在一起的事告訴你,是想讓你也快樂快樂,可是和
你多說了幾句,連我都變得嚴肅起來了。珂珂,我告訴你,連女人都不知道疼愛的
男人,是算不上男人的。」
    「那麼,連一個男人都無法好好珍惜的女人,又算什麼呢?」
    對於珂珂的反問,朱蒂只是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珂珂心想天底下肯定不會有
男人憎恨這種女人的。想著,不禁用手戳了下朱蒂的頭。
    快下班的時候,朱蒂提議要去喝杯酒,她對珂珂說:
    「我們幾個女人好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今晚一起去喝杯吧。」
    珂珂拒絕了朱蒂的邀請,拖著沉重的腳步獨自回家了。一路上,珂珂心情沉悶,
好幾次都停下了腳步。每當她停下來的時候,就感到自己彷彿站在一條分界線上,
她面臨著向自己挑戰,如何才能讓自己在肉體上和心理上越過這條分界線而不留下
任何痕跡呢?在這幾年中,珂珂腦海裡曾經出現過無數次挑戰的念頭,卻從未真正
地付諸行動。現在,她的腳終於抬起來了,要試著跨越這條分界線。就這樣,她一
路上走走停停又停停走走,終於來到了公寓門口。
    珂珂正要用鑰匙開公寓的門,突然一隻黑貓從屋裡躥了出來。
    珂珂一驚,然後俯身將貓抱起,當她抬頭時,看見傑西正站在門口衝著自己笑
嘻嘻的。
    「這貓是哪來的?」
    「人家送給我的。」
    「誰送的?」
    「瑞茜奶奶。」
    那黑貓就像所有的寵物貓一樣,毫無戒心地趴在珂珂的懷裡。
    「你喜歡它嗎?」
    珂珂點點頭,把懷裡的黑貓還給傑西。貓柔軟的軀體讓人感到很可愛,珂珂還
想將它留在懷裡玩一玩,但又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種場合下,她沒有理由和
貓親暱。一想到昨天傑西為自己擔心了一整夜,見到她之後卻隻字不提,讓她感到
心裡非常不舒服。她一邊笑著,一邊看著手裡抱著貓的傑西,猜測著他此時心裡在
想些什麼。
    「它的名字叫忍者。以後我們兩個人每天要輪流餵養它,還要照料它大小便。
待會兒還得去幫貓咪買些新沙子。」
    「傑西,我……」
    「瑞茜說,別到轉角的那家雜貨店去買,據說他們賣的沙子不好,要到電影院
對面那家去。」
    「我有話對你說。」
    「貓食也一樣,也要到電影院對面那家去買,那裡的品種很多。」
    「傑西!」
    「我剛才還到『西爾比亞』去向那兒的女服務員要了一些魚頭和魚骨頭呢。」
    珂珂見傑西說得沒完沒了,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得把準備對他說的話留到以後
再說了。珂珂打算先換了衣服,然後轉身就朝臥室走去。傑西在她身後,擔心地望
著她的背影。
    一踏進臥室,珂珂突然感到一種不可言狀的情緒像波濤一樣在她的胸口沸騰。
僅僅只有一個晚上,這臥室就不再是自己睡覺的地方了。珂珂站了片刻,神情呆滯
地望著依舊紊亂不堪的床和隨手扔在地板上的衣服。
    「珂珂,你能不能陪忍者玩一下?」
    聽到傑西的聲音,珂珂猛然回過神來,傑西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珂珂的背後。
她回頭一看,傑西正在衝著自己笑,笑得很不自然,臉都扭曲了。
    「對不起,傑西。我……現在……不能玩。」
    「沒關係。」
    傑西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珂珂知道,傑西心裡很不踏實,他已經猜想到她想
要做什麼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此時的珂珂,已經不再因這臥室裡熟悉的氣味
而無法自拔了。她想起過去和利克在這裡共同營造出來的種種喜悅,不禁用雙手掩
住了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絕不是個不幸的女人!」她深深地感到,這
裡的空氣透著一股陳舊的氣味。這是為什麼呢?當一個人歷經蛻變成為一個新人時,
為什麼會覺得過去的男女關係那樣陳腐呢?珂珂深切地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想做到與時俱進,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她對於利克的感情,就像凝聚在臥室裡的
夜露一樣,但夜露形成的濕氣,卻一直困擾著她的心。昨天晚上這間臥室空了一個
晚上,這讓珂珂更加體會到自己過去愛利克有多麼深。但是,自己的情感卻無法像
夜露一樣滋潤他的心。看著床單上的褶皺,還有像奶油卷一樣被捲起的軟塌的毛毯,
珂珂在想,我曾希望能和利克躲在這屋裡不受外界任何干擾,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
如果利克能誠摯地接受我的愛意,也許他已經體會到愛情帶來的喜悅,他會體會到
金錢、華服、寶石等貴重物品對他的喜悅都不再有意義,惟有目光對視才是最溫暖
的世界。也許,當他體會到某個人的目光岌岌可危時,另一個人的目光卻能給予溫
暖,無形的愛情可以拯救一個孑然一身的人,這正是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法則。
    珂珂想,我一直追求的並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只需要我所愛的人懂得如何接受
他人感情,這樣,他就很會懂得如何接受我的愛情,他就會覺得取悅於她是何等地
容易。在愛情方面,珂珂絕不是個充滿慾望的女人,她不過是希望在自己付出愛情
的同時,也能得到一份等價的愛情回報。所謂的等價,也很簡單,只要符合她的感
覺就行了,即使她所認定的愛情在他人看來是不相稱的愛情交換,她對自己全心全
意的付出也在所不惜。因為愛情的價值是由愛情本身來定義的,說得極端一點,即
使男人對她付出的愛只報以無言的凝望,或者只是在她臉上用手指輕彈上一兩下,
她也同樣會感到心滿意足。因為她將這些回報都視為無可替換的珍寶,而這些小小
的動作卻給了她賴以維持生存的力量。
    她打開衣櫃,挑出一些上班穿的衣服和鞋子,裝進行李箱裡,短時間內她不想
再回到這個家。珂珂原本打算和利克談一談,可是他這會兒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
麼時候才能回來,如果在這兒乾等著,她擔心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事情。於是,她
決定離開這個家,如果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她想,即使現在利克回來了,也是
醉醺醺的。珂珂希望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能在一個沒有酒氣的氛圍中
進行。
    珂珂就像著了迷似的,又開始將自己的內衣、首飾和香水瓶等物品放進皮箱裡。
香水一共有三瓶,珂珂猶豫了片刻,取出了其中利克最喜歡的那種香型的放回到梳
妝台上。珂珂明白,自己這種刻板的舉動一直是讓利克透不過氣來的一個主要原因。
但是,時至今日,珂珂也無法改變自己,因為她的作風和為人處世的態度,很早以
前就已經定型了。
    突然,從傑西房間傳來貓叫的聲音,聽起來很淒涼,幾乎近於哀嚎。珂珂猛然
回過神來,收拾行李的手又止住了。
    「傑西,我可以進去嗎?」
    珂珂推開傑西的房門。
    「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
    傑西這會兒正把貓放在空水槽裡,打算蓋上蓋子把貓關起來。
    珂珂從傑西手上搶走了蓋子,把受驚的小貓抱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怎麼把它塞到這麼小的地方?它又不是魚。」
    「它想要逃跑。」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把它放到那裡面啊。別把它嚇壞了,你瞧它多可憐。
貓和魚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那當然。」
    「那你怎麼還……」
    傑西悻悻地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抬頭望著珂珂,很不高興地說道:
    「不關你的事,這是我的貓。它想逃跑,我才給它找了間屋子。」
    傑西說著,起身想從珂珂手中把蜷成一團的貓搶回來。貓受到驚嚇,立即發出
哀鳴,跳到地上,鑽進了珂珂和利克的臥室。傑西臉上被貓撓了兩道爪痕,血從傷
口處滲了出來。
    「不要緊吧?」
    珂珂心痛地用手去摸傑西的臉,被傑西推開了。傑西用自己的手背將血擦去。
    「那是我的貓,把它關在哪裡是我的自由,用不著你管,這是惟一屬於我的東
西。」
    傑西說著將頭低了下來,從他的聲音之中,流露出了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孤
獨。珂珂將手放在他的肩上,示意他把臉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傑西睜著眼睛,那眼
光讓人看了比貓還要恐懼。
    「那是我的貓,忍者的名字也是我給它取的。」
    珂珂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緊緊地抱住傑西。
    「可是,已經晚了,忍者已經討厭我了。珂珂,為什麼我會一無所有?沒有一
樣東西是屬於我的。」
    「你有的。」珂珂小聲地說道:「你擁有的東西多著呢。」
    「不,我想要的是活東西。我想要的是能和我說話、對著我笑的東西,要永遠
和我在一起。」
    珂珂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珂珂,你要走了,是嗎?」
    珂珂含糊地點點頭。
    「我跟你一起走,好嗎?」
    珂珂很為難,不知該如何回答。傑西用手摟住珂珂說道:
    「開玩笑的,我只是開個玩笑。」
    「對不起,傑西。」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也很想離開這個家,可是我又不能丟下爸爸。珂珂,我
很理解你的心情,我想,你此時也和我一樣。下決心離開這裡真是一件很難的事,
對嗎?世界上再沒有比丟下自己的爸爸更難做到的事情了。」
    珂珂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她終於哭起來了。
    傑西輕輕地撫著珂珂的背。珂珂本想緊緊地摟住傑西,但傑西的個子比她高出
了好幾英吋,反而被傑西緊緊地抱著。
    「你還會回來嗎?」
    珂珂仰著臉望著傑西,點了點頭。
    「我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地靜一下,我打算到朋友家去暫時借住一陣子。我一定
會回來的。和利克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我做不到。」
    珂珂說完,仍在傑西胸前靠著。過去的這幾年,利克留給珂珂和傑西的記憶是
相同的,儘管他們兩個人沒有血緣關係,但傑西已經成了她最親近的人之一。
    「你和朱蒂聯繫過沒有?你知道她和戴利爾的事了吧?」
    「已經知道了,戴利爾那傢伙簡直對那個女人著迷了。」
    「也沒什麼不好的,一個人也只有在年輕的時候才會為愛癡迷。」
    「你也很年輕啊,珂珂。」
    「謝謝你。可是,人的年歲越大,快樂就會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你是在說我爸爸吧。他剛開始交往的時候總是一味地追求那些會把快樂抹煞
的東西。」
    珂珂抬起頭望著傑西。
    「怎麼搞的,我倒成了孩子。」
    「不好意思。」
    珂珂接過傑西遞過來的紙巾,擤了擤鼻涕。
    「珂珂。」
    「嗯?」
    「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
    「孩子!」
    珂珂驚訝地望著傑西,目瞪口呆。
    「我想要孩子。」
    「為什麼?」
    「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會好好疼愛他的,好好地撫養他。」
    珂珂擦著眼淚,忍不住笑了起來。傑西露出羞澀的笑容,推了一把珂珂,催她
進臥室。見到床上散亂地放著珂珂的內衣物品,傑西有些尷尬,猶豫了一下,然後,
也開始幫著將其他套裝、襯衫等衣物裝到行李箱裡。
    「你成了同謀犯了。」珂珂說道。
    傑西咬了咬嘴唇:「現在還說不準。可是,能夠照顧爸爸的,除你之外,沒有
其他人了。」
    珂珂沒有吱聲,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珂珂端了兩杯酒過來。
    「我也喝嗎?」
    「你不是挺能喝的嗎?」
    傑西笑著接過了酒杯,和珂珂碰了碰杯子。
    「傑西,你要記住,現在還不能有孩子。」
    「嗯,戴利爾說他知道怎樣做就不會有孩子。」
    「朱蒂也會知道的啊。」
    兩個人說著,不由得笑了出來,然後,各自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這時,忍者
從床下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
 
 

       


                第十六章
    珂珂拎著行李箱,途中換乘了一班巴士,然後來到了市區。珂珂下了車,去了
常去的拉雷茲·塔密酒吧。珂珂向她熟識的服務生要了一杯馬爹尼,將行李箱寄放
在吧檯,然後到樓下的電話亭去打電話了。珂珂迅速翻了一下記事本,便往電話裡
投下一枚硬幣,撥了電話號碼,電話是打給馬奇住的公寓的。
    馬奇接起電話,聽到是珂珂的聲音,興奮得歡呼了幾聲。珂珂向馬奇說明事情
的始末,然後問道:
    「今晚住你那兒方便嗎?」
    「當然!你怎麼會想到來我這兒?為什麼不是去找他人呢?」
    「不好意思,他那邊還有室友啊。」
    「對我就好意思了?
    「你又沒有室友。」
    「室友是沒有,情人倒有一個。」
    珂珂頓時遲疑起來,沉默了半晌。馬奇像是在安慰珂珂似的,和藹地笑道:
    「別擔心。好久沒見到你還挺想念你的。另外,我還想介紹我的新情人讓你認
識一下,你趕快過來吧。」
    「我這會兒在拉雷茲·塔密,你來接我吧。」
    「什麼?我離你那兒挺遠的,你過來吧。還記得怎麼走吧?」
    「我不想拎著行李箱一路走到你那兒去。求求你啦,馬奇,你就騎自行車來一
趟吧,救救我啦。」
    馬奇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但心裡還是挺自豪的,因為珂珂遇到困難時竟然向
他求助。馬奇知道,珂珂肯定是遇到困難了,否則,她是不會輕易求人的。天一亮,
日常工作還必須照常進行,但是,這麼晚了,還需要有人來安慰她。馬奇知道,珂
珂需要的不是她所愛的男人,也不是親如姐妹的女友,而是我馬奇。馬奇把情況告
訴了自己情人,要去帶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回來,然後推著自行車就出門了。
    珂珂回到酒吧,在座位上坐下來後,一口喝乾了馬爹尼,然後點上了一根香煙。
她只覺得喉嚨深處火辣辣的,就像著了火似的,淚水幾乎都要出來了,她強忍著。
珂珂想,我終於跨越了那條橫亙在我心裡的界線。這時,她又開始想像起來,利克
醉醺醺地打開臥室的那扇門,發現自己的身影已經從臥室裡消失了,真不知道他會
作何反應?他會認為我犯下了重大過失?他會不會因此反而感到鬆了一口氣?他會
不會更加恣意地舉杯狂飲?從今以後,誰來幫他洗那些髒了的襯衫?他會自己洗嗎?
也許他會用那恐懼不安的手指,將洗衣粉倒進洗衣機,就像他與珂珂邂逅後的第二
天早上那樣。當時,他臉上浮現著兩種表情,一種是與珂珂相遇的喜悅,另一種則
是後悔,他懊悔自己又在讓歷史重演,明明知道這是一出一開始就知道結局不好的
戲,卻還要讓它繼續演下去。當時,利克無法在兩者之間做出抉擇,於是就由珂珂
決定了。珂珂在想,當時自己想必是滿懷信心地微笑著,為利克讓自己做出選擇而
感到高興,她認為利克和自己在一起,一定可以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珂珂用手抵著額頭,想著想著,忍不住呸了一口。她後悔自己為什麼當時會有
那種想法?在那之前,珂珂從沒遇到過像利克那樣的男人,也從來不知道男人會像
利克那樣一開始就想到了幸福的末日。當時,她並沒有發現,幸福可能會讓隱藏的
不安變得越來越大;她也不知道,每個人對愛的付出和接受的速度是不一樣的。
    「嘿,一個年輕女孩獨自在這兒喝悶酒,真沒勁!」
    還沒等珂珂回頭,馬奇就已經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mpanel(1);
    「麻煩給這位小姐換一杯,再給我一杯冰鎮的馬爾卡利達雞尾酒。」
    馬奇向服務生要完飲料,回過頭來猛地用手捧住珂珂的臉,說道:
    「女孩子,怎麼啦?這麼沒精神。」
    「你這種男人,有了新情人,沉醉在幸福之中,是不會理解我的心情的。」
    馬奇哈哈大笑。珂珂看著馬奇如此開懷,煩躁的心彷彿舒緩了許多。珂珂終於
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許多朋友的電話中選擇了馬奇,當與馬奇在一起的時候,他
能讓人敞開心扉而毫無顧忌。
    通常,朋友相處,越是重要的朋友,越是想要好好地相處,越會有顧忌,生怕
讓朋友為自己擔心、害怕。馬奇的確與眾不同,和他在一起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顧慮。
也許這與打扮的形象有關,也許這就是一個愛好問題,因為他願意給朋友當垃圾桶,
心甘情願地接收朋友的心情垃圾。總之,現在珂珂最需要的,正是一顆溫暖而不帶
有任何批判的心。
    「馬奇,什麼時候有新情人的?」
    「才開始在一起生活,只有三個禮拜。他是個很不錯的男人,還是個藝術家呢。」
    「至於嗎?沒準還是個意大利後裔呢!」
    「正是。」馬奇聳了聳肩,對珂珂做了個鬼臉。
    在馬奇的情緒感染下,珂珂也笑了起來。
    「算你行。真是一點都沒變。」
    「是我眼光好,我對自己的審美觀絕對有自信的。」
    服務生將飲料送到兩個人面前,馬奇向珂珂舉起杯子,問道:
    「我們為什麼乾杯?」
    「我也找到喜歡的人了。」
    「好,就為那個男人。」
    「也為你的藝術家。」
    兩個人碰了杯,各自默默地飲著酒。馬奇看出珂珂心事重重,但他並不急著讓
她放鬆心情。馬奇非常清楚,不管有什麼苦惱,還得順其自然,這是治傷療痛的最
佳方法。
    「我這個人真不是放得下的人。」珂珂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你還擔心他嗎?我說的是利克。」
    「也談不上什麼擔心,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突然就這麼離開,是不是太不夠
意思了,他一定會很生氣的。」
    「那也沒辦法。你今天之所以這樣,他也有一部分責任。你的新情人如果知道
你會拎著行李箱到這兒來喝酒,他肯定高興壞了。」
    「可不是嗎?」
    「能看到別人高興,真的是一件好事。尤其能給對方帶來愉快,那種喜悅就更
讓人開心了。珂珂,從現在起,你就這麼想,你已經有了新的喜悅,總不至於還要
為別人擔憂吧?」
    珂珂心想,還是馬奇說得對,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固執呢?為什麼要一廂情願地
幫助別人呢?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蘭德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希望讓自己的生
命充分享受幸福。珂珂一直認為自己能幫利克一把,現在她發現,自己實在是太不
自量力了。
    「他都酒精中毒了。每次吐完以後都是我來收拾,我真是討厭到了極點。更讓
人難以接受的是,他還和其他女人上床,他簡直讓我絕望了。說出來你都不會相信,
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和我一起出去吃飯了,週末也老是自己一個人出去,太不像話了,
我真是無法忍受。可是……」
    「可是什麼?」馬奇不解地看著她。
    「沒有一個人讓我這樣真切地愛過他,從來沒有過。」
    珂珂不禁為自己的話感到驚愕。是的,真是這樣,利克會讓她感到她是在真正
地愛著一個人。可是,天下還有比這更能讓人有優越感的嗎?在和利克共同生活的
日子裡,珂珂感到,愛人所產生的優越感,要遠比被愛所產生的優越感強烈得多。
    「他從來想不到讓我快樂一點,和他在一起,我感到真累。可是,我也知道,
他比我還要累。因為經過這幾年的接觸,我一直無法讓他真正地愛上我,而他卻不
得不將自己的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想,這幾年中,我是心甘情願地為他付出,在
我倆的關係中,我是單方面地在驅使他。」
    珂珂的這種感覺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她用一種求助的眼神望著馬奇。
    「如果下次見到他,你想跟他說些什麼呢?」
    「說……謝謝。」
    珂珂滿臉呆滯,馬奇用手托著她的頭,讓她到自己的身邊來。
    馬奇說了句:
    「你是個好女孩!」
    兩個人隨後又各自點了一杯飲料,喝完之後就一起離開了酒吧。珂珂不再感到
迷惘,他們一邊走一邊談論馬奇的新情人。兩個人來到馬奇的公寓,隨著門鈴聲響,
出來一個開門的男子,長相和給人的感覺竟與邁克非常相像,珂珂很驚訝,忍不住
用手捅了捅身邊的馬奇,說道:
    「你的眼光還真是沒變。」
    馬奇笑了笑,接著換了個話題。為了讓自己的新情人和心情好轉的女友第一次
見面時彼此留下一個好印象,馬奇盡了很大的努力。
    第二天,珂珂睜開眼睛時,天色還沒亮,只有一抹微光。為了不吵醒睡夢中的
馬奇他們倆,珂珂從躺椅上輕輕地滑了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電話機旁。地板的涼
意留在珂珂的光腳丫上,一掃腦中的睡意。啊!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珂珂撥通了蘭德的電話,接電話的是詹姆士。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啊,我正要出門去參加運動會。蘭德他還在睡覺,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了,讓他睡吧。麻煩你留個言,就說我換住的地方了,現在住在D 大道
的一位朋友家裡,傍晚的時候,請他在你們工作的那家咖啡店等我。」
    「就這樣幾句話?要不要再加一句『我愛你』?」
    「你是不是太熱情了?詹姆士。謝謝你的幫助。」
    珂珂想像著蘭德熟睡的模樣,心裡不覺一陣緊張,一股甜蜜的感覺頓時湧上心
頭。蘭德臉上的表情,肯定像盛開的睡蓮一樣清新無邪,不沾一絲人世間的污泥,
讓人百看不厭。珂珂想,如果這個世界上的人沉睡時的臉都能這樣就好了。可是,
偏偏有很多人睡覺時也露著苦悶的表情的。睡覺是惟一可以遠離雜念與世故的時候,
可是,還不知有多少人,就連睡覺的時候都無法返璞歸真、流露童真。
    珂珂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傑西的電話。電話鈴響了三聲之後,沒想到接電
話的竟是利克。珂珂還以為他這時會爛醉如泥地躺在床上熟睡。電話那頭嘶啞的聲
音讓她驚慌起來。
    「珂珂,是你嗎?」
    「……」
    「你在哪兒?」
    「在朋友家。」
    「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會再回去了。不過,我還會和你見一面的。」
    「你在開玩笑吧?」
    「這是真的。」
    「算了吧,我知道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只是個玩笑而已。你能離開這裡嗎?」
    「我已經另有所愛。」
    沉默了一會兒,利克突然大笑起來。在那笑聲的背後,傳來了玻璃杯中冰塊撞
擊的聲音。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有其他男人呢,你根本就離不開我的嘛,再說,你也
沒什麼地方好去啊。這個世界上男人多的是,可是你真正想要的,只有我。還是盡
早回來吧。你說你另有所愛?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你說說,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昨天晚上?才一個晚上,就喜歡上人家了?那男人說過要你嗎?人家願和你一塊生
活嗎?你們在一起只不過是一夜情罷了。」
    「我們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
    利克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是真的,我真的要離開你了。我喜歡那個男人,我已經愛上他了。」
    「哼!你也太喜歡『愛』了,我都聽膩了。我想,你也知道,我都聽膩了,所
以就打算另外找個男人,好讓他接著聽你說。是這樣嗎?一天到晚就是『愛』呀
『愛』呀,你倒是說說看呀,什麼叫愛?拿給我看看啊!」
    「那決不是你能看得見的。」
    利克生氣得「呸」了她一聲,開始叫罵起來。
    「你又喝醉了,我跟你再說也沒有用,你還是讓傑西聽電話吧。」
    「你真的要離開我嗎?」
    這時,利克的聲音有些絕望了,珂珂很吃驚,一句話也不說。
    「你是要拋棄我嗎?珂珂,你就這樣離開我嗎?你拋下我就是為了讓其他男人
高興嗎?我還以為你會像鬧鐘一樣,一直在我的耳邊叫喊『我愛你』、『我愛你』。
難道那個男人和我有什麼不一樣嗎?你叫他一聲,他就會睜開眼睛?他會像個女人
一樣不停地在你耳朵旁說『我愛你』、『我愛你』,然後擁抱你嗎?你會因為這些
無聊的事感到滿足嗎?」
    珂珂再也聽不下去,掛上了電話,她歎息不已。
    「不要緊吧?」馬奇腰間纏著一條毛巾,從床上下來。
    「我吵醒你啦?」
    「你以前的那個男人,聲音真大啊。一大早的就醉成那樣,真不幸。不過,這
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氣啊。」
    聽著馬奇的話,珂珂咧了咧嘴,本來是想笑一笑的,可怎麼也笑不出來。珂珂
雖然覺得睡在地板上不大合適,但還是在地板上躺下了。馬奇彎下腰,跪坐在珂珂
身旁,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說了一句:
    「真不像話。」
    清晨燦爛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使她睜不開眼睛,顯得一臉的茫然。
    「他很可憐,我也幫不了他。真不知道他的問題出在哪裡?為什麼總要用酒精
來逃避現實?和心愛的人擁抱在一起不是更美好嗎?而且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只要將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不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嗎?」
    「確實是這樣。」
    周圍的空氣很快就熱起來了,珂珂閉上眼睛,感到早晨的太陽那麼耀眼,但一
想到在如此蓬勃的朝陽下,至少還有一個人醉酒不醒,還在咒罵自己,她的心又沉
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
    「像現在這樣躺在溫暖的地板上,讓人感到活著並不是什麼壞事。可是,一站
起來,就會發現剛才的感覺像夢幻一樣消失了。唉!如果一切都能順順當當地就好
了。為什麼世界上的事情都這樣不盡人意?人真的很笨,非得把事情都人為地搞復
雜了才甘心。」
    馬奇瞟了珂珂一眼。看上去,她好像放棄了一切,事實上並非如此,她只是在
休息,心裡也在想著自己今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唉,珂珂你……」
    「我什麼?」
    「你很單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珂珂睜開眼睛看著馬奇,然後,笑著說道:
    「我知道,人類畢竟還是一種動物。如果能和心愛的人擁抱在一起,用自己的
身體去溫暖對方,親吻對方的嘴唇,就會感到很大的滿足。這是人類的動物本能,
是這樣吧?我今天要和蘭德見面,我會明確地告訴他,我只需要他緊緊擁抱我,其
他什麼都不要。」
    他們在談著話,屋子裡不知不覺瀰漫著咖啡的香氣。這時,馬奇從地板上站了
起來,轉身走向廚房去擁抱他的情人。
    就像珂珂所說的那樣,她一見到蘭德就緊緊地抱住他。蘭德一來到咖啡店,珂
珂就迎面撲向他的懷裡,讓他感到非常驚訝,他直挺挺地站著,支撐著珂珂的身體。
蘭德趕緊穩住了腳步,珂珂充滿了如此強烈的思念,撲倒在他的懷裡,讓他感到心
滿意足。他想,如果不是他站得穩,珂珂恐怕就倒在地上了。蘭德想著,滿腔的熱
血沸騰起來,就像第一次遇見珂珂一樣,緊緊地抱著珂珂,珂珂讓他強烈地意識到
自己是一個男人。蘭德在想,如果自己不在這裡等待她,她四處搜尋自己蹤影時的
目光,一定充滿了迷惘。想到這裡,他的內心更加洋溢著喜悅之情。然而,珂珂雖
然讓蘭德感到她是如此強烈地依戀著他,但這並不意味她本質上是個軟弱的女子。
在沒有他支撐的時候,她同樣是挺直腰桿昂頭向前的,那凜然的神情,彷彿是在向
周圍的人宣告她是個獨立的女人。只是當她來到蘭德面前時,才展現出溫柔甜蜜的
風情,猶如融化了的砂糖點心。儘管她是那種讓男人都想回頭多看一眼的女人,可
是,她卻要用自己的言行表明自己和男人是平等的。只有當她在蘭德面前時,她才
證明自己是個女人,並坦誠地將女人不同於男人的一面全部展現在他的面前。
    甜美的吻、柔軟的唇、含情脈脈的目光。女人如此纖細柔弱,彷彿是一個瓷娃
娃,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會粉碎。每當蘭德見到她對自己一片衷情時的情景,他就
在內心發誓,一定要盡全力守護好這個女子。
    他不知不覺地將珂珂的肩膀抱得更緊,他在心中低聲說道:我絕不容許她受到
任何傷害。一想到這個全心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女人是屬於自己的,蘭德就打心眼裡
有一種自豪感。這就是所謂「只屬於自己的女人」的感覺吧。他想著,不免為自己
過去與女人的交往感到羞恥,在過去的關係中,他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當她屬
於我或我屬於她的時候,他真是不敢想像,竟能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力量。蘭德真
是希望兩個人能從此合為一體。儘管這是不可能的,但蘭德還是抑制不住自己,一
次又一次緊緊地抱住珂珂的肩膀。
    「怎麼不搬到我們這兒來住呢?這兒雖然不大,但絕對夠住珂珂,你不用客氣,
我非常希望每天能和你在一起。我這樣也是為你考慮,坦白地說,也是為了我自己。
如果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能見到你,那該有多好啊。」
    「謝謝,我想不久就可以過來吧。可是,現在還不行,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你是指物質上的問題?你還需要和以前的男友談一談?或者是你內心的問題?」
    「兩種情況都有。」
    珂珂撫摸著蘭德的臉。雖然自己的年紀比他大,可是和他在一起時,珂珂覺得
自己像個孩子。珂珂為此感到高興,也為此感到幸福。這讓她感到安心,她的情緒
得到舒緩,那種愉快的性緊張感也隨之而來。她重新體諒著男人與女人間的角色差
異。她想,當自己心力交瘁時,他會擁抱自己;當自己依偎在他的懷裡時,她會告
訴蘭德,自己只屬於他一個人。如果有一天,當他心力不濟時,她也會毫不猶豫地
去擁抱他。
    「唉,蘭德……」
    「什麼?」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愛你?」
    「你怎麼會問這種話?是不是太傻了?我並不想選擇被愛的方式,有你的愛就
足夠了。我希望我倆能像我的父母那樣,相愛一輩子。」
    「太好了。」
    「珂珂,我不知道利克怎樣,可是我要讓你知道,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你想
知道這為什麼嗎?因為我自己也想得到幸福。我不知道他過去是怎樣對待你的,不
過,我會對你好的。只要你感到有什麼不愉快的,不管再細微,我一定會注意到。
珂珂,你不用擔心,為這種問題傷神簡直就是浪費時間。我們這樣相擁,你不覺得
這是最美好的時刻嗎?我是這樣認為的。在咖啡店裡喝著可口的酒,身旁就坐著我
心愛的寶貝,晚上兩個人還能呆在床上,這一切足以讓我興奮不已的。如果能這樣,
其他的事情都是多餘的。」
    珂珂將頭靠在蘭德的肩膀上,望著路過的行人。周圍的景色多麼迷人啊,就連
瀰漫在大自然中的空氣和人與人之間的談話聲,都在散發著肉眼看不見的美麗的顆
粒,緩緩地撒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被酒精溫暖的血液彷彿遍佈了全身的每個部位。此時
此刻,珂珂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圍的事物所吸引,這是因為她的背後有一片寬闊的胸
膛。
 
 

       


                第十七章
    通過朱蒂聯繫和傑西見面,是幾天之後的事。珂珂來到約定的自助餐廳,戴利
爾和傑西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珂珂。珂珂像監護人似地領著他們到餐桌旁坐下,然
後為他們點了飲料。才幾天工夫,傑西瘦了一大圈,顯得個頭長高了很多。
    「現在也許還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從那以後,爸爸幾乎不喝酒了。」
    「是嗎?不管怎麼說,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吧。沒想到我離開之後,反而對他的
身體更有益,這真是一個諷刺,也許我早就該走了。」
    「唉,不喝酒確實對身體是有益的,可他現在的樣兒,還不如讓他繼續喝酒呢。」
    「為什麼?他精神不好?」
    傑西搖搖頭。
    「精神好得有些不正常,最近,他都差不多快要發瘋了。」
    「不至於吧!」
    「其實,他並不想讓我知道。可是,我早就知道你另外有男朋友了,他還在我
面前逞強,以為我不知道。他有時還是會醉得不省人事,一個人連滾帶爬地躺到床
上去。我都被他吵醒了,我用毛毯把自己纏得緊緊的,我才不想幫他呢,是他自己
願意喝得爛醉的,讓他自己解決好了。可是,說來也奇怪,我豎起耳朵聽,房間裡
突然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當他從起居室走到臥室開門時,突
然什麼都靜止了。我忍不住爬起來出去看一看,我發現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發呆,我
走到他背後,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像受到突然驚嚇似地轉過頭來,看見是我,
歎了口氣說:『傑西,你幹什麼呀?』雖然我想對他說,我才不幫你呢,自己的事
情自己解決吧。可是,我還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房間裡去了。因為在這種時候
他真需要有人從背後推他一把。珂珂,你知道嗎?他真的很困乏。」
    聽完傑西的話,珂珂感到一陣苦澀。珂珂在心裡描繪著傑西敘述的情景,甚至
連利克當時的表情、呆立在門口的姿勢,都歷歷在目,浮現在珂珂的腦海裡。
    「他真是不行了。所以,我才對他說:爸爸,你乾脆和我一樣,再找個女朋友
吧。」
    「啊?那他怎麼說?」
    「你煩不煩。」
    戴利爾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啊?」
    珂珂制止了戴利爾。
    戴利爾聳聳肩,繼續說道:
    「對不起。可是,他是個成年人啊,成熟的男人本來就需要女人啊。我只是奇
怪,他為什麼不能好好地抓住自己的女人?」
    「對呀,戴利爾。你這種戀愛觀就很成熟。」
    珂珂用眼瞪著戴利爾,說道。
    戴利爾不以為然,風趣地笑道:
    「朱蒂真的是很棒啊,不愧是珂珂的朋友。只是一想到她是個有夫之婦,我心
裡就不舒服。那傢伙可比不上利克,所以,我大概沒什麼戲。」
mpanel(1);
    「喂,你別拿我爸爸來比。」
    「好,不說啦。」
    戴利爾依然滿面笑容地看著珂珂與傑西。這孩子,完全把自己看成一個強有力
的男人了,很讓珂珂吃驚。不過,驚訝之餘,珂珂又不禁為朱蒂擔心。
    「珂珂,真的沒有和好的餘地了嗎?如果真是這樣,爸爸太可憐了。城門失火
殃及池魚,我就更慘啦!你不想和爸爸談一談嗎?新男友就讓你那麼死心塌地?」
    傑西把珂珂的臉都說紅了,她只是淡淡地說道:
    「我們不說這個。我只想知道,傑西,你認為我能和他有機會好好地談一談嗎?
如果我去了,他還能保證大腦清醒嗎?」
    傑西雙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對傑西來說,他真無法預料兩個人見面之
後會出現什麼情況。他惟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爸爸沒有轉機,不改變一下心境,
就會墮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相比之下,一個一身酒氣在外頭喝完酒回到家裡還沾
滿女人氣息的爸爸還有一點可敬之處。傑西畢竟到了這個年齡,已經不再需要爸爸
整天呆在家裡陪伴他。
    「沒有女人不行啊。珂珂,在那個家裡,在我和爸爸之間,沒有一個女人是不
行的。」
    「可不是啊?連忍者都是公的。」
    傑西並不理睬戴利爾的嘲弄,繼續對珂珂說道:
    「我說的是真的,珂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在那個家裡,缺少了一個女
人,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珂珂,你就向那個男人請個假吧,我們真的很需要你。」
    「你們需要一個女人,也不一定非要我去不可啊。」
    「你太小家子氣了。」
    「這是什麼話?你沒有權利這樣對我說話。」
    「有的。」
    「為什麼?」
    「就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啊!」
    珂珂難以置信地望著傑西,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珂珂的目光注視下,
傑西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不由得把頭低下來了。說道:
    「我是說……覺得像一家人。」
    戴利爾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人談話,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了。
    唉呀,早知今日,何必多走這麼多的冤枉路呢,如果早這樣的話,不就什麼問
題都沒有了嗎?只要能緊緊相互擁抱,所有的一切就解決了。這個和蘭德一樣處在
戀愛中的男孩,已經切身體驗到愛是最單純也是最正確的感受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回去一次的。」
    珂珂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免帶上感情色彩,不至於讓剛才和傑西的對話引
起誤解。傑西偷偷看了她一眼,隨即將視線移開了,低著頭咬著杯中的吸管。珂珂
固然對傑西的處境深感同情,但也只能視若罔聞。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因行動
遲緩而抱憾終生。傑西小小的年紀就要去經歷這些,確實讓人同情。珂珂痛感自己
無能為力。而且,她目睹了周圍太多的人因悔不當初而抱頭痛哭的情景。這都是人
類的習性啊,倘若人類能夠像動物那樣憑直覺行事,也就不會出現這麼可悲的事情
了。
    珂珂這樣想著,她確信,自己過去期待的東西,絕不可能從傑西口裡說出來的。
可是今天,這些話竟然已經演變到如此地步,讓她親耳聽見,珂珂不禁有些氣憤。
    「傑西,我不願意撒謊,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清楚地告訴你,我再次回到
那個家中和你爸爸談話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他的『最後一天』了。」
    「那麼,你和我呢?」
    傑西低著頭,翻著眼珠偷偷地看著珂珂。是啊,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呢?珂珂
在審慎地尋找適當的詞,一時說不出話來。戴利爾在一旁,一邊看著他們兩個交談,
一邊拿起餐桌上做湯用的椒鹽餅乾,咬得喀吱喀吱響。然後,用一種平常說話時的
語調說道:
    「當然,作為朋友來說,那就是『全新的一天』嘍。」
    珂珂和傑西不約而同地聳聳肩,相視笑了。
    「最後一天」對珂珂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蘭德的情緒卻充滿了不安。
蘭德就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坐地鐵了。珂珂茫然地站在車廂門前,望著自己映在車窗
上的臉,無意中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長到後背部位了。她想,等這一切結束後,就
把它剪掉。她也曾對蘭德說過這話,當時,蘭德聽了這話後緊緊地抱著她,可是她
心裡卻忐忑不安。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努力讓自己想些別的事情,她將視線
轉向車廂裡的乘客身上。乘客中,有將《紐約時報》折疊後聚精會神閱讀的上班族
;也有耳朵上戴著個大耳環,別著個隨身聽搖擺著身體的少年。為了讓自己平靜下
來,珂珂在心裡默默地數數,在這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時間不停地走著,周
圍的事物卻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利克不再像以前那樣固執了,也不那麼認真了,好
像什麼都不在乎。想到這裡,珂珂的眼眶竟湧出了淚水。過去她和利克的一切,現
在只需和利克見面作一次交談,就一切都劃上了句號。如此輕而易舉就結束了這一
切,更能證明這幾年中她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被愛。她不禁覺得自己可憐。她不
明白,幾年來,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活著?她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和利克不能維持
美好的關係,似乎雙方都有不對之處,又似乎都沒有什麼責任。惟一能解釋的恐怕
只能是愛情這東西讓人太難以捉摸了,不管你年歲有多大,對尋找掌握愛情的方法
都毫無幫助。他們兩個人落入了愛情的陷阱,卻沒有身在其中的感覺。
    但是,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只有當兩個人同時沉浸在幸福之中時,戀愛才真
正有價值,這是愛情的原則。
    珂珂隨著地鐵列車的顛簸不停地搖晃著,她的內心因歉疚而煩亂不安,她真的
想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蓋。歉疚,同時也是愛情消失的一種證據。雖然兩個人關
系的結束無所謂誰贏誰輸,但自己投向了新的戀情,面對這個事實,她卻感到自己
有負於他,因為她向來不是那種只追求自己幸福的女人。
    珂珂想,此時,利克應該是清醒地在房間裡等著她去談話。頭一天,珂珂打電
話到利克的單位,說明希望和他作最後一次談話,利克歎了一口氣。最後,還是同
意了,說了聲「好的」。低聲的承諾,讓珂珂感到無限的歉疚,她撫了撫自己的胸
口,如釋重負。當聽到那聲久違的「好的」時,珂珂感到過去的記憶就像氣泡一樣
破滅了,一個個地消失了。她感到未來和過去二者就像是調換了個位置,被顛倒一
樣,她要隨時保持著大腦的清醒,以免自己的身體倒下。她感到前途光明,可以有
所依靠,這讓她感到平靜了許多。
    但是,當她正安心舒適地憑靠未來時,她不禁一陣顫抖,內心又困惑起來,因
為她的眼前還是一無所有,並沒有她可走的路,也沒有可供她依循的路標,所有的
一切都被奪走了,所有的一切正等著她自己去創造。她感到漠然,她做過很多不同
尋常的事,同時也第一次體會到,和利克在一起的這幾年生活得是多麼沉重。
    珂珂終於來到公寓的門前,掏出鑰匙正要往鑰匙孔裡插時,門從裡面打開了。
就這樣,珂珂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又見到了數日不曾謀面的利克,她神色有
些慌張。
    「噯!」
    利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將珂珂讓到屋裡。珂珂的腳才踏進屋,就立刻察覺到
屋裡的氣息已經和以前明顯不同了。
    「喝點什麼?」
    珂珂搖了搖頭,利克有些失望,他只得空著手在她面前坐下來。珂珂看著他,
內心不禁有些同情。對利克來說,也許他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酒,而珂珂又何嘗
不是這樣呢?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真正需要的,正是他們過去經常擁有的東西,
但是,酒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能夠同時溫暖他們兩個人的心。記得他們初次相逢時,
兩個人相互凝視著,然後相視而笑,在那段時光,酒才是他們共同的朋友。
    利克很不自然,覺得似乎應該說些什麼,他緊閉著的嘴在嚅動著,但始終沒有
說出話來。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必須說的話,也沒有必須由他先開口的理由,在他
們共同生活的這些年裡,他從來就沒有起到過主動引導的作用,一次都沒有過。
    珂珂看著利克,不由地想起了最初兩個人邂逅時的情景,不禁傷感起來。利克
的臉依然和他們相識時一樣,滿是絡腮鬍子,令她難以忘懷。然而,那銼刀般的絡
腮鬍子卻不會再像過去那樣扎她的臉了。
    「你決定要走了?」
    「是的。」
    「為什麼?」
    「我想,沒必要再問了吧。」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走?難道是對我厭倦了?」
    「我以前就有喜歡的人了。」
    「不會的!」
    「利克!」珂珂為難地看著他:「這是怎麼回事?好像你想留我似的。我不是
一直讓你很不愉快嗎?你老是看我不順眼,和我在一起你總是喝個沒完,從來沒有
清醒過。我也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我再也不想說了,因為說了也白搭。我們之間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就該好好地談一談了,我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和你當面談談我
的感覺。可是,現在不需要了,我已經愛上另一個人了,所以,我們之間也就不需
要再說什麼了。遺憾的是,我們分手後,也許連朋友的友誼都無法維持下去。」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
    「什麼?」
    珂珂睜大著眼,好像是沒聽明白利克剛才說的話。利克不禁有些生氣,瞪著她,
看她作何反應。女人就是這樣,在關鍵的時刻往往會突然變得不切實際,突然將正
在探索他人的觸角縮了回去,堅決拒絕她面對的現實,而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不良動
機。這就是這個女人的問題所在。
    「利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利克怒視著珂珂,幾乎達到了憎恨的地步。可是,這憎:恨的漩渦究竟
是如何形成的?利克自己也說不上來。
    「總之,你另有男人了,所以現在要跟我做個了結,是嗎?」
    「就算我沒有其他男人,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該到頭了。」
    「難道這都是我的錯嗎?」
    「那倒不是,只是你和我的觀念、想法都合不到一塊兒,再這樣繼續下去,實
在是太勉強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他抱著你就讓你這麼高興嗎?」
    「利克!」
    珂珂忍不住喊了起來。
    「利克,你明知道事情不是這樣,你明知道男女之間的結合不僅僅是靠性愛來
維繫的。」
    「珂珂,所謂的性,是把各種情感反應加在一起的總和。在男女之間,無論是
悲傷或喜悅,都會從性愛當中得到反映。一個連抱都讓我不願的男人,我是不會和
他交往的。就好比是現在,你愛那個男人而不愛我,這不就表明你不願意讓我抱,
而希望投入他的懷抱嗎?」
    「是的,你可以這麼理解。我承認,從擁抱所代表的意義來看,我確實希望選
擇他。」
    「你不要我?你要選擇他?」
    「是的,我選擇的不是你,而是他。」
    「你真混!」
    利克氣得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紐波特香煙銜在嘴裡,他的手在顫抖著。
珂珂看在眼裡,他的顫抖並不僅僅是因為憤怒。
    珂珂實在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事到如今利克才說這話,看起來他大腦很清醒,
他今天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是很久沒有醉酒了。
    「你以為離開我就這麼簡單?離開這個家就這麼容易?」
    「簡單?」
    珂珂難以置信,瞪著眼睛看著利克的臉。她一直克制著自己,但最後還是忍不
住,終於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簡單?你是怎麼想的?利克。你知道我經過多少時間的煎熬才做出這個決定
的嗎?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故意裝蒜,是不是?也許你是真的一無所知。利克,
我們是在扼殺自己的幸福,我們浪費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
    利克將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香煙在煙灰缸裡靜靜地燃燒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變短。珂珂在這讓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言不發,努力保持著
清醒的大腦,等待著利克開口。
    「我們喝杯酒吧。」
    「不用了。」
    利克交叉的雙手握得更緊了。
    「為什麼酒總是對你更起作用呢?」
    「這是因為你不愛我。」
    「你怎麼不認為是因為愛你愛得太深了呢?」
    珂珂盯著利克,牙齒用力地咬著下嘴唇,心裡在說道:利克,我不像你想的那
麼堅強,也不像你想的那麼溫柔,你怎麼可能對我愛得太深呢?今天學會的這種方
法並不是我教給你的,把你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也不是我。在認識我之前,你就
已經定型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狂妄自大,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根本影響不
了你。
    「你以前聽我說過『愛』這個字嗎?」
    「沒有。」
    「我現在突然也說『愛』這個字,你不覺得好笑嗎?」
    「沒什麼好笑的。我一向都喜歡這個字,不管是說給你聽,還是從你口中聽到,
我都很喜歡。我只要有這個字,就可以過得很幸福。」
    「難道就因為我不能用你喜歡的方式去愛你,你就移情別戀嗎?」
    「利克!」
    珂珂的聲音充滿了同情。
    「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需要有個人陪伴。我並不是因為寂寞才需要他,而
是我們兩個人相互都需要對方,所以才在一起。」
    「如果我告訴你,我也需要你呢?」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為了我自己,為了能活下去。」
    「利克!我討厭為了活著而活著,人要活得有意義。不過,我所說的活得有意
義,比你理解的要簡單得多,只要能和心愛的人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就足夠了。」
    利克的嘴角笑得很不自然,彷彿這麼一笑,就能讓眼前發生的一切快點結束。
只要渡過這一關,再把自己泡進酒缸裡,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就會在自己似醒非醒之
間變得模糊不清。他並不大感到自己有什麼不幸,因為他總是在自己深深地陷入不
幸之前,就把自己搞得昏昏沉沉。長期以來,他追求的似乎就是為了讓自己失去個
性。他從來沒有積極地追求過幸福,為了避免不幸,就已經讓他耗盡了心力,根本
無暇顧及選擇什麼樣的方法了。所以,他最終選擇了酒,同時也選擇那些對生活不
太認真的女人,偶爾也吸幾口毒品。他就像他的爸爸一樣,對任何過於嚴肅和可能
對自己造成壓力的事物都感到厭煩。過去,他一直輕蔑自己的爸爸;如今,他感到
自己與爸爸在心靈的深處有很多相似之處。他終於明白了當初爸爸為什麼會那樣對
待媽媽。利克才發現,爸爸原來是個非常狡猾的男人,他拒絕了許多事物,可是又
從來都不捨棄被他拒絕的事物。所以,他還是個貪婪的人。利克暗自吃驚,自己竟
然和爸爸一樣,既狡猾又貪婪。想到這裡,他的嘴角處不由地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珂珂焦躁起來,因為她今天來並不是為了看他這種表情的。
    她沒想到,利克會以這種態度出現在自己面前。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利克竟
然會說出「我愛你愛得太深」、「我需要你」之類的話。
    長期以來,珂珂一直感到自己被利克拋棄了,如今利克說這種話,顯然是太晚
了,讓她感到不寒而慄。她想起了蘭德,此時蘭德還在焦急不安地等著她呢。對珂
珂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對她說「愛」,幾乎讓她感到是一種痛苦。她在心裡
懇求利克不要再說下去了,聽到這種話簡直會讓她跌倒。她見過很多可憐的人,但
她知道,像利克這種醉生夢死的人,絕不值得她憐憫。利克還是原來的利克,他只
想著把心中的焦躁與諷刺都向她發洩出來。
    「你們是怎樣勾搭上的?」
    「請你不要這樣說話。」
    「怎麼說都一樣。啊,我問你,你們是怎麼開始的?是誰先勾搭誰?」
    「你是說上床的事?」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難道男女之間除了上床以外,就不能有點別的事嗎?」
    「不是這樣嗎?一開始不都是這樣嗎?我們兩個也是這樣的啊。剛認識的那個
晚上,你就鑽到我的床上來了。為什麼要這樣?因為不這樣你就無法瞭解我,對吧?
因為你想瞭解我卸去面罩後的真面目。」
    「你說對了,我們兩個人之間確實是這樣開始的,但是,我和蘭德卻不一樣。
我一見到他的眼睛、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極其自然地投入到他的懷抱。在我們的交
往中,無論是平常交談,還是在一起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只要我們相視微笑,都會
有一種性的滿足。」
    「哼!」利克對她的話嗤之以鼻,冷冷地笑道:「哦!那小子叫蘭德吧?」
    「他是個成熟的大人。他年紀雖小,卻很難得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像你完
全是一個一大把年紀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合不到一塊,你們兩個還可能相愛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兩個人的不和確實成了一個動力,無形中把我推到他
那一邊去了。利克,你知道嗎?過去我和男人分手的時候,從來不和他們談論這些
問題,這是第一次。談論這些問題讓我感到心痛。利克,我是真心愛他的,所以,
你別指望我會回心轉意。我想,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說真的,要和你分手,我一直下不了決心。你知道為什麼嗎?這是因為和你的關係,
是我到目前為止與男人相處最失敗的一次。我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儘管如此,
我還是不會因此而和你重歸於好的。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女人一旦把心交給了
另外一個男人,她就不再是你的女人了。」
    「哼!我的女人僅僅是把心給了其他男人嗎?你這話太可笑了。」
    「利克,你到底想幹什麼!難道要把我留下來嗎?」
    「是的。」
    「為什麼?就算兩個人勉強在一起,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快樂了。」
    「沒有歡笑就不能在一塊嗎?」
    珂珂很生氣,又突然想到沒必要和他爭執,為這種事情爭執太愚蠢了,也許利
克也有同感。他一向最痛恨在一些抽像的事物上爭個沒完沒了,今天他非常反常,
莫非他是故意要這樣做,好延長時間讓兩個人在一起多呆些時候?可是,他為什麼
要這樣呢?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
 
 

       


                第十八章
    「你想和我一起繼續生活?」
    利克並不想回答。
    「你不願把我讓給其他男人?」
    利克又點燃了一根香煙。
    「你回答呀!」
    「是這樣。」
    「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我不是你手中的小偶人,我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希望
有人來珍惜。為什麼我不能離開你?難道你不認為,我對其他男人是一個更有存在
價值的女人嗎?」
    「我知道,在過去的幾年裡你一直很愛我,雖然我很自私,但我還有知覺,我
還沒遇到過你這樣直衝著我來的女人。傑西的母親就不像你這樣,我們兩個人之間
就能平等相待,你卻完全不同,你這種女人,真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從沒見過
像你這樣感情投入的人,同時也要求對方全心全意地愛你。我的周圍沒一個你這樣
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回報你?我媽媽也好,妹妹、哥哥也好,從來沒人考慮過我的
感受,沒有人如此深刻地愛過我。像你這樣,讓我怎麼說呢?應該說是對我的厚愛
吧。沒錯,這樣對我厚愛的人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我不知道你是在什麼樣的家庭
環境中成長的,我從來都不認識像你這樣在厚愛中長大的人。我知道你一直為我著
想,為我擔憂,也知道你為了引導我走向幸福,反而受到傷害。可是,我真的不知
道該怎麼辦,該怎樣回報你的厚愛。我都快窒息了!對於家庭,我從小就不是生長
在那樣的環境裡,從來都不知道坦率地去接受愛情。」
    「那就讓我來幫你吧,我今天來就是來幫你的。我一點都不恨你,在你沒提到
上床的事之前,我還希望能當著你的面說聲『謝謝』。過去,我一直希望你能瞭解
我對你的愛,回想起來,我實在太幼稚了。我承認,也許我太不善於處理我對你的
愛了,我愛人的方式也不可能改變了。其實,我的愛情非常簡單,越來越單純,就
是現在,也不想利用愛情去指使人。被愛固然是件好事,但我也希望愛別人,而且
希望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有著一張愉快的笑臉。」
    「我們真的結束了嗎?」
    珂珂點點頭。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從椅子上跌落到地上,她不知道究竟發生
了什麼事情。當她睜開眼睛時,利克已經壓在自己的身體上了,她感到嘴角處好像
有溫溫的液體正沿著下顎流動,血液從她的傷口處流出來了,她頓時感到一股寒氣
襲來,充滿了恐怖感。
    「為什麼?我的人生為什麼總是這樣不順?」
    他自言自語地哭著。珂珂麻木地望著他的臉,這是珂珂第一次看到利克如此傷
心痛哭的表情。珂珂心想,他真是個不幸的人!
    「你不想再和我睡覺了嗎?」
    「事到如今,是不可能的了。」
    「你原來不是很喜歡的嗎?很喜歡和我做愛,對嗎?」
    「嗯,喜歡。」
    「那傢伙是怎樣抱你的?他比我強嗎?」
    「利克!」
    珂珂抬頭仰望著利克,他的眼淚滴落在珂珂的臉上。
mpanel(1);
    「你曾經把愛灌注到做愛的動作中去嗎?」
    「……」
    「當你深愛著對方的時候,不僅要用心去愛,還要用充滿愛情的動作去擁抱對
方。你這樣做過嗎?」
    「……」
    「你知道嗎?他就是用這種方式擁抱我的,可你卻從來沒有這樣擁抱過我。」
    「我擁抱你時,你一點都不高興嗎?」
    「我很高興,我們始終都在相互確認,只要我在你身邊,你就放心了。我也發
現,只要我們還有牽連,你就感到坦然。對我來說,我還能待在你身邊休息;對你
來說,我還沒有逃離休息之地。就這樣。利克,我們只有在床上相互擁抱時,才能
讓懸在半空中的心得到休息。」
    珂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淚流滿面了。
    「這樣不好嗎?難道只讓心休息時才需要床嗎?珂珂,你連我惟一能休息的地
方都要奪走。我該如何是好?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已經是不名一錢了,甚至想煩惱
都找不到理由。」
    「你還有傑西啊。你還記得以前說過的話嗎?如果你死了,惟一會傷心的只有
傑西那孩子。除了傑西以外,還有不少女人和你有瓜葛吧,你現在渾身都沾著女人
味,天亮了才醉醺醺地回家。你大概認為這些都無所謂吧?我不願意讓自己成為只
供他人休息的道具,我不願意對慾望和休息採用相同的方式。利克,我希望在對方
心中,我是無可替換的,我希望他能珍愛我。」
    「你真的要走嗎?」
    「對不起。」
    「你真要去和那個男人一起生活嗎?」
    「他是個學生,我暫時住在朋友那裡。」
    「他是黑人?」
    「你是說蘭德?是的,他是黑人。」
    「你喜歡黑人?」
    珂珂難以置信,搖搖頭,然後說道:
    「這是什麼話?這和人種有什麼關係啊?」
    「這是你的看法,事實確實是有關係的。和黑人男子在一起生活,可不是件容
易的事,就像你和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最後還是過不到一塊。我們有我們的過
法。」
    「利克,你真這麼認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這麼簡單?僅僅通過膚色就可以
進行斷定?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來。」
    「別那麼冠冕堂皇,我瞭解你,根本不像你說的那樣。你和那個男人是不可能
長久的。」
    珂珂揚手就要打利克,反而被利克一把抓住了,手腕扭擰得發疼。
    「你別把一切都推到膚色上!我瞧不起你!我最瞧不起你這種人了。雖然我不
瞭解你的生長環境,可是,你別把膚色的問題搬出來當作擋箭牌。你別說了,利克。
別讓我恨你,別讓我瞧不起你。」
    「如果你一定要離開的話,說明你在恨我,要恨儘管恨好了。要輕視,你儘管
輕視好了。」利克叫喊著,那聲音就像動物在呻吟一樣,他哭了起來。珂珂想,就
算我想恨你,我也做不到啊。如果恨有這麼簡單,我現在也不會在這兒了。
    「葛利絲說過,對其他人種的女人來說,和黑人男子相處是最困難的,可她是
你的妹妹。我也在想,也許她說的是對的,不過只是說你們家的事而已。這個世界
上,人有許多類型。蘭德是黑人,可是,你不在乎。沒錯,他是個男人,可那又怎
麼樣呢?他是我的男人,我只愛我的男人。男人就是男人,不是什麼神仙皇帝。我
很喜歡他的身體,暫且不談他的身體,我同樣喜歡他的內在。對我來說,不論他是
黑人還是白人,也不管他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他只是我的男人,在我眼裡,他就
是一塊寶石,而他也願意我這樣看他。利克,如果他是白人的話,我離開你就能接
受嗎?可是他是個黑人,這下你可找著憎恨他的借口了,對不對?要找理由太容易
了。你就是這樣,老是把自己的情緒搞得那麼消極。你不是說過嗎?我的朋友全都
是一些怪裡怪氣的傢伙,我並不介意,他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在這
一點上,他們和你是不一樣的。」
    「我該怎麼做?怎樣才能讓你留下?難道我就沒有任何理由能把你留下來嗎?
今後我怎麼生活下去?你知道嗎?我每次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時,總是戰戰兢兢地往
臥室裡看,看到你入睡了,才鬆了口氣。這種提心吊膽的心情,你能理解嗎?我也
經常想,如果我從心裡完全接納了你的愛情,最終還是有一天要失去你,到那時候
我該怎麼辦?我一想到這些,內心是多麼恐懼啊,你能理解嗎?」
    「利克,人活著關鍵是要把握住眼前,過去和未來是沒有意義的。」
    「吵死了!」
    利克喊著,雙手不由自主地掐住了珂珂的脖子。珂珂喘不過氣來,痛苦得直蹬
腳。珂珂想喊,卻被嚇得發不出聲音來。
    「你……你要……掐死我嗎?」
    利克吃了一驚,連忙放開手。珂珂嗚咽起來,驚恐地向利克哀求道:
    「我不想死,我死了,蘭德會哭的。求求你別掐死我。為了我的男人,千萬別
掐死我,利克。」
    利克的臉剎那間痛苦得變了形。
    「我怎麼會掐死你呢?不掐死並不是因為你的男人,而是為了我自己,我不能
沒有你。你怎麼會和別的男人上床?你當面裝出老想著我的樣子,背地裡卻和其他
男人摟摟抱抱。你是什麼女人?簡直是個婊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還以
為,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為我擔心的女人。我每次黎明時打開臥室的門,見到
床上還有個女人在為我暖被窩,我就鬆了一口氣。今後將會怎麼樣呢?珂珂,我被
蒙在鼓裡,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太傻了?我還一直以為我的女人在為我忙得
不可開交。可是,傑西呢?他知道這件事嗎?他知道你是因為有別的年輕男人才要
離開這裡的嗎?」
    珂珂膽怯地望著他,猶疑了一會兒,答道:
    「知道。」
    利克一聽,立刻怒不可遏,一把抓住珂珂襯衫的領口,硬是把她從地上拖了起
來。
    「你們兩個合夥騙我,是不是?」
    「不是的……,他哪有精力騙你呢?他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由於我不是他
的母親,他一直不知道該把我放在什麼位置。我和傑西只是朋友……」
    還沒等珂珂把話說完,利克就已經在她臉上摑了好幾個耳光。
    血從鼻孔裡流了出來,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卻因為手顫抖得厲害而沒有擦著。
利克在盛怒之下,已經失去了控制,瞪大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珂珂的臉。珂
珂知道,此時利克並沒有醉酒,在這種情況下,珂珂感到更加恐懼。沒想到因為自
己要離開他,他竟會失去理性,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沒有……權力……這樣對我……」
    「有!你是我的女人,我要怎麼待你,誰都管不著!想出去?哼,別開玩笑了。
我看著自己的東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是屬於我的。」
    珂珂想起前些天傑西強行將貓塞進水槽裡的情景。儘管傑西知道那樣做是不對
的,可是,還是要那樣做。人就是這樣,總會遇到不知該如何自處的時候,珂珂自
己也是這樣。可是,珂珂又想,再怎麼不知如何自處,也不至於像利克這樣吧。
    「瞧你那眼神!你是在同情我是嗎?啊?你就是這樣!什麼叫愛?笑話!究竟
什麼是愛?愛就是要拯救可憐的人?還是要教人怎麼獲救?什麼上帝不上帝的,我
長這麼大就沒讓上帝拯救過,只是被自己的女人同情。你也是因為同情我才和我做
愛、才來撫慰我的。這叫愛嗎?真可惡!我知道傑西和你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什麼
爸爸好可憐啊,一定要想辦法幫幫他呀,都是些屁話!」
    「我並不同情你,至少你現在不值得同情!傑西是個好孩子,他一直都很努力,
他不希望像你這樣活著!」
    利克冷不防猛地抓起珂珂的脖子和手臂,拖著她往臥室裡走。
    珂珂扯開喉嚨尖叫,死命抵抗。但是,她的力量哪能比得上一個男人。她就像
一個掉在水裡即將被淹死的人,死死地抓住桌子的一隻腳不放,連桌子也被一起拖
走了,桌上的煙灰缸掉了下來,撒得珂珂滿頭都是煙蒂和煙灰。她不停地叫喊著,
呼喚著蘭德的名字。
    「你給我閉嘴!你再喊一聲他的名字,我就真殺了你!」
    珂珂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來。連續了好幾個小時,恐懼彷彿已經成了必然的
習慣,她還在不斷地抽泣。剛才抵抗時,她的腳踝被扭傷了,亢奮的神經使她絲毫
感覺不到疼痛。這會兒,整個腳踝都腫脹起來了,她只覺得兩隻腳虛軟無力,連路
都走不動了。
    利克走進臥室,扯下自己便裝上的帶子,按住珂珂,將她的手腳捆綁起來。綁
好之後,利克還不放心,又確認了一遍是否綁結實了,然後徑直走進傑西的房間。
房間裡,傳來了利克打開傑西抽屜翻東西的聲音。
    等利克回來,珂珂見到他手上拿著傑西的手銬。那手銬是傑西為了趕時髦買的。
據說孩子們前一陣子都喜歡將手銬掛在腰帶上,穿著迷彩長褲,就是所謂的「蘭博
裝」的打扮。當初,傑西剛買手銬的時候,還得意洋洋地拿著手銬讓珂珂欣賞。珂
珂還記得,自己還笑著對他說,讓他不要拿來為非作歹。當時,她怎麼也想不到,
那手銬有一天竟會用在自己身上。
    「你拿手銬幹什麼?」珂珂無力地問道。
    利克一言不發,只顧解開珂珂身上的繩子,然後用手銬銬在她右手的手腕上,
將手銬的另一端鎖在床的腳架上。他低著頭,眼神空洞、表情呆滯地望著她,然後
就在珂珂身邊躺了下來,開始動手解她襯衫上的紐扣。利克在想,在這種情況下,
我怎麼還有心情擁抱女人?是為了證實?證實她剛才所說的愛嗎?顯然不是,因為
她的心已經跑到其他男人身上去了。那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都把她傷害到這種地步了,我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利克不禁在心裡問自己,
這難道還不明白嗎?這麼做無非是要侮辱她。可是,在侮辱她的同時,你也將自己
的尊嚴糟蹋殆盡。
    利克脫掉T 恤,接著又脫去了內褲,將整個身子壓在珂珂的身上。珂珂小聲地
喘著氣,連最起碼的抵抗都放棄了。利克的心煩躁起來,他也搞不清楚過去那麼可
愛嬌蠻、像小動物似地纏在自己身上的珂珂,如今成了祭祀用的犧牲品,他的心就
像被鞭子抽打一樣,火辣辣地痛。此時,他完全在放縱自己。可是,在這種時候怎
麼還會有情慾?簡直是太可笑了。利克在心裡想,自己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這
麼死皮賴臉?做出這種事,究竟想挽留什麼?
    自己這是為了什麼?這副肉體究竟算什麼?就像一個道具,毫無尊嚴。既然是
為了愛,為什麼不用自己的那個東西?
    他一邊對自己的身體吐唾沫,一邊不停地姦污她。珂珂茫然地睜著眼睛,承受
著他的身體。讓她難以相信的是,自己竟然一點都不恨他。面對這樣一個連自己的
身心都無法控制的人,她內心充滿了憐憫與悲痛。與利克共同生活時的無數往事,
浮現在眼前,一件件都像是受侮辱一樣,而這些侮辱又隨著一聲聲歎息被吐出來,
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直在淌著淚水,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正遭受玷污,
她的心裡一點怒意都沒有。她感到不可思議,只感到利克趴在自己的身體上在做機
械運動。
    「用勁抓我的背!」
    利克命令道,她機械地照著他的命令做了,用那只沒上銬子的左手抓著他的背。
    「再重一點!再重一點!」
    於是她又照著做了。這次,他痛得忍不住喊出聲來。利克的叫喊聲讓她吃了一
驚,她猛然回過神來,趕緊放下手。她看著自己的指甲,發現指甲縫裡有被刮下來
的利克的皮膚和血液。她抱歉地看著利克。
    「再抓!再抓啊!在我背上留下你傷害我的證據,留下不可抹滅的證據!」
    珂珂搖搖頭。多麼可憐的人啊,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那一張粗糙
的臉。她在心裡想,這麼悲慘的男人,我怎麼可能恨他呢?為什麼他無法在女人的
體內注入自己的愛呢?為什麼他就不能越戰越勇、用愛去征服自己的女人呢?
    「利克,你這個人,一點都沒有變。」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就讓我這樣抱著你吧。珂珂,我愛你啊,我真不想
讓你離開我,我需要你,我真不想失去你啊。珂珂,你是屬於我的,只要身邊有你,
我就有勇氣活下去了。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你來幫幫我吧,告訴我,到底怎
樣才能讓你瞭解我對你的愛?」
    珂珂閉上眼睛,撫摸著利克的脖子。這時,淚水又從她緊閉著的眼睛裡湧了出
來。在過去的幾年中,利克從來沒有這樣擁抱過珂珂,她不由地懷念利克的擁抱。
如果自己的肉體能對他有所幫助的話,她願意將自己的肉體獻給他。她想著,伸出
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問道:
    「你為什麼過去不這樣抱我呢?」
    他沒有回答。他能這樣充滿情感地擁抱懷裡的女人,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利克感到此時他已經拋開了一切,已經一無所有,但這種想法卻第一次讓他感受到
愛。他從來沒有想像過,躺在自己身體底下的這個軟弱生物,竟在自己心中佔據了
如此重要的地位。同時,他也因為珂珂不能瞭解自己在利克心目中的地位感到焦躁
不安。他突然想到,也許珂珂此時的感受也和自己一樣。
    幾年來,她每天被迫吞下的,不就是此時他在床上體驗到的愁苦嗎?他不禁歎
息,深感後悔。這時,他在她體內射精了。過去,他從來沒有給他體內釋放出來的
這種東西賦予任何意義,在這次射精的瞬間,他第一次趴在女人的身體上說出了
「我愛你!」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個人終於緩過來了,他們相互凝視著,只覺得渾身疲勞,
彷彿連續好幾天都在做剛才做過的事情。夏日的太陽從窗戶照進室內,從太陽光的
亮度來看,剛才的事他們並沒有花多長時間。
    利克緩緩地撐起身體,低著頭看著珂珂。他用手指撫摸著她肌膚上的傷和一塊
塊紫色被毆打的痕跡,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怎麼會這個樣子?」
    他轉過臉去,躲開珂珂凝視自己的視線,忍不住哭了出來。
    「別哭了,利克,我沒事。」
    「其他男人也能這樣嗎?當女人這樣擁抱他時他們能這樣毫無抗拒嗎?他們一
點都不感到痛苦嗎?他們能一邊說「我愛你」,一邊毫不猶豫地做著剛才我們做的
事嗎?」
    珂珂望著利克的背後,剛才被劃出的幾道傷痕還在淌血。那是她有生以來,第
一次在男人身上留下她愛過的印記。然而,對利克來說,正因為增添了那幾道傷痕,
他的背已經不再是她以前所熟悉的那個背了。
    「珂珂,我們的關係是你開始的,現在也由你來結束,整個過程簡直就像開玩
笑一樣。難道其他人也是這樣反覆無常嗎?他們就沒有一點反抗,都很願意接受嗎?」
    利克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恨你。」
    「恨我?」
    「是的。你有什麼好恨的?該恨的是我。我不會讓你回到那男人身邊去的,我
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
    「就算你這樣做了,又能怎樣呢?」
    利克回過頭,捏著珂珂的下巴,說道:
    「我不知道。是啊,我該怎麼做呢?就這麼放你走,我做不到。現在,我什麼
都做不到。」
    「利克,求求你!讓我走吧。不管你多麼憎恨我,我都認了。求求你!把手銬
打開,讓我自由吧。」
    珂珂哀求著,手銬也隨著她的哀求聲發出金屬的響聲。
    「珂珂。」利克的聲音顯得有些悲傷,他低聲說道:「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
儘管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可是,除了我看得到的,其他一切我都無法去愛。同
樣,我能恨的,也只有我眼前的東西。」
    珂珂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利克站起身來,轉身到廚房裡去了,從冰箱裡拿出冰
鎮的伏特加,就著瓶口往喉嚨裡灌,頓時嗆得他一陣猛咳。瓶子上結的霜刺激著他
的牙齒,冰得他面部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可是,利克還是一口氣把酒喝乾了。不,
我要把一切都忘記,然後才能重新來。頓時,他腦海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我
到底該怎麼辦?」不停地在他腦子裡轉。
    珂珂在床上茫然不知所措,利克出門買酒去了,不一會,傳來了利克鎖門的聲
音。
 
 

       


                第十九章
                 夏
    當她從沉睡中醒過來時,她發覺自己的嘴角帶著微笑。屋子裡很暗,她用手在
摸索著,希望能找到床單、小布熊或是誰的手臂之類的東西,並將它抓到自己跟前
來。周圍的空氣涼爽宜人。她在想,為什麼自己會笑呢?她試圖去回憶曾經發生過
的事情,但怎麼也回憶不起來。於是,她翻了個身。她感到自己在微笑,毫無牽掛
地微笑,她想,自己臉上一定浮現出滿足的表情,就像剛剛完成了什麼任務一樣。
那麼,她究竟是完成了什麼任務這樣讓她心滿意足呢?她睜著眼睛靜靜地思考著,
夜色降臨後的陰影漸漸顯現出枕頭和床單的輪廓,讓她感到現實生活的信息。她終
於發覺,原來自己完成的任務就是好好地睡了一覺,什麼都不想,讓腦子一片空白
地沉沉睡過去了。
    「醒過來了?珂珂。」
    珂珂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馬奇正倚在窗子旁,靜靜地望著她。
    從窗外照進來的燈光,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反差的影子。
    「馬奇,我渾身都痛。」
    珂珂趴著說道。馬奇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一邊望著她,一邊喝著塞爾脫茲礦泉
水。泡沫進裂的聲音,混雜在竊笑聲中,不停地在他的周圍發出響聲。
    「沒關係的,珂珂。你明天照常可以去上班。不過,這些淤傷可能還得有段時
間。你把我們嚇壞了,你知道嗎?你一進門整個人都倒在地上了。」
    「我想睡覺。」
    「就在我這兒?」
    珂珂慢慢地撐起身子,腫脹的右手腕疼痛難忍,使得她的臉都變形了。
    「我想,還是死了算了。可是,我又說不出口,這樣太不符合我的個性了。所
以,只好痛痛快快睡個覺,讓大腦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可以好好
睡上一覺的床,所以,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你說的就是我這張床?」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位置給佔了。咦?你的那一位呢?」
    「施派克?他買東西去了,說是要為你做點好吃的。」
    「現在幾點鐘了?」
    「才九點,太陽總算下山了。」
    珂珂以為自己睡了很長時間,其實不過才一會兒。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竟能進入她渴望已久的「死一般的沉睡狀態」,這讓她感到又驚訝又幸運,因為她
知道,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無論到哪裡都找不到這樣的地方。
    「馬奇。」
    珂珂喊著,充滿感謝之意。馬奇正斜著頭,無言地望著她。
    「謝謝你,我好像沒什麼事了。」
    「看上去好像挺嚴重的。」
    珂珂將床單拉到胸前,低著頭說道:「是啊。」
mpanel(1);
    她歎了口氣。
    「我覺得自己才殺過人似的。」
    她想起利克為自己打開手銬時的表情,頓時感到一陣痛心,她忍不住呻吟起來。
她在想,啊!所謂心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過去她一直認為自己受的傷害很大,現在看來完全是一種錯覺。
    她內心深處的那道難以癒合的傷口,完全是因為她曾傷害過別人,別人又回過
頭來傷害她才造成的。她真正的痛心是當她發覺自己傷害了別人之後才產生的。當
一個人給別人造成重傷時,會產生一股強烈的自殺慾望,那強烈的程度比自己受到
傷害時還要厲害。
    利克當時的眼神和表情,讓她這一輩子也難以忘懷,一想到那種眼神和表情,
她就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爛漫無憂地去愛一個人了。在那以後的許多夜裡,她都被
夢纏繞著,當她不能進入深睡眠沉睡時,她就會發出尖厲的喊叫聲,從接二連三的
夢中驚醒。
    「馬奇,上我這兒來。過來吧,緊緊地抱住我。」
    馬奇照她說的去做了。
    「我該怎麼辦?馬奇,我該怎麼辦呢?」
    馬奇撫著珂珂的背,說道:
    「珂珂,有這種遭遇的並不是只有你啊。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許多想拋
而又拋不開的往事。你說出來,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如果你需要有人緊緊地抱住你,
我隨時都願照辦。」
    「其實他是很愛我的,可是,一切也只能這樣。」
    珂珂將身體倚在馬奇的胸前,開始訴說她和利克的最後一天。
    利克抱著酒瓶回來時,珂珂趕緊用腳擋住散落在地的髮夾,以免讓利克發現自
己要逃跑。珂珂擔心,如果再刺激利克,他酒一到肚裡,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
事情呢。此時,她已經筋疲力盡,大腦卻很清晰。她想著接下來該做的每一件事,
她的恐懼感也隨著一步一步地加深。與此同時,她想起了剛才利克抱著自己時的情
形,不禁想抱著他痛哭一場。真是太不幸了!她感到利克這種男人是多麼不幸啊!
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她已經無力去思考了,她只想為利克放聲大哭,為眼前
這個還想為他們兩個人瀕臨死亡的關係做垂死掙扎的男人大聲吶喊。然而,恐懼卻
讓她的喉嚨發哽,竟然說不出話來。
    利克發現散落在腳下的髮夾,蹲了下來。珂珂緊緊閉上眼睛,驚慌地等待著他
的反應。出乎預料的是,他並沒有任何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將
散落的髮夾一根一根地拾起。他拾著拾著,突然,從他喉嚨的深處發出一陣笑聲來,
一連笑了好一陣子。珂珂驚訝地睜開眼睛看著他。
    「笑什麼?」
    利克沒有回答。他一邊笑著,一邊在床緣上坐了下來,從紙袋裡拿出啤酒,拉
開拉環,咕嚕咕嚕地將啤酒往喉嚨裡倒。然後,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垂著頭說道:
    「你是想用髮夾打開手銬?」
    接著,他又冷冷地說道:
    「你以為我不會放你走嗎?」
    他用一隻手卡著兩邊的太陽穴。利克過於冷靜的反應讓珂珂感到驚訝。珂珂在
一旁靜觀著他下一步的動作。驚訝之餘,更令珂珂驚慌失措、難以相信的是,她差
一點脫口說出「利克,是不是哪裡痛?」這句話可以說是他們兩個人共同生活的一
種習慣。每次見到利克身體不舒服時,珂珂總會趕緊走到他身旁問他是不是哪裡痛。
在經歷剛才那種身體接觸之後,幾年下來養成的習慣還是差點讓她脫口而出,她不
禁猶疑起來,究竟現在該怎樣看待自己。
    「珂珂。」
    利克抬起頭,轉過臉來看著她。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孩子忍不住快哭出來似的。
    「我能躺在你身邊嗎?」
    珂珂不禁有些心慌,想不到他會問出這種話來,這可不像他的性格。利克再次
用懇求的語氣問道:
    「我只是想躺在你身邊,珂珂。我什麼都不幹,不會再傷害你了。我沒有喝酒,
只是到商店去買了點飲料。珂珂,我可以到你身邊去嗎?」
    珂珂突然感到一種衝動,感覺自己像是某種東西侵入了體內,渾身感到狂暴,
她真想把耳朵塞住。
    「利克,你在求我嗎?你可從來不這樣低聲下氣地求人的啊。」
    利克沒出門之前,雖然粗暴地強姦了珂珂,但她真正感到被強姦的卻是現在,
就像心中最隱秘的東西被人強行掀開,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且,上面還附著許
多小蟲,咬住她不放。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應該是她最厭惡的部分,也是她難以割
捨的部分。由於有這部分的存在,人才得以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如今,她這最脆弱
的部分,已經毫無防備地被扯到她的體外。
    「珂珂,我求求你,我沒有其他請求,只需要讓我躺在你的身邊。我很快就讓
你回到那個男人的身邊去,不過,你得給我一些時間。」
    她張開口想說什麼,卻一個字沒有說。她感到心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又潤了潤嗓子,最終說了一個字:「行!」
    利克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將她的手銬打開,然後低頭用嘴唇吻著她
淤腫的手腕,眼淚流了下來。
    「我怎麼哭了?」
    利克哽咽著,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來,那嘶啞的聲音充滿了哀傷。
    與他共同生活多年,珂珂還未聽到過這種聲音,這聲音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含
糊不清。珂珂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濕潤,她覺得自己彷彿在哭泣。
    利克也沒有脫衣服,就直接躺在珂珂的身旁。
    「我今天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他說著,然後自嘲似地笑了起來。珂珂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淚水從他的兩側臉
頰往下淌,絡腮鬍子都變成了柔軟的濕地。此時,那鬍子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摩擦她
的肌膚,而是直接刺著她內心最敏感的部分。
    「別哭啦。」珂珂說道。
    「別哭啦。」珂珂又說了一遍,並伸手去撫摸他淚濕的臉。他斜著眼睛看著她,
說道:
    「沒有人能幫我,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就讓我哭一下吧,我是在同情自己啊。」
    利克說著,用手指壓住鼻樑兩側的內眥部位,
    「真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可是,你還有一個人在你身旁,他會好好照顧你的。我之所以對你的傷痛置
之不理,是我對你有依賴性,這是對曾經和我共同生活了好幾年的女人的最後一次
依賴。你知道嗎?珂珂,我真的很喜歡依賴你的那種感覺,有你的愛,什麼事都有
人關照。我一直是這樣過來的,我惟一能做的,也只是這些。我真笨,我明明可以
不喝酒,就這樣躺在你身旁,明明可以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我卻沒有這麼做。
你希望的不就是這樣嗎?」
    「是啊。」
    時間在靜靜地流逝,珂珂不再感到恐懼,但是,難以言表的悲傷卻讓她感到非
常失望。此時,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在弔喪一樣,可是,誰也說不清楚是在埋葬什麼,
他們用言語替代了土壤,覆蓋時的動作是極其緩慢的,彷彿他們並不確定被掩埋的
東西是否真的已經死去,所以不得不緩慢地進行。
    「都這把年紀了,還說這種話,真可笑。」
    「你指的是什麼?利克。」
    「人生就是由一件件難以忘懷的往事堆積而成的。往事就好比項鏈上的珠子,
一個珠子就是一個往事,一串串珠子就是一串串往事,人就是由這些往事、由這些
珠子串起來的。每個人的往事都不同,所以,串出來的故事也不盡相同。我無法忘
記你,卻必須帶著對你的回憶去尋找下一個女人。」
    珂珂也在想,也許人就是永遠找不到這一「項鏈」上的金屬扣環。我們老是把
扣環丟失,卻又拚命去找它。
    「是啊,事情就是這樣。有朝一日,我也會變成一顆珠子的。」
    「我也一樣,我早就是一顆珠子了。人生寂寞,即使是自己家裡人也無法永遠
生活在一起。能讓我串連起來的,只有過去的記憶。即使有血緣關係的人也無法踏
進我的內心世界,在人生的道路上,只能靠自己一個人支撐下去。」
    珂珂將手放在利克的胸上,他的心臟在跳動著,她的手掌也隨著起伏。就像血
液在人的體內循環著,無數的罪惡也在不斷地侵犯我們,我們受到了懲罰,所以我
們就必須不停地去回憶,直到我們死去為止。如果能夠像剪刀剪東西一樣將那個記
憶的長線一下剪斷,那將會是多麼快樂的事啊;如果可以任憑那些珠子在地上面自
由地散落的話,我們的心胸也就變得坦蕩了。
    「你過來。」
    利克轉過身來將肩膀靠近她,珂珂就順勢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長期以來,這
個枕頭一直在為她提供著恰到好處的位置,讓她的頭舒適地枕在上面。但是,從今
以後,她將不會再枕著它休息了。
    珂珂盡量不去想任何問題,她靜靜地躺著。這床上已經沒有愛情了,也不再有
憎恨,剩下的只有孤獨,讓她有氣無力地躺著。
    「行李一次搬不完吧?」
    「嗯。」
    「那該怎麼辦?」
    珂珂沉默了片刻,她根本沒有精力去想行李的事情,此時,她只想和利克兩個
人多安靜一會兒,也不管是為什麼會這樣寂靜。
    利克的心臟有規律地跳動著,珂珂也感到自己的心在隨著利克的心跳動著。盡
管他們的心情很不愉快,就像在參加葬禮一樣,但生理上卻顯示出讓人驚訝的生命
力。
    這時,突然有人在敲門,利克大聲地應了聲,把門打開了,傑西興奮地出現在
門口。
    「珂珂,你回來啦?」
    珂珂看著傑西勉強地笑了笑。傑西看著爸爸和她一起靜靜地躺在床上,覺得有
些奇怪。
    「唉,小孩可不要妨礙大人,快回房間做功課去吧。」
    「功課我晚一點做。珂珂,你回來了不會再走吧?」
    珂珂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話,只能默默地望著他。對他來說,見到珂珂和爸爸一
起躺在床上,就意味著他們兩個人已經重歸於好了。一個孩子怎麼可能理解,區區
的一張床,會有多少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呢?床上有熾熱的愛情,也可能有令人瑟
瑟發抖的憎恨。
    有些同床異夢的男女,人雖然躺在床上,心裡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空虛,甚至還
有可能在一個人離開這張床之後,另一個人還必須躺在早已打上絕望烙印的床單上。
一個初識戀愛滋味的少年,怎麼可能理解一張床包涵的多重涵義呢?即使是珂珂,
也不完全瞭解床的各種涵義。過去她一直為此而奮鬥,今後她還將繼續奮鬥。
    「很抱歉,傑西,我們待會兒再談吧。」
    「好的。爸爸,我要和戴利爾一塊去看電影,櫃子上的錢我拿走啦。」
    「別像上次一樣回來那麼晚。」
    傑西關上了門,興高采烈地走了。
    唉!那孩子才真是不幸啊,珂珂突然產生了這種感覺。她想,就為了一張與他
毫不相干的床,使得他的生活受到極大的影響,大人有這樣的權力嗎?傑西實在是
太可憐了。
    珂珂腦子裡在想著傑西。這時,利克歎了口氣,這是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似
乎他對一切都感到無能為力。
    「珂珂。」
    「什麼事?」
    「沒什麼。」
    「什麼事情?利克。」
    「說心裡話,即使是現在,我還是不願意失去你。」
    「……」
    「都是我的責任。」
    「不,我也有一些責任。利克,我沒有任何嘲諷你的意思,從今以後,只要你
高興,想怎麼喝你就怎麼喝吧。」
    「總得有個目的吧?」
    「……」
    「以後,我為什麼而喝呢?為了懷念過去和你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嗎?別開玩
笑了。今後我連喝酒的理由都沒有了,我是個沒有資格抱怨的中年男人。」
    「對不起。」
    「不用道歉了,你也比我幸福不到哪裡去。剛才我有點生氣,沒想到你竟然比
我還先得到幸福。剛才我出去的時候,我邊走邊想,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幸,不管
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有不幸的事情。可是,這些不幸旁人是很難體會的。在旁人眼
裡,失去一個女人也許算不了什麼,可是對我來說,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為
女人哭似乎是很愚蠢的,可我真是想哭,我很傷心。從前我不曾經歷過這些,僅僅
為了一個女人,竟讓我這樣……」
    利克說不下去了,他突然閉上了眼睛。
    「利克,我很瞭解你的心情。」
    「是嗎?」
    「人與人之間雖然有各種各樣的聯繫,可是,當他們面對面相處時,經常會變
成一對一的關係,任何人也填補不了他們的空缺。」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找那個男人,至少不是為了取代我的。」
    「利克。」珂珂坐了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只有你
一個。」
    利克靜靜地撫摸著珂珂的頭髮。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雙
方都能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考慮問題。
    「我可以走了吧?」
    利克點點頭。於是,珂珂站了起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鏡子裡,她的臉顯得
很蒼白,眼睛裡透著一種讓人很難用語言表達的目光,那既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
此時的她,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她凝望著鏡中的自己,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驚訝地發現,在這段時間裡,自己竟然沒有想起過蘭德,她一直在從正面檢視過
去利克給她帶來的種種苦惱。
    她不再說任何話,任憑自己的記憶去發揮作用,而記憶是不需要道別的。
    馬奇全神貫注地聽著珂珂說話,他那小鹿般的眼睛有些濕潤了。
    「馬奇,我沒做錯什麼吧?」
    珂珂不安地盯著馬奇的眼睛。
    「我瞭解你現在的感覺,雖然你和利克分手了,心裡卻一直放心不下利克。你
是不想傷害他。可是,你知道嗎?現在,你還有一個不能傷害的人,一個為你真心
真意做了一切的男人。如果你不能痛下決心的話,那你就沒有資格去愛另一個新的
男人了。」
    「你說得對。可是,馬奇,為什麼人的心老是不能和理智保持一致呢?我感到
一片茫然,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該怎麼做,也不需要找什麼
人商量,可是我就是無法安下心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想說,你很想理智一些,可心裡還是有許多不安與迷惘。」
    「正是這樣。」
    珂珂在想,還是這位親愛的朋友對我瞭解得透徹,她不由地將頭依在馬奇的肩
膀上。
    「你怎麼了?珂珂,大概累了吧?」
    「沒有,我剛才一覺睡得很香。馬奇,我真羨慕那種敢恨的人,像我這種人,
讓我去憎恨任何一個人,我都做不到,真是個可憐蟲。」
    「你一直在愛著那個讓人頭痛的男人。」
    「是啊。現在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還有傑西,他發現我又走了,一定會很失
望的。」
    「你還惦著他呢?」
    「放心不下。」
    「還是讓時間來沖淡一切吧。珂珂,世界上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現在能確定
給我們帶來幸福的,就是施派克剛做好熱湯了。對不對?」
    「你們兩個人相處得還好嗎?」
    「他這個人,在感情上也經歷了許多波折。」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如果你不幸福的話,我也不自在。」
    「你這傢伙,都把我這兒當成全天候的便利店了。」
    「是啊,你就是我的便利店。我只要看到你這兒燈還亮著,我就放心了。我是
真心愛你的,馬奇!」
    馬奇一想到珂珂的未來,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他知道,珂珂不是那種靠自己的
力量能站起來的女孩,她無法丟掉手中的枴杖。
    馬奇憑著自己的直覺判斷,珂珂這種女人,只有眼前的熱湯是不會滿足的。
 
 

       


                第二十章
    第二天晚上,一幕出乎意料的情景讓她感到驚慌不已。珂珂來到蘭德的住處,
敲著蘭德的門,蘭德上班還沒有回來,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的東方男子,他沒穿衣服,
只在腰間纏著一條毛巾。他開門後向珂珂打了聲招呼,讓珂珂驚慌失措,不知該說
些什麼,傻愣愣地呆在門口。這時,詹姆士從裡面的房間走了過來,纏著毛巾的年
輕人笑嘻嘻地回浴室去了。
    「嗨,珂珂。蘭德剛剛來過電話,說買點東西就回來。」
    「詹姆士,那個年輕人是你情人嗎?」
    詹姆士吃了一驚,用手指著自己說道:
    「我的情人?你是說小李?他是學校裡的一位朋友。我是喜歡女孩子的,他是
個異性戀者。你聽聽,你聽浴室裡是什麼聲音?」
    珂珂豎起耳朵來,發現淋浴聲中,竟夾雜著男人和女人做愛時發出的聲音,她
不禁臉紅了。珂珂吃驚地看著詹姆士,詹姆士聳聳肩膀,然後示意請她在躺椅上坐
下來。
    「珂珂,要喝點什麼嗎?」
    「嗯,有沒有酒什麼的?」
    詹姆士說了聲「好的」,隨即從冰箱裡取出冰塊放在大杯子裡,為珂珂調製琴
湯尼酒。
    「要萊姆嗎?」
    「好的。不要放到杯子裡面,切成片就行了。」
    詹姆士不一會兒便拿著兩隻杯子和一盤萊姆片回來了,然後在珂珂的面前坐了
下來。
    「經常這樣嗎?」
    「經常什麼呀?」
    「就是有朋友帶女孩到這裡來做那種事。」
    「哪能呢。」
    詹姆士一邊回答,一邊拿著萊姆片往杯子裡擠汁。
    「我告訴你,小李的女朋友根本不是女孩子。」
    「啊?是個男的?」
    詹姆士咯咯大笑起來,被琴湯尼酒給嗆了一口。然後,他把臉湊近珂珂,小聲
說道:
    「瞧你那樣。不是女孩子,是指上了些年紀的女人。」
    「啊!」
    珂珂咬了一小口萊姆片,接著飲了一口琴湯尼酒。
    「告訴你,論年歲,我也是比蘭德大。」
    「這我知道。可是,瑪麗亞……哦,我忘了告訴你,她叫瑪麗亞,她的年紀比
你還大很多。你千萬不要出去說,她還是個有夫之婦,她老公是我們學校的教授。」
mpanel(1);
    「這就不太好了。」
    「就是的。我們大家都覺得這種愛情簡直是浪費時間。可是,他們兩個當事人
卻挺當一回事的,簡直到了忘我的境界。」
    「所以,他們就來這裡了?」
    「也不常來。小李他們家在新澤西州。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好
像家中很不方便就是了。」
    浴室的水還在嘩啦嘩啦流著,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珂珂看了浴室一眼,忍不
住歎了一口氣。她想,就算年紀再大,一旦遇到這種事就永遠學不乖。就像愛情,
無論多大歲數的人,都免不了神魂顛倒。珂珂一邊咬著萊姆片,一邊茫然地想著。
    「珂珂,你和以前那個男人分手了嗎?」
    面對詹姆士突如其來的問題,珂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是點點頭,不禁
低下了視線。
    「是真的嗎?」
    詹姆士一邊喝著酒,一邊直盯著珂珂。珂珂面帶慍色地說道:
    「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看起來,你不像是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女人。」
    「你說得這樣肯定?我們真的分手了,過些日子再去拿行李。」
    「哦!」
    詹姆士灰色的眼睛不停地眨巴著。看著這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珂珂感到
很不是滋味,因為他彷彿一直是在用眼睛說話,好像在對她說,你可別在我面前撒
謊,如果不真心誠意,就別想和我交朋友!詹姆士的眼睛就是這樣看著親密的朋友
的,並不斷地傳遞著這種信息。蘭德找他這個室友,還真找對人了。
    「珂珂,你可千萬別讓我的朋友傷心啊。他最近一直在為你擔心,一天到晚心
不在焉的,對你夠著迷的。」
    「謝謝你的提醒,詹姆士。不過,我也告訴你,我對蘭德也同樣是非常認真的。
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因為過去的人際關係造成的。」
    「是這樣!」
    「就因為愛蘭德,我已經給另外一個男人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所以,這會兒才
坐在這裡了。我也只能作這些解釋。」
    詹姆士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說道:
    「對不起。」
    「看來你也是個受害者。」
    珂珂也笑了,她對詹姆士聳了聳肩,然後說道:
    「你這個聰明的男孩,還真難叫人傷腦筋。」
    詹姆士大笑起來。就在這時,浴室的門慢慢地打開了。裡面的兩個人剛剛滿足
各自的慾望,此時正從浴室裡走出來,顯得很不自然。
    「你笑什麼?是笑我們兩個?」
    「怎麼會呢?唉,小李,這是蘭德的女朋友,叫珂珂。這位是瑪麗亞。」
    小李、瑪麗亞一一和珂珂握手。珂珂一邊握著他們帶水的手,一邊打著招呼。
珂珂仔細地打量瑪麗亞,她驚訝地發現,看上去,瑪麗亞並不是那種能讓年輕男人
神魂顛倒的有夫之婦,不像朱蒂那樣妖艷。相反,她的體形有點微胖,穿著極其普
通的襯衫和裙子,讓人一眼就感覺到她是那種成天在家裡烤麵包、圍著鍋灶轉的居
家女人。小李滿臉天真地看著珂珂,而瑪麗亞正好與他相反,她始終低垂著眼睛,
彷彿因為剛才浴室裡的事感到不好意思。然而,珂珂並沒有因為她的態度而感到不
快,反而心裡感到一陣溫暖,同時也因此為她感到擔心。珂珂從瑪麗亞身上感受不
到任何幸福的氣氛,但也看不出絲毫猥瑣的氣息。珂珂不由地想起了艾琳,同樣是
有外遇的兩個有夫之婦,瑪麗亞和艾琳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剛才在浴室裡,她和小李應該是認真的,而此時,她心裡一定充滿了各種複雜
的情感,她正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不讓自己被愛情的重負壓垮。想到這裡,珂珂不
禁有一股衝動,想上去緊緊地擁抱她那根本就算不上漂亮的身體。
    「我們要告辭了。」
    小李一邊用梳子梳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說道。
    詹姆士有些驚訝地望著他,說道:
    「什麼呀,我們這兒都成你的澡堂了。蘭德馬上就回來,等會兒再走吧。」
    「可是……」小李瞟了瑪麗亞一眼。
    「她也該回去了。」
    珂珂再次和瑪麗亞握手,說道:
    「見到你很高興,再見了,一路走好。」
    瑪麗亞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
    「謝謝!珂珂,我們先走一步了。」
    兩個人向詹姆士道過謝,便一塊兒離開了蘭德和詹姆士的住處。
    「小李是哪裡人?」
    珂珂坐了下來,一邊喝著飲料一邊問道。
    「他是越南後裔,出生地應該是新澤西。可是,我真想像不出來。」
    「你指的是什麼?」
    「那麼姿色平平的胖女人,換了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她做愛。」
    詹姆士說道,那神態好像是很看不上她。
    「你說得過分了一點吧,人家不是很相愛嗎?」
    「就因為這樣,我才不理解啊。怎麼可能會和那種女人做這種事?而且還是個
有夫之婦。真讓人不理解。如果是我的話,不漂亮女人,我理都不會理。」
    「詹姆士,我收回剛才稱讚你的那句話。」
    「你這是幹什麼?聰明和漂亮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蘭德不就是一個漂亮
的小帥哥嗎?你能說這不是你愛上他的一個理由嗎?」
    「這個……」
    這時,公寓的門開了,蘭德進來了。他喘著氣,額頭上還冒著汗,像是一路跑
著上樓的。
    就在這一瞬間,珂珂和蘭德兩個人就像被凝固了似地,一動不動,兩個人相互
凝視著,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衝上去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珂珂閉著眼睛和蘭德熱烈
地吻著。她感到自己是如此需要他,在熱烈的擁吻中,她想到的還是熱烈的擁吻,
她如饑似渴地依戀著這個男人。她清楚地感受到,她思念蘭德汗漬漬的身體完全是
發自內心的,就連他身上的汗味也是她夢寐以求的。
    「見到你我真高興,我真想你。」
    「我也想你。」
    「見不到你就成天想你。珂珂,你在我心裡有多麼重要啊,我都快受不了啦。」
    珂珂不停地撫摸著蘭德的眼睛、耳朵、嘴唇等,這都是她苦苦思戀的部位,這
些部位都是蘭德的一部分。她一邊想著,又一邊用手不停地撫摸著他各處的皮膚,
彷彿用自己的眼睛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聞到萊姆香了,剛剛喝過酒了?」
    「嗯。」
    「這位小姐拿我當酒保了。」
    直到詹姆士說話時,這兩個人才想起旁邊還有個人,不禁同時笑了起來。
    「也給我來一杯吧,詹姆士。」
    詹姆士「呸」了一聲,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嘴裡還念著「歡迎光臨詹姆士
酒吧」。
    「小李剛剛才走。」
    詹姆士一邊將琴湯尼酒遞給蘭德,一邊說道。
    「啊!是用我的床?還是用你的床?」
    「都沒有,是在浴室。」
    「還真行。」
    「我介紹他們和珂珂認識了。真奇怪,珂珂竟然站在他們那一邊。剛才我們還
為這件事理論呢。」
    「對不起,詹姆士,因為我不喜歡你那樣說話。」
    珂珂說著,將手中空了的酒杯遞給了詹姆士。詹姆士忿忿地站起身來。那樣子
像是在說:好呀,還真把我當成酒保了!
    「你覺得呢?蘭德。你會和那種女人上床嗎?那種肥胖的女人,還是別人的老
婆,如果換了我,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你一定會選擇身材漂亮的女人,對不對?」
    「我有珂珂就夠了。」
    「我操!做你的乖寶寶去吧。不過,我還挺喜歡小李的,就算他把女人帶到這
裡來睡覺,我也不會囉嗦的。問題出在那個女人身上,按我的審美觀,我是無論如
何都不能接受她的。」
    「只要他們把床單給我換掉,我就無所謂了。」
    蘭德說著,一邊把萊姆片塞到珂珂嘴裡,一邊和她親暱地嬉笑著。對他來說,
小李和瑪麗亞的事,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珂珂一個人
的身上。
    「為了你們兩位,我看我最好還是離遠點兒吧。」
    「唉呀,詹姆士,你可別介意。」
    「那好,我就給你們當一個晚上的電燈泡吧。我是想這樣,可待會兒我還要去
上班,我還得走啊。」
    「什麼?你還有工作?」
    「他在朋友的俱樂部裡工作。」蘭德替詹姆士回答了。
    詹姆士走了之後,他們兩個人便鑽到床上,吃著冷肉奶酪夾的三明治,就算是
吃飯了。屋子裡有些暗淡,放著輕鬆的音樂。接著,他們又打開了電視機,電視機
裡正在播著一個搞笑節目。
    兩個人看著電視節目,笑得非常開心,每當彼此的皮膚碰觸到一起時,就感到
無比幸福。每一次的接觸,都讓他們的神經繃得更緊,就像是為了迎接過一會兒即
將來臨的興奮作好事先準備。此時,儘管兩個人隨時都可以擁抱對方,但彼此都盡
量克制住自己的慾望,這使得珂珂感動得哽咽不止,差一點兒把麵包都哽在喉嚨裡
了。
    電視節目一結束,蘭德就大喊一聲:「哇!到時間了!」珂珂不以為然地看著
他。蘭德不吱聲了,只是笑著將她推到床上。她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聲音
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快樂的喘息聲。
    詹姆士不在家,她便毫無顧忌地叫喊著,並無數次地對蘭德喊著「我愛你」。
    蘭德拚命地彌補這幾天因短暫分離而產生的思念。對珂珂的愛語,蘭德熱烈地
回應著,對她的愛戀變得越來越強烈,都讓他喘不過氣來。同時,他也感到幾分恐
懼。以前,還沒有人這樣長驅直人地闖入過他的心田,當他將「我愛你」這三個字
反饋給她時,他發覺,這三個字是根本得不到保障的,並不像在銀行裡存款,存款
後一定會給你一張收據。這個道理他非常清楚,但是,讓他感到愛情這樣沒有安全
感,他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他在與女人的交往中,儘管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可是讓他感到內心不安的,珂珂是第一個人。他全力以赴地愛著她,像是要擺脫這
種內心的不安。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成了害怕失去他人的人。
    珂珂早已習慣了失去,她早就領悟到,當愛上一個人時,失去的恐懼也隨著它
產生,而失去的恐懼是被動的,不像自願捨棄。不論是被迫的還是出於自願的,這
種失去都是伴隨著愛情的成長而產生的。在這個世界上,她早已學會了接受,正因
為如此,她才會如此愛戀眼前的這個男人。此時,她盡量讓自己什麼都不想,靜靜
地委身在他的懷裡。她認為,如果不這麼做,所有的消極因素,如嫉妒、執著、不
安、絕望……諸如此類,都會從自己的內心滲透出來,到頭來,這一切都會讓他感
到厭惡。
    珂珂是一個無法真心憎恨別人的人,她發現蘭德身上也潛藏著這種可悲的秉性。
她清楚地記得,馬奇曾說過「眼前的熱湯」這句話,每當珂珂的腦海裡出現這句話
的時候,都讓快樂來忘記一切,她自言自語地嘟喃著:
    「我絕不會傷害你。」
    這天晚上,珂珂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就像一個靜止畫面。畫面上,利克一個人
躺在床上,微睜著眼睛,在獨自流淚,流著流著,淚水氾濫成了小河,在寬敞空蕩
的床上潺潺而行,珂珂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床不知不覺發出臭味來,她不由得
皺起眉頭,那是一種酒臭味。哦,原來是酒形成的小河呀,她低聲自語道。不一會
兒,河裡的酒又變成了汗水,床上的利克痛苦地呻吟著。珂珂在想,我怎麼流了這
麼多汗呀?她開口正想說些什麼,汗水竟變成了鮮紅的血水。她看到這種情景,絲
毫不感到驚訝,依然泰然自若,她對利克說道,唉呀,我走的時候不是給你說過了
嗎?說完,低聲地笑了起來。當笑聲從珂珂嘴裡傳出來的時候,一串串聲音竟成了
一串串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滴人血河裡。這時,血河突然湧起了滔天大浪,眼看著
就要將她淹沒,嚇得她轉身就跑。這時,她從夢中驚醒了。
    珂珂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蘭德在她身旁發出一陣陣鼾聲。音樂
依然在播放著,一名女歌手以低沉的嗓音哼唱著布魯斯。
    「利克!」
    她無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蘭德的腳纏在她身上,她歎了口氣,將身子轉向身
旁正在熟睡的男人。她將自己的臉轉過去,避開他的氣息,望著他那少年般純稚的
臉。「這個世界上的不幸是各種各樣的」,她回味著利克說過話。但是,她只關心
自己的事情。有人美夢一個接一個,酣睡到天明;有人整夜睜著眼睛難以人眠。這
個世界上的家庭也是各不相同的,在一個個的家裡,又有著各種各樣的美滿幸福,
也上演著一出出不幸的悲劇。珂珂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是何等渺小,然而,竟有
一個男人將這個渺小的個體當成他的全部,而這個男人就在她眼前。想到這裡,珂
珂才稍稍對自己的渺小感到安心。
 
 

       


               第二十一章
                 秋
    秋天眼看就要過完了。這一天傑西和戴利爾來到珂珂上班的畫廊,珂珂有好長
時間沒見到他們了。珂珂見到傑西個頭長高了很高興,看見戴利爾已經完全像一個
成熟男人非常驚訝。
    戴利爾一邊和珂珂談話,一邊不時地伸著脖子四下張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珂珂看出來了,很顯然,他是為找朱蒂而來的。
    於是,珂珂告訴他們,等下班後帶朱蒂一起去見他們,並約好了見面的地點,
然後將他們打發走了。
    就在他們正要離開畫廊的時候,正好朱蒂過來了。珂珂有些不高興,用手肘輕
輕捅了一下這個女友。
    「嘿,你該不是故意躲起來的吧!」
    「沒有哇。」
    「你得告訴戴利爾,以後別到這裡來了。別看他像個大人,畢竟還是個孩子,
在這裡晃來晃去影響很不好。」
    「人家喜歡畫。」
    「朱蒂!怎麼樣?你也一塊去吧,我和他們約好下班後見面。」
    朱蒂低著頭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珂珂,堅定地說:
    「我不去!」
    「為什麼?你都看到戴利爾剛才的樣子了,明擺著是衝你來的嘛,難道你還不
清楚嗎?」
    「正因為這樣,我才不能去啊。」
    「現在是上班時間,有什麼要解釋,盡量簡短些吧。」
    朱蒂有些為難,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想和他分手。」
    珂珂驚訝地叫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
    「因為什麼呀?」
    「因為我已經結婚了呀。」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理由,在今天聽起來,實在是讓珂珂大吃一驚。她幾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真讓她說不出話來。朱蒂又重複了一遍:
    「珂珂,我已經結婚了呀。」
    「沒錯,我知道你已經結婚了。可是……。哦,等等,讓我清醒清醒一下腦子。
朱蒂……,可他與你交往的時候,就知道你已經結婚了。你的年紀比戴利爾大很多,
你得負起這個責任才行啊。唉呀,負責任?你看,我都在說些什麼呀?」
mpanel(1);
    「冷靜點,珂珂。你知道我是有家的人,不管我怎麼在外面遊蕩,可是,我有
個好老公會永遠在家裡等著我。我無論如何不想失去這麼好的男人。」
    「他知道這件事了?」
    朱蒂咬著嘴唇。
    「沒有。可是,我感覺最近有些不大正常,我真的很害怕。戴利爾最近越來越
粘我,我老公很敏感,所以,我想趁早把事情解決掉,現在還來得及。珂珂,你說
我該怎麼辦啊?一想到他移情別戀的情景,我心裡就慌得很。我很喜歡戴利爾,可
是,我老公最近的樣子確實很不正常啊。」
    「現在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太自私了嗎?」
    「你怎麼這樣說話?」
    朱蒂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央求珂珂轉告戴利爾最近不會和他見面了。
珂珂歎了口氣,心裡很煩躁。
    「你這是表面現象吧。」珂珂在朱蒂的耳邊低聲說道:
    「你簡直和利克一模一樣。」
    珂珂來到公園,她看到傑西和戴利爾正坐在長板凳上發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
慨頓時在心裡擴散。他們的肩膀在很短的時間內急速變寬,已經不再需要珂珂的安
慰。那寬闊的肩膀已經開始拒絕擁抱,而轉為擁抱他人。珂珂知道,最好還是將朱
蒂此時的心態如實地告訴戴利爾。於是,她咬咬下嘴唇,來到這兩個人的背後。
    「嗨,真對不起,讓你們倆久等了。來,表示表示我的歉意。」
    珂珂把剛才在熟食店裡買來的三明治和汽水遞給了他們。傑西高興地站起來,
接過珂珂手上的紙袋。
    「珂珂,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這邊坐。」
    「謝謝!你們過得好不好呀?最近有什麼改變?利克是不是在好好上班?」
    「還行。」
    傑西一邊撕開紙袋一邊回答。他一下拉開飲料罐的拉環,汽水從瓶口一下子沖
了上來,他趕緊用力甩了甩撒在自己手上的汽水,然後,遞了一個三明治給戴利爾。
    「我不要。」
    戴利爾將身子向前彎了彎,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珂珂用眼神示意傑西,詢問
戴利爾是怎麼回事?傑西只是默默地搖頭。
    「戴利爾,肚子不餓嗎?」
    戴利爾沒說話,只是朝著珂珂搖搖頭。就這樣,他們三個人默默地在公園的長
凳子上坐了很長時間。
    「你們兩個人叫我來,是有話要跟我說吧?說真的,現在這個時間,我可沒興
趣待在公園裡聊天,我需要喝點酒來溫暖一下身子。如果要陪孩子的話,我希望最
好是在白天。」
    戴利爾突然在地上跺了一腳,忿忿地罵了一聲「可惡!」然後,抬起頭來看著
珂珂,問道:
    「她沒跟你說什麼嗎?」
    「嗯,說是說了。戴利爾,你們處得不好嗎?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是我們,問題出在朱蒂身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她突然不和我見面
了。打電話到她家去,是她老公接電話;打電話到辦公室,她又假裝不在。搞什麼
名堂嘛,有話儘管說出來。如果我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完全可以跟我當面說。」
    「戴利爾,你真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嗯。我們也沒吵架,一切都很正常。有一天,她突然開始躲避我。我根本不
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知道,我是真心愛朱蒂的。」
    「你愛朱蒂?」
    珂珂深深地望著戴利爾急得通紅的臉。
    「你愛她,是真的嗎?」
    「不行嗎?我愛她難道你覺到奇怪嗎?和她好,絕不是一時興起。每次只要想
到她,我的腦子就亂作一團,一想到她是個有夫之婦,我就坐立不安。」
    傑西並不知道全心全意愛著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
始終一臉為難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咀嚼著手裡的三明治。
    「戴利爾。」
    珂珂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繼續說道:
    「你千萬不要因為朱蒂的情況有什麼變化而胡思亂想。如果你傷心,你可以大
聲哭出來。如果你感到痛苦,大罵一場也無所謂。朱蒂確實有一段時間因為你們兩
個人的事情很煩惱,你知道,她是有老公的人,生活也很安穩。你也許還不瞭解,
有些女人是因為太安穩了才蠢蠢欲動的。不管怎麼說,她真正最看重的人是她老公。
戴利爾,其實,她並不是真心愛你的啊。」
    「那麼,她和我只是玩玩的嘍。」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並不像你愛
她那樣愛你。對於一個結了婚的女人來說,戀愛就像一場認真的遊戲,她絕不會拿
她的一切來作賭注的。遊戲之所以會給人帶來快樂,是因為事後常常會有一種內疚
感,如果她是真心愛你,那她現在肯定在家裡吵個不停,鬧著要和她老公離婚,絕
對不會這麼平靜的。戴利爾,在你和朱蒂相處的這段日子裡,你感受到她是真心愛
你的嗎?她還沒有因為愛你而痛苦不堪吧。其實,她對你一點依戀都沒有,惟一能
讓她感到痛苦的是讓她失去老公。對她來說,你當然不如她老公那麼重要啦。」
    「為什麼?就因為我太年輕了嗎?」
    「我也不知道。你年紀雖然小一點,也許你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只不過朱蒂和
你交往,一開始就是在和你做遊戲,她並沒有想著要為你拋棄一切。就像有些男人
到處玩女人一樣,女人當中也有到處播種愛情種子、遊戲人生的人。與這種人交往,
你就要有與她們相適應的一套辦法,聽起來有點無賴,是嗎?可是,這就是成年人
的遊戲規則。你太年輕,對這一點還沒有什麼體會。也許你認為這種規則算不得什
麼,你無所謂。不過,我還是要坦白地告訴你,你已經失去她了。男女之間,本來
就是一段又一段失去的歷史。你可能得到、失去,然後又得到。就這樣不斷地歷史
性地重複。你少想一些吧,以後你還會遇到別的女孩,到時候,再去想這種關係吧。」
    「我只要朱蒂。」
    戴利爾抱著頭。珂珂為他感到痛心,同時也為自己傷心。戀愛當中的人就是這
樣認死理,也就是因為有這種沒有理智的決定,才出現了各種不同的男女組合。天
下的男人多的是,女人也多得是,戀愛中的男男女女卻非要盯著某一個人去追求,
這才產生了形形色色的煩惱。如果戀愛能用道理來解釋的話,失戀的人也就不至於
傷心欲絕了。珂珂自己的情形也是這樣,又怎麼好意思教訓這個比自己年幼的朋友
呢?珂珂還不敢說自己能夠正確地面對現在的傷痛。
    「對不起,戴利爾,也許我的話太深奧了。其實,我沒有資格向你提什麼建議,
儘管現在我都這個年齡,還是和你一樣為情所困。我想,朱蒂已經無心回到你身邊
了,也不會因為你而感到絲毫的痛苦。」
    「說到底,她是個壞女人,對吧?」
    傑西忿忿地把包三明治的紙揉成一團。
    「和朱蒂交往是你自己的選擇,一旦兩個人上了床,就不好再說誰騙誰了,你
應該承認自己也有責任。否則,你就沒有資格和女人做愛。朱蒂她從來沒有隱瞞過
她已經結過婚這個事實,她也沒有對你說過她要和丈夫離婚吧。」
    「儘管如此,如果女人沒有那種願望,男人也不能強求啊。再說,他們兩個人
年紀相差那麼大,朱蒂一開始就是看準戴利爾年少好欺,是在利用他。朱蒂真是狡
猾,太過分了。」
    「戴利爾年輕,這也是一種魅力啊。」
    「可是,沒多久朱蒂又嫌他不成熟。她也太自私了。」
    戴利爾聽著珂珂和傑西的爭論,一言不發地低著頭。既然當事人不說話,他們
兩個人自然也就不好多說了,很快都閉上嘴了。
    「戴利爾,打起精神來。戴利爾也好,我爸爸也好,都叫女人搞得垂頭喪氣的,
真叫人不敢相信。」
    戴利爾沒搭理傑西,他抬起頭看著珂珂,說道:
    「什麼責任不責任?什麼利用不利用?我都無所謂。我只想知道,珂珂,是不
是以後我再也不能和朱蒂上床睡覺了?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共度良宵了?」
    戴利爾的眼裡充滿了悲傷,珂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珂珂,我再也不能和她擁抱了嗎?」
    「大概……,我想……沒機會吧。」
    淚水從戴利爾的眼裡流了出來,他用大拇指再三地按著內眥部位。
    「振作起來,戴利爾。高中的女生不是都很喜歡你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
不能和相同的女人做愛。戴利爾,你身旁想和你上床的女孩子多的是。」
    戴利爾努力克制著自己,以免哭出聲來。
    「和朱蒂上床,有一種輕鬆的快樂,和其他女人上床不一樣。傑西,你是不會
懂的。」
    傑西沒好氣地把頭扭到一邊去。珂珂為戴利爾感到痛心,她瞭解他此時的心情,
她由衷地希望能夠幫他一把。於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沒事吧?戴利爾,沒事吧?」
    「嗯,我沒事,我好歹是個男人。可是,我該怎麼辦呢?老有一種喪家之犬的
感覺。以前,一聞到她的香水味就對她搖頭擺尾的。」
    「人都這樣,我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即使心裡想著忘記心愛的人,可是卻怎
麼也做不到,還覺得煩躁難熬。我就是這樣過來的呀。」
    珂珂一邊從皮包裡拿出手帕遞給戴利爾,一邊說道。傑西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
人惺惺相惜,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珂珂,你是可以這麼說,因為你身旁還有一個愛你的男人。」
    傑西問道。
    「是啊。可是,我也常常因害怕失去他而感到不安。所以,我很能理解戴利爾
的心情。其實,戴利爾的情形比我好多了,至少你現在還可以依靠家裡人。即使是
失戀了,只要一回到家裡,就完全脫離了失戀的環境,因為你周圍的人還是以平常
的態度生活。可是,我這把年紀就不一樣了,必須靠自己去營造自己的生活環境,
真的很不容易。
    「我很幸福?」
    戴利爾抬起頭問道。
    「是啊,你應該這樣想。」
    「可是,我沒辦法把她忘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
    「珂珂,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你們住在一起嗎?」
    傑西問道。
    「他是個很棒的男人,對我也很好,但我們並不住在一起,我現在還在朋友家
借住。這麼長時間了,打擾他們很過意不去,可我現在還打不起精神去找房子。」
    「他們?」
    戴利爾和傑西都望著珂珂。
    「他們是一對兒嗎?」
    「是啊,他們是兩個男人,還是一對情侶。」
    「是幹什麼的?」
    傑西用手在前面晃來晃去,做出一種侮蔑同性戀者的姿勢。
    「我討厭他們。」
    「我也討厭他們。」
    珂珂聳聳肩,望著他們兩個人。
    「算了,跟你們解釋,你們也不會懂的,你們只不過才懂得和女孩子相處。他
們和我們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性別的喜好不同罷了。傑西,利克最近怎麼樣?」
    傑西用力將汽水瓶捏扁了,然後扔到垃圾桶裡。
    「哼!就他那種人。」
    「別這樣說,傑西,他可是你爸爸呀。」
    「還是老樣子。每天恍恍惚惚的,有時候喝醉了到天亮才回來,還沒走到房間
就『砰』地倒在廚房裡了,上次媽媽來的時候就被他嚇了一跳。我那個沒出息的爸
爸,為了不讓我媽媽看到他喝酒,把酒瓶藏起來,結果還是被發現了。我都煩死了。
就算再沒出息,也得有個限度吧。」
    「你媽媽怎麼啦?」
    「她說和那個男人分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怎麼到現在她才說要和爸爸重
歸於好,我覺得她是白費勁。」
    「她要和你爸爸重歸於好?」
    這完全出乎珂珂的意料,她驚訝地叫了起來。傑西感覺到她有些反常,瞄了她
一眼,然後又繼續說道:
    「是啊,她說她累了,以後還得去找男人太麻煩了。你想,這樣他們怎麼可能
重歸於好呢?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通嘛,真正想通的是我和你。不管怎麼說,父母能
破鏡重圓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可是,有時候也想,再過五年,我也要獨立生活了。
到時候,要是他們兩個人一起來找我,那我可受不了。」
    「這只是你的看法。他們兩個人呢?他們都說什麼了?」
    「你很關心嗎?」
    傑西的話讓珂珂猶豫不決,她心跳得厲害,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還是跟以前一樣,大吵了一頓又各走各的。爸爸說,他不想再欺騙自己了,
下次和女人交往時,他一定要找到幸福。他也知道,他那個人沒出息,儘管他嘴上
這樣說,可是要躲到酒桶裡去過日子,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珂珂,你還會回到他
身邊去嗎?」
    「我想是不會的了。可是,我常常為他擔心,他是個很脆弱的人,我很想幫他
一把,可我沒那個能力。」
    「有時間去看看他吧。珂珂,你的行李還在那兒呢。」
    珂珂沒吱聲,她非常清楚此時利克的心情,她想,利克一定會走頭無路的。他
並不是那種離不開女人的男人,他只是個可憐的人,並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需要。
即使是現在,只要閉上眼睛,那張怯懦的臉依然會在她的腦海裡浮現,這讓她很自
然地會聯想到那些可愛的動物。但是,她不再將憐憫看做是愛的表現,惟有兩個人
平等相待時,才談得上真實的愛情。
    「告訴利克,別喝那麼多酒。」
    「唉,珂珂,你還是回去吧。如果你能回去,我就不用操這麼多心了。」
    戴利爾又彎下腰來,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
    「我真的不能和朱蒂再上床了嗎?真不是個東西,她明明喜歡和我上床,她在
騙人,女人真不能相信。」
    珂珂和傑西相互看了一眼。傑西聳聳肩膀,對戴利爾說道:
    「我早就知道。第一個讓我知道女人不可信的是我媽媽,第一個讓我知道男人
不可信的是我爸爸。我是個孩子,對他們沒有什麼影響力。」
    傑西挫著鼻子,那樣子活像個大人。珂珂歎了口氣,感到很疲憊。她望著眼前
這兩個提前瞭解社會,又極力想瞭解愛情的少年,無限感慨,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還
是不幸。
 
 

       


               第二十二章
    傍晚時分,珂珂在一家自助餐館等蘭德吃晚飯。每次在見蘭德之前,珂珂能憑
著預感知道他來了。因為蘭德的到來,總會伴隨著一股喜悅的氣氛出現。今天又見
面了,珂珂感到很高興,她用自己發熱的臉去迎接他的親吻。無論隔了多長的時間,
和他見面決不會變成一種例行公事。只要超過約定的時間,哪怕只有五分鐘沒見到
他的人影,珂珂就會感到不安。當她發覺自己對失去愛情變得異常膽小時,她會有
一種想哭的感受。通過這些親身經歷,她明白了一個道理,分手的經驗,是不能讓
人變得堅強起來的。
    「你怎麼啦?珂珂。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真可愛!」
    蘭德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趕緊把頭低下了。珂珂見他滿面笑容,這才鬆了一
口氣,並用手抱著他彎下來的脖子,用力往自己懷里拉,然後一頭埋在他的懷裡。
等飽吸了他身上的氣味之後,她才慢慢地仰起臉來看著他。
    「你真這麼想念我?」
    蘭德在她的耳邊低聲問道,充滿了喜悅。她毫不矯飾地點點頭,並為能有一個
如此真誠地接納自己心意的人而由衷高興。對於自己所愛的人,她只有一個小小的
要求,就是在表達自己的愛心的同時,對方能毫無保留地全部接受。在蘭德的懷抱
之中,她對他的一切都充滿了感激之情。
    「咱們又見面了,太讓我高興了。」
    「這是應該的。珂珂,我們當然會見面的。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直到你不想
再見到我為止。不過,我會想方設法不讓你說出這話的。」
    珂珂望著蘭德清澈的眼睛,在心裡想著,我絕不讓這雙眼睛染上半點污濁。
    「我呀,」珂珂將手指勾住蘭德的指頭上說道:「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
    蘭得不明白珂珂想表達的真實意圖,不解地眨著眼睛。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
我將不再有任何無形的壓力,只要有蘭得在她眼前就行了。
    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她終於慢慢地學會了以她獨特的方式去把握幸福。
    當蘭得抬起頭時,他猛然「呸」了一口,珂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將視
線移向門口。
    「呸!沒想到在這兒遇到這些傢伙。」
    這時,兩名年輕人走進了自助餐館,見到蘭得揮了揮手,便走了過來。
    「是你的朋友嗎?」
    黑人青年和白人青年手拉手地走了過來,向珂珂點了個頭,隨即用手指著蘭得
說道:
    「嘿,蘭得,給我們介紹一下這位小姐吧。」
    「介紹什麼,她是我女朋友。介紹給你們認識,你們儘管些閒事。你們趕緊走
吧,走遠點!」
    就在蘭得說話的時候,白人青年主動向珂珂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維特,他是亞丁,我們和蘭得都是好朋友。」
    「誰和你們是好朋友?一邊去!」
    「噢,寶貝,別這麼說嘛,對朋友要友好。」
mpanel(1);
    珂珂笑著和他握手。也不等蘭德同意,兩個人已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後向服務生招了招手。
    「對不起啊,珂珂。這些傢伙就是這樣,死皮賴臉的,趕都趕不走。」
    「沒關係,我很高興見到你的朋友。」
    亞丁笑著說:
    「放心,不會打擾你們的。」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找了個這麼有魅力的女朋友啊?也不告訴我們,認識多
久了?」
    「你有完沒完?」
    「大概是從夏天開始的吧。」
    珂珂替蘭德回答了,她感覺自己的心情輕鬆多了。和蘭德年齡差不多的那個小
男孩,具有樂觀和單純兩種氣質,為了確立個性拚命地維持自己的執著。能瞭解他
們這些秉性,珂珂感到既興奮又有趣。不像那些和她一塊兒上班的朋友,和他們在
一起,可得多長個心眼,一不小心就會形成衝突。
    「蘭德,最近見過小李嗎?」
    亞丁像談論很神秘的事情似地向蘭德問道。
    「沒見過。不過,他想見詹姆士,經常會到我們住的地方去。」
    「是和那個女人一塊兒吧?」
    「你說他們啊。」
    珂珂想,他們說的肯定是瑪麗亞。這時,三個男孩都不約而同地笑起來了。
    「你知道嗎?有一次啊,」維特克制自己,接著說道:「我、亞丁,還有另外
兩三個人一塊兒去看電影,在電影院門口不知道誰用手捅了我一下說,唉,那不是
你們班的男生嗎?我一看,原來是小李,那個女在他身邊。我和亞丁都不知道該怎
麼辦,所以也沒敢叫他,就進電影院了。沒想到進電影院後,發現他們竟然就坐在
我們前面。」
    「然後呢?」
    蘭德一邊打開裝調味醬的瓶子,一邊看著他們兩個人,催促著他們繼續說下去。
    「那女人簡直像個大媽。小李抱住她的肩膀,和那個大媽接起吻來了,舌頭還
一進一出的,可不一般了。你能想像得出來嗎?我們都看呆了,連電影都沒看好。」
    「你覺得奇怪嗎?」
    珂珂盡量克制著,向他們問道。
    「豈止奇怪,簡直快要吐了。」
    「為什麼?戀愛中的情侶在電影院裡接吻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和蘭德也會這樣
啊。」
    「珂珂,如果是你和蘭德,沒有人會有意見的。我們真搞不明白,小李怎麼會
對那個又肥又醜的女人那樣癡迷,那吻接得,真叫人受不了。」
    「我真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
    蘭德瞟了珂珂一眼,他看出來珂珂生氣了。但是,由於蘭德在場,珂珂克制著
自己的怒氣,維特和亞丁並沒有感覺出來。
    「那感覺,小李就像摟著一隻母豬。」
    「還有,她那一道道游泳圈似的肚子才壯觀呢。那一道道的肥肉裡該不會是藏
了什麼好東西吧。」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肯定是最稀罕的東西嘍。」
    聽著他們兩個人這樣一唱一和,蘭德竟然「撲哧」一聲笑出來了。珂珂不禁愕
然,簡直難以置信,她緊盯著蘭德的臉。
    「蘭德,你怎麼笑得出來呢?」
    可是,蘭德就像是沒聽清楚珂珂的問話似的,一邊低著頭,還一邊笑著。維特
和亞丁兩個人這樣接二連三地拿瑪麗亞開玩笑,然後捧腹大笑,讓珂珂感到恐怖。
聽著他們震耳的笑聲,珂珂全身不停地在顫抖。從小生活在充滿愛的環境中的人,
竟如此褻瀆愛情,這是珂珂第一次親身面對這種事實。接下來,在整個吃飯過程中,
珂珂都感覺有一種沉重的苦悶氣氛籠罩著自己,感到恐怖與不安,但她一直忍著沒
有說出來。珂珂不想掃蘭德的興,同樣的玩笑在他聽來,並不感到有什麼惡意。他
們並不討厭小李和瑪麗亞這兩個人,只是說說自己的感受而已。在他們看來,反正
也和自己毫不相關,不管說什麼,也不會有人抗議。
    珂珂經常看到學生這樣聚在一起開會,針對種族歧視、政治等各方面的問題發
表意見。他們關心的都是一些與自己毫不相關的問題,態度卻非常真摯。珂珂很欣
賞這些年輕人,但也不免有些疑問,如果牽涉到與他們個人切身利益有關的問題,
他們還能高舉理想的旗幟保持那種姿態嗎?
    如果和朋友約好了晚上在俱樂部見面,那麼,這種約定對他們來說,也許比討
論社會問題重要吧。一些無關痛癢的玩笑和理所當然的愛情,使他們的生活變得多
姿多彩。應該說,他們的生活是平穩安逸的。對他們來說,只有認識了在俱樂部裡
集會的自我,才能進一步探討各種社會問題。至於一些不快的瑣事應如何處理,是
無所謂的。例如,像瑪麗亞和小李的關係,他們就可以用任何言詞來形容、一笑了
之。珂珂想,如果對他人的小事可以任意對待,那麼,不是同樣會用這種態度去面
對他人的大事嗎?但是,對當事人來說,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都同樣會觸及他們
的心靈,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他們還在繼續談論,不知道什麼時候話題已經轉移到對南非的政策上去了。珂
珂茫然地想,他們將一個身材略胖的白種女人、一個熱衷於愛情的有婦之夫,唾棄
得像垃圾一樣,對於他們從未見過的南非問題,卻能高舉著正義的旗幟吶喊,讓珂
珂實在難以置信。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多的人,竟會愚蠢到開著豪華大轎車,停
在布魯克林的貧民區街上,舉行盛大的拯救熱帶雨林的慈善舞會。如果連身邊的人
都無法去體恤,又憑什麼關心一些重大事情呢?如果連熱戀中的人的情感都揣度不
了,又拿什麼去關心社會問題呢?
    珂珂突然想到自己的朋友,她之所以喜歡他們,是因為他們能誠實地面對自己
整天埋頭於一些瑣事的事實。而且,他們也懂得,如果一個人不懂得體諒他人,無
論他愛上了誰,他都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瞭解這一點,能讓一個人真正地成熟,
而一個真正成熟的人會知道,人可能會愚昧,但決不至於蠢到讓人憎恨的地步。在
過去的那一段歲月裡,珂珂實在見得太多了,她一直試圖想要逃避這一切。然而,
當她真的遠離這種環境再轉過頭來回顧時,她才知道究竟是哪些事物把她造就成今
天這個樣子。
    「你好像精神不好啊。」
    亞丁注意到珂珂的臉色,關心地說道。聽到亞丁的問話,珂珂才猛然回過神來,
臉一下紅了。其實,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沒有什麼惡意。面對這個事實,讓珂珂更
加心煩意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
    「打擾你們了。」
    「沒關係。真不好意思,剛才想起一點別的事情了。」
    「她是因為我們太藐視瑪麗亞在生氣呢。」
    「真想不到,你太善良了,珂珂。」
    「善良?這不是善良的事。我們每個人都會老的,都可能會變醜,有些人可能
已經為此感到憂傷。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因為一個人的長相而對人家妄加批評。」
    「可是,不讓我們瞭解他們的憂傷,絕不是我們的過錯。」
    「我也這麼認為。珂珂,雖然我們是初次見面,可是你給人的感覺,好像你有
很多顧慮。就拿現在來說,只要和蘭德快快樂樂在一起就行了啊。這傢伙為人很不
錯,最重要的是他對你是一片真心。」
    蘭德被維特說得滿臉通紅,他用手戳了一下維特。珂珂看著他們,他們對愛情
的期待都不大切合實際,缺乏社會經驗。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是自己已經意
識到不能留戀這種愛情。到了她這個年齡,已經背上了許多包袱,即使想擺脫,也
擺脫不了。
    「我對蘭德也是一片真心呀。」
    珂珂故意在他們面前這樣說。蘭德的眼睛閃著幸福的光,他溫柔地將自己的手
覆蓋在珂珂的手上。此時,儘管珂珂內心的感受非常複雜,但是,為了不放過一刻
的溫暖,珂珂也用自己的另一隻手握住蘭德的手。
    「你不喜歡他們?」
    在回家的路上,蘭德擁抱著珂珂的肩膀,心裡還想著那件事。
    「不會的。他們都挺好的,而且都很喜歡你呀。你的人緣真不錯,見到你的人
都喜歡你。」
    「是嗎?」
    「所以,你想像不到,當你不受歡迎時的心境是怎麼樣的。」
    「你在諷刺我吧?」
    「我順便說說而已。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想討好別人,可人家卻偏偏不喜歡;
還有些人從來就不願意討好別人,乾脆做個不受歡迎的人。這都是你想像不到的。」
    「珂珂,只要你喜歡,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可不那麼認為。你對我的愛情,是建立在受他人歡迎這種自我滿足的基礎
之上的。」
    「這樣不行嗎?」
    「也沒什麼不行的,我希望你幸福。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不幸,我還是會喜歡你
的。」
    「別這樣說了,說得讓人心裡挺難受的。」
    「只要你能像現在這樣率直、愛說笑、愛我就行了。」
    「就這些?」
    「是的。」
    珂珂很清楚蘭德與自己之間的差異,蘭德那種人是不管戀愛結果如何的人,而
自己卻清楚地認識到,人與人之間的幸福,都潛在著崩潰的危機,只是一個早晚的
問題。同時,珂珂也非常清楚,造成幸福崩潰的原因並非來自外部,而是出自各自
的內心。一想到自己和蘭德之間的關係總有一天要崩潰的,珂珂就感到不安和恐懼。
男女相愛,是不存在什麼「永遠」的。
    「我真不想失去你啊。」
    聽到珂珂喃喃低語,蘭德吃驚地鬆開抱著她的手,問道:
    「你怎麼想起說這話?珂珂,我怎麼可能離開你呢?」
    珂珂看著蘭德滿臉嚴肅的表情,心想,你真可愛。她忍不住撫摸著他的臉,笑
著說:
    「瞧你這個樣子,真可愛。你要知道,活在這個世界,這麼多的事情,豈能盡
如人意呢?」
    蘭德噘著嘴,珂珂笑著用手勾住他的手臂,依偎著他。珂珂想著,我之所以能
如此愛他,是因為我知道愛情是沒有「永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從愛上眼前的這
個人開始的。如果不是愛上了他,我究竟能夠做什麼呢?此時此刻,蘭德正在等著
她的愛情。日子就在她對愛情的思戀中度過,所謂的人生,也許就是由這種生活構
成的吧。
    「只要見不到你,我就感到空虛,晚上睡覺時聞不到你身上的氣味,更讓人寂
寞難忍。」
    「珂珂,我們一起生話吧。」
    「我追求的就是內心的寂寞啊!再過一陣子再說吧。有時候,兩個人雖然生活
在一起,卻依然感到寂寞,那種心情你能理解嗎?就是那種想找又找不到的感受,
我就是這樣過來的。所以,無論如何,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淪落到那種地步。一想
到這些,我有些害怕。」
    「這是我的責任嗎?是不是因為我太年輕了?」
    「不,應該說責任在我。你知道嗎?並不是所有的失敗都讓人變得更堅強。也
許只是我的擔心,我都想像得出失去你時的情景。」
    看到蘭德瞪著一雙不安的眼睛,珂珂微微一笑。為了讓蘭德安靜下來,珂珂拍
了拍他的背膀,說道:
    「越擔心失去某個無可替代的人,愛得就越深。蘭德,我愛你,我還沒有告訴
過你吧。」
    蘭德緊緊抱住珂珂,他真擔心有朝一日會失去她,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膽
子太小了。他從來未曾失戀過,一想到自己隨時都可能失去懷中的這名女子,他才
第一次體驗到「擁有」原來也是一種不安。這時,一種漠然的、不可言狀的孤獨感
掠過他的心底。
    模糊中,他感到自己非常笨拙,他覺得此時珂珂會有和自己相同的感覺,因為
珂珂也感覺到存在於自己內心的某種笨拙,這種感覺加深了她對愛情的感受,同時
也讓她感到心灰意冷。珂珂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與蘭德平等相愛?她能做得到嗎?
    「蘭德,我們喝一杯再回去吧。」
    「好啊。」
    路邊的流浪漢朝他們走來,一邊看著他們,一邊不停地將紙杯搖得嘩啦嘩啦響。
珂珂掏出幾枚硬幣,投到他的紙杯裡,然後喃喃道:
    「要變成這樣,還真要有點信念呢!」
    蘭德並不理解珂珂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歪著頭,推開了酒吧的門,然後推著珂
珂的背,讓她進到酒吧的喧囂之中。就在他關上酒吧門的時候,他無意中回頭看了
那流浪漢一眼,沒想到那流浪漢竟然對著他豎起了中指,他不由得搖搖頭,心想,
世界上竟有這種人,剛收了人家的錢,轉眼就衝著人家豎起了中指。珂珂太善良了。
    他望著自己女人的背影,低聲自語。
 
 

       


               第二十三章
                 冬
    轉眼就到了冬天,人們都在吵吵嚷嚷地談論著即將來臨的聖誕節。珂珂周圍也
同樣不時有人在熱烈討論如何準備宴會。施派克擅長烹調,他說要給大家好好地露
一手,馬奇也主動承擔起整理屋內衛生的任務。由於要在房間裡設置一個小吧檯,
準備飲料的任務就交給珂珂了。
    珂珂在開列飲料清單,馬奇在一旁起勁地忙著。珂珂問道:
    「香檳要哪一種?可別太貴了。」
    「粉紅色的那一種。」
    馬奇一邊用刷子疏通著經常堵塞的排水溝,一邊答道。
    「什麼粉紅色的?你們男人真粗心啊。」
    「男人?你是說我嗎?」
    「是啊。我問你,施派克喜歡什麼?」
    「他呀,只喝伏特加、馬爹尼,其他一概不喝。而且,伏特加還要湯卡雷的那
種。」
    「啊,我知道,是貼銀灰色標籤的那種吧?」
    「嗯?好像是白色的吧?」
    「是嗎?」
    「珂珂,是不是該把你的情人帶來給我們認識認識?他是不是叫蘭德?」
    「我會帶來的,不過,你可別打他主意喲。」
    「我?拜託,我又不是女人。」
    「對不起,小姐!」
    就在兩個人抬槓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馬奇拿起了話筒。
    「珂珂,你的電話。是那小孩子打來的。」
    珂珂接過電話,將話筒靠近耳朵,便聽到傑西的聲音。
    「珂珂,你好嗎?聖誕節有什麼安排?你上這邊來嗎?」
    「聖誕夜和聖誕節可不行,問這個幹嗎?有事嗎?」
    「嗯。我是在想,今年聖誕節你會不會和以前一樣送我禮物?」
    珂珂不禁笑了起來。孩子就是孩子,總希望在聖誕節前多交幾個大人朋友。
    「你說吧,想要什麼?」
    「西裝。」
    「西裝?要它幹什麼用?」
    「卡妮婭邀請我聖誕夜去她家。」
mpanel(1);
    「卡妮婭?哪個卡妮婭?」
    「我女朋友呀!」
    「瑞茜怎麼了?」
    「吹啦。」
    「……」
    珂珂用手摀住話筒,對著馬奇聳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樣子。馬奇在一旁興
致十足地看著珂珂。
    「珂珂,你在聽嗎?」
    「當然在聽。我明白了,你是要去見那個女孩子的父母,想打扮打扮。」
    「對了。」
    「我知道了。二十三號前後,我會盡量抽時間出來的,不過,我和利克見面有
些不便,我們另找個地方吧,轉角那家熟食店也可以。」
    「珂珂,無所謂啦,爸爸不會對你怎樣的,就連艾琳也經常來我們家呢。」
    「哦?他們又開始交往了?」
    「那誰知道。那女人死皮賴臉的,老是讓我照看她那個蠻橫的兒子,給她當保
姆。她經常和爸爸一起去喝酒,喝醉了就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真想像不出來。」
    「所以,你儘管放心來家裡。爸爸就算喝醉了也不像從前那樣,他呀,現在淪
落了,和跑了氣的汽水差不多。」
    「你可別這樣說你爸爸。」
    「本來就是這樣。我最瞭解他了。可是,最不幸的是我做了他的兒子。」
    珂珂歎了口氣。傑西再三叮囑珂珂,生怕她忘了給自己買聖誕節禮物,然後便
掛上了電話。
    「你要給他買西裝?珂珂,這不成他老媽了嗎?」
    馬奇說著,一邊將冰鎮的萄葡酒遞給她。
    「真想像不到啊。」
    「為什麼?他早晚都要長大成人的呀。」
    「我說的不是傑西,而是利克。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嗎?有一個叫艾
琳的女人,她現在經常去利克那兒。」
    「這有什麼奇怪的?」
    馬奇故意裝著不介意的樣子。珂珂不禁有些來火,乾脆不理他。
    「到現在還吃醋啊?」
    「至於嗎?」
    珂珂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大了起來。馬奇盯著她的臉,說道:
    「冷靜一點,寶貝。別忘了,你已經不是利克的女人了,他也不是你的男人,
他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你了。你現在愛的是蘭德。如果你和利克分手之後,沒有什麼
友誼的話,那你就不應該在一旁評論人家的生活。」
    「你說得對。可是,他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他們又重新生活在一起了
嗎?利克真沒出息。」
    「怎麼能這麼說呢?你並不瞭解他現在的情況。」
    「是不瞭解。可是,他畢竟曾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現在怎麼樣,我能不
關心嗎?」
    「你最好還是去確認一下。」
    聽到馬奇的話,珂珂不由地抬起了頭。
    「你自己親自去看一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麼沒出息。沒準沒有你人家活得
好著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人家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脆弱。珂珂,你想得太多了,
鑽到牛角尖裡了,想出都出不來。這個世界上像你我這樣的人,只要有情人溫暖的
胸懷就能活下去。但也有一些人並不是這樣,即使沒有愛情,他們也無所謂,只要
有水、有食物、有住的地方就足夠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上帝給我們的禮物,你
應該活得愉快一點。」
    「馬奇,我是不是很傲慢?我希望別人都能記住我。我知道這樣不好,可為什
麼就改不了呢?這正是我和利克一直處不好的一個原因。」
    「你就是這樣,一有事就馬上想到是不是自己錯了。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
缺點。」
    「我從前並不是這樣的人,和利克一起生活後才變成這樣了。一遇到不喜歡的
事情,就非要問個究竟。」
    「活得隨意一點吧。就像你一下子撲到蘭德的懷抱裡一樣,別想那麼多,按你
想做的去做吧。」
    窗外開始下起了小雪,馬奇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對珂珂說道:
    「這是今年頭一場雪吧?」
    「嗯,天就要冷起來了,屋子裡還是這麼溫暖。有時候想一想,我們還是很幸
福的,是不是?珂珂。」
    「嗯,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要感謝上帝。要不是你在身旁教我去體會自己
的幸福,我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這兩個人就這樣凝視著空中飄下的雪花,久久不願離去。白雪就像柔細的絨毛
一樣,在空中飛舞,一望無際,非常美麗。珂珂彷彿感到,此時人世間萬物都變得
那麼美好。儘管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事,自己卻絲毫使不上勁,只能袖
手旁觀。珂珂逐漸領悟到,自己並不需要因此而責備自己,因為這絕不是自己的錯。
他們兩個人靜靜地望著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彷彿感覺到有一種咀嚼幸福的聲音。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這種聲音的話,那麼,這種聲音將會在整個屋子迴盪。兩個人只
顧著咀嚼、品味著眼前的幸福情景,都默默無語。
    為了幫傑西挑選西裝,珂珂請蘭德和她一起來到百老匯的商業街。蘭德非常認
真地為傑西挑選用來配西裝的襯衫和領帶,可他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很顯然,
他擔心珂珂可能會再見到利克,因為一見到過去所愛的男人,珂珂內心不知會有什
麼樣的感受。這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他當然有所顧慮,因為他畢竟沒有過這種經歷。
    珂珂能體會到蘭德的感受,儘管他心裡不自在,卻仍在認真地翻來翻去,連標
簽都不放過,珂珂不禁在心裡苦笑。
    「你很在意嗎?蘭德。」
    「說實話,是很在意。你曾經愛過他,所以,我不喜歡你再回到你們曾經相愛
的氣氛中去。一回到那種氣氛,一定會讓你想起很多事情,到那時候,我就會從你
的心目中消失。」
    「傻瓜。什麼想起不想起的。當一個人一心想著新的戀情時,對過去的男人的
記憶,早就變成了一堆垃圾了。男女之間的愛情一轉眼就過去了,至少對女人來說
是這樣。」
    「你真會哄人,你什麼時候把過去當成垃圾了?如果沒有你和他之間的那段經
歷,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會有機會在一起。這樣看來,往事真右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一直在左右著我們。如果過去的戀情是垃圾的話,那一定是一種神奇垃圾,讓人難
以丟棄。」
    「蘭德,你比喻得真恰當啊。」
    「得了,別拿我開心。總之,我是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喜歡你,是因
為你比我懂得更多,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從利克那裡學來的,我也心服口服。可是,
你得答應我。」
    珂珂在蘭德真摯的眼光下,不由得畏縮起來。
    「什麼呀?」
    「別傷害我。」
    「蘭德。」
    珂珂用手捧著他的臉親吻道:
    「我從利克那兒學到的,正是不會傷害別人啊。」
    蘭德回吻著珂珂,不再提這件事了,暗自以自己能有這樣一個心愛的女人為驕
傲。經驗使她顯得非常聰明,更讓她懂得如何恰到好處地依賴男人。她非常擅長以
甜美的方式使男人樂於背負被依賴的負擔。蘭德在想,也許對女人來說,過去的男
人不再有價值,但對男人來說,就不是這樣了,特別是對自己來說更是如此。
    如果以後和她分手了,他將會賦予她永恆的價值,同時,也會在自己心中留下
深深的傷痕,這傷痕會狠狠地刺傷男人的心。愛情表面上看是在付出,但實際上是
一種掠奪。也許人人都必須經歷親手去修復被掠奪的傷口,然後才能真正地成熟起
來。蘭德在心裡想,眼下,我雖是被給予的一方,但過不了多久,我將成為足以對
她進行掠奪的那種男人。對於愛情,他始終是個傲慢的人,但是在和珂珂的交往中,
他開始有所改變,儘管他絕對想像不到自己也會有被人嫌棄的一天。
    蘭德挑選的西裝,讓傑西非常滿意,完全超過了珂珂的想像。
    珂珂再三叮囑,等到聖誕節再拆封,傑西卻迫不及待地堅持要看上一眼,結果
還是給拆開了。
    「等一會兒我就把它包好,等聖誕節早上再打開,還不一樣嗎?哇,我就知道
你會買東西,沒想到你的品位這麼高,珂珂。」
    「這可不是我的本事啊,是我男朋友挑的。」
    「哦……,你們發展得夠快的啊。」
    「還好。」
    很久不來這裡了,珂珂有些好奇地四處張望。完全出乎她的預料,屋子裡幹幹
淨淨的,一點兒塵垢都看不到。她歎了口氣,顯得有些洩氣。
    「打掃得挺乾淨嘛。」
    「那當然啊。現在這種狀況,如果連屋子都收拾不好,那就沒法活下去了。我
一有空就打掃,然後向爸爸要工錢。」
    「你爸爸呢?」
    「衣櫥的架子壞了,他出去買組合式衣架去了。你想見他嗎?我沒跟他說你要
來。」
    「不用了,見了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來拿我的毛衣和外套。」
    「嗯,應該都在房間裡吧?」
    珂珂站起身來,輕輕地推開臥室門,裡面不再有她的氣味,走進房間裡,她感
到有些心虛與不安,彷彿自己是在窺視他人的房間。床沒有收拾,床單和毛毯隆起
來像是裡面睡了一個人。床上已經找不到半點她留下來的痕跡,這讓她有些吃驚,
儘管她一直認為多少會留下一些。這早已經不是她那張讓人苦惱的床,此時的床上,
佈滿了與她毫不相干的汗漬。
    她緩緩地在床緣上坐下來,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裡有好幾截被捻熄的煙蒂,顯然
不是利克抽的。她呆坐著,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覺得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油然
而生。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在這個房間裡,曾經讓她產生過許多複雜的情感,此
時,已經成了一個沒有任何理性的空間。是啊,臥室本來就應該這樣。她茫然置身
於微暗的空間裡,突然發覺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時流露出微笑。
    她知道,這是她原諒了利克的一種表現。與此同時,她也原諒了自己。她在心
裡惦量著,她最終還是確認自己應該是喜歡利克的。
    因為她此刻發現,她和利克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一場錯誤,也不是垃圾,而是她
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是她的人生旅途中的一個路標。
    「珂珂,你在想什麼?」
    傑西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她身邊,哭喪著臉。
    「傑西,來,坐在我旁邊。」
    傑西順從地在她身邊坐下來,珂珂用手抱住他的肩膀:每次見到他,都發現他
的骨骼在長,越來越像個大人。現在,他的肩寬已經完全是個大男人了。
    「過去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幾年,你覺得有什麼意義嗎?」
    傑西停了一會兒,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詞,最後說道:
    「你給我帶來了很多方便,不論是哪個方面。我還是個孩子,照顧不了自己,
爸爸也和我一樣。雖然有時候心裡很煩,可是,有你方便多了。不過,我說的方便,
應該怎麼說呢?並沒有別的意思。總之,我很感謝你,真的。」
    「我懂,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其實,你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方便,因為我還不夠
成熟,還無法獨自承受和利克在一起的孤獨。我很感謝你,今後也一樣。」
    「我們的關係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你把行李全部拿走了,我們的關係也就此
結束了嗎?」
    傑西抽泣著,珂珂緊緊地摟住他的肩膀。
    「我們的關係並不會就此結束的。」
    「可是你和爸爸已經結束了。」
    「那是男女之間的關係。」
    「唉,我爸爸和我媽媽也一個樣,一想到他們就煩。你別看我還是個孩子,可
對這種男女關係,我早就看夠了。」
    「這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壞事,以後你就知道了。卡妮婭是個不錯的女孩吧?」
    傑西咬咬嘴唇,紅著臉,說道:
    「嗯。和瑞茜分手的時候,她哭了。和羅克莎娜的事,也是她把我給甩了,狼
狽極了。每次一想到她,我就會難過好一陣子。可是,和卡妮婭在一起的時候就把
這些給忘了。」
    珂珂笑了起來,她由衷地感歎,人和人之間真是太相像了,自己不也在重複著
和傑西一樣的事情嗎?說起來,人真是又愚蠢又可愛啊!
    「別笑啦,珂珂。」
    「很抱歉,我只覺得很有意思。你們上過床嗎?」
    「沒有。她可小氣了,根本就不讓我碰。」
    珂珂又笑了。這時,臥室的門開了,是利克。看到珂珂突然出現在眼前,利克
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傻愣愣地站著。
    傑西朝他揚了揚手,喊了聲:
    「嗨!爸爸。」
    珂珂也隨著傑西打了聲招呼:
    「嗨!利克,近來好嗎?」
    利克和珂珂兩個人無言地凝視著對方,傑西在一旁看看利克,又看看珂珂。不
一會兒,他站起身來走開了。
    「傑西,你去哪裡?」
    珂珂慌忙地跟著站了起來,向傑西問道:
    「你去哪裡啊?……,是去戴利爾那兒?」
    「還是你們兩個人聊吧,我呆在這兒不合適。」
    「沒關係。」
    傑西一走,就剩下珂珂和利克兩個人了,珂珂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一點思想
準備都沒有。
    利刻苦笑著對珂珂說:
    「珂珂,到起居室來吧。好久沒看到你了,來喝杯茶。傑西,你要在明天以前
把屋子收拾好啊,你媽媽不是要來給你送禮物嗎?」
    傑西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珂珂顯得很為難,不知所措,跟著利克走
到廚房,在椅子上坐下。既不是情人,也算不±朋友,這種尷尬關係,令他們渾身
不自在,找不著一個合適的話題。
    為了尋找話題,珂珂忐忑不安,好像是要責備什麼人似的,又像是怨恨自己。
唉,真傷腦筋,該說些什麼呢?總不能說「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吧。
    與珂珂相比,利克顯得沉穩多了。他一邊靜靜地抽著煙,一邊等開水,絲毫看
不出沒話找話的窘態。他似乎已經走出了精神恍惚的階段,顯得胸有成竹。
    不一會兒,水開了,伴隨著柔和的氣笛聲,廚房窗台上的玻璃也蒙上了一層蒸
汽。利克從容地拿起小包紅茶,放進茶壺裡。珂珂雙手托著臉,拄在餐桌上,靜靜
地望著利克在忙。她凝視著利克那雙熟悉而又讓人懷念的大手,那長長的手指、隆
起的關節,她想起自己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深深地愛著利克的這雙手。當他
用手捧住自己的臉時,當他將手放在自己的肩上時,那觸感讓她感到非常踏實。這
都是愛戀的感受。她一直企盼著,那雙手能經常觸摸自己,然而,那都是夢,已經
不可能再成為現實了。她很清楚,利克的手屬於利克自己,絕不可能成為她的所有
物。男人的身體並不像兒童玩具那樣,並不是吵鬧一下就能擁有的,因為那是另一
個人的身體,而且由他的意識控制著的。珂珂很有感觸地凝望著利克的手,但是,
她此時的內心已經完全失去了過去的那種執著。
    「要加糖嗎?」
    「來一點。」
    利克把杯子放到珂珂面前,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好像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在一起喝茶。」
    利克端起茶杯,一邊喝著,一邊看著珂珂,然後說道:
    「是啊。就連你喝茶加不加糖我都不知道。」
    「我突然發現我們好像彼此都不大瞭解對方的習慣。」
    「是啊,我們只習慣住在一起。」
    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地微笑著。珂珂總感覺利克此時說的話,彷彿是在有意提及
過去的那段日子,她感到有些奇怪。
    「最近你過得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我的生活還和以前一樣。上班、去酒吧、喝酒,偶爾和女人在
一起。然後,就是每天聽傑西嘮嘮叨叨。有時想起來,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要被
兒子說教,真是太沒出息了。可是,漸漸也就習慣了,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我和
我爸爸沒什麼兩樣。」
    「我離開這兒,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那也沒辦法啊,反正女人離開我,這也不是第一回。」
    利克說著,自嘲地笑了起來。從他的笑容來看,絲毫看不出他有自暴自棄的意
思,也看不出任何疲憊和不安。看上去他很平靜,珂珂放心了,同時也產生了一種
奇妙的依戀。
    「你還好嗎?」
    「馬馬虎虎。」
    「那男人一直對你很好嗎?」
    「很好。我沒有半點諷刺的意味。如果你們處得不好,大概你也不會上這兒來
了。過去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哪兒都不去。即使偶爾出去,還是常常在家裡等著
我回來。事到如今我才理解,過去我老是嫌你煩,無形之中是在給你增加負擔,是
在束縛你。」
    「與你不同的是,我是想用有形的方式來束縛你,可我並沒有做到。我根本不
知道該怎麼去愛人,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愛人並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
    「你愛過我嗎?」
    「愛過。那你呢?你也愛過我嗎?」
    「當然。不過,愛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利克說著做了一個鬼臉,然後笑了起來。
    「聽說你經常和艾琳見面?」
    「哦?是傑西說的吧?真拿他沒辦法,他老是要過問父母親的事情。」
    「這是他的權利啊。」
    「一說到她,你是不是不太愉快?」
    「還好,只是這話不該我說。」
    「她就願意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和她在一起沒有精神負
擔,她無求於我,我也無求於她,而且我們也不相愛,這樣反倒能起到相互慰藉的
作用。這就是我們兩個人覺得厭煩卻還能在一起的原因,我們都不期待別人會為我
付出什麼。」
    「有付出,才會有收穫,這樣說對嗎?」
    「大概這種原則只適用你這樣的幸運人,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也許你
並沒有感覺到這一點。像傑西他媽,就是典型的一個,她過於相信付出應該有回報。」
    「如果不期待回報,往往會有意外的驚喜,就像突然收到禮物一樣。這也是我
和你分手之後才明白的,真不容易。」
    「那個男人真是太幸運了。」
    珂珂不知該如何回答利克,只是默默地盯著他的側面。在珂珂眼裡,他已不再
像過去和自己一起生活時那樣,整天滿臉厭倦,但幸福似乎也離他更遙遠了,或許
這也意味著不幸同樣離他遙遠。
    珂珂的心情越來越複雜,但她相信,如果今後沒有什麼大的變故,他是不會再
置身於愛與恨的峽谷。他的心很疲憊,所以,遠離幸福與不幸反倒能讓他喘口氣,
他終於學會了休息的方法,但這是一種讓人非常痛苦的方法。
 
 

       


               第二十四章
    「啊,我剛才買了個衣架,我來把它安裝一下。」
    「好啊,聽說衣櫥壞了?」
    「傑西最近老買衣服,這孩子長大成人了。」
    「我來幫你吧。」
    利克拿著螺絲刀,一邊看著說明書,一邊和珂珂安裝組合式衣架。衣架的鐵管
很長,讓這兩個不習慣手工作業的人,揮汗如雨,給人的感覺就像格鬥差不多。
    「這不會是次品吧?這根管子怎麼老塞不進去啊。」
    「不可能的。來,珂珂,你把那個螺絲遞給我。啊,原來螺帽方向弄反了。」
    利克一邊上螺絲,一邊嘀咕著。珂珂看著他,不時地發出一陣笑聲。
    「真不敢相信,我還以為男人對這種東西都很在行呢。」
    「傑西就很在行,那傢伙連影碟機都自己修。啊,珂珂,請幫我擰一下這個螺
絲。」
    「好的。」
    利克使勁地轉動著螺絲,突然「嗤嗤」地笑了起來。珂珂奇怪地看著他:
    「怎麼啦?」
    「珂珂,我們換個職業吧?」
    「為什麼?你怎麼這麼說?」
    「兩個人就這樣,做著這種單調的工作,過過小日子,也不錯嘛。雖然不引人
注目,不過,還是讓人感到很愉快的。就這樣過一輩子也很不錯啊。」
    珂珂不由得鬆開了手中的鐵管。她忍不住要哭出來,她不由自主地咬緊牙根。
    「不需要那麼聰明,也不用想什麼辦法,兩個人就這樣專心致志地從事眼前這
種工作,就像孩子一樣,多好啊。」
    「別這麼說了。」
    「我真是這樣想的。珂珂,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下次,我們來約會吧。」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那當然。我們一起去聽個爵士樂什麼,怎麼樣?」
    「我還不知道你喜歡爵士樂呢。」
    「別這麼冷冰冰的,你說,是『行』還是『不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唉,裝好了。這玩意兒還真麻煩。傑西,以後你的衣服就不用放在躺椅上了。」
mpanel(1);
    傑西從自己的屋裡抱著一堆外套和夾克之類的衣物走了出來。
    「你急什麼?衣架放在你的房間裡,你等放好了再掛吧。」
    「我的房間太小了,就放在爸爸的房間裡吧。」
    「一大堆沒用的東西,都是你沒事買的,把房間塞得滿滿的。你就不會把錢存
起來嗎?」
    「我和你一樣,不會存錢啊。對了,珂珂買了一套西裝給我當聖誕禮物,漂亮
極了。等聖誕節那一天,我就穿著去卡妮婭家。」
    「那明天怎麼辦?不是要和你媽一起去吃飯嗎?」
    「是啊。可是,去不去也和爸爸沒關係呀。」
    珂珂瞥了利克一眼,心想,難道他要自己一人過聖誕夜嗎?她想起利克剛才說
過的話,不要那麼聰明,也不要想什麼辦法,兩個人簡簡單單地過日子。也許確實
是他的真心話。為什麼人類在戀愛的時候都要借助於智慧呢?為什麼要在戀愛前思
考那麼多事情呢?
    「利克,你剛才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話?」
    「你說要和我約會。」
    「啊,算數。你怎麼想起這事了?」
    「你真想要和我約會嗎?」
    利克聳聳肩,微笑地說道:
    「是啊。」
    「那好,我們就約會吧。」
    「當然好啊。可是,和你約會的時候,也就是我真正失去你的時候。到那一天,
我將徹底被逐出你的心底,而我也將離開我自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珂珂垂下了頭。利克輕輕地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望著自己。
    「珂珂,一直到現在,我還在愛你,所以,內心多少還有些憎恨和嫉妒。我這
個人真不爽快,是嗎?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遇到—點事兒就沒了主意,總是依賴
別人。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沒出息,可是,都已經這樣了,我也沒有什麼辦法。」
    「所以,你想讓我提供這個機會?」
    「是啊,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那你不是太可憐了嗎?」
    「你是在同情我?」
    「這不是同情。我只是希望我們能愉快地生活到最後一刻,我只希望能和一個
有魅力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我們也有過快樂的時光,所以,最後這個音符,我希望
能畫在我們兩個人的共同點上。我現在說這些話讓人感到有些奇怪,可是珂珂,我
也是個喜歡快樂的人。看到女孩子在自己眼前滿面笑容,那種感覺也是很幸福的。
我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的笑容。如果你現在還能笑,我真希望再看你笑一笑。」
    珂珂歎了口氣,然後說道:
    「利克,能給我一杯酒嗎?你也喝一杯吧。也許我的話在這種場合是毫無意義
的。」
    利克站了起來,從冰箱裡拿出冰塊,放進杯子裡。冰塊撞擊著玻璃,發出清脆
的聲音,然後在杯裡彈跳了幾下。珂珂望著他將蘭姆酒倒進酒杯子裡的手勢,她在
想,其實這個人所需要的,是一個給他當私人酒保的女人,是能和他一起嗅著酒瓶
子裡的氣味、並瞇著眼睛露出笑容的女人。換句話說,這個女人就像利克自己一個
樣。想到這裡,珂珂為當初與利克的相遇感到不可思議,他們兩個人根本就無法好
好相處,怎麼會演變成相愛,還發生了那麼多的情感糾葛呢?這種交往,從一開始
就隱含著兩個人必定要分手的成分。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樣才能顯得愛情執著。太
有諷刺意義了。
    儘管愛情這種不盡合情理的感情很難十全十美,可是,上帝偏偏喜歡惡作劇,
讓人類在抗拒上天捉弄的同時,又在接受捉弄。
    「各有各的難處,有困難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我和蘭德的將來,也充滿了無
法預知的不定因素,誰也無法預見未來,不能把此說成是誰的過錯。畢竟當初我選
擇了你,所以,你今天完全沒有必要可憐我。」
    珂珂喝著蘭姆酒,一口氣說完了這段話。利克端著杯子,一直盯著珂珂的眼睛,
他發現她的眼神與自己和艾琳明顯不同。他實在無法認同珂珂所說的「各有各的難
處」,他認為困難是會挑人的,被困難選中的原因就在那個人的心裡,而讓人頭痛
的是,當這個原因形成時,當事人竟毫無察覺。所以,當事人只能為困難所擾,面
對困難一籌莫展,最終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被淘汰。利克在想,過去自己曾
遇見過像珂珂這種女人嗎?像珂珂這樣不斷地自問自答,然後從這些看上去毫無意
義的問答中引導出某種結論,而且這種結論還是一種選擇性的,有時還是多項選擇。
像她這種女人,就是從多項選擇中,逐一篩選,找出真正的自我,然後進行日積月
累的堆疊。僅僅想到這個過程,利克就累得直歎氣,他慶幸自己放棄了這一嘗試。
其實,利克真正害怕的是珂珂,而不是自己。
    珂珂老是反省自己,經常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這絕對不是一種輕鬆的生活方式。
    「我很想見到你的笑容。」
    「我要是說,你這話現在說太晚了呢?」
    「如果是我給你幸福,那確實是太晚了。不過,好在現在有你的男人會給你。
我所指的,僅僅只是一個微笑,沒有什麼晚不晚的。」
    「謝謝你,利克。不過,我和你是不一樣的,我想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我不
是那種明知道要分手還笑得出來的人,至少在我的內心還感到幸福時,我才會有這
種微笑;因為那種感覺才有可能讓人笑得出來。我希望自己只注重眼前,並為眼前
的事還能持續下去而感到高興。如果對未來一目瞭然,我也就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因為能預料的結局,大部分不是什麼好事。」
    「我們分手不算壞事吧。」
    「利克,也許你認為我是多管閒事,一想到你一個人過聖誕夜,我心裡就不大
舒服。我剛才提到約會的事情,並沒有把它當作最後一次約會。很抱歉,我不能答
應。」
    「你是在同情我嗎?」
    「唉,我怎麼老覺得我們是在重複談論同樣的事情。我不是同情你,只是感到
寂寞,想到你孤獨一人,我就覺得有些不舒服。」
    利克感到壓在肩膀上的石頭落地了,在他心中,這些事情都可以成為過去式了,
他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起酒杯,雖然酒還是過去的酒,不過,此時的酒味卻讓他
安逸得有些空虛。他想,過去喝酒是為了避免做錯事情,自己追求的只是「空虛」
兩個字,難道空虛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他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迅速下降,他感到
身上發冷,不由地打了一個冷顫。此時,他多麼希望有什麼東西溫暖自己啊,然而
真正能溫暖他心的東西早就不存在了。他終於領悟到自己失去了什麼東西,同時也
發現珂珂過去與他共同生活時究竟在追尋什麼。
    不過,與利克失去的和珂珂追尋的戀人間的熱情相比,這還算不得什麼,在那
個超越熱戀的世界裡,充滿了甜美,這種甜美只有真正懂得愛情的人才能領會。在
這個世界中,男人與女人的組合併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組合是否充滿著溫暖。有
人憐惜對方甚於憐惜他自己,對方憐惜他也遠遠超過對自己的關注。那種感覺就好
比在彼此的心上加蓋了一層毛毯,無比溫暖。事實上,要得到這樣一條毛毯並不是
什麼困難的事,然而,為了進入這種世界,人們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浪費了多
少寶貴的時間。
    利克的感覺就像被人重重擊倒在地了,他一動不動地低垂著頭。珂珂將手輕輕
地放在他肩上,她的手不再讓他感到沉重,但這隻手對他來說,卻同樣有著極其重
要的意義。
    「利克,不要緊吧?」
    聽到珂珂的聲音,利克回過神來,他抬頭望著珂珂。珂珂看見他充血的眼睛,
不由得有些驚慌,摟他的肩膀問道:
    「怎麼啦?利克,你很傷心嗎?」
    「嗯。」
    「是我讓你傷心了嗎?」
    「不,只是感到悲哀。」
    「是嗎?為什麼?」
    「珂珂,你問得太多了。」
    珂珂趕緊閉上嘴。利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把它送到唇邊,他閉著眼睛,
親吻著她的手。珂珂覺得他此時就像個孩子,隨他去吻。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啊?」
    「想當初,要做到這樣,其實並不是一件什麼困難的事,也不用摻雜複雜感情,
就像孩子寂寞了要尋求一個人做伴一樣。當人和人相愛的時候,只要讓自己變成寂
寞的孩子就足矣。」
    聽了利克的話,珂珂只是微微一笑。
    「利克,你真是個傻瓜。我一直都是個寂寞的孩子啊。」
    這時,傑西正在自己房間從門縫裡偷窺著他們兩個人的情況。
    在他眼裡,他們兩個人似乎相處得很融洽,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兩個人之所以
能這樣,是因為離別的結果。唉,真讓人搞不懂這些大人究竟在搞些什麼,傑西自
言自語地說道。
    然而,傑西從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中隱隱約約感受到,他們的關係和自己經歷的
戀愛是不一樣的。正因為二者不一樣,所以才讓他感到,眼前這兩個人雖然看上很
相愛,過完今天沒準就形同陌路了。想到這裡,傑西的內心就充滿了不安,他的直
覺告訴他,爸爸一旦失去珂珂,可能會淪人徹底的不幸,因為過去夾在父母之間,
他一直很安分地過了很長一段的寂寞日子。他在想,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衝過去告
訴他們,是否能改變他們的想法呢?如果爸爸真的就讓珂珂這樣走了,那爸爸不是
太可憐了嗎?但是,傑西的心裡也明白,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是否能把珂珂留下來。
但他又想,至少可以趁著現在這個機會,與珂珂約好,以後每個月三個人在一起吃
頓飯。可是,他一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時,不禁感到驚訝,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
怎麼一回事?即使是在過去,爸爸、媽媽兩個人鬧分手的時候,傑西也沒有這樣焦
急過啊。
    他又想到自己和珂珂的關係,想起她過去對待自己的態度以及曾經對自己說過
的話。有的時候,珂珂明顯是在依賴他。由於珂珂與爸爸處得不好,她也曾向傑西
求救過。想來想去,傑西最後發現,珂珂竟是第一個讓他體驗到被依賴的快樂的女
人。他反覆思考,還是決定進去,可是,正當他要走進房門時,傑西突然看到他們
兩個人靜靜地擁抱在一起。他大吃一驚,他想,如果在這個時候進去,一番好心就
變成惡作劇了。
    珂珂撲在利克的懷裡,只覺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可思議的是,她此時竟然
完全忘記了蘭德的存在。她將臉埋在利克的懷裡,陶醉在幸福之中。她與利克在一
起這麼多年,讓她感到如此滿足,這還是第一次。她沒有時間去回憶過去的種種厭
惡,只是拚命地嗅著利克身上久別的氣味,直到利克的氣味充滿了她的胸腔時,她
才感到自己的神經全部鬆弛下來了。
    「在你懷裡的感覺真好啊,一想到要離開這裡,還真覺得有些可惜呢。」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嗯。利克,謝謝你。我現在不生氣了,也不再感到悲傷。」
    利克沒有吱聲,他有一種預感,當自己失去懷裡的這個女人時,自己將會絕望
地跪倒在地上。但是,不管他心裡如何淪入絕望,他還得面對自己日後漫長的人生。
想到這些,利克感到自己看不到光明。他把珂珂抱得更緊了,他一刻也不想放手,
希望能永遠將她擁抱在懷裡。儘管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可話到他嘴裡卻變成另一種
味道:
    「你該回蘭德那兒去了。」
    珂珂從利克的懷裡抬起頭來,看著利克。他的臉部神情很難看,他顯然為剛才
的話感到後悔。珂珂在想,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他此時應該對她說,此時多麼
需要她才對啊。
    珂珂用自己的手背觸摸著他的臉,然後會意地朝他點點頭。
    「我可以走了嗎?」
    她問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可以啊。」
    「我走了,我們之間就全結束了啊!」
    「我知道。」
    「真掃興,人家好不容易才有點時間。」
    「你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在別的地方還有幸福,所以才拿得出精力來關心我。
我知道,我很希望再見到你,所以才專程來成全我的願望。」
    「在你懷裡真幸福。」
    「我知道,這是你最後的體貼,我真的很感謝你。」
    「快別這麼說了,利克。」
    珂珂離開他的懷抱,開始收拾東西,她就要離開這個家了。
    「下次遇到愛情時,一定要像剛才那樣擁抱你的女人喲。」
    珂珂打開門,臨走時,又特地回頭說了這句話。利克望著她,心裡突然有一股
衝動,真想將她留下來,但他還是強壓住自己的慾望,沒有說出一個字。珂珂又瞥
了一眼一言不發的利克,然後輕輕地把門關上了。那關門的聲音,在利克心裡不斷
地迴響,他站著一動不動,整個人就像呆了似的,全身的毛孔像是全部被堵住了一
樣,令他痛苦得必須把嘴張開,到處尋找出口。快呀,快叫出聲來呀,他在心裡焦
急地催促自己,可是,他此時舌頭僵直,就像被拴住了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離開公寓之後,珂珂在路上哭泣了一陣。瑟瑟的寒風刮在她的臉上,她慶幸此
時走在寒風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利克。當然,她也知道,此時利克在屋子裡,所感
受到的寒意比自己要冷好幾倍,她雖然於心不忍,但也無可奈何。珂珂想著,不由
地加快了腳步,她要為自己尋找一個溫暖的地方。
    聖誕夜的晚會辦得非常成功。施派克的佳餚簡直堪稱一絕,馬奇的主人角色也
很稱職,讓所有客人都感到賓至如歸。蘭德受到珂珂的朋友們溫暖而熱烈的歡迎,
情緒一直顯得很高。而負責為大伙調製飲料的珂珂,連珠炮似地一個接一個說著笑
話,使整個晚會的氣氛顯得更加活躍。
    就在大伙酒酣耳熱之時,馬奇卻在她耳邊提醒她:
    「珂珂,你不用這麼強顏歡笑。」
    「我沒有啊。」
    珂珂茫然地望著馬奇答道。
    「真的嗎?你何不更誠實地面對自己呢?和一個在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男人分
手,還是很感傷的吧?」
    「得了。別當著蘭德的面說這些。」
    「嗯。」
    「那他有什麼反應?」
    「有一點吃醋。」
    馬奇聽了珂珂的話,不由得笑了出來。
    「哈,他還真可愛吶。」
    「還用你說,我都知道。聽好啦,你可不能對他出手啊。」
    正當馬奇和珂珂兩個人在一旁聊著的時候,施派克突然大聲在喊珂珂,聲音顯
得有些異常,珂珂神情不安地向廚房跑去。當馬奇跟著過去向施派克打聽事情的原
委時,一眼看到珂珂整個人都癱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她臉色蒼白,一句話不說。
    「怎麼啦?」
    馬奇驚訝地問施派克。
    「有個叫利克的人發生車禍了。啊,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他兒子哭得語無倫
次。」
 
 

       


               第二十五章
    當珂珂筋疲力盡地從醫院回來時,馬奇和施派克滿懷關心地將她帶進屋裡。馬
奇為她拂去頭髮上的雪花,施派克趕緊跑進廚房為她沖了一杯熱飲料。馬奇幫著珂
珂脫去外套。珂珂坐在椅子上,她此時感到自己身上背了一個沉重的行李一樣,讓
她不勝負荷。
    「我累壞了。」
    馬奇將施派克沖好的阿華田遞給珂珂,關心地問道:
    「利克的情況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現在還不大清楚,好像很危險,整個人都沒有意識。」
    聽了珂珂的敘述,馬奇不禁感歎道:
    「唉,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警方怎麼說?」
    「不知道。」
    「不知道?難道警察什麼都沒問你嗎?」
    馬奇轉過臉來看著珂珂。
    「好像整個事情跟我沒關係似的。」
    「怎麼可能呢?有很多事等著你去處理吧?比如傑西什麼的。」
    「不像你說的那樣。我到醫院的時候,利克的太太已經在那兒了。我以前一直
不知道,利克和他太太並沒有離婚。出車禍的不只利克一個人,艾琳也在同一輛車
上。利克的太太、女朋友、兒子傑西,還有艾琳的先生也來了。而我,只是一個因
為擔心而趕到醫院去看望的普通朋友,有沒有我,毫無關係。」
    珂珂說完,低頭喝著飲料,馬奇抱著她的肩膀安慰他。也不知道珂珂此時是什
麼樣的心情,馬奇抬頭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側面,珂珂滿臉疲憊。
    「艾琳的情況怎麼樣?」
    「傷勢也很嚴重,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這對她來說,說不定反而
是一種不幸。」
    「為什麼?」
    珂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環顧了一下屋裡。
    「馬奇,真是對不起,我都沒有來得及幫你收拾。我離開之後,晚會怎麼樣?」
    「你就別惦著這事了。利克出車禍的事,只有幾個人知道,所以晚會一直到天
亮才結束。珂珂,我覺得你應該打個電話給蘭德。自從你搭朱蒂的車去醫院之後,
他一直神色不安,有時笑得特別誇張,有時又若有所失地傻盯著窗外看。他那個樣
子,連我看了都難受。珂珂,我去拿電話過來,給他打個電話吧。」
    「不用了。」
    「什麼不用了?這樣怎麼行呢?」
    「現在和蘭德說話,我一定會哭出來的。真是不可思議,和你們在一起,我可
以把自己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讓你們看到我真實的面貌。馬奇,你知道我現
在為什麼沒有哭嗎?在這裡有一種安全感,我知道我隨時可以放聲痛哭,這反而倒
哭不出來。可是,在蘭德面前,就不是這樣了。我不願意讓他看到我因為其他的男
人掉眼淚,我寧死也不願傷害他。」
mpanel(1);
    馬奇歎了一口氣,為難地看著珂珂。
    「珂珂,其實蘭德所需要的,只是你依賴他的那種感覺。你依賴他,他才感到
安心。」
    「我知道。可是就因為知道,所以我才不願意那樣做。馬奇,拜託你,替我打
個電話吧。你就告訴蘭德,說我人就在這兒,挺好的,只是心裡有些亂,讓他不要
擔心。」
    「我不打,還是你自己打吧。」
    「我不想讓他為我一下子承受所有的感受。知道我在哭,他一定會很痛苦的。」
    馬奇「呸」了一聲,但還是起身去打電話了。這時,珂珂面無表情,傻愣愣地
在發呆。昨天晚上,大夥兒還興高采烈地在舉行聖誕晚會,此時此刻,所有的喧嘩
笑鬧都讓人感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們好像見過兩次面吧。」傑西的母親看著珂珂說道。
    「想不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見面。」傑西的母親接著說道,嘴角處露出了苦笑。
珂珂默默地點點頭。其實,珂珂也吃了一驚,她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傑西的母親。
但她靜下心來一想,覺得傑西的母親到醫院來也是情理中的事,傑西說過要和他媽
媽一起過聖誕節的。
    「傑西在哪兒?」
    「拐角處有個休息區,他在那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怎麼說勸他也勸
不住。這也難怪,那畢竟是他老爸呀,養育了他這麼多年。」傑西的母親憤然地說
道。
    珂珂感到非常生氣,覺得有一股子氣堵在胸口,她盡量保持冷靜,深深地吸了
一口氣,然後說道:
    「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難過?哈哈!」
    珂珂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讓傑西的母親感到難以置信。
    「遇到這種情況還傷心,不是大腦有毛病,就是不知好歹。我說,珂珂,我可
以這樣稱呼你吧?你叫我珍妮好了。珂珂,你知道我現在有什麼感覺嗎?我都氣死
了,我氣這個男人又讓我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自從和他在一起,他就盡給我找麻
煩。每次都這樣,最後賬都算到我頭上,我老是跟在他後頭不斷地給他擦屁股。」
    「什麼找麻煩、賬不賬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是啊!像你這樣年輕的小姐,當然是不會懂的。說實在的,像你這種人竟然
能和他在一起生活那麼多年,簡直是一種奇跡。可這種奇跡卻偏偏發生在我的生活
中。」
    「你都說些什麼?我一點兒都聽不懂。」
    「你別急呀。你趕緊去安慰安慰傑西吧,那孩子好像挺喜歡你的。哼!我最討
厭這種只用『喜歡』或『不喜歡』來處理問題的人了。」
    「你是在說我嗎?」
    「我說錯了嗎?」
    「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和利克。」
    「好,那麼我請問你,如果利剋死了,誰的損失最大?當然是我。不管是結婚
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分居的時候,就算是他現在死了,最吃虧的人還是我。所有的
後果都得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我看我們的談話是沒法進行下去了,我還是看看傑西去吧。」
    珂珂咬著嘴唇,轉身向拐角處走去。珍妮朝著珂珂的背影又說上風涼話了:
    「珂珂,利克發生車禍的時候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叫艾琳。」
    珂珂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她看到珍妮的臉此時顯得很蒼白。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那樣真摯,並沒什麼人希望你那樣。當然,如果這次利
克不死的話。」
    珂珂很同情珍妮,從她的聲音中珂珂聽到了悲痛,這是一種遭遇不幸後發生的
聲音。她的這種聲音,聽起來和利克很相像。
    傑西正雙手掩面,獨自垂著頭,好像已經停止了哭泣。珂珂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是珂珂嗎?」
    傑西沒有抬起頭,只是小聲地問了一聲。
    珂珂帶有幾分安慰地答道:
    「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的手給人的感觸我記得很清楚。女人的手能讓我記住的,就只有珂珂的手。」
    珂珂抱住傑西的頭。
    「傑西,對不起。我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因為我自己心裡也很亂。」
    「我知道。每次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你也都是驚慌失措的。」
    珂珂無力地微微一笑。
    「你見到傑夫利的爸爸了嗎?」
    「沒有。」
    「出車禍時爸爸是和艾琳在一起,你知道吧?」
    「嗯,聽你媽媽說了。」
    「傑夫利的爸爸猛踢病房的門,被護士罵了一頓。」
    「也難怪他會那樣失態。」
    「他還嘮嘮叨叨,說什麼全都怪那個黑鬼。結果我媽回他一句,說你們家的母
狗也沒幹什麼好事。聽他們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就哭了。這些人真讓人感到不
可思議。」
    「讓人頭痛!」
    「珂珂,爸爸和艾琳一直處得很好,他們不是什麼黑鬼,也不是什麼母狗,我
覺得他們兩個人是同病相憐。」
    「是這樣。他們只是為了一吐為快,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傑西抬起頭,把雙腳伸直了。
    「其實,他們說的那些話也不是針對我們的,可那些大人偏偏喜歡這樣攪來攪
去,搞得我們心神不安。我最討厭這些人,為什麼他們不能自立呢?」
    「傑西你……」
    珂珂將傑西抱得更緊了。是啊,傑西說的也正是珂珂所不喜歡的。他們那些人
心裡總是裝滿了咒罵別人的歹毒話語,只等機會隨時罵人,不這樣他們就感到不舒
服。就像為了不看到心中的劇毒,故意在毒物的上頭覆蓋一層污穢的脂肪一樣,好
讓自己的眼光避開那毒物。也許,應該有很多更好的辦法。
    「這個聖誕節真倒霉,都被我爸爸給攪了。可是,最倒霉的還是我爸爸。」
    珂珂心裡想,確實是這樣嗎?她想起自己在走出利克的公寓回頭關上門的那一
瞬間利克的眼神。她感覺到在他的目光中,包含著最深沉的絕望。儘管如此,她還
是關上了那扇門,因為她不再自不量力,不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可以拯救他。一
個人絕對不可能拯救另一個人的心靈,珂珂也不可能抓住每一雙等待救援的手。也
許,眼前這一切,正是利克所追求和盼望的,而他最佳的伴侶,自然是艾琳——一
個和他一樣的、從內心感到絕望的女人。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也許確有一股悲哀的
力量在驅使著他們,使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幸,他們已經從心中將應該失去的東
西全部都扼殺掉了。
    「珂珂,你在聽我說話嗎?」
    珂珂猛然回過神來,看著傑西。
    「爸爸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就這樣走了,我是不會答應的。我還要向他的人生抗議,我有權
這樣做,因為他是我爸爸。如果他真的死了,我還要向誰去抗議呢?」
    傑西說著說著,又抽泣起來。聽了傑西悲傷的話,珂珂幾乎哭出聲來,但她還
是克制住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忍住哭泣靜靜地抱著傑西的肩膀。儘管他們兩個人
的處境相同,但是,如果身旁能有一個比自己更堅強的人關照自己,那也是不幸中
的大幸。
    珂珂說了聲要去一下洗手間,然後就起身去找珍妮了。珍妮見到珂珂,聳了聳
肩膀,說道:
    「利克可能不行了。」
    她一邊對珂珂說著,一邊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汗水都打濕了她的額頭。
    「那艾琳呢?」
    「脊柱處出現了一些壓迫性骨折,還死不了。真是可惡!這個男人一直是這樣,
難道他就不能給我做點好事嗎?」
    「我先走了。」
    珍妮點點頭,低聲地說了句:
    「謝謝你來看他。」
    珂珂在紙寫下自己的聯繫電話,然後遞給珍妮,請她在利克的病情發生變化時,
希望能通知她。
    「珂珂。」
    珂珂看著珍妮。
    「外頭還在下雪,你慢慢走。」
    「謝謝。那麼,傑西就拜託你了。他……,他真的很愛他爸爸,遠遠超過我,
也許……,也超過你。」
    「這我早知道。」
    珍妮轉過臉去,很不耐煩。這時,珂珂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人用力揪住了一樣,
她趕緊端正姿勢,抬頭挺胸走向電梯,但心中的悸動卻無法平息。珂珂想,也許自
己才是真正需要別人拉一把的人,她的內心越發感到恐懼。自從與利克相識以來,
這是她感到最恐懼的時刻。她的內心受到一種莫名的疼痛的刺激,使她木然呆立,
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利克一直活在她的心目中,即使是兩個
人已經分手了,各走各的路。但對她來說,利克無論如何是不能死的。因為她感到,
只有當利克活在這個世界上時,她的自我才能得到完善。與利克共同生活的那幾年,
她從來沒有體會到,利克對她的影響會有如此深遠。如果不回憶與利克的過去,也
許她永遠不會有這種感受。但是,過去並不意味著死亡,正因為如此,回憶過去才
有意義,她的人生中極其重要的部分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如今,這個重要
部分可能會被人連根拔起,因此帶來的沉重的痛苦會讓她不堪負荷。
    「大體情況我都轉告蘭德了。」
    珂珂回過神來,看著馬奇。馬奇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就像剛做完一件被人強
迫去做的事情。
    「馬奇,真難為你了,實在抱歉。」
    「不要緊。剛才我打電話的時候都聽出來了,他真的為你擔心,也很嫉妒,他
恨不得立刻到這裡來。真可憐,利克這傢伙真是罪孽深重啊。」
    珂珂低著頭,雙手掩著自己的臉。馬奇坐在她身旁,輕輕地撫著她的背。珂珂
感到馬奇的動作就像自己對待傑西的一樣。在這種時候,誰都希望身旁能有這樣一
個人,這個人與自己既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肉體關係,他的關心完全出於純粹的
友誼,並能讓自己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地暴露情感。
    「馬奇,你能在我身邊太好了。」
    馬奇顯得非常平靜,懇切地對珂珂說:
    「珂珂,你明天務必去見一下蘭德。聽見了嗎?我求求你。這種男人,你一定
要好好地珍惜啊。」
    「你是不是很喜歡他這種人?」
    「你這個傻瓜,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嗯,你說得對。」
    兩個人低聲地笑了。儘管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可笑的,似乎僅僅只是為了改善
一下自己的情緒,兩個人還是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是那麼默契。
    第二天晚上,珂珂來到了蘭德的住處,緩緩地拾級而上,上樓的途中停下來好
幾次。當她來到通往蘭德住處的過道時,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衝了上去。她
確信蘭德就在房間裡,像磁鐵一樣將她迅速地吸了過去。
    蘭德也同樣激動不已,當他從對講機裡聽到珂珂的聲音時,立刻打開門,恨不
得立刻見到她。兩個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啊,上帝,感謝
你。蘭德由衷地感謝,這彷彿已經成了他每回見到珂珂時的一種習慣。自從利克發
生車禍以來,他的心就被蒙上了一層深深的陰影,讓他終日坐立不安。恐懼持續縈
繞在他心頭,彷彿是某種命運的安排,會把珂珂從他身邊帶走。
    他是如此恐懼不安,以至於夜晚都無法人眠。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不安已經
超越了正常,他也曾努力試著把這種妄想趕走,最後卻還是無能為力。他害怕利克
真的會就這樣死了。儘管利克活著的時候並沒有讓他產生威脅感,但是,當一旦知
道利剋死去時,蘭德不禁害怕起來,他擔心珂珂的心反而會被他奪走。當然,有可
能將珂珂奪走的,並不是利克這個人的肉體,而是利克在珂珂心中留下的深刻回憶。
有生以來,這是蘭德第一次體驗到自己面對失去心愛東西時的恐懼,同時他也第一
次感到,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樣,在得到真愛時又害怕失去,也讓他變得懦弱了。他
終於瞭解到,珂珂對自己內心的影響有多大。他想,如果在心中要寄放一個存有寶
物的盒子,那麼,他首先要收藏的就是此時自己抱在懷裡的這個女人。
    「珂珂,你冷嗎?」
    「嗯,不過不要緊,你的身體很暖和。」
    「大概我的體溫比較高吧。」
    蘭德故意開玩笑似地說道,免得自己的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不過,他這句話
並沒有起到這個作用。
    「我想說的是,我希望能隨時給你溫暖。」
    他希望擔負起隨時守護她的任務,但不知怎地,卻突然感到有一股眼淚要流出
來。
    「想不到這麼沒出息。」
    蘭德在心中對自己說。
    他一聲不響地將珂珂領進了屋裡。
    「蘭德,我想喝杯酒。」
    蘭德點點頭,隨即取出一瓶白蘭地。蘭德在調製白蘭地,珂珂將利克的傷勢,
還有傑西母親所說的話等,像描述社會新聞似地說給蘭德聽,她的語氣很輕淡。從
她的話中聽不出絲毫的不安與惦掛,反而顯得她是在利用演技極力掩蓋自己的窘態。
    蘭德想到珂珂為了不讓自己擔憂而用盡苦心,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黯淡。如果自
己在心愛的人體恤自己之前,能將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裡,這是最理想的。可是,自
己卻做不到這一點,他不禁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恥辱。
    珂珂繼續說著。蘭德來到她的面前,將酒杯遞給她,然後在她的腳邊跪下,抬
頭望著她。
    「珂珂,我到現在還沒跟得上你的步子,我感到很難過。雖然我離你還有一段
距離,可是,你也不用這麼處處顧慮我。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而且很重感情,你
盡量避免傷害我。你真的不用這樣,不要只想著依靠你一個人的力量。要把事情做
得圓滿可不是靠一個人能做到的,別忘了,你還有我呢。你比我大幾歲,對怎樣才
能不傷害別人,一定會有很多體會,但不要把這些體會都用到我身上。我知道你很
愛我,如果你是真心讓我高興的話,就請讓我來照顧你的傷口。只要你的傷口不是
我造成的,我就一定能照顧好它。」
    珂珂驚訝地看蘭德,問道:
    「我是不是讓你擔心了?」
    「不是的。可是,你現在顯得很悲傷。來,把這杯酒喝了吧,放鬆放鬆。不管
發生了什麼事,你還是你啊。」
    珂珂歎了口氣,端起酒杯,將酒送進嘴邊。就在強烈的酒精通過喉嚨的一瞬間,
她感覺周圍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變得暖了起來。
    「唉,這酒夠厲害的!」
    「再加點可樂吧?」
    「不用了。這樣正合適。怎麼辦啊?我真想大哭一場。」
    「那就哭吧,你以前不也經常在我面前哭嗎?」
    「沒錯。可是,蘭德,因空虛而哭,或者怕失去而哭,兩種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怕失去?你是指怕失去利克?」
    「我不知道。不過,我指的不是利克這個人,而是那些已經平靜下來、一直留
在我心中的回憶。」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珂珂微微低著頭,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
    「蘭德,我感到心痛,是一種內心深處的疼痛,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對利克我幾乎一直在憎恨他,整天爛醉如泥,有時候還吸毒。不管什麼事情,
他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他永遠是那樣。可是,蘭德,我真的不瞭解,也無法
接受他的心態。在這個世界上,人都不可能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百分之百的滿意。可
是,就算不如意,大家不都在小心翼翼地呵護自己的那一點點希望嗎?他以前對我
說,如果他死了,惟一傷心的只有傑西。他為什麼要如此作踐自己、把自己貶得一
錢不值呢?他這是在拿自己作賭注啊!他為什麼從來不願抬頭看看周圍的世界?你
看看周圍的人,哪個人沒有軟弱的一面呢?我真是受不了!」
    珂珂說著,不由得激動了起來。
    「珂珂。」
    為了讓她平靜下來,蘭德抓著她的肩膀,搖晃著她的身體。
    「珂珂。」
    他再次喊著她的名字。
    「你冷靜一點,看著我的眼睛。」
    珂珂終於回過神來,並順從地看著蘭德的眼睛,他的眼睛濕潤而有光澤,瞳仁
中正映著珂珂的臉。當珂珂從他的瞳仁裡看到自己時,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將她吸引
過去,不由自主地靠近蘭德,將臉埋在他的懷裡。
    「珂珂。」
    蘭德用手撫摸著珂珂的頭髮,說道:
    「你是個好女孩,冷靜一點吧。」
    珂珂靜靜地依偎在蘭德的懷裡,不再像剛才那樣吶喊,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息
下來。這時,蘭德突然感到,自己終於有能力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給她幫助和
支持。此時,珂珂的神經完全放鬆了,她的一切完全屬於蘭德。她在蘭德那兒找到
了一處可以放鬆休息的地方,放心地躺下,不再需要為了躲避傷害而消耗自己的精
力。
    「珂珂,我們到床上去吧,讓我緊緊地擁抱你,好好地暖暖你的身子,不要讓
我們的身體間留下絲毫的空隙。讓我像溫柔的毛毯一樣溫暖你,只要你一睜開眼睛,
隨時都可以看到我的身影。」
    蘭德說著,將酒杯送到了珂珂嘴邊。她無力地張開嘴唇,讓酒慢慢地流人她的
口中。
    「珂珂。」
    蘭德自己也喝了一口酒,然後接著說道:
    「你知道巴斯汀羅賓斯的『福萊巴』有幾種口味嗎?」
    珂珂感到有些奇怪,抬起頭來望著他,說道:
    「三十一種啊。」
    「是啊,就連冰淇淋都有這麼多的口味,那麼你想想看,愛與被愛會有多少種
不同的模式呢?無論你再怎麼老於世故,你也不可能全部知道啊。以後,你會有很
多機會的,你可以體驗到各種滋味。你和利克的愛,只是諸多愛中的一種。我們慢
慢地去體驗愛吧。」
    珂珂聽了蘭德的話,連連點頭。珂珂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情竟變得輕快起來,
而這種心情,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在過去與利克相處時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蘭德,我想和你睡覺。」
    「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臥室裡的暖氣也正好。」
    夜裡,珂珂醒來好幾次。當她確認自己脖子確實枕在蘭德的胳膊上時,又安心
地閉上了眼睛。真正經歷過不安的人,最能體會到肉體的枕頭給人柔軟舒適的觸感。
她想起了利克,但隨即!為自己的幸運而感動得幾乎要流淚。但是,所謂的「幸運」
並不是天亡掉下來的餡餅,有滄桑的經歷才會有真正的幸運。她輕輕地撫摸著蘭德
平滑的皮膚,一邊感歎世界上隨時發生的種種不幸。
    珂珂在想,如果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幸福,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事啊。但是,
她也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她所希望的是不可能實現的,連此時自己脖子下的枕
頭都是暫時的,就像是窗外的雪花一樣,甚至連人的生命這種創造幸福的泉源本身
也是很短暫的。
    因此,所有自己珍惜的東西,全部都是稍縱即逝的。想到這裡,珂珂不由得將
自己的臉靠得離蘭德的鼻子更近了,聽著他陣陣的酣聲,就像嗅著甜美的霧氣一樣。
 
 

       


               第二十六章
    珂珂他們在常去的俱樂部聚會,等待著迎接新年倒計時的報時聲。此時,大家
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有些人還沒等到最後時刻的到來就先醉倒在地上了。珂珂的朋
友差不多都來齊了,準備在狂歡中迎接新的一年。珂珂和蘭德始終都在深情地凝視
著對方,引得不少人一陣陣的起哄。
    當倒計時報時到最後一秒時,也就是在進入新年的一瞬間,整個俱樂部裡開香
檳的聲音此起彼伏,頓時掀起了一陣擁抱親吻的狂潮。珂珂和蘭德也停止了相互凝
望,加入到歡樂的人群中,一起狂歡。
    馬奇拿著香檳從頭頂往下澆,把香檳灑了一身。施派克在一旁喊道:
    「洗香檳澡了,淹死他。」
    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珂珂看著馬奇和施派克開懷大笑。這時,有人從背後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珂
珂回頭一看,原來是戴利爾,他一副大人模樣,正微笑地站在她身後。
    「珂珂,新年快樂!」
    「戴利爾!你怎麼來了?你這年齡不應該上這兒吧?」
    戴利爾親吻著珂珂,然後說道:
    「沒人問我的年齡啊,你看我,起碼有二十三四歲吧?」
    珂珂仔細地端詳著戴利爾,突然發現他的手正牽著身旁的一名女子,於是抬起
頭問道:
    「這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戴利爾有些害羞地點點頭,並將身旁的女子介紹給珂珂。那女子笑容滿面地和
珂珂打招呼,然後,便去吧檯買飲料了。
    「看上去好像比你大不少啊。」
    「是啊,我不喜歡小孩,我喜歡成熟的女性,這你知道。當然,如果可能的話,
珂珂是最好的人選。」
    「太謝謝你啦,不過,我也和你一樣,不喜歡小孩啊。」
    「珂珂,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是你男朋友吧?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也是學
生吧?」
    「唉,一個高中生怎麼說出這種話呢?讓你說對了,他確實還是個學生。今天
朱蒂也來了,你見到她了嗎?」
    戴利爾微笑著,像是被珂珂猜中了心事,豎起大拇指說道:
    「見過了,才還和她接過吻,道過新年快樂,我還把新的女朋友介紹給她認識
了。」
    「真讓人驚訝。」
    「對了,珂珂。」戴利爾突然嚴肅起來,說道:「利克的病情很嚴重,到現在
還在醫院裡。傑西昨天不斷地在醫院和他媽媽之間跑來跑去。」
    「我知道。」
mpanel(1);
    傑西的媽媽曾經和珂珂聯繫過好幾次,說是有些話要找珂珂當面談一談。珂珂
擔心利克已經不行了。當時,珂珂拿著電話的手不停地在顫抖,可傑西的媽媽接下
去問道:
    「你到底和傑西說了什麼?」
    珂珂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不知該如何回答。傑西的媽媽又接著說:
    「我真是搞不清楚那孩子。你以前到底是怎麼教他的?他好像很恨我,我說的
話他一句都聽不進去。我非得找個時間和你好好談一談,你能抽個空出來一趟嗎?」
    傑西母親的這些話不停地在珂珂的腦子裡迴響。這時,戴利爾的女朋友回來了,
並遞給戴利爾一杯飲料。她有些想進舞池跳舞,用手拉了一把戴利爾。戴利爾趕緊
在珂珂的耳邊說道:
    「珂珂,傑西說他想和你住在一起。」
    珂珂驚訝地看著戴利爾。
    「這是真的,他親口對我說的。」
    「我怎麼可能和傑西住在一起呢?」
    「有什麼不可以?」
    戴利爾被女朋友拉著手,一邊往舞池走一邊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珂珂。
    「我和傑西沒什麼關係,既不是母子,也不是情人,連朋友都談不上。」
    「很多母子、情人、朋友都不住在一起。所以,反過來,毫無關係的人生活在
一起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何況傑西挺喜歡你的,這算不算是一個理由呢?」
    戴利爾說完,向珂珂微微一笑,轉身走進舞池了。剩下珂珂孤零零的一個人。
她呆呆地搖搖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場慶祝新年的狂歡,終於在第二天凌晨的七點鐘劃上了句號。珂珂和蘭德走
出俱樂部,緩緩地朝東區走去,順便醒醒酒意。
    雖然兩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了,但精神仍然很好。外面寒氣冷冽,幾乎要將皮
膚凝固住,就像是極地被冰凍的玻璃,張力達到了臨界點,彷彿只要有人說句話就
會把它震裂。
    珂珂將戴利爾的話轉告給蘭德。就在她轉告過程中,一股怒氣不由地湧上了她
的心頭。對傑西,她當然很關心,也很喜歡。但是,如果真像戴利爾所說的那樣,
傑西真要和自己住在一起……當這種情形出現在她腦海裡時,她立即意識到,自己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傑西住在一起。畢竟珂珂的現狀和當時與利克共同生活時的情
形已經不一樣了。在她的內心深處,已不再有包攬傑西日常瑣事的空間了,她為自
己有如此的反應感到生氣。
    蘭德注意到珂珂情緒上的變化,於是,想找個地方和她好好地聊一聊。他們四
下找尋有沒有咖啡店還在營業。蘭德在想,得趕緊找杯咖啡讓她喝下,好讓她平靜
下來,因為這個女孩總是顧慮旁人而讓自己承受痛苦。自從利克發生車禍以來,蘭
德幾乎是在全心全意安慰珂珂,而這種行為,使得蘭德有了很大的進步,他不僅觀
察到珂珂不安的內心,而且也讓珂珂漸漸平靜下來了。現在,蘭德已不再像過去,
為了追上珂珂的內心而經常急得直跳腳,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他懂得先
穩住自己的心,然後靜靜地瞭解自己的女人在情感上的波動,最後再做出決斷。
    至於珂珂,和蘭德一樣,也漸漸地發生了一些變化。以前,她總是極力掩飾自
己內心的不安,不願在蘭德面前流露出自己思想上絲毫的波動。但是現在,她的不
安與波動,就像是一個找到了出口的膿腫,任由膿水慢慢地從傷口處流出,等待著
蘭德的照顧。這正表明,珂珂已經開始懂得如何將身體和心理都交給自己的男人了。
    兩個人終於找到了一家小咖啡店,他們幾乎同時衝了進去。
    店裡一片凌亂,他們點了咖啡,和店老闆互道新年快樂,然後在角落處找了一
張小桌子坐了下來。
    地上是一片散落的爆竹碎片,可見剛才還有一大幫子人在這裡迎新年。
    「珂珂,以後的事怎麼樣誰都不知道,現在就為這些事煩惱,是不是早了一點?」
    「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自己這麼冷酷無情,就厭惡自己。儘管這樣,我還
是無法接受傑西和我一起生活。」
    蘭德溫柔地握住珂珂的手,說道:
    「珂珂,傑西的存在,對你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一直很關心這個問題。有時
候我看見你一提起他就笑得很開心,好像有多麼可愛似的。可是,有時又會怒氣沖
沖地抱怨他。我覺得,你和他之間並不像朋友,可是你又常常想著他。」
    珂珂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香煙,銜在嘴裡。這時,吧檯裡的店老闆朝這邊喊道:
    「嘿!抽了那根香煙,今年一整年就戒不了嘍。」
    蘭德一邊笑著朝店老闆點點頭,一邊拿起火柴點上了火。
    「嗯,真的是這樣,蘭德,就像你所說的。傑西有時候真的讓人討厭,我常常
覺得受夠他了,可是到最後,他還是離不開我的生活,我也無法放下他不管。在我
心裡,我的手始終是和他握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覺得他就是你的弟弟?」
    「也許是吧。有時想想也真奇怪。雖然我和利克分手了,傑西卻始終是我生活
的一部分,可我並不愛他,也從來不認為我的生活裡不能沒有他。」
    「珂珂,如果傑西他真的要求和你住在—起,你該怎麼回答他呢?」
    珂珂聳聳肩,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大人是不會和家裡人住在一起的。就像你我一樣,
都不會和家裡人一起住。我並不想成為傑西長大成人前的過渡。在一起生活的人,
如果想敞開自己的內心世界,除非兩個人是男女關係;如果不是男女關係,起碼也
應該是屈指可數的幾個知心朋友。家裡人之間沒有必要什麼事情都說得那麼清楚。
如果我和傑西以姐弟相待,自然就無法在一起生活了。」
    「好在你我不是姐弟關係。」
    「你真是個傻瓜,蘭德。」
    他們兩個人的身體慢慢暖和起來了,心情也變得愉快了。於是,他們便起身離
開了咖啡店。在他們走出店門時,店老闆一邊抽著煙,還一邊嘀咕著什麼。蘭德低
聲地對珂珂說,我心裡還一直想著新年的祈禱呢。珂珂聽了,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
    珂珂得到利克的死訊,是在迎接過新年後的頭一個星期。這一天,珍妮打來電
話,告訴她利剋死了。珂珂得知這個消息,在窗邊佇立了許久。窗外正下著雪,珂
珂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佈滿水汽的窗戶玻璃上。不知是因為籠罩在珂珂眼珠上的淚水,
還是屋內流動的溫暖空氣的緣故,玻璃上一片朦朧。
    馬奇和施派克去參加一位藝術家朋友的個人畫展了,珂珂獨自一人在家。窗外
在下雪,她在窗口站了很長時間,她很悲傷,但悲傷之餘也有一點安慰。她彷彿感
到利克的死並不是她的不幸。
    雖然某個人的死有可能改變另一個人的人生,而且,這種悲劇可能就發生在自
己身上,但此時此刻,利克對她已經不再具有這種影響力了。自從利克發生車禍以
來,珂珂已經料到遲早會有這一天的,當接到他的死訊的這一刻,她心中的不安仿
佛終於劃上了一個句號。珂珂感到虛脫無力。此時,她流下了眼淚,但她的情緒既
不狂亂,也不見她哭泣叫喊,只是靜靜地承受著悲傷。
    利剋死了,珂珂希望自己能冷靜地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一想到他的死,不知
怎地她就會有一種感覺,感到就像心中的一根螺絲鬆脫了。儘管她早就不和利克在
一起了,兩個人也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但在她心目中,利克是否好好地活著,卻
意義重大。她苦澀地體會著利克不在身邊以及已經死去二者之間的差異,她最終發
現,利剋死去的現實,對她人格的進一步形成還是有一定影9 向的。
    利克已經成了珂珂心中的過去,過去之所以能無聲無息地沉眠,是因為有一份
確信,這份確信的記憶在她人生的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始終附隨在她的身上。
當這個過去在途中遭遇攔截時,就再也無法沉眠,它就會像膿一樣積澱起來,在心
裡不斷地隱隱作痛。在這種情況下,過去的記憶和時間再也不是朋友了,二者是無
法相處的。從今以後,利克勢必會隨時隨地出現在珂珂的人生中,因為死亡這一極
具衝擊性的事件,永遠無法使她對利克的記憶靜寂地在心中沉眠。
    在往後的數年中,只要有死亡的字眼掠過珂珂的耳際,有關利克的記憶就會立
即浮現在她腦海裡。因為利克的死,已從珂珂心中卸下了一根螺絲釘,並將自己對
他的影像灌注到這個螺母孔中。
    突然間,珂珂感到自己有些站立不穩,雙膝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整個人都癱
倒在地上。她緊閉雙眼,豆大的淚珠沿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滾落的淚珠雖然只有
寥寥幾顆,卻比普通的淚水更腥更鹹。她呻吟著,但這並不是哭泣,此時正是她心
中某個部分備受煎熬、能量耗盡的時候。那個過去與利克相愛的她,正因痛苦而顫
抖著。她不斷地低吟,親身體驗到,原來那個在愛人與被愛時最為敏感的部分,在
面臨痛苦時也是最敏感的。
    珂珂匍匐在地,等待著襲擊自己的痛苦慢慢消逝,然而,那疼痛卻一直持續著。
這時,她第一次體會到,面對一個曾對自己產生影響的人的死亡,對一個人的內心
產生的影響有多大。剛開始時,不過是男女間的恩恩愛愛,當這份恩愛逐漸深入到
她的生活中並紮下根之後,她才發覺事情的可怕,因為自己被侵蝕的部分之大,遠
遠超出她的想像。
    電暖爐的管子偶爾發出一兩聲響動,令珂珂想起窗外持續降雪所帶來的寒冷,
這時她才感到屋內的溫暖,空氣溫暖得幾乎讓人出汗。她哭了起來,彷彿是在一片
悲傷之中浮現了一些安定,將她心中的哀傷擠了出來。她想起自己周圍的人們,想
起他們給予的溫暖。她告訴自己:我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可是,如果不是孤孤
單單的一個人,為何自己現在會這麼孤獨寂寞地哭泣呢?這種感覺不同於失去心愛
的人時的孤獨,但在她的心中究竟為什麼會留下如此的創痛呢?
    珂珂想起了「虛無飄渺」這個成語,想起了利克那短暫的生涯和毫不起眼甚至
可說是毫無價值的人生。可是,又有誰的一生不是這樣卑微不起眼的呢?有誰的生
涯不是「虛無飄渺」的呢?她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偉人,人人都會
為了卑微的小事而感到幸福或不幸,並在這種感覺中度過一生。同時,一個人的價
值也由此體現出來。
    利克的一生是屬於他自己的,他的人生究竟是美好還是不幸,完全由他自己的
感受而定,無須他人妄加評論。他是個黑人男性,生在這個國家,養育他的父母也
和珂珂的情形不同,他們有著不同的宗教信仰和思維方式,和珂珂是完全不同的個
體。當愛意正深濃的時候,人們總以為對方和自己是同心同德的,然而,實際上這
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每個人生下來後都是一個個體,並殊途同歸地走向最終的死
亡。人活著的時候,一切相關的事物都像夢幻一樣,卻又真實得讓人傷心疼痛。珂
珂六神無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辦,怎樣才能恢復平靜。同情利克未免太愚
蠢了,因為他就是他,更何況他已經不存在了。那麼,該不該同情自己呢?現在還
活著、並深感痛苦的人畢竟是自己呀。
    珂珂不停地做著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她聽到電話鈴響,但每
次都響兩聲後就斷了。她告訴自己,等電話鈴再次響起的時候,一定要接起來。當
她得知利克的死訊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場,她需要有人向她伸出手來幫她一把,幫她
站立起來。她認為,人是不可能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的一生是否卑微並沒有
多大的關係,但自己絕不能一個人孤獨地活在這個世上。
    珂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躺在躺椅上,馬奇和施派克都在她的身旁,一臉憂
慮地凝望著她。珂珂緩緩地坐起來,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了聲:
    「好熱啊。」
    「當然熱啦,你在電暖爐旁昏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珂珂接過施派克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汗。
    「我不是昏倒了,是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隨你怎麼說。對了,利克的妹妹剛才打電話來了,說利克已經死了。」
    「是嗎?葛利絲都說了些什麼?」
    馬奇聳聳肩,望著施派克。施派克一臉不解地回答道:
    「她說,最後就連珂珂也無能為力。」
    珂珂聽了,忍不住用手帕掩住了臉。
    「她都把我當成什麼了?難道她就那麼確信我能影響利克嗎?別開玩笑了,難
道女人能管得了一個男人的人生嗎?難道她真的認為男女關係有那麼重要,以至於
影響到一個人的人生嗎?我只是和其他女人一樣,與利克相遇,然後和其他女人一
樣面對利克的死去,和其他人一樣帶著對他的記憶離開人間。葛利絲完全可以向上
帝祈禱,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憶利克,告訴上帝利克是一位多麼和藹的大哥。
而我能夠做什麼呢?我惟一能做的,只是面對利克已經死去這個現實。她要我告訴
耶穌什麼?沒錯,我是曾經愛過他,也僅僅是愛過而已。和利克在一起,我確實有
過一段幸福的回憶,可是,後來的不幸足以把這些回憶全部洗刷掉。她到底還期待
我什麼呢?」
    「珂珂!珂珂!你冷靜一點。」
    馬奇和施派克也都在躺椅上坐了下來,把珂珂夾在中間,撫摸著她的頭髮,親
吻她的臉,試圖以此來撫慰她,讓她平靜下來。
    「我不想去參加葬禮。」
    珂珂說著,充滿了失落。
    「還是去吧,這是最後一次道別啊。」
    「在那種場合,我會受不了的。」
    「施派克正好有事要出城一趟,讓他順道送送你。」
    「是這樣嗎?」
    珂珂抬頭望著施派克,問道。
    「當然。途中路過賣帽子的商店,順便買一頂參加喪禮的帽子。」
    「那就到索霍的雷尼攝影室去看看。」
    「戴那種古怪的帽子參加喪禮,連死人都會嚇得活過來。」
    「至於嗎?我還蠻喜歡那種帽子的。你還記得嗎?我們上次去的那家店,叫什
麼名字?就是那家發電廠改建的俱樂部,不就有人戴那種帽子嗎?哇,簡直酷極了。」
    珂珂看看馬奇,又看看施派克。
    「我真不敢相信,你們真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馬奇為難地撓撓頭,說道:
    「對不起,珂珂。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和利克素昧平生,所以不可能為他傷
心流淚。不過,我們很為你擔心,這是真心話。」
    施派克聽了馬奇的話,不禁笑了起來,但他發現這時珂珂正用責備的眼光瞪著
自己,於是,他趕緊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我的大腦都被你們搞亂了。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們,我的心情好多了。你
們說得對,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確實是哭不出來。好在我身邊有不會因利克而傷心
哭泣的人,這讓我感到輕鬆多了。可是,參加喪禮的人全都哭喪著臉,我才不想去
呢。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可以面對的。」
    馬奇一次又一次地親吻著珂珂的臉,並安慰她:
    「珂珂,你不會孤獨的,參加葬禮的不是你一個人。」
    「嗯,我知道。」
    珂珂聽著馬奇的話,連連點頭。
 
 

       


               第二十七章
    傑西的母親打電話給珂珂,大約是二月中旬以後的事。珂珂想起了那天葬禮的
情形,儘管傑西母親一臉的悲傷,卻還不忘向前來參加葬禮的人致意。因此,當珂
珂在辦公室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時,內心就有些煩躁和不理解。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一說,不知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抽點空?」
    「傑西還好吧?」
    「還好。有些傑西的事情想和你談一談,能不能來一趟派克徹斯特,想麻煩你
上我這兒來一下。」
    「上你家?」
    「你別不耐煩。我想,好歹我們也曾經愛過同一個男人,有些話想和你談一談。
最近一直抽不出空來,所以只好想請你來一趟。拜託啦,傑西也挺想念你的。」
    珂珂還沒來得及回答,珍妮就接著把去她家的線路說出來了,她告訴珂珂出了
車站後如何如何走,然後就掛上了電話。珂珂無可奈何地把話筒放回了原處。無論
是珍妮剛才親切異常的口吻,還是她對女孩子說話時的那種傲慢態度,都讓珂珂煩
躁不安。珂珂在畫廊內不停地走來走去。
    朱蒂看著珂珂,不解地問道:
    「瞧你那樣子,該不會是約會吧?」
    「哪兒的話。是傑西媽媽打來的,說是有事要找我談談,讓我上她住的地方去。
朱蒂,你說她到底想幹什麼啊?」
    「是請你吃飯吧。」
    「別鬧了。我總覺得她有些不正常,也不知道她有什麼打算。我最不喜歡和她
說話了,她老拿我當孩子呼來喚去的。」
    「是啊。」
    朱蒂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也許是想和你一起回憶利克吧。葬禮上她表現得怎樣?」
    「就像一個賢妻良母,真了不起。除了葛利絲,所有的人都被她唬住了。我總
算見識她了,演技高超,讓人目瞪口呆。大家都很同情她,所以,我出現在那種場
合就顯得很不合適。我參加葬禮,心情本來就很鬱悶,我後來才知道,我是那種很
不適合參加葬禮的女人。現在看來,戴雷尼的帽子去參加葬禮是一種錯誤。」
    「雷尼?是雷尼·梅拉設計的帽子嗎?」
    「是啊。」
    朱蒂突然笑出聲來。
    「是像垃圾桶倒過來的那一種?還是像一隻大蘑菇帶遮簷的那種?」
    「都不是。我特地挑了一種很正統的款式。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厲害,幾乎
沒有人知道她和利克早就分居了。所以,她成了一個悲傷的妻子,好像是失去了心
愛丈夫有多麼不幸似的,幾乎所有見到她的人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有葛利絲最
清楚,她在一旁小聲地說,虧她還有臉講那種話。」
    「那傑西呢?他的表現怎麼樣?」
mpanel(1);
    「他一直沒說話。只在去墓地之前,他小聲地和我打了一聲招呼。在我的記憶
裡,傑西從來不曾有過那種紳士風度。」
    珂珂回憶當時的情景,顯得很難過。
    「當時,我聽到牧師在不停地嘮叨著,就想起了和利克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
因為他人都死了,所以,我應該把他看成是一個最好的男人。可是,我做不到,他
雖然死了,但他無論如何也算不上一個好男人。每當我想起他,心裡就無法平靜,
讓我激動不已。當時,周圍的人都在哭,我突然覺得利克的死好俗氣。後來再一想,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社會上的事情本來就是很俗氣的。如果利用死亡來
拔抬這些瑣碎的事,未免過於牽強了。人活在世上,免不了受這些俗事左右,一想
到這些,我也就不再流淚了。」
    「啊……」
    朱蒂像叼香煙似地將筆叼在嘴裡,並沒有把珂珂的話放在心上。
    「你好像還有些戀戀不捨。」
    「是啊。」
    「可是,你已經有蘭德了啊?」
    「那不一樣,我對蘭德的愛和對利克的思戀是不一樣。所以,在生活中根本不
會發生衝突。」
    「你處理得不錯啊。」
    「我剛才說過了,人是很俗氣的。」
    朱蒂不禁詫異地凝望著珂珂的側面,她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嚴肅。
    在派克徹斯特的車站,珂珂偶然遇見了傑西。他說自己剛去卡妮婭家了,這會
兒正要回去。說著,便笑了起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們還挺不錯的嘛。」
    「還好。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我媽媽讓我早一點回去,我還以為是德利克
或誰要來吃飯呢。」
    「你在說誰?」
    「是媽媽的男朋友。他是個警察,身材有些胖,不過人還不錯。」
    「嗯。」
    見到傑西和珂珂一塊兒進屋,珍妮顯得十分驚訝,但她很快就鎮靜下來了,她
親切地接過珂珂的外套,將它掛了起來。
    「喝點什麼?肚子餓了吧。」
    「不用吃飯,來點飲料就行了。你有什麼要和我說,現在可以說了吧?」
    「你別那麼急嘛,先坐下。傑西,你自個兒去拿盤子吧,菜已經準備好了。」
    「好的。」
    傑西走進屋子裡替自己盛晚餐去了。珍妮和珂珂面對面坐著,她顯得有些無所
適從。珂珂也感到很不自在。珍妮到底想說什麼呢?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如果真
是緬懷利克的話,未免太無聊了。
    「怎麼樣?珂珂,你的心情還好嗎?」
    「就這樣。我和利克已經很長時間不住在一起了,我有男朋友。」
    「我也一樣。只是遲遲沒有結婚的念頭,對嗎?我也知道,我男朋友希望讓我
幸福,他也說過願意收養傑西。對了,傑西和你提到過我男朋友的事嗎?」
    「沒怎麼說。」
    「啊。不管和什麼人交往,每次說到要結婚的時候,就拿不定主意。」
    「你是說,你並不愛對方,卻仍和他交往?」
    「愛?愛什麼?我只和對我好的男人來往。像利克那種男人,我簡直受夠了。
那種男人最差勁了,我們和睦相處的日子只有結婚後的短短兩三個月。後來,就沒
平靜過,每天都大吵特吵。不過,你和他倒挺處得來,能和他在一起那麼長時間,
直讓人佩服啊。」
    「既然你那麼痛恨他,為什麼不和他正式離婚呢?」
    珂珂努力抑制住內心的不快,點燃了一根香煙。
    「為什麼?為了防止有朝一日他和其他女人結了婚,他倒快活,我卻成了孤家
寡人。哼!等我找到了滿意的對象,我就馬上跟他離婚。但是,在此之前,我是絕
不會和他離婚的,隨他找什麼女人。」
    「你撒謊!」
    珂珂斬釘截鐵說道。珍妮吃驚地眨著眼睛。
    「你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好以後再回到利克身邊。你是在等待,等他年紀大
了,無力了,等他到了不得不放棄一切的時候,你才回到他的身邊。其實,對利克
充滿希望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艾琳,而是你。我知道,你很痛恨他。我想,很多
女人都很痛恨他,包括我在內。但是,他還沒有達到讓人恨之入骨的地步。他就是
這樣一個男人,總是讓女人恨他卻又離不開他。」
    珍妮一言不發,站起來伸手去拿杯子。珂珂看見,她拿杯子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還挺聰明。」
    珍妮一口氣喝下了一杯琴湯尼酒,然後,帶著酒意說道。珂珂在一旁目不轉睛
地盯著她,她發現,自己對她的怒意正緩緩褪去。
    「托他的福,我的酒量也越來越大了。真遺憾,我的精神很堅強,無法讓我對
酒產生依賴。所以,我不會放任自己酗酒。珂珂,你也來一點杜松子酒吧?」
    珂珂點點頭。珍妮將一隻酒杯放在珂珂面前,繼續說道:
    「憎恨和留戀只有一紙之隔,這種留戀又說不上是愛情,讓人難於取捨。」
    「應該是不同形式的愛情。不過,我已經從愛的圈子中跳出來了,你還一個人
困在裡面,是這樣吧?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機會回到利克身邊?」
    珍妮聳聳肩,輕聲地笑了。
    「是啊,算你說對了。我一直在等待,等到那男人狼狽不堪沒人要的時候,我
再回到他身邊去照顧他,正好找到一個機會,好好將他諷刺一番。」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如果不這樣,我就不可能恢復到以前。你知道那個男人讓我吃了多
少苦頭嗎?珂珂,想當初,我也和你這樣,是個年輕、浪漫的女人,成天想著愛情,
以為結婚真的那麼甜蜜。想不到,利克讓我的夢一個個破滅了,所以,我養成了獨
立自主的習慣。起初,我很善意地看待一切,心想也許我有什麼事情做得讓他不滿
意,也許是他工作上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當我發現這都是錯覺時,你能想像我
是什麼心情嗎?他懷疑身邊的一切,他是個戀舊的人,老是回憶他以前經歷過的事
情,以過去的眼光來看現在。你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嗎?」
    珂珂搖搖頭。
    「那是世界上最差的地方。他父母還沒離婚時,他們一直住在南卡羅來納州。
也許你不知道,他爸爸現在還住在那裡,簡直是糟透了。那地方,我和他一起去過,
在那兒,我終於明白了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雖然紐約這個地方也挺差的,不
過差跟差還不一樣。在那片土地上,人種決定了人生,生活單調,不像這兒有許多
讓人高興的事情。他生長在那種地方,都無法確認自己是否幸福,所以,他這個人
非得把自己的幸福給毀了不可。」
    「既然你早就知道這些,為什麼當時不和他離婚?是因為傑西?不會吧,你並
沒有撫養他。」
    「我啊,……」
    珍妮一口乾了第二杯琴湯尼。
    「我與利克恰恰相反,我不相信自己會淪人不幸,我始終認為幸福會永遠伴隨
著我。我現在才算是明白了,原來我是一個不敢面對不幸的人。」
    珍妮歎了一口氣。
    珂珂這時才發現,自己對珍妮的厭惡感已經完全消失了。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
是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久經爭吵,已經是遍體鱗傷了。珂珂看著她的臉,一副完
全放鬆的神情,珂珂感到心裡就像針扎一樣地疼痛。想不到世界上還有一個女人被
利克傷得比自己還重,珂珂不禁茫然。
    「利克對你怎麼樣?」
    一陣沉默之後,珍妮開口問道。珂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其辭,不
置可否。
    「應該不錯吧,至少比對我好。你年紀輕,又不像我這樣咄咄逼人,所以,你
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衝突吧?」
    「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如果處得好,也就不用分手了。不過,即使是分手了,
我也沒恨過利克。儘管他不接納我,讓我感到絕望,但我並不恨他。」
    「你不會是因為他死了你才這麼說的吧?珂珂,你不必隱瞞自己的想法。利克
根本沒把愛情當回事,當你真心愛上他時,他就像惹了禍一樣,跑得無蹤無影,簡
直是個滑頭。如果他對自己的感情還有一點坦誠可言,哪怕有那麼一句話,我也不
至於到他死後還不原諒他。他這個人,向來不誠實,他只是一味地隱藏自己的弱點,
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安撫他。我一直很希望有這種機會,可是,最後我還是絕望了,
我變得煩躁不安,開始拚命找他的弱點並追著他認錯,可是他每次都躲著我,我卻
偏偏緊追不捨。就這樣,到頭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為愛他在追趕他,還
是因為恨他而追打他。即使是現在,只要一想這些事情,我還是咬牙切齒、恨之入
骨。即使他已經死了,我還想親手殺了他。你覺得可笑嗎?人都已經死了,還想去
殺他。說句心裡話,我無法放棄這個念頭,它會一直留在我心中,直到我死去。」
    珂珂很能理解珍妮的這種心情,但是,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珍妮還有如此
強烈的憎恨,這讓珂珂對珍妮很反感。在珂珂看來,死亡是具有絕對影響力的,在
這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所有的憎恨和厭惡都應該一筆勾銷,況且利克還是個曾經
和自己共同生活過的人呢?如果在他死後還試圖喚起憎恨的情緒,那無疑是一種自
我否定,是對自我形成過程的一個否定。
    「珂珂,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到你和利克的住處去的情形嗎?」
    珂珂點點頭。珂珂清楚地記得,當時,珍妮說是要看傑西,在她和利克兩個人
共同生活過的公寓裡四處打聽。那時的珂珂,正處在與利克剛開始的戀情中,還不
瞭解利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同時,珂珂還不夠成熟,她還不能從利克開朗的
外表看出他潛在的內心。她只是為傑西的存在感到為難,因為傑西成了干擾兩人世
界的大電燈泡。珂珂在想,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到底有了多大的變化呢?那時,
她還相信靠著自己的雙手可以創造愛情。可是,現在她才發現,每個人的心裡都有
一段心酸的往事。
    「說實話,當時我對你並沒有什麼好印象。你顯得很煩躁,就像是在到處散播
不愉快的空氣。我當時對利克深表同情,認為他和你分手是明智之舉。可是,我現
在不這麼想了。」
    珍妮自嘲地笑道:
    「是啊,還真是明智啊!」
    「不過,當時和利克在一起還真很幸福。那時,我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
當我真的愛上利克時,一切都變了。這使我不由地猜想到利克和你在一起生活時是
怎樣的情景。」
    「不會吧?你和他處得很好,至少比我強。」
    珍妮的話讓珂珂聽了很不舒服。珂珂在想,珍妮到底想說什麼呢?時至今日,
難道她還在嫉妒嗎?如果真是這樣,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不管是和你在一起生活,還是和我在一起生活,利克本身並沒有什麼多大的
改變,不同的只是我們兩個人。對利克來說,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我一直
希望能獲得幸福,也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珍妮聽到珂珂最後這句話,不禁抬起頭來,用充滿憤怒的眼睛盯著珂珂:
    「什麼叫努力?讓人見笑。珂珂,我問你,最後你不也是毫不負責任地逃走了
嗎?喜歡時,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歡了,就走掉。」
    「責任?」
    珂珂看著珍妮的臉,無奈地搖搖頭。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什麼叫不負責任地逃走了?我並不想指責你
和利克之間的婚姻,但是,也請你不要對我和利克的關係妄加評論。人和人的關係
是完全不同的,怎麼是簡簡單單一句負責不負責能了事的呢?」
    珍妮咬著嘴唇,忿忿地把臉轉向一旁。
    「只有我一個人吃虧了。你根本不理解,我的記憶充滿了利克對我的傷害,現
在我已經不年輕了,不是什麼樣的男人都可以去找的年齡了,何況我還有個傑西呢,
我得把他撫養成人。你知道利克對我都做了些什麼嗎?就是他,把我整個人生都毀
了。」
    珂珂歎了口氣。她並不介意珍妮這些話,她認為這都是因為利克的死才導致她
這樣的。如果珂珂不這樣認為,她就沒有必要坐在這兒和珍妮交談了。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兩個人都默默地抽著手上的香煙。
 
 

       


               第二十八章
    「珂珂,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也許你很驚訝,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說這些。
你能理解我現在的危機感嗎?當一個人面臨著失去一切時,她會感到坐立不安,你
能體會這種心情嗎?為了利克,我把一切的溫柔和對未來的希望都耗進去了,除了
向利克討回這一切,我還能怎樣?」
    「還有傑西啊,難道傑西就不能給你一點希望嗎?」
    「別提他了。」
    「傑西可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沒錯,他是我的親生兒子。可是,這又能怎樣呢?雖然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
他,可是,當我們重新在一起生活時,我終於明白了,就連我的親生兒子也不喜歡
我了。」
    「天下哪有兒子不愛母親的?」
    「事實就是這樣!」
    就在這一瞬間,珂珂站起身來,給了珍妮一記耳光。就在這一記耳光甩出去之
後,珂珂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站在那兒,摸著疼痛的手,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
一記耳光打過去的時候,珍妮的牙齒正好咬在嘴唇內側,此時,她正在擦拭嘴角。
    「為什麼你就不明白呢?」
    珂珂激動地喊著,隨即坐下來,將臉趴在桌子上。
    「你知道我為了傑西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嗎?在傑西的心裡,一直渴望有母親在
他身邊,不過那個母親不是你,而是我們心目中描繪的真正母親,是我無法替代的。
無論如何,我畢竟不是他的母親,我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我和傑西都
很清楚,不管我們相處得多麼融洽,但是在緊要關頭,我們之間還是有一道無形的
隔牆。我們彼此間從來沒看過對方的裸體,今後也不可能有這種機會的。在這個世
界上,沒有血緣關係、卻處得比親子還融洽的人有很多很多。但是,這些做父母的,
一定看過孩子的裸體,孩子也看過父母的裸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
他們並不介意看到對方的裸體,他們是在這種環境中一起生活的。可是,我和傑西
就不一樣了,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正在洗澡,另一個人突然闖進了浴室,闖入的
一方一定會慌忙說『對不起』,然後馬上退出。我和傑西就是在這種家庭中一起生
活的,即使是有意識地去培養那種融洽的關係,也無法越過那道無形的牆。可是,
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卻還是拚命地想要越過這道牆,這就是我和傑西的關係。
我一直在提醒自己,我根本沒有資格做傑西的母親。可是,你是他的母親啊,這是
無可更改的事實。」
    珂珂不停地擦著滾落下來的淚水。
    「你們這些當母親的全都是些任性、自私的人。你也好,艾琳也好,都一個樣。
比我更容易忽略眼前的事,有些事是明擺著的。而且,你們還成天擺出一副受委屈
的樣子,好像天下只有你們才不容易。隨你們怎麼去想,認為我們這些沒孩子的人
整天無所事事也是你們,但我們從來不拿孩子當擋箭牌,也不會把孩子當作失敗的
借口。我和利克處不好,和傑西沒什麼關係,雖然我們三個人生活在一起,但是,
我和利克是一碼事,和傑西是另一碼事,我決不會把二者混為一談。我簡直不敢相
信,你在訴說自己的不幸時,竟然會把傑西也扯上。」
    「珂珂,你冷靜點啊。我不是為了要激怒你才請你到這兒來的。如果剛才有什
麼讓你不高興,我向你道歉。」
    珍妮拿起珂珂的那只杯子,杯子裡的冰塊早已融化了,她重新給珂珂調了一杯
飲料。珂珂用手背拭去眼淚,然後接過珍妮遞過來的飲料,喝了起來。
    「到頭來,除了一味地憎恨利克,我一事無成。」
mpanel(1);
    珍妮自嘲道:
    「我也知道,我是個令人討厭的女人。自從重新和傑西一起生活以來,我們兩
個,除了吵架還是吵架。上次我還用浴室裡的拖鞋把那孩子給打了一頓。後來你知
道他怎麼說嗎?他說,像你這種女人,別說我爸爸了,就連我都看不上你。結果,
我發瘋似地打他,一邊打一邊哭。」
    可是,傑西並沒有還手。珂珂想,如果傑西真心想還手的話,憑他的力量,早
就可以把女人打倒在地了。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也不躲避,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母親的毒打。當時,不知道傑西對這種母親是作何感想?珂珂無從解釋,心想,傑
西大概會認為,當時自己並不是在挨打而是在討揍。他甚至連孩子為什麼需要母親
都不理解。作為母親,不僅僅要滿足孩子的生活需要,不僅僅是讓孩子能沉浸在世
俗所謂的母愛之中。孩子對母親的需求,有一種「動物的本能」。正因為自己不是
傑西的母親,所以,珂珂才會有這種體會。也正因為如此,也就更清楚哪些東西是
珍妮無法給予傑西的、哪些東西不是傑西希望從她那裡得到的。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撫養傑西這孩子。小的時候,我和利克在半夜裡吵架,
他經常會到我們房間裡來,對我們說,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不能讓我好好睡覺呢?
那時他大約只有五歲,可是我們還是只顧爭吵,完全失去了理智。爭吵、互毆,然
後又相互擁抱,每天就是這樣度過的。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傑西只偶爾和我說一些
無關緊要的事情,平常幾乎很少跟我說話。從那時起,這孩子就對我絕望了。」
    「不,不是這樣。」珂珂在心裡喊著,一時激動得找不到恰當的詞,她不知道
怎麼說才能讓珍妮明白。其實,傑西一直在等待,他希望爸爸和媽媽能想起,他的
存在是他們相愛結合的結果。他只是一直在等待而已。
    「剛開始和傑西一起生活的那陣子,他常常提起你,老是我媽長我媽短地說個
不停,很以你為驕傲。」
    珍妮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說道:
    「那孩子會以我為驕傲,怕是在娘胎裡的事。」
    「自利克去世之後,就再沒有什麼能讓你幸福的嗎?」
    珂珂說著,抬起頭悄悄地望了一眼珍妮。珍妮不知什麼時候將兩隻腳放到椅子
上了,此時正抱著腿,將下巴放在膝蓋上,自然微卷的頭髮垂在她蒼白的額頭上,
眼瞼處有一片陰影。論長相,她一點兒也不醜,可是,她的神情卻讓周圍籠罩著一
片憂鬱。在珂珂看來,珍妮的不幸完全是來自她的內心,她從來都不能冷靜地審視
自己,在這個時候,即使有個素不相識的人指出了她內心的盲點,恐怕她也會置若
罔聞,根本就聽不進去。
    「傑西一直很想能和你一起生活,他老是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最快樂。」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每件事都很快樂的。可是,我們為了留住利克,
盡了很大努力。在這一點上,我們確實是志同道合。可是,現在利克不在了,我和
傑西也沒理由像過去一樣在一起生活。在過去的那段日子,雖然我們兩個人都嫌利
克煩人,又同樣離不開利克,真是相依為命啊。我雖然很喜歡傑西,可是,現在已
經沒有理由在一起生活了,除非傑西已經長大成人,足以當我的室友。我不明白,
你怎麼會讓傑西和我一起生活?你該不會認為傑西有這種想法,傑西和我就應該在
一起生活吧?」
    「沒錯,珂珂。我今天請你到這裡來,主要就是想請求你這件事。」
    珍妮因一時激動,臉都漲得通紅。她繞了一個大彎,終於說出了心裡話,她總
算踏實了,但同時也因為自己的要求不合情理而感到難為情。此時,她不僅血液往
上湧,而且身上也憋出了汗。
    珂珂聽了珍妮的話,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知道,珍妮把她抬得高高的,她
已經沒辦法生氣了。珂珂轉過頭來看著珍妮,只見她正低著頭,等待自己的回答。
    「難道你不愛傑西嗎?」
    「當然愛他,但是,愛不愛他,跟日後能否和他在一起生活,完全是兩碼事。
我知道,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可是我也是出於無奈。」
    「你知道嗎?」珂珂用充滿同情的目光望著珍妮,說道:「剛開始和傑西一起
生活,照顧他起居的時候,一想到你,心裡就不舒服。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連動物
都會生孩子,可是,要養孩子,只有人才能做得到。可是現在,我不這樣想了,因
為養孩子也是動物的工作,而培養教育孩子才是人的工作。在這一點上,如果我能
對你有所幫助的話,我很樂意效勞。可是,傑西從很小就沒有真正的童年。珍妮,
你知道你現在正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在剝奪你親生孩子的權利,就像利克奪去你的
幸福,然後一死了之一樣,這是無法彌補的。你好好想一想,傑西現在最需要的是
什麼?」
    這時,珂珂和珍妮察覺到身後有動靜,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發現傑西不知什
麼時候已經離開房間,此時正靠在牆上聽她們談話。
    珂珂一臉尷尬,正想開口和他說話,這時,傑西先開口了,他說道:
    「我自己一個人住。」
    珍妮立即大聲地笑了起來,笑得是那樣勉強。
    「瞧你都說些什麼?因為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我才找珂珂來商量。別在這兒
說傻話了,趕快進去吧。你的功課做了嗎?」
    「我想自己一個人住。」
    傑西並不理會母親的話,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想法。珍妮的臉色顯得很難看。
    「沒有人願意照顧我,我自己住是最好的辦法。」
    「傑西,我叫你回房去,你聽見媽媽的話了嗎?」
    傑西咧著嘴,帶著一絲嘲笑。
    「媽媽,你一直不明白,我已經是大人了。你怎麼老想著和爸爸分手的時候,
還以為我是個五六歲的孩子。我早就不是那個時候的我了,就連你自己也和那個時
候不一樣了,也許你感覺不出來,可是你確實比那個時候老了很多。爸爸也一樣,
他也變了。他活著的時候,你一直把他當成過去的那個利克,這是大錯特錯。爸爸
早就不愛你了,所以,他也不恨你。他心裡只有珂珂,直到他臨終前,心裡裝著的
女人還是珂珂,而不是你。」
    珂珂不停地在傑西和珍妮兩個人的臉上左顧右盼,心裡忐忑不安。出乎意料的
是,他們兩個人面部表情都顯得很堅定,誰也沒有讓步的意思,好像這種對峙已經
成為利剋死後每天上演的必修課。
    「別再提你爸的事了,我恨死他了,遇到他這種人,算我倒霉,我一輩子都毀
在他手裡了。」
    「他的一生也毀了。媽媽,你老是說是家庭背景和性格毀了我爸爸的一生,其
實,你也是讓他變得無可救藥的一個原因。」
    「傑西,還不趕快進去!」
    「就不進去!」
    「我讓你進去!」
    傑西看了看珂珂,聳聳肩,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看來,傑西是有意要激怒珍妮。
    傑西很不情願地回房間去了。珍妮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回過頭來對珂珂
說道:
    「你都看到了吧?他一直是這樣,我們哪像一對母子啊!」
    珂珂看著珍妮,無言以對。過了片刻,珂珂終於開口了,說道:
    「我覺得你很悲哀。」
    「你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我只是覺得,你自己給自己製造了不幸的人生。難道你就這麼不
願意過幸福日子嗎?把所有的過錯歸咎到一個男人身上,你就可以推卸一切責任,
過得輕輕鬆鬆嗎?你知道傑西剛才說那些話時,是一種什麼心情嗎?理解他的想法
真那麼困難嗎?因利克的死受到最大打擊的並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傑西。他年
紀小,所以打擊最重。如果連我們都不能安撫他、減輕他內心的壓力,那麼,他還
能趴在誰的胸前哭泣呢?我身旁有我所愛的人,而你卻不一樣,如果繼續對利克大
罵特罵,你也就只能得過且過了。可是傑西呢?傑西究竟該怎麼辦?一個沒有經過
磨難的孩子,怎樣才能讓自己安下心來呢?這種事情,都是由母親來承擔的,可是,
你根本不是那種母親,你是一個非常自私而又可悲的人。」
    「你輕蔑我?」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是覺得你是一個可悲的人。在我周圍還沒有人像你這樣,
你的所作所為讓我很叫驚。利克已經死了,以後的事情都已經與他無關,是幸福還
是不幸,全都靠你自己,不能再怨別人了。」
    珂珂說完,便站了起來,將手插進了大衣的袖子裡,珍妮膽怯地望著他。
    「你要走了?」
    「嗯。」
    「要不要叫計程車?」
    「不用了,反正時間還早,我坐地鐵回去。」
    傑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上了外套,站在她們身旁。
    「媽媽,我送珂珂到車站。」
    珍妮點點頭,跟著他們兩個人來到門口。珂珂一邊把外套的衣領豎起來,一邊
回過頭對珍妮說道:
    「今天到這兒來,盡說些不愉快的事。」
    「特地讓你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珂珂,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珂珂點點頭,看著珍妮。
    「像你這麼好的條件,又年輕,怎麼會跟利克一起生活這麼些年呢?你完全可
以選擇其他比利克條件更好的男人吧?只要你願意,肯週末陪你的男人多得是,是
這樣吧?」
    面對珍妮的問話,珂珂聳了聳肩:
    「這個嘛……」
    她打住了話頭,歪著頭說道:
    「與真心愛一個人相比,拿出個週末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你真心愛過利克嗎?珂珂。」
    「是啊,我和你一樣,也曾深深地愛過利克。不過,我和你的區別是,我也愛
自己。」
    說完,珂珂關上了大門。珍妮滿臉驚訝,就像遭到了當頭一棒。此時,傑西已
經在電梯前等著珂珂。
    「外面挺冷的,傑西。」
    「沒關係。出來透透氣,繼續等在家,免不了又要跟我媽媽大吵一頓。」
    兩個人來到門外,颼颼的寒風迎面撲來,傑西趕緊把帽子往下一拽,蓋住了耳
朵。
    「看你戴的毛線帽,真像個孩子。」
    「我是個孩子啊。」
    「啊,是嗎?你不是已經懂得女孩子了嗎?」
    「知道一點吧。你也一樣啊,珂珂,穿著那種舊大衣,看上去小多了。」
    「謝謝你,不過我見過的男人夠多的了。」
    「那是件好事啊。」
    傑西吸了吸鼻子。
    「你感冒了?」
    「嗯。珂珂,我媽媽真是個不明白事理的人。」
    「怎麼說呢?」
    「她太不瞭解男人了,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爸爸一個。她和很多的男人約
會過,可是,沒多久都吹了。男人一發現她找人只是為了過日子,全都讓她嚇跑了。」
    珂珂想起剛才道別時珍妮的表情,心裡突然感到一陣難過。
    如果是真心地愛著一個人,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就應該更加珍惜自己。可惜,
也許珍妮再也無法改變自己,今後只能靠著回想利克、憎恨利克來度過她的餘生了。
她的憎恨來自對愛的回憶,這種回憶也許永遠不會消失。珂珂在想,這些年來,自
己似乎不曾真正地憎恨過利克,她對人的憎恨總是隨著愛的消失而消失。發自內心
地去恨一個人是很困難的,好在自己並不具備這種能力。想到這裡,珂珂感到豁然
開朗。
    「傑西,你打算以後怎麼辦?」
    傑西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
    「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幫幫你,可是,惟獨沒法和你住在一起。你也知道,我已
經有了心愛的人,也不好讓你夾在我們中間。」
    「我知道。」
    「傑西,我覺得,你暫時還是和你媽媽住在一起為好。再過個五年,等你可以
照顧自己的時候,再考慮是否自己一個人住的事吧。」
    「嗯。」
    傑西用手背來回地使勁揉著眼睛。
    「珂珂,我真希望趕緊長大。可是,我爸爸為什麼不能等我長大一點再死呢?
儘管他成天爛醉如泥、懦弱沒出息,可是,我從來沒嫌棄過他,我心裡一直都在想
著他。可是,他就這樣死了,對我來說太殘忍了,天理何在?他為什麼不多活些日
子呢?儘管他是一個失敗的爸爸,總比沒有爸爸強多了。不管怎麼說,他總是我的
爸爸,我的身上流著他的血。」
    珂珂一邊走一邊將手搭在傑西的肩上,將他抱住。珂珂心想,怎麼就沒人來撫
慰傑西呢?怎麼就沒人來教教這個年紀最小、受傷最深的孩子呢?她深感自己無能
為力。不過,至少她還能用手抱抱他的肩膀,讓他知道身旁還有一個關心他的人。
    來到車站,珂珂忙著找零錢買票。這時,傑西問道:
    「珂珂,你還會來這兒嗎?」
    「唉,也許沒有機會了。」
    「是真的嗎?如果我有事,可以打電話找你嗎?」
    「當然。你和戴利爾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玩,歡迎你們。」
    「太好了。」
    傑西鬆了一口氣,低頭笑著說道:
    「你在我所認識的女人中,雖然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最親近的。剛才,你
和媽媽談話時,我都聽見了,我才知道,沒有血緣關係其實也有很多好處。」
    珂珂微笑著,用手理了理傑西的頭髮。
    「我隨時願意助你一臂之力。」珂珂在心裡說道。這時,珂珂也確信,雖然和
傑西不是親人,也不是情人,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可是,兩個人都掛念著對方,
希望對方能平安順利。
    在回家的路上,珂珂去了一趟蘭德的住處,跟他說了今天發生的事情。蘭德對
傑西的母親感到憤慨,然後又轉為同情。在蘭德看來,愛一個男人愛到那種地步,
就無可救藥了。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不安地小聲問道:
    「如果我也變成像她那樣,那該怎麼辦呢?」
    「你這是什麼話?我又不是利克,既沒有酒精中毒,也不會大半夜跑到外面去,
你擔心什麼?」
    「我是說,有朝一日,如果我愛你愛得太深、無法自拔,那該怎麼辦?珂珂,
我經常感到害怕,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進了監獄,會是因為什麼原因呢?那一定
是有人想傷害你,或者是有什麼人想從我身邊把你搶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珂珂緊緊地抱住他,希望他能安心。她撫摸著他的後背,這時,她突然有一個
念頭,誰規定男人必須堅強?只要是人,都會擔心自己可能失去最心愛的人,這種
擔心是不分男女的。在精神上,男女永遠是平等的。
    想到這裡,珂珂不由地將蘭德抱得更緊了。然而,就在她緊緊抱住蘭德的時候,
她既感到安心又漸漸地產生了一種恐懼感,她擔心有朝一日會傷及自己的男人。
 
 

       


               第二十九章
                 春
    人們漸漸地從心裡接受了利克的死。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流逝,春天靜悄悄來
臨了,紐約的空氣裡到處瀰漫著春天的氣息。
    珂珂收到珍妮寄來的包裹,裡頭塞滿了珂珂留在利克住處的衣服和一些小件物
品,其中還混雜著一些不屬於珂珂的東西,如耳環、香煙、盒子等,珂珂看了不由
地苦笑起來。
    「馬奇,你快來看啊,這麼粗俗的耳環,我的品位有這麼差嗎?真是氣死人啊。」
    馬奇坐在躺椅上看報,聽到珂珂的聲音,趕緊將報紙放在桌上,興致沖沖地湊
過來看包裹裡面的東西。
    「也許是利克的吧?」
    珂珂不無厭煩地看著馬奇。
    「你覺得奇怪嗎?對不起,珂珂。」
    「最近,你講的笑話一點意思都沒有。唉,那個太太究竟在想些什麼?怎麼這
種浪漫的愛情小說都寄到這兒來了?我怎麼會看這種玩意兒?還有這個香煙。馬奇、
施派克,你們現在抽煙嗎?」
    「是啊。」
    「抽什麼牌子煙啊?」
    「沒準。」
    「那這些香煙給你們抽吧。我想,都是艾琳的。」
    珂珂說著,將手裡的一條香煙扔給了馬奇。馬奇為難地望著珂珂。
    「你不要?」
    「珂珂,其實……我有件事情必須跟你說說。」
    珂珂驚訝地望著馬奇。
    「出什麼事了?」
    馬奇面有難色,想了片刻,終於低聲地說道:
    「我和他……可能不行了。」
    「你說什麼?」
    「施派克愛上別人了。」
    馬奇低下了頭,很不好意思,彷彿是因為自己移情別戀傷害了別人。
    「是他親口說的?」
    「嗯。我被他甩了。」
    「又被甩了?」話剛一出口,珂珂隨即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馬奇咬著嘴唇,斜著眼看著她,說道:
mpanel(1);
    「哪有你這樣說話的?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我什麼都告訴你。」
    珂珂站起身來,緊緊抱住馬奇。
    「馬奇,我的寶貝。真對不起,都怪我粗心。我經常得到你的幫助,可從來沒
有注意到你的情緒,不知道你有這麼傷心的事。」
    「這有什麼辦法呢。利剋死後,你都暈頭轉向了,何況我自己也沒有任何預感。
大概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我一直在想,應該找個時間跟你談談,可是一直沒有合適
的機會,也許今天不是跟你談這些事的時候。施派克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簡直
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為他是愛我的,想不到那都是我的錯覺。」
    馬奇把頭靠在珂珂的肩上,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珂珂知道他心情不好,於是,
讓他坐在躺椅上。
    珂珂只顧著自己的事情,連身旁最重要的朋友遇到這麼大的變故都沒有發覺,
為此,她很過意不去。
    「我還以為你們感情挺好的,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一直以為我們相處得很好,可是,一切都太突然了。
他突然告訴我說,他已經愛上別人了。」
    「是在哪兒說的?」
    「在酒吧。在克裡斯特福大道和華盛頓大道交界的地方,有家叫『藍帶』的酒
吧,你還記得嗎?」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怎麼會在那種地方找男人呢?我都替你生氣,虧你還
沉得住氣。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施派克去那種地方?」
    「是的。我和他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馬奇的話讓珂珂大驚失色,她呆呆地望著馬奇。馬奇將雙手交叉托住自己的下
巴,眼眶濕潤了,眼看就要哭了。對於施派克與其他男人邂逅,他絲毫不感到奇怪
與不平,只是對這段戀情結束得如此之快而感到歎息。
    「我知道這段感情早晚會結束的,可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馬奇低著頭,珂珂默默地撫著他的背。珂珂雖然從心裡同情馬奇,但她也覺得
他愛人的方式明顯與自己不一樣,尤其是愛男人的方式。當愛人離開他時,雖然他
也受到傷害,但那種心情與愛情給他帶來疲勞時的心情是不一樣的。他似乎並不懂
得憎恨與愛情只有一紙之隔。或者說,他深刻地意識到憎恨的存在,卻始終刻意避
免那種近似於憎恨的愛情。他似乎只摘取了愛情部分,當愛情逝去時,他為之傷心
哭泣。他的淚水是那麼純淨,不含任何雜質。
    「難道你不恨施派克嗎?」
    聽到珂珂的話,馬奇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淚水順勢流了下來,他趕忙用拇指將
淚水擦去。
    「我怎麼會恨他呢。他說他很感謝我,他能說這句話,我已經很高興了,畢竟
我們曾經共同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啊。可是,他喜歡不斷地追求新的東西,他曾經
對我說,我對他太好了,我的理解能力也很強,所以,他有一種壓抑感。儘管他對
我說絕不會背叛我,卻還是忍不住到『藍帶』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珂珂,如果在
你身上找不到缺點,這也能成為對方提出分手的原因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未免
太離奇了吧。我處處護著他、愛著他,為的就是不讓他傷心受委屈。」
    珂珂禁不住將馬奇緊緊地抱在懷裡,非常同情他的遭遇。為什麼人總是不能如
願以償呢?珂珂不由地聯想起自己的經歷,頓時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正因為人
心難以捉摸,所以,很多人連自己的情感都把握不了,就更不要說把握別人了。自
以為會天長地久,想不到一轉眼就成了鏡中花、水中月,到頭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你很難過吧。」
    「嗯,不過比你好一點。」
    珂珂張著嘴,想回他一句什麼,卻聳聳肩,閉上了嘴,她知道馬奇的意思。馬
奇想說的是,他與珂珂愛人的方式是不同的。雖然他與施派克朝夕相處,但這並不
影響彼此的正常生活。對他們來說,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只是相互表達愛意的一種
方式,這和他們在床上表達愛情,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在他們看來,各種生活瑣事
與浪漫的語言是同等的,沒有什麼力量能吞噬人的身體。因此,當兩個人關係劃上
句號時,愛的甜美消失了,日常的各種瑣事也隨之煙消雲散了,而珂珂卻不是這樣。
對珂珂來說,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生活,與維繫生命是息息相關的,一旦愛情消失了,
維持生活正常運轉的所有齒輪也就相互脫離了,她的生活也隨之大亂,甚至連正確
穿好左右腳的鞋子都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了。
    「施派克打算什麼時候搬走?」
    「大概就在最近吧。珂珂,以後你每個月能不能把我的房租也一起付了?」
    「那還用說嗎?馬奇,你真傻。」
    珂珂微笑著,雙手捧起馬奇的臉,說道:
    「別再哭了。」
    馬奇抬頭望著珂珂,他那一雙獨具特色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鏡子一樣照著珂
珂的身影。如果經常被這種美麗的眼睛注視著,恐怕任何人都忍受不了,珂珂彷彿
體諒到施派克的感受了。當被充滿愛意的眼神注視時,愛得較少的一方就會有一種
不安。珂珂想起了蘭德,如果珂珂是在利克之前與他戀愛的話,也許她也會畏縮不
前,最終離他而去。想到這裡,珂珂覺得,從利克那兒學到的經驗還是很有意義的。
正因為愛情傷害過自己,所以,也就更瞭解哪些行為可能會傷害對方。
    這時,珂珂突然發現捧著馬奇的臉的手,不知不覺已經濕了一片,馬奇的淚水
已經衝破了感情的大堤。
    「唉,不是告訴你別再哭了嗎,真不聽話。」
    「珂珂,你怎麼像個媽媽。你不也常在我面前哭嗎,還好意思說我。」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女孩子。」
    「這不公平吧。」
    珂珂輕輕地撫著他的背。
    「馬奇,如果你想哭就盡情地哭吧,眼淚就是為傷感而存在的。
    不過,看著你這樣哭,我心裡也不要受。仔細想一想,施派克對我也很好。想
當初,我突然闖進你們的世界,他不但沒有怨言,還為我做好吃的、安慰我。我真
不希望他就這樣離開我們。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畢竟不是因為討厭你才和你分手
的。「
    「新年時我還許願要成為他的最佳伴侶,沒想到……」
    「怎麼能拿許願真當回事!我不是也大聲嚷嚷要戒煙嗎?結果怎樣?新年的第
一天,一大早我就抽上了。」
    「別把抽煙和他扯到一起去。」
    「嗯。」
    珂珂想起新年一大早,蘭德在那家小咖啡店裡幫自己點煙時的表情。蘭德新年
的心願,就是要讓她笑口常開。想到這裡,珂珂心裡感到一陣暖意,但珂珂很清楚,
要想讓自己笑口常開,蘭德是要付出很大努力的,而他也因為與愛相隨的不安與嫉
妒,常常受到愛的折磨。珂珂突然感到一陣迷惘,不知究竟該怎麼才好。對於蘭德
付出的辛苦和努力,是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還是假裝著什麼都沒有發生而依然
在他面前微笑呢?
    當一個人深深地愛著對方時,就會竭盡全力讓他獲得幸福。
    戀愛有時就好比是一場遊戲,動作快的人獲勝。在這個世界上,愛情是不可能
輕鬆毫無負擔的,即使是肉體上放鬆了,心理上也絲毫鬆懈不了,這就是愛。由於
思念著對方,心就無時無刻不在操勞。
    「你在想蘭德嗎?」
    聽到馬奇的問話,珂珂猛然回過神來,紅著臉,很不好意思,說道:
    「對不起,你這麼傷心,我還……」
    「沒關係。朋友在一起,好就好在精神上可以放鬆,否則,不就累死了嗎。」
    「你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回想起來,當初你和邁克分手的時候,也
是那麼突然,當時我也在場,真有些不可思議。」
    「應該說,我太幸運了。如果我是一個人,我會受不了的,好在有你。如果沒
有你,我一個人想哭都哭不出來。有個人在身旁幫助我發洩感情,是很重要的。能
大哭一場,也是一件高興的事情。」
    珂珂點點頭,對馬奇的說法表示贊同。確實如此。珂珂想起過去,每當她一個
人感到痛苦難忍的時候,總會有個朋友在她身旁,幫她發洩發洩情感,讓她盡情地
痛哭一場。人人都需要這樣。
    珂珂又突然想起了傑西,傑西身旁有這樣的人嗎?他多次在珂珂面前落淚,她
扮演的正是為傑西開啟淚腺的角色。而現在呢?傑西身邊有這樣的人嗎?想到這裡,
珂珂不由地吃了一驚,她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叫出聲來。對傑西來說,失去
爸爸是一個不幸,但更大的不幸是連珂珂也離開了他。現在有誰能在他身旁幫他發
洩情感呢?傑西還是個孩子,還不到可以倒在女人懷裡哭泣的年齡。在女人懷裡哭
泣,是蘭德這種成熟、懂得丟開自尊的男人才做得到的。至於在母親面前哭泣,對
傑西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馬奇,」珂珂用嘶啞的聲音向他問道:「我是不是很對不起傑西?」
    馬奇擦了擦眼淚,看著珂珂:
    「你怎麼會這樣想?」
    「你想想,這孩子連哭的地方都沒了。」
    「就因為這個?」
    「所以,我覺得他很可憐。」
    「嗨!」
    馬奇發出鄙夷的聲音。
    「嗨什麼,我說錯了嗎?」
    「錯了。」
    「哪兒錯了?」
    馬奇撐起身體,嚴肅地說道:
    「我小時候也沒有哭的地方啊。珂珂,我覺得你熱情過了頭。哭的地方是靠自
己去尋找的,如果找不到地方,乾脆就別哭。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就會懂得該怎
麼找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你也有讓別人傷心的時候,你應該學會如何安
慰人。如果你做不到讓別人在自己的懷裡哭,你就沒有資格在別人懷裡哭,也就失
去了這種權利。」
    「原來是這樣?」
    「那當然。」
    珂珂望著眼前這位漂亮的朋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那種經常在鬧市區的酒
吧歌舞廳中過夜的人,遠離人間痛苦,徒有一副漂亮的外表,不過是個社會渣滓。
也許會認為,他這種人早就被社會遺棄了,只追求短暫的幸福,彷彿只要有了愛情
和音樂就可以活下去。珂珂知道,真正能瞭解眼前這個英俊少年的人並不多,其實,
他是一個深思熟慮而又聰明的人。他的內在並不是靠金錢與受教育而成就的,而是
從嚴酷的生命本身磨煉出來的。在他漂亮的肉體下,必然隱藏著一張極為難得的、
經過悲傷與痛苦昇華後留下來的生命處方。
    「馬奇,你真是個很聰明的人。我想,你不會憎恨任何人吧,真希望我也能像
你這樣。」
    馬奇自嘲地笑道:
    「你真這麼想?我太高興了。其實,你並不知道,也許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把這
一輩子的憎恨都用光了。我自己也曾經想,如果我一味地這樣憎恨下去,我這一輩
子也就這樣了。所以,我就把憎恨的瓶口塞起來了。沒想到,人不憎恨了,心情竟
會變得如此輕鬆快樂。如果我一直那樣憤世嫉俗,長大後很可能會因麻藥中毒什麼
的,早就死於非命了。啊,我忘了提醒你一聲,最好注意一下傑西,別讓他走到歪
路上去。」
    「至於嗎?」
    「我說的是真的。當他還有精力憎恨時,說明他還有救。一旦他連這點精力都
沒有了,他就該放縱自己、任憑自己墮落了。珂珂,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你應該
幫他一把。如果是心理問題,沒人能幫得了他,他畢竟是個人而不是靠人飼養的狗
啊。我最討厭那種老在人家懷裡哭訴的孩子,傑西也別這樣。」
    「謝謝你的忠告,沒想到你被情人甩了,還處處想著我。」
    「別再提了。你又讓我傷心了。一想到施派克這會兒正在和別人同床共枕,我
的心就揪成一團。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現在不再需要我了。」
    馬奇說著,又哭了起來。珂珂在一旁為難地看著,因為他哭的時候讓人絲毫感
受不到悲傷。珂珂想,馬奇真是太瞭解愛情了,正因為他剛開始戀愛時就已經認識
到雙方的關係,知道愛情的展開與終結必須由兩個人共同來完成,所以,當感情發
生變故時,也就無所謂被害者與加害者之分了。他哭,純粹只是因為對心愛人即將
離去而產生的一種依戀與惋惜。他並沒有因愛生恨,最後以憎恨相加,將對方擊倒。
    珂珂在心裡發誓,為了這個謙遜大度的朋友,為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她真
想大聲地對他說:馬奇,我喜歡你!
    「馬奇,我……,我們給施派克搞個惜別晚會吧?」
    「這是真的嗎?珂珂。」
    「當然。雖然他就這麼走了我很生氣,可是,他為人還不錯。」
    馬奇慎重地考慮著珂珂的話。
    「要麼,馬奇,我去買瓶香檳吧。」
    「珂珂,你這個想法不錯。香檳就讓施派克去買吧。讓他買瓶香檳也是應該的,
誰讓他現在和別的男人……,噢!我又傷心了。」
    這一次,珂珂真的束手無策了,只能不停地撫著他的背,希望他能平靜下來。
當珂珂的視線落下來時,她發現地上有一堆面巾紙,像個小山丘似的,都是馬奇用
來擦眼淚和鼻涕的。珂珂剛想站起來去打掃,視線恰巧與施派克的眼睛不期而遇。
原來,施派克在他們身後已經站立了很長時間,此時他正歪著頭、咬著嘴唇,不知
該說些什麼。珂珂連忙站起身來,用眼神催促施派克。於是,施派克跪在馬奇的腳
旁,拿起馬奇的雙手,放到自己的唇上。一股潮濕的空氣正向珂珂逼來,於是她趕
緊迴避,到廚房去了。起居室裡傳來馬奇和施派克兩個人平靜交談的聲音。珂珂知
道她再干呆在那兒聽他們說話是不合適的,於是,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將
瓶蓋打開。這時,她發現,酒瓶的標籤上印著「藍帶」的字樣,她不禁「撲哧」一
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感到自己的竊笑有些不妥。
    春天總是喜歡挑逗人們的五官,讓人陶醉。但是,季節的變化更讓珂珂感到激
動的是,當她的視線接觸到蘭德裸露在長褲與運動鞋之間的腳踝的一剎那。她最喜
歡蘭德那雙精練得毫無贅肉的腳踝,當它印入了她的眼簾時,她的神情顯得很放鬆,
就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她忍不住地說道:我真想一口吃了你的腳。逗得蘭德咯
咯直笑。珂珂簡直太喜歡蘭德不穿襪子的習慣了。
    「馬奇平靜下來了嗎?」
    蘭德一隻手撐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向前微微探身,向珂珂問道。珂珂正在翻閱
雜誌,她趕忙抬起眼睛看著蘭德,蘭德身後濃綠的景色顯得是那麼絢爛耀眼。
    「嗯,應該沒事了。不過,有的時候還會發呆。」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珂珂。」
    「什麼怎麼辦?」
    「你還繼續和馬奇住在一起嗎?」
    「是啊,你怎麼想起這個了?有什麼不妥嗎?」
    蘭德有些難以啟齒,好不容易張開口,又立即閉上了。沉吟了半天,最後才說:
    「我不喜歡你和男人一起住。」
    珂珂聽見他的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蘭德好像受到傷害似地咬著嘴唇,將臉轉到一邊去了。
    「不錯,馬奇是個男人。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居然
為這個吃醋,我真不敢相信,蘭德。」
    「不管怎麼說,男人畢竟是男人。」
    「你這話是沒錯……」
    蘭德以真摯嚴肅的眼睛看著珂珂。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的感受。每次想起你,心裡就充滿了不安。我也知道,我
不該有這種想法,可我克制不住自己。你經歷比我豐富,比我懂得多。而我呢?我
還是個學生,甚至不能好好地守護在你身旁。要是真有個比我更成熟的男人出現,
不就把你搶走了嗎?我一想到這些,就坐立不安。」
    珂珂笑嘻嘻地聽著蘭德說話,就像在聽他講故事一樣。蘭德看著珂珂,心裡更
加難受,把頭低了下來。
    「蘭德,你把頭抬起來!」
    蘭德賭氣,仍舊低著頭。珂珂伸出手,托著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臉給抬了起
來。
    「你幹嗎呢?我叫你抬起頭來。」
    「嗯。」
    「如果你沒有自信的話,就應該努力,做一個有自信的男人。不過,我暫時還
是要跟馬奇住在一起。你想想看,他一個人怎麼負擔得起公寓的房租?我和他住在
一起,你可以放一百個心。他是我非常重要的好朋友,等他找到了新情人,我自然
會搬出來的。」
    「珂珂,我們可以一起住嘛。」
    「蘭德!」
    珂珂微傾著頭,看著蘭德說道:
    「你整天想著我,為我苦惱,這說明你還沒有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所以我們
不能住在一起。我和你一起生活,只會加重你的不安,你知道嗎?有的時候,兩個
人在一起比獨自一人更寂寞,我就是耐不住寂寞才失敗的。如果你還信不過我,我
們就不能在一起生活。蘭德,這一次,如果我下定決心要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我
就不會再讓自己後悔。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生活時,我能過上真正幸福的日子。我不
希望為了無謂的嫉妒或懷疑再讓兩個人的關係陷入僵局。你能理解我嗎?」
    蘭德點點頭。儘管他滿臉不滿的表情,可還是接受了珂珂的意見。
    「你真認為我還是個孩子嗎?自從我愛上了你,就一直感到困惑,這種心境,
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改變。」
    「蘭德,」珂珂微笑地望著他,說道:「這倒無所謂。我見不到你時,也感到
很寂寞,可是為了能安下心來,我們現在還是不能住在一起。」
    「啊。」
    這時,一位女孩子從桌旁經過,她在蘭德的肩上拍了一下。蘭德回頭一看,驚
訝地睜大了眼睛。
    「咦?是艾米莉!好久不見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珂珂。」
    珂珂微笑地和女孩點頭。這名叫艾米莉的女孩興趣十足地打量著珂珂,她看了
老半天,終於猛地甩了一下一頭栗色的長髮,然後說道:
    「我和蘭德上過三次床。」
    蘭德驚惶地在艾米莉和珂珂兩個人的臉上看來看去。珂珂也目瞪口呆了,一時
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望著她。
    「你介意嗎?蘭德很招女人喜歡的啊。」
    「這是好事啊。」
    聽了珂珂的回答,艾米莉就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蘭德說得沒錯。她真不錯,很成熟。珂珂,有機會我會隨時找他約會的喲,
你不介意吧?」
    「這應該由他自己來決定。」
    艾米莉聳聳肩,說道:
    「開句玩笑。唉,一不留神,好男人都沒了。真不可粗心大意啊!再見啦,蘭
德。」
    艾米莉掉頭走了,留下兩個人無聲地愣在那兒。蘭德很不好意思,連忙向珂珂
解釋:
    「都老長時間了,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我又沒問你。」
    「珂珂,難道你一點都不吃醋?」
    「該吃醋的時候就吃了。」
    「什麼時候?」
    「你說呢?不過,我可提醒你,千萬別讓我吃醋,就算是求你了。我可是受夠
了吃醋的苦頭。」
    蘭德會意地點點頭。
    「你能把自己的喜好或厭惡告訴我,我很高興。等我真正地瞭解你,我就能成
為你的男人。」
    「蘭德,你已經是我的男人了,你知道嗎?我之所以這麼輕鬆自在,就是因為
有你在我身旁。我很想知道,你喜歡我用什麼方式愛你?」
    蘭德笑著,在珂珂的耳旁低聲地說了幾句,珂珂頓時臉上一片緋紅。
    戴利爾打來電話,是在幾天後一個炎熱的夜晚,這個夜晚很有點夏天的感覺。
珂珂把蘭德叫到住處,正當他們和馬奇三個人埋頭在玩撲克牌遊戲時,電話響了,
馬奇拿起話筒,隨即喊了聲珂珂。
    「誰呀?偏偏在這個時候來電話。」
    「是戴利爾。」
    「戴利爾?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
    兩個男人只顧自己玩遊戲。
    「喂!」
    「珂珂,真抱歉,突然給你打電話,打擾你了。」
    「哪來的話。有事嗎?」
    「也算不上什麼事,只是傑西他……他和他媽媽處得不好。」
    「就這事?」
    「最近,傑西不知道怎麼了,在學校都見不到他。」
    「你是說,他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的朋友說傑西經常出入彈子房。」
    「他該不會吸毒吧?」
    「還不清楚。珂珂,你能找他談一談嗎?最近他老躲著我,我也和他說不上話。」
    「好的,我抽個空找他一下。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他連你都躲著,恐
怕我也拿他沒辦法。」
    「不會的,他一直很喜歡你,珂珂。我聽他說,他怕你罵他。你的話他一定會
聽。」
    珂珂放下了手中的話筒,歎了口氣。馬奇和蘭德一邊緊盯著手上的牌,一邊向
珂珂問道:
    「戴利爾說什麼了?」
    珂珂看著他們兩個人,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真讓人生氣。」
    珂珂自言自語地說著,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撲克牌又重新加入牌局了。馬
奇和蘭德面面相覷。
    「又是女孩子的事?」
    蘭德問道。珂珂搖了搖頭,接著,便將戴利爾在電話裡說的內容重複了一遍。
    「我早就說過,像傑西這種情況,免不了要走那條路的,所有家庭環境不好的
孩子,差不多都會這樣。」
    馬奇的口吻見怪不怪,令珂珂感到很不愉快。蘭德帶著一臉的不安,向珂珂問
道:
    「傑西真的吸毒了?」
    「我哪知道。真搞不懂他怎麼會走到那條路上去。」
    「現在他正處在逆反期。」
    「馬奇!」
    珂珂一把奪下馬奇手上的牌,摔在了地上。
    「唉!你別生氣呀!珂珂。」
    「誰叫你說起話來事不關己。如果只是因為逆反期倒無所謂,如果要是其他更
嚴重的事情該怎麼辦?難道你就不能關心關心嗎?」
    「先是和女人上床,接下來就是吸毒,吸毒之後便開始酗酒,都是這個順序,
一步一步地發展下去。他身邊的人有義務拉他一把,可是,這種事情太多了,早就
見怪不怪了,況且我和他也不熟悉。」
    「你這個人怎麼麻木不仁了,除非是在你眼前,否則,你概不關心。」
    「本來就是這樣嘛。」
    「真像你說的那樣嗎?」
    蘭德突然冒出這句話,馬奇和珂珂不由得轉過頭來看著他。
    他抬起頭,吃驚地望著他們兩個人。
    「為什麼會是這樣呢?我不同意這種看法。難道生活艱苦、家庭環境差,就一
定會吸毒、酗酒嗎?這種看法太跟不上時代了。在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
對什麼都採取逃避的態度,只有傻瓜才那樣。這件事應該告訴傑西他媽媽,她應該
好好地管教孩子。母親就是管教孩子的,換了我媽媽,早把我臭罵了一通。不過,
我最討厭吸毒,所以,和我根本就聯繫不上。可是,什麼事都找珂珂,珂珂也太可
憐了,她又沒有義務幫傑西擦屁股。」
    「看來,你並不瞭解他們的關係。」
    馬奇斜眼看著蘭德說道,不無嘲諷之意。蘭德沒想到馬奇會對他有敵意,他感
到很意外,一時說不上話來。
    「馬奇,你又不吸毒,怎麼會站在傑西和他父母一邊?」
    「你真是個糊塗蟲啊,大學生。你認為因不懂社會而保持清潔的美麗軀體,和
那種出污泥而不染的軀體,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嗎?你認為哪一個更高尚?你說不
上來吧?我認為後者更高尚,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那是努力的結果。像你這
種天生的少爺,是永遠不會懂的。」
    蘭德憤怒地緊咬著嘴唇。珂珂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怒火在燃燒,
她不禁有些心慌。
    「命好也成了罪過嗎?你說得沒錯,我爸爸在公司有一份很好工作,我媽媽也
是一個很傑出的女性,儘管如此,我卻從來不因此有什麼優越感,我很感謝父母給
了我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對於那些不幸的人,我也很願意幫助他們,可是,我不
贊成那些以家庭環境不幸或自己是少數民族為借口的人,那種人,完全是在放任自
己。我以自己是黑人感到自豪,而且……」
    「哦?真的嗎?嘻嘻!」
    馬奇嘴角處流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容。
    「怎麼個自豪法?黑人!」
    蘭德緊閉雙唇,一時答不上話來。
    「回答不上來了吧?自尊心從沒有受到過傷害的人,還懂得什麼叫自豪?又拿
什麼來引以為驕傲呢?」
    馬奇在收集灑落在地上的撲克牌,沒有人說話,屋內一片寂靜。他們重開牌局
的興致早就沒有了。
    「總之,蘭德。你是個少爺,你命好。你大腦裡想的只有幸福,這樣下去,你
將來會成為珂珂的負擔的。你想,她以後還敢在你面前提到傑西的事嗎?」
    「我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說你有什麼不對。如果你只知道有這些幸福世界就會變得美好,那你就
會變得俗不可耐。我們這兒是皇后區,你到貧民窟去把你剛才的話大聲說一遍試試,
沒有人會理會你那一套。」
    蘭德冷不防猛地撲向馬奇。珂珂一聲尖叫,縱身擋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頓時三
個人扭作一團,滾倒在地上。
    「你們怎麼搞的?」
    「蘭德太天真了,我忍不住逗他玩玩。」
    「讓你這個同性戀者一說,簡直讓人噁心。」
    「很抱歉,我不過是一個同性戀者而已,好在我不像你是個大笨蛋。」
    「住手!都給我站起來!你們兩個。」
    珂珂說著,撐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相互痛毆的兩個男人此時都已經癱
在地上了。過了一會兒,馬奇也坐了起來,說道:
    「打就打吧,只要別傷著我的臉就行。」
    蘭德趴在地上,用膀子擋著自己的臉,還在憤憤不平地用拳頭打著地面。珂珂
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我討厭醜八怪、討厭窮鬼、更討厭天生該當倒霉的傢伙。這種人只會嫉妒別
人,從不反省自己的過錯。我恨傑西的老爸,那種人就算死了,還要纏著珂珂。我
這個人並不依賴別人,利克才會靠著別人過日子!我希望能全身心地愛珂珂,想不
到那個傢伙總要從中作祟。」
    蘭德帶著哭腔,小聲地說道。珂珂不知所措地看著馬奇,馬奇卻睬都不睬珂珂,
眼睛一直盯著蘭德。
    「蘭德,有珂珂的愛,你可以高興,但不要傲慢。」
    「我傲慢嗎?你知道不知道,我心裡一直都不安寧。」
    「除了珂珂,你對誰都很傲慢。」
    蘭德抬起頭,望著珂珂,問道:
    「你也這麼認為嗎?珂珂。」
    「有時候會這樣想,你還年輕,我不怪你。」
    「你們怎麼都把我當孩子,可是,你們比我大不了幾歲。」
    「這不是年齡的問題。」
    馬奇插嘴說了這一句,蘭德又生氣地將頭低了下來。
    「蘭德。」
    珂珂在蘭德的脖子上吻了一下,說道:
    「我是沒有義務替他們擦屁股,我也不希望自己一天到晚為傑西牽腸掛肚。不
過,人與人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擦屁股,相互之間也沒有任何義務。我曾經愛過利
克,但我並不因為愛過利克而後.悔。老實說,我現在愛的是你,我還是經常會想
起利克,會想起過去的一些喜怒哀樂。我並不認為自己時常想起他有什麼對不起你
的地方,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並不強迫自己消除腦海中的記憶。如果你是真心愛我,
就應該接受這個事實。人都有過去,正因為如此,我才成為今天的我。回憶過去的
痛苦只會讓你更加痛苦,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把這些痛苦的回憶全部丟到垃圾
桶裡。」
    蘭德慢慢地撐起自己的身體,然後坐在地板上,用手抱著膝蓋。眼淚濕潤了他
的眼角,看上去蘭德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
    「到現在你還想著利克,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愛你。」
    「真讓我傷心。」
    「我並不想傷害你。」
    「一個酒精中毒、無可救藥的人,是不值得你懷念的,更何況他還讓你吃了那
麼多的苦。」
    馬奇從冰箱裡取出了一瓶冰鎮的酒,打開瓶蓋,將酒瓶遞給蘭德,說道:
    「那是大人之間事情,我的少爺。」
    「你能不能別這樣。」
    蘭德瞪著馬奇說道:
    「你這個同性戀者,快住嘴!」
    「這是我的風格。你喜歡聽好聽的?你雖然對珂珂很溫柔,可是對其他人卻是
另一副嘴臉。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你愛別人只是為了自己。你生在一個優越
的黑人家庭,這是一件好事。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家庭,養育出各式各
樣的孩子,並不是每個家庭都其樂融融的。」
    「雖然我一直沒有見過利克,我認為我能理解他,他只是不善於好好地活在這
世界上,我並不認為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問題,失
去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氣,但我認為所有的人都會遇到這種事情。如何渡過人生中的
瓶頸,這是在學校裡學不到的,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能有那麼出色的父母來
教他的。蘭德,我想,你現在一定認為自己沒有什麼做不到的,甚至認為有足夠能
力保護珂珂。但我要告訴你,你的這些東西是極其脆弱的,根本就禁不起考驗。決
定人生的關鍵究竟是什麼?是優越的家庭,還是良好的環境?這都是一些廢話,能
決定你的人生的只有你自己,你究竟成為什麼樣的人,最後還得由你自己來決定。」
    「傑西是從現實中學會這個道理呢?還是就這麼頹廢下去?完全取決於他個人
的意志。在這種時候,如果身旁有個溫暖的東西依靠一下,也許能讓他的心在一片
汪洋中得以休息。珂珂只不過希望為他提供一點兒暫時依靠的力量,為什麼反而招
來這麼多的麻煩呢?我過去在迷惘的時候,是一個男人給了我這股力量,他了不起,
他不嫌棄我,還教會了我如何謙虛。他是一個成熟男人,他才真正懂得人生。」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人與人之間,被害者其實也是加害者,不懂得這個道
理是愚昧無知的。利克與珂珂兩個人當中,珂珂是受害者,可她知道,自己同時也
是個加害者。如果她不知道這一點,那麼,她就無法覺察別人心中的痛苦。像你現
在這樣,只會成為受害者。正因為如此,我才說你傲慢。你說你因為愛珂珂而感到
不安。那麼珂珂該怎麼辦呢?當她感到不安的時候,她卻擔心你會有更大的憂慮,
所以,並不表現出自己的不安,這樣一來,她的心根本無法得到休息。你不認為是
這樣嗎?」
    「馬奇,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願,我希望她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逸。」
    「我知道,因為我和她畢竟住在一起,我們情同姐弟。我知道她很在乎你,而
且還知道她並不是一點壓力都沒有。這個處處想著他人的女孩,早就忘了與人相處
時放鬆一下自己。我為她感到遺憾,到目前為止,她還沒遇上一個能給她愛又能讓
她休息的男人。你以為只要緊緊地擁抱她,就可以讓她進入愛情世界嗎?你的這種
安逸,和搶救病人差不多,不過是一種應急措施。」
    「你是說我配不上她?」
    「我可沒這麼說。如果你要這樣想,為什麼不努力?不要熱衷於醫治傷疤,真
正的愛是不會有傷疤的。」
    蘭德轉過頭來問珂珂:
    「你也這麼認為嗎?」
    珂珂很為難,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同意馬奇的話,因為她早就熟悉了馬奇的說
話方式,所以可以點頭贊同。可是,蘭德是第一次和馬奇進行這種深層次的對話,
所以,他顯得很不自然,有些不知所措。蘭德是拿冰淇淋有多少種來比喻愛情類型
的男人,他笨拙而又真誠的性格,正是他的優點。如何才能保持他的優點而又能把
自己的感覺表達出來,珂珂費盡了心思,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彙來表達。
    蘭德咬著嘴唇,猛然從地板上站了起來。珂珂吃了一驚,抬頭望著他。
    「你去哪裡?」
    「我回去了,我不應該留在這裡,這裡讓我感到不舒服。」
    珂珂站起來試圖挽留他。
    「不用送了,你和這個同性戀者在一起挺好。」
    就在這一瞬間,珂珂打了蘭德一個耳光。蘭德猛然一驚,簡直不敢相信,他睜
大著眼睛。緊接著,又露出了一絲苦笑,說道: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打耳光。」
    「打你錯了嗎?難道只有捧著你才叫愛嗎?你應該道歉,向我的好朋友道歉!」
    蘭德咬著嘴唇,瞥了馬奇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開門離開了屋子。
    珂珂愣了一會兒,滿臉歉意地在馬奇的身旁坐下。
    「對不起,馬奇。」
    「沒關係。」
    「我竟然打他了。」
    馬奇嗤嗤地笑道:
    「這才是抓得住幸福的男人啊!」
    「什麼?」
    「他有這個能力。」
    「是嗎?」
    「我可以保證他不像利克,只是他還沒搞明白。」
    「我喜歡他,包括他的缺點,我都很喜歡。」
    「你現在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是啊,我說這些幹什麼。」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聳了聳肩膀。
 
 

       


                第三十章
    自從那以後,已經過去十天了,蘭德音訊全無,也不和珂珂聯繫。珂珂因情緒
極度不穩,工作幾次出錯,讓周圍的同事非常吃驚。她自己也為一次又一次的出錯
而感到煩躁不安。最終,她自己也不由地生氣了。
    「下班後,順便過去看一下吧,是在東區嗎?」
    朱蒂以一種開導的口吻向珂珂說道,但珂珂根本沒聽進去,只是對朱蒂點點頭。
珂珂在想,原來每天都能聽見的聲音,一下子突然聽不見了,讓她感到很不適應。
珂珂不禁感到懊悔,兩個人不住在一起竟然這麼不便。儘管如此,珂珂還是無意主
動與蘭德聯繫。
    有好幾次,她的手已經伸向了電話,卻又不由自主地將手撤了回來。她認為,
這次應該由蘭德主動與她聯繫。
    珂珂焦躁不安,在屋子裡來回不停地走動。馬奇看在眼裡卻裝著什麼也沒看見。
珂珂希望馬奇能安慰她幾句,或者說個笑話分散她的注意力。於是,挖空心思想引
起馬奇的注意,可是,不管什麼怪異的舉動馬奇都不理睬。正當珂珂扯著喉嚨五音
不全地大聲吼著的時候,一份捲著的報紙向她飛了過來。
    「你幹嗎呀,沒禮貌。」
    「吵死人了,珂珂。」
    「馬奇,你怎麼就不瞭解我的心情。」
    「我可沒興趣過問男女之間的事。」
    「你也有責任,我告訴你。」
    「是你出手打的人啊。」
    「難道他就這樣沒有音訊了嗎?是不是因為放暑假了,也許人家正在打工呢。」
    「愛情太短暫、太渺茫了啊。」
    聽了馬奇的話,珂珂垂頭喪氣,乾脆在床上躺下了。
    珂珂用枕頭壓在臉上,一陣寂寞向她襲來。但寂寞歸寂寞,此時她感到自己還
實實在在地活著。和利克在一起感到疲累時,她非常希望能有一張用來睡眠的床,
可是現在,那已不再是她渴求的了。
    這時,珂珂感到腹中一陣飢餓,同時也感到自己的身心正逐漸復甦過來。如果
借助飢餓能獲得預知未來的效果,那麼,飢餓本身就成了一件快樂的事情。珂珂因
寂寞與不安而緊咬著嘴唇,儘管如此,但她心裡很清楚,蘭德不會就此離開她。饑
餓中卻包含著甜美的希望,這是她與利克在一起生活時從未曾體驗過的。
    過去對利克的渴求,總伴隨著對自己的厭惡,就像吸毒者一樣,痛切的時候,
想到解除對毒品的依賴性,卻欲罷不能。愛著一個早已不愛自己的人,自然會產生
一種憎恨。自從和利克分手之後,珂珂就在暗自發誓,絕不讓自己再陷人不健全的
愛情,無論如何不能重蹈覆轍了。
    經過雕琢的愛情就像美玉一樣,清晰明朗。獲得愛情的人,就像天真純潔的孩
子遊玩時在沙坑裡發現一顆美麗的石頭,如獲至寶。她一直以為,長大後就再也不
可能回到美好的孩提時代,所謂的成熟就是懊悔的種子開出來的苦澀花朵。事實真
是這樣嗎?現在看來,只要將各種懊悔過濾掉,瞬間就可以回到孩提時代,像過去
一樣去愛一棵棵樹,滿懷憧憬地望著藍天,深深地去愛一個人,並會產生一種感激
之情。
    珂珂渴望看到蘭德的眼睛,並輕聲告訴他,在她心目中,蘭德是個無可替代的
人。她還要告訴他,只要蘭德對她微笑,她就感到非常幸福,不必為她付出什麼,
也不必為她做什麼,她的心已經充滿了溫暖。
mpanel(1);
    珂珂站起身來,朝馬奇所在的廚房走去。馬奇點著爐子,將鍋放在上面,然後
拿起飯菜包裝袋,瀏覽上面的說明文字。
    「馬奇,你在做飯?」
    「這還用問嗎?唉,我沒這個才能,我真想施派克。下次找情人,一定要找個
會做飯的。」
    「我們做炒飯,那菜吃什麼?」
    「沒菜。」
    「沒菜?就這些?」
    「是啊。」
    「天啊,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素了?」
    「你這人煩不煩?」
    珂珂忍不住笑了。她打開冰箱,裡面擺著一瓶香檳,沒有拆封的。本打算為施
派克開一個送別會,由於施派克謝絕了,只好作罷。珂珂想起那天,燒得一手好菜
的施派克在離開這個屋子時滿臉歉疚,心裡感到很遺憾。
    「馬奇,」珂珂回過頭來對馬奇說道:「我想週末去蘭德家那兒看看。」
    馬奇抬頭瞟了珂珂一眼。
    「行啊,只是,有那個必要嗎?」
    「為什麼?」
    「他剛剛來過電話,說是待會兒就到。」
    「真的?他還說了些什麼?」
    「我讓他買炸雞。」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蘭德。」
    「他說要帶一個客人來。」
    珂珂喜出望外,打了一個響指,然後「彭」地一聲把冰箱門關上了。
    「太好了,馬奇,我們把那瓶香檳喝掉吧。我都興奮了,這下怎麼辦?我得先
洗個澡。」
    「他是來這兒吃飯的。」
    馬奇苦笑著,望著珂珂。珂珂高興得手舞足蹈,讓馬奇有些意外,但能見到女
友如此高興,他也還是感到很欣慰。
    「我去收拾屋子。」
    門鈴響了,珂珂飛也似地衝向大門,打開防盜鎖鏈。門一打開,就見蘭德手裡
拿著酒店裝酒的紙袋和花束,滿臉羞澀地笑著,站在門外。珂珂接過東西,放在地
板上,立即撲上去緊緊地擁抱他。他們熱烈地相吻,相互凝視著。等停下來喘口氣
的時候,這才發現蘭德背後還有一個人,看著那個人,珂珂驚訝得差點跌倒在地。
    傑西正滿臉尷尬地站在蘭德的身後。
    珂珂瞪大眼睛,看了看傑西,然後又看了看蘭德。蘭德微微地聳聳肩,然後告
訴珂珂,他向朱蒂要了戴利爾的電話,然後才和傑西聯繫上的。
    珂珂的大腦仍然一片混亂,趕緊將他們兩個人讓進屋裡。
    「這是葡萄酒和炸雞。」
    蘭德遞著手上一包包的東西,一邊對廚房裡的馬奇揮手。馬奇笑著向他眨了眨
一隻眼。
    「馬奇,你早知道了?你知道他帶來的客人是傑西嗎?」
    「這個嘛……」
    「太過分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是不是你們早有聯繫?」
    「不,我只是向他道歉。」
    蘭德說著,伸手抱著珂珂的肩膀。珂珂忸怩了一下,卻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她
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深情地凝視著蘭德,低聲說道:
    「我好想你!」
    炸雞,還有馬奇剛做好的炒飯,晚餐就這麼簡單。蘭德拿起剛買來的紅酒,將
瓶蓋打開。
    「冰箱裡有一瓶香檳。」
    珂珂看著馬奇。馬奇搖搖頭,說沒想到要慶賀就開香檳,太可惜了。
    傑西坐在飯桌旁拘謹地喝著汽水。今天這種充滿大人氣氛的集會,是他過去不
曾經歷過的,他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傑西,再來一塊炸雞吧?」
    「我吃飽了。」
    「那怎麼行?瞧你多瘦,光有個頭沒有肉也不行,你得多吃點。」
    傑西只好又取了一塊炸雞,放到自己的盤子裡,然後抹上辣醬。
    「傑西,你和蘭德都說些什麼?給大家說說吧。」
    傑西正拿著雞翅骨在吸,聽到珂珂的問話,為難地看了看蘭德,說道:
    「他說,他同情我的家庭環境,但並不贊成我做的一些事情。」
    「不錯,有長進。」
    馬奇風趣地說道。珂珂瞅了他一眼,回過頭來看著傑西:
    「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他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不過我並沒吸毒,雖然看上去挺有趣的,而
且那些吸毒的傢伙也很酷。」
    「那東西對身體可不好啊,傑西。」
    「抽煙對身體也不好啊,珂珂。」
    珂珂被剛點燃的香煙嗆得滿臉通紅。
    「我很生氣,沒有人把爸爸的死當回事。也許爸爸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對
我來說,他畢竟是我爸爸。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在這裡了。可是,最讓人生氣的
是,連我也開始認為,爸爸被遺忘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最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死雖然很可悲,也許那是最適合他的一種方法。」
    「合適不適合,不是由你說了算的。」
    馬奇的話讓傑西慚愧地低下了頭。
    「唉,我真不幸,媽媽一點都不愛我。說什麼天下母親都疼自己的孩子,那都
是騙人的。媽媽最近還拿我身上流著一半黑人的血來嘲諷我,罵得難聽極了。我真
搞不懂,世上有那麼多男人,媽媽看的是機會和其他人相愛,可她偏偏找我爸爸這
樣一個黑人,她根本就不願向其他男人多看一眼。我就生活在這種家庭環境裡。我
不能因為這種爸爸而氣餒,還必須努力做一個乖孩子,我有這個能力嗎?我已經分
不清是非了,也沒什麼自尊,生活一團糟。你們想想看,我身邊有一個女人成天咒
罵黑人,更糟的是她說的竟然全是事實。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喜歡我爸爸。前些日
子,就那個人,」
    傑西用嘴朝蘭德努了一下:「他告訴我,說我是很幸運的。因為曾經傷害過自
尊的人,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自尊,比起那些自尊沒受,過傷害過的人,要高一個
層次。」
    馬奇聽了這些話,咯咯地笑了起來。蘭德低下了頭,覺得渾身不自在。珂珂在
桌下用腳踢了馬奇一下。傑西不可思議地環顧著這三個大人臉上的表情,接著說道:
    「雖然他說得有道理,可是我還是讓他少來這一套,說他是在唬我。他一聽就
生氣了,說,我沒必要唬你,還特地跑到這兒來,你還和珂珂過去的男人有關,我
為什麼要來見你呢?他告訴我,他之所以來找我,是希望能進一步瞭解珂珂,我會
不會走上歧途跟他沒關係。可是,只要珂珂心裡還有我和爸爸存在,我們就跟他有
關係了。他還說,他也是出於好奇,他想確認一下是否還有什麼事他不知道,所以
他就來找我了。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放下心來。我最討厭有人對我說教或表示同情,
說什麼『唉呀,這個孩子快被毒品污染了,得趕快救救他呀』。那種人,心裡想些
什麼,我早看透了。所以,我對蘭德這傢伙很有好感。不過,後來他又嘮嘮叨叨說
什麼珂珂好可愛啦、好性感啦,沒完沒了,讓我煩得受不了。」
    珂珂紅著臉,微笑地看著蘭德。蘭德很不好意思,默默地將酒杯送到嘴邊,但
最終他的嘴角還是露出了微笑。
    「珂珂,你還喜歡我和爸爸嗎?」
    「喜歡啊。」
    「可是,我爸爸都死了,你還喜歡他?而且,還惦著我,你有這種義務嗎?」
    「喜不喜歡你,跟你爸爸沒有關係,因為你和你爸爸是兩個不同的人。」
    「那麼……」
    傑西茫然地望著屋頂,問道:
    「那麼,珂珂,你愛我嗎?」
    蘭德和馬奇不約而同地望著珂珂。在他們的注視下,珂珂有些心慌意亂,答道:
    「是啊,當然愛你。」
    傑西聽了珂珂的回答,不緊不慢地「哦」了一聲,並不顯得驚訝。
    「我還不瞭解愛究竟是怎麼回事,大概就是那種隨時牽掛著對方的感覺吧?」
    「是啊,很相似。」
    馬奇微笑地答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是愛珂珂的了。是這樣吧,珂珂?」
    傑西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珂珂再次感到心慌意亂。
    「我不知道這種事。」
    「珂珂不好意思了。」
    「別胡說八道,馬奇。」
    「能給我再來一聽汽水嗎?」
    馬奇對傑西點點頭,站起身來,去廚房了。
    「那個女孩是叫卡妮婭吧?和她處得怎麼樣?」
    「還行。不過,有時候也會吵架。」
    「避孕要注意啊。」
    「又來了,珂珂就會說這個。你自己是不是注意避孕了?」
    蘭德大吃一驚,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彷彿這話是在問他似的。珂珂和傑西竟
然能這樣平等對話,就像兩個大人似的,讓蘭德驚訝不已。
    「那當然,就不用你操心了。」
    珂珂對傑西笑了笑。心想,才幾天工夫,都變成一個大人了。
    也許過不了多久,就不再需要我關心了。想到這裡,她不禁懷念起過去瘦得像
個小惡魔一樣的傑西。那時,他和自己一樣,什麼都不懂。可是現在,人並沒有變
聰明,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理解的事情在逐漸增加,也許是自己能夠接受的事物在
增加的緣故吧。一個能接受別人的人,自然能公平地待人。
    「珂珂,你愛蘭德嗎?」
    傑西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愛啊。」
    「可是,你也不會忘記爸爸,是這樣嗎?」
    「傑西,就是因為有你爸爸,所以我和蘭德才能相愛。是你爸爸讓我變得更聰
明瞭。」
    「他那個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助別人。」
    「那是因為有珂珂和他在一起。」
    馬奇從廚房回到餐桌上,補了一句。
    「如果沒有珂珂,今天你是不會坐在這兒和我們說話的。傑西,人雖然渺小,
但有時對別人產生的影響卻很大。我們應該接受好的影響,不久的將來,你和那些
女孩在一起,也會對她們產生影響的。」
    「和你影響蘭德差不多吧?蘭德對我說,他沒想過人一生下就會落人了不幸,
也從沒有對種族歧視問題有過認真思考。聽馬奇上次一說,他才發現這個社會比他
想像得複雜多了。」
    蘭德有點不好意思,乾咳了幾聲。馬奇意味深長地凝望著傑西,說道:
    「在我們這個國家,要搞清楚好或不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認為正確,
別人並不一定認為正確。況且,勢單力薄的少數民族,還會受到各種各樣的歧視。
如果你整天抱怨,就不會有進步。你必須保護冷靜,找到一個正確的方向。很多人
都有這種向上的力量,對此僅僅是認同是不夠的。每個人都有各種無奈,有時無奈
會被誇大,有時又低估它了,這是人的共性。傑西,你爸爸的價值必須由你來決定,
不管別人怎麼說,你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還不能完全明白。」
    珂珂有一些醉意,手撐在桌上,微笑地凝望著傑西。這是她第一次對傑西表示
憐愛,傑西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人生在世,能遇到幾個愛自己的人呢?她希望傑
西能感受到她是愛他的。如果日後在傑西遇到挫折時,他還能想起曾經有這麼一個
人親切地對待過他,珂珂也就心滿意足了。珂珂下定決心,一定要隨時空出一隻手
來,以便在心愛的人有困難時助他一臂之力。珂珂相信,現在的傑西,應該理解她
的這一番用心了。
    「可是,我靜不下心,老覺得自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人到最後,都會變成一個人的。」
    「你也有這種感覺嗎?馬奇。」
    「是啊。所以,我們應該更加珍惜那些和我們相處過的人。」
    「人都會這樣嗎?蘭德,你也這樣嗎?」
    蘭德困惑地看著珂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是,一想到自己會因失去珂珂而
淪落為孤家寡人,他的情緒就很低落。
    「我爸爸活著時,我並不感到孤單,因為有他和我在一起。爸爸雖然有很多缺
點,可他還是愛護我的。」
    蘭德接著傑西的話說道:
    「以後一定會有女孩和你在一起的,你不會再感到孤獨。」
    傑西盯著蘭德和珂珂,張開著嘴想說些什麼,隨即又搖搖頭,說道:
    「我該回去了。」
    馬奇要送傑西。在即將離去之前,傑西又環顧了屋內一次,在他眼裡,這裡的
一切都是那麼新鮮,與過去他和珂珂共同生活的屋子相比,氣氛完全不同。他的鼻
子嗅到了與以前完全不同的氣味,因為不同的人營造出來的氣氛是不一樣的。他發
現,珂珂明顯變了,變得和自己像是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感到有些難以置
信。
    「哇,想不到你長得比我還高了。」
    珂珂和傑西擁別,對他的身高變化非常驚訝。傑西淘氣地聳聳肩,笑道:
    「可是我比那邊那個人矮多了。」
    蘭德發現自己被捲了進去,於是,用手指著自己說道:
    「什麼那個人不那個人的?我叫蘭德!」
    「對不起。今天謝謝大家了。」
    「喲,幹嗎突然變得這麼客氣了?傑西,我們都很瞭解你。」
    「是啊。」
    傑西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便沉默地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頭抬起
來,說道:
    「珂珂,我終於明白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沒法介人。」
    珂珂輕輕地拍著傑西的臉,說道:
    「如果你想介入,那你就來吧。可不能光坐著等喲。」
    「我會行動起來的。」
    傑西和珂珂、蘭德一一吻別。這時,馬奇已經換上了漂亮的襯衫、戴著帽子從
屋裡走了出來,準備順便上俱樂部去。
    「今晚兩位就請盡興吧,我想我該晚一點回來。」
    「珂珂,要注意避孕啊。」
    蘭德聽見傑西的話不由得大笑起來,珂珂在他背上擰了一把。
    馬奇帶著傑西離開了,留在屋裡的兩個人隨即轉移到躺椅上,繼續喝著剩餘的
紅葡萄酒。珂珂沒有吱聲,此時此刻,她感到有些虛軟無力。蘭德也覺察到她的變
化,於是,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你能帶他來真是太好了。」
    「你是說傑西?」
    「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我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說給他聽了。最初,他還忿忿地罵我,怪我把你從他爸
爸身邊搶走了。我也很生氣,回敬他說,你們父子倆老纏著珂珂。當然,我並不真
心這麼認為,只是想發洩發洩罷了。他自己也說,以前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你做的,
自從你離開以後,就再也沒人為他做了,所以他心裡就更覺得不平。我告訴他,如
果是這樣,那你就當著珂珂的面把話說清楚好了,可以在她面前用禮貌的方式請求
她的幫助。」
    「很好。」
    「可是,說著說著,我自己都覺得羞愧起來。因為我自己對你也不禮貌。只說
想著要你愛我,我自己卻一味地逃避現實。馬奇說得對,我是太天真了。我想,今
後我還會發現自己是天真的,也許會越來越討厭自己。」
    「傻瓜。就像你剛剛說的,如果你能誠懇地接受我的幫助,不就行了嗎?」
    「你願意幫助我嗎?」
    「當然,我也需要你的幫助。」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起雨來了。珂珂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往外眺看。蘭
德拿著兩隻酒杯,跟著她也來到窗邊。
    「他們兩個人不會淋著雨吧。」
    「沒關係,不過是幾滴雨。」
    「真過意不去,我們待在家裡舒舒服服的。」
    雨點打在窗戶的玻璃上,沿著玻璃滾落下來。在沒有星星的夜晚,卻反而想看
看天上的星星。珂珂凝視著心愛的男人映照在玻璃上的身影,嵌在他一側耳朵上的
鑽石在眾多的雨珠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耀眼。那鑽石閃著光,沿著他的脖子緩緩地移
動,彷彿是流星在空中劃過,來自雙唇的暖意像條尾巴似地緊隨著身影在動。
    珂珂想許個願,她轉身想要告訴蘭德,她的嘴唇卻被蘭德不由分說地堵住了。
屋內只有兩個人抱在一起的身影,黑夜的孤獨在屋裡被甜美的戀情融化了。聽著雨
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珂珂想起了許多往事。和蘭德在夏日裡相遇、在秋天相愛、
在冬天裡兩顆心溫暖地靠在一起。然後,春天過去了,夏天又來了。
    有人說,時間是仁慈的。然而,時間絕不能成為埋葬記憶的泥土。那麼,時間
應該是什麼呢?珂珂想起默默棲息在自己心中的人,儘管傷感的回憶會刺痛她的心,
但是,她仍然要尋找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真正需要的是一條柔軟的毛毯——一條用時間將橫亙在自己心中的零散記憶
包裹起來的毛毯。她願親手用這床時間的毛毯將那些記憶覆蓋起來,然後安安心心
地將毯子拉過去,蓋過自己的頭頂。想到這裡,珂珂抬起了頭,看見自己正在蘭德
的瞳仁裡微笑。蘭德向她提了一個很好的建議,要為過去這一段經歷作一個總結。
    「我們把那瓶香檳喝掉吧!」
 
 

       


                 解說
               純樸的猥雜
                                宮本輝
    讀了《垃圾》這部小說,就會很自然地想起俄羅斯作家契訶夫(1860—1904)
的短篇小說。這並不是因為發現了山田詠美在風格或筆法上與契訶夫有什麼共同之
處,而是感到這兩個人的作品,就像不謀而合流到一處的一股潛流。
    山田詠美是日本現代頗具代表性的女作家,而契訶夫則是19世紀後半葉俄羅斯
具有代表性的劇作家兼小說家,兩個人既無共同的時代背景,成長的環境也相去甚
遠。然而,二者不僅僅在瀰漫整個小說之中的某種類似的憂愁有相似之處,就連兩
個人描寫戀愛中的人物、生活中的戀愛、人的理智和感情以及慾望的迷惘,都帶有
一種污穢的哀傷,顯現出兩種成分各異的地下潛流趨於合一的脈絡。
    契訶夫在臨死的前五個月,曾給他昔日的情人莉嘉亞·薇蘿瓦寫過一封信,信
中寫道:
    願你安好如初。最重要的是你能快樂地生活,不要把人生想得太複雜,因為人
生的真實面目恐怕是再簡單不過的東西。
    這位勤勉持重的作家四十四歲時死於肺結核。也許,在他彌留之際,他的內心
正處在重重束縛與糾葛的煩惱之中,以至於在寫給昔日情人的道別信中,依然流露
出自己所嚮往的人生準則——簡單快樂。同時,也流露出自己因未能簡單快樂地生
活而留下的深深懊悔。在山田詠美《垃圾》這部小說中,我們看到許多人為了追尋
快樂的人生而屢遭傷害,為了追求簡單反而將事情複雜化,以致反目為仇。愛情的
言語變成了無形的利箭直射對方,結果,也使自己鮮血淋漓。
    契訶夫在《關於愛情》這篇短篇小說中,曾借小說主人公之口說出下面這樣一
段話:
    於是,就在這個時候,我胸口感到一陣灼熱的劇痛。同時,我也突然醒悟了,
原來所有妨礙我們愛情的障礙都是一些毫無意義、而且不值一提的事物,就像障眼
法形成的一種假相。人一旦墜入愛河,再想深入地思考愛情的意義,就應該突破世
俗的幸福、不幸、罪惡或美德等現有的觀念,從更高、更重要的出發點去思考問題。
如果你不願意這樣,那還不如乾脆什麼都別想。這就是我當時悟出來的道理。
    山田詠美不是道德主義者,甚至在街談巷議的評品中,還有人將她定位在相反
的位置上。但是,如果將前面引述的契訶夫小說《關於愛情》中「愛情」二字替換
成「人生」的話,那麼,貫穿於山田詠美所有作品中的基調也就一目瞭然了。
    在《作愛時的眼神》和《傑西的背脊》等作品中,作者以真摯情感面對人生,
用純樸的眼光來看待愛情,與他人相處的種種艱辛讓人一覽無遺。但是,社會的世
俗評論所形成的假相,卻讓山田詠美戴上了一副與真實面目完全不同的面具。俗話
說,面具戴久了也會變成真臉的。但是,《垃圾》這部小說卻向我們證明,任何面
具都不可能改變山田詠美的真實面貌。
    纖細、親情、同情、性慾、孤獨、羞澀、自尊……在描述那些糅合了這些人性
的人物時,山田詠美必須在混沌之中盡可能保持純樸的視線,同時,又必須避免落
入簡單的俗套,因為設置在全身各個神經結上的無數相機鏡頭,都在尋找機會,會
隨時攝下一幕幕畫面。這一幕幕被捕捉到的畫面,就是散落在人性之中的猥雜。如
果我們將它進一步簡化,那麼,這些散落的畫面就都成了零碎的片段。因此,山田
詠美作為一位作家,以更純粹、更猥雜、更狡猾的手法,將這此零落的片段加以聚
集組合,最後凝結成《垃圾》這部長篇小說。
    這部小說的創作視角很單純,而這種單純的眼光卻體現了這位作家難能可貴的
素質,也體出她的才能和努力,以及她深邃的功力。
    「一顆惦記著對方的心」應該說是《垃圾》這部小說的一個關鍵,儘管小說中
登場的人物都沒有任何惡意,惡意卻充滿了整個小說。我想,像《垃圾》這樣能對
那種因相愛而滋生善意,又由這種善意衍生出無形的惡意的衍變過程,進行如此簡
單清晰敘述的小說,是很少見的。
    也許這一點正是我在風格迥異的山田詠美和契訶夫的小說中隱約感覺到會有地
下潛流匯合的理由。
    「突破世俗的幸福、不幸、罪惡或美德等現有的觀念。」這正是契訶夫在他的
小說中提出的、可解開人性最根本問題的線頭,而在《垃圾》這部小說中也羅織了
無數這樣的線頭。然而,讀者究竟該從哪個線頭人手,把整個錯綜複雜的線團像抽
絲剝繭一樣地全部解開呢?恐怕就連山田詠美本人也無法回答,這正是《垃圾》這
部小說的卓越之處。所謂名作,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是樸純、寡默而又充滿猥雜的。
 
 

<上一頁 <<垃圾>>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