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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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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傳奇 
作者:邁克爾·科迪 譯者:鄒鳳群、趙建強



    湯姆·卡特博士發明了一種先進的基因檢查儀。他的轟動性發明觸怒了秘密宗教團體「兄弟會」的虔誠信徒們,他們視此發明褻瀆了神明,於是派出女「傳道士」行刺湯姆。幾乎同時,湯姆發現愛女患上家族遺傳的怪底,惟有尋找到有天然治病能力的、帶有特殊基因的人的血清才能解救愛女,而這樣的人也正是「兄弟會」信徒苦苦等待、尋找多時的新救世主。「兄弟會」成員脅迫湯姆利 
用墓因檢查儀,務必找到與上帝耶穌擁有同樣基因的人……




代序序
第一部 不幸的預言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
第05章第06章第07章第08章
第09章第10章第11章
第二部 迦拿計劃 
第12章第13章第14章第15章
第16章第17章第18章
第三部 上帝的基因 
第19章第20章第21章第22章
第23章第24章第25章第26章
第四部 基因創造的奇跡 
第27章第28章第29章第30章
第31章第32章
尾聲作者手記



代序




范一亭

  中國讀者對科幻小說可能比較熟悉,但嚴格意義上說科幻小說就應歸屬於「幻想小說」(fantasy fiction),與此相區分的是更為常見的「科學小說」(scienc fiction),英國通俗小說《基因傳奇》正是一部科學小說。 
  上海學者黃祿善先生在他的專著《英美通俗小說概述》(一九九七年版)中對科學小說和幻想小說做了細緻的辨析:「科學小說不同於科學幻想小說。科學小說的主要特徵是根據科學原理與科學事實並在此基礎上加以適度的想像,而科幻小說雖然亦以一定的科學原理、事實為依據,但主人公創造的奇跡很大程度上依靠巫術、超自然力量來完成。」(第223頁)「對於科學小說來說,它主要關心的是科學技術對我們未來世界產生的結果和影響……所關注的是科技進步對人類社會生活所產生的影響和結果。」(第224頁)在此基礎上黃先生給科學小說下了精確定義:「科學小說是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發展的一種文學體裁。這種體裁的小說依據科學上某些新發現、新成果以及在這些基礎上所預見的,用想像方式描述人類利用這些發現與成果去完成某些奇跡。描寫的內容具有高度的科學真實性並且符合科學發展規律。」(第224頁) 
  縱觀英美科學小說史,為中國讀者所熟悉的十九世紀英國小說有雪萊夫人的《弗蘭肯斯坦》,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和威爾斯的《時間機器》,美國有愛德華·貝拉米的《回頭看》等,法國科幻大師儒勒·凡爾納的作品更是舉世聞名。這些作品或針砭時弊,想像未來,或反映科技可以造福人類也可帶來滅難的雙重特點。二十世紀的科學小說從題材到手法都有了相當大的改變,科學成分更加濃厚。二戰以後,人類科技發展突飛猛進。計算機、生物化學、電子通訊等高科技產業一日千里。六十年代之後,英美科技小說界在影視媒體的推波助瀾下掀起了「新浪潮」運動。作家不再僅僅關注星際探險和科技造福人類等舊話題,而是在深層次上探討科技發展對人類社會潛在的負面效應,涉及到科學與倫理道德等方面的問題。如今當歷史的車輪即將駛入二十一世紀之際,面對更高更新的科技浪潮,科學小說家們又該作何思考呢?由原子彈到核武器,由衛星升天到宇宙探測;從信息高速公路到「千年蟲」,從「克隆人」到國際爭搶「基因」的風潮。科技術語和新概念層出不窮,以致於辭典需要不斷更新,年年都要評出幾大科技新聞,足見科學技術在當代社會已無孔不入,每一個社會「細胞」都與之息息相夫。這個科技大爆炸的時代給我們出了個新的「司芬克斯之謎」——人在這樣的時代中究竟是什麼?有什麼樣的地位?如何適應或改造這樣的時代以使我們生存得更好?這些都是關心人類前途命運的每一位讀者在讀了《基因傳奇》後不能不思考的問題。 
  英國作家邁克爾·科迪的這部科學小說以波士頓一家生物基因實驗室和中東地區的一個基督教原教旨主義組織的「聖地」為主要空間背景,以想像中的二○○二年為時間背景,集中展現了科技與宗教的矛盾衝突,探討了科技與人文、科技與信仰之間的關係,戲劇性地編織了一幅構思巧妙、寓意深刻且人物刻畫鮮明的未來畫卷。小說以當今發達的基因生物工程為現實基礎,想像加工既大膽又合理,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小說。它所設想的故事或許就是幾年以後在世界上任何一個發達國家可能上演的事實。與其說是一種想像,不如說就是一則預言,同時也是寓言。 
  在這部小說中,基因學家湯姆·卡特和計算機專家賈斯明代表尖端高科技的世界,而神父伊齊基爾、伯納德和殺手瑪麗亞則代表了偏激的宗教世界;一個在陽光下,在高樓大廈裡,一個則生活在荒漠的黑洞之中;前者咄咄逼人、生機勃勃,後者神秘莫測,陰森恐怖。兩極的碰撞之中包含著微妙的「交流」,有無情的鬥爭也有不算骯髒的交易。這對核心矛盾是全篇小說的中心內容,衍生出兩條交替行進的線索:湯姆和他的天才實驗室的成員一直在努力尋找可以對抗癌症的完美基因以拯救失去了母親的小霍利;原教旨主義的兄弟會組織則一心想尋覓到二次降臨到人世間的基督。作者巧妙地將二者結合在一起:用最尖端的科技方法來尋找宗教中的基督基因,從而進一步尋找到新基督的下落。這不僅是小說家的一種藝術加工,也是不容忽視的一種可能:科技已被宗教有神論者多次用作上帝說的例證,邁克爾·科迪實際上指出了一種將科技與宗教結盟的可能性。一方面科技愈發達,人的異化愈明顯,主體存在的危機愈嚴重,人類的精神支柱面臨崩潰;另一方面宗教界也圖謀變革,適應高科技社會的發展,從而維持有神論的延續。 
  於是在作家的筆下,科技精英和宗教激進分子走到了一處,前者不能不震撼於發現耶穌身上的特殊基因的神奇性,後者則必須重新審視被自己視為洪水猛獸一般的科技。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贊同這種短暫的聯盟:賈斯明作為一個正直的基督信徒,內心之中難免有褻瀆上帝的自責,而瑪麗亞身為宗教組織的殺手更是對這種妥協咬牙切齒。但事實是,的確存在完美的上帝基因和活著的轉世基督。兇手瑪麗亞被鑒定為攜帶基督的基因後,所有的人都震驚了,包括我們的讀者。這裡不僅有女權主義的基督觀的展現,從小說結構上說這一幕堪稱意想不到的妙筆,既是全篇的高潮,又是科技與宗教的鬥爭契合點,一個完美的悲劇式衝突呈現在我們面前。湯姆、賈斯明、伊齊基爾和瑪麗亞等人一齊陷入心理困境,哈姆萊特式的考問與抉擇凸顯於決定命運的時刻。感情與理智的碰撞足以令人黯然神傷。仇敵與恩人,殺手與基督,恨與愛,信仰與直覺無一例外地交織成冷酷的現實。誰又能斷言這不是人類下個世紀將面臨的現實呢? 
  兇手瑪麗亞自小在修道院陰暗環境中成長,歷盡磨難,鍛造了她「簡·愛」般不屈不撓的個性和敢於反抗、敢作敢當的性格。明珠暗投的她被迫走上殺手之路,直到拒絕為湯姆的女兒治病,一生注定了缺少「愛」,缺少完美人性中至關重要的「基因」。儘管她天生帶有基督的神奇基因,卻在無人道的社會現實中後天地喪失了「愛」的能力,作者用這個當代基督的悲劇故事告訴了讀者很多科技以外的意義。她能夠面對真誠的湯姆,用否定的回答獲取行使「上帝的權力」時的快感,即始終不懂得聖經中「驕傲先於墮落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寓言,直至最後才從湯姆寫有「給予比索取更能得到保佑。」的紙條上得到「頓悟」,基督的真正本質在於「愛」和「犧牲」。丟失了「愛、信、望」(基督教三教義)中的「愛」之因素,瑪麗亞終究成不了真正的基督。湯姆給自己注射了「上帝的基因」後成功地救活了霍利,也贏得了「愛」,因此成了隱喻中真正的基督。小說的結尾瑪麗亞的屍首已化為灰燼,作者並沒有點明她究竟有沒有復活,留給我們思考的是:即便真的有二次降臨的基督,他或她應該具備什麼樣的品德和能力呢?有神論者會由衷地讚歎上帝之偉大,使基督信徒們又經歷了一番「愛的教育」,而小說中科技成分絲毫不損害宗教的精神,充分顯示了作者構思的巧妙,矛盾衝突中沒有些微的破綻。小說以湯姆痛失愛妻為序幕,以湯姆拯救霍利趨向終結,正義戰勝了邪惡,愛戰勝了恨,但現實生活中科學與宗教的無盡糾葛將遠不能結束。兩條線索錯落有致,讀者讀罷全文,不能不承認科技可以創造奇跡,創造生命,但人性中的善良溫情的主脈應是推動科技健康發展的關鍵所在。 
  從這個意義上說,湯姆作為一名科學家經歷了一次人文主義的洗禮,一次人性的教育,而瑪麗亞只能在臨死前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拒絕寬容是當今人類生存的致命缺陷,從種族歧視到宗教排外,從文化上的後殖民主義到政治上的霸權主義,都體現了拒絕理解、排斥平等交流的專斷思想。自負必然自大,自傲必然不民主,任何與異己間的平等商討成為泡影,走進死胡同的後果只能害人害已。所以法蘭克福學派的第二代領袖哈貝馬斯在批判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時指出「消除人的異化,改善社會狀況的惟一途徑在於『重建交往理性』」,「在生活領域必然採取各種形式和手段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人際交往結構的破壞、日常生活的貧乏化提出強烈抗議」,「生活世界應當……在人與人相互理解、相互同情、相互支援的基礎上按照自助和互助的形式重新組織起來。」(章國鋒《二十世紀西方文論研究》第228頁)。這意味著放棄權力與暴力,提倡平等、寬容、民主與友愛。上個世紀資本主義大革命時代的理想,在後工業化社會的科技時代似乎並未過時,人類離自由解放的境界還很遠很遠。 
  應該說,科技在這篇科學小說中扮演著正面的角色,連兄弟會宗教組織也出現了赫利克特之類的相信科技的教徒。伊齊基爾不禁感歎,當今世界相信上帝並願意為之獻身的人越來越少,這從另一側面顯現出科技的強大力量,對抗是危險的,只有平等地交流和相互認識才是出路,所以像賈斯明這樣的天才電腦「黑客」居然是一個蘊信仰於心靈深處的基督教徒。人類要生存,不能沒有科技,也不能沒有信仰。沒有了科技就喪失了賴以生存的物質世界;沒有了信仰,也就喪失了終極關懷,人也就無法如海德格爾所說「詩意地棲居」於大地之上。傳說中的基督誕生以來,兩個千年即將成為歷史,不知下一個千年人類將面臨著何種挑戰和怎樣的進化,這些大概都是科學小說家和廣大讀者一致思考的話題吧。 
  這篇小說語言優美,生動活潑而富於變化。細心的讀者或許會發現作者描寫宗教和科技兩個世界時運用了兩種不同的語言風格:前者冷靜中透著懷舊的氣息,如伊齊基爾對周圍景物的感觸;後者則顯現出快節奏和現代的氣息,有著美國式的幽默。前者抒情中夾雜著絲絲無可挽回的憂傷,宛如夕陽西下;後者則以直陳白話居多,行雲流水中不變的是都市的迷茫與喧囂。兩者之間其實有一種隱秘的「對話」,這與前面提及的小說的中心內容有著技巧上的契合和統一。小說風格的充分表達與譯者語言之流暢有直接的關係,應該說這是一部相當優秀的中譯本。 
  談到翻譯,中國對域外科學小說的譯介大概可以上溯到上世紀末本世紀初。一八九四年上海廣學會出版了美國作家愛德華·貝拉米的《回顧,2000-1887》的中譯本,書中表達了衷心擁護科技進步,以機器征服自然的信念,體現了借助人力的龐大經濟體系使電子化和自動化的二○○○年的模範世界充滿安全和富足的理想。這部小說仍應屬於幻想小說類,但已有相當多的科學成分。一九○○年世文社出版的凡爾納《環遊地球八十日》正式吹響了中國譯介科學小說的號角。近一個世紀以來,中國漢譯的科學小說加上幻想小說可以說不計其數,其中佳作自然不少。邁克爾·科迪的這本《基因傳奇》應是一本質量上乘的科學小說和譯作,祝願譯林出版社今後能有更多更好的科學小說的譯作問世。 
                       一九九九年五月於南京 

  ------------------
  
序



   
  一九六八年 約旦南部 

  這會是真的嗎?經過兩千多年的等待,預言最終會在他的有生之年,在他擔任領袖期間變成現實嗎? 
  西科爾斯基1直升機飛過佩特拉2上空,飛機的影子像飛蟲一樣掠過這座雕刻成懸崖巨石的城市。城中宏偉的雕像和石柱在夕陽的餘輝中閃著紅光。然而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沒有往下看;他第一次不去理會身下棄城驚人的美麗,他的目光注視著前方的地平線,在無垠的沙漠上搜尋直升機將要降落的目的地。 
   
  1西科爾斯基(Sikorsky,1889-1972),出生於俄國的美國航空工程師。他於1939年製成第一架VS-300型直升飛機。 
  2約巴西南部古城。 

  與他同機的兩人都在睡覺——他們的深色西服與他的一樣起了皺折——其中一人在他身邊動了動。長途旅行使他們極度疲勞。自從趕到日內瓦,在兄弟會銀行的董事會上將他叫出來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們就一直沒有休息。 
  那是將會改變一切的消息,如果情況屬實的話。 
  伊齊基爾看了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用手梳理著稀疏的白髮。從得到消息,包租飛機到安曼,登上兄弟會等候的直升機到這裡,花了整整一個工作日的時間,而且比乘班機多花費幾千瑞士法郎。但是對兄弟會來說,金錢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時間,兩千年的時間。 
  再過幾分鐘就該到了。他緊張地撫弄著手上標誌領袖地位的戒指——白金十字架上嵌著血紅的紅寶石——同時不斷自我安慰地想:自己趕到這裡的速度已經是最快的了。 
  直升機快速飛越沙漠,將佩特拉城的巨石遠遠拋在身後。旋翼葉片有節奏的嗚嗚聲使他感到更緊張。又過了十分鐘,他終於看到了期待的目標:孤零零的五塊巨石聚攏在一起,好像一片沙漠中舉起的一隻反抗的拳頭。他往前傾身,俯視著下面那根四十多英尺高的石柱。這是最高的一根石柱,它彎曲的形狀似乎在向他打招呼,他不禁感到脊柱一陣發涼。這地方的強大力量總是使他感動,而今天更是讓他覺得幾乎難以承受。 
  這塊巨石很少在地圖上標出,即使標出的話,也只是幾條輪廓線,從來沒有名字。兄弟會以外極少有人注意到這些巨石的存在,只有古代尋找水源的人是例外。那是幾千年以前在這片荒涼沙漠上遊牧的納巴泰1人,還有後來的數百年在沙漠中遊牧的貝都因人2。然而,即使這些沙漠王子也都迴避這巨石群。他們願意躲開巨石狹長的影子,向北到佩特拉去。他們稱巨石群為「上帝的手指」。出於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如果靠近這個地方,他們就會感到不安。 
   
  1西南亞古阿拉伯王國,位於今約旦西部。 
  2在阿拉後半島、敘利亞和北非沙漠中遊牧的阿拉怕人。 

  「降落了!』駕駛員的嗓音蓋過了旋翼的噪音。 
  伊齊基爾沒有吭聲,他仍然沉迷於身下聳立的巨石。他隱約看出一塊斜伸出的石柱下停著三輛滿是灰塵的越野車,車後保險槓上拖著鋪開的墊子,用來清除沙子上留下的車轍印。顯然其他成員已經到了。 
  伊齊基爾看了一眼身邊睡著的兩個人。在兄弟會以外的世界裡,他們一個是傑出的美國企業家,另一個是著名的意大利政治家。兩人都是六強人內圈的成員。伊齊基爾估計其他人已經在聖洞裡集中了。他猜想著兄弟會其他還會有多少成員被傳聞召喚到這兒。雖然他們這個組織極其強調保密,但這樣的消息也是很難封鎖的。 
  飛機漸漸靠近最高的一根石柱,旋翼的噪音似乎越來越大。直升機終於著陸,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用力推開門,跳到機外烈日炙烤的沙地上。他的動作輕盈,一點不像六十歲的人。沙粒反射的亮光刺得他瞇起眼睛,他趕緊從旋翼下面走過去。往前看去,高高的石柱裂開一個大縫。一個身穿輕薄上衣的人站在山洞的圓拱下,伊齊基爾一眼就認出他是邁克爾·厄克特修士,內圈的另一成員。厄克特曾經是很有成就的律師,但伊齊基爾看著他臃腫老態的身軀,不禁擔心這位修士是否和內圈許多別的成員一樣,年紀太大,身心太疲勞,無力迎接即將來臨的挑戰。 
  伊齊基爾伸出右手,握住邁克爾修士的右手。「願他得到拯救。」他說。 
  修士隨後用左手握住他的左手,兩雙握住的手形成一個十字。「他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厄克特答道,說全了這句古老的問候語。他們的手分開後,伊齊基爾問道:「是不是又變了?」他雙眼挑戰似的直視對方,想知道他的艱苦跋涉是否全是白費。 
  邁克爾修士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沒有,伊齊基爾神父,仍然和先前告訴你的情況一樣。」 
  他的每一塊肌肉都感到緊張,因此只能報以一個極短暫的微笑。他沒有理會正在搖搖晃晃走下直升機的兩位修士,只是拍拍厄克特的肩膀,逕直向山洞走去。 
  這個因侵蝕而形成的山洞和本地區發現的其他自然山洞沒有什麼區別。大約十英尺高,寬度和深度都是將近二十英尺。除了靠洞壁放置的火把外,沒有什麼人工痕跡。伊齊基爾神父看到前面幽暗深處的牆上那扇隱秘的石門已被打開,心裡頓覺輕鬆;若想把這塊重污撬開,要花好幾年的時間。走進門裡,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看到兩盞大汽燈,燈光照亮了石塊相拼而成的地面和牆壁,上面刻著所有已經逝去的兄弟會成員的名字:成千上萬名沒能等到這一時刻來臨的修土們。石洞中央是大階梯,那些粗粗鑿刻出的螺旋式台階,蜿蜒伸向約旦沙漠下面岩層的兩百英尺深處。 
  伊齊基爾沒等別人,獨自沿著磨光的台階拾級而下。他沒用粗繩扶手,而是扶著陰涼的石壁穩住自己的腳步向下走去。到了底下,有火把照明,不再是漆黑一片。地下風從迷宮般錯綜複雜的通風道吹進來,將火把吹得火光搖曳。在跳躍的光線下,低矮的洞頂上的雕刻與壁畫好像在他眼前跳舞。 
  他從這裡進入通往聖洞的迂迴曲折的通道。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奔跑起來,快步走過通道,鞋後跟在前人無數雙腳磨光的岩石地面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拐過最後一個彎時,他聽到說話聲,隨後看到約十來個男人聚集在十英尺高的烏木門外。這些烏木門上雕刻著紋章圖案和十字架,守衛著聖洞。顯然消息已經擴散到內圈以外的人,兄弟會的其他人也趕來看看傳聞是否確實。他認出站在拱門邊的另外兩名內圈成員:緊張地捋著山羊鬍子的壯實漢子是伯納德·特裡埃修士,瘦高個的是達賴厄斯修士。達賴厄斯最先看到了伊齊基爾,他舉起手示意身邊的人安靜下來,人們立即轉身面對他們的領袖,鴉雀無聲。 
  伊齊基爾從聚在一起的修士們旁邊擦身而過,與達賴厄斯修士互致問候: 
  「願他得到拯救。」 
  「他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他們的手剛分開,伊齊基爾還沒來得及間他話,達賴厄斯就轉身對比他年輕的同事說: 
  「伯納德修士。你在這兒等著,我陪神父進去。一旦他做出決定,宣佈預兆是真的,你就可以開門讓大家進來。」 
  伯納德將左邊的門開了幾英吋,古老的門鉸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伊齊基爾和達賴厄斯悄悄進去,身後的門又關上了。關門聲在他們前面的空間發出回聲。 
  伊齊基爾每次進入聖洞,都會被其古樸的壯麗景觀所震動而停住:支撐上方成噸岩石的粗糙的方形石柱;鑿成的牆壁上作為裝飾的掛毯;無數火把和蠟燭的柔光給鑿出的岩石頂部鍍上一層金箔。但今天他的視線只落在一個地方,那就是聖洞最深處的聖壇。 
  他大步走過石柱來到拼石地面的中央,為的是看得更清楚些。現在可以看見聖壇,看見那熟悉的印著紅十字的白布。然而他的目光卻注視著聖壇前面石頭地面上圓形的縫隙。這小洞只有人的腦袋那麼大,周圍鑲著鉛條,構成一個星形。兩英尺高的火苗從它的中心冒出來。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腳步遲疑,慢慢走近那已經燃燒了兩千多年的聖火。他繞著聖火轉了四圈,終於確認所見屬實。一切懷疑都煙消雲散。燃燒了近兩個世紀的橙色火焰變成了白色。那微微發藍的白色火焰,自從救世主1第一次降世以來還從未見過,亮得使人目眩。 
   
  1救世主(Messiah),即耶穌基督,傳說中基督教的創始人。 

  淚水湧上了雙眼。他無法止住淚水。他的命運感和榮譽感太強烈了。他一直猜想兩千年過去後,預示基督復臨——第二次降世——的聖火變色將會發生。但是,他從未敢希望預言在他的有生之年變成現實。然而現在,在他擔任領袖時期,預言終於實現了。他現在惟一的願望是讓他的父親,還有名字列在洞壁上的兄弟會每一位逝去的祖先和成員都能與他共享這一刻——為了這一刻他們奉獻了一生。 
  「伊齊基爾神父,現在可以讓別人進來了嗎?」他身後達賴厄斯修士沙啞的聲音問道。 
  伊齊基爾轉過身來,看見修士也是熱淚盈眶。他露出了笑容:「可以,我的朋友。讓他們看看我們見到的東西。」 
  他在聖壇旁等著,看著內圈成員魚貫而入,後面跟著僅僅聽到一點風聲就趕來的修士們。他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們渴望的目光盡情地欣賞那火焰。看到他們已經飽覽一番,心滿意足時,他舉起雙手,示意肅靜。 
  「我的兄弟們,預兆是真的。拉撒路1的預言已經實現。」他頓了頓,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盡量與每個人的視線接觸。「救世主耶穌已再次降臨我們中間。我們長期的等待結束了,現在可以開始尋找了。」 
   
  1基督教《聖經》中人物,死後四日耶穌使他復活。本書中宗教組織兄弟會的創始人。 

  伊齊基爾看著自己歡欣鼓舞的追隨者們,嘴裡念的只有一句禱告詞:但願他能活得夠長,去完成兄弟會有關二次降臨的首要使命。現在他面帶微笑,雙臂高高舉在空中,好像要夠著天。 
  「願他得到拯救。」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山洞。 
  他們一起向空中舉起雙臂,人人都興奮得容光煥發。他們齊聲回答: 
  「他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
  
第一章



   
  二○○二年二月十日 午夜 
  瑞典 斯德哥爾摩 

  大雪仍然下著。授獎儀式及隨後的慶祝宴會期間,雪就一直沒有停。強烈的燈光照耀著斯德哥爾摩市政廳的紅磚牆。大片白色的雪花從漆黑的天空降落,似乎突然出現在這些強光下。儘管天氣寒冷,大雪紛飛,還是有一群勇敢的人聚集在市政廳的台階上觀看國王夫婦和獲獎者離開。 
  一個寬肩膀的人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擠到了前向,大概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吧。奧利維亞跟在湯姆·卡特博士身後走出市政廳,進入瑞典的夜幕。不過她沒有注意到這人不尋常的雙眼正緊緊盯著她的丈夫。 
  她只顧催促八歲的女兒扣上紅色外套的紐扣。「把帽子也戴上,霍利。外面很冷。」霍利一邊扣著領子上的紐扣,一邊皺起臉,淡褐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小傻蛋。」 
  「小傻蛋?那可是個新詞兒。」奧利維亞笑著把俄國式的裘皮帽子戴在女兒長滿細長金髮的頭上。「不管怎麼說,覺得像個小傻蛋總比覺得冷好些。」 
  「霍利,你看上去不像小傻蛋。」湯姆轉身對女兒說。他蹲下來,和霍利一般高。他的藍眼睛仔細看著她,彷彿她是他實驗室裡的什麼物體。然後他聳聳肩,笑著說:「嗯,也許有一點兒像。」 
  霍利咯咯笑起來,湯姆拉起她的手攙著她走下台階。 
  他們在一起真幸福。奧利維亞跟在他們身後,這樣想著。他們的女兒很漂亮,只不過奧利維亞怎麼也不敢告訴女兒這一點。他們好不容易才說服霍利換下牛仔褲、耐克鞋,穿上裙裝參加儀式。 
  霍利說了句什麼,湯姆轉身笑了起來。奧利維亞看到他的深藍色眼睛透著溫柔。看著他瘦瘦高高的身材,大片雪花落在他不馴服的黑髮上,她發覺他是那麼英俊。特別是他穿著燕尾服,繫著白領結,外面穿著開司米外套,顯得尤其帥氣。他和賈斯明獲諾貝爾獎都是當之無愧的。奧利維亞由衷地為他們感到自豪,沒有理會天氣的刺骨寒冷。 
  這時候賈斯明·華盛頓博士趕上來和奧利維亞並肩而行。年輕的計算機科學家留著時髦的阿弗羅式短髮,鮮藍色披風的風帽遮住頭髮。在聚光燈的照射下,鮮艷的藍披風有著特別強烈的效果。她活潑調皮的臉是黝黑色的,與白雪和她的眼白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的旁邊是傑克·尼科爾斯,湯姆在天才生物技術診斷學研究所的合夥人。傑克徑直走到她丈夫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再次向他表示祝賀。傑克比湯姆略矮几英吋,但身高也超過六英尺,而且顯得強健。他面容粗糙,左鼻孔到左嘴角間有一個月牙形的疤痕,所以他看上去更像個拳擊手,而不太像世界最大的生物技術公司的合夥老闆。 
  他們一起朝等在那裡的轎車走去,人已經基本上到齊了。汽車裡面燈光明亮,就像從前的馬車一樣。台階下面一大群人聚集在那裡,人數之多給奧利維亞留下了印象。她猜想大多數人和警察一樣,注意力集中在古斯塔夫十六世卡爾國王和西爾維亞王后身上。國王夫婦的汽車正駛離這個地方。不過仍有太多的閃光燈集中在他們這一小群人身上。 
  「賈斯1,還有的人呢?」奧利維亞問道。湯姆的父親和賈斯明的未婚夫也和他們一起來的。 
   
  1賈斯明的暱稱。 

  賈斯明向身後指指:「他們在那兒與文學獎得主交談呢。」 
  「得了諾貝爾獎感覺如何?」奧利維亞笑著問她這位在斯坦福大學的室友。「想想看,大約十二年前你還擔心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讓生活有點變化呢。記得嗎?」 
  賈斯明笑了起來,她的牙齒映著黑皮膚顯得特別白,「是的。」她似乎不在意地聳聳肩,但奧利維亞看得出她有多興奮。獲得斯坦福大學獎學金,然後得到麻省理工學院的博士學位,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了不起的成就,更不要說對於一個在洛杉磯中南部援助計劃幫助下的貧民窟的孩子。但這實在不能與現在的一切相比。 
  「現在你和湯姆改變了世界。」奧利維亞說。負責頒發諾貝爾醫學獎和生理學獎的卡羅林斯卡學院的院長就是這麼說的。那位矮矮的、滿頭銀髮的先生,稱讚湯姆的成果是自從沃森和克裡克發現DNA雙螺旋結構以來意義最為重大的科學成果。湯姆精通遺傳學,賈斯明具有運用蛋白基電腦的天才,二者結合產生了這項成果,它將會拯救無數的生命。奧利維亞記起早在一九九九年一月湯姆和賈斯明就首次證明基因檢查儀能從一個單獨的細胞破譯出人的所有基因。他們一下子就使國際人類基因組研究項目變成了多餘。 
  賈斯明伸出手輕拍霍利的後背:「不過,我的教女好像對這個不太感興趣。我兩次看到她打哈欠。」 
  「霍利,你在舉行儀式時打哈欠了嗎?」湯姆笑著問道。 
  霍利害羞地聳聳肩,抖掉落在鼻子上的一片雪花。「沒有。嗯,打了一個小哈欠。儀式時間夠長的,是不是?」 
  湯姆掉過頭,與身後奧利維亞的目光相遇。他們相視一笑。他空著的一隻手向身後的她伸去。他們現在離轎車大約十英尺遠。他倆牽著手。湯姆轉過身向她傾去,就像往常他要親吻她時那樣。 
  就在這一刻,那個寬肩膀的人走出人群站在他們面前。 
  起先,奧利維亞正向湯姆身邊靠去,沒有看見那人。隨後她眼睛的餘光注意到傑克·尼科爾斯臉上那個月牙形的傷疤變了形。為什麼他如此憤怒?又如此害怕? 
  然後,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 
  一聲尖銳的槍響傳來,傑克猛地將湯姆從她身邊推開。湯姆的手從她手中掙脫,向霍利那邊倒去。一剎那間,她清楚地看見那穿寬肩外衣的男人。他在她前面站著,瞄準湯姆剛才站的地方。 
  也就是她現在站的地方。 
  那人的手中閃過一道亮光,又一聲槍響劃破寒冷的夜空。一股強勁的力量擊中她的胸口,將她肺中的空氣擠出,將她摔倒在地。接著又一顆子彈擊中了她,又一顆,又一顆,她就像一個布娃娃似的沿著台階滾下去。她竭力想站起來,卻不能動彈,這時她感覺震驚多於感覺疼痛。 
  她必須幫助湯姆和霍利。 
  她看到上方的台階上賈斯明像樹樁一樣呆立不動,她醒目的藍披風染滿血跡,顏色變深了。 
  奧禾維亞聽到一聲尖叫,隨後看見霍利那淡褐色的大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多麼像——驚恐地瞪著她。霍利的帽子不見了,奧利維亞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孩子會著涼的。她盡力想笑一笑。她想安慰霍利,但是卻無法動彈,她感覺腦後濕漉漉、粘乎乎的。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能感覺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她的頭歪向一邊時,看到那個正在逃跑的兇手。兇手消失在震驚萬分的人群中,奧利維亞對看到的事情感到吃驚。 
  湯姆在哪兒?她想。他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的。 
  她聽見湯姆在喊她的名字。他的聲音似乎很遠,很遠。 
  然後,他的聲音就像被遺忘的念頭一樣消失了。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奧利維亞!奧利維亞!奧利維亞! 
  湯姆·卡特博士越是竭力呼喊妻子的名字越是覺得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從冰涼的台階上爬下來,沒有理會自己腿上的槍傷。他當過多年的外科醫生,卻從未見過一個人身上能流出這麼多血。奧利維亞周圍的積雪全被鮮血染紅了。這不可能發生,尤其不可能在今晚發生。 
  所有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快地發生著。幾秒鐘以前他還擁有一切。但現在…… 
  他無法繼續想下去。整個世界都憤怒了。人群在呼喊,在尖叫。警察盡力攔住人們,在他和奧利維亞周圍組成一個圈。警笛呼嘯著,相機閃光燈不停地閃著。傑克面色蒼白,朝他走來。 
  湯姆俯身看著奧利維亞,輕輕把一縷縷金髮從她臉上撥開,盼望她睜大的眼睛能眨一眨,能認出他來,朝他笑一笑。然而這雙眼睛只是瞪著他。他感到她的頭部有些奇怪。他以一種可怕的冷靜意識到她的後腦殼被打飛了。 
  湯姆彎下身去抱緊她,喊道:「為什麼?」他不知不覺大聲喊出了心裡的想法。 
  突然,他領悟到了原因。這頓悟比寒夜還要冰冷,幾乎使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是傑克將他推出了子彈的射線。兇手瞄準的是他,而不是奧利維亞。 
  死的應該是他,而不是奧利維亞。 
  負疚感像尖刀一樣刺穿了最初的震驚,使他覺得想吐。隨後,在一片混亂中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嗚咽。 
  霍利?一陣恐懼感攫住了他。這時傑克將一隻手搭到他的肩上。 
  「霍利?」他邊喊邊推開朋友的手。他扭過身來,看到滿身血跡的女兒正依偎在教母的懷裡。賈斯明的黑皮膚透著蒼白。湯姆伸出雙臂抱住霍利,檢查女兒是否受了傷。自始至終他面對的是一雙懇求的眼睛,求他解釋沒有一個正常人能解釋得了的事。待他弄清楚她的身體沒有受傷後,感到一種強烈的寬慰,他大喘一口氣,緊緊地將女兒擁在懷裡。 
  「會好的。」他擋住霍利不讓她看到奧利維亞,一邊撫摸著她的臉,說道,「一切都會好的,我向你保證。」他為了霍利,也為了自己而這樣說。傘降急救人員擠過警察圈進來了,這時惟一支撐著他的是這樣一個事實:至少霍利沒有受到傷害。 
  至少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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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馬薩諸塞州 波士頓 

  賈斯明·華盛頓博士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湯姆·卡特要這麼做,尤其是在槍擊事件剛剛發生過後。這可能與醫生在奧利維亞腦部發現的腫瘤有關。腫瘤是瑞典醫生檢查奧利維亞頭部傷口時發現的。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對他的做法感到生氣。 
  阿詩本山公墓的草坪上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霜,和冬日天空的顏色一樣。大約有一百人聚集在這單色調的野外,紀念奧利維亞的生平,悼念她的去世。淡淡的夕陽照在他們身上,他們並沒有感到暖和。 
  賈斯明·華盛頓的一邊站著她的教女,另一邊是她的未婚夫,身材高高的拉瑞·斯特拉姆。她感到一絲欣慰的是這次記者們站在一定距離之外,以示尊敬。與他們一起站在四十碼開外的是謹慎的警方。除了奧利維亞的親戚,天才所的同事,湯姆在科學和醫學領域的同行們,賈斯明還認識參加葬禮的其他許多人。州長的身邊站著瑞典大使,他來此表達瑞典人民的尊敬和哀思。他們的旁邊是南波士頓小學的教師們,奧利維亞在那所學校教英語和音樂。她班上的孩子們,也是霍利的同班同學們,也來了。一些孩子在哭,但所有孩子都很守紀律。奧利維亞會為他們感到自豪的。 
  賈斯明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但她心中的怒氣卻使她哭不出來。出事以來的十一天裡,她流的眼淚比過去三十三年所流過的眼淚還要多。她最初在斯坦福大學遇見奧利維亞時,還是一個領取援助計劃獎學金的活潑的女孩。當時她並沒有覺得獲取熱門的計算機科學獎學金進入名牌大學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小的時候她家住在洛杉磯中南部,她的浸禮教會派的父母禁止她上街玩耍。於是她在十一歲時便組裝了自己的第一台計算機,她的性格形成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街道上遊蕩。有趣的是,在斯坦福大學,恰恰是由於一個電腦錯誤,安排與她同寢室的是一個來自緬因州白人中產家庭,愛好藝術,主修英國文學的金髮女孩。儘管她們在性格、家庭背景等各方面截然不同,她們卻從一開始就相互吸引。至今賈斯明想到這一點仍禁不住面露笑容。 
  賈斯明將淡黃色羊絨外套往身上裹裹緊。這是她能找到的適合參加葬禮穿的最鮮艷的顏色。她的朋友也會贊成的。她看著湯姆、傑克和其他人抬著奧利維亞的靈柩來到墓地。她注意到湯姆故意多用那條受傷的腿,她和他同時皺眉蹙額。顯然他希望腿部的疼痛能減輕心裡的痛苦。如果說過去的十一大對她來說是可怕的,那麼他一定經歷了地獄般的痛苦。儘管如此,槍擊事件以來他所做的事情仍使她怒氣難平。至少她認為是他做了那件事。上午在實驗室看到的證據還不能最後確定。 
  她低頭看著她的教女,孩子默不作聲地站在身材瘦削、滿頭白髮的爺爺阿列克斯·卡特身邊。賈斯明心裡想著這位哈佛大學半退休的神學教授會怎樣解釋奧利維亞為何被槍擊。瑞典警方和聯邦調查局認為是某個反對基因學的激進主義分子企圖殺害湯姆。但是,儘管兇手的照片被拍了下來,他們並不真正清楚兇手是誰,也不清楚他究竟為什麼這麼幹。 
  不過,心理分析醫生對霍利的狀況感到欣慰。她並沒有忘記目擊母親被殺的恐怖,她幾乎從頭到尾都記得清清楚楚。在許多方面,她比任何人都有決心面對已發生的一切。賈斯明甚至不止一次地聽到小姑娘問湯姆他的感覺怎樣。霍利的狀況很好,還有她的勇氣使得賈斯明很生湯姆的氣。 
  賈斯明看著湯姆和其他人將奧利維亞的靈柩抬到墓穴邊,她的雙眼一直在他的臉上搜索。她越深入地觀察他的藍眼睛,越覺得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悲傷,而是恐懼,或者是近似恐懼的某種東西。每次湯姆看一眼女兒,賈斯明就進一步確信自己上午在實驗室看到的東西確實是他所為。 
  這件事一定和瑞典醫生在給奧利維亞做檢查時發現的腦腫瘤有關。即使兇手的子彈沒有殺死她,這個腫瘤遲早也會要了她的命的。大約三十年前,湯姆的母親死於類似的腫瘤。賈斯明瞭解這件事。不用做心理分析就能知道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湯姆將自己超常的智力用於研究治療這種疾病。他不僅比同行早兩年成為約翰斯·霍普金斯醫院的合格外科醫生,而且比大多數人取得高中畢業還輕鬆地完成了哈佛大學的遺傳學博士學位。儘管如此,也不能因為他的母親和妻子有過同樣的腫瘤,就有理由對霍利做全部基因掃瞄。 
  湯姆離開靈柩時,賈斯明回想起在斯坦福讀大學三年級的情形。離現在已經十二年多了。她一直認為自己很聰明,直到有一天她聽了醫學博士湯姆·卡特的講座。湯姆那時剛三十歲出頭,已經是遺傳學領域有影響的人物。他認為今後治療癌症和遺傳疾病的有效方法是基因療法。當時,他的天才公司專門從事基因療法的試驗,並且開發經過遺傳工程處理的蛋白質,如重組白細胞介素和生長荷爾蒙。公司相對來說比較小,但在規模和知名度方面都在增長。 
  湯姆在斯坦福做的講座題目是《計算機在破譯人類基因組方面的應用》。賈斯明記得這位頭髮蓬亂的瘦高個起身講話時,她忍不住要笑。但當他開始講到他的設想時,她就不再想笑了。他設想將電腦與顯微鏡結合起來,可以從單獨一個細胞中儲存的基因解讀出一個人的全部基因組。他所說的那種儀器能夠從單個毛囊解譯出一個人所有的幾萬個基因。湯姆·卡特的雄心是要解譯出人類的軟件。當時賈斯明就意識到她必須與他合作,成為他設想的一部分。 
  三年多以前,他們將設想變成了現實,創製出基因檢查儀。但現在一想到湯姆要把它用於自己完全健康的八歲孩子身上,賈斯明就不禁怒火中燒。不管他有什麼樣的理由,也不管他有多聰明,湯姆·卡特有時候真是愚蠢之至。湯姆一瘸一拐地離開靈柩,來到他們身邊,站在阿列克斯和霍利之問。牧師開始祈禱時,湯姆彎下身拉住霍利的手。 
  賈斯明試圖與湯姆的目光相遇,但他只是看著前方的墓穴。賈斯明心想,還來得及阻止他。即使他已經做完了掃瞄,她還能夠阻止他看結果。 
  湯姆完全沒有注意到賈斯明在朝他瞪眼,也沒聽到墓穴那頭的牧帥說了些什麼。他一心只想著奧利維亞,還有他自己的內疚。 
  與奧利維亞相識並娶她為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運,他覺得自己不配這樣的幸運。他一直對女性毫無瞭解,認為她們雖然可愛卻令人心慌意亂,妨礙工作。他到現在也搞不懂自己什麼地方吸引了以前的幾個女朋友。她們都很聰明,很漂亮,而且他從未追求過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而她們卻像對待問題孩子一樣接受了他,相信用足夠的愛和溫情,會使他成為她們合適的先生。但最終她們全都放棄了對他的努力。 
  可是他對於這位金髮的奧利維亞·簡·馬洛裡的感覺卻完全不同。當早慧的賈斯明·華盛頓將湯姆介紹給她的室友時,他突然理解了詩人所說的一見鍾情。他的反應可以做臨床描述:手心出汗,心跳加速,食慾減退,注意力不集中。辨別這些症狀對他來說不成問題,但這種病及其原因卻是超感覺的,而不是用科學方法可以解決的。在墜入情網的那一刻,奧利維亞對於他來說就像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那麼重要。從那一刻起,他熱烈地追求她。那分熱情除了工作以外他是從未有過的。八個月以後在巴黎,她接受了他的求婚,讓他喜出望外。他本不會跳舞,但那晚在蒙馬特爾他忘了這點,他倆跳舞直到天明。 
  現在她死了。他仍然不能相信。昨天下午他還在比肯山自己家裡的暖房裡。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間房。他走了進去,期待著她在裡面讀書,或是在侍弄她的花草。他的意識裡還是覺得她總會在家裡,永遠在他隔壁的房間裡。 
  他感覺到霍利的小手緊捏了一下他的手。他低下頭只見她眼睛睜得大大地瞪著自己。她拚命忍著不哭出來,湯姆覺得要不是自己已經欲哭無淚,就會替她哭出聲來了。 
  他彎下腰會抱緊她。想把她的痛苦從她的身體內擠出去。 
  「爸爸,我想媽媽,」她抽泣著說,「要是那個壞蛋沒把她殺死多好啊。」 
  「我也這麼想,霍利。我也這麼想。不過她現在安全了。事情會好的。」他在她耳邊輕聲地安慰說。其實他看不出事情怎樣才能再好起來。他希望自己能替霍利承擔她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則太深,深得無法觸及。他似乎已經感覺麻木了,甚至都無法喚起對兇手的憤怒。 
  他有的只是負罪感。他為傑克的救命之恩向他道謝時,兩人都轉過身去,避免目光相遇;他們都明白傑克的快速反應不單單救了湯姆,同時也害了奧利維亞。湯姆將身體重心壓在那條傷腿上,此刻他歡迎身體上的痛楚。那些子彈都打進奧利維亞的身體裡時,有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腿。 
  他的負罪感還不止這些。他想起了母親的死,想起了面對母親的死他是那樣無能為力。後來,知道了奧利維亞腦內有腫瘤以後,他又增添了新的負罪感。他本能地再次擁抱霍利。另一批緩慢的、無聲的子彈是否已經射出?這些子彈是否會再次錯過他而找到一個更加易受傷害的目標? 
  他一定得知道。 
  靈柩被放到墓穴裡,牧師仍在吟誦葬禮禱詞。湯姆看著最後的、微弱的陽光照在靈柩銅把手上,反射出亮光,這時他才意識到妻子已真的離他而去,陽光再也不會照到奧利維亞身上了。他和霍利與其他人一起往墓裡撒土,耐心等待牧師念完禱詞。 
  參加葬禮的人們開始離開墓地,各自朝自己的汽車走去。這時他覺得有人拽他的袖子。他轉身看見賈斯明正生氣地瞪著他。她一人站在那兒,她的未婚夫拉瑞已離開到汽車那兒去了。「湯姆,我們需要談談。就現在!」 
  「不能等到守靈時再談嗎?」 
  「不!」 
  湯姆的父親阿列克斯·卡特站在他身旁。白髮下面是嚴肅的臉。他銳利的藍眼睛從優雅的眼鏡後面射出亮光。他總是一副與他的神學學生說話的神態。「什麼問題?」 
  「我需要和湯姆談一件事情,」賈斯明說道,同時意味深長地看了湯姆一眼,「單獨談!」 
  湯姆突然明白了。今天早晨他匆匆忙忙離開試驗室時,工作台上亂七八糟的,原準備守靈以後回來看結果時再收拾的。賈斯明一定去過天才所,猜到了他正在做的事情。「爸爸,你先帶霍利去守靈好嗎?我們隨後就到。」 
  阿列克斯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應該和家人一起去守靈,」他說,「你必須和霍利在一起。」 
  湯姆舉起一隻手:「求你了,爸爸。我現在不能跟你解釋。」他跪下一條腿,和霍利一般高,看到她一臉的失望,眼圈紅紅的,「霍兒1,我只是和賈斯談一件事情。你和爺爺一起回家,然後我回去和你們一起守靈,好嗎?」 
   
  1霍利的暱稱。 

  她輕輕地點點頭,盡力理解他。 
  「但是湯姆——」阿列克斯不贊成地說。 
  「爸爸,我以後跟你解釋。」說完,他挎起賈斯明的胳膊,很快離開那些等待向家屬表示安慰的人們,跟她一起上了一輛停在那裡的轎車。 
  「你什麼時候去看霍利的基因檢查結果?」賈斯明一關上車門便發問。 
  湯姆開始沒吭聲。她已經知道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不可思議地感到一陣輕鬆。他討厭躲躲藏藏。「守靈以後。」過了一陣他回答。 
  「湯姆,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沒有選擇,」他說,「我一定得知道。」 
  「胡說!」賈斯明答道。「一派胡言。基因檢查儀會告訴你不願知道的事,甚至是不需要知道的事。當然你不該現在就這麼做,湯姆。」 
  哈佛大學校園往東北兩英里處,天才生物技術診斷研究所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天才所總部的多數工作人員星期六不上班,晚上自然也不工作了。確實,除了一些鹵素安全燈有一些亮光外,院子裡別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一些閉路電視攝像機監視著院東邊長方形的蛋白質工廠,鹵素安全燈就是為了給攝像機照明而設的。 
  這裡的主樓是一座巨大的光敏玻璃金字塔形建築。它是這家全球最大的遺傳學公司的世界總部。裡面亮著一些燈。不過頂上兩層沒有燈光。那裡是商業部門,董事會的會議室,大部分董事和經理的辦公室。傑克·尼科爾斯的辦公室也在那兒。中間兩層的實驗室裡亮著一盞燈。底樓只有接待大廳和賈斯明·華盛頓空無一人的信息技術部有燈光。技術部不停地處理天才所在世界各地的分部送來的數據。和往常聖誕節前一樣,底樓醫院部的小病房也是空無一人,一片黑暗。 
  湯姆·卡特和賈斯明·華盛頓在為奧利維亞守靈時,整個天才所大院裡除了主門房裡兩名警衛和金字塔大廳裡兩名守著閉路電視監視屏的工作人員以外,沒有其他人。 
  然而,在這玻璃金字塔的二樓,在門德爾實驗室套房的一間屋裡,有一個大腦在工作。這大腦屬於一個名字叫丹(DAN)的個體,這名字是它的一個創造者取的,通過變換脫氧核糖核酸DNA的字母順序而來。 
  一九九○年,根據在八十年代召開的會議精神,一項自阿波羅太空計劃以來最偉大的科研項目開始了,這就是人類基因組研究項目。其目標很簡單:通過破譯DNA基因結構中的三十億個字母,辨別構成人類藍圖的約數萬個基因中的每一個基因。一開始,人類基因組研究項目由DNA結構的發現者之一詹姆斯·沃森領導,參加者遍佈全球,有各國的科學家,表現了空前的合作。但是到九十年代中期,雖然取得了重大進展,但相互競爭的研究小組開始為各自發現的基因申請專利,強大的合作精神消失了。 
  一九八九年初,湯姆·卡特博士獨立設想出建造一台半電腦半顯微鏡的儀器,能夠從一個身體細胞中直接解讀出DNA——類似一台結賬掃瞄儀解讀條形碼。到了一九九○年初他完善了這個設想的理論步驟,但需要比當時更先進的計算機才能將這個設想變為現實。同年在斯坦福大學作講座時,他遇到一位醉心於蛋白基處理器的計算機專業學生。那位學生就是賈斯明·華盛頓。九年內他們研製出基因檢查儀,在世界上別的科學家失敗的領域取得了成功。他們運用這台儀器能夠確認構成一個人九萬九千九百六十六個基因中每一個的位置及功能。 
  現在,一台這樣的基因檢查儀的「眼睛」正在掃視它解譯的DNA中的三十億個字母,同時發出低沉的聲音:「ATG-AAC-GAT-ACG-CTA-TCA……」,「眼睛」在讀著。 
  天才所總部以及其他地方較高級的天才實驗室所有基因檢查儀都是第四代產品。丹也是一樣。它可以輕鬆地同時檢查十五份標本。不過今晚它集中力量檢查一個特定的身體細胞。 
  丹黑色的脖頸可以靈活移動。裡面裝著由激光引導的電子顯微鏡,又稱做「銳眼」。脖頸上貓眼睛大小的彩色小燈閃個不停。它們標誌著高分辨率的鏡頭正在轉移檢查目標,從DNA的一個磁段移到另一個磁段,像解讀彩色條形碼一樣解讀基因密碼。 
  低沉的聲音來自構成這個天鵝形儀器身體部分的卵形黑箱。這裡是基因檢查儀的「大腦」:一台第七代生物計算機,所謂「虛擬大腦」,模仿人腦的神經網絡。它確實是有生命的,採用一種能對光作出反應的蛋白質噬菌調理素,能使邏輯門比集成電路快無數倍,實際操作能力強無數倍。它的處理器比最先進的電子計算機的處理器運作速度快上千倍。在丹的哼哼聲中,它的「虛擬腦」在破譯著上方的「銳眼」輸過來的數據,解譯著它的創造者——人類的基因構成。 
  丹是門德爾實驗室後部的六台基因檢查儀之一。靠著一面牆安置著八個工作站。每個工作站閃閃發亮的白色桌面都一塵不染。 
  只有一個例外。 
  這裡,一個用過的塑料容器放在手提式顯微鏡旁邊,磁性螢光染料和瓊脂糖的浴器旁邊扔著一根移液管。不遠處,一組小型埃朋道夫試管,一玻璃燒杯的水,還有玻璃片上的唾液標本放在一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匆忙準備基因檢查標本時留下的。 
  這樣的準備過程是常規做法。首先要取得基因材料的標本,一個毛囊或一個唾液標本都可以。然後在顯微鏡下分離出一個身體細胞,把它放在埃朋道夫試管裡,浸在螢光磁性凝膠中。這樣可以突出細胞的二十三對染色體,將DNA中的四種核甘酸鹼基染成不同的顏色。最後,將染過色的細胞封在一個無菌的容器裡,置於六英尺高的坐姿黑天鵝的胸部:這只黑天鵝就是現在還清醒、警覺、注意力集中的基因檢查儀。 
  「CAT-ACG-TAG-GAC-GAC……」丹的「銳眼」解讀著盤踞在細胞內的二十三對染色體中的DNA螺旋式梯子。從組成梯級的核甘酸鹼基中選出不同的顏色;將信息送到脖頸部位的大腦中去。丹的大腦繼續檢查字母的順序,每個字母代表一個鹼基:胞嘧啶、腺嘌呤、鳥嘌呤、胸腺嘧啶,並且解讀它們所組成的基因。丹不停地查閱自己逐步擴大的數據庫和神經網絡以確定每個基因所指定的氨基酸鏈,查清鏈中有哪些氨基酸,數目是多少,順序如何。然後由不斷吸收新知識的「虛擬腦」確定哪種蛋白質會被製造出來。 
  蛋白質是生命的基本材料。基因通過蛋白質來改變一個有機體的生理構造,決定由哪些細胞組成哪些器官並決定應如何分裂,如何死亡。我們的基因通過蛋白質使我們的頭髮生長,腸胃消化食物,產生淚水和口涎,甚至像決定人的生日那樣準確地決定人的死期。 
  丹此刻在實驗室的一端發出不祥的噪音,在無菌室裡解讀著人類細胞基因遺傳的樣本,從中辨別人的每一個身體特徵:從眼睛的顏色到鼻子的形狀;它能指出人的每一個長處,從智力方面到體育運動方面;它能預言每一種疾病,從囊狀纖維變性到惡性腫瘤。現在,基因檢查儀正在搜索正常容忍範圍以外的缺陷。要弄清是否存在摧毀這個人生命結構的基因錯誤。 
  突然,基因檢查儀低沉的聲音變了,貓眼睛上的小燈一個接一個熄滅了,只有一個預備紅燈亮著。基因檢查儀的工作完成了。它已經解譯了這個人基因組中所有三十億個字母,檢查了所有九萬九千九百六十六個基因。 
  幾個小時之內,基因檢查儀破譯出了這個名叫霍利·卡特的人的基因構成。同時宣佈了她的死刑。 
  兩小時三十六分鐘以後,守靈儀式結束。湯姆·卡特安排霍利上床睡覺,自己開車和賈斯明·華盛頓一起來到天才所大院。車燈剛剛照到公司黑色招牌上的鍍鉻字母,門房裡的警衛就招招手示意他們進去。招牌上寫著: 
   
  天才生物技術診斷學研究所 
  你的基因 你的未來 你的選擇 

  他沿著下過霜的車道開過去,右邊閃過的是蛋白質車間的輪廓,左邊則是草坪中心的噴泉。他看到前面高高聳立的金字塔形大樓。他來到大樓的門口,停下車,沒有去地卜停車場。 
  身邊的賈斯明問他:「你仍然不放棄要經歷這一切嗎?天哪,湯姆,你是個聰明人,可有時也夠蠢的。」 
  他關了車引擎。「你還是沒弄懂。不是我想做這件事。上帝,這是我最不願做的事,但我不得不做。你可以不進去,賈斯。」 
  「好吧,可以。」賈斯明疲倦地歎了一口氣。她下了車,用力關上那沉重的車門。「我還是不明白——」 
  「我已經跟你說了,賈斯。他們在奧利維亞腦子裡發現的腫瘤和我母親的腫瘤很相似。」 
  「是的,奧利維亞是有腫瘤。但她已經走了,你做什麼也不能讓她復生。」 
  湯姆搖搖頭,他太累了,也感到太麻木,不想再爭辯。賈斯明很聰明,但她討厭模稜兩可。對於她來說,所有事物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對,就是錯。就像她的計算機二進制數碼一樣。甚至她不合邏輯地信仰上帝,她也覺得是無可挑剔的。湯姆走到玻璃大門跟前,將手放在DNA傳感器上,等待這些門認出他來,發出絲絲聲並打開。 
  「至少已發生的事情意味著奧利維亞沒有遭受長期的痛苦。」賈斯明在他身後說,現在她的聲音柔和些了。 
  湯姆向兩名警衛點點頭,走過大理石地面的大廳,經過信息技術部,來到一面是玻璃的電梯組前。「不過,賈斯,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我不想看到霍利像我母親那樣經歷痛苦。奧利維亞差點經受這樣的痛苦。難道你不明白?現在我們知道那些腫瘤有著非常複雜的基因成分。我躲過了殺死奧利維亞的那些子彈。因為我繼承了父親健康的基因,我也躲過了引起我母親癌症的那些基因。但是霍利可能從奧利維亞那裡,並且通過我從我母親那裡繼承了有缺陷的基因。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得知道。」 
  湯姆走到電梯前,按下到二樓的按鈕。賈斯明沒有再說什麼。門關上了。電梯快速上升,靜悄悄地越過夾樓,來到上面一層。大廳和警衛們在他們下面變小了。周圍靜悄悄的,他甚至能聽見賈斯明的呼吸聲。 
  她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說吧,」湯姆對她說,「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好吧。假如霍利真的繼承了有缺陷的基因,你怎麼辦?你能做些什麼?」 
  電梯門開了,湯姆出了電梯來到走廊。走廊的一頭是鍍鉻玻璃安全門,上面刻著「門德爾實驗室。未經允許,不得入內」的銘文。他將手放在DNA傳感器上,等待門認出他來。 
  「我估計五年以後會有一種基因療法。我一定設法不超過這個時間。」他說,「如果霍利有可能染病,像她母親和祖母一樣在三十多歲時發病的話,她就不會有問題了。」 
  門絲的一聲開了。他們一起走進去。傳感器測到了有人進來,燈光自動閃起來。他們走過巨大的低溫冷藏庫,庫裡的活體腫瘤樣本在攝氏零下一百八十度的低溫下保存。鎢絲燈給人的感覺像自然光一樣。實驗室空空蕩蕩,工作台上一個人也沒有,顯得有點怪怪的。這裡是一片無人打擾的白色、鉻和玻璃的海洋。惟一的聲音來自工作台中央的儀器和空調系統。湯姆凝神去聽丹的聲音,雖然他知道現在丹的任務應該完成了,停止工作了。現在已能看到主實驗室右邊盡頭那間實驗室的門了。他感到胃部一陣緊縮。他曾做過無數次實驗,但檢查一個可能患有致命疾病的親人的基因,這還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預測的發病時間更早一些,該怎麼辦,湯姆?不超過五年?」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湯姆拉開基因檢查儀實驗室的門,看到六隻高大的黑天鵝,帶著惡意的、可憐他的神情看著他。「進來吧!」他說,「讓我們看看丹發現了些什麼。」 
  賈斯明愛她所有的基因檢查儀。那些都是她的孩子。正是這種儀器把天才所從一個先進的但只是中型規模的生物技術公司變為一個世界領袖。 
  基因檢查儀非常先進。三年多以前它開始投入運用時,競爭對手們情願付錢使用它,而不願自己落在後面開發研究。傑克·尼科爾斯運用了他所有的營銷和風險投資手段,通過天才所批准的實驗室確保基因檢查儀在世界各地都能很快得到許可證。正如傑克喜歡說的,現在送一份纖維樣本做基因檢查就跟送一卷膠捲到柯達攝影室沖印一樣容易。基因檢查儀已成為解譯人類軟件的標準儀器。就像去年,《時代》雜誌還稱湯姆·卡特是遺傳學界的比爾·蓋茨。 
  基因檢查儀具有令人敬畏的能力,就連傑克對它們也小心提防。不止一次賈斯明聽到他緊張地笑著說:「沒有什麼機器人能預告我的死期。」當然他說這話時總是不讓客戶聽到的。 
  賈斯明是第一批給自己做檢查的。她並沒有感到特別害怕,不過在近期沒有什麼遺傳疾病會要她的命,確實讓她鬆了一口氣。但現在她跟著湯姆走過那組基因檢查儀時,她理解了傑克的恐懼感。一台機器比你自己還更瞭解你,確實很令人不安。今晚,不知她的一個孩子會告訴她霍利有什麼樣的命運,她開始害怕起來。 
  她在實驗室一端的丹的旁邊坐下來。聽得見丹圓圓的身體裡發出低低的聲音。旁邊監視儀屏幕上卻黑黑的什麼也沒有。 
  她看著湯姆。「你肯定要看結果嗎?」 
  他朝她點點頭,勉強地笑了笑。 
  「丹,」她對著黑天鵝脖頸上的麥克風說。開始有些人不喜歡她取的這個名字。但現在叫開了,大家都稱基因檢查儀「丹」。 
  好像天鵝睜開了眼睛一樣,脖頸上的小燈和卵形身體上的三盞白燈亮了起來。然後低低的聲音變成了轟轟的噪音。 
  「讓我看結果。」她下令說。 
  「丹,我也在這。」湯姆說。 
  突然監視器亮了起來,顯示出天才所的標誌:一隻燈泡被盤繞在丹的彎曲的脖頸中。下面是公司的格言:你的基因,你的未來,你的選擇。 
  「請選擇菜單,」丹的聲音很單調,嗡嗡的。它的記憶器辨認出了自己創造者的聲音。賈斯明本想給丹一個悅耳動聽的聲音。技術上沒有問題,可以給機器選擇任何一種聲音。但湯姆和傑克認為這種令人緊張的機器應該有機器人的單調聲音。也許這樣能幫助他們確信儘管這能力超群的生物計算機具有有機結構,它仍然只是一台計算機。 
  「請顯示結果菜單。」湯姆說。賈斯明可以看到他的話變成文字出現在監視器的上部,這是為了保證儀器得到正確的指令。 
  「檢查對象的姓名?」單調的聲音有禮貌地詢問。 
  「霍利·卡特。」湯姆清晰地念出女兒的名字。 
  「檢查對像已找到。請在屏幕上打出的選項中選擇一個:最重要的結果,染色體分析,具體基因搜索。」 
  「請給最重要的結果。」 
  「當然可以,湯姆。」重要結果選擇菜單出現在屏幕上,同時丹給他們講解。「現在看到的是重要結果選擇菜單。概況選擇根據檢查對象的DNA對其做出外貌描述:髮色、膚色、眼睛、身高等。優點選擇顯示對照標準染色體組檢查對象的長處最高的分值,關心選擇顯示非致命疾病感染的最低的分值,危險選擇顯示致命缺陷。未經允許,不能進入。請選擇。」 
  湯姆沒有理會前三項選擇。「請給我危險選擇,丹。」 
  「請說個口令。」 
  「發現。」 
  「謝謝,湯姆。我需要第二個口令才能給出危險選擇。」 
  賈斯明雖然勉強,但還是歎了口氣,說:「知識樹。」 
  「謝謝,賈斯明。你們確信要進入危險選擇嗎?是或不是?」 
  短暫的沉默。 
  賈斯明緊盯著她的朋友。他的眼睛裡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她感到他有一股想要衝出去的慾望,帶著霍利遠遠地離開基因檢查儀和它的秘密。 
  「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打破了空氣的沉悶。 
  「什麼?」湯姆喊道。 
  基因檢查儀上的燈光閃了閃,然後低沉的聲音也改變了一會兒。 
  湯姆轉身對著她。他顯得又生氣又有點解脫的樣子。「你到底在幹什麼?」 
  「好了,湯姆,」她懇求道,「現在停止吧,還不算太遲。」 
  「請再次確定你們的回答。」丹說道,仍然是那副不帶感情的腔調。 
  又一陣沉默。只要說出一個音節,就可以看到結果了。她注意到湯姆有點猶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丹。「是的,」湯姆終於說出了這個詞,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請顯示危險選擇。」 
  賈斯明搖搖頭,仔細看著屏幕上的圖像。丹的轟轟聲加快了節奏,然後三個數字出現在屏幕上:九,十,十七。 
  肯定有問題。屏幕上出現數字說明在霍利的基因組中有危險的基因缺陷。每個數字代表一個有缺陷的染色體。 
  「九號、十號和十七號染色體有嚴重編碼錯誤。」丹說。 
  湯姆臉色蒼白,命令道:「先顯示十七號。」 
  「當然可以,湯姆。」屏幕上的圖像又變了,出現了一個彩色螺旋梯模樣的東西,這是染過色的DNA雙螺旋體的圖示。屏幕上的標題是「十七號染色體」。螺旋梯旁邊是每組三個字母組成的兩組字母塊,一組表示霍利的基因順序的密碼段,另一組是理論上的「標準」人類基因組對照段。然後出現了一個聚光燈一樣的箭頭,在屏幕上移動著,最後停下來對準螺旋梯中的幾個梯級。 
  「十七號染色體P53腫瘤抑制基因缺陷明顯。母系基因已有病兆,父系基因有突變傾向。」丹敘說著。箭頭與聲音配合,指著梯級上不相配的鹼基對子,然後指明霍利的基因組中母系基因的錯誤字母編碼。 
  CAT-ACh-TAG-GAC,被指出的缺陷可以清楚地看到。 
  「P53基因還有什麼功能?」賈斯明焦急地問。她對丹的工作程序比對檢查結果更熟悉。 
  「它幫助修復受損的DNA。突變的P53號基因是無性系進化的主要先兆。這個進化過程可導致癌症。但僅僅這一個基因不一定意味著霍利會得這種病。癌症牽涉到許多基因,這就是癌症難治的原因。如果她從父系和母系的染色體中繼承了某種缺陷基因的組合,那麼她就不可避免地會得這種病。」 
  「那麼說她可能沒事,對嗎?」 
  湯姆還沒來得及回答,屏幕上就換了另一組螺旋梯。這次的標題是:「九號染色體」。 
  「九號染色體的一組基因易受損害。父系基因組已毀壞。母系基因組缺少。Cer6號和Cer14號基因處於危機狀態。Inf19號和Inf27號基因含相反的編碼缺陷。」 
  不用看湯姆的慘白的臉,賈斯明也知道情況糟透了。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九號染色體的這些缺陷意味著什麼,丹再次切換了圖像。新的標題是「十號染色體」。基因檢查儀做起診斷來毫不留情,始終用單調的聲音解釋,不講一點策略。 
  「十號染色體有四個Ras基因的排列中有空缺。突變不可避免。」丹就像預報天氣一樣嗡嗡地說。 
  「天哪!」賈斯明低聲叫著。 
  湯姆直視前方,有好一會兒沒說話。「比我預料的更糟,」他靜靜地說,「一個整體缺陷通常不會造成傷害。如果一個人能從父母任何一方繼承一組健康基因,即使三個染色體都有畸變也能修復。但是霍利的基因組合是最糟的。所有可能發生的基因事故都發生了。」 
  湯姆轉身看著賈斯明。他眼睛裡流露出怒氣,悲傷的成分反兒少些。 
  她只是搖搖頭,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她不知說什麼才好。 
  湯姆回過頭來看著毫無情感的黑天鵝。「那麼丹,你這個混蛋,告訴我以後怎麼樣?她會發生什麼事?」賈斯明看得出湯姆在有意激怒自己。顯然他寧願發怒,不願悲傷。絕望是毫無用處的。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檢查對像霍利·卡特染色體組的基因缺陷組合最終會導致復合神經膠質胚瘤。」 
  這幾個字聽上去要比「癌症」或「腫瘤」好多了。不過賈斯明並沒被迷惑住。湯姆曾告訴她,復合神經膠質胚瘤是最可怕的一種星形細胞瘤。是最惡性的腦瘤。 
  她想起霍利那麼勇敢地從母親墓地回來,穿著鮮紅的外套,戴著黑色的裘皮帽子,她覺得恨起丹來了。雖然這樣的恨是沒有道理的。好像它應該對此噩耗負有責任。 
  她轉身對著湯姆,湯姆只是坐在那兒,藍眼睛裡燃著冰冷的火焰。 
  「上帝,我很難過,湯姆。」 
  「還沒有結束,」他說,固執是他一貫的特點,「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當然,她想,是有關時間的問題。 
  她發現湯姆雖然滿腔怒氣,但恐懼幾乎把他壓垮了。他用了好幾秒的時間使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她聽到他用強有力的聲音問:「丹,你這個雜種,假設有最樂觀的環境因素,加上最好的醫療條件,無性系進化將何時開始?霍利的腫瘤何時會達到第四期和晚期?」 
  短暫的沉默,接下來的幾秒鐘內基因檢查儀的嗚嗚聲變得更加低沉。 
  丹宣佈它的判決時,賈斯明聽著那硬邦邦的聲音,搖搖頭。她一直很為自己的成就自豪。但在那一刻,她聽著這位算命先生預告她的教女的死期,她幾乎為自己參加創造這樣的儀器而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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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一天 倫敦 

  「我是復仇女神。願我的正義之劍鋒利無比……」 
  刀片在頭上刮著。 
  「願我的正義之甲永遠聖潔……」 
  刀片繼續刮著。 
  「願我的信念之盾堅不可摧。」 
  無情的剃刀剃過堅硬的發茬,推開白色的泡沫,留下一片光滑的頭皮。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刮一刀,哼一句禱詞。 
  「我是復仇女神。願我的正義之劍鋒利無比。」她繼續剃頭,一邊重複著她的禱詞。 
  頭皮恢復了光溜溜的感覺,她擦掉鏡面上的霧,檢查自己的傑作。她那雙熱切的,十分出眾的雙眼——一隻藍色,另一隻褐色——從鏡子裡盯著自己。眼睛的顏色是整容醫生惟一沒能改變的特徵。她轉過臉,看到耳朵後面那些十年前留下的細細的疤痕。這些是整容手術留下的痕跡,手術使她曾經美麗的,也許太美麗的臉變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瑪利亞將刀片放在洗臉池旁邊,靠近演出化妝盒。她的手指撫摸著剃刀,感到一陣難以抵禦的誘惑。不過她看看右大腿上新留下的十字形疤痕,決定過一段時間再放血。 
  她轉過赤裸裸的身體,走出小小的浴室,來到外問。這是一個寬敞的單間式公寓。她的所有財產都在這間屋裡。赤著腳走在涼爽光滑的地板上感到十分愜意。六英尺高的窗戶外面風景如畫。寒冷灰色的泰晤士河水在她腳下一百英尺處滾滾流向前方。她走到房間一個角落,站在高高的橫樑上掛著的吊環下面。 
  她向上一躍,強健的雙手便抓住了吊環。然後慢慢往上撐,身體的重量集中在兩隻手臂上,手臂上發達的肌肉繃起來。她繼續上升,直到腰部與手在同一水平線上,肘部將胳膊牢牢鎖住。然後,雙腿抬起向前方伸直,腹部平直,整個身體形成一個完美的直角。 
  「一,二,三,……」她低聲數著,眼睛直盯著前面的牆壁。鍛煉的過程中,她連一秒鐘也沒有停下來休息過。 
  「十五,十六,十七,……」 
  每次重複都是一種享受,只有順著她雕塑般的後背流下的細細的汗珠,還有手部微微的顫抖表露出她這樣練也是費力的。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最後她終於露出了勝利的微笑,放鬆了抓住吊環的手。她先伸直雙腿,然後像貓一樣輕捷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落地她就走到穿衣鏡前審視自己裸露的身體。 
  她仔細地研究著自己高高的身體:剃光的頭,不同尋常的寬肩膀,有力的雙臂,細細的蜂腰,男子般的臀部和修長的雙腿。她凝視自己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虛榮,只有客觀評測,就像是在檢查一件貴重儀器或者武器是否保養良好。這次黎明時分的檢查和每天都要做的檢查沒有什麼不同,而且和多數日子一樣,她對自己感到滿意。雖然已經三十五歲,但她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脂肪,肌肉強勁有力而富於彈性。惟一的瑕疵是那些疤痕:耳後細小的疤痕,右臂下側凸出的十字形疤痕,右大腿她自己用刀劃的交叉型陰影,還有兩個乳頭下的錨狀疤痕。這兩個疤標誌著她原來豐滿的雙乳被切除的位置。現在留下的是男性一樣的乳頭,不會妨礙她的行動,也不會招徠令人討厭的目光。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審視過身體後,轉身審視自己的巢穴。這間位於舊倉庫頂層的房間還是八十年代後期的產物。那時倫敦城裡的年輕專業人士在不時髦的東區購買改造過的房產,因為這些房產便宜而且靠近他們工作的地方。但這個房間完全不像是雅皮士的住處。室內裝潢師可能稱它為樸素,但是用簡單一詞來描述它也許更合適。 
  她走到窗子旁邊的四個開關跟前。 
  啪,啪。天花上垂下的第一隻無罩一百瓦燈泡熄了,又亮了。 
  啪,啪。第二隻燈泡也是一樣,熄了,又亮了。 
  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燈泡。 
  電燈的工作狀態完全正常,她感到滿意。緊接著,她開始每日功課的下一步。她順著牆壁在房間繞了一圈,將精心設置的六盞聚光燈一一打開。燈全部亮了以後,她走到房間中心,仔細察看光線的角度,確保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照亮,不留一點陰影。將其中兩盞燈調整了一下,確信黑暗全被趕走,房間完全明亮以後,她感到很滿意,便檢查了房間的其他方面,確信一切就緒。 
  健身器材對面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單人床。她走到那裡,扶正牆上掛著的耶穌受難像,然後對它屈膝致禮。這幅木質耶穌像是神父將她從科西嘉孤兒院接出來後給她的,成了她房間樸素白牆上惟一的裝飾。 
  接下來,她的目光掃過書櫃。最上面一層只有一本書:《聖經》。下面一層是六盒錄音磁帶,還有一隻隨身聽。五盒磁帶上貼有某種語言的標籤,而第六盒上的標誌卻是「聲音訓練」。最下面一層有很多激光光盤。所有東西都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轉向右邊,看到窗戶、一張簡樸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整齊地放著一台便攜式電腦和一隻電話機。電腦和電話機都和後面白牆上的電話線插座相聯。此外,桌上還有一隻手錶,一本薄薄的馬尼拉紙文件夾。桌旁的地板上整齊地碼著一堆類似的、褪了色的丈件夾,至少有六十個。所有這些文件夾都被剪去一角,就像過期護照一樣,只有最上面一本除外。這本和桌上的一本沒有標籤,也沒有剪角。正是這最上面的一本文件夾吸引了她的目光,惹得她歎了口氣。 
  然後,她轉過身去,目光迅速掃過簡樸的小廚房,掠過相鄰的衛生間門,落在公寓門上。她仔細檢查了鋼門的所有四隻鎖,然後走到門邊大橡木櫃前。 
  她打開櫃門,這時可以看出櫃子同時起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作用。左手邊用作掛衣櫥。一排男式服裝整齊地與一排女式衣裙並排掛著。衣服的上面是一排精緻的由真發製成的假髮套——有短髮,有長髮。地板上,六雙同樣尺碼的男鞋和女鞋整齊地排列著。 
  但是她真正用心檢查的是櫃子的右手邊。這邊的主要功能是工具架,就像許多郊區住戶的車庫牆壁上可以看到的那種。但是這裡的工具不是用來幹那些「自己動手」的活,也不是干花園裡的活的。 
  最上面一排,三把刀掛在特製的釘子上。從左到右刀子的尺寸由小變大,彷彿是博物館陳列的展品。刀子雖然乾淨,完好無損,但是刀柄的磨損卻證明它們是經常使用的。這三把刀的右邊是一把闊頭彎刀,尼泊爾廓爾喀士兵使用的傳統彎刀。她依次撫摸這些刀,摸到銳利的刀鋒時,她內心感到一陣陣興奮的震顫。 
  彎刀的下面是致命武器雙節棍:兩截木棍,每根長一英尺,由鐵鏈相連接。兩根淡色木棍的頂頭都漆成濃濃的血紅色。與雙節棍掛在同一根釘子上的還有一根勒殺繩,掛在那裡就像一根被丟棄的領帶。再下面是三枝槍:一把硅酸鹽九毫米口徑半自動格洛克手槍,可以躲過金屬探測儀;一把SIG颯烏爾手槍;還有一枝海克勒科克衝鋒鎗。最下面,橫放在特製的槍盒裡的是一枝高精密度遠程狙擊步槍,還有一枝泵式獵槍。槍支之間是貼著整齊標籤的抽屜、架子,裝滿了零配件和彈藥。 
  瑪利亞動情地撫摸著這些寶貝,擦去海克勒科克衝鋒鎗管上一塊髒斑,把SIG手槍下面的雜誌剪頁擺正。 
  所有一切都秩序正常,她感到很滿意。於是放輕腳步走過房間,回到衛生間。她打開淋浴龍頭,站在溫暖的、源源不斷的水流下面,拿起一塊肥皂,在身上擦著,直擦得皮膚發紅。她仍然用同一塊肥皂擦洗剃光的頭,抖掉刺激眼睛的泡沫。肌肉放鬆後她感到一陣憤怒和羞恥。她又想起了那位科學家,那位自從斯德哥爾摩事件起一直讓她心神不寧的人。 
  這是她第一次失手,而且偏偏發生在她眼中最危險的目標身上,她感到這是對自己的諷刺。所有其他的目標都是不折不扣的魔鬼:武器販子,攝制黃色電影的人,在電視上騙人的傳道人,為私利而歪曲法律的律師,還有一些大毒梟。這些人邪惡的面目容易認清,因而也容易消滅。她剛剛從神父手中接過有關湯姆·卡特博士詳細資料的文件夾,就意識到這一位與其他目標不同。他的罪惡比起那些被她處決的人來更大、更陰險。而社會卻認為他那褻瀆神靈的遺傳學是有益的。社會甚至把他看做救世者而嘉獎他。瑪利亞覺得世界上最邪惡的就是那種打著正義旗號,輕鬆地欺騙世人的人。 
  瑪利亞感到內心的憤怒越來越強烈。她是復仇女神,她不會失手。她特地選擇卡特博士最榮耀的那天晚上,在最能引起公眾注意的地方下手,目的是為了向世人表明他的所謂成就是徒勞無益的。她意圖使那次行為成為一次外科手術式的襲擊,乾淨利落,在那位無神論者還沒倒地之前她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他的同事將他一把推開,而他的妻子成了替死鬼。 
  她使勁地在皮膚上擦肥皂。她應該先解決了他的同事傑克·尼科爾斯。這個人在聯邦調查局時就是一位英雄。當年正是特工人員傑克·尼科爾斯抓到了系列殺人犯「快樂山姆」。這個殺手每次殺人後都要切掉被害人的嘴角,為的是「讓他們微笑」,「讓他們找到快樂」。這些情況她都瞭解。他臉上月牙形的疤痕她看得清清楚楚。這塊傷疤是傑克·尼科爾斯抓住殺手,擰斷他的脖子之前被殺手刺傷留下的。真不應該,她應當估計到這位前特工完全可能幫助他的朋友。真是欠專業水平。不可饒恕。 
  瑪利亞關掉淋浴,從毛巾架上拿起一條粗毛巾,將身體大概擦乾。之後她一邊擦著身子一邊走到桌前,拿起馬尼拉紙文件夾。她打開文件夾,瞥了一眼下一次「正義刺殺」目標的照片。 
  她的手伸向地板上那堆相似的文件夾,除了一個以外,其餘所有的都剪了角。每次行動都大功告成,只有一個例外。她拿起最上面未剪角的文件夾。打開文件夾,她盯住湯姆·卡特的照片:她惟一的一次失敗。照片上倔強濃密的黑髮下那雙銳利的藍眼睛似乎也在盯著她。堅強的下頜賦予他長長的臉一絲倔強的性格,這使她更加下定決心要阻止他。她極其強烈地希望能夠完成已開始的行動,然而她知道目前還沒有得到批准。儘管如此,她至少能去見一見卡特博士,讓他知道對他的懲罰只不過是被推遲,而不是取消了。她看了一下電話旁的手錶,確定一下時間。她必須趕緊動身,否則會趕不上協和航空公司的航班。 
  她很不情願地將卡特博士的材料放回去。重看這些材料再次攪起她心中的焦慮,她的手指開始掐大腿上新留下的青紫傷疤。她一邊回想伯納德修士和神父獲悉她的失手之後她所感到的屈辱,一邊更使勁地掐著。復仇者的第一次失手。伯納德修士將她好一頓訓斥。 
  她轉過身,再次走到耶穌像跟前,跪了下去。她迅速做完了十分簡單的祈禱:下個月完成曼哈頓的正義刺殺之後,神父能再給她一個機會幹掉那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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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波士頓 比肯山 

  第二天早晨湯姆·卡特醒得很早。他伸手去摸大床另一邊的奧利維亞。然而,他摸到的只是涼冰冰的空被窩。這時他才記起妻子已經不在了。自從槍擊事件發生以來,每天早晨都是如此。有時他想是否一輩子都會這樣。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床頭櫃上的鍾閃著上午五點三十分。這時,他的心又被第二個可怕的擔憂刺痛了。 
  一年的時間究竟有多長?五十二個星期?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時?不管用哪種方法計算都不能使一年的時間變得長些。一年的時間太短了,但是按照丹的預測,霍利只有一年時間——還是最樂觀的估計。如果找不到治療方法,她能再過一個生日就算很幸運了。 
  丹告訴他霍利的發病時間時,他幾乎感到一種奇怪的解脫。期限太短,他確實無能為力。他有足夠的理由放棄尋找治療方法;他只需集中精力協助找到謀殺奧利維亞的兇手,同時保證霍利最後的日子盡可能過得快樂、無痛苦。然而,這決不是他處理事情的方式。他一向認為被動接受命運沒有什麼可取之處。 
  他從床上坐起來,搖搖頭,盡力理清頭腦中紛亂的思緒和擔憂。即使只是開始考慮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霍利,他也需要換個看問題的角度。在他看來,只有一種方法能提供這種新角度。在向他父親和傑克透露這個消息之前,他必須和一個人好好談一談。在他感到疑惑、感到危機的時刻,此人總能耐心地傾聽他的訴說。 
  湯姆拖著沉重的雙腿下了床,走到隔壁的衛生間。浴缸旁邊仍然整齊地排列著奧利維亞的洗髮水和發膠瓶。這家裡許多東西都是經奧利維亞的手安排的,這些東西,包括這些瓶子在內,時時都令人想起她曾經存在過。但他現在還不忍心處理掉哪怕是極小的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他打開淋浴熱水器,猛一陣沖洗讓自己清醒過來,直衝得皮膚發紅。他低頭看著右腿膝蓋上方那個難看的紫色傷疤。那位瑞典醫生曾對他說,子彈只打中他的腿,造成輕微的肌肉損傷,他是幸運的。然而他心裡每時每刻都希望那些打中奧利維亞的每一顆子彈都該打在他的身上。 
  沖完淋浴後他用毛巾擦乾身子,打開與妻子合用的大衣櫥。奧利維亞的衣服無意義地掛在衣鉤上,仍散發著她的氣息。他伸手在自己掛衣服的這邊隨便扯了一件穿上,然後拎起昨晚扔在地板上的那件帶棉襯的加長皮夾克。 
  走到平台上,他在霍利的房間外面停下腳步,腦袋探進門去看看霍利。孩子蜷著身子熟睡著。他躡足走到床邊,親親她的前額。他仔細端詳著她甜甜的小臉,感覺丹無情的預言好像是十分遙遠的噩夢,甚至是荒唐的噩夢。假如他在霍利醒覺之前回不來,住在頂樓的管家瑪西·凱利到時也該起床了。 
  為了不吵醒霍利,他輕手輕腳地走下仍然很暗的樓梯,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家門。他是從後門出去的,因為他知道警察的車就停在屋前的小路邊上,離大路只有幾碼。夜裡下過雪了。他鑽進梅塞得斯車,避開保護他的警察,悄悄地從邊門開了出去。傑克認為在瑞典企圖刺殺他的人可能已經跟蹤到了美國,他對此不以為然,他想獨自出去。殺害奧利維亞的兇手可能正在逃跑,湯姆希望警方應該集中力量去抓兇犯,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守著他。 
  平常波士頓城裡擁擠混亂,而今天從比肯山開車經過這裡卻平靜得讓人覺得奇怪。今天是星期天,還沒到早晨六點。他駕車行駛了十五分鐘時間,只看到幾輛汽車,其中一輛不知什麼牌子的棕色轎車在過了白雪覆蓋的橋之後超過了他。 
  他來到白雪茫茫的墓地時,黎明的天空剛剛露出淡淡的粉紅。公墓的鐵門敞開著,他開了進去,停在一個高坡上。從那裡可以看見被雪遮蓋的奧利維亞的新墓。他從車上下來,住冰冷的手上呵著氣,踩著吱吱嘎嘎的積雪朝奧利維亞的安息處走去。在墓前,他坐在奧利維亞身邊,雙膝擁在胸前,將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她聽。 
  他從頭講起,一個細節也不漏掉,彷彿奧利維亞和從前活著時一樣,就在那裡聽他敘說。 
  「那麼,我該怎麼辦?」他大聲問道,「是不是應該接受命運的安排,讓霍利最後的日子盡量過得快樂?還是應該冒險尋找一種快速治療方法?」 
  他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黎明那清晰、寒冷的手指推走黑暗,想起奧利維亞最喜歡的詩,不禁面露微笑。湯姆記不全迪倫·托馬斯1寫給他父親的全部詩句,但記得的幾句已經給了他奧利維亞的回答。他不會讓霍利在任何夜晚悄悄離去。他會和她一起抗爭,運用他的所有技能和力量擋住逼近的黑暗。 
   
  1迪倫·托馬斯(1914-1953),英國詩人,作品多探索生與死、愛情與信仰的主 

  賈斯明不會把丹的預測告訴任何人,湯姆希望對此事保密。他自然不希望霍利現在就知道自己很快會發病。明天他會將這件事告訴阿列克斯和傑克,還有別的可能提供幫助並且能保密的人。他們將一起制定最佳對付方案。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們不能拯救她,那麼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就在這時,就在初升的太陽斜斜地照耀在墓地上時,他發現雪地上新留下的腳印。這些腳印將他的視線從墳墓上引開,越過白皚皚的一片開闊地,落在一輛停在遠處的不知品牌的棕色轎車,還有站在車旁的寬肩男人身上。在身後朝陽的映襯下,此人只是一個剪影。不過湯姆從他的姿勢上看得出來他正看著自己。 
  湯姆站起身,看著地上的腳印,視線順著腳印又回到墳墓上。這時他才注意到墓碑後的雪地上有一個十字形的紅玫瑰花圈。在奧利維亞的葬禮上,他請求所有希望送花圈的人把錢捐給他們自己最喜歡的慈善機構,不要送花。他知道奧利維亞會贊成這個主意的。所以看到這個花圈他感到很奇怪,不知是誰送的?好奇心驅使他彎下腰去撿起花圈。紅花裡掉下一隻信封,落在他跟前的雪地上。 
  他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小卡片。卡片上方是從《聖經》裡摘錄的一段話:「罪惡的回報是死亡。第二十三卷第六章《羅馬人》。」這下面是兩句比冰雪還要冷酷的話:「這一次你妻子為你的罪過付出了代價。但你仍會受到懲罰。」下面沒有落款。 
  他終於有了一點感覺。奧利維亞死後他一直壓在心底的憤怒和悲傷開始爆發了。他太陽穴的青筋突出,瞇著眼睛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看去。他不顧傷腿的疼痛,開始向那剪影衝去。他奮力在厚厚的積雪上快速奔跑,寒冷的空氣中飄著他呼出的白霧。但是,他還沒跑到二十碼遠,眼睛幾乎被陽光照得看不見東西,便發覺那人已經走掉了。 
  三天以後,賈斯明·華盛頓與湯姆·卡特和傑克·尼科爾斯一起坐在天才所金字塔形大樓頂層的會議室裡。所有商務部分的辦公室都在這一層,傑克的也是。她覺得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她費了很大努力才勉強接受了丹對霍利的預測,現在又出現了這事。 
  「我不懂,湯姆,保護你的警察為什麼不設法抓住他?」她問。 
  「因為警察不在現場。」傑克說,他有力的雙手緊握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這位愛因斯坦先生決定讓他們失誤一次。」 
  「傑克,別再跟我說這些大哥大式的廢話了,好吧?」湯姆無力地說,「我在警局已聽夠了你那幫朋友的訓話。」 
  傑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不露任何表情。儘管他頭髮已經花白,臉上有一道疤痕,對一個五十歲的人來說,他的模樣還是不錯的。賈斯明認識傑克差不多和認識湯姆的時間一樣長。這位曾在聯邦調查局工作過的工商管理碩士不僅是公司商業方面的智囊,而且是各方面的能手,負責具體事務的計劃、處理,善於將湯姆種種奇特的想像與現實相連接。他曾經對她說過他認為自己的職責在於保護他們的想法不受「穿西裝的人」侵犯。傑克稱那些投資者為「穿西裝的人」。自從十二年前他和湯姆在曼哈頓的一次生物技術投資會上見面,他們一直在才智方面進行合作。 
  那時,雖然天才所已經取得了成功,湯姆仍一直注意籌措額外的資金來開發他的基因檢查儀設想,同時不放鬆對公司的控制。傑克剛從華頓商校畢業不久,在德萊克斯投資公司有了一年的成功經驗,急於找一個可以投資的項目——最好是一個能改變世界的項目。他們斷斷續續談了三十九個小時,全然不理會參加會議的其他人。會議結束後,傑克從德萊克斯公司辭職,加盟湯姆的公司。不出三個星期,他不僅吸引了六位華爾街重要投資商對湯姆的項目感興趣,而且通過在他們中間一番活動,他慷慨地允許其中三位投資所需的一億五千萬元——條件是至少十年內他們不能干涉公司的管理。 
  「那麼聯邦調查局怎麼看,湯姆?」賈斯明問。 
  湯姆站起身,走到玻璃外牆那兒,倚身靠在牆上。賈斯明能看見他身後波士頓市中心的摩天大樓在遠處隱隱可見。 
  「他們認為可能是『傳道士』。」他說。 
  她驚異得睜大眼睛。「天哪,」她喃喃道,「是真的?」 
  傑克·尼科爾斯摸著臉上的傷疤。他在感到吃驚或是困惑的時候總是做這個動作。「你能肯定嗎?」他問。 
  「昨晚聯邦調查局的人這麼對我說的,」湯姆答道,「我在聯邦大廈和卡琳·坦納談過這事,她說卡片上的筆跡和引用聖經的習慣和『傳道士』的行為是一致的。」 
  傑克輕聲吹了一個口哨。「如果卡琳認為是他,那大概就是了。」 
  賈斯明知道傑克為什麼這麼信服卡琳。十五年前卡琳·坦納曾經是傑克的新搭檔。她協助他除掉了「快樂山姆」,那個總是切掉被害人的嘴角使之「保持微笑」的殺手。傑克的妻子蘇珊差點成為這個心理罪犯的犧牲品,幸虧卡琳幫助傑克救了她。在除掉罪犯的過程中他的臉被刺傷得十分嚴重。就在那次他決定離開聯邦調查局。多一些時間和妻子與兩個兒子在一起,用不同的方式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現在,卡琳·坦納認為那個盯住湯姆·卡特的殺手就是「傳道士」,與這個殺手相比,「快樂山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奧利維亞被害的場面,她簡直就不能相信要殺湯姆的人是「傳道士」。 
  她和所有別人一樣讀過那些報道。天哪,那些報道真夠多的。都認為「傳道士」是一個宗教狂,進行著某種變態的淨化世界的聖戰。大家都知道他殺的那些人大都是不折不扣的卑鄙無恥的人渣:與罪犯串通一氣的律師,毒品販子,犯罪大家族的頭目,——通常是些大滑頭,律師對他們也無可奈何。 
  賈斯明仍然記得約十三年前讀到的關於「傳道士」殺的第一個人。邪惡的福音傳道士博比·杜利的屍體被人發現在哈得遜河裡漂浮。他的脖子從左耳被切到右耳,食管裡塞著一隻塑料袋,裡面的紙條上寫著:「警惕披著羊皮的偽先知,他們其實是吃人的狼。第十五卷第七章《馬太福音》。」 
  接下來又發現一些屍體,屍身上都有類似的紙條。傳媒瘋狂報道有關這個殺手的情況,稱他為「死亡傳道士」。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公眾的興趣減弱了。警方在確認兇手方面沒有進展,而且大部分受害人也不是那種可能贏得年度慈善獎的人。到目前為止,全世界總共已有約六十名受害人,傳媒報道所關心的惟一話題是警方是否真的希望捉住兇手。也許警方對他網開一面,因為他「只殺人渣」,讓警方的日子更好過些。 
  「可是,湯姆,為什麼你成了他的目標?」賈斯明問,「你不該算做卑鄙下流的一類。要麼就是諾貝爾評獎委員會完全搞錯了。」 
  湯姆乾笑了一下。「昨晚我問了卡琳·坦納同樣的問題。她推測這兇手不贊成我所做的事。她在匡蒂科的行為科學研究人員認為,對於兇手這樣的宗教狂來說,我研究的遺傳學可能使我成為人渣中的人渣——僅僅比撒旦1稍好一些。別忘了,他殺害的人並不全是常規意義上的人渣。記得最高法院的法官馬克思·黑伍德嗎?」 
  賈斯明做了一個怪相。她記得。 
  馬克思·黑伍德惟一的「罪過」是說過美國憲法和《聖經》中的每一句話都同樣神聖。這位最高法院法官在自己的套房裡被殺害,他的胸前釘著一張用他的血寫成的紙條,表明兇手也是「傳道士」:「敬畏上帝,遵守他的命令:這是人的全部責任。第十三卷第十二章《傳道書》。」他是被勒死的,舌頭被鉗子鉗出來。 
  「但他為什麼現在來殺你?」賈斯明問,「你研究遺傳學已有多年。」 
  「誰知道?一種猜測是諾貝爾獎的知名度迫使他動手。不管怎麼說;」湯姆道,「我不管傳道士是誰。只要是他殺了奧利維亞,我就要除掉他。這就是我開這個會的目的。我想討論的是調整一 
  1基督教和猶太教教義中專與上帝和人類為敵的魔上。下我們的計劃,優先來做兩件事情:一件與霍利有關,另一件是幫助聯邦調查局抓住『傳道士』。」 
  傑克伸手要打電話。「我通知保羅和簡過來。」 
  湯姆攔住他:「不。我希望目前霍利的情況就只有我們幾人知道。」 
  保羅·曼德爾遜和簡·內勒是大董事會的另外兩名董事。傑克負責所有財會和營銷事務,湯姆負責研究和開發部門,賈斯明負責信息技術。保羅任業務主任,負責所有採購與生產。簡·內勒是人事部主任。 
  傑克的手從電話機上縮回來,背靠在椅子上。「好吧。我們先談霍利的事。我想可能與丹的預測有關。」 
  湯姆點點頭。「由於我們的方針一直是集中研究常見的基因異常,我們忽視了一些不常見的更難對付的情況,比如腦癌。所以,為了有希望幫助霍利,我正安排三組高級實驗室研究人員改變研究方向,專攻用以治療腦血障礙的基因療法,特別是針對複雜性神經膠質胚瘤的治療。這意味著一些主要的、利潤高的項目要推遲。另外,你要注意的還有資金分配方面的問題。但除此以外沒有什麼變化。行嗎?」 
  傑克聳聳肩。「沒問題,只要你需要。給我這些項目的細目分類,好讓統計專家搞出有關預算和賬目。」 
  湯姆對賈斯明說:「賈斯,我向聯邦調查局的人介紹了基因精靈軟件,他們很想試一試。他們不知道這個神秘的『傳道士』是個什麼模樣。就是奧利維亞遇害時的照片上也只是一個裹著長大衣的傢伙。但是他們堅信遲早他會在犯罪現場留下一些基因痕跡。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希望能用基因精靈來顯示他的外貌。我想幫助他們。最新型號的試驗進行得如何?」 
  基因精靈軟件是基因檢查軟件的換代產品,也是基因檢查軟件的補充。現在的基因檢查儀可以根據一個人的DNA對此人的外貌做出準確的描述:皮膚、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種族、可能的身高與體型。基因精靈軟件則更進了一步。九十年代設想根據目擊者的描述,運用電腦技術組合出一個人的照片。在這個設想的基礎上,基因精靈期望完全依靠一個人的基因來做出此人的三維全息圖像。 
  賈斯明打開面前的手提電腦,找到這個項目的關鍵部分。「已經快完成了,」她說,「據最新的時間表安排,十周以後可以進行二級測試。」 
  湯姆皺皺眉頭。「如果不惜代價,不管需要多少經費都保證提供,最早什麼時候能完成?」 
  「一個月,五個星期。如果沒有什麼大的難題。但代價很大。」 
  「沒關係,」湯姆說,「只要能運作起來,花多少錢都可以。不過設法四個星期內完成。」 
  傑克看著他。毫無疑問他為了提前幾個星期完成這個項目,要多花好幾百萬。「為什麼這麼急,湯姆?我們已壟斷了這個軟件。你不會真的認為這會有助於捉拿殺害奧利維亞的兇手,是不是?」 
  「至少我們在做一些努力。」 
  傑克好像要爭辯幾句,但只是聳聳肩靠在椅背上。「好吧,好吧。但是不管這個『傳道士』是誰,單靠一個描繪鬼魂的儀器是抓不住他的。他已經活動了十三年多,沒人能夠靠近他。」傑克向前傾去,看著湯姆的眼睛,「媽的,那傢伙已經是一個鬼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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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個月以後·二00三年二月 
  波士頓比肯山 

  湯姆·卡特給自己倒上第三杯咖啡,看著時鐘在靜靜的廚房裡滴答滴答地走著。才上午五點五十八分,就連他們的管家瑪西·凱利電還沒起床。 
  自從奧利維亞被害,已經過去七週四天六個小時——他經常在想自己什麼時候不再這麼精確地計算時間——然而官方對捉拿兇手的事一點進展都沒有。除去現在已快完成的基因精靈軟件,湯姆覺得僅有的希望就是聯邦調查局堅信自己仍然是兇手盯著的目標。如果他們估計正確,卡特覺得保護他的特工和警察可能有機會抓住殺手。 
  想到自已被這樣一個殺手盯著真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對霍利生命安全的擔憂沖淡了對自己安危的擔憂。他時時刻刻都意識到一個更加無情的殺手正盯著自己的女兒。經過數周的研究工作,他今天將會知道他的一個研究小組的重點試驗是否成功,是否至少能有一點希望及時找到治療方法。 
  他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皺巴巴的夾克衫,離開了廚房。他走過客廳裡鋪的大塊中國地毯,到樓梯口。上樓後他伸了伸受傷的腿,揉揉膝蓋上面。他需要做一次手術來根治腿傷,但是現在還顧不上這個。他輕輕推開霍利的房門,打算踞腳悄悄走進去不吵醒她,但他吃驚地發現檯燈大開著。 
  「你早,爸爸。」霍利對他說。她剛起床,柔軟的金色長髮披在頭上,坐在桌前不停地敲擊電腦鍵盤。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文化衫,上面印著「你瞪眼看什麼?」 
  湯姆眨眨眼睛,讓自己適應檯燈的亮光,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髮:「你這麼早起床幹什麼?」 
  「睡不著。所以我就起來再玩一次『憤怒的扎格』。」 
  他微笑著坐在她的床邊,旁邊就是書桌。她這麼早醒黨真是難得。平常霍利都是在快八點鐘時被管家帶愛爾蘭口音的快樂的嗡嗡嗓門叫醒,剛剛來得及吃早飯,然後和朋友們一起騎車去上學。 
  他的目光轉向電腦顯示屏,看著霍利控制著的武士皇后。這個肌肉發達的荒唐人物站在那裡,從頭頂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燃燒的磚塊像雨點一樣砸向她的腦袋。一條惡龍和一隻神話中的侏儒似的動物分別從左右兩邊向她逼近。 
  「看上去你有麻煩了。」 
  霍利笑道:「小菜一碟。」 
  「哦,是嗎?你怎麼可能不被磚頭烤熟,不被惡龍吃掉,也不被巨獸壓扁?」 
  「就這樣。」霍利立即按了幾個鍵,屏幕上的武士皇后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從石頭裡拿出一隻藍色的小瓶子,喝下瓶子裡的東西。突然皇后開始全身發光,落下的火熱磚頭對她沒有任何損傷,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用劍宰了惡龍,將巨獸烤了肉串,進入到下一關。 
  「魔水,」霍利自作聰明地笑著解釋,「喝了就變得刀槍不入。每次都很靈。你只需要知道到哪兒去找。」 
  他望著女兒,不去想那正在向她逼近的病魔。 
  「哦,魔水,真不簡單。」他希望自己也能這麼容易找到解決難題的辦法。 
  屏幕上的圖像變了,又進入下一關。 
  「第六關,」霍利得勝地歡呼,「很不容易的。」 
  霍利喜歡這台電腦,湯姆對此感到高興。這是他和奧利維亞送給女兒的聖誕禮物。賈斯明幫助選的機型。這台電腦幾乎是去年聖誕節霍利惟一的樂趣。除此之外這個聖誕節過得太沉悶了。當然,阿列克斯和別的親戚來陪他們過節,賈斯明和其他朋友都非常周到地關心他們。但是奧利維亞不在造成的空虛是無法填補的。總的來說聖誕期間他們一周的假日像地獄一般難熬。 
  他環視了一下霍利的房問。一面牆上一幅《侏羅紀公園(三)》廣告畫與真人大小的互聯網騎兵畫並排貼著。書桌上面的書架中間一層放著一隻籃球,旁邊是奧利維亞在花園拍的一張笑容滿面的照片。他趕緊轉移視線去看下面的電腦遊戲碟片。霍利房間裡看不到一個娃娃、一張可愛的動畫皮諾曹廣告畫或是鹿眼睛的迪斯尼卡通人物,他在心裡笑了笑。霍利很小的時候就顯示出她不是那種喜歡芭比娃娃的女孩。他想,遺傳因素真是厲害。 
  忽然,他想像這個房間變成空的。這種恐懼來得十分突然,他毫無防備,過了好一會兒才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自我安慰地想他們做的CAT和PET1掃瞄都沒有發現霍利腦子裡有腫瘤。他再次對自己說確實有足夠的時間研究出治療方法。他會擠出時間。 
   
  1CAT:計算機化X射線軸向分層造影。 
  PET:正電子發射X射線層析造影。 

  「爸爸?」 
  他轉過臉看著霍利,她正看著他的腳。「嗯?」 
  「你已經準備去上班了?」 
  「當然。為什麼問這個?」 
  「你的兩隻襪子不配。」 
  他低頭一看,孩子說得對。他一隻腳上的襪子是藍色的,另一隻是棕色的。「它們本來就不配,這是一雙特殊的襪子。」他說。 
  霍利揚起一隻眉毛。「是啊,是的。」 
  湯姆走近她,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真的,霍利。我能證明。」 
  霍利瞇起了眼睛:「你怎麼證明?」 
  他一邊朝門的方向走去,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我還有一雙和這一模一樣的襪子。」 
  他聽到她拖長的聲音:「爸……爸。」不過湯姆在枕頭砸到他之前趕緊逃出門外。 
  六點半的時候,湯姆已經開車進了天才所院門,保護他的警察小心地跟在他後面不遠處。通常他喜歡在六點一刻之前坐到辦公桌前,不過他很高興看到霍利早醒,改變一下他的日常習慣。 
  他把梅塞得斯車開進地下車庫,發現那兒幾乎是空的。看到一輛鮮綠色的寶馬牌兩用車孤零零地停在第一個車位上,他臉上露出了笑容。他一直和賈斯明開玩笑,看誰先到,先到的人把車停在第一個車位上以證明自己的勝利。偶爾,傑克·尼科爾斯會不知趣地來得特別早,將自己的車停在那兒,為的是讓他們知道他也能和他們比一比。一般是湯姆贏,可今天他輸了。 
  他下車朝通向大廳的樓梯走去。在出事之前他總是跑上樓去,但現在他只是走著。作為一個原則,他不乘電梯。 
  四週一片寂靜,只有他的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的空響。透過左邊彩色玻璃幕牆他看得見賈斯明在主電腦房裡走動。從大廳到電腦房有一扇墨色遮光玻璃門,上面寫著:「信息技術部。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天才所金字塔形大樓的第一層就是信息技術部、中央大廳和醫院部。 
  他向賈斯明招招手,回答她的招呼,走到大廳的中問。這裡放著一台不停旋轉的三十英尺高的DNA螺旋彩色全息圖,一直伸向金字塔的頂點。他不理會旁邊標誌牌上寫的警告,逕直走進這個三維雕塑。他經常這樣做。他的目光透過周圍旋轉著的螺旋式樓梯,對氮基上的彩色梯級嘖嘖稱奇。站在這載有全部生命密碼的雙螺旋內部,他總是感到備受鼓舞,靈感迸發。對他來說,這才是真正的信息高速公路,在這條路上,大部分重要的秘密可以被揭開。他感歎地搖搖頭,走出三維雕塑,向大廳西邊的醫院走去。 
  他推開門走進一間小小的裝演明快的候診室,與此相連的是休息室。前面是一副雙開式彈簧門,通向基因療法實驗病房,再過去是設備齊全的手術室。經馬里蘭州見塞斯達國家健康研究院的國家癌症研究所批准,這間病房設十張病床。這間病房全部由天才所提供資金,配有四位醫生,每張床一位護士,共十位。其中兩位醫生是國家健康研究院休假的醫生,兩人都負責保證兩個機構間的思想交流以及最好的醫療服務,當然還包括監督天才所一切為實驗病人所做的實驗和治療都得到聯邦藥物管理局和國家健康研究院的批准。他高度重視在這裡工作的國家健康研究院的醫生,不對他們隱瞞任何事,嗯,幾乎任何事。他還沒有讓他們知道DNA數據庫的事。他很清楚儘管他動機良好,但國家健康研究院是不會贊成的。 
  湯姆推開門,面含微笑看著這個陽光燦爛的房間:黃色的牆壁;矢車菊藍色的窗簾;室內植物;半獨立隔間裡的松木床。所有這一切都讓人感覺這不是病房,而是一間大臥室。然而,並不是因為這些而使病房顯得特別,或者今湯姆感到自豪。 
  這間病房之所以不尋常,是因為有資格住這裡的病人必須符合一個很嚴酷的標準:他們只能再活三個月左右。病人經過化療、放療和其它療法都失敗以後就來到這裡。在這裡醫生為他們調整基因結構,這真正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湯姆創立這間病房,是為了讓樓上實驗室的科學家們看到自己的科研成果得到直接應用,讓他們永遠不要忘記,如果不能幫助拯救生命,醫學科研就毫無意義。許多絕症病人仍然死去了,但有幾位越過了生命終點站活了下來。人數雖少卻足以證明他們的研究具有價值。早在一九九九年第一例經鑒定合格的囊性纖維變性基因療法就是在這裡誕生的。一年後,也是在這裡取得了第一例有記載的遺傳性慢性舞蹈症治療的成功。在過去九年中有五十多人的生命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得到拯救。而且得益於這裡的成果,在全世界有無數人獲救。 
  目前只有六張病床有人。五個病人在睡覺,只有漢克·波蘭斯基坐在床上與病房護士貝絲·勞倫斯交談。他對此不感到吃驚。今天對於這位來自北卡羅萊納州的二十三歲農民是一個重要的日子。聯邦藥物管理局終於批准了他們的新療法,今天上午漢克·波蘭斯基將要注射引起愛滋病的HIV逆轉錄□病毒。 
  因為湯姆忙於實驗室研究工作,這些病人的治療主要由其他醫生負責。但湯姆自然而然地覺得他本人應該對這裡的每一個病人負責。 
  勞倫斯護士高高的身材,端莊的模樣,笑起來特別熱情。她正忙著給漢克做靜脈滴注。她抬頭時見到湯姆,便熱情地打招呼:「您早,卡特大夫。」 
  「你們早,貝絲,漢克。今天感覺怎麼樣?」 
  漢克蒼白的臉迎著湯姆的目光,不服氣似地笑笑。「我還活著,大夫。」他說話時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 
  「你準備接受治療了?」 
  漢克緊張地點點頭。他是自願來做實驗性基因療法的。但湯姆知道他別無選擇。漢克得的是肺癌,如果不用特別的治療方法,他就沒希望了。基因療法是向漢克的腫瘤細胞裡注入基因。這些基因能指令免疫系統殺死腫瘤。癌細胞是一種對自己的嚴格基因序列進行叛亂的細胞,越來越失去控制。要平息這種叛亂,湯姆必須設法殺死全部,或幾乎全部腫瘤細胞。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有某種媒介將殺死癌細胞的基因送進這些癌細胞,同時不傷害好的細胞。這就需要HIV逆轉錄□病毒。 
  逆轉錄□病毒能夠進入人體細胞,將自身的基因指令注入細胞中健康DNA。這種病毒就像巡航導彈一樣,它的程序可以在實驗室裡重新設置,有害的指令被關閉,有益的基因被注入。通過使HIV逆轉錄□病毒裡損害人體免疫系統的基因失去繁殖能力,同時注入特別的治療基因,那種引起愛滋病的基因就能被馴服來治療肺癌。湯姆和他的研究小組成員已經證明他們已將逆轉錄□病毒變得無害。他們成功地將專門瞄準並殺死肺癌細胞的基因注入了這些病毒。剩下來要做的就是在人身上試驗這種經過基因工程處理的病毒。 
  「能不能再講一下這種療法的風險?」漢克問道,他盡量不讓自己的恐懼流露出來。 
  湯姆一隻手放在漢克的肩上,沒有拿開。每遇到這種情況,他都盡量對病人如實相告。 
  「一個風險是逆轉錄□病毒可能擅離職守,轉而進攻健康的細胞,然後將基因植入不該植入的基因序列。」 
  「那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會使健康的細胞也染上癌。但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可能染上愛滋病嗎?」 
  「不會,三年來我們一直對逆轉錄□病毒媒介進行測試,證明它是無害的。正因為如此,聯邦藥物管理局才批准了這個療法。坦率地說,漢克,你的惟一風險就是這種療法可能不起作用。」湯姆感覺到他手掌撫摸下的瘦骨嶙峋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這麼說,我不會失去什麼?」漢克問。 
  湯姆沉默了一秒鐘,然後他的雙眼正視著漢克的眼睛。他仍然記得漢克三個月前第一次來這兒,曾經很健壯、從事室外勞動的他已經虛弱得幾乎走不動路。「我生了病什麼也幹不了,」他解釋說,「要麼讓我死,要麼治好我。請無論如何讓我離開這兒。」那時他為了離開醫院,離開病床,什麼治療方法都願試一試。 
  「讓我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漢克。」湯姆說,「這種療法失敗的可能性很大,大約百分之八十五。但是讓你的病情加重的可能性極小極小。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你生存的希望為零。所以你可以選擇。一,不加治療,讓疾病自然發展。二,採用這種方法治療,有百分之十五治癒的希望。」 
  漢克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然後呼哧呼哧地問:「百分之十五?」 
  湯姆的表情沒有變化。「最多是這樣。」 
  漢克笑了起來,由衷的笑容使他瘦削的臉好看些,幾乎像沒病似的。「我有過更糟的運氣。」 
  湯姆也向他笑笑。「我也是。我見過幾乎沒有希望恢復的人走出這個病房。所以你不要放棄希望。」 
  要得出結論性的結果,還要等好多星期,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但只要讓這個年輕人躲開死神的貪婪之手多活一些日子,湯姆不在乎花多少時間。他轉身看著護士把打吊針用的袋子掛在床邊的架子上。袋子裡裝的是在樓上複製成的第一批紅色逆轉錄□病毒血清。 
  他說:「對了,貝絲,我們要等漢克的母親來。她說七點鐘之前到這兒。然後你去請一位國家研究院的醫生來監督我們的治療。我建議請卡爾·蘭伯特。這些安排好後你來找我,我們開始做第一例靜脈滴注。行嗎?」 
  貝絲點點頭。湯姆看得出她眼裡流露出的興奮。他內心對治癒漢克很有信心。想到威脅女兒的更加棘手的那種癌症,他暗自祈求自己也能同樣有信心。鮑勃和諾拉說九點鐘開始檢查他們研製的對抗複雜神經膠質胚瘤的逆轉錄□病毒。他看了看手錶,只剩兩個鐘頭了。 
  在金字塔形大樓的那邊,賈斯明開始半小時是在四處檢視她的王國。她手下最精明幹練的研究人員很快就到,她喜歡有點時間單獨和機器在一起。 
  她在基因檢查儀實驗室來回走動。這個實驗室和樓上那個檢查霍利基因組的實驗室差不多。但這裡只有四台檢查儀,而且全都是最新的型號,仍然在試驗階段。右邊兩台是全息圖像型號,配置有標準基因精靈軟件。賈斯明有把握讓這兩台儀器在幾天內試驗成功,投入運轉。 
  她再次感覺內心矛盾的感情相互交織。四天前,她和拉瑞帶霍利去看經典迪斯尼卡通影片《獅子王》。和以往一樣,他們一起歡笑,互相逗樂,但賈斯明仍不能忘記丹的判決。對於基因檢查儀預測疾病的能力,她感到自豪,特別是如果這種疾病能預防或治癒。但是,假如這項發明只能預測災難而不能提供任何幫助,那麼它也沒有多大用處。 
  她歎了口氣,穿過基因檢查儀實驗室,經過右邊的信息技術部辦公室,那裡的工作站和終端機都還悄無聲息。她打開面前的鉻鋼玻璃門,裡面是一間寬敞的、白得耀眼的房問。這個房間是她負責的信息技術部的中心,也是全世界天才研究所的信息中心。 
  這間全部塗成白色的涼爽的房間被稱為「白房間」,賈斯明喜歡在這裡面踱步、思考。保持華氏五十五度恆溫,中間有四個巨大的箱子,不停地發出嗡嗡的聲音。其中的兩個大箱子裡面裝的是「大母機」,即大型蛋白基超級電腦,與所有現存的基因檢查儀相連接。這台母機時時刻刻都瞭解世界任何地方「子機」做了什麼樣的掃瞄。「母機」控制著存於另外兩隻大箱子裡的數據庫,即個人基因組排序庫。 
  關於基因檢查的道德規範非常嚴格,病人只有在醫生陪同下,或是經過專業人員咨詢才能做基因組測試。建立嚴格的配合檢查制度是為了保證一個人的基因組不可能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測試。另一項規範是所有檢查必須嚴格保密。人壽與健康保險公司多次對此提出抗議,聲稱如果某個人在近期內發現會得某種不治之症,他或她就可能購買大量標準保險費的保單。但法律堅持認為個人的隱私權是至高無上的。正因為如此,賈斯明和卡特十分重視數據庫的保密。個人基因組排序庫實際上是非法的。 
  建立個人基因組排序庫是湯姆的主意。他讓賈斯明設計一個程序,指示「大母機」將全世界有執照的天才所數據處理實驗室所作的掃瞄每五份當中抽一份儲存在數據庫裡,同時存上有關人的姓名、地址、家庭情況及病史。現在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已存有一億多人的基因數據,天才所對這些人的瞭解勝過瞭解他們自己。 
  湯姆的動機沒有一點惡意,他想在宏觀水平上運用數據庫來證實自己遺傳學方面的研究——對基因分析顯示的疾病徵兆與確實發生的家族病趨勢進行對照。個人基因組排序庫協助證實過一些與精神分裂症治療方法有關的研究工作,並且為其它一些遺傳性疾病的治療提供了極其重要的線索。然而,儘管動機良好,賈斯明仍然很清楚如果任何有關個人或有關主管部門知道數據庫的存在,他們會非常震驚,天才所的信譽也會受到嚴重損害。但是湯姆認為建立數據庫的好處遠遠大於可能對任何個人或天才所帶來的損失。所以他甘願冒險。 
  賈斯明在自己的領地裡巡視了一番以後,便回到電腦前,開始了每天必做的網上巡邏。她啟動電腦,一百兆赫的處理速度,六百千兆的硬盤,二百千兆的隨機存取存儲,在擁擠的信息高速公路的快道上檢索起來當然得心應手。顯示器一閃一閃地打開了,一個與賈斯明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的模擬真人頭像出現在屏幕上。那阿弗羅髮式和黑黑的、五官端莊的面容差不多和賈斯明反射在屏幕上的形象重疊起來。模擬像對她打招呼:「向『利刃巴斯』致敬。今大你要去哪裡?」甚至電腦的合成聲音也和她的一樣。她現在很少用「利刃巴斯」這個名字,但這樣的稱謂讓她想起在洛杉磯度過的少年時代。那時她是一個不需負責任的網絡頭目,與之相稱,她有著潑辣的性格和不俗的髮式。如果她那嚴格的浸禮教父母認為不許她上街玩耍而只讓她在信息高速公路上馳騁就能防止她惹麻煩,那麼他們就錯了。她之所以選擇「利刃巴斯」這樣匿名的身份,是因為那時她在電腦上做的事情很多是不合法的。不管合法不合法,那時她可算得上一個傳奇人物。 
  她對著麥克風說:「今天,我要巡視。」 
  「進入公路之前請給口令。」會說話的頭像回答。 
  賈斯明臉上露出了微笑。她本周選用的口令也同樣給她一種少年時代的刺激。這是一個職業的稱謂,使她回想起她走上正路,贏得獎學金,贏得諾貝爾獎之前的那些反叛的日子:那時她是可以隨心所欲闖入任何領域的「黑客」。這個工作不是會計或博士,也不是天才所信息技術部主任。不,這份工作可是很神氣的,真的很神氣。 
  「電腦警察。」她在鍵盤上敲著,很高興扮演一個由偷獵者轉變成看守人這樣的角色。 
  屏幕上的頭像忽然間戴上了頭盔,翻了兩個筋頭,然後向她敬禮。「特警『利刃巴斯』,你現在可以自由巡視信息庫。在電腦空間諸多保重。」 
  她的手伸向井井有條的辦公桌去拿減肥可樂罐,腦子裡考慮著要去的目的地。多數情況下她會試圖闖入天才所的某個技術系統或是財務系統。她還雇了兩個人試圖闖入這些受保護的數據庫,目的是為了找出這些系統的弱點,提出更完善的保護措施。兩個人水平都不錯,但她還是喜歡親自檢查她建立的系統怎麼樣。今天她要試一試闖入他們最敏感的,也是保護措施最嚴密的數據庫——個人基因組排序庫。 
  她跳過世界聯網系統,因為天才所的系統那裡一個也見不到。她敲出了大母機的號碼,想要闖入所有基因檢查儀都用來向母機輸送數據的聯絡系統。然後再闖入個人基因組排序庫。屏幕上立即出現了要求給出口令的指示。她打入了昨天的口令——故意不給今天的口令。 
  「拒絕進入」幾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好。口令已經改變。數據是安全的。 
  或者說應該是安全的。她必須找到另一種進入的方法。她敲擊著面前的字鍵,想要越過屏幕上的圖像,因為它對排序庫所包含的內容不提供任何線索。越過這個圖像以後,她還是沒有進入系統,因為她給排序庫設置了兩道保護層,第一道是為了防止闖入者瀏覽主頁菜單,第二道是防止他們接觸到數據——但至少已經開了一個頭。她先試了一些容易的方法。首先她通過詢問幕後程序的方法來尋找數據。 
  不行。所有這些較容易的方法都不行。 
  很好。到目前為止很好。 
  她繼續試第二種方法,用基本的電腦語言來重新設置要求給出口令的指令。這個方法稍難些,需要多年經驗。如果你給錯了程序密碼,你可能破壞所有別的軟件。 
  她不假思索地進行著,只用了短短四秒鐘就試完了這個方法。當然「利刃巴斯」可是位頂級的電腦專家,電腦界的大亨。 
  什麼也沒發現。無法闖入。她的小組設計保護程序時考慮到了這一點。 
  好極了。 
  現在試一試最後一種方法。這種方法是輸入她自己的程序,告訴那個運行口令系統的程序該幹什麼。比如編出更高層次的指令讓系統來執行。這個方法花的時間長一些。這個方法夠聰明。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屏幕的右下角閃現了一條信息。 
  「程序已經進入……程序已經進入……程序已經進入……」 
  以前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見鬼。」她大聲詛咒,既興奮又緊張。 
  屏幕上的圖像變換了,她意識到她正在進入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的第一個階段——只需要最後一個口令就能正式進入排序庫了。 
  但是她自己的高級語言程序還沒有全部輸入。那麼一定是跟在別人後面進來的。 
  肯定有人用了與她正在編寫的同樣程序打開了排序庫的大門,無意之中她也跟了進來。她顧不上擦去額頭上的汗,緊緊跟著入侵者的蹤跡,看看他們到底闖入到什麼程度。弄不清闖入者是誰,但他們已經衝破了第一階段的防禦系統,似乎在測覽主頁菜單——僅僅是大概瞭解一下,看看排序庫包含一些什麼內容。 
  她只要按一個鍵,就能將入侵者和她自己一起推到數據庫門外。她的手指懸在這個鍵的上方。 
  但是還沒有到按鍵的時候。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她才會按鍵:如果入侵者試圖做按理說是不可能的事,即闖入堅不可摧的第二道防線,並且接觸到存在庫裡的絕密資料。在入侵者走到這一步之前,她想弄清闖入者是什麼人。如果闖入者通過了第二道防線,——假如他們能做到的話,自動「捕獵者」就會啟動。但她現在就想啟動跟蹤系統。 
  她對著電腦話筒說:「我需要你啟動跟蹤系統。請啟動『捕獵者』。」 
  於是屏幕上又回到了有她頭像的那張畫面,頭上仍然戴著頭盔。屏幕的右上角出現了個「幫助」圖形。 
  頭像問道:「隱密方式還是警報方式?」 
  「隱密。還不想嚇走我們的客人。」 
  屏幕的左上角也出現了一個圖形,它的上方是一個滴答滴答的小鐘,走完一圈正好是六十秒鐘,也就是完成跟蹤任務所需時間。圖形的底部是一組九個閃爍的數字。數字極快地變化著,搜索正確的組合。突然最左邊的數字鎖定了,只有後面八個數字在閃爍。然後第二個數字也鎖定了。一旦九個數字全部鎖定,賈斯明就可以追蹤到入侵者的老窩。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屏幕左上方的時鐘滴答走著。 
  第六個數字也鎖定了。只剩下三個。 
  就在這時,入侵者突然退出,他在電腦上的蹤跡也消失了。 
  消失了。 
  「該死。」她恨恨地說。這時一個工作人員走了進來。賈斯明核對著屏幕上的六個數字,看看能否提供一些關於入侵者來源的線索。但她從這些數字中所能得到的確切信息就是入侵者來自美國以外的地方;在歐洲東南部與印度之問。很可能是中東或北美。可是在這些地方什麼人會不辭辛苦闖進看起來很枯燥的個人基因組排序庫? 
  剛進來的高個子金髮婦女拿著一個新的投影儀用燈泡。「賈斯,早。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朝這位技術部經理笑了笑。「沒事,謝謝,德貝。」 
  「我可以給你看一樣東西嗎?」 
  「當然。需要很長時間嗎?」 
  「大約半小時。我需要和你談談基因精靈的幾個最終模型。我們認為已經解決了全息圖像問題。」 
  「包括臉形的確定?」 
  德貝笑了起來:「你自己來判斷吧。」 
  「太棒了,等我五分鐘我和你一起去。」 
  儘管她很擔心,但是新的基因形象再現軟件還是讓她激動不已。至於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她自我安慰地想至少數據庫還沒有被闖入,只是它的總目標被人發現了。她確信最後的防線是安全的,不過她還是要告訴湯姆。他應該知道自從這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建立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它表現出不尋常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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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同一天上午 
  波士頓 天才所動物實驗室 

  「哦,諾拉,怎麼樣?」湯姆一邊推開彈簧門進來,一邊問。彈簧門連接著門德爾套房的主要實驗室和動物實驗室,也就是大家所說的「老鼠屋」。漢克·波蘭斯基注射完第一針基因,並沒有出現副作用,湯姆就馬上匆忙趕到這兒,急不可耐地要瞭解試驗結果。這可是決定霍利的未來的試驗。 
  諾拉·盧茨正在往手提電腦裡輸入數據。這時抬起頭跟湯姆打招呼,她總是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一些。諾拉不到五十歲,個子小小的,胖胖的,棕色頭髮剪得短短的。戴著一副大的玳瑁眼鏡,看上去像隻貓頭鷹。她是一位工作認真負責的實驗室技術人員,湯姆知道雖然她生性愛抱怨,實際上她是很喜愛這份工作的——因為工作可以讓她不必呆在家裡。諾拉是位老姑娘,和她那愛挑剔的母親,還有五隻貓一起住在查爾斯頓。她靠在椅子裡,捲起白色外套的袖口,指指身後的八個空鼠籠。 
  「剛剛做完,」她說,「所有四十八隻白鼠都已解剖完。腫瘤轉移的數目已經計算好。」 
  湯姆點點頭。他不喜歡用動物做實驗,他設計的許多試管實驗計劃都盡量不用動物。但有時候,特別是在基因療法領域,用動物做實驗是無法避免的。 
  這個試驗當中,所有白鼠都染上了星形細胞瘤的癌細胞。然後其中一半注射了一種經過基因處理的專門用來殺死腦癌細胞的逆轉錄□病毒,而另一半只用簡單的生理鹽水治療。最後對這些老鼠的大腦進行解剖,比較腦腫瘤的大小和數目。如果注射逆轉錄□病毒的老鼠比用鹽水治療的對照組含腫瘤的數量小,那麼這項實驗就是有效果的。這一點至關重要。否則,能及時為霍利找到治療方法的微弱希望就完全破滅了。 
  「你感覺結果會怎麼樣?」 
  諾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說:「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然後搖搖頭,「要等到鮑勃把信封裡的資料帶過來才能知道結果。」 
  進行新的腦癌治療研究的三個小組都還不知道霍利的情況,湯姆決定暫時不告訴他們是出於幾種考慮。知道霍利困境的人越多,她自己知道真相的風險也就越大。他不能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在適當的時候,如果需要的話,他會告訴小組成員這件事,但目前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研究項目頭等重要。 
  目前只有諾拉·盧茨和鮑勃·庫克這個組在開發腦癌基因療法方面有了一些進展。在短短五周多的時間內,他們取得的進步是很了不起的。但是湯姆看著諾拉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表格程序,內心感到的緊張不安遠遠超過興奮激動。表格程序左邊一欄是每隻老鼠的編號,旁邊一欄是腫瘤的數目——在湯姆看來這些數字驚人的高,再旁邊是腫瘤的大小。只有一個欄目是空白的:每隻鼠接受的是哪種治療方法。只有鮑勃·庫克才有這些資料。 
  好多年以前湯姆就認識到避免個人偏見影響實驗結果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硬性規定天才所的一切實驗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他瞭解即使最謹慎的科學家也無法抵禦「發現」自己希望得到的結果。所以鮑勃·庫克負責最初的針劑注射,並在軟盤上記錄下哪些編號的老鼠接受了基因處理的病毒療法,哪些接受了鹽水注射。然後鮑勃將這些資料封在一個棕色信封裡,並且在統計腫瘤數目時禁止使用這些信息。 
  「鮑勃現在在哪裡?」湯姆問。 
  「在門德爾。我去叫他?」 
  「不用了,我去叫。你把這些數據統計完。」 
  湯姆走出老鼠房子進入小走廊,出了主實驗室的玻璃拉門。他朝著前面那一片白色和鍍鉻玻璃門掃視過去,一眼就看到鮑勃·庫克。這人整個外貌以及身體語言使他和實驗室所有其他人都顯得不同。其他科學家都彎腰俯視著各自的實驗桌,而這位四肢靈活、皮膚曬得黝黑的金髮加州人卻躺在椅子裡,對著光線看著一張顯微鏡的載物玻璃片。他看上去像一位觀察波浪的衝浪者,而不大像一位科學家。有些人因為他無拘束的笑容和隨和的舉止而低估他。在許多方面,這個年輕人的不羈風格讓湯姆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已經能看到鮑勃桌子上的棕色信封,他竭力忍住一股要衝上去抓起信封的慾望。 
  鮑勃看到了他,朝他笑笑。他動作異常敏捷,他放下玻璃片、拿起信封、站起身來這幾個動作幾乎是同時完成的。「你找這個?」 
  回到動物實驗室,卡特不禁盯著諾拉的臉,看看是否能讀到一點線索。因為她已經有了更多的時間來研究這些數據。如果結果很明顯,那麼軟盤就不需要了。如果所有白鼠都同樣有大量腫瘤,試驗顯然就是失敗的,如果一半白鼠完全沒有腫瘤,試驗當然就是成功的。然而諾拉那張貓頭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鮑勃模仿諾拉的樣子皺起眉頭。「最佳影片的提名是……。」然後撕開信封交給她。 
  諾拉對這位加州上司苦笑笑,把軟盤放進電腦,開始運轉軟盤程序,表格程序馬上開始傳達這些信息,湯姆可以看到表格右邊空著的欄目很快填上了「是」或「否」,表示哪些白鼠接受了逆轉錄□病毒治療。 
  求求上帝,他心裡想著,讓兩組白鼠之間顯出區別。但他默默的祈禱還沒完畢,屏幕上的結論已經出來了。諾拉失望的聲音告訴他是壞消息。 
  「沒有什麼區別,」實驗室技術員簡短地說,「沒有任何有統計學意義的區別。」 
  「該死!」他簡直無法相信。結果比他擔心的還糟。基因療法一點效果都沒有。 
  「有什麼不對頭嗎?」諾拉問道。 
  湯姆皺起眉頭,交叉手臂,右手指在左臂上不停敲打著。「也許病毒沒有到達腫瘤?也許血腦屏障擋住了病毒?」 
  「但是病毒都是經過處理的,可以越過屏障。」鮑勃的聲音異常平淡。 
  「嗯,是的,也許它們沒有作用。也許病毒已經進入目標,但基因在細胞裡沒有正常發揮,或者沒有產生足夠的蛋白以取得效果。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要等到對腫瘤細胞做過分析以後才能確實。但主要結果是這該死的病毒沒有起作用。」 
  他右邊的門被打開,賈斯明走了進來。平常她臉上總是充滿喜悅,現在卻若有所思。 
  她說:「我能跟你講幾句話嗎?很重要的。」 
  顯然她要講的事情是不宜公之於眾的,所以他跟鮑勃和諾拉打了招呼後跟著賈斯明來到小走廊。 
  「對不起,」賈斯明說,「我有個壞消息。」 
  他只好笑笑:「太棒了!好吧,你可是來對了地方。讓我們看看你的壞消息能不能比得上我們的壞消息。」 
  「我發現有人試圖闖進個人基因組排序庫。」 
  湯姆心裡暗暗叫苦。這真是雪上加霜:「闖進來沒有?」 
  「沒有。但我估計他瞭解了排序庫大概包含些什麼內容。」 
  「是什麼人?你知道他們從哪裡來?」 
  賈斯明搖搖頭:「不知道。這事很怪。不是三個主要區域中的任何一個。信號不是來自歐洲,遠東,或是美國。」 
  「你能肯定嗎?」 
  「肯定。」 
  「能不能發現更多的線索?」 
  「不,不能。我踉傑克談過,他也弄不明白。所有可能對數據庫感興趣的大保險公司或生物技術界的競爭對手都在三個主要地區。這事解釋不通。」 
  湯姆揉揉太陽穴。他甚至不願意去想如果這些數據庫落到保險公司、新聞媒介,或別的什麼人手裡會引起什麼複雜的後果。「有沒有可能是官方?」 
  賈斯明搖搖頭:「不會,這是三個小時前的事。如果是官方,他們現在已經會找我們的麻煩了。」 
  「那麼你估計可能是誰?」 
  「不知道。可能是某個黑客隨便亂闖。但給人的感覺不是這樣。我有個很明顯的感覺,無論是誰,他們對自己的目標很清楚。不管怎麼樣,我已經加強了安全系統,而且要更緊密注視。」 
  「如果他們再來的話會怎麼樣?」 
  「他們進不來。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他們瞭解到我們有這個數據庫,不知他們下一步會幹什麼。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有好消息。基因精靈軟件看起來大有希望。」 
  聽到這個湯姆笑了起來:「好極了。做得好。一旦軟件完善了,你就告訴局裡的卡倫·坦納。」 
  「你的壞消息是什麼?試驗沒成功?」 
  他帶賈斯明回到動物實驗室,示意她看諾拉的手提電腦:「你自己看看。」 
  賈斯明向顯示屏走來,諾拉讓開去給她看。 
  「失敗了。」鮑勃說。 
  賈斯明將數據展示在屏幕上,仔細看著,湯姆也在一邊默默地看著。 
  「這是什麼?」她突然指著腫瘤計數欄目裡的一個零說道。 
  他彎下身更仔細地觀察。 
  諾拉瞇起眼看著屏幕上賈斯明指的地方。「C370號鼠沒有腫瘤,完全沒有。」這位實驗室技術員用一種迷惑不解的聲音說。 
  「這個重要嗎?」賈斯明問。 
  鮑勃·庫克聳聳肩:「也許一開始就沒有染上癌細胞。」 
  諾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會,我記得C370號,因為它肯定有腫瘤,但已經壞死了。」她看著賈斯明,「死的。」 
  「一個偶然病例?」鮑勃轉向湯姆問道。 
  「一個偶然,」賈斯明指著右邊欄目裡的「否」說,「這只鼠是對照組的,只接受了一針鹽水。但它卻自己治癒了。」 
  諾拉詢問地看著湯姆。「自動痊癒?」 
  湯姆憂鬱的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他從來沒有親自碰到過完全自動痊癒,不管是在實驗室裡還是在病房,這是第一例。這樣的病例很少,有過文獻記載的很多但實際發生的很少。沒人能弄明白或者解釋清楚為什麼一些人的免疫系統突然無緣無故決定除掉癌細胞。醫學記錄了很多這樣不治而愈的例子,但卻不能解釋這個現象。他對鮑勃·庫克說:「實驗之前有沒有碰巧做過DNA檢查?」 
  「恐怕沒有。實驗計劃裡沒有這一項。為什麼問這個?」 
  湯姆也不能確定,但他感覺到一個想法正在他腦子裡形成。「也許我們能找到為什麼這只鼠能自愈的線索。如果我們能將它患病前的細胞、它的癌細胞和癌症治癒後的細胞做個比較,也許能找出引起自動痊癒的基因密碼排序。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從理論上、試管裡尋找治療方法。為什麼不去發現自然界已經存在的、很稀有的方法,並加以複製?」他停下來看看大家的反應,見到鮑勃和諾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賈斯明看了湯姆一會兒,光滑的額頭微微蹙起。「但是你有把握答案是符合科學的?」 
  「哪麼該怎麼解釋?信念?精神戰勝物質?算了,賈斯。」 
  「為什麼不是?」賈斯明說,「許多無法解釋的自愈就是由於信念。我小的時候,惟—一次父母帶我們到歐洲度假就是和生病的安淇拉姨媽去洛爾德斯。」 
  諾拉點點頭:「兩年前我帶我媽媽去過洛爾德斯。有一段時間她覺得好多了。」 
  「我姨媽也是,」賈斯明說,「一些最著名的、記錄最全面的自愈是在那兒發生的。」賈斯明開始掰著手指數起這樣的病例來。「一九四七年四月有一個名叫露絲·馬丁的人子宮癌完全自愈,一九六二年維多里·米切利在聖水裡洗過以後幾天,大腿上的腫瘤就完全消失了。一九六六年克勞斯·康斯特喝過聖水後腎癌自愈。」 
  湯姆笑笑。只有賈斯明擁有計算機一樣的腦子,同時仍然相信上帝。「我以為浸禮教派不相信洛爾德斯之類的東西。我以為只有天主教徒才信。」 
  「不是。如果你需要奇跡,你就會到奇跡發生的地方去。」 
  「嗯,有一點是肯定的,」鮑勃指著屏幕上腫瘤計數一欄裡的零插話說,「如果是信仰的原因,那麼C370號鼠一定是一個極好的信徒。」 
  大家全都笑了起來。但湯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說那隻老鼠的基因結構一定發生了變化。不管你稱之為科學,自然或其他什麼,肯定值得我們去弄明白怎麼才能複製這個變化。」他頓了頓,看看每個人的眼睛,「請耐心聽我講一會兒,好不好?我們都清楚自動痊癒的作用,但我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發生。一般來說,癌細胞是身體自身的細胞鬧反叛,所以免疫系統不去管它們。在自動痊癒的病例中,由於某種原因免疫系統突然認識到癌細胞是異類,它們不屬於自身。然後免疫系統開始攻擊腫瘤,腫瘤便消失了。對不對?」 
  他停下來,聽的人都聳聳肩表示同意,賈斯明也在內。 
  「為了讓這個過程發生,那些壞細胞的基因密碼必須有所變化,向免疫系統的抗體發出警報說那些腫瘤細胞是異類。我們這個試驗基本上也是這個目的。我們試圖用經過處理的逆轉錄□病毒來改變腫瘤細胞的DNA,是為了能引起身體免疫系統的注意。」 
  「那麼?」 
  「那麼是不是某種天然的逆轉錄□病毒殺死了腫瘤細胞?」 
  「什麼?」鮑勃喊出了聲。 
  湯姆舉起雙手讓鮑勃安靜下來。「你們看,逆轉錄□病毒侵入身體細胞,然後將細胞的DNA變成它自己的,逆轉錄□病毒就是通過這樣的方法起作用。它是這樣繁殖的,因而也是非常危險的。它打亂了我們天然的基因密碼並且散佈到全身。看看愛滋病病毒做起這個效率多高。現在請想像有一種極稀有的逆轉錄□病毒,它個是打亂DNA,而是重新理順它,修復它?」 
  「自然產生的逆轉病毒?」諾拉問道,她的貓頭鷹式的眼鏡後面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是的。這種病毒能注入殺死癌細胞的基因,或者修復受損傷的細胞。想一想,許多基因能修復DNA;我們知道這一點。還有許多基因命令細胞死亡;我們也瞭解這一點。如果正確的基因注入到正確的細胞甲去,排序就能恢復。」 
  「這可能嗎?」賈斯明輕聲問,「自然產生的逆轉病毒能做到這個嗎?」 
  鮑勃聳聳肩。「我想可以。只是以前從未有人問過有益的逆轉病毒是否自然存在。但這並不奇怪。拿微生物做個比較。過去我們總是把真菌、細菌看做是有害的東西而加以控制和防備,因為我們可能受感染。但後來弗來明發現了盤尼西林,那是從天然黴菌中提取出來的,可以抗感染,殺死壞疽和梅毒,拯救了無數條生命。」 
  「完全正確,」湯姆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搞搞清楚。」 
  「我同意,湯姆。但怎麼搞?」諾拉問。 
  湯姆沒說話,在思考最佳方法。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賈斯明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們需要用丹來分析曾經歷過自動痊癒的人的DNA,」她說,「我們可以檢查他們患癌之前、患癌期間及痊癒以後的基因物質。看看他們DNA前後的變化。」湯姆看到賈斯明的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好像她突然記起了什麼。這位計算機科學家走到房間一角的電腦跟前;和諾拉的個人手提電腦不同,這台電腦是上網的,與互聯網相聯。「但是你說的這些人很少。」賈斯明似乎在自言自語。 
  「是的,而且我們需要一個活著的病人。」湯姆提醒道,看著賈斯明啟動電腦並進入國際聯網的全球醫藥新聞網頁。 
  「我肯定幾天前在《醫學觀察》服務欄看到過什麼。我正在瀏覽時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賈斯明轉過臉對卡特說,「讓·呂克·珀蒂?」 
  湯姆點點頭。讓·呂克·珀蒂是一位法國腫瘤專家,曾多次訪問天才所來觀察基因檢查儀的運作並參觀病房。「是的,我和他很熟悉。一個好人。在巴黎開一家腫瘤研究部。他有什麼消息?」 
  賈斯明用鼠標點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一個圖像。「他在《醫學觀察》消息欄的『趣聞集錦』上發了一些東西。」 
  湯姆來了興趣。「他病房裡有經歷過自動痊癒的病人?活著的病人?」 
  賈斯明點出另一個圖像,按了兩個鍵。屏幕開始變化,出現了一頁法文。「這就是。我說我看過。」 
  湯姆往前湊湊,心想幸虧在巴黎巴斯德學院做了幾個月交換學者。但是他看到的內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決定再看看屏幕下面的英文譯文。 
  「哦?」他身後的鮑勃問道,「這位法國的醫生的病房有這樣一位病人嗎?」 
  「不,讓·呂克·珀蒂不是有一位病人,」賈斯明說,她調皮的五官綻開了一個開朗的笑容,「他有兩位。」 
  鮑勃和諾拉不相信地瞪大眼睛看著她。 
  「發現一位已是夠不容易的了,」鮑勃的兩隻手梳著自己的金髮,一邊說,「但同時發現兩位,特別是同一病房……」他不知說什麼好,便打住了。 
  「他們不可能從一個人身上得到治療方法,然後再傳給另一個人,對吧?」諾拉問。 
  湯姆聳聳肩,驚異得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仍然在苦思冥想這件事可能意味著什麼。「賈斯,」他終於說話了,「你在關機之前能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賈斯明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笑得更加燦爛。「讓我猜猜,湯姆。」她說。這時屏幕換了一個圖像,出現了法國航空公司訂票服務。「你是不是想問下次去巴黎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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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約旦南部 聖火之洞 

  殺死他還是和他合作?這是一個難題。 
  在卡特的世界的另一面,在上帝的手指——五塊巨石的下面,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揉著疲倦的眼睛。標誌領導地位的寶石戒指曾經帶著很緊,現在卻感覺鬆鬆的,幾乎要從他骨節突出的蒼老手指上滑下來。這個難題比魔鬼催得還緊。如果他現在選錯路線,肯定會危及兄弟會有關第二次降臨的首要目標。 
  在他身後的聖火之洞裡,聖火仍然發出藍白色的光。過去三十五年來一直如此。但還能延續多久?他害怕在找到新救世主之前火焰會變色,或者自己會死去。想到自己已經九十多歲,他孱弱的肩膀不禁顫抖了一下。時間是不等人的。 
  他坐在大橡木桌的首座,看著圍桌而坐的五個人為此事爭論。每個人都穿著黑色西裝,白襯衫,打著鮮紅的領帶。他們的肩上掛著繡著紫色十字的白色緞帶。三個地區的首領坐在另一端。半閉著眼睛的哈達德修士是聖地的首領,那裡是兄弟會最古老最有權威的地方;包括中東和黎凡特。坐在他對面的是滿頭銀髮的高個子盧西恩那修士,他掌管第二重要地區基督教世界,包括歐洲。他旁邊是地區首領中最年輕的灰黃皮膚的奧拉扎巴修士,他控制新世界。三個人都已過了七十歲,和兄弟會其他重要成員一樣,他們都與兄弟會創始人拉撒路的早期信徒們有遠親關係,每個人在兄弟會外的世界裡都有重要地位。在兄弟會內,他們這些內圈成員都是舉足輕重的。但他們都畏懼坐在伊齊基爾兩邊的人,而這兩個人又十分畏懼伊齊基爾。 
  伊齊基爾轉臉對坐在左邊的修士說著什麼。伯納德·特裡埃已七十多歲,見過聖火變色這一重要時刻的內圈成員中,除了伊齊基爾以外,就是他仍然活著。這位壯實的修士蓄著山羊鬍子,頭上已有一縷縷白髮,他曾經是德國軍隊的軍官。自從被提升為兄弟會第二使命的執行人以後,他就辭去了兄弟會以外的所有職務。這在內圈成員中也是獨一無二的。第二使命對兄弟會組織的安全保護要求很高,同時要搜集正義刺殺目標的信息,管理兩名執行正義刺殺的殺手。專職做這些就已經夠忙的。首要使命執行人赫利克斯·科克漢姆修士比他職位更高,擔負兄弟會尋找新救世主的首要任務,就連他也仍然保留牛津大學物理教授的職位。即使伊齊基爾本人除了擔任兄弟會領袖之外也抽出時間過問他們在世界銀行的龐大利益。 
  這次在聖洞舉行的每月例會上和往常一樣,伯納德修士和赫利克斯修士又爭論起來。他們意見不合也是可以理解的。五年前赫利克斯繼承達賴厄斯的職位成為首要使命執行人。伊齊基爾知道伯納德嫉恨赫利克斯的地位。赫利克斯修士五十歲,不僅比伯納德修士年輕二十歲,而且也是歷史上最年輕的首要使命執行人。 
  這位戴著金屬邊眼鏡的禿頂高個男人代表著兄弟會迫切需要的新鮮血液。赫利克斯在最著名的大學裡受過教育,對當代的科技發展瞭如指掌,有能力引導古老的兄弟會在當今世界複雜的現代迷宮中生存並發展。伊齊基爾選擇他是為了給他們的探索注入新的思想和主意。 
  然而這引起很大爭議的主意是否太過分了?太激進?還有,令伊齊基爾擔心的是,僅僅因為復仇者六周前在斯德哥爾摩出現的從未有過的失誤才有可能考慮這個主意。 
  伯納德先是怒不可遏地看著他,然後轉向赫利克斯,後者擺弄著他的手提電腦和調製解調器連接線,顯得和聖洞的一切格格不人。「赫利克斯修士,」伯納德說,「你不可能真的期望我們會推遲正義清洗,僅僅是因為你的……」他指著手提電腦說,「因為你的這個異想天開。」 
  「這不是異想天開,」赫利克斯平靜地回答,「這能幫助我們找到新救世主。」 
  「但是你怎麼知道會有效?」盧西恩那修士問道,他的手煩躁不安地梳著頭髮。 
  赫利克斯聳聳肩。「我不知道。但肯定比老方法好。火焰變色時我才十五歲。從那時起兄弟會的網絡組織一直在全世界尋找新救世主。但是有什麼結果?」 
  哈達德修士半睜半閉的眼睛眨了眨:「我們仍然在找。」 
  「但是找到了什麼?」 
  沉默。 
  「正是這樣!三十年來我們一直派出感覺最敏銳的人去調查那些聲稱能預卜未來或有特殊本領的人。但是,雖然我們找到了一些符合古老標準的候選人,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完全吻合。我們和先前的修士們等了兩千年才等到標誌著救世主已再次降世的聖火變色,我們每個人都希望尋找救世主的光榮使命能落在我們的時代,落到我們的肩上。是的,這個光榮使命已經落在我們肩上了。新救世主降臨到人世已有三十多年,而我們仍然沒有找到他。」 
  伯納德修士煩躁地捋著山羊鬍子:「但是赫利克斯修士,你期望能幫助我們尋找救世主的人是上了我們正義刺殺名單的。卡特博士是個敵人,不是盟友。」這位大塊頭修士的聲調開始平穩下來,但威脅的意味絲毫未減,「赫利克斯修士,我們都佩服你在技術上的高超本領。而且我肯定你的才能將來會對我們的組織有很大用處。但現在還不到時候。也許我應該提醒你第二使命的內容和目的。」 
  伊齊基爾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伯納德修士就已經自命不凡地清清嗓子,傲慢地背誦起古老的誓詞: 
  「從事正義清洗活動,目的是從世界上除掉那些破壞二次降臨兄弟會的價值觀念、信仰和目的的人,除掉那些對正義拯救人類的事業有威脅的人。這個危險的科學家是我們清洗名單上首先要殺的人之一。他相信通過干涉基因結構,人類很快會掌握足夠的知識,使我們的主成為多餘。他在扮演上帝的角色。正是這個原因,我們所有人,也包括你,赫利克斯修士,都同意斯德哥爾摩的清洗行動。我覺得惟一需要討論的是何時完成這個行動,是否再次派復仇者或改派娥摩拉1。」 
   
  1娥摩拉(Gomorrah),《聖經·舊約》裡的城市,因為其居民罪惡深重而毀滅。兄弟會的殺手取此名意為要毀滅罪惡深重之人。 

  赫利克斯緩緩地點點頭,他的眼睛在圓眼鏡厚厚的鏡片後向露著笑意。和往常一樣,伊齊基爾心裡很佩服這位年輕修士沒有被氣勢洶洶的伯納德嚇倒。 
  「謝謝你提醒我們你的重要作用,伯納德修士,」赫利克斯不無諷刺地說,「但是我確信我不需要提醒你尋找救世主這個首要使命優先於其他任何使命,——特別是當其他使命妨礙尋找行動時。」 
  對於卡特博士突然從被清洗目標變成合作對像這樣突然的轉變,伊齊基爾也不滿意。但他同樣不願意在徹底弄清這位科學家會有什麼用處之前就殺掉他。 
  「赫利克斯修士,」伊齊基爾在伯納德回答之前搶先說,「你說你需要這位科學家的技術來尋找基因符合的人。但你為什麼偏偏需要他?」 
  「有兩個原因,」赫利克斯回答,「首先,我們無法通過常規渠道來檢查基因。天才所在世界各地的實驗室都有嚴格的道義方面的規定,要做基因檢查他們肯定要問各種各樣的問題。要越過關卡,惟一的辦法是讓卡特博士本人批准基因檢查。第二,要找到基因符合的人,我們需要他的幫助才能使用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 
  「我們不能付錢使用數據庫嗎?」盧西恩那修土問。 
  「不能。正如我解釋過的,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不是對公眾開放的。事實上數據庫的內容是保密的。我只是在為伯納德修士調查這位科學家和他公司的情況時偶然發現的。之後我只設法闖入主頁看看有些什麼內容。」 
  「赫利克斯修士,」伊齊基爾打斷他,「你為何不直接闖進數據庫本身,直接尋找基因符合的人?」 
  「因為防範太嚴密了。就是看看大概內容已經很不容易了。該系統的設計師是一個名叫華盛頓的人,在她的領域裡可是頂尖人材。她使得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幾乎無法侵入。」 
  「於是你需要卡特博士的幫助來做最初的檢查,幫你進入這個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伊齊基爾總結說,這些名詞和術語讓他感到傷腦筋。 
  赫利克斯點點頭。 
  「但這科學家為什麼要幫助我們?」伯納德對此嗤之以鼻,「我們怎樣才能控制他?」 
  赫利克斯聳聳肩:「我現在不知道。但只要他活著就有機會找到方法。」赫利克斯摘下眼鏡,擦擦鏡片,然後對神父說,「伊齊基爾神父,你一定瞭解卡特博士對我們的首要使命有多麼重要?守著聖火卻找不到救世主是不可饒恕的,而只是依賴我們的尋找力量純粹是發瘋。毫無疑問我們要用盡一切方法去尋找那個被上帝選中的人,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但是,神父,」伯納德·特裡埃修士馬上反駁道,「不但讓第二使命不能順利執行,而且直接和清洗對像合作,這樣做的後果不能不考慮吧?」 
  伊齊基爾盡量不露聲色,他不想馬上做出決定。當然赫利克斯是對的;他想都不敢想最後找不到上帝選中的人。但他對伯納德的想法也有幾分贊成。想到要和他們想要清除的危險的褻瀆上帝的人合作,他渾身不自在。 
  大桌子的中央放著大盤大盤的食物和一罈罈芬芳的美酒。伊齊基爾拿起酒罈,將醇香的紅酒倒進六隻高腳錫鑞酒杯,並把酒杯傳給各人。其他人把這看做是開始吃喝的信號,而他則思考最後的決定。年長的修士們開始享用他們面前排開的大盤子裡裝得滿滿的無花果、肉等食物。但赫利克斯的手指在敲擊電腦鍵盤,並急切地盯著伊齊基爾身後的聖壇;聖洞裡照明用的蠟燭和火炬在他的厚鏡片上反射出光來。 
  伊齊基爾敬佩這位比他年紀輕的人所具有的激情。同時他痛苦地想,兄弟會存在了兩千年,他不能為了一個魯莽的計劃拿所有的一切去冒險。 
  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越過聖火和聖壇,落在紀念室封著的石門上——同時想到門後存放的物品。他突然感到肩上擔負的兩千年的重擔使他不能勝任;他又想到兄弟會的創始人拉撒路曾在這裡教導他的第一批信徒。他想起耶穌在十字架上釘死的那天夜裡,拉撒路夢見茫茫沙漠上,有一組孤零零的手形的石頭,石頭下面,大地內部,燃燒著一團火焰。他將門徒集中到這個秘密地點,策劃著準備基督重新歸來,以保證殉難事件不再發生。然後拉撒路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在夢中見到的預言: 
  下一位救世主並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正義的人們若要確保自己得到拯救,他們必須找到他並且為他舉行塗油儀式。沒有伯利恆1的星星引導他們,只有在大地深處燃燒的聖火給他們指引。當火焰變白時,新救世主就已降臨人問。但必須在白色聖火變成橙色之前,在最終審判來到之前找到他並為他舉行塗油儀式。因為只有二次降臨兄弟會才能靠近聖火,所以這項使命便落在他們的肩上。人類的拯救要靠他們。 
   
  1西南亞巴勒斯坦地區著名古城,耶穌基督誕生地。 

  伊齊基爾很羨慕拉撒路的堅定信念。如果耶穌基督將你從死亡中拯救回來,你心中就會堅信此人是神聖的,值得為他奉獻一切。 
  他懷著敬畏的心情搖搖頭。第一個千年間,兄弟會成員在聖地一帶秘密擴大影響,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同樣被吸收到他們的陣營中。所有人都為尋找新救世主這個首要使命而團結在一起。 
  伊齊基爾看著修士們盡情吃喝,一邊想著有關第二使命的事。在十二世紀的十字軍東征期間,聖殿騎士離開歐洲,開赴聖地,決心將耶路撒冷從穆斯林手中奪回來,於是和兄弟會有了聯繫。這些勇士們回到歐洲的教會以後將兄弟會的影響傳遍了整個基督教世界。但是他們同時也影響了當時的內圈成員,讓他們採取更具進攻性的方針來實現首要使命。他們相信不能只是觀望、等待救世主降臨,兄弟會應該在等待期間致力於清除邪惡的人。 
  於是就產生了第二使命。但只有內圈成員,還有兩名正義清洗執行人才知道第二使命的存在。兩名執行人的代號永遠是「復仇者」和「娥摩拉」。日益增多的佔據世界各地重要位置的兄弟會一般成員永遠只知道首要使命。 
  第二使命在過去不可避免地引起過麻煩。但都不是這次刺殺卡特博士這種麻煩。伊齊基爾知道以前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正義刺殺對像手裡掌握著可能實現首要使命的鑰匙。不過話又說回來,聖火以前也沒有變成白色。 
  他感到赫利克斯修士恭敬地敲敲他的胳膊,「伊齊基爾神父,您有什麼決定?」 
  伊齊基爾皺皺眉頭。卡特博士是個威脅,而且他的權力日益增大。一定要阻止他。 
  「除非能讓我相信卡特博士願意幫助我們,否則我惟一能做的決定就是:殺死他。」 
  「但是假如能說服他呢?」赫利克斯試探地問,「你願意推遲刺殺行動嗎?」 
  「也許,」伊齊基爾轉向伯納德,「最快你什麼時候能萬無一失地清除這科學家?」 
  「嗯,現在他的周圍加強了保衛,但只是些表面文章。娥摩拉太忙,不過復仇者做完在曼哈頓的清洗之後,可以在兩周內幹掉他。」 
  伊齊基爾想了一會兒,又掉過頭對首要使命執行人說:「赫利克斯修士,我們再推遲兩周。你有一個月的時間讓我相信我們可以安全地有效地和卡特博士合作。但過了這個時限,我會親自召見復仇者安排刺殺行動。你清楚嗎?」 
  赫利克斯對著皺眉頭的伯納德修士笑笑,得勝地吧嗒一聲關掉電腦。「完全清楚,伊齊基爾神父。完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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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曼哈頓 

  一個留著長髮、長著天藍色眼睛的男人正沿著第五大街走著。他嘴裡吹著《雅克兄弟》的曲調,模樣十分引人注目。淡淡的夕陽照在他淡黃色的頭髮上,反射出亮光,似乎給他的頭部和寬肩加了一道光環。他身穿黑色服裝,有點像牧師,更使他的神態顯得像天使一樣。他右手提包裡露出一些鮮紅的玫瑰,下身穿著黑色緊身皮褲。只有這些暗示他也有一些世俗的慾望。他吹著口哨,五官秀氣的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寧靜的微笑。 
  他引起了過路人的注意,但他們絕想不到自己的欣賞目標實際上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女人。他們當然也不會想到這個女人是去執行一項「正義處決」。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不時地眨眨眼,讓彩色隱形眼鏡戴得舒服些,同時竭力忍住想撓撓頭皮的強烈慾望。她通常戴特製的假髮,但這次卻不得不「借」了一頂。她非常清楚她的同行們更願意選擇一種不顯眼的「灰色」外貌,盡量不惹人注意,不讓人看到。有時候這很有效,一般情況下她也討厭別人過分注意她。但也有的時候她喜歡利用自己通過整容手術變得平坦的面容和身體作為畫布,在上面畫上誤導別人的圖畫讓目擊證人事後回憶出來。這次就是這個情況。而且,今天這副打扮能夠幫助她接近獵物。 
  瑪利亞現在已經能夠看到斯萊·馮塔納住的那幢公寓樓。從公寓的窗戶可以看到公園。非常醒目。根據伯納德修士在馬尼拉文件夾內提供的信息,馮塔納的這套公寓是他在東海岸的住處,在他需要躲開洛杉磯的時候,或是要和他所迷戀的高級模特兼男妓巴比共度時光的時候,就會來這裡。斯萊·馮塔納是一個臭名昭著的色情電影製片人,專拍赤裸裸的異性戀黃色影片。而他竟然是個同性戀,瑪利亞卻一點不感到這有什麼矛盾。她從自己收集的資料瞭解到斯萊·馮塔納有各種性變態。他得過八次戛納色情電影金獎,控制著世界色情影業的很大份額。但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是有兇殺紀實鏡頭的黃色影片:錄像中的受害人,通常是女人,正在性交,然後在進入高潮時被性施虐狂殺害。為了證明這些死亡是真實的,鏡頭一直對著受害人脖子被砍的過程,總是用特寫鏡頭,而且常常砍得很深,腦袋幾乎都被砍掉下來了。瑪利亞看過一部這樣的錄像片。那是經過許多次轉錄以後的帶子,與母帶已相去甚遠,充滿劃傷與雪花點,但內容清晰可見,仍可值數千美元。 
  那盤帶子是巴比的,昨晚瑪利亞去格林威治村他佈置講究的公寓拜訪時看了這部片子。他的住址也記錄在伯納德修士的馬尼拉文件夾裡,闖進去「採訪」他一下是輕而易舉的事。她只用了一把刀,六分鐘時間就讓這位體態健美的傢伙將馮塔納所有的情況都招了出來,並且安排今天與他見面。這毫無用處的巴比被她扭斷脖子後,她翻了他的衣櫥,從裡面選了一套黑色行頭,馮塔納喜歡他最寵的同伴穿這套衣服。 
  將巴比頭皮割下來比她預料的要難些,就像削橘子皮,又不能將皮弄破。但是費了一番力氣後終於成功了。她將頭皮晾了一夜,今天早晨用爽身粉和膠帶將它固定在自己剃光的頭上。效果很好,只是癢得要命。 
  她從黑皮手提包裡拿出墨鏡戴上。離住宅區的公寓大樓只有幾碼遠了。她感到一種熟悉的興奮與對即將伸張正義的期待,就好像身體裡湧動著熱乎乎的、甜蜜的糖汁。 
  看門人站在入口處涼篷的下面。他穿著制服,看上去很高大,但卻不給人威脅感。她披著金髮,穿著黑色衣服走過來時,他馬上避了開去。巴比說過他要穿這身衣服。巴比還對瑪利亞解釋過看門人認識所有為這幢公寓的富人提供服務的妓女和男妓。看門人都很明白什麼時候應該不去注意進入公寓的人。想到斯萊·馮塔納付小費給看門人,只是讓殺手能夠順利地進入他的家,瑪利亞的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 
  瑪利亞幾乎沒看守門人一眼,就十分自信地大步跨進門去。大理石裝飾的大廳光線暗淡,瑪利亞徑直走到電梯跟前。進去後她看了看表。十四點五十二分。馮塔納在等待巴比下午准三點到達。有足夠的時間。 
  到了七樓她走出電梯,在樓梯井那兒等著。這裡很黑,一片漆黑。黑暗總是讓她感到不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黑暗只是暫時的。她看到右邊有一個定時開關,一閃一閃的像燈塔一樣。一按開關,頓時一片光明驅走了她心中的不安。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副和避孕套一樣薄的乳膠手套。她很熟練地將手套戴上,然後檢查了一下包裡的東西。她先看了一下攝像機是否在裡面,當然沒有會留作證據的錄像帶,但這已足夠了。包的最下面,攝像機旁邊,是她的可靠武器闊頭彎刀。她在紅玫瑰下面摸出其餘三件小東西:一卷高粘度、高強度的膠帶,一根勒殺繩,一支黑鋼筆。她把前兩樣東西放在夾克口袋裡。鋼筆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拔掉筆套後卻露出了特別長的筆尖——不比皮下注射針頭短多少。她對著筆尖吹吹,確信筆尖是乾淨的,然後套上筆套,又放回包裡。一切準備就緒。 
  她感到胸中一陣正義的震顫。她是復仇天使,是上帝的鞭子。今天這個日子裡,罪惡的潮流會暫時得到遏制,許多罪惡之頭之中將被砍掉一個。 
  她打開進入七樓的門,看看走廊裡。她清楚地看見走廊盡頭深色木門上醒目地鑲著銅製門牌「70」。那扇門後面,斯萊·馮塔納應該是獨自一人,等待著三聲敲門聲和門墊上的一束紅玫瑰:這是巴比特別的招呼方式。多麼感人,瑪利亞想著,唇邊沒有一絲笑意。 
  手錶上的脈衝鬧鐘無聲地震動著她的皮膚。她低頭一看:十四點五十九分。是時候了。 
  她踩著厚厚的地毯走過去,將玫瑰花放在70號公寓門口,然後在門左邊貼牆站著。她的右手在口袋裡摸著勒殺繩,彷彿那是一串念珠。她控制好呼吸,將手指關節靠在門上。 
  篤、篤、篤。 
  移動的聲音。有人朝門口走過來的腳步聲。 
  她聽到門閂被拉開,門鏈被拿開。然後是鑰匙轉動,接著又是一把鑰匙。倒是很注意安全,瑪利亞帶著一種陰鬱的幽默想道。她聽見門打開了,感覺到空氣溫度有些變化。公寓內很暖和。她聽到深吸一口氣的聲音,然後是興奮的笑聲,同時看到一個男人彎下身子去撿地上的玫瑰花。 
  瑪利亞調整了一下姿勢,不讓光線直接照到自己,低下頭讓巴比長長的金髮披在臉上,然後走到馮塔納跟前,她緊身皮褲的前襠在他的頭上方幾英吋。雖然馮塔納彎著腰,但她看得出這個黃色影片製作人是個矮個,不到五英尺零七。長著一頭細細的、蓬亂的黑髮,大號的絲襯衫也掩飾不住他皮肉鬆弛的身體。 
  她看著他拿起玫瑰,慢慢站起身。他那雙貪婪發亮的小眼睛看著她,想看清她長髮遮掩下的臉。這使她想起過去在孤兒院的一段日子,她希望忘記的日子。 
  「你好,巴比。」馮塔納興奮地說,他的手下意識地摸著褲襠。「上帝,很高興你來這兒。自從我們通話後我好像隨時會爆發。」他退回到房間裡面,示意她跟進來。 
  瑪利亞的手一直在背後忙著準備好勒殺繩。她用腳踢著手提包,走了進來,將門在身後關上。馮塔納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舔舔嘴唇。「你帶了一些玩具來一起玩嗎?」 
  「可以這麼說吧。」瑪利亞盡量模仿巴比的咬舌音回答道。 
  但也許她模仿得不夠像,也許頭髮不再遮住臉,馮塔納突然盯著她看。「你是不是長高了,還是別的什麼?」他問。 
  瑪利亞向前一步笑了笑,身後的手繞到前面來似乎想擁抱他。「不是。我多年來一直這麼高。」 
  馮塔納皺起了眉頭,眼中的慾望變成了懷疑與恐懼。他意識到事情不對頭。但瑪利亞並不在乎:已經太晚了,她已經進來了。她一邊看著他的口型變化著好像要質問:「你到底是誰?」一邊迅速將勒殺繩繞在他的脖子上,用外科醫生般的熟練手法把他的問題擠了回去。馮塔納立即扔掉玫瑰,拚命地去抓陷進脖子裡的鋼絲圈,一邊像高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全身扭動。 
  為什麼他們總是這麼做?瑪利亞看著他飽含恐懼的眼睛鼓出來,納悶地想。沒有一個人行為理智,去對付她的手指,把它門一個個折斷,直到她不得不鬆手。他們總是去抓已經陷進脖子裡的鋼絲。這麼做真蠢,一點用處也沒有。 
  瑪利亞迅速掃視了一下開敞式平面佈置的房間,將目光集中在客廳區淡色的真皮椅和最重要的電視機上。她好像拖一條嗚咽的狗似的將馮塔納從豪華的粉紅大理石壁爐前拖過來,將他接到一張正對著電視機大屏幕的椅子上。電視屏幕又大又黑,像光滑的大理石,是她完成使命很合適的聖壇。 
  她鬆開勒殺繩,但馮塔納還沒來得及吸進一口氣,她就從身邊的咖啡桌上抓起一隻小小的粉紅大理石蛋塞到他嘴裡。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卷膠帶,撕下一段,把他的嘴封住。緊接著,她用膠帶把他捆在椅子上。最後將他的眼皮向上貼住,所以他全身上下只有滴溜溜轉著的、充滿恐懼的眼珠可以動。她又從包裡拿出攝像機。現在她可以從容地為最後的表演做準備工作了。 
  電視機看上去光滑滑的,似乎沒有按鈕。她花了一些時間檢查了所有控制按鈕,插上必要的連接線後,將攝像機放在電視機上面,讓鏡頭對準嘴被塞住的這個人。然後她拿起遙控器,把兩台機子都打開。屏幕閃了一下,然後就看到斯萊·馮塔納的前額充滿了整個大屏幕。圖像很清晰,瑪利亞能看得清他開始禿頂的髮際線下面往外冒著的顆顆汗珠。 
  「你看上去很緊張,斯萊,」她說,「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已經很習慣試鏡頭了。」她重調了攝像機和可變焦距鏡頭,讓馮塔納從腰往上的部分十分清楚地展現在屏幕上。他發狂的眼睛乞求地看著她,淡米色絲襯衫的腋下顯出深色的汗漬,形成越來越大的圓斑。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扎得很緊的膠帶下面用力。她微笑著摘掉假髮。看到她的光頭,斯萊·馮塔納的眼睛更往外突了。接著看見她從包裡拿出一把拔出鞘的闊頭彎刀,他的眼睛差點從眼窩裡迸出來。 
  「好的,」她邊說邊繞到他身後站定,左手拿著遙控器,右手拿著彎刀,「表演開始吧。」 
  她彎下身,讓自己的臉與他的臉並排,兩張臉都清楚地出現在屏幕上。她將嘴湊近他耳邊,看見他頭髮上的發蠟,然後像情人一般親密地說,「我看過你更有專業水準的作品,儘管我不指望達到你的水平,我希望你知道我的行為是向你表示敬意。記住《聖經》。所有用刀子的人終將死在刀下。」她用遙控器將鏡頭拉近,對著他的脖子,最後整個屏幕上幾乎只看到他冒汗的喉結緊張地上下蠕動。然後她的右臂繞過去將刀鋒擱在他脖子上。屏幕上彎彎的、鋒利的刀片那一塵不染的銀色與他在西海岸陽光下曬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感覺到斯萊想躲開去,但膠帶和她的胳膊牢牢地按住了他的頭。 
  她一邊慢慢地將鋒利的刀口切進他的肉裡,一邊將攝像機鏡頭從脖子轉到眼睛,直到屏幕上只有他的一雙眼珠。斯萊竭力想閉上眼睛,想轉過臉來不看屏幕,但膠帶使他動彈不得。在她的右手緩慢地用刀鋒抹著他的脖子,切開肌肉和纖維組織時,馮塔納不得不瞪眼看著自己靈魂的窗戶。他既是恐懼的影星又是自已被兇殺的紀實片的觀眾。那雙顫抖的眼珠被迫目擊自己的痛苦和死亡,看著瑪利亞一直盼望的完美的時刻;擴散的瞳孔顫抖著,標誌著一個墮落的靈魂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接受嚴厲的判決,永遠的懲罰。 
  刀鋒快要切到喉管時,她從往外湧血的地方抽回刀子,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你現在要死了,你將永遠被詛咒。」她很滿意這人知道自己的罪惡得到了報應,便一刀切了下去。她和斯萊一起看著他的血從喉管裡噴出來,噴得滿屏幕都是。一兩秒鐘以後,巨大的瞳孔問了一下就變得空洞洞的了。 
  瑪利亞不禁呼出一小口氣。殺人的任務已完成了。她現在應該離開。她是復仇者,一個職業復仇者,又完成了一次無可挑剔的暗殺。但是她還不能走,還有一件事要做。 
  她必須留下簽章,以證明她完成了這次任務。她從包裡拿出自來水筆,打開筆套,露出定制的特長筆尖。然後她走到屍體跟前,找到斯萊的喉管,將長筆尖伸到動脈裡,往鋼筆水管裡吸血。 
  吸夠了以後她將筆收回來,在他淡米色襯衫領子後面乾燥的地方寫下這些內容: 
  「所有用刀殺人的人終將死於刀下。《馬太福音》第五十二卷第二十七章」 
  寫完以後她套上筆套,將筆與其他工具一起放回手提包內。然後她將巴比的金髮重新戴在自己頭上,撿起過道地板上的玫瑰,扔到廚房的垃圾桶內。一根玫瑰刺戳穿了乳膠手套,刺破了她右手拇指細嫩的皮肉。她沒在意這一點點疼痛。她把傷口的血吮乾淨,也沒在意舌尖感到的成威的鐵腥味。最後她看看過道裡沒留下什麼東西,便關上門,悄悄離開了公寓。 
  這一次沒出現失誤。一次完美無缺的暗殺。 
   
  大馬士革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走過他果園裡的橘樹林來到橄欖樹林。橄欖樹林坡地的下面就是他家的地界線。他停下腳步,望著南方兩英里以外的大馬士革的天空。 
  空氣有點寒意,但是陽光給彎曲的橄欖樹和遠方的城市都灑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他一生的時光都在世界各地奔波,但身後古老的大房子一直是他的家。在他之前這裡曾住過六代人。想到自己沒有後代來繼承它,伊齊基爾不禁黯然。他熱愛這個地方,尤其是在黃昏時分。這使他想起妻子在世時他們曾一起散步。他們一起交談,為對方撫平各種問題引起的煩惱。 
  他突然感到胃部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便掏出口袋裡的一隻金屬盒,從裡面拿出一顆白色藥片。他吞下藥片,讓解酸藥對胃的潰瘍發揮作用。隨著疼痛的緩解他又想起了赫利克斯修士的方案。前一天晚上,開完內圈成員會回來以後,伊齊基爾又一次經歷了經常困擾他的噩夢。和以往的夢境一樣,他這一次又沒有救出新救世主,而且協助別人將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夢境集中反映了他對不能完成終生使命的恐懼,迫使他更認真地考慮赫利克斯的建議。他非常清楚,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而找不到新救世主,採用年輕修士大膽計劃的可能性也在增加。當然前提是赫利克斯能說服那位不信神的科學家與他們合作。 
  他轉身開始往回走,爬上山坡朝大房子走去。如果赫利克斯真的說服卡特博士與他們合作該怎麼辦?他這個二次降世兄弟會的首領會不會因為與無神論者結盟而冒犯上帝? 
  他正在苦苦思索這件事的複雜性,看到男僕從院子的拱門裡向他招手。伊齊基爾看見戴維高高的身影穿過修剪整齊的草坪向他走來,便也向他揮揮手,表示回答。他右手裡拿著一件什麼東西,伊齊基爾瞇起眼睛才看出是一隻電話機。 
  「誰來的,戴維?」 
  「她只肯說是復仇者。」 
  他接過電話機,歎了口氣。通話內容會被編成數碼。但他仍不贊成瑪利亞直接給他打電話,尤其是不要打到他家裡來。他將聽筒放到耳邊,說:「復仇者,什麼事?」 
  她的聲音飽含痛悔。「神父,我必須打電話給你。自從斯德哥爾摩事件以來你一直沒跟我聯繫,我需要為我的錯誤做解釋。我想告訴你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我要改正錯誤。」 
  「你應該與伯納德修士談,而不該找我。如果你想對誰解釋或道歉,應該對他說。」 
  「但是神父,我要知道你是否原諒我的過失。」 
  他生氣地搖搖頭。自從二卜年前他把瑪利亞帶出來,她就一直這個樣子。她既是渴望得到父愛或母愛的易受傷害的孩子,同時又是他們陣營所培養的殺手中最無情的一個。對斯德哥爾摩行動的失敗他並不怪她,真的不怪她。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失誤。「復仇者,斯德哥爾摩事件已經過去。事情已經發生,而我們大家現在必須往前看。」 
  「那麼你肯原諒我嗎?」 
  他聽得出她聲音裡的焦灼。他微微笑了笑,想起她在科西嘉孤兒院的時候。那時她身心備受傷害,渴望有個歸屬。當時他不禁覺得她就是妻子沒能給他生出的孩子。即使現在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確實有點感情:「是的,瑪利亞,我的孩子,我原諒你。現在,你……」 
  「那麼我能結果那科學家嗎?」 
  他猶豫了一下。「等一些時候。你有其他事要做,曼哈頓……」 
  「那已經完成了。我已經順利完成了曼哈頓暗殺。應該再給我一次機會幹掉卡特博士。」 
  伊齊基爾開始小心選擇合適的字眼。他知道瑪利亞對自己的職責有多大的熱情。 
  「復仇者,清洗誰不由你來決定。你是一個出色的殺手,但我講過,你的責任是執行伯納德修士交給你的任務。」 
  「但是……」 
  「復仇者!」這次他的聲音硬了一些了。他還沒有決定該如何對待卡特博士。「如果需要清除這科學家,我們會通知你什麼時候動手。當然前提是伯納德選擇你來執行。」 
  「但是你說『如果』是什麼意思?有什麼變化?兩個月之前卡特博士是清除對象,現在他當然還是清除對象。還有,如果不由我來完成這任務,誰來完成?……娥摩拉嗎?」 
  「復仇者,聽我說!」他失去了耐心,胃的潰瘍部分又開始痛起來。通常他贊成給瑪利亞自由掌握分寸的權利。這樣有利於保持她的積極性,而且就是她喜歡在過分複雜的暗殺過程完成後在現場留言,也沒有給兄弟會帶來任何不利。但也許伯納德是對的,也許他確實給了她太多的自由。「復仇者,你應該去和第二使命執行人談,而不是跟我談。並且記住!你接受他的命令,你不要發佈命令。清楚嗎?」 
  「是的,但……」 
  「清楚了沒有?」 
  她的聲音聽上去是順從的,但也是冷冰冰的:「是,神父。」 
  「好!」他掛上電話。伊齊基爾明天要和伯納德·特裡埃見面,到時他會把這次通話的情況告訴他。讓第二使命執行人制止瑪利亞繼續為斯德哥爾摩的失敗鑽牛角尖,以免影響她別的工作。這一點很重要。 
  他走回房子前,看著夕陽在他的右邊落山。他想起瑪利亞和卡特博士,便又拿出一顆白藥片。他太老了,有些力不從心。他已經九十六歲。拯救人類的重擔應該落在他這付衰老的肩上嗎? 
  別人在這樣的黃昏年紀都可以休息了。 
  或者死了。 
  他疲憊地聳聳肩,一瞬間他嚮往死亡能帶來的寧靜。然而他剛剛踏上院子的地磚,他的噩夢就浮出意識的表面,重新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他知道自己無法平靜地死去。必須等到預言實現,等到找到新救世主,在聖火前為他舉行塗油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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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巴黎 第三行政區醫院 

  湯姆·卡特發現讓·呂克·珀蒂仍然和以前一樣精力充沛。雖然湯姆的身材高得多,但因為他的傷腿仍然有點瘸,所以他倆急匆匆在醫院走廊行走時,他必須跨大步子才能跟得上這位法國醫生。 
  湯姆仍然有點暈乎乎的。這跟他從洛根機場到戴高樂機場之間八小時的飛行並沒有關係。白鼠試驗完全失敗時,他已經決定重新開始,雖然他明白及時開發出一種基因處理療法是沒有希望了。後來,他很快又想到尋找自動痊癒的病毒根源。如果這還不夠,幾分鐘以後賈斯明不僅找到了一個,而是兩個這樣的稀有病例——而且是在同一病房的兩個病人。如果他信奉宗教的話,他就禁不住會說這是上帝在干預了。 
  「讓·呂克,慢一點,慢一點,你走得太快了。」湯姆有點氣喘地說。 
  湯姆看著這位法國醫生掉過頭來,他那有點滑稽的憂鬱的黑眼睛充滿歉意,他的大鼻子正對著自己。他聳聳肩,給兩名經過的護士讓路時也沒耽誤一步,道歉說:「對不起,除非停下來,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麼放慢速度。」 
  讓·呂克個子不高,但他的姿態卻像一個高得多的人,隨意地彎著背。在開著日光燈的過道裡走路時,他的兩隻短腿像活塞一樣地快,不時對碰到的人說聲「你好」,「好嗎」。法國醫生右胳膊下夾著兩份資料,帶著湯姆來到弗朗索阿·米特朗腫瘤病房。所謂的「奇跡」就是在這裡發生的。 
  「讓·呂克,你肯定一點都不知道他們康復的原因嗎?」 
  法國醫生的肩膀聳了聳,轉過臉來,有點羞怯的眼睛含著笑。「也許是個奇跡,人人都這麼說。」 
  「但一定有原因,」湯姆一邊側身讓過推著輪床送病人的工人,一邊堅持說,「某種可以解釋所發生事情的東西。我們可以從中學到點什麼。一定有的吧?你的試驗有些什麼結果?」 
  「過一會兒你可以自己看,但真的看不出什麼。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的身體自動恢復了健康。只知道他們的病確實好了。」讓·呂克笑得更歡暢,惹人注目的大鼻子上都起了皺紋。「我的朋友,為什麼科學一定要解釋所有事情?一件好事發生了,而我們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真難得。也許我們只要心存感激就行了。是不是?」 
  腫瘤病房的門關著。珀蒂醫生走到門前也沒有放慢腳步。他推開門。病房裡的氣氛出人意料的歡快,色彩是和天才所病房一樣的鮮藍和鮮黃色。卡特不清楚是否模仿的天才所,但他肯定自從讓·呂克去波士頓看望過他以後,這裡重新裝修過了。一共有十張病床,分兩排,每張病床周圍有點空間,讓病人享受一點點隱私權。有些病床周圍拉著簾子。 
  珀蒂醫生仍然快步走動,同時巡視著病床。他的鼻子像一個指示器一樣指著他看著的目標。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了要找的人。「啊,好的,我們先看看杜波瓦小姐。」 
  湯姆隨珀蒂醫生在病房走動,這裡的氣氛給他很深的印象。聽得見病人和醫護人員嗡嗡的說話聲。他從未在哪家大醫院見過這樣的病房。癌症病房通常是鴉雀無聲的,人們似乎在想心思。住在那裡的人都盡力接受自己的命運,接受生命快走到頭的可能性。但這個病房裡的人不是滿腹心思,而是充滿希望。他們正要去的那張床周圍全是花。不是古板的花環,而是色彩繽紛的鮮花,信心十足地傳達著一個清楚的信息:「早日康復」。湯姆看得出來這張床的人快要出院了。是從正門出去。用自己的雙腳走出去。 
  珀蒂醫生向他介紹瓦勒麗·杜波瓦小姐時,他一眼就注意到她紫羅蘭色的眼睛流露出的鎮定。這雙眼睛洋溢著自信的,甚至是自傲的寧靜。它們所見過的事情很少有人見到過。它們曾與死神相對,看著死神退縮。湯姆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已經恢復健康。瓦勒而身材苗條,幾乎有點瘦削,脫了發的頭上戴著一頂帽子。但她一點都不弱。她高高的顴骨上的膚色不見絲毫病態的蒼白,而是透著恢復健康的微微紅潤,一種迎接生命新一頁的粉紅。 
  珀蒂大夫滿臉喜悅,自豪地拍拍她的肩。「瓦勒麗二十五歲,是巴黎大學法律專業的學生。我很高興她正在恢復,否則的話她會起訴我的。」他大笑起來,肩膀隨著笑聲一抖一抖的。 
  瓦勒麗看上去很高興見到他,可能他對她身體狀況的驚奇更進一步證實了她真的在康復。湯姆估計她以前一定不是這樣的,那時她見到的每一位醫生都只告訴她壞消息。 
  拍蒂大夫打開兩份材料夾中的一份。「她原來胃部和腎部有原發性腫瘤,而且全身都有繼發性轉移瘤,包括腦膜上的兩個。」他遞給湯姆兩張X光片。 
  他對著光線看這兩張片子。左手上的一張很清楚地看到胃部和兩側腎臟上的腫瘤陰影。另一張也明白無誤地記錄著腦部腫瘤,雖然很小但很清楚。這姑娘確實患有癌症:擴散性的致命癌症,已經發展到了晚期。 
  但現在卻沒有了。 
  「我們剛剛打算用調整過基因的細胞給她做免疫療法,」珀蒂醫生繼續說,「她卻告訴我們她不再感到頭痛了,而且她能摸到身上的腫瘤在變小。」他聰慧的黑眼睛看著她,她朝他笑著。 
  「瓦勒麗,腫瘤的變小有多突然?」湯姆問。 
  「一天之內就看得出變化。一開始我以為一定是我的想像,是我的願望。但到了晚上,我決定告訴珀蒂大夫。」瓦勒麗聳聳肩,眼睛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而且我也感覺到好些了。我就意識到我的病情在好轉。」 
  他看著她自信的眼睛,點點頭。尼采經常被引用的話是什麼的?「沒能摧毀我們的東西使我們更堅強。」這時他理解了哲學家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禁感到羨慕。這位姑娘再也不會對死神感到恐懼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用蒂大夫看了一下材料。「今天是星期二。瓦勒麗是星期四晚上告訴我們的。最遲星期天我們就看到了很明顯的恢復。」他又遞過來兩張X光片。 
  湯姆接過片子,對著光線觀察。前後X光片的差別非常明顯。這兩張幾乎不像同一個病人的片子。胃部和腎部的大塊腫瘤只剩下一點點,腦部腫瘤已消失。癌症已經沒有了。 
  「我們也做了探索手術檢查,」法國醫生解釋,「病理科大夫從腫瘤切片上證實腫瘤已壞死。腫瘤纖維死了。是被身體內的抗體殺死的。」 
  湯姆將兩組X光片並排放在一起看。「是怎麼殺死的,為什麼抗體會殺死癌細胞,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一點沒有。除了在巴黎天才所做的DNA分析。」 
  「你們已經做了DNA分析?」他感到既興奮又有點失望地問,「什麼也沒有發現?」 
  「正相反。」拍蒂大夫指著病房另一邊同樣鮮花包圍的床位。「我們在巴黎天才所的實驗室檢查了兩位病人的血液,這邊的瓦勒麗和那邊的科巴松先生。基因檢查顯示他們康復之前的血液帶有引起疚病的基因缺陷。但康復之後他們的基因組變了,不同了。」 
  「他們基因組的基因序列自動更正了?全部基因組?不單是受感染的細胞?」 
  「當然,」法國醫生說,「但我們不知道是怎麼改變的。兩名病人之間惟一聯繫就是他們血型相同,可能輸血時接受的同一批血漿。但血漿沒有留下樣本。」 
  「他們輸了同樣的血,別的就沒有什麼了?沒有其他共同點?」湯姆問。 
  珀蒂大夫搖搖頭:「沒有。」 
  「有沒有其他病人接受同一批血漿?」 
  「癌症病人沒有,沒有。是很少見的血型,AB型。」讓·呂克憂鬱的眼睛重又放出光彩。「跟我來!讓我們見見第二位奇跡病人。再見,瓦勒麗。」 
  湯姆向瓦勒麗表示感謝並說了再見。等到他轉身準備跟上珀蒂大夫時,這位法國人已經站在病房另一邊的病床旁邊了。他焦急地做著快速的手勢讓他過來。 
  第二位奇跡病人叫吉諾姆·科巴松,是一位來自圖洛斯的四十五歲農民。湯姆與他握握手並用法語跟他打招呼。 
  珀蒂大夫從胳膊下的第二個材料夾裡拿出一張照片解釋說,「科巴松先生原來大腿上有一個大肉瘤,並且全身都有轉移瘤。」他讓湯姆看照片,湯姆仔細看著病人右大腿上的巨大腫塊。一個葡萄抽大小的腫瘤,似乎要繃破皮膚冒出來。 
  湯姆問,「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整整一周之前。不到八星期內長大了一倍。我們採取了一切辦法來控制它。」琅蒂大夫抬起頭來說,「同樣,我們剛剛準備給他做基因治療,腫瘤開始縮小了。」 
  「是不是和瓦勒麗·杜波瓦的病情好轉大約是同時?」 
  「相差一兩天。」珀蒂大夫回答。接著,他問病人能否看看他的腿。 
  「當然可以,」吉諾姆大聲回答,同時很急切地掀開被子,向醫生展示他勝利的證據。湯姆伸手摸了摸病人的大腿。感覺幾乎是平滑的。如果用力壓仍能摸到一小塊硬纖維,但已經很小很小,與照片上的相比就像一粒豌豆。 
  「真的難以置信!」 
  「是的,是很難以相信!」病人贊同地說,開心地咧開嘴笑著,露出兩顆缺失的門牙。 
  湯姆也朝他笑笑,然後轉向醫生:「繼發性轉移瘤怎麼樣了?」 
  「全都壞死了,徹底死了。現在我建議回到我的辦公室進一步討論。」 
  湯姆向科巴松道謝後跟著珀蒂醫生離開病房。他一邊走一邊繼續向珀蒂醫生提出一連串問題。 
  「讓·呂克,這不可能是巧合。你有兩名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只有幾個月的生命,突然間他們都痊癒了。除了接受同一醫生的治療,住同一病房以外,他們惟一的共同之處是有著同樣的稀有血型,這意味著他們輸了同一批捐血。也許原因在輸血上?」 
  「比如說什麼原因?」珀蒂大夫問道。 
  湯姆無法回答,搖搖頭說:「也許是一種新病毒。一種稀有的有益病毒,能夠修復基因序列。這是可能發生的,讓·呂克。」 
  拍蒂醫生歎了口氣,憂鬱的黑眼珠轉了轉。「是的,是可能發生。僅僅是可能而已,對吧?兩個病人都做過徹底的病毒感染檢查,結果什麼也沒發現。而且別忘了,所有血漿都經過無數次加熱處理,以殺死所有已知的病毒。」 
  「是的,但僅僅是已知的病毒。」 
  「但是瓦勒麗·杜波瓦和吉諾姆·科巴松的血液裡沒有任何病毒存在的證據。也沒有任何改變媒介。」珀蒂大夫在他辦公室外停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他示意湯姆坐下,走到咖啡機那兒倒了兩杯咖啡。 
  湯姆接過主人遞過來的咖啡。「但是有了變化,」他堅持說,「那就證明發生過一件事。一樣東西改變了。也許他們輸的血中有某種基因結構改變了他們本身的DNA?一個消除他們本身不完善程序並用捐獻者血液中正確的密碼取而代之的指令?」 
  「可能。」珀蒂醫生同意地說,他坐下來,喝了一口咖啡。他的黑眼睛從熱氣騰騰的咖啡杯上方看著湯姆。「聽著,我和你同樣想找出原因,很顯然,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複製這種效果。但我們無法找出原因。你知道的,輸血用的血漿是無數名獻血者血液的混合物。而且因為我們沒有那一批血漿的樣本,我們也無法做血液分析。當然,你可以分析康復病人的血液,也可以看所有的基因檢查結果。但你不會發現什麼。這就像用燒過的火柴重新點火。燃料已經用完。但是不管怎麼說,如果你說的神奇血液確實存在的話,那為什麼我們大家沒有染上這種病毒?」 
  湯姆皺起了眉頭。這正是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因為他想不出一個有足夠說服力的答案。大部分傳染性病毒不能在所有人當中流傳,是因為這些病毒在能繼續傳染之前已經殺死了它們的寄主,它們是自我毀滅的。但是像他寄予期望的神奇血液中的病毒卻是能夠延長其寄主生命的。因而,假設這種有益的病毒已經存在了幾十年,那麼根據邏輯推理,到現在世界上大多數人應該已染上了這種病毒。「我不知道,讓·呂克,」他沉默了一會兒後承認道,「但每件事都有它的因和果。」 
  「好吧。那麼你說的神奇血液是不是含有化學物質而不是病毒?」 
  「化學物質?你指的什麼?是信息素一類的東西?」 
  讓·呂克又一次聳聳肩。「是的。為什麼不?如果昆蟲能夠分泌化學物質,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 
  湯姆謹慎地點點頭,意識到自己是在撈救命稻草。儘管如此,確實有一些昆蟲能分泌出信息素來吸引異性的注意,而且長期以來有人相信人類能通過汗液和血液分泌類似的化學物質。比如說,他知道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婦女住在一起,過一定的時間她們的月經週期就會變得相同。目前沒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據估計是由於她們之間相互傳遞的某種化學刺激信號。說具有治療功能的東西是化學物質而不是病毒也可以解釋它的稀有。一個具有治病能力的人可能在他的DNA裡有一種稀有的基因,這種基因使他能通過觸摸或體液分泌出治病的化學物質,卻不能將治病的能力傳播開去。 
  「仍然不是很令人信服,是吧?」他說。 
  「也許他們的痊癒和科學沒有任何關係,只是上帝的意志,」讓·呂克笑著回答,「湯姆,如果你也是基督教徒,你就能理解。聖誕節剛過去,復活節就要來到。也許就是因為上帝憐憫兩個不幸的人?決定於預一下自然以紀念他兒子的生、死與復活?」 
  湯姆苦笑笑,他立即想到了賈斯明。他有點妒忌她和讓·呂克的信仰。他們一碰到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只要「哦,一定又是上帝的神秘方式」,就不再有問題,不再有疑問,不再頭痛。太難了無法解釋?那麼就是上帝的原因。多簡單。 
  「那麼讓·呂克,」他無力地歎口氣請求道,「你幫我來理解吧。你的上帝是怎麼幫助他們的?」 
  讓·呂克笑了起來,他的富有同情心的黑眼睛在湯姆臉上搜索著。顯然法國醫生弄不清他究竟有幾分認真。「嗯,上帝能做任何事。他是萬能的,你知道。」這位法國人攤開雙手,沖湯姆咧嘴一笑。「也許他就是下令讓他們恢復健康。或者他可能是照你說的那種方法做的。他在血液裡做了什麼……」突然他想起了什麼,笑出聲來,「對了,湯姆,大概他將輸血血漿換成了耶穌的血。很快就是復活節了,上帝兒子的血液再次拯救人類也是有道理的,對吧?」讓·呂克·珀蒂又一次笑起來,笑得放鬆、純真,顯然是為他兩位病人得救而自豪。 
  但是湯姆沒有和他一起笑。 
  讓·呂克突然止住笑,顯得有點不安,好像他得罪了湯姆。「我只是在開玩笑,朋友。我是醫生,不是哲學家,我仍然不明白。」 
  湯姆沒有回答,因為他腦子裡正想著別的事情。他在將兩個似乎不相干的想法聯繫在一起:能治病的病毒或信息素這種想法和讓·呂克剛才講的話。將二者放到一起,產生了一種極荒謬的思想的萌芽。他盡力回憶幾周前在一本雜誌上讀到的文章。是在什麼地方?撒丁島某地?他要給爸爸打電話。阿列克斯會知道的。他還要請父親給他簡略介紹一下這個題目的其它內容。 
  他這時才對注意著他的醫生說:「讓·呂克?」 
  「在這,我的朋友。」 
  湯姆從椅子上站起來,拍拍朋友的肩。「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我能請你再幫兩個忙嗎?」 
  「你說吧。」 
  「首先,我能不能用你的私人電話?」 
  「當然可以。」 
  「還有,你的秘書能否將我的回程機票改簽到撒丁島?」 
  「撒丁島?」讓·呂克起身帶他到隔壁的房間去,同時不解地朝他笑笑。「沒問題,湯姆。有什麼不對頭的事嗎?」 
  「沒有,讓·呂克,」他盡力讓自己的思維從那個古怪的念頭轉到現實,一邊回答道,「沒有什麼不對頭,一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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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信息技術部 

  賈斯明·華盛頓看著特警卡琳·坦納的臉,等待她的反應。她的反應沒有讓賈斯明失望。這位茶褐色頭髮FBI特警的綠眼睛睜得大大的,微微張開的嘴裡蹦出一聲「上帝!你是怎麼做的這個?」 
  賈斯明和她的高個金髮助手德貝詭秘地相視一笑。基因造型軟件真是完美無缺,全息圖的圖像顯示也是第一流的。就是一向討厭技術的傑克·尼科爾斯對此也很佩服。 
  四個人站在基因檢查儀實驗室,就在信息技術部賈斯明的辦公室隔壁。自從三天前湯姆匆忙趕去巴黎,她一直與德貝及小組成員夜以繼日地工作,將軟件做得完美。他們做得真及時,因為今天早上傑克·尼科爾斯還在為湯姆沒有保護就去歐洲的事生氣時,接到興奮的卡琳·坦納打來的電話。曼哈頓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所有線索都表明為「傳道士」所為。但這一次兇殺顯然留下了一點線索,可以查出他的身份。 
  「好吧,這軟件怎麼工作?」卡琳·坦納又一次問,同時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頭部的真人大小的全息圖。圖像懸在最遠的基因檢查儀旁邊的全息投影台上方。 
  賈斯明繼續打量著這個三維圖像,過了一會才回答她的問題。真遺憾湯姆不在這,他還在巴黎,或撒丁島,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沒回來。他還沒見過這項技術完美的展示,這確實無可挑剔。全息圖跟真人如此相像,真是不可思議:甚至茶褐色頭髮和綠眼睛也一模一樣。如果有什麼差別,那就是圖像比真人原型略顯年輕,但是只要輸入一些精確的環境因素就可以修正過來。 
  「它的工作原理是解讀你的基因,計算你的外貌,」賈斯明終於回答,「你早晨進來時,我在你外衣肩上撿了一根頭髮。我只需要檢查髮根是否還在上面,其餘的事就很容易了。」 
  卡琳把手伸過去,伸到那個幽靈般的腦袋裡去:「這和我像極了。你只能做頭部的圖像嗎?」 
  「不是,能做全身。不過因為傑克在這兒,所以我們決定保護你的隱私。」 
  卡琳不解地看著她。 
  「衣服是沒有基因的。」德貝笑得合不攏嘴,一邊解釋說。 
  傑克若有所思地摸摸臉上的月牙形傷疤。「多可惜,卡琳,你和我共同渡過許多難關,可我至今還沒見過你的『自然狀態』。不過我常常猜想。」 
  「那麼你可以繼續猜下去,傑克,」卡琳笑道,「當然,除非你想讓我先看看你的。」 
  卡琳轉向賈斯明,朝全息圖方向點點頭。「那麼你是從我的髮根得到DNA的?」 
  「對。基因檢查儀很早就能根據一個人的基因型得出他的外貌,但這套軟件更進了一步。它先根據一個人的基因用電腦畫出他或她的三維圖形,然後再將三維圖變成全息圖。」她指指懸在那兒的頭像。「我們只用你的頭髮讓你看看這有多精確。」 
  「我完全信服。那麼嫌疑犯的DNA呢?我真想馬上看看這個混蛋是什麼模樣。」 
  賈斯明回到基因檢查儀跟前,敲了旁邊鍵盤上的四個鍵。這種軟件目前還沒有語音控制,但很快會有的。到一定的時候她甚至會讓全息圖像與人對話。她又按了一個鍵,卡琳·坦納頭像就消失在空中了。 
  賈斯明的目光重新落在鍵盤上方的顯示屏上。卡琳的法醫同行在兇殺案被害人廚房的垃圾桶裡發現玫瑰刺上留有新鮮的血跡,這些玫瑰就是目擊證人們看到的疑犯手提袋裡的那些花。「可以,我們已經完成了馮塔納公寓發現的血跡樣本分析。」 
  FBI特警點點頭,綠眼睛裡充滿了期待。「那麼?」 
  賈斯明看著德貝檢查全息燈,然後給她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好的,你想要什麼?頭像還是全身像?」 
  卡琳笑笑:「給我全身像。」 
  「好的,現在調出精靈軟件。」 
  賈斯明按了一下換行鍵。 
  基因檢查儀隆隆的聲音變成了靜電的啪啪聲,然後圓形投射台周圍的全息燈亮了起來,一個幽靈一樣的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張彩色全息燈——一張品紅色,一張青色,一張黃色,一張白色——的色彩調和起來構成所需要的各種色彩,通過基因檢查儀的生物電腦將高清晰度的色彩輸回給全息燈。漸漸地,根據「傳道士」的基因做出來的幽靈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 
  這幅「畫像」從腳開始一行一行地往上畫,幾秒鐘之內整個圖像就完成了。完全和真人一樣。只有一個地方不對頭:這是個女人。 
  賈斯明掉過臉來問卡琳:「我原以為『傳道士』是個男人?」 
  FBI特警張著嘴巴,瞪大眼睛看著全息圖,一副十分震驚的樣子,茫然地點點頭:「我也是。」 
  「她很漂亮。」傑克說。 
  她確實很漂亮。她長著一頭潤澤的紅棕色頭髮,高挑的,運動員一般的身材。胸部豐滿,修長的線條優美的雙腿,著實令人驚異。然而最惹人注目的還是她那雙眼睛:貓眼一樣的形狀已經非常出色了,但真正使她的外貌與眾不同的是那雙眼睛不尋常的顏色,左眼藍色,右眼棕色。 
  「應該是個男人,」卡琳·坦納說,「我們瞭解到『傳道士』殺死了一個叫巴比的男妓,冒充他去接近馮塔納。我們向門房調查時,他描述了一個金髮男人。上帝,只有身高和他描述的一樣。」 
  「能肯定血跡是『傳道士』留下的嗎?」傑克問,「也許是一個模仿『傳道士』的殺手。」 
  「不可能。血跡是新留下的,而且不是馮塔納的,那肯定是兇手的。不但兇手留下的《聖經》摘錄是典型的『傳道士』做派,這一點人人皆知,而且他還用了他特有的筆。」 
  「筆?」賈斯明問。 
  「是的,『傳道士』差不多每次都是用一個特製的筆尖從受害人的動脈吸血來寫留言,通常是從股動脈,這次卻是從被害人切斷的頸動脈。」 
  「那麼,現在你知道『傳道士』是一個善於偽裝的女人。」 
  「確實很善於偽裝,」FBI特警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電腦畫像,「有很多證人看見這個金髮男子朝公寓走去。儘管他顯然做了偽裝,我們認為已經掌握了他的面部特徵。但這鼻子、下巴、顴骨都不對。甚至那傢伙眼睛的顏色也不同。」她指著全息圖說,「看看那對乳房,用布怎麼裹也遮不住這樣的胸部的。這是一個漂亮女人,但真的,我調查的那些證人是會注意美人的那種男人,但是他們都發誓見到了一個男人。」 
  賈斯明聳聳肩。「人們確實能改變自己的外貌。基因精靈軟件所能做的是根據人先天的基因和正常的生活方式,加上普通的飲食和運動來複製人的形象。它不能考慮後天整形或外科手術帶來的變化。」 
  卡琳·坦納失望地做了一個鬼臉。顯然這位特警希望能有突破性的發現,而這卻不是。 
  「至少你現在知道了她是一個女的,」傑克說,「那肯定會給破案帶來一個全新的思路。我肯定如果根據這點重新調查過去『傳道士』的殺人案,你們會得到新的線索。而且你現在大致瞭解她的外貌了。」 
  卡琳轉過去,一雙綠眼睛閃閃地看著他。「是嗎,傑克?老天,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她可能像瑪麗蓮·夢露,也可能像阿諾德·施瓦辛格。」 
   
  撒下島 西塔維其亞 

  事實上,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在撒丁島西塔維其亞的一個白色小教堂外面監視著一個從裡面出來的男人,她既不像夢露也不像施瓦辛格。卡特博士似乎在微笑,儘管他的腿有點瘸,他還是目標很明確地快步穿過陽光照耀的街道。他右手拎著一個盒子,左手拿著一樣小小的東西,她看不清那是什麼。像是一個玻璃管。 
  她重新調整了手中奧林巴斯牌自動變焦相機,斜靠在租來的菲亞特車身上,看著他走近停在幾步以外的類似的白色小車。 
  「卡嚓,卡嚓」。她拍下兩張照片。聽到相機自動卷片的嗚嗚聲。 
  卡特博士在西塔維其亞的教堂裡呆了近兩個小時,與裡面的牧師交談。她弄不明白。他是一個無神論者。他在這裡幹什麼? 
  她給神父打過電話,神父對於兄弟會有關卡特博士的計劃含糊其辭,她很不滿意,於是她決定跟蹤科學家。她覺得不知什麼原因內因缺乏足夠的勇氣或意志來完成這件已開始的計劃。她一想到他的罪惡可能不會得到懲罰便恨得咬牙切齒。 
  跟蹤他來到撒丁島並不難。一個電話到天才所就知道了他在巴黎。然後再打電話到巴黎醫院就間到了科學家在那兒的旅行安排。一開始她勸說自己不必跟蹤他來這裡。但她明白自己不願來的原因是因為科西嘉島以及那裡留給她的回憶離這裡只有短短的一段水路。1 
   
  1科西嘉島位於撒丁島南面,兩個島嶼之間只隔一條博尼法喬海峽。 

  「卡嚓,卡嚓」,又照了兩張。假如相機是槍的話,她想道,科學家早就死了。但願這是槍。 
  她看著他打開租來的車的車門,彎下高高的身子,鑽進駕駛室。她看到他坐穩以後將盒子放在儀表板上,打開盒子,最後看了一眼玻璃管,然後把它放到盒子裡。 
  她聽到汽車引擎噠噠的發動起來,看著他從停車處倒車出來,向機場方向駛去。有一會兒她想跟上去,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有機場的時刻表,在下次經意大利大陸到波士頓的航班起飛前還有很多時間。 
  她最後看了一眼卡特博士遠去的車子,看看自己的裙子有沒有被車門夾住,便離開汽車,向教堂走去。到裡面後她剛見到一位牧師就用意大利語跟他打招呼,解釋說她正找她的姐夫,一個有點瘸腿的高個美國人。他和另外一位牧師聽著這位穿著體面的婦女純正的羅馬口音,恭敬地對她說她的姐夫已經動身去機場了,不過她不用擔心,她姐夫已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她還沒開口問那是什麼東西,他們便領她來到教堂後面的聖母馬利亞雕像跟前。她仍不明白科學家拿去了什麼,於是直接請牧師們告訴她。聽了牧師的回答,她迷惑不解而又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教堂。 
  她在開車回機場的途中,終於悟出了科學家想要幹什麼。 
  對於她幹掉的那些人,她總是注意研究他們的動機和行為。瞭解清除對象的所作所為和他們為什麼幹這些增加了刺殺行動的正義性。不管怎麼說,在她動手之前她希望弄清楚刺殺是必要的。卡特博士也不例外。剛剛接到他的材料時,她看了一些遺傳學方面的東西。儘管對這門科學能做的和不能做的只有皮毛的瞭解,她已經確信卡特博士在扮演上帝的角色。 
  現在,她竭力要弄清楚為什麼一個無神論者會選擇去撒丁島的小教堂時,她無法放棄頭腦中正在形成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這個想法是對的,那麼這個科學家比她所擔心的還要危險。 
  但她現在還不能採取行動。她要搜集更多的證據,證實這些事情。然後再向神父和伯納德修士匯報。 
  雖然她怒火中燒,還是笑了起來。至少,如果她的懷疑得到證實的話,神父和伯納德就別無選擇了。他們只好讓她完成在斯德哥爾摩開始的行動。 
   
  波士頓 後灣 

  賈斯明·華盛頓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的槍,這確實嚇著了她。 
  「拉瑞,你往公寓帶這些東西究竟是幹什麼?」 
  「放鬆點,好不好?這些是假槍。」拉瑞笑笑,將棕色盒子放在寬敞客廳的地上。 
  「假的?」 
  「是假的,是些道具。我們在洛杉磯拍的一部驚險片中槍支的樣品。我讓顧問把它們送來只是因為星期一一早我就要見導演。她想看看男主角和反角可能要用的武器。」 
  賈斯明討厭槍,不單是因為奧利維亞的遭遇。在洛杉磯南部度過的童年,差不多每天都看到槍,還有就是槍殺和校園謀殺。 
  她說:「把它們收到看不見的地方。」 
  拉瑞舉起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放心,賈斯,你不會再看到它們。但也許你會考慮看看其中一支槍。就看看它們是怎麼工作的。」 
  她搖搖頭。她記得小時候她哥哥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她還不到十歲。話音剛落他就被一個隨便駕車開槍的人打死了。從那時起她父母禁止她獨自上街。「把它們收起來,拉瑞,好嗎?」 
  拉瑞彎下身將盒子推到沙發下面。他的聲音帶著歉意:「它們不見了。好了。對不起。」他走到她跟前,把她抱在懷裡。他身材高高的,像運動員一樣,有一張敏感的臉。不過賈斯明最喜歡他強有力的臂膀。她很為自己無所畏懼的獨立性自豪,但有時候暫時放下那來之不易的獨立性躲進他的臂彎更感到安慰。奧利維亞的死和霍利的病使她意識到人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麼脆弱。最近瞭解到許多關於「傳道士」的事情,更減弱了她對人的信心。所以現在拉瑞呵護她的擁抱特別令人感到慰藉。她知道這是不理智的,但她仍相信他抱著自己的時候不會有什麼很壞的事發生。她沒有掙脫,由著他吻著她的嘴唇把她帶到沙發邊。 
  很難得她今晚下班很早,雖然有假槍事件,她還是很高興看到拉瑞在家裡。最近他們很少見面。他有半周時間在洛杉磯為拍攝下一部電影做準備;而她則一直為改進基因精靈軟件在忙。星期五晚上六點半到家,有一整個晚上和週末都屬於他們自己,真是莫大的快樂。 
  她感覺到拉瑞將她擁得更緊,口中香香的熱氣吹在她的脖後,於是更往他的懷裡鑽。就在他一隻手伸進她的綢襯衣,開始撫摸她的左邊乳房時,電話響了。 
  還在響。 
  還在響。 
  「該死!」她低聲說。 
  「放鬆!讓它響好了。」他在她耳後輕聲說。現在他的手指正解開她的胸罩,手伸過去摸另一隻乳房。「錄音機會錄下來的。」 
  她歎了口氣,感到一股暖流傳遍全身,她不禁癱軟下來,口中喃喃道:「你應該更經常離開家。」 
  電話鈴還在響。 
  「該死。」她又說了一聲。 
  拉瑞繼續撫弄著她的乳房,然後開始往下摸到肚子,讓她感至身體內的熱流在腹部變得滾燙——然後繼續往下。 
  他急切地對她耳語:「電話錄音馬上會啟動的,別擔心。」 
  但她卻很擔心,而且錄音還沒有啟動。自從那次沒接斯坦福大學的獎學金電話,她再也不敢聽到電話響而不去接。她相信每個電話都可能和那次電話一樣是重要的,不接聽是自己受損失。 
  她從拉瑞懷中掙脫出來,走到電話旁。「可能錄音功能被關掉了。」 
  「好吧,再打開就是了。」 
  但她不能,既然已經站到了電話跟前她就不能不接聽。 
  她對著話筒說:「我是賈斯明·華盛頓。」 
  她立即聽出了是誰的聲音。他聽上去比平時興奮,「賈斯,我是湯姆。」 
  「你好。你在哪兒?」 
  「回家了。」 
  「巴黎之行怎麼樣?」 
  「很有意思。」 
  「撒丁島呢?」她瞥了一眼拉瑞,他正向她擠眉打手勢讓她快點掛上。她想回到他身邊,但又對湯姆的旅行很好奇。「三天前讓呂克打電話問我是否知道你為什麼匆忙趕去撒丁島。為什麼,湯姆?和自動痊癒有關嗎?」 
  一陣沉默。「有點。」接下來湯姆說了句她以前經常聽到的話這句話常常讓她對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的改變看法,「我有了一個主意。」 
  她做好聽下去的準備。「是嗎?」 
  「說來話長。但我想我可能找到了一種幫助霍利的辦法。」 
  「真的嗎?怎麼幫?」 
  他回答的時候,幾乎是一種懇求的口吻。「我正想跟你談這個。你現在有事嗎?能不能過來一下?事情很重要,賈斯。阿列克斯和傑克馬上也來。」 
  「現在就過去?」她徵求意見似的看了拉瑞一眼,他生氣地直搖頭。 
  「當然是如果你方便的話……」她聽見湯姆馬上說。 
  拉瑞十分惱怒,示意她不要不顧他的感覺而離去。於是她朝他送去最嫵媚的一笑,然後貼近話筒說:「沒問題,湯姆,我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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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波士頓 比肯山 

  賈斯明花了幾分鐘安慰拉瑞,讓他冷靜下來,並答應回來時給他補償。等到她開車來到比肯山,將寶馬兩用車停在湯姆的屋外時,已經快八點了。 
  她到達時,阿列克斯的沙巴車和傑克的老式E型車已經停在那兒了。賈斯明又在想湯姆的主意會是什麼。他說過這與他去巴黎調查的自動痊癒只是「有點」聯繫。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湯姆·卡特說的「有點」往往就是「一點也不」的意思。 
  卡特家的管家瑪西·凱利開了門,告訴賈斯明他們在廚房裡。賈斯明穿過寬敞的大廳,沒看見霍利,猜想孩子一定已經上床了。走到關著的廚房門跟前,她停住了。透過橡木門可以聽見傑克生氣的說話聲。 
  「湯姆,有人在那兒企圖殺死你。天哪,就在你動身之前,『傳道士』在曼哈頓殺死了一個卑劣的傢伙。」 
  「我知道,你已經說了好多次了。」她聽到湯姆回答。從他的聲音裡她聽得出他盡力耐心地解釋。 
  「好吧,你不能這樣不告訴別人你的行蹤,想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警察保護你是有原因的,該死。而且你跑到歐洲究竟幹什麼去了?」 
  「如果你能冷靜下來,我就告訴你,老母雞。」 
  賈斯明推開門,在過道中站住,她不想捲進他們的爭吵。湯姆、傑克和阿列克斯三人圍在大廚房盡頭的松木桌周圍。湯姆坐在首座,他的頭髮比平常更凌亂。他右手裡拿著一個像小玻璃藥瓶的東西。他父親阿列克斯坐在他左邊。這位半退休的哈佛大學神學教授和往常一樣鎮靜,正在往四隻杯子裡倒熱氣騰騰的咖啡。他的面前放著一個馬尼拉文件夾和一堆書。傑克站在他對面,身上套著一件跑步穿的運動衫。顯然他也是在星期五晚上準備放鬆一下時被湯姆叫來的。傑克皺著眉頭,她能想像得出他妻子和兩個孩子一定和拉瑞一樣對他離開大為不滿。廚房裡滿是濃咖啡的香味,同樣濃厚的就是緊張氣氛。她還難得見到這兩個關係親密的合夥人之間這麼充滿火藥味。 
  湯姆朝她這邊看了一下,見到她來了,顯得鬆了一口氣。「賈斯,謝謝你能來。」他朝椅子這邊揮揮手,「坐吧。」 
  她坐了下來。阿列克斯朝她笑笑,起皺紋的眼睛和他兒子的眼睛差不多藍。他推過一杯咖啡給她。「你好,賈斯明,我想大部分焰火你沒看到。」 
  「我經常看的,阿列克斯。」她笑著回答,同時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一堆書。書名讓她感到意外。如果這些書與湯姆的主意有關,那麼這主意就與常規的基因療法相距甚遠了。 
  傑克對他苦笑笑,自己也坐了下來。「你好,賈斯,我想我們都需要坐下來聽湯姆介紹。不管怎麼說,這肯定很重要。這個傻瓜蛋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弄來的。」 
  「是很重要,傑克,」湯姆說著舉起手裡的小瓶子,「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個小玻璃瓶裡的東西能治療所有遺傳疾病——也許還有其他的疾病。」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湯姆?」傑克胳膊交叉在胸前,諷刺地說。很明顯他仍然在生合夥人的氣,「你失蹤去了撒丁島,沒有對我們任何人做解釋……」傑克看了阿列克斯一眼,「至少沒有對我們大部分人解釋。然後你回到這裡,告訴我們你找到了萬能靈藥。饒饒我吧!」 
  「我是認真的。」 
  「小藥瓶裡的東西有什麼特別的嗎,湯姆?」賈斯明問。 
  「是血,如果是真的血,可能包含有治療作用的基因。」 
  她往前靠了靠。「怎麼會?誰的基因?這個人帶有你說的那種有益病毒嗎?」 
  「大概吧。假如是真的話。」 
  「巴黎的兩例自動痊癒是這血引起的嗎?」 
  湯姆搖搖頭。「大概不是的。」 
  「那麼是誰的血?」傑克問道。賈斯明看到傑克瞇起眼睛,竭力想弄明白湯姆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當然一點都沒頭緒。 
  湯姆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們,藍眼睛裡閃著奇怪的亮光。 
  「肯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慢慢說道。 
  「該死的很有意思的人。」傑克附和道。賈斯明看得出來他的好奇心被引發出來了,雖然他並不想流露出來。「誰?」他再次問道。 
  湯姆對他們兩個笑笑,搖了搖手中的小瓶子。「如果我說這瓶子裡裝的是一個兩千年以前死去的人的基因,你們信不信?這人曾經是一個手藝人;準確地說是個木匠。拿撒勒的木匠。」 
  賈斯明聽得目瞪口呆。她看得出傑克也同樣大為驚異。 
  她聽見他輕輕地,一字一字地說:「耶穌基督……」 
  「正是他,」湯姆說,一邊將瓶子放在一直沒說話的阿列克斯面前,「值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 
  有好幾分鐘大家都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但這不是真的吧?」傑克終於開口了。他伸過手去拿起瓶子,看著裡面搖晃著的棕紅色液體。「這血不可能有兩千年了。」 
  阿列克斯往前傾了傾說道:「你說得對。這沒有兩千年。這是撒了島西塔維奇亞的聖母馬利亞哭像哭出來的。當地人說這雕像能哭出血來——基督的血。早在一九九五年他們曾試圖說服梵蒂岡正式宣佈這是個奇跡。但他們沒有成功。這血確實是人血,而且是男性的。但當時做過化驗,證明與一個村民的血吻合。儘管如此,雕像仍然哭血,旅遊者仍然絡繹不絕。你們可能看過幾星期前報紙上的一篇這方面的文章。」 
  「那麼這只是一個騙局?」賈斯明問,同時驚訝自己為什麼因此感到輕鬆。 
  「是的,」湯姆說,「但卻啟發人思考,是不是?假如真的是基督的血呢?裡面可能會含有什麼?」湯姆轉過身去對傑克說,「趁你倆還沒有失去興趣,讓阿列克斯向你們介紹一下研究情況。」 
  「等一會兒,湯姆。」賈斯明說,「給我一秒鐘時間想想清楚。」她盯著阿列克斯和湯姆看了好一陣子。半退休的哈佛神學教授和遺傳學家似乎都不為這個冒犯上帝的想法所煩擾。她瞥了一眼阿列克斯面前的那些書。最上面一本是皮革裝訂的《死海信函與基督神話》,書背上有一個燙金的樹葉。下面套著破舊書套的一本更厚些:《英文版納格哈馬地文集》。另外三本的書名有點類似:《古德斯貝德:耶穌傳》;《新約外傳》;《耶穌遺言集》。 
  她抬頭看著阿列克斯,內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安。「你們是認真的,是吧?」 
  阿列克斯聳聳肩,輕聲笑了笑:「當然是認真的,賈斯。為什麼不是?」他說,就好像湯姆剛才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賈斯明暗暗想道,這父子倆都是靠新奇的想法獲得成功的,思想越古怪,越令人不安,他們就越覺得好。 
  她與他們不太相同。雖然她很為自己的思想開放而自豪,但在接受一些古怪的想法之前,她往往需要一些時間,特別是與她的信念相衝突的想法。她看到傑克皺著眉頭,雙臂自衛式地交叉在胸前。看得出湯姆的話對他的實用主義也提出了嚴峻的考驗。用一個從正常到奇怪的尺度來衡量的話,她覺得湯姆的話甚至比奧維爾·萊特1對他的兄弟說下面這番話時還要奇怪:「喂,威爾伯2,我們來試試讓這玩意兒飛起來。」 
   
  12萊特兄弟(奧維爾·萊特,1871-1948;威爾伯·萊特,1867-1912),美國飛機發明家、航空先驅者。 

  她清清嗓子。「讓我來確定一下我的理解是否正確。」她頓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說才不至於顯得傻乎乎的。「你想找到耶穌基督遺體的某部分,或者說一些含有他的DNA的遺留物質。然後你想用基因檢查儀檢查這些物質來分析他的DNA,來發現他可能擁有的治病能力。然後你想利用這些治療能力來幫助霍利。是不是大致這樣的?」 
  湯姆平靜地點點頭。「大致是這樣。是讓·呂克·珀蒂間接地啟發了我。」賈斯明聽他扼要地談了在巴黎的經歷。他最後說:「讓·呂克猜測人與人之間相互影響引起變化的遺傳物質不是病毒,而是化學物質,比如像昆蟲釋放出的信息素。所以一個擁有某種稀有基因的人能夠通過分泌某種化學物質來治癒別人。」 
  傑克放下咖啡杯,皺著眉頭問:「為什麼選擇基督?」 
  「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去尋找帶有治病功能基因的人——假如有這樣的人的話。讓·呂克隨便說的一句話將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歷史上為人治病記錄最高的人。當然那個人就是拿撒勒的耶穌。」 
  傑克搖搖頭。「但是,湯姆,你是一個該死的無神論者。你甚至都不相信基督。」 
  「這點很重要,傑克,我完全相信這個人曾經存在過。」湯姆拍拍阿列克斯面前的書,「我見到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他的存在。我甚至相信他確實擁有某些能力。我所不相信的是說他是什麼上帝的兒子。如果他能夠做那些文獻上記載的事,在我看來,這是因為他的基因構成。傑克,想像一下我們可能發現的東西:能夠修復DNA的神奇基因;使得蛋白具有還未被人發現的治病功能的密碼。不管這個人是從上帝那兒還是從大自然裡得到的這份天賦,他的基因裡有修復人類所有基因缺陷的鑰匙。」 
  賈斯明從一開始就感到的不安到現在變得清晰起來。湯姆·卡特,這個她最崇敬的人,似乎在提出一個近乎褻瀆的想法。她想起了洛杉肌家中信奉浸禮教的父母,他們灌輸給她的嚴格的價值觀念,他們傳給她的信仰。現在她感到一種熟悉的負罪感,就像牧師的大手壓在她的肩上。她不再是嚴格意義上的宗教信仰者,自然算不上虔誠,但她仍然有信念。上帝可能有他神秘的方式,她有時不能理解,但在她心裡,上帝是存在的。湯姆的這項計劃讓她不舒服。即使用他的標準來衡量,這也太過雄心勃勃了。 
  和賈斯明相反,傑克卻開始逐漸接受這個想法。「湯姆,」他問,「你真的認為會從他的DNA裡找到特殊的基因嗎?」 
  湯姆聳聳肩。「我不知道,但只能有三種可能。第一,這是一個騙局;第二,他有神的能力;第三,他擁有稀有的基因,有超自然的能力——這是福還是禍,就看你怎麼看了。當然我不相信第二種可能。」 
  「假如是第一種可能呢?」傑克問。 
  「當然那就不會有效果了。但是因為找不到其他可以及時幫助霍利的辦法,我願意賭一賭。巴黎兩位自動痊癒的病人也就是改變了基因組的幾個字母順序,也就是剛剛夠殺死癌症。我們不知道這為什麼會發生,怎麼會發生的,但我估計引起他們DNA發生變化的因素來自他們體外,可能是他們輸的血漿。我不知道那種促進因素是什麼形式。可能是病毒,可能是化學分泌物,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但事實是他們的DNA確實變化了,所以某種促進因素肯定存在。而且,除了耶穌基督的DNA以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地方來找它。」 
  傑克皺著眉,一邊思考一邊摸著臉上的傷疤。「好吧,你是天才,如果你認為可以從基督的DNA裡得到某種基因修復劑,或神奇的蛋白,我有什麼資格和你爭論?但不管你的想法有多大的可能性,如果你不能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就只能停留在學術討論階段了。」傑克把手伸到桌子的另一邊,拿起那只裝有假血的瓶子,把它放在右手掌心。「你究竟到哪裡找到他真正的DNA樣本?這人已死了兩千多年。你到哪裡去找到他的遺體,如果這世上還有他的遺體的話?」 
  賈斯明看著傑克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雙眼掃視著湯姆和阿列克斯。他整個的身體語言似乎在說:「好吧,現在讓我聽一些事實,一些證據。」她和傑克都本能地望著湯姆,但湯姆的父親卻往前靠了靠準備回答這個問題。 
  阿列克斯戴上眼鏡,輕輕打開面前的文件夾,他抬頭看著傑克,對他微微一笑。「你的問題就是這些嗎?」他翻弄著文件夾裡厚厚的一沓紙,似乎有點失望。「不想知道文獻記載的基督具有治病能力的證明?不想知道關於他是否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爭論?或者他的所謂『神跡』不過是一些政治符號?你不想知道《死海信函》和《納格哈馬地》文獻裡的歷史證據?或者看看他所創造的奇跡的清單?或者看看不僅《聖經》而且《古蘭經》也記載了他的事跡,因為即使穆斯林也認為他有特殊的能力?」 
  阿列克斯看著傑克的眼睛,停了一會兒。「你就想知道我們必須到哪裡去找?」 
  「先問這個問題吧。」傑克聲音沙啞地說。 
  阿列克斯聳聳肩,打開文件夾。他抽出三張寫滿工整字跡的紙。阿列克斯·卡特不願利用那無生命的文字處理機提供的方便。阿列克斯把這些紙張遞給傑克,傑克靠向前去接了過來。賈斯明不得不承認,雖然她內心不願接受湯姆的主意,但卻感到強烈的好奇。她仍然一言不發,坐直身子看著傑克面前攤開的紙張。 
  這些是開列的清單。三張清單。一張是綠筆寫的,一張是黑筆寫的,另一張則是紅筆寫的。每張單子有四個欄目:來源、地點。背景和可靠度。在「可靠度」這一欄每一項都標上一顆星、兩顆星或三顆星。她瞄了一下單子的內容。一些詞跳入了她的眼簾:「……都靈1裹屍布……哭泣雕像……聖傷痕……基督包皮……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2……蘭西瓦諾聖體……基督遺物。」 
   
  1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2西班牙西北部城市,簡稱聖地亞哥。 

  「為什麼是三份單子?」傑克問。 
  「在考慮基督基因物質的可能來源時,我做了一些水平思考3。紅色單子直接列出了世界各地聲稱擁有基督遺物的地方。你知道吧?教堂,大教堂,還有諸如此類的地方聲明他們擁有基督的血,包皮,或是身體別的部分。」 
   
  3指解決問題時從各個不同角度來思考而不是固定從一個方面來思考的一個方法。 

  「他的包皮?」 
  「是的,這是中世紀常見的遺物。大約中世紀,有一度約有五個歐洲教堂聲稱擁有基督包皮。綠色的單子包括我們知道的所有似乎能見到『基督血』的現象。比如撒了島西塔維奇亞的聖母馬利亞哭泣雕像。湯姆就是在那兒弄到假樣本的。還有一些別的地方值得一看。不過法國米來怕的流血石印油畫,葡萄牙的瑪麗亞·霍塔受難像……」 
  阿列克斯打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扯得太遠。「反正他們都列在這些單子裡。」他指著第三張單子。「黑筆寫的單子列的都是有聖傷痕的人。有些人身上有狀如耶穌在十字架上釘死後留下的傷痕。你們聽說過吧?手上、腳上、身上無法解釋的傷痕。我覺得有必要將他們傷口裡的血做一個基因檢查。」 
  賈斯明看到傑克邊看這些單子邊點頭。阿列克斯寫的單子整潔,完整,有學術味道。甚至很可信。顯然傑克是被吸引住了,而且她必須承認自己也有興趣。阿列克斯瞭解自己研究的東西,不過主要是這位老先生有克制的興奮感染了他們。他讓傑克自己來接受這些想法。 
  「右邊一欄裡的星星是怎麼回事?」傑克問,「是不是三顆星表示很有希望,一顆星表示不太可能?」 
  「完全正確。」 
  「三顆星的不多,」傑克翻著單子說,「事實上,差不多都只有一顆星。」 
  阿列克斯苦笑笑。「我沒說會很容易。即使有時間我也只會去看標有三顆星的這些地方。別的肯定都是假的。我把這些都列上去,只是為了說明有許多地方聲稱擁有這些遺物。」 
  「那麼,在為數不多的幾個三顆星當中,你認為哪些是最有希望的?你很詳細地寫了蘭恰諾聖體有基督血的真樣本。還有米來伯石印油畫。」 
  阿列克斯鏡片後的眼睛瞇縫著,伸過手去指著其他幾項給傑克看。「耶路撒冷聖壇的聖血看起來很有希望。另外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頭髮樣本也值得去看看。加爾加特保存的切割下來的包皮本來也是很有希望的——但那已經在幾年前被盜竊。別的現象或遺物我不感興趣。」 
  傑克看著單子。「那麼都靈裹屍布呢?我覺得那應該是毫無疑問的。」 
  「湯姆需要的是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布料。」 
  傑克點點頭。「嗯。那麼聖傷痕怎麼樣?」 
  阿列克斯聳聳肩。「這誰也拿不準。不過巴黎婦女米歇爾·皮卡德和都靈的羅伯特·朱卡托看起來最可信,其餘的都很可疑。三張單子上所有的項目中至少五六項是值得查一查的。」 
  傑克不斷地就單子上的內容向博學的阿列克斯提問,他也就對單子越來越感興趣。但賈斯明卻越來越糊塗。一方面,她記起曾經在《時代》週刊上讀過一些文章,便突然覺得這種想法不那麼離奇,甚至是可能的。另一方面,她又不能不覺得這種想法是不折不扣的褻瀆神靈。她一直對自己說遺傳學的目的是拯救生命,看著人們死去坐視不救要比插手上帝的工作罪過更大些,通過這種方法她盡力使自己的基督教信仰與遺傳學工作協調起來。不管怎麼樣,上帝認為可以讓人類擁有足夠的智慧來瞭解自己存在的秘密。但現在談這個卻不是一回事,對不對? 
  傑克沒在意她的不安,顯然更關心一些實際的問題。「好的,湯姆。也許,僅僅是也許,你很幸運,你找到了真正的樣本。但是兩千年過去了,樣本肯定還能分析嗎?」 
  湯姆搖搖頭。「那不應該成問題。九十年代中期,科學家分析過有三千多年歷史的埃及法老的DNA。那比基督還早一千年。甚至對五千年以前的南美土著印第安人遺骸也做過成功的DNA分析。只要樣本一直保持乾燥,就沒有問題。一般來說,只要能找到DNA,就能利用它。」 
  湯姆顯得十分自信,確信這樣做是為了霍利,是正確的。賈斯明發覺自己在躲避他的目光,在她的記憶當中這可是第一次。雖然她覺得這樣的想法難以接受,但她的科學家天性迫使她去考慮她朋友提出的這個建議可能包含的意義。如果他們能夠分析出世界上最大宗教創始人的基因,將會怎樣?許多人相信他是上帝之子,是上帝的化身,能創造許多奇跡,在他的DNA裡會發現什麼? 
  她覺得脖子後的汗毛豎了起來。是的,這與常規的遺傳學大不相同。這不僅僅是擺弄人的基因,這個設想更具野心——也更危險。這是要擺弄上帝的基因。 
  湯姆轉過臉看著她,她聽得出他話音裡的關切:「賈斯,你一直很沉默。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麼樣?」 
  她仍然不清楚自己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惟一清楚的是她深深感到不安。「我只是不喜歡這個想法,我感覺這不對頭。」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她覺得自己措辭不當,聽起來不合情理。但湯姆點點頭,表示他在聽著。 
  她接著說:「你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基督的基因裡不會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你根本不能將他神聖的根源解剖開來,放到顯微鏡下去研究。基督的力量來自上帝。這力量是精神的,而不是肉體的。僅僅是試圖找到他的基因這個想法,你就等於宣佈基督沒有復活,沒有升上天堂。你認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的遺骨留在地球的某個地方。這與我所接受的信仰教育完全背道而馳。」 
  湯姆搖搖頭,用手梳理著頭髮。「你認為我在攻擊基督教,其實我並沒有這樣做。我太需要你的幫助了,我不可能嘲笑你認為重要的東西。」然後他掉過臉看著傑克,傑克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的幫助。沒有你們的幫助我一點機會也沒有。」 
  湯姆又回過頭來看著賈斯明,她見他在微笑,但他那雙誠實的眼睛似乎一直看到她的內心。她很高興他沒有打出為霍利治病這張牌來壓人。她願意為教女做任何事。幾乎任何事。 
  她聽見阿列克斯清清嗓子,然後用手梳梳仍然濃密的白髮。老人似乎在深思,好像要解一道難題。「這不必與你的信仰發生衝突,賈斯明。」他輕聲說。 
  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撫弄著咖啡杯的手柄:「為什麼?」 
  老人站起身,在廚房裡來回踱步,雙手在背後握著,就像在講授神學課。「首先,復活和升天是你的宗教的核心。沒有這個核心就沒有基督教,對吧?」 
  她點點頭。 
  阿列克斯指指桌上的紙張。「但是如果你看看這些單子你就會發現,提到基督的肉體部分決不會引起對復活與升天懷疑。所有列出的樣本都可能來自他死前身體的一部分:頭髮、血、甚至切割下來的包皮。事實上我無法找到任何遺骸的記載或聲明能否認基督教的這個核心內容。就是一九九六年在耶路撒冷發現的藏骨間,也就是據稱收有基督遺骨的地方,那也是空的。所以即使我們想要威脅你的信仰,我們也找不到這樣做的依據。」 
  賈斯明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等待阿列克斯繼續說下去。 
  「你也相信基督是上帝的化身,對吧?做成肉身的上帝之子?」 
  「是的,我相信。」 
  「但你的宗教卻沒有告訴你上帝是怎樣把他的能力傳給他兒子的,對吧?」 
  她謹慎地皺皺眉。「嗯,沒有。」 
  「所以上帝可能通過精神傳授他的能力,或者——這一點我們並不清楚——基督可能確實是上帝的化身,以肉體出現的上帝。所以基督除了通過祈禱與父親交流,他還可能,僅僅是可能,被賦予了給他力量的基因——你可以稱之為一點神力。」老人停了一會兒,一邊看著她,一邊用右手摸著背心口袋裡的懷表。「這有可能嗎,賈斯?」 
  「有可能,但是……」 
  「你不想弄個清楚嗎?」 
  阿列克斯的話總能引起她的思考,這次也是如此。她的科學家本性在向她的基督教信仰提出挑戰,並且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假如有可能在基督的DNA裡找到具有神力的基因,將會怎麼樣? 
  阿列克斯重新坐到座位上,向後靠著,十分放鬆。他說,「你認為基督可能通過純精神的方式得到神力,這很可能是正確的。不過即使你的想法不正確,即使他所謂的神力來自於他的基因,你也不會損害你的信仰。不管結果怎樣,你的信仰都是安全的。」說著老人向前傾了傾,藍眼睛裡閃著年輕人一般的熱情。「只要想像一下我們可能揭開基督為何與眾不同的秘密,並把它用於幫助人類:不僅是幫助霍利,而是所有的人。你信仰的上帝怎麼會反對呢?他將自己的兒子送到人世間難道不就是為的這個?誰知道?也許這就是他的本意。」 
  賈斯明的目光從阿列克斯臉上移到湯姆臉上。她眼前的這個人和她的信仰不同,但卻相信她的價值觀念。她覺得他比自己宗教圈的大多數人更具基督精神。然後她又想起了教女,一個勇敢的、聰明的孩子,應該得到應得的每一個機會。 
  她的目光接觸到湯姆的藍眼睛時,她明白自己別無選擇。 
  「我認為你錯了,」她說,「我覺得你不會找到你想要的東西。」賈斯明轉過臉,看著圍桌坐著的所有人:傑克、阿列克斯和卡特。他們都是她的朋友,幾乎像一家人。她聳聳肩。「在做最後決定之前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但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你目前也可以算上我。」 
  她試圖與他們一起微笑,但卻無法阻止內心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表示異議。 
  湯姆·卡特環視圍桌而坐的幾位,心中對他們十分感激,同時也感到了一陣輕鬆。把心裡這個離奇的想法告訴自己最信賴的人本身就是一種解脫。過去的幾天裡他腦子裡一直翻騰著這個念頭。他一會兒感到信心十足,這個想法一定會成功;一會兒又感到一種恐懼,居然會生出這種念頭。他的情緒也隨之上下波動。他父親一如既往地給予他支持,不僅是在這方面做了一些研究工作,而且擔任了以前奧利維亞的角色:向他提出問題,幫他理順混亂的思路。最後他們歸納出三個「如果」,一個「那麼」: 
   
  如果他們能找到基督DNA的樣本,並且 
  如果他們能在他的DNA裡找到具有治療功能的特別基因,並且 
  如果他們能利用這些特別基因或有特殊密碼的蛋白質,那麼他們就可以為霍利治病或者為別的人治病。 

  聽上去很簡單。 
  但爭取其他兩位的支持也是至關重要的。傑克和往常一樣比較關心實際問題,但湯姆對賈斯明的估計卻大錯特錯了。他傻乎乎地以為自己渴望向耶穌求救,作為基督教徒的她會全力支持。他看到她的臉色後便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估計錯了。幸虧阿列克斯最終說服賈斯明他的計劃不會損害她的信仰。 
  「對的,」他說,「正如傑克已經指出的,首先的任務是找到DNA。因為如果找不到DNA,這整個想法仍然只是一個想法。我要設法從聖傷痕患者那裡弄一些血標本。」 
  他對賈斯明說:「賈斯,你能不能撥出一台升過級的基因檢查儀,裝上最新的軟件?還需要把它調得能處理陳舊的、也許損壞了的DNA。還有,你能不能在個人基因組排序庫裡檢索一些有過信念治療經歷的人?如果找到的話,看看他們是否擁有不尋常的基因。這會花很多時間,但值得一試。」 
  「好的。但你為什麼要撥出一台基因檢查儀?」 
  「我希望即使在公司內部這件事也要保密。在必要的時候也只能讓一些可靠的人知道。所以我們需要封鎖門德爾實驗室的一部分。你選中的那台基因檢查儀要放在封鎖區。」 
  「你需要多大地方?」傑克皺著眉頭問道。 
  「不太大。大約二樓的五分之一。我們可以用後面的部分,克裡克實驗室和會議室。應該差不多了。」 
  「那不影響別的項目嗎?」 
  「應該能對付。而且我確實認為應該保密。我特別不想讓國家健康所的同行聽到風聲。我們沒有時間爭取道義上的支持。」 
  傑克再次皺起眉頭。「我想是吧。天哪,如果賈斯明對這個計劃都感到不安,那麼別人的感覺我們可以想像得出來。再說我覺得我們的股東們也不一定能理解。我們需要一個掩護。」 
  湯姆已經想到了這個。「我們可以借研究罪惡基因項目的名義來開展這項研究。你們知道吧?就是總統一直希望我們幫他搞的那個荒唐的玩意。」 
  「你是指犯罪基因研究項目?」賈斯明插話道,「就是我們一直在迴避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如果人們開始追問,我們就說我們改變了主意,現在相信可能存在能夠解釋優良與罪惡行為的基因。我們做的是一個可行性研究,試圖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湯姆停了一會兒,然後強調說,「但只是在不得已的時候才用這個掩護——這其實是不應該做的。」 
  傑克點點頭。「好的,我來安排封鎖的事,而且你會需要撥資金的依據。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湯姆猶豫了一下。這是一件難做的事。「我需要你的建議,對阿列克斯的單子上我們需要的四至五個樣本提出建議。」他的手伸到桌子對面,把幾張單于拉到自己面前,找著有關的條目。「蘭恰諾聖體,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遺物,米來怕流血石印油畫,耶路撒冷的聖血聖壇。」 
  「什麼樣的建議?」 
  「就是『怎樣找到它們』之類的。」 
  傑克粗獷的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不打算申請批准了?」 
  「時間來不及。即使申請也不能保證得到批准。我們只要一點點樣本。沒人會注意我們拿走的部分。」 
  「所以你要我推薦一些能幫助弄到遺物的人?」 
  「是的。」 
  傑克的臉上突然佈滿了冒險家特有的笑容。正像湯姆希望的,這位前FBI特工想到要用到他的老關係,心裡樂滋滋的。 
  「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現在是二月中旬,就定為最遲三月底。」湯姆的目光掃視著大家。「行嗎?」看著他們一個個點頭,湯姆覺得自己像亞瑟王1一樣,而騎士們正準備出發尋找聖盃。 
   
  1中世紀傳奇故事的不列顛國王,圓桌騎士團的首領。 

  傑克把手伸到湯姆的軍師阿列克斯面前拿起馬尼拉文件夾,放在自己跟前。「迦拿2計劃?」傑克看著封面上的標題說,「這是我們這個計劃的代號嗎?」 
   
  2巴勒斯坦北部古城,相傳為基督首次神跡處。 

  湯姆·卡特看著他的父親。「是阿列克斯的主意。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可以。」 
  傑克點點頭,把文件夾推回去。「好的。但是,阿列克斯,為什麼叫迎拿?」 
  「我肯定你能猜著,」阿列克斯還未開口,賈斯明代為回答,「是在迦拿舉行的婚禮上,白水變成酒的。」 
  傑克聳聳肩。「這我知道,但那有什麼關係?」 
  「那是基督創造的第一個奇跡,」賈斯明回答道,「許多奇跡中的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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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周以後 巴黎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坐在卡斯蒂廖內大街一家霧氣騰騰的咖啡店裡,啜飲著咖啡。肥胖的店老闆正在吧檯對一位年紀不小的金髮女人獻慇勤。她瞥了一眼吧檯上方的鐘,快到下午兩點了。瑪利亞盯著雨水浸濕的街道對面那間診所已經快三個小時了。到現在也沒有人光顧,所以她無法弄清卡特博士為何租用那間小診所。 
  自從三周前卡特博士的撒丁島之行.瑪利亞不顧伯納德修士的反對,一直緊緊盯著他。真讓人氣得發瘋,她最近與第二執行人聯繫了一次,想探探對這科學家有何打算,他卻以明白無誤的措辭命令她離科學家遠點。她問為什麼要放過卡特博士,他卻警告她不要對卡特博士太著迷。 
  著迷?她沒有著迷,只是關心這件事。伯納德·特裡埃不在乎她的想法,所以關心也好,著迷也罷,都沒有什麼區別。她在兄弟會的作用是執行正義清洗,她所受的訓練就是為了這個。所以,如果在斯德哥爾摩這科學家被定為首要清洗目標,為什麼現在卻不是了?發生了什麼變化? 
  伯納德修士算什麼東西,可以命令她應該或是不應該離誰遠一點?只要一想起他說她只是一個「殺手」時的那種官腔,她就一肚子氣。好像她不是兄弟會成員,只是一個可以呼來喝去的雇工。她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等到證實了自己對卡特博士的懷疑,神父和伯納德修士就不得不聽她的了。 
  跟蹤卡特博士很容易。警方對他的秘密保護不過是一輛巡邏車時不時看著他的家,上班的路上跟著他。一旦離開美國到了國外,他就獨來獨往,除了傑克·尼科爾斯有時陪陪他。她已經跟蹤卡特博士去過都靈、法蘭克福,現在跟到了巴黎。 
  「再來點咖啡?」肥胖的老闆突然站在她面前,拿著一大杯咖啡。她抬起頭,正巧碰到他斜著眼睛看著自己。那雙小眼睛閃著淫邪的亮光,她不由想起了斯萊·馮塔納。由此又引起了更早的回憶,隨之而來的是冷冰冰陰森森的恐懼。她立即後悔沒有化裝成男人到這兒來,同時以最冷酷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不要了,謝謝。」 
  他一定是從她眼神裡看到了什麼。他不再斜眼看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幾乎有點緊張地搖搖頭走開了。 
  一輛黑色大轎車在街對面停下,司機下車打開了最後邊的門。起先瑪利亞沒在意這輛車,仍然在為老闆攪起的回憶而煩惱。可過了一會兒,她看見診所的門開了,卡特博士高高的身影走出來,走到雨中。他手裡拿著一把傘和一隻信封。瑪利亞想起他在都靈診所迎接那個男人時手裡也拿著信封。後來那人就是帶著那個信封離開的。是報酬嗎?如果是,是報酬什麼呢? 
  瑪利亞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透過窗戶望外窺視。她看到卡特博士走到車跟前,拿著傘俯身向前,似乎要扶車上的人下來,並給她擋雨。等他重新站直並往後退了幾步時,瑪利亞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小個子女人倚著他的胳膊走下來。接著,他攙扶那個一瘸一拐的婦女轉身向診所走去。那女人的雙腳似乎很疼。瑪利亞意識到自己的懷疑已真的得到證實,胸口感到一陣緊迫。她舉起奧林巴斯相機,透過變焦鏡頭,仔細看著那女人的手。 
  「卡嚓——嗚……,卡嚓——嗚……,卡嚓——嗚……」 
  她拍了三張照片,自動卷片的聲音沒有影響咖啡館的寧靜。 
  是的,她想,和都靈的那個男人一樣,這婦女的雙手也綁著厚厚的繃帶。 
  湯姆這間私人小診所是讓·呂克的朋友,當地的一位醫生租給他的。他端上一杯咖啡給這弓著背的婦女。這間診所和三個星期以來他在歐洲其他城鎮租用的小白房間出奇地相似,只是稍微雅致一些。全部傢俱包括一個水槽,一張皮沙發,一張硬靠背椅,一隻藥品櫃,還有一張白色不銹鋼桌子。這間診所後面還有一個小化驗室。 
  他心裡清楚他現在做的事情已經快要超過科學的界限了。迦拿計劃只有極薄弱的科學基礎,是最大膽的猜想。但是,他確實需要一個奇跡,正如賈斯明談到盧迪斯的時候說的那樣,你必須到奇跡發生的地方去。 
  他讓米歇爾·皮卡德坐在棕色沙發上。 
  「你有這些傷痕已經多長時間了?」他一邊開始解開她手上的繃帶,一邊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問道。 
  「七年了。我六十五歲時開始有的。我丈夫死的時候。」 
  「一直都有嗎?」 
  「不,只是從星期五到星期天有。星期一就好了。星期二到星期五期間看不出傷痕。」 
  湯姆點點頭。這種規律和他見到的別的聖傷痕相同。但這並沒有使他感到特別有希望,或是沒有希望。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前人沒有探測過的茫茫大海上航行,便決定抑制住本能的懷疑,只是檢查眼前的事實。他輕輕地拆開她手上最後一層紗布。兩隻手掌和手背上的傷痕都很清楚。和其他聖傷痕一樣,血是新鮮的,沒有感染或發炎的跡象。但是傷口卻比他以前見到的更深更大。 
  接下來他解開米歇爾·皮卡德腳上的繃帶,看到腳上的傷也是同樣的情況,傷口裡的血閃閃發亮。這位婦人腰部的傷也是這樣。他仔細看著這些傷痕,眉頭不禁皺起來。 
  「很疼嗎?」 
  老婦人含著笑意的小眼睛看著他。「這很好。我從痛苦中得到安慰。」 
  對這樣的話他無法回答。他從五個傷口的深處分別取出一個棉簽,分別裝進一個貼著標籤的封口玻璃試管中。然後他從米歇爾·皮卡德手臂靜脈抽了一點血作為化驗標本。他將這個標本裝在第六隻試管裡。最後問了老人幾個問題,又給她重新包紮好傷口。湯姆做完這些,向她道了謝,讓她拿著裝有報酬的信封,陪她向汽車走去。 
  米歇爾·皮卡德似乎對這麼快就完了感到失望,好像她還想跟他多談談自己的聖傷痕。但湯姆已經聽過許多這樣的故事,他不想再聽。他現在要的只是標本,標本會敘述自己的故事。到現在為止,他所檢查過的聖傷痕都沒有真正的意義。有兩例是明顯的假冒,出於追求名利的畸形慾望而自傷。其他人,包括都靈的羅伯特·朱卡托,傷口的血在基囚方面沒有什麼特別的。米歇爾·皮卡德的傷痕比大多數人看上去更真實,但只有化驗過血液標本才能算數。標本不會說謊。 
  送走老太太后,他回到診所後面的微型化驗室。他開始將標本包紮好,渴望快點把事情辦完。他已經一個多星期沒見到霍利了,而且要等到明天到意大利和傑克碰頭之後才能回去見她。阿列克斯照看著霍利,孩子也習慣他不在身邊,但他還是很想她。我究竟在這裡幹什麼?他再次問自己。再次得到惟一的答案:盡自己的努力給霍利一次機會。 
  他朝標本袋裡看看,檢查了幾周來收集的聖傷痕標本。幾乎所有裝標本的小袋都已經滿了。於是他決定先檢驗一下米歇爾·皮卡德的六份標本,然後他只帶可能有希望的標本回去,先到意大利,然後去波士頓。 
  他用化驗室的顯微鏡先檢查了老太太左手的血,然後查了手臂靜脈的血;這是惟一從傷痕以外的地方抽取的。他看著第二個玻璃片上的標本時,腦子裡閃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一定搞錯了。他重新檢查了裝標本的試管,看看是不是弄錯了標本。但是他沒有弄錯。 
  他皺起眉頭,感到一陣興奮。「多奇怪,」他自言自語道,「真是很奇怪。」 
   
  意大利 亞得裡亞海海岸 

  第二天晚上,意大利亞得裡亞海海岸附近的海面上。湯姆·卡特站在一艘四十英尺長的漁船的甲板上,他仍然解不開米歇爾·皮卡德傷痕的謎。兩個小時之前,他們在佩斯卡拉上船時,湯姆向傑克講了這件事。這位聯邦調查局前特工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定是個騙局」,接著就給一些「朋友」打電話,讓他們查查這個人。 
  船搖晃著,湯姆發痛的胃也跟著船在搖晃。米歇爾·皮卡德之謎突然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他哼哼著彎起腿,盡量隨著波浪的起伏擺動身子。船員們正盡力將這艘大漁船靠岸近一些停泊。從佩斯卡拉到這裡路程不算長,但是他不太適應旅行,尤其是海上旅行。 
  他站在傑克·尼科爾斯旁邊,船身的顛簸對傑克一點影響也沒有,湯姆不禁感到氣惱。夜空晴朗,三月上旬的天氣,卻出人意料地暖和。湯姆已經能看到前方的海灘,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條窄窄的銀色帶子。他的目光搜索著海岸尋找那兩個人,海浪撞擊著船身引起晃動和巨大的噪音,他空著的胃不禁一陣緊縮。 
  他感到傑克·尼科爾斯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並且聽到他笑著問:「你好嗎?你的臉色發青。」 
  「我感覺糟透了。」他吼道。不過這吼聲倒是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不那麼緊張。傑克的兩個人已經遲了。 
  傑克安排這兩個被簡略地稱為荷蘭人和愛爾蘭人的老關係去走訪一下阿列克斯單子上選出的地方,悄悄拿一點所需要的東西。雖然湯姆給了這兩個職業扒手合適的設備,並告訴他們如何保管好標本,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露出任何與天才所的聯繫。但因為今晚是最後一次行動——這兩個人應該已經去過蘭恰諾了——他才決定與傑克一道來取這兩個扒手幾周來收集的標本。這很冒險,但他說服自己為了將標本安全帶回去,有必要這麼做。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當時他覺得來這裡是件令人興奮的事。但現在,雖然傑克顯然很高興重操一下老本行,湯姆卻後悔沒有直接回家到霍利身邊去。 
  他的腹部又感到一陣痙攣,「不要再來。」他恨恨地說。他靠著船邊,一陣於嘔,然後大口吸進涼涼的、帶有鹹味的空氣。 
  傑克把遠紅外望遠鏡遞給他,「用這個往遠處看看,你會覺得好受些。」 
  湯姆哼哼著,將望遠鏡放到眼前,搜索著海灘。透過鏡片看過去,外面的一切好像都有一種綠色的光照著。所有的東西都看得更清楚些,他看見沙灘上有一隻橡皮艇,但卻沒有愛爾蘭人和荷蘭人的影子。 
  等等!那是什麼? 
  他能夠發誓他看見右邊岩石旁的沙灘上,有月光照在金屬或玻璃上的反光。一陣涼意透過他的脊樑。是不是有人跟蹤? 
  然後,他就看到兩個人影從左邊沙灘向橡皮艇跑過去。他拍拍傑克的胳膊。「他們來了。」個子高一些的荷蘭人朝艇上扔下一隻包,幫助愛爾蘭人將橡皮艇推到大海的波浪中。然後兩人都跳上去朝漁船划過來。湯姆又將望遠鏡對著右邊岩石旁的沙灘。什麼也沒有。可能是他在奇怪的綠光下想像自己看到了什麼。 
  很快兩個人將橡皮艇划到了大船邊。湯姆和傑克將他們拉上船。 
  「遇到什麼問題沒有?」傑克問。 
  荷蘭人笑了笑,露出結實的白牙。「沒有,那裡和教堂一樣安靜。」 
  愛爾蘭人把手伸到甲板上搭檔身邊的大包裡。他拿出一隻鉛盒,還有一張捲了角的清單。「我看你要的東西全在這兒。按你的意思貼上標籤,按順序擺放的。」 
  湯姆檢查著單子。五個項目都已用筆劃去。打開冰冷的鉛盒,看到五個格子全都放著貼好了標籤的小玻璃瓶。他關上盒子,緊緊地抓住。「幹得好,都搞到了。」 
  荷蘭人點點頭。「是的。我們在西班牙聖地亞哥教堂取標本時碰到一點麻煩。一些聰明的傢伙將血放在特別設計的容器裡,如果強行打開,裡面的東西就會被毀掉。」 
  「結果怎麼樣?」傑克問。 
  「別擔心!愛爾蘭人想了一個辦法。」 
  「今晚在蘭恰諾順利嗎?」湯姆問道。這個標本是他最感興趣的。十年前牛津大學的科學家已經對蘭恰諾聖體做過碳素年代測定,結果證明很可能是真的。 
  「我說過的。很容易。沒有安全措施。而且不用擔心——所有這些地方沒人會注意到少了什麼。」 
  傑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遞給荷蘭人。「不會引起懷疑的日元。」 
  「謝謝,尼科爾斯先生。就和以前一樣。和你合作很愉快。」 
  卡特看著荷蘭人接過錢,數也不數便放進包裡。 
  傑克扶他們站起身。「按約定我們在佩斯卡拉讓你們上岸。然後你們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這兩人到甲板下面以後,湯姆又打開鉛盒,仔細看著五隻排列整齊的瓶子。每隻瓶子上都貼著地點和日期。最後一隻瓶子裝的是與一個傳說有關的東西:「蘭恰諾聖體,二○○三年三月六日,意大利。」他沒看別的,只拿出這只瓶子,對著月光看起來。裡面的銹紅色粉末像碾碎的紅寶石一樣閃著光。 
  「是這個嗎?」傑克問道。船員們正在啟錨。 
  湯姆顫了一下,這與亞得裡亞海面上吹過的冷風沒有關係。他感到船正向佩斯卡拉駛去,發覺自己已不再暈船。 
  他轉臉對傑克耳語,「根據牛津大學的測試,這血已有兩千年,屬於男性人類的。」他停了一會,笑了笑,「當然縮小了範圍,是不是?」 
  「卡嚓——嗚……卡嚓——嗚……」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坐在黑暗的沙灘岩石邊,手裡拿著遠紅外照相機,望著漁船駛離海岸。她身體凍得發僵,內心卻在燃燒,她感到憤怒,同時又因為證明了自己的正確而興奮。 
  一切已經得到證實,不再有任何疑問。她不僅目睹卡特博士研究聖傷痕,而且現在她見到兩個盜賊從蘭恰諾教堂盜走標本。如果這還不夠,她還親眼看見傑克·尼科爾斯為贓物付錢,看見卡特在明亮的月光下公開審視標本。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卡特博士不僅沒理會她的威脅,而且他還在耍弄她,將他褻瀆神靈的行為推向更黑暗的深淵。這魔鬼竟然想要在他遺傳學黑暗的祭壇上用基督神聖的遺物做犧牲品。假如她以前認為卡特博士僅僅是個威脅,那麼現在她知道遠遠不止於此。如果不是他自己想成為上帝,一個凡人為什麼要尋找上帝的基因? 
   
  次日上午 南波士頓小學校 

  二○○三年三月七日星期五上午十一點九分,第一個神經膠質細胞拒絕服從基因發出的指令。 
  這時候,霍利正坐在南波士頓小學教室的第二排上法語課。她坐在最要好的朋友詹妮弗和梅根之問。布倫南夫人問了一個問題:「你好嗎?」她急切地舉手要回答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健康的小姑娘,離過生日只有幾周時間。可幾秒鐘以後她回答:「很好,謝謝你。」並放下手的時候,她患上了癌症,離死期只有幾個月時間了。 
  在那幾分之一秒內,她的腦神經膠質細胞開始病變,最終將引起癌症的無性繁殖突變開始了。就像按了一下開關那麼簡單,這個健康的小女孩便患上了不治之症。 
  人體內每一個細胞,它的死亡、更新和繁殖都由人體DNA發出的基因指令所嚴格控制。在那幾分之一秒內,霍利病變的神經膠質細胞的P53號基因消失了,於是失去了控制,細胞開始分裂,繁殖出更多有DNA缺陷的細胞。 
  無性繁殖有四個階段。現在是第一階段,霍利的病變細胞開始接受錯誤的指令。這些指令讓細胞毀掉了細胞核中的「停止」功能,於是,細胞繼續分裂,無休止地繁殖下去。細胞看起來正常,但它無限制地繁殖出帶有缺陷的DNA,製造出更多的反叛細胞,最後將服從基因指令的細胞擠走。而且因為人身體內的抗體不能認出這些反叛細胞是異類,它們便不受任何阻礙,大量繁殖。 
  在第二突變階段,仍然正常的反叛細胞開始加速繁殖,對周圍組織,也就是霍利的頭骨產生壓力。 
  第三突變階段,無性繁殖使細胞繁殖得更快,同時部分細胞開始產生結構變化。到這時霍利體內的九號染色體中整簇的重要基因將被毀滅。 
  在第四,也就是致命的階段,細胞開始轉癌,成為惡性的。到這時十號染色體連同它所攜帶的所有基因指令將全部消失。細胞只接受自己自私的指令;為生存而繁殖,不顧這將會殺死它們的寄主;霍利會死去。 
  然而,霍利和朋友們坐在教室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一切。她很快樂,一點也不知道身體內出現了叛徒,正在背叛她。可能幾周以後,甚至幾個月以後,她才會感到不舒服。她下次做CAT和PET掃瞄檢查時,她父親將是第一個知道她病情的人。這以後會出現很輕微的腫瘤生長的跡象。當然即使到那時候,霍利也不會知情。下次去醫院的路上如果她見到爸爸比以往更焦慮的樣子,霍利會以為他又在想心思。 
  就是到了那時,她也絕不會想到爸爸瞭解到的事:三個月前基因檢查儀所做的預言最終開始變成現實。她體內潛伏的敵人不但已經現身,而且它為了自己的永生開始了徒勞的致命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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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天後 日內瓦 

  自從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在意大利海岸盯梢卡特博士和傑克·尼科爾斯,已經過去三天了。她現在坐在拉·西科尼飯店富麗堂皇的門廳裡,一邊等候被召見,一邊欣賞著閃光的木板和優雅的大理石。她以前曾經來過這秘密的地方幾次。都是為了見神父。她知道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神父喜歡這兒,因為這家飯店品味高雅且不張揚,對待客人總是很有禮貌,而且從來不問什麼問題。他在這裡包了一個套房,每次來這座城市檢查兄弟會的銀行利息都住在這裡。 
  瑪利亞看了一眼服務台旁邊裝飾華麗的立式大鐘。她已經等了近二十分鐘。往常神父總是很快就見她,她想也許今天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決定。她交給伯納德修士的那些照片和筆記就夠他想一陣子的。她交叉著雙腿,摸摸自己樸素的海軍藍裙子,慢慢喝著礦泉水。她並不特別著急。 
  大理石地面上傳來腳步聲,她便掉過頭朝電梯這邊看著。只見伯納德修土肥胖的身軀向她這邊走來,她拿起公文包,站了起來。他穿著一身嚴肅的深色西裝,山羊鬍子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亂,但他撅起的厚嘴唇卻仍然含著他慣常的諷刺。 
  沒有任何寒暄,他只是招招手,很簡短地說了聲「過來」!便轉身朝電梯走去。他們乘電梯來到三樓。出了電梯又沿著長長的鑲著木板牆裙的走廊來到標有「310」套房的門前,其間一句話也沒有說。瑪利亞很想問問他對那些照片的看法,或是他認為卡特博士在幹什麼。但她保持著沉默。自從上次她發現了科學家的計劃而沒有得到任何讚揚,很長時間以來她已經不再對伯納德抱任何指望。只有神父同意才是有價值的。 
  她跟在伯納德後面走進套房。右邊是一間大理石裝飾的大浴間,左邊是豪華的臥室。前面是燈光柔和的會客區,有一張奶油色大沙發,還有兩張配套的單人沙發。長沙發的一頭坐著一個男人。她迅速掃視了一下這裝飾講究的房間,發現沒有別人,便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失望。 
  「神父在哪兒?」她問。 
  沙發上的高個子站了起來。他瘦瘦的,戴著金屬框圓眼鏡,雖然已禿頂,看上去仍比伯納德年輕好多。瑪利亞幾年前曾見過赫利克斯·科克漢姆兩次,她不明白他現在為何在這裡。他是首要使命執行人,而這次要談的是第二使命的事。 
  赫利克斯修士對她笑笑說:「復仇者,伊齊基爾神父不參加這次會議。不過他讓我們告訴你他很欣賞你的高度警惕。」他朝她伸出右手。「願他得到拯救。」 
  她說了這句問候語的下半句,看了一眼赫利克斯面前的玻璃咖啡桌,見到了自己的筆記和照片在上面。 
  「我的發現不夠重要嗎?」 
  赫利克斯朝她笑笑。「正相反。這些非常重要,因此他推遲了幾項有關計劃的執行。」他指了指一張單人沙發,她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伯納德修士在長沙發赫利克斯旁邊坐了下來,問她,「你有沒有按照我們的要求將照片原件和底片一起帶來?」 
  她打開包,拿出一個塑料文件夾遞給他。文件夾裡面裝有她收集到的所有「證據」。 
  她說:「這應該足以說服你盡快阻止科學家的行動。我已做好準備,隨時聽從你的命令。」 
  伯納德和赫利克斯翻看著她的筆記和各種照片,她在一邊看著他們。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兩位修士交換目光,並謹慎地點點頭。 
  最後是赫利克斯抬起頭說道:「你認為卡特博士在幹什麼?」 
  「他在干涉上帝的基因。」 
  「他的動機是什麼?」赫利克斯問這話時好像已有了答案。 
  她聳聳肩。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並已研究過她收集的材料,從各方面猜想他的目的。她甚至在從意大利回來的航班上坐在卡特博士和傑克·尼科爾斯後面,想偷聽到他們的計劃。但是她所聽到的只是「迦拿計劃」這個名稱。「我不完全清楚他的動機。可能他想通過證明耶穌只是一個凡人,從而否定宗教?也可能他想在某方面利用基督的力量?」她聽了一會兒,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也許他試圖克隆耶穌?」 
  赫利克斯搖搖頭。「不,現在那還不可能。即便是卡特博士也會覺得那太難。克隆人類還要再過幾十年。」 
  她等著聽聽赫利克斯有什麼看法。人人都知道較年輕的首要使命執行人對當代技術瞭如指掌。但這位高個子修士什麼也沒有說。「那麼你認為他為什麼做這些?」最後她問道。 
  赫利克斯不再看著她,眼光迴避地看著面前的桌子。「我也說不定。可能與分離出基督的基因有關。可能他認為如果找到並利用這些基因,他就可以創造出一種神奇的藥物;一種適用於所有人,可以治療所有疾病的萬能靈藥。從商業的角度看,那可以使他更加富有,比現在還要富有。更重要的是,這會使他具有無上的權力。」赫利克斯歎了口氣,「但那已經與你沒有關係了。」 
  她十分吃驚。「你是什麼意思?跟我沒有關係?」 
  這時伯納德修士向前靠了靠。「復仇者,讓我來解釋我們對卡特博士的計劃;還有我希望你做的事。你在聽嗎?」 
  「當然,我在聽。」 
  「好。這很簡單。」她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隻馬尼拉紙信封,「我希望你什麼也不要做。在我通知你採取行動之前,你不要碰他。你現在有其他任務。其他正義刺殺需要你的技術;就在這個信封裡。」 
  瑪利亞感到渾身發冷,突然又渾身發熱。「這是因為斯德哥爾摩事件,是嗎?」 
  伯納德修士搖搖頭。「不,這和斯德哥爾摩沒有關係。只是因為我們對卡特博士另有計劃。」 
  「什麼計劃?你們是不是要讓娥摩拉去?他缺乏想像力。他永遠不會發現那科學家在做的事情。我應該有……」 
  「復仇者!」伯納德提高嗓門,打斷了她,「正義處決卡特博士的計劃推遲到可預見的將來執行。我已經給了你其他計劃的命令。去執行吧。」 
  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推遲了?為什麼?我要求與神父談談。他會……」 
  這次是赫利克斯打斷了她。他的聲音很堅決,也很有分寸。「已經決定了,復仇者。伊齊基爾神父親自批准了這個決定。請不要再管它了。」 
  她看到伯納德瞪眼盯著赫利克斯,很不滿這位同事試圖說服自己的手下。然後伯納德轉向她,因為她竟敢當著赫利克斯的面不服從自己的權威而怒不可遏。他說:「復仇者,你已經被寵壞了。你是一個殺手,你接受內圈的戰略命令,接受我的命令。如果你對我表示疑問,你的職務將被暫停,甚至讓別人取代。娥摩拉可能不如你有創造性,但是他絕對服從命令。你並不是不可缺少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瑪利亞不理他,轉臉對赫利克斯說話。她覺得赫利克斯看上去有點尷尬。「赫利克斯修士,你肯定神父批准了這個決定?」 
  「你已經聽到伯納德修士說的話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為什麼批准這個?」 
  赫利克斯聳聳肩,剛要開口,伯納德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用手指著門。「復仇者,這次會面已經結束。把照片和筆記留下,你離開。」 
  於是瑪利亞轉身面對這位第二使命執行人,直視著他的眼睛。她不再小心掩飾,冰冷的目光裡完完全全流露出對他的蔑視。她起身準備離開,卻見到他的小眼睛閃了一下,避開她的目光。 
  她朝赫利克斯點點頭。「赫利克斯修士。」 
  高個子修士也向她點點頭。「復仇者。」 
  然後她大步從伯納德身邊走過,逕直走出門去。 
   
  晚些時候 倫敦 

  當晚瑪利亞赤身躺在她倫敦公寓的單人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感覺自己受了傷,像一頭痛苦的野獸。她記不起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孤獨無助。自從離開科西嘉島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和往常一樣開著燈睡覺,但今晚雖然頭上有四隻白熾燈、六盞聚光燈讓黑暗不能靠近,她卻無法驅走心裡的陰影。 
  在卡特博士逃脫她的懲處之前,伊齊基爾總是把她當做自己人,待之以尊重和愛。她是他最喜歡的人——被選中的人。但現在神父卻和她疏遠了,一切與她的聯絡都交給伯納德修士,而伯納德修士對自己既不理解也不珍惜。這全怪卡特博士,只有將他毀掉,一切才能恢復如初。她對此很有把握。只有到那時她才能贏得神父的愛,再次成為一名被他珍愛的家庭一員。 
  她的手伸到床頭櫃上,用手指摸著冰冷的鋼刀。觸摸刀鋒使她渾身戰慄,感到既恐懼又興奮。這一戰慄斬斷了她的焦慮,使她看到了解脫的希望。她的手緊緊握住刀柄。 
  她從床頭櫃上抓起匕首,舉在頭上。她迎著頭頂上燈泡的亮光仔細打量闊頭刀彎曲的刀口,另一隻手的拇指試著刀鋒。她使了一點力壓下去,拇指的皮膚被切開,流出一滴血,滴到她的左眼上。她看著眼睛上的血滴變得越來越大,盡力不眨眼睛,最後這溫暖的血滴在她睜開的眼裡破碎開去。 
  接下來,她用手穩穩地扶著刀片順著身體往下移,移到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那裡。她看也沒看,就將銳利的刀鋒朝下,向大腿壓下去。她慢慢地搖動刀片,直到感覺鑽心的疼痛,皮膚破開,鮮血開始往外湧。 
  在瑪利亞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克裡曼莎嬤嬤叫她去她的書房。克裡曼莎是卡爾威附近的科西嘉孤兒院的大主管。瑪利亞緊張地拖著腳走進書房,站在那張很大的書桌前面。這凶狠的女人毫不掩飾她對瑪利亞的厭惡。她是一個胖胖的女人,戴著引人注目的大眼鏡,眼鏡框差不多擱在她那圓鼓鼓的突出來的臉頰上。她的厚眼皮眼睛在鏡片的後面閃著不祥的、邪惡的光。在瑪利亞看來,她就像一隻肥胖的大蛤螺,蹲在書桌後等待蒼蠅飛過。當這隻大「蛤蟆」瞪著歹毒的眼睛開始說話時,她覺得那尖尖的紅舌頭隨時會飛出來傷害她。 
  「瑪利亞,你知道,安傑洛神父要來視察。他巡視完了以後要求派一個女孩到塔樓書房裡讀書給他聽。實話跟你說,有很多更合適的女孩,我更願意讓她們代表我們去他那裡。但不知為什麼他直接指定你。聽著,瑪利亞,這是一個榮譽,你要給安傑洛神父留個好印象,這很重要。所以表現要好些,如果你不聽話我會知道的——你知道我會怎麼治你。」 
  瑪利亞點點頭,她當然很清楚這「蛤蟆」會施出怎樣的懲罰,自從她出生三天被拋棄到這裡這麼些年來,這「蛤蟆」的大多數懲罰都是落到她頭上。 
  「蛤蟆」的薄嘴唇輕蔑地撇出一絲笑容,但她的眼睛裡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好的,那麼趕快去吧,他在等你。」 
  中心塔樓是這所破舊孤兒院的主要建築。瑪利亞沿著石階往上走,一邊納悶安傑洛神父為什麼指定讓她去。安傑洛神父是孤兒院最高層人士之一,她當然知道他是誰,可是他只是上次來時見過她一次。那次他四處溜躂時發現她在洗衣房幹活,便偷偷看了她一會兒。那就是克裡曼莎主管所說的「巡視」。他只是偶然注意到她的。她和別的女孩不同,她總有一大堆活要干,沒空被介紹給來訪的大人物。 
  瑪利亞早就不再白費力氣去想明白為什麼修女們都恨她,她只知道她們確實恨她。她們總是將她挑出來,找出各種借口來懲罰她。她知道這與自己的外貌有關。因為她的眼睛,一些修女叫她「魔鬼的女兒」,她們將她的紅棕色頭髮剪得很短,短得連頭皮都能看見。「不要以為長的漂亮就很特殊。」自從她記事起她們就這麼說。瑪利亞不再試圖去想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她只知道她恨自己的長相,希望自己的相貌平常些,不再引人注意。那樣的話她就不再使孤兒院難堪,她就會有朋友。 
  瑪利亞一邊向小書房關著的木門走去,一邊再次問自己為什麼安傑洛神父要她去,而不是要別的「更好的」女孩。但她一點也不感到榮幸,她只感到緊張得胃部在縮緊。畢竟安傑洛神父在教堂有很重要的地位,他一定直接與上帝通話;甚至克裡曼莎嬤嬤這只蛤蟆,在他來時做事也戰戰兢兢的。 
  到了書房門前,她舉手要敲,但又猶豫了一會兒。她在想如果自己轉身回到洗衣房去,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她知道自己肯定會被懲罰,也許會被關進可怕的小黑房裡。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怯生生地在門上敲了三下。 
  「進來!」裡面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她的手顫抖著,握住金屬門把手,打開了沉重的門。安傑洛神父獨自一人在書房裡。他坐在可以看見大路的窗戶邊一張長沙發上。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本大書。沙發兩邊靠牆放著書架,堆滿了皮革裝訂的書。她以前曾來過這裡無數次,但現在與他單獨站在這裡,一切都顯得十分陌生。 
  安傑洛神父很瘦,即使坐著,他的袍子也似乎掛在他乾癟的身上。他有一張長臉,鼻子有點歪,兩隻眼睛靠得太近。但瑪利亞覺得最難看的要數他的皮膚:滿臉麻子,膚色灰黃,像是有病的樣子。他朝她笑的時候露出滿嘴黃牙。瑪利亞嚇得動也不敢動,恨不能馬上轉身逃離這裡,但是他卻拍拍身邊的沙發空著的地方。「過來,我的孩子。坐在我身邊。你是瑪利亞,對吧?」 
  她緊握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掌心的肉裡。她強迫自己走到他面前。「是的,安傑洛神父。」 
  她在沙發上坐下,盡可能離他遠些。但即使離得很遠她也能聞到他嘴裡呼出的臭味。這讓她想起了從廚房垃圾筒裡倒掉的那些爛白菜。他把那本書,那本《聖經》遞給她。然後他起身朝門口走去。他從身邊走遠,她感到放鬆了一些;只要看到他,她的汗毛就豎起來了。可是看到他從裡面把門閂上,她又緊張起來。 
  「好的,」他露出黃牙笑著說,「現在不會有人打擾我們了。我可以安靜地聽你讀書。」 
  他又回到沙發這裡,坐在她身邊。但這次靠得很近,他的大腿都挨到了她的腿。她竭力離他遠一些,但由於她已經坐在沙發的一頭,沒法再讓多少。「你要我讀哪裡?」她問道,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 
  「你來選,我的孩子。不過不要坐得這麼遠。」他用枯瘦的右手敲敲自己的大腿。瑪利亞注意到他的手指甲修飾得很講究。「坐在我腿上。」 
  她的心急速跳動,幾乎透不過氣來。「謝謝,神父。不過我坐在這裡很舒服。」 
  他的手更堅決地敲著大腿,「胡說。過來坐到這兒。」 
  她轉過臉,見他正瞪著自己。他眼睛裡有一種貪婪的光,她覺得很害怕。這不像人的目光,倒像是野獸的目光。他的額頭和嘴唇上面的那塊亮光光的,蓋著一層油亮亮的汗。 
  然後他對著她笑,這笑容是她所見過的最可怕的東西。她抖抖索索地打開《聖經》,見到什麼就讀起來。「然後天使說……」 
  他的手放在她左邊乳房上,用力擠揉得她十分疼痛。瑪利亞簡直不能相信安傑洛神父會對她做這樣的事。她盡量不理他,希望他能住手。她繼續讀下去,集中精力去看漂浮在眼前書頁上的字句。 
  他的另一隻手解開她的襯衫紐扣,在胸罩下面摸著去碰她的另一隻乳房。他粗聲呼吸著,好像剛剛奔跑過。她不能再假裝沒事,於是她放下《聖經》,用力把他的手拉開。「請不要這樣,安傑洛神父。請不要碰我。」 
  「但這不是我的錯,孩子。你這麼漂亮。是你引誘了我,而不是我引誘了你。」他的黑眼睛燃燒著慾望之火。「坐著別動,就不會懲罰你。」 
  她拚命掙扎,但他突然撲到她身上。他雖然很瘦,卻很有力,輕易地便壓住了她。她開始喊叫,但他將臭烘烘的嘴貼上來。她感覺到他的舌頭正在舔自己的舌頭時,幾乎要吐出來。他的臉緊靠著她的臉,她能看見他臉上的每一顆斑點,歪鼻子上的每一個黑頭。然後她感到他的右手在她裙子下面亂摸,拽下了她的短褲;乾枯的手指在擰她,摸她。她更加奮力掙扎,但現在他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他的嘴堵住她的嘴,她覺得無法呼吸。他的手指弄得她下面很痛,然後有一秒鐘時間他鬆開了手,真謝天謝地。他整理了一下袍子,這時她覺得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她腿間更用力地插進來,更大,更疼。他開始像野獸一樣呻吟起來。她十分恐懼,卻不能動彈,也喊不出聲,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沒想到世上竟有這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感覺自己要被撕成兩半了。她想喊,想叫,卻連動也動不了。她覺得這痛楚要使自己發瘋,漸漸地她的大腦開始麻木,盡力假裝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她身上;她只是這個可恥行為的旁觀者,而不是受害者。 
  她迷迷糊糊地感覺他的動作越來越粗暴,呻吟聲越來越大。然後他渾身顫抖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我的魔鬼小天使。」她覺得腿間濕漉漉的,然後他從她身上滾了下去。她還沒弄清這是怎麼回事,安傑洛神父已經站在她旁邊,將她一把拽起來,拉到書房隔壁的衛生間。「不要哭,來洗一洗,孩子,」他很快地下著命令,「不要說出去。這是你的罪。如果你告訴任何人你會受到懲罰。這必須是我們的秘密。」 
  瑪利亞雙腿顫抖著走進衛生間。她低下頭,看見冰冷的油地氈上有兩滴深色的東西,她撩起裙子,看到血順著腿流下來。她感到麻木,害怕,用水池邊的毛巾洗洗,然後穿上短褲。她照照鏡子,看著自己浮腫的眼圈,用冷水洗洗臉,竭力止住哭。她無法相信剛剛發生的事。安傑洛神父,上帝教堂的高層人士,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為什麼是她?是她的錯嗎?她瞪大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臉,鼓起勇氣,決心將這事告訴總管嬤嬤。 
  她從衛生間出來,安傑洛神父已經走了。沙發上一點也看不出他曾在那裡做過壞事。她忍著痛,走下樓梯,來到總管嬤嬤的辦公室。 
  走到那開著的門口,她看見安傑洛神父已經在那裡,正在和克裡曼莎嬤嬤說話。蛤蟆甚至在笑。 
  瑪利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牧師對克裡曼莎嬤嬤說了些什麼?她為什麼在笑?這時,有生以來第一次,總是板著面孔的「蛤蟆」對她露出了笑容,高興的、和藹的、讚揚的笑容。 
  「安傑洛神父說你讀得非常好,也很乖。他建議明天讓你和別的女孩一起參加特別野餐。」 
  牧師轉臉看著她,朝她眨眨眼睛,把手放在她頭上,摸摸她的頭髮。 
  「好孩子。」他說。 
  瑪利亞說不出話來。她的喉嚨發緊,氣都喘不過來。她感到非常憤怒,眼淚又流了出來。 
  「蛤蟆」皺起了眉頭:「不要哭,瑪利亞。」 
  「但是他欺負了我。」瑪利亞在迷惘和憤怒的抽泣聲中擠出這句話。她拍拍裙子下面的前襠部分。「總管嬤嬤,安傑洛神父把我這裡弄痛了。」 
  沉默。「蛤蟆」轉臉看著神父,神父看上去一副震驚的表情,她又轉臉看著瑪利亞。「蛤蟆」從書桌後站起身一搖一擺地朝她走過來時,這修女的臉上毫無表情。「你說什麼?」 
  瑪利亞雙肩戰抖著,嗚咽地說:「他弄痛了我這裡,他欺負了我。」 
  克裡曼莎嬤嬤朝她伸出右臂,瑪利亞本能地向這只胳膊靠過去,期望她能擁抱她,她需要這胖女人把她抱在懷裡,對她說一切都會好的。 
  這一巴掌打過來令瑪利亞萬分震驚,雖然「蛤蟆」的這隻手實實在在打在她的臉上,她卻沒有感覺。她完全麻木了。 
  「蛤蟆」的臉像雷雨天一般陰沉。「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安傑洛神父,當著神父的面?瑪利亞,自從你很小,我們就一直容忍你編造謊言,但這次……這次你太過分了。你馬上給安傑洛神父道歉,然後接受懲罰。」 
  「但這是真的。」 
  「蛤蟆」的臉現在變紫了。「你立即道歉,否則你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瑪利亞一聲不吭。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道歉。 
  然後安傑洛神父說話了。他的臉上掛著苦澀的微笑。「這可憐的孩子顯然是有點神志不清,她需要你的幫助。也許我下次來時再看看她?」 
  「你太寬容了,安傑洛神父。瑪利亞一貫撒謊。恐怕連你也不能讓她改變。」 
  「我們只有盡力了。」 
  瑪利亞被帶往那熟悉的地窖的途中,幾乎處於休克的狀態。毫無疑問,送她去地寬窖修女中會有人對她說她們相信她,該受懲罰的是安傑洛神父。但是當她看到台階底層的鐵門時,她明白將被關起來的是她,而不是安傑洛神父。 
  她已經記不清她忍受關黑房的懲罰已經有多少次了,但她記得第一次被關是在她四歲時。按照修女們的說法,她就是從那時開始「說謊」的。但那些並不是謊話,真的不是,儘管現在她也說不清。她對關在完全黑暗無聲的房子裡的恐懼,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失。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倒是她的恐懼感增大了。雖然懲罰的時間只有幾個小時,但是黑暗中釋放出的魔鬼卻總是纏著她,就是從地窖出來很長時間以後,都不能擺脫它們。 
  這一次門在她身後關上,她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知道自己要在這兒過夜了。以前她被關在這裡的時間從未超過五個小時。她竭力克制住恐懼,從石頭地面摸到對面角落裡的小床上。她躺下來,身子縮成一團,膝蓋抱在胸前,身體左右搖晃著。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睜大眼睛,希望能找到一絲光亮。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像以前那麼害怕。她心裡充滿了對所發生的不公正事情的憤怒,反而不像以前那樣盡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她願意自己心中湧出陣陣憤怒,仇恨的情緒給了她力量和控制力。那時,她便認定上帝肯定會下令懲罰像安傑洛神父那樣打著上帝旗號作惡的壞人。她整夜都在考慮以上帝的名義懲罰惡人的計劃。 
  瑪利亞是第四次在大腿上放血了。一陣痛楚打斷了她的回憶。她看看墊在身下的毛巾上濺著的血跡,笑了起來。現在她感覺好些了。放掉壞血也就放掉了一些積聚在體內的焦慮和惡念。 
  她在床下架子上的粗白毛巾上小心地擦著刀,用醫用酒精擦了擦腿上四個整齊的刀口。酒精引起的刺激幫助她更加集中精力,更有自制力。她將闊頭彎刀放回刀鞘,重新躺下,平靜地回憶與伯納德和赫利克斯的會面,以及他們將她排除出清洗卡特博士行動之外的決定。但是她全面考慮了所有因素,便很明白下一步該做什麼。 
  她要去見神父,當面弄清這個問題。然後她就可以永遠忘掉這件事。 
  是的,她想著,不讓眼皮擋住令人舒服的燈光。她要回到神父那裡,重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後,她一邊想像著那該有多美好,一邊睡著了,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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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弗朗西斯·克裡克會議室。賈斯明不像圍坐在橢圓桌周圍的其他人那麼感到失望,當然,正如她母親常說的,在最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失望也就最深。 
  湯姆提出迦拿計劃以後的三個星期裡,她做了應該做的一切。雖然她有保留意見,但還是很高興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最先進的基因檢查儀已經準備好,並且已經在弗朗西斯·克裡克會議室全面運行。會議室和隔壁的實驗室已經從門德爾實驗室隔離開來。她還對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進行了全面檢索,希望找到擁有特殊基因的人,或是有信念治病史的人。找到了幾個名字,但只有一人有書面記錄。因此,她對那人的情況進行了進一步研究。 
  過去二十年來,英格蘭薩裡郡基爾德福的基思·安德森先生由於能緩解風濕性關節炎的症狀而名聲在外。雖然找不到他治癒的病例記錄,他本人也沒說過曾治癒別人,但卻有醫生和患者所做的無數證明說他只要將手放在有病的關節上,患者立即會感覺好些。從各方面看這些都是真實的,但卻有兩個問題:第一,賈斯明沒有發現他的基因有什麼特別;第二,去年他死於車禍,遺體已火化。不過,湯姆和其他人並不是因為基思·安德森而失望的。 
  三天前,卡特和傑克帶著他們弄到的樣本從歐洲回來,他們情緒高昂,幾乎是勝券在握。賈斯明講了她搜尋的結果後湯姆對她說,「別著急,檢索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需要很長時間的。」是啊,說得對,賈斯明心想。好像轉悠整個世界去找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人的遺體標本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不過現在基因檢查儀對樣品做的分析結果出來了,賈斯明看得出湯姆深感失望,他的輕鬆樂觀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賈斯明看了看會議桌周圍的人們。傑克和阿列克斯坐在她對面,她的兩邊坐的是鮑勃·庫克和諾拉·盧茨。金髮的加利福尼亞人和戴眼鏡的實驗室技術員還不知道霍利的事,但三天前湯姆向他們介紹了迦拿計劃的簡要情況。他倆在為基因檢查儀準備檢查標本方面做了極有價值的工作。但現在,和坐在桌邊的其他人一樣,他們一言不發,看著湯姆在會議室來回踱步。 
  湯姆每走三步,就會抬起頭責怪地瞪一眼聳立在房間一角的基因檢查儀,嘴裡唸唸有詞。然後搖搖頭,繼續踱他的步。 
  老實說,賈斯明對於在樣本中沒找到稀有基因這件事有著複雜的感情。她白然想幫助霍利。但當她第一次見到據稱是基督遺體的樣本時,她感覺似乎捲入了一個褻瀆上帝的行動。她擔心湯姆的設想被證明是正確的,而自己不得不接受這一點。因此至少對她來說,這個否定的結果雖然糟糕,卻也夾雜著某種負罪感的解脫。 
  最後湯姆終於開口了。「好吧。我可以接受米歇爾·皮卡德的血樣是假的。血管的血AB型,傷口的血卻是O型,這確實夠奇怪的。現在既然傑克已發現她是搞的一個騙局,用的是她的一個護士朋友的血,我們就別再提她了。別的樣本什麼的是假的我也能接受。該死,我只有接受。」他歎了口氣,又看著基因檢查儀,似乎要丹承認它錯了。「但我們能完全肯定蘭恰諾的樣本也是假的嗎?會不會我們什麼地方弄錯了呢?」 
  賈斯明搖搖頭。「我們做了三次。」 
  「但是,賈斯,年齡核對過了,性別也吻合。只能是真的。也許丹漏掉了什麼?」 
  賈斯明的目光投向了鮑勃和諾拉。兩人只是聳聳肩,搖搖頭。 
  她說:「我很抱歉,湯姆,但是沒有漏掉什麼。檢查做得很好,問題出在標本上。裡面根本就沒有特殊基因。至少沒有超出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裡的基因。」 
  「那麼這個樣本也是假的。」湯姆一字一頓地說。 
  賈斯明聳聳肩,說了句她知道湯姆不願聽的話:「不過也可能樣本是真的,但是治病的能力本來就不在基因裡呢?」 
  湯姆抿了抿嘴,兩臂交叉在胸前:「不會的,賈斯。如果他具有這些能力,那麼不管是從哪裡得來的都應該存在於他的基因裡。」 
  賈斯明不再爭辯,靠著椅背坐著,湯姆固執地看著大家。他似乎在向他們一個個挑戰,希望他們與自己爭論,然而大家卻一聲不吭。她看得出來別人都遠不像湯姆對尋找和利用基督的基因滿懷信心。就連阿列克斯,這個提供尋找目標地點的人,也顯得不大自在。 
  大家好像都願意承認迦拿計劃是個欠考慮的主意,應該另想辦法。但湯姆卻肯定地認為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似乎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迦拿計劃上,他認為如果加拿計劃不能成功,霍利就沒有活下去的希望。賈斯明意識到如果湯姆這麼想,他就只能抨擊蘭恰諾樣本是假的,他別無選擇。 
  她感到左右為難,她既覺得需要幫助他理智地看問題,又渴望能支持他固執的、沒有希望的探索——即使她不贊成這樣的探索。「但我們該幹什麼呢,湯姆?」她問道,「有什麼可做的?只要你說一聲我就去做。」 
  湯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突然變得那麼脆弱。「我只需要一個極小的,屬於耶穌基督的身體細胞。就需要這個。」 
  這時傑克向前傾了傾,聲調令人吃驚地溫柔:「但是,湯姆,即使世上有這樣的樣本,你又到哪裡去找,何時能找到呢?」 
  賈斯明看到湯姆的目光轉向阿列克斯,而阿列克斯只是搖搖頭。她心裡充滿了對他的同情。自從與他相識,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朋友不知所措。 
   
  星期六 波士頓 比肯山 

  第二天清晨,一個美麗的三月天氣,天空湛藍湛藍,標誌著春天已來臨,而且已經有了夏天的感覺。但是,美麗的天氣並沒有給湯姆多少安慰。恰恰相反,他覺得老天在嘲笑他的絕望,似乎大自然在說,一個小女孩,他的小女孩的命運與時間的逝去,與季節的更替,沒有什麼關係。 
  他和傑克坐在溫室裡,淡淡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的朋友是過來吃早飯的,剛才他們已吃完了。現在他倆看著霍利在外面和兩個同學在玩肥皂泡。現在輪到梅根,她正將一個綁在棍子上的粉紅色圈蘸到肥皂水碗裡。他看著她提起粉紅色圈,同時拉開棍子裡的桂,這樣圈上的開口便慢慢擴大,肥皂水形成的薄膜也在慢慢擴大而不會破裂。然後她像鬥牛士揮舞紅色斗篷一樣揮舞手上的圈,於是一個奇大無比的五彩繽紛的泡泡便在她身後飛舞起來。這個大泡泡似乎在清晨帶有涼意的空氣裡顫抖了一下,接著就向蔚藍的天空緩緩升去。 
  他又想起昨天迦拿計劃的結果,一種絕望的感覺再次攫住他的心。命運似乎在嘲弄他,他晚上去病房給漢克·波蘭斯基做檢查時,發現基因療法對這年輕人的效果很不錯。儘管作為一個科學家,湯姆·卡特為此感到高興,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卻十分苦惱。要是能為霍利找到類似的療法該多好;一種至少有百分之十五治癒希望的療法。 
  昨天一整夜他躺在黑暗裡祈求奧利維亞告訴他該怎麼辦。可是他只能自己想辦法。他重新翻閱了腦腫瘤方面的文獻。九十年代中期柏利斯曾經採用藥物療法控制神經膠質瘤胚芽的發展,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除此以外,五六年內沒有希望找到有效的療法。事實上,自從三個月以前的十二月丹做出判決以來,什麼進展也沒有取得,而時間卻在飛快地流逝。 
  他轉過臉去對傑克說:「也許我應該盡量接受命運的安排。好好珍惜我和霍利在一起的時光。只是我覺得這麼做就是放棄努力。」 
  傑克看著泡泡顫抖著往上升,歎了一口氣。「湯姆,問題不是你是否放棄。問題是你所做的是不是最有利於霍利,而不是最有利於你。如果你覺得讓自己成天忙忙碌碌,迴避考慮霍利的情況會感覺好一些,那也行。但如果這麼一來你連見她的機會都沒有,這對你倆都沒有好處。」 
  湯姆慢慢地點點頭。傑克說得對,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多少選擇。「即使蘭恰諾樣本是假的,但重新尋找真正的基督DNA肯定需要比我們小組現在做的這些實驗更長的時間——假設這世上確有基督的DNA存在的話。」 
  傑克收回看著窗外的目光,看著他:「也許現在該接受將要發生的事是不可避免的了,同時考慮接受命運的安排。」 
  「但這確實太難了。」 
  「事實是這樣的,湯姆,活著的人當中沒有人比你對拯救霍利更急切,更有能力。如果你無法救她,我的朋友,那麼就沒人能救得了她。至於迦拿計劃,如果找不到真正的樣本,它最多只是一次學術上的嘗試。所以決定已經做出,由不得你選擇。現在你所能做的,就是盡量加快常規療法的研究,同時最好地把握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湯姆憂鬱地望著笑咯咯的霍利靈巧地控制吹泡的圈子做出一個更大的泡泡。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霍利和她的朋友們嘻嘻哈哈地追逐著泡泡。 
  突然,霍利轉身向溫房門口跑來,輕輕敲著門上的玻璃:「爸,傑克叔叔,快看!最大的泡泡。」她喊道,眼裡閃著興奮的亮光。 
  湯姆對她笑笑,朝她豎起了大拇指。傑克和他都站起身走到玻璃跟前,想看得更清楚些。霍利招招手,然後又跑回去和朋友們一起追那泡泡。泡泡飄在空中,孩子們跳起來想夠就是夠不著。在陽光的照耀下,泡泡就像一個稜鏡,圓圓的身子像彩虹般美麗。湯姆雖然心情鬱悶,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從心底流出來一絲微笑,絕望的感覺稍稍減輕了些。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孩子們,沒注意到瑪西·凱利從他身後走進溫房,送來了上午的郵件。她走了以後他轉身時才發現絲蘭花旁邊的一堆信封。 
  他不假思索地走過去,拿起這些信封。然後回到原來的地方,一邊看著花園裡玩耍的孩子們,一邊隨意翻看著郵件。兩隻牛皮紙信封裡面是賬單;兩封邀請他做講座的請柬;一封悉尼的表兄的來信;還有一隻黑色的小信封,上面用紅筆寫著他的姓名地址。這只信封用紅蠟封口,蓋著一個十字章。 
  他把這只信封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又看看傑克。他的朋友揚揚眉毛,卻什麼也沒說。湯姆去掉封蠟,打開信封,裡面露出一張黑色的卡片、一張飛機票、還有兩張照片。是他的照片。 
  卡片顯然是份請柬,他愈讀愈感到震驚。讀完請柬,他覺得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又讀了一遍。讀完兩遍之後,他才開始考慮眼前這些文字的意義,這可能是怎麼回事。 
  「是什麼?」傑克看出他很吃驚的樣子,問道:「看你的表情,就像剛被雷擊過似的。」 
  湯姆機械地點點頭。這正是他此時的感覺。他盡量保持聲音平靜,按照請柬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大聲念道: 
   
  親愛的卡特博士, 
  我們有照片證明你在尋找基督的DNA樣本,包括從幾家教堂盜取了一些物品。你給這次搜尋活動定名為「迦拿計劃」,無疑你的目的是要從我主的基因裡解譯出他的超凡能力。我們堅信到目前為止,你的尋找活動沒有取得成功。這個信念基於一個十分簡單的事實:只有我們擁有你尋找的東西。只有我們擁有真正的耶穌基督的遺體樣本。 
  我們也瞭解你非法擁有DNA數據庫——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但是作為友好與信任的表示,我們不會向當局透露它的存在。在目前階段你不必知道我們是誰,但我向你保證我們能互相幫助。我們之間有一個相關卻不同的目標,如果你能幫助我們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就可以向你提供你尋找的東西。 
  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用信封裡的機票飛到特拉維夫機場,在那裡會有人接你,時間是後天,三月十三日當地時間十四點整。當然你必須獨自前來。這個提議不容協商,任何違反上述指示的行為只能促使你我關係的結束。我們也會重新考慮是否通知有關部門,指控你們明目張膽盜竊聖物的行為以及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的存在。 
  本著迦拿婚禮的精神——你就是以這個為你的計劃命名的——我希望我們能攜手合作,共享資源,實現各自的目標。 

  「那麼就是這些混蛋偷偷窺探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的了,」傑克從他手裡接過卡片,說道,「我想這沒有落款吧?」 
  湯姆搖搖頭。「這枚封蠟印很特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寄信人的線索。」湯姆開始琢磨這兩張照片,一張是他在離開西塔維其亞教堂,另一張模糊些的是他和傑克與荷蘭人和愛爾蘭人在船上。他打開機票,看到裡面印著「以色列航空公司,特拉維夫頭等艙」字樣。 
  「顯然你是不會去的。」傑克看著信封上的封印說。 
  「我肯定要去。」 
  傑克抬頭看著他,皺起了眉頭。「但這可能是『傳道士』設的圈套。好好想想,湯姆,也許自斯德哥爾摩以來,她一直盯梢你,發現了你要找的東西,然後設下這個圈套。」 
  「我不在乎。這是我一直要找的機會。只要能幫助霍利,我就要冒一次險。」 
  「但冒這個險會要了你的命。讓霍利變成孤兒對她可沒有好處。」 
  湯拇指指傑克手裡的請柬說:「不冒這個險,霍利連孤兒都做不長。」 
  「好了,湯姆,假如是『傳道士』呢?那該怎麼辦?」 
  湯姆感到心中有一股怒氣往上升,他想起了從撒丁島回來後看到的『傳道士』全息圖像。「坦白說我希望是她。」 
  「什麼?」 
  「除了救霍利以外,我一直牽掛的只有一件事:抓住殺害奧利維亞的兇手,討還血債。」 
  「好吧,好吧。那麼我們也來設一個圈套。你獨自一人決不可能對付得了她。卡琳·坦納幹這一行很拿手。我們可以跟她談談這件事,與警方合作,我們可以讓她徹底完蛋。」 
  湯姆望著女兒在外面草坪上與小朋友們嬉戲,沉思了一會兒。「但如果不是『傳道士』呢?如果這個邀請是有誠意的呢?這樣做的話我就會失去可能救她的惟一一次機會。」 
  傑克歎了歎氣。「湯姆,考慮一下種種可能性,一定是『傳道士』。我們至少應該向聯邦調查局瞭解一下這件事。」 
  湯姆轉過身來,正視著傑克的眼睛。「就這麼定了,傑克。我不想聯邦調查局扯進來。他們會壞事的。我寧願為救霍利而死,而不願活著看她死去。特別是如果我可能為奧利維亞報仇。你看不出來嗎,傑克,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只贏不輸的機會。」 
  「你現在可真是蠢透了。」 
  「我不管這些,傑克。你到底幫不幫我?」 
  傑克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只好依著他了。「我想你大概不會聽我的勸說帶枝槍在身邊。我會教你怎麼用槍。」 
  「不行。如果邀請是真的,帶槍就會壞了大事。」 
  傑克哼了兩聲便不開口了。 
  湯姆看看窗外,大泡泡破掉了,三個瘋丫頭又喊又叫的。雖然傑克有所保留,但湯姆還是禁不住感到一陣興奮。剛才的絕望感消失了。他又有了行動目標,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聽到傑克說,「至少我要隨時瞭解你的行蹤。萬一出什麼事,我要知道到哪兒去找你。」 
  「你能跟著我而不被他們發覺嗎?」 
  「不,我不能。」傑克說,臉上露出略顯疲倦的笑容。 
  「但我知道有個傢伙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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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特拉維夫 

  以色列航空公司747飛機到達了特拉維夫的本·古裡安機場。當飛機在沐浴著陽光的柏油碎石停機坪上慢慢滑行著停下時,湯姆·卡特將手錶撥到當地時間下午一點五十八分,放鬆地呼出一口氣。他坐飛機的感覺比坐船的感覺好不了多少。昨天他悄悄避開保護他的警察,在洛根機場與霍利吻別後,飛機上的一整夜是在不斷加深的擔憂中度過的。但這一切都沒有減輕他暈機的感覺。他還擔心萬一嘔吐的話,會把傑克讓他吞下的低頻跟蹤器給吐出來。傑克已經在他前面飛到這座城市,讓一位「朋友」設立一個監聽中心,不管邀請他的人將他帶到什麼地方,都能跟蹤他。 
  內部通訊系統響了起來:「感謝乘坐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機,離開飛機的時候請記住帶上您的行李。我們代表戴維·尤里機長及全體機組人員祝願……」 
  湯姆沒注意聽廣播裡講的什麼,他解開安全帶,準備離機。他的惟一行李是隨身帶的一隻小挎包。在飛機出口處,空姐訓練有素地說著再見。他走過一段封閉的走道來到主候機廳。由於緊張,他脖子後有點刺刺的,老想去鬆一鬆已經解開的白襯衫領子。他剛剛踏上主候機廳鋪著地磚的地面,身邊突然冒出一個高高的男人。 
  「歡迎你,卡特博士。我是赫利克斯,赫利克斯·科克漢姆。請從這邊走。」 
  這位陌生人大約五十來歲,保養得很好,微微禿頂。鏡片很厚的圓眼鏡後面是一雙聰慧的眼睛。他看上去像一位學者,而不像是殺手。 
  赫利克斯微笑著伸出一隻瘦瘦的手。卡特和他握手時,感到他的手很有力。「我相信你的旅途一定很愉快。如果你把護照交給我們,我們可以保證你不用履行那些繁瑣的進關手續。」 
  他講英國英語,但口音裡稍微有點別的什麼,似乎他本來並不是英國人。 
  湯姆仍有點暈乎乎的感覺。他從夾克衫口袋裡掏出護照。「我們要到哪兒去?」他問。 
  赫利克斯從他的手裡接過護照,馬上遞給身後的大塊頭。他身後的兩個身材高大的人不知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赫利克斯用一種湯姆聽不懂的語言大聲喝令著。那人趕忙向其他旅客走動的方向去了。 
  赫利克斯轉過身來對他笑笑。「你不需要知道我們要到哪裡去。不過你不用擔心。你不會在那兒呆很長時間;事情一辦完你就可以離開。」 
  湯姆還沒來得及問第二個問題,赫利克斯已經轉過身去,迅速與守衛著連接跑道樓梯的兩名機場武裝警衛擦肩而過,一陣風似的朝柏油碎石停機坪上的直升機走去。 
  「這邊來!」赫利克斯說,「上了飛機我們會回答你的所有問題。」 
  湯姆跟著赫利克斯,另一個人則與湯姆並排。沒有給湯姆介紹這兩人是誰,但湯姆感覺到他倆在場是為了防止他改變主意或試圖離開。那個拿了他護照的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常。但走在他右邊的這人可不同。他那付神氣好像是個重要人物,顯然不是做警衛的。他身材很高幾乎和湯姆差不多,也很強壯。藍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五官端正的臉上一雙淡綠色眼睛。如果湯姆不知道「傳道士」是個女人的話,他會認為這個淡綠色眼睛的人可能是殺害奧利維亞的兇手。這人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人覺得危險。甚至連赫利克斯叫他的名字湯姆也覺得很古怪,讓人不舒服。「娥摩拉」可不是一個正常人用的名字。 
  他們走到跑道盡頭的直升機跟前時,那個拿他護照的人也趕到了。赫利克斯將護照還給湯姆,然後帶他上了直升機。到了裡面他聽到身後的艙門砰地關上,把他關在了飛機裡面。他想起傑克曾勸他不要來,自己怎樣全然不理會讓他當心的忠告。 
  他想到了霍利。昨晚告別時,不知怎麼她感覺到他這次出門不同往常。她認真地問他到哪裡去,為什麼去,以前她從未問過這些問題。他跟她說自己要去幫助一個生病的人,她立即就明白了。對於霍利來說,這就是他的工作。他記起在學校裡有一次英文老師霍伊特太太讓班上的同學用一句話說明家長的職業。霍利理所當然地回答:「我爸爸挽救病人不讓他們死去。」 
  卡特環視著陰暗狹小的機艙,不停地對自己說他現在正在這麼做。他踏上了這次凶吉未卜的旅途就是為了不讓霍利死去。他沒有接受傑克的勸告是對的,因為那樣可能妨礙他抓住這惟一的機會。他別無選擇,他再次對自己說。再複雜,再凶險他也無法選擇。 
  儘管他這麼想,聽到飛機開動的轟鳴聲他還是有一陣緊張。幾秒鐘後他感到飛機離開了地面。現在他已經完全豁出去了,已沒有回頭路可走。他的胃開始翻騰,他祈禱著不要吐出來。此時他真希望傑克和他在一起,那樣的話他可以從傑克身上得到勇氣。 
  娥摩拉朝他走過來時,他的這種希望就特別強烈。 
  此人手裡拿著一個電動剃鬚刀一樣的東西,上面有幾排閃光的小紅燈。湯姆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著這傢伙用那儀器檢查他的包、鞋和衣服。湯姆意識到他是在檢查跟蹤器之類的東西,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臨來時同意吞下跟蹤器是因為傑克說那是「最先進的儀器」,無法檢測的。不過他也確實沒必要擔心。過了一會兒綠眼睛便放了心,朝赫利克斯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我很抱歉採取這些防備措施,」赫利克斯歉意地聳聳肩,「但這也是需要的。」 
  湯姆點點頭,決心不流露出內心的害怕。但是他剛剛開始放鬆,娥摩拉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蒙眼布樣的東西。如果他看不見東西,他肯定會暈機。他擔心會吐出跟蹤器,同時更不願意在邀請他的這些人——也許是敵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當娥摩拉用純正的英語讓他往前傾一下時,他想到了反抗。但是他只是咬咬牙讓那人在自己頭上裹上那油膩味的東西。想想霍利,他再次對自己說。 
  蒙眼布紮緊了,從暗淡的光線進入漆黑一片,他辨不清方向,感到頭暈。但是好像是對於暫時失去視力的補償,他的聽覺和味覺變得更敏銳,對飛機晃動的感覺也更敏銳。他聞到機艙裡強烈的汗味和油味。現在他的眼睛被蒙住了,那些陪他的人開始談起話來,好像蒙眼布也蒙住了他的耳朵,或者乾脆當他不存在了。 
  他們含糊不清的、喉音很重的說話聲和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混合在一起。他害怕得胸口發緊,胃裡開始翻騰,好像要吐出來。他感覺自已被蒙在厚厚的毯子裡,透不過氣來。他想扯掉蒙眼布,拉開直升機門,好好吸一吸外面的空氣,看一看外面明亮的一切。但是他什麼也沒做。他只是用雙手遮住嘴,吸進自己呼出來的氣,強迫自己去想他那光線明亮、空間自由的玻璃幕牆實驗樓。想像自己正和霍利一起站在堅實穩固的地面上。至少你在做著事情,他再次對自己說。總比無所作為,聽天由命要好些。 
  聽天由命。 
  他聽著引擎有節奏的響聲,聽著旋翼葉片旋轉的噪音,他開始沉浸於對過去的回憶。引擎格格轉動的節奏使他想起童年時聽到的一種聲音;那是一九九四年夏天,他十二歲生日過後不久。 
  臥室的窗簾合攏著。室內很暗,破舊的空調機嗚嗚響著,夾雜著有節奏的格格聲。房間裡沒人。他沒去看放在床上的一張白紙,直接跑到與臥室相連的浴室門口,去敲那關著的門。當時他非常興奮,而且他知道如果將門把手轉動兩次,那門上的舊鎖就會打開。於是他沒等到回答就推門進了浴室。 
  浴室裡滿是蒸氣,剛進去時他什麼也看不見。然後他聽見媽媽在說話,可聽起來不像媽媽平常的聲音: 
  「關上門,親愛的,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出了什麼事,媽媽?」媽媽說話的聲音不太對頭,他覺得心裡發緊,剛才的興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爸爸說我們應該馬上就走,電影就要開始了。」他關好門回到媽媽身邊時看到的情形使他終身難忘。 
  湯姆那時候已經知道媽媽病了。她常去醫院,所以他知道。深夜裡他聽到過父母小聲提到「癌症」這個詞,但他沒有在意。他當然也不知道。她已經和腦腫瘤抗爭了幾個月,她的性格已經因此而改變,她忍受了說不盡的痛苦。 
  蒸氣散了以後他看到浴缸裡放滿了水,媽媽赤身坐在裡面,她的臉死一樣蒼白,浴缸裡的水一片淡紅。她的兩隻手腕上都有著可怕的殷紅傷口。 
  一開始他不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媽媽,你在流血。出了什麼事?」他茫然地、恐懼地問道,「你摔跤了嗎?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抱歉,親愛的。我沒想到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他本能地想跑出去,喊爸爸過來。 
  媽媽卻說:「湯姆,親愛的,我沒事。真的。別害怕。一點也不疼。」 
  他走到門口:「我去喊爸爸。」他哽咽得喊不出聲來。但媽媽說話的語氣使他沒有去開門。媽媽說話時的一種懇求的語氣是他從未聽到過的。 
  「不,不要喊爸爸,現在別去。」 
  「但是為什麼,媽媽?為什麼不要喊爸爸?」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著。慢慢地,他幼小的心裡逐漸領悟到是媽媽自己做的這一切。 
  「我需要休息,親愛的。我的身體一直跟我作對。可我很愛你,很愛你爸爸。你會告訴他的,是吧?不過等一等再告訴他,好嗎?」 
  他非常想離開那間屋子,但媽媽的眼神是那麼痛苦。如果喊爸爸過來,他只會阻止她離開。雖然他渴望媽媽活下去,勝過其他一切,但他覺得不應該強迫她活下去。 
  「坐下,親愛的。陪陪我。像以前那樣數數給我聽,讓我看看你是多麼聰明。」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在看著自己。他看著自己機械地走到放換洗衣服的籃子附近的椅子那裡。他拿開媽媽放得很整齊的手錶、手鐲和項鏈,然後坐了下來。 
  「像你小時候那樣數數給我聽,」他聽到她說,「基數詞。盡可能數下去。」她的眼神十分悲傷,他覺得心裡隱隱作痛。他朝前靠去,跪在浴缸旁邊,輕輕地撫摸她的前額,他記得自己生病時媽媽總是這樣摸他的前額。雖然浴缸冒著熱氣,可她的皮膚卻是冷冷的,粘粘的。於是他將兩隻小手都放在她的額上,希望自己身上的熱氣能使她溫暖,幫她恢復過來。然後,他按照媽媽的要求開始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二十三……」 
  湯姆一直數到二百六十七——媽媽就是在他數到這裡時死去的——才突然回到現實。現在聽起來直升機引擎的噪音一點也不像多年前他父母房間的空調機聲音。他凝神細聽才勉強聽到一點點相似的地方。 
  直到今天,湯姆也沒弄清當初他是否應該協助他媽媽自殺。他一直有一種負罪感。他父親盡力讓他相信他做得對。但湯姆知道阿列克斯心裡一定非常懊惱兒子當初沒有喊他;他甚至沒有機會向自己摯愛的女人說一聲再見,因此,他一直沒有再娶。 
  他漸漸長大懂事以後,從這次經歷中得出兩個堅定不移的想法:第一,如果像他媽媽那樣無可指責的女人也會得癌症,那麼值得相信的上帝——更不用說值得崇拜的上帝——不可能存在。如果確實有某個主宰宇宙的力量,那麼一定是冷酷、專橫的命運女神。只有科學才能提供與命運抗爭的機會。 
  他的第二個想法就是,以後如果有人需要幫助的話,他要保證有足夠的能力給予幫助。從少年時代起,他心動中的英雄就是手持手術刀或者注視著顯微鏡鏡頭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與病魔抗爭,拯救生命。他從一開始就清楚為了擊敗病魔,僅僅做一個醫生是不夠的。於是他成了一名遺傳學科學家。他把整個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場戰鬥,當然在他女兒需要自己時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直升機的晃動刺激著他本來就很難受的胃。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明白原來突然失重是因為飛機正在著陸。意識到自己已經快要到達目的地,不禁感到又興奮又害怕。 
  他打起精神以適應飛機降落,同時盡力估算已過去了多少時間。但他一直處在黑暗中,又一直陷入沉思,所以一點頭緒都沒有。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四個小時。突然,引擎噪音猛地加大,飛機最後震動了一下,然後就平穩了。 
  「我們到了。」他右邊的赫利克斯說。 
  他聽到飛機門被打開,透過厚厚的蒙眼布,他感到外面的亮光,頓時覺得渾身輕鬆。溫暖、乾燥的空氣吹進機艙,像帶香味的軟膏塗在他身上,驅走了他要嘔吐的感覺。他能聞到灰塵和沙子,還有香料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回氣,身上的肌肉逐漸放鬆下來。「能拿掉蒙眼布嗎?」 
  「現在還不能,」赫利克斯一邊說,一邊攙著他的胳膊扶他下飛機,「馬上就可以了。」 
  湯姆被蒙著眼睛,總算從那搖搖晃晃的舷梯走到地面上。旋翼葉片在停轉之前攪起無數粒沙子打在他的臉上。太陽照在脖子後暖洋洋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地上,感到口乾舌燥。他正被帶離這個地方。 
  引擎最後停住了,他覺得這裡安靜得出奇。除了乾燥的風輕輕吹過,還有護送他的人偶爾交談幾句,沒有任何聲響。沒有過往的車輛,沒有遠處的說話聲,什麼也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雙腳走在沙地上的聲音。他感到很孤獨,但這溫熱的空氣,沙子地面,還有透過厚厚蒙眼布的光線鼓勵著他。 
  幾乎在突然間,他感到腳下的沙地變成了堅硬的地面,背上也沒有了陽光照著的溫暖。他從變化了的腳步聲中感覺出自己正走進某種建築物。有人拉著他向前,走向建築物深處陰涼地方。然後,他們突然讓他停下。 
  「台階,當心點。」他右邊的赫利克斯發出指令。 
  他小心翼翼地將重心移到好腿上,右腳先向前伸出,然後放下。第二級台階很低很低,有一陣他嚇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因為自己正面臨著萬丈深淵。然後,就在他要失去平衡的時候,他的腳踩到了堅實的石頭上。以前他從來沒走過這麼高的台階。他抓住繩索扶手以免跌倒,一步步向下走去。 
  突然,他心中冒出一個顯而易見的推斷:如果你還活著,那麼他們的邀請就是真的。他們可能有你要找的東西。 
  這時,他心頭湧起一陣興奮,他沿著巨大的螺旋形階梯往下走著,走著,心中的擔憂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令人難耐的期待。 
  終於走到底層時,護送他的人讓他彎下腰,帶著他很快穿過一個聽上去像是狹窄通道的地方。他的頭不時撞在低矮的通道頂上,他們的腳步走在堅硬地面上發出響亮的,反覆迴盪的回聲,幾乎震聾了他那雙現在變得超靈敏的耳朵。 
  然後,好像淙淙小河匯入寬廣的湖水,隨著他們從狹窄通道走向一個開闊的空間,他聽到卡嗒卡嗒的腳步回音漸漸變輕,變低。他被人猛地向後拉了一下,不由放慢了腳步,緩緩走著。這個地方聞起來像是他小時候去的教堂;充滿乾燥的灰塵和古老的宗教味。焚香味道並不是很濃烈,但確實和刺鼻的蠟燭油味道混合在空氣中。然而,這個地方最特別的還是它聽上去的感覺。他周圍那種空蕩蕩的寂靜彷彿是可以觸摸到的有生命的東西。他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免得弄出大的聲響發出回音,刺激自己十分敏感的耳朵。 
  終於,他們停住了腳步。他剛剛開始放鬆下來,突然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接著他就感到有一把涼颼颼的鐵傢伙貼在他的脖子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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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約旦南部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微笑著將車速放慢了一擋。這是一輛租來的越野車。她周圍是一望無垠的沙漠,萬籟俱寂,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來打擾這裡的安靜。她貓在空調車裡,巡遊在沙漠的海洋上,心中感到深深的寧靜。遠處,她剛剛能看出五根石柱高高聳立在沙漠上,好像下沉的船隻露出水面的船頭。自從三天前的那個黑夜她決定來見神父以來,她一直感到很有信心。她只是奇怪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來見他。 
  瑪利亞以前到聖火之洞來過幾次,但事先不打招呼這還是第一次。但是,既然今天是定好的伊齊基爾與兩個最重要的左右手碰頭的日子,她知道他會在的。她有把握見到神父,並且能讓神父改變關於卡特博士的決定。 
  太陽在鈷藍色的天空上方高高地照著,汽車在沒有道路的沙漠上跑著,她讓自己的思緒漫遊。在瑪利亞心目中自己是一個回頭的浪女重回神父的懷抱,她明白自己是多麼盼望再見到他。她差不多有五個月時間沒有和神父面對面說話了,她急不可耐地想看到神父獲悉自己突然來訪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是的,她相信他見到自己時會很高興,並且會授權給她完成任務。神父不是經常對她說她是天生的復仇者,沒有別人像她這麼有才能,對正義清洗這麼有奉獻精神嗎?她想到了第一次刺殺,不禁面露微笑。正是那次行動引起了他對她的注意。 
  十五歲的瑪利亞·貝娜瑞亞克作出殺死安傑洛神父的決定並不容易。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很快就有了一個理想的機會。 
  兩件事情促使她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是孤兒院新來的年輕修女德爾芬的自殺,二是安傑洛神父第三次強姦了她。 
  第一次強姦以後,他每次來孤兒院都堅持要給她做「訓導」。那個拍馬屁的克裡曼莎主管不明真相,迫使瑪利亞去聽他的「訓導」,並且說這個大人物為她的成長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她應該對此心懷感激。 
  他第二次來的時候瑪利亞想躲開他,但被他找了出來,在「訓導」時再次強姦了她,而且這一次比第一次更加粗暴。事後她想到讓克裡曼莎主管看看自己身上的傷痕,但她知道那是不會有什麼用的。 
  第三次她反抗時,他將她捆了起來,並且逼著她口淫,然後對她實施雞姦。他一邊施著暴行一邊叫她永遠不要忘記她是無力反抗的;她是他的奴隸,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完事以後,他吹噓說她並不是他手中惟一的奴隸;他還利用一些年輕的修女來取樂。 
  十天以後德爾芬修女被人發現吊死在她床上方的屋樑上。她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繼續活下去便無法掩飾她的恥辱。誰也不知道誰會是那孩子的父親。 
  只有瑪利亞知道。 
  她認識到如果自己不想落得同樣下場,就得殺了安傑洛神父。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必須仔細安排,不讓人懷疑到她。她已經受夠了懲罰。 
  兩個星期以後安傑洛神父再次來到孤兒院時,她假裝對他完全順從——一個被他的意志壓服的孩子。他悄悄告訴瑪利亞他當晚住在加爾威旅館,而且已經安排好了讓她秘密地去他房間,她便一口答應下來。 
  她變得這麼順從,他很滿意,臨走時交給她旅館的鑰匙和一百法郎。「如果你半夜動身,乘出租車進城,是再聰明不過了。從旅館的邊門進去,別讓人看見你。我保證讓你天亮前回到這裡。」 
  瑪利亞把錢放到口袋裡,卻不想坐出租車。那天下午,她和平常一樣去廚房倒垃圾,找了一把最大的刀藏在裙子底下帶了出來。然後她又去洗衣房,從第二天早上她負責洗的一大堆髒衣服中拿出一套,最後,她到自行車棚裡,偷出克裡曼莎主管的自行車,藏在大門旁邊厚厚的灌木叢裡。 
  剩下的時間裡她不停地幹活,不讓自己去想計劃要做的事情。她希望能有個朋友談談心,但別的女孩子都認為她很難接近,她是一個被排斥的人。終於到了睡覺時間,她躺在床上,既興奮又害怕,禁不住渾身發抖。不用擔心她會在預定的時間之前睡著。 
  安傑洛神父確實該死,她對此毫不懷疑。必須在他傷害到別人之前,或是害死她之前阻止他。他穿著上帝的外衣,卻幹著魔鬼的勾當。上帝希望她殺死他。她是執行上帝意志的人,要為自己,也為了主報仇。她計劃要做的事是一件好事,一件正義的事。 
  她一直等到午夜十二點三十五分才開始行動。她穿著那套髒衣服,將自己的乾淨衣服放在塑料袋裡拎著,悄悄跑出宿舍。整座房子都在沉睡。偷偷跑出來,從灌木叢裡拿出自行車,一切都那麼簡單。夜裡空氣很涼,可她到達馬裡那附近時卻已經一身大汗。她將自行車停在通往旅館的路邊,用一條圍巾遮住臉,走到旅館的停車處。她用鑰匙打開邊門,走了進去。 
  他的房間在一樓,一路上她沒有碰到別的客人。她已經到了這裡,知道自己已無退路,但卻十分冷靜,這讓她感到驚訝。到了安傑洛神父房間門口,她輕輕敲了幾下。他那張麻臉立即就出現了,眼睛裡閃著淫邪的光。他迅速地左右看了一下,然後把她拉進房裡,關上門。 
  「我很高興你能來,我的孩子。」他說。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這擺設講究的房間,他已經脫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他的陰莖發怒似的挺著。 
  他等不及脫光她的衣服,就按著她讓她跪下來,呻吟著將腫脹的傢伙對著她的臉。「向我致意。」他說。 
  她再次為自己的冷靜而吃驚。以前被強姦時所忍受的恐懼感已不復存在。相反她卻感到很有力量,能控制住局面。她張開嘴,抬頭望著他,向他靠近。她邊看著他高高在上朝她笑著,一邊將右手伸到裙子裡面,從腰帶上抽出刀子。 
  她預料到會有血,會出聲音,她想將兩者都減少到最低限度。所以她一旦出手就盡快動作。她的右手握刀割他的陰莖,左手已經伸出去抓床上的枕頭,把它捂在安傑洛神父的臉上,不讓他喊出聲來。不過他的喊叫沒超過幾秒鐘時間。一開始,他的表情是吃驚多於痛苦——好像他無法相信會有人對他下這樣的手。 
  但後來他的兩腿彎曲著,伸手去摸自己的下身,瑪利亞一把將他按倒在床上。他雙眼瞪著她,露出不解的恐懼。他試圖掙扎,叫喊,但她跳到他身上,將枕頭套裡的棉花往他嘴裡塞,使他沒法出聲。接下來,她用被血染紅的床單牢牢捆住他的雙手。到處都是血,但是她沒有感到噁心,卻感到異常的興奮和陶醉。 
  她讓他在床上無聲地、在一種無能為力的痛苦中來回搖晃,自己則回到沾滿鮮血的地毯上搜尋著,直到找到她想找的東西。然後她爬上床,看著曾折磨她的人的眼睛笑著。「告訴我,」她命令道,「德爾芬修女是否也是你的奴隸?如果你老老實實回答我,我就去喊醫生。」她拿著他被割下來的陰莖在他恐懼的眼前揮舞著,為自己的強有力而感到暈乎乎的,「你還有希望保住這個。你是不是也強姦了她?」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血糊糊、軟塌塌的東西攤在她的手心裡。 
  「快說!是的話就點頭。」 
  他慢慢地點點頭。 
  「好。」她從他嘴裡抽掉枕頭,但他張開嘴剛要喊叫,她就將他被割下來的陽具塞進他嘴裡,然後又將枕套也塞進去。「現在誰是奴隸?」她問道,同時看著他的眼珠往外突,聽著他因呼吸困難而拚命喘氣。 
  她平靜地看著他垂死掙扎,十分滿足地看著他瞳孔最後的閃動。他已經死了,她滿意地從床上下來,用蘸著鮮血的刀尖在床單乾淨的部位寫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然後她脫下身上的血衣,到浴室裡沖了一個淋浴,穿上自己的乾淨衣服。她把血衣塞進塑料袋。瑪利亞朝屍體看了最後一眼,很滿意正義得到了伸張。然後,她沒去將他瞪著的眼睛閉上,便離開了房問。 
  她到了走廊裡才發現一個男人的身影等在安傑洛神父房間的陰影裡。她將臉上的頭巾裹得更緊,盡量不去理他,只顧逃離旅館。但在騎車回來的路上,她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 
  回到孤兒院,她又感到安全了。她把刀和自行車放回原處,把血衣深深埋在那堆髒衣服下面,然後爬到床上去。她甚至認為在黑影裡看到的那個人只是自己的幻覺而已。她離開自己的床只有五十分鐘時間。不可能有任何人會知道是她殺了安傑洛神父。 
  然而,一星期以後克裡曼莎主管叫她時,瑪利亞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自從德爾芬自殺,安傑洛的屍體被發現以後,這「蛤蟆」一直都處於震驚狀態。但這卻解釋不了為什麼瑪利亞進來時她的舉止那麼奇怪。「蛤蟆」突然變得很熱心,幾乎有了幾分母愛。瑪利亞只能猜想可能與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形容枯槁、黑色眼睛、穿著深色西裝的人有關。「蛤膜」的笑容和手勢都在巴結這個小個子男人。 
  「你好瑪利亞,有人來看你了。」她說這話時的樣子就好像瑪利亞十分招人喜愛,一直有人來看她,「這位先生想和你談談。」 
  瑪利亞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她能猜到這人要跟她談什麼。可是,她在現場留下了什麼線索讓他能找到她?這人怎麼會知道她殺了安傑洛神父? 
  「蛤蟆」突然站起身朝書房門口走去:「好吧,我知道你們有好多事要談。所以我先走了。」 
  這人禮貌地站起來說:「我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們。」他的聲音使這話聽上去像是一個命令。 
  克裡曼莎在衣服上擦擦手心,緊張地笑著:「依你的意思辦。」 
  瑪利亞感到十分吃驚。克裡曼莎主管從來沒有將書房讓給任何人用過,即使安傑洛神父也不例外。 
  「蛤蟆」關上門出去以後,這人做了自我介紹,並示意她坐在桌子後面。 
  「可那是主管的位子。」 
  那雙黑眼睛頑皮地擠了擠:「如果你不告訴她,我也不會告訴的。」 
  她朝他笑笑,開始感到放鬆。也許他是來談別的事的?然而她剛坐下,他就說了下面這些讓她雙膝發軟的話來。 
  「瑪利亞,我知道你殺了安傑洛神父。我的一個朋友看到你在他被殺的時間裡進出他的房間」。 
  她縮在「蛤蟆」的椅子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顯然抵賴是無濟於事的。「他是一個邪惡的人。上帝要我向他復仇。他三次強姦我,還逼得德爾芬修女自殺。」她本能地說出這些話來,雖然她不指望有人相信這些。 
  「我知道,」她聽到他說,「安傑洛神父確實是個邪惡之徒,確實該死。」 
  她大為吃驚,抬起頭來,看到他在對自己微笑。這是憐愛與理解的笑容,是一位父親對做錯了事的女兒的那種笑。她覺得嗓子被什麼堵住了,淚水刺得眼睛酸酸的。她對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很意外。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受苦嗎,瑪利亞?」他問話的口氣就好像他對她完全瞭解。 
  她知道自己說不出話來,便搖搖頭。 
  「因為你很特別。」 
  「特別?」 
  「被選中了。」 
  「我不懂。」 
  「上帝選擇你為他服務。他給了你很了不起的才能:聰明、美貌和勇氣。但是他也讓你受了不少苦來考驗你。現在你克服了這些苦難,你該準備迎接更重要的工作,明白嗎?」 
  瑪利亞直視著他的黑眼睛,慢慢地點點頭。她真的明白了。突然所有一切都得到了解釋。她是為了更重要的工作而經受考驗。她的上帝選中了她,而現在這個人要指引她走向自己的命運之途。 
  「你有才能,有激情,」他說,他笑起來時紙一樣的皮膚上滿是皺紋,「我已經安排好帶你離開這個地方。如果你同意,我們就可以走了。」 
  瑪利亞笑了。這是她一生中最容易做出的決定。 
  汽車駛近五根石柱時,她正回憶神父的笑容,這使她感到鼓舞。當然,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德爾芬修女是兄弟會一位資深成員庫拉斯修士的侄女。她也不知道那位見習修女在自殺前寫了一封信給叔叔,把安傑洛神父的事全說了。兄弟會派了瑪利亞的前任,上一位復仇者去執行瑪利亞已經完成了的任務。正是他看著她離開安傑洛神父的房間的。也是這位復仇者臨退休前推薦了早慧的十五歲殺手做他的接班人。伊齊基爾就是在那段時間瞭解了她的秘密,然後去找她的。 
  從那時起她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先是在伯納德修士開辦的訓練學校呆了五年,在那裡她學習語言、正義刺殺及兄弟會的歷史和傳說等一切。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屬於一個家庭,堅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義的。她仍然記得五年後她被帶到聖火之洞舉行放血儀式時的那份自豪。伊齊基爾用儀式刀刺破她的小臂時,她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事後他稱讚她說,她是他所記得的最忠誠的成員。 
  兩年後她被任命為新一任復仇之神。接下來的十三年中,她一直保持無與倫比的從不失敗的記錄。 
  直到斯德哥爾摩事件。 
  直到遇到卡特博士。 
  她咬緊牙關,提醒自己說很快會補救那次失誤。她看到前方最高的石柱邊停著一架直升機和兩輛越野車。她把車一直開到洞口。有兩個男人守在那兒。她往頭上戴棒球帽時,他們緊緊盯著她看。她關掉發動機,打開車門,走到外面火爐一般的炎熱之中。她摔上車門,逕直向那兩個男人走去。 
  第一個人張開嘴剛要問話時,她伸出了右手。「願他得到拯救。」 
  他臉上的表情馬上放鬆了下來,輕輕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她伸出左手握住他的左手,四隻手握在一起形成一個十字。「他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在他們下面兩百英尺的地方,湯姆·卡特發現架在脖後的刀原來是給他割掉蒙眼布的,不由得轉憂為喜。他轉過身來,眼睛逐漸適應了這裡的金光後,只見赫利克斯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刀,臉上掛著笑容。 
  他的右臂揮舞著,指著他面前的整個地下大廳:「卡特博士,歡迎光臨聖火之洞,二次降臨兄弟會的聖殿。」 
  湯姆欣賞著頭頂上高高的雕琢出來由橡樹般粗大的石柱支撐著的拱形天花,三十英尺高的洞壁中部有一些狹窄的壁架,上面燃燒著無數支蠟燭,給洞頂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搖曳的燭光在鑿就的紅石天花表面跳躍。每根石柱上都有金屬支架,上面放著汽燈和火炬,將大廳照得透亮。大廳的兩邊牆上裝飾著古老的簾子,從鐵桿上垂掛下來形成波浪形,彷彿船上的風帆。每個簾子上都描繪著宗教故事的場景。湯姆覺得在搖曳的燭光下這些都活了。 
  大廳的盡頭是一個聖壇,鋪著裝飾著鮮紅十字的白布。他的目光被聖壇正前方一團耀眼的、白得不自然的火焰所吸引。這白色火焰好像是從岩石地面的一個洞裡冒出來的,它炫目的光亮照在聖壇後面牆上的一扇緊閉的巨大石門上。 
  在大廳中央,在磨損的拼石地面上,有一張巨大的桌子,放在這巨大的山洞裡很相稱。厚厚的木質桌面上擺著裝滿食物的碗、盆。桌腿也十分粗壯,雕刻成鷹爪的形狀。桌子四周有六張同樣風格的椅子。都空著。 
  就連他也能感覺出這個地方的力量,這使他有點不舒服。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陵墓,裝著人類過時的信仰。 
  「歡迎,卡特博士。我們很高興你能來。」這人強有力的聲音把湯姆嚇了一跳。他幾乎沒注意大廳遠處石柱下站著的兩個人,與周圍環境相比顯得那麼渺小。跟他說話的那人特別矮小,與大廳實在不成比例。 
  「卡特博士,」赫利克斯說,「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神父,二次降臨兄弟會的領袖,這位是伯納德修士。」 
  伊齊基爾向他走來。「我為請你來的方式道歉。但我們已經保守了兩千年的秘密。」 
  「我能理解,」湯姆說,「只要你的邀請是真的,我這一趟就沒白跑。」 
  「我想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湯姆不知道他是哪兒的口音,好像是某種中東語言和法語的奇怪混合體。等到伊齊基爾靠得更近時,湯姆發現雖然他的嘴在笑著打招呼,他的黑眼睛卻極仔細地審視著他。這位形容枯槁的人有著絲一般細的白髮,看上去年紀相當老了。湯姆估計他的身高不會超過五英尺,比自己足足矮一英尺。但是他卻很威嚴,湯姆知道自己的身高不會嚇倒他的。 
  伊齊基爾伸出一隻瘦骨嶙峋、鷹爪一般的手,骨節突出的手指上戴著一隻很重的金屬戒指,鑲嵌著一塊湯姆所見到過的最大的紅寶石。他立即認出這就是信封上的十字形封印。他伸手握住這隻手時,感覺到他的皮膚乾燥而粗糙。他的臉看上去也差不多;紙一樣薄的皮膚包在瘦骨嶙峋的面容上。湯姆覺得如果用力擦一下,他的皮膚就會破開,露出下面的骨架。透過老人的深色服裝和腰帶,湯姆看得出他瘦小的身體還有一定的力量。但是這人的真正力量蘊藏在他智慧的黑眼睛裡。那雙眼睛似乎永不會老,閃爍著機警的、狡黠的光芒。眼前這位人物不可輕易低估,亦不可輕易信賴。 
  「你已經見過赫利克斯修士了,」伊齊基爾說,「他和你一樣是位科學家,卡特博士。他負責我們的首要使命,並且負責使我們跟得上時代的發展。」伊齊基爾轉身對著第三個人。「伯納德修士負責我們的……」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恰當的字眼,「……安全方面的工作。」 
  卡特與伯納德修士握手。他細細的頭髮已經花白,山羊鬍子也正在變得花白,看上去比赫利克斯年紀大些,大概七十多歲。他身材高大,六英尺高,而且較胖。他的下唇很厚,看上去像個脾氣暴躁的殘酷的中學生。卡特一見他就不喜歡他。 
  「你是誰?首要使命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伊齊基爾的嘴角笑了笑。「到時候會告訴你的,卡特博士,到時候會全告訴你的。」他指指那張巨大的桌子,「來吧,讓我們討論一下資源合作的問題。我們的古代寶物與你的未來技術合作。」 
  湯姆剛要請他做更詳細的解釋,這位老人卻轉身邁開靈敏得讓人驚訝的雙腳,步履穩健地走到桌前。「這裡有食物和飲料。你長途旅行後一定需要補充補充了。」 
  湯姆的確感到口渴。赫利克斯引他入座後,他看了看手錶。自從在特拉維夫降落已經過去快三個小時了。他想:不知波士頓現在是幾點,算了一下,估計霍利現在應該在學校裡。 
  伊齊基爾坐在長桌首座,他身後就是聖壇和那炫目的白色火焰。兩位修士坐在他兩邊,湯姆的位子在赫利克斯旁邊。他注意到他們只用了大桌子的一小角,只能猜猜這張桌子能容納多少人;當然有這六張椅子的三倍。 
  「請吃吧。」老人指著他面前擺放的食物和飲料說。 
  桌上的這些東西是湯姆所想像的中世紀宴會是樣子。大的錫鑞盤子裡裝著棗子、無花果、石榴和奶酪;金屬托盤裡裝著羊肉、牛排和雞;大碗的鹹菜和葡萄葉包裹的食物。吃的東西兩旁邊,陶制罈子裡裝著水和酒,旁邊是產於另一個時代的圖案複雜的高腳酒杯。赫利克斯捧起一隻酒罈,給湯姆的高腳酒杯斟上芳香的、深色紅寶石般的液體,同時伯納德修士將大盤的食物往前拉拉。湯姆雖然很緊張,但看到這些東西使他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傑克,那個患妄想狂的老母雞,警告他不要碰任何吃的東西。不過受到這樣的歡迎以後,他看不出有什麼危險。如果這些人要害他,他想他們早該下手了。 
  伊齊基爾再次說話時,他的聲音似乎被這地方的聲學結構放大了。「既然我們邀請你來,我想我應該先說。在你吃東西時,我向你介紹一下我們的組織。然後再來商量我們的交易。」 
  湯姆點點頭,好像他可以做出選擇似的,一邊將芬芳的美酒送到乾渴的唇邊。甘醇、令人陶醉的液體嘗起來異常地使人精神振作。他盡力克制住自己越來越強烈的興奮,這時他意識到他已經開始喜歡這次奇怪的經歷了。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站著,他瘦小的身材卻在附近的石柱上投下一個巨大的影子。他開始講話之前仔細打量著他的客人。他很高興卡特博士接受了他們的邀請,他禁不住對此人的舉止風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科學家和他預料中的無禮的反對崇拜偶像者完全不同。為了一些陌生人手中可能有他要找的東西跋涉半個地球而來,表明他對他們保留的遺物有多麼珍惜。伊齊基爾不相信他的動機只是商業性的。這位科學家已經有了他用不完的錢。但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卡特博士的舉止和獻身精神給了伊齊基爾信心,相信他會接受這項交易的。 
  「讓我從頭開始,」伊齊基爾說,「兩千年以前,基督從死神那裡救回的拉撒路親眼目睹了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恐怖行動,他發誓決不允許那些墮落的宗教再犯下同樣的罪行。第二天夜裡戈爾戈薩·拉撒路夢見了這個古老的洞穴,還有那燃燒的火焰。第二天他帶領著追隨者們來到這塊聖地:一塊永遠不會被迫害的安全之地。二次降臨兄弟會有一個中心目標:等待並注意救世主再次降臨,為了給他表明身份並在聖火中舉行塗油儀式。這個簡單的目標——所謂首要使命——現在仍然引導著我們。」 
  伊齊基爾轉身對著白色火焰。「那就是給了這個洞穴名字的聖火。就是在這裡兄弟會內圈成員舉行了第一次會議,並且在聖火聖壇面前做了朝拜儀式。」 
  伊齊基爾又回頭看著卡特博士,見他正專心聆聽,十分高興。「拉撒路在夢裡見到火焰由純白色變為橙黃色,那是基督為了我們的罪而死去的時刻。但他被告知等到白色火焰回來時,救世主也就回來了。在兩千年時間內,聖火只有兩次是白色的。」他頓了頓,走到聖火跟前。「一次是拿撒勒的基督活著的時候。另一次是現在。今天,新救世主來到世上已經有三十五個年頭了,我們必須找到他。」 
  卡特不安地皺皺眉頭。「你怎麼知道現在你們的救世主已來到世間?火焰變色會不會只是偶然發生的?也許是地質變化,不同的氣體?」 
  「我們知道。」伊齊基爾不耐煩地說。 
  卡特在裝雞肉的盤子裡挑著:「你打算怎樣找到你們的新救世主?」 
  「靠你的幫助,卡特博士。」 
  他回到座位上,朝赫利克斯修士點點頭。 
  赫利克斯接受了他的暗示,扶了扶金屬邊眼鏡,將他的禿頂腦袋朝卡特跟前靠了靠。 
  「我們想借助你的迦拿計劃找到我們的救世主。」他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一直監視你和你的手下人。我們知道你一直想弄到一份上帝的DNA的樣本。」 
  卡特沒有吭聲。 
  赫利克斯將兩隻手放在一起形成一個尖頂,打量著自己的指甲:「對於一個無神論者來說,尋找基督的DNA可是一個不尋常的消遣方式。但也許你是出於商業性的動機?也許你認為從主的基因裡可以提取出某種神奇藥物?當然,那會很有價值的;獨家擁有一種萬能靈藥的專利權。」 
  卡特仍然沒有吭聲。 
  伯納德修士說:「但是你尋找真正樣本並不順利,是吧?」 
  科學家冷靜地啜著酒:「是的,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來這兒的。」 
  伯納德冷酷地笑了笑:「首先我們需要用你的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你也是不應該有這個數據庫的。」 
  「你們要用數據庫幹什麼?」 
  聽到他這麼問,伊齊基爾和兩位修士同樣感到吃驚。他們原以為到現在卡特博士應該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用存有一億多人個人基因組的數據庫了。 
  赫利克斯修士皺皺眉頭:「嗯,當然是找到和基督的基因相吻合的人。」 
  伊齊基爾看著卡特博士的表情,知道他開始明白了。顯然他從來沒有想過現在活著的人當中會有誰擁有基督的神的基因。卡特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似乎在考慮這麼做的後果。然後他皺著眉頭問赫利克斯修士:「你們的這位救世主現在應該知道自己的能力了吧?是不是應該已經受到了你們的注意?」 
  赫利克斯搖搖頭。「不一定。也許他小時候意識到自己的這些才能,但後來『學會了』不應該做那些他事實上有能力做的事情。可能他為了和別人一樣而扼殺了自己的特殊才能。這樣他的朋友們才不會認為他與別人不同。他的才能可能會處於休眠狀態,也許永遠不會醒來。」 
  卡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或者,」赫利克斯繼續說道,「他也許沒意識到自己天生的才能。根本就不去利用。畢竟,每一種能力都需要通過運用和實踐來開發。」 
  卡特聳聳肩。「有可能。」 
  一陣沉默。伊齊基爾看見兩位修士朝他這邊瞥了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那麼,卡特博士,如果你得到基督的DNA,你認為你能用你的基因檢查儀和數據庫為我們找到與救世主基因相同的人嗎?」 
  卡特略略思索後答道:「如果有這樣的人存在,而且他的基因在數據庫裡,那麼是可以的。我想是可以的。」 
  伯納德和赫利克斯一齊朝伊齊基爾投去迅速的、得勝的微笑。也許這個並不神聖的聯盟會有效果的。 
  「卡特博士,如果我們給你真正的標本,那麼你必須履行你一方的職責,投入你所有的資源尋找與基督的基因相同的人。如果你違約,那我們將不得不……做出反應。」伊齊基爾的眼睛直視著科學家的眼睛。必須讓卡特明白如果他違反協議將會受到懲罰,這一點至關重要。 
  卡特笑了笑。「別擔心,對於找到與救世主基因相同的人,我與你們同樣感興趣。不過,不要忘記一個小問題。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樣本。沒有這個,我們關於交易的談話只能是談話而已。」 
  伊齊基爾有一會兒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關節突出的手指上那顆紅寶石像燃燒的炭一樣放射著光芒。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了。他們已經談到了這個程度。「為了這個交易,」他再次站起身說道,他轉身準備朝聖壇的方向走去,「跟我來,卡特博士。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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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珍品紀念室 

  湯姆·卡特跟著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來到聖壇。他腦子裡正迅速考慮著剛才瞭解到的信息。他們發現了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這件事僅僅是證實了邀請信上提到的內容。但是,認為活著的人當中有人擁有和基督同樣的基因這個想法雖簡單,卻非常聰明。這就為拯救霍利開拓了全新的道路。一旦基因檢查儀將基督的基因組分析出來,他就可以檢索任何數據庫,尋找擁有同樣基因的人。 
  他看著伊齊基爾從鉛條鑲嵌的地洞中冒出的白色火焰旁邊走過去,來到聖壇後面石牆上的一扇緊閉的與石牆平齊的門前。門的左邊有一個齊腰的木樁從石牆上伸出來,樁頭上掛著一個粗麻繩打成的套索。 
  湯姆從旁邊經過時,隨意地拿起套索把玩著。 
  「我建議你不要碰那個。」伊齊基爾口氣堅決地說。 
  湯姆縮回了手。「為什麼?這是什麼?」 
  伊齊基爾朝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你可以稱它為最後的預防措施。請不要碰它。」然後他彎下腰,從聖壇後面的地下抽出一個隱藏的木桿。 
  湯姆聽到一陣聲音,石門朝一邊滑過去。門只開了一個縫,剛好可以過一個人。伊齊基爾擠了進去。湯姆進去後等赫利克斯和伯納德跟進來,但他們都不動。顯然只有他和伊齊基爾兩人到裡面去。 
  門這邊的空氣聞起來不太同,更加陳舊,有發霉的味道。這間狹小、沒有特色的空間有兩盞電燈照明,由一台汽油發電機供電。他估計這間瘦長狹窄的房間裡氧氣不夠。接著他看見前面牆上又有一扇門,馬上意識到這裡根本就不是一個房間,而是連接大廳與第二扇門那邊的什麼地方的緩衝地帶。果然不出所料,伊齊基爾轉身又抽掉一根桿子,門關了起來,把他們封在裡面。 
  湯姆看著這位年邁的兄弟會領袖走到前面的第二扇門前,又拔掉一根木桿。這扇門開的時候發出和第一扇門相似的聲音,露出裡面漆黑一片。伊齊基爾鑽進了黑暗裡,湯姆剛跟著進去就聽到「啪」的一聲開關響,房間裡突然一片明亮。 
  「這就是我們的珍品紀念室。」伊齊基爾大聲說,也不加以解釋。 
  湯姆適應了這耀眼的光線後,他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失望。當然他並沒有指望見到一個藏有金銀珠寶的寶庫,但即使如此,他期望看到的也應該不止這些。這個不吸引人的房間看上去介於看門人的大貯藏室和佈滿灰塵的小博物館之問。牆上有一排排歪歪斜斜的架子,上面放著盒子、文件和不尋常的手工製品。粗糙的石地上放著五隻古老的箱子。房間另一頭,從粗糙的天花板上一個狹縫裡懸掛著一隻繩梯。天花石縫裡吹來一股難以察覺的微風,湯姆猜想如果你有足夠的耐力或動機向上爬,最終可以爬到地面上去。繩梯旁邊是一個壁龕,不超過三英尺高,鑿進牆壁裡面,有一塊布簾子遮著。房間裡沒有什麼看起來很有價值的東西;至少粗看上去沒有。 
  然後他走到一隻箱子跟前,往裡面窺視。裡面有保存完好的卷軸,大約有幾百年——也許幾千年——歷史了,還有一些古老的書籍,所用的語言他永遠都不會懂得。他看看架子上的東西,隱約認出一些武器和其他人造物品,而製造出這些東西的人早已不存在了。他站直身子,以一種新的眼光重新打量這個小房間,感到先前的興奮又回來了。即使以他外行的眼光,也能判斷出這個小小的時間密封艙裡的物件不僅僅是有價值的,而且它們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湯姆對放在石壁架子上的一個卷軸特別感興趣。破裂的羊皮紙上已褪色的字跡使他著迷。他靠近一些想看得更仔細些,卻沒有做出任何想去摸一摸這脆弱文獻的動作。他注意到伊齊基爾正密切地注視著他。 
  「那是關於拉撒路夢境的記錄,他親筆寫的。」老人解釋說,「它描寫了這個地方,記述了聖火的預言——都是他夢見的內容。裡面也寫著兄弟會的目標和規則,這些目標和規則兩千年來幾乎一點沒變。」 
  湯姆緩緩地點點頭,試圖理解這一切,同時他的目光在架子上掃過去,最後落在一塊折疊的破舊布料上。布看上去是髒的,還蓋著一塊皮革作為保護。 
  仍然注意著他的伊齊基爾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他搖搖頭。但他肯定他父親知道。哪怕為了看到這些寶物當中的一件,阿列克斯也會願意被砍掉一隻胳膊。 
  老人敬畏地壓低了聲音:「這是我主的裹屍布。」 
  湯姆禁不住渾身一顫。儘管他是無神論者,也無法控制自己:「不過我以為那是在都靈。」 
  一聲蔑視的乾笑:「那只不過是馬戲式的騙局,騙騙那些易上當的人,確保得到他們的忠誠——還有錢。」 
  湯姆一言未發。他能說什麼?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見到了似乎是一個宗教的證據,而他大半輩子以來一直不相信這種宗教。這些物品的歷史意義又是不可否認的,但他仍然不相信它們的精神意義。 
  他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一隻古老的頭盔,一隻完整的頭盔,還有鼻護。頭盔旁邊像孩子的棒球棍一樣隨意靠牆放著的是湯姆見過的最大的刀。擦得亮亮的壯觀的刀身是厚厚的鍛鋼,重重的刀鞘上裝飾著線條粗獷的圖案,刀柄上綁著磨破的織物,他認不出那是一種什麼織物。在刀柄頂端,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深深鑲嵌在金屬裡,足有伊齊基爾戒指上的寶石雙倍大。這把刀看起來和一根橫樑差不多重,他不懂怎麼會有人能拿得動它,更不用說在戰場上揮舞它了。 
  伊齊基爾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說:「那把刀和頭盔屬於安托萬·德·拉·克羅瓦爵士,他是駐紮在敘利亞騎士城堡聖殿騎士團的十字軍戰士。不到一千年以前他成為兄弟會的領袖。我就是他的直系後代。」 
  「這把刀真了不起。可是怎麼用?這太大了。」 
  一個不以為然的聳肩。聲音裡含著思念:「那時的人比現在的人體力強,肯吃苦。」 
  湯姆看看其他卷軸,並注意到一塊很有特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刻著文字,但他不認識這些文字。他不解地搖搖頭。 
  「你從哪裡得到這些寶物的?為什麼不讓外面世界的人見到它們?」 
  伊齊基爾的黑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過去兩千年來,我們的創始人和後來的追隨者們搶救或贖回了這些東西,並把它們一代一代傳下來。」老頭沉思著點點頭,「卡特博士,歷史不是科學。它只是記憶。是有權人物有選擇的記憶。如果有權的人想要忘掉,或是改變過去的某些事情,他們能夠辦到。但是你卻不能與證據爭辯。歷史和信念相似;它在於你相信什麼。但歷史又和信念不同;人的歷史觀或歷史記憶可以有證據來支撐。」他瘦弱的雙手揮舞著指著房間裡的東西,「這些物件構成我們的證據,幫助我們保持信念。只要這些東西存在,只要它們不被現今想要扼殺宗教的政治權力販子所毀,我們就永遠有證據來證明我們的信仰。證明我們心裡知道的東西。」 
  湯姆突然感到一個局外人的不安。他知道在伊齊基爾的眼裡,他的無神論和科學也使他成為那些要摧毀宗教的權力販子之一;利用未來的許諾來消除過去的意義。 
  「你是不是認為我見了這些證據也會相信你所相信的東西?」 
  他聳聳肩,「也許。」 
  「但歷史不是宗教。我相信肯尼迪存在過,而巳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但我並不因此而把他當作神來崇拜。」 
  「卡特博士,你就考慮一下一種設想。假如我們不相信基督是神,沒有收藏你看到的這些物件來證明我們對他的信仰是正確的;假如我們願意無視歷史而盲目地走向一個技術高度發達而精神卻極度貧乏的未來;假如是這樣的話,我們還能擁有你要尋找的東西嗎?」 
  湯姆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兄弟會利用紀念品來證明他們的信仰,伊齊基爾對人類要掌握自己命運這一願望不加掩飾的蔑視,在他心中激起了強烈的感情。但此時不是爭論的時候。 
  伊齊基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轉身說:「我們談得夠多了,應該繼續往下看。」 
  他把掛在脖子上的一把小金鑰匙拿下來,走到房間盡頭的神龕前。他拉開布簾,露出一個裝飾華麗的鍍金小房子,大約三英尺高,高高的人字屋頂,花格牆壁。工藝水平實在令人驚歎。 
  湯姆看著年邁的老人慢慢彎下腰,用那把鑰匙打開花格門。伊齊基爾慢慢把手伸進去時,湯姆聽見鉸鏈由於長期不用而吱吱嘎嘎響著。老人在裡面摸索了很長很長時間,後來終於站直了身子。他手裡拿著的似乎是貴重金屬做的小匣子,上面鑲嵌著寶石。伊齊基爾揭開盒蓋,打開盒子的時候,湯姆集中精神想看得清楚些。 
  伊齊基爾抬起頭看著他,「我們的創始人拉撒路將這些和裹屍布一起帶到這裡。讓它們提醒我們記住人類將自己的救世主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那個日子。」 
  湯姆看著伊齊基爾把打開的盒子貼在胸口向他走來時,站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才好。他看見盒子朝著自己的這邊似乎有鑲銀邊的紅寶石組成的十字。包在四隻角上的金箔上面裝飾著四顆綠寶石。 
  伊齊基爾說:「這些東西從來都不允許拿出這個寶庫。兩千年來從來沒有過。」 
  他的黑眼睛直視著湯姆的眼睛,兩隻瘦瘦的、結實的手臂伸到他跟前。那只精緻的盒子現在離他只有幾英吋遠。湯姆那外科醫生的精確的雙手顫抖著接過盒子,目光越過立著的盒蓋看著裡面。東西躺在裡面,有一部分被紫色的絲綢遮著。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些是什麼;或者認為他意識到了。他轉身去看伊齊基爾,想說什麼。 
  黑眼睛顯然看出了他的驚異,年邁的腦袋緩緩點著以證實他的判斷。「如果你懷疑這些,就摸一摸吧!」老頭輕聲說。 
  湯姆將盒子放在左手掌心,然後用靈敏的手指小心地從絲綢下面拿出那兩件東西。現在它們躺在他右手心,他就完全清楚這些是什麼了。 
  一根生銹的六英吋鐵釘,還有一顆發黃的人類牙齒。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站在聖火之洞外面的有利地點可以看出洞裡的會議快結束了。守衛兄弟會聖地的內圈警衛同意讓她未經通報就下來,條件是她呆在洞外,不要去打擾神父。她已經等了近一個小時了,急不可耐地要給他一個驚喜。 
  透過半掩的門,穿過石柱,她看得出神父和伯納德修士,還有赫利克斯修士站在一起。他們還有一位客人;她必須再耐心地等一等。她伸長脖子想看看客人是誰,但是他在柱子的陰影裡無法看清。從她站的地方她只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還有回音,卻聽不清談話的內容。但從他們的動作和談話的語氣來判斷,他們就準備離開了。 
  正在這時,赫利克斯朝客人跟前靠過去,伸出了手,客人過來和他握手時,瑪利亞瞥到了一眼他高高的身材。他的姿態看上去有點熟悉。 
  這一群人開始穿過大廳朝她這邊走來。她站在黑暗處觀察得更清楚些。他們的身體語言很放鬆,輕鬆的步履表明他們剛剛達成了某個重要的協議。現在輪到伯納德和那位站在暗處的客人握手了。握手顯得很誠懇。第二使命執行人如此尊敬這位客人,可見他是很受兄弟會重視的。他對她可從來沒有這麼尊重過。 
  四個人現在一起停在三十碼左右的地方談著,他們深沉的嗓音混合成含糊不清的嗡嗡聲。客人左手拿著一個小包裹,但因為有柱子擋著,她仍然看不清楚。她看著伯納德持著他古怪的山羊鬍子,見到赫利克斯表示同意神父說的什麼而點點頭。神父與赫利克斯和高個子客人站在一起顯得比平常更瘦小了。 
  突然她聽到右邊有腳步聲,接著便看見一個人從黑暗處走出來。很清楚這人一直在門裡邊等候著,也許是執行警衛任務。他朝大廳中央走去,加入到談話的人群裡。在他從第一隻火炬旁經過時,她認出了他。 
  娥摩拉。 
  他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他被邀請到聖火之洞守衛這次顯然很重要的會議?娥摩拉只是第二號正義刺殺者。而她是首席。然而他卻在這裡,參加活動,瞭解內情,得到重視。 
  她看到神父朝她的競爭對手點頭,一股怒火不禁從心頭騰起。接著,她看著神父轉過身來和客人握手。也許是因為娥摩拉的在場使她怒火中燒而引起幻覺,神父握手時有力的動作傳達了一種默契使她嫉妒。這位客人肯定很有影響力。就在這時候,他移動了一下,燈光照到了他的頭部。 
  他是卡特博士。 
  她不願意相信,也不能夠相信這是真的。這不信上帝的科學家怎麼會在兄弟會的聖洞裡?她搖搖頭,彷彿是為了讓腦袋清醒一些,重新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在訓練營裡學過的:自我控制至關重要。有片刻時間她的目光不能集中,但幾次深呼吸後看東西就清楚了。她沒有看錯。卡特博士確實在這兒,不是作為俘虜或敵人,而是作為受尊敬的嘉賓。他對神父施展了什麼詭計,使得神父邀請他來,和他友好地拉手? 
  這群人突然又開始走動,朝著她等候的門口走來,這時候她感到心頭一股怒氣。她退回到門後的暗處,竭力克制自己,看著娥摩拉、伯納德,還有別的人從離她幾英尺的地方走過去。卡特博士離她非常近,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頭上的黑髮。現在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麼我們就說定了?」她聽到伊齊基爾神父說,一邊伸出手與客人最後道別。 
  「是的,」卡特博士回答,「一旦在樣品中找到特別的基因我就通知你。當然,如果我們找到和你的救世主基因相同的人,我會和你聯絡的。」 
  找到和你的救世主基因相同的人? 
  瑪利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在搞合作。 
  這科學家說服了神父和他合作。他們結成了同盟,一個褻瀆神靈的同盟,讓她驚異得目瞪口呆。怪不得她接到警告不要碰那遺傳學家,怪不得所有計劃都瞞著她。一直宣揚堅持正義,決不妥協的神父在絕望中被騙得與魔鬼合作了。她看著伯納德懷著歉意給卡特博士戴上蒙眼布,帶著他沿著窄窄的通道向大階梯走去。神父與赫利克斯留在原處,娥摩拉在一旁警衛。 
  「我希望我們做的是對的,赫利克斯修士,」她聽到神父說,「我仍然覺得與他合作不太妥當。」 
  「別擔心,」她聽到赫利克斯安慰地說,「你的決定是正確的。你會看到的。」 
  這太過分了,神父正被他自己的首要使命執行人引入歧途。瑪利亞從黑暗處走了出來,把他們所有人,包括娥摩拉都嚇了一跳。她說話時並不掩飾自己的憤怒。「神父,不要聽他的。你怎麼能和無神論者打交道?」 
  娥摩拉緊張起來,準備對付她可能做出的行動。 
  伊齊基爾過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他的黑眼睛裡閃著怒氣,「復仇者?你在這裡幹什麼?」 
  她冷笑了一聲,「我來是想說服你讓我結果了那科學家。但我看得出赫利克斯修士更願意我去和他握手。」 
  伊齊基爾說:「這些事情你不懂。」 
  「不懂?哼,我懂得很。你處於某種原因決定利用卡特博士褻瀆神靈的一套來幫助你尋找救世主。這沒道理,就好像利用撒旦之星的光亮指引你去天堂。」 
  她看得出神父竭力克制自己的憤怒,牙關咬得緊緊的。 
  「讓我來給你解釋一下,」赫利克斯說,「卡特博士的遺傳學能提供我們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來找到救世主。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們就不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我們需要他活著並和我們合作,直到他找到我們要找的人。這是推遲正義處決的惟一理由。」 
  她沒理會赫利克斯,只是看著神父:「但卡特博士攪和進來是違背上帝的本意的。不管為了什麼目的,你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事情?」 
  伊齊基爾搖搖頭,「尋找新救世主是最重要的事。所以別的都不重要。首要使命超越了正確或錯誤之間的選擇。我必須考慮最終的、更大的正義,即使在手段上要與魔鬼做交易。」 
  「但正義與上帝是理想,而不是交易。是你這樣教導我的。那科學家腐蝕了你,而赫利克斯修士讓他……」 
  「復仇者,」神父厲聲打斷了她,他終於失去了耐心開始發脾氣了,「我不管你怎麼想。交易是要做下去的。你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現在讓娥摩拉送你出去,然後回家冷靜冷靜。伯納德修士很快會與你聯繫。」說完這些,神父與赫利克斯轉身大步向聖火之洞走回去。她被晾在了那兒。 
  她被激怒了,拔腿想跟上伊齊基爾神父,但娥摩拉擋住了她的去路。她感到內心的怒火沸騰起來。她想與娥摩拉干一仗,讓他受傷以發洩心中的怨恨。兩名內圈警衛走過來時,她真想把他們一起揍扁。 
  然而,她明白那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而巳她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沿著過道向大階梯走去。她加快步伐,想通過快步行走發洩掉對神父軟弱行為的憤恨。在此之前她一直把他奉為典範,是慈善與堅定正義的完美結合。但是這位偉人老了,竟然允許赫利克斯修士被那科學家騙了。漸漸地,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讓它化為堅定的決心。 
  她集中精力只考慮一件事,她自己的首要使命:卡特博士要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而她,復仇者,將是去索取代價的人。她的內心深處並不相信神父真的要與卡特博士做交易。他怎麼可能這麼做? 
  她沿著大階梯拾級而上,這種想法變得越來越清晰。等待伯納德修士和神父下命令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到了自己來決定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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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波士頓 克裡克實驗室 

  賈斯明·華盛頓坐在克裡克實驗室,看著丹進行基因組排序,她抑制著自己要發抖的感覺。她知道這基因檢查儀複雜的大腦並不理解它正在做的事情意義有多麼重大。儘管它極其銳利的眼睛能看得見,但它並不認得所看到的東四。儘管它聰慧的大腦能閱讀,但它並不理解所讀的內容。丹只是機械地掃瞄放在它「銳眼」下面的染色DNA基因字母。同樣,它的「虛擬腦」也只是機械地解譯DNA的密碼,判定這些密碼是為哪些氨基酸,最終哪些蛋白質編排的。 
  基因檢查儀不會去關心它所分析的標本的屬主是誰;它只分辨組成該標本的基因。對丹來說,部分相加並不大於整體。相反,它相信部分構成了整體,這是最重要的。與賈斯明不同,這基因檢查儀並不在乎它現在分析的DNA裡含有生活在兩千多年以前的一位木匠的基因結構圖;這就是被世人稱為耶穌基督的人。 
  湯姆從特拉維夫回來已有兩天了,見到他安全返回,她和別的人同樣鬆了一口氣。但他一開始把帶回來的牙齒和鐵釘給她看時,她卻無法像別的人那樣顯示出極大的熱情。儘管這兩件樣本並沒有對她有關基督升天的信仰構成任何威脅,但一想到這些樣本可能是真的就讓她感到不安。她無法擺脫一種時時刻刻在她腦海響起的,一點都不科學的想法:這些樣本可能包含的秘密應該繼續成為秘密。 
  她看看站在另一邊的鮑勃·庫克。這位加利福尼亞人雖然皮膚曬得黝黑,此時卻顯得蒼白,而且他看上去異常緊張。他的桌子上、他旁邊的諾拉·盧茨的桌子上放滿了移液管、凝膠,還有擺放整齊的埃朋道夫試管,裡面全是染過色的DNA。「快了。」她說。 
  「是的,」鮑勃緊張地笑了一下說,「七分鐘。燒一塊牛排的工夫。」 
  「湯姆最好快點來,」諾拉說,「否則他就趕不上了。」 
  「別擔心他。」賈斯明說。湯姆一個小時之前悄悄離開去檢查病房裡的病人了。不過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他會來的。」 
  當初湯姆說服她接受迦拿計劃時,她純粹是出於對他的忠誠和對霍利的關心才這麼做的。她從來沒有真正相信他會找到真正的標本,即使找到的話,她也不相信標本裡真的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但現在她可不那麼有把握了。這兩天,她和鮑勃、諾拉一起幫助湯姆準備這所謂的「拿撒勒樣本」。她看見鑽子鑽進可能真的是耶穌基督的牙齒,並從牙齒深處抽出DNA。而巨她親手從那顆可能真的將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鐵釘上刮下殘存的血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真的很可怕,她覺得有點不能自持。一會兒,再過一小會兒,她就能肯定地知道拿撒勒樣本是否是真的,它們是否含有上帝的基因。 
  「進行得怎麼樣?」湯姆衝進實驗室,問道。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藍眼睛激動得閃閃發亮:「快出來了吧?」 
  她點點頭,「是的,快了。還有幾分鐘。」 
  實驗室的門又打開了,傑克走了進來,在他後面進來的是阿列克斯。在丹要揭示為什麼基督與眾不同的原因時,大家都不願錯過這個親眼目睹的機會。 
  基因檢查儀的轟隆聲突然改變了聲調。曲線優美的黑頸上的燈閃亮起來。 
  「結果出來了。」她說。 
  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湯姆·卡特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但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注意力更集中。他還沒有從參觀珍寶庫的興奮中完全恢復,現在他最迫切想看到的就是丹對樣本的分析。 
  他看到賈斯明站了起來。「在丹開始宣佈結果之前,有幾件事必須讓你們瞭解,」她說,「首先,按照程序設置,基因檢查儀將給我們宣佈鐵釘和牙齒兩個樣本的結果。鐵釘的結果先出來。但由於樣本腐蝕程度太深,如果能解讀出三分之一的基因組就算很幸運了。所以大家不要失望。牙齒樣本應該好得多。兩個樣本的結果都會出現在顯示屏上,同時由丹的音箱配音。」 
  湯姆看見基因檢查儀旁邊的大屏幕突然閃亮起來,顯示著天才所的標誌語。 
  賈斯明補充說,「一旦發現什麼有意義的東西,我們就啟動模擬現實受話器,以便能詳細地觀察任何基因。」大黑天鵝警告地發出聲音。「請大家安靜。丹,你準備好了嗎?」 
  頓時鴉雀無聲。只有大家向顯示屏靠近的腳步聲。在一片寂靜中丹開口了:「拿撒勒鐵釘檢視完畢。結果已出來。請選擇屏幕上顯示的選項:重要發現;染色體分析;詳細基因搜索。」 
  「請出示詳細基因搜索,丹。」賈斯明命令道。 
  屏幕顯示突然變了,字母迅速掠過,快得來不及看清楚。移動的字母不時地停下來一會兒。這時屏幕上佈滿了無數的字母,三個為一組。每一組都是一個密碼,代表一個特定的氨基酸: 
  ATG AAC GAT ACG CTA TCA AGC TTT DTA AAT CGT 
  AAC GAC GCT TTA GGG CTT AAT CCA CCA CAT GGC CTG 
  GAT ATG CAC ATT ACC AAG AGA GGT TCG GAT TG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GGC TTT GGC TTT ATA TTG CTA 
  TGC TAT GTT GTG ATG TTC TTC ATT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AGA ACT AGA GCA GTC TTT GTC AAC GAC 
  ACG CTA TCA TTT ATA TTG CTA TCA TTG CTA CTA GCT CCA TTC TTC GA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ACG TTT TTA AAT 
  CGT GGC GTT GTG ATG TTC TTC ATT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AGA TTG ACT AGA A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AAC GAC GCT TTA GGG CTT AAT CCA AAT CCA CCA CAT GGC 
  CTG GAT ATG AAA GTT AGC AAG TCT ACA GGT GAA GTT 
  CAA GTC GAA TTT TTT AAC CAC GTC TAC AGA GGT TCG 
  GAT TG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GGC TTT 
  ATA TTG CTA TGC TAT GTT GTG ATG TTC TTC AGY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AGA ACT AGA G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CTA TCA GTG GCA GTC TTT TTT 
  ATA TTG CTA GCT CCA TTC GAG CTG GAT ATG CAC 
  ATT ACC AAG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TAC TTT 
  ATC TGT TGG GGT CTA AGT GAT GGT GGT AAC CGY ATT 
  CAA CCA GAC GCA GTC,TTT GGC AAC GAT ACG CTA TCA 
  TTT ATA TTG CTA GCT CCA TTC TTC GA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TTA AAG CGT GGC GTT 
  GGG ATG TTC GTG ATG TTC TTC ATT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AGA TTG ACT AGA ACA GTC ACT AGA A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AAC GAC GCT TTA GGG CTT AAT CCA CCA CAT GGC 
  CGG GAT ATG TCC AGA TTG CAT AGA A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AAC GAC GCT TTA GGG CAT AGA GGT TCG 
  GAT TG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GGC TTT 
  ATA TTG CTA TGC TAT GTT GTG ATG TTC TTC ATT CGC 
  GAG AAC AAG GGC TCC AGA TTG ACT AGA G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CTA TCA TTT ATA TTG CTA GCT CCA 
  TTC TTC GAG TT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ACG 
  TTT TTA AAT CGT GGC GTT GTE AGT TGC GTG ATG GTC 
  TTC ATT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GAG TTG ACG AGA 
  ACA GTC TTT GCT CCA TTC AGA CTG GAT ATG CAC 
  ATT ACC AAG GCG GAG AAC AAG GGC TCC TTG TAC TTT 
  ATC TGT TGG GGT CTA AGT GAT GGT AAC CGY ATT CAA 
  CCA GAC GCA GTC TTT GGC AAC GAT ACG CTA TCA TTT 
  ATA TTG CTA GCT CCA TTC TTC AGA TGA TGG GCA GTG 
  TTT GCA GTC TTT ACG TTT TTA AAT CGT GGC GTT GTG 
  ATG TTC…… 
  每當屏幕上的字母停下來時,就出現一個閃動的數字,代表著這個DNA密碼與二十三對染色體中的哪一對有關係。數字旁邊是一個百分數,表示全部基因組已經分析了多少。然後字母又開始快速移動,直到所有基因組部分分析完畢。最後的百分數是百分之三十二。 
  屏幕顯示最後一次變動後,出現了一個表格,左邊一欄是所有二十三對染色體,右邊一欄是每對染色體中可分析DNA的百分比。 
  「所有染色體損壞,」丹解釋說,「可分析部分未發現特殊基因。需要更多的信息來推斷缺失部分。」 
  「不行?」阿列克斯問。 
  「不行,」湯姆回答,「因為我們只能讀出樣本的三分之一,所以得不到很多東西。DNA是很堅固,但由於鐵釘銹蝕,而且時間太長血球腐爛了,所以基因密碼的主要部分已難以辨認,或者已損壞。我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在可分析的三分之一里沒有特別基因。」 
  「那麼現在怎麼辦?」 
  「我們等待牙齒DNA的分析結果。有牙齒表面的琺琅質保護,應該沒有問題。從埃及法老的DNA研究來看,有的比這個樣本還早一千年,從牙齒或骨骼內取得的基因物質是所有基因物質中保存完好的。」 
  和平常一樣,阿列克斯總想多瞭解一些東西。「但你怎麼知道那裡面沒有特殊基因?」 
  他父親喜歡文字,不喜歡呆板的數字,而且他不習慣自己是班上惟一看不懂黑板的學生。於是湯姆從丹旁邊的打印機上扯下一張打印出來的結果。「瞧,你看這,」他把紙攤在手上說,「看印出來的原始數據要容易些。」 
  傑克也走過來和他們一起看。 
  湯姆將印著結果的紙舉起來讓大家都能看到,「這應該更清楚些。」 
  「這些是染色體嗎?」阿列克斯戴上眼睛,指著編號的標題問。 
  「是的。想像這是一張美國地圖。只有二十三個州。二十三對染色體就是這些州,基因就好比是這些州里的城鎮。基因裡面的鹼基字母就是一個個公民。這些字母的順序決定每個基因產生什麼樣的蛋白質。這些蛋白質維持你的身體,讓身體發育,使頭髮生長,食物消化,傷口癒合,等等。這印出來的主要數據只有基因,不尋常的基因。明白嗎?那些處於標準健康基因組邊緣或之外的基因。」 
  他指著打印件上數字二十下面「異常基因」方框。「如果這裡有任何異常基因,它們就會被標出來。但你看到這個染色體中所有的基因都在正常範圍內。也就是說那些沒有被鐵釘銹蝕損壞的那些基因。」他指著打印件的上方,「你看這裡,整個基因組裡,也就是我們能檢查的那些保存完好的部分裡,沒有真正異常的基因。一個也沒有。」 
  「那麼你希望在無法檢查的那百分之七十當中有異常基因?」傑克問道。 
  「是的。」 
  傑克回到基因檢查儀那邊,賈斯明和鮑勃正在核查牙齒樣本掃瞄的情況:「你認為從牙齒中較完整的DNA可以看到異常基因?」 
  「可能。」 
  阿列克斯專心地讀著打印件。「丹怎麼知道這些基因都在所有字母之內?」 
  「人類DNA三十億個字母中只有一小部分為具有實際功能的基因編碼。其他的,尤其是那些被稱做『基因內區』的,似乎不起任何作用。每個基因都由一組稱為『終止一啟動密碼子』的字母組所界定。這些就告訴丹應該從哪裡看。比如,大部分基因開頭是氨基酸,蛋氨酸——即ATG。所以丹讀到ATG就知道一個基因開始了。相反,TAG告訴丹一個基本因結束了。因而,丹只花力氣解讀這兩種符號之間的字母,即所謂『開放閱讀框架』之內的。對其餘的字母它則置之不理。」 
  「拿撒勒牙齒標本檢查完畢。結果已出來。已選擇詳細基因搜索。」這時身後的丹打斷了湯姆的解釋。 
  「這次解讀得很清楚,」賈斯明說,她聲音裡的興奮很明顯,「幾乎是完美的。」 
  湯姆和大家一起回到屏幕跟前。 
  「沒有發現處於標準人類基因組邊緣或以外的基因。」丹突然宣佈。 
  「什麼?」湯姆大感意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賈斯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湯姆並不清楚這究竟是失望還是解脫。 
  傑克輕聲地,但清楚地說了聲:「該死。」 
  鮑勃和諾拉站在那兒瞪著屏幕。 
  阿列克斯只是搖頭皺眉。 
  湯姆檢查了一下主要分析部分。基因組檢查顯示根本沒有異常基因。根本沒有。這不可能。牙齒標本基因組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它太完美了。它與理論上的「人類標準基因組」幾乎完全吻合。「人類標準基因組」是用來衡量具體個人基因的參照標準,每個人的基因與此總有不同之處。基督的基因,如果確實是他的的話,只有一點真正異常的地方。那就是它太正常了,太規範了。他的基因構成看不出任何缺陷。但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 
  這時,阿列克斯具有學者風度的聲音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也許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但你們要找的基因會不會有不同的終止一啟動密碼子——丹不能辨認的密碼子?」 
  湯姆望望賈斯明,看得出她也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這確實是個愚蠢的問題,沒有哪個瞭解基因檢查儀強大能量的、有自尊心的遺傳學家會問這樣的問題。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湯姆沒有忽視這個問題。 
  「但我們怎麼才能找到新的終止——啟動密碼子?」賈斯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問道。 
  「我們可以試試同源染色體,」鮑勃·庫克說,「但我們需要另一段含有同樣基因的DNA。」 
  「同源染色體?」阿列克斯問。 
  「是的,」湯姆說,「丹可以搜索兩個DNA段,盡力在這兩個DNA段裡找到較長的相同字母序列。這個序列是個基因的可能性很大。然後我們就取它的首尾兩段字母組合,這麼一來新的終止一啟動密碼子就找到了。」 
  「但我們確實需要含有一個或幾個這些基因的另一段不同的DNA。」賈斯明提醒道。 
  「你檢索信念治病者基因時在數據庫發現的那些基因組能不能用?」湯姆急於做任何嘗試,「他叫什麼名字的?去年火化的那個英國人,那個能用手緩解風濕性關節炎症狀的人。」 
  賈斯明坐到丹旁邊的工作站電腦跟前,靈活的手指敲擊著鍵盤。「叫安德森,是不是?」 
  「是的,就是他。給他和基督的基因組做一個快速同源染色體檢查。」 
  賈斯明的手指又敲了幾下。「完成了。我已給丹輸入了數據,幾分鐘後它就能給出答案。」 
  只過了四分鐘丹就宣佈兩者基因組共有一段五萬七千鹼基字母的相同序列,停止密碼子和啟動密碼子都是九個字母:GCCT-GACCG開始解讀框架,TCGAGGTA結束解讀框架。賈斯明花了不到三十秒時間重新調整了丹,讓它檢索基督的基因組來尋找這兩個界定之間的基因。 
  接下來是幾分鐘的沉默;湯姆聽不到一絲聲響,甚至連大家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過了一會兒丹講話了:「在七號染色體父本中發現一個標準人類基因組以外的基因。」 
  數字在屏幕上舞動,湯姆的眼睛也隨之舞動。他終於看到了一直都希望看到的證據。 
  丹發出一陣聲響,似乎在清嗓子,然後又開始講話了。「在十號染色體父本中發現一個標準人類基因組以外的基因。」 
  兩個基因。有兩個基因。他急切地想問丹這兩個基因的作用是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基因檢查儀發出了轟隆聲,好像是在思考一道難題。它再次開口時,湯姆似乎感覺到它單調的機器人聲音裡有一種驚訝的語氣。 
  「在十八號染色體父本中發現第三個基因。沒有其它在標準人類基因組以外的基因。」 
  湯姆突然感到一陣輕鬆和欣喜,先前的失望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了。牙齒的市人擁有大多數人所沒有的基因,也許所有別人都沒有的基因。他巡視著大家,注意到賈斯明臉上的表情。其他人的臉上也是默默的震驚。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傑克。「這些基因是幹什麼的?」他問,「值得為它們激動嗎?」 
  「讓我們來弄清楚。」湯姆轉身對基因檢查儀說,「丹,請估計這些新基因的功能。」 
  基因檢查儀的轟隆聲減輕了一些,它卵形身體上的燈閃著。接著又恢復到平常的轟隆聲。「對編碼氨基酸的初步推斷顯示七號染色體是為具有DNA和細胞修復能力的蛋白質指定遺傳密碼的。十號染色體的基因具有細胞控制功能。十八號染色體的基因太複雜,無法推斷它的功能。這些估計是在所提供的數據基礎上作出的。需要通過實驗來進一步證實。」 
  鮑勃·庫克聽著丹的估計,思考著這些基因可能具有的功能,他雙眼睜得大大地望著湯姆。「真難以相信。第一個基因能製造或修復DNA,第二個基因能控制細胞生長。也許它們是很聰明的基因,一個加速細胞生長,另一個則控制過分繁殖。它們結合起來能夠阻止基因組其餘部分的起伏,調節平衡。」 
  「丹的推斷是不是正確呢?」賈斯明提醒道。 
  「當然,」湯姆揮揮手,表示不需要擔心,「我們會在實驗室檢驗這些發現,我們還要弄清楚第三個基因的作用。但如果它們是控制DNA其餘部分的聰明基因,這就解釋了耶穌的基因為何如此健全。也許這些基因給了他一個超級免疫系統?」 
  「一個他可以傳給別人的免疫系統?」鮑勃興奮地咧嘴笑著說。 
  湯姆笑了笑。「嗯,好的,這是一個值六萬四千美元的問題。這也是我們需要通過試驗弄明白的。」他突然想到了伊齊基爾。「賈斯,能不能在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裡找到也有這些基因的人?」 
  賈斯明聳聳肩。「應該可以。需要一些時間根據新的終止一啟動密碼子重新調整數據庫,不過我們已經知道基思·安德森擁有其中一個基因。所以可以肯定,如果數據庫裡存在具有三個特殊基因的活著的人,最終我們會找到的。」 
  湯姆走到基因檢查儀後面伸出的模擬現實耳機那裡。「讓我們更仔細地看看這些基因。丹,讓我看看視覺模擬。」他感覺到在他戴上耳機時其他人都向他靠攏過來。但他很快就忘了周圍的人,注意力集中在通向內部空間的旅行上。開始他看到一片黑暗,然後整個細胞出現在他的身下和周圍。所有染色體,好像不同形狀的大陸,閃爍著瑰麗的色彩。他知道這些色彩來自於磁性染料,但它們使眼睛的景象顯得更真實,而不是相反。 
  「給我七號染色體,」他給丹下命令道,「讓我看看染色體水平分解。」 
  他眼前的景象立即往下搖,來到一個更大的色譜系。現在他全神貫注於一個染色體及其包含的DNA生命序列。真太美了。他的目光沿著雙螺旋體彩虹般的盤旋梯級巡視過去。他看著磁性染料將不同的核甘酸對子變得更醒目,清楚地顯示出DNA一縷縷線條的三維圖像,新的基因展現在他眼前,只要看一眼就使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這是造就歷史上最著名、最有影響力的人物——耶穌基督的程序的一部分。而他,一名無神論者,第一個見證了決定基督命運的「異常」基因。 
  「丹,讓我看看十號染色體的那個基因。」他身邊的圖像變模糊了,但一會兒又清晰起來。他現在身處雙螺旋體的內部,看著它那五彩繽紛的、閃著螢光的長廊,沿著明亮的基因大道遊覽。第二個新基因的核甘酸對子在雙螺旋體裡遍佈他的周圍。他正處在使基督與眾不同的基因內部。他真正感到一種敬畏。但他還是向大自然的隨意性表示敬意,因為自然創造了它規則的例外。 
  然而真正讓他驚詫萬分的是十八號染色體的第三個基因。難怪丹說複雜;它有成千上萬個鹼基對子那麼長,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基因都長許多。他只能猜測它的程序可能產生什麼樣的奇跡。他腦子裡突然充滿了問題,他們將如何打開這些基因的秘密,怎樣控制它們的能量?它們的行為會和普通基因相同嗎?他能不能用常規DNA重組技術在實驗室控制的細菌裡釋放出它們的蛋白質?能不能將它們注入病毒,直接輸給病人,輸給霍利?這麼多的問題。但這是些很好的問題。各種選擇。現在他有了著手工作的材料。終於可以做點什麼了。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獨佔了模擬現實耳機,於是他摘下耳機讓別人也看一看。和平常一樣他的眼睛需要一些時間重新適應真實世界,但他立即感覺到別人並沒有圍在他身邊。他感到意外,於是轉過身來,模模糊糊地注意到他們正圍著一個站在丹旁邊的人。他的興奮變成了怒氣。大家都知道除了迎拿小組成員,別人不能進入門德爾實驗室的這一部分。而且今天這一點特別重要。尤其是現在。 
  他朝人群走去,意外地發現那裡竟是鴉雀無聲。沒有人說一句話;全組人都站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那個外來人。這時湯姆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他也睜大了眼睛;那個闖入者背朝著他站著——全身一絲不掛。 
  賈斯明站在她的電腦鍵盤跟前。湯姆見她悄悄地示意自己向她靠近。她的神情看上去就像見到了一個鬼魂一樣。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個陌生人,這時離他只有幾英尺。賈斯明確實見到了鬼魂;已經死去兩千多年的拿撒勒木匠的鬼魂。 
  賈斯明給基因形象軟件鍵入兩個指令,那怪怪的、栩栩如生的耶穌基督全息圖便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射台上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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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波士頓 比肯山 

  發現拿撒勒基因十五天以後,四月一日凌晨三點十二分,卡特家裡一片寂靜。霍利的房間裡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只聽見孩子柔和而均勻的呼吸聲。睡夢中她恬靜的臉上露出笑容,不知曉惡性腫瘤正在她體內生長。 
  她大腦中的神經膠質細胞開始叛變以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天。現在它已克隆出無數和自身一樣的細胞,都具有同樣的破壞性DNA。即使在霍利睡著的時候,這場永不停息的反叛也在不斷加速進行,比丹預測的速度還要快。順從的腦細胞無法阻止這種叛逆。甚至連免疫系統這個負有打退入侵者職責的身體衛士也不管自身細胞的突變,由著它們從事謀殺活動而不加遏制。 
  兩天前,霍利跟教母和父親一起去看電影《星球大戰之七》時,第一次感到頭痛,同時感到一陣頭暈。但她沒告訴任何人,因為她擔心爸爸會怪罪電腦而不讓她玩電腦。於是霍利決定減少玩電腦的時間,只在晚上玩幾個小時,這樣頭痛就會消失。當然,頭痛不會消失的。只會加重。 
  就在霍利夢見去年夏天爸爸媽媽一起與她在百慕大馬蹄灣粉紅髮白的沙灘上玩耍的時候,叛變的細胞進入了無性進化的第二突變階段。如果不制止這些基因叛徒們的獨立戰爭,如果允許它們在霍利顱內有限的空間無限繁殖的話,那麼湯姆的寶貝女兒與媽媽團聚就不僅僅是發生在夢境的事了。 
  湯姆·卡特第二天早晨開車去上班時,仍然不知道霍利的情況,直到一周多以後給她做每月一次的腦檢查時他才知道。在發現拿撒勒基因之後的十五天中,他一直集中思想和精力來發掘這些基因的能量。他幾乎沒有時間去思考看見耶穌基督全息圖像的意義,也沒有時間擔心霍利是不是已經發病了。 
  那天早晨在克裡克實驗室湯姆和鮑勃·庫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培養箱。他從最上層架子上拿出四隻圓形透明培養器皿,仔細地研究它們。三隻器皿分別裝有注入了一個拿撒勒基因克隆體的鏈黴菌。這些細胞的作用好比一座工廠,將新的遺傳指令變成編碼蛋白質。第四隻器皿裝有同樣的細菌,注入全部三個基因。 
  「有變化嗎?」他身邊的鮑勃·庫克問。 
  「沒有。和大腸桿菌E一樣。並不是說有明顯同樣的包含物,但模式是一樣的。你在所有這些器皿中加入的質粒和限制□是不是一樣的?」 
  「是一樣的。」 
  「嗯,拿撒三號基因仍然不肯就範。究竟是為何種蛋白質編碼現在仍不清楚。」 
  鮑勃·庫克接過貼著「三個基因-鏈黴菌」標籤的第四隻培養皿,皺起了眉頭。「但我們將三個基因放在一起時就得到了這個未知蛋白質。」 
  「是的,但它有什麼功能?人類細胞培養證明拿撒勒一號是為某種能修復DNA的蛋白質編碼的,但這種蛋白質也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拿撒勒二號基因的蛋白質有一定程度的細胞控制特性——但這也沒有什麼新鮮的。我想知道的是所有三個基因結合在一起形成的這個全新蛋白質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它好像不起任何作用。」 
  鮑勃從旁邊的實驗台上拿起筆記說:「要是能讓這該死的拿撒勒三號基因單獨工作就好了。」 
  「當然,假設它能單獨工作的話。」湯姆低聲說。 
  「如果不行的話,要弄清它在結合體當中所起的作用那會花很長時間。也許想辦法找一個匹配的基因要好些?」 
  湯姆放下培養皿,在實驗室來回踱著。這比他預料的要難得多。他確信自己採取的策略是正確的,但看來他必須轉移重點。從一開始他就很清楚如果拿撒勒基因有治療作用,那麼答案會在所有三個基因共同組成的蛋白質裡。神秘的拿撒勒三號基因似乎給另外兩個基因加進了一種目前還無法確定的因素,使這兩個單獨分開時並不出色的蛋白質變得非常獨特,而且具有激動人心的潛能。但若要將極其複雜的基因分離出來,恐怕連丹也要花太長時間。所以他的策略主要集中於三個大的方面。 
  第一,在實驗室生產蛋白質。將三個基因注入細菌,細菌細胞就成了生產帶有遺傳密碼蛋白質的微型工廠。然後做一些調整,湯姆希望這些蛋白能像注射劑一樣用來注射。 
  第二,將三個基出直接植入活體動物,觀察它們對某種機能的作用,以及在生物體內會產生出哪些蛋白質。 
  第三個選擇只是作為最後不得已才採用的辦法。萬一前面兩種方法失敗,或需要太長的時間,則採用這種方法。這就是要找到一個擁有完全起作用的三個基因的活著的人。湯姆推斷那時他就可以在原體分析自然出現的基因。如果那樣還無法確定基因的工作原理,那麼他將設法說服此人運用他可能具有的治病能力,並且用這些能力來拯救霍利。本來這種方法是排在最後的,但考慮到目前為止所取得的進展,這個方法很快就會變成首選了。 
  他們已經對第一種方法做了無數次試驗。所有基因樣本都經過單獨或混合試驗。 
  但無論何種試驗都無法揭示拿撒勒三號基因的蛋白質。每次三個基因混合試驗都得到一種神秘的合成蛋白質——那不信神的加州人稱這種合成蛋白質為「三位一體」。但是,每一次實驗得到的合成蛋白質似乎都是惰性的。 
  到目前為止第二種方案也收效甚微,儘管還有一些試驗可做。病毒媒介注射顯示,「三位一體」對白鼠或活體腫瘤細胞沒有任何作用。透過左邊冰櫃的玻璃門他看到小組成員製作的一排漂亮的血漿,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將三種細胞注入有機體的干細胞。但基因注射進去以後,似乎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如果以後的試驗中這些血清仍然不起作用的話,看來鮑勃·庫克的看法就是對的,應該把重點放在第三個選擇上。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已經擁有這樣一組有效基因的人,然後對這些基因進行活體分析,或者說服這位基因擁有者直接為霍利治療。湯姆拿起電話,撥通了樓下信息技術部賈斯明的分機。電話鈴響第二聲時,她拿起了電話。 
  「賈斯。」 
  「你好,我是湯姆。研究進行得怎樣?」 
  一陣沉默,「不好。有兩個人,我是說有一對夫妻,各有一種基因;一人有拿撒勒一號,一人有拿撒勒二號。但沒有人擁有所有三種基因。我還沒發現有誰擁有拿撒勒三號。大母機一直在輸入新的檢查結果,但個人基因組數據庫過去的記錄已經檢索一大半了,希望似乎越來越小。」 
  「大母機取幾份檢查結果?」 
  「和平常一樣,五取一。」 
  「現在五取五。從現在起,我想核對在世界任何地方做過基因檢查的每個人。」 
  「每一個人?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你那個神秘的伊齊基爾在給你施加壓力?」 
  「不是,還有三周時間,到那時他才會開始著急。」湯姆想起他去送還標本時告訴伊齊基爾他們已找到三個特殊基因時,那老人有多麼激動。他問湯姆何時能找到具有相同特殊基因的人,但沒有催他將五週期限提前。「是我的其他選擇在施加壓力,賈斯。那些看來沒有希望。現在你可能是我們最大的希望。」 
  「謝謝,你這麼說讓我感覺好多了。但不要期望得太高,也許需要好幾年時間才會檢查到一個擁有這些基因的人,並且碰巧將他的檢查結果記錄到數據庫裡。——假設這樣的人確實存在的話。」 
  「那麼未被大母機存到數據庫的那百分之八十基因組的情況怎樣?」 
  一聲歎息,「這些都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私有數據庫裡。試圖闖進去是違法的。」 
  「只有被人發現了才違法。」 
  賈斯明假裝用很吃驚的腔調回答他,但湯姆卻聽得出她聲音裡的激動,「他們的保護系統可是極其嚴密的。」 
  「你的意思是說無法做到。還是說需要天才才能做到?」 
  賈斯明輕聲笑了起來,「卡特博士,有沒有人告訴你在想說服別人的時候是很會甜言蜜語的?」 
  這次輪到他笑出了聲,「沒有,華盛頓博士,坦白地說從來沒有。」 
  接下來一陣沉默,然後她語氣關切地問道:「我的教女情況怎樣?看電影的時候她似乎不太講話。」 
  「我知道,但她說她很好。」 
  「下一次檢查是什麼時候?」 
  「大約一星期以後。」 
  「你真的認為需要找到擁有特殊基因的人來幫助她?」 
  「我們仍在努力尋找其他方法,但是到目前為止,似乎都沒有希望。所以,你說得對。」 
  又一聲歎息,「我盡力而為。但是,湯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 
  「到監獄去看我!」 
  他完全符合條件。他的身材、身高,甚至臉型都十分理想。而且他喜歡獨來獨往。兩周以來,瑪利亞·貝娜瑞亞克一直跟蹤這個黑髮男子,跑遍了大半個波士頓。很明顯他對波士頓不熟悉,也沒有幾個朋友。第三天他到市中心的俱樂部去,在那裡她發現他是異性戀,但這不會成為問題,因為他並沒有固定的女伴。看來一周左右的時間內不會有人想起他的。就連他的電話也很少用——她是通過搭線竊聽瞭解這一點的——偶爾電話鈴響,他好像也從不接聽,而是讓電話的錄音啟動,這樣就能知道打電話的是誰。 
  除了幾個很明顯需要改變的地方,他完全符合她的標準,甚至他與異性的交往也使她覺得有理由對他下手。他不屬於「正義」的人,因而很明顯可以用來做犧牲品。 
  瑪利亞從公司大樓跟蹤他過來,一路上十分小心。通過調查她發現他曾經在紐約警署工作過,因此可能受過訓練。她注意到他挎在右肩上的人造革包和右手抓著的帽子。顯然他中午的面試很順利。 
  太好了。 
  如果他不能得到這份保安的工作,他所有其他的條件都毫無用處。但得到了這份差使,他就再理想不過了。他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他上了汽車,她也鑽進自己的車跟了上去。不需要跟得太緊,現在她已經能猜出他在幹什麼,要到哪裡去,他在哈佛附近的一幢大樓裡租了一套公寓。十分鐘以後他們經過天才所大院時,她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她幾乎已經能嘗到殺死那科學家的滿足感。幾天以後她會真正實現這種滿足感的。 
  快到這人的公寓時,她將租來的車停在相隔一條街以外的地方,下車步行。她走到這座棕色石頭大樓的大門口時,他已經進去了。她推推門,發現和昨天、前天一樣,門是開著的。她走進去,四下看看,確信只有她一個人後,便信步走到兩組電梯跟前,跨進那組運轉正常的電梯。這樓很破舊,牆上的油漆正在脫落,樓裡住的大多是學生。但幾天之內不會有什麼問題。伯納德神父一定仍在設法與她聯繫,他已經在她倫敦的住處留下了三個留言,她一個也沒回。但伯納德或是他派去找她的人都不可能在這裡找到她。等他找到,就已經太遲了。 
  到三樓她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服和工具箱裡的東西,然後很輕鬆地沿著走廊朝那人的公寓走去。 
  30號。她停下來敲敲門。 
  沒有回答。然後是一聲悶聲悶氣的聲音:「誰呀?」她聽見黑門裡面的呼吸聲,猜到他正透過貓眼往外看呢。 
  她舉起工具箱,轉過身來讓他看到她工作服背後的標誌。她盡量壓低聲音,模仿藍領人粗聲粗氣地答道:「電力公司的,先生。這幢樓裡發生了幾次危險的電力浪湧,隔壁就有一個,需要檢查一下你的電表和線路。只是一個安全措施。」 
  一陣沉默。「稱有證件嗎?」 
  她聽了這話很生氣。人們為何這麼多疑?她想。一個曾經當過警察的健壯漢子有什麼理由不能相信一個電力公司的職工?他有什麼可害怕的? 
  她掏了掏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封打印的信,「我有老闆寫的信,是公司的信箋寫的。可以嗎?」她把信從門下面的縫裡塞進去,「你是不是要看我的證件?」她做了一個誇張的姿勢打開工具箱,在裡面翻著。好像她將證件放在包裡什麼地方了,現在正在找。 
  她一邊翻一邊懊惱地咕噥著。但實際上她在等待,在凝神細聽。 
  她聽見裡面打開信紙的聲音。那傢伙還站在門口,他沒有跑到房間裡打電話到公司查詢。很好。 
  「該死!」她罵道,「我知道在包裡的。好吧,如果你同意,等我找到證件後再來?」 
  又一陣沉默。她聽到重新疊信紙的聲音的同時,幾乎能聽見這人的腦子在轉。這傢伙最煩的就是她可能會再來。他希望不管她要幹什麼,趕緊幹完走路,不要再來煩他。 
  突然,她聽到開鎖、拉開鏈條的聲音。「進來吧。」這人一邊開門一邊說,同時把信還給她。他皺著眉頭,手裡仍拿著帽子。「你大概要多少時間?」 
  「大概十分鐘吧。我盡量快些。」瑪利亞關上門,跟在他後面來到小廚房的一個壁櫥前。 
  這人背朝他站著,打開了壁櫥門。「電表什麼的都在這裡面。你來吧。」 
  「謝謝。」瑪利亞伸手從工具箱裡掏出一隻塑料袋,一支裝有消音器的半自動格洛克槍。趁這人還沒轉身趕緊將塑料袋套到他頭上,然後槍口貼在他太陽穴上開了兩槍。雖然套著塑料袋,難免還有血噴灑出來,但總算減少了污染的程度。她將屍體拖進衛生間,放到浴缸裡。加上冰塊的屍體要到一星期以後才開始腐爛,到那時被發現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轉身拿起那人留下的帽子,擦去帽頂上的兩滴血跡,戴在自己頭上。大小正合適。她沒有看錯,她微笑著想。他完全符合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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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三天後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和所有的社會一樣,電腦世界也有著自己的亞文化。懂電腦的孩子感到無聊時會到電腦大街上遊蕩,煞費苦心闖入任何闖得進的系統,以求得到刺激和別人的承認。這些所謂的電腦鬅客在電子高速公路上閒逛,從一個網址逛到另一個網址,竭力向同行證明自己是電腦城裡最熱門的網絡首領。他們有著同樣的夢想,即做出某種危險的英雄壯舉,殺掉某個電子惡龍,從一個微不足道的電腦鬅客升級為電腦主宰。 
  很少有人成功。但也有一些真實的傳奇。也就是某個網絡頭目成功闖入財政部聯邦儲備數據庫、國家航空航天局衛星導航系統和俄國戰略核導彈指揮中心,並且將這些系統一個個完全控制在自己手裡。幸運的是,這位網絡頭目很善良,每一次都是將闖入的消息通知當局,並且告訴他們怎樣才能改進,而且確實應該改進安全防禦系統。自然這些得到消息的當局設法追蹤黑客,欲將他或是她逮捕歸案,但因為網絡首領採用了複雜的線路,變換節點,從網絡系統跳到衛星聯絡系統,然後又跳回來,所以他們無法跟蹤。然而,電腦鬅客圈內的人都知道是誰幹的。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使用「利刃巴斯」身份的網絡首領。 
  那已是十二年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利刃巴斯」幾乎從互聯網上消失了,但這個名字卻仍被傳誦——一個了不起的名字,真正的電腦主宰。 
  不過,今天晚上「利刃巴斯」又在信息超級高速公路上馳騁了。這位網絡頭目的身份已變,希望自己的行動不為人所知,而且覺得有必要從這個記載著昔日輝煌的名字上汲取力量。因為今晚這位奮鬥多年成為科學界備受尊敬的女士——而且是諾貝爾獎得主——又在做違法的事了。 
  賈斯明·華盛頓又啜了一口減肥可樂,咬了一口比薩餅,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二十英吋顯示屏。她已經在天才所金字塔樓下的辦公室裡連續工作了十五個小時。她第一次感到慶幸拉瑞不在波士頓。她喜歡這靜悄悄的夜晚,這樣的時候腦子最好用。 
  除了屏幕上映出的藍光以外,她身邊的射燈打出的圓形亮光是這間小而整潔的辦公室惟一的光源。隔壁的白色恆溫房間是信息技術部的中心,那裡大母機強有力的大腦有一小部分正忙於收集並核對世界各地的基因檢查儀所做的每次檢查的結果。大母機發出輕柔的、幾乎是令人感到安慰的聲音。除了這個,還有顯示屏上的小鐘的嘀嗒聲,沒有其他聲響。已經過了午夜。賈斯明覺得除了自己以外,整個世界都已睡著了。 
  她看看旁邊的筆記。個人基因組數據庫的歷史檔案兩天前就查完了,雖然各地的基因檢查儀每小時都送來尚未進入數據庫的新數據,但還是沒有找到與基督基因相同的人。但現在她正在別的地方尋找。她已經闖入過列在單子上的一些較容易闖入的DNA數據庫,比如世界各地的醫院和小型保險公司。每進入一個數據庫,她就插進一份含有拿撒勒基因序列的壓縮文件,來檢索與此相匹配的內容。她剛剛完成一些較難闖入的大型數據庫,包括美國、英國和法國的軍人DNA儲存庫。所有這些都有軟件報警系統和捕獵者跟蹤軟件第二版作保護,不過排除這些障礙對於電腦主宰來說並不太難,她很滿意自己的闖入技術沒有退步。可是,搜尋了將近兩億份個人基因組仍沒找到匹配的基因,卻令她十分失望。 
  她向上伸伸胳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拖著發麻的腿走到金字塔樓的玻璃牆跟前。外面一片漆黑,僅僅看到天空點綴的星星和一彎細細的月牙。屋外漆黑的院子那邊的大門門房透過一些暗淡的光亮。她知道那裡有兩名警衛,正通過閉路電視監視器看守著這塊地方。她已經接通了中央電腦監視系統,在監護她這裡的攝像機裡放了一卷膠片。現在任何檢查她這片地方的警衛只能看到一間空空的、安靜的辦公室,不會看到信息技術部主任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非法搜索數據庫。 
  她回到電腦跟前,重新坐到椅子上。那天見到基督的全息圖像使她感到害怕,她覺得自己像舊時的巫師一樣違背他的意志將他的靈魂召了過來。發現拿撒勒基因的那天一整夜及第二天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反省自己的靈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告訴湯姆她想退出迦拿計劃呢,還是繼續執行那可能會出現奇跡的計劃。 
  終於在做了很長時間傳統的禱告後,她決定繼續執行這個計劃,直至完成,希望這些基因能對霍利的治療有幫助,對整個人類有幫助。現在就靠她來找到與基督有相同基因的人了。湯姆和霍利都要依靠她的幫助。 
  她再次復看了準備查詢的數據庫的名單。她事先按照闖入的難度和冒險性大小的順序擬好了這份單子。應該盡量用最安全的方法找到基因相同的人,萬不得已再用冒險的方法。不管怎麼說,如果被抓住判罪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但話雖這麼說,賈斯明很清楚規模越大,防禦越完善的數據庫裡越有希望找到有價值的東西。賈斯明印象最深的是她稱為「黑洞」的一個巴黎的系統。這個系統非常龐大——存有數百萬個基因組——也是用捕獵者第三版本系統作保護。這使得該系統和她認為幾乎是無法闖入的個人基因組數據庫同樣牢不可破。未經允許或不具備相應的技能擅自闖人「黑洞」會被吸進去無法退出,然後捕獵者系統會鎖住闖入者的信號,迅速追蹤過去。當年的「利刃巴斯」會抵禦不了這種冒險的誘惑去闖一闖,但長大了的更有經驗的賈斯明·華盛頓博士卻會提防真正的冒險。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考慮闖入「黑洞」。 
  她將光標移向單子上列的下一個系統。只要與遺傳學有一點關係的人都知道「人類基因組差異數據庫」,庫裡儲存著有爭議的同名研究項目的研究成果。人類基因組差異研究項目是九十年代初根據斯坦福大學的盧基·盧卡·卡瓦利斯福扎和耶魯大學的肯尼思·基德兩位遺傳學家的設想而建立的,是人類基因組計劃的分支。它的目的是獲取並保存世界偏遠地區五百多個種族社群的DNA和潛在的稀有基因。許多種族,比如坦桑尼亞的哈德扎人,西伯利亞的予卡格希爾人和安達曼群島的翁格人都已瀕臨滅絕。 
  這個項目引起了爭議,因為人們認為西方科學重視的不是這些正在消失的民族,而是這些人的DNA。有很多臭名昭著的事例證明西方,特別是美國政府試圖獲取可能治療某些病的稀有基因的專利權。這些申請都未得到批准,但如果得到批准的話,從中得到巨額利潤的將是美國政府和藥品公司,而不是這些基因本來的擁有者。 
  基因檢查儀的發明使得項目領導人能夠制定出準則,保證提供基因樣本的人都有身份記錄,所以一旦發現任何一條稀有基因,就能追蹤到提供基因的個人、家庭或社群。這個人、家庭或社群就能從基因可能帶來的好處中受益。在這些基因開發權利公享問題上達到共識以後,該項目得到了順利的開展,所有的基因組都儲存在人類基因組差異數據庫備查。 
  她用鼠標點出圖形,看到屏幕上閃爍著要求輸入口令的指示。她立即認出了這個系統的基本結構:具有專用安全系統的高級KIBUK12000相關數據庫。賈斯明對這套系統的設計印象頗深,她認為日本的產品大多具有很好的設計。到達數據庫內容之前的一系列守衛門的程序設計十分周密,設想十分周到,並且巧妙地安置了一些報警軟件。 
  但是她沒有失去信心。「利刃巴斯」也許沒有過去那麼活躍,但賈斯明·華盛頓博士卻一直跟得上技術的發展,事實上她也參與並影響了這些發展。據她的經驗,設計良好的日本系統總有一個嚴重的缺陷。這些設計的美麗與清晰本身往往就是它們的致命弱點。 
  她本能地伸過手去,拿起一片比薩餅,一邊嚼一邊思索。吃完後,她心不在焉地用手背擦擦嘴,然後開始在鍵盤上敲起來。她一個接一個地解開原設計者用來縫位數據庫的隱形針腳。她一個又一個地打開防護門,每次都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這套系統的問題就在這裡。設計得太完美了。太容易預測到。 
  不到四十分鐘,就像過去的「利刃巴斯」一樣,她已經闖了進去,在數據庫裡遊覽,輸入一份拿撒勒基因文件,搜尋與此基因序列一模一樣的基因。 
  她拿起減肥可樂,做好短時間等待的準備。即使在具有功能強大的一百兆赫電腦上,檢索如此規模的數據庫也需要一些時間。 
  但是,「相同基因已找到」的字樣幾乎立即閃爍在屏幕上。 
  這出現得太快了,她一時失去平衡,灑了一些飲料在T恤衫和牛仔褲上。 
  「天哪。」 
  她短時間的懊惱霎時就變成了興奮,她看到屏幕的顯示變換了內容,出現了一張掃瞄照片,旁邊是文字說明。照片看上去是對著鏡頭做鬼臉時照的,一個留著灰色長髮的男人黝黑的臉,直盯著她看。她喜歡這張臉,堅強而尊嚴,甚至有幾分高貴。這人看上去已經老了,但精神很好,他身上露出的肌肉強健,線條有力。她讀著照片旁的文字。他是哥倫比亞加裡索的一位印第安人。他姓普亞那,但他的名字只簡單地寫了阿爾。她看到屏幕下面幾行字時不禁心跳起來。 
  「天生具有治病的能力。」文字說明裡這樣說。 
  阿爾是個醫生。賈斯明讀到阿爾·普亞那和那個地區別的醫生不同,他不是運用自己對當地草藥與植物的知識為人治病,而是用手「撫摸」。撰寫這段文字說明的科學家聲稱不理解他是怎樣治療的,但補充說有「強有力的證據」證明他確實具有「真正的才能」。 
  屏幕的上方有選擇窗口提供有關此人的更詳細資料。最引起她注意的是「基因數據」窗口,可能證實是否與拿撒勒基因相吻合——她以前的科學家們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基因,因為它們的終止一啟動密碼與眾不同。她剛要用鼠標點出窗口的內容,突然發現阿爾姓名下面有兩個日期,不僅僅是出生年月,還有個是三個月之前的日期。 
  她回到文字說明部分,拉到最後幾行。 
  「噢,不。」她輕聲說。她為剛剛認識的這個人感到由衷的悲傷。有一張堅強的臉和一雙能治病的手的阿爾·普亞那三個月以前去世了,享年九十二歲。 
  她將他的基因序列重新檢查了一遍。完全吻合。這位死者的基因組裡隱藏著三個拿撒勒基因,每一個都與基督基因樣本中發現的序列完全相同。她複製下了他的材料和基因掃瞄結果,輸到她電腦旁邊的備份磁盤中。即使他已死了,他也可能向人們透露一些秘密。 
  「該死。」只差三個月時間,他們與他失之交臂,這太不公平。她想打電話告訴湯姆這一切,但看了看時間以後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到凌晨一點半了。她知道他今天夜裡也工作到很晚,但不知道現在他是否還在工作。也許她也應該回去睡一覺,卻一點沒有睡意。她又看了一遍關於加裡索這位印第安人的材料。「天生具有治病的能力」這幾個字似乎從屏幕上跳下來逗弄她。 
  她深深歎了口氣,複查了一遍該系統內沒有第二例匹配的基因,便一步步退出,以確保她的闖入不留下任何痕跡。和多年以前她經常做過的一樣,她再次悄悄闖入黑暗的、似乎堅不可摧的城堡,然後又悄悄退出,警衛們卻仍然呼呼大睡,渾然不知他們的防線已被闖入過。 
  也許差點找到目標卻又失之交臂使她感到懊惱,於是她又做了下面這一步。也許是因為她的勁頭給激發起來了,毫無睡意。也可能是由於重做一回反叛的、與現存機構對抗的「利刃巴斯」帶給她無窮樂趣。不管什麼原因,賈斯明·華盛頓博士將事先費盡心思按冒險程度大小排列的DNA數據庫名單丟在一邊,逕直去闖最後一個數據庫。該是看看「利刃巴斯」是否真的仍能闖入的時候了。看看電腦主宰是否能闖進最最黑暗的城堡——「黑洞」。 
  半小時以後,天才所大門的警衛們開始換班,兩名新來的警衛呱嗒呱嗒從門外走進來,與爽直的同事們說著帶葷的笑話。 
  格斯·斯特蘭斯基在私人保安機構「盾牌」公司服務了近七年,從盾牌公司樓上可以看到天才所大院。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在右腳踝受了槍傷而退休之前,他是波士頓最棒的保安之一。雖然當警衛工作時間長,但他仍喜愛這份工作。可以給他一個機會擺脫妻子多麗絲的嘮叨。 
  沒想到能與天才所簽訂合同。這地方很有錢,而且具有一流的技術裝備。他所要做的就是坐在警衛室盯著閉路電視屏幕,看看有什麼可疑的。自從卡特夫人在瑞典被刺以後,警衛人員增加了一倍,就連他值班的時候也有個伴。今晚他的搭檔是新來的,一個名叫巴特·約翰遜的黑髮小伙子,個子高高的,體格強健。巴特只是在幾天前才與天才所簽訂了合同被錄用的。不過他看起來還可以,格斯已經習慣與新手搭檔了。他的上司總是說他與新手合作很有一套。 
  警衛室裡有兩組閉路電視監視器。一組監視金字塔主樓外面,負責院子的大部分,包括右邊的一排蛋白質生產車問。另一組監視主樓內部,其中的一台一直監視大廳和那裡的另外兩名警衛。一個人可以坐在兩組監視屏中間,同時看著兩組。但今晚格斯只看樓外的那組,讓新來的警衛監視大樓內部的情況。 
  格斯快速掃視了一下所有閉路電視的監視屏,看到一切好像都正常。他轉臉對搭檔說:「你結婚了嗎,巴特?幸福嗎?」 
  巴特笑了笑,「我想還算幸福吧。」 
  格斯看到這年輕人在監視面前的屏幕。全是空空的辦公室。看起來只有病房和克裡克實驗室有人。卡特博士仍在克裡克實驗室工作。無法看清他具體在幹什麼,但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在工作台上忙著。 
  巴特接了一下按鈕,打開了與主樓大廳的警衛聯繫的內部通訊系統。 
  「那邊情況怎樣?」 
  屏幕上看見那邊的一個警衛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到現在一切正常。是你嗎,巴特?」 
  「是的,我的夥計。」 
  「老格斯在那兒嗎?」 
  巴特朝格斯那邊看去,看到格斯皺眉頭,他咧嘴笑了笑,「是的,老格斯在這兒。你們那邊怎麼樣?」 
  「很安靜,」通訊系統裡傳出回答的聲音,「太安靜了,真想來點刺激。」 
  格斯掏出一塊薄荷口香糖,開始嚼起來。他給巴特一些,但年輕人只是搖搖頭。格斯將口香糖放到衣服上袋裡,靠著椅背坐下。有條有理地調著監視地點。蛋白工廠裡外都沒人,院子各處也一樣。沒有任何動靜。 
  突然他感到身邊的年輕搭檔緊張起來。格斯轉身瞪著監視屏,看到克裡克實驗室裡卡特博士正在工作。 
  「有什麼不對嗎?」他疲倦地問道。這些小年青為什麼總是這麼緊張,總是大驚小怪的。 
  巴特皺著眉頭。「說不準。」他站起來讓開座位,「格斯,你過來仔細看看這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格斯歎了口氣,但還是站了起來。「好吧。」他沒精打采地說。因為他經驗豐富,與他搭檔的新手總是請他看一些討厭的黑影或屏幕上的某個斑點。假如每次付給他一塊錢,他就不用工作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彎下腰去檢查監視屏時,年輕警衛給他讓開了地方。「有什麼問題?」格斯問,「什麼也看不見嗎?」 
  「右下角。很小,確實很小。」 
  格斯又往前湊了湊。但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有卡特博士在對著一排玻璃器皿撓頭。巴特到底在搞什麼鬼把戲?這時他聽到身後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一開始他沒反應過來,但很快他想起了這是什麼聲音,就像回憶起很久以前聽到的歌曲的調子。 
  這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他轉過身來,他感到憤怒,而不是害怕。「你搞什麼鬼……」他沒說完,隨著兩聲悶響,他覺得胸口燙得撕裂開來了。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手摸摸自己的衣服。衣服濕漉漉、粘乎乎的,他前面的監視屏上濺滿了紅色的斑點。是血,他茫然地意識到這是他的血。該死,他中了槍。他感到無力,暈眩,於是他在椅子上坐下,想透一口氣,但他已無法呼吸,永遠無法呼吸了。他回過頭來,見到巴特正緊緊盯著自己。他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年輕搭檔的手裡拿著一支槍,上面裝有消音器。他感到深深的疲倦,躺在椅背上,希望這樣能舒服些。巴特一直瞪眼看著他。 
  眼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他的意識裡只有兩個念頭仍然清晰。一個念頭是他再也不能與妻子多麗絲見面了,他很吃驚自己為此感到很傷心。另一個念頭是為何以前從沒注意到巴特的眼睛一隻是藍的,另一隻是棕色的。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將失去生命的格斯在椅子上放好,不讓他從椅子上倒下來。然後打開包,把槍放進包裡,檢查了一下帶來今晚要用的其它工具。為了找到合適的釘子她花了整整一天。五金店裡面的貨都不夠長,也不夠結實。但她相信最終在查爾斯頓找到的那五根應該可以了。其實只需要四根釘子,多帶一根為了備用。她在約翰遜公寓裡找到的那把槌子夠重的,足以用來釘這些釘子。 
  槍殺格斯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刺殺。殺害那個從「盾牌」公司來的新警衛巴特·約翰遜同樣不能算。她向巴特惜用了制服、工作,還有身份。這兩個人只是她完成神聖使命道路上討厭的障礙。 
  一瞬間她不無悲傷地想到神父,想到他倆最近的一次爭論。她希望一旦結果了卡特博士和他的計劃,神父會明白她的行動是明智的,會歡迎她回到身邊。但如果不能重新得到神父的歡心,她只得不要神父的指引,不要兄弟會溫暖的懷抱而獨自行動。 
  就這樣吧,她想道。她以前曾經得到過一次新生。她會再次得到。 
  她打開內部通訊系統,將自已經過訓練的嗓音控制在低音區。「喂,夥計們,我過來送點東西給你們好嗎?」 
  從屏幕上看到主樓大廳的一名警衛輕輕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們會給你開門的。」 
  「那多謝了。」她說著,關掉了開關。然後,沒回頭看一眼格斯癱軟的屍體,她離開了大門警衛室。 
  她在礫石車道上嘎吱嘎吱走著,一邊將帽子撥正。她前面的玻璃金字塔像一座未來的廟宇伸向夜空。在這科學家的巢穴裡殺死他是對的。她做了一個星期的準備工作,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現在這一刻終於到了。她能感覺到每走一步心中的興奮就增加一分,每走一步就默誦一行她的信條: 
   
  我是復仇者,願我的正義之劍鋒利無比…… 
  願我的正義之甲永遠聖潔…… 
  願我的信念之盾堅不可摧。 

  她的鞋在礫石上踩出響聲,她重複著這些句子,好像是向帶有涼意的夜空送去咒語。 
  不到五分鐘就走到了大樓。在她快走到DNA掃瞄儀跟前時,主樓大門開了。她看見燈光亮著的正廳那一邊兩名警衛在自己的崗位上朝她笑呢。她的目光盯著第二名警衛身後的中繼箱上,這個中繼箱控制著所有打進打出大樓的電話線路。 
  「喂,夥計,歡迎光臨寒舍,」剛才在內部通訊系統上與她通話的喬治跟她打著招呼,「你給我們帶了什麼?」 
  她走進大樓,笑著拍拍手上的包,「正是你想要的。」 
  這警衛的嘴咧得更大了。「哦,是嗎?那是什麼?」 
  她的手伸進包裡,手指握住可靠的格洛克槍,「一點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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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信息技術部 

  離信息技術部不到四十碼的地方,「利刃巴斯」正全神貫注地設法打破保護「黑洞」的壁壘。她的手指準確而迅速地在鍵盤上移動,同時雙眼緊緊盯著屏幕上的模擬世界。 
  顯示屏上方的數據庫正式名稱時時提醒她這次任務以及萬一被抓住其後果的嚴重性。屏幕中間閃爍的紅色警告語起著同樣的作用:保護系統-捕獵者五號第三版本。這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牢固的DNA數據庫,而她已經闖過了三道口令防線,就快要將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紅燈變成綠色,闖入最後一道防線進入文件。 
  一旦進入數據庫本身,捕獵者系統會立即發現她,並且在一分鐘內追蹤到她使用的電腦。她必須在六十秒之內尋找基因相符的人,然後立即退出,不留下自己的任何資料,任何痕跡。假如延誤一秒鐘她就會被困住,無法退出,同時系統擁有者就會追蹤到她的地點。那些人絕對不是賈斯明或「利刃巴斯」願意打交道的人。絕對不是。 
  突然屏幕上開始閃動,好像有衝擊電流。然後屏幕下方的最後一盞燈變成了綠色。她闖過了第四道口令防線。 
  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能闖到這一步感覺不錯,確實不錯。她深入到數據庫背後複雜的程序語言,將這些重寫了很大一部分,同時沒有驚動系統本身。 
  她將箭頭對準了屏幕上起電子「芝麻開門」作用的圖形,只要一點鼠標就可以進入數據庫。她停頓了一會兒,讓自己鎮定下來。只要一按下去,捕獵者系統就開始倒計時,也就沒有別的機會了。 
  她伸出左手,解下手錶,試了試數字語音報時。「五秒」,手錶發出單調的聲音。她滿意地點點頭,設定好報時,將表放在鍵盤旁邊。她重新握住鼠標,將箭頭移到包含拿撒勒基因的文件圖標。這個壓縮電子文件裡只存有這三個混合基因的序列。賈斯明編製了這個序列是為了加快尋找相同基因的速度。將這份文件插入數據庫,啟動「搜索」功能,就能找到數據庫裡任何基因組裡可能存在的相同序列。她將圖標移到屏幕中央,以便快速將它插入數據庫。 
  「利刃巴斯」深吸了一口氣,撳下手錶旁邊的一個按鈕,然後將箭頭對準進入窗口,點下鼠標。 
  現在她進入了數據庫。 
  她的手指閃電般迅速移動著,將拿撒勒基因文件插入搜索窗口,選擇「標題快速搜索」。緊接著,捕獵者系統就啟動了。屏幕上力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字樣,音箱裡傳未短促清脆的聲音:「已啟動跟蹤。請在六十秒之內給出個人身份密碼與批准進入信號。」 
  突然,屏幕右上方出現一個很大的數字六十,並立即開始倒計時。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利刃巴斯」感到自己的前額快要冒出汗珠來了,但她保持著鎮靜。她不去理會那些逐漸減小的數字,以免分散注意力,雙眼緊盯著屏幕中央的搜索窗口。一條白色寬條橫跨窗口,從左到右逐漸變黑。下面是一個百分比數字,以五為單位遞增,表明數據庫已檢索過的部分。 
  現在白條上已有十分之一填上了黑色,下面顯示著「已搜索百分之十」,然後,似乎過了好長時間白條上又填了一塊黑色,百分之十變成了百分之十五。 
  右上方的時鐘繼續在倒計時。四十二、四十一、四十…… 
  白條變黑的速度很不均勻。從百分之十五變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五。然後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達到了百分之三十。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倒計時鐘滴嗒滴嗒響著。 
  「三十秒鐘,」身邊的手錶語音報時響了起來。 
  她簡直不敢緊盯著屏幕,「標題快速搜索」功能提供潛在目標的最簡略的介紹,但至少可以在允許時間內搜索完數據庫的百分之百。但是看來成功的希望很小,非常小。 
  十七秒。 
  現在已完成百分之七十八。 
  然後,非常突然也非常簡單,相同基因找到了。 
  「謝謝上帝。」她輕聲說道,迅速行動起來。她沒有去打開找到的文件,檢查裡面的內容。她只是將它選出,複製,下載到她的備份磁盤裡。接著,她快速地點著鼠標,移動箭頭,將拿撒勒基因取出搜索窗口,然後退出。 
  屏幕上的倒計時鐘指向三。 
  「六十秒。」她的表再次報時。 
  直到這時,「利刃巴斯」才有空擦去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同時長長吁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她贏得了獎品。電腦大王深入到了「黑洞」的心臟,又安全退出,絲毫不留痕跡。她安全了。 
  突然,顯示屏發出嘶嘶聲,接著顯示出主菜單。她皺起眉頭,意識到一定是調製解調器線路出了故障,或是被切斷了。 
  她伸手抓起電話,按了大廳接待處的內線號碼。沒有聲音。死一般寂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站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電腦房。在那裡她透過彩色玻璃朝大廳看去。兩張檯子都沒人。斯德哥爾摩事件以後,傑克規定,任何時候大廳兩張檯子或大門門房無人警衛,就將責任人解雇。她出來走到靠近些的檯子跟前。 
  這時她看到一隻擦得雪亮的黑皮鞋。 
  這看上去很不正常,鞋子從桌子另一邊伸過來,角度很怪。她疲倦的大腦過了一秒鐘才發現這只鞋裡有一隻腳。她感到越來越恐懼,便朝桌子的另一邊繞過去。她看到了一隻腳踝,接著是一條穿著褲子的腿,另一條腿伸向左邊;最後她看到了警衛人員喬治的整個身體。她喜歡喬治;去年夏天公司舉行的烤肉野餐會上她見過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他睜著眼瞪著她,但那雙眼睛卻像空白的電腦顯示屏一樣。他的胸口和脖子上有三個整齊的子彈洞,一層滑膩的血在大理石地面上朝她這邊淌過來,就要到她的腳下了。 
  賈斯明抑制住噁心的感覺,跨過這攤不斷漫延的粘濕濕的血跡,摸摸喬治還有點體溫的手腕,看看是否還有脈搏。然而他的眼睛已經說明了真實情況;喬治的妻子已成了寡婦,他的兩個兒子已失去了父親。她的胃裡又一陣翻騰想要吐的時候,她看到了另一張檯子後面躺著的第二具屍體。 
  她用手捂著嘴,竭力抑制著越來越強的恐懼感,本能地抓起電話。她機械地將電話放到耳邊,又一次聽到一片寂靜,她暗罵自己真蠢。動腦子想想!該死!想想! 
  快跑!離開這裡!現在就跑!她的心裡冷冷地、本能地發出這些命令。與此同時她感到一陣恐懼。現在不再只是為這兩個人的遭遇感到震驚;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可能遭到同樣命運,不禁毛骨悚然。她轉身離開這些血淋淋的屍體,這些檯子,眼睛盯著通向地下停車場的台階,幾乎沒去注意閉路電視的監視屏。 
  電視監視屏。 
  她見到屏幕上的白大褂只有一微秒的瞬間,但上面的圖像卻牢牢印在她的視網膜上。她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便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再去看看桌前的監視屏。身穿白大褂的人在標有「克裡克實驗室」字樣的屏幕上走動著。 
  湯姆還在這裡。 
  就在這一瞬間她明白了「傳道士」已進入金字塔來殺他。 
  她的腦袋裡有兩種聲音在說話。一個聲音仍然在喊:快跑!喊聲比剛才更大、更有說服力。跑到車上去!這聲音說,找人來幫忙!不會有誰要求你做更多。另一個聲音則輕得幾乎可以被忽略。這聲音對她說找人幫忙已來不及了,只有靠她來幫助她的朋友,給他提個醒。 
  「但是我該怎麼辦?」她一邊大聲說,一邊不由自主地朝通向車庫的台階,朝安全地帶走去。突然她想到了什麼,便停下腳步。她轉身走到喬治的身邊。她盡量不去看他的眼睛,將他翻過身來。 
  槍套已經掉下來,但那枝醜陋的黑槍還在。 
  她的手指顫抖著打開皮槍套,檢查了一下槍膛,就像她哥哥以前教她的那樣。裡面裝滿了子彈。她拉開保險栓,兩手握住槍,感受著它的重量,心裡想著死去的哥哥男子漢的語言——只有在你準備用槍時才帶槍。 
  她準備用槍嗎?去做她發誓永遠不做的事,去用槍瞄準某人射擊?朝電梯走去的時候她感到嘴裡發乾,兩腿發軟。 
  不!她腦袋裡的聲音發出了命令。不要乘電梯!殺手會知道你上來了。不要讓她知道你在這兒。從步行梯上去! 
  她轉身朝樓梯跑去。她推開門時竭力想像自己已不再是賈斯明,而是從前的「利刃巴斯」——掙脫虛擬世界的限制來到真實世界漫遊的電腦大王。她有一支槍,有自己的行動方式。 
  她還想再要什麼? 
  勇氣,她想道,我想要更多的勇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顫抖的雙腿鎮定下來,開始從黑漆漆的樓梯道往上爬。 
  樓上,湯姆歎了一口氣,看著這個人的眼睛。 
  「告訴我第三個基因的情況!」他命令道,「告訴我它們的功能!」他舉起一隻裝滿新基因血清的玻璃瓶,在這人的眼前晃動。「告訴我它有什麼功能?」他問道,「這三個基因結合在一起,究竟有什麼功效?該死的,告訴我!」 
  但這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瞪著他。湯姆惱怒地揮手打他的腦袋,但他的手只是在空中劃過,什麼也沒碰到。這就是全息圖像的缺點:他們不善言談,也不能作拳擊沙袋。 
  湯姆不耐煩地搖搖頭,打了一個哈欠。他回到丹面前。丹的「虛擬大腦」仍在無數次地反覆運算,試圖解開第三個基因這個難題。他俯身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基督的全息圖像消失了。從早晨八點半開始——是昨天早晨——湯姆一直在研究所有的發現,但沒有任何結果。 
  他拿起一隻標著「拿撒勒三號-E感菌素」的培養皿,這是諾拉工整的筆跡。他迎著光線看了一會兒。沒有蛋白質,什麼也沒有。他又拿起「三基因混合-E感菌素」培養皿看了看。已產出一種全新的蛋白質。而且有很多。但它到底起什麼作用? 
  也許這些基因沒有任何作用,他疲倦的大腦不無嘲弄地想道。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知道的東西。湯姆看了看表,走到電話機前。他想知道賈斯明是否還在樓下工作,搜索相同基因的人。這也不是她第一次通宵工作了,他抓住聽筒,放到耳邊。然後他搖了搖聽筒,再次聽著。真是急死人,電話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摔下電話,轉身向電梯走去。看到門廊暗處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影,他大吃一驚。 
  「喬治,是你嗎?電話機出了什麼毛病?」 
  「我把它們關掉了,卡特博士,現在我們單獨在一起。只有你和我。」 
  這深沉的女人聲音使他大感意外,他脖後的汗毛開始豎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他媽的是什麼人?」 
  陰暗處的人影走到實驗室明亮的燈光下。「你知道我是誰。」 
  湯姆僵在自己的工作台旁,一股冰冷的恐懼感攫住了他的胸口。這人比他略矮,但仍然比一般人高些,他有一副有力的肩膀,身材像運動員。那張臉太符合傳統美的標準,幾乎沒有什麼特色,堅實的下巴,端正的鼻子,雕塑般的顴骨。只有那奇怪的聲音,還有那引人注目的貓眼——一隻藍色一隻棕色,告訴湯姆眼前的這人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女人。他想起曾見過這雙眼睛。是在「傳道士」的全息圖上見到的。他毫不懷疑自己現在看到的是殺害奧列維亞的兇手。 
  這時候,即使他看著那女人從包裡掏出了手槍,他也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憤怒。湯姆緊盯著這女人的眼睛,同時,他的手在工作台上移動著,尋找到身後的鍵盤。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向卡特走去,手裡掂著格洛克手槍的重量。彈盒裡的子彈已經用掉了八顆,所以槍變得輕些了,但還有九顆子彈。殺死大廳裡的警衛太容易了。她已經封住了通向醫院的門,所以夜班護士不會過來。這意味著她可以全力對付卡特一個人。 
  在近處看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的。她盯著他的眼睛,從中看不到悔恨和害怕的影子,她心頭十分惱怒。但是,等她用到那些釘子,這一切就會改變了。等到殺死了他,她會用他的血寫下留言:「增加了知識的人也增加了痛苦。《傳道書》第十八卷第一章。」 
  她用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對準他,笑了起來。這確實是個正義的時刻。「卡特博士,」她說,「罪惡的代價是死亡」。 
  「我有什麼罪惡?」他馬上反問道。他的聲音只有一種情感——憤怒。 
  她用左手將包放在旁邊的一張大桌子上,右手則握著手槍對準他。「你有什麼罪惡?我一直盯著你,卡特博士。盯得很緊。你的罪惡就是想當上帝。你不僅干涉了上帝的創造,你還干涉了他的兒子。」 
  「我的干涉能拯救生命,『傳道士』奪走了多少生命?」 
  她笑了笑,聽出了他用的是報紙給她取的那個愚蠢的綽號。她很高興,他知道是她殺死了那些人。「只是那些需要清洗的人。」 
  「清洗?你是說謀殺吧?誰決定他們應該死?」 
  她把桌上的東西都當做廢物一把掃去。玻璃、瓶子、燒瓶、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個頂上貼著圓形橡皮標記的古怪白色儀器差點砸在她腳上。儀器的一側寫著「普遍基因」。 
  她打量了一下科學家的身材,估計如果不讓他的臂膀完全伸直,這張桌子大約正好夠大。她從包裡一根一根把釘子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上。「當然是上帝決定他們應該死。」 
  「什麼上帝?」科學家對此嗤之以鼻,「你無法將責任推給他。他並不存在。他只是人們創造出來解釋我們不能理解的東西。現在科學給了我們知識,我們不再需要他了。這是你要殺死我的原因嗎?還是你喜歡殺人,拿上帝做借口?」 
  她將繩子和錘子放在釘子的旁邊,控制住自己的憤怒。她知道控制非常重要,但眼前這個憤怒而高傲的人與其他人不同。他沒有悔過的意思,也不懼怕將要處決他的人。他堅持自己頑固的。扭曲的信念,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如果以前她對他還保留一點正義的冷靜,那麼此刻這點冷靜則完全消失了。不再冷漠地把他看做需要除掉的威脅,現在他是她仇恨的對象,是她所恐懼和憎恨的一切事物的化身。 
  「我給你選擇的機會,」她說,「哪只手?」 
  一瞬間,他憤怒的眼睛裡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你是什麼意思?」他看著桌上的釘子,想著它們是幹什麼用的。也許他盡力不去想。 
  「我說過,我一直盯著你。我知道你要幹些什麼。既然你想擁有耶穌的權力,那麼讓你像他那樣死去吧。」她把槍對準他垂在身體一側的左手。「我準備將你綁在這張桌子上,把你的手腳釘在上面。」她禁不住笑了起來,「我需要給第一根釘子打一個洞。一顆子彈會使事情對你我都容易些。哪只手?」 
  終於害怕了,她想。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真正的畏懼。很好。現在不那麼傲慢了,是不是,卡特博士?接著,不容他做出反應,她扣動了扳機。 
  「該死!」他痛苦地喊叫起來。 
  他疼得跳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同時用右手去護著左手。看他的樣子真是滑稽。 
  他的手掌上被打了一個整齊的洞,鮮血滴到地板上。她感到一陣滿足。科學家檢查著手上的傷口,臉色蒼白。她以為他會吐出來。可是,他抬起頭時,她看到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害怕——只是冰冷的怒視。「你這該死的母狗。」 
  他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你還不悔過?」她責問道。她希望他在被處決之前能屈服,承認她的正義,承認她擁有真理。 
  可他大笑道:「悔過?為什麼?因為想拯救生命?」 
  她向前走了一步,用槍頂住他的太陽穴。他們現在站在工作台與桌子之問。「拯救那些生命不是你該做的事。不能因為你有能力你就去改變上帝的意志。人們必須通過努力求得拯救。主決定誰應該得救,而且是通過他創造的奇跡,而不是通過像你這樣的人。」 
  卡特博士緊咬牙關,竭力忍住手上的疼痛。他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但那些不是他的該死的奇跡,你這條母狗,」他嘲諷道,「那些是我們的奇跡。比如說使用火和能飛上天。不管怎麼說,你有什麼權利決定上帝要做的事……你怎麼知道他的意志?」 
  「他選擇了我。」 
  聽到這話卡特博士大笑起來,朗聲的大笑。「你怎麼知道?你當面問過他嗎?」 
  她厭倦了這樣的談話。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科學家不願做出任何讓步。到了讓他明白道理的時候了。她將對準他太陽穴的槍頂得更緊。「把你的左手放在桌上。」她以為他會反抗,但出乎她意料,他咬牙皺眉地忍著痛將受傷的左手手掌朝上放在桌上,釘子旁邊,他的藍眼睛一直挑戰似的直視她的眼睛。 
  他真有勇氣。她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她換過左手握槍,右手去拿釘子。 
  「你見過基督嗎?」他問道。他的語氣令人吃驚地平靜。聽起來他似乎對她怎麼回答真的很感興趣。 
  她不理他,集中精力考慮怎麼釘釘子。她只有一隻手有空。所以必須先用力將釘子穿過他掌上的子彈洞固定在桌面上,然後用錘子釘深些,將他的手釘在桌子上。但是,假如她沒對準彈洞,釘子就釘不深,他就會將手抽回去。 
  她正聚精會神地考慮這個問題,沒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移到了他身後工作站的鍵盤上。她只是感覺到左邊突然有些什麼動靜。從眼角的餘光她見到一個人的影子。她本能地轉過身來,對著那人開了一槍,但那影子連動也沒動一下。她迷惑不解地看著那個影子慢慢變成人形站在不到兩英尺之外。 
  「行了,」她聽見卡特從遠處說道,「現在你見到基督了,問問他希望我們用他的基因來幹什麼?」 
  她呆住了,被身邊的這個鬼魂驚得呆若木雞。這個赤裸裸的人鬍子刮得很乾淨,留著棕色的長髮。有好一會兒她只是瞪大眼睛看著他。 
  然後,正當她看到人像下面圓形黑色投射台射出的光線,意識到這一定是某種投射的時候,她感覺玻璃燒杯在頭上砸碎,一隻有力的手將她推倒。在倒地之前她猛地向前衝去,射出三發子彈。 
  一兩秒鐘以後她才坐起來,擦去被玻璃劃破的前額上的血。她惱羞成怒,轉身撲向她的獵物。這次一定要結果了他,不管是不是釘在十字架上。 
  但是他卻不見了。 
  她轉臉朝大門看去,剛好看見他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她站起來悄悄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她朝左邊看看寬敞的主實驗室那頭的電梯,他果然在那裡。站在低矮的工作台和嗡嗡作響的儀器之間,高高的身材顯得很突出。在斯德哥爾摩她打傷了他的膝蓋,這使他無法快速奔跑,看著他走路的那個笨拙樣子她覺得好笑。雖然心裡有一股怒氣,但她看到眼前的景象,覺得是伸張了正義,還是笑了起來。接著,她舉起手槍,瞄準他的腦後。這愚蠢的遊戲該結束了。 
  快跑,該死!快跑!湯姆心裡喊著,用意志催促自己趕快跑到電梯組那裡,別去理會受傷的手上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如果能趕到大樓頂層傑克的辦公室,他還有一點機會。那裡有一隻移動電話,傑克還在辦公桌右側下面的抽屜裡放了一把槍。這時,他從前面深色的玻璃牆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他知道再做任何盤算也是沒有用的。她不再追他,她直接抬起胳膊,舉槍瞄準他。該死,他砸在她頭上的燒杯沒有發揮作用,甚至都沒能拖延這母狗的行動,更不用說將她打昏了。 
  他想到可以藏到左邊的工作台後,但那只能推遲必定發生的事情。如果她向他開槍,他寧願奔跑,而不願縮在某件傢俱後面。至少跑著的時候,還有可能,哪怕是極小的可能,她會打偏。他低下頭,盡量減小目標,堅持著用傷腿走過最後十碼距離,來到最近的電梯前。 
  就在這一刻,他看到玻璃牆映出的火光,同時聽到一聲槍響。 
  於是他倒下了。 
  這一槍真是很幸運。等到賈斯明睜開眼睛,她才意識到有多幸運。 
  從樓梯上來的過程中,她感覺還可以。雖然害怕得要命,但還能控制住自己。但是,她用力推開主實驗室大門,看到有人追趕湯姆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得不面對嚴峻現實,必須制服「傳道士」。 
  在她的記憶裡,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恐懼。一陣陣強烈的恐懼感襲擊著她的全身,似乎要使她的每一塊肌肉變得僵硬。 
  這時追趕湯姆的影子停了下來,背朝著賈斯明站著,冷靜地舉槍瞄準。 
  賈斯明沒有時間思考,她迅速從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輕輕打開通向樓梯井的門,悄悄跟在殺手身後。她嘴裡很乾,即使想喊「站住」也無法喊出聲。她顫抖的雙手握住槍,對準「傳道士」寬肩膀的中問。然後,她按照哥哥曾經教過她的那樣,慢慢地扣動扳機,同時緊閉著雙眼,她哥哥可沒教她這麼做。 
  槍聲震得她耳朵都快聾了。後坐力撞擊著她的肩膀,差點把她的手推到臉上去,濃烈的火藥味嗆著了她的喉嚨,她不禁感到噁心。 
  你還差得遠呢,「利刃巴斯」。 
  她睜開眼睛,透過煙霧看到「傳道士」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但湯姆在哪兒?過了一會兒,她看到她的朋友從電梯旁邊的地上站起來,撣撣身上的灰。他一定是倒下來了,但好像沒受傷。 
  「繳了她的槍,賈斯!」他一邊喊著一邊朝那個差點殺死他的人走過去。 
  仍然處於亢奮中的賈斯明跑到那毫無動靜的人跟前,一腳將她掉落的槍踢到湯姆那邊。湯姆用右手撿起槍。賈斯明低著頭看時,見到殺手的腦後有一道紅色的傷口。一定是子彈打進了她的腦殼,把她打昏了。如果打高一毫米,子彈就會打飛了。如果打低了幾毫米,「傳道士」的腦漿就會流滿她腳下的地面。這兩種可能性都讓賈斯明感到噁心。 
  她瞪眼看著殺手,發現她的黑色髮際線有點怪怪的——位置不對而且有很多皺紋,就像匆忙間戴上的廉價的浴帽。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這剪短的極不自然的頭髮實際上是個假髮套。一定是她的子彈將假髮套打歪了,賈斯明從腦袋露出的地方看到殺手的頭髮全部剃光了。她感到脊樑骨一陣涼意。令人毛骨悚然。 
  「好槍法,賈斯!」湯姆用槍對準殺手,說道。他的手一點也不抖,真讓人羨慕。 
  「並不好,」她竭力控制自己發軟的雙腿說,「我當時是瞄準她的雙肩之問。」 
  湯姆微笑著擁抱她,眼睛閃閃發亮。「不過,在我的心目中你是一個神槍手,真正的安妮·奧克利1。如果你沒有打中她,她可是肯定會準準地打中她在我身上瞄準的部位。」 
   
  1美國女神槍手Annie Oakley(1860-1926),能在距離三十步遠處擊中拋在空中的一角銀幣。 

  賈斯明在他的懷抱裡開始放鬆,漸漸從剛才的亢奮中冷靜下來,感覺到左腿有點抽搐。他鬆開她後,她注意到他左手掌上血淋淋的洞,「你的手怎麼了?」 
  他聳聳肩。「我沒事。這麼說吧,『傳道士』沒打算讓我速死。」 
  「這肯定是『傳道士』?」 
  「是的。你剛剛制服了美國的頭號通緝犯。」他的聲音流露出關切,「你還好吧?」 
  「還好,只是有點害怕。」她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她打量著這人肌肉強健的側影,想起了和卡琳·坦納特工一起看的那個漂亮女人的全息投影,「有一陣我以為她打中了你。」 
  「稱不是惟一這樣想的人,但我……」 
  「傳道士」動了一下,一隻眼睛眨眨睜開了。這一瞬間賈斯明認出了她就是全總投影描繪的那個人;那隻眼睛的形狀和顏色絕對錯不了。 
  「賈斯,到傑克的辦公室去,用移動電話請求援助。」湯姆說,「我來照顧客人。」 
  她點點頭,朝電梯走去。這時她聽見湯姆問:「喬治和別的保安怎麼樣了?」 
  她轉過身,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我不知道院子大門的情況。」 
  「但大廳裡……?」 
  她只是搖搖頭。湯姆怒視著正在甦醒的殺手。自從認識他以來,她第一次看到那雙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使她害怕。那一刻,這個獻身於拯救生命的人看起來像是要取一個人的性命。 
  「湯姆?你沒事吧?」 
  他沒有看她,只是咬牙說道:「有人曾經說過報復是動物才會施行的一種野蠻正義,但他說得不對。動物並不感到報復的需要。只有我們感到需要,現在我明白了這是為什麼。」他轉過臉來,她看到他沉浸在痛苦和憤怒中。她很高興自己是和他站在一邊的。 
  最先闖入瑪利亞意識中的不是痛苦,而是憤怒,她失敗了。當她看到科學家握著她的槍站在那裡時,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敗到了何種程度。她瞄準卡特博士時一定有人在自己身後。她殺死保安人員後為什麼沒去檢查大樓裡是否有人?為什麼只是看了電視監視屏就匆忙跑去對付那科學家?她要殺死他的願望太強烈,因而成了一個業餘水平的殺手。 
  有一會兒她想反過來制服他,但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只要她動一動,他就會非常樂意開槍打死她,她想不顧一切冒一次險,這一次的恥辱太大了。她失敗了兩次—— 
  一次在斯德哥爾摩,一次是現在。她辜負了神父,辜負了兄弟會,最糟的是辜負了自己。但她又想到多活一些時候,就多一些機會將這些補救回來。 
  「你很幸運,卡特博士。」 
  「對,也許命中注定你根本就殺不了我。」他說話的口氣沒有一絲幽默。 
  她笑了笑,看起來確實像有魔鬼在保護這科學家。她不懂是什麼原因上帝也允許魔鬼這麼做。「上帝考驗我們所有人。」她回答說,眼睛一直盯住他。 
  「看起來你輸得慘了。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下次你從主那裡得到留言的時候,他應該親自給你送來。」 
  「還沒有完。」她說。 
  他大笑起來。是苦澀的笑:「對於你來說已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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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約旦南部 聖火之洞 

  伊齊基爾看著小女孩漂亮的眼睛。她緊張地朝他笑笑,他也朝她笑了笑,「放鬆點,我的孩子,」他一邊拿起古老的刀鋒銳利的匕首一邊小聲地說,「很快就好了。」 
  他拉過她的右臂,將它放在聖火上錫鑞碗的上面。他輕輕地將她的儀式長袍袖子推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她的小臂。接著,他十分小心地用儀式短刀的鋒尖在她的皮肉上來回移動,以增加她的皮膚對鋼刀的感覺。冰涼的刀鋒觸到她皮膚時,他感覺到她的胳膊僵硬起來。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熟練地一下子刺進肉裡。這時她的眼睛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但她咬著嘴唇,竭力控制住自己,所以除了她的眼神以外,別人覺察不出她的痛苦。線一樣的紅色切口到三英吋長時,他提起刀,橫著劃了一刀,形成一個十字。第二刀完成後他將刀放回到桌上錫鑞碗的旁邊。接下來他扭過她的胳膊將傷口朝下。他輕輕擠壓她的小臂直到血開始往碗裡滴。他數了八滴暗紅的寶貴血滴,過了一會兒血開始凝成塊。已足夠了。 
  他用左手食指在紅寶石顏色的液體裡蘸了蘸,然後在她光滑的前額上畫了一個十字。 
  「你的血就是他的血,」他莊嚴地說,「你的身體就是他的身體。」 
  她的聲音激動地顫抖著,「我將血肉奉獻給他,所以他能夠拯救我的靈魂。」 
  他鼓勵地點點頭,「願他得到拯救。」 
  她現在放鬆些了,朝他笑笑,「他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聖地新入會成員的地方首領哈達德修士為她塗上了促進結疤的油膏,然後這位兄弟會的最新成員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坐在大桌子周圍的其他十九名新會員和站在山洞後面見證這次儀式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聖洞裡迴響著一片歎息聲。第一個放血儀式總是最讓人緊張的。 
  伊齊基爾歡迎下一名加入兄弟會的成員。這是一位來自耶路撒冷的年青人。伊齊基爾讓他把胳膊放在碗上。神父一邊給他放血,一邊想著這十二名男子和八名女子穿著白色的袍子多好看。一群將兄弟會延續到將來的優秀青年。這些人當中的大多數是現任修士的孩子,或者是從小就受到密切關注的親密朋友。大約二十名這些人的親戚和監護人站在聖洞的後面,見證這次儀式。毫無疑問他們想起了自己當年入會的那一天。 
  第二名新成員從桌邊站起身,走到前面伸出胳膊時,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回想起自己十八歲時父親把他從大馬士革的家裡帶到這兒的情形。他想起作為內圈成員的父親對自己的期望,想起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重任。早在那時候,伊齊基爾就接受訓練,準備將來有一天成為領袖。 
  那時候只有男人才能正式加入兄弟會,但那時的放血儀式比現在的規模大,有六十名或更多的新會員參加。如今的年輕人缺乏紀律和奉獻精神。能夠完全獻身於兄弟會的人越來越少了。 
  雖然如此,他仍然花了兩個小時解釋兄弟會的法規,提醒新會員兄弟會的歷史及首要使命。還向他們講了各人的責任;怎樣在他們各自選擇的領域取得適當的成就來為組織做出最好的服務。他們知道已經有修士和修女被安置到世界各地的重要教堂、銀行、醫院、軍隊、警察和傳媒機構的高級崗位上。所有人都在觀察、等待;隨時準備響應兄弟會的召喚,最終響應他們新救世主的召喚。 
  伊齊基爾和其他內圈成員沒有告訴他們的惟一事情就是第二使命。這件事從來就只有六名內圈成員和兩名執行人知道。 
  現在站在伊齊基爾面前的這個女孩使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瑪利亞·貝娜瑞亞克,他一直沒有得到的女兒。從第一次見到她那雙迷人的眼睛他就知道瑪利亞是個特別的孩子。克裡曼莎懷有惡意地告訴他瑪利亞是個愛撒謊的孩子後,他更堅信瑪利亞是以某種方式被上帝選中的人。她還不到八歲時說的那些事可能是一個孤獨孩子的幻想。就連瑪利亞自己長大以後也這樣認為,說她記不得那些事了。難以相信這麼小的孩子會編造得出這樣的謊言。但至少這顯示出她的想像力是多麼豐富。 
  伊齊基爾用刀子在眼前的女孩手臂上劃了十字,不動感情地看著她忍住快要湧出的眼淚。瑪利亞在放血時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刀鋒劃破她手臂的時候她懷著不加掩飾的自豪感高興地看著他,現在他後悔和她爭論。他預料到如果她知道與卡特的交易她會做出過激反應的。但伯納德修士連發幾封信去她都置之不理,也出乎他的意料。這不像她的作派。 
  伊齊基爾自我安慰地想,雖然她的觀點偏激,但她終究是忠誠於他和兄弟會的。他肯定她很快會和他聯繫,到那時他和伯納德再決定如何安排她。 
  下一個舉行放血儀式的是一位來自貝魯特的年輕人。伊齊基爾在為他做準備時,思緒轉到了卡特博士身上。科學家上次來送還樣品的時候,告訴他們發現了三個稀有基因,所有圈內成員都非常興奮。現在他們只需等待卡特博士與他們聯繫,告訴他們尋找相同基因者的進展情況。據赫利克斯說,只要任何一個DNA數據庫裡有這樣的人存在,在幾個星期內,也許幾天內他們就會知道。伊齊基爾感到一陣強烈的興奮,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穩住雙手,在年青人的手臂上劃了一個十字。 
  其餘的放血儀式花去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儀式過程中,他想著他們有可能,很有可能已經接近成功;預言即將實現,他就要完成自己的義務和責任了。他放任自己陶醉在喜悅中。 
  直到開始發表總結性講話時他才注意到伯納德在後面向他做手勢。他看見赫利克斯也在招手,渾身湧出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們一定得到了消息。他很快結束了講話,把儀式交給哈達德負責。 
  在隔壁的一個山洞,他與兩位資深的修士擠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 
  「那麼,我們從卡特那兒得到了消息?」他問道,「他找到救世主了嗎?」 
  伯納德擔心地看了赫利克斯一眼,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沒有,神父。不是這麼回事。這消息與復仇者關係更大些。」 
  「瑪利亞?你們找到她了?她在哪兒?」 
  「我們沒找到她,」伯納德平靜地說,「聯邦調查局找到了她。」 
  「什麼?」伊齊基爾的興奮感消失了。 
  赫利克斯說:「根據我們的情報,似乎是她企圖殺死科學家。但他的一個同事阻止了她。瑪利亞被捕了。」 
  「被捕了?」 
  「她被認出是『傳道士』,」赫利克斯接著說道,「因為有大量不利於她的證據,她在幾周內,甚至幾天內就會被審判。如果她被判有罪,很快就會被處決。毫無疑問她是有罪的。」 
  「問題是,我們對於她該採取什麼行動?」伯納德說。 
  赫利克斯頓了一下。「能相信她不會出賣我們嗎?有沒有必要讓她別開口?」 
  「她當然不會出賣我們,」伯納德反駁道,「我們訓練了她。不管她有多少弱點,背叛可不是其中一條。」 
  「我同意。」伊齊基爾說。 
  赫利克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請恕我冒昧,神父,你說她不會違反你的命令去追殺科學家,這一點你可是判斷錯了。」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轉身正視著他的首要使命執行人,「赫利克斯修士,你不瞭解瑪利亞。她違抗命令是因為她確信要做的事是對的。也許她的熱情過高了,甚至太頑固了。但把我們出賣給當局這樣的事她是不可能做的,她會保持對我們的忠誠,接受懲罰。」 
  赫利克斯聳聳肩:「那麼我們可以忘掉瑪利亞?把注意力集中在卡特博士身上?」 
  伊齊基爾不願意看到他們這樣相互衝突。他個人為瑪利亞感到很難過,但更重要的是兄弟會失去了做事效率最高的正義處決執行人。至少卡特博士沒有被殺,那樣的話兩個使命都會受到妨礙。他對赫利克斯點點頭,「是的,只好讓美國司法機關來處置瑪利亞,我們集中精力注視著卡特。但是,假如他不能給我們找到基因相同的人,我會親自安排娥摩拉結果了他,還有所有與迦拿計劃有關的人。」 
   
  四天後 波士頓 天才所醫院區 

  湯姆站在天才所醫院區,面前的病人檔案翻開著,他感覺非常好。就連紮著繃帶的傷手的疼痛也不那麼難忍了。據昨天卡琳·坦納跟他講的情況,聯邦調查局有大量關於「傳道士」的證據,「傳道士」在幾個月內就會做她一生中最後的一次布道——對著死刑執行官。 
  事情終於按照他的意願發展了。殺害他妻子的兇手將受到法律制裁。在數據庫裡找到了相同基因。讀了與基督有相同基因的印第安人阿爾·普亞那的材料,他感到很受鼓舞。這人已去世,他的DNA也許不比原有的拿撒勒基因更有用處,但至少有證據表明他具有治病的能力,所有這些給他的徒勞之舉增添了一些重要性和合理性。最重要的是,漢克·波蘭斯基看起來正在恢復。 
  「嗯,醫生,」年輕人挺直腰板坐在床上,問道,「我的情況怎麼樣?」 
  漢克與短短幾個月前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那時的他面無血色,眼窩深陷,剛剛開始接受基因療法。勞倫斯護士站在他旁邊,檢查著他胳膊上的靜脈滴注。一滴一滴的液體來自旁邊架子上掛著的紅色輸液包。 
  「看起來很好,漢克。」湯姆終於說。 
  「是呀,我感覺好多了。」 
  湯姆看著病歷,笑了笑。事情確實進展良好。他抽出一張X光片,指給漢克看,「你肺部的原生腫瘤已停止生長,甚至在變小。三個轉移瘤已全部死亡。」 
  「這麼說百分之十五的賭注開始贏了?」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的,漢克。但我們仍然要密切注意你的情況。幾年內你的腫瘤不會完全消失。不過情況肯定在好轉。」 
  漢克大聲笑起來,「這不是開玩笑。我還活著,是不是?我同意這肯定是一個好轉。」 
  湯姆笑了笑,但沒再說什麼。漢克已不在死亡的門檻邊,但即使現在的情況有了根本性轉變,這年輕人生存的可能性很大,他還沒有離開等待死亡的房問。他向漢克說了再見,回頭往另一個方向走。他在給別的病人做檢查時,想到了迦拿計劃,放任自己做一次難得的、令人暈眩的想像。如果能讓基因起作用,那麼他們也許能挽救世界上每一個漢克·波蘭斯基和霍利的生命,他轉身看著其他病床,想像著床上的病人都已恢復健康。他想像這間病房關了門,原因很簡單,因為不再有病人了。 
  要是賈斯明弄清在「黑洞」找到的相同基因主人的身份就好了。他希望巴黎數據庫的那個相同基因有一個表明身份的姓名或頭銜,而不僅僅是一個編號6699784。他還希望賈斯明當時能拷下整個基因組,而不僅僅是與拿撒勒基因相同的那部分序列。那樣的話他們就能運用基因精靈軟件來複製那個人的外貌了。 
  雖然如此,他至少知道有一個活著的人擁有與基督相同的基因,並且知道在哪個數據庫裡。賈斯明再次闖入「黑洞」,找到那編號後面的名字,只是個時間問題。兄弟會的救世主,也是霍利的救星的名字。 
  「湯姆?」 
  他轉過臉來,看到阿列克斯朝他走來。突然他的好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父親還沒說出第二個詞,湯姆已經知道了是什麼消息。阿列克斯今天帶霍利去馬薩諸塞中心醫院去做腦部掃瞄的。他拉長的臉很明顯地告訴他檢查結果是陽性。儘管湯姆知道丹的預言會變成現實,但這個預言如此準確,真的成為實實在在的事實,還是令他感到震驚。 
  那天晚上霍利看了報紙上關於「傳道士」被抓的報道,對湯姆說爸爸和教母成了英雄,真是太棒了。就在這時,很隨便地,她第一次提到她感到頭疼、頭暈。她說雖然現在她已不再玩電腦了,可是頭仍然疼。他聽她說完,什麼也沒說,然後給她兩片止疼藥。 
  在這之前,湯姆檢查過女兒腦部掃瞄上出現的陰影。他發現霍利的癌不但已經開始,而且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現在更加迫切需要賈斯明弄清那個相同基因者的姓名。但不管迎拿計劃的結果如何,何時能有結果,霍利是等不及了。現在重要的是要告訴霍利她的情況,以及需要做些什麼來幫助她。他曾經無數次給重病人透露情況。他總是懷著同情與人道主義希望能治好他們。但是,跟自己的寶貝女兒談她的病情可不是一回事,他再次希望奧利維亞能在身邊給他幫助。 
  第二天早飯後他與女兒在花園散步。這是四月中旬的一個晴朗的春日早晨,草坪上的露珠還沒有消失。去年秋天奧利維亞種下的花球開得正盛,一團團一簇簇的紅花和黃花。空氣很新鮮,散發春生命與春天的氣息。 
  草坪的另一頭,花匠在侍弄玫瑰花叢,他頭上戴著褪了色的波士頓棒球隊帽。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朝他們笑笑。 
  「早。」 
  「早,特德。」霍利和湯姆齊聲說。 
  特德已退休多年,他每週一次來這裡幫助奧利維亞種植花草將近七年了,但自從奧利維亞死後,他經常過來,獨自實施他和奧利維亞曾一起討論過的播種花籽的計劃。湯姆好幾次提出按他的工作時間付工資給他,但他一概拒絕。他總是摘下帽子,撓撓花白的短髮,鬱鬱地笑笑說:「謝謝你,卡特博士,但我這把年紀也沒什麼別的什麼事可做。這也是我接近奧利維亞的方式,你懂嗎?」 
  湯姆真的能理解他。他也知道,這個失去妻子的孤老頭也喜歡與妻子相伴的。 
  湯姆拉著霍利的手,和她一起向花園的另一頭走去,她肥大的牛仔褲的褲腳都被露水打濕了。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頭疼嗎,霍利?」湯姆問。 
  她腳上的光輝牌運動鞋踢著潮濕的草坪,「不是因為電腦嗎?」 
  「不是,霍利,不是的。」 
  她抬起臉看著他,蹙著眉頭在思考。他見過這樣的表情。「那是因為什麼呢?」 
  湯姆停下了腳步,在她身邊的草地上蹲了下來。這時霍利的淡褐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對她笑了笑,「首先,霍利,不要害怕。我們會讓你不再頭疼,你會好的。你懂嗎?」 
  「我懂,爸爸。」她回答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她看著他的大眼睛充滿絕對的信任,讓他感到揪心。 
  「你還記得昨天爺爺帶你去做的檢查嗎?」 
  「嗯,記得。」 
  「你知道,那是掃瞄,用來檢查我們腦袋裡是不是一切正常。嗯,這次檢查你和以往一樣正常。只是有一個小腫塊。」 
  霍利不解地皺著眉頭,「腫塊?」 
  「是的。你還記得那次我在爺爺家把頭撞在貯藏室門框上,頭上長了一個大包?」 
  一絲微笑,「媽媽叫你圓錐頭的?」 
  湯姆假裝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你們都這麼叫我。」 
  霍利咧開了嘴,「不,爺爺叫你犀牛腦殼。」 
  「不管怎麼說,你的腫塊比較特殊,因為它在裡面。我的腫塊疼是因為它像一個大傷痕。你的腫塊也疼是因為它壓迫你的大腦。這樣你有時就會頭痛,感覺噁心頭暈。」 
  霍利皺起眉,慢慢地點點頭,「我怎麼會有這個的?」 
  「嗯,我有腫塊是我的過錯,因為我把腦袋撞在門框頂上。但你有腫塊卻一點都不怪你。你的運氣不太好,你腦袋裡的一些細胞出了一點毛病,形成了腫塊。」 
  「為什麼?」 
  「想像你身體內所有的細胞就像學校的孩子一樣必須守紀律,才能讓身體保持健康。有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原因,有些孩子就不聽老師或家長的話。這時候他們就影響了其他孩子,就在我們身體內引起混亂……」 
  「我們就生病了?」 
  「對。」 
  「腫塊什麼時候會消失呢?」 
  「嗯,霍利,它不會自動消失。因為它長在腦袋裡面,很難去掉它。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把它去掉。首先我們要給你用藥來減小腫塊,限制這些壞孩子起的作用,然後我們會把腫塊取出來。」 
  「就像把壞孩子趕出學校?」 
  「完全對。但你要勇敢。治療不會容易。你必須在醫院裡住一些時候。」 
  霍利的腦袋歪向一邊,和奧利維亞認真思考問題時的姿勢一模一樣。「是不是你給我做所有的治療?」她問。 
  「如果你喜歡。其他人會幫忙,但我會是你的醫生。」 
  「我可以住在你上班的那個特別醫院?」 
  「當然。」 
  她似乎在掂量這個消息,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看起來不僅不害怕,甚至還有點興奮。她總是在他上班時去看他。經常跑到病房裡去看那些病人。現在她似乎有違常理地盼望著成為一個那樣的特殊病人,她見過他為那些病人投入大量的時間。這絕對的信任使得這次談話比較容易,但與此同時,很有可能辜負她的希望,這個想法使他感到害怕。 
  「不會很容易的。」他再次說。通常,他告訴病人壞消息後會促使他們抱有信心,但對於霍利他卻感到有必要讓她不要太樂觀。 
  她問道:「詹妮弗和梅根能來看我嗎?」 
  「當然。」 
  「我還能用電腦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覺得可以就行。賈斯明找到的最好的軟件,我們保證給你裝上去。」 
  她再次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點點頭,「我能更多地見到你了?」 
  「林肯定會的,」他說,「只要你想見我,不管白天還是夜晚,我都在那兒。」 
   
  一周後 波士頓拘留中心 

  到四月二十四日,瑪利亞在波士頓關押還不到兩周,她已經開始恨這個地方了。倒不是因為將要接受審判並可能被處死刑。她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喜歡卡琳·坦納市問她,因為那樣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她所恨的是失去了控制權。在牢房裡她不能一直開燈,不能好好鍛煉,也不能剃光頭。因為不允許接觸任何尖銳的東西,她甚至不能通過習慣的放血來釋放內心的緊張。因此,她集中精力思考一件自己必須做的事,以保持自己的正常。出去阻止卡特博士。 
  她拖著腳鐐去探視室與那位通常收費很高的律師談話時,感到腳鐐摩擦腳踝引起疼痛。她在雨果·邁爾斯的對面坐下,盯著他髮型講究的銀灰色頭髮及與之相配的銀灰色襯衫。這人四十多歲,看上去像一名電視節目的臨時演員,但這位律師據說業務是很不錯的。即使到目前為止他所做的只是解釋如果她不合作,她很難有所作為。她被捕後幾個小時他就來找她了,為她提供服務,報酬不過是出席法庭以引起公眾注意。她甚至都沒必要去動用曼哈頓的賬戶,那是專為此類緊急情況而開設的。 
  看守將她的手拷在她面前桌子的鐵環上。她笑了笑。她是失去了控制權,但他們至少仍然表示對她的尊重。 
  雨果·邁爾斯跟她打過招呼以後,便像連珠炮似地向她提問一周以來他一直問的那些問題,卡琳·坦納也一直問她這些問題。 
  「那麼,」他說道,一雙渾濁的眼睛含著金錢所能買到的最真實的誠懇看著她,「你有沒有考慮好是否接受這個交易?」 
  「我怎麼考慮?我跟聯邦調查局的人說過,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雨果·邁爾斯揚起一隻完美無瑕的眉毛,接著兩隻手的指尖對指尖形成一個尖頂。「聽著,瑪利亞,為防止上次見面時聯邦調查局的人沒講清楚,我再來解釋幾件事。蘇格蘭場1已經帶著調查局的人看了你在倫敦的住所。他們見到了你那套不尋常的武器。假髮和化妝品。但最重要的是,他們讀了你堆放整齊的馬尼拉文件夾,裡面詳細記錄了過去約十三年來被害人的情況。他們還搜到了你定做的鋼筆尖,得到了你那些材料中惟一活著的人所做的證詞。這位卡特博士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學家,他證明你兩次企圖謀殺他,第一次你如何殺死了他的妻子。他的陳述得到他的同事,另外一名著名科學家華盛頓博士的證實。好的,沒人看見你殺死天才所的四名保安,但那些子彈與你的手槍符合。 
   
  1倫敦警方。 

  「明天他們要在聯邦調查局的檢查儀器上解讀你的DNA。如果你的基因構成與馮塔納被害現場發現的DNA吻合,聯邦調查局就可以認定你就是所有『傳道士』謀殺案的兇手。你現在清楚了嗎?我是你的辯護律師,就連我也認為情況不妙。可以這樣說,除非我們同意做交易,否則你就會坐電椅。聯邦調查局從你公寓發現的詳細材料認為有人在幫助你。事實上他們相信你在為某人工作。如果你告訴他們是誰向你提供的材料,地方檢察官說了他會與你做一個交易。」 
  「但我不為任何人工作,只為上帝。」 
  雨果·邁爾斯咬緊牙關,緩慢地點點頭。顯然他是在竭力保持冷靜。「瑪利亞,你有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口號:『讓罪犯付出代價,而不是讓納稅人付錢』?這是總統關於二○○○年犯罪提案的口號。他對犯罪的宣戰贏得了大量選票,多數州長都熱誠歡迎。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從二○○○年三月以來,所有謀殺案的審判都是很快的?也就是說持續不到兩周。你的審判後天開始,十天或更短的時間裡就會結束。」 
  「但與你關係最大的是等待死刑判決方面的改革。自由黨人一直指責等待十年或更久才執行死刑是不人道的,極右派長期以來一直大聲抗議養活這些『死人』花費太大。所以,現在大家都滿意了。僅從兩年前新法律頒布以來,等待時間最長的是三十七天。這就是麥蘭勞法官的作風。快速、令人滿意、全國一致、人民很喜歡。」邁爾斯停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再次看著她。 
  「除非你肯合作,否則的話你在兩個月之內就會死去。只要你告訴他們你為誰工作,我就可以與他們做個交易,保你活命。」 
  瑪利亞皺起了眉頭。她不會向這些不信上帝的人出賣兄弟會。無論伊齊基爾如何軟弱,兄弟會是她曾擁有的惟一的家。它現在仍然代表著維護正義與尋找新救世主的惟一希望。供出他們對結果卡特博士毫無幫助。她默默地祈禱上帝給她指引方向。 
  「假如我不服罪呢?」她問道,欣賞著這個問題在焦急的律師身上產生的效果。 
  律師的眼珠轉了轉,薄薄的唇間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你無罪嗎?儘管有這麼多證據?」 
  「無罪!我完全清白。」 
  「如果明天你的基因掃瞄結果是肯定的話,你在馬薩諸塞州當局的眼裡可不是清白的。」 
  「我以為你是來為我辯護,而不只是解釋可能會發生什麼。當然,如果你不想接這個引人注目的案子,我隨時可以找別人。」 
  銀灰色的肩膀無可奈何地聳了聳,「無罪,嗯?」 
  「有罪的從來都不是我。當然絕對沒有那些我被控殺死的人罪惡大。無論如何,陪審團如何裁定我並不很在乎。」 
  「那好吧,」雨果·邁爾斯說話的聲音像乾柴一樣毫無感情,「如果你不認罪,你逃脫懲罰的可能性與你當選美國總統的可能性正相等。」 
   
  一周以後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信息技術部 

  為什麼沒有一件事情能簡單一點?賈斯明想著,伸手拿起桌子那邊的減肥可樂。她將冰涼的可樂罐貼在額頭上。她已經智窮計盡。不管用什麼方法,在規定的一分鐘內,她從「黑洞」裡得到的只能是一個代號和一段基因序列,別的什麼都無法得到。 
  瑪利亞被捕後三周以來,她一直忙於作證,躲避電視台的採訪。拉瑞幫了大忙。碰到處理拋頭露面以及大眾媒體的問題,他的電影製片人的關係都能用得上。他找來一名好萊塢新聞專家作為湯姆和她的發言人,巧妙地答覆所有新聞界感興趣的問題,諸如她「救了湯姆·卡特博士一命」,「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勇擒『傳道士」』,等等。把媒體的注意力引開就給了她喘息的機會,有時間反思所發生的一切。 
  暫且把「傳道士」的事放在一邊。但賈斯明還是不能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她搜索了所有DNA數據庫,找到了兩個基因相同的人,包括不久前去世的阿爾·普亞那。那就是說五億人當中有兩位。假設世界人口大約五十億,這是否意味著按比例世界上大約有二十人擁有和基督同樣的基因?被上帝選中的人極少,按百分比算起來是微不足道的,但卻不是惟一。如果他們當中有人是救世主,那麼誰是真的呢? 
  賈斯明一直為她的信念而苦惱。最後,她說服自己,基督在精神上是獨一無二的,但由於巧合他也擁有這三種基因。她知道這樣想可以輕易地迴避這個問題。不過她還是需要通過做事來分散注意力,於是她全力投入到「黑洞」數據裡尋找基因擁有者的身份。 
  她看著面前的電腦顯示屏。到目前她已經成功地再闖「黑洞」,找到了6699784號文件。但是,在「捕獵者」啟動之前的六十秒時間裡她還是來不及找出整個基因組。她也試過拷下基因序列新的段落,但每次進去只能接觸那段已經獲得的序列。當然她沒有足夠的基因組內容來做外貌分析,而且因為沒有性別染色體,甚至連性別都難以區分。 
  她打開了可樂罐,喝了一口。她隨便敲了幾個鍵,進入了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已經至少一個星期沒有檢查大母機最近收到的數據了。她不假思索地點了一下鼠標,打開包含拿撒勒基因的圖形,將它們輸入個人基因組數據庫的「最近資料」窗口,並點了一下已打開的「吻合基因序列」按鈕。到最後一刻她才發覺自己輸進去的根本就不是拿撒勒基因圖形,而是從「黑洞」拷下來的含有不完整6699784號序列的圖形。 
  「天哪,」她沒想到自己在屏幕面前會這麼糊塗。她移動鼠標剛要按下撤消指令,屏幕上突然閃出「相同基因已找到」的字樣。 
  「什麼?」這是不應該發生的。6699784號序列是幾周前,或幾個月前,甚至可能幾年前檢查的結果,而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最新資料僅僅是幾天前的檢查結果。她開始意識到可能是怎麼回事,不禁感到一陣冰冷陰森的恐懼。她立即點下拿撒勒基因圖標,將它插入個人基因組數據庫最新資料窗口。她交叉起雙手,看著屏幕。 
  等待著。 
  「相同基因已找到」字樣再次閃現。 
  她迅速選擇相吻合的基因組,並打開它。幾秒鐘後,基因擁有者的三張臉部照片充滿了屏幕:左側像,正面像,右側像。照片的下面是一個名字和個人情況介紹。屏幕上方的數據庫名稱告訴她這就是她在「黑洞」裡找到的那個人。但是,當她瞪眼看著眼前這張臉時,腦子裡想的卻不是這個。這張臉太熟悉了。 
  在醫院區那邊,湯姆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傷。今天上午漢克·波蘭斯基要出院了,他將在家裡繼續恢復。他的恢復讓人感歎。湯姆看得出另外六名病人因為他的治癒而感到鼓舞。他只是希望其中一個——最新來的那個——不是霍利。 
  漢克·波蘭斯基走過去和病友們一個個道別,並祝願他們康復。看起來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多麼幸運,能夠在取消生存資格之前離開這個排外的、關係親密的俱樂部。 
  「再見,霍利。」漢克·波蘭斯基一邊向霍利的病床走去,一邊對她說。由於第一次化療,她一頭漂亮的金髮已掉了一大半,她的臉色也很蒼白,「你會好的。」 
  「再見,漢克。」霍利勇敢地微笑著,看見漢克向自己揮手也向他揮揮手。 
  「如果我玩『憤怒的扎格』遊戲或『注定失敗』遊戲時被卡住,我知道請誰幫忙了。」這位二十三歲的大小伙子笑著說。 
  「是的,對。」霍利盡力保持著疲倦的笑容說。 
  最後,漢克走到湯姆跟前,眼睛裡含著熱淚。這年輕人想說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他只是伸出手來,緊緊握住湯姆的手。「謝謝你,大夫。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湯姆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漢克,醫生的目的就是這個。看見你恢復健康我很高興,真正感到高興。」這是他的真心話。漢克和他母親走出病房,繼續過那他們以為已經失去的生活。湯姆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霍利身上。 
  國家健康研究院駐天才所的神經外科醫生卡爾·蘭伯特建議立即進行激光手術,但掃瞄顯示霍利的腫瘤位於一個很不易接近的地方。萬一激光有一絲偏差就極可能引起癱瘓,或更糟的後果。所以湯姆選擇盡力減緩腫瘤生長速度以爭取時間,直到賈斯明弄清基因相同人的身份,到時候迦拿計劃就能使用了。這個延緩時間的策略除了化療以外,還包括放射療法及一些藥物療法。 
  即使這些治療有效,它們充其量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最終還是要做手術。但至少這可以爭取一些時間,給迦拿計劃一個機會來挽救生命。 
  他走進霍利的小隔間,坐在她床邊。「你感覺怎麼樣,霍利?」 
  霍利為漢克擺出的笑容突然收斂了起來,她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我為什麼不能像漢克一樣回家去,爸爸?」 
  湯姆感到自己的內心深處一陣難受。霍利對放療的反應特別不好,放療使她感到噁心。病房裡沒有其他孩子做伴,現在就連活潑的漢克也走了。 
  「漢克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治好的,霍利,」他安慰她說,「我們需要讓你住在這兒觀察你的情況,保證你能得到恰當的治療。」 
  「可是我討厭這地方。」她說,淡褐色眼睛裡閃爍著傷痛和挫折。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大顆的淚珠從臉頰上滾下來,「如果媽媽在這兒,她會讓我回家的。」霍利轉過臉去,一頭埋進枕頭裡。「我不想生病。」她對著枕頭大聲喊道。她抽泣著,小肩膀一顫一顫的。「我討厭生病,討厭生病,討厭生病。」 
  他俯下身去,把手放在她脖子後面,撫摸著。他坐在那兒有好一會沒說話,等到她平靜下來不再哭泣,她的呼吸恢復均勻。他向前傾去,親親她,「霍利,你很快就會感到好些。先前護士給你吃的那些藥片隨時會開始作用。」 
  他站起身,告訴霍利他很快會再來看她,便準備到大廳去。他還沒到門口,賈斯明跑進了病房,手裡揮著一張打印好的材料,臉上紅紅的。 
  她拽住湯姆的胳膊,走過仍在晃動的彈簧門,來到沒人的候診室。看看沒有旁人,她遞給他那張折疊著的紙,低聲說:「我找到了這個基因相同的人。」 
  「什麼?這太好了!」 
  「先看看這個再說好。」 
  他迅速打開紙,看到上面那張臉時開始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賈斯明恨恨地說:「你那位伊齊基爾會大吃一驚的,是吧?」 
  但湯姆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深為震驚,只是默默地瞪眼看著那張紙。他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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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轎車拐彎駛進天才所大院時,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撫弄著手上的紅寶石戒指,他既感到令人陶醉的興奮,又感到很緊張很擔心,這兩種感情混合在一起使他覺得很不舒服。他所有的祈禱是否最終得到了回答? 
  他第一眼看見彩色玻璃幕牆的金字塔形大樓就覺得不喜歡。它與聖火之洞截然相反:浮華、現代氣息、明亮而高傲。沒有任何與周圍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意向。而兄弟會的山洞是自然界已有的一個地方,經過數百年的改造而成。與它不同,金字塔樓是強加於天才所大院綠草坪上的一個自然界之外的物體——象徵著這科學家出於不安全感和虛榮心而想要控制上帝的世界。 
  德·拉·克羅瓦並不想到這裡來。卡特讓他提前寄一根帶毛囊的頭髮,這樣一個不平常的建議,也沒有使他消除疑慮。但是卡特博士拒絕在電話上告訴他任何有關相同基因的詳細情況,於是他不得不來一趟。「我們面對面談會好些,」科學家兩天前告訴他,「你來了就會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不願來不僅是因為來到敵人的異教廟宇使他感到不舒服,而且他還想到這可能是個圈套。如果瑪利亞供出了他和兄弟會,那麼當局逮捕他最好的方法就是通過卡特博士邀請他到美國來。他與內圈成員討論過這個問題,結果認為這很不可能。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們已被出賣的話,政府無疑已經襲擊了聖洞了。但出於謹慎,他讓赫利克斯修士給他簡要解釋了一些科學問題,然後獨自前來。如果有什麼圈套,只會犧牲他一個人。赫利克斯修士會接替他掌管兄弟會,由伯納德協助他。 
  到洛根機場接他的轎車停在了大門外面,他仔細看著大門周圍。卡特在砂石車道上迎候他。他身邊站著一位年輕的黑人女士,容貌秀麗,留著整潔的埃弗羅髮式。這一定是華盛頓博士了。 
  他一下車主人就向他表示問候,並邁著輕快的步子陪著他走向大樓。今天是星期六,大理石地面的大廳像墓地一般安靜。他雖然不喜歡這座大樓的外觀,但卻禁不住對內部的輕盈優雅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尤其為大廳中央三十英尺高的全息圖雕塑所吸引。那色彩繽紛的DNA呈螺旋式上升,形成一個雙螺旋形,一直升到水晶般剔透的金字塔樓的頂端。其彩虹般斑斕的色彩呈現出來的美與聖火的純白形成鮮明的對比。玻璃電梯載著他們越過夾層樓面來到二樓。這裡寬敞明亮,他印象頗深。 
  走出電梯他來到一扇玻璃門前,門上刻印著「門德爾實驗室——未經允許,不得入內」的字樣。在這裡伊齊基爾被介紹給鮑勃·庫克和諾拉·盧茨。「他們兩位都為分析拿撒勒基因出了力,」卡特解釋說,「他們想見見你。」 
  「這是迦拿計劃全體成員嗎?」伊齊基爾問道,意思是說他們四人。 
  「是的,我決定盡量保密。」 
  「非常明智,」他贊同地點點頭,這會使下面的行動容易些,他想,「確實非常明智。」 
  接著,科學家和他手下的人領他進門去,來到一個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的地方,那裡有玻璃試管,一塵不染的工作台,發出嗡嗡聲的儀器,還有一閃一閃的燈光和警示語: 
  警告!生物危險區。 
  危險!零下一百八十度——必須時時戴好保暖手套。 
  溴乙非啶——避免與皮膚接觸。 
  這是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冷冰冰,不自然。一個魯莽的新世界,他可不想參與其中。終於,卡特博士引導他走進另一扇門,他才鬆了一口氣。這門上的招牌是「弗朗西斯·克裡克會議室」。在這裡,他看到了熟悉的會議桌和椅子,另外還有一個投影屏幕和一台奇怪的儀器,像一台機械天鵝坐在角落裡。它前面的地面上有兩個黑色圓形投射台。 
  他在鮑勃·庫克旁邊坐下,端起華盛頓博士放在他面前的咖啡。 
  「有先,德·拉·克羅瓦先生,謝謝你的光臨,」卡特開始說,「你馬上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請你寄那個毛囊過來。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向你介紹我們的發現。」接下來的半小時賈斯明·華盛頓向他解釋黑天鵝形狀的基因檢查儀器如何工作。 
  伊齊基爾認真地聽著。赫利克斯修士已經向他解釋過大部分基本內容,但不知什麼原因,在這裡,在這明亮、無情的地方,在古怪天鵝的陰影裡聽到介紹,更加感到一種震撼的力量。這些人所擁有的能量使他極為震驚。 
  賈斯明介紹完畢後,他一句話也沒說。一個男人的三維圖像出現在眼前時,他只是驚奇地張大嘴巴。起初他只是對他們憑空造出一個看起來像真人一樣的形象感到驚奇,接下來使他大為吃驚的是發現這個身材瘦小結實的年輕人竟是六十年前的他自己。看著眼前自己年輕時候的幽靈,他感到一陣悲哀。多年前認識的人,但早已消失了。 
  「全息投射儀顯示的人像是身體細胞被采時的年齡。但是如果我們想看到不同的年齡的話,丹可以加上年齡數據,」賈斯明解釋道,「這個顯示的是剛剛三十歲出頭。」 
  「這真是難以置信,」他輕輕地說,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確信卡特是個危險人物,「確實令人難以置信。」 
  卡特解釋基因檢查儀怎樣從基督的牙齒裡發現了一個新的基因。伊齊基爾聽著科學家簡單介紹了所謂拿撒勒一號和拿撒勒二號基因的性能,還有看起來不可測知的第三個基因。接下來卡特繼續解釋由於很難弄清這些基因的功能,他現在也致力於找到與基督有相同基因的人。但伊齊基爾還沒來得及就這個問題向他詢問,另一個投射台已射出第二個人像。這個人像比他自己的全息圖高些,留著棕色長髮,一張長長的聰慧的臉。棕色的眼睛充滿智慧,那眼神讓伊齊基爾感到心神不寧。 
  卡特博士說,「這是三十多歲時的耶穌,大約與你的全息圖同齡。據說他就是在這個年齡被釘死在十宇架上的。」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睜大眼睛看著基督全息圖像,好一陣子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知道該作何感想。為這個無神論者重現了基督的形象而感到憤慨?還是為除了兄弟會創始人以外,他是惟一見到原先救世主容貌的首領而感到高興?「你用他的牙齒粉末可以做出這個來?」他最後問道。 
  「是的,」卡特輕輕答道,「就像我們用你的頭髮做的一樣。」 
  伊齊基爾對自己所見到的一切以及自己怎麼能有機會見到這些的,感到同樣驚異。卡特比飛近太陽的伊卡羅斯1走得更遠。他在操縱上帝的本質。這一刻,儘管卡特說話的語氣是尊敬的,甚至是謙恭的,但伊齊基爾對他仍然感到仇恨。他理解了瑪利亞為什麼固執地要阻止這個人觸動大怒的過分之舉。卡特不只是從知識樹上摘下一隻蘋果,他把樹枝上所有的蘋果都一個個摘了下來。 
   
  1希臘神話中的巧匠代達羅斯之子,與其父雙雙以蠟翼粘身飛離克里特島,因飛得太高,蠟被太陽融化,墜愛琴海而死。 

  雖然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的腦子裡想著這些心思,他的臉上卻保持著一副漠然的表情,談話時只關心到這裡來的目的:「你說你們已找到一個與基督基因相同的人,情況怎麼樣?」 
  華盛頓與卡特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色,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找到了一個活著的基因相同者,」卡特終於說,「但是有一個問題。」 
  科學家的語氣讓伊齊基爾感到吃驚,「一個問題?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找不到他嗎?」 
  「不是,我們很清楚這個人在哪兒,」卡特說,「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我來解釋。」賈斯明·華盛頓自告奮勇地說,同時朝桌子一端的黑色麥克風跟前靠了靠。「我在國際刑警組織的DNA數據庫裡找到了這個基因相同的人。這是一個提供聯絡的數據庫,設在巴黎。它本身沒有很多信息,但卻是通向世界各地成員組織數據庫的大門。蘇格蘭場、聯邦調查局,還有國際刑警組織主要機構都與它聯網。這個數據庫高度機密,有很強的保護措施,因為你一旦進去,你就能接觸到世界任何地方警方檔案中的任何個人的資料。 
  「為了進一步提高安全係數,這個系統裡的每條基因組都有一個代號。實際上三周多前我就找到了相同的基因,但無法找到代號後面的名字。後來,上星期這個人又做了一次DNA檢查。這一次,因為我們的中央電腦得到指令要收集我們在世界各地所有基因檢查儀上所做的每一次檢查結果。所以,這人的基因在被輸入巴黎的數據庫的同時被秘密輸入了個人基因組排序數據庫。」 
  伊齊基爾皺起了眉頭,「那麼,你們已經找到基因相同的人。有什麼問題呢?」 
  「這個問題在於你的期待是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數據庫裡存有信息的都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判了刑的人。」 
  沉默。 
  伊齊基爾有一陣子感覺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他越想越覺得這很合理。基督不是曾被投人大牢嗎?第一位救世主不是被判死罪,被當做罪犯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嗎? 
  他說:「第一位救世主也是被判有罪的,但他是一個正義的人。」 
  賈斯明清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說:「顯示圖形。」她給電腦下命令道。 
  伊齊基爾的呼吸又開始平靜下來,儘管他胃潰瘍仍然很痛。他靠著椅背坐著,看著一個人形慢慢地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上。 
  「這就是我們找到的基因相同的人。」賈斯明輕聲說道。 
  「不!」圖像最終出現時,他聽到自己大聲喊了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放大的剪報在屏幕上展開時,腦子裡惟一的想法就是一定是哪裡出了荒唐的差錯。這不可能。他感到胃酸在胃裡沸騰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拿白藥片。 
  「我知道這對你是一個打擊,」卡特很快地說,「我和你同樣感到震驚。但是這些基因完全相同,而且它們能提供我們研製治療方法的惟一機會。我們打算搞到血樣來做化驗,用這人的基因製成病毒血清。我們還準備得到允許對此人做徹底的檢查,盡量搞清楚這些基因在身體內如何工作。當然,不論發現了什麼,我們都會告訴你的。不過我希望沉在你能理解為什麼我覺得有必要請你過來,當面將基因相同者的情況介紹給你。」 
  伊齊基爾只能輕輕地點點頭。他完全理解,這一點卡特博士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他感覺到科學家正看著自己,但他卻不能,也不敢迎接他的目光。他只是繼續盯著屏幕,被上面從昨天《波士頓環球報》上剪下來的人像迷住了,黑體字大標題寫著:「『傳道士』最後的傳道?」下面一行字是:「被判死刑是毫無疑問的。」這些字的下面是一幅布紋照片,上面的高個子健壯女人正被推上一輛警車,她熱切的目光直視著鏡頭,原來剃光的頭上長出了細細的發茬。 
  伊齊基爾突然想到了他做過的噩夢,想到他獻出畢生精力要拯救的救世主被人處死,而自己卻在一邊旁觀。一陣本能的顫抖傳遍他疲憊、衰老的身體。 
   
  三天後 馬薩諸塞州高級法院 

  「請被告起立聽候陪審團宣佈裁決。」桑查·亨南戴法官將目光從陪審團那裡轉到瑪利亞·貝娜瑞亞克身上,宣佈道。瑪利亞不喜歡這法官。她使她想起了科西嘉孤兒院的「蛤蟆」。亨南戴法官和克裡曼莎修女一樣,胸部肥大,嗓音深沉,戴著大眼鏡。和那嬤嬤一樣,她也長著一雙無情的、固執的眼睛。現在這雙眼睛正盯著她的眼睛。 
  雨果·邁爾斯試圖在審判過程中證明瑪利亞是為某政府機構工作的這一假設,但亨南戴法官一直阻止他這麼做。傳媒也許會購買,然後轉賣這則殺人犯受雇於中央情報局這樣的故事,但亨南戴卻不會,而且她確保陪審團個要相信這一套。她嚴格堅持討論核心議題,沒有哪一天她不懷著正義的熱情一再強調她的指導方針: 
  「此次審判是裁決被告在被指控在美國犯下的四十二件殺人案上是有罪還是無罪。此次審判不去猜測是否有人僱傭被告犯下這些殺人案,或者這些人的動機是什麼,那將是另一次調查,另一次審判的內容。清楚了沒有?」 
  這當然是再清楚不過了。所以地方檢查官的工作不僅是容易多了,而且簡直就是多餘。正如雨果·邁爾斯提醒瑪利亞的那樣,證據是確鑿無疑的。在馮塔納公寓發現的玫瑰刺上的DNA與被告的完全吻合。她公寓裡的武器、檔案,還有那些很能說明情況的,用被害人鮮血寫下的《聖經》摘錄,將她與美國的其他命案聯繫在一起。但是最有力的證據是她殺死了四名天才所保安,還有卡特博士和華盛頓博士的證詞。幾乎不需要控方的辯論。讓那位很棒但處於困境的雨果·邁爾斯只能集中談事實就足夠定瑪利亞的罪了。 
  當瑪利亞看到那個東方人模樣的小個子站在其他陪審員前面,緊張地揮動一張紙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陪審團做出了什麼樣的裁決。 
  「關於一級謀殺斯萊·馮塔納一案,本陪審團裁決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犯有被指控的罪,」陪審團代表宣讀著,他的話與瑪利亞腦子裡想的內容相吻合。接下來就像宣讀罪犯照片集上的名字一樣,其他被害人的名字一個個被念出來:武器販子海爾默特·克洛傑,歹徒桑提諾·盧卡,邪惡的福音傳教士鮑比·多利。每一個案子陪審團代表都以同樣話結束:……有罪。 
  陪審團代表讀到奧利維亞·卡特的名字時,瑪利亞轉過臉來看著旁聽席,與科學家的目光相遇。卡特坐在他的搭檔傑克·尼科爾斯和華盛頓博士之問。這之前他們只到法庭來過一次,來作證。她以為卡特博士會幸災樂禍,便挑戰似的朝他笑笑。但使她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臉瘦削疲憊,他的藍眼睛無精打采。她就要被判死刑了,而他卻像是打了敗仗一樣,這真是奇怪。當初她用槍頂著他的腦袋時,他卻那麼堅強,毫不屈服。 
  裁決宣讀完畢,記者和旁聽者中間像野火一樣傳過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了。這樣的裁決是意料之中的,雨果·邁爾斯一直到最後都顯得很有敬業精神,將一隻手搭在瑪利亞的肩頭上表示支持,彷彿他能做點什麼似的。但瑪利亞沒理他,她大聲對法官和陪審團說:「在上帝的眼裡我是無辜的。」 
  人群中又響起激動的嗡嗡聲。法官敲響錘子讓大家安靜下來,接著宣佈對瑪利亞的判決。 
  瑪利亞沒有完全聽清亨南戴法官的長篇判詞,但一些關鍵詞:施虐殺人狂——對社會的威脅——樹了一個例子——二○○○年犯罪提案——死刑快速執行等等卻顯得分外清楚、響亮。她惟一需要知道的細節就是時間安排。邁爾斯向她解釋過二○○○年犯罪提案。這個提案旨在結束以往花費龐大且不人道的上訴程序,一個犯人可能在被判死刑後忍受等待十到二十年的煎熬。但是她希望對她的執行不要來得太快。她還沒有完成上帝的使命。她仍然需要去結果卡特和他的迦拿計劃。 
  法官宣佈行刑日期時,瑪利亞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時間很近。兩名警察過來押送她回牢房時,她又看了一眼卡特。 
  她投過去一個富有挑戰性的微笑,舉起被拷著的雙手指著他,「逃脫上帝懲罰的人不過是拖延了不可避免的結局,」她的喊聲壓過了人群的嘈雜聲,「因為他們已經在比這更高級的法庭裡受到了審判。」她想讓他知道事情還沒有完,她還會來找他。但是她真正感到吃驚的是卡特仍然面無表情,沒有得勝的喜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什麼也沒有。她弄不懂。他剛剛聽到殺害她妻子的兇手被判了死刑,不到四周之內就要執行了。而他只是瞪眼看著她,鐵板的面孔沒有一絲的滿足。 
  那一刻,瑪利亞覺得他比自己更像一個被判死刑的犯人。 
  瑪利亞被帶走的時候,湯姆看著她長滿發茬的腦袋。周圍的人起身離開,一片嘈雜和忙亂,他卻渾然不覺。他仍然安坐在旁聽席第三排的那張硬木椅上,力圖理清自己的思路。 
  自從上星期賈斯明告訴他基因相同者的身份,一周以來湯姆一直在思考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此時他再次思考這個問題時,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我究竟該怎麼理解殺死我妻子的人有可能成為我女兒的救星?這有什麼道理,什麼意義?為什麼不是那位印第安人,或是其他顯而易見的好人? 
  他們尋遍了全世界,為的是找到一個擁有三種稀有基因的人,這些基因原來是在兩千年前一個無可爭議的好人體內發現的。但現在這些可能拯救無數生命的基因,沒有在一個具有相似的遠見與偉大品質的人身上發現,卻在一個凶殘的殺手身上發現了。 
  湯姆一直能夠接受大自然的不可預測性,但這件事即使以他的標準來看也太過分了,這看起來更像是故意的搗亂。難怪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會那麼震驚。他一生致力於尋找的救世主竟然是一個瘋狂的殺手。堅信自己到世上來的使命是屠殺生靈,而不是拯救生靈。 
  瑪利亞被抓的時候說了句什麼?「上帝考驗我們所有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光亮的木地板上被磨損的痕跡。他想不出所有這一切有什麼積極的意義。他從瑪利亞的身體檢查中得到了血樣本,甚至閱讀了醫生關於她的詳細報告,但從她的基因中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如果沒有她的合作,就不會找到任何線索。 
  當然,世界上大約還有十九名擁有三種拿撒勒基因的人,因此,個人基因組測序庫仍有可能最終會記錄到這些人中的一個。但在最近幾周內他們當中有人做基因掃瞄並被記錄下來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湯姆不得不正視事實。就幫助霍利這件事來說,瑪利亞實際上是惟一的人選。 
  「我們走吧,湯姆,」賈斯明一隻手放在他肩上,在他身邊輕聲說,「傑克已安排我們從裡面走,可以躲開記者。」 
  他站起身,跟在她後面走到法庭前面。他又想起了從三個拿撒勒基因中提取的神秘但卻顯然無用的血清,想到霍利最終逃不過要做腦外科手術以及這種手術的風險。他一陣噁心,感到喉嚨裡一股苦味。除了懇求瑪利亞試試為女兒治療,他面前只有這些選擇。 
  他們經過證人席時,傑克從左邊趕了上來。 
  「湯姆,事情還沒有完結。」 
  他轉過身去看著他的朋友,搖搖頭,「是嗎,傑克?」 
  不用傑克給他一線希望來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很清楚未來的前景。迦拿計劃已經死去,而且毫無疑問,霍利很快也會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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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波士頓 天才所醫院 

  五月十二號,瑪利亞被判刑後的第五天,霍利的身體左側失去了知覺。這一陣發作持續了兩個小時。湯姆看得出這比到目前為止她所忍受的所有疼痛與噁心感都使她害怕。藥物與放射療法延緩了腫瘤生長的速度,但這種速度仍然使他緊張不安。腫瘤對她的大腦產生的壓力現在開始影響到她的運動機能。類固醇減少了腫大和失去知覺的次數,但他知道這種藥的副作用非常嚴重。 
  腫瘤已經進入了無性繁殖的第四,即最後階段。九號染色體的主要基因和整個十號染色體一樣早已失去。丹對腫瘤生長速度最樂觀的預測是一年,而實際速度是它的三倍,差不多是丹最悲觀的估計。一開始湯姆沒去理會最悲觀的診斷,他對自己說會找到最大限度利用時間的方法。但現在他回想自己一直運氣很糟,沒能找到好辦法,那麼發生眼前的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在與宿敵癌症作戰,但敵方佔優勢。而且這一次的戰場是他的女兒。他不得不首先考慮霍利的感覺,其餘都是次要的,甚至包括與疾病作鬥爭。現在他為她採取的療法使她感到虛弱、頭暈,而且並不能救她的命。 
  湯姆痛苦地意識到自己作為父親與作為醫生的矛盾。其實很簡單他要麼幫助她活下去,要麼幫助她死去,忘掉這兩者之間所有的可能性。 
  「噢,好恐怖的畫面。」賈斯明欠著身子坐在霍利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教女腿上的電腦。屏幕上戰鬥女皇正被一個雙頭巨怪吞吃。「你好像超不過第六關,嗯?」 
  自從上次發作已經兩天過去了,霍利坐在床上,享受著難得身體舒服的好日子。「我能進入城堡,殺死所有妖魔與藍色龍。但我出來時總是被護城河裡的雙頭怪或者巨大海蛇抓住。每次都是。」 
  「你拿走密室裡所有藥物了?」 
  「我想是的。還有隱藏的武器和備用盔甲。但我需要的是刀槍不入。可城堡裡沒有魔水。」 
  「你到處找遍了?」 
  「都找遍了。」 
  「你試過每種方法?」 
  「是的。」 
  賈斯明笑了笑:「作弊呢?」 
  霍利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不可能。人人都知道《憤怒的扎格》是惟一沒有作弊編碼的電子遊戲。」 
  「你是說沒有已發表的作弊編碼?」賈斯明知道每個遊戲編寫者都在遊戲軟件裡藏有捷徑,能允許他們按下幾個鍵就能獲得無限的火力、生命或刀槍不入的本領。大部分遊戲如《毀滅》和《黑暗力量》,他們的作弊編碼被一些電子遊戲迷發現後得以在互聯網上傳播。但是聽霍利的口氣,還沒有人能破譯出《憤怒的扎格》的作弊編碼。「嗨,朝那邊移一移,好不好?把手提電腦遞給我。」 
  霍利在床上移動了一下,賈斯明坐到了她的旁邊。霍利笑著把電腦遞給她。「你認為你能找到?」 
  「嗯。我可能不是一個仙女教母,但除了仙女教母,我就是最好的:一個電腦教母。」 
  霍利咯咯笑了起來。「好吧,我們打賭一個小時之內你找不到。」 
  「利刃巴斯」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舞起來了。「嗨,不要侮辱我。我們只以分鐘計時。」 
  霍利的腦袋歪向一邊,像是在思考,「好吧,十分鐘怎麼樣?賭你十分鐘之內找不到。」 
  賈斯明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行,你要賭什麼?」 
  霍利看看她,然後看看屏幕。她不相信地睜大了眼睛,「你已經找到了?」 
  賈斯明的雙肩微微一聳,把電腦遞還過去。「當然,沒什麼了不起的。要變得刀槍不入,你按N*PAIN鍵試試看。」 
  霍利按下這組字母,發現她的戰鬥女皇真的不怕雙頭怪了。「哇,真了不起。」 
  三分鐘不到她臉上就掛著得勝的笑容抬頭看著賈斯明,「第七關。想想看,詹妮弗和梅根知道了會怎麼樣?」 
  賈斯明大聲笑了起來,「不要老是用這種方法,那樣就沒意思了。要去掉它就按COTROLP鍵,知道了嗎?」 
  「知道了,謝謝,賈斯。這真是太棒了。你是怎麼找到的?」 
  賈斯明把手放在霍利的肩上:「總會有辦法的,霍兒。就像你爸爸以前一直對我說的。他現在有時還這麼說。這種方法也許不那麼明顯,不是流行的,甚至不是正確的。但是假如你真的很渴望做一件事,你總能找到一個辦法。」 
  貝絲·勞倫斯護士從手術室方向走了過來,「華盛頓博士,你能不能見一見卡特博士?他在檢驗室等你。」 
  「當然。」她站起身,緊握了一下霍利的胳膊,「祝你在第七關好運氣。」 
  她走進檢驗室,看見湯姆與卡爾·蘭伯特大夫站在一起研究電腦顯示屏上的一個系列電腦X線體層照片。蘭伯特是馬里蘭州國家健康研究院的神經外科醫生。他被臨時調來天才所,負責促進思想交流,並確保大才所不會利用任何病人謀取商業利潤。他矮矮胖胖的,一頭色鬈發,和藹的臉上有一雙聰慧的眼睛。賈斯明知道湯姆喜歡他、尊敬他,他們曾在約翰斯·霍普金斯1研究院一起做過研究工作。 
   
  1美國富商、慈善家Johns Hopkins(1795-1873),通過對巴爾的摩地區不動產和商業投資而致富,遺贈巨款修建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院、醫學院等。 

  卡爾·蘭伯特指著彩色掃瞄片上的黃色陰影,「我仍然認為手術是最好的選擇。」 
  湯姆搖搖頭,「但你看看腫瘤的位置,卡爾。我不想動到那兒。你看呢?出偏差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知道,但至少能給她一個機會……」蘭伯特說。 
  「但什麼樣的機會?只是拖延一些時候而已。」 
  「會讓她感覺舒服些,湯姆。」 
  「也可能會要了她的命。」湯姆頓了一會兒,他的肩膀似乎塌了下去,「不過我想你是對的。」 
  她清了清嗓子,兩個看著霍利腦部掃瞄片的人都抬起了頭。湯姆看上去蒼白瘦削。顯然他殫精竭慮為霍利選擇最佳方案,卻沒有成功的可能。「你好,賈斯。謝謝你能來。我只是想聽聽你對於霍利治療的建議。」 
  蘭伯特看了看表,「我要走了。十分鐘以後我有一個手術。你倆談吧。」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湯姆說,「我仍然認為打孔激光手術是不可避免的,湯姆。而且越早越好。」他朝賈斯明笑了笑,然後離開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湯姆?」她問。 
  他在房間裡來回轉圈,「我不知道。你聽到卡爾的話了。他是對的。藥物和放療只能減慢腫瘤生長,減緩疼痛。最後為了減輕對顱骨的壓迫,腫瘤還是要摘除。但這該死的部位太麻煩,幾乎無法動手術。」 
  「迦拿計劃怎麼樣了,血清呢?」 
  「迦拿計劃完了,賈斯明。血清不起任何作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瑪利亞·貝娜瑞亞克怎麼樣?那個『傳道士』?」 
  「此人不在考慮範圍之內。」湯姆生硬地說。 
  自從賈斯明發現「傳道士」擁有那些基因,她和湯姆連一次也沒有一起討論過這殺手的事。賈斯明還沒有想通世界上可能有二十來人擁有基督的基因,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更不要提這些人當中還有一個冷血殺手。因為湯姆覺得討論這件事實在太痛苦,他們就一直迴避這個話題,就像迴避談論家裡死去的人一樣。但現在這件事顯得越來越重要,已無法迴避。既然這整個該死的計劃都是他發起的,他就該正視它。 
  「當然,你至少應該試一試吧?」她說。 
  「她殺了奧利維亞,賈斯。」 
  「她也可能救霍利。」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是啊,說得對。」 
  「好了,湯姆,你也許能夠跟她達成某種交易。」 
  「你是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我不完全理解你為做選擇而精神負擔過重。難道你不想試試這個女人是否能夠救她?」 
  他悶悶不樂地聳聳肩。 
  她來了火:「湯姆,輕易放棄可不是你的性格。」 
  「我不是放棄,我是考慮現實,盡量找到最好的辦法讓霍利覺得舒服些。」 
  「廢話!你曾經對我說考慮現實與放棄是一回事。你以前從來沒有現實過。別跟我胡扯什麼現實主義。傑克是個現實主義者,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但你總是不受常規束縛,去做成看來不可能的事。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放棄你的特質!」 
  湯姆痛苦地看了看她,「但你不懂,賈斯。我怎麼能……」 
  「聽著,是你發起的這個迦拿計劃。本來我並不想參加,因為我害怕這個計劃可能會導致的結果。但我信任你,被你說服加入其中,因為我覺得不管這與我的信仰有多大衝突,至少我是在盡全力幫助霍利。執行這個計劃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都在說服自己的良心接受這一切,為的是保持精神正常,可你現在卻想退縮了,因為你碰到了你自己難以接受的東西。好吧,老兄,歡迎你加入困惑與疑慮的行列。不要對我說我不懂。去跟你女兒說。告訴霍利去懇求瑪利亞幫助使你感覺不舒服。」她感情激動地說了這麼一大通話,頭都發暈了,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用手戳戳他的胸口。「還有一點,湯姆。你最好趕緊收起你的自憐自憫,因為不只是霍利的日子有限了。瑪利亞也活不了多長時間。」 
  說完這些,她轉過身,走了出去。 
  瑪利亞醒來時一身冷汗。她在死刑犯牢房裡睜開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她發熱的、半醒半睡的大腦想像著自己聽到床底下有耗子竄來竄去。她又回到了六歲時的童年,被關在孤兒院的黑房裡,因為說謊,或者因為別的什麼她不懂錯在何處的壞事。 
  在一片黑暗中,恐懼感壓迫著胸口,這種感覺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她渴望有人給她安慰,驅走她心中的恐懼。但她最想念的人是神父。她內心深處感到一種折磨人的疑慮。殺這麼多人沒感到過疑慮,因為這些行動是正義的。但違抗神父與兄弟會的意志在她心裡產生了疑慮。 
  如果伊齊基爾真的不希望她殺死卡特呢?她為何如此傲慢,認為自己比他本人還清楚他的真正願望?是他教導了她,給了她一切。也許伊齊基爾聽從赫利克斯的意見,利用卡特,然後再結果他是對的。她這種方法是否已經成功地阻止了科學家?即使試一試也無可非議,可她現在身陷囹圄,又如何完成上帝的計劃? 
  審判過程中一直支撐著她的自信與信念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上帝對她根本就沒有什麼計劃?也許這次被關押,被判死刑不是考驗,而是懲罰?也許上帝授意神父來尋找新救世主並阻止卡特?也許伊齊基爾與赫利克斯完全正確,而自己則完全錯了? 
  現在她將被拋棄,被遺忘,得不到寬恕。 
  這些想法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釘子一樣刺痛她的腦袋。她的手指甲在右大腿的舊傷疤上用力掐,直到手指上感到一陣熱乎乎潮濕濕的,她知道血流出來了。但在黑暗中她一點也不覺得輕鬆。似乎無論放多少血都不能排去她體內的焦慮、負罪感和孤獨感,在看不見的大牆之外,在外面明亮而喧鬧的世界裡,她已不復存在。她被遺棄在這十五英尺寬十九英尺長的死牢裡,她是被困在這充滿黑暗與絕望的孤獨世界裡惟一的居民。 
  即使童年時最不幸的時候被關在黑房裡,那可怕的時光也有結束的時候。想到這裡,她感到了第一顆淚珠淌到臉頰上。但這一次,她永遠被關在黑房裡,獨自一人回味自己的疑慮和悔恨。只有二十二天以後的死刑才能讓她自由。 
  她只希望在那之前能見到神父一面。 
  在世界另一邊的大馬士革,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並不比瑪利亞睡得好。五點三十七分,他起來從臥室走到陽台上,光腳感受著光滑地磚的涼爽。遠處黎明時分的土灰橙色天空映襯著大馬士革灰濛濛的地平線。至少還要有一個小時太陽才能完全升起,但充滿雞蛋花香味的空氣已經有一些暖意了。 
  他雙臂伸直,高高舉過酸痛的肩膀,打了兩個哈欠。感謝一陣微風輕拂他的棉質睡衣,讓他的皮膚感到涼爽。 
  昨天夜裡他又夢見了羅馬的猶太巡撫彼拉多。但這次雙手被他釘上釘子的是瑪利亞。在他敲釘子時,他年輕時的全息圖像站在一邊做審判官。這個夢使他感到不安;但更使他不安的是對過去的回憶,關於多年前在科西嘉島聽到的瑪利亞故事的回憶。 
  自從卡特博士揭開瑪利亞擁有特殊基因的事實,伊齊基爾一直竭力讓自己相信她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他最初的反應是要否認這一點,把它歸因於科學家不完善的技術,或是魔鬼的詭計。復仇者怎麼可能是新救世主? 
  第二天他回到聖洞告訴赫利克斯和伯納德這個消息時,他們都被驚呆了。伯納德對此嗤之以鼻,和他一樣說這肯定是某種詭計。赫利克斯的反應則不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始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瑪利亞有可能,甚至很有可能是被上帝選中的。伊齊基爾讓他們回去徹底想清楚此事的意義,並考慮採取什麼行動。接著他召集全體內圈人員今天開會,決定最佳行動方針。 
  伊齊基爾看了看手錶,做好準備工作並趕到聖火之洞要花好幾個小時。但不管怎樣,經過一個不眠之夜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記起了克裡曼莎嬤嬤辦公室裡的那個姑娘,當時實際上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宗教沒能保護她,相反虐待了她,她感到困惑,感到被出賣了。最後瑪利亞被任命為新一任復仇者後,她做了以前的任何殺手都沒有做過的事。為了勝任完美無缺的復仇者,她改變了自己的容貌。 
  他想起那一天,她堅決要求做那個大幅度改變外貌的手術。她坐在那兒解釋她感覺自己如何受到容貌的限制。就像一隻蝴蝶希望變成毛毛蟲,她渴望失去美麗的翅膀,獲得不引人注目帶來的自由。 
  他第一次與克裡曼莎嬤嬤會面時,嚴厲指責她任由她負責照顧的孩子遭安傑洛神父的摧殘,指出她應對德爾芬修女的自殺負直接責任。她給他講了瑪利亞以前說過的「謊言」,解釋說就是因為瑪利亞經常撒謊她才沒有相信她訴說自己遭到了強姦。「她小時候總是撒謊,」主管嬤嬤說,「她們總是說謊。」 
  直到現在他才開始悟出瑪利亞小時候的「謊言」,不僅僅是一個孤獨孩子的想像,而可能是真的。他仍然記得那些小小的奇跡:從樓上摔下來;被蜜蜂刺傷;糖尿病;至少還有六件別的事情。他越想就越覺得這些貌似古怪的事情實際上是合理的。 
  他轉身穿過臥室朝浴室走去,經過書桌時,他拿起妻子照片旁邊的一個銀色盒子,從裡面拿出一顆白色藥片。他內心深處很肯定新救世主已經找到了,但在她再次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前,他怎樣救她出來?還有,他怎樣才能說服其他人支持自己,制定計劃拯救她,讓她有可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湯姆·卡特看看女兒最後一眼,離開病房時,記起了賈斯明說的話。她說得對,他沒有時間來自我憐憫。半個多小時之後,就是他與卡琳·坦納約定的會面時間。之前,傑克安排她將市內大樓她辦公室的一些檔案給他看。看過這些材料之後,他打算親自做一些調查。 
  他朝地下車庫樓梯走去,聽到鮑勃·庫克從大廳那頭大聲喊他,不禁嚇了一跳。這位平常很放鬆的加利福尼亞人此刻正向他奔跑過來。「湯姆!等一等!」 
  他轉過身,見到兩名新來的科學家從身邊經過,尊敬地跟他打招呼:「早,卡特博士。」他朝他們微微一笑。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鮑勃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彎著腰像一個精疲力盡的短跑運動員。 
  「噢,現在你找到我了。什麼事?」 
  「那些白鼠……」 
  「它們怎麼樣?」 
  鮑勃一邊喘氣一邊打算說給他聽,但他又搖了搖頭,一把抓住湯姆的胳膊肘,「上來!」他邊說邊拉著湯姆朝電梯走去,「你來看。」 
  到了樓上「老鼠屋」裡,湯姆看見諾拉·盧茨站在兩隻籠子跟前。她不斷地看看面前寫字夾上的記錄,又看看籠子裡面,然後又搖搖頭。 
  「出了什麼事了,諾拉?」湯拇指著身後的鮑勃問道,「這位衝浪者話都講不出來了。」 
  「是白鼠。」諾拉說。 
  「它們怎麼樣?」 
  諾拉指指面前的三隻籠子,「它們都好了。」 
  湯姆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什麼?你是說它們痊癒了?」 
  諾拉聳聳肩,好像在說她也覺得這令人難以置信,「似乎三基因血清完全治好了它們的癌症。」 
  「所有白鼠都治好了?」湯姆重複道,他簡直個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是所有的。怪就怪在這裡。你記得一開始用單獨的白鼠作試驗,每次用三基因血清都沒有效果?」 
  湯姆急切地點點頭。 
  「但是,最近的試驗中,我們在每隻籠子裡放兩隻一組或三隻一組白鼠。在這些小組中,所有接受治療的白鼠都治好了癌症。」 
  「單獨的白鼠呢?」 
  「與對照組差不多,仍然有病。」 
  「兩組之間的差別是什麼?」 
  諾拉還是不理解地聳聳肩,「沒有。除了仍有病的一組是單獨的,治癒的一組是兩隻或三隻在一起的。」 
  「那麼我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能治好?」 
  鮑勃說:「不,現在還不知道。但我們肯定這不是偶然。這些數字太一致了,一個例外也沒有。」 
  湯姆走到離諾拉最近的一個籠子跟前,目不轉睛地看著裡面的三隻白鼠。僅僅幾天前它們還很明顯地有病。「這很了不起。不過,只有瞭解這是怎麼發生的,它才能有用。」 
  鮑勃微笑著說:「我們現在正在調查這個。」 
  湯姆看了看表。有一會兒他想打個電話給卡琳·坦納,推遲他們的會面。但轉念一想,他在這裡也幹不了什麼。無論如何他不會超過諾拉和鮑勃所能做到的。他轉身準備離開。「現在我要走了,但我回來時會幫你們一把。」 
  「你要到哪兒去?」鮑勃問道。 
  「我自己去做一些調查。」 
  伊齊基爾來到聖火之洞時,內圈成員已經圍著大桌子坐好了。他一到,他們就都安靜下來不再低聲說話,他感覺到一種緊張氣氛。大家見他朝桌子走來,便全體起立。聖壇前面的白色火焰比平時至少高一英尺,比以前更白,更亮。 
  他首先跟哈達德修士打招呼:「願他得到拯救。」 
  「他才能拯救止義的人們。」聖地的地區首領回答道。他握住伊齊基爾的手,組成兩個交叉的十字。他厚重的眼皮比平常更黑。 
  接下來,伊齊基爾依次與其他內圈成員一一招呼:基督教世界兄弟會首領,銀髮高個子的盧西恩那修士;新世界兄弟會首領土黃色皮膚的奧拉扎巴;最後是首要使命與第二使命的兩位執行人。每個人都很嚴肅,除了赫利克斯修士以外沒有人敢正視他的目光。 
  他開始講話,扼要講了一下主要內容。他簡要介紹了迦拿計劃,還有與卡特博士的交易;瑪利亞企圖殺死科學家;後來她被捕,又被判了刑。最後,他著重談到卡特博士的重要發現:他們所熟知的「復仇者」瑪利亞·貝娜瑞亞克擁有和基督同樣的三個稀有基因;實際上是向他們暗示她就是新救世主。伊齊基爾將這最後一點作為事實告訴他們。也就是在這時候開始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毫不奇怪,伯納德修士首先反對。 
  「一定是弄錯了,」矮胖的修士直言不諱地說,「要麼就是一個陰謀。復仇者不可能是。你和我認識她已有二十多年。如果是的話我們早該知道了。」 
  「為什麼?」伊齊基爾冷靜地問道。 
  「神父,她是一個殺手,不是救世主。她是第二使命的一個得力工具,但肯定不是首要使命的尋找目標。」 
  「為什麼不是呢?」伊齊基爾追問道。 
  「她是個刺客。」 
  「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哈達德附和說。 
  「是由我們來訓練的,」伊齊基爾提醒他們,「她所有的暗殺行為都是正義的,而且都經過我們的批准。誰說新救世主只是一個溫馴的福音主義者,而不是上帝派來為他兒於報仇的懲治罪惡者?」 
  「但她與古時的預兆不符。」奧拉扎巴反駁道。 
  聽到這話伊齊基爾沉下了臉。顯然他們在他來之前已經商量好了對付他的辦法,肯定是伯納德領的頭。「什麼預兆?你是指我們創始人立下的三條指導原則?」 
  平常不太開口的盧西恩那回答說:「是的。預兆很清楚地說明新救世主應當富於正義感、年齡相當,而且是男性。」 
  「但這些只是指導原則,瑪利亞不是男性,但她確實富於正義感。她的正義感相當強,以致於反對我們採取權宜之計與科學家做交易。至於年齡,我雖然不知道她準確的出生日期,但與三十五年前聖火變色的那天很接近,而已不要忘記她擁有與我們的主同樣的三個稀有基因。另外,我還知道她小時候就具有特殊能力。」 
  「但是那些能力並沒有得到證實,」伯納德大聲說,「我再說一遍,我認識她已有二十年。我無法相信她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如果是的話我早就該知道了。」 
  伊齊基爾歎息了一聲。他可以命令他們服從自己,但那樣做遠遠不能令人滿意。這個問題對於兄弟會具有根本性的意義;最後他們必須相信有必要解救瑪利亞。 
  就在這時,首要使命執行人講話了。 
  「伯納德修士,」赫利克斯隨意地說,「你有沒有證據說明瑪利亞不是被上帝選中的人?」 
  在此之前赫利克斯一直保持沉默。他禿頂的腦袋隨著發言人的變換而來回轉動,在金屬邊圓眼鏡後面被放大了的眼睛注視著事態的發展。他轉臉看著伯納德時,伊齊基爾看到洞中照明的無數蠟燭映在他的厚鏡片裡。 
  「當然沒有。」伯納德回答。 
  「但你堅信她不可能是救世主?」 
  伯納德交叉雙臂,「是的。」 
  「你完全肯定?」 
  「是的。完全肯定。」 
  「那麼,三天之後瑪利亞被處決,你能睡得安穩?你心裡就不會閃過一絲懷疑,我們等待了兩千多年,可能卻看著救世主死去……,在你的眼皮底下死去。你肯定她個是救世主,所以你會承擔這個責任。對嗎?」 
  伯納德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伊齊基爾看到其他人緊張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 
  「我很羨慕你這麼肯定。」赫利克斯輕聲說。 
  「我認識瑪利亞二十年了,」伯納德修士重複著這句話以示抗議,「她不可能是的。」 
  赫利克斯慢慢地點點頭,「如果是,你早就知道了?」 
  「完全對。」 
  「即使她自己都不知道?即使到現在她還不知道?」赫利克斯停頓了一會兒,讓大家充分領悟他的意思。然後接著說,「不要忘記預言。這一次救世主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我們兄弟會必須找到救世主,告知他或她的歷史責任。」 
  「說得對,但瑪利亞就要被處決了。」 
  「那麼,也許我們應該設法阻止這件事。」 
  伯納德大聲笑起來,目光投向伊齊基爾。但首領沒有說話。他很樂意讓赫利克斯替他將道理辯明。「可是,」伯納德希望從別人那裡得到支持,他聲辯說,「不能僅僅是因為她有可能是被上帝選中的人,兄弟會就拿自己的生存去冒險救她。」 
  「我不同意,」赫利克斯冷靜地說,「我們存在的全部目的就是不惜一切拯救新救世主。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走到一起的。」 
  「我同意,」盧西恩那冒出了一句,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設法營救她有什麼害處?」 
  哈達德眨了眨他那厚眼皮。伯納德轉過臉來憤怒地瞪著他。「即使瑪利亞不是新救世主,我們被暴露的風險也比讓我們的新救世主去死的風險危害小得多。也許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們應該去救她?」 
  伯納德的目光掃視了一遍圍桌面坐的人,明白大家都不贊成自己的觀點。「這麼說現在你們都願意給瑪利亞一個機會證明自己?」 
  其他人都點點頭。 
  伊齊基爾斟字酌句地說,「伯納德修士,你是否仍然堅持認為她不可能是新救世主?我們要統一認識,這一點很重要,我們特別需要你的專業知識來取得必要的勝利。你一點懷疑也沒有嗎?」 
  這位肥胖修士靠在椅背上,心想這是一個保住面子的機會,便大度地點點頭:「是的,當然我有一點疑問。當然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很高興你與我們的想法一致,」伊齊基爾嚴肅地說,「但是我擔心該怎樣行動。」 
  「是很棘手。」伯納德皺著眉頭說。 
  「你認為我們能成功嗎?」赫利克斯尊敬地問道,顯然他看出了伊齊基爾的意圖。 
  伯納德老謀深算地點點頭,「我想通過我們在美國的兄弟們是能找到一個辦法的。但是,卡特怎麼辦?」 
  伊齊基爾伸手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有四個字,為首的就是湯姆·卡特。「既然這科學家已經完成了與我們交易,正義刺殺可以按計劃進行了。你可以馬上通知娥摩拉。」 
  他把紙遞給伯納德修士,「據卡特博士講,這是迦拿小組的體成員。他們一直秘密地搞研究,其他沒有任何人參加這項計技術方面的工作。把他們全殺死,也就毀掉了整個褻瀆神靈的拿計劃,這將是我們的救世主瑪利亞希望看到的。」 
  伯納德點點頭,「好吧。我今天就與娥摩拉聯繫。這事一安好我就開始計劃營救瑪利亞。」 
  說完他掉過頭看看桌子的另一頭,「奧拉扎巴修士,我需要美國兄弟會有關成員的名單。」 
  「你會得到的。」新世界兄弟會首領回答。 
  接下來伊齊基爾對所有三位地區首領說:「如果你們有什麼想法,就跟伯納德說。如果沒有,回到你們的地區,告訴那裡的兄弟會成員尋找與等待的時期可能已經結束。讓他們做好準備,可能被召集來參加為新救世主舉行塗油儀式。不久她將作為人類的救星活動於這個世界。」 
  他們睜大了眼睛,點頭答應。 
  「好,」伊齊基爾說,「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建議大家開始作。拿我來說,我需要告訴新救世主這個消息。」 
  他站起身,交叉雙臂,說: 
  「願她得到拯救。」 
  其他人一起站立起來,交叉雙臂,齊聲答道:「她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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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科西嘉 

  卡特看看旁邊座位上聯邦調查局檔案上記錄的地址,又看看前面蜿蜒曲折的道路。他開著租來的佩奇亞特兩用車拐過一個彎,終於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塔樓聳立在地平線上。 
  即將落山的夕陽向大際灑下一片血色,道路右側的下面,地中海泛著杏黃和粉紅的波光。從倒車鏡裡,他可以看到紅瓦房建築密佈於海灣廣闊的沙地。 
  天已經快黑了,但空氣仍然溫暖。他很慶幸有了這輛兩用車。開車時享受著陽光的愛撫感覺真好。此刻他想起了奧利維亞,感到一絲悲傷。 
  三天前,卡琳·坦納向他介紹了她所瞭解的關於殺手的一切情況,並交給他一些有關檔案的複印件。開始他感到很灰心,因為卡琳告訴他的一切以及他從檔案中讀到的一切都只說明一件事:瑪利亞很善於要人的命,沒有任何跡象暗示她有任何救人的願望,更不用說救人的能力了。他決定進一步瞭解她的過去。 
  卡琳提醒過他「傳道士」對做交易不感興趣。但是昨天他去拜訪了萊利·梅利什州長,瞭解一下自己能有一些什麼有利的談判條件。梅利什州長是多年的老朋友,對於湯姆他盡到了一個政治家所能達到的最直率的態度。湯姆曾治癒了他孫子的膀胱纖維瘤,這也是一個有利因素。當湯姆問到瑪利亞的死刑被推遲或減判為無期徒刑的可能性有多大時,梅利什強調說她的的死刑是刻在石頭上的事了,除了出現奇跡,否則不可能改變。「聽著,湯姆,我是靠罪與罰的方針當選為州長的,」他說,「這是很棘手的事。我不能讓人覺得我在處理近年來最臭名昭著的殺手的案件上手軟,對嗎?」 
  「你的選民仍會因為你幫助除掉更大的殺手而感謝你的,對嗎?」湯姆平靜的問他,「比如癌症、心臟病,可能還有更多疾病?」 
  這句話引起了梅利什的注意,「還要看情況,你指的是什麼?」 
  湯姆扼要地介紹了有治病功能的基因,包括瑪利亞擁有這些基因的事情,梅利什激動了起來。 
  「確切說來你需要什麼?」他在辦公室來回踱了至少五圈,終於問道。 
  「我需要不受限制地與她接觸,如果需要的話,做一些化驗。」 
  「就這些嗎?」 
  「我還需要能夠提出一些交換條件求得她的合作。」 
  「比如說?」 
  「她的死刑可以減判為無期?」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湯姆。她殺了奧利維亞,看在上帝的分上。」 
  湯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清楚這點,但我必須給她一些好處。否則她沒有理由幫助我。」 
  一陣沉默,「她必須做一件重大的事才有理由將死刑減刑。在執行日期之前。」 
  「治癒一個絕症病人行嗎?」 
  梅利什點頭,「行。」 
  「好。我要的就是這了。」 
  口袋裡裝著州長允許的交易,他乘坐能趕上的第一次航班到巴黎,然後來到這裡:科西嘉·卡爾威。 
  他開著佩奇亞特轉過一個拐角,才看到陰暗塔樓下那座灰色哥特式建築的全貌。他不禁感到一陣涼氣傳遍脊樑骨。這座建築位於科系第茨與貝茨汽車旅館之問。不是一個度過童年的好地方。 
  大門敞開著,但這個地方看起來沒人居住。他轉彎開到車道上,駛向主樓。高高的沒有燈光的窗戶已經打碎,灌木叢到處蔓延,不僅伸到了石子車道上而且爬上了牆。一台黃色的推土機,一堆磚頭和其它一些建築設備堆壓在很大的法式窗外面。窗子的左邊是很有氣派的正門。一塊嶄新的建築招牌顯示拿破侖飯店將於二○○四年在此地開張。 
  孤兒院約五年前就關閉了,但在他租車的歐羅車行有個職員告訴他一個與孤兒院有關的老太婆還住在這兒。這些年來她照顧這裡的花圃,作為報酬,她被允許住在這個地方。歐羅車行的那人在太陽穴上敲了幾下,提醒湯姆,勒福蓋特太太腦子有點不太清楚。 
  不管清楚不清楚,現在她好像不在這兒。湯姆盡量抑制住自己失望的情緒。停下車,四處張望。他指望什麼? 
  來到這裡就能看到她在四處閒逛?天就要黑了。他必須回到卡爾威,明天再來。他沿著車道往前開了一段,想找個倒車的地方。左邊的一塊地方沒有九重葛1,一條小路蜿蜒通向房子的一頭。他想,既然來了,不妨去探個究竟。 
   
  1一種南美攀緣灌木,開鮮艷紫紅色小花。 

  湯姆停好車,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向前走。灌木與九重葛濃烈的味道更加重了那黑暗房子引起的不安感覺。三樓後面是一排孩子玩耍的鞦韆,還有一個整潔的小花園,四周是齊腰的柵欄。這些看上去有點異樣,湯姆想了一會兒才領悟到這塊地方與四周的叢林不同,這裡得到精心照料,侍弄得很漂亮。鞦韆上面新鮮發亮的油漆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光,白色的柵欄,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小花園整齊的邊緣彷彿在一片荒蕪的海裡形成了一個秩序井然的小島。 
  顯然,勒福蓋特太太仍然活躍在這個地方。 
  湯姆右邊有點動靜,他轉過身來。不遠處,默默地站在幾棵樹下的是一個七十歲左右的婦女。她矮矮的個子,體型肥胖,圓圓的臉上皮肉鬆弛。大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好像深深陷進肉坑裡的兩顆珠子;她的嘴就像一個括號中的皺紋堆在下頜垂肉之問。一縷縷白髮掛在臉的兩邊,寬大的深色裙子和修道服差不多。兩隻小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在仔細地打量著他。 
  「勒福蓋特太太嗎?」他問道。 
  老太太一動不動,一聲不響。 
  湯姆走到她面前,用生硬的法語作了自我介紹,並急忙解釋說他不是故意闖進這個地方,他是來拜訪她的。 
  「為什麼?」婦人終於問了一句。 
  湯姆解釋說他是來找幾年前的孤兒院,想看看是否有人能記得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八三年期間住在這裡的一個女孩。 
  老太太似乎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時這裡有很多孩子。」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傷感起來。「現在她們都走了——都消失了。但是如果她們回來,這裡的花園和活動場地都已準備好了……而且她們會安全的。」 
  湯姆慢慢地點點頭,「這裡的花園確實很漂亮。」 
  老太太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而且很安全。在這裡她們不會出任何事。」她自衛地說。 
  湯姆的心往下一沉。從勒福蓋特瘋狂的眼神裡可以看出她不僅僅是有點糊塗。看來沒有多少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信息。 
  他準備轉身回到汽車上去,「很抱歉打擾了你,太太。我是想瞭解一下一個叫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的人。」 
  老太太的變化真教人不敢相信。一瞬間,她的眼神清楚了,身子也挺直了。「瑪利亞?」她問這話的聲音彷彿是從遠處傳來的,「這都是我的錯,你知道嗎,都怪我。」 
  「你有什麼錯?」 
  她突然變得神色沮喪,「安傑洛神父。德爾芬修女。我沒相信她們的話,你明白嗎。我以為女孩們在撒謊。我以為瑪利亞慣於撒謊。那麼聰明,那麼漂亮,那麼會騙人。」 
  「你很瞭解瑪利亞?」 
  「所有的修女都記得她。」 
  他再次看著她修道服一樣的裙子,「你以前是這裡的修女?」 
  她悲傷地笑了笑,「我曾經是這裡的大主管,很多年前以前。在出事以前,我精神崩潰以前。他們想讓我離開,但我堅持留在這裡,好好悔過。」 
  「你能給我講講瑪利亞嗎?她這個人怎麼樣?」 
  她那雙讓人害怕的眼睛瞪著他看了一會兒,思維紊亂的大腦做出了決定,「來吧,」她終於說,「你做我的懺悔牧師。」 
  她的小屋子很簡陋,但湯姆意外地發現裡面卻十分溫暖舒適。她帶著湯姆來到廚房。一會兒功夫,他面前的桌上擺上了一碗魚湯,上面灑著油煎碎麵包片、胡椒味大蒜醬和碎奶酪,還有一杯紅酒。最後,她在他對面坐下,開始向他講述一個名叫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的小女孩的故事。 
  「修女們一直搞不清她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她長得很漂亮,也很聰明,但她說起謊來真是嚇人——至少我是這麼想的。這可憐的孩子經常受懲罰。」她悲哀地搖搖頭,「是我經常罰她。」 
  湯姆啜了一口酒,「你為什麼認為她會說謊?」 
  她聳聳肩,「她說的好多事都叫人難以相信。但她身邊發生過很多事情,有好事也有壞事。」 
  「什麼樣的事情?」 
  「嗯,到後來,她長大些時,一些糟糕的事。她說安傑洛神父,一位高級神職人員,強姦了她。我一直認為她在說謊,直到德爾芬修女自殺了,神父也……」她停了下來。 
  「神父怎麼樣了?」 
  「他死得很慘。」 
  「瑪利亞應對他的死負責嗎?」 
  這位過去的修女聳聳肩,顯然對這個問題並不感到吃驚。 
  「你剛才說她身邊發生過一些好事情。」他試探地說,並不抱太大希望。 
  「噢,是的。在她很小的時候發生的。有許多故事——很奇怪的事,當然我肯定那都是些謊言,魔鬼般的謊言。」她的思緒飄回到多年以前,眼睛發亮,「從高處掉下,」她輕聲自語道,她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臉上,「那是六月裡的一個晴朗的夜晚,我被外面車道上的響聲驚醒。我跑到外面,看見四個小女孩,最大的八歲,最小的約七歲,在前樓外面叫喊。夜裡孩子們是不許到外面去的,所以她們受到了懲罰。瑪利亞說她不該受罰,因為她出去是為了幫助其他孩子。你看到孤兒院房頂上的大塔樓了嗎?」 
  湯姆點點頭。 
  「嗯,瑪利亞說那些孩子從房頂上的涼台摔了下來。她跑下來救她們。當然別的孩子都說她們根本就沒到涼台上去。這簡直太過分了。我檢查了那幾個孩子,她們沒有受傷,如果她們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她們會摔死的。」 
  「後來呢?」湯姆問道,他完全被吸引住了。 
  她搖搖頭,「於是我給了瑪利亞嚴厲的懲罰。因為她說謊。直到很久以後才有一個孩子承認她爬到涼台上去表示勇敢。工友在涼台上發現了一塊腐爛的樓板,她們可能是從那兒掉下去的。」 
  「那麼你現在認為瑪利亞說的是真的嗎?是她給她們治好了傷?」 
  又一個聳肩,「那還不是惟一的事情。還有許多別的,蜜蜂事件也差不多。」 
  「蜜蜂?」 
  克裡曼莎·勒福蓋特給自己斟上一些酒,「一天下午,孩子們到科西嘉旅行。她們回來時瑪利亞和瓦萊麗被送到我這兒來,因為她們惹了一窩野蜂。事情好像是這樣的:她們離開隊伍,走到附近的一條小溪邊,瑪利亞向蜂窩扔石頭。當地的農民很生氣,因為野蜂驚了他的羊群。瑪利亞說瓦萊麗被野蜂蜇了,滿身都是傷。但是她為她治好了。」 
  「瓦萊麗怎麼說?」 
  「她證明瑪利亞說的是實話,但我覺得那只是為了讓我可憐她而饒了她。我很生氣她倆竟這麼傻。瓦萊麗對蜜蜂蜇是過敏的,你明白嗎?按照醫生的說法,只要被蜜蜂叮一下她就會沒命。當然我檢查了瓦萊麗的身上,果然不出所料,連一個蜜蜂蜇的痕跡都找不到。要麼這孩子根本沒被蜜蜂蜇,要麼瑪利亞用什麼方法解除了蜂毒。你能猜得出我相信哪個。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當時我不願意注意。」 
  「那是什麼?」 
  「醫生說瓦萊麗不僅沒被蜂蜇,而且她已經不過敏了。不知怎麼的她的過敏被治好了。」 
  湯姆有一陣子沒說話。她只是緊緊盯著對面的女人看,「你為什麼不相信她?」 
  「我恨她。瑪利亞很漂亮,也很聰明,她缺乏謙卑感。需要教訓她一頓。她說她能治好別人的病實在是太過分了。簡直就是褻瀆神靈。」 
  「還有別的事情嗎?」 
  「有的,很多,有一件事我肯定是真的,不管我當時怎麼看。瑪利亞經常被罰關在地窖裡。她很怕黑。有一次,她很小的時候,她拽住那個正在打她的修女求她不要把她關起來。當然那修女不相信她的話,但那次卻起了惻隱之心,讓她上床睡覺而沒有罰她。後來,可能一周以後,那個一直患有糖尿病的修女去做例行體檢時,醫生說她的病好了。」 
  「你能肯定是瑪利亞治好了她?」 
  「肯定。」 
  「你怎麼這麼肯定呢?」 
  克裡曼莎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那個修女。」 
  「但你還是不相信她。」 
  「不,我不能。我不願意。我就把這事當成是巧合。」她兩手絞在一起,「但是,如果那時我相信她,我就可以保護她不受安傑洛神父的傷害。甚至可能培養和保護她的天賦。」突然,她眼裡流露出痛苦盯著他看。「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既然克裡曼莎顯然不知道瑪利亞目前的困境,他決定不告訴她真相,免得加重她的良心負擔,「我知道。」他說。 
  「總有一天,我會求她寬恕我。」 
  湯姆沒說話,不禁打量起對面的這個女人來。雖然她神態不太正常,但如果這些奇怪的事情不是真的,她為何要講給一個陌生人聽?他甚至都沒說他想知道瑪利亞是否有治病能力。 
  「你認為瑪利亞是怎麼來施行這些治療的?」 
  「我不知道。」 
  「但你有什麼想法?」 
  克裡曼莎聳聳肩,「我不是醫生,也不再是修女,但二十年來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的看法很簡單。我覺得瑪利亞曾經從上帝那裡得到了一種天賦,這種天賦可以傳給別人。這好比她得了一種好的疾病,她能讓別人傳染上。」 
  湯姆微笑著,看著這婦人的眼睛。 
  「這是不是聽起來很傻?」 
  「不,我不覺得。一點都不。但你為什麼用過去時?你說她曾經得到了這種天賦。」 
  克裡曼莎苦笑笑,給他斟了一些酒,「我想這是因為我總是處罰她,因為她總是『說謊』。但我注意到自從蜂蜇事件後她沒有再為別人治過一次病。那是她八歲生日以後。我懷疑她還記不記得自己的能力了。」 
   
  同一天夜晚 波士頓北部 

  那天夜裡,鮑勃·庫克睡覺時不停地翻身。他夢見自己不在波士頓北部的公寓裡,而是回到了加利福尼亞,他摯愛自己從事的科學,喜歡與了不起的湯姆·卡特一起工作,但不管這份工作有多重要,有多刺激,有時候他還是希望能放棄這一切,回到海邊去衝浪。 
  他剛要衝上一個大浪頭,卻被什麼聲音吵醒了。對的,他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想,到八月份他一定去找他那幫夥伴們。也許衝浪時賣弄點技巧。 
  又是那聲音。 
  是不是有人在樓下?聽起來聲音好像是從廚房傳過來的。過了一會兒,聲音又突然停止了,和來的時候同樣突然。 
  「嘿,唐!你有沒有聽見?」他輕聲對睡在身邊的女人說。 
  「什麼?」她迷迷糊糊地說著,翻身背朝著他,那迷人的臀部頂住他的腿襠。 
  「我覺得聽到什麼聲音。」 
  她柔軟的臀部輕輕地在他身上磨擦,然後靈活地將手伸向身後握住他正在勃起的陰莖。 
  「我什麼也沒聽到,」她咕噥著,「但我肯定我摸到了什麼。」 
  「也許沒有什麼。」他說著,一邊享受她用手撫摸的感覺。 
  「不要這麼苛待自己,」她一邊握緊一邊說,「對我來說可不是沒有什麼。」 
  他在黑暗裡笑出聲來,「我是指那聲音。」 
  「聲音?」她哼哼著說,「如果你能用用你這傢伙,我會給你來點聲音。」 
  他閉上眼睛,讓她引導自己進去,然後隨著她的節奏移動。接著她讓他躺下來。自己爬到他身上,用乳房掃他的臉。好吧,他由著她做這一切,一邊承認地想,有些事比科學或衝浪更妙。 
  半小時後他倆摟抱在一起,睡著了。也許如果他們只要再遲十分鐘入睡,他們就會聞到樓下廚房裡被小心割破的管道裡洩出的煤氣味。也就能拆掉在煤氣管旁邊設置的火柴、砂紙和彈簧裝置了。這個裝置雖簡單但卻十分巧妙。 
   
  第二天早晨 查爾斯敦 

  諾拉·盧灰將最後一片麵包放到托盤上,放在她母親喜歡的蘇格蘭進口果醬罐邊。接下來自然就是先倒一杯加茶葉的牛奶,因為她母親自從一九七八年去英國以後就只肯喝這種奶。然後將一碗很甜的麥片和一小杯冷牛奶放在托盤空著的一角。她在這查爾斯敦的兩層公寓廚房裡將托盤裡的東西放置滿意後,端起盤子從兩隻貓身上跨過,踏著磨損的樓梯朝母親的房間走去。 
  有一陣子她對母親的病感到很厭煩。但那是好多年以前了,她才三十多歲,還有自己的生活要犧牲。現在她已四十五歲,除了母親以外,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天才所的工作。被吸收到迦拿小組是一個天賜良機,這樣她忍受母親的抱怨總算有個理由。她母親不理解或不欣賞她所做的事情這沒關係。卡特和其他人重視她的貢獻,這才是重要的。迦拿計劃及其前景使她能夠逃避患有幽閉症的母親對她的種種要求和對她的感情訛詐。她很愛自己的母親,但有時希望她能安靜地永遠離開。 
  她就要踏上第五級樓梯,於是頓了一會兒,準備默念她母親這時準會喊出的話,「諾拉,早飯弄好了嗎?」每次她開始上樓後不久她母親總會這麼喊,從來沒有誤過。 
  但她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沒有要求、沒有懇求、沒有抱怨。一點移動的響聲都沒有。只有一片寂靜。 
  直到樓梯拐彎處,她才忍不住自己大聲喊了起來:「媽媽,早飯來了。我沖好了茶,是你喜歡的。行嗎?」 
  沉默。 
  「媽媽?」 
  她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她記不起母親什麼時候曾睡過了時間。突然,她想到了可能發生的最糟的事情,馬上後悔自己曾經希望母親死去。走到平台上她又喊了起來,「媽媽,你好嗎?回答我的話,不要再開玩笑了。」還是沒有聲音。她現在幾乎是在小跑了,茶灑到了烤麵包片和麥片上。母親不喜歡這樣,她想著,一邊用胳膊肘推開門。 
  「媽媽,醒醒!」 
  突然,托盤摔掉在了地上,她用手摀住嘴巴。她想喊叫,可嚇得叫不出來。 
  諾拉的反應不僅是因為母親扭曲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頭上壓著一個枕頭。還因為一個黑髮灰綠眼睛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她身邊。這人抓住她捂著嘴的兩隻手,然後在她胳膊上注射了一針。 
   
  波士頓 後灣 

  一會兒以後在後灣地區,賈斯明·華盛頓拿出車鑰匙走到正在陽光照耀的陽台上喝橙汁的拉瑞身邊。她彎下身吻了他一下:「晚上再見。」 
  拉瑞將《五花八門》雜誌放到桌上,回吻了一下說:「上班愉快。給霍利帶去我的問候。」 
  「我會的。」 
  她又親了親他,然後走到停車處。她聽到拉瑞在上面喊:「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會遲的。」 
  「想吃點什麼?」 
  她鑽進了她的325型車,拉開手閘,發動起引擎。她把車倒到路上,開到晨暉下,然後抬頭看看倚在陽台欄杆上的拉瑞。她送給他一個飛吻,加大馬力,大聲喊道:「給我一個驚喜!」然後呼嘯而去。 
  也許如果拉瑞沒有喊她,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可能會注意到她的寶馬車停過的地方有一攤亮汪汪的液體。事後拉瑞發現那是剎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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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馬薩諸塞州監獄 死刑牢房 

  度過那絕望的一夜之後,瑪利亞說服自己要接受命運的安排。兩天之內她就控制住了恐懼感。不會有緩刑令,不會有上帝的干預,也沒有什麼宏大計劃讓她結果了科學家。她現在就知道這些,並強迫自己接受這些事實。 
  她慢慢地吃著裝在素白色盤子裡的早飯,盡量從雞蛋和土豆煎餅的口感和味道裡體會一點愉悅的感覺。 
  看守走過來時喀嚓喀嚓的腳步聲打攪了她,她生氣地抬起頭。那大塊頭胖女人出現在牢房鐵柵欄外面時,瑪利亞朝她皺起眉頭。「我還沒吃完,」她說,「時間還不到一半呢……」 
  這女人仔細地打量著她,「放鬆點,女『傳道士』,不會拿走你的早飯的,我只是來告訴你有人來看你。」 
  瑪利亞哼了一聲。雨果·邁爾斯的職業心也太強了。她以為他不會再來看她了。不管怎麼說,如果沒有上訴的可能,也就沒有必要再見律師了。 
  「你知道我那聰明的律師想要什麼嗎?」她問道,並不指望得到回答。 
  「律師?」看守笑了起來,「來看你的人不是律師,他跟律師完全不同。天哪,他想做你的精神指導。」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戴著手銬被兩名看守從B層死牢帶往會客室。經過鋪著白地磚的走廊和死刑執行室的路上,她感到有點興奮。 
  看到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站在那裡朝她微笑時,她感動得想去擁抱他。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黑眼睛,一句話也沒說。看守讓她坐下,把她的手銬在鐵桌子中間的一隻金屬環上。銬牢以後,他們開始往外走。個子高些的看守停下來對伊齊基爾說:「先生,這間屋是給律師和精神指導用的安全房。你們的談話不會被監聽或錄音。但不管什麼情況下你都不能碰囚犯。」他指著牆上的一個大按鈕說,「你們談完了,或者你要什麼東西,就按蜂鳴器。」 
  「好的。」伊齊基爾答道。看守們離開了房間,鎖上了門。 
  現在只有他們倆,瑪利亞開口說話了,「神父,我很抱歉,請原諒……」但伊齊基爾沒等她說下去,就用一根指頭放在嘴上。然後他繞著桌子走到她身邊停住,低頭看著她。有好一會兒,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她想問他是什麼事,但沒開口。她感覺到他有話要說。 
  突然她注意到他臉上的眼淚。他沒出聲,但卻沒有掩飾。神父在哭。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跪在她面前,低下頭。他終於開口說話時,聲音輕得她都沒聽見。等他提高聲音重複一遍後,她卻又不懂他在說什麼。 
  「願你得到拯救。」他更大聲地說。 
  她皺起眉頭,「你是什麼意思?」 
  伊齊基爾仍然低著頭,眼睛仍不看她,說道:「卡特博士通過迦拿計劃找到了我們要找的人……」 
  「還有呢?」她鼓勵他講下去。 
  「他弄清了擁有救世主基因的那個人的身份。是在聖火變色時出生的人,是小時候和基督一樣具有給人治病能力的人。」這時伊齊基爾抬起了頭,他的黑眼睛直視著她的眼睛,「那個人就是你,瑪利亞。你就是新救世主。你是被上帝選中的人。」 
  好一會兒,她驚呆了,瞪眼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大腦不能理解剛剛聽到的話。她的感覺已經超越了震驚,她像一個旁觀者評判著伊齊基爾透露的消息。 
  這可能嗎?還會是真的嗎? 
  儘管她不能相信這個消息,但她心裡有一小部分,她意識深處的一部分,卻沒有疑問。「你一直知道你是被上帝選中的,」那一部分似乎在說,「現在你知道為什麼選中你了。」 
  「願你得到拯救。」伊齊基爾再次說。 
  這一次,瑪利亞只猶豫了一秒鐘,然後回答:「我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 
  這時伊齊基爾站起身來,回到座位上,「現在你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我有很多事要告訴你。有很多事需要我們去做。」 
  事情變化得如此突然,瑪利亞仍然不能完全理解,她只是很高興重新得到神父的寵愛。她討喜地笑了笑。雖然戴著手銬不方便,她還是盡量往前傾去,聽他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她。 
  那天夜裡瑪利亞幾乎沒睡覺。她不再感到絕望,甚至那種固執的順從命運的感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是不停地回想伊齊基爾告訴她的一切,尤其是她早已忘記的童年故事。 
  那些事情可能是真的嗎?是不是確實發生過?她一直當做是不幸孩子的幻想而加以抑制的種種感情和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伊齊基爾講給她聽的一個個故事勾起了也證實了她的種種回憶,別人總是說那些都是她的想像,她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為。 
  她睜開眼睛,挑戰似的看著充滿黑暗的牢房,命令自己去回憶每一件她往常竭力忘記的事情。她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次孩子們從孤兒院塔樓上摔下來,摔得斷胳膊斷腿、鮮血淋淋的。她在她們身邊走來走去,竭力使那些不動的身體重新活動起來。她還記得當時又累又害怕。在牢房的床上,她重新體驗了當時每擁抱一個孩子,她都感到一種隱痛,還有往外流淌的能量。由於那種高強度的體力消耗,她事後十分蒼白疲勞。但她記得最清楚的是看到她們一個個拍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她心裡感到非常寬慰。 
  不知為什麼,伊齊基爾向她透露了她的使命以後,籠罩在往事上面的積塵和自己對它們的否認都漸漸被拂去,留下了歲月無法抹去的真實情形和感覺。 
  伊齊基爾將自己如何去卡特博士的實驗室走訪,科學家如何向他演示了她的基因遺傳等等全部都告訴了她。他還告訴她已經派了娥摩拉去結果科學家和他的全部小組成員。她對他說想親自幹掉科學家,但伊齊基爾只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更重要的事情是,內圈還沒有決定如何將她從這裡救出去。而她只剩下十二天時間了。 
  想到自己很快會被處死提醒了她有關自己的特殊能力。這使她感覺自己十分強有力,感覺自己能夠控制局面,超過了任何一次完成刺殺後所體驗到的正義的興奮。蜂蜇事件比別的任何事對她影響都大,不僅因為她仍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更因為這件事給了她一個主意,一個讓她興奮得顫抖的主意。 
  她想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施展為人治病的絕技。她回想自己是何時放棄這些能力的,但想不起來。她所記起的就是不斷因為「說謊」被懲罰而感受的恐懼與絕望。儘管如此,她仍然有把握只要自己願意讓那些能力恢復,它們就能恢復。 
  她一直感到自己是被上帝選中的。現在她意識到確實有一個為她而安排的計劃,她曾經懷疑過自己的信念,現在看來是懷疑錯了。她感到內心有一種狂熱。人類一直有能力終止生命,這一點她比大多數人更瞭解。但只有上帝才真正有能力延長和控制生命。那麼,如果她也有這種能力,這對她意味著什麼?真正的上帝之子? 
  她翻身下床,在黑暗的牢房裡來回踱步,企盼黎明快點到來。她渾身都感受到一種振奮。現在很清楚,甚至是很明顯應該做些什麼了。她希望明天神父能再來探望,那樣她就能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如果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她就會需要他的幫助,需要兄弟會的幫助,她自己的兄弟會。她在黑暗中笑了起來,現在她不再害怕黑暗了。要做的準備工作很多。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第二天沒有來。但那天傍晚確實有人來探望瑪利亞·貝娜瑞亞克。 
  湯姆·卡特獨自在州監獄毫無特色的會客室裡等候著,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前一天伊齊基爾曾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湯姆的藍襯衫和棉布夾克都皺巴巴的。他疲勞過度,眼圈發黑,頭也痛得厲害。他茫然地掃視了一下這令人壓抑的房間,目光接觸到沒有窗戶的米色牆壁和刺眼的日光燈。他的心卻在別的地方。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到這裡來。 
  昨天他從科西嘉回來,感覺既沮喪又興奮。他雖然確信瑪利亞有能力救霍利,但卻一點也沒把握她是否願意幫忙,不管他提出什麼誘人的條件。在洛根機場他快速通過海關,來到大廳時他掃視著接機的人群,希望能看到他事先安排好來接他的天才所駕駛員,他急不可耐地要回去見霍利。 
  讓他吃驚的是傑克來了,而且還有兩名警察,分別站在傑克的左右。湯姆第一眼看到朋友那張拉長的臉就想到可能霍利的病情惡化了,或者有更壞的消息。但是他聽到不是這麼回事以後感到的輕鬆只是短暫的。 
  「什麼?鮑勃·庫克公寓裡有炸彈爆炸?他怎麼樣了?」 
  傑克搖搖頭,「他死了,湯姆。還有他的女朋友,樓下公寓的一個老人。」 
  「死了?」湯姆不能相信這是真的。直到現在他還不能相信。 
  最初的震驚一過去,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死前有沒有解開那些白鼠的謎?」他剛想到這個問題就感到內疚,急忙將它置之腦後。但這個問題仍然在那兒,沒有得到回答。 
  當然,鮑勃·庫克的死還不是全部新聞。遠遠不是。直到他聽說諾拉似乎在發現她母親死在床上後心臟病發作而死時,他開始悟到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諾拉,死於心臟病?」他不相信地說著,像個善於模仿的白癡一樣重複著傑克告訴他的話,「但諾拉的身體像牛一樣結實,而且她母親病了許多年。她母親的死對諾拉決不會是什麼意外的事……」 
  最後在開車往天才所的路上傑克跟他說了賈斯明的車禍。 
  「哦,不!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她沒事!」 
  傑克無力地搖搖頭:「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到這時一切都清楚了。清楚得可怕。 
  「我的估計是不管瑪利亞·貝娜瑞亞克背後的人是誰,他們仍然企圖阻止迦拿計劃,」傑克說,「這就是說,不管『傳道士』在不在,你仍然是他們的目標。」 
  好長一段時間,他想著就此罷手。不是因為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而是因為他一味固執地尋求拯救女兒的方法牽連這麼多人失去了生命。某些病態的狂熱分子不贊成他做的工作,想取他的命。可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出現在狂熱分子的黑名單上。有人不惜一切代價要阻止他的計劃,要殺死所有與該計劃有關係的人,現在因為他所做的事他們殺了人,殺了他的朋友。因為他自私地,一心一意地,不顧別人怎麼想地去尋求拯救女兒的辦法。而捫心自問,他真的只是力圖拯救女兒嗎?這種尋求是不是一個借口,掩蓋著他想給大自然一點教訓的偏執追求?消滅癌症,消滅大自然強加於人類的所有疾病和災難,挫敗大自然想證明我們人類及其技術是多麼可憐可悲的企圖?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是想征服自然,恢復自然界的平衡,不管周圍的人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一切是不是這麼回事?傑克把車拐進天才所大院時,他這樣問自己。直到他走進病房,看著霍利充滿信任的眼睛,從她的勇氣中得到力量,他才能夠將那些引起他自我懷疑的魔鬼驅走。直到這時候他才認識到自己的追求是至純至潔的,他才認識到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在盡自己所能去挽救女兒的生命。沒有更多的追求,也沒有降低追求目標。 
  如果他是設法挽救別人,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但是這項任務,這個重任已由天才所正在進行的其他項目和世界上無數其他機構所承擔。迦拿計劃所關心的,他自己所關心的是拯救她的女兒。如果那些因幫助他實現迦拿計劃而被害的人們沒有白死,那麼他必須將這個計劃執行到底。如果任何人企圖阻止他,那麼他們才是干擾自然的邪惡力量,干擾一個父親不顧自身安危拯救女兒這樣一個符合自然的願望。 
  儘管如此,當他坐在死牢會客室聽著走近的腳步聲時,他知道自己的處境——與謀殺自己妻子的殺手談判拯救女兒的條件——卻一點也不合常規。 
  兩名看守將瑪利亞帶進會客室時,湯姆有兩點感到意外。一是她看上去十分自得。這個死囚不同常人。沒有哪個正常人離死期只有幾天時能這麼放鬆。但轉念一想,他覺得「傳道士」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人。第二點讓他意外的是她見到他並不是很吃驚。如果有什麼反應的話,那就是她似乎有點失望,他並不是另外一個人。一瞬間他想著那會是誰? 
  看守將她銬在桌子的金屬環上時,他沒和她說話。但是當他們指著門附近的蜂鳴器,告訴她如果需要什麼就撳按鈕的時候,她對著他笑起來。是一種征服的、憐憫的笑。 
  看守走了以後,瑪利亞仍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她的頭髮已長出來,如果不是那雙眼睛和那整過容的不自然的臉型,她看上去幾乎很可愛,甚至很柔弱,就像一隻剛孵出的小雞。他來之前準備好了一個開場白,但看到她坐在那兒,他突然感到那沒必要。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向她介紹了迦拿計劃以及怎樣成功地找到了與基督基因相同的人。她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感到很吃驚。然後他透露她就是那個人。她的無動於衷再次讓他感到十分意外。 
  「我所說的這一切你有什麼看法?」最後他問道,希望她能說些什麼。但她只是聳聳肩,彷彿他只是問她喜歡哪種味道的冰淇淋。 
  「你不覺得我告訴你的這些事很……有意思嗎?」他追問了一句,「沒有一點諷刺的意味?」 
  「當然,」她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口氣說,「但是我真正覺得有意思的是你會來告訴我這些。我跟你說過事情還沒完。」 
  湯姆咬著嘴唇。看著她這種態度他真想把手伸過去狠揍一卜那張得意的、邪惡的臉。他小時候阿列克斯給他講完鬼故事後總要說的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你惟一能打的女士是女巫。」 
  「那麼女魔鬼呢?」 
  「也可以打。但是她們不同,我兒,對於她們你要保證出手要狠,打得她們不能起來。因為如果她們反撲過來,她們就會十二萬分的狠毒,……」 
  湯姆竭力保持鎮靜。顯然瑪利亞已經知道了基因的事。沒有人能如此冷靜。但是誰會告訴她呢?他想起來了。一定是伊齊基爾與她接觸過了,來向她自我介紹,看看他的新救世主。是這老人把基因的事告訴她的。她是這麼知道的。一時間湯姆想,不知伊齊基爾怎麼看待她。「傳道士」對於兄弟會的神聖計劃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就像對他拯救霍利的計劃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定主意惟一能把事情解釋清楚的方式就是緊扣事實。如果她願意幫助,她會幫助,如果她不願意…… 
  「貝娜瑞亞克小姐,」他說話的時候盡量保持一種談公事的平靜口吻,「我們查遍了現有五億多條基因組,只找到三個擁有這三種變異基因的人。其中兩個人已不在人世,一個是哥倫比亞的一位印第安人,第二個當然是基督,你是第三個。除了這些基因以外,你們還有一個共同特點:在生命的某個階段有為人治病的能力。」他頓了一會兒,看看她有何反應。什麼反應也沒有。「我相信,」他繼續說,「你仍然具有這個能力,我希望能幫助你發揮它。」 
  這時這雙不尋常的眼睛開始打量他,她臉上仍然掛著微笑。「為什麼?」 
  他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尋求這個問題的完美答案,一個能說服這個殺手挽救霍利的答案。但到了真正要回答這個問題時,他意識到只有一個選擇——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他從西裝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張霍利的照片。這是去年夏天在百慕大時他給她拍的,身穿紅色泳衣的霍利在馬蹄灣粉白色沙灘上對著相機揮手。他把照片放在她面前,希望她能直接與霍利有一種溝通,能超越與他的恩怨來幫助他的女兒。畢竟她還是個女人…… 
  「我希望你能救她。」他說。 
  「她是誰?」 
  「我的女兒,霍利。」 
  瑪利亞點點頭,仔細地看著照片。她用銬著的右手拿起照片,左手似乎在摸著孩子與父親相似的地方。「她的下巴很像你。」她笑著說,彷彿是在看一本家庭影集。瑪利亞抬起了頭,一瞬間他看到她眼睛裡有一種柔弱的東西——一種渴望。 
  接下來她問了很多問題。 
  「你很愛她嗎?」 
  他點點頭,「很愛。」 
  「她知道你有多愛她嗎?你有沒有告訴她?」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你為救她所做的一切嗎?她知不知道你到這兒來?」 
  「不,我沒告訴她關於你的事。」 
  「她有什麼病?」 
  「她得了腦癌。」 
  「她還有多少時間?比我的長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如此。」 
  「你希望我來救她?」 
  「如果你能的話。」 
  「哦,我想我能的。」她靠在椅背上說。 
  真的?湯姆想。這讓他感到意外。他沒料到她會承認自己的能力,更沒想到她如此自信。他又體驗到昨天下飛機時的那種又沮喪又興奮的感覺。但他保持不動聲色。他提到做交易時,盡量用一種隨意的,不是懇求的口吻。「我與州長談過了。如果你真的救她我可以幫你將死刑減判。」 
  她笑得更得意了。「減到無期徒刑?一命換一命,是不是?」 
  他聳聳肩,「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 
  瑪利亞似乎考慮了一會兒他提出的這個交易,目光從霍利的照片移到湯姆的臉上,然後又回到照片上,「你是不是認為霍利很不幸?」她最後問。 
  對這個問題他感到有點意外,但仍堅持如實相告的原則,「她這麼小小年齡就得了腦癌,確實不幸。很不幸。」 
  「我不這麼看,」瑪利亞輕輕地說,在她看著照片研究霍利哪裡與他相像時,他好像看見那張嚇人的臉上有一種渴求的神色——幾乎是一種羨慕。「我覺得她很幸運。她有愛她的父母……」 
  「但現在只有一個還活著。」湯姆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脫口說道。 
  瑪利亞似乎沒聽到他的話,「從她出生的那天起,她就被需要,被珍愛。」 
  「確實如此,」湯姆竭力克制住感情,希望瑪利亞能直接與霍利溝通,「但如果不救她,幾個月以後,甚至可能幾個星期以後她就會死去。而她完全是無辜的。」 
  聽到這裡瑪利亞笑了笑,「卡特博士,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但是你希望我治好她的病?去阻止命運的安排,因為你認為這不公平?還因為你愛她?」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通情達理,甚至富有同情心。 
  他點點頭。 
  她繼續說下去,「作為回報你會治療我的不治之症,避免我十一天後英年早逝?」 
  他再次點點頭,盡量不露出任何表情,以免什麼地方觸怒她。 
  她看著他,頭歪向一邊,似乎在傾聽什麼,「即使你認為我不是無辜的,你也願意這麼做?」 
  「是的。」 
  她向前傾去,湊到他面前,他克制住自己想讓開去的慾望。相反,他也向她靠過去,直到他們兩人好像是一對在燭光晚餐時悄悄說知心話的情侶。他能聞到她皮膚上的焦油肥皂味和口裡呼出的薄荷牙膏味。 
  「即使你認為我冷血地殺死了你的妻子?」她繼續問道,她的嘴唇離他只有幾英吋距離,「而且企圖殺死你?」 
  「是的。」 
  「你願意做這一切來挽救你女兒的生命?」 
  「是的,更多的事情也可以。你願意救她嗎?」 
  瑪利亞頓了一會兒,臉上又露出了微笑。湯姆想從那微笑裡看出點什麼,尋找一絲寬宏大量的跡象。然而,她的笑容深不可測。瑪利亞低頭看了一會兒手銬,好像在研究自己的雙手,彷彿它們是她身外的什麼東西。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微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冷的不予理會的神色。 
  「不,卡特博士,我不願意救你的女兒。這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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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周以後 波士頓 天才所手術室 

  賈斯明·華盛頓坐在天才所手術室外等候室的一張藍布裝飾的椅子上。她一邊撓著骨折的左臂上石膏下的皮膚,一邊想自己以前肯定經受過更嚴重的疼痛,但卻記不起是什麼時候了。車禍中她的左側鎖骨和橈骨被撞斷。整個身體左側都青腫起來。當然她的車也開得太快了,不過開一輛跑車的目的就是速度快嘛。不過以前也從來沒有人割斷她車上的剎車線路。她只是感到很幸運,在交叉路口撞上的那輛貨車是停著的,當時她把那輛貨車推到人行道上時周圍沒有行人,真是謝天謝地。 
  是的,總的來說,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諾拉·盧茨的葬禮兩天前在波士頓舉行。而鮑勃·庫克的遺體被空運回了加利福尼亞。想到他們的死,想到自己差點加入到他們的行列,她心裡就發抖。想到隔壁房間將要發生的事,她意識到自己真的很走運。 
  上個星期,自從「傳道士」拒絕接受湯姆為挽救霍利而提出的交易以後,發生了很多事。先是霍利的病情大大惡化了。即使鮑勃解開了為什麼一些白鼠痊癒了而另一些沒有的謎團,他也把答案帶到了墳墓裡。霍利最近兩次發作以後,湯姆己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動手術,來緩解腫瘤對大腦的壓迫。不管是湯姆,還是卡爾·蘭伯特,都沒有見過如此活躍的腫瘤。 
  賈斯明聽見右邊的彈簧門被推開,看到阿列克斯·卡特疲憊不堪地走進等候室。 
  湯姆的父親看上去老多了,她覺得這是第一次發現他看起來真的像六十八歲。他神情茫然地掃視了一下這間屋子,看到她坐在咖啡機旁邊,放鬆地笑了笑,朝她走來。 
  「她怎麼樣?他們開始了嗎?」他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問道。 
  她搖搖頭,「霍利還在病房裡做準備,」賈斯明用那只好手的大拇指從肩膀上面往身後指了指,「這一個小時湯姆和卡爾·蘭伯特一直在手術室做準備工作。應該很快就開始了。」 
  「對的,對的。」阿列克斯說著,放在腿上的兩隻手不停地交叉在一起,然後又放開。他看上去很害怕,賈斯明突然想起他以前曾經歷過這樣的事。看著自己的妻子忍受同一種疾病的折磨。 
  「卡爾·蘭伯特是一位出色的外科醫生,」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你知道湯姆的技術有多高超。她是在最好的醫生手上。」 
  老人掉轉臉看著她,吃力地笑了一笑。但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得出來他知道這是一個結尾,或者至少是結尾的開始。賈斯明眨眨眼睛,竭力忍住突然要冒出來的淚水;要說原因,還是因為感到挫折和憤怒。他們經歷了所有這一切,死去了這麼多人,速拿計劃和搶救霍利的真正機會最後還是被一個殺手破壞了。就是這個殺手,整個事情就是由她挑起的。四天後瑪利亞就會被處決,但是這個消息對賈斯明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這似乎是個可悲的、愚蠢的浪費。 
  阿列克斯站起身來走到咖啡機旁,「你要喝點東西嗎?」他問道,很顯然他需要做點什麼。 
  「是的,謝謝。脫咖啡因的黑咖啡,不加糖。」 
  雙開式彈簧門又開了,他倆一齊猛然轉過頭來,以為會見到霍利從這兒經過。但進來的是傑克·尼科爾斯。這大個子不自在地摸著臉上的疤痕,好像拿不定主意他是否該來這兒,「只是想來看看事情怎麼樣。沒法做事情,一直想著湯姆和霍利……」他停了下來。 
  「是的,我知道。」賈斯明說。 
  「咖啡?」阿列克斯仍站在咖啡機旁,問道。 
  傑刻苦笑了一下,好像意思是說:「要是一杯咖啡能讓一切變好起來該多棒啊。」 
  「謝謝,淡一點的,四塊糖」。 
  阿列克斯剛要對他的選擇評價幾句,這時彈簧門又突然被推開,進來的是躺在輪床上的霍利。兩名穿綠大褂的人護在兩邊。霍利仰臥在上面,剃光頭髮的腦袋固定在一副夾子裡。「激光稍有失誤,」賈斯明想起了湯姆談到手術風險時說的話,「就會造成癱瘓,或者更糟。」但是她現在看到教女受驚的眼睛滴溜溜左右轉動,她懷疑死亡是否真的更糟。是否真的有比眼前的事更糟的。 
  賈斯明和阿列克斯站起身,朝停在手術室門口的輪床走過去。霍利像一個新生嬰兒一樣抓住她的食指。她的另一隻手抓著阿列克斯的手指。傑克·尼科爾斯也走過去加入到他們中問。 
  「一會兒見。」傑克說,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一個「OK」的手勢。 
  霍利費力地笑笑,鬆開抓住賈斯明的手也做了一個手勢作為回答。 
  「祝你好運,霍兒。」賈斯明盡量用快樂的聲音說。 
  「你會好的,」阿列克斯憂鬱地笑笑,撫摸著霍利的臉蛋,「你爸爸會負責做到的。」 
  手術室的門開了,湯姆·卡特走了出來。卡爾·蘭伯特緊跟在後面。兩個都穿著手術室的綠大褂。湯姆的口罩掛在脖子上,他彎下腰親吻女兒的額頭時,賈斯明看到他眼睛裡滿含著痛苦。他說話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痛。「不要害怕,霍利,好嗎?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有沒有準備好?」 
  「準備好了,爸爸。」霍利輕聲答道,她的臉放鬆些了,眼睛裡的恐懼也減少些了。 
  湯姆又親了親她,然後站直身子。「那麼好吧,我們開始了,好嗎?」 
  賈斯明看著輪床被推進明亮雪白的手術室。在門關閉之前她看到的最後一個情形是小教女的左右各站著兩個穿綠大褂的人。這位已多年不信教的浸禮派教徒站在那裡在胸前劃著十字向上帝祈禱。 
  十五英里以外,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在馬薩諸塞州監獄的會客室裡來回踱步,他的救世主,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則坐在那裡,雙手被銬在桌子上。 
  「很抱歉,我沒早點過來。有事情要安排,」他試圖解釋,「要安排人救你出去。」 
  「但我已跟你說過,」瑪利亞的手被銬住,但她用手指在鋼桌上敲著,「我有一個更好的計劃,我需要你幫我實行。」 
  伊齊基爾還不習慣聽從這個女人的命令,因為一直是她聽從他的命令。整整一周以來他一直催促內圈將他們的逃跑計劃修改得無懈可擊。他甚至不得不勸說仍然心存懷疑的伯納德修士放棄他的要求。他要求瑪利亞提供一些證據,來證明她確實是上帝選中的人。現在,他終於說服了伯納德,並且已商量出一個逃跑計劃的主要框架,而瑪利亞卻讓他放棄這個計劃。她至少應該聽聽這個計劃,而且他懷疑瑪利亞的計劃不見得更好。但話又說回來,他們提出的計劃也要得到新救世主的信任才行。一旦她獲得自由,在聖火中受過塗油儀式,他就可以讓位,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想到那一刻,想到他肩上的擔子將卸下來,他歎了一口氣。「好吧。」他說著,將藥瓶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一顆抗酸藥片放到嘴裡。他希望她的計劃至少是可行的。「跟我說說你的計劃。」 
  瑪利亞示意他過來坐到她對面。她看看左右兩邊,好像擔心別人偷聽,然後湊近他跟前。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低,他必須把頭湊到離她只有一英吋遠的地方才能聽到她在說什麼。他耐住性子聽她簡要地敘述她的主意。一開始他倒不是真的有興趣,而是出於責任感在聽。但隨著她從容不迫地更詳細地輕聲解釋下去,他不禁聽得越來越專心了。最後她終於說完了,他難以相信地張大著嘴巴。她的計劃很出色。但這怎麼可能實現?風險太大了。 
  他有好一會兒沒開口,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她的雙色眼睛。 
  「但是你怎麼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終於說出話來,「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瑪利亞朝他笑笑,她的臉上閃著自信的光彩。「對我要有信心!」 
  「我有信心,但是……」 
  「我不是新救世主嗎?」 
  「是的,可是……」 
  瑪利業搖搖手銬,示意他靠她近些。「握住我的手。」 
  他猶豫著。 
  「不要害怕。」 
  他遲疑不決地按照她的吩咐做了。他感到瑪利亞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並抓得很緊。他看著她閉上眼睛,臉色變得蒼白,似乎經歷著痛苦。接著,一股奇怪的溫熱充滿著整隻手,然後傳向胳膊,再到全身。這種感覺就像用塗抹油摩擦了全身的皮膚。突然她鬆開了手,嘴上浮出一絲微笑。 
  「我不明白。」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剛才丟在桌子上她銬著的手旁邊的藥瓶。 
  「別拿了。」她輕輕地說。 
  「什麼?」 
  「藥片別要了,你不再需要它們了。」 
  他驚呆了,只是看著她。這不可能。然而他胃部的疼痛確實消失了。——不僅僅是像平常吃藥後減輕些,而是完完全全消失了。 
  她面帶微笑看著他大為吃驚的樣子,但他看得出來她的笑容背後隱藏著和他同樣深的震驚。 
  她問道:「現在你相信我的計劃是能成功的了?」 
  他費力地點點頭,沒有說話。現在他可以給疑心的伯納德修士一個證據了。 
  「好,那麼你走吧,」她說,「有很多事要你去安排。」 
  湯姆看著卡爾·蘭伯特的雙手控制著激光手術刀,精心切除有病灶的黑色纖維,同時不能損壞大腦的其餘部分——這可是他女兒的大腦。 
  他內心的一半急切地想去抓過激光刀,而不只是在旁邊協助。但他更理智的一半知道他即使左手沒受傷,上去幫忙也只能妨礙主刀醫生。他一直相信自己能客觀冷靜地做任何外科手術,但現在他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不管他怎麼努力想把霍利只看做一個病人,不帶任何關係,他都無法做到。她是他寶貝的、需要保護的女兒,只要一想到要在她身上做手術,他的手就發抖。 
  手術台周圍有四台監視儀。三台跟蹤記錄霍利的生命跡象;中間這台一直有規律地發出令人寬慰的「嘟嘟」聲的是一台ECG,專門記錄心臟跳動。第四台的屏幕上是霍利大腦的近鏡頭,卡爾·蘭伯特正用微激光刀切除發黑的腫癌細胞。這些屏幕由醫院護士勞倫斯,還有比較年輕的護士弗蘭·哈克貝利監視著。麻醉師狄姆·福勒站在手術台的一頭,離卡爾·蘭伯特與湯姆有四英尺遠。 
  雖然從人員安排上講,湯姆是協助卡爾做手術的,但實際上除了觀看他插不上手。這種手術很精細,連一雙手都嫌太多。他盡力安慰自己說卡爾·蘭伯特是一位出色的外科醫生,是最傑出的醫生之一。但他仍然很清楚即使霍利手術成功,最多也只能拖延幾個月時間而已。他又在想這手術是否真的值得,僅僅是延長痛苦與悲傷。 
  他仍然覺得難以接受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寧願死也不肯救霍利的態度。這麼充滿報復心,這麼不合情理,還有四天就要被處決了,她還希望得到什麼?他想起了克裡曼莎嬤嬤所講的瑪利亞小時候的那些故事。他也回憶起瑪利亞自信地承認她能夠救霍利。多可怕的浪費。 
  「嘟,嘟……嘟……」 
  他轉身看著ECG,覺得自己的心臟已不再跳了。屏幕上顯示著一條直線。霍利的心跳已經停止。 
  突然,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他看到卡爾·蘭伯特抬起頭來,不再看著雙手,他平常很鎮靜的眼睛充滿了焦慮。蘭伯特一定是切斷了健康的纖維,重要的腦纖維被切斷,霍利的整個神經系統陷於休克狀態。湯姆給電擊器充電準備電擊啟動心跳,勞倫斯護士則給她塗上膠。霍利的左腿開始激烈抽搐,接著整個身體左側都抽起來。湯姆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電擊器按在她的胸口,給她的心臟適當的電擊。他竭力忘記下面的是自己的女兒,竭力不去想她小小的身體內所經受的創傷。他只集中注意力去做那些可能使她活下去的事情。 
  第一次電擊沒有效果,ECG上仍然是一條直線。 
  湯姆等著電擊器再次充電,然後再放到霍利的胸口。她全身抖動了一下,一瞬間他想像自己看到直線變成了曲線,但他看錯了,仍然是一條直線。 
  第三次電擊。什麼也沒有。 
  第四次電擊。 
  對於湯姆來說,這次搶救霍利的戰鬥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而實際上只有九十二秒鐘多。上午十一點零九分,手術台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已經沒有辦法可想了。 
  霍利·卡特死了。 
  接下來有兩件事發生在湯姆身上。第一,他聽到一聲淒厲的叫聲,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的,好幾秒鐘之內他都沒意識到這是他自己的叫聲。第二件是一個啟示,非常突然,又非常明晰,他不禁又叫了一聲。 
  別人還沒來得及安慰他,他已大聲喊了出來:「不要碰任何東西!」然後從手術室跑了出去。他沒理會等在外面的賈斯明、阿列克斯和傑克,拼盡全身力氣朝克裡克實驗室的方向衝刺過去。 
  一個生物的死亡是分階段進行的。雖然,心臟停止壓送血液,或者肺部不再吸入氧氣,或者大腦停止工作,那麼從臨床上來講該生物實際上已經死亡。 
  但是,一個生物體是細胞的集合,而細胞不會全部同時死亡。 
  湯姆·卡特沒去乘擁擠的電梯,而是衝上了步行梯。他拖著傷腿,盡量跑得飛快,推開二樓的門,推開一個正要進入門德爾實驗室的病毒學家,跑過主實驗室一大段距離。他沒有理會正在伏案工作的科學家們抬頭看他的神情,將手掌按在通往克裡克實驗室的安全門掃瞄器上,祈禱它快點打開。 
  門剛剛絲地一聲滑向一邊,他就衝進了空空的實驗室,跑到冰櫃跟前,裡面裝有十三小瓶三基因血清。他急忙打開櫃門,伸手進去拿出一隻玻璃瓶。他打開旁邊工作台下邊的一隻抽屜,翻出一隻注射器。他扯掉消毒包裝,將針頭插進小瓶裡,幾乎將裡面的所有血清都抽了進去。他敲敲針筒,推掉裡面的空氣。他捲起左袖袖口,將它絞成止血帶,勒住小臂,使一根靜脈突出來,然後將針頭刺進胳膊,按下注射器。 
  賈斯明帶著傑克和阿列克斯走進手術室時,她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湯姆跑到哪兒去了。她想跟著他出去,但阿列克斯拉住了她,對她說湯姆需要單獨呆一會兒。 
  卡爾·蘭伯特臉色蒼白,其他手術人員也都一樣。他半心半意地揮揮手讓他們離開手術室,但沒有堅持要他們走。他將霍利頭上的手術切口擦乾淨,用一塊綠色手術巾蓋住她的頭頂。 
  賈斯明附下身子看看教女,霍利的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看上去出奇地安詳。賈斯明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摸摸她,把她弄醒。 
  但是賈斯明沒有碰她。她也沒哭,雖然她的心情就像奧利維亞死時感到同樣的悲傷,同樣的冰冷。就是看到阿列克斯臉上的哀傷時她也沒哭。後來她看見一滴淚珠從傑克的左眼裡流出來,順著疤痕淌到他的嘴角,這時她才哭出來。這位前聯邦調查局硬漢子的一滴眼淚使她深切地感受到所發生的一切是一場多麼慘的悲劇。 
  突然一陣響聲把他們全都嚇了一跳。湯姆不是推門進來,而是把門撞開的,像颶風發生時吹過來的一陣強風。他綠大褂的左邊袖口高高捲著,雙眼發出狂熱的亮光。他沒理他們,逕直大步走到手術台前,睜大眼睛盯著女兒。那一瞬間賈斯明看到他眼裡沒有了狂熱,只有無限的溫情,使他的目光變得那麼柔和。接下來,他俯下身子,雙臂摟住霍利,好像要把她從床上抱起來。但他沒有抱起她,他彎腰伏在手術台上,緊緊地把女兒擁在懷裡。 
  賈斯明看不見湯姆的臉,因為他低著頭。但霍利蒼白的小臉從他的肩膀上面露出來,賈斯明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女兒抱得更緊,肩膀開始顫抖。 
  阿列克斯·卡特將一隻手放在兒子的後背上,想給他一點安慰。可他的手指剛碰到湯姆,就又突然縮了回來,彷彿是碰了燙手的火爐。他轉身過來時,臉上不再是痛苦,而是迷惑不解的神情。 
  接下來,賈斯明見到的情形她一輩子也忘不了。事情發生得很快,起先連她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真的見到了,或者即使見到了,它是否真的有什麼意義。 
  霍利眨了眨眼睛。 
  賈斯明掉過頭想看看別人是否也見到了,但是傑克和醫生們都已轉過臉去,以免打攪痛苦中的湯姆,就連阿列克斯也低著頭,想他自己的心事。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見到霍利的臉。 
  然後,霍利的眼睛睜開了。 
  賈斯明覺得要麼是自己瘋了,要麼是發生的事情太奇怪了。她又轉過身來,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想讓不聽使喚的舌頭講出話來。其他人仍然沉默著,沒注意到他們。 
  接著,霍利睡眼惺忪地朝她笑笑說:「請你給我一杯水好嗎,賈斯?」 
  賈斯明做了一件她有生以來從未做過的事。 
  她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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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四天以後 馬薩諸塞州監獄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吃著她的最後一頓早餐,情緒良好。雖然今天午夜是她的死刑執行時間,但她覺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振奮,這樣充滿活力。雞蛋吃起來就像是最好的法國大廚做的,牛奶也比以前喝過的都更新鮮、更涼爽。她的每一個感官都高度敏感,即使最普通的事情也使她像一個孩子有了新發現一樣歡欣鼓舞。她身上那套囚服的藍顏色突然變得像矢車菊一樣純潔,她心裡希望自己以前穿過這種顏色的衣服。被處決之前換了一個死囚房,對於她是一種奇妙的消遣。昨天下午的一大半時間她逐一比較這間牢房與先前住的牢房之間微妙的、但仍看得出來的差異,在比較過程中自娛自樂。當然,最使她感到快樂與安慰的是她知道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含有簡單而又了不起的力量。 
  她是被上帝選中的人。現在她知道並接受了這一點。她一直沐浴在上帝的基因裡,現在她手裡掌握著生死大權。再不用害怕任何人,任何事。想起與伊齊基爾神父的會面,她仍能感到一種過電般的刺激。當時她抓住他的手,為他治療潰瘍,她感覺到能量——力量——從她的體內流到他的體內。知道自己的能力從依稀記得的童年起並沒有減退,她精神異常振奮。與此相比,事後感到的疲勞算不了什麼。 
  她覺得與卡特博士的會面同樣使她感到滿足。她每次執行了刺殺總是感到一種正義的興奮。取人性命有一種原始的、純潔的快感,但沒有哪一次正義處決比得上拒絕卡特博士的要求給她帶來的莫大快樂。即使那些最震顫心靈的面對面的較量也難以相比。她發現殺戮是一回事,而拒絕給予生命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是一種實質上的殺戮。有能力給予生命,但又故意不去使用這種能力,這種感受她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就像……像,……就好像她自己就是上帝。 
  她聽到從走廊傳來的看守們喀嚓喀嚓的腳步聲,現在她對這種聲音已經很熟悉了。她的精神指導這次來是最後一次看望她。 
  九分鐘以後在會客室裡她看著伊齊基爾神父疲勞但興奮的臉。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嗎?」她問。 
  他點點頭,「作為你的精神指導我將與證人和監獄長一起參加你的處決。我們兄弟會的熟人已安排妥當,由有關人員值班來做必要的工作。」他頓了一會兒,「你仍然肯定這會成功嗎?」 
  瑪利亞覺得伊齊基爾的關切很令人感動,「要有信心,我的神父。」 
  「我確實對你很有信心,我的孩子,但我害怕等了這麼久之後……」他慢慢停了下來,「我只是更願用一種更……常規的營救辦法。」 
  「但你能想出比這更好的方式來確保沒人懷疑我是誰嗎?這樣我就能證明我確實是被上帝選中的人。」 
  伊齊基爾勉強地聳聳肩,撫弄著自己的紅寶石戒指。「我想你是對的。」 
  「我知道我是對的。卡特博士會看處決嗎?」卡特博士將她和神父聯繫在一起的可能性越小越好。 
  「我想他不會來,」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說,「只有兩名被濫殺者的親屬受到邀請,科學家不在內。他忙著照顧他快死的女兒,沒有時間。不過他就是來,也不會對我們的計劃造成威脅。他可能知道我是你的精神指導,但認為我只是在發現你擁有特殊基因之後才來找你的。畢竟我們等待了兩千年,所以在新救世主最後的日子裡我應該和她在一起,這是正常的。」 
  聽到這些她點了點頭。也許他是對的。 
  神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該走了,去檢查一下是否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到位……」他猶豫了一會兒,緊張地撫弄著手上的戒指,突然又不想離開了。「在處決之前我可能沒空再來和你說話了……」他平常總是面無表情,可現在他的臉上卻像打開的一幅畫一樣充滿濃濃的情感。她看到了悲哀、悔恨、希望、恐懼,還有愛——是的,是對她的愛——所有這些情感給他臉上的線條塗上了色彩,就像一幅風景畫中雲彩的影子。他繞過桌子走過來,站在她身邊。這一次他沒有跪在她面前,而是彎下身子擁抱了她。接下來他的行動讓她吃驚,讓她感動,她不由得熱淚盈眶:他在她左邊臉上吻了一下。 
  她希望能以同樣的溫柔擁抱他,但手銬不允許她這麼做。她眨眨眼睛忍住不聽話的淚水,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的孩子,我非常非常高興能及時找到你。」然後,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什麼,他已經很快地直起腰,他的臉又變得毫無表情,「我要走了。」 
  他走到門口,按了蜂鳴器,「願你得到拯救。」他說著,跟她告別。 
  她激動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微笑,「我才能拯救正義的人們,並且懲罰不敬神的人。」 
  看守打開門後,神父站在那裡等他們將手銬從桌上鬆開,帶她朝門口走來。這時,他朝她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在鋪著白地磚的走廊裡,她拐向了左邊,朝通往死牢來訪客人接待室的門口走去,那裡能看見外面世界明亮的陽光。平常看守們總是很快就催促她向右拐,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死刑執行室,回到她的牢房去。但今天不知為什麼他們停下腳步讓她站在那裡目送伊齊基爾神父佝僂的身軀從她身邊離開,通過白色地道走向光明。 
  她剛剛打算轉過身去,突然注意到他的肩膀緊張起來,他匆忙的腳步也停了下來。起初她以為他要轉回來跟她說什麼,但是他卻抬起頭透過訪客接待區大門上半部分的強化玻璃往裡看。門開了,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在那兒。她雖然只站在十五英尺開外,但是很強的光線從外面射進來,所以她看不清那人是誰。接著,那個人彎下身與神父握手。那人身後的光線勾勒出他的剪影,神父與他說話時,瑪利亞站在那兒看著。伊齊基爾看起來似乎有點尷尬,很想快點離開,可是他卻與那人談了好幾分鐘,然後才點點頭,又和那人握手,從那剪影旁邊走開,走進遠處耀眼的陽光裡去了。 
  看守們沒有催促她走。神父走後門關上了,擋住了部分光線,她便認出那人是誰。卡特博士。顯然他是來看她的,奇怪的是她對此很反感。她希望離開這個地方以後去見他,她能迫使他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她不希望此時見到他,她還沒準備好。但她想到可以刺激刺激他,又覺得很開心。 
  她等著他向自己這邊走來,可他只是站在那兒,十五碼以外,擺弄著左手裡的一張疊起來的紙片。不知怎麼地,他看上去變化相當大,與十一天之前來看她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他很隨意地穿著一條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藍色馬球襯衫,可他的變化並不是在衣著上。後來他朝她笑了笑,她終於明白了變化在哪裡。他的笑容不算特別傲慢,只是充滿自信。這使他看上去年輕些,甚至有幾分小伙子的英俊。她現在悟出了他的變化在於他現在很幸福,可這個領悟卻使她感到害怕,這真是奇怪。當然這不是她所期望的。 
  她看見他轉身回到門口,請後面的看守打開門。一股強光再次噴湧進來,等到門再次關上時她看到另一個小一些的身影和卡特博士站在一起,那人比伊齊基爾神父還要更矮小些。是一個頭戴紅色棒球帽的女孩。這孩子拉住科學家的手,但直到她朝她揮手——姿勢和照片裡的一樣——瑪利亞才認出她是他的女兒,身患絕症的霍利·卡特。 
  瑪利亞不明白。這女孩應該快死了,甚至已經死了。但除了戴著帽子的頭上沒有頭髮,她看上去很健康,充滿活力的健康。 
  這是什麼鬼花樣?發生了什麼事? 
  瑪利亞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的思路,門又打開了,湧進來令人目眩的亮光,女孩不見了。這時候卡特博士才開始朝她走來。看守們像接受了信號一樣,將她押回會客室,將她重新銬在桌子上。 
  湯姆·卡特走進會客室,坐在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對面時,他心裡沒有仇恨。她注定要死,而霍利已經得救。他對此感到滿意。他覺得最值得同情的人是老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剛才看到他身子佝樓的老態只有更加深了他對老人的同情。他想像著獻出畢生精力尋找一個人,到頭來卻發現這人是個死囚,即將永遠被帶走,這是一種什麼滋味。 
  湯姆今天到這裡來,是因為他不能忍受讓瑪利亞死的時候以為自己勝利了。他需要讓她知道最終她的殺人狂熱和惡意報復都是徒勞的。他還想告訴她有關基因的事,那些挽救了他女兒生命的神奇基因。 
  他回憶起上次他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情形。現在他的嘴裡還能體會到那種害怕與憤怒的鐵腥味。但這次他用不著害怕瑪利亞·貝娜瑞亞克。他背靠在椅子上坐著擺弄著左手上的一張紙,等待著。 
  「你的女兒怎麼樣了?」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她死了。」他回答。 
  「但我剛才看見……」 
  湯姆點點頭,「是的,你看見了霍利。」 
  「但我不明白,你剛剛說她死了。」 
  「她曾經死去。但現在不了。」 
  他看得出瑪利亞臉上大為吃驚的神色。 
  「怎麼會的?」她問道。 
  「我用了那些基因。」 
  「你用了基因?是我的基因嗎?」 
  「不,我用了原有的基因。基督的基因。但是我本來可以用你的。」 
  瑪利亞的戒心放鬆了下來,她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複雜感情。他看得出因為他的迦拿計劃取得成功她感到十分惱火和憤怒。但他從她的目光裡也看到了另外一種東西:興奮。 
  「但你是怎麼使用那些基因的?」 
  湯姆打開了一直在擺弄的那張疊著的紙。上面的字清晰可見。「好的,我想你會覺得它們起作用的方式很有意思。」他朝前靠了靠,將手裡的紙送到桌子這邊,瑪利業本能地將銬著的手掌心朝上,好像捧著一個吃飯的碗。他將紙頭放到她手裡時注意到她右臂蒼白的皮膚上有一個十字形的傷疤。很明顯這是一個舊傷疤,但刀口凹凸不平,他這外科醫生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用大刀或匕首割的,不是用的精密器具。出於天生的好奇,他想問問她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又想到她充滿暴力的過去,覺得還是謹慎為妙。 
  於是他只是靜靜地等她看完紙上寫的東西。「恐怕我沒有用血寫這個,但我想『傳道士』可能對《聖經》語錄感興趣。你知道這一段出自哪裡?」 
  「當然知道,」她毫不猶豫地以嘲弄的口氣說,「《使徒行傳》,第二十章,第三十五節。」 
  他暗自笑笑,「是的,我知道你會認得。這是我最欣賞的基督教誨之一。」 
  她灰心地聳聳肩。「但我還是不懂,這跟基因起作用的方式有什麼關係?」 
  他不慌不忙地在椅背上靠得更放鬆些,想著該用什麼樣的字眼解釋才恰當。這時候他看到她眼睛裡深刻的仇恨。 
  「你認為你贏了,是不是?」她說,顯然她認為他沒有贏。死到臨頭了,她還裝得好像仍然留有一招。 
  他悲傷地搖搖頭,想起了奧利維亞、鮑勃·庫克和諾拉·盧茨,還有其他所有死去的人。「我不覺得我贏了。至少不是贏了你,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與你鬥爭過。你的戰爭可能是針對我及我的事業,但我的戰爭是針對其它殺手,遠比你更致命的殺手。」 
  瑪利亞緊咬著牙關,他都能看見她兩腮的肌肉緊張起來。 
  「告訴我這段話跟基因有什麼關係,」她再次要求說,一邊用手指戳那張紙,「告訴我這與我的基因有什麼關係。」 
  「好吧,」他說,「我告訴你。」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解釋。 
  他說完了,卻沒想到瑪利亞是這樣的反應,她一點也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發怒,她看上去像挨了重重的一棒。她的傲氣似乎全部消失了,在一瞬間他覺得看到了瑪利亞的恐懼。他站起身去按蜂鳴器時,她甚至連頭都沒抬。進來押她回去的看守不得不把她從椅子上拖出來。她的眼睛始終瞪著他給她的那張紙條,上面寫著「給予比索取更能得到保佑。」 
  她現在總算懂得了這句話的含義,可湯姆卻不明白他告訴她的這一切為什麼會對她有這麼大的影響。難道他告訴她的這些話能改變什麼嗎?再過幾個小時她就要被處決了。她不可能指望活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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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馬薩諸塞州監獄 死刑執行室 

  午夜漸漸逼近,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心裡不停地回味著卡特博士的話。 
  監獄醫生在給她注射抗組胺藥時,她心想卡特一定是在說謊。這醫生將協助行刑,給她注射毒藥,可他居然擔心她會對毒藥有不良反應。瑪利亞只顧在那兒沉思默想,沒有在意這件事有多滑稽。 
  「但我確實看到霍利活蹦亂跳的,」她又想道,「而且科學家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計劃,這麼說來他的話是真的。」一開始她獲悉霍利是死而復生的,她感到又興奮又困惑,因為這證明她的計劃是可行的。可是科學家解釋過以後,她的興奮便一下子全消失了,她越想科學家說過的話,越是擔心她的計劃也許並不可行。 
  女看守們叫她戴上尿布,以防她臨死之前大小便失禁。這時候她搜腸刮肚地思索會不會有其他可能。卡特博士承認他並不完全清楚基因是怎樣起作用的,所以他可能搞錯了。這就意味著她的計劃不一定會受到影響。要是神父能在這兒給她指點就好了。 
  是的,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幫忙?如果科學家說的是對的,那麼再安排一個計劃也來不及了。她不得不面對現實,因為現在木已成舟。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希望卡特博士搞錯了。 
  看守帶她沿著走廊往死刑執行室去的路上,她的腦子裡一直翻騰著這些想法。但是門開了以後,她看到了自己將在裡面死去的房間,她的腦子一下子變得一片空白。 
  這個長不足十五英尺,寬不足十英尺的白色房間裡最主要的東西是張蒙著黑布的檯子,形狀像一個倒下的十字架。檯子的主體和兩邊延伸出來的部分都裝有厚實的皮帶,用來綁住死刑犯人。檯子兩邊的延伸部分旁邊各有一個電視機大小的獨立式鍍鉻盒子,上面分別掛著一根靜脈輸液管。盒子上面放著一組注射器,一隻用來注射麻醉劑,另外兩隻與輸液管相連,注入毒藥。用兩個靜脈滴注是為了防止用一個萬一會出現問題。 
  行刑室裡有一面有機玻璃牆將死刑犯人與現場證人隔離開來。在此之前有人告訴她,毒藥是從有機玻璃牆後面輸送過來的。這裡有兩部電話機,一台直接與州長辦公室相連,用來接受可能行刑前最後一刻發來的緩刑令。按照傳統,監獄長守在這部電話旁邊,在到達規定行刑的午夜時分後再等三分鐘,才下令執行。不過,自從美國總統提出二○○○年犯罪議案以來,這種程序已成了一個虛設的形式。從二○○○年二月八日到現在,全美國沒有發生過一次在行刑前對死刑犯減判緩刑的例子。 
  瑪利亞掃視著站在有機玻璃隔牆後面的現場證人,目光落在了身材瘦小、形容枯槁的神父身上。他瘦骨嶙峋,一套簡樸的黑色服裝鬆鬆垮垮地像是披在身上,並不是眼下流行的寬鬆式樣。以前她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他看上去有多大年紀,但今晚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已有九十六歲高齡。在她的心目中,他仍然不受年歲的限制。他是一位神父,當整個世界都以冷眼對她的時候,是神父給了她支持,給她指明了方向。此刻,她多麼渴望能與他談談,將自己心中的疑慮,還有恐懼說給他聽。她堅信他會給自己安慰的。 
  然而,她無法與神父交談。她必須有信心,必須獨自面對自己的十字架。 
  看守押著她走向行刑台時,她的目光透過有機玻璃隔牆,希望能迎上神父的目光,因為她突然感到十分渴望告訴他計劃出了問題。他只是朝她笑笑,那是一種鼓勵與會意的微笑,一眨眼的功夫不到,那笑容就消失了。 
  但你不明白,她想朝他喊。可能不會成功。她開始掙扎的時候,看守們已經將檯子豎起來,費力地綁她的手腳。 
  「出了一些問題。」她喊道。她用力推開一名看守,拚命想朝玻璃隔牆這邊衝過來。「阻止他們,」她大聲喊叫,「我還沒有準備好。」 
  伊齊基爾的雙眼充滿關切,但他並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監獄長和其他證人漠然地看著四名經驗豐富的看守將她摁在行刑台上,每一個人負責綁好一隻手臂或腿,先是右腿,然後是左腿被綁好,接下來是兩隻手臂。再下來將她的身軀和頭綁住,直到她整個身體都被固定在檯子上。最後,他們將行刑台重新放平。接下來,監獄醫生將兩個靜脈滴注針頭分別插入她左右手臂的靜脈,然後接上心臟監視儀,可以看到她什麼時候進入臨床死亡狀態。 
  有機玻璃隔牆上面式樣簡潔的白色掛鐘指到了十一點五十八分。就是在這一刻,她忽然領悟到卡特對她講的那一席話的全部含義。再沒有時間自我欺騙了,如果他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她必死無疑,自己的生命也就白白送掉了。她不但沒能阻止卡特的計劃,而且浪費了自己為人治病的能力。她的一生不是拯救生命,而是以上帝的名義殺戮生命。 
  現在她的心裡只有一個真理,即第一位救世主所教導的寬恕與救贖——這位救世主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讓所有的人都能悔罪,都能找到永生。 
  她躺在自己的十字架上,等待毒藥流入靜脈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祈禱了一句: 
  「寬恕我,神父,因為我有罪。」 
  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竭力想控制住自己,不去摸自己的紅寶石戒指,但他的手指卻不聽指揮,還是不停地撫弄戒指。瑪利亞說過要有信心,但他仍然十分緊張。一開始看守押著瑪利亞進入死刑執行室時,瑪利亞顯然十分驚恐,這使他大為意外。上午她還信心十足,對他的疑慮不以為然。但他從玻璃這邊看到她突然顯得很害怕,顯得疑慮重重。他只有這樣理解她為何掙扎:即使最勇敢的生靈面對死亡也會突然感到恐懼。就連基督本人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不也曾經因為感到被遺棄而絕望過嗎? 
  伊齊基爾看著新救世主四肢伸開被綁在十字形行刑台上,然後他轉過臉看看上方的掛鐘。十一點五十九分。現在可不是懦弱的時候。疑慮和恐懼很快就會結束,一個壯麗的新時期即將開始。 
  其他見證人與醫生都看著監獄長。接下來的幾分鐘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不過到了準時十二點零三分,監獄長離開了沉默的電話機,朝醫生點點頭。 
  於是按鈕立即被按了下去,結束瑪利亞生命的程序開始了。首先,一種叫硫噴妥納的巴比妥類催眠劑輸入了靜脈滴注管。然後加入了大劑量的巴夫龍,這是一種用來停止肺功能的肌肉鬆弛劑。最後,輸入了同樣劑量的氯化鉀,讓心臟停止跳動。 
  伊齊基爾凝神注視著瑪利亞,看看她的身體是否有毒藥侵入的反應。但他所看到的只是她雙目緊閉,幾秒鐘後,深深地吸入了最後一口氣。 
  十二點零四分,醫生檢查了所有監視儀,宣佈犯人已死亡。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伊齊基爾低下頭,念了一句簡短卻發自內心的禱詞,求上帝保佑她的靈魂,保佑她平安復活。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將至關重要。兄弟會已經豁出去了,一點差錯也不能出。他全神貫注地想著這些,沒有注意到官方攝影師走進來,記錄下在行刑現場的證人們。伊齊基爾突然轉身要離開時,一道亮光閃過來,他急忙舉起一隻手,剛好擋住了差點讓他睜不開眼睛的相機閃光燈強光。攝影師連聲道歉,他揮揮手表示算了,眨眨眼睛稍微適應了一下,便大步走向出口處。他必須趕快行動,要做的事情很多。 
  身體不同部位的細胞死亡時間也不同。曾經有過一些報道,有些死亡數小時甚至數日的屍體,它們的頭髮和指甲仍在生長。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與世隔絕的太平洋島嶼上那些瘋狂的士兵一樣,這些遠離身體中心的細胞並不知道主戰場的戰鬥已經失敗,不知道它們也應該投降。相反,它們盡可能繼續戰鬥,直到最後它們不避免地也走向死亡。 
   
  監獄太平間 

  在鋪著地磚的地下室太平間裡,兩名工作人員在等待剛被處死的犯人屍體通過電梯運送過來。較年輕的倫尼·布萊格斯不停地在工作服上擦著自己冒汗的手。他已經在這裡幹了近一個月,但看到死屍還是渾身起雞皮疙瘩,與死人打交道倒沒什麼,就是深更半夜也沒什麼問題。他以前在醫院工作時也幹過這個。但這裡的死人都曾經是些殺人犯或強姦犯,這就不一樣了。這讓人感到不像真實的生活,倒像是發生在斯蒂芬·金寫的小說裡。 
  他突然聽到上面響起了齒輪的隆隆聲。電梯裝著貨物下來了。 
  他的上司,卡爾文·傑特森一邊抽煙,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他說:「來了,夥計。死亡快車。」 
  「你要是一直抽煙,你自己也會搭上這快車的。」倫尼邊說邊揮手趕走煙霧,其實他心裡寧願聞萬寶路煙味,不願聞福爾馬林和死人味,儘管有人認為它們都是一回事。 
  「我不在乎死,」卡爾文笑著說,他那張因長年不見天日而顯得灰白的臉上笑出了皺紋,「死神與我是老朋友了。」 
  只聽到匡啷一聲,電梯旁的燈亮了起來,門打開了。 
  卡爾文朝他擠擠眼睛,「今晚我們可真是榮幸,我的小徒弟。因為今晚和我們打交道的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四處作案的壞蛋;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傳道士』。」 
  「是啊,是很難得。」倫尼說,一邊幫著把輪床從電梯裡推出來,停在太平間前面部分靠門口的地方。殺人犯總是讓他毛髮倒堅,這個大殺人犯更使他毛骨悚然。 
  「你知道她殺了人以後,對受害者做些什麼?」卡爾文說,他的香煙粘在下嘴唇上,好像在玩魔術。「她有一支筆尖特別長的鋼筆,她用這支筆刺進……」 
  「我不想知道。不要說了,好嗎?」 
  卡爾文笑出聲未。「當然可以,倫尼我的夥計。沒必要這麼緊張。喂,你能不能到隔壁把東西拿過來;我們可以在這裡燈光下給死人淨身,你就不會太害怕了。」 
  「我不害怕。」倫尼否認道,一邊走到太平間後面去取毛巾和化學藥劑,還有用來裝尿布的垃圾筒。 
  「當然你不害怕,倫尼我的夥計,」他聽見卡爾文在他身後安慰地說,「當然你不怕。」 
  倫尼拖來一隻小推車,推到貯存櫃旁。他忙著拿毛巾,注意到毛巾已不多了,這時他感覺到身後有一陣極細微的風,室內溫度有點變化,就像門開了那樣。他想這可能是自己的想像吧,便繼續取東西,把化學藥劑和其它一些東西裝進手推車裡以後,把車推回到與太平間前面相連的拱道那裡。他快推到卡爾文那裡時,仔細聽著,卡爾文可能會開一些「小玩笑」,但破天荒這一次他什麼也沒說。 
  「我們需要再領一些毛巾,」倫尼通過拱廊時說道,「我去拿……」 
  他見到卡爾文後便立即住了口。他的上司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就在他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臉比平常更蒼白。他的嘴在動,可卻沒有聲音出來,滅掉的煙頭從他的下唇懸掛下來,兩隻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即使對於擅長惡作劇的卡爾文·傑特森來說,這種表演也是夠精彩的,這夥計看起來一副嚇掉了魂的樣子。 
  「卡爾文?你在搞什麼名堂,卡爾文?」 
  卡爾文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他狡黠地看了倫尼一眼,「是你幹的,對不對?」卡爾文似乎有些恢復了鎮靜,但他說話的聲音仍然那麼害怕,倫尼聽得心煩意亂。 
  「幹得很巧妙。該死,你是怎麼做到的?我轉過身去剛剛一秒鐘,夥計。最多兩秒鐘。」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該死的廢話,」倫尼說,他被嚇得腦子都不轉了。 
  接著卡爾文朝旁邊走了幾步,倫尼終於明白了他為何如此大驚小怪。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的屍體不見了。 
  該死的「傳道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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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波士頓 比肯山 

  瑪利亞·貝娜瑞亞克被處決後第二天早晨,湯姆從寧靜、深沉的睡眠中醒來,他已經將那殺手遠遠拋到了腦後。自從斯德哥爾摩事件以來,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輕鬆,睡得如此香。他眼睛還沒睜,手已經伸到了床的另一邊。他剛要把手縮回來——你怎麼總記不住?奧利維亞已不在了——這時,他碰到了她的小肩膀。他半睜開左眼,看到穿著寬大紅色T恤蜷曲在自己身邊的小小身影,露出了微笑。這是霍利。 
  他想起昨晚她鑽到自己床上的情形,心裡很高興。對於他來說,這也是奧利維亞走後他每天感到痛苦的一種補償。霍利仍在他身邊,她一切都好。 
  陽光透過窗簾之間的縫隙灑進房間,給裡面帶來一絲光亮。他躺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看了好一陣子。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著,胸脯隨著均勻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她的頭髮還沒長得夠長,但他覺得生長的速度已經不可能再快了。就連她頭上的那塊整齊的疤痕也在迅速消褪,卡爾·蘭伯特對此感到無法理解。 
  他伸過手去,輕輕撫摸著她的前額。兩天前她剛剛做過一次CAT掃瞄檢查,沒有發現任何腫瘤的痕跡。她的基因組看上去很正常,所有的缺陷都奇跡般地修復了。 
  他一躍下床,拉開大窗戶的窗簾。從這扇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園。六月的陽光穿過窗格玻璃照得他睡衣上出現一塊塊正方形的亮斑。隔著棉質睡衣感受這暖洋洋的陽光十分愜意,這感覺驅走了過去幾個月的噩夢留在他心裡的寒意。 
  他對著打開的頂窗深深吸了一口氣,兩隻胳膊向上伸去,就像一隻貓在壁爐前伸懶腰。往下看去,花園裡十分美麗:碧綠的草坪,鮮紅的玫瑰,金黃的萬壽菊。他覺得五彩繽紛的花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艷麗。 
  「爸,幾點了?」 
  他轉過身來,只見霍利坐在床上打著哈欠,又揉揉眼睛。他說:「快八點了。別忘了,賈斯九點鐘過來吃早飯。」 
  「拉瑞也來嗎?」 
  「不,他還在洛杉磯忙著拍電影呢。詹妮弗和梅根幾點來?」 
  霍利從被窩裡爬出來,坐在床邊,撓著頭上的傷疤,「她們說十點半左右來。」 
  「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就是隨便玩玩。」 
  湯姆笑起來,搖了搖頭。這個孩子本來已經死去了,過去的五天算得上是老天額外的賞賜。但今天,這樣一個美好的早晨,她兩個最好的朋友就要來,而她想做的就是「隨便玩玩」。人們還說什麼盡量活得充實呢。 
  「發生了什麼事,爸爸?」霍利問道。她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你是指什麼?」 
  「做手術的時候。」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術後的五天來,她這是第一次提起這事。他一直故意不提手術,等待她自己在適當的時候談起這件事。「我們治好了你的病。」他簡單地說。 
  「媽媽告訴我是你治好了我的病。」 
  「媽媽?什麼時候?」 
  霍利將腦袋靠在他肩上,這樣感覺舒服些,「在我的夢裡,在我做手術睡著的時候。很奇怪的,我睡著的時候好像醒來了。我站在火車站台上,你在送我上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你和這裡的人都跟我揮手說再見。有阿列克斯、賈斯、傑克、詹妮弗、梅根,所有的人。」 
  「火車開向哪裡,霍利?」 
  「帶我去看媽媽。你說你以後也會來的。」 
  「真的?後來呢?」 
  「嗯,跟你說再見我有點傷心,可是能見到媽媽我又很高興。後來,媽媽突然出現在火車上,就在我身邊。她解釋說她來是為了把我送到要去的地方。見到她真是太棒了,她還和以前一模一樣,微笑的時候,大聲笑的時候,做什麼事情都和以前一樣。她問你可好,問你是不是為我倆擔心。我告訴她你還好,你很快也會來了。後來火車減速的時候,她開始又笑又哭的。 
  「她說我不和她一起下車了。說你治好了我的病,要把我接回去了。我當時並不太傷心,因為我知道將來有一天我會再見到她的,我很想回來見你。接下來我記得的事情是我醒來了,看著賈斯,覺得很渴很渴。」 
  「一個夢。」湯姆說。 
  霍利抬起頭,看著他,「那麼你是怎麼治好我的病的?」她輕聲問道,一雙聰慧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他歎了口氣。這可不容易解釋。他自己也沒有完全弄清這是如何發生的。 
  他說:「我是用一種特殊的藥治好的。」 
  「什麼藥?」 
  「一種很特殊的藥,它不能直接對病人起作用。我必須先吃這種藥,然後我才能為你治病。」 
  「你自己必須吃藥才能讓我的病好起來?」 
  湯姆點點頭。他想起了手術過程中他突然得到的啟示,在危急時刻他突然悟到的答案:為什麼兩三隻關在一起的白鼠注射了血清以後能痊癒,而單獨關在一隻籠子裡的白鼠卻不能。受這個靈感的啟發,他給自己注射了拿撒勒基因,因為他意識到那些白鼠相互治好了對方的病。拿撒勒基因不是對寄主產生作用,而是通過寄主對別人起作用。 
  「你明白嗎,霍利,這種藥是賦予一個人幫助別人的能力,這樣才能有效。用了它不能讓自己康復,只能為別人治病。」 
  霍利想了一會兒,然後平淡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她說著從床沿站起身來,顯然對爸爸說的這些並不感到有什麼特別。 
  「你明白了?」 
  她羞怯地聳聳肩,像是在討論一部電影,「是啊,我想這大概像那種很酷的軟件,對裝這種軟件的電腦沒有多大影響,可是對與這台電腦相連的其它電腦影響可大了。能做出很多令人驚奇的事情呢。」 
  湯姆點點頭說,「對,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起來很簡單。」霍利邊說邊走出臥室,朝衛生間走去。快走到門口時她很隨便地問了一句,「那麼你為什麼不早點給我用這個藥?」 
  湯姆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把枕頭朝她扔過去。「聰明鬼,因為沒那麼容易。」 
  房子外面,兩名執行監護任務的警察坐在警車裡。又過了漫長而枯燥的一夜,這時他們都在看著自己的手錶。再過半小時就可以解脫了。自從十二月卡特夫人的葬禮以來,他倆斷斷續續在這裡監護了六個月。這段時間什麼也沒發生過,儘管他們嘴上沒說,但心裡都覺得他們在這裡與其說是保護卡特博士的安全,還不如說是讓他放放心。 
  個子高些的警察比爾揉揉眼睛,正想著如何說服他的搭檔。 
  「盧,這算不上比賽。阿里是最優秀的。很簡單。」 
  盧聳聳肩,咬了一口熏牛肉和黑麵包,「他的嘴倒是最能說,可是論拳擊,卻算不上優秀。頂峰時期的泰森能夠徹底打敗他。」 
  比爾笑了一聲,「泰森?泰森連碰都碰不到他。阿里可以在他的周圍跳舞。」 
  兩位波士頓警署的警察沒有去注意一個戴著波士頓紅襪子棒球隊帽的大塊頭正在車道上朝卡特家走去。特德星期六一大早在花園幹活是經常的事。 
  「我們不是在談論跳舞,」盧反駁說,「我們在談拳擊。做一個女人氣的快速旋轉阿里還行。但若談到拳擊泰森能打死他。」 
  兩位警察討論得太投入了,即使他們當中有誰注意到特德走路的時候腰挺得比平常直,個子也高些,他們也沒提起。 
  賈斯明·華盛頓在溫房裡,將咖啡杯放在杯盤狼藉的早餐桌上,皺著眉頭,看著桌子對面的湯姆。 
  她問道,「這麼說基因釋放出化學物質,並且可以通過觸摸傳遞給他人?而這些化學物質對寄主毫不起作用?」 
  湯姆聳聳肩,「好像是這麼回事。」 
  賈斯明搖搖頭,看著霍利向他們招呼後,先離開了餐桌。霍利從她身邊經過時,舉起右手,伸直五指,於是賈斯明與她拍了掌。 
  「還要繼續努力,霍利。」 
  「你能肯定她完全康復了?」賈斯明目送小姑娘走出去,再次問湯姆。 
  「她很好。經過各項檢查,證明她的身體狀況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 
  「全都因為拿撒勒基因。」她說。僅僅是因為你接觸了她,她想。 
  湯姆給他倆斟上咖啡。在他倒咖啡時,賈斯明發覺自己盯著他的手看——就是這隻手把霍利救活的。她脖子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如果說她難以接受殺手瑪利亞天生擁有能治病的基因,那麼她同樣難以理解現在湯姆也擁有了這些。但很顯然,這些基因並不能決定誰是救世主,甚至也不能決定擁有它們的人是好人。拿撒勒基因不過是一種稀有的上帝賜予的能力,它卻將自由的基督信條推向了極端。即使你被賦予做天大的好事的能力,你也不一定去運用它。比如說瑪利亞·貝娜瑞亞克,可以選擇殺戮,而不是拯救。想到湯姆卡特,一位無神論者,卻解開了神的慈善力量的秘密,而且運用他的科學戰勝了大自然對命運的安排,並且自己也擁有了神的能力,她不禁笑了笑。這真是一堆矛盾,一個諷刺。 
  「那麼你認為這神秘的三號基因它的功能是什麼?」她啜著咖啡問道。 
  「我也不清楚,」湯姆頓了一頓,理清自己的思路,「但是從丹先前的發現中可以猜想,拿撒勒三號是一種控制基因,激活並限制另外兩個基因。從得到的數據分析,我認為這種基因與許多別的基因相互起作用。看起來它的重要功能有三種之多。」湯姆放下咖啡瓶,開始掰起指頭數起來。「第一,啟動功能,可能與控制感情與思維的基因相連,所以寄主能夠決定拿撒勒基因什麼時候開始工作,什麼時候不用工作。第二,控制功能,激活並按具體情況調整拿撒勒一號和二號,這兩種基因分別修復和調節DNA,它們給接受治療者受損的基因帶來最大的益處。第三,運輸功能——將寄主體內按具體要求發出的基因指令送到接受治療者體內,然後將受益基因送到全身各部位。我猜想這是一種類似信息素的物質,通過皮膚分泌出來——通過接觸傳送治療程序。」 
  「但是你還沒有完全弄清楚它們究竟是怎麼起作用的?」 
  「沒有。也許幾年內我們都不能完全理解這些基因的工作過程。但是有一點我能肯定,寄主必須在意識上或感情上希望給人治病並相信它確實有效。」 
  賈斯明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聽起來像是老式的信念。真正上帝賜予的禮物。」 
  湯姆聽到這話聳了聳肩,「也許你說得對。作為禮物,這可是十分特別。據我所知,這是惟一必須送給別人才能享受的禮物。」 
  賈斯明舉起杯子,做了一個「乾杯」的姿勢,「是的,給予比接受更幸福。」 
  湯姆笑了起來,「說得好,我還沒想出更好的詞句來表達這個意思呢。」 
  霍利又回到溫房,手裡拿著一本《波士頓環球報》。「報紙來了。」她說著把報紙丟在餐桌上,轉身又朝通向花園的門走去。 
  「你的朋友們還沒來嗎?」湯姆一邊問,一邊隨意地拿起報紙。他掃視著頭版,測覽上面的新聞。 
  「再過半個小時就來了。」霍利說著打開門,「我到花園裡去等。」她看看外面,小肩膀聳了聳。「我不知道這個週末特德會來。我以為他要與瑪茜一起去瑪莎的葡萄園的。」 
  「是的,霍利。」女兒朝外面花園走去時湯姆低聲說道。但賈斯明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注意聽孩子在說什麼,他正對著報紙上的什麼皺著眉頭。突然他的臉變得慘白。「該死!」 
  「什麼?什麼事,湯姆?」 
  湯姆·卡特看著眼前的鉛字,感到胃裡一陣陣發冷。頭條新聞是關於總統對中國的貿易訪問,但下面《最新新聞》欄目裡的大標題是:《追蹤「傳道士」》,還有兩幅照片——一幅是宣判後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的側面像,另一幅則是她行刑時現場證人的官方照片。他勉強能認出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在上面,但他並不是為這個而大驚失色的。 
  文章說雖然瑪利亞已被處決,並被驗明已死亡,但她的屍體卻從太平間消失了。他讀到行刑方式是注射致命毒藥時,他的不安更加深了。 
  在科西嘉島克裡曼莎嬤嬤跟他講過一個什麼故事? 
  瑪利亞解除了蜂蟄的毒性。那修女不是這麼說的嗎?解除毒性。 
  他想起瑪利亞聽說基因是怎麼起作用時,她顯得十分慌亂。 
  該死,她計劃好了準備復活。 
  「什麼事,湯姆?」賈斯明朝他這邊靠過來,又問了一遍。 
  他把報紙遞給她,「這女巫顯然是騎上掃帚飛走了。」 
  賈斯明讀著報紙,吃驚得張著嘴,「這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她計劃好了被注射致命毒藥處死,然後運用她的基因能力來解除體內的毒素,達到復活。她知道自己能解除毒素,以前她曾幫助別人解過毒。」 
  「我不相信。再說這無法在她自己身上起作用,對不對?而且她指望誰幫助她逃出去?」 
  「我不知道,」湯姆說著,轉過臉來看著溫室外面。霍利在玫瑰花圃裡彎著身子,在聞花香。他看見特德正在更遠處走過草坪朝花園那頭的棚屋走去。他戴著波士頓紅襪子棒球隊的帽子,但他走路的樣子有點異樣。他不像平常那樣彎著腰,看上去也高了一些。湯姆看著他打開棚屋的門走了進去。 
  剛才霍利說什麼來著?——「我不知道特德這個週末會來。我以為他和瑪前一起去瑪莎的葡萄園了。」 
  他確實去了。 
  突然一股寒氣湧遍他的全身,他感到更多的是憤怒,而不是恐懼。湯姆的手伸到桌子對面,一把抓住賈斯明的胳膊。正在讀報的她吃驚地抬起頭來。 
  「賈斯,不要問我什麼問題,」他說,「趕快從前門出去,把監護這裡的警察叫來。告訴他們我和霍利處於危險中。趕快去!」 
  「為什麼?什麼……?」 
  「外面那人不是特德,快走!」 
  霍利現在離溫房有十碼遠,也在朝棚屋走去。棚屋門口的牆邊靠著一把鏟子。 
  湯姆不敢大聲喊她,擔心會驚動裡面的人。所以,他衝出溫房,衝上草坪朝她奔去。她現在已經快到棚屋門口了。 
  湯姆不顧腿傷,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跑。 
  棚屋的門開始對著他這邊開了一點。湯姆離棚屋十英尺遠,離霍利六英尺,門右邊伸出了一隻握著槍的手。 
  「霍利!」他大聲叫喊,「回來!」 
  霍利轉過身來,驚恐的眼睛不解地望著他。也好,她感到害怕就會跑得更快些。 
  「回到溫房去!」他大聲喊,「跑!盡快地跑!」 
  她從他身邊跑去後,湯姆用全身的力量撞向棚屋門,門壓住了那人的胳膊,湯姆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青,那人不得不扔卜槍。湯姆發狂地拿起靠牆放著的鏟子,跳進門裡拚命用力打過去。他撲在那人身上時,那人想滾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槍,但湯姆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他不得不用雙手護著自己。湯姆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直到那人躺在地上不動時,湯姆才住了手。他既興奮又疲勞,大口地喘著氣。現在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便認出這人是在特拉維夫機場見過,並且陪他乘直升機去兄弟會的娥摩拉。他在這裡幹什麼? 
  湯姆渾身發抖,將鏟子扔到地上,撿起了槍。為什麼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兄弟會的人會帶著槍到這裡來? 
  這時,他發現了這人手臂上的疤痕。和他在瑪利亞·貝娜瑞亞克手臂上看到的十字形傷疤一樣。他終於明白了。湯姆想起了卡琳·特納曾說過,「也許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傳道士』的背後是誰。」他心中又升騰起一股怒氣。 
  瑪利亞一直是兄弟會的一個成員。伊齊基爾的兄弟會應對殺害奧利維亞和企圖阻止迦拿計劃負責。他們從他手上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後還是做了這一切。現在他認識到只要兄弟會繼續存在,霍利和他就永遠不會安全。 
  「湯姆,你沒事吧?」賈斯明從他後面跑過來,喊道。她的左右一邊一個警察。 
  他太氣憤了,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朝溫房和霍利那邊走去,從她身邊經過時,突然點了點頭。他記起第一次去兄弟會聖洞時傑克讓他吞下的跟蹤器。現在他知道了是誰從監獄盜走了瑪利亞的屍體,也知道他們把她送到了什麼地方。 
  「湯姆,」賈斯明問道,「你要到哪兒去?」 
  他頭也不回,說了一句: 
  「去了結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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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約旦南部 聖火之洞 

  第三天,內圈成員穿著禮袍跪在聖火面前。聖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燒得更旺,顏色也更白。伊齊基爾能看見前面通往紀念室的門敞開著。紀念室前面的聖壇上臥著新救世主。瑪利亞·貝娜瑞亞克的身體包在白色的裹屍布裡,只有蒼白的臉露在外面。塗在屍體上的油、草藥和香料發出強烈的氣味,與山洞裡本來就有的燃香與蠟燭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伊開基爾感到精疲力盡,同時又感到非常興奮。到現在娥摩拉應該已經打發了卡特和華盛頓,所以他能夠全力以赴處理瑪利亞的事。自從她被處死的那天到現在,他只睡過幾分鐘,幾乎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他極想歇一會兒,但又害怕會錯過瑪利亞醒來的時刻。等她醒來,將手在聖火中揮過,他實現預言的責任就告完成,那時他就可以永遠休息了。 
  計劃執行得比他期望的還要順利。伯納德修士沒費多大周折就安排好了收買看守的事。畢竟,一個死屍從監獄被偷走時他們佯裝不知又有什麼害處?這和她真的逃跑了並不是一回事。根據種種流傳的說法,屍體非常神秘地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因此監獄裡謠傳瑪利亞·貝娜瑞亞克是死後復活,自己站起來走出去的。他們怎麼想像得到是怎麼回事呢,伊齊基爾疲憊地微笑著想。 
  奧拉扎巴修士在新世界的弟兄們安排好了讓監獄救護車將屍體運到洛根機場的私人機庫,從那裡上了飛機。哈達德修士和他在聖地的弟兄們準備好了必要的手續,將一個弟兄「死去的兒子」運回約旦的「家鄉」去埋葬。 
  到達安曼以後,兄弟會的直升機將屍體運到阿斯巴艾拉。一旦她平安地躺在了聖火之洞裡,赫利克斯修士就用事先準備好的儀式油、草藥和香料為她舉行了塗油儀式。最終,處決過去幾乎一整天後,伯納德和盧西恩那從紀念室取出裹屍布,將新救世主從頭到腳裹起來,只有臉露在外面。 
  現在沒有別的事可做了。只有守候與祈禱。 
  已經是第三天了,他們仍在等待。 
  伊齊基爾在禱告墊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這一動引起了發麻的肌肉一陣疼痛,他竭力忍住沒有哼出聲來。他看了一眼與他一起默默守候的其他人,看看他們臉上是否流露出疲倦,想估計一下他們對這事有多忠誠。所有人都跪著,一動不動,低著頭,似乎在深深祈禱。只有伯納德修士例外。自從伊齊基爾解釋過瑪利亞如何治好了他的潰瘍後,就連疑心重重的伯納德似乎也相信了。但這位矮個修士不時偷偷瞥一眼瑪利亞靜止不動的身體,伊齊基爾看得出來他又開始懷疑了。 
  伯納德突然一轉臉,與他的目光相遇,「德·拉·克羅瓦領袖,我們還要等多久?」他不滿地噓聲問道,打破了洞裡的寧靜。 
  「她沒說。她只說我們要耐心,要有信心。」 
  「已經快三天了。」 
  「以前也要這麼久的。」伊齊基爾右邊的赫利克斯責備地說。 
  這時所有的修士都抬起了頭。 
  「但是……」伯納德捋捋山羊鬍子,問道,「萬—……?」 
  伊齊基爾猜到他下面要說什麼,便打斷了他。「她會的。要有信心!」他聳聳肩,驅走自己心裡也有的冰冷的疑慮。他甚至都不能面對瑪利亞也許回不來的可能性。他是站在新救世主身邊看著她死去的,看著她被處死而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阻止行刑。瑪利亞一定要回來。她答應過他會回來的。到了這個地步任何別的結果都是不可想像的。 
  「我的意思是說,我的領袖,」伯納德開始甜言蜜語地哄著他,「也許我們應該考慮一個退路——」 
  伊齊基爾睜大兩隻黑眼睛瞪著伯納德的圓臉,以最狠毒的眼光盯著他。「要有信心,伯納德修士!她會回來的!」 
  「根據坐標值我們應該已經到了。」卡琳·坦納指著放在腿上的地圖,蓋過旋翼的噪音大聲喊道。 
  湯姆透過舷窗玻璃看著下面浩瀚沙漠中孤零零的五根巨石,心裡湧起一陣又緊張又興奮的感覺。最高石柱附近的沙地上,隱約可見一架直升機和兩輛汽車。在他右邊的空中,飛行著三架直升機,裡面坐得滿滿的是三角洲部隊,美國聯邦調查局和約旦皇家軍隊組成的聯合行動小組成員。 
  「他們會知道我們來這裡嗎?」湯姆問。 
  卡琳調整了一下墨鏡,很有把握地笑了笑,「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們來了。但他們也沒時間來做什麼準備了。」 
  湯姆相信她的話。他向她講了娥摩拉與兄弟會的事情之後,卡琳·坦納立即部署行動,其速度之快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傑克·尼科爾斯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朋友,將湯姆第一次來這裡時跟蹤器記錄下的坐標值交給聯邦調查局後,他們馬上就輕而易舉地確定了山洞的位置。接著,聯邦調查局局長和美國國務院給約旦當局打了幾個緊急電話後,幾個小時之內行動小組就出發了。卡琳曾試圖說服湯姆不要去,但他態度十分堅決,一定要親自了結這件事。而且,他對她說,兄弟會以外他是惟一到過這裡的人。 
  「戴夫,他們的情況怎麼樣?」卡琳·坦納問她右邊的人。戴夫身穿沙漠服,戴著墨鏡,正在手提電腦上研究一組數據。和其他三角洲部隊來的小組成員一樣,他沒說自己姓什麼,而且湯姆也不能肯定戴夫是不是他的真名。 
  「傳感數據顯示地面上有三個人,但地下有多少就不清楚了。從這些數據和湯姆提供的情況分析,我認為這個地方主要是靠保密,而不是靠武裝來防衛。」 
  「那麼,他們已經失去了防衛。」卡琳拿起步話機,拍了拍飛行員的肩膀,「查克,盡量靠近那根最高的石柱降落。快速低飛,行嗎?」 
  卡琳對著步話機大聲下達著命令,四架直升機立即全都降低了飛行高度,向目標靠近。湯姆向下看去,見到兩個螞蟻大小的人在汽車與洞口之間奔跑,他覺得胃部發緊。他既緊張又興奮的感覺一定在臉上表現了出來,因為卡琳朝他嚴肅地笑了笑,「你要來看熱鬧。好的,熱鬧開始了。」 
  伯納德修士剛剛閉上嘴,不再說他的疑慮,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就聽到有人從台階上跑下來的聲音。一開始他感到很生氣,沒有想到可能會有什麼事。他很清楚地交待過地面上的三個人還有洞外的警衛不要打攪他們。聲音越來越大,現在他已經能聽出有人叫喊的聲音。接著就是兩聲尖銳的槍響。槍聲?發生了什麼事?內圈其他成員都擔心地相互交換著眼色。 
  伯納德修士站了起來,「我最好去看看。」 
  突然門被撞開,一群身穿制服的人擁進了大廳。 
  這一切不可能發生。不能在此時,不能在此地發生。 
  伊齊基爾突然一躍而起,跑到聖壇後面,站在瑪利亞和紀念室打開的門之問。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動作竟如此敏捷。他伸手從聖壇台佈下面摸到儀式用的短刀,插在身上儀式袍的腰帶裡面。其他人仍然跪著沒動。他們都動不了。只有伯納德修士是站著的。 
  「每個人都聽著,呆在原地別動!」那位身穿藍色外衣、赤褐色頭髮的女人命令道。她的衣服背後印著FBI字樣。她的左右兩邊站著至少八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我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特警卡琳·坦納。我們與約旦官方聯手,以劫持、多宗殺人和謀殺同謀等罪名逮捕你們。」伊齊基爾看到這些美國人後面似乎是一群約旦皇家軍人。 
  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內圈成員:伯納德一動不動地站著,雙眼盯著離他最近的聯邦調查局特工手裡的槍;赫利克斯安靜地搖著頭,似乎在說眼前的一切令人難以置信;盧西恩那高舉雙手,就像約翰·韋恩電影裡的壞蛋;哈達德和奧拉扎巴呆若木雞,彷彿兩隻兔子被飛馳而來的卡車燈光照暈了。 
  伊齊基爾覺得血湧上了太陽穴。這真是一個噩夢。不能就這樣完了。他們怎麼會找到這個地方的? 
  他彎腰躲在聖壇的後面,開始將聖壇上的新救世主朝自己跟前拖,最後屍體一聲悶響掉在他的腳下。現在他只有一個目標,即保護好遺體。其它事都不重要了。「先生,不要動!」一個高個金髮士兵大聲喊著,舉起手槍朝他走過來。 
  然後有一個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此時此刻伊齊基爾對他的仇恨超過了對世上任何人的仇恨。這無神論者上次來訪時一定出賣了他們。這科學家逃脫了娥摩拉的追殺,把這些人帶到這裡來了。他會把一切都毀了。 
  伊齊基爾看著卡特示意那士兵退到後面,然後向自己走來。「不要在這褻瀆上帝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他警告自己,「我要集中力量保護新救世主。保證她的安全。」他迅速朝身後瞥了一眼,看看離紀念室開著的門還有多遠。不到一米。他看到了門邊石牆齊腰高的地方伸出來的粗木樁,還有木樁上掛著的繩子。自從早年安裝在這裡後,這繩子一直沒有用過,但一直保存得很好。只有在極端危險的緊急情況下才能使用這項特別的防備措施。今天的情況肯定夠得上了。 
  他強迫自己快速運轉的大腦記起就職那天得到的指令。 
  他雙眼充滿著怒火,瞪眼看著手無寸鐵的卡特博士逐漸逼近,看到卡特的藍眼睛裡閃著和自己同樣因遭背叛而憤怒的光。 
  「湯姆,當心!」這不敬上帝的人走到聖壇前面,離自己只有不到四英尺遠時,那女特警喊了一聲。這科學家現在正處於伊齊基爾與排成月牙形的手持武器的人之間,幾乎要碰到白色的火焰了,暫時擋住了對著伊齊基爾的槍口。 
  此刻是最佳行動時機。 
  看到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站在瑪利亞·貝娜瑞亞克重重包裹的屍體旁邊,湯姆內心的憤怒在燃燒。想像一下,自己曾和他一起吃飯,與他達成交易,甚至對他感到同情,而他一直在等待時機,要完成他該死的兄弟會從斯德哥爾摩開始的罪惡陰謀。這個形容枯槁的黑眼矮人和瑪利亞同樣是殺害奧利維亞的兇手。在許多方面他的罪惡超過了瑪利亞。如果說她是執行命令的步兵,他則是發出命令的將軍。 
  湯姆猜得出為什麼這些人要他死,但他還是想聽到這人親口說出來。僅僅因為自己投身於拯救生命的事業,兄弟會就要殺死他,他需要弄清他們究竟是出於什麼變態的原因。毫無疑問這與瑪利亞在天才所實驗室對他說的那番瘋狂的蠢話有關:干擾上帝的事務,破壞神的旨意,或諸如此類的廢話。這個兄弟會致力於尋找和保護新救世主,因為他們相信救世主會拯救人類,可這樣一個組織為什麼認為可以殺戮生命,為什麼認為應該殺死他?他需要弄清楚這一點。他需要知道這個,知道為什麼他們殺害奧利維亞。 
  他朝伊齊基爾又走近一步,他感覺到特警們更專心地把槍瞄準了兄弟會領袖,雖然他並沒有看見他們。特警們掃除兄弟會警衛的神速給他的印象很深。地面上的兩名警衛企圖用手槍還擊,讓第三個警衛伺機關上通向大階梯隱蔽的門。可警方的進攻迅速而猛烈,他們沒有得逞。直升機還沒落地特警們已擁出飛機佔領了地面。三名警衛幾分鐘內就被制服了,都受了傷,但沒有死亡。收拾洞裡的警衛花的時間稍長些,因為卡琳的人不知道只有一個警衛。但這人並不知道山洞遭攻擊,他很快也被制服。卡特只是一個旁觀者,但他跟隨行動小組衝擊兄弟會老巢時,他也和大家同樣感到異常興奮。 
  現在,他與這個無可挽回地改變了他生活的人面對面地站著。 
  「看來你認為瑪利亞會活過來,是不是?」他邊問邊朝前走,從聖火旁經過,他的手已經能碰到聖壇檯布了。 
  伊齊基爾沒有回答,只是像一隻被困的貓一樣蜷縮在聖壇後面,黑眼睛裡射出不加掩飾的仇恨。 
  「這是她的主意,是不是?」湯姆追問道,「她以為自己曾救過那個蜂毒過敏的女孩,因此也能救自己。是不是?」他看見伊齊基爾瞇起眼睛,知道自己說對了。 
  「不要靠得太近!」卡琳在他身後提醒道。 
  「不要緊。我只是有幾件事要問他。」 
  「以後再問!以後你會有足夠的時間來問他。」 
  可這時伊齊基爾移動了一下,湯姆意識到以後是不會有時間問他了。這老頭動作出人意料地迅速,他突然往後一跳,抓住牆上伸出的木樁。湯姆第一次來訪時曾問過這是幹什麼用的。伊齊基爾開始將木樁按順時針方向旋轉。 
  「你可以稱之為最後的防備。」——那次他不是這麼說的麼?什麼樣的防備?湯姆想著,同時爬上高高的聖壇,無意間擋住了火焰的通道。他一心只想著一定要攔住伊齊基爾。 
  他爬上聖壇的這幾秒鐘內,隱約感到身後一陣混亂:卡琳大聲叫他讓開來。伊齊基爾拔下牆上的木樁,不服氣地把它扔到地上,夾起瑪利亞的屍體,從紀念室的通道將她往裡拖。 
  湯姆朝伊齊基爾走去,但他突然聽到巨大的槓桿和榫頭磨擦發出的可怕隆隆聲,還有頭頂上巨石移動的吱吱嘎嘎聲。 
  伊齊基爾突然逃跑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伯納德修士利用這個機會突然從押著他的聯邦調查局特工手裡奪過槍支,吃力地趕去幫他領袖的忙。這一切湯姆都沒看到。他只盯著伊齊基爾。他必須趕在老頭將瑪利亞拖進紀念室並將石門關上之前阻止他。湯姆想起了古室裡的舊繩梯。他不能允許那老頭從那裡跑掉。 
  他頭頂上方移動的巨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隆聲,但他向伊齊基爾撲過去時,還是聽到了卡琳的喊聲:「當心,湯姆!當心身後!」與此同時,他看到本來低頭望著瑪利亞的伊齊基爾抬頭喊道:「殺死他,伯納德修士!開槍打死他!」 
  接著他就聽見兩聲槍響,並感到後背受到重擊,打得他朝前一個趔趄,向伊齊基爾身上摔過去。然後這兄弟會的領袖,或別的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從他的背上與瑪利亞的屍體一起滾過了石門,他只感到到處都是扭動的身軀和揮舞的四肢。湯姆一陣恐慌。他拚命亂踢亂打,竭力遠離那些在他眼前只有幾英吋距離的晶亮的小眼睛和張開的嘴巴。足足五秒鐘後他才看見自己手上的血,並意識到他和一個死人扭打在一起:伯納德修士的背後有一個大彈孔。 
  他慢慢推開壓在他身上的死人,滾到了冰冷、僵硬的瑪利亞身上。難聞的死人氣味和香油、草藥的氣味刺激著他的鼻子。他厭惡地蜷起身子,離開死屍,蹲了起來。他張大著嘴抬頭喘氣時,發現自己在紀念室與聖洞之間的小房間裡。四碼之外,伊齊基爾站在第二道門的木桿旁邊,這根木桿是用來打開紀念室門的。他的右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前臂上全是血,顯然是被剛才的第二顆子彈打傷的。湯姆想衝過去,可是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搏鬥了。因此,他一邊盡力讓自己呼吸正常,一邊注意保持距離。他倆相互瞪眼盯著對方,瑪利亞的屍體在中間將他們隔開。 
  湯姆很納悶卡琳和其他特警在哪兒,他們為什麼不跟進來?這時一個大圓石落在了前廳外面的石洞地面上,他感覺到四周在顫震。他小心移到門口,朝門外的聖壇和聖壇的那邊看去。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們,約旦軍人,還有內圈的其他成員都仰著脖子看著上面搖晃的石柱,同時朝通向大階梯的過道方向退去。只有卡琳站在原地不動,但就連她也盯著頭頂上方搖動的巨石,給山洞照明的無數蠟燭和火炬像流星一樣從洞壁紛紛墜落,本來被照得金黃的大廳陷入一片昏暗,白色的聖火顯得更加明亮了。一定是伊齊基爾拔下牆上的木樁時,也釋放出堆在地面花崗岩上成噸的碎石和卵石。毫無疑問,這些碎石是兄弟會早期建洞的人們堆放在那裡的,為的是保證他們山洞的秘密能得到最穩妥的保護——徹底毀滅。 
  「卡琳!」他朝昏暗的聖火大廳那邊大聲喊,同時拚命揮舞手臂打著手勢。「趕快離開!這該死的地方全要塌了!趕快!」 
  「你怎麼辦?」卡琳也大聲向他喊道。 
  湯姆感到左右為難,伊齊某爾已經打開了黑洞洞的紀念室的門,正在把一動不動的瑪利亞往裡拖。他估計紀念室裡有那麼多珍貴的寶物,早期建洞者設計毀滅時一定也設計好了讓它免遭厄運。但他又不能肯定。想到伊齊基爾可能逃跑他就憤怒得不能自持。 
  「快點,湯姆!」卡琳一邊朝大階梯跑去一邊大聲喊。 
  湯姆揮揮手,忍著肋骨的傷痛,盡量提高聲音喊道:「別擔心,我就來!」 
  這時,第一根石柱倒在他面前,砸在聖壇上。他看不見卡琳,也看不見其他人。他們都消失在飛揚的塵土和碎石片中了。湯姆站在那兒一小會兒,奇跡般地沒有被碎石打到。他看著通向大階梯、走向卡琳的惟一道路給堵死了。他看見石柱的一小塊從砸壞的聖壇上滑落,滾到石頭的另一邊,堵住了聖火燃燒的洞口,封住了地下燃氣外溢的出口。封住了火焰。 
  湯姆退到相對安全的隔間,跨過伯納德修士的屍體,朝伊齊基爾走去,這時伊齊基爾剛剛與瑪利亞一起消失在紀念室的黑暗中。接著紀念室的門就開始合攏。 
  湯姆的肋骨受了傷,一跑就痛。但他還是在門關閉之前掙扎著走了進去。他希望自己能記起電燈開關在哪裡,現在他判斷自己所處位置的惟一線索是瑪利亞的屍體在石頭地面上被拖著的聲音。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但他惟一能聽到的聲音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厚厚石牆那邊聖洞裡可怕的毀滅在進行的聲音。他左右摸索著,竭力回憶上次來時看到的物品的位置。如果他沒記錯,那存放基督遺體部分的密龕應該在紀念室的另一邊,在他正前方。那次他很欣賞的那把劍應該在左邊。如果能夠著它,他至少能有一件武器,雖然那劍很重。他扶著左邊的架子,盡量輕輕地靠著紀念室的一邊往前走,兩隻手漫無目標地一會兒摸到羊皮紙,一會兒摸到盒子和金屬物件。到了架子的盡頭,他向左邊靠去,來到牆壁跟前。那把劍應該在這裡靠牆放著。可是除了粗糙、乾燥的石頭,他摸索的手指什麼也沒摸到。該死!到哪兒去了? 
  就在這時,他第一次感到腳下的震顫。這與他剛才礫石倒塌時感覺到的衝擊波不同。這次更像是石頭地面底下的什麼東西要衝出一個出口而發出的轆轆聲。塵土和碎石在他四周紛紛落下,架子上的物品發出像牙齒磕碰一樣的聲音。他朝前倒下時扶住了牆,膝蓋在一個鐵傢伙上撞了一下。是那把劍。 
  他伸手往下摸,碰到了劍鞘,這時他腳下傳來了第二次震顫。他想這肯定是那種燃氣,聖火燃燒的那種氣體。它原來的出口被堵住後,它在尋找一個新的出口,尋找岩層比較薄弱的地方,釋放出不斷加大的壓力。外面山洞不斷有石頭往下砸,他肯定燃氣很快就能找到一個薄弱點。他在想,兄弟會早期的建洞人在考慮珍貴的紀念室的安全問題時,會不會把燃氣的壓力因素也包括進去呢? 
  他從地上拿起寶劍,背對著牆,盡量不讓自己的呼吸出聲音。現在他有了一件武器。假設當初的建洞者考慮很周到,他呆在這個黑房裡應該是比較安全的。 
  突然,他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並且有一股口臭噴在他臉上。一時間他嚇得失去了理智,以為是瑪利亞死而復活了。 
  他猛地轉過身來,將寶劍巨大的劍鋒抬到齊腰那麼高。他感到劍碰到了什麼,同時聽到一聲痛苦的哼哼聲。他靠在牆上,更穩地握住那很沉重的劍,將劍鋒對準那個仍將手放在他肩上的人。 
  突然,他又感到一股臭氣呼在他臉上,只是這次同時有一把冰冷的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調整了一下劍的角度,在黑暗中將劍尖朝那人刺去。就在這時,第三次震顫搖撼著紀念室的基礎。緊接著就是第四次、第五次。 
  「我覺得你們陷入了困境,卡特博士,」伊齊基爾在黑暗中厲聲說,他那張看不見的臉離湯姆只有幾英吋遠,「不知道你的朋友們是否逃了出去。我懷疑他們沒逃掉。」 
  「如果他們逃出去了,他們會回來的,你就可以與你的秘密兄弟會告別了。你的寶貝內圈成員怎麼樣?假如他們也死了呢?」 
  黑暗中一聲短暫的笑,「沒有他們不要緊。沒有我們所有人都不要緊。至於兄弟會,只要瑪利亞一醒來,它的目標就已經實現了。最終審判就會到來,一切都會結束。兄弟們將得到拯救,因為我們及時找到了新救世主。」 
  「但是她已經死了,」湯姆說,「你又錯過了機會。」 
  匕首扎進了他頸部的肉,熱乎乎的血順著脖子流下來。「她會復活的,」伊齊基爾充滿仇恨的聲音說道,「她具有這種能力。」 
  「不,她不具有。基因不是這樣起作用的。」 
  一聲輕蔑的笑,「說謊。她從小就能創造奇跡。她治好了我的潰瘍。她有這個能力。」 
  「她不能在自己身上創造奇跡,她沒有這種能力。她被處決的那天我告訴了她這一點。從她的反應來看,她相信了我的話。」 
  匕首更深地扎進了湯姆的肉,而他卻無法自衛。他試圖用劍將伊齊基爾推開去,但劍太重了。他只能用分散他注意力的辦法。湯姆利用伊齊基爾的身體承受住劍的重量,自己則空出握住劍鞘的右手。然後,他伸出右手去夠老頭受傷的左臂,第二槍就打在他的左臂上。 
  「我知道基因是怎麼起作用的,」湯姆在黑暗中輕聲說,「因為我用基因救活了我的女兒。」他輕輕地將手放在伊齊基爾的手臂上,尋找著傷口。「我給自己注射了基督的基因。所以現在我也擁有這些基因。」 
  湯姆一碰到他,他就想把手抽回來,但湯姆的手像老虎鉗一樣牢牢地抓住他。湯姆體內流出一股能量,他的腿幾乎彎了下來,他的肌肉痛得好像在受肢刑,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到自己脖子上伊齊基爾抓住匕首的手在顫抖。他知道伊齊基爾能感覺到流入他體內的治療能量。 
  湯姆輸送能量完畢後,更無力地靠著牆癱下來。他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伊齊基爾便把胳膊抽了回去。那把沉重的寶劍從湯姆手中滑落,劍尖在岩石地面上擦出一束火星。過了幾秒鐘,他聽到一聲開關響,紀念室頓時沐浴在一片耀眼的亮光下。他眨著眼睛轉過身來,只見伊齊基爾站在紀念室門口,兩腿分開,跨在瑪利亞屍體上站著。他蒼老的臉煞白,黑色的眼睛閃著恐懼和仇恨。 
  「瑪利亞說得對,」伊齊基爾說,「你是很邪惡,我萬不該和你做交易。我應該允許她殺了你。」 
  上帝,湯姆對這一切感到厭煩。「她是想殺我的。記住!她兩次想殺我。但我並不邪惡。我只是盡力去拯救生命。」 
  伊齊基爾對此嗤之以鼻,「通過違反自然秩序,通過公然對抗上帝的意志去拯救生命!」 
  「上帝並不存在。也沒有什麼自然秩序。如果有的話,這些基因就不會這麼稀有了。」 
  伊齊基爾大聲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瘋狂的笑,沒有一絲幽默。「你還沒有明白,是不是?」老頭叫喊道,「你還是沒弄懂為什麼我們要殺你比殺死那些傳播邪惡的壞蛋還要急切,那些軍火販子、毒品販於,還有從事色情業的商人。那些人很虛弱,他們只是毒害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而你那罪惡的遺傳學是要徹底改變這個世界。雖然你現在用魔鬼般的技術給自己注入了上帝的基因,你還是沒有明白你是多麼的危險。」 
  大地又一陣顫抖,比剛才的幾次抖得更猛烈,而且地下還有石頭破裂的聲音。但伊齊基爾沒有理會,他仍然滔滔不絕: 
  「卡特博士,你有很淵博的知識,有些人稱你為天才。但要做上帝僅僅有知識是不夠的。你需要有智慧。你說如果有上帝存在,這些基因就不會如此稀少。但是你的看法錯了。想想看,如果世界上人人都擁有這樣的基因,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夠治好別人的病,那麼就沒有人會死於自然疾病。想像一下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的行為不會產生後果,人口多得無法計算,那麼地球就不會是一個天堂,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沒有空間,沒有食物,沒有對生命、對死亡的尊敬,當然也沒有上帝。只有一個荒漠擠滿了墮落無望的人群。他們只有一個確定的前途——一個漫長的、痛苦的人生。」 
  伊齊基爾仍然揮舞著匕首,癱倒在瑪利亞身邊的石頭地面上。他將瑪利亞的屍體拖到自己腿上,仍然不去理會腳下連綿的隆隆聲。湯姆朝左邊看去,看到從粗糙的石洞頂的縫隙裡掛著一隻木繩梯。他開始朝梯子的方向移去。 
  「告訴我,卡特!」伊齊基爾繼續叫喊,「為了救你的女兒——茫茫人海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你就有權利扮演上帝的角色了嗎?這能給你在世上製造地獄的權利嗎?她命中注定應該死,而且應該已經死去了。你沒有權利利用你的才智和資源來改變這一點。在迦拿計劃以前你也同樣沒有權利運用你那干涉自然的遺傳學知識去救那些人。」說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兒,似乎是累了。 
  湯姆沒有答理他。沒有時間了。他丟下了沉重的古劍,一把抓住搖擺不定的梯子,用力爬了上去。他心中的憤怒煙消雲散了。他回頭看看伊齊基爾,只見他佝僂著身子荒誕地模仿聖母瑪利亞悲痛地抱著耶穌遺體的樣子將屍體擁在懷裡。湯姆心裡除了可憐這個誤入歧途的、接近崩潰的老人以外,沒有別的感覺。 
  他爬到梯子的第五層,身處裂縫的中央,這時他聽到下面石頭地面傳來第一聲氣體衝破岩石的絲絲聲。他咬緊牙關繼續往上爬。被瑪利亞打穿的左手,還有在斯德哥爾摩受傷的右腿都很疼痛。每爬一層,他的胳膊肘都會撞在裂縫粗糙的巖壁上,劃破皮肉。但最疼的要數正在使勁的肌肉和關節。他一點一點往上攀,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火辣辣地疼。 
  他繼續向上爬去,身下的隆隆聲沒有減輕,而且越來越響。 
  終於看到了上面的一線亮光,真不容易。真想繼續往上爬。 
  突然,身下一聲爆炸震得他什麼也聽不見了。幾秒鐘以後,從下面升騰起一股熱浪,沖得他離開了梯子,將他向上拋去,他的頭撞在裂縫的巖壁上。一股難以忍受的疼痛傳遍了他的全身,每一根神經都似乎在火上烤著。 
  然後,不幸中的大幸,他的痛苦消失了,接著,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幾分鐘之前,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在洞裡看著卡特博士爬上梯子,逐漸消失在裂縫口。儘管身下岩石在劇烈地動盪,伊齊基爾卻感到一種疲倦的鎮靜。這科學家可能逃走,但只要瑪利亞醒來,眼前的這場災難就無關緊要了。一旦瑪利亞的雙手穿過聖火,最後審判的日子就會到來,那麼所有不敬上帝的人,不僅僅是卡特博士,都會受到懲罰。而他作為正義的領袖會得到拯救的。 
  他將瑪利亞的屍體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自己精疲力竭的、到處疼痛的身體感覺舒服些。他低頭看著她蒼白、安詳的面容,心裡祈求那雙不尋常的眼睛能睜開。他撫摸著她冰冷的前額,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是那麼脆弱,被生活折磨得遍體鱗傷,一點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有多麼偉大。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口,非常驚奇地發現傷口正在恢復。卡特博士也許違反自然地竊取了基督的基因,但他在瑪利亞能否復活的問題上說了謊。瑪利亞是天生具有這些基因的——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權利。不管這無神論者說什麼,瑪利亞會醒來的。他對此堅信不移。 
  他左邊突然發出岩石爆裂的聲音,接下來就是巨大的排氣聲音,他不禁害怕地掉過頭來。只見眼前地面上裂開了一條大縫。裂縫從存放基督牙齒與釘子的那面牆開始,沿著岩石地面直向他這邊延伸過來,彷彿是預先定好的路線。 
  「不要過來!」他尖聲叫著,望著裂縫像一根巨大的、譴責他的手指不斷伸長。 
  他搖著瑪利亞的屍體,喊叫著:「快醒來!快醒來!」然後,他扔開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現在還不能死,」他尖叫著,由於極度恐懼而全身緊張,「我還沒有準備好,我們還沒有準備好。」 
  這個巨大的指尖到達他兩腳之間時,他聽到身下一聲巨響,從地心深處爆發出燃燒著的憤怒。接著,地縫裡筆直地冒出一排純白色火焰,像一個灼熱的浪峰,彷彿要直接升到天上去。雖然伊齊基爾感到痛苦、恐懼,但是在火焰吞沒他的一瞬間,他覺得這白色火焰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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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波士頓 天才所總部 

  四周以後,一輛古色古香的紅色梅塞德斯牌汽車駛進了天才所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準備停在第一個車位上。忽然,開車人吃驚地發現那裡已經停著一輛雪亮的綠色寶馬兩用車,便急忙剎住了車。 
  湯姆·卡特在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臉。表層燒傷的皮膚已經脫落,下面的嫩皮膚也脫去了粉紅色。「到美容院做一個這樣的換膚要花好大一筆錢的。」三周前他出院的那天賈斯明開玩笑地說。他知道自己非常地幸運。據卡琳手下的人說,如果出氣通道稍微偏一點點,他就會被燃氣爆炸狠摔在洞壁上,「就像從高速公路上快速行駛的車上被拋下而摔死」。當時他被氣浪沖到五根石柱中最小的一根旁邊,幸運地落在一塊鬆軟的沙地上,雖然不省人事卻沒有受傷。與他同時衝出地面的白色火焰甚至起了報警的作用,剛剛爬到安全地帶的卡琳的隊伍因此發現了他。只有一名聯邦調查局特工和兩名約旦軍人在逃生過程中受傷,真是奇跡。除了伊齊基爾和伯納德以外,只有赫利克斯死了。他在混亂中迷了路,現在還被埋在碎石下面。 
  正如他們預料的,兄弟會其他成員沒有向聯邦調查局供出任何東西。但他們手上至少有個娥摩拉,而且湯姆能夠將伊齊基爾講的那些事情告訴卡琳。能否對活下來的內圈成員提出什麼指控,現在還不清楚,但是據卡琳說,他們不再對他有什麼威脅。至於兄弟會的其他方面,它的財產,它的成員,根本無法弄清,更不用說確認了。 
  他從車裡出來,鎖上門往回走。利用住院的機會把所有頭緒都理清以後,過去三周以來,他飛遍了世界各地,至少已有四次。這是值得的。幾乎每個與他交談過的人最終都贊成他為自己的計劃定下的原則。此外,他們的反應使他確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但今晚的會議之後,他一定要度一次假。只有霍利,他自己,還有陽光。 
  他走過安靜的大廳,跟兩位新來的保安打了招呼。太陽還沒有升起,但他還是為金字塔樓的寬敞明亮而陶醉。在這裡,他感到自由,感到沒有邊界或牆壁阻礙他。他從立在大廳中央的DNA全息塑像中間穿過,朝醫院病房走去。他希望在這裡能進一步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 
  他輕輕走進安靜的病房,朝向他微笑的值班護士招招手。護士坐在辦公桌前,她又頂上方的小燈泡是這片沉睡的黑暗中惟一的光源。在這暗淡的光線下,湯姆勉強能辨出七張病床上睡著的身影。他像幽靈般靜悄悄地從一張病床走到另一張病床,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熟睡的臉,透過每一雙閉著的眼睛看到他們內心的仁慈。湯姆知道,採用天才所目前的實驗療法最多有三人能獲救,也許還有一人的生命可以延長許多。可是,即使運氣再好,另外三個人也無法逃脫死神的魔爪。 
  除非他親自為他們治療。 
  微微的晨曦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時,伊齊基爾說過的話在他耳邊響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想想看,如果世界上人人都擁有這樣的基因,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夠治好別人的病,那麼就沒有人會死於自然疾病。想像一下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的行為不會產生後果,人口多得無法計算,那麼地球就不會是一個天堂,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地獄。沒有空間,沒有食物,沒有對生命、對死亡的尊敬,當然也沒有上帝。只有一個荒漠,擠滿了墮落無望的人群。他們只有一個確定的前途——一個漫長的、痛苦的人生。」 
  也許那老頭說的是對的?他想道。也許這些不幸的人當中應該有三人要死去?他是什麼人,能干涉命運嗎?他不能扮演上帝,決定誰該生,誰該死。然而,他內心一個醫生的責任感講話了:如果他有可能挽救病人的生命,那麼他就必須這麼做。 
  一瞬間,他想像這些熟睡的每一個人都是霍利,想像自己是他們的父親、丈夫或兒子。他知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治療這七名病人時就沒有別的選擇了。但是,當他再次在他們的病床間走過,摸摸這個人的手,摸摸那個人的額頭,感覺到他們吸收自己體內釋放出的能量時,他仍然感到有些不安。這也容易。再想想今晚的會議,他希望自己已經找到了更重大問題的正確答案,做出了正確的總決定。 
  他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朝護上招招手,心裡想著幾小時以後,這位護士發現自己負責看護的病人醒來後已完全康復,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離開病房後朝電梯走去,直接上了二樓。走過門德爾實驗室,他來到克裡克實驗室門前。推開門,發現賈斯明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減肥可樂,專心致志地看著一沓文件。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臉上露出喜色,「你好,陌生人。你好嗎?你的神秘旅行怎麼樣?」 
  「很好。你這麼早在這裡幹嗎?」 
  賈斯明興奮地笑笑,拍拍桌上的文件,「嗯,自從你成功地治癒了霍利以後,我和傑克一直忙著填寫血清專利的申請草表。當然還有這個。」她從桌上拿起一張打印的表格,像拿著一個戰利品一樣揮舞著。「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申請,做完了我們就可以試驗了。傑克已經簽了字。就差你的批准和簽字了。」 
  她的熱情讓湯姆感到不安。他脫下夾克,掛在門邊的掛衣鉤上。然後走到實驗室裡頭的玻璃門冷凍櫃前。透過鎖著的玻璃門,他數著放在托盤裡貼著「三基因血清——拿撒勒基因」標籤的小瓶子。很好,他心想,看上去他不在家的一個月內這些瓶子沒有被動過。白鼠試驗以後本來有十三瓶的,他自己用掉了一瓶,現在還剩十二瓶。世界上僅有的十二瓶。 
  「你那很強的懷疑主義到哪裡去了,賈斯?」他一邊問一邊走到放標籤的抽屜跟前。他打開抽屜,檢查標籤是否夠用。「還有你的宗教信念呢?現在霍利已安全了,我以為你會很樂意忘掉迦拿計劃,繼續去做一些常規的研究。」 
  賈斯明沉默了一會兒,「這事我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基督並不是因為這些基因才成為上帝之子的。他運用這些基因拯救人類,他對我們的教導,他為我們而死,是這一切使他成為神的。這些拿撒勒基因是醫學史上最偉大的發現,真正是上帝賜予的禮物,所以應該物盡其用。想想看,一旦我們獲得食品與藥物管理局的批准把這些基因推向市場,那會做多少好事啊!我們大批量生產這些基因……」 
  「慢一點,賈斯,我們還沒有決定是否開發這些基因來大面積使用,而你已經推斷這是件好事了。」 
  「當然是一件好事。怎麼會不是呢?」 
  湯姆走到貯存皮下注射輔助液的小櫃子跟前,迅速點了數。看到也有足夠的數量便輕輕點了點頭。到時候他要能不詢問不聲張悄悄地把東西都準備好。「我的意思是說,賈斯,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好好考慮考慮。」 
  賈斯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眼前這個人他總是說惟一能限制你的所為的只有你的能力。他確確切切就是這麼說的。也是眼前這個人激發了自己的靈感,發明出一種超級電腦,解讀起DNA來就像商店付款掃瞄機解讀一聽青豆罐頭上的條形碼一樣方便、快捷。同樣是眼前這個人說服自己信任他,拋開宗教方面的顧慮,全力尋找並利用基督的基因來拯救她的教女。可現在,他們取得了遠遠超出想像的成功以後,他卻突然說:「慢一點,賈斯!」並且開始擔心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你怎麼了,湯姆?」她雙臂交叉在胸前問道,「你的指尖上擁有驚人的力量,這是名副其實的。但現在我們只有可憐的十二瓶血清。我們必須多製造一些,克隆這些基因,然後轉讓給別人。我們必須將這種治病的能力傳播開去。這是惟一正確的做法。」 
  「但我們應該給誰呢?」湯姆輕聲問道,「或者用傑克的話來說,我們應該把它賣給誰?賣給那些買得起的人嗎?」 
  「這並不是錢的問題。」賈斯明說,這時她開始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我同意。這不該成為錢的問題。但是,即使排除了貪婪因素,我們也不能預見到它在經濟上可能會造成的影響。首先,普及這種血清會導致全世界所有大製藥廠破產,引起的衝擊波會影響所有的企業,也許會影響整個世界經濟。但是,假設我們能控制經濟方面的影響,這些基因應該給什麼人呢?」 
  「嗯,我希望最終每個人都會得到。」 
  「每個人?那麼我們會製造出一個大家都能互相治病的世界,沒有人會死於自然疾病?」 
  賈斯明皺起了眉頭,不知道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是的,這有什麼不好?」 
  「那麼我們會製造出一個人口多得驚人的世界,這世界不是一個天堂,而是活生生的地獄?沒有空間,沒有食物,不尊重生命或死亡。」 
  賈斯明聽著湯姆的話,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了。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神似乎看著一個遙遠的地方,好像是在背誦從別人的書上讀來的或者從別人口中聽來的話。「嗯,也許我們不應該每人都給,」她意識到了一些顯而易見的危險便做了一些讓步,「就給一些人。」 
  「什麼人呢?」 
  「我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她甚至都沒有考慮過這些負面的影響,「我想大概應該給那些可能發揮最大作用的人吧。比如那些第三世界國家的人。」 
  「為什麼?因為他們在那裡可以救的人最多?成千上萬,也許上百萬?」 
  「是的,我想是這樣的。」 
  「就是那些目前還沒有足夠的食物養活現有人口的國家?你知道不知道事故、謀殺和自殺只佔死亡總人數的百分之五?這種血清會消除所有其他死亡因素,甚至包括年老因素。你知道它能使人類平均壽命達到多少嗎?」 
  「不知道,我一下子想不出來。」 
  「好的,我來告訴你、就目前的人口來說,我們死於事故,被謀殺或自殺的平均年齡是六百年。有些人可能出生的當天就被汽車軋死了,有些人可能永遠活下去。想想看。六百年的平均壽命。」 
  她困惑地搖搖頭,希望能透徹地瞭解這裡面所包含的驚人意義。當然他說得對。這不像她想的那麼簡單。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食品與藥物管理局申請表格和專利申請表格。這些表格會將這種神秘而強大的治癒疾病的能力帶給毫無心理準備的公眾。有兩次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兩次轉過臉來想說出這些答案,但每一次都因為想到了某種障礙而將快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最後,她還是轉過身來,灰心喪氣地望著靜靜地站在櫃子旁邊的湯姆。顯然,他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並且已經找到了某種答案。這個答案也許能夠解釋為什麼三周以前,那時他的身體還遠遠沒有恢復,他就從醫院病床上跳起來,登上飛機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某個地方,幾天之前才回來。有的時候,湯姆那超人的天才著實讓她摸不著頭腦。這次就是這樣。 
  「那麼,」她終於開口說道,「我猜想你認為我們應該對這些基因做一個處理,是不是?」 
  他冷靜地點點頭,「當然是的。」 
  「但是你認為我們不應該就這麼把它們推向社會?」 
  他搖搖頭,「在充分估計可能引起的後果之前還不能這麼做。從長遠考慮這樣做可能弊大於利。」 
  「擔心打亂自然秩序可不像你的作派。」 
  湯姆謙遜地聳聳肩,「也許我的想法是錯的。也許在自然界的混亂中確實有某種秩序。」 
  她簡直不能相信這是湯姆在說話,「你的意思是指上帝?」 
  他乾笑了一聲,「不一定,但也許自然老母親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專橫。」 
  賈斯明用手指在桌面上敲著,「這麼說,大師,我們究竟該怎麼處理這些基因呢?把它們毀掉?就當我們從來沒發現過它們?」 
  湯姆又聳聳肩,「這也是一種選擇。」 
  「湯姆,我只是在開玩笑。你不可能真的認為我們完全不能利用這些基因?」 
  湯姆朝她笑了笑,她看到那雙藍眼睛裡閃著一絲興奮,「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對如何處理它們的想法?」 
  「是的。」 
  「那麼,今天午夜時分到這裡來。我會告訴你的。」 
  二十三點五十六分,賈斯明在天才所關閉的院門外面停下車子時,四周沒有一點燈光。她朝黑洞洞的警衛室裡看看,裡面空無一人。她剛想下車用DNA傳感器打開門,突然門開了。 
  她一下子把寶馬車發動起來,在月光下朝著前面的金字塔樓駛去。她將車停在正門外面,一陣不算涼的午夜空氣飄進來,她不禁顫抖了一下。暗暗的玻璃金字塔裡看不到燈光,只有大廳,還有樓上的克裡克實驗室和會議室那裡有一些暗淡的光線。 
  「這真是太奇怪了。」她輕輕地自言自語著,好像怕別人聽到。下午她發覺不能從湯姆那裡掏出更多的話以後,便早早下了班。為了消磨時間,她不停地做一些瑣碎的雜事。但她腦子裡一直想著基因的事,想著她挖苦地說要把基因毀掉時湯姆的反應:「那也是一種選擇。」 
  這深更半夜的,他究竟要讓她看什麼呢?她惟一能想到的就是湯姆要在消毒用的高壓滅菌器裡銷毀剩下的十二瓶血清。這種想法刺激著她。一整天一晚上她都在絞盡腦汁考慮怎樣才能最好地利用這些基因,而不要引起負面作用。但這個問題看來比她所遇到的任何電腦方面的問題都更棘手,到現在她的答案還只是一個大大的零。 
  她打開車門下了車,聽著自己的鞋踩在礫石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走到門口時發現正門開著,於是徑直走進了光線暗淡、空無一人的大廳。在昏暗的光線下,彎彎曲曲的DNA全息雕塑像一堆扭在一起的蛇。她注意到雕塑那邊通往醫院部的門開著。她朝那邊走過去,只聽見自己走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嗒嗒聲。醫院裡面也沒有燈,於是她按下門邊的開關,頓時等候室裡一片光明。她繼續往前,來到病房。這裡也是一片黑暗。甚至值班護士的檯燈也沒亮著,什麼燈光也沒有。 
  她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黑暗以後,開始在病床上搜尋病人睡著的身影。但一個也沒,每一張床都是空空的。光光的床墊上面整齊地放著疊好的毯子和兩隻枕頭。賈斯明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下午下班離去時,她看到病房外面興奮的人們,當時她沒在意。她知道這裡至少住著七位重病人。 
  她回到大廳時,心情太緊張了,離她五英尺以外的電梯門嗖地一聲打開時,她竟嚇得跳了起來。看到是湯姆走了出來,她頓時鬆了一口氣,恨不得上去擁抱他一下。 
  「謝謝你能來。」他熱情地說,就好像他不過是主辦一個尋常的燒烤晚會。 
  「你這是幹什麼,湯姆?保安呢?」 
  湯姆聳聳肩。「我希望這事就我們知道。」 
  「病人都到哪兒去了?」 
  湯姆笑了笑,示意她和他一起走進電梯。他接了到門德爾實驗室的按鈕,說:「對外的說法是他們的治療都很有效果。我本人就不會否認這一點。有兩名病人已經回家了,其他人在馬薩諸塞總醫院接受觀察和檢查。但我有足夠的把握說他們很快也可以回家了。」 
  「是你治好了他們?」 
  他微笑著點點頭,「但我永遠不會承認。不讓別人知道我有這個能力是至關重要的。今天早晨我有點忘乎所以,但今後我會小心點。」 
  「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電梯停下,門開了。 
  湯姆搖搖頭,「不。那只是我個人對於這些基因的處理方式。將它們的治療作用隱蔽在常規療法背後。」 
  「那麼別的基因呢?還有十二瓶血清怎麼辦?」 
  湯姆走出電梯,朝著門德爾實驗室的方向拐去,「跟我來。」 
  湯姆將手放進DNA掃瞄器,賈斯明看著實驗室的門打開,這時,他開始談論基因的問題。 
  「想一想這血清是怎樣起作用的。這種病毒媒介的構成決定了拿撒勒基因只能進入人體的干細胞。這就意味著接受該基因的人在其有生之年具有治病的能力。但是,他們無法將此能力傳授給他人,只能為別人提供幫助。而且由於基因沒有進入生殖細胞,這種能力也不會遺傳給下一代。如果他們死了,這種能力也就消失了。」 
  賈斯明跟著湯姆走進門來,傳感器打開鎢燈,照亮了左邊的低溫貯藏庫,也照亮了前面的實驗室,賈斯明眨眨眼睛。寬敞的主實驗室看上去由大片白色物體以及玻璃構成。 
  賈斯明皺著眉頭說,「但是如果他們擁有克隆拿撒勒基因的技術,或者別的擁有這種技術的人經過或者未經過他們的允許,克隆了他們身上的拿撒勒基因,這種能力就不會消失了。」 
  湯姆點點頭。顯然他已考慮到這一點了,「是的,你說得對。為了控制這種神奇的基因,我們必須保證只有可靠的人才能得到這種基因,他們擁有治病的能力這一點必須保密。」 
  主實驗室空空蕩蕩的,顯得有點怪。賈斯明跟在湯姆身後從實驗室中間走過,一邊猜想湯姆究竟要往哪裡去,究竟要告訴她什麼,「擁有這種基因的人還需要有極強的責任感,」她說道,「否則他們會濫用它。只有在絕對需要時才可以運用這種能力,而且決不向江何人透露這個秘密。」 
  「也不能以此謀利,」湯姆補充說,「那會是最惡劣的濫用權力。」 
  「要把這些告訴傑克。」 
  湯姆笑出了聲,「哦,傑克沒有問題。他會理解的。」 
  她跟著他拐過一個彎進了第一道安全門,來到克裡克實驗室。裡面的燈亮著,她朝冰櫃看去,發現裝在托盤裡的十二瓶血清不見了。天哪,她想,他已經毀掉了這些血清。 
  她走到克裡克會議室的玻璃牆跟前時,好像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轉身看著湯姆,張開嘴想問他是怎麼回事,可他卻微微一笑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別做聲。 
  「別著急,」他說,「呆會兒就清楚了。」 
  說話聲現在更清楚了,他們的聲音雖輕,但語氣很激動。大部分人是講英語,只不過口音各不相同,有印度英語、澳大利亞英語,還有俄國、非洲、日本和法國英語的口音。湯姆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接著,她透過會議室的彩色玻璃看到了這些人。大約有十多個男人和女人圍著大桌子走來走去。房間的另一頭,坐姿形狀的基因檢查儀旁邊,放著咖啡和小吃。這些人自己倒咖啡,自己動手拿點心吃。 
  「他們是誰?」她問道。 
  「你看,」他指著玻璃牆裡面的人說,「肯定有一些人你認識。」他特別指著一個目光羞怯的矮個黑髮男人,他正與一位身穿莎麗1的印度婦女談得很起勁。「那就是讓·呂克·珀蒂,是他給了我迦拿計劃的靈感。他是一個好人。用你的話來說,就是責任感很強。和他談話的那位婦女是來自加爾各答的米特拉·穆克潔醫生。上次在這裡召開的腫瘤研討會上你見過她。你一定記得。你很喜歡她的。你說她是個誠實的人。」 
   
  1印度婦女用以裹身包頭或裹身披肩的整段布或綢。 

  賈斯明慢慢地點點頭,雖然她還沒有完全弄明白眼前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不過,現在她認出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確實,這些人當中有許多名人:內羅畢的愛滋病治療先驅喬舒亞·馬特瓦特威博士,觀點激進的悉尼心臟病專家弗蘭克·霍林斯博士,還有俄國病毒學家瑟吉·帕斯特納克教授。其他人也都是一些優秀的醫生和護士。賈斯明知道,無論是在醫術水平還是在富有同情心及獻身精神方面,卡特對他們的評價都很高。 
  賈斯明剛要問這些人為什麼都在這裡,突然看到了會議桌周圍擺著十三張椅子。首座的面前只放著一隻鋼筆和一本拍紙簿,而其餘十二張座位前面除了鋼筆和拍紙簿以外還有兩樣東西。賈斯明終於明白了湯姆的計劃是什麼。看到這些座位面前擺放整齊的注射器和小瓶血清賈斯明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感到血直往太陽穴湧。如果仔細看那些小瓶子,能勉強看出瓶簽上似乎寫著接受者的姓名。 
  「這麼說,三個星期以來你一直忙的就是這件事了?飛到世界各地召集你的門徒?」賈斯明終於開口時竭力保持聲音平穩,她不知道究竟該做何感想。 
  湯姆聽到這話笑了笑,「哦,倒是把他們看做陪審團,而不是門徒。這個陪審團能夠幫助我們決定該怎樣處理所謂的神奇基因。這十二人分散在世界各地,大多是醫生和護士,當然不全是。他們惟一共同的地方就是我尊重並信任他們每一個人以及他們的動機。」 
  湯姆頓了一會兒,挽起賈斯明的胳膊,朝門口走去。「我的看法是十二個人應該尾聲



   
  三個月以後 

  那高個子男人笨拙地下了馬。他本來並不會騎馬,但要到這偏僻的地方來騎馬比較方便。他也可以開一架直升飛機過來,他能夠動用的資金可以說是無計其數的。從日內瓦銀行裡僅以數字編號的賬戶他知道了這一點。但是,他需要秘密地搜尋這塊地方,騎馬能滿足他的要求,既方便靈活又不引人注目。 
  他查看了一下古老的地圖,——這也是他遵照領袖的囑托在銀行的金庫裡找到的——仔細地研究了一下突兀聳立在茫茫沙漠上的五根石柱。除了四個在中間那根石柱表面挖掘的人,烈日炙烤下的沙漠上杳無人跡。這些人在他的指揮下挖了兩個小時,鐵鎬有節奏地落在堅硬的石頭表面,但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找到。 
  他從每一個角度仔細研究了這張地圖,並騎著馬繞著石柱轉了幾圈,將實地的地形輪廓與羊皮紙地圖上標的做了比較。以石柱為參照,地圖上的標記與這些人正在挖的地方完全一致。應該沒錯。當然也應該承認,這個秘密入口一千多年來沒使用過,可是如果當年的建洞者沒有計算錯的話,它應該還在原處,而且應該還能使用。 
  他摘下巴拿馬草帽,露出禿頂的腦袋。擦了擦汗以後,他又戴上了帽子。他眨了眨厚厚的圓眼鏡後面的眼睛,朝挖地的那些人走去。 
  突然,其中的一個人直起身子,大聲喊了起來。他聽不清那人喊的什麼,只見他赤著膊,高高舉起鐵鎬,朝他揮舞。 
  他開始跑起步來,匆匆穿過滾燙的沙地,「你們找到了什麼?」終於跑到那裡時他問道。 
  揮舞鐵鎬的粗壯漢子用手指著他們剛剛挖出來的洞,「赫利克斯神父,你看!」 
  赫利克斯朝洞裡看去,激動得心跳也加快了。千真萬確,他們發現的是一個方形的石頭門過梁,一個小小的出入口。他從一個挖地的人手裡奪過鐵鎬,下到坑裡,開始不停地將蓋在過樑上面的石塊剷去。可這些不是石塊,只是些泥土,是設計好偽裝人口的。又拚命挖了幾鎬以後,終於看到了四英尺高的通向地道的門。 
  「手電筒!拿一隻手電筒來!」他喊道。他們帶了一頭脾氣暴躁的駱駝,背著兩隻大馱籃,裡面放滿了各種用具。站在駱駝旁邊的那個修士蓄著一把鬈曲的鬍鬚,上面沾滿了灰塵。他從馱籃裡掏出三隻手電筒。赫利克斯一把搶過一隻,鑽進了門洞。 
  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他看出前面實際上是一個很陡的斜坡,以四十五度的角度向下傾斜,地面是粗粗鑿成的犬牙交錯般的台階,看上去煞是嚇人。沒有扶手可以扶一把,不過每隔十碼斜坡就向回拐,萬一摔倒的話,到拐彎的地方也就會被擋住了。但是,看看腳下凸凹不平的石頭,他可不想摔下來。 
  「當心!」他回頭對跟著他的兩個人喊道,「我不希望你們有誰摔到我身上。」 
  地下沒有流通的空氣,而且坡子太陡,他走得腿都疼了。但他集中注意力朝下走,不去理會這種種不適。 
  十步,拐彎。十步,拐彎。 
  他數著拐彎的次數,用這種方法來抑制自己越來越激動的情緒。可數到四十以後他忘了究竟是多少了。不知道到底能否走到頭,他開始感到絕望了。正在這時,他注意到下面有什麼東西。他覺得喉嚨發緊,趕忙關掉了手電。雖然身處地下深處的岩石裡,他仍然能看見那絲光線。在陰森森的黑暗中,可以清楚地看見石牆的一條裂縫裡邊有一道像航標燈一樣閃爍的亮光。看到那白色的光焰,他覺得自己來得還不算太遲。 
  他已經疲勞的肌肉裡又注入了新的能量,他打開手電,快步走過最後的十碼斜坡,來到一個四英尺見方的小洞裡。正前方是一扇石門,門邊有一根粗大的木桿。其實木桿已經用不著了,因為石門從上到下裂開了一道大縫,他可以從縫裡擠過去。透過門縫往裡看,只見熊熊燃燒的純白色火焰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更旺。 
  赫利克斯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等著後面的兩個人過來。由於驚奇,也由於疲勞,他們張大了嘴巴。「你們呆在這兒!」他說,「我看看裡面的情況後,會叫你們。」說完,也不管他們臉上失望的表情,從縫裡擠了進去。他走進珍品紀念室時,差點踩到那六英吋寬的裂縫裡。這可怕的裂縫橫貫整個紀念室的地面。聖火在裂縫的另一頭燃燒,照亮了紀念室通往小隔間的門口一堆燒焦的東西。赫利克斯知道小隔間的那邊是聖火原來燃燒的地方——聖火之洞的廢墟。他想起自己在聖火之洞遭毀滅之際的一片混亂中得以逃脫,不禁再次感謝上帝。 
  他的右邊是存放基督遺物和金質聖體盤的密龕。他剛剛從那裡進來的暗門和石牆渾然一體,仍然和他上次進來時一樣。僅僅四個月之前,他不就是在這裡為瑪利亞的塗油儀式取儀式油和草藥的嗎? 
  他四面環顧了一下紀念室。繩梯不見了,只是繩梯原來的位置上留下了燒焦的痕跡。但令人驚奇的是,除了被燻黑的洞頂和那邊門口一堆燒焦的東西,沒有什麼大的損失。裂縫兩邊的物品一件也沒有被損壞。只有那巨大的寶劍似乎受到所發生事件的影響。不知什麼原因,寶劍躺在紀念室的中央,劍鋒從處於裂縫的位置斷開了。 
  他邁著猶豫的步子走到對面那堆燒焦的東西跟前。他立即看出這是一具男人屍體。等他看到這人緊握著的,黑糊糊的手指上有一顆紅寶石戒指時,他意識到了這是誰。 
  他彎下身去,咬牙皺眉地從領袖的手指上除下戒指,放在襯衫上擦擦。煙灰被擦掉後,他驚奇地睜大眼睛看著這血紅的寶石,像燒紅的餘燼一般從裡面發出光焰。十字形的白金底托被燒黑了,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損傷。他雙手顫抖著將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它完全合適,他心裡暗暗感謝上帝。突然,他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情。 
  他就任首要使命執行人時,接受過將來繼承伊齊基爾·德·拉·克羅瓦職位的訓導。所有作為領袖應該掌握的秘密都告訴了他:兄弟會僅以數字編號的賬戶,還有存放古老地圖、兄弟會成員名單以及兄弟會規章目標原件的保險箱。但四個月之前發生了那場災難以後,他感到自己繼位一事沒有經過合法程序。可現在,他給自己戴上了紅寶石戒指,這個簡單的行為使他的繼位合法化了。這個戴戒指的儀式標誌著領袖的衣缽正式傳給了他,也使他深刻認識到自己擔負的責任和擁有的榮譽。他摘下鏡片厚厚的眼鏡,用沾滿灰塵的棉袍袖子擦擦眼睛,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熱淚盈眶。 
  他直起身子,讓自己鎮定下來,準備把在裂開的門外面耐心等候的那兩位修士叫進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伊齊基爾燒焦的屍體旁邊有一小堆灰燼,旁邊還有一塊一英吋見方的白布。 
  他感到口裡發乾。 
  剛才他完全沉浸於戴上戒指,當上二次降臨兄弟會領袖的激動中,一時間竟忘了登上這個高位的目的是什麼。他跪在石頭地面上,仔細看著那堆灰燼。黑糊糊的灰燼表面起伏不平,像是疊著的織物被燒焦了,他碰了一下,灰堆便散成碎末,織物的形狀完全消失了。然後,他撿起那塊一英吋見方的白布,看到有一條邊被烤黃了。他極度鎮靜地將白布湊近鼻子。一股焦糊味,但他立即辨出另一種氣味:非常濃烈的草藥和儀式油的香味。 
  四個月以前他親自幫忙準備的裹屍布現在只剩下這一小塊了。 
  至於裹在裡面的屍體,一點痕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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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手記



  儘管這部小說的背景是不久的將來,但書中提到的技術現在大部分已經成為可能。 
  基因療法已存在多年,「人類基因組計劃」也一樣,四五年之內可望完成,這個計劃將人類擁有的每一個基因都置入染色體的特定序列。 
  湯姆·卡特博士的基因檢查儀是本人想像力的產物。但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倫敦《星期日泰晤士報》刊登的一篇文章介紹了一種基因機器的開發情況,這部機器能夠預測人的壽命以及可能染上的嚴重疾病。美國為藥物研究而開發的這種機器叫做「基因集成塊」。目前它還不能解讀全部人類基因組,但是幾乎在所有的方面它都是基因檢查儀的雛形。 
  同樣,賈斯明·華盛頓的基因精靈軟件是美國執法機構正在開發的一種軟件的延伸——從有關人的DNA得到他們的外貌圖像。 
  科學在迅猛發展,我在調查研究的過程中發現,最令人難以信服的不是與未來有關的問題,而是與歷史有關的問題。 
  仍然有兩個問題促使我不停地思考: 
  現在有可能發現真正的基督遺骸的一部分嗎?如果能發現,它能向我們揭示些什麼? 
                        邁克爾·科迪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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