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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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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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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船到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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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在避風堰瞭望塔上的瞭望員向人們發出了信號,告之三桅帆船法老號到了。它是從士麥拿出發經過的裡雅斯特和那不勒斯來的。立刻一位領港員被派出去,繞過伊夫堡,在摩琴海岬和裡翁島之間登上了船。 
  聖·琪安海島的平台上即刻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在馬賽,一艘大船的進港終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象法老號這樣的大船,船主是本地人,船又是在佛喜造船廠裡建造裝配的,因而就特別引人注目。 
  法老號漸漸駛近了,它已順利通過了卡拉沙林島和傑羅斯島之間由幾次火山爆發所造成的海峽,繞過波米琪島,駛近了港口。儘管船上扯起了三張主桅帆,一張大三角帆和一張後桅帆,但它駛得非常緩慢,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以致岸上那些看熱鬧的人本能地預感到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了,於是互相探問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不過那些航海行家們一眼就看出,假如的確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的話,那一定與船的本身無關。因為從各方面來看,它並無絲毫失去操縱的跡象。領港員正在駕駛著動作敏捷的法老號通過馬賽港狹窄的甬道進口。在領港員的旁邊,有一青年正在動作敏捷地打著手勢,他那敏銳的眼光注視著船的每一個動作,並重複領港員的每一個命令。 
  岸上看熱鬧的人中瀰漫著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其中有一位忍耐不住了,他等不及帆船入港就跳進了一隻小艇迎著大船駛去,那隻小艇在大船到裡瑟夫灣對面的地方時便靠攏了法老號。 
  大船上的那個青年看見了來人,就摘下帽子,從領港員身旁離開並來到了船邊。他是一個身材瘦長的青年,年齡約莫有十九歲左右的樣子,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和一頭烏黑的頭髮;他的外表給人一種極其鎮定和堅毅的感覺,那種鎮定和堅毅的氣質是只有從小就經過大風大浪,艱難險阻的人才具有的。 
  「啊!是你呀,唐太斯?」小艇的人喊道。「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船上顯得這樣喪氣?」 
  「太不幸了,莫雷爾先生!」那個青年回答說,「太不幸了,尤其是對我!在契維塔韋基亞附近,我們失去了我們勇敢的萊克勒船長。」 
  「貨呢?」船主焦急地問。 
  「貨都安全,莫雷爾先生,那方面我想你是可以滿意的。但可憐的萊克勒船長——」 
  「貨物怎麼樣」?船主問道。 
  「貨物未受任何損失,平安到達。不過,可憐的萊克勒船長他……」「他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船主帶著稍微放鬆一點的口氣問。「那位可敬的船長怎麼了?」 
  「他死了。」 
  「掉在海裡了嗎?」 
  「不,先生,他是得腦膜炎死的,臨終時痛苦極了。」說完他便轉身對船員喊到:「全體注意!準備拋錨!」 
  全體船員立刻按命令行動起來。船上一共有八個到十個海員,他們有的奔到大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奔到三角帆和主帆的索子那裡,有的則去控制轉帆索和卷帆索。那青年水手四下環視了一下,看到他的命令已被迅速準確地執行,便又轉過臉去對著船主。 
  「這件不幸的事是怎麼發生的?」船主先等了一會兒便又重新拾起話題。 
  「唉,先生!完全是始料不到的事。在離開那不勒斯以前,萊克勒船長曾和那不勒斯港督交談了很久。開船的時候,他就覺得頭極不舒服。二十四個小時後,他就開始發燒,三天後就死了。我們按慣例海葬了他,想來他也可以安心長眠了。我們把他端端正正地縫裹在吊床裡,頭腳處放了兩塊各三十六磅重的鉛塊,就在艾爾及裡奧島外把他海葬了。我們把他的佩劍和十字榮譽勳章帶了回來準備交給他的太太做紀念。船長這一生總算沒虛度了。青年的臉上露出一個憂鬱的微笑,又說,「他和英國人打仗打了十年,到頭來仍能像常人那樣死在床上。」 
  「愛德蒙,你知道,」船主說道,他顯得越來越放心了,「我們都是凡人,都免不了一死,老年人終究要讓位給青年人。不然,你看,青年人就無法得到陞遷的機會,而且你已向我保證貨物——」 
  「貨物是完好無損的,莫雷爾先生,請相信我好了。我想這次航行你至少賺二萬五千法郎呢。」 
  這時,船正在駛過圓塔,青年就喊道:「注意,準備收主帆,後帆和三角帆!」 
  他的命令立刻被執行了,猶如在一艘大戰艦上一樣。 
  「收帆!卷帆!」最後那個命令剛下達完,所有的帆就都收了下來,船在憑借慣性向前滑行,幾乎覺不到是在向前移動了。 
  「現在請您上船來吧,莫雷爾先生,」唐太斯說,他看到船主已經有點著急便說道,「你的押運員騰格拉爾先生已走出船艙了,他會把詳細情形告訴您的。我還得去照顧拋錨和給這隻船掛喪的事。」 
  船主沒再說什麼便立即抓住了唐太斯拋給他的一條繩子,以水手般敏捷的動作爬上船邊的弦梯,那青年去執行他的任務了,把船王和那個他稱為騰格拉爾的人留在了一起。騰格拉爾現在正向船主走來。他約莫有二十五六歲,天生一副對上諂媚對下輕視無禮,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他在船上擔任押運員,本來就惹水手們討厭,他個人的一些作派也是惹人討厭的一個因素,船員都憎惡他,卻很愛戴愛德蒙·唐太斯。 
  「莫雷爾先生,」騰格拉爾說,「你聽說我們所遭到的不幸了吧?」 
  「唉,是的!可憐的萊克勒船長!他的確是一個勇敢而又誠實的人!」 
  「而且也是一名一流的海員,是在大海與藍天之間度過一生的——是負責莫雷爾父子公司這種重要的公司的最合適的人才。」騰格拉爾回答。 
  「可是,」船主一邊說,一邊把眼光盯在了正在指揮拋錨的唐太斯身上,「在我看來,騰格拉爾,一個水手要幹得很內行,實在也不必像你所說的那樣的老海員才行,因為你看,我們這位朋友愛德蒙,不需任何人的指示,似乎也幹得很不錯,完全可以稱職了。」 
  「是的,」騰格拉爾向愛德蒙掃了一眼,露出仇恨的目光說,「是的,他很年輕,而年輕人總是自視甚高的,船長剛去世,他就跟誰也不商量一下,竟自作主張地獨攬指揮權,對下面發號施令起來,而且還在厄爾巴島耽擱了一天半,沒有直航返回馬賽。」 
  「說到他執掌這隻船的指揮權,」莫雷爾說道,「他既然是船上大副,這就應該是他的職責。至於在厄爾巴島耽擱了一天半的事兒,是他的錯,除非這隻船有什麼故障。」 
  「這隻船是像你我的身體一樣,毫無毛病,莫雷爾先生,那一天半的時間完全是浪費——只是因為他要到岸上玩玩,別無他事。」 
  「唐太斯!」船主轉過身去喊青年,「到這兒來!」 
  「等一下,先生,」唐太斯回答,「我就來。」然後他對船員喊道,「拋錨!」 
  錨立刻拋下去了,鐵鏈嘩啦啦一陣響聲過去。雖有領港員在場,唐太斯仍然克盡職守,直到這項工作完成,才喊「降旗,把旗降在旗桿半中央。把公司的旗也降一半致哀,「看,」騰格拉爾說,「他簡直已自命為船長啦。」 
  「嗯,事實上,他已經的確是了。」船主說。 
  「不錯,就缺你和你的和伙人簽字批准了,摩斯爾先生。」 
  「那倒不難。」船主說,「不錯,他很年輕,但依我看,他似乎可以說已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海員了。」 
  騰格拉爾的眉際掠過一片陰雲。 
  「對不起,莫雷爾先生,」唐太斯走過來說,「船現在已經停妥,我可以聽的您吩咐了。剛才是您在叫我嗎?」 
  騰格拉爾向後退了一兩步。 
  「我想問問你為什麼要在厄爾巴島停泊耽擱了一天半時間。」 
  「究竟為什麼我也不十分清楚,我只是在執行萊克勒船長最後的一個命令而已。他在臨終的時候,要我送一包東西給貝特朗元帥。」 
  「你見到他了嗎,愛德蒙?」 
  「誰?」 
  「元帥。」 
  「見到了。」 
  莫雷爾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把唐太斯拖到一邊,急忙問道:「陛下他好嗎?」 
  「看上去還不錯。」 
  「這麼說,你見到陛下了,是嗎?」 
  「我在元帥房間裡的時候,他進來了。」 
  「你和他講了話嗎?」 
  「是他先跟我講話的,先生。」唐太斯微笑著說。 
  「他跟你都說了些什麼?」 
  「問了我一些關於船的事——什麼時候啟航開回馬賽,從哪兒來,船裝了些什麼貨。我敢說,假如船上沒有裝貨,而我又是船主的話,他會把船買下來的。但我告訴他,我只是大副,船是莫雷爾父子公司的。『哦,哦!』他說,『我瞭解他們!莫雷爾這個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當船主。當我駐守在瓦朗斯的時候,我那個團裡面也有一個姓莫雷爾的人。」 
  「太對了!一點不錯!」船主非常高興地喊道。「那是我的叔叔波立卡·莫雷爾,他後來被提升到上尉。唐太斯,你一定要去告訴我叔叔,說陛下還記得他,你將看到那個老兵,被感動得掉眼淚的。好了,好了!」他慈愛地拍拍愛德蒙的肩膀繼續說,「你做得很對,唐太斯,你是應該執行萊克勒船長的命令在厄爾巴島靠一下岸的——但是如果你曾帶一包東西給元帥,並還同陛下講過話的事被人知道的話,那你就會受連累的。」 
  「我怎麼會受連累呢?」唐太斯問。「我連帶去的是什麼東西根本都不知道,而陛下所問及的,又是一般的人所常問的那些普通問題。哦,對不起,海關關員和衛生部的檢查員來了1」說完那青年人就向舷門那兒迎過去了。 
  他剛離開,騰格拉爾就湊了過來說道: 
  「哦,看來他已拿出充分的理由來向您解釋他為什麼在費拉約港靠岸的原因了,是吧?」 
  「是的,理由很充分,我親愛的騰格拉爾。」 
  「哦,那就好,」押運員說,「看到一個同伴工作上不能盡責,心裡總是很難受的。」 
  「唐太斯是盡了責的,」船主說道,「這件事不必多說了,這次耽擱是按萊克勒船長的吩咐做的。」 
  「說到萊克勒船長,唐太斯沒有把一封他的信轉給你嗎?」 
  「給我的信?沒有呀。有一封信嗎?」 
  「我相信除了那包東西外,萊克勒船長還另有一封信託他轉交的。」 
  「你說的是一包什麼東西,騰格拉爾?」 
  「咦,就是唐太斯在費拉約港留下的那包東西呀。」 
  「你怎麼知道他曾留了一包東西在費拉約港呢?」 
  經船主這樣一問,騰格拉爾的臉頓時漲紅了。「那天我經過船長室門口時,那門是半開著的,我便看見船長把那包東西和一封信交給了唐太斯。」 
  「他沒有對我提到這件事,」船主說,「但是如果有信,他一定會交給我的。」 
  騰格拉爾想了一會兒。「這樣的話,莫雷爾先生,請你,」他說,「有關這事,請你別再去問唐太斯了,或許是我弄錯了。」 
  這時,那青年人回來了,騰格拉爾便乘機溜走了。 
  「喂,我親愛的唐太斯,你現在沒事了嗎?」船主問。 
  「沒事了,先生。」 
  「你回來的挺快呀。」 
  「是的。我拿了一份我們的進港證給了海關關員,其餘的證件,我已交給了領港員,他們已派人和他同去了。」 
  「那麼你在這兒的事都做完了是嗎?」 
  唐太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沒事了現在一切都安排妥了。」 
  「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共進晚餐嗎?」 
  「請你原諒,莫雷爾先生。我得先去看看我父親。但對你的盛情我還是非常感激的。」 
  「沒錯,唐太斯,真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好兒子。」 
  「嗯」唐太斯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知道我父親的近況嗎?」 
  「我相信他很好,我親愛的愛德蒙,不過最近我沒見到他。」 
  「是啊,他老愛把自己關在他那個小屋裡。」 
  「但那至少可以說明,當你不在的時候,他的日子還過得去。」 
  唐太斯微笑了一下。「我父親是很要強的,很要面子,先生。即便是他餓肚子沒飯吃了,恐怕除了上帝以外,他不會向任何人去乞討的。」 
  「那麼好吧,你先去看你的父親吧,我們等著你。」 
  「我恐怕還得再請你原諒,莫雷爾先生,——因為我看過父親以後,我還有另外一個地方要去一下。」 
  「真是的,唐太斯,我怎麼給忘記了,在迦泰羅尼亞人那裡,還有一個人也像你父親一樣在焦急地期待著你呢,——那可愛的美塞苔絲。」 
  唐太斯的臉紅了。 
  「哈哈!」船主說,「難怪她到我這兒來了三次,打聽法老號有什麼消息沒有呢。嘻嘻!愛德蒙,你的這位小情婦可真漂亮啊!」 
  「她不是我的情婦,」青年水手神色莊重嚴肅地說,「她是我的未婚妻。」 
  「有時兩者是一回事。」莫雷爾微笑著說。 
  「我們倆可不是這樣的,先生。」唐太斯回答。 
  「得了,得了,我親愛的愛德蒙,」船主又說,「我不耽擱你了。我的事你辦得很出色,我也應該讓你有充分的時間去痛快地辦一下自己的事了。你要錢用嗎?」 
  「不,先生,我的報酬還都在這兒,——差不多有三個月的薪水呢。」 
  「你真是一個守規矩的小伙子,愛德蒙。」 
  「我還有一位可憐的父親呢,先生。」 
  「不錯,不錯,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兒子。那麼去吧,去看你的父親去吧。我自己也有個兒子,要是他航海三個月回來後,竟還有人阻擾他來看我,我會大大地發火的。」 
  「那麼我可以走了嗎,先生?」 
  「走吧,假如你再沒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話。」 
  「沒有了。」 
  「萊克勒船長臨終前,沒有托你交一封信給我嗎?」 
  「他當時已經根本不能動筆了,先生。不過,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我還得向你請兩星期的假。」 
  「是去結婚嗎?」 
  「是的,先是去結婚,然後還得到巴黎去一次。」 
  「好,好。你就離開兩個星期吧,唐太斯。反正船上卸貨得花六個星期,卸完貨以後,還得要過三個月以後才能再出海,你只要在三個月以內回來就行,——因為法老號,」船主拍拍青年水手的背,又說,「沒有船長是不能出海的呀。」 
  「沒有船長!」唐太斯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不禁說道,「你說什麼呀,你好像窺視到了我心底最秘密的一線希望。你真要任命我做法老號的船長嗎?」 
  「我親愛的唐太斯,假如我是一人說了就算數的老闆,我現在就可任命你,事情也就一言為定了,但你也知道,意大利有一句俗話——誰有了一個合夥人,誰就有了一個主人。但這事至少已成功一半了,因為在兩張投票之中,你已經得到了一標。讓我去把另外那一票也為你爭取過來吧,我盡力辦到。」 
  「啊,莫雷爾先生,」青年水手的眼睛裡含著淚水,緊握住船主的手喊道——「莫雷爾先生,我代表我父親和美塞苔絲謝謝你了。」 
  「好了,好了,愛德蒙,別提了,上天保佑好心人!快到你父親那兒去吧,快去看看美塞苔絲吧,然後再到我這兒來。」 
  「我把您送上岸好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還得留下來和騰格拉爾核對一下帳目。你在這次航行裡對他還滿意嗎?」 
  「那得看您這個問題是指哪一方面了,先生。假如您的意思是問,他是不是一個好夥計?那麼我要說不是,因為自從那次我傻里傻氣地和他吵了一次架以後,我曾向他提議在基督山島上停留十分鐘以消除不愉快,我想他從那以後開始討厭我了——那次的事我本來就不該提那個建議,而他拒絕我也是很對的。假如你的問題是指他做押運員是否稱職,那我就說他是無可挑剔的,對他的工作你會滿意的。」 
  「但你要告訴我,唐太斯,假如由你來負責法老號,你願意把騰格拉爾留在船上嗎?」 
  「莫雷爾先生,」唐太斯回答道,「無論我做船長也好,做大副也好,凡是那些能獲得我們船主信任的人,我對他們總是極尊重的。」 
  「好,好,唐太斯!我看你在各個方面都是好樣的。別讓我再耽誤你了,快去吧,我看你已有些急不可耐啦。」 
  「那麼我可以走了嗎?」 
  「快走吧。我已經說過了。」 
  「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小艇嗎?」 
  「當然可以。」 
  「那麼,莫雷爾先生,再會吧。再一次多謝啦!」 
  「我希望不久能再看到你,我親愛的愛德蒙。祝你好運!」 
  青年水手跳上了小艇,坐在船尾,吩咐朝卡納比埃爾街劃去。兩個水手即刻划動起來,小船就飛快地在那從港口直到奧爾蘭碼頭的千百隻帆船中間穿梭過去。 
  船主微笑著目送著他,直到他上了岸,消失在卡納比埃爾街上的人流裡。這條街從清晨五點鐘直到晚上九點鐘都擁擠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卡納比埃爾街是馬賽最有名的街道,馬賽的居民很以它為自豪,他們甚至煞有其事地莊重地宣稱:「假如巴黎也有一條卡納比埃爾街,那巴黎就可稱為小馬賽了。」 
  船主轉過身來時,看見騰格拉爾正站在他背後。騰格拉爾表面上看似在等候他的吩咐,實際上卻像他一樣,在用目光遙送那青年水手。這兩個人雖然都在注視著愛德蒙·唐太斯,但兩個人目光裡的神情和含義卻大不相同。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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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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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暫且先放下不談騰格拉爾如何懷著仇恨,竭力在船主莫雷爾的耳邊講他的同伴的壞話的。且說唐太斯橫過了卡納比埃爾街,順著諾埃尹街轉入梅蘭巷,走進了靠左邊的一家小房子裡。他在黑暗的樓梯上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在他那狂跳的心上,急急地奔上了四層樓梯。他在一扇半開半掩的門前停了下來,那半開的門裡是一個小房間。 
  唐太斯的父親就住在這個房間裡。法老號到港的消息老人還不知道。這時他正踩在一張椅子上,用顫抖的手指在窗口綁紮牽牛花和萎草花,想編成一個花棚。突然他覺得一隻手臂攔腰抱住了他,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喊起來,「父親!親愛的父親!」 
  老人驚叫了一聲,轉過身來,一看是自己的兒子,就顫巍巍地臉色慘白地倒在了他的懷抱中。 
  「你怎麼啦,我最親愛的父親!你病了嗎?」青年吃驚地問。 
  「不,不,我親愛的愛德蒙——我的孩子——我的寶貝!不,我沒想到你回來了。我真太高興了,這樣突然的看見你太讓我激動了——天哪,我覺得我都快要死了。」 
  「高興點,親愛的父親!是我——真的是我!人們都說高興絕不會有傷身體的,所以我就偷偷的溜了進來。嗨!對我笑笑,不要拿這種疑惑的眼光看我呀。是我回來啦,我們現在要過快活的日子了。」 
  「孩子,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老人說道。「但我們怎麼才能快活呢?難道你會永遠不再離開我了嗎?來,快告訴我你交了什麼好運了?」 
  「願上帝寬恕我: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家人喪親的痛苦上的,但上帝知道我並不是自己要這樣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實在無法裝出那種悲哀的樣子。父親,我們那位好心的船長萊克勒先生他死了,承蒙莫雷爾先生的推薦,我極有可能接替他的位置。你懂嗎,父親?想想看,我二十歲就能當上船長,薪水是一百金路易〔法國金幣名。〕,還可以分紅利!這可是像我這樣的窮水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呀。」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老人回答說,——「是的,這真是一樁大喜事的。」 
  「嗯,等我拿到第一筆錢時,我就為你買一所房子,要帶花園的,你可以在裡面種種牽牛花,萎草花和皂莢花什麼的。你怎麼了,父親,你不舒服嗎?」 
  「沒什麼,沒什麼,就會好的。」老人說著,終因年老體衰,力不從心,倒在了椅子裡。 
  「來,來,」青年說,「喝點酒吧,父親,你就會好的。你把酒放在哪兒了?」 
  「不,不用了,謝謝。你不用找了,我不喝。」老人說。 
  「喝,一定要喝父親,告訴我酒在什麼地方?」唐太斯一面說著,一面打開了兩三個碗櫃。 
  「你找不到的,」老人說,「沒有酒了。」 
  「什麼!沒有酒了?」唐太斯說,他的臉色漸漸變白了,看著老人那深陷的雙頰,又看看那空空的碗櫃——「什麼!沒有酒了?父親,你缺錢用嗎?」 
  「我只要見到了你,就什麼都不缺了。」老人說。 
  「可是,」唐太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囁嚅地說,——「可是三個月前我臨走的時候給你留下過兩百法郎呀。」 
  「是的,是的,愛德蒙,一點兒不錯。但你當時忘了你還欠我們鄰居卡德魯斯一筆小債。他跟我提起了這件事,對我說,假如我不代你還債,他就會去找莫雷爾先生,去向他討還,所以,為了免得你受影響……」 
  「那麼?」 
  「哪,我就把錢還給他了。」 
  「可是,」唐太斯叫了起來,「我欠了卡德魯斯一百四十法朗埃!」 
  「不錯。」老人吶吶地說。 
  「那就是說你就從我留給你的兩百法朗裡抽出來還了他了?」 
  老人做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這麼說,三個月來你就只靠六十個法朗來維持生活!」青年自言自語地說。 
  「你知道我花銷不大。」老人說。 
  「噢,上帝饒恕我吧!」愛德蒙哭著跪到了老人的面前。 
  「你這是怎麼了?」 
  「你使我感到太傷心了!」 
  「這沒什麼,孩子。」老人說,「我一看到你,就什麼都忘了,現在一切都好了。」 
  「是啊,我回來了,」青年說,「帶著一個幸福遠大的前程和一點錢回來了。看,父親,看!」他說,「拿著吧——拿著,趕快叫人去買點東西。」說著他翻開口袋,把錢全倒在桌子上,一共有十幾塊金洋,五六塊艾居〔法國銀幣名。〕和一些小零幣。老唐太斯的臉上頓時展開了笑容。 
  「這些錢是誰的?」他問。 
  「是我的!你的!我們的!拿著吧,去買些吃的東西。快活些,明天我們還會有更多的。」 
  「小聲點,輕點聲,」老人微笑著說。」我還是把你的錢節省點用吧——因為大家要是看見我一次買了那麼多的東西,就會說我非得等著你回來才能買得起那些東西。」 
  「隨你便吧,但最重要的,父親,該先雇一個傭人。我決不再讓你獨自一個人長期孤零零地生活了。我私下帶了一些咖啡和上等煙草,現在都放在船上的小箱子裡,明天早晨我就可以拿來給你了。噓,別出聲!有人來了。」 
  「是卡德魯斯,他一定是聽到了你回來的消息,知道你交了好運了,來向你道賀的。」 
  「哼!口是心非的傢伙,」愛德蒙輕聲說道。「不過,他畢竟是我們的鄰居,而且還幫過我們的忙,所以我們還是應該表示歡迎的。」 
  愛德蒙的這句話剛輕聲講完,卡德魯斯那個黑髮蓬鬆的頭便出現在門口。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歲,手裡拿著一塊布料,他原是一個裁縫,這塊布料是他預備拿來做衣服的襯裡用的。 
  「怎麼!真是你回來了嗎,愛德蒙?」他帶著很重的馬賽口音開口說道,露出滿口白得如象牙一樣的牙齒笑著。 
  「是的,我回來了,卡德魯斯鄰居,我正準備著想使你高興一下呢。」唐太斯回答道,答話雖彬彬有禮,卻仍掩飾不住他內心的冷淡。 
  「謝謝,謝謝,不過幸虧我還不需要什麼。倒是有時人家需要我的幫忙呢。」唐太斯不覺動了一下。「我不是指你,我的孩子。不,不!我借錢給你,你還了我。好鄰居之間這種事是常有的,我們已經兩清了。」 
  「我們對那些幫助過我們的人是永遠忘不了的。」唐太斯說,「因為我們雖還清了他們的錢,卻還不清負他們的情的。」 
  「還提它幹什麼?過去的都過去了。讓我們來談談你這次幸運的歸來的事兒吧,孩子。我剛才到碼頭上去配一塊細花布,碰到了我們的朋友騰格拉爾。『怎麼!你也在馬賽呀!』我當時就喊了出來。他說:『是呀。』『我還以為你在士麥拿呢。』『不錯,我去過那兒,但現在又回來了。』『我那親愛的小傢伙愛德蒙他在哪兒,』我問他。騰格拉爾就回答說:『一定在他父親那兒。』所以我就急忙跑來了,」卡德魯斯接著說,「來高高興興地和老朋友握手。」 
  「好心的卡德魯斯!」老人說,「他待我們多好啊!」 
  「是呀,我當然要這樣的,我愛你們,並且敬重你們,天底下好人可不多啊!我的孩子,你好像是發了財回來啦。」裁縫一面說,一面斜眼看著唐太斯拋在桌子上的那一把金幣和銀幣。 
  青年看出了從他鄰居那黑眼睛裡流露出的貪婪的目光。 
  他漫不經心地說,「這些錢不是我的,父親看出我擔心,他當我不在的時候缺錢用,為了讓我放心,就把他錢包裡的錢都倒在桌子上給我看。來吧,父親。」唐太斯接著說,「快把這些錢收回到你的箱子裡去吧,——除非我們的鄰居卡德魯斯要用,我們倒是樂意幫這個忙的。」 
  「不,孩子,不,」卡德魯斯說,「我根本不需要,幹我這行夠吃的了。把你的錢收起來吧,——我說。一個人的錢不一定非得很多,我雖用不上你的錢,但對你的好意我還是很感激的。」 
  「我可是真心的呀。」唐太斯說。 
  「那當然,那當然。唔,我聽說你和莫雷爾先生的關係不錯,你這只得寵的小狗!」 
  「莫雷爾先生待我一直特別友善。」唐太斯回答。 
  「那麼他請你吃飯你不該拒絕他呀。」 
  「什麼!你竟然回絕他請你吃飯?」老唐太斯說。「他邀請過你吃飯嗎?」 
  「是的,我親愛的父親。」愛德蒙回答。看到父親因自己的兒子得到別人的器重而顯出驚異的神情,便笑了笑。 
  「孩子呀,你為什麼拒絕呢?」老人問。 
  「為了快點回來看你呀,我親愛的父親,」青年答道,「我太想你了。」 
  「但你這樣做一定會使可敬的莫雷爾先生不高興的,」卡德魯斯說。「尤其是當你快要升為船長的時候,是不該在這時得罪船主的。」 
  「但我已把謝絕的理由向他解釋過了,」唐太斯回答,「我想他會諒解的。」 
  「但是要想當船長,就該對船主恭敬一點才好。」 
  「我希望不恭順也能當船長。」唐太斯說。 
  「那更好,——那更好!你這個消息會讓那些老朋友聽了都高興的,我還知道聖·尼古拉堡那邊有一個人,聽到這個好消息也會高興的。」 
  「你是說美塞苔絲嗎?」老人說。 
  「是的,我親愛的父親,現在我已經見過了你,知道你很好,並不缺什麼,我就放心了。請允許我到迦太羅尼亞人的村裡,好嗎?」 
  「去吧,我親愛的孩子,」老唐太斯說,「望上帝保佑你的妻子,就如同保佑我的兒子一樣!」 
  「他的妻子!」卡德魯斯說,「你說得太早了點吧,唐太斯老爹。她還沒正式成為他的妻子呢。」 
  「是這樣的,但從各方面看,她肯定會成為我妻子的。」愛德蒙回答。 
  「不錯,不錯,」卡德魯斯說,「但你這次回來得很快,做得是對的,我的孩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美塞苔絲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而漂亮姑娘總是不乏有人追求的。尤其是她,身後有上打的追求者呢。」 
  「真的嗎?」愛德蒙雖微笑著回答,但微笑裡卻流露出一點的不安。 
  「啊,是的,「卡德魯斯又說,「而且都是些條件不錯的人呢,但你知道,你就要做船長了,她怎麼會拒絕你呢?」 
  「你是說,「唐太斯問道,他微笑著並沒有掩飾住他的焦急,「假如我不是一個船長——」 
  「唉,唉。」卡德魯斯說。 
  「得了,得了,」年輕的唐太斯說:「一般說來,對女人,我可比你瞭解的得多,尤其是美塞苔絲。我相信,不論我當不當船長,她都是忠誠於我的。」 
  「那再好也沒有了,卡德魯斯說。「一個人快要結婚的時候,信心十足總是好事。別管這些了,我的孩子,快去報到吧,並把你的希望告訴她。」 
  「我就去。」愛德蒙回答他,擁抱了一下他的父親,揮揮手和卡德魯斯告辭,就走出房間去了。 
  卡德魯斯又呆了一會,便離開老唐太斯,下樓去見騰格拉爾,後者正在西納克街的拐角上等他。 
  「怎麼樣,」騰格拉爾說,「你見到他了嗎?」 
  「我剛從他那兒來。」 
  「他提到他希望做船長的事了嗎?」 
  「他說的若有其事,那口氣就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了似的。」 
  「別忙!」騰格拉爾說,「依我看,他未免太心急了」。 
  「怎麼,這件事莫雷爾先生好像已經答應他了啦。」 
  「這麼說他已經在那兒自鳴得意了嗎?」 
  「他簡直驕傲得很,已經要來關照我了。好像他是個什麼大人物似的,而且還要借錢給我,好像是一個銀行家。」 
  「你拒絕了嗎?」 
  「當然,雖然我即便是接受了也問心無愧,因為他第一次摸到發亮的銀幣,還是我放到他手裡的。但現在唐太斯先生已不再要人幫忙了,他就要做船長了。」 
  「呸!」騰格拉爾說,「他現在還沒有做成呢。」 
  「他還是做不成的好,」卡德魯斯回答,「不然我們就別想再跟他說上話了。」 
  「假如我們願意可以還讓他爬上去,」騰格拉爾答道,「他爬不上去,或許不如現在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不過自己這麼說著玩兒罷了。他還愛著那個漂亮的迦太尼亞小妞嗎?」 
  「簡直愛得發瘋了,但除非是我弄錯了,在這方面他可能要遇到點麻煩了。」 
  「你說清楚點。」 
  「我幹嗎要說清楚呢?」 
  「這件事或許比你想像得還要重要,你不喜歡唐太斯對吧?」 
  「我一向不喜歡目空一切的人。」 
  「那麼關於迦太羅尼亞人的事,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我所知道的可都不怎麼確切,只是就我親眼見的來說,我猜想那位未來的船長會在老醫務所路附近。」 
  「你知道些什麼事,告訴我!」 
  「是這樣的,我每次看見美塞苔絲進城時,總有一個身材魁梧高大的迦太羅尼亞小伙子陪著她,那個人有一對黑色的眼睛,膚色褐中透紅,很神氣很威武,她叫他表哥。」 
  「真的!那麼你認為這位表兄在追求她嗎?」 
  「我只是這麼想。一個身材魁梧的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對一個漂亮的十七歲的少女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你說唐太斯已到迦太羅尼亞人那兒去了嗎」? 
  「我沒有下樓他就去了。」 
  「那我們就到這條路上去吧,我們可以在瑞瑟夫酒家那兒等著,一面喝拉瑪爾格酒,一面聽聽消息。」 
  「誰向我們通消息呢?」 
  「我們在半路上等著他呀,看一下他的神色怎麼樣,就知道了。」 
  「走吧,」卡德魯斯說,「但話說在前面,你來付酒錢。」 
  「那當然,」騰格拉爾說道。他們快步走向約定的地點,要了瓶酒。 
  邦非爾老爹看見唐太斯在十分鐘以前剛剛過去。他們既確知了他還在迦太羅尼亞人的村裡。便在長著嫩葉的梧桐樹下和大楓樹底下坐下來。頭上的樹枝間,小鳥們正在動人地合唱著,歌唱春天的好時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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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迦太羅尼亞人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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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二位朋友一面喝著泛著泡沫的拉瑪爾格酒,一面豎著耳朵,留神著百步開外的一個地方。那兒,在一座光禿禿的被風雨無情的侵蝕了的小山的後面,有一個小村莊,便是羅尼亞人居住的地方。很久以前有一群神秘的移民離開西班牙,來到了這塊突出在海灣裡的地帶安居下來了,一直生活到現在,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人能夠聽懂他們所說的話。移民中的一位首領懂普羅旺斯語,就懇求馬賽市政當局把這塊荒蕪貧瘠的海岬賜給他們,以便他們可以像古代的航海者那樣把他們的小船拖到岸上安居下來。當局同意了他們的這個要求。三個月後,在那十四五艘當初運載這些移民渡海而來的小帆船周圍,就興建了一個小小的村莊。這個村莊的建築風格獨樹一幟,一半似西班牙風格,一半似摩爾風格,別有情趣,現在的居民就是當初那些人的後代,他們還是說著他們祖先的語言。三四百年來,他們像一群海鳥似的一心一意地依戀在這塊小海岬上,與馬賽人界限分明,他們族內通婚,保持著他們原有的風俗習慣,猶如保持他們的語言一樣。 
  讀者仍請隨我穿過這小村子裡惟一的一條街,走進其中的一所房子裡,這所房子的牆外爬滿了頗具鄉村風味的籐類植物,陽光普照著那些枯死的葉子,上面塗上了一層美麗的色彩,房子裡面是用象西班牙旅館裡那樣千篇一律的石灰粉刷的。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正斜靠在壁板上,她的頭髮黑得像烏玉一般,眼睛象羚羊的眼睛一般溫柔,她那富有古希臘雕刻之美的纖細的手指,正在撫弄一束石南花,那花瓣被撕碎了散播在地板上。她的手臂一直裸到肘部,露出了被日光曬成褐色的那部分,美得像維納斯女神的手一樣。她那雙柔軟好看的腳上穿著紗襪,踝處繡著灰藍色的小花,由於內心焦燥不安,一隻腳正在輕輕地拍打著地面,好像故意要展露出她那豐滿勻稱小腿似的。離她不遠處,坐著一個年約二十二歲的高大青年,他蹺起椅子的兩條後腿不住地搖晃著,手臂支撐在一張被蛀蟲蝕的舊桌子上,他在注視著她,臉上一副煩惱不安的神色。 
  他在用眼睛詢問她,但年輕姑娘以堅決而鎮定的目光控制住了他。 
  「你看,美塞苔絲,」那青年說道,「復活節快要到了,你說,這不正是結婚的好時候嗎?」 
  「我已經對你說過一百次啦,弗爾南多。你再問下去是自尋煩惱了。」 
  「唉,再說一遍吧,我求求你,再說一遍吧,這樣我才會相信!就算說一百遍也好。說你拒絕我的愛。那可是你母親曾經許諾過,讓我進一步瞭解你不關心我的幸福,對我的死活一點不放在心上,唉!十年來我一直夢想著成為你的丈夫,美塞苔絲,而現在你卻使我的希望破滅了,那可是我活在世上惟一的希望啊!」 
  「可這畢竟不是我讓你抱那種希望的,弗爾南多,」美塞苔絲回答說,「你怪不得我,我從未誘惑過你。我一直都對你說,『我只把你看作我的哥哥,別向我要求超出兄妹之愛的感情,因為我的心早已屬於另外一個人了。』我不是一直都對你這樣說的嗎,弗爾南多?」 
  「是的,我知道得很清楚,美塞苔絲,」青年回答道。「是的,你對我坦白,這固然很好,但畢竟殘酷。你忘記了同族通婚是我們迦太羅尼亞人的一條神聖的法律了嗎?」 
  「你錯了,弗爾南多,那不是一條什麼法律,只不過是一種風俗罷了。我求你不要靠這種風俗來幫你的忙啦,你已到了服兵役的年齡,目前只是暫時緩徵,你隨時都可能應徵入伍的。旦當了兵,你怎麼來安置我呢?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沒有財產,只有一間快塌了的小屋和一些破爛的漁網,這點可憐的遺產還是我父親傳給我母親,我母親又傳給我的呢。弗爾南多,你也知道我母親去世已一年多了,我幾乎完全靠著大夥兒救濟才得以維持生計,你有時裝著要我幫你的忙,好借此讓我分享你捕魚得來的收穫,我接受了,弗爾南多,因為你是我的表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更因為,假如我拒絕,會傷了你的心。但我心裡很明白,我拿這些魚去賣,換亞麻紡線——弗爾南多,這和施捨有什麼兩樣呢!」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美塞苔絲,儘管你這樣孤單窮苦,但你仍然像最驕傲的船主女兒或馬賽最有錢的銀行家的小姐,完全配得上我的!對我來說,我只要一個忠心的女人和好主婦,可我現在到哪兒才能找到一個在這兩方面比你更好的人呢?」 
  「弗爾南多,」美塞苔絲搖搖頭說道,「一個女人能否成為一個好主婦倒很難說,但假如她愛著另外一個人甚於愛她的丈夫,誰還能說她是一個忠心的女人呢?請你滿足於我們之間的友誼吧,我對你再說一遍,只能對你許諾這些,我無法許諾我不能給你的東西。」 
  「我懂了,」弗爾南多回答說,「你可以忍受自己的窮困,卻怕我受窮,那麼,美塞苔絲,只要有了你的愛,我就會去努力奮鬥。你會給我帶來好運的,我會發財的,我可以擴大我的漁業,或許還可以找到一個貨倉管理員的職位,到時候我就可以成為一個商人了。」 
  「你是不能去做這種事的,你是個士兵,你之所以還能留在村裡,那是因為現在沒有戰爭。所以,你還是做一個漁夫吧。 
  別胡思亂想了,因為夢想會使你覺得現實更令人難以忍受。就以我的友誼為滿足吧,因為我實在不能給你超出這點以外的情感。」 
  「那麼,你說得對,美塞苔絲。既然你鄙視我們祖先傳下來的這身衣服,我就脫掉它。去當一名水手,戴一頂閃光的帽子,穿一件水手衫,外加一件藍色的短外套,紐扣上鑲有鐵錨。這樣一身打扮該討你喜歡了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美塞苔絲忿忿的瞟了他一眼。「——你在胡說些什麼?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美塞苔絲,你之所以對我如此冷酷無情,都是因為你在等一個人,他就是這樣一身打扮。不過也許你所等待的這個人是靠不住的,即使他自己可靠,大海對他是否可靠可就難說了。」 
  「弗爾南多!」美塞苔絲高聲喊了起來,「我原以為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弗爾南多,你祈求上帝降怒來幫助你洩私憤真是太卑鄙了!是的,我不否認,我是在等待著,我是愛你所指的那個人,即使他不回來,我也不相信他會像你所說的那樣靠不住,我相信他至死都只會愛我一個人。」 
  迦太羅尼亞青年顯出忿忿的樣子。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弗爾南多,因為我不愛你,所以你對他懷恨在心,你會用你的迦太羅尼亞短刀去同他的匕首決鬥的。可那終究又能得到什麼結果呢?假如你失敗了,你就會失去我的友誼,假如你打敗了他,你就會看到我對你的友誼變成了仇恨。相信我,想靠和一個男人去打架來贏得愛那個男人的女人的心,這種方法簡直太笨了。不,弗爾南多,你決不能有這種壞念頭。無法使我做你的妻子,你還可以把我看作你的朋友和妹妹的。」她的眼睛裡已含著淚水,茫然地說,「等著吧,等著吧,弗爾南多!你剛才說海是變幻莫測的,他已經去了四個月了,這四個月中曾有過幾次險惡的風暴。」 
  弗爾南多沒有回答,他也不想去擦掉美塞苔絲臉上的淚水,雖然那每一滴眼淚都好像在他的心上在每一滴血一樣,但這些眼淚並非是為他恰恰相反是為另一個人流的,他站起身來,在小屋裡踱來踱去,然後他突然臉色陰沉地捏緊了拳頭在美塞苔絲面前停了下來,對她說,「美塞苔絲,求你再說一遍,這是不是你最後的決定?」 
  「我愛愛德蒙·唐太斯,」姑娘平靜地說,「除了愛德蒙,誰也不能做我的丈夫。」 
  「你永遠愛他嗎?」 
  「我活一天,就愛他一天。」 
  弗爾南多像一個戰敗了的戰士垂下了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突然他又抬起頭來望著她,咬牙切齒地說:「假如他死——」 
  「假如他死了,我也跟著死。」 
  「美塞苔絲!」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屋外興沖沖地叫了起來,「美塞苔絲!」 
  「啊!」青年女子的臉因興奮而漲的通紅,興奮地一躍而起,「你看,他沒有忘記我,他來了!」她衝到門口,打開門,說,「愛德蒙,我在這兒呢!」 
  弗爾南多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像看見了一條赤練蛇的遊人一般,他向後縮去,踉踉蹌蹌地靠在椅子上,一下子坐了下去。愛德蒙和美塞苔絲互相緊緊地擁抱著,馬賽耀眼的陽光從開著門的房間走來,把他們照射在光波裡面。他們瞬時忘掉了一切。極度地快活彷彿把他們與世隔絕,他們只能斷斷續續地講話,這是因為他們高興地到了極點,當人們極端高興時,表面看來反象悲傷,突然愛德蒙發現了弗爾南多那張陰沉的臉,這張埋在陰影裡的臉帶著威脅的神氣。那迦太羅尼亞青年不自覺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按了按在腰部皮帶上的短刀。 
  「啊,對不起!」唐太斯皺著眉頭轉過身來說,「我不知道這兒有三個人。」然後他轉過身去問美塞苔絲,「這位先生是誰?」 
  「這位先生將要成為你最好的朋友,唐太斯,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堂兄,我的哥哥,他叫弗爾南多——除了你以外,愛德蒙,他就是世界上我最喜愛的人了。你不記得他了嗎?」 
  「是的,記得,」愛德蒙說道,他並沒有放開美塞苔絲的手,用一隻手握著美塞苔絲,另一隻手親熱地伸給了那個迦太羅尼亞人。但弗爾南多對這個友好的表示毫無反映,依舊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動也不動。愛德蒙於是拿回手,仔細看了看這邊正在焦急為難的美塞苔絲,又看了看那邊懷著陰鬱敵意的弗爾南多。這一看他全明白了,他臉色立刻變了,有點發怒了。 
  「我如此匆忙地趕來,想不到在這兒會遇到一個對頭。」 
  「一個對頭!」美塞苔絲憤怒地掃了她堂兄一眼,喊道,「你說什麼,愛德蒙,我家裡有一個對頭?假如果真如此,我就要挽起你的胳膊,我們一同到馬賽去,離開這個家,永遠不回來了。」 
  弗爾南多的眼裡幾乎射出火來。 
  「要是你遭到什麼不幸,親愛的愛德蒙,」姑娘繼續鎮靜地說下去,使弗爾南多覺得她已洞悉他心底深處的壞念頭,「要是你真的遭到不幸,我就爬到莫爾吉翁海角的岩石上去,從那兒跳下去,永遠葬身海底。」 
  弗爾南多臉色慘白,像死人一樣。 
  「你弄錯啦,愛德蒙,」她又說,「這兒沒有你的對頭——這兒只有我的哥哥弗爾南多,他會像一個老朋友那樣跟你握手的。」 
  年輕姑娘說完最後這句話,便把她那威嚴的眼光盯住迦太羅尼亞人弗爾南多,後者則像被那睛光催眠了一樣,慢慢地向愛德蒙走來,伸出了他的手。他的仇恨像一個來勢洶猛卻又無力的浪頭,被美塞苔絲所說的一番話擊得粉碎。剛一觸到愛德蒙的手,他就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了,於是便一下子衝出屋子去了。 
  「噢!噢!」他喊著,像個瘋子似的狂奔著,雙手狠狠地猛抓自己的頭髮,——「噢!誰能幫我除掉這個人?我真是太不幸了!」 
  「喂,迦太羅尼亞人!喂弗爾南多!你到哪兒去?」一個聲音傳來。 
  那青年突然停了下來,環顧四周,看見卡德魯斯和騰格拉爾在一個涼棚裡對桌而坐。 
  「喂,」卡德魯斯說,「你怎麼不過來呀?難道你就這麼連向你的老朋友打聲招呼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尤其是當他們面前還放著滿滿一瓶灑的時候。」騰格拉爾接上一句。 
  弗爾南多帶著一種恍恍惚惚的眼神望著他們,什麼也沒說。 
  「他看上去不大對頭,」騰格拉爾碰碰卡德魯斯的膝蓋說。 
  「別是我們弄錯了,唐太斯得勝了吧?」 
  「唔,我們來問個明白吧,」卡德魯斯說著,就轉過身去對那青年說道,「喂,迦太羅尼亞人,你拿定主意了嗎?」 
  弗爾南多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慢慢地走入涼棚,在那涼棚中,蔭涼似乎使他平靜了些,清爽的空氣使他那精疲力盡的身體重新振作了一些。 
  「你們好!」他說道,「是你們叫我嗎?」說著他便重重地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像癱下來似的。 
  「我看你像個瘋子似的亂跑,就叫了你一聲,怕你去跳海,」卡德魯斯大笑著說。「見鬼!一個人有了朋友,不但得請他喝酒,還得勸阻他不要沒事找事地去喝三四品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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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舊時一種液體容量單位,「一品順」等於零點九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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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爾南多像是在呻吟似的歎了一口氣,一下子伏在了桌子上,把臉埋在兩隻手掌裡。 
  「咦,我說,弗爾南多,」卡德魯斯一開頭就戳到了對方痛處,這種小市民氣的人由於好奇心竟忘記了說話的技巧,「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對勁,像是失戀了似的。」說完便爆發出一陣粗魯的大笑。 
  「得了罷!」騰格拉爾說,「像他那樣棒的青年小伙子怎麼會在情場上吃敗仗呢。卡德魯斯,你別開他的玩笑了!」 
  「不,」卡德魯斯答道,「你只要聽聽他歎息的聲音就知道了!得了,得了,弗爾南多把頭抬起來,跟我們說說看。朋友們可是最關心你的健康,你不回答我們可不太好呀。」 
  「我很好,沒生什麼玻」弗爾南多緊握雙拳,頭依然沒抬起來說。「啊!你看,騰格拉爾,」卡德魯斯對他的朋友使了個眼色,說道,「是這麼回事,現在在你眼前的弗爾南多,他是一個勇敢的迦太羅尼亞人,是馬賽首屈一指的漁夫。他愛上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芳名叫美塞苔絲,不幸得很,那位漂亮姑娘卻偏偏愛著法老號上的大副,今天法老號到了——你該明白這其中的奧妙了吧!」 
  「不,我不明白。」騰格拉爾說。 
  「可憐的弗爾南多,竟然被人家姑娘給拒絕了。」卡德魯斯補充說。 
  「是的,可這又怎麼樣?」弗爾南多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直盯著卡德魯斯,像要找誰來出氣似的。「誰管得著美塞苔絲?她要愛誰就愛誰,不是嗎?」 
  「哦!如果你偏要這麼說,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卡德魯斯說。「我以為你是個真正的迦太羅尼亞人呢,人家告訴我說,凡是迦太羅尼亞人是絕不會讓對手奪去一樣東西的。人家甚至還對我說,尤其是弗爾南多,他的報復心可重了。」 
  弗爾南多淒然微笑了一下,「一個情人是永遠不會使人害怕的!」他說。 
  「可憐的人!」騰格拉爾說,他假裝感動得同情起這個青年來。「唉,你看,他沒料到唐太斯會這樣突然地回來。他正以為他已經在海上死了,或碰巧移情別戀了!突然發生了這種事,的確是很令人難受的。」 
  「唉,真的,但無論如何,」卡德魯斯一面說話,一面喝酒,這時拉馬爾格酒的酒勁已開始在發作了,——「不管怎麼說,這次唐太斯回來可是交了好運了,受打擊的不只是弗爾南多一個人,騰格拉爾?」 
  「哦,你的話沒錯,不過要我說他自己也快要倒霉了!」 
  「嗯,別提了,」卡德魯斯說,他給弗爾南多倒了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已是他喝的也不知是第八杯還是第九杯了,而騰格拉爾始終只是抿一下酒杯而已。沒關係你就等著看他是怎樣娶那位可愛的美塞苔絲吧,——他這次回來就是來辦這件事的。」 
  騰格拉爾這時以銳利的目光盯著那青年,卡德魯斯的話字字句句都融進了那青年的心裡。 
  「他們什麼結婚時候?」他問。 
  「還沒決定!」弗爾南多低聲地說。 
  「不過,快了,」卡德魯斯說,「這是肯定的,就像唐太斯肯定就要當法老號的船長一樣。呃,對不對。騰格拉爾?」 
  騰格拉爾被這個意外的攻擊吃了一驚,他轉身向卡德魯斯,細察他的臉部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故意的,但他在那張醉醉醺醺的臉上看到了嫉妒。 
  「來吧,」他倒滿三隻酒杯說:「我們來為愛德蒙·唐太斯船長,為美麗的迦太羅尼亞女人的丈夫乾一杯!」 
  卡德魯斯哆嗦著的手把杯子送到嘴邊,咕咚一聲一飲而進。弗爾南多則把酒杯掉在了地上,杯子碎了。 
  「呃,呃,呃,」卡德魯斯舌頭發硬的說。「迦太羅尼亞人村那邊,小山崗上那是什麼東西呀?看弗爾南多!你的眼睛比我好使。我一點也看不清楚。你知道酒是騙人的傢伙,但我敢說那是一對情人,正手挽手地在那兒並肩散步。老天爺!他們不知道我們能看見他們,這會兒他們正在擁抱呢!」 
  騰格拉爾當然不會放過讓弗爾南多更加痛苦的機會。 
  「你認識他們嗎,弗爾南多先生?」他說。 
  「認識,」那青年低聲回答。「那是愛德蒙先生和美塞苔絲小姐!」 
  「啊!看那兒,喏!」卡德魯斯說,「人怎麼竟認不出他們呢!喂,唐太斯,喂,美麗的姑娘!到這邊來,告訴我們,你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因為弗爾南多先生就是不告訴我們!」 
  「你別嚷好嗎?」騰格拉爾故意阻止卡德魯斯,後者卻要說下去的樣子帶著醉鬼的拗性,已把頭探出了涼棚。「為人要公道一點,讓那對情人安安靜靜地去談情說愛吧。看咱們的弗爾南多先生,向人家學習一下吧,人家這才叫通情達理!」 
  弗爾南多已被騰格拉爾挑逗得忍無可忍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好像憋足了一股勁要向他的敵人衝去似的。正在這時,美塞苔絲帶著微笑優雅地抬起她那張可愛的臉,閃動著她那對明亮的眸子。一看到這對眼睛,弗爾南多就想起她曾發出的威脅,便又沉重地跌回了他的座位上了。騰格拉爾對這兩個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個在發酒瘋,另一個卻完全被愛征服了。 
  「我跟這個傻瓜打交道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他默默地自語道,「我竟在這兒夾在了一個是醉鬼,一個是懦夫中間,這真讓我不安,可這個迦太羅尼亞人那閃光的眼睛卻像西班牙人、西西里人和卡拉布蘭人,而他不僅將要娶到一位漂亮的姑娘,而且又要做船長,他可以嘲笑我們這些人,除非——」騰格拉爾的嘴邊浮起一個陰險的微笑——「除非我來做點什麼干涉一下。」他加上了一句。 
  「喂!」卡德魯斯繼續喊道,並用拳頭撐住桌子,抬起了半個身子——「喂,愛德蒙!你竟究是沒看見你的朋友呢,還是春風得意不願和他們講話?」 
  「不是的,我的親愛的朋友,」唐太斯回答,「我不是什麼驕傲,只是我太快活了,而想快活是比驕傲更容易使人盲目的。」 
  「呀,這倒是一種說法!」卡德魯斯說。「噢,您好唐太斯夫人!」 
  美塞苔絲莊重地點頭示意說:「現在請先別這麼稱呼我,在我的家鄉,人們說,對一個未結婚的姑娘,就拿她未婚夫的姓名稱呼她,是會給她帶來惡運的。所以,請你還是叫我美塞苔絲吧。」 
  「我們得原諒這位好心的卡德魯斯鄰居,」唐太斯說,「他不小心說錯話了。」 
  「那麼,就趕快舉行婚禮呀,唐太斯先生。」騰格拉爾向那對年青人致意說。 
  「我也是想越快越好,騰格拉爾先生。今天先到我父親那兒把一切準備好,明天就在這兒的瑞瑟夫酒家舉行婚禮。我希望我的好朋友都能來,也就是說,請您也來,騰格拉爾先生,還有你,卡德魯斯。」 
  「弗爾南多呢,」卡德魯斯說完便格格地笑了幾聲,「也請他去嗎?」 
  「我妻子的兄長也是我的兄長,」愛德蒙說,「假如這種場合他不在,美塞苔絲和我就會感到很遺憾。」 
  弗爾南多張開嘴想說話,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今天準備,明天舉行婚禮!你也太急了點吧,船長!」 
  「騰格拉爾,」愛德蒙微笑著說,「我也要像美塞苔絲剛才對卡德魯斯所說的那樣對你說一遍,請不要把還不屬於我的頭銜戴到我的頭上,那樣或許會使我倒霉的。」 
  「對不起,」騰格拉爾回答,「我只不過是說你太匆忙了點。我們的時間還很多——法老號在三個月內是不會再出海的。」 
  「人總是急於得到幸福的,騰格拉爾先生,因為我們受苦的時間太長了,實在不敢相信天下會有好運這種東西。我之所以這麼著急,倒也並非完全為了我自己,我還得去巴黎去一趟。」 
  「去巴黎?真的!你是第一次去那兒吧?」 
  「是的。」 
  「你去那兒有事嗎」? 
  「不是我的私事,是可憐的萊克勒船長最後一次差遣。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騰格拉爾,這是我應盡的義務,而且,我去只要不長的時間就夠了。」 
  「是,是,我知道,」騰格拉爾說,然後他又低聲對自己說,「到巴黎去,一定是去送大元帥給他的信。嗯!這封信倒使我有了一個主意!一個好主意唉,唐太斯,我的朋友,你還沒有正式任命為法老號上的第一號人物呢。」於是他又轉向那正要離去的愛德蒙大聲喊到。「一路順風!」 
  「謝謝。」愛德蒙友好地點一下頭說。於是這對情人便又平靜而又歡喜地繼續走他們的路去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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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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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騰格拉爾的眼睛一直隨著愛德蒙和美塞苔絲,直到他們消失在聖·尼古拉堡的一個拐角處才回過頭來仔細地觀察弗爾南多,弗爾南多已經倒在椅子裡,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卡德魯斯正在一邊含糊地唱歌一邊喝酒。 
  「我親愛的先生,」騰格拉爾對弗爾南多說,「這樁婚事,並不能使人人快活。」 
  「它使人失望。」弗爾南多說。 
  「那麼,你也愛美塞苔絲嗎?」 
  「我崇拜她!」 
  「你愛上她很久了嗎?」 
  「從第一次見她,我就愛上她了。」 
  「既然這樣,那麼你為什麼不去想個補救的辦法。見鬼,我想不到你們迦太人會這樣窩囊。」 
  「你叫我怎麼辦」弗爾南多說。 
  「我怎麼知道?這是我的事嗎?又不是我愛上了美塞苔絲小姐——是你。『找吧,』福音書上說,『你總會找到的。』」 
  「我已經找到了。」 
  「什麼?」 
  「我要殺了那個男的,那個女人曾經對我說,如果她的未婚夫遭到什麼不幸,她就會自殺的。」 
  「得了吧,人都會這麼說的,但決不會真的去做的。」 
  「你不瞭解美塞苔絲,她是說得出來,就做得到的。」 
  「傻瓜!」騰格拉爾自言自語地說,「只要唐太斯當不上船長就行,她自殺不自殺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美塞苔絲死了,」弗爾南多語氣堅決地說,「那我也情願死。」 
  「這就是我所說的愛情!」卡德魯斯說,他的口齒比剛才更加含糊不清了,「這是愛情!,否則我就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麼了。」 
  「喂,」騰格拉爾說,「我看你倒是個老實人,活該我倒霉,我倒願意幫你的忙,可是——」 
  「喂,」卡德魯斯說,「可是什麼?」 
  「親愛的人,」騰格拉爾回答說,「你現在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喝光這一瓶,你就會爛醉了,去喝吧,別來打擾我們的事情,因為這事得動一下腦筋才能冷靜地下判斷。」 
  「我喝酒!」卡德魯斯說,「好,那倒不錯!這種酒瓶還沒有香水瓶子大,我能喝上四瓶,邦費勒老爹,再拿點酒來!」卡德魯斯用他的酒杯敲著桌子嚷道。 
  「先生,你剛才說——?」弗爾南多等這一段插話一說完就著急的問道。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卡德魯斯這個酒鬼把我的思路給打斷了。」 
  「愛喝就喝,那些怕酒的人就不敢喝,因為他們心裡懷著鬼胎,怕給酒勾出來。」卡德魯斯此時又哼起了當時一首極流行的歌曲的最後兩句來: 
  壞蛋個個都喝水, 
  洪水可以做證人 
  「先生,你剛才說你很願意幫我的忙,就是——」 
  「對了,就是我附帶說一句,我幫你的忙,只要唐太斯娶不到你所愛的那個人就算了,我看,那件事是不難辦到的,只是不必非把唐太斯置於死地。」 
  「只有死才能拆開他們。」弗爾南多說。「看你講話的這個樣子,真像一個呆子,朋友,」卡德魯斯說,「這位是騰格拉爾,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智多星,他馬上就能證明你錯了,證明給他看,騰格拉爾。我來代你回答吧。唐太斯不一定非死不可,假如他死了,也實在太可惜了,唐太斯是個好人。我喜歡唐太斯。唐太斯,祝你健康!」 
  弗爾南多不耐煩地站起來。「讓他去說吧。」騰格拉爾按住那青年說,「他雖喝醉了,但講的話倒也不失道理。分離和死亡會產生同樣的結果,假如愛德蒙和美塞苔絲之間隔著一道監獄的牆,那麼他們不得不分手,其結果與讓他躺的墳墓裡一樣的。」 
  「不錯,但關在牢裡的人是會出來的,」卡德魯斯說,他憑著尚存的一些理智仍在努力傾聽著談話,「而他一旦出來,像愛德蒙·唐太斯這樣的人,他報起仇來——」 
  「那有什麼可怕?」弗爾南多輕聲地說。 
  「噢,我倒知道,」卡德魯斯說,「憑什麼把唐太斯關到牢裡去?他又沒有搶劫,殺人,害人。」 
  「閉嘴。」騰格拉爾說。 
  「我就不閉嘴!」卡德魯斯繼續說,「憑什麼關係把唐太斯關到牢裡去。我喜歡唐太斯。唐太斯我祝你健康!」他又喝了一杯酒。 
  騰格拉爾看到那裁縫的神色已經恍恍惚惚了,知道酒性已經發作了,便轉過去,對弗爾南多說:「喂,你知道沒人非要讓他死不可。」 
  「那當然了,假如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你有辦法可以使唐太斯被捕,那當然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你有辦法嗎?」 
  「只要去找,總是有辦法的?」 
  「我不知道這事究竟是否與你有關,」弗爾南多抓住他的手臂說,「但我知道,你對唐太斯也一定懷有某種私怨,因為心懷怨恨的人是決不會看錯別人的情緒的。」 
  「我?我懷有恨唐太斯的動機?不!我發誓!我是看到你很不快活,而我又很關心你,僅此而已,既然你認為我懷有什麼私心,那就再見吧,我親愛的朋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這事吧。」騰格拉爾站起來裝作要走的樣子。 
  「不,不,」弗爾南多拉住他的手說,「請別走!你究竟恨不恨唐太斯與我沒有關係。我是恨他!我可以公開宣佈恨他。只要你能有辦法,我就來幹,——只要不殺了他就行,因為美塞苔斯曾說過,假如唐太斯死了,她也要去自殺。」 
  卡德魯斯本來已把頭伏在桌子上,現在忽然抬起頭來,用他那遲鈍無光的眼睛望著弗爾南多說:「殺唐太斯!誰說要殺唐太斯?我不願意他死——我不願意!他是我的朋友,今天早上還說要借錢給我,像我借給他一樣。我不許人殺唐太斯——我不許!」 
  「誰說過要殺他了,你這傻瓜!」騰格拉爾答道。「我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喝杯酒,祝他身體健康吧,」他給卡德魯斯倒滿了酒,又說,「別來打擾我們。」 
  「對,對,為唐太斯身體健康乾杯!」卡德魯斯把酒一飲而盡說,「這杯祝他身體健康祝他健康!嗨!」 
  「可是辦法,——辦法呢?」弗爾南多說。 
  「你還一點也想不起來嗎?」 
  「沒有,辦法得由你想。」 
  「真的,」騰格拉爾說道,「法國人比西班牙人強,西班牙人還在苦苦思考之時,法國人則一拍腦袋主意就來了。」 
  「那麼你有主意了嗎?」弗爾南多不耐煩地說。 
  「夥計,」騰格拉爾說。「把筆墨紙張拿過來。」 
  「筆墨紙張?」弗爾南多咕噥的說。 
  「是的,我是一個押運員。筆墨和紙張是我的工具,沒有工具我是什麼事都做不了的。」 
  「把筆墨紙張拿來!」弗爾南多大聲喊道。 
  「都在那張桌子上。」侍者指指文具說。 
  「拿到這兒來。」 
  侍者聽命給他拿了過來。 
  卡德魯斯手按著紙說:「想到用這東西殺人比候在樹林旁邊暗殺還要牢靠,也太令人寒心了!我一向就害怕筆、墨水和紙,比害怕刀劍或手槍還要厲害。」 
  「這傢伙看來並不像他外表那樣醉的厲害,」騰格拉爾說,「再灌他幾杯,弗爾南多。」 
  弗爾南多又給卡德魯斯斟滿酒,後者原是一個酒徒,一看見酒,便放開了紙,抓起了酒杯。那迦太蘭人一直看著卡德魯斯,直看到他在這次進攻之下毫無招架之力,把酒杯象掉下來似的放到桌上為止。 
  「好了!」那迦太蘭人看到卡德魯斯最後的一點理智也消失在這杯酒裡了,才又繼續說道。 
  「好了,那麼,譬如說,」騰格拉爾重又繼續說道,「唐太斯現在剛剛航海回來,途中又在厄爾巴島靠過,這次航海以後,假如有人向檢察官告發,說他是一個拿破侖黨的眼線的話——」 
  「我去告發他!」青年連忙喊道。 
  「好的,但這樣他們就會叫你在告發書上簽名的,還叫你和被告對質,我可以給你提供告發他的資料,因為我對於事實知道得很清楚。但唐太斯不會在牢裡給關一輩子的,總有一天他會出來的。他一出來,必定要找那個使他入獄的人報仇的。」 
  「嘿,我就盼著他來找我打架呢。」 
  「是的,可是美塞苔絲,——美塞苔絲呢,只要你碰破她心愛的愛德蒙一層皮,她就會痛恨你的呀!」 
  「一點不錯!」弗爾南多說。 
  「不行,不能這樣做!」騰格拉爾繼續說,「但是假如我們決定採取我現在所說的這個辦法,那就好得多了,只要這支筆,蘸著這瓶墨水,用左手(那樣筆跡就不會被人認出來)寫一封告密信就得了。」騰格拉爾一面說著一面寫了起來,他用左手寫下了幾行歪歪斜斜的根本看不出是他自己的筆跡的文字,然後他把那篇文字交給弗爾南多,弗爾南多低聲讀道:「檢察官先生台鑒,敝人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系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裡。」 
  「好極了,」騰格拉爾說,「這樣你的報仇就不會被人知道了,這封信自可生效,而且肯定追究不到你的頭上來的。沒什麼別的事了,只要像我這樣把信折疊起來,寫上『呈交皇家檢察官閣下』,一切就都解決了。」騰格拉爾一面說著,一面把收信人的姓名地址都寫在了上面。 
  「不錯,一切都解決了!」卡德魯斯喊道,他憑著最後一點清醒已聽到了那封信的內容,知道如果這樣一去告密,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不錯,一切都解決了,只是這樣做太可恥了,太不名譽了!」他伸手想拿那封信。 
  「是的,」騰格拉爾說,一面把信移開了,使他拿不到,「我剛才所說所做的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假如唐太斯,這位可敬的唐太斯遭到了什麼不幸,我會第一個感到難過的,你看,」他拿起了那封信,把它揉成一團,拋向涼棚的一個角落裡。 
  「這就對了!」卡德魯斯說。「唐太斯是我的朋友,我可不能讓他被人陷害。」 
  「哪個鬼傢伙想陷害他?肯定不是我,弗爾南多也不會!」 
  騰格拉爾說著便站了起來望了一眼那個青年,青年依舊坐著,但眼睛卻盯在了那被拋在角落裡的告密信上。 
  「既然這樣,」卡德魯斯說道,「我們再來喝點酒吧。我想再喝幾杯來祝德愛德蒙和那可愛的美塞苔絲健康。」 
  「你已經喝得不少了啦,酒鬼,」騰格拉爾說,「你要是再喝,就得睡在這兒了,因為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我喝多了。」卡德魯斯一面說,一面帶著一個醉鬼被冒犯時的那副樣子站了起來,「我站不起來了?我跟你打賭,我能一口氣跑上阿歌蘭史教堂的鐘樓,連腳步都不會亂!」 
  「好吧!」騰格拉爾說,「我跟你打賭,不過等明天吧,——今天該回去了。我們走吧,我來扶你。」 
  「很好,我們這就走,」卡德魯斯說,「但我可用不著你來扶。走,弗爾南多,你不和我們一塊兒回馬賽嗎?」 
  「不,」弗爾南多回答,「我回迦太蘭村。」 
  「你錯啦。跟我們一起到馬賽去吧,走吧。」 
  「我不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去?好,隨你的便吧,我的小伙子,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是自由的。走吧,騰格拉爾,隨那位先生的便罷,他高興就讓他回迦太蘭村去好了。」 
  騰格拉爾這時是很願意順著卡德魯斯的脾氣行事的,他扶著他踉踉蹌蹌地沿著勝利港向馬賽走去。 
  他們大約向前走了二十碼左右,騰格拉爾回過頭來,看見弗爾南多正在彎腰撿起那張揉皺的紙,並塞進他的口袋裡,然後衝出涼棚,向皮隆方面奔去。 
  「咦,」卡德魯斯說,「看,他多會撒謊!他說要回迦太蘭村去,可卻朝城裡那個方向走去了。喂,弗爾南多!」 
  「唔,是你弄錯了,」騰格拉爾說,「他一點沒錯。」 
  「噢,」卡德魯斯說,「我還以為他走錯了呢,酒這東西真會騙人!」 
  「哼,」騰格拉爾心裡想,「這件事我看開端還不錯,現在只待靜觀它的發展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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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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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明媚的朝陽染紅了天空,撫慰著那吐著白沫的浪潮。 
  瑞瑟夫酒家此時已備好了豐富的酒筵,(酒家的那座涼棚是讀者們已熟悉了的)。擺席的那個大廳非常寬敞,並排開著幾扇大窗子,每個窗子上都有用金字寫著的法國各大城市的名字。在這排窗子底下,是一條跟屋子一樣長的木板走廊。筵席雖預定在十二點鐘開始。但在這之前的一小時,走廊上便早已擠滿了性急的前來賀喜的客人,他們有些是法老號上同唐太斯要好的船員,有些是他的私人朋友,全都穿著最漂亮的衣服,給這個愉快的日子增光不少,大家都在紛紛議論,法老號的船主要來參加婚宴,但大家又似乎都不相信唐太斯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還是與卡德魯斯同來的騰格拉爾證實了這個消息,說他剛才遇到了莫雷爾先生,莫雷爾先生親口說要來赴宴。 
  果然,不一會兒,莫雷爾先生便走了進來。法老號的水手們紛紛向他致意、歡呼。在他們看來船主的光臨證實了一個傳聞,唐太斯不久就要做法老號船長了,由於唐太斯是船員們都一致愛戴的人物,所以當船員們發現他們上司的意見和選擇正好符合了他們的願望時,也就禁不住歡喜起來。 
  這一陣嘈雜而親熱的歡迎過去以後,騰格拉爾和卡德魯斯便被派去到新郎家中去報告重要人物已經到了的消息,希望新郎趕快來迎接他的貴賓。 
  二人便火速前往,但他們還沒走出百步遠,就有一群人向他們走來,前面走著的那對新人和一群伴隨新娘的青年人,新娘的旁邊是唐太斯的父親,他們的後面則跟著弗爾南多。他的臉上仍舊掛著一種陰險的微笑。 
  美塞苔絲和愛德蒙都沒有注意到他臉上那種異樣的表情。他們實在是太幸福了,所以他們的眼睛除了互相深情地注視著以外,就只看到他們頭上那明朗而美麗的天空。 
  騰格拉爾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並向愛德蒙親熱地道賀以後,騰格拉爾就走到了弗爾南多的身邊,卡德魯斯則和唐太斯老爹留在了一起。老唐太斯現在已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他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熨得筆挺、釘著鐵鈕扣的黑衣服。他那瘦小但依舊相當有力的小腿上套著一雙腳踝處繡滿了花的長統襪子,一看便知是英國貨;他的三角帽上垂下一長條藍白色絲帶結成的穗子;拄著一根雕刻得很奇特的手杖。卡德魯斯一副卑諂的樣子跟在他身旁,希望美餐一頓的渴望使他又與唐太斯父子重歸於好了,昨晚上的事,他腦子裡留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就像人從夢中醒來時腦子裡留下的模糊印象一樣。 
  騰格拉爾走近那個失戀的情人的時候,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只見弗爾南多臉色蒼白,神情茫然地慢慢跟在那對幸福的人後面,而面前那對滿心歡喜的人卻似乎已完全忘記了還有他這個人存在著。他的臉偶爾會突然漲得通紅,神經質的抽搐一下,——焦急不安的朝馬賽那個方向望一眼,好像在期待某種驚人的大事發生似的。 
  唐太斯的衣著不僅很合式,而且也很簡單,他穿著一套半似軍服,半似便服的商船船員制服。他那張英俊的臉上閃著喜悅和幸福的光芒,顯得更加英氣勃發。 
  美塞苔絲可愛得像塞浦路斯或凱奧斯的希臘美女一樣,她的眼睛烏黑明亮,嘴唇鮮紅嬌嫩,她的步伐就像阿爾婦女和安達盧西亞婦女那樣輕盈和婀娜多姿。假如她是一個城裡姑娘,她一定會把她的喜悅掩飾起來,或至少垂下她那濃密的睫毛,以掩飾她那一對水汪汪的熱情的眼睛,但美塞苔絲卻是一個勁地微笑著左右顧盼,好像在說:「假如你們是我的朋友,那麼就和我一起歡樂吧,因為我實在是太幸福了。」 
  當這隊伴著新郎新娘的行列進入瑟夫酒家的時候,莫雷爾先生就迎上前來,他身後跟著早已聚集在那兒的士兵和水手,他們已經從莫雷爾先生那兒知道他已經許過的諾言,知道唐太斯就要接替已故的萊克勒船長了,愛德蒙一走到僱主的前面,便把他的未婚妻的手臂遞給莫雷爾先生,後者就帶著她踏上了木頭樓梯,向擺好了酒席的大廳走去,賓客們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樓梯在擁擠的人群腳下吱吱地響著。 
  「爸爸,」美塞苔絲走到桌子前面停下來說。「請您坐到我的右邊,左邊這個置人要讓一位始終象親兄弟那樣照顧我的人坐,」她這句溫柔而甜密的話像一把匕首直刺入弗爾南多的心。他的嘴唇蒼白,棕黑的皮膚下,可以看見血液突然退去,像是受到了某種意外的壓縮,流回到了心臟裡去了一樣。 
  這時,坐在桌子對面的唐太斯,也同樣正在安排他最尊貴的來賓莫雷爾先生坐在他在右邊,騰格拉爾坐在他的左邊,其餘的人也都各自找到了他們認為最適當的位子坐下。 
  現在便開始盡情地享受那些放滿在桌子上的美味佳餚了。新鮮香美的阿爾臘腸,鮮紅耀目的帶殼龍蝦,色彩鮮明的大蝦,外面有刺而裡面細膩上口的海膽,還有為南方食客所極力讚美、認為比牡蠣還香美可口的蛤蜊——這一切,再加上無數從沙灘上捕來的,被那些該感謝的漁夫稱為「海果」的各種珍饌美餚,都呈在了這次婚筵席上。 
  「真安靜啊!」新郎的父親說,他正拿起一杯黃玉色的酒舉到嘴邊,這杯酒是美塞苔絲獻上的,誰會想到這兒有三十個又說又笑的人呢? 
  「唉!」卡德魯斯歎息到,「做丈夫的並非永遠是開心的,」事實是,」唐太斯答,「我是太幸福了,所以反而樂不起來了,假如你是這樣認為的話,我可敬的朋友,我想你是說對了,有的時候,快樂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效果,它會壓住我們,就像悲哀一樣。」 
  騰格拉爾向弗爾南多看了看,只見他易於激動的天性把每一個新的感受都明顯地表露在臉上。 
  「咦,你有什麼不快樂?」他問愛德蒙。「你難道怕有什麼樣的災難降臨嗎?我敢說今天在眾人眼裡你最稱心如意啦。」 
  「使我感到不安的也正是這一點,」唐太斯答道「在我看來幸福似乎不該這樣輕易到手的,幸福應該是我們小時候書上所讀到的神奇的魔宮,有兇猛的毒龍守在入口,有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的妖魔鬼怪擋主去路,要征服這一切,就非去戰鬥不可。我現在真得覺得有點奇怪,憑什麼獲得這份榮耀——做美塞苔絲的丈夫。」 
  「丈夫,丈夫?」卡德魯斯大聲笑著說,「還沒有做成呢,我的船長,你就試試去做個丈夫吧,瞧瞧會怎麼樣。」 
  美塞苔絲不禁臉上泛起了紅暈。焦躁不安的弗爾南多每當聽到一點響聲就會顯得很吃驚的樣子,他不時抹一下額頭上沁出汗,那汗珠就像暴風雨即將來時落下的雨蹼那樣粗大。 
  「哦,那倒沒什麼,卡德魯斯鄰居,這種小事是不值得一提的,不錯,美塞苔絲此刻還不能真正算我的妻子,但是,」他掏出表來看了看,就說,「再過一個半小時,她就是我的妻子了。」 
  所有的人都驚叫了一聲,只有老唐太斯除外,他開懷大笑,露出一排很整齊的牙齒。美塞苔絲微笑了一下,不再羞澀了。弗爾南多則神經質地緊握著他的刀柄。 
  「一個小時?」騰格拉爾問,他的臉色也變白了,「怎麼回事,我的朋友? 
  「是的,,」唐太斯回答道,「在這兒我特別感謝莫雷爾先生在這世界上,除了我父親以外,我的幸福完全歸功於他,由於他的幫忙,一切困難都已經解決了。我們已經付了結婚預告費,兩點半的時候,馬賽市長就會在維麗大酒家等候我們。現在已經是一點一刻了,所以我說再過一個半小時美塞苔絲會變成唐太斯夫人並非言之過早。」 
  弗爾南多閉上了雙眼,一種火一樣的感覺掠過了他的眉頭,他不得不將身子伏在桌子上以免跌倒。他雖然努力克制著自己,但仍禁不住發出一聲長歎,但是他的歎息聲被嘈雜的祝賀聲淹沒了。 
  「憑良心,」老人大聲說,「這事你辦得真迅速。昨天早晨才到這兒的,今天三點鐘就結婚!我終於相信了水手是辦事的快手!」 
  「可是」騰格拉爾膽怯地說。「其它手續怎麼辦呢,——婚書,文契?」 
  「噢,你真是!」唐太斯笑著回答說,「我們的婚書早已寫好子。美塞苔絲沒有什麼財產,我也一樣。所以,你看,我們的婚書根本沒費多少時間就寫好了,而且也沒花幾個錢。」這個笑話引起眾人一陣哄笑和掌聲。 
  「那麼,我們認為只不過是訂婚的喜酒變成結婚的喜酒了。」騰格拉爾說。 
  「不,不!」唐太斯回答,「可別把人看成是那麼小器,明天得動身到巴黎去。四天來回,再加一天的時間辦事就夠了。三月初我就能回來,回來後,第二天我就請大家喝喜酒。」 
  想到又一次有美餐的機會,賓客們更加歡樂無比,老唐太斯還在宴席一開始的時候就曾嫌太靜,現在人們是如此嘈雜喧嘩,他竟很想找一個機會來向新娘新郎表示祝賀了。 
  唐太斯覺察到父親那種親熱的焦急之情,便愉快地報以感激的一笑。美塞苔絲的眼睛不時地去瞟一眼擺在房子裡的鐘,她向愛德蒙做了一個手勢,示意。 
  席間的氣氛是愉快的,無拘無束的,這是在社交集會時司空見慣的現象,大家太快樂了以致擺脫了一切拘謹禮儀的束縛。那些在席間覺得座位不稱心的人已經換了位置,並找到了稱心如意的鄰座。有的人都在亂哄哄地說,不住嘴地說著話,誰也不關心誰,大家都在各說各的話。 
  弗爾南多蒼白的臉色似乎已傳染給騰格拉爾的臉上,弗爾南多自己卻似乎正在忍受著死囚一般的痛苦,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首先離開席,像要躲開這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音裡所洋溢的喜氣似的,一言不發地在大廳另一端走來走去。 
  弗爾南多似乎要躲開騰格拉爾,而騰格拉爾卻偏偏又來找他,卡德魯斯一見這種情形,也向別房間的那一角走過去。 
  「憑良心講,」卡德魯斯說,由於唐太斯友善的款待和他喝下的那些美酒的滿足勁也起了作用,他腦子裡對唐太斯交了好運的妒嫉之意反而一掃而光了,「——憑良心講,唐太斯實在是一個頂好的人,當我看到他坐在他那漂亮的未婚妻旁邊時候,一想到你們昨天的計劃用的那有套把戲,真覺得太不應該了。」 
  「哦,那事反正又不是真的,」騰格拉爾回答說,「最初我是出於同情弗爾南多受到的打擊,但當我看到他甚至做著他的情敵的伴郎仍完全克制住他自己的情感時,我知道這事就不必再多說了。」卡德魯斯凝視著弗爾南多,弗爾南多的臉色白的像一張紙。「說實在的,」騰格拉爾又說,「姑娘長得可真美,這個犧牲可不算校說真的,我那位未來的船長真是個交好運的傢伙!老天爺!我真希望,我如果是他就好了。」 
  「我們可以走了嗎?美塞苔絲那銀鈴般的聲音問道,「兩點鐘已經過了,你知道我們說好的在一刻鐘之內到維麗大酒家的。」 
  「是的,沒錯!」唐太斯一面大聲說,一面急忙站了起來說:「我們馬上就走吧!」 
  於上全體賓客隨聲咐和著,也都一起歡呼著站了起來,並開始組成一個行列。 
  就在這時,正在密切注意著弗爾南多的騰格拉爾突然看見他像痙攣似的抽搐了一下,踉踉蹌蹌退到了一扇開著的窗子前面,靠在身邊的一把椅子上。此時,只聽樓梯上響起了一片嘈雜聲並夾雜著士兵整齊的步伐,刀劍的鏗鏘聲以及佩掛物的撞擊聲,接著又傳來了一片由眾多聲音所組成的嗡嗡聲,這片嗡嗡聲窒息了喜宴的喧嘩聲,房間裡立刻罩上了一種不安的氣氛。 
  那嘈聲愈來愈近了。房門上響起了三下叩擊聲。人們神色驚奇面面相覷。 
  「我們是來執行法院命令的,」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但房間裡誰也沒有應聲,門開了,一個佩掛綬帶的警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四個士兵和一個伍長。在場的人們現在由不安變成了極端的恐懼。 
  「請問警長突然駕到,有何貴幹?」莫雷爾先生走上前去對那警長說道,他們顯然是彼此認識的。「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吧。」 
  「莫雷爾先生。」警長回答道,「如果是誤會,很快就可以澄清的。現在,我只是奉命來把人帶走,雖然我自己也很不願意執行交給我的這項任務,但我又必須完成它。在這些人當中哪位是愛德蒙·唐太斯?」人們的眼睛唰得一下都轉了那青年身上,那青年雖也很不安,卻依舊很莊嚴地挺身而出,用堅定的口吻說:「我就是,請問有什麼事?」 
  「愛德蒙·唐太斯,」警長回答說,「我以法律的名義逮捕你!」 
  「逮捕我!」愛德蒙應了一聲,臉上微微有點變色,「請問這是為什麼?」 
  「我不清楚,不過你在第一次被審問的時候就會知道的。」 
  莫雷爾先生覺得此事辯也是沒用的。一個綬帶軍官在外執行命令已不再是一個人,而變成了冷酷無情的法律的化身。 
  老唐太斯急忙向警長走去,——因為有些事情是做父母的心所無法瞭解的。他拚命的求情,他的懇求和眼淚雖毫無用處,但他那極度失望的樣子卻打動了警長的同情心。「先生,」他說,「請你冷靜一點。您的兒子大概是觸犯了海關或衛生公署的某些條例,很可能在回答幾個問題以後就會被釋放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卡德魯斯橫眉怒目地問騰格拉爾,而後者卻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的神情。 
  「我怎麼知道?」他答道,「我和你一樣,對眼前的事根本一無所知,他們說的話我一點兒都不懂。」卡德魯斯於是用目光四下裡尋找弗爾南多,但他已經不見了。 
  前一天的情景極其清晰地浮現在他腦子裡了。他現在目擊的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已揭去了他昨天醉酒時蒙在記憶上的那層薄紗。 
  「哼!」他聲音嘶啞地對騰格拉爾說,「這個,難道就是你昨天那套鬼把戲裡的一部分吧?果真如此的話,玩把戲的那個傢伙真該死!這種做法太可恥了。」 
  「別胡說了。」騰格拉爾反駁道,「你明明看見我把那張紙撕碎了扔了的。 
  「不,你沒有!」卡德魯斯答道,「你只是把它扔在了一邊。我看見你把它扔在一個角落裡了。」 
  「閉嘴!你根本什麼也沒看見。你當時喝醉了!」 
  「弗爾南多去哪兒了?」卡德魯斯問。 
  「我怎麼知道?」騰格拉爾回答,「大概是處理他自己的事情去了吧,先別管他在哪兒了,我們趕緊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一下我們那位可憐的朋友。」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唐太斯正和他的朋友們一一握手告別,然後他走到那位官員身邊,說:「請諸位放心,我只不過去解釋一些小誤會而已,我想我又沒犯什麼法,不會坐牢的。」 
  「唔,肯定是這樣!」騰格拉爾接著話茬說,他現在已走到大家的前面,「我相信只不過是一點誤會而已。」 
  唐太斯夾在警長和士兵中間走下樓去。門口已有一輛馬車在等候著他了。他鑽進了車裡,兩個兵和那警長也接著進去了,馬車就向馬賽駛去了。 
  「再見了,再見了,我親愛的愛德蒙!」美塞苔絲撲到欄杆上向他伸出手臂大聲喊著。 
  這樣被帶走的人聽到那最後的一聲呼喊,像感到了他未婚妻的心被撕碎了一般,他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喊道:「再見了,美塞苔絲。」於是馬車就轉過聖尼古位堡的一個拐角不見了。 
  「你們大家都在這兒等我!」莫雷爾先生喊道,「我馬上找一輛馬車趕到馬賽去,等打聽著消息回來告訴你們。」 
  「對呀!」許多聲音異口同聲的喊道,「去吧,快去快回!」 
  莫雷爾先生走了以後,留下來的那些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爹和美塞苔絲各自懷著滿腹的憂愁木然呆立著,最後,這兩個遭受同一打擊下的不幸的人的目光終於碰到了一起,悲傷地擁抱在了一起。這時弗爾南多又出現了,他用一隻顫抖的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美塞苔絲已離開了老人的懷抱,正虛弱地倒在一張椅子上,碰巧弗爾南多的座位就在她的旁邊,他本能地把他的椅子拖後了一點。 
  「是他!」卡德魯斯低聲對騰格拉爾說,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弗爾南多。 
  「我倒不這樣認為,」那一個回答說,「他太蠢了,絕想不出這種計謀的。我希望那個做孽的人會受懲罰。」 
  「你怎麼不說那個給他出謀劃策的人該受罰呢!」卡德魯斯說。 
  「當然羅,」騰格拉爾說,「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要對他隨口說的負責的!」 
  「哼,如果隨便講話的真的兌現了就該他負責。」 
  這時,對被捕這件事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騰格拉爾,」有人問,「你對這事怎麼看?」 
  「我想,」騰格拉爾說,「可能是唐太斯在船上被搜出了什麼被認為是違禁品的小東西吧。」 
  「但假如他真這樣做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騰格拉爾,你不是船上的押運員嗎?」 
  「我只知道我要對船上裝的貨物負責。我知道船上裝著棉花,是從亞歷山大港潘斯德裡先生的貨倉和士麥拿潘斯考先生的貨倉裡裝上船的。我所知道僅此而已,至於別的什麼,我是沒必要去過問的。」 
  「噢,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可憐的老爹說,「我的兒子昨天告訴我,說他有一小盒咖啡和一點煙草在船上帶給我!」 
  「你看,這就對了!」騰格拉爾宣稱說。「現在禍根找著了,一定是海關關員當我不在的時候上船去搜查,發現了可憐的唐太斯藏著寶貝了。」 
  美塞苔絲根本不相信她的愛人被捕的這種說法。她一直努力克制著悲哀,現在突然地放聲大哭起來。 
  「別哭,別哭,」老人說,「我可憐的孩子,事情會有希望!」 
  「會有希望的!騰格拉爾也說。 
  「會有希望的!」弗爾南多也想這麼說,但他的話卻哽住了,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但始終沒發出聲音來。 
  「這下好了!好消息!」站在走廊上的一個人忽然喊道。 
  「莫雷爾先生回來了。他一定會帶好消息給我們的。」 
  美塞苔絲和老人急忙奔向前去迎接船主,在門口碰到了他。莫雷爾先生的臉色非常慘白。 
  「有什麼消息?」大家異口同聲地問。 
  「唉,諸位,」莫雷爾先生無奈地搖搖頭說,「事情比我們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呵,先生,他是無罪的呀!」美塞苔絲抽搭著說。 
  「這我相信!」莫雷爾先生回答說,「可是他仍然被指控為——」 
  「什麼罪名?」老唐太斯問。 
  「控他是一個拿破侖黨的眼線!」 
  讀者們一定還記得,在我們這個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罪名。美塞苔絲絕望地慘叫了一聲,而心碎的老人則氣息奄奄地倒在了一張椅子上。 
  「騰格拉爾!」卡德魯斯低聲說,「你騙了我,——昨天晚上你說的那套鬼把戲已成現實了。現在我明白了。但我不忍心看到一個可憐的老頭子和一個無辜的姑娘這樣痛苦不堪。我要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閉嘴,你這傻瓜!」騰格拉爾急忙抓住他的胳膊惡狠狠地說,「不然我可不負責你自己的人身安全。誰能說清楚唐太斯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船的確停靠過厄爾巴島,他的確曾離船在島上呆了一整天。現在,假如從他身上找到什麼有關的信件或其他文件,到那時凡是幫他說話的人都會被看作是他的同謀的。」 
  出於自私心的本能,卡德魯斯立刻感覺出了這番話的份量。他滿臉恐懼和憂慮地望著騰格拉爾,然後連忙採取了進一步退兩步的態度。 
  「那麼,我們等等再說吧。」他囁嚅著說道。 
  「是啊!」騰格拉爾回答。「我們等等再說吧。假如他的確是無辜的,那自然會被釋放,假如的確有罪,那我們可犯不上為他而受連累。」 
  「那麼我們走吧。我們不能再呆在這兒了。」 
  「好,我們走吧!」騰格拉爾為能找到一個一同退場的同伴而感到很高興。「我們不管這事了,別人愛走不走,隨他們的便。」 
  他們走了以後,弗爾南多又成了美塞苔絲的保護人了,領她回迦太蘭村去了。而唐太斯的一些朋友則護送著那位心碎的老人回家去了。 
  愛德蒙被控為拿破侖黨的眼線從而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城裡流傳開了。 
  「你能相信有這種事情嗎,我親愛的騰格拉爾?」莫雷爾先生問,他因急於回城去打聽唐太斯的新消息,途中趕上了他的押運員和卡德魯斯。「你認為這種事可能嗎?」 
  「噢,您知道,我已經對您說過,」騰格拉爾回答說「我覺得他在厄爾巴島停靠這件事是非常可疑的。」 
  「你的這種懷疑除了對我以外還對別人提起過嗎?」 
  「當然沒有!」騰格拉爾回答說。然後又低聲耳語道,「您知道,您的叔叔波立卡·莫雷爾先生曾在先朝當過官,而且關於這件事又不怎麼隱諱,所以說不定您也會有很大的嫌疑的,人家會說您也不滿於拿破侖的垮台。假如我對別人講了我心中的疑慮那我不是就傷害到了愛德蒙和您麼。我很清楚,像我這樣做下屬的人,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應該先通知船主,而且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讓其他的人知道才行。」 
  「很好,騰格拉爾,很好!」莫雷爾先生說道。「你是一個好小伙子,本來,我在安排那可憐的愛德蒙當法老號的船長的時候,也打算過如何安排你的。」 
  「你說什麼,先生!」 
  「我事先曾問過唐太斯,問他對你有何看法,對你繼續在船任職什麼意見——因為我已看出你們之間的關係相當冷淡。」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的確因某件事得罪過你,但記不清是為什麼了。他說不論是誰,只要船主信任他,他也應該尊敬他。」 
  「偽君子!」騰格拉爾低聲地罵了一句。 
  「可憐的唐太斯!」卡德魯斯說。「誰都無法否認他是一個心地高尚的好小伙子!」 
  「可就目前這種狀況來看,」莫雷爾先生繼續說,「我們可別忘了法老號現在是處在沒有船長管理的狀態之中。」 
  「噢!」騰格拉爾回答說,「反正我們三個月之內還不會離開這個港口,但願到那時,唐太斯能被釋放出來。」 
  「這點我毫不懷疑,只是這期間我們怎麼辦呢?」 
  「哦,這期間反正我在這兒,莫雷爾先生,」騰格拉爾答道,「您也知道,我管理船上一切的本領,並不亞於經驗最豐富的現任船長。假如您願意讓我為您效勞,這對您也是很有利的,因為唐太斯一旦獲釋回來,法老號上的人事就不必再變動了,只要唐太斯和我各幹各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謝謝,我的好朋友,謝謝你的這個好主意——這下可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我立刻任命你來指揮法老號,並監督卸貨。不論個人出了什麼事,業務總不能受影響。」 
  「請放心好了,莫雷爾先生,但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去探望可憐的愛德蒙呢?」 
  「我見到維爾福先生以後,就可以馬上讓你知道的,我要盡力要求他為愛德蒙說說情。我知道他是個激烈的保王黨。但是,除了這點和他那檢察官的地位以外,他也是個人,而且我不認為他是個壞人!」 
  「也許不是壞人,」騰格拉爾答道,「但我聽說,他野心勃勃,而野心又最會使人的心腸變硬的!」 
  「唉,也只能這樣了!」莫雷爾先生說,「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現在趕快到船上去吧,我等會兒到船上來找你。」說著那可敬的船主離開了那兩位朋友,向法院的方向走去了。 
  「你看,」騰格拉爾對卡德魯斯說,「事情變複雜了吧。你現在還想去為愛德蒙辯護嗎?」 
  「不,當然不,但我覺得開玩笑竟開出這樣可怕的後果也實在太可怕了。」 
  「我倒要問問,這種後果是誰造成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弗爾南多。你當然知道得很清楚,我把那張紙丟在房間的角落裡了,——真的,我還以為我當時把它撕了呢。」 
  「噢,沒有!」卡德魯斯答道,「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你沒有撕。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你把它揉皺了丟在涼棚角落裡,我倒真希望那紙條現在還在那兒。」 
  「嗯,如果你的確看到過,那又有什麼辦法,一定是弗爾南多把它拾了起來,另外抄了一遍,或改寫了一遍,或許,他甚至根本就沒重抄。現在我想起來了,天哪!他也許就是把那張紙條給送去了1謝天謝地,幸虧我那筆跡是偽裝過的。」 
  「那麼,你是否早就知道唐太斯參與了謀反的呢?」 
  「不,我早就說過,我還以為只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但似乎是,像阿爾勒甘一樣,我在玩笑中道出了實情。」 
  「可是,」卡德魯斯又說道,「我真不願意看到發生這樣的事,或至少應該與我無關。你就等著瞧吧,騰格拉爾,這件事會使我們兩個都倒霉的。」 
  「胡說!如果這件事真會帶來什麼災難,那也應該落到那個罪人的頭上,而那個人,你也知道,是弗爾南多。我們怎麼會牽扯在裡面呢?只要我們自己保守秘密,不聲不響的,對這件事不去對別人洩露一個字就得了。這樣你就會看到那風波過去,而我們絲毫不受任何影響。」 
  「那好吧!」卡德魯斯答應了一聲,就揮手告別了騰格拉爾,朝梅朗港方向走去了,他一邊走,一面晃動著腦袋嘴裡還唸唸有詞的,像在自己苦思冥想似的。 
  「好了,現在,」騰格拉爾自言自語地說,「一切都已隨了我的心願。我已暫時當上了法老號船長,而且還可能永遠地當下去,只要卡德魯斯那個傻瓜不多嘴多舌的。我只怕唐太斯會重新放出來的。不過,他已落到了法院的手裡,」他又帶著微笑說,「而法院是公正的,」說著,他便跳進了一隻小艇,叫人搖到法老號上去,因為莫雷爾先生說過要在那兒見他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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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代理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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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就在唐太斯舉行婚宴的同一個時間裡,大法院路上墨杜薩噴泉對面的一座宏大的貴族式的巨宅裡,也正有人在設宴請吃訂婚酒。但這兒的賓客可不是水手,士兵和那些頭面人物下層平民百姓;團聚在這兒的都是馬賽上流社會的頭面人物,——文官曾在拿破侖統治的時期辭職退休;武官則從法軍裡開小差並投身於外國列強的軍隊裡,而那些青年人則都在咒罵那個逆賊的環境中長大的,五年的流放的生活本該把這個人變成一個殉道者,而十五年的復辟生涯卻使他被尊為半神的人。 
  賓客們圍坐在餐桌前,席間的談話熱烈而緊張,談話裡充滿了當時使南方居民們激昂復仇的情緒,法國南部曾經過五百年的宗教鬥爭,所以黨派之間的對立的情緒極其激烈。 
  那個皇帝,曾一度統治過半個世界,並聽慣了一億二千萬臣民用十種不同的語言高呼「拿破侖萬歲!」現在卻被貶為愛爾巴島的國王,僅僅統治著五六千人;在餐桌邊上這些人看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法國,永遠失去了他在法國的皇位了。 
  那些文官們滔滔不絕地討論著他們的政治觀點;武官們則在談論莫斯科和來比錫戰役,女人們則正在議論著約瑟芬皇后離婚的事。這一群保皇黨人不但在慶祝一個人的垮台,而且還在慶祝一種主義的滅亡,他們相信政治上的繁榮已重新在他們眼前展現開來,他們已從痛苦的惡夢中醒來了。 
  一個佩戴著聖路易十字勳章的老人站了起來,他提議為國王路易十八的健康乾杯。這位老人是聖梅朗侯爵。這一杯酒立刻使人聯想到了在哈威爾的放逐生活和那愛好和平的法國國王,大家群情激昂,紛紛學英國人舉杯祝賀的樣子把酒杯舉到了空中,太太小姐們則把掛在她們胸前的花束解開來散花女神般地把花撒了一桌。一時間,席上氣氛熱烈充滿了詩意。 
  聖·梅朗侯爵夫人有著一對嚴厲而令人憎惡的眼睛,雖然是已有五十歲了但看上去仍有貴族氣派,她說:「那些革命黨人,他們不僅趕走我們,還搶走我們的財產,到後來在恐怖時期卻只賣了一點點錢。他們如果在這兒,就不得不承認,真正的信仰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因為我們自願追隨一個沒落的王朝的命運,而他們卻恰恰相反,他們只知道對一個初升的朝陽頂禮膜拜,是的,是的,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為之犧牲了官位財富的這位國王,才真正是我們『萬民愛戴的路易』,而他們那個篡權奪位者卻永遠只是個被人詛咒的『該死的拿破侖』。我說的對不對,維爾福?」 
  「您說什麼,請您原諒,夫人。真的請您原諒,我剛才沒留心聽您在說什麼。」 
  「夫人,夫人!」剛才那個提議祝酒的老人插進來說,「別去打擾那些年青人吧,他們快要結婚了,當然他們要談什麼就去談好了,只是自然不會去談政治了。」 
  「算了吧,我親愛的媽媽,」一個年輕的美人說道,她長著濃密褐色頭髮,眼睛水靈靈顧盼如珍珠般閃亮,「這都怪我不好,是我剛才纏住了維爾福先生,以致使他沒有聽到您說的話。好了現在您跟他說吧,而且您愛談多久就談多久。維爾福先生,我請您注意,我母親在跟您說話呢。」 
  「如果侯爵夫人願意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是非常樂於答覆。」福爾維先生說。 
  「算了,蕾妮,我饒了你。」侯爵夫人說道,她那嚴厲死板的臉上露出一點溫柔慈愛的神色。 
  女人總是這樣的,其他的一切感情或許都會萎謝,但在母性的胸懷裡,總有寬厚善良的一面,這是上帝特地給母愛留下的一席之地——「福爾維,我剛才說:拿破侖黨分子絲毫沒有我們那種真誠,熱情和忠心。」 
  「啊,夫人,他們倒也有代替這些品德的東西,」青年回答說,「那就是狂熱。拿破侖是西方的穆罕默德,他的那些庸庸碌碌卻又野心勃勃的信徒們很崇拜他,他們不僅把他看作一個領袖和立法者,還把他看作平民的化身。」 
  「他!」侯爵夫人喊道,「拿破侖,平等的象徵!天哪!那麼,你把羅伯斯庇爾〔羅伯斯庇爾(1758—1794)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時代雅各賓黨的領袖,革命政府的首腦,在熱月九日政變後,被處死。〕又比做什麼?算了,不要把後者頭銜拿來去賜給那個科西嘉人〔指拿破侖〕了。我看,篡位的事已經夠多的了。」 
  「不,夫人,如果給這些英雄們樹上紀念像的話,我要給他們每個人一個正確的地位——羅伯庇爾的應該樹在他建立的斷頭台那個地方;拿破侖的則應該刻在旺多姆廣場上的廊柱上。這兩個人所代表的平等,其性質上是相反的,差別就在於——前一個是降低了平等,而後一個則是抬高了平等的地位。一個要把國王送上斷頭台,而另一個則要把人民抬高到王位上。請注意,」維爾福微著笑說,「我並不是在否認我剛才說的這兩個人都是鬧革命的混蛋,我承認熱月九日〔熱月九日是羅伯斯庇爾等人被捕的日子。〕和四月四日〔這裡指的是1814年4月初拿破侖退位被囚的日子〕是法國並不幸運的兩個日子,是值得王朝和文明社會的朋友們慶祝的日子,我想說的是,雖然我想信拿破侖已永遠一蹶不振,但他卻仍然擁有一批狂熱的信徒。還有,侯爵夫人,其他那些大逆不道的人也都是這樣的,——譬如說,克倫威爾吧〔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政治家,資產階級革命的領導人。〕他雖然還不及拿破侖的一半,但他也有他的信徒。」 
  「你知道不知道,維爾福,你滿口都是革命黨那種可怕的強辯,這一點我倒可以原諒,一個吉倫黨徒〔18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的政黨,1792年後轉向反對革命。〕的兒子,難道會對恐怖保留一點興趣。」 
  維爾福的臉漲的通紅,「不錯,夫人,」他回答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吉倫特黨黨員,但他並沒有去投票贊成處死國王。在恐怖時期,他也和您一樣是一個受難者,也幾乎和您的父親一樣在同一個斷頭台上被殺。」 
  「不錯,」侯爵夫人回答,這個被喚醒的悲慘的記憶絲毫沒使她動容,「但我要請您記住,我們兩家的父親雖然同時被害,但他們各自的原因卻是大相逕庭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來把舊事重新提一遍:親王〔指路易十八〕被流放的時候,我的家庭成員依舊是他忠誠的臣僕,而你的父親卻迫不及待的去投奔了新政府,公民瓦蒂成為吉倫特黨以後,就搖身一變成了瓦蒂埃伯爵,並以上議員和政治家的姿態出現了。」 
  「親愛的媽媽,」蕾妮插進來說:「您是知道的,大家早已講好了的,別再提這些討厭的往事了。」 
  「夫人,」維爾福說道,「我同意聖·梅明小姐的話,墾求您把過去忘了吧,這些陳年老賬還翻它做什麼?我本人不僅放棄了我父親的政治主張,而且還拋棄了他的姓。他以前是——不,或許現在還是——一個拿破侖黨人,他叫他的諾瓦蒂埃。我呢,相反,是一個忠誠的保皇黨人,我姓我的維爾福。在一棵老樹上還殘餘著點革命的液汁,就讓它隨著枯萎的老樹幹一起去幹枯吧,至於那些新生的丫枝,它生長的地方離主幹已隔開了一段距離,它很想和主幹完全脫離關係,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好,維爾福!」侯爵叫道,「說得妙極了!這幾年來,我總在勸侯爵夫人,忘掉過去的事情,但從未成功過,但願你能替我說服她。」 
  「好了,」侯爵夫人說道;「讓我們永遠忘記過去的事吧!這樣再好不過了。至少,維爾福將來一定不會再動搖了。記住,維爾福,我們已用我們的身家性命向皇上為你作了擔保,正因為如此,皇上才答應不追究過去(說到這裡,她把她的手伸給他吻了一下),像我現在答應你的請求一樣。你也要牢牢記祝要是有誰犯了顛覆政府罪而落到了你的手裡,你可一定得嚴懲罪犯,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出身於一個可疑的家庭。」 
  「嗨,夫人!」維爾福回答說,「我的職業,正像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代一樣,要求我不得不嚴厲的,我已經很順利的處理了幾次公訴,都使罪犯受了應得的懲罰。不幸的是,我們現在還沒到萬事大吉的時候。」 
  「你真這樣認為嗎?」侯爵夫人問。 
  「恐怕是這樣的。那在厄爾巴島上的拿破侖,離法國仍然太近了,由於他近在咫尺,他的信徒們就會仍然抱有希望。馬賽到處是些領了半餉休養的軍官,他們每天盡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借口和保皇黨人吵架,所以上流社會中常常鬧決鬥,而下層社會中則時常鬧暗殺。」 
  「你或許也聽說過吧?」薩爾維歐伯爵說。薩爾維歐伯爵是聖·梅朗侯爵老朋友之一,又是亞托士伯爵的侍從官。「聽說神聖同盟想要移居他地呢。」 
  「是的,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他們正在研究這件事,」聖·梅朗侯爵說,「他們要把他移居到什麼地方雲呢?」 
  「到聖赫勒拿島。」 
  「到聖·愛侖?那是個什麼地方?」侯爵夫人問。 
  「是赤道那邊的一個島,離這兒有六千哩。」伯爵回答。 
  「那好極了!正如維爾福所說的,把這樣一個人留在現在那個地方真是太蠢了,那兒一邊靠近科西嘉——他出生的地方,一邊靠近那勒斯——他妹夫在那兒做國王的地方,而對面就是意大利,他曾垂涎過那兒的主權,還想使他兒子做那兒的國王呢。」 
  「不幸的是,」維爾福說,「我們被一八一四年的條約束縛著,除非破壞那些條約,否則我們是無法動一動拿破侖的。」 
  「哼,那些條約遲早要被破壞,」薩爾維歐伯爵說,「不幸是德·昂甘公爵就是被他槍斃的,難道我們還要為他這樣嚴守條約嗎?」 
  「嗯,」侯爵夫人說,「有神聖同盟的幫助,我們有可能除掉拿破侖,至於他在馬賽的那些信徒,我們必須讓維爾福先生來予以肅清。要做國王就得像一個國王,那樣來統治不然就乾脆不做國王,如果我們承認他是法國的最高統治者,就必須為他這個王國保持和平與安寧。而最好的辦法就是任命一批忠貞不渝的大臣來平定每一次可能的暴亂,——這是防止出亂子的最好方法。」 
  「夫人,」維爾福回答說,「不幸的是法律之手段雖強硬卻無法做到防患於未然。」 
  「那麼,法律的工作只是來彌補禍患了。」 
  「不,夫人,這一步法律也常常無力辦到,它所能做的,只是懲戒既成的禍患而已。」 
  「噢,維爾福先生!」一個美麗的年輕姑娘喊道,她是薩爾維歐伯爵的女兒,聖·梅朗小姐的密友,「您想想辦法,我們還在馬賽的時候辦幾件轟動的案子吧,我從來沒到過法庭看審訊案子,我聽說那兒非常有趣!」 
  「有趣,當然羅,」青年答道,「比起在劇院裡看杜撰的悲劇當然要有趣得多,在法院裡,您所看到的案子是活生生的悲劇,——真正人生悲劇。您在那兒所看到的犯人,臉色蒼白,焦急,驚恐,而當那場悲劇降下幕以後,他卻無法回家平靜地和他的家人共進晚餐,然後休息,準備明天再來重演一遍那悲哀的樣子,他離開了您的視線以後,就被押回到了牢房裡,被交給了劊子手。您自己來決定吧,看看您的神經能否受得了這樣的場面。對這種事,請您放心,一旦有什麼好機會,我一定不會忘了通知您,至於到場不到場,自然由您自己來決定。」 
  蕾妮臉色蒼白地說:「您難道沒看見您把我們都嚇成什麼樣了嗎?您還笑呢。」 
  「那你們想看到些什麼?這是一種生死決鬥。算起來,我已經判處過五六個政治犯和其他罪犯的死刑了,而誰能斷定此刻又有多少正磨刀霍霍?伺機來對付我呢?」 
  「我的天!維爾福先生,」蕾妮說,她已愈來愈害怕了,「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說的是真話,」年輕的法官面帶微笑地回答說,「碰到有趣的審問,年輕的姑娘希望滿足她的好奇心,而我是希望滿足我的進取心,所以這種案件只會越審越嚴重。舉個例子來說,在拿破侖手下的那些士兵——您能相信嗎,他們習慣於聽到命令就盲目地前衝去殺他從沒見過的俄國人,奧地利人或匈牙利人,但當他們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私人仇敵以後,竟會畏畏縮縮地不敢用小刀刺進他的心臟?而且,這種事主要的是敵意在起作用,假如不是因為敵意,我們的職業就毫無意義了。 
  對我來說,當我看到被告眼中冒著怒火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勇氣倍增,精神亢奮。這已不再是一場訴訟,而是一場戰鬥。我攻擊他,他反擊我,我加倍地進攻,於是戰鬥就結束了,像所有的戰鬥一樣,其結果不是勝就是敗。整個訴訟過程就是這麼一回事,其間的在於言辭爭辯是否有利,如果被告嘲笑我說的話,我便想到,我一定是哪兒說的不好,我說的話一定蒼白無力而不得當的。那麼,您想,當一個檢察官證實被告是有罪的,並看到被告在他的雄辯之下臉色蒼白,低頭認罪的時候,他會感到多麼得意啊!那個低下的頭不久就要被砍掉了——」蕾妮輕輕地叫了一聲。 
  「好!」有一個來賓喊道,「這正是我所謂有意義的談話。」 
  「他正是目前我們所需要的人材。」第二個說。 
  「上次那件案子您辦得漂亮極了,我親愛的維爾福!」第三個說,「我是指那個謀殺生父的案子。說真的,他還沒被交給劊子手之前,就已被您置於死地了。」 
  「噢!說到那個東式父的逆子,對這種罪犯,什麼懲罰都不過分的,」蕾妮插進來說道,「但對那些不幸的政治犯,他們惟一的罪名不就是參與政治陰謀——」 
  「什麼,那可是最大逆不道的罪名。難道您不明白嗎,蕾妮,君為民父,凡是任何陰謀或計劃想推翻或謀殺三千二百萬人民之父的生命和安全的人,不就是一個更壞的弒父逆子嗎?」 
  「那種事我一點都不懂,」蕾妮回答,「可是,不管怎樣維爾福先生,您已經答應過我——不是嗎?——對那些我為他們求情的人,一定要從寬處理的。」 
  「這一點您放心好了,」維爾福帶著他甜蜜的微笑回答。 
  「對於最終的判決,我們一定來商量著辦好了。」 
  「寶貝,」侯爵夫人說,「你不要去照顧一下鴿子,你的小狗和刺繡吧,別來干預那些你根本不懂的事。這種年頭,真是武事不修,文官得道,關於這一點,有一句拉丁話說得非常深刻。」 
  「『Cedantarmatog,』〔拉丁文:不要武器,要長袍(即:偃武修文)〕」維爾福微微欠身道。 
  「我不敢說拉丁語。」侯爵夫人說。 
  「嗯,」蕾妮說,「我真覺的有點兒遺憾,您為什麼不選擇另外一種職業——譬如說,做一個醫生,殺人天使,雖然有天使之稱,但在我看來似乎總是可怕的。」 
  「親愛的,好心的蕾妮!」維爾福低聲說道溫柔地看了一眼那可愛的姑娘。 
  「我的孩子,「侯爵大聲說,「維爾福先生將成為本省道德上和政治上的醫生,這是一種高尚的職業。」 
  「而且可以洗刷掉他父親的行為給人們種下的印象。」本性難移的侯爵夫人又接上一句。 
  「夫人,」維爾福苦笑著說道,「我很幸運地看到我父親已經——至少我希望——公開承認了他過去的錯誤,他目前已是宗教和秩序的忠誠的朋友——一個或許比他的兒子還要好的保皇黨,因為他是帶著懺悔之情,而我只不過是憑著一腔熱血罷了。」說完這篇斟字酌句演講以後,維爾福環顧了一下四周,以觀察他演說詞的效果好像他此刻是在法庭上對旁聽席講話似的。 
  「好啊,我親愛的維爾福,」薩爾維歐伯爵大聲說道「您的話簡直就像那次我在伊勒裡宮講的一樣,那次御前大臣問我,他說一個吉倫特黨徒的兒子同一個保皇黨的女兒的聯姻是否有點奇特,他很理解這種政治上化敵為友的主張,而且這正是國王的主張。想不到國王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插話說『維爾福』——請注意。國王在這兒並沒有叫『諾瓦蒂埃』這個名字,相反的卻很鄭重地使用了『維爾福』這個姓。國王說「『維爾福』是一個極有判斷能力,極小心細緻的青年,他在他那一行一定會成為一個出人頭地的人物,我很喜歡他,我很高興聽到他將要成為聖·梅朗侯爵夫婦的女婿。倘若不是他們先來求我同意這樁婚事的話,我自己本來也是這麼想把這一對撮合起來的。」 
  「陛下是那樣說的嗎,伯爵?」維爾福喜不自禁地問。 
  「我是照他的話說的,一個字也沒改。如果侯爵願意直言相告的話,他一定會承認,我所講的這些和他六個月前去見陛下求他恩准和他女兒的婚事時陛下對他講的話完全一致。」 
  「是這樣的,」侯爵回答說,「他說的是實情。」 
  我對這位寬宏慈悲的國王是感恩載德!我將竭盡全力為國王效勞」。 
  「那太好了,」侯爵夫人大聲說道,「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現在,好了,如果現在一個謀反分子落在你的手裡,我們可正等著他呢。」 
  「我,啊,親愛的媽媽」,蕾妮說。「我祈禱上帝請他不要聽您的話,請他只讓一些無足輕重的小犯人,窮苦的債務人,可憐的騙子落到維爾福先生的手裡,那樣我們晚上睡覺才能安穩。 
  「那還不是一回事」維爾福大笑著說,「您就等於祈求只許一個醫生治頭痛,麻疹,蜂蜇,或一些輕微病症一樣,您希望我當檢察官的話,您就應該給我來一些疑難病症的病人,這樣才能顯出我這個醫生醫術高明呀。」 
  正在這時,像是維爾福的願望一說出口就能達到似的,一個僕人走了進來,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維爾福立刻站起來離開了席位,說有要事待辦,就走了出去,但一會他又回來了,滿臉洋溢著喜悅的神色。蕾妮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欽慕凝視著她那溫雅聰明的愛人,當然了,他有漂亮的儀容,眼睛裡閃耀著非凡的熱情奮發的光芒,這些正是她愛慕的。 
  您剛才希望我去做一個醫生」維爾福對她說道「好吧,同希臘神醫埃斯科拉庇的教條相比我致少有一點是大同小異的,就是沒有哪一天可以說是屬於我自己的,即使是在我訂婚的這一天。」 
  「剛才又要叫你到哪兒去?」聖·梅朗小姐微微帶著不安的神色問。 
  「唉!假如我聽到的話是真的,哪麼現在就有一個病人,已危在旦夕了,這種病很嚴重,已經病得行將就木了。」 
  「多可怕呀!」蕾妮驚叫了起來,她本來因激動而變得發紅的面頰變得煞白。 
  「真有這麼一會事?」在座的賓客們異口同聲地驚喊了起來。 
  「噢,如果我得到的消息確鑿的話,剛才我們又發現一次拿破侖黨的陰謀活動。」 
  「這次可能是真的嗎?」侯爵夫人喊到。 
  「請讓我來把這封密信念給你們聽吧。」維爾福說「『敝人系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系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之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該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裡。』」 
  「可是,」蕾妮說,「這必竟只是一封亂寫的匿名信,況且又不是寫給你的,這是寫給檢察官的。」 
  「不錯,檢察官不在,他的秘書便受命拆開看了這封信。他認為這事很重要,遂派人來找我,又因找不到我。他就自己下了逮捕令,把那人抓了起來。」 
  「這麼說那個罪犯已被逮捕了,是嗎?」侯爵夫人說。 
  「這應該說是被告。」蕾妮說。 
  「已經被捕了,」維爾福回答說,「正如我們剛才有幸向蕾妮小姐說過的那樣,假如那封關鍵的信找到了,那個病人可就沒救了。」 
  「那個不幸的人在哪兒?」蕾妮問。 
  「他在我們家裡。」 
  「快去吧,我的朋友,」侯爵夫人插進來說,「別因為和我們呆在一起而疏忽了你的職責。你是國王的臣僕,職務所在,不論哪兒都得去。」 
  「噢,維爾福先生!」蕾妮緊握著他的雙手喊道,「今天是我們訂婚的日子,你可要對那人寬大一點啊!」那青年繞過桌子,走到那美麗的姑娘身邊,靠在她的椅子上,溫柔地說:「為了讓您高興,我親愛的蕾妮,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答應您盡量寬大些。但假如證據確鑿的話,您就必須同意,我下命令把他殺頭。」 
  蕾妮一聽到最後兩個字便痙攣似的震顫了一下,把頭轉向了一邊,好像她那溫柔的天性受不了如此冷酷,說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殺掉似的。 
  「別聽那傻姑娘嘮叨了,維爾福,」侯爵夫人說,「她不久就會聽慣這些事情的。」說著,聖·梅朗夫人就把她那瘦骨嶙嶙的手伸給了維爾福,他一邊吻,一邊望著蕾妮,他的眼睛似乎在對她說,「我親愛的此刻我吻的是您的手;或至少我希望如此。」 
  「這些都是不祥之兆!」可憐的蕾妮歎息道。 
  「說真的,孩子!」侯爵夫人憤憤地說,「你真是太傻,太孩子氣了。我倒想知道,你這種討厭的怪脾氣和國家大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啊,媽媽!」蕾妮低聲埋怨地說。 
  「夫人,我求您饒恕她這一次小小的錯誤吧,」維爾福說,「我答應您,我一定盡我的職責,對罪犯嚴懲不貸。」但當法官的維爾福在向侯爵夫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做情人的維爾福卻向未婚妻丟了個眼色,他的目光說:「放心吧,蕾妮,為了您的愛,我會從寬處理的。」蕾妮以她最甜蜜的溫柔的微笑回報了他那一眼,於是維爾福就滿懷著無比幸福走了出去。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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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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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爾福剛一進客廳,便收起了笑容,作出了一副手握生死大權者的莊嚴氣派。他臉部的表情極富於變化,——這是他常常對著鏡子訓練出來的,因為一個職業演說家就應該是這樣的表情,現在他得費點勁才能皺起他的眉頭,裝出一副莊嚴沉著的氣派。維爾福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他父親的政治路線,如果不是他自己處事極端審慎,那過去的事情就會影響到他現在的事業,但除此之外,他可以說是享盡人間的幸福了。他很富有,雖然他僅僅只有27歲,但已居高位,他快要和一個年青美麗的姑娘結婚,他愛她。並非出於熱情,而是出於理智,是以一個代理檢察官的態度愛她,他的未婚妻,不僅美麗而且還出身於最顯赫的名門望族,她的父母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所以他們的政治勢力可以全部用來培植他們的女婿。此外,她還可以給他帶來一筆五萬艾居的嫁奩,將來有一天大概還可以增加五十萬遺產。這一切因素綜合起來,使維爾福得到了無限的幸福,所以,當維爾福略一回省,靜心默察自己內心世界的時候,他就好像自己眼花繚亂了起來。 
  維爾福在門口遇了正在等候他的警官。一見到這位警長,他便從九天之外回到地面上來了,於是他的臉上馬上擺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說道,那「信我看過了,先生,您辦得很對,應該把那個人逮起來。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搜有到有關他造反的材料?」 
  「關於他造反的材料,先生,我們現在還無從知道,我得到的材料已經放到您的辦公桌上了。犯人名子叫愛德蒙·唐太斯,是三桅大帆船法老號上的大副,那條船是從亞歷山大和士麥拿裝棉花來的,是馬摩父子公司所有。」 
  「他在從事航海這個工作以前,有沒有在海軍服過役呢?」 
  「哦,沒有,先生,他還很年輕。」 
  「多大年紀?」 
  「頂多還不過十九、二十歲。」 
  這時,維爾福已經走到民康尼爾大街的拐角邊處,有一個人似乎在那兒等他,那人走向前來,是莫雷爾先生。 
  「哦,維爾福先生,」他喊道,「很高興見到您!剛才發生了一個很令人不可思意的事情——您手下的人把我船上的大副,愛德蒙·唐太斯抓走了。」 
  「這事我知道,先生,」維爾福回答,「我現在就是去審問的。」 
  「噢,」莫雷爾說道,由於他對那個朋友友情甚篤,便急切地求起情來,「您不知道他,但我很瞭解他。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正直的人了,我敢說,在整個商船界,再沒有一個比他更好的船員了,維爾福先生,我真心誠意地向您擔保!」 
  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維爾福是馬賽上流社會中的人物,而莫雷爾只是一個平民,前者是一個保守黨,而後者是一個拿破侖黨的嫌疑犯。維爾福輕蔑地看著莫雷爾,冷冷地回答道。 
  「你知道,閣下,一個人的私生活上也可能是可敬可靠的,可以是商船界裡最好的船員,但從政治上講,可能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是不是?」 
  代理法官這番話的語氣很重,彷彿是衝著船主說的,而他那審視的眼光似乎直穿對方的心內,像是說,你竟敢為別人說人情,你應該知道你本人還需要寬大處理。莫雷爾的臉刷地紅了,因為在政治方面,他的見解並不十分明朗;此外,唐太斯告訴過他的有關他謁見大元帥的事,以及皇上對他說的那番話更增加了他內心的不安,但他仍用深為關懷的語氣說;「維爾福先生,我求您,您一向所做的事都是那樣公正仁慈,早些把他送還給我們吧。」 
  這「給我們」三個字在代理檢察官聽來很有些革命的味道。「哦,哦!」他思忖道「難道唐太斯是燒炭黨〔十九世紀初意大利的一個秘密政治組織,因經常裝扮成燒炭人集會於樹林,故稱燒炭黨。〕分子,不然的話他的保護人要用這種態度來求情呢?我記得他是在一個酒店裡被捕的,當時有許多人同他在一起,假如他是冤枉的,那你的求情一定不會落空的,但是如果他有罪,那也只能施以懲罰。否則在目前這個時期,有罪不懲可太危險了,我不得不行使我的職權。」 
  這時,他已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他的家就在法院隔壁,他態度冷淡地向船長行了個禮便進去了。那船主呆呆地立在維爾福離開他的地方,客廳裡擠滿了警察和憲兵,在他們中間,站著那個罪犯,他雖然被嚴加看管,卻很鎮定,而且還帶著微笑。維爾福穿過客廳,瞥了唐太斯一眼,從一個憲兵手裡接過一包東西,一邊向裡走,一邊說:「把犯人帶進來。」 
  維爾福剛才那一瞥雖然急促,但對那個即將要審問的犯人卻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看法,他已從他那飽滿的前額上看出了他的聰慧,從那黑眼睛裡和彎彎的眉毛看出了勇敢,從那半張著的,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的厚嘴唇上看出了他的直率。 
  維爾福的第一個印象很不錯,但他也常常聽人講。切勿信任第一次的衝動,他把這句格言也用到印象上了,而且不顧這兩者間的差別了,所以他抑住心頭的憐憫感,板起臉來,在他的辦公桌前座了下來,過了一會,唐太斯進來了,他的臉色也很蒼白,但是很鎮定,還是帶著微笑,他從容有禮的向法官行了個禮,四下裡看了看,像找個座位,好像他是在莫雷爾先生的客廳裡似的,就在這時,當他的目光接觸到維爾福的目光——那種法官所特有的目光,似乎像要看透嫌疑犯腦子裡的罪惡思想似的。 
  「你是幹什麼的?」維爾福一邊問,一邊翻閱著一堆文件,那裡邊有關於這個犯人的材料,就是他進來時那個憲兵給他的。 
  「我叫愛德蒙·唐太斯,」青年鎮定地回答說,「我是法老號船上的大副,那條船屬於摩來爾父子公司所有。」 
  「你的年齡」維爾福又問。「十九歲」唐太斯回答。 
  「你被捕的時候在幹什麼?」 
  「我是在請人吃喜酒,先生。」青年人說著,他的聲音有點兒微微顫抖,剛才那個快樂的時刻與現在這種痛苦的經歷對照起來,差別實在是太大了,而維爾福先生陰沉的臉色和唐太斯滿臉紅光對照起來,也實在是反差太大了。「你在請人吃喜酒?」代理檢察官問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是的,先生,我正要娶一位我愛了三年的姑娘。」維爾福雖然仍面不改色,但卻為這個巧合吃了一驚。唐太斯顫抖的聲音告訴他在他的胸膛裡引起了一陣同情的共鳴。唐太斯是在他的幸福時刻被人召來的,而他自己也快要結婚了,他也是在自己的幸福時刻被人召來的,而他又是來破壞另一個人的幸福的。這種哲學上的相似之處,,在聖·梅朗侯爵家裡倒是一個極好的話題,大談而特談一通。他這樣想著,當唐太斯等待他往下問的時候,他起碼在整理著他的思緒,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很好的對稱話題,而演說家們往往用對稱話題來獲得雄辨之譽,當這篇演講整理好之後,維爾福想到他可能產生的效果,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來向唐太斯說「往下說,先生。」 
  「您讓我繼續說些什麼?」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 
  「告訴我您要知道哪一方面的事情,這樣我才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又說,「我得事先告訴您,我知道的很少。」 
  「你有沒有在逆賊手下服務過?」 
  「我剛編入皇家海軍的時候,他就倒台了。」 
  「有人報告說,你政見很極端。」維爾福說,其實他根本沒聽說過這類事,但他偏要這麼一提,就如同提出一項指控一樣。 
  「我的政見!我!」唐太斯問道,「唉,先生,我從來沒有什麼政見,我還沒滿19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起不了什麼作用,假如我得到了我所希望的那個職位,應該歸功莫雷爾先生,所以,我的全部見解——我不說政見,而只是私人見解——不出這三個範圍:我親愛的父親,我尊敬的莫雷爾先生,我喜歡的美茜蒂絲。先生,這就是我所能告訴您的一切,您瞧,對這些事您不會感興趣的。」 
  唐太斯說話時,維爾福一直注視著他那溫和而開朗的臉,耳邊也似乎響起了蕾妮的話,蕾妮雖不認識這個嫌疑犯,但卻替他求過情,請求他寬大處理,代理檢察官根據案例和對犯人的審理來看,這個青年所說的每一字都愈來愈使他相信他是無辜的。這個孩子,——因為他還說不上是個成年人——單純,自然說話時理直氣壯充分顯示出了他內心的坦然,他對每一個人都抱著好感,因為他很幸福。而即使在幸福產生了惡果的時候,他甚至還這般和藹可親,儘管維爾福裝出一副可畏的目光和嚴厲的口吻。 
  「沒錯,」維爾福心想,「他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看來我不難討好蕾妮了,完成她第一次請求我做的事,這樣我可以在公開場合吻她的手,還可以私下裡討一個甜蜜的吻」腦子裡充滿了這種想法,維爾福的臉也變得開朗起來了,所以當他轉向唐太斯的時候,後者也注意到他臉色的改變,也微笑起來。 
  「先生」維爾福說,「你知不知道你有什麼仇人嗎?」 
  「我有仇人?」唐太斯答道,「我的地位還不夠那種資格。至於我自己的脾氣,或許是有點急躁了,但我一直在努力地改正。我手下有十二三個水手,如果你問他們,他們會告訴您的,他們喜歡我尊敬我,把我看成是長兄一般,我不敢說敬我如父,因為我太年輕了。」 
  「即使沒有仇人,或許有人嫉妒你,你才19歲就要做船長了——這對你來說算是一個很好的職位。你又要和一個愛你的姑娘結婚了,這兩樁運氣的事或許已引起另外一個人的嫉妒哩。」 
  「您說的對。您對人們的瞭解比我深刻的多,我承認,您所說的這種事可能是存在的,但假如這些嫉妒的人是我的朋友,那我寧願不知道他們,免得對他們產生仇恨。」 
  「你錯了,你應該隨時盡可能地看清你周圍的環境。你看來倒像是一個可敬的青年,我願意破例幫你查出那個寫這封信的發信人。信就在這兒,你認識這筆跡嗎?」維爾福一邊說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封信,遞給了唐太斯,唐太斯看完信。一片疑雲浮上了他的眉頭,他說;「不,先生,我不認識這筆跡,這是偽裝過的,可是寫的很流利。不管是誰寫的,寫這信的人很靈巧。」他感激地望著維爾福說:「我很幸運,能遇到像您這樣的人來審問我。至於這個嫉妒我的人,倒真是個仇人。」從那青年人眼裡射出來的急速的一瞥,維爾福看出來在溫和的表面下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現在,」代理檢察官說:「坦白的告訴我——不是一個犯人面對法官,而是一個受委屈的孩子面對關心他的人。——這封匿名的告發信裡究竟有多少是實情?」於是,維爾福把唐太斯剛才還給他的那封信輕蔑地扔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沒有一點兒是真的。我可以把實情告訴您。我以水手的名譽,以我對美塞苔絲的愛,以我父親的生命向你發誓——」 
  「說吧,先生,」維爾福說。然後,心想假如蕾妮看到我這個樣子和場合,她一定很滿意,一定不會再叫我劊子手了。 
  「唔,我們離開那不勒斯以後,萊克勒船長就突然得到了腦膜炎。我們船上沒有醫生,而他又急於要到愛爾巴去,所以沿途沒有停靠任何港口。他的腦子愈來愈不清楚了,在第三天,快要過去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叫我到他那兒去。『我親愛的唐太斯,』他說,『我要你發誓完成我將要你做的這件事,因為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我發誓,船長,』我回答說。 
  「『好,你是大副,我死後,這條船由你來指揮,把船駛向厄爾巴島去,在費拉約島靠岸,然後去找大元帥。把這封信交給他。也許他們會另外給你一封信,叫你當次信差。你一定要完成這本來應該是我去做的事,並享受它所帶來的一切榮譽和利益。 
  「『我一定照辦,船長,但也許我去見大元帥時不像您預期的那樣順利,萬一不讓我見到他呢?』「『這兒有一隻戒指拿著他求見,就不會有問題了,船長說完就給了我這只戒指,他交給我的正是時候,兩個小時後,他就昏迷不醒,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你當時怎麼辦了?」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不論誰處在我的位置上,他都會那樣做的,不論在那裡,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他的最後請求,都是神聖的,對一個水手來說,他的上司最後的請求就是命令。我向厄爾巴島駛去,第二天就到了。我命令所有的人都留在船上,而我自己一個人上岸去了,不出我所料,我想見大元帥卻遇到了一些麻煩,我把船長交給我的那個戒指拿了出來,元帥看過之後,馬上就獲准了。他問了一些關於萊克勒船長去世的事。而且,正如船長所說的的那樣,大元帥給了我一封信,要我帶去給一個住在巴黎的人。我接過了那封信,因為這是船長命令我這樣做的事。我在此地靠岸,安排了船上的事,就趕快去看我的未婚妻了,我發現她更可愛,比以前更愛我了。但得謝謝莫雷爾先生,一切手續都在以前辦好了,一句話,很順利再就是我請人吃喜酒了。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已經結婚了,我本來是預備明天動身到巴黎去的,由於這次告密,我就被捕了,我看您現在和我一樣,是很鄙視這次告密的。」 
  「是的,」維爾福說,「看來這像是實事,既使你有錯,也只能算是疏忽罪,而且即然是奉了你船長的命令,這種疏忽罪就不算什麼了,你把從厄爾巴島帶來的這封信交給我們,記下你的話,然後回到你的朋友那裡去吧,需要你的時候,你再來。」 
  「那麼,我是自由的了,先生?」唐太斯高興地喊到。 
  「是的,你得先把那封信給我。」 
  「已經在您這兒了,他們已早從我身上把它搜去了,還有其它的信,我看到都在那包東西裡面。 
  「等一等,」正當唐太斯去拿他的帽子和手套時,代理法官叫住了他,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是給諾瓦蒂埃先生的,地址是巴黎高海隆路。」 
  即使是一個霹雷炸響,也未必能使他維爾福如此震驚,如此的意外,悴不及防,他倒在椅子裡,匆忙地翻著他的口袋,帶著恐怖的神色盯著它。 
  「高海隆路13號諾瓦蒂埃先生收。」他輕聲地念著,臉色變的十分蒼白。 
  「是的,」唐太斯說,他也吃了一驚,,「難道您認識他嗎?」 
  「不,」維爾福急忙回答,『國王忠實的奴僕是不認識叛匪的。』「那麼說,這是個謀反案了吧?」唐太斯問,他本以為自己獲得了自由,但現在比以前更加驚惶了,「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先生,我對信的內容,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不錯,但你知道收信人的名子。」維爾福說。 
  「我要去送信,就不得不知道那個人的地址。」 
  「這封信你有沒有給別人看過?」維爾福問,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了。 
  「沒有,我可以發誓。」 
  「沒有人知道你從厄爾巴島帶一封信給諾瓦蒂埃先生嗎?」 
  「除了給我這封信的人外,沒有人知道!」 
  「這就夠了,」維爾福輕聲地說,他的臉色越來越沉著,他這種神態使唐太斯滿心疑懼。 
  維爾福讀完這封信,低下了頭,並用雙手遮住了他的臉。 
  「噢,怎麼回事?」唐太斯膽怯地問。維爾福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來噓了一口氣,又繼續讀那封信。 
  「你能向我發誓,說絕對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我向您發誓,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是病了吧,我拉鈴叫人來幫忙好吧?」唐太斯說。 
  「不,你不要動,這兒發命令的是我,而不是你!」維爾福站起來說。 
  「先生,我是叫人來照顧您,您好像是病了。」 
  「不,我不需要,只是一時的不舒服罷了,還是當心兒你自己吧,別管我,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但他什麼也沒有提,只是回到了椅子上,用手抹了一下他那大汗淋淋的額頭,第三次讀了那封信。「噢,如果他知道了內容,」他輕聲地說,「那他就完了,而且知道諾瓦蒂埃就是維爾福的父親,那我也就完了!」他用眼睛盯著愛德蒙,唐太斯好像要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哦,用不著再懷疑了,他肯定已經知道了一切。」他突然大聲喊。 
  「天哪,」那不幸的青年說,「假如您懷疑我,問我吧,我可以答應您的。」 
  維爾福費了好大的勁,極力想使自己鎮定下來,他說,「先生,這次審問的結果是你的罪名嚴重,我無法像剛才希望的那樣立刻給你自由了。在做出這樣的規定前,我必須先去同預審官商量一下,但我對你的態度如何,你是知道的。」 
  「噢,先生,」唐太斯說,「您剛才待我像兄弟,是一個朋友,而不像是一個法官。」 
  「那好,我要再耽擱你一會的時間,但我會盡可能使時間縮短,你主要的罪狀是這封信,你看——」維爾福走近壁爐,把信投進了火裡,直等到它完全燒荊「你看,我銷毀了它。」 
  「噢,您太公正了,簡直是太好了。」唐太斯說道。 
  「聽著,你剛才看見我所做的事了吧,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吧,信任我了吧!」維爾福對他說。 
  「是的,請您吩咐我吧,我一定遵命。」 
  「今晚之前,我得把你扣留在法院裡,假如有誰來審問你,對於這封信你一定不要提。」 
  「我答應。」 
  現在看來倒好像是維爾福在求情,而犯人在安慰他了。你看,他說,「信是銷毀了,只有你和我知道有這麼一封信。所以,要是有人問到你,你就根本否認有這麼一回事。」 
  「放心,我一定否認的。」 
  「你只有這一封信?」 
  「是的。」 
  「你發誓,」 
  「我發誓!」 
  維爾福拉響了鈴,警長走進來,維爾福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警長點點頭會意。 
  「跟他去吧。」維爾福對唐太斯說。唐太斯向維爾福感激地行了個禮,就走出去了。他身後的門還沒有完全關上,維爾福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地躺在了一張椅子上。 
  過了一會他喃喃地說:「啊,我的上帝,假如檢察官此時在馬賽,假如剛才不是叫我,而是找到了預審法官,那可就全完了,這封告發信,差點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噢,我的父親,難道你過去的行為,將永遠阻礙我的成功嗎?」突然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微笑,他那猶豫的眼光變得堅定了起來,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在盤算著一個想法。 
  「這個辦法很好,」他說,「這封信本來就是使我完蛋的,它也許會使我飛黃騰達起來的。」他四周看了看,確信犯人已經離開以後,代理檢察官就趕快向他新娘的家裡走去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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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伊夫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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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長穿過外客廳的時候對兩個憲兵做了一個手勢,他們就跟上來了,一個站在唐太斯的右邊,一個站在他的左邊。一扇通向院子的門已經打開了,他們穿過了條長長的、陰森森的走廊,這條走廊的外貌,即使最大膽的人看了也會不寒而慄的,法院和監獄是相通的,監獄是一座幽暗的大建築,從它鐵格子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阿庫爾教堂鐘樓的尖頂。拐了無數的彎,唐太斯終於看見了一扇鐵門,警長在門上敲了三下,唐太斯覺得每一個都敲在他的心裡似的,門開了,兩個憲兵把他輕輕地往前一推,他便遲疑地邁了進去,那門猛地在他的身後關上了。他呼吸到了一種空氣,那是一種混濁的略帶臭味的空氣,他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雖然門窗都裝著鐵欄杆,但還算是乾淨些,所以它的外觀倒還不使他怎麼害怕,再說代理檢察官剛才似乎對他充滿了關切,他的話還在他的耳邊,像是在允諾給他自由似的,唐太斯被關進這個牢房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鐘,我們已經說過,這天是三月一日,所以沒呆多久就進入了黑夜。幽暗使他的聽覺變得敏銳了起來,每有一個微弱聲音傳進這個房間,他就趕快站起來到門邊,都認為是來釋放他的,但聲音又漸漸沉寂了,唐太斯只好頹然地坐在了他的木凳子上,最後,大約到了十點左右,唐太斯開始絕望的時候,一把鑰匙插入了鎖,並轉動了一下,門閂嘎嘎地響了幾聲,那笨重的大鐵門便突然打開了,兩隻火把上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藉著火把的燈光,唐太斯看清了四個憲兵身佩閃光的佩刀和馬槍,他迎上前去,但一看到這些新增的士兵便又停下步來。 
  「你們是來接我的嗎?」他問。 
  「是的。」一個士兵回答。 
  「是奉了代理檢察官的命令嗎?」 
  「我想是吧。」 
  「那好。」 
  即然相信他們是代理檢察官派來的,不幸的唐太斯便打消了一切疑慮開了門。他鎮定地邁步向前走去,自動地走在了憲兵的中間。門口有一輛馬車車伕坐在車座上,他的身後有一位下級檢察官。 
  「這輛馬車是給我坐的嗎?」唐太斯問。 
  「是給你坐的。」一個憲兵回答。 
  唐太斯想說什麼,但覺得後邊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既無力也無心作出什麼拒絕,就登上了踏板,立刻被夾在了兩個憲兵之間,其餘兩個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於是馬車輪子開始在石路上笨重地滾動起來。 
  犯人看了看車窗,車窗也是釘著欄杆的。他雖然已從牢裡出來,但現在正在被送到一個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去。通過車窗和欄杆,唐太斯看到他們正經過凱塞立街。沿著勞倫碼頭和塔拉密司街向港口方向駛去,不久,他又覺得燈塔上的光穿過窗上的欄杆,照到了他的身上。 
  馬車停了下來,那個警官下了車向衛兵室走去,不久,裡面出來了十幾個衛兵,排起隊來,藉著碼頭的燈光,唐太斯看到了他們的毛瑟槍在閃光。 
  「難道他們是為了我嗎?」他想。 
  警官打開車門,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唐太斯的疑問已經得到了答覆——因為他看見了兩排士兵夾道排成了一條甬道,從馬車直排到碼頭。坐在他對面的兩個憲兵先下來然後命令他下了車,左右兩邊的憲兵跟在他的後面。他們向一艘小船走去,那條小船是一個海關關員的,用一條鐵鏈拴在碼頭旁邊。 
  士兵們都帶著一種驚奇的神色看著唐太斯。剎那間,他已經被士兵們夾持著坐在船尾,警官剛坐在船頭,船隻一篙就被撐離了岸,四個健壯的槳手劃著它迅速地向皮隆方向駛去。船上喊了一聲,封鎖港口的鐵鏈就垂了下來。轉眼,他們已經到了港口外面。 
  犯人一到大海上最初是很高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空氣是自由的,他感到了一種舒暢,但不久他就歎了一口氣,因為他正在從瑞瑟夫酒家經過,這天早上他還在那兒,還是那樣地快樂,而現在,從那敞開的窗子裡,傳來了他人在跳舞,在歡笑,在喧嘩的聲音。唐太斯雙手合在胸前,仰面朝天祈禱起來。 
  小船繼續前進著,他們已經過了穆德峽,現在已經到了燈塔前面,正要繞過炮台。唐太斯對這一條航線感到有些不理解。 
  「你們要把我帶到那裡去?」他問。 
  「待一會你就知道了。」 
  「但是——」 
  「我們是奉命,不得向你做任何解釋。」 
  唐太斯知道去向奉命不得作答的下屬提出問題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也就沉沒了。 
  這時,他的腦子裡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頭,他們所乘的這隻小船是不能做長途航行的,港口外面又沒有大帆船停泊在那裡;他想,他們或許要在某個很偏僻的地方放他走,他沒有被綁起來,他們也絲毫沒有給他上手銬的意圖,這似乎是個好兆頭,而且,那位很仁慈地對待他的代理法官不是告訴過他,說是要他不提到諾瓦蒂埃這個可怕的名子,他就什麼也不說了,也不必害怕,代理法官不是還當著他的面把那封致命的信毀了嗎,那攻擊他的唯一證據也沒有了,於是,他就一言不發地等著,努力在黑暗中看清航向。 
  他們已經過了蘭頓紐島,那兒也有一座燈塔,立在他們右邊,現在已正對著迦太羅尼亞人村的海面上,犯人更加睜大了眼睛,他好像在沙灘上隱隱約約地辨認女人的身影,因為美塞苔絲就在那兒。她怎麼會不預感到她的愛人就在她的身邊呢? 
  有一處燈光還隱隱約約可辨,唐太斯認出那是美塞苔絲房間,在那個小小的村落裡,只有美塞苔絲沒睡,他真想大聲喊出來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但他沒有喊,因為如果憲兵們聽到他像一個瘋子似的大聲喊叫起來,他們會怎麼想呢。 
  他依舊一言不發,但眼睛盯在那燈光上,小船繼續前進著,他在思念著美塞苔絲。一片隆起的高地擋住了那燈光。唐太斯轉過頭來,發現他們已經劃到了海上,在他沉思的時,他們早已經扯起了風帆。 
  唐太斯雖然極不願意再提出疑問,但他還是禁不住轉向靠近他的那個憲兵,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朋友,我以一個基督教徒和水手的身份請求您,請您告訴我,我們究竟到那裡去?我是唐太斯船長,一個忠實的法國人,有人誣告我是叛徒,請你告訴我你們究竟要押我到什麼地方去,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一定聽天由命。」 
  那憲兵遲疑不決地看著他的同伴,他的同伴長歎一聲,像是說告訴他也無妨。於是那憲兵回答說:「你是馬賽本地人,又是個水手,怎麼會不知道你在往什麼地方去?」 
  「憑良心說,我一點也不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 
  「我向你們發誓,的確如此。告訴我吧,我求您們了。」 
  「但那命令怎麼辦呢?」 
  「那命令並沒有阻止你告訴我在十分鐘前,半小時,或一小時後我一定會知道的事呀。別讓我悶在葫蘆裡了吧,你看,我把你當成了朋友,我又不想反抗逃走,而且,我也做不出那樣的事,我們究竟是到什麼地方?」 
  「除非你是瞎子或是從來沒出過馬賽港,不然你一定會知道的。」 
  「那麼你四周看看吧!」 
  唐太斯站起來向前望去,他看到了一百碼遠處,在黑森森地岩石上,豎著的是伊夫堡。三百多年來,這座陰森森的監獄曾有過許多可怕的傳說,所以當他出現在唐太斯的眼前的時候,他就像一個死囚看見了斷頭台一樣。 
  「伊夫堡?」他喊到,「我們到那兒去幹什麼?」 
  憲兵們只是笑了笑。 
  「我該不是被扣留到那兒吧?」唐太斯說,「那可是關重要的政治犯的地方。我沒有犯罪。伊夫堡有法官嗎?」 
  「那兒,只有一個典獄長,一個衛隊,一些囚卒和厚厚的牆。好,好別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了,不然我真要覺得你在用嘲笑來報答我的好意了。」 
  「那麼,這麼說,我也要被關在這裡面?」 
  「或許是吧。不過,你這樣緊緊地捏著我的手也無濟於事呀。」 
  「不經過任何手續了吧?」 
  「一切手繼已經辦齊啦。」 
  「這麼說,也不用考慮維爾福先生所許的願了嗎?」 
  「我們不知道維爾福先生曾許過你什麼願。」憲兵說,我知道我們是押你到伊夫監獄去,咦,你想幹什麼,朋友,抓住他! 
  憲兵那訓練有素的眼睛只看見了急速一動,那是唐太斯正躍身準備投入海裡的一瞬間,但是,四條強有力的手臂已經抓住了他,以致他的腳好像給釘在了地板上一樣,他瘋狂地叫著跌進了船艙裡。 
  好幾個憲兵用膝頭頂著他的胸膛說「你們水手的信用原來是這樣的!別在相信這些甜言蜜語了!聽著先生,我的朋友,我已經違背了我的第一個命令,但我不會違背第二個命令,你要是動一動,我馬上就叫你的腦袋開花,」他的槍對著了唐太斯,後者覺得槍已頂住了他的頭。 
  這時,他很想故意就此了結那些忽然降臨到他頭上的惡運,但正因為那惡運是不期而致,唐太斯認為它不會堅持太久的。他記起了維爾福先生的許諾,於是希望又復活了,而且他想,如果這樣在船上死在一個憲兵的手裡,似乎他覺得太平庸,太丟人的臉了。所以他索性倒在船艙裡,怒吼了一聲,恨恨地咬著自己的手。 
  這當兒,一個劇烈的震動使小船全身搖晃了一下,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一個水手跳上岸去,一條鐵索拖過滑輪,水手們已經在用纜繩繫住小船。 
  憲兵們抓住他的手臂,硬拉他起身,拖他踏上石級,向城堡走去,那個警長跟在後面,拿著一把上了刺刀的火槍。 
  唐太斯沒做什麼反抗,他像是一個夢遊的人,看見士兵排在兩旁,他也知道在有石級的地方不得不抬腳邁上去,他覺得他過了一道門,那道門在他走過以後就關上了,他看到的所有的東西都像是在霧裡似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他甚至連海都看不見了,——海景在犯人的眼裡是這樣的令人沮喪。他只能帶著痛苦的回憶望著犯人眼前那一片浩瀚的海洋了,知道他再也不能縱橫馳騁了。 
  他們停了一下,乘這個時候也竭力使自己集中一下思想。 
  他向四周看了看,才發現他正站在一個高牆環繞的的正方形天井裡。他聽到哨兵們均勻的腳步,當他在燈光前走過時,他看見了他們的毛瑟槍在閃光。 
  他們等候了有十分鐘,。憲兵確信唐太斯不會再逃走了,便鬆手放開他。他們像在等命令,而命令終於來了。 
  「犯人在什麼地方?」一個聲音在問。 
  「在這兒。」一個憲兵在回答。 
  「叫他到我這裡來,我帶他到他自己房間裡去。」 
  「走!」憲兵推著唐太斯說。 
  犯人跟在他的引路人後面走,後者領他走進了一個幾乎埋在地下的房間,光禿禿的牆壁發出難聞的臭味,像是掛滿了淚珠;長凳上放著一盞燈,燈光昏暗地照著房間,唐太斯看清了他引路人的面貌,他是一個下級獄卒,衣著十分不整齊,臉色陰沉沉的。 
  「這是你今天晚上的房間,」他說「時間已經晚了,典獄長先生已經睡了。明天,當他醒來看到關於處置你的命令的時候,他或許給你換地方。現在,這兒有麵包,水和稻草。一個犯人所希望的也就是這些了,晚安。」唐太斯還沒來得及看到獄卒把麵包和水放在什麼地方,還不曾向屋角看一看稻草究竟在什麼地方,那獄卒已經拿起他的燈走了。 
  唐太斯,獨自站在黑暗和寂靜裡,他頭上的圓形拱頂發出冰冷的寒氣,直逼進他火一樣燃燒的額頭,而他像那拱頂似的一言不發,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天一亮,獄卒就帶著唐太斯不必調換房間的命令回來了。他發現犯人還站在那個地方,一動也沒動,好像釘在那兒似的,他的兩眼都哭腫了。他就是這樣站了整整一夜的,不曾睡過一會兒。獄卒走向前去,唐太斯象沒看見似的,他碰一碰他的肩頭,唐太斯吃了一驚。 
  「你沒有睡嗎?」獄卒說。 
  「我不知道。」唐太斯回答。獄卒呆呆地瞪了他一會兒。 
  「你餓不餓?」他又問。 
  「我不知道。」 
  「你想幹什麼?」 
  「我想見一見典獄長。」 
  獄卒聳聳他的肩膀,便離開了房間走了。 
  唐太斯目送著他向那半開著的門伸出手去,但門又關上了,他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他跌倒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他捫心自問,究竟犯了什麼罪,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他沒吃一點食物,只是在斗室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似的,最使他苦惱的是,在這次被押送的途中,他竟這樣的平靜和呆笨,他本來這次跳海也是成功的,他的游泳技術是素來有名的,他可以游到岸邊躲起來,等到熱那亞船或西班牙船來的時候,逃到西班牙或意大利去,美塞苔絲和他的父親可以到那兒去找我團聚,他跟本用不著擔心以後的生活,因為他是一個好海員是到處都受人歡迎的,他講起意大利語來就像托斯卡人一樣〔意大利的一種民族。〕,而講起西班牙語來就像卡斯蒂利亞人〔西班牙的一種民族。〕,那時他就會很幸福的。但是現在他卻被囚禁到了伊夫堡這個地方,再也無法知道他父親和美塞苔絲的命運如何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輕信了維爾福的許諾,他愈想愈氣得發瘋,痛恨得在稻草上打滾。第二天早上,獄卒又來了。 
  「喂,你今天想了通嗎,」獄卒說,唐太斯沒有回答。 
  「好了,振作一點,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有什麼要求沒有?」 
  「我想見典獄長。」 
  「唉,我已經告你,這是不可能的,」獄卒不耐煩地說。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是這裡的規定所不允許的。」 
  「假如你付得起錢,伙食可以好一點,還有書可讀,還可以讓你散散步。」 
  「我不要書,我對伙食已經很滿意,我也不想什麼散步,我只希望見見典獄長。」 
  「假如你老拿這個問題來麻煩我,我就不給你飯吃啦。」 
  「嗯,那麼,假如你不拿來,我就餓死了,——那也成。」 
  唐太斯講這些話的口吻使獄卒相信他的囚犯的確很願意死,但由於獄卒每天從每一個犯人身上可以賺到十個左右的生活費,他說話時語氣又軟了下來,「你提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但你要是馴馴服服的在這兒,你就可以去散散步,你也許會有一天碰到典獄長,至於他是否能回答你的話,那就看他的了。」 
  「可是,我要等多久呢?」唐太斯問。 
  「哦,一個月,——六個月——一年。」 
  「這太久了,我希望能立刻見到他。」 
  「噢,別老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否則你不到二個星期就會發瘋的!」獄卒說。 
  「你這樣認為嗎?」 
  「是的,就會發瘋的,瘋子一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們這裡就有這樣一個例子。有一個神甫先前就在這個牢房裡,他也是總跟典獄長說,要求得到自由,他就是這樣開始發瘋的。」 
  「他離開這兒多久了?」 
  「兩年了。」 
  「那麼他被釋放了嗎?」 
  「沒有,他給關到地牢裡了。」 
  「聽著,我不是那個神甫,我也沒有瘋,或許將來,我會瘋,但目前還沒有,我想跟你另外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我給你一百萬法郎,因為我沒有那麼多錢,假如你為我到馬賽去一趟,到迦太羅尼亞人村找一個名叫美塞苔絲的姑娘,替我帶兩行字,我就給你一百個艾居。」 
  「要是我聽了你的話,信被人搜出來,我這個飯碗就保不住了,我在這裡一年可掙一千里弗,為了三百里弗去冒這個險,我不成了個大傻瓜了。」 
  「好吧,」唐太斯說,「那麼你要記住,假如你不肯替我帶個口信給美塞苔絲,又不肯告訴她我在這兒,總有一天,我會躲在門背後,當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用這張長凳把你的腦殼打碎。」 
  「你威脅我,!獄卒一面喊,一面退後幾步做出防備的樣子,「你一定要發瘋了,那個也像你這樣開頭的,三天之內,你就要像他那樣穿上一件保險衣〔專門用來束縛瘋子的一種衣服。〕但幸虧這裡還有地牢。」 
  唐太斯抓起長凳子,在他的頭上揮舞著。 
  「好!」獄卒說,「好極了,即然你這樣堅持如此,我就去告訴典獄長。」 
  「這就對了,」唐太斯說完,放下長凳,坐在上面,垂下頭,瞪著眼,像是真瘋了似的。獄卒出去了,一會兒以後,帶著一個伍長和四個兵回來了。 
  「奉典獄長之命,把犯人帶到下面去。」他說。 
  「是的,我們必須瘋子同瘋子關在一起。」士兵們過來抓住了唐太斯的胳膊,唐太斯已經陷入一種虛弱的狀態,毫不反抗地隨著他們去了。 
  他向下走了十五級樓梯,一間地牢的門已經打開了,他走了進去,嘴裡喃喃地說:「他說的不錯,瘋子應該和瘋子在一起。」門關上了,唐太斯伸出雙手向前走去,直到他碰到了牆壁,他於是在角落裡座了下來,等他的眼睛漸漸習慣於黑暗,那獄卒說的不錯,唐太斯離完全發瘋已經不遠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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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訂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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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爾福急匆匆趕回大高碌路,當他走進屋裡的時候,發現他離開時的那些賓客已經移坐到客廳裡了,蕾妮和那些人都在著急地等待他,他一進來,立刻受到大家的歡呼。 
  「喂,專砍腦袋的人,國家的支柱,布魯特斯〔(公元前85—42)古羅馬政治家〕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問。 
  「是不是新的恐怖時期又到了?」又一個人問。 
  「是那個科西嘉魔鬼逃了出來?」第三個人問。」 
  「侯爵夫人,」維爾福走到他未來的岳母跟前說,「我請您原諒我在這個時候離開您。侯爵閣下,請允許我私下裡同您說幾句話,好嗎?」 
  「呀,這事情十分重要嗎?」侯爵問,他已經注意到維爾福滿臉愁雲。 
  「嚴重到我不得不離開你們幾天,所以,」他又轉過身去向蕾妮說「是的,事情是否嚴重,您自己是可想而知的。」 
  「您要離開我們了嗎?」蕾妮掩飾不住她的情感,不禁地喊到。 
  「唉,我也是身不由己。」維爾福答道。 
  「那麼,你要到那裡去?」侯爵夫人問。 
  「夫人,這是法院的秘密,但假如您在巴黎有什麼事要辦,我的一位朋友今晚上就上那兒去。」賓客們都不禁面面相覷。 
  「你要同我單獨談話嗎?」侯爵說。 
  「是的,我們到您的書房裡去吧。」侯爵挽起了他的手臂,同他一起走出客廳。 
  「好啦。」他們一進書房,他就問,「告訴我吧,出了什麼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不得不立刻到巴黎去一趟。 
  現在,請原諒我不能洩露機密,侯爵,我大膽唐突問您一句,您的手裡有沒有國家證券?」 
  「我的財產都買成公債了,——有六七十萬法朗吧。」 
  「那麼,賣掉,趕快賣它們。」 
  「呃,我在這兒怎麼賣呢?」 
  「您總有個代理人吧?」 
  「有的。」 
  「那麼寫一封信給我帶去,告訴他趕快賣掉,一分一秒都不要耽誤,或者我到那兒時已經晚了!」 
  「見鬼。」侯爵說,「那麼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 
  「於是他坐了下來,寫了一封信給他的代理人,命令他不論什麼價錢都要趕快賣掉他的證券。 
  「唔,」現在,維爾福把信封夾進他的筆記本裡,一面說,「再寫一封信!』「寫給誰?」 
  「寫給國王。」 
  「我可不敢隨便寫信給國王。」 
  「我不是要求您寫信給國王,您叫薩歐伯爵寫好了。我要一封能使我能盡快見到國王的信,無需經過那些繁雜的拜見手續,不然會喪失很多寶貴時間的。」 
  「你自己去問掌璽大臣好了,他有進奏權,會設法讓你朝見的。」 
  「當然可以,不過,何必要把我發現的功勞讓別人來分享呢。掌璽大臣會把我甩向一邊。而他一個人獨亨其功的,我告訴您,侯爵,假如我能第一個進入杜伊勒宮,我的前程就有保障了,因為,我這一次為國王所作的事,他永遠也不會忘掉的。」 
  「即然如此,那你就快準備吧,我會叫薩爾維歐給您寫你所需要的那封信的。」 
  「最好能趕快寫,再過一刻鐘我就要上路了。」 
  「你叫馬車在門口停一下吧。」 
  「您代我向夫人和蕾妮小姐表示歉意吧,我今天就這樣離開她們,的確是非常抱歉的。」 
  「她們都會到我這裡來,這些話,留著你自己去說吧。」 
  「多謝,多謝。請趕快寫信吧。「 
  侯爵拉了鈴,一個僕人應聲走進。 
  「去,告訴薩爾維伯爵,就說我在這兒等著他。」 
  「現在好了,你可以走了。」侯爵說。 
  「好,我馬上就回來!」 
  維爾福匆匆地走出了侯爵府,忽然他又想到,假如有看見代理法官走路這樣慌張,全城準會騷動起來,所以,他又恢復了他正常的恣態,官氣十足地走去,在他的家門口,他看到了有一個人站在陰影裡,看來好像是等候他的,那是美塞苔絲,她因為得不到愛人的消息,所以,跑來打聽他了。 
  當維爾福走過去的時候,她就迎上前來,唐太斯曾經提到過他的這位新娘,所以維爾福立刻就認出了她,她美麗和端莊的儀恣使他吃了一驚,當她問道她的情人的情形的時候,他覺的她像是法官,而他倒成了犯人了。 
  「你所說的那個青年是一個罪人,」維爾福急忙說,「我沒法幫助他的忙,小姐。」美茜塞苔再也忍不住她的眼淚了,當維爾福大步要走過她的時候,她又問道:「請您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他已經不由我管了。」維爾福回答。 
  他急於想結束這樣的會面,所以就推開她,把門重重關上了,像是要把他的痛苦關到門外似的,但他內心的痛苦是無法這樣被驅逐的,像維吉爾〔(公元前71—19)古羅馬人〕所說的致命箭一樣,受傷的人永遠帶著它。他走進去,關上門,一走到客廳,他就支持不住了,像嗚咽似的,他長歎一聲,倒進了一張椅子上。 
  然後,在那顆受傷的心靈深處,又出現一個致命瘡傷的最初徵兆。那個由於他的野心而被他犧牲的人,那個代他父親受過的無辜的犧牲者,又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他臉色蒼白,帶著威脅的神氣,一隻手牽著未婚妻,她的臉色也是一樣的蒼白,這種形象使他深感內疚——不是古人所說的那種猛烈可怕的內疚,而是一種緩慢的,折磨人的,與日俱增直到死亡的痛苦。 
  他猶豫了一會。他常常主張對犯人處以極刑,是靠了他那不可抗拒的雄辨把他們定罪的,他的眉頭從來沒有留下一點兒陰影,因為他們是有罪的——至少,他相信是如此,但現在這件事卻完全不一樣,他給一個清白無辜的判了無期徒刑——那是一個站在幸福之門無辜的人。這一次,他不是法官而是劊子手了。 
  他以前從沒有過的這種感覺,現在,當他懷著茫然的恐懼,猶如一個受傷的人用一隻手指去接觸到他的傷口時,會本能地顫抖起來一樣。這一種感覺只有當傷口癒合以後,往往還會再次裂開,並且這一次裂開的傷口更加疼痛。他的耳邊響起了蕾妮請求他從寬辦理的甜蜜聲音或是那美塞苔絲似乎又進來對他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求您把我的未婚夫還給我吧!」如果是這一種情形,那他就會不顧一切,用他那冰冷的手簽署他的釋放令。但沒有聲音來打破房間的沉寂,只有維爾福的僕人進來告訴他長途旅行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維爾福站起來,或者更確切地說,像是一個戰勝了一次內心鬥爭的人那樣,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急忙打開他寫字檯的一個抽屜,把裡面所有的金子都倒進他的口袋裡,用手摸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最後,他的僕人已把他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他這才出了門口,上了馬車。吩咐車伕趕快到大高碌路侯爵府。 
  不幸的唐太斯就這樣被定了罪。 
  正如侯爵所說的,維爾福看見侯爵夫人和蕾妮都在書房裡。他看見蕾妮的時候,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在他的想像中,她又要來為唐太斯求情了。唉,實際上她只想著維爾福即將離開她了。 
  她愛維爾福,而他卻要在成為她的丈夫的這一刻離開她而去了,也不知道他何時才能回來,所以蕾妮非但不為唐太斯求情,反而恨起這個人來了,就因為他的犯罪,她和他的愛人就得分離了。 
  那麼,美塞苔絲又怎麼樣了呢,?她在碌琪路的拐角上遇到了弗爾南多。她回到了迦太羅尼亞人村後,便絕望地躺在了床上。弗爾南多跪在了她的身邊,拿起了她的手,吻遍了它。但美塞苔絲已毫無了感覺,那一夜她就是這樣過來的,燈油燃盡了,但她並沒覺得黑暗,她也沒有注意到它的光明,悲哀蒙住了她的雙眼,她只能看到一樣東西,那就是唐太斯。 
  「啊,你在這兒,」她終於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從昨天起我就在這兒,就沒有離開過您。」弗爾南多痛苦地說。 
  莫雷爾先生,就沒有放棄過努力。他打聽到唐太斯已經被投入了監獄,就去找他認識的所有的朋友和城裡那些有錢有勢的朋友,但城裡的風聲已經傳開,說唐太斯是被當做拿破侖黨的密使而被捕的,而且當時再大膽量的人也認為拿破侖東山再起是狂妄之舉,因此,莫雷爾先生也四處遭到拒絕,只能是失望的回家。 
  卡德魯斯也感到了不安,但是他沒有想辦法去救唐太斯,只是帶了一瓶酒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想用酒來忘掉他的回憶。 
  可是他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已醉的腿都抬不動了,但他卻忘不掉那可怕的往事。 
  只有騰格拉爾一個人一點都不覺得煩惱或不安,他甚至還很高興——他認為自己已除掉了一塊絆腳石,並保全了他在法老號上的地位。騰格拉爾是一個一心只為自己打算的人,這種人生下來耳朵上就夾了一支筆,心眼裡頭放著一瓶墨水,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加減乘除而已,在他看來,一個人的生命還不如一個數字寶貴,因為數字使他有所增加,而生命卻只會漸漸消亡。 
  維爾福接過了薩爾維歐先生寫的信以後,就擁抱了一下蕾妮,吻了吻侯爵夫人的手,和侯爵握手告別,起程前往巴黎去了。 
  唐太斯的老父親正在被悲哀和焦急煎熬著。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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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杜伊勒裡宮的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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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先不說維爾福是如何星夜兼程趕往巴黎,並經過兩三座宮殿最後進入了杜伊勒宮的小書房,先說杜伊勒宮這間有拱形窗門的小書房,它是非常聞名的,因為拿破侖和路易十八都喜歡在這兒辦公,而當今的路易·菲力浦又成了這裡的主人。 
  在這部書房裡,國王路易十八正坐在一張胡桃木製成的桌子上辦公,這張桌子是他從哈德維爾帶回來的,他特別喜歡它,這原本也沒有什麼,因為大人物都有些癖好,而這就是他的癖好之一。此刻,他正在漫不經心地聽一個約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一副貴族儀表,風度極為高雅的人在講話,他的手邊放著一本格裡夫斯版的賀拉斯〔(公元前65—8),古羅馬人。〕他正在上面作註釋,國王那種聰慧博學的見解大多是從這本書上得來的。 
  「你在說什麼,先生?」國王問。 
  「我感到非常不安,陛下。」 
  「真得嗎,難道你做了一個夢,夢見七隻肥牛和七隻瘦牛了嗎?」〔見《聖經舊約·創世紀》。書中講埃及法老夢見七頭肥牛和七頭瘦牛在河邊吃青草。約瑟解釋說,這是預示著七個半年後時有七個荒年。後來果然應效。〕「不,陛下,因為那個夢不過是預示著我們將有七個豐年和七個荒年,而像陛下這樣明察萬里的國王的治理,荒年倒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麼,您還有什麼可以擔心的,我親愛的勃拉卡斯?」 
  「陛下,我有充分擔心的理由相信南方正在醞釀著一次大的風暴。」 
  「唉,親愛的公爵,我想你是聽錯了。我所知道的正好相反,我確實知道那個地方風和日麗。」象路易十八這樣一個人也喜歡開這樣一個愉快的玩笑。 
  「陛下,就算只是為了讓一個忠心的臣僕安心,陛下可否派可靠的人員去視察一下郎格多克,普羅旺斯和陀菲內,把這三省的民情帶回來向您報告一下?」 
  「Conimussurdis。〔拉丁文:我們低聲唱〕」國王依舊在他的賀拉斯詩集上做註釋。 
  「陛下,」朝臣回答,並笑了笑,做出他懂得這句話意思的樣子,「陛下可以完全相信法蘭西人民的忠心,但我所擔心的某種亡命企圖不見得是沒有道理的。 
  「拿破侖或至少是他的黨羽。」 
  「我親愛的勃拉卡斯,」國王說,「您這樣驚慌都使我無法工作了。」 
  「而您陛下,您這樣高枕無憂地叫我不能安眠。」 
  「等等,我親愛的先生,請等一會兒,我在Pastorquumtraheret〔拉丁文:當牧童跟著走的時候〕這一句上找到了一條非常有趣的註釋——再等一會,我寫好了以後就聽您講。」 
  談話暫時中斷了一會,路易十八用極小的字體在那本詩集上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註釋,然後,他帶著一種自滿的神色抬起頭來看著公爵,好像說他已經有了一個獨到的見解,而對方只能複述他人的見解似的,他說:「說吧,我親愛的公爵,請接著說下去,我聽著。」 
  「陛下,」勃拉卡斯說,此時他很想把維爾福的功勞佔為己有,「我不得不告訴你,使我如此擔憂不安的並不僅僅是謠言。 
  我派了我手下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去南方視察了一下動態。」公爵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兒猶豫,「他剛才急匆匆趕來告訴我,說陛下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就急忙趕來了。」 
  「Maaducisavidomum,」路易十八依舊邊寫註解邊說道。 
  「陛下不想叫我把這件事說下去了嗎?」 
  「沒有那個意思,親愛的公爵,但您且伸手找一找。」 
  「找什麼?」 
  「隨便你找,就在左邊。」 
  「我告訴是在左邊,您卻在右邊找,我說是在左邊,——對了,就在那兒,你可以找警長大臣昨天的報告。喲,唐德雷本人來了。」在侍從官進來報告以後,唐德雷先生走了進來。 
  「進來,」路易十八微微一笑說,「進來,男爵,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拿破侖他最近的消息都告訴公爵,什麼也不要隱瞞,不管它有多麼嚴重。厄爾巴島是不是個火山,那兒會不會爆發火焰和可怕的戰爭——Bella!Horridabella!」唐德雷把雙手背在身後,非常莊重地靠在一張椅子上說:「陛下有沒有看過昨天的報告?」 
  「看過了,看過了,你把內容講給公爵聽吧,他找不到那份報告,尤其是關於逆賊在他的小島上一切的所做所為,要講得詳細點。」 
  「閣下,」男爵對公爵說,「陛下所有的臣僕都應該以我們從厄爾巴島得來的最新消息而感到欣慰,波拿巴,」唐德雷說到這裡,望望路易十八,後者正在寫一條註釋,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波拿巴,」男爵繼續說,「快要悶死了,他整天在澳特龍哥看礦工們幹活。 
  「而且以搔癢來消遣。」國王加上一句。 
  「搔癢?」公爵問,「陛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點不錯,我親愛的公爵。您忘了這位偉人,這位英雄,這位半仙得了一種使他癢得要命的皮膚病嗎?」 
  「而且,公爵閣下,」警務大臣又說,「我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逆賊就會發瘋的。」 
  「發瘋?」 
  「某種程度的發瘋,他的神志已經不清了。他時而痛哭,時而狂笑,時而一連幾小時在海邊上拿石子來打水漂當那石子在水面上連跳五六下的時候,他就高興得好像又取得了一次馬倫戈〔在捷克,一八○五年,拿破侖在此打敗奧俄聯軍。〕或奧斯特利茨〔在意大利,一八○○年,拿破侖在此打敗奧軍。〕之役一樣。我想您也得承認,這些無可爭辯的事實都是腦力衰弱的象徵。」 
  「或是智慧的象徵,男爵閣下,——或許是智慧的象徵,」路易十八笑著說。「古代最偉大的船長們也都是在大海上打水漂兒取樂的,不信可看普魯塔克〔(公元46—126),古希臘歷史家。〕著的《施底奧·阿菲力加弩傳》。」 
  勃拉卡斯公爵對國王和大臣這種盲目的泰然處之的態度深感不解。只可惜維爾福不肯洩露全部秘密,深恐他的功勞被人搶去,但所透露給他那點信息已經夠使他感到不安的了。 
  「喂,唐德雷,」路易十八說,「勃拉卡斯還是不相信,再講一點逆賊的轉變給他聽聽。」 
  警務大臣躬身致意。 
  「逆賊的轉變?」公爵喃喃地說,看著眼前象維吉爾詩裡的牧童那樣一唱一答的國王和唐德雷。「逆賊轉變了?」 
  「一點不錯,我親愛的公爵。」 
  「轉變成什麼樣了?」 
  「變得循規蹈矩了。男爵,你說給他聽聽。」 
  「哦,是這樣的,公爵閣下,」大臣以極其莊重的語氣說,「拿破侖最近作了一次偵查,他的兩三個舊臣表示想重回法國,他便給他們准了假並告誡他們要『為他們的好國王效勞』。這些都是他親口說的,公爵閣下,我確信無疑。」 
  「喂,勃拉卡斯,你對這事怎麼看?」國王得意地問,停了一會兒他的註解工作。 
  「我說,陛下,如果不是警務大臣部下被人騙了,就是我受騙了,但警務大臣是不可能受騙的,因為他是陛下安全和榮譽的保障,所以大概出錯的是我。可是,陛下,假如您能允許我再進一諫言的話,陛下不妨問一下我剛才對您提起過的那個人,而且我請求陛下賜給他這種榮幸。」 
  「我非常願意,公爵,只要您贊成,您高興要我接見誰,我就接見誰,只要他手裡不拿槍就行。大臣先生,您有沒有比這更新的報告?這是二月二十日的,而我們現在已經是三月三日了。」 
  「還沒有,陛下,但我時刻都在等待著,說不定今天早晨我離開辦公室的這段時間裡,新的報告又到了。」 
  「那麼去走一趟吧,假如那兒還沒有?——哦,哦,」路易十八又說,「就造一份好了,你們不是經常這樣做嗎?」國王笑著說。 
  「噢,陛下,」部長回答,「我們根本無需來捏造報告。每天,我們的辦公桌上都堆滿了最為詳盡的告密書,都是那些被革職的人員送來的,雖然他們現在尚未官復原職,但卻都很樂意回來為陛下效勞。他們相信命運,希望有朝一日會發生意外的大事以使他們的期望變成現實。」 
  「好吧,先生,去吧。」路易十八說,「別忘了我在等著你。」 
  「我只要來去的時間就夠了,陛下。我十分鐘內就回來。」 
  「我呢,陛下,」勃拉卡斯公爵說,「我去找一下我的信使。」 
  「等一下,先生,等一下,」路易十八說。「真的,勃拉卡斯,我看您這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我讓你猜一謎,有一隻展開雙翅的老鷹,它的腳爪抓住了一隻獵物,這個獵物想逃跑,但又逃不了,它的名字就叫做——Tenax〔拉丁文:固執〕。」 
  「陛下,我知道了。」勃拉卡斯公爵說,不耐煩地咬著他的指甲。 
  「我想同您商討一下這句話,『Mollifugiensanhelitu〔拉丁文:氣喘吁吁地逃跑的膽小鬼。〕,』您知道,這是指一隻逃避狼的牡鹿。您不是一個狩獵行家和獵狼人嗎?那麼,您覺得那只Mollianhelitu如何?」 
  「妙極了,陛下,不過我那個信使正像您所說的那只牡鹿一樣,因為他只花三天多一點的時間,就跑了六百六十哩路來到這裡。」 
  「那一定夠疲倦,夠焦急的羅,我親愛的公爵,而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快報,要不了三四個鐘頭就可送到了,根本用不著大喘氣。」 
  「啊,陛下,恐怕您對這個可憐的青年太不領情了,他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滿懷極大的熱情,來給陛下送一份有用的情報,是薩爾維歐先生介紹給我的,看在薩爾歐維先生的面子上,我也求陛下就接見他一次吧。」 
  「薩爾歐維先生?是我弟弟那個侍從官嗎?」 
  「是的陛下。」 
  「他在羅賽。」 
  「是從那兒寫信給我的。」 
  「不,但是他極力向我推薦了維爾福先生,要求我帶他來見陛下。」 
  「維爾福先生!」國王喊道,「那個信使的名子叫維爾福嗎?」 
  「是的,陛下」 
  「他從馬賽趕來的嗎?」 
  「是的他親自趕來的。」 
  「您為什麼不早提起他的名字呢?」國王問道,「而且還很有野心,真的!您知道他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嗎?」 
  「他的父親?」 
  「是的,叫諾瓦蒂埃。」 
  「是那個吉倫特黨徒諾瓦蒂埃嗎?是那個做上議員的諾瓦蒂埃。」 
  「就是他。」 
  「陛下怎麼用了這麼一個人的兒子。」 
  「勃拉卡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真是太少了。我告訴過您,維爾福是很有野心的,只要自己能成功,他什麼都可以犧牲掉,甚至於他的父親。」 
  「那,陛下,人可以帶他進來嗎?」 
  「馬上帶他進來,公爵。他在那兒?」 
  「就在下面,在我的馬車裡。」 
  「立刻去叫他。」 
  公爵就像個年青人那樣敏捷地走了出去,他盡忠國王的熱忱使他年青了許多,房間裡只剩下了路易十八。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半開的賀拉斯詩集上,嘴裡喃喃說到「Justumettenacempropositivirum〔拉丁文:一個正直而堅定的人。〕」勃拉卡斯公爵以他下樓時的同樣速度回來了,但一到了候見廳裡,他又不得不停下來等待通告。維爾福穿的不是進見時的服裝,再加上那種風塵撲撲的外貌,引起了司儀大臣勃黎齊的懷疑,他對這個青年竟敢穿這樣的衣服來謁見國王陛下感到非常驚訝,但公爵終於用「奉國王之命」幾個字排除了一切困難,所以不管這位司儀大臣的意見如何,不管他如何尊重他的戒律,維爾福還是被通報了。 
  國王仍是坐在公爵離開他的那個老地方,門一開,維爾福發現他正面對著國王,那青年法官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停了腳步。 
  「進來,維爾福先生,」國王說,維爾福鞠了一躬,向前走了幾步,等候國王垂詢。 
  「維爾福先生,」路易十八說,「勃拉卡斯公爵告訴我說你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報告。」 
  「陛下,公爵說得不錯,我相信陛下一定會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的。」 
  「在還沒有談正事以前,你先告訴我,先生,依你看,這件事情真的像他們對我說的那麼嚴重嗎?」 
  「陛下,這個事情的確很嚴重,我希望由於我來的正是時候,事情不至於無法挽救。」 
  「你盡量說吧,先生,」國王說,他開始被勃拉卡斯臉上的神色和維爾福激動的語氣打動了,「說吧,先生,請從頭說起,我喜歡一切都有條有理。」 
  「陛下,」維爾福說,「我向您保證獻上一份可靠的情報,假如由於我很焦急而出現有些地方語無倫次,請陛下恕罪。」講完了這一段謹慎而又巧妙的開場白之後,維爾福向國王瞥了一眼,看到了他那威嚴的聽者面露慈祥,這才放下心來。於是,繼續說:「陛下,我盡可能快點到巴黎來,是向陛下報告一件我在執行任務時發現的事情,這不是象每天在下層階級或軍隊裡所發生的那種無足輕重的、平凡的暴亂,它的確是一次謀反——是一次威脅到陛下王位的的謀反。陛下,逆賊武裝了三條船,並定下了陰謀計劃,那計劃既狂妄,又可怕,此時此刻,他已經離開了厄爾巴島,去哪兒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要在某一個地方登陸,不是在那不勒斯,就是在托斯卡納海岸,甚至可能到法國海岸,陛下不會不知道,這個厄爾巴島之主與意大利和法國都保持著聯繫。」 
  「我知道,先生,」國王說,並顯得十分激動,「最近我還獲得情報,知道那拿破侖分子在聖·傑克司街集會妄圖死灰獲復燃。但請你說下去,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陛下,我是在審問一個馬賽人時知道的,我對他已經注意到了好長時間,他是在我離開的那一天被抓起來的。他是一個不安分守己的水手,我一向就懷疑他是一個拿破侖黨分子,最近他秘密到愛巴爾島去了一趟,在那兒見了大元帥,大元帥叫他帶一個口信到巴黎,給一個在巴黎的拿破侖分子,只是巴黎的那個拿破侖分子叫什麼名字,我沒能盤審出來,但口信內容我已經知道了,就是這個人要招集人馬——不久就要捲土重來了。」 
  「這個人現在在那裡?」國王問。 
  「在獄監裡。」 
  「你覺得這事很嚴重嗎?」 
  「嚴重極了,陛下,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家裡請客,那天是我訂婚的日子,當時我大吃一驚,馬上離開了我的未婚妻和朋友們,以便趕快地趕到陛下的腳下,向陛下陳述謀反的事件,以表示我對陛下的忠心。」 
  「對了,你是和聖·梅朗小姐訂婚嗎?」路易十八問。 
  「是的,是陛下一個忠誠的臣僕的女兒。」 
  「是的,是的。還是讓我們接著談這次陰謀造反的事吧,維爾福先生。」 
  「陛下,我擔心這不僅是一次謀反的陰謀,而是一次真正的謀反。」 
  「在目前這個時間謀反,」路易十八笑一笑說。「想想到很容易,但成功很難,因為我們祖先剛剛恢復王位,我們對於過去,現在和未來都看得很清楚。過去十個月來,我們的各個大臣都加倍地警惕著地中海,以確保平安無事,如波拿巴在那不勒斯登陸,那麼在他到達皮昂比諾以前,是整個聯軍就會行動起來,如果他在托斯卡納登陸,就踏上了一塊與他為敵的國土,如果他在法國登陸,那他只有帶點少數的人馬,像他這樣被人民深惡痛絕的人,其結果是可以想得到的,放心吧,好了先生,不過,王室仍然很感謝您。」 
  「啊,唐德雷閣下來了!」勃拉卡卡斯大聲喊到。這時,警務大臣在門口出現了,他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像就要昏死過去的樣子,維爾福正想告退,勃拉斯公爵卻拉住了他的手,留住了他。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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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科西嘉島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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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種神色慌張的樣子,路易十八就猛地推開了那張他正在寫字的桌子。 
  「出什麼事了,男爵先生?」他驚訝地問,「看來你好像是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你這驚慌猶豫的樣子,是否與剛才勃拉卡斯先生又加以證實的事有關?」 
  勃拉卡斯公爵趕緊向男爵走去,那大臣的驚慌的神色完全嚇退了這位元老的得意心情,說實在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警務大臣戰勝了他,實在是比使大臣受到羞辱對他有利得多。 
  「陛下,」——男爵嚅嚅地說。 
  「什麼事?」路易十八問。那絕望幾乎壓倒了警務大臣,幾乎是撲到了國王的腳下,後者不由得倒退了幾步,並皺起了眉頭。 
  「請您快說呀。」他說。 
  「噢,陛下,災難降臨了,我真該死,我永遠也不能饒恕我自己!」 
  「先生我命令你快說。」路易十八說道。 
  「陛下,逆賊已在二月十八日離開了厄爾巴島,三月一日登陸了。」 
  「在那兒?——在意大利嗎?」國王問。 
  「在法國,陛下,昂蒂布附近一個小巷口的琪恩灣那兒。」 
  「那逆賊於三月一日在離巴黎七百五十哩的琪恩灣昂布附近登陸,而今天都三月四日了你才得到消息!哦,先生,你告訴我的事是難以叫人想像的,如果不是你得到了一份假情報,那麼你就是發瘋了。」 
  「唉,陛下,這事千真萬確!」 
  國王做了一個難以形容的,憤怒和驚惶的動作,然後猛地一下子挺直並站了起來,像是這個突然的打擊同時擊中了他的臉和心一樣。「在法國,」他喊到,「這個逆賊已經到了法國了!這麼說,他們沒有看住這個人,誰知道?或許他們是和他串通的!」 
  「噢,陛下!」勃拉卡斯公爵驚喊到,這事決不該怪罪唐德雷說他不忠。陛下,我們都瞎了眼,警務大臣也同大家一樣僅此而已。」 
  「但是,」——維爾福剛剛說了兩個字,便又突然停住了。 
  「請您原諒,陛下,」他一面說一面欠了一下身子,我的忠誠已使我無法自制了。望陛下寬恕。」 
  「說吧,先生,大膽地說吧,」國王說道。「看來只有你一個人把這個壞消息及早告訴了我們,現在請你幫助我們找到什麼補救的辦法!」 
  「陛下,」維爾福說:「逆賊在南方是遭人憎恨的,假如他想在那兒冒險,我們就很容易發動郎格多克和普羅旺斯兩省的民眾起來反對他。」 
  「那是當然」,大臣說道,只不過是順著加普和錫斯特龍挺進。 
  「挺進,他在挺進!」路易十八說。「這麼說他是在向巴黎挺進了嗎?」 
  警務大臣一聲不響了,這無疑是一種默認。 
  「陀菲內省呢,先生?」國王問維爾福,「你覺得我們也可能像在普羅旺斯省那樣去做嗎?」 
  「陛下,我很抱歉不得不稟告陛下一個嚴酷的事實,陀菲內的民情遠不如普羅旺斯或朗格多克。那些山民都是拿破侖黨分子,陛下。」 
  「那麼,路易十八喃喃地說,「他的情報倒很正確了,他帶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陛下。警務大臣說。 
  「什麼!你不知道,你沒去打聽打聽這方面的消息?是啊,這件事沒什麼了不起,」他說著苦笑了一下。 
  「陛下,這是沒法知道的,快報上只提到了登陸和逆賊所走的路線。」 
  「你這個快報是怎麼來的?」 
  大臣低下了頭,漲紅了臉,他喃喃地說,「快報是投遞站接力送來的,陛下。」 
  路易十八向前跨了一步,像拿破侖那樣交叉起雙臂。「哦,這麼說七國聯軍推翻了那個人,在我經過了二十五年的流亡以後,上天顯出奇跡,又把我送到了我父親的寶座上。在這二十五年中,我研究,探索,分析我的國家和人民和事物,而今正當我全部心願就要實現的時候,我手裡的權力卻爆炸了,把我炸得粉碎!」 
  「陛下這是劫數!」大臣輕聲地說,他覺得這樣的一種壓力,在命運之神看來不論多麼微不足道,卻已經能夠壓跨一個人了。 
  「那麼,我們的敵人抨擊我們說的話沒錯了,什麼都沒有學到,什麼都不會忘記!假如我也像他那樣為國家所共棄,那我倒可以自慰,既然是大家推薦我為尊,他們大家就應該愛護我勝過愛護他們自己才是。因為我的榮辱也就是他們的榮辱,在我繼位之前,他們是一無所有的,在我遜位之後,他們也將一無所有,我竟會因他們的愚昧和無能而自取滅亡!噢,是的,先生,你說的不錯——這是劫數!」 
  在這一番冷嘲熱諷之下,大臣一直躬著腰,不敢抬頭。勃拉卡斯德公爵一個勁地擦著他頭上的冷汗。只有維爾福暗自得意,因為他覺得他越發顯得重要了。 
  「亡國!」國王路易又說,他一眼就看出了國王將要墜入的深淵——。「亡國,從快報上才知道亡國的消息!噢,我情願踏上我哥哥路易十六的斷頭台而不願意這樣醜態百出地被人趕下杜伊勒宮的樓梯。笑話呀,你為什麼不知道他在法國的力量,而這原是你應該知道的!」 
  「陛下,陛下,」大臣咕噥地說,「陛下開恩——」 
  「請您過來,維爾福先生,」國王又對那青年說道,後者一動也不動,屏住了呼吸,傾聽一場關係到一個國王的命運的談話,——「來來,告訴大臣先生,他所不知道的一切,別人卻能事先知道。」 
  「陛下,那個人一手遮蓋住了天下人的耳目,誰也無法事先知道這個計劃。」 
  「無法知道,這是多麼偉大的字眼,不幸的是我已經都知道了,天下確實有偉大的字眼,先生,一位大臣他手裡有龐大的機關,有警察,有秘探,有一百五十萬法朗的秘密活動經費,竟無法說出離法國一百八十里以外的情況。難道真的無法知道,那麼,看看吧,這兒有一位先生,他的手下並沒有這些條件,只是一個法官,可他卻比你和所有警務都知道的多。假如,他像你那樣有權指揮快報機構的話,他早就可以幫我保住這頂皇冠啦。」 
  警務大臣的眼光都轉到維爾福身上,神色中帶著仇恨,後者卻帶著勝利的謙遜低下了頭。 
  「我並沒有在說您,勃拉卡斯,」路易十八繼續說道,「因為算是您沒有發現什麼,但至少您很明達,曾堅持您的懷疑,要是換了個人,就會認為維爾福先生的發現是無足輕重的,或他只是想貪功邀賞罷了。」 
  這些話是射向警務大臣一小時前帶著極為自信的口氣所發的那番議論的,維爾福很明白國王講話的意圖。要是換了別人,也許被這一番讚譽所陶醉,而忘乎所以了,但他怕自己會成為警務大臣的死敵,他已看出大臣的失敗是無可挽回的了。 
  事情也確實如此,這位大臣的權力在握的時候雖不能揭穿拿破侖的秘密,但在他垂死掙扎之際,卻可能揭穿他的秘密,因為他只要問一問唐太斯便一切都明白了,所以維爾福不得不落井下石,反而來幫他一把了。 
  「陛下,」維爾福說,事態變化之迅速足以向陛下證明:只有上帝掀起一陣風暴才能把它止祝陛下譽臣有先見之明,實際上我純粹是出於偶然,我只不過像一個忠心的臣僕那樣抓住了這個偶然的機會而已。陛下,請不要對我過獎了,否則,我將來恐怕再無機會來附和您的好意了。」 
  警務大臣向這位青年人投去了感激的一瞥,維爾福明白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也就是說他既沒有損害了國王的感激之情,又新交上了一個朋友,必要時,也許可以依靠他呢。 
  「那也好,」國王又開始說道,「先生們,」他轉過向勃拉卡斯公爵和警務大臣說道,「我對你們沒有什麼可以談的了,你們可以退下了。剩下的事必須由陸軍部來辦理了。」 
  「幸虧,陛下,」勃拉卡斯說,「我們可以信賴陸軍,陛下知道。所有的報告都證實他們是忠心耿耿的。」 
  「先生,別再向我提起報告了!我現在已經知道可以信賴他們的程度了,可是,說到報告,男爵閣下,你知道有關聖·傑克司事件的消息嗎?」 
  「聖·傑克司街的事件!」維爾福禁不住驚叫了一聲。然後,又急忙換了口氣說,「請您原諒,陛下,我對陛下的忠誠使我忘記了——倒不是忘記了對您的尊敬,而是一時忘記了禮儀。」 
  「請隨意一些,先生!」國王答道,「今天你有提出問題的權利。」 
  「陛下,」警務大臣回答道,「我剛才就是來向陛下報告有關這方面的最新消息的,碰巧陛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件可怕的大事上去了,現在陛下恐怕不會再感興趣了吧。」 
  「恰恰相反,先生,恰恰相反,」路易十八說,「依我看和剛才我們所關心的事一定有關係,奎斯奈爾將軍之死或許會引起一次內部的大叛亂。」 
  維爾福聽到奎斯奈爾將軍的名字不禁顫粟了一下。 
  「陛下,」警務大臣說,「事實上,一切證據都說明這他的死,並不像我們以前所相信的那樣是自殺,而是一次謀殺。好像是奎斯奈爾將軍在離開一個拿破侖黨俱樂部的時候失蹤的。那天早晨,曾有人和他在一起,並約他在聖·傑克司街相會,不幸的是當那個陌生人進來的時候,將軍的貼身保鏢正在梳頭,他只聽到了街名,沒聽清門牌號碼。」 
  當警務大臣向國王講述這件事的時候,維爾福全神貫注地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像他的整個生命都維繫於這番話上似的。國王把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 
  「維爾福先生,人們都以為這位奎斯奈爾將軍是追隨逆賊的,但實際上他卻是完全忠心於我的,我覺得他是拿破侖黨所設的一次圈套的犧牲品,你是否與我有同感?」 
  「這是可能的,陛下,」維爾福回答。「但現在只知道這些嗎?」 
  「他們已經在跟蹤那個和他約會的人了。」 
  「已經跟蹤他了嗎?」維爾福說。 
  「是的,僕人已把他的外貌描繪了出來。他是一個年約五十一二歲的人,棕褐色皮膚,蓬鬆的眉毛底下有一雙黑色的眼睛,鬍子又長又密。他身穿藍色披風,鈕孔上掛著榮譽團軍官的玫瑰花形徽章。昨天跟蹤到一個人,他的外貌和以上所描過的完全相符,但那人到裘森尼街和高海隆路的拐角上便突然不見了。」 
  維爾福將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因為警務大臣在講述的時候,他直覺得兩腿發軟,當他聽到那人擺脫了跟蹤他的密探的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繼續追蹤這個人,先生,」國王對警務大臣說,「奎斯爾將軍目前對我們非常有用,從各方面看來,我相信他是被謀殺的,假如果真如此,那麼暗殺他的兇手,不論是否是拿破侖黨,都該從嚴懲處。」 
  國王講這些話的,維爾福在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以免露出恐怖的神色。 
  「多妙呀!」國王用很尖酸的語氣繼續說道。「當警務部說『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的時候,尤其是,當他們又加上一句『我們已經在追蹤兇手』的時候,他們就以為一切就都已了結。」 
  「陛下,我相信陛下對此已經滿意了。」 
  「等著瞧吧。我不再耽擱你了,男爵。維爾福先生,你經過這次長途旅程,一定很疲乏了,回去休息吧。你大概是下塌在你父親那兒吧?」 
  維爾福感到微微有點昏眩。「不,陛下,」他答道,「我下塌在導農街的馬德里飯店裡。」 
  「你去見過他了嗎?」 
  「陛下,我剛到就去找勃拉卡斯公爵先生了。」 
  「但你總得去見他吧?」 
  「我不想去見他,陛下。」 
  「呀,我忘啦,」路易十八說道,隨即微笑了一下,藉以表示這一切問題是沒有任何意圖的,「我忘記了你和諾瓦萊埃先生的關係並不太好,這又是效忠王室而作出的一次犧牲,為了兩次犧牲你該得到報償。」 
  「陛下,陛下對我的仁慈已超過了我所希望的最高報償,我已別無所求了。」 
  「那算什麼,先生,我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放心好了。現在(說到這裡,國王將他佩戴在藍色上衣上的榮譽勳章摘了下來,遞給了維爾福,這枚勳章原先戴在他的聖·路易十字勳章的旁邊。聖·拉柴勳章之上的)——現在暫時先接受這個勳章吧。」 
  「陛下,」維爾福說,「陛下搞錯了,這種勳章是軍人佩戴的。」 
  「是啊!」路易十八說,「拿著吧,就算這樣吧,因為我來不及給你弄個別的了。勃拉卡斯,您記得把榮譽勳位證書發給維爾福先生。」 
  維爾福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和得意的淚水。他接過勳章在上面吻了一下。「現在,」他說,「我能問一下:陛下還有什麼命令賜我去執行嗎?」 
  「你需要休息,先休息去吧,要記住,你雖然不能在巴黎這兒為我服務,但你在馬賽對我也是很有用處呢。」 
  「陛下,」維爾福一面鞠躬,一面回答,「我在一個鐘頭之內就要離開巴黎了。」 
  「去吧,先生,」國王說,「假如我忘了你(國王記憶力都不強),就設法使我想起你來,不用怕。男爵先生,去叫軍政大臣來。勃拉卡斯,你留在這兒。」 
  「啊,先生,」在他們離開杜伊勒裡宮的時候,警務部長對維爾福說,「您走的門路不錯,您的前程遠大!」「誰知道能否真的前程遠大?」維爾福心裡這樣思忖著,一面向大臣致敬告別,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環顧四周尋找出租的馬車。這時正巧有一輛從眼前經過,他便喊住了它,告訴了地址,然後跳到車裡,躺在座位上,做起野心夢來了。 
  十分鐘之後,維爾福到了他的旅館,他吩咐馬車兩小時後來接他,並吩咐把早餐給他拿來。他正要進餐時,門鈴有了,聽那鈴聲,便知道這人果斷有力。僕人打開了門,維爾福聽到來客提到了他的名字。 
  「誰會知道我在這兒呢?」青年自問道。 
  僕人走進來。 
  「咦,」維爾福說,「什麼事?誰拉鈴?誰要見我?」 
  「一個陌生人,他不願意說出他的姓名。」 
  「一個不願意說出姓名的陌生人,他想幹什麼?」 
  「他想同您說話。」 
  「同我。」 
  「是的。」 
  「他有沒有說出我的名字?」 
  「說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唔,先生,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 
  「個頭是高是矮?」 
  「跟您差不多,先生。」 
  「頭髮是黑的還是黃的?」 
  「黑,——黑極了,黑眼睛,黑頭髮,黑眉毛。」 
  「穿什麼衣服?」維爾福急忙問。 
  「穿一件藍色的披風,排胸扣的,還掛著榮譽勳章。」 
  「是他!」維爾福說道,臉色變得蒼白。 
  「呃,一點不錯!」我們已描繪過兩次外貌的那個人走進門來說,「規矩還不少哪!兒子叫他父親候在外客廳裡,這可是馬賽的規矩嗎?」 
  「父親!」維爾福喊道,「我沒弄錯,我覺得這一定是您。」 
  「哦,那麼,假如你覺得這樣肯定,」來客一面說著,一面把他的手杖靠在了一個角落裡,把帽子放在了一張椅子上,「讓我告訴你,我親愛的傑拉爾,你要我這樣等在門外可太不客氣了。」 
  「你去吧,茄曼。」維爾福說。於是那僕人帶著一臉的驚異神色退出了房間。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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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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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瓦蒂埃先生因為進來的人的確就是他,用他的眼睛一直跟隨著那僕人,一直看到他把門關上,然後,他又走過去把門打開了,無疑他是怕外客廳裡有人偷聽,這個預防倒並非沒用,因為,從茄曼的突然退下這個行動上來看,他顯然也犯了我們的始祖因之而墮落的原罪。諾瓦蒂埃先生不怕麻煩地小心地去關上了外客廳的門,又關上了臥室的門,然後才把他的手伸給了維爾福,而後者正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在呆呆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啊,我親愛的傑拉爾,」來客對青年說道,並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你知道麼,看樣子你似乎並不十分高興看到我?」 
  「我親愛的父親,」維爾福說,「我,恰恰相反,我是很高興的,只是我沒想到您會來,父親,所以吃了一驚。」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諾瓦蒂埃先生一邊說,一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我倒正想對你說這句話,因為你告訴我說你是在二月二十八日訂婚,而三月三日卻已到了巴黎這兒了。」 
  「我親愛的父親,」傑拉爾說著,一面把椅子拉近了諾瓦蒂埃先生,「就算我來了,您也不必抱怨,因為我是為您而來的,我這次來也許能救您的命呢。」 
  「啊,真的嗎!」諾瓦蒂埃先生已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裡了。「真的,請講給我聽聽,法官先生,這一定很有趣。」 
  「父親,您聽說過聖傑克司街有一個拿破侖黨俱樂部嗎?」 
  「不錯,在五十三號,我就是該俱樂部的副主席。」 
  「父親,您的鎮定簡直使我有點兒害怕了。」 
  「噢,我的好孩子,一個曾被山嶽黨所放逐,曾躲在乾草車裡逃出了巴黎,被羅伯斯庇爾的暗探在波爾多的曠野裡追逐過的人,他對很多事情都早已習慣了。請往下說吧,聖傑克司街的俱樂部怎麼了?」 
  「哦,他們引誘奎斯爾將軍去那裡,奎斯奈爾將軍是在晚上九點鐘離家的,次日在賽納河裡被人發現的。」 
  「這個故事是誰告訴你的?」 
  「國王親自告訴我的。」 
  「那麼好吧,作為對你的故事的回報,」諾瓦蒂埃又說,「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聽。」 
  「我親愛的父親,我想,我已經知道您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 
  「哦,你已聽到皇帝陛下登陸的消息了?」 
  「別這麼大聲,父親,我求求您,——為了您自己也為了我。是的,我聽說這個消息了,甚至比您還早就聽說了。三天以前,我以最快的速度,幾乎拚命似的從馬賽趕到巴黎來,因為我恨不得把我腦子裡的所苦惱著的一個念頭一下子就送到六百里以外去。」 
  「三天以前!你瘋啦?三天以前聖上還沒有登陸呢。」 
  「那沒有關係,我早已知道他的計劃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從一封由厄爾巴島發出的送給您的信上知道的。」 
  「給我的信?」 
  「是給您的,我是在那送信人的筆記本裡發現的。要是那封信落到了別人的手裡,您我親愛的父親呀,您這個時候大概早已被槍斃啦。」 
  維爾福的父親大笑起來。「嗯,嗯,」他說,「看來昏君倒也從聖上那兒學到了速斷速決的方法了。槍斃!我的好孩子!你這個刑罰執行得太快了吧。你所說的這封信在哪兒?我非常瞭解你的為人,我想你是不會讓這樣的一件東西隨便亂扔的吧。」 
  「我把它給燒了,就怕留下隻字片言,因為那封信簡直就是您的判決書。」 
  「而且還會斷送你的前程,」諾瓦蒂埃說道,「是的,這一點我倒不難理解。既然有你來保護我我就什麼都不必怕了。」 
  「我不僅僅是保護了您,先生,我救了您的命!」 
  「是嗎?咦,事情真是愈來愈戲劇化了,請你再說說看!」 
  「我得再回到聖傑克司街那個俱樂部的話題上去。」 
  「看來這俱樂部倒頗使警務部頭痛。那他們為什麼不再仔細地搜一搜呢?他們會找到——」 
  「他們沒有找到,但他們已經有線索了。」 
  「不過那是老生常談,這句話的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當警務部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們就宣稱已經有線索了,於是政府就耐心地等著,直等到有一天,他們說像一溜青煙一樣,那個線索失蹤了。」 
  「不錯,但他們找到了一具屍體,奎斯奈爾將軍被害了,而在世界各國,他們都稱那是一次謀殺。」 
  「謀殺!你是這樣認為嗎?咦,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將軍是被謀殺的呀。賽納河裡每天都可能撈到死人,或是自己跳下去的,或是因為不會游泳而淹死的。」 
  「父親,您知道得很清楚,將軍並不是一個會因絕望而跳水自殺的人,大正月裡也不會有人在賽納河裡洗澡。不,不!不要弄錯了,這次的死明明是一次謀殺。」 
  「這是誰定性的?」 
  「國王親自說的。」 
  「國王!我還當他是一個哲學家,能懂得政治上並無謀殺這件事呢。親愛的,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在政治上,是沒有人的存在的,只有主義,沒有感情可言,只有利害。在政治上,我們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除去了一個障礙。你想不想知道實情?好吧,我來告訴你。最初大家都很信賴奎斯奈爾將軍,他是厄爾巴島方面介紹來的。我們中有人到他那兒去邀請他到聖傑克司街去,請他去見幾個朋友。他去了,大家就把計劃告訴了他,如何離開厄爾巴島,在什麼時間登陸等等。當他知道了詳情以後,他回答說,他是一個保皇黨。當時大家都面面相覷,我們叫他發誓保守秘密,他發了個誓,但口是心非,以致真的激怒了上天來顯靈報應!儘管如此,大家還是讓將軍自由地離開了,完全讓他自由了。可是他卻沒回家。讓我怎麼說呢? 
  唉,親愛的,很可能他在離開我們之後,他迷了路。你說謀殺! 
  真的,維爾福,你太令我吃驚了!你,一個代理檢察官,竟如此捕風捉影地給人定罪!當你為王宅盡忠,把我黨的一個成員殺頭的時候,我是否對你說過,『我的兒子,你犯了謀殺罪啦?』沒有,我只是說,『好極了,先生,你得勝了,明天,說不定,勝利又是我們的了。」 
  「但是,父親,要注意,當我們勝利了的時候,我們的報復可是鐵面無情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您是在指望逆賊復位嗎?」 
  「我們是這樣想的。」 
  「您錯啦,他在法國境內還走不出五里路,就會被跟蹤,追逐的,像一隻野獸那樣被抓住的。」 
  「我親愛的朋友,聖上這個時候已在格勒諾布爾的路上了。十一、二日他就會到達里昂,而在二十日或二十五日到達巴黎。」 
  「人民會起來——」 
  「是的,起來迎接他的。」 
  「他只帶了幾個人來,而我們會派軍隊去剿滅他的。」 
  「是的,他們會護送他進首都的。真的,我親愛的傑拉爾,你只是個小孩子,你自以為消息很靈通,因為有一份急報在皇上登陸後對你說,『逆賊攜隨從數人於戛納登陸,已在追逐中。』那麼他現在在哪兒?在幹些什麼?恐怕你一點都不知道吧。他在被追逐中,你所知道的僅此而已。妙極了,像這樣,他們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就把他直追到巴黎來。」 
  「格勒諾布爾和里昂都是效忠王室的城市,人民會起來反對他,使那兒變成一道插翅難飛的關卡。」 
  「格勒諾布爾會熱情地為他大開城門的,全里昂的人也都會趕快出來歡迎的。相信我,我們同你們一樣消息靈通;我們的警務部也像你們的一樣效率高。要給你舉一個例子來證明嗎?就拿你這次到巴黎來說吧。你想瞞過我,儘管你的行蹤只告訴了你的馬車伕,可是我卻得到了你的住址,證據是,你剛在桌子面前一坐下,我就來到了這兒。現在,假如你不介意,請拉一下鈴再要一副刀叉碟子來,我們一同進餐吧。」 
  「真是這樣!」維爾福驚奇地望著他的父親回答,「你們的消息看來的確很靈通。」 
  「呃,事情很簡單。你們當權的人所擁有的,只不過是金錢能收買到的東西,而我們在野人,卻可以得到由信仰所激發的一切。」 
  「信仰?」維爾福微笑著說。 
  「不錯,是信仰。那兩個字的含義,我相信,就是有希望的雄心。」說完,維爾福的父親伸手去準備拉那條叫人的鈴繩,想叫侍者進來。維爾福卻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等,我親愛的父親,青年說道,我再說一句話。」 
  「說吧。」 
  「不管保皇黨的警務部多麼無能,他們卻知道一件可怕的事。」 
  「什麼事?」 
  「就是有個人的外貌特徵在奎斯奈將軍失蹤的那天早上到將軍家裡去過。」 
  「哦,能幹的警務部知道了這件事,那個人的外貌特徵什麼樣?」 
  「褐色的皮膚,頭髮,眉毛鬍鬚,都是黑的,排胸扣的藍色披風,鈕扣上掛著榮譽團軍官的玫瑰形勳章,戴闊邊帽子,一支籐手杖。」 
  「啊,啊!他們知道了這一切?」諾瓦蒂埃說,「那麼,為什麼他們不捉住那個人?」 
  「因為昨天,或者前天,他們跟蹤那人到高海隆路拐角上的時候,把他給跟丟了。」 
  「我說你們警備部是些膿包嗎?」 
  「是的,或許他們遲早會捉到他的。」 
  「不錯,」諾瓦蒂埃說,隨即漫不經心地環四周看了看——「不錯,假如這個人事先沒有得到警告或許會被他們抓住的,但現在他已經得到了警告。」他微笑了一下又說,「因此他就要改變他的相貌和穿著了,說著他走到放梳妝品的桌子前面,在臉上擦了一些肥皂,拿起一把剃刀,用一隻結實的手刮掉那險些給他添麻煩的鬍子,因為它們是給警務部留下了非常明顯的印象。維爾福驚奇地注視著他。 
  鬍子刮掉了,諾瓦蒂埃又把他的頭髮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拿起一條放在一隻打開著的旅行皮包上面的花領巾,打了上去,穿上了維爾福的一件燕尾服式的棕黑色的一衣,脫下了他自己那件高領藍色披風,在鏡子前面試,他又拿了他兒子的一頂狹邊帽子,覺得非常合適;把手杖放在原先那個壁爐角落裡,拿起一支細竹手杖,用他那有力的手虎虎地試了一下,這支細手杖是文雅代理法官走路時用的,拿著它更顯得從容輕快,這是他的主要特徵之一。 
  「好了」化完了妝以後,他轉過身來尋著他驚訝得目瞪口呆的兒子說,「怎麼樣,你們警務部還能認出嗎?」 
  「認不出來了,父親。維爾福訥納地說,「至少,我希望如此。」 
  「現在,我親愛的孩子,」諾瓦蒂埃又說,「我留給你來照料這些東西,全憑你的謹慎來把它處理掉了。」 
  「哦,放心好了。」維爾福說。 
  「是,是的,我現在相信你的確說的不錯,你真的救了我的命,但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向你報恩的。」 
  維爾福搖搖頭。 
  「你不相信?」 
  「至少,我希望是您弄錯了。」 
  「你願不願意在他面前當一個預言家呢?」 
  「講禍事的預言家是不受宮廷歡迎的,父親。」 
  「不錯,但他們總有一天會得到報償的,假如真的發生了第二次的復辟,你那時就可以成為一個偉人了。」 
  「好吧,我對國王該說些什麼呢?」 
  「對他這樣說:『陛下,關於法國的形勢,市民的輿論,軍隊的士氣,您受騙了。那個在巴黎被您稱為科西嘉島的魔王,在內韋爾被冠以逆賊頭銜的人,已經在里昂被人歡呼為波拿巴,在格勒諾布爾被尊為皇帝了。您以為他是在被圍剿,被追逐,或將要被擒獲了,但他卻在迅速前進,就像他所養的鷹那樣。 
  您所信賴的士兵都快要餓死,累死啦,他們隨時都準備著開小差,然後像雪片附在向前滾的雪球似地趕到他那兒去。陛下,走吧!把法蘭西讓給它真正的主了吧,讓給那個不是把它買到手,而是征服它的人吧。走吧,陛下,倒並不是因為您會遇到什麼危險,因為您的對手很強大,會寬容您的,面對聖·路易的孫子來說,竟讓那個打贏了阿柯爾戰役,馬倫戈戰役,奧斯特利茨戰役的那個人饒他一命未免也太丟臉了。』就對他這樣說,或者,最好還是什麼也不要告訴他。把你這次行程嚴守秘密,別吹噓你到巴黎來幹什麼,或曾幹了什麼。趕快回去,在黑夜裡進入馬賽,從後門溜回家,靜靜地,服服貼貼地,不聲不響地呆在那兒,而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惹人討厭,因為這一次,我敢向你保證,我們認清了誰是敵人以後要給以狠狠的懲罰的。 
  走吧,我的兒子,走吧,我親愛的傑拉爾,假如你能聽從我的話或者如果你高興,把它算作友好的忠告也行,我們還可以保留你的原職的。這個,」諾瓦蒂埃微笑了一下又說,「就算是一種交易吧,假如有一天,在政治的天平上你高我低的時候,還希望你再救我一命。再見了,我親愛的傑拉爾,下次再來時,請在我的門口下車。」諾瓦蒂埃在講這番話後,他便以同樣安祥的態度離開了房間。維爾福臉色蒼白,急忙奔到窗前,撩開窗簾,看著他泰然自若地走過街口兩三個鬼頭鬼腦的人的身邊,這兩三個人,也許就是等候在那兒來抓一個長黑鬍子的,穿藍色披風,戴闊邊呢帽的人的。 
  維爾福屏息靜氣地站在那兒呆望著,直望到他的父親拐入了蒲賽街。然後他轉過身來急忙去處理他留下來的那堆東西,把那黑領結和藍披風塞進旅行包的箱底裡,把帽子仍進了黑洞洞的壁廚裡,把手杖折成幾段,一下子投進了壁爐,然後戴上他的旅行便帽,叫僕人來,用眼色示意讓他不要提任何問題,付了飯店的賬,跳上那輛早已等候著的馬車裡,他在里昂得知波拿巴已進入格勒諾布爾,沿途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他終於到達馬賽,這個野心勃勃的人初嘗成功的喜悅,但同時,他心中又充滿了種種希望和憂慮。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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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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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瓦蒂埃先生真是一個預言家,事態的發展正如他所說的那樣。誰都知道從愛爾巴島捲土重來的這次著名的歷史事件,——那次奇妙的復歸,不僅是史無前例,而且大概也會後無來者。 
  路易十八對這一猛烈的打擊只是軟弱無力地抵抗了一下。他這個還沒有坐穩的王朝,本來基礎就不穩固,一向是搖搖欲墜,只要拿破侖一揮手,這座由舊偏見和新觀念不好調和而構成的上層建築便坍了下來。所以維爾福從國王那裡只得了一些感激(這在目前反而可說是對他有害的)和榮譽十字勳章,但對這個勳章,他倒多了個心眼,並沒有佩掛它,儘管勃拉卡斯公爵按時把榮譽勳位證書送了來。 
  諾瓦蒂埃當時成了顯赫一時的人物,要不是為了他,拿破侖無疑早就把維爾福免職了。這個一七九三年的吉倫特黨人和一八○六年的上議員保護了這個不久前保護過他的人。 
  帝國正在復活期間,但已不難預見它的二次傾覆了。維爾福的全部力量都用在封住那幾乎被唐太斯所洩漏的秘密上了。只有檢察官被免了職,因為他有效忠於王室的嫌疑。 
  帝國的權力剛剛建立,也就是說,皇帝剛剛住進杜伊勒裡宮,從我們已經向讀者們介紹過的那間小書房裡發出了無數命令,在桌子上路易十八留下的那半空的鼻煙盒還敞開在那裡。在馬賽,不管官員們的態度如何,老百姓已知道:南北始終未被撲滅的內戰的餘燼又重新燃起來了;保黨人如果敢冒險外出,必定會遭到斥罵和侮辱,這時如果要想挑起人民來報復他們,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由於時勢的變化,那位可敬的船主在當時雖還說不上勢傾全市,因為他畢竟是個謹慎而膽小的人,以致許多最狂熱的拿破侖黨分子竟斥他為「溫和派」,但卻已有足夠的勢力可使他所提出的要求聞達於當局,而他的那個要求,我們不難猜到,是與唐太斯有關的。 
  維爾福的上司雖已倒台,他本人卻依舊保留了原職,只是他的婚事已暫時擱在了一邊,以期等待一個更有利的時機。假如皇帝能保住王位,那麼傑拉爾就需要一個不同的聯姻來幫助他的事業,他的父親已負責再給他另找一個了。假如路易十八重登王位,則聖·梅朗侯爵以及他本人的勢力就會大增,那樁婚事也就比以前更實惠了。 
  代理檢察官暫時當上了馬賽的首席法官,一天早晨,僕人推門進來,說莫雷爾先生來訪。換了別人很可能就會趕忙去接見船主了。但維爾福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他知道這樣做等於是在顯其軟弱。所以儘管他並沒有別的客人,但仍讓莫雷爾在外客廳裡等候,理由只是代理檢察官總是要叫每個人都等候一下的,讀了一刻鐘的報紙以後,他才吩咐請莫雷爾先生進來。 
  莫雷爾原以為維爾福會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沒想到見到他的時候,發覺他仍像六個星期以前見到他的時候一樣,鎮定,穩重,冷漠而彬彬有禮,這是教養有素的上等人和平民之間最難逾越的鴻溝。他走進維爾福的書房。滿以為那法官見他就會發抖,但正相反,他看到的是維爾福坐在那兒,手肘支在辦公桌上,用手托著頭,於是他自己感到渾身打了個寒顫。他在門口停了下來。維爾福凝視了他一會兒,像是有點不認識他了似的。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那誠實的船主只是困惑地把他的帽子在兩手中轉動著,然後——「我想您是莫雷爾先生吧?」維爾福說。 
  「是的,先生。」 
  「請進來先生,」法官象賜恩似地擺一擺手說,「請告訴我是什麼原因使我能有幸看到你的來訪。」 
  「您猜不到嗎,先生?」莫雷爾問。 
  「猜不到,但假如我可以做出什麼為您效勞的話,我是很高興的。」 
  「先生,」莫雷爾說,他漸漸恢復了自信心,「您還記得吧,在皇帝陛下登陸的前幾天,我曾來為一個青年人求過情,他是我船上的大副,被控與厄爾巴島有聯繫。那樣的聯繫,在當時是一種罪名,儘管在今天卻已是一種榮耀了。您當時是為路易十八效勞,不能庇護他,那是您的職責。但今天您定是為拿破侖效勞,您就應該保護他了,——這同樣也是您的職責。所以我就是來問問那個青年人現在怎麼樣了。」 
  維爾福竭力控制住自己。「他叫什麼名字?」他問道。「把他的姓名告訴我。」 
  「愛德蒙·唐太斯。」 
  雖然,維爾福寧願面對一支二十五步外的槍口也不願聽人提到這個名字,但他依舊面不改色。 
  「唐太斯?」他重複了一遍,「愛德蒙·唐太斯?」 
  「是的,先生。」 
  維爾福翻開一大卷檔案,放到桌子上,又從桌子上那兒走去翻另外那些檔案,然後轉向莫雷爾:「您肯定沒弄錯嗎,先生?」他以世界上最自然的口吻說道。 
  假若莫雷爾再心細一點,或對這種事較有經驗的話,那他說應該覺得奇怪,為什麼對代理檢察官不打發他去問監獄長,去問檔案官,而是這樣親自答覆他。但此時莫雷爾在維爾福身上沒發現半點恐懼,只覺得對方很謙恭。維爾福的作法果然不錯。 
  「沒有,」莫雷爾說,「我沒弄錯。我認識他已經十年了,在他被捕的那一小時裡,他還在為我服務呢。您也許還記得,六個星期以前,我曾來請求您對他從寬辦理。正像我今天來請求您對他公道一些一樣。您當時接待我的態度非常冷淡,啊,在那個年頭裡,保皇黨人對拿破侖黨當時是非常嚴厲的。」 
  「先生,」維爾福答道,「我當時是一個保皇黨人,因為當時我以為波旁家族不僅是王伯的嫡系繼承者,而且是國人所擁戴的君主。但皇帝這次奇跡般地復位證明我是錯了,只有萬民所愛戴的人才是合法的君主。」 
  「這就對了。」莫雷爾大聲說道。「我很高興聽到您這樣說,我相信可以從您這番話上得到愛德蒙的喜訊。」 
  「等一等,」維爾福一邊說,一邊翻閱一宗檔案,「有了,他是一個水手,而且快要娶一個年輕的迦太蘭姑娘了。我現在想起來了,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案子。」 
  「怎麼回事?」 
  「您知道,他離開這兒以後,就被關到法院的監獄裡去了。」 
  「那麼後來呢?」 
  「我向巴黎打了個報告,把從他身上找到的文件附送去了。你該明白,這是我的職責。過了一個星期,他就被帶走了。」 
  「帶走了!」莫雷爾說。「他們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呢?」 
  「哦,他大概被送到費尼斯德裡,壁尼羅爾,或聖·瑪加裡島去了。你一定會在某一天看到他回來再給您當船長的。」 
  「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那個位置都給他保留著。但他怎麼還不回來呢?依我看,依拿破侖黨法院最關切的事,就該是釋放那些被保皇黨法院關進監獄裡去的人。」 
  「別太心急,莫雷爾先生,」維爾福說道,「凡事我們都得按法律手續進行。禁閉令是上面簽發的,他的釋放令也得在老地方辦理。拿破侖復位還不到兩個星期,那些信還沒送出去呢。」 
  「但是,」莫雷爾說,「現在我們已經贏了,除了等待辦理這些正式手續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有幾個朋友,他們有點勢力,我可以弄到一張撤消逮捕的命令的。」 
  「根本就沒什麼逮捕令。」 
  「那麼,在入獄登記簿上勾消他的名字。」 
  「政治犯是不登記的。有時,政府就是用這種辦法來使一個人失蹤而不留任何痕跡的。入了冊就有據可查了。」 
  「波旁王執政時,或許是那樣,但現在——」 
  「任何時代都是這樣的,我親愛的莫雷爾,從路易十四那個時代就開始這樣了。皇帝對於獄規的管理比路易更加嚴格,監獄裡不登記姓名的犯人多得不計其數。」 
  即使莫雷爾再有什麼懷疑,這番苦口婆心的辯解也足以使之完全消除了。「那麼,維爾福先生,您能否給我個什麼忠告以便使可憐的唐太斯快點回來?」他問道。 
  「去求一下警務大臣吧。」 
  「噢,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大臣每天都要收到兩百封請願書,但他還看不了三封。」 
  「那倒是真的,不過由我簽署的,並由我呈上去的請願書他一定會看的。」 
  「您願意負責送去嗎?」 
  「非常願意。唐太斯當時有罪,但現在他已無罪了。當時把他判罪和現在使他重獲自由都同樣是我的職責。」 
  這樣,維爾福就避免了一次調查的危險,一經查究,他可就完了,這雖然並不一定會成為事實,但卻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我怎麼去對大臣說明?」 
  「到這兒來,」維爾福一邊說,一邊把他的座位讓給了莫雷爾,「我說,您寫。」 
  「真的由您費心來辦嗎?」 
  「當然羅。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已經浪費得太多啦。」 
  「是的。想想那個可憐的青年人還在那兒等待著,在那兒受苦,或許在那兒絕望了呢。」 
  維爾福一想到那個犯人在那黑暗寂靜的牢房裡咒罵他,就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他仍不肯讓步,在維爾福的野心的重壓之下,唐太斯是必須被摧毀的。 
  維爾福口述了一封措辭美妙的請願書,他在裡面誇大了唐太斯的愛國心和對拿破侖黨的功勞。以致唐太斯簡直成了使拿破侖捲土重來最出力的一名活躍分子。據推測,一看到這份函件,大臣會立刻釋放他的。請願書寫好了,維爾福把它朗誦了一遍。 
  「成了,」他說,「其餘的事交給我來辦好了。」 
  「請願書很快就送去嗎?」 
  「今天就送出去。」 
  「由您批署?」 
  「證明您的請願書內容屬實,這是我很樂意做的事。」維爾福說著便坐了下來,在信的末端簽上了字。 
  「還要做什麼別的嗎?」莫雷爾問。 
  「去等著吧,」維爾福回答,「一切由我來負責好了。」 
  這個保證使莫雷爾充滿了希望,於是他告別了維爾福,趕快去告訴老唐太斯,說不久就可以看見他的兒子了。 
  維爾福卻並沒有履行諾言把信送到巴黎去,而是小心地把那封現在看來可以救唐太斯但未來卻極易危害他的請願書保存了起來,以等待那件似乎並非不可能的事情的發生,好二次復辟。 
  「這樣唐太斯仍然還是犯人,被埋沒在黑牢的深處,他根本聽不到路易十八垮台的消息,以及帝國傾覆時那更可怕的騷動。 
  但維爾福卻用警覺的目光注視著一切,用警覺的耳朵傾聽著一切。在拿破侖復位的「百日」期間,莫雷爾曾先後兩次提出他的請求,但都被維爾福甜言蜜語地把他哄騙走了。最後發生了滑鐵盧之戰,莫雷爾就不再來了。他已盡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這時任何新的嘗試不僅徒勞無益而且很可能會有害他自己。 
  路易十八又重新登上了王位。在馬賽能引起維爾福內心愧疚的記憶太多了,所以他請求並獲准了調任圖盧茲檢察官一職,兩星期後,他就和蕾妮結婚了,岳父在宮廷裡比以前更顯赫了。這就說明了在「百日」期間和滑鐵盧戰役以後,唐太斯為什麼會依舊被關在牢裡,好像上帝已把他忘了似的,但實際上人們並沒有忘記他。 
  騰格拉爾很清楚他給了唐太斯那一擊是多麼厲害,他像所有做賊心虛但又要小聰明的人一樣,諉稱這是天意。當拿破侖回到巴黎以後,騰格拉爾害怕極了,唯恐唐太斯會隨時來復仇,於是他便把自己希望出海的想法告訴了莫雷爾先生,得到了一封介紹信,把他介紹給了一個西班牙商人,三月底就到那兒去供職,那是在拿破侖回來後的第十一二天。他當時離開馬賽後去了馬德里,此後就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弗爾南多只知道唐太斯已從眼前消失了,其他的事他則一概不知。到底唐太斯怎麼樣了,他也懶得去問。只是,在他情敵不在的這一期間,他時時苦思冥想,有時想到編個離開的理由來欺騙美茜蒂絲,有時想遷移或強行把她帶走。於是他常常憂鬱地,一動不動地坐在弗羅灣的頂端,從那兒可以同時望到馬賽和迦太羅尼亞人村,他是在守望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出現在他眼前,那個人就是他的復仇使者。弗爾南多已下定決心:他要一槍打死唐太斯,然後自殺。但他錯了,他這個人是不會自殺的,因為他還抱有某種希望。 
  在這個時候,帝國作了最後一次呼籲,法國境內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子都趕去聽從他們皇帝的號召了,弗爾南多和其他的人一同離開了馬賽,但心裡卻懷著一個可怕的念頭,深恐他的敵人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回來,而同美茜蒂絲結了婚。假若弗爾南多真的想自殺,則在他離開美茜蒂絲的時候就該這樣做的了。他對她的關心,以及他對她的不幸所表示的同情,都產生了效果。美茜蒂絲一向象兄妹般地深愛著弗爾南多,現在這份情誼上又加上了一份感激之情。 
  「哥哥,」她把行囊掛上他肩頭的時候說,「你要自己當心一點,因為如果你再永遠離開了我,那我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了。」這些話在弗爾南多心中注入了一線希望。如果唐太斯不回來的話,總有一天,美茜蒂絲也許就是他的了。 
  現在只剩下美茜蒂絲一個人孤零零地來面對這從未如此荒涼的大平原,和從未如此一望無際的大海了。她天天以淚洗面,人們看見她有時不斷地在迦太羅尼亞人住的這個小村子周圍徘徊,有時看見她一動不動地像一尊石像似的站著,呆望著馬賽;又有時看見她坐在海邊,傾聽那如同自己的哀愁那樣永恆的海的呻吟,她常常自問,是否應該讓自己投入海洋那無底的深淵裡,也許這樣可以比忍受如此焦灼的等待更好一些。 
  她並非缺乏這樣做的勇氣,而是她的宗教觀念幫了她的忙,救了她的命。 
  卡德魯斯也像弗爾南多一樣應徵入伍了,但由於他已經結婚,且比弗爾南多大八歲,所以僅被派去駐守邊疆。老唐太斯一直是靠希望支撐著的,拿破侖一倒,全部希望都成了泡影。在和他的兒子分離五個月以後,幾乎也可以說就在他兒子被捕的那一刻,他就在美茜蒂絲的懷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莫雷爾先生不僅負擔了他的全部喪葬費,還把那可憐的老人生前所借的幾筆小債也還清了。 
  這樣做不僅需要出於慈悲心,而且也需要勇氣,——因為象唐太斯這樣危險的一個拿破侖分子,即使你去幫助他臨終的父親,也會被人當作一個罪名來污蔑的。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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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兩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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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易十八復位後一年左右,監獄巡查員到伊夫堡來作了一次視察。唐太斯從他那幽深的地牢裡聽到了那準備迎接巡查員的嘈雜的聲音,在地牢裡的一般是聽不見的,只有聽慣了蜘蛛在夜的靜寂裡織網,凝聚在黑牢頂上的水珠間歇的滴聲犯人的耳朵才能聽得出來。他猜想生活在自由之中的那些人發生什麼不平常的事了。他已很久沒同外界發生任何接觸了,以致他把自己看作了死人。 
  巡查員依次視察大牢單間牢房和地牢,有幾個犯人,由於他們的行為良好或愚蠢得到了當局的憐憫。巡查員問他們的伙食如何,有什麼要求沒有。他們一致回答說伙食太壞,要求恢復自由。巡查員又問他們還有什麼別的要求沒有。他們搖搖頭!他們除了自由以外還能希求什麼別的呢?巡查員微笑著轉過身來對監獄長說:「我真不明白上面為什麼要作這些無用的視察,你見過一個犯人,就等於見到了全體犯人,說得總是老一套,什麼伙食壞啦,冤枉啦。還有別的犯人嗎?」 
  「有,危險的犯人和發瘋的犯人都在地牢裡。」 
  「我們去看看,」巡察查員帶著疲乏的神色說。「我得完成我的任務。我們下去吧。」 
  「請等一下,我們先派兩個士兵去,」監獄長說。「那些犯人有時只為了活得不耐煩,想判個死刑,就會毫無意義地走極端,那樣你或許可能成為一個犧牲品的。」 
  「必須採取一切必要的防範措施。」巡查員說。 
  於是便找來了兩個兵,巡查員他們順著一條污臭,潮濕,黑暗的樓梯往下走,僅走過這些地方,就已使眼睛,鼻子和呼吸感到很難受了。 
  「噢!」巡查員走到中途停下來說道,「見什麼鬼,是誰住在這種地方?」 
  「一個最危險的謀反分子,一個我們奉命要特別嚴加看守的人,這個傢伙什麼都幹得出。」 
  「就他一個人嗎?」 
  「當然羅。」 
  「他到這兒多久了?」 
  「有一年了吧。」 
  「他一來就關在這種地方嗎?」 
  「不,是他想殺死一獄卒以後才關到這裡來的。」 
  「他想殺死獄卒?」 
  「是呀,就是替我們掌燈的這一個。對不對,安多尼?」 
  「對,他要殺我!」獄卒回答。 
  「他一定是發瘋了。」巡察說。 
  「他比瘋子還糟糕——他是一個惡鬼!」獄卒答道。 
  「您要我訓斥他一頓嗎?」巡查員問。 
  「噢,不必了,這是沒有用的。他已經受夠罪的了。而且,他現在差不多已經瘋了,再過一年,就會變成一個十足的瘋子的。」 
  「瘋了對他來說反而好些,——他的痛苦會少一些。」巡查員說。從這句話上讀者可以看出,巡查員是一個較有人情味的人,做他這份差事很合適。 
  「您說得不錯,先生,」監獄長說,「這句話說明您對這一行很有研究,現在,大約再走二十步,下一層樓梯,我們就可以在一間地牢裡看見一個老神甫,他原是意大利一個政黨的領袖,從一八一一年起他就在這兒了,一八一三年發了瘋,從那時起,他就來了一個驚人的轉變。他時而哭,時而笑。以前愈來愈瘦,現在胖起來了。您最好還是去看看他,別去看那個,因為他瘋得很有趣。」 
  「兩個我都要看,」巡查員回答,「我做事不能敷衍唐塞。」 
  這是巡查員第一次視察,他想顯示一下他的權威。「我們先去看這一個。」他又說。 
  「好的。」監獄長答道。於是他向獄卒示意,叫他打開牢門。 
  聽到鑰匙在鎖裡的轉動的聲音以及鉸鏈的嘎嘎聲,那本來躑伏在地牢的一角,帶著說不出的快樂在享受從鐵柵裡射進來的一線微光的唐太斯,他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陌生人,兩個獄卒掌著燈,還有兩個兵陪著他,而且監獄長還脫了帽對他講話,唐太斯猜到來者是何許人,知道他向上層當局申訴的時機到了,於是合著雙手跳向前去。 
  兩個兵急忙用他們的刺刀向前一擋,因為他們以為他要來傷害巡查員,巡查員也退後了兩三步。唐太斯看出自己被人當作是一個危險的犯人了。於是,他臉上做了一個心地最溫順,最卑微的人所能有的全部表情,用一種令人非常驚訝的虔敬的雄辯進行了一番表白,想打動巡查員的心。 
  巡查員留神傾聽著,然後轉向監獄長,說道:「他會皈依宗教的,他已經馴服多了。他很害怕,看見刺刀就後退,瘋子是什麼都不怕的。這一點在夏朗東曾出於好奇心而觀察過幾次。」 
  然後他又轉向犯人,「你有什麼要求?」他說。 
  「我要求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我要求公開審判,總而言之,我要求:假如我有罪,就槍斃我,假如我是冤枉的,就該讓我自由。」 
  「你的伙食怎麼樣?」巡查員說。 
  「還可以,我也不知道,但那沒有關係。真正重要的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不該是一次卑鄙的告密的犧牲品,不該就這樣一直咒罵著他的劊子手而老死在獄中,這不僅關係到我這個不幸的犯人,還關係到司法長官,更關係到統治我們的國王。」 
  「你今天倒非常恭順,」監獄長說。「但你並不總是這樣的,譬如說,那一天,你就要想殺死獄卒。」 
  「不錯,先生,我請他原諒,因為他一向待我很好,我當時非常惱怒,簡直是發瘋啦。」 
  「你現在不那樣了嗎?」 
  「不了,監獄生活已經使我低頭屈膝,俯首貼耳了。我來這兒已經這麼久啦。」 
  「這麼久啦?你是什麼時候被捕的?」巡查員問。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半鐘。」 
  「今天是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咦,才十七個月呀。」 
  「才十七個月!」唐太斯答道。「噢,您不知道在監獄裡的十七個月意味著什麼!那簡直等於說十七個世紀,尤其是像我這樣一個即將得到幸福,將和他所喜歡的女子結婚的人,他看到光明的前途就在他眼前而霎那間竟一切都失去了,他從最歡樂的白天一下子墮入了無窮無盡的黑夜。他看到自己的前途給毀滅了,他不知道他未婚妻的命運現在怎樣了,也不知道他年老的父親究竟是否還活著!十七個月的監獄生活對一個呼吸慣了海上的空氣,過慣了水手的獨立生活,看慣了海闊天空,無拘無束的人是太難過了!先生,即使是犯了人類史上最令人髮指的罪行,十七個月的禁閉也是懲罰得太重了。可憐可憐我吧,我不求赦罪,只求公開審判。先生,我只要求見一見法官,他們是不該拒絕審問嫌疑犯的。」 
  「我們研究研究吧,」巡查員說,然後轉向監獄長,「憑良心說,這個可憐的犯人真使我有點感動了。你一定得把他的檔案給我看看。」 
  「當然可以,但您只會看到對他不利的可怕的記錄。」 
  「先生,」唐太斯又說,「我知道您無權釋放我的,但您可以代我向上面提出請求,您可以使我受審,我所要求的僅此而已。」 
  「你說明白一點。」巡查員說。 
  「先生,」唐太斯大聲說道,「從您的聲音裡我可以聽出您已經被憐憫心所感動了,請告訴我,至少我有希望吧。」 
  「我還不能這樣說,」巡查員答道,「我只能答應調查一下你的案子。」 
  「噢,那麼我自由了!我得救了!」 
  「是誰下令逮捕你的?」 
  「是維爾福先生。請去見他,聽他說些什麼。」 
  「維爾福先生已不在馬賽了,他現在在圖盧茲。」 
  「怪不得我遲遲不放,」唐太斯喃喃地說,「原來我唯一的保護人調走了。」 
  「他對你有沒有什麼私人的恩怨?」 
  「一點沒有,正相反,他對我非常好。」 
  「那麼,關於你的事,我可以信賴他所留下來的記錄或他給我的意見了?」 
  「絕對可信。」 
  「很好,那麼,耐心等著吧。」 
  唐太斯跪下來,喃喃地禱告著,他祈禱上帝賜福於這個像救世主去拯救地獄裡的靈魂一樣到他獄中來的這個人。門又關上了,但現在唐太斯心中又懷有了一個新來的希望。 
  「您是想馬上看那檔案呢,還是先去看看別的牢房?」監獄長問。 
  「我們先把牢房看完了再說吧,」巡查員說。「我一旦上去了,恐怕就沒有勇氣再下來了。」 
  「嗯,這個犯人,不像那一個。他瘋得跟他的鄰居不一樣,也不那麼感動人。」 
  「他有什麼怪念頭?」 
  「他只認為他有著一處極大的寶藏。頭一年,他提議獻給政府一百萬讓他自由,第二年,兩百萬,第三年,三百萬,不斷地這樣加上去。現在他入獄已經是五個年頭了,他一定會要求和您密談,給您五百萬的。」 
  「哦,那倒的確很有趣。這位大富翁叫什麼名字?」 
  「法利亞神甫。」 
  「二十七號。」巡查員說。 
  「就是這裡,打開門,安多尼。」 
  獄卒遵命打開了牢門,巡查員好奇地向「瘋神甫」的牢房裡探視著。在這個地牢的中央,有一個用從牆壁上挖下來的石灰畫成的圓圈,圓圈裡坐著一個人,他的衣服已成了碎布條,難以遮住身體了。他正在圓圈裡劃幾何線,那神態就像阿基米德當馬賽魯斯的兵來殺他時的那樣全神貫注。儘管開門的聲音很響,但他卻一動也不動,繼續演算他的問題,直到火炬的光以稀有的光芒照亮了地牢陰暗的牆壁,他才抬起頭來,很驚奇地發現他的地牢裡竟來了這麼多人。他急忙從他的床上抓過被單,把他自己裹了起來。 
  「你有什麼要求?」巡查員問。 
  「我嗎,先生!」神甫帶著一種驚愕的神氣答道,「我什麼要求也沒有。」 
  「你沒弄明白,」巡查員又說,「我是當局派來視察監獄,聽取犯人的要求的。」 
  「哦,那就不同了,」神甫大聲說,「我希望我們大家能互想諒解。」 
  「又來了,監獄長低聲說道,「就像我告訴過您的那樣,他又要開始講了。」 
  「先生,」犯人繼續說道,「我是法裡亞神甫,羅馬人。我曾給紅衣主教斯巴達當過二十年秘書。我是在一八一一年被捕的,是什麼原因我卻不知道。從那時起,我就在向意法兩國政府要求還我自由。」 
  「為什麼要向法國政府要求呢?」 
  「因為我是在皮昂比諾被捕的,而據我推測,像梅朗和佛羅倫薩一樣,皮昂比諾已成為法國所屬的省會了。」 
  巡查員和監獄長相視而笑。 
  「見鬼!親愛的,」巡察員說,「你從意大利得來的新聞已經是老皇歷啦!」 
  「這是根據我被捕那一天的消息推測的,」法利亞神甫答道。「既然皇帝要為他的兒子建立羅馬王國,我想他大概也已實現了馬基難裡和凱撒·布琪亞的夢想,把意大利變成了一個統一的王國了吧。」 
  「先生,」巡查員回答說,「上帝已經把你這個看來竭誠支持的計劃改變過了。」 
  「這可是使意大利獲得幸福和獨立和唯一方法呀。」 
  「可能是吧,但我不是來和你討論意大利政治的,我是來問你,你對於吃的和住的有什麼要求嗎。」 
  「吃的東西和其他監獄一樣,也就是說,壞極了,住的地方非常不衛生,但既然是地牢,也總算還過得去。這都沒什麼關係。我要講的是一個秘密,我所要揭露的秘密可是極其重要的。」 
  「那一套又來了。」監獄長耳語道。 
  「為了那個理由,我很高興見到您,」神甫繼續說道,「儘管您剛才打斷了我一次最重要的演算,如果那個演算成功,可能會把牛頓的學說都改變過來。您能允許我同您私下談幾句話嗎?」 
  「我說得怎麼樣?」監獄長說。 
  「你的確瞭解。」巡查員回答道。 
  「你所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先生。」他對法利亞說道。 
  「可是,神甫說,「我要和您說的可是很大一筆錢,達五百萬呢。」 
  「正是你所說的那個數目。」這次是巡查員對監獄長耳語了。 
  「當然,法裡亞看到巡查員已想走開,就繼續說,「我們也並非絕對要單獨談話,監獄長也可以在場。」 
  「不幸的是,」監獄長說,「我早已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是關於你的寶藏,是不是?」 
  法裡亞眼睛盯住他,那種表情足以使任何人都相信他是神志清楚的。「當然羅,」他說,「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巡查員先生,監獄長又說,「那個故事我也可以告訴您,因為它已經在我耳邊喋喋不休了四五年了。」 
  「那就證明,」神甫說道。「你正如《聖經》上所說的那些人,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政府不需要你的寶藏,」巡查員說道:「留著吧,等你釋放以後自己享用好了。」 
  神甫的眼睛閃閃發光,他一把抓住巡查員的手。「可以假如我出不了獄呢,」他大聲說道。「假如,偏偏不講公道,我被老關在這間地牢裡,假如我死在這兒而不曾告訴過任何人我的秘密,則那個寶藏不是就白白地喪失了嗎?」倒不如由政府享一點利益,我自己也享受一點,那不更好嗎?」我情願出到六百萬,先生,是的,我願意放棄六百萬,餘下的那些我也就滿足了,只要換來我的自由。」 
  「老實說,」巡查員低聲說道,「要不是你事先早告訴我這個人是個瘋子,說不定我真會相信他說的話呢。」 
  「我沒有瘋!」法裡亞大聲回答說道,他有著犯人們那特有的敏銳的聽覺,把巡查員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所說的寶藏真有其事,我提議來簽訂一個協議,內容說明,我答應領你們到那個地方去,由你們來挖,假如我欺騙了你們,就把我再帶回到這兒來,我不求別的。」 
  監獄長大笑起來。「那個地方離這兒遠嗎?」 
  「三百里。」 
  「這個主意倒不壞,」監獄長說道。「假如每個犯人都想作一次三百里的旅行,而他們的看守又答應陪他們去,他們倒是有了一個很妙的逃跑的機會了。」 
  「這個辦法並不新奇,巡查員說道,「神甫先生看來是不能享受發明權了。」然後他又轉向法裡亞,「我已經問過了你的伙食怎麼樣?」他說。 
  「請對我發個誓,」法裡亞答道,「假如我對您講的話證明是真實的話,就一定要讓我自由,那麼你們去那兒,我可以留在這兒等。」 
  「你的伙食怎麼樣?」巡查員又問了一遍。 
  「先生,你們毫無危險呀,因為,如我所說的,我願意在這兒等,那我就不會有逃跑的機會啦。」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巡查員不耐煩地說道。 
  「你也沒回答我的呀,」神甫大聲說道。「那以,你也該受詛咒!像其他那些不肯相信我的傻瓜一樣。你不願意接受我的金子,我就留著給自己。你不肯給我自由,上帝會給我的。你們走吧!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神甫扔下他的床單,又坐回到了老地方,繼續進行他的演算去了。 
  「他在那兒幹什麼?」 
  「在計算他的寶藏呢。」監獄長回答說。 
  法裡亞以極其輕蔑的一瞥回敬了這句諷刺他的話。 
  他們走了出去,獄卒在他們身後把門又鎖上了。 
  「或許他曾一度有過錢。」巡查員說。 
  「也許是做夢發了財,醒來後就瘋了。」 
  「總而言之,」巡查員說,「假如他有錢,他就不會到這兒來了。」這句話坦白道出了當時的腐敗情形。 
  法裡亞神甫的這次遭遇就這樣結束了。他依舊還是住在他的地牢裡,這次視察只是更加使人相信他是個瘋子了。 
  假如神甫遭到的是那些熱衷於尋找寶藏的人,那些認為天下沒有辦不到之事的狂想者,如凱力球垃王或尼羅王,則他們就會答應這個可憐的人,允許他以他的財富來換取他迫切祈求得到的自由和空氣。但近代的國王,他們生活的天地是這樣狹窄,已不再有勇氣狂想了。從前,國王都相信他們是天神的兒子,或至少如此自以為是,而且多少還帶著點他們父親天神的風度。而現在,雲層後面的變幻雖尚無法控制,但國王卻已都自視為常人了。 
  要專制政府允許那些犧牲在他人的政權之下的重見天日,一向是和他們的政策相違背的。犯人被毒打得肢體不全,血肉模糊,法庭當然不願意他再被人看見,瘋子總是被藏在地牢裡的,即使讓他出獄,也不過是往某個陰氣沉沉的醫院裡一送,獄卒送他到那兒時往往只是一具變了形的人體殘骸了,連醫生也認不出這還是一個人,還留有一點思想。法裡亞神是在監獄裡發瘋的,單憑他的發瘋就足以判他無期徒刑。 
  巡查員實踐了他對唐太斯的諾言。他檢查了檔案,找到了下面這張關於他的記錄: 
  愛德蒙·唐太斯拿破侖黨分子,曾負責協助逆賊自厄爾巴島歸來。應嚴加看守,小心戒備。 
  這條記錄的筆跡和其它的不同,證明是在他入獄以後附加的。巡查員面對眼前記錄上這個無法抗爭的罪名,只得批上一句,「無需復議。」 
  那次巡查又在唐太斯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自從入獄以來,他已忘記了計算日期。但巡查員給了他一個新的日期,他沒有忘記。他用一塊從屋頂上掉下來的石灰在牆上寫道,「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從那時起,他每天做一個記號,以免再把日子忘掉。日子一天天,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過去了,後來是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了,唐太斯仍然處在期待之中。他最初預計可在兩個星期以內釋放。可是兩個星期過去然後他想到巡查員可在回到巴黎以前是不會有所行動的,而他要在巡查完畢以後才能回到那兒,所以他又定期為三個月。但三個月也過去了,三個月之後又過了六個月。在這麼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有利的轉變。於是唐太斯開始幻想,認為巡查員的視察只不過是一個夢,是腦子裡的一個幻想而已。 
  一年以後,監獄長被調任漢姆市長。他帶走了幾個下屬,看管唐太斯的獄卒也在其中。新監獄長到任了。他認為記犯人的名字實在太麻煩了,所以乾脆他用他們的號碼來代替。這個可怕的地方一共有五十個房間,犯人們以他們的房間號碼來命名。那不幸的青年已不再叫愛德蒙·唐太斯,他現在成了「三十四號」。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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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三十四號和二十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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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遺忘了的犯人在地牢裡所受的各種各樣的痛苦唐太斯都嘗到了,他最初很高傲,因為他懷有希望並自知無罪,然後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冤枉來,這種懷疑多少證實了監獄長認為他是精神錯亂的這一看法,他從高傲的頂端一交跌了下來,他開始懇求,不是向上帝懇求,而是向人懇求。卻等到這個不幸的人,他本該一開始便尋求主的庇護的,但他卻等到希望都破滅了以後才寄希望於上帝。 
  唐太斯懇求他換一間單房,因為不管怎麼說,換動一次,總是一次變動,可以使他發洩一點煩悶。他請求允許他散步,給他一點書和手工。結果什麼都沒滿足,那也沒有關係,他還是照樣的要求。他努力使自己和新來的獄卒講話,雖然他可能比以前的那個更沉默寡言,但是,對一個人講話,即使對方是個啞巴,也是一種樂趣。唐太斯講話的用意是要聽聽他自己的聲音,他也曾嘗試自言自語,但他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在他入獄以前,每當想到這樣一些犯人聚集在一起,他們中有賊,有流浪漢,有殺人犯,心中便不禁要作嘔。而現在他卻希望和他們在一起,以便除了看到那不和他講話的獄卒以外,還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面孔,他羨慕那些穿著囚衣,繫著鐵鏈,肩上釘著記號的苦工。充當苦工的囚徒能呼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又能互相見面,他們是非常幸福的。他懇求獄卒為他找個同伴,哪怕是那個瘋神甫也好。 
  那個獄卒,縱然因為看慣了許多受苦的情形而心腸硬了些,但畢竟是個人。在他內心深處,也常常同情這個如此受苦的不幸的青年,於是他把三十四號的要求報告給了監獄長。但後者卻審慎得像個政治家,竟以為唐太斯想結黨或企圖逃跑,所以拒絕了他的請求。唐太斯已盡了一切努力,他終於轉向了上帝。 
  所有那些久已忘記的敬神之念此時都回憶起來了。他記起了母親所教他的禱告,並在那些禱告裡發現了一種他以前從未意識到的意義。因為在順境中,禱告似乎只是字語的堆積,直到有一天,災禍來臨後,他那祈求上蒼憐憫的話,才顯得非常的崇高!他禱告,並非出自熱誠,而是出自仇怒。他大聲地禱告,他已不再怕聽到他自己的聲音了。然後他陷入了一種神志恍惚的狀態。他似乎看到上帝在傾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他把他一生的行為都獻到萬能的主的面前,訴說他所願意去做的種種事情,並在每一次禱告地結尾引用這樣一句話而這句話向上帝請求時常用而向人請求時更常用,「請寬恕我們的罪惡,像我們寬恕那些罪於我們的人一樣。」儘管作了這種最誠懇的禱告,唐太斯卻依舊還是名犯人。 
  漸漸地,心頭充滿了陰鬱。他很單純,又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所以,在他那孤獨的地牢裡,憑他自己的想像無法重新喚回那些已經逝去的年代,復活那些已經滅亡了的民族,無法重建那些被想像渲染得如此宏偉廣大,像馬丁的名畫裡所描繪得那樣被天火所照耀,在我們眼前而已消逝了古代城市。他無法做到這一點,他過去的生命短暫,目前很陰鬱,未來的又很朦朧。十九年的光太微弱了,無法照亮,那無窮盡的黑暗!他沒有消悶解愁的方法。他那充沛的精力,本來可以借追溯往事來活躍一下,現在卻被囚禁了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鷹一樣。他只抓住了一個念頭,即他的幸福,那被空前的動運所不明不白地毀滅了的幸福。他把這個念頭想了又想,然後,像但丁的地獄裡的烏哥裡諾吞下羅格大主教的頭顱骨似的把它囫圇吞了下去。 
  竭力的自製以後狂怒。唐太斯用自己的身體去撞監獄的牆,嘴裡對上帝大聲咒罵著,以致他的獄卒嚇得對他望而卻步。他把憤怒轉嫁到他周圍的一切上,他洩怒於自己,洩怒於那來惹他的最微不足道的東西,如一粒沙子,一根草,或一點氣息,維爾福給他看的那封告密信在他的腦海裡重新浮現出來,一行似乎是用火紅的字母寫在牆上一般。他對自己說,把他拋入這無限痛苦的深淵裡的,是人的仇恨而不是天的報應。 
  他用他所能想像得出的種種最可怕的酷刑來懲罰這些不明的迫害者,但覺得一切酷刑都不夠厲害,因為在酷刑之後接著就是死亡,而死了以後,即使不是安息,至少也是近於安息的那種麻木狀態。 
  由於老是想著死就是安息,由於想發明比死更殘酷的刑罰,他開始想到了自殺。真是不幸,處於痛苦中的他竟又有了這種念頭!自殺之念頭就像那死海,肉眼看來似乎很風平浪靜;但假如輕率地冒險去投入它的懷抱,就會發現自己被陷在了一個泥沼裡,愈陷愈深被吞進去。一旦陷進去,除非是上帝之手把他從那裡拉出來,否則就一切都完了,他的掙扎只會加速他的毀滅。但是,這種心靈上的慘境卻沒有先前的受苦和此後的懲罰那樣可怕。這也是一種慰藉,這種慰藉猶如使人只看見深淵張開的大口,而不知底下是一片黑暗。 
  愛德蒙從這個念頭上獲得了一些安慰。當死神就要來臨的時候,他一切的憂愁,一切痛苦,以及伴隨著憂愁痛苦而來的那一連串妖魔鬼怪都從他的地牢裡逃了出去。唐太斯平靜地回顧著自己過去的生活,恐懼地瞻仰他的未來,就選擇了那兒似乎可以給他作一個避難所。 
  「有時候,」在心裡說,「在我遠航的時候,當我自由自在,身強力壯,指揮著別人的時候,我也曾見過天空突然佈滿了陰雲暴怒地吐著白沫,波濤翻滾,天空中像有一隻大怪鳥遮天蔽日而來。那時,我覺得我的船隻是一個不起作用的藏身之處,它像是巨人手中的一根羽毛,在大風暴來臨之前顫抖著,震盪著。不久,浪潮的怒吼和尖利的岩石向我宣佈死亡即將來臨,那時,很害怕死亡,於是我以一個男子漢和一個水手的全部技術和智慧與萬能的主抗爭。我之所以那樣做,因為那時我處在幸福之中,挽回了生命就是挽回了歡樂,我不允許那樣的去死,不願意那樣的去死,那長眠在岩石和海藻所築成的床上的景像是很可怕的,因為我不願意自己這個上帝依照他自己的模樣創造出來的人去餵海鷗和烏鴉。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失去了使我為之留戀的生命中的一切,死神在向我微笑,邀我去長眠。我是自願去死的。我是精疲力盡而死的。就好像在那幾天晚上,我繞著這個地牢來回走了三千遍以後帶著絕望和仇怒睡去一樣。」 
  一旦有了這種念頭,他就比較平靜、溫和了。他盡力把他的床整理好,只吃很少東西,睡很短一點時間,並發覺這樣生活下去也可以,因為他覺得他能愉快地把生存拋開,像拋掉一件破舊的衣服一樣。他有兩種方法可以死:一是用他的手帕掛在窗口的柵欄上吊死,一是絕食而死,但前面這個計劃使他感到厭惡。唐太斯一向厭惡海盜,海盜被擒以後就是在帆船上吊死的,他不願意採用這種不光彩的死法。他決定採用第二種辦法,於是,當天就實施起來了。入獄以來差不多已過去四年了,在第二年的年底,他又忘了計算日期,因為從那時起他覺得巡查員已拋棄了他。 
  唐太斯說過:「我想死。」並選定了死的方法,由於怕自己改變主意,他便發誓一定要去死。「當早餐和晚餐拿來的時候,」他想道,「我就把它倒出窗外,就算已經把它吃了。」 
  他按設想要做的那樣去做了,把獄卒每天給他送來的兩次食物從釘著柵欄的窗洞裡倒出去,最初很高興,後來就有點猶豫,最後則很悔恨。只因那誓言才使他有力量繼續這樣做下去。過去,人一看到這此食物就噁心,現在由於飢餓難忍,看到這些食物覺得非常可口的,有幾次,他整小時的把盤子端在手裡,凝視著那不滿一口的腐肉,臭魚和發霉的黑麵包。神秘的生存本能在他的內心中與他抗爭,並不時地動搖著他的決心,那時,他那間地牢似乎也不像以前那麼陰森了,他也不像以前那麼絕望了。他還年輕,才不過二十四歲,他差不多還有五十年可活。在那樣長的時間裡,誰能斷言不會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從而可以打開他的牢門,恢復他的自由呢?他本來自願做丹達露斯,自動絕食的,現在想到這裡,便把食物送到了唇邊;但他又想起了他的誓言,他天性高尚,深怕食言會有損於自己的人格。於是他毅然無情地堅持了下去,直到最後,他連把晚餐倒出窗外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第二天早晨,他的視覺和聽覺失去了作用;獄卒以為他得了重病,愛德蒙則只想早點死去。 
  那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愛德蒙覺得精神恍惚,胃痙攣所造成的那種痛苦感消失了,口渴也減輕了,一閉上眼睛,就彷彿見眼前有星光在亂舞,像是無數流星在夜空裡遊戲似的。這就是那個神秘的死之國度裡升起的光! 
  大約在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愛德蒙突然聽到靠他所睡的這一面牆上發出了一種空洞的聲音。 
  牢房裡住著許多討厭的小動物,它們常發出一些響聲,他早已習以為常了。可是現在,不知是因為絕食使他的感官更靈敏了呢,還是因為那聲音的確比平常的響,也許是因為在那彌留之際,一切都有了新的意義,總之愛德蒙抬起頭來傾聽了一會兒。這是一種不斷的搔扒聲,像是一隻巨爪,或一顆強有力的牙齒,或某種鐵器在嚙石頭似的。 
  年輕人雖然已很衰弱,但他的腦子裡卻立刻閃出了那個一切犯人都時刻難忘的念頭——自由!他覺得,似乎上蒼終於憐憫他的不幸了,所以派這個聲音來警告他立刻懸崖勒馬。或許是那些他所摯愛,一刻也不能忘懷的人之中,有一個也在想念著他,正在努力縮短那分隔他們的距離。 
  不,不!他無疑地是錯了,這只是那些飄浮在死亡之門前的夢幻罷了。 
  愛德蒙還是聽出了那響聲。它約摸持續了三個小時;然後他聽到一塊東西掉了下來的響聲,接著就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過了幾小時,聲音又響起來了,而且比剛才更近更清晰了。愛德蒙對那種勞動產生了興趣,因為它使他有了個伴兒。 
  但突然間,獄卒進來了。 
  一周以前,他下決心去死,四天前,他開始付諸實施以來,愛德蒙就沒有和這個人講過話,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也不回答,當獄卒仔細觀察他時,他就轉過臉去面對著牆壁,但現在獄卒或許聽到這種聲音,要是追查起來,或許會永遠終止這種聲音,從而毀滅了這在他臨終時來安慰他的唯一的一線希望了。 
  獄卒給他送來了早餐。唐太斯支搖起身子,開始東拉西扯說起話來,什麼伙食太壞啦,地牢太冷啦,抱怨這個,埋怨那個,並故意拉高了嗓門,以便讓獄卒聽得不耐煩,碰巧那天獄卒為他的犯人求得了一點肉湯和白麵包,並且給他送來了。 
  幸虧獄卒以為唐太斯在講囈語,他把食物放在那張歪歪斜斜的桌子上後,就退了出去。。愛德蒙終於又自由了,他又驚喜地傾聽起來。那個聲音又響了,而且現在是這樣的清晰,他可以毫不費力的聽到了。 
  「不必懷疑了,」他想,「一定是有個犯人在努力求得他的自由。噢,假如我和他一起,可以幫他多少忙呀!」 
  突然間,他那慣於接受不幸,難於接受歡樂與希望的頭腦裡,那希望之光又被一片陰雲遮住了。他想,這種聲音說不定是監獄長吩咐工人修隔壁那監牢所發出來的。 
  要確定這一點倒也不難,但他怎麼能冒險去問人呢?要引起獄卒注意那聲音並不難,只要注意觀察他聽聲音時的表情就可得到答案了,但如果用這種方法,說不定會因一時的滿足而出賣了自己寶貴的希望,不幸的是愛德蒙還是這樣的虛弱,以致他無法的思想集中,專想一個問題。 
  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他的思想變清晰些把目光轉向了獄卒給他送來的那盆湯上,並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帶著說不出的舒服之感喝乾了它,然後他又克制住自己不要吃得太多。因為他曾聽人說過,海上遭遇不幸被救起來的人常因心急吞了太多的食物而致死。愛德蒙把那快要送進嘴裡的麵包又放回到了桌子上,回到他床上,他已不再想死了。 
  不久他就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他又可以思想了,於是就用推理來加強他的思想。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考驗一下,但必須不連累別人。假如這是一個工人,我只要敲敲牆壁,他就會停止工作,並過來查究是誰在敲牆,為什麼要敲牆,由於他是監獄長派來幹活的,所以不久就會重新幹起來。假如,反過來講,這是一個犯人,那我所發出的聲音就會嚇倒他,他會停止工作,直到他認為每個人都睡著了以後才會再動手。」 
  愛德蒙又一次起身,這次他的腿不抖了,也不再眼花目眩了。他走到地牢的一角,挖下一塊因受潮而鬆動的石片,拿來敲擊那牆壁上聲音聽得最清楚的地方。他敲了三下,第一下敲下去,那聲音就停止了,像是變魔術似的。 
  愛德蒙留心傾聽著。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牆上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一切都是靜靜的。 
  滿懷著希望,愛德蒙吃了幾口麵包,喝了一點水,仗著自己良好的體質,他發覺自己已差不多完全恢復了。 
  這一天就在極端的寂靜中度過去了;夜來臨了,但並沒有帶著那聲音同來。 
  「這是一個犯人!」愛德蒙高興自忖道。 
  這一夜又在打不破的寂靜中度過去了。愛德蒙一夜沒合眼。 
  早晨,獄卒又把他的飯送了來,他已經把前一天的都吃了。他吃了這些東西以後便焦急地想再聽到那種聲音,在他的斗室裡轉了又轉,搖搖窗上的鐵柵欄,活動一下他的四肢,使它們恢復那原有的能力,準備應付可能降臨的事變。每過一會兒,他就聽聽那聲音有沒有再來,漸漸地他對那個犯人的審慎感到不耐煩起來,而那個犯人卻猜不到打擾他的原來也是一個像他自己那樣熱切盼望著自由的犯人。 
  三天過去了,要命的七十二個鐘頭,是一分鐘一分鐘的數過去的呀! 
  終於在一天晚上,獄卒來作了最後一次的查看,唐太斯又一次把他的耳朵貼到牆上去的,他彷彿聽到石塊之間有一種幾乎察覺不出的響動。他縮身離開牆,在他的斗室裡踱來踱去,以便集中思想,然後又把耳朵貼到老地方去。 
  不用再懷疑了,那一邊一定在做一件什麼工作,而犯人已發覺了危險,所以比以前更小心地在繼續幹著,已用鑿子代替了鐵桿。 
  在這個發現的鼓舞之下,愛德蒙決心要幫助那個不屈不撓的勞動者。他先搬開了他的床,因為在他看來,那工作是在床後面那個方向進行著的。他用眼睛尋找一件什麼東西以便可以用來穿透牆壁,挖掘水泥,搬開石塊。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他沒有小刀等尖利的工具,雖然他窗上的柵欄是鐵做的,但它非常牢固,他已試過多次了。地牢裡的全部傢俱就是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隻水桶和一個瓦壺。床上有鐵檔子,但卻是旋緊在木架子上的,得用螺絲刀才能把它們取下來。桌子和椅子無法利用,水桶是有柄的,但那柄已被拆掉了。只有一種辦法了,就是把瓦罐打碎,挑一塊鋒利的碎片來挖牆。他把瓦壺摔到了地上,碎成了片。他挑了兩三塊最鋒利的藏到床上草褥子裡,其餘的留在地上。他有整夜的時間可以工作,但在黑暗之中,他幹不了多少,他不久就感覺到工具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他把床推回去,等待天亮。一有了希望便也有了耐心。 
  他整夜都聽著那個隱蔽的工作者,那個人在繼續他的挖掘工程。白天來了,獄卒走進來了。唐太斯告訴他,說他在喝水的時候瓦罐從手裡滑下去,摔碎了,獄卒一邊埋怨一邊給他去另外拿了一個,甚至都懶得去打掃那些碎片。他很快就回來了,並叮囑犯人以後要小心一點,然後就走了。 
  唐太斯無比喜悅地聽到鑰匙在鎖裡格勒地一響。他注意聽著,他注意聽著,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然後,他急忙拉開自己的床,藉著透進地牢裡來的那點微弱的光線,才發現昨天晚上他挖的是塊石頭而不是石頭周圍的石灰,由於牢內潮濕,石灰一碰就碎。他很高興地看到它竟會自己剝落,當然,那只是一些碎片,但半小時以後,他已刮下了滿滿一把。一位數學家大概可以算出來,這樣挖下去,兩年之內,假如不計那些石頭,就可以掘成一條二十尺長,二尺寬的地道。犯人埋怨自己不該把那麼多時間浪費在禱告和絕望中,而沒有及早開始這項工作,在被關在這裡的六年裡,還有什麼事完成不了呢? 
  唐太斯接連工作了三天,極其小心地挖掉了水泥層,使石頭露了出來。牆壁是用碎石砌成的,為了使它更堅固,還用粗糙不平的大石塊嵌住其間的空隙裡。他所挖到的就是這樣一塊石頭,他必須把它從石窩裡挖出來。他勉強用他的指甲去挖,但指甲太軟了;至於那瓦罐的碎片,嵌進石縫裡一撬就碎了,經過一小時白費力氣的辛苦以後,他住手了。難道他就這樣剛開頭就停下來,然後什麼也不做地乾等著,等著那位疲倦但也許有工具的鄰居來完成一切嗎?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他的腦子裡,他微笑起來,額頭上的汗也干了。 
  獄卒給唐太斯送湯來的時候,總是盛在一隻鐵的平底鍋裡的。這只平底鍋還盛著另一個犯人的湯,因為唐太斯曾注意到,它有時是很滿的,有時則是半空的,這是看獄卒是先送給他還是先送給他的同伴而定。這只平底鍋的柄是鐵的,唐太斯情願以他十年的生命來和它交換。 
  獄卒每次把這只平底鍋裡的東西倒入唐太斯的盆裡以後,唐太斯就用一隻木匙來喝湯,然後洗乾淨,留待第二次再用。當天晚上,唐太斯故意的把盆子放在門旁邊。獄卒進門時腳踩到盆子上,把它踩破了。這一次他不能怪唐太斯了。他固然有錯,不該把它放到那裡,但獄卒走路也該看著點兒。 
  那獄卒咕噥幾句也就算了。他看了一下四周,想找個東西來盛湯,但唐太斯所有的餐具只有一隻盆子,再無其他可以代替的東西了。 
  「把鍋留下吧,」唐太斯說,「你給我送早餐來的時候再帶去好了。」這個建議正合獄卒的心意,這可以使他不必上下再多跑一次了。於是他就把平底鍋留了下來。 
  唐太斯簡直高興極了。他急忙吃了他的食物,又等了一個鐘頭,唯恐獄卒會改變主意又回來,然後,他搬開床,把平底鍋的把手一端插進牆上大石塊和碎石的縫裡,把它當作一條槓桿。他開始撬動,大石塊動了一下,他明白這個主意不錯,一小時以後,那塊大石頭就從牆上挖了出來,露出了一個一尺半見方的洞穴。 
  唐太斯小心地把泥灰都收攏來,捧到地牢的一個角落裡,上面用泥土把它蓋上。現在他手裡有了這樣寶貴的一樣工具,這是碰巧得來的,或更確切地說,是他巧施計謀得來的,他決定要盡量利用這一夜功夫,繼續拚命地工作。天一亮,他就把石頭放回原處,把床也推回去靠住牆壁,在床上躺下來。早餐只有一片麵包,獄卒進來把麵包放在了桌子上。 
  「咦,你沒有另外給我拿一隻盆子來。」唐太斯說。 
  「沒有,」獄卒回答說,「什麼東西都讓你給弄壞。你先是打爛了瓦罐,後來你又讓我踩破了你的盆子,要是所有的犯人都像你這個樣,政府就支付不了啦。我就把鍋留給你,就用這個來盛湯吧,那樣,省得讓你再打碎了碟子。」 
  唐太斯抬頭望天,在被子裡雙手合十。他對上天讓他保留這一片鐵器比給他留下什麼都更感激。但他也注意到了,那邊的那個犯人已停止了工作。這沒關係,他得加緊工作,假如他的鄰居不來靠攏他,他可以去接近他。他不知疲倦地整天工作著,到了傍晚時分,他已經挖出了十把水泥、石灰和碎石片。當獄卒快要來的時候,唐太斯就扳直了那條鍋柄,把鐵鍋放回了原處。獄卒向鍋裡倒了一些老一套的肉湯,不,說得確切些,是魚湯,因為這一天是齋日,犯人每星期得齋戒三次。要不是唐太斯早就忘了數日子,這本來倒也是一種數日子的方法。獄卒倒了湯就走了。唐太斯很想確定他的鄰居是否真的已停止了工作。他聽了一會兒,一切都是靜靜的,就像過去的三天來一樣。唐太斯歎了一口氣,很明顯的他的鄰居不信任他。但是,他仍然毫不氣餒地整夜工作。兩三小時以後,他遇到了一個障礙物。鐵柄碰上絲毫不起作用,只是在一個平面上滑了一下。 
  唐太斯用手去一摸,發覺原來是一條橫樑。這條橫樑擋住了,或更貼切地說,完全堵住了唐太斯所挖成的洞,所以必須在它的上面或下面從頭再挖起。那不幸的青年沒料到會遇到這種障礙。「噢,上帝!上帝呵!」他輕聲地說,「我曾這樣誠心誠意地向您禱告,希望您能聽到我的話。你剝奪了我的自由,又剝奪了我死亡的安息,是您又讓我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我的上帝呵!可憐可憐我吧,別讓我絕望而死吧!」 
  「是誰在把上帝和絕望放在一塊兒說?」一個像是來自地下的聲音說道,這個因隔了一層而被壓低了聲音傳到那青年人的耳朵裡,陰森森的,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的。愛德蒙感到頭髮都豎了起來,他身子向後一縮,跪在了地上。 
  「啊!」他說,「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四五年來,除了獄卒以外,他再沒有聽到過別人講話,而在一個犯人看來,獄卒不能算是個人,他是橡木門以外的一扇活的門,鐵柵欄以外的一道血和肉的障礙物。 
  「看在上帝的份上,」唐太斯說道,「請再說話吧,雖然你的聲音嚇了我一跳,你是誰? 
  「你是誰?」那聲音問。 
  「一個不幸的犯人。」唐太斯回答說,他答話的時候毫不猶豫。 
  「哪國人?」 
  「法國人。」 
  「叫什麼名字?」 
  「愛德蒙唐太斯。」 
  「幹那一行的?」 
  「是一個水手。」 
  「你到這兒有多久了?」 
  「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來的。」 
  「什麼罪名?」 
  「我是無辜的。」 
  「那麼別人指控你什麼罪?」 
  「參與皇帝的復位活動。」 
  「什麼!皇帝復位!那麼皇帝不在位了嗎?」 
  「他是一八一四年在楓丹白露遜位的,以後就被押到厄爾巴島去了。你在這兒多久了,怎麼連這些事都不知道?」 
  「我是一八一一年來的。」 
  唐太斯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人比自己多關了四年牢。 
  「不要再挖了,」那聲音說道,「只告訴我你的洞有多高就得了。」 
  「和地面齊平。」 
  「這個洞怎麼遮起來的?」 
  「在我的床背後。」 
  「你關進來以後,你的床搬動過沒有?」 
  「沒有。」 
  「你的房間通向什麼地方?」 
  「通向一條走廊。」 
  「走廊呢?」 
  「通到天井裡。」 
  「糟糕!那聲音低聲說道。 
  「哦,怎麼了?」唐太斯喊道。 
  「我算錯啦,我計劃裡的這一點缺陷把一切都毀了。設計圖上只錯了一條線,實行起來就等於錯了十五尺。我把你所挖的這面牆當作城堡的牆啦。」 
  「但那樣你不是就挖到海邊去了嗎?」 
  「那就是我所希望的。」 
  「假如你成功了呢?」 
  「我就跳到海裡,登上附近的一個島上,多姻島或是波倫島,那時我就安全了。」 
  「你能游那麼遠嗎?」 
  「上帝會給我力量的,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是的,你小心別再挖了。別再干了。聽候我的消息再說吧。」 
  「至少請告訴我你是誰呀。」 
  「我是——我是二十七號。」 
  「那麼你信不過我嗎?」唐太斯說。他似乎聽到從那個無名客那兒傳過來一陣苦笑。 
  「噢,我是一個基督徒,」唐太斯大聲說,他本能地猜想到這個人是有意要棄他而去。「我以基督的名義向你發誓,我情願讓他們殺了我也不會向劊子手們吐露一點實情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離開,別不和我說話,不然我向你發誓因為我已忍耐到了極限,我會把頭在牆上撞碎的,會懊悔的。」 
  「你多大了?聽你的聲音像是一個青年人。」 
  「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因為自從到了這裡以後,我就不曾計算過時間。我所知道的只是當我被捕的時候,我剛滿十九歲,當時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那你還不滿二十六歲!」那聲音輕輕地說,「在這個年齡,是不會做奸細的。」 
  「不,不,不!」唐太斯喊道,「我再向你發誓,就是他們把我剁成肉醬也不會出賣你的!」 
  「幸虧你對我這樣說,這樣請求我,因為我就要另去擬一個計劃了,不顧你了,但是你的年齡使我放了心。我會再來找你的。等著我吧。」 
  「什麼時候?」 
  「我得算算我們的機會再說,我會打信號給你的。」 
  「千萬別拋棄我,即使請你到我這兒來,要不就讓我到你那兒去。我們一同逃走,即使我們逃不了,我們也能說話,你談你所愛的人,我談我所愛的那些人。你一定愛著什麼人吧?」 
  「不,我在這個世界上孤單一人。」 
  「那麼你會愛我的。假如你年輕,我就做你的朋友,假如你年紀大了,我就做你的兒子。我有一個父親,要是他還活著,該有七十歲啦,我只愛他和一個名叫美塞苔絲的年輕姑娘。我父親沒有忘了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但她還愛不愛我,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我會像愛我父親那樣愛你的。」 
  「很好!」那聲音答道,「明天見。」 
  這幾個字的語氣無疑是出於誠意的。唐太斯站起身來,像以往做的那樣小心地埋藏了從牆上挖下來的碎石和殘片,把床推回去靠住牆壁。他現在整個兒沉沒在幸福裡了,他將不再孤獨了,或許不久就會獲得自由了。退一步說,即使他依舊還是犯人,他也至少有了一個夥伴,而犯人的生活一經與人分嘗,其苦味也就減少了一半。 
  唐太斯整天地在他的小單房裡踱來踱去,心裡充滿了歡喜。他有時竟高興得發呆,他在床上坐下來,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每有極輕微的響動,他就會一躍跳到門口去。有幾次,他內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擔憂,唯恐他會被迫同這個他把他當作朋友的人分離。如果發生這種事,他打定了主意,只要獄卒一移開他的床,彎下身來檢查那洞口,他就用他的瓦罐砸碎他的腦袋。這樣他會被處死,但他本來就已經快要憂慮絕望而死了,是這個神妙不可思議的聲音又把他救活了過來。 
  傍晚時分,獄卒來了,唐太斯已上了床。他覺得這樣似乎可以把那未挖成的洞口保護得更嚴一點。他的眼裡無疑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目光,因為那獄卒說,「喂,你又瘋了嗎?」 
  唐太斯沒有回答。他怕他的聲音會把自己的情緒洩漏出來。獄卒一邊搖著頭一邊退了出去。夜晚降臨了,唐太斯滿以為他的鄰居會利用這寂靜來招呼他,他想錯了。但第二天早晨,正當他把床拖離牆壁時,他聽到了三下叩擊聲,他趕緊跪下來。 
  「是你嗎?」他說,「我在這兒。」 
  「你那邊的獄卒走了嗎?」 
  「走了,」唐太斯說,「他不到晚上是不會再回來的。我們有十二小時可以自由自在的。」 
  「那麼,我可以動手了?」那聲音說。 
  「噢,是的,是的,馬上動手吧,我求求你!」 
  唐太斯這時半個身體鑽在洞裡,他撐手的那一塊地面突然間陷了下去。他趕緊縮回身來,一大堆石頭和泥土落了下去,就在他自己所挖成的這個洞下面,又露出來一個頭,接著露出了肩膀,最後露出了整個人,那個人十分敏捷地鑽進了他的地牢裡。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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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一位意大利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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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斯用熱烈的擁抱來迎接他這位渴望已久的朋友,然後把他拉到窗口,以便藉著從鐵柵欄間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把他整個人看得清楚些。這個人身材瘦小,頭髮已經灰白,那大概是受苦和憂慮的結果而不是由於年齡的原因,眼睛深陷有神,幾乎被那灰色的眉毛所掩沒了,一把又長又黑的鬍子一直垂到胸前。他那神色疲憊的臉上刻滿了憂慮的皺紋,再加上他那個性堅毅的輪廓,一望便知他是一個慣於勞心而少勞力的人。他的額頭正淌著大滴的汗珠。他的衣服已破碎成了片,披在身上,已看不出它們原來的樣子了。 
  他看上去六十歲到六十五歲之間,但他行動上倒挺利索,這說明由於長期囚禁的結果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那變得冷漠了的心境似乎又變得溫暖激奮起來。他很誠意地感謝這樣親熱的歡迎,儘管他有些失望,因為他原來以為可獲得自由,而現在卻只是進入了另外一間地牢。 
  「我們來看看,」他說,「我進來的痕跡能不能想法去掉。我們要嚴守秘密,千萬不能讓獄卒知道。」他走向洞口,彎下身子,輕而易舉地把那塊大石頭拿了起來。然後,又把它塞回原位說:「你挖這塊石頭的時候太不小心了,我想你大概是沒有工具作幫手吧。」 
  「工具?」唐太斯吃驚地問道,「難道你有工具嗎?」 
  「我自己做了幾樣,除了少一把銼刀以外其餘必要的我都有了,我有鑿子,鉗子和錘子。」 
  「噢,我很想看看你憑耐心和巧手做出來的這些東西!」 
  「好吧,這是我的鑿子。」說著,他拿出一片尖利結實的鐵塊,上面有一塊木棒做的柄。 
  「你是怎麼做成的?」唐太斯問。 
  「用我床上的一根鐵楔子做的。我就是用這個工具挖通了到這兒來的路,至少有五十尺的距離。」 
  「五十尺!」唐太斯驚叫了一聲。 
  「小聲點兒,小伙子,說話輕點兒!在這種國家監獄裡,是常常有人站在牢房門外偷聽犯人的談話。」 
  「但他們知道我是一個人。」 
  「那也一樣。」 
  「你說你挖了五十尺才挖到這兒嗎?」 
  「不錯,那差不多就是你我兩個房間之間的距離。可惜我沒有把轉彎弄對,我因為缺少必要的幾何量具來計算我的比例圖,本來只要挖一條四十尺長的弧線就行了,我卻挖了五十尺。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本來是想挖到外牆,挖穿它,然後跳進海裡去的,但是,我卻順著你房間對面的走廊挖,沒有挖到底下去。我的一切努力白費了。因為這條走廊是通到院子裡的,而院子裡到處都是兵。」 
  「不錯。」唐太斯說,「但你所說的走廊只佔我房間的一面,還有另外三面呢。那三面方位你清楚嗎?」 
  「這一面是用實心的岩石築成的,得有十個經驗豐富的礦工,帶著所需要的各種工具,再花許多年的功夫才能挖穿它。 
  另外這一面和監獄長住處的下部相聯,假如我們挖過去,只鑽進一間鎖了門的地牢裡,在那兒又會被人捉住的。你這間地牢的第四面,也就是最後一面是通向——等一下,它是通向哪兒的呢?」 
  引起好奇心的這一面有透進光線的窗洞,這個窗洞向外漸漸縮小,開口的地方連一個小孩都鑽不過去,上面還裝著三條鐵柵,所以連最多疑的獄卒也盡可以放心,知道犯人是絕不可能從這個地方逃跑的。新來者一面說著,一面把桌子拖到窗口底下。「爬上去。」他對唐太斯說。 
  年輕人順從地爬上桌子,他已猜到了他同伴的意圖,就將背牢牢地貼住牆壁,伸出雙手。唐太斯到目前為止只知道這個人的牢房號碼,從他外表來看絕想不到他竟會這樣敏捷,他一跳就跳了上來,像一隻貓或一條蜥蜴那樣敏捷的從桌子爬到唐太斯伸出的手上,又從手上爬到他的肩頭上,然後,彎下腰,由於地牢的房頂使他無法伸直身子,所以他勉強把頭從窗洞的柵欄間塞了出去,以便從上到下看個仔細。 
  一會兒以後,他趕緊縮回頭說道:「我早料到會是如此!」 
  憑著像剛才上去那樣靈巧地從唐太斯的肩上溜了下來,敏捷地從桌上跳到地面上。 
  「你早料到了什麼?」年青人用焦急的口吻問道,他也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老犯人沉思了一下。「是的,」他終於說,「是這樣的。你房間的這一面的外邊是一條露天走廊,不斷地有巡邏兵在那兒踱來踱去,而且日夜還有哨兵把守著。」 
  「你看清楚了嗎?」 
  「當然。我看到了一個哨兵的軍帽和毛瑟槍的槍管,所以我才趕緊地把頭縮回來,我怕他會看見我。」 
  「怎麼辦呢?」唐太斯問。 
  「現在你該知道了要想從你的地牢裡逃出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了吧?」 
  「那麼,」年青人用疑問的口吻追問道。 
  「那麼?」老犯人答道,「上帝的意志是應該服從的!」當老人慢慢地吐出這些字的時候,一種聽天由命的神情漸漸顯示在他陰雲密佈的臉上。這個人醞釀了這麼久的希望,現在就這樣一下子放棄了,唐太斯望著他,既驚訝又欽佩。 
  「請告訴我,我求求你,你是什麼人?」他終於說。 
  「好吧,」那人回答說,「如果你對我還存有好奇心,我可以告訴你,反正現在我已無力幫助你了。」 
  「你可以安慰我,鼓勵我,因為依我看,你是強者中的強者。」 
  怪客淒然微笑了一下。「那麼聽著,」他說,「我是法利亞神甫,是在一八一一年關到伊夫堡來的。在這以前,我曾在費尼斯德坦克堡被關過三年。一八一一年,我從皮埃蒙特被轉押到了法國。在那個時候,拿破侖似乎萬事如意,甚至把他那個還在搖籃裡的兒子封做了羅馬國王。我萬沒想到竟會發生你剛才告訴我的那個轉變。想不到四年以後,這個龐大的帝國竟會被人推翻。那麼法國現在由誰統治呢,拿破侖二世嗎?」 
  「不,是路易十八。」 
  「路易十六的兄弟!天意真太難測了!究竟是因為什麼蒼天要貶黜一個顯赫有名的人,去抬舉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呢?」 
  唐太斯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去了,這個人多麼奇怪,他竟忘記了自己的不幸,而關心起別人的命運來了。 
  「是啊,英國也是這樣的,」他繼續說道,「查理一世以後,來了克倫威爾,克倫威爾之後是查理二世,然後是詹姆士二世,詹姆士二世的繼承人是他的一個外甥,一個親戚,一個什麼愛爾蘭親王,一個自任為國王的總督,對人民作了一些新的讓步,訂立一部憲法,然後自由來了!你會看到的,小伙子,」他轉向唐太斯,以一種預言家的所有的興奮的眼光凝視著他說,「你還年輕,你會看到的。」 
  「是的,假如我能出獄的話!」 
  「不錯,」法利亞答道,「我們是犯人,但有時候常常忘記了這一點,甚至有些時候,當我頭腦裡的想像把我帶到這座監獄外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自由了呢。」 
  「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一八○七年,我想出了那個拿破侖在一八一一年實現的計劃。因為,像馬基維裡一樣,我也希望改變意大利的政治局面,我不願意看著它分裂成許多個小王國,每一個小王國有一個無能的或殘暴的統治者。我想把它建成一個偉大的,團結的,強有力的帝國。最後,由於我把一個頭戴王冠的傻瓜錯當成我的凱撒布琪亞,他假裝採納了我的意見,但實際上卻出賣了我。亞歷山大六世和克力門七世也曾有過這種計劃,但現在是絕不會成功的了,因為他們輕視這種計劃,認為它不會有好結果,而拿破侖不能實現。意大利似乎命中注定要倒霉的。」老人說最後這幾個字時的語氣極其沮喪,他的頭無力地垂到胸前。 
  在唐太斯聽來,這一切都是無法理解的,他不懂一個人怎麼能為這種事甘冒生命的危險。不錯,他知道一點拿破侖,因為他曾見過他,並和他講過話,但克力門七世和亞歷山大六世,他聽都沒聽過。 
  「你是不是就是那位有病的神甫?」唐太斯說,他開始有點相信獄卒的話了,這也是伊夫堡普通的看法。——「你是想說他們叫我瘋子,對不對?」 
  「我不敢那麼說。」唐太斯微笑著回答。 
  「好吧,那麼,」法利亞帶著苦笑重新接著說,「讓我來回答你這個問題吧,我承認我是伊夫堡那個普通人認為的瘋犯人。 
  很多年來,他們都把我當作笑料,指給來參觀監獄的來賓看,說我如何如何地瘋狂,假如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孩子們來的話。還極可能再抬舉我一下,叫我耍把戲給孩子們看。」 
  唐太斯默默無言地呆立了許久。最後,他終於說,「那麼你完全放棄逃走的希望了嗎?」 
  「逃走已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我認為,硬要去嘗試那萬能的上帝顯然不許的事未免太違抗上帝了。」 
  「不,不要洩氣。你第一次嘗試就希望成功,那未免期望太高我嗎?為什麼不再試試看,在另一個方向找一個出口呢?」 
  「你把重新開始說得這麼輕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做的?首先,我花了四年的功夫來制做我現在所有的這些工具,然後又花了兩年的功夫來挖掘那象花崗石一樣堅硬的泥土,然後我又得搬開那些我曾認為連搖都搖不動的大石頭。我整天都做著這種非人力所及的工作,如果到晚上我能挖下一寸見方這種堅實的水泥,就認為自己是很不錯的了。你知道,這種水泥,由於年代已久,簡直如同石頭一般難挖。然後,我又得把挖出來的大量泥土灰沙藏起來,我不得不掘通一條樓梯,把它們扔到樓梯底下的空隙裡。那個地方現在已經完全塞滿了,如果再投一把泥土進去,一定會被人發覺的。你再想想看,我本來完全相信我已經實現了我的目標,達到了我的目的了,為了這項工作,我曾盡了我的全力,而正當我算來已經成功了的時候,希望卻永遠地離開了。不,我再說一遍,想叫我重新再試,那顯然是違背天意的,是決不可能的了。」 
  唐太斯低下頭,他對於這個計劃的失敗並不感到怎麼遺憾,他不願意讓他的同伴看到他臉上的這種表情。說老實話,這個年青人的心裡現在只有高興兒,因為他發覺自己已不再孤獨了,不再冷清了。 
  神甫就勢倒在愛德蒙的床上休息,而愛德蒙仍然站著。他以前從未想過要逃走。有些事情看來實在是不可能的,以致他的腦子裡從沒有過那種念頭。在地底下挖一條五十尺的地道,用三年的時間來幹這項工作,即使成功了,也不過是把自己帶到了海邊的一塊懸崖邊上,從五十尺,六十尺,或許一百尺的高處向下跳,冒著在岩石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險,即使哨兵的子彈沒打死你,你逃過了一切危險,也還得再游三里路的海面,這一切在唐太斯看來實在是太艱難了,這種計劃他甚至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他只是聽天由命。但現在他看到一個老人竟這樣大膽不怕死的在尋求活路,他也就有了一個新的希望,勇氣和精力也被激勵起來。已經有別人嘗試過他希望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而那個人,還不如他年輕,不如他強壯,也不如他這樣靈敏,卻憑著耐心和技巧給自己配備了做那樁驚人的工作所必需的一切工具,只是由於計算上的一個失誤而變成了一場空。那個人既然做到了這一切,那麼,唐太斯就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了!法利亞從他的牢房裡掘通了五十尺地道,唐太斯則決心掘通兩倍於那個距離。年已五十的法利亞,用了三年的時間的時光致力於工作,還沒有前者一半年齡的他,卻虛度了六年的時光。做教士和哲學家的法利亞,甘願冒生命危險去游過三哩路然後登上大魔島,蘭頓紐島,或黎瑪島,難道像他這樣一個身強力壯的水手,一個經驗豐富的潛泳者,竟做不到這一點嗎?難道像他這樣的常常只為了好玩而潛到海底去採珊瑚的人,還會遲疑去游那三里路嗎?三里路他在一小時內就可以游到,從前,純碎是為了消遣,他曾多次在水裡游過兩倍於那麼長的距離!唐太斯下決心以這位大無畏的同伴為榜樣,並牢牢地記住,曾做成過一次的事,是可以再一次做到的。 
  年輕人繼續沉思默想了片刻,說道,「我想出你所尋求的辦法了!」 
  法利亞吃了一驚。「真的嗎?」他趕緊抬起頭來說道,「請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你從你住的地牢挖過來的這條通道,是不是和外面這條走廊是同一個方向?」 
  「是呀。」 
  「而走廊離你的地道不過十五步左右?」 
  「最多也不過如此。」 
  「那好吧,我來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吧。我們必須在地道的中間處開一條丁字形的路。這一次你測量得準確一些。我們可以挖到你講過的那條走廊邊上,殺死看守走廊的哨兵,就此逃走。要保證成功,我們只需要勇氣,這個你不缺,還要力氣,這個我也有,至於說耐心,你已經夠多的了,現在就瞧我的吧。」 
  「等一下,我親愛的朋友,」神甫答道,「你顯然還不瞭解我有的是什麼樣的勇氣,打算把力氣用在何處,說到忍耐,我那樣夜以繼日的工作,倒也夠耐心的了,不過,小伙子,請聽我說,那時,我覺得一個無辜的人,不該受罪的人歸於自由是不會使萬能的主不高興的。」 
  「難道你觀念改變了嗎?」唐太斯問,「難道在遇見我以後你認為自己是有罪的了嗎?」 
  「不,但我不希望變成個罪人。到目前為止,我始終以為是在同環境作戰,但現在你卻提出一個同人作戰的計劃。我能夠挖通一堵牆,或拆毀一座樓梯,但我不願意去刺穿一個人的胸膛,或毀掉一個生命。」 
  唐太斯微微露出一點驚異之色。「當前面就是你有自由的時候,」他說,「你就為了那樣的一個理由而躊躇不前嗎?」 
  「請告訴我,」法利亞答道,「有誰阻止過你拆一根床腿下來,打倒你的獄卒,穿上他的衣服,然後設法逃走?」 
  「只是因為我從沒想到過這樣一個計劃罷啦!」唐太斯回答說。 
  「那是因為,」老人說,「上帝不允許人犯這樣的罪,所以阻止了這個想法鑽入你的腦子裡。凡是一切簡單易行的事,我們天生的本能自會阻止我們偏離正道。譬如說老虎吧,它本性嗜血,所以只要用鼻子一嗅,就可以知道它的犧牲品已經進了它的範圍了,於是,它撲向犧牲品的身上,把它撕得粉碎。那就是它的本能,它在按本能行事。但人卻正相反,人是怕見血的。謀殺不但為社會的法律所不容而且也是自然的法則所不容的。」 
  唐太斯默默無言的聽著這一番話,覺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因為這種想法一向活躍在他的腦子裡,或者,說得準確些,曾活躍在他的心裡,因為有些想法是腦海中想出來的,而有些想法則是從心裡流露出來的。 
  「自從我入獄以來,」法利亞說,「我把所有的那些有名的越獄案都在我腦子裡想過了。那些最終成功的人,都經過了長期的計劃和小心安排的,舉些例子來說,如波福公爵之逃出萬森堡,杜布古神甫之逃出伊微克堡,拉都特之逃出巴士底監獄。但存心想逃脫而最後成功的例子卻是很少的。機會常常會出其不意地到來,那是我們始料不到的。所以,讓我們耐心地等待一個有利的時機吧,相信時遇吧,你將來會知道,我抓時機是不會比你差的。」 
  「唉!」唐太斯說,「你大概很善於等待。這次長期的工作使你每時每刻都有事兒做了,而當你無事可做的時候,你還有希望,可以使你重新振作起來。」 
  「我老實跟你說吧,」老人答道,「我不是單靠這個的。」 
  「那麼你還做些什麼呢?」 
  「我寫作,或者從事研究。」 
  「那麼他們給了你筆,墨水和紙嗎?」 
  「噢,不!」神甫回答說,他們沒給我,是我自己制做的。 
  唐太斯驚呼道:「你自己做的紙,筆和墨水?」 
  「是的。」 
  唐太斯欽佩地望著他。但他的腦子裡仍然有些疑惑,神甫的慧眼一下子就看了出來。 
  「等你到我的地牢裡去的時候,」他說,「我可以給你看一篇已完成了的文章,那是我反省自己的一生的心血的結晶,那是在羅馬競技場的廢墟裡,在威尼斯聖馬克古宮的圓柱腳下,在獄卒會讓我在伊夫堡的牢牆之內有時間把它們寫出來。我說的那篇文章的題目叫做《論建立意大利統一王國》,印出來可以成為一冊四開本的大書。」 
  「您把這些文章寫在了什麼東西上面?」 
  寫在了我的兩件襯衣上。我發明了一種藥劑,可以使得在布片上寫字就像在羊皮紙上寫一樣光滑流利。」 
  「那麼說,你還是一位化學家?」 
  「勉強算是吧,我認識拉瓦錫,也是卡巴尼斯的好朋友。」 
  「但是寫這樣的巨著,你一定需要一些書作參考,你有書嗎?」 
  「在我羅馬的書房裡,有將近有五千本書。但把它們讀過了許多遍以後我發覺,一個人只要有一百五十本精選過的書,就如同掌握了人類一切知識,至少是夠用的了或者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用一生中三年的時間來致力於研究這一百五十本書,直到我把它們完全記在心裡為止。所以入獄以後,我只要略微回憶一下,就可以清楚記起它們的內容,就像把書本攤開在我面前一樣。我可以把休昔的底斯,薩諾芬,普羅塔克,塔都司李浮斯,塔西佗,史德拉達,約南特斯,但丁,蒙田,莎士比亞,斯賓諾莎,馬基維裡和布蘇亞的書全部背給你聽。我在這裡僅僅只舉出了幾個最有名的作家。」 
  「那麼,你一定懂好幾種語言了?」 
  「是的,我可以講五種近代語言,德語,法語,意大利語,英語和西班牙語。我還依據古希臘文學會了現代希臘語,我雖不能說得非常流利,但我現在還在不斷地研究它呢。」 
  「你在研究?」 
  「是的,我把我所掌握的字組成了一套詞彙,把它們不斷地重新組合,所以我已經能用它們來表達我的思想了。我大約認得有將近一千個字,那一千個字是絕對必須的,儘管我也知道字典裡有將近有十萬個字。我無法希望說得非常流利,但我能夠讓人聽懂的意思,也就夠了。」 
  唐太斯愈來愈覺得奇怪了,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具有超凡的能力。可是,他還是希望能發現他的某種缺陷,於是他說:「假如你沒有筆,你怎麼能把你所說的那本巨著寫出來呢?」 
  「我自己製造了幾支絕妙的筆,這個辦法如果一旦流傳出去,大家一定很樂於照著去做的。你知道,我們每逢齋戒日都可以吃到魚的。我就選用了這種魚頭部的幾條軟骨,你簡直想像不到每到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六我是多麼的高興,多麼的歡迎它的到來,來更多的為我提供做筆的材料,因為我坦白地承認,我的這本歷史著作是我最大的安慰,當我追述過去的時候,我就忘掉了現在。當我自由自在地在歷史裡馳騁的時候,我就暫時忘記了自己是個犯人。」 
  「墨水呢?」唐太斯問,「你又是怎麼弄到那個的呢?」 
  「告訴你,」法利亞答道。「我的地牢裡從前原有一個壁爐,在我住進來以前,早就已經不用了。可是,它一定用過許多年,因為它上面履蓋著厚厚的一層煤煙,我把這種煤煙溶解在每星期天給我拿來的酒裡,我可以向你擔保,你再別想找到一種更好的墨水了。至於極其重要的記錄,想引起特別注意的,我就刺破一隻手指,用我的血來寫。」 
  「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這些東西拿給我看看?」唐太斯問。 
  「隨便你什麼時候都行,」神甫答道。 
  「噢,那麼立刻給我看吧!」青年懇求道。 
  「那就跟我來吧。」神甫說著就重新鑽進了地道裡,一會兒就不見了。唐太斯跟著他鑽了進去。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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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神甫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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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通道雖容不下這兩個人直著身子走路,但勉強還算寬敞,他們不久就到了通道的那一頭,一出去便是神甫的牢房了。這兒,洞穴就漸漸地狹小起來,只有雙手雙膝都貼在地上才能爬過去。神甫房間的地面是用石塊鋪成的,法裡亞在最隱的一個角落掘起一塊石頭以後才能開始艱巨的工作,這項工作,唐太斯已目證其完成了。唐太斯一進到他朋友的房間裡,就用一種急切和搜索的目光環顧四周,想尋找意料中的奇跡,但目光所及之處,只是些平平常常的東西。 
  「很好,」神甫說,「現在是剛過十二點一刻,我們還有幾個鐘頭可以利用。」唐太斯本能地轉身去看究竟哪兒有鐘錶,以致神甫能這樣準確地報出時間。 
  「你看到從我的窗口進來的這縷陽光了吧。」神甫說,「我就是根據它觀察劃在牆上的這些線條來推測時間的。這些線條是根據地球的自轉和它繞著太陽公轉的道理劃成的,只要向它一看,我就可以斷定是什麼時間,比表還準確,因為表是會壞的,而且有時走快了,有時走慢了,但太陽和地球都決不會出亂子。」 
  唐太斯一點兒也聽不懂他的這番解釋,他以前只看到太陽在山背後升起,又落入地中海,所以在他的想像中,始終以為動的是太陽,而不是地球。要說他所在的這個地球竟會自轉和繞太陽公轉,在他看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一點都感覺不到有什麼轉動。可是,儘管無法理解他的同伴所說的話,但從他的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充滿了科學的神秘,就像早年他在航行中,從古齊拉到戈爾康達〔印度的兩個地方。前者產黃金,後者產金剛石。〕所見到的那些寶物一樣閃閃發光,很值得好好地琢磨和體味。 
  「來,」他對神甫說,「把你對我講的那些奇妙的發明給我看看,我簡直等不及啦。」 
  神甫微笑了一下,走到廢棄的壁爐前面,用鑿子撬起一塊長石頭,這塊長石頭無疑是爐床,下面有一個相當深的洞,這是一個安全的貯藏室,裡面藏著向唐太斯提到過的所有東西。 
  「你想先看什麼?」神甫問。 
  「把你那篇《論意大利王國》的巨著給我看看吧。」 
  法裡亞從他那藏東西的地方抽出了三四卷一疊一疊,像木乃伊棺材裡所找到的草紙那樣的布片。這幾卷布片都是四寸寬,十八寸長,都仔細地編著號,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字寫得很清楚,唐太斯讀起來一點也不費力,意思也不難懂,是用意大利文寫成的,由於唐太斯是普羅旺斯省人,所以他完全懂得這種文字。 
  「你看!」他說,「這篇文章已經寫完了,我大概在一星期前才在第六十八頁的末尾寫上了『完』這個字。我撕碎了兩件襯衣和我所有的手帕。假如我一旦出獄,能找到一個出版商敢把我所寫的文章印出來,我就成名了。」 
  「那是肯定的,」唐太斯答道。「現在讓我看一下你寫文章的筆吧」。 
  「瞧!」法裡亞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支長約六寸左右的細桿子給那青年看,那細桿的樣子極像一畫筆的筆桿,末端用線綁著一片神甫對唐太斯說過的那種軟骨,它的頭很尖,也像普通的筆那樣筆尖上分成了兩半。唐太斯仔細地看了一番,然後又四下裡瞧了瞧,想尋找那件把它削得這樣整齊的工具。 
  「對了,」法裡亞說,「你是在奇怪我從哪兒弄來的削筆刀是不是?這是我的傑作,也是我自製的,這把刀是用舊的鐵蠟燭台做的,」那削筆刀鋒利得像一把剃刀,它有兩種用處,可以當匕首用,也可以當小刀用。 
  唐太斯仔細地觀看著神甫拿出來的每一樣東西,其全神貫注的神態,猶如他在欣賞船長從南半球海域帶回來陳列在馬賽商店裡的南海野人所用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具一樣。 
  「墨水嘛,」法裡亞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是怎麼做的了。我是在需要的時候現做現用的。」 
  「有一件事我還不明白,」唐太斯說,「就是這麼多工作你單憑白天怎麼做得完呢?」 
  「我晚上也工作。」法裡亞答道。 
  「晚上!難道你有著貓一樣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 
  「不是的,但上帝賜人以智慧,借此彌補感官的不足。我給自己弄到了光。」 
  「是嗎?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在他所給我送來的肉中,我把肥肉割下來,把它熬一熬,就煉成了一種最上等的油,你看我這盞燈,」說著,神甫拿出一隻容器,樣子極像公共場所照明用的油燈。 
  「但你怎麼引火呢?」 
  「喏,這兒有兩片火石,還有一團燒焦的棉布。」 
  「火柴呢?」 
  「那不難弄到。我假裝患了皮膚病,向他們要一點硫磺,那是隨要隨有的。」 
  唐太斯把他所看過的東西輕輕地放到了桌子上,垂下了頭,完全被這個人的堅忍和毅力所折服了。 
  「你還沒看完全部的東西呢,」法裡亞繼續說「因為我認為把我的全部寶物都放在一個貯藏處未免有點太不聰明了。我們先來把這個洞蓋上吧。」 
  唐太斯幫助他把那塊石頭放回了原處,神甫灑了一點塵土在上面,以掩蓋那移動的痕跡,又用腳把它擦了幾下,使它確實與其他的部分一樣,然後,他走到床邊,把床移開。床頭後面又有一個洞。這個洞是用一塊石頭非常嚴密地蓋著的,所以絕不會引起人的懷疑。洞裡面有一根繩梯,長約二十五尺到三十尺之間。鄧蒂斯仔細看了看,發覺它非常結實堅固。 
  「你做出這個奇跡所需用的繩子是誰給你的?」 
  「沒有誰給我,還是我自己做的。我撕破了幾件襯衣,又拆散了我的床單,這都是我被關在費尼斯德裡堡的三年期間做的。當我被轉到伊夫堡來的時候,我就設法把那些拆散了的紗線帶了來,所以我就在這兒完成了我的工作。」 
  「難道沒有被人發覺你的床單沒有縫邊嗎?」 
  「噢,不!因為當我把需要的線抽出來以後,我又把邊縫了起來。」 
  「用什麼東西縫呢?」 
  「用這枚針,」神甫說著就掀開他那破衣爛衫,拔出了一根又長又尖的魚骨給鄧蒂斯看,魚骨上有一個小小的針眼以備穿線之用,那上面還留有一小段線在那兒。「我一度曾想拆掉這些鐵柵,」法利亞繼續說,「從這個窗口裡鑽出去,你看,這個窗口比你那個多少要寬一點,雖然為了更易於逃走,應該把它挖得大一些。但我發現,我只能從這裡落到一個象內院那樣的地方,所以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所冒的危險太大了。但儘管如此,我依然很小心地保存了我的繩梯,以備萬一意想不到的機會來臨時可以派上用場,我已經對你講過了,機會是常常會突然降臨的。」 
  唐太斯一面出神地注視著繩梯,一面在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他想:象神甫這樣聰明,靈巧和深思熟慮的人,或許能夠替他解開那個迷,找出他遭禍的原因,儘管他自己曾努力去分析過,但始終找不到原因。 
  「你在想什麼?」神甫看到年輕人露出那種出神的表情,就含笑問他原因。 
  「我在想,」唐太斯答道,「首先,你所取得的這一切都是你經過很多努力並憑借你的才能得以實現的。將來一旦你自由了,還有什麼事辦不成呢?」 
  「或許會一事無成。我的精力過剩也許會氾濫成災。要想開發人類的神秘智慧,必需要經過挫折或遭遇不幸,要想火藥引爆就需要有壓力。是囚禁的生活把我所分散的浮動的能力都集中到了一個焦點上。在一個狹隘的空間裡,它們就有了密切的接觸,而你知道,雲相互挫擊而生成電,由電生成火花,由火花生成了光。」 
  「不,我一無所知,」唐太斯說,他因自己的無知而感到遺憾,「你所說的話在我聽來是如天書。你如此博學,一定很快樂吧。」 
  神甫微笑了一下。說道,「你剛才不是說在想兩件事嗎?」 
  「是的。」 
  「兩件事中你只告訴了我一件,讓我再來聽聽另一件吧。」 
  「是這麼回事:你已經把你的身世都講給我聽了,但你還不知道我的吧。」 
  「我的年青朋友,你的生命太短了,會經歷什麼重要的大事的。」 
  「它卻遇到了一場極大的災難,」唐太斯說,「我根本不該遇上這場災難,我很想找出究竟是誰給我造成的痛苦,以使我不再去咒罵上帝。」 
  「那麼,你肯定那對你的指控是冤枉了你嗎?」 
  「絕對的無中生有,我可以向世界上我最親愛的兩個人來發誓,即我的父親和美茜蒂絲。」 
  「請談吧,」神甫說,他堵上了他藏東西的洞口,又把床推回到了原處,「讓我來聽聽你的故事。」 
  於是唐太斯開始講他自己的身世了,實際上只包含了一次到印度和幾次到勒旺的航行,接著就講到了他最後這次航行;講到了萊克勒船長是如何死的;如何從他那兒接過一包東西並交給了大元帥;又如何謁見了那位大人物,交了那包東西,並轉交了一封致諾瓦蒂埃先生的信;然後又如何到達了馬賽,見到了父親;他還講了自己是如何與美塞苔絲相愛,如何舉行他們的婚宴;如何被捕,受審和暫時押在法院的監牢裡;最後,又如何被關到伊夫堡來。在未遇到神甫的那一階段中,一切對唐太斯來說都是一片空白,他什麼都不知道,連他入獄有多長時間了也不清楚。他講完以後,神甫沉思了良久。 
  「有一句格言說得很妙,」他想完了以後說道,「這句格言和我剛剛不久前講過的話是相互聯繫的,即,雖然亂世易作惡,但人類的天性是不願犯罪的。可是,文明使我們產生了慾望,惡習和不良的嗜好,這種種因素有時會扼殺我們善良的本性,最終引導我們走上犯罪之路。所以那句格言是:不論何種壞事,欲抓那作惡之人。先得去找出能從那件壞事中得利之人。你不在了能對誰有利呢?」 
  「我的天!誰都沒什麼好處。我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別這麼說,因為你的回答是既不合邏輯又缺乏哲理。我的好朋友,世上萬事萬物,從國王和他的繼承人到小官和他的接替者,都是相互有關連的。假如國王死了,他的繼承人就可繼承王位。假如小官死了,那接替他的人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並拿到他每年一千二百里弗的薪水。這一千二百里弗作為他的官俸,在他看來,這筆錢就如同國王擁有一千二百萬里弗一樣的重要。每一個人,從最高階級到最低階級,在社會的各個階層都有他的位置,在他的周圍,聚集著一個利害相關的小世界,是由許多亂跳亂蹦的原子組成的,就像笛卡兒的世界一樣。但這些小世界會隨著本人地位的提高,越張越大,就像一個倒金字塔,其低部是尖的,全憑運動的平衡力來支撐它。我們來看一下你的小世界吧。你自己說你當時快要升任法老號的船長了,是不是?」 
  「是的。」 
  「而且快要成為一位既年輕又美貌可愛的姑娘的丈夫了?」 
  「不錯。」 
  「假如這兩件事不能成功,誰可以從中得到女人呢?誰不願意你當法老號的船長呢?」 
  「沒有,船員們都很喜歡我,要是他們有權可以自己選舉船長的話,我相信他們一定會選我的。只有一個人對我有點惡感。我以前曾和他吵過一次架,甚至向他挑戰過,要他和我決鬥,但他拒絕了。」 
  「現在有點頭緒了。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騰格拉爾。」 
  「他在船上是什麼職務?」 
  「押運員。」 
  「假如你當了船長,你會不會留他繼續任職?」 
  「如我有決定權的話,我不會留任他的,因為我常常發現他的帳目不清。」 
  「好極了!那麼現在告訴我,當你和萊克勒船長作最後那次談話的時候,有別人在場嗎?」 
  「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們的談話會不會被別人偷聽到了呢?」 
  「那是可能的,因為艙門是開著的,而且kk等一下,現在我想起來當萊克勒船長把那包給大元帥的東西托付給我的時候,騰格拉爾正巧經過那裡。」 
  「那就對了,」神甫喊道,「我們說到正題上。你在厄爾巴島停泊的時候,有沒有帶誰一同上岸?」 
  「沒有。」 
  「那兒有人給了你一封信?」 
  「是的,是大元帥給的。」 
  「你把那封信放在哪兒了?」 
  「我把它夾在我的筆記本裡。」 
  「那麼,你是帶著筆記本去的羅?但是,一本大得能夠夾得下公事信的筆記本,怎麼能裝進一個水手的口袋裡呢?」 
  「你說得不錯,我把筆記本留在船上了。」 
  「那麼,你是在回到船上以後才把那封信夾進筆記本裡的?」 
  「是的。」 
  「你從費拉約回到船上以前,這封信你放在哪兒了?」 
  「我一直把它拿在手裡。」 
  「那麼當你回到法老號上的時候,誰都可以看到你手裡拿著一封信了?」 
  「他們當然看得見。」 
  「騰格拉爾也像其它的人一樣看得見嗎?」 
  「是的,他也像其它的人一樣看得見。」 
  「現在,且聽我說,你仔細想一下被捕時的各種情景。你還記得那封告發信上的內容嗎?」 
  「噢,記得!我把它讀了三遍,那些字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子裡。」 
  「請背給我聽吧。」唐太斯沉思地想了一會兒,像是在集中他的思想似的,然後說道:「是這樣的,我把它一個字一個字的背給你聽:『敝人系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向您報告,有愛德蒙·唐太斯其人,系法老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繆拉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命送信與巴黎拿破侖黨委員會。犯罪證據在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該信件不是在其身上,就是在其父家中,或者在法老號上他的船艙。」 
  神甫聳聳肩。「這件事現在一清二楚了,」他說道,「你一定是天性極不會懷疑人,而且心地太善良了,以致不能猜出這是怎麼回事。」 
  「你真以為是這樣嗎?唐太斯禁不住說道,啊!那真太卑鄙了。」 
  「騰格拉爾平常的筆跡是怎麼樣的?」 
  「一手很漂亮流利的字。」 
  「那封匿名信的筆跡是怎麼樣的?」 
  「稍微有點向後倒。」 
  神甫又微笑了一下。「哦,偽裝過的是嗎?」 
  「我不知道!但即使是偽裝過的,也寫得極其流利。」 
  「等一下。」神甫說。他拿起他那自己稱之為的筆,在墨水裡蘸了蘸,然後用他的左手在一小片布片上寫下了那封告密信開頭的三個字。唐太斯退後了幾步,不勝驚恐地看著神甫。 
  「啊!真是不可思議!」他驚叫道。「你的筆跡和那封告密信上的簡直一模一樣呀!」 
  「這就是說那封告密信是用左手寫的,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什麼?」 
  「就是用右手寫出來的筆跡人人不同,而那些用左手寫的卻都是大同小異的。」 
  「你顯然是無事不知,無事不曉的了。」 
  「接著往下說吧。」 
  「噢,好的,好的!」 
  「現在要提到第二個問題了。有誰不願意看到你和美塞苔絲的結婚呢?」 
  「有一個人,是一個也愛著她的年青人。」 
  「他叫什麼名字?」 
  「弗爾南多。」 
  「那是一個西班牙人的名字呀。」 
  「他是迦太羅尼亞人。」 
  「你認為他會寫那封信嗎?」 
  「噢,不!假如他想除掉我,他會寧願捅我一刀的。」 
  「西班牙人的性格倒也確實如此,他們寧可當殺人犯,也不當懦夫。」 
  「再說,」唐太斯說,「信中所涉及到的各種情節他也是完全不知道的。」 
  「你自己絕沒有向任何人講過嗎?」 
  「沒有。」 
  「甚至沒有對你的情婦說過嗎?」 
  「沒有,甚至連我的未婚妻都沒有告訴過。」 
  「那麼就是騰格拉爾寫的了,毫無疑問。」 
  「我現在也覺得一定是他了。」 
  「等一下。騰格拉爾認識弗爾南多嗎?」 
  「不。是,他認識的。現在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在我訂婚的前一天,我看到他們兩個人一同坐在邦費勒老爹的涼棚裡。他們態度很親熱。騰格拉爾在善意地開著玩笑,但弗爾南多卻臉色蒼白,看上去很惱怒。」 
  「就他們兩個人嗎?」 
  「還有另外一個人和他們在一起,那個人我很熟悉,而且多半還是他介紹他們倆認識的,他叫卡德魯斯,是個裁縫,不過當時他已喝醉了。等一下,等一下,真怪,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有筆,墨水和紙。噢,這些沒心肝的壞蛋!」唐太斯用手敲著自己的腦袋喊道。 
  「你還想知道什麼別的事嗎?神甫微笑著問。」 
  「想,想,」唐太斯急切地回答說,「既然你一眼就能完全把事情看透,對你來說,凡事你都心明眼亮,我求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只被審訊過一次,為什麼我沒有上法庭,而最重要的為什麼我沒經過正規的手續就被判了罪?」 
  「這事可就完全不同了,而且要嚴重得多了,」神甫答道。 
  「司法界的內幕常常是太黑暗,太神秘,難以捉摸的。到目前為止,我們對你那兩個朋友的分析還算是容易的。假如你要我來分析這件事,你就必須再給我提供更詳細的情況。」 
  「這我當然是很樂意的。請開始吧,我親愛的神甫,隨便你問我什麼問題好了,因為說老實話,你對於我的生活看得比我自己還要清楚。」 
  「那麼首先,是誰審問你的,是檢察官,代理檢察官,還是推事?」 
  「是代理檢查官。」 
  「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 
  「大約有二十七八歲左右。」 
  「好!」神甫回答道,「雖然還沒有腐化,但已有野心了。他對你的態度如何?」 
  「寬容多於嚴厲。」 
  「你把你的事全都告訴他了嗎?」 
  「是的。」 
  「在審問的過程中,他的態度有什麼變化嗎?」 
  「有的,當他閱讀那封陷害我的信的時候,顯得很激動。他似乎難以忍受我所遭遇的不幸。」 
  「你的不幸遭遇。」 
  「是的。」 
  「那麼你肯定他很同情你的不幸了?」 
  「至少有一點可以證明他對我的同情。」 
  「是什麼?」 
  「他把那封能陷害我的唯一的信燒燬了。」 
  「你是指那封告密信嗎?」 
  「噢,不!是那封要我轉交的信。」 
  「你肯定他把它燒了嗎?」 
  「他是當著我的面燒的。」 
  「啊,真的!那就不同了。那個人可能是一個你想像不到的最陰險、毒辣的傢伙。」 
  「說真話,」唐太斯說,「你使我太寒心了。難道世界上真的遍地是老虎和鱷魚嗎?」 
  「是的,但兩隻腳的老虎和鱷魚比四隻腳的更危險。」 
  「請繼續說下去吧。」 
  「好!你告訴我他是當著你的面燒掉那封信的嗎?」 
  「是的,當時他還說,『你看,我把唯一可以攻擊你的證據毀掉啦』」「這樣做太過份了。」 
  「你這樣以為嗎?」 
  「我可以肯定。這封信是給誰的?」 
  「給諾瓦蒂埃先生的,地址是巴黎高海隆路十三號。」 
  「你能想像得出代理檢察官燒燬了那封信以後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很可能對他有好處的,因為他囑咐了我好幾次,叫我千萬不要把那封信的事講給別人聽,還再三對我說,他這樣忠告我,完全是為了我好,不僅如此,他還硬要我鄭重發誓,決不吐露信封上所寫的那個人名。」 
  「諾瓦蒂埃!」神甫把那個名字反覆念道,「諾瓦蒂埃,我知道在伊特羅麗亞女王那個時代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大革命時期也有一個梯埃,他是個吉倫特黨人!代理檢查官姓什麼?」 
  「維爾福!」 
  神甫爆發出一陣大笑,唐太斯驚異萬分地望著他。 
  「你怎麼了?」他問道。 
  「你看到這一縷陽光嗎?」神甫問道。 
  「看到了。」 
  「好!這件事的全部來龍去脈,我現在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你看見的這縷陽光還清楚。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伙子呵! 
  你還告訴我這位法官對你深表同情,大發惻隱之心?」 
  「是呀。」 
  「那位可敬的代理官還燒燬了你那封信?」 
  「是呀。」 
  「那位道貌岸然的劊子手還要你發誓決不吐露諾瓦蒂埃這個名字?」 
  「是呀。」 
  「你這個可憐的傻瓜,你知不知道這個諾瓦蒂埃是誰?」 
  「我不知道!」 
  「這個諾瓦蒂埃就是他的父親呀!」 
  這時,即使一個霹靂在唐太斯的腳下響起,或地獄在他的面前張開它那無底的大口,也不會比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幾個字使他嚇得呆若木雞的了。這幾個字揭發了只有鬼才做得出的不義行為,而他就因此被葬送在一個監獄的黑地牢裡,慢慢地熬著他的日子,簡直如同把他埋入了一個墳墓。而他此時才驚醒過來,用雙手緊緊地抱住頭,像是要防止他的腦袋爆裂開似的,同時用一種窒息的,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喊道:「他的父親,他的父親。」 
  「他的親生父親,」神甫答道,「他的名字就叫諾瓦蒂埃·維爾福。」 
  剎那間,一縷明亮的光射進了唐太斯的腦子裡,照亮了以前模糊的一切。維爾福在審問時態度的改變,那封信的銷毀,硬要他作的許諾,法官那種幾乎像是懇求的口吻,他那簡直不像是宣佈罪狀倒像是懇求寬恕的語氣,一切都回到他的記憶裡來了。唐太斯的嘴裡發出了一聲來自心靈深處的痛苦的喊聲,他踉踉蹌蹌地靠到牆上,幾乎像個醉漢一樣。然後,當那一陣激烈的感情過去以後,他急忙走到從神甫的地牢通到他自己地牢的洞口,說:「噢,我要一個人呆著把這一切再想一想。」 
  他回到自己的牢房以後,就倒在了床上。晚上,獄卒來的時候,發現他兩眼發直,板著臉孔,像一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這幾小時的默想,在唐太斯看來似乎只是幾分鐘,在這期間,他下了一個可怕的決心,並立下了令人生畏的誓言。一個聲音把他從恍惚迷離的狀態中喚醒,是法利亞神甫。法利亞在獄卒查看過以後過來邀請他共進晚餐了。由於他是一個瘋子,尤其是一個很有趣的瘋子,所以他享受著某些特權。他可以得到一點兒白面色。甚至每星期日還可以享受少量的酒。這一天碰巧是星期日,神甫特地來邀請他的年輕夥伴去分享他的麵包和酒。唐太斯跟著他去了。他臉上那種緊張的表情已經消失了,現在已恢復了常態,但仍帶著一種剛強堅毅的神色,可以看得出,他的決心不可動遙法利亞用他尖銳的目光盯住他。 
  「我現在很後悔剛才幫助你尋根問底,給你查明了那些事情。」 
  「為什麼?」唐太斯問道。 
  「因為這在你的心裡又注入了一種新的情感,那就是復仇。」 
  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一個痛苦的微笑。「我們來談些別的事吧。」他說。 
  神甫又望了望他,然後悲哀地搖了搖頭,但為了順從唐太斯的請求,他開始談起其他的事來。這個老犯人同那些飽經滄桑的人一樣,他的談話裡包含著許多重要的啟示和有價值的知識,但卻毫不自誇自負,這個不幸的人從不提及他傷心事。 
  唐太斯欽佩地傾聽著他所說的一切。他所說的有些話和他已經知道的事相符的,和他從航海生活中所得來的知識相一致的;當然,有些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就像那黎明時的北風給在赤道附近航行的航海者以指示一樣,這些話給他這孜孜求教的聽者打開了新的眼界,猶如流星一般一瞬間照亮了新天地。他明白了,一個假如能在道德上,哲學上,或社會上追隨這種高尚的精神,他將會感到多麼的快樂。 
  「你一定要把你所知道的教給我一點,」唐太斯說,「哪怕只是為了跟我在一起時解解悶也好。我似乎覺得像你這樣一位有學問的人,是寧願獨處也不願同我這樣一個無知無訓的人作伴的。只要你能答應我的要求,我保證決不再提逃走這兩個字了。」 
  神甫微笑了一下。「唉,我的孩子!」他說,「人類的知識是很有限的。當我教會了你數學,物理,和三四種我知道的現代語言以後,你的學問就會和我的相等了。我所知道的基本知識傳授給你。」 
  「兩年!」唐太斯驚叫起來,「你真的認為我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學會這一切嗎?」 
  「當然不是指它們的應用,但它們的原理你是可以學到的,學習並不等於認識。有學問的人和能認識的人是不同的。 
  記憶造就了前者,哲學造就了後者。」 
  「但是人難道不能學哲學嗎?」 
  「哲學是學不到的,這是科學的綜合,是能善用科學的天才所求得的。哲學,它是基督踏在腳下升上天去的五色彩雲。」 
  「好吧那麼,」唐太斯說,「你先教我什麼?我真想快點開始,我太渴望知識了。」 
  「好吧!」神甫說道。 
  當天晚上,兩個犯人就擬定了一個學習計劃,決定從第二天就開始。唐太斯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極強的理解力,一學就會。他很有數學頭腦,能適應各種各樣的計算方法,而他的想像力又能使枯燥的數學公式和嚴密呆板的線條變得有趣起來。他原先就懂得意大利語,希臘語是他在到地中海東部航行時零零碎碎的學會了一點,憑借這兩種語言的幫助,瞭解其他各種語言的結構就容易多了。所以六個月以後,他已經能講西班牙語,英語和德語了。唐太斯嚴格遵守著他對神甫許下的諾言,從不提及逃走的事。或許是他的學習興趣代替了渴望自由的要求,或許是由於他牢記自己的諾言,(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他是十分注意的)總之,他再也不提逃走的事。時間在學習中飛速地流逝,一年之後,唐太斯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至於法利亞神甫,儘管有他作伴,唐太斯卻注意到他愈來愈憂鬱了。有一個想法似乎不斷地在困擾著他的思想。有時,他會長時間的陷入沉思,不由自主地,深深地歎息,然後,突然站起身來,交叉著兩臂開始在牢房裡踱來踱去。有一天,他突然在這種習慣性的散步中停下來,感歎道:「唉,如果沒有哨兵該多好啊!」 
  「只要你願意,立刻就可以一個都沒有。」唐太斯說,他本來就在探究他的思想,像透過水晶球一般一下就看透了他腦子裡的想法。 
  「啊!我已經說過了,」神甫說道,「我是厭惡謀殺。」 
  「但,即使犯下了謀殺罪,也是我們的生存和自立的本能所引起的呀。」 
  「無論如可,我決不贊成。」 
  「但你老想著這事,對嗎?」 
  「愈來愈想得厲害啦,唉!」神甫說道。 
  「你已經想出了可以使我們獲得自由的辦法了,對嗎?」唐太斯急切地問。 
  「是的,假如他們碰巧派了一個又聾又瞎的哨兵守在我們外面這條走廊就好了。」 
  「他又瞎又聾的!」年輕人用一種極堅定的口氣說道,神甫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不,不!」神甫說道,「這是不可能的!」唐太斯竭力想把話題拉回來,但神甫搖了搖頭,拒絕再談這方面的事了。 
  又過去了三個月。 
  「你覺得自己力氣大嗎?」神甫問唐太斯。年輕人的回答是拿起了那鑿子,把它彎成了一個馬蹄形,然後又輕易地把它扳直了。 
  「你能答應我不到萬不得以不傷害那個哨兵嗎?」 
  「我以人格擔保。」 
  「那麼,」神甫說,「我們或許可以實現我們的計劃。」 
  「我們要多久才能完成那必須的工作?」 
  「至少一年。」 
  「我們立刻就開始嗎?」 
  「馬上就開始。」 
  「我們已白白地耗費了一年的時間!」唐太斯說道。 
  「你認為那過去的十二個月是浪費了嗎?」神甫用一種溫和的責備的口吻問道。 
  「啊!對不起!」愛德蒙漲紅了臉說道。 
  「算了,算了!」神甫說道,「人終究是人,你大概還可算是我生平所見的人之中最優秀的呢。來,我來把我的計劃給你看看。」說著神甫拿出了一張他所畫的設計圖給唐太斯看。這張圖上畫有唐太斯的和他自己的地牢,中間以那條地道連接著。 
  在這條地道裡,他提議再挖一條地道,就如同礦工使用的巷道可使他倆通到哨兵站崗的那條走廊的下面。一旦通到了那兒,就掘開一個大洞,同時要把走廊上所鋪的大石頭挖鬆一塊,以便在需要的時候,哨兵的腳一踏上去就會塌陷下來,而那個哨兵也就會一下子跌到洞底下,那樣他倆就把他捆上,並堵住他的嘴,他經此一跌,一定會嚇呆了的,所以決不會有力量作任何反抗的。於是他們便就從走廊的窗口裡逃出去用神甫的繩梯爬出外牆。唐太斯一聽完這個簡單並顯然有把握成功的計劃,眼睛裡就射出喜悅的光彩,高興得連連拍手。 
  當天這兩名挖掘工就一起幹了起來,由於長期間休息已使他們從疲勞中恢復了過來,而且他們這種希望多半命中注定了會實現的,所以工作幹得非常起勁。除了在規定的時間裡必須回到他們各自的牢房裡去等待獄卒的查看以外,再沒有別的事來打擾他們的工作了。獄卒從樓梯上下到他們牢房裡來的時候,腳步聲原是極輕的,但他們已學會了辨別這種幾乎覺察不到的聲音,獄卒一直沒有發覺。他們在做這件事他們這次所挖出的新土本來可把那條舊地道完全塞沒的,但他們以極其小心的態度,一點一點的從法利亞或唐太斯牢房的窗口拋了出去至於那些挖出來的雜物,他們就把它碾成粉末,讓夜風把它吹到遠處,不留下任何的痕跡。 
  一年多的時間就在這項工程裡消磨過去了,他們所有的工具僅是一隻鑿子,一把小刀和一條木棒。法利亞邊幹活邊給唐太斯上課,時而說這種語言,時而說那種語言;有時向他講述各國歷史,和那些身後留下了所謂的「光榮」的燦爛的足跡的一代又一代偉人的傳記。神甫是一個飽經滄桑的人,曾多少混入過當時的上流社會。他的外表抑鬱而嚴肅,這一點,天性善於模仿的唐太斯很快學了過來,同時還吸收了他那種高雅溫文的風度,這種風度正是他以前所欠缺的,除非能有機會經常和那些出身高貴、有教養的人來往,否則是很難獲得的。 
  十五個月之後,地道挖成了,走廊下面的洞穴也完工了,每當哨兵在這兩個挖掘者的頭上踱來踱去的時候,他們可以清晰地聽到那均勻的腳步聲。他們在等待一個漆黑無月的夜晚來掩護他們的逃亡。他們現在最害怕的是深恐那塊石頭,就是那哨兵命中注定該從那兒跌下來的那塊石頭,會在時機未成熟以前掉下來。為了防止這一點,他們不得不又採取了一種措施,用支柱撐在它的下面,這條支柱是他們在掘地道時在牆基中發現的。這一天,唐太斯正在撐起這根木頭,法利亞則在愛德蒙的牢房裡削一個預備掛繩梯用的搭扣。突然間,唐太斯聽到法利亞在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呼喚他,他急忙回到自己的牢房裡,發現後者正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額頭上冒著冷汗,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哦!天哪!」唐太斯驚叫道,「出了什麼事?你怎麼啦?」 
  「快!快!」神甫說道,「聽我說!」 
  唐太斯驚恐地望著面無人色的法利亞,法利亞眼睛的四周現出了一圈青黑色,嘴唇發白,頭髮豎起,他驚呆了,握在手裡的鑿子一下子落到了地上。「什什麼事?」他驚叫道。 
  「我完啦!」神甫說。「我得了一種可怕的病,或許會死的,我覺得馬上就要發作了。我在入獄的前一年也這樣發作過一次。對付這種病只有一種藥,我告訴你是什麼東西。趕快到我的牢房裡,拆下一隻床腳。你可以看到床腳上有一個洞,洞裡面藏著一隻小瓶子,裡面有半瓶紅色的液體。把它拿來給我,或者,不,不!我在這兒也許會被人發覺的,趁我現在還有一點力氣,扶我回我的房間裡去吧。誰知道我發病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這飛來的橫禍對唐太斯那一腔熱血是個極沉重的打擊,但唐太斯並沒因此被打蒙了頭。他拉著他那不幸的同伴艱難地鑽過地道,把他半拖半扶的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立刻把他放到了床上。 
  「謝謝!」神甫說道,他好像血管裡滿是冰那樣的四肢直哆嗦。「我得的是癲癇病,當它發作很厲害的時候,我或許會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死了一樣,並發出一種既不像歎息又不像呻吟那樣的喊聲。但是,說不定病症會比這劇烈得多,我也許會出現可怕地痙攣,口吐白沫,而且不由自主地發出最尖厲的叫聲。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我的喊聲要是被人聽到了,他們就會把我轉移到別處去那樣我們就會永遠分離的。當我變得一動不動,冷冰冰,硬磞磞的,像一具死屍那樣的時候,你要記住,要及時地,但千萬不要過早地,用鑿子撬開我的牙齒,把瓶子裡的藥水滴八滴至十滴到我的喉嚨裡,也許我還會恢復過來。」 
  「也許?」唐太斯痛苦地問道。 
  「救命!救命!」神甫突然喊道,「我我死我」病發作得如此突然和劇烈,以致那不幸的犯人連那句話都沒能講完。他全身開始猛烈地抽搐顫抖起來,他的眼睛向外突出,嘴巴歪斜,兩頰變成紫色,他扭動著身子,口吐白沫,翻來覆去,並發出極可怕的叫聲,唐太斯趕緊用被單蒙住他的頭,免得被人聽見。這一發作繼續了兩個鐘頭,然後他最後抽搐一次,便面無人色昏厥了過去簡直比一塊朽木更無聲無息,比大理石更冷更白,比一根踩在腳下的蘆葦更軟弱無力。 
  愛德蒙直等到生命似乎已在他朋友的身體裡完全消失了的時候,才拿起鑿子,很費勁的撬開那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把那紅色液體按預定的滴數滴入那僵硬的喉嚨裡,然後便焦急地等待著結果。一個鐘頭過去了,老人毫無復甦的跡象。 
  唐太斯開始感到害怕了,他擔心下藥或許下得過遲了,他兩手插在自己的頭髮裡,痛苦而絕望地凝視著他朋友那毫無生氣的臉。終於那鐵青色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紅暈,知覺又回到了那雙遲鈍的、張開著的眼睛上,一聲輕微的歎息從嘴裡發了出來,病人有氣無力地掙扎了一下,想動一下他的身體。 
  「救活了!救活了!」唐太斯禁不住大叫起來。 
  病人雖還不能說話,但他用手指了指門口,顯得非常著急。唐太斯聽了一下,辨別出獄卒的腳步聲正在漸漸靠近。那時快近七點鐘了,愛德蒙在焦急之中竟完全忘記了時間。年輕人急忙奔向洞口,鑽了進去然後小心地用石塊將洞口遮住,回到了自己的牢房裡。他剛把一切弄妥,門就開了,獄卒隨隨便便地看了一眼,看到犯人像平常一樣坐在他的床邊上。唐太斯一心掛記著他的朋友,根本不想吃東西。他不等鑰匙在鎖裡轉動,也不等獄卒的腳步聲在那條長廊上消失,就急忙回到神甫的房間裡,用頭頂開石頭,一下子奔到病人的床邊。法利亞現在神志已完全恢復了,但他仍然十分虛弱,四肢無力地躺在床上。 
  「我想不到還能看見你。」他有氣無力地對唐太斯說道。 
  「怎麼這樣說呢?」年輕人問道。「難道你以為會去死嗎?」 
  「這倒不是,不過逃走的條件全都具備了,我以為你先逃走了呢。」 
  唐太斯生氣了,臉漲得通紅。「你真的把我想像得那麼壞,」他大聲說,「竟以為我會不顧你而跑掉吧?」 
  「現在,」神甫說,「現在我知道我看錯了。唉,唉!這一次發病可把我折騰得精疲力盡了。」 
  「振作一點,」唐太斯說道,「你會恢復的。」他一面說,一面在床邊上坐下,貼近法裡亞,溫柔地撫摸著他那冰冷的雙手。 
  神甫搖了搖頭。「上一次發作的時候只有半個鐘頭,發作完以後,我除了覺得很飢餓以外,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我可以不用人扶就能自己起床。可現在我的右手右腳都不能動了,我的腦袋發漲,這說明我的腦血管在滲血。這種病如果再發作一次,就會使我全身癱瘓或是死的。」 
  「不,不!」唐太斯大叫道,「你不會死的!你第三次發病的時候,(假如你真的還要發一次的話)你就早已自由啦。我們到那時還會把你救回來的,就像這一次一樣,而且只會比這次更容易,因為那時必須的藥品和醫生我們就都有了。」 
  「我的愛德蒙,」神甫回答說,「別糊塗了。剛才這次發病已把我判處了無期徒刑啦。不能走路的人是無法逃走的。」 
  「好吧,我們可以再等一個星期,或等上一個月,假如需要的話,就是等上兩個月也無妨。這期間,你的體力就可以恢復了!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確定逃走的時間,只要一旦你感到能夠游泳了,我們就選定那個時間來實行我們的計劃好了。」 
  「我永遠也游不了了,」法利亞說道。「這只胳膊已經麻木,不是暫時的,而是永久性的了。你來拍一下它,從它落下來的情形就可以判斷我說的有沒有錯。」 
  年輕人抬起那只胳膊,胳膊沉甸甸地落了下來,看不出有一絲生氣。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現在你相信了吧,愛德蒙?」神甫問道。「信了吧,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自從我得了這種病第一次發作以來我就不斷地想到它。真的,我料到它會再次發作的,因為這是一種家庭遺傳玻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死在這種病上的。這種藥已經兩次救了我的命,它就是那馳名的『卡巴尼斯』。這是醫生早就給我預備好了的,他預言我也會在這種病上喪命的。」 
  「醫生或許錯了呢!」唐太斯說道,「至於你這條癱瘓的胳膊,這難不倒我,你不能游泳也沒關係,我可以把你背在我的身上游,我們兩個一起逃走。」 
  「我的孩子,」神甫說道「你是一個水手,一個游泳好手,你一定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的,一個人背著這樣重的份量,在海裡游不到五十嗎就會沉下去的。所以,別再欺騙自己了吧,你的心地雖好,但這種虛妄的希望連你自己也不會相信的。我應該留下來,等待著我的解脫,凡人皆有死,我的死也就是我的解放。至於你,你還年輕,別為了我的緣故而耽擱了快走吧!我把你所許的諾言退給你。」 
  「好吧,」唐太斯說道。「現在也來聽聽我的決心吧。」說著他站起來帶著莊嚴的神色,在神甫的頭上伸出一隻手,慢慢地說,「我以基督的血發誓,只要你活著,我就決不離開你!」 
  法利亞望著這個年輕人,他是這樣的高尚,這樣的樸實,又有著這樣崇高的精神,從他那忠厚坦誠的臉上,可以充分看出信心,誠懇,摯愛和真誠的情意。 
  「謝謝,」那病人伸出了那只還能移動的手輕聲地說道。 
  「謝謝你的好意,你既然這樣說,我也就接受了。」歇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那無私的誠意,將來有一天,或許會得到報償的。但既然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了,你又不願馬上離開,那就必須把哨兵站崗的走廊底下的那個洞填上,說不定碰巧會踩著那塊有洞的地面,因而注意到那空洞的聲音,然後去報告獄官來查看的。那樣我們的事就會敗露的,從而使我們彼此分離。去吧,去做這項工作吧,不幸我不能幫你的忙了。假如必要的話,就連夜工作,明天早晨獄卒沒來之前,不必回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講給你聽。」 
  唐太斯拿起神甫的手,親熱地緊握了一下。法利亞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於是年輕人就去幹他的工作去了,他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忠誠地,絕不動搖地去實現他對他那受苦的朋友所作的誓言。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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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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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當唐太斯回到他難友的房間裡時,他看見法利亞坐在那兒,神色安祥。一束陽光透過牢房那狹小的窗口射了進來,他左手拿著一張展開的紙,讀者記得他只有這隻手可以用了。這片紙因為先前一直被捲著,所以變成了一個卷,很不容易打開。他不說話,只把那張紙給唐太斯看。 
  「那是什麼?」後者問道。 
  「看。」神甫微笑著。 
  「我已經仔細地看過啦,」唐太斯說,「我只看到一張燒掉了一半的紙,上面有些哥擰體的文字,好像是用一種特別的墨水寫的。」 
  「這片紙,我的朋友,」法利亞說,「既然我已經考驗過你了,現在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這片紙就是我的寶藏。從今天起,這個寶藏的一半是屬於你的了。」唐太斯的額頭冒出一陣冷汗。到這一天為止,經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始終避免和神甫談及有關他的寶藏的事,因為這是他發瘋的病根。 
  生性謹慎的愛德蒙處處留意,避免觸及這根痛苦的心弦,而法利亞在這方面也同樣保持著沉默。他把神甫的這種沉默看作是理智的恢復,可現在,法利亞經過了這樣痛苦的一場劇變以後又吐出了這些話,這說明他的神經錯亂又復發了。 
  「你的寶藏?」唐太斯結結巴巴地問道。 
  法利亞微笑了一下。「是的,」他說,「你的心地的確很高尚,愛德蒙。因為我看你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就知道你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不,你放心,我沒有瘋。這個寶藏的確存在,唐太斯。假如我不能去擁有它們,你可以去擁有它們,是的,你。 
  誰都不相信我的話,因為他們以為我是瘋子。但是你,你該知道我並沒有瘋,假如你願意的話,你一定會相信的。」 
  「糟糕!」愛德蒙喃喃地對自己說,「他的老病又犯了!我就差沒得這種病了。」然後他大聲說道,「我親愛的朋友,你剛才發病時大概累著了,你先休息一會兒,好吧?假如你高興,明天我再來聽你講。今天我只希望能好好地照料你。而且,」他又說,「寶藏對我們並不是很急迫的事呀。」 
  「非常緊急,愛德蒙!」神甫回答說。「誰知道我的病會不會在明天或後天第三次發作呢?那時就一切都完啦。這些財寶可使十家人變成巨富,我常常想,就讓它們永遠埋沒吧,決不能讓那些迫害我的人得到它們,每有這種想法,心裡雖不免帶點苦味,卻還覺得相當暢快。這種想法也滿足了我的報復心,我在這黑牢的夜裡在這囚禁生活的絕望中,正在慢慢地體味其中的快意。但是現在,我已因為出於對你的愛寬恕了世界。 
  現在,我看到你還很年輕,前途遠大,我想,這個秘密一經洩露,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幸福,我深怕再耽誤一分鐘一秒鐘,深怕失掉像你這樣一個可敬的人來擁有這樣巨大的寶藏。」 
  愛德蒙扭過頭去歎息了一聲。 
  「你仍然不肯相信,愛德蒙,」法利亞繼續說道。「我的話還無法使你相信。看來你需要證據。好吧,那麼,且念一念這張紙吧,這張紙我從沒給別人看過。」 
  「明天吧,我親愛的朋友,」愛德蒙說,他不願順從神甫的瘋狂。「我們已說定到明天再去談它嘛。」 
  「那就把它留到明天再談吧,但今天先念一念這張紙吧。」 
  「別惹他生氣。」愛德蒙心裡想,於是便接過那張缺了一半,顯然因為某次意外而被火燒過的紙來,念道——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曆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裡奧歸於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余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開島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洞口二處;寶藏繫在第二洞口最吾全部遺與吾之惟一繼承人。 
  凱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怎麼樣?」法利亞在年輕人讀完以後問道。 
  「可是,」唐太斯答道,「我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張被火燒掉了一半的,上面是一些意義不明的斷句殘字呀。」 
  「是的,我的朋友,對你是這樣,因為你才第一次讀到它。 
  但對我卻不然,我曾費盡心血,熬了許多個夜晚來研究它,把每一個句子都重新寫了出來,把每一處意思都作了完整的補充。」 
  「你認為你已經找到了另一半的意思了嗎?」 
  「我完全可以肯定,你可以自己來判斷,但先來聽我講一講這張紙的來歷吧。」 
  「別出聲!」唐太斯輕聲叫道。「有腳步聲!我走啦再會!」 
  說著唐太斯像一條蛇似地鑽進了狹窄的地道裡,他很高興能逃避去聽那個故事和解釋,因為這些只能使他更加確信他的難友又犯病了;至於法利亞,他在驚惶之中倒恢復了一種活力,他用腳把那塊石頭推到原位,又拿一張草蓆蓋在上面,使它不易被發現。 
  來者是監獄長,他從獄卒那兒得知了法利亞的病情,所以親自來看看他。 
  法利亞坐起身來見他,盡量避免做出任何引起懷疑的舉動,他向典獄長隱瞞了他這半身癱瘓的實情。他深恐典獄長會對他萌發惻隱之心。把他換到一間較好的牢房裡去那樣就會把他和他的年輕夥伴分開。幸虧這種事並沒有發生,監獄長離開他的時候認為那個可憐的瘋子只是身體略感不適而已,心裡倒也有一些同情他。 
  但此時,愛德蒙正坐在床上,雙手捧著頭,竭力在聚精會神地回想。自從他認識法利亞以來,覺得後者身上一切都顯得那樣的理智、偉大和崇高,他不懂為什麼一個在各方面都這樣富於智慧的人竟會在某一點上失去理智。究竟是法利亞被他的寶藏所迷惑了呢,還是全世界都誤解了法利亞? 
  唐太斯整個白天都呆在他的牢房裡,不敢再回到他的朋友那兒去心想這樣就可以拖延一些時候,使自己慢一點來證實神甫真的瘋了,他是多麼怕證實這一點! 
  到了傍晚時分,常規的查監過後,法利亞不見年輕人過來,就試著自己去穿過那條通道。他的一條腿已不能動彈了,一隻手臂也已不能再用了,所以他只能拖著身子爬過來。愛德蒙一聽到神甫那痛苦掙扎的聲音,就不禁打了個寒顫。他不得不勉強迎上前去幫他一把,因為否則老人是無法從那通向唐太斯房間的小洞口鑽過來的。 
  「我來了,不顧一切地追到你這兒來了,」他慈祥地向他笑著說。「你以為可以逃避我慷慨的饋贈,但這是沒有用的。聽我說吧。」 
  愛德蒙看到已無法逃避,便扶神甫坐到他的床上,自己則拖過長登坐在他的旁邊。「你知道,」神甫說道,「我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秘書,也是他的密友,而他是斯帕達親王這一族中最後的一位。我一生的全部幸福都是這位可敬的爵爺所賜於的。 
  儘管我曾時常聽人說『象斯帕達那樣富有但他本人並不富有,外面有此謠言所以他也就在一個富有的虛名下生活。他的宮殿就是我的天堂。我曾教過他的侄子,那個人現在已經死了。 
  當他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時候,我就回到了他那兒,決心要照料他,以此來報答十年來他對我的恩情。紅衣主教的家事我簡直可以說無所不知。我常常看到我那高貴的爵爺在辛辛苦苦地註釋古書,費勁地在灰塵之中翻尋祖先的遺稿。有一天,我埋怨他不該作這種於事無益的搜尋,以致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憊,他看了看我,然後苦笑著打開一大卷述及羅馬城歷史的書。他翻到書中記述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生平的第二十九章,上面有這麼幾句話,那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 
  「『羅馬尼大戰業已結束。凱撒·布琪亞完成其征服事業以後,急需款子購買意大利全境。教皇便急需款子擺脫法國國王路易十二,故必須借助於某種有利的交易活動,然而在意大利遍地窮困之狀況下,此事極其為難。教皇陛下想到了一個主意,決定冊封兩位紅衣主教』」。 
  「假如在羅馬挑選兩個偉大的人物,尤其是大富翁,則聖父〔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就可以從這項交易裡獲到以下利益。第一,他可以把這兩個紅衣主教屬下的大官美缺出賣;第二是紅衣主教這兩頂高帽子也可以賣不少錢。這項交易還有第三種好處,下面將要講到。教皇和凱撒·布琪亞先找到了這兩位未來的紅衣主教,他們是琪恩·羅斯辟格裡奧賽和凱撒·斯帕達,前者已在教廷裡掛著四種最高的頭銜,後者則是羅馬貴族中最高貴和最富有的。兩位都對教皇的這種情意感到無上的光榮。他們都是很有野心的。這事一經確定,凱撒·布琪亞不久就又找到了出錢買紅衣主教手下官職的人。結果是羅斯辟格裡奧賽和斯帕達花錢當上了紅衣主教,而在他們還不曾正式榮升之前,已另外有八個人花錢當了主教以前所托的職位,而八十萬艾居就此進了這筆交易的賣主的金庫裡。 
  「現在該講講這項交易的最後一部分了。教皇對羅斯辟格裡奧賽和斯巴達,既賜他們以紅衣主教的勳章,又勸他們把不動產都變賣成現錢,使他們在羅馬定居下來,教皇和凱撒·布琪亞還設宴招待這兩位紅衣主教。這是聖父和他的兒子〔指凱撒·布琪亞。〕之間的一場爭論。凱撒心裡可以使用對付他的老朋友的一個慣用手法。即可以用那把出了名的鑰匙,他們請某個人拿了這把鑰匙去打開一隻指定的碗櫃。這把鑰匙上有一個小小的鐵刺,那是鎖匠一時疏忽留下來的。那把鎖很難開,當這個人用力去開碗櫃的時候,鑰匙上的小刺就刺破了他的皮,而他第二天他必將死去。此外還有那隻獅頭戒指,凱撒每當要與人緊緊握手的時候就把它戴上。獅頭便會咬破那只承恩的手,而在二十四小時以後,那咬破的小傷口便會致命。所以凱撒向他的父親建議,或是請這兩位紅衣主教去開碗櫃,或是與他們每人親熱地緊握一次手。但亞歷山大六世回答他說:『想到羅斯辟格裡奧賽和斯帕達這兩位可敬的紅衣主教,我們就別計較一頓晚宴的費用了。我總覺得,我們可以把他們的錢弄過來的。而且,你忘記啦,凱撒,消化不良會立刻發作的,而刺一下或咬一下卻要在一兩天以後才能見結果。』凱撒聽了這番頭頭是道的話後就讓步了。兩位紅衣主教要因此就被邀赴宴了。 
  「宴席擺在聖皮埃爾—埃裡斯蘭宮附近教皇的一個葡萄園裡,兩位紅衣主教早就聽說那是一個很幽靜可愛的地方。羅斯辟格裡奧賽真是受寵若驚,樂得忘乎所以了,他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準備赴宴。斯帕達卻是一個很謹慎小心的人,他只有一個侄子,是一個前途遠大的青年軍官,他對他極其鍾愛,所以他拿出筆和紙,寫下了他的遺囑。然後就派人去找他的侄子,要他在葡萄園附近等候他,可是僕人似乎沒有找到他。「斯帕達很清楚這種邀請的意義。自基督教問世以來,羅馬的文明已大有進步了,現在不再會有一個百夫長來傳達暴君的口信:『凱撒賜你死!』而是由教皇派來一個特使,面帶微笑地說:『教皇陛下請你去赴宴。』「斯帕達在兩點鐘左右動身到了聖皮埃爾斯裡安宮的葡萄園裡。教皇已在等著他了。斯帕達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那穿著全套盛裝的侄子,和對他虎視眈眈地望著他的凱撒·布琪亞。斯帕達的臉立刻變青了,而凱撒卻帶著一種譏諷的神色望了望他,證明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天羅地網已經布下了。他們開始進餐,斯帕達只來得及問了他的侄子一句話,問他有沒有接到他的口信,侄子回答說沒有,他已完全明白了這句問話的意義。但是太晚啦,因為他已經喝下了一杯教皇膳食總管特地捧到他面前的美酒。同時,斯帕達看見他自己的面前又添了一瓶酒,他被勸喝了幾大杯。一小時以後,醫生宣佈他們兩個人都因食有了羊髒菌而中毒身亡。斯帕達死在葡萄園的門口。他的侄子在他自己的家門口斷的氣,臨死前還做了一些手勢,但他的妻子不懂其中的含意。 
  「凱撒和教皇迫不及待去搶遺產,借口是去找死者的文件。但遺產僅止於此,即斯帕達在一小片紙上寫到:吾將吾之庫藏及書籍贈與吾所鍾愛之侄,其中有吾之金角祈禱書一本,吾盼其能善為保存,借作其愛叔之留念。 
  搶奪遺產者四處尋找,仔仔細細地翻看了那本祈禱書,又把傢俱都翻來覆去的察看了一遍,他們不由得都大吃一驚,原來這位以富有聞名的叔父斯巴達,實際上卻是一位最可憐的叔父。說到財寶,除了那些在圖書館和實驗室裡的科學珍品以外,別的一點都沒有。事情就是這樣:凱撒和他的父親到處尋找,到處搜查,到處仔細地察看,但卻什麼也沒找到,或者說東西少得可憐,只有幾千艾居的金條,和大約相同數目的現錢。 
  不過侄子在他斷氣以前,還來得及對他的妻子說過一句話:『仔細在我叔父的文件裡找,裡面有真正的遺囑。』「他們又去尋找,甚至比那兩位尊嚴的繼承人找得還徹底,但仍然是毫無結果。王府後面有兩座宮殿和一個葡萄園,但當時不動產還不那麼值錢,不能滿足教皇和他兒子的胃口,這兩座宮殿和那葡萄園仍歸家族所有。光陰似水流過,亞歷山大六世死了,是中毒死的,你知道那是怎麼錯殺了的。凱撒也同時中了毒,不過他的皮膚並沒有變成蛇皮的顏色,毒藥只使他的皮膚起了很多斑點,像蒙上了一張老虎皮一樣。於是,他被迫離開羅馬,在一次精歷史學家所遺忘的夜間的小戰鬥中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死了。在教皇去世和他的兒子被放逐以後,大家以為斯怕達這一族又要像他們當紅衣主教那個時代那樣發達起來了,但事實卻並不如此。斯帕達這一族人依舊只是勉強過得去,這樁黑暗的事件始終被籠罩在迷中霧中。一般的謠傳是,那政治手腕比他父親高強的凱撒已從教皇那兒奪了兩位紅衣主教的財產帶走了。我說兩位,是指還有那位紅衣主教羅斯辟格裡奧賽,他由於事先毫無準備,所以完全被搶光了。」 
  「講到這裡為止,」法利亞打斷自己的話頭說,「你一定覺得這非常荒唐吧?」 
  「噢,我的朋友,」唐太斯說道,「正相反,我好像是在讀一本最有趣的故事,請你說下去吧。」 
  「我繼續說下去,斯帕達這家族的人開始習慣於這種平庸的生活了。許多年又過去了,在他們後代之中,有的當了軍人,有的當了外交家,有的當了教士,有成了銀行家,有的發了財,有的破了產。我現在要講的是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位,就是斯帕達伯爵,我當過他的秘書,常常聽到他抱怨,說他的爵位和他的財產太不相稱。我就勸他把全部財產都變成定期存款。他照辦了,因此收入就增加了一倍。那本著名的祈禱書仍由這個家族的人保存著,現在已歸伯爵所有。這是由父傳子,子傳孫一路傳下來的,由於所找到的遺囑上有那麼一句話,所以它變成了一件真正的傳家之寶,族裡的人都帶著迷信的崇敬之感把它好好地保存著。這本書上的大寫字母都是用金銀彩色寫成的,全書都是美麗的歌特體的文字,由於包金的緣故,份量很重,所以每到大的日子,總得由一個僕人把它捧到紅衣主教面前。」 
  「那各種各樣的文件,有詔書,契約,公文等,這一切都藏在檔案櫃裡,從那被毒死的紅衣主教開始一直傳下來,全族人的文件都在這裡了,我也像在我以前的那二十位侍僕,管家和秘書一樣,把那龐大的文件堆又查看了一遍。雖說我經過了最認真仔細的研究,但結果還是一場空。我把布琪亞那個家族人的歷史詳詳細細地讀了一遍,甚至還把它寫成了一部書,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研究出他們有沒有因紅衣主教凱撒·斯帕達的死而增加了任何財富。但我發現他們只得了他的同難人紅衣主教羅斯辟格裡奧賽的產業。」 
  「當時我就幾乎肯定,那筆遺產並沒有被布琪亞那一族人或他的本族人得去那依舊是一筆無主之財,像《一千零一夜》故事裡的寶藏一樣,仍在大地的懷抱裡,由一個魔鬼看守著。 
  我無數次地搜索考查,把那一族人三百年來的收入和支出算了又算,簡直不下千百次,還是沒有用。我仍然茫然無所知,而斯帕達伯爵仍然窮困潦倒。我的東家死了。他除了定期存款以外,還保存著他的家族文件,他那藏有五千卷書的圖書和他那著名的祈禱書。這一切他都遺贈了給我,還有一筆一千羅馬艾居的現款,條件是要我每年給他舉行一次彌撒,祈禱他的靈魂安息,並叫我給他編一本族譜,寫一部家史。這一切我都一絲不苟的照辦了。別著急,我親愛的愛德蒙,我們就要講到最後這段了。」 
  「一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被捕的前一個月,也就是斯帕達伯爵去世後的第十五天,你看,那個日期在我的記憶裡印得多深刻,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把這些讀過千百次的東西又看了一遍,因為那座宮殿已賣給了一個陌生人,我就要離開羅馬,去定居在佛羅倫薩,同時準備帶走我所有的一萬二千里弗,我的藏書和那本著名的祈禱書,由於長時間的翻閱這些資料,我感到疲倦極了,加之午餐又吃得太飽,所以我竟用手墊著頭睡過去了,那時約莫下午三點鐘。當我醒來的時候,時鐘正敲六點。我抬起頭來,四周是一片黑暗。我拉鈴叫人拿燈來,但沒有人來,我就決定自己去弄一個。這原是一種哲學家的脾氣,但這時我是非這樣做不可了。我用一手拿著一支蠟燭,由於我的火柴盒子已經空了,一手去摸索一片紙,想拿它到壁爐的余火裡去點燃。我擔心在黑暗之中用掉的是一張有價值的紙,所以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想到,在那本著名的祈禱書裡我曾見過一張因年代久遠而發黃了的紙片,這張紙片,幾世紀來都被人當作書籤用,只是由於世代子孫尊重遺物,所以還把它保存在那兒。那本祈禱書就在我身旁的桌子上,我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那張紙,把它扭成一條,按到將熄的火焰上面,點燃了它。」 
  「但在我的手指底下,像施了魔法似的,當那火苗竄起的時候,只見紙上現出了淡黃色的字跡。我嚇了一跳。趕急把那張紙抓在手裡,撲滅了火,直接點燃了那支小蠟燭,然後帶著難以表達的激動心情攤開了那張扭皺了的紙。我發覺那上面的字是用神秘的隱顯墨水寫的,只有拿到火上去烘才會顯現出來。那張紙有三分之一多一點已被火燒掉了。剩下的就是你今天早晨的那張碎紙片,把它再念一遍吧,唐太斯,讀過以後我再把那些殘破的句子和互不連貫的意義給你補充上。」 
  法利亞洋洋得意地把那張紙交給了唐太斯,後者這次又把下列這些鐵銹色的字句讀了一遍:——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曆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裡奧歸於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余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開島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洞口二處;寶藏繫在第二洞口最吾全部遺與吾之惟一繼承人。 
  凱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現在,」神甫說,「再念一念這張紙;」說著他把第二張紙給了唐太斯,那上面也有一些殘缺的句子,愛德蒙讀道:——二十五日,吾受教皇聖下亞恐彼或不滿於吾捐銜所令吾與紅衣主教同一之命運(彼二人系惟一繼承人,吾侄葛陀·斯悉並曾與吾同往遊覽之中)埋藏余所有之全部金玉;此項寶藏之存在僅百萬;彼僅須打石,即可獲得。此窟共有深之一角;此項寶藏撒十斯帕達 
  法利亞用興奮的目光注視著他。「現在,」當他看到唐太斯已念到最後一行的時候說,「把兩片殘紙拼攏起來,你就可以自己判斷了。」唐太斯照著做了,合起來的那兩片紙上的內容如下: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吾受教皇聖下亞歷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恐彼或不滿於吾捐銜所獻之款,而望成為吾之繼承人,則將——令吾與紅衣主教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裡奧歸於——同一之命運(彼二人系被毒死者),吾今向吾之——惟一繼承人,吾侄葛陀·斯帕達,宣佈:吾曾在一彼所知——悉並曾與吾同往遊覽之地點(在基督山小島之洞窟——中)埋藏吾所有之全部金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玉;此項寶藏之存在僅吾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百萬;彼僅須打開鳥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巖——石,即可獲得。此窟共有洞口二處;寶藏繫在第二洞口最——深之一角;此項寶藏吾全部遺贈與吾之惟一繼承人。 
  凱——撒十斯巴達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好,現在你明白了吧?」法利亞問道。 
  「這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的聲明,也就是人們找了那麼久的遺囑嗎?」唐太斯問道,他心裡依舊是半信半疑的。 
  「是呀!千真萬確!」 
  「誰把它補充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憑借那殘餘的半張。我把其餘的部猜了出來,從那張紙的長度,測出句子的長短,再根據字面上的含義推敲出隱去的意思,就好像我們在巖洞裡憑著頂上的一線微光摸路一樣的把它摸索了出來。」 
  「你得到這個結果以後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決定馬上出發,當時即刻就出發了,身邊只帶著我那本論統一意大利那篇巨著的前幾章。但帝國的警務部長卻早已在注意我了,他當時的意見恰巧和拿破侖相反,拿破侖是希望生一個兒子來統一意大利,而他卻希望造成割據的局面。而我這樣子行色匆匆,他們猜不出原因,就起了疑心,所以我剛一離開皮昂比諾就被捕了。現在,」法利亞以慈父般的表情對唐太斯繼續說道,「現在,我的朋友,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了。假如我們能一起逃走,這個寶藏的一半就是你的了,假如我死在這兒,你一個人逃出去那麼就全部歸你了。」 
  「可是,」唐太斯吞吞吐吐地問道,「這個寶藏除了我們以外,難道世界上就沒有更合法的主人了嗎?」 
  「沒有了,沒有了這方面你放心好了,那個家族已經絕後了。再說,最後一代的斯帕達伯爵又指定我為他的繼承人,把這本有象徵意義的祈禱書遺贈給了我,他把這本書裡所有的一切都遺贈了給我。不要緊,不要緊,放心好了,假如我們得到了這筆財富,我們大可問心無愧地享用它。」 
  「你說這個寶藏價值——?」 
  「兩百萬羅馬艾居,照我們的錢算,約等於一千三百萬埃居。」 
  「不可能!」唐太斯被這個天文數字嚇得叫出了聲。 
  「不可能!為什麼?」神甫問道。「斯巴達家族人是十五世紀最古老,最強盛的家族之一。而在當時,沒有金融交易和工業,所以積攢那些金銀珠寶並不為奇。就是在當今,也有些羅馬家族幾乎都快餓死了,可他們還有價值百萬的鑽石珠寶,那是當作傳家之寶世代傳下來的,他們是不能動用的。」 
  愛德蒙仿費是在做夢,他時而懷疑,時而興奮。 
  「我把這個秘密對你保守了這麼久,」法利亞繼續說道,「只是為了我要考驗一下你這個人,然後讓你吃一驚。要是在我的病沒有再發作以前我們就逃了出去我會把你帶到基督山島去的,現在,」他長歎了一聲,又說,「是要你帶我到那兒去了。喂!唐太斯,你還沒有謝謝我呢。」 
  「這個寶藏是屬於你的,我親愛的朋友,」唐太斯答道,「而且只屬於你一個人。我沒有任何權利。我又不是你的親人。」 
  「你是我的兒子呀,唐太斯!」神甫喊道。「你是我囚禁生活中的兒子。我的職業決定了我只能過獨身生活。上帝派你來撫慰我,來撫慰我這個不能做父親的人和不能得到自由的囚徒。」說著法利亞就把他那條還能動的手臂向年輕人伸去後者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哭了起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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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第三次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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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久以來,神甫一直在沉思默想這個寶藏,現在,他終於能用它來保證他愛如己子的唐太斯的未來的幸福了。於是,在法利亞的眼中無形中寶藏的價值增加了一倍,他每天絮絮叨叨談論它的數目,向唐太斯解釋,在當個這個時代,一個人擁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的財富,能如何如何地為他的朋友造福。可是唐太斯的臉卻陰沉起來,因為他腦海中復仇的誓言又出現了,他也想到,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個人擁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財富,能給他的仇人帶去多大的災難。 
  神甫不知道基督山島在什麼地方,但唐太斯卻知道,而且常常經過那個地方,甚至還曾上去過一次,它離皮亞諾扎只有二十五哩,在科西嘉島和厄爾巴島之間。這個島以前一向是,而且現在也還是荒無人煙的地方。它像是一塊圓錐形的大岩石,似乎是某次海底火山爆發把它推到海面上來的。唐太斯把那個島畫了一張地圖給法利亞看,法利亞則指導唐太斯應該用什麼辦法去找到那寶藏。不過唐太斯卻遠沒有老人那樣熱情和有信心。不錯,法利亞確實不是一個瘋子,他的發現讓人以為他瘋了,可是發現這個秘密的艱苦經過更增加了唐太斯對他的敬仰。同時,即使那筆寶藏的確存在,他也不能相信現在它是否依舊還存在著,雖然他認為那寶藏決不是想像出來的東西,可是他相信它已不在那兒了。 
  即使他相信那寶藏還在那兒,但命運彷彿有意要剝奪這兩個囚徒的最後的一些希望似的,像是要讓他們懂得他們已命中注定要一輩子坐牢似的,一次新的災難又降臨到了他們頭上。靠海的那條走廊,早已有坍陷的危險,近來又重新加固起來。他們用許多大石頭填沒了唐太斯已經填過了一半的洞。 
  要是沒有採取神甫建議過的這一預防措施,他們就會遇到更大的不幸,因為他們逃走的企圖一旦被發現,他們倆肯定被隔離開的。現在,他們被關在一道新的一更堅固的牢門裡面了。 
  「你看,」年輕人帶著一種悲哀的、聽天由命的口氣對法利亞說,「你說我肯為你犧牲,但上帝認為這種讚譽我是不應該接受的。我答應過永遠和你在一起,現在即使我想違背我的諾言,事實也不允許了。我和你一樣得不到那寶藏了,我們倆誰也出不了這個監獄。但我真正的財富並不是那個,我的朋友,並不是在基督山島陰森的岩石底下等待著我的那些東西,而是和你會面,雖然有獄卒,我們每天仍可以共同度過五六個鐘頭。是你那些智慧之光啟發了我的頭腦,你的話已深深根植在我的記憶裡,會在那兒成長,開花,結果的。你教給了我各門科學知識,你對它們有著深刻的認識,所以才能把它們變得明白易懂,使我很容易便掌握了它們,這才是我的財富,我敬愛的朋友,就憑這一切,你已經使我富足和幸福了。相信我吧,請放心吧!對我來說,這比成噸的黃金和成箱的鑽石更加珍貴,即使那些黃金和鑽石確實存在,不像我們在早晨看到深浮在海面上的,以為是陸地,而向它漸漸走近的時候就消失了的海市蜃樓。可能長時間地與你呆在一起,傾聽你那雄辯的聲音來豐富我的頭腦,振作我的精神,使我的身心能在一旦獲得自由的時候經受得住可怕的打擊,它們豐富了我的心靈,使快要向絕望讓步的我,自從認識了你以後,不再傷心絕望,這些才是我的財富,真正屬於我的財富。這一切都是你賜給我的。世上所有的帝王,即使是凱撒·布琪亞,也休想從我這兒把它們奪走的。」 
  於是,這兩個不幸的人往後的日子,雖然說不上幸福的日子,但也一天天地過得很快。法利亞對那寶藏以前多年來一直保守著秘密,現在卻不斷地談到它。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右臂和右腿依舊麻痺不能動,他自己已放棄了享受那寶藏的任何希望。然而他仍不斷地在為他的年輕夥伴考慮逃走的辦法。 
  他怕那張遺囑說不定哪天會失落或失竊,所以強迫唐太斯把它熟記在心裡,使他能逐字背出來。然後他把另一半毀掉了,以保證即使前一半被人弄了去也沒有人能夠猜透其中的真意。有時候,法利亞以整小時地整個小時指教唐太斯,指教他在得到自由以後該如何如何。如果一旦獲得自由,從獲得自由的那一天、一時、一刻起,他應該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方設法到基督山島去。並找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借口獨自留在那兒。 
  一到了那,就得努力去找到那神奇的洞窟,在指定的地點去挖,讀者還記得,那指定的地點就是在第二個洞口最深的一個角落裡。 
  在這期間,時間的消逝雖說不上很快,但至少不致於令人難以忍受。我們已經說過,法利亞身體一側的手腳雖不能恢復活動了,但他的頭腦仍然很清醒,理解力也已全部恢復,除了我們已詳述過的那種為人處世的種種教誨以外,他還逐漸地教導他的年輕夥伴,教他應該做一個耐心和高尚的犯人,怎樣懂得從無所事事找些事來做。因此他倆永遠是有事可做的,法利亞借此來忘卻他自己的逐漸衰老;唐太斯則借此避免去回憶那以前曾一度幾乎熄滅,而現在卻像夜裡漂蕩在遠處的一盞明燈那樣浮動在他記憶裡的往事。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再也沒有新的災難降臨,在上帝的庇護之下,時光機械地、寧靜地流逝了。 
  在那年輕人的心裡,或許也那老人的心裡,在這種表面的寧靜之下,隱藏著許多被壓抑了的願望,和被窒息住了的歎息。每當法利亞獨自一個人時,當愛德蒙回到他自己的牢房裡時,它們就都表露出來。有一天晚上,愛德蒙突然醒來,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他。他睜開眼睛,盡力在黑暗中張望。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或者確切地說,是一種費力地呼喊他名字的呻吟聲。「天哪!」愛德蒙自言自語地說,「難道真的發生了?」 
  他迅速移開他的床,搬起那塊石頭,鑽入了地道,爬到那一端,那秘密洞口已經打開。我們提到過的那可憐的搖曳的燈光下,唐太斯看到神甫臉色蒼白地抓住了床架。他的臉上可拍地抽搐著,唐太斯熟悉這可怕的證狀,當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曾非常驚惶。 
  「唉,我的朋友,」法利亞用一種聽天由命的口吻說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吧?我不必再向你解釋什麼了。」 
  愛德蒙痛苦地慘叫了一聲,他失去了理智,衝到門口,大喊起來,「救命!救命!」法利亞用最後一點力氣阻止了他。 
  「別出聲!」他說,「不然你就完了。現在指望你自己吧,使你的獄中生活過得好一點,使自己還可以逃走。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你得花幾年功夫才能完成,假如獄卒知道我們互相有來往,一切就都完了。放心吧,我親愛的愛德蒙,我就要離開的這間牢房,是不會長期空著的,另一個受難人不久就會來接替我的位置的,他將把你看作是一個拯救天使。也許他也同樣年輕,強壯,能吃苦耐勞,就像你一樣,他可以幫助你一起逃,而我卻只能妨礙你。你不再會有一個半死的身體綁在你的身上,使你動彈不得。上帝終於為你做了件好事,把你被剝奪的一切加倍償還了你,現在是我該死的時候了。」 
  愛德蒙只能緊握著他的手大聲說道,「噢,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別這麼說!」因為他的腦子被這一下打擊給搞昏了,他的勇氣也在聽了神甫的這些話以後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振作起一點來說道,「噢,我救活過你一次,我還可以再救你一次!」於是他拆開床腳,取出了那只瓶子,瓶子裡還有一點紅色藥水。 
  「看!」他說道,「這種救命藥水還有一點呢。快,快!快告訴我這一次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新的辦法?說呀,我的朋友,我聽著呢。」 
  「沒有希望了,」法利亞搖搖頭說道,「不過也沒什麼。上帝在人的心裡根深蒂固地種下了對生命的愛,不論生活是多麼痛苦,總還是讓人覺得它是可愛的,上帝既然這樣創造了人,他總會盡力使他存在的。」 
  「噢,是的,是的!」唐太斯說道,「我已經說過了,我會再救活你的!」 
  「好呢,那就試試看吧。我已經覺得愈來愈冷了。我覺得血在向我的腦子裡流。我顫抖得厲害,牙齒直在打戰,我的骨頭快要散架子了,這病五分鐘之內就會達到最高點,一刻鐘之內,我就會變成一具殭屍了。」 
  「啊!」唐太斯喊道,心裡感到一陣絞痛。 
  「你還是照上一次那樣做,不過不要等那麼久。我生命的源泉現在已經枯竭了,而死神要做的事」他望著他那麻痺了的手臂和腿繼續說道「只剩一半啦。這一次要給我往嘴裡倒十二滴,不是十滴,假如你看我還不醒過來,就把其餘的都倒到我的喉嚨裡。現在,你把我抱到床上去因為我已經支持不住啦。」 
  愛德蒙把神甫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現在,朋友,」法利亞說,「你是我悲慘的生活中唯一的安慰呀,你是上天賜給我的一個無價之寶,雖說遲了一點,卻依舊還是把你給了我。為了這,我衷心地感謝上帝,我要永遠地和你分離了,我希望你獲得你該得到的一切幸福,希望你萬事如意。我的孩子,我為你祝福!」 
  年輕人跪了下來,把頭伏在神甫的床邊。 
  「現在,聽我在臨終時說幾句話。斯帳達的寶藏的確存在。 
  承蒙上帝的仁慈,對於我,現在已不再有所距離或障礙了。我看到了那洞窟的深處。我的眼睛穿透了最深厚的地層,這麼多財寶簡直耀得我眼睛都花啦。如果你真能逃出去要記住那位可憐的神甫,全世界的人都說他瘋了,但他並沒有瘋。趕快到基督山島去,去享用那寶藏吧,因為你受的苦難實在夠多的了。」 
  一陣劇烈的顫動打斷了神甫的話。唐太斯抬起頭,看到法利亞的眼睛已充滿了血,似乎大量的血已從腦腔裡湧到了他的臉部。 
  「永別了!永別了!」神甫痙攣地緊緊抓住愛德蒙的手,低聲地說,「永別了!」 
  「噢,不,不!」他大聲叫道,「別拋下我!噢,快來救救他呀!救命呀!救命呀!」 
  「噓!噓!」垂死的人低聲說道,「假如你能救活我,我們就不會分離了!」 
  「你說得對。噢,是的,是的!相信我吧,我一定會把你救活的!而且,雖然你很難受,但看來你沒有上次那樣嚴重。」 
  「你錯了!我所以不那麼難受,是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來忍受了。在你這個年紀,對生活是充滿信心的。自信和希望是年輕人的特權,但老年人對死看得比較清楚。噢!它來了!來了來了我看不見了我的理智消失了!你的手呢,唐太斯!永別了永別了!」他集中起所有的力量,作了最後的一次掙扎抬起身來,說道,「基督山!別忘了基督山!」說完他倒在了床上。這一次發作十分厲害。神甫的四肢僵直,眼皮腫脹,口吐帶血的白沫,身子一動不動,在這張痛苦的床上,再看不到剛剛還躺在那裡的那位智者了。 
  唐太斯拿起那盞燈,把它放在床邊一塊凸出的石頭上,顫動的火苗把它那異樣而古怪的光傾瀉到了那張變了形的臉上和那僵硬的身體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著那施用救命藥水的時機的到來。 
  當他確信那時刻已經到了的時候,便拿起小刀去撬開牙齒,這一次牙齒沒象上次那樣咬得緊,他一滴一滴地數著,直數到十二滴,然後等著。瓶子裡大概還有兩倍於滴下去的數量。他等了十分鐘,一刻鐘,半小時,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渾身發抖,毛髮直豎,額頭上凝著冷汗,他用自己的心跳來計算時間。然後他想到作最後一次努力的時間到了,他把瓶子放到法利亞那紫色的嘴唇上,這一次不必再去撬牙關,因為它還是開著的,他把全部藥水都倒進了他的喉嚨。 
  藥水產生了一種象電擊的效應。神甫的四肢開始劇烈地抖動。他的眼睛漸漸地瞪大,令人害怕。他發出一聲象尖叫似的歎息,然後顫動的全身又漸歸於死寂,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過去了。這時,悲痛萬分的愛德蒙斜靠在他朋友的身上,把手按在他的心臟上,覺得那身體正在逐漸變冷,心臟的跳動也愈來愈弱,終於完全停止了。心臟最後的跳動一停止,臉色就變得鐵青,眼睛仍然睜著,但目光無神。此時是早晨六點鐘,天剛剛亮,微弱的晨曦穿入黑牢,使那將熄的燈光顯得更加蒼白,異樣的反光映射在死者的臉上,使人看上去還有點生氣。在這日夜交接的時刻,唐太斯還曾有一線希望,但一到白天到來的時候,他明白了,現在只有自己和一具屍體在一起了。於是,一種無法克服的極端的恐怖攝住了他,他不敢再去握那懸在床外的手;不敢再去看那對一眨不眨的,茫然的眼睛,他曾多次想使它合上,但沒有用,它仍然張開著。他吹滅了燈,小心地把它藏了起來,然後他鑽進了地道,盡可能地把他進入秘密地道的那塊大石頭蓋好。 
  真是千鈞一髮,因為獄卒正好過來了。這一次,他先到了唐太斯的地牢,離開唐太斯以後,就向法利亞的牢房走去,他手裡端著早餐和一件襯衣。顯然那個人還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事。他逕自走去。 
  唐太斯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焦急情緒,他迫切想知道他那不幸的朋友的牢房裡,發生的事。於是他又鑽進地道裡,當他到達那一端的時候,恰巧聽到那獄卒在連聲驚喊,叫人來幫忙。不一會兒,幾個獄卒來了,接著又聽到種均勻的腳步聲,一聽便知是來了士兵,他們即使不在值班的時候也是習慣地這樣走路的。在他們的後面來了監獄長。 
  愛德蒙聽到床上發出吱吱格格的聲音,知道他們在搬動那屍體,然後又聽到了監獄長的聲音,他叫人往犯人臉上灑水,看到這種辦法無法使犯人甦醒時,就派人去請醫生。然後監獄長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傳進了幾句憐憫的話,還夾雜著殘酷的哄笑。 
  「行啦,行啦!」有一個人喊道,「這瘋子去找他的寶藏去啦。祝他一路順風!」 
  「他雖有百萬,卻買不起一條裹屍布!」另一個說道。 
  「噢!」第三個接上一句,「伊夫堡的裹屍布可並不貴!」 
  「或許,」先前那個人說道,「因為他是一位神甫,他們說不定會為他多費一點。」 
  「他們或許會賜他一條布袋。」 
  愛德蒙一個字都不漏地聽著,可是其中有些話卻聽不大懂。說話聲不久就停止了,那些人似乎都已離開了地牢。但他仍然不敢進去說不定他們會留下一個獄卒看守屍體。所以他仍然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呆著,甚至屏住了呼吸。一小時以後,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音,漸漸地愈來愈響。這是監獄長帶著醫生和隨從回來了。房間裡沉寂了片刻,顯然是醫生在檢查那屍體。不久,問話就開始了。 
  醫生分析了犯人所得的病症,宣佈他已經死了。接著就傳來了一番漠不關心的問話和答話,唐太斯聽了非常氣憤,因為他覺得全世界都應該像他那樣憐愛那位可憐的神甫。 
  「我聽了您的話覺得非常遺憾。」在醫生斷言那老人真的死了以後,監獄長說道,「他是一個性情溫和,安份守己,傻里傻氣自尋開心的犯人,簡直用不著看守他。」 
  獄卒接著說:「完全不用看守,我敢說,他在這兒住上五十年也不會逃走的。」 
  「不過,」監獄長又說道,「我雖說您有把握,但還是再確定一下吧。這倒並非因為我懷疑您的醫道,而是出於我們的責任,我們應該對犯人的死亡十分確定才行。」 
  房間裡又鴉雀無聲地沉默了一會兒,唐太斯一直在偷聽著,他推測醫生正在第二次檢查屍體。 
  「您放心好了,」醫生說道,「他確實死了。這一點我敢擔保。」 
  「您知道,先生,」監獄長堅持說,「這種事,我們是不能單憑檢驗就可以滿足的。不論外表看上去怎樣,還是請您按法律規定的手續辦理,來了結這件事吧。」 
  「那麼,去把烙鐵燒燒拿來,」醫生說道,「不過這樣做實在沒有必要。」 
  這個燒烙鐵的命令使唐太斯打了一個寒噤。他聽到了匆忙的腳步聲,門的格格聲,人們的來來去去的走動聲。過了幾分鐘,一個獄卒進來說;「火盆和烙鐵拿來了。」 
  房間裡靜默了片刻,接著聽到了烙肉的絲絲聲,那種令人作嘔的怪味甚至穿透了牆壁,傳到了正驚恐地偷聽著的唐太斯的鼻孔裡。一聞到這種人肉被燒焦的氣味,年輕人的額頭便冒出了冷汗他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您看,先生,他真的死了,」醫生說道,「燒腳跟是最厲害的。這個可憐的瘋子這一來倒把他的瘋病治好了,他從監獄生活裡解脫出來啦。」 
  「他的名字不是叫法利亞嗎?」一個陪監獄長同來的官員問道。 
  「是的,先生。照他自己的說法,這是一個世家的姓氏。他很博學,只要不涉及他的寶藏,也還明辯事理,但一提到寶藏,他就固執得要命。」 
  「這種病我們叫做偏執狂。」醫生說道。 
  「你沒有聽到他抱怨什麼嗎?」監獄長對那負責看管神甫的獄卒問道。 
  「從來沒有,先生。」獄卒回答道,「是從來沒有的事,相反的,他有時還講故事給我聽,有趣極了。有一天,我老婆病了,他給我開了一張藥方,果然把她治好了。」 
  「哦,哦!」醫生說道,「我還不知道這兒又增加一位與我競爭的同行呢,我希望監獄長先生,您盡可能妥善地給他辦理後事。」 
  「是的,是的,您放心吧。我們盡力找一隻最新的布袋來裝他。您滿意了吧?」 
  「當然羅。但要快!我可不能整天呆在這兒。」於是又響起了人們進進出出地腳步聲。一會兒之後,一陣揉蹭麻布的聲音傳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床在格吱格吱地作響,地上響起一個人舉起一樣重物的腳步聲,然後床又受壓咯吱地響了一聲。 
  「就在今天晚上吧。」監獄長說道。 
  「要做彌撒嗎?」隨從中有人問道。 
  「不可能了,」監獄長答道,「監獄裡的神父昨天向我請了假,要到耶爾去旅行一周。我告訴他,在他離職期間,我會照顧犯人的。要是這可憐的神甫不是走得這麼匆忙,他是可以聽到安魂曲的。」 
  「唔,唔!」醫生說道,幹他這一行的人大多是不信鬼神的,「他本來就是神父。上帝會考慮他這種情況,不會派一個教士來給他送葬,和他開這麼一個鬼玩笑的。」這個殘酷的玩笑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這時,把屍體裝進麻袋的工作仍在繼續著。 
  「就在今天晚上。」監獄長在工作完成了的時候說道。 
  「幾點鐘?」一個獄卒問道。 
  「十點或十一點吧。」 
  「要我們看守屍體嗎?」 
  「何必呢?只要把牢門關上,就算他還活著就得了。」 
  於是腳步聲走遠了,聲音漸漸變校門鏈格格地響了一陣,接著是上鎖的聲音,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接下來是一片比任何孤獨的環境裡更蕭肅的寂靜,死的寂靜,它滲透了一切,甚至滲透了那年輕人的冰冷了的靈魂。他小心翼翼地用頭頂起那塊大石頭,謹慎地環顧室內。室內空無一人。唐太斯一躍鑽出了地道。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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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伊夫堡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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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藉著從窗口透進來的一線蒼白微弱的光線,可以看到床上有一隻平放著的粗布口袋,在這個大口袋裡,直挺挺地躺著一個長而僵硬的東西。這個口袋就是法利亞裹屍布,正如獄卒所說的,這的確不值幾個錢。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在唐太斯和他的老朋友之間,已有了一重物質的分離。他再也看不到那一雙睜得大大的,彷彿死後仍能看見的眼睛了;他再也不能緊握那只曾為他揭開事實真相的靈巧的手了。法利亞,這位與他曾長期親密相處的有用的好夥伴,已不再呼吸了。他在那張可拍的床上坐了下來,陷入了一種憂鬱,迷憫的狀態之中。 
  孤零零的!他又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覺得自己重又陷入了孤寂之中!再也看不到那個唯一使他對生命尚有所留戀的人了,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他還不如也像法利亞那樣,不惜通過那道痛苦的死亡之門,去向上帝追問人生之謎的意義呢?自殺的念頭,曾一度被他的朋友從他的思想中逐出,神甫活著的時候,他的面前,唐太斯便不去想這事了,現在當著他的屍體,那個念頭又像個幽靈似的在他面前出現了。「假如我死了,」他說,「我就可以到他所去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他。但怎麼個死法呢?這倒不難,」他痛苦地笑著繼續說道,「我只要呆在這兒,誰第一個來開門,我就向他衝上去,掐死他,這樣他們就會把我絞死的。」 
  人在極度悲痛之中,猶如在大風暴裡是一樣,兩個高峰之間必是形成低谷,唐太斯這時也從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前退了回來,突然從絕望轉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求生和自由的願望。 
  「死!噢,不!」他喊道,「現在還不能死,你已經活了這麼久,受這麼長時間的苦!幾年前,當我存心想死的時候去死了,或許還好些,但現在這樣去做,就等於自己屈服了,承認自己的苦命了。不,我要活,我要鬥爭到底,我要重新去獲得被剝奪了的幸福。我不能死,在死以前,我還有幾個仇人要去懲罰,誰知道呢,也許還有幾個朋友要報答呢。眼下,他們要把我忘在這裡,我只能像法利亞一樣離開我的地牢了。說到這裡,他愣住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好像突然有了一個極其驚人的想法。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來,用手扶住額頭,像是頭暈似的。他在房間裡轉兩三圈,又在床前站住了、」啊!啊! 
  「他自言自語地說,」是誰使我有這個想法的?是您嗎,慈悲的上帝?既然只有死人才能自由地從這裡出去那就讓我來裝死吧!」 
  他不容自己有片刻時間來考慮這個,因為如果他仔細去想的話,他這種決心也許會動搖的。他彎身湊到那個可拍的布袋面前,用法利亞製造的小刀將它割開,把屍體從口袋裡拖出來,再把它背到自己的地牢裡,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平常戴的破帽子戴在他頭上,最後吻了一次那冰冷的額頭,幾次徒勞地試著合上仍然睜著的眼睛,把他的臉面向牆壁,這樣,當獄卒送晚餐來的時候,會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這也是常事,然後他又返回地道,把床拖過來靠住牆壁,回到那間牢房裡從貯藏處拿出針線,脫掉他身上破爛的衣衫,以便使他們一摸就知道粗糙的口袋裡的確是裸體的屍身,然後他鑽進了口袋裡,按屍體原來的位置躺下又從裡面把袋口縫了起來。 
  假如不巧獄卒此時進來,或許會聽到他心跳的聲音。他本來可以等到晚上七點鐘的,那次查看過後再這樣做的,但他怕監獄長改變臨時決定,提前把屍體搬走,這樣的話,他最後的希望也就破滅了。現在,不管怎樣,他決心已定,希望此舉能成功。假如在搬運的途中,被掘墓人發覺他們所抬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活人,唐太斯則不等人們回過神來,就用小刀把口袋從頭到底劃破,乘他們驚惶失措的時候逃走。如他們想來捉他,他就要動用刀子了。假如他們把他扛到了墳場,把他放進了墳墓裡,他就讓他們在他的身上蓋土,因為夜裡,只要那掘墓人一轉身,他就可以從那鬆軟的泥土裡爬出來逃走。他希望所蓋的泥土不要太重,使他受不了。假如不幸,那泥土太重的話,他就會被壓在裡面,不過那樣也好,也可一了百了。唐太斯從昨天晚上起就不曾吃過東西,也不覺得飢渴,他現在也沒此感覺。他現在的處境太危險了,不容他有時間去想別的事。 
  唐太斯遇到的第一個危險就是:當獄卒在七點鐘給他送晚餐來的時候,也許會發覺他的掉包計。幸而,以往有二十多次,為了怕麻煩或是因為疲倦,唐太斯曾這樣躺在床上等獄卒來的。每當這時,獄卒就把他的麵包和湯放在桌子上,然後一言不發的走了。這次,獄卒或許不會像往常那樣沉默,他或許會同唐太斯講話,而當看到他不回答時,或許會走到床邊去看看,這樣可就全露餡了。 
  七點鐘來臨的時候,唐太斯那顆緊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把一隻手按在心上,想壓住它的劇跳,另一隻手則不斷地去擦額頭上的冷汗。他不時地渾身打顫,心在緊縮著,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似的。此時,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監獄裡毫無動靜,唐太斯知道他已逃過了第一關,這是一個好兆頭。終於,大約就是監獄長指定的那個時間,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愛德蒙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他鼓起全部的勇氣,屏住呼吸,他真希望能同時屏住脈搏急促的跳動。 
  腳步在門口停了下來。那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唐太斯猜測這是兩個掘墓人來抬他了。這個猜測不久便被證實了。因為聽到了他們放擔架時所發出的聲音。門開了,唐太斯的眼睛透過粗布看到了隱隱約約的亮光。他看到兩個黑影朝他的床邊走過來,還有一個人留在門口,手裡舉著火把。這兩個人分別走到床的兩頭,各人扛起布袋的一端。 
  「這個瘦老頭子還挺重的呢,」抬頭的那個人說道。 
  「據說人的骨頭每年要增加半磅哩。」另外那個抬腳的人說。 
  「你綁上了沒有?」第一個講話的人問道。 
  「何必增加這麼多重量呢?」那一個回答說,「我們到了那兒再綁好啦。」 
  「對,你說得對。」他的同伴回答道。 
  「幹嗎要捆綁呢?」唐太斯暗自問道。 
  他們把所謂的死人放到了擔架上。愛德蒙為了裝得像個死人,故意把自己挺得硬棒棒地,於是由那舉火把的人引路,這一隊人就開始走上樓梯。突然間,唐太斯呼吸到了夜晚新鮮寒冷的空氣,他知道這是海灣邊冷燥的西北風。這種突然的感觸,真使他悲喜交集,抬擔架者向前走了二十多步,就停了下來,把擔架放在地上。其中的一個走開了,唐太斯聽到了他的皮鞋在石板道上響聲。 
  「我到哪兒了?」他自問道。 
  「真的,他可真是不輕呵!」站在唐太斯旁邊的那個人邊說邊在擔架邊上坐了下來。唐太斯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逃走,但幸而他克制住了。 
  「照著我,畜生,」那個人又說,「不然我就看不到要找的東西啦。」舉火把的那個人聽從了他,儘管對主說話的口吻不太客氣。 
  「他在找什麼?」愛德蒙想。「或許是鏟子吧。」 
  一聲滿意的叫喊聲表示那掘墓人已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在這兒,」他說,「真不容易。」 
  「對呀,」另一個回答說,「就是多等一會兒也不費你什麼的。」 
  說完,那人向愛德蒙走來,後者聽到他的身旁放下了一件很重很結實的東西,同時他的兩腳突然被使勁地綁上了一條繩子。 
  「喂,你綁好了沒有?」旁觀的那個掘墓人問道。 
  「綁好啦,很緊呢。」那一個回答道。 
  「那麼走吧。」於是擔架又被抬了起來,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又走了五十多步的路,便停下來去開門,然後又向前走去。 
  在他們走著的時候,波濤沖激成堡下岩石所發出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唐太斯的耳朵裡。 
  「這鬼天氣!」其中的一個說道,「今夜裡泡在海裡可是滋味。」 
  「是啊,神甫可要渾身濕個透啦。」另一個說,接著就一聲大笑。唐太斯不大懂他們開這個玩笑是什麼意思,他直覺得頭髮都豎起來了。 
  「好,我們總算到啦。」他們之中的一個說道。 
  「走遠一點!走遠一點!」另外那一個說。「你知道上一個就在這兒停的,結果撞到岩石上,躺在了半山腰裡,第二天,監獄長怪我們都是些偷懶的傢伙。 
  他們又向上走了五六步,然後唐太斯覺得他們把他抬起來了,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他蕩來蕩去。」一!「兩個掘墓人一齊喊道,「二!三,走吧!」接著,唐太斯就覺得自己被拋入了空中,像只受傷的鳥穿過空氣層,然後直往下掉,以一種幾乎使他的血液凝固的速度往下掉。有重物拖著他,加快了他下降的速度,但他仍覺著下落的時間似乎持續了一百年。終於,隨著可怕的一聲巨響,他掉進了冰冷的海水裡,當他落入水中的時候,他不禁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叫,但那聲喊叫立刻被淹沒有浪花裡了。 
  唐太斯被拋進了海裡,他的腳上綁著一個三十六磅重的鐵球,正把他拖向海底深處。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墳場。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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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狄布倫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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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斯儘管有點頭暈目眩的,而且幾乎快要窒息了,他還算頭腦清醒,不時地屏住了他的呼吸。他的右手本來就拿著一把張開的小刀(他原準備隨時乘機逃脫時用的),所以現在他很快地劃破口袋,先把他的手臂掙扎出來,接著又掙出他的身體。雖然他竭力想抑脫掉那鐵球,但整個身體卻仍在不斷地往下沉。於是他彎下身子,拚命用力割斷了那綁住他兩腳的繩索,此時他已幾乎要窒息了。他使勁用腳向上一蹬,浮出了海面,那鐵球便帶著那幾乎成了他裹屍布的布袋沉入了海底。 
  唐太斯在海面只吸了一口氣,便又潛到了水裡,以免被人看到。當他第二次浮出水面的時候,距離第一次沉下去的地方已有五十步了。他看到天空是一片黑暗,預示著大風暴即將來臨了,風在用勁地驅趕著疾馳的浮雲,不時的露出一顆閃爍的星星。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無邊無際,陰沉可怕的海面,濁浪洶湧,滾滾而來在他的背後,聳立著一座比大海比天空更黑暗的,像一個赤面獠牙似的怪物,它那凸出的奇巖像是伸出來的捕人的手臂。在那塊最高的岩石上,一支火把照出了兩個人影。他覺得這兩個人是在往大海裡張望,這兩個古怪的掘墓人肯定已聽到了他的喊叫聲。唐太斯又潛了下去,在水下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從前就很喜歡潛泳,他過去在馬賽燈塔前的海灣游泳的時候,常常能吸引許多觀眾,他們一致稱讚他是港內最好的游泳能手。當他重新露出頭來的時候,那火光已不見了。 
  必須確定一下方向了。蘭頓紐和波米琪是伊夫堡周圍最近的小島,但蘭頓紐和波米琪是有人居住的,大魔小島也是如此。狄波倫或黎瑪最安全。這兩個島離伊夫堡有三哩路,唐太斯決定游到那兒去。但在黑夜裡他怎樣來辨別方向呢?這時,他看到了伯蘭尼亞燈塔像一顆燦爛的明星閃爍在他前面。假如這個燈光在右面,則狄布倫島應左面,所以他只要向左轉就能找到它。但我們已經說過,從伊夫堡到這個島至少有三哩路。在獄中的時候,法利亞每見他顯出萎靡不振,無精打采的樣子時,就常常對他說:「唐太斯,你可不能老是這個樣子。要是你不好好地鍛煉身體,你就是逃了出去體力不支也會淹死的。」在海浪劈頭打來的時候,這些話又在唐太斯的耳邊響了起來,他使勁劃起水來,以此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體力不支。他很高興地看到長期的牢獄生活並未奪去他的力量,他以前常常在海的懷抱裡像一個孩子似的嬉戲,而現在他仍是這方面的老手。 
  恐懼是一個無情的追逐者,它迫使唐太斯加倍用力。他側耳傾聽,想聽聽有沒有什麼聲音傳來。每次浮出浪峰時,他的目光就向地平線上搜索一下,努力透過黑暗望出去。每一個較高的浪頭都像是一隻來追趕他的小船,於是他就使足了勁拉開了他和小船之間的距離,但這樣反覆做了幾次以後,他的體力便消耗得很厲害。他不停地向前游去,那座可怕的城堡漸漸地消失在黑暗裡了。他雖看不清它的模樣,但卻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一小時過去了,在這期間,因獲得了自由而興奮不已的唐太斯,不斷地破浪前進。「我來算算看,」他說,「我差不多已游了一小時了,我是逆風游的,速度不免要減慢,但不管怎樣,要是我沒弄錯方向的話,我離狄布倫島一定很近了。但要是我弄錯了呢?」他渾身打了個寒顫。他想浮在海面上休息一下,但海面波動得太猛烈,無法靠這種方法來休息。 
  「好吧,」他說,「我就游到精疲力盡為止,游到雙臂麻木,渾身抽筋,然後淹死算了。」於是他孤注一擲,使出全身力氣。 
  突然間,他覺得天空似乎更黑更陰沉了,稠密的雲塊向他頭頂上壓了下來,同時,他感到膝蓋一陣劇痛。他的想像力告訴他自己已中了一顆子彈,一剎那間,他就會聽到槍聲,然而並沒有槍聲。他伸出手,覺得有個東西擋住了他,於是他伸出腳去,碰到了地面,這時他才看清了自己錯當成烏雲的那個東西了。 
  在他的面前,聳立著一大堆奇形怪狀的岩石,活像是經過一場猛烈的大火之後凝固而成的東西。這就是狄布倫島了。唐太斯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邊感謝上帝邊直挺挺地在花崗石上躺了下來,此刻他覺得睡在岩石上比睡在最舒適的床上還要柔軟。然後,也不管風暴肆虐,大雨傾注他就像那些疲倦到了極點的人那樣沉入了甜蜜的夢鄉。一小時以後,愛德蒙被雷聲驚醒了。此時,大風暴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在奔馳,閃電一次次劃過夜空,像一條渾身帶火的赤煉蛇,照亮了那渾沌洶湧的浪潮捲滾著的雲層。 
  唐太斯沒有弄錯,他已到達了兩個小島中的一個,這裡的確是狄布倫島。他知道這個地方是草木不生,無處隱藏的,但如果海能稍微平靜一些,他就要重新跳到海水裡去,再游到黎瑪島去,那兒雖也和這兒一樣荒無人煙,但地方比較大,因此也較容易藏身。 
  一塊懸空的岩石成了他暫時棲身之處,他剛躲到它的黑面,大風暴就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撲來。愛德蒙覺得他身下的岩石都在抖動,兇猛的波浪沖到花崗岩上,濺了他一身的水。他雖然已很安全,卻在這耀眼的雷電交加之中一直感到頭暈目眩。他似乎覺得整個島都在腳下顫抖,像一艘拋了錨的船在斷纜以後被帶入了風暴的中心。這時他想起自己已有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他伸出手去,貪婪地捧著積存在巖洞裡的雨水喝著。 
  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驅走了黑暗,直射到了上帝燦爛的寶座腳下。藉著這道電光,唐太斯看到,在黎瑪島和克羅斯裡海角之間,離他不到一哩遠的海面上,有一艘漁船,像一個幽靈似的,正被風浪擺弄著,從浪峰跌入浪谷。一秒鐘以後,他又看到了它,而且更近了。唐太斯用盡力氣大喊,想警告他們將有觸礁的危險,但他們自己已發覺了。又一閃電使他看到有四個人緊緊地抱住了折斷的桅桿和帆索,而第五個人則緊抱著那破裂的舵輪。 
  他看到的那些人無疑也看到了他,因為狂風把他們的喊叫聲帶到了他的耳朵裡。在那折斷的桅桿上,有一張裂成碎片的帆還在飄著。突然間,那條掛帆的繩索斷了,那張帆便像一隻大海鳥似的消失在夜的黑暗裡了。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聲猛烈的撞擊聲,接著痛苦的呼救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在岩石頂上的唐太斯借閃電的光看到那艘帆船撞成了碎片,在碎片之中,又看到了神色絕望的人頭和伸向天空的手臂。接著一切又都被黑暗所吞沒。那副悲慘的景象象閃電一樣瞬間而過。 
  唐太斯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奔下岩石。他側耳傾聽,盡力四下裡張望,但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沒有人在掙扎呼叫,只有風暴還在肆虐。又過了一會兒風漸漸平息了,大片灰色的雲層向西方捲去,藍色的蒼穹顯露了出來,上面點綴著明亮的星星。不久,地平線上現出了一道紅色的長帶,波浪漸漸變成了白色,一道亮光掠過海上面,把吐著白沫的浪尖染成了金黃色。白天來臨了。 
  唐太斯默默地,一動不動地站著,面對著這壯麗的景觀。 
  他又向城堡那個方向望去,望望海,又望望陸地。那陰森的建築聳立在大海的胸膛上,帶著龐然大物的那種莊嚴顯赫的神態,似乎面對著萬物一樣。這時大約已經五點鐘了。海面愈來愈平靜了。 
  「在兩三小時以內,」唐太斯想道,「獄卒會到我的房間裡去發現我那可憐的朋友的屍體,認出他來,又找不到我,就會發出呼叫。於是他們就會發現,接著就會詢問那兩個把我拋入海的人,而他們一定聽到了我的喊叫聲。於是滿載著武裝士兵的小艇就會來追趕那不幸的逃犯。他們會鳴炮向每一個沿海居民警告,叫他們不要庇護一個走投無路,赤身裸體,飢寒交迫的人。馬賽的警察會在海岸上搜索,而監獄長則會從海上來追趕我。我又冷又餓,甚至連那把救命的小刀都丟了。噢,我的上帝呀,我受苦真是受夠啦!可憐可憐我吧,救救我吧,我已毫無辦法啦!」 
  唐太斯由於精疲力盡,腦子昏沉沉的,正當他焦慮地望著伊夫堡那個方向時,他突然看到在波米琪島的盡頭,像一隻鳥兒掠過海面,出現了一艘小帆船,只有水手的眼睛才能辨認出它是一艘熱那亞獨桅帆船。它從馬賽港出發向海外疾駛,它那尖尖的船頭正破浪而來。「啊!」愛德蒙驚叫道,「再過半小時我就可以登上那艘船了,只要我不被盤問、搜索、被押回馬賽!我該怎麼辦呢?我編個什麼故事好呢?這些人假裝在沿海做貿易,實際上都是走私販子,他們可能會出賣我的,以此來表示他們自己是好人。我該等一下。但我已不能再等了,或許城堡裡還未發現我已經失蹤了。我可以冒充昨天晚上沉船上的一個水手。這個故事不會顯得荒唐可笑,也不會有人來拆穿我的。」 
  唐太斯一邊想著,一邊向那漁船撞破的地方張望了一下,這一看不由得使他吃了一驚。岩石尖上正掛著一頂水手的紅帽子,巖的腳下漂浮著一塊風帆船龍骨的碎片。唐太斯頓時拿定了主意。他急忙向帽子游過去,把它戴在自己頭上,又抓住一塊龍骨的碎片,然後盡力向那帆船航行的路線橫截過去。 
  「我有救了!」他喃喃地說,這個信念恢復了他的力量。 
  愛德蒙很快就發覺,那艘帆船頂著風,正在伊夫堡和蘭尼亞燈塔之間搶風斜駛。一時間,他怕那帆船不沿岸航行,而逕自駛出海去。但他不久就從它行駛的方向上看出象大多數到意大利的船一樣,它也想從傑羅斯島和卡接沙林島之間穿過去。總之,他和帆船正慢慢地在接近,只要它再往岸邊靠近一些,帆船就會接近到離他四分之一哩以內了。他浮出水面上,做出痛苦求救的信號,但船上沒有人看到他,船又轉了一個彎。唐太斯本來可以大聲喊叫的,但他想到他的喊叫聲會被風吞沒的,這時他很慶幸自己預先想到,抱住了這塊龍骨,要是沒有它,他也許堅持不到登上那艘船的,而且如果船上的人沒有看到他,船就過去了的話,那他就再也不能游回岸上了。 
  唐太斯雖然幾乎可以肯定那艘獨桅船的航行路線,並懸著一顆心注視著它,直到它又向他折回來。於是他朝著那船游去。但還沒等到他靠近它,那艘帆船又改變了方向。他拚命一跳,半個身子露出了水面,揮動著他的帽子,發出水手所特有的一聲大喊。這一次,他不但被看見,而且被聽到了,那艘獨桅船立刻轉舵向他駛來。同時,他看到他們把小艇放了下來。不一會兒,只見兩個人划著小艇,迅速地向他駛來。唐太斯覺得那條橫木現在對他沒用了,就放棄了它,然後用力游著向他們迎上去。但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他這時才覺得那條橫木對他是如何的有用。他的手臂漸漸地僵硬了,兩條腿也難以動彈,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他又大叫了一聲,那兩個水手更加用力,其中一個用意大利語喊道:「挺住!」 
  這兩個字剛傳到他的耳朵裡,一個浪頭猛地向他打來,把他淹沒了,他又浮出水面,像一個人快要溺死時那樣拚命胡亂划動著,發出第三聲大喊,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在往下沉,就像那要命的鐵球又綁到了他的腳上一樣。水沒過了他的頭,透過水,他看到一方蒼白的天和黑色的雲塊。一陣猛烈的掙扎又把他帶到水面上。他覺得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但他什麼也看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他昏了過去。 
  當唐太斯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在獨桅船的甲板上了。他最關切的事,便是要看看他們航行的方向。他們正在迅速地把伊夫堡拋在後面。唐太斯實在疲乏極了,以致他所發出的那聲歡呼被錯認為一聲痛苦的呻吟。 
  我們已經說過,他躺在甲板上。一個水手正在用一塊絨布摩擦他的四肢;另一個,他認出就是那個喊「挺住!」的人,此時他正拿著一滿瓢甜酒湊到他的嘴邊;第三個人是一個老水手,他既是掌舵的又是船長,他正同情地注視著他,臉上帶著人們常有的那種自己雖在昨天逃過了災難,說不定災難明天又會降臨的那種表情。幾滴朗姆酒使年輕人衰弱的心臟重新興奮起來,而他四肢也因受到了按摩而重新恢復了活力。 
  「你是什麼人?」船長用很蹩腳的法語問道。 
  「我是,」唐太斯用蹩腳的意大利語回答說:「一個馬耳他水手。我們是從錫接丘茲裝穀物來的。昨天晚上我們剛到摩琴海岬遇到了風暴,我們的船就在那個地方觸焦沉沒了。」 
  「你剛才是從哪兒游過來的?」 
  「就是從那些岩石那裡游過來的,算我運氣好,我當時攀住了塊岩石,而我們的船長和其他的船員都死了。我想我是唯一倖存的。我看到了你們的船,我是怕留在這個孤島上餓死,所以我就抱住一塊破船上的木頭游到你們船上來。你們救了我的命,我謝謝你們,」唐太斯又說道,「要不是你們中的一個水手抓住我的頭髮,我早已經完了。」 
  「那是我呀,」一個外貌誠實直爽的水手說道,「真是千鈞一髮,因為你正在往下沉呢。」 
  「是啊,」唐太斯答道,並伸出手去,「我再一次謝謝你。」 
  「說真的,我剛才有點猶豫呢,」水手回答說,「你的鬍子有六英吋長,頭髮也尺把長,看上去不像個好人,倒像個強盜。」 
  唐太斯想起來了,他自從進了伊夫堡以後就沒有剪過頭髮,刮過鬍子。 
  「是這樣,」他說,「有一次遇險時,我曾向寶洞聖母許過願,十年不剃頭髮不刮鬍子,只求在危難之中救我的命,今天我許的願果然應驗了。」 
  「我們現在把你怎麼辦呢?」船長說道。 
  「唉!隨便你們怎麼都行。我們的船沉了,船長死了。我雖然一個人逃出了一條命。不過我是一個好水手,你們在第一個靠岸的港口讓我下去好了。我相信一定能在一艘商船上找到一份工作的。」 
  「你對地中海熟悉嗎?」 
  「我從小就在那裡航行。」 
  「那些最出名的港口你都熟悉嗎?」 
  「沒有幾個港口是我不能閉著眼睛駛進駛出的。」 
  「我說,船長,」那個對唐太斯喊「挺妝的水手說道,「假如他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為什麼不把他留下來呢?」 
  「那得看他說的是不是真話,」船長面帶疑慮的說道。「像他現在這樣可憐巴巴的樣子,說得好聽,誰知道。」 
  「我幹起來比我說得更好,」唐太斯說道。 
  「那我們瞧吧。」對方微笑著回答道。 
  「你們到哪兒去?」唐太斯問。 
  「到裡窩那。」 
  「那麼,你們為什麼老會是這麼折來折去而不靠前側風直駛呢?」 
  「因為這樣我們就會直接撞到裡人翁島上去了。」 
  「你們會在離岸二十尋〔一尋約等於一·六二米〕開外的地方通過的。」 
  「那你就去掌舵吧,讓我們來看看你的本事。」 
  年輕人接過舵把,先輕輕用力一壓,船就隨之而轉,他看出這雖說不是一艘一流的帆船,但尚可操縱如意,於是他喊道:「準備扯帆!」 
  船上的四個水手都跑去遵命行事,船長站著一邊旁觀。 
  「把繩索拉直!」唐太斯又喊道。 
  水手們即刻服從。 
  「拴索!」 
  這個命令也被執行了。果然正如唐太斯所說的,船的右舷離岸二十尋的地方擦了過去。 
  「好樣的!」船長高興地大喊道。 
  「好樣的!」水手們跟著叫喊起來,他們都驚奇地望著這個人,這個人的目光裡又充滿了智慧,身體又恢復了活力,他們已不再懷疑他身上所具備的素質了。「你看,」唐太斯離開舵把說,至少在這次航行中。「我對你們還是有點用處的。假如你到了裡窩那以後不要我了,可以把我留在那兒。等我領到第一筆薪水就來償還你們借給我的衣服和伙食費。」 
  「哦,」船長說,「我們是沒有問題的,只要你的要求合理就行了。」 
  「只要你給我和你的夥計同樣的等遇,那麼事情就算決定了。」唐太斯答道。 
  「這不公平,」那個救唐太斯的水手說,「因為你比我們懂得多。」 
  「你這是怎麼啦,雅格布?」船長說道。「要多要少,這是人家的自由嘛。」 
  「不錯,」雅格布答道,「我只多出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 
  「這些對我就足夠了,」唐太斯插進來說。「謝謝你,我的朋友。」 
  雅格布竄下艙去不久就拿著那兩件衣服爬了上來,唐太斯帶著說不出的快樂穿了起來。 
  「現在,你還需要什麼別的嗎?」船長問道。 
  「一片麵包,再來一杯我嘗過的那種好酒,因為我好長時間沒吃東西啦。」的確是,他已有四十個小時沒吃任何東西了。 
  麵包拿來了,雅格布把那只酒葫蘆遞給他。「打壓舵!」船長對舵手喊道。唐太斯一面也向那個方向看,一面把酒葫蘆舉到了嘴邊,但他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咦!伊夫堡那邊出了什麼事啦?」船長說。 
  吸引唐太斯注意的,是伊夫堡城垛頂上升起了小團白霧。 
  同時,又隱約聽到了一聲炮響。水手們都面面相覷。 
  「那是什麼意思?」船長問。 
  「伊夫堡有一個犯人逃走了,他們在放示警炮。」唐太斯回答。船長瞥了他一眼,只見他已把甜酒湊到了唇邊,神色非常鎮定地正在喝酒,所以船長即使有一點懷疑也因此而打消了。 
  「這酒好厲害。」唐太斯一邊說著,一邊用他的短袖抹著額頭上的汗。 
  「管它呢,」船長注視著他,心裡說道,「就算是他,那也好,因為我畢竟得到了一個少有的老手。」 
  唐太斯借口說疲倦了,要求由他來掌舵。舵手很高興能有機會鬆一鬆手,就望望船長,後者示意他可以把舵交給新來的夥伴。唐太斯於是就能時時注意到馬賽方向的動靜了。 
  「今天是幾號?」他問坐在身邊的雅格布。 
  「二月二十八。」 
  「哪一年?」 
  「哪一年!你問我哪一年?」 
  「是的,」年輕人回答說,「我問你今年是哪一年?」 
  「你連現在是哪一年忘了嗎?」 
  「昨天晚上我受的驚嚇太大了。」唐太斯微笑著回答,「我的記憶力幾乎都喪失了。我是問你今年是哪一年。」 
  「一八二九年。」雅格布回答。唐太斯自被捕那天起,已過了十四年了。他十九歲進伊夫堡,逃走的時候已是三十三歲了。 
  他的臉上掠過了一個悲哀的微笑。心想,過了這麼多年不知究竟怎麼樣了,她一定以為他已經死了吧。接著他又想到了那三個使他囚禁了這麼久,使他受盡了痛苦的人,他的眼睛裡射出了仇恨的光芒。他又重溫了在獄中立下的向對騰格拉爾,弗爾南多和維爾福報仇雪恨的誓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個誓言不再是一個空洞的威脅,因為地中海上最快速的帆船追不上這隻小小的獨桅船,船上的每一片帆都鼓滿了風,直向裡窩那飛去。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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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走私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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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斯上船不到一天,就和船上人搞得很熟了。少女阿梅麗號(這艘熱那亞獨桅船的船名)上這位可敬的船長,雖然沒受過法利亞神甫的教導,卻幾乎懂得地中海沿岸的各種語言,從阿拉伯語到普羅旺斯語,都能一知半解地說上幾句,所以他不必僱用翻譯,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個累贅,而且常常多一個洩漏秘密的機會。這種語言上的能力,使他和人交換信息非常方便,不論是和他在海上所遇到的帆船,和那些沿著海岸航行的小舟,或和那些來歷不明的人,這種人,沒有姓名,沒有國籍,沒有明白的稱呼,在海口的碼頭上可以看到他們,他們靠著那種秘密的經濟來源生活,而由於看不出他們經濟的來源,我們只能稱他們是靠天過活的。讀者可能已猜出來了,唐太斯是在一條走私船上。 
  鑒於上述這種情況,船長把唐太斯收留在船上,是不無懷疑的。他同沿海岸的海關官員都非常熟悉。而這些可敬的先生們和他之間時時都在勾心鬥角,所以最初他以為唐太斯或許是稅務局派來的一個密探,用這條巧計來刺探他這一行動的秘密。但唐太斯操縱這隻小船的熟練程度又使他完全放了心。後來,當他看到伊夫堡的上空升起了一縷象羽毛似的輕煙,他立刻想到,他的船上已接納了一位象國王那樣他們要鳴炮致敬的人物。應該說,這時他多少放心了一些,因為這樣的一位新來者總比來個海關官員要強,可是當他看到這位新來的夥計態度十分泰然,後面這一層懷疑也就像前者一樣地消失了。 
  所以愛德蒙佔了個便宜,他可以知道船長是什麼樣的人,而船長卻不知道他是誰。不論那個老水手和他的船員用什麼方法來套他的話,他都能頂得住,不洩露半點真情,只堅持說他最初的那番話,他把那不勒斯和馬耳他描繪得繪聲繪色,他對這些地方瞭解得像馬賽一樣清楚。所以那個熱那亞人雖然精明,卻被唐太斯用溫和的態度和熟練的航海技術蒙騙了過去。當然,也許這位熱那亞人也同那些明智的人一樣,他們除了自己應該知道的事以外別的都不想去知道,除了願望相信的事情以外,別的都不相信。 
  而就在這種對互相都有利的狀況之下,他們到達了裡窩那。在這兒,愛德蒙又要接受一次考驗:這就是十四年來他不曾看見過自己是什麼模樣,他現在還認識自己嗎。對於自己年輕時的容貌,他還保存著一個完好的記憶,現在要面對的是成年時的自己究竟變成個什麼樣子。他的新朋友們相信他所許的願該兌現了。他以前曾在裡窩那停靠過不下二十次。他記得在聖·費狄南街有一家理髮店,他就到那兒去刮鬍子理頭髮了。理髮師驚異地望著這個長髮黑鬚的人,他看上去就像提香〔提香(1487—1576)意大利畫家〕名畫上的人物。當時並不流行這樣的大鬍子和這樣的長頭髮,而倘若在今天,假如一個人天賦有這樣的美質而竟自動願意捨棄,一定會使理髮師大為驚奇的。那位裡窩那理髮師不加思索,立刻就幹了起來。 
  修理完以後,愛德蒙感到自己的下巴已十分光滑,而頭髮也與常人一般長短了,他要了一面鏡子,從鏡子裡端祥著自己。我已說過,他現在已經三十三歲了,十四年的牢獄生活已在他的臉上發生了氣質上的變化。唐太斯進伊夫堡時,有著幸福年輕人的圓圓的,坦誠的,微笑的臉,他一生中早年所走的路是平坦的,而他以為,未來自然只是過去的繼續。但現在這一切都變了。他那橢圓形的臉已拉長了,那張含笑的嘴出在已刻上了顯示意志堅強而沉著的線條;那飽滿的額頭上出現了一條深思的皺紋;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抑鬱的神色,從中不時地閃現出憤洩嫉俗的仇和恨的光芒;他的臉色,因長期不和陽光接觸,而變成了蒼白色,配上他那黑色的頭髮,現出一種北歐人的那種貴族美;他學到的深奧的知識又使他臉上煥發出一種泰然自若的智慧之光:他的身材本來就很頎長,長年來體內又積蓄力量,所以顯得更加身強體壯了。 
  豐滿結實而肌肉發達的身材已一變而為消瘦勁健,文質彬彬的儀表。他的嗓音,因祈禱,啜泣和詛咒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時而溫柔懇切,聽來非常動人,時而粗聲氣近乎嘶啞。 
  而且,由於長久生活在昏暗的地方,他的眼睛早已變得像鬣狗和狼的眼睛一樣,具有能在黑夜裡辨別東西的能力。愛德蒙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即使他最好的朋友——假如他的確還有什麼朋友留在世上的話——也不可能認出他來了,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少女阿梅麗號的船長極希望留下象愛德蒙這樣有用的人,他預支了一些將來應得的紅利給愛德蒙。理髮師剛使愛德蒙初步改變了模樣,他就離開理髮店來到了一家商店裡,買了全套的水手服裝,我們都知道,那是非常簡單的,不過是條全白色的褲子,一件海魂衫和一頂帽子。愛德蒙穿著這套服裝到了船上,把雅格布借給他的襯衫和褲子還給了他,重新站在「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的面前。船長叫他把他的身世重新講了一遍,他已認不出眼前這個整潔文雅的水手就是那個留有大鬍子,頭髮裡纏滿了海藻,全身浸在海水裡,快要淹死的時候赤裸裸地被他手下的人救起來的那個人。 
  看到愛德蒙這樣煥然一新的樣子,他又重新提議,想長期僱用唐太斯。但唐太斯有自己的打算,只接受了三個月的聘期。 
  少女阿梅麗號現在有一個非常得力的,非常服從他們船長的夥計。船長一向總是惜時如金,他在裡窩那停靠了不到一星期,他的船上已裝滿了印花紗布,禁止出口的棉花,英國火藥和專賣局忘記蓋上印的煙草。船長要把這些貨都免稅弄出裡窩那,運到科西嘉沿岸在那兒,再由一些投機商人把貨物轉運到法國去。他們的船啟航了,愛德蒙又在淺藍色的大海上破浪前進了,大海是他的青年時代活動的天地,他在獄中曾常常夢到它。現在戈爾納在他的右邊,皮亞諾紮在他的左邊,他正在向巴奧裡和拿破侖的故鄉前進。第二天早晨,當船長來到甲板上的時候(他老是一早就到甲板上去的),他發現唐太斯正斜靠在船舷上,以一種奇特的目光注視著一座被朝陽染成玫瑰色的花崗石的巖山:那就是基督山小島。少女阿梅麗號在其左舷離它還不到一里路的地方駛過去了,直奔科西嘉而去。 
  這個小島的名字和唐太斯是這樣的休戚相關,當他們這樣近地經過它的時候,他不禁在心裡想:他只要一下跳進海裡用不了半小時,他就可以登上那塊上帝賜與他的土地了。不過,那樣的話他沒有工具來發掘寶藏,也沒有武器來保護它,他該怎麼辦呢?而且,水手們會怎麼說,船長會怎麼想呢?他必須等待。幸好,他已學會了如何等待。為了自由他曾等待了十四年,現在為了財富,他當然可以再等上一年半載的。最初要是只給他自由而不給他財富,他不是也同樣會接受嗎?再說,那些財富該不會只是個幻想吧?是可憐的法利亞神甫腦子有病時想出來的東西,是否已同他一起離開了塵世呢?不過,紅衣主教斯帕達的那封信是唯一有關的證據,於是唐太斯把那張紙上的內容又從頭到尾的默述了一遍,他一個字也沒有忘。 
  黃昏來臨了,愛德蒙眼看著那個小島被寵罩在薄暮之中並漸漸地遠去了,終於在船上其它人的眼前消失了,但卻沒有在他的眼前消失。因為他的眼睛在牢獄中早已煉就了透過黑暗看東西的能力,他仍繼續看著它,並最後一個離開了甲板。 
  第二天破曉的時候,他們已到了阿立裡亞海外。他們整天沿著海岸航行,到了傍晚時分,岸上燃起了燈火。這火光大概是約定的暗號,一看到這火光,他們就知道可以靠岸了,因為有一盞信號燈不是掛在旗桿上而是掛在桅頂上,於是他們就向岸邊靠近,駛到了大炮的射程以內。唐太斯注意到,當他們向岸邊靠近的時候,船長架起了兩尊舊式的小炮,這兩尊炮能把四磅重的炮彈射出千步之外而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但這一次,這種預防是多餘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四隻小艇輕輕地駛近帆船,帆船無疑懂得這種迎候的意思,也放了自己的小艇下海。五隻小艇工作得極其神速,到了早晨兩點鐘,全部貨物使都從少女阿梅麗號上御到了環球號上。少女阿梅凡號的船長是辦事有條不紊的人,當天晚上他就分配了紅利,每人得到了一百個托斯卡納裡弗,也就是說合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但這次航行並未結束,他們又調轉船頭駛向了撒丁島,預備在那兒把已御空的船再裝滿。第二次行動也像第一次一樣的成功,少女阿梅麗號真是太走運了。這批新貨的目的地是盧加沿岸,貨物幾乎全都是哈瓦那雪茄,白葡萄酒和馬拉加葡萄酒。 
  從那兒回來的時候,他們和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的死對頭稅警發生了衝突。一名海關官員被打死,兩名水手受了傷,唐太斯是其中的一個,一顆子彈擦破了他的左肩。唐太斯簡直很高興受這次驚嚇,對自己受傷也感到挺高興。這是無情的教訓,教會他怎樣用眼睛去觀察危險,以怎樣的忍耐去忍受痛苦。他微笑著面對危險,就在受傷的時候,還像希臘哲人那樣說道:「痛苦呀,你並不是件壞事!」他還親眼目睹了那個受傷致死的海關官員,不知是因為戰鬥使他的血沸騰了呢,還是因為他那人類的情感已經麻木了,總之,他對於這個景象幾乎是無動於衷的。唐太斯正踏上他所要走的路,正朝著他的既定目標前進,他的心正在經受著錘煉。雅格布看見他倒下時,以為他被打死了,就向他衝過來,將他扶起來,極力地照料他,盡了一個好夥伴的責任。 
  看來,這個世界雖不像班格羅斯醫生〔伏爾泰小說《老實人》中的人物〕所相信的那樣好,但也不像唐太斯所認為的那樣壞,例如眼前這個人,除了能從他夥伴的身上得到那份紅利以外再也無利可圖了,但當他看見他倒下去的時候,卻顯示出那樣的痛苦。幸好,我們已經說過,愛德蒙只是受了點傷,在敷上了撒丁島老好人賣給走私販子的一種草藥(這些草藥是在某些季節採集來的)以後,傷口不久就癒合了。愛德蒙想考驗一下賈可布,就從他那份紅利中拿出一部分來,以報答他對他的照料之情,但雅格佈滿臉怒氣地拒絕了。 
  這是一種同伴間的赤誠之情,雅格布第一次看到愛德蒙的時候就對他產生了這種情感,而愛德蒙也對雅格布產生了某種友善的情感,雅格布覺得有個知己足夠了。他已經本能地覺察到了愛德蒙的卓越,那是一種別人都沒有覺察到的卓越;而只要愛德蒙稍微對他表示些友善,那誠實的水手也就心滿意足了。 
  於是,當那帆船在蔚藍色的海面上平穩地航行,當他們感謝順風鼓滿了它的帆,除了舵手以外其他一無所需的時候,愛德蒙就利用船上這段漫長的日子,手拿一張地圖,充當起雅格布的教師來,就像可憐的法利亞神甫做他的老師一樣。他向他指出海岸線的位置,向他解釋羅盤的各種變化,教他讀那本打開在我們頭頂上,人們稱之為天空的這本大書。這本書是上帝用鑽石作文字,在蒼穹中寫成的。當雅格布問他,「你把這一切教給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水手有什麼用呢?」愛德蒙回答說,「誰知道呢?你也許有一天會成為船長的。你的同鄉波拿巴還做了皇帝呢。」我們忘了提一句,雅格布也是科西嘉人。 
  兩個半月的時間就在這種航行中過去了,愛德蒙本來就是一個刻苦耐勞的水手,現在又成了一個熟練的沿海航行者;他結識了沿岸所有的走私販子,並學會了與這些海盜及走私販子相互之間的秘密聯絡暗號。他一次又一次的經過他的基督山小島,一共經過了二十多次,但始終沒能找到一個機會上去。於是他下了一個決心:只要他和少女阿梅麗號船長簽訂的合同期一滿,他就自己花錢租一隻小帆船,畢竟他在幾次航行中,已積蓄了一百個畢阿士特〔埃及、西班牙等國的貨幣名。〕,然後找個借口到基督山小島上去。那時他就可以完全自由地進行搜尋了,或許不能說完全自由,因為那些陪他來的人無疑會注意他的,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得有點冒險精神才行,監獄生活已使唐太斯變得謹慎小心,他很希望不冒險。他雖然想像力豐富,但在一番苦思冥想以後,仍然是一場空,他想不出任何計劃可以不用人陪伴而到他所渴望的小島上去。有天晚上,當唐太斯正在心神不寧地考慮這些疑慮和希望的時候,那位非常信任他非常希望能留下他的船長走了過來,挽起他的一隻胳膊,領他到了一艘泊在奧格裡荷的獨桅船上。那是裡窩那的走私販子們常去聚會的地方,他們就在這兒談有關沿海一帶的生意。唐太斯到這個地方已來過兩三次,並見過了所有這些大膽勇敢散佈在將近兩千里沿岸範圍內的免稅貿易者,他曾心想,假如一個能克制一下暫時的意志上的衝動,而去把這些五花八門的關係網結合起來,則還愁何事不成。這次他們談的是一筆大生意,即要在一艘船上裝載土耳其地毯,勒旺絨布和克什米爾毛織品。大家必須先商量出一個中立的地點來做這次交易,然後設法把這些貨運到法國沿岸。假如成功了,獲利是極大的;每個船員可以分到五六十個畢阿士特。 
  少女阿梅麗號的船長建議把基督山島作為裝貨的地點,那是一個荒無人煙,既無士兵,又無稅吏,似乎從商人和盜賊的祖師邪神麥考萊〔羅馬神話中商人盜賊的保護神。〕那個時代起,就孤立在海的中央了。商人和盜賊這兩個階層,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雖然二者的界限有些模糊,還是略有區別的,但在古代,二者幾乎是同一門類的。 
  提到基督山島,唐太斯就興奮得心跳加速,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站起身來,在那煙霧騰騰,集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語言為一種混合語的獨桅船上兜了一個圈。當他再回到那兩個對話者那兒的時候,事情已經決定了,他們決定在基督山島相會,第二天晚上就出發。他們徵求愛德蒙的意見時,他也認為那個島從各方面來看都極安全,而且那件大事,要想做得好,就必須做得快。所以商定的計劃決不再做變更,大家同意:第二天夜裡就出發,假如風向和天氣允許的話,就設法在第三天傍晚到達那個中立小島的海面上。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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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基督山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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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走運的人,有時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好運,唐太斯現在就是碰上了這種好運,他就要通過這個簡單自然的方法達到他的目的了,可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登上那個小島了。現在,距離他那朝思暮想的航行,只隔一夜了。 
  那一夜是唐太斯一生中最心神不寧的一夜,在夜間各種各樣有利的和不利的可能性都在他腦子裡交替出現。一合上眼,他就看見紅衣主教斯帕達的那封遺書用火紅的字寫在牆上,略微打個盹兒,腦子裡就會出現一些最荒誕古怪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走進了巖洞,只見綠玉鋪地,紅玉築牆,洞頂閃閃發光,掛滿了金剛鑽凝成的鐘乳石。珍珠象凝聚在地下的水氣那樣一顆一顆的掉下來。愛德蒙心喜若狂,把那些光彩四射的寶石裝滿了幾口袋,然後回到洞外,但在亮處,那些寶石都變成了平凡的石子。於是他想努力再走進這些神奇的洞窟,但道路卻變蜿蜒曲折,化成了無數條小徑,再也找不到進口了。他搜索枯腸,像阿拉伯漁夫回想那句神秘的魔法口訣可以開阿里巴巴的寶窟一樣。但一切都沒有用,寶藏消失了,他原想從護寶神的手上把寶藏偷走,現在寶藏卻又回到了他們那兒去了。 
  白天終於來臨了,而白天幾乎也像夜晚一樣令人心神不安。但在白天除了幻想以外,還給人帶來了理智。在此之前,唐太斯腦子裡的計劃本來還是模糊不清的,現在慢慢的明確了下來。夜晚來臨了,出航的準備都已作好了。這些準備工作使唐太斯得以掩飾他內心的焦急。他已逐漸在他的同伴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簡直成了船上的指揮官。由於他的信念總是很明白,清楚,而且易於執行,所以他的同伴們很樂於服從他,而且執行得很迅速。 
  老船長並不干涉,放手讓他去幹。因為他也承認唐太斯確實比全體船員都高出一籌,甚至比他自己還高明。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最適合做他的接班人,只可惜自己沒有個女兒,以致無法用一個美滿的婚姻來籠絡住愛德蒙。到了晚上七點鐘,一切都準備好了,七點十分他們已繞過了燈塔,塔上那時剛剛亮起燈光。海面上很平靜,他們藉著來自東南方向的一陣清新的和風在明亮的藍空下航行,夜空上,上帝也點亮了他的指路明燈,而那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世界。唐太斯讓大夥兒都去休息,由他獨自來把舵。馬耳他人(他們這樣稱呼他)既然發了話,也就夠了,大家就都心安理德地到他們的鴿子籠裡去了。這也是常有的事。唐太斯雖然剛剛從孤獨中掙脫出來,但有時卻偏偏喜歡孤獨,說到孤獨,哪有比駕著一艘帆船,在朦朧的夜色裡,無邊的寂靜中,蒼天的俯視下,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的這種孤獨更完美更富有詩意呢? 
  這一次,他的思想擾亂了孤獨,幻想照亮了夜空,諾言打破了沉寂。當船長醒來的時候,船上的每一片帆都已扯了起來,鼓滿了風,他們差不多正以每小時十海里的速度疾駛前進。基督山島隱約地聳現在地平線上了。愛德蒙把船交給了船長來照看,自己則去躺在了吊床上。儘管昨天晚上一夜沒合眼,現在卻依舊一刻也不能合眼。兩小時後,他又回到了甲板上,船已快要繞過厄爾巴島了。他們現在正和馬裡西亞納平行,還沒到那平坦而荒蕪的皮亞諾扎島。基督山的山頂被火一樣的太陽染成了血紅色,襯托在蔚藍色的天空上。唐太斯命令舵手把舵柄向左舷打,以便從皮亞諾扎的左邊通過,這樣就可以縮短兩三海里的航程。傍晚五點鐘時,小島的面目已很清楚了,島上的一切都歷歷在目,這是因為夕陽下,大氣特別明亮透徹的緣故。 
  愛德蒙非常熱切地注視著那座山巖,山巖上正呈現著變化中的暮色,從最淺的粉紅到最深的暗藍,而熱血不住地往他臉上湧,額頭時而浮上陰雲,他的眼前時而呈現一片薄霧。即使一個以全部家財作賭注拚死一博的賭徒,其所經驗過的痛苦,恐怕也不會像愛德蒙這時徘徊在希望的邊緣上所感到的那樣劇烈。夜晚來了,到了十點鐘他們拋錨停泊了。這次的約會還是少女阿梅麗號最先到達。唐太斯一向很能自制,但這次卻再也壓抑不住他的情感了。他第一個跳上岸,要是他膽敢冒險的話,他一定會像布魯特斯那樣「和大地接一個吻。」天很黑,但到了十一點鐘,月亮從海上升了起來,把海面上染成了一片銀色,然後,又一步步上升,把蒼白色的光瀉滿了這座堪稱皮隆〔此山為希臘東北境內的高山,山中林木茂盛,景色秀麗,在希臘神話詩等文學記載中十分著名。〕第二的岩石山。 
  少女阿梅麗號的船員都很熟悉這個小島,這是他們常常歇腳的地方。唐太斯在去勒旺的航行中雖多次經過它,卻從未上去過。於是他問雅格布:「我們今晚在哪兒過夜?」 
  「什麼,當然是在船上了。」那水手回答道。 
  「在巖洞裡不是更好嗎?」 
  「什麼巖洞?」 
  「咦,島上的巖洞呀。」 
  「我不知道有什麼巖洞,」雅格布說道。 
  唐太斯的額頭上冒出了一陣冷汗。「什麼!基督山島上沒有巖洞?」他問道。 
  「一個也沒有。」 
  唐太斯頓時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他轉念一想,這些洞窟大概是由於某種意外的事故而被填沒了,或許是紅衣主教斯帕達為了更加小心而故意填沒了的。那麼,問題的關鍵就在尋找到那個填沒了的洞口了。晚上去找是沒用的,所以唐太斯只能把一切探尋工作放到第二天再去進行了。而且,在半里外的海面外已發出了一個信號,少女阿梅麗號也發回了一個同樣的信號,這表示交貨的時間已經到了。那艘帆船還是等在外面,在觀察回答的信號究竟對不對,不久,它就靜悄悄地駛近了,只見白朦朦的一片,像是一個幽靈似的,在離岸一箭路以外拋了錨。 
  於是卸貨的工作開始了。唐太斯一面幹活,一面想,假如他把心裡念念不忘的心思講出來,則只要講一個字就可以使所有這些人都高興得大叫起來,但他絲毫沒有洩漏這個寶貴的秘密,他怕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他喋喋不休地提出些問題,東張西望的觀察和顯然若有所思的那種神態,說不定已引起了人們的懷疑。幸而,在當時,過去的痛苦的經歷,幫了他的忙,那慘痛的往事在他的臉上映現出一種不可磨滅的哀傷,在這一重陰雲之下,偶爾流露出的歡快的神情也只像是曇花一現而已。 
  沒有人產生絲毫的懷疑。第二天,當唐太斯拿起一支獵槍,帶了一點火藥和彈丸,準備去打幾隻在岩石上跳來跳去的野山羊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這麼做只是因為他愛好打獵或喜歡一個人安靜一下而已。可是,雅格布卻堅持要跟他一起去,唐太斯也沒反對,深怕一旦反對,就會引起懷疑,他們還沒走出四分之一里路,就已射殺了一隻小山羊,於是他請雅格布把它背回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請他們去把它一燒,燒好以後,鳴槍一聲通知他。這隻小山羊再加上一些乾果和一瓶普爾西亞諾山的葡萄酒,就是一頓很豐盛的酒宴了。唐太斯繼續向前走去,不時地向後看著,並四面察看。當他爬到一塊岩石頂上時,看見他的同伴們已在他的腳下,他已比他們高出一千尺左右。雅格布已和他們在一起了,他們正在忙碌地準備著,把愛德蒙狩獵的成績做成一頓好菜。 
  愛德蒙望了他們一會兒,臉上帶著一個超群脫俗的人的那種悲哀而柔和的微笑。「兩小時之後,」他說,「這些人就會每人分得五十個畢阿士特然後重新出發,冒著生命危險,再去掙上五十個畢阿士特。他們會帶著一筆六百里弗的財富回家,然後帶著象蘇丹那樣的驕傲,像印度富豪那樣不可一世的神氣,把這筆財富在某個城市裡花得乾乾淨淨。現在,我的希望使我鄙視他們的財富,那筆錢在我看來似乎太不值一提了。但明天,或許幻想就會破滅,那時,我將不得不把這不值一提的財富當作至高無上的幸福。「噢,不!」他喊道,「不會發生這種事的。聰明的法利亞從來沒算錯過一件事,他不會單單在這件事上弄錯的。而且,假如繼續過這種貧窮卑賤的生活,倒還不如死了的好。」三個月之前,唐太斯除了自由以外原是別無所求的,現在,光有自由已不夠了,他還渴望財富。這並不是唐太斯的錯,而是上帝造成的,上帝限制了人的力量,卻給了他無窮的慾望。 
  這時,唐太斯正循著一條岩石夾道走著,這條小徑是由一道激流沖成的,從各方面來看,這條路上大概從未有人走過,他覺得這一帶一定有巖洞,就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現在是在順著海濱走,一路走,一路極其注意地察看最細微的跡象,他自認為在某些岩石上可追蹤到人工鑿出的記號。 
  「時間」給一切有形的物體披上了一件外衣,那件外衣就是苔蘚,還有一件外衣是把一切無形的事物包裹在了裡面,而那件外衣就叫「健忘」,可是它對於這些記號卻似乎還相當尊重。這些記號相當有規律,大概是故意留下來的,有幾處已被覆蓋化一叢叢鮮花盛開著的香桃木底下,或寄生的地衣底下。 
  所以愛德蒙必須拂開花枝或剷除苔蘚方能看到在這個迷宮裡給他指路的標記。這些痕跡重新燃起了他心中的希望。這難道不是紅衣主教留下來,以備在橫禍到來的時候,給他的侄子做路標的嗎?但他卻沒有預料到他的侄子竟會和他同時在飛來橫禍下畢命。假如一個人要想埋藏一宗寶藏,顯然是喜歡選擇這個孤僻的地方的。只是,這些洩露秘密的標記,除了最初創造它們的人以外,有沒有引起過別人的注意呢?這個荒涼奇妙的小島是否守著它那寶貴的秘密呢? 
  由於路面崎嶇不平,愛德蒙的同伴們看不到他。當他追蹤到離港口六十步遠的地方時,記號中斷了,記號中止的地方並不見有什麼巖洞。只有一塊圓形的大石頭穩穩地立在那兒,似乎成了唯一的目標。愛德蒙心想,或許他到達的地方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起點,所以他又轉向,按原路追蹤回去。 
  在這期間,他的同伴們已把飯準備好了,他們從一處泉水那兒弄了一點清水來,擺開乾果和麵包,烤那只羔羊。正當他們把那香氣撲鼻的烤羊肉從鐵叉上取下來的時候,他們看見愛德蒙像一只羚羊那樣輕捷而大膽地在岩石上跳來跳去於是他們按剛才約定的信號,放了一槍。那獵手立刻改變了他的方向,迅速地向他們奔來。正當他們注視著他那敏捷的跳躍,驚奇於他的大膽時,突然只見愛德蒙腳下一滑,他們看到他在一塊岩石的邊緣上搖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們立刻向他衝了過去,儘管愛德蒙在各方面都比他們高出一籌,他們卻都很愛戴他,而第一個跑到那兒的是雅格布。 
  他發現愛德蒙直挺挺地躺地那兒,身上流著血,幾乎已失去了知覺。他是從十二尺或十五尺高的地方滾下來的。他們往他嘴裡倒了幾滴朗姆西,這服藥,以前曾對他很有效,這次也產生了和以前同樣的效果。他睜開眼直叫膝蓋痛得厲害,頭覺得很重,腰也痛得厲害。他們想把抬到岸邊去,由雅格布指揮著大伙抬他,可是他們一碰他,他就啊唷啊唷地叫個不停,說他動不了。 
  唐太斯看來不能和大夥兒一起用餐了,他堅持要他的同伴們回去,他們沒有理由和他呆在這兒不吃東西。至於他自己,他說只要休息一會兒,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大概可以好一點了。水手們也不必多勸,因為他們實在是餓了,烤山羊的味道又非常的香,而且水手們之間本來也不講究什麼客套的。 
  一小時以後,他們又回來了。愛德蒙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向前拖了十幾步,靠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上。 
  但是,唐太斯的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似乎更加厲害了。老船長因為要把那批貨運到皮埃蒙特和法國邊境,在尼斯和弗雷儒斯之間卸貨上岸,所以不得不在早上開船。他催促唐太斯站起來試試看,愛德蒙費了很大的勁,但他每作一次努力就倒回去一次,嘴裡不住的呻吟,臉色蒼白。 
  「他跌斷肋骨了,」船長低聲說,「沒關係,他是個好夥伴,我們絕不能丟下他不管。我們設法來把他抬到船上去吧。」可唐太斯卻說他情願死在那兒,也不願意受因最輕微的搬動而引起的痛苦。 
  「好吧,」船長說,「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不能讓人說閒話,說我們拋棄了像你這樣的一個好夥伴。我們等到晚上再走。」 
  雖然誰也沒反對這句話,但水手們都大為驚異,船長紀律極嚴,他們從來沒見過他放棄一筆交易或遲延一次既定的行期,這次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唐太斯不同意為了他而做出這種破壞常例的舉動。「不,不,」他對船長說。「是我太笨了,這是我行動笨拙應得的懲罰。給我留下一點餅乾,一支槍,一點火藥和子彈,這樣我就可以打些小山羊或在需要的時候自衛,再留下一把鶴嘴鋤,要是你們回來得晚了些,我可以給自己搭一間小茅屋。」 
  「但你會餓死的呀。」船長說。 
  「我情願餓死,」愛德蒙回答,「也不願動一下,就疼得難以忍受。船長轉過身去看了看他的帆船,它正停泊在小港灣裡,一部分帆已扯了起來,差不多一上去就可以出海了。」 
  「我們該怎麼辦呢,馬耳他人?」船長問。「我們既不能讓你這樣留在這兒,可我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去吧,你們走吧!」唐太斯大聲說道。 
  「我們至少要離開一個星期,」船長說,「然後還繞道來這兒來接你。」 
  「何必呢,」唐太斯說,「要是兩三天之內你們碰到了什麼漁船,叫他們到這兒來接我好了。我願意付二十五個畢阿士特,算是帶我回裡窩那的船費。要是碰不到,你們回來的時候再來接我。」 
  船長搖了搖頭。 
  「這樣吧,波爾狄船長,這件事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雅格布說:「你們去吧,我留在這兒照顧他。」 
  「你情願放棄你的那份紅利而來留下陪我嗎?」愛德蒙問道。 
  「是的,」雅格布說,「而且決不後悔。」 
  「你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心腸的夥伴,」愛德蒙說道。「你這樣一片好心,上天會報答你的,但是我不需要任何人來陪我。我只要休息一兩天就會好的,我希望能在岩石縫裡找到一種最妙的跌傷草藥。」他的嘴角上掠過一個奇妙的微笑。他親熱地緊緊的握住雅格布的手。但什麼也不能動搖他的決心,他要留下來,而且獨自一個人留下來。 
  這些走私販子只得給了他所要求的那些東西,然後便和他分別了,他們頻頻回頭望他,每次回頭都戀戀不捨表示道別。愛德蒙只揮手致意,彷彿他身體的其它部位都已不能動了似的。然後,當他們都走遠了看不見了的時候,他微笑著說,「真是不可思議,想不到在這種人裡邊我們倒找到了真誠的友愛和幫助。現在,他小心地挪動身子,爬到一塊可以俯視海面的岩石頂上,從那個地方,他看到那艘獨桅船做好了一切出航的準備,收起了錨,像一隻振翅待飛的水鳥似的優雅地晃了晃就出發了。一小時之後,它完全消失在視線以外了,至少,那受傷的人從他所在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它了。於是,唐太斯一躍而起,簡直比生長在這座荒山的香桃木和灌木叢中的小山羊更輕巧靈便,他一手握槍,一手拿鶴嘴鋤,向記號盡頭的那塊岩石快步走去。「現在,」他想起了法利亞講給他聽的阿拉伯漁夫的故事,於是大聲叫道,「現在芝麻開門吧!」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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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秘密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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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差不多已升到半空了,它那灼人的光芒直射到岩石上,岩石似乎也受不了那樣的熱度。成千隻知了躲在草叢裡,吱呀吱呀地叫個不停,那叫聲很單調。杏桃木和橄欖樹的葉子在風中擺動,索索作響。愛德蒙每走一步,總要驚跑幾隻象綠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蜥蜴。他看到野山羊在遠處的巖上跳來跳去。總之,這個小島上的確是有生靈居住的,可愛德蒙卻覺得他自己是孤獨的,只有上帝的手在引導著他。他有一種說不出感覺,有點近乎恐怖,那是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在沙漠裡我們也怕被人看到的恐怖。這種情緒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當愛德蒙快要開始工作的時候,又放下了他的鶴嘴鋤,抓起了槍,爬到了最高的一塊岩石頂上,從那兒向四下裡觀望了一下。 
  他所注視的地方,既不是那房屋隱約可辨的科西嘉島,也不是撒丁島,也不是那富有歷史意義的厄爾巴島,也不是延伸到無際的那一條隱隱約約的線條,只有水手老練的目光才能知道它是壯麗的熱那亞和商業繁榮的裡窩那。愛德蒙的眼睛所盯住的,是那艘清晨時動身的雙桅船,和剛才開出去的那艘獨桅船。前者剛剛消失在博尼法喬海峽裡,後者所取的方向卻正好相反,已快要經過科西嘉島了。這一望使他放了心。他又望望自己附近的目標。看到自己正站在小島的至高點上,就像這座巨大的花崗石台座上的一尊塑像,視野所及之處,渺無人跡,只有藍色的天海拍擊著小島海岸,給小島鑲上了一圈白沫所組成的花邊。他小心翼翼地慢步下來,深怕他假裝出來的那種意外會真的發生。 
  我們上文說過,唐太斯曾從大岩石那個地方出發,順著記號往回走的。他發現,這些記號通到一條小溪,而這條小溪隱蔽的通向一個小灣,它像古代神話裡管山林水澤女神的浴池。 
  小灣的中部很深,開口處很寬,足以容納一艘斯比羅娜〔古代的一種簡易平底小船〕的小帆船藏在裡面,外面望來是完全看不到的。 
  唐太斯根據法裡亞神甫囑咐他的方法認真推敲手中的線索,他想,紅衣主教斯帕達,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的行動,曾到過這個小灣,把他的小帆船藏在裡面,然後從山峽中循著留記號的這條小徑走,在小徑盡頭的大岩石處埋下了他的寶藏。這樣一想,唐太斯就又回到了那塊圓形大岩石那兒。只有一件事與愛德蒙的推理不合,使他感到很迷惑。這塊大石頭重達數噸,假如沒有許多人一起用力,怎麼能把它抬到這個地方上去呢?突然間一個想法閃過了他的腦子。「不是抬上來的,」他想道,「是把它推下來的。」他連蹦帶跳的離開岩石,想找出它原先所在的位置。他很快就發現了一道斜坡,岩石正是順著這條斜坡滑下來,一直滾到它現在所在的位置。圓形的大岩石旁邊,還有一塊大石頭,這塊大石頭以前一定是用來頂住大圓石的滾勢而做墊石的,岩石四周塞了許多石片和鵝卵石來掩飾洞口,周圍又蓋上了些泥土,野草從泥土裡長了出來,苔蘚佈滿了石面,香桃木也在那裡生了根,於是那塊大石就像是根深蒂固地長在地面上的一樣了。 
  唐太斯小心地扒開泥土,看出了或他自以為看出了這個巧妙的人間傑作。他用他的鶴嘴鋤開始去刨這道被時間風化了的牆。在十分鐘的勞動之後,這道牆屈服了,露出一個可以伸進一條手臂的洞口,唐太斯砍斷了一棵他所能找到的最結實的橄欖樹,削丫枝,插入洞裡,把它當撬棒用。但那塊岩石實在太重了,而且頂得非常結實,一個人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搬不動的。就是大力士赫拉克裡斯來也是不行的。唐太斯知道他必須先想法搬開那塊作為楔子的大石頭。可怎麼個搬法呢? 
  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了他的朋友雅格布留給他的那—滿滿的山羊角火藥。他笑了。這一魔鬼的發明可以助他達到目的了。唐太斯拿起鶴嘴鋤,在大圓石和那塊頂住它的大石頭之間挖了一個如同工兵開路時想節省人力的坑沿,裡面填滿火藥,然後用他的手帕捲了一點硝石作導火線,點燃導火線,趕快退開。爆炸聲立刻隨之而起。在圓石被火藥的巨力一震,底部立刻鬆動了,下面的那塊墊石碎成了片,四散亂飛,一大堆小昆蟲從唐太斯先前所挖成的洞口裡逃了出來,一條像是保護寶藏的大蛇,游動著竄了出來,一會兒就不見了。 
  這時唐太斯走近那塊大圓石,它現在已失去了支撐物,斜臨著大海。這位勇敢的探寶者繞著大石轉了一圈,選了一處似乎最容易進攻的地方,把他的撬棒插入一道裂縫,用盡了全力來撬那塊大石頭。大石被火藥震過以後,本來就已鬆動,這時更是搖搖欲墜。唐太斯加倍用力。他就像古代拔山抗山神的提旦的子孫。巨石終於讓步,滾動了,連翻著觔斗,最後消失在大海裡了。 
  在大石所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空間,中間有一塊四方形的石板,上面有一個鐵環。唐太斯又驚又喜的大叫了一聲,想不到第一次嘗試就取得了這樣圓滿的成功。他很想繼續幹下去,但他的兩條腿直發抖,他的心也跳得很厲害,他的眼睛也有些模糊了,因此他不得不暫時停下來,這種感覺只停留了一會兒。愛德蒙把他的撬棒插進鐵環裡,用盡全力一撬,大石板掀開了,露出了一個地下巖洞,洞口有象樓梯似的石級,一直向下延伸而去,直至消失在黑暗裡。如果換了別人,此時一定會高興地大喊一聲,向洞裡衝去的。但唐太斯卻臉色蒼白,站在洞口遲疑不決,現出深思的樣子。「嗨,」他對自己說,「我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走運對我來說已是常事,我絕對不能被失望所壓倒。不然,我豈不是白吃了那麼多的苦?法裡亞只是做了一個夢。紅衣主教斯帕達並沒在這兒埋什麼寶藏。 
  或許他根本就沒到這兒來過。即使他來過,凱撒·布琪亞,那個大膽的冒險家,那個不知疲倦,心狠手辣的強盜,一定也曾跟蹤來過這裡,發現了他的蹤跡,像我一樣循著這些記號來到了這裡,也像我一樣的撬起了這塊石頭,然後跑下洞去,他在我之前就已來過了,所以什麼也沒留給我了。」他依舊木然地站著,眼睛盯住他腳下那個幽暗的洞口,又說道,「我現在不想得到任何東西,我已對自己說過,要是對這件事還抱有任何希望,那實在是太蠢了,這次冒險只是出於好奇而已。」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露出沉思的樣子。 
  「是的,是的,這樣一次冒險是該在這位強盜國王一生的善惡大事中佔有一席之地的。這件事看來儘管似乎荒誕無稽,但線索極多。是的,布琪亞曾來過這兒,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劍,在二十步之內,或許就在這塊岩石腳下,曾有兩個衛兵守望著陸地和海上,而他們的主人就像我呆會兒要做的那樣下到洞裡,驅著黑暗冒險前進。」 
  「既然兩個衛兵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們的命運又怎樣了呢?」唐太斯自問道。「他們的命運,」他微笑著說道,「就像那些埋藏阿拉列〔阿拉列是古代西哥特人的國王。他死後,怕別人侵犯他的墳墓,所以把墓地設在河床下。〕的人一樣,同樣被埋葬了。」 
  「可是,假若他來過的話,」唐太斯又想道,「他一定找到了那寶藏。而布琪亞,既然他把意大利比作一棵捲心菜,想一片一片地把它剝來吃掉,肯定對時間的價值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是不會再去費時間把這塊大石重新安放在原處的,我還是下去吧。」 
  於是,他嘴角掛著半信半疑的微笑,走進了洞裡,嘴裡喃喃地說著人生哲學最後的兩個字——「也許!」,唐太斯本來以為洞裡一定很黑暗,空氣中一定帶著濃重的腐臭味,但到了裡面,他卻看到一片淺藍色的昏暗的光線,這種光線,像空氣一樣,並非只是從他剛才挖開的洞口那兒射來的,是從岩石的裂縫裡穿進來。這些在洞外是看不到的,但到了洞裡,卻可以透過它們看到那蔚藍的天空,看到那些長在石縫裡的常春籐,捲鬚蔓和野草的枝葉。唐太斯在洞裡站了幾分鐘,裡面的空氣並不潮濕,反倒很溫暖,他的眼睛早已適應了在黑暗中看東西,所以即使是巖洞裡最深的角落他也可以看得到。巖洞是由花崗石構成的,四壁生輝,就像鑽石構成的。「唉!」愛德蒙微笑著說,「這不就是紅衣主教留下的寶藏嘛!那位善良的神甫在夢中見到了這些閃閃發光的牆壁,就異想天開地妄想起來。」 
  可他又想起了那遺囑上的話,那些話他早已熟記在心裡。 
  紅衣主教在遺囑中說:「在第二個洞口之最深角。」他只找到了第一個洞口。現在得把第二個也找出來。唐太斯開始他的搜尋。他心想,這第二個洞口自然應該在島的縱深處,而且為了預防被人發覺,自然也是很隱蔽的。他仔細在石塊間察看著,看到有一面洞壁像是洞口,就敲敲聽一下聲音。鶴嘴鋤最初敲上去時只發出了一聲沉重渾濁的聲音,那種聲音使唐太斯的前額掛滿了大滴的冷汗。最後,他覺得有一處洞壁似乎發出了一種較空洞和較深沉的回聲,就趕緊把目光盯上去,憑著一個囚犯所特有的那種敏捷的觀察力,他看出洞口很可能就在這裡。 
  但是,像布琪亞一樣,他也知道時間的價值。為了避免做無用之功,他又用他的鶴嘴鋤敲遍了其他各面的洞壁,用他的槍托敲遍了地面,直至發覺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了,才又回到了剛才他聽到發出那種使人興奮的聲音的那一處洞壁前面。他又敲了一下,這一次用力較大。於是奇跡出現了。洞壁上掉下來一塊象阿拉伯式雕刻襯底用的那種塗料,跌在地上碎成了片片,露出了一塊白色的大石塊來。這個洞口是用花崗石那樣的石塊封起來的。像在上面抹了一層色彩透明的塗料。 
  唐太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敲上去,尖頭嵌入了石縫。他必須在這個地方挖進去。但由於人體機能上某種奇怪的現象,唐太斯越是看到眼前這些事實,證實了法裡亞神甫的話,他越是不覺得定心,越來越感到無力、沮喪,幾乎失去了勇氣。這新的進展不但沒有使他增加新的力量,而且把他原有的力量也削弱了。鶴嘴鋤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是從他的手裡滑下來的。他把它放到地上,用手擦了擦額頭,回身跑上石級,雖說是去看看有沒有人在窺視他,但實際上是因為他覺得快要昏倒了需要呼吸點新鮮空氣。小島上空無一人,火一樣的驕陽照射著全島,遠處有幾艘小漁船點綴在藍色的海面上。 
  唐太斯還沒吃過一點東西,但此時,他並沒覺得餓;他匆忙地喝了幾口朗姆酒,便又回到了洞裡。鶴嘴鋤剛才似乎那樣沉重,現在抓到他手裡卻已像一根鵝毛一般,他又拿它開始挖起來,幾鋤下去他發覺石塊並沒有砌死,只是一塊一塊的疊著,在外面抹上了一層塗料而已。他把鶴嘴鋤的尖頭插進去,用它的柄當撬棒用,不久就很高興的看到那塊石頭開始轉動了,並落在了他的腳下。現在他只要用鶴嘴鋤的鐵齒把石頭一塊一塊的勾到身邊來就得了。最初出現的洞口已足可容納一個人進去但多等一會兒,他就可以多抱一會兒希望,遲一會兒證實自己是被欺騙了。終於,在略微遲疑了一下以後,唐太斯進入了第二個洞窟。這第二個洞窟的地勢較第一個洞窟的低,光線也較陰暗,空氣因為只能從新開的洞口進來,所以帶有一股腐臭氣味,這正是在第一洞窟中所沒有而使唐太斯感到詫異的。他出來等了一會兒,讓裡面的空氣換一下氣,然後再進去。在洞口的左面,有一個又黑又深的角落。但對唐太斯的眼睛來說是沒有黑暗可言的。他環視了一下這第二個洞窟,它像第一個一樣,也是空空的一無所有。 
  寶藏如果的確存在的話,它一定是埋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令人激動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只要挖開兩尺土,唐太斯的命運就可以決定了。他向那個角落走去好像突然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似的,用鶴嘴鋤猛擊地面。掘到第五下或是第六下時,鶴嘴鋤碰到了一樣鐵東西。這一個聲音在聽者耳中所產生的效力,簡直比喪鐘或警鐘更為厲害。假如唐太斯發掘的結果是一無所得,他的臉色恐怕也不會比現在更慘白。他再把鶴嘴鋤敲下去遇到了同樣的抗拒力,但卻是不同的聲音,他想:「這是一隻包了鐵皮的木箱子。」正在這時,一個影子掠過了洞口,唐太斯抓起槍,竄出洞口,奔上石級。原來是一隻野山羊奔過了岩石,下在不遠處吃草。他如果想得到一頓午餐,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的,但唐太斯深怕他的槍聲會引起注意。 
  他想了一下,砍下一條多脂的樹枝,在走私販子們準備早餐的火堆上點燃了它,然後舉著這支火把又下到洞裡。他希望把一切都看清楚。他舉著火把走近他剛才挖成的洞的前面,看到鶴嘴鋤的確掘到了鐵皮和木頭。他把火把插在地上,重新開始了工作。一霎時,挖開了一塊三尺長兩尺寬的地面,唐太斯看到了一隻橡木錢櫃,外面包著一層已被挖破了的鐵皮。在箱蓋的中央,他看到鑲著一塊銀片,尚未失去光澤,上面雕刻著斯帕達家族的武器,即一面橢圓形的盾牌,樣子和意大利一般武器的式樣差不多,上面插著一把寶劍,在劍和盾之上則是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唐太斯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法裡亞以前曾常常畫給他看。現在再沒什麼可懷疑的了,寶藏就在這兒,誰也不會這樣費心費力的來埋藏一隻空箱子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清除了箱子上的雜物,看到在兩把掛鎖之間,穩穩地扣著一把大鎖,箱子的兩頭各有一隻提環,所有這些東西上面都有那個時代的雕刻。那個時代,藝術可以使最平凡的金屬品變成寶物。唐太斯抓住兩個提環,想用力把銀櫃提起來,但是提不動。他想打開它,但大鎖和掛鎖都扣得很緊,這些忠實的守衛者似乎不情願交出它們的寶藏。唐太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插入箱蓋縫裡,用盡全力想把它們撬開。這一次只聽箱蓋一聲響,木箱打開了,鐵包皮也碎裂了,掉了下來,但仍緊緊地連在箱板上,木箱被完全打開了。 
  唐太斯頓覺一陣頭暈目眩,他扣上槍機,把它放在身邊。 
  起初他閉上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在星光皎潔的夜晚合目瞑想,想在他們自己的想像中看到比天上更多的星星,然後他又睜開眼睛,驚奇地站著。那只錢櫃分成了三格。在每格裡,閃耀著成堆的金幣;在第二格裡,排放著不曾磨光的金塊,除了它們的價值以外,倒也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在第三格裡,愛德蒙抓起成把的鑽石,珍珠和紅寶石,它們落下來的時候互相撞擊著,發出象冰雹打在玻璃上那樣的聲音。他摸過,嗅過,詳細察看過這些寶物以後,像一個突然發瘋的人似的衝出洞外,跳到一塊可以看到大海的岩石上。確實只有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伴隨著這些連聽都沒聽說過,數都數不清的寶物!他究竟是醒著呢,還是在做一場夢? 
  他本來很想老盯著他的金子,但他的精力支持不住了。他把頭伏在手裡,像是要防止失去理智似的。這樣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在基督山島上的岩石間狂奔起來,他那種野性的喊叫聲和瘋狂的動作驚起了海鳥,嚇壞了野山羊,然後他又返回來,心裡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看到的一切,他又再次衝進洞裡,發覺自己的確是站在這些黃金和珠寶面前。這次,他跪了下來,作了一個只有上帝知道的禱告。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平靜了一些,也比較快樂了一些,因為直到現在他才開始相信自己的福分。於是他開始計算起他的財產來。金條共有一千塊,每塊重兩磅至三磅,接著他堆起了二萬五千個金艾居,每個艾居約值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上面刻有亞歷山大六世和他以前的歷代教皇的肖像,而他看到那一格只掏空了一半。然後他又捧了捧寶石,其中有許多是當時最有名的匠人鑲嵌的,且不說其內在的價值,單是那種藝術化的嵌工就已非常名貴了。唐太斯看到光線漸漸幽暗了下來,擔心繼續留在洞裡會被發現,就拿著槍走了出來。一片餅乾和幾口朗姆酒成了他的晚餐,他在洞口邊上躺下來,睡了幾小時。 
  這一夜是甜密的一夜,也是恐怖的一夜,正如這個感情強烈的人在過去的生活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兩三夜一樣。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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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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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斯急不可耐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當曙光終於照在了基督山島荒涼的海岸時,唐太斯就爬起來,登上昨天黃昏時他上去過的那塊岩石頂上,極目四望,細察一景一物,但島上依舊昨日那種荒蕪的景象,他回到洞口,搬開那塊石頭,進去在口袋裡裝滿了寶石,把箱子盡可能地埋好,又灑了些新土在上面,小心地用腳在上面踩了踩,使各處看來都一樣。然後,走出洞來,把那塊石頭蓋回原處,在上面堆了些破碎的岩石和大塊的花崗石碎片,又用泥土填滿石縫,移了幾棵香桃木和荊棘花種植在這些石縫裡,並給這些新移種的植物澆些水,使它們看起來像是很久以來就生長在這兒的一樣,然後擦去四周的腳印,焦急地等待他的同伴回來。他並不想整天地去望著那些黃金和鑽石,或留在基督山島上,像一條龍似的守護著那些沉在地下的寶藏。他現在必須回到現實生活中去,回到人們中去,到社會上去重新獲得地位,勢力和威望,而在這個世界裡,只有錢才能使人獲得這一切,——錢是支配人類最有效和最偉大的力量。 
  到了第六天,於是他裝出一副艱難的樣子,把他自己拖到了岸邊,當他的同伴來到他眼前的時候,他就說儘管他已覺得好多了,但這次意外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痛苦。然後他便向他們詢問有關這次航行的情況。走私販子們告訴他,雖然貨是安全地卸到了岸上,但剛卸完,他們就得到消息,說是有一艘警戒船已從土倫港開出來,正扯著滿帆向他們駛來。這使他們不得不盡可能快地避開他們的敵人,他們一路惋惜唐太斯不在船上,因為他那高超的駕船技巧在那種緊要關頭對他們是極有幫助的。事實上,那艘追逐的船差一點追上了他們,幸虧他們當時借助夜色繞過科西嘉海峽,擺脫了追蹤。總的說來,這次各方都挺滿意的。船員們,尤其是雅格布,對於唐太斯沒能和他們同去深表遺憾,不然,他也可以得到一份和他們相等的紅利,每人足足得了五十個畢阿士特。 
  愛德蒙仍然不露聲色,儘管他能想像到,只要離開這個小島他就可以得到多大的好處,但他仍不露一絲微笑。畢竟少女阿梅麗號到基督山島來是專為來接他的,他當晚就上了船,和船長一同繼續向裡窩那駛進。到了裡窩那,他走進了一個做珠寶商的猶太人的店裡,拿出了四顆最小的鑽石,每顆賣了五千法郎。起初唐太斯還擔心這樣值錢的珠寶拿在像他這樣窮苦的水手手裡也許會引起別人懷疑,但那精明的買主對於這筆他至少可以賺到四千法郎的交易並沒提出任何疑異。 
  第二天,唐太斯買了一艘全新的帆船送給了雅格布,另外還送了他一筆一百畢阿士特,使他可以雇一批合適的船員和購辦其他必要的配備,不過附帶了一個條件,就是必須馬上到馬賽去打聽一個名叫路易·唐太斯,住在梅朗巷的老人,和一個住在迦太羅尼亞人村,名叫美塞苔絲的年輕姑娘。 
  這次可輪到雅格布以為自己在做夢了。唐太斯告訴他,他之所以當了一名水手,完全是出於他的怪癖,他和他的朋友們賭了一口氣,因為他們不許他稱心如意的花錢。這次到了裡窩那,他得到了一大筆財產,是他的一位叔父遺贈給他的,他是他叔父唯一的繼承人。唐太斯所表現出的優良教養使這番話聽來極其可信,所以雅格布絲毫也沒懷疑它的真實性。愛德蒙在少女阿梅麗號上的服務合同已到期了,他去和船長告別時,後者最初竭力想挽留住他,但在聽說了那遺產的事以後,也就不再強求了。第二天早晨,雅格布揚帆向馬賽駛去,唐太斯和他約好在基督山島相會。 
  目送雅格布出港遠去以後,唐太斯就又回到少女阿梅麗號上去作最後的告別,他贈送了許多禮物給船員,船員們一致祝他好運。對於他的一切都表示熱切的關注。至於船長,他答應在他決定了未來的計劃以後就寫信告訴他。這一幕告別結束以後,唐太斯就去了熱那亞。當他到達那兒的時候,一艘小遊艇正在港灣裡試航。這艘小遊艇是一個英國人定制的,他因為聽說熱那亞人是地中海沿岸製造快航帆船的行家裡手,所以很希望得以證實一下。於是那英國人和熱那亞船商講定的價錢是四萬法郎。唐太斯願出六萬法郎買下它,條件是必須立刻把船交給他。定造這艘遊艇的那個人已到瑞士去旅行了,要過三四個星期才能回來,在這期間,船商估計可以另造一艘。 
  所以這筆交易就談成了。唐太斯把船商帶到一個猶太人的家裡,和猶太人到一間很狹小的後客廳裡單獨談了幾分鐘,回來的時候,猶太人就數了六萬法郎給了造船商。 
  造船商主動提出給那艘小帆船配備一個水手班子,但被唐太斯婉言謝絕了。他說他慣於獨自航行,他惟一的希望就是造船商能在他船艙的床頭設計安裝上一個秘密櫃,櫃裡要有三個暗格。他說了這些暗格的尺寸,第二天就做好了。 
  兩小時以後,唐太斯便在眾多好奇者的目光下駛出了熱那亞港口,那些人都出於好奇,想來看看這位喜歡親自駕船的,有錢的西班牙貴族。唐太斯駕船應付自如,他不用離開舵,只需輕輕撥一下舵柄,就可使他的遊艇按他的意願行駛。它真像是一個小精靈,只要一點輕微的指示,就會立刻服從。唐太斯把他這艘美麗的船略試一試,便信服了,熱那亞人不愧有世界上一流造船好手的美譽。好奇的人們望著這艘小帆船,直到它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外,然後他們轉過身來,紛紛猜測它可能去的目的地。有些人堅持說它是到科西嘉島去的,有些人則堅持說是厄爾巴島。有些人打賭說它一定到西班牙去,而有些人則固執地以為它是到非洲去的。但誰都沒有想到基督山島。 
  可是,唐太斯所去的地方正是基督山島。他在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那裡。這是因為他的遊艇的確是一艘一流的帆船,從熱那亞到這兒的航行只花了三十五小時。唐太斯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岸邊的情況,他沒在老地方靠岸,卻在小灣裡拋了錨。小島上空無一人,自從他上次離開以來,似乎再也沒人來過。他的寶藏仍和他離開它的時候一樣。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搬運他的財富,在夜幕落下以前,他那筆龐大的財富已全部安全地藏進了他的秘密櫃的暗格裡。 
  一個星期過去了。唐太斯用這一段時間反覆研究他的遊艇,像個老練的騎師研究他那將委以重任的駿馬一樣。終於他完全摸清了遊艇的優點和缺點,他準備盡量發揮其優點,彌補其它的缺點。 
  到第八天,他看見有一艘小帆船扯滿了帆正向基督山島駛來。當它駛近些的時候,他認出那正是他送給雅格布的那艘船。他立刻向它發出了一個信號。他的信號得到了答覆,兩小時後那艘小帆船靠在了遊艇旁邊。唐太斯急切地提出的問題得到的都是悲哀的答覆。老唐太斯死了,美塞苔絲失蹤了。唐太斯神態很鎮靜地聽完了這些傷心的消息,但當他上岸去的時候,他示意不願有人去打擾他。兩小時後,他回來了。雅格布的船上調了兩個水手到遊艇上,協助駛船,於是他下令把船直向馬賽駛去。他父親的死多少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美塞苔絲究竟怎麼樣了呢? 
  唐太斯因為不想洩漏他的秘密,所以就無法給手下人以明確的指示。而且,他很想瞭解一些詳情,而那樣,他只有親自去調查了,上次他在裡窩那照鏡子以後便很放心了,知道決不會有被人認出的危險,況且,他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打扮自己。於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他的遊艇,後面跟著那艘小帆船,勇敢地駛進了馬賽港,不偏不倚地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地點前面拋了錨,那就是他終生難忘的那一夜,當他被兵挾上船,被押解到伊夫堡去的那個碼頭。當看到一個憲兵駕著一艘檢疫船駛來的時候,唐太斯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但憑借他和法利亞相處時所獲得的那種自持力,他冷靜地拿出了他在裡窩那買來的英國護照,當時,英國護照在法國比我們本國的護照更受尊重,所以憑借那個外國護照,唐太斯毫無困難的上了岸。 
  當唐太斯走在卡尼般麗街上的時候,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法老號上的船員。這個人曾在他手下幹過,愛德蒙一看見這個人就大聲叫住了他,想借此對自己外表上所起的變化作一番精確的考驗。他徑直地向他走過去,提出了許多的問題,一邊問一邊小心地觀察那人的面部表情,但不論從言談上或神色上,都一點也看不出對方似乎認識眼前同他談話的這個人。唐太斯給了那水手一枚金幣,以答謝他提供的情況,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但他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聽到那個人又追上了他。唐太斯轉過身去。「對不起,先生,」那個誠實的人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想是你弄錯了,你本來是想給我一個四十蘇的角子,而你卻給了我一個雙拿破侖〔拿破侖時代的一種金幣,價值四十法郎〕。」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看來我是有點弄錯了,但你的這種誠實的精神該受到獎賞,我再給你一個雙拿破侖,請你拿去和你的同伴們一起為我的健康乾一杯吧。」 
  那水手驚詫不已,甚至都沒想到謝謝一聲愛德蒙,只帶著說不出的驚訝凝視著他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最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看一看他手中的金幣,回到了碼頭上,自言自語的說:「這是印度來的一個大富翁。」 
  唐太斯繼續向前走去。他每邁出一步,自己的心上就添上一個新的感觸。在他的記憶中,最初和最不可磨滅的,就是這個地方。他所經過的每一棵樹,每一條街,都無一不喚起他對那親切而珍愛的往事的回憶。當他走到諾黎史路的盡頭,望見梅朗巷的時候,他感到雙膝在發抖,差一點跌倒在一輛馬車的車輪下。最後,他終於走到了他父親從前住過的那座房子前面。 
  那善良的老人所喜歡的牽牛花和其他花木,以前曾盤繞在他的窗前,現在一看那座房子的上面,什麼都不見了。唐太斯靠在一棵樹上,對那座可憐的小房子凝視了許久,然後他才走到門口,問這座屋子是否有空餘房間出租。雖然得到了否定的答覆,他還是熱切地懇求允許他去看一下六樓上的那些房間,看門人就上去問那兩個房間的房客,是否允許一個陌生人來看一下房子。房客是一對剛在一星期以前結婚的青年夫婦,唐太斯看著他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層樓只有這兩個小間,房間裡已找不到一點兒老唐太斯留下的任何痕跡了連牆紙都與以前不同了。舊時的傢俱,在他的童年時代是這樣的熟悉,一桌一椅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記憶裡,現在卻都不見了,只有四面的牆壁依然如舊。眼前這對居民的床,仍然放在這個房間以前那個房客放床的老地方。愛德蒙雖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但當他一想到那個老人曾躺在這個位置徒然地呼喚著他的兒子的名字而斷氣時,他的眼睛裡不由自主地湧滿了淚水。那對青年夫婦看到這位面色嚴肅的人淚流滿面,覺得很驚奇,但他們感到他的悲傷裡有一種莊嚴的滋味。就克制住自己,不去問他。他們讓他獨自發洩他的悲哀。當他退出去的時候,他們一齊陪他下樓,並向他表示,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再來,再三向他保證,他們這小屋是永遠歡迎你的。當愛德蒙經過五樓的時候,他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了下來,詢問裁縫卡德魯斯是否還住在那兒,得到的答覆是,那個人境況很困難,目前在比裡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開了一家小客棧。 
  唐太斯問清了梅朗巷這座房子房東的地址,就到了那裡,以威瑪勳爵的名義(這是他護照上的姓名和頭銜)買下了那座小房子,出價是二萬五千法郎,至少比它本身的價值超出了一萬法郎。但即使房東要十倍於他所討的數目,那筆錢他也會毫無疑問地拿到的。那所房子現在是唐太斯的產業了,就在當天,六樓的房客得到一份辦理轉移房契手續的律師的通知,說是新房東讓他們隨意在這座房子裡選擇一套房間來住,一點也不加房租,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得讓出現在所住的那兩個小房間。 
  這件怪事成了梅朗巷附近好奇的人們的談話資料,人們作了種種猜測,但沒有一種是猜對的。而使人們最為驚奇的,並使一切推測都落了空的,是這位曾在早晨去訪問過梅朗巷的怪客,傍晚時竟有人看到他在迦太羅尼亞人住的小村莊裡散步,後來走進了一個窮苦的漁夫的茅舍裡,在那裡消磨了一個多鐘頭,他所詢問的人,不是已經去世,就是在十五六年前就離開了。第二天,被走訪過那戶人家收到了一份可觀的禮物,包括一艘全新的漁船和各種大大小小的優質漁網。收到這份厚禮的人家自然很歡喜,很高興能向這位慷慨的賜主表示他們的謝意,但他們看到他離開茅屋以後,只對一個水手吩咐了幾句話,便輕輕地躍上馬背,順著埃克斯港離開了馬賽。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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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杜加橋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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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讀者當中,凡是曾徒步周遊過法國南部的,或許曾注意到,在布揆爾鎮和比裡加答村之間,有一家路邊小客棧,門口掛著一塊鐵,在風中擺來擺去,叮嚀作響,上面隱約可看出杜加橋三個字。這家小客棧,從羅納河那個方向望去是位於路的左邊,背靠著河。和小客棧相接連的,有朗格多克一帶被稱之為「花園的一小塊地」從正對著它的杜加橋客棧的大門(旅客們就是從這裡被請進來享受客棧主人的慇勤款待的)可以後到花園的全景。在這片土地上,即這個花園裡,北緯三十度的灼熱的陽光的猛曬之下,有幾棵無精打采的橄欖樹和發育不健全的無花果樹,它們那萎謝的葉子上蓋滿了灰塵。在這些病態的矮樹之間,還長著一些大蒜,蕃茄和大蔥,另外還有一棵高大的松樹,孤零零地,像一個被遺忘了的哨兵,伸著它那憂鬱的頭,盤曲的丫枝和枝頭扇形的簇葉,週身被催人衰老的西北風(這是天罰)吹得枯乾龜裂。 
  周圍是一片平地,說是實地,其實是一塊污濁的泥沼,上面零散地長著一些可憐的麥莖。這,無疑的是當地農藝家的好奇心所造成的結果,想看看在這些乾熱的地區究竟能不能種植五穀。但這些麥莖,卻方便了無數的蟬娘,它們隨著那些不幸的拓荒者一同來到這片荒地上,經過百拆不撓的奮鬥以後,在這些發育不健全的園藝標本間定居下來,用它們那單調刺耳的叫聲追逐著來到這裡的。 
  八年來,這家小客棧一直由一對夫婦經營著,本來還有兩個傭人:一個叫德蕾妮蒂;另一個叫巴卡,負責管理馬廄。但這項工作實在是有名無實,因為在布揆耳和阿琪摩地之間,近來開通了一條運河,運河船代替了運貨馬車,馬拉駁船代替了驛車。運河離這家被遺棄客棧不到一百步,關於這家客棧,我們已很簡略但很忠實地描寫過了,這位不幸的客棧老闆本來已天天愁眉不展,快要全部破產了,現在又加上這條繁榮的運河的打擊,自然更增加了他的愁苦。 
  客棧老闆是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人,身材高大強壯,骨胳粗大,典型的法國南部人。兩眼深陷而炯炯有神,鷹鉤鼻,牙齒雪白,就像一隻食肉獸。雖然他已上了年紀,但他的頭髮,卻似乎不願變白,像他那鬍鬚一樣,茂密而捲曲,但已略微混入了幾根銀絲。他的膚色天生是黯黑的,加之這個可憐蟲又有一個習慣,喜歡從早到晚地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盼望著有一個騎馬或徒步來的旅客,使他得以又一次看見客人進門時的喜悅,所以在這黑色之外,又加了一層棕褐色。而他的期待往往是失望的,但他仍舊日復一日地在那兒站著,曝曬在火一般的陽光之下,頭上纏了塊紅手帕,像個西班牙趕騾子的人。這個人就是我們先前提到過的卡德魯斯。他的妻子名叫碼德蘭·萊德兒,她卻正巧和他相反,臉色蒼白消瘦,面帶病容。她出生在阿爾附近,那個地方素以出美女而聞名,她也雖具有當地婦女那傳統的美色。但那種美麗,在阿琪摩地河與凱馬琪沼澤地帶附近非常流行的那種慢性寒熱症的摧殘之下,已逐漸減色了。她幾乎總是呆在二樓上她的房間裡,哆嗦著坐在椅子裡,或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而她的丈夫則整天在門口守望著,他非常願意幹這差事,這樣,他就可以躲開他老婆那沒完沒了的抱怨和詛咒。因為她每一看見他,就必定喋喋不休地痛罵命運,詛咒她現在這種不該受的苦境。對這些,她的丈夫總是用不變地富於哲理話平心靜氣地說:「別說了,卡爾貢特娘們!這些事都是上帝的安排。」 
  卡爾貢特娘們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因為她出生的村莊位於薩隆和蘭比克之間,那個村莊就叫這個名字。而據卡德魯斯所住的法國那一帶地方的風俗,人們常常給每一個人一個獨特而鮮明的稱呼,她的丈夫之所以稱她卡爾貢特娘們,或許是因為瑪德蘭這三個字太溫柔,太優雅了,他那粗笨的舌頭說不慣。他雖然裝出一副安於天命的樣子,但請讀者別誤以為這位不幸的客棧老闆不清楚正是那可惡的布揆耳運河給他帶來了這些痛苦,或以為他永遠不會為他妻子喋喋不休的抱怨所打動,不因眼看那條可恨的運河帶走了他的顧客和錢,以致他那脾氣乖戾的老婆整天嘮叨,抱怨不止,使自己陷入於雙重痛苦而惱怒不已。像其他的南部人一樣,他也是一個老成持重,慾望不高的人,但卻愛好浮誇和虛榮,極喜歡出風頭。在他境況順利的那些日子裡,每逢節日,國慶,或舉行典禮的時候,在湊熱鬧的人群之中,總缺不了他和他的妻子。他穿起法國南部人每逢這種大場面時所穿的那種漂亮的衣服,就像迦太蘭人和安達露西亞人所穿的那種衣服;而他的老婆則穿上那種在阿爾婦女中流行的漂亮時裝炫耀,那是一種摹仿希臘和阿拉伯式的服飾。但漸漸地,表鏈呀,項圈呀,花色領巾呀,繡花乳褡呀,絲絨背心呀,做工精美的襪子呀,條紋紮腳套呀,以及鞋子上的銀搭扣呀,都不見了,於是,葛司柏·卡德魯斯,既然不能再穿著以前的華麗服裝外出露面了,就和他的妻子不再到這些浮華虛榮的場合去了,但每聽到那些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以及愉快的音樂聲傳到這個可憐的客棧的時候,傳到這個他現在還依戀著的只能算是一個庇身之所,根本談不上賺錢的小地方的時候,他的心裡也未嘗不感到嫉妒和痛苦。 
  這一天,卡德魯斯如往常一樣站在門前,時而無精打采地望望一片光禿禿的草地,時而望望道路。草地上有幾隻雞正在那兒啄食一些穀物或昆蟲。從南到北的道路上,空無一人。他在心裡正盼望能有個客人來,忽然聽到了一聲他妻子的尖聲叫喊:讓他趕快到她那兒去。他嘴裡嘟噥著,很不高興他妻子打斷了他的幻想,抬腳向她樓上的房間走去。但上樓以前,他把前門大開,像是請旅客在經過的時候不要忘記它似的。 
  當卡德魯斯離開門口的時候,那條他極目凝望的道路,像中午的沙漠一樣空曠和孤寂。它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像是一條無盡頭的灰和沙所組成的線,兩旁排列著高大枝葉稀疏的樹,看來絕無動人之處,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名旅遊者只要他可以自由選擇,是決不會選擇在這烈日當空的時候,讓自己到這個可怕的撒哈拉沙漠裡來受罪的。可是,假如卡德魯斯在他的門前多逗留幾分鐘的話,他就會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從比裡加答那個方向過來。當那個移動的目標走近的時候,他就會很容易地看出,那是一個人騎一匹馬上,人與馬之間,看來似乎有著很融洽的關係。那匹馬是匈牙利種,一種踏著那種馬所獨有的安閒的快步跑來。騎馬的人是一位教士,穿著一身黑衣服,戴著一頂三角帽,雖然中午的陽光很灼熱,那一對人和馬卻以相當快的步子跑來。 
  來到杜加橋客棧面前,那匹馬停了下來,但究竟是它自己要停的還是騎馬的人要停的卻很難說。但不管是誰要停下來的,總之,那位教士從馬上跳了下來,牽著馬轡頭,想找個地方把它繫上。他利用從一扇半倒的門上突出來的門閂,把馬安全地繫了起來,愛撫地拍了拍它,然後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條紅色的棉紗手帕,抹了一下額頭上流下來的汗。他走到門前,用鐵頭手杖的一端敲了三下。一聽到這不平凡的聲音,一隻大黑狗立刻竄出來,向著這個膽敢侵犯它一向寧靜的寓所的人狂吠,並帶著一種固執的敵意露出了它那尖利雪白的牙齒。這時,那座通到樓上去的木頭樓梯上發出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小客棧的店主連連鞠躬,帶著客氣的微笑,出現在門口。 
  「來了!」驚奇的卡德魯斯說,「來了!別叫,馬克丁!別怕,先生,它光叫,但從不咬人的。我想,在這大熱天的,來一杯好酒怎麼樣?」說話間,卡德魯斯這才看清了他所接待的這位旅客的相貌身份,他趕緊說,「請多多原諒,先生!我剛才沒看清我有幸接待的人是誰。您想要點什麼,教士先生?我聽候您的吩咐。」 
  教士用探詢的目光注視了一會兒眼前這個人,他似乎準備把客棧老闆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但除了看到對方臉上露出的極端驚訝的神色外,別無其他表情,於是他便結束了這一幕啞劇,帶著一種強烈的意大利口音問道:「我想,您是卡德魯斯先生吧?」 
  「先生說得很對,」店主回答說,這個問題甚至比剛才的沉默更使他驚奇不已,「我就是葛司柏·卡德魯斯,願意為您效勞。」 
  「葛司柏·卡德魯斯!」教士應聲答道。「對了,這就和我要找的那個人的姓名都對上了。您以前是住在梅朗巷一間小房子的五樓上吧?」 
  「是的。」 
  「您過去在那兒是個裁縫吧?」 
  「是的,我以前是個裁縫,後來幹那一行愈來愈不行了,簡直難以餬口了。而且,馬賽的天氣又那麼熱,我實在受不了啦,依我看,凡是可敬的居民都應該學我的榜樣離開那個地方。說到熱,您要我去拿點什麼給您解渴嗎?」 
  「好吧,把您最好的酒拿來吧,然後我們再繼續談下去。」 
  「悉聽尊便,教士先生。」卡德魯斯說道,他手頭還留有幾瓶卡奧爾葡萄酒,現在既然有了個主顧,當然很不希望錯過這個機會,所以他急忙打開地下室的門,這扇門就在他們這個房間的地板上,這個房間,是這家客棧的客廳兼廚房。去地下室一趟來回花了五分鐘,當他出來的時候,發現教士正坐在一張破長凳上,手肘撐著桌子,而馬克丁對教士的敵意似乎已沒有了。一反常態地坐在那裡,伸著那有皮無毛的長脖子,用它那遲鈍的目光熱切地盯著這位奇怪的旅客的臉。 
  「您就一個人嗎?」來客問道。卡德魯斯把一酒瓶和一隻玻璃杯放到了他面前。 
  「一個人,就一個人,」店主回答道,「或者說,跟只有一個人差不多,教士先生。因為我那可憐的老婆臥病在床,一點幫不上我的忙,可憐的東西!」 
  「那麼,您結婚了!」教士很感興趣地說道,邊說邊環視室內簡陋的傢俱和擺設。「唉!教士先生!」卡德魯斯歎了一口氣說,「您已經看到了,我不是個有錢人,而要在這個世界上求生存,光做一個好人是不夠的。」 
  教士用一種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著他。 
  「是的,好人,我以此為自豪,」客棧老闆繼續說道,全經受住了教士的那種目光。「可是,」他又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繼續說道,「現在可不是人人都能這樣說的了。」 
  「假如您所說的話是實情,那就好了,」教士說道,「因為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您幹這一行當然可以這麼說,教士先生,」卡德魯斯說道,「您這麼說自然也沒錯,但是,」他面帶痛苦地又說道,「信不信可是人家的權利。」 
  「您這樣說可就錯了,」教士說道,「也許我本身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卡德魯斯帶著驚訝的神色問道。 
  「首先,我必須得證明您就是我所要找的那個人。」 
  「您要什麼證據?」 
  「在一八一四或一八一五年的時候,您認不認識一個姓唐太斯的青年水手?」 
  「唐太斯?我認不認識他?認不認識那個可憐的愛德蒙? 
  我當然認識,我想沒錯。他是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卡德魯斯大聲說道,他的臉漲紅了,而那問話者明亮鎮定的眼光似乎更加深了這種色彩。 
  「您提醒了我,」教士說道,「我向您問起的那個年輕人,好像是名叫愛德蒙是不是?」 
  「好像是名叫!」卡德魯斯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愈來愈緊張和興奮了。「他就是叫那個名字,正如我就是叫葛司柏·卡德魯斯一樣。但是,教士先生,請你告訴我,我求求您,那可憐的愛德蒙他怎麼樣啦。您認識他嗎?他還不活著嗎?他自由了嗎?他的境況很好,很幸福嗎?」 
  「他在牢裡死了,死時比那些在土倫監獄裡作苦工的重犯更悲慘,更無望,更心碎。」 
  卡德魯斯臉上的深紅色現在變成了死灰色。他轉過身去,教士看見他用那塊纏在頭上的紅手帕的一角抹掉了一滴眼淚。 
  「可憐的人!」卡德魯斯喃喃地說道。「哦,教士先生,剛才我對您說的話,現在又得到了一個證明,那就是,善良的上帝是只給惡人以善報的。唉,」卡德魯斯用滿帶法國南部色彩的語言繼續說道,「世道是愈變愈壞。上帝如果真的恨惡人,為什麼不降下硫磺雷火,把他們燒個精光呢?」 
  「如此看來,你好像是很愛這個年輕的唐太斯似的。」教士說。 
  「我的確是這樣,」卡德魯斯答道,「儘管有一次,我承認,我曾嫉妒過他的好運。但我向您發誓,教士先生,從那以後,我是真心地為他的不幸而感到難過。」 
  房間是暫時沉默了一會兒。教士那銳利的目光不斷地探尋著客棧老闆那容易變化的臉部表情。 
  「那可以,您認識那可憐的孩子?」卡德魯斯問道。 
  「他臨死的時候,我曾被召到他的床邊,給他作宗教上的安慰。」 
  「他是怎麼死的?」卡德魯斯用一種哽咽的聲音問道。 
  「一個三十歲的人死在牢裡,不是被折磨死的,還能怎麼死呢?」 
  卡德魯斯抹了一下額頭上聚結起來的大滴汗珠。 
  「但非常奇怪的地是」教士繼續說道,「甚至在他臨終的時候,在他已吻到基督的腳的時候,唐太斯仍以基督的名義發誓,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入獄的真正原因。」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卡德魯斯喃喃地說道,「他是不會知道的。唉,教士先生,那個可憐的人告訴您的是真話。」 
  「他求我設法解開這個他自己始終無法解開的謎,並求我替他的過去恢復名譽,假如他過去真的被誣陷的話。」說到這裡,教士的目光愈來愈墊定了,他認真地研究卡德魯斯臉上那種近乎憂鬱的表情。 
  「有一位患難之交,」教士繼續說道,「是一個英國富翁,在第二次王朝復辟的時候,就從獄中被放了出來。這位英國富翁有一顆很值錢的鑽石,在出獄的時候,他把這顆鑽石送給了唐太斯,作為一種感謝的紀念,以報答他兄弟般的照顧,因為有一次他生了重病,唐太斯曾盡心看護過他。唐太斯沒有用這顆鑽石去賄賂獄卒,因為,如果他這樣做了,獄卒很可能會拿了鑽石以後又到堡長面前去出賣他,於是他把它小心地藏了起來,以備他一旦出獄,還可以靠它過活,因為他只需賣掉那粒鑽石,就可以發財。」 
  「那麼,我想,」卡德魯斯帶著熱切的神色問道,「那是一顆很值錢的鑽石羅?」 
  「一切都是相對而言,」教士答道,「對於愛德蒙來說,那顆鑽石當然是很值錢的。據估計,它大概值五萬法郎。」 
  「天哪!」卡德魯斯喊道,「多大的一筆數目啊!五萬法郎! 
  它一定大得像一顆胡桃!」 
  「不,」教士答道,「並沒有那麼大。不過您可以自己來判斷,我把它帶來了。」 
  卡德魯斯尖利的目光立刻射向教士的衣服,像要透過衣服發現那寶物似的。教士不慌不忙地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一隻黑鮫皮小盒子,打開盒子,在卡德魯斯那驚喜的兩眼面前露出一顆精工鑲嵌在一隻戒指上的光彩奪目的寶石。「這顆鑽石,」卡德魯斯喊道,他熱切地緊盯著它,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您說值五萬法郎嗎?」 
  「是的,還不算托子,那也是很值錢的。」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盒子蓋上,放回到他口袋裡去了,但那鑽石燦爛的光芒似乎仍舊還在望得出神的客棧老闆的眼前跳躍著。 
  「這顆鑽石怎麼會到您手裡的呢,教士先生?難道愛德蒙讓您做他的繼承人了嗎?」 
  「不,我只是他的遺囑執行人而已。在他臨終的時候,那不幸的年輕人對我說,『除了和我訂婚的那位姑娘以外,我以前還有三個好朋友。我相信,對於我的死,他們都會真心哀痛的。 
  我所指的三位朋友,其中有一個叫卡德魯斯』。」 
  客棧老闆打了一個寒顫。 
  「『另外一個,』」教士似乎沒有注意到卡德魯斯的情緒變化,繼續說道,「『叫騰格拉爾;而那第三個,雖然是我的情敵,卻也是非常誠意地愛我的。』」卡德魯斯的臉上現出了一個陰沉的微笑,他想插話進來,但教士擺了擺手,說,「先讓我把話說完了,然後假如您有什麼意見的話,那時再說好了。『我的第三個朋友,雖然是我的情敵,卻也是非常愛我的,他的名字叫做弗爾南多,我的未婚妻是叫——』等一等,等一等,」教士繼續說道,「我忘記他叫她什麼名字了。」 
  「美塞苔絲。」卡德魯斯急切地說。 
  「不錯,」教士輕輕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是美塞苔絲。」 
  「說下去呀。」卡德魯斯催促說。 
  「請給我拿一瓶水來。」教士說道。 
  卡德魯斯急忙完成了客人的吩咐。教士在杯子裡倒了一些水,慢慢地喝完了它,又恢復了他往常那種沉著的態度,一面把他的空杯子放到桌子上,一面說:「我們剛才說到什麼地方了?」 
  「愛德蒙的未婚妻叫美塞苔絲。」 
  「一點不錯。『你到馬賽去,』唐太斯這樣說,你懂嗎?」 
  「完全懂得。」 
  「『把這顆鑽石賣了,然後把錢平分成五份,世界上僅有這幾個人愛我,請你每人送他們一份。』」 
  「為什麼分成五份呢?」卡德魯斯問,「您才提到了四個人呀。」 
  「因為我聽說那第五個人已經死了。第五個分享者是他的父親。」 
  「唉,是啊!」卡德魯斯失聲說道,各種情感在他的內心裡交戰著,幾乎使他窒息,「可憐的老人是死了。」 
  「這些我都是在馬賽聽說的,」教士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回答說,「老唐太斯死後,又過了這麼多年,所以有關他臨終時的詳細情形我卻探聽不到。您知不知道那位老人最後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 
  「哦!」卡德魯斯說道,「誰還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可以說就和那可憐的老人同住在一層樓上。啊,是的!他的兒子失蹤還不到一年,那可憐的老人就死了。」 
  「他是得了什麼病死的?」 
  「哦,醫生說他得了腸胃炎。但熟悉他的人都說他是憂傷而死的。而我,我幾乎是看著他死的,我說他死於——」 
  「死於什麼?」教士急切地問。 
  「死於飢餓。」 
  「餓死的!」教士從座位一躍而起,大聲叫道。「什麼,最卑賤的畜生也不該餓死。即使那些在街上四處遊蕩,無家可歸的狗也會遇到一隻憐憫的手投給它們一口麵包的,一個人,一個基督徒,竟會讓他餓死,而他周圍又都是些自稱為基督徒的人!不可能,噢,這太不可能了!」 
  「我所說的可都是實話。」卡德魯斯答道。 
  「你錯啦,」樓梯口有一個聲音說道,「你何必要管跟與你無關的事呢?」 
  兩個人轉過頭去看到了一臉病容的卡爾貢特娘們斜靠在樓梯的欄杆上。她因為被談話的聲音所吸引,所以有氣無力地把她自己拖下了樓梯,坐在最下面的樓梯上,把剛才的談話都聽去了。 
  「關你什麼事,老婆?」卡德魯斯答道。「這位先生向我打聽消息,就一般禮貌而言,我是不該拒絕的。」 
  「不錯,要是謹慎你該拒絕。你知道那個人叫你講這些話是何用意呢,傻瓜?」 
  「我向您保讓,夫人,」教士說道,「我絕無任何想傷害您或您丈夫的用意。您的丈夫只要能如實回答我,他是什麼都不必怕的。」 
  「什麼都不用怕,是的!一開始總是許願得挺漂亮,接著又說『什麼都不怕』然後,你就走了,把你所說的話都忘記了,等那倒霉的日子來了,禍事就落到了可憐蟲的頭上,他們甚至還不知道這禍事是從哪兒來的呢。」 
  「好心的太太,您盡可以放心,禍事決不會因我而降臨到你們身上的,我向您保證。」 
  卡爾貢特娘們又嘟噥了幾句別人聽不清的話,然後,她又把頭垂了下去,由於發燒而在不住地發抖,那兩個談話人重新拾起話頭。她剛坐在那兒,聽著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教士不得不又喝下了一口水,以鎮定他的情緒。當他已充分恢復常態的時候,他說道,「那麼,您所說的那個可憐的老人既然是那樣死去的,一定是其周圍的人所拋棄的了?」 
  「他倒並沒有完全被人拋棄,」卡德魯斯答道,「那個迦太羅尼亞人美塞苔絲和莫雷爾先生待他都非常好,但那可憐的老人不知怎麼極厭惡弗爾南多那個人,」卡德魯斯帶著一個苦笑又說道,「就是您剛才稱為唐太斯的忠實而親愛的朋友之一的那個傢伙。」 
  「難道他不是這樣的嗎?」教士問道。 
  「葛司柏!葛司柏!」坐在樓梯上的婦人低聲埋怨地說,「你想說什麼心裡可有點數!」 
  卡德魯斯顯然很不高興被人打斷講話,所以他對那女人不予理睬,只是對教士說,「一個人想把別人的老婆奪為己有,還能稱為對他朋友忠實嗎?唐太斯,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只要人家自稱和他要好,他就會相信。可憐的愛德蒙!但他幸虧始終不曾發覺,否則,在臨終的時候要寬恕他們,可太難了。而不管別人怎麼說,」卡德魯斯用他那種充滿庸俗的詩意的鄉談繼續說道。「我卻總覺得死人的詛咒比活人的仇恨更可怕些。」 
  「傻瓜!」卡爾貢特娘們大聲說道。 
  「那麼,您是知道弗爾南多怎麼害唐太斯的了?」教士問卡德魯斯。 
  「我?誰也不如我知道得更清楚啦。」 
  「那就說吧!」 
  「葛司柏!」卡爾貢特娘們又大聲的叫道,「隨你的便吧,你是一家之主,但假如你聽我話,就什麼也不要說。」 
  「好吧,好吧,老婆,」卡德魯斯回答,「我相信你是對的。我聽從你的勸告。」 
  「那麼您決定不把您剛才要講的事情講出來了嗎?」教士問道。 
  「唉,講出來又有什麼用呢?」卡德魯斯問。「假如那個可憐的孩子還活著,親自來求我,我會坦白地告訴他的,誰是他真正的朋友,誰是他的敵人,那時或許我倒不會猶豫。但您告訴我,他已經不在了,他已不再能懷恨或復仇了,所以還是讓這一切善與惡都與他一起埋葬了吧。」 
  「那麼您願意,」教士說道,「我把那本來預備用來報答忠實的友誼的東西,給你所說的那些虛偽和可恥的人嗎?」 
  「這倒也是,」卡德魯斯答道,「您說得對,而且可憐的愛德蒙的遺產,現在對於他們還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你也不想想看,」那女人說道,「那兩個人只要動一動手指頭,就可以把你壓得粉碎的。」 
  「怎麼會呢?」教士問道。「難道這些人竟會這樣有錢有勢嗎?」 
  「您不瞭解他們的身世嗎?」 
  「不瞭解。請你講給我聽聽!」 
  卡德魯斯想了一下,然後說,「不,真的,說來話可太長了。」 
  「好,我的好朋友,」教士回答說,語氣間顯示出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講與不講是您的自由,盡可隨便。我尊敬您處事的謹慎態度,這件事就算了吧。我只能憑良心盡我的責任了,去履行我對一個臨終的人所許下的諾言。首先要做的就是處理這顆鑽石。」說著,教士又從他的口袋裡摸出了那隻小盒子,打開盒子,讓鑽石燦爛的光芒直射到卡德魯斯眼前,使他看得眼花繚亂。 
  「老婆,老婆!」他喊道,他的聲音被緊張的情緒幾乎弄得嘶啞了,「快來看這顆值錢的鑽石呀!」 
  「鑽石!」卡爾貢特娘們一面喊,一面站起身來,用一種相當堅定的步伐走下樓梯來,「你說的是什麼鑽石?」 
  「咦,我們說的話你難道沒聽到嗎?」卡德魯斯問。「這顆鑽石是可憐的愛德蒙·唐太斯遺留下來的,要把它賣了,把錢平分給他父親,他的未婚妻美茜苔絲,弗爾南多,騰格拉爾和我。 
  這顆鑽石至少值五萬法郎呢。」 
  「噢,多漂亮的一顆鑽石啊!」那女人喊道。 
  「那麼,這顆鑽石所賣得的錢,五份之一是屬於我們的了,是不是?」卡德魯斯問,一面仍用他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那閃閃發光的鑽石。 
  「是的,」教士答道,「另外還有本來預備給老唐太斯的那一份,我想,我可以自由作主,平均分配給還活著的四人。」 
  「為什麼要分給我們四個人呢?」卡德魯斯問。 
  「因為你們是愛德蒙的好朋友啊。」 
  「那些出賣你,使你傾家蕩產的人,我才不會把他們叫做朋友呢。」那女人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當然不,」卡德魯斯立刻接上來說,「我也不會。我剛才對這位先生所說的就是這一點,我說,我認為對背信棄義,甚至對罪惡反而加以酬報,是一種污瀆神靈的行為。」 
  「要記住,」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把寶石連盒子一起都放進了他的衣服口袋裡,「我這樣去做,可是您的錯,不關我事。請您告訴我愛德蒙那幾位朋友的地址,以便我執行他臨終時的囑托。」 
  卡德魯斯真是緊張到了極點,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了下來。當他看到站起身來,走向門口,像是去看看他的馬究竟有沒有恢復體力使他能夠繼續上路的時候,卡德魯斯和他的老婆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這顆漂亮的鑽石可能完全歸我們。」卡德魯斯說。 
  「你相信嗎?」 
  「像他這種神職人員,是不會騙我們的!」 
  「好吧,」那女人回答說,「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至於我,這件事我可不想插手。」說著,她重新上樓到她的房間去了,渾身痛苦地抖著,雖然,天氣非常熱,她的牙齒卻格格地打戰走到樓梯頂上,她又回過頭來,用一種警告的口吻對她的丈夫大聲說,「葛司柏,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做呀!」 
  「我已經決定了。」卡德魯斯答道。 
  卡爾貢特娘們於是走進了她的房間,當她腳步踉蹌地向她的圈椅走去的時候,她房間的地板吱吱格格地叫了起來,她倒在圈椅裡,像是已精疲力盡了似的。 
  「你決定了什麼?」教士問道。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他回答。 
  「我認為您這樣做是很明智的,」教士說,「倒不是因為我要知道您想對我掩飾的事,我可絲毫沒有這種意思,只是因為假如您能幫助我按照遺言人的願望來分配遺產,嗯,那該多好。」 
  「我也希望如此。」卡德魯斯回答,他的臉上閃耀著希望和貪慾的紅光。 
  「現在,那麼,請您開始吧,」教士說,「我在等著呢。」 
  「等一下,」:卡德魯斯答道,「說不定當我說到最有趣的那部分的時候會有人來打擾我們,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您這次光臨,應該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才好。」他一面說著,一面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門關了,為了更加小心起見,還把門閂閂上了,像他通常每天晚上所做的一樣。這時,教士選了一個可以舒舒服服地聽講的位置。把他的座位搬到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在那兒,他自己處在陰影裡,而光線卻可全部照射到講話人的身上,於是,他低下頭,握著手,或更確切地說,是把雙手緊絞在一起,以備全神貫注地聽卡德魯斯講說,卡德魯斯則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小矮凳上。 
  「要知道,我可並沒有逼你這樣做呀。」卡爾貢特娘們用顫巍巍的聲音說道,她像是能穿透她房間的地板,看到樓下所進行的事似的。 
  「夠啦,夠啦!」卡德魯斯答道,「這件事你不必多說了。一切後果由我來負責好了。」於是他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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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回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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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卡德魯斯說,「先生,我必須請求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教士問道。 
  「就是我將把詳細情形講給您聽,如果您將來有利用到它的時候,您可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講出來的。因為我講到的那些人,都有錢有勢,他們只要在我身上動一根手指頭,我就會粉身碎骨的。」 
  「您放心好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我是一個教士,人們的懺悔永遠只藏在我的心裡。請記住,我們唯一的目的是適當地去執行我們朋友的最後的願望。所以,說吧,別保留什麼,也別意氣用事,把真相講出來,全部的真相。我不認識,也許永遠不會認識您將要說到的那些人。而且,我是一個意大利人,不是法國人,是只屬於上帝而不屬於凡人的,我就要退隱到我的修道院裡去了,我此次來只是為了來實現一個人臨終時的願望而已。」 
  這最後的保證似乎使卡德魯斯放心了一些。「好吧,既然如此,」他說,「我就老實對您說吧,我必須坦白地告訴您,那可憐的愛德蒙所深信不疑的友誼是怎麼一回事。」 
  「請您從他的父親講起吧,」教士說,「愛德蒙曾對我講起許多有關那位老人的事,他是他最愛的人了。」 
  「這件事說來令人傷心,先生,」卡德魯斯搖搖頭說,「前面的事大概您都已經知道了吧?」 
  「是的,教士回答說,」直至他在馬賽附近的一家酒館裡被捕時為止,這以前的一切,愛德蒙都已經講給我聽過了。 
  「在瑞瑟夫酒家!噢,是的!那過去一切現在猶如在我的眼前一樣。」 
  「那次不是他的訂婚喜宴嗎?」 
  「是呀,那次喜宴剛開始是那麼令人高興,但結果卻是極其令人悲傷:一位警長,帶著四個拿槍的走進來,唐太斯就被捕了。」 
  「對,到這一點為止我都知道了,」教士說。「唐太斯本人除了他自己的遭遇外,其它一無所知,我跟您說過的那五個人,他後來再也沒有見到他們,也不曾聽人提起過他們。」 
  「唐太斯被捕以後,莫雷爾先生就趕緊去打聽消息,消息糟透了。老人獨自回到家裡,含著眼淚疊起他那套參加婚禮的衣服,整天地在他的房間裡踱來踱去,晚上也不睡覺,我就住在他的下面,所以聽到他整夜地走來走去。我也睡不著,因為那位可憐的老父親的悲哀使我非常不安,他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傳到了我的心裡,就像是他的腳踏在了我的心上一樣。第二天,美塞苔絲到馬賽去懇求維爾福先生給予保護,結果是一無所獲。於是她去看望老人。當她看到他那麼傷心,那麼心碎,而且知道了他從頭一天起就沒合過眼,吃過東西的時候,她就想請他和她一起回去,以便可以照顧他,但老人不同意。『不』他這樣回答,『我決不離開這間屋子,我那可憐的孩子愛我勝過世界上的一切,假如他一旦出獄,他肯定首先來看我,要是我不在這兒等他,他會怎麼想呢?』這些話我都是透過窗子聽來的,因為我也非常希望美茜蒂絲能勸動老人跟她走,他在我頭上老是走來走去的,日夜都不讓我有一刻的安寧。」 
  「難道您沒上樓去設法勸慰一下那可憐的老人嗎?」教士問道。 
  「啊,先生,」卡德魯斯答道,「那些不聽勸慰的人,我們是無法勸慰他們的,他就是那種人,而且,我也不清楚為什麼,他好像不大高興看見我。可是,有一天夜裡,我聽到他在那兒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想上去看看他,但當我走到他門口的時候,他不哭了,在那兒祈禱了。先生,我現在無法向您複述他說的那些催人淚下的祈求的話。那簡直不是虔誠或悲哀這幾個字。我,我不是假虔誠的教徒,我也不喜歡那些偽教徒,我當時對自己說:『幸虧只是孤身一個人,幸虧善良的上帝沒給我兒女,假如我做了父親,假如我也像這位可憐的老人那樣遭遇到了這種傷心的事,我的記憶裡或我的心裡可找不到他對上帝所說的那些話,我所能做的是立刻跳進海裡來逃避我的悲哀。』」 
  「可憐的父親!」教士輕聲地說。 
  「他一天天地獨自生活著,愈來愈孤獨。莫雷爾先生和美塞苔絲常來看他,但他的門總是關著的,雖然我確信他的確在家,但他就是不開門。有一天,他一反常態,竟讓美塞苔絲進去了,那可憐的姑娘顧不上她自己的悲傷,竭力勸慰他。他對她說:『相信我的話吧,我親愛的女兒,他已經死了,現在不是我們在等他,而是他在等我們。我很快樂,因為我年紀最老,當然可以最先見到他。』再善良的人,也不會老去看那些讓人見了就傷心的人。所以老唐太斯最後只剩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不過我時常看到有陌生人到他那兒去,下來的時候,總是遮遮掩掩地挾著一包東西。我能猜到這些包裡是什麼。他是在一點點地賣掉他所有的東西,以便弄些錢來買吃的東西。最後那可憐的老頭終於山窮水盡了。他欠下了三個季度的房租,房東威脅要趕他出去。他便懇求再寬限一個星期,房東同意了。我知道這件事,因為房東離開他的房間以後就到我的房間裡來了。 
  最初的三天,我聽到他還是照常地來回踱步,到了第四天,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於是我決心不顧一切地到他那兒去。 
  門是緊閉著的,我從鑰匙孔裡望進去,看到他臉色蒼白憔悴似乎已病得很重了。我就去告訴了莫雷爾先生,然後又跑到了美塞苔絲那兒。他們兩個人立刻就來了,莫雷爾先生還帶來了一個醫生,醫生說是腸胃炎,要他適當地禁食。當時我也在場,我永遠忘不了老人在聽到這個禁食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那個微笑。從那時起,他把門打開了。他這時已有借口可以不再多吃東西,因為是醫生囑咐要他這麼做的。」 
  教士發出了一聲呻吟。 
  「這個故事您很感興趣,是嗎,先生?」卡德魯斯問道。 
  「是的,」教士答道,「非常動人。」 
  「美塞苔絲又來了一次,她發覺他已大大地變樣了,因此就比以前更急切地希望能把他帶到她自己住的地方去。莫雷爾先生也是這個想法,他很想不顧老人的反對,硬送他去,但老人就是不肯,並且嚎啕大哭起來,於是他們便不敢再堅持了。美塞苔絲就留在他的床邊,莫雷爾先生只好走了,走的時候,向她示意他已把錢袋留在了壁爐架上。但老人借口遵從醫生的吩咐,不肯吃任何東西。終於絕望和絕食了九天以後,死了,臨死的時候他詛咒著那些使他陷於這種悲慘境地的人,並對美塞苔絲說,『如果你能再看到我的愛德蒙,告訴他我臨死還在為他祝福。』」 
  教士離開椅子,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用顫抖的手緊壓著他那乾焦的喉嚨。「您相信他是死於——」 
  「飢餓,先生,是餓死的,」卡德魯斯說。「這一點我敢肯定,就像肯定我們兩個人是基督徒一樣。」 
  教士用一隻發抖的手拿起了他身邊一隻半滿的水杯,一口喝了下去,然後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眼睛發紅,臉色蒼白,「這事實在太可怕了。」他用一種嘶啞的聲音說。 
  「更可怕的是,先生,這是人為而並非天意。」 
  「把那些人告訴我,」教士說道,「要知道,」他用一種近乎威脅的口氣繼續說,「您曾答應過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的。那麼告訴我,用絕望殺死了兒子,用飢餓殺死了父親的這些人究竟是誰?」 
  「嫉妒他的兩個人,先生,一個是為了愛,另外一個是由於野心,是弗爾南多和騰格拉爾。」 
  「告訴我,這種嫉妒心是怎樣表現出來的?」 
  「他們去告密,說愛德蒙是一個拿破侖黨分子。」 
  「兩人之中是哪一個去告密的?真正有罪的是哪一個?」 
  「兩者都是,先生,一個寫信,另一個去投入郵筒。」 
  「那封信是在哪兒寫的?」 
  「在瑞瑟夫酒家,就在吃喜酒的前一天。」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教士輕聲自語道。「噢,法利亞,法利亞!你對於人和事判斷得多麼準確呀!」 
  「您在說什麼,先生?」卡德魯斯問。 
  「沒什麼,沒什麼,」教士答道,「說下去吧。」 
  「寫告密信的是騰格拉爾,他是用左手寫的,那樣,他的筆跡就不會被認出來了,把它投入郵筒的是弗爾南多。」 
  「這麼說來,」教士突然喊道,「你自己當時也在場了?」 
  教士意識到自己有點急躁了,就趕快接著說:「誰也沒有告訴我,但既然您一切都知道得這樣清楚,您一定是個見證人羅。」 
  「不錯,不錯!」卡德魯斯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我是在場。」 
  「您沒辦法阻止這種無恥的行為嗎?」教士問,「要不,您也是一個同謀犯。」 
  「先生,」卡德魯斯答道,「他們灌得我酩酊大醉,以致我的一切知覺幾乎都喪失了。我對於周圍所發生的事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凡是在那種狀態之下的人所能說的話我都說了,但他們再三向我表示,說他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完全沒有惡意。」 
  「第二天呢,先生,第二天,他們所做的事您一定看得很清楚,可是您卻什麼也沒說,唐太斯被捕的時候您不是也在場嗎?」 
  「是的,先生,我在場,而且很想講出來,但騰格拉爾攔住了我。』『假如他真的有罪,』他說,『真的在厄爾巴島上過岸,假如他真的負責帶了一封信給巴黎的拿破侖黨委員會,假如他們真的在他身上搜到了這封信,那麼那些幫他說話的人就將被視為是他的同謀,』我很害怕,當時的政治狀況充滿著隱伏的危險,所以我就閉口不講了。這是懦怯的行為,我承認,但並不是存心犯罪。」 
  「我懂了,您是聽之任之,事實如此而已。」 
  「是的,先生,」卡德魯斯回答道,「每當我想起這件事,就日夜悔恨。我常常祈求上帝饒恕我,我向您發誓,我這樣祈禱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我相信,我現在這樣窮苦就是做了這件事的報應。這是我一生中惟一的一件深感自責的事情。我現在就是在為那一時的自私贖罪,所以每當卡爾貢特娘們抱怨的時候,我總是對她說,『別說了,娘們!這是上帝的意志。』」卡德魯斯低垂著頭,表示出真心懺悔的樣子。 
  「嘿,先生,」教士說道,「你講得很坦白,您這樣自我遣責是會得到寬恕的。」 
  「不幸的是,愛德蒙已經死了,他並沒有寬恕我。」 
  「他並不知這回事呀。」教士說道。 
  「但是他現在知道了,」卡德魯斯急忙說,「人們說,死人是一切都知道的。」 
  房間裡暫時沉默了一會兒。教士站起身來,神態肅然地踱了一圈,然後又在他的原位上坐了下來。「您曾兩次提到一位莫雷爾先生,他是誰?」 
  「法老號的船主,唐太斯的僱主。」 
  「他在這個悲劇裡扮演了怎樣的一個角色?」教士問。 
  「扮演了一位忠厚的長者,既勇敢,又熱情。他曾不下二十次去為愛德蒙說情。當皇帝復位之後,他曾寫信,請願,力爭,為他出了不少力,以致在王朝第二次復辟的時候,他幾乎被人當作了拿破侖黨分子而受到迫害。我已經告訴過您,他曾十多次來看望唐太斯的父親,並提議把他接到他家裡去。那天晚上,就是老唐太斯去世前的一兩天,我已經說過,他還把他的錢袋留在壁爐架上,多虧了這零錢人們才能替老人償清了債務,並像樣地埋葬了他。所以愛德蒙的父親死時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沒有使任何人受害。那只錢袋現在還在我這兒,是一隻很大的紅色的絲帶織成的。」 
  「哦,」教士問題,「莫雷爾先生還活著嗎?」 
  「活著。」卡德魯斯回答。 
  「既然那樣,教士回答說,」他應該得到上帝的保佑,該很有錢嗎,很快樂羅?」卡德魯斯苦笑了一下。「是的,很快樂,像我一樣。」 
  「什麼,難道莫雷爾先生不快樂嗎?」教士大聲說道。 
  「他幾乎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不,他幾乎已快名譽掃地了。」 
  「怎麼會糟到這種境地呢?」 
  「是的,」卡德魯斯繼續說道,「是糟到了那種境地。苦幹了二十一年,他在觀賽商界獲得了一個體面的地位,現在他卻徹底完了。他在兩年之中喪失了五條船,吃了三家大商行破產的倒帳,他現在惟一的希望就是那艘可憐的唐太斯曾指揮過的法老號了,希望那艘船能從印度帶著洋紅和靛青回來。假若這艘船也像其他那幾艘一樣沉沒了的話。他就完全破產了。」 
  「這個不幸的人有妻子兒女嗎?」教士問道。 
  「有的,他有一位太太,在這種種的不幸的打擊下,她表現得像個聖人一樣。他還有一個女兒,快要和她所愛的人結婚了,但那人的家庭現在不許他娶一個破產人家的女兒。此外,他還有一個兒子,在陸軍裡是名中尉。您可以想像得到,這一切,非但不能安慰他,反而更增加了他的痛苦。假如他在世界上只單身一人,他可以一槍把自己結束掉,那倒也一了百了。」 
  「太可怕了!」教士不禁失聲悲歎道。 
  「老天就是這樣來報答有德之人的,先生,」卡德魯斯接著說。「您瞧我,我除了剛才告訴您的那件事以外,從沒做過一件壞事,可是我卻窮困不堪,非但眼看著我那可憐的老婆終日發高燒奄奄一息,毫無辦法可以救她,就是我自己也會像老唐太斯那樣餓死的,而弗爾南多和騰格拉爾卻都在錢堆裡打滾。」 
  「那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他們時時走運,而那些誠實的人卻處處倒霉。」 
  「騰格拉爾,那個教唆犯,就是那個罪名最重的人,他怎麼樣了?」 
  「他怎麼樣了?他離開馬塞的時候,得了莫雷爾先生的一封推薦信,到一家西班牙銀行去當出納員,莫雷爾先生並不知道他的罪過。法國同西班牙戰爭期間,他受雇於法軍的軍糧處,發了一筆財,憑了那筆錢,他在公債上做投機生意,本錢翻了三四倍,他第一次娶的是他那家銀行行長的女兒,後來老婆死了又成了光棍。第二次結婚,娶了一個寡婦,就是奈剛尼夫人,她是薩爾維歐先生的女兒,薩爾維歐先生是國王的御前大臣,在朝廷裡很得寵。他現在是一位百萬富翁,他們還封他做了一個男爵,他現在是騰格拉爾男爵了,在蒙勃蘭克路有一座大房子,他的馬廄裡有十匹馬,他家的前廳裡有六個僕人,我也不知道他的錢箱裡究竟有幾千幾萬。」 
  「啊!」教士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他快樂嗎?」 
  「快樂!誰說得上呢?快樂或不快樂是一個秘密,只有自己和四面牆壁才知道,牆壁雖有耳朵,卻沒有舌頭。要是發了大財就能得到快樂,那麼騰格拉爾就算是快樂的了。」 
  「那麼弗爾南多呢?」 
  「弗爾南多!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可憐的迦太蘭漁夫,既沒有錢,也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他怎麼能發財的呢?這件事的確使我感到很奇怪。」 
  「人人都覺得奇怪呀。他的一生中一定有某個誰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議的秘密。」 
  「但表面上,他究竟是怎樣一步步地爬到這種發大財或得到高官最祿的呢?」 
  「兩者兼而有之,先生,他是既有錢又有地位。」 
  「您簡直在對我編故事啦!」 
  「事實如此。您且聽著,一會兒就明白了。在皇帝復位之前一些日子,弗爾南多已應徵入伍了。波旁王朝還是讓他安安靜靜地住在迦太羅尼亞人村裡,但拿破侖一回來,就決定舉行一次緊急徵兵,弗爾南多就被迫從軍去了。我也去了,但因為我的年齡比弗爾南多大,而且才娶了我那可憐的老婆,所以我只被派去防守沿海一帶。弗爾南多被編入了作戰部隊,隨著他那一聯隊開上了前線,參加了裡尼戰役〔在比利時,一八一五年拿破侖與英軍大戰於此〕。那場大戰結束的那天晚上,他在一位將軍的門前站崗,那位將軍原來私通敵軍。就在那天晚上,將軍要投到英軍那裡去。他要弗爾南多陪他去弗爾南多同意了,就離開了他的崗位,跟隨將軍去了。要是拿破侖繼續在位,弗爾南多這樣私通波旁王朝,非上軍事法庭不可。他佩戴著少尉的肩章回到了法國,那位將軍在朝廷裡非常得寵,在將軍的保護和照應之下,他在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戰爭期間就升為上尉,那就是說正是騰格拉爾開始做投機買賣的時候。弗爾南多原是一個西班牙人,他被派到西班牙去研究他同胞的思想動態。他到那兒後遇到了騰格拉爾,兩個人打得火熱,他得到了首都和各省保全黨普遍的支持,他自己再三申請,得到了上司的允許,就帶領他的隊伍從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羊腸小道通過保王黨所把守的山谷。在這樣短的時間裡,他竟取得了這樣大的功績,以致在攻克德羅卡弟洛以後,他就被升為上校,不僅得到了伯爵的銜頭,還得到了榮譽團軍官的十字章呢。」 
  「這是命!這是命!」教士喃喃地說。 
  「是的,但你聽我往下說,還沒完呢。戰爭結束後,整個歐洲似乎可以得到長期的和平了,而弗爾南多的陞官就受了和平的阻礙。當時只有希臘起來反抗土耳其,開始她的獨立戰爭,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雅典,一般人都同情並支持希臘人。您知道,法國政府雖沒公開保護他們,卻容許人民作偏袒的幫助。弗爾南多到處鑽營想到希臘去服務,結果他如願以償,但仍在法國陸軍中掛著名。不久,就聽說德蒙爾瑟夫伯爵,這是他的新名字,已在阿里帕夏總督手下服務了,職位是准將。阿里總督後來被殺了,這您是知道的,但在他死之前,他留下了一筆很大的款子給弗爾南多,以酬謝他的效衷,他就帶著那一大筆錢回到了法國,而他那中將的銜頭也已到手了。」 
  「所以現在——」教士問道。 
  「所以現在,」卡德魯斯繼續說道,「他擁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在巴黎海爾街二十七號。」 
  教士想開嘴,欲言又止,像是人們在猶豫不決時一樣,然後,強自振作了一下,問道。「那麼美塞苔絲呢,他們告訴我說她已經失蹤了,是不是?」 
  「失蹤,」卡德魯斯說,「是的,就像太陽失蹤一樣,不過第二天再升起來的時候卻更明亮。」 
  「難道她也發了一筆財嗎?」教士帶著一個諷刺的微笑問道。 
  「美塞苔絲目前是巴黎最出風頭的貴婦人之一了。」卡德魯斯答道。 
  「說下去吧,」教士說道,「看來我像是在聽人說夢似的。但我曾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您所提到的那些事在我似乎沒有什麼驚人的了。」 
  「美塞苔絲因為愛德蒙被捕,受到了打擊,最初萬分絕望。我已經告訴過您,她曾怎樣去向維爾福先生求情,怎樣想盡心照顧唐太斯的父親。她在絕望之中,又遇到了新的困難。這就是弗爾南多的離去,對弗爾南多,她一向把他當作自己的哥哥一樣看待的,她並不知道他有罪。弗爾南多走了,美塞苔絲只剩下了一個人。三個月的時光她都是在哭泣中度過的。愛德蒙沒有下落,弗爾南多也沒有消息,在她面前,除了一個絕望垂死的老人以外,是一無所有了。她整天坐在通馬賽和迦太羅尼亞人村那兩條路的十字路口上,這已成了她的習慣。有一天傍晚,她心裡極其悶悶不樂地走回家去,她的愛人或她的朋友都沒有從這兩條路上回來,兩者都杳無音訊。突然間,她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她熱切地轉過身來,門開了,弗爾南多,穿著少尉的制服,站在了她的面前。這雖不是她所哀悼的那另一個生命,但她過去的生活總算有一部分回來了。美塞苔絲情不自禁地緊緊抓住了弗爾南多的雙手,他以為這是愛的表示,實際上她只是高興在世界上已不再孤獨,在長期的悲哀寂寞之後,終於又看到了一個朋友罷了。可是,我們也必須承認,弗爾南多從來沒惹過她的討厭,她只是不愛他罷啦。美塞苔絲的心已整個地被另一個人佔據了,那個人已離開,已失蹤,或許已經死了。每想到最後這一點,美塞苔絲總是熱淚滾滾,痛苦地絞著她的雙手。這個念頭如萬馬奔騰般地在她的腦子裡馳騁往來,以前,每當有人向她提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總要極力反駁,可是,連老唐太斯也不斷地對她說:』我們的愛德蒙已經死了,要不,他是會回到我們這兒來的。『我已經告訴過您,老人死了,如果他還活著,美塞苔絲或許不會成為另外一個人的老婆,因為他會責備她的不忠貞的。弗爾南多知道這一點,所以當他知道老人已死,他就回來了。他現在是一個少尉了。他第一次來,沒有向美塞苔絲提及一個愛字,第二次,他提醒她,說他愛她。美塞苔絲請求再等六個月,以期待並哀悼愛德蒙。」 
  「那麼,」教士帶著一個痛苦的微笑說道,「一共是十八個月了。即使感情最專一的情人,也不過只能如此而已了。」然後他輕聲地背出了一位英國詩人的詩句:「『Frailty,thynameiswoman』」〔引自莎士比亞的《哈默雷特》一劇中的一句台詞。意為:軟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六個月以後,」卡德魯斯繼續說,「婚禮就在阿歌蘭史教堂裡舉行了。」 
  「正是她要和愛德蒙結婚的那個教堂,」教士喃喃地說道,「只是換了一個新郎而已。」 
  「美塞苔絲是結婚了,」卡德魯斯接著說,「雖然在全世界人的眼裡,她在外表上看來似乎很鎮定,但當經過瑞瑟夫酒家的時候,她差點暈了過去,就在那兒,十八個月以前,曾慶祝過她和另一個人的訂婚,那個人,假如她敢正視自己的內心深處,是可以看到她還依舊愛著他。弗爾南多雖比較快樂,但並不很心安理得,因為我現在還覺得,他時時刻刻都怕愛德蒙回來,他極想帶著他的老婆一同遠走高飛。迦太羅尼亞人村所隱伏的危險和所能引起的回憶太多了,結婚以後的第八天,他們就離開了馬賽。」 
  「您後來有沒有再見過美塞苔絲?」教士問道。 
  「見過,西班牙戰爭期間,曾在佩皮尼昂見過她,她當時正在專心致志教育她的兒子。」教士打了個寒顫。「她的兒子?」他說道。 
  「是的,」卡德魯斯回答,「小阿爾貝。」 
  「可是,既然能教育她的孩子,」教士又說道,「她一定自己也受過教育了。我聽愛德蒙說,她是一個頭腦簡單的漁夫的女兒,人雖長得漂亮,卻沒受過什麼教育。」 
  「噢!」卡德魯斯答道,「他對他的未婚妻竟知道得這麼少嗎?美塞苔絲大可做一位女王,先生,如果皇冠是戴到一位最可愛和最聰明的人的頭上的話。她的財產不斷地增加,她也隨著財產愈來愈偉大了。她學習繪畫,音樂,樣樣都學。而且,我相信,這句話可只是我們兩個自己說說的,她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散散心,以便忘掉往事。她之所以要豐富自己的頭腦,只是為了要減輕她心上的重壓。但現在一切都很明白了,」卡德魯斯繼續說道,「財產和名譽使她得到了一點安慰。她很有錢了,成了一位伯爵夫人,可是——」 
  「可是什麼?」教士問道。 
  「可是我想她並不快樂。」卡德魯斯說道。 
  「這個結論您是怎麼得來的?」 
  「當我發覺自己處境非常悲慘的時候,我想,我的老朋友們或許會幫助我。於是我就到騰格拉爾那兒去,他甚至連見都不願意見我。我又去拜訪弗爾南多,他只派他的貼身僕人送了我一百法郎。」 
  「那麼這兩個人您一個都沒有見到了。」 
  「沒有,但是德蒙爾瑟夫人卻見到了我。」 
  「怎麼會呢?」 
  「當我走出來的時候,一隻錢袋落到了我的腳邊,裡面有二十五個路易。我急忙抬起頭來,看見了美塞苔絲,她馬上把百葉窗關上了。」 
  「那麼維爾福先生呢?」教士問道。 
  「噢,他可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認識他,我也沒有什麼可要求於他的。」 
  「您不知道他的近況嗎?他有沒有從愛德蒙的不幸中得到好處?」 
  「不,我只知道在逮捕他以後,過了一些時間,他就娶了聖·梅朗小姐,不久就離開馬賽了。但是,毫無疑問,他一定也像那些人一樣的走運。他無疑象騰格拉爾一樣的有錢,像弗爾南多一樣的得了高官厚祿。只有我,您看,還是這樣窮,好像是被上帝所遺忘了的。」 
  「您錯了,我的朋友,」教士答道,「上帝也許有時會暫時照顧不到,那是當他的正義之神安息的時候,但他總有那麼一刻會想起來的。這就是證明。」教士一邊說,一邊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鑽石,遞給了卡德魯斯,「我的朋友,拿去這顆鑽石吧,它是您的了。」 
  「什麼!給我一個人嗎?」卡德魯斯大聲叫道。「啊!先生,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這顆鑽石本來是要由他的朋友們分享的。可是現在看來愛德蒙只有一個朋友,所以不必再分了。拿去這顆鑽石吧,然後,賣掉它。我已經說過,它可值五萬法郎,我相信,這筆款子大概已夠讓您擺脫貧困的了。」 
  「噢,先生,」卡德魯斯怯生生地伸出了一隻手,用另外那隻手抹掉了他額上的汗珠,「噢,先生您可別拿一個人的快樂或失望開玩笑!」 
  「我知道快樂和失望是怎麼回事,我從來不拿這種感情開玩笑。拿去吧,只是,有一個交換條件—」卡德魯斯本來已經碰到了那粒鑽石,聽到這句話便又縮回手來。教士微笑了一下。「有一個交換條件,」他繼續說道,「請把莫雷爾先生留在老唐太斯壁爐架上的那只紅絲帶織成的錢袋給我,您告訴過我它還在您的手裡。」 
  卡德魯斯愈來愈驚異,他走到一隻橡木的大碗櫃前面,打開碗櫃,拿出了一隻紅絲帶織成的錢袋給了教士,錢袋很長很大,上面有兩個銅圈,從前鍍過金的。教士一手接過錢袋,一手把鑽石交給了卡德魯斯。 
  「噢!您簡直是上帝派來的人,先生,」卡德魯斯喊道,「因為誰都不知道愛德蒙曾把這顆鑽石給了您,您完全可以自己留起來的。」 
  「看來,」教士自言自語說道,「你是會這樣做的。」他站起身來,拿起他的帽子和手套。「好了,」他說,「那麼,您所告訴我的一切完全是實情,完全可以相信的了?」 
  「看,教士先生,」卡德魯斯回答說,「這個角落裡有一個聖木的十字架,架子上是我老婆的《聖經》。請打開這本書,我可以把手按在十字架上,對著它發誓,憑我靈魂的得救,憑我一個基督徒的信仰,發誓說:我所告訴您的一切都是事實,就像人類的天使在最後審判那一天在上帝的耳邊說的那樣。」 
  「很好。」教士從他的態度和語氣上已相信了卡德魯斯所說的確是實情,就說,「很好,希望這筆錢能有益於您!再會!我要回到我那遠離互相殘害的人類的地方去了。」 
  教士好不容易才離開了千恩萬謝並一再挽留的卡德魯斯,他自己開門,走出店外,騎上馬,又對客棧老闆行了一個禮,然後就向他來時的那條路上去了,而那客棧老闆則不斷地大聲喊著再會。當卡德魯斯回過身來的時候,他看到身後站著卡爾貢特娘們,她的臉色比以前更白了,身體也抖得更厲害了。 
  「我所聽到的那些話的確都是真的嗎?」她問道。 
  「什麼!你是說他把那顆鑽石只給了我們嗎?」卡德魯斯問道,他高興得有點糊塗了。 
  「是的。」 
  「再真不過了!看!就在這兒。」 
  那女人對它凝視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沉悶的聲音說:「說不定是假的呢。」 
  卡德魯斯吃了一驚,臉色立刻變白了。「假的」!他自言自語地說。「假的!那個人為什麼要給我一顆假鑽石呢?」 
  「可以不花錢而得到你的秘密呀,你這笨蛋!」 
  卡德魯斯在這個念頭的重壓之下,一時弄得面無人色。 
  「噢!」他一面說,一面拿起帽子,戴在他那綁著紅手帕的頭上,「我們不久就會知道的。」 
  「怎麼知道?」 
  「今天是布揆耳的集市,那兒總是有從巴黎來的珠寶商,我拿給他們看看去。看好屋子,老婆,我兩小時後回來。」卡德魯斯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家,迅速地向那個無名的客人所取的相反方向奔去。 
  「五萬法郎!」當卡爾貢特娘們只剩下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她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雖是一筆數目很大的錢,但卻算不上是發財。」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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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監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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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所描寫過的那一幕發生後的第二天,一個年約三十一二歲,身穿顏色鮮艷的藍色外套,紫花褲子,白色背心的人,來見馬賽市長。看他的外表聽他的口音,他是個英國人。「閣下,」他說道,「我是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高級職員。最近十年來,我們和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有聯繫。我們大約有十萬法郎投資在他們那兒,我們接到報告,聽說這家公司有可能破產,所以我們有點不大放心。我是羅馬特地派來的,來向您打聽關於這家公司的消息。」 
  「閣下,」市長答道,「我知道得極其清楚,最近四五年來,災禍似乎老跟著莫雷爾先生。他損失了四五條船,受了三四家商行倒閉的打擊。雖然我也是一個一萬法郎的債權人,可是關於他的經濟狀況,我卻無法告訴您什麼情況。假如您要我以市長的身份來談談我對於莫雷爾先生的看法,那我就該說,他是一個極其可靠的人。到目前為止,每一筆帳,他都是十分嚴格地按期付款的。閣下,我所能說的僅此而已。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請您自己去問監獄長波維裡先生吧,他住在諾黎史街十五號。我相信,他有二十萬法郎在莫雷爾的手裡,假如有什麼可擔心的地方,他這筆錢的數目比我的大,他大概會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些。」 
  英國人似乎很欣賞這番極其委婉的話,他鞠了一躬,跨著大不列顛子民所特有的那種步伐向所說的那條街道走去。波維裡先生正在他的書房裡,那個英國人一見到他,就做出了一種吃驚的姿態,似乎表明他並非初次見到他。但波維裡先生正處在一種沮喪絕望的狀態之中,他滿腦子似乎都在想著眼下發生的事情,所以他的記憶力或想像力都無暇去回想往事了。 
  那英國人以他的民族特有的那種冷峻態度,把他對馬賽市長說過的那幾句話,又大同小異地說了一遍。 
  「噢,先生,」波維裡先生歎道,「您的擔心是有根據的,您看,您的面前就是一個絕望的人。我有二十萬法郎投在莫雷爾父子公司裡,這二十萬法郎是我女兒的陪嫁,她再過兩星期就要結婚了,這筆錢一半在這個月十五日到期,另一半在下個月十五日到期。我已經通知了莫雷爾先生,希望這些款子能按時付清。半小時以前他還到這兒告訴我,如果他的船,那艘法老號,不在十五日進港,他就完全無力償還這筆款子。」 
  「不過,」英國人說,「這看來很像是一次延期付款呀!」 
  「還不如說是宣佈破產吧!」波維裡先生絕望地歎道。 
  英國人像是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那麼,先生,這筆欠款使您很擔心羅?」 
  「老實說,我認為這筆錢已經沒指望了。」 
  「好吧,那麼,我來向您買過來吧。」 
  「您?」 
  「是的,我。」 
  「但一定要大大的打一個折扣吧?」 
  「不,照二十萬法郎原價。我們的銀行,」英國人大笑了一聲,接著說,「是不做那種事情的。」 
  「而您是付——」 
  「現款。」英國人說著便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了一疊鈔票,那疊鈔票大概有兩倍於波維裡先生所害怕損失的那筆數目。 
  波維裡先生的臉上掠過一道喜悅的光彩,可是他竟克制住了自己,說道:「先生,我應該告訴您,從各方面估計,這筆款子您最多不過只能收回百分之六。」 
  「那不關我的事,」英國人回答說,「那是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們或許存心想加速一家敵對商行的垮台。我所知道的,先生,只是我準備把這筆款子交給您,換得您在這筆債務上簽一個字。我只要求一點經手之勞。」 
  「那當然是十分公道的,」波維裡先生大聲說道。「普通的佣金是一厘半,您可要二厘,三厘,五厘,或更多?只管請說吧!」 
  「先生,」英國人大笑起來,回答說,「我像我的銀行一樣,是不做這種事的,不,我所要的佣金是另一種性質的。」 
  「請說吧,先生,我聽著呢。」 
  「您是監獄長?」 
  「我已經當了十四年啦。」 
  「您保管著犯人入獄出獄的檔案?」 
  「不錯。」 
  「這些檔案上有與犯人有關的記錄羅?」 
  「每個犯人都有各自的記錄。」 
  「好了,閣下,我是在羅馬讀的書,我的老師是一個苦命的神甫,他後來突然失蹤了。我聽說他是被關在伊夫堡的,我很想知道他臨死時的詳細情形。」 
  「他叫什麼名字?」 
  「法利亞神甫。」 
  「噢,他我記得很清楚,」波維裡先生大聲說,「他是個瘋子。」 
  「別人都這麼說。」 
  「噢,他是的,的確是的。」 
  「或許很可能,但他發瘋的症狀是什麼?」 
  「他自以為有一個極大的寶藏,假如他能獲得自由,他願意獻給政府一筆巨款。」 
  「可憐!他死了嗎?」 
  「是的,先生,差不多在五六個月以前,二月份死的。」 
  「你的記憶力強,先生,能把日期記得這樣清楚。」 
  「我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可憐蟲死時還附帶發生了一件稀有的怪事。」 
  「我可以問問那是件什麼事嗎?」英國人帶著一種好奇的表情問道。他那冷峻的臉上竟會現出這種表情,一個細心的觀察者見了大概會很驚奇的。 
  「可以,先生,離神甫的地牢四五十尺遠的地方,原先有一個拿破侖黨分子,是一八一五年逆賊回來時最賣力的那些分子中的一個,他是一個非常大膽,非常危險的人物。」 
  「真的嗎?」英國人問道。 
  「是的,」波維裡先生答道,「在一八一六或一八一七年的時候,我曾親眼見過這個人,我們要到他的地牢裡去時,總得帶一排兵同去才行。那個人給我的印象很深。我永遠忘不了他那張臉!」 
  英國人作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而您說,先生,」他說道,「那兩間地牢——」 
  「隔著五十尺遠,但看來這個愛德蒙·唐太斯——」 
  「這個危險人物的名字是叫——」 
  「愛德蒙·唐太斯。看來,先生,這個愛德蒙·唐太斯是弄到了工具的,或是他自己製造的,因為他們發現了一條連通那兩個犯人的地道。」 
  「這條地道,無疑的,是為了想逃走才挖的羅?」 
  「當然羅,不過這兩個犯人運氣不佳,法裡亞神甫發了一場癇厥病死了。」 
  「我明白了,那樣就把逃走的計劃打斷了。」 
  「對死者而言,是如此,」波維裡先生答道,「但對那生者卻不然。相反的,這個唐太斯卻想出了一個加速他逃走的辦法。 
  他一定以為伊夫堡死掉的犯人是象普通人一樣埋葬在墳場裡的。他把死人搬到他自己的地牢裡,自己假裝死人鑽在他們準備的口袋裡,只等埋葬的時間到來。」 
  「這一著很大膽,敢這樣做的人是要有勇氣的。」英國人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先生,他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幸好結果走他自己的這一個舉動倒省得政府再為他操心了。」 
  「這怎麼講?」 
  「怎麼?您不明白嗎?」 
  「不。」 
  「伊夫堡是沒有墳場的,他們在死者腳上綁一個三十六磅重的鐵球,然後朝海裡一扔就算了事了。」 
  「哦?」英國人應了一聲,像是他還不十分明白似的。 
  「嗯,他們在他的腳上綁上一個三十六磅的鐵球,把他扔到海裡去了。」 
  「真的嗎?」英國人驚喊道。 
  「是的,先生,」監獄長繼續說道。「您可以想像得到,當那個亡命者發覺他自己筆直地墜入大海的時候,該是多麼的吃驚。我倒很想看看他當時地的面部表情。」 
  「那是很不容易的。」 
  「沒關係,」波維裡先生因為已確定他那二十萬法郎可以收回,所以答話極其輕鬆幽默,「沒關係,我可以想像得出的。」 
  他於是大笑起來。 
  「我也想像得出,」英國人說著也大笑起來。但他的笑是一種英國人式的笑法,是從他的牙齒縫裡笑出來的。「那麼,」英國人先恢復了他的常態,繼續問道,「他淹死了嗎?」 
  「這毫無疑問。」 
  「那麼監獄長倒把兇犯和瘋犯同時擺脫掉了?」 
  「一點不錯。」 
  「對於這件事總有某種官方文件記錄吧?」英國人問。 
  「有的,有的,有死亡證明書。您知道,唐太斯的親屬,假如他還有什麼親屬的話,或許會有興趣想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活著。」 
  「那麼現在,假如他有什麼遺產的話,他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享用了。他已經死了,這不會有錯吧?」 
  「噢,是的。他們隨時都可來看實際的證據。」 
  「應該如此,」英國人說,「但話又說回到這些檔案上來了。」 
  「真的,這件事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請原諒。」 
  「原諒您什麼,因為那個故事嗎?不,在我聽來,真是非常新奇的。」 
  「是的,真是的。那麼,先生,您想看看關於那可憐的神甫的全部文件嗎?他倒真是很溫和的。」 
  「是的,務必請您方便一下。」 
  「請到我的書房裡來,我拿給您看。」於是他們走進了波維裡先生的書房。這兒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每一種檔案都編著號碼,每一夾文件都有固定的地方。監獄長請英國人坐在一張圈椅裡,把有關伊夫堡的檔案和文件放到了他的面前,讓他隨便地去翻閱,而他自己則去坐在了一個角落裡,開始讀他的報紙。那英國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有關法利亞神甫的記錄,但監獄長講給他聽的那番話似乎使他產生了很大的興趣,因為在閱讀了第一類文件以後,他又往後翻,直到他翻到了有關愛德蒙·唐太斯的文件才停下來。他發現一切都原封不動的在那兒,那封告密信,判決書,莫雷爾的請願書,維爾福先生的按語。他偷偷地折起那封告密書,迅速地把它放進了他的口袋裡,讀了一遍判決書,發覺裡面並沒有提到諾瓦蒂埃那個名字,還看了一遍請願書,上面的日期是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在這封請願書裡,莫雷爾因為聽了代理檢察官的勸告,所以善意地(因為那時拿破侖還在位)誇大了唐太斯對帝國的功勞,這種功勞,經維爾福的簽署證明,當然是鐵定的了。於是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封上呈給拿破侖的請願書,被維爾福扣留了下來,到王朝第二次復辟的時候,在檢察官的手裡就變成了一件可怕的攻擊他的武器。所以當他在檔案裡找到這張條子,在他的姓名底下有一個括弧列著他的罪名時,他也就不再顯示驚奇了: 
  ——愛德蒙·唐太斯拿破侖黨分子,曾負責協助逆賊自厄爾巴島歸來。 
  應嚴加看守,小心戒備。 
  在這幾行字下面,還有另一個人的筆跡寫著:「已閱,無需復議。」他把括弧下的筆跡同莫雷爾的請願書底下簽署的筆跡比較了一下,發現這兩種筆跡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也就是說,是出於維爾福的手筆。至於罪狀底下的那兩句按語,英國人懂得大概是某位巡察員大人加上去的,那位大員大概忽然一時對唐太斯的情況發生了興趣,但由於我們上面所說過的那些記錄,所以他雖然頗感興趣,卻也提不出什麼異議。 
  我們已經說過,那位監獄長,為了不打擾法利亞神甫的學生的研究工作,自己去坐在了一個角落裡,在那兒讀《白旗報》。他沒有注意到英國人把那封騰格拉爾在瑞瑟夫酒家的涼棚底下所寫的,上面兼有馬賽郵局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六時郵戳的告密信折起來放進了他的口袋裡。但是必須說明,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也會覺得這片紙無足輕重,而他那二十萬法郎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英國人這種行為是多麼的不規矩,他也不會來反對的。 
  「謝謝!」英國人「啪」的一聲把檔案給合上,說道,「我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現在該由我來履行我的諾言了。只要請您給我一張債務轉讓證明,上面說明已收到現款,我就把錢付給您。」他站起來,把他的位子讓給了波維裡先生,後者毫不謙讓地坐了下來,急忙寫那張對方需要的轉讓證明,而那英國人則在寫字檯的對面數鈔票。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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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摩萊爾父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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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幾年以前離開馬賽而又熟知莫雷爾父子公司的人,要是在現在回來,就會發覺它已大大地變了樣,以前從這家興旺發達的商行裡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活躍,舒適和快樂的空氣;以前在窗戶裡看到的那些愉快的面孔,以前在那條長廊裡來去匆匆的忙碌的職員;以前堆滿在天井裡的一包包的貨物,以及搬運工們的嬉笑喊叫,這一切現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種憂鬱沉悶的氣氛。在那冷落的長廊和空蕩蕩的辦公廳裡,以前總是擠滿了無數的職員,現在卻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年約二十三四歲的青年,名叫艾曼紐·赫伯特,他愛上了莫雷爾先生的女兒,儘管他的朋友們都竭力勸他辭職離開這裡,但他還是留了下來;另外一個是只有一隻眼睛的年老的出納,名叫獨眼柯克萊斯〔阿克萊斯是古代羅馬的一個英雄,在一次戰鬥中失去了一隻眼睛,這個渾名也是由此而來。〕這個綽號是以前老是擠滿在這個大蜂窩(現在幾乎已空無一人)裡的青年人們送給他的,這個綽號已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名,以致誰要是用真名來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會答應的。 
  柯克萊斯仍然在莫雷爾先生手下工作,他的地位發生了非常奇特的變化。一方面他被提升為出納員,而同時卻又降為一個僕役。可是,他仍是那過去的柯克萊斯,善良,忠誠,不怕麻煩,但在數學問題上卻絕不屈服,他在這一點上,會堅決地站起來和全世界抗爭,甚至和莫雷爾先生抗爭;他還善長於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滾瓜爛熟,不論設什麼詭計圈套去考問他,總也難不倒他。在公司日趨窘困的日子,只有他一個人毫不動遙這倒並非出於某種情感,相反的是出於一種堅定的信念。據說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裡沉沒的船,船上的老鼠會預先溜走的,臨到那艘船起錨的時候,這些自私的乘客都逃得精光的,也正是像這樣,莫雷爾父子公司所有這樣的職員一個個的離開了辦公廳和貨倉。柯克萊斯只是眼看著他們離開,對於離開的原因連問也不問。我們已經說過,一切在他看來只是一個數學問題。二十年來,他看到所有付款總都是正確地如期付清,所以在他看來,如果說公司有一天竟會付不出款,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一個磨坊老闆不能相信那一向日夜推動他的磨機的河水竟會有一天不流了一樣。 
  到目前為止還不曾發生過什麼事可以動搖柯克萊斯的信仰。上個月的款子是如期付清了的。柯克萊斯查出了一筆有損於莫雷爾十四個蘇的錯賬,當天晚上,他把那十四個銅板交給了莫雷爾先生,後者苦笑了一下,把錢扔進了一隻幾乎空空如也的抽屜裡,說:「謝謝,柯克萊斯,你是出納人員中的明珠啊!」 
  柯克萊斯回去以後十分快樂,因為莫雷爾先生本身就是馬賽忠厚者中的明珠,他這樣誇獎他,比送給他一份五十艾居的禮還要使他高興。但自從月底以來,莫雷爾先生曾度過了許多焦慮的日子。為了應付月底,他曾傾盡了他所有的財源。他深怕自己的窘況會在馬賽傳揚開去,所以到布揆耳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兒的珠寶賣了,還賣了他的一部分金銀器皿。這樣,公司的名譽才能依舊維持著。但他現在已經山窮水盡了。 
  借款吧,由於社會上所傳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了。要償付波維裡先生這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法郎和下個月十五日到期的十萬,莫雷爾先生除了等待法老號回來,實在沒有別的希望了。他知道法老號已啟航了,那是他從一艘和它同時起錨的帆船上聽來的,而那艘船卻早已到港了。那艘船象法老號一樣,也是從加爾各答開來的,但它早在兩星期前就到達了,而法老號卻至今杳無音訊。 
  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那位高級職員在見過波維裡先生的第二天去拜訪莫雷爾先生的時候,這幾天情況便是如此。 
  接待他的是艾曼紐。這個青年人,每當他看到來人是個新面孔就要吃驚,因為每一個新面孔就是一個聞風來詢問公司老闆的新債主為了使他的僱主避免受這次會見的痛苦,他就問來客有何貴幹。這位陌生人說,他同艾曼紐沒什麼可說的,他的事需和莫雷爾先生親自面談。艾曼紐歎了一口氣,就把柯克萊斯叫了來。柯克萊斯來了,以後,青年吩咐把來客帶到莫雷爾先生的房間裡去。柯克萊斯走在前面,來客跟在他的後面。在樓梯上,他們遇見了一位十六七歲的美麗的姑娘,她目光焦慮地望著眼前這位陌生人。 
  「莫雷爾先生在辦公室裡嗎,尤莉小姐?」出納員問。 
  「是的,我想在吧,至少,」年輕姑娘猶豫不決地說。「你可以去看看,柯克萊斯,要是我父親在那兒,就給這位先生通報一聲。」 
  「我是無需通報的,小姐,」英國人答道。「我的名字莫雷爾先生並不熟悉,這位可敬的先生只要通報說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求見就行了,那家銀行和你父親是有來往的。」 
  青年姑娘的臉色蒼白起來,她繼續下樓,而陌生客和柯克萊斯則繼續上樓去了。她走進了艾曼紐所在的那間辦公室,而柯克萊斯則用他身上所帶的一把鑰匙打開了第二重樓梯拐角上的一扇門,引導那陌生客到了一間會客室裡,又打開了第二道門,進去後即把門關上了,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獨自等候了一會兒,然後回身出來,請他進去。英國人走進房間發現莫雷爾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翻閱著幾本極大的賬簿,裡面都是他的債務。一看到來客,莫雷爾先生就合上了他的賬簿,站起身來,指著一個座位請來客坐下。當他看到來客坐下以後,自己才坐回到他原來椅子上。十四年的光陰已改變了這位可敬的商人的容貌,他,在本書開頭的時候是三十六歲,現在已五十歲了。他的頭髮已變得花白了,時光和憂愁已在他的額頭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而他的目光,一度曾是那樣的堅定和敏銳,現在卻是躊躇而彷徨,像是他怕被迫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念頭或一個人身上似的。英國人用一種好奇而顯然還帶著關懷的神氣望著他。「先生,」莫雷爾說,他的不安因這種審問似的目光而變得加劇了,「您想跟我談談嗎?」 
  「是的,先生,您明白我是從哪兒來的吧?」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我的出納員是這樣告訴我的。」 
  「他說的不錯。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本月份得在法國付出三四十萬法郎的款子,知道您嚴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簽字的期票都收買了過來,叫我負責來按期收款,以便動用。」莫雷爾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用手抹了一下他那滿掛著汗珠的前額。 
  「哦,那麼,先生,」莫雷爾說,「您手上有我的期票了?」 
  「是的,而且數目相當大。」 
  「多大的數目?」莫雷爾用一種竭力鎮定的聲音問道。 
  「在這兒,」英國人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疊紙,說道,「監獄長波維裡先生開給我們銀行的一張二十萬法郎的轉讓證明,那本來是他的錢。您當然清楚您是欠他這筆款子的吧?」 
  「是的,他那筆錢是以四厘半的利息放在我的手裡的,差不多有五年了。」 
  「您該在什麼時候償還呢?」 
  「一半在本月十五號,一半在下個月十五號。」 
  「不錯,這兒還有三萬二千五百法郎是最近付款的。這上面都有您的簽字,都是持票人轉讓給我們銀行的。」 
  「我認得的,」莫雷爾先生說著,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到他將在一生中第一次保不住他自己簽字的尊嚴似的。「都在這兒了嗎?」 
  「不,本月底還有這些期票,是巴斯卡商行和馬賽威都商行轉讓給我們銀行的,一共大約是五萬五千法郎,這樣,總數是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 
  在這些錢累計的時候,莫雷爾所感到的痛苦簡直難以用言詞來形容。「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先生,」英國人答道。「我不必向您隱瞞,」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到目前為止,您的信實守約是眾所周知的,可是據馬賽最近的傳聞來看,恐怕您無法償還您的債務了。」 
  聽到這段幾乎近於殘酷的話,莫雷爾的臉頓時變成了死灰色。「先生,」他說,「我從先父手裡接過這家公司的經理權到現在已有二十四年多了,先父曾親自經營了三十五年。凡是有莫雷爾父子公司簽名的任何票據,還從來不曾失過信用。」 
  「那我知道,」英國人回答道,「但以一個誠實人答覆一個誠實人應有的態度來說,請坦白地告訴我,這些期票您到底能不能按時付清?」 
  莫雷爾打了一個寒顫,望了一眼這個到剛才為止講話尚未這樣斬釘截鐵的人。「問題既然提得這樣直截了當,」他說,「答覆也就應該直爽。是的,我可以付清的,假如,能如我希望的,我的船能安全到達的話。因為它一到,我因過去許多次意外事件而喪失的信用就又可以恢復了,但假如法老號損失了,這最後一個來源也就沒有了。」那可憐的人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嗯,」對方說,「假如這最後一個來源也靠不住了呢?」 
  「唉,」莫雷爾答道,「強迫我說這句話實在是太殘酷了,但我是已經慣遭不幸的了,我必須把自己練成厚臉皮。那樣的話,我恐怕不得不延期付款了。」 
  「難道您沒有朋友可以幫助您嗎?」 
  莫雷爾淒然地苦笑了一下。「在商界,先生,」他說,「是沒有朋友,只有交易的。」 
  「這倒是真的,」英國人喃喃地說,「那麼您只有一個希望了?」 
  「只有一個了。」 
  「最後的了?」 
  「那麼要是這一個也耽誤——」 
  「我就毀了,整個地毀了!」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有一艘船正在進港。」 
  「我知道,先生,有一個在我日暮途窮的時候依舊跟隨著我的年輕人,每天花一部分時間守在這間屋子的閣樓上,希望能最先向我來報告好消息。這艘船的進港,他已經通知過我了。」 
  「那不是您的船嗎?」 
  「不是,那是一條波爾多的船,是吉隆丹號。它也是從印度來的,但卻不是我的。」 
  「或許它曾和法老號通過話,給您帶來了消息呢?」 
  「我可以坦白地告訴您一件事,先生,我怕得到我那條船的任何消息,簡直就同我怕陷在疑霧中一樣多。不確定倒還使人抱有希望。」於是,莫雷爾又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這次的逾期不歸是說不通的。法老號在二月五日就離開了加爾各答,它應該在一個月以前就到這兒的。」 
  「那是什麼?」英國人問道,「這一片鬧聲是什麼意思?」 
  「噢,噢!」莫雷爾喊道,臉色立刻蒼白,「這是什麼?」樓梯上傳來一片響聲,是人們匆忙的奔走聲和半窒息的嗚咽聲。莫雷爾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他的氣力支持不住,他倒在了一張椅子裡。兩個人面對面地互相望著,莫雷爾四肢在不停地發抖,那陌生人則帶著一種極其憐憫的神色凝視著他。鬧聲止了,莫雷爾似乎已預料到了是什麼事,那件事引起了鬧聲,而那件事是一定會到來的。那陌生人覺得他好像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那是幾個人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一把鑰匙插進了第一道門的鎖眼,可以聽到門上的鉸鏈聲。 
  「只有兩個人有那扇門的鑰匙,」莫雷爾喃喃地說道,「——柯克萊斯和尤莉。」這時,第二道門開了,門口出現了那淚痕滿面的年輕姑娘。莫雷爾用手撐著椅背,顫巍巍地站起來。他本來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來。「噢,父親!」她絞著雙手說,「原諒你的孩子給你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莫雷爾的臉色又一次變白了。尤莉撲入他的懷裡。 
  「噢,噢,父親!」她說,「您可要挺住啊!」 
  「這麼說,法老號沉沒了?」莫雷爾問她,聲音嘶啞。那年輕姑娘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依舊靠在她父親的胸前。 
  「船員呢?」莫雷爾問。 
  「救起來了,」姑娘說道,「是剛才進港的那條船的船員救起來的。」 
  莫雷爾帶著一種聽天由命和崇高的感激的表情舉手向天。「謝謝,我的上帝,」他說,「至少您只打擊了我一個人!」 
  那英國人雖然平時極不易動感情,這時卻也兩眼濕潤了。 
  「進來,進來吧!」莫雷爾說,「我料到你們都在門口。」 
  不等他的話說完,莫雷爾夫人就進來了,她哭得非常傷心。艾曼紐跟在她後面。在客廳裡,還有七八個衣不蔽體的水手。一看到這些人,那英國人吃了一驚,向前跨出了一步,但隨後他又抑制住了自己,退到了房間最不惹人注意和最遠的一個角落裡了。莫雷爾夫人在她丈夫的身旁坐了下來,握住他的一隻手;尤莉依舊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艾曼紐站在屋子中央,像是擔當著莫雷爾一家人和門口的水手們之間的聯繫人的角色。 
  「事情的經過是怎麼樣的?」莫雷爾問題。 
  「過來一點,佩尼隆,」那年輕人說道,「講講事情的經過吧。」 
  一個被熱帶的太陽曬成棕褐色的老水手向前走了幾步,兩手不住地捲著一頂殘破的帽子。「您好,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好像他是昨天晚上離開馬賽,剛從埃克斯或土倫回來似的。 
  「您好,佩尼隆!」莫雷爾回答,他雖然微笑著,卻禁不住滿眶熱淚,「船長在哪兒?」 
  「船長,莫雷爾先生,他生病留在帕樂馬了,感謝上帝,他病得並不厲害,幾天之後你就可以看到他康復回來的。」 
  「很好,現在你把事情講講吧,佩尼攏」佩尼隆把他嘴裡嚼著的煙草從右面頂到了左面,用手遮住嘴,轉過頭去,吐了一大口煙汁,然後叉開一隻腳,開始講了起來。「你瞧,莫雷爾先生,」他說,「我們風平浪靜的航行了一星期,然後在布蘭克海岬和波加達海岬之間的一段海面上乘著一陣和緩的南——西南風航行,忽然茄馬特船長走到了我面前,我得告訴你,我那時正在掌舵,他說,『佩尼隆,你看那邊升起的那些雲是什麼意思?』我那時自己也正在看那些雲。『我看它們升得太快了,不像是沒有原因的,我看那不是好兆頭,否則不會那樣黑。』『我也是這麼看,』船長說,『我先來防一手。 
  我們張的帆太多啦。喂!全體來松帆!拉落三角頭帆!』真是千鈞一髮啊,命令剛下,狂風就趕上了我們,船開始傾斜起來。 
  『嗨,』船長說,『我們的帆還是扯得太多了,全體來落大帆!』五分鐘以後,大帆落下來了,我們只得扯著尾帆和上桅帆航行。 
  『喂,佩尼隆,』船長說,『你幹嘛搖頭?』『咦,』我說,『我想它不見得就此肯罷休呢。』『你說得不錯,』他回答說,『我們要遇到大風了』『大風!不止大風,我們要遇到的是一場暴風,不然就算我看走眼了。』你可以看到那風就像蒙德裡頓的灰沙一樣的刮過來了,幸虧船長熟悉這種事,『全體注意!頂帆收兩隔!』船長喊道,『帆腳索放鬆,綁緊,落上桅帆,扯起帆桁上的滑車!』」 
  「在那種緯度的地方這樣做是不夠的,」那英國人說道。「如果是我,我就把頂帆放四隔,把尾帆扯落。」 
  他這堅決,響亮和出人意外的聲音使人人都吃了一驚。佩尼隆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細端祥了一下這個批評他船長的技術的人。「我們幹得更好,先生,」老水手不無敬意地說道,「我們把船尾對準風頭,順風奔走。十分鐘以後,我們扯落頂帆,光著桅桿飛駛。」 
  「那艘船太舊了,經不起那樣的風險。」英國人說道。 
  「哦,就是這把我們斷送啦,在顛簸了十二個鐘頭以後,船出了一個漏洞,進水了,佩尼隆,』船長說,『我看我們正在往下沉,把舵給我,到下艙去看看。』我把舵交給了他,就下去了,那兒已經有三尺深的水了。我喊道,『全體來抽水!』可是太晚了,好像我們抽出得愈多,進來的也愈多。『啊,』在抽了四個鐘頭水以後,我說,『既然我們是在往下沉,就讓我們沉下去算了,我們總得死一次的。』『你就是這樣做出的榜樣嗎,佩尼隆!』船長喊道,『好極了,等一等。』他到他的船艙裡去拿了一對手槍回來,『誰第一個離開抽水泵,我就一槍把他的腦髓打出來!』他說道。」 
  「幹得好!」英國人說。 
  「只要道理講清了,大家自然勇氣也就來了,」那水手繼續說,「那個時候,風勢減弱了,海也平靜下去了,但水卻不斷地漲上來,雖不多,只是每小時兩寸,但它還是不停地漲。每小時兩寸似乎不算多,但十二小時就成兩尺啦,而兩尺加上我們以前有的三尺就變成了五尺。『來吧,』船長說,『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力了,莫雷爾先生不能再怪我們什麼了。上救生艇去吧,孩子們,越快越好!』」 
  「唉,」佩尼隆繼續說道,「你知道,莫雷爾先生,一個水手是捨不得丟下他的船的,但卻更捨不得他的命,所以我們也沒等他再說第二遍就行動了,愈是那樣,船就愈沉得快,像是在說:『走吧,快逃命去吧!』我們馬上把小船放到水裡,八個人都跳到了裡面。船長是最後一個下來的,說得更準確一點,他沒有下來,他不肯離開大船,所以我就把他攔腰抱起,扔進了小船,然後我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真是千鈞一髮哪!我剛跳離,甲板就崩的一聲像一艘主力艦上邊眾炮齊發似的炸裂了。十分鐘以後,船就向前傾然後又橫倒,連翻了幾個身,於是一切就算完了,法老號不見了。至於我們,我們三天沒吃沒喝,於是我們決定抽籤決定命運,看那一個來當其餘的人的犧牲品,正在這時,我們看見了吉隆丹號,我們就發出求救的訊號,它看見了我們,向我們駛過來,把我們都救上了船。 
  「唉,莫雷爾先生,全部事實就是這樣,我以一個水手的名譽發誓!是不是真的?你們其它人也說說吧。」一片「是的」附和聲證明這個敘述已忠實詳細地講述了他們的不幸和受苦的情形。 
  「好了,好了,」莫雷爾先生說,「我知道你們誰都沒有錯,這只能怪命。這件事是上帝的意志,我還欠你們多少薪水?」 
  「噢,那個我們不該了吧,莫雷爾先生。」 
  「不,我們要談。」 
  「好吧,那麼,是三個月。」佩尼隆說。 
  「柯克萊斯!給這些誠實的人每人付兩百法郎,」莫雷爾說道。「要是在別的時候,」他又說,「我本來會說,另外再給他們兩百法算是獎金的,但時代不同羅,我現在僅有的一點錢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佩尼隆轉身和他的同伴商量了幾句話。 
  「至於那個,莫雷爾先生,」他說道,又轉動著嘴裡的那塊煙草,「至於那個——」 
  「至於什麼?」 
  「那錢。」 
  「怎麼了?」 
  「我們都說,我們目前只要五十法郎就夠了,其餘的我們可以等到下次再算。」 
  「謝謝,我的朋友們,謝謝!」莫雷爾把手按在心口上說道。 
  「拿著吧,拿著吧!假如你們能找到另外一個老闆,去為他服務吧,你們可以走了。」 
  這最後的幾句話在水手們身上發生了一種奇異的效果。 
  佩尼隆差一點把他的煙草塊吞了下去,幸虧他又吐了出來。 
  「什麼!莫雷爾先生,」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你打發我們走嗎?那麼你生我們的氣了,是嗎?」 
  「不,不!」莫雷爾先生說道,「我沒有生氣,我也不是要打發你們走,只是我已經沒有船了,所以我不再需要什麼水手了。」 
  「沒有船了,」佩尼隆答道,「嗯,可是,你會再造的呀,我們可以等著呀。」 
  「我已沒有錢再造船了,佩尼隆,」船主帶著一個悲哀微笑說道,「所以我無法接受你們的好意了。」 
  「沒有錢了!那麼你一定不要再付錢給我們了。我們可以像法老號一樣,兩手空空地走的。」 
  「夠了,夠了,我的朋友們!」莫雷爾喊道,他幾乎要被壓垮了。「去吧,我求求你們,等我將來情況好一些的時候我們再見吧。艾曼紐,陪他們下去,按我的吩咐去做吧。」 
  「至少,我們可以再見面的吧,莫雷爾先生?」佩尼龍隆問。 
  「是的,我的朋友們,至少,我希望如此。現在去吧。」他向柯克萊斯示意,柯克萊斯就先走了,水手們跟在他的後面,艾曼紐在最後。「現在,」船主對他的妻子和女兒說,「你們也去吧,我想和這位先生單獨談一會兒。」說著他向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首席代表瞥了一眼,後者在這一幕中,始終坐在那個角落裡,除了我們上面提到過的那幾句話以外,他沒有過任何別的舉動。兩個女人對這個人望了一眼,她們已完全忘記了還有這個人在場,於是就退了出去尤莉在離開房間的時候,對陌生人投去了一個懇求的目光,後者報以她一個微笑,當時如果有一個無利害關係的旁觀者在場,看到他那嚴肅的臉上竟會顯出這樣的微笑,一定會感到很驚奇的。這時房間裡只剩下了兩個男人。「唉,先生,」莫雷爾倒入一張椅子裡,說道,「您都聽見了,我再沒有什麼可告訴您的了。」 
  「我都清楚了,」英國人答道,「一場新的災難又降臨到了您的身上,而這只能增加我為您效勞的願望。」 
  「噢,先生!」莫雷爾輕喚了一聲。 
  「我看,」那陌生人又說道,「我是您最大的債權人,是不是?」 
  「您的期票,至少,是該最先付清的。」 
  「您希望延期付款嗎?」 
  「延期不僅可以挽救我的名譽,也可以拯救我的生命。」 
  「那麼您希望延期多久呢?」 
  莫雷爾想了一下。「兩個月吧。」他說道。 
  「我願意給您三個月的時間。」那陌生人回答道。 
  「但是,」莫雷爾問道,「湯姆生·弗倫奇銀行能同意嗎?」 
  「噢,一切由我負責好了,今天是六月五日對吧?」 
  「是的。」 
  「好,請重新開一下這些期票,改到九月五日,到九月五日,十一點鐘,時鐘的針指在十一點上時,我來收錢。」 
  「我等著您,」莫雷爾回答說,「我會付款給你的,不然的話,我就死。」這最後的幾個字的音調說得很低,以致那陌生人根本沒聽到。期票重新開過後,舊的被撕毀了,那可憐的船主發現自己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讓他去想辦法。英國人以他那個民族所特具的平靜的態度接受了他的一番謝意,莫雷爾向他說了許多表示感激的話,親自送他到樓梯口。那陌生人在樓梯上遇見了尤莉,她假裝要下樓,但實際是卻在等他。「噢,先生!」她合著雙手說道。 
  「小姐,」那陌生人說道,「有一天,你會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德』的信。不論那封信看來有多麼奇怪,你一定要按照信上所吩咐你的話去做。」 
  「是的,先生。」尤莉回答。 
  「你答應這樣去做嗎?」 
  「我向您發誓,我一定照辦!」 
  「很好。再會了,小姐!願你永遠像現在一樣的純潔高尚,我相信上天會回報你,賜艾曼紐做你的丈夫。」 
  尤莉輕輕地叫了一聲,面孔紅得像一朵玫瑰,伸手扶住了欄杆。那陌生人擺了擺手,繼續下樓去了。他在天井裡找到了佩尼隆,佩尼隆正兩手各拿著一個內裝一百法郎的紙包,似乎不能決定究竟是拿了好還是不拿好。 
  「跟我來,朋友,」英國人說道,「我想跟你談一談。」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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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九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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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表所提出的延期一事,當時是莫雷爾所萬萬想不到的。在可憐的船主看來,這似乎是他的運氣又有了轉機,等於命運之神在向人宣佈,它已厭倦了在他的身上洩恨了。當天他就把經過的情形講給了他的妻女和艾曼紐聽。全家人即使不能說已恢復安寧,但至少又有了一線希望。湯姆生·弗倫奇銀行這個慷慨的舉動算作友誼的表示,而只能算作自私的做法,銀行方面大概是這樣想,「這個人欠我們將近三十萬法郎,我們與其逼他破產,只拿到本金的百分之六到八,還不如支持他,在三個月以後收回三十萬為妙。」不幸,不知究竟是出於仇恨還是盲目與莫雷爾的往來的商行卻並不都是這樣想。有幾家甚至抱著一種相反的想法。所以莫雷爾所簽出去的期票仍毫不客氣地如期拿到他的辦公室來兌現,而多虧了英國人延期之舉,那些期票才得以由柯克萊斯照付。所以柯克萊斯依舊像他往日一樣的泰然自若。只有莫雷爾惶恐地想到,假如十五日該付監獄長波維裡先生的十萬法郎和三十日到期的那幾張三萬二千五百法郎的期票不曾延期的話,他早已破產了。一般商界的人士,都以為莫雷爾在惡運不斷的打擊之下,是無法堅持下去。所以當他們看到月底來臨,而他卻照常能如期兌現他所有的期票時,不禁大為驚奇。 
  可是人們仍沒有完全恢復對他的信心,一般人都說,那不幸的船主的整個崩潰的日子只能拖延到下個月月底。在那個月裡,莫雷爾以聞所未聞的努力來回收他所有的資金。以前他開出去的期票,不論日期長短,人家總是很相信地接受的,甚至還有自動來請求存款的。現在莫雷爾只想貼現三個月的期票,但卻發現所有的銀行都對他關上了門。幸虧莫雷爾還有幾筆錢可收回,那幾筆錢收到以後,他才能把七月底的債務應付過去。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表再也沒在馬賽露過面。在拜訪過莫雷爾先生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裡,他就失蹤了,在馬賽,他只見過市長,監獄長和莫雷爾先生,所以他這次露面,除了這三個人對他各自留下了一個不同的印象以外,再沒有別的蹤跡可尋。至於法老號的水手們,他們似乎無疑地已找到了另外的工作,因為他們也不見了。 
  茄馬特船長病癒後從帕爾馬島回來了。他不敢去見莫雷爾,但船主聽說他回來後,就親自去看望他。這位可敬的船主已從佩尼隆的那裡瞭解了船長在暴風中的英勇行為,所以想去安慰安慰他。他還把他該得的薪水也帶了去,那原是茄馬特船長不敢開口要的,當莫雷爾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他碰見佩尼隆正要上去。佩尼隆似乎把錢花得很正當,因為他從上到下穿著新衣服。當他看到自己的僱主的時候,那可敬的水手似乎十分尷尬,他縮到了樓梯的拐角,把他嘴巴裡的煙草塊頂來頂去,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只感到在握手的時候莫雷爾照常輕輕地回捏他一下。莫雷爾以為,佩尼隆的窘態是由於他穿了漂亮的新衣服的關係,這個誠實人顯然從來不曾在自己身上花過那麼多錢。他無疑的已在別的船上找到工作了,所以他的羞怯,說不定就是為了他已不再為法老號致哀的緣故。他或許是來把他的好運告訴茄馬特船長,並代表他的新主人來請船長去工作的。「都是好人啊!」莫雷爾一邊走一邊說,「願你們的新主人也像我一樣的愛你們,並願他比我幸運!」 
  八月份一天天地過去了,莫雷爾不斷地努力,到處奔走借債,到了八月二十日那天,馬賽盛傳他搭乘了一輛郵車走了,據說他的公司月底就要宣告破產了。莫雷爾之所以要離開,就是為了避免目睹這個殘酷的場面,而只留下他的助手艾曼紐和會計柯克萊斯去應付。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八月三十一日那天,公司仍照常開門,柯克萊斯坐在賬台柵欄後面,照樣仔仔細細地察看所有拿來兌現的期票,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照樣如數付清,其中有兩張還是莫雷爾拿去貼現的保付支票,這柯克萊斯也照樣兌付,就像是船主直接發出去的期票一樣,這一切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可是,預言禍事的人總是不甘心罷休的,所以倒閉的日期又被定在了九月底。九月一日,莫雷爾回來了。全家人都極其焦急地在等著他,因為他們最後的希望就寄托在這次到巴黎去的旅程上了。莫雷爾想起了騰格拉爾,騰格拉爾現在非常有錢了,而以前他曾象受過莫雷爾許多恩惠,因為他那龐大的財富是在進西班牙銀行服務以後開始積累起來的,而當時是莫雷爾介紹他去那兒工作的。據說騰格拉爾目前的財產已達六百萬到八百萬法郎,而且還有無限的信用。所以騰格拉爾如果肯救莫雷爾,他根本用不著從口袋掏一個銅板,而只在借款時說一句話,莫雷爾就得救了。莫雷爾早就想到過騰格拉爾。但他對他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本能的反感,所以莫雷爾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去求救於他的。莫雷爾當時的想法是對的,因為他想到了拒絕,屈辱地回家來了。回家以後,莫雷爾即沒有一聲怨言,也沒說一句刻薄的話。 
  他同他那哀哀哭泣的妻女擁抱了一下,又帶著友情的溫暖同艾曼紐握了一下手,然後去他三樓的書房裡了,同時派人去叫柯克萊斯來。 
  「這樣看來」兩個女人對艾曼紐說,「我們是真的破產了。」 
  他們匆匆商談了一番,大家一致同意由尤莉寫信給駐防在尼姆的哥哥,叫他趕快回家,這兩個可憐的女人本能地感覺到她們必須以全部力量來承受這日益迫近的打擊。馬西米蘭·莫雷爾雖還不滿二十二歲,卻很能左右他的父親。他是一個剛毅正直的青年。當他決定入伍的時候,他的父親原無意讓他幹那一行,於是就叫年輕的馬西米蘭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興趣以後再做決定。他立刻宣佈願過軍人的生活。他後來刻苦學習,在軍官學校畢業時成績極優,高校後就在五十三聯隊成了一名少尉。他當少尉已一年了,一旦有機會便可以陞遷。在他那一聯隊裡,馬西米蘭·莫雷爾是一個眾所周知最嚴守紀律的人,不僅嚴守一個軍人應盡的義務,而且還嚴守一個人應盡的責任,所以他獲得了「斯多葛派」〔斯多葛派是古希臘一種唯心主義哲學派別,擯棄享樂,提介寡慾。後來常以這個名稱指刻苦自勵的人。〕這一美名。不言而喻,許多人喊他這個綽號,只不過是從旁人那兒聽來的,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其真正的含義。 
  這位青年人就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求援的目標,她們覺得嚴重的局勢就要到來了,所以召他回來支援她們。她們並沒有錯估這件事的嚴重性,因為莫雷爾和柯克萊斯同進辦公室以後,尤莉看到後者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神色驚恐不安,當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本來想問問他,但那老實人一反常態,竟慌慌張張地急忙奔下樓去,只是舉手向天,驚歎道:「噢,小姐,小姐!多可怕的禍事!誰能相信啊!」過了一會兒,尤莉又看到他上樓來,手裡捧著兩三本厚厚的賬簿,一冊筆記本和一袋錢。 
  莫雷爾查看了賬簿,翻開了筆記本,數了數錢。他所有的現金約為七八千法郎,他應收的賬款,到五號為止,約有四五千,加起來,最多不過只有一萬四千法郎,而要付的那些期票卻達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之多。他是無法對債主這樣開口的。但是,當莫雷爾下樓去用午餐時,他外表看來卻非常的平靜。這種平靜的態度比最大的憂鬱更使兩個女人感到驚惶。午餐以後,莫雷爾通常總要出去,照例到佛喜俱樂部去喝咖啡,讀《訊號報》的,但這一天他沒有離家,卻回到了他的辦公室裡。 
  至於柯克萊斯,他似乎完全給弄糊塗了。那天下午他走到天井裡,光著頭坐在一塊石頭上,曝曬在熾熱的陽光底下。艾曼紐想設法安慰一下兩個女人,但他又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個年輕人對於公司的業務知道得很清楚,決不會不知道一場大禍已籠罩在莫雷爾全家的頭上。夜晚來臨了。兩個女人沒法睡覺,在房間裡守著,希望莫雷爾在離開辦公室以後會到她們這兒來。但她們聽到他經過她們的門口時,故意放輕了腳步。 
  她們聽見他已走進他的臥室,並在裡面把門關上了。莫雷爾夫人叫女兒上床去睡。尤莉走後,她又等了半個鐘頭,然後站起身來,脫掉鞋子,偷偷地沿著走廊摸過去,想從鑰匙孔裡看著她的丈夫在做什麼。在走廊裡,她遇到了一個後退的黑影,那是尤莉,她也心中不安,比她的母親先來了一步。那年輕姑娘向莫雷爾夫人走過來。「他在寫東西。」她說道。她們不必說話就都已互相瞭解了對方的心思。莫雷爾夫人再從鑰匙孔裡望進去。莫雷爾果然在寫東西,但莫雷爾夫人卻注意到了一件她女兒沒注意到的事,就是她的丈夫正在一張貼著印花的紙上寫字。一個恐怖的念頭閃過了她的腦子:他正在寫遺囑。她不禁渾身打了個寒噤,可是卻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來。第二天,莫雷爾先生似乎像往常一樣的平靜,照常走進他的辦公室,按時來用早餐,但在午餐以後,他就把女兒拉到了自己身邊,抱住她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前,擁抱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到了晚上尤莉告訴她的母親,說他在外表上雖然是這樣的平靜,但她注意到父親的心跳得很劇烈。以後的兩天也是這樣地過去了。到了九月四日晚上,莫雷爾向他的女兒要回了他辦公室的鑰匙。 
  尤莉一聽到這個要求立刻就發抖了,她覺得這是一個惡兆。這把鑰匙一向是由她保存著的,只有在她童年的時代,有時向她討回只不過當作一種懲罰罷了,而現在她的父親為什麼要討回這把鑰匙呢?那年輕姑娘望著莫雷爾。「我做錯了什麼事,父親?」她說,「你要向我討回這把鑰匙?」 
  「沒什麼,我的寶貝,」那不幸的人回答道,一聽到這個簡單的問題,淚水便盈滿了他的雙眼,「沒什麼,只是我要它。」 
  尤莉假裝在身上摸鑰匙。「我一定把它掉在我的房間裡了。」她說道。於是她走了出去,但她並沒有回她的臥室,卻趕快去和艾曼紐商量。「這把鑰匙不要給你的父親,」他說,「明天早晨,要是可能的話,一刻都不要離開他。」她問艾曼紐是怎麼回事,但他也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是不肯說,在九月四日到五日的那個晚上,莫雷爾爾夫人留心傾聽著每一個聲音,她聽到自己的丈夫焦躁不安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直到早晨三點鐘。他是在三點鐘才躺到床上去的。那一夜母女兩人廝守著挨了過去。她們也在期待著馬西米蘭,他本該在傍晚時就到的。早晨八點鐘,莫雷爾走進了她們的房間。他很平靜,但在他那蒼白和憂傷的臉上,顯然可看出那一夜的焦慮。她們不敢問他睡得好不好。莫雷爾一生中從來也沒像今天這樣對他的妻子如此溫柔,對他的女兒如此充滿了父愛。他不斷地凝視著嬌美的姑娘,不斷地吻她。尤莉沒忘艾曼紐的話,當她的父親離開房間的時候,就跟著他一起出去了,但他卻急忙對她說,「去陪著你的媽媽吧。」尤莉想陪他。「我要你這樣做。」他堅持說。這是莫雷爾生平第一次對女兒說,「我要你這樣做。」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仍滿帶著父親的慈愛,尤莉不敢不從命。她站在老地方,啞口無言,一動也不動,片刻以後,門開了,她覺得有兩隻手臂抱住了她,兩片嘴唇親到了她的前額上。她抬頭一望,發出一聲驚喜的喊聲。「馬西米蘭!哥哥!」她喊道。 
  聽到這幾個字,莫雷爾夫人站起身來,撲入她兒子的懷抱。 
  「媽,」青年叫道,他望望莫雷爾夫人,又望望他的妹妹,「怎麼啦?你們的信嚇了我一跳,所以我盡快趕回來了。」 
  「尤莉,」莫雷爾夫人邊說,邊對那青年作了一個表示,「快去告訴你父親,說馬西米蘭回來了。」那年輕姑娘急忙衝出房間,但在樓梯口,她碰到一個人手裡正拿著一封信。 
  「你是尤莉·莫雷爾小姐嗎?」那人帶著濃重的意大利口音問道。 
  「是的,先生,」尤莉吞吞吐吐地答道,「你有何貴幹?我不認識你呀。」 
  「請讀一讀這封信吧,」他說完就把信交給了她。尤莉猶豫了一下。「這封信對令尊大有好處。」信差補充道。 
  年輕姑娘急忙接過信趕緊拆開,讀道: 
  馬上到梅朗巷去,走進門牌是十五號的那座房子,向門房要六樓上的房門鑰匙。走進那個房間,在壁爐架的角落裡有一隻紅絲帶織成的錢袋,拿來給令尊大人。注意,他必須在十一點以前收到這只錢袋。你答應過要照我說的去做的。要履行你的諾言。 
  水手辛巴德上。 
  年輕姑娘發出一聲欣喜的呼喊,抬起頭來,四顧尋覓那信差,但他已經不見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封信上,又讀了第二遍,發現原來還有一小段附言。她讀道:「記住,你必須親自去完成這項使命,而且必須單獨去。要是讓別人去,或由別人陪你去,則門房就會回答說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段附言使年輕姑娘的歡喜打了個折扣。她可以毫無擔心地去嗎?那兒會不會有某種陷阱在等待著她呢?她還很天真,不知道像她這種年齡的年輕姑娘可能遇到的種種危險。但對於危險的恐懼是不必事先知道的,真的,說起來,常常是不可知的危險會使人產生極大的恐怖。 
  尤莉心裡猶豫不決,決定找人商量一下。可是,由於一種奇特的情感,她所要商量的對象既不是她的母親也不是她的哥哥,而是艾曼紐。她急忙下樓去,把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代表來見他父親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把樓梯上的那幕情形講給他聽,並說她當時已答應過他,然後又把那封信拿給他看。 
  「那麼,你一定得去,小姐。」艾曼紐說道。 
  「到那兒去嗎?」尤莉問。 
  「是的,我可以陪你去。」 
  「但你沒看到上面要求我一定要一個人去嗎?」尤莉說。 
  「你是一個人去,」青年答道。「我可以在穆薩街的拐角上等你,假如你去得太久了,使我感到了不安,我就趕去接你,誰要是找你麻煩,我就要他好看!」 
  「那麼,艾曼紐,」年輕姑娘吞吞吐吐地說道,「你的意見是我應該服從這個命令了?」 
  「是的,那送信人不是說這關係到你父親能否得救嗎?」 
  「他倒底有什麼危險呀,艾曼紐?」 
  艾曼紐猶豫了一會兒,但為了使尤莉立刻做出決定,他不得不把實話說出來。 
  「聽著,」他說,「今天是九月五日,是不是?」 
  「是的。」 
  「那麼,在今天十一點鐘,你的父親差不多有三十萬法郎要付。」 
  「是的,那我知道。」 
  「但是,」艾曼紐又說道,「我們公司裡的現款還不夠一萬五千法郎。」 
  「那可怎麼辦呢?」 
  「所以,假如在今天十一點鐘以前,你父親找不到人來幫他,則到了十二點鐘他就不得不宣佈破產啦。」 
  「噢,來吧,來吧!」她大喊一聲,急忙拖了那個青年就跑。 
  這時,莫雷爾夫人已把發生的一切都講給她的兒子聽了。 
  那青年已知道得很清楚了,自從災禍接二連三地降臨到他的身上以來,家裡的生活已起了很大的變化,但他不知道事情竟會發展到這步境地。他嚇得呆如木雞。然後,他衝出房間,奔上樓梯,想在辦公室裡找到父親,但他敲了很長時間門,裡面毫無動靜。當他還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臥室的門開了,轉過身來,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原來莫雷爾先生並沒有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去,而是回到了他的臥室,直到這時才出來。 
  莫雷爾一看見自己的兒子,就發出了一聲驚喊,他根本不知道他會回來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老地方,用左手緊按著一件藏在他衣服底下的東西。馬西米蘭三步兩步跳下樓梯,撲上去摟住了他父親的脖子,突然他縮回了身子,用右手按在莫雷爾的胸膛上。「父親!」他喊道,臉刷地變成死灰色,「你衣服底下藏著這對手槍幹什麼?」 
  「噢,我也害怕這東西!」莫雷爾說道。 
  「父親,父親!看在老天的份上,」青年驚喊道,「告訴我,您究竟拿這些武器要做什麼?」 
  「馬西米蘭,」莫雷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兒子回答說,「你是一個男子漢,而且是一個愛名譽的男子漢。來,我解釋給你聽。」 
  於是莫雷爾跨著堅定的步子向他的辦公室走去,馬西米蘭跟在他的後面,一路走,一路發抖。莫雷爾打開門,等他的兒子進來以後就把門關上了,然後,穿過前廳,走到他的寫字檯前,把手槍放在上面,手指一本攤開的帳簿。這本帳簿準確無誤地記錄著公司的財務狀況。半小時後,莫雷爾就得付出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而他現在僅有一萬五千二百五十法郎。 
  「看吧!」莫雷爾說道。 
  青年讀著,感到愈來愈絕望。莫雷爾一言不發。他還能說些什麼呢?在這樣一個絕望的數字面前,還要什麼解釋呢? 
  「父親,你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了嗎?」青年過了一會兒問道。 
  「是的。」莫雷爾答道。 
  「你再沒有可收回的錢了嗎?」 
  「一點也沒有了。」 
  「你在各方面都搜盡了嗎?」 
  「都搜空了。」 
  「這麼說半小時之後,」馬西米蘭用一種陰沉的聲音說,「我們的名譽就要蒙受恥辱了。」 
  「血可以洗清恥辱的。」莫雷爾說道。 
  「你說得對,父親,我瞭解你。」於是他伸手去拿手槍,說道,「一支給你,一支給我,謝謝!」 
  莫雷爾拉住了他的手。「你的母親!你的妹妹!誰去養活她們呢?」 
  一陣寒顫流過青年的全身。 
  「父親,」他說,「你想好了是要我活下去嗎?」 
  「是的,我要你這樣做,」莫雷爾答道,「這是你的責任。馬西米蘭,你有一個冷靜堅強的頭腦。馬西米蘭,你不是普通人。 
  我什麼都不希望,我什麼命令都沒有,我只想對你說,你設身處地仔細為我想一想,然後你自己來作出判斷吧。」 
  年輕人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崇高的聽天由命的表情,用一種緩慢的,悲傷的姿勢扯下那表示他的軍銜的兩個肩章。「那麼,好吧,父親,」他伸手給莫雷爾說道,「安心地死去吧,父親。我會活下去的。」 
  莫雷爾幾乎要跪到兒子的面前,但馬西米蘭抱住了他,於是這兩顆高貴的心在一霎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錯。」莫雷爾說道。 
  馬西米蘭微笑了一下。「我知道的,父親,你是我生平所知道的最可尊敬的人。」 
  「好了,我的兒子,現在一切都說明白了,現在回到你母親和妹妹那兒去吧。」 
  「父親,」青年跪下一條腿說道,「祝福我吧!」 
  莫雷爾雙手捧起他的頭,把他拉近了一些,在他的前額上吻了幾下,說道:「噢是的,是的,我以自己的名義和三代無可責備的祖先的名義祝福你,他們借我的口說:『災禍所摧毀的大廈,天命會使之重建。』看到我這樣的死法,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憐憫你的。他們拒絕給我寬限,對你,或許會給的。要盡量不說出有失體面的話。要去工作,去勞動,年輕人,要熱忱而勇敢地去奮鬥,要活下去,你,你的母親和你的妹妹,都要克勤克儉地生活下去,這樣,你的財產或許會一天天地增加,把我所欠下的債還清。到全部還清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在這間辦公室裡說:『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他無法做到我在今天所做到的事。但他是平靜地死去的,因為他在臨死的時候知道我會做到的。』想想看,那一天將是多麼光榮,多麼偉大,多麼莊嚴埃」「父親!父親!」青年哭道,「你為什麼就不能活下去呢?」 
  「假如我活著,一切就都改變了,假如我活著,關心會變成懷疑,憐憫會變成敵意。假如我活著,我只是一個不信守諾言,不能償清債務的人,實際上,只是一個破了產的人。反過來說,假如我死了,要記得,馬西米蘭,我的屍首是一個誠實而不幸的人的屍首。活著連我最好的朋友也會避開我的屋子,死了,全馬賽的人都會含淚送我到我最後的安息地。活著,你會以我的名字為恥,死了,你可以昂起頭來說:『我父親是自殺的,因為他生平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沒有履行他的諾言。』」年輕人發出了一聲呻吟,但看來已屈服了。因為他的頭腦不是他的心已被第二次說服了。 
  「現在,」莫雷爾說,「讓我單獨留在這兒吧,想法帶開你母親和妹妹。」 
  「你不再見見妹妹了嗎?」馬西米蘭問道,在這次會見中,青年的心裡還藏著一個最後的朦朧的希望,他是為了那個理由才這樣建議的。莫雷爾搖了搖頭。「我今天早晨見過她了,」他說,「和她告別過了。」 
  「你沒有特別的囑咐留給我嗎,父親?」馬西米蘭啞著嗓子問道。 
  「有的,我的孩子,有一個神聖的囑托。」 
  「說吧,父親。」 
  「只有一家湯姆生·弗倫奇銀行曾同情過我,是出於人道,還是出於自私,我不知道。它的代理人曾給了我,我不願說賜給我三個月延期的時間,他在十分鐘之後就要來收那筆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了。這家銀行應該最先還清,我的孩子,你必須尊重那個人。」 
  「父親,我會的。」馬西米蘭說。 
  「現在再向你說一次,永別了,」莫雷爾說。「去吧!去吧! 
  我要獨自呆在這兒。你可以在我臥室的寫字檯裡找到我的遺囑。」 
  青年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裡雖想服從,但卻沒有勇氣來實行。 
  「聽我說,馬西米蘭,」他的父親說。「假若我是一個像你這樣的軍人,受命去攻克某一個城堡,而你知道我肯定會在進攻時被殺的,難道你不願意像現在這樣的對我說一聲:『去吧,父親,因為倘若您留下來就要名譽掃地,寧願死,別受辱』!」 
  「是的,是的!」青年說道,「是的!」於是又渾身痙攣地用力擁抱了他父親一次,說,「就這樣吧,父親。」說完他便衝出了辦公室。 
  在兒子離開以後,莫雷爾兩眼盯住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去拉鈴。過了一會兒,柯克萊斯進來了。 
  他已不再是往常那個人了,最近三天來的可怕的一切已壓垮了他。莫雷爾父子公司就要付不出款的這個想法完全把他壓倒了,二十年來他從未感到過這樣的屈辱。 
  「我的好柯克萊斯,」莫雷爾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道:「你去等在前廳裡。當三個月前來過的那位先生,湯姆·弗倫奇銀行的代表來的時候,向我通報一聲。」柯克萊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走進前廳裡,坐了下來,莫雷爾倒入他的椅子裡,眼睛盯在鐘錶上,現在還剩七分鐘,只有七分鐘了。表針的移動快得令人難以相信,他像是能看到它在走動似的。 
  這個人,他還依舊年輕,但卻為了一種或許是虛妄但至少在表面上看來很正當的理由,就要和世界上他所愛的一切告別,放棄充滿家庭樂趣的生命了,在這最後的一刻,他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實在是無法表達。他的額頭掛滿了冷汗,可是並不怨天尤人,他的眼睛潤濕著,但卻是向著天空的。時鐘的針繼續向前走著。手槍的保險機已打開了。他伸出手去,拿起了一支,喃喃地念著女兒的名字。然後他又放下了這致命的武器,拿起筆,寫了幾個字。他似乎像是和他那心愛的女兒還告別得不夠似的。然後他又把目光盯到了時鐘上,他不再計算分數了,而是以秒數來計算了。他又拿起了那致命的武器,他的嘴是半張著,他的眼睛盯在時鐘上,當他想到扳動槍機時那格的一聲時,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這時,一片冷汗濕透了他的額頭,一陣要命的劇痛咬著他的心。他聽到了樓梯口那扇門的鉸鏈的轉動聲,時鐘軋軋地響了幾聲,預示要敲十一點了,突然辦公室的門開了。莫雷爾沒有轉身,他在等待著柯克萊斯說這幾個字:「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代表到。」他已把手槍的槍口放在了牙齒中間。突然他聽到一聲大喊,這是他女兒的喊聲。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尤莉的槍掉了下來。 
  「父親!」年輕姑娘大聲喊道,她歡喜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得救了,你得救啦!」她撲到了他的懷裡,一隻手高高地舉著一隻紅絲織成的錢袋。 
  「得救,我的孩子!」莫雷爾詫異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是的,得救啦,得救啦!看,快看呀!」年輕姑娘說道。 
  莫雷爾接過錢袋,微微吃了一驚,因為他朦朧地記得,這只錢袋一度是屬於他自己的。錢袋的一端縛著那張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期票雖然是已經簽收了的,另一端則繫著一顆榛子般大的鑽石,還附有一張羊皮紙的字條,上面寫著:「尤莉的嫁妝。」 
  莫雷爾用手抹了一下額頭,他覺得這似乎是一個夢。正當這時,時鐘連敲了十一下,這震顫的聲音直穿進他的身體,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他的心上一樣。「快說,我的孩子。」 
  他說,「快說說!這個錢袋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梅朗巷十五號六層樓上的一個小房間的壁爐架上找到的。」 
  「可是,」莫雷爾大聲說道,「這個錢袋不是你的呀!」 
  尤莉把早晨收到的那封信交給了父親。 
  「你是單獨一個人去的嗎?」莫雷爾讀了信以後問道。 
  「艾曼紐陪我去的,父親。他本來說好在穆薩街的拐角上等我的,但說來奇怪,我回來的時候他不在那兒了。」 
  「莫雷爾先生!」這時樓梯上有一個聲音喊道,「莫雷爾先生!」 
  「這是他的聲音!」尤莉說道。這時艾曼紐已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色彩。「法老號!」他喊道,法老號!」 
  「什麼!什麼!法老號!你瘋了嗎,艾曼紐?你知道那艘船已經沉沒了。」 
  「法老號,先生!他們發出的信號是法老號!法老號進港了!」 
  莫雷爾倒在他的椅子裡。他渾身無力,他的理智無法接受這種聞所未聞,令人難以相信的,不可思議的事。這時他的兒子進來了。 
  「父親!」馬西米蘭喊道,「你怎麼說法老號已沉沒呢?瞭望塔上已經得到了它的信號,他們說它現在正在進港。」 
  「我親愛的朋友們!」莫雷爾說道,「假如的確如此,這一定是上天的一個奇跡,太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但真實而同樣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手中所握著的那只錢袋,那張簽收了的期票,那光彩奪目的鑽石。 
  「啊,先生!」柯克萊斯喊道,「那是怎麼回事,法老號?」 
  「來吧,我親愛的孩子們,」莫雷爾站起身來說,「我們去看看吧,假如這個消息是假的,願蒼天可憐我們!」 
  他們都走出去,在樓梯上遇到了莫雷爾夫人,莫雷爾夫人實在怕到辦公室來。一會兒,他們便到了卡尼般麗街。這時碼頭上已聚滿了人。人們都讓路給莫雷爾。「法老號!法老號!」 
  每一個聲音都這樣說。 
  說來奇怪,在聖·琪安瞭望塔前面,有一艘帆船的尾部用白漆漆著這些字樣:「法老號(馬賽莫雷爾父子公司)」,它簡直和原先那艘法老號一模一樣,而且是滿載著貨物,大概還是裝著洋紅和靛青。它拋了錨,收了所有的帆,甲板上是茄馬特船長在那兒發號施令,而佩尼隆正在向莫雷爾先生打旗語。再也不容懷疑了!眼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是真實的。而且一萬餘人都在場當見證人。莫雷爾父子在岸上激動地擁抱起來,市民們望著這奇跡都在歡呼鼓掌,這時,有一個留著一臉黑鬍鬚的男子,正躲在一處哨兵的崗亭裡,望著這個令人激動的場面,低聲說道:「快樂吧,高貴的心呀!願上帝祝福您所做的和將要做的種種善事,讓我的感激和您的恩惠都深藏不露吧!」 
  於是,帶著一個愉快的微笑,他離開那隱身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下一側岸邊的便梯,高呼三聲:「雅格布!雅格布!雅格布!」於是一艘小艇向岸邊劃來,接他上了船,送他到了一艘豪華的遊艇旁邊,他像一個水手那樣靈活地躍上遊艇的甲板,從那兒再回過身來望了一眼莫雷爾,只見莫雷爾正歡喜得熱淚盈眶,正在極其親熱地和他周圍的人一一握手,並以感激的目光望著天空,似乎想在天上尋覓那不可知的造福者似的。 
  「現在,」那位無名客說道,「永別了,仁慈,人道和感激!永別了,一切高貴的情意,我已代天報答了善人。現在復仇之神授於我以權力,命我去懲罰惡人!」隨著這些話,他發出一個信號,而像是就只等待這個信號似的,遊艇立刻向港外開去了。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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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意大利:水手辛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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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八年初,巴黎上流社會的兩個青年,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和弗蘭茲·伊皮奈男爵,到了佛羅倫薩。他們約定好了來觀看那一年的羅馬狂歡節,弗蘭茲事先說定充當阿爾貝的嚮導,因為他最近這三四年來一直住在意大利。在羅馬度狂歡節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如果你不願意在呸布爾廣場或凡西諾廣場上過夜。所以他們寫信給愛斯巴廣場倫敦旅館的老闆派裡尼,吩咐為他們保留幾個舒適的房間。派裡尼老闆回信說,他只有兩間寢室和一間內房,在三樓上,租金很低廉,每天只要一個路易。他們接受了這個條件,但為了盡可能好好地利用空暇的時間,阿爾貝就動身到那不勒斯去遊覽。而弗蘭茲則留在佛羅倫薩。在這兒過了幾天以後,他去過那家叫卡西諾的俱樂部,並且在佛羅倫薩的幾家貴族家裡過了兩三個夜晚,在他訪問了波拿巴的搖籃科西嘉以後,他忽然想去訪問一下拿破侖的監禁地厄爾巴島。 
  一天傍晚,他解開一艘拴在裡窩那港內鐵環上的小船,跳到船上,用他的披風裹住身體,在船裡躺下,對船員們說:「開到厄爾巴島去!」小船就飛也似的駛出了港口,第二天早晨,弗蘭茲便在費拉約港棄舟登岸。在沿著那位巨人所留下的足跡走過一遍以後,他又在島上遊覽了一番,然後重新上船,向馬西亞納駛去。兩小時以後,他在皮亞諾扎上岸,他曾聽人煞有介事地說過,那兒到處都是紅色的鷓鴣。但打獵的成績卻不佳,他只打下來幾隻鷓鴣,於是他如同每一個失敗的獵人一樣,回到船上就大發脾氣。 
  「啊,如果大人願意,」船長說,「您可以找到一個絕對好的地方打獵。」 
  「在哪兒?」 
  「您看見那個島了嗎?」船長指著聳立在蔚藍色的海面上一片圓錐形狀的島嶼說。 
  「嗯,這是什麼島?」 
  「基督山島。」 
  「可是我沒有在這個島上打獵的許可證呀。」 
  「大人不必要許可證,因為那個島上沒人居住。」 
  「啊,真的!」青年說,「地中海上竟有一個荒島,真是一件怪事。」 
  「這是很自然,小島上是一大堆岩石,島上沒有一畝可耕的土地。」 
  「這個島歸屬哪個國家?」 
  「屬於托斯卡納。」 
  「那兒可以打到什麼?」 
  「數不盡的野山羊。」 
  「我想它們大概是靠舔石頭過日子吧。」弗蘭茲懷疑地笑了笑說。 
  「不,石縫裡可以長出小樹,它們可以啃嫩葉吃。」 
  「我睡在哪兒呢?」 
  「岸上的巖洞,或者裹上披風睡在船上,而且,要是大人高興的話,我們可以打完獵以後馬上就走。我們夜裡白天都一樣能航行,如果風停了,我們可以用槳。」 
  弗蘭茲覺得和他同伴會聚的日子還早,而且在羅馬的寓所也沒什麼別的麻煩,所以他就接受了這個建議。一聽說他同意了,水手們就互相低語了幾句。「喂,」他問道,「怎麼?還有什麼困難嗎?」 
  「不?」船長答道。「但我們得告訴大人知道,那個島很不安全。」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基督山雖然沒有人在上面住,但偶爾也被走私販子和海盜用作避難所,他們都是從科西嘉、撒丁,或是非洲來的。假如有人告我們曾到過那兒,那麼我們回到裡窩那的時候,就得上檢疫所扣留六天。」 
  「見鬼!那就得好好考慮考慮了!六天正好是上帝創世用的時間。夥計們,這個時間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但誰會去報告大人到過基督山呢?」 
  「噢,我肯定不會。」弗蘭茲喊道。 
  「我也不,我也不!」水手們同聲說。 
  「那麼就轉舵向基督山。」 
  船長下了幾個命令,船頭開始朝那個島調轉過去,不多會兒小船便朝著那個方向駛過去。弗蘭茲等船一切都調整好,船帆鼓起了風,四個水手站定了位置,三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然後又重新接上話頭。「蓋太諾,」他對船長說,「你跟我說基督山是海盜的一個避難所,我想他們可並不像山羊那麼好玩吧。」 
  「是大人,話沒錯。」 
  「我知道確實有走私販子,但我想,自從阿爾及爾被攻克,攝政制度被摧毀以來,海盜只是庫柏和瑪裡亞特上尉的傳奇小說中的人物了吧。」 
  「大人有所不知,海盜確實有,就像現在還有強盜一樣——大家不是都以為強盜已經讓教皇利奧十二世滅絕了嗎?可是他們天天還在羅馬的城門口搶劫來往過客。難道大人沒有聽說過,六個月前,法國代理公使在離韋萊特裡五百步的距離裡內被搶的那件事嗎?」 
  「噢,是的,我聽說過。」 
  「那麼好,如果大人也像我們一樣一直生在裡窩那,您就會常常聽人說,一艘小商船,或是一艘英國遊艇,本來是要開到巴斯蒂亞、費拉約港,或契維塔·韋基亞去的,結果卻沒了影兒。誰也不知道那條船出什麼事了,肯定是觸到岩石上沉沒了。哼,它碰上的這塊巖後大概是一艘又長又狹的船,船上有六個人或者八個人,他們趁著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不知在哪一個荒涼的小島附近襲擊了它,搶劫了它,就像強盜在一處樹林的拐角上搶劫一輛馬車一樣。」 
  「但是,」裹緊了披風躺在小船裡的弗蘭茲問道,「那些遭搶的人為什麼不向法國、撒丁,或是托斯卡納政府去控告呢?」 
  「為什麼?」蓋太諾微笑起來。 
  「是的,為什麼?」 
  「因為他們先是把帆船上所有他們覺得值得拿的東西都搬到他們自己的小船上,然後把船員的手腳都綁起來,往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綁上一個二十四磅重的鐵球,在帆船底上鑿一個大洞,然後就離開。十分鐘以後,帆船就開始前後左右地搖蕩起來,然後就向下沉,一會兒往這邊傾倒,一會兒又往那一邊傾倒。幾番沉浮後,突然間放出大炮一樣的一聲巨響——這是甲板裡的空氣爆炸了。一會兒,排水孔裡就像鯨魚的噴水口一樣噴出水來,帆船最後哼哼一聲,打幾個轉轉,就不見了,只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大漩渦,於是一切就都完了。僅五分鐘之內,只有上帝的眼睛才看得到帆船究竟躺在海底的哪一個角落。現在你明白了,」船長大笑著說,「為什麼沒有人去向政府去控告,為什麼帆船到不了港的原因了吧?」 
  要是蓋太諾在提議去島上行獵以前講了這番話,弗蘭茲在接受他的建議時大概會猶豫一下,但是他們現在已經出發了,他認為後退就是示弱。有些人不會輕率地自甘冒險,但假如有危險臨頭,卻能處之泰然,他便是那種人。有些人十分鎮定果敢,他們把危險看成是決鬥時的敵手,他們琢磨它的動作,研究它的路數,他們的後退不過是為了喘息一下而已,並不是表示懦怯。他們表示捕捉一切於自己有利的地方,而一下置敵人於死地,他也是那種人。「哼!」他說,「我遊遍了西西里和卡拉布裡亞,我在愛琴海上曾經航行過兩個月,什麼海盜強盜我連影子都從沒見過一個。」 
  「我給大人講多些,並不是要您改變計劃,」蓋太諾答道,「只是您問到我,我就回答您,如此而已。」 
  「是的,我親愛的蓋太諾,你講這些很有趣,我希望能好好地玩味玩味。往基督山開吧。」 
  風勢很猛,小船以每小時六七海里的速度前進。他們十分快地接近航行的目的地。當他們接近那個島的時候,它像是從海底裡冒出來的一個龐然大物,透過明淨天際下的薄暮餘輝,他們辨得出岩石一塊一塊地堆積在一起,像一座彈藥庫裡的炮彈一樣;石縫裡則生長著青綠色的灌木和小樹。至於水手們,表面上看似十分平靜,但顯然都十分警惕,小心翼翼的注視著展開在他們前面的玻璃般光潔的海面。海面上只能看到幾艘漁船和船上的白帆。當他們離基督山只有十五哩的時候,太陽開始沉落到科西嘉的後面,科西嘉的群山在天空的襯托下劃出明晰輪廓,雄勁地呈現出崢嶸的山峰。這座大巖山象巨人亞達麥斯脫似的氣勢洶洶地俯視著小船,遮住了太陽,而太陽又染紅了它的山巔。陰影漸漸從海上升起,好似在驅逐落日的餘輝。最後,太陽的餘輝駐足在山頂上,在那兒逗留了一會兒,把山頂染得火紅,如同一座火山頂。然後,陰影漸漸吞蝕了山頂,像它剛才吞蝕山腳一樣,於是整個島子現在變成了一座灰濛濛的山,愈來愈陰沉。半小時後,黑夜就完全籠罩了。 
  好在海員們常走這些航線,熟悉托斯卡納群島一帶的每一塊礁石。畢竟在這樣的昏黑之中,弗蘭茲並不那麼鎮定自若。科西嘉早已看不見了,基督山也不知隱蔽在了何處,可水手們卻像大山貓一樣,能暗中識物,並且掌舵人也沒有顯露出絲毫猶豫。太陽落山後一個鐘頭了,弗蘭茲好像覺得在左側四分之一哩處看到一大堆黑乎乎的東西,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 
  為了怕把一片浮雲錯認作陸地而引起水手們的嘲笑,他一直保持著沉默。突然間,那裡出現一大片光,陸地或許會像一片雲,但火光卻不可能是一顆殞星。 
  「這片光是什麼?」他問。 
  「別出聲!」船長說,「是火光。」 
  「可你告訴我島上沒人住呀!」 
  「我說上面沒有固定的居民,但我也說過有時它是走私販子港口。」 
  「而且還有海盜?」 
  「還有海盜,」蓋太諾把弗蘭茲的話重複一遍。「就是因為那,我才吩咐駛過那個島,所以您也可以看到,那片火光現在在我們身後了。」 
  「但這個火光,」弗蘭茲又說,」在我看來,倒是不必讓我們警惕反而應當讓我們放心,凡是不想被人發現的人是不會燒火的呀。」 
  「噢,這倒不見得,」蓋太諾說,」如果您能在黑暗中猜到這個島的方位,您就會知道,那一片火光從側面或從皮亞諾扎島那邊看過去是望不見的,只有從海面上才看得到。」 
  「那麼,你認為這一片火光等於是說有不速之客在島上嗎?」 
  「我們正要把這事弄明白。」蓋太諾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這顆島上之星。 
  「你怎麼弄明白呢?」 
  「您呆會兒就知道了。」 
  蓋太諾和他的夥計們開始商量起來。五分鐘以後,他們採取了一個行動,把小船掉過頭來。他們朝來時的方向轉回去,幾分鐘以後,就不見火光了,一片隆起的高地遮住了它。掌舵人又改變了小帆船的方向,船就急速地向島子靠攏過去,不久就離島只有五十步之遙了。蓋太諾扯落了船帆,小船就停了下來。所有這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從他們改變方向以來,就不曾再說過一個字。 
  這次前來行獵是蓋太諾提議的,所以他自動負起全責。四個水手的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同時都把他們的槳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劃開去。在這一點,靠了黑暗幫忙,大概是做起來不難。至於弗蘭茲,他極其冷靜地檢查了一下他自己的武器。 
  他有兩支雙銃槍和一支馬槍。他上了子彈,望著槍機,靜靜地等著。這時,船長已脫掉他的背心和襯衫,緊了緊他的褲子;他原來就赤著腳,所以根本沒有鞋襪可脫。完成這些以後,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一個要大家保持肅靜的動作,就一點兒聲響沒有地滑入海裡,極其小心的游向岸邊,沒有一絲哪怕最輕微的動靜。只有從那條閃著磷光的水痕才能跟蹤到他。這道水痕跡一會兒也不見了;顯然他已上了岸。在半個小時內,船上的每一個人都一動不動,當那道發光的水痕又出現時,他用力劃了兩劃就回到了船上。 
  「怎麼樣?」弗蘭茲和水手們齊聲問。 
  「他們是些西班牙走私販子,」他說,「兩個科西嘉強盜也和他們在一起。」 
  「科西嘉強盜怎麼會和西班牙走私販子一起在這兒呢?」 
  「唉!」船長用基督教徒般的悲天憫人的口吻回答說,「我們應該永遠互相幫助。強盜常常讓憲兵和馬槍兵逼得走投無路。唉,他們看到一條小船,而船上是像我們這樣的好人,他們就來要求我們庇護。對於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蟲,你怎麼能拒絕幫忙呢?我們就收留了他們。而為了更加安全起見,我們就駕船到海上來。我們並不因此破費什麼,但卻救了一個相同命運人的性命,或至少使一個夥伴獲得了自由,而他,一有機會就會報告我們,指示一個安全地點,使我們可以把貨物順順利利地卸到岸上。」 
  「啊!」弗蘭茲說,「那麼你偶爾也幹點走私的活了,蓋太諾?」 
  「閣下,人總得什麼都干一點兒,我們總得要過日子哪。」 
  對方帶著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回答說。 
  「那麼你認識基督山島上現在那些人羅?」 
  「哦,是的,我們水手就像是互濟會會員,可憑某種暗號互相認識的。」 
  「如果我們上岸去,你認為不要緊嗎?」 
  「一點用不著害怕!走私販子不是強盜。」 
  「但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呢?」弗蘭茲說道,心中盤算著危險的可能性。 
  「哦!」蓋太諾說,「他們做強盜可不是他們的錯,那是當局的錯。」 
  「怎麼會呢?」 
  「他們被追得走投無路,就因為『摘了一個瓢兒』,而當局似乎認為科西嘉人的天性裡不該有復仇的念頭似的。」 
  「你這『摘了一個瓢兒』是什麼意思,是指暗殺了一個人嗎?」弗蘭茲繼續刨根問底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他們殺了一個仇人,那和普通的暗殺可大不相同。」船長答道。 
  「好吧,」青年說,「那麼我們去請求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的接待吧。你認為他們肯嗎?」 
  「一定肯的。」 
  「他們有多少人?」 
  「四個,加上那兩個強盜,一共六個。」 
  「正和我們相等,那麼他們假如要找麻煩,我們也能夠對付他們。我最後再對你說一遍,到基督山去吧。」 
  「是,但閣下得允許我們採取某種預防措施。」 
  「只管做吧,要象斯托一樣的聰明和尤利西斯一樣的慎重。我不但允許,而且還鼓勵你這樣做。」 
  「那麼,別出聲!」蓋太諾說。 
  每一個人都不再作聲了。像弗蘭茲這樣一個看事明瞭的人,知道所處的位置很重要,他現在是孤零零地獨自和一群水手在黑暗裡,他並不認識他們,他們沒有理由要盡忠於他;他們知道他身上藏著幾千法郎;他們曾查看他的武器,他那幾支槍非常漂亮,當他們查看的時候即使說不帶著嫉妒,至少卻充滿著好奇心,另一方面,他就要上岸了,除了這些人以外,他再無其他任何的保護,這個島雖然有著一個非常富於宗教色彩的名字,但在弗蘭茲看來,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除了給他以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待遇外,似乎不會給他什麼別的接待,帆船被鑿的那種故事,在白天聽來難以相信,但在夜裡想來卻似乎非常可能。處在這兩種想像的危險之間,他眼睛不敢離開船員,手不敢離開槍。 
  水手們扯起了帆,帆船正破浪前進。弗蘭茲的眼睛現在已比較習慣了黑暗,他可以在黑暗中辨別出小船沿著它航行的那個巨人般的花崗石;然後,轉過一塊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圍坐著五六個人。火焰照亮了百步之內的海面。 
  蓋太諾沿著光圈的邊緣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線之外;就這樣,當他們駛到火光正面的時候,他就筆直地駛入光圈的中心,嘴裡唱起了一首漁歌,他的夥計們也同聲合唱著。歌聲一響,坐在火堆周圍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過來,他們的眼睛死盯著小船,顯然是在判斷和推測來者的情況和意圖的。 
  不久,他們像是滿意地得到了答案,又回到(只剩一個人還站在岸邊)了他們的火堆那兒,火堆上正烤著一整只野山羊。當小船距岸二十步之內時,灘頭上的那個人就把他的馬槍做了一個哨兵遇見巡邏兵的姿勢,並用撒丁語喊道:「哪一個?」弗蘭茲冷靜地把手指按在槍機上。蓋太諾同這個人交談了幾句,這幾句話那位遊客雖然不懂,但一聽便知是在講他。 
  「閣下願不願報一下姓名?」船長道。 
  「不要講出我的名字來,只說我是一個來遊玩的法國旅客就得了。」 
  蓋太諾把這個答覆轉達了以後,哨兵就對坐在火堆旁邊的一個人發了一聲命令,那個人就站起來消失在岩石堆裡了。 
  誰都沒有講話,每個人似乎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弗蘭茲正忙著上岸的準備,水手們正忙著收帆,走私販子們正忙著烤他們的野山羊,但在這一切互不相關的動作之中,他們顯然互相在打量著對方。那個走開的人突然從他離開的那個地方的對面回來了;他向那哨兵示意,那哨兵就轉向小船,喊出了「Saccommodi」這個字。「Saccommodi」這個意大利字是無法翻譯的,它的意思同時包含著:「來吧,請進,歡迎光臨,只當在你自己家裡一樣,你就是家裡的主人。」這個字就像莫裡哀那句土耳其語一樣,使那些醉心於貴族的小市民大為吃驚,因為它所包括的內容太多了。水手們不等對方發出第二聲邀請,就用槳猛劃了四下,小船便到了岸邊。蓋太諾一躍上岸,和那哨兵交談了幾句,接著他的夥計們也上了岸,最後才輪到弗蘭茲。他把一支槍背在自己的肩頭,另一支由蓋太諾背著,而他的馬槍則由一個水手拿著。他的服裝半似藝術家,半似花花公子,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因此也沒有惹起什麼不安。小船已繫在岸邊,他們向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塊舒適的露宿地點,但他們所選擇的地點顯然不合那個當哨兵的走私販子的心意,因為他大聲喊道:「請你們別在那兒。」 
  蓋太諾低聲道了一聲歉,便向對面走去,有兩個水手已在火堆上點燃了火把,照著他們向前走。他們約莫前進了三十步左右,便在一小堆岩石環繞的空地上停了下來,空地裡的座位已準備好了,像哨兵的崗亭一樣。四周的岩石縫裡生長著幾株矮小的橡樹和繁密的金娘花叢。弗蘭茲用火把向下照了一下,藉著火光可以看到一堆灰燼,說明這個隱蔽的地方並不是他第一個發現的,而無疑的是那些好奇的訪問者在基督山的駐足之一。至於他以前的種種預測,在他登陸以後,看到那批主人的無所謂的——即使不算是友誼的——態度以後,他的成見已經打消了,或更準確一點說,是因為看到了那只山羊,以致他的念頭已轉到食慾上去了。他向蓋太諾提起了這一點,蓋太諾回答說,準備晚餐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他們的船裡有麵包、酒和半打鷓鴣,只要生起一堆火來烤熟它們就得了。 
  「而且,」他又說,「假如他們烤肉的香味引誘了您,我可以拿兩隻鳥去跟他們換一塊肉來。」 
  「你倒像是個天生的外交家,」弗蘭茲答道,「去試試看吧。」 
  這時,水手們已拾了許多枯枝,生起一堆火來。弗蘭茲嗅著烤山羊的香味,正在等得不耐煩的時候,船長帶著一種神秘的神色回來了。 
  「怎麼樣,」弗蘭茲問道,「有什麼新情況?他們拒絕了嗎?」 
  「正巧相反,」蓋太諾答道,「他們的頭兒是位法國青年,就請您去和他一同用晚餐。」 
  「哦,」弗蘭茲說,「這位頭兒倒非常客氣,我看也不必拒絕吧,特別是我還要帶我那一份晚餐去。」 
  「噢,不必了,他的晚餐豐富得很呢,只是他有一個附帶的條件方能請您到他的家裡去。」 
  「他的家!難道他在這兒蓋了所房子嗎?」 
  「不,但反正他有個非常舒適的住處,這是他們說的。」 
  「那麼你認識這位頭兒了?」 
  「我聽人說起過他。」 
  「是說好還是壞?」 
  「兩者兼而有之。」 
  「見鬼!是什麼條件呢?」 
  「您得蒙住眼睛,直到他親自吩咐您的時候才可以把綁帶取下來。」弗蘭茲望著蓋太諾,想知道他對於這個建議是怎麼看的。「啊,」他猜到了弗蘭茲的想法,就回答說,「我知道這是值得考慮一下的。」 
  「假如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怎麼辦呢?」 
  「我,我是光棍一條,沒什麼怕失去的,我當然去。」 
  「你會接受嗎?」 
  「我會接受的,就算是出於好奇心吧。」 
  「那麼,這位頭兒有什麼非常奇特之處嗎?」 
  「聽著,」蓋太諾壓低了嗓音說道,「我不知道他們說得是不是真的,」他停下來,看看附近有沒有人。 
  「他們怎麼說?」 
  「說這位頭兒住在一個巖洞裡,同這個洞一比,庇梯宮簡直算不了什麼了。」 
  「胡說!」弗蘭茲說著就又坐了下來。 
  「這不是胡說,是真的。聖·弗狄南號的舵手卡瑪曾經進去過一次,他出來以後驚奇得了不得,發誓說那麼多的金銀珠寶只有在童話裡才聽說過。」 
  「你知不知道,」弗蘭茲說,「假如這種事是真的,你這不是領我到阿里巴巴的寶窟裡去了嗎?」 
  「我只是把聽到的話告訴您而已。」 
  「那麼你勸我答應他嗎?」 
  「噢,我可沒那樣說,閣下盡可悉聽尊便。這種事我可不敢勸您。」 
  弗蘭茲想了一下,覺得一個人既然那麼有錢,是決不會想來搶他腰中的區區之數的;既然等著他的是一頓美餐,他就接受了。蓋太諾帶著他的答覆走了。弗蘭茲是很審慎的,很希望盡可能多知道些關於他這位東道主的一切。在對話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水手坐在旁邊,在一本正經地翻弄著鷓鴣,帶著一種很忠於職守的神氣,於是他轉向這個水手,問這些人是怎麼來的,因為根本看不見有什麼帆船。 
  「那個大可不必擔心,」那水手回答說,「我知道他們的帆船在哪兒。」 
  「是艘非常漂亮的帆船嗎?」 
  「如果叫我去環航全球,我只要這麼一艘船就足夠了。」 
  「它的載重有多少?」 
  「大概一百噸左右,但是它吃得住任何風浪。是英國人所謂的那種遊艇。」 
  「在哪兒造的?」 
  「我不知道,但依我看,它是一條熱那亞船。」 
  「但一個走私販子們的頭兒,」弗蘭茲又說道,「怎麼敢到熱那亞去定造一艘這樣的船呢?」 
  「我沒說那船主是一個走私販子呀。」水手答道。 
  「是的,但我想蓋太諾說過的。」 
  「蓋太諾只遠遠地見過那條船,他還從來沒和船上的人講過話呢。」 
  「假如這個人不是一個走私販子,那他是什麼人呢?」 
  「一位有錢的先生,以旅行為樂。」 
  「嘿,」弗蘭茲心裡想,「他真是愈來愈神秘了,兩個人的話都不對頭。」 
  「他叫什麼名字?」 
  「假如你問他,他就說是叫水手辛巴德。但我懷疑這不是他的真名。」 
  「水手辛巴德?」 
  「是的。」 
  「他住在什麼地方?」 
  「海上。」 
  「他是哪國人?」 
  「我不知道。」 
  「你見過他嗎?」 
  「見過幾次。」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閣下可以自己來判斷。」 
  「他會在哪兒接待我呢?」 
  「一定會在蓋太諾告訴你的那個地下宮殿裡。」 
  「你們到島上來的時候,看到島上沒有人,就從來沒為好奇心所驅使,去尋找過這座魔宮嗎?」 
  「噢,找過不止一次了,但結果是一場空。我們把那個巖洞全都搜查過了,但始終找不到一點兒洞口的痕跡。他們說那扇門不是用鑰匙打開的,而是用一個魔字叫開的。」 
  「果然不錯,」弗蘭茲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一千零一夜》裡的一個神怪故事。」 
  「爵爺在恭候。」一個聲音說道,弗蘭茲聽出這是那個哨兵的聲音,他還帶遊艇上的兩個船員。弗蘭茲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交給了對他說話的那個人。他們一言不發地把他的眼睛蒙了起來,而且蒙得很小心,說明他們很清楚他想乘機偷看。 
  蒙好以後,就要他答應決不抬高蒙布。於是他的兩個嚮導夾住他的手臂,扶著他向前走去,那個哨兵在前面領路。走了二十多步左右,他就嗅到開胃的烤山羊香味,知道他正在經過露營的地點了,他們又領他向前走了五十步左右,顯然在向那個禁止蓋太諾走的方向前進,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不准他們在那兒露宿的原因了。不久,由於空氣的轉變,他知道他們已走進了一個洞裡;又走了幾秒鐘,他聽到喀喇喇一聲響,他覺得空氣似乎又變了,變得芳香撲鼻。終於他的腳踏到了一張又厚又軟的地毯上,這時他的嚮導放鬆了他的手臂。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一個聲音用優美的法語——雖然帶著一點外國口音——說道:「歡迎光臨,先生!請解開您的蒙布吧。」這當然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弗蘭茲無須這種許可再說第二遍,就立刻解開了他的手帕,他發現自己已站在了一個年約三十八至四十歲的男子面前。那人穿著一套突尼斯人的服裝,那是一頂紅色的便帽,帽上垂下一長綹藍色的絲穗,一件繡金邊的黑色長袍,深紅色的褲子,同色的紮腳套,紮腳套很寬大,也像長袍一樣是繡金邊的,一雙黃色的拖鞋;他的腰部圍著一條華麗的絲帶,腰帶上插著一柄鋒利的小彎刀。雖然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但這個人的臉實在是很漂亮;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像是具有穿透力似的;鼻樑筆直,幾乎和額頭齊平,純粹的希臘型鼻子;他的牙齒潔白得像珍珠,排列得很整齊美觀,嘴上是一圈黑鬍鬚。 
  但那種蒼白的臉色是很顯眼的,彷彿他曾被長期囚禁在一座墳墓裡,以致無法再恢復常人那種健康的膚色了。他的身材並不很高,但卻極其勻稱,使弗蘭茲驚奇的是,他曾把蓋太諾的話斥為荒唐之言,而現在竟親眼得以證實了。只見眼前整個房間裡都掛滿了繡著金花的大紅錦緞。房間裡有一個象天然從牆上鑿成的壁龕,上面放著一套阿拉伯式的寶劍,劍鞘是銀的,劍柄上鑲嵌著燦爛的寶石;天花板上懸下一盞突尼斯琉璃燈,式樣和色彩都很美麗,腳下是土耳其地毯,軟得陷及腳背;弗蘭茲進來的那扇門前掛著織錦門簾,另外一扇門前也掛著同樣的門簾,那大概是通第二個房間門的,那個房間裡似乎燈火輝煌。 
  那位主人暫時讓弗蘭茲表示他的驚訝,同時卻在打量他,始終不曾把目光離開過他。「先生,」他終於說道,「剛才領您到這兒的時候多有冒犯,萬分抱歉,但這個島一向是荒無人煙的,假如這個住處的秘密被人發現了,在我外出回來的時候,無疑地會發現我這所臨時別墅會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那就未免太不令人愉快了,倒也不是因為怕受損失,只是因為我現在可以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而到那時怕再也無法享受這種樂趣了。現在讓我盡量來使您忘記這暫時的不快,而獻給您絕對想不到在這兒能找到的東西吧,就是說,一頓還說得過去的晚餐和相當舒服的床鋪。」 
  「真的!我親愛的主人,」弗蘭茲答道,「不必為此道歉。我知道,那些深入魔宮的人總是被蒙上眼睛的,譬如說,《新教待列傳》裡萊奧爾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實在毫無抱怨的理由,因為我所看到的是《一千零一夜》神話故事的一部續集。」 
  「唉!我或許可以借用魯古碌斯的一句話,『假如我早知道先生的光臨,我會事先準備一下的。』現在蓬蓽未掃,只是草舍悉聽您隨意支配,粗茶淡飯,如不嫌棄,敬請分享。阿里,晚餐準備好了沒有?」 
  話音剛落,門簾撩開了,一個穿著一套白色便服,黑得像烏木似的的黑奴對他的主人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餐廳裡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哦,」那陌生人對弗蘭茲說,「我不知道您是否與我有同感,但是我認為兩個人如果面對面呆上兩三個小時,而互相竟不知道如何稱呼對方,實在是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請注意,我很尊重待客之禮,決不敢強問您的大名或尊銜。我只是請您隨便給我一個名字,以便人可以稱呼您而已,至於我自己,我可以先使您安心,我告訴您,大家通常都叫我『水手辛巴德』」。 
  「我,」弗蘭茲答道,「可以告訴您,由於我只要得到一盞神燈,便可以十足變成阿拉丁。那很可以使我們不致於忘掉神秘的東方世界,不論我怎樣想,總之我是被某些善良的神靈帶到這裡啦。」 
  「好吧,那麼,阿拉丁先生,」那位奇怪的主人回答說。「您已經聽到我們的晚餐已準備好了,現在請您勞駕到餐廳裡去好嗎?鄙人當在前引路。」說著,辛巴德就撩開門簾,先客而入。 
  於是弗蘭茲便從一座魔宮走進了另一座魔宮,餐桌上真可謂是擺滿了珍奇佳餚,他先使自己相信了這重要的一點之後,他的目光環顧四周。餐廳同他剛才離開的客廳相比毫不遜色,整個房間全部是用大理石築成的,刻著古色古香價值連城的浮雕,餐廳是長方形的,兩端各有兩尊精美的石像,石像的手裡拿著籃子。這些籃子裡盛著四堆象金字塔似的珍果,有西西里的鳳梨,馬拉加的石榴,巴裡立克島的子,法國的水蜜桃和突尼斯的棗。晚餐是一隻烤野雞配科西嘉烏,一隻港澳火腿,一隻芥汁羔羊腿,一條珍貴無比的比目魚和一隻碩大無朋的龍蝦。在這些大菜之間,還有較小的碟子盛著各種珍饈味。碟子是銀製的,而盤子則是日本磁器。 
  弗蘭茲抹了一下眼睛,努力使自己確信這不是一個夢。在餐桌旁侍候著的只有阿里一人,而且手腳非常靈便,以致客人向他的主人大加讚賞。 
  「是的,」他一面很安閒凝重地盡主人之誼,一面回答,「是的,他是一個可憐蟲,對我忠心耿耿,而且盡可能的竭力來證明這一點。他知道是我救了他的命,而由於他很愛惜他的腦袋,他覺得他的腦袋之所以站得住,這一點不得不感謝我。」 
  阿里走到他的主人前面,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辛巴德先生,」弗蘭茲說,「我想問問您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完成那件義舉的,您不嫌太唐突吧?」 
  「噢!說來很簡單,」主人回答說,「這個傢伙好像是因為在突尼斯王的後宮附近遊蕩時被捉住的,按法律是這種地方不許黑人去的,國王就判了他的罪,要割掉他的舌頭,第二天要砍斷他的手,第三天砍下他的頭。我早就想僱用一個啞巴。等到他的舌頭被割掉以後,我就去向國王請求,要他把阿里賣給我,代價是一支漂亮的雙筒長槍,因為我知道他非常想要一支這樣的槍。他猶豫了一會兒,因為他非常想結果了這個可憐蟲。但我還有一把英國彎刀,這把彎刀可以把國王的土耳其劍切得粉碎,當我在長槍以外又加上這把英國彎刀時,國王就讓步了,同意饒了他的手和腦袋,只是有一個條件,不許他的腳再踏上突尼斯。這項交易條件實在是沒必要的,因為那膽小鬼一望見非洲海岸,就立刻跑到艙底下去了,非到我們望不見世界第三大洲的時候,才能勸他上來。」 
  弗蘭茲沉默了一會兒,對於他的東道主在敘述這件事情時是那樣的冷漠無情,不知作何想法好,為了轉變話題,他說:「您的名字太讓人羨慕了,你真的也很像那個水手,您是在航行中度過一生的嗎?」 
  「是的。我曾發誓這樣做,但在當時,我絲毫想不到竟能實現這一誓言,」陌生人帶著奇怪的微笑說。「我另外還發了幾個誓,我希望都能按時實現它們。」 
  雖然辛巴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很平靜,但從他的眼睛裡卻射出了異常兇猛的光芒。 
  「你受過很多苦吧,先生?」弗蘭茲試探地說道。 
  辛巴德怔了一下,一邊用目光盯住他,一邊回答:「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一切都使我這樣想!」弗蘭茲答道,「您的聲音,您的目光,您那蒼白的膚色,和甚至您所過的這種生活。」 
  「我!我過著我所知道的最快樂的生活,真正的總督般的生活。我是萬物之王。如果我喜歡某個地方,就住在那兒;厭倦它了以後,就離開。我像鳥一樣的自由,也像鳥一樣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我的部下就立刻服從。有時候,我同人類的法律開個小小的玩笑,帶走一個它所通緝的強盜,或它所追捕的犯人。然後我就施行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無聲的,但卻是確實的,沒有緩刑,也沒有上訴,有罰有赦,而誰都不知道。啊!假如您體驗過我的生活,您就不會再希望任何其他的生活了,您決不願再回到塵世裡去了,除非您要到那兒去完成某件大事。」 
  「譬如說,復仇!」弗蘭茲說道。 
  陌生人用那能看透人的心的目光盯著這個青年人。「為什麼是復仇呢?」他問。 
  「因為,」弗蘭茲答道,「在我看來,您似乎是一個為社會所迫害的人,和社會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啊!」辛巴德用他那種怪笑大笑著回答,笑時露出他那雪白銳利的牙齒,「您猜錯了。你以為我如此,實際上我是一個哲學家。有一天,或許我會到巴黎去,跟亞伯特閣下和穿藍色小外套的那個人作對。」 
  「巴黎之行對您來說只是第一次嗎?」 
  「是的,是第一次。您一定覺得我這個人很古怪,但我向您保證,我之所以把它推遲了那麼久,錯不在我,我有一天總要繞著彎兒達到目的的。」 
  「這次的旅行您準備不久就進行嗎?」 
  「我也不知道,這得看形勢而定,而形勢是變化莫測的。」 
  「我很希望您來的時候我也在那兒,我將盡力來報答您在基督山對我的慇勤款待。」 
  「我很高興能享用您的好意,」主人回答,「但不幸,假如我到那兒去,也許我不願讓人知道的。」 
  這時,他們繼續在用晚餐,但這頓晚餐倒像是專為弗蘭茲而準備的,因為那位陌生人對於這一席豐盛的酒筵簡直碰都沒有碰一下,而他的不速之客卻飽餐了一頓。最後,阿里把甜食捧了上來,說得更確切一點,就是從石像的手上拿下籃子,把它們捧到了桌子上。在兩隻籃子之間,他放下了一隻銀質的小杯子,銀杯上有一個同樣質地的蓋子。阿里把這只杯子放到桌子上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引起了弗蘭茲的好奇心。他揭開蓋子,看到一種淺綠色的液體,有點像陳年的白葡萄酒,但卻一點都不認得那是什麼東西。他把蓋子重新蓋好,對於杯子裡的東西,仍像看以前一樣莫名其妙,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他的主人,他看到對方正在對他的失望微笑。 
  「您看不出這只杯子裡是什麼甜食,覺得有點奇怪,是不是?」 
  「我承認是這樣的。」 
  「好,那麼讓我告訴您吧,那種綠色的甜食正是青春女神赫柏請大神朱庇特赴宴時筵席上的神漿王。」 
  「但是,」弗蘭茲答道,「這種神漿,既然落到了凡人的手裡,無疑的已喪失了它在天上時的尊號而有了一個人間的名稱,用谷語來說,您可以把這種藥液叫做什麼呢?說老實話,我倒並不十分想嘗它。」 
  「啊!我們凡夫俗子的真面目就此顯露了,」辛巴德大聲說道,「我們常常和快樂擦身而過,可是卻對它視而不見;或即使我們的確看到它而且注意到了它,但是卻又不認得它。你是一個重實利的拜金主義者嗎?嘗嘗這個吧,秘魯,古齊拉,戈爾康達的金礦都會打開在你眼前的。你是一個富於想像的詩人嗎?嘗嘗這個吧,一切的界限都會消失的,無限的太空就會展現在你的眼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入無邊無際,無拘無束,盡情歡樂的天地。你有野心,想在世上高官厚祿嗎?嘗嘗這個吧,一小時以內,你就是一位國王了,不是處在歐洲某個角落裡的某個小國王,而是象法國、西班牙或英國一樣,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萬物之王。你的寶座將建立在耶穌被撒旦所奪去的那座高山上,但卻不必被迫向撒旦稱臣,不必被迫去吻他的魔爪,您將是地球上一切王國的至尊,這還不誘人嗎?這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因為只要這樣做一下就得啦,瞧!」說著,他揭開那只裡面盛著被他這樣一番讚美過的液體的小杯子,舀了一匙神漿,舉到唇邊,半瞇著眼睛,仰起頭,慢慢地把它吞了下去。 
  當他聚精會神地吞嚥他那心愛的珍品的時候,弗蘭茲並沒有去打擾他,但當他吃完以後,他就問道:「那麼,這個寶貴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你有沒有聽說過,」主人問道,「那個想暗殺菲力浦·奧古斯都的山中老人?」 
  「當然聽說過。」 
  「那好,你該知道,他統治著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兩旁是巍然高聳的大山,他那富於詩意的名字就是這麼得來的。在這片山谷裡,有山中老人海森班莎所培植的美麗的花園,花園裡,有孤立的亭台樓閣。在這些亭台樓閣裡,他接見他的選民。而就在那兒,據馬可波羅講,他把某種草藥給他們吃,吃下去以後,他們就飛昇到了樂園裡,那兒有四季開花的常青樹,有長年常熟的果子,有青春永駐的童男童女。嗯,這些快樂的人所認為的現實,實際上只是一個夢,但這個夢是這樣的寧靜,這樣的安逸,這樣的使人迷戀,以致誰把夢給他們,他們就把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賣給他。他們服從他的命令象服從上帝一樣。他指使他們去殺死誰,他們就走遍天涯海角去謀害那個犧牲者,即便是他們在毒刑拷打之下死去,也沒人發出一聲怨言,因為他們相信死只是超度到極樂世界的捷徑,而他們已從聖草中嘗到過極樂世界的滋味。現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那種聖草。」 
  「那麼,」弗蘭茲大聲說道,「這是印度大麻了!我知道,至少知道它的名稱。」 
  「正是這個東西,一點不錯,阿拉丁先生,這是印度大麻,是亞歷山大出產的最好最純粹的大麻,是阿波考調製的大麻。阿波考是舉世無雙的製藥聖手,我們應該給他建造一座宮殿,上面刻這樣幾個字:『全世界感恩的人士獻給出售快樂的人。』」 
  「你知道嗎,」弗蘭茲說,「你這一篇讚美詞是否真實或誇大,我倒極想自己來下個判斷。」 
  「您自己去判斷吧,阿拉丁先生,判斷吧,但切勿淺嘗一次就停下來,像對其他一切事物一樣,我們的感官對於任何新事物的印象,不論是溫和的還是猛烈的,悲哀的還是愉快的,一定得嘗試了多次以後才會習慣。人類的天性同這種聖物必須作一番爭鬥,人的天性生來不適宜於歡樂,只會緊緊地抱住痛苦。在這一場鬥爭中,天性一定會被克服,現實生活的後面一定緊接著夢,那時,夢統治了一切。夢變成了生活,生活變成了夢。但把實際生活的痛苦同幻境裡的歡樂比較起來,那種變化是多大呀!你不想再生活,只想永遠地呆在這樣的夢裡。當你從虛幻的世界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你就像是離開了那不勒斯的春天而來到了北極拉伯蘭的冬天,就像離開樂園到了塵世,離開天堂到了地獄!嘗嘗大麻吧,我的客人,嘗嘗大麻吧!」 
  弗蘭茲惟一的回答就是舀起了一匙那種神妙的藥劑,份量約莫和他的主人所吃的差不多,把它送到嘴邊。「見鬼!」他在嚥下了神漿以後說道,「我不知道它的效果是否會像你所描寫的那樣美妙,但這種東西在我看來似乎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有趣呀。」 
  「因為您的味覺還沒有嘗出這東西的真味。告訴我,當您第一次品嚐牡蠣,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種種您現在可口知名人士贊為無上美味的東西的時候,您喜歡它們嗎?您知道為什麼羅馬人燒野雉吃的時候要在它的肚子裡塞滿魏散草嗎?您知道為什麼中國人愛吃燕窩嗎?哦,不知道!好,大麻也一樣,只要連吃一星期,您就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東西能比得上它的甘美了,而現在您只覺得它很討厭,毫無味道。我們到廂房裡去吧,那是您的房間,阿里會給我們把咖啡和煙斗拿來的。」 
  他們都站起身來,當那個自稱為辛巴德(我們偶而也這樣稱呼他,因為我們就像他的客人一樣,得給他一個稱呼才是)的人吩咐他的僕人的時候,弗蘭茲就走進隔壁房間裡去了。這個房間陳設得很簡單,卻很華麗。房間是圓形的,靠牆釘著富麗堂皇的獸皮,踏上去象最貴重的地毯一樣柔軟;其中有鬃毛蓬鬆的、阿脫拉斯的獅子皮,條紋斑斕的、孟加拉的老虎皮,西伯利亞的熊皮,挪威的狐皮;這些獸皮都一張疊一張地鋪得厚厚的,走上去就像在青草最茂密的跑馬場上散步,或躺在最奢侈的床上一樣。他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素馨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式長煙筒已放在了他們的身邊,伸手就可以拿到,而且並排放著許多支,沒必要把一支煙筒連抽兩次,他們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來點上火,就退出去準備咖啡了。房間裡暫時沉默了一會兒,這時,辛巴德繼續想著他的事,他似乎老是在想某種念頭,甚至在談話的時候也不曾間斷過;弗蘭茲則默默地陷入了一種恍惚迷離的狀態之中,這是吸上等煙草時常有的現象,煙草似乎把腦子裡的一切煩惱都帶走了,使吸煙者的腦子裡出現了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阿里把咖啡端了進來。 
  「您喜歡怎個喝法?」陌生人問道,「法國式的還是土耳其式的,濃的還是淡的,冷的還是熱的,加糖還是不加糖的?隨您喜歡,樣樣都很方便。」 
  「我愛喝土耳其式的。」弗蘭茲回答。 
  「您選得對,」主人說,「這說明您喜歡東方式的生活。啊!那些東方人,只有他們才知道該如何生活。至於我,」青年看到他臉上又現出一個古怪的微笑,「當我把巴黎的事情了結了以後,我就要去死在東方,假使您想再見到我,您就必須到開羅,巴格達,或是伊斯法罕來找我了。」 
  「啊喲!」弗蘭茲說道,「那是世界上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我覺得我的肩膀上已長出兩隻老鷹的翅膀,憑著這一對翅膀,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環繞世界一周。」 
  「啊,啊!大麻終於起作用了。好吧,展開您的翅膀,飛到超人的境界裡去吧。什麼都不必怕,有人守著您呢,假如您的翅膀也像伊卡路斯的那樣被太陽曬化了,我們會來接住您的。」 
  他於是對阿里說了幾句阿拉伯話,阿里便做了一個服從的表示,退後了幾步,但仍舊站在附近。至於弗蘭茲,他的身體裡面起了一種奇異的變化。白天肉體上的一切疲勞,傍晚腦子裡被事態所引起的一切焦慮,全都消失了,正像人們剛剛入睡,而仍自知快要睡熟的時候一樣。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似乎象空氣一樣,他的知覺變得非常敏捷,他的感官似乎增強了一倍的力量。地平線在不斷地擴大,這不是他在睡覺以前所看到的那種在上空翱翔著的漠然的,恐怖的,陰鬱的地平線,而是一種藍色的,透明的,無邊無際的地平線,瀰漫著海的全部蔚藍色,太陽的全部光輝,和夏季的微風的芬芳,然後,在水手們的歌聲裡,那歌聲是這樣的響亮動聽,要是能把他們的樂譜記下來,就成了一首神曲,他看到了基督山島,這已不再是波濤洶湧中的一座嚇人的岩石了,而是象流落在沙漠裡的一片綠洲。 
  當小船駛近它的時候,歌聲更響了,因為島上飄揚起一片令人銷魂心蕩的神秘的和聲,直升天際,像有一個羅萊似的女妖或一個安菲翁似的魔術家在引誘一個靈魂到那兒去築起一座城池。 
  船終於碰到了岸,但毫不費力,毫無震盪,就像用上嘴唇碰到下嘴唇一樣。於是他在那不斷的美妙的旋律聲裡走進巖洞。他向下走了幾步,或說得更確切些,是覺得向下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吸著清新芳香的空氣,好似到了那香得令人心醉、暖得令人神迷的塞茜的魔窟裡一樣,他又看到了睡覺以前所見的一切,從辛巴德他那古怪的東道主,到阿里那啞巴奴僕。然後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漸漸地逝去了,漸漸地模糊了,像一盞昏黃的古色古香的油燈,只有這盞燈在夜的死一般的靜寂裡守護著人們的睡眠或安寧。石像還是以前的那幾尊,姿態栩栩如生,極富於藝術的美,有迷人的眼睛,愛的微笑和豐盛飄垂的頭髮。她們是費蕾妮,喀麗奧柏德拉,美莎麗娜這三個鼎鼎大名的蕩婦。然後,在她們之間,像一縷清光,像一個從奧林匹斯山裡出來的基督的天使似的,輕輕地飄過了一個純潔的身影,一個寧靜的靈魂,一個柔和的幻象,它似乎羞於見到這三個大理石雕成的蕩婦,像是用面罩遮住了它那貞潔的額頭。然後,這三尊石像脈脈含情地向他走過來,走到他躺著的床前,她們的腳遮在長袍裡面,她們的脖子是赤裸著的,頭髮象波浪似的飄動著,她們那種妖媚的態度即使神仙也無法抗拒,只有聖人才能抵擋,她們的目光裡充滿著火一般的熱情,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一條赤練蛇盯住了一隻小鳥一樣;在這些像被人緊握住的痛苦和接吻似的甜蜜的目光之前,他只能屈服了。弗蘭茲似乎覺得他閉上了眼睛,在他作最後一次環顧時,他看到那些貞潔的石像都完全遮上了面紗;他的眼睛已閉上了,已向現實告別了,他的感官卻已打開了,準備接受奇異的印象。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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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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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弗蘭茲醒來的時候,外界的景物似乎成了他夢的延續。 
  他以為自己是躺在一個墳墓裡,一縷陽光像一道憐憫的眼光似的從外面透進來。他伸出手去,觸著了石頭。他坐起身來,發覺自己和衣躺在一張非常柔軟而芳香的干芰草所鋪成的床上。幻景完全消失了。他向光線透進來的那個地方走前幾步,在夢的興奮激動過後,跟著就來了現實的寧靜,發覺自己是在一個巖洞裡,他向洞口走去,透過一座拱形的門廊,他看到一片蔚藍色的海和一片淡青色的天空,空氣和海水在清晨的陽光裡閃閃發光,水手們坐在海灘上,在那兒嘰哩咕嚕地談笑著,離他們十碼遠的地方,靜靜的停著那艘小船。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盡情地享受著那拂過他額頭的清新的微風,傾聽著那捲到海灘上來的、在岩石四周留下一圈白色泡沫波浪的輕微拍擊聲。此時他讓自己完全沉醉在大自然的聖潔嫵媚裡了,一切回憶和思慮都拋在了一邊,當人們在一場迷亂的怪夢以後,通常總是這樣的;於是,眼前的這個寧靜,純潔,宏偉的現實世界漸漸的向他證實了夢的虛幻,他開始回憶起來。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到達這個小島,怎樣被介紹給了一個走私販子的首領,怎樣進入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地下宮殿,怎樣享用了一頓山珍海味的晚餐,怎樣嚥下了一匙大麻。但是,面對著白天,所經過的這一切如是一年以前發生的事情一般,那個夢在他的腦子裡所留下的印象是這樣的深刻,在他的想像裡所佔據的位置是這樣的重要。他不時地在幻想中,看到夢中垂青於他並投以香吻的女仙中的一個在水手中;時而幻想著看到她坐在岩石上,時而坐在船裡,隨著船兒左右搖擺。除了這一點以外,他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他的身體也已完全從疲勞中恢復了過來。他的頭腦毫無遲鈍的感覺,相反的,他卻感覺相當輕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盡情地呼吸清新的空氣或欣賞明媚的陽光。 
  他興沖沖地向水手們走過去,他們一看見他,就馬上站起來,船長招呼他說:「辛巴德先生留言向您致意,他不能親自向您告別,托我們轉達他的歉意,但他相信您一定會原諒他的,因為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召他到馬拉加去了。」 
  「那麼,蓋太諾,」弗蘭茲說,「這一切,那麼,都是真的了?這個島上真有一個人請我去過,極其慇勤地款待過我,而在我睡著的時候走了,是嗎?」 
  「真得不能更真啦,您還可以看到他那艘扯著滿帆的小遊艇呢。假如您拿您的望遠鏡來觀看,你多半還能在他的船員之中認出您的那個東道主哩。」 
  說著,蓋太諾就向一個方向指了指,果然那兒有一艘小帆船正在揚帆向科西嘉的南端駛去。弗蘭茲調正了一下他的望遠鏡,向所指的那個方向望去。蓋太諾沒有說錯。在那艘船的尾部,那位神秘的陌生人也正在拿著一個望遠鏡,向岸邊望來。他還是穿著昨天晚上的那套衣服,正舞著他的手帕向客人告別,弗蘭茲也同樣地揮舞著他的手回答他的敬意。過了一會兒,帆船的尾部發出了一蓬輕煙,像一朵白雲似的升到了空中散了開來,接著弗蘭茲就聽到了一下隱約的炮聲。「喏,你聽到了嗎?」蓋太諾說,「他在向你告別呢。」青年拿起他的槍來,向空中放了一槍,也不去多想槍聲是否能從岸上邊傳到這一大段距離而被遊艇上的人聽到。 
  「先生您有什麼吩咐?」蓋太諾問道。 
  「啊,是有,我懂了,」船長高聲回答說,「您是要去尋那間魔室的進口,遵命,先生,只要您高興,我就把火把給您拿來。我也有過您這樣的念頭,也這樣想過兩三次,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琪奧凡尼,去點一支火把來,」他又說,「拿來給先生。」 
  琪奧尼遵命照辦。弗蘭茲拿著火把走進了地下巖洞,後面跟著蓋太諾。他認得他睡覺的地方,那張芰草鋪成的床還在那兒,但他雖然用火把照遍了巖洞的上下左右,卻仍是枉然。除了一些煤煙的痕跡,別的他什麼也看不到,這些煤煙的痕跡是前人作這種同樣嘗試的結果,而像他一樣,他們也撲了一個空。可是,這些像「未來」一樣難以滲透的花崗石壁,他把別的地方都仔仔細細的檢查過了。他每看到一線裂縫,就用那把劍的劍鋒插進去撬,每看到一塊凸出地面的地方,就去撞去推,希望它會陷進去。但一切都毫無用處,他費了兩個鐘頭來檢查,結果是一無所得。最後,他放棄了搜索,蓋太諾勝利了。 
  當弗蘭茲又回到岸邊的時候,那艘遊艇已經像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小白點了。他又拿起望遠鏡來看,但即便從望遠鏡裡看出去,他也分辨不出什麼東西了。蓋太諾提醒他,他原是為獵山羊而來的,這一點他可完全忘記了。他這才拿起獵槍,開始在島上打起獵來,從神色上看,他倒像是在了卻一種責任而不像在尋歡作樂,一刻鐘內,他已獵殺了一隻大山羊和兩隻小山羊。這些動物雖然是野生的,而且敏捷得像羚羊一樣,但實在太像家養的山羊了,所以弗蘭茲認為這不能算是打獵。而且還有其他更有力的念頭佔據著他的腦子。自從昨天傍晚以來,他已真的變成《一千零一夜》神話裡的角色之一了,他身不由己地又被吸引到巖洞面前。他叫蓋太諾在兩隻小山羊裡挑一隻來烤著吃,然後,不顧第一次的失敗,他又開始了第二次搜索。這第二次花了很長的時間,當他回來的時候,小山羊已經烤熟了,大家正在等他用餐了。弗蘭茲坐在前一天晚上他那位神秘的東道主來邀他去用晚餐的地方,看到那艘小遊艇現在像是一隻在海面上的海鷗,繼續向科西嘉飛去。 
  「咦,」他對蓋太諾說,「你告訴我說辛巴德先生是到馬拉加去。但在我看來,他倒是筆直地在向韋基奧港去呀。」 
  「您不記得了嗎,」船長說,「我告訴過您船員裡面還有兩個科西嘉強盜呢。」 
  「對的了!他要送他們上岸嗎?」 
  「一點不錯,」蓋太諾答道。「他們說,他這個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隨時都會多繞一百五十哩路給一個可憐蟲幫一次忙。」 
  「但這樣的幫忙一定會連累到他自己的呀,他在一個地方實行這種博愛主義,那麼地方當局不是找他麻煩嗎?」弗蘭茲說道。 
  「哦,」蓋太諾大笑著回答說。「他還怕什麼當局?他嘲笑他們,讓他們去追他試試看吧!嘿,第一,他那艘遊艇就不是一條船,而是一隻鳥,不論什麼巡邏船,每走十二海里就得被他超出三海里,假如他到了岸上,嘿,他不是到處都肯定會找得到朋友的嗎?」 
  從這一番話中就可以知道,弗蘭茲的東道主辛巴德翻天覆地顯然和地中海沿岸的走私販子和強盜都保持著極其友善的關係,單是這點就使他顯得夠奇特的了,至於弗蘭茲,他已絲毫不再想在基督山逗留了。他對於探索巖洞的秘密已感到毫無希望了。所以匆匆用完早餐,急忙上了船,他的船本來就已準備好了,他們不久便開船了。當小船開始它的航程的時候,他們已望不到那艘遊艇了,因為它已消失在韋基奧港的港灣裡了。隨著它的消失,昨天晚上最後的痕跡也漸漸地抹去了,晚餐,辛巴德,大麻,石像,這一節全都被埋葬在同一個夢裡了。小船整日整夜地前進著,第二天早晨,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已望不見基督山島了。弗蘭茲登岸以後,先前所經歷過的種種事情都被他暫時忘記,他把他在佛羅倫薩尋歡作樂的事情告一段落,然後一心一意地設想著怎樣再同那位在羅馬等他的朋友相會。於是他就乘車出發,在星期六傍晚到達了郵局旁邊的杜阿納廣場。我們已經說過,房間是事先預定了的,所以他只要到派裡尼老闆的旅館去就得了。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街上擠滿了人,到處都已充滿了粗鄙狂熱的街談巷議,這是羅馬每件大事以前常有的現象。羅馬每年有四件大事——狂歡節,復活節,聖體瞻禮節和聖·彼得節。一年中其餘的日子,全城都在一種不死不活陰沉清冷的狀態之中,看來像是陽世和陰世之間的一個中間站,是一個超塵絕俗的地點,一個充滿著詩意和特色的安息地,弗蘭茲曾來此小住過五六次,而每次總發覺它比以前更神奇妙絕。他終於從那不斷地愈來愈多,愈來愈興奮的人群中擠出來,到了旅館裡。最初一問,侍者就用車伕生意很忙和旅館已經客滿時那種特有的傲慢神氣告訴他,倫敦旅館已經沒收有他住的份兒了。於是他拿出名片來,求見派裡尼老闆和阿爾貝·馬爾塞夫。這一著很成功,派裡尼老闆親自跑出來迎接他,一面道歉失迎,一面責罵那侍者,一面又從那準備招攬旅客的嚮導手裡接過蠟燭台。 
  當他正要領他去見阿爾貝的時候,阿爾貝卻自己出來了。 
  他們的寓所包括兩個小房間和一個套間。那兩間臥室是朝向大街的,這一點,派裡尼老闆認為是一個無可評價的優點。這層樓上其它的房間都被一位非常有錢的紳士租去了,他大概是一個西西里人或馬耳他人;但這位旅客究竟是哪個地方的人,旅館老闆也不能確定。 
  「好極了,派裡尼老闆,」弗蘭茲說,「但我們必須立刻用晚餐,從明天起給我們雇一輛馬車。」 
  「晚餐嘛,」旅館老闆回答說,「馬上就可以給兩位拿來。只是馬車」 
  「馬車怎麼了?」阿爾貝大聲叫道,「喂,喂,派裡尼老闆,別開玩笑了,我們一定要有一輛馬車才行呀。」 
  「閣下,」店主回答說,「我們盡力給您去找就是了,我只能這樣說。」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呢?」弗蘭茲問道。 
  「明天早晨。」旅館老闆回答說。 
  「噢,見鬼!」阿爾貝說,「那麼我們得多付一點錢了,不過如此而已。我早就看明白了。在德雷克和亞隆,平常日子租一輛馬車只要二十五法朗,可到了星期天和節日就要三十或三十五法郎,外加五法郎的小費,加起來就是四十了,那就了結啦。」 
  「我怕,」店主說道,「即使您給他們兩倍於那個數目的錢,那些先生也無法給你找到一輛馬車。」 
  「那麼叫他們把馬套到我的車子上來好了,」阿爾貝說道。」我的車子坐起來雖然並不十分舒服,但那也沒關係了。」 
  「連馬也沒有。」 
  阿爾貝望著弗蘭茲,像是不懂這句回答是什麼意思似的。 
  「你聽見了嗎,我親愛的弗蘭茲?連馬也沒有!」他又說,「難道我們就不能租用驛馬嗎?」 
  「驛馬在這兩周內早已租光了,留下來的幾匹都是應急用的。」 
  「這件事你說怎麼辦才好呢?」弗蘭茲問道。 
  「我說當一件事情完全超出我的理解力之外的時候,我不願去鑽牛角尖,而情願去想想另外的事,晚餐好了嗎,派裡尼老闆?」 
  「好了,先生。」 
  「好吧,那麼,我們來用晚餐吧。」 
  「但那車和馬怎麼辦呢?」弗蘭茲說道。 
  「放心吧,我的好孩子,到時候它們自然會來的。問題只在於我們要花多少錢而已。」 
  馬爾塞夫相信只要有了一隻鼓鼓的錢袋和支票本,天下就不會有辦不到的事情,他就抱著那種令人欽佩的哲學用完了餐,然後爬上床,呼呼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乘著一輛六匹馬拉的轎車在度狂歡節。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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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羅馬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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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弗蘭茲先醒了,他一醒來就拉鈴叫人。鈴聲未絕,派裡尼老闆就親自進來了。 
  「啊,閣下,」店主不等弗蘭茲問他,就得意地說,「昨天我不敢答應你們,因為你們來得太晚了,馬車一輛都雇不到了,就是說,在狂歡節的最後三天裡。」 
  「是的,」弗蘭茲答道,「就是在那最最關鍵的幾天裡。」 
  「什麼事?」阿爾貝進來問道,「雇不到馬車嗎?」 
  「一點不錯,我的好人,」弗蘭茲說道,「你是第一遭碰到這樣的事吧。」 
  「好吧!你們這座名垂千古的大城真是一個呱呱叫的好城市。」 
  「我是說,先生,」派裡尼很想在他的客人面前保持基督世界首都的尊嚴,就回答說,「從星期天到星期二晚上沒有車,但從現在到星期天,您要五十輛都有。」 
  「啊!那還有點想頭,」阿爾貝說道,「今天是星期二,誰能料到從現在到星期天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 
  「會有一萬個或一萬二千個旅客到來,」弗蘭茲答道,「那找車子就會更困難。」 
  「我的朋友,」馬爾塞夫說道,「讓我們盡情享受現在吧,別去擔心將來了。」 
  「至少,」弗蘭茲問道,「我們可以租到一個窗口吧?」 
  「哪兒的? 
  「當然要望得到高碌街的呀。」 
  「啊,一個窗口!」派裡尼老闆大聲說道,「絕對不可能。杜麗亞宮的六層樓上本來還剩一個,但已經以每天二十威尼斯金洋的租金租給一位俄國親王了。」 
  兩個青年人瞠目結舌地互相望了一下。 
  「喂,」弗蘭茲對阿爾貝說,「你知道我們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是到威尼斯去度狂歡節,那兒我們即使雇不到馬車,一定可以弄到一隻小艇的。」 
  「啊,見鬼!不,」阿爾貝大聲說道。「我到羅馬就是來看狂歡節的,我非看到它不可,就是叫我踩著高蹺也要看。」 
  「這個念頭妙極了,那樣對吹滅蠟燭頭再方便不過了。我們可以扮成滑稽鬼怪或是蘭德斯牧童,就可以大獲全勝了。」 
  「從現在到星期天早晨,兩位閣下還要僱馬車嗎?」 
  「咦!」阿爾貝說,「你以為我們準備象律師的小夥計那樣用兩隻腳在羅馬的街上跑嗎?」 
  「我馬上遵命給兩位閣下去辦,只是我得先告訴你們,馬車每天要花掉你們六個畢阿士特。」 
  「我可不是一位百萬富翁,不像我們那位鄰居,」弗蘭茲說道,「我警告你,我到羅馬來過四次了,各種馬車的價錢我都知道。今天,明天,後天,我們一共給你十二個畢阿士特,那樣你已經很可以賺一筆錢了。」 
  「但是,閣下,」派裡尼說道,他還想達到他的目的。 
  「去吧,」弗蘭茲答道,「不然我就自己去和你的搭檔講價錢,我也認識他,他是我的老朋友,從我身上撈去更多的錢,他所要的價錢會比我現在給你的還要少。到那時你可就賺不到帽子錢了,只能怪你自己了。」 
  「閣下不必親自勞駕!」派裡尼老闆帶著一個意大利投機家自認失敗的那種微笑回答說,「我盡力去辦就是了,我希望能使您滿意。」 
  「那麼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了。」 
  「您希望車子什麼時候來?」 
  「一小時以內。」 
  「一小時以內它就會在門口等著您的。」 
  一小時以後,馬車的確已在等著那兩位青年人了。那是一輛別腳的出租馬車,現在卻已被高抬了身價,當作一輛私家轎車了;它雖然其貌不揚,但這兩個青年在狂歡節的最後三天裡能弄到這樣一輛馬車,已算是很不錯的了。 
  「閣下,」嚮導看到弗蘭茲走到窗口面前,就大聲喊道,「要我把花車駛近王宮來嗎?」 
  弗蘭茲對於意大利人的措辭雖然早已習慣了,但他的第一個衝動還是環顧一下四周。這句話是衝他說的。弗蘭茲「閣下」,蹩腳馬車是「花車」,而倫放旅館是「王宮』。意大利人愛恭維的習慣在那句話裡已表現得很充分了。 
  弗蘭茲和阿爾貝走下樓來時,花車已駛到了王宮前面,兩位閣下把他們的兩腿擱到座位上,嚮導則跳進了他們後面的座位裡。「兩位閣下要到哪兒去?」他問。 
  「先到聖·彼得教堂,然後再到鬥獸場。」阿爾貝回答。 
  阿爾貝不知道要想看遍聖·彼得教堂得花上一天的功夫,而要研究它則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一天的時間在聖·彼得教堂一處過去了。突然間,日光開始黯淡起來。弗蘭茲摸出表來一看,已經四點半鍾了。他們回到了旅館,在旅館門口,弗蘭茲吩咐車伕在八點鐘再來。他要領阿爾貝在月光下去觀賞鬥獸場,正如他曾領他在白天裡遊覽聖·彼得教堂一樣。當我們領一位朋友去遊覽一個我們已經去玩過的城市的時候,我們心中的得意,就像我們指出一個曾做過我們情婦的女人一樣。他要從波波羅門出城,繞城一周,再從聖·喬凡尼門進城,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去鬥獸場的途中順便看看朱庇特神殿,古市場,色鐵穆斯·塞維露斯宮的拱門,安多尼的聖殿和薩克拉廢墟。 
  他們坐下來進餐。派裡尼老闆原先答應請他們吃一頓酒席的,而事實上卻只給了他們一頓馬馬虎虎的便餐。用完晚餐以後,他親自進來了。弗蘭茲以為他是來聽他們稱讚他的晚餐的,於是就開始稱讚起來,但他才說了幾個字,店主就打斷他們的話。「閣下,」他說,「蒙您稱讚,我很高興,但我不是為這點而來的。」 
  「你是來告訴我們馬車找到了嗎?」阿爾貝問,一邊點上了一支雪茄煙。 
  「不,兩位閣下最好還是不必去想那件事了吧。在羅馬,事情有辦得到和辦不到之分,一件事情要是已經告訴您辦不到了,那就完了。」 
  「在巴黎就方便得多啦,當一件事辦不到的時候,你只要付雙倍的價錢,就馬上辦到了。」 
  「法國人都是那麼說的,」派裡尼老闆答道,語氣中略微含著一點不快,「既然如此,我真不明白他們何必還要出門旅行。」 
  「是啊,」阿爾貝噴出一大口煙,翹起椅子的兩條腿,晃著身子說道,「只有瘋子或像我們這樣的傻子才會出門旅行。凡是頭腦清醒的人是不肯離開他們海爾達路的大廈,放棄他們在林蔭大道上的散步和巴黎咖啡館的。」 
  不用說,阿爾貝肯定是住在上面所提到的那條街上的,每天都要很出風頭地去散一會兒步,而且常常到那家唯一真正可以吃點東西的咖啡館去的,當然,你還得和侍者有交情。派裡尼老闆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體會這幾句回答的話,他似乎不十分明白。 
  「但是,」這一次輪到弗蘭茲來打斷店主的沉思了。「你是有事才來的,請問是什麼事?」 
  「啊,是的,您吩咐馬車八點鐘來?」 
  「是的。」 
  「聽說您想到鬥獸場去玩?」 
  「你是說圓形劇場?」 
  「那都一樣。您告訴車伕從波波羅門出城,繞城一周,再從聖·喬凡尼門進城?」 
  「我是這樣說。」 
  「唉,這條路是不能走的呀。」 
  「不能走?」 
  「至少得說得非常危險的。」 
  「危險!為什麼?」 
  「因為那個大名鼎鼎的羅吉·萬帕。」 
  「請問這位大名鼎鼎的羅吉·萬帕是誰呀?」阿爾貝問道。 
  「他在羅馬或許是大名鼎鼎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在巴黎卻是聞所未聞的。」 
  「什麼!您不認識他嗎?」 
  「我沒有那種榮幸。」 
  「您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嗎?」 
  「從來沒有。」 
  「好吧,那麼我告訴您,他是一個強盜,如果把狄西沙雷和蓋世皮龍同他相比,他們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啦。」 
  「嘿,那麼,阿爾貝,」弗蘭茲大聲叫道,「你終於碰到一個強盜了!」 
  「我預先警告你,派裡尼老闆,不論你要告訴我們什麼話,我可一個字都不會相信的。我們先把這一點說明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可以聽。從前有一個時候,唉,說下去吧!」 
  派裡尼老闆轉向弗蘭茲,他覺得這兩個人之中還是弗蘭茲比較理智一些。我們一定得說句公道話,在他的旅館裡住過的法國人並不少,但他卻從來無法瞭解他們。「閣下,」他嚴肅地對弗蘭茲說,「假如您把我看做一個撒謊的人,那我就什麼都不必說了,我是為了你們好才……」 
  「阿爾貝並沒有說你是一個撒謊的人呀,派裡尼老闆,」弗蘭茲說道,「他只是說不相信你而已。但你說的話我都相信,請說吧。」 
  「但閣下知道,假如有人懷疑我的誠實的話」 
  「派裡尼老闆,」弗蘭茲答道,「你簡直比卡莎德拉還要多心,她是一個預言家,卻還是沒有一個人肯相信她,那麼你的聽眾至少還該打個對折吧。好了,算了,告訴我們這位萬帕先生究竟是誰。」 
  「我已經告訴過閣下,他是我們從馬特里拉那個時代以來最有名的強盜。」 
  「哦,這個強盜同我吩咐車伕從波波羅門出城再從聖·喬凡尼門入城又是什麼關係呢?」 
  「這是因為,」派裡尼老闆答道,「您從那個城門出去是沒有問題的,但我非常懷疑您能從另外那個城門回來。」 
  「為什麼?」弗蘭茲問。 
  「因為在天黑以後,出了城門五十碼以外就難保安全了。」 
  「你憑良心說,那是真的嗎?」阿爾貝大聲問道。 
  「子爵閣下,」派裡尼老闆覺得阿爾貝這種再三懷疑他講話的真實性的態度大大地傷了他的心,就回答說,「我沒有跟您說話,而是在跟您的同伴說話,他知道羅馬,而且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應該加以嘲笑的。」 
  「我的好人呀,」阿爾貝轉向弗蘭茲說,「這倒是一次很妙的冒險,我們可以把我們的馬車裡裝滿了手槍,散彈鎗,雙銃槍。羅吉·萬帕來捉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捉住他,把他帶回羅馬城裡,晉獻給教皇陛下,教皇看到我們幹了這麼件大好事,就會問他怎樣才能報答我們,而我們卻說只要一輛轎車,兩匹馬,於是我們就可以坐在馬車裡看狂歡節了,而羅馬老百姓一定會擁我們到朱庇特神殿去給我們加冠,表揚我們一番,像對待衛國英雄庫提斯和柯克萊斯一樣。」 
  當阿爾貝講這番話的時候,派裡尼老闆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請問,」弗蘭茲問道,「這些手槍,散彈鎗,和其他各種你想裝滿在馬車裡的厲害武器在哪兒呢?」 
  「我的武器庫裡可沒有,因為在特拉契納的時候,連我那把獵刀都給人偷去了。」 
  「我在阿瓜本特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你知不知道,派裡尼老闆,」阿爾貝點起第二支雪茄煙說道,「這個辦法對付強盜非常方便,這種作風很有點和他們相似吧?」 
  派裡尼老闆一定覺得這種玩笑未免太討苦吃了,因為他對這些問題只回答了一半,而且是向弗蘭茲說的,只有弗蘭茲似乎還像是在用心聽他講話似的。 
  「閣下知道,受強盜攻擊的時候,通常總是不加抵抗的。」 
  「什麼!」阿爾貝喊道,他的豪勇的性格立刻顯示出他反對像這樣服服帖帖地讓人來搶,「一點都不抵抗嗎?」 
  「不,因為那是沒有用的。當十多個強盜從地溝,破房子,或陰溝裡一齊跳出來,向你攻擊的時候,你怎麼能抵抗呢?」 
  「哦!情願他們殺了我。」 
  旅館老闆轉向弗蘭茲,神色之間像是在說:「你的朋友一定是發瘋了。」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答道,「你的回答太偉大了,倒很有高乃依說那句『讓他去死吧』時的氣概。只是奧拉斯作那樣答覆的時候,當時是關係著羅馬的存亡,而我們這兒只不過是隨便去玩玩的問題,為了隨便去玩玩拿我們的生命去冒險,那未免太荒唐了吧。」 
  「啊,一點不錯!」派裡尼老闆大聲說道,「說得好!這才說得有點道理!」 
  阿爾貝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葡萄灑,不時地喝上一口,嘴裡喃喃地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清楚的話。 
  「好了,派裡尼老闆,」弗蘭茲說道,「我的同伴現在不說話了,而你也知道我的性情是很愛和平的,那麼告訴我這個羅吉·萬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一個牧童還是一個貴族,年輕還是年老,高個子還是矮個子,把他描寫一下,如果我們碰巧遇見他,像讓·斯波加或勒拉那樣,我們或許可以認識他。」 
  「這幾點,誰都無法對您說得再清楚了,因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有一天,我從費倫鐵諾到阿拉特裡去的路上落到了他的手裡,我真走運,他還記得我,不但不要贖金就放了我,還送給我一隻非常華貴的表,而且把他的身世講給了我聽。」 
  「讓我們來看看那只表。」阿爾貝說道。 
  派裡尼老闆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一隻布累古懷表,上面刻著製造者的名字,巴黎的印戳和一頂伯爵的花冠。 
  「就是這隻。」他說道。 
  「啊唷!」阿爾貝答道」我恭喜你了,我也有一隻這樣的表,」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了他的表,「它可花了我三千法郎呢」 
  「我們來聽聽他的身世吧。」弗蘭茲說道。他拖過了一張安樂椅,示意請派裡尼老闆坐下。 
  「兩位閣下允許我坐嗎?」店東問道。 
  「坐吧!」阿爾貝大聲說道,「你又不是傳道者,用不著站著講話!」 
  店主向他們每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坐了下來,這表示他就要把他們所想知道的關於羅吉·萬帕的事都講出來了。「你說,」正當派裡尼老闆要開口的時候,弗蘭茲說道,「你認識羅吉·萬帕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小孩子,那麼,他現在還是一個青年人了?」 
  「一個青年人!他剛滿二十二歲呢。噢,他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遊蕩子弟,他將來總得有一個立身之道的,這一點你們相信好了。」 
  「你覺得如何?阿爾貝,二十二歲就如此聞名了。」 
  「真不錯,在他這個年齡,名聞全球的亞歷山大,凱撒和拿破侖還沒露頭角哩。」 
  「哦,」弗蘭茲又說道,「這個故事的主角才只有二十二歲嗎?」 
  「剛滿,我已經告訴過您啦。」 
  「他是高個子還是矮個子?」 
  「中等身體,同這位閣下的身體差不多。」店主指著阿爾貝回答說。 
  「謝謝你這樣比較。」阿爾貝鞠了一躬說道。 
  「說下去吧,派裡尼老闆,」弗蘭茲又說道,並對他那位朋友的多心微笑了一下。「他是屬於社會中哪一階級的呢?」 
  「他是聖費裡斯伯爵農莊裡的一個牧童,那個農莊在派立斯特裡納和卡白麗湖之間。他出生在班壁那拉,五歲時就到了伯爵的農莊裡去做事。他的父親是一個牧羊人,自己有一小群羊,剪了羊毛,擠了羊奶,就拿到羅馬來賣,以此為生。小萬帕的個性從小就非常特別。當他還只有七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到派立斯特裡納的教士那兒去,求他教他讀書寫字。這件事多少有點困難,因為他不能離開他的羊群,那位好心的教士每天要到一個小村子裡去做一次彌撒。那個小村子太窮了,養不起一個教士,也沒有什麼正式的村名,叫博爾戈。他告訴萬帕說,他每天從博爾戈回來的時候可以見他一次,利用那個時間教他一課,並且預先告訴他,只能教短短的一課,他一定要特別用功,來利用這短短的見面的時間。那孩子歡喜地接受了。每天,羅吉帶著他的羊群到那條從派立斯特裡納到博爾戈去的路上去吃草。每天早晨九點鐘,教士和孩子就在路邊的一條土堤上坐下來,小牧童就從教士的祈禱書上學功課。三個月以後,他已經能夠朗朗上口了。這還不夠,他還要學寫字。教士從羅馬的一位教書先生那兒弄來了三套字母,一套大楷,一套中楷,一套小楷,教他用一種尖利的東西在石板上學寫字母。晚上,當羊群平安地趕進農莊以後,小羅吉就急忙到派立斯特裡納的一個鐵匠家裡,要來了一隻大釘子,敲呀磨呀的把它製成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鐵筆。第二天早晨,他拾了許多片石板,開始做起功課來。三個月以後,他已學會寫字了。教士看他這樣聰明,很是驚奇,就送了他幾支筆,一些紙和一把削筆刀。他又重新學起來,但當然已不像最初那樣困難了。一星期以後,他用筆寫字已和用鐵筆寫得一樣好了。教士把這樁奇聞講給聖費裡斯伯爵聽,伯爵派人把小牧童叫了來,叫他當面寫給他看,讀給他聽,吩咐他的貼身僕人讓他和家僕一起吃飯,每個月給他兩個畢阿士特,羅吉就用這筆錢來買書和鉛筆。他的模仿能力本來就很強,像琪奧托小時候一樣,他也在他的石板上畫起羊呀,房屋呀,樹林呀來。然後他又用小刀來雕刻各樣的木頭東西,大名鼎鼎的雕刻家庇尼裡也就是這樣開始的。 
  「有一個六七歲的姑娘,就是說,她比萬帕還要小一點,也在派立斯特裡納的一個農莊上放羊。她是一個孤兒,是在凡爾蒙吞出生的,名叫德麗莎。兩個孩子碰到了一起,他們便並排坐下來,讓他們的羊群混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笑,一起談天,到黃昏的時候,他們把聖費裡斯伯爵的羊和雪維裡男爵的羊分開,兩個孩子就各自回到他們的農莊裡去,並約定第二天早晨再會,第二天他們果然都沒有失約。他們就這樣一起長大起來,直到萬帕十二歲,德麗莎十一歲。這時,他們的天性顯露了出來。羅吉依舊非常欽慕各種優美的藝術,當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就拚命學習,他經常容易衝動,一會兒發愁,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又要生氣,反覆無常,而且老是帶著一種譏諷的態度。班壁那拉,派立斯特裡納,或凡爾蒙吞附近的男孩子沒有一個能左右他的,甚至連成為他的夥伴都夠不上。他的天性(老是要旁人讓步,自己從來不肯退讓)使他高高在上,交不到什麼朋友。只有德麗莎可以用一個眼色,一個字,或一個手勢使他服服帖帖。他這種暴烈的性格到了一個女人手裡雖然變得如此溫存,但假如對方是個男人,則不論是誰,他就要反抗,非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德麗莎卻正巧相反,她很活潑,很快活,只是太愛撒嬌。羅吉每月從聖德裡斯伯爵的管家那兒得來的兩個畢阿士特和他的木刻小玩意兒在羅馬賣得的錢,都花在買耳環呀,項鏈呀和金髮夾呀等等東西上去了,正是靠了她朋友的慷慨,德麗莎才成了羅馬附近最美麗和打扮得最漂亮的農家女。這兩個孩子漸漸地一同長大起來,整天廝守在一起過活,各人隨著各人不同的性格做著種種夢想。在他們所有的夢想,希望和談話裡,萬帕看到他自己成了一艘大船的船主,一軍的將帥或一省的總督。德麗莎則看到自己發了財,穿戴得非常華麗,有許多穿制服的僕人侍候著他。當他們這樣各自建造著空中樓閣度過一天的時間以後,他們就把他們的羊群分開,從夢想的世界裡一下子跌回到他們現實的卑賤地位的世界裡。 
  「有一天,那個年輕牧童告訴伯爵的管家,說他看見沙坪山裡來了一隻狼,窺伺他的羊群。管家給了他一支槍,這正是萬帕求之不得的東西。這支槍極好,是佈雷西亞的出品,子彈射出就像英國的馬槍一樣準確,但有一天,伯爵摔破了槍托,於是就把那支槍扔在一邊不用了。這一點,在象萬帕這樣的一個雕刻家看來是不算一回事的。他把那個舊槍托檢查了一遍,計算著把它怎樣改造一下才能使槍適合他的肩頭,然後他做了一個新槍托,上面刻著極美麗的花紋,假如他願意拿出去賣,準可以得到十五個或二十個畢阿士特,但他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能得到一支槍早就是這少年最大的願望。在第一個以獨立代替自由的國家裡,凡是有大丈夫氣概的男子漢,他心裡的第一個願望,就是想弄到一支槍,有了槍,他就可以防禦或進攻,有了槍,就常常可以使人怕他。從此以後,萬帕就把他全部的空餘時間都用來練習使用這寶貴的武器上了,他買了火藥和子彈,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被他拿來當目標——長在沙坪山上的、滿身苔蘚的橄欖樹的老樹幹,從地洞裡鑽出來覓食的狐狸,在他們頭頂上翱翔的老鷹。所以不久他的槍法就非常準確了,以致最初一聽到槍聲就害怕的德麗莎也克服了她的恐懼,竟能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隨心所欲地發彈射物,其準確程度,真像彈靶近在幾尺一樣。 
  「有一天傍晚,一隻狼從松樹林裡走出來,他倆常常坐在那松林附近的,所以那隻狼還沒有走上十步,就送了命。萬帕立了這一功很得意,就把那只死狼背在肩膀上,回到了農莊裡。凡此種種,已使羅吉在農莊一帶有了一定的聲望。一個人只要能力高超,不論走到哪兒,總會有崇拜他的人。他被公認為是方圓三十里以內最精明,最強壯和最勇敢的農夫,儘管德麗莎也被公認為沙坪山下最美貌的姑娘,但從來沒有人去和她談戀愛,因為大家都知道,羅吉喜歡她。可是這兩個人卻從來不曾向對方表示過他們的愛情。他們並肩長大了起來,就像兩棵在地下根須糾纏,空中丫枝交錯,花香同時升上天空的樹一樣。只是他們相互會面成了必不可少的事情,他們情願死也不願有一天的分離。那一年,德麗莎十七歲,萬帕十八歲。一股土匪盤據了黎比尼山,開始惹得附近的居民紛紛議論起來。羅馬附近的土匪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被消滅乾淨過。只不過有時少了一個首領而已,但只要再有一個首領出現,他是不會缺少一批嘍囉的。 
  「大名鼎鼎,在那不勒斯鬧得天翻地覆的古古密陀,在阿布魯齊被人追得走投無路,被趕出了那不勒斯的國境,他就像曼弗雷德那樣越過了加裡利亞諾山,穿過了松尼諾和耶伯那交界的地方,逃避到了阿馬森流域。他設法重新組織了一隊人馬,學狄西沙雷和蓋世皮龍的榜樣橫行霸道起來,但他的雄心是想超過這兩位前人的。派裡斯特裡納,弗垃斯卡蒂和班壁娜拉有許多青年人失蹤了。他們的失蹤最初引起了很大的不安,但不久就得知他們都投到古古密舵手下當嘍囉去了。沒多久,古古密陀就成了大家所關注的焦點,都紛紛談論他的兇猛,大膽和殘忍等種種特性。有一天,他搶了一個年輕姑娘,她是弗羅齊諾內一個土地丈量員的女兒。強盜的法律是嚴明的,凡是搶到年輕女子,第一就該歸那個把她搶來的人享用,然後其餘的人抽籤輪流享用她,她一直要被他們蹂躪到死才能脫離苦海。假如她的父母有錢,有力量付出一筆贖金,他們就派人去接洽。被搶去的肉票就成了信差安全的人質。要是付不出贖金,肉票就一去不回了。那個姑娘的戀人也在古古密陀的隊伍裡,他名叫卡烈尼。當她認出自己的戀人的時候,那可憐的姑娘便向他伸出雙手,求救並相信自己可以安全了,但卡烈尼卻覺得他的心在往下沉,因為他對於那等待在她前面的命運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由於他是古古密陀的親信;由於他已忠心耿耿地在他手下效力了三年;由於他曾射死過一個快要砍倒古古密陀的龍騎兵,救過他的命,因而他希望他會可憐他。他把他拉到一邊,那年輕姑娘則坐在樹林中央的一棵大松樹底下,松樹和她那美麗的頭飾合成了一張面幕,把她的臉遮了起來,這樣就躲開了強盜們那窮凶極惡的貪婪的眼睛。他把一切都對古古密陀講了出來:他怎樣愛那姑娘,他們怎樣互誓貞節,和怎樣從他到這兒附近來了以後天天和她在一間破屋裡相會。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古古密陀曾派卡烈尼到鄰村去公幹,所以他無法到那個地方去赴約了。可是,古古密陀卻到了那兒,據他說純屬偶然,然後就順便把姑娘帶了來。卡烈尼懇求他的頭兒為麗達破一次例,因為她的父親很有錢,可以出一大筆贖金。古古密陀對他朋友的請求似乎讓了步,吩咐他去找一個牧童送信到弗羅齊諾內給她的父親。卡烈尼高高興興跑到麗達那兒,告訴她她已經得救了,吩咐她寫信給她的父親,把事情告訴他,她的贖金定為三百畢阿士特。時間只限十二小時。也就是說,到第二天早晨九點鐘為止。信一寫好,卡烈尼就一把抓到手裡,急急忙忙地奔到山下去找信差了。他發現有一個少年牧童在牧羊。牧童好像天生是強盜的信差似的,因為他們正巧生活在城市和山林之間,文明生活和原始生活之間。那牧童接受了這項使命,答應在一小時之內跑到弗羅齊諾內。卡烈尼就返回來了,一心只想早點見到他的情人,並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他發現他的同夥們都坐在樹林裡一片空曠的草地上,正在那兒享用從農家勒索得來的貢品。他的眼光在這一堆人中尋找麗達和古古密陀,但卻撲了個空。他問他倆到哪兒去了,回答他的是一陣哄笑。一股冷汗從他每一個毛孔裡冒了出來,他的頭髮根根都豎了起來。他又問了一遍。有一個強盜站起來,遞過來一滿杯甜酒,說道:「為勇敢的古古密陀和漂亮的麗達的健康乾杯!」正在這個時候,卡烈尼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叫喊聲,他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奪過酒杯,向那個獻酒的人劈頭蓋臉扔過去,然後向那發出喊聲的地方衝了過去。跑了一百碼以後,他轉過一座密林的拐角,就發現麗達昏迷不醒地躺在古古密陀的懷裡。一看到卡烈尼,古古密陀就站起身來,每隻手裡都握著手槍。那兩個土匪互相對視了一會兒,一個唇邊掛著猥褻的微笑,一個臉色象死人一樣慘白,看來這兩個人之間似乎就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但卡烈尼的臉漸漸鬆弛了下來。他的一隻抓著腰帶上的手槍的手也垂到了身邊。麗達躺在他們之間。月光照亮了這三個人。 
  「喂,」古古密陀說道,『任務完成了嗎?』『是的,頭兒,』卡烈尼答道,『明天早晨九點鐘,麗達的父親就會帶著錢到這兒來的。』『很好,現在,我們來快快活活地過一夜吧。這個姑娘很漂亮,配得上你。喂,我並不自私,我們到夥計們那兒去給她抽籤吧。』『那麼說,你決定要把她按常規處置了?』卡烈尼說道。『為什麼為她破例?』『我以為我剛才的請求,』『你比其它的人多些什麼,你有什麼權利要求例外?』『我當然有權利。』『算了吧,』古古密陀大笑著說道,『遲早總會輪到你的。』卡烈尼拚命咬緊牙。『現在,喂,』古古密陀一面向其他那些強盜走去,一面說,』『你來不來?『我馬上就來。』古古密陀一邊走一邊用眼睛瞟著卡烈尼,深怕會遭他暗算,但卡烈尼這方面卻毫無敵意的表示。他叉著雙手站在麗達的身邊,麗達依舊昏迷著。古古密陀猜想那青年會抱起她逃走的,但這一點現在和他已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已經享用過麗達了。至於那筆錢,三百畢阿士特給全體一分,錢就少得可憐了,他要不要都無所謂,他繼續順著小徑向那片草地走去,使他大為驚奇的是:卡烈尼幾乎和他同時到達。『我們來抽籤吧!我們來抽籤吧!』山賊們一見到他們的頭兒,就叫喊起來。 
  「他們的要求是很公道的,頭兒點點頭表示允許。他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眼睛裡都射出凶光,加上火堆所發出的紅光,使他們看上去簡直像一群惡魔。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卡烈尼的在內,都寫在紙上並放在一頂帽子裡,由隊裡最年輕的那個人摸出一張來,那一張上寫的名字是達伏拉西奧。他就是那個向卡烈尼建議為他們的頭兒祝福,而被卡烈尼用玻璃杯砸了臉的人。他的臉上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從太陽穴直到嘴邊,血還在不斷地流著。達伏拉西奧看到他的運氣這樣好,就高聲狂笑著說『頭兒,剛才我向卡烈尼建議,為祝福你一杯,他不肯。現在請你建議為我乾一杯,看他是否肯賞臉,』每一個人都以為卡烈尼此時會發脾氣,但使他們驚奇的是:他竟一手拿起一隻酒杯,一手拿起一隻酒瓶,滿滿的倒了一杯。『祝你健康,達伏拉西奧,』他鎮定地說著,然後一口喝乾了酒連手都不顫一下。他在火堆旁邊坐了下來,『我的晚餐呢,』他說,『跑了這麼遠的路,我的胃口倒開了。』『幹得好,卡烈尼!』強盜們喊道,『這才像條好漢。』於是他們圍成了一個圓圈,圍著火堆坐下來,而達伏拉西奧則不見了,卡烈尼泰然自若地又吃又喝,像是根本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強盜們驚奇地望著他,弄不懂他何以竟能如此泰然自若,他們正在納悶的時候,聽到身後的地面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回過頭去,看見達拉西奧抱著那個年輕女子過來。她的頭往後仰著,長髮掃著地面。當他們進入圈子中央的時候,強盜們才藉著火光看清楚那年輕女子和達伏拉西奧都面無人色。這一幕突然出現的景像是這樣奇特,這樣嚴肅,以致大家都站了起來,只有卡烈尼例外,他仍舊坐著,鎮定地吃著喝著。達伏拉西奧在極端肅靜的氣氛中走前幾步,把麗達放到了土匪頭兒腳下,於是大家立刻明白了那年輕女子和那強盜面色慘白的原因了。一把短刀齊柄直插在麗達的左胸上。每個人都望著卡烈尼,卡烈尼腰帶上的刀鞘空了。『呀,呀!』頭兒說道,『我現在懂得卡烈尼為什麼要遲一步來了。』「他們雖然天性野蠻,卻能瞭解這種拚死的舉動。別的強盜或許不會做出同樣的事來,但他們卻都懂得卡烈尼的這種舉動。『喂,』卡烈尼站起來向那屍首走過去,一手握著手槍柄,大聲說道,『現在還有誰要來和我爭這個女人?』『不會有人爭了,』土匪頭兒答道,『她是你的了。』卡烈尼雙手抱起她,走出了火光圈外。古古密陀派了守夜的哨兵,眾強盜便用他們的大氅裹著身體,在火堆前面躺了下來。半夜裡,哨兵發出警告,全體立刻戒備起來。原來是麗達的父親親自帶著他女兒的贖金來了。『喂,』他對古古密陀說,『三百畢阿士特在這兒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土匪頭兒沒有伸手去接錢,做了一個手勢叫他跟他走。老人遵命。他們兩個在樹林底下向前走,月光從樹枝的空隙裡直瀉下來。最後,古古密陀收住了腳步,指著一棵樹下兩個聚在一起的人。『喏,』他說,『向卡烈尼去要你的孩子吧,她怎麼樣了,他會告訴你的。』說完他回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了。 
  「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感覺到某種意外的大禍臨頭了。他終於向那聚在一起的人影走去,心裡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當他走近一些的時候,卡烈尼抬起頭,於是兩個人的形體便呈現在老人的眼前了。一個女的躺在地上,她的頭枕在一個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的腿上,那男的一抬頭,女的面孔也就可以看到了。老人認出了那躺著的女人正是自己的女兒。卡烈尼也認出了老人。『我知道你會來的。』強盜對麗達的父親說。『畜牲!』老人答道,『你把她怎麼了?』他恐怖地凝視著麗達,麗達全身慘白,血跡斑斑,胸膛上插著一把短刀。一線月光從樹縫裡透進來,照亮了死者的臉。『古古密陀糟踏了你的女兒,』強盜說,『我愛她,所以我殺了她,不然她就要給全體當靶子用了。』老人一句話都不說了,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白。『喂,』卡烈尼又說道,『要是我做錯了,你就為她報仇吧。』於是他從麗達胸膛的傷口裡抽出那把短刀,一手把刀遞給老人,一手撕開他的背心。『你幹得好!』老人用一種嘶啞的聲音答道,『擁抱我吧,我的孩子。』卡烈尼一頭撲進了他情人的父親的懷裡,像個小孩子似地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這是那個殺人不怕血腥氣的人生平第一次流淚。『唉,』老人說道,『現在幫我來埋我的孩子吧。』卡烈尼去拿了兩把鶴嘴鋤,於是那父親和那情人就開始在一棵大橡樹腳下挖掘起來,準備讓那年輕姑娘長眠在橡樹底下。墳坑挖好以後,那做父親的先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那情人,然後,他們一個扛頭,一個扛腳,把她放了進去。然後他們各自跪在墳的一邊,給死者做禱告。做完禱告以後。他們就把泥土蓋到屍首上面,直到把墳坑填平。然後,老人伸出一隻手,說道,『謝謝你,我的孩子,現在讓我一個人兒在這兒呆一會兒。』『可是』卡烈尼答道。『離開我,我命令你。』卡烈尼只得服從,回到了他的同伴那兒,用大氅裹住身體,不久也像其餘那些人一樣地睡熟了。 
  「他們在前一天晚上就決定要換一個地方紮營。破曉前一小時,古古密陀喊醒了他的部下們,下令出發。但卡烈尼不肯離開樹林,他要知道麗達的父親究竟怎麼樣了才肯走。他向昨晚那個地方走去。於是發現老人已吊死在那棵蔭覆他女兒墳墓的橡樹丫枝上。他對著老人的屍體和戀人的墳墓鄭重地發了一個復仇的誓言。但他沒能完成他的誓言,因為兩天以後,在一場對羅馬騎兵的遭遇戰裡,卡烈尼被殺死了。他的死大家都有點驚異,因為他是面向敵人的,不應該從後背上吃子彈。那種驚奇後來也就平息了,因為有一個土匪告訴他的夥伴們說,當卡烈尼倒下的時候,古古密陀正在他後面十步遠的地方。離開弗羅齊諾內樹林的那天早晨,古古密陀曾在暗中跟在卡烈尼的後面,聽到了他報仇的誓言,於是像所有狡詐的人一樣,他設法阻止了那個誓言的實踐。 
  「關於這個強盜,他們另外還講了十來個諸如此類的故事,也都同樣離奇。所以,從豐迪到庇魯斯,大家一聽到古古密陀的名字就要發抖。這些傳聞常常是羅吉和德麗莎談話時的主題。那姑娘每聽到講這種故事就嚇得發抖。但萬帕卻總是拍拍他那支百無一失的好獵槍的槍柄,用微笑來勸她放心,假如那還不能恢復她的勇氣的話,他就瞄準一隻落在一條枯枝上的烏鴉,扳動槍機,那隻鳥就打死落到了樹腳下。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了,這對青年互相約定,當萬帕二十歲,德麗莎十九歲的時候,他們就結婚。他們都是孤兒,只要向他們的僱主告一次假就得了,這一點,他們已經問過,而且得到了允許。有一天,當他們正在談論未來的計劃的時候,突然聽到兩三聲槍響,接著就見一個男人突然從這兩個青年常常放羊的草地附近的樹林裡出來,急急忙忙地向他們奔過來。當他奔到聽得到話的地方的時候,就喊道:『有人追我,你們能不能把我藏起來?』他們十分清楚,這個亡命者一定是個強盜,但在羅馬十匪和羅馬農民之間,天生存在著一種同情心。而後者總是很樂於幫助前者的。萬帕一句話也沒說,急忙奔到那塊隱蔽他們洞口石頭前面,把石頭移開,叫那個亡命者躲進了這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洞穴,然後把石頭蓋好,走去仍舊和德麗莎坐在一塊兒。過了一會兒,四個騎兵在樹林邊上出現了,其中的三個似乎在尋找那亡命者,第四個則拖著一個俘虜來的土匪的脖子。那三個騎兵向四下裡張望了一會兒,看到了這個青年農民,就疾馳著跑來,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過個什麼人。『真討厭,』為首的那個隊長說,『我們所找的那個人是個強盜頭兒。』『古古密陀嗎?』羅吉和德麗莎同時喊出聲來。『是呀,』隊長答道,『他那顆頭可值一千羅馬艾居呢,假如你們幫我們捉住他,你們就可以分到五百。』兩個年輕人互相換了一下眼色。那位隊長一時覺得很有希望。五百羅馬艾居等於三千法郎,而三千法郎在這一對快要結婚的窮孤兒來說可算是一大筆錢了。『是的,這可是真討厭,』萬帕說,『但我們沒有看見他。』「於是那些騎兵就四下裡搜索了一陣子,但到處都找不到,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遠了。於是萬帕重把石板移開,古古密陀就爬出來。他從石板縫裡已看到了這兩個青年農民和騎兵在談話,並且已猜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他從羅吉和德麗莎的臉上看出他們決不肯出賣他,於是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滿滿一袋金子來,送給了他們。萬帕驕傲地昂著頭不屑一顧,而德麗莎的眼裡卻露出了興奮,她想到用這袋金子可以買到所有那些漂亮的衣服和華麗的首飾。 
  「古古密陀是一個老奸巨猾的惡棍,他表面上是個土匪,實際是一條赤練蛇,德麗莎的那種目光頓時使他想到:討她做一位壓寨夫人倒很合適。他走回到樹林裡去了,一路上借口向他的救命恩人致敬,幾次停步回顧。過了幾天,他們沒有再看見古古密陀,也沒有聽人說到他。狂歡節快要到了。聖費裡斯伯爵宣佈要開一次盛大的化裝舞會,凡是羅馬有地位的人都請來參加。德麗莎非常想去參加這次舞會。羅吉去請求那位作他的保護人的管家,允許他倆夾雜在村中的僕役裡參加舞會。這一點被允許了。伯爵最鍾愛他的女兒卡美拉,這次的舞會就是為討她喜歡而開的。卡美拉的年齡和身材和德麗莎恰巧一模一樣,而德麗莎也如卡美拉一樣漂亮。舞會的那天晚上,德麗莎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上她那最燦爛的髮飾和最華麗的玻璃珠鏈;她穿著弗拉斯卡蒂婦女的時興的服裝。羅吉則穿著羅馬農民在假日才穿的那種非常美麗的服裝。他們兩人都混在——他們只能如此——僕役和農民隊裡。 
  「這一場宴會真華麗,不但別墅裡燈火通明,而且還有幾千隻五顏六色的燈籠掛在花園裡的樹上。不久,賓客們就從府邸裡擁到露台上,從露台擁到花園的走道上。在小徑的每一個交叉口上,都有一隊樂隊,桌子四散擺開,上面堆滿了各種飲料和點心。來賓們收住腳步,組成四對一組的舞隊,各自隨意選了一塊地方跳起舞來。卡美拉打扮得像一個松尼諾農婦。她的帽子上繡著珍珠,她的金髮針上嵌著鑽石,她的腰帶是土耳其綢做的,上面繡著幾朵大花,她的短衫和裙子是克什米爾呢子做的,她的圍裙是印度麻紗的,她胸衣上的紐子都是大粒的珍珠。她那兩位同伴的服裝,一位像一個內圖諾農婦,另一位像一個立西阿農婦。那四個男子都是羅馬最有錢和最高貴的人家裡的子弟,他們身上充分表現出意大利式的瀟灑,關於這一點,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的確都比不上。他們都穿著農民的服裝,代表阿爾巴諾,韋萊特裡,契維塔卡斯特拉納和索拉四處地方。不用說,這些農民的服裝,也像那些女人的一樣,是燦爛耀目地綴滿了金銀珠寶的。 
  「卡美拉想跳一次清一色的四對舞,但還少一個女的。她環顧四周,但來賓中沒有一個人的衣服和她或她的舞伴的相似的。聖費裡斯向她指了指農民隊裡那挽住羅吉臂膀的德麗莎。『您允許我嗎,父親!』卡美拉說道。『當然啦,』伯爵答道,『我們不是在度狂歡節嗎?』卡美拉就轉過去對那個同她講話的青年講了幾句話,並用手指了指德麗莎。那青年人向著那只可愛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鞠躬表示服從,然後走到德麗莎面前,邀請她去參加由伯爵的女兒所領舞的四對舞。德麗莎覺得像有一團火掠過了她的臉,她望了望羅吉,羅吉不得不表示同意。他慢慢地鬆開了德麗莎的手臂,那本來是夾在自己的手臂底下的,而德麗莎,在她那位舞伴的陪伴下,非常興奮地站到了那貴族式的四對舞中她所該站的位置上。當然羅,在藝術家的眼裡,德麗莎那種古板嚴謹的服裝,與卡美拉和她同伴的比較起來,的確風格很不相同。但德麗莎原是生性輕佻而好賣弄風騷的,所以那些刺繡呀,花紗呀,克什米爾呢子的腰帶呀什麼的,都使她目迷心醉,而那藍寶石和金剛鑽的反光幾乎使她的腦子暈眩起來。 
  「羅吉覺得他的頭腦裡浮起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在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然後又毛骨悚然地透過他的骨脊,鑽進了他的血管裡,瀰漫到了他全身。他的眼睛緊盯著德麗莎和她的舞伴的每一個動作。當他們的手相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都快要暈過去了;他的脈搏劇烈地跳著,像是有一隻鍾在他的耳邊大敲特敲。當他們交談的時候,雖然德麗莎只是低垂著眼膽怯地聽她的舞伴一個人講,但從那個美貌的青年男子的熱情的目光裡,羅吉看得出他是在講讚美她的話,他只覺得天昏地旋,種種地獄裡的聲音都在他耳邊低語,叫他去殺人,去行刺。他深怕這種強烈的情感使他無法克制自己,於是就一手抓住他身邊靠著的那棵樹的丫枝,另外那隻手則痙攣似地緊握住他腰帶上那把柄上雕花的匕首,時時不自覺地把它抽出鞘來。羅吉吃醋啦,他覺得,在她的野心和那種愛出風頭的天性的影響下,德麗莎或許會拋棄他的。 
  「那個年輕的農家女,最初很膽怯,德麗莎是漂亮的,但漂亮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她。德麗莎具有那種嬌美的野草閒花的魅力,那比我們矯揉造作的那種高雅的儀態更誘人得多。那一次四對舞的風頭幾乎都被她一個人搶去了,而假如說她在妒嫉聖費裡斯伯爵的女兒,我可不敢擔保卡美拉不妒嫉她。她這位漂亮的舞伴一面向她竭力恭維,一面領她回到了他邀請她的地方,就是羅吉在等她的地方。在那次跳舞的期間,這位年輕姑娘不時地瞟一眼羅吉,而每次她都看到他臉色蒼白,情緒激動,有一次,他的刀甚至已有一半出了鞘,那寒森森的刀光刺得她眼花。所以當她重新挽起她情人的臂膀的時候,她幾乎有點發抖了。那一次的四對舞跳得非常成功,自然大家熱烈地要求再來一次。只有卡美拉一個人表示反對,但聖費裡斯伯爵對他女兒的要求太懇切了,她終於也同意了。於是有一個舞伴就急忙去請德麗莎,因為沒有她就組不成四對舞,但那年輕姑娘卻已經不見了。實際上,羅吉再也沒有力量來多經受一次這樣的考驗了,所以他半勸半拉地把德麗莎拖到花園的另外一邊去了。德麗莎不由自主地隨他擺佈著,但當她看到那青年人的激動的臉色時,她從他那沉重和顫動的聲音裡懂得他的心裡一定在亂想。她自己也禁不住內心的激動,雖然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卻總覺得羅吉應該責備她,什麼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總覺得,她是該受責備的。可是,使德麗莎大為驚奇的是,羅吉卻仍舊啞口無言,那天晚上他始終沒再講一個字。但當夜的寒峭把來賓們從花園裡趕走,別墅的門戶都關上,舉行室內的宴會時,他就帶她走了。他把她送到了家裡,說道:『德麗莎,當你在聖費裡斯伯爵的小姐對面跳舞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想,』年輕姑娘生性就是十分坦率的,於是就回答說,『我情願減一半壽命換得一套她所穿的那種衣服。』『你的舞伴對你說了些什麼?』『他說這就看我自己了,只要我說一句話就得了。』『他說得不錯,』羅吉說,『你真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心想得到它嗎?』『是的。』『好吧,那麼,你就會得到的!』「年輕姑娘非常驚奇,抬起頭來望著他,但他的臉是這樣的陰沉可怕,以致她的話一到嘴邊就僵住了。羅吉這樣說了以後就走了。德麗莎一直目送他在黑暗中消失,才長歎一聲走進了她的房間。 
  「那天夜裡發生了一件很大的意外事故,無疑的是由於某個僕人的疏忽,沒有把燈熄滅而引起的。聖費裡斯的府邸起了火,起火的房間正在可愛的卡美拉的隔壁。她在黑夜裡被火光驚醒,跳下床來,用一件睡衣裹住身體,想從門口逃出去,但她想逃走的那條走廊已經充滿了煙火。於是她只得回到房間裡,拚命大聲呼救,突然間,她那離地二十尺高的窗戶打開了,一個青年農民跳進房間裡來,抓住了她的兩臂,用超人的技巧和力氣把她帶到了草地上,一到那兒,她就昏過去了。當她甦醒過來時候,她的父親已在她身邊。所有的僕人都圍在四周,服侍她。這一場大火燒掉了府邸的一整排廂房,但既然卡美拉安然無恙,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大家到處找她的救命恩人,但那個人卻不見面了;到處打聽,但誰都不曾見過他。卡美拉因為自己當時沒看他,心裡感到老大的不舒服。伯爵極其有錢,只要卡美拉脫了險,從她這樣神奇地脫險這一點看來,他覺得並不是真正遭禍,反而倒是上天新賜的一次恩惠,火災的損失在他只是一件小事。 
  「第二天,還是那個時間,這個年輕農民又在樹林邊上相會了。羅吉先到。他興高采烈的向德麗莎走來,似乎已把昨天晚上的事完全忘記了。那姑娘顯然在想心事,但看到羅吉這樣高興,她也就裝出一副微笑來,當沒有興奮的情緒來打擾她的時候,這原是很自然的。羅吉挽住她的手臂,領她到地洞門口,停下來。那青年姑娘覺察到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了,就怔怔地望著他。『德麗莎,』羅吉說,『昨天晚上你告訴我說,你情願拿世界上一切來換取一套伯爵的女兒所穿的那樣的衣服。』『是的,』德麗莎驚奇地回答說,『但我只是說說玩玩的』『而我回答說,很好,你就會得到地。』『是呀,』姑娘回答,羅吉的話愈來愈使她驚奇了,『但你那麼說當然只是為了讓我高興罷了。』『我答應你的話已經辦到啦,德麗莎,』羅吉得意洋洋地說,『到洞裡去把衣服穿起來吧。』說著,他就移開那塊石板,指著洞口給德麗莎看,洞裡已點著兩支蠟燭,每支蠟燭旁邊都有一面很華美的鏡子。在一張羅吉親手製作的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放著珍珠項鏈和鑽石發針,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堆著其餘的服飾。 
  「德麗莎喜出望外地驚叫了一聲,也不問這套服飾是哪兒來的,甚至也不謝謝羅吉,就鑽進了那個已變成一間更衣室的洞裡。羅吉把石板給她蓋好,因為這時他看到一座介於他和派立斯特裡納之間的近處小山頂上,有一個騎馬的旅客,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不知該走哪條路似的,在淡青色的天空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的輪廓。他一看到羅吉,就縱馬疾弛,向他奔來。羅吉沒有猜錯,這位旅客是從派立斯特裡納到蒂沃利去的,已經走錯了路。羅吉就把路指給了他,因為從那兒出去四分之一里的地方,道路就分成了三條,到了那三岔路門,旅客或許又會迷路,所以他就請求他給他帶一段路。羅吉把他的大氅扔在地上,擺脫了這件笨重的衣服,他扛起馬槍,甩開山裡人那種馬都追不上的飛快的步子跑在旅客的前面。不到十分鐘,羅吉和那旅客就到了那個交叉路口。一到那兒,他就以一種皇帝般的神氣,威嚴地用手指著一條旅客該走的路。『那就是你的路,大人,現在你不會再弄錯的了。』『這是你的報酬。』旅客說著,摸出了幾個小錢給那青年牧人。『謝謝你,』羅吉縮手說道,『我是給你幫忙的,不是圖你的錢的。』『好吧,』那旅客似乎看慣了都市裡人的奴隸性和山裡人的驕傲,深知其間的區別似的,他就說道,『假如你不肯接受錢,送你一筆禮或許是肯收的吧。』『啊,是的,那是另一回事了。』『那麼,』旅客說道,『收下這兩個威尼斯金洋吧,給你的新娘叫她自己去買一對耳環吧。』『那麼也請你收下這把匕首,』青年牧人說道,『在阿爾巴諾和契維塔卡斯特拉納這一帶,你再找不到一把比這雕刻得更好的了。』『我接受了,』旅客答道,『但那樣我可佔便宜啦,因為這把匕首可不僅僅值兩塊金洋呢。』『在一個商人,或許如此,但在我,這是我親自雕刻的,它還值不了一個畢阿士特呢。』『你叫什麼名字?』旅客問。『羅吉·萬帕。』那牧人回答說,他答話的那種態度,就像他在說『我是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一樣。『你呢?』『我,』旅客說道,『我叫水手辛巴德。』弗蘭茲·伊皮奈吃了一驚。「水手辛巴德?」他說。 
  「是的,」講故事人說,「那旅客對萬帕就自稱這名字。」 
  「咦,你為什麼要反對這個名字,」阿爾貝問道。「這個名字漂亮極了,老實說,叫這個名字的那位先生,他的種種冒險的故事我在小時候可是很感興趣的。」 
  弗蘭茲不再多說了。水手辛巴德這個名字大概已喚醒了他的種種回憶。「講下去吧!」他對店主說道。 
  「萬帕大模大樣地把那兩塊金洋放進了口袋裡,轉回身慢慢地向來路走去。當他走到離地洞兩三百步的時候,他覺得聽到了一聲喊叫,仔細聽了聽,想辨別這個聲音是從哪兒來的。 
  於是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是在喊他自己的名字。那聲音是從地洞那面傳過來的。他像一隻羚羊似的跳向前去,一邊跑,一邊在他的馬槍裡裝上了彈藥,一會兒,就到達了一座小山頂上。這座山正和他看見旅客時所站的那座遙遙相對。一到那兒,喊救命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他用目光四下裡搜索著,看見一個人正在搶德麗莎,正像尼蘇斯搶蒂茄美拉一樣。這個人正向樹林裡急忙奔去,從地洞到樹林的這一段路他已走了四分之三。萬帕估計了一下距離,那人至少已比他多走了兩百步,想追上他是不可能的了。這青年牧人站定了,腳下象生了根似的,他們馬槍的槍托抵住肩頭,瞄準那個搶人犯,用槍口跟了他一秒鐘,然後開了槍。那搶人犯突然停住了腳步,膝一彎,就和抱在他懷裡的德麗莎一起跌倒在地上。那青年姑娘立刻爬了起來,而那個男的卻躺在地上,在臨死的痛苦中掙扎著。萬帕急忙向德麗莎衝過去。因為她剛離開那臨死的人幾步遠,兩腿就支持不住跪了下來,所以這個青年人深恐那顆打倒他敵人的子彈也傷著了他的未婚妻。萬幸的是,她連皮也沒擦破一點,德麗莎只是受驚過度。羅吉看到她的確平安無恙以後,才轉身向那受傷的人走過去。那傢伙剛剛斷了氣,只見他捏緊了拳頭,嘴巴歪在一邊,頭髮直豎,滿頭大汗。他的眼睛依舊惡狠狠地睜著。萬帕走近屍體,認出他正是古古密陀。 
  「這強盜自從那天被這兩個農家青年救了以後,就看中了德麗莎,發誓要把她弄到手。從那時起,他就在暗中盯著他們,利用她的情人為旅客領路只剩她一人的時機,來搶她了,他以為終於把她弄到手了,卻想不到青年牧人那百無一失的子彈射穿了他的心。萬帕定睛望著他,臉上毫不動容,而德麗莎卻正巧相反,她的手腳都在發抖,不敢走近那已被殺死的匪徒身邊。但她還是慢慢地走了過去,從他情人的肩後向那死人畏縮地瞟了一眼。突然間,萬帕轉向他的情人。『啊,啊!』他說,『好了,好了!』你已經打扮好了,現在要輪到我來打扮一下了。』「德麗莎從頭到腳都穿著費裡斯伯爵女兒的衣服。萬帕抱起古古密陀的屍體,搬到了地洞,這一次可要輪到德麗莎留在外面了。這時要是再有一個旅客經過,他就會看到一件怪事,一個牧羊女在牧羊,身上卻穿著克什米爾呢子的長袍,戴著珍珠的耳環和項鏈,鑽石的夾針,以及翡翠,綠寶石,紅寶石的紐扣。他無疑會以為自己已回到了弗洛琳的時代,到了巴黎,就會到處宣佈,說他遇到過一位阿爾卑斯山上的牧羊神女坐在沙坪山的腳下。一刻鐘之後,萬帕從洞裡出來了,他的服飾並不比德麗莎遜色。他穿著一件榴紅色天鵝絨的上衣,上面釘著雪亮的金紐扣;一件繡滿了花的緞子背心,脖子上圍著一條羅馬的領巾;掛著一隻用金色,紅色和綠色絲錦繡花的彈藥盒;天藍色天鵝絨的短褲,褲腳管到膝頭上部為止,是用鑽石紐扣扣緊了的。一雙阿拉伯式的鹿皮長統靴和一頂拖著五色絲帶的帽子。他的腰帶上掛著兩隻表,皮帶裡拖著一把精緻的匕首。德麗莎羨慕地叫了一聲。萬帕穿上這套服飾,活像是李奧波·羅勃脫或許尼茲油畫裡的人物。他把古古密陀的全副行頭都借用啦,那青年人看出這套服飾在他未婚妻身上所產生的效果了,於是一個得意的微笑存現在他的嘴唇上。『現在,』他對德麗莎說,『你願不願意和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噢,是的!』那年青姑娘熱情地喊道。『不論到哪兒都肯跟我去嗎?』『跟你到世界的盡頭。』『那麼挽住我的手臂,我們走吧,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啦。』那年青姑娘就挽起她情人的手臂,也不問他究竟要領她到哪兒去,因為在她看來,這時他簡直像一位天神似的漂亮,驕傲和有力。他們向樹林裡走去,不久就走到了樹林裡。山上的小徑萬帕當然都是很熟悉的。所以他逕自向前走去,一點都不猶豫。山上雖然沒有現成的路,但只要看一眼樹木和草叢,他就知道該怎麼走,他們就這樣向前走了一個半鐘頭。最後,他們走到了樹木最茂密的地方。前面有一條小溪,直通到一個深深的峽谷裡,小溪的河床是乾涸的。萬帕順著這條荒僻的路走著,兩邊都是山嶺,山坡上東一簇西一簇地長著松樹,但看來這些松樹似乎很難於繁殖,這條路倒像是維吉爾所說的通到陰曹地府去的火山口。德麗莎看到周圍這一片荒廢淒涼的景色,就害怕起來,緊緊地貼在她的領路人身上,嚇得一個字都不敢講,但看到他仍以平穩的腳步泰然自若地向前趟著,她也就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突然間,約莫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一棵樹背後閃出個人來,用槍瞄準萬帕。 
  『站住,』他喊到,『再走一步就打死你!』『什麼,喂!』萬帕抬手做了一個輕蔑的姿勢說道,可是德麗莎再也抑制不住她的驚慌,緊緊地貼到了他身上。『狼還吃狼嗎?』『你是什麼人?』『我是羅吉·萬帕,對費裡斯農莊的牧羊人。』『你來幹什麼?』『我要和你那些在比卡山凹裡的同伴講。』『那麼,跟我來吧,』那哨兵說道,『要是你認得路,就在前面帶路吧。』萬帕對於強盜的這種防範輕蔑地笑了一下,就越到德麗莎的前面領頭走,腳步仍像剛才一樣的堅定和安閒。走了十分鐘,那強盜示意叫他們停步。這一對青年男女遵命照辦。於是那強盜學了三聲雞叫,一聲老鴉叫答覆了這個暗號。『好!』德麗莎一路走,一路抖抖索索地緊貼著她的情人,因為她看到樹林裡露出了兵器,馬槍的刺刀在閃閃發光。比卡山凹是在一座小山的山頂上,在從前這兒無疑的是一座火山,一座在雷默斯和羅默羅斯逃出阿爾伯,來建築起羅馬城以前就熄滅了的火山。德麗莎和羅吉到達了山頂,頓時發現他們已站在二十個強盜的前面。『這個小伙子想來和你們說話。』哨兵說道。『他有什麼話要說?』一個青年問道,他是首領離開時代替統率的人。『我想說,我過厭了牧羊人的生活。』萬帕這樣回答。『啊,我懂啦,』副首領說道,『你要求加入我們的一夥是嗎?歡迎!』幾個強盜大聲喊道,他們是費羅西諾,班壁娜拉和阿納尼人,本來就認識羅吉·萬帕的。『是的,但我這次來的目的還不止要做你們的同伴。』『那麼要做什麼!』強盜們驚異地問道。『我來要求做你們的隊長。』那青年說道。強盜們大笑起來。『你憑什麼要求得到這個殊榮?』副首領問道。『我殺死了你們的首領古古密陀,我現在穿的就是他的衣服,我放火燒了聖費裡斯的府邸,借此給我的未婚妻弄到了一套結婚禮服。』於是一個鐘頭之後,羅吉·萬帕就被選為隊長,代替那已死的古古密陀了。」 
  「唉,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轉過去對他的朋友說道,「你對於公民羅吉·萬帕有何感想?』」 
  「我說他是一個神話裡的人物,」阿爾貝答道,「從來不存在的。」 
  「什麼叫神話裡的人物?」派裡尼問道。 
  「說起來話長啦,我親愛的店家,」弗蘭茲答道。「而你說萬帕大人現在是在羅馬附近做生意嗎?」 
  「是呀,他膽大在強盜中真可說是前無古人的了。」 
  「那麼警察始終抓不到他嗎?」 
  「咦,你知道,他和平原上的牧人,海上的漁夫,沿岸的走麼販子都交情很好。他們到山裡去找他,他卻在海上,他們跟他到海上,他卻到了大海洋裡,他們再追他,他卻突然躲到季利奧島,加奴地,或是基督山這種小島上去了。當他們到那兒去搜捕他的時候,他又突然在阿爾巴諾,蒂沃利,或立西亞出現了。」 
  「他對待旅客是怎麼樣呢?」 
  「什麼?他的辦法很簡單。他根據離城的遠近,限定時間為小時,十二小時,或是一天,在這個時間內叫他們把贖金送出來,過了那時間期限,他再寬限一小時或再過一小時的第六十分鐘上,假使錢還沒有送到,他就用手槍把肉票的腦髓打出來,或是把他的短刀插進他的心臟,就算了結了。」 
  「唉,阿爾貝,」弗蘭茲問他的同伴,「你還要從環城馬路兜到鬥獸場去嗎?」 
  「當然例外,」阿爾貝說,「假如那條路上風景好的話。」 
  時鐘敲了九下,門開了,一個車伕出現在門口,「大人,」他說,「車子準備好了。」 
  「好吧,那麼,」弗蘭茲說,「我們到鬥獸場去吧。」 
  「請問大人,是從波波羅門走還是從大街走?」 
  「從大街走,當然啦!從大街走!」弗蘭茲大聲說道。 
  「啊,我的好人,」阿爾貝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點著了他第三支雪茄,「真的,我還以為你挺勇敢呢。」說著,這兩個青年走下樓梯,鑽進了馬車裡。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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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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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蘭茲所指定的路線很巧妙,使他們到鬥獸場去的路上一座古跡也不經過,這樣,頭腦裡便不會因為看多了這些古跡,而影響了他們去欣賞那座龐大建築物的興致。他所選定的路線是先沿著西斯蒂納街走,到聖·瑪麗亞教堂向右轉,順著烏巴那街和聖·彼得街折入文卡利街,到了文卡利街,遊客們就會發現他們已正對著鬥獸場了。走這條路線另外還有一大優點,就是可以讓弗蘭茲自由自在地去深思冥想,把派裡尼老闆講述給他聽的那個故事思索一番,因為,他那位住在基督山島的神秘的東道主竟也出現在那個故事裡。他交叉著兩臂靠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揣摩著剛才所聽到的那一篇奇聞,他想出了無數有關的問題來自問,但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滿意的答覆。在一個事實最能使他聯想起他的朋友「水手辛巴德」來,就是,在土匪和水手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密切的神秘關係。 
  派裡尼說萬帕常常躲避到走私販子和漁夫的船上去,這使弗蘭茲想起他自己也曾看到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和那艘小遊艇的船員們一起融洽地用餐,那艘小遊艇甚至還改變了它的航程,到韋基奧港去靠了一靠,專程送他們上岸。倫敦旅館的老闆也曾提到基督山他那位東道主的化名,他覺得單是這一個名字就足以證明他那位島上的朋友的博愛行為不但遍及科西嘉,托斯卡納和西班牙沿岸,而且還同樣的遍及皮昂比諾,契維塔·韋基亞,奧斯尼斯和巴勒莫,這可以證明他的交遊範圍是多麼的廣大。 
  但是,不論這個年輕人是如何專心一致地沉溺在這種種回憶裡,他的思緒還是被偉大的鬥獸場廢墟那一片黑森森的景象打斷了,透過廢墟的各個門洞,慘白的月光時隱時現地閃爍著,像是孤魂野鬼的眼睛裡所射出來的光。馬車在蘇丹台附近停下來,門是大開著的,這兩個青年急忙跳下馬車,發覺他們面前已站著一個嚮導,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 
  旅館裡的那個隨從嚮導是跟他們一起來的,所以他們就有了兩個嚮導。在羅馬,人想避免這種多餘的嚮導是不可能的。你的前腳剛踏進旅館,一個普通嚮導便跟上了你,只要你還留在城裡,他就決不會離開你,此外,每一處名勝的每一部分都有一個。所以我們很容易想像得到,鬥獸場裡是不會缺乏嚮導的,因為它是千古的奇跡,關於它,詩人馬西阿爾曾作過這樣的讚美:「埃及人別再拿野蠻的奇跡金字塔來自誇,我們也別再談巴比倫的古城名剎;一切其他的建築物都必須讓位給凱撒的鬥獸場,一切讚美之聲都應該匯合起來歌頌那座大廈。」 
  至於阿爾貝和弗蘭茲,他們並不想躲避開這些以導遊為業的人。老實說,即使想躲避也非常困難,因為只有嚮導才可以拿著火把去參觀這些名勝。兩個青年無法抗拒,只能毫無條件地向他們的引導者宣告投降。弗蘭茲已經到鬥獸場來夜遊過十多次了,而他的同伴卻是第一次光顧維斯派森大帝的這個古跡,平心而論,雖然那兩個嚮導口若懸河地在他的耳邊喋喋不休,他的腦子裡還是留下了很強烈的印象。事實上,要不是親眼目睹,誰都想像不到一個廢墟竟會這樣莊嚴宏偉,歐洲南部的月光和東方的落日餘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這種神秘的月光之下,廢墟的各部分看來似乎都擴大了一倍。弗蘭茲在廢墟的內廊底下走了一百步左右,懷古之情便油然而生,於是他離開了阿爾貝,反正那兩個嚮導總會照他們的老規矩,領他去看關獅子的洞,斗猩力士的休息室和凱撒大帝的包廂的。 
  他走上一座頹廢的台階,讓他們按照規定的遊覽路線去參觀,自己則走到一個製品對面廊柱的陰影裡,靜靜地坐了下來,這樣,他就可以欣賞到這座宏偉的廢墟的全景,盡情隨意地觀看這龐大無比的建築物。 
  弗蘭茲在那條廊柱的陰影裡差不多躲了一刻鐘光景,他的目光跟隨著阿爾貝和那兩個手持火把的嚮導,他們已從鬥獸場盡頭的一座正門裡轉了出來,然後又消失在台階下面,大概是參觀修女們的包廂去了,當他們靜悄悄地溜過的時候,真像是幾個倉皇的鬼影在追隨一簇閃爍的磷火,這時,他的耳朵裡突然聽到一種聲音,好像有一塊石頭滾下了他對面的台階,在這種環境裡,一片肅落的花崗石從上面掉下來原是算不得什麼稀奇的,但他覺得這種石塊似乎是被一隻腳踩下來的,而且似乎有個人正向他坐的這個地方走過來,腳步極輕,像是竭力不讓人聽到似的。猜測不久便成了事實。因為的確有一個人影出現了,當他走上台階來的時候,他便漸漸地從黑暗裡鑽了出來,月光照著台階的頂端,而踏級則消失在暗處。他大概也是一個象弗蘭茲這樣的遊客,喜歡獨自欣賞,不願那喋喋不休的嚮導來打擾他的思緒。所以他的出現,倒也沒什麼可驚之處,但他走上來的神態卻有點緊緊張張,躲躲閃閃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提心地傾聽一下,這使弗蘭茲相信他是懷有某種目的來的:他到這兒來是要會一個人的,弗蘭茲本能地退縮到了廊柱後面。來客在離他十尺遠的地方站住了,那裡的屋頂是破的,露出了一個圓形的大缺口,從這個缺口裡望出去,可以看到那繁星滿佈的藍色夜空。這個缺口成了月光的一個自由進口,這或許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吧,缺口的四周長著不少爬牆類植物,那纖細的綠色小枝,在明亮清淨的蒼穹襯托之下,顯得極其清晰,而那一簇簇強韌的根須,穿過裂隙飄垂下來,來回擺盪,像許多飄動的絲穗。那行動詭秘引起弗蘭茲注意的人正站在一個半明半暗的地方,所以無法看清他的面貌,但他的衣著倒是很容易看清的。他穿著一件棕褐色寬大的披風,下擺的一角掀起蓋住了他的左肩,像是故意用它來遮住下半部臉似的,而上半部臉則完全藏在他那頂寬邊的帽子下面,他的下半身著裝比較清楚,從破屋頂上進來的明亮的月光,照出他的擦得雪亮的皮靴,皮靴上面是黑色的長褲,顯然他即使不是個貴族,也是上流社會中的人。 
  過了一會兒,此人開始顯示出不耐煩的樣子,正在這時,屋頂的洞口外面發出了一種輕微的響聲,立刻有一個黑影擋住了亮光,那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正在急切而仔細地察看他身下的這一大片地方,當他看到那個穿披風的人時,他就抓住一簇向下飄垂密密地纏結在一起的根須,順著它滑到了離地三四尺的地方,然後輕輕地跳了下來,他穿著一套勒司斐人的服裝。 
  「勞先生久等了,請原諒,」那人用羅馬土語說道,「但我想,我也沒有遲到多久。聖·琪安教堂的鍾剛剛敲過十點。」 
  「關於遲到的事,不必再提了,」先到的那個人用最純粹的托斯卡納語回答說,「是我自己來得太早了。但即使你讓我略微等了一會兒,我也十分相信你決不是故意遲到的。」 
  「先生說得不錯,」那個人說道,「我是直接從聖·安琪堡來的,我費了不少勁兒才設法和俾波談了一次。」 
  「俾波是誰?」 
  「噢,俾波是在監牢裡幹事的,我在他身上花了一年的功夫才打聽出教皇堡裡的情形。」 
  「真的!我看你這個人倒是很能深謀遠慮呀。」 
  「您知道,未來的事是誰也難以預料的呀。或許這幾天裡我也會像可憐的庇皮諾那樣陷進羅網,那時我倒非常高興能有一隻牙齒發癢的小老鼠在我的網上咬幾個小洞。」 
  「說簡單點吧,你打聽到了什麼消息?」 
  「星期二下午二點鐘要殺兩個人,這是羅馬每一個大節日開始時的老規矩,人們對這一儀式都很感興趣,一個犯人將被處以錘刑:那傢伙是個沒良心的流氓,他謀殺了那個撫養他長大的教士,真是一點都不必可憐他的。另外那個被判處斬刑,而他呀,先生,就是那個可憐的庇皮諾。」 
  「你還想怎麼樣呢?你不但在教皇的統治下招兵買馬,而且還鬧到了鄰邦那去,鬧得他們害怕,他們當然很高興有個機會殺一儆百啦。」 
  「但庇庇諾根本不是我的部下,他只是一個可憐的牧人,他唯一的罪名就是供給我們糧草罷了。」 
  「這樣說來,他的確是你的一個黨羽了。你注意一下他所受的優待吧,假使他們捉到你,就要在你頭上打一錘,而他只不過被判了個斬刑。那樣,那天的娛樂節目就會多一個花樣,多一幕熱鬧場面來滿足觀眾了。」 
  「但他們根本想不到我也正在為他準備一個場面,要嚇他們一嚇哩。」 
  「我的好朋友,」穿披風的那個人說道,「請原諒我說一句話,在我看來,你的心裡十足像是想要幹一件傻事。」 
  「我只不過是想不要讓那可憐蟲被殺頭。他之所以受苦完全是因為幫了我的忙的緣故。聖母在上,我要是袖手旁觀,讓那個勇敢的人像這樣死掉,我就是一個懦夫,連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你打算怎麼辦?」 
  「我派二十個能幹的人,包圍斷頭台,當庇皮諾被帶上去行刑的時候,我就發出一個暗號,大家就一擁而上,用小刀子趕退衛兵,把犯人劫走。」 
  「依我看,這個辦法既危險又沒把握,我確信我的計劃要比你的好得多。」 
  「先生的計劃是什麼?」 
  「是這樣:我送一萬畢阿土特給某個人,這筆錢花得很划算的,那個接受錢的人可以使庇皮諾的死刑緩期到明年,在那一年內,我再額外送一千畢阿士特,使他從牢裡逃出來。」 
  「你覺得一定能成功嗎?」 
  「Pardieu!」穿披風的那個人用法語說道。 
  「先生說什麼?」另外那個人問道。 
  「我說,好朋友,只伸出一隻手來花點錢,比你的全隊人馬用小刀子,手槍,馬槍,加上散彈鎗來賣力要有效得多。所以,讓我來辦吧,結果如何,大可不必擔心。」 
  「好極了!但假如您失敗了,我們還是要干的。」 
  「你喜歡怎麼預防盡可隨便你,但緩刑的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要知道刑期就定在後天,您活動的時間只有一天啦。」 
  「那又怎麼樣?一天不是分成二十四小時,每小時不是分成六十分,每分鐘不是分成六十秒嗎?嘿,在八六四○○秒之內,有很多事可辦的。」 
  「我怎樣才能知道大人是否成功了呢?」 
  「噢!那非常容易。我在羅斯波麗宮定了三個最後的窗口,假如我把庇皮諾所要的那個赦罪令弄到了,則旁邊的兩個窗口就掛黃緞窗簾,中間那個掛白緞帶大紅十字的窗簾。」 
  「大人派誰去送緩刑令給執行官呢?」 
  「你派一個人來,叫他扮成一個苦修士的樣子,我把命令交給他,穿上那套服裝,他就可以一直跑到斷頭台前面,把公文交給執刑官,由執刑官交給劊子手的。目前,先通知庇皮諾一聲,把我們所決定的事告訴他,別讓他嚇死或嚇昏。不然,又要無謂地為他花一筆錢了。」 
  「先生,」那人說,「您大概可以完全相信,我是信任您的,是不是?」 
  「至少我希望這樣。」穿披風的那個俠士回答道。 
  「哦,那麼,假如您救出了庇皮諾,從此以後,您不僅獲得了我的信任,而且還可以獲得我對您的吩咐的服從。」 
  「你得想一想,我的好朋友,你給自己戴上了一個多大的圈套,因為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要提醒你自己的諾言,輪到我來要你幫忙,要你出力的時候了。」 
  「讓那一天到來吧,遲早都好,那時先生盡可依賴我,正像我在這次大麻煩裡依賴您一樣。即使您在天涯海角,只要寫信通知我,叫我去辦一件如此如此的事情,那件事就算辦成功了,因為我一定會把它辦成功的,我以上帝的名義向您——」 
  「噓!」先到的那個人打斷他的話,「我聽到有聲音。」 
  「那是到鬥獸場來玩的遊客,還拿著火把呢。」 
  「最好還是別讓看見我們在一起。那些嚮導都是奸細,或許會認出你的。我敬愛的朋友,雖然我很以你的友誼為榮,但假如我們的親密關係一旦被人發覺,我怕我的名譽會因此而斷送的。」 
  「好吧,那麼,假如您弄到了緩刑令呢?」 
  「羅斯波麗宮的中間那個窗口就掛白緞帶紅十字的窗簾。」 
  「假如您失敗了呢?」 
  「那麼三個窗口都掛黃緞窗簾。」 
  「到那時——?」 
  「到那時,我的朋友,就隨你去用你的匕首好了,而且我還可以答應你,一定來參觀你們英雄壯舉。」 
  「那麼我們一言為定啦。再見,先生,只管放心相信我,就像我相信您一樣。」 
  說完這些話,那個勒司斐人就消失在台階下面了。他那位同伴則用他披風的衣角比剛才更緊緊地裹住了他的臉,幾乎和弗蘭茲擦身而過,奔下一座朝大門的階梯,到比武場去了。 
  接著,弗蘭茲就聽到阿爾貝在喊他,阿爾貝高聲地喊他朋友的名字,那喊聲在這座高大的建築物裡發出回聲。弗蘭茲並沒有應召而出,他得先等那兩個人走遠了,他不願意讓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場會面,因為他雖無法認清他們的面貌,但至少已聽到了他們所講的每一個字。十分鐘以後,弗蘭茲已在回倫敦旅館的路上了,一路上心不在焉地聽阿爾貝根據普林尼和卡爾布紐的著作大談那用來防止獸撲到看客身上的鐵絲網。弗蘭茲任憑他一路講下去,一句都不插嘴,他很希望旁人不來打擾他,讓他獨自把經過的一切細細地想一下。那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他一點都不認識,但另外那一個卻不然;他的臉雖然用披風裹住了,而且蒙在陰影裡,以致弗蘭茲無法辨認,但他講話的那種語氣,弗蘭茲總有種似曾聽到的感覺,而且第一次聽到時就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使他終生難忘。尤其是在他的嘲弄口吻中,含有某種以金屬顫動的聲音,這種聲音在鬥獸場的廢墟中固然使他吃驚,在基督山的巖洞裡又何嘗不然。終於他得出了一個很滿意的結論,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水手辛巴德。」 
  弗蘭茲對這個奇人曾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在任何另外場合下,他一定會上前去招呼他的;但從剛才他所偷聽到的那番談話中他知道:他在這種情形下露面是決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正如我們所知,他讓那一個人離開了,並沒去招呼他,只是在心裡自慰自解,如果再碰到他,決不讓他第二次再逃脫。弗蘭茲雖竭力想擺脫這些使人煩惱的複雜思緒,想避免他們的侵擾,但總是枉然;他想用睡眠來恢復他的精神,也是枉然。睡神不肯光顧他的眼皮,這一夜,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想從各方面來證實鬥獸場裡的這個神秘遊客就是基督山巖洞裡的那個居民;而他對這一點愈想愈有把握。終於他疲倦了,就在天剛破曉的時候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很晚才醒。像一個地道的法國人一樣,阿爾貝頗費了一番功夫來安排晚上的消遣節目。 
  他已派人到愛根狄諾戲院去定了一個包廂;弗蘭茲因為有幾封信要寫,把馬車全天都給阿爾貝獨享了。到五點鐘,阿爾貝回來了,他拿著介紹信到外去拜訪了一遍,接受了許多晚餐的邀請,算是在羅馬開了眼界。這已夠使阿爾貝忙一天的了;但他竟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看看愛根狄諾戲院的節目單,來瞭解一下那天晚上的劇目和演員。 
  據節目單上所載,上演的是歌劇《巴黎茜娜》。主角是考塞黎,穆黎亞尼和斯必克。這兩個青年應該為自己慶幸,竟能有機會聽到由三個意大利最負盛名的歌唱家來演出《拉莫摩爾的未婚妻》的劇作者的這部傑作。阿爾貝總是看不慣意大利的戲院,因為這裡樂隊是設在舞台前面的,簡直看不到台上在演些什麼,而且又沒有花樓和包廂,這些缺點,在一個看滑稽歌劇時坐慣了花廳而聽歌劇時坐慣了大包廂的人,是難以忍受的。可是,阿爾貝還是穿上了他最漂亮和最動人的服裝,他每次去戲院,總是把這套衣服穿出去亮一下。這身華麗的衣服有點兒白穿,因為必須承認,一個巴黎時髦社會裡名副其實的代表人物,在意大利奔走了四個月,竟沒碰上一件奇遇。 
  有時候,阿爾貝也假裝對於自己的不成功一笑置之,但內心裡,他卻深感痛心,想不到他,阿爾貝馬·爾塞夫,一個最受歡迎的青年,仍得憑他自己的努力來解決他的苦惱。而更惱人的是,當阿爾貝離開巴黎的時候,他曾懷著法國人那種特別的謙虛精神,滿以為他只要到意大利去晃兩晃,就會有許多桃色事件,使巴黎人驚詫不已的。唉!那種有趣的奇遇他竟一次也沒遇到。那些可愛的伯爵夫人——熱那亞的,佛羅倫薩的和那不勒斯的都是忠貞不二的,即使不忠於她們的丈夫,至少也忠於她們的情人。阿爾貝已得出了一個痛苦的結論:意大利女人比法國女人至少多了一個優點,就是,她們能忠貞於她們的不貞。我不敢否認,在意大利,像在其他各地一樣,當然也有例外。阿爾貝不但是一位風流瀟灑的青年,而且還有相當的天才和能力;再說,他還是一位子爵(當然是新封的),但在目前,他的爵位究竟是源於一三九九年還是一八一五年已是無足輕重的了。除了這些優點之外阿爾貝·馬爾塞夫每年還有五萬里弗的收入,這筆款子已大可使他在巴黎成為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所以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不論到了哪一個城市,要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特殊青睞,的確是很令人痛心的事。但是,他希望能在羅馬把自己的面子爭回來。狂歡節確是一個值得稱讚的節日,是全世界各國都要慶祝的,這幾天是自由的日子,在這幾天之內,連最聰明和最莊重的人也會把他們往日那種死板的面孔拋開,不自覺地作出傻頭傻腦的行為舉止來。 
  狂歡節明天就要開始了,所以阿爾貝不能再浪費一分鐘了,他必須立刻實行他的計劃來實現他的希望、期待,和引起別人的注意。抱著這種念頭,他在戲院裡最惹人注目的地方定了一個包廂,要憑他英俊的臉蛋,溫文爾雅的舉止,那副精心的打扮,來大顯一番身手。阿爾貝所坐的包廂在第一排,在法國戲院裡,這原是走廊的地位。前三排的包廂都佈置得同樣貴族化,所以有「貴族包廂」之稱。這兩位朋友所定的包廂,可以寬寬鬆松地容下一打人,但他們所花的錢,卻還不如巴黎的戲院裡定一間四個人的包廂多。阿爾貝還有一個希望,假如他能得到一位羅馬美人的眷顧,那自然就可以在一輛馬車裡弄到一個座位,或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陽台上佔到一席之地,這樣,他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度狂歡節了。這種種念頭使阿爾貝精神亢奮,極想討人歡喜。因而他全不理會舞台上的演出,只顧靠在包廂的欄杆上,拿起一副看演出時的半尺長的望遠鏡,開始聚精神會神地觀察每一個漂亮的女人。但是,唉!這種想引起對方同樣注意的企圖卻完全失敗了,他連對方的好奇心也沒引起來。他想討好的那些可愛的人兒顯然都只在想自己的心思,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也沒注意到那副望遠鏡的照射。 
  實際上,這些美人兒的心裡都在惦記著狂歡節和接著來的復活節的種種歡樂,所以再也分不出心來注意舞台上的演出,演員們在台上進進出出,沒有人去看,也沒有人想到他們。 
  在某些照例應靜聽或是鼓掌的時候,觀眾們會突然停止談話,或從冥想中醒過來,聽一段穆黎亞尼的精彩的唱詞,考塞黎的音調鏗鏘的道白,或是一致鼓掌讚美斯必克的賣力的表演。暫時的興奮過去以後,他們便立刻又恢復到剛才的沉思狀態或繼續他們有趣的談話。在第一幕快要結束時,一間自演出開始後一直空著的包廂的門被打開了,一位貴婦人走了進來,在巴黎時弗蘭茲曾被介紹與她相識,他還以為她仍在巴黎。阿爾貝立刻注意到弗蘭茲看到這位新來者的時候不自覺地微微一怔,就急忙轉過去問他:「你認識那個女人嗎?」 
  「是的,你覺得她怎麼樣?」 
  「美極啦,臉蛋兒多漂亮,頭髮多美!她是法國人嗎?」 
  「不,是威尼斯人。」 
  「她的芳名是——」 
  「G伯爵夫人。」 
  「啊!我聽人提起過她,」阿爾貝大聲說道,「據說她的聰明不亞於她的美貌呢!上次維爾福夫人開舞會的時候,她也到場了,那次我本來可以找人介紹認識她的,可惜錯過了那個機會,我真是個大傻瓜!」 
  「要我來替你彌補一下嗎?」弗蘭茲問道。 
  「我的好兄弟,你真的和她這樣要好,敢帶我到她的包廂裡去嗎?」 
  「我一生中只有幸跟她談過三四次話。但你知道,即使憑這樣一種交情,也可以擔保我能把你所要求的事情辦到了。」 
  這時,伯爵夫人已看到了弗蘭茲,她慇勤地向他揮了揮手,他則恭敬地低了一下頭以示回答。 
  「憑良心講,」阿爾貝說,「你似乎和這位美麗的伯爵夫人要好得很哪!」 
  「你這就想錯了,」弗蘭茲平靜地答道,「你這是犯了我國一般人過於輕率的通病。我的意思是說:你以我們巴黎人的觀念來判斷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風俗習慣。相信我吧。憑人們談話時的親暱態度來猜測他們之間的親密程度,是最靠不住的了。目前,在我們和伯爵夫人之間,大家只不過有一種相同的感覺而已。」 
  「真的嗎,我的好朋友?請告訴我,那是不是心靈感應?」 
  「不,是趣味相同而已!」弗蘭茲莊重地說道。 
  「那是怎樣產生的?」 
  「去玩了一次鬥獸場,就像我們那次同去一樣。」 
  「在月光下去遊玩的嗎?」 
  「是的。」 
  「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差不多吧。」 
  「而你們一路談著……」 
  「死。」 
  「啊!」阿爾貝大聲說道,「那一定有趣極啦。哦,告訴你,假如我有那樣的好運氣能奉陪這位美麗的伯爵夫人這樣散一次步,我可要和她談論『生』。」 
  「那你就錯啦。」 
  「我們且說眼前的事吧,你真能像你剛才所答應的那樣把我介紹給她嗎?」 
  「只要幕一落下來就成。」 
  「這第一幕真是活見鬼的長。」 
  「來聽聽最後這段吧,好極了,考塞黎唱得真妙。」 
  「是的,但身材多難看!」 
  「那麼斯必克呢,真沒有比他演得再維妙維肖的了。」 
  「你當然知道,凡是聽過桑德格和曼麗蘭的人」 
  「至少你總得佩服穆黎亞尼的做功和台步吧。」 
  「我從來想不到像他這樣一個又黑又笨的男人竟會用一種女人的聲音來唱歌。」 
  「我的好朋友,」弗蘭茲轉過臉來對他說,而阿爾貝則仍舊在用他的望遠鏡看戲院裡的每一個包廂,「你似乎已決心不稱讚一聲了,你這個人真的也太難討好了。」 
  幕終於落了下來,馬爾塞夫子爵無限滿意,他抓起帽子,匆匆地用手捋了捋頭髮,理了理領結和袖口,便向弗蘭茲示意,表示他正在等他領路。弗蘭茲已和伯爵夫人打過招呼,從她那兒得到了一個慇勤的微笑,表示歡迎他去,於是也就不再耽擱實現阿爾貝那滿腔的熱望,立刻起身就走。阿爾貝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並利用往對面包廂走的時間,理一理他的領口,拉一拉他的衣襟。他這件重要的工作剛剛完成,他們就已到了伯爵夫人的包廂裡。包廂前面坐在伯爵夫人旁邊的那個青年立刻站了起來,按照意大利的風俗,把他的座位讓給了兩位生客,假如再有其他的客人來訪,他們照樣也要退席的。 
  弗蘭茲在介紹阿爾貝的時候,把他推崇為當代最出色的一個青年,盛讚他的社會地位和傑出的才能。他所說的話也的確是實情,因為在巴黎和子爵的社交圈子裡,他被公認為是一個十全十美的模範青年。弗蘭茲還說,他的同伴因為伯爵夫人在巴黎逗留的期間未能與她相識,深表遺憾,所以請弗蘭茲帶他到她的包廂裡來彌補那次遺憾,最後並請她寬恕他的擅自引薦。伯爵夫人的回答是向阿爾貝嬌媚地鞠了一躬,然後把她的手很親熱地伸給了弗蘭茲。她請阿爾貝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而弗蘭茲則坐在第二排她的後面。阿爾貝不久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巴黎的種種事情,向伯爵夫人談論那兒他們大家都認識的一些人。弗蘭茲看到他談得這樣得意,這樣興高采烈,不願去打擾他,就拿起阿爾貝的望遠鏡,她開始品評起觀眾來。在他貼對面的一間包廂裡,第三排上,一個絕色的美人正獨自坐在那裡,她穿的是一套希臘式的服裝,而從她穿那套衣服的安閒和雅致上判斷,顯然她是穿著她本國的服飾,在她的後面,在很深的陰影裡,有一個男人的身影,這後者的面貌無法辨認。弗蘭茲禁不住打斷了伯爵夫人和阿爾貝之間顯然是進行的很有趣的談話,問伯爵夫人知不知道對面那個漂亮的阿爾巴尼亞人是誰,因為像她這樣的美色是不論男女都會注意到的。 
  「關於她,」伯爵夫人回答說,「我所能告訴你的是:自從本季開始起,她就在羅馬了,因為這家戲院開演的第一天晚上,我就看到她坐在現在所坐的這個位置上,從那時起,她沒漏過一場戲。有時候,她是由現在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陪著來的,有的時候則只有一個黑奴在一旁侍候著。」 
  「你覺得她漂亮不漂亮?」 
  「噢,我認為她可愛極了。她正是我想像中的夏娃,我覺得夏娃一定也是那樣美的。」 
  弗蘭茲和伯爵夫人相對一笑,於是後者便又拾起話頭和阿爾貝交談起來,弗蘭茲則照舊察看著各個包廂裡的人物。大幕又垃開了,歌舞團登台了,這是最出色最標準的意大利派歌舞團之一,導演是亨利,他在意大利全國極負盛名,他的風格和技巧一向以導演群眾場面而見長。這次上演的,是他的傑作之一,舉止優美,動作整齊,高雅脫俗;歌舞團全班人馬,上至台柱舞星,下至最低級的配角,都同時登台;一百五十個人都以同樣的姿態出現,一舉手,一投足,動作都非常整齊。這叫做「波利卡」舞。但不論台上的舞跳得多麼精彩動人,弗蘭茲卻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個希臘美人吸引去了。她幾乎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喜悅注視看台上的歌舞,她那熱切活潑的神色和她同伴的那種冷漠不動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在這段演出的時間裡,希臘美人的那位毫無所感的同伴連動也沒動一下,雖然樂隊裡的喇叭,鐃鈸,銅鑼鬧得震天作響,但他卻絲毫不去注意,倒像是一個人在享受寧靜的休息和沉浸在清閒安樂的夢想之中。歌舞終於結束了,大幕在一群熱心的觀眾的狂熱的喝采聲中落了下來。 
  意大利的歌劇處理得非常適當,每兩幕正戲之間插一段歌舞,所以落幕的時間極短。當正戲的歌唱演員在休息和換裝的時候,則由舞蹈演員來賣弄他們的足尖舞和表演他們這種爽心悅目的舞步。第二幕的前奏曲開始了,當樂隊在小提琴上奏出第一個音符時,弗蘭茲看到那個閉目養神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到了那希臘姑娘的背後,後者回過頭去,向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又伏到欄杆上,依舊同先前一樣聚精會神的看戲。那個和她說話的人,臉還是完全藏在陰影裡,所以弗蘭茲仍看不清他的面貌。大幕升起來了,弗蘭茲的注意力被演員吸引了過去。他的目光暫時從希臘美人所坐的包廂轉移過去注視舞台上的場面了。 
  大多數讀者都知道,《巴黎茜娜》第二幕開場的時候,正是那一段精采動人的二重唱,巴黎茜娜在睡夢中向亞佐洩漏了她愛烏哥的秘密,那傷心的丈夫表現出種種嫉妒的姿態,直到確信其事。於是,在一種暴怒和激憤的瘋狂狀態之下,他搖醒他的那不忠的妻子,告訴她,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不忠,並用復仇來威脅她。這段二重唱是杜尼茲蒂那一支生花妙筆所寫出來的最美麗,最可怕,最有聲有色的一段。弗蘭茲現在已是第三次聽這段了,儘管他對音樂的感受力並不特別強,卻仍深為感動。他隨著大家一同站起來,正要跟著熱烈地大聲鼓掌時,突然間,他的動機被阻止了,他的兩手垂了下去,「好哇?」這兩個字只喊出一半就在他的嘴邊止住了。原來希臘姑娘所坐的那間包廂的主人似乎也被轟動全場的喝采聲所打動了,他離開了座位,站到前面來,這一下,他的面目全部暴露了出來,弗蘭茲毫不費力地認出他就是基督山那個神秘的居民,也就是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被他認出了聲音和身材的人。他以前的一切懷疑現在都消除了。這個神秘的旅行家顯然就住在羅馬。弗蘭茲從他以前的懷疑到現在的完全肯定,這一突變,當然免不了驚奇和激動,他這種情緒無疑已在臉上流露了出來,因為,伯爵夫人帶著一種迷惑的神色向他那激動的臉上凝視了一會兒之後,就突然格格地大笑起來,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伯爵夫人,」弗蘭茲答道,「我剛才問您是否知道關於對面這位阿爾巴尼亞夫人的事,我現在又要問您,您認不認識她的丈夫!」 
  「不,」伯爵夫人回答說,「他們兩個我都不認識。」 
  「或許您以前曾注意過他吧?」 
  「問的多奇怪,真是地道的法國人!您難道不知道,我們意大利人的眼睛只看我們所愛的人的嗎?」 
  「不錯。」弗蘭茲回答說。 
  「我所能告訴您的,」伯爵夫人拿起望遠鏡,一邊向所議論的那個包廂裡望去,一邊繼續說道,「是的,在我看來,這位先生像是剛從墳墓裡挖出來似的。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具死屍,像是一個好心腸的掘墓人暫時讓他離開了他的墳墓,放他再到我們的世界裡來玩一會兒似的。」 
  「噢,他臉上一直像現在這樣毫無血色。。」弗蘭茲說道。 
  「那麼您認識他嗎?」伯爵夫人問道,「我倒要來問問您了,他究竟是誰。」 
  「我好像覺得以前見過他。而且我甚至覺得他也認得出我呢。」 
  「這一點我倒很能理解,」伯爵夫人一邊說,一邊聳了聳她那美麗的肩膀,像是一股無法自制的寒顫通過了她的血管似的,「誰要是見過那個人一次,是終生都不會忘記他的。」 
  弗蘭茲的感覺顯然不是他自己所特有的了,因為另外一個人,一個完全無關的局外人,也同樣感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畏懼和疑慮。「喂,」他等伯爵夫人第二次把她的望遠鏡朝著對面包廂裡那個神秘的人看了看以後,又問道,「您覺得那個人怎麼樣?」 
  「哦,他簡直就是一個借屍還魂的羅思文勳爵。」 
  這樣用拜倫詩中的主角來比喻很使弗蘭茲感興趣。假如有人能使他相信世界上的確有殭屍,那就是他對面的這個人了。 
  「我一定要去打聽出他究竟是誰,是什麼樣的人。」弗蘭茲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不,不!」伯爵夫人大聲說道,」您一定不能離開我!我要靠您送我回家呢。噢,真的,我不能讓您走!」 
  「難道您心裡有點害怕嗎?」弗蘭茲低聲說道。 
  「我告訴您吧,」伯爵夫人答道。「拜倫曾向我發誓,說他相信世界上真是有殭屍的,甚至還再三對我說,他還見過他們呢。他把他們的樣子形容給我聽,而他所形容的正巧像這個人一樣:馬黑的頭髮,慘白的臉色,又大又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眼睛裡像是在燃燒著一種鬼火。還有,您瞧,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也完全不像別的女人。她是一個外國人,一個希臘人,一個異教徒,大概也像他一樣,是個魔術師。我求求您別去靠近他,至少在今天晚上。假如明天您的好奇心還那麼強的話,您儘管去刨根問底好了,但現在我要留您在我身邊。」 
  弗蘭茲堅持說,有許多理由使他不能把調查延遲到明天。 
  「聽我說,」伯爵夫人說道,「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晚上我家裡要請客,所以決不能等到演完戲了才走,您難道這樣不懂禮貌,竟不肯陪我回去嗎?」 
  弗蘭茲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拿起帽子,打開包廂的門,把他的手臂伸給了伯爵夫人。從伯爵夫人的態度上看,她的不安顯然並不是裝出來的,而且弗蘭茲自己也禁不住感到了一種迷信的恐懼,只不過他的恐懼更為強烈,因為那是從種種確實的回憶變化而來的,而伯爵夫人的恐懼只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感覺而已。弗蘭茲扶她進馬車的時候,甚至覺得她的手臂在發抖。他陪她回到了她的家裡。那兒並沒有什麼宴會,也沒有人在等她。他責備她說謊。 
  「說老實話吧,」她說,「我感到不舒服,我需要一個人休息一會兒,一看到那個人,我就渾身不安起來了。」 
  弗蘭茲大笑起來。 
  「別笑,」她說,「虧您還笑得出口。現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先答應我。」 
  「除了叫我不要去探聽那個人的事情以外,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您。您不知道,我有眾多理由要探聽出他究竟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他從哪兒來我可不知道,但他到哪兒去我卻可以告訴您,他就要到地獄裡去了,那是毫無疑問的。」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您要我答應的那件事吧。」弗蘭茲說道。 
  「好吧,那麼,答應我:立刻回到您的旅館去,今天晚上決不再去追蹤那個人。我們離開第一個人見第二個人的時候,那第一個人和第二人人之間,也會發生某種關係的。看在老天爺的面上別讓我和那個人拉扯上吧!明天您愛怎麼去追蹤他盡可隨您便。但假如您不想嚇死我,就決不要把他帶近我的身邊。好了晚安,回去好好地睡一覺,把今天晚上的事情都忘了吧。至於我,我相信我是再也無法合眼了。」說著,伯爵夫人就離開了弗蘭茲,弗蘭茲一時猶豫不決,不知她究竟是拿他來開玩笑,還是真的受了驚嚇。 
  回到旅館裡,弗蘭茲發現阿爾貝穿著睡衣和拖鞋,正無精打采地躺在一張沙發上,在抽雪茄煙。「我的好人哪,」他跳起來喊道,「真是你嗎?咦,我以為不到明天早晨是見不到你的了。」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答道,「我很高興借這個機會很乾脆地告訴你,對於意大利女人,你的想法是大錯而特錯了。我還以為你這幾年來在戀愛上的不斷失敗已把你教得聰明一些了呢。」 
  「憑良心說!就是鬼也猜不透這些女人的心。咦,你瞧,她們伸手給你親,她們挽著你的手,她們湊在你的耳邊談話,還允許你陪她們回家!嘿,假如是一個巴黎女人,那樣的舉動只要做出一半兒,她的名譽可就完啦!」 
  「理由是,因為這個美麗的國家的女人,她們的生活多半是消磨在公共場所裡的,實在也沒有什麼要掩飾的,所以她們對於自己的言談和舉止很少約束。而且,你一定也看出來了,伯爵夫人真是受驚了。」 
  「為什麼,就因為看到了坐在我們對面那可愛的希臘姑娘旁邊那位可敬的先生嗎?哦,那一幕演完之後,我在戲院的前廳裡碰到了他們,老實說,你殺了我我也猜不出你究竟怎會聯想到陰曹地獄上去的!他人長得很英俊,衣服穿得很講究,那一身打扮很有法國人的派頭,臉色有點蒼白,那倒是實在的,但你知道,臉色蒼白正是高貴的特徵呀。」 
  弗蘭茲微笑了一下,因為他記得很清楚,阿爾貝就專以他自己臉上的毫無血色自傲的。「好了,那就證實我的看法了,」 
  他說,「伯爵夫人的懷疑是毫無根據的。你有沒有聽到他說話?記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話?」 
  「聽到的,但他們說的是羅馬土語。我因為聽到裡面夾有一些蹩腳的希臘字,所以才知道。但我得告訴你,老朋友,我在大學裡的時候,希臘文是相當不錯的。」 
  「他說羅馬話嗎?」 
  「我想是的。」 
  「那就得了,」弗蘭茲自言自語地說道。「是他,沒錯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設想一個驚人的小計劃。」 
  「你知道要弄到一輛馬車是辦不到的了。」 
  「我想是的,我們已經想盡一切方法而結果還是一場空。」 
  「嗯,我有一個極妙的想法。」 
  弗蘭茲望了一眼阿爾貝,像是不大相信他想像的建議。 
  「我的好人,」阿爾貝說,「你剛才瞪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要我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吧。」 
  「假如你的計劃的確如你所說的那樣巧妙,我一定很公正地表示滿意。」 
  「好吧,那麼,聽著。」 
  「我聽著呢。」 
  「你認為,弄馬車的事是談都不必談的了,是不是?」 
  「我是這樣認為。」 
  「不錯。」 
  「但我們大概可以弄到一輛牛車?」 
  「或許。」 
  「一對牛?」 
  「大概可以。」 
  「那麼你同意,我的好人,有了一輛牛車和一對牛,我們的事就好辦了,那輛牛車一定要裝飾得很風趣,而假如你和我都穿上那不勒斯農夫的衣服,以李奧波·羅勃脫的名畫上的姿態出現,那就會構成一幅多麼驚人的畫面啊!要是伯爵夫人肯參加,讓她打扮成一個波若裡或索倫來的農婦,那就更帶勁了。那樣,我們這一隊可算很完美的了,尤其是因為伯爵夫人很美,夠得上做司育女神的資格。」 
  「哈,」弗蘭茲說道,「這一次,阿爾貝閣下,我不得不向您表示致敬,您的確想出了一個極妙的主意。」 
  「而且還很富於故國風味的呀,」阿爾貝得意洋洋地回答。 
  「只要借用一個我們本國節日用的面具就得了。哈,哈!羅馬諸君呀,你們以為在你們的討飯城市裡找不到車馬,就可以使我們這些不幸的異鄉人,像那不勒斯的許多流民一樣用兩隻腳跟在你們的屁股後面跑。好極了,我們自己會發明創造。」 
  「你有沒有把你這個得意的念頭向誰說起過?」 
  「只對我們的店家說過,我回家以後,就派人把他找來,把我的意思解釋給他聽,他向我保證,說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我要他把牛的角鍍一鍍金,但他說時間來不及了,鍍金得要兩天,請你看,這一點奢侈的小裝飾我們只能放棄了。」 
  「他現在在哪兒?」 
  「誰?」 
  「我們的店家。」 
  「去給我們找行頭去了,要等到明天就太晚啦。」 
  「那麼他今天晚上就可以給我們一個答覆羅?」 
  「噢,我時時刻刻都在等著他。」 
  正在這時,門開了,派裡尼老闆探頭進來。「可以進來嗎?」他問。 
  「當然,當然!」弗蘭茲大聲說道。 
  「喂,」阿爾貝急切地問道,「你把我要的車和牛找到了嗎?」 
  「比那還好!」派裡尼老闆帶著一種十分自滿的神氣答道。 
  「小心哪,我可敬的店家,」阿爾貝說,「『還好』可是『好』的死對頭呀。」 
  「兩位大人只管把那件事交給我好了。」派裡尼老闆回答,語氣中表示出無限的自信。 
  「你究竟辦成了什麼事呀?」弗蘭茲問道。 
  「兩位大人知道,」旅館老闆神氣活現地答道,「基督山伯爵和你們同住在這一層樓上!」 
  「我想我們是知道的,」阿爾貝說道,「正因為這個,我們才被裝到這種小房間裡來的。像住在巴黎小弄堂裡的兩個窮學生一樣。」 
  「呃,哦,基督山伯爵聽說你們這樣為難,派我來告訴一聲,請你們坐他的馬車,還可以在羅斯波麗宮他所定的窗口裡給你們準備兩個位置。」 
  阿爾貝和弗蘭茲互相對視了一眼。「但你想,」阿爾貝問道,「我們可以從一素不相識的人那兒接受這樣的邀請嗎?」 
  「這位基督山伯爵是怎樣的一個人?」弗蘭茲問店主。 
  「一個非常偉大的貴族,究竟是馬耳他人還是西西里人我說不準。但有一點我知道,他真可以說是貴甲王侯,富比金礦。」 
  「依我看,」弗蘭茲低聲對阿爾貝說道。「假如這個人真夠得上向我們店家那一番崇高的讚美之詞,他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來邀請我們,不能這樣不懂禮貌地告訴我們一聲就完事了。他應該寫一封信,或是」 
  正在這時,有人在敲門。弗蘭茲說道:「請進!」於是門口出現了一個僕人,他穿著一身異常高雅的制服,他把兩張名片遞到了旅館老闆的手裡,旅館老闆轉遞給兩個青年人。他說,「基督山伯爵閣下問候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閣下和弗蘭茲·伊皮奈閣下,基督山伯爵閣下,」那僕人繼續說道,「請二位先生允許他明天早晨以鄰居的身份過來拜訪,他想知道二位高興在什麼時間接見他。」 
  「真巧,弗蘭茲,」阿爾貝低聲說道。「現在可無懈可擊了吧。」 
  「請回復伯爵,」弗蘭茲答道,「我們自當先去拜訪他。」那僕人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那就是我所謂『漂亮的迷攻方式』,」阿爾貝說,「你講得很對,派裡尼老闆。基督山伯爵肯定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 
  「那麼你們接受他的邀請了?」店東問。 
  「我們當然接受啦,」阿爾貝答道。「可是我必須聲明一句,放棄牛車和農民打扮這個計劃,我是很遺憾的,因為那一定會轟動全城的!要不是有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來補償我們的損失,說不定我還要堅持我們原來那個美妙的計劃呢。你怎麼想,弗蘭茲?」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是為了羅斯波麗宮的窗口才這樣決定的。」 
  提到羅斯波麗宮的兩個位置,弗絲茲便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所竊聽到的那一段談話,那個穿披風的無名怪客曾對那勒司斐人擔保要救出一個判了死罪的犯人。 
  從各方面來看,弗蘭茲都相信那個穿披風的人就是剛才他在愛根狄諾戲院裡見到的那個人,假如真是如此,他顯然是認識他的,那麼,他的好奇心也就很容易滿足了。弗蘭茲整夜都夢到那兩次顯身,盼望著早點天亮。明天,一切疑團都可以解開了,除非他那位基督山的東道主有只琪斯的戒指一擦就隱身遁走,要不這一次他可無論如何再也逃不了了。早晨八點鐘,弗蘭茲已起身把衣服穿好了,而阿爾貝因為沒有這同樣的動機要早起,所以仍在酣睡中。弗蘭茲的第一個舉動便是派人去叫旅館老闆,老闆照常帶著他那卑躬屈節的態度應召而至。 
  「請問,派裡尼老闆,」弗蘭茲問道,「今天按常規不是要處決犯人嗎?」 
  「是的,先生,但假如您問這句話的原因是想弄到一個窗口的話,那您可太遲啦。 
  「噢,不!」弗蘭茲答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即使我想去親眼看看那種場面。我也會到平西奧山上去看的,是不是?」 
  「噢,我想先生是不願意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的,他們簡直把那座小山當作天然的戲台啦。」 
  「我多半不會去的。」弗蘭茲答道,「講一些消息給我聽聽吧。」 
  「先生喜歡聽什麼消息?」 
  「咦,當然是判了死刑的人數,他們的姓名,和他們怎麼個死法了。」 
  「巧極了,先生!他們剛剛把『祈禱單』給我拿了來,才來了幾分鐘。」 
  「『祈禱單』是什麼?」 
  「每次處決犯人的前一天傍晚,各條街的拐角處就掛出木頭牌子來,牌子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死刑者的姓名,罪名和刑名。這張佈告的目的是籲請信徒們作禱告,求上帝賜犯人誠心懺悔。」 
  「而他們把這種傳單拿給你,是希望你也和那些信徒們一同禱告是不是?」弗蘭茲說道,心裡卻有點不相信。 
  「噢,不是的,大人,我和那個貼告示的人說好了的,叫他帶幾張給我,像送戲單一樣,那麼,假如住在我旅館裡的客人想去看處決犯人,他就可以事先瞭解詳細的情形了。」 
  「憑良心說,你真是服務到家了,派裡尼老闆。」弗蘭茲道。 
  「先生,」旅館老闆微笑著答道,「我想,我或許可以自誇一句,我決不敢絲毫怠慢,以致辜負貴客惠顧小店的雅意。」 
  「這一點,我已經看得夠清楚的啦,我最出色的店家,這就是你體貼客人一個最好的證明,這一定到處給你去宣揚。現在請把這種『祈禱單』拿一張來給我看看吧!」 
  「先生,這再容易不過了,」旅館老闆一邊說,一邊打開房間門,「我已經在靠近你們房間的樓梯口上貼了一張。」於是,他把那張告示從牆上撕了下來,交給了弗蘭茲,弗蘭茲讀道:「公告,奉宗教審判廳令,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即狂歡節之第一日,死囚二名將於波波羅廣場被處以極刑。一名為安德烈·倫陀拉,一名為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前者犯謀害罪,謀殺了德高望眾的聖·拉德蘭教堂教士西塞·德列尼先生;後者則系惡名昭彰之大盜羅吉·萬帕之黨羽。第一名處以錘刑,第二名處以斬刑。凡我信徒,務請為此二不幸之人祈禱,吁求上帝喚醒彼等之靈魂,使自知其罪孽,並使彼等真心誠意懺罪悔過。」 
  這和弗蘭茲昨天晚上在鬥獸場的廢墟中所聽到的完全一樣。告示書上沒一點不同之處。死囚的姓名,他們的罪名,以及處死的方式都和他先前聽說的相符。所以,那個勒司斐人多半就是大盜羅吉·萬帕,而那個穿披風的人則多半就是「水手辛巴德」。毫無疑問他還在羅馬進行著他的博愛事業,像他以前在韋基奧港和突尼斯一樣。時間在流逝,已經到五點鐘了,弗蘭茲正想去叫醒阿爾貝,忽然看到他已衣冠端整地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了,使他大吃一驚。那麼,阿爾貝的頭腦裡也早已盤旋著狂歡節的種種樂趣了,以致他竟出乎他朋友的意料之外,挺早就離開他的枕頭。 
  「現在,派裡尼老闆,」弗蘭茲向旅館老闆說道,「既然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我們立刻就去拜訪基督山伯爵行嗎?」 
  「當然羅,」他答道。「基督山伯爵一向是起得很早的,我敢擔保他已經起來兩個鐘頭啦。」 
  「那麼,假如我們馬上就去拜訪他,你真的以為不會失禮嗎?」 
  「絕對不會。」 
  「既然如此,阿爾貝,假如你已經準備好了的話」 
  「完全準備好啦。」阿爾貝說道。 
  「那麼我們去謝謝那位慷慨的鄰居吧。」 
  「走吧。」 
  旅館老闆領著那兩位朋友跨過了樓梯口。伯爵的房間和他們之間只隔著這麼個樓梯口。他拉了一下門鈴,當僕人把門打開時,他就說道,「法國先生來訪。」 
  那個僕人很恭敬地鞠了一躬,請他們進去。他們穿過兩個房間,房間裡佈置新穎,陳設華貴,他們真想不到在派裡尼老闆的旅館裡能有這樣好的房間,最後他們被引進了一間佈置得很高雅的客廳裡。地板上是最名貴的土耳其地毯,柔軟而誘人的長榻,圈椅和沙發,沙發上堆著又厚又軟的墊子,坐在上面一定是很舒服的。牆壁上很整齊地掛著一流大師的名畫,中間夾雜著古代戰爭名貴的戰利品,房間裡每一扇門的前面都懸掛著昂貴的厚厚的門簾。「兩位先生請坐,」那個人說道,「我去通報伯爵閣下一聲,說你們已經來了。」 
  說完,他就消失在一張門簾的後面了。當那扇門打開的時候,一架guzla〔意大利文:南斯拉夫達爾馬提亞人使用的一種單弦小提琴。——譯注〕琴的聲音傳到了兩個青年的耳朵裡,但幾乎立刻就又聽不到了,因為門關得很快,只放了一個悅耳的音波進客廳。弗蘭茲和阿爾貝互相以詢問的目光對望了一眼,然後又轉眼望著房間裡這些華麗的陳設。這一切似乎愈看愈漂亮。 
  「哎,」弗蘭茲對他的朋友說道,「你對於這一切怎麼想?」 
  「哦,憑良心說,依我看,我們這位鄰居要不是個做西班牙公債空頭成功的證券經紀商,就一定是位微服出遊的親王。」 
  「噓!」弗蘭茲答道,「這一點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他來啦。」 
  弗蘭茲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聽到了一扇門打開的聲音,接著,門簾立刻掀了起來,這一切財富的主人翁站在兩個青年的面前。阿爾貝馬上站起來迎上前去,弗蘭茲卻像被符咒束縛住了似的仍舊坐在椅子上。進來的那個人正是鬥獸場的怪客,昨天對面包廂裡的男人,和基督山島上神秘的東道主。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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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錘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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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先生,」基督山伯爵一邊走進來,一邊說道,「請原諒我沒有先登們拜訪,我怕去得太早,不太合適,而且,你們已傳話給我,說你們願意先來看我,所以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弗蘭茲和我對您萬分感謝,伯爵閣下,」阿爾貝答道。「我們正在左右為難,大傷腦筋的時候,您給我們解了圍,我們接到您那懇切的邀請的時候,正在發明一種異想天開的車子呢。」 
  「真的!」伯爵一邊回答,一邊請兩個青年就座。「這都是那個糊塗的派裡尼不好,以致我不能隨時幫助你們解決困難。他沒有對我提到你們的窘況,我,我很孤單寂寞,很想找一個機會來認識一下我的鄰居。我一聽到可以幫助你們一下,我就趕緊抓住這個可以效勞的機會。」 
  兩個青年欠了欠身子。弗蘭茲還沒有想到該說什麼話,他還沒有確定該如何行動,從伯爵的態度絲毫看出他願意承認他們已曾相識過,他不知究竟是提起過去的事情好呢,還是看看情形再定。而且,儘管他確實就是昨天晚上對面包廂裡的那個人,但也不能肯定他就是鬥獸場的那個人。所以他決定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而不向伯爵作任何正面的提議。再說,他現在比他佔優勢,他已經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他卻沒有提到弗蘭茲什麼東西,因為弗蘭茲根本沒有什麼須要掩飾的事情。但是,他決心要把談話引到一個或許可以弄清他的疑慮的題目上去。 
  「伯爵閣下,」他說,「您讓我們坐您的馬車,還讓我們分享您在羅斯波麗宮所定的窗口。您能不能告訴我們可以在那兒看一看波波羅廣場!」 
  「啊!」伯爵漠不關心地說道,他的目光緊緊地注視著馬爾塞夫,「波波羅廣場上不是說好像要處決犯人嗎?」 
  「是的。」弗蘭茲答道,覺得伯爵已轉到他所希望的話題上來了。 
  「等一下,我記得昨天曾告訴我的管家,叫他去辦這件事的,或許這一點我也可以為你們幫一下忙的。」他伸出手去,拉了三下鈴。「您有沒有想過,」他對弗蘭茲說,「可以用什麼方法來簡化召喚僕人的手續呢?我倒是有:我拉一次鈴,是叫我的跟班,兩次,叫旅館老闆,三次,叫我的管家。這樣我就可以不必浪費一分鐘或一句話。他來啦!」 
  進來的那個人年約四十五至五十歲,很像那個領弗蘭茲進巖洞的走私販子,但他似乎並不認識他。顯然他是受了吩咐的。 
  「日爾圖喬先生,」伯爵說,「昨天我吩咐你去弄一個可以望得到波波羅廣場的窗口,你給我辦到了沒有?」 
  「是,大人,」管家答道,「但當時已經很晚了。」 
  「我不是告訴你我想要一個嗎?」伯爵面有怒色地說道。 
  「已經給大人弄到了一個,那本來是租給洛巴尼夫親王的,但我花了一百」 
  「那就得了,那就得了,貝爾圖喬先生,這種家務瑣事別在這兩位先生面前嘮叨好吧。你已經弄到了窗口,那就夠了。告訴車伕,叫他在門口等著,準備送我們去。」管家鞠了一躬,正要離開房間,伯爵又說道,「啊!勞駕你去問問派裡尼,問他有沒有收到『祈禱單』,能否給我們拿一張行刑的報單來。」 
  「不必了,」弗蘭茲一邊說,一邊把他的那張報單拿了出去,「我已經看到了報單,而且已抄下來一份。」 
  「好極了,你去吧,貝爾圖喬先生,早餐準備好了的時候來通知我們一聲。這兩位先生,」他轉向兩個朋友說,「哦,我相信,大概可以賞光和我一起用早餐吧?」 
  「但是,伯爵閣下,」阿爾貝說,「這就太打擾啦。」 
  「哪裡的話,正相反,你們肯賞光我非常高興。你們之中,總有一位,或許兩位都可以在巴黎回請我的。貝爾圖喬先生,放三副刀叉。」他從弗蘭茲的手裡把傳單接過來。 
  「『公告:』」他用讀報紙一樣的語氣念道,「『奉宗教審判廳令,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即狂歡節之第一日,死囚二名將於波波羅廣場被處以極刑,一名為安德烈·倫陀拉,一名為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前者犯謀害罪,謀殺了德高望眾的聖·拉德蘭教堂教士西塞·德列尼先生;後者則系惡名昭彰之大盜羅吉·萬帕之黨羽。』哼!『第一名處以錘刑,第二名處以斬刑』。」 
  「是啊,」伯爵繼續說道,「本來是預定這樣做的,但我想這個節目昨天已經有某種改變了吧。」 
  「真的!」弗蘭茲說道。 
  「是的昨天晚上我在紅衣主教羅斯辟格裡奧賽那兒,聽人提到說,那兩人之中有一個好像已經被緩期執行處決了。」 
  「是安德烈·倫陀拉嗎?」 
  「不,」伯爵隨隨便便地說道,「是另外那一個,」他向傳單瞟了一眼,像是已記不得那個人的名字了似的,「是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所在你們看不到另一個人上斷頭台了,但錘刑還是有的,那種刑法你們初次看的時候會覺得非常奇特,甚至第二次看仍不免有這種感覺,至於斬刑,你們一定知道,是很簡單的。那斷頭機是決不會失靈,決不會顫抖,也決不會像殺夏萊伯爵的那個兵那樣連砍三十次的。紅衣主教黎布留無疑是因為看到夏七伯爵被殺頭時的那種慘景,動了惻隱之心,才改良刑法的。啊!」伯爵用一種輕視的口吻繼續說道,「別向我談起歐洲的刑法,以殘酷而論,與其說還在嬰兒時代,倒不如說,簡直已到了暮年啦。」 
  「真的,伯爵閣下,」弗蘭茲答道,「人家會以為您是研究世界各國各種不同刑法的呢。」 
  「至少可以說,我沒見過的不多了。」伯爵冷冷地說道。 
  「您很高興看這種可怕的情景嗎?」 
  「我最初覺得恐怖,後來就麻木了,最後就覺得好奇。」 
  「好奇!這兩字太可怕了。」 
  「為什麼?在人的一生中,我們所最擔心的就是死。那麼,來研究靈魂和肉體分離的各種方法,並根據各人不同的個性,不同的氣質,甚至各國不同的風俗,來測定從生到死,從存在到消滅這個轉變過程上每一個人所能承受的限度,這難道算是好奇嗎?至於我,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一件事,你愈多看見人死,你死的時候就愈容易。依我看,死或許是一種刑罰,但不就等於贖罪。」 
  「我不很明白您的意思,」弗蘭茲答道,「請把您的意思解釋一下,因為您已經把我的好奇心引到了最高點。」 
  「聽著,」伯爵說道,他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仇恨,要是換了別人,這時一定會漲得滿臉通紅。「要是一個人以聞所未聞,最殘酷,最痛苦的方法摧毀了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愛人,總之,奪去你最心愛的人,在你的胸膛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而社會所給你的補償,只是用斷頭機上的刀在那個兇手的脖子上割一下,讓那個使你精神上痛苦了很多年的人只受幾秒鐘肉體上的罪,你覺得那種補償夠嗎?」 
  「是的,我知道,」弗蘭茲說道,「人類的正義是無法使我們得到慰藉的,她只能以血還血,如此而已,但你也只能向她提出要求,而且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要求呀。」 
  「我再舉一個例子給你聽,」伯爵繼續說道,「社會上,每當一個人受到死亡的攻擊時,社會就以死來報復死。但是,難道不是有人受到千百種慘刑,而社會對這些連知道都不知道。甚至連我們剛才所說的那種不是補償的報復方式都不提供給他嗎?有幾種罪惡,即使用土耳其人的刺刑,波斯人的鑽刑,印第安人的炮烙和火印也嫌懲罰得不夠的,而社會卻不聞不見,絲毫未加以處罰嗎?請回答我,這些罪惡難道存在嗎?」 
  「是的,「弗蘭茲答道,「而正是為了懲罰這種罪惡,社會上才容許人們決鬥。」 
  「啊,決鬥!」伯爵大聲說道,「憑良心說,當你的目的是報復時,用這種方法來達到人的目的未免太輕鬆啦!一個人搶去了你的愛人,一個人姦淫了你的妻子,一個人玷污了你的女兒,你本來有權利可以向上天要求幸福的,因為上帝創造了人,允許人人都能得到幸福,而他卻破壞了你的一生,使你終生痛苦蒙羞。他使你的頭腦瘋狂,讓你的心裡絕望,而你,只因為你已經把一顆子彈射進了人的腦袋,或用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胸膛,就自以為已經報了仇了,卻想不到,決鬥之後,勝利者卻往往是他,因為在全世界人的眼裡,他已是清白的了,在上帝眼裡,已是抵罪了!不,不,」伯爵繼續說道,「要是我為自己復仇,就不會這樣去報復。」 
  「那麼您是不贊成決鬥的羅,您無論如何也不和人決鬥嗎?」這次輪到阿爾貝發問了,他對於這種奇怪的理論很是驚訝。 
  「噢,要決鬥的!」伯爵答道,「請瞭解我,我會為一件小事而決鬥,譬如說,為了一次侮辱,為了一記耳光,而且很願意決鬥,因為,憑我在各種體格訓練上所獲得的技巧和我逐漸養成的漠視危險的習慣,我敢肯定一定可以殺死我的對手。噢,為了這些原因我會決鬥的。但要報復一種遲緩的,深切的,永久的痛苦,假如可能的話,我卻要以同樣的痛苦來回報,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如東方人所說的那樣,東方人在各方面都是我們的大師。那些得天獨厚的人在夢中過活,因此倒給他們自己造成了一個現實的樂園。」 
  「但是,」弗蘭茲對伯爵說道,「抱著這種理論,則等於你自己既是原告,同時又是法官和劊子手,這是很難實行的,因為你得時刻提防落到法律的手裡。仇恨是盲目的,憤怒會使你失去理智,凡是傾洩復仇的苦酒的人,他自己也冒著危險,或許會嘗到一種更苦的滋味。」 
  「是的,假如他既沒有錢又沒有經驗是會這樣的,但假如他有錢又有技巧,則就不然了。而且,即使他受到懲罰,最壞也不過是我們已經說過的那一種罷了,而博愛的法國大革命又代替了五馬分屍或車輪輾死。只要他已報了仇,這種刑罰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個可憐的庇皮諾多半是不會被殺頭的了,老實說,我倒有點覺得可惜,不然你們倒有一個機會可以看看這種刑罰所產生的痛苦是多麼短促,究竟是否值得一提,哦,真的,在狂歡節該這樣的事不免太奇怪了,二位,先生,我們是怎麼談起來的?啊,我記起來了!你們要在我的窗口弄一個位置。可以的,但我們還是先去入席吧,因為僕人已經來通知我們去用早餐啦。」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僕人打開了客廳四座門中的一扇,說道,「酒筵齊備!」兩個青年站了起來,走進了早餐廳。 
  早餐極其豐盛,在用餐的時候,弗蘭茲屢次察看阿爾貝,以觀察他們東道主的那一篇話在阿爾貝身上所產生的影響,但不知是由於他那種一向萬事不介意的習性使他沒有注意到他呢,還是伯爵關於決鬥的那一番解釋使他很滿意,還是因為弗蘭茲知道了過去的幾件事,所以對伯爵的理論特別感到驚懼,他發現他的同伴臉上毫無憂慮的表情,而是大吃特吃,像是四五個月以來除了意大利菜,即世界是最壞的菜以外,不曾吃過別的什麼東西似的。至於伯爵,他對於各種菜只是碰一碰而已,他似乎只在盡一個東道主的義務,陪他的客人坐坐,等他們走後,再來吃某種稀珍而更美味的食物。這使弗蘭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伯爵在G伯爵夫人身上所引起的恐怖和她那堅決的態度,以為她對面包廂裡的那個男人是個殭屍。早餐完畢時,弗蘭茲掏出表來看了一眼。 
  「哦,」伯爵說道,「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請您務必原諒我們,伯爵閣下,」弗蘭茲答道,「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辦呢。」 
  「是些什麼事呢?」 
  「我們還沒有化裝的衣服,那是一定要去弄到的。」 
  「那件事你們不必擔心。我想我在波波羅廣場大概能有一間私室。你們不論選中了什麼服裝,我都可以叫人送去,你們可以到那兒去換裝。」 
  「在行刑以後嗎?」弗蘭茲問道。 
  「以前或以後,盡可悉聽尊便。」 
  「就在斷頭台對面?」 
  「斷頭台是狂歡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伯爵閣下,那件事剛才我又想了一想。」弗蘭茲說道,「我很感謝您的熱情招待,但我只要在您的馬車裡和您在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佔一個位置就滿足了,至於波波羅廣場的那個位置,請您只管另作支配吧。」 
  「但我得先提醒您,那樣您將失去一次千載難逢的觀看奇景的機會的。」伯爵答道。 
  「您以後講給我聽好了。」弗蘭茲回答說,「事情由您的嘴裡講出來,給人的印象比我親眼目睹的會深刻。我好幾次都想去親眼看一看殺人,但我總是下不了這個決心,你是不是也這樣,阿爾貝?」 
  「我,」伯爵答道,「我看過殺卡斯泰,但我好像記得那天我已喝醉了酒,因為我是在那天早晨離開了學校,從酒店裡鬧了一個通宵出來的。」 
  「一件事不能因為您在巴黎沒做過,到國外來也就不做,這不算是理由。一個人出來旅行,是樣樣都得看一看的。將來有人問您:『羅馬殺人是怎麼殺法呀?』而您回答說:『我不知道。』那時您多難堪。據說,那個犯人是一個無恥的流氓,一個教士原是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一般撫養長大的,而他竟用一塊大木柴打死那位可敬的教士。真該死!殺教堂裡的人,應該用另外一種武器,不應用木柴,尤其是假如他是一個慈愛和藹的教士。哎,要是您到了西班牙,您能不去看鬥牛嗎?就算我們現在去看的是一場鬥牛好了。請想想古代競技場上的羅馬人,他們在競技場上殺死三百隻獅子和一百個人呢。你想想那八萬個熱烈喝采的觀眾們吧,賢惠的主婦帶著她們的女兒同來,那些妖嬈動人的姑娘們,用她雪白的手翹起大拇指,像是在對獅子說:『來吧,別呆著呀!來給我殺死那個人吧,他已經嚇得半死啦。』」 
  「那麼,你去不去,阿爾貝?」 
  「當然啦!是的。我也和你一樣,本來有點猶豫,但伯爵的雄辯使我下了決心!」 
  「既然你高興,那麼我們走吧,」弗蘭茲說道,「但我們到波波羅廣場去的時候,我想經過高碌街。這樣做行不行,伯爵閣下?」 
  「步行去,可以,坐車去,不行!」 
  「那麼,我願意步行去!」 
  「您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經過那條街嗎?」 
  「是的,我想在那兒看一樣東西。」 
  「好吧,我們從高碌街走吧。我們可以叫馬車在波波羅場靠巴布諾街口的地方等著我們,因為我也很高興能經過高碌街,我想去看看我所吩咐的一件事情辦妥了沒有。」 
  「大人。「一個僕人開門進來說道,「有一個穿苦修士衣服的人想和您說話。」 
  「啊,是的!」伯爵答道,「我知道他是誰。二位,請你們回到客廳裡去坐一會兒好嗎?你們可以在中央那張桌子上找到上等的哈瓦那雪茄。我馬上就來奉陪。」 
  兩個青年站起身來,回到了客廳裡,伯爵又向他們道了一聲歉,就從另外一扇門出去了。阿爾貝是一個大煙鬼,他以為這次出國,再也抽不到巴黎咖啡館裡的雪茄了,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損失,當他走近桌子,看到幾支真正的蒲魯斯雪茄時,就高興得大喊了一聲。 
  「噢,」弗蘭茲問道,「你覺得基督山伯爵這個人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阿爾貝說道,他顯然很驚奇他的同伴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吃東西很講究,他到過很多地方,讀過很多書,而且,像布魯特斯一樣,也是一個堅忍主義者;再說,」他向天花板吐出一大股煙,然後才說,「他還有上等的雪茄。」 
  阿爾貝對伯爵的看法僅此而已,弗蘭茲卻知道得很清楚,阿爾貝一向自認非經過長期的考慮是不發表任何意見的,所以他也就不想去改變它了。」但是,」他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什麼事?」 
  「他盯著你看。」 
  「看我?」 
  「是的。阿爾貝想了一想。「唉!」他歎了一氣答道,「那算不上十分稀奇。我離開巴黎已有一年多了,我的衣服式樣已經很舊了,伯爵大概把我看成一個鄉下人。我求求你,你一有機會就向他解釋一下,告訴他我不是那種人。」 
  弗蘭茲笑了一下,一會兒,伯爵進來了。「二位,我現在可以悉聽吩咐了,」他說了,「馬車已到波波羅廣場去了,我們可以從另一條路走,假如你們高興的話,就走高碌街。帶幾支雪茄去,馬爾塞夫先生。」 
  「非常的贊成,」阿爾貝答道,「意大利的雪茄太可怕了。您到巴黎來的時候,我可以回敬您這種雪茄。」 
  「我不會拒絕的。我準備不久就要到那兒去,既然蒙您允許,我一定來拜訪您。走吧,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啦,已經十二點半了,我們出發吧!」 
  三個人一同下了樓,車伕已得到主人的吩咐,驅車到巴布諾街去了,三位先生就經弗拉鐵那街向愛斯巴廣場走去,這樣,他們就可以從菲亞諾宮和羅勘斯麗宮之間經過。弗蘭茲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羅斯波麗宮的窗口上去了,因為他沒有忘記那個穿披風的人和那個勒司斐人所約定的暗號。 
  「哪幾個窗口是您的?」他問伯爵,語氣極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最後那三個。」伯爵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但他的態度顯然並非是裝出來的,因為他決想不到這句問話的含意。弗蘭茲很快地向那三個窗口瞟了一眼,旁邊兩個窗口掛著黃緞窗簾,中間那個是白緞的,上面有一個紅十字。那個穿披風的人的確實踐了他對勒司斐人的許諾,而現在毫無疑義,可以確定他是伯爵了。那三個窗口裡還沒有人。四面八方都在匆忙地準備著,椅子都已排好了,斷頭台已架起來了,窗口上都掛著旗子,鐘聲不響,面具還不能出現,馬車也不能出動,但在各個窗口裡,已可以看到面具在那裡晃動,而馬車都在大門後面等著了。 
  弗蘭茲,阿爾貝和伯爵繼續順著高碌街走著。當他們接近波波羅廣場的時候,人群愈來愈密了,在萬頭攢動的上空,可以看到兩樣東西,即方身尖頂的石塔,塔頂上有一個十字架,標明這是廣場的中心和聳立在石塔前面,聳立在巴布諾街,高索街,立庇得街三條路的交叉口上的斷頭台的那兩根直柱,在這兩根直柱之間,懸掛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彎刀。他們在街角上遇到了伯爵的管家,管家原來在那兒等候他的主人。伯爵花了很高的價錢租得的那個窗口是在那座大宮殿的三樓上,位於巴布諾街和平西奧山之間。我們已經說過,這原是一間小小的更衣室,從更衣室進去還有一間寢室,只要通外面的那扇門一關,房間裡的人便可以與外界隔絕。椅子上已放著高雅的小丑服裝,是用藍白色的綢緞做的。 
  「你們既然讓我為你們挑選服裝,」伯爵對二位朋友說,「我就拿了這幾套來,因為今年穿這種服裝的最多,而且也最合用,逢到人家向你們撒紙花,也不會沾在身上。」 
  伯爵的這一篇話弗蘭茲沒有全都聽進去,他或許並不完全理解伯爵的一番好意,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波波羅廣場上的情景所吸引住了。在目前,廣場上主要的點綴品就是那可怕的殺人工具。弗蘭茲生平還是第一次看到一架斷頭機,我們說斷頭機,因為羅馬的這種殺人工具式樣簡直和法國的完全相同。那把刀是新月形的,刀口向外凸出,刀上的墜子份量較輕,全部差別只在於此。有兩個人坐在那塊擱犯人的活動木板上,正在那兒一邊用早餐,一邊等候犯人。其中的一個掀起那塊木板,從木板下面拿出了一瓶酒,喝了幾口,然後遞給他的同伴。 
  這兩個人是劊子手的助手,一看到這種情形,弗蘭茲覺得他的額頭上已在開始冒冷汗了。 
  犯人已在前一天傍晚從諾伏監獄移禁到了波波羅廣場口的聖·瑪麗亞小教堂裡,就在那兒過夜,每一名犯人有兩位教士作伴。他們給關在一間有鐵柵門的禮拜堂裡,門前有兩個輪流換班的哨兵。教堂門口,每邊都有一列雙排的憲兵,從門口直排到斷頭台前,並在斷頭機周圍成了一個圓圈,留出一條約莫十尺寬的通道,在斷頭機周圍,則留下一片將近一百尺的空地。其餘一切地方都被男男女女的頭填滿了。許多女人把她們的小孩子扛在她們的肩頭上,所以孩子們看得最清楚。平西奧山像是一家擠滿了看客的露天大戲院。巴布諾街和立庇得街拐角上的兩座教堂的陽台上也擠得滿滿的。台階上像是一股雜色斑駁的海流,向門廊下拚命的擠,牆上每一年凹進去的地方都拱著活的雕像。伯爵說得不錯,人生最動人的奇觀就是死。 
  可是,雖然這一幕莊嚴的情景似乎應該令人肅靜無嘩,但人群裡反而浮起一片很大的鬧聲,那是一片笑和歡呼所組成的鬧聲,顯然在人們的眼裡,這次殺人只是狂歡節的開幕典禮。突然間,像是中了魔似的,騷動停止了,教堂的門開了。最先出現的,是一小隊苦修士,其中有一個領頭走在前邊;他們從頭到腳都裹在一件灰色粗布的長袍裡,只在眼睛的地方有兩個洞,他們的手裡都拿著點燃了的小蠟燭,在苦修士的後面,走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他渾身赤裸,只穿著一條布短褲,左腰上佩著一把插在鞘裡的牛耳尖刀,右肩上扛著一把笨重的長錘。這個人就是劊子手。他的腳上還綁著一雙草鞋。在劊子手的後面,根據處死的先後順序,先出來的是庇皮諾,然後才是安德烈,每一個都由兩位教士陪伴著。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沒有被蒙著。庇皮諾走的步子很堅定,無疑他已明白會發生什麼事,而安德則由兩位教士扶著走。他們都時不時地去吻一個懺悔師送上來的十字架。單單看到這一幕情景,弗蘭茲就覺得他的那兩條腿已在發抖了。他望了望阿爾貝;阿爾貝的臉色白得像他的襯衫一樣了,他機械地丟掉了他的雪茄,雖然那支雪茄還沒抽到一半。只有伯爵似乎無動於衷,不,他激動得很,一層淺紅色似乎正在拚命地從他那蒼白的面頰上透出來。 
  他的鼻孔張得大大的,像是一隻野獸嗅到了它的犧牲品似的。 
  他的嘴巴半張著,露出了他那雪白的,又細又尖,像狼一樣的牙齒。可是,他的臉卻露出了一種溫柔的微笑。這種表情弗蘭茲以前是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過的,他那一對黑眼睛充滿慈悲和憐憫。兩個犯人繼續向前走著,當他們走近的時候,他們的臉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庇皮諾是一個英俊的年青人,約二十四五歲,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棕褐色。他昂著頭,似乎在嗅空氣,以確定他的解救者會從哪邊出現。安德烈是一個矮胖子,他的臉上佈滿著殘忍刻毒的皺紋,但那些皺紋和他的年輕並無關係,他大概在三十歲左右,他的鬍子在獄中長得長長的,他的頭垂在肩上,他的兩腿發軟,他似乎在做著一種不自覺的機械的動作。 
  「我記得,」弗蘭茲對伯爵說道,「您告訴我說只殺一個人的吧。」 
  「我對您講的是實話。」伯爵冷冷地答道。 
  「但是,這兒有兩個犯人呀。「是的,但這兩之中,要死的卻只有一個,另外那一個還有很多年活呢。」 
  「假如赦罪令要來,可不能再遲了呀。「看那不是來了!」伯爵說道。 
  正當庇皮諾到達斷頭台腳下的時候,一個苦修士,他像是苦修士隊中遲到的一個,拚命擠開士兵,走到領頭的那個苦修士前面,交給他一張折攏的紙,庇皮諾的銳利的目光已把這一切都看到了,領頭的那個苦修士接過這張紙,打開來,於是他舉起了一隻手,「讚美上帝!」他大聲說道,「有令赦犯人一名!」 
  「赦罪令!」人們同聲喊道,「赦罪令!」 
  聽到這種喊聲,安德烈把頭抬了起來。「赦誰!」他喊道。庇皮諾仍舊屏息靜氣地等著。 
  「赦庇皮諾,即羅卡·庇奧立。」那個領頭的苦修士說道,於是他把那張紙交給了憲兵的長官,那軍官讀完以後交還給了他。 
  「赦庇皮諾!」安德烈喊道,他似乎已從先前的麻痺狀態中醒了過來了。「為什麼赦他不赦我?我們應該一同死的。你們講定了他和我一起死的呀。你們沒有權利單單要我一個人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我不願意!」於是他掙脫開了那兩個教士,像一頭野獸似地掙扎著咆哮著,拚命想扭斷那條綁住他雙手的繩子。劊子手做了一個手勢,於是他的助手從斷頭台上跳下來捉住了他。 
  「他怎麼了?」弗蘭茲問伯爵,因為那些話都是羅馬語說,所以他聽不太懂。 
  「您沒看見嗎?」伯爵答道。「這個人快要死了,他之所以發狂,是因為他的難友沒有和他同歸於盡,要是可能的話,他會用他的牙齒和指甲把他撕得粉碎,也決不肯讓他去享有他自己快要被剝奪的生命的。噢,人呀,人呀!鱷魚的子孫呀!」伯爵把他緊握成拳頭的雙手伸向人群,大聲說道,「我早就認識你們了。你們在任何時候都是自作自受呀!」 
  在這說話期間,安德烈一直在地上和那兩個劊子手滾作了一團,他還是在那兒大喊:「他應該死的!我要他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 
  「看,看哪!」伯爵抓住那兩個年青人的手大聲說道,「看吧,憑良心說,真奇怪,這個人本來已向他的命運低頭了,他就要上斷頭台了,像個丑夫一樣,這是真的,他是準備服服帖帖地去死的。你們知道他為什麼會那樣,是什麼安慰了他嗎?那是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要和他一同處死;一同分享他的痛苦;而且比他先死!牽兩隻羊到屠夫那兒,牽兩條牛進屠宰場,使兩隻裡的一隻懂得它的同伴可以不死,羊會歡喜地咩叫,牛會高興得亂吼。但人,上帝照他自己的形狀創造出來的人,上帝給他的每條最重要的誡條就是叫他愛他的鄰居,上帝給他聲音以表達他的思想,所以當他聽到他的同類人得救的時候,他的第一聲喊叫是什麼!是一聲謾罵!夠光榮的了吧,人呀,你這自然的傑作,你這萬物之靈!」於是伯爵爆發出一聲大笑,但那種笑是令人可怕的,顯示出他的內心一定受過非常痛苦的煎熬。 
  這時,搏鬥依舊在繼續著,看了真可怕。人們都反對安德烈,兩萬個聲音都在喊,「殺死他!殺死他!」弗蘭茲嚇得直向後跳,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拉他站在窗前。「您怎麼啦?」他說,「難道您可憐他嗎?假如您聽到有人喊『瘋狗!』您就會抓起槍來,毫不猶豫地打死那可憐的畜生,但它的罪過,卻只是咬了另一條狗而已。而這個人,人家沒去咬他,他反而謀殺了他的恩人,現在他的手被綁住了,不能再殺人了,可是他還希望囚伴和他同歸於盡,這樣的一個人,您還可憐他!不,不,看,看哪!」 
  這種介紹實在是不必要的。弗蘭茲早已全神貫注地在望這一場可怕的情景了。那兩個助手已把安德烈拖到了斷頭台上,不管怎麼掙扎,怎麼咬,怎麼喊,已經按著他跪了下來。這時,劊子手已在他的旁邊站穩了步子,舉起那把長錘,示意叫兩助手走開。那犯人想掙扎著起來,但還不等他站起來,那把錘已打到了他的左面太陽穴上,隨著一下重濁的聲音,那個人像一條牛似的面朝下倒了下去,接著又一個翻身仰面躺在了台上,劊子手摔開錘,抽出刀,一刀割開了他的喉嚨,又跳到他的肚皮上,猛力用腳踏,每一踏,傷口裡便噴出來一股鮮血。 
  弗蘭茲再也受不了了,昏昏沉沉地倒在了一張椅子裡。阿爾貝則閉著眼睛,緊緊地抓住窗簾站著。只有伯爵筆挺地站著,面露勝利的神色,像是復仇的天使。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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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狂歡節在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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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弗蘭茲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看見阿爾貝正拿著一隻杯子在喝水,從阿爾貝那蒼白的臉色看來,這杯水實在是他極其需要的,同時,他看見伯爵正在換上那套小丑的服裝。他機械地向廣場上望去。一切都不見了——斷頭台,劊子手,屍體,一切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是人群,到處都是嘈雜而興奮的人群。雪多里奧山上那口只在教皇逝世和狂歡節開始時才敲響的鐘,正在嗡嗡地發出一片令人歡欣鼓舞的響聲。「喂,」他問伯爵,「剛才還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伯爵回答,」只是,如您所見,狂歡節已經開始了。趕快換衣服吧。」 
  「的確,」弗蘭茲說,「這一幕可怕的情景已像一場夢似的過去了。」 
  「是的,對我是如此,但對那犯人呢?」 
  「那也是一場夢。只是他仍睡著,而您卻已醒來了,誰知道你們之中哪一個更幸福呢?」 
  「庇皮諾是個很乖巧的小伙子,他不像一般人那樣,一般人得不到別人的注意就要大發脾氣,而他卻很高興看到大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同伴身上。他就利用大家不注意他的時候混入人群裡溜走了,甚至對那兩個陪他來的可敬的教士謝都沒謝一聲。唉,人真是一種忘恩負義,自私自利的動物。您快換衣服吧。瞧,馬爾塞夫先生已經給您作出了榜樣。」 
  阿爾貝的確已把那條綢褲套在了他的黑褲和那擦得雪亮的長統皮靴上。「喂,阿爾貝,」弗蘭茲說,「你真的很想去參加狂歡節嗎?來吧,坦白地告訴我。」 
  「老實說,不!」阿爾貝答道。「但我真的很高興能見識一下這裡剛才的場面,我現在懂得伯爵閣下所說的話的含義了,當你一旦看慣了這種情景以後,你對於其他的一切就不容易動情了。」 
  「而且這是您可以研究個性的唯一時機,」伯爵說道。「在斷頭台的踏級上,死撕掉了人一生所戴的假面具,露出了真面目。老實說,安德烈的表現實在醜惡,這可惡的流氓!來,穿衣服吧,二位,穿衣服吧!」 
  弗蘭茲覺得要是不學他兩位同伴的樣子,未免太荒唐了。 
  於是他穿上了衣服,綁上面具。那面具當然並不比他自己的臉更蒼白。他們化裝完畢以後,就走下樓去。馬車已在門口等著他們了,車子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碎紙和花球。他們混入了馬車的行列裡。這個突變真是難以想像。在波波羅廣場上,代替死的陰鬱和沉寂的是一片興高采烈和嘈雜的狂歡景象。四面八方,一群群戴著面具的人湧了過來,有從門裡跑出來的,有離開窗口奔下來的。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都有馬車擁過來。馬車上坐滿了白衣白褲白面具的小丑,身穿花衣手持木刀的滑稽角色,戴半邊面具的男男女女,侯爵夫人,勒司斐人,騎士和農民。大家尖聲喊叫著,打打鬧鬧,裝腔作勢,滿天飛舞著裝滿了麵粉的蛋殼,五顏六色的紙,花球,用他們的冷言冷語和種種可投擲的物品到處攻擊人,也不分是敵是友,是同伴是陌生人,誰都不動氣,大家都只是笑。 
  弗蘭茲和阿爾貝象借酒消愁的人一樣,在喝醉了之後,覺得有一重厚厚的紗幕隔開了過去和現在。可是他們卻老是看到,或說得更確切些,他們仍然在心裡想著剛才他們所目睹的那一幕。但漸漸地,那到處瀰漫著的興奮情緒也傳染到了他們身上,他們覺得自己也不得不加入到那種嘈雜和混亂之中。附近的一輛馬車裡拋來了一把彩紙,把車上的三位同伴撒得滿身都是,馬爾塞夫的脖子上和面具未遮住的那部分臉上像是受了一百個小針刺戳似地給弄得怪癢癢的,於是他被捲進了周圍正在進行的一場混戰裡。他站起身來,抓起幾把裝在馬車裡的彩紙使勁兒向他左邊近處的人投去,以此表示他也是精於此道的老手。戰鬥順利地展開了。半小時前所見的那一幕景象漸漸地在兩個青年的腦子裡消失了,他們現在所全神貫注的只有這興高采烈,五彩繽紛的遊行隊伍。而基督山伯爵,卻始終無動於衷。 
  試想那一條寬闊華麗的高碌街,從頭到尾都聳立著巍巍的大廈,陽台上懸掛著花毯,窗口上飄揚著旗子,在這些陽台上和窗口裡,有三十萬看客——羅馬人,意大利人,還有從世界各地來的外國人,都是出身高貴,又有錢,又聰明的三位一體的貴族,可愛的女人們也被這種場面感動得忘了彤,或倚著陽台,或靠著窗口,向經過的馬車拋撒彩紙,馬車裡的人則以花球作回報。整個天空似乎都被落下來的彩紙和拋上去的花朵給遮住了。街上擠滿了生氣勃勃的人群,大家都穿著奇形怪狀的服裝——碩大無比的大頭鬼大搖大擺地走著,牛頭從人的肩膀後面伸過來嘶吼,狗被擠得直立起來用兩條後腿趟路。 
  在這種種紛亂嘈雜之中,一隻假面具向上揭了一下,像卡洛的《聖安東尼之誘惑》裡所描繪的那樣,露出了一個可愛的面孔,你本來很想釘梢上去的,但忽然一隊魔鬼過來把你和她衝散了,上述的一切可以使你對於羅馬的狂歡節有一個大概的瞭解。 
  轉到第二圈時,伯爵停住了馬車,向他的同伴告辭,留下馬車給他們用。弗蘭茲抬頭一看,原來他們已到了羅斯波麗宮前面。在中間那個掛白緞窗簾上繡紅十字的窗口裡,坐著一個戴藍色半邊面具的人,這個人,弗蘭茲很容易認出就是戲院裡的那個希臘美人。 
  「二位,」伯爵跳到車子外面說道,「當你們在這場戲裡厭倦了做演員而想做看客的時候,你們知道我的窗口裡為你們留著位置的。現在,請只管用我的車伕,我的馬車和我的僕人吧。」 
  我們該補充一下,伯爵的車伕是穿著一套熊皮的衣服,和《熊與巴乞》一劇裡奧德萊所穿的那種服裝一模一樣,站在馬車後面的兩個跟班則打扮成兩隻綠毛猴子,臉上戴著活動面具,對每個經過的人做著鬼臉。 
  弗蘭茲謝謝伯爵的關照。阿爾貝此時正忙著向一輛停在他附近,滿載著羅馬農民的馬車上拋花球。不幸得很,馬車的行列又走動了,他往波波羅廣場去,而那一輛卻向威尼斯宮去。「啊!我親愛的!」他對弗蘭茲說道,「你看見沒有?」 
  「什麼?」 
  「那兒,那輛滿載著羅馬農民的低輪馬車。」 
  「沒有。」 
  「嘿,我相信她們都是些漂亮的女人。」 
  「你多不幸呀,阿爾貝,偏偏戴著面具!」弗蘭茲說道,「這本來倒是可以彌補你過去的失意的一個機會。」 
  「噢,」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我希望在狂歡節結束以前,能給我帶來一點補償。」 
  但不管阿爾貝的希望如何,當天並沒發生任何意外的奇遇,只是那輛滿載羅馬農民的低輪馬車,後來又遇到過兩三次。有一次邂逅相逢的時候,不知阿爾貝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他的面具掉了下來。他立刻站起來,把馬車裡剩下的花球都拋了過去。漂亮女人——這是阿爾貝從她們風騷的化裝上推測出來的——中的一個無疑地被他的慇勤獻媚所打動了。 
  因為,當那兩個朋友的馬車經過她的時候,她居然也拋了一束紫羅蘭過來。阿爾貝急忙抓住了,而弗蘭茲因為沒有理由可以假定這是送給他自己的,所以也只能讓阿爾貝佔有了它。阿爾貝把花插在他的紐扣眼裡,於是馬車勝利地繼續前進了。 
  「喂,」弗蘭茲向他說道,「這是一次奇遇的開始呀。」 
  「隨你去笑吧,我倒真是這樣想。所以我決不肯放棄這束花球。」 
  「當然啦!」弗蘭茲大笑著答道,「我相信你,這是定情之物呢。」 
  但是,這種玩笑不久似乎變成真的了,因為當阿爾貝和弗蘭茲再遇到農婦們的那輛馬車的時候,那個拋紫羅蘭給阿爾貝的女人看到他已把花插在了紐扣眼裡,就拍起手來。「妙!妙!」弗蘭茲說,「事情來得真妙。要不要我離開你一下?也許你願意一個人進行吧?」 
  「不,」他答道,「我可不願意象傻瓜似的才送一個秋波就束手被擒。假如這位漂亮的農婦願意有所發展,明天我們還可以找到她的,或說得更確切些,她會來找我們的,那時,她會對我有所表示,而我也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憑良心說,」弗蘭茲說,「你真可謂聰明如涅斯托而慎重如尤利西斯了。你那位漂亮的塞茜要是想把你變成一隻不論哪一種的走獸,她一定得非常機巧或非常神通廣大才行。」 
  阿爾貝說得不錯,那位無名情人無疑的已決定當天不再出什麼新花樣,那兩個年輕人雖然又兜了幾個圈子,他們卻再也看不到那輛低輪馬車了,大概它已轉到附近別的街上去了。 
  於是他們回到了羅斯波麗宮,但伯爵和那個戴藍色半邊面具的人已不見了。那兩個掛黃緞窗簾的窗口裡還有人,他們大概是伯爵請來的客人。正在這時,那口宣佈狂歡節開幕的鍾發出了結束的訊號。弗蘭茲和阿爾貝這時正在馬拉特街的對面。車伕一言不發,驅車向那條街馳去,馳過愛斯巴廣場和羅斯波麗宮,在旅館門口停了下來。派裡尼老闆到門口來迎接他的客人。弗蘭茲一開口就問伯爵,並表示很抱歉沒能及時去接他回來,但派裡尼的話使他放了心,他說基督山伯爵曾吩咐另外為他自己備了一輛馬車,已在四點鐘的時候把他從羅斯波麗宮接來了。伯爵並且還托他把愛根狄諾戲院的包廂鑰匙交給這兩位朋友。弗蘭茲問阿爾貝接不接受他的好意,但阿爾貝在到戲院去以前,還有大計劃要實行,所以他並沒答覆弗蘭茲的話,卻問派裡尼老闆能不能給他找一個裁縫。 
  「裁縫!」店東說,「找裁縫來幹什麼?」 
  「給我們做兩套羅馬農民穿的衣服,明天要用。」阿爾貝回答。 
  店東搖搖頭。「馬上給你們做兩套衣服,明天要用?請兩位大人原諒,這個要求法國氣太重了,因為在這一個星期以內,即使你們要找一個裁縫在一件背心上釘六粒鈕扣,每釘一粒紐扣給他一個艾居,他也不會幹的。」 
  「那麼我只能放棄這個念頭了?」 
  「不,我們有現成做好的。一切交給我好了,明天早晨,當您醒來的時候,您就會找到一套樣樣齊備的服裝,保證您滿意。」 
  「我親愛的阿爾貝,」弗蘭茲說,「一切讓我們的店家去辦好了,他已經證明過他是滿有辦法的。我們放心吃飯吧,吃完以後去看意大利歌劇去。」 
  「同意,」阿爾貝回答說,「但要記住,派裡尼老闆,我的朋友和我明天早晨一定要用剛才所說的那種衣服,這是最最重要的。」 
  店主重新向他們保證,請他們只管放心,一定按他們的要求去辦。於是,弗蘭茲和阿爾貝上樓到了他們的房間裡,開始脫衣服。阿爾貝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那束紫羅蘭保存了起來,這是他明天識別的標記。兩位朋友在餐桌前坐了下來。阿爾貝禁不住談論起基督山伯爵的餐桌和派裡尼老闆的餐桌之間的不同。弗蘭茲雖然似乎並不喜歡伯爵,卻也不得不承認優勢並不在派裡尼這一邊。當他們吃最後一道點心的時候,僕人進來問他們希望在什麼時候備車。阿爾貝和弗蘭茲互相望著對方,深怕真的濫用了伯爵的好意。那僕人懂得他們的意思。「基督山伯爵大人已確確實實地吩咐過了,」他說,「馬車今天整天聽兩位大人的吩咐,所以兩位大人只管請用好了,不必怕失禮。」 
  他們決定盡情地享受伯爵的慇勤招待,於是就吩咐去把馬套起來,在套馬的期間,他們換了一套晚禮服,因為他們身上所穿的這套衣服,經過了無數次戰鬥,已多少有點不怎麼好了。經過這一番小心打扮之後,他們就到了戲院裡,坐在了伯爵的包廂裡。第一幕上演的時候,G伯爵夫人走進了她的包廂。她首先就向昨天晚上伯爵呆的那個包廂看了看,因此她一眼便看到弗蘭茲和阿爾貝坐在她曾對弗蘭茲發表過怪論的那個人的包廂裡。她的觀劇望遠鏡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對準著他們,弗蘭茲覺得如果不去滿足她的好奇心,那就未免太殘酷了,於是他就利用意大利戲院裡觀眾的特權,包括利用他們的包廂作接待室,帶著他的朋友離開了他們自己的包廂去向伯爵夫人致意。他們剛一踏進包廂,她就示意請弗蘭茲去坐那個榮譽座。這一次輪到阿爾貝坐在後面了。 
  「哎,」她簡直不等弗蘭茲坐下就問道,「您簡直象沒有別的好事可幹了似的,光想去認識這位羅思文勳爵,阿唷,你們成了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了吧。」 
  「還沒到那種程度,伯爵夫人,」弗蘭茲回答說,「但我不能否認我們已打擾了他一整天。」 
  「一整天?」 
  「是的,從今天早晨起,我們跟他一起用餐,後來我們整天坐他的馬車,而現在又佔據了他的包廂。」 
  「那麼您以前認識他嗎?」 
  「是的,但也可以說不是。」 
  「這話怎麼講?」 
  「說來話長。」 
  「講給我聽聽。」 
  「恐怕要嚇壞您的。」 
  「另外舉個理由吧。」 
  「至少請等到這個故事告一段落了再說。」 
  「好極了。我愛聽有頭有尾的故事。但先告訴我你們怎麼認識他的?是有人把你們介紹給他的嗎?」 
  「不,是他把自己介紹給我們的。」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們離開您以後。」 
  「誰做的中間人?」 
  「說來也十分平淡無味,是我們的旅館老闆。」 
  「那麼,他和你們住在倫敦旅館了?」 
  「不但同住在一家旅館,而且同住在一層樓上。」 
  「他叫什麼名字呢?你們當然知道羅。」 
  「基督山伯爵。」 
  「那是種什麼名字呀?這可不是個族名。」 
  「不,這是一個島的名字,那個島是他買下來的。」 
  「而他是一位伯爵?」 
  「一位托斯卡納的伯爵。」 
  「哦,那一點我們還是不談了吧,」伯爵夫人說道,因為她本人就是威尼斯歷史最悠久的一家貴族出身的。「他是怎麼樣的一種人呢?」 
  「去問馬爾塞夫子爵吧。」 
  「您聽著,馬爾塞夫先生,我在聽您指教呢。」伯爵夫人說。 
  「夫人,」阿爾貝答道,「要是我們再不覺得他的為人有趣,我們也實在太難討好啦,一個交往十年的朋友也不會像他這樣待我們更好的了,他態度高雅,應付巧妙,禮貌周到,顯然是一位交際場的人物。」 
  「嘿,」伯爵夫人微笑著說道,「依我看那位殭屍只不過是一位百萬富翁罷了。你們沒有看見她嗎?」 
  「她?」 
  「昨天那個希臘美人。」 
  「沒有。我想,我們聽到了她彈guzla琴聲音,但人卻沒有看到。」 
  「你說沒有看到,」阿爾貝插嘴說,「別故作神秘了吧。那個戴藍色半邊面具,坐在掛白窗簾窗口的人你當她是誰?」 
  「這個掛白窗簾的窗口在什麼地方??伯爵夫人問道。 
  「在羅斯波麗宮。」 
  「伯爵在羅斯波麗宮有三個窗口嗎?」 
  「是的。您有沒有經過高碌街?」 
  「經過了。」 
  「好了,您有沒有注意到兩個掛黃緞窗簾的窗口和一個掛白緞窗簾上繡紅十字的窗口?那就是伯爵的窗口。」 
  「咦,他一定是一個印度王公啦!你們知道那三個窗口要值多少錢?」 
  「得兩三百羅馬艾居吧!」 
  「兩三千歐!」 
  「見鬼!」 
  「他的島上有這麼大的出產嗎?」 
  「那裡是一個銅板都生不出來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買下它呢?」 
  「只是為了一種狂想而已。」 
  「那麼他真是一個奇人了?」 
  「的確,」阿爾貝說,「在我看來,他多少有點怪僻。假如他在巴黎,而且是戲院裡的一個老觀眾,我就要說他是一個把世界當舞台的憤世嫉俗的丑角,或是一個讀小說著了迷的書獃子。的確,他今天早晨所演的那兩三手,真大有達第亞或安多尼的作風。」 
  這時,來了一位新客,弗蘭茲就按照慣例,把他的位置讓給了他。這一來,話題也轉變了,一小時以後,兩位朋友已回到了他們的旅館裡。派裡尼老闆已經在著手為他們弄明天化裝的衣服,他向他們保證,一定會使他們十分滿意的。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店主走進弗蘭茲的房間,後面跟著一個裁縫,裁縫的手臂上搭著八九套羅馬農民的服裝。他們挑選了兩套一式一樣合身的服裝,然後叫裁縫在他們每人的帽子上縫上二十碼左右的緞帶,再給兩綹下層階級在節日時裝飾用的各種顏色的長絲穗。阿爾貝急於想知道他穿上這套新裝以後究竟風度如何。他穿的是藍色天鵝絨的短褂和褲子,繡花的絲襪,搭扣的皮鞋和一件綢背心。這一漂亮的打扮簡直使他帥勁十足。當他把風流花闊帶圍到腰上,戴上帽子,並把帽子很瀟灑地歪在一邊,使一綹絲帶垂到肩頭上的時候,弗蘭茲不得不承認那種裝束頗富於自然美。所謂自然美,是指某種民族特別適宜於穿某種服裝而言,譬如說土耳其人,他們以前老愛穿飄飄然的長袍,那是很富於詩情畫意的,而他們現在穿的是紐扣到下巴的藍色制服,戴上紅帽子,看上去活像一隻紅蓋子的酒瓶,不是難看透了嗎?弗蘭茲向阿爾貝恭維了一番,阿爾貝自己也對著鏡子照了照,臉上帶著躊躇滿志的微笑。他們正在這樣打扮時,基督山伯爵進來了。 
  「二位,」他說,「有一個同伴雖然很令人高興,但完全自由有時更讓人高興。我是來告訴你們,在今天和狂歡節其餘的日子裡,我那輛馬車完全聽你們支配。店主也許告訴你們了,我另外還有三四輛馬車,所以你們不會使我自己沒車子坐的。請隨便用吧,用來去玩也好,用來去辦正經事情也好。」 
  兩個青年很想謝絕,但他們又找不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來拒絕一個這樣正合他們心願的好意。基督山伯爵在他們的房間裡呆了一刻鐘光景,極其從容地談論著各式各樣的問題。我們已經說過,他對於各國的文學是很熟悉的。一看他客廳裡的牆壁,弗蘭茲和阿爾培就知道他是一個美術愛好者。而從他無意間吐露的幾句話裡,他們知道他對於科學也並不陌生,而對藥物學似乎尤其感興趣。兩位朋友不敢回請伯爵吃早餐,因為,用派裡尼老闆非常蹩腳的飯菜來和他那上等酒筵交換,未免太荒唐了。他們就這樣很坦白地告訴了他,他接受了他們的歉意,神色之間表示他很能體諒他們處境的為難。阿爾貝被伯爵風度給迷住了,要不是伯爵曾顯露出對科學方面的知識,他真要把他看成是一個老牌紳士了。最使他們高興的是他們可以隨意支配那輛馬車,因為昨天下午那些漂亮的農民所乘的是一輛非常雅致的馬車,而阿爾貝對於要和他們並駕齊驅,並不感到遺憾。下午一點半時,他們下了樓,車伕和跟班在他們化裝衣服上又套上了制服,這使他們看來更滑稽可笑,同時也為弗蘭茲和阿爾貝博得不少喝采。阿爾貝已把那束萎謝了的紫羅蘭插在了他的紐扣眼上。鐘聲一響,他們就急忙從維多利亞街駛入了高碌街。兜到第二圈,從一輛滿載著女丑角的馬車裡拋來了一束新鮮的紫羅蘭,阿爾貝馬上明白了,像他和他的朋友一樣,那些農民也換了裝,而不知究竟是由於偶然的結果,還是由於雙方有了一種心心相印的感覺,以致他換上了她們的服裝,而她們卻換上了他的。 
  阿爾貝把那束新鮮的花插在了他的紐扣眼裡,但那束萎謝了的仍拿在手裡。當他又遇到那輛低輪馬車的時候,他有聲有色的把花舉到他的唇邊,這一舉動不但使那個拋花的美人大為高興,而且她那些快樂的同伴們似乎也很欣喜若狂。這一天象前一天一樣愉快,甚至更熱鬧更嘈雜些。他們有一次曾看到伯爵在他的窗口裡,但當他們再經過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不用說,阿爾貝和那個農家美女之間的調情持續了一整天。傍晚回來的時候,弗蘭茲發現有一封大使館送來的信,通知他明天就可以光榮地得到教皇的接見。他以前每次到羅馬來,總要懇求並獲得這種恩典,在宗教情緒和感恩的鼓舞之下,他若到這位集各種美德於一身的聖·彼得的繼承人腳下去表示一番敬意,就不願離開這基督世界的首都。所以那天,他沒多少心恩去想狂歡節了,因為格裡高利十六雖然極其謙誠慈愛,但人一到了這位尊嚴高貴的老人面前,就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敬畏之感。 
  從梵蒂岡回來的時候,弗蘭茲故意避免從高碌街經過。他那滿腦子虔誠的思想,碰上狂歡節這種瘋狂的歡樂,是要被褻瀆的。五點十分,阿爾貝回來了。他高興極了。那些女丑角又換上了農家的服裝,當她經過的時候,她曾抬起了她的面具。 
  她長得很漂亮。弗蘭茲向阿爾貝表示祝賀,阿爾貝帶著一種當之無愧的神氣接受了他的賀喜。他已從某些蛛絲馬跡上看出那個無名美人是貴族社會中的人。他決定明天就寫信給她。弗蘭茲注意到,阿爾貝在詳詳細細講這件事的時候,他似乎想要求他做一件事,但他又不願意講出來。於是他自己便聲明說,不論要求他作出什麼犧牲,他都願意。阿爾貝再三推托,一直推托到在朋友交情上已經說得過去的時候,他才向弗蘭茲直說,要是明天肯讓他獨用那輛馬車,那就可算幫了他一個大忙,阿爾貝認為那個美麗的農家女肯抬一抬她的面具,應當歸功於弗蘭茲的不在,弗蘭茲當然不會自私到竟在一件奇遇的中途去妨礙阿爾貝,而且這次奇遇看來一定能夠滿足的好奇心和鼓起他的自信心。他確信他的這位心裡藏不住事的朋友一定會把經過的一切都告訴他的,他自己雖然在意大利遊歷了兩三年,卻從來沒機會親自嘗試一個這樣的經歷,弗蘭茲也很想知道遇到這種場合應該怎樣來對付。所以他答應阿爾貝,明天狂歡節的情形,他只能從羅斯波麗宮的窗口裡看看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他看現阿爾貝一次又一次經過。他捧著一個極大的花球,無疑把它當作了傳遞情書的使者。這種猜測不久便得到了確定,因為弗蘭茲看到那個花球(有一圈白色的山茶花為記)已到了一個身穿玫瑰紅綢衫的可愛的女丑角手裡。所以當天傍晚阿爾貝得意洋洋地回來了,他不單是高興,簡直有點要熱昏了頭。他相信那位無名美人一定會以同樣的方式答覆他。弗蘭茲已料到了他的心思,就告訴他說,這種吵鬧使他有點厭倦了,明天想記賬,並把以前的賬查看一遍。 
  阿爾貝沒有猜錯,因為第二天傍晚,弗蘭茲看到他手裡拿著一張折攏的紙,興高采烈地揮舞著走了進來。「喂,」他說,「我沒猜錯吧?」 
  「她答覆你了!」弗蘭茲喊道。 
  「你念吧!」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氣是無法描述的。弗蘭茲接過信,念道:「星期二晚上七點鐘,在蓬特飛西街下車,跟隨那個奪掉您手中的『長生燭』的羅馬農民走。當您到達聖·甲珂摩教堂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務必請在您那套小丑服裝的肩頭綁上一綹玫瑰色緞帶,以便借此辨認。在此之前,暫不相見。望堅貞和謹慎。」 
  「怎麼樣?」弗蘭茲一讀完,阿爾貝就問道,「你覺得如何?」 
  「我也這麼想,」阿爾貝答道,「恐怕勃拉西諾公爵的舞會你只能一個人去參加了。」 
  原來弗蘭茲和阿爾貝在當天早晨曾接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羅馬銀行家送來的一張請帖。「小心哪,阿爾貝,」弗蘭茲說道。「羅馬的貴族全體都會到的。假如你那位無名美人是上流社會中的人,她也一定會到那兒去的。」 
  「不管她去不去,我的主意已定了。」阿爾貝回答說。 
  「你讀過那封信啦?」他又問。 
  「是的。」 
  「你知道意大利中產階級的婦女所受的教育是多麼欠缺嗎?」 
  「知道。」 
  「那好吧,再讀讀那封信吧,瞧吧那一手字,再找一找有沒有白字或文句不通的地方。」那一手字的確很漂亮,白字也一個都沒有。 
  「你是個天生的幸運兒。」弗蘭茲邊說邊把信還給他。 
  「隨你去笑話我吧,」阿爾貝答道,「反正我是墮入情網了。」 
  「你說得我心慌啦,」弗蘭茲大吼道。「這看我不僅得一個人到勃拉西諾公爵那兒去,而且還得一個人回佛羅倫薩哩。」 
  「假如我那位無名美人兒的脾氣也像她美麗的容貌一樣柔和,」阿爾貝說道,「那我在羅馬至少還要住六個星期。我崇拜羅馬,而且我對於考古學一向很感興趣。」 
  「喂,再多來兩三次這樣的奇遇,我看你就很有希望成為皇家學會會員啦。」 
  無疑阿爾貝很想嚴肅地討論他加入皇家學會的資格問題,但這時侍者來通報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阿爾貝的浪漫經歷並沒有影響他的胃口。他趕緊和弗蘭茲一同入席,準備把這一場討論留到晚餐以後。用完晚餐,侍者又來通報說基督山伯爵來訪。他們已經有兩天沒看見他了。派裡尼老闆告訴他們說,他到契維塔·韋基亞辦正經事去了。他昨天傍晚動身的,一小時前才回來。他真是個可愛的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勉強克制著他自己呢,還是時機尚未到來,喚醒已經有二、三次在他感傷的談話中反映出來的刻薄的稟賦,總之,他的神態非常安閒。這個人在弗蘭茲眼中是一個謎。伯爵一定看出來了認識他,可是他卻從不吐露一個字表示他以前曾經見過他。弗蘭茲呢,他雖極想提一下他們以前的那次會晤,但他深恐一經提起,會引起對方的不高興,而對方又是這樣慷慨地招待他和他的朋友,所以他也只能隻字不提。伯爵聽說這兩位朋友曾派人到愛根狄諾戲院去定包廂,而沒有定著,所以,就把他自己包廂的鑰匙帶來了,這至少是他這次訪問的表面上的動機。弗蘭茲和阿爾貝推托一番。說恐怕會影響他自己看戲,但伯爵回答說,他要到巴麗戲院去,愛根狄諾戲院的那間包廂要是他們不去坐,本來也是空著不用的。這一說明使兩位朋友接受了這一盛情。 
  弗蘭茲已漸漸習慣了伯爵那蒼白的臉色,他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那種蒼白的確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不得不承認他臉上的那種嚴肅美,那種美的惟一缺點。或更確切地說,其主要特徵,就在於那種蒼白。真可謂拜倫詩裡的主角!弗蘭茲不但每次看到他,而且甚至每次想到他的時候,就禁不住要把他那個令人生畏的腦袋裝到曼弗雷特的肩膀上或勒拉的頭盔底下去。他的前額上有幾條皺紋,說明他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著一件痛苦的事;他有一雙鋒芒畢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的心,從他那高傲愛嘲弄人的上唇裡說出來的話,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把他所說的話印入聽話人的腦子裡。伯爵並不年輕。他至少已有四十歲了,可是,他很能左右他現在所結交的這兩個青年。事實上,伯爵除了像那位英國詩人所幻想出來的角色以外,他還有一種吸引力。阿爾貝老是嘮叨說他們運氣好,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弗蘭茲卻沒有那樣的熱情,伯爵也對他顯示出了一個個性倔強的人通常所有的那種優越感。他幾次想起伯爵要去訪問巴黎的那個計劃,他毫不懷疑。憑著他那種怪僻的個性,那副特殊的面孔和那龐大的財富,他一定會在那兒轟動一時的,可是,當伯爵到巴黎去的時候,他卻不想在那兒。 
  那一聲過得很平淡,像意大利戲院裡的大多數夜晚一樣;也就是說,人們並不在聽音樂,而在訪客和談天。G伯爵夫人很想再談起伯爵,但弗蘭茲說,他有一件更有趣的事要告訴她,儘管阿爾貝故意裝出謙遜的樣子,他還是把最近三天來鬧得他們神魂顛倒的那件大事告訴了伯爵夫人。由於這一類桃色事件在意大利並不希奇,所以伯爵夫人沒表示出絲毫的懷疑,只是恭喜阿爾貝成功。他們在分手地時候約定,大家在勃拉西諾公爵的舞會上再見,那次的舞會全羅馬都接到了請帖。 
  那位接受花球的女主角很守信用,第二天和第三天,阿爾貝再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星期二終於到了,這是狂歡節最後也是最熱鬧的一天,星期二那天,各戲院在早晨十點鐘就開場了,因為一過晚上八點鐘,大家就要去參加四旬齋戒活動。星期二那天,那些因為缺少錢,缺少時間,或缺少熱情以致沒有看到前幾天狂歡節的情形的人,也混進來同樂,增加一份嘈雜和興奮,從兩點鐘到五點鐘,弗蘭茲和阿爾貝跟在隊列裡,與別的馬車和徒步的遊客們交換著一把把的彩紙。那些徒步的人們在馬腳和車輪間擠來擠去,而竟沒發生一件意外,一次爭吵,或一次毆鬥。過節是意大利人真正快樂的日子,本書的作者曾在意大利住過五六年,可想不起有哪一次典禮上發生過意外事件,而那種事在我國的一些慶祝活動中卻常常接二連三地發生。阿爾貝得意揚揚地穿著他那件小丑服裝。一玫瑰色的緞帶從他的肩頭幾乎直垂到地上,為了免於混同,弗蘭茲穿著農民的服裝。 
  隨著時間的推移,騷動喧囂也愈來愈厲害了。在人行道上,馬車裡,窗口裡,沒有哪一個人的嘴巴是閉著的,沒有哪一個人的手臂是不動的。這是一場人為的風暴,如雷般的叫喊,千萬人的歡呼,鮮花,蛋殼,種子和花球所組成。三點鐘的時候,在喧鬧和混亂之中,隱約可聽到波波羅廣場和威尼斯宮發出的爆竹聲,這是在宣佈賽馬快要開始了。賽馬象「長生燭」一樣,也是狂歡節最後一天所特有的節目之一。爆竹聲音一響,馬車便立刻散開行列,隱入鄰近的橫街小巷裡去了。這一切行動得都如此迅速,令人簡直難以相信,警察也不來干預此事。 
  徒步的遊人都整齊地貼牆排列起來,接著就聽到了馬蹄的踐踏聲和鐵器的撞擊聲。一隊騎兵十五人聯成一排疾馳到了高碌街,為賽馬者清道。當那一隊人馬到達威尼斯宮的時候,第二遍燃放爆竹的聲音響了起來,宣告街道已經肅清。幾乎與此同時在一陣震天響的呼喊聲中,七八匹馬在三十萬看客喊聲的鼓舞之下,像閃電般地掠了過去。然後,聖安琪堡連放了三聲大炮,表示得勝的是第三號。立刻,不用任何其他信號,馬車出動了,從各條大街小巷裡擁出來,向高碌街流去,一瞬間,像無數急流被閘斷了一會兒,又匯入了大河,於是這條浩浩蕩蕩的人流大河又在花崗石大廈築成的兩岸間繼續流動起來。 
  這時,人群中的喧嘩和騷動又增添了一個新的內容。賣「長生燭」的出場了。長生燭,實際上就是蠟燭,最大的如復活節有的細蠟燭,最小的如燈心燭,這是狂歡節最後的一個節目,凡是參加這個大場面的演員,要做兩件那些相反的事:(一)保住自己的長生燭不熄滅,(二)熄滅他人的長生燭。長生燭猶如生命:傳達生命的方法只找到了一種,而那是上帝所賜與的,但人卻發明了成千上萬種消滅生命的方法,雖然那些發明多少都是得到了魔鬼的幫助。要點燃長生燭只有用火。但誰能列舉出那成千上萬種熄滅長生燭的方法呢?巨人似的口風,奇形怪狀的熄燭帽,超人用的扇子。每個人都急著去買長生燭,弗蘭茲和阿爾貝也夾在人群當中。 
  夜幕急速地降臨了。隨著「買長生燭嘍!」這一聲叫喊,成千個小販立刻以尖銳的聲音響應著,這時,人群中已開始燃起了兩三朵星火。這是一個信號。十分鐘以後,五萬支蠟燭的燭光閃爍了起來,從威尼斯宮蔓延到了波波羅廣場,又從波波羅廣場連續到了威尼斯宮。這倒像真是在舉行提燈會。不是親眼目睹的人是難以想像這種情景的,那恰如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掉了下來,落到了地面上混在一起瘋狂亂舞。同時還伴隨著叫喊聲,那是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絕對聽不到的,苦力追逐著王公貴族,鄉下人追逐著城裡人,每個人都在吹,熄,重點。 
  要是風伯在這時出現,他一定會宣稱自己是長生燭之王,而指定北風使者作王位的繼承人。這一場明火舉燭的賽跑繼續了兩個小時,高碌街照得光明如白晝,四層樓和五層樓上看客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每隔五分鐘,阿爾貝便看一次表,表針終於指在七點上了。兩位朋友這時已在蓬替飛西街。阿爾貝跳出車外,手裡舉著長生燭。有兩三個戴面具的人想來撞落他手中的長生燭,但阿爾貝可是個一流的掌術家,他把他們一個個的打發到街上去打滾了,然後奪路向聖·甲珂摩教堂走去。教堂的台階上擠滿著了戴面具的人,他們都拚命地在搶別人的火炬。弗蘭茲用他的眼睛盯著阿爾貝。當他看到他踏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立刻有一個臉上戴著面具,身穿農婦服裝的人來奪掉他手中的長生燭,而他一點也沒有抵抗。弗蘭茲離他們太遠了,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無疑兩人之間並無敵意,因為他看到阿爾貝是和那個農家姑娘手挽著手一起消失的。 
  突然間,鐘聲響了起來,這是狂歡節結束的信號,一剎那間,所有的長生燭都同時熄滅了,像是受了魔法似的。又像是來了一陣狂風。弗蘭茲發覺他自己已完全陷在了黑暗裡了。除了送遊客回去的馬車的轔轔聲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除了窗口裡面的幾盞燈火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狂歡節終於結束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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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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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一生中,弗蘭茲也許從來沒有過這樣突兀的一個印象,從沒經驗過象目前這樣從歡樂到悲哀的急速轉變。似乎整個羅馬,在一個夜遊神的一口魔氣之下,突然變成了一座大墳墓,剛好時逢月缺,月亮要到十一點鐘才會升起來,這就更增加了黑暗的濃度。這個青年人所經過的街道,都被包圍在深深的陰暗裡。路途原是很短的,十分鐘以後,他的馬車,更確切地說,伯爵的馬車,已在倫敦旅館門前停了下來。晚餐已準備好了,由於阿爾貝已說過,他不會很快就回來的,所以弗蘭茲也就不等他了,獨自一個人在餐桌前坐了下來。派裡尼老闆一向總是看到他們一同用餐的,於是便問他阿爾貝為什麼不在,弗蘭慈回答說,阿爾貝昨天晚上接到一張請帖,赴宴去了。長生燭的突然熄滅,接替光明的黑暗,和那繼騷鬧喧囂而來的沉寂,都在弗蘭茲的頭腦裡留下了某種不安的抑鬱之感。所以,儘管店主向他表示過分慇勤的關切,並幾次三番親自來問他還需要什麼,他用餐的時候還是非常沉靜。 
  弗蘭茲決定盡可能的等一等阿爾貝。吩咐馬車在十一點鐘的時候準備好,並希望到那時派裡尼老闆來通報說阿爾貝回來了。到了十一點鐘,阿爾貝仍沒有回來。弗蘭茲就穿上衣服出去了。告訴店主說他到勃拉西諾公爵府去了,今晚不回來了。勃拉西諾公爵府是羅馬最令人愉快的家庭之一,他的夫人是哥倫納斯王國最後一支的繼承人之一,她把公爵府佈置得十分雅致優美,他們的宴會是在全歐洲聞名的。弗蘭茲和阿爾貝曾帶著介紹信來拜會過他們,所以弗蘭茲一到,第一個問題便是他的同伴到哪兒去了。弗蘭茲回答說,他是在長生燭快熄滅的時候離開他的,後來就混到瑪西羅街的人群裡不見了。 
  「那麼他還沒有回來嗎?」公爵問。 
  「我一直等他到現在。」弗蘭茲答道。 
  「您不知道他去哪兒嗎?」 
  「不,不十分清楚,但,我想大概是去赴幽會了。」 
  「見鬼!」公爵說道,「今天這樣的日子,或說得更確切些,在今晚上,深夜出門,實在是很不妙的呀,是不是,伯爵夫人?」 
  這幾句話是對G伯爵夫人說的,她剛剛到,正倚著公爵的弟弟托洛尼亞先生的肩膀走過來。 
  「恰恰相反,我認為今天晚上很有趣,」伯爵夫人答道,「這兒的人只恨一件事——恨夜晚過得太快。」 
  「我不是說這兒的人。」公爵微笑著說道,「這兒唯一的危險在於男人,他們愛上了您,而在於女人,她們看到您這樣可愛就不免妒嫉生氣。我是指那些在羅馬街上奔波的人而言。」 
  「啊!」伯爵夫人問道,「這個時候誰還會在羅馬街道上奔波,除非是去赴舞會的?」 
  「伯爵夫人,我們那位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今天晚上七點鐘左右離開了我,追他那位無名美人去了,」弗蘭茲說道,「直到現在我還沒看見他。」 
  「您不知道他在哪兒嗎?」 
  「一點都不知道。」 
  「他有沒有帶武器去?」 
  「他是穿著小丑的服裝去的。」 
  「您不該讓他去的,」公爵對弗蘭茲說道,「您對於羅馬的情況知道得比他清楚的多呀。」 
  「想要他不去,就等於要拉住今天賽馬奪標的那匹三號馬,」弗蘭茲說道,「而且,他會有什麼危險呢?」 
  「那誰敢說?今天晚上天色很陰沉,而瑪西羅街離狄伯門又非常近。」 
  弗蘭茲看到公爵和伯爵夫人的感覺和他自己的焦慮這樣一致,就覺得一陣寒顫透過了他的全身。「公爵,我曾告訴旅館裡的人,說我今天很榮幸能在這兒過夜,」弗蘭茲說,「我叫他們等他一回來就來通知我。」 
  「啊!」公爵答道,「我想,我這個僕人大概是來找您的。」 
  公爵沒有猜錯,因為那個僕人一看見弗蘭茲,就向他走過來。「大人,」他說道,「倫敦旅館的老闆派人來稟告您,說有一個給馬爾塞夫子爵送信的人在那兒等您。」 
  「給馬爾塞夫子爵送信的!」弗蘭茲驚叫道。 
  「是的。」 
  「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不把信給我送到這兒來?」 
  「那個信差沒有說。」 
  「信差在哪兒?」 
  「他一看到我進舞廳來找您,就馬上走了。」 
  「噢!」伯爵夫人對弗蘭茲說,「趕快去吧!可憐的小伙子!或許他遇到什麼意外了吧。」 
  「我得趕緊去。」弗蘭茲答道。 
  「要是事情並不嚴重,我會回來的,不然的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要慎重呀。」伯爵夫人說道。 
  「噢!放心好了。」 
  弗蘭茲拿起他的帽子,急忙走了出去。他已經把他的馬車打發走了,原吩咐叫他們在兩點鐘來接他的。幸虧勃拉西諾府一邊靠高碌街,一邊臨聖·阿彼得廣場,離倫敦旅館不到十分鐘的路。當弗蘭茲走近旅館的時候,他看見有一個人正站在街中心。他相信這一定是阿爾貝派來的信差。那個人全身裹在一件大披風裡。弗蘭茲向他走過去,但使他極其驚訝的是,那個人反而先向他開口了。「大人找我幹嗎?」他一邊問,一邊後退了一步,像是很戒備的樣子。 
  「你是馬爾塞夫子爵派來的送信給我的那個人嗎?」弗蘭茲問道。 
  「大人是住在派裡尼的旅館裡的嗎?」 
  「是的。」 
  「大人是子爵的同伴嗎?」 
  「不錯。」 
  「大人的尊稱是——」 
  「弗蘭茲·伊皮奈男爵。」 
  「那麼這封信是送給大人的了。」 
  「要不要回信?」弗蘭茲一邊從他手裡接過那封信,一邊問。 
  「要的,至少您的朋友希望如此。」 
  「跟我上樓來吧,我寫回信給你。」 
  「我還是等在這兒的好。」那信差微笑著說。 
  「為什麼?」 
  「大人讀了信就知道了。」 
  「那麼,我一會兒還能在這兒找到你嗎?」 
  「當然啦。」 
  弗蘭茲往旅館裡走去。他在樓梯上遇到了派裡尼老闆。 
  「怎麼樣?」旅館老闆問。 
  「什麼怎麼樣?」弗蘭茲反問道。 
  「您見到您的朋友派來找您的那個人了嗎?」他問弗蘭茲。 
  「是的,我見到他了,」他答道。「他把這封信給了我。請把我房間裡的蠟燭點上好嗎?」 
  旅館老闆吩咐點一支蠟燭來拿到弗蘭茲的房間裡去。這個年輕人看到派裡尼老闆的神色非常驚惶,就更急於要看阿爾貝的來信,所以他立刻走到蠟燭前面,拆開了那封信。信是阿爾貝寫的,底下有他的簽名。弗蘭茲讀了兩遍才明白信裡的意思。 
  信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朋友,收到此信時,務請勞神立刻在我的皮夾裡找出那張匯票(皮夾子在寫字檯的大抽屜裡),如數目不夠,把你的也加上。趕快到托洛尼亞那兒,在他那兒當場點出四千畢阿士特,將款子交與來人。我急於要這筆錢,不能拖遲。我不多說了,一切信託你了,像你可以信託我一樣。 
  ——你的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 
  附筆我現在相信意大利的確有強盜了。」 
  在這幾行字之下,還有兩行筆跡陌生的意大利文:「那四千畢阿士特假如在早晨六點鐘到不了我的手裡,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在七點鐘就活不成了。——羅吉·萬帕」 
  弗蘭茲一看這第二個簽名,就一切都明白了,他現在懂得那個信差為什麼不肯到他的房間裡來的原因了:街上對他要比較安全一些。這麼說,阿爾貝是落在那個大名鼎鼎的強盜頭子手裡了,而那個強盜頭子的存在是他一向拒絕相信的。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急忙打開寫字檯,從抽屜裡拿出皮夾子,從皮夾子裡拿出匯票,那張匯票的總數是六千畢阿士特;而在這六千之中,阿爾貝已花去了三千。至於弗蘭茲,他根本沒有匯票,因為他原住在佛羅倫薩,到羅馬來只玩七八天的,他只帶了一百路易來,現在剩下的已不足五十了。所以兩個人的錢加起來,距阿爾貝所要的那筆數目還差七八百畢阿士特。不錯,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相信託洛尼亞先生一定肯幫忙的。他不敢浪費時間,正想回到勃拉西諾府去,突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他想起了基督山伯爵。弗蘭茲正要拉鈴叫派裡尼老闆,那可敬的人卻自己來了。「我的好先生,」他急急地說,「你知道伯爵是否在家?」 
  「在家,大人,他已經回來了。」 
  「他上床了沒有?」 
  「我想還沒有吧。」 
  「那麼請你去敲一下他的門,問他能不能見我一下。」 
  派裡尼老闆遵命而去,五分鐘以後,他回來了,說:「伯爵恭候大人。」 
  弗蘭茲順著走廊走,一個僕人把他領到了伯爵那兒。他正在一間小書房裡,這個房間四周都是靠背長椅,弗蘭茲以前沒見過,伯爵向他迎上來。「哦,是什麼風把您在這個時候吹到這兒來了?」他說,「您是來和我一同用晚餐的吧?您真太賞臉了。」 
  「不,我是來跟您談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的。」 
  「一件嚴重的事情!」伯爵說道,並帶著他那一貫的真摯的態度望著弗蘭茲,「是什麼事?」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是的。」伯爵回答,一面走到了門口去看了看又回來。弗蘭茲把阿爾貝的那封信交給了他。 
  「您看一下這封信吧。」他說道。 
  伯爵看了一遍。「哦,哦!」他說道。 
  「您看到那批注了嗎?」 
  「看到了,的確。」 
  「那四千畢阿士特假如在早晨六點鐘到不了我的手裡,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在七點鐘就活不成了。——羅吉·萬帕』」 
  「您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辦?」弗蘭茲問道。 
  「您有沒有他要的那筆錢?」 
  「有,但還差八百畢阿士特。」 
  伯爵走到他的寫字檯前,打開一隻滿裝金幣的抽屜,對弗蘭茲說:「我希望您不會不給面子拋開我而向別人去借錢。」 
  「您瞧,恰恰相反,我第一個就立刻來找您了。」 
  「為此我謝謝您,請您自己過去拿吧。」於是他向弗蘭茲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隨便他拿多少。 
  「那麼,我們必需送錢給羅吉·萬帕羅?」那青年人問道,這次輪到他來目不轉眼地望著伯爵了。 
  「您自己決定吧,」他答道,「那批注說得很明白。」 
  「我想,假如您肯勞神動一動腦筋,您可以想出一個辦法來簡化這一場談判的。」弗蘭茲說。 
  「怎麼會呢?」伯爵帶著驚奇的神色回答說。 
  「假如我們一同到羅吉·萬帕那兒去,我相信他一定會答應您釋放阿爾貝的。」 
  「我有什麼力量可以指使一個強盜呢?」 
  「您不是才幫了他一次永世難忘的大忙嗎?」 
  「幫了什麼忙?」 
  「您不是才幫他救了庇皮諾的命嗎?」 
  「什麼!」伯爵說道,「是誰告訴您的?」 
  「別管了,我知道就是了。」 
  伯爵皺緊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假如我去找萬帕,您肯陪我一起去嗎?」 
  「只要我同去不惹人討厭的話。」 
  「就這麼辦吧。今晚的夜色很美,在羅馬郊外散一散步對我們都是很有益的。」 
  「我要不要帶什麼武器去?」 
  「帶去做什麼?」 
  「錢呢?」 
  「錢帶去也沒用。來送這封信的人在哪兒?」 
  「在街上。」 
  「他在等回信嗎?」 
  「是的。」 
  「我必須先知道我們究竟要到哪兒去。我去叫他到這兒來。」 
  「那是白費力的,他不會上來的。」 
  「到您的房間或許不肯,但到我這兒來,他是不會為難的。」 
  伯爵走到面向街的窗口前面,怪聲怪氣地吹了一聲口哨。 
  那個穿披風的人就離開了牆壁,走到街中心來。「上來!」伯爵說道,他的語氣就像吩咐他的僕人一樣,那信差竟毫不猶豫地服從了這個命令,而且還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他蹦蹦跳跳地奔上台階,竄進了旅館。五秒鐘以後,他已出現在書房的門口了。 
  「啊,是你呀,庇皮諾。」伯爵說道。庇皮諾並沒回答,只是撲身跪了下來,拿起伯爵的手,在手上印了無數個吻。 
  「啊,」伯爵說道,「這麼說你還沒有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這真奇怪,因為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呀!」 
  「不,大人,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庇皮諾回答說,語氣間流露出十分感激的樣子。 
  「永遠!那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啊,你大概是這樣相信的。起來吧。」庇皮諾不安地瞟了一眼弗蘭茲。「噢,在這位大人面前,你盡說無妨,」伯爵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您允許我給您這個頭銜嗎?」伯爵又用法語說道,「要想獲得這個人的信任,必需這樣做。」 
  「你當著我的面說好了,」弗蘭茲說道,「我是伯爵的朋友。」 
  「好吧!」庇皮諾答道,「大人隨便問我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 
  「阿爾貝子爵是怎麼落到羅吉手裡的?」 
  「大人,那個法國人的馬車幾次經過德麗莎所坐的那輛車子。」 
  「就是首領的那位情人嗎?」 
  「是的。那個法國人拋了一個花球給她,德麗莎還了他一個,這是得到首領同意的,他當時也在車子裡。」 
  「什麼!」弗蘭茲不禁失聲叫道,」羅吉·萬帕也在羅馬農民的那輛馬車裡?」 
  「那趕車的就是他,他化裝成了車伕。」庇皮諾答道。 
  「嗯?」伯爵說。 
  「嗯,後來,那個法國人摘下了他的面具,德麗莎,經首領的同意,也照樣做了一次。那個法國人便要求和她見一次面,德麗莎答應了他,只是,等在聖·甲珂摩教堂台階上的不是德麗莎,而是俾波。」 
  「什麼!」弗蘭茲驚叫道,那個搶掉他長生燭的農家姑娘?」 
  「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庇皮諾回答說。「您的朋友這次上當算不得什麼丟臉,把俾波認錯的人多得很呢。」 
  「於是俾波就領他出了城,是不是?」伯爵問道。 
  「一點不錯,一輛馬車已等候在瑪西羅街街尾。俾波鑽進馬車裡,請那個法國人跟他來,那個法國人沒等他請第二次就慇勤地把右手的座位讓給了俾波,自己則坐在他的旁邊。俾波告訴他說,他要帶他到離羅馬三哩外的一座別墅去。那個法國人向他保證說,就是要他跟到世界的盡頭他都願意去。車子經立庇得街出了聖·保羅門。當他們出了城的兩百碼以後,由於那個法國人未免多少有點過份了,所以俾波就摸出一支手槍頂住了他的腦袋。車伕勒住車子,也照樣來了一套。同時,那躲在阿爾摩河岸邊的兩個隊員也跳出來把馬車圍住了。那個法國人抵抗了一會兒,差一點勒死了俾波,但畢竟無法抗拒五個有武裝的人,最後只能屈服了。他們把他拖出來,沿著河岸走,帶他到了德麗莎和羅吉那兒,他們正在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等他呢。」 
  「哦,」伯爵轉過臉去對弗蘭茲說,「依我看,這倒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您覺得怎麼樣?」 
  「嘿,我會覺得這個故事非常有趣,」弗蘭茲答道,「假如它的主角是別人而不是可憐的阿爾貝。」 
  「老實說,假如您在這兒找不到我,」伯爵說,「這件風流艷遇可得使您的朋友大大地破費了。但現在,放心吧,他唯一嚴重的後果只是受一場虛驚而已。」 
  「我們要不要親自去找他?」弗蘭茲問。 
  「噢,當然羅。他現在所在的地方風景非常優美。您知不知道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 
  「我從來沒去過,但我總想去玩一次。」 
  「好了,這是一個送上門來的機會,而且也很難再找到一個更好的時機了。您的馬車在不在?」 
  「不在。」 
  「那沒關係,我總不分晝夜準備著一輛的。」 
  「總是準備著的?」 
  「是呀。我是一個相當任性的人,我告訴您吧,有時候,我剛起身,或是用過午餐以後,或是在半夜裡,我忽然決定要動身到某個地方去,於是我就去了。」伯爵拉了一下鈴,一個跟班應聲而至。「備車,」他說道,「把槍袋裡的手槍取掉。不必叫醒車伕,叫阿里駕車好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了車輪的聲音,馬車在門口停了來。伯爵掏出表來一看。「才十二點半,」他說。「我們本來可以在五點鐘動身也來得及的,但去晚了會使您的朋友一夜不安的,所以我們還是趕快去把他從異教徒的手裡救出來吧。您還是決心要陪我去嗎?」 
  「決心更大了。」 
  「好,那麼,走吧。」 
  弗蘭茲和伯爵一同下了樓,庇皮諾在後面跟著他們。馬車已停在了門口。阿里高踞在座位上,弗蘭茲認出他就是基督山巖洞裡的那個啞奴。弗蘭茲和伯爵鑽進車廂裡。庇皮諾坐在了阿里的旁邊,他們快步出發了。阿里已得到了指示,他驅車經高碌街橫過凡西諾廣場,穿到聖·格黎高裡街,直達聖·塞巴斯蒂安門。到了那裡,守城門的哨兵找了不少麻煩,但基督山伯爵拿出了一張羅馬總督的特許證,憑證可以不管白天黑夜何時出城或入城都可以,所以鐵格子的城門閘吊了上去,守城的哨兵得到一個路易作酬勞,於是他們繼續前進了。馬車現在所經過的路是古代的阿匹愛氏大道,兩旁都是墳墓,月亮現在已開始升起來了,月光之下,弗蘭茲好像時時看見一個哨兵從廢墟中閃身出來,但庇皮諾一做手勢,便又突然退回到黑暗裡去了。快在到卡拉卡拉況技場的時候,馬車停住了,庇皮諾打開車門,伯爵和弗蘭茲跳下車來。 
  「十分鐘之內,」伯爵對他的同伴說,「我們就可以看到那兒了。」 
  他把庇皮諾拉到一邊,低聲吩咐了他幾句話,庇皮諾就拿著一支馬車裡帶來的火把走開了。五分鐘過去了,弗蘭茲眼看著那個牧羊人順著一條小徑在羅馬平原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向前走,在長長的紅色的牧草中消失了,那些牧草就像一隻大獅子背頸上豎起的長毛。「現在,」伯爵說,「我們跟他走吧。」弗蘭茲和伯爵也順著這條小徑向前走去,走了約一百步,他們就到了一片通到一個小谷底去的斜坡上。他們發覺有兩個人正在陰影星談話。 
  「我們應不應該再向前走了?」弗蘭茲問伯爵,「還是停一停再說呢?」 
  「我們還是繼續向前走吧,庇皮諾大概已把我們要來的事通報了哨兵。」 
  那兩個人之中一個正是庇皮諾,另外那個是一個望風的強盜。弗蘭茲和伯爵向前走著,那個強盜向他們行了個禮。 
  「大人,」庇皮諾對伯爵說,「請跟我來,墓地就要到了。」 
  「那麼走吧。」伯爵答道。 
  他們走到了一叢灌木後面,在一堆石塊中間,有一個僅可容身的入口。庇皮諾第一個從這條石縫裡鑽了進去,但走了幾步之後,地道就開闊起來了。然後他停下來,點著他的火把,轉身看看他們有沒有跟進來。伯爵先鑽進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弗蘭茲緊跟著進來,這條狹徑微向下傾,愈下愈寬;但弗蘭茲和伯爵依舊不得不彎著腰前進,而且僅能容兩個人並排走。他們就這樣走了約一百多步,突然聽到一聲誰的喝聲。他們立刻停了下來。同時在火把的反光之中,他們看到了一支馬槍的槍筒。 
  「一個朋友!」庇皮諾應聲回答,他獨自向那個哨兵走去,向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於是象第一個哨兵一樣,他也向兩位午夜訪客行了個禮,並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他們可以繼續前進了。 
  那個哨兵的後面有一座二十級的台階。弗蘭茲和伯爵拾級而下,發覺他們已站在了一個墳場的交叉路口。五條路象星星的光芒似的散射出去,牆壁上挖有棺材形的壁龕,這說明他們終於到了陵墓裡面。有一處凹進去的地方非常深,看不見裡面有什麼光。伯爵用他的手扶著弗蘭茲的肩頭。「您想不想看一座在睡夢中的強盜營?」 
  「當然羅。」弗蘭茲回答說。 
  「那麼,跟我來。庇皮諾,把火把弄滅了吧。」 
  「庇皮諾遵命,於是,弗蘭茲和伯爵突然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但在他們前面五十步遠的地方,牆上似乎有一種暗紅色的光在抖動,自從庇皮諾把火把熄滅以後,那個光就看得比較清楚了。他們默默地前進著,伯爵扶著弗蘭茲,好像他有一種奇特的本領似的,能在黑暗裡看見東西。但弗蘭茲自己也能把那光當作他的嚮導,而且愈向前走,也就愈看得清楚。他們的前面是三座連環的拱廊,中間那一座就成了出入口。這三座拱廊一面通到伯爵和弗蘭茲來時的那條地道,一面通到一間四方形的大房間裡,房間的四壁上佈滿了我們以前所說過的那種同樣的壁龕。在這個房間的中央,有四塊大石頭,這顯然以前是當祭壇用的,因為那個十字架依舊還在上面。廊柱腳下放著一盞燈,它那青白色的顫抖的光照亮了這一幕奇特的場面,把它呈現在這兩位躲在陰影裡的來客眼前。房間裡坐著一個人,用手肘靠著廊柱,正在看書,他背向著拱廊,不知道有兩位新來者正透過拱廊的門洞注視著他。這個人就是隊裡的首領羅吉·萬帕。在他的四周,可以看到二十多個強盜,都裹在他們的披風裡,橫七豎八一堆堆地躺在地上,或用背靠著這墓穴四周的石凳。在房間裡端,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哨兵,默默地,像個幽靈似地,在一個洞口前面踱來踱去,至於何以能辨別出那裡有一個洞口,是因為那個地方似乎更黑暗。當伯爵覺得弗蘭茲已看夠了這一幅生動的畫面時,他就用手在嘴唇上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走下那通入墓穴去的三級台階,從中間的那座拱門進到了房間,向萬帕走去,後者正看書看得出神,以致竟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是誰?」哨兵可不像他的首領那樣出神,他在燈光之下看到一個人影向他的首領走過去,就吆喝起來。聽到這一聲吆喝,萬帕立刻站了起來,並同時從他的腰帶裡拔出了一支手槍。一霎時,所有的強盜都跳了起來,二十支馬槍平舉著對準了伯爵。「喂,」他說道,他的聲音十分鎮定,臉上的肌肉一點兒都不顫動,「喂,我親愛的萬帕,我看,你接待朋友的禮節倒很隆重呀!」 
  「槍放下!」首領一邊喊,一邊作了一個威嚴的手勢,並和其餘那些人一樣恭恭敬敬地摘下了他的帽子,然後轉向造成這幕場面的那位奇人,說道,「請您恕罪,伯爵閣下,我因絕沒想到大人的光臨,所以才沒有認出您來。」 
  「你的記憶力在所有的事上似乎都同樣的短暫,萬帕,」伯爵說道,「你不但忘記了別人的臉,而且還忘記了你和他們互定的諾言。」 
  「我忘記了什麼諾言,伯爵閣下?」那強盜問道,神色很驚恐,像一個人做錯了事急於想加以彌補的樣子。 
  「我們不是約定,」伯爵說道,「不僅我個人,連我的朋友在內,你也應該加以尊敬的嗎?」 
  「我哪件事破壞了這個約定,大人?」 
  「你今天晚上把阿爾貝·馬爾塞夫子爵綁票綁到了這裡。」伯爵用一種使弗蘭茲發抖的語氣繼續說道。「這位年輕的先生是我的一個『朋友』。這位年輕的先生和我同住在一家旅館裡,他曾坐我的私人馬車在高碌街來來去去的兜了八天圈子。可是,我再向你說一遍,你把他綁票綁到這兒來了,並且,」伯爵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封信,又說道,「你還向他勒索一筆贖金,好像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似的。」 
  「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事告訴我?」匪首轉身問他的部下,那些人都被他的目光逼得往後退。「你們為什麼讓我對像伯爵這樣一位我們的性命都捏在他手裡的先生食言?我以基督的血發誓!我要是知道了你們中的哪一個知道那位年輕的先生是大人的朋友,我會親手把他的腦髓打出來的!」 
  「是吧,」伯爵轉身對弗蘭茲說道,「我告訴您這件事是個誤會吧。」 
  「您不是一個人來的?」萬帕不安地問道。 
  「我是和接到這封信的人一起來的,我想向他證明,羅吉·萬帕是一個信守的人。來吧,大人這是羅吉·萬帕,他會因這次誤會親自向您表示他深切的歉意的。」 
  弗蘭茲走過去,首領也走上前幾步來迎接他。「歡迎光臨,大人!」他說道,「您已經聽到伯爵剛才說的話了,也聽到了我的答覆。讓我再說一句,我是不願意為了我對您朋友所定的那筆四千畢阿士特的贖金而發生這樣一件事的。」 
  「可是,」弗蘭茲不安地環顧著四周說道,「子爵在哪兒呢?我沒看見他呀。」 
  「我希望他沒出什麼事吧?」伯爵皺著眉頭說道。 
  「肉票在那邊,」萬帕指著前面有強盜把守著的那個凹進去的地方回答說,「我當親自去告訴他,他已經自由了。」首領向他所指的那個作為阿爾貝的牢房的地方走去,弗蘭茲和伯爵跟在他的後面。 
  「肉票在幹什麼?」萬帕問那個哨兵。 
  「說實話!隊長,」哨兵答道,「我不知道,我有一個鐘頭沒聽到他的動靜了。」 
  「請進來吧,大人。」萬帕說道。 
  「伯爵和弗蘭茲跟著那個強盜頭兒走上了七八級台階,後者拔開門閂,打開了門。於是,在一盞和照亮前面那個墓穴同樣的油燈的微光之下,他們看見阿爾貝裹著一件一個強盜借給他的披風,正躺在一個角落裡呼呼地大睡呢。「嗨!」伯爵帶著他那種奇特的微笑說道,「一個明天早晨七點鐘就要被槍斃的人,現在大睡一覺倒實在是不錯呀!」 
  萬帕帶著一種很欽佩的神色望著阿爾貝,對於這樣勇敢的表現,他顯然也是很感動的。 
  「您說得不錯,伯爵閣下,」他說,「這位一定是您的朋友。」 
  於是他走到阿爾貝面前,搖一搖他的肩頭,說,請大人醒一醒。」 
  阿爾貝伸了個懶腰,擦了擦眼皮,然後睜開眼睛。「啊,啊!」他說,「是你嗎,隊長?你應該讓我睡覺的呀。我做了一個很有趣的夢:夢中我正在托洛尼亞府裡和G伯爵夫人跳極樂舞呢。」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表來看了一下,這只表他一直保存著,為的是可以知道時間究竟飛馳得有多快。 
  「才一點半!」他說,「你見了什麼鬼,竟在這個時候來叫醒我?」 
  「我是來告訴您已經自由了,大人。」 
  「親愛的,」阿爾貝十分鎮定地答道,「還記得拿破侖的那句格言嗎?『除非報告壞消息,否則切勿吵醒我』,要是你能讓我多睡一會兒,我就可以把我的極樂舞跳完了,那我就要對你終生感激不盡啦。哦,這麼說,他們把我的贖金付清了是嗎?」 
  「沒有,大人。」 
  「咦,那麼我怎麼會自由了呢?」 
  「有一個我萬事都不能拒絕的人來向我要您來了。」 
  「來這兒嗎?」 
  「是的,來這兒。」 
  「真的!那個人可真算是一個最最慈悲的人了。」阿爾貝四面環顧了一下,看到了弗蘭茲。「什麼!」他說道,「是你嗎,親愛的弗蘭茲,誰還曾對朋友表示過這樣真摯的友誼呢?」 
  「不,不是我,」弗蘭茲答道,「是我們的鄰居,基督山伯爵。」 
  「啊,啊!伯爵閣下,」阿爾貝高興地說道,並整理了一下他的領結和衣袖,「您真的太好啦,我希望您能知道我是永遠感激您的。第一,為了馬車,第二,為這件事。」於是他把他的手伸給了伯爵,伯爵在把他的手伸出來的時候,全身打了一個寒顫,但他終於還是把手伸了出來。那個強盜呆愣愣地望著這個場面,感到非常驚奇。顯然他是看慣了他的俘虜在他的面前發抖的,可是這個人卻一刻都不曾改變他那愉快幽默的態度。至於弗蘭茲,他看到阿爾貝在強盜面前能維護民族的尊嚴,心裡非常高興。「我親愛的阿爾貝,」他說道,「假如你肯趕緊走,我們還來得及到托洛尼亞府上去過夜。你可以結束你那一曲被打斷的極樂舞,那樣,你心裡就不會再怨恨羅吉先生了,他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有紳士風度的。」 
  「你說得對極了,我們或許可以在兩點鐘到達公爵府。羅吉先生,」阿爾貝繼續說道,「我在向閣下告辭之前,還有什麼手續要辦嗎?」 
  「什麼手續都沒有,先生,」那強盜答道,「您象空氣一樣的自由了。」 
  「哦。那麼,祝你生活幸福愉快!走吧,諸位先生們,走吧。」 
  於是,阿爾貝在前,弗蘭茲和伯爵在後,大家一同走下了台階,穿過那個正方形的房間,全體強盜都在那個房間裡站著,帽子都拿在手裡。「庇皮諾,」那個強盜頭兒說道,「把火把給我。」 
  「你這是幹什麼?」伯爵問道。 
  「我要親自送您出去,」隊長說,「以此略表我對大人的敬意。」於是,他從那個牧羊人的手黑接過了那支點燃了的火把,在他的來賓前面引路。他的態度不像是一個慇勤送客的僕人,倒像一位為各國大使引路的國王。到了門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現在,伯爵閣下,」他又說,「允許我再道歉一次,我希望您不會把剛發生的事放在心上的吧。」 
  「不會的,我親愛的萬帕,」伯爵答道,「而且,彌補過失的態度是這樣周到得體,簡直使人覺得要感激你犯了那些錯誤呢。」 
  「二位先生,」首領又轉過去對那兩個青年說,「或許我的提議你們不會十分感興趣,但假如你們再來看我一次,則不論什麼時候,不論我在哪兒,你們總是受歡迎的。」 
  弗蘭茲和阿爾貝鞠躬道謝。伯爵第一個走了出去,其次是阿爾貝。弗蘭茲逗留了一下。「大人有什麼事要問我嗎?」萬帕微笑著說道。 
  「是的,我想問一件事,」弗蘭茲答道,「我很想知道,我們進來的時候,你那樣用心讀的那本書是什麼大作?」 
  「《凱撒歷史回憶錄》,」那強盜說道,「這是我最愛讀的書。」 
  「喂,你來不來?」阿爾貝問道。 
  弗蘭茲答道:「我就來。」於是他也離開了那個洞。 
  他們在平原走了幾步。「啊,對不起!」阿爾貝轉過身來說道,「借個火好嗎,隊長?」於是他在萬帕的火把上點燃了他的雪茄煙。「現在,伯爵閣下,」他說,「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走吧。我非常想到勃拉西諾公爵府去過這一夜呢。」 
  馬車仍然在他們離開它的那個地方。伯爵對阿里說了一個阿拉伯字,那幾匹馬就飛快地奔跑起來。當這兩位朋友走進舞廳的時候,阿爾貝的表恰巧指向兩點鐘。他們的歸來轟動了全場。但由於他們是一同進來的,所以由阿爾貝產生的一切不安都立刻煙消雲散了。 
  「夫人,馬爾塞夫子爵走上前去對伯爵夫人說,「昨天蒙您恩寵,答應和我跳一次極樂舞,我現在來請求您兌現這個厚意的許諾,但我的朋友在這兒,他為人的誠實您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可以向您保證,這次遲到並不是我的錯。」這時,音樂已奏起了華爾茲的舞曲了,阿爾貝用他的手臂挽住了伯爵夫人的腰,和她一同消失在舞客的漩渦裡了。這時,弗蘭茲卻在思索著基督山伯爵那次奇怪的全身顫抖,他伸手給阿爾貝的時候,像是出於不得已似的。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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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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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阿爾貝一見到他的朋友,就要求他陪他去拜訪伯爵。不錯,前一天晚上,他已經懇切有力地謝過他一次了,但他幫了這麼大的忙,是值得再去謝第二次的。弗蘭茲覺得伯爵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吸引著他,而且其間還奇怪地夾雜著一種害怕的感覺,他極不願意讓他的朋友單獨去這個人那裡,於是便答應陪他去了。他們被引入客廳,五分鐘之後,伯爵出現了。 
  「伯爵閣下,」阿爾貝迎向他說道,「請允許我今天上午向您重述一遍,昨天晚上我表達的謝意太笨劣了,我向您保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給予我的所有幫助。我將永遠記住您的恩德,甚至我的生命可以說也是您賜予的。」 
  「親愛的鄰居,」伯爵微笑著回答說,「您把您欠我的情意未免太誇大了些吧。我除了為您在旅費裡省下了約莫兩萬法郎以外,並沒做什麼別的事值得您如此感激。請接受我的祝賀,您昨天是那樣的安閒自在。聽天由命,我很敬佩。」 
  「老實說,」阿爾貝說,「我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是從不去枉費心機的,也就是說,隨遇而安吧,我是要讓那些強盜看看,雖然全世界各地都有人會遭遇到棘手的困境,卻只有法蘭西民族既便在猙獰的死神面前還能微笑。但那一切,與我所欠您的恩情毫無關係,我這次來是想來問問您,不論我個人,我的家庭,或我的其它方面的關係,能否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家父馬爾塞夫伯爵,雖然原籍是西班牙人,但在法國和馬德里兩個宮廷裡都有相當的勢力,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和所有那些愛我的人,都願意盡力為您效勞。 
  「馬爾塞夫先生,」伯爵答道,「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真心實意地接受了,您既然提出這樣真誠懇切的請求,我倒是真的決定要請您幫一個大忙呢。」 
  「什麼事?」 
  「我從未到過巴黎,我到現在還很不熟悉這個都市。」 
  「這怎麼可能呢?」阿爾貝驚叫道,「您生活到現在居然從未去過巴黎?我簡直難以相信。」 
  「可是這的確是真的,我同意您的想法,我到現在還不曾去見識一下這個歐洲的第一大都市,確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只是我和那個社會毫無關係,要是以前我能認識一個可以給我引薦的人,我或許早就作一次重要的旅行了。」 
  「噢!像您這樣的人!」阿爾貝大聲說道。 
  「您太過獎了,但我覺得自己除了能和阿加多先生或羅斯希爾德先生這些百萬富翁一爭高低以外,別無所長,我到巴黎又不是去做投機生意的,所以遲遲未去。現在您的好意使我下了決心。這樣吧,我親愛的馬爾塞夫先生(這幾個字是帶著一個極古怪的微笑說的),我一到法國,就由您負責為我打開那個時髦社會的大門,因為我對於那個地方,像對印第安人或印度支那人一樣知之甚少。」 
  「噢,那一點我完全可以辦得到,而且非常高興!」阿爾貝回答說,「更巧的是,今天早晨我接到家父的一封信,召我回巴黎,是關於我與一個可愛的家庭結合的事情(我親愛的弗蘭茲,請你別笑),而那個家庭也是地位很高,是那種所謂巴黎社會的精華。」 
  「婚姻關係嗎?」弗蘭茲大笑著說。 
  「上帝保佑,是的!」阿爾貝回答說,「所以當你回到巴黎的時候,你會發覺我已經安頓下來,或許已成了一家之主了。那很符合我嚴肅的天性,是不是?但無論如何,伯爵,我再說一遍,我和我的家人都會全身心地為您效勞的。」 
  「我接受了,」伯爵說道,「因為我可以向您發誓,我早就想好了幾個計劃,就等這樣一個機會的到來使之實現了。」 
  「弗蘭茲懷疑這些計劃是否和他在基督山的巖洞裡所透露出的那一點口風有關,所以當伯爵說話的時候,這位青年仔細地觀察著他,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點蛛絲馬跡,究竟是什麼計劃促使他到巴黎去。但要看透那個人的心是非常困難的,尤其當他用一個微笑來掩飾著的時候。 
  「請告訴我,伯爵,」阿爾貝大聲說道,他想到能介紹一位象基督山伯爵這樣出色的人物,心裡高興,「請實話告訴我,您訪問巴黎的這個計劃,究竟是出於真心呢,還是那種我們在人生旅途中逢場作戲常許的空願,像一座建築在沙堆上的房屋一樣,被風一吹就倒了?」 
  「我以人格向您擔保,」伯爵答道,「我說過的話的確是要實行的。我到巴黎去,一方面是出於心願,一方面也是由於絕對的必要,所以不得不去。」 
  「您有沒有決定您自己什麼時候回到那兒?」 
  「我當然決定了,兩三個星期之內。就是說,能多快就多快回到那兒!」 
  「好的,」伯爵說道,「我給您三個月的時間。您瞧,我給您的期限是很寬的。」 
  「三個月之內,」阿爾貝說道,「您就可以到我的家裡?」 
  「我們要不要確確實實地來定一個日子和時間呢?」伯爵問道,「只是我得先警告您,我是極其遵守時間的哪。」 
  「妙極了,妙極了!「阿爾貝大聲說道,「準時守約那最合我的胃口了。」 
  「那麼,就這麼一言為定了,」伯爵答道,然後他用手指著掛在壁爐架旁邊的一個日曆,說道,「今天是二月二十一日,」又掏出他的表來,說道,「恰巧十點半鐘。現在,請答應我記著這一點:請在五月二十日上午十點半鍾等著我。」 
  「太好了!」阿爾貝說道,「我到時一定準備好早餐恭候您。」 
  「您住在什麼地方?」 
  「海爾達路二十七號。」 
  「您在那兒住單身嗎?我希望我的到來不會妨礙您。」 
  「我住在家父的府邸裡,獨佔庭園側邊一座樓,和正屋是完全隔離的。」 
  「很好,」伯爵回答,一面摸出他懷中的記事冊來,寫下了「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十點半,海爾達路二十七號」。「現在,」他一邊把記事冊放回到口袋裡,一邊說道,「您只管放心吧,您的掛鐘的針是不會比我更加準時的。」 
  「我離開之前還能再見到您嗎?」阿爾貝問道。 
  「那得看情形而定,您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傍晚五點鐘。」 
  「那樣,我必須跟您告別了,因為我不得不到那不勒斯去一趟,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早晨以前不會回來。您呢,男爵閣下,」伯爵又向弗蘭茲說道,「您也明天離開嗎?」 
  「是的。」 
  「到法國去?」 
  「不,去威尼斯,我在意大利還得呆一兩年。」 
  「那麼我們不能在巴黎相會了?」 
  「恐怕我不能有那個榮幸了。」 
  「好吧,既然我們必須分離了,」伯爵伸手和兩個青年每人握了一次,「請允許我祝願你們二位旅途平安愉快。」 
  弗蘭茲的手是第一次和這個神秘的人接觸,當兩手相觸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因為他覺得那隻手冰冷冰冷的,像是一具屍身上的手似的。 
  「我們把話已講明了,」阿爾貝說道,「說定了,是不是?您在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十點半鍾到海爾達路,而且您是以人格擔保一定守時的?」 
  「講定的這一切都以人格擔保,」伯爵回答說,「放心好了,您一定可以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看到我的。」 
  兩個青年於是站起身來,向伯爵鞠了一躬,離開了那個房間。 
  「怎麼啦?」當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以後,阿爾貝問弗蘭茲,「你似乎心事重重的。」 
  「我坦白地告訴你吧,阿爾貝,」弗蘭茲答道,「我正在費盡心機地想搞清楚這位古怪的伯爵的真正來歷,而你和他訂期在巴黎相見的那個約會真使我非常擔憂。」 
  「我親愛的,」阿爾貝驚道,「那件事有什麼使你不安呢?咦,你瘋啦!」 
  「隨便你怎麼說吧,」弗蘭茲說道,「瘋不瘋,事實如此。」 
  「聽我說,弗蘭茲,」阿爾貝說道,「我很高興借這個機會來告訴你,我注意到了,你對伯爵的態度顯然很冷淡,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對我們的態度可說是十全十美的了。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呢?」 
  「這必有原因的。」 
  「你在到這兒來以前,曾遇到過他嗎?」 
  「遇到過。」 
  「在什麼地方?」 
  「你能不能答應我,我講給你聽的事,一個字都不要傳出去?」 
  「我答應。」 
  「以人格擔保?」 
  「以人格擔保。」 
  「那我就滿意了,那麼聽著。」 
  弗蘭茲於是向他的朋友敘述了那次到基督山島去遊歷的經過,以及如何在那兒發現了一群走私販子,如何有兩個科西嘉強盜和他們在一起等等。他很賣力地敘述了如何得到伯爵那次幾乎像變魔術似的款待,如何在那《一千零一夜》的巖洞裡受到他富麗堂皇的房宅裡的招待。他毫無保留地詳述了那一次晚餐——大麻,石像,夢和現實;如何在他醒來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曾留下一絲痕跡,而只見那艘小遊艇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向韋基奧港駛去。接著他又詳述了他在鬥獸場裡偷聽到伯爵和萬帕的那一席談話,伯爵如何在那次談話里許諾為庇皮諾那個強盜設法弄到赦罪令。這個協定,讀者當然明白,他是最忠實地完成了的。最後,他講到前一天晚上的那個奇遇,他為了六七百畢阿士特,如何感到為難,如何想起請伯爵幫忙的那個念興所帶來的圓滿結果。 
  阿爾貝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嗯,」他等弗蘭茲講完後說道,「就從你所講的這種種事情上來看,他又有什麼可討厭的地方呢?伯爵喜歡旅行,因為有錢,所以自己買了條船。你到樸茨茅斯或索斯安普敦瞧瞧去吧,你會發現港口裡擠滿了遊艇,都是屬於這種有同樣癖好的英國富翁的。而為了在他旅行的途中有一個休息的地方,為了逃避那種毒害我們的可怕的飯菜——我吃了四個月,你吃了四年,這了避免睡這種誰都無法入睡的討厭的床鋪,他在基督山安置了一個窩。然後,當他把地方安排好以後,他又怕托斯卡納政府會把他趕走,使他白白損失那一筆安置費,所以他買下了那個島,並襲用了小島的名字。你且自問一下,親愛的人,在我們相識的人裡面,不是也有用地名或產業的名字命名的嗎?而那些地方或產業,他們生平不是從來不曾擁有過的嗎?」 
  「但是,」弗蘭茲說道,「科西喜強盜和他的船員混在一起,這件事你又怎麼解釋呢?」 
  「哎,那件事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誰都沒有你知道得更清楚啦,科西嘉強盜並不是流氓或賊,而純粹是為親友復仇才被本鄉趕出來的亡命者,和他們交朋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因為以我自己而論,我可以明目張膽地說,假如我一旦去訪問科西嘉,那麼我在拜訪總督或縣長之前,一定先去拜訪一下哥倫白的強盜,當然要是我能設法和他們相會的話。我覺得他們是很有趣的。」 
  「可是,」弗蘭茲堅持說,「我想你大概也承認,像萬帕和他的嘍囉們這種人,可都是些流氓惡棍,當他們把你搶去的時候,除了綁票勒索以外,該沒有別的動機了吧。而伯爵竟能有力量左右那些暴徒,這一點你又怎麼解釋啊?」 
  「我的好朋友,我現在的平安多半得歸功於那種力量,這件事我不應該太刨根問底。所以,你不能要求我來責備他和不法之徒之間的這種密切關係,而應該讓我原諒他在這種關係上越禮的細節,這倒決非是因為他保全了我的性命,而因為依我看,我的性命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倒是給我省下了四千畢阿士特,四千畢阿特,換成我國的錢,要相當於兩萬四千里弗。這筆數目,要是我在法國被綁票是肯定不會被估的這麼高的,這完全證實了那句俗話,」阿爾貝大笑著說,「沒有一個預言家能在他的本國受到尊崇。」 
  「談到國籍,」弗蘭茲答道,「伯爵究竟是哪國人呢?他的本族語又是哪一種語言呢?他靠什麼生活?他這種龐大的財產是從哪兒得來的呢?他的生活是這樣的神秘莫測,在他的前期生活中,曾發生過什麼大事,以致使他在後來歲月中抱有這樣黑暗陰鬱的一種厭世觀呢?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這些問題我當然是希望能得到解答的。」 
  「我親愛的弗蘭茲,」阿爾貝回答說,「當你收到我那封信,覺得必須請伯爵幫忙的時候,你就立刻到他那兒去了,說,『我的朋友阿爾貝·馬爾塞夫遇險了,請幫助我去救他出來吧。』你是否是這樣說的?」 
  「是的。」 
  「好了,那麼,他有沒有問你,『阿爾貝·馬爾塞夫先生是誰,他的爵位,他的財產是從哪兒來的,他靠什麼生活,他的出生地點在什麼地方,他是哪國人?』請告訴我,他有沒有問你這種種問題?」 
  「我承認他一點都沒有問我。」 
  「不,他只是把我從萬帕先生的手裡救了出來,我老實告訴你,雖然當時我在表面上極其安閒自在,但我實在是很不願意久留在那種地方。現在,弗蘭茲,他既然這樣毫不猶豫迅速地為我效勞,而他所求的報酬,只是要我盡一種很平常的義務,像我對經過巴黎的任何俄國親王或意大利貴族所效的微勞一樣,只要我介紹他進入社交界就行了,你能忍心讓我拒絕他嗎?我的老朋友,要是你以為我可能實行這種冷血動物的政策,你一定是神經有問題啦。」這一次,我必須承認,竟一反往常,有力的論據都在阿爾貝這一邊。 
  「好吧,」弗蘭茲歎了一口氣說道,「你隨便吧,我親愛的子爵,因為我無力反駁你的論據,但無論如何,這位基督山伯爵總是一個怪人。」 
  「他是一個博愛主義者,」對方答道,「他訪問巴黎的動機無疑是要去爭取蒙松獎章。假如我有投票權而且能左右選舉的話,我一定投他一票,並答應替他活動其他的選票。現在,親愛的弗蘭茲,我們來談些別的吧。來,我們先吃了午餐,然後到聖·彼得教堂去做最後一次的訪問好不好?」弗蘭茲默默地點頭答應了;第二天下午五點半,兩個青年分手了。阿爾貝·馬爾塞夫回巴黎,而弗蘭茲·伊皮奈則到威尼斯去,準備到那兒去住兩個星期。但阿爾貝在鑽進他的旅行馬車之前,由於怕那位客人忘記了他的約定,又遞了一張名片給旅館的侍從,托他轉交給基督山伯爵,在那張名片上,他在阿爾貝·馬爾塞夫的名字底下用鉛筆寫著:「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時半,海爾達路二十七號。」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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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來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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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在海爾達那座阿爾貝邀請基督山伯爵光臨的大廈裡,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以便為這個青年的邀請增光。阿爾貝·馬爾塞夫所住的那座樓房位於一個大庭園的一角,正對面另有一座建築物,那是僕人們住的地方。那座樓房只有兩扇窗朝街,三扇窗朝著前庭院,背後的兩扇窗朝著花園。在前庭院和花園之間,有一座宮殿式的大建築物,那就是馬爾塞夫伯爵夫婦富麗堂皇的住宅。一圈高牆環繞著整座大廈,牆頭上間隔地排列著開滿花的花盆,中央開著一座鍍金的大鐵門,這是馬車的入口。門房左近有一扇小門,那是供僕人或步行出入的主人用的。 
  從選擇這座房屋歸阿爾貝居住這一點上,很容易看出一個母親對兒子是多麼的體貼入微,同時還可以看出她既不願兒子離開她,但也明白他很需要有自己自由的空間,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另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這青年本人的聰明自負,情願過一種自由而怠惰的生活。透過朝街的這兩個窗子,阿爾貝可以看到經過的一切。街上形形色色的景象,青年人是非看不可的,他們總是希望地平線能在他們的面前旋轉,那樣就可以坐觀世界上的各種景色,即使那個地平線只是街道也好。如果碰到出現了什麼值得他仔細考察的事,阿爾貝·馬爾塞夫就會從一扇小門裡出去,去從事他的研究工作。那扇小門和門房左邊靠近的那扇門相同,有必要詳細描寫一番。它是一個小入口,門上灰塵滿佈,像是自從房屋建成以來,從來不曾用過似的,但那油膏塗滿的合葉和鎖卻顯示出它常常要被派上神秘的用途。這扇門向門房嘲笑,因為雖有門房警衛,它卻逃過了他的管轄;開門的方法,像《一千零一夜》裡的阿里巴巴喊一聲「芝麻開門」一樣,只要由世界上最甜蜜的聲音說一個魔字,或由世界上最白嫩的手叩一個暗號就得了。這扇門和一條長廊的盡頭相通,長廊也就是候見室,它的右面是朝向前庭的餐室,左面是朝向花園的客廳。灌木和爬牆類植物覆蓋住了這兩個房間的窗子,從花園或前庭望過來,看不清房間裡的情形。 
  這兩個房間,是那些好奇的眼睛能從樓下窺視到的惟一的房間。樓上的房間和樓下的是對稱的,只在候見室那個地位多出了一間;這三個房間是一間客廳,一間密室,一間臥室。樓下的那間客廳是一種阿爾及爾式的吸煙室,是備抽煙者用的。樓上的那間密室和臥室之間有一個暗門相通,暗門就在樓梯口,由此可見佈置的是很周密的。在這一層樓上,有一間寬大的藝術工作室,由於是一個統間,中間無隔欄,所以面積顯得非常大,這可以說是一間群芳樓,在這裡,藝術家和花花公子們互相爭雄。這兒堆積著阿爾貝隨興陸續收集來的各種東西:號角,低音四絃琴,大大小小的笛子和一整套管絃樂隊的樂器,因為阿爾貝曾對樂隊有過某種狂想(不是嗜好),此外還有畫架,調色板,畫筆,鉛筆。因為他在音樂的狂想以後,又對繪畫產生了一陣興趣;還有襯胸軟墊,拳擊用的手套,闊劍和練習擊劍時用的木棍。因為,像當時那些時代的青年一樣,阿爾貝·馬爾塞夫除了音樂和繪畫以外,還以堅忍得多的精神學習了三門武藝,以完成一個花花公子的所受教育,那三門武藝是擊劍,拳擊和斗棍;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接待了格裡塞,考克和卻爾斯·勒布歇。在這個倍受寵幸的房間裡,還有別的傢俱,其中包括法蘭西一世時代的舊櫃子,裡面擺滿了中國和日本的花瓶,盧加或羅比亞的陶器,巴立賽的餐碟;此外還有古色古香的圈椅,大概是亨利四世或薩立公爵,路易十三或紅衣主教黎賽留曾坐過的,因為在兩三張圈椅上,都雕刻著一個盾牌,盾牌是淡青色的,上面雕有百合花花紋的法國國徽,顯然是盧浮宮的藏物,至少也是皇親國戚府裡的東西。在這些黯黑的椅子上,亂堆著許多華麗的綾羅綢緞,是在波斯的太陽光底下染成的或由加爾各答和昌德納戈爾女人的手織成的。這些織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卻很難說。它們在等著被派上用場,以便使看了賞心悅目,但究竟作什麼用,連它們的主人也不知道。房子的中央,有一架花梨木的鋼琴,體積雖小,但在它那狹小而響亮的琴腔裡,卻包含著整個管絃樂隊,它正在貝多芬,韋伯,莫扎特,海頓,格雷特裡和波爾拉的傑伯的重壓之下呻吟著。在牆上,門上,天花板上,掛著寶劍,匕首,馬來人的短劍,長錘,戰斧,鍍金嵌銀的盔甲,枯萎的植物,礦石標本,以及肚子裡塞滿草、正展開火紅的翅膀、嘴巴永遠閉不攏的鳥。這就是阿爾貝心愛的起居室。 
  但是,在約定見面的那一天,這個青年人卻坐在樓下的小客廳裡。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四周是一圈寬大豪華的靠背長椅,桌子上放著各種著名的煙草,馬裡蘭的,波多黎哥的,拉塔基亞的,總之,從彼得堡的黃煙草到西奈半島的黑煙草無不具備,都裝在荷蘭人最喜歡的那種表面有裂紋的瓦罐裡。在這些瓦罐旁邊,有一排香木盒子,這些盒子,按裡面所裝的雪茄的大小和品質,依次排列著的是蒲魯斯雪茄,古巴雪茄,哈瓦那雪茄和馬尼拉雪茄;在一隻打開著的碗櫃裡,放著一套德國煙斗,有的是旱煙斗,煙斗是鑲珊瑚的琥珀制的,有的是水煙斗,帶有很長的皮管子,吸煙者可任意選用。這種順序是阿爾貝親自安排的,也可以說是存心要亂順序,因為當時不像現代,賓客們在早餐席上有過咖啡以後,都朝著天花板吞雲吐霧的。差一刻十點時,一個僕人走了進來。他和一個名叫約翰的只會講英語的馬伕,是阿爾貝的全部侍從,當然府裡的廚子是永遠為他服務的,遇到大場面,還可以借用一下伯爵的武裝侍從。這個僕人名叫傑曼,他深得他這位青年主人的信任,他一手拿著幾份報紙,一手拿著一疊信,先把信交給了阿爾貝。阿爾貝對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信札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挑出了兩封筆跡嫵媚,灑過香水的信,拆開信封,用心仔細地看了一遍信的內容。「這兩封信是怎麼送來的!」 
  「一封是郵差送來的,一封是騰格拉爾夫人的聽差送來的。」 
  「回報騰格拉爾夫人,說我接受她在她的包廂裡給我留的那個位置。等一等,今天抽空去告訴露茜一聲,說我離開戲院以後就應邀到她那兒去吃晚餐。給她帶六瓶酒去,要花色不同的,塞浦路斯酒,白葡萄酒,馬拉加酒,再帶一些奧斯坦德牡蠣去。牡蠣要到鮑萊爾的店裡去買,可別忘了說是我買的。」 
  「少爺什麼時候用早餐?」 
  「現在是幾點了?」 
  「差一刻十點。」 
  「好極了,到十點半吃吧。德佈雷或許不得不去辦公」阿爾貝看了看他懷中的記事冊,「這是我和伯爵約定的時間,即五月二十一日十點半,雖然我並不十分肯定他一定能守約,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按時到達。伯爵夫人起來了沒有?」 
  「要是子爵少爺想知道,我可以去問一問。」 
  「是的,向她要一箱開胃酒來,我那一箱已經不多了。告訴她,我想在三點鐘左右去看她,並請她允許我介紹一個人見她。」 
  跟班的退出了房間。阿爾貝往長椅上一靠,翻了幾張紙的前面幾頁,然後仔細讀了一下戲目,當他看到上演的是一個正歌劇而不是歌舞劇的時候,就做了個鬼臉,他想在廣告欄中找到一種新出的牙粉,這是他聽別人談到過的,但卻沒能找到,於是,他把巴黎的三大流行報紙一份接一份地甩開,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些報紙真是一天比一天地乏味。」過了一會兒,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了下來,僕人通報呂西安·德佈雷先生到。來者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淺色的頭髮,明亮的灰色眼睛,緊繃著的薄嘴唇,穿著一件藍色的上裝,上裝上釘著雕刻得很美很精緻的金紐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圍巾,胸前用一條絲帶掛著一隻玳瑁邊的單片眼境,他進來的時候,隨著眼神經和顴骨神經的一齊用力,把那只單片眼鏡架到了眼睛上,臉上帶著半官方的神氣,既不笑,也不說話。 
  「早上好,呂西安!早上好!」阿爾貝說道,「你這樣守時真太令我吃驚了。我說什麼來著,守時!你,我最沒想到會來的人,竟會在差五分十點的時候到來,而所定的時間是十點半!真是怪事!部長倒台了嗎?」 
  「不,我最最親愛的,」那青年一邊回答,一邊在靠背長椅上坐了下來,「你放心吧。我們雖然總是不穩定,但我們決不會倒台的;我開始相信:我們大概可以舒舒服服地進入一種不變狀態了,何況又發生了那件會極大地鞏固我們的地位的半島事件。」 
  「啊,不錯!你們把卡羅斯先生趕出西班牙了!」 
  「不,不,我最親愛的人,別誤會我們的計劃。我們把他帶到了法國的邊鏡,請他在布爾日享清福呢。」 
  「布爾日?」 
  「是的,他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了,布爾日是查理王世時的首府。什麼!你不知道那件事嗎?全巴黎的人昨天都知道啦,交易所在前天就已得到了風聲,騰格拉爾先生投機做空頭,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像我們一樣快地得到消息的,總之他賺了一百萬呢!」 
  「那麼你顯然又賺了一個勳章,因為我看到你的紐孔上有一條藍緞帶。」 
  「是的,他們給了我一個查理三世的勳章。」德佈雷漫不經心地回答說。 
  「喂,別假裝毫不在乎了,坦白承認你心裡一定高興得很吧。」 
  「噢,拿它來作裝飾品倒滿不錯的。配上密扣子的黑衣服,看來倒非常清爽悅目。」 
  「簡直可以使你像加勒親王或立斯達德大公了。」 
  「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你才會這麼早看見我。」 
  「這麼說正是因為你得了查理三世勳章,所以才來向我報告這個好消息的嗎?」 
  「不,是因為我整夜都在寫信,總共寫二十五封快信。我到天亮才回家,我拚命想睡覺,但頭痛的很,於是我起來騎了一個鐘頭的馬。跑到布洛涅大道時,疲倦和飢餓同時向我發起了進攻。要知道這兩個敵人可是很少在一起的,可是它們竟聯合起來進攻我,簡直就像卡羅斯跟共和派訂了聯盟似的。於是我想起了你今天早晨請吃早餐的事,所以我就來了。我餓極了,給點東西吃吧。我也疲倦極了想法讓我興奮起來吧。」 
  「這是我做主人的責任,」阿爾貝一邊回答一邊拉鈴,而呂西安則用他的金頭手杖翻動著那些躺在桌子上的報紙。「傑曼,拿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塊餅乾來。現在,我親愛的呂西安,這兒有雪茄煙,當然是違禁品嘍,試試看,能否勸勸部長,請他答應賣這種貨給我們吧,別再拿椰果葉來毒害我們了。」 
  「呸!這種事我可不幹,只要是政府運來的東西,總是要挨你罵的。而且,那也不關內政部的事,是財政部的事。你自己去跟荷曼先生說吧,他在間接稅管理區,第一弄二十六號房間。」 
  「說真的!」阿爾貝說道,「你的交際之廣,實在令我吃驚。抽一支雪茄哪。」—「真的,我親愛的子爵,」呂西安一邊回答,一邊湊近一隻塗著五彩瓷釉的燭台,在一支玫瑰色的小蠟燭上點燃了一支馬尼拉雪茄,「像你這樣整天在無所事事多快樂,你還不知道你自己是多麼有福氣啊!」 
  「要是你也什麼事都不做,我親愛的保國大臣,」阿爾貝用一種略帶譏諷的口吻答道,「那可怎麼得了呀?嘿!一位部長的私人秘書,即要過問歐洲的縱橫捭闔,又要參與巴黎的陰謀;要保護國王,而更妙的是保護王后;要聯絡各黨派,又要操縱選舉;你在你的辦公室裡用筆和急報所取得的業績,比拿破侖在戰場上用他的劍和他的大小勝仗所取得的更多。除了你的薪俸之外,每年還有二萬五千里弗的收入,有一匹夏多·勒諾出四百路易你都不肯賣的馬,有一個永遠不使你失望的裁縫,你可以自由出入戲院、騎士俱樂部和遊戲場,這一切,還不夠使你高興嗎?好,我來使你高興一下吧。」 
  「怎麼個高興法?」 
  「給你介紹一位新朋友。」 
  「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我認識的男人已經夠多的啦。」 
  「但你不認識這個男人。」 
  「他從哪兒來的,世界的盡頭嗎?」 
  「或許更遠。」 
  「見鬼!我希望我們的早餐該不是托他帶來的吧。」 
  「噢,不,我們的早餐正在大廚房裡燒著呢。你餓了嗎?」 
  「啊!承認這種事臉上可不好受,但我的確餓極了。我昨晚是在維爾福先生那兒吃的晚餐,而法律界的人請吃飯菜總是糟糕透了的。他們像是捨不得似的,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啊!瞧不起旁人的飯菜哪,你們部長大人們吃的公家飯菜很不壞呀。」 
  「是的,我們不請時髦人物吃飯,但我們卻不得不招待一群鄉巴佬,因為他們的立場和我們的一致,並且投我們的票,要不然,我向你保證,我們是決不會在家裡吃飯的。」 
  「好吧,再喝一杯白葡萄酒,再來一塊餅乾吧」 
  「很願意。你的西班牙酒味道好極了,你瞧,我們平定那個國家是很對的。」 
  「是的,只苦了卡羅斯先生。」 
  「嘿,卡羅斯先生可以喝波爾多酒,再過十年,我們可以使他的兒子和那位小女王結婚。」 
  「那時,如果你還在部裡的話你就可以得到『金羊毛勳章』了。」 
  「我想,阿爾貝,你今天早晨是想用煙來餵飽我是不是?」 
  「啊,你得承認這可是最好的開胃品,我聽到波尚已經到隔壁房間啦。你們可以辯論一場,那就把時間消磨過去了。」 
  「辯論什麼?」 
  「辯論報紙呀。」 
  「我的好朋友,」呂西安帶著一種極其輕蔑的神氣說道,「你見我看過報嗎?」 
  「那麼你們會辯論得更厲害。」 
  「波尚先生到。」僕人通報說。 
  「進來,進來!」阿爾貝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向那個青年迎上去。「德佈雷也在這兒,他也不先讀讀你的文章就詆毀你,這可是他自己說的。」 
  「他說得很對,」波尚答道,「因為我在批評他的時候也並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早上好,司令!」 
  「啊!你已經知道那件事啦。」那位私人秘書一邊說,一邊微笑著和他握手。 
  「當然啦!」 
  「他們外界怎麼說?」 
  「什麼『外界』?一八三八這麼個好年頭,我們的『外界』又這麼多。」 
  「就是你領導的政論界呀。」 
  「他們說這件事很公平,說你如果撒下了這麼多紅花的種子,一定會收穫到幾朵藍色的花。」 
  「妙,妙!這句話說得不壞!」呂西安說。「你為什麼不來加入我們的黨呢,我親愛的波尚?憑你的天才,三四年之內你就可以飛黃騰達的。」 
  「我只等一件事出現以後就可以遵從你的忠告,那就是,等出現一位能連任六個月的部長。我親愛的阿爾貝,請允許我說一句話,因為我必須使可憐的呂西安有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們是吃早餐還是吃午餐?我必須到眾議院去一下,因為我的生活可不悠閒。」 
  「我們只吃早餐。我在等兩個人,他們一到,我們就立刻入席。」 
  「你在等兩個什麼樣的人來吃早餐?」波尚問道。 
  「一位紳士,一位外交家。」 
  「那麼我們得花兩個鐘頭來等那位紳士,三個鐘頭來等那位外交家了。我回來吃剩飯吧,給我留一點楊梅,咖啡和雪茄。我還要帶一塊肉排去,一路吃著上眾議院。」 
  「別幹那種事,因為即使那位紳士是蒙特馬倫賽,那位外交家是梅特涅,我們等到十一點也會吃上早餐的。目前,暫且請你學學德佈雷的樣子,來一杯白葡萄灑和一塊餅乾吧。」 
  「就這麼辦吧,我等著就是了。我一定得做些什麼來分散我的思想。」 
  「你像德佈雷一樣,但據我看來,當部長垂頭喪氣的時候,反對派應該高興才是呀。」 
  「啊,你不知道我所受的威脅。今天早晨我得到眾議院去聽騰格拉爾先生的一篇演說。今天晚上,又得聽他太太講一個法國貴族的悲劇。去他媽的,這種君主立憲政府!正如他們所說的,既然我們有權選擇,我們怎麼會選中了那種東西?」 
  「我懂啦,那麼你的笑料一定不少了。」 
  「別詆毀騰格拉爾先生的演講,」德佈雷說,「他們投你們的票的,因為他也屬於反對派的。」 
  「一點不錯!而最最糟糕的就在這一點。我等著你們派他到盧森堡去演講,我好痛痛快快地嘲笑他一場。」 
  「我親愛的朋友,」阿爾貝對波尚說,「看來西班牙事件顯然是決定的了,因為你今天早晨的脾氣實在不妙。請別忘了,在巴黎人的閒談裡,曾提到我和瓦朗蒂娜·騰格拉爾小姐的婚事,所以我從良心上不能讓你詆毀這個人的演講,因為有一天,這個人會對我說,『子爵閣下,您知道,我給了我的女兒兩百萬呢。』」 
  「啊,這樁婚姻是不會實現的,」波尚說道。「國王封了他為男爵,他可以使他成為一個貴族,但無法使他成為一位紳士,而馬爾塞夫伯爵的貴族派頭太大了,決不會為了那兩百萬而俯就一次門戶不當的聯姻的。馬爾塞夫子爵只能娶一位侯爵小姐。」 
  「兩百萬哪!這是一筆很可觀的數目呢!」馬爾塞夫答道。 
  「這筆錢夠在林蔭大道開一家戲院,或建築一條從植物園到拉比的鐵路了。」 
  「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馬爾塞夫,」德佈雷說,「你只管和她結婚。不錯,你等於娶了一隻錢袋,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情願少要幾個紋章多弄幾個錢。你的武器上有七隻燕子。給了你太太三隻,你還有四隻,那比基斯先生已經多一隻了。而基斯先生的表兄是德國皇帝,他自己也幾乎做了法國的國王。」 
  「老實說,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呂西安。」阿爾貝茫然地說道。 
  「當然啦,每個百萬富翁都像一個私生子一樣的高貴,就是說,他們能夠高貴得像私生子。」 
  「別再說了,德佈雷,」波尚大笑著回答說,「夏多·勒諾來了,他,為了醫好你這種怪僻的謬論,會用他祖宗勒諾·蒙脫邦的寶劍刺穿你的身體的。」 
  「那樣,他會玷污那把寶劍的,」呂西安答道,「因為我卑賤,非常卑賤。」 
  「噢,天哪!」波尚大聲叫道,「部長大人唱起貝朗瑞來啦,天啊,我們往哪兒走了呀?」 
  「夏多·勒諾先生到!瑪西米·莫雷爾先生到!」僕人通報了兩位新來的客人。 
  「好了,現在可以吃早餐了,」波尚說,「因為我好像記得,阿爾貝,你告訴我你只等兩個人。」 
  「莫雷爾!」阿爾貝自言自語地說道,「莫雷爾!他是誰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夏多·勒諾先生,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滿身上下一派紳士氣的漂亮青年,也就是說,他既古契一樣的身材,又有蒙德瑪一樣的智慧,已上來握住了阿爾貝的手。「我親愛的阿爾貝,」他說,請讓我給你介紹瑪西梅朗·莫雷爾先生,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他是我的朋友,而且還是我的救命恩人。請向我的英雄致敬吧,子爵。」說著他向旁邊讓開了一步,一位寬額頭,兩眼銳利,鬍鬚漆黑,純良高貴的青年出現了。這位青年,讀者已在馬賽見過他了,當時的情形很富於戲劇他,想必還不會忘記吧。一套半似法國式,半似東方式的華麗的制服充分表現出了他那寬闊的胸部和健壯的身材,胸前掛著榮譽團軍官的勳章。這位青年軍官以安閒優雅,彬彬有禮的態度鞠了一躬。 
  「閣下,」阿爾貝慇勤誠摯地說,「夏多·勒諾伯爵閣下知道這次介紹使我多麼愉快,您是他的朋友,希望也能成為我們的朋友。」 
  「說得好!」夏多·勒諾插嘴說道,「希望必要的時候,他也能為你盡力,就像為我盡力一樣。」 
  「他為你盡了什麼力?」阿爾貝問道。 
  「噢!不值一提,」莫雷爾說道,「夏公·勒諾先生把事情誇大了。」 
  「不值一提!」夏多·諾大聲說道,「性命悠關的事都不值一提!老實說,莫雷爾,那未免太曠達啦。在你或許是不值一提的,因你每天都冒著生命的危險,但在我,我卻只有這麼一次」 
  「我明白了,伯爵,顯然是莫雷爾上尉閣下救了你的命。」 
  「正是如此。」 
  「究竟是怎麼回事?」波尚問道。 
  「波尚,我親愛的,你知道我都快要餓死啦,」德佈雷說道,「別再引他講長篇大論的故事了好吧。」 
  「好的,我並不阻止你們入席,」波尚答道,「我們一邊吃早餐,一邊聽夏多·勒諾講好了。」 
  馬爾塞夫說:「諸位,現在才十點一刻,我另外還等一個人。」 
  「啊,不錯!一位外交家!」德佈雷說。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只知道要是我托他辦一件事,他一定會給我辦得十分滿意的,所以假如我是國王,我就會立刻封他以最高的爵位,把我所有的勳章都賜給他,假如我辦得到的話,連金羊毛勳章和茄泰勳章都給他。」 
  「好吧,既然我們還不能入席,」德佈雷說,「就喝一杯白葡萄灑,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們吧。」 
  「你們都知道我以前曾幻想著要到非洲去。」 
  「這是你的祖先早就為你策劃好了的一條路。」阿爾貝恭維道。 
  「是的,但我懷疑你的目標是否像他們一樣,是去救聖墓。」 
  「你說得很對,波尚,」那貴族青年說道。「我去打仗只是客串性的。自從那次我選來勸架的兩個陪證人強迫我打傷了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的膀子以後,我就不忍心再同人決鬥了。我那位最好的朋友你們也都認識,就是可憐的弗蘭茲·伊皮奈。」 
  「啊,不錯,」德佈雷說。「你們以前決鬥過一次,是為了什麼?」 
  「天誅地滅,要是我還記得當時為了什麼的話!」夏多·勒諾答道。「但有一件事我記得十分清楚,就是由於不甘心讓我的這種天賦湮沒,我很想在阿拉伯人身上去試試我新得的手槍。結果我便乘船到奧蘭,又從那兒到君士坦丁堡,一到那兒,碰巧趕上看到解圍。我就跟著眾人一同撤退。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白天淋雨,晚上受凍,而我居然挺了過來,但第三天早晨,我那匹馬凍死了。可憐的東西!在馬廄裡享受慣了被窩和火炕,那匹阿拉伯馬竟發覺自己受不了阿拉伯的零下十度的寒冷啦。」 
  「你原來就是為了那個原因才要買我那匹英國馬,」德佈雷說,「你大概以為它比較能耐寒吧。」 
  「你錯了,因為我已經發誓不再回非洲去了。」 
  「那麼你是嚇壞了?」波尚問道。 
  「我承認,而且我有很充分的理由,」夏多·勒諾答道。「我步行撤退,因為那匹馬已經死了。六個阿拉伯人騎著馬疾馳過來要砍掉我的頭。我用我的雙筒長槍打死了兩個,又用我的手槍打死了兩個,但當時我的子彈打完了,而他們卻還剩兩個人。一個揪住了我的頭髮(所以現在的頭髮剪得這樣短,因為誰都不知道將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另外那個把土耳其長劍擱在我的脖子上,正在這時,坐在你們面前的這位先生突然攻擊他們。他用手槍打死了揪住我頭髮的那個,用他的佩刀砍開了另外一個的顱骨。他那天本來是打算要救一個人的命的,而碰巧是我趕上了。我將來發了財,一定要向克拉格曼或瑪羅乞蒂去建造一尊幸運之神像。」 
  「是的,」莫雷爾帶笑說道,「那天是九月五日。那是一個紀念日,家父曾在那天神奇地保全了性命,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每年我一定要極力做一件事來慶祝它。」 
  「一件英勇之舉,是不是?」夏多·勒諾插嘴說道。「總之,我是一個幸運兒,但事情不僅僅如此。在把我從刀劍下面救出來以後,他又把我從寒冷裡救了出來,不是象聖馬丁那樣讓我分享他的披風,而是把整件披風都給了我,然後又把我從飢餓中救出來,和我分享,猜是什麼?」 
  「一塊斯特拉斯堡餅?」波尚說道。 
  「不,是他的馬,我們每人都很痛快地吃了一大塊馬肉。這是非常難得的。」 
  「馬肉嗎?」阿爾貝大笑著說。 
  「不,是那種犧牲精神,」夏多·勒諾回答,「問問德佈雷,他會不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而犧牲他那匹英國駿馬?」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是不會的,」德佈雷說,「但為一個朋友,我或許會的。」 
  「我預卜到您會成我的朋友的,伯爵閣下,」莫雷爾答道,「而且,我已有幸告訴過您了,說這是英雄主義也好,是犧牲精神也好,反正那天我一定要和惡運鬥爭一場,來報答我們以前得到的好處。」 
  「莫雷爾先生所指的這一段歷史說來非常有趣,」夏多·勒諾又說,「將來你們跟他交情深了的時候,有一天他會講給你們聽的。現在讓我們先來填飽肚子,別光填飽記憶力了吧。什麼時候吃早餐,阿爾貝?」 
  「十點半。」 
  「一定了嗎?」德佈雷問,並掏出表來看了看。 
  「噢!請你們寬限我五分鐘,」馬爾塞夫答道,「因為我所等的也是一位救命恩人。」 
  「誰的?」 
  「當然是我的呀!」馬爾塞夫大聲說道,「你們難道以為我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得救,而只有阿拉伯人會殺人砍頭嗎?我們的早餐是一席博愛餐,我們的席面上將有——至少,我希望如此——兩位造福人類的救星。」 
  「我們怎麼辦呢?」德佈雷說,「我們的蒙松獎章卻只有一個。」 
  「哦,這個獎章可以贈給一個人不相干的人,」波尚說道,「法蘭西學院常常用這個方法來擺脫窘境。」 
  「他是從哪兒來的?」德佈雷問道。「這個問題你已經回答過了一次,但回答得太含糊了,所以我大膽再問一次。」 
  「老實說,」阿爾貝說道,「我也不知道,三個月前我邀請他的時候,他在羅馬,從那以後,誰知道他去了哪裡呢?」 
  「你認為他能按時到這兒嗎?」德佈雷又問。 
  「我認為他是無所不能的。」 
  「好吧,連五分鐘的寬限也算在裡面,我們只剩十分鐘了。」 
  「趁這一段時間我來告訴你們一些關於我那位客人的事吧。」 
  「對不起!」波尚插嘴說道,「你要講給我們聽的故事裡有沒有可供寫文章的資料?」 
  「有的,而且還可以寫成一篇絕妙的文章。」 
  「那麼,請說吧,看來今上午我是去不成眾議院了,所以我必須補償這個損失。」 
  「今年狂歡節我在羅馬。」 
  「那我們知道。」波尚說道。 
  「是的,但你們卻不知道我曾被強盜綁票過。」 
  「根本沒有強盜這種東西。」德佈雷答道。 
  「有的,有的,而且是最可怕的,或說得更正確些,是最可欽佩的強盜,因為我發覺他們好得叫人害怕。」 
  「喂,我親愛的阿爾貝,」德佈雷說,「坦白承認吧,承認你的廚子來不及了,牡蠣還不曾從奧斯坦德或馬倫尼斯運到,所以,像曼德儂夫人一樣,你要用一篇故事來代替酒菜。趕快說吧,我們都是些有教養的人,可以原諒你的,並且可以聽你的故事,雖然看來一定是荒誕無稽的。」 
  「我可以對你們說,儘管看來荒誕無稽,但我對你講的這一番話,卻從頭到尾都是真的。土匪把我綁了去,帶我到了一個最陰森恐怖的地方,那個地方叫做聖·塞巴斯蒂安墓。」 
  「那個地方我知道,」夏多·勒諾說,「我到那兒去以後,幾乎發了一場熱病。」 
  「我比你更進了一步,」馬爾塞夫答道,「因為我的的確確得了場大病。他們告訴我,我是一個俘虜了,要我拿一筆四千羅馬艾居的贖金約等於兩萬六千里弗。不幸的是,我當時只有一千五。我的旅程和我的匯款那時都已快用完了。於是我就寫信給弗蘭茲——要是他在這兒,我的話他每一個字都可以證實——我寫信給弗蘭茲說,假如他不在六點鐘以前帶那四千艾居來,那麼到六點十分,我就要榮幸地去加入那些尊貴的聖徒和光榮的殉道者的行列裡了,因為羅吉·萬帕先生——這是那個強盜頭兒的名字——是極守信用的,毫不拖延的。」 
  「弗蘭茲帶著那四千艾居來了,」夏多·勒諾說。「見鬼!一個人的名字要是叫做弗蘭茲·伊皮奈或阿爾貝·馬爾塞夫,是不難弄到四千艾居的。」 
  「不,他只是帶著我就要介紹給你們的那位客人一同來了。」 
  「啊!這位先生是殺死卡科斯的赫克裡斯,救出安特洛黑達的珠修斯了。」 
  「不,他也是一個人,而不是神,而且身材也和我們差不多。」 
  「從頭到腳都武裝了嗎?」 
  「他連一根針都沒帶。」 
  「他代你付了贖金?? 
  「不,他只對那個強盜頭兒說了兩句話,我就自由了。」 
  「而他們還要向他道歉,說不該綁你?」波尚說。 
  「正是這樣。」 
  「噢,那他一定是一個再世的阿利身斯多啦。」 
  「不,他是基督山伯爵。」 
  「世界上根本沒有基督山伯爵。」德佈雷說。 
  「我想也不見得會有,」夏多·勒諾接著說,看他的神氣真像是全歐洲的貴族他都知道似的。「有誰知道關於一位基督山伯爵的什麼事嗎?」 
  「他可能是從聖地來的,他的祖先中,或許曾有人佔領過髑髏地,像蒙特瑪人佔領死海那樣。」 
  「我想,我可以對你們的研究有一點幫助,」瑪西梅朗說。 
  「基督山是一個小島,我常聽到家父手下的老水手們談起那是地中海中央的一粒沙子,宇宙間的一粒原子。」 
  「一點不錯!」阿爾貝說道。「我說的那個人就是這粒沙,這粒原子的主人公,伯爵的銜頭大概是他在托斯卡納頭來的。」 
  「那麼他很有錢羅?」 
  「我想是的。」 
  「但那應該看得出來呀。」 
  「你這就上當了,德佈雷。」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讀過《一千零一夜》嗎?」 
  「問得多妙!」 
  「好,假如你在《一千零一夜》裡所看到的人物,要是他們的麥子不是紅寶石或金剛鑽,你知道他們是窮是富?他們似乎是窮苦的漁夫,但突然間,他們卻打開了一個秘密窟,裡面裝滿了東印度諸國的財寶。」 
  「後來怎麼樣了?」 
  「我那位基督山伯爵就是那種漁夫。他甚至還採用了那本書裡的一個人名。他自稱為水手辛巴德,而且還有一個裝滿了金子的山洞。」 
  「你見過那個巖洞嗎,馬爾塞夫?」波尚問道。 
  「沒有,但弗蘭茲見過。看在上帝的面上,可別在他的面前提這些話,弗蘭茲是被綁了眼睛進去的,有啞奴和女人服侍他,和那些女人一比呀,就是埃及美女算不了什麼了。只是他對於女人那一點不能十分確定,因為她們是等他吃過一點大麻以後才進來的,所以他或許把一排石像當成女人了。」 
  「我也曾從一個名叫庇尼龍的老水手那兒聽說過類似的事情。」莫雷爾若有所思地說道。 
  「啊!」阿爾貝大聲說道,「幸虧莫雷爾先生來幫我的忙,你們不高興了吧,是不是,因為他為這個迷提供了一條線索。」 
  「我親愛的阿爾貝,」德佈雷說道,「你給我們講的這個故事太奇特了。」 
  「啊!那是因為你們的大使和你們的領事沒有把這種事告訴過你們。他們沒有功夫呀,他們必須得折磨他們在國外旅行的同胞。」 
  「瞧,你發火了,攻擊起我們那些可憐的使節來了。你還要他們怎麼來保護你呢?議院天天削減他們的薪水,他們現在簡直可說毫無收入了。你想不想當大使,阿爾貝?我可以派你到君士坦丁堡去。」 
  「不,恐怕我一表示偏袒美赫米德·阿里,蘇丹就會送我上絞架,叫我的秘書來絞死我的。」 
  「可不是!」德佈雷說。 
  「是的,但這並不妨礙基督山伯爵的存在。」 
  「當然囉!每個人都是存在的。」 
  「不錯,但並不都以同樣的方式存在,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黑奴,華麗的遊艇,精美的武器,阿拉伯馬和希臘情婦的。」 
  「你見過他那希臘情婦嗎?」 
  「我見到過她本人,也聽到過她的聲音。我是在戲院裡看到了她本人的,有一天早晨我和伯爵一同吃早飯的時候聽到了她的聲音。」 
  「那麼說你那位奇人也吃東西的羅?」 
  「是的,但吃得少極了,簡直不能稱為吃。」 
  「他必定是一個殭屍。」 
  「隨你們去笑吧,那倒是G伯爵夫人的意見,如各位所知,她是認識羅思文勳爵的。」 
  「啊,妙極了!」波尚說道。「對於一個和報紙沒有關係的人來說,這就是《立憲報》上那篇關於那位大名鼎鼎的海蛇的肖像。」 
  「目光銳利,瞳孔能隨意收縮或放大,」德佈雷說,「而且面部輪廓清晰,額頭飽滿,臉色慘白,鬍鬚漆黑,牙齒白而尖利,禮貌周到,無懈可擊。」 
  「正是這樣,呂西安。」馬爾塞夫答道,「你形容得一點不差。是的,敏感而極有禮貌。這個人常常使我發抖!有一天,我們去看殺人,我覺得好像要昏過去了,但聽他冷酷平靜地描寫各種酷刑,那簡直比親眼看到劊子手和犯人更可怕。」 
  「他有沒有引你到鬥獸場的廢墟中去吸你的血?」波尚問。 
  「或是,把你救出來以後,他有沒有要你在一張火紅色的羊皮紙上簽字,叫你把你的靈魂賣給他,像以掃出賣他的長子繼承權一樣?」 
  「笑吧,你們儘管嘲笑吧,諸位!」馬爾塞夫有點動氣了。 
  「我看你們這些巴黎人,你們這些在林蔭大道和布洛涅樹林裡游手好閒的傢伙們,再想想那個人,我好像覺得我們不是屬於同一個種族似的。」 
  「敝人不勝榮幸之至。」波尚答道。 
  「同時,」夏多·勒諾又說,「你那位基督山伯爵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只是他和意大利強盜有點交情。」 
  「意大利根本沒有強盜!」德佈雷說。 
  「世界上根本沒有殭屍!波尚答道。 
  「也界上根本沒有基督山伯爵!」德佈雷又說。「敲十點半啦,阿爾貝!」 
  「承認這是你夢中的事情吧,讓我們坐下來吃早餐吧。」波尚又說道。但鐘聲未絕,傑曼就來通報說,「基督山伯爵大人到。」 
  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吃了一驚,這證明馬爾塞夫的一番敘述已給了他們很深刻的印象,連阿爾貝自己都感到突兀。他根本沒聽到馬車在街上停下來的聲音,或候見室裡的腳步聲,開門的時候也毫無聲音。但伯爵出現了,他的穿著極其簡單,但即使最會吹毛求疵的花花公子也無法從他這一身打扮上找出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他身上的每一件東西——帽子、上裝、手套、皮靴——都是一流巧手的作品。使大家尤為驚奇的,是他極像德佈雷所畫的那幅畫像。伯爵微笑著走進了房間,向阿爾貝走過來,阿爾貝趕緊伸手迎上去。「遵守時間,」基督山說道「是國王禮節,我好像記得你們的一位君主曾這樣說過。但這卻不是旅客所能辦到的,不論他們心裡多麼希望如此。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遲到了兩三秒鐘。一千五百里的路程上是免不了有些麻煩的,尤其是在法國,這個國家好像是禁止打馬的。」 
  「伯爵閣下,」阿爾貝答道,「我正向我的幾位朋友宣佈了您光臨的消息,我請了他們來,以實踐我對您許下的諾言,現在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這幾位是:夏多·勒諾伯爵閣下,出身名門,是十二貴族的後代,他的遠祖曾出席過圓桌會議;呂西安·德佈雷先生,內政部長的私人秘書;波尚先生,報社的編輯,法國政府害怕的人物,他雖然大名鼎鼎,但您在意大利卻不曾聽說過,因為他的報紙在那兒是禁止的;瑪西梅朗·莫雷爾先生,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上尉。」 
  「伯爵一一向他們點頭致意,態度很客氣,但同時又帶有英國人那種冷淡和拘泥虛禮的氣質,當聽到最後這個名字,他不禁向前跨了一步,蒼白的臉上現出了一片淡淡的紅暈。「您穿的是法國新征服者的制服,閣下,」他說,「這是一套漂亮的制服。」誰都搞不清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伯爵的聲音顫動得這樣厲害,是什麼原因使得他那對平靜清澈的眼睛突然炯炯有神,此時他已無意掩飾自己的感情了。 
  「你沒見過我們這位非洲客人吧,伯爵閣下?」阿爾貝問道。 
  「從沒見過。」伯爵回答說,這時他已完全克制住了自己。 
  「喏,在這套制服下面,跳動著的是一顆軍人的最勇敢和最高貴的心。」 
  「噢,馬爾塞夫先生!」莫雷爾打斷了他的話說道。 
  「讓我說下去吧,上尉!」阿爾貝繼續說道,「我們剛剛才聽到說了他最近的一個舉動,是一次非常英勇的壯舉,所以儘管我也是今天才初次見到他,我卻要請您允許我把他當作我的朋友介紹。」 
  「啊!您有一顆高貴的心,」伯爵說道,「那太好了。」 
  這一聲感歎與其說是在回答阿爾貝,倒不如說是在回答伯爵自己心裡的念頭,大家都很驚奇,尤其是莫雷爾,他驚奇地望著基督山。但由於那語氣是這樣的柔和,所以不論這聲感歎是多麼的古怪,也是不會使聽者生氣的。 
  「咦,他為什麼要懷疑這一點呢?」波尚對夏多·勒諾說。 
  「的確,」後者答道,他以他那貴族的眼光和他的閱歷,已把基督山身上所能看穿的一切都看穿了。「阿爾貝沒有騙我們,這位伯爵的確是一個奇人。你怎麼看,莫雷爾?」 
  「不錯!他對我說了那一句怪話,但他目光真誠,我很喜歡他。」 
  「諸位先生們,」阿爾貝說道,「傑曼告訴我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親愛的伯爵,請允許我為您引路。」 
  他們靜靜地走入了餐廳,大家各自就座。 
  「諸位,」伯爵一邊入座,一邊說,「請容許我作一番自白,借此來解釋一下我的任何不合習俗的舉動。我是個外鄉人,而生平第一次到巴黎來。對於法國人的生活方式我一點都不瞭解,到目前為止,我一向遵從的是東方人的習俗,而那和巴黎人的則是完全相反的。所以,要是你們發覺我有些地方太土耳其化,太意大利化,或太阿拉伯化,請你們原諒。現在,諸位,我們來用早餐吧。」 
  「瞧,他說這番話的神氣!」波尚低聲說道,「他一定是個大人物。」 
  「在他的本國可說得上是個大人物。」德佈雷接上說道。 
  「在世界各國都可算得上是個大人物,德佈雷先生。」夏多·勒諾說。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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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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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者大概還記得,伯爵是一個極節食的賓客。阿爾貝注意到了這一點,深恐巴黎式的生活一開始就會在這最重要的一點上使這位客人不高興。 
  「親愛的伯爵,」他說道,「我怕海爾達路的飯菜不像愛勘探巴廣場的那樣合您的胃口。這一點我本應該先跟您商量,為您做幾樣特別合您口味的菜的。」 
  「要是您對我瞭解較多的話,」伯爵微笑著答道,「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隨緣度日,在那不勒斯吃通心粉,在梅朗吃粟粉粥,在瓦朗斯吃雜燴羹,在君士坦丁堡吃抓飯,在印度吃『卡力克』,在中國吃燕窩的旅行家,這種事您想都不會想的。我無論到什麼地方,什麼飯菜都能吃,只是我吃得很少。今天,您怪我吃得少,實際上這已是胃口很好的時候了,因為從昨天早晨以來,我還沒吃過東西。」 
  「什麼!」賓客都驚叫道,「您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嗎?」 
  「是的,」伯爵答道,「因為必須繞道到尼姆去聽一點消息,所以來不及了,沿途就沒有停車。」那麼您在馬車裡進餐了嗎?」馬爾塞夫問道。 
  「沒有,我睡覺,當我累了而又無心去消遣,或當我肚子餓而又不想吃東西的時候,我總是睡覺的。」 
  「但您能睡就睡嗎,閣下?」莫雷爾問道。 
  「差不多是這樣吧。」 
  「您的辦法保險嗎?」 
  「萬無一失。」 
  「那對於我們那些在非洲的人真是太難得了,我們常常找不到吃的,飲料也極少。」 
  「是的,」基督山說,「但不幸的是,我的辦法對像我這樣過著一種特別生活的人雖然很有用外,可是對全軍將士卻非常危險,會使他們需要醒的時候醒不過來。」 
  「我們能否問一下這種辦法究竟是什麼呢?」德佈雷問道。 
  「噢,可以的,」基督山答道,「我並不想保守秘密。那是上等的鴉片和最好的大麻的一種混合劑。鴉片是我從廣東買來的,可保證它的質量上等,大麻是東方的產品,也就是說,是在底格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生長的。這兩種成份以相等的份量混合起來,製成丸藥,吃下一顆以後,十分鐘就可見效。這點可問一下弗蘭茲·伊皮奈男爵閣下,我記得他曾吃過一次。」 
  「是的,」馬爾塞夫回答說,「他對我說起過這樣的事。」 
  「但是,」波尚說道,他站在新聞記者的立場上,仍抱著非常懷疑的態度,「這種藥丸您總是帶在身上嗎?」 
  「總是帶著的。」 
  「我想看一下這種寶貴的藥丸,伯爵不會怪我失禮吧?」波尚又說道,心裡很想難倒他。 
  「沒什麼,閣下。」伯爵回答道,說完他從衣袋裡摸出了一隻非常名貴的小盒子,那是整塊翡翠鏤刻成的,上面有一個金質的蓋子,蓋子一轉,就從裡面倒出了一粒淡綠色的小丸子,約莫有豌豆大小。這粒藥丸有一股辛辣刺鼻的香味。翡翠盒子裡還有四五粒,這本來的容量大概在一打左右。全桌的人傳看著這隻小盒子,但賓客們把它拿到手上的時候,主要的是細察這塊令人羨慕的翡翠而不是去看那藥丸。 
  「這些藥丸是您的廚師給您調製的嗎?」波尚問道。 
  「噢,不,閣下,」基督山答道,「我不會把我真正心愛的享受品托給無能的人去隨意亂弄的。我自己勉強可算是一個藥劑師,我的藥丸都是我親自調製的。」 
  「這塊翡翠真漂亮,是我生平所見的最大的了,」夏多·勒諾說道,「雖然家母也頗有一些家傳的稀奇珠寶。」 
  「我有三塊同樣的,」基督山答道。「一塊我送給了土爾其皇帝他把它鑲在了他的佩刀上,另一塊讓我送給了我們的聖父教皇,他把它和拿破侖皇帝送給他的前任庇護七世的那一塊一同鑲在他的皇冠上了,他原來的那一塊差不多也這樣大,但質地沒這麼好。這第三塊我留給了自己,我把它鏤空了,雖然降低了它的價值,但用起來卻的確非常方便。」 
  每個人都驚異地望著基督山,他的話講得這樣簡潔,顯然所說的是實情,否則的話他瘋了。但是,這塊翡翠明明在眼前,所以他們自然傾向於相信。 
  「那兩位君主用什麼和您交換這種珍貴的禮物的呢?」德佈雷問道。 
  「我向土耳其皇帝交換了一個女人的自由,」伯爵回答說,「向教皇交換了一個男人的生命。所以在我的一生中,也曾一度有過權力。好像上天送到帝王宮中降生似的。」 
  「您救的是庇皮諾,對吧?」馬爾塞夫大聲說道,「您就是為他才去弄到那個赦罪令的吧?」 
  「或許是的吧。」伯爵微笑著回答說。 
  「伯爵閣下,您不知道我聽了這些話有多高興,」馬爾塞夫說道。「我事先已對我這幾位朋友宣稱過,說您是《一千零一夜》裡的一位魔術師,中世紀的巫師,但巴黎人詭辯起來倒是十分精明的,假如那種事不是他們的日常生活所遇到的話,那他們就會把最無可爭辯的事實誤認作狂想。譬如說,騎士俱樂部的一個會員在大街上被搶劫啦;聖·但尼街或聖·日爾曼村有四個人被暗殺啦;寺院大道或幾齡路的一家咖啡館裡捉到了十個,十五個,或二十個小偷啦;這一類新聞,德佈雷天天看到,波尚天天刊登,可是,他們卻拚命說馬裡曼叢林,羅馬平原,或邦汀沼澤地帶沒有強盜。請您當面告訴他們,我的確被強盜綁去過,要不是您仗義搭救,恐怕我現在早已躺在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而決不可能再在海爾達路我這間寒舍裡接待他們啦。」 
  「但是,基督山說道,「您答應過我決不再提那次不幸的事的。」 
  「我可沒那樣答應您呀,」馬爾塞夫大聲說道,「那一定是另外一個人答應的,那個人也蒙您這樣把他救了出來,而您卻把他忘了。請談談吧,假如您願意把那件事講出來,我不但可以聽到幾件我已經知道了的事,而且或許還可以知道更多到現在為止還不明白的事情呢。」 
  「依我看,」伯爵微笑著答道,「您也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對於經過的種種事情,已經知道得像我一樣清楚了呀。」 
  「好吧,請答應我,假如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您也就把我所不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 
  「那很公平合理。」基督山伯爵回答說。 
  「是這樣的,」馬爾塞夫開始了他的講述,「接連三天,我自以為已成了一個蒙面女郎青睞的目標,我把她看作了麗亞或鮑貝類美女的後裔了,而實際上她是個化裝的農家女,我之所以說是農家女,是為了避免說農婦。我只知道自己當時像個傻瓜,一個大傻瓜,我錯把這個下巴上沒有鬍鬚,腰肢纖細,年約十五六歲的男強盜看成是一個農家女了,正當我想在他的嘴唇上吻一下時,他忽然拿出一支手槍頂住我腦袋,另外還有七八支手槍過來幫忙,於是我被領到,或說得更準確些,是被拖到了聖·塞巴斯蒂安的陵墓裡。在那兒,我發現有一位受過高深教育的強盜正在那兒閱讀《凱撒歷史回憶錄》,蒙他棄書賜教,告訴我說,除非我在第二天早晨六點鐘以前拿出四千畢阿士特,否則到了六點一刻我就活不成了。那封信現在還在,因為弗蘭茲·伊皮奈還保留著,上面有我的簽名,有羅吉·萬帕先生的附言。我所知道的就這些了,我不瞭解的是,伯爵閣下,您究竟怎麼使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羅馬強盜這樣尊敬您。說實話,弗蘭茲和我的確都對您佩服極啦。」 
  「說來簡單極了,」伯爵答道。「我認識那位大名鼎鼎的萬帕已有十幾年了。當他還只是個孩子,一個牧童的時候,他就曾給我領了一段路,為此我曾送了他幾塊金洋。他呢,為了報答我,就送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的柄是他親手雕刻的,你們要是去參觀我的武器收藏櫃的話,還可以看到它。本來,這次交換禮物,應該可以建立起我們之間的友誼的,但到了後來,不知他究竟是把這件事忘了呢,還是記不得了,他想來抓我,結果反倒是我抓住了他,還把他的手下人也捉了一打。我本來可以把他交給羅馬法庭的,法庭方面大概也是會歡迎的,尤其是他,但我沒那樣做,相反的,我把他和他的手下人都放了。」 
  「條件是不許他們再作惡,」波尚大笑著說道。「我很高興看到他們確能信守諾言。」 
  「不,閣下,」基督山回答,「我的條件只是要求他該尊重我和我的朋友。你們之中要是有社會主義者,以宣揚人道和以對你們鄰居尊重為榮的話,那麼對於下面的這番話或許會覺得奇怪的,我從來不想去保護社會,因為社會並沒有保護我,我甚至可以說,一般而言,它只想來傷害我,所以我對它毫無敬意,並對它們保持中立的態度,並非我欠社會和我的鄰居的情,而是社會和我的鄰居欠了我的情。」 
  「好!」夏多·勒諾大聲說道,「您是我生平遇到的第一個敢於把利己主義說得這樣坦誠的人。好樣的,伯爵閣下,說得好!」 
  「至少可算得上說得很坦白,」莫雷爾說道。「但我相信伯爵閣下雖曾有一度背離了他這樣大膽宣稱的原則,但他是不會感到遺憾的。」 
  「我怎麼背離了那些原則,閣下?」基督山問道,他像這樣不由自主地以專注的目光去望莫雷爾,已經有兩三次了,這個青年簡直有點受不了伯爵這明亮而清澈的目光。 
  「噢,在我看來,」莫雷爾答道,「您救了您並不認識的馬爾塞夫先生,也就是幫助您的鄰居和社會了。」 
  「他是那個社會的光榮。」波尚說道,喝乾了一杯香檳。 
  「伯爵閣下,」馬爾塞夫大聲說道,「這回您錯了,您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嚴謹的邏輯學家啊。您一定會清楚地看到,依據這個推理,您非但不是一個利己主義者,而且還是一個博愛主義者呢。啊!您自稱為東方人,勒旺人,馬耳他人,印度人,中國人。您的姓是基督山,水手辛巴德是您的教名,可是在您的腳踏上巴黎的第一天,您就自然具備我們這些反常的巴黎人的最大美德,或說得更確切些,我們的最大的缺點,就是,故意表白您所沒有的污點,而掩飾了您固有的美德。」 
  「親愛的子爵,」基督山答道,「我看不出在我所做的一切事上有哪一點值得您和這幾位先生如此過獎。您和我早已不是陌生人,因為我們早就相識了。我曾讓了兩個房間給您,我曾請您和我共進早餐,我曾借給您一輛馬車;我們曾一同看狂歡節;我們也曾在波波羅廣場的一個窗口上一同看處決人,那次把您嚇得差一點昏過去。我請這幾位先生說句公道話,我能讓我的客人由那個您所謂的可怕的強盜去任意擺佈嗎?而且,您知道,我曾想過,當我到法國來的時候,您可以介紹我踏進巴黎的幾家客廳。您以前或許把我這個決定看作一個空泛不可能實現的計劃,但今天您已經看到了它的實施事情,這件事,您要是不守信用,一定要受罰的。」 
  「我一定守信用,」馬爾塞夫回答說,「但我深恐您見慣了奇事美景,對這裡會大感失望的。在我們這裡,您遇不到任何在您的冒險生活裡常常遇到的那種插曲。馬特山就是我們的琴博拉索山,凡爾靈山就是我們的喜馬拉雅山,格勒內爾平原就是我們的戈壁大沙漠,而且他們現在正在那兒掘一口自流井,以便沙漠裡的旅客能有水吃。我們有不少小偷,儘管沒有報上說的那樣多,但這些小偷怕警察甚於怕失主。法國是這樣平淡無奇,巴黎又是這樣文明的一個都市,以致在它的八十五個省境內——我說八十五個,因為我沒有把科西嘉包括進去——嗯,在這八十五個省境內,您無論在哪一座小山上都可找到一座急報站,無論哪一個巖洞裡都可找到一盞警察局安放的煤氣燈。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為您效勞,聽您的吩咐,由我或請我的朋友到處為您介紹。其實,您也無需任何人為您介紹——憑您的大名、您的財富和您的天才,(基督山帶著一個近於諷刺意味的微笑鞠了一躬)您可以到處自薦而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只在一點上可以對您有點用處,在熟悉巴黎生活的習慣,使日子過得安樂舒適,或則買衣物用具這幾方面,我的經驗對您能有所幫助的話,您儘管差遣我為您去找一所適當的住宅。我在羅馬分享了您的住處,但我不敢請您分享我的住處——雖然我並不主張利己主義,但我卻是個十足的利己主義者——因為除了我本人以外,這些房間連一個影子也容納不下,除非是一個女人的倩影。」 
  「啊,」伯爵說道,「那是準備金屋藏嬌了,我記得在羅馬的時候,你曾提到過一件計劃中的婚事。我可以向您道喜了嗎?」 
  「那件事到目前還只是一個計劃。」 
  「所謂『計劃』,意思說是事實。」德佈雷說道。 
  「不是的,馬爾塞夫答道,「家父極想結這門親事,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介紹您見一見這位即使不是我的太太,至少也是我的未婚妻的歐熱妮·騰格拉爾小姐。」 
  「歐熱妮·騰格拉爾!」基督山說道,「請告訴我,她的父親不就是騰格拉爾男爵閣下嗎?」 
  「正是,」馬爾塞夫答道,「他是一位新封的男爵。」 
  「那有什麼關係,」基督山說道,「假如他對國家有貢獻,佩得上這稱號的話。」 
  「貢獻大極了,」波尚回答說。「雖然身為自由派,他卻在一八二九年為查理十世,談成了一筆六萬的借款,而查理十世就給他封了個男爵的稱號,並賞他榮譽爵士的銜頭,所以他也掛起勳章來了,只是,並不像您所想的那樣掛在他的背心上,而是掛在他的紐扣眼上。」 
  「啊!」馬爾塞夫大笑著插進來說道,「波尚,波尚,這些資料你還是留給滑稽畫報吧,別當著我的面來挖苦我未來的岳父了。」然後,他轉向基督山,「您剛才提到了他的名字,這麼說您認識男爵了?」 
  「我並不認識他,」基督山回答說,「但我想不久大概就可以認識他的,因為我經倫敦理杳·勃龍銀行,維也納阿斯丹·愛斯克裡斯銀行,羅馬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擔保,在他的銀行裡可享受無限貸款的權利。」 
  當他說到這最後一家銀行的時候,伯爵向瑪西梅朗·莫雷爾瞟了一眼。假如他這一瞟的用意是想引起莫雷爾的注意的話,那麼,他的目的達到了,因為瑪西梅朗象觸了電似地突然一驚。「湯姆生·弗倫奇銀行!」他說,「您認識那家銀行嗎,閣下?」 
  「那是我在基督世界的首都與之有業務往來的銀行,」伯爵泰然自若地回答說。「我在那家銀行很有點勢力,有能為您效勞的地方嗎?」 
  「噢,伯爵閣下,有一件事我直到現在也沒法搞清您可以幫我查一查。那家銀行過去曾幫過我們一次大忙,可是,我也不知為什麼,他們卻老是否認那次曾幫過我們。」 
  「很願意為您效勞。」基督山說道,並欠了欠身。 
  「但是,」馬爾塞夫又說,「奇怪,我們怎麼把話題扯到騰格拉爾身上去啦。我們在討論給伯爵找一所適當的住宅,來吧,諸位,我們大家來建議一個地方吧,我們應該把這位新客人安置在我們大首都的什麼地方好呢?」 
  「聖·日爾曼村,」夏多·勒諾說。「伯爵可以在那兒找一座漂亮的大廈,有前庭和花園的。」 
  「嘿!夏多·勒諾,」德佈雷駁道,「你就知道你那死氣沉沉,毫無生趣的聖·日爾曼村。別信他的話,伯爵閣下,還是住在安頓大馬路好,那才真正是巴黎的市中心呢。」 
  「在戲院大道中,」波尚說道,「挑一間有陽台的房子,住在二樓上。伯爵閣下可以把他的銀沙髮帶到那兒,一邊抽著煙斗,一邊看著全巴黎的人從他眼前經過。」 
  「你有什麼主意嗎,莫雷爾?」夏多·勒諾問道,「你不提個建議嗎?」 
  「噢,有的,」那青年微笑著說道,「我倒也有一個建議,但他已經有了這麼多好的建議,我想他也許已選中了一個,可是既然他還沒有回答,我也不妨再冒昧地提一個,請他到一座漂亮的大廈裡租幾個房間住,那是整巴杜式的建築物,我的妹妹已在那兒住了一年,就在密斯雷路上。」 
  「您還有一個妹妹?」伯爵問道。 
  「是的,閣下,一個最好的妹妹。」 
  「她結婚了嗎?」 
  「差不多九年了。」 
  「幸福嗎?」伯爵又問。 
  「再幸福不過了。」瑪西梅朗回答說。」她嫁給了她所愛的人,那個人在我們家遭厄運的時候也沒對我們變過心。他叫艾曼紐·赫伯特。」基督山臉上顯露出了一個旁人不易覺察的微笑。「我度假的時候就住在那兒,」瑪西梅朗繼續說,「我,和我的妹夫艾曼紐,只要伯爵閣下肯賞臉有所吩咐,都可以盡力為您效勞的。 
  「請等一下!」阿爾貝不等基督山有回答的時候,就大聲說道,「小心哪,您要把一位旅行家——水手辛巴德,一個到巴黎來觀光的人,關到刻板的家庭生活裡去啦。您等於在給他找一位管束他的家長了。」 
  「噢,不是的,」莫雷爾說道,「我的妹妹才二十五歲,我的妹夫三十歲。他們都是活潑愉快的年輕人。而且,伯爵閣下當然是住在他自己家裡的,只在高興的時候才見見他們的。」 
  「謝謝,閣下,」基督山說道。「假如您肯賞臉給我介紹一下的話。有機會能和令妹和她的丈夫相識已很滿意了,這幾位先生的好意我都無法接受,因為我的寓所已準備好了。」 
  「什麼!」馬爾塞夫大聲叫道。「那麼說您還是要去住旅館了,那未免太乏味了吧。」 
  「我在羅馬是住得這樣差的嗎?」基督山微笑著說。 
  「天哪!您能在羅馬花五萬畢阿士特裝飾您的房間,但我想您不見得每天都準備花那樣一筆錢吧。」 
  「並非為了那個原因我不敢住旅館,」基督山答道,「只是我已決心要自己買一所房子,我派我的貼身僕人先來,他這時該買好了房子,而且佈置好了。」 
  「那麼,您有一個熟悉巴黎的貼身僕人了?」 
  「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到巴黎來。他是個黑人,又是個啞巴。」基督山回答說。 
  「是阿里!」阿爾貝在大家的一片驚奇聲中大聲叫道。 
  「是的,是阿里,我那個啞巴黑奴,我想,您在羅馬時見過他的。」 
  「當然見過,」馬爾塞夫說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的。但您怎麼能叫一個黑奴來買房子呢?他會把一切都弄糟的呀,可憐的傢伙。」 
  「你可別想錯了,閣下,」基督山回答說,「我的看法正巧與您的相反,他一切都會做得令我滿意的。他瞭解我的嗜好,我的怪癖,我的需要,他到這兒已有一星期了,他會像一條獵狗一樣憑本能自己去搜索的,他會把一切都為我妥當地安排好的。他知道我今天十點鐘到,所以從九點鐘起,他就在楓丹白露的木柵門口等候我了。他給了我這張紙條,上面有我新居的地址。您自己看吧。」說著,基督山遞給阿爾貝一張紙條。 
  「香榭麗捨大街,二十號,」阿爾貝念道。 
  「哪,那可真是從沒聽說過的事。」波尚說道。 
  「派頭真大。」夏多·勒諾接上一句。 
  「什麼!您還沒見過您自己的房子?」德佈雷問道。 
  「沒有,」基督山說道,「我告訴過你們了,我不願遲到,我在馬車裡換衣服,一直到了子爵的門口才下車。」 
  「這幾個青年互相對視著,一時又摸不清伯爵是否在演一幕喜劇,但他所說的每個字聽起來又都是這樣的樸實,令人無法相信他說的會是謊話,而且,他又何必要撒謊呢? 
  「那麼」,波尚說道,「我們只能盡力為伯爵閣下效點微勞自慰了。我,可以憑我新聞記者的資格,為他打開各家戲院的大門。」 
  「非常感謝,閣下,」基督山答道,「不過,我的管家已在每一家戲院裡都為我定了一間包廂。」 
  「是那位出色的伯都西身先生,極其善於租窗口的嗎?」 
  「是的,您那天光臨的時候見過他。他當過兵,當過走私販子。事實上,他什麼都幹過。我不很瞭解他究竟有沒有和警察局發生過小摩擦。譬如說,用一把小刀子截人之類的事。」 
  「而您選中了這位誠實的公民做您的管家是嗎?」德佈雷說道。「他每年要揩您多少油?」 
  「憑良心講,」伯爵答道,「我相信比別人多不了多少。他很符合我的標準,認為天下沒有辦不到的事,所以我留用了他。」 
  「那麼,」夏多·勒諾又說道,「既然您已安排妥當了,有了一位管家,又有了一所座落在香榭麗捨大道上的大廈,您現在就只差有一位情婦了。」 
  「阿爾貝笑了笑。他想起了他在愛根狄諾戲院和巴麗戲院伯爵包廂裡見到的那個希臘美人。 
  「我有比情婦更好的東西,」基督山說道,「我有一個女奴。你們的情婦裡從戲院,歌舞團,或遊戲場裡弄來的,而我卻是在君士坦丁堡把她買來的。她雖然花了我不少錢,但我不在乎。」 
  「但您忘記啦,」德佈雷大笑著說道,」正像查理國王所說的:我們法國人天性最自由,她的腳一踏上法國領土,她便自由了。」 
  「誰會告訴她這一點呢?」 
  「隨便是誰看見她都會的。」 
  「可是她只會講羅馬土話。」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至少我們可以見見她吧,」波尚說道,「不然,難道您還僱用了啞巴太監來侍候她嗎?」 
  「噢,沒有,」基督山回答說,「我可沒有東方化到那種程度。我身邊的人誰都可以自由地離開我,而當他離開我的時候,他大概已不再有求於我或有求於任何人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他們才沒有離開我。」 
  「他們已經在吃餐後甜點和抽雪茄。 
  「親愛的阿爾貝,「德佈雷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現在已經兩點半了。你的貴賓很有趣,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必須回到部長那兒去了。我要把伯爵的事告訴他,我們不久便可以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了。」 
  「小心點哪,」阿爾貝答道,「那可是誰都沒辦到的事啊。」 
  「噢,我們的警務部有三百萬經費。不錯,他們幾乎總是有虧空,但那沒關係,我們為這事是可以花五萬法郎的。」 
  「你知道了告訴我一聲好嗎?」 
  「我可以答應你。再會,阿爾貝。諸位,再會。」 
  「德佈雷一離開房間,就高聲大喊:「備車!」 
  「好!」波尚對阿爾貝說道,「我也不到眾議院去了,但我已有了一篇文章的素材可以獻給我的讀者了,那比騰格拉爾先生的演說要強多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波尚,」馬爾塞夫說道,「我求你一個字也不要發表,別搶了我向社會介紹他和推薦他的功勞。他這個人很有趣是嗎?」 
  「豈止有趣,」夏多·勒諾回答說,「他是我生平所見到的最奇特的人了。你走不走,莫雷爾?」 
  「等我先遞一張名片給伯爵閣下,他答應要到密斯雷路十四號來拜訪我們一次的。」 
  「請放心好了,我決不會食言的。」伯爵鞠躬回答。於是瑪西梅朗·莫雷爾和夏多·勒諾伯爵一起離開了房間,只留下基督山一個人和馬爾塞夫在了一起。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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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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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阿爾貝發現只剩他和伯爵兩個人的時候,就說道:「伯爵閣下,請允許我來領您參觀一下單身漢的房間吧。您在意大利住慣了宮殿,現在來計算一下一個住得還不錯的青年在巴黎能有多少平方尺的地方可住,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我們來一個房間地看吧,我給您打開窗戶,讓您透透氣。」 
  「樓下的餐廳和客廳基督山已經看過了。阿爾貝先領他去了他的藝術工作室,那間工作室,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原是他最心愛的房間。基督山是一位可敬的鑒賞家,凡是阿爾貝收集在這兒的東西:古老的木櫃,日本瓷器,東方的絲綢,威尼斯玻璃器具,世界各地的武器等等每一樣東西他都非常熟悉,一看便知它們是哪個時代的東西,產於哪個國家以及它們的來歷。 
  馬爾塞夫原以為應該由他來指導伯爵的,而實際卻恰恰相反,倒是他在伯爵的指導之下上了一堂考古學,礦物學和博物學的課。他們下到二樓,阿爾貝領他的貴賓進入客廳。客廳裡掛滿了近代畫家的作品,有杜佩雷的風景畫:長長的蘆葦和高大的樹木,哞哞叫的奶牛和明朗的天空;有德拉克絡畫的阿拉伯騎俠:身穿白色的長袍,把著閃閃發光的腰帶,戴著鐵套的紋章,他們的馬用牙齒互相嘶咬,騎在馬上的人卻在用他們的狼子棒兇猛地格鬥;拚殺布郎熱的水彩畫,色彩極其動人,以致使畫家成了詩人的仇敵;有邊亞茲的油畫,他使他的花比真花還鮮艷,太陽比真的太陽還燦爛;有德岡的圖案畫,色彩象薩爾瓦多·羅聯薩的畫一樣生動,但卻富於詩意;有吉羅和米勒的粉筆畫,把小孩子畫得像天使安琪兒,把女人畫得像仙女般美貌;有從多薩的《東方之行畫冊》上撕下來的速寫,那些速寫都是畫家在駝峰上或回教寺院的殿堂下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勾成的。總之,都是近代的藝術珍品,作為補償那些久已失傳的古代藝術品的傑作。 
  阿爾貝以為這次可以有些新的東西給那位旅行家看看了,但使他極其驚奇的是:後者不必看畫上的簽名(其中有許多實際上只是些縮寫),便能立刻說出每一幅畫的作者姓名,而且態度非常安閒自在,可以看出他不僅知道每一位畫家的姓名,而且還曾鑒別和研究過他們不同的畫風。他們從客廳又到了臥室,這個房間佈置得極其樸素雅致。在一隻鍍金鏤花的鏡框裡,嵌著一幅署名「奧波·羅貝爾」的肖像畫。這幅肖像畫引了基督山伯爵的注意,只見他在房間裡急速向前走了幾步,然後突然在畫像前面停了下來。畫面上是一位青年女子,年約二十五六歲,膚色微黑,長長的睫毛下,有一雙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她穿著美麗的迦太羅尼亞漁家女的服裝——一件紅黑相間的短衫,頭髮上插著金髮針。她凝望著大海,背景是藍色的海與天空。房間裡的光線很暗,所以阿爾貝沒有覺察到伯爵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他的胸膛和肩膀在神經質地顫抖著。房間裡一時間沉寂了一會兒,在這期間,基督山出神地凝視著那幅畫。 
  「您的情婦可真漂亮啊,子爵,」伯爵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吻說道,「這套服裝大概是跳舞時穿的吧,使她看上去可愛極了。」 
  「啊,閣下!」阿爾貝答道,「要是您看過了這幅畫旁邊的另一幅畫,我就不能原諒您這個錯誤了。您不認識我的母親。您在這幅畫上看到的人就是她。這幅像是七八年前畫的。這套服裝,看上去像是她想像出來的,可是畫得很逼真,使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八三○年時的母親一樣。伯爵夫人的這幅像是在伯爵出門的時候畫的。她無疑是想使他大吃一驚,但說來也奇怪,我父親似乎很不高興看到這幅像,即使這幅畫十分名貴,因為您已經看到了,這是萊身波·羅貝爾畫的傑作之一,這也無法克服他對它的厭惡。真的,這話我只能對你說,馬爾塞夫伯爵是盧森堡最勤勉的貴族之一,是一位以軍事理論見長的將軍,但對於藝術他卻是一個最庸俗的外行。母親就不同了,她本人就畫得很好,她為了不能保存這樣名貴的一幅畫,就把它送給我掛在這兒,這樣可以減少一些伯爵的不愉快。馬瑟夫先生的畫像是格洛斯畫的,喏,就是這一幅。請原諒我談起了家事,但既然您肯賞臉讓我把您介紹給伯爵,我就把這件事告訴您,免得您對這幅畫產生誤會。這幅畫好像有一種魔力,因為我母親每次到這兒來,總要看看它,而每一次看它就非哭不可。伯爵和伯爵夫人一生中惟有這一件事不和,他們雖然結婚已二十多年了,卻仍像新婚那天一樣恩愛和睦。」 
  基督山迅速地瞟了阿爾貝一眼,像是要尋找他的話外之音,但這個青年人的話顯然是很直率地從他的心裡說出來的。 
  「現在,」阿爾貝說道,「我全部的寶藏您都見到了,請允許我把它們獻給您,雖然都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請把這裡當作您自己的家好了,請隨便一些,並請您同我一起去見一下馬爾塞夫先生,我在羅馬已寫信詳細告訴過他您對我的幫助,我已對他講您將光臨的消息。我敢說,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很希望能親自向您道謝。我知道,您對於應酬多少有點厭煩了。見識過這麼多事物的水手辛巴德對於家庭生活是不會怎麼感興趣的。可是,巴黎人的生活就在於彼此來往的應酬上,,我現在的提議就是踏入這種生活的開始,請接受吧。」 
  基督山鞠了一躬,並沒回答,他接受了這個建議,既沒有表露出熱情,也沒顯示出不快,只當這是社會上的一種習俗,每個紳士都應該把這看作是一種義務。阿爾貝叫他的僕人進來,吩咐他去通報馬爾塞夫先生和夫人:說基督山伯爵已經到了。阿爾貝和伯爵跟在他的後面。當他們走到前廳的時候,看見門框上掛著一面盾牌,盾牌上的圖案極其華麗,和房間裡其它的陳設很相稱,這一點足以證明這個紋章的主人的重要性了。基督山停下來全神貫注地看著。 
  「七隻淺藍色的燕子,」他說,「這無疑是您的家族紋章吧?我對紋章雖有點研究,能略做辨別,但對於家譜學卻很不瞭解。我是一個新封的伯爵,這個頭銜是在托斯卡納依靠聖愛蒂埃總督的幫忙弄來的,要不是他們說這是旅行所必需的,我本來還不高興來這一套呢。但是,一個人出門在外,馬車的坐墊底下,總有一些想避開海關關員搜查的東西的。原諒我向您提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這沒什麼失禮的,」馬爾塞夫非常自信地答道。「您猜對了。這是我家的紋章,也就是說,是我父親這一族的,但您也看到了,這旁邊有一面盾,上面有紅色的直線和一座銀色的塔樓,那是我母親家族的。從她那一邊來說,我是西班牙人,但馬爾塞夫這一族是法國人,而且我聽說,是法國南部歷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 
  「是的,」基督山答道,「這些紋章就可以證明,凡是武裝去朝聖地的人,幾乎都在他的武器上畫著一個十字架或幾隻候鳥,十字架表示他們的光榮使命,候鳥則象徵他們將要出發作漫長的旅行,並希望憑借虔敬的翅膀來完成它。您的祖先曾有人參加過十字軍,而即使只參加了聖路易所領導的那一次,也已可追溯到十三世紀,那也算是歷史相當悠久了。」 
  「可能是吧,?馬爾塞夫說道,「我父親的書房裡有一本家族譜,您一看就可以完全明白的。我曾在那本族譜上作過批注,要是身齊和喬庫爾看了,對於他們的研究一定大有裨益的。我現在已不再想那些事了,可是我必須告訴您,在我們這個平民政府的治理之下,我們對於這些事情又開始極大地關注起來。」 
  「哦,那麼,你們的政府還是另外挑選一些舊事舊物來做微章的好,像我剛才所注意到的那種紀念品,和紋章是毫無關係的。至於您,子爵,」基督山繼續對馬爾塞夫說道,「您比政府還要幸福,因為府上的紋章真是漂亮極了,看了引人入勝。是的,您的父母是羅旺斯和西班牙兩地的貴族。這就說明了我看到的那幅畫像,我所欽慕的那種微黑的膚色,正是高貴的迦太羅尼亞的特徵。」 
  伯爵這一番話顯然說得非常客氣,要想猜透他話裡所隱藏的諷刺意味,得具有身狄波斯或斯芬克斯的洞察力才行。馬爾塞夫用一個微笑向他道了謝,就推開了掛著盾牌的那扇門,這扇門,我們已經說過,是通客廳的。在客廳最引人注目的一面牆上,又有一幅肖像畫。畫上是一個男人,年齡在三十五到三十八歲之間,身穿一套軍官制服,佩戴著金銀雙重肩章,由此可見官銜很高;他的脖子上掛著榮譽軍團的緞帶,表明他曾當過司令官;在胸部,右面掛著一枚武將榮譽勳章,左面掛的是一枚查理三世的大十字勳章,這說明畫上的這個人曾參加過希臘和西班牙的戰爭,或曾在那兩國完成過某項外交使命,所以才得到了這個勳章。 
  基督山對於這幅畫像的注意並不亞於剛才的那一幅,他正在仔細觀看的時候,一扇側門打開了,迎面而來的正是馬爾塞夫伯爵本人。馬爾塞夫伯爵年約四十到四十五歲。但他看上去至少已有五十歲了,頭髮理成軍式的,剪得很短,他那漆黑的鬍鬚和漆黑的眉毛與他那幾乎已全白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身穿便服,紐扣眼上佩戴著他所有的各種勳章的緞帶。這個人以一種略帶急促但相當莊嚴的步子走進房來。基督山眼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而他自己卻一動也沒動。他的腳似乎已被釘在了地面上,正如他的目光盯在了馬爾塞夫伯爵身上一樣。 
  「父親,」那青年人說道,「我很榮幸能把基督山伯爵閣下介紹給您,他就是我以前跟您說過的,在我最危急的關頭僥倖遇見的那位義士。」 
  「歡迎之至,閣下,」馬爾塞夫伯爵一邊說,一邊微笑著向基督山致意,「閣下保全了我家惟一的繼承人,這種恩情是值得我們永遠感激不盡的。」 
  馬爾塞夫伯爵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一張椅子,他自己則坐在窗口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基督山在馬爾塞夫指給他的那個座位上坐了下來,他坐的姿勢恰巧使自己隱藏在了在鵝絨大窗簾的陰影裡,在那兒,他從伯爵那張勞累憂慮的臉上,看到了時間用一條條皺紋記錄下的一個人的全部內心隱痛。 
  「伯爵夫人,」馬爾塞夫說道。「在接到通報,知道您已經光臨的時候,正在梳妝,她很快就會到客廳裡來的。」 
  「我覺得非常榮幸,」基督山答道,「能在我到巴黎的第一天就拜會到一位命運之神對他很垂青,功名並重的人。那麼在米提賈平原上,或阿脫拉斯山區裡,是不是還有一個元帥的權位在等著您呢?」 
  「哦,」馬爾塞夫回答說,臉上微微有點發紅,「我已經退伍了,閣下。我曾在布蒙元帥的手下作戰,在復辟以後被封為貴族。我本來有希望得到更高的爵位,但如果還是拿破侖當政的話,誰又能料得後來的情形會怎麼樣呢?七月革命的功績似乎就在於它的忘恩負義,尤其是對那些在帝國時期以前就已為國效勞的軍人忘恩負義。所以我提出了辭職。一個人在戰場上拚殺多年以後,一旦回到客廳裡,簡直連怎樣在光滑的地板上走路都不會了。我掛起了劍,投身到政治裡。我致力於實業,我研究各種實用的工藝。在我二十年的軍隊生活裡,常常想這樣做,但那時我沒有時間。」 
  「貴國人民之所以能優於任何其他各國就是因為有這種精神的緣故,」基督山回答道。「像您這樣家境富裕,出身高貴的一位爵士,竟肯去當一名小兵,一步步地得以陞遷,這已經實屬罕見了,而在您身為將軍,法國貴族,榮譽軍團的司令官以後,又肯從頭開始第二種職業,心中別無任何其他的希望,只求有一天能有益於您的同胞,這實在是值得讚美的,不,簡直是太崇高了。」 
  阿爾貝在一旁聽著,很是驚異,他從來沒有看見基督山這樣熱情奔放過。 
  「唉!」這位生客繼續說道,無疑是想驅散馬爾塞夫額頭上的那一片淡淡的陰雲,「我們在意大利就不會這樣做,我們按照原有的階級或種族長大,我們沿著前一代人的路線前進,常常也是同樣的碌碌無為,終生一事無成。」 
  「但是,閣下,」馬爾塞夫伯爵說道,「像您這樣的天才,在意大利是不足以施展的,法國以張開她的雙臂在歡迎您,請您響應她的呼喚吧。法國也許並不是對全世界都忘恩負義的,她待她自己的子女不好,但她對客人卻永遠是歡迎的。」 
  「啊,父親!」阿爾貝微笑著說道,「您顯然還不瞭解基督山伯爵閣下,他厭棄一切榮譽,只要有他的護照上所寫的那個頭銜就滿足了。」 
  「這句話太公道了,」客人回答說,「我生平從來沒聽到過這樣公道的評語。」 
  「您可以自由選擇您的人生道路。」馬爾塞夫伯爵歎了一口氣說道,「而您選中了那條鋪滿鮮花的路。」 
  「一點不錯,閣下。」基督山微笑說道,他的這個微笑是畫家都無法用畫筆表現出來的,心理學家也無法分析出來的。 
  「我要不是怕您疲勞的話,」將軍說道,顯然,伯爵的這種態度使他很高興,「我會帶您到眾議院去的。今天那兒有一場辯論,凡是不熟悉我們這些近代參議員的外國人,去看看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的。」 
  「閣下,假如您改天再提出這個邀請的話,我會十分感激的,但剛才蒙您允許我拜見伯爵夫人,所以您的盛意我領了,等下一次再接受吧。」 
  「啊!我母親來了。」子爵大聲說道。 
  基督山急忙轉過身來,只見馬爾塞夫夫人正一動不動的站在客廳門口,她臉色蒼白。她站著的這個門口,正和她丈夫進來的那扇門相對,她的手不知為什麼擱在那鍍金的門把上,直到基督山轉過來的時候,才讓它無力地垂了下來。她在那兒已站了一會兒,已聽到了來客的最後幾句話。後者急忙起身向伯爵夫人行禮,伯爵夫人無言地欠了欠身。 
  「啊!天啊,夫人!」伯爵說道,「你不舒服嗎,還是房間裡太熱,你受不了?」 
  「您身體不舒服嗎,媽媽?」子爵大聲叫道,向美塞苔絲跳過去。 
  她微笑著謝謝他們兩人。「不,」她答道,「只是我初次見到把我們從眼淚和悲哀裡拯救出來的人,心裡未免有點激動。閣下,」伯爵夫人像一位王后般儀態大方地走了過來,繼續說道,「我兒子的生命是您賜的,為了這,我祝福您。現在,我更感謝您給了我一個親自向你道謝的機會。我的感謝,像我的祝福一樣,都是來自我的內心深處的。」 
  伯爵又鞠了一躬,但這次鞠得比前一次更低了。他的臉色顯得比美塞苔絲更蒼白。「夫人,」他說道,「伯爵閣下和您為一件舉手之勞的事都答謝得太客氣了。救一個人的命,免得他的父親悲傷,他的母親哀痛,算不得是什麼義舉,只不過是一件從人道上講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對於這幾句說得極其溫婉有禮的話,馬爾塞夫夫人答道:「我的兒子真是幸運極了,閣下,他竟能結識您這樣一位朋友,我感謝上帝促成了這件事。」於是美塞苔絲抬眼向天,面露極其熱烈感恩的表情,伯爵似乎覺得在這一對美麗的眼睛裡看見了淚水,馬爾塞夫伯爵走近她的身邊。 
  「夫人,」他說道,「我要走了,我已經向伯爵閣下道過歉了,我請你再代我道歉一次。兩點鐘開始開會,現在已經三點鐘了,而我今天還要發言。」 
  「去吧,那麼,我一定盡力使我們的貴客忘記你已出門!」 
  伯爵夫人仍然用多情的口吻回答說。「伯爵閣下,」她又轉向基督山說道,「您可以賞光在舍下玩一天嗎?」 
  「相信我,夫人,我非常感激您的盛情,但我今天早晨是坐我的旅行馬車到府上來的。我還不知道我在巴黎要住的是一間什麼樣的房子,甚至還不知道它在哪兒,我承認這只是一件小事,但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安。」 
  「至少,我們下一次總可以有這種榮幸吧,」伯爵夫人說道,「您肯答應嗎?」 
  基督山欠了欠身,沒有回答,但這個姿勢可以算是答應了。 
  「我不耽擱您了,閣下,」伯爵夫人又說道,「我不願意讓我們的感激變成失禮或勉強。」 
  「親愛的伯爵,」阿爾貝說道,「我當盡力來報答您在羅馬待我的一片好意,在您自己的馬車還沒有備妥以前,您可以用我那輛雙人馬車。」 
  「我謝您的好意,子爵,」基督山伯爵答道,「但我想伯都西先生大概會好好地利用我給他的那四個半鐘頭的時間的,我在門口應該是能找到一輛車子的。」 
  阿爾貝熟悉了伯爵的處事態度,他知道,像尼羅王一樣,他特地要做那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所以伯爵現在無論幹什麼事來,也不會使他驚奇了。但為了親眼判斷伯爵的命令究竟執行得怎麼樣,他陪他到了府邸門口。基督山沒有猜錯。他一走進馬爾塞夫伯爵的前廳,一個聽差,就是在羅馬送伯爵的名片給兩個青年並代他致意的那個立刻急步走了出去,當他到達大門口的時候,這位不凡的旅行家發覺他的馬車已在等候他了。那是一輛高碌式的雙座四輪馬車,馬和挽具原是屬於德拉克的,全巴黎人都知道,昨天有出一萬八千法廊他還不肯賣呢。 
  「閣下,」伯爵對阿爾貝說道,「我不請您陪我回去了,因為我現在只能給您看到一個匆匆佈置起來的住處,而我,您知道,一向是以辦事迅速聞名的。所以,請給我一天的時間再來請您過去,我那時一定不會有招待不周的地方的。」 
  「假如您要我等上一天,伯爵,我知道我將會,看到什麼,我看到的將不是一所房子,而是一座宮殿。必定有某個神靈在為您服務。」 
  「好吧!您只管去宣傳這種念頭吧,」基督山回答說,他的一隻腳已踏上了那輛華麗的嵌天鵝絨的踏級,「那可以使我在太太們中間發生點影響。」 
  他一邊說,一邊跳進馬車裡,車門一關,馬車就疾馳而去。 
  車子雖然跑得很快,他還是注意到了,他離開時馬爾塞夫夫人的那個房間的窗簾,曾幾乎令人難以覺察地動了一下。 
  阿爾貝回去找他的母親,發覺她已在女賓休息室裡了,她斜靠在一張天鵝絨的大圈椅上,整個房間是這樣的陰暗,只有那松地釘在帷幕上的金銀箔剪成的小飾物和鍍金鏡框的四角,才給了房間一點亮光。阿爾貝看不到伯爵夫人的臉,她的頭上已蒙了一張薄薄的面紗,像是有一層雲霧籠罩了她的臉。但他覺察出她的聲音似乎有些變了。花瓶裡玫瑰花和紫薇花散發著芬芳的香味,但在花香之中,他可以辨別出一股刺鼻的嗅鹽的氣味,他又注意到伯爵夫人的嗅瓶已從鮫皮盒子裡取出來放在壁架上的一隻鏤花銀杯裡。所以他一進來就用一種擔心的口吻高聲說道:「媽媽,我出去的時候您不舒服了嗎?」 
  「不,不,阿爾貝!你知道,這些玫瑰,夜來香和香橙花,初開時候香氣是很濃的,開始總有點讓人受不了。」 
  「那麼,媽媽,」阿爾貝垃了拉鈴說道,「要把這些花搬到前廳裡去吧。您準是有點兒不舒服了,剛才您進來的時候,臉色很蒼白。」 
  「我臉色很蒼白嗎,阿爾貝?」 
  「是的,您配上那種蒼白顯得更美了,媽,但爸爸和我還是不能不為這蒼白而擔心。」 
  「你爸爸也跟你說這些了嗎?」美塞苔絲急切地問道。 
  「沒有,夫人,但您不記得他問你的話了嗎?」 
  「是的,我記得。」伯爵夫人回答說。 
  一個僕人走了進來,是阿爾貝拉鈴召來的。 
  「把這些花搬到前廳更衣室去,」子爵說。「伯爵夫人聞了不舒服。」 
  僕人按他的吩咐去行事了。接著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所有的花都搬完。「這個基督山是個什麼名字?」伯爵夫人等僕人把最後一瓶花搬走,才問道。「是一個姓呢,還是一處產業的名字,或只是一個頭銜?」 
  「我相信,媽,這只是一個頭銜,伯爵在托斯卡納多島海裡買下了一個島子,正如他今天所告訴您的,就把那個島作為他的封地。您知道,這種事情佛羅倫薩的聖愛蒂埃,巴馬的對喬奇,康士但丁,甚至馬耳他的貴族都做過。而且,他並非硬要爭什麼貴族的名義,他自稱他的伯爵頭銜是僥倖得來的,但一般的羅馬人,都以為伯爵是一個身份非常高貴的人。」 
  「他的舉止態度真令人欽佩,」伯爵夫人說道,「至少,以剛才他在這兒的短暫停留而論,我可以這樣判斷。」 
  「那可說是完美無缺,媽,英國,西班牙和德國雖號稱是歐洲最高傲的貴族中的三大領袖貴族,但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他。」 
  伯爵夫人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略微猶豫了一下,說道:「你曾經,我親愛的阿爾貝,我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上問這個問題的,你曾經到基督山先生的家裡去看過。你的目光一向很敏銳,又懂得很多世故,比你同齡的人都機警些,你認為伯爵是否真的表裡如一?」 
  「他外表怎樣?」 
  「你剛才自己說的呀,他是個身份很高貴的人。」 
  「我告訴您,親愛的媽媽,人家也是這麼說的。」 
  「但你自己的看法如何呢,阿爾貝?」 
  「我只能告訴您,我對他還沒有什麼明確的看法。但我認為他可能是個馬耳他人。」 
  「我不是問他是哪國人,而是問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啊!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目睹了許多和他有關的驚人的事情,所以要是您叫我把心裡話照直說出來的話,我就會說:我真的把他看作是拜倫筆下的一個身世極其悲慘的主角了,他有點像曼弗雷特,因為分享不到家族的遺產,所以就不得不憑他的冒險天才自己去尋找致富之道,因此就無視社會的法律。」 
  「你是說」 
  「我是說,基督山是地中海中的一個島,島上沒有居民,也沒有駐軍,是各國的走私販子和各地的海盜經常去的地方。誰知道這不折不扣的實幹家會不會付些保護費給他們的地主呢?」 
  「那是可能的。」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說道。 
  「別管他是不是走私販子呢,」青年繼續說道,「您已經見過他了,我的好媽媽,想必您也一定同意,基督山伯爵是一位非凡的人物,他在巴黎社交界一定會獲得巨大成功的。嘿,就是今天早晨,在我那兒,這還是他初次踏進社交界,他就已經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到非常驚異了,甚至連夏多·勒諾都不例外!」 
  「你覺得伯爵有多大年紀了?」美苦蒂絲問道,顯然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三十五六歲吧,媽。」 
  「這麼年輕!不可能的。」美塞苔絲說道,這句話一方面是回答阿爾貝的,而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講。 
  「但這是真的。有好幾次,他曾對我說,當然是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某某時候他五歲,某某時候他十歲,某某時候十二歲。而我,由於好奇,就把這些細節都牢牢地記住了,再把各個日期一對照,發覺他從沒說錯過。所以,我敢肯定,這位年齡不明的奇人,是三十五歲。而且,媽,您看他的眼睛多麼銳利,他的頭髮多麼黑,而他的額頭,雖然蒼白一些,卻還毫無皺紋,他不但強壯,而且還很年輕呢。」 
  伯爵夫人的頭垂了下去,像埋在了一陣極其痛苦的思想裡。「這個人對你很友善是嗎,阿爾貝?」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打了一個神經質的寒顫。 
  「我想是這樣的。」 
  「你,你喜歡他嗎?」 
  「咦,他很討我歡喜,儘管弗蘭茲·伊皮奈一直想說服我,說他是個某個世界回來的人。」 
  伯爵夫人驚恐地打了一個寒顫。「阿爾貝,」由於情緒激動,她說話的音調都變了,「你以前每結交一個新朋友,我總要來過問一下的。現在你是個大人了,都能給我個忠告了,但我還要對你說,阿爾貝,要謹慎。」 
  「噢,親愛的媽媽,為了您的忠告對我有用,我必須要知道我究竟怕什麼。伯爵從不玩牌,他只喝清水,裡面加一點白葡萄酒,他很有錢,要不是存心想嘲弄我,是決不會向我借錢的。那麼,他對我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呢?」 
  「你說得對,」伯爵夫人說道,「我這種擔心是不應該有的,尤其是對一個曾救過你性命的人。你爸爸是怎樣接待他的,阿爾貝?我們對伯爵在禮貌上就應該更慇勤一些。馬爾塞夫先生有的時候心神不定,他總想著他的正事,他或許在無意之中」爸爸的態度再好也沒有的了,媽,」阿爾貝說道,「而且,還不止呢,他似乎很喜歡伯爵對他說的那幾句恭維話,伯爵的話說得非常巧妙,而態度之安閒,就像是他已經認識他有三十年了似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支搔著癢處的小箭,爸爸心裡一定很喜歡的,」阿爾貝笑了一聲,又說道,「所以他們分手的時候,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了,爸爸甚至還想帶他到眾議院裡去聽演講呢。」 
  伯爵夫人沒有說話。她已深深地沉入了一種思索之中,她的兩眼漸漸地閉了起來。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青年溫柔地望著她,他這時所流露出來的母子間的親情,簡直比那些母親還年輕美麗的小孩子更加真摯。後來,看到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聽到了她發的均勻的呼吸聲,他相信她已經睡熟了,就踮著腳尖離開房間,萬分小心地把門拉上。「這個怪人!」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早就說他會在這兒轟動一時的,我可以用一隻萬靈的溫度計測出他的效果。連我的媽媽都注意到他啦,所以他肯定會是個引人矚目的人物。」 
  他下樓向馬廄走去,想到基督山伯爵這次買馬車又大顯身手,以致把他的栗色的馬在行家的眼睛裡降為了二流貸色,心裡略微有點不高興。「千真萬確,」他說,「人是不平等的,我一定要請父親在參議院裡討論這個題目。」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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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貝爾圖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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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伯爵已經到家了。這一段路走了六分鐘。但這六分鐘時間已足夠吸引不下二十個青年人放馬疾馳追上來,來一睹這位有錢的外國人,因為他們都曉得這輛馬車的價錢,他們自己沒能力買,卻很想看看究竟是誰能花得起一萬法郎買一匹馬。阿里所選中的這座房子座落在香榭麗捨大道的右邊,這是基督山在城裡日常生活的住宅。前院中央一叢茂密的樹木,把房屋的正面給遮住了,在樹木的兩旁,有兩條側徑,像兩條手臂,一條在左,一條在右,從鐵門入口處分手包抄到門廊前面,以便馬車通過,門廓的每一級台階上都擺放著一大瓷盆花。這座房子孤零零的周圍沒有鄰居,除了大門之外,在邦修路上還有一個側門。車伕還沒等喊門房,那兩扇笨重的大門就已經打開了,原來他們已看見了伯爵的馬車,在巴黎,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他們都是以閃電般的速度來侍奉伯爵。石子路上車輪的聲音還沒停下來,大門已經關上了。馬車在門廊的左邊停住,立刻有兩個人到車窗前面來迎候。一個是阿里,臉上帶著最真誠的愉快的笑容,似乎只要基督山對他看一眼,他就覺得十分滿足了。另外那一個則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後伸手扶伯爵下車。 
  「謝謝,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著,一邊輕快地跳上了門廊的三個台階,「那個公證人呢?」 
  「他在小客廳裡,大人。」貝爾圖喬回答說。 
  「還有,我叫你把房子找好以後就馬上去印名片。印了嗎?」 
  「伯爵閣下,已經印好了。我親自到王宮市場去找的那兒最好的刻工,親自看著他刻版。印出來的第一張名片,就遵照您的吩咐,送到了安頓大馬路七號騰格拉爾男爵閣下府上了,其餘的都在大人臥室的壁爐架上。」 
  「很好。現在幾點鐘了?」 
  「四點鐘。」 
  基督山把他的帽子,手杖和手套都交給了那個在馬爾塞夫伯爵家裡招呼馬車的法國聽差,然後由貝爾圖喬在前領路,走進了小客廳裡。 
  「這間前廳裡的大理石像太普通了,」基督山說。「我希望不久就可以叫人全部搬走。」 
  貝爾圖喬鞠了一躬。正如這位管家所說的,那個公證人正在小客廳裡等候伯爵。他雖然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的律師事務所裡的職員,但卻故意裝出一副鄉下律師所特有的那種莊嚴的神氣。 
  「先生,您就是受托把那座鄉村別墅賣給我的公證人嗎?」基督山問道。 
  「是的,伯爵閣下。」那公證人回答說。 
  「契約寫好了嗎?」 
  「寫好了,伯爵閣下。」 
  「您把它帶來了嗎?」 
  「帶來了。」 
  「好極了,我買的這座房子在什麼地方?」伯爵隨意地問道,這句話一半是對貝爾圖喬說的,一半是對公證人說的。管家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不知道。」那公證人驚異地望著伯爵。「什麼!」他說,「伯爵閣下難道不知道他買的房子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伯爵回答說。 
  「伯爵閣下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今天早晨才從卡迪斯來。我以前又沒來過巴黎,這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法國領土!」 
  「啊!那就不同了,您買的那座房子在歐特伊村。」聽到這句話,貝爾圖喬的臉立刻變白了。 
  「歐特伊村在什麼地方?」伯爵問道。 
  「離這裡只有兩步路,閣下,」那公證人答道,「出帕西門以後沒有多遠,很幽靜,在布洛涅大道的中央。」 
  「這麼近?」伯爵說道,「那豈不是不在鄉下羅。你怎麼會選中一所就在巴黎城門口的房子呢,貝爾圖喬先生?」 
  「我!」管家帶著一種詫異的表情大聲叫道。「伯爵閣下沒有叫我買這所房子呀,要是伯爵閣下可以回想一下」 
  「啊,不錯,」基督山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在一家報紙上看到了一則廣告,廣告上說是『一座鄉村別墅』,我就被那個虛名迷住了。」 
  「現在還來得及,」貝爾圖喬趕緊說道,「假如大人把這事托付給我,我可以給您在昂琴,寫特奈或貝利維找到一座更好的。」 
  「噢,不用了,」基督山無所謂似地答道,「既然已經買下了,就算了吧。」 
  「您說得很對,」那公證人說道,他深恐得不到那筆佣金。 
  「那所房子的地點很幽靜,有流水,有樹木,雖然已荒廢了很長時間,但仍是一個很舒適的住處。所以即使不把傢俱算在內,也是划算的,傢俱雖舊了,可還是很值錢的,很多人現在都想收集古董呢。我想伯爵閣下也有這種嗜好吧?」 
  「一點不錯,」基督山答道,「舊傢俱用起來很方便,是不是?」不止方便,而且富麗堂皇。」 
  「真的,那我們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基督山答道。「請您把契約拿來,公證人先生。」於是他匆匆地把契約上所寫的房屋地點和房主姓名瞟了一眼,迅速簽了字。「貝爾圖喬,」他說,「拿五萬五千法郎給這位先生。」管家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不一會拿回來一疊鈔票,於是那公證人就仔細地數起鈔票來,似乎佣金不做一番清點,他是決不肯收條的。 
  「現在,」伯爵問道,「手續都全了嗎?」 
  「都全了,伯爵閣下。」 
  「鑰匙您帶來了沒有?」 
  「鑰匙在門房手裡,那所房子由他在照看著。這兒有我寫給他的一張條子伯爵閣下可以查,拿了這張條子到新居去。」 
  「好極了。」基督山對那公證人做了一個手勢,等於在說,「我現在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但是,」那個誠實的公證人說道,「我想您大概是弄錯了吧,伯爵閣下,一切包括在內,只要五萬法郎就夠了。」 
  「您的手續費呢?」 
  「已經包括在這筆錢裡了。」 
  「但您不是從歐特伊來的嗎?」 
  「當然是的。」 
  「哦,那麼,即使您勞神,又使您費了不少時間,這個報酬也是很公道的了。」伯爵說道,並做了一個很客氣的手勢表示謝意。那個公證人倒退著走出了房間,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主顧。 
  「送這位先生出去。」伯爵對貝爾圖喬說道。於是管家跟著那公證人走出了房間。 
  當房間裡只剩下伯爵一個人的時候,他立刻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皮夾子,上面有一把鎖,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枚晝夜不離身的鑰匙,他用鑰匙打開皮夾子的鎖。翻了一會,忽然在一頁上停住了,這上面記著幾行字,他把這幾行記錄和放在桌子上的契約比較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歐特伊村芳丹街二十八號。』的確一樣,」他說,「現在,我要把他的口供嚇出來,但究竟是用宗教的力量好呢還是用物質的力量好?不管怎樣一個鐘頭之內,我一切都會知道的。貝爾圖喬!」他一面喊,一面用一把軟把的木槌,敲了一下銅鑼。「貝爾圖喬,」管家立刻在門口出現了。「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你曾有一次告訴過我,說你在法國旅行過的嗎?」 
  「是的,大人,走過幾個地方。」 
  「那麼你是熟悉巴黎近郊的羅?」 
  「不,大人,不。」管家回答說,他的全身神經質般的顫抖了一下,基督山對喜怒哀樂的洞察可謂行家,一見便知道他內心裡非常不安。 
  「這就麻煩了,」他說道,「你竟從來沒去近郊玩過,因為我今天傍晚想去看看我的新居,你陪我去的時候也許可以給我提供一點有用的情況呢。」 
  「到歐特伊去!」貝爾圖喬大聲叫道,他那紫銅色的皮膚立刻變成了青白色,』要我到歐特伊去?」 
  「哎,那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既然為我服務,我住在歐特伊的時候,你肯定要到那兒去的呀。」 
  貝爾圖喬一看見他主人目光威嚴,就急忙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站著,也不回答。 
  「咦,你怎麼啦?你要我另外再叫人去吩咐備車嗎?」基督山問道,他說這句話的語氣,簡直如同路易十四說的那句名言「這下又得叫我耐心等待了」一樣。 
  貝爾圖喬三步兩步就進了前廳,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大喊道,「給大人備車!」 
  基督山寫了兩三封信,當他封上最後一封的時候,管家出現了。「大人的馬車已在門口了。」他說道。 
  「嗯,去拿你的帽子和手套吧。」基督山回答說。 
  「我陪您去嗎,伯爵閣下?」貝爾圖喬大聲問道。 
  「當然羅,你必須去告訴他們,因為我預備到那所房子裡去住。」 
  伯爵的僕人中從來沒人敢違背他的命令,所以那位管家不再多說一句話了,只是跟在他的主人後面,伯爵先上車,然後示意叫他跟上來,於是他也上了車,畢恭畢敬地坐在前座上。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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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歐特伊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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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山注意到,當他們跨上馬車的時候,貝爾圖喬曾做了一個科西嘉式的手勢,即用他的大拇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十字,而當他坐進馬車裡的時候,又喃喃地低聲作了一個簡短的禱告。管家這種古怪的舉動,顯然是他忌諱伯爵這次出門,除了喜歡刨根問底的人,誰見了都會可憐他的,但伯爵的好奇心似乎太重了,非要貝爾圖喬跟著他跑這一趟不可。不到二十分鐘,他們便到了歐特伊,他們進了村莊以後管家顯得愈來愈煩躁不安。貝爾圖喬縮在馬車的角落裡,開始焦急不安地察看經過的每一座房子。 
  「告訴他們在芳丹街二十八號停車。」伯爵吩咐他的管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貝爾圖喬的前額上滿是汗珠,但還是照辦了,他把頭從窗口裡探出去,對車伕喊道:「芳丹街二十八號。」 
  二十八號在村子的盡頭,在車子向前走的時候,夜幕漸漸降臨了,說得確切些,天空中出現了一大片帶電的烏雲,使薄暮中的這場戲劇化的插曲被包圍在莊嚴的氣氛裡。馬車停住了,聽差從車伕的座位上跳下來,打開了車門。 
  「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你不下車嗎?你想留在車子裡嗎?你今晚上有什麼心事嗎?」 
  貝爾圖喬慌忙跳下車,直挺挺地站在車門旁邊,伯爵扶住他的肩頭走下馬車的三級踏板。 
  「去敲門,」伯爵說道,「說我來了。」 
  貝爾圖喬上去敲門,門開了,門房走出來。「什麼事?」他問道。 
  「這位是你的新主人,夥計。」聽差說道,然後他把公證人的那張條子交給了門房。 
  「那麼,房子賣出去了?」門房問道,「這位先生是來這兒住的嗎?」 
  「是的,我的朋友,」伯爵答道,「我要盡量使你不再去想你的舊主人。」 
  「噢,先生,」那門房說道,「我對他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因為他很少到這兒來。他上一次來也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是該賣掉這所房子的,因為這所房子對他毫無好處。」 
  「你的舊主人叫什麼名字?」基督山問道。 
  「聖·梅朗侯爵。啊,我相信他不是為了錢才賣這所房子的吧。」 
  「聖·梅朗侯爵!」伯爵回答說。「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過,聖·梅朗侯爵!」於是他現出了沉思的樣子。 
  「是一位老紳士,」門房又說道,「是波旁王朝最忠實的臣僕,他有一個獨生女兒,嫁給維爾福先生,維爾福先生做過尼姆的檢察官,後來調到凡爾賽去了。」 
  基督山這時向貝爾圖喬瞟了一眼,只見貝爾圖喬正將身子靠在牆上,以免跌倒,他的臉比他所靠的那面牆還要白。「他這個女兒不是死了嗎?」基督山問道,「我好像聽人這樣說過。」 
  「是的,先生,那是二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們見到可憐的侯爵總共不過三次。」 
  「謝謝,謝謝,」基督山說道,他從那位管家失魂落魄的樣子上判斷出,他不能再把弦拉緊了,再緊便有繃斷的危險。「請給我個人。」 
  「要我陪您嗎,先生,?」 
  「不,不必了,貝爾圖喬會給我照亮的。」基督山一邊說,一邊賞了他兩塊金洋,這兩塊金洋使門房的嘴巴裡接連流出來一大串感謝和祝福的話。 
  「啊,先生,」他在壁爐架和擱板上面找了一番以後說道,「我沒有蠟燭了。」 
  「去拿一盞燈來,貝爾圖喬,」伯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