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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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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江健三郎年表簡編 
編前的話 
譯序 
◆《個人的體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一章 戰後業餘棒球的鼎盛時期 
  第二章 起用代筆作家 
  第三章 不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第四章 立刻投入戰鬥 
  第五章 我感到被排擠在密謀之外了 
  第六章 我和"大人物A"、也就是我們的"老闆",如此這般地見面了 
  第七章 對"老闆"的多方面的研究 
  第八章 續"老闆"的多方面的研究 
  第九章 "轉換"的一對兒分析將來 
  第十章 山女魚軍團奧德賽 
 第十一章 丑角集團晉京 
 第十二章 轉換了的一對兒互相爭執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信 像狗那麼大的傢伙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第三信 "牛鬼"和"黑暗中的神"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四信 赫赫武功的五十天戰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五信 寫神話與歷史者的一家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六信 村莊=國家=小宇宙的森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廣島札記》 
   廣島札記序 廣島行 
 一、初訪廣島 
 二、再訪廣島 
 三、道德家的廣島 
 四、關於人類的威嚴 
 五、不屈的人們 
 六、一個正統的人 
 七、廣島巡禮 
   尾聲告別廣島 
◆《生的定義》 
  一、"親切"的定義 
  二、為"難以想像的事"預先準備 
  三、亂世的地丁和杜若 
  四、百年之《迷路》和《新時代》 
  五、作為資產的悲哀 
  六、大可破壞的最後的東西 
  七、接受教育的能力 
  八、"某種樂趣"及其相反 
  九、恐怖與希望 
  十、多方面的觀察 
 十一、戰鬥的人道主義 
 十二、"此項待續" 
    附錄——我在曖昧的日本 
    頒獎辭 
    答謝辭 
◆《萬延元年的足球隊》
  第一章 死者引導我們 
  第二章 闔家再會 
  第三章 森林的力量 
  第四章 看到的和可以看到的一切的"有", 無一不過是夢幻罷了 
  第五章 超級市場的天皇 
  第六章 一百年以後的足球賽 
  第七章 誦經舞的復興 
  第八章 說出真相吧 
  第九章 放逐者的自由 
  第十章 想像力的暴動 
 第十一章 蒼蠅的力量 
 第十二章 在絕望之中死去 
 第十三章 復 審 
◆《新人呵,醒來吧》
 天真之歌 經驗之歌 
 沉落中的呼號 
 靈魂如星而降 
 被禁錮的靈魂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大江健三郎年表簡編
王中忱 
  1935年1月31日
  出生於日本愛媛縣喜多郡大瀨村(今內子町大瀨),父大江好太郎。兄妹七人,兄弟間排行第三。大瀨為一森林峽谷間的村莊,這裡的自然環境、民間習俗,對大江健三郎後來的創作頗有影響。
  1941年 6歲
  4月,入大瀨國民學校讀書。是年12月2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
  1944年 9歲
  祖母和父親相繼故去,兩個哥哥均被"戰時集中征訓",家裡男人只有健三郎一人。
  1945年 10歲
  國民學校小學五年級。是年八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1947年 12歲
  3月,大瀨小學畢業,4月,入大瀨中學。是年,日本學校制度改革。5月,戰後日本新憲法公佈、實施。新制中學把原來的修身課改為新憲法學習,這對大江健三郎的思想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
  1950年 15歲
  3月,初中畢業;4月,入愛媛縣縣立內子高中。
  1951年 16歲
  4月,轉學至愛媛縣立松山東高中。編集學生文藝雜誌《掌上》。自是年起,開始了以後持續十二年之久的寄宿生生活。
  1953年 17歲
  3月,高中畢業;赴東京,入補習學校,準備大學考試。
  1954年 19歲
  4月,考入東京大學文科。
  1955年 20歲
  9月,在東京大學教養學部(基礎教育部)學生雜誌《學園》上發表作品《火山》,後獲銀杏並木獎。熱衷於閱讀加繆、薩特、福克納、梅勒、索爾·貝索、安部公房等人的作品。
  1956年 21歲
  4月,入東京大學法文專業,於本年開始,閱讀薩特的法文原作;創作劇本《死人無口》、《野獸之聲》。
  1957年 22歲
  5月,在《東京大學新聞》上發表小說《奇妙的工作》,獲該報五月祭獎,並獲著名文藝評論家平野謙的注意。8月,小說《死者的奢華》發表於《文學界》雜誌,成為日本文學界最為推重的"芥川文學獎"候選作品,著名作家川端康成稱讚這篇小說顯露了作者"異常的才能。"大江健三郎作為學生作家由此正式登上文壇。
  1958年 23歲
  1月,中篇小說《飼育》發表於《文學界》,並於當年獲第39屆"芥川文學獎";同年,早期作品集《死者的奢華》由文藝春秋新社出版。發表《感化院的少年》等作品。因突然進入作家生活,寫作過度緊張,服用安眠藥過度,幾至中毒。
  1959年 24歲
  3月,畢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法國文學專業,畢業論文的題目是《論薩特小說裡的形象》。畢業後,專注於文學創作;是年,發表《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性世界》等作品,開始從性意識的角度觀察人生、構築文學世界。
  1960年 25歲
  2月,與著名電影導演伊丹萬作的女兒伊丹緣結婚。創作電視歌劇《昏暗的鏡子》;參加"安保批判之會"、"青年日本之會",明確表示反對日本與美國締結安全保障條約。5月,作為第三次日本文學家訪華代表團成員,與野間宏等訪問中國。9月,長篇小說《遲到的青年》開始在《新潮》雜誌連載。
  1961年 26歲
  以日本社會黨委員長淺沼稻次郎遭右翼青年刺殺事件為題材,創作並發表《政治少年之死》等作品,因此遭到右派勢力威脅。本年8月起,赴歐洲旅行,曾在巴黎訪問薩特。
  1963年 28歲
  5月,發表中篇小說《性的人》;6月,長子大江光誕生,頭骨先天殘疾。夏,訪問廣島,調查遭受原子彈爆炸後的種種情況。
  1964年 29歲
  8月,長篇小說《個人的體驗》出版,獲新潮文學獎。10月,長篇隨筆《廣島札記》開始在《世界》雜誌連載,至翌年三月載完。
  1965年 30歲
  夏至秋,赴美國旅行,參加哈佛大學的研討班。
  1966年 31歲
  4月,新潮社開始出版《大江健三郎全作品》,翌年二月全六卷出齊。本年,為創作新的長篇小說而系統閱讀福克納的作品。
  1967年 32歲
  1月,長篇小說《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開始在《群像》雜誌連載,7月刊完,9月,由講談社出版單行本。同年獲第三屆谷崎潤一郎獎。長女菜采子於同年7月誕生。赴沖繩旅行並發表《為與沖繩共歎共怒》等文章。
  1968年 33歲
  3月,赴澳大利亞旅行。4月,發表《參院選舉反映了民意嗎--當投票意味著放棄權利的時候》等文。5月,《個人的體驗》英譯本出版,應譯者與出版社邀請赴美旅行。8月,發表《核時代的森林隱遁者》等文。
  1969年 34歲
  8月,長篇隨筆《沖繩札記》開始在《世界》雜誌連載,翌年6月刊完。
  1970年 35歲
  7月,講演集《核時代的想像力》由新潮社出版。是年,三島由紀夫剖腹自殺,大江健三郎曾就此事件多次發表意見。
  1971年 36歲
  夏,參與創辦並編輯季刊《沖繩經驗》;7月,出版與重籐文夫的對談錄《遭受原子彈爆炸之後的人》。本年起,"啟示錄""末世"、"末日"等詞彙頻頻出現於大江的作品和談話裡。
  1973年 38歲
  長篇小說《洪水湧上我的靈魂》(上、下)由新潮社出版,同年12月獲野間文藝獎。
  1974年 39歲
  2月,在日本作家要求釋放索爾仁尼琴的聲明上署名。11月,出版《文學筆記》(新潮社),其中詳細記錄了《洪水湧上我的靈魂》的推敲修改過程。
  1975年 40歲
  5月,為抗議韓國當時的政府鎮壓詩人金芝河而參加有關活動。大學時代的恩師、東京大學教授渡邊一夫去世;本年,山口昌男著《文化的兩義性》由巖波書店出版。大江後來曾把這稱為"兩個重大事件",並說,這兩個事件在他的內心是緊密聯結在一起的。他把渡邊一夫視為終生之師,而他開始關注俄國形式主義、結構主義、文化人類學,則是受了山口昌男的影響。
  1976年 41歲
  赴墨西哥首都,用英語講授"戰後日本思想史"。
  1977年 42歲
  9月,新潮社出版《大江健三郎全作品》第二輯,全六卷,翌年2月出齊。10月,參加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研究所舉辦的"東西文化在文學裡的相遇"研討會,做了"關於邊緣性文化"的報告。
  1978年 43歲
  5月,《小說的方法》由巖波書店出版;在這部小說論著裡,可以明顯看到形式主義、新批評以及結構主義理論的影響。
  1979年 44歲
  11月,長篇小說《同時代的遊戲》由新潮社出版。
  1980年 45歲
  1月,短篇小說《聰明的雨樹》發表於《文學界》雜誌。6月,《大江健三郎同時代論集》由巖波書店出版,全十卷,翌年8月出齊。
  1981年 46歲
  先後參加陀斯妥耶夫斯基逝世百年祭、正岡子規紀念館開館等活動並發表講演。
  1982年 47歲
  7月,系列短篇小說集《傾聽雨樹的女人們》由新潮社出版,翌年獲第34屆讀賣文學獎;系列短篇《新人呵,醒來吧》第一篇《天真之歌,經驗之歌》發表於《群像》雜誌。
  1983年 48歲
  系列短篇小說集《新人呵,醒來吧》由講談社出版。系列隨筆《小說的圖謀·理性的愉悅》開始在《波》雜誌連載(4月),翌年12月刊完。
  1984年 49歲
  1月,與作家堀田善衛的通信,以《核時代的烏托邦》為題發表於《朝日新聞》;5月,參加國際筆會東京大會,做了題為《核狀況下的文學--我們為什麼寫作》的講演。9月,辭去芥川文學獎評委職務。
  1985年 50歲
  長篇小說《MBT》序章發表。
  1986年 51歲
  《MBT與森林裡奇異的故事》由巖波書店出版。
  1988年 53歲
  理論著作《為了新的文學》由巖波書店出版;該書結尾部分,大江提到了自己"最後的小說";他說,關於廣島,關於核籠罩的當今世界的問題,將構成這部作品的核心。
  1989年 54歲
  獲歐洲共同體設立的猶羅帕利文學獎;評獎委員會認為,大江對歐洲文學也給予了相當的影響,他創造了能夠表現個人體驗與普遍性經驗相結合的文體。同年,《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瑞典文版出版。
  1992年 57歲
  4月,擔任《朝日新聞》"文藝時評"欄專欄作家,持續至1994年3月;所撰評論,表示出對中國"文革"後文學的關注,認為從中國青年作家莫言等的小說日譯本,可以看出潛藏著破壞舊文體的力量。
  1993年 58歲
  創作長篇三部曲《燃燒的綠樹》;獲意大利蒙特羅文學獎。
  1994年 59歲
  10月13日,瑞典科學院宣佈大江為本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2月,赴斯德哥爾摩參加授獎儀式,本月7日發表受獎紀念講演《我在暖昧的日本》。同年,表示拒絕接受日本政府擬議頒發的文化勳章。《小說的經驗》由朝日新聞社出版。
□ 作者:大江健三郎
編前的話
偶然與必然
葉渭渠 
   1994年10月13日,日本媒體報道大江健三郎榮獲該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我正在東京作學術訪問,一般日本市民都普遍覺得突然,紛紛搶購大江的作品,以一睹平時沒有注目的這位諾貝爾文學獎新得主的文采。
  回國後,國內文壇也就大江健三郎獲獎一事議論沸騰。大多覺得突然,主要話題自然是大江得此殊榮是偶然還是必然?日本作家為什麼兩次獲此世界大獎?我還聽到一種議論,似乎大江乃至1968年度川端康成獲此獎,主要是客觀因素所決定。甚至以為是諾貝爾文學獎對非西方文學的一種恩賜。《南京週末報》記者袁亦同志特地就這些問題,電話採訪了編者。讀者提出這些問題是很自然的,因為過去我們日本文學工作者努力不夠,翻譯介紹大江文學作品確實是太少太少,大家不太瞭解。
  但是,在日本文學家、文學史家和評論家的"批評眼"裡,大江健三郎早已是日本戰後文學史的重要人物。最早肯定大江文學成就的川端康成認為:"大江是具有異常才能的作家。"權威的《戰後日本文學史》用肯定的文字指出:"大江健三郎的出現,在戰後文學史上,的確是一件大事。""大江健三郎塑造了獨特的形象,創造了獨特的文體,終於成為新時代文學的旗手。"由此可見,大江早已在當今日本文壇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我們不能否認大江乃至其他非西方作家獲諾貝爾文學獎存在一定的客觀條件,但這不是決定性的因素。他們獲獎起決定作用的是主觀的、內在的文學因素。首先,從諾貝爾文學獎發展的歷史來看,自諾貝爾文學獎設立的1901年至1965年以來,獲此獎的西方作家60人,占獲獎者總人數的98.4%,而亞非拉獲獎者僅印度詩聖泰戈爾1人,只佔1.6%。這固然是歐洲中心主義的影響,但我們客觀分析的時候,也不能忽視歐洲文藝復興之後,西方文學處在上升期,並且日益發達。相反,亞非拉文學,包括有著悠久傳統的東方文學,由於歷史的原因--這裡主要是西方對它們推行殖民主義的原因,致使它們的文化和文學漸漸失去應有的光澤。但是,隨著亞非拉民族的覺醒,經濟文化的發展,它們的文化和文學肯定會再度輝煌。正如東方學大師季羨林先生所預言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二十一世紀將是東方世紀,東方文化在世界中將再領風騷。"文學發展的歷程也是如此。從1966年至1994年間,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共30人,其中西方作家20人,占66.7%;亞非拉作家10人,占33.3%。亞非拉作家獲獎的比例有了明顯的提高,反映了在世界範圍內亞非拉文學的自覺和提高,開始改變長期以來文學上歐洲中心主義的傾向。這是亞非拉作家在他們國家和民族的大文化背景下,經過長期不懈努力的結果,並非諾貝爾文學獎的恩賜。
  其次,從亞非拉作家獲獎的理由來看,儘管因人而異,但也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他們都尊重民族的傳統,並兼備現代的文學理念和技法,因而獲得了成功。以大江之前的東方獲獎者印度的泰戈爾、日本的川端康成、埃及的馬哈福茲為例,就足以證明這一點。諾貝爾獎對泰戈爾的評價是:"泰戈爾十分尊敬祖先的智慧與探索精神。"對川端康成的評語是:"以敏銳的感受,高超的小說技巧,表現了日本人的內心精華";"川端康成雖然受到歐洲近代現實主義文學的洗禮,但同時立足於日本古典文學,對純粹的日本傳統體裁加以維護和繼承。"對馬哈福茲的評價是:"馬哈福茲融會貫通阿拉伯古典文學傳統、歐洲文學的靈感和個人的藝術才能","開創了全人類都能欣賞的阿拉伯語言敘述藝術。"他們的經驗證明,文學的發展首先立足於民族的文學傳統,這是民族文學美的根源。離開這一點,就很難確立其價值的取向。然而,一民族、一地域的文學又存在一個與他民族、他地域的交叉系統,不同民族和地域的文學交流匯合而創造出來的文學,必然具有超越民族和地域的生命力。也就是說,優秀的文學不僅在一民族、一地域內生成和發展,而且往往還要吸收世界其他民族和地域的文學精華,在兩者的互相交錯中碰撞和融合而呈現出異采。
  最後,我們不難發現大江健三郎的獲獎,在偶然性中存在其必然性。其理由是:(1)日本的文化大背景,首先是十分尊重和執著傳統,其次是熱烈憧憬外來文化,有消化外來文化的堅實能力和豐富經驗,創造了吸收外來文化的"衝突·並存·融合"的文化模式。這樣的文化環境培育的作家,既是日本的、東方式的,同時也是世界的、現代的。這樣的作家獲得世界的承認,就不會是偶然的了。(2)大江雖然受到薩特和加繆的存在主義的影響,但他吸收存在主義的技巧多於理念,即使是吸收它的文學理念,但也加以日本化了。比如,大江文學既貫穿人文理想主義,致力於反映人類生存環境的改善的題材,又扎根於日本民族的思想感情、思考方式和審美情趣等,並且經常強調他寫作是面對日本讀者。我們從他經常反映的兩個主題--核威脅和殘疾問題--就可以看出這一點。(3)大江學習西方文學技巧的同時,非常強調"民族性在文學中的表現",他在頒獎儀式後的晚宴上的致辭還提及,他先前對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語》不感興趣,現在他重新發現了《源氏物語》。並且,他在創作實踐中貫徹這種思想。比如,他的獲獎作品《個人的體驗》、《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運用了日本傳統文學的想像力,以及日本神話中的象徵性。它們立足於現實,又超越現實,將現實與象徵世界融為一體,創造出大江文學的獨特性。尤其是文體和語言都是純粹日本式的。正如一位文學評論家指出的:大江健三郎和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所使用的文體和語言是最日本式的。總之,大江文學具有特殊性、民族性的同時,又擁有普遍性和世界性的意義。
  我與月梅、中忱和徐曉等同志策劃主編這套"大江健三郎作品集"(全五卷),就是為了彌補過去翻譯介紹大江文學工作的不足,同時向讀者提供一次借鑒和學習外國優秀文學的機會。我們的設想,承蒙光明日報出版社及總編輯張勝友先生的理解和全力支持,並且榮幸地獲得大江健三郎先生親授版權和北海學園大學人文學部教授、著名比較文學研究家千葉宣一先生擔任顧問,傾以巨大的熱情,促成此項工作順利進行,同時經過編委會全體同仁和譯者同仁的共同努力,這套作品集才得以在短時間內與讀者見面,在此謹向上述諸先生和同仁一併鳴謝。
□ 作者:大江健三郎
譯序
邊緣意識與小說方法
王中忱 
   1994年12月7日,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作為這一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登上瑞典皇家文學院講壇的時候,心情肯定不很平靜。獲獎確實使他喜悅,但也打破了書齋的安寧。為了躲避新聞記者接連不斷的騷擾,他甚至不得不有意弄壞電話。1不過,從東京到斯德哥爾摩,總有許多儀式需要履行。和以往的一些傑出前輩一樣,他要在這裡發表受獎演說。
  1參見大江健三郎1994年10月17日在京都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主辦的"日本研究·京都會議"上的講演。
  大江的目光投向了距離講壇遙遙萬里的故鄉。於是,四國島上名不見經傳的大瀨村(現名內子町大瀨),就成了《我在曖昧的日本》這篇著名演說的開場白。大江並非突然泛起了鄉愁,至少在兩個月前,獲獎消息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傳來時,他便開始醞釀這篇講演辭。而比這稍早一些時間,大江曾經"在北歐談日本文學",那時,他也說起自己的故鄉。1顯然,故鄉的土地始終牽繫著大江的心,與大江的文學世界絲縷相連。
  大江經常把故鄉稱做"峽谷裡的村莊"。大瀨確實藏在山谷裡,村前有小田川河流過,四周則環繞著茂密的森林。大江在這裡長到15歲,"峽谷村莊"經驗可以說就是他孩提時代的經驗。大江後來的創作表明,童年少年時期的記憶,會在作家的文學活動中持久不斷地迴響。誠如大江自己所說:我曾屢屢描述森林裡的孩子的奇異經驗,即或人家認為我是受森林經驗的恩庇而成為小說家的,我也毫無異議。2但"峽谷村莊"不僅為大江的創作提供素材來源,它還時時躍入大江虛構的世界,構成作品內在的時空。而虛構文本(test)裡的"峽谷村莊"自然不限於現實中的大瀨村形成某種對應,在文本內的各種語境(contest)裡,它指涉著多重複雜的內容;從這樣的意義說,森林-峽谷村莊無疑是解讀大江作品的一把鑰匙(keyword)。
  1參見大江健三郎《在北歐談日本文學》,1992年10月;此文和大江的另一篇講演《不再封閉的日本人》(1993年5月)談到的內容,與《我在曖昧的日本》多有重合,幾乎可以視為後者的雛形。
  2參見大江健三郎的小說《占夢師》。
  "峽谷村莊"作為虛構的空間,最初出現在中篇小說《飼育》裡。《飼育》是大江創作中少有的一部直接描寫戰爭時期生活的作品,在戰後日本文學的同類題材作品中也屬異例的存在。"峽谷村莊"這一情境的設定,使故事發生的空間帶有某種封閉自足的烏托邦色彩,山村孩子的視點,更加重了這裡的牧歌氣氛。儘管有戰爭的消息傳來,甚至有敵方的飛機在空中盤旋,但對於山村孩子來說,這一切非但構不成恐懼和危險,反倒增添了新鮮的樂趣。最後,導致烏托邦解體的,既不是戰爭,也不是那個被俘虜的美國黑人士兵,而是村莊裡大人們的支配意志與暴力行為。在小說結尾,當"我"的手指和黑人士兵的頭骨一起被"我"的父親打碎的時候,也意味山村孩子的童年樂園從此失去。"我不再是孩子了。"這是"我"獲得的啟示,也是小說中俘虜兵故事與山村孩子的成長故事交融起來的接點。"峽谷村莊"由此而轉換為山村孩子舉行成年典禮的儀式性空間。
  《飼育》裡關於"成熟"的啟示,從某種意義可以看做是大江創作本身的隱喻。《飼育》以前,大江已經以《奇妙的工作》(1957)、《死者的奢華》(1957)等作品引起文壇注目,尤其是《死者的奢華》,甚至成為日本純文學界最看重的芥川文學獎的候選作品。但大江的早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確實非《飼育》莫屬。這篇小說發表當年(1958)即沒有爭議地獲得了芥川獎,從而促成大江從"學生作家"順利地轉為職業作家。就文學創作而言,大江也可以充滿自信地宣告:"我不再是孩子了。"《飼育》以後,大江仍然探索"成熟"與"失樂"這一母題。《感化院的少年》(1958)和《遲到的青年》(1960)等作品裡,仍然泛著童年樂園失去的憂傷,但山村青年渴望的,顯然是遠方都市的冒險,他們希望在那裡驗證自己的成熟。"峽谷村莊"的隱喻內涵發生重要變化,始自大江於1967年發表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這是一部規模宏大的長篇,在歷史、現實、傳說、民俗交織而成的繁複結構裡,"峽谷村莊"首先作為人物"回歸的場所"而登場。小說主人公根所蜜三郎、根所鷹四都是從山村來到現代大都市的青年,作品開端,兩兄弟都正陷在彷徨無路的精神危機中。鷹四曾積極參與1960年反對簽署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的學生運動,運動失敗後,到美國放浪度日。他渴望結束浮萍般的漂泊,尋找到心靈的歸宿地;蜜三郎則始終是學生運動的旁觀者,他陷入的是家庭生活困境(孩子先天白癡,妻子酒精中毒)。兄弟二人的人生觀念雖然頗不相同,但在返回故鄉,開拓新的生活這一點上,卻獲得了共識。如果說,在大江此前的作品裡,"峽谷村莊"主要意味著"喪失",那麼,在《萬延元年的足球隊》裡,"峽谷村莊"則是根所兄弟尋找自我、尋找心靈故鄉的空間。大江曾說:小說主人公的家族姓氏"根所",意思是指某一土地上的人們靈魂的根本所在。1作家關於家族歷史與靈魂根源的解釋,可以說明根所兄弟的"尋找"由現實深入到歷史層面的原因。鷹四通過想像重構自己的曾祖父之弟、萬延元年(1860)農民起義領袖的英雄神話,明顯是為自己組織村民的行為尋找歷史認同的依據(identify)。而鷹四與蜜三郎的對峙,則與其曾祖父輩的兄弟衝突形成呼應。最後,鷹四也像他的祖輩一樣走向了毀滅,但他的死亡卻促動了蜜三郎的轉變。蜜三郎終於意識到,鷹四是堅忍地承受心靈地獄的磨練、頑強探索超越心靈地獄、走向新途的人;於是,他勇敢地接回自己的白癡兒子,收養了鷹四的孩子;從鷹四的人生終點,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峽谷村莊"就這樣成為提供"再生"可能的理想空間。
  1大江健三郎:《在北歐談日本文學》。據作家說,這一姓氏是根據沖繩語裡的一個詞彙確定的。
  在大江的文學世界裡,"森林"與"峽谷村莊"幾乎是可以相互置換的意象。作家曾說,他所理想的烏托邦,就是"我的故鄉那裡的森林","森林峽谷裡的村莊"。1和"峽谷村莊"一樣,"森林"在大江的作品裡,常常作為人物的"再生"之地(如《同時代的遊戲》,1979年),或者核時代的隱蔽所(《核時代的森林隱遁者》1968年)而出現。在"森林"的延長線上,無疑還矗立著"樹"的意象。大江的作品裡關於樹的描述俯拾皆是,幾乎達到偏愛程度。他的"雨樹"系列之所以把"樹"作為"死與再生"的象徵,他的最後一部小說之所以仍然以樹為題(《燃燒的綠樹》),都不是偶然的。大江說,樹是幫助他躍入想像領域的旅行器械,是他"接近聖潔的地理學意義上的故鄉的媒介。"2
  1大江健三郎:《尋訪烏托邦尋訪故事》。
  2大江健三郎:《作為旅行器的樹木》。
  應該說,如果僅僅把"森林-峽谷村莊"作為理解大江作品文本的關鍵符碼,那是不夠的。森林-峽谷村莊與大江的文學世界有著更深刻的聯繫,它對於大江的獨特認知方式及小說方法的形成,起到過相當重要的作用。大江回憶說:
  "30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訪問沖繩和美國,並在那裡短暫停留。沖繩固有文化超越近代而直接接通古代的特質,以及其與日本本土上天皇中心縱向垂直的秩序相並行的……異文化共存結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以此為媒介,我得以重新發見森林裡的村莊的文化結構。"1
  相對於天皇中心的主流文化的絕對性和單一封閉性,大江看到了位於邊緣的森林村莊文化的多樣、豐富、開放的生動形態。這一發見直接促成了《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的創作,作家說:"促使我創作這部小說的最大動機,即是我漸次意識到的與以東京為中心的日本文化非常不同的地方文化,亦即邊緣文化。"2而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大江則明確提出了"邊緣-中心'對立圖式,並將其作為小說的基本方法來討論。他認為,"從邊緣出發",是小說整體地表現現代世界、把握現代危機本質的根本所在,"必須站在'邊緣性'的一邊,而不能順應'中心指向'的思路。"3
  1大江健三郎:《為日美新的文化關係而寫》,1992年5月。
  2大江健三郎:《在北歐談日本文學》,1992年10月。
  3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1978年,巖波書店。
  據該書"後記",大江"邊緣-中心"模式的提出,與閱讀山口昌男的《文化與兩義性》(1975),接觸結構主義文化人類學理論有關。
  大江所說的"中心指向",主要是指佔據社會支配位置的主流意識形態。他清醒地看到,在現實中的日本社會,即使是偏遠的山村,主流文化和主流意識形態也起著支配作用。他認為,最重要的對抗手段是作家的想像力,是通過文學語言,創造出真正立於邊緣的人的模型(model),從而使人們的認知結構化,獲取認識世界的新方式的可能。1
  1參見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走向邊緣,從邊緣出發"章。
  "邊緣人"當然不能簡單從地理學意義上理解,大江主要是從社會-文化結構的視角為"邊緣"定位。他認為,在社會-文化結構中處於劣勢,被主流文化和意識形態支配的一方,基本處於邊緣位置;而其中受災致殘者,更處於邊緣的邊緣。在主流文化支配的結構裡,邊緣人的聲音無疑被壓抑著。如果通過作家的想像和創造,使邊緣人的形象凸現出來,自然為既成的穩定的社會-文化秩序引人異質因素,使人們習以為常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從而引發出對既成社會-文化結構的質疑與新認識。1
  1參見大江健三郎《小說的方法》"走向邊緣,從邊緣出發"章。
  從上述意義上說,《廣島札記》(1964)、《個人的體驗》
  (1964)無疑都屬於"從邊緣出發"的創作。儘管大江提出"邊緣"概念遠在這兩部作品發表之後。這或許可以從一個側面說明,大江用"邊緣-中心"圖式討論小說方法,固然不無結構主義理論的影響,但同時也是他自我體認、探索思考的結晶。《廣島札記》彙集了作家六十年代初數訪廣島的所見、所思,明晰顯示出其"從邊緣出發"的指向,是透視現代社會乃至現代文明,探索人類的未來命運。在這樣的視野裡,廣島原爆的受害者們的位置與意義即發生變動,他們不僅讓人觸目驚心地感到近代文明的痼疾,其自身還蘊藏著治癒核時代社會疾病的力量。
  《個人的體驗》與《廣島札記》的題材、文類絕然不同,但作家卻常常把這兩部作品相提並論。這當然不僅僅因為兩部作品的創作時間幾乎重合,更主要的在於兩者間確有許多內在的相同。原爆與畸形誕生,可以說都是人力無法抗拒的災難,面對這樣的巨大打擊,人該怎樣生存?廣島原爆受難者和殘疾兒的父親鳥面臨的是同樣的課題。殘疾兒童的出生,作為一個嚴酷的參照物,照射出現代人心靈的殘疾,最後促成鳥走過心靈煉獄,獲得精神上的新生。
  《個人的體驗》常被視為關於人的"再生"的故事,但關於小說結局鳥和殘疾兒共獲新生的處理,卻不無異議。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即對這一結局提出過批評,這一事情後來甚至被大江寫進另一部小說裡(《寫給那令人眷念的年代》)。據作家笠井潔分析,三島的不滿,主要在於大江把人物認識與行為二律背反式命題,通過鳥的突然轉變,變魔術似的突然解消了。而這一命題,恰是三島苦苦探索不得解脫的。1如果確如笠井所說,那麼,三島的批評可謂擊中要害,但縱觀大江的全部創作,也可以看到,《個人的體驗》的結局,並不是大江關於"再生"問題思考的終點。毋寧說,自《個人的體驗》起,一直到目前正在寫作中的最後一部長篇,大江都在苦苦探尋人類"拯救""再生"的途徑。在"雨樹"和《新人呵,醒來吧》(由《天真之歌,經驗之歌》等構成)兩個系列作品裡,清晰留下了大江探尋的軌跡。不過,《個人的體驗》作為一個獨立的文本被普遍接受,被新聞媒體廣泛傳播,而大江後來的探索則很少被一般讀者注意,確是不必諱言的事實。書有書的命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1參見笠井潔、柄谷行人的對談:《關於"結局"的想像力》,《國文學》雜誌第35卷第8號。
  大江是一位方法意識極強的作家。他不僅認真研讀俄國形式主義、結構主義以至巴赫金的文學理論,而且,自己還專門寫作了《小說的方法》等理論著作。但是,大江並不沿著內容/形式的思路去考慮文學的方法問題,他所說的"方法",並不限於形式、技巧層面,而是貫注著米蘭·昆德拉所說的"小說精神",與"小說精神"融為一體、互為表裡。作為小說方法的"邊緣意識",既與大江的小說構成方式密切相關,又體現了他認知世界的方式,甚至凝結著他的人格追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大江一時成為世人矚目的人物,成為新聞報道的中心,日本政府也按慣例擬議授予他文化勳章。但大江表示拒絕。他說:那勳章對我來說,會像寅次郎穿上禮服一樣不般配。1寅次郎是一部系列電影裡,一個幽默風趣的小人物形象。大江提到他,表明了自己的平民情趣和立場,也體現了他一貫堅持的"邊緣意識"。他拒絕主流文化意識形態的同化,"走向邊緣";當然,是為了"從邊緣出發"。
  1參見大江健三郎在"大江光的音樂"演奏會上的講演。《朝日新聞》1994年10月16日。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一章
  鳥俯視著野鹿般昂然而優雅地擺在陳列架上的精美的非洲地圖,很有克制地發出輕微的歎息。書店店員們從制服外衣裡探出來的脖頸和手腕,星星點點凸起了雞皮疙瘩。對於鳥的歎息,她們沒有給予特別注意。暮色已深,初夏的暑熱,猶如一個死去的巨人的體溫,從覆蓋地表的大氣裡全然脫落。人們都在幽暗的潛意識裡摸摸索索地追尋白天殘存在皮膚上的溫暖記憶,最終只能無奈地吐出含混曖昧的歎息。六月,午後六時半,街市上已經沒有流汗的行人;但鳥的妻子,可能正裸著身子躺在橡膠檯布上,像一隻被擊落的野雞,眼皮硬硬地闔著,身體所有的毛孔都不停地沁出數量驚人的汗珠,同時發出痛苦、不安而又含著期待的呻吟。
  鳥瑟瑟戰慄,凝神注視著地圖的細部。環繞著非洲的海宛如冬日黎明時分的晴空,那天藍色令人感動不已。經度和緯度,也沒有用規尺刻畫的機械線條表示,粗粗的筆道,使人感覺到畫家個人內心的不安與從容。筆道都呈淺淡的黑色。非洲大陸很像是一位低眉垂首的男人的頭蓋骨。這位頭顱巨大的男人,憂傷地俯望活動著考拉、鴨嘴獸、袋鼠的澳大利亞大地。地圖下角那幅顯示人口分佈的微縮非洲圖,頗似剛剛開始腐爛的人頭;另一幅表示交通關係的微縮非洲,則是一個剝掉皮膚、露出了全部毛細血管的受傷的頭顱。而這一切,都喚起一種血淋淋的暴死於非命的印象。
  "從架上拿下來給您看看吧。"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米雪蘭公司的西亞地圖和中亞、南亞地圖。"鳥說。
  店員彎著腰,忙亂地在擺滿了各種各樣米雪蘭公司汽車旅行用圖的書架上尋找。鳥以一個非洲通的口吻說:"順序編號是182和155。"
  他剛才歎息著凝視的是一部世界全圖裡的一頁。這部世界全圖,皮面精裝,沉甸厚重,像一件裝飾品。幾周以前,他已經詢問過這部豪華精裝本的價格,大體相當於他這個預備學校教員五個月的工資。如果加上當臨時翻譯的所得,鳥用三個月的收入,似乎是可以買得起的。但是鳥必須養活自己和妻子,還有那個將要成為真實的存在的東西。他是一家之主。
  書店店員選出兩種紅色封面的地圖,放在陳列架上。她的手掌小而且髒,手指像纏繞在灌木叢裡的變色蜥蜴的四肢一樣粗鄙。鳥的目光停留在女店員手指觸及的地圖標籤,標籤上一個青蛙似的橡皮人推著(米雪蘭出產的)橡膠輪胎奔跑,鳥感到自己買了件毫無價值的東西,但這是非常重要的實用地圖。鳥現在並不打算買那部擺在陳列架中央的華貴的地圖,但卻留戀不捨地問:
  "那部世界全圖,為什麼總是翻到非洲這頁呢?"
  書店店員不由得警惕起來,默然不語。
  為什麼總是翻到非洲這頁呢?鳥開始自問自答。可能是書店店主認為這本書裡非洲這一頁最美吧。然而,像非洲這樣變幻繚亂的大陸,它的地圖陳舊過時得也快;而陳舊又由這裡侵蝕蔓延到世界全圖整體。因此,大概可以說,展開非洲這一頁,是為了明顯顯示這部世界全圖的古舊吧。那麼,如果說到政治關係固定而又決不會陳舊的大陸圖,應該選擇哪裡呢?美洲大陸,還是北美大陸?鳥中途結束了自己的自問自答,買下那兩份紅色封面的非洲地圖,然後,低頭穿過肥胖的裸婦銅像和巨大的盆栽花木夾峙的通道,走下樓階。銅像的下腹部,沾滿那些慾望無法滿足的傢伙們的手掌油垢,像狗的鼻子似的閃著濕潤的光。學生時代,鳥也是向那裡染指的傢伙,但現在,他連直視銅像的勇氣都沒有。他曾經在醫院裡窺視到,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軀體旁,醫生和護士們袖口挽到肘部,一個個用消毒液唰唰地洗著手臂。那醫生的手臂上,長滿了濃密的毛。
  通過一層嘈雜的雜誌販賣處,鳥把包著地圖的紙包插入西裝外面的口袋裡,很小心地用手腕按住。這是鳥第一次買的實用非洲地圖。可是,我實實在在地踏上非洲大地,戴著太陽鏡仰望非洲長空的日子真的會來嗎?鳥惶惑不安地思索著。此刻這一瞬間,難道不可以說,我向非洲出發的可能正在決定性地喪失嗎?難道不可以說,我現在正無可奈何地與自己青春時代唯一的最後一個充滿激動、緊張的機會告別嗎?倘若果真如此,那也……但這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了。
  鳥憤然而粗暴地推開外文書店的門,走到初夏暮色裡的柏油路上,空氣污濁,光線暗淡,柏油路彷彿被霧鎖住。在排列著硬殼精裝外文新書的裝飾櫥窗裡修理螢光燈的電工,聳身跳到鳥的面前,鳥驚恐地向後退了一步。於是,他看到了寬大而暗淡的玻璃窗裡映現出來的自己,看到了正以短跑運動員的速度衰老下去的自己。鳥,他二十七歲零四個月。他被人們叫作"鳥",是十五歲時候的事。從那以後,他一直是鳥;現在,在裝飾櫥窗玻璃暗黑如墨的湖水裡死屍般漂浮的他,也仍然形狀如鳥。鳥矮小瘦削。他的朋友們,大學畢業就職以後,大都開始發胖;即使有幾個就職後仍然保持瘦體型的,一結婚也便發福。只有鳥,雖然腹部略有些凸起,但基本瘦如故。他走起路來總是聳肩前屈,站立的時候也持同樣姿勢。這是運動型的瘦削老人的感覺。他聳起的雙肩像收斂的鳥翼,他的容貌也讓人聯想到鳥:光滑無皺的淡褐色鼻樑,像鳥喙一樣強有力地彎曲著;眼睛溢滿膠液般遲鈍的光,幾乎沒有表情流露,但偶爾卻會驚訝地猛然睜開。嘴唇總是緊繃著,薄而且硬,從臉頰到下顎則尖尖的。紅褐色頭髮像燃起的火焰,挺挺地直指天空。鳥十五歲就是這副模樣,長到二十歲,仍然如此。他這副鳥樣子會延續多久呢?他是那種從十五歲到六十歲都容顏不變、身姿不改的人嗎?倘若如此,那麼,現在鳥從裝飾櫥窗玻璃看到的,就是凝縮了整個生涯的自己。鳥切切實實地覺到一種令人作嘔的厭惡感襲來,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感覺自己獲得了一個啟示:疲憊老朽、備受子女拖累的鳥呵……
  這時,一位讓人覺得有些味道蹊蹺的女子,涉過玻璃窗深處昏暗的湖水,向鳥的身旁逼近。這是一位肩幅寬闊的女人,在玻璃窗裡她的臉部從鳥的頭頂映出,個頭有這麼高。鳥感到身後有怪物襲來,他不由得擺開架勢,同時回頭張望。女人在鳥的近前停住,以一種調查研究似的嚴肅表情,屢次三番地打量著鳥;神情緊張的鳥也回望這女人。一瞬間,鳥發現,女人眼裡流動的是無動於衷的憂傷。女人並不清楚鳥究竟屬於何種性質的人,並且不管怎麼說,在尚未尋覓到兩者之間利害關係的紐帶的當兒,女人已無意中發現,鳥不是與那紐帶相稱的對象。這時,鳥也看出了女人被濃密捲曲茂密的頭髮包裹的、猶如受胎告知圖裡的天使似的臉部,頗有些異常;特別是看到他的上嘴唇上殘留的幾根硬髭,穿過驚人濃厚的粉脂,脫穎而出,鳥渾身陡地一震。
  "啊!"高大女人忍耐不住自己輕率的失敗,用豁達的年輕男子的聲音打招呼。那感覺不壞。
  "啊!"鳥急忙微笑,用多少有些嘶啞的聲音大聲地回應。男娼的高跟鞋來了個原地半回轉,鳥目送他心情舒暢地轉踵遠去,然後,自己踏上相反的方向。鳥穿過狹窄的小巷,小心翼翼地越過電車穿行的柏油路。鳥時時激烈痙攣般神經過敏式的謹慎,讓人想起膽怯的小鳥。"鳥"這個綽號對他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鳥想,剛才那傢伙,看到我顧影自憐,又像在等待著誰,一准把我當作性倒錯者了。這是有損我名譽的誤解!但看到轉首回顧的他,男娼立刻意識到自己看錯了人,這便是為他恢復了名譽。因此,現在鳥只是不無快樂地體味一種滑稽感。"啊"的一聲,不正是那一時候最合適的招呼麼?那傢伙肯定是個相當有理性的人。鳥突然對那個扮成女人的年輕男子生發出了一種友情。今天晚上,這個年輕人能夠順利地發現性倒錯者,並勾引成功嗎?也許我應該鼓起勇氣跟著他去吧?如果我跟那男娼走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奇怪角落會怎麼樣呢?鳥這樣想像著:橫過柏油馬路,走進一條小酒店快餐店鱗次櫛比的繁華街。大概我會和他像兄弟一樣赤裸地躺在一起,親切地交談吧?我之所以也要赤身裸體,是為了把他從憋悶的情緒裡救出來。要提起妻子正臨產的事吧?還有,也要說說我很早以前就計劃的非洲之行,以及旅行後出版一冊冒險記"非洲的天空"這一夢想的夢想吧?隨後,也許還該和他聊聊,一旦妻子生產,我被關閉到家庭的牢籠裡(事實上自結婚以來,我就置身在牢籠裡了,但籠蓋還開著。不過,生下來的孩子將把籠蓋嚴絲合縫地蓋上),我獨自一人的非洲之旅就徹底告吹。那個男子肯定會細心收拾那些威脅我健康的神經病的種子,給予充分理解。為什麼如此深信不疑?我想,這位努力忠實表現自己扭曲的心靈、以至於女裝打扮上街尋找性倒錯同伴的青年是屬於這樣的一類:對於深深植根於無意識底層的不安與恐怖感,他肯定具有感應敏銳的眼睛、耳朵和心靈。
  明天一早,也許那傢伙和我會一邊聽著廣播新聞,一邊相互映對著剃鬍鬚,共用一個肥皂膏瓶。那傢伙雖然年紀尚輕,鬍鬚似乎倒很濃密。想到這裡,鳥切斷了自己一味憑空幻想的鎖鏈,微微笑了起來,即使和那傢伙一起過夜不大可能,總該喊他一起喝一杯吧。一條軒簷整潔小酒店密佈的街道上,鳥擠在雜亂的人群裡;幾個醉漢也在人群裡擠著。鳥覺得喉嚨很乾,即使獨自一人,也想喝一杯。他靈活敏捷地轉動瘦長的脖子,在街道兩側的酒店裡物色目標。然而事實上,鳥哪一家酒店也不想進。如果他滿身酒氣走到妻子和新生嬰兒身旁,他的岳母會做出怎樣反應?不僅是岳母,包括岳父在內,鳥不想讓他們再一次看到自己沉湎酒裡的模樣。已經退休了的岳父,曾是鳥畢業的那所公立大學英文學科的主任教授,現在在一家私立大學擔任講座課程。鳥年紀輕輕就獲得預備學校英語教師的職位,與其說是自己運氣好,不如說是岳父的恩賜。鳥對岳父既敬又畏。他是鳥面前一個巨大的存在,鳥不想使他再度失望。
  鳥是二十五歲那年五月結的婚,那年夏天,整整四周時間,他連續不斷地嗜飲威士忌。突然間,他漂流在酒精的海洋裡;他是爛醉如泥的魯賓遜。鳥放棄了一個研究生全部應盡的義務,打工、學習等等統統置之腦後。夜晚自不必說,甚至大白天裡,也蹲在與廚房連在一起的昏暗臥室裡,一邊聽錄音機,一邊嗜飲不止。而今回首往事,鳥覺得自己當時除了聽音樂,便沉醉不醒,幾乎形同死人。四周以後,他從持續了七百個小時的苦澀的酒醉裡甦醒,看到了一個戰後都市廢墟般荒蕪、淒慘地醒來的自己。作為略有一絲復活希望的精神無力自理者,鳥需要重新開拓心靈的曠野,這自不待言,他還必須重新開拓外部環境的曠野。
  鳥向研究生院遞交了退學申請,又請岳父幫助謀到補習學校教師的席位。兩年以後的今天,鳥正面臨著妻子的出產。如果鳥再一次被酒精污染了血液,然後出現在妻子的病室,岳母一定會領著女兒和外孫發狂似的死命奔逃。
  鳥自己也很警惕隱約殘存在內心並且頗為根深蒂固的酒精誘惑。自從那整整四周的威士忌地獄以後,他回頭追問過,為什麼自己會連續沉醉七百個小時呢?但最終也沒有探究出確實可信的理由。正因為自己沒有弄明白當時身陷威士忌深淵的原因,所以,不意間重返舊地的危險便時時存在。鳥在未能理解那周圍的真實意義的時候,從那淒慘的周圍裡獲得的防禦性的護身手段,就不能真正成為自己的本領。
  在鳥日常耽讀的與非洲有關的書籍裡,一冊探險史上,曾有這樣一節:"所有的探險家都敘述過的村人們的酗酒鬧事習俗,至今猶存。這表明,這個現在仍然美麗的國度的生活,還是有所欠缺的;表明這裡存在著驅使人走向絕望的自暴自棄的本源性的不滿。"這是敘說關於蘇丹荒野上部落村民的話,而鳥讀後感到,自己也是在迴避徹底思考自身生活內存在的缺失和本源性的不滿。但這些是確實存在的,因此,鳥現在總是深懷戒心地拒絕酒類飲料。
  鳥走到相當於這放射狀的繁華街的焦點--街市深處的廣場。廣場正面大劇場上的電光表正好指到七點,這正是向在醫院護理的岳母打電話詢問產婦安否的時間。從午後三點開始,他每隔一個小時打一次電話。鳥掃視了一下四周,廣場周圍有好多台公用電話,但都被人佔著。鳥焦躁不安。這與其說是想急於瞭解妻子的生產情況,不如說主要擔心的是守候在住院患者專用電話前的岳母的神經承受能力。自從女兒住進那所醫院,岳母一直認為自己在那裡受到了侮辱性待遇;她固執地這樣想。那台專用電話如果現在正被別的患者家屬佔著就好了,鳥哀切地希望。隨後,他轉回剛才的街道上,在酒店、茶店、中華拉麵館、炸豬排店、洋品店等店舖裡選擇。只要走進其中一家,總有辦法借到電話。不過,酒店想盡量避開,飯也早吃過了。去買點兒胃藥什麼的吧?
  鳥邊走邊找藥店,走到一個臨著十字路口造型奇異的店舖前。店簷上懸掛一塊巨大的彩色廣告板,廣告板上,一位手持短槍的西部牛仔端坐著,一副扳機待發的架勢。從牛仔那帶馬刺的長靴踏著的印第安人的頭顱上,鳥讀到"槍支專賣"的字樣。店內滿佈萬國國旗和黃黃綠綠的飾帶,旗和飾帶下面,滿滿排開一面色彩艷麗的箱型裝置,一些遠比鳥年輕的傢伙們不斷地來來往往。鳥透過鑲著紅藍膠帶的玻璃窗往店裡張望,看到深處的角落裡放著一台紅色的電話。
  鳥從喊叫著過時了的搖擺舞曲的投幣留聲機和可口可樂自動售貨機中間穿過,走進鋪板沾著泥污的店裡,突然,他感到耳底裡鞭炮轟鳴。店裡滿是電子遊戲機,飛盤,來福槍瞄準箱裡風景模型的設施(林蔭模型的小傳送帶載著茶色的鹿、白色的兔子和綠色的大青蛙,不停地轉動。鳥從旁走過的時候,一位被一群興高采烈的女友圍住的高中生剛好擊中一隻青蛙,機器前的分數顯示器加上了五分)等等,以及圍繞著這些的一群群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鳥像探迷宮一樣艱辛地左彎右轉,終於走到電話機旁。鳥塞進硬幣,撥動已經背誦下來了的醫院的電話號碼。他的一隻耳朵聽到了遠方的電話長音,另一隻耳朵灌滿了搖擺舞曲和萬蟹爬行的足音。那是那些沉醉在遊戲玩具裡的年輕人不停地把手提袋般柔軟的果汁盒往地板上摩擦時發出的聲響。岳母可能會對這嘈雜喧嘩疑惑不解吧?似乎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電話打晚了,還有這些噪音。
  電話長音響過四遍後,岳母的聲音回答了,她的聲音比妻子還年輕。鳥終於什麼都沒解釋,立刻就打聽妻子的情況。"沒呢,還沒生呢。她疼得要死要活,但還沒生,還沒生出來。"
  鳥一時語塞,凝視著膠木話筒上那數十個蟻穴,那一片綴滿黑色星星的夜空,隨著鳥的呼吸時陰時晴。
  "那麼,八點鐘再打電話。再見。"停頓了一分鐘後,鳥說,然後放下話筒,歎了口氣。
  鳥的近旁是一台模型汽車兜風設施,一個菲律賓人模樣的少年坐在駕駛台上操縱方向盤。汽車的E型車駕由設施中央的一個圓筒支撐著,那下面不停轉動著一條繪飾著田園風景的傳送帶;車駕便一直奔馳在郊外秀美如畫的道路上。道路蜿蜒回轉,綿綿無盡,牛呀羊呀,牽著孩子的女人等等,障礙物不斷出現,車駕不時遇到危險。一點兒一點兒轉動方向盤,啟動汽缸,把車駕從險情裡救出來,這就是遊戲者的工作。那少年淺黑色的前額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專心致志地蜷縮在方向盤上。少年似乎有一種錯覺,以為傳送帶的循環運動會結束,他的E型車架可以到達目的地。他銳利的犬齒咬在薄薄的嘴唇上,齒唇間咻咻地吐出聲音和唾液,不停地驅車前行。然而,滿佈障礙物的道路始終在小小的汽車前延伸,綿綿不絕。有時,傳送帶的轉動速度緩了下來,少年便急急地從褲袋裡掏出硬幣,丟到遊戲設施上鐵製眼瞼似的孔穴裡。鳥立在少年的斜背後,看了一會。隨後,鳥覺得一種難以忍受的徒勞感從腳底產生。鳥像踏在灼熱的鐵板上一樣急匆匆地奔向裡側的出口。接著,他與一對異樣的設施猝然相遇。右側的機器,被一群身著迎合美國人口味鑲金鏤銀的香港土產繡龍綢緞運動服的年輕人團團圍住,發出來路不明的打擊音響。鳥奔向左側那個沒人光顧的機器。那是歐洲中世紀的拷問刑具鐵處女的二十世紀版。這位足足一人高大身上塗印著紅黑條紋的鋼鐵美女,雙臂緊緊抱起,護住赤裸的胸部。掰開兩腕,窺視她的鐵乳房,是要拼上全身力氣的,而鐵美女兩隻眼睛裡的計數器,是用來測試運動員握力與拉力的數字顯示系統。在美女的頭頂部,則標示著握力和拉力年齡差的平均值。
  鳥往鐵美女的嘴唇塞進一枚硬幣,然後開始掰她護在乳部的雙腕。鐵腕頑強抵抗,鳥不斷運勁兒。鳥的臉龐漸漸貼近鐵美女。美女臉上的色彩令人聯想到極其苦悶的表情,鳥覺得自己是在凌辱這姑娘。他拚命用勁兒,全身筋肉都感覺到了疼痛。突然間,"玻,玻",姑娘胸內齒輪轉動的聲音響起,她的眼睛顯示出淡淡血色的文字盤。鳥全身筋肉立即鬆弛,粗粗地吐了口氣,隨即便把自己獲得的數字和那個平均數值表做了比照。不清楚數值的單位是什麼,鳥獲得的握力數值是70,拉力是75。平均數值表上二十七歲欄裡,握力110,拉力110。鳥上下看過那張表,他難以相信,但自己的數值,確確實實是已經四十歲人的平均值。四十歲!鳥的胃部受到強烈衝擊,打了一個嗝。二十七歲零四個月的男子,鳥,只具有四十歲的人的握力和拉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肩和肋部腹部的肌肉也像針扎似的疼了起來,很讓人擔心會變成久治不愈的討厭的肌肉痛。鳥應該努力恢復名譽,他轉身走向右邊的機器。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拿這體力檢測遊戲這麼當真。
  鳥分開人群擠了進去,身著繡龍運動裝的年輕人像自己的地盤被侵犯了的野獸一樣,一齊敏感地停住了各自的動作,閃著挑戰似的目光圍住鳥。鳥頗有些踟躕,但仍然若無其事地望著被年輕人團團圍在中間的那台機器。那機器的結構,頗令人想到西部電影裡的斷頭台。不過在那應該吊著倒霉的犯人的位置上,吊著一個類似斯拉夫騎士的頭盔似的東西,從頭盔裡露出一個黑色鹿皮沙袋。如果把硬幣塞進頭盔中央那只巨人眼睛般的孔穴裡,就可以把沙袋拽下來,同時,裝在支柱上的計數器指針也就指到零的位置。計數器中央印著機器鼠的漫畫,機器鼠張著黃色的嘴叫著:"喂!量量你的拳擊力吧!"
  鳥一直望著那機器不動,繡龍運動裝青年群裡的一位,半帶羞色,而又滿懷自信,像運動員表演似地進到機器面前,往頭盔孔裡塞進硬幣,拉下沙袋。然後,那年輕人倒退一步,跳舞似的全身躍起,向沙袋猛力一擊。撞擊聲,還有牽引沙袋的鐵環碰撞頭盔卡嚓卡嚓的聲音。指針越過了計數器盤上的最大限度,徒然無勞地在那裡顫動。運動裝青年們一起哄堂大笑。因為拳擊力超過了計數器的容量,測量機器彷彿麻木了,無法恢復舊態。那位滿面春風的青年這回擺出拳術架勢,輕輕踢了沙袋一腳。計數器的指針終於轉回到150處停住,而那沙袋則像疲備的螃蟹一樣慢吞吞地縮回到頭盔裡。年輕人中再次響起笑聲。
  鳥突然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熱情。他為了不弄皺剛買的非洲地圖,小心翼翼地脫下上衣,放在冰格遊戲台上;隨後,鳥把準備給妻子的醫院打電話的硬幣投到頭盔裡。身著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們認真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鳥拉下沙袋,退後一步,擺開架勢。鳥在一座地方城市的高中受到退學處分後,在準備參加取得考大學資格的考試時,幾乎每週都和同一城市的一群不良少年鬥毆。大家都懼怕他,平日總有一批少年崇拜者圍著他。鳥很相信自己的拳擊力。他沒有像剛才那個年輕人那樣笨拙地跳躍,可能是正統的姿勢給了他靈感吧,鳥輕輕踏出一步,隨即揮右拳直直地向沙袋一擊。他的拳擊力,將突破計數器的最高限2500,讓計數器半身不遂吧?但並非如此,結果是300。一瞬間,鳥茫然無措,擊沙袋的拳頭就那樣在胸前彎著,凝視著計數器。一股熱血湧上他的臉龐。他的背後,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們寂靜無聲,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計數器和鳥的身上,則是確切無疑的。拳擊力如此孱弱的人出現,大概讓他們深感意外。
  鳥似乎完全無視青年們的存在,他振作起來,再一次走近裝沙袋的頭盔,又塞進一枚硬幣,拉下沙袋。這次他不再顧忌什麼正統姿勢,把全身重量都運到拳頭上,猛力一擊。鳥的右臂從肱骨到手腕都痛得發麻,而計數器只顯示出500。
  鳥匆匆彎腰拾起上衣,對著冰格遊戲台穿好。然後他回身張望那些沉默地注視著自己的青年們。鳥本想微微笑笑,像已經引退了的上屆冠軍,把包含理解與驚訝的微笑送給年輕冠軍。但那些身著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們臉上冷硬而全無表情,只是像看一隻狗一樣盯住他。鳥的臉一直紅到耳後,耷拉著腦袋匆匆走出店門。他的身後,故意顯示活力的響亮笑聲湧了過來。鳥像受了侮辱的孩子,頭暈目眩,大步穿過廣場,匆匆走進劇場旁邊的昏暗小巷;他已經失去擠進繁華街上雜沓的人群裡的勇氣。暗淡的小巷裡有妓女站立,鳥凶暴的神情嚇得她們不敢近前搭訕。一會兒,鳥走入一條連妓女也不來此藏身的小路,突然一道高高的堤壩豎立在面前。暗影裡散發著草葉的味道,他因此知道堤壩的斜面上生長著茂密的夏草。堤壩上面是鐵道。鳥向堤壩的兩側望去,看看有沒有火車開過來,結果什麼也看不清。鳥仰望漆黑的天空,但見紅暈低垂,那是繁華街上霓虹燈光反射的結果。突然有雨滴落在鳥朝天仰望的臉頰上,風雨欲來,草的味道也愈發濃了。鳥低著頭,頗為無聊地撒起尿來。
  這當兒,鳥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後由遠而近,撒完尿回頭看時,自己已經被那些繡龍運動裝青年緊緊包圍。他們背對劇場那邊照來過的微弱的光,黑影幢幢,無法窺見他們是怎樣的表情。但在這一瞬間,鳥也想起來,剛才在那店舖裡他們所呈現的毫無表情的神態,其中就潛藏著對自己徹底而冷酷的拒絕。一個極其孱弱的存在映入他們的眼簾,喚醒了他們猛獸的本能。遇見軟弱可欺的傢伙就一定要欺侮。他們渾身躁動著暴力少年的可怕慾望,追趕這只拳擊力500、應該襲擊的可憐的羊。鳥極為恐怖,驚惶地尋找逃走的路。朝明亮的繁華街跑,必須正面衝破包圍圈最稠密的部分,以他剛才測定的體力(四十歲人的握力與拉力!),毫無可能,大概立刻就會被推擋回來。鳥的右邊,是被板障遮住的死胡同;左邊,鐵道路堤和工地高高的鐵網圍欄中間有一條細細的昏暗小路,和遠方的柏油馬路相通。如果能衝過一百米左右,不被捉住,那可能就有希望了。
  鳥決心已定。他猛然轉身,做出向右邊死胡同奔的樣子,然後一個回轉,向左邊突進。但敵人都是進行此類襲擊的老手,和鳥二十歲時在地方城市夜晚世界裡的行徑一樣,他們已經看穿對手的戰略,當鳥身向右轉的時候,他們便向左移動,嚴密封住。鳥轉換身形向左突進的那一瞬間,恰恰與那位挺胸運勁兒、用剛才打沙袋的姿勢擊來的黑臉青年正面相遇。他已經沒有轉身的餘地。鳥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凶狠有力的一擊,身子後仰,跳到路壩的草叢裡。鳥呻吟著吐出血和唾液。跟剛才打得沙袋計數器全身麻木時一樣,青年們發出響亮的笑聲,隨即再度沉默,包圍圈縮成比剛才更小的半圓形,他們俯視著倒在地上的鳥,待機而動。
  鳥想,壓在自己身體和路壩中間的非洲地圖,肯定弄得折皺不堪了。隨後,現在自己的孩子將要出生這一念頭,第一次切切實實地躍上鳥的意識的最前線。無名的怒火和粗暴的絕望感籠罩著鳥。這之前,鳥驚愕、困惑之餘,一心想的是如何逃跑,但現在,鳥不再想逃。如果現在不投入戰鬥,那麼,我去非洲旅行的機會就永遠地失去了;不,不只如此,我的孩子可能也將因此而度過苦難的一生。鳥彷彿獲得了某種諭示,他對此堅信不疑。雨滴滴在他乾裂的嘴唇上。他抬起頭,呻吟著慢慢挺起身。青年人圍住的半圓形從容退後,引誘他向前。也有一個非常倔強的傢伙,充滿自信地踏前一步。鳥兩臂無力地垂著,顎部前突,做出一副夜市上被隨意踢在一邊的木偶似的呆樣子,立了起來。那個年輕人從容地瞄著目標,像棒球投手的動作似的,一隻腳高高提起,上身後仰,手臂後伸,然後開始進襲。鳥低頭,探腰,對著年輕人的腹部牛似的衝撞過去。年輕人大叫一聲,噢地吐出胃液,隨即突然沉默無語,頹然倒下。他已經窒息。鳥立即昂起頭,與其他那些年輕人對峙。鬥爭的喜悅在鳥的身上復甦。這已經是多年不曾有的事情了。鳥和青年們相互對視著不動,雙方都清楚碰上了強健的對手。時間流逝。
  突然,一個年輕人向同伴們叫:
  "住手吧,住手!這傢伙不是我們的敵手呀,他是個老叔叔喲!"
  青年們的緊張立時全部解除,他們無視仍然保持著原來架勢的鳥,頗為沮喪地擁著拉著向劇場方向撤去。鳥孤獨地淋在雨中,奇妙而啼笑皆非的滑稽感油然而生;過了一會,鳥竟無聲地笑了起來。他的上衣沾染了血污,如果在雨中走走,可能會和雨跡水痕混在一起。鳥感到這是一種預先設定的和諧。被擊中的顎部不消說了,眼睛四周,手臂,背部,都感到疼痛,但自妻子開始產前陣痛以來,鳥現在的心情最好。他拖著跛腿,沿著路壩和工地之間的小路,向柏油馬路走去。一輛工業革命時代的蒸氣機車正噴著煙灰,在路壩上行進。機車從鳥的頭頂通過時,它簡直是一頭掛在黑暗夜空上的巨大黑犀。走到柏油路,鳥一邊等著出租車,一邊把一顆被打斷的牙齒從舌與齒莖中間摳了出來,吐到地上。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二章
  西部非洲地圖沾滿泥土,鼻息和胃液的污跡,用圖釘釘在牆上。牆壁下,鳥像受驚的潮蟲一樣蜷屈著身子睡著。這裡是鳥夫婦的臥室。鳥睡著的床和妻子空蕩蕩的床中間,放著一張大鳥籠似的白色嬰兒床,嬰兒床上罩著的塑料包裝尚未拆去。鳥彷彿對凌晨的寒氣懷著不滿,哼哼呻吟著做了一個痛苦的夢。
  鳥立於尼日爾之東、乍得海西岸的高原上。他究竟是在那裡等待什麼機會呢?他突然被弗科赫爾盯上了。這個凶暴的野獸騰越沙丘飛馳而來。這絕非壞事。鳥來非洲,本來就是為了通過冒險、遇難、與新的種族相會,窺視到遠在現今安穩、平庸的日常生活彼岸的東西。但鳥沒有能與弗科赫爾搏鬥的武器。我既無準備,也未受過訓練,就這樣來到了非洲。鳥極為恐慌地想。而猛獸已經逼近。鳥想起自己少年時代在外地城市褲角插著彈簧刀放浪的往事。不過,那條褲子他早就扔掉了。說來也滑稽可笑,他甚至想不起弗科赫爾用日語該怎麼說。他聽到那些只顧自己逃命的傢伙在安全地帶喊:危險!快逃!弗科赫爾來了!暴怒的弗科赫爾已經逼到對面僅距十米左右的低淺的灌木叢,鳥似乎很難逃脫。這時,他發現,北邊有一處被水色斜線圍起來的地方,那斜線肯定是鐵絲網。往這裡邊兒跑,跑進來就沒事了!那些把他丟下不管的傢伙在那裡邊兒喊著。鳥開始向那兒奔。然而,實在太晚了!弗科赫爾已經逼近他的身後。我毫無準備,也沒經過訓練,就這樣來到非洲的。避開弗科赫爾的攻擊看來已經絕無可能,鳥完全絕望了;但恐懼驅使他狂奔不止。水色斜線裡,無數"安全的人們"眺望著奔逃的鳥。弗科赫爾銳利的牙齒凶狠地咬進了鳥的腳踝……
  電話鈴響了起來,鳥突然驚醒。天已黎明,而窗外雨聲依舊。鳥縱身躍起,光著腳踏著冰冷潮濕的地板,像兔子一樣蹦到電話機旁。鳥拿起話筒,一個男子的聲音,沒有客套寒暄,確認了他的名字後便說:"請即刻到醫院來!嬰兒出現異常,有事需要商量!"
  鳥突然孤立無援。他感到自己想要退回尼日爾高原,品嚐剛才夢境的餘味,儘管那夢就像栽在恐怖的荊棘裡渾身棘皮的海膽一樣。隨後,鳥努力抵抗著自己總是沉湎於往事的行為,用意志堅定的語氣,像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問:"孩子的媽媽沒事吧?"他感到,這樣的聲音,可能曾千百次和這種背台詞式的情境相遇。
  "孩子媽媽還好。事情緊急,務請快來!"
  鳥像縮回巢穴的螃蟹一樣匆忙跑回臥室,眼睛硬硬地闔著,他想鑽進溫暖的被窩;彷彿用這樣的辦法拒絕現實,現實的一切就會像夢中的尼日爾高原一樣突然消失。隨後,鳥搖晃了一下腦袋,清醒了過來,彎腰撿起扔在床旁的襯衫和褲子。彎腰的時候,身上一陣疼痛,使鳥想起昨夜的戰鬥。他想炫耀一下自己仍然經得住毆鬥的體力,但不必說,現在不可能喚起那樣的情緒了。鳥一邊扣著衫襯扣子,一邊抬頭望那張西部非洲地圖。從地圖上看,他在夢裡駐足的高原是迪伊法。那裡畫著奔跑的疣豬。弗科赫爾就是疣豬。疣豬的上方水色斜線部分意味著那裡是禁獵區。剛才鳥在夢中即使逃到了那裡,也不可能獲救。鳥又一次晃了晃腦袋,邊扣著上衣邊走出臥室,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如果住在一層的房東老太婆醒了,應該怎樣回答她那被善意和好奇的砥石擦磨得非常鋒利的發問呢?鳥會告訴她:現在還一無所知,醫院方面只通知說嬰兒出現異常。但事態可能相當可怕吧?鳥想。鳥在門口摸摸索索找到鞋子,盡可能不出聲響地開開門鎖,然後便走進黎明的微光裡。
  鳥的自行車倒在矮樹籬笆下的碎石上,被小雨淋得精濕。他椆起自行車,用上衣袖擦了擦固執地停在朽爛了的車座皮上的水滴。但還沒有擦淨,鳥便一屁股坐上去,像一匹發怒的烈馬,蹄下砂土翻騰,從樹籬間穿過,奔向柏油馬路。屁股的皮膚被濡得冰涼難受。雨仍然在下。風劈面吹來,他滿臉雨水淋漓。鳥為了不讓車輪掉進路面的坑窪裡,他大睜著眼睛,使勁蹬著車子疾奔,雨珠直直地打到眼球上。不一會兒,鳥駛到更為寬闊的柏油路上,拐到左側。風挾著雨從他的右前方吹來,這樣多少可以躲開一點兒。鳥上身右傾,頂著風,平衡著自行車。柏油路面上薄薄地積著的一層水,快速轉動的車輪激起細碎的波浪,水珠騰落如霧,鳥斜著身子,低頭看著水霧起落,兩腳上下猛蹬。這當兒,他感到頭暈。鳥仰起頭,視線所及,柏油路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列在路兩旁的銀杏樹葉子又濃又厚,茂密的葉片上吸滿了水滴,顯得笨重而臃腫。黑黑的樹幹,其實是支撐著一塊塊深綠色的海。如果這些海一齊衝決,鳥和自行車大概都要淹到味道清香的洪水裡。鳥感覺到了這些樹木對自己的威脅。高高的樹梢上搖曳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鳥透過樹梢的夾隙眺望東邊的天空,那裡灰黑一片,但深底裡似乎滲出淡淡的桃紅。天空一副卑微而羞澀的神態,亂雲卻像猛犬一樣粗野地奔騰。幾隻長尾藍鳥像野貓似的從鳥的眼前大搖大擺地穿過,驚得他慌亂無措;鳥發現,藍鳥淡青色的尾巴上,聚集著銀色虱子似的水滴。鳥覺得自己太容易受驚了,而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感覺又過於敏銳了。他茫然不知所以地想:這是不吉之兆。他沉醉不醒的那段時間裡就曾經是這樣的。
  鳥探身伸腰,頭深深伏下,把全部體重都壓到自行車腳蹬上,加速前進。夢中那種無路可逃的情緒油然復生。但鳥是在疾速前行。他的肩膀碰斷了銀杏樹細細的樹枝,斷碴兒像彈條一樣彈過來,刮傷了他的耳朵。然而,鳥沒有放慢速度。雨滴簌簌,從陣陣作痛的耳邊掠過。駛進醫院的停車棚,鳥把制動手閘捏得直響,如同自己發出的叫聲。他渾身淋得像一隻落水狗。鳥抖動身子,甩去身上的水滴,同時陷入一種錯覺:他感到自己跑了相當遙遠的路。
  在診療室前,鳥喘了喘氣,走進光線暗淡的室內,對著幾張在這裡等著他的眉目不清的面孔,聲音嘶啞地說:"我是孩子的父親。"鳥內心則頗覺奇怪:為什麼不開燈呢?
  隨後,鳥看到,岳母用衣袖掩著嘴巴坐在那裡,像要止住嘔吐一樣。鳥走到她的身邊,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透濕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脊背和屁股的皮膚上。和剛才闖進車棚時的粗野相完全不同,現在,鳥渾身瑟瑟戰抖,像一隻伶仃孤苦的小雞雛。
  鳥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他看到,三個審問官似的醫生繃著臉一言不發,目光審慎地盯著自己。如果說,法庭審問官的頭頂都懸掛著象徵法律權威的國旗,那麼,對於診療室裡的審問官們來說,身後的彩色人體解剖圖就是象徵他們的法律權威的旗幟。
  "我是孩子的父親。"鳥焦燥地重複說,聲音裡明顯流露出受到了威嚇的不安。
  "哎,哎。"坐在中間的那個男子(他是醫院院長,鳥曾經看見他在呻吟的妻子身旁洗手)似乎從鳥的話音裡嗅出某種進攻的味道,他帶有幾分防禦的準備,這樣應答。
  鳥直盯著院長,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可是院長沒有立即說明情況,而是從髒皺皺的白大褂衣袋裡摸出煙斗,往裡填起了煙草。他是一個粗胖如桶的矮個子,因肥胖過度而不堪重負。從敞開的白大衣可以看到他的胸部像駱駝背一樣須毛濃密,唇和腮部已無須說,他的頜下搭拉的肥肉上也長滿了胡碴。今天早上,他連刮鬍子的工夫都沒騰出來,也就是說,從昨天午後開始,他一直在為鳥的孩子而奮力工作。鳥滿懷感激地想。但他發現這位多毛的男子神態詭秘,形跡可疑,因此更覺得放心不下。吸著煙斗的院長毛烘烘的皮膚下面一聳一聳地鼓動著,讓人覺得其中深深地壓抑著某種不可等閒視之的東西。
  院長的煙斗終於從濕漬漬的厚嘴唇移到圓鼓如球的胖手掌上,隨即猝然轉睛盯住鳥,拉開和當時的氣氛頗不相宜的大嗓門問:
  "先看看實物嗎?"
  "已經死了嗎?"鳥焦急地問。
  院長一副驚訝的神情,他不明白鳥為什麼會這樣理解。接著,他的臉上浮現出曖昧的微笑,抵消了剛才的驚訝。
  "沒有,現在正哭得來勁,渾身動得也很有勁呢。"鳥聽到了岳母的一聲極其莊重含著某種暗示的歎息。如果她不是用袖口掩住了嘴,那歎息會像一個喝過量了的男人打的嗝,回聲震盪,說不定鳥和醫生都會撞得趔趔趄趄。岳母是真的喘不上氣呢,還是為了讓鳥預想到他們夫婦所陷入的泥沼而有意遞個信兒呢?
  "那麼,看看實物吧。"
  院長又重複說,坐在他右側的年輕醫生立刻站立起來。他是一個瘦高個兒,顴骨突出的臉部,左右兩眼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均衡。一隻眼睛焦燥而謹慎,另一隻則溫和而靜謐。鳥隨著年輕醫生的動作抬起屁股,又吃驚地重新坐下,他發現,年輕醫生那只溫靜好看的眼睛是玻璃的。
  "不,在看之前,請您先給說明一下。"鳥念念不忘反駁醫生"實物"的用語,用深受驚嚇的聲音說。
  "是啊,猛的一看,肯定會吃驚的啊。當時我也吃了一驚。"院長說完,厚厚的眼瞼意外地閃出一絲孩子般羞澀的笑。而正是這絲竊笑,重新喚起了鳥剛才的印象:醫生多毛的皮膚下深藏著形跡可疑的東西;他悄然滲出來的竊笑正是剛才曖昧的微笑的變形。一剎間,鳥憤憤難捺,怒視渾身毛烘烘且仍然竊笑不止的院長;但鳥隨即感覺到院長的笑裡含有羞恥的味道。他從人家妻子的兩腿中間取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怪物。可能是頭像貓、身子像風船一樣鼓漲的怪物吧?他是因為接生出這樣的怪物,自己覺得羞辱,所以才竊笑不止。他的行為,與其說和經驗豐富的婦產醫院院長的職業威嚴相般配,勿寧說更像鬧劇裡庸醫的演技。他現在正被驚恐、困惑、羞恥痛苦地折磨著。鳥絲紋不動,等待院長恢復常態。怪物,究竟是什麼怪物?院長所使用的"實物"一詞,讓鳥想到了"怪物",而"怪物"這一詞彙上的棘刺,深深地刺傷了鳥的心。鳥剛才自我介紹說:"我是孩子的父親。"鳥記得那時醫生們都惶恐不安,在他們的耳邊,可能響起了這樣的聲音吧:"我是怪物的父親!"
  院長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恢復了憂傷而威嚴的神情,但他眼瞼和臉頰上薔薇般的紅色卻沒有褪去。鳥把自己的視線從院長臉部移開,壓制住內心怒火和恐懼交相激盪的漩流,問:
  "你說吃了一驚,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外觀上看嗎?好像長了兩個腦袋呀。記得瓦格納有一首《雙頭鷲的旗下》吧,那太讓人吃驚了。"院長說著又要偷笑,但這次他終於克制住了。
  "像聯體雙胞胎?"鳥的聲音膽怯而畏葸。
  "不,只是腦袋看起來像兩個。實物,看看嗎?"
  鳥仍然疑惑不解:"從醫學上看……"
  "腦疝。因為頭蓋骨缺損,腦裡的東西就溢出來了。從打我結婚後開設這座醫院以來,頭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例,實在罕見,當然也實在嚇人呀!"
  腦疝。鳥怎麼也想像不出這種病症的具體模樣。他茫然無措沒頭沒腦地問:
  "那麼,患了腦疝的孩子有正常成長的希望嗎?"
  "正常成長的希望!"院長似乎突然憤怒了起來,聲音粗暴震耳,"這是腦疝呀!即使切開頭骨,把溢出部分推回去,最後變成植物人,這已經是最運氣的了。正常成長,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院長衝著兩旁的年輕醫生搖晃著腦袋,表示很驚訝鳥如此缺乏常識。假眼醫生,還有一位一臉褐色沒有表情,寡言少語的醫生,他們都連連點頭,像主持口試的主考官責怪答錯了題的學生似的,嚴厲地注視著鳥。
  "那麼說,很快就會死嗎?鳥問。
  "現在還不會吧。到明天,也許還要更長時間。是個生命力很強的孩子呀。"院長相當客觀地回答。"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鳥像挨了重重一擊似的矮了下去,狼狽不堪地沉默著。我到底該怎麼辦呢?院長頗似一個心地險惡的西洋象棋棋手,把鳥逼上絕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是啊,怎麼辦,跪地長哭嗎?
  "如果您有這樣的願望,我可以介紹去N大學醫學部的附屬醫院。當然,要看您的願望!"院長的語調,頗似是在提出一個隱藏著某種陰謀的問題。
  "要是沒有別的方法的話……"鳥想努力看穿對方鬼鬼祟祟的迷霧,但結果只是枉然提防了一番,什麼線索也沒抓住。院長斬截明瞭地說:"沒有別的辦法。"他又接了一句:"總而言之,該盡的力盡到了,也就沒遺憾了。"
  "可不可以仍然放在這兒呢?"鳥的岳母說。
  不只是鳥,三個醫生也都嚇了一跳,他們的目光都轉向這位唐突的發問者。岳母一動也不動,宛如天底下最陰沉的口技表演師。院長盯著鳥的岳母,像在對她進行評估,然後,他頗失體面地進行自我保護,露骨地說:
  "那不可能。因為是腦疝,那樣做是不可能的呀。"岳母聽了這話,仍然用袖口掩著嘴,一動不動。
  "送到大學醫院去吧。"鳥下了決心。
  毛烘烘的院長立刻接著鳥的話頭,進行了精采的發揮。他指示身旁的兩位醫生立刻和大學醫院聯繫,安排急救車,動作利落,像個頗有能力的實幹家。
  "我們會有一個醫生跟著急救車,這中間絕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兩個醫生按院長的指令分頭走後,院長似乎卸去了什麼重負,很安心地拿起煙斗,再次往裡填起了煙草。
  "謝謝。"
  "你媽媽還請陪著產婦吧,你呢,是不是該換換濕衣服?急救車得準備二十分鐘左右呢。"
  "好吧。"鳥說。
  院長把身子挨近鳥,像要開什麼猥褻的玩笑似的,表示出過分的親暱,他竊竊地說:
  "當然,你是可以拒絕手術的!"
  可憐而淒慘的嬰孩呵!鳥想。我的孩子在現實世界最初遇到的,就是這個肥胖過度毛毛烘烘的矮男人。但鳥仍舊漠然一片,憤怒與悲傷的感情都結成了晶體,然後又很快像泡沫一樣消散了。
  鳥、岳母和院長各自扭著臉,一齊沉默著走到玄關前外來患者候診室。鳥回頭望了望岳母,準備在這裡告別。岳母和妻子的眼睛像姐妹般相似,她看著他,像有什麼話要說。鳥等待著。但岳母只是用暗淡無神的眼睛看著他,一言不發。鳥覺得岳母好像赤身裸體站在公眾面前那樣羞恥不堪。她的眼神,她臉上的皮膚都麻木而無感覺,那麼,她到底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呢?鳥在岳母垂下眼簾,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時向院長發問:
  "是男孩還是女孩?"
  院長疲憊的臉上不由得又露出一絲匿笑,他用醫學院剛畢業的實習生口吻回答:
  "可是呢,全都忘了呀。好像看到了,對,看到了,小雞子。"
  鳥獨自走進存車棚。雨剛停,風也弱了,天空飄動的雲明朗而乾爽。流光溢彩的清晨,已經從黎明時分昏淡的繭殼裡脫跳而出。初夏季節空氣的味道很好,人的全部筋肉,以至五臟六腹,都覺得倦倦的。在鳥的眼瞳上,車棚裡殘留的夜色溫柔地流動著,而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和茂茂密密的街樹反射出的晨光,則像又白又硬的霜柱迎頭撲來。鳥逆著晨光,準備翻身上車,但他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跳水台上。確實是脫離地面後頭眼昏花的感覺。他宛如被蜘蛛捕住的小蟲,全身都麻木了。他聽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天啟的聲音:你就這樣騎上自行車,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然後,泡在酒裡,泡它幾百天。沐浴著晨光,坐在歪歪斜斜的自行車搖晃著,鳥繼續等待,但那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鳥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像一個懶漢,慢吞吞地蹬起了自行車。
  ……光著身子站在屋中央,聳身伸手去取放在電視上的內衣的時候,鳥看到自己光光的手臂,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赤身裸體。隨後,他像搜索一隻匿逃的小老鼠似的,瞥了一眼自己的生殖器,心裡羞恥不堪。鳥像鍋裡的炒豆兒,崩、崩跳著穿好內衣,套上褲子,扣上上衣。現在,鳥和院長、岳母鎖在同一條羞恥心的鏈環上。人的殘損的肉體,滿蘊危險而又一觸即壞,是多麼讓人感到羞恥的東西啊!鳥像混進足球場更衣室的處女,垂著腦袋,哆哆嗦嗦地逃離那個連帶廚房的房間,逃離樓梯,逃離門口的玄關,跨上自行車,逃離了身後的一切。如果可能,鳥希望能從自己的肉體逃離。和步行相比,騎自行車多多少少有一點兒從自身肉體逃離的感覺……
  蹬著自行車,鳥看到,一個白衣男子,抱著乾草籃子似的東西,從醫院門口一路小跑過來,分開人群,鑽進急救車敞開的後門。鳥內心裡軟弱怯懦的部分,一直想著逃走,眼前的情景彷彿發生在萬米以外,是遙遠的地方的事情。鳥像一個清晨早起的散步者,與那情景沒什麼關係。然而,鳥又頗似一隻在架空的土壁掘進的鼴鼠,儘管被又粘又重的抵抗情緒拖著,卻終究不能不向那邊靠近。
  鳥從人群背後繞過去,停住自行車。隨後,他跳下來,彎腰用鏈條鎖把沾著濕泥巴的車輪鎖上。這時,一個充滿責難意味的聲音從身後衝撞過來:"往那放自行車不太好吧?"
  鳥驚恐地回頭,恰巧和責怪他的那位毛烘烘的院長的目光相遇。於是,鳥把自行車扛起來,藏到旁邊的灌木叢裡。八角金盤的葉子上積聚的水滴唰唰濺落,從鳥的脖頸流了進來;平日裡鳥暴躁易怒,現在,對這些瑣細的倒霉事情,卻一點也不反抗,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他已經連皺眉咂嘴的憤怒都沒有了。
  鳥從樹叢走出來,鞋子弄得髒兮兮的。院長似乎後悔剛才那樣蠻橫地叱責鳥,他短粗的手腕拍拍鳥的背,一邊指揮急救車,一邊像報告一個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滿懷自信地對鳥說:
  "是個男孩呀,我想起來了,看到了小雞子。"
  急救車上坐著假眼醫生和一位身著白衣,皮膚淺黑的救護員。假眼醫生身邊圍著籃子和氧氣瓶。籃裡的東西,被救護員的背擋住,看不清楚。但裝滿了水的瓶子裡氧氣泡的破裂聲卻悄然可聞。他們佔據的長凳對面,還有一條長凳;鳥坐了上去。坐墊很不安穩,鳥是坐到了放在長凳上的帆布擔架上。他的屁股咕容咕容地搖動著,他透過玻璃車窗向外張望,猛然間渾身震顫了一下。醫院二層的窗口,從窗口到陽台,都站滿了孕婦。她們可能剛剛起身洗過臉,白白的肌膚浴著晨光,一齊朝這邊俯望。她們都穿著柔軟的睡衣,睡衣顏色有紅有藍,還有淡藍。特別是那些走到陽台上的孕婦,長垂到踝的睡衣被微風拂起,宛如一群空中起舞的天使。鳥看得出,她們的表情裡含著不安與期待、甚至歡欣;他垂下了頭。警報笛響,急救車啟動出發。鳥被車的震動彈起來,差點兒從長凳上滑落,他運足渾身氣力,站穩腳跟;都是這警笛!他想。至今為止,對於鳥來說,警笛都是由遠處傳來,又從身邊掠過,向遠處傳去,但現在警笛將像他體內的病疾一樣固執地糾纏他,堅決不肯遠離。
  假眼醫生轉過臉來說:"現在還沒什麼問題。"
  "謝謝!"
  鳥渾身像糖一樣,融化在醫生那雖然細微但卻明顯的權威式熱情裡,鳥像喪家犬似的惶惶謙卑的態度,拂去了醫生眼神裡的躊躇和疑慮。醫生對自己的權威充滿了自信,並把這種自信明顯地表露了出來。
  "這確實是非常罕見的病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醫生神情專注,邊說邊自己點頭,並靈敏地利用車身搖晃的間隙,把身子移到鳥的近旁。他不介意放帆布擔架的長凳坐墊不穩。"您是腦科專家嗎?"鳥問。
  "不,不是。我是婦產科醫生。"假眼醫生糾正說,但鳥的問話並不足以損傷他的威嚴。"我們醫院沒有腦科醫生,但這症狀再明瞭不過了!腦疝,確定無疑。要是往那個從腦裡溢出的瘤上刺一針,抽出脊髓液檢查一下,就更清楚了。但說得難聽一點,腦部針刺,稍一不慎就不得了,所以就這樣原封不動地送到大學醫院去。我是個婦產科醫生,遇見腦疝嬰兒這樣的病例,實在太僥倖了。我很想能親眼看看解剖手術。你肯定是贊成解剖的吧?現在這時候,這麼直率地談論這件事情,可能會讓你不愉快吧?哎,但是,這樣的經驗積累起來,才會促進醫學進步。你的孩子的解剖,很可能會幫助下一個患腦疝的孩子獲治!更坦率一點兒說,為了這個孩子,為了你們夫婦,我想,這個孩子早點兒死了的好。當然,對患這種病症的嬰兒,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持樂觀態度,不過,我還是覺得早點兒死了是幸福的。這可能是年齡代不同的緣故吧。我一九三五年出生的,你呢?"
  "我也是那年代。"突然之間,鳥來不及把自己的生年準確換算成公歷。"那麼,是很痛苦的吧?"
  "我們這一代?"
  "不,我是說孩子的事情。"
  "問題在於痛苦一詞的含義呀。這孩子視覺、聽覺、嗅覺等等,還都沒有吧。用院長的話說,你想想看,就是像一棵植物似的。你認為植物有痛苦嗎?"
  鳥默然思索著。我曾經考慮過植物的痛苦嗎?我想過被山羊啃食的圓白菜的痛苦嗎?
  "怎麼樣,你想,植物似的嬰兒會痛苦嗎?"醫生滿有興致地重複追問。
  鳥坦率地搖頭,表示這問題超出了他現在火燒火燎般的頭腦所具有的判斷能力,儘管他本來不是那種與人一見面就低頭服輸的人。
  "吸進了氧氣,但情況好像不太好。"救護員回頭報告說。醫生趕快站起來去察看輸氧管。
  就在這一瞬間,鳥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一個很難看的嬰兒,赤紅的小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像貝殼接口的縫,硬硬地闔著,鼻孔插著橡膠管兒,而閃著珍珠光澤的桃紅色的小嘴,則發著無聲的呼喊。鳥不禁抬起屁股,探著頭,他看到了孩子包著繃帶的頭。繃帶後面,血漬點點的脫脂棉裡埋著的,很明顯,是一個異形的存在。
  鳥幾乎不敢正視,轉臉坐下,臉貼在車窗窗框,望著匆匆向身後退去的街市。警笛驚嚇著路上的行人,行人們和鳥剛才看到的那群孕婦一樣,懷著好奇和莫名其妙的期待,注視著急救車。像突然定格的電影畫面,他們的動作突然不自然地靜止。這正是他們看到平淡的日常生活細微的裂紋的時刻。同時,他們也表示出一種天真的虔敬之情。我的兒子,像在戰場負傷的阿波利奈爾一樣,頭上纏著繃帶。鳥這樣想。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戰場上,我的兒子負了傷,然後,他像阿波利奈爾一樣,頭纏繃帶,發出了無聲的呼喊……
  鳥突然流下了眼淚。阿波利奈爾頭纏繃帶的形象,一下使鳥的感情純淨化。鳥感到多愁善感、軟弱無力的自己已被理解,可以容許;他甚至品出了自己淚水裡的甜味。我的兒子像阿波利奈爾一樣頭纏繃帶,他孤獨地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戰場上。我只能像埋葬戰死者那樣,埋葬我的兒子。鳥熱淚流淌不止。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三章
  鳥坐在特別兒童診室前的台階上,髒兮兮的兩手抱住膝蓋,流過淚後,睡意襲來,執拗地纏住不去。鳥努力掙扎著。假眼醫生一副失落的神情,從診室走了出來。鳥站起身,醫生的聲音裡透露出不安,與剛才在急救車時截然不同。他說:"這個醫院真官僚,連護士都不理你的茬。我本來帶著這醫院裡和我們院長很熟識的一位教授的名片,可她們連那位教授是誰都不知道!"
  於是,鳥清楚了醫生為什麼突然間形容憔悴。在這裡,他被人輕視,這位假眼青年開始懷疑自己的權威威嚴。
  "孩子呢?"鳥未假思索地問,聲音溫和,似乎想安慰一下醫生。
  "孩子?啊,如果腦外科的教授來察診,情況會立刻明朗。當然,這是說,孩子要活到那時候。如果萬一挺不到那時候呢,解剖以後,會調查得更清楚。可能挺不到明天吧?明天下午三點左右,請你來這裡看看,怎麼樣?但我得事先跟你說,這醫院可是挺官僚的,甚至連護士在內!"
  醫生似乎決意拒絕鳥提另外的問題,把那只健康的好眼,也和那只假眼一樣閒置起來,兩眼都暗淡無神地向前走。而鳥則像個浣衣女,端起空蕩蕩的嬰兒睡籃緊緊跟上。他們走出住院患者樓,走到連著醫院本部的長廊時,抽著煙等。在這裡的兩個救護員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假眼醫生在前,救護員和端著籃子的鳥隨後,一行人沿著長廊向本部走。
  兩個救護員,一個是司機,一個是負責輸氧的。他們似乎立刻都感覺到假眼醫生情緒不佳。這兩個人,平日裡常常煞有介事地鳴響警笛,根本無視約束一般良民的紅綠燈,像奔馳在大草原上的越野吉普一樣,在大都市的中心穿行。但現在,支撐他們的那斯多葛派信徒式的刻板僵硬制服的威嚴已經失去,神采也減弱好多。鳥從背後望著救護員拔了頂的頭,覺得這兩人很像雙胞胎;他們年齡都不小了,拔頂的禿頭模樣都很相似。
  負責輸氧的救護員大聲說:"每天的工作,要是開頭是需要氧氣瓶的,一直到深夜,這一天的工作準都是需要氧氣瓶的"。
  "啊,你呀,總是這麼說。"司機救護員也用同樣的聲音說。
  假眼醫生根本沒有理會他們閒瑣的談話,鳥也沒有受到什麼感動,但他能夠理解,這兩個救護員是悄悄地在努力恢復情緒。鳥沖管氧氣瓶的那位點點頭,救護員以為鳥要問什麼,非常緊張地"啊"了一聲,追問鳥的話。
  鳥頗有些狼狽,說:"這急救車,回程的時候,也可以不管交通信號,響著警笛走嗎?"
  "急救車回程的時候?"兩個救護員齊聲問,像合唱的搭檔一樣,他們隨即同時閉口不語,互相看著對方漲紅的臉,不禁噗嗤噴出了笑聲。
  自己提問的愚蠢,和救護員們的反應,使鳥頗感惱火。而這怒火,是和黎明時分以來一直積壓、凝聚在他心裡巨大而陰鬱的憤怒脈絡相連的。但是,兩位救護員似乎很後悔剛才不慎取笑了這位不幸的年輕父親,都可憐兮兮地縮著頭。鳥噴發怒火的閥門也由此關閉,甚或不如說,他覺得該責備的是自己。最開初提出那樣反高潮的滑稽問題的不是我自己嗎?而那問題,不是趁自己因悲傷、睡眠不足而糊塗的腦袋遲鈍之機冒出來的嗎?鳥看了一眼身旁的嬰兒睡籃,那裡給他的印象,是挖掘一空的窪地。籃底只留了一條疊成幾層的毛毯,和一束紗布裹著的脫脂棉。紗布和脫脂棉上沾著的血跡還沒有褪色,鳥已經記不起孩子的形象。他那頭纏繃帶,鼻孔插著橡皮管,微弱地吸著氧氣的孩子。甚至孩子頭部的異樣形狀,孩子紅紅的皮膚上粘著的脂肪膜,鳥都不能清晰準確地記起了。現在,孩子正開足馬力離鳥遠去。鳥的心裡,負疚的安定與無盡的恐怖交集在一起。我很快就會忘記這孩子的事情吧?他從無邊的黑暗裡露頭,經過十個月的胚胎狀態,來到人世間品味了幾十小時難以忍受的痛苦,然後,再一次無可復返地再歸黑暗。他就是一個這樣的存在。也許,並於這些,我很快都會置之腦後吧。也許,當我將死的時候,我會重新想起這些一切。那時,我的死的痛苦和恐怖如果成倍增加,那麼,我多少也算盡了一點做父親的義務。
  鳥等一行人到達了醫院本部的正門門口。兩個救護員向停車場跑去。他們的職業就是和異常事件打交道,急匆匆地跑來跑去,可能才是他們的日常生活狀態。救護員們擺動著手臂,像鬼追屁股一樣,橫著陽光燦爛的闊大的廣場。這期間,假眼醫生借用公用電話,向他的院長匯報。醫生很簡短地說明了情況,因為沒有什麼新內容需要多說。隨後,鳥的岳母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裡。醫生轉過身對鳥說:
  "您的岳母。關於孩子的處置情況,已經說過了,你來接嗎?"
  不,鳥不想接。從昨天晚上以來,屢次三番的電話聯繫,話筒裡傳來的岳母的聲音,糾纏得鳥心神不寧。岳母的聲音很像妻子,但其實更像小小的蚊子的哀鳴。但鳥終於把嬰兒的睡籃放在水泥台上,一臉憂傷地接過話筒,說:
  "明天午後還要再來這裡一趟,聽腦外科專家的診斷結果。"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處理呢?"岳母傳來的,恰恰是鳥最不想聽的聲音。她的問話,似乎是在直接責備鳥。
  "如果說為了什麼,那是因為孩子現在還活著吧。"鳥說完,懷著厭惡的預感,等待著岳母的話。但岳母一直沉默著,只聽得見痛苦而短促的呼吸聲音迴響。於是,鳥又說:"我馬上回去,見面再細說吧。"鳥說著,要放下電話。
  "啊,你不要回到這兒來!"岳母連聲咳嗽著制止鳥說,"我對女兒說,你送孩子入心臟病專科醫院了,你若是趕回來,她不是要起疑心嗎?等她多少平靜下來以後,你再回來,就說孩子是因為心臟病死的,這最順理成章了。現在還是只用電話聯繫吧!"
  鳥體諒岳母的心情。他說,他這就去向岳父講一下。鳥正說著,聽到對方卡嚓一聲放下了電話。看來岳母也一直強捺著厭惡情緒。鳥放下話筒,拎起嬰兒睡籃。急救車從停車場開了過來,假眼醫生已經乘了上去。鳥把嬰兒睡籃放到來時自己坐的位置上,向醫生和兩個救護員致謝說:
  "多謝你們幫忙,我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醫生問。
  "嗯。"鳥答應說。其實他是想說:我自己出去。必須去岳父那兒報告妻子的生產情況,但那以後,就完全是鳥的自由時間了。鳥覺得,比起回到岳母和妻子那兒,去看望岳父,簡直可以說是使自己獲得了拯救。
  假眼醫生從車廂裡面關上了門,急救車出發了,警笛不鳴,速度遲緩,像一個軟塌塌的怪物。鳥和司機席上的救護員迎面相向,透過車窗,他看到醫生和管氧氣瓶的救護員東歪西斜地靠在一起;一小時以前,他曾從那窗口流著淚水望著馬路上來往的行人。但鳥並不顧慮現在車裡的三個人怎樣議論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鳥的頭腦裡集中轉動著的新念頭,是由岳母的電話不意帶來的空閒,是獨自一人的自由時間。鳥尾隨著急救車穿過醫院前足球場般寬闊的廣場,走到廣場中央,他轉過身,抬頭仰望剛剛把自己的第一個兒子、瀕死的嬰兒丟在裡面的那座建築。那是一座偉岸如城寨的龐大建築。初夏的陽光閃耀,嬰兒不知在建築物的哪個角落,張著珍珠般光澤的小嘴,細細地哭叫著;這座龐大的建築,使嬰兒顯得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砂。明天,即使我重來此地,與孩子相逢,孩子也許正在這座近代城寨般的迷宮裡彷徨無路,也許已經不在人間,或者正在瀕死的邊緣吧。鳥這樣想。這樣的構想把鳥從剛才陷入的不幸裡拉出了一步。鳥邁開大步,穿過醫院的大門,走到柏油馬路上。
  鳥向前走著。初夏的上午清爽而涼快,微風拂在鳥因睡眠不足而有些發熱的臉頰和耳垂上,使他憶起當年小學校的遠足旅行,使他微微體味到一種快感。他的肌膚感覺和神經細胞,都遠遠脫離了意識的控制,充分舒展地感受到了這季節的美好,感受到了一種內在的解放。而這感覺,又漸次擴散到意識的表層。
  鳥想去見岳父之前,應該刮刮鬍子,洗洗臉!鳥看到了一家理髮店的招牌,便徑直走進去。略上了年紀的理髮師像對待一般顧客一樣,讓鳥坐在椅子上。他沒有看出鳥身陷不幸的跡象。現在,鳥因為成了理髮師、亦即"他人"眼裡的自己,因而能把自己從悲傷與不安中解放出來。鳥閉上了眼睛。他的臉頰和下顎,都被消毒液氣味濃重的熱毛巾摀住了。孩提時代,鳥曾在理髮店看過滑稽的"落語"節目。那時,店裡的小夥計給顧客送熱毛巾,毛巾太熱,等不及放在手上涼一涼,就趕緊往顧客的臉上放,打那以來,每當熱毛巾貼到臉上,鳥就發笑。現在,鳥感覺到自己又微微笑了。但這次未免太過分了。鳥戰慄著驅走自己臉上的微笑,又開始思考起自己孩子的不幸。他從剛才微笑的自己的身上,發現了罪證。
  植物似的嬰兒的死,鳥從尖銳剖析自己的角度,分析嬰兒的不幸。嬰兒和植物一樣,死時沒有痛苦相隨,但即便如此,這嬰兒的死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或者說,他的生意味著什麼呢?橫亙數億年的"空無"的曠野上,一粒生命的種籽發芽、生長,經過十個月的孕育。當然,胎兒可能毫無意識、感覺,他蜷曲在溫暖、柔和、暗黑的世界裡。然後,他冒險探頭來到外部世界。這裡冷嗖嗖硬梆梆,乾燥,光線明亮刺眼。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他獨自安寧的藏身之地,他和數量眾多的陌生人住在一起。然而,對於植物嬰兒來說,置身外部世界,可能只不過是幾個小時莫名其妙的微痛罷了。隨後,便在呼吸窒息的瞬間,成為橫亙數億年"空無"曠野上一粒"空無"的細砂。就算真有所謂末日的審判,那麼,出生之後不久猝然而死的植物嬰兒,能作為怎樣的死者被傳訊、檢訴和判決呢?他張著珍珠般光澤的小嘴,舌頭一舐舐地,哭泣著在世間停留了幾個小時。這無論對怎樣的審判官來說,都是證據不足吧?完全是證據不足。鳥屏住呼吸思考,越發感到恐怖。在那場合,如果我作為證人被傳訊,要是沒有頭上的瘤當線索,我不是連自己孩子的面孔都不能確認嗎?鳥的上唇唰地感到痛。
  "別動,看,給刮破了吧。"理髮師把剃刀停在鳥的鼻子上,使勁地看了一眼,低聲說。聲音嚴厲,且含有一種威脅味道。
  鳥用指尖往上唇抹了一下,伸到眼前看。一塊血跡染到他的指尖。鳥凝視指尖上的血污,胃裡感覺有些噁心。他和妻子的血型都是A型,瀕死的可憐的嬰兒體內流動的那一公升血液,應該也是A型吧。鳥把沾著血污的手指收到白色罩衣裡面,抑制著胃裡的反應,闔上了眼睛。理髮師在刮剛才那小傷口周圍的鬍鬚時,下刀滯澀;然後,可能是想挽回遲誤的時間,刀法粗放地匆匆刮完了從臉頰到下顎的須髭。
  "洗洗頭嗎?"
  "不,這樣就可以了。"
  "頭髮裡面可落了不少灰土呀。"理髮師不甘心地說。
  "昨晚滑倒了。"鳥說著,從椅子上下來,在鏡子裡,他看到自己刮過的臉宛如正午的海濱那樣陽光燦爛。頭髮確實亂蓬蓬的像團枯草,但尖尖的臉頰和下顎卻像紅鱒魚肚子一樣紅撲撲地閃著光澤。凝滯如膠的眼睛裡目光炯炯,僵硬的眼瞼變得柔軟而有彈性,甚至一向痙攣的薄嘴唇也不抖動了。與昨天晚上在書店裝飾櫥窗裡看到的肖像相比,這是一個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鳥。鳥想,去見岳父之前,先來理髮店,還是對了。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不管怎麼說,鳥自黎明以來一直向負面傾斜的心理天平,現在終於可以加上一點兒正面因素。鳥檢查了一下鼻子右下方三角形痣一樣的血斑,走出理髮店。等到了岳父的大學,理髮店剃刀和熱毛巾造就的鮮潤光澤會褪掉吧?但那時鼻下的血痣也可以摳掉了,鳥淒慘滑稽的喪家犬模樣,不會映到岳父的眼裡。鳥大步在這一帶轉著,尋找公共汽車站,轉著轉著,他想起昨晚以來口袋裡一直備有零錢,於是,向剛巧向這邊開來的出租車舉起了手。
  大學正門,午休的學生熙熙攘攘。鳥在嘈雜的人群裡下了出租車,時間是十二點五分。鳥走進校園,喊住一個大塊頭學生,向他問英文系的研究室在哪。但那學生臉上浮出親切的微笑,像唱歌似的叫起來:"啊,老師,好久不見啊!"鳥楞了一下。"在補習學校,多蒙您關照。公立大學都沒考上,老爸給這捐了錢,就從後門進來了。老師!"
  "啊,你已經成了這裡的學生啦?"鳥想起這個學生了,情緒鎮靜了下來。這個學生眼睛鼻子都圓鼓鼓的,像古麗姆兄弟童話插圖裡的德意志農民,但模樣並不難看。鳥說:"那麼,補習學校不是白上了嗎?"
  "不,老師,學習總不會沒用的吧,即使什麼也沒記住,但總是學習過!"
  鳥感覺受到了嘲弄,目光嚴峻地回頭盯住那學生。但這個大塊頭似乎從上到下都在向鳥表示好意,鳥清晰地想起來,在滿員百人的班級裡,這小子蠢笨出名。正因為是這樣的學生,現在才能如此單純爽朗地向鳥報告自己走後門進了二流私立大學,並感謝毫無作用的補習學校。如果另外的九十九人,見到補習學校的教師鳥,恐怕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吧。"你這麼說,我很高興。補習學校的學費很貴的。"鳥說。"不,不。老師,你是來我們大學工作嗎?"
  鳥搖搖頭。
  "啊,是麼。"大塊頭學生機敏地把話題扯開:"我給您當嚮導,一起去研究室吧。請,走這邊。實實在在,補習學校的學習不是沒用的,作為一種養分,貯存在腦子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起作用。我等待那樣的時候。所謂學習,最終不就是這樣麼?老師!"
  鳥被這位舊日的學生,帶有啟蒙主義味道的樂天派領著,穿過樹木掩映的校園小路,來到一座深赭色的磚瓦建築前。
  "英文系研究室在三層最裡邊,老師。雖說是這樣的大學,能進來也是挺高興的,所以把學校著實勘察過一番。現在,我對校園裡所有的建築物都瞭如指掌。"大塊頭學生自我炫耀說。隨後,突然間,他的臉上閃現出讓鳥懷疑自己眼睛的極老練的自嘲式微笑,"這些話都太單純了吧?""不,不,我想不那麼單純呀。"鳥說。
  "您這樣說,我很高興,老師,那麼,祝您健康,臉色好像不太好呀,老師!"
  鳥一階一階地爬著樓梯,一邊琢磨剛剛分手的這位舊日學生。這傢伙現實生活的能力,可能要比我強個百倍千倍的吧,至少,他決不會讓嬰兒因腦疝而死的。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我教過的一個奇怪的道德主義者。
  鳥扒著英文系研究室的門縫看岳父在不在。只見房間對面客廳一樣的地方,美國大總統寶座似的橡木轉椅上,岳父身體深深陷在那裡,眼睛望著開在屋頂正中的天窗。比起鳥的母校的教授研究室,這裡的房間又寬敞又明亮,像會議室一樣。以前,岳父曾說過,退休後轉往私立大學,得到的待遇,和公立大學比較起來,好得沒法說(這是岳父眾多帶有某種自虐式得意的笑話之一)。現在鳥看到了這裡的設備,包括橡木轉椅在內,知道岳父的話確實不單單是笑話。但是,如果日照再強一點兒,那就需要把搖椅向後移,或者把客廳全都掛上窗簾吧。靠房門這側,擺著一個大桌子,三個年輕的副教授在圍著桌子喝咖啡。似乎剛剛吃完飯,額頭上油光閃亮。鳥和這三個人都見過面,他們都是鳥前幾屆校友中的佼佼者。如果鳥沒有那連續幾周的泥醉,如果他不是中途掉隊而是留在研究生院繼續讀書,他的人生道路,當然是步他們的後塵了。
  鳥敲了敲本來開著的門,走進研究室,和三位上屆校友點頭打了招呼。橡木轉椅上的岳父保持著身體平衡,向後仰著頭看著鳥,鳥向他身旁走去。三位上屆校友微笑著注視著鳥,但他們的笑裡並不包含什麼特殊的含義。對他們來說,鳥是個比較異常的存在,同時又是個不值得特別注意的局外人。一連幾周毫無理由地濫飲不止,以至研生生院中途退學,就是這樣一個希奇古怪的傢伙。
  看到鳥走到近前,岳父欠起身,把橡木椅子轉向他。轉椅的轉軸發出咯咯的聲音。鳥按著和教授女兒結婚之前當學生時的習慣叫:"先生"。
  "孩子出生了嗎?"教授一邊指著長扶手轉椅,對鳥說。"嗯,生了,生是生了。"鳥感到自己的聲音羞怯惶恐,極不好聽。他立刻閉緊了嘴。不過,隨後鳥還是強制自己一氣把該說的話說完:"孩子先天腦疝,醫生說,可能過不了明後天,妻子還平安。"
  教授的橡木轉椅背後倚著牆,不能完全轉過來,因此教授是斜對著鳥。他那一頭白髮掩映的米黃色臉龐,獅子一般,大而風度翩翩,現在眼看著便染上了紅色。皮膚鬆弛垂下眼袋的下眼瞼上,像沁出了血似的鮮紅。鳥感到自己臉上也湧上了紅潮,並且,他也再一次瞭解到,從今天凌晨以來,自己實際上一直孤立無援。
  "腦疝,你看見孩子了嗎?"教授的聲音嘶啞而尖細,在這聲音的迴響裡,鳥聽出了自己妻子聲音裡潛隱的跡象。無須說,這很讓鳥感到親切。
  "看見了。孩子頭纏繃帶,像阿波利奈爾一樣。"鳥說。"像阿波利奈爾,頭纏繃帶。"教授像聽笑話似的,回味著鳥的話,然後,對著鳥,其實主要是對那三個副教授說:"唉,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出生好呢,還是沒生出來好,搞不清楚了。"
  鳥聽到了那三位前屆校友的笑聲,那是努力控制著,但最後還是發出來了的笑。鳥回過頭去看他們。他們也在望著鳥。在他們眼裡,鳥本來就是稀奇古怪的人,出現這樣異常事情,決不使他們感到意外,始終都平靜如常。由此,鳥的強烈反撥情緒被激起來了。鳥低頭看自己粘著泥巴的靴子,說:"等一切都結束以後,我再給您打電話來。"
  教授沉默不語,稍稍搖動了一下橡木轉椅。鳥想,教授可能開始覺得每日裡橡木轉椅上的滿足有些無聊了吧。鳥也很無聊地沉默著。他覺得需要說的話已經和岳父全部說完。等到和妻子說明情況時,也能這樣單純明快地了結嗎?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眼淚,數百次的質問,口舌無力,咽喉疼痛,腦袋火燒火燎,然後,鳥夫婦便被神經病症俘獲。
  "醫院還有一些手續要辦,我這就告辭了。"鳥說。教授在橡木轉椅上身都沒欠,說:"那你辛苦了。"鳥僥倖沒被留下,趕緊站起來,教授又對鳥說:
  "側桌裡有瓶威士忌,拿去吧。"
  鳥緊張起來,並且,他感到那三位校友也緊張起來,很認真地注視事態的發展。教授自不必說,三位校友都清楚鳥沉醉數周的往事。鳥猶豫著,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在補習學校講述的教科書裡的一句話,那是一位憤怒的美國青年的台詞:
  Are you kidding me,kidding me?
  你嘲弄我嗎?你找碴打架嗎?
  但鳥彎腰打開教授側桌的蓋,發現了一瓶尊尼獲加,立刻用雙手拎了出來。鳥眼睛都紅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湧起了一陣惡意的欣喜。這是檢測我的手段,但我不會畏縮不前的。
  "謝謝了。"鳥說。
  一直注視著鳥的三位副教授的緊張神情鬆弛下來,教授仍然漲紅的臉,嚴肅而緩慢地轉向轉椅的正前方。鳥向三位校友飛快地一瞥,打了招呼,便走出屋門。
  鳥像握手榴彈似的慎重地握著酒瓶,回到鋪著石頭的校園。從現在起,獨自一人自由行動的時間,和一瓶威士忌聯在一起,鳥的頭腦裡漲滿了危險的陶醉感。明天,或者後天,如果可能,延緩到一周以後,那時,知道了嬰兒慘狀和死訊的妻子和我,就要關進殘酷的神經官能症的地牢裡了。因此,今天,這一瓶威士忌和自由解放的時間,就是我的正當權利。鳥說服了自己心裡水泡般湧起的恐懼的聲音。水泡輕而易舉地平靜了下來。好,開始喝吧!但是,現在剛剛十二點半。鳥想回到自己的書房去喝,但那無疑是最差的方案。一回到家,房東老太太和朋友們的盤問打聽,或直接,或電話,肯定會接踵而至;而朝臥室看看,那白色的嬰兒床,則可能會鯊魚利齒般地刺疼他的神經。鳥使勁搖了搖頭,拂去剛才的想法。那麼,躲到一個沒有熟人的小旅店裡去喝吧。但鳥對自己醉在旅店的單人房間裡不無恐怖。他頗為羨慕地望著威士忌酒瓶商標上畫著的那個白人,他穿著紅色上衣,興高采烈地大步向前走著。這傢伙是在往哪兒去的路上呢?突然間,鳥想到了一位女友。無論冬夏,這位女友總是躺在光線暗淡的臥室裡,思考一些極為神秘的事情。房間裡人工煙霧籠罩,她幾乎不停頓地吞煙吐霧。她每天出門,總在黃昏以後。
  鳥在學校正門前等待出租汽車。路對面的飲茶店裡,寬大的玻璃窗對面一側,坐著他那位舊日的學生和一群朋友。學生立刻認出了鳥,他像一隻親暱可人的小狗,真誠但並不得體地向鳥致意。他的那些朋友也都望著鳥,顯示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那傢伙怎麼對他的同伴們講究我呢?沉醉數周,以至研究生院退學,最後當了補習學校的老師;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和恐怖情緒裡的傢伙。他可能這樣說吧。但不管怎麼想,直到鳥鑽進出租車,那位學生始終望著他,執拗地送來微笑,出租車開動以後,鳥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種受人憐憫的情緒裡。並且,竟然是直到離開補習學校也沒明白現在分詞和動名詞的區別、蠢笨如貓的學生的憐憫。
  鳥向出租車司機說明了女友居住的地方。過了那條巨大的高架橋,橋對面是被一片寺廟和墓地圍住的高台,那地方是高台的一部分。女友獨身一人,住在街巷深處一座住宅裡。鳥是剛上大學的那年五月,在班級聯歡會上和她認識的。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給同學出了個題,希望有人能猜到她的名字"火見子"的出典。鳥說,這是從《風土記》的逸文"肥後國"取來的。回答正確。"天皇敕曰:棹人行前見火,直往勿回顧"。那以後,鳥和這位來自九州的女學生火見子成了朋友。
  鳥的母校為數不多的女學生們,尤其是從外地來的文學部學生,就鳥所知,臨近畢業的時候,都變得希奇古怪。她們細胞裡的一部分因素漸漸發達過分,開始扭曲,因此,她們的動作變得遲緩。表情變得遲鈍而憂鬱。結果呢,畢業以後,適應日常生活都不及格。她們有的結婚了,但很快就離了婚;有的就職了,但很快就被解雇。也有的人無所事事,只是到處去旅行,卻偏偏碰上滑稽而陰慘的交通事故。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滿校全是女生的女子大學,那裡的畢業生都能精神抖擻地適應新的生活環境,成為骨幹,而唯獨鳥的大學的女生們是另一番模樣。火見子在臨近畢業時,和研究生院的一位研究生結婚了。她倒是沒離婚,但實際比離婚更糟,結婚一年,她的丈夫自殺了。丈夫的父親讓她仍然住在原來的房子裡,並且每月還支付她的生活費。丈夫的父親希望她再婚。可是她呢,白日裡一直沉湎於神秘的瞑想,到了晚上,就駕上體育賽車滿街彷徨。鳥聽到過非常裸露的流言,說火見子是屬於超常規型的性冒險家。甚至還有的說,她丈夫的自殺也與此有關。鳥曾和火見子睡過一次,但那時兩人都酩酊大醉,甚至連當時是否真的進行了性交也不清楚,後來也不曾重複過類似行為。這是在火見子不幸的結婚大以前的事,那時候的火見子,雖然慾望強烈,主動追求享樂,但還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女學生。
  鳥在火見子住地的一個巷口下了出租車。他快速計算了一下錢包裡剩下的錢。明天課後,提前預支本月工資,還過得去吧。鳥用手掌蓋住從上衣口袋露出的酒瓶,快步走進巷裡。火見子的古怪生活,在這一帶盡人皆知,毫無疑問,來探望火見子的客人,不可能不成為各家窗口的觀賞對象。鳥按了一下門口玄關上的門鈴,沒有反應。他搖晃了兩三下玄關門,小聲喊:火見子,火見子!這是禮節性手續。隨後,鳥繞到房子背後,看到火見子臥室的窗下,停著一輛半舊的箱型MG賽車。純紅色MG的空蕩蕩的座席露在外面,車身有些髒,好像被棄置在那裡很久了。但它也是火見子現在在家的表示。鳥把自己泥巴巴的鞋子放到坑坑窪窪的汽缸上,全身體重都壓在了上面。MG搖搖晃晃,像只顛簸的小船。鳥仰望垂著窗簾的臥室窗口,又開始呼喚。窗簾的接縫處從屋內被捏起來,從那裡形成的一個狹長的窺視孔,有一隻眼睛,正從孔裡向下俯視著鳥。鳥停止搖晃MG,微微笑了。在這位女友面前,鳥的舉止始終可以自由而自然,沒有拘束,不須做作。
  "啊,鳥……"那聲音被窗簾和玻璃遮住,聽起來像是一聲柔弱無力的歎息。
  鳥意識到,自己找到了一個大白天喝酒的最佳場所;在今天心理意義上的收支對照表上,寫上了一個(僅只一個)正數。懷著這樣的心情,鳥返回玄關門口。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四章
  "是睡著了吧?"鳥對給他開門的火見子問。
  "睡覺,這時候?"女友嘲笑似地輕聲說。
  正午的陽光,從鳥的背後一瀉而入,粗野地襲上火見子肩頭。火見子舉起手掌,歪著脖頸,想擋住光線,肩膀就從厚厚的絳紫色的木綿便衣裡露出來。肩頭渾圓結實,正與火見子現在的年齡相稱。火見子的祖父,九州的一位漁民,是和一個可能從烏拉吉奧斯特克誘拐來的俄羅斯姑娘結婚的。因此,火見子的皮膚,白皙得有些過分,看起來毛細血管都在上面漂浮起來了似的。而她的言行舉止,也總是張皇失措的,讓人感覺像是一個不適應這片土地的外國人。火見子有些害怕遇到近前的陽光,像個母雞一樣,慌慌張張地退到半開半掩的門後。現在,火見子已經失去了年輕少女的天真之美,而又沒有到達豐滿充實的階段。她正處於最為乏味的狀態中。她必須度過特別漫長的不穩定時期,她可能就屬於這種類型。鳥趕緊鑽進狹窄的門口換鞋間,隨手把門關上,為的不讓外面的光線照到女友。接下來的瞬間,鳥眼前一團黑,他感到換鞋間這塊狹仄的空間像是運送動物用的柵欄籠子。鳥脫鞋的當兒,為了讓眼睛適應昏暗,使勁兒地眨巴了幾下,而他的女友,則一直站在昏暗的深處,沉默地看著他。
  "我睡覺的時候,可不想讓人給吵醒呀。"鳥說。
  "今天情緒一點兒都不振作,但是呢,鳥,我又睡不著呀。白天要是睡了,晚上就絕對睡不著了。我剛才是在思考多元化的宇宙問題呢。"
  多元化宇宙?太好了!鳥想,我們就一邊討論這個問題,一邊喝威士忌吧。鳥像獵犬一樣探著頭四處巡視,一邊隨女友走進客廳。房間裡像薄暮黃昏一樣暗淡,且散發著溫熱、潮濕,陳霉的味道,宛似病家躺臥的圈棚。鳥尋找著坐位,眼睛盯在一把陳舊但卻結實的籐椅。他把椅子上的一些雜誌挪開,頗為小心地坐上去。從火見子沖澡,穿衣服,再加上化妝,這段時間裡,不必說拉開窗簾,連室內的燈都不會打開吧。客人必須在黑暗裡耐心等待。一年以前,鳥造訪這裡時,室內也是這樣暗淡,他一腳踩在地板上的玻璃器具,腳拇指根都被切裂了。想起當時的疼痛和狼狽,鳥不寒而慄。
  火見子的房間裡,無論地板上、桌子上,還是貼窗擺著的矮書架上,甚至連錄像機、電視機上,到處堆放著書、雜誌、空盒子、瓶子、貝殼、小刀、剪子、昆蟲標本,在經冬灌木林裡採集的枯花、舊信封、新寄來的信,雜亂無章,氾濫成災。鳥猶豫著,不知把酒瓶放在什麼地方。後來,他用腳嘩啦嘩啦撥出一個空兒,把酒瓶夾在自己的兩腳之間。"還是老毛病,還沒養成整理房間的習慣呢。鳥,你以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吧?"火見子注視著鳥的動作,像宣喧似的說。
  "當然是這樣。我的腳指頭都割破了。"
  "那麼說,那時血糊拉的紅了一片呢,"火見子頗為眷念地回憶說。"好久沒見了,鳥,我呢,確實一切如故,你怎麼樣,鳥?"
  "我這邊兒出了事故。"
  "事故?"
  鳥躊躇不語。他並沒想立刻述說自己的不幸。為了盡可能用最簡短的話把事情說明白,鳥把事情簡單化了,他說:"孩子生出來了,但出生就死了。"
  "鳥也遇到了這樣的事呀?我的朋友那兒也遇到了同樣事情喲。並且不只一個朋友,而是兩個。現在加上鳥,三個了呀。大概是被核污染的雨影響的吧?"
  鳥在腦子裡,想把自己那個像長了兩個頭的孩子,和曾經見過的因放射能致殘的兒童的病例照片試著比較一下。但是,對於鳥來說,不要說和別人一起議論孩子的異常病症,就是自己重新思考一下,一種極為羞恥的感情也會熱辣辣地湧到喉頭。這是鳥個人獨有的不幸,他覺得,這不可能是與地球上其他所有的人共通的、與人類全體相關的問題。
  "像我孩子這種情況,似乎只是一個意外事故。"鳥說。"一次痛苦的經驗呀,鳥。"女友說著,目光溫和地看著鳥。她的眼瞼裡,似乎全被黑眼珠充滿了,表情曖昧不清。
  鳥不想探究那眼睛裡的含義,他從自己兩腳中間取出酒瓶,說:
  "我想,來到你這兒,即使是大白天,也可以喝威士忌的。怎麼樣,一起喝吧!"
  鳥感到,對女友,自己頗像一個撒嬌放肆的年輕情夫。但火見子的男友們大都這樣,和她結婚的那個男人,比起鳥這些男友們更甚,像一個弟弟那樣依賴她。在一早上,他突然自縊身亡。
  "孩子的不幸事件剛剛發生,你說還沒有恢復過來呢,我不向你問這事兒。"
  "啊,那太感謝了。你就是問,我也沒什麼可說。""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喝嗎。"
  "好!"
  "我去洗個澡,你把杯子和水壺拿來,自己先喝吧,鳥。"火見子走向浴室的身影消失以後,鳥站了起來。火見子的臥室像臥鋪車廂一個包間那麼狹窄,從客廳穿過臥室,頂頭的地方並列著廚房和浴室。這座小房子尾部歪斜的空間,就這樣被浴室和廚房分割開了。火見子脫下的便服和內衣,像隻貓似的蹲在那裡。鳥跳過那隻貓,走進廚房。
  鳥在廚房裡把水壺灌滿,往衣口袋裡分別塞了兩隻玻璃酒杯和兩隻小杯。返回來的時候,無意之間,從拉門的縫隙,看到在昏暗的浴室角落裡沖澡的女友的背、臀部和腿。火見子左手高高舉著,像要擋住從頭上傾瀉下來的黑色水滴,右手撐在腹部上,偏著頭俯視自己的臀和右腿脛。鳥寒毛豎立,無法抑制的厭惡感強烈地湧起。他戰戰兢兢地穿過臥室,甚或可以說,鳥是從隱伏著幽靈的黑影裡往外奔逃。回到那把舊籐椅上,心仍然砰砰跳動。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才鎮定下來。總之,恐懼裸體的稚氣的厭惡感在鳥的身上復甦了。他剛剛生產的妻子,現在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想著嬰兒,而嬰兒"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被他爸爸帶到別的醫院去了。"即使是面對妻子的裸體,鳥也同樣,感覺像是章魚觸爪張開那樣令人厭惡。這種感覺還將繼續下去吧?並且,也可能會愈發強烈吧?鳥剝去酒瓶蓋上的封印,起開軟塞,把威士忌倒進自己的玻璃杯。因為他的手腕不停抖動,玻璃杯像被發怒的老鼠啃了似的,發出刺耳的聲響。鳥很像一個挑剔、固執的老人,皺著眉頭把威士忌倒進喉嚨。喉嚨火燒火燎,鳥咳嗽不止,眼淚都沁了出來。但灼熱的快感貫通了鳥的胃,他從戰抖恢復了正常。鳥孩子氣地打了個嗝,嗝裡帶有野草莓味;他用手指擦了擦被酒濡濕的嘴唇,然後,又往杯裡倒滿了酒。戰抖已經止住,這回,握酒瓶的手腕平平穩穩。我躲避著酒,已經有多少千個小時了吧?鳥想,頗有遺恨無窮之憾,接著,像山雀啄谷一般,把第二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喉嚨不疼了,也沒有咳嗽、眼淚。鳥舉起酒瓶,凝視瓶上的商標,發出不無陶醉的歎息,又喝乾了第三杯。
  火見子返回客廳時,鳥已經醉意朦朧。敏銳嗅出她的肉體存在並由此升起厭惡感的機能,也被酒精麻痺了。並且,火見子穿著的黑色針織連衣裙,讓人感覺毛茸茸胖乎乎的,像漫畫上憨態可掬的熊,這也使得遮蓋在裡面的肉體印象稀薄,不引人注意了。火見子把手插進頭髮裡,打開室內的燈。鳥把桌子稍微收拾了一下,放好給火見子準備的玻璃酒杯和水杯,往裡倒進威士忌和水。火見子細心地用裙子包緊剛才洗過的皮膚,坐到一把雕鏤的大木椅上。對鳥來說,這是值得感謝的事情。他對女性肉體的厭惡感覺雖然有所克服,但還不可能連根驅盡。
  "管他怎麼樣!"鳥說著,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盡。"管他怎麼樣!"火見子也說。然後,她像猩猩似地嘬起下唇,輕輕地啜了一小口威士忌,品品味道。
  鳥和女友靜靜地呼出的溫熱氣息,使酒精氣味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同時,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剛剛出浴的火見子煥然一新,與剛才在門口陽光裡的她幾乎有母女之別。鳥深深感到欣慰。按她的年齡也該有這種青春復甦的時刻到來。
  "剛才洗澡時想起來的,你還記得這樣的詩句吧?"火見子說著,像誦讀咒文似的,喃喃地讀出一節英文詩。鳥聽過以後,又懇求火見子再讀一遍。
  Sooner murder an infant in it's cradle than nurse unacted desires……
  "還是把嬰兒扼殺在搖籃裡好,比起培育出尚未萌發的慾望來。是這麼一節吶。"
  "但是,不能把所有的嬰兒都扼殺在搖籃裡呀!"鳥說,"這是誰的詩?"
  "維廉·布萊克。我的畢業論文不就寫的布萊克麼?""是啊,你是布萊克呀。"鳥說著,轉動腦袋四處張望,看到在客廳和臥室中間的板壁上掛著布萊克的畫的複製品。鳥曾多次看過這幅畫,卻從沒有留神觀賞。現在認真觀看,才感到這確實是一幅頗奇妙的畫。畫面呈現出石版效果,但毫無疑問實際是水彩畫。原畫可能是有色彩的,現在嵌在厚木框裡裝飾在那兒的,則是一片淡墨色。被中東風格的建築群圍住的廣場。遠景浮現出一對程式化的金字塔,可能是埃及吧。不知是傍晚還是黎明,整個畫面籠罩著微茫的光。廣場上躺著年輕死者,像肚子鼓脹的魚。一位極其悲傷的母親的四周,則是挑著燈的老人和一些抱著嬰兒的女人。而畫面上最重要的,是在這些人的頭頂,伸張兩臂跳躍著,似乎要橫躍廣場的一個巨大的存在。那是個人嗎?他的肌肉均勻發達的身體上,長著一層鱗。充滿不祥的狂熱、悲痛的憂傷的眼睛、下陷的鼻子和深深窪下去的嘴,都讓人聯想到山椒魚。他是惡魔,還是神?這男子鱗光炎炎,像要朝暗黑的夜空飛翔……
  "他在幹什麼呢?他身上那一層東西,大概不是鱗,而是中世紀士兵的連環鎧甲吧。"
  "我想是鱗,這幅畫的有色版上,那是綠色的,看上去特別像鱗。他就是想把埃及人的長子們都殺死的貝斯特呀。"鳥對《聖經》基本一無所知,他想,這可能出自於"出埃及記"吧。若說這個長鱗男子的眼睛和異形怪狀的嘴,那應該用激烈來描述。悲痛、恐怖、驚愕、疲勞、孤獨,還有笑,都從那暗黑的眼睛與山椒魚似的嘴裡無盡地湧出來。"怎麼樣,他很迷人吧。"
  "你喜歡這個長鱗的男人?"
  "喜歡啊。"火見子說。"並且,還特別喜歡想,如果自己是貝斯特精靈,會怎麼樣呢。"
  "如果自己是貝斯特精靈,那可能會覺得自己也長了副怪模怪樣的嘴臉,像這個長鱗男人一樣。"鳥望著火見子的嘴角說。
  "可怕吶。"
  "啊,是嚇人呀。"
  "我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時,常常這樣想,如果反過來,我讓別人遇到可怕的事情,那一定更可怕吧;這是從心理上獲得的補償呀。你呢,你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怎麼說呢?"鳥說:"必須細細想一想呢。"
  "這未必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啊。"
  "那麼,我好像還不曾有過讓別人遭遇可怕事情的經歷吧。"
  "是,肯定是這樣的。你還沒這樣做過。不過,難道在將來什麼時候,你不會經歷一次嗎?"火見子謹慎地用預言者的口氣說。
  "把嬰兒扼殺在搖籃裡,這可能會是使自他兩方都驚恐的經驗吧。"鳥說。
  說完,鳥往自己和火見子面前兩隻空酒杯裡倒滿威士忌,把自己的一杯一口喝盡,又滿上了一杯。火見子沒有像他喝得這麼急。
  "你是在有意控制自己吧?"
  "因為要開車,"火見子說,"我帶過你吧,鳥?""沒,還沒有。倒是想什麼時候讓你帶著兜兜風。"
  "你要是深夜來,我就能帶你。白天路上人太多,危險。並且,我的運動神經是夜間型的,白天不能充分活動起來。""所以白天你就閉門靜思。哲學家的生活吶。一到深夜就開上紅色賽車轉圈兒的哲學家吧。你現在思考的多元宇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
  鳥懷著淡淡的滿足感望著火見子,他看到火見子高興而又緊張起來。鳥貿然跑到火見子的家裡來喝威士忌,現在他在為自己的冒失無禮支付代價。非常認真地傾聽火見子的夢想的人,除了鳥,可能不會再有別人了吧。火見子開始解釋了,"我們現在是在這兒交談呢,鳥。對於我們來說,首先存在這樣一個現實世界。"鳥把新倒滿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像玩具一樣放在手掌上,在一旁充當聽眾。"可是呢,我和你,又被包含在完全異樣的存在中。那是與我們現在的置身之所不同的另一個宇宙,數不清的宇宙,鳥。在過去的各種時刻,我們都曾有這樣的記憶,自己生呢,還是死。就說我吧,我小時候,有一次發疹子,差一點兒死了。我非常清楚地記得自己在生與死交叉路口上的那一瞬間。後來,我選擇了生,因此現在和你在同一宇宙裡。可是在那一瞬間,另一個我是選擇了死的呀。於是,在我那滿是紅疹的幼小屍體四周,應該有那些多少記得我的死的人們的宇宙在行進著。是吧,鳥?人站在死和生的交叉路口的時候,就是站在兩個宇宙前面呀。一個是與他無關的他死去的宇宙,另一是與他的繼續生存保持著關係的宇宙。然後,他就像甩掉件衣服一樣,把自己作為死者存在的宇宙扔到身後,他繼續活下去的宇宙隨即趕來。因此,圍繞著一個人,恰恰像離開樹幹的枝葉一樣,跳躍著各種各樣的宇宙呀。我丈夫自殺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宇宙細胞分裂。我一方面留在了死去的丈夫的宇宙裡,而另一方面呢,在丈夫仍然活著的宇宙裡,另一個我仍在和他一起生活著呢。一個人年輕猝死,他死後置身的宇宙,和他仍然活著的宇宙,構成我們周圍的世界,而這世界則不斷地增殖運動著。我所說的多元宇宙,就是這樣的意思呀。我想,你對嬰兒的死,也還是不要太悲傷。因為在以嬰兒為軸心分開的另一個宇宙裡,嬰兒生存的世界在運動著。在那裡,陶醉於幸福的年輕父親,也就是你,正在和聽到喜訊的我舉杯祝賀呢。這樣好嗎,鳥?"
  鳥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和解地微笑著。現在,酒精已經深入到他體內的毛細血管末稍,發揮了恰到好處的作用。鳥內心裡淺紅色暗影,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壓力關係,正好達到平衡。儘管鳥完全清楚,這樣的狀態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即使你還不能充分理解,大體輪廓總想像得出吧?鳥。在你的二十七年生活當中,可能會有過站在生和死混沌不清的分歧點上的瞬間吧。在那一瞬間,作為留存在現在這個宇宙上的你的替代者,你的死屍一個個地留在另一個宇宙上啊,鳥。你想起了這樣一些瞬間了嗎?"
  "想起來了。我確實有好幾次差點兒沒死了。可是,那就是像你所說,那時候,就是我把自己的屍體遺留在身後,然後逃入現在這個宇宙嗎?"
  "正是如此啊,鳥。"
  "這麼說來,也曾有過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好好地活到現在這樣最壞的瞬間吧。"鳥被很遙遠的呼喚所吸引,彷彿現在這時刻就要入睡似的,用含含糊糊的聲音確認道。是這樣吧。在那危險時刻,另一個我,就那樣變成死屍留在後邊了嗎?在與現在置身之地不同的各種宇宙裡,我曾是個孱弱的小學生,又曾是個頭腦簡單但身體比現在還健壯的高中生,我應該擁有無數個死去的自己吧?現今宇宙裡的我,無疑不夠理想,但是,究竟哪一位死者,是最為理想的我的自身呢?"如果我最終無法逃往另一個宇宙,現在這個宇宙裡的我的死,成了我的全部宇宙之死,也就是我的最後之死,究竟有呢,還是沒有?"
  "如果沒有最後之死,你就必須在一個宇宙裡無限期生存下去啊,那麼就算有吧。"火見子說。"那可能是九十歲以後,衰老而死吧。所有的人,在他老死於最後一個宇宙之前,都要經歷各種各樣的宇宙之死,然後轉到另一個宇宙裡生存下去的啊。如果我們把所的人的結局都看作是老死在最後的宇宙裡,那不是可以說是很公平的嗎?鳥。"
  鳥突然感覺到了一個問題,他打斷火見子說:"你現在還在為丈夫的自殺而感到愧疚不安,因此,為了不把死看成是絕對無可挽回的東西,你設計了這樣一個心理騙術。難道不是這樣麼?"
  "不管怎麼說,殘留在這個宇宙的我,一直都沒法忘記自殺的他,一直承受著痛苦啊。"火見子說。她的眼睛已經開始疲倦,淺黑色的眼圈突然泛起紅潮,讓人覺得愈發難看。"至少,我沒有迴避我在這個宇宙裡的責任"。火見子又說。""我並不想責怪你,但事情就是這樣呀,火見子。"鳥再一次微笑著說。他盡量減輕自己言辭的刻毒,但同時又表現得很固執。他繼續說:"你設想在彼岸宇宙裡他仍然活著,從而使在此岸宇宙已死的他這一無法挽回的絕對事實相對化。但是,不管怎樣使用心理層面上的修辭手段,也沒法動搖一個人的死這一絕對性內容,使之相對化吧?"
  "也可能是這樣的吧。鳥,能再給我倒杯威士忌嗎?"火見子突然對自己的多元宇宙論失去了興趣,興味索然地說。
  鳥給火見子,也給自己重新斟滿威士忌,他希望火見子能爛醉如泥,完全忘掉自己對她的批評,明天酒醒,仍然繼續做她的多元宇宙之夢。鳥很像一位乘坐時間飛船尋訪萬年之前的世界的旅行者,深恐自己的影響會給現實世界招來異變。這是他獲得自己的孩子頭部異常消息以來,心裡不斷升騰的情緒。鳥像從連續倒運的撲克牌遊戲裡走出來一樣,漸漸地回到了這個世界裡。鳥和火見子都沉默著,不知不覺,雙方互相致以寬容的微笑,然後,又像甲蟲喝樹液一樣,非常嚴肅地喝光了杯裡的威士忌。初夏午後遙遠的街道上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鳥都置若罔聞。他伸腰打了個哈欠,懵然落下一滴像唾液一樣的眼淚,他又啜了一口新倒進杯裡的酒。他感到自己在從這邊的世界順利地往下落……
  "哎,鳥。"
  鳥用手指夾住威士忌酒杯,已經跌入香甜的睡夢中,火見子的喊,讓他肩頭一哆嗦,威士忌灑到了膝蓋上,他很不高興地睜開了眼睛。他感到自己已經進入酒醉的第二個層次。"啊?"
  "你大伯給你的那件鹿皮外套,現在哪去了?"火見子也醉了,又圓又紅的臉像個大西紅柿,她特別用力地轉動舌頭,盡量讓自己的發音準確。
  "是啊,哪兒去了呢,那是我大學一年級的時候穿的呢。""一直穿到二年級的冬天呀,鳥。"
  冬天這個詞,在鳥那被酒精麻醉的記憶的湖水裡,強烈地激起了波紋。
  "是呵,我倆睡覺那次,我把那件外套就那樣直接鋪在地上,是剛剛下過雨的儲材場的地上。第二天早上一看,粘滿了泥和碎木屑,什麼轍也沒有,那時候,洗衣房還不肯收鹿皮外套呢。只好就那麼扔到壁櫥裡,什麼時候把它扔掉的呢?"鳥說,說起那年隆冬深夜,他像回憶起一件非常遙遠的往事。那天夜裡忘記是由什麼契機引發的,作為大學二年級的學生,鳥和火見子都喝得酩酊大醉。鳥送火見子回寄宿的木材店,在那座二層店舖後面儲材場的暗影裡,鳥抱住了火見子。開初,兩人不過是因為感覺冷而相互擁抱著愛撫,不一會,鳥的手像是很偶然地碰到了火見子的性器。於是,鳥興奮起來,他把火見子按在貼板壁立著的方木上,不管不顧地把自己的性器往裡插。火見子也積極配合,但竟不自覺地悄然笑了起來。他們興奮激昂,但終於未超出遊戲的領域。不過,當明白了這樣站著是不可能插進去的時候,鳥感到自己被當成了未成熟的孩子,他愈發執拗地不肯退卻。他把鹿皮外套鋪在地面上,然後把仍然笑嘻嘻的火見子橫放到上面。火見子個兒高,頭和膝蓋以下,都直接挨著地,墊不著鹿皮外套。不一會兒,火見子停止了笑聲,鳥以為她快達到了高潮。又過了一會兒,他問火見子,想證實自己的想法,但火見子回答說自己只是感覺冷。於是,鳥中止了性交。
  "那時候,我是個野蠻的傢伙。"鳥像一個百歲老人回顧往事似的說。
  "我也同樣野蠻呀。"
  "為什麼我們沒有重來一次呢?那以後,我們就沒來過第二次。"
  "貯材場那件事兒,讓人感覺完全是一次偶發事件,第二天回顧一下,無法想像會重來第二次的。"
  "是啊,那確實像是一次不正常的事件,好像是強姦事件。"鳥惶恐羞愧地說。
  "那就是強姦事件呀!"火見子訂正說。
  "可是,你真的一點兒快感也沒有嗎?離高潮還很遠嗎?"鳥不無遺憾地問。
  "那是不可能的呀,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性交。"
  鳥吃驚地盯著火見子。鳥知道火見子不是那種撒謊或信口開玩笑的人。鳥心裡一片茫然,隨後,他被恐怖感和責怪他的滑稽感強制著,發出短促的笑聲。這笑聲也感染了火見子。
  "人生確實很奇怪,充滿了令人驚奇的事情啊。"鳥的臉全漲紅了,但卻不只是因為酒醉。
  "不要說這些傷心的話了,鳥。那次性交,如果對我來說意味著第一次,那也只和我自己有關,和你是沒關係的。"火見子說。
  鳥用水杯代替酒杯,倒上威士忌,一飲而盡。他感到必須準確地回憶一下當時在貯材場發生的事件。確實,那時,他的生殖器遭到了一個硬硬縮緊如尖唇似的東西的反覆抵抗和阻擋。他以為那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火見子凍得渾身拘攣的緣故。但第二天清晨,他看到自己的襯衫邊上有血污。我那時為什麼沒想想那是什麼呢?鳥這樣想著,一股躁動的慾望湧了上來,他咬住牙,緊緊握住裝酒的水杯,像在忍受著一種痛苦。混合著劇烈痛疼與不安的腫瘤似的東西,在他體內的中心部位生長出來,那是慾望,名副其實的慾望,那是與纏繞在心肌梗塞病患者肋下的疼痛和不安極為相似的慾望;並且,那慾望又與所謂家庭式的慾望全然不同。家庭式的慾望,和輝映在鳥意識天空裡的非洲旅行之夢截然相反,不過是疲憊而安穩的日常生活中凸起的一個小疙瘩,是每週和妻子性交幾次即可消解的平實的慾望;是伴隨著猥褻的叫聲、沾滿悲哀而疲勞的泥水的慾望。而鳥現在湧起的,卻是數千次性交都無法消解的慾望;這慾望,絲毫不像環行電車用過的車票;慾望中最激烈的慾望,嚴格說不容重複,因此,當它實現的瞬間,讓人惶恐地感到,這是極其危險的慾望;在沁滿汗珠的裸體背後,死不正在悄然走近嗎?或許,這可以認為是鳥完全瞭解了自己幾年前在冬夜貯材場上強姦了一個處女之後,而被注滿的慾望。
  鳥被威士忌燒得燥熱,他用力凝住眼珠,偷看了像鼬鼠一樣靈活敏捷的火見子一眼。他的腦袋發脹像鼓起的氣球。香煙的煙霧沙丁魚群似的在房間裡游來游去,找不到出口,而火見子就飄浮在霧裡,她現在已經醉得昏昏沉沉,臉上浮現著單純得可疑的微笑,她注視著鳥。但事實上她的眼睛裡什麼也沒看到。一直沉湎於夢想的火見子感到自己渾身發軟,變圓,特別是灼熱的臉龐,尤其如此。
  如果能和火見子重演一次那個冬夜裡的強姦劇,那會怎樣呢?鳥懷著一種惋惜的心情想。但那已經沒有可能。從今往後,即使能有機會與火見子性交,那麼,這性交則將和鳥今天早晨換衣服時偶然瞥見的自己瘦弱如雀的生殖器,和他妻子出產之時急劇擴張而後又緩慢收縮的生殖器連繫在一起;將和瀕死的嬰兒連繫在一起;還將和被稱作人道主義的人的猥雜的悲慘連繫在一起。這種人道主義偏離現實世界的所有期待,相互默契共同對此佯作不知,不必說這不是慾望的昇華,而是慾望的分解。鳥呷了一口威士忌,微微暖熱起來的內臟被自己的一個念頭嚇得戰慄不已。和火見子干,如果那年冬夜的緊張勁兒再上來,最終還是幹不成,那該怎麼辦?那就只能把她勒死吧?屠殺,奸屍!在他心靈深處的慾望之窠裡,振翅飛騰起這樣的聲音。但是鳥清楚,自己現在不可能這樣冒險。我知道了火見子在那個夜晚還是處女,現在只有悔恨。鳥很看不起自己內心的混亂念頭並努力排拒思緒混亂的自己。然而,那黑紅色慾望與不安,卻像海膽似的棘刺蓬蓬,不能徹底消溶。不能去屠殺奸屍,那麼,設法挑起一個同樣緊張並具爆炸性的戲劇吧。然而,對異常而危險的事件,鳥束手無策,茫然無知。他像一個因屢屢失誤而被替換下來,返回賽場邊側長凳坐著喝水的籃球運動員,精疲力竭而又焦燥不安,頗帶著一些自我嘲弄的心情,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威士忌已經不烈也不香,甚至苦味兒都沒有了。"鳥,你喝威士忌,一直是喝得這麼快,這麼多嗎?簡直像喝紅茶一樣,就是紅茶,燙的時候也不能這麼喝呀。""是呀,一直是這樣的,喝的時候。"鳥頗有些害羞地回答。
  "和夫人在一起的時候也這樣喝?"
  "為什麼不能這麼喝?"
  "像你這麼喝,你沒法讓女人滿足吧。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始終都達不到高潮的。像一個長距離游泳運動員,疲憊勞頓,心臟律動失常,在女人的腦袋旁架起酒精的彩虹!""你現在想和我睡嗎?"
  "你醉得一塌糊塗我才不想和你一塊睡呢,因為那對我們倆兒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鳥把手指伸到褲兜深處的角落,去摸自己那個熱乎柔軟的東西;那是一隻無聊地睡在那裡的一隻小老鼠。和鳥心裡燃起的慾望正相反,它無精打彩地萎縮著。
  "看,不行吧,鳥。"火見子敏銳地打量著鳥的動作,不無誇耀地說。
  "就算我達不到高潮,但我可以像孫悟空那樣挺拔活躍起來,讓你達到高潮呀。"
  "沒那麼簡單呀,我的高潮!你好像沒有好好記住那年深冬我們在貯材場上的事情,那雖然也沒什麼,但那是我一個生活階段開始的儀式。又冷又髒,滑稽而慘痛的儀式吶。打那以後,我苦戰苦鬥,跑起了長途賽呀。鳥。"
  "莫不是我讓你得了性感缺乏症?"
  "要說一般的高潮,那倒是常能達到啊。那次,我的指甲裡還殘留著貯材場地面上的泥土的時候,得到一位同年級同學的幫助,就達到了。不過,就像爬樓梯一樣,我老想追求更好更強烈的高潮呀,鳥。"
  "大學畢業以後,你一直幹著的,大概就只是這件事吧?""準確地說,不是大學畢業以後,而是從在學期間開始,現在回頭看看,那就是我的工作呀。"
  "可能已經厭煩了吧!"
  "不,不,沒有呀,鳥。什麼時候我想讓你好好理解理解,如果你不想在自己的性記憶裡,只記住貯材場事件裡的我的話,鳥。"
  "那樣的話,我也想把我在長途賽跑中獲得的經驗教給你吶。"鳥說。"我們不要像兩個慾求不滿的小雛似的用嘴巴試來探去了,我們一塊睡吧!"
  "你喝得太多了,鳥。"
  "你以為只有那東西才是性器官嗎?追求最佳性高潮的專家,竟這樣樸素地考慮問題呀。"
  "用手指?用唇?或者用別的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說像闌尾一樣的東西?我討厭那樣呀。因為感覺那好像是手淫。""不管怎麼說,我是坦率的,偽惡般的坦率。"鳥退後一步說。
  "並且,鳥,我看你今天一點兒性的慾望都沒有,或者不如說,今天你很嫌惡性交一類的事情。即使我們一起睡了,你頂多不過是跪在我的兩腿中間嘔吐而已。你耐不住厭惡的情緒,把我的肚子弄得滿是黑乎乎的威士忌和黃乎乎的胃液。鳥,我曾經遇到過那樣可怕的事情喲。"
  "經驗曾經教給了人們一些什麼啊,你的觀察確實是正確的。"鳥悄然動容地說。
  火見子安慰他說:"這不是著急的事情啊。"
  "嗯,不是著急的事情。我感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碰到急如星火的事情了。孩子的時候,我一年到頭都是火急火燎的。那是為什麼呢?"
  "大概因為很快就告別了孩提時代了吧?"
  "確實,我很快就長大了呀。然後就到了現在做父親的年齡。但是,我還沒有做好當父親的準備,所以沒能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我什麼時候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孩子的父親呢?我沒有自信哪。"鳥很感傷。
  "在這樣的事情上,無論是誰都不會有自信呀,鳥。等到下一個孩子出生,是一個正常健康的孩子,那時候,也就能夠確認自己是一個正常合格的父親了。然後,你再回顧一下過去,自己是有自信的。"
  鳥受到了鼓勵,他說:"你真是個充滿人生智慧的人啊,我想問你……"
  鳥感到睡意像海葵的觸鬚一樣湧來,自己至多只能抵抗一分鐘。他仔細打量自己四周搖搖晃晃的空間裡那只空杯子,搖搖腦袋,考慮是不是應該再喝一杯。結果,他承認,自己的肚子已經不容許再多添一毫升東西了。杯子從鳥的手裡掉下來,碰到膝蓋上,然後滾到亂糟糟的地板上。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個人,孩子的時候就死了,他死後的世界,是怎樣的世界呢?"鳥踏了踏腳,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站起來,同時提出了問題。
  "如果確實有死後的世界,那他的肯定是非常單純的世界呀,鳥。不過,你不肯相信我的多元宇宙說嗎?在最後一個宇宙裡,你的孩子也會活到九十歲的呀。"
  "嗯,嗯,"鳥應著,"那麼,我睡覺了,火見子。已經是晚上了吧?你能看看窗簾外面嗎?"
  "還是中午呀,鳥。想睡的話,就睡我的床吧,傍晚我要出門的。"
  "你就這樣扔下可憐的朋友,駕著紅賽車出去?"
  "可憐的朋友醉了的時候,最好就把他一個人扔下。不然的話,將來兩個人都比較難堪呀。"
  "正是這樣!你集中了人類所有的聰明智慧,那麼,你開著車一直轉到天亮?"
  "有時候是這樣啊,鳥,很像是四處巡查睡不著覺的孩子的'砂男'呢。"
  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綿軟而沉重的身體從籐椅上拉下來,像拉別人的身體似的,然後立刻把手臂纏繞在火見子結實有力的肩膀上,向臥室走去。太陽一般灼熱而通紅的腦袋裡,矮小滑稽的小人渾身閃著光奔跑著,像在迪斯尼電影裡看到的彼得·潘似的小精靈。鳥被這一幻覺逗得笑了。
  "你像一個親切的老大媽。"鳥倒在床上的時候,終於還喊出了一句感謝的話。
  鳥睡了。一個全身綠鱗的男子,眼睛暗淡而悲傷,嘴像山椒魚似的驚恐地張開著,橫臥在鳥的夢境裡的暮色廣場上;不一會兒,這一切又都捲入夜色的漩渦中。賽車啟動的聲音,然後,他深深地睡著了。夜裡,鳥曾醒過兩次,火見子始終沒有回來。鳥兩次都是被窗外的喊聲吵醒的。那喊聲,都很謹慎、克制,但又非常執拗而有耐性:
  "火見子,火見子!"
  第一次的喊聲似乎還帶有一些孩子腔,第二次鳥醒來的時候,那喊聲是中年男人的聲音。鳥抬起身,學著火見子向外看他的樣子,扯起窗簾的夾縫,向外窺視來訪者。鳥看到,在微暗的月光裡呼喊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紳士模樣的人。縮頭縮腦,非常拘謹,但麻制夜禮服卻穿得整整齊齊,雞蛋似的圓腦袋向上仰著,他似乎既很羞澀,又帶有一種自我嫌惡感,表情很不舒暢。鳥放下窗簾,走到旁邊的房間,找到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光,然後又回到女友的床上睡了過去。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五章
  呻吟聲反覆襲來,鳥很厭煩地睜開眼睛。開始他以為那是自己的聲音,事實上,在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從他胃裡湧出的無數小鬼,正在那裡哧哧地敲啄著。讓他禁不住叫喚了一聲。但是,鳥的耳邊再一次響起呻吟聲,那不是他自己的叫聲。他保持著剛醒來時的姿勢,輕輕地稍稍抬起頭,向床的旁側俯看。床和電視中間狹窄的地板上,火見子睡在那裡。是她,發出野獸般的響亮有力的叫喚。像通信電波一樣,火見子從夢的世界裡傳送來呻吟聲。而且,那是很恐怖的呻吟。透過室內暗淡的空氣網絡,鳥看到,火見子稚氣、溜圓、未經化妝因而暗濁而少血色的臉,時而痛苦地緊張起來,時而蠢笨地鬆弛下去。
  每當呻吟聲升高的時候,火見子就扭動身子,用胖胖的手指撓自己的喉部和胸。鳥仔細地望著火見子那從被子露出的乳房和側腹。乳房是畫得很正確的半球型,不太自然地偏向兩側,相互對應著。兩乳之間,是一片讓人覺得反應遲鈍的寬闊平坦地帶。鳥記得自己曾經見過火見子這長得不成熟的胸。可能是在那年冬夜的貯材場上見過的吧。但是,火見子的側腹和被子下面隆起的肚子,卻一點兒也引不起鳥的懷念之情。那些地方,讓人感覺積蓄著年齡的脂肪,屬於鳥所不瞭解的火見子生活的新側面。脂肪的根須大概很快就會蔓延到火見子皮膚下的各個角落,改變她的體形吧?並且,她的乳房上殘留的這點兒清新也將失去吧。
  火見子又高聲叫喚起來,像突然受到了什麼威脅似的,猛地睜開了眼睛。鳥馬上闔目佯睡。一分鐘後,鳥睜開眼一看,火見子又睡了。這回,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到咽喉,一副木乃伊的樣子,像既不叫喚也沒痛苦的蟲子一樣睡在那裡。她可能在夢裡和恐怖的妖怪達成了什麼協議了吧。鳥放下心來,閉上眼睛,來對付自己胃裡的問題。威嚇、動盪的胃的問題。眼看著胃突然間膨脹起來,充滿了鳥的身體和整個意識世界。火見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像傷兵阿波利奈爾那樣頭纏繃帶,被搬上瞭解剖台?今天在補習學校的課果真能上好嗎?這些互不連貫的念頭,頂著胃的壓力,企圖潛入鳥的大腦中心位置,但都分別被擊退。鳥想,我好像馬上就要吐。一種恐怖的心情使他臉皮發涼。如果我把這床吐得一塌糊塗,過後火見子將怎麼看我?當年我爛醉如泥,隆冬之際,竟在戶外強姦般奪去一位處女的貞潔,卻毫不知曉;幾年以後,又一次在這個女子的房間裡過夜,大醉不睡,一味噁心欲吐。我確實是一個專幹壞事的傢伙了。鳥一連打了十幾個滿是酒氣的哈欠,腦袋嗡嗡作痛,但還是坐起身,向床外邁出極為艱難的一步,慢慢地向浴室方向走。不知什麼時候,鳥除了一條褲衩,渾身都脫得精光。他拉開關合不嚴的拉門,雖然一路幾乎喘不上氣來,但最終還是平安地把自己關進了浴室裡。意料之外的喜悅湧上鳥的心,如果自己像蟋蟀那樣安詳地嘔吐,或許可以完全不讓火見子察覺到了。鳥跪下來,兩臂放在洋式馬桶的靠背上,垂下頭,像虔誠祈禱一樣等待著胃緊張到爆發點。已經冰涼的面龐又奇怪地熱了起來,微微沁出了汗珠。隨後,熱氣和汗珠又都突然消失。馬桶在鳥這樣一種姿勢的窺視者眼裡,很像是一個粗大的白色喉嚨;包括那狹窄的底口汪著的清水,都應該說是喉嚨。第一次噁心翻騰上來。鳥發出狗叫似的聲音,伸長的脖頸繃得緊緊的,猛然吐了出來。鼻腔裡充滿了強烈刺激味道的水。鳥呼哧喘著。眼淚滴到臉頰,一直流到粘在嘴唇四周的髒東西上。鳥虛弱無力地把殘存在食管裡的東西又吐出來,只覺得腦袋裡煙花火星繚繞。隨後,是一個小休止。鳥像一個水管修理工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抬起身,用放置在浴室裡的紙擦了擦臉,響亮地擤了幾下鼻子,唉地長歎了一聲。然而嘔吐至此並未完結,這是鳥的慣例:一旦開始了嘔吐,至少要吐兩次。並且,第二次嘔吐又不能憑借胃自身的力量。鳥必須用髒手指去摳弄,把嘔吐引出來。鳥是預想到這樣做的痛苦才歎氣的。他再次垂下頭,現在,馬桶骯髒而荒涼。鳥厭惡得閉上了眼睛,手伸到頭頂去拉水箱的繩紐。水嘩嘩地流淌,鳥的額前掠過一陣小小的旋風。他再次睜開眼睛,眼前仍是清冽地大張著的白色喉嚨。鳥把手指伸到自己細小的紅色喉嚨裡,開始強制性嘔吐起來。接下來是呻吟聲,無意義的眼淚,腦袋裡閃爍的煙花火星,鼻孔粘膜火辣辣地疼痛。吐完了,鳥擦了擦髒髒的手指和嘴邊,還有沾滿眼淚的臉頰,便精疲力竭地坐到馬桶上。我這樣,多少能補償一點兒嬰兒的痛苦吧。這樣一想,鳥的臉一下紅了。恰恰是這連醉兩天的痛苦,是完全沒有價值的,不能抵償任何別的痛苦。鳥像一個道德主義者一樣彈劾著自己:即使可以說這念頭不過只在我腦子裡一閃而已,我也不該如此厚顏無恥,容許如此虛假的補償。然而,嘔吐過後的安定感,和胃裡那些搗亂鬼的沉默--儘管這決不會長久--還是給了鳥醒來以後最好過的一段時間。鳥想,我今天必須去補習學校上課,還必須到醫院給可能已經死了的嬰兒辦理各種手續,然後,要和岳母聯繫,商量什麼時候向妻子提起孩子死了的事情。這是大事情。可是,他連著醉了兩天,嘔吐之後,渾身無力,正在久別重逢的女友的浴室裡,靠著馬桶茫然無措。這不是毫無辦法的嗎?但是,鳥陷入這樣的境況,並沒有感到可怕,恰恰相反,在現在這完全放棄責任、一切都束手無策的幾十分鐘裡,鳥體味到了一種自我拯救的感覺。要說現在的我的感覺,那就只是精疲力竭,鼻子咽喉的粘膜火辣辣地疼,很像是瀕死的嬰兒的兄弟。我的優點,只在於沒有像嬰兒那樣哭叫,而事實上,我比哭叫的嬰兒糟糕得多……
  如果可能,鳥大概真想把自己扔到沖水馬桶裡,拉一下繩兒,衝到水聲嘩嘩作響的下水道地獄裡去。然而,鳥終於還是戀戀不捨地吐了口唾液,便告別了馬桶,拉開拉門,準備返回臥室。那時,鳥已經完全忘記了火見子的存在,而當他光著腳踏進臥室的時候,便立刻明白了,火見子已經完全醒了,他嘔吐的樣子,以及嘔吐之後很奇怪的沉默,無疑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火見子仍然像剛才睡覺時那樣躺著,鳥看到,從窗簾透過的暗淡光線裡,火見子的額頭、眼瞼、鼻樑以及上唇的輪廓,都明顯抹著一圈淡淡的黃色,她的眼睛,雖然所有的角落都黑而且暗淡,卻大大地睜開著。鳥像個小老鼠似的,從她的腳旁一溜小跑,去取放在床邊的褲子和襯衫。這中間,火見子那猶如開著快門的相機鏡頭顏色的眼睛,可能也一直在盯著鳥那青筋暴突滿是黑毛的腿和略略鼓起的肚子。
  "你聽到了我像狗一樣地嘔吐了吧?"鳥羞怯地問。"像狗?那可是條音量很大的狗吶。"火見子那睜得大大的眼睛,重新平靜地打量著鳥,但說話的聲音裡卻仍然帶著睡意。
  "是啊,是條牛一樣大的聖保羅犬呀。"鳥有氣無力地說。"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哪,已經吐完了嗎?"
  "嗯,現在這段時間裡,可以這麼說吧。"鳥說。隨後,鳥勉強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子,踉踉蹌蹌地踩在火見子的被子上,甚至踩到了她的腳;最後,他終於摸摸索索找到了自己的褲子,一邊慌亂地伸進褲腿,一邊說:"可是,我想上午還可能再吐一次呢。一直是這樣的。我已經好長時間不喝酒,離連醉兩天這類事情也很遠了,也許可以說,隔了這麼久,這次的兩天大醉,將成為我一生中最壞的事件。現在回頭想想,我之所以曾經一連數周,濫飲不止,開頭就是因為醉了兩天,自己想收拾殘局,再喝一點兒壓一壓,結果卻因此而走了漫漫無邊的濫飲之路。"鳥誇張地以一種憂傷的調子說,本想引發一種滑稽的效果,沒想到最終卻陷入了很彆扭的自我反省。"這次要是還這樣的話怎麼辦?"
  "今天我不能再醉了。"
  "喝點兒檸檬,多少會好一些。已經買了,放在廚房裡呢。"鳥柔順地向廚房看去,法蘭德爾派似的光線,透過錯位的拉門射進廚房,十幾個散亂丟在那裡的檸檬,在流動的光線裡閃爍著新鮮的黃色光澤,簡直讓鳥虛弱的胃神經有些受不了。
  "你常常買這麼多檸檬嗎?"鳥問。他穿好了褲子,把襯衫扣全部扣好,多少恢復了一點兒從容。
  "看需要呀,鳥。"火見子極為冷淡地回答,似乎想讓鳥知道自己的提問多麼無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開車一直跑到天亮嗎?"鳥失去了從容,又找話說,但火見子只是頗帶嘲弄意味的回頭看著他,他趕緊像匯報重要問題似的補充說:"昨天深夜,你的兩個朋友來了。一個好像是個孩子,另一個呢,我從窗簾縫看到了,是個腦袋像雞蛋似的中年紳士。但我沒打招呼。"
  "打招呼?當然還是不打的好。"火見子毫不動感情地說。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錶,看一下時間,九點。他上課的時間是十點。如果說有敢於不請假就停課或遲到的補習學校教師,那他就是這類人物。但鳥以前並不是這麼勇敢果斷、感覺遲鈍的教師。他摸索著繫好了領帶。
  "我和他們睡過幾次,所以他們以為自己有深夜來訪的權利。那個孩子可是個奇怪的類型呢,他對光是我們倆兒在一塊睡沒多少興趣,卻總夢想看我和別的男人睡,他在一旁幫忙。他一直瞄著有人到我這兒的時候來,就是這樣一個怪癖、忌妒的人!"
  "你給過他這樣的機會?"
  "沒有!"火見子非常乾脆地說答,然後又說:"那孩子特別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成年人,所以,什麼時候能一起來,我給你留著心呢。鳥,你肯定接受過不少這類服務吧?在大學,低年級同學裡肯定會有你的崇拜者,在補習學校,也肯定有願意為你獻身的學生吧?我想,在那樣的小圈子裡,你準是孩子們的英雄典型。"
  鳥搖頭否認,然後向廚房走去。腳心結結實實地踩到冰涼的地板上,鳥才發覺自己沒穿襪子,他懊惱地想,這可夠辛苦了,要是彎腰去找襪子,說不定又得窩吐了。但是光著腳板走在地板上心情並不壞,水龍頭迸濺出的水激到手指上,濕手指抓住檸檬,這一切都讓鳥心情略感愉快。鳥挑了一個大檸檬,一切兩半,絞出汁來喝了。一種親切的感覺伴隨著檸檬汁,冷冰冰而又火辣辣地從鳥的咽喉落到受盡了虐待的胃。
  鳥回頭望著臥室,很小心地挺直上身,一邊找襪子,一邊滿懷感謝地對火見子說:"檸檬好像特別有效。"
  "要是再吐的話,這回該是檸檬的味道,感覺會稍好一些的。"
  "你呀,毀壞了我的一個可憐的希望。"鳥說,他眼看著檸檬汁給自己帶來的滿足感突然間雲清霧散。
  "你找什麼呢?像轉圈兒摸河蟹的熊似的。"
  "襪子啊。"鳥小聲說,他覺得自己光著的腳很蠢。"在鞋子裡邊放著呢,出門時和鞋一起穿。"
  鳥略略低著頭,望著裹著被子躺在那裡的火見子,頗懷疑問地猜想,這可能是她的情人們鑽到這個床上時的習慣吧?他們可能是防備比自己強壯的男人來了的時候,可以拎著鞋襪光腳逃掉,才這樣事先放好的吧?
  "那麼,我走了。上午必須上兩個小時課。從昨晚到今早,實在打攪得夠多了,非常感謝!"鳥說。
  "你還來嗎?鳥。我們或許能成為互相都很需要的人呢。"鳥像聽到啞巴開口說話似的吃了一驚;火見子抬頭看著鳥,厚而圓的眼瞼緊擰著,眉根處聚起了皺紋。
  鳥說:"可能會這樣吧,我們或許能成為相互需要的人。"隨後,鳥像在沼澤地勘察的探險隊員似的,光著腳戰戰兢兢地穿過光線暗淡的客廳,腳底下覺得不時踩到草刺和殘斷的鐵絲上;在門口換鞋處彎下腰的時候,胃裡又開始往上湧,他趕緊匆忙把鞋和襪子穿好。
  "好,再見了,好好睡吧。"鳥沖屋內喊。
  他的女友默然無聲。鳥走出門外,這是一個光線酸酸刺眼的夏日早晨。鳥想從那輛紅色賽車旁走過,一下看到鑰匙還插在發動機的匙孔上。不一會兒,可能就會有小偷來把車輕輕鬆鬆地偷走吧。鳥很難過地想。這位曾經非常勤奮、細心、聰明的女學生,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性格呢?並且,她一結婚就遭遇到年輕丈夫的自殺,深夜開車亂跑,發洩了一番之後,又在惡夢裡驚叫。
  鳥想把車鑰匙拔下來。但是,如果現在自己回到暗淡的光線裡皺眉閉目的女友身邊,就很難再走出來了,鳥把觸著鑰匙的手指收回來,掃視了一下四周,又放心了,至少現在這裡似乎還不會被偷車賊看到。車輪外側有一截短短的雪茄煙,那可能是昨晚那個雞蛋腦袋的中年紳士丟下的吧。毫無疑問,有很多人比鳥更願意貼身照料火見子。鳥搖了搖腦袋,深深呼吸,努力擺脫身上緊箍著的蝦殼似的束縛,但終於未能振作起來,耷拉著頭踏上鋪滿陽光的馬路。
  然而,這樣的狀態僅僅維持到鳥走進補習校門的時候,馬路,站台,電車。鳥的喉嚨乾渴得冒煙,一路忍受著車的震動和周圍的人們散發出的味道,真是糟透了。車廂裡面的乘客們,只有鳥一個人不停地流汗,似乎只是他周圍的一平方米提早進入了盛夏季節。擠碰到鳥的人,都奇怪地回頭看他。鳥像頭吃了一筐檸檬的豬,為呼出的檸檬味而可憐兮兮地羞愧不已。並且,他瞪著眼睛打量四周,物色萬一控制不住時能跑去嘔吐的地方。走到補習學校門口時,努力控制嘔吐的鳥,完全是一個長途敗逃的老兵的心情。而從現在開始則更為艱難,因為敵人在前邊埋伏著。
  鳥從專用櫃櫥裡拿出教科書和粉筆盒,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面的COD辭典,不過今天鳥覺得這東西太重了,不想把它拿到教室去。鳥教的這班學生裡,很有幾個人,在詞義和文法規則方面,遠比當老師的鳥能力強。如果遇到生僻的單詞,難解的句子,只要從中叫起一個,就足可以解決問題。他這個班的年輕學生的頭腦,都像菊石亞綱類的海貝一樣,細屑知識方面過於發達,一旦綜合把握學習對像時,就轉動不起來了。因此,鳥的主要任務就是綜合概括文章的整體意思。但是,自己的課對學生們的大學考試究竟有用沒用,鳥一直心存疑問。
  走出擺列著櫃櫥的房間,鳥因為怕和外國語專業的主任搭話,故意不去利用教員室裡邊的電梯,而從裡面的門口走出來,去爬貼在樓牆壁上的螺旋式樓梯。外國語專業主任畢業於美國的密西根,完全是一副日僑領袖的樣子,態度和藹,但目光很銳利。爬著爬著,鳥對眼底下的街市風景漸漸視而不見;從後面攀上來的學生們把螺旋樓梯弄得像船一樣東搖西晃,鳥好不容易挺住這搖晃,臉色蒼白,汗珠直滴,氣喘吁吁,時不時還打個嗝,聲音像呻吟叫喚一樣。因為鳥的步履太緩慢了,追過他的學生都禁不住停頓一下,控制自己的速度,看看鳥的臉色,不覺得便打個趔趄,然後,邁開大步向上跑去,把樓梯踩得搖搖晃晃。鳥頭暈目眩,歎息著,緊緊抓住樓梯扶手……。
  好不容易爬到頂頭,鳥鬆了口氣,卻聽到等在這裡的一位朋友的招呼聲,馬上又緊張起來。這位朋友,是鳥和一些做臨時翻譯的同伴組織起來的斯拉夫語研究會的負責人。鳥正在和醉酒後遺症糾纏得難解難分,和一位完全不曾預料到的人相遇,他覺得是非常尷尬的。鳥像一隻遭到攻擊的海貝似的,馬上自我封閉起來。
  "喂,鳥!"友人叫。鳥這個外號,不管什麼場合,哪類朋友之間,都是通用的。"從昨天開始,一遍一遍給你打電話,都聯繫不上,所以只好來這兒等。"
  "嗯。"鳥很不友善地回答。
  "戴爾契夫先生的消息,聽說了吧?"
  "什麼消息?"鳥漠然而不安地反問。戴爾契夫是巴爾幹半島上一個很小的社會主義國家駐日公館的館員,鳥們的研究會講師。
  "聽說戴爾契夫先生泡在一位日本小妞的宿舍裡,不肯回公使館,說是已經一周了呀。公使館想內部協商解決,把戴爾契夫領回來,但公使館本來剛剛設立不久,人手不夠呀,地點是在新宿最雜亂地段的緊裡邊,公使館裡,沒有能去尋找迷路孩子的人。因此,他們請我們研究會幫忙。本來我們多少也有一些責任的。"
  "責任?"
  "戴爾契夫就是和我們每次研究會後帶他去喝酒的那家酒店的小妞在一起呀,那把'椅子'上,"朋友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有一個臉色不好、身材矮小而性情古怪的傢伙吧。"鳥也立刻想起了那個臉色不好、矮小而性情古怪的人。
  "但是,那孩子不會英語,也不會斯拉夫語,哪種外語都不會吧?戴爾契夫日語也不行,他們怎麼過呢?"
  "就是呢,他們這一周是怎麼過的呢,完全默不作聲嗎?"友人說著,漸漸又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戴爾契夫無論如何也不肯回公使館,那會怎樣?就變成流亡或亡命事件了嗎?"
  "正是如此。"
  "真難辦哪,戴爾契夫先生。"鳥神情憂慮地說。
  "我們的研究會想集中起來想想辦法。你今晚有空吧?""今晚嗎……"鳥很為難,"今晚我不行啊。"
  "戴爾契夫先生和你最親近吧?如果我們研究會派出一個使者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夠接受。"
  "使者嗎,不管怎麼說,今晚是沒辦法的。"鳥說,隨即下了決心,把話完全說透:"我的孩子出生了,但先天異常,現在是死了,還是快要死了,正是這當兒口。"
  朋友吃驚地"啊"地叫出了聲。上課的鈴聲在他們頭上響了起來。
  "這不得了,確實不得了。今晚的會議,我們來開,你忙你的。孩子的事情,希望能振作起來,夫人還好吧?"
  "嗯,還好,謝謝!"
  "關於戴爾契夫事件的對策如果能確定下來,我再和你聯繫。不過,我覺得你身體很虛弱呀,要注意。"
  "謝謝!"
  鳥自責剛才隱瞞了連醉兩天這段內容,一邊目送著朋友搖動著肩膀逃跑似的慌張沿樓梯走下去。然後,鳥走進教室,那一剎那,他和一百多學生蒼蠅似的頭、醜陋的面孔正面相對。鳥條件反射似的低下頭,隨後再抬起來,盡量守住一個不正面看學生的警戒點,像舉著自衛武器似的,把教科書和粉筆盒放到講台上。
  上課了。鳥打開教科書夾著書籤那頁,毫無成見地從上周結束的那段下面開始朗讀。剛一讀,鳥立刻感覺到這篇文字是從海明威的作品節選下來的。教科書是外語專業主任憑自己興趣從美國現代文學作品節選的短小章節的集成,章節之間在文法方面環環相關。海明威,鳥用力思索著。他很喜歡海明威,尤其愛讀海明威的《非洲綠丘》。教科書收用的段落選自《太陽明天升起》,是靠近結尾主人公洗海水浴那一部分。"我"游著,身下波濤洶湧,時而有浪劈頭打來,而一遊到海上波平浪靜的地方,"我"便仰浮著隨意漂流。只有碧空一片,浪濤一會湧起,一會落下……
  鳥感到自己體內開始出現難以抑制的危機。喉嚨乾涸,舌頭腫起,他整個浸泡在恐怖的羊水裡。即便如此,鳥仍然朗讀不止,同時,像一個病黃鼠狼一樣,狡猾而孱弱地窺視著門口。如果急速衝過去,應該來得及吧?但是,如果能不這樣,能堅持把課上下去,這是最好的了。為了分散緊張情緒,鳥一邊朗讀,一邊回憶節選下來的這一段落的前後文。"我"在沙灘上休息了一會,又跳進水裡游。後來,返回賓館,接到了撇開他與年輕鬥牛士私奔的戀人打來的電報。鳥想背出那電報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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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順利地記起來了。這是好兆頭,這個電報,是我讀過的東西裡,最有魅力的電報。鳥祈禱似地拚著力氣想,大概可以忍住噁心吧。然後,鳥又想,"我"睜著眼睛潛到海水裡,看見了藍色的東西絲絲地流著。在教科書引用的範圍裡,如果出現這一段,我就能止住嘔吐了吧。這是咒文。鳥繼續讀下去,"我"上了岸,回到賓館,接到了電報。那電報和鳥的記憶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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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洗完了海水浴,睜著眼睛潛到水裡的場面卻沒有跟著出現。鳥吃了一驚,不禁疑惑起來,這是海明威的另一篇小說呢,還是完全是另一位小說家的文章?咒文失靈。緊跟著,鳥啞然失聲。咽喉乾裂出千萬條龜紋,舌頭腫脹得塞滿整個口腔,似乎時時奪唇欲出。鳥面對上百隻蠅頭,瞪著眼睛微笑,就這樣滑稽而又無可奈何地沉默了五秒鐘。然後,鳥頹然跪下來,在滿是泥土的地板上,像青蛙似的兩掌併攏,一邊呻吟著一邊開始嘔吐。他脖子直直向前伸出,宛如一隻嘔吐的貓。內臟擰絞得劇烈疼痛,他徒勞地掙扎的樣子,活像被身材巨大的哼哈二將踏在腳下的小鬼。更痛苦的是,鳥本想用一種幽默的方式嘔吐,但實際做法卻完全相反。而當吐出來的東西從舌根逆流回來的時候,確實如火見子所說,是檸檬的味道,因此,鳥努力把它想像成地牢牆上開著的紫羅蘭,希望藉此恢復平靜。然而,在嘔吐高潮到來之前,這一心理詭計也像奶油蛋糕一樣軟脆。鳥發出可怕的呻吟聲,大張的嘴,身體僵直;馬眼圈似的黑色哧溜溜地從臉的兩邊伸展過來,鎖住他的眼睛。鳥熱切地希望自己能這樣鑽到一個更黑更暗的地方,能跳到與這裡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宇宙裡!瞬間過去,不必說,鳥仍然殘留在現在的宇宙裡。他涕淚交流,可憐兮兮地低著頭看著自己吐出的一汪東西。一汪淡淡的土紅色裡,散亂著鮮黃色的檸檬渣。在荒涼枯淡的季節,坐著美國薩斯那牌輕型飛機低空飛行,非洲大草原可能就是這樣顏色吧。在檸檬渣的陰影下,應該潛伏著犀牛,食蟻獸和黃羊。像擊球手一樣,張著降落傘,緊抱著槍,紛紛跑了下來……
  "沒辦法,請允許我中途結束今天的課吧。"鳥氣息奄奄地掙扎著說。
  他覺得那百餘個蠅頭都同意了,便想拿起教科書和粉筆盒撤身。但是,突然其中的一隻蠅頭立起,大聲叫起了什麼。他像是個農民的兒子,女性化的圓臉上紅光煥發,薔薇色的嘴唇一閃一閃地嚷著,但他的聲音都窩在口腔裡,又口吃,所以,聽不清他說什麼,不過,漸漸地鳥還是明白了他所主張的內容。他首先批評鳥的教學態度,認為補習學校教師不應該這樣。因為鳥聽到這批評時表示出驚訝不解的神情,他的批評立刻轉化為刻毒攻擊。什麼補習學校的學費貴了,離考試時間很近了,還有對補習學校的期待破滅的憤怒,等等,簡直無休無止。鳥剛才的困惑,現在轉化成了恐怖,像酒變成醋一樣。而恐怖的紅暈又都凝聚在眼圈,鳥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隻戴著恐怖眼鏡的猴子。很快,那九十九隻蠅頭,也將被這傢伙的憤激感染,我將陷入上百名憤怒浪人的圍攻的困境吧。鳥再一次感到自己對作為每週上課對象的這百餘名學生毫不理解;鳥看到了一個被上百名不知根底的敵人包圍著的、被連續嘔吐折騰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抗議者的情緒漸漸昂奮起來,鳥現在只有流淚的份兒。他即便想回答那個年輕學生,嘔吐後的口腔乾涸得連一滴唾液也分泌不出,似乎只能發出一聲鳥叫似的聲音。啊,我該怎麼辦啊?鳥發出無聲的悲鳴。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一直藏著這樣凶險的陷阱,等著我往裡掉。凶險中更為凶險的事情,與我應該在非洲冒險生活裡遭遇的危險不同,我即使掉進這樣的陷阱,也不能神志不清,不能一下摔死,只能漫無期限地茫然望著陷阱的牆壁發呆。恰恰是我應該發個電報,am rather in trouble,可是,我發給誰呢?
  這時,教室中央的座位上,一個模樣很機敏的年輕學生站了起來,用一種緩慢的漸降式的口吻說:"哎,你別哭呀,啊!"
  突然間,教室裡高漲起來的不友善情緒消融了,幽默的氣氛隨之湧起,學生們發出了笑聲。這是一個機會。鳥把教科書和粉筆盒摞在一起,拿著走向門口。
  鳥打開門的時候,聽到背後又一聲喊,回頭一看,剛才攻擊他的那個學生,像他剛才嘔吐時那樣匍匐著,一邊聞著他吐出的東西,一邊喊:
  "酒精的味道。你這傢伙,宿酒還沒醒。直告理事長,炒你的魷魚!"
  "直告?"鳥想:什麼意思?啊,直接報告吧,他猜到了的時候,那個情緒愉快的學生又用憂傷的調子喊:"哎,你別吃那套!"教室裡又騰起了笑聲。
  鳥從那個匍匐爬地的告發者的攻擊下解放了出來,走下了螺旋樓梯。他正如火見子所說,陷入了困境,或許會得到相當於自己弟弟年齡的掩護狙擊手的幫助吧。鳥走下螺旋樓梯的幾分鐘裡,舌頭底下和咽喉裡邊開始感覺到嘔吐物殘渣的酸味,他頻頻皺起眉頭,但是一種很幸福的神情。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六章
  在通往小兒科診療室和特兒室的岔路口,鳥躊躇不前,一位搖著輪椅迎面而來的青年患者很不高興她盯著他,要他讓路。輪椅上本該放腳的地方放著一台大型舊式收音機,而其它地方也看不見這位患者的兩隻腳。鳥害怕地把身子貼到牆邊兒上,患者又一次威嚇似的盯著用腳支撐上身的這類人的代表--鳥,然後飛快地衝進走廊。鳥屏住呼吸,目送他遠去。鳥的孩子現在如果仍然活著,鳥應該直奔特兒室;可是如果死了呢,那必須去診療室商量解剖和火化的手續。這是一賭。鳥邁步向診療室走去。在意識表層,他很清楚地把賭壓在孩子死了這一邊兒。他現在是他自己孩子的真正敵人,孩子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敵人。鳥頗感疚愧,並且想到,如果真的存在永恆的生命,存在審判的神,那麼,我是有罪的。但是,這種罪孽感,和在急救車上他用"像阿波利奈爾似的頭纏繃帶"形容嬰兒時襲來的悲哀一樣,更多的是蜜似的甜味。鳥像去會情人一樣加快了腳步,他想去聽到報告孩子已死的聲音。聽到死的報告,履行各種手續(醫院方面對解剖肯定積極,那手續一定很簡單,麻煩的是火葬手續吧。鳥心裡盤算著);然後,今天我一個人給孩子送葬,明天再去向妻子報告不幸。我大概要對妻子說,因為腦病而死的孩子,是我們身體的紐帶。不管怎樣,我們應該能重新恢復正常的家庭生活吧。然後,仍然是不滿,仍然是不充實的希望,仍然是遙遠的非洲……
  鳥斜著頭,向診療室低低的窗口裡張望,對從裡邊角落向外看他的護士報上自己的名字,說明了昨天把孩子運送到這兒的情形。
  "嗯,如果是那個腦疝的孩子。"這位唇邊稀疏地長著黑毛的中年女人表情溫和,輕聲說:"請直接去特兒室吧,特兒室,您知道嗎?"
  "哎,知道。可是,"鳥的聲音沙啞而細弱,"那麼,孩子還沒死吧?"
  "當然還活著呀!牛奶挺能喝,手腳也都很有勁兒呀,祝賀你!"
  "可是,腦疝……"
  "嗯,是腦疝呢。"護士完全沒有在意鳥的躊躇,微笑著說。"第一個孩子吧?"
  鳥只點點頭,沒有出聲,便匆匆返回走廊,向特兒室方向走去。鳥賭輸了。鳥該付多少賭金呢?搖輪椅的患者又與鳥在拐角相遇,這回,鳥目不斜視地一直向前奔,兩人快要撞上的時候,輪椅患者慌張讓開了路。鳥現在不要說顧慮他,連他的殘廢也忘記了。如果說,坐在輪椅上不滿地目送著鳥的背影的患者沒有兩腿,那麼,鳥的內心則像剛剛出貨後的倉庫,處於空虛狀態。鳥的胃囊和腦袋裡,醉意仍然戀戀不捨地惡毒放歌。鳥的呼吸短促,味道難聞。從醫院本部到住院部的長廊呈吊橋似的弧形,更刺激了鳥的不安情緒。而住院部那兩邊排滿病房的走廊,則像一條通向遠方一點暗淡燈火的暗渠。面色蒼白的鳥走著走著,漸漸小跑起來。
  特兒室的門像冷凍室的外扉一樣包著白鐵皮。鳥很害羞地輕聲向門內的護士報上自己的名字。鳥又一次陷入昨天剛剛知道自己的孩子先天異常時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恥辱的感情。護士神氣十足地開門讓鳥進來。護士在身後關門的當兒,鳥在掛在門口柱子上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額頭和鼻子上都浮著油汗,嘴半闔半張著喘氣,還有自我封閉式昏暗的眼睛,完全一副色情狂模樣。鳥厭惡地移開自己的目光,但這面孔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睛裡。我將不斷受這一面孔記憶的折磨吧。鳥灼熱的腦袋裡,掠過這樣的預感。
  "知道哪個是您的孩子麼?"
  護士走到鳥的身旁問,語氣像是對這座醫院裡最健康漂亮的嬰兒的父親發問似的。但她既不微笑,也不是出自特別關心的好意,因此,鳥認為她的提問是特兒室規定的智力競賽題。剎時間,不光是發問的護士,在這間豎長形房子角落裡,巨大的快速熱水器下,兩位洗著大堆哺乳瓶的年輕護士,她們旁邊一位稱量奶粉的中年護士,一位面對緊貼著亂七八糟掛著黑板貼著紙的牆壁擺著的狹長桌子翻閱病歷的醫生,在他旁邊還有一位正在和一個矮個子男人(看起來這男人和鳥一樣,也是收容到這裡的一顆災厄的種子的父親)交談的醫生,都停止了工作,把目光集中到鳥的身上,默默地期待著他回答。
  鳥向玻璃隔板對面的嬰兒病室看去,一時間,醫生和護士們在他內心意識裡都不復存在。鳥像一匹站在高處嚴峻地凝視草原、尋找弱小動物的美洲獅子,遠遠眺望那些嬰兒。屋內充滿明亮且幾近暴烈的陽光。這裡已不是初夏,這裡處於夏的心臟。鳥的額頭被那光的反射燙了一下。二十台嬰兒床和五台電動管風琴式的保育器,躺在保育器裡的嬰兒像掩在霧裡,模模糊糊看不清。相反,躺在床上的嬰兒卻裸露無遺,被明晃晃的光曬得發蔫。這是一群世上最馴順的家畜似的嬰兒,也有的手腳輕輕掙動著,但他們的白色棉襯衫和襁褓布也都像潛水服一樣沉重。所有的孩子都給人一種受限制者的印象。還有的孩子手腕被繫在床框(即使這是怕他們抓破自己的嫩皮膚),或者腳脖被用紗布固定了起來(即使這是為了保護他們因輸血而切了一下的腳脖),這些孩子更是弱小無力的虜囚。他們都沉默著。鳥想,是玻璃隔板遮斷了他們的聲音嗎?可是,嬰兒們都像沒有食慾的金錢龜似的憂鬱地緊閉嘴唇。鳥的眼睛從一個個孩子的頭頂掠過。他雖然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孩子的模樣,但他的孩子有明顯的標誌。那個醫院院長說過的:外觀上看嗎?好像長了兩個腦袋呀,瓦格納有一首曲子《雙頭鷲的旗下》。那傢伙大概是個被埋沒的古典音樂通吧。
  但是鳥沒有看到那種模樣的孩子。他很焦燥地重新搜索嬰兒床群。這中間,突然間所有的嬰兒都張開牛肝色的嘴,毫無緣由地叫著哭著,活躍了起來。鳥有些害怕,然後轉身向護士投去問詢的目光;為什麼他們會一起醒來呢?可是,她對嬰兒們的哭叫毫不在意,她與那些意味深長地默默盯著鳥的護士、醫生們的智力遊戲還在繼續。
  "不知道?在保育器裡。第三個保育器就是你孩子的家吧。"
  鳥非常順從地彎下腰,皺著眉,去看離自己身邊最近的一個保育器,像看水族館裡滿是水鹼和浮游生物的渾濁的水槽一樣。鳥看到了一個皮膚乾燥黝黑像拔了毛的小雞似的孩子。他赤身裸體,蠶蛹般的小雞兒套著維尼綸袋,肚臍包著紗布。他一副消遣漫畫故事裡很成熟的小孩子的面孔,睜眼望著鳥,似乎他也參加到護士們的智力遊戲裡了。毫無疑問,他不是鳥的孩子,但鳥對這個老成、衰弱、像個寂寞老人似的嬰兒,卻懷有對成年同事似的友好感情。鳥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從這嬰兒黑而濕潤、安詳平靜的眼睛移開,抬起上身,回頭看著護士,似乎在表示決不能再接受這樣的遊戲。從他立足的角度和室內的光線看,他無法看清其它的保育器裡邊的內容。
  "還不清楚嗎?就是窗邊最裡頭的那個保育器呀!我給你移到從這兒能看清的地方來吧。"護士說。
  這一瞬間,鳥感到非常憤慨,可是,由此為契機,護士和醫生們對鳥的關心都解除了,他們都恢復了手頭的工作和會話。很清楚,這遊戲是特兒室接受鳥的一種儀式。鳥耐住性子,向護士指示的保育器看。自從進入特兒室以來,鳥就處於護士的支配之下,一步步喪失了牴觸和反抗的情緒。他似乎也和這些軟弱、老成、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齊哭叫起來的孩子們一樣,被紗布牽繫束縛著。鳥喘著熱氣,把濕濕的汗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後又用這手掌去擦前額、眼瞼和臉頰。如果用雙手按住眼球,就會騰起黑紅黑紅的火苗,然後眼球從頭上掉到深淵裡去。鳥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的幻覺。等到鳥睜開眼睛,護士已經走進玻璃隔板裡,像在鏡子裡行走的人一樣,在挪動緊靠窗邊的那台保育器。鳥挺直身子攥緊拳頭擺著架式等在那裡。隨後,他看到了他的孩子。嬰兒現在沒有像負傷的阿波利奈爾那樣頭纏繃帶,他和特兒室裡其他的孩子都不相同,像煮過的蝦一樣紅得鮮亮,臉上也像傷癒剛剛脫痂似的油光煥發。他閉著眼睛,鳥覺得他似乎在忍耐著劇烈的病疼。嬰兒的病疼,毫無疑問,是他後腦部突出出來的瘤。鳥凝視著那紫紅色的瘤,那很像是被人硬綁在那裡的一個沉重的錘子。嬰兒的頭又尖又長,可能是和瘤一起通過產道時被擠壓的吧。孩子的腦袋,比瘤更厲害地把衝擊的楔子楔入鳥的內心,引起與他的存在根源密切相關的恐懼的噁心,而這噁心與連醉兩天後的噁心很不一樣。鳥對在身後察看自己神情的護士點點頭,像是說,已經可以了;又像是對一個不明原委的存在表示徹底屈服。這孩子將和他的腦瘤一起長到什麼時候呢?孩子並沒有瀕臨死亡,他不是可以被幾顆哀悼的眼淚輕易融化的果凍。他還活著,甚至已經開始了對鳥的壓迫和攻擊。像煮蝦一樣紅、傷疤一樣光亮的皮膚,嬰兒拖曳著錘子般沉重的瘤,猛地活了起來。植物似的存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是仙人掌類的危險的植物。護士看清了鳥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保育器推回窗邊。嬰兒們哭叫的旋風再度刮起,像沸騰的爐火,把玻璃隔板裡面震得顫抖不已。鳥垂頭喪氣,耷拉的腦袋裡,塞滿了嬰兒的哭叫,像槍筒裡填滿了火藥。鳥很想要一台嬰兒床,或者保育器。特別是保育器,充滿了霧似的蒸氣的保育器,鳥想躲在那裡,像愚蠢的魚一樣,用鰓呼吸。
  "請盡快辦理住院手續吧,保證金三萬日元。"護士返回鳥的身邊,說。
  鳥點頭。
  "喝牛奶特別起勁,手腳運動得也挺來勁呢。"
  鳥一臉怨氣,他想問:究竟為什麼要喝牛奶,要運動呢?但鳥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討厭這樣沒完沒了地發牢騷的自己。
  "請您稍等一下,負責小兒科的醫生來了。"
  隨後,鳥便被放置在那時,沒人光顧。運送哺乳瓶和襁褓布的護士們的胳膊,不時碰到鳥的身子,但她們對鳥看都不看,而鳥不停地低聲道歉。這期間,玻璃隔板這邊占支配地位的,是那位像對醫生挑戰似的矮小男人的大嗓門。
  "確實是沒有肝臟嗎?為什麼會這樣呢?雖然您已經解釋快一百遍了,但還是不能讓人信服呀。說是個沒有肝臟的孩子,真的嗎,醫生?"
  鳥低著頭,邊看自己汗津津的手掌邊想,總得想辦法找個不礙這些匆匆忙忙的護士們走路的地方。他覺得自己的手像濕漉漉的素色皮手套。而這時,鳥想起了他的兒子舉在耳邊的兩隻手。那手和他的手一樣,很大,手指很長。鳥把自己的手藏到褲袋裡,然後,他向固執地和醫生爭論的矮小男人那邊看。那男人骨架貼著肉乾似的身體上,上身穿著一件過於肥大的開襟衫,開襟衫的第一個扣子敞開,袖子挽著;他的下身穿著一條燈籠褲。從衫襯露出的脖子、手腕,被陽光曬成淺黑色,並呈露著幾根青筋。身體素質不好,長期勞累過度的體力勞動者常見的皮膚和肌肉。油膩蜷曲的頭髮,猥雜地粘在上寬下窄的缽盂型大腦袋上;寬寬的額頭和遲鈍的眼睛,與臉龐上半部很不均衡的小小嘴唇和下顎。他應該不是一個純粹的體力勞動者,他無疑是中小企業勞心費神的負責人,同時又兼幹一些體力勞動。他紮著一條腹帶那麼寬的皮褲帶,腕上則圍著足以與褲帶匹敵的鱷魚表帶。他努力貼到比他高二十厘米的醫生身旁。那個矮個子男人讓人感覺非常好勝逞強,對言辭表情都像小官僚似的醫生,他一定要讓他莫然其妙的權威落地,從而一個勁兒地把事情朝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推動。然而,有時他回頭看一下護士和鳥,那敏捷的眼神,又給人一種失敗主義者的印象,自認最終無法挽回頹勢的印象。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為什麼這樣,不清楚。意外事件吧。但作為事實來說,你的孩子沒有肝臟呀。大便是白的吧?大便是很白很白的吧?見到過別的這樣大便的孩子嗎?"醫生居高臨下,想把矮個子男人的挑戰輕輕駁回。
  "小雞雛呢,見到過拉白色糞便的。醫生,雞一般來說也有肝吧,吃燒雞的時候,肝兒,醫生。這麼說的話,小雞雛是常有拉白屎的呀。"
  "不是雞雛,這是人,是孩子,你呀。"
  "可是,拉白便的孩子真的那麼少見嗎?醫生。"
  "請你不要用'白便'這個詞,這會造成混亂的。"醫生憤憤地打斷他,"'綠便'這樣的說法是有的,但'白便'什麼的,是你隨意編造的詞,會引起混亂呀!"
  "那麼,我就說是白色的大便吧。沒有肝臟的人都拉白色的大便,這我已經明白了。可是,凡是拉白色大便的孩子都一定要被判定為沒有肝臟嗎,醫生。"
  "這已經解釋一百遍了吧。"醫生激憤的聲音聽起來像悲鳴。他本想沖矮個子男人冷笑,但他架著粗框厚眼睛的長臉僵硬硬的,最終只是嘴唇顫動著。
  "我想再請教一次,醫生",矮個子男人情緒穩定了下來,聲音很溫和,"沒有肝臟,這對我的孩子,對我,都不是樁小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是這樣吧?醫生。"
  結果,醫生屈服了,他讓矮個子男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取出病歷,開始給他解釋。現在,醫生的聲音,還有時爾提出疑問的矮個子男人的聲音,都專心致志地在他們之間來往,鳥無法聽到其中的意思。
  於是,鳥把腦袋向他們那邊斜了斜側耳傾聽,這時,門匡噹開了,一個和鳥年齡相仿的白衣男人慌慌張張地來到他的身後。
  "誰?腦疝嬰兒的家長"。他問,聲音又尖又細,像金屬的笛音一樣。
  "是我,我是孩子的父親。"鳥回頭回答。
  醫生反覆打量鳥。他的眼睛讓鳥聯想到烏龜。並且不只是眼睛,箱子形狀的顎,耷拉著皺紋的咽喉,都讓人聯想到烏龜。並且還不是天真的龜,而是粗暴兇惡的龜。但他黑眼珠只是不動表情的小小一點兒,所以,在看起來近於一片白的眼睛裡,還讓人覺得蘊藏著單純和善良。
  "你第一個孩子嗎?那可真夠糟心的了。"醫生又以怪訝的眼神看了看鳥,說。
  "嗯。"鳥說。
  今天基本沒什麼事兒,最近四五天內,腦外科醫生會來看看吧,我們醫院的副院長是這方面的權威。即使手術的話,不先讓他養好體力也不行。我們醫院腦外科患者非常多,所以,要盡量避免浪費做手術的時間。"
  "要做手術嗎?"
  "如果體力能經得住,就會給他動手術的吧。"醫生這樣理解鳥的猶豫。
  "手術後,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樣成長嗎?昨天接生的醫院說,即使動了手術,孩子也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著。"鳥說。"植物人……"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說了半截話就緘口不語。鳥看著醫生等著他下面的話,隨即鳥確確實實感到了自己的可恥的熱望被對方感覺到了。那是剛才在醫院小兒科窗口聽到孩子還活著的時候,猶如可惡的水稻害蟲浮塵子猥集在鳥的心靈深暗處,強健旺盛地增殖並漸漸意涵明晰化了的熱望。我和妻子將被這個植物人似的怪物糾纏著度過一生,這將意味著什麼?這念頭再一次浮現到鳥的表層意識裡。我無論如何,也必須逃離這個怪物!如果不這樣,我的非洲之旅將會怎樣?鳥被自我防衛的激情驅使,像是被嬰兒保育器裡那個怪物透過玻璃窗格盯住了似的渾身緊張。同時鳥又像自己肚中的蛔蟲一樣,羞恥而痛苦地感覺到自己深陷於極端利己主義之中。不禁全身滲汗,面龐赤紅。他的一隻耳朵全部麻木,只能聽到自己熱血流動的聲音,他的眼睛倒還清澈,又像被巨大的拳頭打擊了似的充滿血色。啊,我呀……鳥的恥辱感越來越強烈,臉色也就愈發紅,他眼噙淚水,祈望著能守護住自己的非洲旅行的夢想,能逃脫植物似的怪物嬰兒帶來的重負。但是,把這傾訴給醫生,鳥又產生了讓人捉住了醜陋動機的極其沉重的羞恥感。鳥絕望地垂下了像西紅柿一樣紅的臉龐。"你不希望讓孩子手術,恢復正常嗎?當然,大體恢復正常。"
  鳥的身子一震,像自己身體最醜陋難看但快感敏銳的地方,比如說睪丸的皺褶被一個溫柔的手指撫摸了一下。他臉色漲得更紅了,用自己都無法忍受的卑怯聲音說:"即使手術,恐怕長成正常孩子的希望也很微茫吧……"
  鳥感到現在自己向卑劣的墮落之路跨出了第一步,感到卑劣的雪球已經開始滾動。並且毫無疑問他將沿著卑劣的墮落之路一往直前,他的卑劣的雪球也將越滾越豐滿。鳥預感到這將是難以避免的,因而再次全身戰慄。但即便在這一瞬間,他的熱切而含淚的眼睛也仍然在懇求著醫生。
  "直接下手弄死嬰兒,這是不可以的呀。"醫生傲慢地反覆打量鳥,說。
  "那當然……"鳥不禁打了個冷戰,像聽到什麼意外的話一樣急急忙忙地回答,但隨後他就覺察到,自己現在籌劃的心理騙局,一點也未蒙騙住醫生。這是雙重羞辱,不過鳥並不想反駁醫生,不想改變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位年輕的父親了,你和我年齡差不多吧?"醫生龜似的頭向後轉動,瞥了一眼玻璃窗格這邊的其他幾位醫生、護士。鳥懷疑這醫生是不是在嘲弄自己,深感恐怖。他昏頭昏腦,喉嚨裡嚅囁著空洞而硬逞強的話:如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醫生其實是支持鳥的可恥卻熱切的願望的。他唯恐別人聽到,用低低的聲音說:
  "調整一下給嬰兒餵奶的量,試試看。有時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吧。這樣過幾天再看吧,如果嬰兒並不因此哀弱,也就只能手術了。"
  "謝謝了!"鳥莫名其妙地歎了口長氣說。
  "不客氣。"醫生用讓鳥覺得是嘲弄自己的語調說,然後又轉回原來的語氣:"四、五天後請來看看,再怎麼著急,也別指望有什麼特殊的變化!"說完,便像吃了蒼蠅的青蛙一樣繃緊了堅硬的嘴唇。
  鳥移開目光,低頭向醫生道謝,然後便奔向門口。護士的喊聲緊追過來:
  "盡量快辦呀,入院手續!"
  鳥像逃離犯罪現場似的,慌慌張張地在昏淡的走廊裡走著。走廊很熱。鳥這才感覺到特兒室是開著冷氣的。這是鳥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氣。鳥邊走邊悄悄擦拭羞恥的熱淚,可是,他的腦袋比周圍的空氣,比眼淚都要熱得多。鳥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像病癒不久的人那樣腳底發虛。集體病房的窗子敞開著,牲口一般髒兮兮的患者,或躺或臥,無動於衰地目送著熱淚縱橫的鳥。走到與單人病房相連的拐角,鳥的眼淚發作停止了,但羞恥的感覺,卻像內障的硬結似的凝滯在他的眼底。並且,不只是眼底,在他體內的各個地方,都結著這樣的硬結。羞恥感覺的癌。鳥感覺到了體內這些異樣物的存在,卻未能更多考慮。鳥的腦力已消耗殆盡。一個單人病房的房門開著,鳥看到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輕姑娘赤身裸體地叉著雙腿站在那裡。姑娘的身子暈染著藍黑色的陰影,給人一種未發育成熟的印象。姑娘閃爍的目光調逗似地望著鳥,同時用左手抱著隆起小小乳房的狹仄的胸,右手則來加撫摩著平板的下腹,然後停留在自己的陰部,扯起陰毛,兩腳一點兒一點兒挪開,身後的光從叉開的腿間透過來,一瞬間,陰部浮現在光線裡,而她的手指,便非常優雅地沉到自己陰部的金色纖毛裡。鳥沒有時間等待這位色情狂姑娘達到高潮,就從門前走了過去,但他對她頗有一點兒近似喜愛的憐憫。不過,在鳥羞恥的感覺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對其他的存在持續關心。當鳥快要走出迴廊的時候,那個寬皮腰帶和鍔皮表帶的矮個子辯論家追了上來。他對鳥也一副昂然威懾的態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補償上身高的差距,與鳥並肩走著。然後,他仰起頭,望著鳥,扯著嗓子喊:
  "你不鬥爭是不行的呀!不鬥爭的話,要鬥爭,鬥爭!"鳥只是默默聽著。
  "鬥爭,和醫院方面的鬥爭呀!特別要和醫生鬥爭!我今天一直都在鬥爭,你聽見了吧?"
  鳥想起了這位矮個子男人的新造詞"白便",點了點頭。矮個子是想把鬥爭向有利於自己的方面推進才虛張聲勢,故意造出"白便"一類的詞的。
  "我的孩子沒有肝臟,我要是不和醫院戰鬥,免不了被解剖的呀,哎呀,千真萬確!在大醫院,你要想事情順利,必須做好鬥爭的準備!老實巴交,老想討人喜歡,那是不行的喲。是這樣吧,陷於死境的病人像死人那麼老實,我們這些親人不能也那樣老實呀。鬥爭,鬥爭。就在這以前吧,我說過,如果孩子沒肝臟,請給加上人造肝吧。要鬥爭,就必須研究戰術,所以我學了一些知識。事實上,因為聽說沒有直腸的孩子裝了人造肛門,所以我說,不可以考慮裝個人工肝臟嗎?比起肛門,肝臟不是更高尚嗎?我說。"
  鳥們走到了醫院本部的正門門口。鳥感覺到了矮個子男人是想逗他笑,但不必說,他毫無發笑的心情。為了辯解自己的滿臉憂傷,他問:
  "到了秋天能恢復嗎?"
  "恢復?不可能,因為我的孩子本來就沒有肝臟!我只是為了鬥爭,只是為了把這座大醫院的兩千名職員當作敵人,挨個鬥爭。"矮個子男人臉上閃現著獨特的哀傷與弱者的威嚴神情,讓鳥頗受刺激。
  矮個子說用自己的三輪摩托送鳥到附近的電車站,鳥謝絕了。頂著毒辣辣的陽光,他獨自向醫院前面的廣場上的公共汽車站走去。現在鳥開始考慮入院手續需要的三萬日元,鳥已經決定從哪兒擠出這筆錢。而當這計劃浮現在腦海的那一瞬間,一種並非對哪一個具體人物而發的絕望式的憤怒,替代剛才的羞恥感升騰上來,令鳥戰抖不已。鳥是有三萬日元零一點兒儲蓄的,但那是他為了到非洲旅行而積攢起來的最初一筆資金。現在看來,這三萬多日元不過是一種情緒標誌而已。但眼看著這標誌也要拔掉了。對鳥來說,除去兩種地圖,與非洲之旅直截相聯的東西,已經一無所有了。身上的汗珠被吹乾了,鳥的嘴唇、耳朵、指尖,卻感覺又濕又涼。站在等車的人們行列末尾,鳥像蚊子哀叫似地咒罵:什麼非洲,簡直是笑柄。站在他前邊的一位老頭想回頭的樣子,禿頂的大腦袋轉到途中,又慢慢轉了回去。所有的人都被突然過早地籠罩這座城市的暑熱打垮了。
  鳥懈怠無力地閉著眼睛,一邊打著冷戰一邊流汗。不一會,他聞到了自己身上散發出的一股難聞的味道。公共汽車一直不來。天氣炎熱。鳥的腦袋裡翻捲著羞恥的感覺與毫無目標的憤怒,紅紅的暗影向四周擴散。他完全感覺不到身外的光線和聲響。隨後,在鳥的腦海的暗影裡,性慾的萌芽萌生了,並像小橡樹一樣很快就長了起來。鳥仍然閉著眼睛,手撥弄著褲子,摸到了硬硬勃起的生殖器。他懷著卑微而淒慘的渴盼,希望那種有悖社會規範的性交,把侵蝕到內心的羞恥感完全裸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性交。鳥離開等車的隊列,一邊看著廣場的風景,一邊尋找出租車。強烈的陽光直射到他睜開的眼睛上,眼睛像照片底片似的黑白反轉。鳥準備去火見子那白日裡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房間。如果火見子拒絕我,那該怎麼辦?鳥像鞭答自己似的焦燥地想,那我就把她揍個神志昏迷,然後再干。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七章
  鳥面色蒼白,身心交瘁,聽他把話說完,火見子歎息著說:
  "你想和我一塊睡的時候,總是狀態最壞的時候,鳥。現在的你,是我看到的最糟糕的鳥啊。"
  鳥頑固地沉默著。
  "即便如此,我也和你睡,鳥。因為從打他自殺以來,對於我來說,道德純潔的興趣沒有了,並且,即便你想和我用最討厭的方式干,在我這方面,也能在那性交發現genuine式的東西。"
  genuine,純種的,地道的,真正的,純正的,誠實的,嚴正的,真摯的,補習學校的英語講師鳥,就這樣在腦子裡排列開對應的譯詞。他想,現在的自己,離這個詞的這些意思都太遠了。
  "你先上床吧,鳥,我要洗洗。"
  鳥慢騰騰地把汗漬漬的衣服全都脫了下來,仰臉朝天地躺在半舊的毯子上。他的後腦勺墊著自己握起的兩拳,眼睛向下瞥著自己略略蓄著一些脂肪的肚子和稍稍勃起來的白白的生殖器。臥室和浴室之間的拉門敞開著,火見子就那樣背對著西式馬桶彎下腰,用力裂開兩膝,提一隻大水壺,一隻手卡哧卡哧地洗自己的生殖器。鳥盯著看了一會,並且想,這可能是她從外國男人那裡學來的智慧吧。然後,鳥又平靜地看自己的肚子和生殖器,耐心等待著。
  "鳥,今天可有懷孕的危險,不過,準備好了嗎?"火見子洗完了身子,用一條大浴巾擦拭著濺到身上胸前的水,一邊問。
  "不,還沒準備。"
  "懷孕"這一詞語所燃起的棘刺深深地扎到了鳥軟弱的心上。鳥"啊"地發出一聲低低的悲哀的叫聲。棘刺深潛到鳥的內臟,並不斷地燃燒。
  "那麼,來想個辦法吧,鳥。"火見子說著,把水壺丟到床下,發出像打樁子似的聲響。她一邊用浴巾擦拭身子,一邊爬到鳥的身旁。鳥趕緊用一隻手把自己萎縮下來的黑乎乎的生殖器罩住,說:
  "突然就不行了,火見子,完全不行了呀。"
  火見子的呼吸健康而有力量,她反覆打量著鳥,一邊繼續用浴巾在側腹和乳房間來回擦,像是在推測鳥的話背後隱藏的意思。火見子身體上的味道,喚起了鳥學生時代酷夏時節的各種記憶,幾乎讓他窒息。被水濡濕又曬在陽光裡的皮膚的味道。火見子像只小狗崽似的皺著鼻子,發出單純而爽朗的笑聲,鳥一下子漲紅了臉。
  "只是那樣一種感覺吧,鳥?"火見子沒事似地說。然後,她把浴巾往腳下一扔,把自己小小的乳房像牙似地挺過來,要壓到鳥的身上。鳥立刻孩子氣地變成了一個出自本能反應而拚命防守的武術選手。他一隻手仍然緊緊地護住生殖器,另一隻手則直直地向火見子的腹部擊去。鳥的手掌一下子軟綿綿地陷到火見子的肚子上,他頓覺毛骨悚然。
  鳥趕快辯解說:"剛才你嚷嚷懷孕,這個詞不該說的。""我沒嚷呀!"火見子憤憤地打斷他。
  "對我來說,反應太強烈了,懷孕這個詞不能說呀。"赤身裸體的火見子可能是受了鳥的影響吧,鳥熱衷於蓋住自己的生殖器,她也用兩手摀住胸和下腹。他們像古代赤身裸體的角鬥士,首先護住自己最弱的部位,然後再豎起眼睛窺伺對手的舉動,一步也不肯退讓。
  "怎麼了,鳥?"火見子漸漸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改變了音調。
  "中了懷孕這個詞的毒了。"
  火見子兩膝合攏,向鳥的腿旁挪了挪身子。鳥在狹仄的床上扭身躲開,給火見子讓開一塊地方。火見子抽開一直捂在乳房上的手,指尖溫柔地放在鳥遮住自己生殖器的手掌上。火見子安寧而充滿信心地鼓勵鳥說:
  "鳥,我能讓你繃繃地硬起來。從貯材場那天到現在,時間可不短了啊!"
  鳥陷入了孤立無援的陰鬱情感裡,默默地忍受著火見子的指尖在自己手上癢癢地運動。我能解釋清楚自己的事情嗎?鳥很懷疑,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做出解釋,打破僵局。
  "並不是技術的問題呀,"鳥說,他把目光從火見子那充滿嚴肅與憂傷的乳房移開,"是恐懼心理的問題呵。"
  "恐懼心理?"火見子說,她好像費了一番心思,想努力找出可以開玩笑的話題。
  "我是害怕那又深又暗、創造出那樣一個怪孩子的地方。"鳥也想用半開玩笑語氣說,但最終結果,他的解釋還是沉重而陰鬱:"最初看到頭纏繃帶的孩子,我想到了阿波利奈爾。說起來夠多愁善感的了,但我確實覺得孩子像阿波利奈爾一樣頭部在戰場負了傷。在我完全陌生的坑坑窪窪的黑暗戰場上,他孤身奮戰,身負重傷(鳥說著,想起了自己在急救車裡流下的甜甜的淚水,那是可能獲得拯救的淚水;但是,今天,我在醫院走廊流下的恥辱的淚水,那已經是不可救藥了),我的軟弱無力的生殖器,無法面對那樣的戰場。""可是,那只限於你和鳥夫人之間吧?這難道不是她身體恢復以後,你和她第一次發生性關係時,你應該感到的恐懼嗎?"
  "如果我和妻子重新開始的話,"鳥感到數周以後的困惑提早壓過來了。"那時候,這樣的恐懼感,再加上和自己的孩子近親相奸的感情,毫無疑問,會讓我苦惱不堪。那樣的話,我的這傢伙就算是鋼鐵做的,也得彎吧。"
  "可憐,鳥。要是肯花點時間,你能列出一百條自己的自卑心理問題,來維護自己的陽萎。"
  火見子嘲笑說,橫趴在鳥身旁窄窄的空間。在因為支撐著兩個人重量而像吊床似的凹下去的床上,鳥不斷地縮著身子,耳邊則不斷受到火見子壓抑的呼吸聲威脅。如果她的慾望開關已經打開,那我不能不為她做點什麼吧。可是,我的生殖器,他鼴鼠仔一樣,又瞎又軟,無法伸到那陰濕、皺褶複雜莫辨、緊緊閉鎖的暗渠深處。默默橫臥在那裡的火見子的耳垂熱乎乎地挨到鳥的太陽穴,似乎有數千隻慾望的牛虻襲上她疲憊的身體。鳥打算用手指,或者嘴唇,舌頭,給火見子解消慾望之火的焦灼,但昨晚火見子說過那像手淫,討厭,現在如果說出自己的想法,被火見子以同樣的言辭拒絕了,那我們之間將會產生怎樣的輕蔑情緒!突然,鳥想,要是火見子屬於那種有性虐待興趣的女人,那我們總會有辦法幹得好。只要不和那災厄之源的凹坑牽連上,我什麼都可以幹。即使被打,被踢,被踩,我也能心平氣和地忍受;即使喝她的尿,我可能也不會猶豫。在至今為止的生涯中,鳥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性受虐狂意識。他剛剛踏進羞恥感覺的深沼裡,因此,他甚至在這些小小的恥辱裡,感到了自虐的誘惑。人就是這樣傾向受虐狂的吧。鳥想。也許應該更直率地把"人"說成"我"更合適。將來,我這個受虐狂四十歲的時候,回顧今天這一切,也許會把今天作為信仰受虐主義的紀念日。鳥極力驅趕自己的自我中心式的頹廢妄想。
  "哎,鳥。"
  "啊,什麼?"鳥回答。他決心接著便開始進攻。
  "你呀,必須盡早破除自己製造的性禁忌。不然,你的性世界就會歪斜扭曲了呀。"
  "是這樣。現在我就正在想著性受虐狂的事情呢。"鳥故意試探說。可以說是夠卑劣的,鳥期待著火見子能上性受虐狂這個詞的鉤,也伸出同樣卑劣的試探之手,回答說,我也常常想到施虐狂的事呀。鳥連性道錯者那種捨身忘死不顧一切的正直也不具備,他剛好是立足於頹廢情緒的一端;這頹廢是羞恥感毒害的結果。
  火見子驚訝地沉默了一會,並沒有深究鳥的話裡的詞語之謎,她說:
  "鳥,為了克服恐懼心理,必須正確限定對象,孤立恐懼心理。"
  鳥沉默不語,一時不能理解火見子的意圖。
  "你感到恐懼的,是陰道、子宮這些局部部位,還是女性的整體,比如說像我這樣一個女性的整體存在?"
  "我想是陰道和子宮吧,"鳥略一思忖,說,"你這樣一個存在,和我陷入的災厄並沒有直接關係,但我之所以在你的裸體前感到膽怯,是因為你有陰道和子宮,只是因為這個。""姑且就算這樣,那麼,只要把陰道和子宮排除在外,不就可以了嗎,鳥?"火見子認真而冷靜地說。"如果你恐懼的對象只限於陰道和子宮,那麼,你必須打擊的敵人就只能住在陰道和子宮之國裡,鳥。還有,你害怕陰道和子宮的什麼呢?
  "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感覺,那深深的隧洞裡,用你喜歡的詞兒說,存在著另一個宇宙。我覺得那是一個黑暗、漠漠無際、聚積著所有反人性的東西的奇怪的宇宙。一進到那裡,便陷入了另一個層次的時間體系,無法回歸,所以,我的恐懼感,有的地方很像宇宙飛行員的恐高症呢。"
  鳥預感到在火見子的理論面前,自己的羞恥心將遭刺激,便企圖用韜晦策略把它甩掉,而火見子卻直截了當地追擊:"除了陰道和子宮,你覺得對女性的肉體沒有什麼恐懼嗎?"
  鳥躊躇了一下,臉又漲紅了,他說:"也算不上多麼重要,乳房……"
  "如果你從我背後來,應該不會引起恐懼感的。"火見子說。
  "可是……"鳥想打斷她。
  "鳥,"火見子完全不理睬鳥的抗議,"我想你是容易獲得小男孩們好感的類型,可是,你沒和那樣一類的男孩睡過?"隨後,火見子向鳥談起足以徹底毀壞他"性道德的純潔趣味"的計劃。鳥受到了強烈衝擊。我的感覺如何,即使可以另當別論,僅只這一瞬間,鳥從自我執迷中超脫出來,他想,火見子大概不能不忍受相當的苦疼,身體也可能迸裂流血。也許兩人渾身都要粘滿污垢髒物。可是,突然間,鳥感到嫌惡感和繩子般打絞在一起的新的慾望湧了上來。
  "從身後來,你不感到屈辱嗎?"鳥喃喃地說,充滿慾望的聲音低而嘶啞,表明他最後仍在猶豫。
  "那年冬夜,貯材場上,渾身粘滿血和泥土、木屑,我也沒有感到屈辱啊。"火見子給鳥鼓勁。
  "那麼,"鳥說,"你也快樂嗎?"
  "我現在只想為你做件什麼事呀,鳥"。火見子反撥說,但她又怕鳥聽了感覺不好,趕快溫柔地補充說:"可是,我說過吧,不管什麼樣的性交,不知為什麼,我總能從中發現genuine式的東西。"
  鳥緘口沉默。然後,他躺在床上,一聲不響地看著火見子一會從梳樁台的一排小瓶裡選出一隻,一會兒走進浴室,一會兒又從壁櫃裡拿出一條大浴巾,不安的潮水緩緩地湧了上來,彷彿要吞沒鳥。鳥突然抬起身,拾起一直倒在床邊的威士忌,對著瓶嘴喝了一口。在陽光暴烈的醫院門前廣場的公共汽車站,我曾嚮往最壞的充滿污辱的性交,而現在,這是可能的。鳥想。他又喝了一口,隨後躺下。生殖器堅硬挺起,脈搏劇烈跳動。火見子返回床上,她神情憂鬱,幾乎不忍正視鳥的臉。鳥想:火見子是不是也被什麼慾望糾纏著呢?鳥滿足地感覺到,一絲微笑從自己的唇邊延展到臉頰。我已經越過了最初也是最大的羞恥之牆,我好像是在無限的時間裡跳欄賽跑,將不斷地跳越一個個羞恥的橫欄吧。然而,火見子卻從鳥的身上,發現了與他意識相反的兆頭,她說:
  "鳥,沒什麼不放心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開始,鳥還感覺到火見子的存在,但在反覆失敗的過程中,鳥覺得自己似乎是被一種低低的滑稽聲響和奇怪的味道嘲弄了,他起而反駁,漸漸地,除了極端利己的自我執迷,他感覺不到其他的存在。他已經忘記了火見子,一旦感覺到了自己的成功,他立刻匆忙地全身心投入。那軟綿綿的乳房,野獸般粗野的生殖器、我都討厭。我渴望獨自一人達到高潮,我不願意在女人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性交時的面孔。鳥的腦海裡不斷地閃現出這樣一些片斷念頭。這是達到歡樂高峰前的混亂。留心女人的高潮。註冊好懷孕責任的性交,那是故意給自己套上枷鎖晃動光屁股的奮鬥。我現在是用最污辱女人的干法蹂躪著女人,在鳥烈烈燃燒的頭腦裡,響起了這樣的喊聲。我是幹盡最卑鄙事情的人,我是最可恥的人,我的生殖器所感覺到的那熱熱的東西,正是我自己。鳥想著,緊接著,幾乎讓他頭眼昏花的性高潮猛烈地襲了過來。
  正當鳥快樂得發抖的時候,火見子發出了尖銳的苦痛悲叫。鳥在半昏迷狀態中聽到了這叫聲,突然間,像憎惡得無法忍受似地咬住了火見子的膀根。火見子悲叫更烈。鳥睜開眼,看到一粒鮮艷的血滴,從火見子貧血的耳垂滴落到臉頰。鳥又開始了呻吟。
  高潮過去,鳥發現了自己所幹的極其惡劣的事情,立時呆若木雞。如此非人性的結合之後,火見子和自己之間,還能恢復正常的人的關係嗎?鳥惶恐不安。他爬在床上,大喘著粗氣,想就這樣自消自滅。可是,火見子的喃喃絮語,卻像平日一樣靜謐、安詳:
  "鳥,就那樣,別用手摸,請到浴室來,我幫你好好洗乾淨。"
  鳥深感吃驚,同時也感到獲救了,被解放了。火見子像服侍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樣服侍側著身子紅著臉的鳥。驚異的情緒沉潛到鳥的心,並凝結在那裡。確實,他遇到了性問題的行家。從那年冬夜起,他的這位女友,又走了多麼遙遠的路呵!鳥為了多少報答一下火見子,用消毒液給她洗肩膀上的傷,那是他自己咬出來的三處不規則傷口,他洗得很細心,但動作像孩子似的笨拙。火見子的臉頰和眼瞼都恢復了血色,鳥這才放下心。
  鳥和女友重新躺在換過床單的床上,他們的呼吸均勻而協調。鳥覺得火見子的沉默有些令人擔心,但即使如此,她安詳的呼吸,和溫和寧靜地凝視著暗淡的空中的眼神,都給鳥以安慰。並且,鳥自身也遠離了心理探究的興趣,而深深沉浸在平安的感情裡。鳥心懷感激。而這並不僅僅限於對火見子,更多的還是對他在滿是殘酷捕網的漩渦中發現的、決不會持久的平安的感謝。不必說,現在,環鎖在鳥四周的羞恥感還在擴展,羞恥的標誌還刻在遠方的特兒室裡,但是,鳥現在是躺在溫暖的平安之中,隨後,鳥覺得自己已經克服了內心的障礙。
  "這回再正常來一次怎麼樣?我好像已經把恐懼感趕跑了。"鳥說。
  "謝謝,鳥,如果需要安眠藥,吃了,可以一直睡到深夜呢。那以後,如果仍然是脫離恐懼感的自由輕鬆的話。"鳥同意火見子的說法,他感覺自己現在不需要安眠藥。鳥直率地說:
  "你安慰我呢。"
  "是這樣呀,鳥。你從打遭遇到那件不幸的事情起,不是還沒有得到誰的安慰麼?這不好啊,鳥。這時刻,沒有得到一次近乎於過分的安慰,卻必須振作起勇猛的心,脫出渾噩混沌狀態,那會像掉了魂似的懵懂啊。"
  "勇猛心?"鳥並沒有很認真地思考這其中的意思。"我什麼時候必須振作起勇猛心呢?"
  "你當然必須振作起勇猛心呀。鳥,從現在起,要經常地。"火見子若無其事而又充滿一本正經的威嚴。
  鳥再一次感到,火見子像一位日常生活裡的老戰士,積累了自己無法比擬的豐富經驗。毫無疑問,火見子不僅僅是性方面的行家,在現實世界的各個方面,她都是行家。鳥承認自己受了火見子的影響。現在,正是他在火見子的幫助下,越過了恐懼感的時刻。鳥想,過去自己曾經有過性交之後,以如此純真的心情與女人談話的經歷嗎?性交以後,包括和妻子的性交,鳥常常要和自我憐憫和厭惡感搏鬥。鳥把這對火見子說了,不過沒有直接涉及自己的妻子。
  "自我憐憫,厭惡感?鳥,你莫不是性發育還沒有完全成熟吧?也許和你睡的那些女人也有這種自我憐憫和厭惡的感覺呢。總之,這不是愉快舒服的性交呀,鳥。"
  鳥羨慕而嫉妒。毫無疑問,昨天深夜在窗外喊火見子的那位少年和雞蛋腦袋的矮個子紳士,都曾和火見子進行過愉快舒服的性交。鳥想,並因此而沉默不語。火見子仍然無動於衷,然而,又要讓鳥繼續忍受不痛快的事情,她說:"和別人發生性關係,那以後,又陷入自我憐憫,沒有比這更沒用的人了,鳥。如果是厭惡感,那還算好。"
  "是這樣。可是,性交以後,陷入自我憐憫的傢伙,大多得不到你這樣的性專家幫助的機會,因而失去了自信。"鳥說。鳥像躺在精神分析醫生的長椅上似的,面對主治醫生火見子,毫無羞澀地撒嬌饒舌。說完,他一邊漸漸沉入睡鄉,一邊奇怪地思考著:有這樣黃金般的女人做妻子,那個年輕人為什麼自殺呢?莫不是火見子把給那個死了的青年的賠償,都給了鳥、少年孩子和那個雞蛋腦袋的紳士了吧?鳥那被睡意侵入因而遲鈍空虛、像蓄著溫水似的腦袋裡,浮現出這樣的構想。那個青年,就是在這房間,並且,就是蹬著這張床縊死的,和現在躺在這裡的鳥一樣赤身裸體。那天,鳥被火見子電話叫來,像在肉店巨大的冰櫃結實的掛鉤上卸下半條牛肉似的,幫忙從掛在房梁的繩套上卸下那位死了的青年。在剛入睡時淺淡的夢境裡,鳥把死去的青年和自己視為一體。他意識清醒的部分,感覺得到火見子輕輕在自己身上擦汗的手,而在夢裡,他則斷定,火見子給那青年淨身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輕輕移動。我就是那死去的青年。鳥想,從現在起,真正的夏天就開始了,很快就茂盛起來了吧。因為那個死去的青年自己的身體像冬天的樹一樣冰冷!隨後,鳥抖動身軀,想走出夢境之外。可是,我沒有自殺。他喃喃地說,然後沉入濃黑的睡夢中。
  ……醒來之前,和剛入睡時的純真夢境剛好相反,鳥陷入密密麻麻的栗殼鎧甲包裹起來的痛苦的夢中。他的睡夢呈漏斗形狀,從寬敞的入口進去,卻必須從狹仄的出口出來。鳥的身體,像齊伯林硬式飛船似的膨脹起來,在微明的無限空間裡緩慢地向前移動。鳥是被昏淡的彼岸世界的審判官傳訊來的,他苦苦思慮,怎樣才能瞞過審判官的眼睛,逃避嬰兒之死的責任?鳥感到,自己最終似乎無法逃避審判官的眼睛,同時,他也想向審判官上訴說,那是醫院那幫傢伙幹的。不管怎麼說,我難以逃脫刑罰吧?鳥漸漸體味到卑劣的痛苦,宛如小小的一隻硬式飛船在空中漂浮著。
  鳥醒了過來。在與他身體結構完全不同的獸巢似的床上,他的肌肉都凝結成硬塊了。他感覺渾身上下打了好幾層石膏綁紮。我究竟在什麼地方,在這樣重要的時刻!鳥悄聲自語。在意識曖昧朦朧的過程中,他唯有警惕的觸角敏銳地張開著。在這樣的重要時刻,與怪物般的嬰兒格鬥的時刻。隨後,鳥想起了在醫院特兒室裡和醫生的對話。危險的感覺轉換為羞恥的感覺,但危險感覺當然沒有完全消除,而是凝結在羞恥感的裡側。鳥再一次高聲叫:"我究竟在什麼地方,在這樣重要的時刻!"他聽到,這聲音完全浸泡在恐懼感裡。接下來,鳥突然被震撼了,頭像疾病發作似的搖晃,四處伸著鼻子去嗅纏繞在他四周的黑暗的圈套。他完全赤身裸體。而在他身旁,又躺著一個同樣赤裸的人。妻子嗎?我是和剛剛生產過的妻子光著身子睡在一起嗎?我還沒向她報告那畸形嬰兒的情況呢。啊,這是怎麼回事!鳥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尖觸到身旁光著身子女人的頭上。然後,鳥的另一隻手又從女人的肩滑向腹部(高大豐滿而又像動物一樣柔軟的身體,和他的妻子完全相反),這時,光身子的女人舒緩地、然而結結實實地纏住了鳥的身子。鳥完全清醒了,他看到了情人,也看到了自己對女性的一切都毫無禁忌的慾望。鳥已經不顧忌火見子手臂和肩上的傷口,像熊摟抱敵人似的抱起火見子。仍然沉睡著的火見子又大又重,鳥兩臂緩緩運上了勁兒。火見子的上身一貼上鳥的胸和腹,便向後仰去,頭搭在鳥的兩腕上。鳥目光深深地俯視火見子的臉,他感到從黑暗浮現出的這張白白的臉幼稚得令人心疼。不一會兒,火見子突然醒了,沖鳥微微一笑,稍稍挺起頭,嘴唇便貼在了鳥乾燥發熱的唇上。他們就這樣順暢地移向了性交行為。
  "鳥,我高潮的時候,能忍住嗎?"火見子的聲音裡睡意朦朧。火見子應該是有懷孕危險的,面對自己性衝動的瞬間,她已踏出了一步,無法後退。
  "啊。"鳥彷彿接到靠近風暴報告的船長,雄壯而緊張地回答。然後,鳥一邊嚴加警戒,一邊努力調整情緒,這回,鳥想補償那年冬夜貯材場上悲慘的性交。
  "鳥!"暗影裡火見子淒哀的叫聲,和她使勁抬起來的稚氣面孔正相協調。在火見子體味這次性交中她所獨有的genBuine的東西這幾秒間,鳥像配合僚友戰鬥的戰士,自我克制地等待著。而當性衝動的那一瞬間過去,火見子還長時間全身發抖。然後,軟綿綿地倒下,像吃飽了肚子的小動物,嘴裡咕噥咕噥地呼吸著,沉沉睡去。鳥覺得自己像是只護雛的母雞。他一邊嗅著藏在自己胸下的火見子頭上散發出的健康的汗味,一邊用胳膊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以免壓著火見子。慾望的昂揚興奮勁兒已經過去,但鳥不想妨礙火見子的正常睡眠。他已經全部放棄了數小時前佔據他頭腦的對女性咒詛,完全充許了最具女性味兒的現在的火見子。並且,他感到這是他敏銳的性夥伴。不一會兒,鳥聽到了火見子安寧的鼾聲。鳥小心翼翼地想躲開一點,但他感到自己的生殖器被溫柔地握在手上。火見子睡夢裡還在設法挽留客人。鳥體味到了雖然細微但很純粹的性滿足。鳥愉快地微笑,很快就睡著了。鳥睡著了。他的睡夢再次呈現漏斗狀。他笑瞇瞇地游入睡眠的海,但是,當他返歸陸地的時候,又被令人窒息的夢糾纏住了。鳥流著淚逃出夢境。鳥醒來的時候,火見子也已經睜開眼睛,正不安地望著他的眼淚。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八章
  當鳥一手提著鞋子,一手抱著裝了五個葡萄柚子的紙袋,登上他妻子的病房所在的三層樓階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假眼醫生正往下走。他們在樓梯中間相遇。鳥從停在上面樓梯階上說話的假眼醫生那裡感到了深不可測的威嚴,但醫生不過問了句:"怎麼樣了?"
  "還活著。"鳥答。
  "那麼,動手術?"
  "說是在等手術,但可能這中間就衰弱死了。"鳥感到自己向上仰著的臉一陣紅。
  "那很好呀。"假眼醫生說。
  鳥的臉漸漸紅成一片,嘴唇痙攣般抖動不已。鳥的極端反應,使假眼醫生的臉也紅了。他的目光直盯著鳥頭上的半空,喋喋地說:
  "嬰兒的腦病,我還沒對您夫人說,只說是內臟不好。本來腦也是內臟的,所以不是撒謊。完全撒謊,可以應付一時之急,一旦謊言敗露,就必須再編另一個謊言了。"
  鳥說:"啊。"
  "那麼,再見。如果有什麼事兒,別客氣。"
  鳥和假眼醫生相互端端正正地鞠躬致禮,然後側肩走過。鳥回味剛才醫生的寒暄:那很好呀!等待手術的過程中衰弱而死,也就是說,既避免了抱回一個手術後變成植物人的孩子,也避免了親手弄死自己的孩子,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孩子在現代化的病房裡潔淨地衰弱死去。並且,在這期間,忘掉孩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這是鳥的工作。那很好呀!深暗的羞恥感又復甦了,他覺得身體僵硬了起來。他和身旁來來往往的那些穿著各式顏色合成纖維睡衣的孕婦和剛剛生過孩子的女人們,也就是肚子鼓鼓蠕動著的人們和仍未脫離類似記憶和習慣的人們一樣,錯著小步向前走著。鳥的大腦裡的子宮,仍然包孕著一個不停蠕動的羞恥感覺的硬塊。與鳥擦肩而過的女人們,傲然地盯著鳥,每當這樣時刻,鳥總是懦怯地低下頭。這就是目送鳥和奇怪的嬰兒乘急救車出發的宛如天使似的那群女人。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襲來,那以後,鳥的孩子的一切,可能她們都知道。也許,她們像巫婆一樣,在喉嚨裡這樣咕噥:現在,那孩子被收容在高效率流水作業的嬰兒屠宰工場,正安詳地衰弱下去,很快就會死的。那很好呀!
  眾多嬰兒的哭聲,旋風似地捲起,襲來,鳥慌慌張張掃視四周的眼睛,與嬰兒室並排排列的嬰兒床上的孩子相遇。鳥逃似的一溜小跑。那些嬰兒好像都回頭盯著鳥。
  在妻子病房的門前,鳥認真地聞了聞自己的手、胳膊、肩,然後是胸。如果妻子在病床上把嗅覺鍛煉得很敏稅,聞出了火見子的味道,那鳥陷入的糾紛將會多麼複雜呢?鳥回頭看看,想要準備好逃路的樣子。而那些身著睡衣的女人,佇立在走廊的暗淡角落裡,皺著眉,正盯著鳥。鳥想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但最終只是無力地搖搖頭,轉過身,怯怯地敲門。鳥是在扮演突然倒霉的年輕丈夫的角色。
  鳥一走進病房,背對著綠葉茂盛的窗子站著的岳母,支著的兩腿蓋著毛毯,頭抬著,黃鼠狼似的向這邊窺視的妻子,在閃閃輝映的綠色中,都一副受到了驚嚇的神情。鳥想,這兩個女人驚恐悲傷的時候,臉形和體形的角角落落,都明顯顯現出血統相承的關係。
  "對不起,驚了你們了。我敲了門,但敲得很輕。"鳥這樣向岳母解釋著,走近妻子的床邊,妻子歎息似的說:"啊,鳥",漸漸溢滿淚水的疲倦的眼睛凝視著他。現在,他的妻子一點兒妝也沒化,皮膚黑黑的,鳥覺得和數年前第一次與這位男孩打扮健壯的網球選手相遇時的感覺很像。鳥感到自己暴露在妻子的視線裡,簡直無處躲藏,於是,便把裝葡萄柚的袋子放在毛毯邊,弓著腰像要躺起來似的,把鞋貼床邊放下。然後,他頗懷怨恨地想,要是能這樣像螃蟹一樣,邊爬邊說話就好了。接下來,鳥勉強露出一絲微笑,直起身子,故意做出唱歌般輕鬆的調子說,"哎,疼痛已經完全止住了吧?"
  "週期性疼痛還有啊,時不時的還出現痙攣性的收縮。不疼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情緒也不好,要是一笑,立刻就疼起來。"
  "最糟糕的時候呢。"
  "嗯,最糟糕的時候呀,鳥。"他的妻子說,"孩子怎麼樣?""怎麼樣,那個假眼醫生解釋過了吧?"鳥還是想保持唱歌似的語調,同時又像沒有自信而一勁兒回頭看教練員的拳擊手似的,把目光溜向岳母。
  岳母站在他的妻子對面,床和窗狹仄的空隙間,她向鳥發送秘密信號。鳥不清楚信號的具體含義,但要他對妻子什麼也不要說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孩子究竟怎麼樣了呢?"妻子說,聲音裡滿含著自我封閉的孤獨氣氛。
  鳥明白了,滿腹疑團的妻子,用同樣的調子,同樣的言詞,已經孤獨無依地喃喃自語了數百次。
  "是內臟不好啊。醫生沒有給詳細解釋。可能還在研究吧,那座大學附屬醫院,實際上也夠官僚的了。"鳥說,同時他聞到了自己的謊言的惡臭味。
  "需要那麼認真檢查,我想是心臟吧。可是,為什麼會心臟不好呢?"妻子無可奈何地說。鳥覺得自己又想學蟹爬行。於是,鳥故意用一種少年氣盛的粗暴語氣對妻子和岳母說:"因為是專家在調查,目前,只能相信他們。我們縱或怎麼猜測,也無濟於事。"
  說完,鳥毫無自信的不安的視線移向床的方向,原來妻子一直閉著眼睛。鳥俯望著妻子的臉,只見她眼瞼肌肉鬆弛,鼻翼隆起,還有大得不勻稱的嘴唇。他不安地想,還能夠重新恢復平素的均衡吧?妻子仍然閉著眼睛,身子一動也不動,像是睡過去了。然後,突然從緊閉的眼瞼湧出了一汪淚水。"孩子生出來的那一瞬間,我聽到護士啊地叫了一聲喲。因此,當時我想,可能出現了什麼不正常的事情了。可是,接下來那院長先生好像很高興地笑了起來,所以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麻醉劑效力過後,我睜開眼睛時,孩子已經坐上急救車出發了。"妻眼睛閉著,說。
  那個毛烘烘的院長!鳥的怒火直衝喉嚨。這傢伙竟在麻醉了的患者耳旁竊笑騷擾,如果這是他吃驚時的習慣動作,我就提根棍子在黑影裡等著,想法讓他發出更尖更高的笑聲。但是,鳥不過是一時逞孩子氣而已,他知道自己手上什麼棍捧也沒有,也不會在任何暗影裡埋伏。鳥必須承認,自己已經喪失了糾彈別人的必要依憑,為了求得妻子諒解,鳥說:"我帶來了葡萄柚子。"
  "為什麼要帶葡萄柚子?"妻子尋釁吵架般地說。鳥立刻明白自己失策了。
  "啊,是呀,你討厭葡萄柚子的味道呢。"鳥自我譴責說:"為什麼我要故意去買柚子呢?"
  "我,孩子,你從沒有放在心上,是不是?鳥。你最上心考慮的,不就只是你自己麼?在商量我們結婚儀式的甜點、水果時,為了這個柚子,我們吵了一架,你都忘了嗎?"
  鳥無力地搖了搖頭,然後,他漸漸逃離歇斯底里式的妻子的眼睛,躲到妻子枕邊狹窄的角落裡,注視著仍在準備發送秘密信號的岳母。鳥可憐兮兮地懇求岳母援助。
  "在食品店挑選水果的時候,我覺得葡萄柚子什麼地方有些特別。而它怎麼特別,卻沒細想,就買了。這柚子怎麼處理呢?"
  鳥是和火見子一塊走進食品店的。他所感覺到的柚子的特別之處,無疑投下了火見子的影子。他想:從現在開始,我的生活細部裡,火見子的影子將越來越濃吧?
  "屋裡只要有一個葡萄柚子,我就會對那味道焦躁不安呀。"妻子仍然緊追不捨,鳥惶恐地想,妻子是不是馬上就要嗅出火見子的影子了?
  "那就把柚子送到護士們那兒去吧。"岳母說著,向鳥發出了新的信號。陽光穿過窗外茂密的綠葉映了進來,岳母深深凹陷的眼睛,瘦削的鼻樑兩側,都流動著綠色的光暈。終於,鳥讀懂子岳母的信號,是讓他給護士送柚子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裡等著。
  "我去,護士室是在樓下吧?"
  "外來患者候診室的旁邊就是。"岳母凝視著鳥,說。鳥抱著裝柚子的紙袋走到昏淡的走廊。走著走著,柚子的味道散發了出來,鳥的胸,臉,好像都染上了柚子香味的粒子。鳥想,肯定有一聞柚子味就上喘的傢伙。隨後,他又想,躺在床上焦躁不安的妻子,眼圈染著綠暈,發送歌舞伎舞蹈似的信號的岳母,還有正在考慮柚子和喘氣關係的自己,無論誰,大家做的事情都像在演戲。是在演戲,演戲。只有頭上長著瘤子,被用糖水換走了牛奶因而不斷衰弱下去的孩子不是演戲。即使如此,為什麼不用白水,而用糖水呢?越不給牛奶,不就越滲透出往冒牌貨裡摻點什麼調料的卑鄙策略嗎?鳥把柚子口袋遞給閒班的護士,本想寒暄幾句,但像小學時代的口吃病又犯了似的,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鳥狼狽地沉默著,點了一下頭,便匆忙拔腿往回返。身後響起了護士們響亮的笑聲。演戲,演戲。無論什麼,都像在演戲,都不是真的。這是為什麼呢?鳥歪著頭,屏住呼吸,一步三階地往上走,通過嬰兒室時,他提醒自己留心不要向裡張望。岳母拎著藥罐,在患者家屬和陪護人共同使用的炊事室前,非常昂揚地挺著上身,佇立著。鳥走近岳母身旁,看到岳母的眼睛四周綠葉返照的光暈已經褪去,代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度的空虛感。鳥嚇了一跳,他感覺到,說岳母昂然挺立,不如說是她身體的自然柔軟消失過程中的疲勞和絕望。鳥和岳母一邊張望著對面僅距五米之遠的妻子病房的房門,一邊簡略地相互問答。當岳母聽到鳥說孩子還沒死,便責怪說:"不能早點處理嗎?要是她看到了孩子,非發瘋不可。"鳥被威嚇得默不做聲。
  "要有親戚是醫生就方便了,可惜!"岳母孤獨地歎息著說。
  我們是賤民的同盟,是卑鄙的自我保護者同盟。鳥想。然而鳥擔心,在走廊兩側關閉著的一個個房門後,或許就立著默不出聲、把充滿好奇的耳朵貼在門上的患者。他一邊警戒著,一邊報告說:
  "喂的牛奶量減少了,還用糖水代替牛奶給他,主治醫生說,這幾天可能會有結果的。"
  這時,鳥看到,環繞岳母身體四周瘴氣似的東西都消失了,灌滿了水的藥罐像沉重的錘子掛在她的手臂上。岳母慢慢點點頭,充滿睡意似的細聲說:"啊,是麼,是麼?"隨後又補充說:"一切結束以後,孩子的異常事件就只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吧。"
  "嗯。"鳥同意這一約定,他沒有說已經和岳父講過了。"如果不這樣,她不會再生第二個的,鳥。"
  鳥點頭贊同,但對岳母生理反應似的排斥卻漸漸高漲了起來。岳母走進炊事室,鳥獨自返回妻子的病房。這樣簡單的策略,妻子看不破嗎?所有的一切都像演戲,並且這是登場人物只會背誦欺瞞人的台詞的戲。鳥想。
  鳥走回妻子近前,妻子已經忘記了剛才圍繞柚子而發作的歇斯底里,鳥在妻子床邊坐下,妻子突然伸出手,充滿愛憐地摸著鳥的臉頰,說:"太憔悴了。"
  "嗯嗯。"
  "像陰溝裡的水耗子一樣寒磣呢,鳥。"妻子趁鳥不注意來了個突然襲擊,"像隻鬼鬼祟祟想往洞裡跑的水耗子呀,鳥。"
  "是麼,我像個想逃跑的水耗子麼?"鳥苦澀地說。"媽媽擔心你是不是又開始喝上了,鳥。你那無休無止的喝法,白天晚上,喝起來沒完。"
  鳥記起了自己整日整夜沉醉不醒的感覺:火燒火燎的腦袋,幹得冒煙的喉嚨,疼痛的胃,沉重的身體,失去知覺的手指,酒精麻痺的大腦。那一連數周閉鎖在威士忌牆壁裡的地窯生活。
  "如果你又開始喝上了,我們的孩子需要你的時候,你會醉得人事不醒的,鳥。"
  "我,不再那樣沒完沒了地喝了。"鳥說。
  確實,他曾連醉兩日,但終於未再求助酒精,就逃了出來。不過,如果沒有火見子幫助,那會怎樣呢?他難道能不重蹈覆轍,再來一次一連幾十小時的黑暗痛苦的漂流嗎?因此,鳥既然不能說出火見子,就實在很難說服妻子和岳母,讓她們相信他對酒的抵抗力。
  "真的,我希望沒事呀,鳥。我有時這樣想,在非常關鍵的時候,你卻酪酊大醉,或者陷到奇怪的夢裡,真的像隻鳥似的飄飄地飛了起來。"
  "都結婚這麼久了,你還對自己的丈夫這樣不放心啊?"鳥像開玩笑似的親切地說。但妻子並沒有上他的甜蜜圈套,反而這樣搖撼著鳥:
  "你常常在夢裡用斯瓦希里語喊著去非洲,對此我一直沉默,你確確實實是不想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一起生活呀,鳥。"鳥凝視著妻子放在他膝上的瘦削的左手,一言不發。然後,他像一個孩子,既承認自己淘氣,又試著對別人的批評進行無力的抗議,他說:
  "你說是斯瓦希里語,但究竟是什麼樣的斯瓦希里語呢?""不記得了,我當時也半睡半醒,並且我也不懂斯瓦希里語。"
  "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喊出來的是斯瓦希里語呢?""你那像野獸叫聲一樣的語言,當然不可能是文明人的語言呀。"
  鳥對妻子認定他的喊聲是斯瓦希里語的誤解深感悲哀,他沉默不語。
  "前天和昨天,媽媽說你住在了那邊的醫院裡,那時我就懷疑,你又酪酊大醉了,還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反正是其中的一個吧,鳥。"
  "我沒有想這類事情的空閒喲。"
  "看,臉全紅了吧?"
  "那是因為生氣呀。"鳥激烈地說:"我為什麼要往什麼地方逃呢,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
  "當你知道我懷孕的時候,你不是被各種螞蟻群似的念頭糾纏著走不出來嗎?你真的盼望孩子嗎?"
  "不管怎樣,這都應該是孩子恢復健康以後再談的事。不是麼?"鳥試探著擺脫窘境。
  "是呀,鳥。可孩子能不能恢復健康,和你選擇的醫院,和你的努力大有關係呀。我自己下不了床,所以連孩子的病究竟在內臟的什麼部位也不清楚。我只能相信你呀,鳥。""哎,請相信我吧。"
  "我在考慮孩子的事情相信你行不行的時候,才發現並不完全瞭解你。你是那種即或犧牲自己,也要為孩子負責的類型嗎?"妻子說,"哎,鳥,你是責任感強、勇敢的類型麼?"如果我曾經參加過戰爭,那我可以明確回答,我勇敢還是不勇敢。鳥屢屢這樣想。在和人吵架鬥毆之前,在參加考試之前,他都想過,結婚之前也考慮過。而他為自己一直不能準確回答而深感遺憾。他之所以想在非洲反日常生活的風土裡考驗自己,也是因為他覺得那可能是專為自己而設的一場戰爭。不過,鳥覺得現在沒有必要考慮戰爭,也沒有必要考慮非洲之旅了,他已經清楚自己是一個不足信賴的卑怯的類型。
  妻子對鳥的沉默很不滿,她把放在他膝蓋上的髒兮兮的手攥了起來。鳥猶豫著是不是該把自己的手握在上面,他覺得妻子的拳頭充滿灼熱的敵意,幾乎碰上就會被燙傷。
  "鳥,當一個弱者最關鍵的時候,你拋棄他。你不就是這樣類型的人嗎?你拋棄過一個叫菊比古的朋友吧。"妻子說,並像監視鳥的反應似的,大大睜開了疲憊遲鈍的眼睛。
  菊比古?鳥想。當鳥是地方城市的不良少年的時候,菊比古是一直跟著他的朋友。鳥曾帶著菊比古,到鄰近的一座城市去體驗一種奇怪的生活。他們接受了尋找一位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的工作,整夜騎著自行車在城裡轉。年輕的菊比古漸漸對這個工作討厭起來,最後甚至把從醫院借來的自行車也弄丟了。而鳥,卻耐心地向市民們打聽瘋子的情況,後來又十分著迷地調查瘋子的人格,一直熱心地尋找。據說瘋子恐懼地把這現實世界看作地獄,把狗看作喬裝的鬼。因此,天快亮的時候,本應放出醫院的狼狗群來搜索,但不論誰都說,如果被狼狗圍住,瘋子會嚇死的吧。於是,鳥一刻也不休息,一直搜索到天亮。當菊比古沒完沒了地說不幹了,要回家的時候,鳥怒火升騰,狠狠地把菊比古羞辱了一頓。他把菊比古是美國佔領軍一個文化情報員的同性戀情人公之於眾。菊比古乘末班火車回家途中,看到鳥仍然騎著自行車在尋找著,便從車窗探出頭,拖著哭腔喊:
  "鳥,我害怕呀!"
  然而,鳥把可憐的菊比古置於腦後,仍然去搜尋他的瘋子。結果,僅僅是在市中心的山上發現了吊死的瘋子。但這一經驗促成了鳥的一個轉換期到來。那天早上,在裝著瘋子死屍的三輪摩托車上,鳥坐在駕駛員的身旁,像他自己預感到的那樣,宣告了與孩提時代徹底告別。翌年春,他進了東京的一所大學。後來聽說,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鳥當年那些在地方城市游手好閒的夥伴,都被強制徵入警察預備隊送到朝鮮去了。我那天夜晚斷交的菊比古後來怎麼樣了呢?鳥想。從他已經逝去的時光暗影裡,舊日友人的小小亡靈浮現了出來,好像是在寒暄招呼。
  "可是,你為什麼想起用菊比古的故事來攻擊我呢,我連曾經跟你說過菊比古的事都忘記了呀。"鳥說。
  "因為我想過,要是生個男孩,就給他取個名字叫菊比古。"妻子說。
  名字,那奇怪的孩子要是有名字的話,鳥怯怯擔心地想。"對我們的孩子,你要是見死不救,我想,我可能會和你離婚吧,鳥。"妻子說。毫無疑問,這是她支著腿躺在床上,眺望著窗外綠葉時深思熟慮的話。
  "離婚?我們不離婚哪。"
  "即便不離,我們也會沒完沒了地議論這個話題的呀,鳥。"
  而那結果,就是認定我是卑怯而不足信賴的人,然後與這樣一位不合適的憂鬱的丈夫過日子吧。鳥想。現在,孩子正在那非常明亮的病室裡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而我,只是在這裡等待他死亡。但妻子卻拿我們的未來生活打賭,來考驗我究竟是否對孩子的健康恢復盡了責任,我似乎是在玩一場敗局已定的遊戲。即便如此,在現在的時刻,鳥也只能盡他的責任。他極為遺憾地想,嘴上則說:"孩子不會死的。"岳母這時端著紅茶回來了。她想掩飾剛才和鳥在走廊裡內容深刻的談話,妻子也不想讓母親感覺到自己與鳥之間的緊張,因此,三個人邊喝紅茶邊聊天的時候,便開始出現了日常家庭生活的氛圍。鳥努力想攙和一點幽默,講起了那個沒有肝臟的孩子和那孩子父親的故事。
  為了慎重起見,鳥回頭看了看對面醫院街樹葉茂密的窗口,確認那裡已經完全被綠葉遮掩住了,這才轉身走向那輛紅色的賽車。火見子像裹著睡袋似的,身子橫在方向盤下,頭枕在低低的安全帶上,睡著了。鳥彎下腰搖晃火見子,同時產生了一種逃離外人的圍困、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家的心情。他又回頭看了微風搖動的茂密的銀杏樹樹梢。火見子像美國女學生似的招呼了一聲"哎,鳥,"抬起身給鳥打開車門,鳥急急地鑽了進去。
  "能先開到我的家嗎?然後想去孩子住院的醫院,順路去一下銀行。"
  火見子把車啟動起來後,立即哧哧地急快加速,鳥的身體一下失去平衡,就那樣傾在安全帶上,向火見子說明去他們夫婦租借的房子那兒的路線。火見子的粗野開車方式,讓鳥充分體味到了暈船似的味道。
  "你還沒有完全睡醒吧?你是不是想在夢境裡的高速公路上飛?"
  "當然睡醒了!鳥,剛才在夢裡我和你性交了呀。"鳥驚訝地問:"你的腦袋裡,就一直只想著性交嗎?"
  "像昨天那麼少見的好的性交之後,就是這樣呀。那確實是少有的,我不知道和你那樣的緊張能持續多久,鳥。我很想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才能讓那樣難得的性交長久持續下去。鳥,我們相互之間,面對對方的裸體哈欠不止的厭倦時刻很快就會出現的呀。"
  鳥想說,我們現在才剛剛開始!但火見子開得飛快的賽車已經衝過他的家門前的籬笆,濺起地面的碎石,駛進了院子裡。
  "五分鐘後下來,這回請你別睡,五分鐘裡大概也做不成什麼重要的性交的夢吧。"鳥說。
  鳥走進自己的房問,收拾準備住在火見子那兒的必需用品,嬰兒床擺在那裡,鳥覺得像一個小小的白色棺材,他轉過身,把東西塞到手提包裡。最後,鳥又把一本非洲人用英語寫的小說也放進手提包,從牆上揭下那張非洲地圖,仔細疊好,插到自己的上衣口袋。
  鳥重新坐到車裡向銀行趕去的時候,火見子敏銳地發現了他衣袋裡的地圖,她問:
  "那是行車交通圖嗎?"
  "嗯,是啊,是實用地圖。"
  "你進銀行的時候,我來找找去你孩子住的醫院有什麼近路,鳥。"
  "不行啊,這是非洲地圖。"鳥說,"非洲以外的地方的實用地圖,我都沒有。"
  "你在祈望真正使用這張實用地圖的日子到來呢。"火見子不無嘲笑地說。
  在大學附屬醫院前面的廣場,鳥把鑽到方向盤底下睡覺的火見子丟在那裡,自己去給孩子辦入院手續。圍繞鳥的孩子沒有名字的問題,鳥和窗口的女辦事員發生了糾紛,爭吵一番後,鳥終於鄭重其事地說:"我的孩子眼看著就要死了,也許現在已經死了,這樣的孩子,為什麼一定要取名字呢?"女辦事員狼狽不堪地表示讓步,那時,鳥毫無理由地感到孩子已經衰弱而死,因此,他甚至向女辦事員打聽瞭解剖和火葬的手續。
  可是,接待鳥的特兒室醫生,卻立即粉碎了鳥的幻覺。他說:"什麼?你那麼著急地盼望自己的孩子死嗎?這裡的住院費並不貴呀,你沒有健康保險證嗎?不管怎麼說,你的孩子雖然身體很弱,但還好好地活著呀,你好好地拿出個當父親的樣子,啊!"
  鳥從筆記本上扯,寫上火見子家裡的電話號碼,交給醫生說:如果孩子出現了什麼重要情況,請往這兒打電話。鳥感覺得到,特兒室的所有成員,包括護士們在內,都覺得自己是個很討厭的傢伙。因此,鳥連保育室的孩子也沒看看,就直接返回停在廣場上的賽車旁。鳥雖然從醫院的背陰處跑回來,渾身的汗卻一點不比睡在車裡的火見子少。他們把生腥的汗味和汽車排出的廢氣一起拋到身後,為了在盛暑的午後,赤裸地躺在床上等待嬰兒的死訊而出發了。
  整個下午,他們都一直在注意電話機的動靜。傍晚出去買菜的時候,因為擔心會有電話來,鳥就留了下來。晚飯後,他們一起聽收音機裡播送的蘇聯一位著名鋼琴家的音樂,但仍神經緊張地關注電話鈴,把收音機的音量放得低低的。入睡以後,鳥也幾次在睡夢裡聽到電話鈴響,睜開眼睛,溜下床去確認。放下話筒後,他還曾經夢見醫生通知他說孩子已經死了。幾次醒來的時候,鳥都感到自己是處於被判緩期執行的懸空狀態。但鳥現在不是孤獨一人,他是和火見子一起度過漫漫的夜晚,他從這一事實裡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深刻而強烈的鼓舞力量。成年以來,鳥還是第一次感覺到他人的重要。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鳥去補習學校的時候,借了火見子的體育賽車。在補習學校學生成群結伙的校園裡,純紅色的賽車總是散發著醜聞的氣息;鳥把車鑰匙放到口袋裡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一點。他感到,自從孩子的異常事件發生以來,自己意識的皺褶裡就出現了一些欠缺。鳥繃著臉,從圍在賽車四周的補習學校的學生中間穿過。在教員室裡,那個總是日僑派頭、穿著花哨短外套的矮個子外語專業主任告訴他說,學校的理事長要見他。但主任的通報恰巧潛入了鳥的意識裡被腐蝕的部分,因此,他的反應非常平靜。
  "鳥,該怎麼說你呢,人不可貌相,膽量驚人,或者傲慢自大?你很果斷吶。"主任像開玩笑似的快活地說,同時用銳利的目光研究鳥。
  走進上課的大教室時,鳥不能不膽怯。今天上課的學生和前天的學生不是一個班,而在補習學校,班與班之間沒有橫向聯繫,今天的學生,大都不會知道我那丟人的事件吧。鳥這樣給自己打氣。上課的時候,鳥確實看到了幾個似乎知道自己底細的學生,但他們是從東京都的高中來的都市浮浪少年,他們把鳥的行為滑稽地理解為英勇的舉動,當他們的目光與鳥的目光相遇時,甚至送來充滿親愛情感的揶揄的微笑。而鳥徹底地無視他們的表示。
  下課後,鳥走出教室,在螺旋樓梯口,一個學生在等他。他就是前天為鳥辨護,把鳥從學生暴動中救出來的那位。這位學生放棄了別的教室的課,特意來到陽光暴烈的螺旋樓梯等待鳥。他鼻翼上沁出的汗珠閃耀著光,貼著樓梯坐著的藍色勞動布褲子上帶著乾泥巴。學生微笑著打招呼:
  "啊!"
  "啊。"鳥回報了一聲。
  "被理事長傳喚了吧?那個壞蛋,真的直告到理事長了呀。你嘔吐的證據,他也用小型照相機拍了去!"學生有些羞澀地微笑,露出了很整齊顆粒很大的牙齒。
  鳥也微微笑了。那傢伙大概平時總是帶著小型相機,以便抓住我的缺點去告發吧。
  "他向理事長告密說,老師宿醉未醒,上不了課了。我們有五六個同學想證明說,不是酒醉,而是食物中毒。我們想和老師統一一下口徑。"學生狡猾地說。
  "那天確實是宿醉未醒啊,你們錯了,事情確實和那個正義派人士告發的一樣。"鳥說著,從學生身旁擦過,沿螺旋樓梯往下走。
  學生緊跟了上來,一定要說服鳥:
  "可是,老師,你要是坦白了的話,會被解雇的呀。學樣理事長是禁酒同盟文京區的支部負責人哪。"
  "瞎說!"
  "現在正是這樣季節,就說是食物中毒,怎麼樣?工資低,自然要吃一些不太新鮮的食品。"
  "是宿醉未醒,我不想騙人,也沒要你們做偽證呀。""嗯,嗯,"學生說:"這兒的工作不幹了,你去別的地方工作嗎,老師?"
  鳥決定不理睬這個學生。他現在沒有認真研究所謂新策略的情緒。他現在變得極其保守。這也與他出現欠缺的意識皺褶有關。
  "那麼說,你是沒必要干補習學校老師的工作了吧。我看見那輛紅色賽車了。理事長想辭退開這樣車子的老師,也總有些不好下手呀。哈哈!"
  鳥目不旁視地走進教員室,並沒有再回頭看看那個放聲大笑的學生。當他把粉筆盒和教科書放到文件櫃裡的時候,看到了一封寄給自己的信。這是那位斯拉夫語研究會負責人的信。研究會的緊急會議上,關於戴爾契夫的對策已經決定了吧。鳥本想拆開信封讀信,但他猛然記起學生時代一個蓋然率的迷信說法:兩件內容不明的緊要事情同時出現的時候,如果一件包含著不幸,另一件就應該包含著幸福。想到這裡,鳥把未拆封的信放進衣袋,就向理事長室走去。如果和理事長的談話非常糟糕,鳥就有理由對衣袋裡的信寄予最高期待。鳥向寫字檯對面理事長仰起的臉看了一眼,立刻預感到這次會見將產生最壞的結果。鳥想,無論如何,在會見理事長的這段時間內要保持好情緒。
  "出了麻煩呀,鳥,其實我也很為難。"理事長說。像企業題材小說裡的精明的經營者似的,他的態度既實際又莊重。三十多歲的時候,他把遍地可見的學習塾轉換為大規模的綜合補習學校,現在又在籌劃建立短期大學。他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人。大而難看的腦袋剃得精光,戴著一副特製的、厚厚的、懸著簷滴水型圓輪的眼鏡,相貌的特徵由此得到了突出強調。然而,那虛張聲勢的眼鏡裡面的眼睛,一直對鳥流露著淡淡的好意。
  "明白了,那是我的責任。"
  "來告密的學生,其實是一個經常給考試雜誌投稿的傢伙,很討厭的傢伙。如果引起大騷亂就麻煩了。"
  "哎,哎,"鳥答應著,他想讓理事長的情緒立刻放鬆,搶先說:"暑假的特別講座,秋季開始的講座,都辭掉吧。"理事長仰頭歎息,臉上浮現出悲憤交集似的表情。
  "對教授很不好呢,但是,"理事長說,這大概是讓鳥對岳父解釋一下的意思吧。
  鳥點了點頭。他感到,自己如果不立即起身告辭,可能馬上就會表現出焦躁神情。
  "可是,鳥,聽說也有些人說你是食物中毒,威脅那個告密者。那告密學生說是你煽動的,不會吧!"
  鳥嚴肅地搖頭否認,說:"那麼,我告辭了。"
  "辛苦了,鳥。"理事長眼鏡後面的鼓脹眼睛裡滿含著感情,聲音也蘊含著真實的情緒。"我很喜歡你的性格啊,實在遺憾。那麼說,你確實連醉了兩天?"
  "嗯,是的。"鳥說著退出理事長室。
  鳥沒有再經過教員室,而打算從雜役室前到內院去。此時的他,完全像是遭受了無端侮辱似的,覺得陰鬱而激奮。老雜役工已經聽到了關於鳥的消息,打招呼說:"老師,辭了工作了呀?真讓人捨不得呢。"鳥是雜役室裡名聲很好的講師。"這學期裡還請多關照。"鳥說。他覺得如果對老雜役工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的表情掉頭不顧,那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走到停在內院的賽車門前,鳥彎下腰,那位一直援助鳥的學生,頂著灼熱的陽光,正愁盾苦臉地等在那裡。因為鳥是從雜役室裡門突然出來的,學生慌慌張張地站起身。鳥鑽進了車內。
  "怎麼樣?咬定說是食物中毒了嗎?老師。"
  "那是喝醉了呀。"鳥說。
  "你看,你看!"學生很不高興地嘲笑鳥,"老師會被解雇的呀!"
  鳥插上車鑰匙,引擎開始發動。突然間,鳥的下肢像洗蒸汽浴似的汗流不止。方向盤熱得發燙,鳥的手指一挨上,馬上縮了回來。
  "這畜生!"鳥罵道。
  "被解雇後,您幹什麼去,老師?"
  我被解雇後,準備幹什麼去呢?鳥想,還有孩子和妻子的住院費問題。但是,他那暴曬在太陽裡的腦袋,一個有效的辦法也想不出來,只是大量地往外沁汗。鳥再一次茫然而不安地發現了自己的極度保守狀態。
  "去當導遊怎麼樣?不掙應考學生那點兒小錢兒,可以大賺國外旅客的美金呀!"學生愉快地邊笑邊說。
  "你知道導遊介紹所一類的東西嗎?"鳥產生了興趣。"馬上可以調查清楚,到哪兒給你報告呢?"
  "下周上課的時候,拜託了。"
  "放心吧!"學生高興而昂奮地喊。
  鳥慎審地把賽車開上馬路。擺脫那個學生的麻煩,鳥想拆開那封信看。然而,車加速跑起來後,他又感覺到自己很感謝那個孩子氣的學生。如果沒有這學生帶來的開玩笑似的氣氛,那對於開著一輛半新不舊髒兮兮的紅賽車從被解雇的學校出來的鳥來說,該多麼淒慘啊!像他弟弟一樣年輕的小夥伴確實救了他的急。鳥想著,把車開進一座加油站。略一思索,他說要高辛烷汽油,然後拆開信來讀。按他學生時代的那個蓋然率玩笑,這封信百分之百有希望帶來好消息。朋友的信這樣寫道:戴爾契夫先生毫不理會公使館的招喚,仍在新宿和那位不良少女同居。但戴爾契夫既不是從政治方面對他的祖國不滿,也不是想做間諜,更沒有亡命避難的意圖。他只是離不開那個日本姑娘。當然,公使館方面最擔心的,是戴爾契夫事件被政治利用。如果西方勢力把戴爾契夫的隱遁生活當材料進行宣傳,那肯定要引起很大的風波。因此,公使館想盡快把戴爾契夫收容回館,然後遣送回國。但是,如果請日本警察出面,事情就會公開化;如果公使館館員自己動手呢,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抵抗運動的鬥士,戴爾契夫肯定要拚命抵抗,最終還是要訴諸警察。左右為難的公使館因此請托戴爾契夫信任的日本人團體--鳥們的斯拉夫語研究會,希望他們秘密勸說戴爾契夫。
  星期六,下午一點,在鳥的母校前面的西餐廳再一次召開緊急會議,請與戴爾契夫最親近的鳥一定出席。鳥想,星期六,也就是後天,我去參加吧。他把信又放回衣袋,向加油站的青年工作人員付了油錢。像蜜蜂渾身散發著蜂蜜的味道一樣,那青年渾身滿是刺鼻的汽油味。不要說今天,就算明天,後天醫院方面報告孩子死訊的電話不來,能夠充填那空虛煩燥時間的事情來了,這真是夠幸運的。鳥想,這封信確實是一封吸引人的好信。賽車發出猛烈的排氣聲,開出了加油站。
  在食品店,鳥買了鮭魚罐頭和麥酒。回到火見子的家前,停好車,抱著裝東西的紙袋剛要登上玄關,發現房門鎖著。鳥想,火見子外出了吧?他的腦海裡立刻鮮明地浮現出電話鈴長時間空響的情景。鳥立時竄起一股自私的怒火。即便如此,鳥還是慎重地把紙袋倚放在門旁,繞到臥室窗下,他一呼叫,火見子的眼睛便出現在窗簾的縫隙間。鳥喘著氣,流著汗,又返回玄關口。
  "醫院來電話了?"鳥神情僵硬地問。
  "沒有啊,鳥。"
  鳥感到,他駕著紅色賽車繞著夏日的東京奔馳,是一個半徑龐大的徒勞行為,他極度疲勞。似乎如果醫院方面孩子的死訊來了,他這天的全部行為就被賦予了意義和正確的位置。鳥抱怨說:
  "你為什麼大白天也鎖門呢?"
  "總覺得害怕吶,覺得會有倒霉不幸的鬼推門進來。""鬼來嚇你?"鳥驚訝地說:"現在任何不幸都不會來糾纏你了吧。"
  "我丈夫自殺的時間並不長呀,鳥。你是不是想自豪地說,被不幸的鬼糾纏的人只有你一個?"
  鳥受了猛烈的一擊。可是,火見子並沒有再次出手,而是迅速轉身返回了臥室,鳥因此倖免被擊出界外。鳥注視著火見子裸露的豐滿的肩膀,同時穿過客廳。客廳光線暗淡,且凝聚著貓肚子似的溫熱而沉滯的空氣。鳥本想直接走進臥室,但途中狼狽地停住。室內瀰漫的香煙的霧藹裡,一位和火見子同樣不很年輕的大塊頭女人,裸露著肩膀和胳膊,坐在床上。
  "好久不見了,鳥。"那女人沙啞的聲音從容不迫地打招呼。
  "啊,"鳥無法掩飾自己的疑惑,隨口漫應著。
  "不想一個人在家等醫院的電話。所以請她來了,鳥。"鳥問:"今天廣播電台休息?"
  這個女人也是鳥的同班同學,大學畢業以後,她懶懶散散地玩了兩年。和鳥的母校的多數女生一樣,她覺得自己的才能很高,把可以就職的單位都拒絕了。結果,碌碌無為的兩年之後,她成了一個傳播範圍有限的三流電台的節目主持人。
  "我負責的是深夜節目,鳥,你聽到過幾個傢伙在一起交媾似的討厭的絮語聲吧?"火見子的女友故意鄭重地說。由此,鳥記起這個女人所在的倒霉電視台發生的種種醜聞,並且進而清晰地想起大學時代,自己對教室裡這位又高又胖、鼻子和眼睛像狸子似的同學的厭惡。鳥把裝罐頭和麥酒的紙袋放在電視上,不無顧慮地對兩位尼古丁中毒的女人說:
  "這些煙還是放一下吧。"
  火見子去廚房開換氣扇,但她的女友卻根本不在意煙薰疼了鳥的眼睛,染著銀指甲的粗俗的手又點上了一支煙,雖然她垂下的頭髮掩住了前額,但在鍍銀打火機燃起的深橙色火光中,鳥還是看到她過於寬闊的額頭上深深的皺紋,和顯露出青筋的上眼臉時不時的痙攣。鳥感覺到她和自己心存隔閡,不由得警惕起來。
  "你們倆都是耐熱體質嗎?"
  "都怕熱呀,像要熱暈過去似的呀。"火見子的女友憂鬱地回答,"不過,和好朋友慢慢聊天的時候,屋子裡空氣流動太多,會不愉快的。"
  火見子從電視上的紙袋取出麥酒,放進冰箱製冰盤的格層裡,又看了看是什麼罐頭,動作非常麻利。深夜節目的主持人用批判的眼光看著她。鳥想,這個女人將大張旗鼓地宣揚我和火見子的最新新聞吧,說不定會借助深夜電台的電波來傳播呢。
  火見子把鳥的非洲實用地圖用圖釘釘在了臥室的牆上。而他塞到提包裡的那本非洲人寫的小說,則像一隻死老鼠一樣躺在床上。肯定是火見子躺在床上讀的時候,她的女友來了,於是,火見子扔下書去開門,直到現在,書仍然扔在那裡。鳥恨恨地想:我的與非洲有關的寶貝,就這樣被輕慢地對待,這是不吉之兆。我這一生大概無緣看到非洲的天空了。不要說積攢非洲之行的資金,現在,連掙每天的口糧的工作也丟了。
  "我在補習學校被解雇了,從夏季的特別講座開始。"鳥對火見子說。
  "又怎麼了,鳥?"
  鳥不得已講起了自己的酒醉和嘔吐,以及那個正義派的告密。話越說越不愉快,鳥厭煩地早早打住。
  "你本來是可以和理事長抗辨的!如果有肯作偽證說你是食物中毒的學生,請他們幫忙決不是壞事!鳥,為什麼那麼簡單地認可校方解雇?"火見子情緒昂奮地說。
  是呀,為什麼我那麼簡單地接受校方的處理?鳥想,並且,鳥現在開始感到補習學校講師的椅子是那麼值得留戀。那不是隨便開開玩笑就可以丟掉的工作。還有,應該怎樣向岳父匯報呢?先天異常的孩子出生當天,我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宿醉未醒,因而導致被解雇。我就這樣向教授說嗎?還要說明,那威士忌,就是教授給我的尊尼喬加……
  "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自己能夠正當要求的權利已經全部失去了,所以,和理事長見面,只想盡可能快點結束,管它三七二十一,就那麼隨隨便便地點頭認可了。"
  "鳥,現在你全神貫注地等待自己的孩子衰弱而死,所以感覺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權利,是這樣吧?"女節目主持人插嘴說。
  看來火見子已經把鳥遭遇的不幸全部講給了自己的女友。
  "我想可能是這樣吧。"鳥說,他很厭煩火見子的輕率和女節目主持人強加於人的口吻。鳥完全可以預想得到,在廣泛傳播的醜聞中自己是什麼模樣。
  "像這樣開始感覺自己在現實世界裡毫無權利的人都會自殺的,鳥。不要自殺啊。"火見子說。
  "自殺,還太突然了!"鳥說,他從心裡感到了威嚇。"我丈夫就是這樣,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立刻就自殺了。"火見子說,"要是你也在這臥室裡上吊了,我會覺得我自己真像個魔女了,鳥。"
  "我從沒有想過自殺。"鳥打起精神說。
  "你父親不就是自殺的嗎,鳥?"
  "你怎麼知道的?"鳥吃驚地問。
  "我丈夫自殺的那天晚上,你安慰我,講給我聽的呀,鳥,你想讓我產生錯覺,認為自殺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當時也很驚慌吧。"鳥疲倦地說
  "你還告訴我,你父親自殺之前,打過你。"
  "怎麼回事?"女節目製作人問,她的好奇心也燃燒起來了。
  鳥沉默不語,火見子只好做一次轉手買賣,她說,鳥六歲的時候,曾經這樣問他的父親:
  "爸爸,出生前的一百年,我在什麼地方?死後一百年,我又在什麼地方?爸爸,死了以後,我會變成什麼呢?""年輕的父親一語不答,立刻狠狠揍了他一頓,連牙都打斷了兩顆。那結果,便是他忘記了死的恐怖。然而,三個月後,他的父親卻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軍人使過的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開槍自殺了。
  "我的孩子如果現在死了,我至少可以逃掉一個恐懼,"鳥一邊回憶父親一邊說,"要是我的孩子六歲的時候向我提同樣的問題,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我也下不了手那麼狠地打自己的孩子,讓他一時忘記死的恐怖。"
  "無論如何,不要自殺啊,鳥。"
  "沒完沒了了。"鳥說,並把自己感覺有些異樣的目光,從火見子鼓脹而充滿血色的眼睛那裡移開。
  於是,火見子沉默了起來。女節目主持人像等待到了時機似的對鳥說:
  "只是呆呆等待自己的孩子在遠方的那家醫院喝著糖水慢慢衰弱死去,這不是最不可取的狀態麼?鳥,自我欺騙,不可靠,不安寧!你不就是因為這些而日漸憔悴麼?不只是你,火見子也瘦下來了呀!"
  "但是,取回來自己動手弄死,這樣的事情我幹不了。"鳥反駁說。
  "我以為,莫不如說這樣做更好,清清楚楚自己的手是骯髒的,也不要自我欺騙,鳥。不管怎麼做,都不能不是個惡人;為什麼非是惡人不可呢,那是因為你們想擺脫先天異常的嬰兒,保持甜蜜的夫婦生活。按利己主義邏輯是說得通的。把血腥味的事情全交給醫院裡的別人干,本人躲在遠處,裝出一副突遇不幸的善人面孔,老實巴交的受害者的形象;這從精神衛生方面說是很壞的呀,鳥,你自己知道吧,這就叫自我欺騙。"
  "自我欺騙?確實,如果躲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孩子死訊的我以為自己的手純潔無瑕,那我真的是自我欺騙了。"鳥否認說,"可是,我知道我對孩子的死是負有責任的。"
  "真的是那樣麼,鳥?"女節目主持人完全不相信,她說,"我想,從孩子死的那一瞬間開始,你的頭腦裡裡外外都會湧現出很多麻煩事,而在我看來,那是自我欺騙的報應。正是在那時候,火見子要為了阻止你自殺,緊張地照看你;但最終呢,鳥還是要回到受了創傷的鳥夫人那裡去吧。"
  "我妻子說,要是我見死不教,讓孩子死了,她考慮過和我離婚哪。"鳥自嘲地說。
  "已經中了自我欺騙的毒的人,不可能如此明快地決定自己的立場,鳥。"火見子繼續她的極端惡毒的預言,"鳥,你不會離婚,而會拚命為自己辨解,極力抹平問題,重建你們夫婦的生活。離婚這樣的決斷,不是你這樣自我欺騙中毒者所能做出的,鳥。並且,你最終也不會得到鳥夫人的信任,自己也會從自身的私生活中發現欺騙的陰影,然後便會自我崩潰呀。鳥,不是已經出現自我崩潰的兆頭了嗎?"
  "這不是絕路嗎?你給我描畫了一個完全絕望的未來呀。"鳥開玩笑似的說。
  而那位肥胖的大塊頭同學認為鳥故意惡作劇,是和火見子針鋒相對。她說:
  "你現在確實是在絕路上呀,鳥。"
  "可是,我妻子生了個先天異常嬰兒,這只是個意外事件,我們沒有責任。並且,我既不是那種可以立刻把嬰兒捏死的鐵石心腸的惡漢子,也不是百折不撓的善人;這類善人,不管孩子的病殘如何嚴重,都會動員所有能動員的醫生,細心照料,盡最大努力讓他活下去;這兩類人我哪類也做不成,我只能把孩子放在大學醫院,等待他自然衰弱下去,直至死掉。即使這樣做的結果,是我染上了自我欺騙症,像吃了耗子藥的陰溝裡的水耗子似的,走上了絕境;我也無可奈何,別無他策呀。"
  "並非如此,鳥,鐵石心腸的惡漢,百折不撓的善人,二者之間你必須選擇一個呀。"
  鳥聞到屋內略帶酸味的空氣摻和著酒精的味道。透過屋內淡淡的暗影,鳥看到火見子的女友大得出奇的臉,已經通紅通紅的了,像患了面部神經疼似的,到處都一抖一跳地痙攣著。
  "你醉了吧,現在我明白了呀。"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直聊到現在,你不可能無病無傷地逃走吧?"火見子的朋友誇耀地說,然後,毫無顧忌地大口呼出熱乎乎帶酒味的氣息,"即使這麼說,但毫無疑問,鳥,孩子死後遺留下來的自我欺騙的問題,現在還沒來到你的眼前。鳥眼下最大的擔心,是如果孩子不死,不是要努著勁兒養活他嗎?"
  鳥的心都提了起來,汗又流出來,他感到自己像個咬敗了的狗,他長時間的沉默不語。然而,鳥又沉默地去冰箱拿麥酒。麥酒瓶挨著製冰格的一邊冰冷冰冷,其它的部分還溫乎乎的。立時鳥想喝麥酒的情緒全都消散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把麥酒和三個杯子拿回臥室,這時,女節目主持人已經打開客廳裡的電燈,在那裡梳頭、化妝,並想換衣服。鳥背對客廳給自己和火見子的杯子倒上了麥酒,麥酒呈混濁的褐色,看起來似乎很髒。火見子招呼客廳裡的女友,女友冷淡地回答:"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去電台了。"
  "等會兒好嗎?"火見子表現出了女性的過分媚態。"鳥已經回來了,已經不需要我了?"女節目主持人要引誘鳥上套,然後,又乾脆直截了當地對鳥挑明:"我是我們一起畢業的女大學生們的守護神,鳥。誰要是失意落魄,就需要我這個守護神了。誰要遇到什麼麻煩,我就會來幫忙。鳥,不要讓火見子陷到你們夫婦糾紛裡陷得太深了呀。我個人對你的不幸還是很同情的。"
  火見子和女友一起出門,準備把她送到可以叫到出租車的地方;鳥留在屋內,把溫乎乎的麥酒倒在廚房的水池裡沖掉,又衝起了冷水澡。冰涼的水滴把鳥激得渾身發抖,鳥想起了小學時代的遠足,自己掉了隊,又遭了急雨,他想起了那時候感覺到的孤獨感和無力。現在的我,宛如剛剛脫殼的蟹,不管遭到怎樣卑小的對手的攻擊,都立即屈伏。鳥想,現在的情形最惡劣不過了。孩子出生的那天夜晚,我與那些少年惡棍們搏鬥,能夠顯示出相當的抵抗力,那真是現在回頭想想還有些後怕的不敢相信的奇跡。洗完澡,不知為什麼,鳥竟然性慾昂奮起來,就那樣赤身裸體地仰在床上。外來者的味道消失,屋子裡的角角落落又重新瀰漫了獨特的陳腐味道。這是火見子的窩。火見子像一個患臆病的小動物,不在房間裡染上自己身體的味道,就難免情緒不安。鳥已經習慣了這個家的味道,有時甚至嗅到這裡邊也有自己的味道。火見子一直未歸。冷水浴洗得淨爽的皮膚又流出了許多汗水,鳥緩慢地站起來,他想再找一瓶冰鎮的麥酒。
  過了一小時,火見子才回來,她不高興地對鳥辨解說:"那個人忌妒了呀。"
  "忌妒?"
  "她是我們中間最可憐的人啊,所以,我們中間的某某人,就陪她一起睡過,鳥,她呢,就由此一直自以為成了我們的守護神了!"
  自打把孩子扔在醫院,鳥就喪失了道德感。火見子和女友的關係,並沒有給他什麼特別的刺激。
  "即使那些話是因為忌妒而說出來的,"鳥說,"我不可能從她所講的事情裡無病無傷地逃出來。"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十章
  鳥趴在床上,像河馬似的仰著頭,和雙手抱膝坐在地板上的火見子一起看深夜裡最後一次電視新聞。暑氣已經消去,鳥們像生活在遠古洞窟中的原始人,赤裸地感受那令肌膚爽快的清涼。他們擔心聽不到電話鈴響,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到最小,就像蜜蜂發出嗡嗡聲。鳥覺得那是有意義和情感的人的聲音,在電視顯像管的閃爍和影像的疊印上判別不出任何意義。他意識的屏幕上,現在無法從外界選取一個能記憶下來的實在映像。他就像一台光有話筒的通訊機,等著遠方的模糊信號,直到現在那呼喚還沒有到,不知信號傳遞進來了沒有。鳥就像處於待機狀態的通訊機進入了假死狀態。突然,火見子把膝蓋上放著的非洲作家艾伊曼斯·丘丘奧拉的小說《我在幽鬼森林裡的生活》扔到地板上,探起身子,伸手把電視的音量調大。即便如此,鳥對自己眼睛看到的畫面和自己耳朵聽到的聲音,也沒有特別的反應。他只是茫然地望著電視,等待電話鈴響。又過了一會,火見子把電視閉上了。屏幕上銀白色的雪花點,唰地一下從畫面上消失了。這純粹是一種被抽像化的死的形式。鳥望著畫面,那尖銳的印象使他禁不住"啊"地短促驚叫了一聲。他想,這時候我那奇怪的嬰兒也許死了。從早晨直到深夜,他只是一味地等著電話,除了吃點兒麵包、火腿、喝點兒啤酒外,就是和火見子一遍遍地性交。(就連看看非洲的地圖,讀讀非洲人的小說也沒興趣,現在,鳥的非洲熱已經轉移到火見子身上,火見子卻對非洲地圖和小說十分著迷)。如果說他現在考慮什麼的話,那就是他的孩子的死。他正處在明顯持續的退化之中。
  火見子跪在地板上回過頭來,眼裡閃著灼熱的光和鳥搭訕。鳥無法捕捉她說的意思。皺著眉頭問道:"啊?"
  "鳥,也許會爆發徹底毀滅世界的核戰爭呢。"
  "又怎麼啦?你說的話常常東一嘴西一嘴的。"鳥驚訝地說。
  "東一嘴西一嘴?"這回是火見子驚訝地反問:"剛才的新聞,你不也受到刺激了嗎?"
  "什麼新聞?沒注意看,我受的刺激另有原因。"
  火見子一時火起,剛想責備鳥,可是立刻發現鳥即不是鋪設開玩笑的伏筆,也不是神情恍惚。火見子閃爍著緊張神情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影。
  "振作起來呀,鳥。"
  "什麼新聞?"
  "赫魯曉夫又重新開始核試驗了。這次的規模是至今為止的氫彈沒法比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鳥說。
  "你好像沒留下什麼印象,鳥。"
  "嗯。"鳥應道。
  "好奇怪呀!"
  這時,鳥才和火見子一樣,也覺得自己對蘇聯又開始進行核試驗的新聞竟沒一點兒印象這事有些奇怪。不要說赫魯曉夫重新開始核試驗的新聞,即使聽到核戰爭爆發的消息,我現在也會完全無動於衷吧……
  "怎麼回事呢,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啊。"鳥說。"你最近對政治話題,毫不關心?"
  鳥必須沉默地想一會兒。
  過了一會,鳥說。
  "你呀,你對國際情勢和政治的態度也不像當年和你丈夫屢次參加遊行的學生時代那麼敏感了吧。不過,對核武器我是一直很關心的。我和朋友們搞的斯拉夫語研究會,唯一的政治活動就是參加廢止核武器。如果赫魯曉夫再進行核試驗的話,那麼對我也是一種刺激,是應該譴責的。我一直看著電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鳥……"火見子欲言又止。
  "我的神經已經深深陷入嬰兒的問題不能自拔。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鳥漠然不安地說。
  "是啊,鳥。今天這十五個小時裡,你只是一勁兒絮叨著嬰兒死沒死的事情。"
  "確實,我的腦袋現在已經被嬰兒的幻影佔領了。我就像潛伏在嬰兒印象的泉水裡。"
  "不正常啊,鳥。嬰兒如果不能很快就死,這一狀態持續上一百天的話,你就會發瘋了吧,鳥。"
  鳥目光凶險地望著火見子,好像火見子的話是給只喝點白糖水和少量奶粉的嬰兒吃菠菜增添能量似的。啊,一百天,二千四百個小時!
  "鳥,你這樣被嬰兒的幻影纏住的話,嬰兒死了以後,你也逃脫不掉吧?你現在對嬰兒的這種心理態度是不行的,對嗎?"火見子說。並引用麥克白斯的台詞用英語說,"你那麼考慮是不行的,鳥,你那樣做的話就要發瘋了。"
  "可現在我不可能不考慮嬰兒的事,嬰兒死了以後,也許就這樣,那也是沒辦法的。"鳥說道:"確實,對我來說最壞的事也許是嬰兒衰弱死之後。"
  "現在也可以呀,給病院打個電話,讓他們給牛奶加濃一點兒就好了。"火見子說道。
  "那怎麼能行呢。"鳥悲鳴般的可憐叫聲打斷火見子的話。"你要是看到了孩子頭上的瘤子,就知道那樣做為什麼不行啦!"
  火見子注視著激動的鳥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憂鬱的神情。
  倆個人都扭過頭去不理對方。結果還是火見子閉了房間裡的燈,鑽到鳥的身邊。夜靜而清涼,即使倆個人並肩擠在一張本來就很窄小的床上,也不再為暑熱而煩惱了。倆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火見子沒有像平常那麼拿手在行,而是笨拙地活動著身體抱住了鳥。鳥感覺到大腿的外側有一團乾爽的絨毛在撩動。但一種討厭的情緒出乎意料地朝他襲來。鳥期待著火見子就那樣不再動,她會一點點地進入她自己的女性夢鄉的。他真切地期望,當他一覺醒來時她還沒醒。時間就那麼過去了。鳥和火見子都知道對方醒著,又都裝成不覺的樣子。終於火見子像個忍受不住這種假死狀態的狐狸,突然發出刺耳的尖聲問:"鳥,昨晚上你夢見嬰兒了吧?""嗯,夢見了啊。怎麼?"鳥說。
  "什麼樣的夢?"
  "好像是在月球的火箭基地上,荒涼的岩石中間放著嬰兒的搖藍。別的什麼也沒有,一個單純的夢。"
  "你像嬰兒似的蜷縮著身子睡在那裡,緊緊地攥著拳頭,張著嘴哇哇地哭。"
  "真是怪談,你是不是有點不正常。"鳥像被一股奔湧的恥辱泉水淹沒了,憤激地說。
  "嚇死人了。我還擔心你無法返回原樣了呢。"
  鳥靜默地坐在黑暗中,臉頰像著了火。火見子也一動不動地坐著。
  "喂,鳥。你不要把這事只當成個人的事,也看成和我相關的共同問題,那樣我也可以更好地幫助你呀。"火見子對她剛才說鳥被夢魘住了的話有些後悔,語調低沉地說。
  "這的確僅僅是我個人的體驗。"鳥說:"不過,在個人的
  體驗之中,一個人漸漸地深入進他體驗的洞穴,最終也一定會走到能夠展望人類普遍真實的出口。按理說會有這樣的體驗吧?不管怎麼說,痛苦的個人得到痛苦之後的果實。就像湯姆·索亞似的,在黑暗的洞穴裡,雖然有痛楚的回憶,但一旦走出地表,同時,也得到一口袋的金幣。然而,現在我的個人體驗的苦役,卻是處在絕望地向深處掘進的孤獨一人與世隔絕的豎井洞裡。即使在同樣黑暗的坑洞裡流淌下痛苦的汗水,從我的體驗中也無法產生一點點兒人的意義。只是毫無所獲地一邊感到羞恥一邊挖洞罷了。我這個湯姆·索亞,在深深的豎井洞底瞎挖,也許會發瘋的。"
  "從我的經驗來說,只要是和人有關的,就決不能稱為毫無結果的痛苦,鳥。他自殺不久我就被梅毒恐怖症糾纏上了。我和一個可能帶有梅毒菌男人一起睡,又沒有什麼預防措施。所以,我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都被恐怖症所苦惱著。在痛苦時,我就想我不會只收穫這個毫無成果的無所作為的神經官能症吧。所以,好了以後也有效果。鳥,那之後,不管和多麼危險的人睡,也沒有再犯那持續了好久的梅毒恐怖症!"
  火見子把它作為滑稽有趣的心裡話講給鳥,說完還蕪爾一笑。鳥覺得火見子的話有點做作,但不管怎麼說是為了使他振作起來。於是他故意擺出一幅嘲弄人的口吻說:
  "如果妻子下次生出來的還是個畸形兒的話,那我也不會痛苦好久的。"
  "我說的並不是那意思,鳥。"火見子輕聲說:"哎,鳥。我覺得你的這次體驗能從豎井式的洞穴變成有出口通道的洞穴。"
  "那辦不到吧?"鳥說。
  "我去取啤酒和安眠藥,鳥,你也要吧?"火見子終於說。要是想要,但鳥不能漏過電話。鳥有些留戀地冰冷冷地說:"我不要。早晨一起來,滿嘴都是安眠藥味,怪討厭的。"其實,他只說我不要就足夠了,但鳥為了挫敗喉嚨對安眠藥和碑酒火燒火燎的慾望,必須多說幾句才行。
  "是嗎?"火見子把安眠藥的藥片用啤酒喝下去,一面殘忍地說:"這麼說,那是掉牙時的味吧。"
  過了一會,火見子睡著了,鳥仍睜著眼睛,靠著火見子那側的肩膀、手腕、肋骨和肚子像得了硬皮病似的發硬。鳥感到和別人的肉體躺在一個床上,自己的肉體就好像不合理地付出了很大的犧牲。他想起了結婚第一年和妻子睡在一個床上的事,不過竟好像記憶出了差錯,有點模糊起來。鳥終於決心直接睡到地板上去,他活動了一下身子,沉睡中的火見子突然發出了一聲動物似的呻吟,咬著牙將他緊緊摟住,把鳥嚇了一跳。鳥又感到貼著的大腿一團絨毛。火見子嘴唇半張的黑暗的口腔裡有一股嗆人的金屬銹味飄來。
  鳥動彈不得,只好就那麼躺著,一邊忍受著越來越發麻的身體,一邊徒然地睜著眼睛,不久,鳥就被酸溜溜的心情籠罩住了。突然一種令人窒息的疑惑朝他襲來,說不定那個醫生和護士每隔一個小時就喂嬰兒一次濃牛奶。我在等著嬰兒的死,然而卻又懷疑現在那裡是否隱藏著一個緩期的單人牢房呢。鳥彷彿看到了嬰兒兩個頭上張著兩張紅紅的嘴,正在咕嘟咕嘟地喝濃牛奶的情景。鳥渾身的皮膚佈滿了熱乎乎的細密疙瘩。讓嬰兒衰弱而死的那種羞恥感覺的秤砣變輕,秤的另一端,感到奇怪嬰兒帶來的危害的受害者意識的秤砣變重,圍繞著鳥的遲緩的心理平衡動搖起來。鳥被利己的不安譴責得出了一頭汗。他既看不到浮現在昏暗中的傢俱,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包括奔馳而過的汽車聲;只能感覺到體內發出的燥熱和汗珠流淌下來時癢得慌的感覺。就像被噴灑上了農藥的竽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體內不斷地滲出帶青草氣息的體液。那個醫生和護士一定給我那奇怪的嬰兒10升濃奶粉喝了……
  即使天亮了,鳥也不會和火見子講這羞恥的妄想吧。因為那就好像在說深夜電視裡的女節目主持人斥責了他一樣,簡直是天方夜譚。不過,鳥忍受不住乾等電話,一清早恐怕就該去附屬病院的特兒室吧。直到天亮電話鈴也沒響,鳥一夜未眠地迎來了黎明。夏天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而一直好像沉浸在不安的水槽裡沁著汗的鳥,耳邊除了幻聽之外,聽不到有鈴聲響起。
  醫生和鳥雙方都不很愉快地默默地並肩站在玻璃窗前,就像在水族館裡觀察章魚似的朝裡面的小床望著。鳥的嬰兒好像沒有被秘密處置的樣子,從保育器取出後就放到普通的小床上了,和做豁嘴兒手術的嬰兒一樣,一個人孤獨地躺在那裡。對鳥來說,煮蝦似的通紅的嬰兒看不出衰弱的樣子。嬰兒有點長大了。同樣他頭上的瘤也好像變大了。嬰兒為了和自己頭上的瘤子的重量取得平衡,使勁地仰著身,兩隻小手遮在耳後,用手指不斷地擦搓著腦袋。半個臉都皺巴巴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大概嬰兒也想撓腦瘤,只是手指還夠不到那兒。
  "腦袋上的那個瘤也癢癢嗎?"
  "唔,怎麼說呢。瘤下面的皮膚現在有點要磨破了,也許因為潰爛而發癢吧。注射過一次抗菌素,現在已經停止注射了。也許最近那塊兒就能破。破了的話,新生兒就會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
  鳥注視著醫生,想說什麼又沒說,結果只是嚥了口唾沫。鳥想確認一下醫生是否已經忘了作為父親的自己期待著嬰兒的死。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還會被今晚還有昨晚那樣的疑惑所踐踏吧。不過,鳥也只能是咽口唾沫。
  "這一兩天最關鍵啊。"醫生說。
  鳥注視著用粉紅肥胖的小手在耳後撓腦袋的嬰兒。嬰兒的耳朵和鳥一模一樣,僵硬地朝外翻著。鳥似乎害怕自己的聲音傳過去,輕聲地說了一句:
  "請您多關照。"
  說完,鳥紅著臉朝醫生鞠了一躬走出特兒室。背後的門關上時,鳥很快地就有點後悔沒有和醫生再次強調一下他的希望。鳥在走廊裡邊走邊把兩手罩在耳後,手指根隆起的部分不停地蹭著髮際。他一邊蹭,一邊覺得他腦袋後面就像被重重的秤砣墜住一般漸漸地向後仰去。不一會,當鳥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模仿著腦袋上長著瘤的嬰兒的姿勢和動作時,馬上站住了,匆匆地向四周望了望。走廊拐角處站在飲水處的兩個孕婦神情呆板地朝這裡眺望。鳥感到有點噁心,馬上穿了過去,朝通往正門的走廊跑去。
  鳥在大學的餐廳前將車速減慢下來,正想找一個能停車的空位,突然發現了他的朋友從餐廳裡走了出來。鳥好容易找到了一個空位,把車停了下來。他掃了一眼手錶,遲到了三十分鐘。朝鳥下車的地方走過來的朋友臉上浮現著焦躁的神情。"借朋友的車。"鳥有點不好意思地指著鮮紅的賽車解釋道:"我遲到了,真對不起,大家都來了吧?"
  "沒有,只有你和我。其他人都去日比谷公園參加這次抗議赫魯曉夫重新進行核試驗的集會去了。"
  "啊,是嗎。"鳥說。於是他想起了早上火見子讀有關這事報道的報紙時,一點也沒引起他的注意。他現在已經完全被奇怪的嬰兒纏在個人的困境之中,與這個現實的世界隔絕了。不過這麼說,正是因為那幫肩負著地球的命運,參加抗議集會的傢伙沒有被頭上長著瘤的嬰兒纏住。有些煩躁的朋友,朝只是哼哈應了一聲的鳥投過責備的一瞥。
  "別的成員都想避開和戴爾契夫打交道,都去抗議赫魯曉夫了。在日比谷的野外音樂堂,幾萬人同時發出憤怒的抗議之聲,難倒不能給赫魯曉夫惹起一場麻煩嗎?"
  鳥把斯拉夫語研究會的其他成員各自的事都想了一遍。確實,他們如果和已陷入泥沼的戴爾契夫牽扯太深,很難辦。他們有的在一流商社的貿易科工作,有的是外務省的官僚,有的是大學研究室的助教。如果戴爾契夫事件被報紙作為醜聞大肆報道,不管怎麼說,和他有關聯,這事如果被上司覺察到了,肯定不利。像鳥這樣的補習學校老師,而且,不久就將被解雇的自由人是沒有的。
  "那怎麼辦呢?"鳥追問道。
  "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想我們這個會只能原封不動地把說服戴爾契夫的任務還給公使館啊。"
  "你也不想和戴爾契夫打交道嗎?"
  對於鳥來說別無他意,僅僅是引起興趣的發問,然而,朋友突然像是受了侮辱,眼裡充血,回看了鳥一眼。朋友是期待他馬上對還回說服戴爾契夫這一任務之舉表示贊成,鳥醒悟過來後感到很震驚。
  "不過"鳥對賭氣沉默不語的朋友溫和地反駁道:"對戴爾契夫來說,能接受我們的說服大概是最後一個機會吧?如果他拒絕的話,只能公開了吧。我們就那麼原封不動地將任務還回去,良心的譴責會使我們寢食不安的。"
  "當然,戴爾契夫如果接受我們的勸說,那就成大團圓的結局了。不過,弄得不好,戴爾契夫事件成為醜聞,我們就被捲入國際問題了。我對現在和戴爾契夫接觸也是有牴觸的。"朋友將視線從鳥的身上移開,朝像從羊肚子裡掏出的內臟似的賽車的駕駛席望著說道。
  鳥感覺到朋友在明顯地暗示他,不要再反駁,希望他能理解,那樣子顯得很可憐。可是,鳥對醜聞啦國際問題啦這類嚇人的字眼毫無反應。鳥的腦袋已經被奇怪的嬰兒的醜聞浸滿了。圍繞著嬰兒的家庭問題比任何國際問題來都更具體、沉重,實實在在扼住了他的喉嚨。鳥感到從擺脫了戴爾契夫潛藏在他身旁的一切陷阱恐怖中獲得了自由。自從嬰兒事件發端以來,鳥第一次感覺到和別人相比他的確有著廣闊的日常生活閒暇,覺得有點好笑。
  "斯拉夫語研究會如果把說服戴爾契夫的任務退還了的話,我個人想去見戴爾契夫。我和戴爾契夫很好,而且假如戴爾契夫事件表面化了,我被捲入醜聞也沒有什麼特別可怕的。"鳥說。他想找一個能充填由醫生的話帶來新的緩期的這一、兩天的內容,也真想去看看戴爾契夫的隱遁生活。
  朋友馬上見縫插針,那樣子令鳥都有點難為情。
  "你想去就去吧!那也許是最好的方式。"朋友用力地說。:"說實在的,我內心覺得你能接受就好,其他成員聽到有關戴爾契夫的傳聞,立即慌了神,只有你態度沉著超然。我佩服你。"朋友的聲音很熱情。
  鳥不想讓突然變得饒起舌來的朋友傷心,便朝他溫和地一笑。他知道現在自己對嬰兒以外的任何問題都可以冷靜而且超然。鳥痛苦地想,沒有被套上枷鎖的整個東京大概不會有人羨慕我吧。
  "午飯我請客,鳥。"朋友興沖沖地說。"先去喝點啤酒吧。鳥!"鳥點點頭。他們並肩朝飯店走去。在鳥對面坐下來心情不錯的朋友要了啤酒後說:
  "鳥,用兩手指擦頭是你大學時代就開始的習慣吧?"鳥側身走進了酒店和朝鮮飯店之間裂開的一條窄得只有五十厘米左右的小胡同,邊走邊想這迷宮似的胡同是否隱藏著另外一個出口呢?朋友給他的地圖上面畫的是條死胡同,現在鳥正是走進了這條死胡同的入口。這胡同的形狀就像個胃袋,而且是一個沒有通往腸子出口的胃袋。在這閉鎖場所逃亡生活者和逃亡生活志願者潛藏在那裡,不會感到不安吧?戴爾契夫隱藏的家,只能選擇這樣一個地方,是否有一種被追捕的氣氛呢?恐怕戴爾契夫已經不在這個小胡同了吧。鳥這麼一想就覺得心情輕鬆起來,他來到胡同盡頭的一幢公寓,站在那就像到達山寨的隱秘近路的入口,擦著滿臉的汗,他覺得那整條胡同都置在陰影之中,可是,抬頭仰望夏日晌午那強烈的陽光像白晃晃的熾熱的白金網一樣,覆蓋在胡同狹長的小路上。鳥一動不動地仰望晴空,閉上眼睛用拇指肚擦著癢癢的頭。鳥像被反彈回來似的放下了兩臂,直起了仰著的頭。遠處的一個女孩發瘋似的叫了一聲。
  鳥脫了鞋,用一隻手拎著,上了正門外滿是灰塵的粗糙的樓梯,進了公寓。走廊的左側一個個單人房間的門並列著,右側是牆壁,牆上胡亂塗著各種各樣的字和圖。鳥邊確認著門房號邊往裡走。各家門後的人似乎都替別人著想似的把門關上。住在這個公寓的人們是怎樣避暑的呢?火見子說過,先輩們什麼時候繁殖了這麼多在這個大都市裡大白天也鎖上房間閉門不出的種族呢?結果,鳥一直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發現了那裡像衣服內兜似的隱藏著一條狹窄陡峭的樓梯。鳥漫不經心地回頭望了一眼,在公寓門口金剛般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注視著他,身材高大女人的高大身影將公寓外的一切光線都遮住了,走廊和她都籠罩在漆黑的陰影裡。
  "你要幹什麼?"那女人擺出一幅攆狗似的姿勢問道。"我想找一位外國朋友。"鳥聲音發顫地回答。
  "美國人?"
  "他和一位年輕的日本姑娘住在一起……。"
  "啊,那個美國人啊,他住在二樓的第一個門。"那女人說完後就消失了。
  如果,那個"美國人"說的是戴爾契夫的話,他大概給這個女人留下了好感。不過,鳥走在白木板的樓梯時還有些半信半疑。可是,鳥在那極狹窄的樓梯轉彎處剛要往上去,突然看見露出驚訝的目光、舉著兩臂迎面走出來的戴爾契夫。鳥被這意外的喜悅所感動。這個公寓裡只有戴爾契夫開著門,用通風來降暑氣,這是個有著健全生活感覺的人。
  鳥把自己的鞋立在走廊的牆壁下,和從房間裡探出上半身微笑的戴爾契夫握手。戴爾契夫像馬拉松選手似的只穿了件蔚藍色的短褲和運動背心。他的紅頭髮剃得短短的,可是紅鬍髭卻留得很長,從他身上,鳥一點也看不出一個過著逃亡生活的人的模樣。只是自從潛藏到了這個公寓以來,恐怕就沒有機會乘公共汽車了。小個子的戴爾契夫像個大狗熊似的散發著強烈的腋臭。鳥和戴爾契夫互相用簡單的英語問候。戴爾契夫說他的女朋友去燙頭去了,他說本想讓鳥進屋,可是又借口說怕草蓆弄髒了鳥的腳而做罷。他想就那麼站著把話說完。鳥也害怕在戴爾契夫的房間裡呆得時間太久。鳥往戴爾契夫的房間裡探望一眼,那裡面一件傢俱也沒有,房間的最裡面一扇窗戶敞開著,可是那只有二十英吋的對面,嚴密的板條遮住了窗戶。照理說大概對面也有一個從這裡探望不到的個人私生活的場所吧。
  "戴爾契夫,你們國家的公使館希望你趕快回去。"鳥單刀直入地開始勸說。
  "我不回去了。女朋友也希望我在這裡住下去。"戴爾契夫微笑著回答。
  鳥和戴爾契夫的對話語彙的貧乏,生硬的英語使他們的回答留下了遊戲似的印象。他們互相之間沒有必要使事態伴隨一種緊迫的感情,可以直接了當地回答。
  "我是最後的使者。我之後恐怕是你們國家公使館的人啦,如果情況更糟的話,日本的警察也會來。"
  "日本的警察不會把我怎麼樣吧,因為我是外交官啊。""是啊,不過,公使館的人要想把你帶走的話,只能把你送回去吧?"
  "是的,那是預料之中的,因為我惹了麻煩,可能被降職,或是失去外交官這一工作吧。"
  "所以,戴爾契夫,趁還沒有變成醜聞之前返回公使館怎麼樣呢?"
  "我不回去。女朋友希望我留下來。"戴爾契夫笑容可掬地說。
  "你真的不是因為政治的理由,而只是因為和女朋友感情上分不開,才潛藏在這兒的嗎?"
  "是的。"
  "你真是個怪人,戴爾契夫。"
  "為什麼,怪嗎?"
  "你的女朋友不會說英語吧?"
  "我們常常是沉默著理解的。"
  鳥漸漸地感到內心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
  "那麼,我如果去報告的話,馬上公使館的人們就會來把你帶回去的。"
  "違反我個人的意願,強行把我帶走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女朋友也能理解吧。"
  鳥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無能為力。戴爾契夫的紅鬍鬚的周圍,金紅色的纖細的汗毛上掛著一粒粒汗珠,光閃閃地搖動著。鳥突然發現觸目所及之處,戴爾契夫的汗毛上都濕漉漉地掛滿了汗珠。
  "那麼,我就這麼報告了。"鳥說著彎下腰拎起了鞋。"鳥,你的孩子出生了吧?"戴爾契夫問。
  "生了,可是,是個畸形兒。我現在正等著嬰兒衰弱而死呢。"鳥不知為什麼竟有一種想訴說心境的衝動。"好像長了兩個腦袋似的,有著嚴重的腦殘疾。"
  "你為什麼不動手術而乾等著他死呢?"戴爾契夫抑制住笑容,臉上充滿了男子漢勇猛剽悍的表情。
  "我的嬰兒,即使手術的話,像正常人那樣生長的可能性連百分之一也沒有。"鳥退縮著說。
  "卡夫卡在給他父親的信中這樣寫道,對於孩子,父母所能做到的只是迎接嬰兒的到來。你不迎接他,相反卻要拒絕他嗎?因為你是父親,就利己主義拒絕別的生命,是說不過去的吧?"
  "鳥默默地聽著,眼睛、臉頰都漲滿了紅暈,這成了他近來的一個新習慣。現在,戴爾契夫已經不是那位陷入深刻的窘境而又不失日常生活的幽默感的古怪的紅鬍髭外國人了。鳥覺得就像突然遭到了襲擊。鳥強迫自己硬性地反駁幾句可是,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所有回答戴爾契夫的話都喪失了,一臉沮喪的表情。
  "啊,可憐的小傢伙!"戴爾契夫喃喃地說。鳥吃驚地顫抖地抬起臉,戴爾契夫說的不是嬰兒的事,而是鳥自己。鳥一直沉默地等待著戴爾契夫解放他的那一刻。
  終於鳥和戴爾契夫告別了,分手時戴爾契夫送給鳥一本小辭典。鳥請戴爾契夫在辭典的扉頁上簽名。戴爾契夫先寫上一個巴爾幹半島的短語,然後在那下面簽上名,說。
  "這個詞是希望的意思。"
  從公寓出來的鳥,在胡同最窄處和一個身材不太高的年輕姑娘走了個碰頭,兩人身體笨拙地相擦而過。鳥聞到了一股剛燙過發的香氣,他看著格外蒼白的姑娘低著的脖頸,沒有打招呼。可憐的小傢伙。鳥走進眩目的陽光下,一會就熱汗淋淋了。他像個逃亡者似的朝停放火見子汽車的百貨店停車場跑去。那一刻,在街上跑著的男人只有鳥一個人。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十一章
  星期天,鳥一睜開眼睛,他的周圍已充滿了陽光和新鮮的空氣。風從臥室敞開的窗戶飄進來,和陽光一起朝客廳裡旋去。從客廳裡傳來除塵器發出的嗡嗡聲響。已經習慣了房間昏暗光線的鳥在明亮之中,忽然為自己毯子下面的身體感到害羞。鳥趁火見子還沒有進臥室來嘲笑他的赤身裸體,立刻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匆匆地穿上褲子和襯衣進了客廳。"早上好,鳥。"頭上帶著頭巾的火見子拽著吸塵器,那樣子就像用棒子壓著一個四處轉動的老鼠,她轉過身子,臉上泛著紅潮,天真快活地說道:"我公爹來了,鳥。我掃除這功夫,你先去那兒打個招呼。"
  "那麼,我走吧。"
  "為什麼要逃呢?鳥。"火見子厲聲地反駁道。
  "我在這兒彷彿過著逃亡者的生活。在隱藏之處將我介紹給一個陌生人,總覺得很奇妙。"
  "我公爹知道我時常留男朋友住的,而且,他對這事兒並不很介意的。只是,如果男朋友中的一個,一大早就慌慌張張地逃跑的話,反而會使他疑惑。"火見子表情僵硬不滿地說。"OK,那我刮一下鬍子吧。"鳥說完返回到臥室。
  鳥對火見子的不滿感到驚訝。鳥自從到火見子家來後,總是固執地以自我為中心來行動,感覺火見子也只是他自己意識世界的一個細胞存在。我為什麼毫無理由地確定自己有那樣絕對的權利呢?我成了個人不幸的蠶蛹,眼中只看到不幸的蠶蛹的內心活動,連蠶蛹自身的特權都沒有懷疑……
  鳥剃完了鬍鬚,掃了一眼蒙上一層水汽的鏡子中那個不幸的蠶蛹那蒼白而又認真的面孔。鳥發現自己的臉縮小了。讓人覺得似乎並不是單單瘦了點的緣故。
  "我突然插進你家,居然這樣專橫,還沒有覺得那是不自然的。"鳥走進客廳對火見子說。
  "你道歉嗎?"火見子完全恢復了柔和的表情,嘲笑著鳥說。
  "想一想,我在你的床上睡,吃你做的飯,並沒有任何拘束你的正當理由,在你家我的心情無拘無束相當舒暢。""你要走?鳥。"火見子不安地說。
  鳥注視著火見子,一種有如宿命感的東西使他震驚。如此和自己能合得來的外人,不可能在別的地方再遇到吧。鳥品嚐到一種依戀的痛苦。
  "你即使最終要離開的話,現在不還沒有走嗎,鳥。"鳥返回臥室仰面躺在床上,兩手掌交叉在一起托著後腦勺,閉上了眼睛。他從心裡感謝火見子。
  不一會兒,鳥和火見子還有火見子的公爹就圍坐在乾淨的客廳桌子前,聊起了非洲新興國家領導者的謠傳和斯瓦希里語的語法等話題。火見子還把臥室牆上的地圖摘下來,攤在桌子上給公爹看。
  "和火見子一起去非洲看看不是挺好嗎。把這個房子和地賣了,費用就出來了。"火見子的公爹說。
  "是啊,這主意不錯嗎。"火見子試探著望著鳥說:"去非洲旅行這段時間裡,還可以忘掉嬰兒的不幸,鳥。我也可以忘掉自殺了的丈夫啊。"
  "是啊,是啊,那太應該了。"火見子的公爹極力慫恿說:"你們兩人一起去非洲吧。"
  鳥被這一提案強烈地撼動了,顯得有點窩囊和狼狽,喘出一口不安的歎息說:那不行,那怎麼能行呢。"
  "為什麼不行?"火見子挑戰似地問。
  "在非洲會自然地忘掉嬰兒的衰弱死,那話有點太過份了吧。我做不到。"鳥面紅耳赤地結結巴巴地說。
  "鳥真是個道德嚴肅的青年呀。"火見子嘲弄地說。鳥的臉越來越紅了,臉上浮現出責備火見子的表情。實際上他內心是這樣想的。火見子的公爹這麼說不是基於道德的目的,而是為了把火見子從自殺的丈夫的幻影中救出來,而讓我和她一起去非洲旅行吧?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像被熱水澆注的固體的湯料似的融化了吧。我就會在這甜蜜的欺騙性旅行中興沖沖地解放了自己吧。鳥懼怕火見子公爹的話,同時真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突然,鳥在火見子的眼裡明顯地看到了醒悟的光亮。
  "再過一個星期,鳥就要回到夫人那兒去了。"火見子說。"是嗎,真對不起。"火見子的公爹說:"不過,瞧火見子那麼生氣勃勃的樣子,自打我兒子死後還是第一次,所以才想起了這事,您別生氣啊。"
  鳥用懷疑的目光望著火見子的公爹,他的腦袋很短,幾乎完全禿頂了。後腦勺曬黑了的皮膚一直延續到肩膀,幾乎分不出哪是腦袋哪是脖子,在那讓人想到海驢的腦袋上,一對微暗混濁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火見子的公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鳥沒有找到一點點可把握的線索。鳥沉默而警惕地曖昧微笑著,忍著看不透的羞恥和失望感,從胸部到嗓子堵的喘不過氣來。
  子夜時分,在暑熱蒸騰的黑暗裡,鳥和火見子,非常懶隋地以相互都不沉重的姿勢,持續性交一小時。像交尾作愛的野獸,他們一直沉默無聲。最初間隔短暫,隨後經過一段醞釀,火見子飛躍到性快感的高潮。每當這時刻,鳥就會憶起一個暮色蒼茫時分,在外地城市的一所小學校操場上,操縱裝著汽油引擎的模型飛機飛行時的感情。以鳥的身體為軸心,火見子在她性慾高潮的天空劃著圓弧,像不勝引擎重負的模型飛機似的痛苦地飛翔著,一邊渾身顫抖發出低低的叫聲。然後,火見子再次降落在鳥站立的操場上,重返那種靜默而堅忍的重複運動時間。鳥們的性交已經深深植根於日常生活的靜謚而有秩序的感覺裡,鳥覺得自己和火見子的性交已經延續了百年之久。對於鳥來說,火見子的性器官單純而實在,沒有隱藏一點兒恐怖的胚芽。這不是"完全不知其究竟的東西",而彷彿是用柔軟的合成樹脂製成的衣袋似的單純的物件。這裡應該沒有妖怪一類的東西突然追來,鳥心裡踏踏實實。這或許是因為火見子把他們的性交限定在徹底追求赤裸的性享樂吧。鳥想起了自己和妻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性交。結婚以後,過了這麼多年,直到現在,鳥夫婦在性交的時候,仍不斷被憂鬱的情緒糾纏著。鳥用笨拙的手腳觸摸像極力克服厭噁心理,硬硬地蜷在那裡的妻子的身體時,她總感到像被毆打了一樣,因而總是怒氣沖沖地想對鳥回敬幾拳。結局自然是陷入小小的口角,性交中止,然後或者就這樣讓稍稍燃起的慾望觸角斷斷續續地糾纏到深夜,或者最終像接受慈善恩賜似的淒涼地草草收兵。鳥把改變夫婦性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妻子這次生產以後……
  火見子在性慾高潮的上空盤旋,像擠牛奶似的反覆壓迫鳥的生殖器,而鳥則任意選擇火見子的某一次高潮,和自己的高潮重合,使自己達到了高潮。但因為鳥畏懼性交後的長夜,高潮過後,不久又重開戰陣。鳥就這樣,在平穩地達到高潮的途中,進入最為甜美的夢鄉。
  火見子從高潮的上空緩慢下降,爾後,又像與地面上升的氣流相遇的風箏,突然逆轉,直直地衝向高空。已經醒了但有意抑制自己的鳥,聽到不遠的黑暗處響起了電話的鈴聲。鳥想起身去接,後背卻被火見子光滑的胳膊緊緊摟住了。"鳥,好了。"一分鐘後,火見子鬆開了胳膊。
  鳥匆忙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跳進客廳,抓起電話。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想找在大學附屬醫院的特兒室住院嬰兒的父親。鳥緊張的應答了一聲,聲音像蚊子般的細小。打來電話的是實習學生,傳達了鳥孩子的擔當醫生的話。"這麼晚打電話真對不起,因為這裡也忙到現在。"電話裡傳來遙遠的聲音。"明天上午十一點請到腦外科教授房間來一趟,副院長室。照理說,應該由大夫直接給你打電話,可他太疲勞了,真對不起。這麼晚,雜事太多。"
  鳥深深地呼了口氣,他想嬰兒死了,也許腦外科要解剖吧。
  "知道了。我直接去副院長室,謝謝!"
  嬰兒死了。放下了話筒,鳥再次想到。之所以說擔當的醫師精疲力盡一直工作到很晚,大概是說死神怎樣降臨在嬰兒身上吧。鳥的舌頭湧上來胃液的苦味。眼前黑暗之中,巨大的令人恐懼的東西在敵視著鳥。鳥就像一個掉進了爬滿蠍子的洞窟裡的動物標本採集家,渾身哆嗦著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那裡是安全的窩,鳥默不作聲,身體發出輕微的顫抖,然後,鳥像往洞穴深處鑽似地鑽進火見子的懷裡,因性急而失敗了多次不能勃起的鳥,在火見子手指的導引下,終於安定下來。鳥的忙碌馬上使兩人的快感都進入了高潮。突然,鳥拙笨地蹦跳著,就像手淫似的孤獨地射精了。鳥感到胸腔內一陣激烈的抽動。他橫臥在火見子身邊,沒有脈搏,他相信自己最終肯定會死於心臟麻庳。
  "干了很壞的事呢。"火見子透過黑暗疑懼地注視著鳥,說,像是責備,其實更像的歎息。
  "嗯,是我不好。"
  "孩子怎麼樣,鳥?"
  "這麼晚才來電話,好像是因為他們忙到現在。"鳥被新的畏懼攝住了似的說。
  "副院長室怎麼回事?"
  "明天早晨讓到那兒去。"
  "用威士忌吃兩片安眠藥睡覺吧,沒必要再等電話了。"火見子無限溫柔地說道。
  火見子扭開床頭的檯燈去了廚房。鳥像是怕刺眼睛似地雙目緊閉,兩隻手掌交叉著遮蓋著眼睛,茫然的頭腦裡只有一個像尖銳的果核似的東西在裡面盤旋,衰弱而死的嬰兒為什麼折騰醫生到這麼晚呢?可是,很快鳥們就被突然激起恐怖念頭嚇得後退了。鳥微微睜開眼,從火見子手裡接過小半杯的威士忌和遠遠超過規定量的藥片,一口氣喝了下去,嗆得他直咳嗽。之後,他又閉上了眼睛。
  "你把我的那份也喝了?"火見子說。
  "啊,對不起。"鳥連連道歉,臉上浮現著愚蠢的表情。"哎,鳥。"躺在鳥身旁的火見子說。不管怎麼說,倆人之間好像多少保留了點禮節上的距離。
  "嗯?"
  "威士忌和安眠藥開始起作用之前,我給你講段非洲小說裡的笑話。鳥,你讀那本小說裡強盜幽鬼一章了嗎?"
  鳥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有一個人懷了孕,強盜幽鬼,就是那幫街上的幽鬼們,在夥伴中選了一個派到那女人家。被派去的那個幽鬼夜晚把真的胎兒趕了出去,他自己鑽到了子宮裡,到了出產那天,幽鬼就變成善良的胎兒出生了。"
  鳥一聲不響地聽著。那嬰兒不久就得了病,為了治病母親獻了貢品,幽鬼就悄悄地把她們關到一個秘密的地方。嬰兒的病是決不會治好的。不久死亡的嬰兒被埋葬的時候,幽鬼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從墓地逃掉回到那個從秘密的地方往外運財產的強盜幽鬼的街上去了。
  "幽鬼變的嬰兒,為了獨佔母愛,讓母親毫不吝惜地獻出貢品,所以生出來的都是相當漂亮的嬰兒呀。非洲人是為了讓這樣的嬰兒死掉才生出好的嬰兒,那是幽鬼的嬰兒,是非常美麗的,鳥能想像得出嗎?"
  我讓妻子聽聽這話吧,鳥想著,妻子大概很難把我們夫婦簡單地為了生而生出的嬰兒想成是美麗的嬰兒吧。我也許還要漸漸地修正自己的記憶吧。那一定是這一生最大的欺騙吧。我那奇怪的孩子不用修正醜陋的雙腦就死掉了。他是經過死後那無限的時間的奇怪的雙頭嬰兒。如果把那無限的時間規整為秩序的巨大存在的話,他的眼裡就可以看到雙頭的嬰兒和他的父親吧。鳥像要嘔吐似的難受了好半天,不知什麼時候突然一下子墜落下去似地進入了夢鄉。在任何光亮也照射不進來的密封的悶罐裡睡去。即使如此,鳥在意識最後反射的光亮之中,聽到他的守護神輕微地說"干了很壞的事呢,鳥。"鳥的腦袋上像吊了個稱砣似的向後仰著,舉著兩手用手指拇指擦著耳後,胳膊肘猛地撞在火見子的嘴唇上。火見子疼得流下眼淚,一面透過黑暗,望著鳥不自然地蜷縮的痛苦的睡態。火見子懷疑鳥誤解了病院打來的電話,嬰兒並沒有死,而是用定量的奶粉恢復過來了吧,讓鳥去醫院是不是要和他商量給嬰兒做手術的事呢?火見子感到睡在身邊的這位男朋友,像關在牢籠裡的大猩猩蜷著身體,喘氣裡飄出火辣辣的威士忌的氣息。可是,現在這段睡眠大概是明天騷亂前的短暫的休息吧。火見子從床上下來,她把鳥的胳膊和腳攤開,讓他能舒服地伸張開身體好好地睡上一覺。鳥就像中了魔法似的沉沉地睡去。然後,火見子用希臘的聖人之風把床單裹在身上去了客廳。她準備直到天亮都望著那張非洲地圖。
  鳥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誤解,像是受了無情嘲弄似的,憤怒的臉漲得通紅。他進了腦外科的副院長室。裡面包括擔當嬰兒主治醫和好幾位年輕的醫生們,圍著威嚴的一位壯年教授正等著他到來。鳥發覺自己誤解了,臉漲的通紅,茫然不知所措。然後,鳥在一把被一圈醫生們圍住的黃色皮椅子上坐下來。鳥覺得自己的樣子就像企圖從監獄裡逃走而失敗又被帶進看守所的犯人。這些看守們共同商量好了,從高高的瞭望塔上頗有興致地觀望鳥的逃走和失敗。昨天晚上電話的說法那麼曖昧,不是設了秘密的圈套了嗎?
  鳥沉默著。
  "這位是新生兒的父親。"小兒科的醫生介紹說。於是他害羞地笑了笑,退到旁聽人的坐位上。大概腦外科教授在巡診的時候,曾查問嬰兒的營養狀況,而那位年輕的醫生背叛了鳥吧。鳥這樣想著,便用仇恨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小兒科醫生。
  "昨天和今天看了你的嬰兒,再增長一點體力就能手術了。"腦外科教授說。
  這樣的話,我不能不對抗,不能不和這幫傢伙戰鬥,從那個奇怪的嬰兒的糾纏中自我防衛,鳥給自己陷入恐慌的腦袋發出了號令。鳥從發覺自己輕易的誤解的瞬間開始逃走,一邊逃走,一邊不時地回顧著自我防禦,此外什麼也不想。我必須拒絕手術,如果不那樣的話,我的世界就被奇怪的嬰兒佔領了。"如果動手術的話,有正常成長的可能嗎?"鳥心不在焉地問道。
  "目前還說不準。"副院長直率地答道。
  鳥真想說我也不是滴水不漏那種人,他眼光凶狠地望著。在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烈焰閃閃的火圈。鳥宛如馬戲團的老虎在尋找跳火圈的時機。
  "正常成長的可能和與之相反的可能性,哪一種更強一些呢?"
  "不手術的話,正確的結論談不上。"
  於是,鳥臉不再發紅,他已從羞恥感覺的火圈中跳出來了。
  "我想拒絕手術。"
  那一瞬間,好像所有的醫生都望著鳥,嚥了一口氣。鳥感到自己已經能大聲地說出不管多麼厚顏無恥的話了。不過還好,鳥沒有行使那無恥的自由。腦外科教授很快地就充分理解了。
  "這麼說,你要把嬰兒帶走?"教授明顯地生氣了,焦躁地問。
  "帶走。"鳥也快速地應道。
  "那就請吧!"鳥在病院遇到的唯一一個他認為最有魅力的醫生說。他的語氣中流露出對鳥的厭惡。
  鳥和圍坐在一圈的醫生們同時站了起來。就像比賽結束了一般。鳥想我從怪胎嬰兒的自我防衛結束了。
  "你真的把嬰兒帶走嗎?"鳥走到走廊上時,小兒科的醫生走到鳥的身旁躊躇了一下問道。
  "今天下午我來取。"鳥說。
  "出院的時候別忘了帶嬰兒服來。"醫生說完就把視線從鳥臉上移向別處。
  鳥快步地朝病院前火見子停車的廣場走去。那天在陰沉的天空下,鮮紅的小汽車和帶著太陽鏡的火見子也都褪了色,顯得醜陋不堪。鳥快步跑了過去,歪著頭氣喘喘地解釋道。"弄錯了,都成笑話了。"
  "我想大概不會像你預想的那樣吧。"
  "為什麼?"鳥厲聲地問。
  "沒什麼理由,鳥。"火見子怯怯地說。
  "我決定把孩子帶回來。"
  "帶到夫人所在的病院去,還是你家?"
  鳥突然又陷入了沉重的困惑。鳥發現自己只是在醫生們要給嬰兒手術,也就是不容分說地讓他在後半生承擔起頭上有個窟窿的嬰兒時貿然反抗了一下,那以後的計劃連想都沒有想。他妻子所在的病院不會再接受這個甩出去的累贅吧。假使鳥在他臥室也繼續那直到昨天在醫院的特兒室還採用的危險的食療法,飢餓的雙頭嬰兒的哭叫,一定會引起他所在的街上幾百條狗的吠叫。最後嬰兒衰弱死去,哪個醫生能給寫死亡診斷書呢。鳥的腦海裡描畫出殺死嬰兒而被捕的自己和報道那一事件的討厭的新聞報道。
  "是的,我能把嬰兒運哪兒去呢。"鳥吐了一口酸氣,少氣無力地說。
  "如果你什麼計劃也沒有的話,鳥。"
  "怎麼?"
  "我想交給我的一個醫生的朋友怎麼樣?鳥,他可以幫助想拒絕嬰兒的人,本來,我就是人工流產時認識他的。"鳥又一次品嚐到被怪物嬰兒擊潰的軍團裡一個弱兵由恐怖而埋頭自身防禦的感情。鳥臉色蒼白,又鑽跳過去一個火圈。
  "如果那個醫生能接受的話,就那麼辦吧。"
  "拜託給他,只有這樣才能不弄髒我們的手而殺死嬰兒呢,鳥。"火見子用異常緩慢的語調說。
  "不是我們的手,而是弄髒我的手。"鳥說。於是,鳥想至少現在我從欺騙之中將自己解放出來了。不過,他卻高興不起來,而只是感到朝憂鬱的地上監牢降了一個台階。
  "還是我們的手哇,鳥"火見子說。
  "換一下好嗎,我來開。"
  鳥覺察到火見子說話過於緩慢是由於她太緊張。鳥從車前面繞過去坐到駕駛坐席上。鳥從車內反光鏡上看到火見子蒼白的臉,嘴唇周圍像是噴出白粉似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自己的臉肯定也像她那樣寒磣吧。鳥想往車外吐口唾沫,可是口腔裡幹得只發出乾咳聲。鳥像火見子一樣粗暴地把車開了出去。
  "我說的那個醫生,鳥,就是你最初上我家的那個晚上,你說有一個雞蛋腦袋的中年男人喊我,就是那個朋友。鳥,你還記得嗎?"
  "記得。"鳥邊說邊想這種類型的人最好一輩子不跟他來往。
  "我給他打個電話商量一下,然後準備一下去接嬰兒的東西,鳥。"
  "小兒科的醫生說不要忘了帶嬰兒穿的衣物。"
  "到你家取不就行了嗎。放在哪了,你知道吧?鳥。""那不太好辦。"鳥的眼前又鮮明生動地浮現出了懷孕的妻子每天熱心地準備出產用的嬰兒物品的情景。他感到嬰兒那白色的小床,乳白色的厚光紙地鑲著蘋果形狀的把手的嬰兒衣物櫃等都在拒絕他。"我無法從那裡給孩子選衣物。""是啊。如果知道你是懷著這個目的取嬰兒服的話,夫人是不會允許的。"
  鳥想事情會是那樣的。可是,即使不從家裡拿那些衣物的話,只要妻子知道了從這個病院把嬰兒轉到別的病院,因而致死的話,也不會原諒我吧。而且既然事情已發展到這地步,對我來說在曖昧的懷疑之中,把妻子揉成團塞入糊里糊塗之中的結婚生活就該結束了,我忍受這內心欺騙的痛癢,不管怎樣惡戰苦鬥,那已經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鳥還咀嚼著欺騙的糖塊下隱藏著的痛苦的真實。
  鳥們的汽車來到寬闊的十字路口,被信號擋住了。
  這是環繞著這個大都市的巨大的環行線之一。鳥忙碌地環視著他應該拐彎的方向。天空黑雲密佈,裹挾著雨氣的風不停地吹著街樹上沾滿塵埃的樹梢。信號變成了綠信號,在陰雲的天空顯得特別清晰,鳥覺得就像被它吸引住了似的。鳥和那些在自己一生中一次也沒有殺害他人意識的人們同樣被信號所保護著,他對此有點不舒服感。
  "你去哪兒打電話?"鳥像個逃犯似地問。
  "到最近的食品店打電話吧,然後,順便買點香腸什麼的,必須吃點東西。"
  "行。"鳥發現食慾或胃都有點討厭的抵抗感。他直截了當地問"不過,你的朋友能接受嗎?"
  "那人長著雞蛋型的腦袋,看上去挺善良,可是乾的壞事不少,比如……"火見子沒說完就不自然地沉默起來,隱約可見她的舌尖舔著乾燥的嘴唇。鳥想那個傢伙一定是幹過令火見子難以啟口的殘忍的事,又噁心了,實際上還不是吃香腸午飯的時候。
  "打完電話,買香腸之前還是給嬰兒買衣物吧,還有嬰兒籃。去百貨店買的話還是快吧。我不想去賣嬰兒用品的地方。"鳥說。
  "我去買吧,鳥,你在車裡等著就行了。"
  "妻子剛懷孕時一塊去那買過東西,可那塊兒儘是孕婦、嬰兒,有一種野獸的氣氛。"
  鳥瞥了一眼火見子漸漸失去血色的臉,她也感到噁心了吧。鳥和火見子兩人都臉色蒼白,一聲不響地並排坐在車裡,車在公路上疾馳。過了一會,鳥突然自我嘲弄地說。
  "孩子死了,妻子恢復以後,大概我們就得離婚了。補習學校也把我解雇了,只有那樣,我才能稱作是自由的男人了。那是我一直夢寐已求的,不過卻高興不起來。"
  強風從鳥這邊朝火見子那個方向吹,火見子必須頂著風大聲地喊。"鳥。"她叫道:"你如果成了自由的男人,那就像我公爹提議的那樣,把房子和地賣了,一塊去非洲怎麼樣?"現在,在眼前就有個非洲!鳥想,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只是荒涼的喚不起熱情的非洲。在他內心非洲如此黯然失色,是打他對非洲懷著最初熱情的少年時代以來的第一次。寂寞地佇立在灰色的撒哈拉沙漠的那個自由的男人,他在東經一百四十度的蜻蜓型的島上殺死嬰兒逃亡到這裡。他在整個非洲轉來轉去,就像一匹野豬捉不住一匹愚蠢的地鼠,茫然地站在撒哈拉大沙漠上發呆。
  "非洲啊。"鳥無動於衷地說。
  "你現在就像縮在殼裡的蝸牛,只是沉思,鳥。當你的雙腳踏上非洲土地的那一瞬間,你的熱情就會恢復。"火見子說。"
  鳥憂鬱地沉默不語。
  "我對你的非洲地圖很入迷。鳥,我和離婚後成了自由男子漢的鳥一起到非洲去,就用那個地圖來找路。我昨天,你睡著以後,我一直在看那個非洲地圖,都有點感冒了。鳥,我需要你,需要自由男子漢的鳥。我說弄髒了我們的手時,你說不是我們的手,可是,還是我們的手啊。鳥,我們兩人去非洲吧?"
  鳥好像吐出一口苦澀的痰似地說:"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
  "我和你的關係,開始不過是單純的性的結合,我不過是在你被不安和恥辱感痛苦折磨的那段時間的性的應急措施。然後,昨天晚上我對去非洲旅行的熱情忽然高漲起來。現在,我們以非洲的實用地圖為媒介又重新凝聚在一起了。鳥。我們已經從單純的性交往上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我一直寄望於此,現在真的感覺到了熱情。鳥,我把你介紹給那位醫生朋友,自己的手也弄髒了,就是這麼回事。鳥。"
  賽車的低矮的擋風玻璃,好像一下子都裂開了,霧粒般大小的濃郁的白色雨滴隨風猛烈地刮進來。同時,鳥和火見子的額頭和眼睛都感到了雨滴。就像意想不到的黃昏到來一般。四周變得昏暗,兇猛可怕的旅風刮了起來。
  "這車能不能裝個車篷?不然的話,嬰兒就要淋濕了。"鳥像個憂鬱的白癡似的說。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十二章 
  鳥支完小汽車頂部的黑色敞篷時,從廚房的窗口飄出的大蒜和香腸燒焦的氣味,宛如受驚的雞被胡同裡轉來轉去的陣風吹散了。這是用牛油炒切得薄薄的蒜片,香腸炒好後放裡邊,再加上水一起蒸,是鳥跟戴爾契夫學的一道菜。鳥想著戴爾契夫的事。戴爾契夫已經被迫離開了那位皮膚蒼白的小姑娘,被帶回公使館了吧。或許在小死胡同裡和他的情人的巢裡拚命地抵抗著吧?他的那位情人用不僅戴爾契夫不懂,就連來抓戴爾契夫的公使館員也難以理解的日語哭喊著。不過,最終戴爾契夫和他那位情人也都得斷念吧。
  鳥望著支起了黑敞篷的小汽車。鮮紅的車體上裝著黑色的敞篷。小汽車就像傷口撒裂開的肉和周圍的瘡癡。鳥感到有點說不出的噁心。天空黑沉沉地陰雲密佈,空氣濕漉漉的充滿了水氣,風也刮個不停,雨下了一陣,又像霧似地充滿了空間,馬上又隨著疾風不知飄灑到哪個遠方去了。過了一會兒,想不到那雨又隨風飄了回來。鳥看到一棵房子之間的鬱鬱蔥蔥的繁茂的大樹,陰沉沉的陣雨把它洗得碧綠。那綠色和在環線公路的十字路口看到的信號一樣,使鳥著迷。鳥呆然若失地想,我在臨死的床上或許也能看到如此鮮艷奪目的綠色吧。鳥覺得現在要送到那個可疑墮胎醫那兒殺掉的,彷彿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自己。鳥折回到門口,把放在那兒的嬰兒的小搖籃和內衣、襪子毛衣、毛褲還有帽了裝在一起,塞到汽車座席後的空擋裡。那些都是火見子花了不少時間挑選買來的。鳥等了足有一個小時,甚至令他擔心火見子是不是逃掉了。火見子為什麼花那麼長時間挑選馬上就要死了的嬰兒衣物呢?女人的感受性常常是不可思議的。
  "鳥,飯做好了。"從臥室的窗口傳來火見子的喊聲。鳥進來時,火見子正站在廚房吃香腸。鳥瞧了一眼炒鍋,撲面而來的蒜味將他擊退,不由地縮回手指,朝驚訝地望著他的火見子微微地搖了搖頭。火見子用水杯漱了漱那熱心地咀嚼,被融化的牛油濡濕的舌頭,呼出蒜味的氣息說。
  "沒有食慾的話,先洗洗淋浴怎麼樣?"
  "先洗吧。"滿身灰汗的鳥輕聲地說。
  鳥縮著肩恭恭敬敬地洗著身體。以往他每次用溫水沖洗腦袋時總感到性慾越來越強烈,現在卻只感到喘不過氣來的心悸亢進。鳥在淋浴的溫雨下,有意識地緊緊地閉上眼睛,仰著頭,用兩手掌的拇指根擦著耳後。一會兒,火見子頭上戴著象西瓜花紋的塑料帽匆匆忙忙地鑽到了鳥的身邊,像是撓身子似地洗了起來。鳥中止了遊戲從浴室裡出來。鳥用浴巾擦身子時,聽到胡同裡傳來東西落到地面的沉重聲音。鳥走到臥室隔著窗戶望下看,看見他們鮮紅的汽車像要沉沒的船似的傾斜著。前面右車輪不見了!鳥顧不得好好擦擦後背,穿上褲子和襯衫出去看車。有人朝胡同口那跑去,一閃就不見了。鳥沒想去追,檢查被破壞的車,卸下的車輪蹤影全元。由於傾斜落到地面那側的前照燈受了衝擊已經壞了,那傢伙可能是用起重器把車抬起來,卸掉車輪後站在汽車擋泥板上,猛地車一傾斜,車燈損壞了。現在起重器像斷了的手腕似地倒在車低下。鳥招呼還在洗淋浴的火見子:"車輪被偷走了。前照燈也撞壞了。真是個奇怪的小偷。如果有備用車輪的話還好。
  "車後面放東西的尾箱裡面有。"
  "可是,這車輪是誰偷走的呢?"
  "我朋友中不是有個像小孩子似的人嗎?鳥,是他搗的鬼。一定抱著車輪藏到附近哪塊兒了,然後注視著我們。"火見子若無其事地大聲應道。"我們要是擺出一幅毫不在乎的樣子,大搖大擺地出發的話,那小子就會在躲藏的地方委屈地哭起來了。就這麼辦吧。"
  "說的是,如果車沒被搞壞的話,不管怎麼說,先把備用車輪換上吧。"鳥說。
  鳥兩手沾滿了油泥把車輪換上了。幹這活的時候,他比淋浴前出的汗還多。之後,鳥小心翼翼地發動起發動機,似乎沒有特別異常。鳥想,即使晚了一些,到黃昏之前一切都會結束吧,前照燈沒必要換了。鳥想再衝一次淋浴,可是火見子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他焦躁不安的感情,已經再也找不到一點點時間的餘暇。鳥們出發了。他們的車離開胡同時,有誰從後面扔來一塊小瓦片。
  到了病院,火見子把車停了下來,鳥在車裡就懇請她說:"你也來吧。"
  於是鳥拎著嬰兒籃,火見子抱著嬰兒的衣物等,急匆匆地穿過長長的走廊朝特兒室走去。
  今天他們和來來往往的入院患者,都讓人感到緊張,感到疏遠。那是隨著狂風吹來的,被追趕的,突然又遠去了的雨和遠方沉悶的雷鳴的影響。鳥抱著嬰兒籃,邊走邊翻來覆去地想著如何和護士開口說讓嬰兒退院而又無可非議的話,越來越感到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可是當他進特兒室時,護士們已經知道他要把嬰兒領走了,鳥放心了。鳥保持著不願搭理人的僵硬的表情,垂下眼睛,只辦必要的事務上的手續,最小限度地回答幾句,盡量不給那些好奇心旺盛的護士們提問的機會,像為什麼不手術就給嬰兒領走啦,打算把他領到哪兒去啦?
  "請把這個卡片送到事務室去交款就可以了,去那兒之前我先叫一下擔當的醫生。"護士說。
  鳥接過了令人淫亂迷思的粉紅色的大卡片。
  "嬰兒的衣物什麼的都帶來了。"
  "當然需要。請拿這兒來。"護士直到剛才還一直曖昧地隱藏著的尖銳責難開始流露出來,她毫無善意的眼睛瞪著鳥。鳥把所有的衣物都遞給了護士,護士逐一點檢,只把帽子挑出來,還給鳥。鳥狼狽地把帽子團成團兒塞到褲兜裡。鳥埋怨地回過頭望著站在身後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火見子。"怎麼了?"火見子問。
  "沒什麼。"鳥回答。"我去一趟事務室。"
  "我也去。"火見子怕一個人被撇在那兒,急忙說。鳥和火見子在特兒室裡和護士交涉著,一邊扭著身子不讓玻璃窗對面的嬰兒們進入視線之內。
  事務室窗口的年輕女護士接過粉紅色的卡片,又催鳥把印章給她後說:"是退院吧,祝賀你。"
  鳥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點了點頭。
  "孩子叫什麼名字?"女護士接著問。
  "還沒有起呢。"
  "現在只是填上了嬰兒是你的孩子,為整理方便,如果能告訴我們嬰兒的名字,那可太感謝了。"
  他在妻子的病房裡考慮名子時也曾深深地陷入困惑。鳥想,那個怪物還要給他起個人的名字,恐怕從起名那一瞬間開始,那傢伙就會提出了更有人味,更有了正常的人的主張吧。不管是不起名的死和起名後的死,對我來說,那傢伙存在本身就是錯的。
  "說起名,先暫時起個假名也可以。"那女護士愉快的語調裡悄悄地流露出性格固執的一面。
  "起個名字有什麼不好的?鳥。"火見子有些焦躁地插嘴道。
  "就叫菊比古吧。"鳥想起妻子的話,說明是哪幾個漢字。結算完了,事務室的女護士給鳥還回了大部分的保證金。他的孩子在病院這段期間,每頓只給吃點稀薄的奶粉和白糖水,連抗菌素也盡量控制使用,此外就沒什麼了,因而費用也少花了不少。鳥們返回了特兒室。
  "這錢本來是從準備去非洲旅行積攢的錢裡提取出來的。那錢,現在在決定了殺死嬰兒和你一起去非洲旅行時,又返回口袋。"鳥覺得頭腦裡亂成一團麻,也不知自己想說什麼。"那樣的話,就真的上非洲去花吧。"火見子漫不經心地說。
  "喂,鳥。你起的這個菊比古的名,我就知道一個也是這幾個字,叫菊比古的同性戀酒吧。那兒的老闆的名字就叫菊比古。"
  "他多大年齡?"
  "那種人實際的年齡很難知道,大概比鳥年輕四、五歲吧。"
  "那一定是我在縣城時認識的男子,他被美國佔領軍負責文化情報的一個人當成同性戀的情人,結果就跑到東京去了。"
  "真是偶然,鳥。那麼,過後我們去那兒吧。"
  過後,就是到那個令人可疑的墮胎醫那兒把嬰兒處理後,鳥想。於是,鳥又想起了在縣城時自己拋棄一個少年友人的那個深夜的事。我現在又把這個要扔掉的嬰兒起了個和被我遺棄的少年相同的名字。結果,起名字這事就被可疑的圈套包圍了。鳥突然想返回去把名字改過來,一會兒那念頭又被無力的毒所腐蝕掉了。鳥有點自暴自棄地說:"今天晚上去同性戀酒吧'菊比古'喝酒,喝上個通宵。"
  在特兒室,已經從玻璃隔板那邊抱過來的鳥的嬰兒--菊比古穿著火見子選的暄軟的衣服,躺在嬰兒籃裡。鳥感到看著睡籃裡的嬰兒的火見子受到了衝擊。嬰兒長大了一圈,睜開了斜視的眼睛,很像是褐色的皮膚上刻的一道深深的皺紋,而且腦袋上的瘤子好像越發發育起來了,它比臉色還好,發出紅亮的光澤。剛睜開眼睛這會兒,嬰兒就像那南畫上的老壽星,不過實在還缺點兒人的印象。那大概是因為比起腦袋上的瘤來,額頭顯得過於窄小。嬰兒頻頻地微微揮動著握得堅硬的小拳頭,好像要從小籃裡逃出去。
  "不像鳥啊。"火見子興奮地用難聽的聲音嘀咕著。"他誰也不像,本來就不像人嗎。"鳥說。
  "哪有那事啊。"小兒科的醫生聲音微弱地責備鳥說。鳥往玻璃隔板的對面望了一眼。嬰兒床上的那些嬰兒們一下子都活動了起來。鳥懷疑他們是不在那議論著被領走的夥伴的事呢。嬰兒們好像都一樣地興奮了。在保育器裡的那個幾乎可以裝到衣服口袋裡的瘦小的瞇著冥想的眼睛的嬰兒怎麼辦好呢?為那沒有肝藏的嬰兒奮戰穿著茶色的燈籠褲,紮著寬大的皮帶的父親會來這兒爭辯嗎?
  "事務室那邊的手續都辦完了嗎?"護士問道。
  "嗯,都辦完了。"
  "那麼,就請自便吧!"護士說。
  "不再重新考慮一下嗎?"小兒科的醫生好像在鑽牛角尖。"不想重新考慮了。"鳥堅定地回答:"您費心了。"
  "哪裡,我什麼也沒做呀!"醫生謝絕了鳥的感謝。"那麼,再見了。"
  "再見,請多保重。"醫生眼圈發黑,好像是對自己剛才的發出的大聲有些後悔,也和鳥一樣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鳥和火見子抱著嬰兒籃出了特兒室,無所事事佇立在走廊上的患者們都朝嬰兒這兒望來。鳥用可怕的眼光瞪著他們,支開兩隻胳膊肘護著嬰兒籃,咚咚地走著。火見子小跑似地追著他。被鳥的氣勢洶洶鎮得目瞪口呆的入院患者們覺得有點奇怪,但看到了他抱著的嬰兒便都微笑著閃身躲開了。"那個醫生或護士也許會報告警察的,鳥。"火見子邊回頭望著邊說。
  "不會報告吧。"鳥聲音粗暴地說。"那幫傢伙給嬰兒喝稀釋的奶粉和白糖水,也是想讓嬰兒衰弱死。"
  來到主樓的正面大門,鳥就感到從聚集在那兒的外來患者們的龐大的好奇心下,用自己的兩隻胳膊護著嬰兒,實在是難以辦到的。鳥就像抱著橄欖球,隻身朝著敵方成員排得整整齊齊的終點線衝去的運動員一樣。他猶豫一下,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說:"把我褲兜裡的帽子掏出來,給他蓋在腦後好嗎?"
  鳥看見火見子按他說的取出帽子蓋在嬰兒頭上時,胳膊直發抖。然後,鳥和火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從那些臉上掛著勉強的微笑靠近他們的患者中突圍出去。
  "可愛的嬰兒,像天使似的!"一個中年婦女象唱歌似地說。鳥有一種被輕蔑的感覺,即使如此他們也只是低著頭腳步不停地一口氣從那兒穿了過去。
  病院前的廣場上,正下著不知是第幾場的傾盆大雨。火見子的汽車像水鱉似的在雨中疾速地退到了抱著嬰兒籃的鳥的跟前。鳥先把嬰兒籃遞給車裡的火見子,然後自己也鑽進車去,把嬰兒籃接過來放到膝蓋上,為了使它安定,鳥就像埃及王的石像,必須保持上身的垂直。
  "行嗎?鳥。"
  "嗯,行。"鳥說。
  小汽車宛如在競技場上出發一般,猛地往上一竄,鳥的耳朵撞在車頂篷的支柱上,他屏息忍住疼痛。
  "現在幾點了?鳥。"
  鳥用右手扶著嬰兒籃,看了一下手錶,表針指著無聊的時間,已經停了。
  這幾天來,鳥只是習慣性地戴上手錶,卻一次也沒有看時間,不必說他既沒有給表上弦,也沒有調整時間。鳥生活在那幫沒被奇怪的嬰兒糾纏,過著平穩的日常生活的傢伙的時間圈外。幾天來,他總有一種生存著的感覺。而且,現在鳥也沒有復歸到他們的時間圈裡。
  "手錶已經停了。"鳥說。
  火見子打開汽車裡的收音機,正是新聞節目時間,男播音員在講莫斯科又開始核試驗後的反響。日本原子彈氫彈協會聲明支持蘇聯核試驗的宗旨。不過,其內部也有各種各樣的動向,下一次的原子彈、氫彈禁止世界大會可能會陷入混亂。對原氫爆協會的聲明懷有疑問的廣島被爆者的錄音也插了進來。究竟有所謂的純潔的核武器那種東西嗎?蘇聯人即使在西伯利亞進行核試驗,難道能說是對人畜都無害的嗎?火見子又調到另一個台,正播放著大眾音樂。探戈舞曲,本來在鳥聽來,所有的探戈舞曲都是一個調子。那曲子響了好久,終於被火見子閉掉了。鳥們沒能與時間相遇。
  "鳥,原氫協會屈服了蘇聯的核試驗哪。"火見子實際上並沒有對此感興趣的語氣說。
  "好像是那樣。"鳥說。
  在他人的共通的世界裡,只有一般人的時間在進行著,世界中的人們感到同樣的壞命運正在逐漸成形。不過,鳥只管支配他個人的命運的怪物嬰兒的小睡籃。
  "哎,鳥。在這個世界上,和不管是政治的還是經濟的,與從核武器生產中直接或間接地獲得益處的人們不同,有沒有純粹是希望打一場核戰爭那樣的人呢?大多數的人沒什麼特殊的原由,但相信這個地球的存續,而且也希望如此,可那些黑心腸的人們,同樣也沒有原由,卻相信人類滅亡,並且寄希望會那樣。像老鼠那麼小的叫做萊米科的北歐產的小動物,時常集團自殺,可是在這個地球上也有像萊米科的人們吧,鳥。"
  "你是說懷著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人嗎?那正是聯合國必須盡快擬定逮捕對策的。"鳥接過話碴兒。
  然而,他自己不想加入去抓那些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人們的十字軍。不如說,鳥感到具有那黑心腸的萊米科似的存在掠過自己的內心。
  "真熱啊,鳥。"火見子好像對剛才說的這個話題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冷淡地轉換了話題。
  "是啊,確實熱。"
  從車底顫抖的薄金屬板下傳來發動機的熱氣,賽車的頂篷又將鳥們密封著,所以漸漸地他們感到好像被塞到乾燥室裡似的。可是,如果把車頂篷卸下來一部分的話,很明顯風裹挾的雨滴就會從那裡飄落下來。鳥無可奈何地調查了一下車頂篷的情況。那是相當舊式的車篷。
  "鳥,沒辦法。常停幾次車開開門放放風吧。"火見子看著灰心喪氣的鳥說道。
  鳥看到車的前方有一隻死掉的被雨淋濕的麻雀躺在那裡。火見子也看到了。鳥們的車朝前開去,當那只麻雀在視野裡沉沒下去的時候,車突然大幅度傾斜地拐了個彎,車輪陷到積存著混濁黃水的柏油路邊的深坑裡。鳥抱著嬰兒籃的兩手指猛地被撞了一下。車開到墮胎醫主的病院之前,我大概也弄得遍體麟傷了吧,鳥悲哀地想。
  "對不起,鳥,"火見子說。那是忍受著痛苦發出的聲音,她的身體哪塊兒也一定被撞了吧。鳥和火見子都不想談及那只死麻雀。
  "沒什麼。"
  鳥說著把膝蓋上的嬰兒睡籃又放回原來的位置,從上車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俯身直視孩子。孩子的臉變得越來越紅,無法判斷是否在呼吸。好像窒息了似的。鳥突然感到恐慌。晃了晃嬰兒籃,突然,孩子好像要咬住鳥的手指張大了嘴,用難以相信的大聲哭了起來。他緊閉著眼,露出僅有一條一厘米左右象線那麼細的縫,沒有一滴眼淚,身體震顫著,沒完沒了地哭了起來。啊,啊,啊……鳥剛從恐怖中擺脫出來,想用手掌蓋在孩子那薔薇色的嘴唇上,可新的恐怖的情感又抑止了他那樣做。孩子的腦瘤上蓋著的小山羊花樣的帽子哆哆嗦嗦直顫,他仍在不停地哭著,啊、啊、啊……。
  "孩子的哭聲,好像包含了好多的意義呢。"火見子迎著嬰兒的哭聲,自己也扯開噪子大聲地說。"也許孕育著人的語言的所有意義呢。"
  嬰兒還在哇哇哇……地哭叫著。"我們聽不懂那哭聲的意義真是幸運啊。"鳥不安地說。
  鳥們的汽車載著嬰兒持續的哭聲,在馬路上跑著。就像裝載著五千隻蟬在跑,同時,鳥們也感覺到就像潛只一隻蟬的身上飛。結果,鳥們不能中止與車裡的熱氣和嬰兒的叫喚的對抗。他們把車在路邊停好,打開車門。車內潮濕的熱氣,就像熱病患者打嗝時呼出的氣,發出一聲聲呻吟飄了出去,而和雨滴一起冰冷濡濕的外面的空氣卻闖了進來。渾身冒汗的鳥們立即感到寒氣襲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顫抖起來。鳥的膝蓋上的小搖籃裡也悄悄飄進了一點點雨滴,比眼淚還小的小顆粒牢牢地粘在嬰兒通紅的閃著光澤的臉頰上。
  嬰兒仍在哭,斷斷續續的哭聲中還摻雜著咳嗽聲,那使全身都發抖的咳嗽很明顯是異常的,令人懷疑嬰兒是否還患有呼吸系統的疾病。鳥把嬰兒籃傾斜了一下,好容易才把雨滴擋在外面。
  "在那樣被管理的空氣裡保護著的嬰兒,突然接觸外面這樣的空氣,很可能得肺炎呀,鳥。"
  "是啊。"鳥說。他感到一種沉重根深蒂固般的疲勞。"真難辦。"
  "這種時候,要想不讓嬰兒哭的話,究竟怎麼辦才好呢?"鳥感到自己實際上是個無感覺的人,他說。
  "常看到給嬰兒餵奶。"火見子說完就閉上了嘴,然後急忙又加了一句:"應該準備點奶粉,鳥。"
  "稀釋的奶粉還是白糖水?"表疲力竭的鳥換成嘲弄的口吻說。
  "我去一趟藥局。怎麼說呢,也許有那種仿照乳頭的玩具吧。"
  於是火見子冒著雨跑去,鳥沒把握地拎著嬰兒睡籃,目送著穿著平底鞋跑去的情人的背影。她是同年齡的日本女子中接受過最好的教育中的一個,不過其教育是空虛的,不起作用的,她連極普通的女人們的日常生活的智慧都沒有。她可能這一輩子也不會生自己的孩子吧。鳥想起了當年在大學的低年級時,經常聚在一起的一幫活潑的女生中最活躍的火見子,不禁對現在像一條胡亂地蹦跳在泥水中笨拙的狗似地跑去的火見子心升一種憐憫之情。誰能預想到那個年輕好炫耀學問又充滿了自信的女大學生的未來呢?留在車裡的鳥抱著嬰兒籃坐在裡邊,這時有幾台長途運輸的大卡車像一群犀牛轟隆隆地疾馳而過。鳥和嬰兒坐著的汽車也隨之震動起來。鳥在大卡車群的轟隆隆的聲響中,感到好像聽到了一聲意義不堪明瞭,但又尖銳急迫的呼喚。那自然是幻聽,然而,鳥在那幻聽過後卻徒然地傾聽了一段時間。
  火見子臉上掛著一個人獨自坐在黑暗中生悶氣時的表情,公然無視他人的目光,頂著夾著雨滴的陣風返了回來。她沒有跑。鳥從她魁梧的身上看出和他同樣醜陋的疲勞。可是,火見子一返回車裡,立刻就抑止住了嬰兒的哭聲,她高興地說。
  "嬰兒含著的玩具的名字叫奶嘴兒,一時想不起來了。嘿,買了兩種,鳥。"
  奶嘴兒一詞從遙遠的記憶的倉庫裡搜尋了出來,似乎又恢復了自信。不過,在火見了攤開的手掌上的黃土色的橡膠製的,像是有著楓葉的翅膀的放大的果實。鳥的嬰兒像看一台似乎難以操作的機器似的望著它。
  "裡面有藍芯的是矯正牙用的,再大一點的孩子能用。鳥,這個沒有芯的軟軟的肯定能用。"火見子說完,就把它給貼到哭叫的嬰兒的桃色的口腔。
  鳥想說,為什麼連矯正牙用的都買了呢?
  鳥看到嬰兒對給他放在嘴裡的東西,用舌頭輕輕地往外頂了一下。
  "好像不行,用這個還太早了吧?"試了一陣,火見子完全束手無策地說。
  "那麼只能就這樣出發了。走吧。"鳥說著把自己一側的車門關上了。
  "剛才我看藥店的掛鐘是四點,五點鐘以前能趕到醫院。"火見子發動起汽車,臉色陰沉地說,她也朝著這不吉利的正北方。
  "大概不會哭上一個小時吧。"鳥說。
  五點三十分,嬰兒哭累了,睡著了,可鳥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鳥們的車已經在一個窪地轉了五十分了。那是個夾在南北兩個高台中的窪地。鳥們的車來回過了好幾次那彎曲混濁的湍急的窄河,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在一個死胡同裡鑽來鑽去,一會兒又跑到相反的高台的另一側去了。火見子還記得乘車到過那個墮胎醫的醫院的正門前。登上高台後,她才確定了其大概的位置。可是,一旦乘車來到住宅密集的窪地進入鋪設不太好的縱橫交錯的窄路上時,鳥們就連他們的車現在朝哪個方向跑也無法確定。好容易來到了火見子記得的那條小路,對面開過來一輛絕對不會給他們讓路的小型卡車,鳥們的車必須往後退百米左右才能錯開車。等小卡車錯過去鳥們的車要返回去時,卻轉到了一個和剛才不同的胡同拐角,而這條路是單線通行的,車不開到下個拐角前無法倒退回去。
  鳥和火見子一直沉默著。他們都過於煩躁了,他們沒有自信,說些什麼才能使對方不受傷害。這個路口已經過了二次了,就連這樣,在他們之間似乎也能成為馬上就招來銳利裂痕的危險,特別是鳥們屢屢地在一個小派出所前通過。那是一個頗像有著鄉土氣息的舊村公所的房子,門前有樹幹的成長和枝葉繁疏都完全不同的雌雄二棵銀杏樹。鳥們害怕引起銀杏樹後面警察的注意,每次提心吊膽地通過派出所前。他們從沒想問問警察那個醫院在哪兒。鳥們就連和商店待上的傭人們確認一下病院所在的街名也難以做到。拉著腦袋上長著瘤子的嬰兒的賽車,上了那個謠傳得已經使人感到可疑的病院。如果這謠傳傳起來的話,一定會惹起麻煩。醫生在電話裡特意叮囑過,來病院時,不要在病院附近的小鋪那停留。因此,鳥們幾乎都沒完沒了地堂堂正正在那一帶兜開了圈子。直到第二天天亮之前恐怕也到達不了目的地吧?本來那種為殺死嬰兒而設立的醫院就不存在吧?鳥的腦袋裡裝滿了如此固執的念頭。並且執拗的困意使鳥昏昏欲睡。他又害怕睡著了使嬰兒籃從膝蓋上滑落下去。嬰兒腦瘤的表皮如果是包著從頭蓋骨的孔裡露出來的腦質的硬腦膜的話,恐怕立刻就會撞碎吧。然後,嬰兒就會在變速器和腳閘之前滲透開來,被弄髒了鳥們鞋的泥水塗抹得面目模糊,呼吸開始困難,漸漸地在痛苦中死去吧。那是最壞的死。鳥拚命地從睡意中掙脫出來,一瞬沉浸在意識的深淵裡的鳥被火見子緊張的呼喚驚醒。"別睡,鳥。"
  嬰兒睡籃幾乎就要從膝蓋上滑下去了,顫抖鳥緊緊地把它抱住了。
  "我也困了。鳥,真害怕。好像要出事。"
  濃重的暮藹已經陣臨在窪地上,風已停歇,可是雨仍佔據著窪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車窗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氣,使視線變得模糊。火見子只把一側的前照燈打開。火見子略帶孩子氣的情人的埋怨開始發揮作用。鳥們的車來到兩棵銀杏樹前時,有一個年輕的農民模樣的警察不緊不慢地從派出所裡出來把他們的車叫住了。
  鳥們臉色蒼白,滿臉汗水,更顯得可疑。躬著腰的警察從打開的車門玻璃往裡探望。
  "看一下你的駕駛證!"警察說,那樣子顯得有些過於嫻熟。像鳥補習學校學生般大年齡的小警察,知道自己的確對對方構成一種威脅,覺得很愉快。
  "這個車只開亮了一個側燈啊。從你們最開始打這兒通過時,我就發現了。你們好容易逃掉了,怎麼又轉了回來呢,真沒辦法。只開一個側燈,還這麼悠然自在的,真拿你們沒辦法。這可是關係到我們警察的威信啊!"
  "啊。"火見子用不冷不熱的聲音應道。
  "還拉著嬰兒哪?"警察對火見子的態度有些生氣,說道:"把汽車放這兒,先把嬰兒抱起來吧。"
  嬰兒睡籃中的嬰兒有些異樣,臉漲得通紅,鼻孔和張開的口腔一起發出急促的呼吸。是不是得了肺炎?那念頭使鳥一瞬間竟然忘掉了探頭往裡看的警察。鳥用手掌戰戰兢兢地摸了摸嬰兒的額頭。從那上面傳來和人的體溫感覺明顯不同的火燒火燎的熱。鳥不由地發出一聲驚叫。
  "怎麼?"警察驚訝地又返回到和他那個年齡相符的聲音問道。"孩子病了,所以前照燈壞了也沒有覺察到,就那麼開出來了。"火見子說,她想乘警察動搖矇混過去。"而且,又迷了路,正無法可想呢。"
  火見子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病院的名。警察告訴他們那病院就在他們停車那旁邊的小路的盡頭,並想顯示自己只是有人情,並不是單純履行警察的職責。
  "不過,這麼近,下了車走著去也行啊,那不好嗎?"火見子歇斯底里地伸長胳膊,把蓋在嬰兒瘤子上的毛線帽拽了下來,這一舉動給了年輕警察致命一擊。
  "必須盡量平穩地開車送去。"
  火見子的追擊擊敗了警察。警察似乎有些後悔地垂頭喪氣地把駕駛證還給了火見子。
  "把孩子送到醫院後,立即去一趟汽車修理工廠吧。"警察的眼睛仍被嬰兒的瘤子吸引著,說著傻話。"還挺厲害呢,是腦膜炎吧?"
  鳥們按照警察指點的路把車開了進去。在醫院前把車停好,火見子又有些輕鬆,她說:"駕駛證的號碼,姓名什麼都沒記呀,那個呆警察。"
  鳥們把嬰兒睡籃提到一個木牆壁上塗著灰漿的醫院的正門前,火見子也不在乎護士和患者們,朝裡喊了一聲,馬上有一個穿著麻布的晚禮服,外面套著令人討厭的滿是污垢的白大衣的雞蛋腦袋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完全無視鳥的存在,就像魚販子買魚時那樣,朝嬰兒睡籃裡探望,邊用粘乎乎的聲音和藹地責問道:"這麼晚呀,火見子,我正尋思是不是你逗著玩呢。"
  鳥覺得醫院正門那明顯荒廢的印象威脅著他的心。
  "怎麼也找不到這條路。"火見子冷淡地說。
  "我還以為你們途中出什麼事了呢。一旦下了決心,而又不辨界限,認為衰弱死和絞殺死不是一會事的過激派也有。喂,喂,怪可憐的啊,你怎麼還得了肺炎了呢。"醫生一邊仍然溫和地說著,一邊緩慢地抱起嬰兒睡籃。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個人的體驗
第十三章
  鳥和火見子把汽車送到修理工廠後,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了火見子認識的那個男性同性戀的小酒吧。他們雖說早已精疲力竭,睏倦難當,但那口腔就像著火似的隱約的昂奮情緒,卻驅使他們兩人避開返回那昏暗的家。
  當鳥們看到那拙劣地仿照煤氣燈製作的螢光燈玻璃罩上用藍油漆寫著"菊比古"酒吧字樣的招牌時,便下了車。他們推開那用並不規格的木方和板材做的,好歹有個形狀的門,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一個很短的櫃檯,櫃檯另一側並列擺著兩套令人奇怪的靠背很高的舊式椅子,是個像牲口棚似的陰森森的狹小的酒吧。除了他們倆以外,沒有其他客人。坐在櫃檯裡面角落的一個身材不高的男人迎接著這兩個闖入者。他戒備著,但很快就把這兩個人打量了一番,並無拒絕的表示。這是個有著象羊一樣潤濕的眼睛,和少女般嬌嫩的嘴唇,整個給人一種奇妙的圓乎乎印象的男人。鳥進了門就站在門邊回看著男人。透過男人曖昧的笑臉的薄膜,地方城市的一個年輕友人的面影逐漸浮現了出來。
  "啊,火見子,好冷清。"男人照舊注視著鳥,蠕動著小小的嘴唇說:"我認識他,那還是很久以前的事,外號不是叫鳥嗎?"
  "來,先坐下吧。"火見子對鳥說。
  火見子從鳥和菊古比的多年的重逢劇中,好像只能發現結尾的高潮氣氛。鳥也還沒有從那個菊比古那裡特別喚起實在的情感。他只覺得疲勞和困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引起他實在的興趣。鳥不知不覺地和火見子多少隔了一點距離坐下來。
  "這位的外號現在叫什麼?火見子。"
  "鳥。"
  "啊,沒變吧,鳥?已經七年了。"男人說著接近了鳥。"鳥喝什麼?"
  "威士忌,不要兌水。"
  "火見子呢?"
  "我也一樣。"
  "兩位好像都有點累了,不過,離晚上睡覺還早呢。""別說和性相關的話,午後一直開著車拚命地跑呢。"
  鳥想舉起給他們斟滿威士忌的玻璃杯,但總覺得胸堵得慌,猶豫了一下。菊比古僅有二十歲,但遠比自己顯得可像大人,相反十五歲左右的要素大概也在他身上殘留下來了。菊比古就像倆個人的年齡之間的兩棲類的動物。他自己喝的也是純威士忌,他很快就給喝完了第一杯的火見子和自己的杯子裡又倒滿了酒。不知為什麼菊比古對注視著自己動作的鳥像發怒的貓全身神經昂奮。然後,下決心重新面對著鳥。"鳥,想起我來了嗎?"菊比古問。
  "嗯,當然啦。"鳥應道。鳥還是頭一次和同性戀酒吧經營者交談。奇怪的是,那意識比起和一個多年不見的友人談話的意識更強烈地盤據在他的腦海裡。
  "打那以後,鳥,就是我們去鄰近城市看到那個沒有下半邊臉的美國兵從火車窗戶往外眺望那天以後。"
  "哪個美國兵,你說的什麼呀?"
  菊比古頻頻地上下打量著鳥,回答火見子說:
  "朝鮮發生戰爭那年,傷兵都被送回到日本的基地了。火車上裝得滿滿的,我們看到了拉傷兵的列車。鳥,那種列車好像頻繁通過我們那地方,對吧?"
  "並沒有那麼頻繁吧。"
  "那時候謠傳特多,什麼日本高中生被人販子抓住帶到戰場去啦,什麼政府要把我們送到朝鮮去啦,嚇死人啦。"鳥想,對啦,這傢伙那時嚇壞了。半夜吵架分手的時候,還叫喊著我害怕呀。接著,鳥又想起了嬰兒的事,那小傢伙還不懂得害怕吧。這樣一想便覺得有點放心。不過,那種安心也是可疑而且脆弱的。鳥故意地把開始集中在嬰兒身上的意識岔到別的事上去,他說:"那真是無聊的謠傳啊。""即使是無聊的謠傳,被它們所驅使也出了不少事呢!"菊比古說:"鳥,你追的瘋子平安無事地抓住了嗎?"
  "那傢伙在城山上吊死了,結果徒勞一場。"鳥的舌尖酸酸的,又喚起以往的遺憾的感情說:"天亮前,我和狗們發現了他。那才是毫無意義的呢。"
  "不是那麼回事,鳥。一直追到天亮的你和半夜裡掉隊逃跑的我,那之後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你不再和我們這些不良少年接觸了,上了東京的大學。我從那天晚上以後一直在走下坡路,現在還潛伏在同性戀者的酒吧呢。鳥那時要是不走的話,我想我也能以不同的生存方式生活下去吧?"
  "鳥,那個晚上你不拋棄菊比古的話,菊比古也不會成為同性戀者吧?"火見子插話似地問。
  鳥困惑地從菊比古那裡移開了視線。
  "所說的同性戀者,是選擇同性戀行為的人嗎?我自身選擇了它,因此,別人誰也沒有責任。"菊比古平靜地說。"菊比古也知道法國存在主義者的話吧。"
  "同性戀酒吧的主人不博學多識也幹不了哇。"菊比古用招徠顧客用的朗誦調子說。然後,又恢復了本來的聲音,朝著鳥說:"掉隊的我一直下降的那段時間裡,鳥不斷上升,可現在你在幹什麼呢?"
  "補習學校的講師。暑假過後就要被解雇了。並沒有在上升。"鳥回答說。"並且,就那麼奇怪地亂糟糟地被追趕到底了。"
  "怎麼這麼說,二十歲的鳥可沒有如此意氣消沉啊,現在我感到鳥好像害怕什麼,想逃走似的。"菊比古發揮了機敏的觀察力說道。他似乎已經不是鳥曾經熟悉的那個單純的菊比古了。他掉隊後走下坡路的生活大概是相當複雜的吧。
  "是的,我精疲力盡,恐怖得很,正要逃脫呢。"鳥說。"二十歲的鳥,是個擺脫了所有恐怖心的自由的男子,我還沒有看過鳥被恐怖襲擊呢。"菊比古對火見子說。然後又面對著鳥挑逗似地說:"現在你的恐怖心好像很敏感,害怕得夾起尾巴來了。"
  "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鳥說。
  "他不是過去的他了。"菊比古實際上露出了對別人冷冰冰的表情,說完盡量地朝火見子身邊靠去。
  然後,菊比古和火見子玩起了擲骰子,鳥有一種解放的感覺,他端起了自己的威士忌。菊比古和鳥七年間空白之後,只有七分鐘的會話,便消耗盡了互相值得好奇的東西。我不是二十歲。但現在我仍沒喪失掉的只有二十歲的孩子似的外號"鳥"。於是鳥一口氣喝乾了那漫長一天裡的頭一杯威士忌。數秒後,在他身體的深處,突然有種相當堅固巨大的東西驀的站起來。剛流進胃裡的威士忌,毫無抵抗地吐了出來。菊比古動作麻利地擦乾淨櫃檯,給鳥遞了一杯水,可是,鳥只是茫然地望著空中。我從嬰兒怪物那裡不知羞恥地逃離,究竟想護衛什麼呢?鳥這樣想,並且突然有些愕然,回答是零。鳥從圓椅子上挪下屁股,慢慢地坐到了地板上。於是,鳥因疲勞和突然了醉而遲頓的目光,像是詢問般地對注視他的火見子說。
  "我想把孩子帶回大學病院接受手術。我不再兜圈子逃了。"
  "你也沒有兜圈子逃跑呀?怎麼了,鳥。事到如今你還要手術。"火見子驚訝地問。
  "從那孩子出生的那個早晨到現在,我一直是在兜圈子逃呢。"鳥肯定地回答說。
  "現在你自己和我都參與了這樁麻煩事,正在殺死嬰兒呢。那也不是逃跑哇?我們還要去非洲呢!"
  "不,我把嬰兒委託給了那個墮胎醫生,自己逃這兒來了。"鳥頑強地說:"然後,就一直在逃,逃到最後的土地,就是想像中的非洲。你自己也在逃,不過就像那個和攜帶公款潛逃犯一起逃跑的卡巴列酒館的舞女似的。"
  "我自己參與的麻煩事,我是不會迴避的,也不會逃跑的。"火見子歇斯底里叫道。
  "你還記得今天你開車時不想軋那只死了的麻雀,把車差點掉到坑裡去的事嗎?那是現在想動手參與殺人的人的態度嗎?"
  火見子迅速充血腫漲起來的大臉上,充滿了憤怒的火花和絕望的預感,她瞪著鳥,想反駁鳥但沒有發出聲來。
  "比起從怪物嬰兒那裡逃掉,無欺騙地直面的方法,只有兩個,或用自己的手親自殺死,或接受他把他哺養大。開始時我就知道,但卻缺少正視它的勇氣。"
  火見子威嚇似地揮著手指,打斷了鳥:"鳥,孩子現在已得了肺炎,即使往大學醫院送,途中興許會死在車上,那你就只能被捕了。
  "如果那樣的話,那正是我用自己的手直接殺死了嬰兒。我應該被逮捕受譴責的,我得承擔責任啊。"
  鳥冷靜地說。他感到自己終於逃脫了自我欺騙的最後一個圈套,恢復了對自身的信賴。火見子眼裡飽含著淚水盯著鳥,她在心裡琢磨半天,想再尋找一個別的攻擊方法,並抓住不放:
  "手術即使能救孩子的性命,那又能怎麼樣?鳥,你不是說過他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著嗎?你是讓自己不幸呢,還是說僅僅讓他活著,而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個毫無意義的存在呢。那才是為孩子考慮呢!"
  "那是為我自己。我想結束繞圈子的逃跑。"鳥說。可是火見子卻不想進一步理解。她懷疑或者說是挑戰似地盯著鳥。忍住滿眼奪眶欲出的淚水,努力浮現出微笑,嘲笑地說:"讓植物人似的嬰兒勉強生存下去,是鳥新獲得的人道主義嗎?"
  "我只是不想做一個兜圈子逃避責任的男人。"鳥不屈服地說。
  "那麼,我們去非洲旅行的約定怎麼辦呢?"火見子激烈地抽泣著。
  "火見子,太不體面了。快別哭了!鳥只顧自己,別人的哭聲是聽不見的喲。"菊比古說。
  鳥看見菊比古象山羊般濕潤的眼睛裡閃爍著兇猛的憎惡的光芒。不過菊比古的呼喚,卻給了火見子恢復平靜的機會。她又恢復了幾天前的自己。幾天前,鳥提著一瓶威士忌陷入最惡狀況下來找她,她迎接了他表現出了無限的寬容、親切和溫和。
  "行啊,鳥,沒有你,我也要賣了房子和土地去非洲。同伴嗎,就和那個偷了我的車輪胎的少年一起去。想一想,我也做了很對不起那孩子的事。"
  火見子沒有讓淚流出來,她已經確實地超越了歇斯底里的危機。
  "火見子已經不要緊了。"菊比古催促著鳥。
  "謝謝!"鳥對火見子,也對菊比古感情真摯地說。"鳥,你還得忍耐各種各樣的困難啊!"火見子鼓勵著鳥說:"再見啦,鳥!"
  鳥點了點頭,走出酒吧。他坐上出租車,以迅猛的速度在被雨水濡濕的柏油路上疾馳。鳥想,如果在我救出嬰兒之前出了交通事故死了的話,我至今為止的二十七年的生活都成了無意義的了。一種未曾體味過的深重的恐怖感把鳥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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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末。鳥從腦外科主任那兒告辭後回來時,在特兒病室前,圍在妻子身邊的岳父岳母正微笑等著他,妻子抱著嬰兒。"祝賀你,鳥,真像你啊!"岳父說道。
  "是啊。"鳥客氣地說。嬰兒手術後過了一周,有點人樣了,又過了一周,看得出長得像鳥。
  "我把頭部透視的照片借來了,回去之後再給您看。頭蓋骨的欠損直徑只有幾厘米長,現在據說正在癒合。腦裡的東西並沒有出來,並且也不是腦疝,僅僅是個肉瘤,據說切下來的肉瘤裡有兩個像乒乓球那麼大的又白又硬的東西。""手術成功,真不錯。"岳父打斷了鳥的喋喋不休。
  "手術花了很長時間,反覆輸血時,鳥也輸了好幾次血,終於就像被吸血鬼咬住了的公主那樣臉色蒼白了。"岳母心情挺不錯用少有的幽默說:"鳥哇,像獅子那樣速猛活躍。"嬰兒對突然變化的環境有些害怕、一直畏縮地閉著嘴,用他那按理說幾乎還沒有視力的眼睛望著大人們的情形。鳥和教授反覆地看著嬰兒,他們邊走邊談,一會就走到那些女人前面去了。
  "你敢於面對這個不幸,打贏了這一仗。"教授說。"哪裡,我多次想逃掉,似乎幾乎就要逃掉了。"鳥說。然後想不到像是壓掉怨氣似的說:"可在現實生活中生活,最終只能被正統的生存方式所強制的。即使想落入欺瞞的圈套之中,不知什麼時候,又只能拒絕它。就是那樣吧。"
  "並不是那樣,在現實生活中人也能生存。鳥,也有從欺騙到欺騙一直作青蛙跳,一直跳到死的人。"教授說。
  鳥微微閉上眼睛,幾天前,去非洲的桑給巴爾的貨船浮現在他的腦海裡,殺死了嬰兒的鳥代替了那個坐在船上火見子身旁的少年男子乘坐在那隻船上,用力地眺望著誘惑的地獄。在火見子所說的另一個宇宙上,照理說不定也會有如此的現實展開呢。然後,鳥又回到了他自身所選擇的這一宇宙的問題上來。他睜開了眼睛這樣說。
  "孩子正常成長的可能性也有,可是像智能極低的孩子那樣的可能性,同樣也存在。我必須為孩子將來的生活而工作。當然,並沒有考慮請先生幫助我介紹工作。我想在那次失敗之後,先生一方也好,我這方面也好,都超過了可以原諒容許的限度。我打算從此和補習學校和大學的講師以及高級公務員合格者絕緣。我想給外國旅客當導遊。我還想上非洲旅行,雇當地人導遊呢,反過來再為來日本的外國人擔當本地的導遊。
  教授想回答鳥,可這時走廊對面過來一群年輕人,他們必須讓過年輕人。年輕人圍著一個夥伴搭著肩,完全無視鳥們似地走了過去。他們都穿著舊而髒的、刺繡著龍的圖案的襯衫。因此,鳥覺得那些年輕人們就像在嬰兒出生的初夏的深夜中和他搏鬥的那夥人。
  "我認識剛才這幫傢伙,為什麼呢,他們好像對我完全沒有注意。"鳥說。
  "你這幾個星期好像完全變了,是因為這事吧。"
  "也許是吧。"
  "你變了。"教授語氣中有幾分愛惜,像親戚似地溫和親切地說:"你和你那有點孩子氣的外號鳥已經不相稱了。"鳥等著圍著嬰兒熱心地邊走邊談的女人們跟上來,他朝妻子懷抱著的兒子的臉望去,鳥想在嬰兒的瞳孔裡看到映照在上面的自己的面影。嬰兒的瞳孔澄清的深灰色鏡面上,映現出了鳥的影子。可是嬰兒的瞳孔太微細了,鳥無法細微地辨識自己的新面容。回到家後,我要先照照鏡子,鳥想。然後,鳥想翻開被遣送回國的戴爾契夫贈送給他的那本扉頁上題寫著"希望"一詞的巴爾幹半島小國的辭典,首先查一查"忍耐"這個詞。
全文完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一章 戰後業餘棒球的鼎盛時期
一
  明明那是別人說過的話,而且我還記得別人說那些話時的情景;可是,我總覺得那才是發自我靈魂深處的話。不過,既然語言得有兩個人參與才能成立,也就不能不說是由於我的存在才成為別人的語言的真正的源泉了。有一回,那位核電站的原工程師,也就是和我相互排斥的那個人,他既想讓我聽見,卻又裝做自言自語似地說:
  "沒有比選上救場跑壘員1更令人膽戰心驚而又最雄心勃勃的了!那是為業餘棒球殉難啊。雖然現在沒人叫孩子們去充當球場跑壘員的了。可是,遇到這種情況恐怕也……"
  "是啊。即使沒有哩哩哩2的聲音來加油,也是……"
  1打棒球在關鍵時刻上場的跑壘運動員。
  2"哩哩哩"指看棒球的人為跑壘員加油時的喊聲。哩是英語Lead的諧音,意思是離 壘,搶先。--譯注
  我隨聲附合著,不過,那已經超過了隨聲附合了。雖然不能簡單地以為原工程師發出那番宏論,我做出回答的那一瞬間就是產生了共鳴;但是,我們卻連通了如同骨肉之親的紐帶似的熱乎乎的管道,那是因為我們總算具體地瞭解到彼此同齡,或者只差一兩歲,是真正的同輩人了。在那以前,我們只知道他和我分別畢業於東京大學理學院和文學院,誰也不知道誰的年齡,不知道因為什麼,稀里糊塗地就造成了前邊說過的不和的根源了。
  我們怎麼是同輩人?因為我在答話裡說到哩哩的聲音時,他馬上就心領神會;而我對救場跑壘員去殉難這個詞兒也立刻就產生了共鳴。我們在暮春的陽光之下,就這樣靜默著,傾聽著迴盪在五臟六腑裡的、激勵人心的哩哩哩的呼聲。
  在將近中午的體育場上,一群和我們的孩子不同的孩子們悶聲不響地在打棒球,因為他們想到了在體育場周圍的校舍裡上課的人。他們是一群並不把體育看做正課的想出人頭地的小精英。他們已經不是靠聲音來抒發從體內湧出的運動的喜悅的孩子了。帶原始性的肉體的情感怎麼可以不加拘束地大喊大叫出來啊,他們必須成為既能接受外部管束而又能嚴於自律的小精英呀。
  一陣突如其來的怪聲從我們的孩子們的教室裡傳了出來。不論是他還是我,都立刻懷著遺憾的心情注視著我們的孩子,生怕他們面對體育場上那些安靜而又擅長運動的孩子們所表現出來的不容置疑的聰慧敏捷大喊大叫起來。
  "其實,像我這樣的人,也只能靠充當救場跑壘員參加球賽了。因為我沒有接球的皮手套啊。"
  "我知道。"我回答他道。與戰後業餘棒球鼎盛時期的過熱的流行程度相反,當地的孩子們擁有皮手套的實在太少了。
  雖然我們村還算僥倖,連接球皮手套帶守壘皮手套一共有九隻,但那每一隻都是正式隊員的私人財產。只有通過黑市途徑弄到皮手套的孩子才能取得正式隊員資格。我只能難為情地遮掩著布制的接球手套在"外野"跑來跑去,撿起正式隊員沒接住漏在場後的球。因為我只能在保證也是屬於正式隊員私人所有的球不丟失的條件下,才被允許參加練球啊。
  "時至如今,我永忘不掉鄰居的新制中學1來賽球時的興奮和緊張啊。其實,那也就是我為了獨立生存而踏入現實社會的最徹底拚搏呀。我還記得乾癟得連一點兒油水都沒有了的肚臍眼周圍一個勁兒地哆嗦,頭腦裡哩哩哩地直響。如果一開始就拉開了比分,救場跑壘員就不必飽受等待之苦了。可是不論輸球也罷、贏球也罷,對於坐板凳候場的我來說,都是枯燥無味的,比賽呀。也可以說那算不上什麼球賽。只有到了僅僅一分之差的第九輪後攻,或者也是一分之差的、危機四伏的加時賽後攻,那才叫真正的球賽呢。如果遇上第九輪後攻,相差只有一分,正式隊員打了一個安打,這一來,救場跑壘員就得殉難了。主教練是剛剛復員回來的財主家的二少爺,他好像要向對方的教練炫耀他的棒球學問(他把這也叫做理論呢,哈哈),於是就想要點兒手頭兒上的技巧給他看看。啟用救場跑壘員。我該上場啦!--如果我是臂力過人的名手,說不定當場就被啟用為救場擊球手了。可是,我只是一名一直坐在瞞著老師從教室裡搬出來的雙人板凳上的平庸的替補隊員啊。即使腿腳並未疲乏,也是一樣。
  1日本的舊制中學為五年制,新制改為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譯注
  現在,這樣的我,打起精神不顧一切地向一快。和我交接的那個傢伙已經瞪起三稜眼了。為什麼?是因為他好不容易才打開一個安打,卻被我這個跑得慢的替他出盡了風頭啊。如果我偷壘失敗,他就會說我糟蹋了他的安打,他總愛嘮嘮叨叨,唉聲歎氣!反過來說,如果偷壘成功,而且巧妙地配合擊球迅速跑壘,我就成為拉平比分的跑壘員了。那就自然而然地進入加時賽了。雖然時間短暫,但我畢竟成了英雄,而且在加時賽當中那傢伙還不得不把接球皮手套借給我用,所以,他剛才瞪三稜眼也是理所當然的了。而且,當我以救場跑壘員身份站在壘上的一剎那,我方全體隊員、包括那個三稜眼在內,一齊大聲吶喊哩哩哩讓我搶先、再搶先些、果斷地偷壘!同時也像警告,如果你離壘兩米還死盯著投球手而不跑,你就是背叛!我淋著哩哩哩暴風雨,發燒的腦袋裡嗡嗡直響。本來我應該把自己的腿勁兒加拚勁兒和投球手的動作配合,並且必須準確果斷;但是,我已經頭昏眼花,根本做不到了。不但投球手想打壞主意,而且接球手看上去也技高一籌,蹲在那裡簡直和《棒球少年》雜誌畫頁上的土井垣武一模一樣!如果在平時,也許我會嘲笑那傢伙裝腔作勢,簡直不像城裡人而更像油腔滑調的鄉下癟三;可是,現在,我卻完全被他嚇住了。是跑出去、還是死守不動?或者略微搶先?我只要表現出一點猶豫,哩哩哩的催促的暴風雨就向我發熱的腦袋和蜷縮的手腳襲來。處在惶恐之中的我,仍然可悲地懷著能夠順利偷壘的野心啊……
  實際上他說了這麼多話麼?也許他只說了沒有比救場跑壘員更痛苦、更處於野心勃勃的尷尬立場啊。然而,我認為他的靈魂想要表達而令他坐立不安的內容,肯定是這些,我的靈魂已經全都聽到了。我們沉默著,站在根本不像戰後不久就建起來的與新制中學的漂亮體育場的一隅,耳朵裡幻聽著說不清是鼓勵還是詛咒的哩哩哩的喊聲,從四分之一世紀以前就屢次三番地發燒的腦袋,又燒起來了。
  這時,在我們的身旁有幾位和我們一樣等待我們的孩子的母親。其中有幾位好像是在酒吧或舞廳工作的,雖然已經到了早晨,她們還帶著酒味兒,看得出幹這種既破壞了她們的婚姻生活而又未必適合她們的年齡的職業,也是出於無奈。因為在那裡也有屬於我們的孩子們的原因,所以,我們不大交談,只是相互交換著也許能引起對方注視、也許並沒引起對方注視的含糊曖昧的問候,然後又是沉默,呆望著體育場上那些和我們的孩子們不同的孩子們,打發時間。終於,我們的孩子們出了教室,向這邊走來了。學校有一條規定,我們這些家長必須在遠離教室的體育場的另一側等候。排成一隊的我們的孩子們向這邊走得實在緩慢,當他們走近那些和我們的孩子們不同的孩子們仍在繼續打棒球的體育場的邊上時,為了保護頭部,用雙手捂著腦袋,就像一群年幼的投降者。本來這種保護頭部的動作是老師教給我那個用塑膠彌補頭蓋骨缺損的孩子和剛才和我說話的那位原工程師的孩子的。但是,那些患唐氏症1和腦性小兒麻痺症的孩子們,也把它當做必須執行的指示而自覺地接受了。我們的孩子們參差不齊地用雙手捂著腦袋,依然慢慢騰騰地向這邊走著。當他們終於蹭到我們這邊時,剛才打棒球的那些和我們的孩子們不同的孩子們已在用竹掃帚打掃體育場了。我們的孩子們就在那砂塵瀰漫之中半睜著弱視的眼睛,但又盡量盯住前方,腳尖朝裡,踏著碎步走來。
  掛在孩子們胸前的寫著住址、電話號碼的名牌上,也寫著保護人的名字,所以我們這些家長也可以憑著名牌來辨認孩子。譬如,我是光的父親,那位核電站原工程師是森的父親。雖然我從一開始就對森的父親的兒子的名字有點兒不解,但仍然沒打聽過那名字的來由,那就如同森的父親不曾打聽我兒子以光為名的來由一樣。
  然而,森的父親和教師們交談時,至今還耿耿於懷地提起他的孩子出生時那個不懂事的實習醫生發誓說這孩子不可能有視力的那件事。由此可見,我給我那個和他的孩子在完全相同的部位上缺了頭蓋骨的兒子取名時的心態,他也早就看穿了。我不由得想起,在孩子誕生之後緊急手術的慌亂之中,我因為耽誤了報戶口而不得不寫了檢討書跑到區公所去,以及我為他想出和拉丁語"白癡"諧音的森2這個名字時的沮喪……
  1先天性癡呆的一種,由英國內科醫師J.L.唐發現。--譯注
  2"森"的日語讀音為"毛利"。
  當我們的孩子們終於走到我們等候的地點時,他們一下子就忘了剛才還和他們排在一個隊裡的相互的存在了。而我們也一下子就失去了對家長之間的關心了。於是,我們各自結成只顧照看自己的孩子的牢固的兩人小組,離開了體育場角落上的等候處。就連我和森的父親談起救場跑壘員而看見雙方赤裸的靈魂上發出微光的那一天也不例外。
二
  剛開始的時候,森的父親和我搭話,似乎不是為了開闢共識的道路,而是為了明確地表達敵意才對我說話的。四月的一天早晨,剛開始來迎接兒子的森的父親對從上學期就一直接兒子的我瘋狂地挑釁道:
  "我在外國的研究所裡幹過,我看得出來,有你這樣牙齒的人,就表明了他是出身於什麼階層的了。"
  森的父親說完就露出他排列得過於整齊的牙齒,向兩旁裂開他那形狀雖好但太稚嫩的嘴唇,進一步強調他的牙齒漂亮。
  "的確,我的牙齒代表著我的階層,但也代表著時間。這代表著戰時和戰後糧荒時期的少年階層啊。難道那不包括我們整個的一代人麼?"
  森的父親作為一位成人畢竟還太幼稚,用他那圓圓的水靈靈的大眼睛睥睨著,沉思了一下。然後淡淡地表示了要停止挑釁。
  "是啊。如此說來,倒也是的。"
  森的父親所以向我挑釁,是因為那天早晨我看不慣他像指揮作戰的將軍似的站在體育場上,而告訴他特殊班學童家長應在哪裡等候他才對我採取報復的。我雖不是胸襟開闊之人,但是,那天早晨卻根本沒動氣,因為我深知領著一名我們的孩子,擠進擁擠的公共汽車,走上又走下一級又一級的天橋台階,好容易才趕到學校,還必須把忐忑不安的孩子交給人家;頭一次經歷這些的父親會對外界的一切發動攻擊,是很自然的現象,我是飽嘗了這種滋味的人啦……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就懷疑起森的父親是一位先鋒派1音樂家了。因為他太像那位當時正在日本籌劃演出名為"意料之外"2的小劇的、揚言會彈奧利弗·梅西昂3就是世界第一鋼琴家的高橋悠治了。我當然能夠區別出森的父親和高橋悠治,但是,我仍然覺得他像先鋒派音樂家。
  1先鋒派又稱前衛派(Auant-garde),指第一次大戰後產生於法國的否定古典傳 統的藝術派別。
  2即"Happening",當時在美國興起的追求偶然性和衝動的藝術表演
  3Olivier Messiaen(1908-),法國作曲家。--譯注
  第二天,森的母親代替森的父親送孩子來了。也就是森的母親來了。她在早晨交接孩子時,向教師解釋了情況。她是個小個子女人,身穿黑色舊連衣裙,看上去像印第安人。雖然那些接送孩子的母親們都一律按順序等待著和教師談話,而她好像有特別重要的話要說,並且絕對不可能把機會讓給別人而悶聲不響,她彷彿鑽了牛角尖,必須把話全都傾吐出來。其實,那也是所有的母親在那裡表示出來的態度。不過,這位黑眼珠很大的小個子女人的態度裡卻好像有一種令人感到很美的力量。因為那天也應該是她丈夫來接送的,所以孩子期待的也是他父親,當然不能認為他有意規避他母親,但是,當他在期待當中展開了內心活動受到了阻礙時,無疑使他陷入了不安。難道不能改變他在迎接他的時間到來之前的心境麼?她丈夫正在醫治牙齦膿腫的門牙,今天早上偏偏又弄壞了臨時裝的假牙,所以不願在人前露面……
  到了又一個第二天的早晨,森的父親戴上臨時裝上的假牙來了。他一看見我就大模大樣地講起治牙來了。
  "牙一被拔下去,就知道具體的死亡已經到達什麼地方了。我經常用舌頭舔那用塑膠製成的牙齒、牙床,我是在體驗死亡啊。森也縫了一塊塑膠頭蓋骨,所以,我想他也會有同樣的感觸啊,在他心裡……"
  這樣一來,我明白了森的父親的兒子出生時的異常病例是和我兒子的病例相似的了。我的體會和托爾斯泰的名言恰恰相反;"與幸福的生活是相似的一樣,不幸的橫禍也大體相似。"
  "你如果用慣了假牙,恐怕就體驗不到死亡的滋味兒了?"
  "你也是假牙?"
  "不,我依舊是為做廣告的自己的牙呀。"
  "總而言之,你如果打算真實地體會死亡,我看沒有比治牙再好的了。"
  給我清除牙垢的牙科醫師是個非常快活的人,不過,他表露的另一個面孔卻像掉進憂鬱症的無底深淵,並且在他自己的頭蓋骨上開動了每分鐘五十萬轉的氣鑽的樣子。我弄不清楚我們這位快活的牙醫是在勉勵沉向無底的憂鬱的深淵的自己,還是打算告訴我他很歡迎那昂貴的醫療費。不過,即使那是一種表象,他那快活勁兒也是值得慶幸的表演了。他在我的牙床上噗哧嘯哧地打麻藥,我一邊感覺到那已經成為我的軀體的一部分的結實的牙垢正在被摳下去,一邊又不能不憂慮我那不斷衰退的牙齒的命運。而且也不能不想到僅僅是因為擁有這些牙齒而不得不每隔半年就遭受一回這種清除牙垢的痛苦。因此,我把發臭的死亡的碎渣呈現在別人眼前,張開大嘴,噙著眼淚。因為候診室裡開著電視,我聽著宣傳刷牙用具的廣告,就更加渾身乏力了。
  那廣告發出歡快、有力的聲音:
  有人說最近牙齒長長了。但是,成年以後的牙齒是不可能再長的了。那是牙齦萎縮了!
  "雖然我去看牙只是為了清除牙垢,可是,每次去看牙時我都聯想到《往生要集》1來。"
  1《往生要集》公元九八五年日本人源信所著勸人信佛的經典之作,對日本後世的 文學、藝術有很大影響。--譯注
  "是《往生要集》麼?"
  "就是《往生要集》裡詳述肉體的細節的那部分啊。我對醫生說,你如果想起那一段敘述就會感到恐怖了。那時,我當然不能引經據典了。但是,後來照著書往下抄時,書上是這樣寫的:
  "(人體由)三百六十塊骨頭組成,有如腐朽之屋,以各種不同的關節為支撐,細血管通遍全身。五百片肌肉好似粘在牆上的泥土,五百片肌肉由六根血管連接,(關節)纏繞著七百根細血管,貼在十六根粗血管上。如此結構複雜的人體,怎麼能沒有痛苦啊。何況離開母胎七日就有八萬條穴居的蟲子從體內爬出來到處亂咬。"
  雖然如此,學識淵博的泊信卻沒有能在浩如煙海的經典之中發掘出有關牙垢附著的那一章節,實屬咄咄怪事。
  "你既然提起《往生要集》,說明你相信存在著死後的世界了?"
  "我總在思考死後的事啊。我把死當作幻影,可是,我所看到的死後的幻影裡卻沒有這個我,甚至也沒有對我的清楚的記憶,而只是根據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兒子而形成的我死後的幻影。我想,只要我一死,我的兒子立刻就能把我從記憶中抹去。因為即使還有記憶的片斷在他的頭腦中泛起,他也不能再把它重新組織起來,向他自己或者向別人表達我這個死去的父親的形象了。因此,我的死後,在兒子的肉體和意識之中,已經變為絕對的"無"了。依然活著的我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幕了。"
  "我也有這樣的感受啊。因為我有時也感到我死後的幻影向我逼來。特別是每逢發生什麼新聞時,……譬如,你看過有關活在三宅島上的那個人的報道麼?"
  "看了,看了!"我回答時,那篇報道又喚起我的記憶,我感到窒息。
  至此,我們又陷入了沉默。有一類新聞是我們這些孩子的父母絕對不能遺漏的。森的父親和我都看過的新聞報道的內容是這樣的:
  有一個人由於有聽覺和語言能力方面的殘障,被遺棄在松澤醫院,當了十八年花匠。他三歲時患小兒麻痺,和家人住在三宅島的洞穴裡。但是,到了他二十七歲的那年,他的家人離開了那座海島,他就孤零零一個人守在山上。後來,發生了山火,也有人說並非山火而可能是他做飯時引起大火,他就在撲火搜山時被搜出來,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後來,他被遺忘了十八年。到了第十九年,他被發現,送到國立聽力語言傷殘中心,才和別離了十八年的姐姐在神奈川重逢。不料,他突然回到自己的房裡,放飛了他飼養已久的小鳥,然後就失蹤了。他姐姐後悔不迭地說:"那時告訴他我們早已不住在三宅島就好了。"
  那人身高一百五十九公分、體重六十公斤、戴眼鏡、左腿行走不便、穿黃色甲克衫、運動鞋。他四十八歲時在山野生活中下腹部受傷,被當作罕見的病例登在醫學雜誌上。下腹部,罕見的傷!
  事實上,在他被人遺忘了的十八年的監禁生活當中,別人從他那裡唯一能瞭解到的就是下腹部罕見的傷。然而,當他闊別十八年之後與姐姐相逢時,不知是由於什麼使那個在精神病醫院裡從來不曾憂傷過的人忽然覺醒,他一去不返了,為了回歸搜山的地方……
  "這篇報道使我產生了那樣具體、那樣真實的我兒子的幻影,所以,我膩煩透啦。"
  隔了半晌,森的父親才這樣說道。
  我看見我兒子的身影了,他彷彿就是那個從來沒有憂傷過的精神病醫院的花匠,而且是前後干了十八年的花匠。然後,他忽然情緒激昂起來,那就是他從未被別人發現過的本質覺醒了。當然,我死去之後就不可能再有能夠看見兒子的前前後後的目光了,不過,我妻子的目光可就另當別論了。後來,我兒子出發了,向搜山以前他的三宅島進發。但是,四十八歲的兒子再也等不到任憑他的情感衝動把他帶回目的地的那一天了。因為他的目的地只能是在已經死去了的我的這邊,他終於去向不明瞭。然而,那不是豪邁的壯舉麼?因為我兒子的頭上包紮著縫著塑膠板的傷口,此行是頗為冒險的。所以,每當我看到這死後的幻影時,我都想替他把那些包紮拆掉……
  我們的孩子們雙手捂著頭部,腳尖兒朝裡、慢慢騰騰地走來。於是,各種各樣的談話都在半截子裡中斷了。其實,剛才我們之間的談話,只不過為了等孩子而消磨時間罷了。
三
  但是,既然在談話之間已經引起了波動,要像根本沒有發生那回事似的也是辦不到的。當我接來兒子熱乎乎小身子,興致勃勃地呵護著他那徬徨在狹小而又幽暗的天地裡的一顆心回到家裡時,那不安像冬芽似地蜷縮了。可是,那天夜裡,冬芽卻在我的夢中開花了。那一陣子,我常常做把現實生活原封不動地描下來,而又把細節肆意誇張了的夢。當我從那樣的夢中醒來時,我不但要陪伴著我殘夢帶來的憂傷,而且還面臨著即將發生而又必須接受的殘酷的現實,例如在我剛才痛苦的睡眠裡,牙垢就牢固地粘結在牙齒上,這一類殘酷的現實一映入眼簾,我馬上就沮喪了。
  我對森的父親講了回歸三宅島的那個人的故事以後所做的夢,是個模模糊糊的夢中夢,所以,醒來之後,就只剩下極少的記憶了。可是,那厭煩的心情卻久久不能消失。雖然千辛萬苦地回到了三宅島,但是不知怎樣才能找到洞穴,而在停船處徘徊的那個瘋子--我的兒子--也就是我,只好解開短褲看下腹部的傷疤,彷彿在查看唯一找到的地圖。森的父親毫不客氣地渾身上下地打量著把孩子送到學校之後仍然沒從殘夢中擺脫出來的我,簡直令我惱火,森的父親說道:
  "你宿醉未醒麼?"他說完就哈哈地笑了兩聲。
  "我做了個無聊的夢。"我仍然不動聲色地回答,不過,不想告訴他夢的內容。他會認為你到了難以成寐的年齡了,年輕時即便失眠也和這個性質不同啊。
  "我睡眠也很苦惱了,到了這般年齡都這樣麼?睡著的時候,微調式的異常令人苦惱啊。因為那不是單一的具有方向性的異常,它很新奇,每次都出乎意料之外,所以睜開眼睛時就像被蜘蛛捕住吸乾了血的羽蠆了,不但精神萎靡不振,而且渾身癱軟無力……我懷疑那是將要發生什麼的預兆啦。"我覺得我和森的父親之間又有了某些接近,雖然不能說那是令人高興的事。
  "人一到中年就發生一種猝死病,你知道麼!開始的時候,我把那種預兆當成猝死的前兆了。但並不是。有一段時期,我怕死,不喝得爛醉就不能入睡。那是三十歲以後的事呀,哈哈。我確實對死費盡了心思,那就是我在夜裡的全部精神活動啊。所以,我對想到死的別人也很敏感,即使在街上遇見小學生,也會發現,啊,這傢伙想死啊!我看書時也是如此,伯格森1把想像力定義為"對死的不可避免的理性象徵的自然防禦式的反作用",我看見這定義就想像到他半夜裡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尋找紅道道兒了。哈哈。
  也許小林秀雄2對伯格森的研究是從他母親去世之日接踵而來的大螢火蟲的故事開始的吧。我忍俊不住要因這件事把他看作那種人,儘管我從小就因為這位評論家懂得原子物理而為之傾倒過。但是,小林秀雄也可能中止對伯格森的研究而轉向本居宣長3,那樣的話,他就得從栽植在宣長所造的兩座墳墓當中那座真墳的饅頭形封土上的櫻樹寫起了。我一看這些,我的夢想就被固定觀念所代替了。但是,怎能為小林秀雄尋求救援啊?因為我們即使不是大批殺戮的犧牲品也得一個一個地死去呀。但是,在這期間,死的問題尚未解決就暫且擱在一旁了。不料,又出現了新問題。那就是我從研究所的同事那裡獲得了據說比酒精更合理的黃色安眠藥,我開始服用它了。服下安眠藥的第二天早晨,睜開眼一看,枕頭被淚水鼻涕和口涎弄成了濕抹布。雖然我的臉趴在那上面已呈窒息狀態,但是,那簡直甜美極了。而且,充滿了無限的、難以置信的幸福感。
  1亨利·伯格森(Henri Louis Bergson一八五九-一九四一)法國哲學家,一 九二七年獲諾貝爾獎,包容譯注。
  2小林秀雄(一九○二-?)日本文學評論家。
  3本居宣長(一七三○-一八○一)日本江戶時期國學家。包容譯注。
  既然我狂喜到了流淚、流鼻涕和口涎的地步,而且是帶著無比幸福的餘韻醒來的,雖沒有留下記憶,但在睡夢之中的藥片所給予的影響無疑是強烈的了。難道不是因為不願從那非常幸福的世界回到這裡而進行過反抗,所以才流淚嗎?於是,我就把記憶中沒有的這個夢當做新問題來思考了。但是,我看了名叫卡斯塔涅達的南美人寫的書,發現他寫了和我大體相同的經歷。
  卡斯塔涅達從墨西哥的亞基人那裡懂得了仙人掌花的幻覺效果,據說他在精神上得到了一次既廣泛而又深刻的體驗。他在夢中時,亞基人圍攏他、守護他。當他醒來時,又噁心又頭部劇痛,心臟像要炸裂,他迷迷糊糊地單腿旋轉,直到他爬進屋前的溝裡才清醒過來。他多麼不願從夢境中回到現實裡來呀。雖然我夢中的行為並沒有證人,但是,我也做過那樣的夢,我在那種夢中不是也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了麼?雖然我如此設想,但再也不去索取那種藥片了。因為卡斯塔涅達已從亞基人那裡逃跑了,我怕再做這夢就會受到給我藥片的同事的支配了。
  森的父親抿了抿和他的年齡不相稱的可愛的小嘴兒,然後嗔怪似地瞪著我。他好像剛才就看透了我渴望得到一顆那種黃藥片,所以他給這個冗長的真假難辨的故事留下漏洞使我失望,他才滿意。不過,森的父親好像也因為我表現出明顯的失望而讓步了。他這樣建議:
  "其實,你只要讀一讀榮格1自傳,關於夢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1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u Jung一八七五-一八六一)瑞士心理 學家。包容譯注
  我早就承認森的父親不但學有專長,而且是博覽群書的人了。於是,我依照他的建議,看了榮格的書,我從中體會到了極大的解放感,榮格的自傳在我的肉體內與我的有意與無意共同生活,找到了一種和解。在閱讀榮格自傳的過程中,我至少不再因為夢中的不幸而倍增現實生活中的悲慘了。自那以後,我一覺醒來就能在夢和現實生活之間打上楔子了。那種當我要起身離床時夢和現實生活在我的視野裡重疊的現象也消失了。儘管我的情緒還在殘夢之中,但是,畢竟向現實生活伸出腳來走下床了。
  尤其令我高興的是榮格本人遇到的瑜迦行者所表達的"下意識在出生前的整體性"的思想。在"彼方"的下意識之中有整體性;從那裡又產生缺乏整體性的"此方"的意識。榮格還有一個夢,那就是裝著魔法幻燈透鏡的箱子似的飛碟。他說:"我們常常把空中的飛碟當成我們的投影;可是,現在,我們變成它們的投影了。我就是被魔法的幻燈投影為C.G.榮格的。不過,是誰操縱那架機器的呀?"
  他本人並不打算去解決誰在操作機器這個問題,因為他本來已經得到了歡樂。雖然榮格斷言說道:"我的存在的意義在於生命向我拋擲了問題。或者相反,是由於我向世界投擲了問題。所以,我必須傳遞它的答案。"
  我帶著濃厚的興趣夢想著這樣的事。UFO向地面投影,而那影像就是我和我的兒子。從我的影像溯到光源,用高中物理課上學會的方法畫虛線,這時,如果從我兒子的影像上也向光源引虛線,就會發現我倆都出自一個光源,我和我的兒子都包括在"下意識的出生前的總體性"之內。
  我的確滿懷喜悅地相信那總體性,雖然並不能做到每時每刻都完全相信。儘管我倆出自一個光源,但事實上在地面上已經分支了兩個投影,而且我也明知我和我兒子都得在分支的情況下一個一個地死去。
  就在我被榮格喚醒、有了新的體會的一周之內,偏巧森的父親沒來接他的兒子。代替他來學校的是那位在黑衣服下面露出細腿的印第安人似的心事重重、目光下垂的森的母親。雖然她只和我交談過一回,但那談話也是很離奇的。
  "你認識那個姓麻生野的電視播音員麼?她和我家男人有關係,是個壞女人!你見到她時,告訴她不要再幹那事了!"她說時瞪大眼睛,褐點兒似的眸子在擴大了的眼白裡凝固不動。
  "我聽說過麻生野櫻麻這個名字。"當我猶豫支吾時,森的母親已經搖晃著她那雖然瘦小但很結實的身子鑽進等待我們的孩子那群人所在的角落裡去了。
  雖然漆黑而又垂直的頭髮緊貼在卵形的頭頂上,森的母親可以說是屬於我們的母親的那一輩人的類型。但是,她的脖子向前探著,向斜下方不眨眼地凝視,而在她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黑黝黝的臉上,卻帶著與等待在那裡的母親們毫無共同之處的一種特殊的時髦感。不過,顯然在森的母親那瘦小的身子上也具有和我們的孩子們的母親們同樣的遭遇了不幸的憂患而形成的性格。森的母親像生病的小鳥,一直哆嗦著,拒絕別的母親向她搭話。
四
  "榮格看得如何啦?"森的父親再度露面的早晨,他又帶著挑釁的、不客氣的、死盯著我想要看出反應的目光說道。
  "很有趣麼?合乎你的口味麼?"
  "很有趣兒。榮格本人的夢更加令我著迷,甚至引起我的激情呢。那個UFO的夢。"
  "那就是魔法的幻燈呀。"森的父親在高高的顴骨上裝點了幾絲高傲的微笑。而且,露出忽然若有所思的眼神……
  "你也去聽過心理學或者哲學課吧。你是理學院畢業的?"
  "如論職業,我從前是原子物理學家。如果再告訴你我是核電站的職員,你不會認為我擴大了解釋範圍吧。我就是那一類的原子物理學家和核電站的從前的工程師。不過,提起你的出身,我倒是很瞭解啊。我甚至還給你寫過信呢,雖然沒收到回信。不過,那是給你的抗議信,所以,沒有回信我也不會因此不快。反過來說,雖然發出了抗議信,我的不快以及和我共事的夥伴們的不快也不能一筆勾銷啊。"
  "啊?是麼,有過這樣的事麼?如此說來,我倒真從核電站的研究人員手中接到過信,而且也確實沒寫回信。那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啦。不過,我認為那封信裡沒有我必須要回信的內容,記得模模糊糊的了……"
  "我可不是又來向你抗議的。像那種抗議還常常有麼?"
  "當然有啦。有的可以給他們寫簡單的回信,也有的像你的信那樣,預先就知道得不到對方的回信,大體上也就是這樣兩種抗議信。不過,最令人不快的是另外一種信。那恐怕不具體對你講就不可能明白了……"
  "什麼樣的信?"
  "其實,那信太差勁兒了。"我說道。
  我和那個沒見過面的青年在心理上差不多糾纏六年多了。我聽見過他的聲音,他醉得呼哧呼哧地喘息著,通過電話線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要殺你!我是"死猴兒",我為什麼就得受五六年痛苦?我要宰你。"
  他一天來了十二次電話,我拿起話筒,他沉默了一陣,然後用蚊子般的聲音說了第十三回:
  "你趕快進精神病醫院吧!"
  不過,死猴兒的主要武器是寫信,我簡直被他折騰得無可奈何了,因為信是用硬鉛筆寫在活頁本上撕下的紙上的,所以不把紙迎著光就看不清。信上寫道:
  "因為你夫妻倆的血是骯髒的,所以才生了個白癡。不過,沒有必要讓我親手消滅你們。如果我這封信能夠打動你們的心,你們就應該在最近全家自殺了。"
  這種信,以每週三封至五封的頻率送到。
  死猴兒在信中誇耀他父親是"與你的家世不同的,日本最大的鋼廠的優秀營業員",他是"良家子弟","每週都要接受精神科醫師的治療。"據說正在抄寫經文的他的母親,因為我妻子被那些信弄得神經衰弱,所以每月都寄來谷口雅春的雜誌,用以撫慰她心理上的創傷。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把死猴兒極為固執的討人嫌的勾當當做擾亂社會的行為,當然除了我和妻子以外。
  "死猴兒"是他在電話中自報家門的,而且似乎頗為自豪,在信中也這樣自稱。死猴兒是納爾遜·奧爾格林《長著金手腕的人》一書中的吸毒者的幻覺,那人在戒毒期間感到脖子後邊扒著一隻死猴兒。這位給我來信的人的用意,就是向我宣告他是扒在我脖子上的死猴兒。
  "我可以告訴你,你要想甩掉我這個麻煩,只有殺掉我,或者扭送警察,在我決心自殺以前,大概一直要做你的死猴吧。纏住一個人,在他自消自滅之前一直讓他苦惱,這對於抱著某種信念的人來說絕不是難事。如果想到那是死猴兒的事業的先天的屬性,就更能理解了。讓我來告訴你吧,我已經使一位姑娘哆哆嗦嗦了,然後我就扒上你的脖子,逮住你的是身經百戰的老手"死猴兒"啊。"
  扭送警察?警察當然瞭解那青年曾給一同參加旅行研究會團體旅行的另外一所大學的女生郵寄過裝刀片的信的幾個月單戀的過程。但是,這位青年向警官表明了他並沒有加害的用意,於是就免予追究了。因此,死猴兒本人,也就是那位自發地前往精神病醫院的"良家子弟",根據這一經驗就知道,他不論發生什麼行為,警察都會寬大他的。
  但是,當那個一直纏住可憐的姑娘細脖兒的死猴兒發現再也沒有糾纏的價值時,為什麼就決定了下一步要纏住我的脖子呀?我每年看他八十多封信,看了好幾年也沒弄明白。可是,那青年一個勁兒要求我把他推向現實社會,作為給他的回報。關於我兒子是殘疾兒的情況,他大概是從區裡的特殊班級兒童名冊或者家長們互相聯絡的刊物上看到的。並且以死猴兒特有的敏感,嗅到了身為那種兒童的父親的作家是他在脖於的邊糾纏的最佳對象。遺憾的是,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直感是卓絕的,痛苦了五六年的僅是死猴兒自己呀。
  "不過,那青年也不僅僅是為了使你生厭才找到生存價值的吧。也許他給你寫那些離奇的信的最初的動機就是想通過你做些什麼,因為遭到你的拒絕而懷恨在心的。就連那位被嚇得打哆嗦的姑娘不也是因為他首先愛上了那位可憐的女學生麼?"
  "他說想當一名評論家,他的家人也那樣希望。他在痛罵我和妻子的信以後,又寄來了寫著能否設法給他找一個涉足文壇的門路的半張稿紙。"
  "雖然不能說因為你太嫌惡他就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你身上,不過,現在提起他,我依舊認為他是個想要寫點東西的人吧。不過,從他的角度上來看的話,你倒是非常像你的同類啊。"
  "死猴兒和我現在還在UFO的同一個光源的照射之下麼?"
  "人家確實是這樣想的啊。"森的父親對面帶怒容的我當作樂趣來分析著。"那青年夢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或者乾坤倒轉、或者滄桑變遷,你在文壇上所做的事都由他接替,到那時就該由你給他寫那種搗亂的信了。而且,說不定那青年不僅要接管你的工作,還想把你的家庭生活也全部接管呢。所以,他才對並無文壇志趣的你的太太和光君也惡語相加呀。不是麼?恐怕直至接管之日為止,死猴兒都不會讓你消停啊。哈哈。因此,你恨那青年,一年到頭在肚子裡轉彎抹角地詛咒他,又有什麼意義呀?因為沒有這個死猴兒,你也會另外發現別的死猴兒,而且也會沒日沒夜地去憎恨他呀。也許那死猴兒就是你憤世嫉俗之心經過魔法幻燈的投影啊。哈哈。其實,我給你寫的那封抗議信,也是因為我要把內心的憎恨付於投影,而你恰恰被選做對象了。不過,我對你蔑視我的抗議信並不介意啊。"
  "我並沒忽視它,而是認為它是不必寫回信的插在書架一角上的來信之一呀。"
  "是吧。你不給我回信我也不會去威脅你,我看這就是原因了。不過,假如我想威脅敵人的話,我雖非死猴兒,也有能使一千萬人打哆嗦的手段啊。哈哈。因為按道理講我是造出一個小型原子彈的人啊。哈哈。"
  造原子彈,即使是小型的也太可怕了!
  這些話可不像佇立在五月陰霾的天空下的小學校體育場上等待我們的孩子的中年人說出來的了。我反倒想起了那位和森的父親一樣神經質地愛鑽牛角尖兒的妻子了。森的母親也是被這位先鋒派音樂家派頭的原子物理學家給嚇得打哆嗦的麼?我雖然沒有根據,但我感覺到森的父親就籠罩在那個印第人情調的、不僅在精神上而且在軀體上也十分緊湊的瘦小的妻子的威懾的陰影裡。如果他沒有感受到那樣的壓抑的話,難道他不是已經到了應該冒冒失失地說出使用小型原子彈來威脅之類的話的年齡了麼?回想一下那天,不管森的父親用意何在,他畢竟說出和不久以後成為他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法的核心的轉換有關的話來了。
五
  又是一天下午很晚的時候,森的父親帶領他的兒子森到我家來了。一開始,森的父親在嫩葉稀疏的籬笆外邊一邊向裡邊偷看,一邊來來去去走了兩三趟。這個把中國幹部帽似的帽子深深壓到眉下的小個子,每當在我家門外轉變方向時都不自然地冷丁一停,然後再重新起步。我扒著窗簾緊閉的窗子往外看,琢磨他為什麼有那樣奇怪的動作,這才認出原來正是帶著森的森的父親。當我們的孩子們朝著某一方向走時,如果不對他們對語言或動作詳加解釋就叫他們改變方向,他們的軀體受到心中固有的慣性支配就會發生牴觸。有的父親拉著孩子的手,一不留神竟在轉身時扭了手腕。缺乏運動和由於貪吃而肥胖的我們的孩子們身上的慣性,是有相當大的力量的。我像尋求支持似地把兒子從他喜歡的那地方--冰箱的熱氣出口--叫起來,拉著他的手,在森的父親走上門前的磚地之前,走出了門廳。
  站在低矮的木板門前的森的父親看見我們父子走出來,立刻慌了神。但是,不用問,他說出的話和他那掛在眼角上和嘴角上的挑釁的冷笑一樣,露出了不肯承認自己怯懦的神氣。
  "看來你真被死猴兒嚇壞了,不是把我當做那傢伙了吧?"
  "與其說是嚇壞了,倒不如說厭惡呢。"
  "我曾經說過,也許那只是你憤世嫉俗的一種表現。不過,如果真的被他這樣闖進來,那事情本身倒也令人厭惡了。哈哈。"
  我開開門,低頭看著我的兒子和森的兒子相互見面時的一幕。他倆既不出聲,也不互相注視。只是引發了他倆埋在心裡的火一般的熱情,那熱情的溫度逐漸升高,不知不覺之間他倆的手指都去摸對方甲克衫的衣袋,他倆剛才沒有表情的很相像的臉上露出了呆癡的微笑。
  "說,你好。"我對兒子說。
  "好好……。"
  "你說,你好。"森的父親也對他兒子說。
  "你好……。"
  就這樣,我們替我們的孩子們問候之後,我剛要請森的父親進屋他卻說道:
  "不,站在這兒說話就行了。你已經找出那個看過了麼?"
  "那個?不,還夾在那捆信裡沒找出來。雖然那一捆已經拿出來了。說老實話,我一看那些抗議信啦,討人嫌的信啦的一大捆,我膩煩了。"
  你是個經年累月發表過許多作品的人啦,當然會那樣了。……不過,今天或明天,你也許會找出我的信來看,我想你重新看它還是會生氣的。總而言之,那是我充滿敵意寫的搗亂的信啊。哈哈。"
  本來森的父親是來向我提出某種調解方案的,但是,他好像感到那有可能傷害他的自尊,所以,一邊舔著假牙,一邊琢磨著尷尬的滋味兒。但是,森的父親終於從躊躇中走出來,事不關己似地說道:
  "聽我內人說,她對你講過麻生野的事啦。她以為和大眾傳播有關的人就像大家族一樣,都是連在一起的……所以,我在想,如果你對我的信生氣而要寫一點雜文,為了報復而誇大了某些事,恐怕麻生野當然和編輯們閒聊時說出我和麻生野的事也很不好。我是個無名之輩,倒也沒有什麼;可是,麻生野是有名的呀。而且我本來就是在核電站裡出過事故的人,再加上和麻生野的運動團體見過面,這些瓜葛都可能被反動刊物利用啊。"
  "我不寫無稽之談。而且,也不會把那一類事當做編輯的素材。"
  "可是,你對我內人撒謊,你說你對麻生野的事沒親耳聽到過。我感到這裡有陰謀啊。"
  "我個人確實認識麻生野,但是,沒有把這事告訴你太太的必要吧。你認識麻生野和我認識老生野,可不是一個立場呀。……好啦,進來說話吧。"
  於是,我和森的父親在書房裡相對而坐,我們的孩子們就在我倆的腿邊,雖然並不說話,卻的的確確在合作,在撕下來的紙片上畫起畫兒來了。妻子給孩子送來紙筆和點心,給我倆端來茶,但是森的父親不理她,她就退下去了。
  "因為我聽內人說你說過不認識麻生野,所以叫我費了心思,因為我親自向麻生野打聽過你呀。"
  "我還是他的熱烈的擁護者呢。不過,我得事先聲明,沒有必要把這事向你太太講明吧。"
  麻生野櫻麻在西班牙留學時,虛擲了他一生當中最寶貴的時光,不過,她自己和奉承她的人們可不那麼認為,反而把她當做女活動家,她並沒完成過什麼像樣的工作就成了有名的女記者了。她一生的目標就是拍電影,學習路易斯·普尼耶爾,並且超越他的電影。然而,在從事電影製作之前,她被捧上市民運動的領袖的地位上了。不過,她仍然把年輕人召集在身邊,進行精神、情感、軀體上的訓練,為即將開拍的電影做準備。在市民運動方面,她請來西班牙內戰以後流亡墨西哥的詩人,舉行穿越日本的旅行演講。她就這樣使市民運動和她終生的事業拍電影齊頭並進了。
  其實,使她更為知名的並不是拍制在電視上漫談婦女解放運動的一類電影,而是別的事情。並且,雖然說她虛擲了她一生當中最寶貴的時光,但是,她有點兒滑稽的大身板兒去頗具威嚴,在電視屏幕和群眾集會上都如明星一般大放異彩。
  我所看到的麻生野的電視討論是紀念那個在天皇制度下當兵侵略南洋,後來單獨走失,不知日本戰敗,堅持了二十五年作戰狀態的士兵歸國的富於戲劇性的節目。
  當屏幕上映出那位士兵居住過的小山洞和舉國歡迎他的場面之後,討論開始了。然而,顯然在她臉上露出了不快的神情,而且,好像她正是由於不快才發言的。我親眼看見她一邊對那位比這個沒趕上戰爭結束的士兵在海外流亡得更久的認真戰鬥的西班牙人講述此事,一邊由於心情更加不快而臉色蒼白。
  "說老實話,我認為麻生野是一位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啊。不論是在電視上,還是在群眾集會上,我看她都是獨樹一幟的人。"
  "只是看看麼?不是聽說你還給她洗過腳麼?"
  "那,不過……"
  "當然啦,你僅僅是給她洗腳羅。"
  森的父親說時因為我忽然狼狽不堪而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那是發生在西班牙詩人演講會結束之後舉行宴會的那天夜晚的事。我們這些組織演講會的人們,為了酬謝做了許多實際工作的青年們,在正式宴會之後又舉行了小型集會。因為時值盛夏,剛才宴會開始時就雷嗚閃電、大雨傾盆,在溫度40℃,濕度100%的大氣之下,人們的皮膚,從口腔通到肺部的全部管狀物和粘膜,還有情慾,都甦醒了。當我們走出地鐵,踏著已經變成流水坡的馬路來到第二會場時,女士們的腳面都已濺滿了泥水。說也湊巧了,偏偏我就在那個長方形的洗手間(那裡有便器和洗臉池)裡,給那位側著龐大的身軀才擠進來的未來電影家洗了洗穿著涼鞋的大腳。一是在那裡碰在一起,二是都已酩酊大醉。
  "如果想問我是怎樣知道你給麻生野洗腳,而且僅僅是洗腳的,那就是因為我和麻生野的初次性交恰恰就發生在那次集會以後的黎明之前啊。在集會當中我就一直注意到你的存在了。但是,你還記得我參加集會麼?不過,你可是個喝得爛醉的人啦。我雖然不是說大話……"
  "我看你也是個只會看我喝醉而自己唇不沾杯的人啊。我從宴會上爛醉而歸,回到家裡只記得給那大個子女人洗過腳,其餘都忘得一乾二淨,並因此而感到難堪。可是,你居然說和她性交過,可見你是清醒的了。"
  "我也喝醉啦。因為從一開始就是酒後性交,當然不滿足,所以後來和麻生野的關係就全給弄糟了。剛才我也說過,我作為核電站核洩露事故的受害者,正在以國家為對手進行鬥爭,而麻生野就是支持這一鬥爭的團體的領袖,所以,我們的性關係並非是建立在健全的心理基礎上的呀。我本來就不是認真進行鬥爭的,後來是因為迷上了麻生野,所以才去參加集會呀。不過,我也為自己辨解:我迷戀的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在麻生野的風韻面前傾倒了。"
  "她倒是有風韻的。"
  "是呀,我就是被她的風韻所迷,才發展到性交的。可是,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卻像摟住對方的鬆弛的地方性交了。這第一次性交是有原因的,我和她性交時頭一次體驗到了陽萎的可怕。
  我們的孩子們現在已經把對方的存在徹底從意識中消除了,但又以自己的動作配合著對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在破紙上畫出密集著許多小點兒的圖案,像一對離不開的共犧類動物似的玩耍著。不論是森的父親還是我,在我們的孩子身邊,談論起有關性的事,都是沒有必要避諱的。森的父親在後一個集會上,心裡一直惦記著酒後失態的麻生野櫻麻,那天夜裡,不知為什麼,經常圍在她身邊的那些被人們稱為保鏢的青年一個也不在,也許是麻生野派他們去送西班牙詩人了。麻生野在完成了長時間的連續演講之後,如釋重負而喝醉了,她讓那位作家洗腳的消息早就不脛而走,這消息使森的父親下了決心去照顧她。於是,當清晨到來集會結束時,森的父親扒住了麻生野乘坐的出租汽車。不料,汽車剛剛跑起來,麻生野就說她噁心,只好駛進路旁的汽車旅遊旅館。雖然自從開展鬥爭以來森的父親就常常見到麻生野,但是兩個人關在一間旅館裡還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當森的父親看到未來的電影家在浴室裡收拾完嘔吐的污物,恢復了精神時,他感到這時應該開始性交了。這是森的父親硬要如此說的,他說得很簡單,最初五分鐘性交進行得倒很順利,因為在和她同樣酒醉了的森的父親的扁圓形記憶裡,麻生野的面容就像運動會上奮力拚搏的爭強好勝的童女。但是,當那光輝燦爛的五分鐘過去之後,性交變成森的父親的獨角戲時,質量立刻下降了。
  森的父親講話時的樣子給了我很深的印象。森的父親也有同齡人所有的進了理科就輕蔑文科的那股勁兒(我們的青春是在原子彈使我們戰敗、都卻又達到了湯川博士1獲得諾貝爾獎的科技至上時代中度過的啊),而且,他表裡如一,對於寫東西的人的想像力和駕馭語言的能力,一律不分青紅皂白地吹毛求疵。他在默默之中彷彿在說:
    1湯川秀樹(一九○七-五九八一)東京大學教授、物理學家、因在理論上解決了 中子問題,一九四九年獲諾貝爾物理學獎。包容譯注
  "我要把你當做從我的下意識的整體性為光源的幻燈機的放映幕布,映出連我自己也不識真面目的我。也就是要把僅僅是感受到的支離破碎的預感或者夢想,在你的幕布上拚湊起來,成為清晰的圖像。難道作家的想像力和語言技巧的錘練首先不是為了完成這個任務的麼?"
  這當兒,我和森的父親都注意到我們的孩子們默不做聲,侷促不安,仰著脖子,好像憋得不知所措了。帶他們一進洗手間,我們的孩子們就在那洋式便器的兩旁一齊排起尿來。因為憋了好半天,陰莖像蝮蛇頭似地勃起,這一來尿就四處飛撒,把他倆的腿上和我,還有森的父親的褲子都弄濕了。
  "半夜裡換尿布和把尿是我的事。可是,看見兒子的陽物挺得那麼硬,怪嚇人的。"
  "我也有點兒怕呢。不過,我卻因此產生了兩種思想。一是我們的兒子下生時頭蓋骨上有一個洞是宇宙的說服者對我們人類進行監視的措施,當我們在半夜裡赤裸地面對死亡的念頭時,兒子那硬得一塌糊塗的陽物不正是接收說服者的信息的天線麼?那信息就是遺傳基因子的密碼,存儲在兒子的細胞裡了。有朝一日,所有的密碼將會得到解釋,成為情報,籠罩東京的黑暗的夜裡,有一個小小的亮點兒出現在宇宙說服者的望遠鏡裡,那就是堅挺的陰莖天線在激烈地顫抖啊。低級昆蟲常常為了供奉高級昆蟲而獻身,我們不是也這樣替他們換尿市,取下尼龍布,然後換上新的尿布,一一按上按扣的麼?哈哈!"
  "還有一種思想是什麼?"
  "另一種?……那就是我和麻生野性交時已經出現了症候,我正在陽萎呀,可是,兒子卻白白地硬起來,令人感慨呀……"
  那天,作為另外一位來客的森,一直沉默著。但是,到了最後,他卻叫了起來。森的父親因為撒尿弄髒了洗手間,很不過意,我對他說不必介意時,露著起雞皮疙瘩的屁股的森既刻板而又準確地責怪他說:
  "不行啊,這樣到處亂尿可不行啊!"
六
  一方面因為來我家的森的父親對我妻子沒表示好感,另一方面森的母親帶孩子上學時又講起麻生野和森的父親如何保持那種惡劣的關係,所以,妻子也不可能對森的父親表示什麼好意了。不過,也不能因此就認為森的母親得到了我妻子和那些母親們的同情。森的母親頻頻對那些人搭話而當對方要回答時,她就十分粗暴地橫加打斷,繼續講她丈夫和麻生野如何密謀之事,對方只好再忍下去。直到對方等到開口的機會時,她卻低下頭來直打哆嗦,不肯聽了。
  "她長了一雙鬥雞眼,盯著小鼻子頭兒,嘴唇邊淨是汗毛和粉末!"我妻子向我描述那位夜間酒吧裡工作的寡婦似的母親說。
  森的母親皮膚淺黑,像粘著顆粘狀的油煙,唇邊生著許多汗毛,說話時嘴角冒白沫,干了就像白色粉末。因為對於那些希望傾訴一下自己的處境的我們的孩子們的母親來說,沒有比森的母親講話時再蠻橫無理的了,所以,這樣的評語裡含有惡意,也就不必責備了。
  且說,有一天,帶兒子一同去參加購物實習的妻子比原定晚回來了一小時,她抑止不住興奮,說出了對森的父親的敬意。連我兒子也揉著他那發紅的面頰,一遍又一遍地這樣說,當然,那是我妻子口授的了。
  "了不起的人呀,科學家,了不起呀,科學家!"
  我們的孩子們在男女兩位教師的帶領之下,出發到"購物"的現場去了。家長們離他們五六米在後邊跟隨著。這種"購物"課是讓那些會付款買東西的孩子隨意買一件東西,而讓那些不會的孩子學會走進商店門。
  那是一家有自動門的自選市場,偏偏就是那個自動門,擠住了一個小班兒的男孩子的胳膊。被擠住的恐懼超過了疼痛,那孩子拚命地嚎叫。那平素絕對穩健的男老師自不待言,就連日常勇猛善戰的女教師也拿不出一點有效的措施。自選市場的店員也是一樣。可是,誰也沒想到,那位離開母親們不遠、常常愛用斜眼看人、愛搭不理的森的父親卻採取行動,把孩子從自動門上救了下來。
  "當一切鬱結束時,在自動門旁散落了許多盛在塑料盒子裡出售的工具、星期日木工用的木料和氈子,那是森的父親找遍了整個自選市場才收集起來的,剛才弄那自動門時從他的袋子裡接連掉出來了。自動門從門框上拆下來了,電源也切斷了,那孩子被救出來時胸前一片血紅,不過,那是森的父親拆卸自動門時為了避免孩子受傷,把自己的左臂伸進去受了傷而流的血。
  第二天,學校為了向當時不在場的家長說明事故情況,並向森的父親的獻身精神表示感謝,開了一個反省會。雖然妻子再三請我去,我卻沒有出席。因為我估計到在校長和教務長都出席的反省會上可能發生一場騷亂。果然不出所料,過了中午,妻子從特殊年役專用的電話裡傳來了消息,森的父親把校方和家長們都當做對立面爭吵起來,不肯罷休。孩子在那可怕的氛圍中又餓又怕,所以叫我去接,而她則打算把爭論聽到最後。妻子說時又冷靜又興奮,真怪。
  當我走進學校時,只剩下幾個父親和母親把自己的孩子摟在身邊,聚集在教室的後部,活像一小撮難民。看來我們的孩子們早就因為家長們也感到飢餓和爭論的難以結束而茫然了。只有森的父親一個人站在黑板前胡扯,校長和校方的人員們委屈地坐在孩子們的木椅上。我走進教室就被校長盯了一眼,那是處在勝敗難分的節骨眼上投給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出場者的目光。在有點寒意的教室裡,只有校長面紅耳赤,大腦袋上直冒熱氣。大概他就是森的父親攻擊的靶子了。那位總是充滿自信的女教師的顴骨上通紅,她用憤恨的目光瞪著森的父親,另一位班主任男老師在低矮的木椅上深深地彎曲上身,好像向森的父親求饒。
  "……我們的孩子們應該擺在學校集體的中心位置上!我並非如同剛才校長故意曲解的那樣要統治那些不是我們的孩子們,而只是要求放在中心位置上!否則的話,學校將失去了接受我們的孩子編成特別班的意義了,我們的孩子們來到這所學校,去自選市場去學'自動門是危險的',那又有什麼益處?我聽說,當孩子被自動門夾住胳膊時,不但自選市場的人員置之不理,就連帶隊的老師也不肯救助,這像什麼話?在事故發生一個小時之後,我們的孩子們的記憶裡,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恐懼,再也沒有別的了!果真我們的孩子們在這間教室裡學一些必要的課程之後就能走上社會麼?面向那些畢業後走上社會的孩子們,教師們能夠提供的真正的援助應該是教給他們:你們將要生活下去的現代社會是這樣的,你們要對某些事物留神!我看應該教他們這些。這是可能的麼?教師們能夠對我們的孩子們做到這些麼?現在,這裡所教授的,不是只要求我們的孩子們將來生活在社會的角落裡充當一名不大惹麻煩的混蛋,料理一些身邊瑣事。如果在將來的社會裡,這一種體系被合法化,那麼我們的孩子們不僅要學會料理身邊瑣事,而且還要學會料理整個自己,也就是,哈,哈,也就是學會自殺了。如果真為我們的孩子們著想的話,那就要為了擊退未來社會的那種淘汰的力量,就得教給我們的孩子們獨立武裝自衛!也就是說,現代世界正在受到污染,既然如此,像我們的孩子們那樣的孩子的人數社會飛躍上升,如果一旦增加到比比皆是的地步,形成未來世界悲劇的前兆,那就變成民眾憎恨的眾矢之的了。也就是變為弱小民族和受壓迫階級都不得不在它的威脅之下生存下去的仇恨的對象了!雖然也有已經站起來了的民族和階級,但是,在這個班級裡教導過我們的孩子們自我保護的方法了嗎?"
  "這種事靠學校根本辦不到!難道不是這樣麼?你說將來還要為特殊班級畢業生劃出獨立地區,裡邊還要擁有原子彈,這已經是語無倫次了。但是,那不是恰恰背離了學校教育的宗旨了嗎?我認為教育就是教導學生在身心兩方面都與自然和社會和諧。我作為校長,特別是以體育為專長的校長,多年來就是這樣認為,並且也是這樣做的。"
  "那麼,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就不要求為了反抗淘汰他們的力量而教給他們自衛的方法了。就讓我們的孩子們的父母在家裡進行迴避別人的訓練吧。因為在這間教室裡進行槍的使用方法時,如果有人告密闖進來機動隊,我們的孩子們稍加反抗就被逮捕,老師們被逮捕,那不就糟糕了麼?因為那些普通班級的不是我們的孩子們的孩子們都是能充當告密者的精英呀。哈哈!因此,為了和這學校的校長達成和解,和還要重複剛才的建議,要求把我們的孩子們放在學校的中心位置上!"
  "--那將怎樣具體實現啊?"我的妻子頗為認真地問道。森的父親猶豫了一下,靜默了。可是,他回敬似地瞥了我妻子幾眼,伸出粉紅色的舌頭在嘴邊翻弄,像要舔到一點兒鹹味兒似地。他的某些細微的動作和森的母親那麼相像,簡直是一對孿生兒。我們的孩子們的父母往往是很相像的,臂如我和妻子性交時就有近親相奸的感覺。
  "要通過音樂,通過音樂就能具體地實現那一目的!因為我們的孩子們耳朵都很好,把他們都培養成音樂家,把這所學校的整個機制都轉到我們的孩子們的音樂上去!這裡有一份印度音樂家寫的手記,只要看看這部手記,就能明白我們的孩子們在這所學校裡扮演什麼角色,只要順其自然地發展就能夠成長為在社會上具有某種技能的人了。(森的父親對未來的計劃並未停留在單純的想像上,而且已經著手準備了。他從唱片夾子裡取出一份說明書,他大概很興奮,先讀了幾行英語,然後又讀譯文給大家聽。
  I am always afraid when I play,I pray I can do justice to my guru,to my music……我在演奏時經常感到恐懼,我祈禱從宗教師的音樂中學會從事正當的工作。我在我們的音樂裡感覺到了印度在各方面的富有,一個印度音符就反映了我們的民眾在精神上的種種希望、反映了為了謀求生存而進行的不斷的鬥爭。那是來自我們的寺院的各色各樣的祈禱的音樂,也是來自流經聖街貝拿勒斯的恆河河邊的生命的音樂,那音樂傳遍各地,無處不在,我年幼時常常依靠這些顫抖的聲音滿足自己。我們的音樂替我們詮釋了從幼年到死亡的全部創造過程……
  "什麼是宗教師?!什麼是印度?什麼是音符?如此莫名其妙的謬論,如此大放厥詞,面對如此疲倦、稀里糊塗地靜坐那裡的孩子們如此演講,你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剛才一直怯生生地蜷縮著的面色淺黑、肥得結結實實像個小型坦克似的母親掄起雙臂叫嚷起來。沒塗口紅的嘴唇像銹鐵一樣發黑,可是剛才緊閉的嘴裡卻是鮮紅,一張嘴就像火苗要從黑洞中竄出來。她就是薩姑娘的母親,是個寡婦。她長得像小型坦克卻善於化妝,戴上假髮髻,頭部比普通人要大兩倍,我曾經見過她走上電車,露出幾乎要在暮色中溶解似的、別人看不出她的瞳孔在哪裡的眼神去上班。
  "為了結束對我們的孩子們的特殊待遇和編排在特殊班級而開會討論砸爛特殊班級的差別時,你來過一回,我還以為你是靠得住的人,可是你不是再也沒有來麼!你在說什麼!?你說要把我們的孩子們造就成音樂人材?像我的薩姑娘那樣聽力差的怎麼辦?在特殊班裡還搞差別麼?你不要瞧不起人!為了你的嘰哩咕嚕1,你祈禱吧,別弄錯了!去感受電視播音員的屁股有多麼豐滿吧,你這個色迷鬼!"
    1前面說到的印度宗教師原文為guru,音為咕嚕,所以書中諧音為嘰哩咕嚕。
  那位自稱曾擔任過體育教師的校長,式的會,有的家長領孩子去撒尿,有的孩子可憐巴巴地失禁了,為了給他們收拾而亂做一團。
  "您這話在教室裡說可不合適!薩姑娘她媽,你不能想一想麼?"班主任女教師說時不僅針對那位母親,也是要牽制那位難對付的森的父親。薩姑娘的母親默不做聲了,森的父親似乎也不想恢復他的演講了。
  我一邊等待兒子和妻子從廁所回來,一邊祈禱不要被森的父親發現,在教室的角落上悄悄地站著。薩姑娘的母親不再叫罵了,女教師卻獨霸論壇,大概在講述由於薩姑娘聽力差而要改革現行的授課安排,那是她的不變的主題。忽然,一位彎腰屈膝的男老師的深眼窩裡的眼珠子死盯盯地注視著已經失去了勁頭兒的、由於在昨天的奮戰中受傷而一直默默地撫摸纏在左手腕上的繃帶的森的父親。當那位男教師終於下了決心,站起來向前探著身子要跟森的父親說話時,森的父親卻像故意甩開他似的忽然向剛才沒加理睬的我打起招呼。
  "我和森再也不來這個學校了。我曾經考慮過不僅要改革特殊班,而且也考慮過改革學校的整個機構。但是,沒有改革的希望啦。我和森再也不來這學校了。沒有一個人把我們的孩子們當做特殊的使命來接受呀……"
  森的父親大踏步地經過像喪家犬似地垂頭喪氣的男班主老師身旁,向他兒子走去,森卻獨坐在那裡悄悄地滴嗒尿。森的父親匆忙收拾,我和妻子領著孩子從他們身後走出教室。
  "森的父親那樣大吵大嚷,大概不會再上學來了。今後可怎麼辦呀?"
  "也許為了把森培養成音樂家而去尋找宗教師吧。"
  "你以為森的父親的話是胡說麼?我可覺得他是認真的,一切都那麼認真。"
  "是真心的,真心的!"我兒子也說。
  自那以後,一晃過去了九個月的一個冬夜。在送快遞信件的走後很久,又送來了兩封信。一封是裁開稿紙用粘膠帶粘制的信封,上面只寫著我的名字,連先生、台啟之類也沒寫,那是死猴兒的來信。信封裡裝著三張就業考試後不擬採用的通知單,淺草信用金庫、報刊摘要社、以及一家為升學劃分數的某社。
  另外一封信是自那以後就沒去學校的森的父親的信。那是用加州核能研究所的信箋寫的。我為了平復被死猴兒的信擾亂了的心情,打開看森的父親的信。彷彿森的父親的別離給我留下了深深的懷念。
  今後我要給你寫很多信,不僅寫像這封信這樣普通一般的信,也要寄給你研究筆記上的某些片斷,也許有時還寄給你我的創作(哈哈),我還要頻繁地給你打電話,無休止地講述我的事。我這樣做,是受了你所說的死猴兒的啟發呀。你就讓另一隻死猴兒咬住你那肥脖子吧。儘管你不願意,但是,死猴兒是怎樣難以攆走,你是早就領教了的呀。哈哈。
  然而,現在,我認為我成為你的死猴兒,同時也就是你成了我的死猴兒了。因為與任何死猴兒志願者相比,我在秉性上都與你最相近。雖然我是理科你是文科。今後,我要一回又一回地給你輸入情報,並且影響你也要一回又一回地向我輸出情報,當你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因為我而煩惱時,你就明白我在你的精神和肉體上並非不起作用的了。雖然這樣說,可是我的情報也並不是只給你煩惱的呀,因為它最終帶給你也許是歡樂呢。如果我能如此這般滲透到你的內部,那麼,你不就整個兒變成我的代筆作家了麼?
  為什麼我需要你來作我的代筆作家?那就是因為我需要一名能把我的行動,思想,都寫在報告書上的見證人。值此森家的人們即將進行新的探險時,如果沒有這樣的見證人,恐怕探險也罷、我自己和森也罷都會變為瘋狂的幻影了。因為我預想的探險是異想天開的,所以,如果陷入被那些警察來取證的窘境,可就變成架空的夢囈了。
  雖然我在企盼當中預感到探險的開始,但是,恐懼也湧上心頭,這是老實話。我雖非向你求助,但我仍然相信無休止地向見證人報告,他就會從精神到肉體都來追隨我。既然我的林中探險最終會導致死亡,那麼,在那種時候,不是更需要替我講述我們的故事的代筆作家了麼?
  話扯到死亡上來了。最近森在睡前總是不高興。我並不是說因為他不去學校在家裡待得太久了。你的孩子不也是這樣的麼?因為森和你的兒子都是我們的孩子呀。除了生病以外從來沒有不高興過的森,最近都不高興了。他睏倦時,我逗弄他,他就是那副樣子。於是,我想起來了。祖父彌留之際,我為了討他喜歡而撒嬌時,他卻勃然大怒。對於死亡面前的老人和睡眠面前的我們的孩子,怎能用再生和睡醒的謊言激勵他們呀?他們恐怕就連那將是永遠的死亡、永遠的睡眠也不知道啊!所以,不論是老者還是幼兒,當他們進入那種境界時,還是希望能夠嚴肅一些啊。
  今後,我和森將開始什麼樣的探險啊?我期望它能使我和森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大為改觀,因為這是我和森聽企盼的唯一探險啊!
  人的最根本的希望是什麼?難道不是使自己的精神和肉體得到再生嗎?我希望在死後的世界裡能能夠夢想精神和肉體的永恆不變。如此說來,沒有出路的死胡同是沒有的,不是只有經過絕望,才能喜悅地接近死後的無的境界麼。呆立在不高興的森的床邊,讓我這個可笑的人受凍,我內心深處的煩悶就是不知怎樣才能為他講解那理應受到歡迎的無啊!你不是也常常這樣煩惱麼?作為我們的孩子的父親的你、肯定也是那樣的!你不是那樣嗎?(你肯定是那樣的!)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二章 起用代筆作家
一
  我常常模仿麥克貝斯夫人1的腔調,對自己或別人這樣說,"是這樣的,大概是可以這樣說下去的……"
  These deeds must be Thought
  After these ways;so,it will make us mad.
  (必須那樣想,那樣的話,我們就瘋狂了。)
  作為一名代筆作家,我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引用《麥克白》時漏掉了"not"這個字,也就是漏掉了must not be的"not"。但是,我在這裡添上"not",森的父親的日語譯文就得如此理解了:
  1指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麥克白》中的主角。引用句漏掉了一個字 "not",所以意思錯了。朱生豪譯的原句是:
  我們幹這種事,不能盡往這方面想下去;
  這樣想著是會使我們發瘋的。(見朱譯莎士地亞全集第八集三三一頁)
  不能那樣想,如果幹那種事的話,我們就瘋了。
  可是,這樣一改又成什麼樣子了啊?從現在起,我在下文寫的都是森的父親的經歷和他夢想的話,所以,那些錯誤的引語和翻譯的隨心所欲,說不定也是森的父親從他欺騙代筆作者的樂趣中得來的。代筆作家這項工作的難處就在於雖然源於別人的講述,卻必須通過自己的精神和肉體把它立即寫在紙上。雖然通過這項工作我能鑽進森的父親的內心世界,洞察他的秘密,能夠暫時掌握他的一切;但是反過來,如果被森的父親佔據了我的世界可受不了。
  我在什麼情況之下才模仿麥克貝斯夫人的語氣呀?譬如我看到花邊兒外電報道時,就是那樣。報紙上登著淺灰色的網眼照片,照片上照著彷彿把圓形塑料玩具放大了的機器,當中坐著我的老友馬爾卡姆·莫利阿。我記得他消瘦時好像只剩下狹窄的額頭,而現在,他戴著黑色寬框架眼鏡,蓄著髭鬚,難道不是為了掩蓋造成他肥胖的憂鬱麼?報道上這樣寫道:
  照片中手握自行設計研製的飛碟操縱桿的是前加州大學航空機械工程教授馬爾卡姆·莫利阿(三十八歲)。
  是吧,是吧!我說過呀。無疑他就是那位原教授,我和他在加州研究所裡同事,那時我就知道他要成為原教授了。直徑二點七米,乘坐兩個人的飛碟,安裝八部二十四馬力渦輪引擎,飛行時速可達二百七十公里。據說要在一個月之內完成試飛,明年夏季通過美國聯邦航空局測試,每架售價一萬美元。
  雖然通訊社的人或者是修改報道的人對馬爾卡姆計劃的前景採用有保留的文體來嘲弄,但是,我所知道的馬爾卡姆·莫利亞的信條卻與商業性的製造和販賣飛碟毫無關係。也許馬爾卡姆·莫利亞根本沒把這個物件當做什麼飛碟。時速二百七十公里,那不是說笑話麼,如此緩慢的速度怎能衝進仙女座星雲?那麼,他想用這傢伙做什麼呢?他只不過當做一種標誌才製造了這個假飛碟呀。
  我在加州大學核能研究所工作時,有一天午飯時我端著自助餐的鋁盤尋找座位時,和馬爾卡姆打了個照面,那裡有兩張空椅。於是,馬爾卡姆使勁兒抓住我的上臂,叫我坐在那兒,他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學生群中了。一會兒,他端來兩大杯牛奶,莫利亞博士便打開了話匣子,像那牛奶的泡沫一般興高采烈地談起來。
  "你邊吃邊聽吧。聽說你們國家高原上的土著居民在採伐了樹木的山頂上放置了木製的大型飛機?這種保存了作為標誌的飛行器的態度和文明圈裡的人類被疏遠在PANAM和AIRFRACE1之外,形成瞭解明的對比啊。那不是把從諸神那裡學來的真正的飛行術以部族整體的想像力來表現出來的麼?"
  1泛美航空公司和法國航空公司。
  我被他弄糊塗了,這故事我確實聽說過,不過,那不是新幾內亞高原部族的事麼須訂正啊。
  "不過,我聽太平洋戰爭時參戰的飛行員叔叔講過這樣的經歷,日軍失去了能戰鬥的飛機以後,在飛機場上擺了一些木製的飛機。那也許和你們的高原部族的樹木飛機發源於同一種想像力吧。"
  "我還聽說過後來情況呢。那倒是日軍的真事,不過,剛才你講的新幾內亞高原部族的事畢竟是另外一回事,也不像你說的沒有了作戰飛機以後,為了施障眼法才做出木材和帆布的飛機。那是一種象徵,因為'我們的軍國主義者們的基本思想就愛撥弄一些'神風'什麼的。"
  "那樣的話,你就該理解我在加州飛機場上放置作為象徵的飛行物體是為了要和來自宇宙的飛行物上的"神"交感的了。那是瀕臨絕境的全人類;通過制做代表全世界的象徵來牢牢掌握在宇宙中生死的自己的舉動。
  至於那位馬爾卡姆·莫利亞,他確實把好多張飛行物體設計圖拿給我看了。而且,還給我許授了前面說過的那個榮格的話:"我們經常把飛碟當做我們的投影,然而,現在,我們變成它們的投影了。我被魔法的幻燈投影成C、G榮格了,可是,由誰來操縱那架機器呀?"作為馬爾卡姆,他回答榮格的問題是容易的,他可以說是前來觀看即將覆滅的地球的神操縱那魔法的幻燈的啊。哈哈。我找出M·M(馬爾卡姆·莫利亞)自製的銅版畫舊聖誕卡,按那個地址給他發去勉勵的電報:
  These deeds must be thought
  After these ways;so,it will make us mad.
  馬爾卡姆·莫利亞為了實現他多年的夢想,拋棄了加州大學教授之職,決心開始他曾經創造並保持過的世界水平的航空機械學的產物(雖然以今天的發展來看未免太原始)24馬力×8台渦輪引擎的飛行機械的製造與銷售工作。一想這些,我也覺得單單停留在預感裡等待正式探險,那是不可能的了。可是,我對那場探險的預感卻越來越強了。
  首先是做夢。我和森在夢中的探險是幫助一位被稱為"老闆"的老人,使他獲得了稱霸整個日本的政權。後來,我和森參加了他獲得政權後的慶典。那是模仿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慶祝希特勒會見興登堡總統、納粹突擊隊員火炬遊行的慶典啊,哈哈。望著火光的河流、聽著軍靴整齊的步伐聲,"老闆"站在京王飯店第二十層貴賓室的窗邊,連蹦帶跳,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噙著淚水,一會兒又放聲大笑。
  當然,"老闆"的形象是受到慶典所依照的傳記事實影響而未免有些滑稽。但是,夢中的我和森,並沒有把"老闆"狹隘地限定為君臨這個國家官方領袖,他不僅是我國全民的象徵,而且也是全人類的象徵。《古蘭經》上有這樣一段:
  "我們向他喊道:'阿布拉罕啊,你相信了你的夢!那就是確鑿的證據呀!'"夢裡的老闆向夢中的全人類號召,'人類啊,你們都來相信你們的夢吧!因為那裡有確鑿的證據呀!而且,你們的夢將包容全球,我的身影像布萊克1的畫像懸在太空!'就這樣,我和森想把老闆打扮成人類主宰自己和主宰世界的象徵啊。這是多麼宏偉的夢啊,哈哈。
  1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一七五七--一八二七)英國詩人畫像。
  我做這個夢的那天,花了很長時間給森森聊天的習慣,所以我想身為我們的孩子的父母的,大概都是如此吧。那麼不僅是因為森能理解,而且也是因為他絕對不能理解啊。其原因是他當時不能理解的事,如果密封在地窖裡經年累月落落灰塵,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自燃啊!起碼,森絕不會拒絕我對他講的話呀。我的語言在他那幽暗的頭腦的地窯裡,通過他那特異的耳朵內部結構,不是已經像砂漏計時器的砂粒一樣堆積起來了嗎?
  我由此聯想到,後來,所謂的生命體就像森的耳底上堆積的語言的沙堆一樣,是宇宙向太古洪荒的地球的呼喚呀!信息像宇宙塵一樣降下來,堆積起來,而那尚未被理解其意義的,不斷堆積的極為細微的塵埃,終因追求生命的意義而自燃發火,那生命體,也就是我們遠祖變形蟲誕生了,不是嗎?而且,那作為信息的宇宙塵不是決定了我們的DNA1分子,而且包容了演變到今天的核時代的所有的文明的種籽嗎?哈哈。
   1脫氧核糖核酸。
  雖然這樣做就逾越了代筆作家的藩籬,可是,我仍想把帶問號的註腳寫在這裡。如果說今天的核文明是像宇宙塵那樣堆起來的宇宙的深遠的意念預先示意給叫做地球的行星和智能人類的進化的結果,而且這種到達今日的道路是無法自由選擇的話,那麼,在成為原原子物理學家之前首先就是人類的一份子的森的父親,不是放棄了他的獨立自主的職責了麼?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導致森的父親只知和他的兒子向夢中逃避,而造成了根本性的怯懦麼?
  哎呀,你可不要那樣急於給我下斷語呀。哈哈。因為顯然我馬上就會遭到反駁,而且我只要講到有關夢的話就得冒相當大的危險啦。
  其實,不用說說夢,就連做夢本身不也是危險的麼?不是還有很多硬說把做夢的人投進荒野的陷阱裡,讓猛獸把他吃掉時約瑟夫的同類麼?我一邊給森講那個夢,一邊為我和森在那夢中參加慶典的那個夢中夢圓夢。我讓森默默地坐在我身旁,他並不想聽我的全部講述,也就是並不想從中領會我的意思,而他只是聽我的聲音,淡漠地側著耳朵,不時他還試著重複我的隻言片語,他聽懂了其中的意思。因為他想沉浸在自己的夢裡,一邊隨著夢中的活動起伏跌宕,一邊咀嚼夢中的滋味兒啊。雖然我需要能夠把我永遠挽留在正確的道路上的伴侶,但是,對於我來說,他是個實際存在呀。
  且問,我在夢中那樣輕率地模仿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夜晚希特勒奪得政權的火炬遊行慶祝老闆獲得政權,又有什麼夢中的理由呢?
  "我呀,森,本想和你在夢中把老闆扮成在探索中找到了巨大力量的人啊。只不過由於夢中的邏輯混亂,我才把希特勒和老闆給聯在一起的呀。如果在現實當中對老闆說這些,他大概會笑吧。本來我對老闆並沒有特別的敵意,可是,對希特勒卻不能不疾惡如仇了。
  不過,夢畢竟是夢啊。夢的邏輯是另當別論的呀。我在夢的河流之中是怎樣克服那些矛盾的呀。森,你怎麼樣?你不是在夢中也和我在一起的麼?哈哈。告訴我吧。我現在在夢外想到希特勒的問題,就覺得他在最後階段沒能成為反基督的了。反基督?在《戰爭與和平》的開頭,安娜·帕夫羅夫娜。捨列爾就說拿破倫才是真正反基督的了。其實,反基督的是在真正的基督來臨之前就宣揚主日已經到來的那傢伙呀。他宣揚在那天以前有叛教之事,不法之徒,也就是滅亡之子一定要出現。他還說,他追隨撒旦,目睹了許許多多虛偽的力量和預兆以及不可思議的事,干了許許多多不義之事,走何滅亡。那麼,拿破侖是真正反基督的人麼?眾所周知,由於他最後的失敗也未能成為反基督的人。所以也就未能出現真正的基督,消滅拿破化和他的追隨者而建成神國。這都是因為基督延遲了降臨時間的緣故啊。
  希特勒不也打算反基督而最後失敗了麼?森?雖然希特勒在這個世界上播下了大量災禍的種籽,而且使之發芽;但是,消滅希特勒的可不是降臨人間的基督啊。不是神,而是人啊。所以,從邏輯上也能證明希特勒沒能成為反基督的了。哈哈,然而,把那個反基督的希特勒扼殺在襁褓之中的,才是延緩了基督降臨的真正的原因啊。所以,從基督降臨的觀點來看,人僅僅依靠人的力量來消滅有可能成為反基督的傢伙,其價值,不是相對的了麼?基督不是也因不能降臨而焦急了麼?哈哈。也就是說,在反基督尚未實現之前就摧毀它的人類的戰爭就是並未得到神的援助的實際存在的鬥爭啊,但是,那也是不得不幹的事呀,森。
  且說,如果回到夢的河流之中,雖不知應該怎樣把它和現實的邏輯相比;但是老闆就是希特勒,而且,實際上也把他和有可能成為反基督的希特勒同樣看待了。他聽著燈火的河流與成群的軍鞋發出的整齊的步伐聲,以及對峙在副都心1廣場上的三座大樓發出的迴響,他站在京王廣場大飯店第二十層的窗邊歡跳、微笑、噙淚,終於大笑起來了。可是,森兒,當我講到這裡時,想起了夢中的下一段故事,就像夢裡的新聞攝影機伸出了變焦鏡頭,漸漸向那裡接近,原來連蹦帶跳又哭又笑的不是老闆而是咱們爺兒倆啊。也就是說一直擁戴老闆奪取政權,而且還參加他的慶典的我們,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叛變了。而且,我和森兒在那變焦鏡頭裡看上去已是一對舉止得體、身材也差不多一般勻稱的搭檔了。即使對老闆的反基督與否的說法姑且不論,這個夢也太荒唐了,森兒。
   1指東京的新宿。--譯注
  代筆作家在記述時,他是這樣想的,即便他當做夢來講述的內容,並非真的做了那夢而是稱之為夢的假話,它和人們做的真夢也是脈脈相通的。所以,我對森的父親稱之為夢的故事,都毫不懷疑地當做夢記錄下來了,至於那個被稱為老闆的在夢中出場的人物,或者說他是在現實當中可能存在的人物,我可沒得到過任何有關他的資料。但是,我懷疑森的父親在如此講述的過程當中,已經把許多難以出口的、不論是關於現實生活還是有關夢中的故事,也許都給美化了。語言對於代筆作者來說究竟是什麼呀?不論是森的父親的真夢、還是他稱之為夢而我又無法核查的所謂的夢、或者是他狡獪地為了埋下伏線而進行的外行杜撰的夢,在我們所記述的過程中,語言穿透了我的理智和肉體,它們完全是等價的了。如果說語言對於真實和虛偽並非沒有意義的話,那又根據什麼原理呢?那原理又怎樣和我的理智與肉體相重合的呢?
二
  我天天都意識到這不是真正的生活卻生活著,而且為自己辯護說已經意識到那些了所以我的本質不會受到侵蝕,但是,這樣生活得久了,人還是陷入懸空狀態了。我是把它當做體會來說的,當然,我並不能誇口在這方面經驗有多豐富。
  說實在的,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因為我如此裝腔作勢、咬文嚼字,也是為了面對作家而談啊。是下意識的呀。哈哈。不過,卻因此讓我坦率地說出了關於我和妻子的關係,關於我和核電站的原同事們之間的關係。再說,懸空就是懸空,在邏輯上沒有上下之分,後院的鐵棍的懸空和在宇宙空間懸空本質上又有啥區別?我現在說到後院時,頭腦裡出現的就是我工作過的核電站的後院啊,聽說那地下貯藏庫裡洩漏出來的鈽、鍶和銫,已經滲到地下水位了。不過,還是別提這些吧。因為我停職以後已在核電站領過十多年的錢了,是有保密義務的身份啊。一說起這些就生氣。
  你說,這應該說是怪事呢,還是自然的事呢?十年前,我在核電廠遇上核洩漏事故時,我可只想自己而根本沒想到別人呀。可是,我卻期待著我妻子只擔心我,不過,我連她會不會惦記我都沒去想,我一點也沒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因為我只顧憐惜自己了呀。不過,我並沒有以為我會由於那場洩漏事故而死亡。因為放射能的燒傷應該是眼看著就會好的。可是,也的確有過生命危險呢。雖然我對放射線醫學一無所知,但我畢竟曾經是以原子物理為專業的人呀。當然就不能說對放射能的危險完全無知了。只不過我相信如果放射能不具有小刀或鋼管那樣的力量的話,要殺死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的。
  我在冥冥之中相信有一種頑強的對待死亡的力量,就像好多剛剛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就這樣想的孩子們一樣。不過,我長大成人之後,還一直那樣想。從我終於醒悟到自己是一個走向死亡的人的那一天起,我就毫無原由地堅信我的取絕不會由於簡單的事故,而是由於類似宿命一類的、有了某種魔力的介入我的生命才會結束。
  在我受到核輻射這一簡單的事故之外,還有更不吉利的,那是什麼呀?其實,我對它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地球上無與倫比的、最惡性的致癌物鈽所引起的在幾年以後、或者幾十年以後才顯露出來的最壞的癌。宇宙之間也許還有更惡性的,但是,那只有等在月球表面上做袋鼠式跳躍的宇宙航行員來證明了。哈哈。我一想到這癌症才是具有魔力的病症,而且一想到會因它而死,我就嚇得丟了魂兒似地在床上一個勁兒冒冷汗。
  我的妻子把舊式海綿拿進病房,她好像要從那奇怪的物體上得到家傳的咒術的力量。哈哈。反正她用那東西不時地捅捅我的額頭、鼻子和肋部。我想說你別這樣討厭,可是,連這點兒力氣也提不起來了。我已經恐懼和絕望到那種地步了。
  如果有人叫我不要給未來的人類傳播放射污染而去世,我在那時也會百依百順的了。雖然妻子因無法安慰我的恐懼和絕望而露出痛苦的眼神。但是,我更無法表達我的感受,只能想像著由鈽造成的未來的癌症,任其踐踏妻子的感情了。當然,如此發展下去的事態不久就惡化了。
  過兩年之後,森生下時,我終於陷入望著妻子終日憂鬱而對一切都打不起精神的窘境了。我那位已經變成那樣的妻子,或是用痛苦的紅眼、或者是用忽然帶出憐恤的黯淡的目光、歸根結蒂是用冷淡的目光……這也要視妻子對我的目光的接受程度而定呀。反正我在一旁守著她。但是,不久我就感到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我介入了妻子已經封閉了的內心。那也是很奇妙的,是從兩年前的洩漏事件為槓桿的。因為嬰兒森在醫大的嬰兒特護室裡,即使妻子萌生了母性的本能,也無法去發揮。我感到要擊碎那種封閉的殼體,就必須回到被封閉在自己的殼體之內而不想出來的時代裡去呀。
  作為代筆作家,我一邊重新閱讀我的記述,一邊感覺到這一段記述缺乏說服力了。大概是因為森的父親沒有對森出生時的異常做出具體的描述吧。但是,不論是根據森的父親所寫的沒有發信地址的信件、還是聽他自個兒侃侃而談的電話,他都對那事絕口不提,那麼代筆作家也就無計可施了。也許森的父親不肯具體地談及森下生時的異常是因為我的兒子也呈現相同的症狀,所以他認為沒有必要再向我講述那些了吧。
  其實我自己在我的兒子伴隨著異常降生時,我也並沒有很好地理解我的妻子的內心平衡被破壞到了什麼樣的極限。仰臥著看不見自己的大腿之間的妻子生出自己的孩子的一瞬間,她聽見女護士"啊"地叫了一聲。
  從那裡發出來的電路,朝向我內心封閉著的電路,流過來她的微弱的靜電,直至五年以後,我才感到了一點點。那就是又生了第二個孩子時,而且是正常生產時,我在一旁聽到妻子對女護士說:自那以後,我又懷孕,忍耐了十個月,再次臨產,這是需要勇氣的呀。雖然我射精時並沒有想到會再造成下次生育的異常,但是,本應分享同樣快感的妻子卻在遺憾和恐懼的電路裡,低低地呻吟著。
  我採取什麼策略來打碎封閉妻子的殼體呢?我簡直像欺騙核電站的原同事,或者像欺騙廣島和長崎的被炸者一樣,用謊言欺騙了妻子。我說森的頭部異常是由於洩漏事故之後,幹了那個,所以才落得如此結果。我甚至不得不說那是因為我所恐懼的鈽造成的癌細胞轉移到森的頭部,而且,妻子居然相信了。那麼,短路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啊?她下了決心,在森之後不再生孩子了。因此,她放棄了通過下一次正常的生產而消出胎裡晦氣的機會。
  自從我對妻子說那些話以後,我當然知道那是謊言了。所以,本來由於化作森的腦瘤而從我身上的全部細胞裡徹底清除了的鈽的癌的萌芽,卻又使我產生了被它侵襲的不安,糾纏著我、糾纏著我,直至今日。可是,我和妻子的每天的生活又依靠那謊言來支撐、來更新,所以,我當然要陷入懸空狀態了。
  妻子的秉性就愛強個死理,她有一種在邏輯上就立而在現實中難以實現的使命感。我覺得讓別的女人生養頭部異常
  的孩子,比妻子生養更不利於人類健康,所以,世界範圍的正義感妨礙起我的輕浮了。哈哈。
  我所以和麻生野櫻麻陷入陽萎狀態,說不定就是我本身受到了我的謊言以及建立在這謊言上的對妻子的信任的影響也未可知。明知那謊言就是謊言,卻依靠它生存,於是就懸空了。這是公理啊。而且,這並非是單純地出於嫉妒,要在未來世界的人類當中排除惡劣的遺傳而監視我的妻子是大義的呀,畢竟她不同於那些愛嫉妒的女人的卑賤,她是具有某種性格的人啊!哈哈。
  作為代筆作家,我在等候我們的孩子們的體育場的角落裡,在新的意義的光輝之中回想起森的母親的言談舉止。的確,她像談論遍及世界的糧食危機似地堂而皇之地指責了麻生野櫻麻的淫亂。而且,那並非是因為嫉妒而痛苦的卑賤的水平,而是令人感到她如同一個被偉大的理想所驅使的人那樣蘊藏著異樣而又強烈的熱情。森的父親首先清清楚楚發現並且感受到了這一點。不論現在他倆的夫妻關係如何,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我們的孩子的誕生,使他們夫婦之間有了根本性的、很深的理解。
  那麼,我的懸空的日常生活又是怎樣度過的呢,讓我來具體的說明吧。這也是核電站工會和麻生野集團共同鬥爭的結果啊。我照拿原來在核電站任職時的工資,卻可以不必上班工作,因為我是原職員啊。因為核電站是新企業,對受到放射性感染的員工的追蹤調查也是企業值得花錢來作的課題呀。所以,不但工會很熱心,就連企業方面也積極地為我創造好條件。不過,這個好條件可是附帶保密義務的,以後我想講洩漏事故時,也就不太好開口了。且說,因為如此這般只拿工資而不幹任何工作,當然我也不必因此而長夜不寐了。但是,我長時間在外邊打工,所以,還是要把眼睛睜到深更半夜的。到了凌晨一點,我就喝點摻威士忌的啤酒,在困意襲來之前用酒精來提提精神。我就趁著這瞬間的精氣神,到森那裡去。
  "森,森,起來吧,撒尿!"我這樣哄他。
  就在我們他弄醒的當兒,由於森的身體狀況和晚飯的種類,尿布已經濕了。在那時,帶領半睡半醒的森去洗手間,讓他沒撒完的尿排出去,而且要在這以前先換尿布,擦乾罩尿布的塑料布,你也是這樣的吧。而且,到了森和你兒子這般年齡時,配合他們身子的尿布就很大,那尿布濕了時,要用尿布上還是乾的那部分來擦塑料布,那是得用點兒體力的。所以,我的體力就需要摻威士忌的啤酒來補充啊。
  代筆作家不得不把塑料布也當做問題來考慮了。如果發生塑料布暫時脫銷的情況,那麼,覆蓋八歲兒童的胖屁股的塑料布首先就在廚窗裡消失了。假使到處去尋找而終於發現,並且因為擔心以後脫銷而大量搶購,就會招來整個商店裡的人們的譴責的目光,把你當做不懂情理出於投機的塑料布特大搶購者。大概森的父親是遭到過別人對他的冷眼的。對於我們的孩子們的父親來說,那種屈辱和尷尬的經歷是層出不窮的。
  然而,更勞神的是森尚未尿出的時候,也就是他處於憋尿的極限的時候。森的陰莖像真的龜頭一樣,那嘴一張一合地像要咬什麼。我並不是說要按住那龜頭需要多大體力,哈哈。我是說當你一眼瞥見那個小小毛孩勃起得嚇人的那東西時,要能頂住對你的胸口的衝擊,是需要力量的。
  你說的是那個衝著現在處於半陽萎狀態的人的眼饞的胸口?不,那可不是。雖然我沒有必要再向你解釋,但是,不就是那回事麼?我在十七、八歲時,為了用手摀住成天價勃起的陰莖而不得不在褲兜裡子上開一個洞啊。哈哈。當他撒尿回來還那麼堅挺時,為了給他裹尿布,就不得不把它按下去,不讓它露出來。不過,即使在撒完尿之後勃起力度已經減弱,那東西的反彈力也足以令我退縮了。當然,森是天真無邪的。他最近成了時間迷,對生活中的一切都要求準時,他一邊被裹進毛毯,還一邊看表。
  1點12分啦!"
  他說著就入夢鄉了。
  於是,我重新回到廚房,恢復一下受到衝擊的精神,然後,為了使自己能夠入睡而連飲摻威士忌的啤酒。不過如此冷卻內臟之後,就得準備慢性瀉肚了。
  那麼,妻子又從森的勃起的陰莖那裡接收了什麼信號呢?那是最近發生的事,我醒來一看,床邊晨霧瀰漫,這可不是在高原上野營啊,哈哈。我的床和森的床中間的間壁總是打開來睡覺的,平時妻子怕吵醒我,就把森帶到外間去穿衣服;可是,這天早晨,她卻把森的床邊的窗戶大開,好像在幹什麼。
  寒冷和憤怒弄得我渾身哆嗦,我走過去,本想大發脾氣的,卻不能了。森的陰莖被早晨的尿憋得硬梆梆的,直打大腿,可是他依然緊閉眼睛,在散開了的尿布上蜷著身子。他好像一隻想躲過危險的聰明的小動物,看不出是睡是醒。妻子蹲在那床邊上,從低處仰視森的小肚子。她穿了一件我從未見過的舊式女內衣,那內衣捲到大腿以上,妻一動不動,死盯盯地望著那兒。我再仔細一看,原來蹲在尿布旁的妻子的左手(因為她是左撇子)握著我父親在德國留學時買的剃刀,就是那把刀刃上有個大彎兒的佐林根剃刀,那是父親的遺物。
三
  有關"山女魚軍團"的傳聞,你不是也聽說了麼?我可是"山女魚1軍團"誕生時親臨那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現場人啊。"山女魚軍團"的軌跡和我的人生軌跡至少有過一次交錯,這件事令我感到自豪。"山女魚軍團"剛用槍支武裝起來就開始了決心不讓官憲追蹤的遠征了。說來也真湊巧,他們遠征的起點就是群馬縣吾妻郡的溪流熊川,而在那年的禁釣山女魚聲中我卻正在那裡垂釣。
  1山女魚簡稱山女,日本東部溪流中的魚,長可四十公分,有黑斑,美味,為嗜釣 者的寵物。山女魚的語發音與鰥、寡同音。
  我並不懷疑"山女魚軍團"至今還保持著它的集體,只要它沒在孤立的山區遠征中被內訌搞垮。現在,在那持續下來的"山女魚軍團"內部,也許還在傳頌著我乍一聽到就為之熱血沸騰的那年秋天的事件吧。也許把它當做對"山女魚軍團"草創時期的回憶、也許把這段佳話當做新加入"山女魚軍團"人員的最初的游擊教育,雖然這一事件發生在"山女魚軍團"這一機構的集體領導之下,但是,它也是表達了個人激情的、富有個性的行動啊。
  這段插話是從森的父親寄來的最熱情而又最周密的信中摘錄的。他大概讓我記述那些無聊的、鬱悶的家庭瑣事之後,生怕我厭倦這代筆作家的工作,所以才有意來勉勵我的吧?如此說來,森的父親用信傳遞、由我來記述的下列插話,說不定全都是他的杜撰了。
  正如前所說,我從那年夏季到秋季,都在那條叫做熊川的溪流上釣山女魚。不過,我可並非原本就是在溪流上釣魚的狂熱者呀。因為那和釣別的魚不一樣,如果是溪流釣魚的狂熱者的話,不論他是幹什麼職業的,他都會犧牲,而且會放棄釣魚以外的一切愛好,把全部生活都深深地投進那條溪流中去。像我這樣出生在當地的貧困家庭,經過刻苦奮鬥才從原子物理系畢業,在核電站就千方百計要在同事之間出人頭地而辛辛苦苦地、不斷地努力的人,和溪流釣魚是難以結緣的了。
  不料,那年從夏到秋,我在核電廠受到核輻射之後處於病後療養的情況之下,不但不必刻苦勤奮,就連電站和工會也只求我安心療養。而且,再也不能回到有可能遭受輻射的崗位上去了。所以,我再也無法踏上過去那條恪盡職守的道路了。於是我就住在核電站的夏季單身宿舍裡,過起坐吃等死的療養生活來了。
  前一年長期住在那宿舍裡的工程師,是一位剛剛步入老境的純粹技術圈裡的人,他留下了一整套在溪流裡釣魚的裝備。我想他大概和我一樣,在那以前也是一生不曾與溪釣結緣的吧。因為光是溪釣入門的書就有好幾本,我就把它們全都擅自借用了,而且沒感到什麼良心上的譴責,因為那位工程師再也沒有溪釣的情趣了。他不是受到洩漏輻射的,而是神經衰弱,他有一種強迫觀念:電站核反應堆的特殊物質被盜,而且這位工程師也被綁架,恐怖集團逼他造原子彈,聽說他在這裡療養了一個夏天,但是,憂鬱有增無減,最後,終於說服他妻子移民到連一個核反應堆也沒有的國家去,隨後他就自縊身亡了。
  我拿著那位對這個核時代懷著杞憂的工程師遺留的合成樹脂制的溪流釣竿,在岳樺1和白樺之間穿行,沿著熊川順流而下。我並不打算像真正的溪流釣師那樣沿河移動,我在靠近林中小徑的地方選擇了場地。我從冰涼的水裡抓到毛翅螻蛄的幼蟲,然後把釣鉤甩向流經寬寬的淺灘之後形成的深水窩裡。轉瞬之間,咬鉤了。我釣起了一條拚命掙扎的山女魚!河水雖然清澈,但是泛起了乳白色的雲翳,大概是攪動了細砂吧。那條被水中的乳白色薄膜遮蓋著的山女魚,露出黑色斑點和紅色的條紋。因為我長大的地方沒有鮭科的河魚,所以我對十五公分長的山女魚的色調和顎部的兇猛感到意外,過了好大一會兒,我才又聽見河水的聲響。
  1岳樺是樺樹中的一種,高約十米,樹皮呈灰白色,略帶褐色。
  自那以後,我每天都釣上一條魚,而且,能讓我釣的那個地方。那些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就沿熊川溯流而上的地道的溪流釣師們,能夠敏捷地邊移動邊釣魚,而當地人用毛鉤也能輕而易舉地取得成績。只有我呆在溪流釣魚師們甩過一兩次釣線就轉移的地方不動,並且在毛鉤不易上鉤的深窩處一個勁兒往水裡撒帶翅螻蛄的幼蟲。因為我只要釣上一條也就夠了。不知不覺之間黃昏降臨,夏日傍晚的暴雨也突然襲來。大概是這些氣象的變化給了河底的山女魚新的條件,使它們想捕食從同一個地方流來的蟲子了。我每次都能在那裡釣上一條魚。
  儘管如此,釣魚入門讀得逐漸入迷就真的喜歡起釣魚來了。有一次我穿上那雙也是那位杞憂的人留下的長筒膠靴,走進河裡,一直上溯到養鱒場的進水口了,仍然一次也沒咬鉤。河霧和夜幕同時降臨了,使我前進艱難,當我正要順著淺灘尋找能走上林間小徑的上岸處時,忽然遇上一位在深水處下毛鉤的全副武裝的釣師,因為他發現我時的反應實在奇怪,所以令我有些懷疑。
  "看你那副樣子恐怕釣不著魚吧?不過,你要上岸的地方可危險啊,有熊!"
  他說得那麼令人可恨,這就暴露了他那種反應的動機了。熊,這傢伙可是很重要啦。可以利用熊來擴展"山女魚軍團"創始期的神話呀。
  因為吾妻郡是高原,所以秋天來得迅急,連下了四五天雨,河水渾濁、漲水了。剛剛迷上釣山女魚的我,只要雨一停就急不可待地到河邊張望。河水已經和夏天完全不一樣了。倒樹壓在河上、樹林旁的小徑坍塌,改變了水流,曾是野草灌木叢生的地方現在是河心沙洲了。常來單身宿舍賣菜的那個墾荒農民的老婆,趟過很寬的河水,正在那片沙洲上走著。
  這時,我把那片沙洲拉進特寫鏡頭,發現兩個青年人向雨住以後濃霧滾滾的林間小徑逃來。他倆慌慌張張地向僅在夏季開放的旅館求助去了。他們是在那裡野營,趕在漁汛的末尾釣"樹葉山女魚"的,但是,被雨困住,由於漲水而在沙洲上孤立無援了。然而,在那沙洲上還困著帶著一頭小熊的大母熊,所以,那些青年們害怕極了。雖然這兩名敢死隊員渡河求救,但在野營帳篷裡還有包括女人在內的五個人,和熊在沙洲上共處。恰巧當時在那家旅館有信州狩獵愛好會的三十名理事在開聯誼會,於是他們就攜帶心愛的獵槍和足夠的彈藥,浩浩蕩蕩地下了河。
  不料,當他們全都過了河時,帶他們去的那兩名青年卻把狩獵愛好會的理事們的獵槍一桿一桿地都奪過去了。留在沙洲上的包括女人在內的五名也出現了,他們把全部獵槍和彈藥席捲而去了。因為那些理事們從一開始就不想傷人,只好束手就擒。而且,被解除武裝的三十人還被命令脫下長筒膠靴,拋進河裡。被奪的槍已經握在青年手中,其中有兩三個躍躍欲試地擺起開槍的架式,沒法兒反抗呀!那樣寒冷的激流,沒有長筒膠靴怎能渡過?那七名青年包括姑娘們,把三十名狩獵愛好會的理事們留在沙洲上,把三十桿最新式獵槍和彈藥裝上橡皮筏,渡過了河流,那個隊長似的青年代表,
  "山女魚軍團"感謝那些人提供了武器呢。沙洲上的三十個人用石頭和倒樹築成防線,等待對岸的林間水路上有人走來。他們害怕熊真的闖來呀!哈哈!
  我簡直著了迷啦,到處去訪聽被添枝加葉了的"山女魚軍團"的傳說、熊川一帶的新神話。但是,"山女魚軍團"創始期的七名青年和姑娘簡直是沉默寡言的行動家,他們出現在何方、消逝在何處,連一點線索也沒留呀。
四
  然而,如此這般的事件為什麼報紙不做報道,你也許會產生懷疑吧。那意味著三十桿實彈的槍支落入青年集團之手,如果報道就會引起社會不安,所以下了封鎖消息的命令啊。因為我恰巧就在現場,所以才遇上了這段神話般的故事。
  我提到了封鎖消息令,那是因為我相信現在這個國家的各種各樣的地方都頒發了消息封鎖令,當然那些多得出奇的許多事件也就不能登報了。如果說到我確實瞭解的事情,那就可以列舉有關核發電的政策了。剛才我已說過,我所以能夠作為原核電站的原研究員而接受津貼,就是因為許諾了不把十年前發生的洩漏事故的具體細節向報界透露啊。因為今後每個月也需要津貼,所以,我對你也不能談洩漏的核心問題呀。哈哈。
  這種情況我看並不止我一個人遇到,那些在核電站受到輻射而被廠方和工會說服的人,用隱瞞事實來換取相應的待遇,他們保持著沉默。核電的成本是相當高的呀,哈哈。核電站不論是它每天產生核廢料也罷、排出天文數字的熱水也罷,顯然破壞了環境,可是,它卻被標榜為象徵明天的人類生存希望的能源了。而我作為在那裡工作過的人,我也害怕說出這樣原始性的事故,好像是為人類的明天抹黑呀。於是,沉默就成為我們的屬性了。
  儘管這樣,報紙上畢竟還是出現了報道,現在不妨舉其實例。不久以前,不是發生過這樣的事件麼?那就是東北核電站的一名電力工程師患敗血症死了。他是屬於承包維護核反應堆的公司的,干了四年檢查和維護核反應堆的工作。後來,他於去年五月住院,今年二月底就死去了。我雖然不大瞭解病情真相,但是,聽說他得了構成白血球單球全部死亡的敗血病,他死後不僅公司向輿論界封鎖消息,就連他的遺屬也為之保密了。而且那位住院的工程師,也隱瞞自己的病情,對同病房裡的病友們也絕口不提。如果打起官司,核電站提供的照顧就會停止,他就無依無靠,而且他肯定也會感覺到在和平利用核能的浪潮當中提出保留意見的人將會怎樣孤立。在這樣的狀態之下,病人能夠忍受得住麼?我想,像這樣隱瞞了核洩漏事故而秘密療養的原技術人員,為數是不少的呀。
  雖然上述的故事只能畫成漫畫來表達,但是,我所遭遇的洩漏事故卻是發生在核電站外部的,那就是電站和工會費盡心機想要掩飾的首要的原因。
  那時,我駕駛著一輛裝載著足夠組裝二十個核彈的核物質的卡車飛馳著。而且,只有司機、助手和核電廠派來的監工,一共三個人,沒有任何警衛就在寬闊的大道上堂而皇之地馳騁,多威風啊,哈哈。於是,我們必然似的遭到了核小偷的襲擊。
  代筆作家為了瞭解森的父親提供的漫畫式的基礎,閱讀了一些原始資料,於是看到了這樣的詳情:
  核電站採用將鈾235提高2~3%的濃縮鈾燃燒棒加熱蒸氣鍋爐的方法,保持與同位素鈾238的比例,但是,這一操作使一部分鈾238轉換,所以在反應堆的活性區就產生了鈽。為了分離這些鈽,就得每年把燃燒棒取出來一次,進行化學處理。
  曾經參加過研製轟炸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戰後又成為核體制的批評者但又並不主張全面禁止核武器的拉爾夫·拉普寫道:裝在巨大的鉛容器裡的核燃燒棒是很重的,而且放射能也很"熱",即使強盜打算搶劫,也是辦不到的。但是,如果是在再處理工廠經過化學分解以後的綠色液體,硝酸鈽,它僅有輕微的放射能,而且也能裝入桶型容器用卡車運送,所以可能被強盜盯上。
  代筆作家認定森的父親所說的二十個核彈的核物質裝在那個容納綠色液體的桶裡,是找到了發揮想像力的機會。不過,即便能夠盜去那種綠色液體,要把它當做製造核彈的原料,也必須經過金屬提煉的過程,那就需要大型設備和熟練的技師啊。當然,如果他堅持說核小偷搶奪那桶得手,那也就確實是那樣的啦。
  我們坐在裝載著核物質的大型卡車上,從A再處理廠返回核電站,我們的卡車在交通堵塞之中衝出來,駛上了通向海邊的核電站的專用路。於是,就被強盜俘獲了。無疑他們是從再處理廠附近就跟蹤來的,舊式帶篷的小型卡車一邊鳴喇叭,一邊超車,然後就向我們的卡車靠近,因為我們沒有武裝護衛,根本無法反抗呀。首先,我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行車違章了呢。其實,認為帶篷小卡車上坐著交通警官這就是離奇的想法。司機還以為那小卡車是來告訴他車廂上出了什麼毛病的呢。因為那小卡車一超過我們的卡車立刻就伸出戴白手套的小臂,發出叫我們停車的信號,是那樣不容人懷疑。
  但是,我們剛一停車,從帶篷小卡車裡跳出來的傢伙們就把電站的司機和助手嚇得喊叫起來。他倆用充滿羞辱和憤怒的聲音這樣叫道:
  "怎麼、怎麼、怎麼啦?那是什麼人?"
  "怎麼、怎麼、怎麼啦?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卡車後廂的車篷啪地一下掀開,跳出來五六個青年,他們活像《奧茲的魔術師》1中的鐵皮人兒,發出唏哩嘩啦的金屬聲。他們動作敏捷,卻顯得笨拙;精力充沛地亂蹦亂跳,舉止粗暴,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每人手中都握著帶刺的鋼叉,鋼叉桿兒足有一人多高。
  1原書名為"The Wizard of Oz",一九○○年美國鮑姆寫的兒童讀物。
  "怎麼、怎麼、怎麼啦?那到底是些?
  "怎麼、怎麼、怎麼啦?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駕駛台的車門兒被鐵皮人兒用鋼叉死死按住,司機和助手猶在發出憤怒和不堪受唇的呼號。這時,那些襲擊者的奇特的服裝,引起了我極大的不安,我立刻判斷出來,如果那些襲擊者的陰謀得逞,就要造成無比可怕的後果了。那些鐵皮人兒穿的美軍發放的帶蒙頭帽的大衣上亂七八糟地綴著沉甸甸的金屬板,看來那種裝備並沒經過科學計算,僅僅是出於莫大的內心恐懼而制做的防輻射服啊。如此說來,那些爬上我們身後的車廂,在那裡亂折騰的就是這個國家的第一批核物質掠奪者了……
  現在,他們用鋼叉敲擊駕駛台的車門了。司機和助手又滿腔憤慨、但也深感疑惑地大叫起來。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這樣咚咚咚地敲門,你們幹什麼?"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這樣噹噹噹地砸門,你們幹什麼?"
  至此,我不得不向他們解釋了。
  "他們想打開車門呀。他們的蒙面帽裡裹著手巾,出不來聲啊。他們並沒有直接加害我們,因為沒有那種必要啊。"他們繼續用鋼叉擊門,司機出於無奈,打開了車門,馬路上的熱氣和"鐵皮人兒"的汗臭一下子衝了進來。臭哄哄的"鐵皮人兒"伸出掛著好幾層金屬板的胳膊,拔下啟動鑰匙。從他的大衣和軍用手套之間露出汗水淋淋的馬哈魚肉似的粉紅色皮膚。
  奪去卡車鑰匙的"鐵皮人兒"光噹一聲關上車門,唏哩嘩啦地向小卡車駕駛台跑去,他一跳上車梯,小卡車就向後倒車,繞到我們的車背後去了。沒想到駕駛小卡車的卻不是"鐵皮人兒"打扮,是個身穿翻領襯衫、鐵青臉的人。可是,站在車梯上那人"鐵皮人兒"用鋼叉威嚇盯著他們的我,所以我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已。但是,我緊接著就看見了那輛小卡車的車篷上畫著某小學校的徽章,那是給小學生送食品的小卡車,於是,我的思路就順著這條線索發展下去,這個小學校的標誌便成了我幹出下邊一系列事情的轉機。不過,這不是怪事麼?因為那時我不但還沒有孩子,而且對孩子也沒發生過興趣啊。
  如此這般,我一看那小學校的標誌,好像我的耳朵裡立刻就清晰地響起了哩、哩、哩的嘶喊聲,我陷入近似恐懼的、被可憐的功利心所驅使的救場跑壘員的興奮狀態了。
  雖然我一直是核電站的工程師,而且是這次核物質運輸的負責人,但在眼前這場襲擊當中卻畏縮退卻,不像司機和助手那樣憤慨、只顧擔心眼前可能發生的危險啦。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哩哩哩的嘶喊聲,我的頭腦又熱起來了。
  既然這部小卡車是給小學校送食品的,那麼,他們裝上核物質就要去暑假當中的小學校的體育館去提煉鈽了。也許是那所小學校的年輕的新任物理教師來指揮這個工程吧。可是,他能讓那些沒有經驗的一夥人平安無事麼?即使他們幹得順利,體育館也要被核物質污染的。提煉過的鈽一遇空氣就自燃,然後,鈽的氧化物粉塵就會在體育館裡飛散,孩子們吸進肺裡,用不了多久這學校就要出現成群的肺癌兒童了。
  想到這一步的我,一邊也發出哩、哩、哩的喊聲,一邊跨過司機和助手的膝部,從"鐵皮人兒"監視不到的那一邊車門跳了下去。這時,司機和助手從我背後,向我發出了憤慨的喊聲。
  "幹什麼,幹什麼?你滿臉煞白,要把我們捲進麻煩裡呀!"
  "幹什麼,幹什麼?你滿臉煞白,不要去惹麻煩啊?"
  當我跑過去時,"鐵皮人兒"們已經把他們所要得到桶裝上小卡車了。可是,他們都望著從車箱上滴到地面上的綠色液體,呆立著。至少有一個容器已經損壞了。
  已經為時過晚了,那些核物質強盜們正在愚蠢地思考洩漏的液體能不能侵入"鐵皮人兒"的防護服。他們連一個蓋革測數儀1也沒有啊。放哨的發現我逃了出來,便唏哩嘩啦地追上來,那些望著地面上的綠色·水·跡的人們也回過頭來。於是我大聲喊了這些話,嚇唬那些人,而且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我就鑽進了那輛小卡車的車篷裡。
  1Geiger counfer,德國物理學家漢斯·蓋革CHans Geiger一八八二-一九四 五)發明的發射性物質檢測儀。
  "這裡都被污染啦!卡車和馬路都污染啦!你們也會被污染,如果把這輛卡車開走,整個東京都要污染啦!趕快散開,散開,散開!"
  我喊叫著蹲在最裡邊的一個桶的背後,"鐵皮人兒"們用鋼叉扎我,但他們不敢爬上車廂。"鐵皮人兒"們繼續用鋼叉扎我,我疼痛難忍,而且出現了燙傷5牽也十辭?那些跑來跑去的"鐵皮人兒"的唏哩嘩啦的鎧甲聲,我仍然不停地發出刺耳的吼叫。
  "這裡全被污染啦!你們受到核輻射啦!我已經受到輻射,渾身燙傷啦!你們要開動這輛卡車去污染整個東京麼?要讓所有的孩子患肺癌麼?散開,散開,散開呀!"
  帶篷小卡車仍在沒有開走,鋼叉的攻擊卻漸漸沒勁兒了,若有若無地了。突然,"鐵皮人兒"們一下子全跑子,發出更大的唏哩嘩啦聲。而我已被燙傷,沒有從桶邊爬出去的力量了。我已無力發出警告放射能污染的聲音了,只有哩、哩、哩的響聲在耳邊不停地迴響,我輕輕地隨著那聲音呻吟著,在盛夏裡渾身打起冷戰。我就這樣受到輻射了。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三章 不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一
  不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說那是過去,就因為那已經是徹底過去了的事啦。因為那是我和森"轉換"之前的事情啊。而現在的我和森,是"轉換"後的我和森了。什麼叫做"轉換"?我簡直就像為了述說這一切,才逾越了"轉換"後的種種磨難,如此振作地活至今日啊。哈哈。不過,要把"轉換"講解得使你以及通過你的不特定多數人都能理解,我看實在太難了。單純的、概念化的講解是不行的。所以,迄今為止,我講述那些過去的、徹底過去了的事,都是預備性的措施。
  正是由於這種緣故,所以才需要你這位代筆作家,因為一向對你講述的我已經是轉換以後的我啊。而且像我這樣不通文墨的人,即使能以轉換後的人寫出轉換前的經歷,也不可能具有真實性啊。要瞭解我和森的轉換,這部前史是必不可少的了。
  所以,我從未對你變談過"轉變的事。雖然星星點點地向你提示了一些那種預感,其實那就在我"轉變"之前的現實加上了夢中發生的真事。起用你這位代筆作家,就是"轉變"後的我尋求向不特定的多數人表達的唯一可行的途徑呀。而且,今後,代筆作家的任務越來越重要了。因為"轉變"後的我把向全人類表達這次"轉變"的現實意義為己任,所以,不僅需要記述而且還必須要有行動,這也是為了全人類呀!我實在繁忙啊。哈,哈。
  既然這樣明確了代筆作家的任務,那麼不論是我還是讀者就明白了以森的父親為主體的論述工作的性質了。因此,我將像以往那樣,在敘述人森的父親和記述人我之間感到失調時,偶爾加注了。而且,我現在已經對轉換,或者對聲稱發生了轉變的森的父親本身,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所以,只要森的父親不突然沉默,我這方面就不會辭掉代筆作家這份職務吧。
  且說我和森的"轉變"是怎樣開始的吧。我希望你首先有個印象,那就是此事是發生在初春的一個下大雪的日子裡。那個與季節相悖的下大雪的日子,看來是有其意義的。我在漆黑的房間裡醒來,立刻就感覺到室外覆蓋著大雪了。我是根據與平日完全不同的音質和寒冷判斷出來的。因為我平素起床時總是那樣消沉,就像自己的身上壞了什麼零件兒,而這天早晨,其實已近中午,卻罕見地精神十足地起來了。
  森也為下大雪而興奮著,好像天剛亮就已起床,在那裡賞雪。他那受到局限的黯淡的精神世界裡煥發出振奮,連微小的動作也變得靈敏起來,彷彿是驗證他的主動性。可是,我認為這就是發生在下大雪的當天下午,也就是發生在"轉換之前發生的最大事件的直接誘因啊。因為,不論森的行為在表面上如何古怪,而當他結束了全過程之後再來縱觀全局,你就會發現因果關係是很清楚的。森不但沒有反常的行動,而且也沒有將錯就錯。當然,那也是我們的孩子們的苦惱啊。哈哈!
  那天,我妻子特別不講理。不但天亮時森把我弄起來為他換濕尿布,麻生野的市民運動集團也來叫我去參加。她就像打蔫兒的小雞,躲在自己屋裡,對外邊積的雪一眼也不看。我懷疑是那些被室外異樣的明亮驅趕得無處藏身的陰影集在一起才變成了我妻子的身形呢。哈哈。
  我和森穿上同樣質地的大衣、戴上同樣形狀的人民帽1、圍著同樣毛線織的長圍巾,而且全都穿了達到膝部的長筒膠靴出門去了。當我們走在那些受到雪的刺激而喚醒了沉睡的想像力的陌生人們在雪中扒出的小徑時,他們吃驚地望著我和森。大概那些人回家之後,會趁著大雪給他們增添的雅興,這樣說:
  1指中國的幹部帽。 
  "我看見怪模怪樣的一對兒啦。大小一對兒,從帽子頂到膠靴的趾尖兒,全都一模一樣啊。仔細一看,就連面孔也是原版和縮版,毫無二致。而且,他倆還掏出同一型號的半勃起的,假性包莖陰莖撒尿呢!他們可不是父子啊,他們是一對成人弟兄,一個普通個兒、一個侏儒!"
  哈哈,我和森可不干在積雪上撒尿那類事,這只不過在我假想的情景之中,一個被我假想出來的人的假想啊。哈哈。
  那天,我和森是去歡迎乘渡船到本州,然後又搭乘新幹線1趕到這裡的四國2南部的反對核電站建設運動的領袖的。因為我和麻生野集團已經保持了十年不即不離的關係了,他們就常常使用"遭受輻射已經十年"這樣的詞彙,而在座談會上,那些運動家們又向我提出這期間在肉體上、心理上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之類的問題。這時,我當然不能說我平時鬱悶、多愁善感了,只能敷衍過去。特別是那些外地的運動家們,為了向提供捐款的運動母體報告,什麼事都詳詳細細地記錄下來,弄得我十分勞神。況且,我是有過在核電站工作經驗的工程師,對科學上的錯誤是不能不插嘴的呀。因此,對於那些運動家來說,我可不是可有可無的人啊。
  1日本的特快列車。
  2日本的四國島。 
  當然,我是為了和麻生野見面才去參加反對建設核電站的各種集會的。如果我不是打著這個迎合核時代的幌子外出,恐怕我妻子早就到處亂竄阻止我和麻生野見面了。然而,她也是核時代的人,她相信她的丈夫因為遭到輻射而紊亂了染色體,使鍵全的她生育了我們的孩子那樣的孩子,並且堵塞了以後健康生育的出口,她怎麼能反對與核發電作鬥爭啊?對於基本的本質上是以曾經學過醫科而無比自豪的她來說,即使麻生野是領袖,她也不能背叛抗議核發電的市民運動啊。
  所以,在這一點上既反常而又滑稽、但也是可悲的。哈哈。有時我妻子竟然認為那與鈽輻射無關,而產生過短暫的懷疑,認為那更像是從娘胎裡帶來的災害所致了。正因為如此,她就更應該重新認識和堅定對核發電的懷恨了。
  "我們去新幹線站台,就是去祖母家的那個新幹線啊,森。"
  "新幹線啊!"
  我和森在東京車站雜沓的新幹線剪票口這樣交談時鬆開了剛才一直攥著的森的手。因為我必須把國營電車票換成新幹線的站台票。我本想一直奔向售票口,但發現有四五個人排隊,就猛一轉身站到排尾,等待輪到我買票。這時,我已經有些迷迷瞪瞪地了,不僅是我這一身行動在雪地上的服裝在車站裡太熱,而且我有時還有點兒癲癇似的毛病。當我接過兩張站台票要把一張交給身後的森時,森不見了!
  擁擠的人群向新幹線剪票口右邊擁去,也就是向車站的中央出口擁擠,我大聲喊叫,但那喊聲馬上被人群給吸收了。
  "森,森!"
  我徒然地叫喊著。但是,人群擠得我站也站不住,只得向前走。我在中央出口停下來看了一下,可是,森沒拿票啊。當我又慌慌張張地往剪票口裡邊張望時,又被一股人流沖走,沿著濱線、山手線、中央線的過道走去。最後,我在大廳裡轉了一圈,又回到新幹線剪票口。然而,連森的影子也沒有。已經過了我要迎接的光號列車進站的時間了,眼看著我就要誤事,急忙狼狽不堪地穿過剪票口,邁開羅圈兒腿、小跑著上了光號列車的站台。那裡已有兩位打著麻生野集團旗幟的青年等待著。
  "您辛苦啦!因為下雪,列車誤點一個小時啦。"他們對我說,他們總是那麼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地。
  "剛才在外面,我兒子不見了。請你們等我去找到他回來吧。"
  "森不見了?不是AEC1的陰謀吧,美國原子能委員會的陰謀?"
  1即美國原子能委員會。 
  "難道他們真下手啦!"我忍不住吼起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
  那些對籌劃示威遊行頗有真實才幹的青年們帶著這種世界範圍的迫害妄想狂立刻叫住了巡邏的鐵路警官。那警官煞有其事似地往手冊上記錄著走失的孩子的姓名、年齡、性別、住址,以及保護人的職業等等。雖說森已經八歲,但是,他對旁人連自己的名字也說不上來,所以尋人廣播是沒有用的。而且,已經走失了的森是不會表現出令人馬上就能看出來的不安的。
  "雖然八歲了,可是……他的頭蓋骨有些異常,……即使知道迷了路,他也不會連哭帶嚎的……"
  "你說他頭蓋骨異常,能看出來麼?"
  "早就摘過瘤子了,當然能看出來了!"
  警官叫我們到治安室去辦手續,他們怎麼如此沉得住氣呀!於是,那既想得周到而又富有實際經驗的青年活動家就替我去了。我又以新幹線剪票口為起點,在車站大廳裡找來找去。雖然東京車站的內部很簡單,但是,當我們的孩子在那裡迷失時,它卻具有無限的深度,簡直不可測,能夠通往日本各地啦。
  當我尋找森已經歷時一個鐘頭時,麻生野集團的青年們帶領四國的反對核發電領袖,也就是那位四十多歲的小個子,從新幹線站台上走下來了。那小個子已從青年們那裡聽說了森下生時的異常是由於我遭受了核輻射,也就是我專為我妻子一個人奉獻的創造,所以,他也下了決心要參加尋找,刨根問底地問起森的特徵來了。
  "你一見面就能知道他是白癡,他長得就像把我縮小到2A3!"我粗暴的回答卻換來他的悲哀。
  就在我這樣找來找去的兩個來鐘頭裡,在我的頭腦裡閃現出那些斷斷續續的事情,直到以後不久就發生轉換之前,總是不時地再現,而且每次都添了新意。我以為森像被遺棄在硬幣自動開啟行李箱中的棄嬰一樣被遺棄在東京車站了,這個想法糾纏著我久久不能驅散。有時我又產生了森盲目地搭上火車跑到遠方被別人收養了的幻想而不能自拔。即使這種情形僅僅幾個星期,森也會失去和我這個父親之間親密的紐帶而變為陌生人了。說不定他也會在小肚子上留下意外的傷痕,才被別人當做長了狗眼的孩子發現……
  而且還有,當我想到森可能跌到站台下邊而被軋死的那種情景,我就覺得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完了。而且,我啊,我還感到那個被遺棄而又失蹤了的、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理解的、徘徊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的迷途的孩子不是別人而正是我自己,我覺得我倆之間顛倒過來了,我倆發生了"轉換"。
  我這樣心神不定地在大廳裡轉來轉去,那位四國來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看見孤零零的孩子就喊叫"森,森!",他一邊喊一邊向我靠攏,用他那痛苦不堪和年逾不惑之年的人們當中罕見的純真的眼神望著我。每當我被他用那種目光凝視時,我就感到在東京車站龐大的人群裡又被拋棄了兩回或者三回了。於是,我低吟著布萊克1的詩句,那是我在你的小說中看到的引用的啊。"我的父啊,你拋棄了我,你去哪裡了啊?"可是,這樣一來,我就再也忍不住像一個陌生人求助(哈哈,向父親麼?)的沒有信仰的人那樣,當場大聲祈禱起來:
  Father!father!Where are you going?
  Or do not walk so fast.
  Speak,father,speak to your little boy.
  Or else I shall be lost.  
  1布萊克(William Blake一七五七-一八二七)英國詩人、畫家。 
  我為了追上那個要棄我而去的人而氣喘吁吁,哈。為了追趕逃走的father?至於那個最重要的森,已經被那些不論交給他們什麼工作都能完成得無懈可擊的青年們找到了。森走上回聲號列車的站台,站在小賣店旁恰好能容下他的身子而又不妨礙別人的地方,他把疲倦了的上身的重量壓在檯子上,安靜地呆著。在三個小時裡,他在站台上一遇到人群擠他,他就躲進那個角落。
  我們全家去他的祖母家時,就是坐這回聲號列車去的。森沒有票,他大概像空氣或者別的什麼那樣順利地通過了剪票口的吧。青年們去治安室報告孩子已經找到時,一位正在治安室裡喝茶的小官員對同事們說:
  "我沒想到就是他呀。我在回聲號站台上看見他在那兒啦。"
  於是,那些一向愛向官員們提抗議的青年活動家們大聲責問:"你既然看見為什麼不查問,不報告?"鬧得差一點兒被人家抓捕,才逃之夭夭了。哈哈。
二
  那天,雖然我讓接來的四國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長時間在車站裡幫我找森,我卻沒出席傍晚舉行的以他為核心的懇談會就徑直回家了。雖然有點兒不體面,是我向青年活動家們打聽了麻生野是否參加才採取行動的。
  "叔,你為什麼在運動面前恍恍惚惚的?我們的麻生野一不在這兒,你馬上就走,中年人太不含蓄啦!"我已經感覺到那些青年們心中如此譴責了。
  總而言之,已經疲憊了的我狠狠地拽著也已疲乏了的森,在融雪的泥濘裡左一次右一次地摔倒,弄得渾身泥污才回到家裡。
  從早晨就一直不痛快的妻子給森換衣服,我在一旁等候,然後把森帶到書房裡打他。森嚇得縮起脖子,瞇縫著眼睛,伸出雙肘護住臉頰。森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學會這種防身法的呀?在我們誕生之前就被納入遺傳密碼的人類共同積累之中,也有保護遭受毆打的弱者的密碼麼這一項麼?偏偏我一邊看著森那樣保護自己而傷心,卻又一邊抓住他的臂部,又要打他的臉、又要捶他的胸、甚至使出卑鄙的特技,接二連三地打森的面頰。
  我感覺到同樣是我們的孩子的父親的你好像要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那麼,就請把這當做一種啼笑皆非的笑聲記錄下來吧。哈哈。那是為了教育啊!森能理解那迷路的三個小時是做錯了的三個小時、並因此而受罰麼?事情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啊。可是,我依舊沒完沒了、不依不饒地打森,雖然沒有人出來分辯,哈哈,這是為了教育呀!教育他就是要他知道把我拋在一旁、離開我、走得那麼快,連我都跟不上,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是壞事!哈哈,我進行了成效多麼值得懷疑,而且又是多麼殘酷的教育啊!
  我剛打他時,他的鼻子裡像一下子點亮了紅色小燈泡似地通紅,森滴下了四五滴眼淚,他彷彿認可了這不講道理的毆打似的,他用自己的手也打自己的面頰。他一聲也沒哭,因為我打他第一巴掌時就威脅他不許哭!雖然如此,可是,我究竟幹了些什麼呀?積雪融化的徹骨寒冷令他渾身發抖,牙齒卡嗒卡嗒作響下顎都發麻了。哈哈,我狡猾而凶狠地毆打拙笨地招架著的失去抵抗的人……
  忽然,我被看不見的強大的手毆打著,而且那手毫無疑問地打的就是我。因為雖然我徒然地招架著,但是仍然遭到見空就鑽的透明的大手毆打,我終於認識到那是為了讓我理解毆打的意義才打我的面頰(也就是森的面頰)啊!我毛骨悚然了!"你在黑暗裡幹什麼哪?"又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的聲音,在我身後吼叫起來。我大吃一驚,來不及直起腰就回頭去看,我看見喊叫之後的妻子在黑暗裡張著嘴,三條柳葉似的銀光,在黑影中的妻子身上閃爍著。那是她的雙眼和左手上的剃刀。
  "由於你自己的過失才使森迷路,你為什麼打他?是你說起去祖母家的事,他才走上回聲號站台的呀。森在那裡等了你三個小時,一動也不動地等著,希望你能想起來呀!你為什麼虐待他?你在這又黑暗又可怕的地方幹什麼?"
  妻子大吵大嚷地說那裡又黑暗又可怕,因為她也和森一樣渾身打哆嗦呀。
  "我正要問你想幹什麼呢,拿著剃刀!難道你躲在那裡刮鬍子?"
  "你跑到東京車站是去拋棄森麼?你想利用反對核發電的活動家做你不在現場的證人,你是去拋棄森的呀!"
  "沒有那種事!"
  "你最先打來電話說森失蹤了時,因為你順利地拋棄了他所以很興奮啊!可是,等到打電話說找到他了時,可就失望啦!你還想騙我麼?"
  "我為了尋找森,到處亂轉了三個小時,早就累得沒有精神啦。"
  "因為那個女人沒來,你才越發沮喪了吧!她怎會來見你呀,她在電視現場轉播裡露面了啊。因為沒見到那女人就那樣毆打本來想拋棄卻又回來了的孩子,沒有人格的人!"
  剛才妻子給森換衣服,我向她報告事情的經過時,她倔強地把臉背著我,我還以為僅僅是她心裡不痛快呢。其實,在我第一次電話向她報告森的失蹤、第二次電話又報告發現,在這兩次電話之間的一百八十分鐘裡,她大概一直在喝威士忌呀。而且,已經醉了。我一明白了這些,就因為剛才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而氣得兩眼發黑了。其實,我害怕被妻子聽見而命令森不許哭,那也是因為一年到頭總在她面前發怵的緣故啊。
  "我並不是不知道你因為恨我才耍弄剃刀。可是,那天早上,你想幹的事也賴不掉啊,你說,毆打林和要給森去勢,究竟哪一個更嚴重?"
  我的話還沒說完,水平排列的柳葉眼在黑暗中突然一亮,然後,妻子就把另一條柳葉,也就是那把佐林根剃刀搶了起來!
  "你失去了給森去勢的勇氣,作為補償就用剃刀柄去手淫,你也休想賴帳!"
  妻子雖然已經酒醉,卻也啞然了片刻,連掄剃刀的動作也停止了一會兒。當然,我根本沒以為妻子會幹那種事啊。我雖然生氣,可是也想把妻子的悲傷化為滑稽,以便平息那場麻煩。因為我對拚死拚活的妻子,愛得抽筋兒啦。當然,我的這些話也過於抽筋兒了。哈哈。
  "我要殺你!因為你遭到鈽輻射還來性交,所以才引起這一切呀!我要殺你!"
  眼看著妻子不顧一切地揮刀向我撲來,我撞倒了森才在千鈞一髮之中躲過了從頭上掄過來的剃刀。妻子撲了個空,收不住腳,單腿跳著撞在書櫃上。
  "啊,好疼啊!"她慘叫著。
  但是,已經變作攻擊的惡魔的妻子利用衝撞的反彈,猛一轉身,又撲了上來。
  對這次襲擊,我仍想在刻不容緩的險情之下逃出去,但是,森忽然在腳邊叫了起來。我心裡撲通一下,以為森被刀割了,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右耳下邊被握剃刀的手掌啪地擊了一下,我在混亂和驚恐之中把妻子撞倒了。但是,剃刀在她手中她自己也害怕的妻子光噹一聲撞在玻璃門上,卻沒叫痛,只是發出哧哧的聲響,大概鼻子流血又要用鼻子呼吸所致吧。趴在地板上的森,是因為我和妻子打鬥使他壓抑得難受啊。
  我站黑暗裡嗷嗷地吼叫,雖然從右耳下部到唇邊受到的襲擊僅不過是打了一下,但是,冒出血來,異樣地疼,像把神經扭在一起來壓搾似地疼痛。至於我發出的嗷嗷叫聲,大概是遇上前所未有的生命危險時模仿森的聲音來求救的吧。妻子的哧哧的聲音可能也是出於同樣原因。我們的聲音都和森的喊叫配合著啊。
  我的下巴像扭開水龍頭似地流血,那血滴在胸部、腹部、又滴到赤著的腳背上。想要張嘴舔舔傷口,血通過麻痺得像棍子似的舌頭向喉嚨裡倒流,我一邊咳,一邊吐出血塊。因為好像剃刀割破了我臉部的肌肉,我怕從那個紅窟窿裡露出牙和假牙,所以,我走過去開燈,我的血濺得到處都是。我一定得把傷口給那個女殺手看看!但是,沒能讓她看我,反而讓我看她了。妻子站在她撞上的玻璃門前,低著塗滿鼻血的臉,左手緊握佐林根剃刀正要割她的右手腕!我立刻從電燈開關旁邊抓起老鼠夾子,向妻子的手擲去。雖然老鼠夾子打掉了剃刀,卻啪地一聲夾住了妻子的右手。妻子發出根本不像老鼠的嚎叫,拚命掙扎著要把老鼠夾子掙開。哈哈。那是反應堆的冷卻水管被老鼠咬壞時我發明的獲得專利的老鼠夾子啊。雖然我從核電站裡偷出了各種各樣的備品,可是,像老鼠夾子這樣既現實又有效的還是頭一份啊。
  妻子總算從老鼠夾子裡掙出手來,她把四個指頭銜在嘴裡,慢慢騰騰地走出屋去。我坐在床上,感到渾身肉皮異樣地發涼。我在一本分析從事核工業人員的反應的書上看到,在一般反應階段、為了向頭腦和肌肉多供血,皮下血管產生收縮作用。多麼健壯的皮膚血管呀,我為之讚歎了,這是事實啊。可是,我的身體卻不把血液供給頭部和肌肉,反而一個勁兒從臉上的傷口往外冒。
  渾身冰涼,簡直和死人一樣的我,望著躺在地板上的森,也就是用雙手捂著頭頂上那塊塑膠板,哞--哞直叫的森。我和森之間能恢復從前的關係麼?我們之間的從前的關係又是什麼樣的呀?我想起森遭受毆打以後還要表示認可似地打自己面頰的情形。所以為了能回記得更清楚,我也打自己的面頰。不料,手指好像捅穿了傷口、碰到了硬梆梆的東西,也就是碰上我的牙齒,我又疼又怕,哎呀地叫了一聲。提著急救箱走回來的妻子被我那一聲嚇了一跳,哞--哞--地號叫著蜷成一團的森一動也不動,我為了向森乞求憐憫,又哎呀地叫了一聲……
  相撲上場時有"受傷暫停"的規定,我和妻子的爭論也暫時擱置起來,她給我臉上的傷做了應急處置。本來她就是在女醫大的實習生,因為半路上和我結了婚,所以沒當上醫生,其實,我看她那時繼續攻讀醫科的能力已經到了極限了。當然,就連我也不曾對她說過這些話的啦。
  且說我接受了應急處置之後,反倒擔心妻子會不會又恢復鬥志,用鑷子在我臉上的窟窿裡亂攪了。但是,妻子沒完沒了地給我消毒以後卻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給你按上藥布,纏上繃帶,血就止住了。現在已經不流血了。"
  雖然現在往口腔裡流的血仍然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不過,我已經不再為遭到剃刀宰割那件事生氣了。而且,還產生了放血似的輕鬆感。我在通俗說明書上看過,在以放血為主要治療方法的中世紀,女人們為了盡快減輕病痛,竟然自己用力去按替她割破身子的醫師的手呢。
  "有必要縫合吧,我去找醫生。"我以為一切一切都告一段落了。不曾想妻子卻大吼一聲:
  "不許上醫院!"
  剛才妻子給我頭上纏繃帶時向前弓著身子,現在一下子挺直,一股威士忌味兒,像一陣風似地刮過來,她又吼起來了。
  "我即使被官方的抓去,也要沉默到底!"
  我既忍受著疼痛、又流著鮮血、由於缺乏維生素B而大腦好像停止了新陳代謝,我看著妻子說話時的風采茫然了。哈哈。
  "那,今晚就不去醫院啦。我不能把如此盛怒之下的你和森丟下不管呀。"
  妻子的頭忽然耷拉下來,好像在酒精的濃霧之中她自己已經不知去向了。可是,她忽然又猛地一甩頭。
  "還給我佐林根!我已經把老鼠夾子還給你啦呀。"她越說火氣越大。
  --佐林根不能還你啦。我給你買一把吉列保險剃刀吧。我被你割了半邊臉還算罷了,森的陰莖要遭你毒手可受不了。"我剛說到這裡,她一腳踢到我的襠下,我來了一個蛙跳才躲過去。
  "都是你傷害了森,我和森絕不饒你!"
  不知是她想再踢一腳、還是由於酒醉蹣跚,反正我從妻子悠悠晃晃的腳步裡逃脫,並且為了順便逃出酒精的霧氣,向旁又躲了一步。
  "我要帶森回娘家了!你去板橋的日大醫院把森切除的瘤子要回來!那是你的!除此之外,再也不讓你從森身上拿走什麼啦,我和森要和你鬥爭!"
  "不要胡說八道嘛,就連那些搞市民運動的活動家們也不用這種腔調啊。"我這樣一說,忽然覺得掩護著森的妻子好像指的是麻生野,因為她那柳葉眼瞪著我啊。說不定妻子的不著邊際的議論是出自對麻生野的對抗心理呢。
三
  因為妻子給我包紮傷口時紗布上的繃帶只纏一半就撒手不管了,我只好自己來綁好繃帶了。可是,怎麼也弄不好,我不知纏到哪裡固定才好。我到起居室去取出只露出眼、鼻和嘴的黑毛線滑雪帽,把它套在頭上,不但繃帶按住了,而且加在傷口上的壓力也減小了,滿舒服的。我試著叫森、森,但是,隨著面頰的震動只發出咦、咦的聲音。
  我返回書房,妻子剛才還在對森耳語,忽然大聲來勸森了。
  "森,和媽媽在一起,離開這裡啦。媽媽只帶森一個離開這裡呀。把那個打森的瘋子丟在這兒,媽只帶你走啊!"森已經脫離了抱著頭嚇得縮成一團的狀態,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妻子併攏雙膝、挺起上身,緊摟著森的身子。森比那種姿勢的我的妻子還要高出一頭,他看見重又出現的我,目眩似地抬起了他那腫脹的雙眼,並不想擺脫那擁抱。
  "森,和媽媽一塊兒離開這兒吧。只有咱們倆,走吧。把那個又想拋棄森、又毆打森的瘋子留下!"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是因為氣候變化還是因為身體的變化,我渾身冰涼,直打冷戰;我等待我的高招兒1的到來。其實,我已經為我和森之間不會再有那機會而不安了。這時,妻子彎著腰抱著森想往外走,但是,顯然森在反抗。妻子使出力氣,強拉硬拽地往外拖,可是,森就像釘在那兒的木樁,反倒使妻子蹣蹦了。
  1原文為"持時間",即賽棋時棋手想招兒的限時。 
  "森,你幹什麼呀?好啦,森,咱們走吧!"
  "森、森!"我想介入,但是,只發出咦咦的聲音。"森、森!和我在一起吧,森、森、和我在一起吧!"
  然而,我發出的只是咦、咦、咦咦的聲音啊!在我和兒子的生命當中很可能造成一大轉折的這個關鍵時刻!
  森抗拒著想把他連根拔走的我的妻子,他採取了非暴力抵抗者的作法,只是叉開雙腳使勁踏住,酒醉加上體力消耗,妻子每一用力就趔趄,而且,森在這時一直把臉正面對著咦、咦、咦地呼叫的我。戴著紅邊兒黑毛線帽的我深感羞愧,但是,在森的目光的鼓舞之下,我堅持著咦咦咦地叫了下去!
  "你說什麼呀?"妻子扭過頭來申斥我,她和森不一樣,她看見我的毛線帽好像受到了相當不小的刺激。哈哈。
  "咦、咦、咦!"我叫著,把嘴裡的血泡一口吐在枕巾上,那血色很像牙齦膿漏患者吐的唾沫。
  "森、森,爸爸不好啊!"
  "爸爸,不好,不是啊!"
  "森,跟媽媽走吧!"
  "咦、咦、咦!"
  "森跟媽媽,去,不是呀!"
  這時,妻子一下子鬆開森,挺直腰,朝我前進了兩三步。然後站住,像蝦夷人模仿鶴的動作的舞蹈那樣,不過,她表演的不是起舞的鶴,而是恫嚇的鶴,她緩緩地伸起僵硬的雙臂。
  "你們父子倆都是鈽中毒的瘋子呀!"
  她喊叫著,卻又號啕大哭,跑下樓去。
  我拿出為了不能入睡而又不敢去取摻威士忌的啤酒時而藏在書櫃裡的白蘭地和意大利香腸,不過,我還是意識到受了傷,就把白蘭地放回去,用愛擺弄機器的人都會珍惜的那把萬能刀,切開了香腸。
  "咦、咦、咦!"
  森徑直走到我身旁,吃起擺在計算卡上的香腸了。他用指甲剝下皮、把胡椒粒全摳出去,而後水平地舉著那薄薄的圓餅,用那彷彿再也看不見外界的黯淡的水一般的眼睛盯著它。對待如此微小的食物,表現出如此把食物當做物的存在的敬意,能夠如此自然流露地吃東西的人,除了森以外,我再也沒見到過。當然,我也知道這短暫的休息只是暫時停戰,看著吃意大利香腸的森的喜悅簡直就像在戰壕裡喝軍用水壺中的一滴水。
  但是,樓下那位孤獨的女戰士還在折騰,好像收拾行李,還頻頻地打電話。因為起居室和書房的電話連通著,有一方撥號,另一部電話也隨著叮鈴叮鈴地響。我如果舉起這邊的聽筒,就能知道妻子和誰通話,可是,我不幹那種事。因為得到了森的參與,現在我穩操勝券,不必急。況且,不論你怎樣悄悄地拿起聽筒,妻子馬上都會發現,她就會突然襲來。
  "你偷聽啊,這個鈽中毒的瘋子!"哈哈。
  等森吃完了香腸,我把森一向依賴的毛毯、也就是他第二次動手術時帶到醫院去的那條老朋友似的毛毯,從他床上取來,給他蓋上。我因為疲乏,無力給他換尿布,就帶他去撒尿。回來,我和森就一同在床上合衣而臥了。臉上的傷,一個勁兒地疼,就像用竹籤把我釘在"現在"上了。那疼痛有週期運動的感覺,那所謂"現在"的週期運動,不是常常令人想到永恆的回歸麼?疼痛的永恆回歸!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為了入睡而閉上眼睛時,眼瞼裡就現出各種各樣的圖形,滴溜滴溜地轉,分散開、又聚合,好像有一定的週期。而且,它也很像曼陀羅,彷彿上面寫了我一輩子的預言,本想設法把它讀下來,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再也不出現了。我很想把我對那已經忘了的過去的發現講給在我身邊仰面靜臥而內心卻熱得像著了天火的森聽,可是,由於不願再去打擾今天已經經歷了許多變故的森的反思起了作用,我還是取白蘭地了。不料,我還沒從床上起來,睡著了的森卻摟住了我的脖子,是為了再也不走失、再也不迷路了麼?4
  我睡著了。可是,總是做充滿不幸的離奇的夢,在睡夢之中弄得更疲憊不堪了,而且是在複雜的情節之中累得精疲力盡的了。自從在"鐵皮人兒"事件中我遭受輻射以後,我的人生就變成無休止的暑假了,因為醒來時沒幹什麼活兒,所以,睡著時做這種夢的勞動也許就是它的補償吧。雖然醒來時常常帶著記不住內容的夢給我留下的疲倦,但是,我覺得那疲倦的總合不是恰與人在彌留之際回溯一生的我的幻影的總量相等麼?不過,那還是轉換以前的事啊。因為我這樣和你交談時這個"現在"就已逝去,所以我需要代筆作家,不過,"轉換"的時刻馬上就到了,有關這些就先放過吧。
  我所說的夢,是這樣的。我遭到某人的毒打,正在返回家中。看那情形,我出門好像就是為了去挨打的。我的嘴裡很不舒服,似乎和我臉上的傷以及兩顆假牙的不舒服相呼應。牙醫給我帶上臨時假牙以後,由於籌款的原因,至今還沒裝上永久的假牙,在這期間,牙床硬了、萎縮了,從臨時假牙和牙床的縫隙裡噴出帶沫子的口水。當我發現以後,就用勁兒咬那假牙的頂部,回家來用手指伸進嘴裡一摸,因為固定假牙的金屬架掛得不合理而碰掉了上邊的兩顆小臼齒。當我用舌頭把它推出去時,滿口牙齒就像多米諾骨牌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全掉了。嘴裡含著掉下來的全部牙齒,向前走著,實在蹩扭……
  我睜開了眼睛,因為傳來了妻子跑上來的腳步聲。這是我和妻子共同的毛病,我們在屋裡時總是慢慢騰騰地挪動身子,而去別的房間的中間地帶時卻是快步,好像害怕在那中間地帶再遭到森頭上的瘤子一類的東西的襲擊似的。妻子啦地一聲打開室內電燈,滔滔不絕地說道:
  "丟下你和森,我要走啦!以前我可憐你和森,怕你們一起自殺,太淒慘,所以才沒丟下你們。可是,我已經下了決心,丟下你和森,我要走啦!我要重新開始學習,我要為了和你生下這樣的孩子所做的犧牲而重新學習!然後就正經地結婚,生一個正經的孩子!如果我不是和你而是和別人結婚的話,就一定能生育正常的孩子!假定Ⅰ:如果森確是由於鈽污染所致,那麼,下一次和我結婚的對象就是沒受到鈽污染的人。因此,孩子正常!假定Ⅱ,如果說森只是事故的產物,那麼,我已經出過事故,從概率來看,下一個孩子也應該正常!你看過這個麼?!我要丟下你和森,我就要離去了!"
  "不過,今晚不是已經不能辦什麼事了麼?明天再走不好麼?"
  我本想這樣說,但是,只能發出咦、咦、咦的聲音。不過,按保守估計,和我性交過二千五百回的妻子卻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說什麼?導演已經想到路面結冰在輪胎上掛了防滑鏈來接我了。因為你說不定會控告人傢俬闖民宅、不讓我走,所以,他在外邊等我呢。還不趕快起來,替我搬手提箱?因為我要丟下你和森出走啦!"
  她把導演這個普通名詞的未加詮釋的使用,打消了我要挽留妻子的念頭。從敞開的門廳外邊,在這深更半夜裡,傳來了軍號吹奏的"此地遠離故國幾百里"1的旋律。我在報紙的劇團專欄上看到過,這位話劇導演在破汽車上安裝音樂喇叭的消息。聽說那個劇團接連成功,似乎為復興戲劇贏來了轉機,而我妻子在少女時期就和那位年輕導演有過來往。
  1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侵華戰爭期間的軍歌。 
  "是這個手提箱,別磨磨蹭蹭啦!丟下你和森,我要走了!"
  起居室裡翻騰得亂七八糟,在我去外國出差的手提箱旁堆著直到最後還不忍丟棄但又裝不進去了的東西。底部已變成波浪形的煎鍋,那是女醫大的同班同學的結婚禮物,回想一下,我們並沒用這個鍋吃過算得上燒熟的肉類啊。哈哈。我試了試手提箱的蓋子能否關上,我想把那煎鍋塞進去,不料在一旁叉著腿站著的妻子卻狠狠地把它一把搶過去,扔了。為什麼突然恨那煎鍋,我不知道。
  不過,沒裝那個沉重的東西反倒是萬幸了。因為原本臉上的傷就疼,再加上和森在狹窄的小床上共眠早已渾身關節疼痛,現在被手提箱一壓,馬上就受不住了。
  "你在幹什麼?這就要歇著麼?陽萎!"
  我再也顧不上什麼疼痛,拚死拚活地把手提箱搬到門外。她在十年前求愛競爭的對手能聽到的地方說起陽萎,未免太厲害啦。哈哈。
  小個子導演站在停在路燈下的雪鐵龍旁,他穿著和車色以及車型都巧妙地諧調的衣服,天如此黑,卻帶著太陽鏡,滿面憂傷。
  我一出門就放下手提箱,後退一步,站在那裡。按照妻子的邏輯來說,她並沒要求我把手提箱搬上雪鐵龍啊。
  "趕快把行李裝上車!那傢伙小氣,說不定要搬回去呢!"
  導演仍然帶著憂傷,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當他來到手提箱前變成小跑時,突然沒頭沒腦地朝我打來,那人和我妻子都是專門突然襲擊的老手啊。但是,我連躲避的必要也沒有了。因為導演被他自己的皮鞋滑倒,在馬路上坐了個屁股墩兒。如果在皮鞋上也掛上防滑鏈就好啦,哈哈。不過,他爬起來之後仍然大模大樣地搬手提箱,倒滿不錯。
  "不用打他啦,是我拋棄他的!丟下你和森,我走啦!"她們就要出發了,把雪鐵龍開到我身邊,那位導演隔著車窗丟下一句台詞兒:
  "瘋子!"
  我回到淒涼的家裡,因為那位為了罵我而張開小嘴的導演雖然打扮得年輕,卻已給我留下步入老境的印象,使我沮喪。既然情敵已有老像,那麼,無疑我也比實際年齡老得多了。放下手提箱之後,肌肉和關節依然疼痛,這是怎麼啦?那是年輕時從來也不曾想到過的、活生生的肉體的一切消磨下去而又無法更新的感覺啊。這恰恰是我痛苦的所在呀。如果不是想到森在我的床上睡著,我早就哭了。哈哈。
  回到床上,我挨著森躺下,發現他已經尿了。我扶起森,給他收拾,隱約看見冒熱氣的森的陰莖越挺越硬,可惜沒叫那個步入老境的小個子來看一看,否則他一定會在精神上、肉體上都受到鎮懾的!被嘲弄為陽萎的有著可憐的陰莖的救場跑壘員,推崇森的陰莖!哈哈。我把森送上他的床,為了把那勃起的陰莖壓倒到根兒上去。蓋上了毛毯。遭受我毆打的森,臉的下半部都腫了。我想起他是帶著瘤子從產道鑽出來的,所以生下來以後腦袋又細又長,看上去像個老頭兒。
  "森,睡吧。"我想這樣說,卻又發出咦咦的聲音。
  "森,睡著啦!"
  我接著歎息道,"你媽出走了,拋棄了你和我。本來我愛她超過麻生野和任何別人的,要和她共同戰鬥、患難與共的呀!可是……"
  我忽然把話嚥下去了。唉,濕尿布怎麼弄啊?面對妻子剛走就出現的日常生活中的難題,只好停止對她的評論了。我蓋上那條尚未沾濕的毛毯,趕快躺在床上。
  後來,我睡得實在太可怕了。我並不是說睡眠當中做的夢有多麼可怕,而是說睡眠裡一片漆黑,連夢也不能做,所以才可怕呀。我睡著了的肉體,被改裝成正反兩面能夠整個兒翻個兒的了。我的肉體違背了恐懼的意識,並不反抗。如同我的肉體將要分娩和我一般大的另外的肉體而又無法抑止似的恐懼。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我,發現不但臉上的傷已經治癒,而且就連和"鐵皮人兒"戰鬥時的燙傷也不見了。假牙也不見了,取代它的是帶有令人懷戀的舌感的自己的牙。用不著照鏡子,單憑紮實的自我統一的充實感,我就知道年輕了二十年,變成十八歲的肉體了。但是,那個年長了二十年,變成二十八歲的森,卻把他用慣了的毛毯裹在頭上,走過來看我的樣子。
  表示"轉換"的算式是:
  30-20=18
  8+20=28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四章 立刻投入戰鬥
一
  發生在我身上的"轉換",最有象徵意義的要算從我身上消除了鈽的燙傷的這件事了。不是麼?雖然現在的原子反應堆產生了地球上從來不曾存在過的物質,Pu,但是它的半排出期1是二四○○年啊!至少它也不會在人類消失之前消失啊。我既像征了被人類能夠製造卻不能消除的物質污染的從前的地球,也象徵了更新為十八歲的遭受輻射以前的肉體,我是雙重的象徵啊。如果把如此思考、如此感慨都當做發瘋,那麼,就會把我"轉換"為十八歲的事也視為子虛烏有而歸結為發瘋了。我不想和那些把我當作瘋子的人說話,並且我也決不懷疑我所說的有半點兒發瘋。因為我現在到了這一步,就連檢點我和森的肉體、做出報告的空暇出沒有啊。在我和森的肉體上發生的轉換,不正是以自然的光輝來使我的語言閃亮的麼?如果我要談一談今後我和森這轉換了的一對將要接受的任務的話,那就是表現轉換的實質。也就是通過你的記述,使別人得到感受。我和森直接處在轉換當中,只要能夠獨立行動就行了。仔細想想,重新獲得十八歲的肉體有什麼感受?哈哈,太愜意啦。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曾經度過過十八歲的我自己,要為之感歎啦。這就是我的總的感受。我這個曾經一度達到過三十八歲、現在又變為十八歲的肉體已經喜不自勝了啊。哈哈。當然不是說沒有煩惱了,我在頭一次十八歲時,戀愛使我柔腸百轉、黯然銷魂,嘗夠了苦頭。這一回,但願不再受那折磨就死去,因為這是連那個也能復活的轉換呀。這是假冒的煩惱麼?哈哈哈。當然,現在的我也並非無憂無慮,不過,那恐怕也難以向你表白吧,因為我的語言是通過十八歲的肉體向你表達的呀。
  1也叫半衰期,即放射性物質從生物體上排出一半所需的時間。 
  然而,回到十八歲的我的肉身將向哪個方向發展呀歲的方向發展麼?那不是就要漂在人造子宮的羊水裡,走向消失麼?哈哈。或者我的肉身就在現在的十八歲這顆秤星上停止,那麼,我就是未來的永遠十八歲的不死之人了?而且,因為我能夠選擇未來的任何一個瞬間來自殺,所以能夠脫離不死的地獄了。實際上,如果我的"轉換"通過你的記述而能廣為人知的話,我豈不是變成了地球上最受人矚目、最被人羨慕的人了麼?羅馬教皇也要接見我,而且必須為我做出某種決斷了。哈哈。不過,"轉換"發生在我和森身上這件事也許已經在不知有多少的人們身上發生過,只不過是沒被報道罷了。
  如果像這樣爆發了全球性的"轉換"的話,那豈不意味著人類的危機麼?但是加州索爾克1研究所那位預防小兒麻痺血清的發明家讓我們想起了危機一詞是來源於中國話危險加機會的了。作為象徵人類危機的存在(或者現象),發生過包括我和森這兩個人在內的不特定多數人的"轉換"麼?如果是那樣的話,在這個現代世界上不是早就開始反基督的胎動了麼?如果為了打倒它、使它成為流產的反基督而提出應該在什麼地方、怎樣去戰鬥、誰去戰鬥等等問題時,我很想說:這恰恰應該交給"轉換"以後的我們去幹呀。
  1Jonas Edward Salk(一九一四-?)美國醫學家。 
  ……我雖然不能不這樣胡思亂想,但也不能一動也不動地?十八歲的我的肉體裡的水經常保持在沸點以上,正是放蕩不羈的年齡啊。
  自從我意識到了"轉換",不久就獲得了一個固定觀念,那是這樣的幻影:宇宙的超越者駕著UFO飛來,用幻燈機對準地球上的某一個地點,一個光源在立體屏幕上映出兩個影像。當那種設備安裝下來時,要使A投影和B投影每二十年進行一次互補性的"轉換",只需操縱幻燈機的鏡箱,哪裡有什麼困難啊。
  如果我和森的"轉換"是那樣實現的話,那麼超越者當然是有某種意圖的了。從我和森的角度來看,不就是接受了使命麼?"轉換"以難以抗拒的巨大的力量控制了我們,如同在我們的肉體上進行了精確的遙控爆炸。現在,促使使命實現的外部時機不是也明顯地接近我們麼?如果我們的"轉換"具有真檔囊庖宓幕埃□慫耆饃淼奈液投慫耆饃淼納?"轉換"了的一對兒,一邊處理眼前的各種事態、一邊等待它的到來……
  從這樂觀的判斷的情形來看,我不僅是肉體,而且是連精神也年輕到十八歲了。那麼,我還有什麼理由以它為苦麼?
二
  "轉換"以後的森,現在變成什麼樣的人啦?我想他也和我一樣,精神仍是肉體"轉換"前的精神,他想盡快使精神與新肉體的年齡相適應,不再與轉換矛盾。
  "轉換"以後不再鸚鵡學舌了的森更加沉默寡言了,雖然我只是通過他的外貌舉止來觀察的。現在以二十八歲的肉體和我共同擁有衣著的森那種出於自然的沉默寡言的確很得體,已經頗有風度!而且,那是語言表達上的沉默呀。我要採取行動時,就把我怎樣想、打算怎樣做,都告訴森。當我有了新的經驗時,(當然是以十八歲的肉體獲得的經驗了,哈哈),我就把那情況也告訴他。森接受了我的表達。但是,他並不用語言重複他所接受的全部內容以示鼓勵,而是用審慎的目光向我一瞥,在那一瞬間裡表達了那一切!
  關於這些,也得隨著事態的發展具體地向你表達,因為我們雖然轉換了,可是,只要地球不停地自轉、公轉,潮漲潮落、我們就被推向行動啊。當我面對轉換為二十八歲的森時,在我心中喚起的是某種無限的懷戀。雖然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森,但是,我認為這樣的森才是真正的森、是終極的森、也是起源的森。既然這樣的森出現在現實之中,我就相信我能和他共同紮實地開始"轉換"後的生活、完成宇宙精神賦與我們的使命,我完全放心了。
  而且,我也感受到了森已經充分地意識到他的二十八歲的肉體與之相適應的正在變化之中的精神。我和森之間是沒有必要提起有關"轉換"的事的。反之,如果是像我們的孩子們那樣的孩子發生了"轉換",並且對發生的事一點也不理解,那將會發生多大的麻煩呀?不是麼?如果森認出十八歲的我是誰,他就會想到這傢伙替換了我父親,他就會又氣憤、又惶恐地向我撲來,結果又會怎樣?現在的森武裝著壯年的肌肉,而我還是個不但肌肉而且連骨骼也沒長成的嫩貨呀。哈哈。
  於是,我坦然地接受了"轉換"的關係,向森這樣說道:
  "過去我常常向你講起救場跑壘員的故事,現在我又想起了新的一段呢。有一天大雨過後,烈日當空,積水還等待太陽曬乾,比賽就開始了。漲了大水的河,流在房舍之間,河水變成了紅褐色。可是,在雨過天晴的燦爛的陽光下,棒球選手們無暇旁顧,我也坐在板凳上等待被選上救場跑壘。過去常常想起被選為救場跑壘員時的恐懼和功名心,但總是想不出那樣的渴望被選上當救場跑壘員的理由。……那些連板凳也撈不上坐的小崽子們亂喊亂叫,好像在說死在外地而又屍骨無還的林裡出去的軍人順著上游的洪水沖下來了……總而言之,你從衣櫃裡選出合體的西服穿吧。今天冷啊。我馬上做點兒什麼吃的吧!"
  森回到自己床邊,慢騰騰地翻騰衣櫃了。雖然他上學時間不長,可是,特殊班裡的生活指導目標大概也就是自己能
  穿襯衫和衣服吧。他似乎在這門訓練當中獲得成功啦。雖然"轉換"之後的現在還說這些未免有些滑稽。
  我忽然一下子蹦了起來,堅挺的水靈靈的勃起了十八歲的陰莖正在敲打小肚子,哈哈。不光是陰莖,就連腰部也像十八歲那樣柔軟,褲子顯得又肥又大。說老實話,這時我就像被連根拔出來似地感到了不安。難道皮下脂肪的積蓄就像幼兒的毛毯一樣是心理上的一種補償?你這個肥胖的中年人喲,哈哈。不過,我也並非只考慮自己的事,我已開始替森擔憂了啊。我想,必須把"轉換"了的森在別人的眼前隱藏起來了,雖然幸虧咱們是沒有兵役義務的國家。但是,忽然間由八歲變成二十八歲的成人男子,如果不申報就是逃避市民義務了。沒有這樣的規定麼?怎樣隱藏森?躲在自己家裡是最愚蠢的了,說不定走上街頭反而是最妙的方法呢?走向人民!走向不平凡的游擊隊也能大顯身手的、又深又廣的人民的海洋?
  電話鈴響了。我剛要伸手去拿聽筒,忽然縮了回來。"轉換"後的我應該怎樣接電話呀?不過,既然已經"轉換",那麼,現在的我就是事實上的唯一的我啊。和"轉換"前有連續性麼?那一類的事只有別人才去操心。我這樣勉勵自己。
  "你在睡覺了麼?你要睡到幾時?因為我拋棄了你和森出走了!"
  電話斷了。那彷彿是妻子宿醉初醒,或者喝瞭解醉酒,向我發出一聲懺悔的嘶喊。
  "好啦!外部社會依然保持著舊時的秩序,"轉換"了的只是我和森啊!"
  我告訴自己。這時,電話鈴又響了。我興致勃勃地拿起聽筒,這一次我要反過來向妻子,不,向原來的妻子,咆哮一頓。可是,傳來的卻是陌生人發出來的單方面通行的聲音。
  "你知道今天的集會是受反革命暴力集團秘密操縱的麼?你不出席不是更為適宜麼?"
  連回答的空兒也沒給我留。的確,當天傍晚有一場反對核發電的集會,由日前晉京來的那位四國的反對核發電運動家作報告。不用問,麻生野集團是協助他們的。雖然從前我不曾有意識地瞭解他們的關係,但是,如果說麻生野集團在長時期的活動當中,被納入革命黨派上層機關的序列之下,大概也不算牽強吧。雖然我從未聽說過麻生野集團的活動直接受其他黨派的干涉。"好吧,不論它是什麼黨派,只要有人妨礙我和森的自由,我就應該參加這個集會。"我馬上就這樣想道。的確,我已經有了十八歲的決斷能力了。哈哈。我要以自己的力量來為這次行動掌舵,因為我已變成樂觀主義狂,所以才這樣想啊,而且是"轉換"後的我們朝著期望"轉換",前的我們出現,或者阻礙我們出現的場地出發的呀,這才是最有力的不在現場證明啊。
  我剛要走下樓梯時,往森的屋裡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襪子之類都那麼小,給我的印象彷彿是在童話或者神話之中丁。那是因為我早已適應"轉換"以後的森了。
  "難道他已經單獨出去了?他這個只有八年生活經驗的二十八歲的男人!"
  雖然我這樣自言自語著,可是,那聲音卻像小孩子的尖叫。不僅是相像,而且我已是不折不扣的十八歲的人了,我
  在為是否會被森遺棄而惶惶不安啊。於是,我按著"轉換"前的習慣、而且也以與這十八歲的肉身相適應的速度跑下樓梯。但是,沒有必要驚慌失措了,森在那裡呀!
  從前是我做飯,看著年幼的森抱著空心麵條的長袋子;可是,現在,他在掌廚了。健壯的森細心地彎著腰檢查煤氣灶上沸騰的深筒鍋。他還不時地剁大蒜碎沫、取來奶油塊兒。他穿著我的西服褲和T恤衫,披著甲克,他的脖頸和寬肩膀,我都那麼熟悉,那正是青春末梢的我的肉體呀。我放下心來走進浴室,"轉換"以後頭一次看見的自己的臉,並不是記憶當中的當初十八歲的我的面孔啊。或許鏡中微笑的才是當年十八歲時我所希求的面孔呢。其實,那兩隻眼睛還帶著缺乏自信的羞澀和幼稚的好奇心,破壞了臉部的平衡。然而,如果看看鏡外的面孔的話,哈哈,那用自己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啊!
三
  雖然因為吃完飯已經過午,而且四點還要出門去參加集會,時間很短促,但是,我和森還是悠閒而又寧靜地度過了這個下午。我想讓我的新肉體的機能與宇宙運動協調同步,就像長時間飛行之後需要適應時差一樣。
  那天下午,我和森的關係就像久別重逢的兄弟撒了一夜酒瘋,第二天忽然陷入沒來由的沉默。當然,也是由於飲酒過度縱情歡樂而導致今天打不起精神,為此而羞愧的弟弟由我扮演,而那寬容大度的長者的角色就由森擔任了。我整理我妻子、也就是前妻臨走時弄得亂七八糟的傢俱和雜物,森在起居室的角落裡聽唱片。我自己一邊幹活兒,一邊感到那裡為了對撒酒瘋的寬容的致歉和致謝才幹的。
  森一邊聽音樂一邊不時露出平靜的微笑,那是他"轉換"前的習慣,他能把這習慣帶到"轉換"以後,對我是莫大的鼓舞,因為由此我就能抓住"轉換"後的森的把柄了。森要聽音樂時,總像是面對一架很滑稽的機器,而當音樂開始時,他就對音樂的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露出微笑。譬如說,當他聆聽格林·古爾德、霍羅維茨和吉瑟金格三個人分別演奏的莫扎特的《土耳其進行曲式的奏鳴曲》時,他對每位演奏家微笑的地方都不同,而且,這三者在共同引起微笑的地方產生了相乘效果,可見那三者是很典型的了。
  那天下午,森好像覺得"轉換"以後的他和音樂之間應該進行微調,所以他就把長大了的身軀放置在擴音器前,聽起霍羅維茨演奏的K331來了。昨晚的胡亂折騰影響了唱機,他剛聽了兩三小節,就發覺轉速有點兒快了。因為具有絕對音感的森記住了正常轉數下的霍羅維茨的音程。"轉換"後的森還保留著這種記憶,使我頗感欣慰啦。像我們的孩子們那樣的孩子,不是在順其自然的成長當中就把嬰兒對所具有的奇異的能力消失了麼?儘管"轉換"和自然的成長是兩回事。
  又來電話了。因為我已經大致收拾完畢,所以我從容地拿起了聽筒,但是,一聽到麻生野的聲音,靈感就來了,我說要換電話,就以十八歲的腳力,三蹦兩跳地上了樓梯。如果麻生野沒聽出"轉換"後的我的聲音,我想逗弄她一下。不過,這些可不能讓"轉換"了的森聽見。
  "森的父親在家麼?你是誰?我能和森的父親說話麼?"
  "森的父親不在呀,他準備去長期旅行,帶領森出去了。森的母親也回娘家了。昨天,森失蹤了一陣子,結果回到家裡的森的父親和森的母親也吵了一頓,所以,夫妻倆都想出門,然後再回來,所以才出去了。我是看家的,可並不是孤獨一人,我和那位在起居室裡聽音樂的哥哥,暫時在這裡看家。森的父親可能和我們聯繫,但我們不能和他聯繫。森的母親也是單方面聯繫。我所說的單方面,和森的父親單方面聯繫的意思是不同的。哈哈,你也知道森的母親是什麼樣人吧?哈,哈。(沉默),您是哪一位?昨天,我聽說森出了大亂子了。不過,幸好找到他了。但是,因此,森的父親才說要帶森去長期旅行的,是這樣麼?您是誰?我啊,我是森的父親唯一的徒弟,聽音樂的那個是森的父親的朋友,多年的朋友啦。我一直和森的父親在一起,又工作、又遊玩,因為我是晚輩,喏,用上等的語言來說,就是弟子,我才十八歲呀,哈哈。所以,從今天早晨我們就給他看家,把電話和郵件都接下來。我就是這樣的人,哈哈。(沉默),是麼?你今天早晨就接到了電話?那麼,有關森的父親要去參加集會的可疑的電話沒打來麼?就是那種帶威脅性的、或者帶強制性的勸告的電話。打來了、打來了?那是什麼人打來的呀?那電話說,今天最好不要去參加集會呢。那個電話裡根本沒說他出於什麼動機才打這個電話,顯然那是今天參加集會的政治黨派的敵黨打來的呀。今天的集會,雖然也有政治黨派裡的年輕人參加了籌備。但是,普通市民只把它當做針對核發電公害問題的集會呀,那不是政治黨派的集會呀。那些到我這裡來的年輕人的集團的上層機關的反對派,對這樣的集會也干涉起來了。(沉默),莫非森的父親受到那個派別的威脅,所以才和森旅行去逃避的吧。昨天發生的事也不是單純的事故,說不定是趁著能夠嚇住森的父親的當兒,敵對派的人把森藏匿了的呀,因為從四國來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要到達東京車站的消息,報紙的通訊欄上早就登了啊。儘管那是四國的報紙,準確的時間只要詢問東京分社就知道了。難道不是森的父親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受到威脅,所以才暫時隱匿了他太太、森以及他自己的行蹤麼?你真的不知道那情況麼?莫非是森的父親叫你佯裝不知?和你一同值班的那位年長的也不知道麼?"
  --"我是麻生野櫻麻呀。"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麻生野啦。哈哈。因為我連你和森的父親的肉體關係也知道啊。森的父親和你相會之後,回來就詳詳細細地向我坦白了。
  "他唯恐陽萎才不安地回味吧?"
  (沉默)"你不是森的父親?為什麼那麼尖聲尖氣地說那些掃興的事?"
  ……我拿著因為對方啪地一下掛斷了的而無聲了的聽筒,像猴子似的笑了。褲子裡的陰莖直蹦,哈哈!我向年長的女人表演一場真實的猥褻對話節目,十分得意,我是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呀。哈哈。當然,我絲毫也沒有因為羞慚而產生什麼傷害了自尊的痛苦啦。而且,我嘗到了破天荒頭一次的自由啊。我生前那次十八歲時,對這樣的自由連做夢也沒想到過呀。後來年紀大了,當然更不會了。那麼,作為少年的玄學愛好,讓我來引用歌德吧,哈哈!
  就像世上的一切都為我所喜愛一樣,
  我自己也被我喜愛。
  在這種氣氛之下,我環顧整個室內,向已成為過去的、對世界上的一切和對我自己都不滿意的生活告別。特別是向那些擺在書櫃裡的《核動力工業》《金屬材料》NRC(美國核動力計劃委員會)報告單行本以及《核動辦工業應力侵蝕裂縫(SCC)事例與措施》之類的論文告別。雖然由於"鐵皮人兒"事件我受到核輻射而結束了核電站研究人員和技術人員的生涯,但是,作為業餘研究,我一直在修改這類報告。這些事如被電站和工會得知,當然是不受歡迎的了。哈哈。毫無疑問,那些留在現場的和我同輩或者晚輩的研究人員的水準,是無法繼承我這坐以待斃的原工程師的衣缽的。當我看到美國伊利諾斯州克蒙威爾斯·愛迪生公司發生了發電反應堆事故的外電時,我立刻就向原單位的宣傳科索取資料去了。我甜言蜜語地說:"那條'保衛自主、民主、公開和平利用三項原則!'的口號哪裡去啦?"
  結果,我找遍了全世界,也沒找到一條因為和"鐵皮人兒"搏鬥而受輻射的事例啊。但是,我覺得現在完全從那裡的全部資料和筆記之類解放出來,獲得自由了。於是,我為十八歲的我和二十八歲的森挑選了適合外出的服裝,打扮一下,走下樓去。如果在集會以後逮住麻生野,我想試一試更新以後的性能量,就把雜物箱中的避孕套裝進了衣兜,而且是四個!哈哈。不過,如果想起歌德的下一句,可能就給興高采烈的我劈頭蓋頂地潑上冷水啦。
  但是,我並非為了在世上享樂,才被放在這樣高的地方。
四
  那天下午,我正在和森玩"架橋"遊戲時,發生了大地震。所謂的"架橋"遊戲,就是在正方形格子棋盤的奇數行上開五個洞,偶數行上開四個洞,用丁字型的塑料棋子往裡填的遊戲。對立的雙方一方執紅,一方執白,用丁字形棋子架起紅-紅、或白-白的橋。如在建橋當中遇到對方棋子的阻攔,就得迂迴前進或者為了填上空格而跳一格前進。我曾經煞費苦心地教過"轉換"前的森下這種棋,這也是一種教育啊!什麼教育?那就是教育他必須和別人鬥爭、教育他別人就是妨礙森的生活方式正常進行的人。還要教育他在這種情況下採取什麼措施、怎樣前進、被別人窮追不捨時怎樣逃脫,有時還不得不阻擋別人的前進,而且必須打敗別人。這不是人生教育的遊戲麼?
  首先,教他"橋"的抽像概念就很難,一直向前擺、用五個丁字形棋子造成的"橋";遇到阻攔就拐彎抹角、最終以二十五個棋子才擺成的"橋";要他理解這兩者都是"橋",是需要相當高深的理解力的啊。其次,要求他把自己的棋子攔
  在對手的棋路上,這個訓練也是相當麻煩的。因為森不懂下棋的邏輯,而是出於造型的動機,想擺成圖形啊。
  儘管如此,森還是大體上掌握了下棋的程序。於是,先在森的陣營上擺了個丁字形棋子,從這裡開始,因為這種遊戲的規則很簡單,森居然以那三個棋子為基礎贏了。當我沒棋可走時,我就變成為了擊敗優勢的森而不惜採用任何卑鄙手段的、絕望了的仇恨的俘虜了。那不是以下棋來進行"轉換"的預演麼?因此,我是在發生了"轉換"的現在,用下棋加深我們的轉換呀。
  一開始,按慣例我讓森先擺3個棋子,遊戲開始了。我很快就走投無路了,因為森的攻擊恰中要害,不留反手的空隙啊。我輸了。第二盤,讓森兩個子,我聚精會神地下,我想孤立他那兩個棋子,不讓它和後擺上的棋子形成連跳。可是,大概由於我只顧對付對方,而把自己的棋子擺得太草率,以致我完成包圍時已無法阻擋森從別的方向架起的橋了。我嗓子眼兒痛得直冒火啊。於是,第三盤我只讓森一個子。我想打亂森的佈局,下了一步猾棋,再也不顧名譽廉恥了,我才十八歲呀!哈哈。不料,頃刻之間,我就在那步猾棋上跌交了。因為猾招兒是有兩面性的呀。我勃然大怒,大汗直冒。與此同時,我從森的身上也聞到了既不像我的汗味兒、也不像少年的汗味兒的男子漢的體臭。森也緊張啦。怎麼辦?
  ……這時,發生地震了。那是一種奇怪的有穩定性的上下顛簸、彷彿坐在震盪的大型地基上、使你並不擔心而最後又落下來的地震。我按照老習慣,立刻給森講起地震來了。
  "這就叫地震,是地殼表層在活動。如果要問它是怎樣引起的,在一般情況下……"
  面對我的講解,滿臉鬍鬚茬子的森的眼裡發出了很感興趣的光亮,而且,那眼神十分平靜。
  我忽然滿面通紅,因為我懷疑如此饒有興趣、並且十分平靜地聆聽我的講述的森,也許就像蘇格拉底,是一個首先讓我自知無知,然後再把我引向智慧的人啊。恰在這時,打來了電話,我才脫離窘境。
  且說,這次電話雖然和剛才那個恫嚇電話一樣也是年輕男子打來的,但是,這一位倒相當和氣,工會裡不是有一個幹勁十足、愛用假嗓說話的年輕人麼,就是他呀。
  "如果剛才是八級大地震的話,東京就毀滅了。當然,自衛隊要出動的。而且,自衛隊會利用這個機會搞政變。日本國內沒有力量制止啊。地震加政變,革命力量就要被鎮壓了。地震這種情況多變的機遇,只有自衛隊能夠利用,而革命黨派是無法利用的。基於這樣的現狀分析,如果再發展一步又將如何呢?要準備與地震規模相當的大規模的破壞力,並且要顯示出能夠自由地發動和控制那個破壞力,只能如此,別無良策了。人類是製造不出能與地震的總能量匹配的巨大的能量的。如果限定在東京這個地區,我們是可以展望它的前景的。一顆核彈被革命黨領導下的人民擁有了,我們趁著與毀滅東京的地震幾乎相等的混亂的機會,把那顆核彈掌握在自己手中,到那時,底牌不就亮出來了麼?雖然反革命黨派宣傳說他們也有過類似的設想,可是,我們從十年前就遵照這個戰略堅持戰術活動啊。他們是似是而非呀。只有我們的黨派才是革命的。關於這條路線,我們在理論上、實踐上,都
  是正確的。我們期待你不要屈服於反革命集團流氓式的恫嚇,前來參加集會。我們將對專家知識分子的積極參加給以評價。
  "專家?什麼專家?我不過是十八歲的沒有經驗的小伙子呀!?"
  我用發自"轉換"以後的肉體的自然的聲音問道。我在"架橋"遊戲中連戰連敗,我感到我不但肉體,而且連精神也完全變成十八歲的的了。
  "什麼?"
  那傢伙不再用剛才偽裝的聲音,他的真嗓音粗暴,還帶些幼稚的不安。
  "十八歲的小伙子?別裝蒜了。你不是那個核電站的原職員麼?"
  "那,你隨便提問些專業問題來試試吧。你可以試試我積累到三十八歲的知識還剩下多少?試一試十八歲的青年的頭腦裡是否還我留著那些……
  "嗯?!蠢貨!"
  打電話的那個人說了一句土語方言。仔細一聽,他說了幾句古老的罵人的話,就把電話掛斷了。哈哈。我倒向他赤裸裸地講了大實話。無可奈何。他大概是趁著地震才給我打電話的革命黨,把我視為敵人了。因為我是不願給他們提供核動力知識的人啊。
  其實,我早就受到反對黨的威脅了。我知道肯定要遭到某一黨派的反對,但是,沒想到最後各個黨派都反對我!然而,在現實當中,他們反對的是那個已不存在的三十八歲的我,所以,轉換了的我應該是安全的了。哈哈。
  當我和森來到集會的樓前時,一個陌生人正站在融化了又結凍的雪堆上講話,他大約三十來歲,剛說幾句就遭到佩帶"反面警察"袖章的保衛會場的青年們推搡,他一連幾次都頭朝下倒在雪堆上。那人的氣色很不好,因為他蜷縮著,看上去要比實際上個子小,是個憂鬱型的人。可是,為什麼蓄著自我標榜的鬍鬚,難道是自我意識的分裂?順著那鬍鬚再仔細看,寬大的額頭下面是又大又尖的鼻子,講話的神態也不單純,既直爽坦率、又妄自尊大,雙重性格。
  "一個黨要打倒它的反對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不這樣做,就不叫黨啊。起碼不是列寧主義的黨。但是,何必一定要用鋼管敲碎腦袋、砸壞手腳關節、以致於非殺戮不可呀?其實,只要偷偷地逮住,扒下褲子,打完屁股放走就行啦。不論抓多少回,打完屁股就放。因為他們都是好學生,漸漸就會厭倦了被打屁股,說不定就加入你們的黨了。有這種可能性的。如果被你們敲碎了腦袋、砸壞了關節,這些人即便加入你們的黨派也沒有用了。殺死的當然更不行啦!這一點,你們明白吧,因為你們是好學生啊!(這時,被他指到的兩三名"反面警察"一邊說:"我們可沒被別人敲碎腦袋、砸壞關節、當然也沒被殺死呀!反對黨算什麼東西!什麼叫打屁股?"一邊將蓄小鬍子的那人推開。那個人像等待這一手似地,倒在雪堆上,他一站起來就抖落身上的雪和泥,像狗抖毛似地把雪渣兒和水滴甩出去。然後稍稍躲開反面警察,又開始演講,可是,一會兒,他又向反面警察挨過去了。
  "我也考慮過斡旋組織之間的和解方法,暫時從a黨b黨各派五個人,"出差"到對方的黨派裡去,也就等於雙方都被
  索去了人質,所以,他們會為留在對方的同志的命運著想而對到這邊來"出差"的人們以禮相待吧?如果為了給自己的黨爭取同樣的待遇而舉黨歡迎,也許那才是聰明的黨派的所為!××可是款待從外國來的客人呀!如果認為對反對黨的人只能用暴力排除,那就不是聰明人了。在這期間,雙方黨派的派出人員也會瞭解到反對黨的理論和實踐和自己一方的並沒有太大的分歧,起碼也沒有分歧到值得打屁股的程度了。於是,他們就可能成為一種動力,推進兩個黨派的合併,不是這樣的麼?如果不是這樣,請你說出來怎麼不是這樣?"你既不懂得組織原則、也不瞭解世界形勢,現實當中存在的不是只有革命黨派和反革命流氓集團麼?"反面警察進行著險些中了那人圈套的反駁,然後更加凶狠地把他推倒。
  且說這位留鬍子的演說家,從我和森在一旁看熱鬧時已經被推倒四五回了,當他彷彿已經不指望自己能爬起來卻又慢慢騰騰地爬起來時,他一邊拍打身上,一邊向我倆走來。大概因為看熱鬧的只有我倆吧。他用深度近視眼看人由於某種原因而摘下眼鏡(這時顯然是由於他的腦袋扎進了雪堆呀,哈哈)時的半睜的羞澀的眼睛望著我們這樣說:
  "革命黨向群眾做政治宣傳時,就要把黨外的知識分子拉到自己一方來,難道這件事本來不是應該相反的麼?如果不把圄囿自己的圍柵拆掉、向外擴展,黨本身又如何擴大呀?僅僅拉攏幾個知識分子是無用的。把他們當做面向普通群眾的政治宣傳的自由媒體,牧養他們不是更好麼!"
  開頭我還以為留鬍子的演說家的議論是對我而發的呢,可是,轉瞬之間我就明白過來了。他在對那個被他當做革命派而且即將接納的一名知識分子,也就是森說話呀!二十八歲的森露出寬厚的微笑,傾聽著留鬍子的演說家的講話,彷彿無聲地勖勉他。他的微笑使鼻孔裡堵滿血的留鬍子演說家也不由得露出如同淘氣而被發現了的孩子似的特殊的微笑。這時,"反面警察"過來了,對著我們和演說家,用同樣的表情和聲音傳達了原本是不同性質的信息。儘管為了便於表達,我希望分開來記述。
  "請參加集會的入場!你想妨礙別人開會麼?"
  在"反面警察"把我們蠻橫地推開之前,森充滿信心地伸出手去,衝破阻攔握住了留鬍子的演說家伸過來的手。於是,我產生了一陣與十八歲小伙子相稱的、嗓子眼發熱的衝動。
五
  在會場入口的大廳裡,以極小的間隔面對面擺著兩張長椅,人們經過那時時,不僅能接到許多種傳單、還要掏出參加集會的捐款當做回報,這種長椅的置法真是一年比一年有長進啊。像我這樣的吝嗇鬼可受不住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把我和森的份兒、二百日元硬幣投進箱裡。可是,森不是從昨天以前我穿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五千日元鈔票捐獻了麼?我簡直要失聲大叫啦。哈哈。
  懸在講台上邊的橫幅上寫著唯一的一條大會標語,我真想把這份成就奉為未來電影家麻生野的嘔心瀝血之作而大加讚揚。
  《核能屬於非官方!》多麼含蓄的口號呀!
  不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在任何政治體制之下,那都是不能實現的課題呀。仔細一想,那些"鐵皮人兒"把無用的鎧甲弄得山響,其奮鬥的目的也是為了要找到它的頭緒啊。但不是別人,恰恰是我妨礙了他們。難道我不應該接受一套"鐵皮人兒"的鎧甲,也和他們一同去搬運核物質麼?我相信和我平時以"專業建議者"的身份從台上往下看到的那些人一樣,在這以學生為中心、婦女們也參加的集會裡也混進了那樣的"鐵皮人兒"啦。不能再把已經"轉換"了的我和那時的我等同看待啦。
  不料,我和森剛在席位上坐下,我心口上的皮膚就癢得受不住了。幸好我坐在森的身旁,挨著過道。但是,我像要把別人也惹起癢似的扭來扭去,最後只好把手伸進襯衣裡,摸到了疹子似的疙瘩,嗷地叫了一聲,因為疼啊!就算我倒退為無知的十八歲,也不會認為大雪過後的城市裡會反常地繁殖起毛毛蟲來啊。問題出在襯衫上,因為我追求青春的打扮,穿了最漂亮的襯衫,就是那件我為走上專家道路而興高采烈的日子裡在加州研究所的合作社裡買的紫紅色喬賽1衫。當我從衣櫃裡找到這件襯衫時,確實有點兒擔心,但是,由於環境"轉換"後的十八歲的無知,沒查明擔心的原因,就光著身子穿上了。現在,開始了鑽心的奇癢,我才想到是襯衫的秘密啊。我上次穿這件襯衫是由美國回來不久,去幫核電站站長搬家那天的事,當我得意忘形地在那個長滿了山茶1喬賽(Jersey)英國地名,以羊毛織品聞名。
  樹的院子裡搬運家俱時,從每一棵山茶樹上都紛紛落下毛毛蟲的毛兒來了。我被難忍的刺癢折騰著,同事們顯然出於對我獻慇勤的反感和譏笑,誰也不想替我搔癢。儘管我赴美進修,卻在核電站裡落入旁門,以致最後叫我擔任核物資運送指揮而遭輻射,這些事情的根源就在於得意忘形的那一天啊。而且,那天的毛毛蟲的毛兒至今還頑固地存在著,天下真有倒霉一輩子的事兒啊!哈哈。
  雖然我用指尖兒使力摳疹疙瘩的尖兒,才把從胸前肋邊的刺癢解除了些,但是,和森一同來參加集會的事已被我遺忘,反而被強烈的幻覺吸引過去了。
  就在這時,會場裡的氛圍顯然出現了異樣,才把我拉回到現實裡來,我並不是說發現了反對派混進了會場,而是說在那些例如用蜷曲的頭髮掩飾肥胖的大臉、戴著圓圓的眼鏡的老太婆,穿著歐洲工匠式的從脖子套到腳下的長衫的少年、留山羊鬍須戴棒球帽的四十來歲的男人和活蹦亂跳的學生們之間,出現了不比尋常的氣氛。他們似乎知道即將發生某種變故而緊張地等待著。我偷看一下森身旁的女學生,她的神情也是那樣。圓溜溜的腦袋上頭髮梳得光光的。尖兒鼻子、撅撅嘴、黑眼圈兒,但是,我一點也沒看錯,她正翻著白眼兒,偷看森。
  然而,如果問我面對如此異樣的氣氛採取有效的措施沒有,我並沒有。因為十八歲的我一看見大會的主角們上台,就因愛慕麻生野而發呆了。哈哈。在《核能屬於非官方!》這條含蓄的標語下邊,頭一個走出來的就是昨天從四國來的反對核發電領袖,他的一雙大眼睛和鼻子,在緊張的小臉上特別
  顯眼。他還附著那雙眼睛向觀眾席東張西望。四五個我很熟悉的年輕活躍分子跟隨著他,緊接著就是麻生野走了出來。這位未來的電影家從大得出奇而又有些陰森的蜻蜓眼鏡後邊滴滴溜溜地轉動著可能被懷疑為巴塞多氏病的眼珠子,向四下裡顧盼。於是,我意識到了不論是四國來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他此時表現如何,都無關緊要呀,哈哈)還是麻生野,都在尋找一個人。找誰?找我?他們在尋找現在已然永遠不存在了的原核電站職員、"轉換"前的我呀!因為太用心往這邊尋覓、麻生野的裙子下擺掛在木椅上,打了個踉蹌,她身旁的活躍分子趕快扶住那位女巫似的偶像。但是,電影家似乎道了一聲謝謝,就躲開了那人的手。在觀眾席裡的"轉換"以後的年輕人頭腦一陣發熱,拍手喝彩,而且,我發出了只有狗才能聽見的波長的叫喊,內容是這樣的"大姐,太棒啦、太棒啦,干吧、干吧!"可惜一旁沒有能聽懂得這些話的狗啊,哈哈!
  音樂響起來了。音樂,而且是貝多芬!那是森改為欣賞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之前一年到頭都要聽的絃樂四重奏,就是那首連我的耳朵也聽出老繭來了的f小調《莊嚴》。那樂曲頭一小節的一簇音符確實有效地震撼了會場啊!隨後,纖細的絃樂奏出主題,我想這也是電影家麻生野的手法呀。會場的天花板一帶撒下大量的紙雪片,我仰望那紙雪片,發現橫幅上的標語已經更換了。《核能屬於非官方,但是,不屬於你們這些反革命流氓!》
  悠揚的絃樂合奏之後,突然出現了嚇人的大音響。嚇得站在台上處於紙雪片紛揚之中的人們打了個冷戰,就連麻生野也失去了剛才的威嚴,慌慌張張地大叫:"反面警察、反面警察!"我死盯盯地望著她嘴唇的動作,心裡充滿了憐愛。但是,台上的年輕活躍分子們呆立不動,"反面警察"並不跑來護衛。只有反對核發電的領袖似乎面對道德難容之人在那裡大發脾氣。留神一看,和我並排站著的森已經摟住他身那邊的女學生的肩頭,而那小姑娘也委身於森任他摟著!會場的照明因為保險絲脫落而熄滅了。但是,那也是襲擊者的手法,剎那間爆發了閃光器的光亮,每隔一秒就閃一次。那是亮遍全場的、像閃電一樣的大功率閃光器。
  每當那閃光器閃亮時,我就看見會場裡的人群緩慢地活動。在光亮中活動的人們的影像一個接一個地映入在黑暗中睜大的眼睛裡,一秒鐘以後又被閃光照亮的人們的影像卻與剛才的殘像不能銜接,簡直像在看跳了格子的無聲電影,因為大音量播放的《莊嚴》淹沒了人群的嘈雜呀。這時,跳格子的無聲電影映出了會場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毆打起來的場面。
  當然,互相毆打的是屬於各個革命黨派的人,也就是年輕的活躍分子們。大多數其餘的人逃避不迭,已被擠出襲擊和被襲擊的中心。不過,即使在那裡,也仍然處於大規模亂鬥之中,局外人也難以保證安全。光亮和黑暗的交替還在繼續著,果然不出所料,我的脖頸上也挨了一下。我在憤怒之餘掄了一下手臂,打在不知是誰的鼻子上。雖然我生怕在下一個黑暗的一秒裡遭到反擊,可是,當閃光帶來光亮時一看,那個被我擊中的人的地方卻是空的了。
  "森?"我在黑暗裡呼喚。不知什麼原因,我忽然朝著他
  的方向,連連發出救場跑壘員的慣用語來了。趁著沒被"逮"住,快"逃"吧。森!"
  不料,下一次閃亮時,在我身旁不是照出來森了麼?當陷入下一個黑暗時,我吧噠吧噠地眨著眼睛,幾乎發出聲來,我想在那找不到森的、由於互相毆打而亂成一團的人群的影像。我想看個真切呀。然而,下一次閃光照見了泰然自若的森和女學生正在離我八九個座位的過道上走。他倆既不同於那些害怕受害而慌了手腳的大多數、也不同於竄來竄去互相鬥毆的那夥人;他們像要拂掉噩夢似地向前緩緩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撥開人群走了過去。"轉換"後的森好像有了超群的力氣,他能毫不費力地把人們撥拉倒,而且被撥拉倒的人們也不想向他反擊。
  "森!"我衝破貝多芬的樂曲嘶喊著。"森、森!不要亂跑!"閃光器又在閃亮,我看見森對我的呼喚和暗示全然置之不理,保護著用許多鈕扣緊箍在身上的長馬甲、裡邊套著喇叭口似的牛仔連衣裙、手腕上掛著皮上衣的女學生走去。又黑了。我一邊"森、森!"地呼叫、一邊慌慌張張地要從狹窄的座位之間衝過去,但是,怎麼也過不去。想要推開別人,卻被搡了回來,只能像烏龜似的抻著脖子、掙扎著喊叫"森、森!"這時,森向這邊望了望,但在一瞥之間表示了堅決的拒絕,他留下濃濃的鬍鬚茬子的側影,消逝在人群之中了。我渾身流汗、刺癢折騰得我渾身無力,呆呆地站在那裡。森所表示的拒絕使我遭到那樣的打擊,是因為我從前並沒認為森所表示的許多否定就是拒絕,而這次卻感到是一下子來算總帳了。"轉換"前的森,其實從他幼時開始,他那籠罩在濃霧裡的神志就一直在拒絕我這個父親,只是我不肯牽就,他,反而一味地壓制他罷了……
  "山女魚軍團!"忽然傳來一陣呼喚聲,那呼聲壓倒了特大音量的絃樂四重奏。"山女魚軍團!!山女魚軍團!!"我的情感再一次遭到了致命的打擊,好像拒絕我的森一下子把"山女魚軍團"這句話甩進我的心窩,而且立刻蓋緊了蓋子!閃光的呼喚"山女魚軍團"時黑暗了。當下一次光亮來到時,我看見人們在光芒裡仰望著講台。講台上已經喧鬧得如同發酒瘋似的了!當然,我並不是說他們在開雜交舞會呀。哈哈。他們打得昏天黑地、講台上滿滿登登的人你擠我、我擠你,恐怕掉下台去。至於誰是山女魚軍團的,雙方誰也認不出來。而且,那些喧鬧的人們把未來電影家舉過頭頂,她的裙子飄動著像在空中開了一個長喇叭形空洞,肥胖的大腿在裙子裡亂蹬亂踹!
  "該死!你們這些遭報應的死鬼!你們簡直不可救藥了!"我發出了震撼整個剛才被蓋上蓋子的心窩的隆隆的聲音,面對著飄蕩在講台上空的喇叭形空洞,十八歲的我被說不清的渴望和憤怒燃燒著,在黑暗之中幻視著耀眼的肥胖的大腿,咬緊不再是假牙的年輕人自己的牙齒,向前挺進了!
六
  衝上講台的我,鑽進亂成一團的人群,立刻就被推下來了。雖然我又試一次,但是,扒著講台的手指被踩,頭部和肩部都挨了踢,我像不會玩攻城遊戲的孩子似的又一次跌下
  來了。第三次,我絕不疏乎大意了。我用手扒住講台的邊緣,而且是攥緊拳頭扒上去的,當我正在竄來竄去避開襲來的舊皮鞋尋找空隙時,一位好像是"山女魚軍團"的富有經驗的老戰士似的四十來歲的瘦子,大頭朝下摔在我的面前。他那薄薄的皮膚下分外蒼白,一雙晶亮的貓眼似的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前方,也許在他看來那裡的人是倒立著的吧,他愕了一下,頭頂就摔在地板上了。
  "哎喲,好痛!"他叫著。
  還有一個人也倒在講台的地板上,雖然被好幾個人的大皮鞋踩住,他還在掙扎著。當他被踢得改變身體的方向時,我看出來了,那不是從四國來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麼?可是,在他那副小臉上的一張大嘴,全是褶子,他的眼睛裡倒是燃燒著怒火、鼻翼鼓起、嗤嗤地直冒氣,表明了他的鬥爭意志非常堅定。事實上那位反對核發電的領袖倒在地上仍然手執武器,向踢過來的人們的迎面骨反擊。那武器往迎面骨上咬去,失敗了就發出西班牙響板似的卡嗒卡嗒的聲響,是啊!讓我也來咬吧。因為我產生了這個念頭,不由得就想要瞭解那是什麼武器了。原來那個被打翻在地又被踩得站不起來的可憐的小個子吐出假牙,他用手抓著假牙去咬別人的迎面骨啊。哈哈。這可使我大為振奮了,你從前聽說過遙控牙咬戰術麼?"機動隊來啦!不要受人挑唆!"
  許多人的喊聲在身後響成一片,壓住了特大音量的音樂。這數人的嘶喊立刻奏效了,群毆亂鬥立刻停止了,無疑是發動襲擊的集團的指揮官下了撤退令。因為護音器也緊跟著就不響了。
  同時,由於能把黑暗照亮的閃光也不再也現,所以就發生了不是經過訓練的兩派活躍分子的人們所發出的氣急敗壞的、萬分憤慨的喧囂,而且,大有僵持下去之勢。撤退的人們從停止了群毆亂打的從講台上紛紛跳下,因為是在黑暗裡,台下的人更為危險,我抱著頭、盲目地像楔子似的打進講台的空隙裡去。恰在這時,傳來了驚人的聲音。
  "他媽的,法西斯!
  那詛咒聲正是未來的電影家氣急敗壞的聲音啊。
  "蠢貨!廢物!"
  我四肢著地,從直跺腳的許許多多的皮鞋之間朝著那聲音的方向爬去。忽然,我屁股的右下方被咬了一陣疼痛,那大概是被反對核發電領袖的假牙咬的。如果我不是在黑暗之中睜著眼睛勇往直前,再差1A10秒,我的睪丸就被咬住了,不過,到了這時還堅持戰鬥的人物也只剩下這位反對核發電的領袖了,而我已不再是被踢或者被踩,而是我碰撞別人的膝部或者小腿上,迅猛再加迅猛地前進了。我用拳頭在地板上爬,以免踩斷手指頭。就在這時,我的肩部碰著倒下的木椅,就把那木椅向前擲去,忽然從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驚叫,並且罵了聲:"他媽的,法西斯!"
  我如果從擲出木椅的方向出現,那就會很難堪,所以,我情急智生,耍了個鬼招兒。在地板上轉了個小圈子,我抑制不住蹦蹦心跳,向前爬去。於是,我唰地一下子摟住了大吃一驚的麻生野的身子。我說:
  "是我!來吧,從這裡逃出去!"
  我故意用粗嗓音說話,模仿"轉換"前的我的聲音。
  我隨即摟著壯實的電影家的身子,把她扶起,立刻在黑暗中向講台的後部走去,因為群鬥的人們全從講台上跳到下邊去,後邊已經沒有衝突的對象了。電影家好像在企盼我的出現,緊緊摟住我不放,急促地踏著高跟腳的後跟兒,小跑著,雖然勇敢,卻也可憐呀!雖然我的胸部表面上依然刺癢得要命,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已經天真地萌動了情慾了。當我們撞在講台裡邊的幕布上,一時不知向哪個方向前進才好時,整個會場裡響起了雷鳴般的聲音,機動隊從各個出入口衝了進來。
  "古人聽到左邊打雷就是吉兆,我們應該向左邊走,用我們的力量來造成吉兆啊!"
  我忽然咕咚地一下撞在螺旋樓梯裸露的扶手上,樓梯的上邊露出有點發紅的長方形的光亮,我緊盯著一看、滲出了幾個帶點微光的字:注意危險、配電室。我和麻生野像綿羊擠在一起似地跑上了樓梯。那紅色的長方形在配電盤上閃亮、反射著斜下方的門把手。我們進了那個裡邊狹窄的地方,把門鎖住。無數只皮鞋在我們腳下的黑暗裡雜沓,彷彿在演《麥克白》的序幕。我讓麻生野蹲在鋪著涼席的地板上,順勢又讓她躺下,我便頗有權威似地說出毫無根據的話來:"我可是不負責任的十八歲的孩子啊"哈哈。
  "機動隊員渾身是金屬裝備,他們不會上配電室來的!"於是,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啦?我們做愛啦,哈哈。開始時,未來的電影家一個勁兒地輕嗽,我為了不讓機動隊聽見那聲音,就接吻堵住她的嘴。雖然我們有了性關係以後也避免那樣骯髒的接吻,那肉體為什麼是人的肉體、人又在那肉體上怎樣進行了宇宙的生?我理解了其中的意義,就像我的靈魂滲入麻生野的肉體一樣。於是,我面對宇宙的精神回答:"這樣就很好"。
  我們整理一下衣著,重新並肩坐下時,下邊的黑暗裡已經全部被機動隊控制了。往配電盤那裡也有人走上走下,大概被襲擊集團暫要求迴避或者軟禁了的電氣技師也該回來了。會場裡已經亮起照明,機動隊在整隊,沒來得及逃走而被抓住的與會者們也被集中,雖然各種號令聲此起彼伏,但比剛才地獄般的慘叫,實在安靜多了。就在這時,我們躲藏的小屋裡,鑲在地板上的一塊磨玻璃小窗也被照射了亮光。原來那是一個巧妙的雙重結構,有可能被當作襲擊證物的橫幅已被摘下去了。那亮光使未來的電影家看見了我的肉體"轉換"以後的一切特徵,而且馬上伸出猿臂,一邊撫摸我的後腦勺,一邊對我說:
  "啊,可憐的!為什麼弄成這副樣子!啊,可憐喲,為什麼弄成這副樣子!"
  她在轉瞬之間諒解我了,那就是我一貫就是我,而且也是"轉換"以後的我,即具有十八歲的肉體和十八歲的精神的我。
  我沒有回答這種問題的能力,而且對這種問題本來就沒有回答的必要。我用手臂攬著麻生野溫柔的身子,也感受著撫摸我後腦勺和頭髮以及脖子的她的手的溫柔。於是,好像說"轉換"是十分痛苦的經歷似地,一滴淚從挨在麻生野熱乎乎的面頰上的反方向的那隻眼睛裡湧出來,滾落在唇邊的坑窪裡了。我用十八歲的通紅的舌頭舔了啊。眼淚流經的鼻
  子旁有一點發癢,可是,我發現從胸部到兩肋的疼痛都消失了。美好的性交消除了毛毛蟲的毒啊。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五章 我感到被排擠在密謀之外了
一
  雖然未來的電影家對我"轉換"後的肉體和靈魂一下子就表示出真正的溫存,但是,那溫存也是民主的,所以對我也並不僅僅是一種流露。
  "如果那些孩子們已經遭到逮捕,我們就必須趕快組織救援活動!"她在責備自己。
  我真想對她說:"我也想得到援救呢,救救徹底'轉換'了的我吧!不要什麼組織,你單獨來!"
  "機動隊沒發現我們藏在這裡,不是意味著他們並不重視這個會場的騷亂麼?所以,沒逃出去的夥伴們也不致遭到太大的刁難。因為他們沒有反抗的跡象,說不定排上隊趕到外邊就釋放了呢?"
  "機動隊不來這裡搜查,難道不是因為隊員穿著金屬裝備,為了避免觸電的麼?"
  "……如果他們真盯上了這個集會,而且想要逮捕參加群毆的主要成員的話,冒著危險也會來搜查呀。"
  "讓敢死隊為了避免觸電而脫掉笨重的褲子和皮鞋?雖然我想同意你的新邏輯,但是,也可以這樣的推測啊,那就是那些被盯住的主要對像佔據會場時,已經全部被捕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可就必須立即組織援救活動,開始行動啦!"
  "可是,你認為當局盯的是哪些人啊?那些主要人物是主辦集會的、你們的那邊的人,還是在襲擊著那邊的人?"
  "如果是前來襲擊的反革命集團的幹部們和官方勾結的假逮捕,我們為什麼還要組織救援活動?"
  "……那,哪些主持今天集會的才是被當局盯住的重要人物啊?無非是麻生野集團的領袖,可是她現在平安無事地藏在這裡啊。"
  "我在黨內,並不是重要人物。不論是同事、還是敵對的反革命流氓,以及公安的情報部,都沒把我當做重要人物啊。"
  "這太意外啦。我一向以為不僅麻生野集團,就連"山女魚軍團"好像也在你的指揮之下呢。"
  "你有什麼必要挑逗我呀?你對運動的內幕一無所知,何必如此胡說八道?"
  "……可是,你畢竟掌握著那些必須為之組織救援活動的'孩子們'呀。從前我一直觀察著麻生野集團的市民運動,從來也沒把你當做傀儡領袖啊。就在你們的集團組織的集會上發生鬥毆的當兒,不是出現了'山女魚軍團'的字眼兒麼?那就意味著'山女魚軍團'是屬於你們集團的革命黨派的戰鬥團體呀。我從十年以前就聽說了'山女魚軍團'的大名……"
  "十年前聽說了又怎樣?即便'山女魚軍團'屬於我們的集團,我為什麼就是它的指揮官?我再說一遍,我現在就要開始救援那些孩子,你為什麼還喋喋不休地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你還想Fuck1一次而等待陰莖勃起麼?我已經夠啦。"
  1英語,"性交"。 
  其實,我心中已在哭訴了。唉,請你不要那樣說些什麼Fuck之類的話了,不要破壞那美好的做愛的回憶吧,即使你不想拯救眼前這個悲慘的年輕人!但是,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仍然立即開始了還擊。這究竟是為什麼呀,是富於情感的年輕人不能自恃的特性麼?
  "我也不想幹啦。不過,你還拽著我的下襠,我不好意思說你啊。哈哈!"
  "好啦,走吧。現在不論有什麼事,我也笑不出來啦。"我希望電工在門外落鎖回家了才好,但是,我一扭鎖,門就開了。"唉,本想和麻生野一同在那裡呆到明天的啊!"十八歲的飽含情慾的聲音依舊那樣幼稚,不過是在肚子裡說呀。哈哈。
  "配電盤旁有備用燈吧?"
  果然,在發出紅光的架子上橫著棍棒式的手電筒,證實了她在電影家的進修過程中也掌握屯在這種情況下的知識,具備了職業性的和年齡上的權威。我弄亮手電筒,想照麻生野的腳邊,餘光照著我們走出來的那扇門,上面赫然出現了骷髏標記和"高壓電流、禁止入內"幾個大字!不論是機動隊還是電工,沒到這裡來是有道理的了。可是我們居然盲目闖入,並且赤裸著在幾萬伏的配線下做愛,因此,這次從未有過的最佳射精,也許是睪丸裡的有機線圈與高壓電流發生了感應呢。哈哈。
  電影家一見那門上的標誌,輕輕地驚叫一下,立刻軟綿綿地靠在我身上了。於是,我就保護著不再是可恨的、駁倒我的、素有電視辯論經驗的老手,而是令人憐愛的、最佳做愛夥伴的她走下了螺旋樓梯。哈哈。在她因為受到衝擊而萎靡不振時,我卻像深深扭進物體裡的螺絲釘那樣堅定。我一邊想任何人也得承認十八歲的我的果敢、一邊像第一次十八歲的人那樣邁出了有力的腳步。哈哈!
  你懷疑我的經驗麼?雖然我對語言問題是外行,但是,如果你懷疑的話,我希望把你的懷疑寫得能夠壓住我所堅持的主見。當然我並不是讓你把它寫成代筆作家的註腳:像"……不過,我深表懷疑"那樣。
  我希望你把我如此強調的語言默默地記述下來,並且使讀到這些記述的非特定多數的第三者能瞭解繼續固執己見的我和既懷疑我所堅持的內容卻又記述的你的兩者之間的能動的關係。為什麼呀?那是因為在第三者看來,我只能生存在我(=強調者)和你(=懷疑但又記述我的語言的人)的對峙的關係裡呀。如果我突然從這個世界上被連根拔掉,那麼,以後能使我在現實的時間裡復活並且給我重新成為實際存在的機會的,就只有你記述的語言了。我不願把"轉換"的故事傳達給第三者,而要以我和森"轉換"的命運形成立體熒屏繼續宣揚它所映出的人類、世界、和宇宙的命運。我要讓那樣的我在第三者的想像裡生存和活動。我採用了你的專業術語啦,哈哈。只有到了那時,我才作為現實的亡靈而復活呀。而且,為了這一目的,就有必要支持把我所堅持的論點和你的無聲的懷疑從緊張的對立的角度上記述下來呀。因為你如果一直懷疑下去,第三者在閱讀當中就會拒絕,他們會想,你在說什麼?而在那一瞬之間也會對你的懷疑產生對立而站在我一邊。你的懷疑應該被當做發條,在固執己見的我和閱讀的第三者之間造成生動的關係啊。
  這是我的專業領域裡的力學的初步應用啊。哈哈。你們這些作家也在創造,使第三者產生想像力的語言結構吧!難道那結構不是以力學原理為基礎的麼?如果像我經歷過的那樣,在現場的研究人員兼技術人員的語言是因為需要才形成的話,它就是無用的廢物了。譬如,我寫出關於原子反應堆產生應力侵蝕裂縫的語言,但是負責該項技術的人員想出了將那危險化為零的措施時,那就完啦,我的語言就沒用啦。
  然而,對於你們作家來說,恐怕永遠都要依靠發動想像力的·結·構來連接,你們所要寫的語言啊。大概沒有在現場想出了對策而又把你的語言當做用舊了的廢物的實際的技術人員吧。因此,要想把原研究人員兼技術人員的一貫堅持的語言變為第三者的想像力的起爆劑時,我所提議的·結·構不就是有效的了麼?我再一次坦率地說,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的話,請你最起碼也不要假裝相信。
二
  我出了便門兒,小心翼翼地走在踩實了的又髒又凍的像
  狗脊樑似的覆雪的田埂上,從死胡同的裡邊繞到大樓的正面門廳。這時,雖然沒有什麼根據,可是我確信壯年的森縱然帶著那位女學生,也會在深夜的馬路上等我。雖說機動隊控制了這一帶,就很難在會場大樓前邊等待,但是,無疑他會找到像在回聲號月台上那樣的地方,一邊為剛才沒理睬我而後悔,一邊等待著。
  我對森的等待堅信不疑,所以,當那位接近了高壓電流而驚慌失措的未來電影家為了安慰她的不安的耳朵而小聲地絮叨時,我只是像保護人似的姑妄聽之。
  "……顯然,我們已被集團的那些孩子們的運動和以集團為基點的、一向共同奮鬥的市民團體、以及革命黨派的集體疏遠了。不是麼?如果今天沒有反革命流氓的襲擊,(他媽的,那些法西斯壞蛋!)集會的組織和動員就成功了,因為準備工作已在我們集團裡以我為中心完成了啊。那是客觀事實啊。可是,我覺得,現在的青年活躍分子們,不但不能和七八年前的年青人相提並論,就是和四五年前的青年對比,也是難以捉摸的呀。雖然也有熱心地、踏踏實實地散發傳單、當我感冒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夢魘的我的身旁,不事休息就打工的孩子;但是,我卻在擔心他們在默默地製造炸彈。說不定他們就正在和不曾到我這裡來的另外的孩子製造定時炸彈,甚至製造原子彈。在某處挖地下室……"
  "挖地下室,那能行麼?如果真想造原子彈的話,那地下室起碼要有網球場那樣大呀。沒有專家恐怕挖不成吧。而且,天花板也要很高呢。"
  "……溫順、誠實的孩子們,如果把這些美德視為平凡,他們就是平凡的孩子。但是,他們作為活躍分子和熱愛生活的人生活得很扎實,不過,當他們自己人集聚在一起時,說不定就不聲不響地造原子彈了。這些孩子們當然就把我排擠出去,當作局外人了。因此,我就不能對他們說星期天做原子彈麼?讓我也加入吧!之類的話了。"
  我們走到會館的正門,但在我的視野裡並沒發現森!這使我感到就像炮彈從我身體的正當中水平貫穿!"你以為那是一天以前在東京車站丟失了"轉換"前的森時的衝動的再現麼?那可不是!我雖然覺得身上穿了一個窟窿,可是在那窟窿的正當中卻埋藏著滾燙的嫉妒!對那個把森帶到無人知曉的地方去的女學生的嫉妒、對拋棄了我而和別人建立關係的森的嫉妒!
  "怎麼啦?看你那副樣子,身子不舒服麼?"
  未來電影家藉著街燈的光亮重新審視轉換了的我,發現了我茫然若失的神情。她這樣公平地安慰我,雖然她尚未從剛才受到的衝擊中恢復過來。
  "我以為森等在這裡的,可是他不在呀!雖然他已不是昨天迷路的森,而是轉換了的森,他和我顛倒了,他已經是二十八歲的森了……我在會場裡最後看見他時,他保護著一位女學生往門口走……"
  "……我雖然不大瞭解,可是……如果像你說的二十八歲的森,還帶著一位女學生,難道不是被機動隊帶走了?我們一旦開始援救一同來開會的那些孩子的活動,就會收到有關森的消息啊。"
  "不,我不跟你去!因為對你來說,森只不過是那些孩子
  當中相對的一個,而對於我,森卻是絕對的一個呀。所以,我要單獨去找!"
  "對我來說,那些孩子們中的每一個人都不是相對的一個呀。"麻生野悲傷地說,她已經恢復了政治活動家的舉止上的敏捷。"你先坐那輛出租車去吧,找一找森可能去的地方。如果救援活動的現場收到森的消息,不論多晚我都給你家打電話。"
  不料,我在激情這一點上幾乎"轉換"為幼兒了。儘管我無意義地反駁了麻生野,說要單獨去尋打森,可是,當司機板著面孔回過頭來時,我卻叫他開往我的住址了。
  "喂。你身上沒沾著瓦斯吧,催淚瓦斯!因為那些四處逃奔,躲避拘捕的暴力學生們身上沾著催淚瓦斯,如果刺痛下一位乘客的眼睛,人家會抱怨的。"
  雖然他說的話如此刺耳,我還是忍住了默不做聲。的確,我已經"轉換"到打群架的高中生的年齡了,而且由於集會上的群毆早已弄得狼狽不堪,要想反擊那司機又浸在上衣裡藏著鐵棍,所以,只好低姿態了。
  "客人,生病了麼?請你不要旁若無人地唉聲歎氣,現在夜深人靜了,怪嚇人的。"司機繼續向我挑釁,不過,他也許是出於幽默啊。
  然而,到了這時,我和麻生野一樣再也沒有心思笑了。不僅如此,而且還產生了可悲的情緒。我並不希望"轉換"呀,同樣"轉換"了的森拒絕了"轉換"為十八歲的我,和那個不知來歷的女學生逃走了。我要恢復到"轉換"以前的我啊!我希望不要再"轉換"了,"轉換"只是一場夢!我希望從夢中醒來,恢復為被老婆討厭而且終於被那老婆拋棄了的帶孩子的中年男人啊!
  ……好歹到了自己家,下了車,在我走到門廳前面從衣袋裡取出鑰匙之前,我一直在這樣憂慮著,當我要插鑰匙時,發現門鎖的位置上全是帶毛刺的窟窿,連拳頭都能杵進去!?
  "哎喲,糟啦!"我呻吟了一下,立刻陷入了恐懼。
  某革命黨的人用鐵棍和切割機摧毀了敵黨地下指揮部,這類襲擊報道不是連篇累牘地出現在報紙上麼?但是,現在,我即使想逃避迫在眉睫的危難,在這夤夜的大城市裡,又向哪裡逃。根本沒指望啊!何況我立下了尋找失蹤的森的大志,卻一籌莫展地回到家來,未免太難堪了。
  正當我呆立在磚地上猶豫不決時,從破壞了的門鎖周圍的窟窿裡漏出了燈光,門從裡邊開開了!在十八歲的心臟被恐懼提到了舌根的我的面前,而且是在門裡,"轉換"以後從面額到下巴的胡茬子長長了一點兒的森站在那裡!如同我越來越像十八歲的崽子一樣,森不論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徹底"轉換"了。
  我對貌似豁達的森不打招呼就走進屋裡,可是,我不免為他關門以後如何上鎖而感到為難。因為門鎖周圍的膠合板已被連鎖一起挖掉了。不料,從正在從容不迫的觀察不知所措的我的森的身旁走出來那位女學生,她立刻敏捷地去固定那個門。她赤著腳,在寒冷中翹著腳蹲著,像一條狗,哈哈。她把纏在冰鎬柄上的鋼纜從鎖洞穿出去,將一頭綁在門鈕上,按一下,再按一下,至此就把門子嚴嚴實實地固定住了。我像平生頭一次十八歲那樣被比我年幼兩三歲的不足掛齒的女
  孩子征服了,那女孩的手運用笨重的工具那樣熟練,我簡直為之叫絕了。不過,冰鎬和鋼纜,我家不會有那種東西呀。肯定是顯露出熟練手法的姑娘從家裡帶來的。至此,有些遲純而且又缺乏經驗的我的十八歲的腦細胞也能領悟眼前的情況了。
  "你們用冰鎬砸壞門子時是很勇敢的啦?用冰鎬衝進來、打倒反抗的人、再用鋼纜捆住,那是她的黨派的戰術麼?難道我家是被受過襲擊訓練的職業活動家佔領的麼?"
  "出於無奈才砸壞門子呀。因為您拿著鑰匙,你看,現在你還攥著那把鑰匙!"
  讓女學生代為作答,森卻安閒地、靜默著。現在已是壯年的森似乎已經去掉了當年因為不得不掩護頭部的傷而呈現的醜態、現在按照與遺傳基因相附的原來的肉體結構成長了。雖然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是個陰鬱的小個子女人,但是,她的弟兄卻是大和民族中的巨人,他長著大大的陽性的臉和巨大的身軀。他們的遺傳基因越過了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傳給森了。現在,在"轉換"了的森的身上,顯示出那血統的特點啦。
  "我進屋裡,這位小姐不會有意見吧,森?因為這裡本來就是小弟的家呀!"
  雖然我寬容大度地說出這些話,但在聲音裡卻對那個面對我的歸來既不表示歡迎也不感到羞愧的壯年漢子表達了極大的憤慨。
  森悠然自得地微笑著,他那望著我的眼裡露出好奇,但也有點為難情緒。那位姑娘又在森的身旁露出頭來,她立刻成了我說話的對手。她翻著白眼,炯炯目光像錐子一般尖銳,雖然長得不算醜,但是露著太大的門牙。
  "你說這個家是你的?不要對我們大喊大叫地爭論小資階級的房屋所有權了,不要只顧那些事,進屋來吃點東西不好麼?雖然我們承認你有和父親平等的發言權!"
  什麼、什麼?本來我是父親、森是兒子呀!?雖然"轉換"之後年齡顛倒是事實,可是,怎麼能父子關係也顛倒了啊?那樣的話,遺傳基因的方向性又怎麼解釋?這簡直沒道理,胡鬧!?我本想如此對她咆哮一頓,但是,我不知道那姑娘怎樣理解"轉換",所以不能輕率地亂說呀。暫且不管那些,我忍著渾身疼痛、慢慢騰騰地彎下腰脫鞋,然後跟著一直注視著我的森走進起居室。剛才攻擊我的那位姑娘,好像相信她在舌鋒上取得了勝利就不再追擊,早就到廚房裡幹活兒去了。雖然她就是在混亂的會場裡被森保護出來的那位女學生,但是,她已不再穿那時的長袍連著裙子的牛仔服了,上身穿著毛線衣,下身卻圍著西班牙或者那一帶風格的色彩單純卻很華麗的衣料當裙子。但是,當我詫異地從背後注視她的時候,不得不立刻迴避了。因為她的下身赤裸著,只用我的浴巾像圍裙似的圍著啊。當她彎腰在水槽上取餐具而靈敏地動作時,坐在光光的地板上的我的視線恰恰看到她瘦峭的屁股,我剛才的忿懣已變為衝動,臉紅心跳,眼都看直了。森憋屈地把碩大的身軀擠在他在幼時經常聽音樂的地方,也就是整個房屋裡音響最均衡的地方,彷彿現在他的靈魂裡沒有任何不舒暢似地坐著。我必須設法恢復父親的權威,你高興什麼?我向他用目光表達這番意思,他仍然那樣得意,好像那股熱勁兒一下子就把我涼水般的目光烤成了蒸氣。森在"轉換"前,對我的態度、聲音以及不能直接用語言表達的暗示,都特別敏感啊。
  "這豬肉能夠醃一夜就好啦。"女學生一邊辯解一邊端來了上邊擺著誰家著了天火燒出來似的大塊烤豬肉的炒蕎麥麵條兒,儘管如此,森還誇獎那是他平生吃到最可口的烤豬肉。"轉換"以前你說過這種話麼?每年快到過年時我就帶森去橫濱永昌去買染紅了的烤豬肉,難道比那個還好吃?我真想挖苦他幾句,可是,這時感覺到的肚饑是十八歲的肉體所不能抑制的飢餓,所以,擺在膝前的炸麵條兒早就令我垂涎欲滴了。那些烤肉、洋蔥和豆芽兒、油光光的蕎麥麵條兒……
  "還有,對我,希望你不要叫小姐,我討厭大男子沙文主義呀。我名叫薩瑤寇1,因為原來這名字的漢字帶有侮蔑女性的含義,所以我自己重新選了漢字,化學作用的作用,我叫作用子,這個字裡是中性的吧。……可是,您喝涼水還是啤酒?冰箱裡的小瓶啤酒本來就是你們的,用不著客氣呀,如果這也要講所有權的話。"
  1日語讀音。本來的漢字應為"小夜子"。 
  "請給我啤酒吧,作用子。"
  我這樣請求她的服侍,充滿了沒有大男子沙文主義的喜悅。
  於是,作用子中性地表示同意,站起來去取啤酒。這時,我看見她用左手在背手按住浴中的接縫,我以為她發現我剛才偷看她屁股縫,驚慌失措啦。哈哈。
  炒蕎麥麵條兒?很好吃啊。不過,要附加一個保留條件,那就是要在十八、九歲的青年的舌頭所能品味的限度之內。我過分地採取了十八歲風格的吃法,當我首先選擇把烤肉吃完時,那位敏感的提倡女權的人物就向我表示了實用主義的關切,她用菜板端來了烤得扭曲了的黑乎乎的整乳豬,又切下一大塊給我。我看著這些,又有了新發現。那就是,我從"轉換"前直到中年為止,都以為烤豬的那個細長的傢伙是包含在豬的肌肉構造裡的,但是,我現在明白了,那是用豬裡肌切成的算卦的筮術似的東西。這不是在意外的情況之下受到教育了麼?哈哈。我打算讚美一下炒蕎麥麵條兒,便略帶十八歲的風格這樣說了,也是由於喝了啤酒有點兒醉意,說了沒意思的話!
  "作用子,你們一邊學習××思想一邊研究烤豬的做法麼?"
  姑娘一下子濃縮了她眸子裡的強光,把我給穿透啦。而且,在那憤怒的剎那裡,她在心中決定方向之前沒有張嘴,她在用意志控制著遮擋大門牙不露出來的乾燥的嘴唇,以免把怒火直接向我傾洩。為什麼要把那樣的怒火在心裡克服掉啊?顯然她在輕蔑年幼無知而又隨聲附和的人啊。
  "我可沒有瞧不起以烤豬為職業的勞動者的意思呀。不過,我也不至於把××思想的學習簡單地認識為某種菜啊。你所說的××思想指的是什麼思想?"
  "嗯、嗯,我所知道的××思想是科學思想,我仔細分析了那部核試驗的紀錄片,我不認為他們照顧到參加試驗人員可能遭受核輻射的危險啊"。
  "你的論點可以用幻燈放出來啊。不過,好吧,把焦點對在核試驗的紀錄片上也行。你看片子時參照醫學數據了麼?你不是含含糊糊地看了外國新聞界用的公開了的紀錄片,又和涅華達的美國研究人員的試驗情況作了比較的吧?中國人自力更生,已經達到了不是簡簡單單地就能比較的地步了。你想說看見過或是聽到過中國人的核輻射病例麼?"
  "那個國家有報道管制啊,作用子。"
  "中國為了對付南、北反革命,不得不處在臨戰狀態呀。不過,有報道管制和在中國有沒有核輻射受害者是兩回事啊。不是可以說有報道管制、但沒有核輻射受害者麼?如果把推測也作為根據的話。"
  "嗯、嗯。你們這個好像在走毛澤東自力更生路線的黨派,或者說是反對派,當然要依靠自力造原子彈,而在試驗時祈禱不要對我國人民產生核危害了。"
  "為什麼一定要試驗?如果革命黨真在東京核武裝起來,並且附上照片將擁有原子背景的科學數據一併公之於眾,僅此一點就達到革命情況的流動化了。既然那是根本的革命的課題,那就不能允許反革命流氓集團的原子背彈搶先完成。根據同樣的邏輯,在國家官方研製核武器之前,應該首先讓路線正確的革命黨的核武器起來啊?!"
  "如果單單講核武裝,的確,試制一顆原子彈對於擁有研究人員和技術人員的某種規模的集團來說,並不是不可能的。但是,那僅僅是走向核武器體制的起步而已,首先,運輸原子彈的搬運設備就是難題,你們打算怎麼辦?正確路線的革命黨打算怎麼辦?"
  "搬運設備可以不用啊。只要在東京都內的某一解放區裡放一顆、或者放一套原子彈就夠了。"
  "用那傢伙來威脅他們說,我們可要引爆啦,就把東京和它周圍的情況流動化了。如果東京都範圍的民眾全都屈服,那就該革命黨不流血進城了。不論是進城也罷、或者別的什麼也罷,解放軍只要在原子彈旁一動不動的守著就行啦。嗯,嗯。"
  "你這樣嗯、嗯,大概是為抬高自己的身價吧,可是,真討人嫌啊。……不過,我也管不著。"
  "管不著就別說!我敢預言,不論那是什麼黨派的核武器革命計劃,最後也要遭到挫折。雖然很久以前羅斯福夫人在BBC講話時說大多數市民認為如果美國也赤化的話還不如整個世界毀滅才好,而引起了反響,但是,在這個東京,原子彈也會使信息流動化呀。然而,如果繼前者之後,出現了硬說被原子彈炸死也比革命好的新"無聲之聲"集團的大批婦女時,恐怕也沒轍了。你不可能說一聲'好地'就去發動設備呀。教訓!核戰爭沒有戰勝人民戰爭的力量!"
  "為什麼要說大批的婦女?你打心眼兒裡就是大男子主義啊。雖然還是個崽子!"
  但是,客觀上看又是什麼樣呢?從邏輯上我不是已經使這位女學生活躍分子屈服了麼?加上我和未來電影家的較量,我是一勝一負,平局呀,今天的關於女人的討論。然而,在場的第三者的森,對作用子和我的爭論卻毫無評判的意思,只是半皺眉、半微笑,對"青年人的口角"袖手旁觀。我忍不住要向森發洩我的一肚子悶氣了……
  "怎麼樣,你好麼?森。你和作用子幹得順心麼?你現在悠閒自在,把我當孩子看待呀。在我還沒趕走老婆時,那當然是"轉換"以前了,我考慮到你何時能一成熟,我常常讓老婆和你干呢。雖然近親相奸是罪惡,但是,堵塞了你的未來的就是制定那個罪惡的規定的超越常人的人,所以,罪惡也就勾銷了。只要實行節育,就不會影響人類的命運。我對她說,這樣做遠比去勢是非暴力的,也就是人道的處置、可是她像看瘋子似的看著我。唔,"轉換"之後,一下子承擔起性問題的你,好像已經和作用子幹成了,那就好啦。"
  "瘋子也不會如此變態呀,你這個崽子簡直令人作嘔。
  "那小姑娘用一下子踐踏了十八歲的感受能力的核心的聲音說道。"森,你叫喝醉了的崽子去睡吧。我空著肚子等你回來,可不是為了讓醉鬼糾纏的!"
  因為我沒忘森在會場的混亂之中向我表示拒絕的眼神,所以被他頂撞也不敢正眼相看,只是垂著頭望著自己粉紅的手心。這時,手心上彷彿出現了電光字,"你如果不趕快睡覺,一個勁兒飲酒,弄壞身子,怎能完成'轉換'的使命啊?"那是森的心靈感應的顯示啊。我被那顯示在額上猛擊了一下,立刻站起身來,卻搖搖晃晃地頭部碰在牆上。森和女學生笑也不屑一笑。回想一下,當我頭一次十八歲時,就連二分之一杯的啤酒也沒喝過呀。我摸到床前,在黑暗中躺下,可是,貼在臉上的床單被"轉換"前的我所流的血弄得硬梆梆地、而且"轉換"前的森的尿濕氣也隔著褲子傳了過來。雖然那時我已是半睡狀態。我們外部的現實世界包括所有的細節都是連續的,只有我和森肉體和精神都完成了"轉換",卻是絕對不連續的了。
三
  且說,儘管我如此使出渾身的氣力來固執己見,但是我還是發現自己在語言能力上也有不到之處了。……那就是,講述"轉換"以後的森的我的語言,未免貧乏和呆板了。雖說是在固執己見卻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了。當我講述"轉換"前的森時,可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也許是由於環境我生長的地方的特殊性,我一直相信像我們的孩子的孩子們只不過是智力發展較慢的孩子,但是,他們是能夠引起最基本的敬意的。我的老母在森下生時,當她聽到孩子異常和對以後的預言時,就給"缺少小菜尊神"1獻了神燈,然後就得到了令人振奮的回答。
  1本應為"神皇產靈神"、作者故意將濁音原字改為清音字。 
  然而,如果已經"轉換"了的森,把我說的話當做只就使好不容易才對"轉換"發生興趣的第三者也一下子感到幻滅了麼?我還沒看透"轉換"以後的森的實質麼?我已經多次提到我是不懂事的十八歲的"轉換"後的我,其實,當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就已經真的變成不懂事的十八歲的崽子了,難道這樣的我就永遠也不能發現森"轉換"後的魅力麼?作為一個人能夠觸及另外一個人的靈魂的能力的問題!
  雖然如此,我姑且還是繼續固執己見吧。因為那固執己見的主體本身就在"轉換"後的現實世界裡活得十分健壯啊。"轉換"後的第二天早晨,不過已經過了晌午,我在被自己的血弄得硬梆梆的、被森的尿弄得騷臭的床單上睜開了眼睛。雖然由於前一天挨打挨踢又被推下台去的折騰、加上正位的激烈的性交之後肌肉疼痛,但是,恢復的希望激勵著我,我就生機勃勃地睜開了眼睛。好啦,先睜開眼睛,讓這年輕的有機體爆發一下吧!請想一想,現在的現在,在地球上所有的十八歲的人們當中,我是最年輕的十八歲的有機體呀。因為我與平常的十八歲的人們相比,早在二十年以前就下生了。所以,我是趁著人類這一品種還不太陳舊之時生下來的十八歲的人呀,哈哈!
  且說生機勃勃地醒來了的我這個生物體,如果有什麼新的活化標誌的話,那就是早起勃起的陰莖,因為重複說道太無聊,在這裡就不提它吧。哈哈。不過,和早晨的勃起有物理關係的膀胱膨脹也不能不說,因為因此又引起了新的麻煩啊。當然,不過是十八歲的年輕人的麻煩,情況是很簡單的。如果為了撒尿而去廁所,突然和那個小姑娘碰上怎辦?因為昨晚我喝醉之後,指桑罵槐地說過她和森性交啊。她看見我的勃起而產生誤會又怎辦?她會說,你是對自己兒子的情人有性要求的父親?最卑鄙的年輕人啊!?或者相反,你是對自己的父親的情人有性慾的兒子?不過,結論還是一個,你是最卑鄙的年輕人!?這時,由於膀胱的膨脹,再也憋不住了。我貓著腰下了床,在屋裡轉來轉去,我看見桌上擺著插鉛筆的仿製葡萄汁杯、朝天張著大嘴的墨西哥磁蛙、還有些酒杯、花瓶之類自己不必說、而且還有剩下四分之一內容的墨水瓶。於是我就開始撒尿了。首先是花瓶,然後是酒杯、還有漂著蕃茄汁標籤的空罐頭……,我俯視著冒出濛濛熱氣的磁蛙口,簡直像逃離了困境的兒雷也1,舒舒服服地站了起來!
  1即中國明代文學家陸楫所著《古今說海》《諧史》中的怪盜"自來也"。 
  撒完了尿,我的心情平靜了,卻又想起神力量來了。難道"轉換"為十八歲的崽子的我,把"轉換"前憑藉以往的生活經驗獲得的能夠觸及他的靈魂的能力全都喪失了麼?我產生了這種茫然的疑惑,就又坐在床上,萎縮著,無精打采了。如果"轉換"的結果就是失去觸及森的靈魂的能力,那麼我的"轉換"又有什麼意義?雖然"轉換"本來就是沒道理的,但是,不是正因為沒有道理所以帶來使人類的鬥爭走向正確的機會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正當我被拋在一旁孤零零地為那些事煩惱時,一條啟示閃現了。那就是不論我感到自己是怎樣無能的崽子,也不能懷疑森已經轉換為中年男子這件事的意義,也就是森肩負著特殊使命的"轉換"的意義!昨晚森給我的心靈感應不是傳遞了那個信息麼?他說為了要在能夠完成使命的現場相見,才使我也"轉換"的呀。即便地球上的全人類的肉體和精神都僅僅是從UFO上用幻燈機映出的影子,可是,既然三十五億個影子中選出森的影子使他肩負使命,而且現在正在完成;那麼,為了保衛它和為那一切作證,"轉換"了的我也不應怠慢呀……
  我一邊這樣想著,卻意外地流下眼淚,我為了不使流淚變為哽咽,張著大嘴呼哧呼哧地喘氣。……是這樣的,雖然由於十八歲不諳世故、然而缺乏打動別人心靈的能力,但是,憑借年輕的淚腺流出來的的大量眼淚,倒領悟了某些實質的事情。我夢見流著淚、滿面淚痕地走到樓下,苦苦地勸說森。"森、森,"如果按照"轉換"了的情況來看我就該叫森爹了!"把你的使命告訴我!你為什麼"轉換"?如果不願把真正的使命告訴我也行,那就不要給我講什麼使命,只要吩咐就幹這、幹那就行了!粉身碎骨、在所不辭、我一定服從你的命令。森、森、森爹!你在聽麼?"
  且說我狂熱和感奮的發洩平息之後,仍然不能坐在床上,那股向前的力量、也就是練習法語時所說的une force qui vd,死乞百賴的推著我,使我坐立不安了。就連我第一回的思春期也沒有如此難耐呀。我在準備升學考試時常常受這種折磨的。與第二次十八歲的我相比,頭一次十八歲的我不是更老成些麼?反正現在造的東西品質都差了。哈哈。
  結果,我按照"轉換"前的習慣,小跑著下了樓梯,森和女學生正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擺滿了報紙,憂鬱地俯視著。
  "在看早報?從發稿時間來推斷,昨天的事還沒登出來呀。"我裝作無所不知的樣子插進了他倆當中。
  "晚報!"小姑娘只回答了必要的和足夠的話。
  刮完臉的痕跡清晰地留在臉上,回想一下,這和我在中年時期的稚氣而又端正的臉完全不同了。森的象徵著精確的臉已不再像昨天那樣微笑,只是憂慮地望著我,然後遞給我一張報紙。這個森和那女學生不一樣,應該承認他具有客觀的公平心啊!我真想喊叫"給我看呀、給我看呀"撲過去挨近森和作用子這一對兒呢。
四
  我一份接著一份地看了四種報,雖然已是下午,但也不是送晚報的時間呀。而且,我家只訂了一種報。大概是等不及而跑到民營鐵路火車站去買的吧。森和作用子這一對兒依照自己的感受把昨晚的事件評價得過高了,以為報紙的每一版上都登滿了。哈哈,真可笑!那不是革命黨的機關報啊。我看那只是豆兒點大的報道啊。不過,對於森和作用子那副過分誇張的分析情報的樣子,不論是昨晚還是今天,我都沒表明我的態度,說他們滑稽。
  且說那報紙有三種,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或者差不多密密麻麻的報道。一看那"反對核發電大會內訌、機動隊介入"之類的標題,就一目瞭然了。但是,另外一種報紙卻把它圈在花邊特輯裡了。"情意不投釀成內訌、兩派上層保持緘默,拉拉隊百家爭鳴!"情意不投到了什麼程度?雖然是捲進了三百人的群毆,卻和最近看到的內訌不同,沒有死者和重傷;輕傷也是在機動隊清理會場時發生的;這是被嘲諷為百家爭鳴拉拉隊的成員之一的麻生野櫻麻在採訪談話時強調的。救援活動開始得很迅速啊,你睡了一會兒麼?我心中響起了十八歲的充滿愛情的呼聲。
  雖然三十五名參加群毆的人被拘留了,但是,在緘默的那些他們和她們當中,好像並沒有寫在公安機關的黑名單上的人。而且,歷來的內訌不論是襲擊一方還是反擊的一方都
  會立刻由上層組織發表聲明,這一次卻一聲不響、不置可否。這果真是對立的革命黨派之間的內訌麼?為什麼雙方在這次內訌中都沒有使用通常使用的鐵棍、鋼管一類的武器?莫非是探求雙方走向統一的可能性的內訌?……而且,報道上根本沒出現"山女魚軍團"的名稱。
  雖然對於百家爭鳴啦啦隊,也僅僅出現在兩個人的談話裡,但是,麻生野的頭一條意見卻是從剛才的批評機動隊的清理會場開始的。她從頭到尾都堅持說她們召開的是把核能從官方歸還給人民之手的集會,不是直接在革命黨派影響之下的行動。所以,前來破壞這種市民集會的不僅是法西斯流氓,而且是核官方的僱傭兵。第二個談到啦啦隊的,這位發言人的姓名上的頭銜特別引起了我的興趣。他的古怪的頭銜是"志願調解人"。報社的記者也為了給讀者深刻的印象,特別記述了"志願調解人"在現場的活動。當他在會場之外,發現了群毆的跡象將要進入會場時,被防衛隊推出來了。因為"反面警察"在那種情況下不肯出力,所以實際上不起作用啊。哈哈。據說他就等在門外,當機動隊把逮捕的人押過來時,他一邊注意著不要因為妨礙執行公務而被捕,一邊纏住他們提出抗議。等到大型防暴車把機動隊和被捕者拉走以後,"志願調解人"就發表了無愧於其名稱百家爭鳴的談話。"志願調解人"說,在剛才被衝散了的集會上,不論是在主辦的一方或是潛入會場製造混亂的一方,都有一批現代少年十字軍似的以徒手空拳和柔弱的身軀向世界的核現狀進行鬥爭的青年人。他們互相殘殺,這是多麼殘酷的人類的損失啊?所以,我志願為他們調解。
  "少年十字軍?那就是能夠根據歷史預言毀滅的軍團呀!"我忍俊不住要給森和作用子解釋了,出於"轉換"前教育森的習慣。
  "但是,你能說少年十字軍就毫無意義麼?這是從現在到未來的少年十字軍啊。當然,我否定那種把革命黨派和反革命流氓集團等同起來的態度。不過,對於革命黨派也應該實事求是地批評啊。"
  "他就是那個傢伙吧?森,他和你握過手。昨天,我們到達會場入口時,看見的那個被推倒在雪堆上還不停地演講的那個瘋子。"
  "志願調解人可不是瘋子,雖然我否定這個人的意見的結論,但在過程上,我認為有的地方是可以肯定的。因為志願調解人的演講,我已經聽過十回啦。雖然我參加活動剛過一年多,可是,在我還是個不關心政治的人,就在集會上聽過他講話了。"
  "從道理上來講,你既然反對他的結論,又怎能肯定他的過程啊?恐怕在過程上肯定兩派的少年十字軍精神,使他們相互承認、停止內訌,這才是志願調解人的用意吧。你把問題說得模稜兩可,不是要在黨內挨批評麼?哈哈。"
  "你說在我們黨內?你對我的黨還是一無所知吧?志願調解人的演講,你昨天也只是聽一聽看看而已,雖然森還和他握過手。你現在應該反省的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啊。"
  "××!"
  "這是盡人皆知的呀。喏,森?我看'志願調解人'認為可以肯定一部分過程的見解也是可取的,是符合經驗的呀。我
  本人雖然對理論不甚了了,但也希望別人鼓勵我能成為革命黨派的活動家啊。"
  "你可真是少年十字軍的一員啊!"
  "……據說如果自己下了決心,外力是不能從實質上推翻的。因為人是封閉的體系呀。"
  "結構主義。更準確地說,是冒牌的結構主義!"
  "……當然是這個啦,當一派攻擊另外一派也變得沒有意義時,那個人所提倡的錯誤的結論就出來啦。不過,由此也就瞭解到在真正的革命黨裡活動的人要珍惜作為封閉體系的自己的決心的原因了。起初,誰也不懂得分析形勢、也不懂得理論,無法開展活動啊。雖然志願調解人說那是內訌,弄錯了那是反革命戰爭的性質,但是,他畢竟是說要以蒙受了欺騙的心情去戰勝那場對立的抗爭的呀。他引用了古文。'為法然上人1所騙焉'呢。"
  "親鸞2!"
  "……森,這孩子為什麼自己個兒吵吵嚷嚷?他還說'志願調解人'說即使不信,只要接受了聖水和彌撒也會像混蛋一樣相信'呢。這簡直是·全·面的反動了。"
  "帕斯卡3!abetir,abetira!(混、混蛋!)"
  "這孩子,像瘋了似地吵鬧呢!他到底說些什麼呀?喏,森,'志願調解人'是為了引出過程的進步的意義才引用那話的呀。他說為了追求正確的原理,被過程·蒙·騙也沒關係呀,臂如受××的·蒙·騙而參加革命,那是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呀。即使紅衛兵是盲目信仰,只要是正確的路線不是就很好麼?與有了信仰才行動的不關心政治者相比,不是對歷史的實現更有利麼?"
  1法然上人,諱源空(一一三二--一二一二年)也稱圓光大師。日本佛教淨土宗創始人之一。
  2親鸞(一一七三--一二六二年)又稱見真大師,也是淨土宗創始人之一。
  3Pascal,Blaise(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國數學家、哲學家。 
  "唯物論的帕斯卡賭博!"
  "胡說!"
  女學生終於大吼起來了。不過,她又恢復了女孩的溫順,這樣說道:"喏,森,所以,我覺得你所說的有關'轉換'的事你是認真相信的,所以我也是認真相信的呀。一開始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不論是什麼樣的形體,如果沒有宇宙的精神,我們怎麼能'轉換'了啊……"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啊,那女學生口中重複的森的話,和響徹在焦躁不安、胡言亂語的十八歲的崽子的肉體和精神之中的麻生野的餘音發生共振了。"唉,怪可憐的!為什麼到了這個地步?唉,怪可憐的!"為什麼到了這個地方?"就在我愁眉不展地想到我和森的"轉換"而有時茫然、有時流淚,有時覺得受到啟示、有時又悶悶不樂、而且有時還煩躁不安、大吵大嚷的當兒,和我同樣轉換了的森並沒有單單為了和女學生性交而浪費體力和精力啊。他也在沉思和懊惱之中度過時光,並且在頭一次做愛時就說了這些話。總而言之,當他從四個腦子封閉在幼年的黃昏之中的穩定期裡突然醒來,並且立刻有了思考和用語言表達他的思考的能力時,他一下子就掉進痛苦的沉思和懊惱的深淵裡去了。
  而且,如斯"轉換"了的森,或沉思,或懊惱,在活化了的二十八歲的腦細胞裡通了靜電、產生的語言,和麻生野發自誠懇的、感受能力強的內心的語言奏出了和聲。有幸聽到了這兩者的我,作為追隨森完成使命的人,怎能不聲稱現在已從宇宙精神那裡得到了信息呢?
  不論變為什麼樣的形體,如果沒有宇宙精神的存在,我們怎麼能"轉換"?唉,怪可憐的!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步?唉,怪可憐的!為什麼到了這地步?
  "那麼,無益的討論到此為止,開始實際的行動吧!吃點東西。森不是說過麼,如果"轉換"是為了讓不會跑的、而又自知必須跑的人成為救場跑壘員的話,那就應該馬上開始跑了。那麼,開始跑吧。我希望你來一同參加救援活動啊。必須挽回昨天和今天的延誤!
  我現在千真萬確地、毫無突然之感地意識到哪哩、哩、哩的聲音真的到來了。被內心的呼喊震盪著的我的肉體和精神也渴望著立刻起跑,而且充滿恐懼,並且被要戰勝那恐懼而跑出去的另外一種渴望所驅動著。那大概是被起動"轉換"了的森的肉體和精神的那東西帶動的吧。我對"轉換"前的森講過多少次救場跑壘員的經歷呀!那些已經深入到他生存的基礎的昏迷當中去了吧?現在,它在"轉換"後的森的身上顯露出來了!
  女學生為了著手救援活動的前一階段,毅然走向廚房,森和我都在"轉換"了的肉體和精神裡聽著那洶湧澎湃的、激勵和威嚇的那種喊叫,默默地等待著開飯。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五 
  不料,遇上了錢的問題。雖然我和森就這樣走上了"轉換"後的生活軌道,但是,不論那是怎樣異想天開的、充滿變幻的生活,而它只要是日常生活就有錢的問題呀……我這樣說,其實是要搶先說出要說的話呀。"轉換"?那很好啊,儘管是很可笑的主意、瘋狂的夢想,但是,它既然被我說成是自己經歷了的和正在經歷、以及將要經歷的唯一的現實,你就把那些話記下來吧。但是,錢的問題是怎麼一回事?雖說是"轉換"了,也不能吃雲霞生活呀。如不能打聽清楚錢的問題是怎樣處理的,也就不能使現場報道的文章具有真實性啦。
  那麼,就以錢這個問題為核心來談吧。遺憾的是一位穿著仿製的美軍野戰服的大漢,帶著使我直接面對錢的問題的機會,從那邊來找我的!森和作用子這倆傢伙已經出去參加救援革命黨派的夥伴們的活動去了。他們出發時,我問那女學生,昨天,你們的黨是攻擊的一方還是挨打的一方?她不理睬啊。她以為自己的黨派被這樣提問就和別的黨派等同了麼?至此再也不想苦苦追問怯懦的十八歲的我,只好可憐巴巴地期待著未來電影家能來聯絡,留在家裡。因為那位女學生是不會陪我去那個革命黨的老巢、或者至少也與老巢有瓜葛的地方去的。
  這樣被留下來的我,正在考慮能不能修一修女學生用冰鎬破壞了的門廳上的門,因為我擔心森他倆一旦離開之後,以我十八歲的杞憂,萬一遭到作用子的對立宗派的"誤炸",沒有鎖的門廳,就毫無遮攔了!原本我在核電站裡也是以手藝靈巧、善於干技術性的活兒著稱的呢。我卸下書櫃裡空著的架板,把幾張薄板粘在一起做成結實的合板,然後盡量避免在鋸口上出現毛碴兒鋸開。我又找到了不知為什麼目的而買下的一把元寶鎖,固定在那木板上。
  這時,"喂!"一個男人的傲慢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誤炸"?!我敏銳地感覺到。我身後是雪已消融的街道,我的雙膝頂在木板上,這種姿勢怎能自衛呀?對方也因為正在工作的我的身旁放著錐子、鑿子等工具而警惕地站在門外,向我叫了一聲。不管怎樣,我拿出勇氣、抓起一根鑿子,站起來,面對著身穿綠色迷彩服的大漢。那個小平頭的傢伙好像除了喂喂地叫喚之外,無法表達他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似地呆立著。他瞪著我的一雙三角眼很像我妻子、我的前妻;但他又一點兒也不像她,他正是她的巨人族風采的弟弟們當中的一個。我認出來以後,又狼狽又困惑、不禁毛骨悚然了。可是,轉瞬之間,在對方死盯盯地瞪著我的三角眼裡不是也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了麼?
  "你是誰?……是那……?"
  是啊,我已經"轉換"了啊,我立刻從驚慌失措中解脫出來了。甚至我還贏得了從容。我向剛才那個"喂",展開了報復。
  "是呀,我是那個鈽中毒的瘋子的外甥!"
  "不,……你舅舅在家麼?"
  "他真是個瘋子,被老婆割了臉,躲起來了。所以,我來看家的。"
  "那可糟啦!他說什麼時候回來?……把瘋兒子也帶走了麼?"
  "頭一個問題,不知道!第二個提問,Yes!"
  "糟糕啦,糟糕啦!"穿迷彩服的大漢垂下滿面憂鬱的臉思索著,苦惱之中透著凶殘,我心想如果在戰場上碰上他,可夠受的。
  誰知他反而拿出和他那氣息粗野而又帶著為難情緒的聲音相反的、和顏悅色的語氣說:
  "你,知道舅舅收藏印章的地方麼?你舅母求我來取的。我是你舅母的娘家兄弟,你舅父如果在家會給我的。銀行存折讓你舅母拿去了,可是,印章拿錯了。你能替我找印章麼?"
  "你想摳出鈽中毒的瘋子攥在手心裡的印章才穿迷彩服來的麼?"
  "什麼?"內弟,也就是原來的內弟面帶怒容了。不過,他雖然身材高大,有爆發力,卻意外地是個很有節制的人。他為了執行敬愛的姐姐委派的任務,幹勁兒十足呢。因為他在廣告社裡負責廣告製作,所以和那個話劇導演也有交往。說不定是三方達成協議才跑到這裡來的,他很負責任。
  "我可不想和你打架呀。你既然來看家,當然知道舅父和舅母已經分居啦?那時候,你舅父按規矩應該保證舅母的生活費吧。"
  "舅父已經被她割臉,今後還得獨自撫養生病的孩子,調解離婚的法院又怎麼講?而且,舅母也跟那個戴黑眼鏡的話劇導演走了呀。你也聽說了吧?他的半邊臉被舅母割了,另
  外半邊臉又叫導演打了,啊。導演是攻擊性的基督徒麼?"
  "胡說!……不過,你也是個說話有趣兒的寶貝呀。好吧,暫且說到此處,替我找印章去吧。你舅父和舅母之間都商議好了的。你現在交給我不是比你舅父或者舅母來取更方便麼?"
  "當然要比割破半邊臉方便了!……不過,把印章和銀行存折交給你,舅父和病兒子怎樣生活呀?因為核電站的津貼全存進銀行啦。"
  "你連內情都知道得很詳細呀,那麼,你當然知道印章的下落了。你先替我取來,我就告訴你舅父怎樣生活。"
  "我又不是孩子!"我對他冷笑。?
  "我也不是孩子派來的!……實際上,我要向你舅父的搞運動的夥伴或者報社把一切都揭穿,他也會順順當當地把印章交給我的。昨晚內訌的事已經見報了,電視裡也出現了'大人物A'先生作證呢!"
  "啊?!"我一下子驚呆了。
  我趕緊退到屋裡,右手還拿著鑿子,又返回來,把取出來的印章用左手交給了大漢。因為妻子、也就是前妻和她影響下的人們,不論是誰都有突然襲擊的毛病,我警告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要告訴舅父,是被你硬搶去了印章。"
  "好吧,你怎麼說都行,喂!不過,小鬼不要嘲弄大人,適可而止吧!"
  ……沒過二十分鐘,電話鈴響了,剛拿起聽筒就聽見電影作家免去客套的話音了。
  "救援總部接到了匿名電話,舉報你向'大人物A先生'提供了有關核問題的情報。也有人說你化裝混在觀眾席上,這下子可要出亂子啦。以前就聽說襲擊會場的反革命流氓是從'大人物A先生'那裡領錢的。……你能想到誰是'大人物A先生'的情報員麼?"
  "我剛才對付完用同樣手段來索取銀行存折印章的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弟弟啊。他們既然拿到了印章,按道理就該造謠中傷了啊!"
  "你是說'大人物A先生'和你毫無關係?或者並非如此?……三個鐘頭以後,我要到往常那家旅館去,我們先來探討一下這個問題吧!你在家裡能這樣安詳,說明你現在很安全呀!"
  我立刻響應了她的提議。她所說的往常的旅館就是"轉換"前的我和未來的電影家為了糟糕的性交而幽會的地方啊。我把內弟,也就是從前的內弟的恫嚇和麻生野的情報再三推敲,決定重新修好門鎖,可是,螺絲釘一個勁兒順著火辣辣的手指頭掉下去。其實,即使不是這樣,我這個完全暴露在恐懼和危險之中的十八歲的青年,這時也必須踉踉蹌蹌地走出去了,變為壯士的森已經孤立無援了。因為現在再也不是處在"誤炸"的情況之下了,我已是被人家瞄準的標靶了!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六章 我和"大人物A"、也就是我們的"老闆",
如此這般地見面了
一
  且說,我雖然害怕在雨滴、霧滴形成的膠質狀的黑影裡隱伏著"反面警察"和"山女魚軍團",但是,我還是登上電車出發了。連列車員也叫我好生懷疑,他是不是私營電車工人革命黨員,好像他就要用那把往車票上打洞的剪子卡喳卡喳地弄傷我週身的皮膚!因聽說為有一位活躍分子把"轉換"後的我當做故意化裝為年輕人的了,當然那是錯誤的判斷啊。不過,當那些人們用鐵棍和鋼管打倒我才發現我是真的年輕了時,恐怕更新了的頭蓋骨早就被打碎啦。對我來說,那種追認還有什麼用?就算我是經過"轉換"的,稀有的靈長科動物,也沒有頭蓋骨備品啊。每當我想到說不定在這春天的黃昏裡就要發生的亂鬥的情景,我就充滿了恐懼。因為我一點也沒有完成宇宙精神利用"轉換"賦予我的使命,我害怕連那使命是什麼也沒弄明白就被無休止的亂鬥給收拾了。而且,我如果因此掉隊,不是使命就得由森單獨完成了嗎?讓那個不諳世故的森單獨去幹!可是,你說在我如此懊喪的外表上看出了好色的兆頭?說來也巧,我們從兩側走進那家旅館圍牆的樹叢裡時相遇了。但是,就在那一剎那,我看見未來電影家疲憊不堪的佈滿憂傷的臉上閃過一道厭惡的閃電,不用說她和我一同走進門廳了,簡直是要用她的肩膀把我頂回馬路上了。而且,她連嘴唇也不動就發出聲音,摧殘我十八歲的靈魂!
  "我好不容易阻止了那些孩子們開查問會才到這裡的。可是,你怎麼像一條發情的狗似的盯著我啊?"
  這時,我們都要打開剛剛合上的洋傘。可是,兩把傘的傘股一下子攪在一起,麻生野急躁地用力搖撼,膽怯的我把傘股捅在大腿上,不禁叫起痛來。
  "疼?"那生氣了的女人的顴骨上的肉皮在黑暗中變成澀柿子色,向我發火,好像我感到疼痛是對她新的侮辱!"別慢騰騰的了,我必須單獨預審你的問題呢。"
  "去哪兒?"
  "去哪兒?當然去我倆能討論的地方了。"
  "那,這家旅館就正好啦。"
  "我有地方啦!那裡有·大·間·套·小·間,帶桑那浴、霓虹燈,就去那裡吧。"
  "桑那?"我反問道。因為那裡沒有適合聽她解釋的氛圍,我只好小跑著跟上闊步前進的未來電影家。她剛一進了大間套小間的帶桑那浴情侶旅店,在送茶來的侍者面前就急於要脫光,而當我脫褲子時,她已把浴巾圍在腰上,走進用白茬木製成的豎棺似的裡邊了。我稍遲一會兒也進去時,她又胖又結實的紗錠型的身子和大腿已經坐在快要頂著天棚的高台上,向我瞪著眼睛了。哈哈。本來進這家旅館是為了盤問我,桑那只不過是附帶的選擇因素;可是,一旦進了桑那小間,就得埋頭苦幹、利用桑那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是昨晚亂鬥留下的痕跡,像文身似的可怕。我把肉皮的生命力足以抵消碰傷的大腿擺成L字型,和她面對面坐下。但是,就連更新了的陰莖這時也被那個中年女人的強悍勁兒嚇得畏縮了。
  且說,她稱之為討論的訊問,馬上就在那個桑那間裡開始了。因為每張一次嘴都有攝氏八十度帶奎寧味兒的熱氣從喉嚨往肺裡灌,所以麻生野和我都咳嗽著噴出火柱似的氣息來。在攝氏八十度的空氣裡是找不到在媒體上很好的表現的,所以在烘烤之下的個人查問,就扼要地表達吧。顯然下面的問答對我來說絕非出自輕率,但是,我不僅囚在密閉的1.2×1.2×1.7米的長方體裡,而且要面對壓著磚瓦色的石塊的熱源+坐台高度+我和麻生野的體積以及大量的熱氣(我如果放屁可就慘了,不過,她要放屁就更慘了……)簡直是心煩意亂,坐立不寧了。哈哈。十八歲是多麼難熬的年齡啊!?
  問:由於舉報你在幾年之間向"大人物A"提供有關核情況的情報,接受了超出核電站的津貼的金錢援助的匿名人提出,在必要時要通報詳細的內情,所以,我想秉公地問你,你對此舉報人懷恨否?
  答:然也。余相信前天夜裡,割傷余的面頰之後(那傷痕現在不能從余之臉上看出,乃余已"轉換"之故也),出奔之妻與原內弟乃上述事項之舉報人也。
  問:然則,舉報者可能在判斷之中有基於惡意的歪曲之處,但與基本事實有否出入?所謂向"大人物A"提供核情報及定期領取酬金一事,是否事實?
  答:那也可以稱之為情報嗎?余主要由歐美刊物翻譯和摘錄世界各國核武裝狀況及有關核電資料,並且每月提出簡報。僅此而已。
  問:據舉報者雲,你提交摘要時又用一至兩個小時直接面談補充,可見提交之摘要為另外之情報,你無法否定你有意或無意地提供情報的可能性或偶然性。並且,據舉報者稱,你稱呼"大人物A"為帕特龍1,帕特龍絕非針對工作關係的稱呼。"
  1Pafrom,意為團體的資助人、守護人、恩人。 
  答:帕特龍首先是老闆的意思,並不一定要和譯文的守護神、保護可在老闆二字旁注上讀音為帕特龍,而且,這並非余之發明,僅僅是繼承了亡友之稱呼而已。我的一位朋友系國際關係之少壯研究家,長期求學於普林斯頓,但與一法國留學歸來之女人戀愛,乃赴巴黎成婚。其後,他將專業研究之基礎語言改為法語,赴巴黎大學繼續研究,擔任我國新聞社駐巴黎分社之現地僱員、使團臨時翻譯等工作以維持收入。他既然中途放棄在美國的研究,便已無法歸國回到大學裡去,何況在東京亦不可能找到足以維持有法國女人的家庭的收入的職位,於是,處於焦慮之中的他便在從事臨時翻譯時與"老闆"相識。自那以後,他便接受了報告東歐和中東的情報之任務。其實,他仍然是搜集法國新聞、雜誌上的政治經濟資料,加以翻譯、歸納,提出摘要而已。他在編製中東核狀況的簡報時,有時請曾在加州從事過專門研究的余某協助,繼而老闆便請我直接向他提交專業簡報,因此,余某便習慣於稱他為老闆了。
  問:據舉報者稱,你的朋友因提供情報怠惰之過而被"大人物A"之機矢處刑、有否此事?
  答:稱之為處刑,用詞未免滑稽。在古巴危險之際,作為歐洲情報中心之巴黎關注著全世界範圍的熱核戰爭之可能性,其後,危機解除之後大約一星期,我的朋友自縊而死。在雷諾工廠任秘書之職的夫人回阿帕特曼午餐時,他的遺體已懸在床邊。
  問:在他縊死的前一天,去奧爾利飛機場迎接"大人物A",時,曾遭到譴責,說他搜集情報和匯報不力,你為何隱瞞此事?
  她如此指責之後,彷彿接到了緊急聯絡的信號,顧不得大汗淋漓就匆匆忙忙地下了坐台。她那用一隻手在肚臍下揪著吸了汗水而沉重的浴巾,彎著腰在燻黑了的白茬木頭小屋裡前進的樣子十分勇武啊。因為彈簧門是密閉的,必須推開,而由於太熱,她摘下浴巾,卷在手臂上,連那通紅的屁股和大腿都一齊用勁兒,才把門推開。我以為她走了,她卻拿了帶柄的木勺和木桶進來。我像金魚似的吸著這當兒從門外交換進來的空氣,心中卻暗暗感到了危險,但已來不及躲避了。未來電影家舀了滿滿一勺冷水,朝熱源潑去!剎那之間,那水嘩地一下蒸發了,變做一團熱氣,衝我撲來!她把水勺一丟,立刻張開耙子似的大手,撓她的陰阜,撓一陣還跺腳。我以為她的陰毛自然發火了呢。哈哈。我在熱氣裡呻吟著,可是,還是把她救出外邊去了。但是,這位中年婦女不是不僅魯莽,而且還頗為勇敢的嗎?
  然而,她一到外邊,就上身趴在浴缸上、跪在地下,垂著頭大喘氣了。我作為比她年少的崇拜者,不失敬虔地扯過來能移動的橡皮管噴水頭,用自己的腿試了試水溫,就朝著她那紅腫了似的脖子和肩部淋去。她發出了疲憊不堪的、憂傷的啊的一聲,身子卻一動也沒動。似乎表達了她在體力充分恢復以前,只要這陣熱暈過去,立刻就繼續"查問"的決心吧。
  "你還一個勁兒澆冷水嗎?你不能控制自己了吧?"她憤憤地說。"設置桑那浴不是為了讓皮膚接受這種效果的吧!"
  "是的,誠然不錯!"我回答時已把無益的噴頭拿到自己的陰莖邊,但是,她忽然回心轉意了似地把剛要反抗的陰莖夾進了胯襠裡。哈哈。
二
  問:總而言之,你是否一直向"大人物A"提供各種情報或者國外資料的簡報?
  答:如我已經申述那樣,是一些載於歐美的一般性或專業性各雜誌上的核武器狀況以及有關和平利用核能的資料。還有核落後國的潛在核開發能力。而且,近來在我國核問題專業雜誌上也有刊載。因此,余某所涉獵之課題,集中為核發電之各種事故、即熱公害之環境污染以及核盜竊之領域。並且,那都與我本人之專業有關。
  問:確定調查、研究之方向是事前由"大人物A"指定、抑或依你個人之愛好而選定?
  答:後者也。余堅信依據余本人之經驗而開展該項調查研究,最終與世界核狀況的進展是大體上相符的。
  問:提出簡報時,你和"大人物A"按慣例進行何種性質之交談?望你具體回答。
  答:近年來,余特別搜集了荒唐無稽之談以為談話之材料,"老闆"也邊苦笑邊樂聞。然而,"老闆",對任何荒唐無稽之事都十分認真,一旦聽到奇談怪論便要余補充說明,如回答曖昧即顯出不快。其例之一:一九六六年夏,搭載四顆氫彈之美機B52於空中加油時墜落。西班牙地中海海邊之帕羅馬列斯食品店店主霍塞·羅佩斯·弗羅列斯用腳踢開掉在蕃茄地裡的冒煙的氫彈。"老闆"要求追蹤調查該店主現在之健康狀態,因而在附屬文獻上記載為:有關此人腳踢氫彈一事之情報,無可靠性。余本擬在講述之中取悅"老闆"而有所疏忽,"老闆"顯然不悅。
  問:如系根據事實而搜集荒唐無稽之插話以為談話資料,則不僅限於國外印刷品之情報,你不曾談及有關與你有關之核電站職務以及反對核發電運動等情況?……對於此項,應特別寫明你未作回答。
  我一下子沉默了。不過,只是為了要認真地回憶出來。不過,未來電影家這樣說過之後,拿出寫電影分鏡頭劇本用的筆記本,就如實地記了上去。我們現在處於能寫筆記的地方呀。她把浴巾從胸部裹到大腿,把兩個枕頭墊在背後,長拖拖地躺著,已經慢慢地進入接受"查問"氛圍的我,也下意識地在腰間圍上浴巾在她身旁坐下。
  麻生野一拿出筆記本,就回憶起剛才的問答詳詳細細地開始了記錄。我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平靜得很不舒服,因為我想起確實對"老闆"說過核電站發生事故的原始性和反對核發電運動的別具奇態的原始性了。雖然是當作荒唐無稽之談而談的,但是,卻是根據事實的呀。當我講到受到核輻射時,和關於"鐵皮人兒"襲擊的情況時,"老闆"好像被極大的滑稽和極大的憐憫交替地震撼著似的。提起此話,是在很早以前的了,我還給他講過"山女魚軍團"的事,以使他開心呢。
  "很可能在你漫不經心地洩露的情況當中,"大人物A"出於特殊的意圖,把它用來為其他情報提供者作了旁證啊!然後,他再反過來威脅你,譬如說某件隱秘是你洩露的,他要向核電站或者反對核發電總部舉報,於是你就屈服了,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情報啊。"
  "你如果這樣臆測的話……"我被內心的不安驅使著,向她進行了反擊。"關於核電站,咱們暫且不提;而對於反對核發電運動的內情等等,我沒有必要由我來提供情報呀!因為反對核發電市民運動從組織系列上就與非法地下運動重合,它的情報由你們的上層的革命黨派或者他們的敵對黨派,直接就送到"老闆"那裡去了啊。兩個革命黨派、其中有一個是反革命流氓集團?Vice·versd1,哈哈。不過,"老闆"給那派錢是眾所周知的呀!"
  1拉丁語,意為"反之亦然"。 
  "能有那樣的事嗎?嗯?"
  "當然能啦!如果給負責會計的革命黨派的成員打開一條路給他資金援助,他就會定期傳遞情報,君子協定啊!"
  "那是你的幻想吧?"
  "是根據事實的敘述!"
  "你在中傷,這是不可能有的事。"
  "當你感到連自己集團的普通分子都在疏遠你時,不是也哀歎嗎?上層組織就更疏遠你了?他們的領導機關很可能正在干你意想不到的事啊。"
  這時,麻生野櫻麻的臉上失去了所有的圓潤,她突然露出四稜四角的烏龜似的本色,注視著我。容貌如此程度的變化,是桑那的效果,還是幽暗的臥室燈光所致?我想靠詼諧來消除新的緊張,但沒能做到。
  "我打電話來證實",麻生野悶聲悶氣地說著,站了起來。我並不想阻止她,只是按了集中在床邊的許多按鈕當中的幾個。
  不料,與我的好心好意相反,鄰室裡仍然黑暗,床上卻被五綵燈光照亮,天花板上的毛玻璃像鏡子一樣亮,床在動!而且,麻生野正要下床,她踏在床上的那一隻腳就踏在那塊活動板上。我不僅看見了懸在空中的紡錘形的圓柱之間的黑乎乎的茂密之處,而且連在西洋民間傳說中被稱為被惡魔的魔爪撕裂的傷痕的地方也看得真真切切!那也是在彩色燈光照亮的鏡子地獄裡一切被搖撼著腰肢一邊看見的啊。麻生野摔到鄰室的榻榻米1上去了,但她沒像昨晚摔倒時那樣大罵法西斯!哼,她僅僅呻吟一下,用充滿憤怒和輕蔑的目光穿透我。……旅館的電話要經過交換台,雖然接通了對方,但是對方的接線員和這裡的麻生野發生了爭執。因為她既然要接通革命黨派的總部,那麼,對方不問清這邊的人名,領導人是不會接電話的。可是,對於在電視上享有盛名的麻生野櫻麻來說,把她的名字告訴情人旅館的接線員豈不是大忌嗎?但她立即作出了決斷,告訴他全部姓名。不過她和對方只說了兩三句話,保持著應有的尊嚴,掛斷了電話。但是,走回來時已經不見了剛才的憤怒和輕蔑,簡直像放大了的無奈的幼女。
  1日本式房間裡鋪的草墊。 
  "那些孩子們淨說瞧不起人的話。不過,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就更被他們瞧不起了。"
  "那是接線員轉接的電話,可是公認的竊聽啊。不能說重要的話呀。"
  "因此惹得那些孩子惱火也是自然的了。聽說反革命流氓集團的特工隊出動襲擊"大人物A"已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當然不是說殺了他,只不過是同夥之間干的、在現象上看還算正確的發洩行動罷了……"
  現在,我從帶機關的床上跳起,差一點兒閃了腰!如果是在"轉換"之前,肯定閃腰了。恰巧新聞時間即將結束,我就爬到電視機前按了開關。不料,第一頻道出現的畫面是五短身材的胖女人騎在男人乾癟的腹部上,一邊揉搓自己的乳房一邊仰頭,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的情景,她的腰部已被乳白色的雲翳遮住。鏡頭移向男人枯萎的面部,台詞是不要那樣叫喚!
  "那大概就是愛的情調電影吧。襲擊是三十分鐘以前發生的,電視恐怕來不及報道,只有直接去打聽情況了。"
  我們來到大廳,六七個女服務員有的在電梯旁、有的在開著門的雜物室、有的在盆栽棕櫚樹下的帳台站著,那就是剛才打電話的效果呀。但是,未來電影作家頭也不回地走過去,像攔斷了她們的視線似的。不過,她這毫不在乎的態度也引起了反感。
  "她和那麼小的男人在一起呀",有的服務員低聲地表達了道德上的憤慨。
  "誹謗我們就等於誹謗你們自己的職業,也就是侮辱你自己呀!"麻生野立刻就發表了評論呢。哈哈。3
  離開我依靠的那些市民運動家,我孤身一人了,但是,只要老闆遭到了襲擊,因為和他有關係而被彈劾的我,也就不必害怕有什麼危險了。因為我覺得不論是反面警察還是山女魚軍團,現在攻擊我都沒有什麼意義了。不管是他們哪一方,既然剛剛使"大人物A"負傷,又何必立刻襲擊一個小人物呢?不過,我啊,我倒擔心如果"大人物A"被某一方擊傷致死的話,就不能期望按月付給我簡報製作費了,我的生活怎麼辦啊。因為核電站發的津貼被妻子、也就是前妻獨佔,我不得不依靠它來養活正在·茁·壯·成·長的自己,而且就連我那個中年的兒子和他那位差不多算得上情婦的女人也得依靠我的資助啊。即使眼下還能支撐兩個星期,可是,以後又怎麼辦?我匆匆趕回森和那女學生可能已經回來了的家,沒坐出租汽車而坐私營電車,就因為受到金錢的影響啊。但是,森和那女學生還沒回來。
  電視的最末新聞出現了"大人物A"遭到襲擊的報道,我回來趕上看到了。據說是多數的襲擊者沒通過秘書就用"大人物A"的內部電話約好時間,然後趁秘書去吃午飯時按約定來訪的。三十分鐘之後,秘書回來時,"大人物A"的頭部被擊,倒下了。現場遺留了一柄被視為襲擊者使用的凶器,冰鎬,並且發現了不是被害人的血跡。
  冰鎬?我心中怦然一跳。曾經有一次,我去給"大人物A"送簡報,喏,我是帶著絕對不影響大人們說話的我們的孩子--"轉換"前的森去的。我提出送簡報的日期和時間並得到密肯所使用的電話,就是電視裡所說的內部聯絡電話。但是,我心裡發出一陣強烈的呼聲,我絕對否認襲擊者就是森和那個女學生。既然森和我的"轉換"是為了實現宇宙精神賦予的使命,那麼,在實現它的行動當中森怎能不和我相伴呢?我僅僅扮演站在他身邊的角色也行啊。不,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在預感到"轉換"的夢裡慶祝"老闆"奪得政權之日,我和森打倒他、取代了他呀。是啊,那夢就是證明,我和森在夢中是在一起的呀!森受宇宙精神之托實現使命,怎麼能失敗呀?如果有那樣的事,"轉換"豈不是對我倆的愚弄嗎?據雲"老闆"雖然負傷,但還活著,現場有襲擊者的血跡。假定是森未完成使命而被仇人所殺,"轉換"的兩人小組之一的我就必須單獨完成使命了。但是,我怎能做到啊?我從來沒把"老闆"視為敵人,宇宙精神也沒指示我必須打倒"老闆",我沒有理由去實現"轉換"的使命,也就是說,如果在我和森的"轉換"之中當真有宇宙精神賦予的使命的話,這次襲擊就不是森和那個女學生干的了。我只是替回來晚的森擔憂而產生了被害妄想,我怎能一定要打倒"老闆"呀?我對那個龐然大物本來就懷著敬畏之心的。
  但是,就在我這樣說時,我驚訝地感覺到了我的內心在強烈地否定。確實,我曾長期接受"老闆"的金錢援助,但是,那只是我提出簡報得到報酬,根本不曾懷過什麼敬畏之心啊……然而,一旦在心裡開始了傾訴,我就無法否認我心中強烈的、主張否定的聲音了。這還不夠驚人嗎?然而,由於我突然說出這些話而大吃一驚的,卻是你這位記錄人啊。我們首先談一談長年和我接觸的"老闆"是個什麼樣的人吧。說不定會從記述那些的你那邊發現我一向不曾意識到的敬畏"老闆"的原因呢。起碼你也能為了讓第三者通暢地閱讀而把它記錄下來呀。這樣把一切都委託給你,不嫌麻煩嗎?哈哈。
  我現在重新回想一下,才覺得最令別人容易感受的"老闆"的魅力就是他的聲音和那聲音的抑揚頓挫。雖是老人,他的聲音卻鏗鏘有力。不是有的教師為了給學生示範外語發音而誇張地發音嗎?"老闆"被別人冠以這個學生的綽號似的尊稱,倒也有恰當的一面呢,他說在他的現實生活當中,確實當過一回語言教師呢。那是日本戰敗的前不久,他在上海,一邊教中國青年們一邊從事情報工作。當時正值壯年的"老闆"是侵略軍附屬機關的職員,他的任務就是做知識分子的工作。但是,那些中國青年明知他的內情,卻好像並不在意。而且,他們每一個人對"老闆"不但不隱蔽複雜的內情,甚至還想讓"老闆"知道而又希望他佯裝不知。"老闆"似乎對那些人的內情也壓上了蓋子,防止從他這裡洩露出去。如果有人聲嚴色厲地說,我是延安的人,你能怎樣?雙方就不免爭執起來了嗎。對重慶那邊的人也是如此。當時,駐在當地的軍首腦們幾乎都已排定了戰敗後的日程了。對方的新聞、雜誌記者、教師、詩人、作家等等明知要被當作情報,也到"老闆"的私塾裡去,為的是得到一根隱身草啊。而且,這個塾裡備有世界各國的期刊,他們來此也能接觸那些情報。"老闆"的個人目的不在於束縛敵方的人,而是讓他們自由活動,以便從中摸索戰敗以後的前途。他的確在這方面十分成功,為戰後的"大人物A"打下了基礎。由此可見,那與現在的"老闆"給對立的革命黨派資助的做法,也是一脈相承的啊。
  如果說起相貌,"老闆"的腦袋可真夠大。如果他的頭像沒表現出腦袋之大,就不能顯出他的魅力。我想起了在我會見"老闆"以前,看到疑案記事上的頭像時的厭惡來,那簡直是一副凶相,雖然也給人以幼稚和俏皮的印象,但是反而加強了兇惡。老闆在那些照片中都紮著頭巾或者戴貝雷帽,那大概是為了遮掩被暴力團打的傷痕。據說那次槍擊事件是商社的下層勾結暴力團,對"老闆"把在整個韓國和台灣都享有特權的A系列商社轉移為B商社的報復。而他的照片,彷彿就把那樣黑洞洞的傳聞變成了漫畫似的。
  但是,實際的"老闆"從額頭到下顎的每一部分的尺寸都與剛才說的凶相完全相反,而且,和他碩大的身材很相稱。例如他的眼睛,有人說是左右兩眼發出不同的光芒,也就是所謂的罪犯體質類型的眼睛;但是,真正的他的眼睛並不是那樣啊。因為像鬣蜥眼似的佈滿皺褶的左眼已經失明,眼瞼裡邊黑乎乎的,所以,即使另五隻眼睛因為疑惑或者憤怒而目光閃爍時,它也常常留下深深的陰影。好像那一雙眼睛能夠輕易地測量出對方的肉體和精神的總量,卻不能表示出它的答案。
  說到這裡,難道我還不是敬畏"老闆"的嗎?如果你忠實地記錄了我的語言,那麼,已經寫下的語言本身不就證明這一點嗎?
  我在那天深夜,一邊等候森和那個女學生,一邊用電飯鍋燒飯,我炒了鹹牛肉和洋蔥,但是,當我獨自吃起來時,才注意到那鹹牛肉罐頭也是"老闆"新年禮物當中的一份,是今天襲擊時,正在吃午飯的笨蛋秘書發給我的。哈哈。每一個提供簡報的人,他都一律發給了。由此可見,在我的日常生活當中,到處都有"老闆"的影子啊,所以,在"老闆"遭到襲擊的那天晚上,他的事怎麼也不肯離開我的頭腦,也是很自然的啊!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轉換"了的精神生活本身不也不知不覺地受到"老闆"的影響了嗎?我只吃下所做的夜宵的三分之一,因為在這當兒,我的胃翻騰得厲害呀。我一想到在老闆的影響的無意的波及之下,我成了受他支配的人,不由得聯想起在巴黎公寓的亭子間裡踩著高高的床鋪上吊自殺的朋友來,他的屍體像幻影似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剛開始的時候不是也不能理解老闆的整體構想,把老闆當作國際關係的外行而藐視,卻又自相矛盾地對他的存在的本身懷著畏懼和敬愛之心,再加上對經濟上的耽心,才努力向老闆討好,搜集情報,歸納起來遞交的嗎?後來,他逐漸深入了,深入到連我也不懂的老闆的全部構思的深度裡。就是這個他,直到古巴危機時他才想到了老闆的真正的意圖,醒悟了他一直協助老闆干了哪些事,而且是無可挽回的了。那是對和他一同在普林斯頓進修國際政治的法國人妻子也不能挑明的事呀。他首先想到必須和老闆結束這種關係了。他開始對提供情報--更確切地說是提供簡報--怠工了。老闆來到巴黎時,他倆當面對質。但是,這次對質在第三者看來只是一方蒙受訓斥,精疲力竭的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尋找合適的地方,便在床邊吊死了。那間公寓是他的全部財產,被遺留下的夫人,不得不繼續睡在那張床上!
  凌晨兩點,電話。又是那位女學生,不知從什麼地方打來的,用傻哩吧嘰的女學生語言、自鳴得意地送來了她作為活躍分子武裝起來了的消息。她懷疑我家的電話已被竊聽,想得倒周到,這個連屁股溝子前邊都讓人偷看的粗心的傢伙。
  "喂,喂,爸爸們在監視著,不能靠近車庫,咱們暫時不能在你家見面啦。我們倆幹了那事,你生氣麼?那是自然的啦。不過,那叫什麼?那只是應酬呀,真正的要和你干呢。這也是命運吧?那樣一來我什麼也不能做了。媽媽來了,請多關照,多保重!"
  原來是森和那個女學生襲擊了老闆啊!本來對森去襲擊時甩下我是很有意見的,卻被作用子幾句話就立刻說服了。不過,那是什麼意思?她說不過是應酬,真正的要和你干呢。那是命運麼?今天森僅僅是去給"老闆"發出警告的,而在實現使命時森要和我作為"轉換"了的命運的共同體兩個人一同去的。所以,今天被留下來也沒有問題!為什麼宇宙精神要命令襲擊"老闆"呀?不過,既然要在森的領導之下實現這一使命,我也就沒有問題了!
  電話的意思是警察現在正在監視我的家,鄰居家的車庫對著我家的門敞開著。女學生的話很有說服力地反映了她對走過我家門前的陌生人的觀察。當電話被單方面掛斷以後,我立刻要熄滅起居室的電燈,但是,我猛然一驚,沒有熄燈。我強忍著沒去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窺視,因為如果讓監視的傢伙把剛才的電話當作秘密聯絡就麻煩啦。
  當然,我也並不認為那是森和女學生暴露身份之後來張網捕人的。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就會痛痛快快地拿著逮捕令來強行搜查了。有人不是針對森和女學生,而是準確無誤地針對我向警察告密了啊。警察大概對那情報半信半疑,所以才在這裡監視。也許是森和那女學生本人,或者是把他倆送到我家來的那些人,敏感地發現了警察的蹤跡,才逃過這一關的吧。
  是誰檢舉我?當然是我妻子,也就是前妻!她從電視上看到"老闆"遭襲擊的新聞,然後就把它和我聯繫起來,這不是很自然的麼?然而,我為森和那個女學生或者他們的護衛們能夠巧妙地逃脫根據我妻子、也就是前妻告密而布下的羅網,並且因此收到使森和那個女學生能夠在今後我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告密情報中避開警察追究的效果而歡欣鼓舞。而且,一經證實了襲擊"老闆"的是森等人所為,我感到事過將近十年,我和那個掛在巴黎市街上很高很高的地方的朋友的屍體總算找到了和解的頭緒,至於我剛才還向他表示敬畏的"老闆",我彷彿看見了他又恢復了那副凶相和倒在血泊之中的幻影。十八歲的善於多變就是厲害呀。哈哈。雖然我只惦記森負傷,可是那女學生不是像唱歌似地說:請多關照,多保重麼?
  等了二十分鐘以後,我熄了寢室的電燈,然後不去我自己的床,卻在森的床上把腳伸到欄杆外頭睡著了。在天明之前有好幾次我感到馬路上有人的動靜而醒來,大概警察真在監視吧。我被麻生野集團的上層組織視為間諜、被它的反對黨派當作對立面的支持者,而且妻子、也就是前妻和她的巨人族弟兄們,也很可能為了發洩生活上的宿怨而趁我熟睡時襲擊呀。不過,我家門前有警察監視,這對我倒是最安全的保護啊。人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境遇,如果你們作家不能從各種角度看世界,就不能洞察一切。譬如,沒有我這樣滔滔不絕地吹噓、你那樣老老實實地記錄的配合就不行啊。哈哈!4
  具有尊重人權精神的警察給了十八歲的我足夠的睡眠時間之後,以兩位紳士的面貌出現了。那個根本不講什麼人權的大喊大叫的告密人正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啊。哈哈。我一睜開眼睛,就精神百倍地準備和官方抗爭。因為森已經著手實現了宇宙精神賦予他的使命,我這個也應盡快參加那場鬥爭的戰鬥員同志怎能自甘落後啊。首先是清晨的灑掃,當我把家裡所有的窗戶全部大開時,看見四五所房子以外的地方停著一部車。這一帶的路上是禁止停車的呀。然後又看見鄰居家車庫的屋簷下有一名閒得無聊的長髮族在早春的晨風裡凍著,他直跺髒兮兮的長筒皮靴的後跟。他那長靴和全身的打扮,表明他是生活得疲憊了的長髮族,比街上司空見慣的長髮族味道更足。哈哈。不過,一會兒就聽到鈴響,我到門廳一看,站在那裡的並不是那些監視的人,而是全身制服的兩名警察。一個是全局柔道大賽的冠軍似的美男子;一個像是去年年底因為結核病請病假、現在是春天了所以又躍躍欲試的人。顯然是把高壓派和懷柔派兩種戰術做了分工,不說我也明白。但是,"高壓"直接點了我的名,"不在家麼?"他這樣一問,"轉換"後的我就心中有底了。
  "舅父舅母昨晚沒回家。舅母好像前,前一個晚上就沒回來。他兒子也在這兒,舅父帶走了。前、昨天的昨天的晚上,好像出了點亂子,所以叫我來看家。現在出了什麼事麼?我是這個家裡的人,告訴我吧。莫非是舅母、或者舅母的兄弟又割了舅父一刀?"
  "您是他外甥麼?……給他看家?你再說說,你舅父為什麼被人家割了?"
  "嗯?"誘供!
  "我在嚴肅地和你談呀。""高壓派"插進來了。"你舅父昨晚一直未歸,到現在也沒回來!和你聯絡過麼?"
  "沒有聯絡。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我真是他們家的人。"
  "你看電視看得太多了吧?""懷柔派"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判斷的神色。我雖然有些膽怯,但是,他好像把我錯當做頭腦欠佳的小鬼了。"不,因為有人來找你舅父迷了路,我們是帶他來的。既然你舅父舅母有的動刀、有的挨刀,那就快些送去吧。哈哈哈。"這不是誘供,是向善良的、健全的市民發出的協助請求啊。哈哈哈。
  這時,在退讓了一步的警官中間,(從前的喜劇電影不是演過消防隊員破門而入的場面麼,就像那樣)走出了志願調解人。
  重新在近處看看他,他那黑得發青的皮膚簡直令人想問
  "是否還活著?"可是,他的整個臉上,不僅沒有垂死般的頹喪,反而使你一眼看去就對他那蒙著黑得發青的皮膚的寬寬的前額、三角形的鼻子和口須,都產生好感。就在這時,他把方形的黑色眼鏡架向上捅了捅,在他那真摯的眼睛裡露出驚訝來。僅此一點,就使我明白了"志願調解人"是代替森和女學生來聯絡的,雖然他也許在森那裡聽到了有關"轉換"的說明,但是,當他來到這裡親眼目睹我這個"轉換"後的人時,他卻禁不住驚訝和迷惘了。
  "在府上的杜鵑花叢裡,小貓產仔啦。"這位"志願調解人"不事寒暄地說道。"今天天氣暖,倒不要緊……"
  當然,警官要把他的話當做暗號了。那位"高壓派"立刻走到"志願調解人"身旁,牽制他的下一個暗號。經驗豐富的"懷柔派"則已經去檢查杜鵑花了。但是,遺憾的是他不得不趕快躲開呼地一下子怒吼著竄出來的桔黃色帶斑紋的貓爪子的攻擊。"不要驚嚇它,它如果覺得危險,就會把貓仔吞下去呢。它已經嚇得吃起來了,只剩下一隻了。因為昨晚這一帶吵吵鬧鬧,母貓被他們嚇壞啦。"
  "被嚇壞的是我呀!"
  "懷柔派"上氣不接下氣,非常不高興地說道。我對那軟硬兩派的角色,說不定要給相反的評價了。……至此,已經無話可談,"志願調解人"也看出來警官們在那裡失去繼續讀下去的時機了。從側面看,他的鼻子和口須的一半以三片螺旋槳的角度,均衡地向警官仰著,不容分說地客套起來。
  "實在給您添麻煩啦,太抱歉啦!實在是,謝謝,警察先生!多虧您幫忙,這下子好啦!"
  警官們似乎在語言方面的力學上感到羞愧,致意之後走了出去,但因關閉那扇壞了鎖卡子的門,使花叢中產褥裡的貓又嗚嗚地咆哮起來了。哈哈。
  "不給貓弄點水和食物麼?"剛才我沒想到,因為警官也沒想到啊……
  "不過,警官也沒受過抓貓的訓練呀。""志願調解人"好像很講公平似的憂慮地說道。"既然不是你家的貓,就由它去吧。……因為至少那個母親現在是吃飽了的呀。"
  "你是貓問題的專家?"
  "貓問題的?喏,那種專家恐怕還得年長一些吧。……那麼,可以讓我進屋麼?"
  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了。當我們在起居室裡對面坐好時,"志願調解人"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於是,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邊,彷彿有黑灰色的微粒在湧動的眼睛裡快活地露出了驚異的目光,他發出有些嚇人的孩子似的聲音。
  "哎呀,真是的!幹得真棒,這太可怕啦!"
  我感覺到自己"轉換"了的童顏一下子通紅,一直紅到了喉嚨。
  "……這件事是森告訴我的,……不過,真是叛變得好啊!"
  "是'轉換'。"
  "噢,'轉換'。很不容易吧,幹得如此出色!可是,昨天沒注意到,本來在集會上見到過'轉換'前的你,只是沒注意。了不起啊!幹得太棒啦!"
  "森在你那裡麼?"就連我也招架不住他那無限的感慨,想把話岔開了。"聽說他受傷了?"
  "他在我家的康復道場!傷勢不重!那女學生也平安無事,雖然她和康復道場的服務員爭吵,但森很平靜,他的作為和人格都受到了尊敬。……我是來找你聯絡的,……我對你的"轉換"以及從前的研究,都有興趣,所以才來……我是研究分子生物理學的,不過,半路上放棄了,算不上什麼研究人員!"
  "志願調解人"說到此處,在眉宇之間的黝黑的皮膚上出現了不幸的豎紋。我被他的皺紋觸動了心思,因為我也是半路上放棄了研究的人,我們的遺憾是共通的呀。
  "關於'轉換'一事……是森親口對你說的麼?或者是你用別的方法得知的?總而言之,當你聽到時,你相信了麼?你現在還相信麼?"
  "當然!現在更是加倍地準確了。當然!"
  說到此處,"志願調解人"把剛才一直抑制著的笑的渲洩忽然釋放出來,放聲大笑了。雖然他笑得痛苦地喘息著,他還在說:
  "我怎麼……能夠……不……相信啊……哈哈,哈!"我愕然不語,"志願調解人"才算止住不笑,在我眼前又擦眼淚、又揩口水。
  "那,森什麼地方受傷了?"
  "頭部……"
  "腦袋?"
  "啊,……他不讓我說這些呢。我這麼快就對森失信了。"
  "傷勢很重麼?既然他讓你保密……"
  "傷勢不重,不過,他叮囑我不要說出他傷在頭部呢。……我作為受托給他治傷的人,失信了啊!"
  "傷了後腦部麼?還是別的部位?你所說的治療是……"
  "我當然是外行啦,只是給他消毒、打繃帶罷了。受傷的部位正如你所說的,是後腦部,我看見時流血已經止住,我用手指在血塊上摸了一下,好像從前的傷口又裂開了。不過,森說不妨事,大家也就放心了。其實,我一聽說皮膚是被冰鎬撕裂的,我就又有點耽心了。
  "冰鎬?那不是森自己帶去的武器麼?"
  "一點兒也不錯!森首先用冰鎬在'大人物A'頭上一擊,女學生以為他立刻就會撤退,可是,森把冰鎬遞給就要倒下的'大人物A',那傢伙渾身是血、頭昏眼花,可是接住了冰鎬,森就等著他的反擊呢。那傢伙舉起冰鎬,卻忽然翻倒,失手鉤裂了森的頭皮,僅此而已。森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啊!我既然有幸和這樣的漢子相遇,我無論如何也要保護他,要忠實地為他服務!我的康復道場是使兩派掉隊的人走向和解的第二次起步的訓練所,……因為森已經用他的行動真正地實現了謀求和解的非暴力戰鬥了!"
  "你看森的行動,已經結束了麼?或者僅僅是下一步行動的一種預告?你說那個女學生在後邊,我放心不下呢。"
  "為什麼問這些?你怎能一方面看到森此番的全部行動,而另一方面又說它是一個結局呢?你害怕參加進一步的活動麼?那麼,你不要參加了!並且就此悄悄地縮回去吧!你想侮辱森麼?"
  "啊?我幹什麼啦?難道我會侮辱森?"
  於是,我們就像鬥了一個回合的雞,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半蹲著、相峙著、憋足了力氣準備下一步決定性的一擊。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我是馬上就失去鬥志的雞了,一邊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一邊對同樣難為情的"志願調解人"分辯道:
  "我現在才完全弄明白,由於森下生時的異常,我產生了動搖和混亂,'大人物A'就想趁機壓制我,殺死特兒室裡的森,逼我做他的終身奴隸……,所以,我認為森襲擊那傢伙也就是他的歸宿。但是,我畢竟沒有屈服,'大人物A'的壓制計劃也沒有實現,在現實世界的借貸對照表上就記上了'大人物A'被非法毆打這一筆帳了。我看森是因此才遞給他冰鎬的呀。森對現實世界的計算是有答案的,他的行動是有理由的,但是……如果順著森的思路去想,我認為冰鎬撕裂了他的頭蓋骨缺損的縫合部,是有象徵意義的。讓我來講講森下生時'大人物A'對我進行的威逼吧,因為我現在明白了那真正的用意。雖然我把他稱為'老闆'。……不過,你真的以為我要侮辱森麼?即使"轉換"了的我無知和魯莽,是一個自私的崽子,也不會那樣做呀。"
  "不,非常抱歉!""志願調解人"向我道歉時鐵青的臉皮下邊泛起一點鐵銹色。可是,他仍然表現出來他所欽佩的對象並不是我而繼續口出不遜:"我們不是常常與自己的願望相反,犯下偏偏侮辱敬愛的人的錯誤麼?而且,那錯誤的嚴重程度,不是你再生兩三回,以畢生的精力去補償也難以彌合的麼?是啊,就連像你那樣"轉換"之後繼續奮鬥,也是徒勞的啊!"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七章 對"老闆"的多方面的研究
一
  我對"志願調解人"講了頭蓋骨缺損的森下生那一天,我把他抱到醫大醫院,一直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等了九個小時的事。你問我等待什麼?我在等待廣播裡說你送來的小怪物已經順利圓滿地斷氣了。哈哈。
  我這樣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我在候診室打了公用電話。問我打給誰?不是打給家人、也不是打給朋友,而是打給"老闆"。於是,我就把有關我自己遭遇到的異常的事以及我翻譯在國外報刊雜誌上發掘的奇異的話題等等,扼要地談了談。"老闆"對此表現了意想不到的濃厚的興趣。但是,在兩三次質疑和對答的過程中,我聽出來"老闆"把新生兒的異常歸結為我受到鈽輻射的結果了。說老實話,我驚呆了。異常的嬰兒和我被一條可疑的紐帶連結著的事實使我醒悟了。而且,它後來發展到向我妻子、也就是前妻作核時代的偽證的地步了。這些都因為我的生活的每一個側面都受到了"老闆"的影響啊。不過,腦外科的負責人已經對我說明了我的孩子是由於物理性的事故引起的病例。我回答了這些情況之後,"老闆"就對嬰兒失去了興趣,只給我下了一道指示。
  那就是讓我記下一家醫院的電話號碼,命令我在下午把孩子送到那裡,請那裡處理。我並沒表示反對的意見,而且立刻就順從了。然而,在我內心的另外一個角落裡卻這樣想,把我的孩子借陌生人之手去殺戮,而且是依仗"老闆"的權勢去做的,那麼,今後,我的肉體和精神全都要被"老闆"牢牢地捆綁住了。這時,我雖有烏雲壓頂之感,卻也為終於找到了能夠滿足我的請求的靠山而放心!可是,那天下午,我特別鬱悶,無所事事地把"限時"度過了二分之一以上,後來,雖然被催逼似地不得不上街去叫出租車,這想法固然沒錯,可是我竟然獨自上車,跑到離醫院不遠的位於池袋的土耳其浴場去了。
  我這年歲的人不論男女,一有煩悶就往桑那或者土耳其浴裡去呀。哈哈,其實,我去那裡是看好了回醫院的時間的。當我躺在按摩台上,土耳其小姐向我的胯間專心地按摩時,我也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那裡。這時,小姐從按摩台上抬起屁股,把腰肢擺了一擺,又擺一擺,脫了內衣。然後把一隻腳蹬在我頭旁的台上,支起一條腿坐下了。我厚著臉皮往那邊一看,於是出現了我一生當中從未見到的最精彩的性感場面!雖然小肚子瘦得可憐,可是,黑壓壓的陰毛簡直有點猙獰,像綿羊毛交織的墊子似的粘在那上。而且,在那陰影下的半開的性器也黑得嚇人。我覺得對我來說,在所有的性器官當中,這才是獨一無二的性器官,當即伸出長古舔起來了。這時,那小姐不做任何配合的動作,可是,一會兒就用又粗又沙啞的聲音,害羞地說:"我仰面躺下,你舔起來就方便了。"於是,我就正式地舔了下去。忽然她哼了起來,雖然連她的乳房也像孩子,可是,從她的胯間用一隻眼往上一看,從胸部到脖子底下都沁滿了蒼蠅卵似的汗珠。順勢垂下目光一看,小姐的性器官彷彿是一個活物,已經進入性高潮了。隨後,我在她的兩膝之間抬起頭來,和她開玩笑說,讓我進去吧,可是她還在留戀那性高潮,她按著我的腦袋的雙手已經失去了力氣。越過她那充血的孩子似的臉和尖尖的下頜,我看見她瞥了一下激動的陰莖,說道,"我不要,因為那上邊沾了乳液呀。"不用說,我抓起旁邊的浴巾擦了一把,立刻就騎上了她。雖然走廊對過房間裡的土耳其小姐隔著珠簾偷看,我也沒猶豫。
  後來,……反正就是那點事吧。我在小姐的身邊過了很長時間,等到過了"老闆"指定的時間,才回到醫院。特兒室的主任女護士告知我,嬰兒正在勁頭十足地吃牛奶。我立刻請求腦外科的負責人做手術,要問我哪來的勇氣,我恐怕要這樣回答:我從前於的都是我絕對不該幹的事!我不但是起源於二十世紀美國的鈽輻射的罹難者,而且還正在感染十六世紀美國發源的梅毒病。通過行動,我獲得的教訓是:干比不幹好!因此,我在老闆的殺害嬰兒的誘惑面前上了一次大當,而且還騙了我自己,一輩子都得服侍這個腦殘疾的孩子!我從來也沒想過我是能做那些事的人啊!
  "如果能這樣理解了森下生時和'老闆'的關係的來龍去脈,你就能理解森經過轉換獲得了行動上的自由和增強了體力之後,為什麼馬上要對當他因為頭蓋骨缺損而長瘤子臥床不起時企圖消滅他的威脅者回敬了。"我這樣說完以後,"志願調解人"頗為誠懇地答道:
  "因為要以反擊作為對那件事的解釋時,意志在與現實條理不合之處也起作用,所以,一擊以後,森就一動不動地、毫無反抗地等待"大人物A"的反擊啊。把冰鎬遞給昏迷不省、渾身是血的老人,然後在那裡等待打擊自己的腦袋,這種人的勇氣是非凡的。何況森的腦袋上還鑲嵌著塑膠啊。並且,當我從頭到尾聽完了事情的經過時,我覺得森僅僅在這一次襲擊中沒帶你同行的理由已經是明明白白的了。因為這顯然是第一次襲擊呀……
二
  "你為什麼如此尊重'轉換'了的森,而且不僅對森,就連對我'轉換'也深信不疑呀?"我向"志願調解人"充滿感激地問道。
  "我怎能懷疑森啊?你本人懷疑過森的'轉換'麼?……我反倒認為像你們這樣的'轉換'雖然罕見,卻是千真萬確的發生在世界上的呀。湊巧我和兩位當事人都見了面,真是幸會……"
  大概是我依然對"志願調解人"的非常委婉的措詞露出推敲的目光,他便試圖向我表白為何通過轉換的一例想像到整個世界都發生了根本性的異變的根據。
  志願調解人的論點,概括起來就是他認為地球上的現代世界已經接近宇宙的終結了,所以,向最終方向加速的宇宙力量必然要引起這個大地上的各個側面的變態和弊病,結果就發生了日常所見的各種怪現象了。
  "以小克特·沃涅格特為首的作家們不是常常寫出荒唐的推理小說,把這個地球的歷史、時間以及其末梢的人類的歷史等等,都寫成達到宇宙精神的瘋狂的計劃的一種手段麼?我認為一個人的一切想像都有人性的根據,所以,和推理小說家共同感受這類想像是有意義的。因此,我也試著寫了同類的劇情,並且在那寫作過程中再次確信了全人類的宿命。啊哈哈。據我的推測,這個地球是巨大的宇宙結構中的一個零件,正在採用皮帶運輸的形式把它送到指定的地方!整個銀河系宇宙是把地球按照設計圖移置到指定地點的皮帶運輸機,等到最後階段,它就是發出能量把地球射向適當地點的發射台。於是,這個棲息著人類的大體上完好的球形零件就卡喳一聲鑲進給它預留的空當,完成了全部工序!不過,按照慣例,最初階段的零件總是做得不大好的,所以,地球這個零件也有微小的變形。最後,為了修整它,就需要與宏大的宇宙不成比例的微小的工匠,也就是人類和鳥、獸、魚、蟲……不過,我認為這種修整或者打磨,它的最後的工序就是在地球表面上進行遍地開花的核爆炸。現在,在沙漠和大洋的環礁等處的爆炸都已完成了。下一步就要在除了上述兩處之外的,尚未發生過核爆炸的地方,也就是在大城市,進行核爆炸了。於是,把終於調整得達到了要求的零件(地球)從銀河系宇宙發射台上發射出去,卡喳一下安放在最終的結構裡!如果提起這個大型結構的形狀的話,托勒密1的宇宙體系、但丁的天象圖,都反映過。當然,我可沒有解釋這些奧秘的能力。啊哈哈。如果這一宇宙性的工程得以實現,對伽裡略就得重新評價了,不過那必須人類還有用於評價的時間啊。哈哈。伽裡略不僅是新的宇宙觀的開拓者,而且正如異說審判時所表明的那樣,他作為天主教徒,並沒反對但丁的天象圖的終極結構。因此,他的言行就變成並不矛盾的啦!雖然如此,地球仍然轉動,整個銀河系也以超速度運動,那是在不動的上蒼到地獄的大結構裡,把一個零件卡喳一聲鑲進去的運動。想到此處,你就會認為大倡異說的伽裡略和革新宇宙觀點的伽裡略並不矛盾、合為一體了。他的安詳的靈魂一定是既深邃而又廣闊的了。伽裡略本人也在書上寫道:不論是誰,只要經歷過一次徹底理解一件事,實際體會一下知識是怎樣得來的,就知道自己對其他的、無限的結論一無所知了。啊哈哈。
  1Ptolemdeus,Claudius,(約九○-一六八)希臘天文學家。 
  我一直沉默著啊。像我這樣在高中和大學裡學過物畢竟是引用了伽裡略的話,怎能笑啊?"志願調解人"在我面前反倒有點不知所措似的接著說道:"……當然,我就是對遵照宇宙精神的設計把地球磨光、發射、完成特大結構工程表示憤慨的一員啊。所以,我正在具體地、在臨近的地方反對打磨地球的工程。而且,我認為我和森的轉換也和我的目標一樣,都是反對打磨宇宙零件兒地球的重要組成部分。只有轉換了的人,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個反抗的原點!雖然轉換本身來自向終結加速的速度所帶來的變態和弊病,但是,如同反作用是作用的附屬品那樣,它不是也代表了宇宙的另一種精神麼?森的父親,不是那樣麼?
  不是那樣麼?雖然我被他這樣問著,但是,那可不是馬上就能回答出來的問題呀。然而,轉換成十八歲的我,立刻乾乾脆脆地回答了,就像我對那問題企盼已久似的。
  "那是要查明原因的。說不定就是為了要查明原因才'轉換'了的!那一定要查明!"
  "你經過'轉換'之後如此精神百倍,確實給了我很大的鼓舞啊!森的存在就更不必說了!""志願調解人"這樣說道。他一反剛才癡人說夢似的話鋒,變為社會運動實踐家的語氣了。這傢伙不好惹呀。
  "雖然剛才警察老老實實地撤走,可是,你太太已經告密,如果和'大人物A'那邊的情況一致,我認為他們會繼續監視的。電話肯定要遭到竊聽,我們一走出去就會被跟蹤。我們的警察一旦開始跟蹤。只要半路上不改變計劃,就絕不會失去目標……"
  因此,我們重新研究了"轉換"後的情況。既然我妻子,也就是前妻檢舉的襲擊"老闆"的人是"轉換"前的中年男子的我,那麼,"轉換"後的十八歲的我,不論在家也好,出門也好,都沒有被捕之虞了。只要在"志願調解人"所謂的我們的警察當中,沒有能把這個小鬼當做三十八歲中年男了而懷疑和逮捕的富有想像力而又果斷勇敢的警官。哈哈。不過,在我要去的那個地方隱藏著的頭部負傷的壯年漢子,跟蹤的警察是不會不帶走他的呀。因為那個漢子就是我的兒子,既是能夠得到證明他並不是我本人的人,但又的確是我本人的人。如果不能讓警察相信森和我的"轉換",就無法說服警察了。
  "我想去看看負傷了的森的情況,有些冒險啊。可是,我現在怎麼辦啊?"
  "你首先和'大人物A'的秘書聯絡一下,不是很自然的麼?也可以說是問候嘛,……我認為這一招在戰術上是有效的呀。因為我們要想支援森的戰鬥,就得多方面研究'大人物A'啊。……這裡的電話不能用了,已經被竊聽了。咱們先去找個公用電話,和'大人物A'聯絡吧。"
  我這樣建議之後,肯定無疑是結核病患者的'志願調解人'掏出衛生紙,啪地一聲吐了一口痰!他以根本沒預料,我是否反對的敏捷站起身來,熱得罩上了霧氣的眼鏡後邊的目光在催促我。 
三
  我們走到街上了。像這樣不冷不熱,樹上剛剛綻了冬芽,馬路上一覽無遺,跟蹤人的工作也就不必發愁了吧。當我們走到頭一個十字路口時,"志願調解人"向我耳語:"你,一直走!"然後,他就向我擺擺手,說不清是就此告辭,還是去買香煙,就往右拐去了。可是,我家附近是舊農田,街道尚未修好,拐了彎可就麻煩了。一直往前走就會又走回來,回到剛才那條路上,可是又不能對他說。不過,已經無暇顧及那麼多了,因為我不能對那個把微微抬起的一隻手放在胸前,奮力向前的他喊再往左拐就是死胡同啊!哈哈。
  過了一會兒,本來是向跟蹤的·我·們·的·警·察挑戰的他吧噠吧噠地響著扁平腳穿的大皮鞋,從後邊跑來了。我也一下子慌了神,是不是也該逃呀,哈哈。氣喘吁吁地追上我的"志願調解人"滿臉都是青瘢、眼睛在酒瓶底似的鏡片後邊隱隱綽綽地露出既得意又沉穩的微笑。
  "那兩個大傢伙跟蹤我呢,啊哈哈。他們大概找不著我了在那裡反省吧。他們還在大聲商量採取別的行動,我卻又一次從他們身邊溜掉了。這下子他們手忙腳亂了,好像跟蹤的主動權在我們手裡啦。啊哈哈!"
  他不是一個很天真的人麼?不過,當我在公用電話亭外掏硬幣時無意之中顯得有點膽怯時,"志願調解人"卻一掃他的稚氣,說出尖刻的話來了。
  "……你給'大人物A'的秘書打電話是非常必要的。如果你假裝不知發生了事情,那才可疑呢。雖然對方不瞭解你和森的關係你就貿然打電話有點兒尷尬,但是,你也只能這樣做了,如果你真打算為單獨一人先去襲擊而負傷的森做些事的話……"
  我撥動了電話號碼盤,森他們倆就是用這個電話號碼和"老闆"約定見面的。秘書好像在等候似的接了電話。那也不必再用我"轉換"前的聲音了,因為秘書立刻就聽出是我的電話了。而且,向我傳達了準備好了的消息,證明他早就等待我的聯絡了。
  "……啊,是你呀,'老闆'說想在兩三天之內和你見面……不,雖然負傷了,但是,對方是個小流氓,打得不算重。既然'老闆'想見你,隨時都可以見面。你能趕快決定一下來見'老闆'的日程麼?"
  "我想去慰問'老闆',可是,時間還沒具體定下來……"
  "那麼,你盡可能快些直接到'老闆'的病房來吧。以後我也在病房守候,所以,你來時讓傳達員叫我一聲,在警衛方面就沒啥問題。……謝謝你啦。"
  "大概是在那位秘書身邊聽著的警察把你的電話當做最後的一次電話而頗感興趣,秘書才不得不掛斷電話的吧?""志願調解人"臉上露出正在分析不大有利的情報的戰略、戰術家的憂慮,這樣說道。
  "那就是說,'老闆'和體察他的尊意的秘書都在幫助我逃避警察的監視?"
  "對照一下警察向新聞界發表的內容,也是那樣的啊。如果不是警察和秘書勾結,把你推下陷阱的話。……不過,既然'大人物A'是所謂的·大·人·物,那麼,他不會和官方的分支機構勾結設下圈套麼?說不定'大人物A'是真心想和你接觸的,他已經察覺你和森在襲擊一事上的牽連了。"
  "是啊……,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更需要在會見'老闆'之前和森談談了!如果弄不清攻擊的真正用意,就不能準確地保護森!"
  雖然我和"志願調解人"交談著這些切身問題,卻沒有確定往哪裡走,就像我第一次十八歲時和學校的朋友們在一起那樣,漫步在通往私營電車站的路上。"志願調解人"好像被新的難題弄得心事重重,滿臉陰沉沉的。但是,他忽然抬起大腦袋,向後偷看。與其說他在偵察跟蹤者,倒不如說他是小題大做,嚇唬人了。可是,你那樣咋咋唬唬,要給我們的警察什麼樣的影響啊?"志願調解人"似乎不理解這場非常嚴肅的行動的意義,令我不知如何是好。這位比"轉換"前的我年少,比"轉換"後的我年長很多的,沒能成為生物學家的男人。但是,他在救助人類的抱負上卻遠非一般的生物學家所可比擬。可見魯莽的舉止和深沉的心靈是能夠共存的呀……。一會兒,在"志願調解人"的發言裡一下子就表明了他在考察我和森以及"老闆"的關係方面,顯然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了。
  "如果你想見到森,問他攻擊'大人物A'的意圖何在,你就會知道他不僅是為了對他下生時險些被消滅的報復,雖然我也只不過是推測,可是,我認為那是對今後即將發生的事情的警告啊。假使你從森那裡弄明白了即將正式開始的事情的意義再去見'大人物A',那就具有特別的意義了。對於森已經幹起來的事,你不是既不能使之中斷也不能阻攔麼?""那倒也是。"我這樣說著,卻在自己的聲音裡聽到了隨著比預期到來得早了的意外的擊球,而站在球場跑壘員崗位上的孩子的聲音!
  這時,我們已經來到民營電車車站,被上學遲到的懶學生的人潮擠得向後稍稍退了幾步,便放慢了腳步。我們耽心跟蹤者隨時都會來到能伸手卡住我們的脖子的地方。
  "我們去哪兒啊?如果不能馬上見到森的話。"我剛想和他商量,"志願調解人"卻像已經討論完了行動計劃似地對我說出下列意見,他為了防止過路人當中的特務,特別小聲地說:
  "只要對立的革命黨派的雙方都和'大人物A'有資金關係,那就不論是哪一方,你都可以去訪聽一下曾在現場的黨
  員對他的看法。在康復道場裡的人是從兩派裡掉隊的,既然被看做掉隊的,當然就不會得知什麼情況了。你有合適的人麼?"
  "我倒是認識麻生野,通過反對核發電運動……,如果她能從幹部那裡得到什麼消息,我想她會告訴我的。"
  "麻生野央麻?太好啦,她行!""志願調解人"以出人意料的熱情表示贊成,"她是老手啦!"
  "老手?……我看不出來,而且對運動的上層的革命黨派也不見得有影響力啊。"
  "不,她是個老手,是參加運動的老手!""志願調解人"語重心長地說道。"還在'六全協'以前,她是有名的女子高中裡的獨一無二的活躍分子,被人們視為黨派領袖的情人,但是,被反對派抓去了。他們拷打她,叫他交代領袖的秘密指揮所。那個時代革命黨派裡的新手還有道德心,不干強姦一類的事,嘻嘻嘻。起碼那是想要保持個人潔癖的有道德觀念的時代呀。所以,他們就強迫她手淫,一直到達到高潮。用可口可樂的瓶子呀,嘻嘻嘻。"
  "那怎麼可能。"
  "嗯!?是家庭用的可樂瓶啊!……所以,她受了傷,跑到歐洲去了。可是,回來以後,又幹起市民運動,堅強啊……,在每一個黨派裡都有人對她表示崇敬啊。"說到此處,"志願調解人"忽然忘掉了奇怪的誤解、忘掉了笑聲、也忘掉了鐵青的臉上的紅暈,無可奈何地低下頭,直打冷戰。
  這時,我又振作一下,打了電話,未來的電影家好像剛才一直聽我們對話似的,不高興地回答了我的話。她剛剛把那些被拘留到今天早晨的"那些孩子們"和前來救援他們的人送到以她為繼承人的某財主的別墅去靜養。我一對她說我和"志願調解人"帶著兩名跟蹤者在打電話,她就同意她到街上來會面了。約定了在新宿的朝鮮飯館相見。即使不得不正視她的臉,我也希望籠罩在那烤肉的煙霧裡,所以我贊成了這個會面地點。從我受到惡狠狠的插話的影響來看,也足以說明這十八歲的人夠可憐的了。當然,老牌市民運動家是不會做出超越實踐理論的選擇的。這是為了給一同來的義士(?)接受速效營養啊。她對四國的反對核發電領袖是這樣稱呼的。當困惑不解的我反問她時,她就對我說讓義士,也就是正義的人住在她家並且讓他和我們會見。從今早各報的新聞報道來看,可能是有效的了。彼此都沒有看早報的我和"志願調解人"感到落後於麻生野的情報分析了,趕快在上電車之前買來了賣剩下的早報。
  且說,我把那些早報一一對照,對於襲擊"老闆"的報道和解釋,都沒有超過昨晚電視上的水準。特別是對"老闆"負傷的程度、現在的情況,簡直封鎖了消息。就連秘書給我電話這樣的事,報上也沒發表。"老闆"被通稱為"大人物A"這一事實,顯然在報道當中也受到了封鎖。但是,在經濟日報的解說欄上,卻揭發了控制國內三分之一的核電以及外國的核電開發權的綜合商社的幕後實力派就是"老闆"。說這話雖然有點兒沒出息,可是我簡直被人家攻了個冷不防。這真是無情的暴露,太令人掃興了!既然老闆如此具體的掌握著國內外核發電的特權,我們一向扮演的角色就是那個特權運作的末梢上的跑龍套的了。當日本綜合商社介紹加拿大
  賣給韓國原子反應堆開始談判時,我收集了歐洲的帶批評性的評論,難道那不是響應了老闆收集實效情報的號召以大甩賣的代價來干的麼?……我接受了微薄的酬金就心懷感激,是因為老闆以大公無私的厚意每個月付給我錢,所以我一直向他提供簡報。其實,我只是一名收取低廉的報酬而幹了他很需要的工作的臨時工啊。
  如果把我的思緒陷入利害得失的情感之中而怒火中燒,就連我自己也會覺得太狹隘了。不過,真要按捺這股怒火也不容易,我懷疑那正是縊死在巴黎的那位朋友所經歷過的同樣的處境了。像在他一生的最後的瞬間那樣偏狹和極端的憤怒。
  "她一得知'大人物A'在特權方面和核發電關係很深,馬上就叫我來帶你去會見反對核發電運動的領導人。這樣的做法不愧是麻生野作人方式啊!""志願調解人"表示讚歎地說。
  "四國的領袖是為了參加你在門口演講的那個集會而來的,後來他就一直參加了救援活動啦……,從這一點上來看,麻生野的態度也不必過高評價呀。"
  "不過,出乎我們預料地發生了襲擊'大人物A'的事,而且由此知道了'大人物A'和核發電的有著很深的幕後關係。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只能被動地阻止突發事件啊。可是,麻生野讓我帶你去會見反對核發電的運動領袖,她是主動地參加突發事件啊。麻生野為了創造每天都可能行動的環境而生存,她的生活方式是扎根在現實當中的,這可非同小可呀!""你這位'志願調解人'一方面努力演講、一方面又經營康復道場,而且還窩藏由於突發事件而暴露了的襲擊'老闆'的人。因此,我倒覺得你的生活方式才是扎根於現實的呀。在這一點來看,你和麻生野的生活方式不是一模一樣麼?""志願調解人"的鐵青臉上又泛起了紅暈,這表明志願調解人的心裡已對即將見面的麻生野開始編織幻想了。
  那個麻生野櫻麻穿著風信子似的黃色的像鎧甲一般有稜有角的大衣,端著肩膀、踢著長衣襟走來了。就連那位反對核發電的領袖也穿上用粗斜紋布做的立領制服,一本正經的樣子。至於摘下假牙來打鬥,雖然可謂壯烈,但畢竟齷齪,所以早就擺出若無其事的面孔了。哈哈。
  "我要對你們講緊急行動計劃,你們卻喝起啤酒!"這一聲喊喝就是未來電影家的寒暄了。儘管如此,我們仍把喝啤酒當作唯一的目的,啃著鹹蘿蔔!
  其實,我和"志願調解人"一邊等她一邊就著鹹蘿蔔喝啤酒,也是"轉換"之後酒量小了的我和接受酒精能力與我相仿的"志願調解人"出於無奈才在那裡吮吸罷了。我們如果不要啤酒,就不能拿著大量的報紙進去閱讀啊。那個長得像神經興奮的象鼻蟲似的漢子站在廚房和前廳之間的間壁房,不是正在瞪著我倆這店內僅有的客人麼?
  "不過,森的父親,你難得'轉換'一回,怎麼那副可憐相?刮刮鬍子不好麼?我借給你剃鬚刀。"
  "哼,你有隨身攜帶剃鬚刀的習慣麼?"
  "既然森到了康復道場,我又出門去找你,當然短時間之內不能回家了,所以也不算特別奇怪吧。""志願調解人"好像給麻生野聽似地說道,"義士"也摸了摸刮得光光滑滑的自
  己的下巴。周圍這一帶很快就在明星麻生野的權勢之下了。哈哈。
  我在洗手間裡的水龍頭和漏斗式水池的狹小的地方,用手觸摸著剃鬚,如果向後轉就能看見那裡掛著除臭用的帶香料假花的鏡子,可是我不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可憐相啊。
  剃完須,走出去一看,那三個人已經結結實實地圍成圓圈兒,談得興高采烈。餐桌的煤氣爐上肉類的油脂燃起火苗、冒著煙。剛才那位煩躁的店裡的漢子也從自我孤立中解放出來匆匆忙忙地往桌上送啤酒,向那位由於在電視上演出而名聲大噪的未來電影家表示恭順。
四
  且說,那個正在侃侃而談的,四國的反對核發電領袖,小腦袋配著特大的鼻子和眼睛的臉上露出深沉的熱情,用帶著四國特色的、接近關西1的地方話說道:
  1關西指以京都和大阪為中心的一帶。 
  "……我看,這一回是對著天皇一家捅了一個大窟窿啊!雖然大人物啦、後都集中在中央,但是,地方上也有啊!那些傢伙們蠢蠢欲動,而他們想怎樣蠢動,又不是以我們的常識所能推測的啊!為了眼下的私利,這可以理解,對於一般的私利置之不理就算啦,因為它沒有多大的妨礙呀。可是,在那膨脹起來的私利的總體積的頂點上,會升起莫名其妙的海市蜃樓啊。雖然暫時看看還迂迴曲折頗有情趣,但是,一下子就捅出大風洞來了,朝著天皇一家!我們並不考慮那一類的事,因為教條式的批判只是徒勞的重複!但是,不論那些事是有還是無,在現實當中,已經朝天皇一家捅開一個大風洞了。所以,要想和那些大人物、後台人物和怪物較量而不受其妖術的迷惑,就必須觀察他們腦袋頂上,開沒開著大風洞!開一個大風洞,朝著天皇一家,開一個大風洞吧!""義士"如此說著,在空中晃動著他的鼻子眼睛,簡直像在烤肉的濛濛薄霧之中捅開了特大的風洞。
  "……這次也是呀,說'大人物A'是核發電的幕後實力派的,不知用那兩三行幹了些什麼的這個後台人物的腦袋頂上,也露出風洞了啊!因為和特權探討真理看上去容易而實際上是很難的呀。即使對當地的在野黨議員施加壓力,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而且,如果知道了某些後台與開發核電有關聯,用不了多久我們的運動就會崩潰啦。關於建立四國最大核電站的前景已經清楚了,如果從那個大風洞往裡看的話。而且,當那座發電站建成並且由於排放熱水而造成公害但已'大大的'運轉時,天皇一家馬上就該來視察了!到了那一天、那一時刻,怎麼辦?全日本的人都朝著四國的南端跪拜呀!核能加上天皇一家能量的特大規模的遊行,一億幾千萬人在電視機前跪拜呀!"
  "像你這樣的實踐家,為何對天皇制度如此悲觀啊。""志願調解人"這樣說道,但是,話裡帶著探詢麻生野的意見的弦外之音啊。
  "義士也悲觀麼?他不是看清了困難的上限和下限、既不
  抱希望、也不陷入絕望,堅持著實際活動的麼?……那和你一方面看清了黨派之間的對立的實質,而又進行調解活動不是共通的麼?"
  我不但被他們的如此緊密的和睦排擠在外,而且望著沾滿油脂的鐵絲網上的牛肉、牛舌和牛心烤焦了,蜷縮了而不禁心中焦急,我只好背叛深奧的討論而去關注烤肉的火候了。
  "你們不吃?烤焦啦。一開始就糊成這樣,廚師會不高興的。"
  "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吃飯是第二義的呀!"未來電影家嘴上這樣討人嫌地說著,手上的筷子卻以獨特的技巧,可以說是堂而皇之地、也可以說毛毛草草地把"義士"面前冒煙的五六塊肉夾給他。
  然後,大家一個個地都伸筷子,我更是頻頻地伸筷子,夾起一片牛肉、一片牛舌;可是,麻生野卻立刻從肉盤子裡夾出一大堆肉放在鐵絲網上。像這樣一下子烤很多,就又糊了。吃烤肉應該烤一點吃一點,然後再烤。她根本就不懂朝鮮烤肉的規矩,雖然跟我一起吃烤肉早就超過了十回。我氣哼哼地吃著乾巴巴的牛肉和硬梆梆的牛舌,後來我才戀戀不捨地把目光離開又冒起青煙的鐵絲網。可是,麻生野還在傲慢地命令道:"店裡的先生,不能把電扇開大些麼?煙太濃啦!"店裡的男人鞠躬如儀,按吩咐辦事。
  至於那位"義士"吃烤肉的方法,不但不按朝鮮飯店的規矩,而且忽視章法到了"壯烈"的程度,倒是真使我為之大受感動了。在我們面前都擺著吃烤肉的調料和吃豬蹄的芥末醬,小碟兒,這位四十來歲的小個子一下子夾來很多肉,不分調料和芥末醬,一律醮得滿滿的,大口吞下。然後他就直著眼望著說話的人,用他那終於放在了應該放的部位的上次那副假牙,慢慢地咀嚼。儘管別人已經為他醮調料和芥末醬的方法而耽心,可是他終於沒說出口,那關係到吃東西的那個人的尊嚴啊。何況是提倡吃是第二義的那個人的尊嚴……"你說有些悲觀?……"那個拚命板著面孔的"義士"依然沒能理解,但他不慌不忙地一邊吃一邊說道。"如果看一看核武器的狀況和世界範圍的核電開發的情況,你就會想到人類的可悲基本上是真的了!不過,一般來說,人是樂觀的呀。喏,那邊不是有一位正在調節電扇的傲慢的店裡的人麼?再過二、三十年,他也就死了,可是,他不是忘記了那樣簡單的而又難以避免的命運,做出那樣的表現麼?所以,又怎麼可能保證普通人耽心自己死後由於核炸彈和核發電的輻射污染而使子孫失去了生存的機會呢?如果我們本身對此事特別關心,豈不要因為憂慮而嚥不下烤肉了麼?我們就不能狼吞虎嚥地吃了!"
  誠哉斯言啊!其實,麻生野就一邊聆聽"義士"的發言,一邊帶些憂慮似地用門牙咯吱咯吱地啃豬蹄的大骨節上薄薄的那層肉,原來她胡亂在烤肉的鐵絲網上放了那麼多肉,只是給別人烤的。
  這時,形勢急轉直下,話鋒向我轉來,大概說話人"義士"已從麻生野那裡聽到了我詳細的情況了。
  "不過,像森的父親,既然現在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他的目光也就不能脫離這種狀態、不能脫離這個整體了。以他這樣有了限定的目光來觀察這個世界,當然和我們現在所看到
  的是不同的了……起碼,在你的頭頂上沒開著朝向天皇家族的風洞啊!朝向天皇家族的風洞只有隨和日本傳統文化的和諧的人才有,而你是違反大自然的,所以,天皇一家對你也愛莫能助呀!"
  "是啊,不論是'轉換"了的森也罷、森的父親也罷,都是對大自然運行法則的強烈否定的開端啊。""志願調解人"也贊同了。雖然我對"義士"所說的天皇一家和森的父親的關係仍然不得要領。
  "不能設想一下在萬世一系1的天皇一家裡發生'轉換'麼?那才麻煩啦!而且,森的父親和天皇一家的地位不同,所以,生存意義的水準也不同啊!如果不鬥爭的話。"
  1日本軍國主義吹噓天皇為"萬世一系",意為自古以來始終是一個血統。 
  "如果提到鬥爭,難道我和森就得向天哈,能夠為了把'轉換'傳染給他們而走進大內麼?"
  "森的父親,我並不想惹你生氣呀。我只不過覺得核發電排放熱水已經破壞了大自然的規律了。排放的熱水量,是天文數字的呀。如果如此這樣破壞大自然的規律,我看真的要出現'轉換'了。……可是,推行核發電的那一方卻說萬世一系的大自然規律不會紊亂,一個勁兒要干呢。這樣硬幹的結果就迎來了天皇一家的視察,人們使接受了核發電是對大自然的驚人的開發的觀念了。一億幾千萬人只因為一次電視實況轉播,嘩啦一下子就都接受了。那不是為此目的給天皇一家開的風洞麼?"
  "那麼,你要讓我和森這一對'轉換'了的人參加核電站成立典禮了?叔叔。哈哈。"
  "叫什麼叔叔,那只不過是你向別人顯示你從裡到外都'轉換'了的誇張的說法呀。如果當做戲劇電影裡的對白就不自然了。……我們不是在一起行動麼?不要叫什麼叔叔大爺的了,對'義士'就稱呼'義士'不好麼?這一類事應該靈活些啊。"
  "我一喝啤酒,就特別愛說話,不過,只說'我在這兒哪'、'我在這樣想啊'、'我也能把它說出來呀',等等,全說的是這一類廢話。不行!真的不行。如果回到反對核發電的當地向同事們報告,他們該說我'又犯了毛病'了!"
  "不,互相瞭解是共同行動的不可缺的條件啊。""志願調解人"好像只是為了給麻生野幫腔,說些沒味兒的話,可是,她並不理睬他。
  實際上,她剛才就一邊打不起精神一邊還想說明她制訂的計劃似的,雖然這是市民運動活躍分子的生活原則,但是,你如果和她談起來,不和你達成某些現實行動(譬如吹一個氣泡,哈哈)的協議,談話就休想結束。麻生野帶領"義士"前來,要展示給我和"志願調解人"的行動計劃,不外乎是這樣的,她想請求領導部門說明她的集團的上層革命黨派接受"大人物A"資金援助這個半公開的秘密。她作為麻生野集團的負責人,有要求說明的權力。事實上她為了此事一直在和領導部門聯繫,雖然白費氣力!
  所以,現在她和她的支持者所應採取的行動就是直接去革命黨派的總部(當然不是乘裝甲小卡車,而是從關懷未來
  電影家的朋友那裡借來的大眾牌小轎車),質問領導部門的成員對於"大人物A"的問題的態度。"義士"作為反對核發電的現場的人,跟著她去。然後我和"志願調解人"再帶兩名國家政權的跟蹤人前去參加,那也許能夠成為加強行動的成分吧。而且,由於跟蹤者在監視革命黨派的人至此也就不能監禁或者盤問我們了。
  雖然她的主意是因為她在路易斯·布尼耶爾身邊當過場記才想出來的,是合乎邏輯並且飛躍為超現實主義的,但是,我們只要沒從反革命流氓集團那邊聽到關於"大人物A"的問題的意見,就不能說是正確的呀。執行他們稱為人類的系列工程的襲擊"大人物A"的偉大事業的人,現在正在"志願調解人"的康復道場裡躲藏著,因此,如果"志願調解人"和這個襲擊執行者的父親,(雖然他"轉換"之後比兒子還年幼,哈哈,)以他倆為中心要求見面,恐怕他們也不能不理吧。而且如果在這種情形之下,仍然糾纏的話,麻生野便可向跟蹤者控告反革命流氓集團非法暴力,以市民的當然的權利請求救助了。即使為了黨派的利益也沒有理由反對呀。
  "為此,我看必須在汽車上掛上表明行動性質的旗幟,或者是橫幅了。不過,來不及準備了……"麻生野說到此處時,剛才一直默不做聲的"志願調解人"忽然精神擻起來了。哈哈。
  他立刻從向來裝著一套剃鬚刀的掛包裡掏出一條白布,放在鋪著報紙的桌上,寫了"爭取和解、消除隔閡大會"幾個大字,然後掛在車上。飯店裡的那個漢子給著名電視表演家麻生野送來彩色紙,她用"志願調解人"的萬能筆,墨跡淋漓、以即興體揮毫寫了"反對一切核統治,拒絕核電!"哈哈。她的生活不是非常充實的麼?而當付帳時,她說,"你既然從'大人物A'那裡得到援助,當然就得用那骯髒錢付帳了!"於是把付帳的事推給我了。哈哈。
  我不得已付了帳,然後追上已經大步流星地上陣了的麻生野,我用年輕人的口吻揶揄義士道:
  "叔叔,嚇!叔叔的打扮很漂亮呀,是在青年商場請麻生野挑選的麼?"
  "我在大阪被聘為MIT1的客座教授時買的,是和夥伴們一同計算導彈彈道時的丟人的證物呀……"
  1即馬薩諸塞工業大學。 
  我果然是沒有閱歷的十八歲的少年,被這位反對核發電的當地的"義士"的外表給騙慘了。哈哈。
五
  從朝鮮飯館那條胡同走到大馬路的角上,那裡停著一輛亮晃晃綠色大眾。車身上的橫幅掛得很巧妙,不論是車還是橫幅,都和凶神惡煞似的站在一旁的麻生野十分般配。"志願調解人"身上斜掛著內容和橫幅相同的布帶,神氣十足,哈哈。那不是他想要坐在開車的麻生野身邊的可憐的示威麼?他不但偵察似的一直看著我和義士在後座坐好也不肯讓出那個座位;而且,車子一開,他就是具有獻身精神的司機助手啦。
  "跟蹤的人有足夠的時間在車上做手腳呢。因為我早就掛上橫幅,表明要坐這部車去呀!大概他們早就決心用汽車跟蹤了,因為他們是我們的警察呀!"
  "先去哪兒?去我的熟人那裡麼?雖然他們疏遠我……不過,我問過我們的孩子們,他們說'大人物A'的援助是讓革命黨派以自己的力量造一顆原子彈啊!當計劃執行到最後階段時,據說私下裡達成協議,要提供一筆遠遠超過過去的捐款的巨額資金呢。而且,對反革命流氓集團也是同樣的呀。所以,那是"大人物A"出於什麼樣的意圖的行為?並且不論革命的或是反革命的,所有接受他的援助的黨派的領袖們又有什麼樣的設想?……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對於如此不著邊際的事是不能相信的。至少我想知道它是什麼樣的理論結構。"
  "當你使用不著邊際這個單詞時,如果限定它的含義的話,α:革命黨派自製原子彈,β:'大人物A'付出製造費用,你到底指的哪一個呀?"
  "啊?不要冷不防又冒出αβ之類,弄得更複雜了吧,我沒法開車啦。……是啦,是β。"
  "如果是那類事情,不是已經可能有過許許多多了麼?這個被叫做大人物啦、怪物啦的人,沒有他幹不成的事呀!給對立廝殺的兩個黨派都出錢,這簡直是古老的手法呀。傻瓜!……你說的問題,我認為是α。東京的反核發電集會把我請去,慇勤接待,可是,那些年輕的各位,口口聲聲要製造原子彈,那不是不著邊際麼?他們站在可以製造原子彈的立場上,而且有製造的意思,同時又搞反對核發電運動,這些人們不是亂彈琴麼?!"
  "你表示憤慨是很自然的啦。'義士'。……但是,作為事實,有那麼些年輕人在活躍,而且很可能是遵循黨派領袖們的基本路線的。實際上,在私人的集團裡也有可能造出原子彈的呀。森的父親,是這樣的吧?"
  "我以前說過,如果不考慮運輸手段,單單放置在那裡,這種原子彈在私人集團裡也能製造。"
  "可是,真的存在著想造原子彈的青年麼?""志願調解人"忽然正顏厲色地說。"如果說超級大國獨佔核武器就是現狀,那麼,弱小國家也有擁有核武器來改變現狀的權利呀。並且,既然國家以民眾為人質來獨佔核武器,那麼,黨派乃至個人研製核武器從反抗的心理來看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具體的說,如果是廣島、長崎的被炸者和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改變了挨殺的血緣而造出核武器,在這個現代世界上,誰又會以道德的觀點去責備呢?"
  "是這樣的麼?如果反對核發電的各位運動家也有那樣的對核的相對的想法的話,剛才我的悲觀就是愚蠢了。現在不是已經不處在那個階段了麼?!……可是,實際上是哪些年輕人在於那些事,在某種地下工場裡干?!"
  "志願調解人"不做回答,他默默不語。然而,要想透視沉默者的內心,從他的背後來看是很有效的。我感到"志願調解人"在活動過程之中,不管他希望還是不希望,在某種程度上是通了情報的。但是,他如果對我們公開那個政治黨派的內部情報,他也就因此而失去"志願調解人"的立場了。
  "如果要說那些在現實當中正在製造原子彈、或者至少打算造原子彈的孩子們的情況、有一件事你們可以問森的父親,
  '義士'。因為森的父親就是那些急於造出原子彈的年輕人的亂闖的犧牲者呀。"
  "你說他是犧牲者?"
  "說我是犧牲者不過是誇張了一點。……我雖然沒盤問他們是什麼黨派的人。是我從再處理車間運送時,被身穿洋鐵皮鎧甲的那些人搶走了核物質。僅此而已。"
  "在那個事件裡,和核小偷一直搏鬥到最後,受到核輻射的研究人員就是你呀!當時我在M·I·T,但是波士頓做了報道,我很感到啊。就是那《基督教科學箴言報》!那簡直是我反對核發電運動的精神支柱啊!那是你幹的麼!"
  "那真是一段佳話啦。"未來電影家冷冷地說道,讓我心頭火起。
  "你胡攪蠻纏麼?"
  "不是胡攪蠻纏,而是一切現實行動都有值得批評的地方啊。""志願調解人"為了掩護麻生野插嘴說道。"根據剛才的邏輯,你認為革命黨派的年輕人從官方的獨佔奪回核物質是合法的了?然而,在發動襲擊的青年人看來一名未必就是官方的看門犬的研究員、技術員,竟然不怕遭到輻射而奮力保護核物質,這難道不是核電站的最低層的成員也在維護官方獨佔的核體制麼?而且,那位研究員,技術員根本不是核官方的什麼代表,所以用不著為了盜竊核物質而殺死他,所以襲擊失敗了,研究員、技術員也遭到了輻射。那是一場到處碰壁的事件呀,對於革命黨派來說……"
  "你也是那次盜竊核戰鬥的參加者麼?"我一本正經地問"志願調解人"。
  "怎麼可能呀?!""志願調解人"當場否定了,但是,我保留了懷疑的餘地、他那鐵青的皮膚不正是受到輻射所致麼?他肯定是"洋鐵皮人兒"的一員啊。
  "在東京的某個角落裡,有一個具有豐富的政治想像力、倫理感和對人類的根本的愛的集團。(麻生野開始這樣講述了。這不是一部絕對不可能完成的虛幻的電影標題麼?哈哈。)如果有朝一日他們宣佈已經研製和擁有原子彈了,我們的國家不是就改變了麼?至少現在在那裡沒有死亡的威脅,或在街上漫步、或在餐廳用餐的東京民眾就不緊張了。這對於'義士'來說,不是有助於消除悲觀主義的麼?"
  "不可能啊!從任何意義上來講,想在評價核彈的作用時找出積極的因素,都只能是失望!"
  "這種絕對主義太天真了吧?……我現在要去會見黨派的領袖,對他們談話的基點就是:如果革命黨派根據原則、自力更生研製原子彈,我沒有理由反對。這是其一。另外一點,就是我要批評以"大人物A"的資金援助來實現那個擁有核的計劃。我希望你們承認這是我的信念的自由。"
  我斜眼看見"義士"閉著柿子葉似的嘴,眼睛猛然睜大,但他什麼也沒看,只是充滿了對這個現實世界的極大的厭惡。於是,我再也忍不住要對他說話了。
  "叔叔,你說過"大人物A"的頭頂上也開著朝著天皇一家的風洞,是吧?可是,如果在東京的私人集團研製原子彈,對政府和金融界造成威脅時就不能依靠天皇一家去幹啦。而且,'老闆'為之提供資金的兩個黨派的任何一方,也決不會把自己苦心製造的東西,站在天皇家族一邊去使用啊!"
  "那傢伙怎樣利用他頭頂上朝著天皇一家的風洞發射附帶條件的原子彈啊?有關這一點,就實在弄不懂,叔叔!"這時,"義士"一掃對現實的厭惡,回過頭來用晶亮的大眼睛看我,他又恢復了具有旺盛的使命感的、不屈不撓的活躍分子神態。
  "大人物A"那種人的頭頂上,絕對開著朝向天皇一家的風洞!這是大前提!並且,"大人物A"一邊開著這個風洞,一邊暗示年輕的革命家以私人集團的力量製造原子彈!而且分別暗示對立、對抗的兩派!虧得他幹得出來,幹得出來呀!對於"大人物A"來說,他所需要的就是針對這種社會狀態擁有能夠獨自操縱的原子彈啊!有一個就行,兩個更好。當那東西所引起的特大緊張覆蓋了全社會時,一下子就被風洞抽進去了!刮起大龍捲風,把天皇一家刮上絕對的高度!各位年輕的革命運動家們爭先恐後地要在最後的危急之中搶在"大人物A"之前。但是,那是不行的,從文化歷史的角度來看也是絕對不行的啊!
  "'義士'是久經考驗的實踐家了,為什麼在結論上如此悲觀呀。""志願調解人"批評他說道。但是,"義士"沒理他。
  "正因為如此……""義士"的堆滿皺紋的喉頭顫抖著,越說越激動。"我們這邊一定要找到把特大的能量、特大的緊張抽進自己的風洞裡去的對手。和那傢伙對抗的,必須是能夠支撐住逆定量的特大能量、特大緊張而毫不畏懼的人!……你和森的"轉換",不就是在這一點上的啟示麼?"
  "如果是那樣的話,森襲擊"大人物A"並且提出警告是有道理的了。""志願調解人"說道。"我認為森是那種從大的觀點出發才行動的人啊!"
  這時從前的那種哩哩哩的聲音,一下吞沒了我這個年輕的軀體和尚且弄不清楚是青年人的或仍然是以前那個中年人的心……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八章 續"老闆"的多方面的研究
一
  當汽車在東京王子地區的商店街上因為堵塞而不能行走時,我閒著無聊,想起了在這一帶設置了總部的革命黨派的成員說過的玩笑話:"你不想在飛鳥山進行微型原子彈試驗麼?"但是,我沒說出來,因為車裡的氛圍越來越緊張了。雖然那位會用詼諧來反駁原子彈的"義士"已經睡著,但是,耷拉在粗斜紋布上衣胸前的"義士"的臉卻是年逾四十的半死人似的了。南美的巫師不是拿著一種縮小了的頭顱的麼?"義士"就長了那樣一個小腦袋、小臉,只有大鼻子和大耳朵扎煞著。在我看出是由於他摘了假牙才顯得臉小了之前,覺得他怪□人的。哈哈。
  且說我們的"大眾"駛進更加擁擠的大街,當然要慢行了,不料,被兩名警官攔住,停在了證券會社分店前邊馬路稍寬的地方。一位警官從"大眾"的狹窄的車窗伸進臉來,因為事出突然,而且我又沒有能夠滿足警官的證明自己的手段,我膽怯了。"義士"睜開眼睛,晃晃悠悠,但他不但不怕,反而睜大帶血絲的眼睛,把假牙裝進嘴裡,腦袋不再那樣乾癟了。不過,他仍然半睡半醒,畢竟是漸入老境的人了。
  然而,"義士"已經沒有表示抗議的必要了。因為就在警官一言未發之際,麻生野已把駕駛證和電視局的證件唰地一下子遞過去了。那也是明星派頭,她把身子往前一挺,特殊的神態、特殊的姿勢!
  "後邊的警車馬上就跟上來了,請到那邊去瞭解情況吧。""志願調解人"炫耀著他是在警察護衛之下的行動,開始了對話。"我們只是帶著新聞界的人去給學生運動的一派送建議書的,我們和任何黨派都沒有關係,當然更不會參加內訌的了!"我看是從跟蹤的車輛上也發出了信號,越過"大眾"的低車頂,警官們交換了命令似的對話,然後把證件和藹地放還在麻生野大腿上。我從警官的動作上看出了麻生野的表演式的反應,她確實有表演家的才能啊,哈哈。我們的"大眾"立刻就開走了。
  "保衛總部的'反面警察'理應認識我們的車子,警察也會請他們特別關照,所以,用不著擔心反革命流氓集團用手榴彈打來了。"
  "只要負責保衛的年輕活躍分子們不相信他們那派的機關報宣傳的敵對派和警察聯合了就好了。如果他們老老實實地相信了,單憑這件事我們的立場就危險啦!"
  "因為崗哨一看我的布帶子就會看穿這是'志願調解人'活動的變種,所以不會往車裡扔炸彈啊。""志願調解人"露出堅定的自信,所以他的話頗有說服力。
  "你把橫幅掛在車上,就是要到這種地方來遊說?……夠勇敢的啦。"
  "我經常這樣幹,已經慣啦。""志願調解人"居然靦腆起來了。
  且說我們的汽車在向外突出的菜店和魚店的門前和行人敵視的目光裡緩緩前進,在了望條件最差的十字路口拐彎之後,又行駛五十米,馬上就是荒蕪的露天地了。那裡沒遭到戰爭的災難,戰後也沒受過任何災害的毀壞,但是,正因為沒有毀壞,所以才剩下成排的難以收拾的木架抹灰房屋。在中心地帶有一座診所似的三層樓,除去房山上的鐵梯之外,每一層樓都釘上了木圍板。往上一看,在屋頂上的鴿子籠似的小房裡,一個頭戴盔帽、用手巾蒙臉的人倦怠地往下望著。
  "如果停在前邊,他們就要過來檢查車裡帶沒帶炸彈,咱們開過去再停車吧。"
  "我自己從這兒下車,你們把車停在露天地的盡頭好麼?他們一直在監視著,萬一發現可疑就麻煩啦。和跟蹤的車聯絡一下吧!"
  於是,未來電影家把那過於碩大的身子從"大眾"裡拖出去,一邊踢著大衣的衣擺,一邊向"總部"的樓房走去。她那與此情此景不諧調的太陽鏡和深紫色的小提包特別刺眼。"志願調解人"又開動了汽車,開得相當快,像有人追趕似的。"義士"立刻扒在後車窗上偵察,我一動也不動地向前看,盡力使自己不要想起麻生野上高中時受到黨派的折磨的往事。
  然而,麻生野是身經百戰的活動家,在那場襲擊當中也是英勇善戰的啦!哈哈。總而言之,她在那裡站了不到十分鐘,就從那座用灰褐色木板裝備的破舊軍艦似的樓房裡走出來一名總部裡的人。
  "義士"興奮得直打鼻響,一個勁兒給他家報告,我扭過頭一看,在大步流星的麻生野身旁跟著一名男子,內八字腳小跑著,除了他戴著深黑的太陽鏡以外,完全是區政府官員的派頭。在離這個打扮樸實的傢伙身後四五步,跟著幾個戴盔帽穿工作服的年輕人,他們形成了奇妙的對比。年輕人鼓鼓囊囊的上衣裡藏著鋼管,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們說妥在他們的黨派的飲食店談。條件是我們這方面由我和另外一名參加。那就請森的父親來吧。因為'義士'不可能參加對核問題的對話,'志願調解人"還得開車。……你們開車去繞一圈兒吧,過一個小時回來!"
  "喂,喂!三十分鐘!"戴太陽鏡的那人用假嗓子,卻異常親暱地向她說道。我當時想,哪怕就是三十分鐘,我也不願和用這種聲音說話的人相處啊……
  "森的父親,我希望你動作迅速些呀。"她命令我,我必須服從她,也必須服從"志願調解人"和"義士"呢。
  現在,我把那個總部裡的人和麻生野的交談,按照演出場記上記錄的,以一問一答的形式,原原本本地傳達給你吧。因為這位總部人員就是那個革命黨派的領袖之一,所以就從領袖一詞中取一個領字來代替他吧。"領"在飲食店裡也不摘掉黑洞洞的太陽鏡,那恐怕是為了隱蔽耷拉著的三角眼蠢笨地滴溜滴溜轉吧。他這個人說話時翹著上嘴唇,連珠炮似的、卻吐字不清。大概三十來歲,雖然他說依靠當藥劑師的太太
  過活,可是,紮著高檔領帶,還有金製的袖扣。難道這樣的服裝也是革命黨派領袖對普通市民的宣傳戰術的一部分麼?
  我們坐在能從鴿籠似的哨所望到進門外的地方,飲食店裡除我們以外別無客人,也沒女侍,"領"和未來電影家喝咖啡、把守在進門處兩旁的青年喝牛奶,他們從鼓鼓囊囊的上衣口袋掏出帶餡麵包,拘謹地吃著。於是,我也要了牛奶,因為我正是容易受外表好的人們影響的年歲呀。哈哈。
  麻:有情報說革命黨派一直接受"大人物A"的資金援助,連電視新聞也作了報道。而且,聽說反革命流氓集團同樣也接受了"大人物A"的資金援助。我雖然不屬於革命黨派,但是,也是在它的系統的分支上搞運動的。我和參加運動的高中生、報考生、大學生、市民們,大家全都發生了動搖。如果不是接受革命黨派的資金援助,說不定馬上就會通過大眾傳播提出抗議呢。關於這一點,我希望聽到執行部正式的、能夠傳達到基層的意見。關於此事,曾多次給總部打電話,但是沒有回答。這不是法西斯的做法麼?
  領:如果把我們列為法西斯,問題可就嚴重了。說起我們對你個人的看法,根據你們的市民運動的現狀來分析的話,你們是處在我們的黨派的領導和影響之下的;但是,你個人對大眾傳播的言行,卻遠遠脫離了我們的基本路線了。雖然我本人不看電視。但是,咱們雙方協力,作一次自我批評好麼?
  至於大眾傳播的報道,它實質上是不負責和沒有意義的,所以,也沒必要抗議。我們只是不時地出於戰術的需要而利用它罷了。雖然在我們尚未發表對"大人物A"的關係的正式意見以前,這只是假定;但是,假定"大人物A"想為我們捐助,而又把那錢用於革命黨派的以科學的時事分析為基礎的政治活動,又有什麼不妥當呢?不言而喻,"大人物A"是偏向右翼的國際暴力團的渣滓、其實是個小人物(笑)。不過,錢就是錢,不論是什麼來源的錢,只要用於有革命理論,對革命黨派進行了時事分析的政治活動,那資金就有了正當用項而被淨化。雖然我國腐敗的金權政治機構譴責"大人物A"為我們提供資金。但是,他們責難我們的只是現象上的和理論上的問題,是本末倒置呀。雖然"大人物A"對反革命流氓集團也提供資金,我看我們不必干預。要求"大人物A"對我們提供資金之外,不許他向任何黨派捐贈,那也是too much啦。眼下"大人物A"就是腐敗的金權政治的資助人啊。恰如我剛才劃定的那樣,他是偏向右翼的國際暴力集團的渣滓。又怎能從這樣的人那裡期待革命的邏輯性啊!
  麻:我想知道革命黨派的領導部對革命的邏輯性如何看待?
  領:扎根於列寧主義原則,以科學的時事分析為原則的革命運動能創造革命的邏輯性,但是,邏輯性是不能恣意地據為己有的。因為假設的事雖然兜圈子而又沒有成效,所以,今後,不論是"大人物A"還是任何人,只要他提供資金,我們就要以扎根於革命的原則、以科學的時事分析為準繩去使用它。
  麻:就在風言風語地傳說反革命流氓集團接受了"大人物A"的資金援助的同時,他們的黨員或者支持者襲擊了"大人物A"。你對此有何感想?如果"大人物A"是理應遭
  受襲擊的人,那麼,革命黨派就被反革命流氓集團搶先,餘下的只是流傳在大眾傳播中的接受了資金援助的壞名聲了。領:我已經論證過,我們是沒有襲擊"大人物A"的理由的。你置邏輯性發展於不顧,重新提出相同的問題,豈不是徒勞無功?
  反革命的國內暴力團的渣滓襲擊了偏向右翼的國際暴力團的渣滓,而且沒殺死他就丟下武器逃竄了。這樣可憐的鬧劇就叫夥伴們去擊敗它吧。至於他發動襲擊的動機,大概是由於"大人物A"對反革命流氓集團的本質和現狀產生了失望而斷絕資金援助,所以反革命流氓集團才破罐子破摔發動襲擊的吧。我們的革命的諜報工作正在證明這一點。不久就要在黨的機關報上公佈其真相啦。
  在交談之中,這位未來電影家就覺得領導部門的那位先生是內部的恥辱了,她那強忍住發作的焦躁的樣子,簡直是太明顯了。可是,對方這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雖然在他的言談之中越來越相信自己的聰明已經有效地得到了發揮,但是,對麻生野的態度的變化卻沒有察覺。我一心一意地給他記錄的樣子,也起了鼓勵他侃侃而談的作用,可笑啦。可是,那幾個十分珍惜地吃完甜餡麵包、一動不動地垂著頭聆聽那位領導的花言巧語的年輕人的存在,卻令我有些心情激動。麻:把一切核力量都歸還民眾的手裡,只要有我參加這一運動,我就不會反對革命黨派造原子彈。但是,如果像情報所流傳那樣製造原子彈的經費是"大人物A"所提供,並以製造原子彈過程的報告為條件,可就令人擔憂了。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不是連原子彈帶革命黨派都要被"大人物A"所利用麼?
  領:我並不處在對包括核武器在內的戰略、戰術發表意見的位置上,但是,不論在哪一個階層的活動上,革命黨派都不曾被那個偏向右翼的國際暴力團的渣滓利用過。我們和那個傢伙,誰堅持革命原則、誰按科學的現況分析行動,不是一看便知的麼?
  麻:我想斗膽問一句,如果反革命流氓集團比革命黨派先造出原子彈怎麼辦?
  領:因為我們不是法西斯,所以我們不嚇唬人;但是,你所提出的疑問,是難以原諒的。讓我給你講一段譬喻似的事實吧。反革命流氓集團常常沒有固定的戰略戰術,所以,任何事情也做不成。大約在十年以前,他們建立了用槍械武裝的名為"山女魚軍團"的古怪離奇的組織,因為那時他們已經獲得"大人物A"的資金援助了。"山女魚軍團"躲在東北部的大山裡,游遊蕩蕩,美其名曰長征,豈不是荒唐可笑?沒過多久,有的人因槍支走火而死、有的溜號、有的想要逃跑而被處刑,層出不窮,余剩下的也是年老的士卒,派不了用場了。槍因受潮而不能用,沒和官方打過一次仗就崩潰了。他們走過的這種徒勞無益的彎路,我們是決不會重蹈覆轍的。我們要扎根於革命原理、要合乎科學的時事分析,不論是戰略還是戰術,決不會弄錯目標。我們如此奮鬥,怎麼會落後於他們呀?
  我遵照未來電影家和對方交換的條件,一直沒表示異議。但是,當他們提到"山女魚軍團"時,我氣得眼睛都發花了(因為我在暗處低頭記錄啊。哈哈)。
  "'山女魚軍團'躲避了警察和自衛隊的追埔,堅持了長期活動,所以,我們不能認為他們已經被消滅。而且,他們儘管已經年歲大了,但是仍然自行訓練,等待著行動日子的到來。說他們年紀大了,其實不過剛過了十年呀!"
  "你們破壞了協議,會談到此為止吧。不過,小鬼,你為什麼要大喊大叫啊?"那位領袖想嚇唬我,但是,太陽鏡裡的眼睛滴滴溜溜轉,沒有威懾的力量。
  忽然,那兩名穿工作服的青年站在領袖的兩旁,把一隻手插進上衣裡,用那雖已激動但仍然清澈的目光瞪著我。我無精打采地跟在麻生野身後往外走,不料:
  "放下你們喝咖啡的錢,還有見面禮三千日元!"戴太陽鏡的領袖喊了一聲,像要仰面倒下似地交換了一下交叉的腿。我沒來得及弄清那是嘲弄還是真格的,已把朝鮮飯館找回的零錢放在桌上了。隨後,我來到了陽光稀薄的大門外,可是,在那一瞬之間,一幅奇怪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進了眼簾。在那條通往公寓和街辦工廠以及那個老巢的地方雖然到處都是狗屎,卻看不見一條狗的大馬路上,好像有許多只眼睛一動不動地照射著,大馬路像章魚皮的一部分,眼看著發生了色素的奔流和肌肉的起伏,整個那一帶完全是一派特殊的景象了。這就是那個的前兆了。同時,在我的心裡也感到正在迅速"轉換",如果在這條馬路上回歸成幼兒可就糟了,我被這眼前的恐怖嚇壞了。麻生野在那軟乎乎地隆起的馬路上東倒西歪地走著,已經不是平時的昂首闊步,而是嚇破了膽,沒頭沒腦地逃跑的少女了。突然,我意識到她的肉體和精神已經回歸到遭到拷打的高中時代,而我卻提著用過的家庭型可口可樂瓶子跟著她,情不自禁地揚起雙手給她看……
二
  當我們的"大眾"在路上兜圈子時,"志願調解人"報告他和"義士"認出了尾隨的·我·們·的·警·察時,未來電影家根本不屑一顧。因為她過分地表現出憂鬱,簡直像芳心已碎的少女,就連極為關注領導部門對核的態度的"義士",也只好噘著大嘴望著麻生野的旁影,一言不發了。我對他倆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我在捉摸這位四十多歲的數學家根據什麼樣的經驗的積累,變得如此溫順了。
  然而,麻生野只需要非常短暫的"過渡時間",她很快就克服了湧現出來的一切,而且恢復了與市民運動家稱號相稱的天資和風度。首先把車子按行動計劃的下一個步驟駛上高速公路,然後講起會見的內情。簡直難以理解,是什麼樣的經驗的積累鑄成了她如此徹底地為市民奉獻的精神:
  "……那樣的人也算是革命黨派的最高領導麼?難道不是麼?我對學生和學生出身的領導人本來有著更好的成見的,因為我會見過很正派的年輕領袖呀。"
  "他當然不是最高領導了。不過是總部書記處裡的。我和他個人是在他負責有關文化人的宣傳工作時,來參加電影工會的集會認識的。就我所知,真正的領導層也不是那樣的呀。
  應該更博大、紮實、敏銳呀。能夠駕御革命,使它自然而然地興起,而又自然而然地繼續,應該有這樣的,卓越的能力呀。然而那些年輕人有的與反革命流氓集團或者官方鬥爭而被殺害,有的已經無力東山再起了。"
  麻生野好像又回憶起悲慘的往事,默不作聲了。這當兒,她也像在探討這次沒有成果的會談而重新擬定計劃。她的頭部的動作好像和齒輪連接著,弄得那輛大眾一會兒猛衝,一會兒減速,嚇得我們一個勁兒打冷戰。跟蹤的車子大概也受累不淺吧。可是,它仍然尾隨而來,無疑我們的警察的駕駛技術是高水平的呀。哈哈。
  就在我們誰也不作聲、默默地坐在車上時,"志願調解人"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脖子都憋得變成醬紫色了。
  "義士"和我吃驚地瞪著"志願調解人",麻生野卻佯裝不知,仍然面向前方。"志願調解人"的眼珠兒在玻璃瓶底兒似的鏡片後邊一會兒黑、一會兒白地想要制止笑的發作,看上去那麼痛苦,他用手背拭去三角形的鼻子兩邊的淚水,又拭去口水,垂下了頭。
  "你累啦!""義士"好像在給死板著面孔的麻生野調解。且說,當我們接近了目的地而離開高速公路時,剛才一直沉思的麻生野端出了改變戰術的方案。
  "會見剛才那樣的小官僚,聽他那邏輯性等於零的詭辯也是無奈。……不過,還是聽到了一些我想聽到的東西,所以,咱去看看那些去過現場的活躍分子的集會好麼?在那所對方的黨派佔優勢的大學裡,正在召開襲擊'大人物A'的報告會,你們看,那裡貼了廣告呢。到那裡去看看吧。如果他們說'志願調解人'隱匿了襲擊'大人物A'的勇士,咱們也不能一聲不吭吧。"
  "我當然贊成啦。因為這是挽回剛才的行為失檢的機會呀。""志願調解人"滿腔熱情地說道。不過,他也是有經驗的人,所以並沒忘記提醒應有的注意。"不過,我想提醒一下,不論進哪一所大學,'都不能指望尾隨我們的我們的警察的力量啊。……當那些參加過上次的群毆事件的人們發現麻生野和'義士'時,不會把她們當作間諜麼?"
  "說不定他們會為了報復上次的遭遇而打我們呢。""義士"說時,瞥了我和麻生野一眼,我耽心是他目擊了我的特殊的戰鬥呢。哈哈。
  "讓我先進大學校內,和集會的執行委員接觸一下看看。因為我對每一方的集會都以'志願調解人'的身份出場,所以,不會產生拒絕反應的。最壞也就是重複以往的冷淡而已。在這當中,如果出現了確實知道森在康復道場裡的人,你們再進來就好辦了。"
  "那麼,咱們就直接去御茶水的那所大學吧。"
  "我們必須趁跟蹤的警察不注意的時候迅速駛進校內。因為我們連人帶車一下子潛進大學,我們的警察就不能跟進來了。不過,他們要是判斷出我們打算甩掉它,就可能採取強硬手段呢。"
  在駿河台下坡的十字路上,當我們的車子示意要向御茶水車站上坡時,一輛破舊的豐田車明目張膽地違章超車了!那輛車裡坐著今早來我家的軟、硬兩名警官,"懷柔派"正在靈巧的駕駛著。而且在後排座上,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正
  在對我怒目相視!
  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好像為自己看到了什麼而驚異,轉過頭去,正在採取"高壓"手段向別人訴說。我僅僅看見了這些。我們的車被衝到前邊的那部跟蹤的車擋住,急忙一邊打轉方向一邊踩剎車,忽然熄火了。於是,從一旁衝過來三四輛車。
  "不要拐彎,一直往前逃吧?!"我喊道,但是,在警笛長鳴的擁擠的十字路口上,根本不可能改變前進方向了。
  "這一帶到處都有機動隊,還停著三輛警車,敢在他們面前違章麼?"麻生野大叫著。大概是熄火弄得她驚慌失措,怕被機動隊按違章處理了。
  "襲擊'大人物A'的報告會,規模相當大呀。"就在"志願調解人"這樣判斷時,我也告訴他們"我老婆也坐在那輛車上,和跟蹤的警官在一起!"
  麻生野愣了一下,忽然從我的話裡悟出了特殊的意思。她從我平日受到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威脅的經歷裡意識到將來要遇到麻煩了。
  "那麼,她會怎樣呢?"
  "什麼'轉換'不'轉換'的,只要我老婆死死咬住我就是原來的我,警察就會把我帶走啊。而且,在老婆面前我也不能像在警官面前那樣再說我是親戚家的學生啦。雖然現在的我看起來的確是十八歲的青年,但是,我老婆會大喊大叫說這個就是我呀。還會說我是往年輕裡喬裝打扮,要從我臉上刮下化妝油呢。"
  還沒說完,我們就看見警察在左前方遠遠地圍著大學校門列成了陣。我們的車靠著人行道緩行,離那裡只剩下很短的距離了。
  "即便衝破包圍,在橋前也要被抓住的呀。"未來電影家表示絕望了。
  不料,剛才一直屏息靜氣的"義士",忽然獻計道:
  "把車停在大門前邊,我就向那些關心集會的號召的各位學生突然抗議!因為他們破壞了反對核發電的集會,所以我衝他們一傢伙也算不了侮辱性的挑釁吧!?如果這樣一來就發生了混亂,機動隊就要注視那裡了,於是,你們就趁機往大學裡沖……"
  "我也一起去!只有'義士'一個人是引不起混亂的呀。"
  "不、不,我自己去幹。我有理由抗議他們破壞反對核發電集會。可是,像你那樣想以戰鬥性的非暴力從中說和的人,怎麼能無緣無故地發揮暴力呀?你這個志願調解人也不是真格的吧!?"
  我靜靜地看著"義士"仔細地摘下假牙,收進粗斜紋布上衣裡,車停了。當"志願調解人"頭一個下車、放倒座位時,"義士"的眼睛像從頭蓋骨裡偷看似的看了我一眼,聚滿了皺紋的嘴咕嚕了幾下。然後,他向麻生野露出說不清是天真爛漫還是難為情的微笑。於是,"義士"放低上身、伸出脖子,向前一直奔去。我想送他,"志願調解人"卻急迫地說:
  "你想叫你太太抓住麼?"
  我卻再也按捺不住,掙扎著下了車。在寬約十米的校門裡,右前方開著走進樓房的入口,那裡群集著戴盔帽、手巾蒙面的人。他們一齊回過頭來,可見是"義士"大喝了一聲,
  他繼續嘶喊著站在那些人面前,一邊掄起雙臂,一邊連蹦帶跳。"志願調解人"首先向他跑去,我也追了上來。可是,我們朝著門柱轉了半個圓圈兒,就向左邊的拱門跑去了。在前邊警戒的那兩名警官和我妻子、也就是前妻,跟著"義士"向前走了兩三步,我們躲開他們,順利地跑進了校園。當我轉過身來離開"義士"往裡跑時,就覺得深深的內疚,因為他那蹦蹦跳跳的樣子是他被允許走進去以後立刻緊追上來的防衛隊員用鋼管捅他的兩肋呀!但是,我逃跑的速度並不亞於"志願調解人",非常快呀。那是因為夥同軟硬兩位警官想要攔住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的眼裡露出看見奇怪的、可憎的而又滑稽的人物的神色,才使我跑得如此之快呀。雖然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面帶蒼涼,但是,在那漂亮的圍巾垂在黑色西服的胸前,也顯露了迎接新生活的決心啊。哈哈。我跑進院子裡,想從旁觀的學生之間穿越過去,但是,馬上被人家抱腿摔倒,驚慌地大喊大叫起來。我的叫喊不是被別人,而恰恰是被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的物化了的視線的照射才發出來的啊。哈哈。和我一起猛然摔倒在鋪路石上的"志願調解人",趴在地上還在看我,首先就是我的喊叫聲給嚇的呀。不過,這樣的觀察也只是短暫的一會兒,因為把我抱腿撂倒的那個大漢朝著我的頭部、腹部、甚至睪丸,踢來,而且,他們同夥的戴盔帽、用手巾蒙面的學生們也參加進來,沒完沒了地痛打,到了這時,只要有人來救我,即使是我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我也想向她大喊求救了。哈哈。
三
  做了俘虜的我和"志願調解人"被帶進學部自治會興許是合法的、也興許是非法的佔據的一間屋子裡,連踢帶打,大概水晶體出了毛病,一會兒昏暗、一會兒目眩的眼睛彷彿看見不僅在四面牆上,而且連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堆滿了字的奇怪景象。先讓我列舉一下當俘虜的過程中獲得的印象,然後再往下談吧。
  1.我倒在院子裡的鋪路石上蜷縮著,任憑人家踢來踢去,鞋尖兒上加強了的運動鞋,踢在太陽穴上、心口窩上、睪丸上,那是在我頭一次的青春時代裡經歷過的亂鬥當中連那些粗野的人都避開的部位啊。我不得不拚命地防護,而且,這種攻擊方法喚起了我在視覺上的記憶。仔細回想,原來是越南戰爭新聞紀錄片上的一幕。有的學者悠然自得地分析說對肉體的暴力也是傳遞信息的方法,按照他的公式,在大眾信息時代暴力方式的流行也是自然的嘍?解放陣線的士兵被南方政府軍士兵用軍鞋亂踢,雙手在背後高高地捆綁,跪在那裡的俘虜想要保護側腹部和膝部,那些部位反而遭到執拗的踢打。他們深知憤怒和痛罵已無意義、也不想哭訴,特寫鏡頭的臉上只有對繼續遭受的痛苦的厭惡的表情了。我想,由於摔倒的衝擊,已經渾身麻木的我,在鋪路石上蠕動著保護自己,不是和那越南士兵處於同樣的境地了麼?既然施加暴力的一方受到了支配這個時代的暴力方式的影響,那麼,遭到暴力的一方不是也應該做出相應的反應麼?我的沾滿塵埃的面頰被按在鋪路石上,我的視覺裡映出了被三四個人圍著亂踢的"志願調解人"的身影,本來對這類事情應該是比較地司空見慣了的他也和我是同樣的嘴臉了。
  2.當我和"志願調解人"在鋪路石上遭到踢打以後又被拽起來時,我發現在那圍繞著這個院子的建築物的出入口上,那些或是走來走去、或是站在那裡聊天的旁觀的各位學生,對我和"志願調解人"挨打這件事沒有表示出絲毫興趣,這使我感到就像一場特別痛苦的夢,使我發呆了。對此,我也有視覺的記憶呀。因為倒在鋪路石上只有視覺還能積極活動,所以,在精神上也是視覺領先啊!我這時想起來的是科克托1的電影裡的一個場景,不過也許是薩特2的另外一部電影?總而言之是那個時期的電影,地獄裡的摩托車駕駛員把剛死的人帶走,但是,背景卻保持著悠閒的風光。提到風光,那在一旁旁觀的學生們的色彩豐富的當代風光不是很美的麼?與此色彩斑斕的世界相比,我和襲擊者的世界是黑白的,那就更美啦。因為在色彩斑斕的世界的人們的眼裡,我們是"看不見的人",所以,我怕那些要踢爛我的睪丸的那些傢伙確信我不敢見人,所以就把那些凶殘的行為視若平常了。
  1Jean Cocteau一八八九-一九六三,法國詩人、劇作家、電影家。
  2jean-Paul Sartre一九○五-一九八○,法國文學家、哲學家。 
  且說我和"志願調解人"成了俘虜,被帶進寫了許許多多字的屋裡,萬幸的是十八歲的水靈靈的睪丸平安無事,哈哈。那屋裡的窗鉤用鐵絲擁住了、玻璃被木板蒙住,而且用膠帶粘了縫隙,屋子的正面靠裡邊的地方,擺著兩把木椅,我們被命令坐下。他們在什麼時候準備了如此嚴密的監禁室呀?如果是日常工作的查訊室,又令人覺得太陰森了。我們勉強從打腫了的鼻孔裡出氣,順從地坐著,可是,進屋來看俘虜的人們不住地往後退,終於把靠在牆上的二、三十根鋼管碰倒在地板上了。我和"志願調解人"同時聽見有人哎喲地叫了一聲,用我們流血的耳朵。據說在文藝復興的意大利有所謂專供觀賞的拷打,我們就要遭到鋼管的專供觀賞的拷打了。
  而且,就連控制自己不要哇地一聲叫出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其實,當我們作為俘虜被帶走時,就不再受到粗魯的待遇了。起碼避免了只傷內臟不傷皮肉的、上百回的鋼管的捅撞,那是高級技術的拷打呀。因為我們不僅是俘虜,而且是受到某種懷疑的身份啊。而且,那也是沾了"志願調解人"被打倒在地、踢來踢去、卻仍然以鐵一般的意志表達的語言的便宜啊。他能從兩肋到睪丸到處都遭到踢打的情況下表達了我是"大人物A"的襲擊者的近親、而那位勇士又是"志願調解人"所要隱匿的人,也真夠了不起的了。因此,我和"志願調解人"在那些靜觀今後即將發生什麼的人們的面前的確是不折不扣的俘虜;但是,同時也是紀念"大人物A"遭到半殲滅大會的貴賓呀。
  那些默默地看著我們的人,與其說是革命黨派的活躍分子,倒不如說是已經倒退為被動地期待著今後可能發生的情況的孩子了。如果找來三十名嬰兒,不是很難分辨麼?只要不是像我們的孩子們那樣的嬰兒。哈哈。和那一樣,那些頭戴盔帽、用手巾蒙面,只露出眼睛、鼻子的傢伙們也無法辨認。當我被他們踢倒在地之後猶且不肯罷休地踢我時,我心想一定要報仇。雖然他們是以組織的成員身份干的壞事,但是,暴力是通過個人的肉體表現的,所以,我要向那些個人還以暴力,我心中燃燒著仇恨。但是,我已經想不起來是哪些人幹的。悲傷和渾身的疼痛交織在一起了。
  "志願調解人"既然向那些人表示了他的意見,在他的意見被轉達到領導部門並且得到答覆之前,他似乎決心一言不發了。如果在踢打之下被迫說話,那就是對自己採取的態度的背叛了。我對"志願調解人"更加欽佩了,我也不想用破了皮的、腫了的嘴唇說話了。旁觀的人們也完全沉默了。但是,他們是期待著即將開始的對間諜的私刑和歡迎勇士的大規模的祭典啊。雖然他們沉默時露出孩子似的眼神,可是內心倒滿充實啊!
  而且,沉默的他們,仍然下意識地發出了信息。那就是臭味兒啊,哈哈。初春的下午,在暮色將臨的大建築物裡,那熏人的臭味兒衝進變涼了的空氣裡,他們懷著怎樣熱烈的追求才疲於奔命得到了連洗洗身子的閒暇也沒有的地步啊?我只能感歎不已了。
  一會兒,一位領導用雙手撥開那些人走了進來,顯然他害怕那股臭味兒,不加掩飾地表現了出來。他當然不戴盔帽、不蒙手巾,就像剛才那個黨裡的小官僚的複製品,穿著樸素的西服,是個有點兒肥胖的中等個子。他在我和"志願調解人"前邊坐下,故意摘下眼鏡來擦,皺著眉頭苦思冥想,然後,主要朝著"志願調解人",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的情況,我知道。不過這個年輕人,是你的什麼人?是徒弟?……我想直接問你,你是什麼人?你是誰?相當於我們的戰士的什麼人?"
  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在背後那些人(就連踢我們時也沒喊叫)哄堂大笑,好像他的問話裡蘊含著精彩的幽默似的。我在他們那愚蠢的、沒有來由的笑聲當中,確定了方針。我決心對那傢伙說,我是森的父親、"轉換"了的森是我的同志,我作為同樣也是"轉換"了的人,協助森開創的事業。如果連這個小官僚也不肯承認"轉換"的事實,而硬要把我當作森的堂弟以抬高他自己的話,我就預感到不能完成賦給我和森這個"轉換"了的一對兒的使命了。我盡力在想,要不要叫他們永遠把森稱為我們的戰士。
  "我認為你們使用我們的戰士這個詞兒是不恰當的。因為你們連襲擊'大人物A'的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啊。他的名字是森,而以他的名字為軸,我也有了稱呼,我就是森的父親。我一向是依靠他的,因為我就是森的父親呀。"
  "他所說的父親,請你理解為一種比喻吧。"在我身邊的"志願調解人"介入了,腫脹的嘴唇笨拙地吧嗒著。他可真是天生愛介入的人啊。
  "我的話裡根本沒有什麼比喻的意思。"我冷冷地把他的話頂了回去。在我和森的一生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上,哪裡還有閒心使用比喻的字眼兒啊?我們已經到了"轉換"的最後階段了。"轉換"這個新詞作為占卜人類未來的語言,馬上就將風靡全球了!如果你們也是肯於考慮革命的人的話,就請注意這句話吧。……你們知道襲擊'大人物A'的是一位二十八歲的人麼?"
  "你胡說些什麼呀,"審訊官滿臉困惑,背後的人們哄堂大笑。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話了。"……襲擊'大人物A'成功之後,我們收到了戰績報告。"
  "那麼,你們也知道他是二十八歲的男子漢吧。他是森,我雖然是十八歲的身子,卻是森的父親!如果你們不能理解這個'轉換'的事實,也就不可能進行建設性的對話了!"
  "建設性的對話就不必要了。我只想問你是誰?你是誰?當然也可以採用其它方法來訊問,你不是已經遭到了足夠的踢打了麼?那麼,就合情合理地進行吧。你,是誰?"
  那個小官僚說是訊問我,而事實上他卻是在煽動他背後的戰士。在他的話的斷句處,戰士們都填補上柔順的笑聲。
  "剛才我說過了,我是森的父親。而且,和那個好像是你們的黨派裡的女學生一同去襲擊'大人物A'的就是我兒子森!在我這方面,從一開始就希望合情合理地辦事呀。"
  "我的頭腦不好,所以整理了一下基本的數字。你十八歲,你的兒子二十八歲?那就是你兒子十歲時你才下生,你是怎麼生出來的?難道是你兒子做疝氣手術時,從他的睪丸裡生出來的?"
  我從他的構思當中意外地發現他把我的下意識當作幸運的事情了。而且,我看出這位有點兒肥胖的中等個子訊問官雖然外表裝作平庸,但他絕不魯鈍,所以,我靜等那些哄堂大笑的戰士們靜下來。
  "我三十八歲,是八歲的森的父親。如果你想掌握基本的數字,就由這裡出發吧。後來,我和森發生了"轉換",我返老還童變成二十歲,森也成長到二十歲了。這不是很簡單的算數麼?"
  "因為革命家反對任何歧視,所以,我這句話也並不是為了歧視才使用的。你是'癲癇'病?由於這種病才頭腦出了問題?當然,我們作為革命家,對精神病患者一般是不歧視的……"
  "那並不是你所謂的措詞不當而造成的下意識的錯誤,而是你十分清醒的神志造成的歧視。我是受過某些歧視的呀。我想讓你們明白的是很簡單的事呀,如果你們還有理解的精神的話!森為了他的事業的初步成功,帶著你們黨派裡的女學生走了。但是,要實現他的事業就必須實現'轉換'的使命,在這一點上,它才具有意義。這和你們的黨派對敵對的黨派所做的歧視的姿態是沒有關係的。森不是你們的戰士!……直到現在,你們對'大人物A'也沒做出明確的評價吧。你們宣稱'大人物A'為了讚揚襲擊者而召開大會,可是你們至今還沒有關於'大人物A'的評價?對於你們來說,'大人物A'實際上是什麼人物?他為什麼必須遭受襲擊?如果你們已經認識了這個道理,為什麼在森動手之前你們不去幹?"我如此據理陳詞時,一直盯著訊問官的眼睛,因為有句老話說要靠毅力制服狗,就得死盯住它呀。哈哈。他那圓鼻子頭的周圍好像忽然充血,不知在什麼時候用偏振光鏡排除了我的目光似的露出了滿臉冷漠。也就是對我今後即將遭遇的慘事的冷漠。與此同時,他身後那些笑得沒勁兒了的人們卻一致向我表示了敵意。他們一動也不動,從身上冒出強烈的臭味兒,彷彿馬上就要抓起鋼管,給我身上戳出上百個內出血的血斑來。
  "你們不要挑撥森的父親,也不要煽動年輕人啦。""志願調解人"機靈地進行他的專職工作了。"森的父親確實是襲擊'大人物A'的那個人的親人。至於他怎樣想,就憑他去想好了。只要那想法對運動有利……森的父親可是有用的人呀。因為你們雖然能夠瞞哄官方把森帶進大學,但是,他發言時需要森的父親當翻譯呀。森的父親是唯一能勝任這項工作的人啊!"
  "戰士森,來到大學裡了。"訊問官若無其事地說道。"他說話時,頭部的創傷確實產生震動,所以,演講時恐怕需要人幫助的。……戰士森確實克服困難完成了義務,可是他沉默寡言啊。"
  "沒有反對意見!"一陣強烈的共震,震顫得覆蓋著木板的玻璃嘩啦嘩啦響。
  我覺得那個發出像鈍器似的粗笨而又沉悶的聲音的、由於用力過猛而目光呆滯的戰士是個無法忍受的卑劣的傢伙!而且,……特別是因為我出於十八歲的魯莽,終於對那個引誘青年的、而且是利用森來做那事的小官僚遏止不住憤怒,顧不得腳下蹣跚就向他打去!
  "把我的森還給我!"我尖聲尖氣地喊叫。"我不許你們把森叫做我們的戰士!把森還給我!"
  可是,我把話全都喊完了麼?我的拳頭指向的目標的那顆人頭霎時間低下去了,從他兩旁跳出兩個相似形的機器人,把我給掀到一旁去了!我的後腦勺撞在覆蓋玻璃的木板上,證明了那木板的有效性之後,滾倒在地板上了。雖然沒斷氣,但是,我充分地體驗了疼痛,我佯裝昏迷不省了。這種士兵的暴力和湄公河三角洲的電影一樣,除了在不高興的臉上現出的厭惡之外,彷彿在能量的源泉上還有不可抗拒的龐然大物呢。
四
  我保持了一會兒這種佯裝的昏厥狀態,……因為在別人的眼裡那和人事不省是等價的。哈哈。但是,我能夠未被刻薄的或者執拗的檢查發現我已恢復神志,從而再次真的使我昏迷而且陷入可能被打殺的絕境,那多虧"志願調解人"的足智多謀了。"志願調解人"準確地判斷了情況,並且迅速地採取了行動。他首先把我原地不動地放在地板上,然後,他自己以曾經隱匿過戰士森的身份,強調他有權和森見面。結果,那些人都走出監禁室,只留下一個監視的人。
  我的頭部挨在地板上,從耳、鼻裡流出的血上粘了舊的塵土、又粘了新的塵土。如果不是隔著散發油墨和汽油味兒的髒廣告紙,監視的人看見我受傷的頭部直接挨在地板上的情形就會發現我已經注意他了。這時,隨著肉體的痛苦,另外一種感覺也來逼迫我了。那是一種根本性的懷疑。它在我閉住眼睛時的黑線似的視野裡,以竄改聖經的往事的形式出現了。《雞鳴之前,汝應三次否定"轉換"的自身》,汝並不是我,而是森呀。我懷疑森已經忘記了"轉換"的使命,和那個女學生一塊兒變成稱呼他為我們的戰士的那些傢伙們的同夥了!
  我一直以為森襲擊"老闆"是他為了完成使命而邁出的
  第一步,而且我也為了繼續他的工作而開始活動並且被打倒在地,但是,這不都是我一個人唱的獨角戲麼?難道森不是由於"轉換"為二十八歲的肉體找到了性伴侶的女學生,僅僅作為性關係的回報才接受女學生的指示才去襲擊"老闆"的麼?他們說襲擊之後立刻收到了女學生的報告,不也恰恰就是證明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森由於採取脫離了"轉換"的正題的行動而受傷,而被警察追逐,再加上我又繼續他的行動而盲動,現在陷入尷尬的境地了。如此下去,宇宙精神所賦予"轉換"的使命就將一無所成,而"轉換"了的兩個人也就要毀滅了!
  我在強烈的失落之餘,被暗無天日的恐懼擠壓著,悠緩地昏迷了過去……。這種情況,過去也曾發生過。那是森下生的第二年,酷暑難當的夏天,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向俯臥在床罩上的我報告醫師對她講的嬰兒的前途,我一邊聽著就悠悠地昏迷了。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發現了我的異常,就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我的名字,可是,我渾身冷汗,連胳膊也不能動,更不能把臉轉向她了。因為當時我正像一具屍體,向死亡滑去啊。現在回想起來,使我比一具死屍還可怕的,也是這強烈的失落感引起的暗無天日的恐怖而造成的啊。
  ……
  我費力地驅動仍舊保持著死亡狀態的眼邊的肌肉,睜開了眼睛。我現在仰臥著,纏著繃帶的森的頭部面對面地對著我,淚痕縱橫的森……。
  我掙扎著想盡快清醒,過熱了的腦計算機裡映出紫色的光束,上邊現出字來:"想起上帝說的'雞鳴之前,汝應三次否定你'轉換'了的自身'的話來,到外邊去痛哭吧!"現在,既然森已經痛哭,難道他也三次否定"轉換"了的自身了麼?在雞鳴之前!
  然而,當我的肉體和精神脫離了比死屍還像死人的狀態、塞滿了電話線似的神經的管絡又順暢地連通時,我看見在那張凝視我的淚痕縱橫的臉上現出來了最根本的東西。它打消了我剛才產生的疑惑,並且掃除了殘滓。森的肉體和精神已經適應了"轉換"後的新情況,獲得安祥和寧靜了。他那凝視的眼神裡表現出來的沉靜和清澈,既似悲傷又似哀怨,而且也像是對慰藉的召喚。這時,我產生了幼時的我獨自闖過艱難的夜路,終於回來抱住保護人的膝頭,在安心之餘而想大哭一場的心情。但是,我總算在開始嗚咽的大喘氣時,抑制住了。
  等我恢復了能夠觀察周圍的神志時,發現我躺在辦公桌上,面容憂鬱的女學生正在替我擦拭血污。隨後,在看護我的森的身後,出現了舉止行動顯然已經不再是俘虜的"志願調解人"。
  "'義士'死啦!不知是被殺,還是死於事故,反正'義士'死啦!"
  他草草略略地告訴我。
  "是被殺,還是死於事故?你說得太含糊啦!"我連連叫喊,但是,喉嚨裡還有比死屍還像死人的殘餘,變成五六歲小孩兒的聲音了。
  "但是,……也只能這樣說了!……聽說是他要去洗手間,便放他到走廊,他就跑出去了。雖然'義士'在監禁當中身體虛弱,但畢竟是反對核發電的身經百戰的猛士,監視隊追他,他還是不停地逃,怎麼也抓不住。後來,義士爬上了大學後邊的水泥牆,好像飄在燈光上。一會兒聚集了五十個人的追蹤隊,他們合在一起'啊'地大吼了一聲!因為牆後就是面臨國營電車鐵路的八十米高的懸崖呀。但是,'義士'卻像被那'啊'的一聲喊叫所催促,他一邊回頭,一邊跨過牆上的鐵絲網,然後,他也'啊'地大喊一聲,失去了蹤影……"
  "志願調解人"說完,在眼鏡片的漩渦後邊瞇縫著眼睛,三角形的鼻子頭抽動著,像接連著咳喘似的哭泣起來了。於是,我醒悟過來,森的淚水也是為了"義士"的死而流的。
  "這不是亂七八糟麼!"我用粗暴的嗓音妄自吼叫著。"四國的反對核發電的領袖竟然摔死在大學校園裡,當地人是不會答應的!他要完成的事業都在空中化為灰燼了,亂七八糟,簡直是亂七八糟!"我在嗓子眼兒裡擠出了一兩聲蛙鳴似的哭泣來。
  "你那樣哭不也是白費麼?死去的人遺留下來的亂七八糟必須依靠活下來的人以亂七八糟去消除呀。"女學生在說大話,不過,那也是把"義士"之死帶給她的恐懼用進攻的手法表現出來罷了。
  但是,森對此發出的無聲的語言卻通過他放在閉著眼睛的我的肋邊的右手響徹了我的內心。"轉換"前的森發出不能形成語言的呻吟時,他那肥胖的小指頭一觸摸我的身子,那裡就通了電磁波,所有的意思就都理解了。
  "正像那樣,亂七八糟,那可不行。你問為什麼不行?因為像冰凍似的寂寞、還有恐怖,襲擊我們。而且,那冰凍般的寂寞和恐怖,就像從地獄的斜坡上刮來的大風,吹打著我們!有的禱詞說:隱藏在岩石後邊,到達黃泉界者,將於上國生下不健全之子,然後又陷入靈魂的枯寂和恐懼。想想這位寫禱詞的上代的人,畢竟在他們的年代、世界上是冰凍一般的沉寂和恐怖的呀。而且,我們並沒有生存在像他們那樣的共同體生存著的時代和世界上。因為我們全都生存在被學術和遺傳正在毀壞的時代和世界上啊。作為我們更切實的問題,亂七八糟是不行的,我們必須是能夠重整那些亂七八糟、使所有的人甦醒過來的人啊!"
  "森的父親,你要裝死到什麼時候為止啊?"那女學生說道。她把弄乾淨了的上衣蓋在我身上。她即使這樣做也不能和已經死了的人互通信息呀。
  我現在和生活在我身邊不遠的、用手觸摸我的身子的森通了信息。我抬起身子,走下辦公桌,雖然頭痛影響得頸部像扭了筋似的不舒服,可是,關節的痛苦已經很快就消失了。畢竟是十八歲的身子呀,哈哈。我一邊穿上衣,一邊從開著的門往外看,在亮著電燈的幽暗的走廊裡,有幾名士兵站在牆邊。他們變成了薄薄的紙人兒,貼在牆上了。我詫異地眨眨眼,明白了。原來是左邊的上眼瞼腫得遮住了眼睛,結果只有右眼能看,失去立體感了。
  "那麼,我們大家怎麼辦?期待我能做些什麼?……或者無所事事,甘當俘虜?"
  "因為森要作襲擊'大人物A'的報告,就請你來轉播吧。"
  "讓我站在演台上,為那些踢打我的人們介紹森的講話?這可是太了不起的工作啦!?……不過,要答應我兩個條件。我希望你們防止我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混入會場。如果不把她拒之門外,會場裡大亂起來可就糟了。因為她是個不適合參加政治黨派集會的女人,一眼便可看到她。"
  "就是那個在大學門口被官方看管起來還掙扎的那個人麼?我現在就去和大會的組織人員打招呼。"女學生說完往走廊走去,她在向我們炫耀在我們中間只有她能自由出入。
  "另一個條件是……"'志願調解人"謹慎地問。
  "這並不是給森的思想的轉播,而是要表明我的見解,我想首先講一講他們殺死的'義士',這位數學家、政治活動家是一位什麼樣的人。"
  我這樣一說,曾說"義士"之死使他充滿憂傷的"志願調解人"馬上表示了反對。
  "如果你一開頭就講那些,他們就不聽森本人的講話了。說不定把你我吊起來呢……不過,為什麼必須在這裡講'義士'的事跡?你能說服他們把'義士'奉為偉大的人而不應該殺害麼?而且是在殺害他的黨派的大會上……因為我一向干的工作就是說服那些狂熱的人們,珍惜每一個活躍分子的生命,所以,我根據失敗的經驗……"
  他這樣一說,難道十八歲的不懂事的小鬼還能反對麼?我發誓聽從"志願調解人"的勸告了。但是,對"義士"的情感並沒有從嗚咽的發洩之中有所減弱,因為"義士"以他的亂七八糟的死把他自己化作巨大的幻影的風箏懸在我們頭上啊!如果把"義士"在世時所提倡的、而事實上又不大明了的朝著天皇一家開放的風洞的思想與幻影的風箏相重疊的話,好像就清楚了。而且,應該說"義士"就是為這離奇的思想搭上了生命的呀。我好像發現了解釋"轉換"的另外一種表現,我為短時間內擺脫不了幻影的風箏而打冷戰了。而且,這也是由於"義士"的死太亂七八糟才造成的呀。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九章 "轉換"的一對兒分析將來
一 
  那天晚上,森演講時,把我的肉體當做擴音器,反饋和擴大了森的精神發出的靜電。那些人的"沒有反對意見"、"開玩笑!"的吼聲像地聲似的沉悶地滾進來,襲擊著我和森。我們用全身的力量抵擋著,森雖然在幾乎是沉默的狀態之下,向我送來微弱的電流,但是,森仍然以現實的演講者姿態,讓你記錄,而具體記述的人卻是始終沉默的你。後來,那天晚上,孤零零的、渾身關節疼痛的我一直叫喊到喉嚨也疼得鑽心,才隨著因喊叫而失去的熱能的總量一同消逝了。
  唉,那些事就由它去吧,因為這採用代筆作家的方法是我發明的呀。但是,只要是那晚演講的事,即便是出自十八歲的自我表現的慾望,我也希望我的原聲再響起來。因此,我才將演講重新錄音,把錄音帶送給你啊。請你把它記錄下來,是按照我們過去的基本程序啊。
  代筆作家忠實地把森的父親郵來的錄音帶用文字記述下來了,對含義不清的感歎詞、以及類似克服人類單獨面對錄音機說話的羞澀而造成的重複、改口、說錯等等,都用剪輯修正。在剪輯的過程當中,也許對代筆作家的文風產生了一些影響;但是,如果堅持要聽那天晚上的原聲的森的父親挑剔,認為錄音的演說的風格和這個記錄的整體的風格過於一致而顯得不自然的話,我想這樣回答:那是因為森的父親過去一直是接受代筆作家記錄的每一章的複印,閱讀以後再重新講述,就在這樣的作業當中,森的父親本身就受到代筆作家的文風的影響了。如果要說有影響的話,那麼在這個錄音的演說裡也會有所表現吧。反之,從我本身也能看出我在記述森的父親的講述時與記錄的手相關聯的精神和肉體上也受到了森的父親的影響。
  錄音帶播放出來的聲音的確是森的父親"轉換"後的聲音,而且稚嫩得像不到十歲的孩子的唧唧喳喳的聲音了。我簡直懷疑"轉換"是否還在進行,他已經回到變聲期前後的年齡了。不過,那大概是由於錄音時使用的機器的轉速出現了異常所致吧。但是,身為技術人員的森的父親,會犯如此粗淺的過失麼?也許他想利用這唧唧喳喳的聲音首先給代筆作者一個衝擊吧?而且,那唧唧喳喳的聲音本身在錄音裡就變化成兩種聲音了。為了準確地表達他表演的兩種聲音的演講,代筆作家採用了楷體字和草體字1分別記述。
  1即平假名和片假名,本譯文采用普通仿細明體和楷體加以區別。 
  向革命黨派的、特別能戰鬥的所有的各位致敬!依類,除去特別能戰鬥的人以外,都是軀殼。我能向死了的軀殼致敬麼?我們不希望對'無'致敬,我們只對生命體致以誠摯的敬意。希望得到敬意的要求從宇宙的各個角落集中到這顆行星上來,這是必然的。因為,只有這裡才有戰鬥著的生命體。Salute!(致敬)但是,我們還不可能向宇宙致敬,因為我們尚未認識在那發出問候的宇宙的某處的戰鬥著的生命體。不能對誠摯的致敬還以同樣誠摯的敬意,是多麼不幸的事啊!
  我也向與你們對立的黨派的特別能戰鬥的諸位致勒,Salute!我們致敬的根據,剛才已經說過了。
  胡鬧!為什麼?如果對你們的黨派的致敬不是胡鬧的話,那麼向你們的反對黨派致敬的根據也不是胡鬧吧?作為根據的邏輯標準是共通的呀。如果對你們的敬意是胡鬧,那麼,把同樣胡鬧的敬意送給敵對黨派又何必擔心?像現在這樣沒有意義地起哄,這才是胡鬧!是"志願調解人"的調和主義的胡鬧!我贊成批判調和主義,因為戰鬥是以最終的尖銳化為唯一的出路的!不過,把"志願調解人"歸結為調和主義,也有點不公平呢。他也有值得你們學習的地方啊!
  諸位,戰鬥吧!互相殘殺吧!使用以宇宙的觀點來看是非常有人性的武器--棍棒、鋼管、鐵棍!為了表現諸位和諸位的反對黨派的真正的革命形象,你們會以內訌來象徵;隨著你們的相對接近,你們將更加徹底地相互殘殺!如果屠殺了父母之後只能屠殺兄弟的話,改變一下順序,在屠殺父母之前屠殺兄弟不是效率更高麼?以宇宙的觀點來看,這一點是明瞭的。兄弟殘殺之後,倖存者必須留有進而屠殺父母的餘力,因為如果被父母殺個回馬槍,那就再也不會有什麼革命了。在兄弟殘殺之中,被屠殺者的革命意志轉移到了倖存者的身上,這也是倖存者對被自己擊倒的人的義務!
  兄弟殘殺和反革命流氓殲滅戰有何不同?你們說兄弟殘殺和殺敵不同?怎麼不同?森所說的不是黨派內部的審查啦、私刑啦、官僚主義的小裡小氣的暴行和殺人,而是以宇宙的觀點透視人類生存方式的概括性的、典型性的分析。因為卓越的兄弟比任何人都卓越,所以,面向人類的未來差不多會執行相同的路線。但是,那兄弟既然是不同的兩個人,生存在完全相同的路線之下又有何意義?為了改進典型,如果兩者能夠統一,那就只有將其肉體和精神各切一半,然後將各自的一半粘在一起。當克服了醫學和生物學上的拒絕反應而手術成功時,"兄+弟"和"弟+兄"就各自成活。然而,假使他們真的要重新生活時,那就是新組成的兄弟殘殺的繼續了。這不是莫奈何麼?如果他們是以人類終極的革命為目標的、能夠經受剛才所說的手術的、真正被精選出來的兄弟的話。像那重新發生的兄弟殘殺那樣明確地表達了人類未來的象徵行為,以宇宙的觀點來看也不多見啊。而且,它既然是象徵行為,那麼,在古代也有同樣的典型啊。各位,請你們想起出生在大火燃燒的產房裡的兄弟1吧。然後,再請你們想起來火照命、火須照命和火遠理命,他們兄弟當中真正革命的兩個作為海佐知昆古和山佐知昆古而鬥爭的故事吧。他倆為什麼互換了命運,是因為反對調和主義麼?為什麼弟弟必須丟失借來的魚鉤而迷失在海神的宮殿裡大為興歎?為什麼海神賦予這位弟弟宇宙範圍的力量啊?他的哥哥因為弟弟的強大而困於窘境,雖然心懷叵測進行了襲擊,但是為什麼又必須慘遭滅頂之災呢?而其兄的子孫,也就是那些被稱為隼人的人們,為什麼又要永無休止地沿襲同樣被溺的故事作為從古至今以至將來的象徵行為呢!
  1日本傳說中的天神瓊瓊杵尊有妻名木花之開耶姬,臨產時故火照亮產房,生出三個皇子、即火照命、火須照命、火遠理命。海佐知昆古俗稱海幸彥、山佐知昆古俗稱山幸彥,弟弟山幸彥探海得寶、降服其兄。 
  要使本來是兄弟殘殺,而名正言順了的革命成為人類的最終的革命,也就是殺了親兄弟又殺了父親的革命家要想不淪為天下一個被殺的父親,現在不得不對整個宇宙來一次現況分析了。對於我們地球人來說,沒有永遠運動的革命時間了,也就是沒有永遠了!就連新斯大林主義和超越它的更新的革命,也沒有時間了!曾經有過為了迎接革命的新階段而等待斯大林之死的漫長的歲月啊!但是,各位在那場革命之後,就連文化大革命的時間也沒有了。為了在短時間內,達到最終的革命,你們必須從地球範圍的革命觀中解放出來了。你們必須著眼宇宙範圍的革命觀了!因為我們是根據宇宙的精神"轉換"了的人,我有義務宣傳宇宙的革命觀啊!
  假如各位再仔細想想,難道沒接收過來自宇宙的震撼人心的啟示麼?譬如美國人乘登月火箭在月球上降落的時候?當卑鄙而又滑稽的離開總統席位的尼克松暝想世界和平與安寧、順口說出這是開天闢地以來世界史上最偉大的一周時,你沒感受到一種瘋狂麼?如果登上月球的人們在月球表面上搭起圓形塑料帳篷,用氧氣瓶中的氧氣點燃篝火……,當篝火燃起時,到處的隕石坑沒有點燃小小的火焰麼?像病菌那樣微小的月球生物似的火焰,作為他們向月球投擲了全部技術的答謝?趁著那大大小小的篝火交歡時,人類沒有開始徹悟宇宙的一切麼?地球人不是為了尋找到達宇宙範圍的秩序的終極革命的機會而發射登月衛星的麼?當衛星終於徒勞地降落在月球上那天,你們各位不曾有過這種預感麼?因為你們是對真正的革命最敏感的人呀!關於月球……
  不要再講月球的故事了?諸位那種震撼大地的胡鬧和贊成的喊叫,雖能相互助威,卻對我不能傳達任何信息。不過,在諸位之中確有一個人,他的尖聲尖氣的喊叫是我開始演講以來最重要的反應呢。不要再講月球的故事了!這句話確實表達了發出這一言論的人的內心!森難道不是為了喚起諸位的這般叫喊才講述月球的故事麼?因為諸位的肉體和精神如果永遠停滯在胡鬧、贊成的吼叫上,讓那喊聲震撼大地,森說的話就永遠也不能滲進諸位的內心啊!然而,只要諸位的肉體和精神能以微小的不安朝著宇宙上的東西打開,就會像從地面上凝凍出霜柱似地使蘊含在宇宙生物之中的諸位的內心的宇宙性的東西表露出來。所以,諸位沒有忘記麼?地球這顆行星也是宇宙的一部分啊。仰起頭來!眼望中天!那不是侷促不安的、想要抬眼仰望的人的不要再講月球的故事了!叫喊麼?我希望最少也要有一兩個人再喊一遍,不要再講月球的故事了!如果那裡沒有宇宙性的交感現象,也就架不起來傳達森的語言的含義的橋樑。不論和作為調解人如何奮鬥,也不起作用。不要再講月球的故事了!雖然這次你一邊笑一邊喊出來了,但是,你自己沒看見你羞澀的笑容裡帶著對來自宇宙的事物的憂慮麼?
  襲擊"大人物A"是怎麼回事?那次襲擊是總體的第一階段,僅僅是向"大人物A"表示了問題的存在。第一階段的工作就是給"大人物A"一擊,使他認識到死之將至而提出問題。由於死亡將近而慌了手腳,他大概要加快完成已經為之付出了畢生精力的"大人物A"的計劃吧。於是,進入第二階段。如果我們鬥爭順利,"大人物A"的問題更可排除。什麼是"大人物A"問題?那就是妄想統治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的人給全人類提出來的問題。一切"大人物A"問題都必須排除。
  你們說不要說得太簡單啦?那麼,諸位以為複雜的語言僅僅因其複雜就勝過簡單的語言麼?就連革命的諸位也如此認為麼!?只有逾越了複雜,才能表現出簡單的語言的力量啊。諸位能夠嘲笑列寧和毛澤東的語言簡單麼?……難道在這人類世界,還有比人統治別人的關係更重大的問題麼?粉碎人被人統治的體制不就是革命麼?你們在自己的革命這個字眼兒裡裝進複雜的思想,就能避免不安麼?莫非你們實際上懼怕革命這個簡單的名詞麼?森摒棄了一切煩瑣,只說最簡單的話,而那簡單的語言的直截了當的思想就是宇宙精神的感應的一種表現!
  "大人物A先生"以什麼樣的具體方法奠定了統治人的權柄啊?他是用原子彈。是用由兩個少數人集團製造並且打算隱匿起來的兩顆原子彈!"大人物A"分配給各位的黨派的任務就是製造那些原子彈當中的一顆。在製造原子彈的期間兩個黨派最為煩惱的內訌,也是包含在"大人物A"的計劃之內的行動啊。
  不,那不是內訌!在"大人物A"的計劃裡,要求諸位完成的任務,不論是製造原子彈、或是消滅對立黨派,確實都已超越了內訌的界限了。你們黨派裡的秘密戰鬥隊,自己規定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稱呼,採用單獨的情報網、單獨的行動方法,尋找襲擊的對象,盯梢,然後窮追不捨,直至殺害。你們已經殺了幾十個人,重傷了幾百人了。因為那是根據革命原理的兄弟殘殺,對這事不作自我批評,請你們大大的促進殺傷技術的尖端化吧!而且你們和反對黨正在大肆殺人之時,不但不想隱瞞,而且還要使勁兒宣傳呢。大眾傳播的報道將它更加擴大了。就在諸位宣傳殺害的合法性和縝密的計劃、果敢的行動時,反對黨卻揭發了殺人的悲慘和殘酷。VICE VERSA1因為不管是哪一個黨派,都會把襲擊的報告傳達得天衣無縫啊。而且,透露給市民的也只有悲慘和殘酷的程度的側面而已!它在我們的社會上已經擴散和穩固下來了,直至成為大眾歇斯底里的主要原因。我雖然不知道製造原子彈工程進行到了什麼程度,但是,至少諸位的黨派和反對黨派已經完成了原子彈的恐怖的社會教育了!
  1拉丁文"反過來也是一樣!" 
  於是,"大人物A"便對你們完成了的工作給了最高的評價!然後,就在東京的市?裡,由私人集團造出了一個乃至兩個原子彈,馬上針對那原子彈開展宣傳活動,也就是對普通市民開始了威脅活動。不論首先擁有核的黨派是諸位的黨派,或是對立的黨派,或者是同時宣佈兩派擁有;黨派的核戰略·戰術肯定在最初的宣傳活動中要求東京及其周邊的民眾全部躲避。而且,這一要求由於你們已經建立了核恐怖的教育,也就是由於對你們是能夠發揮任何兇惡的黨派的先入為主的成見,更增加了可怕性。當地的民眾一定會滾動著大眾歇斯底里的大雪球,開始大規模疏散啦。因為你們已經進行了如此充分的事前宣傳啦。當然,不到核爆炸難以避免的最後階段,東京的市民是不會全部撤離的。特別是消防隊是應該繼續留在那裡的呀。而且,如果留下不能移動的重病員,東京都也不能全都停電,否則無人的民宅會因為漏電事故而發生火災呀。當然,警察也必須留下。因為一開始大疏散,自然有人要搶掠那些空房子了。警察必須巡邏大疏散以後的首都圈1。留下什麼性質的、什麼規模的警察機構呀?這一問題大概要由因為核威脅而佔據了首都圈的作戰總部和政府方面的應急總部磋商解決吧。一向制約你們示威遊行的機動隊會擔任這份職務呢。但是,如果在機動隊是因為首都圈到處都遺留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爆炸的外行人手制的原子彈,而不願在擁有核彈的統治者手下維持秩序,接連不斷地出現拒絕執行勤務的人,事情可就麻煩了。政府方面的應急總部會以此為借口,要求出動自衛隊。舉行駁回這一要求的談判,將是這個核戰略、戰術總部初露鋒芒的時候了。我奉勸諸位,要為此而訓練語言的技巧。
  1指東京市一百公里半徑的地區。 
  但是,如果核威懾者終於說服了政府方面的應急總部、使首都圈處於只留下消防低限度的警察機構以及與醫院直接掛勾的運輸單位的狀態,恐怕也就是以右翼民間敢死隊為首的帶著各種打算的複雜的成群的敢死隊混進首都圈的時候啊。恐怕就連年輕的不關心政治的暴走族1敢死隊也要來了。還有,自衛隊的突擊部隊也會裝扮成核威懾者違反政府協定的別動隊潛進來呀。雖然在表面上警察要取締那些違反協定的人,但是,首先是你們怎樣採取措施?到了那時,你們的積累了血腥戰績的戰鬥團,才會重振雄風啊!
  核威懾者的革命黨派的以冷血聞名的戰鬥團駕駛著徵用的汽車在首都圈巡邏。他們樹起革命黨派的大旗、標明核戰略·戰術總部登記的車號,遇到協議承認的消防、警察以及塗有紅十字標記的運送車也不會出亂子。但是,如果碰上違反協議的非法敢死隊,立刻就打起巷戰了。在戰鬥當中,你們的黨派和反對的黨派從前創下的可怕的名聲,大大動搖了對方的鬥志。自從明治2以來,如果提起能夠享有如此威風的民間團體,實際上也只有你們和你們的反對派的戰鬥團了!什麼廣大地區暴力團、流氓組織等等,簡直是笑料啦。
  1指駕駛摩托車高速行駛的流氓集團。
  2一八六七--一九一二年。 
  核威懾者像這樣在事實上佔據了首都圈過了三周之後,大疏散時撇下的各種貓、狗,以及在垃圾中找不到食的老鼠就全都來到面前了。它們會由於難忍的飢餓和能夠判斷有多少對手的本能而猖獗起來,對殘留在首都圈的任何人都發動攻擊。你們的黨派和你們的反對黨派的戰鬥團都不得不去反擊小動物。其實,你們的黨派以及反對你們的黨派的戰鬥團,不但以小動物的名字來稱呼你們殘害的人,而且,那種虐待法和殘殺法也和對待小動物是一樣的。這種經驗會在實際的小動物掃蕩戰裡大顯身手啦!像這一類的事,在"大人物A"的計劃中也寫進去了啊。
二
  我們怎能不去反抗"大人物A"的統治人的計劃而心安理得呀?既然我們"轉換"的一對兒的"轉換"了的肉體和精神的最根本的志向是打倒"大人物A",那麼,勢必就要發生"大人物A"的計劃和我們的"轉換"的全過程的衝突了。因為對方的計劃是要統治包括我們在內的全人類,那麼,怎麼還能避免衝突啊?縱然我們倒下來,我們作為以宇宙精神"轉換"了的人,也必須充當破壞"大人物A"統治人類的計劃的先鋒。而且,我們能夠做到!
  好啦?我剛才聽你們改變了腔調喊叫宗教狂人呢。不過,我從你們今天的合唱裡第二次得到了有價值的信息!"宗教狂人",一邊寫漢字、一邊寫日語注音,這種寫法在日文版的俄國小說裡不是司空見慣的麼?因為我現在知道了你們把我和森稱為宗教狂人,所以一下子醒悟了。但也不能從前我就是在半睡狀態裡吶喊的呀。今天因為遭到太多的毆打和腳踢,所以站在這裡傳達森講話也像渾身都感到睏倦啊!
  雖然我剛才以為聽到了"宗教狂人"而忽然猛醒,其實,我立刻就發現是我誤解了。但是,就在聽錯了的那一瞬間,收到了發自宇宙精神的信號啦。心理學家和接受治療的病人不是能在對方說錯的話裡發現表達真實意思的機會麼?現在,我和森這個"轉換"了的一對兒,也在宇宙的光芒之中看到我們和別人的關係了。作為"轉換"了的我和森的狂熱行動的一生,我們自始至終與諸位的革命志向是一致的。雖然諸位對我們現在的吶喊不認為是清醒的,但是,你們如果連我們的熱情也否定的話,你們的革命前景可就令人擔憂了!"轉換"了的一對兒的當前扮演的角色,不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俄國城鎮裡的身受賤民待遇卻又決不想抗爭的宗教狂人麼?現在,當你們也想把我和森拽下講台用鋼管痛打時,請你們想一想這也是宗教狂人說過的事而自律吧。哈哈!當然,我不會一邊傳達森的講話而又一邊懷疑他不是清醒的呀。這完全是站在你們一邊看我們兩個呀!
  在"大人物A"統治人的計劃中,為了威脅隱匿在東京圈的政府,而把原子彈當作威懾武器,他懷著人類最大的野心要求威力最大的武器,也是很自然的。但是,作為私人集團製造原子彈威脅政府的當事人,"大人物A"根據什麼理由選擇了你們的革命黨派和你們的敵對黨派呀?為什麼在使用金錢上總是合乎目的的"大人物A"對你們的革命黨派以及你們的敵對黨派肯於支付製造原子彈的籌備基金,並且作出了提供巨額資金的承諾?這首先應該說是諸位的科學實力得到了承認。不過,那也是相對的條件啊。因為世界上已經不是頭一次研製原子彈,而且核燃料也是利用經過精煉的了。除此之外,諸位製造的原子彈不必是便攜式的,而是用某地下工廠的整個廠房來容納一顆原子彈啊。製造它所需要的科學和技術力量,各位在大學學潮中退出理學院的同學可能是具備的。而且,要在革命黨派以外的地方召集那一類同學也是可能的,只要依靠"大人物A"的財力,便容易做到。所以,你們的革命黨派和反對你們的黨派被特意選中的真正的原因,正如剛才森的父親所說,是你們兩派通過大眾傳播已給普通市民留下了極深刻印象,認為你們能夠幹出包括爆炸原子彈在內的一切可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根據你們傷人和殺人的罄竹難書的累計呀。
  好啦,讓我們來探討一下由於私人集團製造和擁有原子彈而對政府和大城市居民造成威脅的可能性吧。我認為難以成為威脅的第一個理由是:被威脅的居民懷疑威脅者在原子彈爆炸之下是否有決心與大城市同歸於盡。其二,是對實際的原子彈爆炸缺乏想像力,無視核威脅,以及對核威脅之下屈服了的政府應急總部的反感。如果這些人糾合在一起形成抗體的話,大城市居民的大疏散就組織不起來了。只有陷入大眾歇斯底里的內在的力量出現雪崩現象時,大疏散才有可能。只有政府對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可能利用核威脅的機會組織起大流動表示出為難,然後才能有效地利用它作為與威脅者談判的籌碼。
  但是,被"大人物A"選為核威脅的兩個黨派,由於經過長期的趕盡殺絕的鬥爭,已經成為戰勝了這些難題的存在了。對於那些缺乏想像力的、對事物漠不關心的階層來說,你們和你們的反對黨派幹盡一切血腥的勾當、甚至不惜用原子彈自爆,這樣恐怖的情報才最容易滲透!然而,從"大人物A"的角度來看,你們和你們的反對黨派是為了鞏固"大人物A"的統治人的計劃的準備階段而日以繼夜地、被勇敢精神和畏縮恐怖交替折磨著,刻苦勤奮地殺敵,然後又反過來被殺或受傷啊。
  仔細想想吧?當然啦,這是有關年輕的死心眼兒的死傷者的大事呀。既是你們黨派的,也是你們的反對黨派的!就連我們"轉換"了的一對兒,現在也有同志被殺啦,能視同兒戲麼?我們沒有譴責你們殺害我們的同志,是因為他的死也是"大人物A"的計劃裡的一環,所以只能遺憾他默認啦。不是麼?!
  當私人集團制研和擁有了一個或兩個原子彈,並且利用它進行核威脅取得了最初階段的成功、首都圈納入威脅者的一個或兩個集團的權力之下以後,"大人物A"的統治人類的計劃怎樣進一步實施啊?"大人物A"的第一號電影腳本:在首都圈裡完成和保存一兩個原子彈是可以的。但是,如果由於事故而爆炸、或者由於核威脅者政治談判的失利而自爆時,那豈不是在"大人物A"的計劃當中造成無益的投資了麼?不,核爆炸那樣巨大的能量所引起的社會流動狀態對"大人物A"是不可能沒有利的。"大人物A"一定還記得上次大戰我國的敗北給他創造了有利的機會吧!在宣佈私人集團擁有核以後,直至因為上述理由而發生爆炸之前,存在著能夠及早排除事故的某種緩衝期,可是,突然面臨這樣的臨界狀態而不得不後退的首都圈居民和政府領導人又怎能靈活地利用那個緩衝期呀!
  然而,"大人物A"由於從前就掌握著情報,所以他能迅速而又準確地採取措施。他首先直接向政府高層領導通報這個核擁有宣言是真實的、並且說明炸彈的威力有多大。然後勸告他們迅速撤離。由於"大人物A"對大疏散以後如何保證政府職能的代行設施、首都圈居民的臨時生活場地等等早已根據眾多的報告列入他的計劃,所以,"大人物A"就成為政府的得力的參謀了。然後是天皇一家的轉移。在收到了天皇一家與首都圈居民一同避難的推動大疏散的效果的同時,天皇一家疏散了。隨著就是核爆炸。像大戰敗北的亂世那樣,在日本人經歷的第三顆原子彈爆炸後出現的亂世當中,"大人物A"的新頭銜兒大概就是天皇一家的實質上的捍衛者了!多年以來,我一提起我來,你們就以為我比你們年輕,說出這話有些奇怪。可是,"轉換"前的中年人的我,可與"大人物A"長期打過交道的啊。但是,教給我"大人物A"與天皇一家的關係的實質的,卻是被你們殺死的數學家、四國的反對核發電領袖啊。諸位大概在你們要殺害的人的面前想像過他可能想像的事、或者通過他的目光看到過包括襲擊者本人在內的現實世界吧?胡說?怎麼能這樣連想一想也不肯就在口頭上一味地自我表現、而且還大吵大嚷!不要哭!好吧,也許這才反映了你們要表達的真實思想。住嘴!那可辦不到!因為我是把森的信息傳達給你們的人。你們不是為了聆聽森的報告才集會在這裡的麼?不聽你的話?當然啦,因為需要森的講話,我才替你們斡旋啊!
  第二腳本:如在尚未引起上述情況之前,核威脅者和政府之間仍在進行政治談判,"大人物A"怎樣將這一情況納入他的計劃呀?讓我們把研製了一顆原子彈的情況和兩個黨派同時各自研製了一顆原子彈的情況區分開來加以探討吧。不過,在現實當中,這兩例之間僅在初期有明顯的差異,到了後來,它們就趨於同樣的發展了。當對立的兩個黨派同時完成了核擁有時,他們會共同宣佈東京都內隱匿著原子彈,開始恫嚇作戰。然後,佔領了包括原子彈在內的首都圈的兩個黨派,雖然沒動用核炸彈,卻揮舞著能夠弄到手的一切武器,開始消滅對立的黨派。不論從哪一方來看,這場最後的、革命與反革命的戰爭都將採取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的巷戰形式一直打到另一派崩潰為止!
  實際上,即使是一個黨派成功的研製了原子彈,只要他們一宣佈,另一個黨派也會立刻聲明他們也有核力量並由此轉入革命與反革命的巷戰。而且,不論是哪個黨派,只要它在巷戰中得勝,他們就會仗著自己的核彈、或者用繳獲的核彈、或者用自己的核彈加上新繳獲的一共兩顆核彈,繼續進行核威脅。在巷戰的過程中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一派,很可能像已經探討過的第一腳本那樣覺得與其屈服、將來聽任反革命黨派的擺佈倒不如共同一死而自我爆炸。事實上"大人物A"的介入是在第二腳本中指出的核炸彈被置於消滅了另外一派的黨派的控制之下、核威脅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時才明顯起來的。
  諸位所進行的、或者你們的反對黨派所進行的使用核武器的革命戰爭已經不僅不是針對東京都知事1的戰爭,而且也不僅是針對日本政府的戰爭了。你們已經和那些與日本締結軍事同盟的美國、韓國為敵進行戰爭了。雖然你們選擇日本政府為談判對象是很自然的,但是,允許政界的後台、對美、韓都具有影響力的"大人物A"介入,無疑對威脅者一方是有利的。也就是說,各方都在期待"大人物A"的出場。雖然仰仗核威懾的革命戰爭是這樣開展的,但是,它的每一瞬間都由是"大人物A"精心操縱的,核爆炸的能量自不必提,就連你們創造的一切運動的能量也有掌握在"大人物A"的手心裡的危險,所以,你們頭須有思想準備呀。而且,就在那集結起來的力量的結構的頂點上,"大人物A"給它開了一個朝著天皇一家的風洞啊!因為與核武裝的革命戰爭的理論相比,同樣也是以核武器為依托的反革命戰爭、或者說是徹底反動的王政復古戰爭的路在全體日本人的範圍裡更容易造成大團圓的結局啊!你們應該認清我們和天皇一家的關係然後再開始革命戰爭!
  1即東京市市長。 
  暴動啊、民眾起義啊!雖然你們帶著天真的希望如此喊叫著,但是,在對反對黨派實行恐怖主義的階段裡,你們不僅減少了黨員的絕對數,而且把表示願意共同鬥爭的組織全都拋棄了。所以,那些原來的左翼黨派自不必說,就連工會也不會響應你們的號召而起來戰鬥了。即使你們掌握的一部分工會幹一些分散的罷工,但是,既然在現實當中發生了使用核武器的革命戰爭,任何墮落的幹部也會起來緊張防衛,所以,少數人的單獨活動是不會引起連鎖性的風浪的。那麼,未經組織的民眾自發的暴動又怎樣了呢?超過一十五百萬人的民眾陷入了可能馬上就被原子彈消滅的巨大的恐怖和憤怒之中,財產被放在充滿輻射即將化為灰燼的地方了。對突然成為難民的一千五百萬人必須供給足夠的居住和食物,不論"大人物A"的建議有多麼有效,地面上出現過規模如此巨大的難民營麼?你們就是因此而期待"暴動啊、民眾起義啊"的了。然而,縱使引起了那樣的暴動,難道那能算是和你們的戰爭具有同樣革命性質的暴動麼?
  讓我們來假定民眾暴動這一自發性的起義引起了首都圈外圍的大規模流動的狀態吧。一旦暴動和起義擴大為運動,立刻就要在內部形成領導層。這個領導層也許能把大半個自衛隊都納入指揮系統之內;也許暴動、起義的領導層和自衛隊內部叛亂勢力的領袖們聯合起來,成為向核威脅者的作戰總部遞交談判提案的一股勢力呢。現在就越過了政府方面的總部。但是,就當他們如此這般圍坐在談判桌前時,核威脅者的幹部們就會發現,他們的新來的談判對手卻是"大人物A"的傀儡呀!在"大人物A"的統治人的計劃中,已經採取這樣具體的措施了。
三
  但是,談判很可能在"大人物A"始終不出面的情況之下,在傀儡一級之間反覆進行。等到會議達成協議時("大人物A"為之疏通之後,遲早要達成協議的),臨時革命政府就在首都圈裡建立起來。根據核威脅作戰總部的要求,參加暴動、起義的民眾代表命令民眾迅速返回首都圈。當然,在這個階段還不能撤走核彈。不過,民眾得到了保證,在下次發出首都圈疏散命令之前,核威脅者不使用原子彈,而且精心管理。
  對於核威脅者來說,核武器的威力經過證實之後的民眾自發的復歸首都圈確實是一大勝利。因為他們已經向國內和國際表明了他們現在已經弄到了一千五百萬人質。同時也是因為由於這一活動的開展,他們這些核威脅者在進行之中的革命裡獲得了整個國家的乃至國際性的公民權。
  革命的國際性的公民權?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你們這樣說,是吧。不過,森所說的革命的國際性的公民權在現在可是迫切的事啊。首都圈被核武裝集團佔據,在居民從那裡撤退的階段,根據國際性的政治地理學,你們認為東京會出現什麼現象?在日、美、韓共同防衛機構進行的形勢討論會上韓國代表會主張什麼?如果東京的核威脅者真的完成了革命,韓國就要處於來自南北雙方的共產主義者的夾擊之中了。韓國代表在這種危機感的壓力之下,怎麼能不要求用核武器攻擊東京啊?因為東京眼看就要變成比沙漠人口密度還低的巨大的廢墟了,即使核威脅者誘發原子彈,核火星兒也濺不到朝鮮半島啊。
  仔細一想,這就是核威脅者事業的全過程,也是最大的危機啊。但是,如果得知日、美、韓共同防衛機構朝著這條路線已經開始達成協議,那就要採用第三腳本了。"大人物A"向政府殘留的自衛隊通報他所熟知的原子彈隱匿地點,大概就不必使用戰術核武器了。因為只須打一顆常規導彈,就能擊中原子彈工廠了。那樣一來,"大人物A"就成了全東京的救星了!
  且說,核威脅者和包括自衛隊的叛軍在內的民眾起義、暴動領導層在會議上要求一千五百萬居民回歸首都圈時,"大人物A"對此採取什麼行動?實際上,那時才是"大人物A"完成朝著天皇一家開放風洞的時候啊。而且是特別大號的風洞啊。"大人物A"只需去做一些需要複雜政治權術的疏通,並不拋頭露面。如此這般"大人物A"所達到的不僅是只在他的安排之下才引出以後的事態,而且,一旦當它實現時又令人覺得那是非常自然的水到渠成的事,這就是他的巧妙安排。並且,如果這樣實現了的話,核彈所引起的巨大的流動狀態絕不會朝著革命的方向,而是整個兒地朝著"大人物A"的統治人類的計劃的方向陷了進去。
  開玩笑?你們想在森申述他剛才所提示的問題的具體理由之前就全體一致地否決他麼?!這可無法令我心悅誠服了。各位認真地研究過製造出原子彈時開始實施的革命計劃了麼?擁有核以後,你們並沒考慮過自己希望創造什麼樣的革命,而把這類事委之於領袖們,你們只想當一名無私的戰鬥成員麼?然而,你們將一切都依賴了的、掌握著具體的藍圖的領袖果真存在著麼?就在這一瞬之間,諸位的黨派的原子彈也在接近完成吧。那麼,天真爛漫的諸位以後還想從領袖那裡學習擁有核彈以後的路線麼?我正是面對這樣的你們,才想把你們剛才的吼叫原封不動地奉還呢。然而,對於那種令人不快的、一點兒也不可笑的玩笑,我還是討厭的呀。
  "大人物A"的最終的事業是在核威脅者和民眾起義的領導層建立臨時政府期間,盡快從疏散地把天皇一家迎接回來。然後,不管大內的核掩避所有否使用,也要讓天皇一家和回東京的難民一樣遷回皇居,這將是"大人物A"平生最大的一場賭搏了。由於這個安排,他大概要和很多強敵較量啊,因為那是世界性的舉措呀!甚至於政府和所有的保守勢力都在計劃把天皇一家不但要送到九州和四國,而且要送刻美國去呢。但是,終於排除了這種可能,在天皇一家決心和一千五百萬難民一同與核炸彈共處的情況下,"大人物A"拋出了第四腳本!
  最後,雖然經歷了核宣言造成的大疏散和重新歸來的一千五百萬人的流動狀態終於平息,但是,那並不是你們奉戴的革命理想的實現,而是順著為天皇一家開放的風洞冒出的特大氣流的苦迭打呀!到了這個時候,"大人物A"才以經歷了核威脅之下的大疏散、大回歸,然後又組織了自衛隊叛軍苦迭打的全過程的策劃者和推動者的面貌公開露面。他站在一切革命運動的夢想和實踐的廢墟上,在所有的民眾起義和叛亂的惡棍們的簇擁之下,把從前私造的原子彈也置於他的管理之下,檢閱苦迭打的自衛隊。當他向天皇一家發出舉槍敬禮的號令和一萬隻軍號吹響的時候……
  胡說八道!這就是你們基於全體人員的意志,對森的啟示的概括麼?胡說八道!
  轉換了的一對兒的演講的經過森的父親複製的錄音帶,把森的父親這段虎頭蛇尾的講話當作擠滿會場的幾百人大喊大叫的回聲,迴盪著消逝了。也就是說,森=森的父親的意見並沒完全論述完畢,而是在"胡說八道"這一句洩氣的反應使得"轉換"的爺兒倆失去了繼續演講的勇氣了,或者是?發生騷亂了。當然不是因為森和我遭到一聲胡說八道的
  喊喝就哭哭啼啼所以才突然發生騷亂的。哈哈。騷動在"轉換"了的一對兒的講話開始的瞬間裡就發生了。我們的演講可以說是飄在騷亂的浪尖兒上完成的呀,不屈不撓地!甚至我們都不能始終站在講台上吶喊,因為我們被各位聽眾給拽下台來,又推搡、又拉扯,擠來擠去才講到現在。
  但是,當我面對臭氣熏天的人牆包圍中的移動演說和喝倒采大齊唱對抗賽的滑稽劇回敬了一句"胡說八道"時,立刻就轉為赤裸裸的殘酷的暴力場面了。就連剛才全體一致喝倒采向這邊敞開了思想的人們,也把全身的毛孔眼兒都閉起來了。於是,整個會場裡的黨派成員可謂凶殘的力量的物化,變做一堵聳立的拒絕的大牆了。噹噹噹噹,光當!雖然實際上並沒有發出聲音,但是那物化的聲音卻像聽到了似的。
  ……緊接著,在我們和佈滿了殺傷用的鈍器的黨派成員之間,不知是湧出來的還是降下來的出現了六名中年男人。身材差不多的六個人緊緊地背靠我們圍成一個防護圈,對那些直勾勾地瞪著眼睛擠過來的人們一一責問:
  "今天你們不是已經殺了一個麼?你們除了殺人就不懂別的麼?!"
  我在很近的地方,看見其中一個灼曬使他的皮膚顯得更衰老的中年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倒覺得他們才是今天殺了人的,而且,我知道那也是他們六個人的共通的想法。可是,這六名看上去非常沒有勁兒的人卻推擋著那些一盤散砂似的只顧哇哇怪叫的學生們,把我們從會場救出來了。不知什麼時候"志願調解人"也參加到那六個人當中,保護著森,在人群中小跑著。我發怵直接向救助的人道謝,向森這樣說道:
  "我們能在眼前絕處逢生,不是證明了使我們轉換的宇宙精神始終在觀察我們的行為麼?"
  森仍然愁眉苦臉地小跑著,斜眼看了看差一點兒咬著他的耳垂的我的牙齒,我在他那半啟的嘴唇的動作上,和剛才演講時一樣接受了微弱的電磁波。
  "當然啦,我是經常受到觀察的呀!所以才派我去救援'山女魚'軍團啊!"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十章 山女魚軍團奧德賽
一
  雖然它並不是每時每刻都纏繞著我的肉體和精神,但是,只要一想起來,就發現那山女魚軍團的幻影像死亡的念頭一樣從深深的冥冥之處一個勁兒向這邊偷看。
  隨著山女魚軍團救我們出來的手續的進行,我好像對剛剛甩開的那個集團更加害怕了。我看森和志願調解人也是同感吧。而且,就連山女魚軍團的那六個人也是一樣的呀!他們像初老的人陷入極大的恐怖之中那樣喘息著,也感染了我們。雖說是初老、看上去山女魚軍團的人們也不過四十五、六歲開外,但是,圍著我們小跑時上氣不接下氣,好像被他們正面一吹就會聞到死亡的臭味兒呢。如此異常的老化,難道是他們在東北山區裡"長征"的疲勞所致麼?
  後來,我們也和他們一樣,形成了正在逃走的步入老境的九個人,一個勁兒像歎氣似地喘息著,從樓房之間穿過,又進了低低的拱門,走進了一座樓房的足有兩層樓高的天花板下面。可是,那裡忽然變成地道,到了盡頭登上四五級台階就來到夜幕之下的地面了。那裡是大學校園的邊緣,隔著鐵門就看見大馬路了。"山女魚軍團"的人們精疲力盡,蹲下來了;我和森以及"志願調解人"也蹲下來調整一下呼吸。於是,恰如"轉換"了的十八歲的肉體所應有的那樣,第一個從喘息中恢復過來的我,向關閉著的校門的黑暗的門柱旁走去,從纏繞著長春籐的鐵柵欄窺視街上。那些要抓獲我們而搶先跑在前面的警察或者參加剛才那個集會的人以及他們的反對黨派的人,不是正在那裡守望麼?
  簡直是巧上加巧,就在眼前的空蕩的馬路上,一輛由於速度太快而簡直像要瓦解成無數張扁扁的洋鐵皮被風刮走似的雪鐵龍飛馳過去。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戴著黑色盔帽,坐在車裡直盯著前方!手握方向盤的是吸收了巨人族的血統的廣告人。就在警察和革命黨派以及反革命黨派的警戒全都回家之後,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仍在激勵她的弟弟警戒大學的周圍。當我想到由於對我的敵視而如此窮追不捨地奔波竟夜的妻子,也就是前妻頗為可憐時,我忽然醒悟我和她以及森之間的紊亂不清的性關係,到了"轉換"以後的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在最近兩年當中,我們在暗夜裡做愛時,我妻子,也就是前妻,總是趾高氣揚地問:好麼?而我則像非常小的孩子似的回答她。我要完啦,一塊兒完吧。哈哈。如果要解所謂紊亂的內容,那就是妻,也就是我的前妻,用森來代替我,要和森去做愛,而我也把自己變為森,而任憑森,也就是原來的我去和妻,也就是我的前妻去做愛了!
  且說,趁著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的雪鐵龍開到大學那邊U字形轉彎時,我們看準了馬路上空蕩無人,趕緊跨過了鐵柵欄,只把"山女魚軍團"當中的四個人留下。我們橫穿馬路,立刻快步向一旁的下坡走去。兩名"山女魚軍團"的先導,雖然都十分瘦削,但是,經過休息以後,不論是跳柵欄還是走路,都相當敏捷有力,令人感到是經過多年鍛煉的了。
  那位高個子的,身穿一件特別潔淨的登山甲克,漂亮瀟灑,但是圓圓的腦袋卻謝頂了。他直挺著脖子,像來視察核電站的官僚,也就是"幹員式"的人物。另外一名穿著舊風衣,從領口望得見沒扎領帶的襯衫,沒有油性的頭髮和沒有油性的蒼白的皮膚,大嘴、鼻子眼睛都像狗,也就是"狗臉兒"呀。
  "咱們這樣慌慌張張地小跑,想去找什麼嗎?"我對那個人說。
  "嗯?"那個狗臉兒立刻轉過臉來了。可是,我問的是那位"幹員"啊。在他那半球型的額頭上,眉間的肌肉微微抽搐,用中性的目光盯著我的頭頂說道:
  "並不是想去找什麼,而是為了能被人家發現才急急忙忙地小跑啊!"
  狗臉兒聽了他的回答輕蔑地一笑,不過,笑得很天真,好像在誇耀他的同伴的才幹。
  "我們在等待那些能給我們飯吃、讓我們睡覺的同事們發現啊。""志願調解人"解釋道。
  "恐怕不等他們發現,就被'大人物A'的手下人發現啦。"
  "你好像把'大人物A'當做噩夢中的魔鬼一樣害怕啊。"狗臉兒說道。
  "夢?"我叫了起來。"噩夢裡的鬼……"
  事實上,我們"轉換"了一對剛剛被那樣嚴肅地提醒了對"大人物A"的威脅的注意,怎麼反倒說那是噩夢和魔鬼呀?我真想牢騷一番。而且,這也是由於脊樑骨都發涼的焦躁,如果連"山女龜軍團"的也做出如此反應,誰還能真正抵得住"老闆"的超級暴力呀?我茫然了。
  這時,森轉過來他那在暗夜的街光之下像銅像一般處在陰影裡卻又在顴骨和下巴上映出虛光的臉,給我發來信息。
  "正因為如此,我們的'轉換'才是必要的呀。如果沒有'轉換'了的一對兒的識別,'大人物A'在地球上的任何人的眼裡最多也不過是夢中之鬼,而當人們終於看穿他的真面目時就已為時過晚,是在被夢中之鬼吞食之後了。所以,我們才'轉換'呀。作為如此不可缺少的'轉換'的當事人,我們必須盡力奮鬥啊!"
  "你看,車來啦!""志願調解人"發出喜不自勝的呼聲。一輛小麵包車從背後慢慢駛來,我們一個個地從它那開在正當中的能折疊的窄門跳了上去。車子立刻恢復了速度向大馬路的下坡駛去。原來駕駛那輛還在一個勁兒加速的小麵包車的正是以善於過分地戲劇性開車著稱的未來電影家!坐在她身邊的乘務員小圓凳上的是作用子。
  "抓住扶手!我們要甩掉森的母親的車!"
  我們來不及坐下,身子到處亂撞,好不容易才緊緊抓住座位的支架。
  "那輛飛速的車,現在開上逆行線啦!看它改變方向不?"
  "……一直開去啦。雪鐵龍開起來也快極啦,趴在地面上像飛一樣!"那位女學生彷彿身臨任何戰場也不畏懼,側著身子向她報告。
  這時,麻生野把小麵包車的速度降下一些,我們一直趴在過道上的幾個才算爬上了座位。哈哈。
  "那麼,往哪兒開呀?"
  "先隨便開吧!"
  "OK,"未來電影家表示同意。
二
  我們的小麵包車穿越了沿海工業區,上了東京市外的幹線公路,向不遠的港灣城市駛去。就在隱蔽在長途卡車的行列之後,每當有一輛車子追上來,或是超越過去,我都提心吊膽,想起戴黑盔帽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就縮脖子。"志願調解人"對那車子的性能說了不少老實的恭維話。麻生野自然要反駁他,但是又給大家講解這部車是為了赴非洲拍外景而加強了引擎,普通的轎車是不能與之比高低的。我再次為麻生野身為電影界人士以及處理事物的得當而讚歎了。雖然是老生常談,但是,我經過漫長的一天的殘酷折騰,當然肚皮是餓癟的了,卻沒有食慾,只是一動也不動地任憑車子的震盪來按摩我轉換得疲倦了的肉體和精神。我想森的心情和身體的狀況也是一樣的吧。雖然"志願調解人"也不落人後地精疲力竭了,但是,他仍然不想放鬆半點對麻生野的關注。那兩名"山女魚軍團"的人並排坐在車後尾,因為現在和對立黨派的有名的運動家同乘一車,所以默默地對這邊保持著警惕。
  我仍然沉默著,我注視開車的未來電影家,然後又眺望漆黑的天空,前面的瀝青色的烏雲裂開,望見了聳立在雲隙裡接受了月光的雲塔。不過,那雲隙立刻又閉合了……雖然那雲的裂隙只出現了一剎那,但是我已經感受到了如森所說的,使我們"轉換"的宇宙精神經常在看顧我們了。森是否也看見了?我剛要回頭去看,只顧面向前方的麻生野卻對我搭腔了。
  "你如果沒睡,我希望你聽著,森的父親,……唉,你知道"義士"被殺了吧……為什麼一定要殺死那樣正直、溫順而又勤奮的人啊?那些法西斯強盜!即使他們是革命的,但是,殺死"義士"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合法化的。雖然他們能把殺死另外的成百上千的人合法化!"
  "雖然死了人是令人悲傷的事,可是,你怎麼能夠以此就把政治問題簡單化了啊?怎麼能單單把他一個人絕對起來,而把反對黨派稱之為法西斯呀?"
  "討厭,小丫頭!別胡扯!"
  "你這樣大吼大叫,不正是法西斯作風麼?你如果不去掉這臭架子,我可要譴責你,和你鬥爭了!在這車廂裡的,森和我是實踐當中的戰友、"山女魚軍團"是我的黨派的戰鬥隊、"志願調解人"對一切都會中立……所以,你只好看那兩個頭腦古怪的年輕夥伴共同戰鬥啦!"
  "討厭,你這個崽子!又胡扯了!如果你說我們是法西斯的同夥,我就把車子開到逆行線上去,玉石俱焚吧!到那時你再用笨拙的小崽子頭腦計算一下,到底誰的損失大!你願意光噹一聲撞上麼?小崽子!"
  這樣一來,剛才還大喊大叫彷彿要把駕駛席的靠背咬一口似的女學生忽然退縮了,只用蚊子似的聲音說:
  "我也只能罵一聲法西斯了。"她大概是被麻生野的駕駛術加上吼叫聲嚇的,不過,也許是由於義士的死給了她真正的悲哀。
  "……我的確聽說了'義士'的事啦。……不過,你怎樣得知'義士'的死訊的呀?你不是被警察拘留與外界的情報隔離了麼?"
  至此,未來的電影家已不再單單是和我一問一答,而是向車裡的每一個人報告她那裡發生的事態了。她好像既受到悲哀的衝擊、又處在憂鬱症的最深部,而且還帶幾分醉意,簡直是她在電視上和集會上表現的態度,和剛才蠻橫的吼叫簡直判若兩人啦。
  "森的父親剛剛跑進大學校園,我就把車開出來了。可是,立刻拋錨了!而且,偏偏搖搖晃晃地來到因為'義士'等人溜進了校園而急得跺腳的官方的面前不動了。就像順從探著身子讓我停車的警官的指揮似的!結果反倒給官方留下好印象啦。既然已經無法逃脫,我就對拋錨的事隻字不提,打開了車門。忽然,從警官的身旁撲過來的皮膚僵硬得像戴了面具的森的母親。嘴裡喊道:"壞女人來啦!"我為了保護自己,關了車門。森的母親鑽進來的頭部碰在車門上,昏死過去。警官剛剛抱住她,那個長得酷似森的母親的瞪著雙眼的大漢就把她接過去,抬到警車上,亂成了一團。我和森的母親的個人對質就此結束了。可是,森的母親為什麼那時摘了黑色盔帽啊?年輕警官不知對這一幕是否可以發笑而不知所措,我卻一邊重新走下車一邊哈哈大笑起來,警官這才放心地也捧腹大笑!那可不僅是一兩個警官呀。於是,我佯裝不知地訊問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遭到了反問,跑進大學裡去的是什麼人。所以我就以實相告,"義士"是到反對核發電集會的鬥毆當中進行非暴力抗議的,"志願調解人"和十八歲的男孩是一旁掩護的。不過,我不知他姓氏名誰。因為我那裡有形形色色的青年人幫我幹不同的工作,我不能一一都打聽他們的名字和學校啊。我把名片遞給警官,遞給在圍攏我的警官當中最令我感到純真的那位警官。不用問,他們是瞭解"義士"和"志願調解人"的身份的。而且,我知道他們唯一弄不清來歷的就是同情新左翼的那個孩子。因為他們一直在追尋那個第三個人,也就是中年的森的父親啊。他和孩子沒有關係。不僅他們現在看見那孩子跑動不會想到他就是中年男子,而且原來指控他就是森的父親喬裝的年青人的森的母親也昏死過去不能爭辯了。這時,大學校園裡派來間諜聯絡,傳來了"義士"和另外兩個人都集團遮住慘遭毒打的消息。剛才還半信半疑地以為"義士"們參加了襲擊報告會,現在也不必去想了。於是,我就說,只是想聽一聽作個參考,請喝茶吧,使氛圍轉為友好的了。不過,聽說你們倒了霉,我當然放心不下,所以還是去了。可是,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甚至接受我的名片的青年人還說他是我的電視形象的愛好者呢。這當兒,剛才照的遠焦距照片顯影了,照片上出現的不是中年人而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人,我留神不與森的母親相遇,把車開到咖啡店門前,才平安地擺脫出來。"
  "因為我們的黨派的人對官方的一切都默不作聲,所以,你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被釋放呀。"
  "討厭,小丫頭!不要胡扯!"
  麻生野一陣陣地表露出粗暴,搖頭晃腦、罵罵咧咧。那是她在歐洲陪著長途卡車司機,在奔跑之中學來的表現啊。這時,"志願調解人"想出了避免駕駛失誤造成生命危險的方法。他畢恭畢敬地對女學生說:
  "你能坐在森的身旁照看他麼?"
  "拋開私人情感而進行集體行動時,我單獨到森身邊去,不是不正經麼?"
  "討厭,你這個崽子!又胡扯啦?!"
  既然遭她如此痛斥,女學生也就毅然站起來,逕直來到森的身旁坐下了。當她走過在車子的搖晃中穩坐的我的身邊時,她那被緊身褲裹著的豐滿的大腿和熏人的體臭使我突然打了個冷戰……那當然不是性感的臭味兒,而是和我被俘期間一直聞到的臭味兒一樣的臭味兒。
  "那麼,你是怎樣得知'義士'被殺的呀?難道那個黨派裡的人一邊逮捕我們,一邊會見紀念屠殺的記者麼?"
  "我們沒幹那樣的事!""山女魚軍團"的"幹員型"的那位扯大嗓門兒在背後答道。他和我以及"志願調解人"不同,他的筋骨、肌肉都沒有受苦,多大的聲音也能發出來。
  "那是事故,是非常不幸的事故,不能把它當做戰果啊。而且,這場事故是發生在黨派的學生組織的級別上,是一定要被追究責任的。因為那是由於戰術上的失敗所引起的,所以,當它尚未被追究時,是不可能接見記者的。"
  "你們那邊也肯承認由於自己在運動的戰術上失敗而引起事故麼?當然,就算那些事遭到追究,死者也不能復生了。"
  "啊?""山女魚軍團"的兩個人既正經而又不得已似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幹員型"的那個人說出了他們的共同意見。
  "我倒覺得我們總是主動承認戰術上的失敗,而且一直在作自我批評的。特別是當我們的戰鬥集團剛剛成立時,因失誤而造成的事故層出不窮,好幾個成員都倒了下去,所以,對戰術上的失敗所造成的事故的追究不但是必要的而且也是不可少的了……
  "你所說的'我們的集團',是指山女魚軍團吧?關於山女魚軍團的事,我相信你的話。但是,關於整個學生革命黨派,我可不相信他們會承認自己失敗。"
  我這樣說著,回過頭去看了看他們聽到山女魚軍團這一名詞時是否受到震動。可是,我只看見那位女學生正在一心一意而又充滿愛意地用手指撫弄著陷在座位裡死盯盯朝前看的森的腦袋,我只好又把臉朝著前方。
  "……是啊。當然是指山女魚軍團啦。""幹員型"的人猶豫了喘一兩口氣兒的工夫,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從活動初期頻頻出現的事故開始,直至現在的事故為止,我們一直都在追究戰術上失敗的責任……。當然,即使是在大方向和志趣相同的革命黨派內部,要使我們的組織的"風格"完全和學生組織一致,是困難的。……正如今天所經歷的那樣,從現象上看,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怎麼能夠如此不關痛癢的說呀?而且是在我們談到被殺的'義士'的時候?!……那種事情不但在想像上,就是在本質上不是也絕對不可能麼?……為什麼那樣誠摯而又聰明的孩子們一個又一個地就變成了法西斯?"麻生野焦躁地說道。於是,我重新理解到她對作用子橫加訓斥的異樣的粗暴是來自她內心的莫大的悲哀了。"……到了夜裡,警察按照我給他的名片上的地址打來電話了。他說'義士'從大學後邊的懸崖上摔下去,又被國營電車軋過,死了兩回,所以讓我來認屍。至此,我的心已經滴血,給上山集訓的孩子們打電話,告訴他們'義士'已被法西斯殺死。可是,他們的直接反應卻是告誡我不要去找警察,尤其是不能單獨去找警察。因為這一事件在黨派的現況分析當中得到評價、在集團的上層拿出見解之前,像我這樣重感情、愛衝動的人去見警察會惹麻煩的。還叮囑我特別要避開新布爾喬亞。正說之間,好像重新考慮我們的方案似的,把喉頭裡的'哎'說成了'R',……為什麼突然間每一個黨派裡的每一個人都變成法西斯了?這個國家裡的青年們?!……我終於不顧一個個打電話來的勸說,前去辨認'義士'的屍體去了。……我在七零五散了的'義士'的遺體中只能清楚地辨識出兩隻胳膊。兩隻胳膊都在肘關節以上被齊刷刷地截斷了,但是,兩隻手卻牢牢地握在一起,彷彿是舉重成功的選手把緊握的雙手舉過頭頂向歡呼的群眾致謝!當我看見那樣緊握的手指時,我就堅信那一定是'義士'了。這時,我的喉頭也像無休止要發出R似地,卻是哎哎地哼哼著退了出去。前些時候的集會之前,'義士'利用被示威遊行的日程塗黑了的手冊上的空白,計算了一千萬KW核電站一天的熱水排放量呢。我還記得他那時握著小鉛筆頭兒的硬梆梆的手形呢……"
  麻生野一邊哭訴,一邊用力甩動頭部,流下的淚水也就被甩了出來。但是,仍然甩不乾淨,她便把車停在路旁。停下車的未來電影家用語言再現"義士"之死時,支撐不住重新又膨脹起來了的哀傷,終於伏在方向盤上嗚咽了。我們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聽從徹底的務實性格的"幹員型"的建議,架起抽抽嗒嗒哭個不停的她的肩膀,讓她坐在後排座位上,把車子開到恰好從那裡望見了霓虹燈的為卡車司機晝夜營業的食堂去。小麵包車開進了停車場,把她一個人留在車上,我們這些仍然想活下去的就吃飯去了。
三
  我們這些打扮奇特的人,尤其是我和"志願調解人"以及頭上纏著繃帶的森,簡直是奇形怪狀地走進了食堂。眼下沒有辦法呀。如此奇形怪狀的一行人走進去會不會引起警察的注意,這樣的恐懼已被難耐的飢餓造成的一切都待吃完再議的違反邏輯的聲音壓下去了!
  剛一開門,強烈的聲、光像要把我們推出去似的迎面而來,我們呆然佇立,馬上就被先來的顧客們的目光包圍了。可是,出納的小姐好像早已看慣我們眼前的這種怪態了。
  "你們是從事故現場撤回來的?洗手間裡有急救箱!情況很嚴重吧!?"
  "撤回來的?噢,撤回來的!是很嚴重?!"
  "志願調解人"顯示出靈活掌握情況的才能,痛得緊皺眉頭,用公鴨嗓說道:"夜間交通新聞裡,您看見我們的醜態了麼?對方死了一個呢!"
  "志願調解人"果然不愧為周到而又果斷的人,像他那樣久經實踐的傢伙,即使因為廢話連篇的演講而遭到毆打和推倒的實踐,哈哈,反正是積累了在現實社會中生存下去的經驗了。由於這一問一答,我們一行反而因為奇形怪狀而在幹線公路旁的食堂裡成為得其所哉的客人了。就連先來的那群卡車司機,也沒對圍著女學生坐在屋角的我們吹一聲口哨呢。他們對我們的負傷,好似肅然起敬,卻又帶著對弱者被暴力所凌辱的哀憐的目光旁觀著。雖然和迎接顧客的小貓以及新勝寺護符擺在一起的表指著三點已過,可是,那些像丘比特玩偶一樣滿面紅光的青年們依然呆在那裡,並不飲酒……且說,好不容易才來到有東西可吃的地方,就以許久沒吃到東西的久違的心情翻開了菜單,可是,遭到踐踏的指關節像凍僵了似的,而那起毛的菜單就像雪球兒。
  "給我中式套餐吧。"在這種情形下這樣說,大概是最穩妥的了。所以。"幹員型"的就大大方方地說道。
  "我要蟹肉炒雞蛋!"狗臉兒也積極地說道。女學生受到他的影響也爭著說:
  "我也要一個蟹肉炒雞蛋吧!"她不是也有可愛之處麼?如此這般,我們圍攏小圓桌等待著,"幹員型"的毫無疏漏地取來茶水給大家斟上,麻生野表露了莫大的悲傷之後也不會輕易開口說話。有線廣播播出無限留戀是月明!"幹員型"的立刻眨了眨眼睛說:
  "蒙昧主義!"
  "是的,蒙昧主義!"狗臉兒依舊十分認真地答道。如果對流行歌曲的語言修辭也--評論起來,那還有休止麼?哈哈。
  不料,"幹員型"的向我眨著眼睛說:
  "'山女魚軍團'的存在,你是怎樣知道的?"一下子抓住了核心。
  "'山女魚軍團'在群馬縣的熊川徵收獵槍時,我恰巧在那附近釣山女魚啦。所以,就那麼和'山女魚軍團'擦肩而過啦。"
  "你說的是狩獵同樂會的徵收啊。""幹員型"的在他那因為謝頂而顯得寬大的額頭的原來的前額部分皺起小皺褶,眼睛瞪得更大,和狗臉兒互相一視,露出天真的笑容。
  但是,他們交換了與四十多歲的年齡不相稱的天真爛漫的助威吶喊之後,馬上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那時徵收的一批槍,一個個的性能倒也不錯,但是,既有舊式的、又有世界上最新式的,這就有問題了。學會了使用一種槍,可是另外一種槍又得從頭學呀。正是由於這種原因,犧牲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啦。由於戰術上的失敗而造成的事故的犧牲者呀。那是我們最痛苦的時期呀。"
  "如果能把舊槍檢修好的話,在一個團體裡還是採用一種槍好。原理上和現象上都簡單了。但是新槍一到手,就著了迷,不能冷靜反思了。"
  "我常常琢磨'山女魚軍團'這個名稱的意思,總不會像他們剛才說的釣山女魚的那個山女魚吧。"那位女學生十分警惕地提出了問題。她的這句話,如果是革命家及其預備軍盡人皆知的話的話,就會在遭到憐憫的嘲笑之前被頂回去了。
  "山女魚是硬骨魚目、鮭科淡水魚。因為我們沿著釣漁人釣捕山女魚的溪流移動,所以,巖手縣的報上給我們取了個'山女魚軍團'的名字。……因為這一名稱不大莊重,所以官方也就沒加重視呢。如果那些人把它當作重要情報,沿著溪流像抓虱子似的嚴密搜查,我們可就陷入絕境了,說不定……"
  "'山女魚軍團'的公開的地圖是名叫《溪流釣場集》的市面上出售的書,公安如果弄一本在手,他們就連抓虱子的麻煩也可以省去了。可是,我們可就沒有比那再痛苦的了。一定。"
  狗臉兒已經把端上來的套餐風捲殘雲般地吞食下去,現在又急忙轉向蟹肉炒雞蛋,可是,我覺得是他這種書生式的吃法弄壞了胃口,所以他的臉色和目光才那副樣子啊。
  "可是,有人發現了我們的行軍軌跡和'山女魚軍團'這一名稱的明顯的聯繫啦。譬如說'大人物A',他以溪流釣魚基地小鎮上的糧食店為眼線,早就來搜集情報了。"
  又是"大人物A"啊!
  "那麼,我就想,最先向'大人物A'說起'山女魚軍團'的難道是我麼?……可是,他懷著什麼目的要向軍團打開管道呀?"
  "'大人物A'要利用一切!要統治一切!"狗臉兒的唇邊沾著蟹肉炒雞蛋,揚起臉來說道。
  "可是,山女魚軍團既然策劃沿著東北的溪流行軍,通了管道又怎樣利用啊?"
  "山女魚軍團確實是把它的核心放在溪流邊上了。但是,既然是現代游擊隊,總要在城市民眾之間活動的。"狗臉兒又誇誇其談了。"山女魚軍團能夠武裝起來、生氣勃勃地不斷轉移,存在於國家權力的勢力範圍之外,就是因為權力機構之中那些敏感的人們也是動盪的因素啊。然而,中國革命的長征和我們的長征自然是不同的了。其實那只是一種儀式。既然是象徵性的儀式,屬於山女魚軍團的士兵們就沒有必要都去行軍了。如果孤立地選擇某一時地來看,山女魚軍團的行軍人數是很少的。但是,就是那很少的人經常持續地舉行儀式,所以,每個軍團的戰士們都堅信自己在軍團裡的身份,戰士們隨意下山潛入城市,然後根據機秘的情報在匯合地點返回軍團。避入眼目是比較容易的,扮作孤獨的溪流垂釣人,不論是天明之前或是日暮時分進山,都不會引起懷疑。山女魚軍團的經濟之所以能夠理想地動作,就是因為士兵們在山下勞動,把資金賺回來。也就是說,山女魚軍團是開放的游擊隊,所以,在心理上也和那種封閉的集團的拘禁的症狀是不同的。
  "那麼,為什麼哪一家革命黨派也不採取山女魚軍團的方式呀?"女學生不勝驚訝地問。因為狗臉兒不理睬她,所以"志願調解人"就來回答她了。
  "一般來講,如果守在山上的游擊隊派人下山,很可能立刻在組織的全體人員當中產生一種疑心,懷疑他會不會就此叛變。這種疑心和自己本身所有的逃亡的渴望配合起來,就會毒害組織的成員的心。我所從事的尋求所有的黨派都要反省和和解的運動,就是要解除那種毒啊。因為游擊隊要擴散到民眾中去,就必須面向民眾,使游擊隊本身得到解放啊。"
  "你說的面向民眾解放游擊隊,是什麼樣的游擊戰略、戰術啊?"狗臉兒故意問"幹員型"的,然後又淡淡地向志願調解人提出了反論。"所謂的游擊從在民眾的海洋之中游泳,並不是說像洗衣粉那樣擴散呀。如果那樣,游擊隊就消滅了!……相反,由於向心力永遠存在於游擊隊的核心裡,而且每個成員都自覺地向心,那就沒有必要在內部進行什麼忠誠測驗,而且也不會發生背叛了。這才是卓越的游擊隊的特點啊。山女魚軍團的向心力就是在人數很少的成員堅持不懈的行軍當中產生出來的呀。"
  "可是,這個山女魚軍團也煙消雲散了啊?"連那個悶聲不響的志願調解人也反問了。
  一聽到這話,山女魚軍團的那兩個人立刻轉過頭來盯著提問的人,然後他倆又相互注視,露出十分開心的笑容。但是,還不滿足,終於放聲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們如此目中無人,簡直忘了我們的存在,並且又引起卡車司機等人的注意,空氣緊張起來了。
  幹員型的故意咳嗽了幾聲,好像要攔斷那些人射向這邊的挑釁的目光似的、大模大樣地重新坐下。他用已經毫無笑意、掃興了的小鳥似的圓眼睛看著志願調解人回答道:
  "山女魚軍團並沒有煙消雲散,所以,現在仍然不能把他們行軍的情況準確地告訴你。……現在,我們已經引起了那些人的好奇心,所以,還是離開這裡吧。我既然說過軍團的經濟政策實行得很順利,這裡就由我們付賬啦。"他的同夥立刻訂正道。
  麻生野櫻麻已經站在出納員面前,頗有氣派地付賬了。對於義士之死的悲傷,她已經得到排遣,她是想到為我們付賬,所以才不失集團領袖的風度,走下車來的呀。
四
  我們站起來往外走,辦事周到的幹員型的向未來電影家致謝,她照例用話岔開了。她建議我和志願調解人去洗臉和方便。
  "這種為司機服務的飯店,其實就是為了讓他們利用那一類設備的地方呀!"出納的小姐說出令人生氣的話來。
  志願調解人對麻生野的關照不由得產生了迷惘和仰慕,因為她連毛巾都準備啦,他向洗手間的鏡子裡的自己徵求對他的讚賞的同意。那可不是向我發出的號召啊,因為我騎在便器上聽見了外邊的聲音。大概他照在鏡子裡的臉和我的臉一樣冷酷無情,所以,對他自己說的話也沒有高高興興地表示同意吧。
  當我們走出洗手間時,森和作用子擦肩而過,一同進去了。那位女學生是怎樣犧牲自己在幫助他在扮呀?三十分鐘以後,她回到車上時,面帶紅暈了啊。雖說是"轉換"成壯年男子了,森也相當能幹呀!哈哈。
  不料,那位女學生用目光掃了一下只顧自己落坐的每一個人,然後選了一個位置,她的屁股坐在扶手上,用胳膊摟著靠背,忽然板起面孔,挑起爭端。
  "我們現在去哪兒?你們當中只有幾個人知道,別人卻不作聲,這不民主!從前我一直干聯絡工作,可是,關於我們的計劃卻什麼也不告訴我。這不僅不民主而且還是大男子主義啊……你們倆是山女魚軍團派來監視森和她、還有志願調解人的吧。那麼,就不要把我也當作監視對像啦,因為我也是革命黨派的人啊!如果想以參加運動的資歷長短來排擠我,豈不是官僚主義麼!?"
  這時,幹員型的在意想不到的責難之下,為難地用善良而又遲疑的口氣回答那女學生道:
  "你說我們向你刮官僚主義風?怎麼會有這種事呀。如果考慮到革命的總的前途的話,從前幹過多少革命運動並沒有以後能把運動堅持多久更重要啊。也就是說,只有年輕的黨派成員才是最重要的,我們既然尊重你,怎麼還會排擠你呀。……而且,我們在這些人當中是少數,怎麼能執行監視的任務呀!我們只是為了掩護森和森的父親"轉換"的一對兒的下一步行動而來的志願兵啊。"
  "從前也罷、今後也罷,我們不是都要以森為核心進行活動的麼?從最初的襲擊就與森共同戰鬥的你,怎麼會感到受排擠呀?"
  因為志願調解人也這樣說她,女學生就把目光轉向林,向他救援。我也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去一看,那位森已經蜷縮在座位上睡著了。和他"轉換"前一樣,仍然用臂肘保護著頭頂,就像那塊塑膠板還鑲在上邊似的。我看著森,雖然我已"轉換"得比他年幼,但我畢竟是父親,我感到有些事是必須說清楚的。於是,我把焦點定在山女魚軍團的那兩個人身上,向他們問道:
  "請問,你們為什麼自願來掩護森呀?因為按照你們的年紀似乎比別人更不會相信我和森的轉換呀。究竟是什麼原因啊?"
  "道理是十分清楚的呀?因為我們被森和你這一對兒剛才的講話感動了啊。至於對你所謂的轉換是否相信,可以另當別論嘛。在場的六名山女魚軍團成員,全都被你和森的一對兒的講話感動了。而且贊成你們所表達的意見,自願協助你啊。"
  雖然我仍然將信將疑,保留著判斷的權力;可是,狗臉兒也想讓我感到幹員型的講的話對他們具有重要意義,死盯盯地瞪著我,他勸道:
  "在那裡,我們混在年輕人當中,卻只有我們被你們的講話深深打動,當然令人費解了。其實是因為我們贊成你們對'大人物A'統治人的計劃的指責呀。我們是根據年輕人想不到的經驗啊。'大人物A'在戰敗之前,用軍用飛機把黃金、白銀、鑽石從上海運到廣島,後來就遭到了原子彈。雖然他的黨羽全軍覆沒,只有財產和'大人物A'本人得救,但是,他也是飽嘗了人類能夠製造出來的最大限度的痛苦的倖存者了。他似乎打算以自己的力量建造與他遭受的痛苦相等的特大機構進行報復,所以擬定了十分龐大的統治人的計劃呀。我們覺得你和森發表的'大人物A'氏觀,並非聳人聽聞啊。"狗臉兒像他分析左翼運動家現狀時常用的手法那樣,明知對方知道那些事實,卻為了履行試探共同基礎的手續似的把那件事再表述一番,他就是利用這種手法講起老闆遭到輻射的事的。因為這是我過去從來未曾想過的條件,所以不禁茫然了。作用子卻抓住我沉默的空當,提了一個頗有道理的問題。
  "如果說'大人物A'在廣島看到了最大限度的惡,那麼,他為什麼不去構思能夠與之相抵的最大限度的善啊?"
  "按照形式邏輯,倒是這樣的。"幹員型的攔住了她的話。
  "而且,正是這樣才有可能到了最後要肯定'大人物A'實現了最大的善呢。如果森在演講中敘述的'大人物A'的腳本能夠實現,把它視為最大的善也並不過分啊。而且從腳本的各方面來看,諾貝爾和平獎都是穩拿的了。不過,這個善的實現就是'大人物A'完成了對人的統治啊……。然而,對那些被統治也不感痛癢的人來說,'大人物A'確實是龐大的善的機構的創始人和管理人了。而且,當他走向衰老乃至壽終正寢以後,只剩下他的龐大的機構留給後世時,他也就不再是統治者了。不過……"
  "不過!"狗臉兒車輪戰似的接過話頭兒。"不過,不能因此就短路地認為'大人物A'開始就想完成巨大的善呀。其實,那大概像《浮士德》中的梅菲斯特,並沒有謀劃了那樣巨大的惡就完成了巨大的善呀。他在自己希望實現的統治人的機構中沒加進論理的因素啊。如果把話扯回到那件遭受輻射的經歷上來的話,'大人物A'並沒有把形勢的動盪當作惡呀。當然,他也不是把那當作善事的老好人啦。'大人物A'把原子彈引起的一切當作人類所能完成的事業的範圍的擴大了。既然別人能幹那樣規模大得嚇人的事,我也能達到與之相當的規模,因為同樣都是人幹的事呀。一經如此淺顯地解釋,我豁然了。遭到過原子彈襲擊而產生如此反應的人,以後只要是他能夠想到的任何事情都會去幹啦。如果干大規模的事業能與核爆炸相等的話,恐怕所有的人類的行當就都囊括在內了。如果說還有未包括在內的,那就一定是超過地球規模的了。我不是說'大人物A'也把野心擴大到宇宙去了,他只想統治地球上的人,他還沒裝進思考宇宙現象的思想。"就在狗臉兒那樣說時,我看見睡熟的森痛苦地扭動身子。我理解,那是尋求自我表現的折騰,睡著了的森的血、肉、膜、筋和骨,全都要表現它們所支持的精神的聲音而蠕動著。這時,在我的心裡,聽到了與他那無聲的吶喊發生了共振的聲音。
  是麼?那麼,既然我們的轉換來自宇宙精神和力量,我們就內含著超越"大人物A"的野心的超群的力量!
  像這樣理解了他的內心呼喊的意思的我像這樣,我理解了他的內心呼喊的用意,也理解了轉換之後立刻就決心要襲擊老闆的森的行動的意義。如此說來,我重新又是森的難以動搖的同志了。既然有了這種自信,對身經百戰的山女魚軍團老戰士們志願掩護森和我這轉換了的一對兒的懷疑也就消失了。而且,到了這時我才發現把一向局限於我和森之間的轉換變為向全人類開放的首批同志已經出現了。因此,我毫不躊躇,立刻明朗地開始了戰略戰術的探討。
  "我從前主要負責給老闆提供國外核情報。也提供過有關廣島和長崎的資料。但是,他連一次也沒說過他自己受到輻射的事。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對今後的鬥爭具有什麼意義?"
  "就連我和他建立關係以後,'大人物A'也從未提過他自己遭到輻射的任何情況啊。"狗臉兒答道。聽別人說,他從戰敗到美軍佔領期間似乎也宣揚過遭受輻射的情況。因為我也見到過常常因為回憶起那件事而講出來的美國人啊。在有關廣島、長崎的報道受到管制的那個時期,也許他是受人指使,要利用這些在國際專利的交易中先發制人呢。不久,他就更加明目張膽地以遭受過輻射這個條件作為運動的動力,打算幹一番轟動世界的事業了。雖然我僅僅是以翻譯的身份列席了那時和"大人物A"保持來往的美國人和"大人物A"重開有關專利等問題的談判時聽到一些憶舊的話。
  "他是日本屈指可數的會說英語的人,給'大人物A'當翻譯,常常住在美國呢。"幹員型的補充道。他們又都露出滿面微笑。作為山女魚軍團的士兵,利用沿著溪流武裝行軍的間歇到外國去當翻譯,真有這樣的成員啊。當然,'大人物A'知道你是屬於山女魚軍團的啦。你和'大人物A'去亞特蘭大時,不是通過你和黑豹黨取得聯繫了麼?"
  "和他們的關係,根本不起作用,因為他們太不勤奮啦……,據我所知,'大人物A'在媾和前後的計劃,好像要以廣島和長崎為自由貿易港口,從世界各地招來瑞士模式的銀行呢。因為既然已經在那裡投擲了原子彈,這兩個城市就不會成為第二次核攻擊的目標了吧?在核時代,把錢存在廣島、長崎的銀行裡,也許要比瑞士銀行安全呢。所以在預備談判時,出現了不明國際的飛機馬上要對瑞士進行核攻擊的威脅,於是,那位美國人就問,你是在現實當中經歷過原子彈的人,怎麼可以動不動就暗示又要使用核武器呀。聽說大人物的回答是:不,因此才不!"
  "雖然計劃本身失敗了,但是,它現在還有影響,那就是瑞士銀行的預防核攻擊的特大體系啊。"幹員型的說道。
  "'大人物A'要幹的事好像都半途而廢了,其實,一個計劃的中途消失就是隱秘在背後的大交易的成功啊。"
  "你充當翻譯的老闆和美方的談判是什麼內容?"
  "談判的流產不過也是私下裡交易的掩護啊。譬如進口私人住宅用的防核設備生產線。"
  "那也許和我提供的情報有直接關係呢。"
  "事實上是的。而且,我和你之間是被'大人物A'硬給分開的。如此各自孤立地為'大人物A'效力的人們,很難追蹤調查他在總體上想幹什麼或者已經幹了什麼。"
  "我在大學裡的朋友替老闆在歐洲當聯絡員,然而,他在古巴危機發生後不久就自殺了。他和我是多年的老友,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為老闆到底做了些什麼事,所以,真正的事……"
  "我們知道,他的事!他想在歐洲建立山女魚軍團的根據地。"
  我們感到老闆的影子作為新的、更大的威脅,正在向我們逼近。我們每一個人都默默不語,玩味著剛剛弄清楚的老闆的為人。
  一邊開車一邊傾聽我們說話的未來電影家這時插話道:
  "森的父親,你如果真想和森一起活動的話,森睡覺的時候你也應該睡呀。……剛才你也許為了在山女魚軍團面前保護森而硬挺著,但是,現在既然相互都是為了掩護森而戰鬥的人了,也就沒有必要睜著眼睛警戒啦。"
  "是呀。大家都睡吧!可是,在哪兒睡?我們呆在這麵包車裡能開進汽車旅館麼?"就連志願調解人也困得暈頭轉向的了。
  "就睡在車裡不好麼?像森那樣,把行李架上的毛毯蓋上。不要吵醒森,放倒靠背,給他也蓋上毛毯吧。……為了暖車,我一直這樣開,可是,我也困了,太危險。所以,不要暖氣了,把車停在那邊吧。"
  於是,我們窸窸窣窣地收拾,準備睡覺,女學生給睡著的森裹上毛毯,然後回到駕駛席旁,好像為了從一旁協助駕駛,如果發現她打盹兒就替她開車!這樣的小姑娘也具備干實際工作的人的基本素質,我不禁為之感動了。我一邊彷彿旋轉著陷入睡眠,一邊可憐而又不安地思忖著:我曾經肩負過那樣的淨化世界的使命麼?今後能靠自己的力量肩負起來麼……
五
  後來,我做夢啦。夢?你也許懷疑怎麼那樣巧。可是,真的做夢了。而且,在那夢裡,隱喻了轉換後的我和森生活著的現實世界與超越了它的宇宙精神的關係。如此重要的夢,現在沒必要再隱瞞了吧?因為我過去也向你夢啊夢啊地講個沒完啊。哈哈!即使這樣笑出聲來,你也不要誤會,以為我想散發笑料吧。因為在我包括轉換在內的雙重生涯裡,越是努力工作時,就越想把那夢說出來,簡直無法控制,就只有哈哈大笑了。雖然我講的完全是夢幻的內容,但我希望你認真地記下來。
  剛開始的時候,我和森在夢中生活的世界裡是輪廓鮮明的,也能夠準確地掌握我們生活的實質。也就是說,不論我還是森,都是山女魚軍團的戰士。而且,當時正走在沿著溪流的長征路上。雖然我們都穿著塗了迷彩的野戰服、戴著銀色的防水眼鏡,一副軍人打扮;但是,並非穿上迷彩服就使我們易於隱蔽在樹木草叢之中,而是要使我們從日常的埋沒之中嶄露頭角了。那迷彩是由覆蓋著乳白色薄膜的黑灰色和滲到表面的粉紅色斑紋構成的,簡直像在波光瀲灩的急流中一下子甩出來的山女魚軍團的狹窄的前胸的顏色。那就是我們的絕妙的戰鬥服。環顧周圍,到處都是迷彩服的大軍團,不禁令人想起根釧平原,大河裡的水下攝影所拍攝的盛開的櫻花似的山女魚的魚影啊。
  身穿山女魚迷彩野戰服的戰士們,從溪流的兩岸向稀疏的樺樹林一帶擴張,敏捷而又堅定地行進,他們邊走邊發出比小溪流水聲稍稍大一點的哩、哩、哩的歌聲。那歌聲既是對同夥的親切的勉勵,而且也是為了暗自誇耀。這哩哩哩的聲歌,和我醉心於業餘棒球的少年時期、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孤獨的壘上聽到的那哩哩哩的吶喊是根本不同的呀!僅僅聽到這新穎的哩哩哩的唱和,新加入的我和森就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山女魚軍團裡集聚了非常理想的一群人了。而且,我們也自情不自禁地發出哩哩哩的聲音行軍了。過了一會兒,我和森在一同行軍的戰士當中,一個一個認出了我們在一生當中曾經遇到過的各種各樣的人。"啊,你也來啦!"這種驚奇與"你也是山女魚軍團戰士啦!"的深一層的認識重疊了。因為隊伍好像映在我們的四面八方的銀幕上的立體影像那樣流動,我和森就在那些戰士當中不斷地發現了舊相識。
  而且,那些令人懷念的人們--戰士們,不但充實和鎮定了我的靈魂,而且也是生機勃勃的解放的轉機。寓於他們存在的角落裡的我的過去的一片一片的回憶,都在鼓舞夢中的我:"不,我過去的生活,並不是一無是處啊!"當然,這種情感是和夢中的森共有的了。
  我和森雄赳赳地、但並不粗野地走著。我相信只要用眼睛向立體影像的更深、更深的內裡望去,就一定能在櫻花的花影般的魚群似的山女魚軍團當中找到奮勇向前的我和森的未來的幻影。
  在夢中的山女魚軍團立體全影畫面上,縊死在巴黎的那位朋友,像溫馴的馬似的向一旁伸著纏著扁桃腺敷藥繃帶的脖頸。他低頭走著,當他踏著淺灘上茂密的水田芥時,側斜的臉上露出燃燒的紫色火花一樣的眼睛。他的法國妻子像國際志願女護士似地在身邊伺候著。也許那些朋友們是要替她採摘水田芥的。雖然這位妻子已經知道他死了,卻非常奇怪,像一點兒也不知道似的。
  義士也參加行軍啦。雖然由於處置他那七零五散了的軀體的醫師的笨拙,義士能動彈的關節都像用木釘釘住的偶人,但是,他的雙手仍和從前一樣緊緊地握在胸前。我看他那樣子,就像一邊解數學新題,一邊參加長征。麻生野櫻麻佯裝沒看見義士眼裡的紫色火花,不辭辛苦地護理他。如果沒有她的服侍,說不定這位剛剛能走路的、步入老境的偶人戰士,會猝然撲倒呢。不過,那位義士一聽到歇息的號令,立刻就想躲到垂柳背後,穩穩當當地性交一場了。哈哈。
  如果做夢的人清醒而又理智地回顧一下的話,就會知道那場萬次閃光燈照射下拍攝的慢鏡頭喜劇電影似的集會上的混亂,也是揭發和反對老闆在各個領域進行大規模統治人的陰謀的山女魚軍團製造的大混戰啊。請你回想一下把假牙當作響板來戰鬥的義士的英姿吧!
  但是,現在已不再是象徵性的戰鬥了,山女魚軍團已經轉入現實的進攻了。他們哩哩哩地吶喊著,要打倒最強大、最兇惡的敵人--老闆。
  可是,我啊地大叫一聲醒了。因為當我和森的靈魂得到解放的夢將要結尾時,突然撞在死胡同的牆上我被嚇醒了。可怕的噩夢像荊刺一樣扎進我醒來的肉體和精神,造成從夢中走向現實的痛苦的創傷。難道使我和森轉換的宇宙精神也發自被山女魚軍團定為攻擊目標的老闆那裡麼?如果他就是給我和森帶來轉換的宇宙精神的話,我們又是怎麼一回事啊?寒冷和擊穿我的全身的衝擊,使緊閉雙眼的我震顫起來。一會兒,我感覺到我的面頰挨在被玻璃窗上的水滴沾濕的窗簾上,我才意識到現在我並不是站在宇宙的地獄面前,而是和森一同呆在小麵包車裡。從窗簾的邊角上往外一看,遠遠的橫濱港映入眼裡,我們正在丘陵小區的拆毀了的一片舊房子的工地上。即將黎明的天空像遮著那層乳膜似的昏暗。在遠遠的海港上空,雖然也遮著乳膜,卻已滲出了淡淡的紅暈。那隆隆的地聲似的聲響,大概是因為丘陵背後通著公路吧。雖然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和她那位巨人弟弟的車子快速地穿過長途卡車的行列,在我的意識中一閃而過,但是,我用指尖把窗簾塞進窗框,又恢復了寒冷的暗夜。我靜聽著睡眠中的森的氣息,也聽著現在都屬於我們的同夥的在小麵包車裡的假寐者的呼吸……。雖然我忘說了,可是,在那場夢中的山女魚軍團的長征裡,你和你兒子都英勇地參加了呢。哈哈。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十一章 丑角集團晉京
一
  但是,我也不能總是按照這樣的做法一直拘泥在我經歷過的細節上講述了。雖然我覺得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可是,如果就在把那一切都務求詳盡地談論和記述的過程中現實的我和森以最大的速度恢復了對轉換後的社會的認識而一下子閉住向你報告的嘴,恐怕你也沉不住氣了吧。
  而且,我也不指望你把我說的話,一句不拉地、逐字逐句都寫下來呀。我所想像的是,你應該把我拉拉雜雜的雜木林似的語言,適當地砍伐通風,使它成為具有文采的詞林,那才是我的敘述和你的記錄的關係呀。正因為如此,我為了預防你不要漏掉認真記述之後才發現的有意義的細節,所以才把一切經過全都不問鉅細地說給你了。可是,你居然不做任何選擇推敲,把我說過的話全都記下來啦。如果照此下去,要寫到我和森的轉換這一輝煌宇宙的行為時,恐怕還得幾萬字吧。就在我的講述和你的記述的進展當中,也許沒等達到最終目的就流產了。因為我和森這轉換了的一對兒的真實性,現在只能在你的記述上得到證實啊!
  雖然已經敘述過一遍,但是,代筆作家仍然認為在記述森的父親的固執己見的講述當中受到了他的影響。同樣,森的父親也認為他在這場記述當中受到的影響也越來越深。臂如森的父親所表現的對語言的關心,那是從事有關語言的工作的人才會在經驗當中養成的這種品質啊。
  總而言之,重新認定了我們對如此寫下來的事共同負責的關係是有效的。大概代筆作家在他能夠固執己見地宣稱森的父親和森的轉換的真正的意義已經實現之前,是不會結束這個記述的吧。代筆作家要求森的父親在他固執己見地聲稱已經實現了他們轉換的真實意義之前保證不封口。如果森的父親敢於單方面斷絕聯絡,代筆作家就得千方百計地找到森的父親,強迫他張口說出轉換賦予他的使命怎樣了,這大概就是代筆作家的新義務了。
  我這樣約定了。不過,我也想出了一個當我終於說不出話時的代替的方案。既然你現在自發地要求共同承擔寫下來了的語言的世界,那麼,當我說不出話來時,後邊的話就得你自己聽你自發的聲音、自己去記述了。大概只能這樣在記述中體現我和森的轉換的真實的意義了。當我被監禁或者遭到殺戮而在最近的將來不能發言時,其原因就在於我和森的現實的行為。因為我們的行蹤去止一定有所報道,所以,你根據那些來代替我發言並且記述,不是並不困難麼?而且,你早已為了應付這些經過錘煉了啊。哈哈。
  且說,當我重又醒來時,外邊的人群圍著小麵包車叮噹叮噹、咕嚕嚕嚕、咕嚕嚕嚕地一片喧囂。如此令人發懵的喧囂,我居然能睡著!大客車旁安裝著移動發電機,大概是與那傢伙接通了的鑿巖機正在挖掘混凝土地基。
  雖然如此,說起我醒來的直接原因,恐怕並不是由於那喧囂,而是由於乘客中湧出來的另外一種聲音,使將要醒來的我感到窒息。那不是別的,正是志願調解人的專心致志的可憐的、嘟嘟囔囔的祈禱聲。雖然如此,我這個轉換了的年輕的肉體,還比在客車裡的任何一位乘客都在那聲音中睡得時間更長。那些人都比我先醒,卻在志願調解人的祈禱聲中連身子也不敢動一動。
  我睜開眼睛,在叮噹叮噹、咕嚕嚕咕嚕嚕的聲響吵鬧之下開始探索祈禱的含義,一想到此人有那麼多憂慮,我這顆轉換了的年輕的心也為之吃驚了,對那個泰然地被推倒、泰然地被拳打腳踢又泰然地大聲呻吟的志願調解人。其實,那不像祈禱而更像傾訴。他好像發自內心地請求宇宙法院的審判長選擇審判人類的證人時要多加小心。眾所周知的那個元件--地球向最終的結構衝去的日子不遠了,人類最少也得請求延長四、五千年,然後再進入最高審判,而那個從宇宙的遠方出差來的法官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他只從地球人當中叫了一名證人。既然是這種情況,那就只有祈禱千萬不要選上志願調解人了。請不要選錯呀!請不要選錯充當宇宙法院證人的人呀!而且也不要錯選電視女主持人一類的人啊!"撲嗤!"麻生野忍不住大笑,小麵包車裡的人們從祈禱的咒語中解脫出來了。
  "……我對你祈禱的內容本身是同情的呀。不過,你列舉的不希望選中的人類代表的實例,可是越來越是古怪的人啦,嘻嘻!對不起,因為我認識幾個如被選上就壞了事的電視女主持人啊!嘻嘻,哈哈哈哈!"
  "……外邊的聲音那樣大,我以為我的聲音就聽不見了呢。"志願調解人表示惶恐和慚愧。
  "反正,我不該笑,抱歉!……那麼,現在,大家起床吧!今早的報紙上出了有關'大人物A'的奇聞報道了。"
  "大家不要打開窗簾!"坐在助手位置上的作用子急忙制止大家。"在車子開出去之前……"
  雖然不知那是為了什麼,但是好像是恰當的警告,我們便咕咕容容地服從了。在黑乎乎的車裡發動引擎了,實踐證明總是仔細周到的未來電影家,連續發動了一會引擎,女學生一下子打開前窗,讓汽車開起來了。激烈地搖蕩的汽車簡直要翻車似的,我在其中卻開闊了眼界,萬里晴空中聳立著油畫兒似的壯麗的富士山。如此絢麗的風光加上叮噹叮噹、咕嚕嚕嚕咕嚕嚕嚕的噪聲,我好像只是為了洩氣似地"嘻"地笑了一聲。小麵包車迅速地改正了路線,駛上了公路。可是,那些工作人員不是踏著混凝土的廢墟,從叮噹叮噹、咕嚕嚕嚕咕嚕嚕嚕的土地上小跑著追來了麼?
  麻生野好似暴風雨中乘風破浪的舵手,忽左忽右地擺動她的肩膀,終於把車子駛上了公路,一下子加速了。然後,一邊勇敢地駕車,一邊扭過頭來,露出勝利的笑臉叫道:
  "因為今天一大早來施工的人們說要把我們的車從柵欄中弄出來,我就耍弄了一點小策略!我說,女演員在車裡休息一下就要拍在瓦礫上裸體奔跑的場面!於是,工棚的洗手間允許我們使用了,他們說報紙也可以帶進來了,對我們非常親切啦。他們為了讓女演員快些醒來才把施工的噪聲加大了呢!
  "從推土機上跳下兩個戴安全帽的傢伙,還帶著照像機哪!"志願調解人也順著未來電影家的話說道。
  然而,儘管那位女學生常常協助麻生野,卻絕對不肯迎合,總之,她是個總有點原則性的姑娘。
  "雖然你在柵欄中繼續停車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不要說什麼拍攝裸體女演員奔跑就好了。不但嘲弄工地上的工人是小資產階級作風,而且提出女性的裸體本身就是向大男子主義諂媚呀。"
  "算啦,事情已經過去啦……,那麼,你們大家看報吧,當真登了稀奇古怪的報道呢!"
  立刻響應的是山女魚軍團的那兩個人,女學生毫不猶豫地從通道上走過來,把報紙遞給森。而且,好像她倆之間立刻產生了默契,這報紙應該讓森首先看。
  低頭看報的森的臉上,已經不僅是沒刮鬍子,而是定了型的絡腮鬍子,十足地表現了壯年人的性格,令人覺得那面孔不是轉瞬之間的轉換所形成的了。如果按照艾裡克森1的說法,那就是經歷了許許多多的"親身經歷的危機"之後,才開始不偏不倚地掌握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塵世之上,終於想要完成自己肩負的使命的既穩重而又蒼涼的一副面孔了。
  1Erik Homburger Erikson(一九○二-?)美國精神分析學家,思想家。 
  過了一會兒,那個森抬起頭來,直視他看得有點畏怯,可是,森的目光似乎在鼓勵我。但是我非常熟悉的目光,稍微帶一點憂傷的帶茶褐色虹彩裡的瞳孔裡湧出歡快的情緒來。雖然好像發生了某種嚴重的事,但是,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危機,其中的有趣之處不是也足可享樂麼?那就是這樣的眼神。在轉換之前,正是具有這種眼神的森,曾經掉進熱水浴桶、被大狗咬過、也從樹枝上墜落過。我看著他的目光立刻對自己說:森想從那樣寧靜的、預感到了悲哀的內心深處撈出歡樂的希望,然後向它挑戰,這一次我也要和他一同冒這個風險了!我從森手裡接過報紙,把那篇報道讀給大家聽。
  "老闆住進醫院啦。到那裡來的有他的地方性的根據地的農民、林業工人以及其他,一共五十來人呢。當然是來探視老闆的病情的了。聽說那些人都裝扮成丑角,坐在醫院門前。寫下這一幕的記者確實很有諷刺性,他嘲笑那些人既有扎根於民間傳說的裝扮、也有二流子戲劇的戲裝和假髮,甚至還有卓別林和高瀨實乘,而且這喜劇演員都是兩人扮一對的。不料,這一群丑角現在正在轉化為難民集團了。雖然醫院方面想排除他們,老闆卻借口那是當地的"吉祥"而讓他們繼續坐下去。"單從小照片上看,那就是相當混亂的'吉祥'啦。哈哈!"我笑道。但是,剛才在森的眼神是明白表示的行動的號召,卻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了。
二
  且說,那女學生把報紙傳了一圈兒之後,重新仔細看著報道上的照片,歎息道:
  "為什麼日本農民的覺悟如此低下,而且表現得如此粗野啊?不但愁眉苦臉,而且一副窮相,還在那裡吵吵鬧鬧,太糟糕啦!實在距離革命農民的形象太遠了!"
  "嗯?!"除了她以外,誰也無言可答了。
  "啊?不是嘛!弄這種無聊的打扮、打算幹什麼,在那種地方?"
  "也許正因為是那種地方,所以才喬裝的呢。"幹員型的儼然以大學預料或者短期大學講師的神態,向她指教。"我認為農民的喬裝越是粗野越好。如果單看這張照片,的確他們都是愁眉苦臉的。但是,我想,他們只要拿出精神來開始活動,就會以快活的喧鬧使觀眾哈哈大笑,他們自己也會連笑帶叫給大家看呢。這是土著的丑角集團啊。據報上記載在'大人物A'的本地,每逢祭祀、慶典的祈神活動,都有這樣的化裝舞蹈。從那些成員來看,他們就是當地的最大保護人的臨時救場員,所以應該出場去祈神消災啦。"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才寫著他們像難民似地坐著吧。可是並沒寫他們又跳舞又祈神啊……,即使是舉行那種儀式--當然驅鬼並不科學,我看只在那時化裝就行啦。報上寫的是他們如同瘋子一樣化了裝坐新幹線到東京來了。哈哈,一行五十人啊!這裡邊有什麼必然性?"
  "顯然,他們是出於恐懼啊。如果不化裝成丑角,以本來面目是不能接近'大人物A'那樣可怕的人物的。而且,他們對晉京和乘坐新幹線這樣的事情本身就害怕呀。所以,他們為了鼓勵自己,才利用化裝來尋求和現實世界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的力量啊。"
  "我也是從小地方出來的,可是,也沒有落後到殘存著這種風俗的地步啊。"
  "一個地方是否落後,並不一定能從表面上看得出來啊。"幹員型的回過頭去看看狗臉兒,他這次撲哧笑,弄得謝了頂的禿頭通紅。"你沒想起那個麼?咱們稱之為嘉魚式的那個?"
  "我們是從山女魚軍團當作行軍地圖的《溪流釣魚場大全》一書中學來嘉魚式的。寫那本書的是一個把釣魚的寫走了形的獨特的文學家,他的想法也很獨特。他說,在所有的溪流下邊或者旁邊,都有一條地下暗河。連接兩條河的是名叫勾婁的通道。嘉魚在地下河裡產卵、成長,而且最後也死在那裡。地面的河水裡只允許嘉魚社會的標準數的嘉魚從地下鑽出來。作為它的證明,就是山上的砂土埋住了溪流,也會流出水來,並且能釣到嘉魚,據說那就是生於地下河的嘉魚鑽到地表上來了。"
  "因此,在某一時期,我們要在現實社會的下邊或者旁邊,製造另一個社會,而把山女魚軍團定義為從那裡通過勾婁來到這個社會的游擊隊……,不過,革命是社會內部產生的,所以,游擊隊就是它的起爆裝置啊。由此觀之,嘉魚式的山女魚軍團理論就是參照這個才戰勝的呀。"
  "如果在這裡援引那種想法,我看這個丑角集團正是嘉魚式的了。他們不是在當地的小社會的下邊或者旁邊經營著地下暗河的另外的社會麼?而且,恰在'大人物A'負傷時,他們不是就從勾婁裡大批鑽出來了麼?大概平常從他們當地的勾婁裡鑽出一兩個就夠所需的丑角數目了,也許就是一村一個吧。像東京這樣表面社會已被現代化的砂土所掩埋,已經到了丑角絕跡的時代;但是,在它的地下暗河的社會裡,仍然存在著嘉魚式的丑角的誕生、成長和死亡的地方啊。'大人物A'明知如此,可是卻由他親自召集了那一夥呀。因為要大批地從地下鑽出來,首先就得花錢啊。"
  "他為了什麼?!"女學生急不可待地叫起來。
  "我和森都認為是山女魚軍團所說的那樣!"
  我不得不打斷作用子了。"難道老闆召集丑角集團不是對轉換了的我和森的默默的召喚麼?不論是轉換為二十八歲的森還是十八歲的我,仍然和自然年齡的人有所不同吧。所以,只有讓我和森這轉換了的一對也加入這個丑角集團,才能和周圍諧調一致啊。既然有了召喚,我們就加入,然後等待接近老闆的機會吧。"
  女學生剛剛要向我反駁,森只用微微的動作,立刻就封住了她的嘴。莫非是他希望我把剛才湧上心頭的行動計劃向大家發表麼?我獲得了力量,於是開始了說明。
  "老闆"當然是實力派了,這所醫院也是受他支配的醫院,所以,要向大眾傳播隱瞞他的病情是很容易的了。而且,雖然這話在任何地方也沒出現過,但是,我總覺得在作用子和森的襲擊之下,老闆已經是垂死的了。他明知如此,卻要利用我和森轉換的力量進行最後的一場大賭博呀。像老闆那樣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人,在襲擊他的森的身上,不會感覺不到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的。如果對照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在大吵大嚷之中透露的情況,好像老闆的第六感也起了作用啊。因此,他可能早已預料到我和森發生的是足以使這個世界的秩序顛倒的事情了。也許他只是模模糊糊地以為我和森的奇怪的情況在此時是可以利用的,而且也是他的第六感告訴他的。總而言之,我感覺到,老闆一直在等待我們。"
  "雖然他確實可能等待過,但是,他是做好了抓捕你和森的圈套而等待呢。"未來電影家顯示了她的冷靜。
  "如果僅僅是替警察下圈套的話,還有必要在那種地方大動干戈召來丑角集團麼?我看老闆不是那種人。而且,不管那是圈套也罷,或是別的什麼也罷,我和森都感到現在受到轉換的所帶來的精神的驅使,非要鑽進那裡不可啊……如果老闆要把我們的轉換利用在他的計劃之中,我們就應該抓住這個機會順勢反擊,挫敗老闆最後的統治人的野心。何況現在處於鬥爭剛剛開始的階段,從轉換了的我倆最為熟知的角度來看,這一點可能對我們最有利了。"
  "是呀。"狗臉兒露出和什麼人爭辯似的神情和口吻說道:
  "如果你們的轉換的力量陷於被對方抓住、利用的地步,你們會採取自爆來消滅那力量的!'大人物A'不會輕易取勝的呀!"
  "……從前我就想過,革命黨派中的那夥人是強硬的,他們如果真的相信森和森的父親的轉換,兩派就都想把那一對兒弄到自己手中。而當他們辦不到時,就會設法消滅他也不讓敵人得到。志願調解人也這樣說過。所以,我認為森和森父親應該盡快按照使命開始他們份內的工作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了。我贊成你們混進這個丑角集團去和'大人物A'當面對質。"
  森逐漸被活力燃燒起來,雖然沉默不語,卻一個勁兒微笑,而且在微笑中帶出"如此一來,我們的行動終於得到認可了!"的神態。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連進行掩護活動的餘地也沒有啦。"幹員型的和預料我和森能採取自爆的狗臉兒恰恰相反,冷淡地、有些失望地說道。
  "不,如果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緊隨我們身後出現在醫院裡,我希望你們即使使用暴力也要排除她,那將是對我們的最好的掩護。那傢伙如果戴上黑盔帽來,說不定會被誤認為化裝的丑角,她能夠暢通無阻地混進丑角集團呢。"
  這時,除了森以外,大家都笑了。我並不是為了逗大家笑才這樣說的。我真擔心……
  "森和森的父親這副樣子還不像丑角,還不夠誇張,你們得化裝得很像才行啊。我去電視攝影棚去籌辦些服裝來……,趁你們為了潛入而吃飯和休息的當兒。我剛才設計了一下化裝演出的計劃,不過,現在森和森的父親都往自己轉換了的方向,也就是向著年輕了的和年長了的方向,細心琢磨琢磨吧?!"
三
  三個小時以後,我和森來到了丑角集團群集的醫院門前,我們已經從未來電影家的想像力那裡得到啟示,徹底地經化裝過了!
  森在他轉換了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一百歲,化裝成超級老人了。垂到腳跟上的骯髒的黃白相間的頭髮,同樣顏色的鬍鬚,再加上用兩條兔尾做的眉毛。森本人的痕跡只剩下閃耀在含著憂鬱的虹彩的眸子裡的快活的眼神了。而且他還穿了灰色毛毯縫成的長袍,拄著扭勁兒的榕樹氣根似的金屬手杖,腳蹬著帆布鞋上綁著木片的仿製木鞋!
  至於我,簡直裝扮成袋鼠那樣大的洋娃娃了!因為我把原來可能是肉色而髒成灰色了的大洋娃娃的服裝整個套在身上了。頭上戴著粉紅色帶褶兒的帽子,遺憾的是露不出年輕美貌的臉面來呀。哈哈。
  靜坐在醫院大樓旁的丑角集團的那一夥,自然也化裝得千奇百怪,卻被在醫院對面下了公共汽車正在橫過馬路的我和森嚇了一跳,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可見我們化裝得十分徹底了。
  我隔著馬路看了最初的一眼,立刻就感覺到他們由於受到外界的壓力而被迫向內裡緊縮似地聚集著。從那靜坐的一堆人裡,為了對付我和森的出現,立刻蹦出兩名警備人員似的傢伙擺起架勢。他們一身漆黑的橡皮衣,戴著防毒面具,裝備著火焰噴射器似的武器。因為防毒面具的眼鏡容易呵氣,他倆都挺著脖子想往這邊看得更真切些。哈哈。
  我和森穿過車隊的縫隙,剛剛橫過了馬路的一半就停住了。我們無奈地遠遠地望著丑角集團。超級老人穿著仿製的木鞋當然難以行走,為了讓別人看上去像個大娃娃而穿的服裝本身就否定了身體的靈活,簡直是不堪重負了。哈哈。雖然是早春天氣,森和我卻已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喘氣,等待著汽車的行列過去。那些駕車駛過的人們,當然要被超級老人和袋鼠似的大娃娃弄得瞠目結舌了。他們乍一看見,怪模怪樣的殘疾人似的我們,又困惑又生氣,可是,一會兒就鬆弛下來露出輕蔑的微笑向四下裡張望,原來他們以為是在拍攝被人們稱為"讓你嚇一跳"的電視節目了。
  當我們好不容易才等到橫穿馬路的機會,腳底下蹣蹣跚跚地向那一群丑角小跑過去時,這才看清了身穿撒農藥用的橡皮服的兩名衛士的面前,出來了那一夥人的外交人員。倉促之間以為是大腦袋的孩子,仔細一看,原來是步入老境的滿面憂愁的男人和站在那裡還在從塑料杯子裡抓出食品吃的胖女人。他倆雖然不曾化裝,但是,一個是侏儒、一個是病態的肥胖,單憑這些在當地就足夠被當作丑角的了。因為像那樣身體殘廢的本身,從正常人的角度來看,那就是降低標準、是次品,所以也就夠上丑角的條件啦。化裝自不必說,如果連言談舉止也不需要另加醜化的話,他們就能既不愧於丑角的身份,而且又能擔任外交負責人了。
  "喂,喂、你們倆!"那個侏儒漢子拿出發言人的架子,仰著臉,泰然自若地說道。"喂、喂,你倆,打扮成那副樣子想幹什麼?"
  我,笑了!由於一下子笑得太過火,那件娃娃衣更加難受,緊緊繃在身上,我邊蹦帶跳地還在笑!森也擺動著遮遍全身的簾子似的白髮,鬍鬚下邊的嘴像泥鰍似的吭嗤吭嗤地笑著。因為轉換前的我和森,就常常這樣捧腹大笑啊……
  穿褐色西服的侏儒發言人,用圓圓溜溜的手指正了正領帶,注視著笑而不答的我倆,忽然滿臉皺褶,打了個噴嚏。原來那一聲就是凝聚了極大能量的、忍俊不住的大笑的開始啊!我們反而目瞪口呆,消失了笑意。這時笑得滿臉發紫的侏儒發言人,消逝在靜坐的後邊了。那是因為他覺察到自己的台詞兒太滑稽了。這位丑角的聰明才智不是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了麼?
  留在後邊的胖女人,用手指在貼在山峰似的胸部的杯子裡攪和,然後捏出來什麼,一口吞了下去。我看很像是帶杯子的乾麵,用那裡的自來水沖得軟了,捏成團兒吃呢。可是,她仍然瞪著鱷魚眼,我和森的笑已經平息,她還在責備我們非禮似的看著我們。我留心一看,所有的丑角集團成員都默不做聲,對這邊似看非看。
  這時,胖女人把剛才用來吃東西的三個指頭在珵亮的肩頭上像沾刷子似地抹了抹,把杯子蓋上蓋子又揣進了懷裡了!然後,她大聲喊道:
  "喏,先請坐吧!"
  用她那三四層的下顎,傲慢地指著應該坐的地方。
  如此這般,我倆輕而易舉地混進了丑角集團。森和我擠進戰後業餘棒球興盛時每到夜晚復員青年們就著迷的賭徒戲中的國定忠治1和他的乾兒子、惡代官2以及陪酒女郎等扮相密集的地方,森的木鞋踩了那個穿日光圓藏草鞋的人的腳,他僅僅搖晃了一下油漆過的剃光的前額。其實,悶悶不樂、垂頭喪氣的可不是他一個呀。
  1國定忠治,日本江戶時期的賭徒,原名長岡忠次郎,為人俠義。
  2代宦,指江戶時期代替大名管轄一方的官員。 
  我想那大概是老闆的秘書關照過的,我們剛剛盤腿坐在鋪在混凝土上的泡沫苯乙烯板上、我和森就和全身扎繃帶的男女丑角擠在一起了。他們的繃帶縫隙裡耷拉下廢毛線頭兒來,使我想起吳1造船廠遭受輻射的強制工回林時因為燒傷而渾身纏著繃帶。當母親給他解開時,肥大的蛆蟲掉下來一大堆……。這一對男女化裝的大概和我們村的那個人一樣,是當地祭靈活動中的瘟疫或者病蟲害的變種--原子彈死者的冤魂吧。再留神一看,我們周圍的那些裝扮的丑角中,既有戰死在南洋群島的步兵和扎頭帶的特工隊員、也有淹死的水兵,他們都坦然地和卓別林、馬克思等人呆在一起。還有渾身塗了炭黑、光頭上戴著半個足球的在空襲中燒死的亡靈……。我對那些喬裝的人看得入神,可是,不知不覺之中,那個身纏繃帶的人輕輕地甩開了我的曾經扯下過毛線上的蛆的手。雖然他的動作表明他在暗暗生氣,但是也不僅是他一人這樣啊。這個沉默的集團是一個疲憊而又焦躁、不愉快到了超飽和狀態的集團啊。儘管如此,也沒有誰打算從那裡掉隊。因為既然這樣化裝過了,如果在卸裝之前不幹點兒什麼熱鬧,也不甘心,他們就是懷著這種心情靜坐的。
  1吳是日本廣島縣的海港,曾長期充當軍港。 
  雖然我很快就受到了那種氛圍的影響,森卻依然悠然自得,他把被風亂的頭髮攏在胸前,以免妨礙周圍,被鬍鬚掩蔽了表情的臉一動不動地朝著天空。我重新感到森的存在是值得信賴的,只要我這樣陪伴著森等待機會,我相信森和我這轉換了的一對兒,一定能按照使命自然而然地走向行動的頂點!
  且說,現在包括我們在內的丑角集團所坐的地方,就是形成醫院主體的長橫加突起的短豎的T字型樓房的那個鑲滿玻璃的短豎的左側的裡邊。和我們這些稀奇古怪、髒裡巴唧的打扮相反,在玻璃隔牆的另一面,聚集著等待著按順序掛號的孩子們,他們早已等得厭倦了。這時,我發現了含義很深的舉動,有人正以眾多的孩子為隱身草,一個勁兒地為我們丑角集團拍照。他們用的是波拉一步攝影機,必須由兩個人操縱,其中一個人急急忙忙地把膠片一張一張地抽出來!他們肯定是老闆的秘書,而且,他們的工作也一定是每隔一定時間就給丑角集團拍照,然後用它和以前的照片對照核實。那麼,他們肯定會在這次拍攝到的新照片中發現決定性的變化。老闆辦公室裡的畫符號的紅鉛筆一定會清清楚楚地在我倆的影像上劃上圓圈兒!森混進丑角集團充滿信心的等待,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呀!
四
  就在這當兒,我們周圍的丑角集團發生變化了。剛才還是分散得亂七八糟的丑角們的心理狀態,現在出現了團結集中的苗頭。沒想到和我剛才發現和推測的完全相反!就連森也把老邁的黃白鬍鬚和眉毛正面朝著那邊兒了。
  在丑角集團的前邊又出現了我們來時已經告一段落了的對外來人的訊問儀式,但是,好像問題並不在於從外邊來,而是在於從這個集團去過什麼地方而又回來了。焦點就是那兩個戴鬼臉面具的丑角奄力拉來的花車1。在現在的東京已經罕見的自行車拖車上,架起比拖車大兩倍的木台,在台上安裝了一個又大又蠢的獅子頭,組成了這部花車。隔著花車和戴鬼臉兒的那兩個爭論得熱烈的,是打扮成現役消防隊員和丑角中的管理人員的人。我覺得他們化裝得實在逼真,沒想到那兩個真是從消防隊來的呢。哈哈。和剛才一樣,侏儒發言人和胖女人也率領穿黑色橡膠服的守衛參加了爭論。
  這一切又引起我這個年輕人的好奇心,我從丑角集團中踏開一條路走了出去,但是,半路上來聽,一下子弄不清楚他們爭論的原因。我一邊設法找到那事情的脈絡,一邊仔細地看了看那個引起問題的花車。如果僅就獅子頭的外觀來說,那是相當排場的啦。但它令人覺得有點彆扭的,是整個下顎都掉了,而且,仰面朝天了。把金漆脫落了的獅子頭固定成那種姿勢的是一大堆剝光了的偶人--從塗了白胡粉肚子的金太郎2到裸露出鰻魚身子的偶人,當然,丘比特本來就是裸身的啊。哈哈。除了那引進舊式的偶人之外,還有最新產品的機器人,雜七雜八的裸體的偶人塞滿了獅子嘴,當然要從它的下顎裡冒出來了。而且,在獅子頭的周圍還掛滿了地藏廟裡懸掛的那類破布幡和五色紙旗,地上亂堆著偶人身上剝下的衣服和小被褥。
  1祭祀時焚燒的花車。
  2日本童話中的大力士。 
  且說,那場爭論依然,談不攏,爭論的人本身也焦躁起來,戴著木雕鬼臉兒的那兩位把它往棕樹皮似的頭髮上一揚,露出了大汁淋漓的農民的臉。至此,雖然說話利落了,但是論點依舊模模糊糊。
  "本來,像這樣國家規模的欺騙是應該報告先生的!可是,我不想因為這點瑣事就去打擾重病的先生!"
  "胡說!先生、先生,你說了多少遍,你說出那個病人先生的名字嘛!"
  "可是,我們是正式選舉出來的町議會議員,難道是欺騙?是孩子們派來的?"
  "不要那樣說嘛!你們這副樣子來到東京,哪裡是什麼町議會議員?竟說什麼胡說!議程開始!一類的正經話。不要走上岔道嘛!
  "我們祖祖輩輩燒花車燒了幾百年啦,如果悄悄兒地燒也就沒事了,嘛!因為有人特意囑咐我們去當地消防隊請求批准,我們就拉著花車去了,可是,不批准嘛!這不是欺騙麼?既然不批准,為什麼還叫我們去請求批准,你先給我講明白。"
  "這就是你胡說啦!不批准也是可能的。如果沒有不批准而是全部都批准,那還有什麼必要去請求批准?你們大老遠來的,別丟人嘛!"
  "是啊,你看,不是麼?"消防隊的管理人員何明智派的那個鬼臉兒靠近。不料,那個鬼臉兒說:
  "所以嘛!我們不是說不批准就不批准,自由燒花車嘛!"
  "你在說什麼呀?你什麼也沒聽懂啊!"消防隊的管理人員氣憤得不可名狀了。哈哈。
  "依我們看,你也是什麼都不懂!你在說什麼呀?"侏儒發言人也插進來了。
  "我們,都是我們這邊的!"胖女人補充說。
  "可是,在東京生活著一千萬不是你們那邊的人啊。請你們想一想啊。從一千萬那邊來看,你們就是反常的啦。你們如此奇形怪狀的聚眾鬧事,而且還要點火燒花車,普通人會感到這不是小事啊。你們承認保護上千萬的普通人是我們的任務吧。"
  "我們也是為了保護上千萬的普通人才幹這些事的呀!"
  "你們不是祈禱A先生康復的麼?"
  "不管那人是誰,僅僅為了祈求一個人的健康,能有如此眾多的人、打扮成這副樣子、蒙受這種羞辱麼?你應該用你的良知仔細想想啊!"
  "你如果如此大言不慚,我也要回敬幾句了。我們站在上千萬人的一邊,謝絕你的關照!"
  "你難道可以這樣說麼?"侏儒一下子就把他鎮住了。"我們既然拿來了向地獄張嘴的獅子頭,我們就一定要在東京焚燒它!而且要在上千萬人的火環境當中的正當中!"
  "我不是說過不能在街上焚燒花車麼?"
  "你在說什麼呀?"剛才一直沒說話的消火員把大型盔帽向上推了推,給管理人員幫了腔。
  因為消防隊的兩個人越是表現得興奮,侏儒發言人就越把對方當做醉鬼似的注視著,造成了格調懸殊的印象。這時,頭上頂著鬼臉兒的那個疑似明智派接過他的話茬兒說道:
  "僅僅焚燒如此微小的一點玩藝兒嘛!說什麼上千萬人會發生恐懼?"他越說越生氣。
  於是,剛才向他罵不絕口的另一名鬼臉兒,不知是出於逞強還是破罐子破摔,啪地一下打開了棕樹皮蓑衣,那不是露出攜帶式燃油桶了麼?帶著ESSO紅色標記的!
  "撒上煤油燒嘛!只要用旺火燒十分鐘,就燒完了嘛!"
  "啥、啥、啥,你說啥?沒收煤油!"
  隨著管理人員一聲吼叫,消火夫立刻撲了上去,鬼臉兒一邊躲閃,一邊把面具重新戴好,掏出帶疙瘩的花椒木研磨棒梆當梆當地敲打身上的燃油桶、一邊在那裡轉著圈兒亂跑!……可是,一直不知隱蔽在哪裡的一排機動隊忽然冒了出來,先頭的那傢伙只用盾牌一觸,那個繞圈兒跑的鬼臉兒就倒在混凝土地上了。給他卸下了綁在身上的燃油桶,他的棕樹皮蓑衣也就被剝了下去,只穿著內衣躺在那裡了。雖然他雙手抱著頭掩護著,但是,從時間看得見他那曬得黝黑的臉已經蒼白了。
  丑角集團立刻哄然了!我本以為那是憤怒和抗議的表現,可是,當我回頭去看時,原來他們是連笑帶哄啊?!我目瞪口呆地想探詢森的眼神,卻發現在那位遠離喧鬧的丑角集團站在玻璃牆壁面前的超役老人身旁出現了老闆的秘書。 
□ 作者:大江健三郎
擺脫危機者的調查書
第十二章 轉換了的一對兒互相爭執
一
   老闆的秘書看見小跑而來的我的嬰兒形象,好像有點兒耀眼似的避開視線,好像他誇耀他的務實的能力似地說道:
  "我很快就知道你們參加這個瘋狂集團了。"我每次送交文摘時,他都是那副樣子。"老闆說把你倆帶到病房去呢。雖然醫院裡到處都有警察監視,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因為,老闆已經好多次把瘋子們的代表帶進病房,給他表演神樂了。你們這副打扮跟著我走,他們就會以為是另一夥神樂啦。"秘書說罷,也不等回答就往與門廳相反的方向走去。化裝了的我和森艱難地走著,當然,轉換了的內心是不勝喜悅的!
  "蒙蔽了警察把我們帶進去,以後會惹麻煩吧?"我也說起奉承的話了。
  "我只是忠實地執行老闆的命令啊……至於對於老闆會產生什麼後果,那就不是我應該知道的啦!老闆已經不行啦!他好像被後退的空想纏住了,那個不屈的、萬能的、務實的老闆,早已不存在了!他居然去關懷那些發瘋似的農民百姓……,誰看見也不會認為他處於正常的精神狀態吧?"
  "對於如此不正常的老人,你們以何等心態和他打交道啊。?"
  "好奇心!"秘書回答時朝著向他頂嘴的我瞥了一眼,我只覺得他令人作嘔。
  我們離開玻璃牆壁,拐了個彎兒,向裡邊的病房走去。病房的對面、在柵欄外邊有一條通道,過了通道又是另外的病房,大概從那裡俯視的住院病人還沒看見醫院前邊的丑角集團,所以對我和森特別注目,好像在責怪:我們正在為病痛的苦惱,為什麼你們還到我們面前胡鬧?直到鑽進了病房的角門,我才鬆了一口氣。從那兒開始才來到了關鍵的地方,走進老闆的病室之前受到了三個警官的盤問。
  且說我們進了那間大病室,滿腦袋纏著繃帶的老人躺在五米開外的床上,臉朝天,只把惺忪睡眼向這邊轉了轉,彷彿要把化了裝的我和森納入他的眼簾。那個洋味十足的老闆,雖然相貌堂堂,卻是一副明治時代的老女人面孔。我剛一看見那位老闆,就以內心的感應向森傳遞了消息:這是一個懷孕了的老太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我和森不得不原地止步了,床上的老闆已把眼珠子轉到了極限,盯著我們。引導我們進來的秘書和留在病室裡的另一位秘書、好像老闆不說話他們就不會自發地處理任何事務似的。這時,呼嚕嚕嚕地好像有一條狗發出非常響的鼻響,原來有一個人在低低的位置上,躲在老闆臃腫的肚子後邊,托著謝了頂卻很結實的大腦袋,蹲在那裡觀察老闆是否有痰或者發生別的症狀。我對那顆大腦袋很眼熟,他在日本是數一數二的油輪船主,企業家,他和老闆都是戰後政企界黑洞洞的領域裡暴發了的寵兒。他撇著大嘴,一邊抬頭看我和森,一邊打鼻響。
  於是,那鼻響像暗號使老闆知道了我和森的到來。他先是漏氣似的笑了笑,然後出乎意料地用沙啞的聲音而不是平時那強有力的聲音說道:
  "嘶、嘶、嘶,你可真異想天開呀。我非常認真地想了又想,結果,嘶、嘶、嘶,你是個罕見的人啊。我看你是不久以前來打我的那個人,現在化裝了,嘶、嘶、嘶,你們真行啊,化裝得如此奇特、而且來了一對兒,這讓我想到真的發生了異想天開的事、或者是你們創造了超出自然的事了。上次來的是你或者不是你?把我弄糊塗啦。嘶、嘶、嘶。不要站得那麼遠,走過來好麼?因我這樣費勁兒看你們的奇裝異服,太累眼睛啦。不過,你們手裡的長杖最好處理掉,我擔心又來打我啊,嘶、嘶、嘶。"
  雖然老闆像蚊子叫似的只說了幾句話,可是,他疲乏得睡衣領子裡露出的醬紫色皮膚已經抽搐了。當他的話音落地時,那位油輪主立刻敏捷地大步繞過床邊走來,不論是他從脖頸到肩膀上的隆起的肌肉,或者紅潤的膚色,都顯出他與老闆不同,是個健壯的中年人。他從森手中接過手杖形的鐵棍,緊咬嘴唇,仔細而又仔細地審視著。他那令人覺得連禿頂都十分結實的大腦袋和大臉盤上,充滿了憂慮。這當兒,秘書們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把兩條腿兒的椅子靠在老闆的床沿上,他們好像猶豫不決,放在這兒太近、放在那兒太遠、而且,讓他們如此接近不會出問題麼?與那位企業家相比,他們的動作太沒有效率了。
  "好吧,你,坐過來吧"老闆說道完,看著我和森坐下,閉上眼睛,用發白的舌尖舔了舔上部的假牙。也就是說,我坐在了能夠看見他的牙膛的位置上了。我看他嘶、嘶、嘶地發出聲音時那樣痛苦,心想他倒不如做一個和語言無關的人,一直沉默到死呢,可是,總該說幾句結束語吧,他想說什麼呀,"嘶、嘶、嘶,我一生當中,最早說過的、表達了意思的話是什麼呀?因為父母兄弟都已去世很久,無從查號啦。嘶、嘶、嘶。"
  老闆的充血的眼睛裡好像有一股熱氣要從輕輕闔住的眼瞼縫兒裡冒出來,但是立刻就湧出淚來浸在烏龜的眼瞼似的皺褶上了。忽然從我和森的頭頂上伸過來磨得發亮、連一根毛也沒長的瘦骨嶙峋的一隻手,敏捷迅速地用藥布替他擦拭眼淚。間不容髮,又換了一塊新藥布,擦去從他張開的口腔裡吐出來的蜘蛛網似的痰。因為這位幹練的護理人是一遇到可疑的情況就出現的要員,所以也不足為怪了。雖然這只不常見的巨大的粉紅色手給人以力士的手、而且是宦官力士的手的印象,但是確實動作迅速、敏捷而又準確。如果不論是我或森顯露出一點加害老闆的跡象,那雙手大概就從背後立刻扭斷我們的頸骨了。一想到此處,整個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就打嗓子眼兒一直竄到睪丸上去啦,哈哈。
  "我不久就要死啦,不過,那並不是因為被你或者被你的搭檔打了腦袋,而是因此反而被醫生查出了癌症罷了。如果不耽擱,好像反而有利呢,嘶、嘶、嘶。"老闆用較為清晰一點兒的聲音說完,睜開一隻眼看看我,卻呆滯地向森流露出得意的目光。"……雖說遭受原子彈災害的老人得癌症的居多,可是我的肺癌擴散了,轉移到脊髓裡,現在只能用嗎啡來減痛了。這種疼痛從很早以前就有……"老闆說至此處,又擠出點兒眼淚,那位油輪主迅速為他擦試,又匆忙準確地替他取痰,然後這位守護人就大大地打起鼻響,在那裡等待。
  "……我作為將死的老人,檢閱了我自己的裡裡外外,但是,所看到的都是醜惡和殘酷啊。……我對即將如此死去的老年的自我是無比厭惡的呀。無所期望、也無可分辯,……這樣生活了多年不是太可怕了麼?嘶、嘶、嘶。"老闆又發出漏氣聲,不過,他現在是哽咽了!
  我和森一言不發地坐著,靜觀在我們頭頂上伸來伸去的油輪主的動作,可是,那些秘書們,連剛才說話帶刺的那傢伙也陪著哭起來了。
  "嘶、嘶、嘶,……這太可怕啦。我真想打翻這令人憎恨的、醜惡的癌症啊。……當然,癌就是癌,而且是晚期的癌,我已經沒救了……。我真想創造一種機制,讓這可恨的醜惡的因癌而死化作輝煌燦爛的焰火陪襯的壯麗的場面啊。而且,我想起你的事了。因為我相信是由於你化裝來襲擊我,才使我發現了癌啊。……嘶、嘶、嘶。今天看見你和你的搭檔一同來此,我就越發對你們異想天開的作法抱希望了。……你們那種打扮也罷、什麼的什麼也罷,都是些什麼呀?你們當中發生什麼啦?嘶、嘶、嘶。……首先,你,或者是你的搭檔像你的化身似的以你的聲音和體形來到這裡,不顧一切地毆打我,那是為什麼?是為了通知我有了癌症麼?嘶、嘶、嘶。……你們,發生了什麼……或者相信發生了什麼,你們才,嘶、嘶、嘶,開始幹那些異想天開的事?……與坐在醫院門口的我的那些鄉下夥伴相比,你們才是專職的祈神消災人啊。嘶、嘶、嘶,這到底是怎麼啦?這不是比你送來的任何情報文摘都更有趣麼?嘶、嘶、嘶……怎麼一回事啊?……你們想幹什麼呀?……"
  就在老闆沙啞的問話突然斷絕了的一剎那,我的脊樑骨就像潑上了強酸似地受到了恐怖的灼燙!森忽然聲稱:"我們就是幹這個來了!"要向老闆撲去,我為了不讓等在背後的巨掌扭斷他的頸骨,按住了這個超級老人的長袍的前襟,刻不容緩地說道:
  "我和兒子森是轉換了的。那一天早晨,也就是熬過了那個難熬的夜晚,天一亮,我們就轉換了。我原是三十八歲的中年人,一夜之間就年輕二十歲,變成十八歲的小伙子啦!那不但照鏡子可以看見、摸一摸自己的肉體也能知道。我的生命支撐著那個肉體,而在肉體的內裡,我更清楚地感覺到我是十八歲的人了。因為我是在生活當中曾經經歷過十八歲的人,是有實際經驗的呀。而且,肉體一旦變成十八歲,在感覺上自不必說,就連思想也朝那個方向洗腦,朝著十八歲的靈魂!不過,思想上仍有殘餘的記憶,所以轉換的效果也有達不到的時候,有時過了頭、有時又倒退……然而,重要的是我兒子森也同時向反方向轉換了!雖然他本來只有八歲而且弱智,但是,一下子就連精神帶肉體都變成二十八歲的壯年啦!我認為這是以我們爺兒倆的緊密的相互關係為槓桿的轉換啊。
  老闆一點點、一點點地把腦袋轉過來啦,用他那好像蒙著紅色的迷霧似的半睜的眼睛,觀察口若懸河的我。然後,好像用他那腦細胞的能量已被發燒和藥物溶化了的大腦,開始選擇語言了。而且進行得很不順利,他煩躁地皺起眉頭。如果他所想的話能和他那微弱的笑聲一同從乾枯發紫的嘴唇裡迸發出來,大概就是這樣的羅!
  "你的太太,噢,因為離婚了,應該稱為原夫人啦。據她向秘書報告,你只是喬裝打扮成年輕的、而你兒子是偽裝成長者的。而且是你襲擊了我。現在,你們既然化裝成這樣,我也無法當場辯認啦。你太太,也就是原夫人說你害怕遭到她的兄弟的毒打,所以把兒子喬裝成同伴到處躲避呀。即使像她的報告那樣是你喬裝之後襲擊了我,可是,她說不出你的動機呀!"
  "我和森是受到肉體和精神上的轉換的驅使而盲目地活動啊。……我說的盲目,僅僅指的就是十八歲的小伙子的我呀!轉換成壯年男子的森,不但早就知道造成轉換的宇宙精神的存在,而且也非常瞭解轉換了的人所應完成的使命。森轉換之後立刻來震擊你,顯然他是依照宇宙精神的命令要去實現轉換的使命的!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硬說是我喬裝打扮毆打了你,而且你也對她的話半信半疑,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是森向我隱瞞了宇宙精神發給他的命令,襲擊了你的。如果我把這些告訴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她肯定會說我打算把暴動行為的罪責推卸給弱智的孩子,而且把孩子喬裝得和自己一樣一同逃跑的!她事實上已經那樣想,並且和她的兄弟組織了自衛團,對我緊追不捨呀。但是,事實並非那樣。轉換之後,如果森馬上把宇宙精神下達的命令告訴我的話,我無疑也來襲擊了……但是,森認為那是剛剛轉換就開始的作戰行動,出於長者之心,要庇護剛剛變為小伙子的我,所以沒讓我參加襲擊。那不是變成壯年男子的森的一顆慈父之心麼?而事實上的父親卻變成受庇護的小伙子了……嘶、嘶、嘶,老闆又發出微弱的笑聲了。而且,滿是皺褶的眼瞼下的紅眼睛也在笑。莫非老闆接受的藥物產生了興奮和抑鬱的循環?現在他恢復了一點兒進攻的力量,大概想這樣說吧:
  "嘶、嘶、嘶。你說起在宇宙精神支配下的轉換,但是,你不但不談宇宙性的動機,反而只顧嘮叨家務事啊。你所說的帶來轉換的宇宙精神究竟是什麼?它為什麼要下令打我?我起碼擁有詢問的權利吧?嘶、嘶、嘶。"
  "我是這樣想的,那就是給我們帶來轉換的宇宙精神,一個接連一個地向森的壯年的肉體和精神傳遞命令,而且森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命令來源於宇宙精神。我只要在他行動時在場,給予協助就行了。與其由於我這個年輕人的魯莽而誤解宇宙精神、或者弄錯命令,倒不如對具體的事一無所知,相信宇宙精神的存在,服從森的行動更好。就像我現在這樣,不知道行動計劃,只是跟隨森前來!"
  然而,我是知道森和宇宙精神有明確的互感關係才隨同他行動的。可也不是說我和森就是任憑宇宙精神隨意擺佈的呀。因為從根本上來講森是自由的,而我畢竟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的。既然從來沒有徵詢過我們的意願和是否方便就讓我們轉換,宇宙精神還一個勁兒地下命令,豈不是蠻不講理麼?不論是對我、對森,這種無禮我是不能允許的!……如果有人問我,你說不允許,可是你有辦法向宇宙精神表示反抗麼?就回答說,有辦法。我和森能鑽宇宙精神的空子,我們可以使為了使我們轉換而驅動的宇宙工程的電腦成果變為廢物!那就是我和森自殺,用在我們身上的宇宙投資就全部白費了!
  正當我說得振振有詞時,我的左手腕忽然被按得疼痛,我差一點兒叫起來!是誰在按我?不是別人,正是森用他右手施加了可怕的握力。森掐著我的手腕,他的力量一級一級地自動升級,最開始掐我是在我假設了宇宙精神的存在並且埋怨它強加給我們命令,不講道理的時候,那時我只不過"嗯?"了一聲,並沒有太大的感覺。我的左手腕放在轉換之後肌肉堅硬的森的大腿上,雖然他的右手用勁兒掐著,我卻是半喜半羞呢。我仍然不介意地和老闆繼續交談。一會兒,顯然太疼了,我"唔"地叫了一聲,想甩開森的手,但是,沒有力氣的十八歲的我,怎麼也敵不過他。當我說到可以鑽宇宙精神的空子採取自殺時,就已經無法繼續說下去了,我疼得一個勁兒流汗,只好閉口不語了。我憤恨地望著森,可是,他的臉被化裝的黃白鬍鬚遮掩著,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我剛一停止饒舌,掐我手的虎鉗立刻就鬆開了。然後,森的手就在我剛才被掐痛的地方無比溫柔地撫慰著。這時我才明白,森的右手的動作,就是對我的講話的批評。
  "森轉換後立刻採取襲擊你的行動,無疑是具有宇宙性的意義的,因為那是冒著使轉換的成果立刻化為泡影的危險的襲擊呀!而且,森還可能受到你的警衛的攻擊或殺戮,甚至逮捕。"
  對於森來說,遭到逮捕是最可怕的事了。森也許能夠得到警察的授意保持沉默,行使箴默權。但是,萬一官方開始推斷森的肉體年齡和生活經歷並且調查他的身份,那麼,越是查驗得確切、越是進行得科學,也就越加不能證明森就是原來的那個森了!因為他是轉換了的新人,在地球範圍裡是無法調查他的身份的。即使我申明我是父親,為他擔保,可是,官方怎麼能相信十八歲的小伙子是壯年犯人的父親呢?然而,對我來說,如果森被殺或被捕,和我徹底斷了溝通,我們轉換的使命又將如何呀?本來只有通過森才能聽到使我們轉換的宇宙精神的召喚呀。那樣一來,我就成了宇宙範圍裡的一無所知的棄兒啦!剛剛轉換了的十八歲的棄兒的我,究竟是什麼人?我應該成為什麼人?我將為了要求這個答案而彷徨在宇宙的邊緣上啦。也許是當人類的一切危急命運都繫於我們轉換了的一對兒的身上的時候。
  我這樣就罷,內心湧起的深深的不安使我沒詞兒了。老闆嘶、嘶、嘶地笑,油輪主仍然莫名其妙地打鼻響。秘書們早已停止了跟著人家哭泣,好像憐憫地笑我饒舌。可是,森的右手表現了多麼溫柔而又坦率地鼓勵呀。它向我十八歲的肉體和精神傳遞了像那次夢中那樣的哩、哩、哩的最動聽的聲音!因此,我重新有了自信,堅定了只有轉換之下的我和森才是被選為人類救場跑壘員的關鍵人物的信心。在那些向我們笑著、或是打鼻響的所有的外人面前!我們有什麼資格被選為救場跑壘員,根本不必自問。因為如果我們是比別人強的選手的話,就應該每次都成為正式選手參加挽救人類的競賽呀。而且也不應該時至今日還對我們的能力喪失信心、猶豫不決了。因為我們已經被選為救場跑壘員、站在機會之壘上了。我和森必須一邊接受宇宙精神的指導一邊決定現在就起跑或是警戒片刻、在那裡等待時機。並且,最後要靠自己的第六感來抉擇,還要我們親自去跑啊!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我作為一名共同從事同一工作卻又互不相識的合作夥伴之一,為你工作很長時間了!在這期間,我並沒想過我所做的事與現實的陰謀有什麼瓜葛。因為你不會使大家想到那些事。但是,我所從事的瑣碎的事和別人的工作的積累相加,就帶來具體的果實了!而且與那些合作者對人類社會所抱的希望是背道而馳的!……你就是這樣利用我們不斷地構成你的統治人的機構,而且你的做法很巧妙。譬如,你唆使學生革命黨派研製核武器,給他們經費,因為即使,這事公開化,你也會說私人集團在造原子彈?""可笑的左傾幼稚病!"如此一來,也就沒人會認真對待了。而當原子彈真的製造出來時,人人愕然失色,也就不得不承認情況的嚴重了。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之中介入這個計劃了。宇宙精神就是針對你這個製造統治人的機構的人提出抗議的。既然在地球上沒有能夠消滅你的陰謀的力量,宇宙精神就只好直接來處置了……然而,這裡出現了我不理解的事,對你這個已經身患癌症的人,不理睬你也會死去的人,何必大動干戈去襲擊你呀?宇宙精神要消滅你的統治人的機構,滿可以不做任何事情,只消等待就行啦!為什麼讓我們轉換、把我們指派為你的抗議者啊?這樣的安排不是沒有意義的麼?
  "不,那並不是沒有意義?"老闆靠自己的力量咳出卡在嗓子裡的痰,用今天最清晰的聲音說道:"因為我就要在如此悲慘的狀況之下死去了,現在再也不能和你探討有關宇宙範圍的問題的情報了。嘶、嘶、嘶。我能解釋的僅有一條,那就是宇宙精神安排了轉換,而且矛頭是指向我的。可是,怎樣應付啊!宇宙精神是歷來存在的呀,為什麼偏偏對著我?我這樣思忖著,但是,那不是得不出任何結論的麼?為什麼在眾多的宇宙之中,我偏偏生在這個宇宙的這顆行星的地球上啊?你提出這類問題來試試看,能夠得到回答麼?嘶、嘶、嘶。在這種情況下,我既然在此處如此下生,那也只有去思考以後怎麼辦了。因此,如你所說,我既然成為宇宙精神派來的人的抗議對象,我也只能考慮以後如何處置了。嘶、嘶、嘶。現在,你或者是你的兒子,像你所說的轉換之後的人,馬上就來襲擊我了。說老實話,我覺得你發瘋了,以發瘋得那樣傑出的化裝來襲擊我了。嘶、嘶、嘶……結果,當我的頭部遭到毆打而昏迷不省時,我的醫師們在檢查中發現了晚期的癌症。就是那些從我前胸部或背部疼痛時除了注射止痛藥從來不碰我的身子的醫師們!嘶、嘶、嘶--老闆哭了--。因此,我啊,我想,如果像你所說,存在著宇宙精神,而且是選擇了我來開展工作的話,那麼也好,我就把它當做通知我的一生到了最後結束的時刻的信號吧。嘶、嘶、嘶。--他又笑起來了。而轉換了的你和森,就是為了完成這個最後結束而來助我一臂之力的了。的確,如果沒有宇宙精神的引導,地球上的人類就難以想像了。嘶、嘶、嘶。
  只要是站在我一邊看問題,就不會說那是沒有意義的呀。不是正當我想到了最後的結束,做了準備、並且正在選擇將這一事業委託給他的人選時,你和你的兒子就從那邊兒出現啦麼?不,這一切的一切,絕非沒有意義呀!"
  這時,女護士來給老闆洗腸了。我想迴避而站起身,背後的大漢按住了我的肩膀。好像人腦袋那樣又重又硬的東西咕咚一聲猛烈地撞來。大概是為了警惕我攻擊老闆而打來的預防的一擊吧。女護士雖然瞥了一眼我和森的化妝而消除了緊張,但是,當她把目光移到我們身旁時,又嚇得她要哭了。在她走出去之前,再也沒看我們和油輪主。
  "我大概脫肛啦?你們告訴醫院在我排泄之後把手指弄濕、按回肛門了麼?"
  油輪主在我和森的身後晃了晃大腦袋,那就是對秘書的指示,一位秘書立刻戰戰兢兢地、但又不發出腳步聲地、走出了病室。大概不到三分鐘、醫院的全體女護士都把右手的兩個指頭沾濕了。哈哈。
  且說,片刻之後,只聽見許多人從前邊向病房旁的過道走個不停。然而,過道似乎是個死胡同人們走不出去,只能堵塞在裡頭。因此,已經有相當多的人,雖然沒有大吵大嚷或者發出什麼響動,但確實聚集在裡邊了。盡量壓低了聲音的集體,反而形成更加刺耳的嘈雜。當那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時,剛才對外邊的聲響毫不關心的老闆的嚴肅的老太婆臉上像發燒似地一下子露出暴躁來了。但在他那因病而極為疲憊的眼角上,卻帶出一絲畏怯來。當然,油輪主馬上看在眼裡了。可是,他既然要監視我和森,就不能站起來,所以他只是吼叫著,晃著大腦袋,指派留在屋裡的另一名秘書去窗外偵察。
  "從先生的家鄉來的志願者們,移到和新病房搭界的過道上來啦,他們想在那裡幹什麼嗎?……好像要和看熱鬧的人們一起呆下去呢。想辦法讓他們離開麼?……因為先生指示過對他們可以放任不管,可是,他們卻得意忘形,幹出這種事……"
  對那位秘書常常在自己被追究責任之前對別的弱者說些帶感情的話之類的作法,老闆並不在意,所以,他才以事到如今非我不能解決的口吻說出這些話。不管它的可靠性如何,離開了剛才談論的脈絡,我的心情就輕鬆一些,轉換了的十八歲的青年畢竟是天真的呀,哈哈。
  "他們想幹什麼?現在正在幹什麼?你不能具體地向我報告麼?那些化裝了的人們所做的事,有些是你能夠瞭解得更詳細的呀。嘶、嘶、嘶。"
  我溜過保持警惕、歪著身子的油輪主身旁,俯視著冒出豆兒大的汗珠的他的大腦袋,向面有愧色的秘書走去。不料,眼前出現的情景卻令我抑制不住向森發出無聲的呼喊了。
  "啊,如此令人懷戀的情景我曾經見過呀!那是畫在加州研究所餐廳的牆面上的大壁畫呀!就是那位墨西哥來的畫家繪製的大壁畫!那畫面上把古來的加州印第安人生活、尋覓黃金王國的征服者、以及美國人稱霸的全部歷史都展現出來了。那幅壁畫引起的思念、以及由它引起的超越了壁畫的更深、更遠的思念,如果現在有足夠的時間的話,我是能夠把這思念向森詳盡述說的……"
  使我感到這是墨西哥壁畫運動所開闢的風格的情景的原因,是直接和那景物的構圖本身有關的。雖然老闆的特別室的窗子被水泥圍牆圍著,但是,在那被圍牆框住了的視野裡,擠滿了人群。順著柵欄筆直地橫在視野裡的馬路上,丑角集團的人們圍著花車站著,看熱鬧的在兩旁擠得水洩不通。就連我們也是興致勃勃的,要參加馬上開始的祭典看熱鬧的觀眾啊。在人群的頭頂上,對面病房的每一個窗口都堵滿了往下看的病人和護理員,在柵欄前的草坪上,機動隊員排成隊,後脊樑朝著這邊正在待命。所以說,在這狹長的整個視野裡看到了塞滿人群的裡貝拉1式的壁畫,也不算誇大其詞吧。就在那花車前邊,侏儒發言人和胖女人重振雄風,面朝著這邊,他倆的兩旁由渾身黑衣的衛士守護著,那兩名衛士好像也十分緊張呢。顯然,馬上就要在代表領導層權威的侏儒發言人和胖女人的主持之下舉行宣佈祭典開始的大會程序了。化妝了的每一個人都一反剛才的沉悶,變得生氣勃勃、幹勁十足,一個勁兒挺腰板兒了。當我這樣隔著一定的距離俯視他們時,就想起我混在他們中間時曾把他們看做雜七雜八的丑角的拼湊,現在看來,他們在渾沌之中卻也表現出某種構思,也就是令人感覺到他們以多變的化裝再現了當地的整個歷史。而且,不僅僅是當地的歷史,它甚至要表現全人類的歷史呢。也就是如我所說,那彷彿就是深遠的思念的直接源頭啊。
  1里貝拉,Ribera Jusepe de(大約一五九一--一六五二)西班牙畫家。
  "那些化裝了的農民、林業工人們,促似地向正在咳痰的老闆報告。
  "剛才我們參加時,在那些以戰時和戰後的受災群眾為主的化裝人物當中還有賭王國定易治和卓別林;現在再去看,連高個子小鼻子的打路鬼和多福醜女神、文官、武將都出來啦。雖然那是具有地方特色的化裝。但是,他們畢竟是要再現包括自己在內的人類的全部歷史啊。既有《古風土記》1里的形象,也有明治天皇,就連愛因斯坦也上場了呢。"
  1日本古代地方志似的作品,有《古風土記》和《延長風土記》兩種版本。
  "那是包括《古風土記和愛因斯坦在內徹底,他們祭祀的效果能達到的範圍就相當廣啦,嘶、嘶、嘶。"
  我的話被老闆打斷了,但同時又有了新的發現。我在圍攏丑角集團的人群中看見了黑領子上圍著紅圍巾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的蒼白的臉,也看見了因為追蹤而憔悴的巨人般的弟弟。而且,在能夠監視到她們的地方,身穿黃色大衣的麻生野櫻麻正在擁擠之中大搖大擺地走著。作用子和兩名山女魚軍團的人站在她身旁,向這邊的病房仰視,大概在尋找森吧。現在發現了她們,就感覺到參加那次以混亂告終的反對核發電大會的兩派都又重新集結了。如果事實如此,機動隊也不得不振奮精神等待命令啦。哈哈。
  雖然沒發現志願調解人,但是,我認為像他這種人在這種時刻肯定到場,我東張西望,忽然瞥見了淺褐色直領上衣的可能要惹出大麻煩的一張小臉,那就是特別死心眼的義士!
  森說義士死了的消息是誤傳了,如果這裡再發生亂鬥,那位剛剛步入老境的數學家一定會遠距離操縱他的假牙、勇敢地大打出手啦。噢,就在那兒!
  我的內心又在呼喊了。可是,義士的身影忽然又消失了,而且再也找不見他了。
  "難道他們的祭祀能控制癌病毒麼?嘶、嘶、嘶。你通過親自化裝的切身體會,覺得他們在為誰祈禱?可不要把我當作害蟲送到遠方關起來呢。嘶、嘶、嘶。"
  "不知道他們在祈禱什麼,而且,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清呢。雖然他們聲稱要保佑一千萬人。不過,有一點也很清楚的,那就是圍在花車周圍的人,已經用他們的化裝在整體上構成了一個小宇宙……,我甚至因此產生一種想法,如果我和森這轉換了的一對兒也參加進去,他們會變成更加團結的集體呢。而且,你也參加的話!"我這樣說時,總算忍住,沒說"你得繼續扮成那個懷孕的老太婆啊。"
  "你清楚什麼啦?愚蠢,我現在被癌症折騰得要死,還能去扮丑角麼?"老闆生氣了,那是自然的啦。哈哈。
  這時,我已無法再一次證實那個人是否就是義士,我繞過床邊走回去了。但是,老闆的不高興並沒有一直延續下去,他已經看透和口若懸河地暢談夢想的我嘮叨下去也無濟於事,所以,他務實地抓住了這個向轉換的一對兒提出建議的機會。他看我在油輪主的監視之下剛剛把屁股坐穩,立刻就這樣說道:
  "那麼,你和你兒子,想聽我的事業的總計劃麼?不想聽?如果不聽就想回去的話,那可要和上次的襲擊糾纏在一起,陷入你們自己剛才所說的面臨警察的困境了。如果轉換是事實的話,嘶、嘶、嘶!"
  "我當然要聽啦。"我答道。我的手腕上也明確的得到了森的默許,當然聽啊:
  "所謂的計劃,你們可能早已知道了,是和學生們的核武裝構想有關的啊。嘶、嘶、嘶。現在,作為向他們的黨派打出的最後一招兒,就是這個!"
  老闆像美式足球選手在全身護具之下大口喘氣那樣,掀動著覆蓋他的臃腫的胸部的被單。他似乎在用下頜指著腫起的腹部。我立刻想到他把製成的原子彈藏在這裡了?生怕從那裡一下子噴出無法收回的巨大的毒氣淹沒整個東京呢?……這時,油輪主已經領會了老闆下頜的指示,搖晃著他那金剛似的肩膀往床的對面走去。可是,他把手提的仙杖似的鐵棍兒向牆上一觸,發出嚇人的聲響撂在地板上了。他膝行到床邊,像操作時式照像機的暗箱似地把雙手伸進老闆鋪的毛毯和床單下面,兩手動作起來。他眉頭緊皺,一副凶神惡煞模樣、嘴唇撅得像個瘤子。然後,他從瀕死的老闆的腹部像給懷孕的老太婆接生似地取出一件東西,圓圓的、鼓鼓的、鹿皮手提包!
  "……這裡有五億現款!我希望你們拿去做學生們的黨派的工作,希望他們把兩派的原子彈工廠合併起來。不論是用這筆款收買一個黨派、使之合併,或者是反過來加強一個黨派而擊垮對方,總而言之,把黨派合併、工廠設施、核物質都統一起來,在四五周以內製成原子彈。……到那時,就在公安首腦和我的共同指揮之下。把私造原子彈的人一網打盡!"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癟下去了的老闆的腹部,然後笑起來了。我笑啊、笑啊,幾乎從椅子上滾下來。我怎能忍俊住不笑啊?我們遵照使我的轉換了的宇宙精神的指示,經過苦戰惡鬥,終於追蹤來到敵人的面前,可是,本以為從那懷孕的老太婆肚子裡會生出給人類帶來大災難的小鬼兒,卻冒出來出人意料的活動費。這能令人不發笑麼?!
二
  "我在計劃裡起用,就是因為你不問場地,不論時宜,是個無緣無故就發笑的人啊"。老闆用他那呆滯的紅眼睛盯著我,彷彿還在嘲笑我是天生的小丑。"和我在廣島遭受輻射不同,你遭受輻射的本身就有些滑稽呀。……我倒不敢叫你檢點些,但是,你現在,是在自知就要死於癌症的老人面前大笑啊。"
  "抱歉!"我一邊表示歉意,一邊看著老闆的癟肚子,忍不住又大笑起來了。
  "像你那樣的小丑……也就是你這樣轉換為十八歲的本來三十八歲的人,帶領著原來八歲現在二十八歲的兒子,自稱是為人類而工作的小丑,即使從我這裡帶出錢去發覺,警察也不會懷疑到你和我的關係呀。"老闆並不是對大笑的我,而是對那個肯定是錢的直接出處的油輪主解釋。那個人已經又回到我和森的背後了。"不過,在關鍵時刻能肩負重托的就是這種人啊。你們這些奇形怪狀的傢伙,他裝得簡直是不倫不類呀。嘶、嘶、嘶?!"
  這時,我好容易才抑制住不再笑了,老闆卻不停地發出微弱的氣泡似的笑聲。那位老闆閉著滿是皺褶的眼睛,手指瘦長的雙手合什放在癟肚子上。我弄不懂他的用意,只是呆望著從老闆發紅的鼻孔和露出閃亮的假牙的半撇的嘴唇以及又大又硬的耳朵上不停地冒出來的笑意。我覺得他那泡沫似的笑並不單一是對著我和森的化裝,而是老闆對他一生當中遇到的一切的人與事和一切經歷的蔑視的笑,因為那笑太令人生厭了。而我本人,已覺得離那笑意太遠了。
  "你這樣給警察的大搜索網提供情報,卻把具備了製造原子彈所需的全套設備和核物質的工廠以及付給在大學糾紛中消失在地下的理學院的精英們的上億的款項全都隱瞞了。大眾傳播將把它稱為戰後特大顛覆國家陰謀,而使日本全國人民在憎恨這個地下工廠這一點上獲得統一吧。於是,你就成為站在統一了的國內輿論的頂點上的救世主了!因為你粉碎了奉行核威脅的革命,或者是挽救了對全體東京市民以及天皇一家的大破壞,總而言之是你替人民粉碎了一起大陰謀。作為歷史上無與倫比的英雄、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偉大的日本人,你的死將是最輝煌的死,而不再是充滿醜惡、痛苦與孤獨的癌症的死……,你將國葬,你的忌辰將成為國民的紀念日、全國純潔的兒童將在紀念你的典禮上唱歌,而且,在那全國性的集會上,皇太子妃要給你的遺像敬獻菊花啊。於是,你就成為這個國家的所有的人的老闆啦!而且,你的核時代的英雄形象,將在全世界、全人類當中發揚光大……"當我的這些話白白地被老闆的微弱的笑容吸收完了時,剛才我向老闆報告過的全體待命的小丑集團已經在窗下開始了靈舞或者祈神,反正是可怕的、肆無忌憚的快活的喧囂。我靜默下來以後,老闆剛剛從腹部移到胸部的合什的手,一下也沒哆嗦,我懷疑老闆在這樣的喧鬧之下居然睡著了呢。可是,他又冒出一個笑的氣泡,發出比他生滿舌苔的舌頭頂在假牙上的聲音還小的聲音說道:
  "那麼,給你吧?黨派裡的管理資金的人對於給你們五千萬佣金不會表示反對的呀。嘶、嘶、嘶。"
  我受到這最後的淡淡的笑意的挑釁,我這樣想道:好吧,我何不接受呀!如果他一直像剛才那樣是個古怪的懷了孕的老太婆,我會懼怕他的一切的構想,而且也會把協助他實現他的野心當做極大的犯罪吧。然而,從他那臃腫的肚子裡拿出來的,不論有多大數目,也不過是錢而已,太可笑啦。讓我來更多地接受工作,然後再觀察這個世界上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吧。因為到了最後,肯定要輪到轉換的一對兒出場啦。這個晚期癌症的老人將在看到他從中漁利的核開發計劃的崩潰時,而且在他仍然保持著榮譽的時候死去。不過,還有以後嘛。現如今,轉換了的一對兒不但擁有我的技術和理論,而且還有了充裕的資金啦!既然我們的轉換是憑借範圍的精神的力量,那麼讓轉換了的一對兒來開發人類的唯一的宇宙範圍的力量,也就是核爆炸的力量,不是十分恰當的麼?"……我正在這樣想著,森的右手又狠狠地加強了握力。我再也忍受不住,想把手腕掙出來,但是,那鐵手不肯放鬆。我痛得在喉嚨裡哼哼,森也一邊用勁兒掐我的手腕一邊哼哼呢。我疼得要發瘋了,卻忽然記憶起我一生最痛苦的事來。幼兒的我發現自己用右手能幹許多事以後,又發現了左手也能幹,於是,我就讓兩隻手打鬥起來。母親發現了我鮮血淋淋的雙手,就把我的兩手分開綁在廚房的柱子上了。因為我在那時沒有把雙手的鬥爭進行到底,所以一生一世總是半途而廢,半瓶兒酸呀!我一邊痛得哼出聲來,一邊發現了新的情況。
  這時,老闆微微睜開興奮得通紅的眼睛,好像急於得到回答似地呻吟著望著我。他彷彿在嘲弄我,除了向他屈服、供他指使之外還有什麼生存下去的途徑?於是,我不知是向著宇宙精神還是向著老闆,反正提高嗓門兒大叫一聲"我接受!"踹了一腳床腿兒,仰面朝天地向後挺去。
  就在我用腦袋直撞了油輪主的大睪丸之後從他的胯檔裡掙扎著拔出腦袋準備再一次從正面用頭衝擊時,我看見了出色地戰鬥著的森。當我來一個背式跳躍的那一瞬間,他一下子鬆開我的手,站起來抓住放在地板上的仙杖,舉起來朝著老闆摟頭蓋頂猛打了下去。他把緊追不捨的秘書們甩在屁股後,奪過裝著五億日元的鹿皮提包就竄了出去,那真是超級老人的颯爽英姿啊!我一邊摟住強大的格鬥的對手,晃晃搖搖地阻擋他們前去救援老闆;一邊為剛才看見的情景感動得直打冷戰。我覺得我就是為了看見森在剛才那一瞬間的颯爽英姿才生養他、撫育他長大的,我產生了與轉換了的小伙子,身份不相稱的父親的衝動!而且,我要把胸口撕碎,要把嗓子喊破似地大嚷起來,哩、哩、哩、哩、哩、哩、哩、哩!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哩、哩、哩、哩啦!
  就在這時,我被油輪主的大皮鞋踢開,一個觔斗翻在破玻璃窗的碎片上,可是,我掙扎起來,只見那人群嘩然後退,花車在騰出來的空間的正中熊熊燃燒起來了。小丑集團裡的每一個人都拿出隱藏的煤油,向火上灑。森被機動隊追趕著,向那火勢兇猛的花車奔去。他掄起半敞開的鹿皮提包,遮蔽著他的全身的蓬髮隨風披靡,小丑集團的鼓嘈自不必說,他現在是在整個人群所發出的吶喊之中,越過了柵欄,向花車的火焰上撲去!就在森一頭扎進了那巨大的火焰的正中間他的身子還飄在空中時,撒落出來的鈔票和他的蓬髮一起燃燒起來了。在緊揪著他的油輪主的身後,那個張著大嘴已經死去的老闆的最後的奢望一下子化為灰燼了。還有燃燒著的森!我再次被打倒在碎玻璃上,我一邊咒罵那些警官,一邊像剛下生的嬰兒那樣渾身是血,拚出全身的力氣哭號著,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一)
  妹妹:
  我從記事的年代就常常地想,我這輩子總得抽時間把這事寫出來。但是一旦動筆寫,雖然我相信一定能夠按當初確定的寫法毫不偏離地寫下去,然而回頭看看寫出來的東西,又躊躕不前了。所以此刻打算給你寫這個信。妹妹,你那下身穿工作褲上身穿紅襯衫,襯衫下擺打成結,露出肚子,寬寬的額頭也袒露無遺,而且笑容滿面的照片,還有那前額頭髮全用髮夾子夾住的彩色幻燈照片,我全看到了。我把它用按釘釘在墨西哥公寓的板牆上,那火紅的前發,很能給我以鼓舞力量。
  疏散到我們當地來的二位天體力學專家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老搭檔,從破壞人和其他的創建者們的構想,理解了峽谷和"在"既是村莊,也是國家,甚至是個小宇宙。這段回憶,雖然和他們分手已經很久,但是我始終沒有忘記,首先是按照他們的指示,從這樣稱呼我們這塊土地開始。在我們的村莊=國家=小宇宙裡,一直是這樣的:如果有個新嬰兒降生,按照規矩要等另一個嬰兒降生,成雙成對之後,再把兩個孩子登記在一個戶籍上。這是繼續創建期以來稱之為"自由時代"這一很長時期之後,從表層上看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屈服於大日本帝國以後的事,但另一個深層是它組成了抵抗組織。然而這個組織還沒經過百年,村莊=國家=小宇宙和大日本帝國之間就爆發了戰爭,仗打了五十天,由於戰敗而崩潰了。即使主要支持這個組織構想的破壞人,也沒有把它重建起來的力量。
  因此,五十天戰爭之後誕生的我,就和普通人一樣,一個人佔一個戶籍而生活在這個現實世界上。儘管這樣,還在我上小學之前,為了回歸破壞人的構想和歸宗,我就找到了生死於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我,也就是說找到了雙胞胎的妹妹你這個人。本來這也並不是我一個人苦思冥想之後這麼定下來的,而是當初給我和你起名字的那些老人們作了手腳,要了個雙重戶籍的花招。但是說起來雖然是雙胞胎,然而我們的性別是不同的,破壞人的構想和我們這一對還是有距離的。因為我學習了破壞人的構想,並沒有把你看作我自己的分身。而是圍繞著你用我自己發出的光開始在歷史之中照耀破壞人的構想。
  妹妹,現在我之所以終於重新認識了寫我們土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並且開始動手,是因為我在一個名叫瑪裡納爾柯的一個小鎮上發現了我自己是在從心靈深處呼喚分身的你。那時我已經決定把它以信的形式寫出來,況且你那照片,給了我以鼓勵,所以我就更堅定了信心而動筆了。雖然我是直接寫給你的,但最終還是想通過給破壞人當巫女的你,把我們土地的神話和歷史寫給破壞人,這一點就是我良苦用心之所在。使我忽發此想的這個瑪裡納爾柯小鎮,是把面對荒野的一座小山的山麓開墾出一部分,在斜坡上建起的村落,和墨西哥許多古老的鎮一樣,住在此處的人歷史悠久,而且性格奇特。我在那裡呆了一天,這一天使我決定把很早以前就想動筆寫的東西,提前了動筆的日期;也就是找到了把我們土地的神話和歷史以信的形式立刻動手把它寫下來的自己。當然,我也不是因為能很好地把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寫出來,所以就有人把我請到從墨西哥城開快車需要走四個鐘點的這個地方來了。在這裡我重新認識並接受自己的任務的契機,純粹是偶然的。一個從東德亡命到美國而入了美國國籍的人,在我研究菲律賓和墨西哥的交涉史的過程中,因為對日語很感興趣,便走上另一條道路,而且在瑪裡納爾柯的混血人與印第安人雜居的部落蓋起一所房屋而定居下來,他的名字叫阿爾弗萊多·明札。向我提供信息的就是他。這就是契機的開始。
  他說:從日本來的旅遊團到瑪裡納爾柯看這裡的金字塔。那個能說西班牙語的日本人陪同員是個古怪的漢子,他說他要買下金字塔前面的一百公頃荒地,還要買下從燒山冒煙的地方直到看得見墓地的教堂附近那大片地方。他說他想知道買那一百公頃需要多少錢。問他為什麼買地?他說他們這個團是在他們本鄉的長輩率領之下來的,本鄉人想在這兒建立一個新國家。那位日本人以前曾在國內尋找新的土地,現在他以旅行團陪同員的名義到地球上各處尋找。他說,日本航空公司開闢火星航線的時候,他也要隨旅遊團當陪同員前往,在火星上找到預定建國的地點。他還說,這是他從孩提時代起,他們本鄉共同體就已經交給了他的任務。這漢子雖然古怪,但是我聽了卻不能總是笑下去。
  阿爾弗萊特·明札說日語的時候,好像是從他那喉嚨像風箱似地響而且鼻息也粗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一般,說完露出了似乎悲切切的笑容。而且活像個生長在只有仙人掌和枯柳,遍地鵝卵石的荒野上的郊狼一樣,啊-啊-啊地哼哼個不停。
  瑪裡納爾柯位於墨西哥高地,而且被聳立的群山圍著,只有一條穿山越嶺的路。明札和他的印第安人妻子住在這裡。他是亡命於此的德國人,他和周圍的人很不合群,對他們也很專橫,他和我說完話之後,我就決定離原來預定要住的地方較遠的地方住下來,因為覺得此人不大靠得住。而且,因為我當時想得很多,深思熟慮了一番,所以,那時我是站著和他說話的,還是坐下來的,現在連這些也模糊不清了。我記得清楚的只是那時我右邊第一顆臼齒的牙齦開始疼起來了。現在要想寫那時的全部經歷,也只能是這樣的:瑪裡納爾柯的大氣、自然、事物,以及從建設中就遭到破壞的山頂附近的金字塔的巨大水平面起,直到黑色岩石之間的乾土裡露出的仙人掌芽,在這仙人掌芽周圍來來去去忙個不停的螞蟻這樣的細微事物,和我的牙疼一起,全被阿爾弗萊特的一席話給決定了方向。
  然而我從那天到達瑪裡納爾柯開始,就因為他的話喚起了我的經驗,自己就有了該有思想準備的感覺。這感覺是爬了很長很長的坡之後又下到深深的峽谷底部的小鎮,面前一片荒野形成了谷岸,站在這裡俯瞰金字塔遺跡,阿爾弗萊特指著沒有墓地的另一小鎮裡的教堂告訴我,它是那些隨著西班牙征服者而來的"牧師先生",把尚未完工的金字塔的石料運走而建造起來的。當他對此自然而然地露出嗟怨的歎息時,我就開始有了那感覺。我遠遠地俯瞰那廣場正面的教堂,雖然離得遠,但是也看得出那是粗劣的大理石和油漆剝落的格子式門窗的建築,由此讓我想起了我們那裡的大街中間的蠟倉庫。至於阿爾弗萊特的家,我想那準是被新建築材料破壞了整個造型的先住者經手建造的建築物。它是一所石頭圍牆中間的低矮的住宅,整個住宅被開紅花的熱帶植物九重葛爬滿,正在開花盛期,暗色的花叢爬滿了西班牙式又厚又重的瓦頂。阿爾弗萊特的家和他圍牆外的印第安人的所有住家一樣,無非是利用有毛病的木料蓋起來的那種古老的住房,它的院子裡還另有一幢鋼筋水泥的箱形屋子,然而內部裝修卻是模仿日本建築,顯得很特別。據說阿爾弗萊特還把這種形式向全鎮的印第安人大肆推廣他這種設計。兩幢房子中間的院子有高大的印度原產柑桔類常綠喬木萊姆樹,有兩輛小型卡車和一輛吉普正在維修之中。車旁的印第安青年修理工們眼睛彷彿有一團火光,粗大的犬齒好像伸到下唇外面,一臉微笑地看著阿爾弗萊特年輕的妻子。這番光景使我不由得想起奎爾納巴卡宮殿壁畫中印第安戰士戴的美洲獅假面具。但是因此也反過來使我想到,那壁畫使我看到了墨西哥從被征服到革命的全部過程,從這歷史的重現,使我對於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不能不深切地懷念和認真地考慮。我的精神和情緒,完全被距離此處幾萬公里,四國1山脈正中的我們的土地上,被外部權力全部控制的那些人所牽動。雖然不能說我們當地永遠充分地維持它的秩序,發揮它的機能,但是,一旦遇到村莊=國家=小宇宙衰亡時刻,足以應付任何事態,面對未來,我渴望著我們的土地成為乘噴氣式飛機漫遊世界,為了到火星旅行趕快派出到火星的偵察人員,如此等等的根據地。
    1即日本的四國地方,四國島為古名的讚岐、阿波、伊予、土佐四個"國",即現在的德島、香川、愛媛、高知四縣--譯注。
  阿爾弗萊特的話給這種預感所作的準備點了火,我胸中的螳螂的類似發條一般的東西,因為我們土地不斷發出的電磁波使它共振,因此,除了寄托於我的任務之外我再也不考慮別的了。我對於給我這種任務的村莊=國家=小宇宙,有無限的覺悟,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對於阿爾弗萊特存在的眼前世界彷彿處於失神狀態。當我從這種反常的暈厥中睜開眼睛一看,我就下到方才俯瞰的那片荒地上,坐在起伏略高的一塊地上,我旁邊就是出了毛病現在已被拆卸得成了光桿的吉普,以及被嚴酷的氣候折磨得不堪的柳樹。之所以從龜裂重重的枯樹幹上傳出的輕微風聲,那也是營養不良的美洲熱帶地區的大蜥蜴鑽出樹洞在瞧著我。在我坐著的岩石和貧瘠土地斜坡的遙遠下方,有一條好像土地裂開一個大口子似的深溝,那大概是雨季成河的地方。隔著這條溝的對面一方,是灌木叢和草原,有五六頭牛在那裡放牧,扛著槍的印第安人看守著那幾頭牛。那草原的背後就是很陡很陡的高山。
  就在這個山的緊下邊,我重新考慮了這件事:破壞人帶領我們先輩殖民時,給我們規定的任務是必須把這個情況明確無誤地記錄下來。那險峻而又長又大的山腰,就像一個很深的大碗的內側一樣。碗底十分遼闊,一片荒野,我坐在山口仰頭看山。山腰中部的紅松疏林,很像朝鮮的文人畫,然而往上擴展開來的卻是阿爾卑斯高處的景觀。那不連續的東西卻看成連續的景色,如果不注入緊張的觀察力,可想而知,那是很難掌握整體的。但是妹妹你要知道我有自我鼓舞的辦法。第一,從那山頂眺望山野的本領,是學習了我們當地的偵察員依然忠於他生來具備的職守,和當初選擇他的時候所感覺的一成未變,使人感到完全符合我們新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要求。說起來這是內臟感覺上的直觀。第二仍然是內臟感覺,來這裡的半路上碰見一群牛想跳過把道路和牧場隔開的鐵蒺藜,它們不顧腿被劃破仍舊猛衝,陷於牛群裡的吉普車一時驚慌失措,由於震動和顛簸,我的牙更疼了。下顎第一臼齒殃及兩側的牙也搖晃,這三顆牙的牙齦腫脹,一個勁兒地往外拱,右臉頰鼓出來了,比以往大兩倍。和我一起進入荒野的拉丁美洲夥伴們現在之所以把我拋在一邊,去看流水不斷的溝的盡頭那大片桉樹,就是因為看到,我這由於牙疼而弄得這副醜相感到無奈,受不住。他們都是因嫌棄我這副怪模樣憤然而去的,但是這也說明了把同伴扔在水邊讓他獨自受牙疼之苦而不顧的那幫人的人格。
  妹妹,我現在忍著越來越厲害的牙疼坐在荒地上,夕陽餘暉從山頭灑到荒地,確實色彩繽紛,甚至使人有一股充實感。我的牙疼使我的內臟感覺把我對我們的土地和你聯結在一起了。我們這對雙胞胎還在誕生之前不久的短時間,我們的父=神官就預先決定,如果生的是男孩,他就是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人。如果是女孩,就當破壞人的巫女。這大概是事實吧。妹妹,你不是對此堅信不疑嗎?現在倒是我堅信你能夠實現它,協助寫神話和歷史的我,也盡你作為一位巫女之職。不過,如果說起我長久以來思考的事項,對於我來說,我是否適合這項工作,我以為首先是一定經過父親=神官仔細的考核,考核的結果我合格了,在父親=神官主持之下加緊了斯巴達式的學習,學習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和歷史。而且離開我們的土地到外面去,因為如果不學習歷史學就不能很好地進行工作,所以,根據父親=神官的決定,要進東京的大學學習。由於這個關係,我雖然是寫我們當地的神話和歷史的人,但是我卻來到了墨西哥城的大學。也就是用我們當地具有特殊意義的話來說,成了"文明人"。不論是在峽谷或者"在",都不能造就許多實際工作上沒用的"文明人"。這是因為創建者們和破壞人的意志相反吧。妹妹,難道不是這樣嗎?想想這些就更能說明當時少年時代的我是曾經受到父親=神官非常認真考核的。但是說起來也許令人覺得奇怪,我牙疼倒是證明了我出生之前就希望擔任此任務的資格,以及你我兩人以各不相同的生存方式而告分離。你在我們當地可能是牙最好的了,但是我回想我的少年時代還從來沒有牙疼過。既然我們當地只有惟一的一位牙科醫生,那麼,我就不能壟斷這位醫生,請他只給我一個人治牙吧。所以我就自己給自己治牙。而且這種場面你是常常看到的,可是很遺憾,你每次都是很感有趣似地一聲不響地看著,你一定看得出,與其說那是治療,倒不如說那是心情浮躁地自我糟蹋,因為我是用水成巖碎片刮那牙床上的黑窟窿,或者把腫了的牙床割開,不過如此而已。其間還有過使用大伏特靜電給牙神經充電,結果是啊地一聲被電擊倒。即使如此,在你們趕來照顧我之前我是自己爬起來的,我不甘心,我又找來尖的石頭片,往那地方硬插進去。然而疼痛絲毫未減,頭和肩膀十分難受而且發燒,血和氣泡把嘴唇圍了一圈,我的臉色和手裡抓著的水成岩石片同樣蒼白,我這手術就是在河灘上和我同年齡的孩子們注視之下進行的。面對這樣的情景,你好像沒有說話對手一般地一聲不響,可是別的孩子們卻跑回家報告去了。就這樣,在你的印象中我就成了一個發了瘋一般然而卻不是瘋子,也並非愚鈍的人。當然,和愛說愛道的我相比,你是一個常常沉默寡言處於幼女期的姑娘,你如何評價我,一定深藏內心而我是無從得知的。但是就我來說,那種行為究竟意味著什麼?因為我想到,一直煎熬著我使我日日夜夜痛苦不堪牙疼病一下子暴露出來,而且那牙病成了我的主要疾病,那麼,約束我們當地的力量,也就是破壞人,一定出面,看到我靠自己的力量已經毫無效果可言,所以就得救救我這可憐的小鬼。當然,那巨人的力量曾經幾次使用那水成巖碎片治過,但是結果依舊無濟於事。因為過分疼痛曾暈過去幾十秒,那幾十秒鐘的平安,或者可以說是巨大力量給與我的恩寵,如此而已。妹妹,當我的意識離我而去的時候,你曾守護著我的肉體了嗎?
  但是,對於覆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破壞人的力量,我並沒有嗟怨之心。實際就是這樣。我對於這個力量的歸依精神,父親=神官是看得很清楚的,也許在我誕生之前它就確認我符合當一個寫神話和歷史者的條件。和現在的你完全相反,你對於破壞人好像沒有任何敬愛之情,那時候很難說不讓我代替你給破壞人擔任巫女。
  如今我已是中年,牙床腫脹十分心煩地坐在瑪裡納爾柯的這片荒地上,我褲袋裡鼓鼓囊囊地裝著一把石斧。這東西是方才站在金字塔遺跡高處的時候,阿爾弗萊特想挖出一個蘭花根搬開一個大石塊時發現的,以為它好拿,天然形成的工具,實際上卻是建造金字塔的印第安人的石斧。從鑿出金字塔的巖體的斜面轉到金字塔後面上去,看到掏成的神殿。一進去便看到地靈的頭部雕像,正面牆上有獅子、龜、禿鷲的浮雕,和我們當地與此相等的這類永久性紀念物相比,我以為只有"死者之路"與它相似……
  據阿爾弗萊特說,此地被征服的時候,這一帶的印第安人正在按他們古老的傳統建造金字塔。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依然遺恨萬千,痛苦得喉音哽咽。"牧師先生"把神殿裡的雕像推倒了,然而他卻沒有辦法破壞牆上的浮雕,儘管這是全靠石斧斫出來的。
  生活於幾百年前的古代人單憑石斧這樣水平的工具,不僅在巨大巖體上鑿出大洞,建成可住人的居室,而且還能斫出浮雕像來。我對古代人的這種想法,從瑪裡納爾柯的金字塔引發到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期的契機。我夢想著發揮像眼前浮雕的禿鷲一般的力量……摸摸仍在褲袋裡被土浸濕似乎以皮膚呼吸的石斧,由此而進入深一層的內心世界,自己也成了破壞人主宰的創建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人。我既然生活於現實之中而實現了上溯於歷史,那麼,即使我還沒有寫出一行字,不是也說明了我已經是一個寫神話和歷史的人,正在完成交給我的任務嗎?你不是也和我一樣飽有經驗嗎?妹妹,你作為巫女的交感之道,已經對破壞人敞開了。
  我坐在荒地上,再次從褲袋裡掏出來的石斧已經干了,露出暗灰色的本色,有難以數計的劃痕,只殘留一些白色塵土。印第安人的古代石斧,由二十世紀後半期誕生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人的體溫焐熱了。我一面摸索執斧時它的重心所在,一面幾次更換拿法,終於找到了恰到好處的位置。我再低頭一看拿石斧的右手,原來它已成古代人手的形狀了。
  我知道用這古代人手拿著的這把石斧,有兩種用途。妹妹,我又回到和你一樣生活過的我們當地的少年時代,我把腫了的牙床擠破,或者掘大腿周圍的沙石。假如我們當地的人們,不論住於"在"的人,也不論住在峽谷裡的人,凡是仍然健在的人,全都為了在瑪裡納爾柯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而移居於此,那麼,破壞人首先宣佈的大概就是祭祀。那時,移居前來的人可能從金字塔附近各找到一把石斧,按照預定計劃舉行掘地面的祭祀。
  破壞人率領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創建者們,來到被四國山脈許許多多的山坳掩藏著的我們那塊土地的時候,為了除掉擋在前面的障壁,破壞人帶來的除了炸藥之外,只有為數不多的鍬、鎬,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武士,不大懂得別的。於是他們大多數人手工製造石斧。當然,破壞人一開始也用了炸藥,但是以後的工程決不會不依靠雙手挖掘。
  在墨西哥高地的山山嶺嶺包圍之中的這片荒地上,不僅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時期,在此以前就已經或多或少地化為"文明人"的男女老少,在共同體正是趨於衰微的時候移居於此,讚美曾經開鑿金字塔遺跡巖體的石斧的祭祀,才是對於在瑪裡納爾柯建設新世界的我們這些人最直接的勉勵與鼓舞。
  妹妹,我在墨西哥城的大學授課,同時也為領導自己的研究室的單位亞洲、北非研究中心做些工作,這工作就是整理寄贈給這裡的日本人殖民者的記錄。這和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這一終生工作的定義不同,而是另一種的歷史研究者的資格。那些文件之中有一份是這樣記載的:明治三十年1日本武楊殖民時期,開墾農耕土地而遭到失敗的日本人,高呼著墨西哥、墨西哥,只留下那微不足道的成就開始向首都逃亡。沿途為他們送行的印第安人對於他們,和對於古代曾經征服過他們的征服者,後來那些征服者騎著馬向墨西哥城撤退時的態度完全相反,儘管那些日本人都是敝衣垢面徒步前進的,但是非常友好。所以,為了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而到達此地的日本人,用印第安人的石斧開墾荒地,一定會在瑪裡納爾柯一帶的印第安人之中喚起往昔的回憶。
  1公元1897年--譯注。
  ……當開始建設村莊=國家=小宇宙根據地即將開始,我以一個祭祀者的姿態,舉起石斧所向地面的時候,我感到從圍繞著荒地的山巔傳來"停止"的喊聲,我那石斧舉在空中,而我自己卻不禁感到懍然。妹妹,那是遠隔重洋來自我們那片土地的"停止"的呼喊,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破壞人制止的呼聲。我不過是一個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故事的寫作者,當旅遊團的陪同員是我的臨時性工作,插手於為本鄉本土的人在域外尋找新天地這一任務本身,根本就不應該由我來擔任。如果不久之後真的在瑪裡納爾柯創造新世界,那也應該在破壞人的統率之下,而且以創辦村莊=國家=小宇宙沸騰的熾熱情懷,斫那第一石斧。怎麼能允許我單槍匹馬彷彿綵排出於個人放肆行為一般地這麼幹?
  隔著大溝的荒地對面,逐漸濃重的一條晚霞之光已經從山腳掛到山頂,看來已近黃昏。它凝聚了黑和紫兩色粒子,那昏暗甚至用手可以摸到,這是預告黃昏即將到來的濃重的霞。妹妹,墨西哥的黃昏和我們當地的黃昏,在物質要素上是不同的。如果仔細地看,那霞的前沿部分已經進入我舉起的石斧和鼻子尖之間了。涼氣襲人,冷得我直打顫,我齜著牙露出腫得很厲害的牙床,用石斧的刃部朝牙床砸去。你曾經眼也不眨一眨地注視過的牙床,我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這麼下手整治了。現在我以書信的形式,開始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如果說最直接的動機,妹妹,那是因為你不在瑪裡納爾柯現場瞪大眼睛看著我,但是彷彿現在剛剛意識到我是在幻覺中看到你這個女孩仍舊那麼注視著我。這時,一股乳色和血色混合的膿血滋地一下噴出來,然而一到大氣裡卻成了黑色。膿血劃個弧度一下子噴到不知什麼時候回到這裡的阿爾弗萊特農夫一般的臉上,他似乎為此大吃一驚同時也十分憤慨,所以一聲不響,他那時可不像你平素那樣稚氣十足而又莊重的初期希臘雕像式的微笑,而是剎時間凝固了一般,我驚叫了一聲,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失誤。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二)
  墨西哥的社交性或娛樂性的家庭聚會,照例是夜深之後還要吃飯,大家圍著飯桌而坐的時候,我的同事們有阿根廷人日本文學研究家,他的生於墨西哥的妻子;從智利來的建築家和電影作家夫婦。阿爾弗萊特對他們講了傍晚我在荒地的所作所為。並且說那一石斧沒有使我受傷。但是他的形體表現好像演技派演員一樣把我形容成受了傷,因為他們都是中南美的文化人。同事們認為,讓一個被牙疼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日本人坐進吉普車,在滿是石頭的道路上顛顛簸簸地奔跑,去那美國熱帶大蜥蜴往老柳樹樹幹上爬的荒地,等於遺棄,對此,他們感到這是罪孽。這樣直率表達內心所想,這也好像和中南美男子漢的風格不大相同。何況我的同事們為此大為氣憤。本來我們也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到荒地上來遊蕩的。為了勸說研究所的夥伴買下休閒地而實地調查清楚,我們下到旱季也照樣出水的那條大溝的溝底。但是出乎意料,我們原本讓一位日本人夥伴原地不動休息兩個小時,但是等我們回到高地一看,他竟然剖腹自殺了!據說他居然是曾經用印第安石斧建設金字塔那幫人的末裔。這件事即使明札夫人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過那人曾跟我說過,把牙床的膿血排了出來,不論傷口堵住還是沒堵住,那裡依舊腫起來,和少年時代反覆用過的粗暴治療一樣,不可能改變病態的發展。我的臉也腫了,即使從口腔上也感覺到臉部僵硬,大異常態。好像特別讓那眉眼鼻子一副印第安人模樣卻長著一頭淡淡金髮的明札二世看著很不順眼。他處心積慮地轉到我們這張桌子坐下來,想對我攻擊一番。同桌的人們卻是不露形跡地用膝蓋胳臂肘把他制止住。
  妹妹,我不知道你對墨西哥的烹調,特別是這裡的家庭烹調是否感興趣,那時我們吃的是清蒸和烤的雞,以及扁平的玉米麵包。蓋上屜布在草編蒸籠裡保溫的薄餅上,攤上青辣椒和抹上巧克力調味汁之後捲起來吃,我的口腔疼得要命,只好斜著往嘴的深處捅,一點一點慢慢地嚼。為了以此表明自己無法參加談話,所以只好把這有失體統正當化。薄餅的硬邊碰我口腔的神經束,進食非常困難,有時舌頭感到血的味道,但是明知道準是血糊糊的了也不好下個決心吐了出來。如果真的大膽吐了出來,準會讓同桌的大吃一驚,而且覺得非常奇怪,可能受到本來就沒有絲毫友好情誼的明札夫人的挑戰。我聽不太懂那些西班牙語談話,所以暫時離開飯桌,來到整個院子幾乎全被遮住的九重葛之下休息。我一離開飯桌,那些中南美的同事們之中,可能有那麼一位把剛才在荒地上剖腹自盡的日本人的事當作話題提出來了吧?他們對於干血腥事的東洋人有些發怯,可能會說氣勢洶洶的狼狗說不定把他吃掉了吧?深夜的這頓飯吃完,到前往墨西哥城長途汽車出發之前,我得想法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提這個日本人的事,得繼續監視他們。
  這些同事們也必然監視我,所以他們自己也等於受到束縛,對我自然心懷不滿,甚至積忿難消。他們和我之間的共同語本來是日語或者英語,但是他們概不照章行事,原因就是為了這個。而且他們把我不善於操西班牙語看作有意識的怠工,所以就把說標準西班牙語當作示威,簡直眉飛色舞。他們用西班牙語談話高潮過後,對於我的牙痛始終不見好轉的那副樣子也感到心煩。他們那些情緒波動似的所有窘迫、矛盾,可能是主要因為把我丟在黃昏中的荒地而去而有一種罪孽感。妹妹,你想像不到我三番五次地陷入窮於應對的場面吧?而且我也不能總是沉默不語呀。
  "愛森斯坦尚未著手剪輯的底片有12萬英尺之多,至今仍然死藏在莫斯科,對於這件事,教授,日本電影工作者是怎麼想的?"智利的電影作家伸著那張被啤酒弄得紅白花紋相間的臉問我。她那聽起來發音有些瘖啞的英語,使我和印第安人的明札夫人同時感到緊張,不由得正襟危坐。
  "愛森斯坦的尚未著手剪輯的底片?數量那麼大?"我張口結舌,不由得把薄餅卷從嘴裡扯出來,用另一隻手掌擋住那帶血的粘糊糊的東西,實際上我也不知道個所以。妹妹,我雖然是個歷史教師,但是,我只是我們當地的歷史與神話的專家,除此之外我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也從來沒有去考慮它的想法。
  "沒剪輯的底片足有12萬英尺!"電影作家又重複了一遍。她當然看透了我對電影史毫無所知,西班牙語的字幕全是為了明札之妻預備的。
  那是出於戰略的考慮。回答問題的明札妻子刷地一下伸出了右手。伺候吃飯的印第安人女僕穿著一雙平扁的拖鞋,然而明札夫人穿的卻是結結實實的皮靴,像個女看守一般挺直脊樑坐在那裡,她那姿勢所表現的特別惹眼的形體,任何人都不能不予以注目。飯桌前的人無不注視著對面客室,因為那裡有一個類似雕像的東西,那是一個用各種材料組裝起來的豎長的構造體。
  "妻子以愛森斯的作品為主題製作了一部小品贈給了阿爾弗萊特!"那位智利建築家這天頭一回用他那引以為自豪的英語作了這樣的說明。構造體的骨骼是用四楞木材裝起來的十字架,把用木板鋸成後腿立起來的牛形釘在那十字架上。露著舌頭的大牛頭旁邊是一個受到磔刑而躺在地上的鬥牛士,他的左手伸向牛血的血滴把它染紅的薄鐵板。作為構造來說只有這些,但是大小蓋過一面牆而且高達天棚,也使人相應地感到創造此物的人獨特之處。正是因為它太大,所以它的前景吊著的猶大、紙糊的骸骨就引人注目,反倒不大注意主體了。
  看這件東西的人們頗有新奇之感,目睹大家這般情緒的電影作家,只好暫停解說她的作品。不過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已經不多。牛的頭部正面開一個黑窟窿,從牛背後攀登上來的金髮印第安人從那裡開始攻擊。胡亂地從肚子上的窟窿鑽出來的孩子們齊聲喊著既無憎惡也並不恐怖的話,用吃了一半的芒果朝我砸來。芒果籽、芒果汁像手榴彈一般飛來,扔芒果手榴彈的一幫小孩子把整個構造體朝我們這邊推倒。
  掉了漆的牆壁和干磚鋪的地,以及整個屋子混亂不堪,處磔刑的鬥牛士和那隻牛,吊在天棚上的許許多多的猶大和骸骨統統被扯了下來,幼兒從牛頭的窟窿伸出雙腿,邊叭噠叭噠地踢邊哭喊,沒有一個安靜的。我遭了無妄之災,芒果籽弄了一身,果汁灌進眼睛,睜都不能睜一下,雖然很疼但我沒有出聲,只是因為太疼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正在鬧翻了天的時候,主人阿爾弗萊特也制止不住,不知道他用已經多年不用的母國語言喊了幾句什麼便跑到院子裡去了。在狼狗的狂吠聲中,上那個難看的鋼筋水泥的建築物裡避難去了。
  隨後是阿爾弗萊特的印第安妻子和女僕好不容易把哭喊著的孩子哄住,帶他們到裡面的房間去了。只剩下從墨西哥城來的客人留在雜亂無章的飯廳裡。我已經被弄得不成體統,不停地呻吟著,吐出嘴裡的芒果,擦了擦沾在眼睛上的果汁,使盡力氣才站了起來一看,只見我那些同事們彷彿誇示他們中南美人的風格一般,每對夫妻都愛不夠似地一對一對坐在那滿是木頭棍子和石膏的地上。阿根廷那位日本文學研究家,漂亮的栗色鬍髭下面的鮮紅色嘴抿得緊緊的,眼睛充血,十分憤慨。唯一的一個墨西哥人,然而他一向被人輕視,別人根本不把他當回事,他那位妻子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兩眼望著虛空,然後從那滾在地上的蒸籠裡拿出薄餅就吃,建築家和他那電影作家妻子,互相看了看,又把眼光投到地上,戀戀不捨和十分惋惜地注視著作品的殘骸。
  "這個亡命來此的法國人有侮辱我們的理由嗎?他為什麼管我們叫呆子?"那位阿根廷人這樣問我。
  他這麼一問,使我想起方才聽到的用德語罵人話之中的幾句,那斷斷續續的幾句話引起我內心深處的波瀾,我明白了那些話的根源所在了。阿爾弗萊特一句罵人話裡包括一個成語:呆子船。在這瑪裡納爾柯荒地邊上,我聽到將來我們那塊土地上的移民團也許要來,我從這傳聞感到另一個訊號。因為,就我來說,因為很久以前,在歷史課程的教室裡,美術史專家曾提示過呆子船這個主題,從那以後,它對於我來說,就和破壞人率領的創建者們第一次踏上征途的形象疊印在一起了。而且,第三者這一天在瑪裡納爾柯關於村莊=國家=小宇宙與來自遠方的相呼應的經驗之中,在我的耳畔大聲叫喊和呆子船有聯繫的話時,那話怎麼不是確確實實的口信呢?
  這和在我們當地的峽谷裡我還是個孩子,一次暈厥過去之後剛剛甦醒過來一樣,在和意識能夠共存的疼痛的極限上,那牙和牙床的狀態自己是能夠意識到的,由於疼痛才意識到那是現在時,把它擴而大之,就像用一個更大的東西把它串連起來一般,我認為這就是呆子船給我的啟示。妹妹,總而言之我重新沉浸在呆子船熱的水池中,渾身舒服得像頭豬一樣哼哼呢。
  我已經不在意同事們同我和解不和解的事,對這檔子事倒是採取無視的態度。回墨西哥城的時候,我和兩頭狼狗一起去了車後部車棚很低的載貨平台,鋪上南美土人穿的斗篷,索性躺下。身體不斷地往旁邊滾,身旁的兩條狗一左一右地露著爪子,我也學它們那樣,只好用膝頭和臂肘的力量支撐身子,因為牙痛不停地哼哼。兩條狗不停地撞我,現在我成了它們的夥伴,把我看成四條腿的獸了,但是我卻沒有它們同伴應有的反應。
  呆子船。回墨西哥城的長途顛簸中,我首先考慮的不是我這奇形怪狀,而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時期的神話中,我們的創建者和獨特的呆子船一起,超越時空漂浮的情況。我閉著的眼睛裡出現了黑體紅邊的呆子船。喝著一壺一壺地裝在酒壺裡的酒,吃著長崎的中國式飯菜,酒足飯飽之後唱歌、跳舞,在船的航行中,有時從船頭跳下去再從船尾爬上來,這些人之中也有在年輕的破壞人率領之下的也是年紀輕輕的創建者們。他們都是梳著閃閃放光的古式髮髻的人。不過,妹妹,我的印象全是架空的,實際上他們這些船員不可能像大諸侯那樣為所欲為地尋歡作樂。他們的呆子船雖然是被趕出海港的流放船,但是這些被流放的船員們卻心中有數,諸侯原本打算把他流放到天涯海角,像海藻碎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他們將計就計,冒著撞上無數座礁石的危險,沿岸巡航,終於到達既定目標的隱蔽的河口,然後沿河逆流而上,當水淺處船底已經擦著河底的時候,就把船上的索具卸下來,改造船底,再繼續溯流前進。水的流勢到了即使這樣船仍然浮不起來時,就把船解體組裝成木筏。妹妹,這你是很清楚的。水位降低本是常態,木筏本來是順水漂流的,但是此時也不得不讓木筏逆水而行了,破壞人和創建者們依然溯流上行。那麼,他們為什麼頑固地用船呢?因為流放他們的人所希望的就是讓他們乘船遇難而死,讓他們陷於困境,讓他們為了求生而前進時慘遭滅頂之災,而船就是達到這一目的的必要手段,所以才稱之為呆子船。用船材改裝成木筏,如果進入溪流面窄而木筏尺寸過寬進不去的時候,那就要多次改造木筏。說起來,出發時候坐的是呆子船,但實際上卻從來也沒有放棄過船體的木料,離船僅僅是象徵行為而已。
  破壞人率領的被流放者們,如果去了他們的諸侯政權機構的基層組織權力所及範圍以外的場所,也就是進入內陸的時候,所選定的道路必須是諸侯權力的末端分子不能走的路。如果是河,必須是逆水而行才可以。破壞人帶領的呆子船的人們,傍晚開始逆流前進,天一亮停下來,白天把船藏進蘆葦叢或筱竹叢裡,找離人間煙火遠的地方。這還不夠,還要防備山裡的燒炭人。他們堅持夜行原則。夜裡的河,比白天走的路艱苦百倍。因為地圖上根本沒有,等於沒有地圖的情況下,破壞人帶領的創建者們,要想深夜在確實離海很遠的地方前進,那方方法法就是先派人定好逆流而上的簡明的標誌。逆水而行的人們不論哪一個,只要把手伸到船舷以外,或者給木筏拉縴的人往腳下伸手一摸,就能準確判斷方向。這條路雖然是河,然而卻摸得清清楚楚。
  我自從進了歷史學研究室以來,看了各種各樣的呆子船古版畫。這些版畫,每一張都能和我生活過來的各個時期自己畫的逆流而行的人們的形象相照應。有一個呆子船是我開始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時,獨立完成的溯行者們的形象。那畫確實是悠閒而且牧歌氣氛很濃的畫。船員為數不多,頭腦裡的夢想也近乎幼稚。而且幼年心地單純。我畫了一棵樹吊在那裡用它代替桅桿。破壞人的形象我居然把他畫成戴假面具的人。
  太平洋戰爭乃至戰敗,坐吉普車的聯合國軍出現在峽谷之後這個時期所畫的呆子船,卻和另一張古版畫相似。那船上的船員畫得都像頗有氣魄的軍人。他們的船上遍插威武的戰旗。船頭上有人探出身子,似乎要掬水而飲。畫這個形象的其實意義我自己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如果考慮一下諸侯因為要追擊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者們的船或木筏時,他們一定要同諸侯權力對抗,船員必然成立軍團,如果是這樣,船頭上把手插進水裡的兵就是值班監視航行情況有無異常的偵察員。此項任務是破壞人給這年輕人下的命令。
  妹妹,我為了上大學才離開峽谷,住在東京以後畫的呆子船的形象,那內容就等於我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期從未有過的徹底的背叛。總而言之,我把自己置於堅決認為呆子船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立場上了。不論住在峽谷的時候,也不論住於"在"的時候,盂蘭節放河燈的時候,都是用紙和木頭做的船,讓它漂在水上。從這一風俗習慣出發,認為人們對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創建者們,純粹是出於集體的夢想,或者抓住虛構的謊言大話作為契機,除此之外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也全是虛構。妹妹,從那時起我就對破壞人存在的實體產生了懷疑。當然,後來我重新擔任起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工作,對於上述懷疑我也具體地用自己的力量把它推翻了。因為我已經查明,我們當地的歷史在有據可考之前的一段時期,從峽谷奔流而下的河上,不要說放燈用的紙做的船,就是一切凡是人工做的東西,凡是能夠據以查到足以說明上游有人的東西,一概禁止漂流出來。但是我回心轉意之後當我想起了兒童時代每年的盂蘭節一定點上蠟燭,放在紙和木頭做的小船上,儘管有的在淺水灘頭就燒著了,而且散亂無序,但是到了深水處卻從從容容地聚在一起的時候,那呆子船的形象,特別是父親=神官命令你扮成巫女,盂蘭節之夜你的形象,就覺得這些形象合在一起恰好是生動鮮明的呆子船。我們當地在維新前後就是樹蠟的產地,十分繁榮,產品輸往美國和歐洲。由於技術高超,即使供放燈用的這種宗教的而且帶有遊戲目的的蠟燭,無不採用高精度的曬蠟製造。我們當地載燈籠的小船,總是頭尾相距極遠綿延不斷地順流而下。
  我對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的任務疏遠了,而且當我考慮到也許最後不得不放棄此項任務一走了之的時候,也就是我學完大學的教養課程即將轉到歷史系還沒有進教室的時候,突然湊巧遇到了呆子船這個題目,使我的生活之路回到了原來的道路上來。把自己關在公寓的斗室裡的一段時期,我之所以感到把自己從自己的土地上扯開,理由確實極其簡單,但實際上是因為自己參加一個政治黨派。因此,我把我的房間當作研究室,熱衷於同志們委託的手工式工作。這工作就是製造鐵管炸彈。我計劃從原理上要使這種炸彈面目一新。我年輕時候本來是固執於原理的,現在我之所以定下自己的目標,是因為我要使鐵管炸彈達到下述條件。即:製造者和製品的攜帶者,搬運者,以及投擲者,都有最高度的安全保證。有的同志們表面上的工作是幼兒園的保育員,即使在幼兒遊戲的隔壁製作炸彈,她們在道德上也不感到有什麼可擔心的,我要求的必須是有這樣安全水平的炸彈。
  但是製造的鐵管炸彈,對於攻擊對像來說必須有最大的破壞力。不僅在紙上能夠計算出它的爆炸威力,也就是說它理論上的破壞力,而且實際上要求在東京這樣的大城市展開游擊戰的威力,在實際的破壞力方面它必須是效果最佳的。
  僅僅從表面上看,我是文學院歷史系的,在理科學生較多的我們這個黨派裡,把鐵管炸彈的設計、製造全委派一個人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是當時我以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根據的自信就制定製造鐵管炸彈的計劃,和競爭對手一番爭論之後把他擊敗,結果獲得所有夥伴的全面支持,成了秘密工廠的負責人。工作本身和我們的日常活動相比,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性,同時,假如我有意叛黨,這個組織雖然不大,但是肯定要全部毀滅,儘管如此,工廠竟然交給我一個人經管。這當然是因為我提出的條件合適,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同志們也受了固定觀念束縛,覺得如果不讓我一個人自由地去幹,就不可能發揮我的天才,不能使鐵管炸彈達到理想的水平。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設計炸彈,甚至著手試制。我已經儲存了對距我的公寓半徑百米圓圈之中所有建築物給以損傷的火藥。我對那鐵管炸彈設計之周到和細緻,大可引以為自豪,但是,由於心笨手拙,進展緩慢,我已經是一天一天地,一時一刻地失去了當初我們當地父老們在父親=神官和有身份的老人們說服之下大家湊錢把我送到東京上大學,接受將來足以承擔寫我們歷史寫作者的教育這一重要意義。我很清楚,我很容易地被炸死,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這麼幹,希望逃避寫作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純粹是出於非常接近有意識表層的無意識的水平。而且,在鐵管炸彈的設計和試制的最後階段,我為我們當地創建期的呆子船形象激動得甚至到了痙攣的程度,從而達到覺醒。因此,我才開始了成年之後第一次確確實實地為了完成寫神話與歷史的任務開始了實質性的準備工作。
  就在這個階段,我居然忘了或者說將要忘記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作者的任務,以一個歷史系學生的身份,攜帶三個鐵管炸彈試製品去了東伊豆的海角。整個下午我走在圍繞著海角尖端的古道上,看中了幾個被潮水把根淘空的大巖體。於是夜深之後再回到那裡,看到的卻是那些大巖體上竟然被垂釣的人群佔上了。借助手電筒的光看到,那一帶凡是伸進海水的巖體全都被他們佔領。
  我走進叢生的交趾樹叢,放下裝鐵管炸彈的提箱,坐了下來,只好等待那些釣魚人走開。腐爛了的糠蝦臭味從交趾樹又硬又細叢生葉子的夾空鑽了進來,令人難受。那股惡臭在我的五臟六腑先發生了作用。天亮的時候,一群出海打漁歸來的近海漁船從我藏身之處的陡坡旁溝過去了。那群漁船彷彿在我眼前黝黑的海面再加上一群黑黑的船形剪影一般走了過去。一瞬之間我沉醉於呆子船,以及破壞人率領的我們當地的創建者們。破壞人率領的創建者們,為了創建新世界,用裝滿各種器材和儲備糧食的船溯流而上,再把船解體組裝成木筏,用人拉縴,拖著木筏前進,最後直到再把木筏改裝成爬犁搬運那些器材和糧食,終於來到阻擋他們前進的大巖體和又黑又硬的大土塊之前。擋住山谷的這些大傢伙的後面一擁而來的惡臭,像個蓋子一樣罩在溯行者們的頭上。這時,破壞人就要挺身而出把那大巖體或硬土塊炸掉。現在,我這爆破技術新的開拓者繼承了破壞人的任務,躲在這交趾樹叢裡。對,妹妹,我確實是破壞人的繼承者。到了早晨,被海水洗過的嶙峋峭立的大巖體即將成為試驗鐵管炸彈威力的試驗品,這炸彈不表明它的製作者我這個人的資質,而是證明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的我個人的任務的艱巨。我把兩個鐵管炸彈靠在遠比我們家鄉節日祭祀所用的交趾樹柔軟的古老交趾樹樹幹上,朝著我們當地的方向。妹妹,我自從兒童時代背叛父親=神官以來,已經過了十年,今天我作為重新下定決心希望成為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開始努力在我的記憶中恢復往昔的傳承。
  被公安人員發現的兩個試製品,由於它的破壞力很大,作為夢幻的鐵管炸彈而長存於他們的記憶之中。--想到如果大量生產這種型號炸彈的黨派開始游擊戰活動的日子到來,……那對於我國公安人員來說,那可是一個非常嚴酷的惡夢。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三)
  從瑪裡納爾柯回來的第二天,我的臉一定比平常面積大了一倍,我就帶著這副面孔,在墨西哥城的陽光之下,走過英斯亨德斯大街,到一所大樓七層樓窗掛著油漆招牌的牙科診所就醫。從那招牌上的名稱一眼便能看出那是墨西哥籍日本人開的診所,雖然我偶爾去過,但這次之所以選擇它,主要是因為儘管我牙痛不止卻依舊坐汽車跑了一趟長途,而且一夜未睡,因為過度疲勞而出現了機能退化現象。更因為我完全按照父親=神官的希望接受斯巴達教育給我指示的方向,自己不是屬於日本國,而是屬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人,所以並不是因為他是日本人就懷有親近之感的。但是,儘管我從他那招牌上寫的頭銜上知道,他是墨西哥國立大學畢業,名叫裡卡爾德·特雷多·鶴田,然而從日本人的血統來說,他只有二分之一,甚至不足二分之一,然而這位牙科醫生卻受到墨西哥人無比的信賴。
  大概是專為住在高層的住戶和去看牙病的顧客預備的電梯,我上了大樓後面的電梯直達七樓,那牙科診所像個室內體育比賽場那麼空曠,一個老太太捂著腮幫子,旁邊一位陪同前來看病的老人,兩人坐在長條便椅上,這才讓人看得出這就是牙科診所的候診室。我坐到他們跟前,但是那老倆口看我腫成這副模樣,大概覺得挺彆扭,便索性離座到牆根那裡站著去了。此時已是九點五十分,十點開始診病。不知道早來的客人如果是一個人來的,即便沒有預約也優先給看,也不知道現在口頭預約是否可以,候診室對面用磨沙玻璃隔開的那邊大概就是診療室,但是似乎沒有人。診療時間到達之前,牙科醫生和護士是不是跟壞蛋一樣在磨沙玻璃隔開的那間屋不聲不響地幹壞事呢?十點十分,原來寂無人聲的那間屋子的玻璃門開了,一個混血的女護士推門探頭看了看。這是個訊號。她像抓人犯似地把捂著臉的老太太帶了進去。由此可知很快就能得到治療而放下心來,緊接著便聽到夾雜著痛苦呻吟的談話聲。隨後是一聲帶誇張的尖叫,留在候診室的那老頭子臉上露出令人難以琢磨的高興的微笑,然後是東張西望地察看四周。
  這時,我因為排遣疼痛,便放眼周圍,原來顯得空曠的候診室此刻已經有十幾對患者和陪同悄悄地進來了。這些人的臉色好像給油煙熏過,相當晦暗,這就反映了這位墨西哥籍日本人牙科大夫的顧客層面了,他們對於頭一位患者的那聲尖叫,無一不露出奇妙的微笑。
  我環顧了候診室的墨西哥人,我看到有些男人正在注視候診的我。我看有一個人在盯著我,便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實際上卻提高了警惕,這時他已經把他那中等個頭的結實身軀湊到我跟前來了。那人五十歲左右,動作十分敏捷,分開眾人大步流星地走來。立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動作簡直不像一個患牙病的人那麼快當,把我領出人圈之外。他那鬍髭、眼睛與鼻子,和他那大腦袋十分相稱,一看便知是個腦力勞動型的人。妹妹,他帶著我往人圈之外走的時候我曾懷疑他是不是想把我趕出候診室。可是我立刻覺得這疑心實在可悲也實在滑稽。不管怎麼說,被一個不認不識的人抓住手腕從異邦人的人群中走出來的去處大概就是這樣。原來那小鬍髭男人把我帶到玻璃門前,這時那個混血女護士打開那玻璃門正要叫下一個患者。小鬍髭男人滿不在乎地擁著我擠了進去。這時我眼前看到的是小時候在峽谷村莊裡看到的舊式治療椅。椅子旁邊有位小個子穿白罩衫的墨西哥籍日本人,彷彿精神障礙發作了一般拒絕診治,站著不動。像麻雀腦袋一樣的溜圓的頭蓋骨,頭髮黑黑的又抹了油,的確是位小巧玲瓏的牙科大夫,而且相貌端正,但是他對於我並非正面拒絕,只是性格懦弱又愛生氣,希望避開,所以就歪著肩膀低頭看看手錶,用西班牙語小聲說沒有時間了,因為另有預約的患者。他那態度好像那善良的兒童不滿現實一般,望著對此大惑不解的那位混血女護士。
  這時,那留鬍髭的男人果斷地把我推上診療台,結果,那位墨西哥籍日本大夫似乎對於他的如此舉措無法抗議,或者說不好反對,結果是對那混血女護士的不滿只好皺皺鼻子,開始給我治牙。這回他不再小聲地說流利的西班牙語,而是用生硬的日語:
  "張開嘴!"只說這麼一句。
  然後拿一張藍色的矩形紙蓋在我的牙上,然後仍然只說了一句:
  "閉上!"
  他不告訴我把牙咬緊,意思是讓上下牙的衝擊盡可能柔和些,只讓上下牙把紙夾住。但是即使如此,那疼痛勁頭簡直要衝破天靈蓋。
  他對我說了一句再張開之後,忽然有了好奇心似地挺直了脖頸往我口腔裡窺視,然後用一根金屬棒敲著我的牙問:
  "這個痛吧?"
  在這以前,疼痛還不是連續不斷的,但是他這一敲卻是疼痛的大爆炸,原來他用小鐵槌給了神經中樞一擊。我"哇"地叫喊了一聲,那喊聲一定刺耳,以致牙科大夫往旁邊一跳,但他立刻恢復平靜,繼續給我治療,不過這一來我的視覺和聽覺全都失調,不僅聽不清牙科大夫說什麼,現在連他那大黃鼠狼似的面孔我也模糊不清了。我從治療台上站起來之後立刻就躺在旁邊的長條便椅上了,雖然還沒有暈厥,但是我的意識和外部世界等於上下牙之間夾了一張藍紙一樣。那位留著鬍髭的男人一直照顧著我,這回他架著我,我彷彿作著連續不斷的痛苦之夢,腳上駕著痛苦的雲,走出候診室乘電梯下去了。因此,日常生活中難以接受的事,彷彿讓我完全失掉了自立之心一般,一概接受了。也就是說,我接受了一位不認不識的外國人給與的照顧,不僅治療費,連從一樓取藥處拿藥的藥費也是他給付的。在這種全面的屈服形勢之下,由他帶領我也涉足於連鎖店"桑坡隆"裡邊的酒吧。實際上我已精疲力盡,元氣大傷,就在看著鼻子前邊那倒三角形玻璃杯裡的東西不斷地變成水珠,在它的侵蝕之下,把結晶的東西變成不透明的,注視著酒杯邊上的鹽粒的過程中,總算走上了通往現實之路。
  隨後我就知道我眼前的酒杯裡斟的是一種馬爾伽裡達的酒,白色稍微有些渾,略顯透明,就在這圓的小小的酒水對面,一副詼諧神態的面孔一直望著我,我自然也就給以回報似地望著他。我慢慢認出來他就是那個留鬍髭的男人。當初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鬍髭很多,很能代表男人氣概,現在大不相同,鬍髭不見了,隆起的額頭下面是一雙帶有幾分幽怨的大眼睛,就在我注視著他的時候,我想起我們一起進診療室之前那混血女護士向候診室喊他的名字。由此我恢復了記憶:卡爾羅斯·拉瑪先生。
  哥倫比亞出生的畫家、美術史家,現在亡命於墨西哥的男子漢卡爾羅斯·拉瑪,是和我在同一個大學供職的同事,有一面之識,雖然那只是在研究會之後的宴會,彼此只是握了握手,沒有單獨在一起交談過,但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中相識的。儘管如此,卡爾羅斯·拉瑪的鬍髭沒有了卻覺得彆扭。等我再仔細看一看,發現拉瑪的面頰竟然像德國種虎頭狗的兩腮一樣肥大起來了,因此,鬍髭往上翹起。他發覺我認出了他,卡爾羅斯的眼睛更放出詼諧的光輝,流露出挑戰式的表情,似乎一再克服那鬍髭的障礙,活動著他厚重的嘴唇說了下面的一句英語:
  "Local,but not local color……"本來,卡爾羅斯·拉瑪不僅他自己的英語能力馬馬虎虎,而且他還瞧不起英語,他那馬馬虎虎的英語是否表達了他的意思,看不出他給以認真思考的樣子。只是一隻手掌在他不堪重負的大鼻子前連連擺動,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意思是讓我拿起斟著瑪爾伽裡達酒杯。我接受了他的勸酒,一口喝下半杯。牙根疼痛依然未減,不過那股萊姆樹味和鹽味似乎給了仍在牙疼的我以勇氣。我理解卡爾羅斯使用並非他那母國語的語言了。雖然他用了 Local這個形容詞,但是此刻不是Local color的意思。總之,可能是Local anaesthteic局部麻醉這個意思。他看我喝了一小口酒,便把他杯裡的酒一口喝乾,用那通紅的舌頭把唇邊的鹽粒舔光。精力充沛的老人維塔立刻拿來第二杯瑪爾伽裡達酒,卡爾羅斯照舊麻利地一口喝乾,我也知道因為酒勁牙根開始疼起來,可是只好拉架勢把頭一杯剩下的那部分和第二杯都一飲而盡。緊接著便是第三第四杯瑪裡伽爾達。卡爾羅斯似乎是這個酒吧的常客,按他平素喝的量,店主好像已經為他預備好一大水壺的瑪爾伽裡達。
  因為酒的麻醉作用,再加上就著酒服下鎮痛劑也見了效,已經折磨我足有一百個鐘頭的牙痛,雖然不過是暫時的然而已經感到止住了。因為疼痛減退,我就把調整下巴頦活動的自在鉤摘了下來,這時,下巴頦往上揚起時牙和牙根有自覺症狀,略有疼痛感,但是疼痛過後牙和牙根的實在感消失了。於是我意識到自己有對卡爾羅斯談些什麼的強烈衝動。卡爾羅斯大概也是因為瑪爾伽裡達和鎮痛劑的作用,和酒勁發作之後常常出現的弛緩正好相反,表現出十分旺盛的精力搖晃著大腦袋和肥壯的上身等著我開口說話。但是,我雖然有強烈的表現慾望,我此時此刻卻只是可憐巴巴地說了一句西班牙語:
  "I Gracias,Garlos!"
  我這句話成了卡爾羅斯談話的引線,彷彿立刻解除了一直保持的自我控制,興高采烈地講起來。卡爾羅斯不是用西班牙語講的。不過他那英語,妹妹,和方纔那漫不經心的說法完全相反,而是充滿活力的。他用英語一說,使人感到這位畫家而且又是美術史家的話足夠地表現了他內心的沸騰精神,給人以被他的話硬是拉了過去的力量。從歷史上說,西班牙語蹂躪了他的母國語,使該國人的血和西班牙人的血混合,現在他如果回到哥倫比亞,很難說不被殺害,所以才定居於墨西哥,在這種情況之下,迫使他不得不靠支撐這一構造的北美人的語言來講話。我只是從這種意義上大致把承受著內外雙重扭力牽掣的卡爾羅斯的語言表現傳達給你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是,妹妹,你大概會懷疑,連這類事情對於記述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為什麼也是必要的?我望著你的彩色幻燈片,同時把浮上心頭的一切全都寫下來,因為我發現了寫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方法。
  卡爾羅斯·拉瑪特別談了他和我相識的原因,那是我在我們研究所的公開講座上作了題為"日本人眼中的墨西哥人民版畫家波薩達"的講演,他對於我的講演頗有共鳴,話就從這裡開始談起。
  我當時的講演談了波薩達一向聞名的骸骨的主題,除此之外我還談了波薩達描寫的災難的主題。比如:畸形兒的誕生,洪水、大火、傳染病等等天災。事故、幽靈、超自然現象、犯罪、自殺。其中特別是表現畸形兒誕生的許許多多版畫,例如只是外形才像的雙胞胎,沒有手臂卻多出兩條腿的孩子,產婦生了三個嬰兒同時又生了四頭牲畜等等。卡爾羅斯說:
  "你把那些誕生畸形,看作波薩達以及他代表的世紀末墨西哥人民的表現行為核心,是正確的,我是根據自己的經驗這麼想的。"卡爾羅斯已經過了二十歲或者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他獲得洛克菲勒財團給的去歐洲留學的路費,帶著一冊波希的畫集就上了船。他把自己的根據地置於德國,過著外國人盡可能最低的經濟生活,學習繪畫。他以波希為媒介發現了文藝復興的表現之中,就常常遇到畸形的誕生,使他內心深處大受震撼。青年卡爾羅斯畫的假雙胞胎的兩個頭、四隻手臂、四條腿、但只有一個肚子,使人產生能夠用手指挨著個摸到的感覺,而且,把生下這種畸形兒的母親、父親,以及他們的家庭乃至整個村落,每個人心裡就像堵上一團漆黑一般的悲慘震動,就像理所當然似地降臨到自己身上一般。這就是說,他對於宗教戰爭下所謂文藝復興的亂世,對於個體生存的人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他是逐一加以咀嚼的。總而言之,他在德國一面上大學,一面去各地旅行,同時,認真地思考了人們對於他讀過的格裡美豪森1的《癡兒歷險記》,是如何思考、如何感覺、如何想像而生活下去的。
  1HansJakobchristoffelvonGrimmelshausen,法國作家(1622?-1676),代表作自傳體的《癡兒歷險記》為德國教養小說的名作--譯注。
  青年卡爾羅斯為什麼要親自體會他獨特的經驗呢?只要說說他自己的經歷就會一目瞭然。卡爾羅斯出生於哥倫比亞山區的一個貧窮的小山村。人們仍然過著《癡兒歷險記》中所描寫的那種生活,實際上就連假雙胞胎那樣的嬰兒也往往降生於世。而且,他的親戚家裡就生過連體嬰兒,也就是畸形雙胞胎。當卡爾羅斯談到蒙泰涅1關於誕生畸形兒的以下敘述時,他甚至想到敘述的就是他那可憐的外甥。妹妹,如果引用《巖波文庫》的日譯本上的話,那就是這樣的:沒有頭的小嬰兒緊貼在大嬰兒的乳房下面,"把肢體不全的嬰兒撩起來看,他的下面竟然有另一個孩子的肚臍。"那畸形兒誕生的夜裡,親戚們都來了,大人們沒完沒了的議論不絕於耳,致使少年卡爾羅斯無法睡覺,深夜裡他躺在鋪著草的床鋪上,想到圍繞著銀河系的太陽旋轉的一顆星星就是南美的名叫哥倫比亞的國家,在這個國家的一個小地方的小山村裡誕生並在此死亡,彷彿芥子一般渺小的自己,因而非常恐怖。但是當他想到,現在面對堆房的石牆抱頭而睡的自己是屬於這個村莊的,是屬於連周圍這一帶在內的這塊地方的,屬於哥倫比亞這個國家的,屬於南美的,屬於地球這個行星而圍著太陽轉的,屬於銀河系而是宇宙的一個成員時,非常幸福之感不禁湧上心頭,把才纔的恐怖感沖得煙消霧散,過分的興奮險些把尿撒出來……
  1MichelEyguendeMontaigne,法國思想家,倫理學家(1533-1592),攻法律,曾任法官。1571年退職,從此專心寫作《隨想錄》。這一著作不僅當時被稱為人類知識寶庫,而且對現代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譯注。
  "我那時還是個孩子,這一經歷的根本意義當然還無從明白,倒覺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的教授先生!但是在德國流浪期間,每當自己想起南美哥倫比亞的山區那個小山村的時候,就深深感到,離這世界中心這麼遙遠而且那麼偏僻的地方,誕生畸形兒就是難怪的了,而且倒是理所當然的。與此同時,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到,市場上賣泥人的攤子上,渾身齊全而且勻稱的一概擺在中央,那些缺這少那、歪七扭八的,難道不是盡可能地擺在邊邊角角的地方嗎?而且那種擺法不是很合適嗎?我只有在心灰意冷非常鬱悶的時候才到進口西班牙語期刊、報紙的書店去,然而在那裡我卻找到了波薩達的版畫集。結果是我的全部身心受到它的挑戰!原因是那上面就是《癡兒歷險記》所表現的。而且就是這位波薩達,不顧自己悲慘,忍受著饑寒,從瘋狂絕望的歐洲,隔著大海,把遙遠而偏僻的墨西哥,偏僻的墨西哥的偏僻地方所發生的異常情況,如實地用他的畫面表現出那裡的現實就是這般模樣,就是這麼令人吃驚的反常,人的肢體如此殘缺不全,如此畸形。我越過那些由於生了畸形兒而驚慌萬分,深感羞恥,惟有悲痛和畏怖的那些農婦們的頭頂,不僅確確實實地看到了墨西哥,而且看到了中南美的所有人們!
  "於是我立刻開始了作為一位畫家的工作。我在漢堡的廉價旅館打工,一天干十八小時的活,但是我的靈魂卻似乎飛向南美的我的祖國,我的出生之地,我曾經目睹過誕生連體嬰兒的那戶人家。我就是這樣以二十年來的時間和遠隔大西洋的距離,在我的工作中,反覆地呼喚著孩童時代曾經夢想向宇宙擴大的那一夜……"
  妹妹,哥倫比亞的畫家兼美術史家的洶湧澎湃的熱情,滔滔不絕地講了這番話。從他講話的口氣上看,可能是從我主講的關於波薩達的講義中得到啟發和刺激而引起的。但是我在聽他的話過程中,反而理解了自己為什麼受波薩塔的吸引,有些事情在根本性的地方受到他的鼓舞。我也把卡爾羅斯從曾經遇到哥倫比亞某一偏僻地方的堆房乾草上生下聯體嬰兒的那天晚上的經歷出發,在漢堡完成了他的工作,看做和我寫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是性質相同的。既然這主要是受到波薩達的挑戰,那麼,我對於從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接受下來的傳承中,連那最奇怪的細節都不能漏寫一筆。
  我們連彼此牙痛的事也記不清了。於是喝了許許多多的瑪格麗塔酒,因為卡爾羅斯實際上發明了所有的藉以乾杯的理由。他首先提出為波薩達乾杯,說是為了向我們倆一齊挑戰的波薩達乾杯。還說,當然,也得為了你方才說的即將開始的工作而乾杯!然後為了由於波薩達我們倆才成為朋友的這個墨西哥國,為了這個國家的人民乾杯!卡爾羅斯說完這些,堅強地抬起支撐著他紅彤彤的大腦袋的上身,而且把皮靴筒的皮子蹭得發響地凜然站起來,喊道:
  "IvivaM□xico,hijosdelachingada!"然後就直著身子朝我身旁的長椅上躺倒。
  我也和卡爾羅斯突然酩酊大醉差不多,此刻是鎮痛劑和瑪格麗塔相乘效果之中,所以無力扶住卡爾羅斯的身軀。結果是眼瞧著讓他躺下去了。這時我看著這位一動不動的哥倫比亞畫家、美術史家,不由得產生了深刻的命運相同的感覺,同時也感到從他身上得到了面對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真正鼓勵。這種昂揚情緒,是酩酊大醉之後即將被一團漆黑吸進去的時候,朝我劃來並照亮黑暗載我退回到光明之境的船。儘管它是把誕生的畸形無腳嬰兒漂流到偏僻世界的葦船1,然而它是海爾達爾橫渡大西洋的、用紙莎草做成而且結構堅牢的大葦船……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四)
  妹妹!因為你的鼓舞和勉勵,業已開始動筆的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工作,在我心目之中如何重要,這是沒有必要再次重複的,但是為了支撐我在墨西哥的生活,我工作單位的工作,也就是鐵凡特貝克大街的大學裡的工作還是必須繼續下去。因為,有了這份工作,才能解決為了把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寫下去這一主要課題而必不可免的生活問題。因此,儘管我的腮部仍然紅腫未消,成人以來從未有過地帶著一張腫脹的臉在小教室裡上課。最疼的階段已經過去,只有若有若無的不痛快之感,拔牙之後地方,這個年齡已經不再有口腔裡"真空的恐怖"了。墨西哥籍的那位日本牙科大夫也因為治療日常化了,就漸漸地不再像開頭那樣和藹相待了。所以我就想,他可能是從我開頭陷於最壞情況的模樣,和他曾受歧視的惡夢聯繫起來,以為最卑劣的日本人亡靈出現於他的醫院,因而流露出動搖。
  1日本古代風俗,如栗誰家生了無腳無手的畸形嬰兒,就把它放進蘆葦編的小船裡,順水漂流而下直到遠方--譯注。
  《太陽》報登了一條消息,內容是說一位哥倫比亞人和一位日本人是同一個大學的講師,大白天喝得酩酊大醉,但是這位牙科大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條消息,然而上我的課的大學生只有兩個人,而且全是女的,她們對於大學講師大白天泥醉事件,正在搜集各種信息。而且她倆按照這兩位講師的出身國和所屬階層之不同,搜集對這事件的反應。
  妹妹,我想你一定對我教的女大學生感興趣,那就讓我告訴你吧。其一是來自美國專攻伊斯蘭語的雷切爾,我沒問過她是美國哪個州出生的,從她英語發音上我也無法判斷出來,但是可以肯定她是出生於美國南部的一個小城鎮的大齡姑娘。即使吸大麻那樣的舞會,也要搞得過了半夜,甚至快到天亮,把餐桌上剩下的粗糙食物隨便吃一吃了事。在大學的自助餐館裡,同桌的學生如果剩下麵包,她就全包下來吃光,雖然如此但並沒有發胖,卻未免有些遺憾,不過她那上寬下窄略顯褐色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有時讓人看到火一般地敏感。這琥珀色的眼光,並不蘊涵著什麼複雜的心理活動,此時此刻的確表現的,倒是對我的泥醉事件極端的憤慨。
  另一個女學生是在墨西哥知名度頗高的一位畫家的女兒,是個旁聽生,名叫瑪爾塔,她慢慢走的時候,全靠長到腳面的長裙遮掩,還看不出別的什麼毛病,不用說快步走,只要情緒一激動,就邁起跛足人可見的波浪形步子。她淡淡的發,蔚藍的眼珠,薄薄的嘴唇沒有血色,看起來似乎是位思春期的姑娘,但她已經是二十五歲了,在歐洲住了二年,從那時候就開始攻讀絕對沒有多大用處的社會學、心理學,除此之外還在校園內作流浪式的旁聽,可以說是一位女強人式的老學生。她對於那些來自南美的女留學生們,不以她們知識水平高低作為比例,常常表現出自己見識高人一等,瞧不起別人的氣概。她究竟出於什麼原因下定決心研究日本文化的,我根本毫無所知,但是她對於我這主持日本文化課程的講師卻使我感到這學生很難對付,曾經對我表示過反感。如果我的理解沒有錯,我以為那就是隱微的岐視在一瞬之間的表面化……
  但是,同是對於泥醉事件的消息報道,瑪爾塔似乎受了與雷切爾方向相反的刺激,她今天的表情明顯地帶有挑戰的動機。本來,就瑪爾塔來說,我用英語講的課也罷,在黑板上寫的日語也罷,她幾乎是不能理解的。平常她來上課時的內心世界,卻是毫無根據地使自己沉溺於彷彿像個研究日本的專家一般的漠然夢想之中,也許是為她的跛足而依然處於遺憾的漩渦之中,反正她只是用那彷彿朦朧的眼光望著我。妹妹,可是今天的瑪爾塔用她那無比纖細的一個身帶殘疾的身軀,表現出濕乎乎的無比熱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在這裡只有兩個女學生的授課,我就像被一張網罩住一般地進行我的講述,也許是僅僅因為從好久以來的牙痛中解放了出來而產生的情緒,總之確實感到有一種十分鮮活的趣味油然而生,這是不必諱言的事實。對比起來看,妹妹,我意識到自己以往給雷切爾和瑪爾塔上的課,那好像是一個業已死了的講師在那裡講課一樣。但是這一周以來連續的牙痛折磨著我,從瑪利納爾柯的荒地開始到哥倫比亞的研究家泥醉事件結束,在此期間突然之間出現搖擺幅度極大的每天每日,對於我在墨西哥城那種死去的生活,無疑給予了起死回生的力量。出現這種情況的契機,妹妹,就是你寄來的夾著裸體彩色幻燈片的信,我受它的觸發,就這樣開始了作為一個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作者的本來工作。
  我今天講的課是從《日本書紀》1里選的一段,我已經預先把它寫在暗綠色的黑板上了:
  伊奘諾尊、伊奘冉尊立於天浮橋之上,共計曰:底下豈無國歟?遒以天之瓊(瓊,玉也。此雲努)矛,指下而探之。是獲滄溟。其矛鋒滴瀝之潮,凝成一島。
  1舍人親王、太安萬侶等人編輯的現存最古敕撰歷史書,成書於公元七二○年。共三十卷。從神代起,到持統天皇十一年八月為止(公元六七九年)。此書為編年體的正史,完全仿照中國史書的寫法,除歌謠部分之外,全書幾乎近於純粹的漢文。為日本占代史最重要的資料。乃六國史之一,原文為《日本紀》--譯注。
  因為我的課也包含了日語教學的課,所以我先把作業寫在黑板上再用日語讀它。自稱決定專門研究伊斯蘭教之前也學過中國話的雷切爾,這時候把像玩具一樣的粉紅色角質鏡框的眼鏡拿出來,不得不反覆地看她根本不可能解讀的日本化了的中文。然而瑪爾塔今天為了表示對我非常關心,不顧困難也不嫌乏味,把這《日本書紀》的一段開始往筆記本上抄。這樣一來,我就不能立刻讀那課文了。於是雷切爾看到我在課堂上逡巡之態,顯得有些發火而注視著我。這時她發現我的躊躇是由於瑪爾塔的行為引起的。結果呢,妹妹,這可就不簡單了。她對瑪爾塔和我皺著眉頭,表明她內心對於我倆有一種倫理上指責的感情,並且流露出攻擊和嘲弄的神態。瑪爾塔那長著閃閃發光的朽葉色汗毛的卵形臉甚至有此變形似地寫她的筆記,因為那課文對她來說只靠已經掌握的知識不能透徹地理解,但是她依舊認真地記下來。我看得出那是明顯地有意討好於我,但是,妹妹,我不能妨礙她,我只能感到那是純真的好意。當她顧不得露出跛足的毛病跑上前來時,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不得不收住腳步,我不能不表現出正在等待著她似地看著她。然而這是瑪爾塔有意識地向雷切爾挑戰。雷切爾的琥珀色眼珠,有些發紅,而且範圍越來越擴大,彷彿有一團火燒了起來,等我就瑪爾塔寫的一行漢字那一段開口說話時,我就看到瑪爾塔無所忌諱的少女一般的臉上表現出遺憾的失敗感。
  我首先說:"伊奘諾尊、伊奘冉尊說的"底下豈無國歟'這句話,我以為你們一定感興趣。因為,這兩位神所根據的只是現在他們站立的天之浮橋上面,底下不可能沒有國。這難道不是和你們西方各國的神話能夠對比,提示了宇宙論式的上與下麼?"
  但是,妹妹,雷切爾立刻就抓到了提出異議的把柄。
  "教授如果特別把這一段作宇宙論式的評價,那麼,從《日本書紀》中只把這個問題彷彿認為有絕對價值似地提出來,是否妥當?"雷切爾用她的母國語英語單刀直入地提出質詢。她說:"倒是也應該從《日本書紀》別的地方,引用同樣表示宇宙論式上下的例子分析它們之間的關係吧?教授!這樣的表現,《日本書紀》中別的地方,或者別的變異上也出現過麼?如果說"某書"上有,那也行吧?"
  妹妹,雷切爾把我弄得很慘,所以我必須重新講今天這堂課。就連瑪爾塔對我的態度,也表示她贊成雷切爾對我的批評。妹妹,你不以為我在墨西哥的這份工作也夠相當麻煩的麼?本來,我的女學生們對於我這天上的課為什麼引用《日本書紀》上神代部分,同時還說了那些話,我的動機是什麼,她們是不會理解的。當然,我自己的主題,也就是作為一位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只能為了隱蔽他的主題而傾其全力地進行兩小時的講授。我真正必須寫在黑板上倒是下面一段:"及至產時,先以淡路洲為胞。意所不快。故名之曰淡路洲。"
  我對於居然以這樣奇怪的原由而命名的胞之島,這個"胞"是南西利伯斯島、巴里島、蘇門答臘,都相信那是所生嬰兒的哥哥或姐姐說淡路二字和"吾恥"二字同音,說它是令人憎惡的島,和《古事記》上說的用蘆葦船載著順流漂流下去的"畸形兒"對照起來談,從而弄清楚它,才是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最希望的。和蘆葦船一樣,"吾恥"也和我們當地有直接關係。妹妹,用不著我對你說,自從創建村莊=國家=小宇宙以來,常常套用不同的漢字,也常常一貫地用這種套用的漢字指稱為我們當地地名。
  有記錄可查的大日本帝國公認的地圖上,首先標出我們村的漢字名稱是毫無意義的三個漢字"吾和地"。如果讀起來確實理解為"吾等和和美美的土地",還有其一定的意義,然而它卻使人感到這是加上去的虛假意義。住在吾和地村的人們,就像他們呈報於明治政府的戶籍登記全是虛構一樣,對於他們的村名吾和地,對於外人還是為了隱蔽真名套用諧音的漢字。但是,好像互為補充一般,我自從接受父親=神官的斯巴達教育之後,覺得我們當地人套用漢字寫我們村名的非常之多。自從創建村莊=國家=小宇宙以來,他們用諧音漢字就更多種多樣,甚至使人感到這簡直是開玩笑,夾雜著許多莫名其妙名稱。例如:泡志、粟爺、淡死、暗鷲、安端、安破紙、泡血、不會、不媾、吾破志……
  我作為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主要的不是研究這些名字,而是通過在與此有關的景觀之前感到茫然之時的那種經驗有所瞭解。我不認為,創建者們和同他們有直接關係的"自由時代"的人們,對於自己新扎根的土地,無不認真地探索最妥當的名字,因此才挑選出這麼多的漢字,很可能是為了在"阿哈吉"這一發音的背後把真的地名隱蔽起來而產生的結果,所以才隨便地編造了這些地名。因此我覺得,作為一個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人,也無法找到"阿哈吉"這一發音背後的有力線索,足見他們那些生活於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和中世紀人們的陰謀獲得了成功。
  但是,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不更進一步把原本的"阿哈吉"這個發音也取消了呢?我有時也曾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對這問題的回答是,從我自己意識深處多如蟲蛀的窟窿那樣的通路,有到達我們這塊土地上生生死死的人們無意識的母胎的通路,從而湧起一個微妙的大事件。我以為"阿哈吉"這個聲音把本來和這個聲音與意義正確地結合的漢字終未勾消,以和那份熱情相稱的規模走向相反的方向,被理解為毫無疑問的熱望的對象。
  妹妹,我比現在遠遠年輕的時候,也就是重新掌握了自己是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意識的時期,特別刺激我想像力的就是"不會"、"不媾"這兩種漢字表記,這些表記,和其他各種各樣表記只是揮舞著嚇人的東西,至於印象,卻是零亂不全相比,更有朝著明確的核心凝聚的方向,給我以語言的感覺。
  不相會,不相媾。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創建者們每夜溯流而上,終於不得不把那條船解體,用它做成木筏,拉著纖往上遊走,即使到了纖也拉不了的源流,仍然不離開水流而朝著上游前進。放棄了製造爆破彈任務而逃亡的我也到達了這條路。我再次有意地接受了作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寫作者的任務,作為自我鍛煉,同時也是因為害怕脫離黨派之後被追蹤而來的人抓住。妹妹,究竟是否有人追蹤趕來抓我,連我也不能確定。曾經由破壞人率領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創建者們走過的這條道,和從前相比肯定經過了大規模的變化,但原理上和創建者們相同,那時我曾經沿著河流上行到森林的深處。我坐地方鐵路的火車在海港城鎮的火車站下了車,開始徒步橫穿河口地帶,但是由於開墾這片土地以來頭一次的洪水襲擊,從這期間剛剛建成的根據地流出黑黝黝的水污染了的平野部分,現在在旱地之間建設起未必能夠避免嚴重污染的工廠群落。我走在沿河修起的公路上,每次碰上化學工廠啦,包工製造汽車零部件的工廠啦,便拐到旁邊的道路上繼續前進。因為說不定這種地方性的小工廠裡幹活的工人之中就有潛伏於此的黨派成員認識我,這樣的強迫觀念,在我的內心一直處於發展狀態。
  不相會,不相媾。我作為一個鐵管炸彈的製作者是充滿自信的。但是一旦放棄那種活動而逃出圈外,那就只能是一個已經無可救藥的臨陣脫逃的小夥計而已。我三番五次堅定地向過去的一切訣別的意志,說起來你也許感到滑稽,我是把這話邊念出聲來邊走的。堅決不再相會,這是我的衷心所願,但是我同時也祈禱上蒼,不要讓我碰上也許此時此刻就從背後趕來的追蹤者,這種懦弱無能祈禱上蒼保佑的思想,連自己都覺得可恥,不由得朝滿是塵土的腳前啐口唾沫。不相會,不相媾,這聲音彷彿從身體的深處自發而來的,但它也是出於這個小夥計悲慘而滑稽的自覺意識。
  我沿著河往上遊走,按照潮水的情況看,使人感到那是深入陸地之後再逆流而下的水面廣闊的渾水河,當我來到一見便知水流湍急的地帶時,我那希求的聲音中已經沒有悲慘和滑稽了。沒用多大工夫我就離開了村落,當我走進森林之中沿著已成溪流的小河走去的時候,我迎著水花四濺激流之聲大聲喊起來,因為我周圍儘是創建者們的幻影,那當然是破壞人帶領之下的幻影,我大聲喊著不相會,不相媾!這時,我是以小跑般急步前進的。由於和距離成反比例增加的力量,我受到我們土地的影響。從海邊的出發地開始徒步走,走到第十天,我已經疲憊不堪,形體瘦弱,滿臉鬍髭,那裡曾經有大石塊和黑而硬的土塊聳立於前,擋住創建者們的去路,現在我以全身之力快步通過了我們當地稱之為瓶頸的地方。
  往日的大石塊、黑硬土塊,已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創建者們徹底破壞。當它被清除乾淨的時候,我們的土地才出現於人們的眼前。沿著河邊上行,以各種形態組裝而浮在水面上的木筏全被解體,用爬犁拉或者用肩扛,人們依舊溯流而上。搬運這些東西的創建者們,行進在兩側高山的皺折之間的窄道上,山與山之間即使互相交錯地成為屏風,擋住遠眺的視線從而成了封閉的地形,但是作為自然造化來說,那裡必有通路,然而在這類地點上也必然有大石塊或者黑硬土塊阻擋創建者們。只有溯行水路才是開闢新天地的方向,那麼,聯接這一水路而湧出的一股巨大水流的黑牆,就是旅途的終點,也就是世界的盡頭。
  然而從這裡怎麼能邁出下一步?
  必須拆掉這堵牆
  !表示這一決心的漢子,就從這一瞬間開始,確立了村莊=國家=小宇宙的古代人們的族長,也就是破壞人的位置。破壞人本身就是火藥技術的掌握者,在爆破現場指揮作業的人。這次爆破成功了,而且緊接著下了五十天的大雨,這超人的力量對創建者們的作業是一大幫助。
  然而並不是一切都是順順當當進行下去的。從爆破的技術條件來說,破壞人必須在離現場很遠的安全地帶才行,但是他沒有這麼辦,結果連肚臍裡面都燒成黑的全身成了黑焦炭一般的嚴重燒傷。本來,破壞人之所以把火藥資材帶到探索新天地的現場來,原因大概是為了和追上來的舊藩鎮諸侯的追殺部隊決一死戰的時候用的。但是,爆破的黑煙覆蓋了山谷,幾乎與此同時下起了大雨,從而導致山洪爆發,居然把沿河溯流而上的追殺部隊一下子沖得全軍盡沒。全身燒成黑炭一般的破壞人,在他療養期間,除了火藥這個專門技術之外,他沒有作出新的任何舉措。他渾身是黑的,戴著黑的眼帶,像一具死屍一樣老老實實地藏著。在養傷期間的無為生活,使破壞人想到該把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說一說,留給後人。這樣,我現在接受的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可以說是一項起源很古老的事業。
  雷切爾再次提出質詢,她說:"教授說過,伊奘諾尊把那些事全都處理完,'靜寂而長期隱居'之地,也就是他幽居之宮在淡路,對於和日本的這種土俗、民俗有關的意思我是不太懂的。"她這種質詢倒是很像糾正。她接著說:"教授的講課原則在哪裡?今天我覺得只是把我們弄得糊里糊塗。我認為,教授在選題方面和論述上,全是恣意而為。儘管對於'天下不治,常啼泣恚恨',年已長,生八握之須的素戔鳴尊的說明還很有趣。"
  下課的時間已經過了,雷切爾想應該對今天的課程談一下總的感想,所以才講了前面的話。於是我說,你提出的問題,我將在下一課時講明白,我想一定穩妥地把事態告一個段落。但是,我看正在勁頭上的雷切爾那樣的態度,一瞬之間我卻沉默不語,妹妹,似乎是出於救助的想法,瑪爾塔介入了。
  "我不是在學習神話學!我想聽教授說一說日本人關於愛與死的問題。"
  "為什麼談愛和死?"儘管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瑪爾塔唐突地這麼一說,雷切爾立刻駁了回去,並且反問瑪爾塔。"因為,愛和死,特別是情死,是日本文學中的中心問題!我想和教授談一談日本人的情死問題!"
  雷切爾的臉通紅,她那猴子一般但是比普通人大一圈的臉上留下露出奇妙的冷笑出門而去。不過她先去了同一建築物內的自助餐廳,買了半份賣剩下的兩個點心,心滿意足邊吃邊等著後到的我和瑪爾塔。這是我們上課的日子一種慣習。
  實際上我還得考慮瑪爾塔有殘疾的腳,而且她自己還千方百計地掩飾它,所以當我們順著螺旋式樓梯上去的時候,雷切爾已經吃完,她面前只有兩個空盤子,裝作望著遠方,實際上卻是斜瞇著樓梯口。瑪爾塔和我一人買了一罐芒果汁,來到雷切爾等我們的這張餐桌前就座。雷切爾總想顯示她比瑪爾塔高明,她還想提出質詢,向我開炮。這時瑪爾塔出其不意地終她以反擊。她從掛在肩上的印第安人織的登山袋拿出一大瓶龍舌蘭酒往已經裝著芒果汁的杯裡加到八分滿。但是瑪爾塔對雪切爾故意縮縮肩,然後天真地歪著她那嬌弱纖細的脖子,用她那淡藍而略顯朦朧的眼睛盯著我。這樣,我就被那厚玻璃杯裡的龍舌蘭酒吸引了注意力,不能不當一回酒鬼。同時我也感到快餐廳裡人們的眼睛集中到我和酒杯上來了。
  瑪爾塔仍然用她那濃霞般的眼光引逗我。雷切爾的臉紅紅的,一隻眼睛斜睨著我,另一隻眼睛看著我的頭上。(妹妹,後來我才知道,那一瞬間,有一個人從我背後進來,他是亞洲·北非關係學部的部長,為了以前在瑪爾格利塔的事件,上午我還到他那裡作了一番解釋。)然後雷切爾也許是生了氣,也許是傷了心,反正情緒起伏很大的樣子,一把抓起那裝有龍舌蘭酒的酒杯,一口氣喝下整整半杯,連一聲咳嗽也沒有,眼睛裡像有一團怒火一般,把酒朝著瑪爾塔一口噴去。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五)
  妹妹,我作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醒之後甚至覺得很彆扭。
  夢的內容是我的任期己滿,從墨西哥飛返日本,到達羽田機場,夢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夢中的我受到時差的影響,也有被監禁在飛機座位上的想法,心和皮膚都被罩了一層昏暗的陰翳一般,兩手各提一個旅行箱,朝海關官員的櫃檯走去。這位稅關官員和我出國時的同一個日本人。……這一認識本身就是非常奇妙的、還有,他的頭部後面很狹窄的地方,有兩個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看著我胸部以上部分。鮮綠的軍服上配戴紅色徽章,以少年純真的眼光望著。我低著頭,不再朝海關那邊看,但是那裡只有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士兵,然而卻好像有雜沓之聲。鳥的暗暗的影子,那是飛鳥誤入這狹窄的地方,所以它蠢笨飛翔的驚慌失措的影子,把我搞得心慌意亂。那麼……我發現,下了巨型噴氣客機走向海關這期間,人們無不彼此惟有來言才有去語地小聲說話。現在是日本國被中國人民解放軍佔領了。因此,我們的日常生活(軍事上是無須說的了,外交、內政再也不用操心了,這些都由他們干)必須以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為樣板重新組織才行。但是眼前的問題是隨身攜帶的東西免稅通關的標準究竟如何呢?我周圍就有小聲談論這個問題的人。不過且慢,護照,現在這個行嗎?還是不行?簽證呢?我自己從周圍的人們抱怨憤怒與不安的小聲交談中,覺得根本上還是自由的。我們的土地,在它的創建期那不須說的了,整個"自由時代"包括在內,一直是獨立於外部權力構造的。等到藩鎮權力回歸到下邊,乃至廢藩置縣之後,大日本帝國統轄全國版圖之後,由於破壞人周到構想之下的精心創造,生有於這塊土地上的人有二分之一是國家權力管不到的。不久,由於五十天戰爭敗北之後,該組織雖然不得不放棄,然而即使這樣,堪稱這個組織根柢的破壞人的構想難道也會斷了根的嗎?所以,日本國即使被佔領了,就我來說,就我們當地的人來說,還是自立的。雖然這麼想,但是為了寫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我卻不能在一個傳承之中用夢幻語言敘述它未能建立起來的過程,也就是不能用我們當地的語言進行工作。只能靠也許由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全面禁用的日本話,我才能寫出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想到這些,除了幼兒時期以外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心裡沒底的感覺,把我那早就罩上一層陰翳的意識和肉體弄得一團漆黑。我按照海關官員用中國話說的命令行事,我那紙剪的手工人物一般的身體提起兩個旅行箱,以趔趔趄趄的姿勢向前走去。我夢中的眼睛望著我這漆黑的背影。
  妹妹,一旦醒來,只要探尋夢中發生的具體的情節,我的頭腦在情緒上仍在夢中,一切還很清清楚楚。盎格魯·撒克遜血統,骨骼和肌肉就是明證的雷切爾就睡在我身旁。她在大學的自助餐廳喝了最初的一杯酒之後,直到和我到旅館開房間,中間去了好幾個地方,每到一處必喝龍舌蘭酒,始終辯論,沒完沒了。
  雷切爾一超過喝醉的水平,她就不再用英語了,只用西班牙語談論思想。雖然雷切爾在大學時學的西班牙語只是她的第三外國語,但是她得到墨西哥城大學的獎學金資格之後,就下定決心,盡可能地用西班牙語而不用別的語言。於是,和大學裡我這樣非西班牙語研究員談話時,才用她的母國語,她的日常生活絕對使用墨西哥式的西班牙語。酒精一旦使意識表層麻痺,反而造成這樣的錯覺:使以西班牙語當作母語而培養起來的人只是在一定期間使用英語。我靠自己有限的西班牙語的理解力,並不難對付把身體彎成一個環而且輕輕活動業已醉了的雷切爾的邏輯。因為,我覺得雷切爾的思想和她的倫理觀的原理一起簡單化了。我在傾聽雷切爾用西班牙語談話的過程中發現,使她那樣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的根本力量,是和她旺盛的食慾一樣旺盛的求愛情緒。
  我又沉沉睡去,又作了夢,因為那夢讓我彆扭,所以就醒了。雷切爾為了讓我睡得實,身體一動不動地裝作睡得沉沉的,我也為了不讓她發覺我已經醒了,所以也一動不動,追溯業已遠去了的夢中氣氛,想重新把夢中情節梳理個明明白白。我雖然想去追尋夢中的意義,但是龍舌蘭酒的醉意並未全消,腦子裡出現了羽田機場上站滿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那龐大的人數使人感到憋悶,日本話可能被禁止的預感逐漸增強。我心想,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對此十分懷疑,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將來麻煩可就大了,我為此而感茫然,心頭像壓上一塊石頭般沉重。夢中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軍裝非常醒目的綠和紅,和眼睛深處的彆扭感共存。
  因為躺著一動不動,困勁又上來了,雖然醒了一陣接著又睡了,但我畢竟是又睡著了。好像這睡著了只是為了再作夢,於是我又作了一個實感很強的另一個夢。新作的夢是我們還在孩童時代,妹妹,那夢源出於你我都經歷過的日本被聯合國軍佔領的事。佔領軍的吉普順著山谷間的縣公路上行駛,朝我們的峽谷開來,所謂代表我們當地的人們聚售在公路盡頭的峽谷瓶頸之處,也就是創建者們破壞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地方。他們在峽谷和"在"聽信了風言風語,對外沒有說這些人的姓名,然而實際上這些人卻是多年來受岐視的。而且站在他們旁邊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兩位,實際上戰敗階段他們沒有住在峽谷,這麼多年受岐視的人們的經這兩位老爹翻譯給佔領軍。這些人的存在引起夢中處於孩童時代的我深深的恐懼……
  妹妹,就讓我們從重新回憶起我們深深懷念過的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開始吧。他們是從戰爭中期就疏散到我們當地來的天體力學專家。雖然他們不到四十歲的年齡,那拔頂拔得很厲害的腦門和野鴨嘴嘴唇的孿生學者,我們卻稱他們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這個稱呼的根據是他們為峽谷和"在"的孩子們,在兒童會上演了一出說明月亮軌道的兒童劇,我們就用他們扮演的劇中人物的名字稱呼他們的。也就是說,月亮離得近地點的是阿波老爹,遠地點的是培利老爹。
  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二人幫,至少在憲兵隊把他們帶走之前,具有峽谷的國民學校校長和鄰鎮警察局長都無權干涉的自由行動權利,為峽谷和"在"的孩子們熱心地組織各種遊戲,比對於他們那天體力學的研究工作還熱心。所以,當孩子們關在學校裡的時候,他們就覺得很無聊,不是到山腰的樹林裡轉悠,就是到教室的窗前向裡張望。遠看他倆彷彿複製的一般,體格相同,面孔一樣,兩人吐沫星四濺地邊爭論邊不停地轉悠。
  培利老爹和阿波老爹這二人幫是什麼原因從東京的某大學研究室移居於我們當地的,關於這一點,大人們有他們的說法,孩子們又添枝加葉。大致內容是這樣的:培利老爹和阿波老爹這二人幫,以他們在天體力學這一專門領域的能力,要計算太平洋之間火箭彈的軌道。在用不著擔心遭受空襲的這個山村裡,他們日以繼夜地進行太平洋之間火箭彈軌道的工作。累乏了走出房間的時候,這兩位天體力學專家就交談了他們的計算和對於未來局面的預測。
  妹妹,關於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的事,我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許多事。他們租住的峽谷裡的一個獨家,他們的工作室中央相時地擺著兩張寫字檯,但是那上面卻沒有一張寫有數字的計算紙。有寫別的東西的紙,而且都是寫稿的稿紙和畫畫的紙。身為天體力學專家,卻給眼前的峽谷和"在"的孩子們編寫連環畫。妹妹,我指的就是那部題為(森林的怪物不可思議)的連環畫。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這二人幫的連環畫草稿,憲兵隊把他們帶走的那一天,可能是作為證物夾在必須帶走的文件之中一起給拿走了。不過,那本連環畫裡要說明的問題,妹妹,我們早就知道了。因為,我和你都是被寫進去的人,與此有關的幾個場景,我們都聽過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預先作的說明之後,他要求我們再用兒童語言而且是我們當地的方言說一遍,然後由他們描寫。雖說連環畫的情景是根據相對性理論並包括了宇宙終極的概念。本來每一場情景的主題都是很難的,但不論多麼難我們都沒有拒絕。因為,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這二人幫教給我們的內容,我們都能準確理解,如實反應,所以從不要求我們作第二次。他們對於我們的錯處親切地改正,我們更改的話讓我們自由地選定,而且他們為此而高興。
  故事說的是一天早晨,一個進山幹活的"在"的大人說,森林中的窪地,從樹木稀疏處看得見天的地方,發現了腐葉土上有蜘蛛窩那樣發光的東西。那是一個不定形的東西。說是不能單純地看作一種物質。因為他不具備用言語表達它的能力。但是儘管如此,那也是一個奇怪的生命體。它沒有固定的形狀,而是變成別一種東西而不停地改變著自己。對於這個說明我們回答說,如果讓阿波老爹、培利老爹特別高興的說法,就稱它為水一樣的東西吧。不得已給它起了個不可思議這個名字的東西,並不是地球上而是從別的天體到來的存在。人們都怕它。人們都說不可思議只要總是那麼離奇古怪沒有固定形狀,那就說不定給人間世界什麼時候帶來什麼樣的毒害。其次,不可思議如果被別處的人們看到之後,他們就難免對於這離奇古怪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採取敵對行為。隨後是把不可思議送到這個行星上來了,也許是為此而擴大和另一個行星的戰爭。
  於是注意到森林的不可思議的少數幾個人,對於有接受語言能力的這個東西、離奇古怪沒有定形的東西,談了人的問題給它聽。因為它知道人,所以就從宇宙規模之大到原子之小,一切等等,用最基本的語言,也就是我們這些孩子們的語言說給它聽了。因為它聽懂了話,不斷地改變自己形狀的這個東西,終於有了人化的意圖……
  《森林的怪物不可思議》這個連環畫最後一頁的圖,表現的是圍繞這一主題,實際上許多孩子到森林進行一番探險之後的事,全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決定的。它知道關於人的信息,人對於從宇宙到基本粒子,對於這些所掌握的信息,連環畫上也出現的天體力學專家二人幫,如此等等信息,聽懂我們孩子們語言的這個不可思議,在一天傍晚,從誕生這個東西的原始地方的銀河系回到另一個行星去了。不可思議每接受一項信息語言,就從不定形的東西朝著定形的東西變換它的姿態,於是終於在它出發之前變成一個心型的透明固體。這樣,不論是天體力學專家的孿生兄弟,也不論孩子們,無不很清楚地知道人是應該怎樣表現他的形狀的。原來那是一滴巨大的眼淚……
  回頭要說的是夢中出現的我們當地受歧視的人們站著迎候佔領軍的吉普。這實際上是一九四五年夏季一個悄悄傳來的風言風語,給峽谷和"在"帶來的動搖與不安,在夢中的形象化。創建以來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的神話與歷史的全部領域裡,的確是久遠以來就一直過著逆來順受的每天每日的被歧視的人們,認為現在可得一下子算清多年老賬。悄悄傳開的風言風語的主要內容就是這個。他們想對佔領軍告密,告發的內容是說村莊=國家=小宇宙是獨立於大日本帝國的根本原理之外的共同體。曾經有過完全獨立的"自由時代"的村莊=國家=小宇宙,現在雖然在大日本帝國天皇的權力之下,然而那不過是表面如此而已。當地居民內心深處,村莊=國家=小宇宙依舊是獨立的。大東亞戰爭期間,村莊=國家=小宇宙完成的任務,只是向大日本帝國輸送士兵,所謂以同盟國參加戰爭。現在大日本帝國對聯合國接受波茨坦宣言,只要涉及村莊=國家=小宇宙,這小小的獨立國就不表示戰爭終結的意思。告發者們全是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時當了俘虜,一直遭受壓抑的人們的子孫後代……
  這個傳說從發生到消滅的全部時期,我之所以強烈希望知道它,是因為我非常渴望得知,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過程中,這些俘虜們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被俘的。其次,這個時候的我,還沒有主動要求承擔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任務,只是作為一個孩子希望解開這個疑問。但是一旦得知這個傳說全是子虛烏有,峽谷和"在"的大人不須多說,就是孩子們之間再也沒有提過受歧視的人們如何如何了。傳說的高峰是佔領軍的吉普到達峽谷前後三天這個時期,三天過後立刻冷了下來,人們再也沒有提過受歧視的人們那些事。關於他們突然叛逆的疑心暗鬼,或者實際上也許是確有其事的陰謀詭計,就從佔領軍士兵微笑著走下吉普車的時候開始,煙消霧散了。
  所以,我曾經對於那些俘虜們的後裔有過的一切想法,大多屬於少年兒童的想像和另外自己任意添枝加葉,大致的情節是這樣的:在破壞人帶領之下的創建者們,爆破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時候,同時下起大雨,污水庫裡的污水從大牆一般的堤上一下子漫出來。流出來的帶有惡臭的污水,以及隨著一聲爆破而下個沒完沒了的大雨,把為了建設新世界溯行而來開拓的道路,也就是沿著河的道路和這條河,全都置於水底了。由於這次大洪水,追殺創建者們而趕來的人們全都死了,於是,村莊=國家=小宇宙達到了繼承古代的鎖國式和平。可是,我卻超越這個說法,充分動員我的想像力,直到父親=神官所告訴我的話的深層部分。
  有無可能洪水即將開始氾濫時,破壞人和創建者們的身後就有追殺者的先遣隊趕上來了?有無可能因為他們後面的大部隊被洪水沖走了,所以這些先遣隊的人只好向他們的追殺對像投降?
  有無可能由於洪水以致追殺部隊全遭滅頂,而創建者們救出了他們之中的一部分?那樣,這些被救起來的豈不成了俘虜?但是,我卻有另外的更帶有幾分陰慘的想像。
  傳承說,破壞人和創建者們爆破了那大石塊和黑硬土塊之後,發現了那大石塊等等後面便是從無人煙的遼闊土地,於是便在那裡開拓了新世界。對於這既有肥沃土地又有深厚森林包圍的峽谷為什麼一直渺無人煙,是有這樣說法的。即:因為大石塊和黑硬土塊擋住了進出口,它的前方一帶是一片特別惡臭的濕地。濕地本身不僅因其惡臭使人和野生動物不能接近它,而且濕地湧出的強大的瘴氣,使它周圍的樹木和草地無法生長。這樣,大石塊和黑硬土塊的爆破和大雨,把散發惡臭的一切東西全都沖洗乾淨,只剩下後來成了肥田沃土的平地和能夠生長草木的斜坡,流出去的淤積殘渣覆蓋了整個下游的河流。
  這個傳承本身使我理解到,村莊=國家=小宇宙創建時發生的這些事之中,有足以引起罪惡感的因素,因為,那個大石塊和黑硬土塊背後深處如果有原住民,事態將會發展到什麼地步?那一定是破壞人率領的創建者們的隊伍成了入侵者,動用火炮在內的所有武器,與原住民展開一場血戰,而這場戰鬥一定是原住民們遭到血腥的屠殺。創建期的神話要素之一說濕地一帶的惡臭,難道它不就是這次血腥事件的暗喻式的表現嗎?
  妹妹,我到墨西哥之後,曾經接觸過屠殺過阿茲台克原住民的人們的後裔,他們是和混血人們生活在一起的,當我每次聽到他們所談的深刻的罪惡感時,我就再次回到幼年時代這個類似幻覺一般的思緒中來。如果把這個和那天夜裡的夢聯繫起來思索和解讀,那麼,我夢見一些士兵在戒嚴令下拘捕我,就足以說明所有的報應都集中於我的深刻恐懼感所導致的。而且,從夢的表現具有多義的性格來說,在士兵佔據之下,必然對語言世界也有所干預,因此,寫作我們當地的神話與歷史的事也就辦不到了。我這種惴惴不安,也是出於這種想法:如果把現在剛剛開始的寫作神話與歷史的重大責任擺脫掉該多好,這也是從兒童少年時代起就有了的潛在祈求的表現……
□ 作者:大江健三郎
同時代的遊戲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時間的開始前進
(六)
  第二天早晨就要離開旅館,可是我在床的周圍怎麼也沒找到房間的鑰匙。不過我想,天亮之前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