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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科波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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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科波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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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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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科波菲爾尚未來到人間,父親就已去世,他在母親及女僕辟果提的照管下長大。不久,母親改嫁,後父摩德斯通凶狠貪婪,他把大衛看作累贅,婚前就把大衛送到辟果提的哥哥家裡。辟果提是個正直善良的漁民,住在雅茅斯海邊一座用破船改成的小屋裡,與收養的一對孤兒(他妹妹的女兒愛彌麗和他弟弟的兒子海穆)相依為命,大衛和他們一起過著清苦和睦的生活。 
  大衛回家後,後父常常責打他,並且剝奪了他母親對他的關懷和愛撫。母親去世後,後父立即把不足10歲的大衛送去當洗刷酒瓶的童工,讓他過著不能溫飽的生活。他歷盡艱辛,最後找到了姨婆貝西小姐。 
  貝西小姐生性怪僻,但心地善良。她收留了大衛,讓他上學深造。大衛求學期間,寄宿在姨婆的律師威克菲爾家裡,與他的女兒安妮斯結下情誼。但大衛對威克菲爾僱用的一個名叫希普的書記極為反感,討厭他那種陽奉陰違、曲意逢迎的醜態。 
  大衛中學畢業後外出旅行,邂逅童年時代的同學斯提福茲。兩人一起來到雅茅斯,訪問辟果提一家。已經和海穆訂婚的愛彌麗經受不住闊少爺斯提福茲的引誘,竟在結婚前夕與斯提福茲私奔國外。辟果提痛苦萬分,發誓要找回愛彌麗。 
  大衛回到倫敦,在斯本羅律師事務所任見習生。他從安妮斯口中獲悉,威克菲爾律師落入詭計多端的希普所設計的陷阱,處於走投無路的境地。這使大衛非常憤慨。但這時,大衛墮入情網,愛上斯本羅律師的女兒朵拉。他倆婚後生活並不理想,因為朵拉是個容貌美麗、但頭腦簡單的「洋娃娃」。姨婆也瀕臨破產。這時,大衛再次遇見他當童工時的房東密考伯,密考伯現在是希普的秘書。密考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揭露了希普陷害威克菲爾並導致貝西小姐破產的種種陰謀。在事實面前,希普只好伏罪。後因他案並發,被判終身監禁。貝西小姐為了感謝密考伯,送他一筆資金,使他在澳大利亞發財致富,事業上取得成功。 
  與此同時,辟果提多方奔波,終於找到了被斯提福茲拋棄後淪落在倫敦的愛彌麗,決定將她帶到澳大利亞,重新生活。啟程前夕,海上風狂雨驟,一艘來自西班牙的客輪在雅茅斯遇險沉沒,桅桿上攀著一個瀕死的旅客。海穆不顧自身危險,下海救他,不幸被巨浪吞沒。當人們撈起他的屍體時,船上那名旅客的屍體也漂到岸邊,原來是誘拐愛彌麗的斯提福茲!愛彌麗懷念海穆,去澳大利亞後在勞動中尋找安寧,終身不嫁。 
  大衛成了作家。朵拉卻患了重病,在辟果提去澳前夕離開人世。大衛滿懷悲痛,出國旅行,其間,安妮斯始終與他保持聯繫。當他三年後返回英國時,發覺安妮斯始終愛著他。他倆終於結成良緣,與姨婆貝西和女僕辟果提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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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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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科波菲爾》是19世紀英國批判現實主義大師狄更斯的一部代表作。在這部具有強烈的自傳色彩的小說裡,狄更斯借用「小大衛自身的歷史和經驗」,從不少方面回顧和總結了自己的生活道路,反映了他的人生哲學和道德理想。 
  《大衛·科波菲爾》通過主人公大衛一生的悲歡離合,多層次地揭示了當時社會的真實面貌,突出地表現了金錢對婚姻、家庭和社會的腐蝕作用。小說中一系列悲劇的形成都是金錢導致的。摩德斯通騙娶大衛的母親是覬覦她的財產;愛彌麗的私奔是經受不起金錢的誘惑;威克菲爾一家的痛苦,海穆的絕望,無一不是金錢造成的惡果。而卑鄙小人希普也是在金錢誘惑下一步步墮落的,最後落得個終身監禁的可恥下場。狄更斯正是從人道主義的思想出發,暴露了金錢的罪惡,從而揭開「維多利亞盛世」的美麗帷幕,顯現出隱藏其後的社會真相。 
  在人物的塑造上,大衛·科波菲爾無疑傾注了作者的全部心血。不論是他孤兒時代所遭遇的種種磨難和辛酸,還是他成年後不屈不撓的奮鬥,都表現了一個小人物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尋求出路的痛苦歷程。經歷了大苦大難後嘗到人間幸福和溫暖的大衛,靠的是他真誠、直率的品性,積極向上的精神,以及對人的純潔友愛之心。安妮斯也是作者著力美化的理想的女性。她既有外在的美貌,又有內心的美德,既堅韌不拔地保護著受希普欺凌的老父,又支持著飽受挫折之苦的大衛。她最後與大衛的結合,是「思想和宗旨的一致」,這種完美的婚姻使小說的結尾洋溢一派幸福和希望的氣氛。他們都是狄更斯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理想的化身。這種思想的形成與狄更斯個人的經歷和好惡是分不開的。他始終認為,處於受壓迫地位的普通人,其道德情操遠勝於那些統治者、壓迫者。正是基於這種信念,小說中許多普通人如漁民辟果提、海穆,儘管家貧如洗,沒有受過教育,卻懷有一顆誠樸、善良的心,與富有的斯提福茲及其所作所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然,這種強烈的對比還反映著狄更斯本人的道德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部小說裡各類主要人物的結局,都是沿著這種脈絡設計的。如象徵著邪惡的希普和斯提福茲最後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善良的人都找到了可喜的歸宿。狄更斯希翼以這樣的道德觀來改造社會,消除人間罪惡,這是他的局限性所在。 
  《大衛·科波菲爾》在藝術上的魅力,不在於它有曲折生動的結構,或者跌宕起伏的情節,而在於它有一種現實的生活氣息和抒情的敘事風格。這部作品吸引人的是那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具體生動的世態人情,以及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徵。如大衛的姨婆貝西小姐,不論是她的言談舉止,服飾裝束,習慣好惡,甚至一舉手一投足,儘管不無誇張之處,但都生動地描繪出一個生性怪僻、心地慈善的老婦人形象。至於對女僕辟果提的刻畫,那更是維妙維肖了。 
  小說中的環境描寫也很有功力,尤其是雅茅斯那場海上風暴,寫得氣勢磅礡,生動逼真,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狄更斯也是一位幽默大師,小說的字裡行間,常常可以讀到他那詼諧風趣的聯珠妙語和誇張的漫畫式的人物勾勒。評論家認為《大衛·科波菲爾》的成就,超過了狄更斯所有的其他作品。 
                           (徐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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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7年再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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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本書初版時,我在前言中寫到的那樣:我很難去想像該書已脫稿,也很難為它寫序。我對本書一直懷著很強而不減的感情,並為它感到既高興而又遺憾。高興,是因為我終於如期完成了它;遺憾,是因為我不得不和我的那麼多夥伴分手——雖說我怕我的讀者並不這麼相信也難以體會我的個人感受。 
  除此之外,無論我為什麼而講述這個故事,我是全身心投入地去講述的。 
  也許,讀者聽說我花了兩年痛苦地構思此書後並不會有什麼感觸,同樣聽我說我在寫完這本書時感到我把自己的某部分也交給了那陰影裡的世界,讀者也無所謂。可是,我只能說上述的話,除非再加上坦白地承認:我認為任何人都不會像我在寫作時那樣相信這一切都彷彿是真的。 
  我當年對那本書說說所想的至今仍然如此,再次請讀者相信。在我所有的書裡,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本。對於我想像中創造出的所有孩子,我都是個溺愛的父親,從沒人像我這樣對他們深深愛著。可是,正如許多溺愛的父母一樣,在我心底深處有一個孩子最為我寵愛,他的名字就叫大衛·科波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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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雲作者癡」——代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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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定樂

    狄更斯一生創作了十四部完整的長篇小說及許多中、短篇,其中最為人熟知的就是這本《大衛·科波菲爾》了。以至美國當代文學評論家喬治·H·福特寫道:「也正像《哈姆雷特》一樣,由於它(指《大衛·科波菲爾》)是作者的作品中最為大家所熟知的,因而受到了損失」1。喬治·H·福特先生對這句話的解釋是:我們不少讀者由於早年在童年時期讀過這本書,便認為已把書中菁華吸收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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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其論文The Introduction to David Copperfield。 
  的確,不少孩子讀這本書時,都認為這書是為孩子寫的(我也曾這樣想)。因為狄更斯花了心思,在許多地方,他從一個孩子的角度來描寫人物和事物,使孩子能心領神會,感到這是為他們寫的。可是,當人們走出童年後重讀這本書時,又會發現這是一本遠比留在我們記憶中更為沉重、更令人傷感的書。 
  一般來說,一個作者的處女作中往往會留有他(她)的大量自我。可是,如果我們想在狄更斯的小說中找他的「自我」,無疑應打開這本《大衛·科波菲爾》。為了更好地理解狄更斯用心血寫就的這本書,我們先簡單地對狄更斯的童年做一番回顧。 
  一八一二年二月七日,一個星期五(和大衛·科波菲爾的出生日一樣,也是·星·期·五!),查爾斯·狄更斯出生在蘭德波特。他的父母生了八個孩子(其中兩個夭亡),查爾斯排行為二。狄更斯回憶童年時,能回憶到兩歲時的事。他常告訴他的友人約翰·福斯特,儘管他兩歲就離開了在蘭德波特的住宅,但他對那所住宅前的小花園記得很清楚。福斯特回憶道:「在他寫《尼古拉·尼克爾貝》一書時,我曾和他一起去了那裡。我清楚地記得他在同一地點認出他三十五年前所看到的練兵隊列的確切形式。」可見他自小就觀察力敏銳、感受力很強。 
  他父親由於工作調動到了倫敦,住在米德爾塞克斯醫院區的諾福克街。不久,他們一家又因狄更斯父親工作再度變動而遷至查塔姆。在這裡,查爾斯一直住到九歲。他對於童年的許多清晰印象都是在這裡刻下的。 
  由於查爾斯從小瘦弱多病,所以他無法參加許多男孩的遊戲,但他喜歡趴在自己房間的窗口看父親同僚的孩子們玩,或者邊看書,邊聽他們玩時的嬉笑,喧鬧聲。他一直相信,幼年多病給他帶來的一個極大好處就是使他養成了愛讀書的習慣。他常對人們說啟發他對知識的渴求和書本的酷愛之人是他母親。他母親伊莉莎白有很長一段時間按時天天教他英文,還有一點拉丁文。他回憶起母親教他認字時的情景幾乎和他在《大衛·科波菲爾》中借大衛之口講的一樣——「我還隱隱約約記得她教我認字時的情景,現在,每當我翻開識字課本,看到胖乎乎的黑體字母時,它們那有趣的形體、O和S的好性情,仍和當年那樣躍然於紙上。」 
  狄更斯的父親約翰·狄更斯有一間圖書室,收藏了不少好書,也有不少當時的通俗讀物。這間書房和查爾斯的房間相連,故他能自由出入。這在《大衛·科波菲爾》中也可從主人公回憶中讀到,作者刪去的只有那些當時流行的一些廉價讀物的書名。在查塔姆的生活是他童年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以至他對這段生活常常回憶,在他的短篇小說中可以讀到對這段生活的生動敘述。他九歲時,約翰·狄更斯又調回倫敦,家人也隨之遷去,對查爾斯說,這是他不幸的開始。 
  由於約翰·狄更斯和妻子不善理財,一家生活陷入困窘,只好緊縮開支,搬到倫敦最窮困的街之一——貝赫姆街。在這裡,他沒有可以勉強與之為伍的男孩,家人這時也很疏忽他,他不再上學,而是擦一家人的鞋,去當鋪賣東西,他一下陷入了孤獨境地。他後來很辛酸地對友人說:「當我在貝赫姆街狹小黑暗的後閣樓裡,想到我離開查塔姆所失去的一切,我真想犧牲一切——如果我還有什麼可以犧牲的話——只要能進入任何一所學校……」 
  實際上,他也是在一所學校學習——這裡的生活正在向他教授生活的知識。他開始對窮困、飢餓有所瞭解,這使他後來的作品中對於社會下層的生活描寫異常生動。可是他的家長為什麼忽視了他呢?查爾斯有次回憶起父親時這麼說道:「我知道我父親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寬厚的人。他對妻子、孩子或朋友在生病時的所為都令人讚美不已……任何事務、工作、職責,只要他承擔下來,他總滿懷熱忱地去做,準時完成得讓人誇。他勤奮、耐心、精力充沛。他以我為驕傲,……可是,由於他生性不拘小節,加上當時拮据,他好像忘了我應該受教育,也完全沒想到他在這方面應對我負任何責任。」 
  儘管如此,他仍受著生活這位最嚴格的教師的教誨。他的父親終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於是只好靠他母親來挽救殘局。他母親找了所房子,在門上釘了塊大銅牌,上書「狄更斯夫人學校」。小查爾斯也做了幫手,他挨家挨戶送了建校通知書,可是沒人來上學,而他的父母也沒真正做過準備,打算接受什麼人上學。終於,父親被逮捕了。父親被押解到馬夏西監獄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這輩子再也不能重見天日了。」「我當時信以為真,」查爾斯對福斯特說:「我的心都碎了。」後來,他把這一節事實和他探監向船長「借餐具後和父母共進午餐的事都詳詳細細寫進了《大衛·科波菲爾》,不過把他父母打扮成米考伯夫婦了。 
  小小年紀,查爾斯便要分憂了。先是把家裡東西一點點賣掉,早在寫《大衛·科波菲爾》前,他就把這些細節向福斯特講敘過,在書中,他又把它們再現了。收購舊書的商人入當鋪的老闆和店員,都是和他幼年生活不可分割的人物。 
  但是,最令他傷心,也極少被他提到的是他做童工的經歷。他只對福斯特講起這段舊事,而且每次講到都傷心萬分,講完後要很久才能恢復正常。下面是狄更斯在自傳中的一節有關此經歷的介紹: 
  「也是我命中不幸,我自己常常痛苦地這樣想。那個曾在我家住過的親戚詹姆斯·拉默特當了黑鞋油店的總管……,他建議把我送到黑鞋油店作工……在某個星期一的早晨,我去了,開始做學徒。使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在那樣的年齡就那麼輕易地被人遺忘了。還使我感到驚訝的是自從我們來到倫敦後,我受到屈辱,一直做著別人不屑做的苦差,竟沒任何人對我表示同情——對我這樣一個有特殊才能、敏捷、熱心、纖弱、身體和精神容易受到傷害的孩子——沒人向我父母建議是否設法送我去一所普通的學校讀書,而這在他們還是辦得到的。 
  「這家店舖在亨格福特舊碼頭左邊,是最邊沿的一所房子……它那鑲板房間、腐朽的地板和樓梯、地下室裡到處亂竄亂跑的灰色大老鼠,從樓下傳來的老鼠尖叫聲和打鬥聲,那地方的污穢和腐敗,又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出現,我好像又回到了那裡……還有兩三個孩子和我做同樣的工作,掙同樣的薪水……鮑伯是個孤兒,住在他姐夫家;保爾的父親在一家劇場工作,兼任消防隊員;保爾的一個小妹妹在啞劇裡扮演小妖精的角色。 
  「我墮落到和這些人為伍,把這些每天的工友和我快樂童年時代裡那些夥伴比較一下,眼看我那成為有學問有名望的人物的希望在我胸中破滅;我靈魂深處的痛苦是無法言表的。我當時那種完全被人遺忘和沒有希望的感覺,在我所處的地位上所感受的屈辱,深深壓迫著我,我相信我過去所學的、所想的、所愛好的、引起我們想和競爭心的一切,正在一點一點地離我而去並永不復返,我那年輕的心因之所感受的痛苦是無法訴諸文字的。我整個身心所忍受的悲痛和屈辱是如此巨大,即使到了現在,我已出了名,受到別人敬愛,生活愉快,在睡夢中我仍常忘掉我有愛妻和嬌女,甚至忘掉自己已成人,好像又孤苦伶仃地回到那段歲月中了。」我們在《大衛·科波菲爾》可以很容易地找出對這段經歷的詳細描述,不過鞋油店換成了「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當我們讀到小大衛發現自己要和米克·沃克爾和白粉、土豆為伴時,他深感痛苦,淚水掉進了他洗瓶子的水中,這時,我們聯想到作者的經歷時,怎麼不為之心動、落淚?我記得,當譯到這一段時,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寫下去,淚水幾次把稿紙打濕。我覺得我聽到了那個孩子心底的呻吟——和嘶喊不同,這呻吟撥動了人心底的細弦,使其顫抖,就像眼看一株弱小的嫩芽在暴虐中無力掙扎,自己卻無能為力又不能不看一樣地讓人心碎。幼小心靈受的創傷比饑饉、疾病、甚至夭亡還可怕,狄更斯深深認識到了這點,他在後來做了努力,想用筆來創造美好的人際關係,溫情脈脈的家庭生活,但往往效果不佳,而他自己的生活也因這創傷演繹了一段又一段悲劇,這些都已由批評家們作過介紹了。不幸的童年卻又成了狄更斯的一筆財富,他不僅因此瞭解了倫敦下層社會,還以其經歷為素材寫成了這部深受讀者喜愛的《大衛·科波菲爾》——儘管許多批評家持有這樣或那樣的意見。 
  如前所述,這部小說中有許多查爾斯·狄更斯的「自我」,所以雖然狄更斯反對人們把這本書說成他的自傳,而研究狄更斯的學者仍將其作為主要資料來源。瞭解了狄更斯的童年後,我們也對這本書的創作素材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這本書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狄更斯的童年,可是卻有一點明顯與狄更斯生世不符,那就是大衛出生時已喪父,九歲時又喪母。而狄更斯寫這部書時(一八四九年動筆,一八五一年完成),其父母均健在。在狄更斯的小說中,偶或會有完整的家庭,但決不會有正常的家庭關係;在他的小說中,主人公往往是孤兒。也許這正是他心底深處對父母不滿而生的反感,借書來做反抗。而在這本《大衛·科波菲爾》裡,孤兒就更多了——主人公,蘿莎·達特爾,瑪莎,特拉德爾特,愛米麗,斯梯福茲,尤來亞,安妮·斯特朗,愛妮絲,朵拉,甚至大衛的母親克拉拉·科波菲爾,還有那個忠心耿耿的漢姆,他們不是幼年便父母雙亡就是失父或失母,都在不完整的家庭中長大。 
  在狄更斯筆下,這個世界上的正常家庭關係變成很珍希的、甚至是不存在的了。孤兒們在這樣一個變幻無常的世界上需要什麼?當然是安全感和被愛的感受。在狄更斯筆下,給能予孩子安全感、能給予愛護的、能教誨兒女的全不是父母,而是父母之外的人,如在《大衛·科波菲爾》中的皮果提先生,姨奶奶等。總是有這樣的人物給孤兒提供一個避難所,讓無助的孤兒能在那裡棲身、得到教育、得到愛撫。 
  弗洛依德對《大衛·科波菲爾》非常感興趣,並因這本書而對書的作者「深感欽敬」,其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本書對父母和孩子的關係做了很出色的表現。狄更斯本人也許根本不像H·D·勞倫斯那樣意識到潛意識裡的對父親的反抗和對母親的依戀,但讀這本書,我們可以深深感到:活著的父親幾乎都不是好父親,他們自覺不自覺地斷送兒女前程;而活著的母親儘管也都不是好母親,但她們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們善良,儘管她們不是那麼有學識。大衛的婚事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證明。大衛愛朵拉,就因為後者和他母親一樣也是一個好看而沒頭腦的大娃娃,她和他母親的優點一樣,缺點也相同,所以成了大衛心目中母親的替代。後來,愛妮絲出現,更多地取代了一個有理智、高智力的父親地位。因為狄更斯不自覺地把自己對生活的感受溶入了寫作,他一直希望得到母親多多的關注和愛撫,也希望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嚴肅認真、有責任感的家長。 
  所以,從人物關係處理方面來看,我們可以說《大衛·科波菲爾》也集中表現了查爾斯·狄更斯對家庭的看法和理想,無不留下悲慘童年的烙印。 
  寫這本書之前,狄更斯已寫出七部長篇和許多中短篇,成為一個聲譽很高的作家了(這就難怪書中的大衛看來也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作者)。他的藝術手法也更趨熟練,可謂「爐火純青」。和以前的七部長篇一樣,這本書是以連載方式一章章寫,一章章刊出的;所以幾乎每一章都可自成一個故事。但和以前的小說不同之處在於:它經過了較長的醞釀階段。一八四七年,福斯特看了狄更斯的自傳後,就認為可以寫成部小說,並建議狄更斯這麼做。狄更斯答允考慮這建議,但兩年後方動筆。這兩年裡,他當然也對書的情節、主線有過推敲,但按他的風格來看,這並不是他遲遲握筆的主要原因(他一貫信手寫去,並無詳細計劃或固定路子,而是聽憑自己創作衝動,在紙上狂舞。一句話,他有主導思想,但無構思)我認為遲遲不動筆的原因是他怕回憶的痛苦。他在《自傳》中這麼寫道: 
  「我從來沒有勇氣回到我的奴役生活開始的地方去。我再也沒有看見這個地方。我也不能忍受走近這個地方。多少年來,每當我來到這一帶,我就繞路而行,以免聞到黑鞋油的瓶塞上加膠泥的那種氣味,它使我想起我從前的經歷……就是在我的大孩子能說話以後,我從區政府旁的老路走回家時還會落淚。」 
  要把這段痛苦再現,就像揭開傷疤一樣,狄更斯猶豫了。但他終於寫了,而且他因著對小人物的無比同情要給大衛和許多孤兒一個較好的或較美的結局。許多後來的批評家常指責狄更斯為了迎合維多利亞時代讀者的需要而以大團圓來結束他的著作,因為他們都看到狄更斯在揭露那個社會的腐敗、黑暗時有多麼深刻、機警,便認為他也一定會以同樣洞察的能力和入木三分的筆力來寫出他小說中主人公們不可避免的悲劇,但是他們往往失望了,便指責他。我不認為批評家們的指責是苛求,但我總認為這種指責有些太勉強狄更斯。童年的不幸,青年的坎坷,中年家庭的不和,對他刺激太大,他想在小說中創造一個美好世界,又有什麼不對?又為什麼要剝奪他這份幸福?而且,他那種大團圓雖使成年人看了覺得有點彆扭,但他的兒童讀者讀後不是也從此對這個未知世界有了美好嚮往並願為之努力嗎?事實上,他的許多以大團圓結尾的小說不都是在我們幼時就被列為最喜愛的讀物嗎?讀他的書,我們可以感到他懷著的熱忱,他時刻的愛憎,他好像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笑、哭、憤怒,我們不能不分享他的感受。一個作家,能令讀者與他同喜同悲,還有比這更令他嚮往的成就嗎? 
  讀《大衛·科波菲爾》也和讀狄更斯的其它小說一樣,人們感到每一個人物——從主人公到沒說過話的獄吏——都呼之欲出,栩栩如生。這在很大程度上因為狄更斯極會渲染氣氛,方法就是細節刻劃。如他在寫默德斯通先生給大衛上課時,出了這麼一道題:「如果我上乾酪店買四千塊格洛斯特雙料乾酪……」只有他會詳細寫出是「格洛斯特的雙料乾酪」,可這正好更生動襯托出默德斯通的性格——刻板、有意要為難大衛。他描寫大衛的宴會,其中每種菜都描寫得絲毫不爽,而這也就更使人感到真切,有如身處其中。你可以指責他太注重繁文縟節的描寫,但你不能不承認,如果抽去這些細節詳盡的描寫,你又怎麼能放下《大衛·科波菲爾》幾年甚至幾十年後,還記得克拉拉、姨奶奶、希普、米考伯,還有那個舊衣商?能這樣入絲入扣描寫細節,可見狄更斯是一位觀察力和感悟力多強的人。他借助他的筆把他的豐富感受告訴了讀者,令讀者和他一起在喜怒哀樂中沉浮。 
  《大衛·科波菲爾》出版後,狄更斯達到了他事業的頂點。這本書一版再版,為狄更斯帶來滾滾財源,也為他帶來更高聲譽。狄更斯終於把積壓心頭多年的沉鬱借《大衛·科波菲爾》做了渲洩,在那個「自我」身上,他塑造了他的童年夢想——不屈不撓,努力奮鬥,成為作家,擁有愛妻的溫暖的家。 
  但是,生活就是這樣諷刺人。狄更斯的家庭並不美滿,這其中狄更斯的分裂人格也應負主要責任。不幸的婚姻使他不勝悲鬱,也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負面影響。這也就是為什麼自《大衛·科波菲爾》後,除了《遠大前程》外,狄更斯的作品都貫穿了一種憂鬱,連結尾也都較暗淡(如《艱難時世》,《雙城記》等)。 
  最後,請允許我引用狄更斯為《大衛·科波菲爾》一八六零年再版時寫的序言中,一句話結尾: 
  「在我心底深處有一個孩子最為我寵愛,他的名字就叫大衛·科波菲爾。」 
                        1995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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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來到這個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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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人們明白本書的主人公是我而不是別人,這是本書必須做到的。我的傳記就從我一來到人間時寫起。我記得(正如人們告訴我的那樣,而我也對其深信不疑)我是在一個星期五的夜裡12點出生的。據說鍾剛敲響,我也哇哇哭出了聲,分秒不差哪。 
  我是在那麼一天,又是在那麼一個時辰出生的。對此我的保姆和一些大智大慧的女鄰居是有個說法的。她們在我出生的前幾個月起就對我投以無比關注了。她們說,我首先嘛,命不好,准多災多難;其次,則有可以看見鬼魂的本事。她們認定這點:凡是星期五半夜後幾小時內出生的嬰兒都是不幸的。都具有那種稟賦,這是與生俱來的,男孩女孩都一樣。 
  關於第一點,用不著我說什麼了,因為只有我的親身經歷最足以證實那預言是否靈驗。關於第二點,我只好說,要嘛可能是我還是個小毛頭時就把那靈氣用光了,反正迄今為止我還未體驗到。不過,就是沒那份靈氣我也不會抱怨,如果別的什麼人正享用這份靈氣,我則衷心祝福他能終生享用。 
  我出生時帶了一層胎膜1。後來,這胎膜就以15幾尼的低價在報上登廣告出售。不知是當時航海的人手頭緊,還是人們對這胎膜不存什麼信心而寧願穿軟木救生衣,反正只有一個人報過價。這人是和證券經紀人打交道的律師,他報的價是兩鎊現金,不足部分則以雪梨酒抵償。哪怕會因此失去永不溺水的風險擔保,這人也不肯加一個子。最後只有撤了廣告,白出了一筆廣告費。說到雪梨酒,我那親愛的可憐媽媽自己也拿酒去市場上賣呢。十年以後,這胎膜由我們當地的50個人抽彩來決定由誰購買。每個抽彩的人先出半克朗,抽中的人則出5先令來買這胎膜。當時我也在場,看到自己身體的一個部分竟如此讓人處置,我心裡真不好受,也窘得慌。我記得那彩是讓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抽中的。老太太十分不情願地從籃子裡掏出按規定應交的5先令,那全是一個個半便士的硬幣,末了也還差兩個半便士——雖然人們花了好長時間用了很多算術方法向她說明這點,都沒產生任何效果。後來,那一帶的人好久好久還記得這個了不起的事實:這老太太的確不曾被淹死,而是在92歲高齡時得意洋洋地在床上嚥了氣。我聽說她平生最得意地掛在嘴邊吹噓的事就是:她只走過一座橋,此外再也不曾在什麼水上面走過。在喝茶時(茶可是她極其愛好的東西),她總表示對那些居然要遊蕩四海的水手和其它這類人的憤怒,她認為這種遊蕩簡直是罪過。如果有人對她說人們正是因這種討厭的行為才得到一些收穫從而得到某些享受——如茶也可算是一種——那也沒什麼用,她總是更加有力更自信地說:「我們決不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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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國人認為帶胎膜出生者大吉。這胎膜可庇佑人不至溺水身亡。 
  我現在也不游來蕩去地說了,我要轉到我出生說起。 
  我出生在薩福克的布蘭德斯通,或者就像蘇格蘭人說的那樣是「在那一邊。」我是一個遺腹子。爸爸閉上眼六個月後我睜開了眼。就是現在想到他竟從未見過我,我仍然覺得挺蹊蹺的。而當回憶朦朧舊事時,更令我覺得奇怪的是,他那塊白灰色的墓石竟是我兒時最初產生的聯想,每當我們的小客廳被火爐燒得暖烘烘,又被燭光照得亮堂堂時,我就對獨自躺在黑夜裡的父親無限同情,想到他竟被我們關在門外,我簡直覺得殘忍不堪。 
  我父親的一個姨媽——當然也就是我的姨奶奶——是在我們家裡說一不二的人物,我後面還會談到她——特洛伍德小姐,或稱貝西小姐(當我可憐的母親能鼓起勇氣而提到她時總用後一個稱呼,但這種情況並不常有)曾嫁給一個比她年輕的丈夫。這人長得漂亮但正如老話說的:「做得漂亮才算漂亮,」他在這一點上就不夠漂亮了——因為他大有打過貝西小姐之嫌疑,甚至在一次為日常飯菜爭吵時,魯莽到想把貝西小姐從3層樓的窗口拋出去。他這些脾氣暴躁的行為終於使得貝西小姐給了他一筆錢,從此二人分開了。他拿著那筆本錢去了印度,而且根據我家中一個荒誕的傳說,人們看到他在那兒和一個大狒狒一起騎在一頭大象身上。可我總覺得,那應當是一個貴妃或是一個貴妃的女兒,也就是公主才對。不管怎麼說,十年後他的死訊從印度傳來時,我姨奶奶作何感想是無人可知的。和那人一分手,我姨奶奶就恢復了她未嫁時的姓,並在很遠的一個海邊小村裡買了間農舍,帶了一個僕人去那裡過獨身生活。人們都知道她是從此要遠離紅塵了。 
  我相信她一度很喜愛我的父親。可父親的婚事讓她傷透了心,因為我媽媽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個蠟制的娃娃。雖然她從來沒見過我媽媽,卻知道我媽媽當時還不到20歲。自打結婚後,我父親和姨奶奶再沒見過面。那時,我父親的年紀是我媽媽的兩倍,他的身體也不太結實。一年後,他去世了,正如我前面說的那樣,他去世後六個月我才來到這世上。 
  在那個十分重要的——請原諒我竟這麼說——星期五下午,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那事究竟是怎麼樣發生的,我本人的感官未獲得任何印象。 
  當時,我媽媽正坐在火爐邊。她身子虛弱,精神不振,淚汪汪地看著爐火,想到自己和那尚未出生就沒有父親的小人兒好不絕望,樓上的抽屜裡有許多繡有大吉大利的祝詞的針插都已表明了對那個小嬰兒的歡迎,歡迎他來到那個對他的到來一點也不會有什麼激動的世界上。就像我說的,我母親在一個晴朗而起了風的三月下午坐在火爐邊,膽怯怯,悲切切,十分懷疑是否能挨過她的難關。當她擦乾眼淚向窗外望去時,她看見一個向花園走來的陌生女人。 
  再看一眼時,我母親頓時預感到那女人就是貝西小姐,我母親堅信這一預感。那女人站在花園的籬笆外,在落日的餘輝下,她步態生硬表情冷漠地走到了門前。 
  她來到屋前的舉止又一次證明了她的獨特。我父親常說,一般的基督教徒誰也不像她那樣舉止行事。她沒有拉鈴,而是一直走到正對著我母親的那扇窗前,往窗裡張望。她把鼻尖貼緊到玻璃上,她貼得那麼緊,以至我那可憐又可愛的母親說那時她的鼻尖變平而且成了白色。 
  她使我母親吃驚不小,所以我一心認為:我在星期五出生實在要感謝貝西小姐呢。 
  我母親驚慌失措,起身走到椅子後面的角落。貝西小姐站在對面,掃視著屋裡。她不慌不忙,若有所思,那神情,就像荷蘭鍾上的那個回回一樣。她的目光終於落到我母親身上,她皺起眉頭,像慣於驅使駕馭奴僕的主人那樣對我母親做了個手勢,示意我母親前去開門。我母親就過去了。 
  「大衛·科波菲爾太太吧,我·想。」貝西小姐說,那特別加重的語氣大概是考慮到我母親身上的喪服及心理狀態才推斷的。 
  「是的。」我母親很軟弱地答道。 
  「特洛特伍德小姐,」來人說,「你一定聽說過她吧,我敢說。」 
  我母親表示她有幸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她心頭的不快並沒證明那是一種特別的榮幸。 
  「現在,你看見她了。」貝西小姐說。我母親低下頭請她進來。 
  她們走進我母親剛走出來的那間客廳。走廊對面那間最好的房間沒有生火,實際上,自從我父親的喪禮結束後,那裡的爐子就再沒生過火。她們倆落座後,我母親再也忍不住了就大哭起來。 
  「哦,好了,好了,好了!」貝西小姐忙說。「別那樣了! 
  行了,行了,行了!」 
  可我母親忍不住,一直哭了個夠才停下。 
  「孩子,把你的帽子摘掉,」貝西小姐說,「讓我看看你。」 
  這要求雖然不合情理,我母親卻實在太怯懦竟不敢拒絕,就算她心存懷疑也不得不照辦。她只好照貝西小姐的話做了,由於緊張,她竟把頭髮弄散全披到臉上來了。她的頭髮不但多,而且美。 
  「唉呀,我的天!」貝西小姐驚歎道。「你還是個小娃娃呢!」 
  毫無疑問,我母親顯得十分年輕,甚至比她的實際年齡還顯得年輕。她低下頭,彷彿做錯了什麼事一樣。可憐的人!一邊哽咽,一邊說,她恐怕自己的確是一個孩子氣的寡婦,而且只要還能活下去恐怕還是一個孩子氣的母親。她停了一會兒,這時她恍惚覺得貝西小姐在摸她的頭髮,並感到貝西小姐的手並不柔和。可是,當她懷著怯生生的希望向貝西小姐看去時,卻發現這女士捲起裙裾的下擺坐在那裡,雙手疊放在一隻膝蓋上,腳踏在爐欄上,皺眉盯著爐火。 
  「到底是怎麼回事。」貝西小姐突然問,「為什麼叫鴉巢呢?」 
  「你說的是這房子嗎,小姐?」我母親問。 
  「為什麼要叫它鴉巢呢?」貝西小姐說,「叫它廚房要更合適些1,如果你們兩人中有一個對生活有點實際概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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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鴉巢在英文裡為Rookery與英文的廚房cookery一詞音相近。 
  「這名字是科波菲爾先生選定的,」我母親說,「我們——科波菲爾先生認為這的確是個很大的鴉巢。不過,那些鴉巢都很有些年頭了,那些鳥早就不再來這裡了。」 
  「這真是大衛·科波菲爾!」貝西小姐大聲說,「地地道道的大衛·科波菲爾!周圍一隻烏鴉也沒有,就把這房子叫鴉巢。傻乎乎地認定了有鳥,只不過是因為看見了鳥窩。」 
  「科波菲爾先生,」我母親回敬道,「已經去世了。要是你居然當我面嘲諷他……」 
  我想,當時我那可憐又可愛的母親真想打我的姨奶奶。就算我母親在那個晚上出手前受過專業的訓練,姨奶奶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用一隻手就降服她。不過,這場交手在她從椅子上起身時就結束了——她又乖乖坐下,因為她暈了過去。 
  她恢復知覺後,或是貝西小姐使她恢復知覺後,她發現貝西小姐站在窗前。暮色更濃了,她們已彼此看不清對方。若不是爐火,她們根本就看不見對方了。 
  「嘿,」貝西小姐回到座位上時說,就像剛才不過隨意看了看風景一樣,」你估計什麼時候……」 
  「我渾身發抖,」母親艱難地說,「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我快死了,我相信我快死了!」 
  「不,不,不,」貝西小姐說,「喝點茶吧。」 
  「啊,啊,你認為喝茶會對我有好處嗎?」母親叫道,那模樣真是可憐極了。 
  「當然有好處,」貝西小姐說,「不過有些幻覺罷了。你把那女孩叫什麼?」 
  「我還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呢,小姐。」母親天真地說。 
  「上帝保佑這孩子!」貝西小姐不禁引用了樓上抽屜裡針插上的第二句吉語,不過她不是對我而言,卻是對我母親而發的,「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的女傭人呢。」 
  「皮果提?」我母親說。 
  「皮果提!」貝西小姐重複道,十分忿忿然,「孩子,你是說居然有人走進基督教的教堂,然後自己又取了皮果提這麼一個教名?」 
  「這是她的姓,」我母親怯生生地說,「因為她的教名和我的一樣,科波菲爾先生就這麼用她的姓叫她。」 
  「嘿,皮果提,」貝西小姐打開客廳的門叫道,「端茶來。 
  你的女主人有些不舒服,別閒著到處蹓躂。」 
  貝西小姐發號司令那樣子儼然像自打有這房子起她就是當然的一家之主了。聽到這陌生的聲音。吃驚的皮果提端著蠟燭穿過走廊走來。兩人打過照面後,貝西小姐又關上門,像先前那樣坐下,雙腳放在爐欄上,捲起裙裾的下擺,雙手疊放在一隻膝蓋上。 
  「剛才你說你要生一個女孩,」貝西小姐說,「我毫不懷疑,準是女孩。我有準是女孩的預感。那麼,孩子,這女孩一出生……」 
  「也許是男孩呢?」母親冒失地插言說。 
  「我告訴你了,我有準是女孩的預感,」貝西小姐說,「別頂嘴。這個女孩一出生以後,我想做她的朋友。我想做她的教母,我請求你叫她貝西·特洛伍德·科波菲爾。·這·一·個貝西·特洛伍德一生不應做錯事,不應濫用·她·的愛情。可憐的孩子,她應當受到很好的教育,被很好地監護,這樣,她才不會愚蠢到相信她根本不該相信的事物。我一定會把這個看做·我·的責任。」 
  貝西小姐每說完一句話,她的頭就痙攣似地擺動一次,彷彿她舊日的過失仍在折磨她,而她要盡力克制著不流露出來。至少,我母親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她時是這麼想的。我母親太怕貝西小姐了,她太惴惴不安,也太軟弱膽怯而茫然無措,所以她沒法清楚地觀察任何東西,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大衛對你好嗎,孩子?」沉默了一會後,貝西小姐又開口道,這時她的頭也漸漸不再擺動了,「你們一起過得快樂嗎?」 
  「我很快樂,」我母親說,「科波菲爾先生對我除了太好沒別的了。」 
  「什麼,他把你慣壞了吧,我想?」貝西小姐緊跟著就這麼說。 
  「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又孤身一人了,凡事都得靠我自己了,從這一點來看,是的,我想他把我慣壞了。」我母親哽咽著說。 
  「行了,行了!別哭了!」貝西小姐說,「你們並不般配,孩子——如果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般配的話——所以我問你這個問題。你是一個孤兒,對不對?」 
  「是的。」 
  「當過家庭教師?」 
  「我在一家做保姆兼家庭教師,科波菲爾先生造訪了那一家。科波菲爾先生待我很和藹,對我特別關照,非常關心體貼,最後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他。我們就結婚了。」我母親一五一十地說。 
  「咳!可憐的小毛孩!」貝西小姐沉思道,並依舊望著爐火皺眉頭,「你知道點什麼呢?」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夫人。」我母親怯怯地說。 
  「比方說在料理家務方面。」貝西小姐道。 
  「恐怕知道得不多,」我母親答道,「不如我想知道的那麼多。不過科波菲爾先生教我……」 
  「他自己又懂多少!」貝西小姐插言道。 
  「……我希望我已有了很大進步,因為我當時學習的心情迫切,而他教得又很耐心,要不是因為他的不幸去世……」說到這裡,我母親又哽咽了,再也沒法往下說。 
  「行了,行了!」貝西小姐又說,「別再哭了。」 
  「……我敢說,在這方面我們從沒有鬧過一言半語彆扭,除了有時科波菲爾先生不滿意我把3和5寫得幾乎沒分別,或寫7和9時加上了彎彎曲曲的尾巴,」另一陣悲痛襲來,我母親只得又停下了。 
  「你這樣會把自己弄病的,」貝西小姐說,「你知道這一來無論對你還是對我的教女都非常不好。快別這樣了!你決不能這樣!」 
  這番話對我母親也還起了點鎮靜作用,雖說她身體感到越來越不舒服了。接下來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貝西小姐間或發出一聲「咳」打破這沉默,她還是把腳放在爐架上那麼坐著。 
  「大衛用他的錢買了一筆年金,我知道」,過了一陣,貝西小姐又說,「他為你做了什麼安排呢?」 
  「科波菲爾先生,」我母親有些吃力地答道,「考慮得很周到,也很厚道,他把一部分年金給了我。」 
  「多少?」貝西小姐問。 
  「每年一百五十鎊,」我母親說。 
  「他本可以做得更糟,」我姨奶奶說。 
  她這話可說得正是時候。我母親的情形這時比先前更糟了。端著茶盤和蠟燭進來的皮果提一眼就看出了這點。如果屋裡光線稍稍好一點的話,貝西小姐也早就可以看出這點來了。皮果提連忙把我母親弄上樓,並馬上打發她的侄兒漢姆·皮果提去請護士和醫生。這些天來,漢姆神不知鬼不覺地住在我家,就是為了在這種緊急狀況下可以送信請人,不過我母親不知道罷了。 
  這支聯合大軍的成員一到就大吃一驚,因為他們沒料到會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怪怪地坐在火爐前,帽子掛在左胳膊上,一個勁往自己耳朵裡塞棉花球。皮果提從沒聽說過我姨奶奶這人,而我母親也沒提起過她。她坐在客廳裡顯得分外神秘。她似乎裝了一口袋的珠寶商用的棉花球,並不住地往耳朵裡塞,但這一點無損於她那凜然的莊嚴。 
  醫生到樓上去過後又下來了。發現對面坐著這麼一位陌生女子,又推想可能會這麼一起待上幾個小時,醫生就——我猜想——努力表現得有禮貌並善交際。在他那個性別中,醫生可算是最舉止謙卑的了,在小人物中他也是最溫順隨和的。在屋裡進進出出時,他總側著身子走路,唯恐多佔了地方。他的腳步像《哈姆雷特》中那個鬼魂那麼輕柔,而且比其更慢。他的頭總是歪向一側,並總謙卑地貶低自己,或是謙卑地討好別人。如果說他從沒有對一條狗說過什麼無禮的話,那還不算什麼了什麼,他就是對瘋狗也不會說什麼厲害話的。他對瘋狗也只會和順地說一句,或說半句,或僅僅說幾個字,因為他說起話來就像他走路那樣慢。他決不會對一條狗粗暴,他決不會對一條狗急躁,無論如何也不會。 
  齊力普先生溫和順從地看著我姨奶奶,頭歪向一邊向她微微鞠躬致意後,便指著他自己的左耳以示意說的是那些珠寶商的棉球道: 
  「局部炎症嗎,夫人?」 
  「什麼?」我姨奶奶把那些棉花一下子像拔一個塞子似地拔了出來。 
  齊力普先生被她這種粗暴嚇了一跳——他後來告訴我母親說——差點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但他仍然溫和地重複說: 
  「局部炎症嗎,夫人?」 
  「廢話!」姨奶奶說罷又把耳朵塞上了。 
  齊力普先生這下再也不好幹什麼了,只得坐在那裡怯生生地看著她,而她則坐在那裡看著爐火。就這樣他們坐著,直到人們請醫生上樓去。醫生在樓上過了一刻鐘的樣子又下來了。 
  「怎麼樣?」我姨奶奶把靠近醫生那一側耳朵裡的棉花扯出來問道。 
  「嗯,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們正……正慢慢進行呢,夫人。」 
  「呸……!」我姨奶奶發出這個表示蔑視的字眼時還加上一串純正的顫音。然後,她又把自己耳朵像先前那樣塞了起來。 
  的確——的確——齊力普先生後來告訴我母親說,他幾乎要嚇得閉過氣了,從職業的觀點來看,幾乎閉過去了。可他當時還是堅持坐在那裡,看著她,而她則坐在那裡看著爐火。就這樣,他們坐了近兩個鐘頭,直到人們又一次把醫生請上樓。離開客廳後不久,醫生又回來了。 
  「怎麼樣?」我姨奶奶把那側耳朵的棉花扯出來後問。 
  「嗯,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們正……正慢慢進行著呢,夫人。」 
  「噓……!」我姨奶奶只發出這種聲音。這種無禮的待遇使齊力普先生覺得絕對忍受不了了。他後來說這簡直是存心讓他精神崩潰。在人們再來請他之前,他寧願坐在又黑又當著風口的樓梯上。 
  第二天,漢姆·皮果提報告說這事發生後一個鐘頭左右,他碰巧又在客廳門口往客廳裡瞅了一眼,不料被正激動得踱來踱去的貝西小姐瞥見並一下抓住了,他這下可沒法跑掉了。漢姆進過免費的國民學校,對教義問答回答得挺不賴,所以可以算是靠得住的證人。他說,樓上傳來陣陣腳步聲和其它聲音,當這些聲音變得很大時,那女士就一把把他揪住,把他當作供她渲洩過剩的激動的出氣筒那樣;他說,據此可以推斷,那些棉花並不能擋住樓上的聲音。他還說,那女士揪住他的衣領後就把他拖來拖去,好像他服用了太多的鴉片酊一樣。女士搖晃他,抓亂他的頭髮,揉皺他的衣領,塞住他的耳朵,彷彿分不清他的耳朵和她自己的耳朵一樣,還抓他,打他。他自己的姑媽證實他以上所述屬實,因為她在十二點半那會兒——也就是她剛被釋放的時候——看到他,聲稱他當時和我一樣那麼紅通通。 
  就算溫順的齊力普先生在任何時候都懷有惡意的話,在那時也不可能了。他剛忙完,就側著身子走進了客廳,非常和藹地對我姨奶奶說: 
  「嗯,女士,我非常高興地祝賀你。」 
  「祝賀我什麼?」我姨奶奶嚴厲地說。 
  我姨奶奶這種極其嚴厲的樣子又把齊力普先生嚇懵了。為了讓她溫和一點,齊力普先生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又微微笑了一笑。 
  「天啊,這人到底怎麼了?」我姨奶奶不耐煩地叫道,「他不會說話嗎?」 
  「冷靜點,夫人,」齊力普先生用他最溫和的口氣說,「現在,再也不用擔心什麼了。夫人,冷靜吧。」 
  打那以後,人們一直認為這是件奇跡——我姨奶奶居然不去搖晃他,不去搖晃他逼他把話說出來。她只對他搖了搖自己的頭,不過那模樣也讓他夠怕的了。 
  「哦,夫人,」齊力普先生感到鼓足了勇氣馬上說,「非常高興地祝賀你。一切都好了,夫人,圓滿地結束了。」 
  齊力普先生投入地做了五分鐘左右的演說時,我姨奶奶仔細端詳他。 
  「她怎麼樣?」我姨奶奶抱著雙臂問,其中一隻胳膊上還掛著她的帽子。 
  「哦,夫人,她馬上就會覺得很舒服了,我希望那樣,」齊力普先生說,「在這種淒慘的家庭狀況下,對任何一個年輕母親我們能期待的舒服也不過如此。夫人,如果現在要去看她就請去吧,那只會對她有益。」 
  「她呢?她好嗎?」我姨奶奶嚴厲地問。 
  齊力普先生的頭歪得更厲害了。他看著我姨奶奶樣子就像一隻乖乖的鳥。 
  「那個小囡,」我姨奶奶說,「她好嗎?」 
  「夫人,」齊力普先生答道,「我還以為你早知道了呢。那嬰兒是個男孩。」 
  我姨奶奶二話沒說,拿起帽帶好像拿著一個投石器似地對著齊力普先生頭部瞄了一會,然後把帽子朝自己頭上歪扣上,便一去不返了。她像一個失望的仙女那樣消失了。或者說像人人都認為我有本事看得見的鬼魂那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到這兒來過。 
  她再也沒有到這兒來過。我睡在我的搖籃裡,我母親睡在她的床上,而貝西·特洛伍德·科波菲爾德則永遠留在了那片夢想和幻想的地方,那片我不久前還遊歷過的廣袤區域。照在我們臥室窗戶上的光亮也照在這世間過客最後安息的地方,也照在那不屬於那個沒有他就沒有我的殘灰塵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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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我對早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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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回憶幼年混沌歲月時,首先清晰地浮現在腦前的便是我母親,我那長著一頭秀髮,模樣年輕的母親,還有沒模沒樣的皮果提。皮果提的眼睛真是黑,以致她眼周圍的那部分臉色也發暗,她的雙頰和雙臂硬梆梆而又紅彤彤,我常為鳥們不來啄她,而去啄蘋果而感到奇怪。 
  我相信我記得這兩人在相隔不遠處跪下或俯下身來,在我眼裡她們就變得小矮人一樣了,然後我搖搖擺擺從這一個走到另一個身邊。我還往往分不清這是印象還是記憶——皮果提常把她那被針線活磨得粗糙了的食指點觸我,那食指給我的觸覺就像磨小豆蔻的擦子一樣。 
  也許這只是幻覺,雖說我相信我們的記憶力能回到比我們許多人以為的要早得多的歲月,正如我相信許多幼兒的觀察力之切近和準確令人讚歎不已那樣。說實在的,有許多成年人在這些方面亦可稱卓越非凡,與其說他們獲得了這種能力,不如說他們還沒有失去這種能力。同樣,我較全面地觀察了那些一直保持著朝氣活力,寬厚之心和達觀心情的人後,更覺得這也是他們經過童年後仍保存下的一種財富。 
  停下來光說這個,我懷疑我自己也在「遊蕩」了。可我得說,這些結論部分是建立在我自己的親身經驗上的。如果在這個故事裡寫下的什麼能表明我是一個觀察敏銳的孩子,或是一個對童年生活記憶深刻的成人,無疑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自稱擁有這兩種特性。 
  回顧一片混沌的幼年,居於那些紛紜雜亂之上而湧現眼前的是我母親和皮果提。我還記得些什麼別的呢?讓我記記看。 
  雲霧中出現的是我們的房子,在我看來,並不新,但非常熟悉,還是早年記憶中的那樣。第一層是皮果提的廚房,廚房門通向後院。後院中央有一桿兒直立,桿上有個鴿屋,但裡面並沒有住什麼鴿子;院子一角有個狗窩,但裡面也沒有什麼狗;一群在我看來個頭高得可怕的家禽總是趾高氣揚、氣勢洶洶地走來走去。有一隻公雞總要飛到柱子頂上去打鳴,每當我從廚房窗子朝它看時,它似乎格外注意我,它的樣子兇猛極了,嚇得我發抖。院門邊有一群鵝,我每次走過那裡時,它們就伸長脖子搖搖擺擺地追我,結果正像被野獸困住過的人會夢見獅子一樣,我在夜裡也夢見這些鵝。 
  有一條長廊,在我看來真是幽幽深長!它從皮果提的廚房一直通到前門。一間黑洞洞的儲藏室就對著它開了個門,那可是一個在夜裡經過時非跑著過去的地方,因為如果沒有人拿著盞光線微弱的燈站在那裡,我就弄不清從那些桶桶罐罐和舊茶葉盒後面會有什麼鑽出來。從那門裡飄出一股又濕又霉的氣味,有肥皂味、泡菜味、胡椒味、蠟燭味、咖啡味,全混在一起。再就是兩間客廳,一間是我們——我母親,我,還有皮果提;因為皮果提幹完一天活後,我們也沒什麼客人時,她就是我們真正的夥伴——晚上坐的客廳,另一間是我們星期天坐的那間最好的客廳,後者很氣派,但並不怎麼舒服,我總覺得那間屋挺淒慘的,因為皮果提曾告訴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反正顯然是很久很久以前——關於我父親的喪事,還說到穿黑外套的那些人。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在那屋裡,我母親向我和皮果提讀有關那拉撒路人如何從死人裡復活1我聽了怕得要命,以至她們後來不得不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把臥室窗外那片安靜的墳地指給我看。在肅穆的月光下,死者都安息在那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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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聖經·新約》中馬可福音的第十一章。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的什麼東西能有墓地那些青草一半綠。沒有什麼比得上那裡的樹一半蔭涼,也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那裡的墓碑一半安靜。清早,我跪在母親臥室裡那個小套間的小床上向外看去,可以看到羊兒在那裡吃草,還看見日晷上閃著紅光。於是我就想:會不會是日晷因為又能報時了而快樂了呢? 
  我們在教堂的座位在這裡。多高的凳背呀!附近有扇窗,從那窗可以看得見我們的房子。早上做禮拜時,皮果提要多次朝我們的房子看,她總要盡可能地明確知道我們那房子沒遭搶劫,也沒發生火災。雖說皮果提自己的眼睛向四處看,可我的眼向四處看她就不高興。我站在座位上時,她就朝我皺眉頭,示意要我看著那牧師。可我不能老看著他呀——他就是不穿著那白色的撈什子我也認得出他來,我還怕他會為我老看著他而奇怪呢,說不定他會停下講道來問我——那我幹什麼好呢?打呵欠是很要不得的,可我總得幹點什麼啊。我看看母親,她卻裝著沒看見我。我朝過道裡一個小男孩看去,他對我做個鬼臉。我朝穿過前廊從打開的門照進的陽光看去,竟看見了一頭迷路的羊——我說的不是罪人,而是有羊肉的羊——這羊有那麼一點想進教堂來的意思。我覺得如果我再朝它多看一下,我就會被誘惑得高聲說些什麼了,那一來,我又會成什麼了!我又抬頭朝牆上的靈牌看去,拚命試著懷念我們這個教區已故的包傑斯先生,並想像當他久受病痛之苦而醫生又回天無力時,他太太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他們那時請了齊力普先生沒有,他是否也束手無策;如果是這樣,他是否希望人們每星期能提到這事一次而記住這事。我從戴著禮拜天才用的衫領的齊力普先生又看到了講壇,並想到這講壇真是個不錯的遊戲場,可以把它變成一座多好的城堡,當另一個孩子爬著梯子去攻打它時,可以把綴著穗子的絲絨靠墊朝他頭上砸。漸漸地,我的眼睛合上了,好像聽到牧師正起勁地唱一首催眠曲,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直到我咕咚一下從座位上摔下地,皮果提才把半死不活的我帶回了家。 
  現在,我看見了我們住房的外部,臥室的格子窗打開了,清新的空氣被迎進來;在前面的花園盡頭那些老榆樹上,那些舊鴉巢蕩來蕩去。現在我在後花園裡,在放了空鴿籠和空狗窩的院子後有一個專門養殖蝴蝶的地方,那兒有一道高高的圍籬,一扇用大鉤鎖鎖起的門。園裡的樹上掛著纍纍果實,從來沒有任何園裡的果實會有這麼多,這麼熟。母親在園裡採摘果實往籃裡放,而我站在一旁慌慌張張地把偷來的草莓嚥下,還拚命做出沒事的樣子。一陣大風刮起,夏天一轉眼就過去了。冬日的黃昏時分,我們做遊戲,在客廳裡跳舞。母親喘不過氣時就在扶手椅上坐下休息,我看到她用手指繞著她的發卷並挺了挺腰。她喜歡看上去健康,並為長得這麼嬌好而得意,對這點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這是我最早印象中的一部分。我從所見而得出的最早見解中還有一點,那就是母親和我都有點怕皮果提,在大多數事情上都服從她——如果那可以算做見解的話。 
  一天晚上,皮果提和我一起坐在客廳的火爐邊。我在向皮果提讀一個有關鱷魚的故事。我一定讀得太生動了,或許是那好人兒太感興趣了,因為我記得我讀完後,鱷魚給她的印象恍惚是一種蔬菜。我讀累了,也睏極了,可是既然我已得到難得的優待——可以等到去鄰家消磨夜晚時光的母親回來——那我就決不去睡覺,哪怕死在我的崗位上(當然是的)也不去睡。我已經睏到這種程度,在我看來皮果提膨脹了,變得很大很大。我用兩根食指把眼皮撐著,使勁看著坐在那兒忙著活計的她,看她留著專門擦縫衣線的一小塊蠟燭頭——那玩藝看上去真是太舊了,儘是道道溝溝的縐紋——看衣尺住的那間草屋頂小房子,看她那個蓋子上畫著聖保羅教堂(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圓頂呢)的針線匣,看她手指上的銅頂針,看我覺得十分可愛的她本人。我睏死了,我知道如果我什麼都看不見,哪怕是一小會,我都全完了。 
  「皮果提,」我突然道,「你結過婚嗎?」 
  「天啊,衛衛少爺,」皮果提答道,「你怎麼想到結婚這事了?」 
  她是那麼驚慌地回答我,於是我一下就清醒了。她把針拉到線再也不能拉的地方,停下手裡的活看著我。 
  「你到底結過婚沒有呢,皮果提?」我說,「你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對不對?」 
  的確,我覺得她和母親是不同類型的人,但她在我看來是另一種美的典型。在最好的那間客廳裡有一張紅絨面腳凳,母親在上面畫了個花球。在我眼裡,凳子的底色和皮果提的膚色是一樣了。凳子光滑,皮果提粗糙,但這沒什麼關係。 
  「我好看,衛衛?」皮果提說,「唉呀,不對,親愛的!你到底怎麼想到結婚的呢?」 
  「我不知道!——你決不能一次和一個以上的人結婚吧,對不對,皮果提?」 
  「當然不。」皮果提毫不猶豫地答道。 
  「可是如果你和一個人結婚,後來那人又死了,你就可以和另一個人結婚了,可以不可以呢,皮果提?」 
  「你可以,」皮果提說,「如果你這麼選擇的話,親愛的。 
  這是個觀點問題。」 
  「你的觀點又怎麼樣呢,皮果提?」我說。 
  我一邊問她,一邊好奇地看著她,因為她那麼驚奇地看著我。 
  「我的觀點是,」皮果提說著並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想了想,又繼續做她手上的活「我決不結婚,衛衛少爺,我也沒抱結婚的打算。我對這事就是這麼看的。」 
  「你沒有生氣吧,我想,皮果提,是不是?」我安安靜靜地坐了一分鐘後又說。 
  因為她對我那麼冷淡,我當時還真以為她生氣了。可我這麼想是錯的,因為她把手上的活(那是她的一隻襪子)放在一邊,張開她的雙臂一下抱住我那生滿卷髮的腦袋瓜,使勁一擠。我知道那是一下用力的擠,因為大塊頭的她穿好衣後,只要動作稍稍用點力,她長衫背後的扣子就會飛出去一些。我記得她摟住我那會兒,就有兩顆扣子蹦到客廳的那一頭去了。 
  「現在,我們再來聽聽餓芋吧,」皮果提說,她還不能把那詞正確地說出來呢,「我還沒聽到一半呢。」 
  當時我弄不懂為什麼皮果提看上去那麼怪怪的,也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想回到那鱷魚身上去。不過,一回到那些怪物身上,我又清醒了。我們把它們的卵留在沙子裡,讓太陽去孵化,我們在它們身邊跑來跑去,不斷轉彎而使它們氣惱——由於它們軀體笨重,它們不能夠很快地轉彎,我們像土著一樣在水裡追逐它們,用尖尖的木棒插進它們的咽喉,一句話,折磨懲罰鱷魚的一切花樣都被我們玩到了。至少,我本人是這麼做的,但對皮果提我就有點懷疑了,她一直在想什麼心思,並不時用針尖戳她的臉或手臂。 
  我們已把鱷魚整治得精疲力盡,又開始整治美洲鱷,這時,花園的門鈴響了。我們來到門口。我母親就在那裡,我覺得她比往常看上去更漂亮了。和她站在一起的是那個衣著好看的黑頭髮和黑鬍子的男人,上星期天就是他和我們一起從教堂走回家的。 
  母親在門前彎下腰來抱我並親我時,那男人說我是一個比皇帝更享有特權的小傢伙——或是類似的話,以後我的理解力增長了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那話是什麼意思?」我在母親肩頭上問他道。 
  他拍拍我的手,可是不知為什麼,我不喜歡這人,不喜歡這人深沉的嗓音,我對他的手在摸我時會摸到我母親的手懷有妒意。他的手的確碰到了母親的手,我使勁把它推開。 
  「啊,衛衛!」母親呵斥道。 
  「可愛的孩子!」那男人說,「我對他的忠心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母親那種美麗的顏容是我以前從沒看到過的。她溫和地責備我的粗暴,並把我抱得更貼近她的披肩。她轉過身去,向那位費了那麼多事來送她回家的男人表示感謝。她說話時向那人伸出了手,當他也伸出手去握它時,她看了我一眼,我覺得是這樣。 
  「讓我們說『再見』吧,我的好孩子,」那男人說,同時他把頭——我看到了——挨在母親的小小手套上。 
  「再見!」我說。 
  「好的!讓我們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吧!」那男人笑著說,「握手吧!」 
  我的右手被母親的左手提著,於是我就把左手向他伸去。 
  「呵,不是這隻手,衛衛!」那男人笑道。 
  母親把我的右手拉出來往前送。可是為了上述理由,我說什麼也不肯把右手伸給他。我把左手伸給他,他挺熱情地握住,還說我是個勇敢的傢伙。然後他就走了。 
  這時,我看見了他在花園裡拐了彎,用他那不吉祥的黑眼睛最後看了我們一下,門就關上了。 
  沒說一句話也沒動一下指頭的皮果提馬上把門關上閂好。我們一起走進了客廳。和往常的老習慣相反,媽媽沒坐到火爐邊的扶手椅上,而是停在房間另一端坐下,小聲唱了起來。 
  「——希望你今晚過得快活,夫人」皮果提說。她拿著燭台站在屋中間,一動不動像只大木桶。 
  「真謝謝你,皮果提,」母親語氣歡快地答道,「今晚真是快樂。」 
  「一個陌生人或什麼的引起了這種快樂的變化?」皮果提暗示道。 
  「的確是令人快樂的變化。」母親答道。 
  皮果提仍然站在屋中間一動不動,母親又繼續唱下去,我睡著了。不過,我睡得不熟,還能聽見聲音,只是聽不清說的是什麼。當我從那種極不舒服的迷糊中清醒時,發現皮果提和母親都在流淚談著話。 
  「不是這樣一個人,科波菲爾先生不會喜歡的,」皮果提說,「我就這麼說,我敢這麼發誓!」 
  「哦!天哪!」母親叫道,「你要把我逼瘋!還有什麼女孩會像我這麼可憐地讓自己僕人糟踐的嗎?為什麼你要這麼不公平地叫我女孩呢?我沒結過婚嗎,皮果提?」 
  「上帝知道你是結過婚的,夫人,」皮果提答道。 
  「那你竟敢,」母親說,「你知道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怎麼敢,皮果提,而是你怎麼忍心——讓我這麼難受,對我說這麼殘酷的話,既然你很明白,我出了家門就沒一個朋友可以依靠!」 
  「越因為這樣,」皮果提答道,「就越不可以。不!就是不行。不!怎麼也不行!不!」皮果提那麼用勁地晃那燭台來加重語氣,我都認為她會把那燭台扔出去了。 
  「你竟敢這麼言過其實」母親說著眼淚更加泉湧,「這麼不公平地說話!你怎麼總把這說成是已成定局並已安排好了的,皮果提?我不是多次告訴過你,說這都不過是最普通的交際,你這殘忍的東西!你說到追求,我又能怎麼辦?如果人們有這麼蠢,要濫用感情,那是我的錯嗎?我能怎麼辦,我問你?你希望我把頭髮剃了,把臉塗黑,或把自己燙傷或燒傷讓自己變醜?我想你就是這麼希望的,皮果提,我肯定你巴不得我那樣做。」 
  這番不公平的指責似乎很讓皮果提傷了心,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親愛的孩子,」母親叫道,並走到我坐著的扶手椅邊抱住了我,「我自己的小衛衛!這是不是暗示我,說我對我的寶貝——我最親愛的小寶貝——缺乏愛心!」 
  「根本沒人這麼暗示過。」皮果提說。 
  「你暗示了,皮果提!」母親答道,「你知道你暗示過。你心裡清楚你暗示過。你說的那些話不是那意思又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刻薄的傢伙,你心裡和我一樣清白,上季度我不肯為我自己買一把新陽傘,雖說那把舊綠傘的傘面全破了,穗子也沒一點乾淨的,這就是為了他。你明白就是這樣,皮果提。你不能否認。」她又滿懷激情地朝我轉過身來,她的臉貼著了我的臉,「你覺得我是一個淘氣的媽媽嗎,衛衛?我是一個討厭的,狠心的,自私的壞媽媽嗎?說我是,我的孩子,說『是的』呀,親愛的孩子,皮果提就會愛你,皮果提的愛要比我的偉大得多,衛衛。我一點也不愛你,是不是?」 
  這時,我們都大哭起來。我想我是三個人中哭得最響的。可我相信,我們都很真誠地哭。我本人傷心欲絕,恐怕在一陣激動時還把皮果提罵成「畜牲」。我還記得那誠實的人兒當時好不痛苦,當時她衣上的扣子准一下全飛了。當她和母親和好後,她跪在扶手椅旁和我言和,那些小炸彈就一塊兒彈出去了。 
  我們都很不開心地上了床。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因嗚咽而自己不時醒過來。有一次我嗚咽得很厲害,以至我竟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時我發現母親坐在被頭上向我俯下身來。後來,我就在她懷裡睡著了,睡得很香。 
  是在下一個星期天,還是又過了更長的時間我再次看見那男人,我已記不清了。我從不認為自己長於記日期。不過,他來到教堂,又和我們一起走回家。他還進了我們屋子,看放在客廳窗裡的那著名的天竺葵。我覺得他並沒怎麼認真看那花,不過在離開前,他請求母親給他一朵花。她讓他自己選,可他偏偏不願那樣——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於是她摘下一朵花並交到他手裡。他說他永遠也不離開這朵花。我當時想這人竟不知道這花一、兩天裡就會花瓣片片落下,他真是傻透頂了。 
  晚上,皮果提也不像過去那樣總和我們在一起了。母親對她恭敬有加——在我看來比往常更尊重她——我們不是好得不得了的朋友,可我們和過去畢竟不一樣了,我們在一起不再像從前那麼愉快了。我有時想,也許皮果提反對母親穿放在抽屜裡的那些漂亮衣服,也許皮果提反對她那麼經常地去鄰居家;不過,我不能徹底弄個明白。 
  漸漸地,我也習慣看見那長著黑鬍子的男人了。我並不比過去喜歡他半點,而且仍然因對他懷著同樣的妒意而不安。如果說我這樣不僅僅是出於孩子本能的憎惡之心,不僅僅是因為皮果提和我對母親所抱的那種通常的看法,而是還有其它什麼理由,但這也決不是我稍大一點後所能發現的那理由。當時,我頭腦裡還沒生成那種觀點,或那種觀點還沒接近我頭腦。但還不能把這一小點一小點連成一個網並把什麼人放入這網中。 
  一個秋天的早晨,我和母親在他前面的花園裡時,默德斯通先生——那時我知道他姓這個了——騎馬來到這兒。他勒住馬向我母親致意並說要去羅斯托夫特,看幾個在那兒駕遊艇的朋友。他還很快活地建議我坐在他前面的鞍子上,如果我願意騎一次馬的話。 
  空氣清新甜爽,那馬似乎也挺樂意讓人騎,站在花園門口咻咻噴氣,還不停蹴足。這一下,我心裡癢癢的,真想去。於是,我被打發上樓去皮果提那兒,由她把我收拾一番。這時,默德斯通先生下了馬,把韁繩挽在胳膊上,沿著花園的薔薇籬笆慢慢地走過來,走過去,母親則在籬笆裡陪他慢慢地走過來,走過去。我記得,皮果提和我從我的小窗子向外偷偷瞧著他們。我還記得,他們一邊走,一邊似乎十分仔細地觀察他們中間的那些薔薇。我也還記得,脾氣一向溫柔如天使的皮果提一下變得好不急躁,使勁扭著我的頭髮梳,把它們梳錯了方向。 
  不一會兒,默德斯通先生和我就出發了。馬兒沿著大路旁的青草地往前跑。他很隨意地用一隻胳膊摟住我,我相信我平常並不怎麼好動,可是這會兒坐在他前面,我怎麼也不能不時轉過臉去仰看他的那張臉。他的黑眼睛很淺——我找不出一個更好的字眼來形容他那種細看去並無深度可言的眼睛——出神時,每一次目光轉動時,就彷彿被一種奇怪的光線改變了。有幾次,我一邊看他,一邊懷著畏意觀察他神情,想知道他正凝神想什麼。從這麼近的地方看去,他的頭髮和鬍子要比我以前所認為的還要濃密,還要黑。他的臉下部方方正正,每天仔仔細細刮過的黑鬍子還留下了又粗又硬的短茬,這一切不禁使我想起約摸半年前巡展至我們這一帶的蠟像。這些,再加上他那整齊的眉毛,他膚色中很濃的白色以及他五官中很分明的黑色和褐色——他的模樣真討厭,連想起來都討厭——都使我不得不認為他是個英俊男子,雖說我一直又忐忑不安。我相信我那可憐又可愛的母親也是這麼想。 
  我們來到海濱一家旅館。兩個男人在那兒的一間房裡抽著雪茄,他們每人都躺在至少四張椅子上,還都穿著寬鬆的粗呢短裝。有一個角落裡堆著些外衣,海軍斗篷,還有一面旗,這些東西都捆在一起。 
  我們到時,他們倆便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爬起來並說:「喂,默德斯通!我們還以為你死了呢!」 
  「還沒。」默德斯通先生說。 
  「這小子是誰?」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我問。 
  「這是衛衛,」默德斯通先生答道。 
  「姓什麼?」那人又道,「瓊斯嗎?」 
  「科波菲爾。」默德斯通先生道。 
  「什麼,那迷人的科波菲爾太太的小崽子?」那人叫道,「那個漂亮的小寡婦?」 
  「奎寧,」默德斯通先生說,「請你小心點。有人是很精的。」 
  「誰很精?」那人笑著問。 
  我也馬上仰起臉,想知道是誰。 
  「不過就是謝菲爾德的布督克斯罷了。」默德斯通先生說。 
  聽說不過是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我便放下心。開始我還以為是說我呢。 
  那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似乎有個令人好笑的名聲,因為一提起他,那兩人就開心地大笑起來,默德斯通先生也很開心。笑過一陣後,那被稱作奎寧的先生說: 
  「關於這筆看準的生意,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是什麼意思呢?」 
  「呵,我還沒看出布魯克斯目前對於這事懂得多少,」默德斯通先生答道,「不過,我相信他並不怎麼贊同。」 
  聽到這話,大家又哄笑起來。奎寧先生說要拉鈴叫些葡萄酒為布魯克斯祝福。他也這麼做了。酒送上後,他叫我喝一點,吃塊餅乾。我喝酒前,他要我站起來說。「打倒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這番祝福引起大家喝采和開懷大笑,連我也笑了。我一笑,他們笑得更開心了。一句話,大家都快活極了。 
  那以後,我們在海濱的懸崖上散步。又坐在草地上,用望遠鏡看東西——望遠鏡放在我眼前時,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裝做能看見——然後我們回到旅館提前吃午飯。在外面散步時,那兩個人不停地吸煙。我想,如果從他們那粗呢外衣的氣味來判斷的話,那他們準是從裁縫處取回這衣時就一直吸個不停。我不應當忘記,在我們登上遊艇後,那三個人都走到船艙裡去忙著擺弄一些文件。當我從敞開的天窗往下看時,只見他們幹得十分努力。在這期間,他們讓一個很和氣的人照顧我。這個大腦袋上長著紅頭髮,戴著頂很小的帽子,這帽子竟亮閃閃的。這人穿著件斜紋襯衣或背心,胸前繡著大字母拼成的「雲雀」。我想這就是他的名字,因為他住在船上,不能像住在街上那樣在門口上標出他的姓名,所以才把姓名標在胸前,可是當我叫他雲雀先生時,他卻說這是那條艇的名字。 
  那整整一天裡,我觀察到默德斯通先生比那兩人嚴肅和穩重。那兩人很快活,無憂無慮,常彼此開玩笑,但幾乎不怎麼和他開玩笑。我覺得和他們比他更有心機也更沉著冷靜,他們似乎對他也持有我的這種看法。我覺得,有一、兩次,奎寧先生說話時斜睇著默德斯通先生,似乎是怕惹惱了他。還有一次,巴斯尼治先生(另一個男人)得意洋洋時,腳被奎寧踢了兩下,奎寧用眼神警告他,要他注意一聲不響坐在那裡的默德斯通先生。我記不起那天默德斯通除了對那個謝菲爾德打趣話笑過外還有什麼時候笑過——說到底,那也是他自己說的個笑話呀。 
  我們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那是個風清氣爽的晚上,母親和他又沿著薔薇樹籬散步,我被打發進屋喝茶。他走後,母親問我那一天裡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又都幹了些什麼並說了些什麼。我複述了他們說的話,她笑了,並告訴我他們是胡言亂語的魯莽傢伙——可我看得出她喜歡他們的那些胡言亂語。這一點,我在那時就像現在一樣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又趁機問她可曾見過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先生,可她卻答了個·不字;不過,她想這人準是個製作刀叉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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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謝菲爾德素以五金製造業著名,一直為英國冶鐵中心。 
  此時此刻,她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有如我想在街頭濟濟人群中找尋的任何一張臉那麼清晰;我能說她的臉早已不復存在了嗎?——雖說我記得它已變化了,雖說我明知它已消失了。當她當年那少女般的純真和美麗又像那天夜裡一樣令我感到撲面而來時,我說它們凋零紛謝了嗎?當她在我記憶中復活(雖說也只能如此),而在這記憶中她比我或任何人都有或有過的青春風采更加風光動人,我還能說她改變了嗎? 
  談話後,我就上了床,我現在字字依實來寫她那時來和我說晚安的情景。她跪在我床邊,雙手托著下額,似乎逗趣地說: 
  「他們說些什麼,衛衛?再告訴我一次。我可不信。」 
  「『迷人的——』」我開始說。 
  母親把雙手放到我嘴唇上阻攔我。 
  「決不會是『迷人的,』」她笑了起來,「決不會是『迷人的』衛衛。現在我知道不是的了!」 
  「是的,就是的。『迷人的科波菲爾太太,』」我挺理直氣壯地複述道。「還說是『漂亮的』。」 
  「不,不,決不會是『漂亮的』,不會是『漂亮的』,」母親又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道。 
  「是的,就是這麼說的。『漂亮的小寡婦。』」 
  「這些傢伙多蠢,多沒羞沒臊!」母親笑著並摀住了臉,「這些人真可笑極了!是不是?親愛的衛衛——。」 
  「呃,媽媽。」 
  「千萬別告訴皮果提,她會對他們很生氣的。我自己也很生他們的氣,我一點也不願讓皮果提知道。」 
  當然,我答應了。於是,我們一次又一次互相親吻,不久我就睡著了。 
  事隔這麼多年了,我覺得好像就是第二天,但實際上可能是兩個月左右以後,皮果提向我透露了我馬上就要到來的驚人大事。 
  一個夜晚,我們像以往一樣坐在一起,做伴的還有襪子、碼尺、蠟燭頭、蓋子上繪有聖保羅教堂的針線匣、講鱷魚的書。母親當時也像以往一樣不在家。皮果提連著看了我好幾次,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當時我認為她只不過是想打呵欠,否則我會著慌的——最後才帶著哄孩子的口氣說: 
  「衛衛少爺,你願不願意和我去雅茅斯在我哥哥家住兩個星期呢?那會不會很好玩?」 
  「你的哥哥是個大好人嗎,皮果提?」我忙問道。 
  「哦,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啊!」皮果提喊著說,兩隻手也舉得老高,「那兒有海,還有小船和大輪船,還有打魚的人。 
  海灘,還有漢姆可以和你一起玩——」 
  皮果提說的是她侄兒漢姆,這人在第一章裡被提及過,她把他說得像是英文語法的一個部分。 
  她敘說了這麼些開心事,使我好不興奮。於是我說那一定很好玩,不過母親會說什麼呢? 
  「嗨,我敢打一個基尼的賭,」皮果提認真看著我的臉說,「她一定會讓我們去的。如果你樂意,她一回來我就問她,好不好?」 
  「可我們走了她又怎麼辦?」我說著把我的小胳膊肘支在桌上,對這問題想討個究竟,「她不能一個人過呀。」 
  如果皮果提突然要在那只襪子上找一個什麼洞,那這洞肯定是小得不值得補了。 
  「我說,皮果提!她不能一個人過,你知道的。」 
  「哦,天哪!」皮果提終於又看著我的臉說話了,「你不知道嗎?她要和格雷普太太住兩個星期,格雷普太太要請好多客人呢。」 
  哦!原來是那樣,我就很願意去了。我真等不及母親從格雷普太太家(就是那家鄰居)回,不耐煩地等她做出決定,是否允許我們實現這一個了不起的理想。母親並不像我預料的那樣吃驚,並且很爽快地答允了。一切就在當晚做了安排,我旅行期間的食宿費將來都一一支付。 
  很快就到了動身的日子。連我都覺得那日子來得太快。我簡直是狂熱地期待這一天,並生怕發生地震或火山爆發,或其它什麼天災而阻擋了那旅行。我們要乘早飯後出發的一輛行李車。只要允許我一夜合衣並戴著帽子、穿著靴睡,給多少錢我也樂意。 
  雖說我是這麼不經意地敘述我當時是如何迫不急待地離開那快樂的家,可直到現在我還難過,當時我竟一點也沒疑心到我永遠離開了它。 
  我快樂地回憶起那行李車在我家門前快出發時,母親站在那兒親我。那時,我哭了起來,因為我對母親和那個我先前還未離開過的老地方充滿了感激依戀之情。我知道母親當時也哭了,我能感到她的心貼著我的心在跳,想到這些,我好快樂。 
  我快樂地回憶起當行李車老闆開始趕動車時,母親跪到門邊請他停下,以便讓她能再親吻我。我快樂地沉浸在她湊上我的臉吻我時所表現出的親熱和摯愛。 
  當我們把她一個人留下站在路旁時,默德斯通先生向她走過去,似乎在勸她別那麼傷心。我繞過車篷向後看去,並在想這一切又和他有什麼相干。皮果提也從另一邊向後看去,她似乎挺不滿意,她把臉轉回車箱時可以從她臉上看出這點。 
  我坐在那裡,朝皮果提看了一眼,同時心想:萬一她像童話中說的那樣奉命把我遺棄,不知我能不能沿著她落下的紐扣回到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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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家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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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那車老闆的馬是世界上最懶的馬了。它低著頭,磨磨蹭蹭。好像滿心希望那些要收包裹的人一個勁等。我幻想,真的幻想,它有時都為它這主意笑出聲來了,可車老闆說那只是它在咳嗽而已。 
  車老闆也像他的馬一樣低垂著頭,邊趕車邊垂著腦袋打瞌睡,一隻胳膊支在膝蓋上。雖然我說是他趕車,可我覺得實際上馬在幹這一切,就是沒有他,這車也能到達雅茅斯。至於談天麼,他才不想呢,他只吹吹口哨。 
  皮果提的膝蓋上放了一籃點心,就算我們要乘著這同一輛車去倫敦,也夠我們一路吃的了。我們吃得多,也睡得多。皮果提的下巴支在籃子把上就很快睡著了,她一直沒把籃子放開過。若非親耳聽見她打鼾,我簡直不能相信一個毫無抵禦之力的婦人也會鼾聲如此之大。 
  我們在一些小巷小路邊停了許多次。花這麼長時間把一付床架交給一家小酒店,又在另一些地方停下去逗留,這令我十分厭倦。所以當看到雅茅斯時,我特別高興。我向河對岸那片單調沉悶的荒原望去,覺得它看上去潮兮兮,吸飽了水一樣。我不禁覺得奇怪——如果世界真像地理課本上說的是圓的,那為什麼每一處又都這麼平坦呢?但我又想,可能雅茅斯座落在兩極之一上,所以才這樣。 
  我們越走越近了,看到附近的一切都像是天空下的一條低低的直線條。我暗示皮果提說如果有一座小山什麼的,這看起來就會好一些,如果小鎮和潮水不像烤麵包和水那麼混在一起,那就會更好。皮果提用比往常更加重的口氣說,我們應當接受一切既成的事物,至於她,她以自稱為雅茅斯魚而自豪。 
  我們來到街上,這街也讓我驚奇得不得了。魚味,泥味,麻絮味,瀝青味陣陣撲來,還有四處走動的水手,在石頭上顛來顛去叮噹響著鈴鐺的大車,我覺得我先前是低估了這麼一個熱鬧繁華地了。我把這想法告訴皮果提,她聽了這話好生快活,並告訴我,眾人(我猜這是那些有幸而能生為雅茅斯魚的那些人)都知,雅茅斯總的來說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我的阿姆在這兒呢!」皮果提叫道,「都長得讓人認不出了!」 
  實際上,他是在家酒店等著我們。他像一個老相識那樣問我覺得怎麼樣。開始,我並不覺得我對他不如他對我那麼熟識,因為自我那晚上出生後,他再沒去過我們家,他當然認識我而我不認識他了。他把我放到他背上,馱著我回家,這下我們的交情大有進展了。他當時身高六英尺,塊頭大,膀乍腰圓,是個結實的大漢,可他臉上掛著孩子氣的傻笑,那頭淺色的卷髮使他看起來像頭綿羊。他穿著一件帆布短上衣,他穿的那條褲硬得就是沒有腿在褲管裡也能照樣直立。他戴著一頂你可以稱之為帽子的玩藝,就像是一幢頂上蓋了什麼又黑又髒的玩藝的舊房子。 
  漢姆背馱著我,把我們的一隻小箱子挾在胳膊下,皮果提提著另一隻箱子。我們在散有碎木片的小沙堆的小巷裡繞來繞去,經過煤氣廠、繩廠、小船廠、大船廠、拆船廠、修船廠、配索廠、鐵器廠,以及一大些這樣的廠子,來到我在遠處就已看到的那片單調沉悶的荒原。這時,漢姆說。 
  「那兒就是俺們的房子,衛衛少爺!」 
  我向四周望去,盡可能望到荒原盡頭,望到海岸,望到河邊。可我看不到什麼房子。只有不遠處有一條黑色的駁船或什麼別的種類的舊船放在地面上,在海潮不及之處。從那裡伸出一個鐵漏斗權當煙囪,徐徐冒出煙來。我看不出有什麼像人居住的東西。 
  「不會是它吧?」我說,「不會是那像船一樣的東西吧?」 
  「就是它,衛衛少爺,」漢姆答道。 
  就算《天方夜談》中阿拉丁的宮殿或大鵬鳥的蛋,我想,也比不上能住在這船裡的荒誕想法更讓我心醉神往。在它一側,開了一個怪有意思的小門,直通屋頂下,還有一些小小的窗。這地方最叫人著迷心醉的是它實實在在是一條下過幾百次水的船,而又從沒人能想到在旱地上會有人住在它裡面。我覺得正是因為這樣它讓我著迷了。如果它本來是專門造著給人住的話,我可能會嫌它太小、太不方便或太孤零了。可正因為它本來不是為此而造的,它就成了一個完美的家居之所了。 
  它裡面清潔得可愛,要多整齊,就有多整齊。裡面有張桌子,一隻荷蘭鐘,一個五斗櫃,櫃上有只茶盤,盤中繪有一個拿陽傘的女人,正在和一軍人打扮的小男孩散步,小男孩還在滾鐵環。一本聖經頂住了茶盤使其免於掉下。萬一那茶盤跌下來,就會把聚在書周圍的茶杯、碟子和茶壺都砸碎了。幾面牆上都貼了些常見的聖經故事彩色畫,畫都裝在鑲有玻璃的畫框裡。於是,打那以後,我一看到小販拿著這些東西,就不由得想起了皮果提哥哥做房子裡的一切。穿紅衣的亞伯拉罕把穿藍衣的伊撒當祭品獻上,穿黃衣的但以理被扔進了綠色的獅穴中,這是其中最出色的兩幅,在小小的壁爐架上,有一幅建在桑德拉叫撒拉·珍的小船的畫,那船尾還是用真正的木片貼成的;這真是一件集美術和木工技術之大成的藝術珍品,我認為這是一件令世人最為羨慕的寶物。天花板下的橫樑上掛了些鉤子,還有一些櫃子和箱子一類的東西被當作坐俱,以補椅子的不足。 
  這都是我一進門後就看見的——據我的理論,挺孩子氣的——然後,皮果提又打開一扇小門,讓我看我的臥室。這是我所見過的臥室中最完美、最可愛的一間——它就在那船的尾部,在舊日船舵橫過處開了扇小小的窗;在牆上正好齊我身高之處,掛了面小鏡子,鏡框是用貝殼鑲的;一張正好夠我睡的小床;桌上一隻藍搪瓷杯裡還插了束海草。牆壁刷得雪白,白得像牛奶,碎布拼成的床單亮閃閃地刺得我眼睛都痛了。在這間叫人不由得不愛的小房間裡,還有一件事特引我注意,那就是魚的氣味,以至當我掏出口袋裡的小手帕擦鼻子時,都覺得那也好像包了只大海蝦在裡面一樣。我把這一發現悄悄告訴了皮果提,她告訴我說,她哥哥做大海蝦、螃蟹和龍蝦的買賣。後來,我在外面那間專門放些盆和桶的小木屋裡常看到一大堆這樣的東西,它們糾纏絞結在一起,真是讓人覺得好玩,而且一旦鉗到什麼就再也不會鬆開了。 
  一個繫著白圍裙的女人禮貌周全地在門口迎接我們。在漢姆肩頭上時,離她還有四分之一英里我就看到她在門口行屈膝禮了。還有一個最漂亮的小女孩(我認為她這樣)也和她一樣行禮。這小姑娘戴著一串用藍珠子串的項鏈,我想吻她時,她不肯,跑到一邊躲了起來。後來,我們大模大樣地吃著比目魚、溶奶油和土豆時(我還得到一塊排骨呢)一個臉上毛乎乎卻很和氣的人回來了。他叫皮果提為「小妞妞」,又在她臉上好響好響地使勁親了一下,從她一貫行的禮數看來,我敢肯定這就是她的哥哥無疑了。他果然是的——人們向我介紹他為皮果提先生,這一家之主也。 
  「很高興能見到你,少爺,」皮果提先生說,「你會發現我們的粗魯,可我們有著熱心腸。」 
  我向他致謝,並說在這麼一個地方我準會過得快樂。 
  「你媽好嗎,少爺?」皮果提先生問道,「你們走時,她快活嗎?」 
  我設法使皮果提先生明白她像我所希望的那麼快活,並說她要我轉致問候——這句客氣話是我編出來的。 
  「真是多謝她了,真的,」皮果提先生道,「呵,少爺,如果你能和她,」他朝他妹妹點點頭,「漢姆,還有小愛米麗,能在這兒一起多住兩星期,我們會覺得很有面子呢。」 
  這麼熱情殷切表示了居停之誼後,皮果提先生走到屋外,用一滿桶熱水洗他自個兒,並一邊說道:「冷水絕對洗不淨我的污泥。」不一會兒,他又進屋了,外表大為改善,只是太紅了,以至我不禁想他的臉在這一點上和海蝦、螃蟹、龍蝦相似——進熱水前很黑,出熱水後就是紅紅的了。 
  喝過了茶,門又已關好,縫縫眼眼也已塞住(那陣的夜晚霧氣重,冷森森的),我覺得這就是人所能想像到的最可愛的隱居處了。聽著海面上吹過來的陣陣風兒,知道屋外冷霧正偷偷爬過荒涼的灘地,看著火爐,想到這兒沒有別的房屋而只有這一所,而這一所又是一艘船,簡直讓人覺得太妙了。小愛米麗已戰勝了羞怯,和我一起坐在那最低最小的櫃子上,這櫃子剛好夠我們倆坐,也正好能放進煙囪的那個角落。繫著白圍裙的皮果提太太對著火爐坐著織毛線。皮果提從容自在地用那繪有聖保羅教堂的針線盒和那塊蠟燭頭做針線,那樣子就像那些東西一直就是放在這兒的一樣。先前已給我上了撲克牌啟蒙課的漢姆這會又拚命想記起一種用這副髒牌算命的方法,他翻動撲克牌時把拇指上的魚腥味全留在牌上了。 
  皮果提先生抽著煙斗,我覺得這是談知心話的時候了。 
  「皮果提先生!」我說。 
  「少爺,」他說。 
  「你給你兒子取名漢姆,是不是因為你們住在一種方舟上?」1皮果提先生似乎認為這是個寓意挺深奧的問題,但仍答道: 
  「不是的,少爺。我從沒給他取過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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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據《聖經》的《舊約》中記載,製造方舟的諾亞之次子便名為漢姆。 
  「那麼是誰給他取的這名字呢?」我用教義問答的第二個問題問皮果提先生道。 
  「哦,少爺,他父親給他取的呀。」皮果提先生說。 
  「我先前還以為你是他的父親呢!」 
  「我的兄弟,是·他·的父親,」皮果提先生說。 
  「他死了吧,皮果提先生?」我滿懷敬意地沉默了一下,又問道。 
  「淹死的。」皮果提先生說。 
  皮果提先生竟不是漢姆的父親,我對此好生驚詫。我開始想我是否已把這裡的一切人之間的關係都弄錯了。我極想把這點弄個明白,於是我決心向皮果提先生問個清楚。 
  「小愛米麗,」我瞟了她一眼說道,「是你的女兒吧,對嗎,皮果提先生?」 
  「不是的,少爺。我妹夫湯姆是她的父親。」 
  我忍不住了。「——死了,皮果提先生?」我又滿懷敬意地沉默了一下後問道。 
  「淹死了,」皮果提先生說。 
  我覺得再就這話題談下去挺不容易的。可我並沒有問到底呀,怎麼著我也該問到底呀。於是我說: 
  「你就沒·什·麼孩子嗎,皮果提先生?」 
  「沒有,少爺,」他笑一下說,「我是一個單身漢呢。」 
  「一個單身漢!」我大吃一驚道,「哦,那麼那是誰呢,皮果提先生?」我指著繫著白圍裙正織毛線的人問。 
  「那是高米芝太太,」皮果提先生說。 
  「高米芝,皮果提先生?」 
  但就在這時,皮果提——我是說我的那個皮果提——示意我別再問下去,於是我只好坐在那裡,看著靜靜坐在那兒的大家,一直到上床的時間。在我自己那間小臥室裡,她才告訴我,漢姆和愛米麗都是失去父母的侄兒和甥女,當他們分別被拋下時都是什麼也沒有的孩子,皮果提先生就打那時收養了他們。高米芝太太是和他在一條船上一起幹活的一個人的寡婦,那夥伴死於貧困潦倒。他自己也是一個窮人,她說,不過他像金子一樣好,像鋼一樣真——她這麼比喻說。她告訴我,唯一能讓他暴怒或詛咒的話題就是談他的這些義舉。 
  如果他們中有誰說到這事,他就用右手重重朝桌上捶一下(有一次還打破了一張桌面呢!)並說出一個可怕的詛咒;如果還有人再提到這事,他就得離開並永不再回,或者受到「鍋埋」1。我問後得到的回答,似乎沒人知道「受到鍋埋」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人人都認為這是最可怕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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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Gormed是God—damned的訛音,意為遭天譴。 
  我充分感覺到主人有多麼好,隨著睡意變濃,我更覺得心情舒暢了。我聽著女人在船的那一頭另一間類似的小室中就寢,聽著他和漢姆在屋頂上我先前看到的那些鉤子上掛起兩張吊床。睡意漸漸偷襲著我,我同時仍能聽海上咆哮的風那麼兇猛地吹過海灘,我不禁對這夜間起伏翻騰的大海感到一種朦朧的不安。可我寬慰自己,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在一條船上呀;而且就算會發生什麼,有像皮果提先生那樣的人在船上就不會有什麼不好。 
  但和白天一樣,什麼也沒發生。晨曦剛照到我那鏡子的貝殼鏡框上,我就起了床,和小愛米麗一起出去,到海邊撿石子。 
  「你完全是個水手了吧,我想?」我對愛米麗說。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麼想過,可我覺得我得說點什麼才算有禮貌;而且正好那時有一張離我們很近的船帆在她明亮的眼睛中映出那麼好看的小影子,所以我就一下想起了這番話。 
  「不,」愛米麗搖頭答道:「我怕海。」 
  「怕?」我看著大海,做出很勇敢的樣子說,「我就不怕。」 
  「哦!可海太殘忍了,」愛米麗說,「我看到過它是怎麼殘忍地對待我們的一些人。我看到它把一艘像我們房子那麼大的船撕成碎片。 
  「我希望那船不是——」 
  「不是我父親隨其淹死的那艘?」愛米麗說,「不。不是那艘。我就沒見過那艘船。」 
  「你也沒見過他嗎?」我問。 
  小愛米麗搖搖頭。「不記得了。」 
  真是太巧了!我馬上就告訴她:我也沒見過自己的父親,還有我和母親怎樣獨立過著我們所能想像的幸福生活,不僅現在這樣生活,今後也要永遠這樣生活。我還告訴她:我父親的墳就在我家附近的教堂墓場中,被一棵大樹蔭護著,許多愉快的早晨,我走到樹下,聽鳥兒歌唱。只是這一點似乎和愛米麗的孤兒生活不同。她在失去父親前就已失去了母親,而且沒人知道她父親的墳在什麼地方,只知道他是埋在海底深處的什麼地方。 
  「還有,」愛米麗一邊找貝殼和石子一邊說,「你父親是一個上等人,你母親是一個夫人;我父親是一個打漁的,我母親是打漁人家的女兒,我的丹舅舅也是一個打漁的。」 
  「丹就是皮果提先生,是吧?」我說。 
  「丹舅舅——就在那裡,」愛米麗對著那座船改成的房子點點頭道。 
  「是的。我說的就是他。他一定非常好,我想?」 
  「好極了。」愛米麗說,「如果我能做夫人,我一定送給他一件帶鑽石扣的天藍上衣,一條漂白布的長褲,一件紅天鵝絨的背心,一頂卷邊的帽,一塊很大的金錶,一根銀煙斗,還有一箱子錢。」 
  我說我一點也不懷疑皮果提先生是受之無愧的。我得承認,當時我覺得很難想像他會穿上他那感恩的小外甥女為他設計的服裝而仍感自在,我特別懷疑那頂卷邊帽是否合適;但我沒說出這些想法來。 
  小愛米麗已停了下來,一邊計算這些東西,一邊望著天空,好像那些都是一種非常輝煌的景象。我們又繼續往前走,撿著貝殼和石子。 
  「你想當一個夫人?」我說。 
  愛米麗看著我笑了,並點點頭說:「是呀。」 
  「我好想那樣。這樣,我們——我,舅舅,漢姆,還有高米芝太太——就都是上等人了。暴風雨的天氣時,我們也不用再擔心了——我那麼說不光是為我們自己。我們也為那些可憐的漁人,真的,而且萬一他們碰到什麼不幸,我們就用錢幫他們。」 
  我覺得這想法真合我意,而且看起來一點也不會是不可能的。我對這想法表示了贊同和欣賞;在這鼓勵下,小愛米麗又羞怯地說: 
  「現在你還覺得你不怕海嗎?」 
  現在,海安靜得足以使我安心,可我堅信:一旦我看見一個稍大點的浪頭捲來,我就會想起她那些被淹死的親屬,並且拔腿就跑。可我還是說「不怕」,我又補充說,「你看上去也不怕,雖說你說你怕」——我這麼說是因為剛才我們在舊碼頭或木跳板上走過時,她總走在邊沿處,我擔心她會掉下去。 
  「這種時候我不怕,」小愛米麗說,「當風兒刮起的時候,我就醒來,怕得發抖,想念著丹舅舅和漢姆,並相信聽見了他們呼救的聲音。所以,我好想當一個夫人。這種時候我不怕,一點也不,瞧!」 
  她從我身邊跑開,從我們站著的地方跑到一塊邊沿不規則的木頭上,那木頭一端突出懸在離深水有相當高度的地方,一點圍護也沒有。這情景在我記憶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如果我會畫,我一定在這兒把這一切畫下來,我敢說,我能把那天的確切情景畫下來;還有小愛米麗跳上她的絕命之地(我當時覺得就是這樣),面向遠方的大海,她那神氣我永遠也忘不了。 
  那個靈活勇敢又跳躍不停的小人兒平平安安回到我身邊後,我馬上就嘲笑自己的那份恐懼,還有我發出的叫喊。不管怎麼說,叫喊是沒有用的,因為附近沒有一個人。可是打那以後——一直到成人時還如此——我曾多次想過:在那些不可知的事物的可能性中,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即那孩子突然變得魯莽是因為有一種眷顧她的吸引力推動她去冒險,是因為被冥冥中她那已故的父親引誘著向他靠攏,這樣她就能在那天終結生命。從那以後,有那麼一段時期裡我曾猜想:如果她將來的生活已在那一瞥之間向我作了預示(按照一個孩子可以完全理解的方式作了預示),如果只要我援手她便可以得到保全,我是否應當伸出手去救援她?從那以後,有那麼一段時期(我不說這段時期很長,可是曾有過那麼一段時期)我反覆自問:如果小愛米麗在那個清晨就在我眼前被淹沒是不是反而要好些?我曾回答自己說:是的,那樣更好。 
  也許這太早了,我這麼認為太操之過急了,也許。不過,由它去吧。 
  我們悠悠走了好長一段路,往自己身上揣了好多我們認為稀罕的寶物,還把一些擱淺了的星魚送回水中——就是現在我對這種東西也不甚瞭解,不知道它們究竟感謝我們那樣做還是正好相反——然後就回頭朝皮果提先生的住處走。在龍蝦外屋的屋簷下,我們天真地相互親吻,然後才滿懷著健康和快樂的心情進屋去吃早餐。 
  「真像兩隻年輕的阿美。」皮果提先生說。我懂,在我們當地土話裡,這就等於說「兩隻年輕的畫眉,」我就把這當作讚美接受了。 
  當然,我愛上小愛米麗了。我相信,與我後來那可稱最美好的愛情相比,我那時對那小孩的愛情也同樣真摯、強烈,還更加純真和高尚,儘管前者是那樣崇高偉大。我相信,從我對那個藍眼睛的小孩所抱的幻想中昇華出某種東西,並使她在我心目中成了天使。即令在哪個晴和的早上,她展開一雙小翅膀從我眼前飛走,我也決不會認為不可思議。 
  我們常常相親相愛地在雅茅斯霧朦朦的老海灘上散步,走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日子就這樣被我們悠悠地度過,時光就像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孩子在自得地戲嬉。我告訴愛米麗,說我愛她至極,如果她不承認她也愛我至極,我就只好用刀殺死自己。她說她愛我至極,我也深信她愛我至極。 
  說到什麼不門當戶對,太年輕,或其它的障礙困難,我和小愛米麗壓根沒這種感覺,也沒這種苦惱,因為我們就沒有將來。我們根本不去設想如果長大了會怎麼樣,也不去設想如果我們更年幼會怎麼樣。晚上,我們親親熱熱地並肩坐在小櫃子上時,我們就成了高米芝太太和皮果提誇讚的對象,她們常小聲說:「天哪!多好看哪!」皮果提先生在煙斗後對我們微笑,漢姆整個晚上什麼也不干就只咧著嘴笑。我想,他們覺得我們可愛,就像他們會覺得一個好看的玩具或袖珍的羅馬劇場模型可愛一樣。 
  不久,我就發現雖然高米芝太太和皮果提先生住在一起,她卻並不像人們事先以為的那麼好相處。高米芝太太的性子相當擰,在這麼一個狹小的住處,她卻那麼經常地抽泣,弄得大家都不舒服。我想,如果高米芝太太自己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方便房間可以避進去,一直在那兒呆到她精神振作了再出來,那於大家都要好得多。 
  皮果提先生不時去一家叫快活地的酒店。我們到後的第二晚或第三晚他沒在家,高米芝太太就抬頭望著那個荷蘭鐘,在八點到九點之間,她說他是在那個地方,還說她一早就知道他會去那兒的,所以我知道了這事。 
  高米芝太太一天到晚都怏怏不樂。上午火爐冒煙時,她就哭了起來。當那不愉快的事發生時,她就說這話:「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一切都和我過不去。」 
  「啊,煙就要散開的,」皮果提說——我說的還是我們的皮果提——「再說,這煙也不只是讓你一個人不待見,我們也都不待見它。」 
  「我覺得它更不待見我。」高米芝太太說。 
  那一天很冷,寒風徹骨。火爐前專屬高米芝太太的那個位置在我看來再暖和愜意不過了,而且她的那把椅子也是最舒適的。可那一天偏偏什麼都不如她意。她一個勁埋怨天氣冷,怨冷氣不時襲擊了她的背(她管那種襲擊叫「偷偷地爬。」)最後,她為此流淚,並又說她是一個苦命的孤老婆子,一切都和她過不去。 
  「當然很冷,」皮果提說,「每一個人都一定有這種感覺。」 
  「我比別人更覺得冷,」高米芝太太說。 
  吃飯時也是這樣。上菜時,我是被視作貴客而享受優先的,給我上完菜後就馬上給高米芝太太上。魚小而多剌,土豆又有點糊了,我們也都承認對這有點失望。可高米芝太太說她比我們更失望。她又哭了起來,並且十分悲傷地又把前面那番宣言再陳述了一番。 
  於是在皮果提先生晚上九點左右回家時,情形總是這樣——高米芝太太總是心境極淒涼痛苦地坐在她那個位子上織毛線。皮果提一直挺快活地做手工。漢姆在補一雙很大很大的水靴;我呢,就和小愛米麗坐在一起,並唸書給她聽。除了歎氣,高米芝太太什麼話都沒說,而且打喫茶時候起,就沒抬過眼睛。 
  「咳!朋友們,」皮果提先生坐下時說,「你們大家都好啊?」 
  我們都說點什麼,或表示出什麼神情以示歡迎他,只有高米芝太太對著她的毛線活搖搖頭。 
  「這麼不快活,」皮果提先生拍一下手道,「快活一點兒,好媽媽!」(皮果提先生的意思是說「好姑娘。」) 
  高米芝太太沒表現出半點打起精神的樣子。她掏出一條舊的黑手帕擦起眼睛來,而且擦了一下後不但不把它放回口袋,反而拿在手裡又擦了一下,而且依然不放回口袋,隨時準備再用來擦眼睛。 
  「這麼不快活,太太!」皮果提先生說。 
  「沒什麼,」高米芝太太答道,「你是打快活地回來的吧,丹?」 
  「可不是,我今晚在快活地休息了一小會兒,」皮果提先生說。 
  「我真抱歉,把你逼到那裡去了。」高米芝太太說。 
  「逼?我可不是被逼著去的,」皮果提先生說著坦誠地笑了起來,「我可是巴不得去那兒呢!」 
  「是啊,巴不得,」高米芝太太說著搖搖頭,又擦起了眼睛,「是呀,是呀,非常巴不得。我真抱歉,是因為我你才這麼巴不得去那兒的。」 
  「因為你?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皮果提先生說,「別信這個。」 
  「是的,是的,就是因為我,」高米芝太太哭著道,「我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個苦命的孤婆子,不但什麼事都和我過不去,我也和所有的人都過不去。是的,是的,對這點我比別人還感受得多,也表現得更多。這都是我命不好。」 
  我坐在那兒看到這一切時不禁想:這不好的命都延伸到這個不是高米芝太太的家的每個成員身上了。但是皮果提先生沒這麼反駁,他所做的回答只是懇求高米芝太太快活起來。 
  「我不是我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高米芝太太說,「遠遠不是。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的煩惱把我弄得性子彆扭。我總感到那些煩惱,就是它們使我性子這麼別彆扭扭。我希望我能感覺不到那些煩惱,可我就是做不到。我真巴不得我能對那些煩惱無動於衷,可我也做不到。我使這個家不快樂,對這點我一點也不懷疑。我讓你妹妹整天不快樂,還有衛少爺。」 
  這時我一下就軟化了,並叫了出來,「不,你沒有,高米芝太太。」那時我心裡內疚極了。 
  「我這麼做太不應該,」高米芝太太說,「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最好進濟貧院去死了算了。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最好別在這兒和別人過不去。如果事事都和我過不去,我又非要和自己過不去,那就讓我回到我先前的教區去過不去吧,丹爾,我最好去濟貧院,死了算了,省得讓人嫌。」 
  說罷這些,高米芝太太就去睡了。她走了以後,一直除了深切的同情而沒有再表示任何情緒的皮果提先生看了看我們大家,一面仍然滿臉掛著真摯的同情,一面點著頭小聲說: 
  「她在想那老頭子呢。」 
  我當時還不太明白大家認為高米芝太太一心想的老頭子是誰,直到皮果提送我上床時她才告訴我,那是已故的高米芝先生。她的哥哥總認為在那種情況下這是一個當然的理由,而這理由也總能使他感動。那天夜裡,他爬上吊床後,我親耳聽到他反覆對漢姆說:「可憐的人!她在想那老頭子呢!」在我們住在那裡的後來一段時間裡,只要高米芝太太忍不住又那麼做時(次數並不多),他總十分憐憫諒解,並說那樣的話。 
  兩個星期就那麼溜過去了。僅有的變化只是潮汐引起的變化,而這變化改變了皮果提先生進進出出的次數,也改變了漢姆的工作繁忙程度。漢姆沒什麼話可以干時就和我們一道散步,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隻指給我們看,有那麼一、兩次還帶我們去划船呢。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尤其在聯想童年時,總認為某一組平平淡淡的印象與一處的聯想比別的要密切,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要一聽到或讀到雅茅斯幾個字,我馬上就會聯想到某個星期天,在海灘上響起喚人們去教堂的鐘聲,倚在我肩頭的小愛米麗,懶洋洋地往水裡扔石頭子的漢姆,遠處海面上剛衝出重霧的太陽,它顯示出影影綽綽的船隻來。 
  回家的日子終於到了。我能忍受與皮果提先生和高米芝太太的分別,但離開小愛米麗卻使我心裡痛楚萬分。我們手挽手來到行李車伕住的酒店,在路上時我答允一定給她寫信(後來我履行了諾言,那字寫得比手寫的召租廣告還大)。分別時,我們都很難過。如果我這一生中有過什麼缺憾,那天我就造成了一個。 
  當我在外作客期間,我對我的家真是忘恩負義——很少或根本就沒想到過它。但是當我一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時,我那嫩稚的良心就開始自責,它好像用一個堅定的手指頭指著家的方向;在我心緒低落時,格外覺得家就是我的巢,母親就是安慰我的親人和朋友。 
  我們朝家走的時候,我有了這種感覺;於是越離家近,所經過的事物越熟悉,我就越急於回到那裡,投入她的懷抱。可是皮果提不但沒有我這種感覺,反而——雖然很和善地—— 
  要平抑它,而且她看上去很不安,心情也不那麼好。 
  可是無論她怎麼樣,只要行李車伕的鳥樂意,總會到布蘭德斯的鴉巢的。而且也果然到了。我記得多分明:那是一個冷嗖嗖的下午,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就要下雨。 
  門開了。我又高興又激動地半哭半笑著找母親。可是不是她,卻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僕人。 
  「怎麼了,皮果提!」我傷心地說,「她沒回家嗎?」 
  「她回了,她回了,衛少爺,」皮果提說,「她已經回家了。 
  等一會兒,衛少爺,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由於激動加上她下車時那種沒法改的笨手笨腳,皮果提這會兒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最離奇的大綵球了,不過我當時由於覺得太掃興和太意外而沒把這告訴她。她下車後,拉著我的手,把滿心疑雲的我帶進廚房後關上了門。 
  「皮果提!」我很惶恐地說,「發生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保佑你,親愛的衛少爺!」她強作高興的樣子答道。 
  「一定有什麼事了,我敢肯定。媽媽在哪兒呀?」 
  「媽媽在哪兒呀,衛少爺?」皮果提重複道。 
  「是呀。為什麼她不走出大門來,那我們又到這兒來幹什麼?哦,皮果提!」我眼淚汪汪,我覺得我要跌倒了。 
  「保佑這寶貝心肝樣的孩子吧!」皮果提緊緊抓住我叫道,「怎麼了?說話呀,我的寶貝!」 
  「不會也死了吧!哦,她沒死,皮果提?」 
  皮果提叫了聲「不,」那聲音大得驚人。然後她坐下開始喘氣,並說我使她受驚了。 
  我抱了她一下,好讓她從那一驚之中解脫恢復,然後又站在她面前,懷著焦慮和疑問看著她。 
  「你知道,親愛的,我本當早就告訴你的,」皮果提說道,「可我沒找到機會。我實在應該找一個機會,可我不能還絹」——在皮果提的詞彙中,還絹總表示完全的意思—— 
  「打定主意。」 
  「說下去吧,皮果提」我說,心裡更加惶恐了。 
  「衛少爺,」皮果提說著用一隻手顫抖地解開她的小帽,這時她說話有些喘不過氣了,「你覺得怎麼樣?你有個爸爸了。」 
  我發抖了,臉色也變白了。一種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或怎麼樣的——一種與墓場的墳墓和死者復生有關的東西像一陣有毒的風一樣朝我吹來。 
  「一個新的,」皮果提說道。 
  「一個新的?」我重複道。 
  皮果提吃力地喘了一口氣,好像在咽什麼很硬的東西,然後伸出雙手說: 
  「去吧,去見他。」 
  「我不要見他。」 
  ——「還有你的媽媽呢。」皮果提說。 
  我不再往後退了。我們來到最好的那間客廳,她就離開我去了。在火爐的一邊坐著我母親,另一邊則坐著默德斯通先生。我母親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急忙站了起來,不過我覺得她動作裡帶有幾分怯意。 
  「啊,克拉拉,我親愛的,」默德斯通先生說,「鎮靜!控制住自己,要永遠控制住自己!衛衛小子,你好嗎?」 
  我向他伸出了手。猶豫了一下,我去親吻母親,她也親吻我,並輕輕拍拍我的肩膀後才又坐下來繼續做針線活。我不能看她,我不能看他,我知道得很清楚:他正在看我們倆。 
  我轉身走到窗前往外看,看那些在寒冷中垂下頭來的草。 
  到了可以溜走的時候,我就馬上溜走了。我那親愛的老臥室已經變了樣,我得睡在很遠的地方。我不經意地走下樓,想看看還有什麼保持了舊貌,但一切都似乎改變了。我又悠悠走到院子裡,但又馬上回來。那以前的空狗屋現在被一條大狗塞得滿滿的——那狗像·他一樣聲音低沉、毛髮黑黑—— 
  一看到我,它就大發脾氣,朝我一下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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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我蒙受了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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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我的床移進的那間房間是一個有知覺並能作見證的東西,那我今天可以請它——我不知道現在是誰睡在裡面了——為我證明,我帶給它的是一顆何等沉重的心。我在狗吠聲中來到那兒,我上樓時一直聽見那狗在我身後狂叫。在我看來,那房間空蕩蕩的,實在陌生,就像在房間看來我也是那樣。我兩隻小手交叉著坐在那兒就想開了。 
  我想的都是最怪的事。我想到那房間的形狀,那天花板上的裂紋,牆上的紙,窗玻璃上呈波紋和漩渦樣的裂縫,那個三條腿而歪歪咧咧並看上去很不快活的臉盆架。看到它我不禁想起了在老頭子影響下的高米芝太太。我一直哭呀,哭呀,可是除了因為覺得冷和沮喪,我肯定我當時不是為想到什麼別的而哭。最後,感到孤零零的我開始想到我是多麼地愛著小愛米麗,卻偏偏被人從她身邊拖開而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裡,似乎沒人及她一半那樣需要我或關心我。想到這裡我好不痛苦,便滾進被子的一角,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有人說著「他在這兒哪!」並把我熱腦袋上的被子揭開,這下就把我弄醒了。原來是母親和皮果提來看我了,是她們中的一個把我弄醒的。 
  「衛衛,」母親說,「有什麼不對勁了?」 
  我覺得她居然這麼問我實在太怪了,於是就說:「沒什麼。」我轉過臉去,我記得我是想不讓她看見我顫抖的嘴唇,否則會讓她看出更多真相。 
  「衛衛,」母親說道,「衛衛,我的孩子。」 
  我敢說,當時她無論說什麼也不像她把我叫作她的孩子更打動我的心。我把眼淚藏在被單上。她要拉我起來時,我使勁用手推開她。 
  「這就是你幹的事,皮果提,你這殘忍的東西!」母親說,「我對這一點也不懷疑。我不知道你這樣教唆我的親兒子來反對我或反對任何我愛的人,你又怎麼能對得起你的良心?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皮果提?」 
  可憐的皮果提舉起雙手,抬起了眼睛。她只能用我在飯後常作的謝飯禱告用的話來回答:「上帝饒恕你,科波菲爾太太,但願你不會為你剛才說的話而真心後悔!」 
  「實在讓我氣壞了,」母親叫道,「在我的蜜月裡,就算我最惡毒的仇人也會想到這一點,從而不嫉妒我這一點點的安寧和幸福。衛衛,你這個調皮的孩子!皮果提,你這個野蠻的東西!哦,天啊!」母親一會兒轉向我,一會兒轉向皮果提,任性地叫著說,「當人滿以為可以期待這個世界盡可能地如意時,這又是多麼多麼令人苦惱的世界呀!」 
  我感到一隻手觸到了我,而我知道這手既不是她的,也不是皮果提的,於是我下床站到床邊。這是默德斯通先生的手,他說話時一直把那手放在我手臂上。 
  「怎麼了?克拉拉,我的心肝,難道你忘了?——堅定,我親愛的。」 
  「我很慚愧,愛德華,」母親說,「我本想做好,但我實在不舒服。」 
  「真是的!」他答道,「這麼快就聽到這個太糟了,克拉拉。」 
  「我說,硬要讓我現在這樣實在太難了,」母親撅嘴說,「實在——太難了——是吧?」 
  他把她拉到身邊,對她小聲說了點什麼又親親她。看到母親的頭依在他肩上並用手臂挨著他脖子,我就知道——和我現在知道得一樣清楚: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擺弄她那軟弱的天性,他達到目的了。 
  「下去吧,我的愛人,」默德斯通先生說,「衛衛和我也會一起下樓去的。我的朋友,」當他盯著我母親出去後,他就朝她點點頭並微笑一下,然後他就把那張陰沉沉的面轉向皮果提,「你知道你女主人的姓了嗎?」 
  「她做我的女主人已經很久了,老爺,」皮果提答道,「我當然知道。」 
  「這是實話,」他答道,「可我想,在我上樓時我聽到你不是用她的姓稱呼她。她已用了我的姓,你知道。你會記住這個嗎?」 
  皮果提不安地看了我幾眼,行個禮就什麼也不說地走出了房間。我猜她看出有人希望她離開,而她也沒什麼理由繼續留在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後,他關上門,坐到一張椅子上,把我捉著站到他跟前,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我覺得我的目光也被他所吸引而同樣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當我回憶起當時我們就這樣相對相視時,我好像又聽到我的心那樣又快又猛地跳動了。 
  「大衛,」他說著把嘴唇抿得薄薄的,「如果我要對付一匹強馬或一隻凶狗,你認為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 
  「我揍它。」 
  我幾乎什麼也說不出聲來,可我覺得我雖然沉默,卻呼吸急促了許多。 
  「我要讓它害怕,讓它學乖。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征服這傢伙;』哪怕要讓它把血流乾,我也會那麼做,你臉上是什麼?」 
  「髒東西,」我說。 
  他分明和我一樣清楚:那是淚痕。可就算他把這問題問上二十次,每次都還打我二十拳,我相信我決不會那麼回答他,哪怕我那幼稚的心炸開。 
  「你這傢伙人小卻挺聰明。」他說著面帶只屬於他的那種嚴肅的微笑,「你很懂得我,我看得出來。去洗把臉,少爺,然後和我一起下樓去。」 
  他指著令我想到高米芝太太的那個臉盆架,並用頭示意我要馬上服從他。我當時毫不懷疑(我現在也毫不懷疑),如果我有些許遲疑,他一定會把我打倒而不帶任何猶豫。 
  「克拉拉,我親愛的,」當我按他說的做了後,他拉著我一隻胳膊把我押進客廳時說,「你不會再覺得不舒服了,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使我們這位年輕人的性子變得好些。」 
  上帝幫助我!當時只要有一句和善的話,我一生都會變得好些,或許會被造就成另一種人。一句鼓勵和解釋的話,一句對我年幼無知表示了憐憫同情的話,一句歡迎我回家的話,一句向我保證這·就·是我家的話,便會使我打心眼裡孝順他,而不只是虛偽地在外表上孝順他,也會使我尊敬他而不仇恨他。我覺得,母親見我那麼怯生生又疏遠地站在房中心裡很難過,所以我一溜到一張椅子前坐下,她目光更加憂傷地追隨我——或許她十分懷念我從前那幼稚的步態中那種無拘無束吧——但那句話並沒說出來,該說那句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我們單獨進餐,就我們仨一起吃。他似乎很愛我的母親——恐怕我也並不因此而就會喜歡他一點——她也很愛他。從他們談話中我得知他的一個姐姐要來和我們住在一起,而且是這天晚上就要到。是當時還是後來我才發現,這點我不太肯定了,反正他並沒有積極投身任何什麼事業,他只在倫敦一家酒業商號裡有些股份,或每年抽點紅利,還是他曾祖父在世時,他家就和那家商號有些關係了,他的姐姐也在那家商號有些股份;不過我得在這兒說明一下,或真或假。 
  吃過晚飯後,我們都坐在火爐邊,我就捉摸怎麼才能跑到皮果提那裡去又不是偷偷溜掉,免得冒犯這一家之主。就在這時,一輛馬車來到花園門口,他便出門去迎接客人。我母親跟在他身後,我則怯怯地跟在母親身後。在昏暗中,她來到客廳門口時轉過身來,像過去一樣摟住我,小聲囑咐我要愛這個新的父親並服從他。她匆匆忙忙地偷偷這麼做,好像這麼做不對一樣,但仍然親熱溫柔。她把手伸到背後握住了我的小手,直到我們來到花園裡離他站的地方很近了,她才鬆開我的手去挽他的胳膊。 
  來人是默德斯通小姐,她是一個面色陰沉沉的女士。她不僅像她弟弟一樣黑黑的,面目和聲音也像他。她的眉毛生得很濃、幾乎一直長到她那個大鼻子上了,彷彿她生錯了性別而以此來代替鬍鬚。她隨身帶來兩隻樣子突兀、結結實實的黑箱子,箱蓋上用銅釘結結實實地釘了她的姓名縮寫。給車伕付錢時,她從一個結結實實的錢包中拿出錢來,然後把錢包放進一個包裡囚禁起來再把這包一下用力關上,這包是用一根很粗的鏈條拴在她胳膊上的。在那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像默德斯通小姐那樣地地道道的鐵女人。 
  在一大堆表示歡迎的話語聲中她被請進了客廳,在那兒她正式承認我母親為她新的近親。然後,她又看著我說: 
  「這是你的男孩嗎,弟妹?」 
  我母親承認我是的。 
  「一般來說,」默德斯通小姐說,「我不喜歡男孩。你好,男孩?」 
  在這樣一番鼓勵下,我告訴她我很好,並說我希望她也一樣。默德斯通小姐就這樣冷淡地用四個字打發了我: 
  「缺少教養。」 
  一字一聲地說罷這話後,她便要求帶她去她的房間。打那以後,那房間對我來說就成了一個冷森森的可怕地方。那兩隻箱子從沒人見過有打開的時候,也從沒人見過它們有不上鎖的時候(她外出時我朝屋裡偷看過一兩次。默德斯通小姐著裝時用來打扮裝飾自己的那無數細鋼索、兩頭釘什麼的也總掛在鏡子上,讓人看了發怵。 
  照我看來,她是住下不走了,也沒有再走的願望。第二天一早,她就著手「幫」我母親了,整天在儲藏室進進出出,整理東西,把以前的安排全挪位。在默德斯通小姐身上,我觀察注意到第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是:她不停地懷疑僕人們在這幢房子的什麼地方藏了一個男人。受這幻覺影響,她總在最不相宜的時候一下衝進煤窖,打開幽暗的壁櫥門後總要「砰」地一聲關上,並自認為已經將他抓到了。 
  雖然默德斯通小姐沒半分靈活之氣,但在起床這點上她算得上是只雲雀。在家裡其它人都沒醒來時她就起床了(現在我還相信她這麼是要找那個男人)。皮果提個人的見解是:她連睡覺也睜著一隻眼。可我不能同意這說法,因為我聽到這話後就親身試過,發現根本不可能。 
  她到後的次日早上,雞叫時她就起床並搖響了鈴。我母親下樓來吃早餐並準備沏茶時,默德斯通小姐朝她頰上啄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親吻的表示了)並說: 
  「哦,克拉拉,我親愛的,你知道,我來這兒是想盡我所能地使你從麻煩中解脫出來。你太漂亮,也太沒頭腦」——我母親臉一下紅了,但仍然笑著,好像並不討厭這種說法——「不應該把我能分擔的責任推在你身上。如果你聽話,把你的鑰匙都交給我,我親愛的,以後這一切都由我來料理。」 
  那以後,默德斯通小姐白天就把那些鑰匙放進她那個小囚牢裡,晚上就放在她枕頭下,我母親和我一樣再也沒碰過它們。 
  對於主權完全喪失這點,我母親也並非沒有表示過一點抗議。一天夜晚,默德斯通小姐向她弟弟提出了一項家務的計劃,他表示同意。這時,我母親突然哭了起來,並說她以為也許會和她商量一下的。 
  「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嚴厲地說,「克拉拉!我真弄不懂你。」 
  「哦,說弄不懂我真不錯,愛德華!」母親大聲說,「你談論堅定也真不錯,可你自己並不願意那麼做。」 
  我可以說,堅定乃是默德斯通姐弟二人認為了不起的品格。如果當時有人要我來講出我對這個詞的理解,而我又可以說得出自己的見解的話,我可以把它看作是專橫的別名,看作是一種他們倆都具有的那種陰暗傲慢的魔鬼氣質的別名。那信條,我現在可以說的話,也就是這個。默德斯通先生是堅定的;在他的天地裡,沒人能像他默德斯通先生那樣堅定;在他的世界裡,別人都不能堅定,因為人人都得屈服於他的堅定。默德斯通小姐是個例外。她能堅定,但僅由於是親戚,而且只能限於從屬的程度。我母親是另一種例外。·她也能堅定,也必須堅定,但只能堅定地忍受他們的堅定,並堅定地相信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堅定。 
  「這太讓人難受了,」我母親說,「這是在我自己的家裡——」 
  「·我自己的家?」默德斯通重複道,「克拉拉!」 
  「·我·們自己的家,我是說,」我母親吞吞吐吐地說,顯然是嚇壞了——「我希望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愛德華——那就是在·你自己的家裡我竟不可能對家政說句話。我相信,在我們結婚前,我也把家務管理得很好。這是有證據的,」我媽媽哽咽著說,「問問皮果提吧,沒人干涉時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愛德華,」默德斯通小姐說,「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我明天就走。」 
  「珍·默德斯通,」她弟弟說,「安靜下來!你怎麼可以暗示你並不瞭解我的個性呢?」 
  「我能肯定,」我那可憐的母親繼續流著淚說道,這時她處於極可悲的劣勢,「我並不是要人走。如果有任何人走,我都會很痛苦,很不快活。我要求的並不多。我並不是不近情理。我只是要求有時和我商量一下。我對幫助我的人十分感激,我只是要求有時能僅僅從形式上和我商量一下。有一次,因為我沒經驗而又孩子氣,我還以為你為此很高興,愛德華——我確信你那麼說過——可現在,你似乎因此而恨我,你這麼嚴厲。」 
  「愛德華,」默德斯通小姐又說,「一切都到此為止吧。我明天就走。 
  「珍·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大喝道,「你安靜下來,·好·嗎?你怎麼這樣?」 
  默德斯通小姐從她囚牢似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並把它舉到眼前。 
  「克拉拉,」他看著我母親繼續說,「你讓我吃驚!你讓我意外!是的,娶一個沒有經驗和心計的人,塑造她的個性,並在其中加入必需量的堅定和決斷,我曾為我這種想法感到滿意。可是,當珍·默德斯通這麼好心地來盡力幫助我時,當她為了我而把自己放在一個管家的地位上時,當她因此竟得到一種卑劣的回報時——」 
  「哦,求你,求你,愛德華,」我母親叫道,「別指責我忘恩負義,我能肯定,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從沒人說我是的。我有許多過失,但決不是那種人。哦,別那樣,我親愛的!」 
  「當珍·默德斯通得到,我得說,」等我母親已經不吭聲了,他又繼續說,「那樣一種卑劣的回報時,我感到心寒,我感到我的想法改變了。」 
  「不要那樣說,我的愛人!」我母親可憐兮兮地請求道,「哦,不要那樣說,親愛的愛德華!聽你那麼說我真受不了。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是重感情的,我知道我是重感情的,如果不是確信我是那樣的,我就不會那麼說。問問皮果提吧。 
  我可以肯定,她會告訴你我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無論怎麼樣,只不過是軟弱。克拉拉,」默德斯通答道,「那於我什麼影響也沒有。你喘不過氣了。」 
  「求你讓我們做朋友吧,」我母親說,「我不能在冷漠和殘酷下生活。我很難過。我有許多缺點,我知道,多虧你那麼好,愛德華,用你的意志和努力來為我改正那些缺點。珍,我對什麼也不反對。如果你想到要走,我會心碎——」我母親實在說不下去了。 
  「珍·默德斯通,」默德斯通先生對他姐姐說,「我希望我們彼此說粗暴話的情形不會經常發生。今晚發生了這樣罕見的事不是我的過失,我是因為受了另一個人的拖累。也不是你的過失,你也是受了那另一個人的拖累。讓我們倆都盡量忘掉這一切吧。而且因為,」進行了那番慷慨陳詞後,他又說,「這情形於孩子不宜——大衛,去睡吧。」 
  我眼淚汪汪,幾乎不能找到門。我為母親的悲哀而難過,可我還是摸索著走了出去,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我的臥室。我甚至沒心情去對皮果提道聲晚安,或找她要一支蠟燭。一小時後,她上來看我並把我喊醒,告訴我說我母親已經垂頭喪氣地去睡了,就剩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坐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下樓。一聽到母親的說話聲,我就在客廳外面停下腳。她很懇切而又謙卑地請求默德斯通小姐原諒。那女士答應了,於是達成了完全的和解。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在未請示默德斯通小姐或未通過可靠途徑獲悉了後者的意見前就任何事發表過什麼意見。而且每當默德斯通小姐動了氣(她常常動氣),把手伸到包裡好像要掏出那些鑰匙並提出要把它們還給我母親時,我總看到母親一副陷入了極度恐慌的樣子。 
  默德斯通家人血液中那種陰鬱也染得這家人的信仰陰暗,那信仰既嚴厲苛刻又怒氣衝天。從那以後我就想:那信仰所以具有那種性質,是默德斯通先生的堅定品性導致的必然結果,他的那份堅定不容他讓任何人能躲脫他可以以任何借口施以的嚴厲處罰。就這樣,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們那時去教堂時的浩蕩陣勢,還有那已改變了的氣氛。那可怕的星期天又到了,我像是被押著去服苦役的囚犯一樣首先被塞進那老位子,默德斯通小姐又穿著那件像是用棺材罩改縫的黑絲絨長袍緊跟著我;隨後是我母親,再後面是她丈夫。和以前不同了,現在沒有皮果提。我又聽到默德斯通小姐嘰嘰咕咕地應和著,並語氣殘忍地加重著說每一個可怕的字。我又看到她的黑眼睛朝教堂裡轉來轉去,當她說到「可憐的罪人」時好像她正在咒罵所有的會眾。我好不容易又偷偷瞅了母親幾眼,只見她被夾在那兩人中間怯怯地翕動雙唇,那兩人分別在她一側耳邊發出的嘟噥,於她有如悶悶雷聲。我又會突然滿懷恐懼地懷疑:我們那位好心的老教士會不會搞錯了而只有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才是對的;還有那天國中的天使是不是都是毀滅一切的天使。如果我想活動一根手指或鬆弛一下面部肌肉,默德斯通小姐就會用她的祈禱書戳戳我,弄得我肋骨好疼。 
  是的,當我們走回家時,我又發現鄰居們看著我們母子倆並悄悄說著什麼。當他們三人臂挽臂走在前面我獨自掉在後面慢慢跟時,我隨著這些人的目光看去,又懷疑母親的腳步是否真不如我以前所見的那樣輕盈,還有她的美好容顏是否也真的幾乎為憂愁而吞蝕盡了。我又猜想,不知鄰居是否像我一樣也記得在從前的日子裡我們——她和我——是怎樣一起走回家的;我傻乎乎地在那可怕的淒涼日子裡整天想著這一切。 
  有幾次在不經意時,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提起了送我去上寄宿學校的話題,母親自然也表示了同意。不過,這事沒任何結果,那時我還在家裡上課。 
  我決不會忘記那些功課。名義上是我母親管我的功課,實際上是由默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主持。這兩人總是那時在場,把我做功課當成教訓我母親學習那混帳的堅定的好機會,那混帳的堅定正是我們母子生命的毒藥。我相信,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被留在家裡。當只有我母親和我住在一起時,我學習得很輕鬆,也很樂意學。我還依稀記得我是怎麼在她膝蓋上學認字母的。至今,我看到初級讀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體字母時,就彷彿又看到它們當初出現在我眼前時的那些怪怪模樣,O,Q,還有S都多麼和氣。它們不讓人生出半點厭惡和勉強情緒,相反,我好像是在母親溫和的聲音伴隨著,並在她溫和的態度鼓舞下,一直沿著開滿鮮花的小路走到那本鱷魚書。可是接著下來的那些死板功課呢,我記憶中它們對我的安寧就像是毀滅性的一擊,是每日的淒惶苦役和災難。它們總要進行得好久好久,有好多好多,又好難好難——對我來說,它們有些都是無法理解的——我相信,我母親和我都被這些功課弄得惶然不知所措。 
  讓我回憶當時通常的情形吧,就記記一天早晨是什麼樣的吧。 
  早飯後,我帶著書、一本練習簿和一塊石板來到那第二好的客廳。母親已在她的書桌邊等著我了,但更著急地等著我的是坐在靠窗安樂椅上的默德斯通先生(雖說他假裝在看一本書),或是坐在母親身邊串鋼珠的默德斯通小姐。一看到這兩人使我受了如此大的影響,我竟開始感到我花了那麼大力氣記下的單詞都溜掉了,都溜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真的,我不知道它們·溜·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把第一本書交給我母親。或許是本語法,或許是本歷史,或許是本地理。把書交到她手上時,我拚命朝幾頁書上看了最後一眼,並趁我還記得時就用賽跑的速度一個勁得背。我背錯了一個詞,默德斯通先生便抬起眼皮看著我。我又背錯了一個詞,默德斯通小姐便抬起眼皮看著我。我臉紅了,結結巴巴,背錯了半打單詞,終於停下。我想,我母親準會把書給我看看,如果她敢的話,可她不敢。她只是柔聲柔氣地說: 
  「哦,衛衛,衛衛!」 
  「啊,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說,「對這個孩子必須堅定些。不要說『哦,衛衛,衛衛,』那是對小小孩的做法。他要麼就知道他的功課,要麼就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默德斯通小姐惡聲惡氣地插言道。 
  「我真擔心他不知道,」母親說。 
  「那麼,你知道,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答道,「你應該把書還給他,教他知道。」 
  「是啊,當然是啊,」我母親說,「我正是想那樣做,我親愛的珍。好了,衛衛,再努力一次,不要糊塗哦。」 
  我遵照這教誨的頭半部分,又努力了一次,但執行那下半部分時卻不怎麼成功,因為我糊塗得不得了。還沒背到先前背不下的地方,我就開始出錯了,而上次我還能正確地背出來呢。我只好停下去想。可我不是想我的功課。我做不到這點。我想的是默德斯通小姐帽裡的兜網有多少碼,或默德斯通先生的晨袍值多少錢,或一切與我無關而我也不想與其有關的可笑問題。默德斯通先生不耐煩的動了一下,我早就等著他這麼做了。默德斯通小姐也同樣動作了一下。我母親很服從地看了他們一眼便把書合上並把它放到一邊,準備等我把別的功課完成後再來補這筆欠帳。 
  很快,這筆欠帳就像滾雪球一樣積了好大一堆。欠帳越多,我越糊塗。情形就是這樣令人失望,以至我覺得我已陷入一個荒謬的泥淖而我又已打消了一切脫身的念頭,聽任命運左右了。我結結巴巴盡出錯時,我母親和我無比沮喪地對看的樣子真是令人傷心。但是,這令人痛苦的功課中最令人痛苦的仍是當母親想努努嘴給我暗示時(她以為沒人會注意她)。就在那時,一直在專心致志等著這事發生的默德斯通小姐用很低沉的聲音警告道: 
  「克拉拉!」 
  母親一驚,臉色都變了,充滿畏意地笑笑。默德斯通先生從椅子上起身,拿起書朝我扔過來或用書搧我的耳光,然後揪住我肩膀把我搡出了房間。 
  就是功課做完了,還有最糟的事以運算形式出現呢。那是專為我設置的,由默德斯通先生口授給我。它是這麼開始的:「如果我來到一家奶酪店,買了五千塊雙格羅賽斯德奶酪,每塊價為四個半便士,應付多少錢?」——我知道默德斯通小姐暗地裡為這挺高興的。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我也沒能在這些奶酪上想出個名堂,或找到一線光明;由於石板的灰鑽進了我的毛孔,我把自己弄得像個混血兒。薄薄的一片麵包幫助我擺脫了那些奶酪,然後那一晚我都覺得屈辱萬分。 
  到現在,我都覺得我那倒霉的學習大致來說就是這樣的。如果沒有默德斯通姐弟在一旁,我本可以學得很好,可他倆對我的影響就像兩條毒蛇對一隻小鳥的影響那樣神奇。就算那個上午我能獲得也還算過得去的成績,吃晚飯時也得不到什麼優待;因為如果我無意中表現出沒什麼事幹,默德斯通小姐是決不會容忍我無所事事的,她就會用下面那些話來提醒她弟弟注意我,「克拉拉,我親愛的,沒什麼可以比得上工作了——讓你的孩子做點練習吧,」這一來,我立刻被壓上新的勞役。至於說到和年齡相當的孩子們做遊戲,那是很希罕的事,因為在默德斯通姐弟的陰鬱神學觀念看來,所有的小孩都不過是一群毒蛇(雖然在聖徒中也有過一個小孩),並堅信他們會將毒性傳給彼此。 
  被連續不斷地這樣對待著過了六個多月後,我想,我變得陰鬱、遲鈍、拮据也是必然的結果。感到和母親日漸疏遠生分也是一個原因。要不是有那一件事,我想我準會變得完完全全蠢頭蠢腦了。 
  那事是這樣的。我父親在樓上的一間小房間裡留下來為數不多的一些書,家裡從沒人去為它們操過心。由於那間小房間緊挨我的臥室,我可以很容易拿到它們。就從那間無人管理的小房間裡,走出了羅德裡克·蘭頓1、皮爾格林·皮克2、漢弗來·克林克3、湯姆·瓊斯4、威克菲爾教區的牧師5、唐·吉訶德6、吉爾·布拉斯7和魯濱遜·克盧索8這麼一群顯赫人物,他們都把我當作朋友。他們保全了我的幻想,保全了我對某些超越於我當時處境的東西的希望。他們——還有《一千零一夜》和《精靈的故事》——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害處,就算那些書中有些是有害的對我也沒害,我一點也沒發現那害處。至今我還為此驚訝,當時在那麼繁重的問題包圍下,我得苦思還錯誤百出,卻能找到時間讀那些書。我覺得奇怪,在那些微不足道的苦惱之下(當時我覺得那些苦惱巨大),還能把我自己想像成喜歡的那些人物,把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比做所有的那些壞人,而使自己從中得到一些安慰。我曾經在整整一個星期裡把自己當成湯姆·瓊斯(一個孩子的湯姆·瓊斯,一個沒有半點害處的人物)。我確信我一連一個月裡按我心目中的羅德利克·蘭頓。我貪婪地讀著當時書架上放的那些有關航海和旅遊的書——現在,我已不記得那些書名了;我還記得,我曾日復一日在我們那房子中屬於我的領地上走來走去,用一根舊鞋楦的中軸武裝著我自己,儼然是大英皇家海軍的佚名艦長,在被野蠻人的圍攻危急前,決心獻身也在所不惜。那個艦長從未因為不知拉丁語法而被搧耳光從而失去尊嚴。我曾那樣過,但無論活著還是死去,艦長就是艦長,是個英雄,儘管世界上有種種語文的種種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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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均系英國18世紀小說家斯默雷特作品中人物。 
  4英國18世紀小說家菲爾丁作品中人物,亦為小說名。 
  5英國18世紀小說家各爾斯密作品中人物。 
  6西班牙17世紀小說家塞萬提斯作品中人物,亦為小說名。 
  7法國18世紀小說家勒薩日作品中人物,亦為小說名。 
  8英國18世紀小說家笛福作品中人物,亦為小說名。 
  這是我唯一的也是經常的安慰。想到這時,我腦際中總會出現這樣的畫面:夏季的夜裡,孩子們在教堂的院子裡玩耍,而我卻坐在床上拚命地看書。在我心目中,附近一帶的每一個穀倉,教堂裡的每一塊石頭,教堂院子裡的每一尺土地,都和這些書有關,都代表這一書中某個有名的地方。我曾看到湯姆·派普斯爬到教堂的尖頂上,我曾注視著斯特萊普背著行囊在側門停下來休息;我還知道就在我們那小村子的酒店廳堂裡,特倫寧艦長正和皮克爾先生開著會。 
  讀者現在和我一樣明白,當我再一次回憶起童年生活中那一段日子時,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一天早上,當我挾著那些書來到客廳時,我發現母親滿臉焦慮不安,默德斯通小姐樣子堅定,而默德斯通先生正在往一根棍子的一端捆紮什麼東西——那是一根很有韌性的棍子。我一進屋,他就不再捆紮了,而是把那玩藝揚起來在空中抽打。 
  「我告訴你,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說,「我曾經常挨鞭子抽。」 
  「就是的,當然,」默德斯通小姐說。 
  「的確,我親愛的珍,」母親怯怯地吞吞吐吐道,「不過—— 
  不過你認為那對愛德華有益嗎?」 
  「你認為那對愛德華有害嗎,克拉拉?」默德斯通先生嚴肅地問。 
  「真是一言中的!」他的姐姐說。 
  對此我母親答道:「的確,我親愛的珍。」就什麼也不說了。 
  我隱約覺得這些對話和我有關,我留意地看默德斯通先生落到我身上的目光。 
  「好吧,大衛,」他說——我看到他在說話時又斜睇了一下——「今天,你必須要比往常特別多加小心。」他又揚起那根棍兒揮動一下。他把這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放在他身邊,然後就拿起他的書,臉上表情是明明白白的。 
  一開始就這樣,馬上就能讓我心慌意亂了。我覺得課文中那些字又溜走了,不是一個一個地溜,也不是一行一行地溜,而是整頁整頁地溜。我想抓牢它們,可它們好像穿上了溜冰鞋——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誰也攔不住地從我身邊溜走了。 
  我們開始得不好,接下去就更糟。我進來時還以為我準備得很充分。想能好好表現一番;可是事實證明我是大錯特錯了。我通不過的書一本又一本摞了起來,而在這整個期間,默德斯通小姐就一直堅定地盯著我們。當我們那天最後又來做那道五千塊奶酪的算術題時(我記得那天他出題是用些棍子),我母親一下哭了起來。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口氣說。 
  「我不太好受,我親愛的珍、我想。」我母親說。 
  我看到他板著臉朝他姐姐使了個眼色,並拿起那根鞭子起身道: 
  「嗨,珍,我們不能指望克拉拉能完全堅定地忍受今天大衛要給她帶來的憂愁和痛苦。那會太讓她為難了。克拉拉是被改變得堅強了許多,也被改善了許多,但我們還不能期望她太多。大衛,你和我上樓去,孩子。」 
  他把我帶到門口時,我母親向我們跑了過來。默德斯通小姐一邊說著:「克拉拉!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嗎?」一邊阻攔。我看到這時母親堵住了耳朵,並聽到她哭了起來。 
  他陰沉沉地慢慢朝我臥室走來——我可以肯定他對這種行刑的正式儀式感到其樂無窮——我們走進那屋後,他就突然一下把我的頭扭到他胳臂下。 
  「默德斯通先生!先生!」我朝他叫道,「別!求你別打我!我是想學的,可是當你和默德斯通小姐在旁邊時我學不了。我真的學不了!」 
  「學不了,真的,大衛?」他說,「我們就試試看。」 
  我的頭被他夾住就像被把老虎鉗夾住一樣,但我設法纏住他,並有那麼一會兒使他動不了,我還求他別打我。可我只能攔住他那一小會,因為他馬上就朝我狠狠地打了下來,而我一下咬住他夾住我的手並把它咬破。現在想起這事我還覺得牙酸呢。 
  於是他就揍我,好像要把我揍死。除了我們的喧鬧聲,我還聽見她們哭著跑上樓——我聽見我母親哭,還有皮果提哭。然後他走了,在外面把門鎖上;我狂怒不已,但我感到身子發燒、火辣辣、被撕裂似地、腫痛;只好無力地躺在地板上。 
  我記得多清楚,當我安靜下來後,整所房子是被什麼樣的一種異樣的沉寂籠罩著!我記得很清楚,當痛楚開始減退、激情開始減退時,我開始感到我多麼不應該呀! 
  我坐起來,聽了好久,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我從地上爬起來,在鏡子裡看到我的臉那麼腫、那麼紅又那麼醜,連我自己也嚇壞了。我動一動,傷痕處就扯得緊緊地痛,使我又哭了起來。可是和我所感到的負罪感比,這痛不算什麼。我敢說那沉甸甸壓在我心頭的負罪感使我覺得我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 
  天色開始轉暗了,我關上了窗子(大部分時間裡,我都頭倚在窗台上那麼躺著,哭一陣,睡一陣,茫然地朝外面看一陣),這時鑰匙轉動了,默德斯通小姐拿了一點麵包、肉和牛奶進來。她把這些東西放到桌子上,用那典型的堅定神情看看我就出去了,並在身後把門又鎖上。 
  天黑下來好久了,我還坐在那兒,心想不知還會不會有人來。當看來那晚已無來人的可能性時,我脫衣上了床。在床上,我開始滿懷恐懼地想以後我會遭遇到什麼。我的所為是不是犯罪行為?我會不會被抓起來送進監牢?我到底是不是身陷被絞死的危險中了呢? 
  我永遠忘不了次日清晨醒來時的情景;剛睜眼時那股高興和新鮮感馬上被對淒慘舊事的回憶壓垮。默德斯通小姐在我還沒起床時又來了,她嘮嘮叨叨地告訴我,說我能在花園裡散步半個小時,不能再久了;說罷她又退了出去,讓門開著,這一來我可以享受那份恩典。 
  我那樣做了,在一連五天的囚禁中我那樣做了。如果我可以單獨看到母親,我會向她跪下,請求她原諒;可是在那段日子裡,除了默德斯通小姐,我看不到任何人——晚禱時是例外;那時等大家都就位了,我就被默德斯通小姐押到客廳。在客廳裡,我這個年輕的罪犯被孤零零地安排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在其它的人做完祈禱起身前,我就被我那看守森嚴地帶走。我只能看到母親盡可能遠遠離開我,並把臉轉到我根本看不到的方位;我還看到默德斯通的手被繃帶包紮著。 
  我沒法對任何人證明那五天有多長。好多年裡,我都記得那幾天。我是怎麼樣傾聽家裡一切我能聽得到的聲音;門鈴聲、門開關聲,嗡嗡的說話聲,樓梯上的腳步聲,我在孤獨和屈辱中特別讓我感到痛苦的笑聲、口哨聲和唱歌聲——那讓人捉摸不定的時分,尤其是夜間我醒來還以為是早晨時,卻發現家人還未去睡,而漫長的夜晚才剛剛降臨——我那些沮喪的夢和可怕的夢魘——往返的白天,中午,下午,還有男孩們在教堂院子裡嬉戲的傍晚,而我那時只能在屋子裡遠遠地看著他們,並因為怕他們知道我被監禁著而羞於在窗口露面——根本聽不見自己說話的那種奇異感覺,隨吃喝時而來又而去的那種短促的感覺,那種可算是種愉快的感覺——一個夜晚帶著清新氣息的一場雨,它在我和教堂之間越下越急,一直下到似乎它和那越來越濃的夜色是要把我在憂鬱、恐懼和後悔中浸透——這一切好像不是幾天,而是幾年,在我記憶中印刻得如此生動,如此強烈。 
  我被囚禁的最後那一個晚上,有人輕輕喚我的名字而把我叫醒。我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在黑暗裡伸出胳臂說: 
  「是你嗎,皮果提?」 
  沒人馬上回答,卻依舊再叫我的名字。那聲音那麼神秘可怕,如果我不是一下意識到它準是從鑰匙孔裡透過來的,我一定會嚇昏過去。 
  我摸索著來到門邊,把嘴唇湊到鑰匙孔前,小聲說: 
  「是你嗎,皮果提,親愛的?」 
  「是的,我親愛的寶貝衛衛,」她答道,「像耗子那麼輕,要不貓會聽見的。」 
  我明顯這是指默德斯通小姐,也意識到眼前的危急;她的房間挨得很近呢。 
  「媽媽好嗎,親愛的皮果提?她很生我的氣嗎?」 
  我能聽到在鑰匙孔那一邊,皮果提小聲抽泣,而我也在這一邊哭。然後她答道:「不,不是很生氣。」 
  「要對我怎麼處置、親愛的皮果提?你知道嗎?」 
  「去學校。靠近倫敦,」這是皮果提的回答。由於我忘了把嘴從鑰匙孔挪開再把耳朵湊到那兒,她第一次回答全傳到我喉嚨裡去了,我只好請她說了兩次,雖說她說的是讓我高興的話,我卻沒聽到。 
  「什麼時候,皮果提?」 
  「明天。」 
  「就為這個,默德斯通小姐從我的抽屜裡把衣服拿出來了嗎?」她是這麼做了的,雖說我忘了提。 
  「是的,」皮果提說,「箱子。」 
  「我能看到媽媽嗎?」 
  「可以,」皮果提說,「早晨。」 
  然後,皮果提把嘴湊近鑰匙孔,盡那鑰匙孔所能地用那麼多感情和真誠說了一番話。我敢說,那鑰匙孔在每次射出下面那番斷斷續續的話時,自己也發生了一陣陣輕輕的震動。 
  「衛衛,親愛的。如果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和你親近——近來不像我以前那樣——那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你。我可愛的小娃娃,我還是那樣愛你,比過去更愛你——我那樣做因為我覺得會對你好些——還因為對別的某人也會好些。衛衛,我親愛的——你在聽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是——是——是——是的,皮果提!」我哽咽道。 
  「我的孩子!」皮果提無比深情地說,「我要說的是——你千萬不要忘記我——因為我決不會忘記你——我會盡一切照顧你媽媽;衛衛——像我照顧你那樣——我不會離開她。總有一天她會又高興地把她那可憐的頭放在——又放在她那笨頭笨腦又壞脾性的皮果提懷裡——我會給你寫信的,親愛的——雖說我沒什麼學問——我會——我會——」皮果提開始一個勁親那鑰匙孔,就像那樣可以親到我一樣。 
  「謝謝你、親愛的皮果提!」我說,「哦,謝謝你!謝謝你!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皮果提?請你寫信給皮果提、小愛米麗、高米芝太太和漢姆,告訴他們我並不像他們想的那麼壞,並告訴他們我把一切愛送給他們——尤其是給小愛米麗,好嗎?如果你願意,你能這麼做嗎,皮果提?」 
  那好心的人答應了,我倆都懷著最深的愛親那個鑰匙孔——我記得,我還用手輕輕拍它,好像那是她那張誠實的臉——這才分別。從那天晚上以後,我胸中就生出對皮果提的一種我也說不太清的感情。她沒有取代母親;沒人能取代;可她進入我心中一個地方,那兒從此就被關合起來;我對她抱的那種感情是我對任何人都不曾有的。也幸好有這種感情,如果她死得早,我無法想像我會做些什麼,我在那後來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劇中又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演。 
  早上,默德斯通小姐像往常一樣露面了,她告訴我說我要去學校了,不過這消息對我並不如她所以為的那樣算個新聞。我穿衣時,她還告訴我要去樓下客廳吃早飯。在那兒,我看母親面色蒼白而兩眼通紅。我撲到她懷裡,請求她寬恕我那痛苦的靈魂。 
  「哦,衛衛!」她說,「你竟傷害了我所愛的人!努力變好些,求你變好些!我原諒你,可我太傷心了,衛衛,你心裡竟有這樣惡的情感!」 
  他們已經使她相信我是個壞傢伙,這比我的離開還更讓她傷心。我為此也感到痛苦。我努力想嚥下這頓離別的早餐,可我的眼淚滴到我的麵包和奶油上,流進我的茶裡,我嚥不下去。我看到母親不時看看我,又瞟一眼那密切注視著的默德斯通小姐,再眼光朝下或朝別處望。 
  「科波菲爾少爺的箱子在那兒!」當大門口響起了車輪聲時,默德斯通小姐說道。 
  我找皮果提,她卻不在場;她和默德斯通先生都沒露面。我的老熟人,就是那車伕,已來到門邊;箱子已被拿出了屋,放進了他的車。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口氣說道。 
  「準備好了,我親愛的珍,」母親答道,「再見了,衛衛。你去是為你自己好。再見了,我的孩子。放假你就能回家,做一個好孩子吧。」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又說了一聲。 
  「當然,我親愛的珍,」母親拉著我答道:「我原諒你,我親愛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再一次重複道。 
  默德斯通小姐總算好心地把我帶出門送到車前,一路上她還說她希望我會在得到壞下場前悔改;然後我就上了車,那匹懶洋洋的馬就拉起車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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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我被打發離開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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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走了半英里路,我的小手帕就濕透了,這時馬車突然停下。 
  我往外看,想知道箇中原因。我驚喜地看到皮果提從一道圍籬後冒了出來並爬到車上。她抱住我,緊緊往她懷裡摟,把我的鼻子都壓得好疼,不過當時我並沒覺得鼻子疼,直到後來才發現。皮果提什麼也沒說。她抽出一隻手伸到胳膊肘下的口袋裡,掏出幾個裝著糕點的紙包並塞到我的幾個口袋裡,還朝我手裡放了一個錢包,但仍然什麼也沒說。她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緊緊抱住我一擠,便下了車跑著走開了。我現在相信,也一直這麼相信——她的長袍上沒有留下一顆扣子了。我從滾來滾去的扣子中撿起了一顆,把它作為紀念品珍藏了很久。 
  車伕看著我,那神情像是問我她還會不會回來。我搖搖頭,說我認為她不會了。「那就走吧,」車伕對那懶洋洋的馬說;那馬就按吩咐開路了。 
  這時,我已哭到再也不能哭的程度了,於是我開始想到再哭也沒用了,尤其想到羅德利克·蘭頓和英國皇家海軍的艦長在艱難中,我所記得的,都沒哭過。車伕見我下了這決心,便建議我把小手帕攤在馬背上晾乾。我謝了他,並同意那樣的。在這麼一種情況下,那手帕顯得特別小。 
  我現在有心思來檢查那個錢包了。這是個硬皮錢包,帶一個搭扣,裝著三個亮閃閃的先令,顯然,皮果提因為一心要讓我高興還用白粉把這三個先令打磨過。但錢包裡更珍貴的內容是用一張紙包的兩個半克朗。我母親在紙上親筆寫道:「致衛衛,附上我的愛。」我再也撐不住了,只得又請求那車伕把我那小手帕遞給我。可他說他認為我最好不用,我也認為我的確最好不用。於是,我就用袖子擦擦眼睛,止住了自己。 
  儘管由於先前的激動,我還不時發出大聲嗚咽,但我再也沒哭了。慢吞吞地又走了不多遠後,我就問車伕會不會一直走到那裡。 
  「一直走到哪?」車伕問。 
  「那兒。」我說。 
  「那兒是哪?」車伕問。 
  「離倫敦不遠。」我說。 
  「嗨,就是那匹馬,」那車伕抖抖韁繩指著那匹馬說,「還走不到一半,它就會比豬肉還死氣沉沉。」 
  「那麼說,你只走到雅茅斯嗎?」我問。 
  「差不多,」車伕說,「到了那兒,我就送你上長途馬車,由長途馬車再把你送到——管它是什麼的地方。」 
  對這位車伕(他姓巴吉斯)來說,這算是說了很多話了。正如我在前面的某一章裡說過,他是一個少言寡語的人,幾乎不和人交談。我給他一塊蛋糕以示酬謝,他一大口就吃了,真像一隻大象。而且那塊點心在他臉上引起的表情不比在一隻大象臉上引起的多什麼。 
  「·她做的,啊?」巴吉斯先生問道,他老坐在前踏板上,把雙臂分別支在膝蓋上,向前無精打采地傾著身子。 
  「你是說皮果提嗎,先生?」 
  「啊!」巴吉斯先生說,「是她。」 
  「對,我們的點心全由她做,飯也全由她燒。」 
  「是這樣嗎?」巴吉斯先生說。 
  他努起嘴,像是要吹口哨似的,但沒吹。他坐在那兒盯住馬耳朵,好像在那裡發現了什麼新鮮玩藝。就這樣,他坐著,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他又慢慢地說: 
  「沒有情人吧,我相信。」 
  「你是說杏仁,巴吉斯先生?」因為我以為他還要吃點別的,就指明那是什麼點心。 
  「情人,」巴吉斯先生說,「是情人;沒人和她要好吧?」 
  「和皮果提?」 
  「啊!」他說,「和她?」 
  「哦,沒有,她從沒有過情人。」 
  「真的沒有?」 
  他又努起嘴,像要吹口哨似的,但又沒吹,他仍坐在那兒盯住馬耳朵看。 
  「那麼她做,」巴吉斯先生想了半天又說,「各種蘋果餅,還有各種飯菜,是嗎?」 
  我回答說事實正如此。 
  「嗨,我想告訴你,」巴吉斯先生說,「也許你會給她寫信吧?」 
  「我當然會給她寫信。」我答道。 
  「啊!」他慢慢把眼光轉向我說,「是這樣!如果你給他寫信,也許你會記得寫:巴吉斯願意,是嗎?」 
  「巴吉斯願意。」我重複道,什麼也不懂,「就這句話?」 
  「是的。」他說著,一邊考慮著,「是——是的。巴吉斯願意。」 
  「可你明天又要到布蘭德斯通了,巴吉斯先生。」想到屆時我已離那兒很遠了,我吞吞吐吐地說,「你更可以自己去說呀。」 
  他搖搖頭,反對這主意,又一次非常鄭重地強調先前那個請求,「巴吉斯願意,就是這句話。」我滿心答應了。當天下午在一家客棧裡等候馬車時,我就要了一張紙和一瓶墨水,給皮果提寫了封短信。那信是這樣寫的:「我親愛的皮果提,我已平安到了這裡。巴吉斯願意。向媽媽轉致我的愛。你親愛的。又:他說他特別要你知道——巴吉斯願意。」 
  我承諾了將做那事後,巴吉斯先生又陷入了完全的沉默。最近一向發生的一切使我累得很,我就躺在車箱裡的一隻袋子上睡著了。我睡得很香,直到抵達雅茅斯才醒來。我們駕車來到一家客棧的小院子裡,這時的雅茅斯在我眼裡成了一個全新的陌生地,以致我馬上就打消了有可能和皮果提先生家裡人見面的希望,甚至可能和小愛米麗見面的希望也打消了。 
  長途馬車就在院子裡,雖然還沒套上馬,但整個車都乾乾淨淨,那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就要去倫敦。我正在想這個,並捉摸我那個箱子會被怎麼處置——那箱子被巴吉斯先生放在院子靠柱子的邊道上了(他把車趕進院子裡轉過身來)——還在猜我會遭遇到什麼,這時一個女士從一個掛了些禽肉和大塊腿肉的半圓窗口朝外張望,她說: 
  「那就是從布蘭德斯通來的小先生嗎?」 
  「是的,夫人,」我說。 
  「姓什麼?」那女士問道。 
  「科波菲爾,夫人,」我說。 
  「那不對,」那女士答道。「沒人在這兒為姓這個的預付過飯錢。」 
  「是姓默德斯通嗎,夫人?」我說。 
  「如果你就是默德斯通少爺,」那女士說,「為什麼一開始要說另一個姓呢?」 
  我向那女士解釋了一番其中原因,她就搖鈴並叫道:「威廉!帶人去餐廳!」一個侍者聽到這話就從院子對面的廚房裡跑出來帶人去餐廳,當他發現要帶的不過是我,顯得好不吃驚。 
  這是很長的大房間,裡面有一些很大的地圖。哪怕這些地圖真是外國而我又被拋棄在它們之中,我也懷疑我是不是會覺得更加身處異地它鄉了。我手拿帽子,在靠門的椅子一角上落坐,我覺得這夠大大咧咧的。當那侍者為我鋪上檯布並擺出一套調味瓶時,我想我一定羞得滿臉通紅了。 
  他給我拿來一些排骨和蔬菜,還那麼粗魯地揭開蓋,以至我還生怕先前怎麼冒犯了他呢。但他為我在桌旁放下一張椅子,還很慇勤地說:「嗨,六呎高!來吧!」 
  我謝了他,在桌邊坐下。可他站在我對面那麼一個勁地瞪著眼看我,我覺得很難靈活地使用刀叉,或很難不把肉湯濺在自己身上,每次我與他目光相遇,我的臉就紅得可怕。注視著我吃第二塊排骨時,他說: 
  「還有為你準備的半品托啤酒呢。你現在喝嗎?」 
  我謝了他,並說要。於是,他把那酒從一個大罐裡倒進一隻大杯子,並把杯子對著亮光舉起來,使這酒看起來更好看了。 
  「哦,看哪!」他說,「好像很多呢,是吧?」 
  「真的看起來很多,」我笑著答道。看到他心情那麼好,我也很高興了。他眼睛眨個不停,長了一臉疙瘩,一頭的頭髮豎著。他站在那兒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舉著玻璃杯對著亮光,看上去挺友好的。 
  「昨天,這兒有一個先生」他說,「——一個挺壯實的先生,叫好鋸匠——也許你認識他?」 
  「不,」我說,「我認為不——」 
  「他穿著短褲打著裹腿,戴著寬邊帽,還套著灰外衣,繫著花點圍脖,」那侍者說。 
  「不,」我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沒那榮幸——」 
  「他走進這裡,」那侍者盯著從杯裡透過的光亮說,「要了一杯這樣的啤酒——我勸他別要——他·偏·偏·要——喝了以後,倒下去死了。這酒對他來說年代太久了。這酒本不該拿出來的;就是這回事。」 
  聽到這個可悲的事故,我大為震驚;我便說我以為我還是喝點水為好。 
  「嗨,你看,」那侍者仍瞇著一隻眼盯著從杯子裡透過的光亮說,「我們這兒的人不喜歡要了的東西剩下什麼。這會使他們生氣。可是,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把它喝掉。我已經習慣它了,習慣了就沒什麼了。我覺得它對我沒害,如果我仰起頭來一口氣喝乾。我能喝嗎?」 
  我回答說,如果他認為喝下去沒危險就喝吧,我會很感激他;但如果他不那麼認為就千萬別那樣做。當他仰起頭一口氣喝下去時,我真怕極了,我承認,我怕看到他遭到和那可憐的好鋸匠一樣的命運而倒在地毯上沒一口熱氣。可那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相反,他看上去更加精神了。 
  「我們這兒有什麼菜呀?」他把叉子伸到我盤子裡說,「不是排骨吧?」 
  「排骨,」我說。 
  「天哪,」他叫了起來,「我不知道這是排骨,嗨,排骨正是可以解去這種啤酒的毒性的東西。這可不是運氣嗎?」 
  於是,他一手拿起一塊排骨,一手拿起一個土豆,津津有味地全吃了,這下讓我高興得不得了。他又拿起一塊排骨和一個土豆;然後又是一塊排骨和一個土豆。我們吃完後,他又端來一個布丁,在我面前放好,他好像在想什麼,有些走神。 
  「餅怎麼樣?」他打起精神問。 
  「這是布丁,」我答道。 
  「布丁!」他叫道,「嗨,天哪,這就是的!什麼!」他走近了一點看,「你不是說這是個雞蛋麵粉布丁吧?」 
  「對,它的確是的。」 
  「嗨,雞蛋麵粉布丁,」他拿起一把大勺說,「是我最愛吃的布丁!這不是運氣嗎?快吃,小夥計,讓我們看誰吃得最多。」 
  當然侍者吃得最多。他一次又一次要和我比賽,但以他的大勺對我的小勺,以他的大口對我的小口,以他的飯量對我的飯量,從第一口開始,我就被遠遠扔在後面了,根本沒機會追上他。我想,我還從沒見到什麼人像這樣吃布丁吃得香的;布丁吃完後,他大笑起來,好像還在香香地品味那布丁呢。 
  看到他那麼友好又好相處,我就向他要筆、墨水和紙,好給皮果提寫信。他不但拿了來,還好心好意地看著我寫。我寫好信,他問我要去哪裡上學。 
  我說,「離倫敦很近。」我也只知道這些。 
  「哦,看哪!」他看上去很沮喪地說,「這事真叫我難過。」 
  「為什麼?」我問他道。 
  「哦,上帝!」他搖著頭說,「那正是他們弄斷了一個小男孩肋骨的學校——兩根肋骨——他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呢。 
  我應該說他是——讓我看看——你多大了,大概?」 
  我告訴他我在八歲和九歲之間。 
  「正是這個年齡,」他說,「他八歲零六個月時被他們弄斷了第一根肋骨,到八歲零八個月時又被他們弄斷了第二根,結果要了他的命。」 
  這事件實在讓人聽了不太舒服,我無法對自己掩飾這點,也無法對那侍者掩飾這點,我又問他這是怎麼發生的。他的回答並沒給我什麼鼓舞,因為那只是三個可答的字:「打斷的。」 
  就在這時,院里長途馬車及時吹響了號角,於是我急忙站起來,半為了有一個錢包而驕傲地吞吞吐吐問他,有什麼我得付錢的。 
  「一張信紙,」他答道,「你買了一張信紙吧?」 
  我不記得我買過。 
  「信紙很貴,」他說,「由於要納稅。三個便士。在這個國家,我們就這樣被抽稅。除了給侍者,再沒什麼了。墨水就算了,我來·貼吧。」 
  「你應該——我應該——我應當給多少——你希望給侍者多少呢?」我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問。 
  「如果我沒有一個家,那家又沒有都染上天花,」那侍者說,「我不會要六便士。如果我不用供養年老的父母,還有一個可愛的妹妹,」說到這裡,那侍者很動情了——」我不會要一個法生。如果我有一個好處所,又受到好的待遇,我就要請求你收下我的一點什麼,而不是向你要。可我是靠剩飯剩菜度日,睡呢就睡在煤堆上——」說到這裡,那侍者哭了起來。 
  我很同情他的不幸,覺得無論如何給他的錢如果少於九便士都是心地殘忍冷酷的。我從我那三個亮閃閃的先令拿了一個給他,他謙卑恭敬地接了下來,並馬上用拇指捻了捻,試試真偽。 
  我被人從車子後面舉進車時,有一點難堪,因為我發現人們以為我一個人把中餐全吃完了。我知道這點是因為我無意間聽到那女士在半圓窗後對看車的人說,「當心那孩子,喬治,要不他會脹得裂開的!」此外,我還看到周圍那些女僕都走了出來看著我笑,好像我是個怪物。而那個侍者——我那不幸的朋友——已經重又振作了起來,看上去不但不為此不安,反而一點也不難為情地跟著大家一起大驚小怪。如果我對他產生了什麼懷疑,我想這是引起那疑心的一半原因。但我現在更傾向於認為:由於懷著孩子單純的信任和一個幼者對長者的天生信賴(這種天性被任何孩子過早用世俗的精明來取代都會使我惋惜),我總的來說並不怎麼懷疑他,以後也沒有。 
  我得承認,因為無端成為車伕和看車人取笑的對象,我感到很不好受。他們說因為我坐在車後邊,所以那部分重;還說我坐貨車旅行更為威風。我大肚皮的故事傳到外面一些乘客中,他們也聽了很開心,問我在學校裡是不是被當作兩個或三個兄弟付膳食錢,還有我是否在一定條件下被人承包了,以及另外一些讓他們樂的問題。不過最糟的是,我知道有機會吃東西時我一定會不好意思吃東西,所以吃過那麼一餐量少的午飯後,我就得一夜挨餓了——因為我匆忙中把我的糕餅忘在客棧裡了。我的顧慮得到了證實。我們停下來吃晚飯時,雖然我很想吃,我卻鼓不起勇氣來吃半點,只好坐在火爐邊並說我什麼也不想吃。就這樣,也不能使我免遭更多的嘲諷;一個聲音沙啞、滿臉橫肉的男人一路上不是不停地從三明治盒子裡掏出東西吃,就是從瓶裡喝水,他卻說我像一條大蟒,吃一次就可維持好長時間;他說過這之後又真地狼吞虎嚥了一份煮牛肉。 
  我們下午三點從雅茅斯動身,預定次日上午八點左右抵達倫敦。那正是仲夏時分的天氣,傍晚實在舒服。我們經過一個小村莊時,我獨自想像那些房子裡面是什麼樣的,住在那裡的人在做些什麼。有些男孩追著我們並攀在車後晃了一段路,這時我便想不知他們的父親可否都在世,不知他們在家是否快活。我的思路不斷飛向我正前往的那種地方——想像中那的確是可怕的場景,除此之外,我還想了許多別的。我現在還記得,我有時任思緒飛往家和皮果提,我還使勁回憶在咬默德斯通先生前,我的感受是什麼,我又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咬他好像是很遙遠的遠古年代的事了。 
  晚上就不像傍晚那樣舒服,因為太涼;為了防止我從車上掉下去,我被安排坐在兩個男人中間(在那滿臉橫肉的和另一個人中間),他們倆打起盹,就把我擠得差點悶死。他們有時把我擠得那樣緊,我不禁叫道:「哦!請別這樣!」可他們卻因為這叫聲把他們吵醒了而不樂意。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穿皮大衣的女士,她被那樣得嚴實包裹著,以致在昏暗中看起來不像一個女士,而像一個乾草垛。這女士帶了一隻籃子,有好長時間都不知道放在哪兒好,後來發現我的腿短,就決定把籃子放在我下面。那籃子擠著我還紮著我,使我非常痛苦;可是如果我稍微挪挪身子,使籃子裡的一個大玻璃杯碰在別的什麼東西上光啷作響(因為那是必然的),她就很厲害地踹我一下,並說:「小心,別亂動。·你·的骨頭還嫩著呢,·我能肯定。」 
  最後,太陽升起來了,我的夥伴們看上去也睡得舒服多了。晚上他們掙扎得那樣辛苦,他們通過他們那可怕的喘氣聲和打鼾聲來表現了這點,而現在都氣聲平靜了。太陽升得越高,他們睡得越舒服。當他們個個醒了過來後,每個人都說自己沒合過眼,如果聽到有人說某人睡著過,那被說的人就會氣忿忿地反駁。我記得我當時為此十分驚奇,至今我仍同樣驚奇。因為我觀察到,對人類所有的弱點來說,人們天性而又最不願承認的卻又共有的就是曾在馬車上睡過覺(我不能想像這是為什麼)。 
  當倫敦在遠方出現時,我覺得倫敦是一個多麼令人驚奇的地方,我又多麼相信我喜歡的那些英雄的業績將在那裡不斷重現,我還如何在心中依稀覺得這是世界上所有城市中最富於神奇和罪惡的地方,這些我都不用在這兒停下來多講了。我們漸漸接近它,並按時來到我們計劃要去的那個位於白教堂區的旅店。我不記得那旅店是叫藍牛,還是叫藍豬,反正我知道它叫藍什麼的,而且那玩藝的樣子還畫在那輛馬車的後部。 
  看車的人下車時向我看一看,在票房門口說: 
  「有個小傢伙從蘇弗克的布朗德斯通1來,是姓默德斯通的為他訂的票,有什麼人來接這小傢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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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看車的人沒有讀准地名。 
  沒有人回答。 
  「請你再用科波菲爾這個姓試試看,先生,」我無奈地低下頭說。 
  「有個小傢伙從蘇弗克的布朗德斯通來,是姓默德斯通的為他訂的票,但他自稱姓科波菲爾,現在還在這兒等人接,有人來接這小傢伙嗎?」看車的人說,「快點!有人來接嗎?」 
  沒有人。沒有人回答。我不安地朝四周看,可是那問話沒對任何人激起反應,如果不把那個繫著裹腿的獨眼男子排除在外的話。那人建議他們最好在我脖子上套個銅圈並把我拴到馬廄裡去。 
  梯子拿來後,我跟在那個像乾草垛一樣的女士後面下了車,但在她的籃子被拿開之前,我一下也不敢動。那時,車裡已經沒有乘客了,行李很快就被搬光了,馬在行李搬完之前被牽走了,剩下馬車被幾個旅店的馬伕推走了。可是仍然沒人出面來招領從蘇弗克的布蘭德斯通來的這位小伙子,這位風塵僕僕的小伙子。 
  我那時比魯濱孫·克魯索還要孤單,魯濱孫還沒人看著他,也沒人知道他孤單呢;受當班的售票員邀請,我進了票房,走過櫃檯後面,坐在他們秤行李的磅秤上。我坐在那裡時,看著大大小小的包裹,聞到馬廄的氣味(從那以後,那氣味就永遠和那個上午的回憶連在一起了),一連串萬分恐怖的焦慮從我心頭掠過。假設沒人來接我,他們會讓我在這裡呆多久呢?他們要把我留在這裡直到我那七個先令花光為止?晚上,我是不是要和那些行李一起在那些大木頭箱子中的一個裡睡覺、早上又在院子裡的一個抽水泵前洗臉?或許每天晚上我會被趕到外面去,等次日售票處開門了再來等人接我?假設這一切並沒什麼弄錯的,默德斯通先生制訂了這計劃來除掉我,我該怎麼辦?如果他們讓我留下直到把那七個先令花光為止,那麼當我開始挨餓時我就不能指望再呆在這裡了。那不僅會讓那個藍什麼怪物要擔付我喪葬費的風險,還顯然會讓顧客感到不便和不快呢。如果我馬上動身,設法走回家,我又怎麼找到回家的路呢,我又怎麼能指望可以走那麼遠呢?就算我回了家,除了皮果提,我還能信任誰呢?就算我在最近的地方找到有關當局,要求獻身去當兵或做水手,可我是這麼小的傢伙,他們準不會收下我。這些還有其它一百種類似的想法,使我覺得發燒,使我焦慮沮喪得發昏。正在我心焦如焚到極點時,一個人進來並悄悄向售票員說了什麼,售票員便馬上把我從磅秤上拉下推到那人跟前,好像我已被稱過,買妥,交付並付過款了。 
  和這新相識手拉手走出售票處時,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面色萎黃,雙頰深陷,他的下頦幾乎和默德斯通先生的一樣黑。但他們的相似之處也僅此而已,因為他把鬍子刮掉了。他的頭髮沒什麼光澤而顏色晦暗枯焦。他穿著一套黑衣,那衣也顏色晦暗枯焦,而且褲腿和衣袖都嫌短了。他繫了一條白圍巾,那圍巾並不很乾淨。我當時和現在都不認為那是他身上僅有的亞麻布服飾1,可他顯示的或暗示他所有的只有那件亞麻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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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裡暗示該人未穿襯衣。 
  「你就是那個新生吧?」他說。 
  「是的,先生。」我說。 
  我以為我是的。我不知道。 
  「我是薩倫學校的教員之一,」他說。 
  我向他鞠了一躬,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我覺得對薩倫學校的一位學者和教員提到像我那箱子一類的平凡東西實在太愧得慌,於是出了院子又走了一小段路後,我才腆著臉皮提到它。我謙卑委婉地說也許那箱子以後還派得上用場,我們就折回去,他告訴售票員說中午讓腳夫來取那箱子。 
  「對不起,先生,」我說道,這時我們又走到先前往回折的地方了,「它很遠嗎?」 
  「在黑荒原那兒,」他說。 
  「那麼遠嗎,先生?」我怯怯地問。 
  「挺遠的,」他說,「我們要坐驛車去,有六英里的路呢。」 
  我是那樣的虛弱和疲乏,想到還要走六英里,我真是受不了。我鼓足勇氣告訴他說我頭天夜裡就什麼也沒吃過了,並說如果他允許我買點吃的我會對他非常感激。他聽說後,顯得很吃驚——我看到他停了下來打量我——他考慮了一小會兒後說他要去看住在不遠處的一個老人,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我去買點麵包或其它什麼有益無礙的食品,然後在那老太太家裡當早餐吃,在那兒我們還能喝到些牛奶呢。 
  就這樣,我們來到一家餅店向那櫥窗裡望,我不斷提議,想買下那家店裡每一種易消化的食品,而他則不斷予以否決,然後我們決定買了一小塊黑麵包,那花了三便士。然後,在一家小雜貨店裡,我們又買了一個雞蛋和一片鹹肉,為這我付出第二個亮閃閃的先令而得到的找頭是那麼多,以至我想倫敦是一個東西便宜的地方。收起這些東西後,我們穿過一片喧囂和嘈雜,這一下使我那本已疲累的腦子亂得無法言傳,然後我們又走過一座橋,無疑,那就是倫敦橋(的確,我認為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不過我當時處於昏昏半睡的狀態中),最後我們來到窮人住的房子,從那些房子的外表和大門前的石刻上,我知道這是濟貧院的一個部分。石刻上說這些房子裡是用來收容二十五個貧窮女人的。 
  薩倫學校的教員把那些小黑門中的一扇門閂拔掉,那些小黑門都很相像,每一扇門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菱形玻璃窗子,門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子。我們走進那些貧窮女人中的一個住的房子,那女人正在吹火,想把小湯鍋燒開。那女人看到教員進去後,便不再拉她膝蓋上的那個風箱,說了句什麼,我覺得那話聽起來是在說「我的查理!」但是看見我也進了屋,她便起身,搓著手行了一個含含糊糊的禮。 
  「請你為這位年輕的先生熱熱早餐,可以嗎?」薩倫學校的教員說。 
  「我可以嗎?」那老婦人說,「我可以,當然可以!」 
  「菲比茨恩太太今天怎麼樣?」教師看看坐在火爐邊一張大椅子上的另一個老婦人說,那老婦人是那樣像一堆衣服,以至我至今還為當時沒弄錯坐到她身上而感到僥倖。 
  「啊,她很不好受。」第一個婦人說,「這又是她不好受的一天。萬一火爐的火過了氣,我能斷定她也會過氣,而且再也不會回過氣了。」 
  他倆看她時,我也看她。雖然那天很暖和,她卻看上去除了火爐什麼也不想。我想像連火爐上的湯鍋也遭她忌妒呢;火爐竟被用來煮我的蛋、烤我的鹹肉,她對此十分氣憤,我得出這結論是有充分理由的——因為我看見她(用我那惶恐的眼看見她)在爐上烹調操作正進行時對我晃了晃拳頭,那時其他人都沒看她。陽光從小窗口裡流瀉而入,可她卻把自己的背和那把大椅子的背朝著陽光而坐,把整個火爐擋在她身前,好像是她在給它暖氣,而不是它給她暖氣,她那架式就像滿懷戒備之心地監視那火爐。我的早飯做好後,火爐空了出來,她竟為此高興得大聲笑了起來——我得說,那笑聲委實不動聽。 
  我坐下吃我的黑麵包、雞蛋和鹹肉,還有一小盆牛奶,這真是可口的一餐。我正津津有味享用時,那房裡的老婦人對教員說: 
  「你帶著笛子來了嗎?」 
  「帶了,」他說。 
  「吹一下吧,」那老婦人用討好的口氣請求道,「一定要吹喲。」 
  於是,教員把手伸到衣裾下,拿出那只分成三節的笛子用螺絲旋緊接好,便馬上吹了起來。經過多年考慮,我的感受是:世界上再沒人吹得比這更糟的了。在我聽到過的所有聲音中,天然的也罷,用各種方法發出的也罷,只有他吹的最為讓人淒惶。我不知道他吹的什麼曲調——我懷疑他的吹奏中有沒有曲調——但那吹奏聲在我身上的影響是:首先,我不由得想起了我所有的苦惱,直到忍不住熱淚往外淌;其次是奪去了我的食慾;最後是使我睡意重重,以至抬不起眼皮來。眼睛開始合上,我開始打起瞌睡,這時回憶又湧了出來。那個角櫥敞開的小房間,還有房裡那張方靠背的椅子,以及通到上面房間去的小樓梯和壁爐架上的三根孔雀羽毛——我記得,我一進門就捉摸:如果那只孔雀知道它的華美羽飾注定會落個什麼下場又會怎麼想——全從我眼前消失了,我打盹了,我入睡了。笛聲也聽不見了,傳來的是車輪聲,我又上路了。馬車顛簸了一下,我一下驚醒,笛聲又回來了,薩倫學校的教師兩腿交疊地坐在那兒吹得如泣如訴,而房子裡的婦人興沖沖地看。又輪到她消失了,他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沒有笛子,沒有教員,沒有薩倫學校,沒有大衛·科波菲爾,沒有一切,只有深沉的睡眠。 
  我想,在我夢見他吹奏這淒惶的笛聲時,那房子裡的老婦人心懷讚歎地走到他身邊,從椅背後俯過身去熱烈地使勁摟了一下他脖子,這使他的吹奏中斷了一小會。不是當時就是那以後,我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因為當他重新吹奏時——他的吹奏中斷過,這是事實——我看到也聽見那老婦人問菲比茨恩太太那是否美妙(指的是笛子),菲比茨恩太太回答說:「哎,哎!是啊!」她還朝著火爐點點頭。我相信,她把吹奏之功全歸結給了火爐。 
  我彷彿打了一個很長的盹,薩倫學校的教員才把笛子拆成三節後收起來,帶我離開了。我們在附近發現了馬車,便上到車頂上。可我太想睡了,當我們在路上停下讓別人上車時,他們把我放到車廂裡,那兒沒有別的乘客,我就睡得很熟,直到發現車正在綠葉中往一個陡峭的小山坡爬去。不大一會兒,車停了,終點站到了。 
  一條短短的路把我們——我是說那教員和我——帶到了薩倫學校,一座高高的磚牆圍住這學校,它看上去死氣沉沉。牆裡的一個門上方是薩倫學校的校名匾牌。我們拉門鈴時,一張陰沉沉的臉從門的柵欄裡仔細打量我們,門一打開我就發現這臉屬於一個大塊頭的男子。這人的脖子像牛的一樣,他支著條木頭腿,太陽穴外突,頭髮齊腦門剪得很短。 
  「那個新生。」教員說。 
  那支著條木頭腿的人把我週身打量了一番——這用不了很長時間,因為我個頭並不大——把我們身後的大門鎖上,拔出鑰匙。我們朝座落在陰暗濃密的大樹中的房子走去,這時他在我的嚮導背後叫道: 
  「咳!」 
  我們回頭看,他站在他住的小屋門口,手裡拿著一雙靴子。 
  「喏!鞋匠來過了,」他說,「那時你出去了,梅爾先生,他說他再也沒法修它們了。他說這靴子一點原來的樣子也沒了,他為你還想修補而奇怪。」 
  他說著就把靴子朝梅爾先生扔過來,梅爾先生便回頭走了幾步把他那雙靴子撿起。我們又繼續往前走時,他看著那靴子(恐怕他是很傷心的)。我這時才看到他穿的靴子已壞得沒法穿了,他的長襪有一個地方破了,像嫩芽尖一樣綻開。 
  薩倫學校是一座帶耳房的四方形磚結構建築,外表沒任何裝飾而光禿禿的。除此之外,學校四處都靜悄悄的,於是我對梅爾先生說我認為學生們都不在學校裡。可他對我不知道時值假期顯得很驚奇。所有的學生都回各自的家去了,校長克裡克爾先生和克裡克爾太太及小姐去海濱了,我是因為犯了過失才在假期內送到這裡作為一種處罰,這些都是我們一塊走時他告訴我的。 
  我睜大眼盯著他帶我走進的課室看,這是我所見過的地方中最寂寞最荒涼的了。它現在還歷歷在我眼前。這是個長長的房間,裡面放了三行課桌,六行長凳,牆上釘滿了掛帽子和石板的鉤子。髒兮兮的地板上儘是些零零散散的舊寫字本和練習本。用那些舊本子的紙做成的蠶房也散亂地放在課桌上。在用硬紙板和鐵絲做成的散發霉味的閣樓間,兩隻被主人拋下的可憐的小白鼠上上下下穿來穿去,它們瞪著兩隻紅眼睛向每一個角落打量,想搜到什麼吃的。一隻鳥在一個比它大不了什麼的籠子裡,它在那二寸高的棲木上跳上跳下,翅膀拍打的聲音令人感到悲哀,可它就是不開口叫也不開口唱。屋裡瀰漫著一種怪怪的不衛生氣味,就像厚燈芯絨褲發了霉,甜蘋果沒有通風,書籍變腐。假如這房間建成時就沒有頂,一年四季從天上往屋裡下墨水雨,落墨水雪,降墨水雹,吹墨水風,也不會有這麼多墨水濺在這屋裡。 
  梅爾先生離開了我,把他那雙不能再修的靴拿到樓上去。我輕輕走到屋子的另一頭,並打量我經過的一切。突然,我發現一張書桌上平放了一塊紙板告示,上面用優美的字體寫道「·當·心·他!·他·咬·人。」 
  我立刻爬到書桌上,生怕桌下面至少有一條大狗。可我慌張地向四處看卻怎麼也看不到它。我還在張望時,梅爾先生回了,他問我為什麼爬到桌子上去。 
  「請你原諒,先生,」我說,「對不起,我在找那條狗。」 
  「狗?」他說,「什麼狗?」 
  「這不是狗嗎,先生?」 
  「什麼不是狗?」 
  「那要人當心的,先生;那咬人的。」 
  「不,科波菲爾,」他嚴肅地說,「那不是狗,那是個學生。我奉命,科波菲爾,把這告示掛到你背上。我很抱歉,使你一開始就這樣,可我只能這麼做。」 
  他說著把我抱下來,把那專為我做的告示紙板繫在我肩上,就像它是一個背包那樣;打那以後,無論我走到哪兒,都得帶著它。 
  沒人能想像我為那告示板所遭的苦難。不管是否有人能看到我,我總覺得有人在看它。哪怕我轉過身看到沒什麼人,我也不能放下心,因為無論我的背向著什麼地方,我總認為有人在那裡。那個支條木腿的狠心的人使我苦難更深。他有那權力;只要看到我靠著樹,或圍牆,或房子邊,他就用那大嗓門從他的屋裡往外吼:「咳,你這先生!你這科波菲爾!亮出那塊告示板來,要不我就告發你!」操場是一個只鋪了石子的院子,光禿禿的,正對著學校和勤雜房的背後,所以我知道工友看到它,肉店老闆看到它,麵包師傅看到了它。一句話,早上我奉命在那兒散步時,每一個到學校來的人,無論從哪兒來,都會看到它:要當心我,因為我咬人。我記得,我當時也開始怕我自己了,把自己當成一個真的咬人的野孩子。 
  操場上有個舊門,學生們有在門上刻自己姓名的傳統。門上滿是這種刻痕。我好怕他們在假期結束時會回來,所以我讀著這些名字時就不能不想像·這·一·位會用什麼腔調又如何強調地讀:「當心他!他咬人。」有一個學生——一個叫傑什麼,姓斯梯福茲的——總把他的名字刻得很深,還刻了很多次;我相信他準會用有力的聲音來讀告示,然後就扯我的頭髮。還有一個學生,一個叫湯米·特拉德爾的,我怕他會拿這開玩笑,並裝出很怕我的樣子。第三個是喬治·鄧普爾,我想像中他會把這告示當成歌來唱。我看著那扇門,像一個提心吊膽的小動物那樣看著門,看到所有名字的主人都聲稱和我不往來,並用各自的口氣大聲叫:「當心他。他咬人!」梅爾先生說,當時學校有四十五個學生。 
  對著書桌和長凳,我這麼想。我去自己的床上時,爬到床上後以及向其它空空的床鋪看去時,我還是這麼想。我得一個夜晚接一個夜晚地做夢,夢見我母親像從前那樣和我在一起,或夢見在皮果提先生家的聚會,或夢見坐在馬車車廂外邊的地方旅行,或夢見又和那個不幸的侍者朋友一起吃飯。無論是什麼情形,都夢見人們瞪眼看我並尖叫,因為他們很不快活地發現我只穿了件小睡衣,還掛著那塊告示板。 
  那單調的生活,還有那對開學的不斷焦慮,真是令人痛苦得難以忍受!每天,我得和梅爾先生一起做很久的功課,由於沒有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一旁,我能不受什麼指責就都做完。做功課之前和之後,我都散步——如前面說過的那樣,在木頭腿的人監視下散步。我記得多清楚逼真啊——學校那房子四周的潮氣,院裡裂開了的綠色石板,一個漏水的舊桶,還有那些變了色的猙獰樹幹,雨天裡這些樹比別的樹更往下滴水,陽光下這些樹比別的樹透過的風要少。一點鐘時,我們——梅爾先生和我——在一個長長的飯廳的一端吃飯,那飯廳裡放滿了松木桌,一股油膩的氣味在飯廳裡蕩漾。然後我們再做功課,直到喝茶。喝茶時,梅爾先生用藍茶杯喝,我用一隻錫罐喝。整整一天裡,梅爾先生就在教室裡他那張單獨擺在一邊的書桌旁努力工作,用筆、墨水、尺子、帳本和寫字紙算上半年的帳(據我所發現),直幹到晚上七、八點鐘。晚上他收拾起那些東西後就拿出笛子來吹,一直吹到我幾乎覺得他要把自己一點點吹進笛子最上面那個孔,然後從鍵上一點點漫出去。 
  我看到小小的我手支著頭,坐在燈光幽暗的教室裡,一面聽梅爾先生吹奏,一面記誦第二天的功課。我看到我自己把書合上,仍然在聽梅爾先生那哀切的吹奏,從笛聲中我聽到了家裡往日的聲音,聽到了雅茅斯海灘上的颳風聲,我感到傷感和孤獨。我看到我自己走過那些沒有人住的屋子去就寢,我坐在床邊,因為聽不到皮果提的安慰而哭泣。我看到我自己早晨走下樓,在樓梯旁窗子上一道陰森的破口處向外張望那掛在外層屋屋頂上的校鐘,外層屋屋頂上還有一個風標;我好怕那鍾叫傑·斯梯福茲和其它人上課的時刻會到。在我預先的種種憂慮中,那種時刻的可怕僅次於木腿人把生銹的大門打開讓克裡克爾先生進門的時刻。在這些種種場合中,我不能認為我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但在這些場合中我得背著那塊板發出同樣的警告。 
  梅爾先生和我說得不多,但對我從不苛刻粗暴。我想,我們已經成了不交談的朋友了。我忘了提到這點:他有時自言自語,冷笑,捏拳,咬牙,扯頭髮,那樣子真是無法形容。可他就是有這麼一些特別之處的人,開始也叫我好生害怕,可不久我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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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我擴大了我的相識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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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生活過了一月左右,那木腿人便開始拿著拖把和一桶水拐來拐去,於是我估計他是在做迎接克裡克爾先生和那些學生的準備工作了。我這估計沒錯;因為不久那拖把就伸進教室把梅爾先生和我趕了出去,我們倆有那麼幾天能在什麼地方住就在那兒住下來,能在那兒怎麼過就那麼過下去。在那幾天裡,我們總會遇到兩、三個先前幾乎沒露過面的年輕女人,由於我們還不斷處於濃濃灰塵包圍中,我也不斷地打噴嚏,好像那薩倫學校是一個巨型鼻煙盒一樣。 
  一天,梅爾先生告訴我說克裡克爾先生當晚就要回來了。那天晚上喝過茶後,我聽說他已經到了。在上床睡覺前,我被木頭腿的人帶到他那兒去見他。 
  克裡克爾先生住的房子要比我們住的舒服得多。他還有一個小花園,和那灰撲撲的操場相比,這花園真是賞心悅目了。那操場實在是一個小型的沙漠,我想除了雙峰或單峰的駱駝外,誰也不會在那裡感到自在愜意的。我渾身打顫去朝見克裡克爾先生,竟注意到走道舒適,我覺得這真是夠膽大的了。我剛進屋時就那樣被克裡克爾先生的威嚴懾住了,以至除了他以外,我幾乎沒看到克裡克爾太太和克裡克爾小姐(她倆當時就在場,在客廳裡)。我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克裡克爾先生這個大塊頭先生,身上掛著一束表鏈和些飾物,他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旁邊放著一個大杯子和一把壺。 
  「啊哈!」克裡克爾先生說,「這就是那個牙需要銼銼的年輕人了!把他身子轉過去。」 
  木腿人把我的身子轉過去,露出了那塊告示板,讓他充分觀察了後又把我身子轉過來,使我面對克裡克爾先生,而他自己就站到克裡克爾先生一旁。克裡克爾先生的臉相凶凶的,眼睛小而深陷在腦袋裡;他前額上暴著粗大的青筋,鼻子很小,下巴卻很大。他的頭頂和後腦勺都禿了,每側太陽穴上蓋了稀稀落落的濕頭髮,那頭髮剛開始變白,在前額上會合。他整個人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沒嗓音,只能小聲說話。他這麼說話時,由於緊張,或由於自覺用那麼小的聲音說話,使他本來很憤怒的臉更加憤怒,那暴出的粗大青筋更加粗大。回憶這一切時,我對我當時把這些視為他的主要特徵一點也不驚奇了。 
  「那麼,」克裡克爾先生說,「關於這學生有什麼報告嗎?」 
  「還沒發現他的什麼過失呢,」木腿人答道,「沒有機會呢。」 
  我想,克裡克爾先生這下很失望了。我想克裡克爾太太和小姐(這時我才瞟了她們一眼,她們都很瘦,一聲不吭)沒有失望。 
  「過來,先生!」克裡克爾先生向我招手道。 
  「過來!」木頭腿人也那麼打著手勢說。 
  「我有幸認識你的繼父。」克裡克爾先生拉住我的耳朵小聲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也是一個性格堅強的人。他瞭解我,我也瞭解他。·你瞭解我嗎?嘿?」克裡克爾先生說著又惡意捉弄我似地擰著我的耳朵。 
  「還不呢,先生,」我痛得咬住了牙說。 
  「還不呢?嘿?」克裡克爾先生重複道,「可你很快就會的。 
  嘿?」 
  「你很快就會的。嘿?」木頭腿人又跟著重複道。後來,我發現他總是這麼做——用他那粗嗓門為克裡克爾先生做傳聲筒,把話傳給學生們聽。 
  我很害怕,便說我也希望如此,如果他高興這樣的話。他把我的耳朵擰得好痛,我那時覺得我耳朵都像火辣辣燒著了一樣。 
  「我要告訴你我是個什麼人。」克裡克爾先生小聲說,並狠狠地擰了我耳朵一下而終於放開了它。他最後那一擰使我淚水湧出了眼眶。「我是一個韃靼。」 
  「一個韃靼。」木腿人說。 
  「我說我要做件事時,我就做。」克裡克爾先生說道:「我說我要做成一件事時,我就要做成。」 
  「——要做成一件事時,我就要做成。」木頭腿人複述道。 
  「我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克裡克爾先生說道,「我就是這麼樣的人。我履行我的職責。這就是·我所做的事。我的親骨肉——」他說到這兒時向克裡克爾太太看去,「如果反對我,就不是我的親骨肉了。我甩開它。」他對木頭腿人說,「那小子又來過嗎?」 
  「沒有。」這是那回答。 
  「沒有。」克裡克爾先生說,「他明事點了。他瞭解我了。讓他躲開。我說讓他躲開。」克裡克爾先生說著,一邊拍著桌子,一邊盯著克裡克爾太太,「因為他瞭解我了。你現在也開始瞭解我了,我的小朋友,你可以走了。帶他走吧。」 
  聽到叫我離開的命令我真高興,由於克裡克爾太太和小姐都在擦眼睛,我為她們像為我自己一樣感到不快。可我心中懷著一個請求,這請求於我至關重要,我不能不說出來,雖然我不知道我的勇氣是否充足。 
  「對不起,先生——」 
  克裡克爾先生小聲說,「哈!什麼?」他眼睛朝下盯住我,好像要用他的眼睛把我燒成灰燼。 
  「對不起,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允許我(我的確為我以前的所為後悔,先生),在學生回校前,把這告示板摘下——」 
  克裡克爾先生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是當真還是只想嚇唬我一下,我不知道,不過在他從椅子那兒走開之前,也沒等木腿人押送我,我就慌慌張張地撤離了,一步也沒停地回到了我的臥室。來到臥室裡,我發現沒人跟在我身後追上來,我就上了床,因為就寢時間到了。我在床上不住發抖了兩個來鐘頭。 
  第二天早上,夏普先生回來了。夏普先生是首席教員,地位高於梅爾先生。梅爾先生和他的學生一起就餐,而夏普先生早飯和晚飯都與克裡克爾先生共同進餐。他挺軟弱,看上去有些體力不支的樣子,我這麼認為。他的鼻子很大,他的頭總歪向一邊,那樣子好像這頭對他都太重了些一樣。他的頭髮光滑捲曲,但據第一個返校的學生告訴我說那是假髮(還是二手貨的假髮,那學生說),而且夏普先生每星期六下午去把它卷一次。 
  告訴我這事的不是別人,正是托馬斯·特拉德爾。他是返校的第一個學生。他對我作自我介紹時說,我可以在那扇大門右上角頂閂上找到他的名字;我一聽這話就說「特拉德爾?」他回答說:「正是。」然後他請我把我自己和我家詳詳細細說給他聽。 
  對我來說,特拉德爾第一個回校真是幸事。他對我那塊告示板那麼感興趣,每當有學生返校,無論他們是大還是小,他都馬上向他們這樣介紹我:「瞧這兒!一種遊戲!」這下使我不會顯得或感到尷尬難堪。也幸好大部分返校的學生都情緒低落,不像我先想像的那樣來拿我取樂。也有一些人像印地安野人一樣圍著我手舞足蹈,其中大多數忍不住把我當作狗來拍我,摸我,好讓我不咬他們,他們還說「趴下,先生!」並叫我陶譯兒。和這麼多陌生人在一起遭此待遇的確讓我難堪,讓我流了些眼淚,但總的來說,比我預想的好多了。 
  不過,直到詹·斯梯爾福茲來後,我才算真正被學校接受了。他以學問大者而著稱,長得也很帥氣,至少比我年長六歲,我被帶到他面前就像被帶到大法官面前一樣。在操場的一個棚子裡,他仔細問了我所受的懲罰,然後很得意地斟字酌句發表了他的意見——「真是奇恥大辱。」就為這,我從此死心塌地向著他。 
  「你有多少錢,科波菲爾?」他用那幾個字總結了我的事件後和我一起走開時說道。 
  我告訴他我有七先令。 
  「你最好把錢交給我保管。」他說,「至少,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這麼做。如果你不願意,就不必了。」 
  我急忙採納了他這友好的建議,打開皮果提的錢包,把錢倒在他手裡。 
  「你現在要花點嗎?」他問我。 
  「不,謝謝你,」我答道。 
  「如果你想花就能花,你知道的。」斯梯福茲道,「只管說。」 
  「不,謝謝你,先生。」我又說了一遍。 
  「也許,你等會想花兩個先令去買一瓶葡萄酒拿到寢室裡去?」斯梯福茲說,「我發現你就住在我的寢室裡。」 
  這想法當然不曾湧上我心頭,但我說好的,我想那樣做。 
  「很好。」斯梯福茲說,「你也會很高興地再花一個先令什麼的買些蜜餞餅吧,我敢說。」 
  我說對呀,我也想那麼做。 
  「再用一個先令買餅乾,再用一個買水果,呃?」斯梯福茲說,「我說,小科波菲爾,你要把錢花光了。」 
  我笑了笑,因為他在笑,可我心裡有些不好受。 
  「好了!」斯梯福茲說,「我們應當盡可能花好這筆錢,就這樣。我要盡力幫助你。我想出學校就能出學校,我還可以把吃食偷偷帶進來。」他說著把錢放進了他的口袋,並很和氣地告訴我說用不著擔心、他會小心,一切都會很好的。 
  他說話算話,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把我暗地的憂慮計在內的話——我怕把母親的那兩個半克郎亂花了,雖說我把包那克郎的錢好生保存了起來,那是非常寶貴的紀念。我們上樓睡覺時,他拿出那些價值七先令的東西,擺在月光下的我那張床上,並說道: 
  「看哪,小科波菲爾,你可以舉辦一個盛宴了!」 
  有他在一旁,在我那麼大時,我無法想像主持宴會;想到這時我就雙手發抖。我請求他替我來主持,和我同住一屋的其它學生也都支持我這請求,於是他也就答應了並坐在我的枕頭上分配食品——我得說他分得非常公道——他用一隻沒有腳的小玻璃杯來傳遞葡萄酒,那酒杯是他的東西。至於我,就坐在他左邊,其餘的人就圍在我們周圍,或坐在附近的床上,或坐在地板上。 
  我們坐在那兒低聲談著;或者不如說他們談著,而我聽著,這情形我記得多清楚呀!從窗口照進的月光照亮了地板上一小塊地方,在地板上畫出了個小窗子,我們大多數人都坐在陰影裡,只有當斯梯福茲為了在桌上找什麼時把火柴扔進磷粉盒時,才有一道瞬間即逝的藍光掠過我們!那黑暗,那秘密的聚會,那無論說什麼都用的悄聲低語,這一切引起的神秘感覺又襲上我心頭,我懷著一種模模糊糊的嚴肅和敬畏的感覺聽他們對我說的一切,由於這種感覺,我為他們和我挨得這麼近而高興,而當特拉德爾有意說他看到角落裡有個鬼時,這感覺也使我受了嚇(雖然我強裝著大笑)。 
  我聽到有關學校和屬於學校的一切。我聽說到克裡克爾先生自稱韃靼是有理由的;在所有的教員中,他是最嚴厲、最狠心的。他每天都朝周圍抽來抽去,朝左邊抽,朝右邊抽,像個騎兵那樣毫不手軟留情地朝學生們抽。除了用鞭抽打學生,他什麼也不懂;傑·斯梯福茲說他比學校裡最笨的學生還無知;很多年以前,他是個小小的酒商,破產後又把克裡克爾太太的錢全花光了,才來辦學堂賺錢;還有很多這類的事,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的。 
  我聽說那個叫屯哥的木腿人是個牛脾氣的野蠻人,他先前在酒料業幫過工,由於為克裡克爾先生服務時斷了條腿——據同學們推測——又替他做過一樁欺騙人的生意並知道他的底細,所以跟著克裡克爾先生來到教育界。我還聽說,除了克裡克爾先生是唯一的例外,屯哥把學校裡的一切人,教員也罷,學生也罷,都視作天敵。他以冷酷惡毒地行事為一生中唯一的樂趣。我聽說克裡克爾先生有一個兒子,和屯哥處得不好。這位兒子也在學校幫忙做事,一次由於學校的紀律過嚴而對他父親規勸了幾句,此外——據推測——還為他父親對他母親的舉動提過抗議,就被克裡克爾先生趕出了門; 
  也就從那時起,克裡克爾太太和小姐從此鬱鬱寡歡。 
  可是我聽到的關於克裡克爾先生的事中最堪稱奇的是:在這個學校裡有一個學生,是他決不敢對其動手的。這個學生就是詹·斯梯福茲。人們談到這事時,斯梯福茲親自證實了這一點,他還說他倒想看看克裡克爾先生動動手。一個很溫順的學生(不是我)問他說如果他看到克裡克爾動手了又怎麼辦,他把一支火柴扔進磷粉盒,好讓他回答時有光照著他,並說他用一直放在壁爐架上的那個七個半先令的墨水瓶砸在他前額上,把他打倒。有那麼一會兒功夫,我們坐在暗處,大氣也不敢出。 
  我聽說夏普先生和梅爾先生所得的酬報都被認為極低;還有,當克裡克爾先生的飯桌上有冷肉和熱肉時,夏普先生總會說他喜歡冷的,這一點也由唯一受到優待的可與之共進餐的學生——詹·斯梯福茲——予以證實。我聽說夏普先生的假髮並不合適於他,他犯不著為那假髮那麼「自鳴得意」——有人說「神氣活現」——因為從他背後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自己本身的紅頭髮。 
  我聽說有一個煤商的兒子以學費抵煤帳來讀書,所以人們叫他「匯票或交換品」——這名字是從算術課本裡選出來說明這種處置辦法的。我聽說,在學校裡,大家都認為克裡克爾小姐愛上了斯梯福茲;當我坐在暗中,想到他那好聽的聲音,他那英俊的模樣,他那瀟灑的風度,還有他那捲曲的頭髮,我想這事準是真的。我聽說梅爾先生不是那種壞人,只是身上連半個先令也沒有;毫無疑問,梅爾老太太,他的母親,是一個窮光蛋。於是,我想到我的那頓早餐,想起那約摸像是「我的查理」的聲音,可我一直對那事像只耗子一樣不透一點風聲。 
  我一直聽,直到宴會結束後,還聽了一段時間,聽了這些以及其它一些。大多數客人吃喝以後就上床去睡了,我們衣還沒脫完,仍低聲說著話或聽著,最後也上床了。 
  「晚安,小科波菲爾。」斯梯福茲說,「我會照顧你的。」 
  「你心地真好。」我滿心感激地答道,「我真感激你。」 
  「你沒有姐姐吧,是吧?」斯梯福茲打了個呵欠說。 
  「沒有。」我答道。 
  「太可惜了。」斯梯福茲說。「如果你有一個姐姐的話,我想她準是個俊俏的姑娘,羞怯怯的,小小巧巧,眼睛明亮。我一定會很想結識她。晚安,小科波菲爾。」 
  「晚安,老哥。」 
  上床以後,我還很想他,我記得我支起身子,朝他的那兒看,他躺在月光下,頭舒服地支在一隻手臂上,那漂亮的臉向上仰著。在我眼裡,他是擁有很大權勢的人,當然也正因為如此我對他念念不忘。月光下,並沒有朦朧的未來向他投下陰鬱的暗影,在我夢到的我終夜在裡面徘徊的花園裡,也沒有半點他腳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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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我在薩倫學校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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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學校正式開學了。我記得,克裡克爾先生用過早飯後走進教室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亂哄哄的吵鬧聲一下變得死一般寂靜,他站在門口,像故事裡的巨人查看俘虜一樣查看我們。 
  屯哥站在克裡克爾先生一旁。我想,他沒機會惡狠狠地叫「安靜!」因為同學們都嚇得一聲不響,一動也不動了。 
  看得出克裡克爾先生在說話了,又聽到屯哥這麼說: 
  「嗨,學生們,這是一個新學期了。在新學期裡,當心你們自己。重新注意你們的功課,因為我會重新注意處罰。我不會手軟的。你們自己擦來擦去沒什麼用,你們是擦不掉我在你們身上留下的痕跡的。好了,大家開始上課了。」 
  這可怕的開場白結束後,屯哥又拐著出去了,而克裡克爾先生卻走到我的座位前,對我說如果我以咬人著稱,他也以咬人著稱。然後,他把那根棍子給我看,問我對把那東西代替牙齒作何感想。那牙很鋒利嗎,嘿?那是雙料的牙齒嗎,嘿?咬得很深嗎,嘿?它咬人嗎,嘿?它咬人嗎,嘿?他問一句,就用那東西在我身上抽一條傷痕出來,抽得我扭來扭去。於是,我很快就充分體會到了薩倫學校的優待(如斯梯福茲所說),並很快哭了起來。 
  我並不是說只有我一個人遭遇如此。恰恰相反,大多數學生(尤其年齡小的那些)都在克裡克爾先生巡視教室時受到同樣的提醒。那天的課還沒開始,就有一半的人在扭動哭泣了。在那天的課結束前,全校有多少人扭動哭泣,我真沒勇氣去回憶,否則我好像在誇張了。 
  我想再沒什麼人比克裡克爾先生更能從自己職業中找到享受了。他以打學生為樂,彷彿這可以滿足他的一種強烈慾望。我深信,他不能抗拒打胖學生的想法。那種學生好像有什麼東西非常奇特,使他非得在一天內把這種學生身上抽打出傷痕才能安寧。我自己就是胖乎乎的,所以我知道這點,而且現在想到那傢伙,我都懷著一種義憤,哪怕我沒受到他欺侮我也這樣;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不稱職的莽漢,他不配受到這麼大的信任,正如他不配做海軍元帥或陸軍總司令一樣:不過不論他從事後兩者的哪一種職務,他的作惡大概都不會少一些。 
  我們在他眼裡多麼卑賤啊,就像屈服在一尊殘忍的偶像下的小小的可憐贖罪人。現在回顧起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生開端啊——在持那樣一個操行的人面前那樣卑微,那樣低賤! 
  現在我好像又坐在課桌邊了,注意著他的眼光——卑賤地注意著他的眼光。他正為另一個受難者用界尺指正算術作業,這受難者因手被那同一界尺打腫而想用小手帕擦去點疼痛。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是無所事事才去注意他的眼光,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是病態地被他眼光吸引,我心懷恐怖地想知道他下一步做什麼,是輪到我還是其它的人受難。在我前面的那一排小學生也對他的眼神懷著同樣的興趣而注意著。我想他也知道這點,雖說他做出不知道的樣子。他用界尺指著算術作業時,那副嘴臉真可怕;現在他把他的眼光朝我們這一排投來了,於是我們一面發抖,一面朝書本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我們又朝他瞟去。一個不幸的犯人犯了作業做得不好的罪,被他命令走到他前面去。那犯人結結巴巴地求饒,並保證明天一定做得好些。克裡克爾先生打他之前講了個笑話,我們都笑了——我們像群可憐的小狗都笑了,其時我們個個面白如灰,魂都嚇出竅了。 
  現在我好像又坐在課桌邊了。這是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下午,我周圍一陣嗡嗡嚶嚶聲,那些學生就像無數只大青頭蒼蠅一樣。我感到微溫的肥肉那種油膩(一個或兩個小時前我們吃的飯)我的頭就像一大塊鉛一樣沉。我寧願放棄一切來換場覺睡。我坐在那兒,眼睛盯著克裡克爾先生,像一隻小貓頭鷹那樣對他眨眼;有那麼一下,我被睡魔征服了,昏睡中仍依稀看到他用界尺指著那些算術作業;我迷糊著,只到他輕輕來到我後面,在我背上留下一道紅傷痕把我弄醒,好叫我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我好像又來到操場上,眼光仍被他迷住,雖說我根本看不見他。我看著那個窗子,因為我知道他就在窗背後,那窗子就代表著他。如果他的臉在窗邊顯出來,我馬上露出可憐巴巴的順從表情。如果他從窗口朝外張望,那麼就連最大膽的學生(斯梯福茲除外)也會停下嘶喊而做出安靜的樣子來。一天,特拉德爾(世界上最倒楣的學生)無意之間用球把窗戶砸破了。現在,我想到當時的場面還嚇得發抖呢,我覺得那球好像砸在克裡克爾先生那神聖的腦袋瓜上。 
  可憐的特拉德爾!他是學生中最快活的,由於穿著窄小的天藍色衣服,他的胳臂和腿看上去就像德國香腸或捲筒布丁一樣。他總是挨棍子抽——我想,在那半年裡,他天天都挨棍子抽,只有一個正逢是假日的星期一例外,那天他只被界尺打了兩隻手板心——他總要寫信把這告訴他叔叔,可又從沒寫信。他頭倚在課桌上。過了一會兒就又高興起來,淚痕還沒幹,他就已經在石板上畫滿了骷髏。開始,我曾奇怪:特拉德爾能從畫這些骷髏裡得到什麼安慰呢?有一個時期,我把他當作一個修身養性的人,認為他是用那些死亡的象徵來提醒他自己:挨打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可現在我相信他那樣做,只不過因為骷髏容易畫,都是一個樣。 
  可是他,特拉德爾是個正派人;他始終認為同學之間應當互相援助,這是神聖的義務。為此他吃了好幾次苦頭;特別有一次在教堂裡,斯梯福茲笑出了聲,執事以為是特拉德爾,就把他帶了出去。我現在好像又看到他在會眾們輕視下被押出去。雖然第二天他為這事很傷心,並為此被關在教堂院子裡那麼多小時(他出來時,那一本拉丁文詞典全畫滿了骷髏),可他就是沒說出誰是真正的搗亂的人。可是他得了報償:斯梯福茲說在特拉德爾心裡是沒有任何陰險卑劣的思想的,我們都認為這是最高的讚賞了。就我來說,只要能得到這種報償,我寧願吃盡千般苦(雖說我的勇氣遠不如特拉德爾的,更比不上他那麼老成)。 
  我一生中見過的大世面之一就是:看斯梯福茲和克裡克爾小姐肩並肩,臂挽臂,在去到教堂的路上走在我們前面。我不認為克裡克爾小姐容貌比得上愛米麗的美麗,我也不愛她(我根本不敢),可我相信她是一個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的年輕女郎,沒人能在風度方面賽過她。當穿著白褲子的斯梯福茲為她拿著陽傘時,我因為認識他而感到自豪;我深信她只可能全心崇拜他。在我眼裡,夏普先生和梅爾先生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斯梯福茲和他們比起來就如同一個太陽和兩顆星相比。 
  斯梯福茲不斷保護我,成了非常有用的朋友;因為沒人敢冒犯他喜歡的人。他不能——或者說不管怎麼樣他沒這麼做——保護我不受克裡克爾先生的欺凌,克裡克爾先生對我十分苛刻。每次我受到了比平時更惡劣的待遇後,斯梯福茲總說我缺少他的勇氣,而且他是決不會忍受這一切的。我認為他這麼說是想鼓勵我,因而把這當作他的善意。克裡克爾先生的苛刻也有一種好處,我所知道的唯一好處,那就是當他在我坐的長凳後走過時想打我卻發現那告示板礙了他手,於是不久那告示板就給取下了,我也再沒看到它。 
  一件意外的事加強了我和斯梯福茲之間的友誼,也使我十分得意和驕傲,雖說有時也引起些不便。事情是這樣的,一次承他好心站在操場上和我交談,我無意中提起某人或某事——現在我忘了是什麼了——好像是《培爾格林·皮克爾》中的某個人。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可是到了晚上我上床時,他問我是不是有那本書。 
  我告訴他我沒有,並向他解釋我是怎麼讀到那本書的,還提到一些別的書。 
  「你還記得它們嗎?」斯梯福茲說。 
  「哦,當然記得,」我答道,我記性很好,我相信我把他們記得很清楚。 
  「那麼我告訴你吧,小科波菲爾。」斯梯福茲說,「你把那些書講給我聽。我晚上不能很早入睡,早上也總醒得很早。我們一本一本地講。我們可以把這當作每天的『天方夜談』。」 
  這安排使我很得意,並從那晚起就付諸實行。在我講述時,我給我喜愛的作者帶來了什麼損害不能由我來說,我也不想知道個究竟;可是我對他們懷著很深厚的崇敬,我自認為我是懷著樸實的熱誠來敘述那一切的,這種樸實的熱誠在我身上持續了很久。 
  但其弊病是我到了夜間就犯睏,或提不起精神講故事,這時說書就變成很苦的差事了,可還非得說,因為絕不能讓斯梯福茲失望或不高興。一大早,我無精打采,好想再睡一個鐘頭,卻要像希拉乍德王妃1那樣被叫醒,在起床鈴沒響之前講完一個長故事,這真是件討厭的事。不過,斯梯福茲一定要這麼做,而且作為回報,他給我講解算術和練習,以及一切對我來說很難的功課,所以在這交易上我並沒吃虧。不過,說句公道話,我所以受感動不是出於自私的動機,也不是因為畏懼他。我崇拜他,愛他,他的讚許就足以回報了。此刻,當我懷著一顆疼痛的心回憶這些瑣事時,我感到當時那種讚許是多麼寶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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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天方夜談》中講故事來救自己的人。 
  斯梯福茲也很體貼,在一次特殊的事件上,他不顧一切地表示了這種體貼,我懷疑特拉德爾和其它人都會因此有點不快呢。皮果提答應過要寫來的信——那是多麼讓人快樂的信啊!——在開學後頭幾個星期裡來了;連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個完全被桔子包住的蛋糕和兩瓶櫻草酒。我照例將這寶貝放在斯梯福茲腳前,請他處置。 
  「那麼,我告訴你怎麼辦,小科波菲爾,」他說,「酒留著給你講故事時潤嗓子。」 
  聽到這主意,我臉刷一下紅了,我謙虛地請求他不要這麼想。可他說他已經注意到我有時嗓子嘶啞——他用的是「有點帶滋嗄聲」這種說法——所以這酒的點點滴滴都應該用在他說的用途上。就這樣,這酒被鎖進他的箱子裡並由他倒進一個玻璃瓶裡,每次他認為我得保養一下時,就叫我用軟木塞裡的蘆管吸一口。有時,為了使它更加有效,他就好心地把桔子汁往裡面擠,並把姜攪和在裡面,或將薄荷溶了丟進去;雖說我不能斷言這類實驗使那氣味變得好多了,或就說這正是健胃的合劑,不過我每晚最後一件事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都是感激地喝下它,並深深感到了他的關心。 
  我覺得我們好像把皮爾格林的故事講了好幾個月,又把別的故事講了幾個月。我可以肯定我們這個團體從來沒有因為沒有故事而感到掃興,那酒也幾乎和故事一樣持久。可憐的特拉德爾——只要想到那學生,我就會很怪地一方面想笑,又同時想流淚——一句話,他一個人就是一個合唱隊;聽到開心處,他就狂笑;聽到故事裡講到什麼驚險時,他又怕得要命。這一來就總使我講不下去。最令人好笑的是,我記得,只要講到和吉爾·布拉斯的歷險有關的大人物,他就裝出忍不住地叩得牙響;我還記得,講到吉爾·布拉斯在馬德里遇上了強盜頭目時,這個倒楣的小丑裝出那種恐怖的樣子,以至被在走廊上暗暗巡視的克裡克爾先生聽到了動靜,於是背上擾亂寢室的罪名而被狠揍了一頓。 
  由於在黑暗中講了這麼多故事,我心底的浪漫夢幻的情緒也受到了鼓舞;從這一方面來說,這差事對我是不太有益處的。但是由於我已被視作我寢捨的開心果,我又意識到雖然我是最小的,卻因為我的故事在同學中廣為傳開而引起很多對我的關注,於是這反而激發我努力用功。在一個只靠殘酷治理的學校裡,無論這治理人是不是個混球,總不可能有什麼可學的。我深信,我們學校的學生和當時其它學校的學生一樣是無知的一群;學生們都因為受到太多非難和打擊而不能好好用功;正如任何人在不斷遭遇到不幸、痛苦和憂慮時都不能好好做事一樣,學生們也不能好好用功。我因為我那小小的虛榮心和斯梯福茲的幫助,竟受到促進;雖說我並沒少受什麼責罰,但我卻是同學中一個例外——我不斷撿拾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知識。 
  在這方面,我得到梅爾先生很大幫助,他喜歡我,我想起這就非常感激,看到斯梯福茲那麼動心機地說他壞話,而且幾乎從不放過機會慫恿別人或自己這麼去傷害梅爾先生,我常感到痛苦。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我特別難過,因為不久以後我就把梅爾先生帶我去見那兩個老婦人的事說給斯梯福茲聽了。就像我沒法對斯梯福茲隱藏一個餅或任何具體實在的東西一樣,我沒法對他隱藏這樣一個秘密。我常常害怕,怕斯梯福茲會把這事說出來或用這事來嘲諷梅爾先生。 
  我相信,我在那第一個早晨吃著早餐,並在孔雀翎毛影子下隨著笛聲入睡時,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不曾料到把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帶到濟貧院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那一次拜訪的後果是不可預料的,而且是種有害的。 
  一天,克裡克爾先生由於不適未到校,這當然使學校氣氛輕鬆快樂,早晨上課時吵鬧聲仍很大。學生們為大獲解放而開心,以致變得難於被控制了;雖說那可怕的屯哥拖著條木腿進來了兩、三次,還記下了主要搗蛋鬼的名字,卻並沒產生什麼了不得的影響,因為學生們深知明天總會有麻煩上身的,所以他們認為得樂且樂無疑為上上策。 
  確切說,那是一個半放假的日子,因為那天是星期六。由於操場上有鬧聲會驚擾克裡克爾先生,而天氣又不適合外出散步,那天下午我們就奉命呆在教室裡,做專為這種情況而設計的功課,這種功課要比平時省力得多。這也是每週夏普先生外出卷假髮的日子,於是,就由一向任苦差的梅爾先生管理學校了。 
  如果我可以把一頭牛或一隻熊和任何像梅爾先生那麼性子溫順的人聯想到一起。那麼那天下午,當吵鬧聲達到最大時,我會把他想成被一千條狗圍攻的這兩種動物之一。我記得,他俯在書桌上,用那削瘦的手支住疼痛不已的頭,悲慘萬狀地拚命想在那片令下議院發言人也會頭昏腦脹的喧鬧聲中繼續幹他那煩心的工作。學生們從座位上跑上跑下,一起玩「爭座位」,這是一群笑的學生,唱的學生,說的學生,跳的學生,喊叫的學生,這些學生圍住他轉來轉去,齜著牙做怪樣子,在他身後或當他面取笑他:他的窮酸,他的靴子,他的外套,他的母親,一切他們注意到的屬於他的,都被他們取笑。 
  「安靜下來!」梅爾先生一下站了起來,用書敲著桌子喊道:「這是什麼意思!簡直讓人無法忍受。讓人發瘋。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待我,同學們?」 
  他用來敲桌子的書是我的;我站在他身邊,目光隨著他的環視教室,我看到學生們都停了下來,有些突然受了驚,有些感到了點畏意,有些也許生了愧意。 
  斯梯福茲的座位在教室最當頭,就在這長長的房間的那邊。他手插在口袋裡倚牆而立地笑,當梅爾先生看他時,他像吹口哨似地把嘴努起。 
  「安靜下來,斯梯福茲先生!」梅爾先生道。 
  「你自己安靜下來吧。」斯梯福茲的臉變紅了說,「你在對誰說話?」 
  「坐下。」梅爾先生說。 
  「你自己坐下,」斯梯福茲說,「管你自己的事吧。」 
  響起一陣低聲的笑語和一些喝采聲,可是梅爾先生的臉色那麼蒼白,所以很快又安靜了下來;一個本打算蹦到他身後去模仿他母親的學生改變了主意,裝出要修筆的樣子。 
  「如果你認為,斯梯福茲,」梅爾先生說,「我不知道你有可以操縱這裡任何人頭腦的力量。」——他不覺(我猜想)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或者,你認為我不能在幾分鐘裡就看出你驅使那些比你小的同學用各種方法侮辱我,那你就錯了。」 
  「我可不會為你費什麼神,」斯梯福茲冷冷地說,「所以我實際上沒幹什麼錯事。」 
  「你利用你在這裡得寵的地位,先生,」梅爾先生繼續道,這時他的嘴唇哆嗦得很厲害,「來侮辱一個有身份的人——」 
  「一個什麼?——他在哪兒呀?」斯梯福茲說。 
  這時有人喊道:「可恥呀,傑·斯梯福茲!太壞了!」這是克拉德爾;梅爾先生忙拉住他並叫他別再說什麼。 
  ——「侮辱一個命運不濟的人,先生,而且從來沒有冒犯過你的人,你的年紀和聰明足以懂得許多不應侮辱這人的理由。」梅爾先生說,他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你這事做得卑鄙下賤。你可以坐下或站在你座位上,只要你願意,先生。 
  科波菲爾,往下讀。」 
  「小科波菲爾,」斯梯福茲說著走到教室的這一端,「停一下,我實實在在對你說吧,梅爾先生。你居然說我卑鄙或下賤,或說類似的話時,你自己卻是個厚顏無恥的乞丐。你一直就是一個乞丐,你心裡明白;可你說那種話時,你就是一個厚顏無恥的乞丐。」 
  我至今還弄不清是他要打梅爾先生還是梅爾先生要打他,或是雙方都有這種意圖。我看到大家一下全像化成了石頭一樣僵住了,我還發現克裡克爾先生來到了我們中間,屯哥在他身旁,克裡克爾太太和小姐站在門口彷彿大受驚嚇地朝屋裡看。梅爾先生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兩肘支在桌上,雙手掩住了臉。 
  「梅爾先生,」克裡克爾先生搖搖梅爾先生的胳膊道;克裡克爾先生的低語聲現在已足夠讓人聽得清了,屯哥覺得沒必要再複述,「我希望,你沒忘記你的身份吧?」 
  「沒有忘記,先生,沒有,」那教員露出臉答道,並十分不安地晃了晃腦袋還搓著手,「沒有忘記,先生,沒有。我記得我的身份,我——沒有忘記,克裡克爾先生,我沒忘記過我的身份,我——我一直記得我的身份,先生——我——心裡希望你哪怕早一點記起了我的身份也好,克裡克爾先生。那——那——就也會更仁慈點,先生,更公正點,先生。那也總可以使我免去些什麼,先生。」 
  克裡克爾先生嚴歷地看著梅爾先生,一隻手搭在屯哥肩上,坐到那張桌上,雙腳落在桌旁的長凳上。他坐在那寶座上朝梅爾先生看去,後者仍然極度不安地晃著腦袋搓著手。然後,克裡克爾先生向斯梯福茲轉過身說: 
  「喏,先生,他既然不屑於告訴我,那麼那是怎麼回事呢?」 
  斯梯福茲有一小會兒迴避那問題不作回答,只是輕蔑又憤怒地看著他的對手而保持緘默。我記得,就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不由自主地想他的儀表多像個高尚的人哪,而和他相比,梅爾先生多麼平庸無華。 
  「那麼,他說得寵是什麼意思?」終於,斯梯福茲說話了。 
  「得寵?」克裡克爾重複道,額上的青筋馬上暴了起來,「誰說得寵?」 
  「他說的,」斯梯福茲說。 
  「請說說,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先生?」克裡克爾先生很生氣地轉向他助手問道。 
  「我的意思是,克裡克爾先生,」他低聲答道,「如我說的那樣:沒有學生可以利用他得寵的地位來侮辱我。」 
  「來侮辱·你?」克裡克爾先生說,「我的天!可是請允許我問你一聲,你這位姓什麼的先生,」說到這時,克裡克爾先生把胳膊、棍子都抱到他胸前,而且眉頭那麼用力皺起打成了個結,以至那雙小眼睛都幾乎變得不見了;「你大談得寵時,是否也應顧及對我的尊重呢?對我呀,先生,」克裡克爾先生說著把頭朝梅爾先生伸了過去又馬上縮了回來,「這兒的一校之長,也是你的僱主呀。」 
  「那是不得體,先生,我心悅誠服地承認,「梅爾先生說,「如果我當時頭腦冷靜就不會那麼說了。」 
  這時,斯梯福茲插言了。 
  「當時,他還說我卑鄙,還說我下賤,我就稱他為乞丐。如果我當時頭腦冷靜,我也不會稱他乞丐。可我這麼做了,我願承擔一切後果。」 
  也許沒考慮到有沒有什麼後果要承擔,我當時覺得這番話真是講得太堂堂正正了。這番話對別的同學也發生了影響,因為他們中發生了一陣小小激動,雖然沒人說什麼話。 
  「我真吃驚,斯梯福茲——雖然你的坦白令人起敬,」克裡克爾先生說,「令人起敬,當然——我真吃驚,斯梯福茲,我必須說,斯梯福茲,你居然把這樣一個綽號加在由薩倫學校僱傭的任何人身上,先生。」 
  斯梯福茲笑了一聲。 
  「這可不能算作對我所說的一種回答,」克裡克爾先生說,「我期待著從你那兒得到更多的回答呢,斯梯福茲。」 
  如果在我眼裡,梅爾先生在那英俊的學生面前顯得平庸,那麼克裡克爾先生就庸俗得沒法形容了。 
  「讓他來否認吧,」斯梯福茲說。 
  「否認他是個乞丐嗎,斯梯福茲?」克裡克爾喊道,「怎麼了?他在哪行過乞?」 
  「如果他本人不是乞丐,他有個近親是,」斯梯福茲說,「那也一樣。」 
  他朝我瞥了一眼,梅爾先生也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我心裡好愧,臉也火辣辣的,抬起了頭,可是梅爾先生盯著斯梯福茲看。他仍不斷拍著我的肩,但眼卻朝斯梯福茲看著。 
  「既然你期待我,克裡克爾先生,能為自己說出理由來,」斯梯福茲說,「並說出我的意思——我得說的是:他的母親就住在濟貧院裡靠救濟度日。」 
  梅爾先生仍然看著他,一邊仍然拍著我的肩。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低聲自言自語道:「是的,我想到過是這回事。」 
  克裡克爾先生向助手轉過身去,很嚴肅地皺著眉,拚命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 
  「喏,你聽到這位先生說的了吧,梅爾先生。請你無論如何當著全體學生更正他說的。」 
  「他沒說錯,先生,用不著更正,」梅爾先生在一片死寂中答道,「他說的屬實。」 
  「那麼,請你當眾宣佈,」克裡克爾先生把頭歪向一邊,眼光向全體學生轉了轉說,「在這之前,我是不是一點也不知道此事呢?」 
  「我相信你並不曾直接知道。」他答道。 
  「是吧,你說的我並不曾知道,」克裡克爾說,「是不是,你說?」 
  「我確信你從不認為我的境況很好,」他的助手答道,「你知道我在你這裡的地位一直怎樣、現在怎樣。」 
  「如果你這樣說,那我確信,」克裡克爾先生道,他額頭上的青筋脹得比以前更粗了,「你在這裡的地位就完全不合適,你錯把這兒當成一個慈善學校了。梅爾先生,請讓我們就此分手吧。越快越好。」 
  「再沒比現在更好的了。」梅爾先生站起來說道。 
  「先生,那就聽便吧!」克裡克爾先生說。 
  「我向你告辭了,克裡克爾先生,還有你們大家,」梅爾先生向教室裡環視了一眼說,並又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詹姆斯·斯梯福茲,我對你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你有一天會為你今天的行為而羞恥。眼下,我決不願把你看作我的朋友,也不願把你看作我關心的任何人的朋友。」 
  他再次把手放在我肩上,然後從他桌裡拿出笛子和幾本書,把鑰匙留在桌裡給他的後任,就夾著那些財產走出了學校。於是,克裡克爾先生通過屯哥發表了一篇演說,他在演說中感謝斯梯福茲,因為後者保住了(或許太強烈了點)薩倫學校的獨立和尊嚴;他用和斯梯福茲握手來結束了演說,而我們則喝采三聲——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我猜想是為了斯梯福茲吧,我熱情地參予了喝采,雖說我心裡仍很難過。然後,克裡克爾先生因為發現特拉德爾為了梅爾先生離去不但不喝采反而哭泣,就把他揍了一頓。再然後,克裡克爾先生就回他的沙發,或床,或他原來呆的別的什麼玩藝上去了。 
  現在,就剩下我們學生自己在那裡了,我記得我們當時很茫然地面面相覷。我自己由於與剛發生的事有關而感到內疚後悔,要不是怕不時看看我的斯梯福茲會說我不講交情,我真會忍不住也哭起來;可我表示了我的痛苦後,他會很不高興的,我只好忍住。他很生特拉德爾的氣,說特拉德爾挨了揍他快活。 
  可憐的特拉德爾已不再把頭趴在桌上了,現在他正像平常渲洩自己時那樣做——畫了一大堆骷髏。他說他並不在意自己,梅爾先生受了不公正的對待。 
  「誰不公正地對待他?你這個小妞?」斯梯福茲說。 
  「當然是你呀。」特拉德爾答道。 
  「我做了什麼呀?」斯梯福茲說。 
  「你做了什麼?」特拉德爾反問道,「傷了他感情,弄掉了他的位置。」 
  「他的感情!」斯梯福茲輕蔑地重複道,「他的感情沒多久就會復原的,我可以擔保。他的感情可不像你的,特拉德爾小姐。說到他的位置——那很要緊,是不是?——難道你以為我不會寫信叫家裡給他些錢嗎,妞妞?」 
  我們認為斯梯福茲這麼想是高尚的。他的母親是一個很有錢的寡婦,據說無論他向她提什麼要求,她幾乎都辦到。看到特拉德爾被這麼反擊,我們都高興極了,並把斯梯福茲推崇得上了天,尤其當他居然肯告訴我們,說這麼做是為了我們,為了我們好時;他無私地這樣做,讓我們得到了極大的恩惠。 
  可我必須說,那天晚上我在暗中講故事時,梅爾先生的笛聲好像不止一次在我耳邊淒淒涼涼地響起;當斯梯福茲終於乏了而我也躺下時,我想像那笛子正在什麼地方如此淒楚地被吹響,我難過極了。 
  不久,我由於被斯梯福茲吸引而忘了梅爾先生。在新教員還沒找到之前,斯梯福茲代他的一些課,斯梯福茲連書也不用,完全是輕輕鬆鬆玩耍一樣(我覺得他什麼都記得),新教員來自一個拉丁語學校,在上任前,一天在客廳吃飯時被介紹與斯梯福茲相識。斯梯福茲對他予以很高評價。對我們說他是一塊「磚頭」。雖說我不知道這是種什麼學位,但我因此非常尊敬他;雖說他從沒像梅爾先生那樣為我——並不是說我算什麼了不起的人——費過什麼心血,我對他的高深學問從沒有過半點懷疑。 
  在那半年的日常生活中,只有另一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至今沒忘。為了很多理由我不能忘記它。 
  一天下午,我們都被整治到昏頭轉向的地步了,克裡克爾先生還狠狠地向四周出擊。就在這時,屯哥進來了,用他一貫的粗嗓門叫道:「有人找科波菲爾!」 
  「來人是誰,把他們帶到哪間屋去。」他就這些和克裡克爾先生交談了幾句;然後——照慣例,在叫到我名字時我就起立了並嚇得戰戰兢兢——我就被告之先從後面樓梯走去換件乾淨的衣,再去飯廳。我懷著我那小小年紀還從未有過的緊張執行這命令,走到客廳門口時,我突然想到或許是母親來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想來者是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開門之前,我縮回手,停下哭了一小會。 
  開始,我沒看到任何人,卻感到門後有推力。我向門後一看,吃驚地看到了皮果提先生和漢姆。他們緊貼牆站著,向我脫帽致意。我不禁大笑,不過我這樣笑更多的原因乃是看到了他們而快樂,而不只是被他們做出的樣子逗笑的。我們很親熱地握手;我笑啊,笑啊,直到我拿出小手帕來擦眼睛。 
  皮果提先生(我記得,在那次來訪期間,他的嘴就沒合攏過)見我那樣做便表現出十分關心,他用胳膊推推漢姆,要後者說點什麼。 
  「高興起來,衛少爺!」漢姆用他那種傻乎乎的方式說,「天哪,你長了好多!」 
  「我長了嗎?」我擦著眼睛問。我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哭,不過一看見老朋友我就要哭。 
  「長了嗎,衛少爺?他可不是長了嗎!」漢姆說。 
  「可不是長了!」皮果提先生說。 
  他倆相對大笑,這下弄得我也又笑開了。於是我們又一起大笑,一直笑到我又快哭了。 
  「你知道媽媽好嗎,皮果提先生?」我說。「還有我親愛的、親愛的老皮果提好嗎?」 
  「非常好。」皮果提先生說。 
  「小愛米麗呢?還有高米芝太太呢?」 
  「非——常好,」皮果提先生說。 
  大家沉默下來。為了打破沉默,皮果提先生從他口袋裡掏出兩隻特大的龍蝦,一個巨號的螃蟹,一大帆布袋的小蝦,他將這些都堆在漢姆的懷裡。 
  「你看,」皮果提先生說,「你和我們住在一起時,我知道你喜歡這種小小的海味,所以我們冒冒失失帶來這些。這都是那個老媽媽燒的,她燒的,就是高米芝太太燒的。不錯。」皮果提先生慢慢吞吞地說,我當時想他可能還沒準備好說別的什麼才粘住這個話題,「高米芝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證,是她煮的這一些呢。」 
  我表示了感謝。於是,皮果提先生看了看不好意思在傻笑的漢姆一眼,也沒幫他什麼就又說道: 
  「我們是,你知道,風平浪靜地乘一隻雅茅斯的帆船到格雷夫森德的。我妹妹把這個地方的地名寫給了我,並寫信給我說,如果我來格雷夫森德,一定要來找衛少爺,替她卑謙地請安,並轉告一家人都非常好。小愛米麗,你知道,我一回去她就會寫信給我妹妹,告訴她我見了你,你非常好,這樣我們做了一個兜圈子的遊戲。」 
  我想了想,才明白皮果提用這個比喻來指消息將傳一個圈。於是,我很誠摯地感謝他。我還說,我相信小愛米麗也和我們當時在海灘上拾貝殼石子時相比有些變化了;說這話時,我覺得我臉都紅了。 
  「她要變成一個大人了,她就要變成那樣了,」皮果提先生說,「問他吧。」 
  他指的是漢姆。漢姆對一大袋的小蝦笑咪咪地表示此乃事實。 
  「她漂亮的臉蛋喲!」皮果提先生說著,他的臉也像燈一樣亮亮的了。 
  「她的學問喲!」漢姆說道。 
  「她寫的字喲!」皮果提先生說,「天哪,那字一個個黑得像玉!一個個那麼大,不管在哪你都能看清它。」 
  看到皮果提先生懷著那種熱情提到他寵愛的人時真讓人愉快。他彷彿又站在我面前了,他那毛乎乎的大臉上洋溢著快樂的愛心和驕傲而發光,我沒法形容這一切。他誠實的眼睛冒著火花而亮閃閃的,好像它們的深處被什麼燦爛的東西撩動著。他寬廣的胸膛因為高興而一起一伏。由於熱誠,他兩隻有力的大手握在一起,為了加重他說的,他又揮動著右臂(在我這個小人兒看來,那就像把大錘子)。 
  漢姆和他一樣熱誠。要不是斯梯福茲冷不丁地進了屋而使他們不好意思,我敢說他倆還會說許多關於小愛米麗的話。見我站在屋角和生人說著話,斯梯福茲本正在唱歌也不唱了,並說:「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小科波菲爾!」(因為一般這不是做會客室用的)於是他就從我們身旁經過往外面走。 
  我不能確定,當時是因為有一個斯梯福茲這樣的朋友自豪,還是迫切想解釋我如何有皮果提先生這樣的朋友,反正在他往外走時我叫住了他。天哪,過了這麼久,我還記得那麼清楚——我禮貌有加地對他說: 
  「不要走,斯梯福茲,對不起。這兩位是雅茅斯的船家——非常善良的好人——他們是我保姆的親戚,從格雷夫森德來看我的。」 
  「哦,哦!」斯梯福茲轉過身說,「很高興能見到他們。你們二位好。」 
  他舉止裡有種瀟灑,那是快樂優雅的舉止而不是傲慢,我仍然相信他舉止中還有種魅力。由於他的這種舉止,由於他旺盛的活力,他悅耳的聲音,他英俊的臉和好看的身材,還有他與生俱來的吸引力(我想很少人有這種吸引力),他有一種魅力,我相信;而人的天性中的弱點正是向這種魅力屈服。沒什麼人能抗拒這種魅力。所以,我看到他倆多麼高興能和他在一起,而且很快就對他敞開了心懷。 
  「請你一定讓她們在家裡的知道,皮果提先生,」我說,「在信上告訴她們說斯梯福茲先生對我很好,如果沒有他,我在這裡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胡說!」斯梯福茲笑著說,「千萬別告訴她們這種事。」 
  「如果斯梯福茲先生到了諾弗克或薩弗克,皮果提先生,」我說,「只要我在那地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帶他去雅茅斯看你的那所房子,只要他願意去。斯梯福茲,你決不曾看過那樣好的房子。那是用一條真正的船做的!」 
  「用一條船做的,真的?」斯梯福茲說,「對這樣地地道道的船家來說,那真是再好不過的房子了。」 
  「是這樣的,先生,是這樣的,先生,」漢姆咧嘴笑著說,「你說對了,年輕的先生。衛少爺,先生說得對,地地道道的船家!呵呵,他也真地地道道呀!」 
  皮果提先生的高興勁不下於他的侄子的,不過出于謙虛他沒這麼大叫大嚷地表示出來罷了。 
  「好吧,先生,」他鞠了一躬,邊笑著把領巾往懷裡掖邊說,「謝謝你,先生。謝謝你!在我們那一行裡,我是賣力干的,先生。」 
  「最棒的人也不過如此了。皮果提先生,」斯梯福茲說。他已經知道他的姓了。 
  「我敢說,你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先生,」皮果提搖搖頭說,「你幹得真好——好極了!謝謝你,先生,我感謝你對我們的熱情。我是個粗人,先生,可我直爽——至少,我希望我直爽,你明白。我的房子沒什麼好看的,先生,不過如果你和衛少爺一起來看它的話,那完全可以由你支配。我真是一隻臥妞,是的,」皮果提先生想說的是蝸牛,比喻他走得很慢,因為他每次說完一句話就想走,卻不知怎麼地又回來了,「不過,我巴不得你倆都好,我巴不得你倆都快樂!」 
  漢姆應了那句客氣話,於是我們用最熱情的方式和他們分手了。那天晚上,我差點忍不住要向斯梯福茲談起漂亮的小愛米麗,可我太不好意思去提到她的名字,也怕遭他譏笑。我記得,我很不安地把皮果提先生那句「她要變成一個大人了」想了好久,不過我最後斷定那話是沒什麼意思的。 
  我們乘人不注意,把那些介類,或像皮果提先生那麼謙虛地稱作「海味」的東西轉運進寢室,那天晚上大吃了一頓。可是特拉德爾沒福氣消受,他太不幸了,連和別人一樣平安吃下這頓晚飯都不成。半夜他病了——他太軟弱了——病因是螃蟹;吃下黑藥水和藍藥丸後(據父親行醫的丹普爾說那藥力足以破壞一匹馬的體力),他又挨了一頓棍子並被罰背六章希臘文聖經,因為他不肯招供。 
  那半年的其它日子在我記憶中是一片混沌,只記得是日復一日為我們的小命掙扎努力;夏天逝去,季節轉換,嚴寒的早晨,我們被鈴聲喚起床;夜晚,在那清冷清冷的氣息中我們就寢;晚上的教室燈光黯淡,爐火無溫,早上的教室則像一個巨大的顫抖著的機器,總是那樣依次變來變去的燉牛肉和烤牛肉,燉羊肉和烤羊肉;一塊塊的黃油麵包;捲了角的課本,開了裂的石板,淚水打濕了的抄本,挨棍子,挨界尺,剪頭髮,下雨的星期天,板油夾的布丁,還有無處不在的那髒兮兮的墨跡。 
  可我記得很清楚,經過一段好長的日子後,放假的日子不再是一個固定的小黑點而是一點點朝我們走近,變得越來越大。我們先計算月份,繼而計算星期,再而計算日子;我於是怕會不讓我回家。當我聽斯梯福茲說已來通知讓我回家了。我又懷上一種在動身前摔斷腿的朦朧不安。終於,放假的日子由下下個星期而下星期,又由後天而明天而今天而今晚。那天晚上,我上了雅茅斯的郵車,我回家去了。 
  在雅茅斯的郵車裡,我時睡時醒,並做了許多關於這一切的夢。但每次醒來,窗外的地面已不是薩倫學校的操場了,耳邊響起的也不是克裡克爾先生對特拉德爾發出的聲音,而是車伕吆喝馬的聲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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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我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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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別快樂的一個下午 
  天亮之前,我們來到郵車當停的那家小旅店(那不是我那個侍者所在的旅店),我被帶進一間很可愛的小小臥室裡,門上用油漆寫著「海豚」兩個字。雖說在樓下火爐前喝了給我的熱茶,我仍然很冷,我知道;所以我很高興能上海豚的床,用海豚的毯子把我從頭到腳裹住入睡了。 
  早上九點,車伕巴吉斯要來接我。我八點便起床,在指定時間前做好準備等他。由於晚上沒睡足,我有點頭昏。他接待我的樣子就像我們分手不過是五分鐘前的事,好像我只是去旅店兌換了零錢或干類似的事。 
  我和我的箱子上了車後,車伕也就座了,那匹懶洋洋的馬又用它那慣有的步子拉我們上路了。 
  「你看上去氣色挺好,巴吉斯先生,」我說,心想他聽了會很高興。 
  巴吉斯先生用袖口擦了擦臉,然後看了看袖口好像是想在那上面看到他的好氣色;可他對我討好未作任何回答。 
  「我轉達了你的口信,巴吉斯先生,」我說,「我給皮果提寫信了。」 
  「啊!」巴吉斯先生說。 
  巴吉斯先生乾巴巴地答應著,看上去不怎麼高興。 
  「那麼寫對嗎,巴吉斯先生?」我猶豫了一小會後問道。 
  「怎麼了,不對。」巴吉斯先生說。 
  「不是那句話嗎?」 
  「那話是對的,也許,」巴吉斯先生說,「可到了那兒就完了完。」 
  由於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就重複他的話問道;「完了完,巴吉斯先生?」 
  「沒結果呀,」他解釋道,一邊斜瞥了我一眼,「沒回信。」 
  「你想要個回信,巴吉斯先生?」我睜大了眼問,因為這對我說可是新鮮事了。 
  「一個人說他願意時,」巴吉斯先生又把眼光緩緩投向我說,「那就等於說,這個人等著一個回信呀。」 
  「哦,巴吉斯先生?」 
  「哦,」巴吉斯先生的眼光又落到馬耳朵上了,「從那時起,那人就在等一個回信。」 
  「你把這點告訴她了嗎,巴吉斯先生?」 
  「沒——有,」巴吉斯先生想了想說,「我不打算去把這告訴她。我和她說過的話通共不過六句。我不打算去把這告訴她。」 
  「你願意我把這告訴她嗎,巴吉斯先生?」我遲疑地問。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這麼說,」巴吉斯先生說著又慢慢地看了我一眼,「巴吉斯在等一個回信。你說——叫什麼?」 
  「她叫什麼?」 
  「嗯!」巴吉斯先生點點頭說。 
  「皮果提。」 
  「教名呢?還是姓?」巴吉斯先生道。 
  「哦,這不是她的教名,她的教名是克拉拉。」 
  「是嗎?」巴吉斯先生說。 
  似乎這一切使他發現有許多值得思考的東西,他於是坐在那兒沉思,並小聲吹著口哨,就這樣過了一小會兒。 
  「嘿!」他終於又說道,「你說,『皮果提呀!巴吉斯在等一個回信呢!』她也許會說:『什麼回信?』你說,『對我給你說的那句話的回信呀。』『那是什麼話呀?』她說。『巴吉斯願意,』你就說。」 
  一邊這麼巧妙地指導我,巴吉斯先生又一面用胳膊肘對我腰部重重地碰了一下。然後,他又按老樣子地低頭看著馬。有那麼半個小時裡,他沒對這事再說什麼,那以後才從口袋裡掏出支粉筆,在車篷裡寫上「克拉拉·皮果提」幾個字,顯然是作為他個人備忘錄用的。 
  啊,那是一種多麼奇特的感覺啊——當你回那個已不再是真正的家的家時,當回到那裡發現所見到的一切都使我想起舊日那個快樂的家、而那舊日的家卻已是一個不再現的舊夢了!母親、皮果提和我彼此親熱友愛而無外人插在我們中間的日子又歷歷在目了,使我傷感,我竟不知道我是不是為回到家而高興呢,還是願意呆在外面和斯梯福茲廝伴而忘掉它。可我還是到了,不一會就來到那幢住宅前。那兒的那些葉落盡了的老榆樹在抖峭中向我搖擺它們的那些手,那兒的那些舊鴉巢在風中一片片地吹散飄去。 
  車伕把我的箱子放在花園門口就走了,剩下我在那裡。我沿小徑向屋子走去,一面盯著那些窗子,每踏一步都生怕會從窗口看到默德斯通先生或默德斯通小姐從那兒探頭往下看。不過,沒有面孔出現。走到屋前,又知道天黑前怎麼開門,我就沒敲門邊輕輕地、怯怯地走了進去。 
  上帝知道,當我走進門廳聽到母親在舊客廳裡唱歌的聲音時,我心頭一種多麼童稚的記憶又被喚醒了。她很輕很輕地唱。我想在我還是一個小毛頭時,也一定躺在她懷裡聽她這樣唱過。這曲子是新的,可是卻讓我感到那麼親切,充滿了我的心懷,就像一個久違的好友歸來。 
  從母親低唱的那種孤獨和沉思的樣子,我斷定她是一個人在那裡。於是我輕輕走進去。她坐在火爐邊給一個嬰兒餵奶,她把嬰兒的小手按在她脖子上,自己低頭看那嬰兒的小臉,並對那嬰兒輕輕唱歌。我猜得不錯,沒別的人在她身邊。 
  我對她說話,讓她驚動得叫了起來。可是,她看到我時,便叫我是她親愛的衛衛,她親愛的孩子!她走過半間房子迎上來,跪在地上親我,把我的頭貼在她胸上去挨她懷裡那個小小人兒,又把小小人兒的手放在我嘴上。 
  我真希望我已經死了。我真希望我那時就懷著那種感覺死了!我那時比以後任何時候都更適於進天堂。 
  「他是你的小弟弟,」母親撫摸著我說,「衛衛,我可愛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然後,她又一次又一次地親吻我,抱住我的脖子。她這麼做時,皮果提跑了進來並一下坐到我們旁邊的地上,對我們倆又瘋狂了十五分鐘左右。 
  似乎沒人指望到我會回得這麼早,車伕比平日提前了很多。似乎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拜訪附近什麼人家去了,到夜晚才會回。我先前根本沒料到我們仨可以不受驚擾地聚在一起;我當時覺得好像親切的舊時光又回來了。 
  我們一起在火爐邊吃飯。皮果提想伺候我們,可母親不讓她這樣做而叫她和我們一起吃。我用我的那只繪有鼓滿帆的戰艦的褐色盤子,我不在家時,皮果提一直把它藏在什麼地方,她說就是給她一百鎊她也不肯打破它。我用我的那只刻有「大衛」字樣的舊杯子,還用我的那些不會割傷手的小刀小叉。 
  吃飯時,我想這是把巴吉斯先生的話告訴皮果提的好機會了。我還沒把要告訴的話說完,她就開始笑起來了,並用圍裙蒙住臉。 
  「皮果提!」母親說,「怎麼了?」 
  皮果提笑得更厲害了。我母親想把她的圍裙拉開,她反而蒙得更緊,好像用一條口袋把她頭包住了一樣地坐在那裡。 
  「你在幹什麼呀,你這個蠢東西?」母親笑問道。 
  「哦,那該死的人!」皮果提叫道,「他想娶我呢。」 
  「他和你很般配,是嗎?」母親說。 
  「哦!我不知道他,」皮果提說,「別問我。他再好我也不要他。我不嫁任何人。」 
  「那麼,你為什麼不把這告訴他呢,你這可笑的傢伙?」母親說。 
  「把這告訴他,」皮果提隔著圍裙往外看著答道。「他從沒對我提起過有關那事的一個字。他心裡更清楚,只要他敢對我說一個字,我就一定會搧他一耳光。」 
  我相信,她當時的臉色比任何時候更紅,比任何一張臉都紅。每次她大笑一陣後就又蒙上臉,這麼大笑過兩或三次後,她才又繼續吃飯。 
  我看出,雖然在皮果提注意到時我母親也微笑,但她變得更加嚴肅、更若有所思了。一開始我就發現她變了。她的臉依然很秀美,卻看上去憂傷脆弱;她的手那麼瘦骨伶丁,那麼蒼白,我覺得幾近透明了。但這還不全是我現在說的變化,我說的是她的氣質變了。她變得焦慮不安。終於她親熱地把手搭在她的老僕人手上,她說: 
  「皮果提,親愛的,你不會結婚吧?」 
  「我,太太?」皮果提瞪著眼答道,「上帝保佑你,我不會。」 
  「不會很快結婚吧?」母親溫柔地說。 
  「永遠不會!」皮果提大聲說。 
  母親握住她的手說: 
  「別離開我,皮果提。和我在一起吧。也許不會很久了。 
  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呢?」 
  「我離開你,我的寶貝?」皮果提叫道,「怎麼著我也不會的呀!怎麼了,你那小腦袋裡想些什麼呀?」皮果提已習慣於有時把我母親當一個孩子那樣來對其交談了。 
  可是母親除了表示感謝沒說什麼別的,皮果提就又照她的那方式繼續說: 
  「我離開你?我想我瞭解我自己。皮果提離開你?我倒想看看她試著這麼做呢!不,不會的,不會的,」皮果提抱著胳膊搖頭說,「她不是那種人,我親愛的。如果她這麼做了,有些貓會開心,但是它們開心不了。它們會更煩惱呢。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變成一個孤拐倔強的老婆子。等我太聾了,太跛了,太瞎了,牙掉光了說話也說不清了,成個廢物了,連別人都懶在我身上挑刺了。我就去我的衛衛那兒,請他收留我。」 
  「那樣的話,皮果提,」我說,「我一定會很高興看到你,像歡迎一個女王一樣歡迎你。」 
  「上帝保佑你那難得的好心腸!」皮果提叫道。「我就知道你會那樣做!」於是她又親了我一下,對我的善意表示感謝,再用圍裙蒙住臉來把巴吉斯取笑一番。那以後,她從搖籃裡抱出那嬰兒來餵他。那以後,她收拾了飯桌;再以後她換了一頂帽子,拿著她的針線匣和尺子、還有那塊蠟燭頭走進來,一切都和原先的一模一樣。 
  我們向爐而坐,愉快地談話。我告訴她們說那克裡克爾先生是多麼嚴厲的先生,於是她們對我深表同情。我告訴她們斯梯福茲是多好的人,怎樣保護我,於是皮果提說她要步行二十英里去看他。那嬰兒醒來時,我把她抱起來,親熱地照顧他。他又睡著後,我就依已間斷好久的老習慣那樣爬到母親身邊坐下,手摟住她的腰,小紅臉蛋貼在她肩頭,能感覺到她美麗的秀髮垂在我身上——我記得,我常把她的頭髮想作天使的翅膀——我真快樂呀。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爐火,在那燒紅的煤塊中好像看見了幻景,我幾乎堅信我根本就沒離開家過,而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不過是那幻景,隨著火光暗淡時會消失,我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母親、皮果提和我才是實實在在的。 
  皮果提盡她目力所及地補一隻襪子,她坐在那裡,把那襪子像手套一樣戴在手上,右手執針,火光一閃亮時她就馬上縫一針。我總想不出她從哪兒找出這麼些要補的襪子。從我躺在搖籃裡起,她就似乎只幹這一種針線活而沒縫過別的。 
  「我想知道,」皮果提說道,她有時會對一些最意想不到的問題發生興趣要探究,「衛衛的姨婆不知怎麼樣。」 
  「哦,皮果提!」我母親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說,「你說的話真糊塗!」 
  「是啊,可我的確想知道呢,太太。」皮果提說。 
  「是什麼使你想起這麼一個人了?」母親問道,「這世上再沒別的人好想了嗎?」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皮果提說,「我的頭腦從來不能挑選該想的人,這只可能是我太蠢的原故。他們隨意來去,他們也隨意不來不去。我想知道她怎麼樣了。」 
  「你真荒唐,皮果提,」母親答道,「人們會以為你在盼她再來一次呢。」 
  「天哪,千萬別!」皮果提叫道。 
  「好吧,那就別再談這種不快的事了,這才是好人,」母親說,「無疑,貝西小姐把自己關在海邊那小屋裡,要永遠呆在那裡了。不管怎麼說,她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不!」皮果提若有所思道,「不,再也不會了。我想知道,如果她死了,她會不會給衛衛留下點什麼呢?」 
  「我的天哪,皮果提,」母親答道,「你是個多糊塗的女人呀!你知道她根本就對這可憐又可愛的孩子出生有多反感呀!」 
  「我想她現在也該寬恕他了。」皮果提暗示道。 
  「為什麼她現在就會寬恕他呢?」母親很敏銳地問。 
  「他現在有個弟弟了呀,我的意思是這個。」皮果提說。 
  母親立刻哭了起來,她不知道皮果提為什麼竟敢說這種話。 
  「好像搖籃裡這個無辜的小傢伙於你或任何人有過什麼害處一樣,你這個偏狹的東西!」她說,「你最好去嫁給那個車伕巴吉斯。你怎麼不去呢?」 
  「如果我這樣做,只會使默德斯通小姐開心。」皮果提說。 
  「你心思多壞呀,皮果提!」母親回答說,「你嫉妒默德斯通小姐都到了可笑的地步。你要把鑰匙都收由你保管,由你來發放一切東西,是不是?你這麼想,我也不吃驚。可你知道她是出於好心和善意做這些事的!你知道她是這樣的,皮果提——你知道得很清楚。」 
  皮果提低聲嘟囔了幾句,聽著像是「討厭的好心」還有別的什麼,大意是那種好心也未免太過份了。 
  「我知道你的用意,你這個壞脾氣的東西,」母親說,「我瞭解你,皮果提,完全瞭解你。你知道我瞭解你,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臉紅得像火燒。可是一次只說一件事。現在說的是默德斯通小姐,皮果提,你迴避不了。你曾聽她不止一次說過,說她認為我太沒頭腦,也太——啊——啊——」 
  「漂亮。」皮果提提醒道。 
  「那麼,」母親半笑著半問道,「她如果蠢到說這種話,也是我的錯嗎?」 
  「沒人會怪你的。」皮果提說。 
  「沒人,我希望沒人會這樣,當然!」母親答道,「你曾聽她不止一次說為了這個原因,她希望把我從這些麻煩中解脫出來。她認為我不宜為這些事操心,我自己也真弄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適宜這些;她不是總起早睡晚,不停地走來走去嗎?她不是總在做各種事,鑽進各種地方——什麼煤屋,儲藏室,還有些我弄不清的地方嗎?那些地方決不會是很舒服的——你是暗示這樣做不是出於一種熱誠心腸嗎?」 
  「我根本不暗示。」皮果提說。 
  「可你那樣做了,皮果提。」母親接應道,「你除了幹活,就暗示,再也不幹什麼別的了。你總暗示,從那裡得到滿足。 
  你談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時——」 
  「我從沒那麼說。」皮果提說。 
  「是沒那麼說,皮果提,」母親道,「不過,你暗示過。這就是我剛才對你說的。這是你最壞之處。你要暗示。剛才我說我瞭解你,現在你知道我瞭解你。你談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時又裝出看不起的樣子,我不相信你是真地打心眼裡看不起,皮果提,你一定像我一樣知道那好心有多好,而且他又怎樣為這些好心驅動去行事。假如他過去對某人似乎嚴厲了點——皮果提,你明白,我相信衛衛也明白,我指的並非在場的哪一個人——那也完全是因為他深知這樣是為了某人好。因為我,他自然而然地愛某人。並完全為某人好而行事。他比我更長於對這問題做決斷,因為我很明白我是個軟弱、輕率、幼稚的人,而他是個堅定、嚴肅、認真的人。他也,」說到這兒,她那好動感情的天性又使淚水偷偷流滿了她的臉,「他也為我操了很多心;我應該非常感激他,在思想中服從他,如果我沒這麼做,皮果提,我就難過,自責,懷疑自己的良心,不知怎麼辦好。」 
  皮果提坐在那裡,把襪底貼住下巴,默默看著爐火。 
  「好了,皮果提,」母親的語氣變了,「我們別鬧彆扭了,因為我受不了這個。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知道,如果我在這世上還有朋友的話。我叫你可笑的東西,或討厭的東西,或別的什麼的時候,皮果提,我只是說,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從科波菲爾先生第一次帶我上這兒來時你到大門口迎接我的那時起,你就一直是我真正的朋友。」 
  皮果提對此的反應並不慢,她使勁抱了我一下,以此表示同意了友好條約。我相信,我當時對那番談話的真正性質有了些明白,但我現在也確信:那好心人發起並參加那場談話,意在使我母親可以用她喜好的那些自相矛盾的小結論安慰她自己。這一著還真高明,因為我記得母親那晚在以後的時間裡格外開心,皮果提也不怎麼頂撞她了。 
  我們喝了茶,撥了爐灰,又剪了燭花,然後我就為紀念舊日時光給皮果提讀了一段鱷魚的書——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本書,我不知道她是否一直把那書收在那兒——然後我們又談論薩倫學校,這下又把我的話題帶到斯梯福茲身上,他是我引為了不起的人物。我們都很開心;那一個晚上,那所有同樣的快樂晚上的最後一個晚上,也是注定了結束我生活中那一卷的那一個晚上,永遠不會從我記憶中消失。 
  當聽到車輪聲時,已近十點鐘了。於是我們都站了起來。母親忙說時刻已晚,而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又主張年輕人早睡早起,所以我還是上床去為好。我吻了她,他們還沒進屋,我就拿了蠟燭上樓去了。當我上去來到我曾受監禁的臥室時,我那童稚的幻覺裡似乎感到他們把一陣冷風帶進了家,把舊日親近的感覺像一片羽毛一樣吹走了。 
  早晨下樓吃早飯時,我十分不安,因為自從犯了重罪後我還一直沒見到過默德斯通先生呢。但反正是躲不開的,我還是下樓了,在下樓時我停下過兩三次,而踮著腳尖跑回我的臥室,但終於還是在客廳露面了。 
  他背對著火爐站在那裡,默德斯通小姐正在準備茶。我進去時,他盯著我,但並沒做出任何打招呼的表示。 
  惶惑了一會後,我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請你原諒,先生,我為我的行為後悔,我希望你原諒我。」 
  「我很高興地聽到你說你後悔,大衛。」他說。 
  他伸給我的手正是我咬過的那一隻。我的眼光不禁在那上面的紅疤痕上停了一下;可是當我看到他臉上那陰毒的表情時,我的臉比那疤痕還要紅。 
  「你好,小姐。」我對默德斯通小姐說。 
  「哦,天哪!」默德斯通小姐歎口氣說,一邊把茶匙伸向我以代替她的手指,「放多久的假呢?」 
  「一個月,小姐。」 
  「從什麼時候算起?」 
  「從今天起,小姐。」 
  「哦!」默德斯通小姐說,「那現在就去了一天了。」 
  她每天早上都用這種態度減去日曆上的一天,她就這樣在整個假期都這麼做。她總悶悶地減,減了十天,直到數字變成兩位數,她才變得略感希望了。日子往前過,她便幾乎快活起來了。 
  就在這第一天,倒楣的我把她投入一種極度驚恐的狀態中,雖說她一般來講並不會有這種弱點。我來到她和我母親坐著的那屋裡,那只有幾個星期大的嬰兒就在我母親膝蓋上,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突然,默德斯通小姐發出那麼一種尖叫聲,使我差點仍掉那個嬰兒。 
  「我親愛的珍!」母親叫道。 
  「天哪,克拉拉,你看到了嗎?」默德斯通小姐喊道。 
  「看到什麼,我親愛的珍?」母親說,「在什麼地方?」 
  「他抱起他了!」默德斯通小姐叫道,「那孩子把嬰兒抱起來了!」 
  她嚇得站不住了,卻又挺起身來撲向我,從我懷裡把嬰兒奪走。然後,她暈了過去。她難受得那麼厲害,他們只好給她喝下些櫻桃白蘭地。她清醒後,鄭重宣佈禁止我以任何借口碰我的弟弟。我那可憐的母親溫順地用下面這番話認可了那禁令(我看得出她並不情願如此):「無疑,你是對的,我親愛的珍。」 
  還有一次,又是我們三個在一起時,還是為這可愛的嬰兒——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我覺得他真的很可愛——而使默德斯通小姐莫名其妙地大發雷霆。那嬰兒躺在我母親膝蓋上,母親看著他的眼睛後說: 
  「衛衛,過來!」於是她又看看我的眼睛。 
  我見默德斯通小姐放下了手上的珠子。 
  「我敢說,」母親輕柔地說,「他倆絕對相像。我請他們像我,我覺得他們長得像我,而他倆彼此也相像。」 
  「你說些什麼,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說。 
  「我親愛的珍,」母親吞吞吐吐道,因為被這麼一責問,她有些生畏了,「我發現嬰兒的眼睛長得和衛衛的一模一樣。」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很惱怒地站起來說,「你有時簡直是個地道的蠢人。」 
  「我親愛的珍。」母親抗議道。 
  「一個地道的蠢人,」默德斯通小姐說,「還有誰會把我弟弟的兒子和你的孩子比較?他們根本長得不相像。他們沒一點相像的。他們在各方面都無相似處。我希望他們永遠這樣。我可不願坐在這兒,聽人這樣做比較。」說罷她就很威風地走出房間,把門在身後砰一聲關上。 
  一句話,在默德斯通小姐眼裡,我不討人喜歡。一句話,在這兒的任何人眼裡,甚至在我自己眼裡,我都不討人喜歡;因為喜歡我的人沒法表示出來,而不喜歡我的人可以充分表示出來,使我敏銳地覺察到並總顯得畏縮、粗俗和遲鈍。 
  我覺得我使他們不快,正如他們使我不快一樣。如果我走到他們呆著的房間,他們本在一起談話,我母親本來也看上去還高興,可我一進去她臉上就不覺蒙上一層愁雲。如果默德斯通先生興致還好,那我就破壞了他的興致。如果默德斯通小姐比平常心情更壞,那我就加重了她的不快。我的理解力已足以使我明白我母親總在受折磨;她怕對我說話或對我和藹,這一來就會得罪他們了,而且事後又要受訓斥。她不但終日怕自己得罪他們,也怕我得罪他們,於是哪怕我稍稍動一下,她也不安地觀察他們神色。於是,我決定盡可能迴避他們;有許多寒冷的時間是我坐在我那毫無快意的臥室裡度過的,我在那裡披著小大衣,看著書,聽著教堂的鐘聲。 
  晚上,我有時去廚房和皮果提坐在一起。在那裡,我覺得愜意,也不怕表現出自己本色來。但這些也不能在客廳裡得到許可。籠罩在客廳的那種折磨人的氣氛連這些都禁止。他們把我當作訓練我母親、磨煉她的工具,不許我走開。 
  「大衛」,一天晚上,我正像往常那樣要離開客廳時,默德斯通先生說,「我很遺憾,我發現你很陰鬱孤僻。」 
  「像一隻熊一樣孤僻!」默德斯通小姐說。 
  我站住了,低下了頭。 
  「嘿,大衛,」默德斯通先生說,「陰鬱孤僻是所有氣質中最壞的呀。」 
  「在我見過的所有那些孤僻氣質中,這孩子的,」他姐姐道,「是最執拗最倔強的了。我想,親愛的克拉拉,你也一定看出來了吧?」 
  「我請你原諒,我親愛的珍,」母親說,「你很肯定——我想你會原諒我的,我親愛的珍——你瞭解衛衛嗎?」 
  「如果我不瞭解這個孩子,或任何孩子,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答道,「我應當感到羞愧。我不自誇學識淵博,但我敢說我不乏常識。」 
  「無疑,我親愛的珍,」母親答道,「你的理解力很強——」 
  「哦,天哪,別這麼說吧!請千萬別這麼說,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很生氣地打斷了母親的話。 
  「不過我能肯定是這樣的,」母親繼續說道,「大家也公認,而我也從許多方面受益而深知這一點——至少,我應該這樣——沒人比我自己更堅信這一點了;所以我很虛心地這麼說,我親愛的珍,我擔保。」 
  「你們可以說我不理解那個孩子,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擺弄著她腕上的那副手鐐說。「我們可以同意,請你原諒,我根本就不理解那孩子。對我來說,他太深奧了。不過,或許我弟弟的洞察力使他可以多少看出這孩子的個性吧。我相信,當我們——不合宜地——打斷他說話時,他正在就此談話呢。」 
  「我想,克拉拉,」默德斯通用低沉而嚴肅的聲音說,「對於這個問題,或許有比你更好也更不受感情支配的裁決人吧。」 
  「愛德華,」母親怯生生地答道,「對於任何問題,你都比我這個要冒充的裁決人強多了。你和珍都比我強,我只是說——」 
  「你只是說一些軟弱又欠考慮的話,」他答道,「盡量別那麼做吧,我親愛的克拉拉,要時時留心你自己呀。」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說「是,我親愛的愛德華。」 
  可她並沒發出什麼聲音來。 
  「我很遺憾,大衛,我這麼說,」默德斯通先生把頭和眼光直呆呆轉向我說,「說發現你陰鬱孤僻。我不能容忍讓這麼一種氣質在我眼皮下發展而不予以努力的糾正。你也得努力,少爺,改正它。我們一定要努力為你改掉它。」 
  「請原諒,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回來後並不曾有意要陰鬱。」 
  「不要用謊話來掩飾了,少爺!」他那麼凶狠狠地答道,以至我看到母親不覺伸出發顫的手來,想把我和他隔開。「你懷著陰鬱心情躲在你那間屋裡不出來。在你該呆在這裡時,你呆在你那間屋裡。現在你得知道,不再多說了,我要你留在這裡而不是呆在那裡。另外,我要你在這裡服從。你瞭解我,大衛。我一定要這樣辦。」 
  默德斯通小姐嘎嘎地乾笑了一聲。 
  「我要有一種恭敬、利索和立即照辦的態度對待我本人,」他繼續道,「對待珍·默德斯通,對待你母親。我不允許由一個孩子任著性子像這間屋有流行病似地避開。坐下吧。」 
  他像對狗一樣命令我,我也像狗一樣服從。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注意到你喜歡和下流庸俗的人結伴。不許你和僕人交往。你有許多方面需要改善,但廚房不能改善你。關於那個教唆你的女人,我不說什麼了——因為你,克拉拉,」他用更低沉的聲音對我母親說,「出於舊日關係以及根深蒂固的謬想,還未能克服敬畏她的弱點。」 
  「那是種最莫名其妙的謬誤思想!」默德斯通小姐叫道。 
  「我只說,」他又繼續對我說,「我不許你和那女僕皮果提結伴,你必須改了這點。喏,大衛,你瞭解我,你知道如果你不完完全全服從我會有什麼結果。」 
  我知道得很清楚——就因為我那可憐的母親,我也比他所認為的要知道得更清楚——我完完全全服從了他,從此不再躲進我自己的房間;也不再躲到皮果提那裡。一天又一天,我無精打采地坐在客廳裡,眼巴巴盼著晚上到,好去睡覺。 
  我受的約束有多令人厭惡,連續幾小時以同一種姿式坐在那裡,不敢動動胳膊或腿,否則默德斯通小姐就會指責(哪怕有一點這種想法她也會這麼做),說我好動;也不敢動動眼睛,否則就會被看作一種不高興或查審的樣子,這就又成我受指責的新口實了!坐在那裡,聽時鐘滴答響;看默德斯通小姐穿鋼珠,猜想她是否會嫁人,若是的,又會是哪個背時人娶了她;數火爐架上嵌線的根數多少;我的眼光從牆紙上的波紋和螺旋形中遊走到天花板,那是多麼不堪的沉悶啊! 
  在惡劣的冬天氣候裡,我是怎樣獨自在泥濘的小巷中走來走去,心頭壓著那客廳,還有在客廳裡的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那是我無法擺脫的重負,那是我無法消除的夢魘,那重擔壓迫我的心智也變遲鈍了! 
  在沉寂和不安中,我吃的是什麼樣的飯呢!坐在飯桌邊,總感到一副刀叉是多餘的,那就是我的;有一隻盤子和一把椅子是多餘的,那就是我的;有一個人是多餘的,那就是我! 
  那是什麼樣的晚上啊!當蠟燭拿進屋後,我就該做點什麼事,可我哪敢讀任何有趣的書,我只好看一些生硬無比的算術論文,那些度量衡表像是些愛國歌曲或情歌的歌譜一樣讓我眼花繚亂;它們根本不肯好好地停下來讓我學習,卻好像把我的頭當老奶奶的針眼一樣穿來穿去,從一隻耳朵進,從另一隻耳朵出。 
  我怎樣打了呵欠和犯著睏呢,雖說我拚命小心!我怎樣從瞌睡中驚醒;又怎樣對哪怕偶或想出的小問題也找不到答案;我看上去多麼像片空白,為所有的人忽視,卻又妨礙了所有的人;當九點時第一聲鐘聲敲響時,默德斯通小姐馬上命令我去睡時,我感到多麼如釋重負啊。 
  就這樣,假期一點點地挨過去了。終於有天早上,默德斯通小姐說:「最後一天要過去了!」並給我喝了那個假期裡最後一杯茶。 
  我對走並不感到難過。我那時本已陷入一種愚癡境地了,不過又開始恢復了點心智,想念起斯梯福茲來,儘管他身後有克裡克爾先生的陰影。巴吉斯先生又來到了大門口;母親俯身和我告別時,默德斯通小姐又發出警告:「克拉拉!」 
  我吻了她,也吻了小弟弟,心裡那會真難過,但並不為離開難過——因為我們之間有溝坎相隔,實際上每天我們都是分開著的。活在我心中的與其說是她對我的擁抱,不如說是擁抱後的情景,雖然她是那麼盡可能地熱情擁抱我。 
  我上了馬車後,聽到她叫我。我向外看去:她獨自站在院門前,把那嬰兒抱起要我看。那天清冷而無風,她抱著那孩子眼巴巴望著我,她的頭髮紋絲不動,衣折也不擺。 
  就這樣,我失去了她。那以後,在學校裡睡夢中,我看到的她也是這樣——在我床邊沉默無語,懷抱著那嬰兒,仍那樣眼巴巴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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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一個難忘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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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間,我的生日到了,那以前學校發生的一切我都掠過不談了。我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斯梯福茲比過去更令人仰慕敬佩。如果不提前,學期結束時他就要離開了。在我眼裡,他比以前更朝氣蓬勃,更獨立不馴,因此也更使人著迷。除此以外,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心中只留下那時的那件大事的印象,對其它的那些較小的事的記憶似乎都被它吞沒了。 
  我甚至難以相信自我回到薩倫到我生日這其間竟有兩個月的時間。我只能認為這樣是因為我知道事實應當如此;否則我會深信這兩件事之間並無間隔,它們是接連而至的。 
  那是怎樣的一天,我對此記得多清楚呀!我還能感到那天瀰漫在空中的霧氣;我還能透過那霧看到幽靈般的冷霜;我還能感到被霜打濕的頭髮垂到我臉上;在那個霧氣沉沉的早上,一根流著蠟淚的蠟燭幽幽點燃在陰暗的教室裡供照明之用,我還在那裡張望,能看到同學們呵氣暖和手指和跺地板取暖時呼出的白氣在那清冷的空氣中盤旋繚繞。 
  吃過早飯,我們已被從操場帶進了教室後,夏普先生走進來說: 
  「大衛·科波菲爾去會客室。」 
  我心想準是皮果提又送來好多些吃的了,所以聽到這命令心中為之一振。我附近的一些學生在我慌慌張張離開座位時還請我分發好東西時千萬別忘了他們。 
  「別著急,大衛,」夏普先生說,「我的孩子,來得及呢,別著急。」 
  如果我當時有點頭腦的話,就會對他說話時那動感情的語調有些奇怪了;可我當時想都沒想。我急急忙忙來到客廳,看到克裡克爾先生坐在那兒吃早餐,他面前放著一份報紙和那根棍子,克裡克爾太太手裡拿著封打開了的信。但是那兒沒有一大包吃的。 
  「大衛·科波菲爾」,克裡克爾太太把我帶到一張沙發前和我一起坐下,並說道,「我要和你很好地談談。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的孩子。」 
  克裡克爾先生當然是我一直在注視的,他這時搖了搖頭,並不朝我看,還用很大一塊黃油烤麵包塞住嘴而止住了一聲歎息。 
  「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世界每天有變化,」克裡克爾太太說,「也不知道人們是怎樣在這世界上逝去。可是我們人人都得知道這事,大衛;我們有的在年輕時就知道了,有的上了年紀後才知道,而有的一生都知道。」 
  我熱切地看著她。 
  「你在假期結束離家返校時,」克裡克爾太太停了一會又說,「他們都好嗎?」又停了一會,「你媽媽好嗎?」 
  不知為什麼,我發抖了,但我仍然熱切地看著她,不願回答。 
  「因為,」她說,「我很傷心地在今天早上聽說,你媽媽病得很重。」 
  在克裡克爾太太和我之間升起一層霧,她的身影似乎在那霧後動了一下。然後,我感到滾燙的淚水順著我臉往下淌,接著她的身影又不晃動了。 
  「她病情很險惡。」她又道。 
  我這時便明白了。 
  「她死了。」 
  根本不必這麼告訴我。我已經傷心地大哭了起來,我感覺得到我已是這麼一個廣漠世界上的一個孤兒了。 
  她對我真是好極了。她一整天把我留在那裡,有時讓我在那兒單獨呆呆;我哭,哭累了就睡覺,睡醒了再哭。當我再不能哭時,我就開始想了,這時我心頭的壓力重到無以復加,我的悲傷是那樣一種無法緩解的鈍痛。 
  可我的思緒是紛亂懶散的,我並沒有專注地去想壓在我心頭的不幸,只是圍繞著這不幸在紛亂懶散地胡想。我想到了我們那幢寂靜關閉的房子。我想到那嬰兒,據克裡克爾太太說也早就日益虛弱了,他們相信他也會死。我想到我們住宅附近墓地上我父親的墳墓,想到在那棵我十分熟悉的樹下躺著的母親。剩下我一個人在那兒時,我站到一張椅子上照鏡子,看到我的眼睛好紅,我的臉好淒苦。過了幾個小時後,我考慮這樣看來也許我的眼淚真的流不出來了。還考慮當我走到家門口時——因為我要回家參加葬禮——我失去的親人有什麼最使我想起來感動。我意識到在全體學生中我獲得尊嚴感,由於我的傷心我已成為重要人物了。 
  如果有孩子真正感受到徹心的悲痛,那我就是一個。可我記得這重要性於我是種得意——那天下午,別的學生都呆在教室裡時,我卻在操場上散步。他們上課時,我看到他們向窗外朝我看,我覺得我與眾不同,便更加愁容滿面,步子也邁得更慢了。放學後,他們出了教室和我說話,我覺得我那樣真好——一點也不對他們表現出驕傲,和以前一樣地注意他們每個人。 
  我要在第二天夜裡回家,但不是乘郵車,而是乘一種很笨重的夜班車。這種車又叫「農夫」,因為主要是供在行駛區間做短途旅行上下的農夫用的。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講故事,特拉德爾堅持要把他的枕頭借給我用。我至今不知道他當時認為那會對我有什麼樣的好處,因為我自己也有一個。不過,這是他當時唯一可出借的東西,可憐的人,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張畫滿了骷髏的信紙,分別時他把這張信紙送給我,以使我的悲傷能從中得到安慰,並幫我獲得安寧。 
  第二天下午,我離開了薩倫學校。當時我沒想到我這一離開就再沒回來。我們慢慢走了一整夜,直到早上九、十點鐘才到雅茅斯。我往車外看,想找到巴吉斯先生,可他不在那兒;倒是一個胖乎乎、呼吸急促而看上去挺快活的小老頭在那兒。這小老頭穿著黑衣,短褲齊膝處飄著些褪色的絲帶,他穿的襪子也是黑的,還戴著大寬邊禮帽。他大喘氣地走到車窗前說: 
  「您是科波菲爾大人嗎?」 
  「是的,先生。」 
  「請跟我走吧,少爺,」他拉開車門說,「我將很榮幸地送你回家。」 
  我把手放進他手中時,一面揣摸他是誰。我們來到一條窄街上的鋪子裡,鋪門上寫著:歐默,專營布料,成衣,衣飾,喪事用品,等等。這家店舖逼仄,令人透不過氣來,裡面放滿了各種做好和沒做好的衣,還有一個櫥窗,裡面放滿了大禮帽和女式軟帽。我們走進鋪子後的一個小客廳裡,看到三個年輕女人正在用堆在桌上的一大些黑色衣料做著活,地上儘是些布頭。屋中間有個燒得很旺的大火爐,還有一種逼人的氣味,那是些熱烘烘的黑縐紗發出來的氣味;當時我可不知道那是什麼味,現在才明白的。 
  那三個看起來又勤快又舒心的年輕女人抬頭看看我又繼續做手頭的活。一針針,一線線。這時,窗外小院那一頭的一個作坊裡傳來很有規律的鐵錘聲:「咚——噠噠,咚——噠噠,咚——噠噠,一點變動也沒有。 
  「嘿!」我的引路人對那三個年輕女人中的一位說道,「你們做得怎麼樣了,明妮?」 
  「在試衣的時候我們能完工」,她頭也不抬,愉快地答道,「別擔心,父親。」 
  歐默先生摘下寬邊帽坐了下來,大口喘著氣。他太胖了,得先喘上一陣才能說: 
  「不錯。」 
  「父親!」明妮開玩笑說,「你成了一個什麼樣的海豚了!」 
  「嘿!我不知道怎麼是這樣,我親愛的,」他對這問題想了想這樣回答道,「我是挺那樣的了。」 
  「你是那麼一個心寬的人,你知道,」明妮說,「你對一切都能看得開。」 
  「不看開也沒用啊,我親愛的,」歐默先生說。 
  「是沒用,真的,」他的女兒答道,「我們在這裡都很開心,感謝上天!對不對,父親?」 
  「我希望是這樣的,我親愛的,」歐默先生說,「現在我喘過氣了,那我想我要給這年輕的學者量身子了。請進鋪子去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按歐默先生的要求,走在他前面。他給我看了一卷衣料,說那是高級貨,要不是為父母服喪用,那就再好不過了。然後他量了我的各種尺寸,並記在一個本子上。他記尺寸時,叫我看他的存貨,有的款式據他說是「剛流行」,有的款式他說是「剛過時」。 
  「為這,我們時不時要虧點錢呢。」歐默先生說,「可是款式和人類相像呀,沒人知道它們什麼時候、為什麼或怎樣來的,也沒人知道它們什麼時候、為什麼或怎樣走掉的。在我看來,一切都像人生,如果你從那個觀點看的話。」 
  我太悲哀,無法對那問題進行討論,無論怎麼說,也沒法討論那問題;歐默先生吃力地喘著氣把我帶回了客廳。 
  這時,他向一扇門後一道很陡的台階下叫道:「把茶和黃油麵包拿來!」在那兩樣東西拿上來之前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我坐在那兒向四周張望,並聽著屋裡穿針引線聲和院裡那邊由錘子敲打出的音調。那兩樣東西被只盤子端上來,是專為我準備的。 
  「我已經認得你,」歐默先生看了我幾分鐘後說,而在那幾分鐘裡我並沒對那份早餐怎麼在意,因為那些黑色的東西已把我的胃口敗壞了,「我已經認識你很久了,年輕的朋友。」 
  「是嗎,先生?」 
  「打你出生起,」歐默先生說,「我可以說在那之前。我在認識你之前認識你的父親。他身高五呎九時半,佔地二十五呎。」 
  「咚——噠噠,咚——噠噠,咚噠噠,」從院子那邊傳來這聲音。 
  「他佔地二十五呎,如果他佔了其中一小塊地的話,」歐默先生很和善地說,「那不是他的要求就是她的指示,我不記得了。」 
  「你知道我的小弟弟怎麼樣了嗎,先生?」我問道。 
  歐默先生搖搖頭。 
  「咚——噠噠,咚——噠噠,咚——噠噠。」 
  「他在他母親的懷裡。」他說。 
  「哦,可憐的小傢伙!他死了?」 
  「別多想你無能為力的事,」歐默先生說,「是呀,那嬰兒死了。」 
  聽到這消息,我的傷口又裂開了。我離開那份我幾乎沒嘗一口的早餐,走到那間小房間的一個角落的一張桌子前,把頭靠在那兒,明妮忙把那張桌子收拾好,要不,放在那上面的喪服就會被我的眼淚弄髒了。她是模樣好脾氣也好的女孩,她輕柔慈愛地把我的頭髮從我眼睛上撥開;可她和我完全不同,她此時因就要按時完成活計了而很快活。 
  這時,那錘子聲也止住了,一個英俊的青年從院子的那邊走到這屋裡。他手拿一把錘子,嘴裡銜著許多小釘子。他得先把這些小釘子從嘴裡拿出來才能說話。 
  「嘿,約拉姆!」歐默先生說,「你幹得怎麼樣了?」 
  「挺好,」約拉姆說,「幹完了,先生。」 
  明妮的臉有些發紅,另外兩個女孩相顧笑了笑。 
  「什麼!昨晚我在俱樂部的時候,你就點著蠟燭干的嗎? 
  是不是?」歐默先生閉上一隻眼說。 
  「是的」約拉姆道,「因為你說過,把那幹完後,我們可以一起做次短短的旅行——明妮和我——還有你。」 
  「哦!我以為你要把我排除在外呢,」歐默先生說著大笑起來,直到笑得咳嗽起來。 
  「——因為你這麼好心地說了那話,」那小伙子繼續說,「我就挺心甘情願地去幹,你看就是這樣。你能把你對它的看法告訴我嗎?」 
  「我會的,」歐默先生說著站了起來,「我親愛的,」他停下來轉身對我說,「你願意去看看你——」 
  「別這樣做,父親。」明妮攔住了他說。 
  「我覺得這樣做也許並非不合適。我親愛的,」歐默先生道,「不過,也許你是對的。」 
  我也說不出我怎麼知道他們要去看的是我無比親愛的母親的棺材。我從沒看到過任何人制做那玩藝,也從沒看到我所知道的棺材,但當那聲音不斷響時,我就想到那是什麼聲音;當那小伙子走進來時,我就確信他做的是什麼了。 
  那兩年輕女子(我還不曾聽說她們的名字呢)幹完手上的活後,又刷掉衣上沾的線頭,便去店堂裡收拾,準備接待顧客。明妮留在後面,把她們做好的東西折好,放進兩隻筐裡。她一邊跪著折衣放衣,一邊小聲哼一支輕快的小曲。她忙著幹活時,約拉姆——我已確信他就是她的心上人了——走了進來,冷不丁親了她一下(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就在一旁),並告訴她,說她父親已吩咐套車,他得馬上準備好。然後他又走出去,她就把頂針和剪刀放進口袋裡,把那穿了根黑線的針仔細別在她長袍的前襟上,再利索地穿上外套。從門後一面小鏡子裡,我看到映在那裡的她那張喜氣洋洋的臉。 
  我坐在屋角的桌子旁,一手支著頭,一邊看著這一切、一邊想著完全不同的另一些事。馬車馬上就來到店門口,先被放上車的是兩隻衣筐,然後是我,再就是那三位。我記得那是輛客貨兩用的車,漆成很陰鬱的顏色,由一匹長尾巴的黑馬拉著。車廂裡就坐著我們幾個實在太寬敞了。 
  想到他們當時乘車的原因,看到他們那麼快活地坐在車上,我想我後來再也沒有經歷過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種奇怪感覺(也許,我現在世故多了)。我不生他們的氣;我好像被扔到一些與其毫無半點溝通可言的東西中間一樣,對他們更加生畏了。他們好不快活。那年長的坐在車前部趕車,那兩年輕的就坐他後面,他對他們說話時,他們就馬上趨身向前,分別俯在他那張大胖臉的兩側,很注意地聽,要不是我那麼退縮,他們也會和我交談的。可我心情沮喪地坐在一角。他們的調情和恣情把我嚇住了(雖然那還遠遠夠不上是喧鬧),我幾乎奇怪——居然他們不因那鐵石心腸而受到任何責罰! 
  於是,他們停下來餵馬,吃喝開心時,我應堅持禁食而不去碰他們碰過的東西。所以,一到家,我就盡快地從後面爬下馬車,這樣,就不至於和他們一起在那彷彿看著我的肅穆窗子前了,那些窗子一度曾那麼明亮亮而現在卻好像搭下了眼皮。哦,看到我母親房間的窗戶時,還有那個在好時光時曾是我的窗戶時,我先前為回來時什麼能讓我流淚而操心是多麼不必要的了! 
  我還沒走到門口,皮果提就抱住我,把我帶進了房子,一看到我,她就悲痛迸發,但她很快控制了,只低聲和我說話,輕輕走路,好像怕死者受到驚擾一樣。我發現她已很長一段時間沒上過床了。她整夜地坐在那裡不動,守候著。她說,只要她的那位可憐又可愛的美人還留在這地面上,她就決不會離開她。 
  我走進客廳,默德斯通先生在客廳裡,可他並沒注意到我,只是坐在火爐邊的扶手椅上默默流淚,默默深思。在鋪滿信件和文件的書桌旁坐著正忙著的默德斯通小姐,她向我伸出涼涼的手指,然後低聲而嚴厲地問我是否已量過喪服尺寸了。 
  我說:「量過了。」 
  「你的襯衣呢?」默德斯通小姐問,「你帶回來了嗎?」 
  「是的,小姐。我把我的衣服都帶回來了。」 
  這就是她那種堅定所給予我的全部安慰。我深信,在那樣一種情形下,她很得意地顯示她那種冷酷氣質裡的一切刻毒,她把這些稱為是她的堅定、自製、意志和練達。她特別引以為榮的是她辦事能力,現在她正持一付鐵石心腸,把一切都用筆墨寫下而以此來炫耀其能力。那一天餘下的時間,以及後來的日子裡,她從早到晚都坐在她那張書桌邊,用一支堅硬的筆嚓嚓寫劃,對每一個人說話都用那種鎮靜低沉的語調,臉上的肌肉沒一絲鬆弛過,甚至她的衣著也沒半點顯示出慌亂。 
  她的弟弟有時拿起一本書,可我沒見到他讀過。他打開書,盯著書,好像在讀,卻整整一個小時沒翻過書。然後,他放下書,在屋裡踱來踱去。我常合手而坐地看著他,數他的步子,就這樣度過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很少對她說話,根本不對我說話。在那死寂的住宅裡,除了那些鐘,他就是唯一安定不下的了。 
  出殯前的那些天裡,我幾乎看不到皮果提,除了在上樓下樓時我總看到她在我母親和那嬰兒躺著的屋子附近,那就是每晚我上床後她來到我身邊,坐在我床頭。在出殯的前一兩天——我想是前一兩天,不過在那段沉重的日子裡,我覺得我是滿腦亂成一片,根本沒留心日子的消長——她把我帶進那個房間。我只記得,在床上一種白色罩單下,彷彿躺著這幢住宅的莊嚴寂靜的化身,床四周美麗、整潔、清新。她要輕輕掀開那罩單時,我叫道:「哦,別這樣!哦,別這樣!」 
  並捉住了她的手。 
  就算出殯是昨天舉行的,我也不可能記得更清楚了。我一走進那間最好的客廳時,那屋裡的氣氛,旺旺的爐火,瓶中酒液的熠熠折光,杯盤的式樣,糕餅的微微甜香,默德斯通小姐穿的衣發出的氣味,還有我們穿的黑衣,我都記得好清楚。齊力普先生也在客廳裡,並過來和我說話。 
  「大衛少爺好嗎?」他祥和地說。 
  我不能對他說我很好。我向他伸出手,他握住了。 
  「天哪!」齊力普先生柔和地笑道,眼中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我們的小朋友們在我們身邊長大了。他們長得我們都認不出了,小姐?」 
  他後一句話是對默德斯通小姐說的,但後者並不作答。 
  「有了很大的進步吧,小姐?」齊力普先生說。 
  默德斯通小姐只是做樣子式地點點頭,但皺著眉頭,算是回答。受挫的齊力普先生握著我的手走到屋角,再也沒開口說話。 
  我說出這一點,是因為我要說出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因為我只關注自己或回家以後關注過自己什麼。現在,鐘聲響起,歐默先生和另一個人過來叫我們準備好。正好似很久以前皮果提就告訴過我的那樣,曾送我父親去那同一個墓地的人又在同一間屋裡準備好了。 
  這一行有默德斯通先生,我們的鄰居格雷普先生,齊力普先生,還有我。我們走到門口槓夫和他們所抬的東西已來到花園裡了,他們在我們前面走過花園小徑,穿過榆樹林,經過院門,來到墓地;夏日的早晨,我曾常在那裡聽鳥兒歡唱。 
  我們圍著墓穴而立。我覺得那天好像和所有別的日子都不同,連陽光的顏色都不同,是一種格外淒慘的顏色。此刻,墓穴周圍是我們和將入土安息的人從家裡帶來的肅穆和寂靜。我們脫下帽站在那裡時,我聽到教士說:「主說,我是復活和生命!」他的聲音在露天裡聽來似乎很奇特,但非常清晰明瞭。接著,我聽到了嗚咽聲,然後我看到旁觀者中那位善良忠心的僕人。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中,我最愛的是她;我那幼小的心中堅信:總有一天上帝會對她說:「做得好。」 
  在那一小群人中,有許多我熟悉的面孔,有我在教堂裡看來看去時認識的面孔,有當年看到我母親如鮮花初放時來到這村裡時的面孔,可我並不在意這些面孔——除了我的悲痛,我什麼也不在意——但我看到了這些並認識這些,我甚至看到我背後很遠處站著的明妮,以及她朝她那離我很近的情人飛送的眼風。 
  一切結束了,土填進去了,我們散開回去了。在我們眼前我們的住宅,那麼漂亮,依然如舊,可在我年輕的心裡,它和已失去的是聯繫得那麼密切。於是它使我悲從中來,與它喚起的悲痛相比,我一切其它的悲痛都不算什麼了。可是,他們扶著我往前走。齊力普先生對我說話,到家後,他又拿給我一點水喝,我向他告辭回我的臥室去時,他那麼溫柔地和我分手就像女人一樣。 
  正如我說的,這一切宛如在昨天發生的一樣。而後來的許多事已飄往彼岸,將來,一切被忘卻的事都會在那裡重現,可是這一件事會像一塊巨大的岩石站立在大海中。 
  我知道皮果提會到我房裡來。當時那種安息日的寂靜於我們倆都很合適(那一天那麼像星期天!我已經忘了)。她坐在我小床上,緊靠著我,抓住我的手,時而把我的手放到她唇邊,時而用她的手來撫摸,彷彿是在照顧我那小弟弟一樣。 
  她按她的方式,把她不得不說的所發生的事告訴我。 
  「她一直不舒坦,」皮果提說,「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這樣。她心神不定,也不快活。那小毛頭生下來時,我以為她會好起來了。可她更虛弱了,一天比一天差。小毛頭出生前,她總喜歡一個人坐在那兒哭;小毛頭出生後,她總輕輕對著他唱——唱得好輕,有一次我聽到後都覺得那是天上的聲音,是正在飄著遠去的聲音。 
  「我覺得她近來變得更膽小、更擔驚受嚇了;一句粗暴的話於她就像一記拳頭。可她在我眼裡還是那樣,在她那傻乎乎的皮果提眼裡,她永遠也不會改變;我那可愛的小姑娘是不會改變的。」 
  說到這裡,皮果提停了下來,輕輕拍子拍我的手。 
  「我最後一次看到老樣子的她是在那一晚,是你回家的那天晚上,我親愛的。你回學校去的那天,她對我說:『我再也不會見到我親愛的寶貝了。』不知為什麼我知道這事,這是真話,我知道。 
  「打那以後,她老想打起精神,每當他們說她沒思想、不操心時,她總強打精神,但已沒用了。告訴我的那話,她從來沒對她丈夫說過——她不敢對任何人說那事——直到一天夜裡,也就是那事發生前一個多星期,她才對我說:『我親愛的,我想我要死了。』 
  「『現在我心裡輕鬆了,皮果提』,那天夜裡我扶她上床時她說,『他會越來越相信了,可憐的傢伙,在離到頭不多的日子裡他會一日比一日更相信了;然後一切都成為過去。我累極了。假如這是睡眠,那麼在我睡眠時坐在我一旁吧,別離開我。上帝保佑我的兩個孩子吧!上帝看顧保護我那沒有父親的孩子吧!』 
  「那以後,我就沒離開過她,」皮果提說,「她常和樓下的那兩位說話——因為她愛他們,不愛她周圍的人她就受不了——不過,他們從她床邊走開後,她總轉向我,好像哪兒有皮果提哪兒才能安息,否則她沒法睡著。 
  「在最後那晚,她在夜裡吻了我,並說:『如果我的嬰兒也死了,皮果提,請叫他們把他放在我懷裡,把我們埋在一起。』(這都照辦了,因為那可憐的小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她還說:『讓我那最親愛的兒子送我們去我們的安息地吧,並告訴他,他的母親曾躺在這裡為他祝福過,不只一次,而是一千次。』」 
  又是一陣沉默,她又輕輕拍拍我的手。 
  「那天夜裡很晚了,」皮果提又說;「她向我要點喝的。她喝過後,朝我那麼溫順地微笑,多可愛!——多美啊! 
  「天亮了,太陽正在升起,這時她對我說,科波菲爾先生過去對她多仁慈,多體貼,他多麼容忍她,當她懷疑自己時,他告訴她說一顆愛心比智慧更好、更有力,在她心中他是一個幸福的人。『皮果提,我親愛的,』她又說道,『讓我挨你更近些吧,』因為她很虛弱了。『把你那好胳膊放在我脖子下吧,』她說,『讓我把臉轉向你,你的臉離我太遠了,我要挨近你的臉。』我照她說的辦了;哦,衛衛!我第一次和你分手時說的話可真應驗了,這時候到了——我說過她喜歡把她那可憐的頭放在她那笨頭笨腦又壞脾性的皮果提懷裡——她就這麼死了,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一樣!」 
  皮果提的敘述就這麼結束了。從聽到母親的死訊那一會兒起,她後來這幾年的印象已從我心中消失了。從那一會兒起,我所能記起的母親就是我最早印象中的她——常把亮亮的卷髮繞在手指上,常在黃昏時和我在客廳裡跳舞。皮果提所告訴我的一切,不但沒讓我重記起後來這幾年的她,反越發使我早年印象中的她在我心中生下根來。這也許很奇怪,但卻是千真萬確。她死後飛回她那平靜安寧,無煩無惱的青春中去了,其它的一切全被抹去了。 
  躺在墳墓中的母親,是我孩提時期的母親;她懷中那小人(就像我也曾躺在她懷中一樣)和她一起長眠了,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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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我受到冷落,我成了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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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鬱的出殯日子過去了,光線自由地照進那住宅時,默德斯通小姐處理的第一件事物就是告訴皮果提一個月後走人。雖然皮果提不喜歡這份活計,可我相信,為了我,她寧願捨棄世上最好的工作來保住這一份。她告訴我,我們必須分開了,也告訴了我為什麼要這樣;於是我們十分真誠地互相安慰。 
  至於我和我的前程,從沒有被提起,也沒有對此採取任何行為。據我猜想,如果我也能用提前一個月的預告被打發走的話,他們也會很欣慰的。有一次,我鼓足了勇氣問默德斯通小姐什麼時候我回校,她冷冷地說她相信我根本不用回校了。她再也沒告訴我別的。我心急如焚地想知道要把我怎麼辦,皮果提也和我一樣,可我倆誰也得不到半點消息。 
  我的處境有了變化。雖然這變化使我眼下不再那樣不安了,但如果我有能力思考的話會對我的前景更不安。這變化是這樣的——以往對我的約束全解除了。我不僅不用再呆在客廳守著那乏味的崗位,有時我坐在那兒,默德斯通小姐還對我皺眉頭,要我走開。再也沒有對我警告說不得和皮果提在一起了,假如沒有默德斯通先生,就根本沒人要找我或問起我。一開始的日子裡,我還天天都怕又要由他來著手教育我,可不久我就想這種怕是沒由來的,我所能預料的就是會被冷落。 
  當時我還並不認為這一發現會給我很多痛苦。我仍由於母親之死的劇變而神魂迷離,處於對其它事漠然的狀態中。我記得,的的確確,我曾突發奇想,考慮到下面種種情形的可能:我再也受不到什麼教育,也得不到照顧;我成了一個潦倒、俗氣又終日不快的漢子,在鄉下過著平庸的日子;也可能我會擺脫這種境況,像一個故事裡的英雄那樣,去什麼地方闖天下。不過,這一切都是稍瞬既逝的幻象,是我有時坐著看到的白日夢境,它們像淡淡畫在或寫在我臥室的牆上,一旦逝去,牆上仍是空白一片。 
  「皮果提」,一天夜裡,我在廚房的火爐前暖手時我心裡重重地低聲說道,「默德斯通先生比先前更不喜歡我了。他一直就沒怎麼喜歡過我,皮果提;不過現在他只要有辦法,他連見我都不願意了。」 
  「也許他太傷心了。」皮果提撫摸著我的頭髮說。 
  「我敢說,皮果提,我也很傷心。如果我相信那是因為他傷心,我就根本不那麼想了。不過不是那回事;哦,不,不是那回事。」 
  「您怎麼知道不是那回事呢?」皮果提沉默了一會後說。 
  「他傷心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情形。當他和默德斯通小姐一起坐在火爐邊時他很傷心,可是如果我一走進去,皮果提,他就是另一種情形了。」 
  「他就怎麼樣呢?」 
  「生氣,」我答道,不覺摹仿他那樣陰冷冷地皺眉頭,「如果他只是傷心,他就不會那麼樣地看著我了。我只是傷心,可傷心使我變得更和善。」 
  皮果提有一小陣兒什麼也不說;我烤著手,也像她一樣一聲不吭。 
  「衛衛,」她終於開口道。 
  「什麼事,皮果提?」 
  「我親愛的,我試了各種辦法——一句話,一切現成的辦法,一切沒有過的辦法——想在這兒,在布蘭德斯通找一個合適的活計,可就找不到。」 
  「你想幹什麼呢,皮果提?」我沉思著說,「你想去碰碰運氣嗎?」 
  「我想我只有去雅茅斯了,」皮果提答道,「而且在那裡住下。」 
  「我還以為你要去更遠的地方呢,」我這時覺得好受些了,「而且再也看不到你了呢。我不時會去看你,我親愛的老皮果提。你不會去世界的另一頭吧,是不是?」 
  「不會的,上帝保佑!」皮果提非常激動地說,「只要你在這兒,我的寶貝,我活著就每個星期來看你。每個星期一定有一天來看你,只要我活著!」 
  聽到這承諾,我覺得心頭一大重負釋去了,不過這還沒完,因為皮果提又繼續道: 
  「我要走了,衛衛,你知道,我先去我哥哥家,再住上兩個星期——讓我有時間考慮一下,回過神來。瞧,我一直想,也許由於他們眼下不想看到你在這裡,會讓你和我一起去呢。」 
  除了和身邊諸人的關係有所改變(皮果提不屬此例),如果還有什麼能在當時讓我稍稍感到點快樂,就是這個主意了。想到身邊又會有那些顯出是歡迎我的誠實面孔;重享甜美的星期天早上之寧靜——鐘聲響起,小石頭被扔進水裡,影影綽綽的船破霧而駛;可以和小愛米麗游來逛去,向她傾訴我的煩惱,在海灘上的貝殼和小石子上尋找可以消除這些煩惱的符咒。想到以上種種,我心中感到一種平靜。但很快,又為默德斯通小姐是否會允許我去而心亂;不過,這懷疑也不久就消除了,因為我們還在談話時,正逢她來儲藏室從事晚間搜索,於是皮果提就在當時令我吃驚的勇敢地談到了這一話題。 
  「這孩子在那兒會變得懶惰的,」默德斯通小姐仔細審視著一個泡菜壇時說,「懶惰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不過,依我看來,他就是在這兒——或在任何地方——也會變懶惰的,這是必然的。」 
  我看出皮果提已準備好作一番憤怒回去,但為了我著想,她強嚥下那回答,保持沉默。 
  「唉!」默德斯通小姐眼睛仍盯著泡菜壇說;「我弟弟不應受擾或被弄得不舒服,這是至關重要的,比一切都重要。我想,我還是答允了好。」 
  我向她致謝,不流露半分高興,生怕這一來會使她收回的答允。當她視線離開泡菜壇而轉向我時,那眼神是那麼酸溜溜的,好像她的眼睛已汲取壇裡的東西一樣,我不禁認為我上述的顧慮是很有道理的。不過,這答允給了後就沒收回; 
  那個月過完後,皮果提和我已做好離開的準備。 
  巴吉斯先生進到住宅裡來提皮果提的箱子。以前,我從沒見他走進花園的門,現在他第一次走進了住宅。他扛起最大的箱子走出去時,對我看了一眼,我覺得如果巴吉斯的臉上可以流露什麼意義的話,那一眼裡就有意義。 
  皮果提離開這麼多年來她把它當作她自己家的地方,離開形成了她生命中兩大依戀(我母親和我)的地方,當然心緒不快。她很早就去了墓場,在那兒徘徊。她上車後,用手帕捂著眼睛坐下。 
  她沒放下手帕時,巴吉斯先生也死板板的。他態度如常地坐在老地方,像一個填了芯的大人偶像。可是當皮果提開始打量四周時並和我說話了,他也有幾次點點頭、齜牙笑笑。 
  我壓根不明白他是對誰這麼做,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今天天氣好極了,巴吉斯先生!」我出於禮貌這麼說。 
  「不壞,」巴吉斯先生說,他說話小心,幾乎從不讓人明白他的心思。 
  「皮果提現在很舒服了,巴吉斯先生。」我這麼說意在讓他高興。 
  「是嗎,呃?」巴吉斯先生說道。 
  巴吉斯先生想了想,又很乖巧地瞟了皮果提一眼後說: 
  「你真的很舒服了嗎?」 
  皮果提笑著作了肯定的回答。 
  「千真萬確,你知道,是真的嗎?」巴吉斯先生從座位上向她挪近了點,並用胳膊肘碰碰她,「真的嗎?千真萬確很舒服了嗎?是嗎?呃?」他每問一句,就朝她挪近一點,又碰她一下;於是最後我們被擠到車廂左角落裡,我被擠得受不住了。 
  皮果提叫他注意到我的痛苦,巴吉斯先生立刻多給了我一點點空間,並一點點退回去。可我不能不看出,他似乎認為他已發明了一種奇妙的方法,這方法可以用一種簡潔、如意、有力地方式把他的心思表達出來,而省去找話談的不便。顯然他為這暗笑了一些時候。漸漸地,他又轉向皮果提,反覆問:「你真的很舒服嗎,呃?」並又像先前那樣進攻我們,直到我幾乎被擠得透不過氣來,這才又退回。就這樣,他一次次用同樣的話和方式進攻,結果總一樣。後來,我一見他擠過來,就連忙起身站到踏板上,假裝看風景,這樣我才沒被再擠著。 
  他那麼客氣,為了我們而停在一家酒店前,請我們吃烤羊肉、喝啤酒。皮果提喝啤酒時,他又那麼多動作,幾乎讓她嗆住了。不過,當我們快接近我們的旅行目的地時,他要做的事多,沒那麼多時間調情了;當走到雅茅斯的路上時,我感覺得到我們都被顛得好苦,沒什麼閒情來做別的事了。 
  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在老地方等我們。他們很親熱地迎接皮果提和我,也和巴吉斯先生握了手。巴吉斯先生的帽子戴到後腦勺上了,從臉到腿都露出忸怩不安,我覺得他看上去一副呆模樣。他們倆一人提起皮果提的一隻箱子,我們正要離開時,巴吉斯先生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向我示意,要我去一個拱門下。 
  我說,「巴吉斯先生,事情還順哪。」 
  我抬頭仔細看他的臉,裝出意味深長地說:「哦!」 
  「事還沒完呢,」巴吉斯先生點點頭神秘兮兮地說,「事情還順哪。」 
  我又答道:「哦?」 
  「你知道誰願意的嗎?」我的朋友說,「是巴吉斯願意。只有巴吉斯願意呀。」 
  我點頭同意。 
  「事情還順呢,」巴吉斯握著手說,「我是你的朋友。是你首先讓事情進行得順利的。事情還順哪。」 
  為了把事情說清楚,巴吉斯先生卻極其神秘兮兮了,要不是皮果提叫我走,我準會站在那兒盯住他的臉看上一個小時,我敢說那樣的話我能從他的臉上所得到的信息,准和從一個停了擺的鐘面上所得的一樣多。我們走路時,皮果提問我他說了些什麼,我告訴她,他說的是事情還順哪。 
  「他還那麼厚臉皮,」皮果提說,「不過,我不在意!衛衛,親愛的,如果我想要結婚,你會怎麼看呢?」 
  「哦——我想,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吧,皮果提?」我想了想答道。 
  這個心靈善良的人竟當時就停了下來,就在那兒摟住我,就她那永不變的愛心做了許多允諾,連街上的行人和她走在前面的親戚也大為吃驚。 
  「告訴我,你要說什麼,親愛的?」當結束了那番動作後,我們又往前走時,我問道。 
  「如果你想嫁給——巴吉斯先生,皮果提?」 
  「是的,」皮果提說。 
  「我想那是件好事。因為那一來,你知道,皮果提,你就隨時有馬有車載你來看我,又不用花一個錢,還肯定能來。」 
  「這寶貝多有見識呀!」皮果提叫道,「這正是我一個月前所想的!對,我的好寶貝,我想我就更不用依靠別人了,你知道,還不用說我在自己的家裡做事比在別人家做事更快活。我也不知道,如果現在給一個生人做僕人,我還適合幹什麼了。而且,我就永遠挨我那美人的墓地很近了,」皮果提沉思著說,「我想去看時就可以去;等到我也躺下休息時,我可以躺到離我那可愛的女孩不遠的地方!」 
  有一會兒,我倆都什麼也沒說。 
  「不過,如果我的衛衛反對我結婚,」皮果提高興地說,「我就再也不想這事了——哪怕在教堂裡被問上三十個三次,哪怕我口袋中的戒指爛掉,我也不會去想一想了。」 
  「看著我,皮果提,」我答道,「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真的願意了!」的確我打心眼裡喜歡,打心眼裡願意。 
  「好吧,我的心肝,」皮果提緊緊把我摟住說,「我已經日夜想過這事,從各個方面想,我希望能做得對;不過我還要再想想,並和我哥哥談談這事,同時我們也別把這告訴別人,衛衛,就你我知道。巴吉斯是個心地好的老實人,」皮果提說,「如果我在他身邊盡責,如果我不——如果我不『真的很舒服』,我相信那錯准在於我,」皮果提說著誠懇地笑了起來。 
  這一句引自巴吉斯先生說過的話真是太妙了,太讓我們倆開心了,我們笑了又笑,當皮果提先生的小屋再次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都很高興。 
  小屋依然如舊,但在我眼裡好像被縮小了些一樣,高米芝太太又在門口迎接我們,就像上次分手後她一直站在那裡一樣;屋裡一切也同前沒兩樣,連我臥室裡藍杯子裡的海草都還是那樣。我走進外面那間屋,往四周看,還是在那個老角落裡,那些懷有鉗夾住全世界抱負的龍蝦,螃蟹和大海蝦仍那樣糾結在一起。 
  可是沒看見小愛米麗,於是我問皮果提先生,她在哪兒。 
  「她在學校裡呢,少爺,」皮果提先生一邊擦著額前因搬皮果提的箱子流出的汗,一邊說道,「還有二十分鐘或半個小時她就要回來了,」他看著那個荷蘭鍾說,「我們大家都想念她呢,保佑她吧!」 
  高米芝太太呻吟開了。 
  「打起勁頭來,老媽媽!」皮果提先生叫著說。 
  「我比誰都想念她,」高米芝太太說,「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只有她幾乎是從沒和我過不去的。」 
  高米芝太太一面哭,一面搖著頭,仔仔細細地去吹火。她那麼做時,皮果提先生朝周圍的我們看看,用手掩著嘴小聲說:「老頭子!」這一下使我確信:我上次來過這裡後,高米芝太太的心情沒好轉半分。 
  嘿,這整個地方是,或一向這樣,和先前一樣愉快的一個地方,不過給我印象卻不同了。我覺得我對它很失望。也許,這是因為小愛米麗不在家吧。我知道她從哪條路回家,便馬上沿路去碰她。 
  不久,遠處就出現了一個身影,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小愛米麗,她的個子還是個小人兒,雖說她已經長大了。當她走近時,我看到她的藍眼睛似乎更藍了,長著小酒渦的臉也更光彩照人了,她整個人都似乎更好看、更美了。我生出一種很奇特的感覺,這感覺使我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裝出在望遠方別的什麼那樣走過去。我沒搞錯的話,後來我也幹過這樣的事。 
  小愛米麗對這一點也不在意。她明明看清了我,卻不但不回頭在我後面喊我,反笑著跑開了。這一來,我只好去追她。她跑得可真快,直到快到小屋了,我才抓到她。 
  「哦,是你呀,是嗎?」小愛米麗說。 
  「啊哈,你知道是誰了,愛米麗,」我說。 
  「那麼你不知道是誰嗎?」愛米麗說。我正要去吻她,她卻摀住她的櫻唇,說她不再是小孩了,並比先前笑得更開心地跑進了屋。 
  她好像喜歡逗我,這一變化使我奇怪。茶桌已擺好,我們的小櫃子放在老地方,可她不過來坐在我身邊,反而去和那個老在埋怨不已的高米芝太太做伴。皮果提先生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把頭髮披下蓋住臉,一個勁笑。 
  「一隻小貓咪,真是!」皮果提先生用他那大手拍拍愛米麗說。 
  「哦,真是的!真是的!」漢姆叫道,「衛少爺朋友,她真是的!」他心懷讚美和歡喜地坐在那裡對她笑了一會,那心情使他的臉紅得像團火。 
  事實上,小愛米麗被大家寵壞了;皮果提先生最寵她,只要她跑到跟前把小臉貼在他亂糟糟的大鬍子上,她就可以把他哄得做任何事。至少我看到她這麼做時持這種想法。我認為皮果提先生沒錯。不過,她是那麼熱情,那麼好性情,討人喜歡的舉止中顯出又有心計又害羞的樣子,這使我比以前更為她著迷了。 
  她心腸也很軟,喝完茶坐到火爐邊後,皮果提先生吸著大煙斗講到我的不幸,她就眼淚汪汪了。她坐在桌子那邊那樣柔和地看著我,使我覺得好感激。 
  「啊!」皮果提先生說,他捧起她的卷髮,讓它們像水一樣從他手裡流過,「這兒還有一個孤兒,你知道,先生。這裡,」他用手背敲敲漢姆的胸膛說,「又是一個,雖然他一點也不像是的。」 
  「如果我能有你做我的監護人,皮果提先生,」我說著搖搖頭,「我相信我也不會覺得像個孤兒呢。」 
  「說得好,衛少爺!」漢姆開心地叫道,「嘩哇!說得好!你也不會覺得像個孤兒了。荷!荷!」——說到這裡,他也用手背敲敲皮果提先生,小愛米麗站起來親了皮果提先生。 
  「你的朋友好嗎,先生?」皮果提先生對我說。 
  「斯梯福茲嗎?」我說道。 
  「正是這個名字!」皮果提先生轉身對漢姆說,「我知道這名字跟咱們幹的這一行有點關係。」 
  「你以前說是路得福特。」漢姆笑著說。 
  「是嗎?」皮果提先生反駁道,「行船靠舵1,是不是?差不離呢。他好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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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Steevforth(斯梯福茲)和「steerwitharudder」的意思相近。 
  「我離開時,他很好,皮果提先生。」 
  「那是個朋友!」皮果提先生伸出煙斗說,「如果你說到朋友,那就是個朋友!嘿,上帝呀,看看他也是種眼福呢!」 
  「他很英俊,是吧?」我說,這時我也因為這稱讚而心熱了。 
  「英俊!」皮果提先生叫道,「他站在你跟前就像——像——嘿,我也不知道他站在你跟前像什麼。他真勇敢!」 
  「是啊!他性格正是這樣,」我說,「他勇敢得像獅子一樣,你想不出他有多坦率,皮果提先生。」 
  「我真地認為呢,」皮果提先生隔著他煙斗噴出的煙霧看著我說:「說到書上的學問,他也比誰都強。」 
  「是的,」我興沖沖地說,「他什麼都知道。他聰明至極。」 
  「那是個朋友!」皮果提先生嚴肅地擺擺腦袋低聲說道。 
  「似乎沒什麼可以難倒他,」我說,「無論什麼事,他看一下就明白了。他一直是最好的板球手。下棋時,他可以隨你的要求讓你子,但最後還是不費力氣就贏了你。」 
  皮果提先生又擺擺腦袋,好像說「他當然可以。」 
  「他是那麼棒的演說家,」我繼續說,「他可以把任何人都說服。如果你聽到他唱歌的話,我不知道你會說什麼了,皮果提先生。」 
  皮果提先生又擺擺腦袋,似乎說:「我毫不懷疑。」 
  「而且他是那麼一個慷慨、優秀、高尚的人。」我說道,自己也對這個熱衷的話題十分著迷,「幾乎沒法說完他的優秀之處來。他那麼仗義地保護學校裡比他小那麼多、低那麼多的我,我可以說我怎麼也感謝不盡他。」 
  我一面洋洋灑灑地說,一面注意看小愛米麗的臉。小愛米麗臉俯向桌子,很注意地聽,連呼吸也屏住,她的藍眼睛像寶石一樣明亮,雙頰變得紅通通的。她那樣子實在又誠摯又漂亮,令我驚奇得停了下來。大家也都同時看著她,我停下來,他們都看著她笑。 
  「愛米麗跟我一樣,」皮果提說,「也想要見見他呢。」 
  愛米麗被我們大家看得發慌,低下了頭,臉刷一下全紅了。她從垂下的卷髮縫隙中向上看看,發現我們全都依然看著她(我想我也在其中,我可以一連看她幾個小時),就跑開了,幾乎一直躲到上床的時候。 
  我躺在船尾的先前那張小床上,風還像過去那樣哀哀地歎息著吹過海灘。可現在,我不禁想像它在為那些死者歎息;現在我不覺得海會在夜裡翻騰起把這隻船捲走,卻想到自上次聽到那聲音後,海翻騰起來,淹沒了我那幸福的家。我在禱告時加上了一句,祈求我長大後可以娶愛米麗,就這樣我懷著滿滿的愛入睡日子大體像從前那樣地過去了,不過——這是很明顯的不同——現在小愛米麗很少和我去海灘玩了。她要做功課,還要做針線活,每天有一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不過,就算她不這樣,我覺得我們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一起玩了。愛米麗熱誠,抱著許多幼稚的大膽幻想,可是比我所想的更像一個小大人。在這一年多來,她似乎和我疏遠了。她喜歡我,不過她取笑我,讓我苦惱。我去接她時,她卻從另一條路上偷偷回家,當我失望地回家時,她就在門口笑,最美好的時光是她安安靜靜坐在門口做功課,我就坐在她腳旁的台階上給她讀書。而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從沒見過在那些明媚的四月下午所見的那種陽光,從沒見過在那舊船的門口我一度常見到的那個快樂的小人兒,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天空、那樣的水、那樣駛進金色空氣中閃著金光的船隻。 
  我們到後的第一個夜晚,巴吉斯先生就來了,木呆呆地神氣,帶著用手巾抱起的一包桔子。由於他對這包東西沒提及一點,以至他走後大家認為是他忘在這裡了,直到追去還他的漢姆回來,才知道這是給皮果提的。打那以後,他每晚都在那個時刻準時出現,並總拿一個小包,對這小包他也從不做任何說明,一如既往放在門後,留在那裡。這些表示愛情的禮物種類多樣,且稀奇古怪。我記得它們中有兩對豬蹄,一隻大針插,約摸半桶蘋果,一對黑玉耳環,一些西班牙蔥頭,一盒骨牌,一隻金絲雀和一隻鳥籠,一條醃豬腿我記得,巴吉斯先生的求愛也一直很奇特。他很少說什麼,而是像坐在車上那樣坐在火爐邊,兩眼呆呆瞪著皮果提,一天晚上——據我猜想他準是動情了——他一下把她留著搽線的蠟燭頭搶了過去,放到他背心口袋裡帶走了。從此,每當她需要這玩藝時,他就把那半融而粘在他口袋布上的蠟燭頭掏出來,那玩藝被用了後,他又揣回去,他似乎以此為樂了。他看上去真是稱心,一點也沒感到有什麼必要說話。我確信,就是他帶著皮果提去海灘散步,他也以時不時問她是不是很舒服為滿足,而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安。我記得,他走後,有幾次皮果提都把圍裙拉著蒙住臉笑上半個小時。的確,我們每個人都多少覺得有些開心,只有可憐的高米芝太太除外。她當時的愛情生活似乎和這完全一樣,眼前這一切不斷使她想起了她的老頭子。 
  當我的客居快到頭時,終於公佈了皮果提和巴吉斯先生要一起去度假的消息,小愛米麗和我陪他們一起去。想到第二天將整天和愛米麗一起有多快活,我那天晚上就不時醒來。我們早晨按時起床,我們還在吃早飯呢,遠處就出現了巴吉斯先生,他趕著馬車直衝他的心上人駛來。 
  皮果提一身日常打扮,仍穿著那身整潔樸素的喪服,巴吉斯先生卻光采照人地穿著一件新的藍外套,那裁縫把那衣的尺寸量得太好了,以至那袖口可以使他在最寒冷的日子裡也不需戴上手套了,那條硬硬的衣領高聳得讓他的頭髮全豎立到頭頂上了。那錚亮的紐扣也是最大號的,再加上褐色褲子和黃色背心,巴吉斯先生在我眼裡成了一個體面不凡的人物了。 
  我們都在門外手忙腳亂時,我看見皮果提先生準備了一隻舊鞋用來扔在我們身後以求吉利,他把這只鞋交給高米芝太太來扔。 
  「不,最好由別的什麼人做這事吧,丹,」高米芝太太說,「我是個苦命的孤老婆子,只要會使我想到命不苦的人的事都不適合我做。」 
  「來,來,老小孩!」皮果提先生叫道,「拿起它,扔出去!」 
  「不,丹,」高米芝太太哭著搖頭答道,「如果我沒這麼多感觸,我可以多幹些活。你不像我這麼多愁善感,丹;沒什麼和你過不去的,你也不和什麼過不去,最好還是你來幹這事。」 
  可這時皮果提已匆匆挨個兒吻過大家了,她和我們都上了車(愛米麗和我並排坐在兩張小椅子上),她在車上大聲叫高米芝太太一定要這樣做。於是,高米芝太太就照辦了。說來也真遺憾,她讓我們這過節一樣的出遊掃了興致,因為她馬上就哭開了,撲到漢姆的懷裡說她知道她是一個包袱,最好把她送到濟貧院去。我打心眼裡相信這話很有道理,漢姆應該馬上照辦。 
  我們仍然去進行度假旅行。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一座教堂前停下,巴吉斯先生把馬拴在欄幹上,就和皮果提進了教堂,而把我和小愛米麗留在車上。我乘這機會摟住小愛米麗的腰,提議我們應當決心相親相愛、快快樂樂過一整天,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了。小愛米麗答應了,並讓我吻她,於是我忘乎一切了。我記得我告訴她說,我永遠不能愛別人,我準備殺死任何向她求愛的人。 
  對於我的話,小愛米麗笑得多開心啊!那小仙女帶著好像比我大許多、聰明許多的驕傲神氣地說我是個「傻孩子」,說罷又那麼開心地笑,她笑得那麼可愛,我看到她開心竟忘了自己被她喚作那個名字感到受辱的痛苦。 
  巴吉斯先生和皮果提在教堂中待了很久,但終於出來了,於是我們趕到了鄉下。在路上,巴吉斯先生轉向我並使了個眼色——順便說上一句,我在那之前可從沒想到他居然會使眼色呢——並說: 
  「我過去寫在車上的名字是什麼?」 
  「克拉拉·皮果提。」我答道。 
  「如果這兒有個車篷,現在我該怎麼寫那名字呢?」 
  「還是克拉拉·皮果提?」我建議道。 
  「克拉拉·皮果提·巴吉斯!」他答道,接著大聲笑得馬車都被震動了。 
  總之,他們結婚了。他們去教堂正是為了這事。皮果提決定悄悄靜靜地舉行婚禮,沒有任何人觀禮,只有牧師做主婚人。巴吉斯先生猛一下把他們的結婚消息向我們宣告時,皮果提有點慌亂,一個勁地摟我擠我以示她對我的愛不會有半點受損。但不久她就平靜了,並說她為這總算過去了而高興。 
  我們驅車來到一條支道上的一家小旅店裡,那兒已為我們準備好了,我們在那兒舒舒服服吃了午飯,很稱心地過了這一天。就算皮果提在過去的這十年裡每天結次婚,她也不見得會像此刻那樣把這看得稀鬆平常;結婚並沒改變她什麼,她仍完全和婚前一樣:喝茶之前,她帶著小愛米麗和我去外面散步,巴吉斯先生則很有哲學家風度地吸著煙斗,我猜想他是快樂地沉浸在對幸福的遐想中了。如果此話不錯,那這番遐想使他胃口大開,我記得很清楚,他在吃午飯時吃了好多豬肉和青菜,還把一隻雞啃得乾乾淨淨,但喝茶時他仍興沖沖地吃了不少煮鹹肉,他吃了這麼多還沒事一樣。 
  從那時起,我常常想,那婚禮多奇特、多麼簡單,又多麼不同尋常!天黑不久,我們又上了車,望著星星,談著星星,自在愜意地回家去。我成為他們的主要講解人,讓巴吉斯先生大長了見識。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他對我告訴他的一切都堅信不疑。由於對我懷著深深敬意,他當時就當我面對他妻子說我是個「年輕的洛休斯」,我想他是想說天才兒童吧。 
  我們把星星這話題耗盡後(或者說我把巴吉斯先生的神智耗盡後)。小愛米麗和我就用一塊舊包袱包把我倆包裹起來,披著它一直坐回家。哦,我多愛她!如果我們結了婚,不管去了什麼地方,能生活在樹林和田野中,永不長大,永不世故,永遠是小孩,手拉著手在陽光和盛開著鮮花的草地上走來走去,夜來就睡在青苔上進入純淨安寧的睡鄉,死後由鳥兒來埋葬,那是多幸福啊(我想)!一路上,我心中一直懷有這樣的畫面:這畫面上沒有現實的世界,卻由我們的天真之光照耀得明如遠星那樣綽約迷離。至今想到小愛米麗和我對皮果提的婚事懷著那麼純潔的兩顆心,我都好高興。想到眾愛神和眾快樂之神使那場婚事進行得樸實又快樂,我都好開心。 
  喏,很晚了,我們這時又來到那條舊船前了;巴吉斯先生和太太對我們道完再見就快樂地往他們自己的家趕去了。那時,我第一次覺得我失去了皮果提。如果不是和小愛米麗同在一個屋頂下,我一定會心痛如裂地去睡的。 
  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對我的心思瞭解得清清楚楚,便用宵夜和他們那好客的熱情來設法驅去我的痛苦。小愛米麗走過來,挨著我坐在櫃子上,我那次客居期間她就這樣做了這一次;這的確是個奇妙日子的奇妙收場。 
  那正是晚潮期。我們上床不久,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就去捕魚了。一個人被留在那孤零零的房子裡做愛米麗和高米芝太太的保護人,我勇氣十足,巴不得有一頭獅子或一條蛇或任何惡毒的妖怪來進犯,我可以打敗它,從而獲得榮耀。可是那一夜沒有那類東西在雅茅斯的海灘上遊蕩;我只好自己盡最大可能提供最佳代替它的玩藝,因此我一直到早上還在做有關毒龍的夢。 
  皮果提和晨光同時出現;她還是那樣在我的窗下叫我,好像那車伕巴吉斯先生也不過是徹頭徹尾的夢而已。早飯後,她帶我去她自己的家,那是個精緻的小家。那裡所有的可動產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客廳裡一個黑木舊書櫃,它有一塊縮進去的頂板,抽出來打開放下就是張書桌了。它裡面放有一部四開大本的由福克斯著的《殉道者行傳》。我馬上發現了這本寶書(我現在連裡面的一個字也不記得了),並馬上就攻讀起來;以後我只要來到這裡,總要跪到一張椅子上,打開裝有那寶書的櫃子,把胳膊伸到桌上,把這書從頭認真讀讀。恐怕引我入勝的主要是那許許多多令人心驚膽顫的恐怖圖畫。不過,從那以後直到現在,在我心中,殉道者和皮果提的房子就分不開了。 
  就在這天,我告別了皮果提先生、漢姆、高米芝太太和小愛米麗。在皮果提家的一間小屋裡宿夜。那小屋的床頭架上放著那本鱷魚的書,皮果提說那小屋永遠是我的,永遠會為我保持原樣。 
  「不管年輕還是衰老,親愛的衛衛,只要我活著,我住在這屋頂下,」皮果提說,「你就會發現它像我隨時等你來的樣子。我會每天收拾它,就像過去收拾你從前那小房間一樣,我親愛的;就算你去中國,你在外邊的日子裡也可以一直想到它還是保持原樣呢。」 
  我打心底裡能感受到親愛的老保姆的真誠和忠實,盡我所能地向她表示感謝,可是一切並不是那麼盡人意,因為那天早上她摟著我脖子說這些話,而我就要在那天早上回家,就要在那天早上和她及巴吉斯先生坐車回家。在大門口,他們難捨難分地離開了我。眼見著車走了,載走了皮果提而把我留在那些老榆樹下看著那幢房子,看那幢裡面再沒有一張表現出愛心或歡喜來看我的臉的房子,那是種非常奇怪的景象。 
  我便落得被冷落了,那情景我一回想起就不能不傷心。我立刻陷入孤零零的境況——沒有友愛的關注,沒有同齡孩子為伍,除了自己無精打彩地想來想去,沒任何可以相伴—— 
  我此刻寫作時,那境況似乎還向這紙上投下了陰影。 
  我寧願被送進有史以來最嚴歷的學校!——不論在哪,不論怎樣,也還能教點什麼!可我看不到有絲毫這種可能。他們討厭我,他們陰沉沉地、不斷地、冷酷地冷落我。我想,默德斯通先生當時在經濟方面有些困難,不過這並沒有什麼相干。他容不得我;我深信他竭力想把我打發掉並推掉他對我負的責任——他幹成了! 
  我並沒受到明顯的虐待——沒挨打,沒挨餓,但我所受的傷害並沒有減少變輕。我受到的是有系統的、無人情可言的傷害。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我被冷酷地冷落。想起這時,我有時想不知一旦我病了,他們會怎麼樣;是不是會任我躺在冷清的屋裡,一如既往地孤獨、憔悴,是不是會有人把我從那兒救出去呢。 
  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家時,我和他們一起吃飯,他們不在時,我就自餐自飲。我可以隨意在住宅附近走來走去,他們只是妒忌我結交什麼朋友,也許他們認為,我交了什麼朋友就會對這人訴苦了。為了這原因,儘管齊力普先生常請我去看他(他是個鰥夫,他那位嬌小而長著淺色頭髮的太太在幾年前就去世了;在我想來,他太太總和一隻灰濛濛的三色貓聯繫在一起),讓我在他那外科診室裡過一個下午,讀我從沒讀過而發出藥香的一些書,或在他溫和的指導下在一個藥缽裡擂搗點什麼,我還是很少有這份幸福的享受。 
  為了同樣理由,無疑還加上他們從前對皮果提的仇恨,他們幾乎就不許我去看她。皮果提信守她的應許,每星期都來看我,或在附近什麼地方與我相會,而且她從沒空手來過。但是我因為請求去她家去看她而受拒絕,這樣的失望於我太多也太苦。只有很少幾次,經過很長一段間隔後,我才被許可去那裡!於是我發現巴吉斯先生有那麼點算個小氣鬼,或是像皮果提說的是「有點小心眼。」他把很多錢藏在他床下的箱子裡,卻誑稱那裡面只有衣和褲。他的錢財在這個金庫被收藏得好不隱蔽嚴實,想要出一個小錢也得花心思來哄騙;因此,為了每個星期六的開銷,皮果提準備的那長而周密的計劃比得上政治陰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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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為Gunpowderplot,指17世紀時,弗克斯等人為報復當時英國政府對天主教的迫害,陰謀乘國會開會時炸死英王詹姆士一世。(譯者注) 
  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我感到希望破滅和完全徹底地被冷落,如果沒有那些舊書,我一定會十分苦惱了,對此我毫不懷疑。那些書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忠於它們有如它們忠於我一樣,我反覆讀這些書,不知讀了多少遍。 
  這時,我生命中又一階段正在向我走近。只要我還能記起什麼,我就不會忘記那個階段。對於那一階段的回憶常常不由我去想就湧現我面前。像鬼魂一樣,紛擾了我的快樂時光。 
  一天,帶著由我那種生活釀成的無精打采和默默思考的神情,我到外面什麼地方轉了一圈,就在快到我們房子的一個巷口拐角處,我碰到正和一個先生走來的默德斯通先生。我心慌意亂,正要從他們身邊溜走時,那先生叫道: 
  「哦!布魯克斯!」 
  「不,先生,是大衛·科波菲爾,」我說。 
  「別指教我。你就是布魯克斯。」那人說,「你是謝菲爾德的布魯克斯。這就是你的名字。」 
  聽到這話,我更仔細地端詳這人。我記起了他的笑聲,我知道他就是奎寧先生,以前——我毋需記起那是什麼時候——我曾和默德斯通先生去羅斯托夫特看過他。 
  「你過得怎麼樣,在哪受教育,布魯克斯?」奎寧先生道。 
  他已經把手放在我肩上,讓我轉過身來和他們一起走。我不知道回答什麼好,猶豫地看了看默德斯通先生。 
  「現在他呆在家裡,」默德斯通先生說,「他沒在任何地方受教育。我不知道把他怎麼辦好。他是個麻煩。」 
  和舊日一樣陰冷險惡的眼光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會;然後他皺皺眉,眼光暗下去轉向別處。 
  「嗯!」奎寧先生說著看看我們兩人——我覺得是這樣——「好天氣呀!」 
  接著誰也沒說話,我在想怎麼才能把肩膀從他手裡掙脫然後走開,這時他說道: 
  「我想你是個挺機靈的傢伙吧?呃,布魯克斯?」 
  「嘿!他夠機靈了,」默德斯通先生很不耐煩地說,「你最好讓他走。他不會為麻煩了你而感謝你的。」 
  聽到這暗示,奎寧先生放了我,我便急忙往家走。轉到前面花園的門口時,我朝後看,只見默德斯通先生靠著墓場的柱門,奎寧先生在對他談話。他倆都在我身後看著我,我覺得他們在說我什麼。 
  那天夜裡,奎寧先生宿在我們的住宅裡。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後,我推開椅子,往屋外走去時,默德斯通先生把我叫了回來。他一臉嚴肅地走到另一張桌前,而他姐姐就坐在她的那張書桌邊。奎寧先生兩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那兒看窗外;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大家。 
  「大衛,」默德斯通先生說,「對青年來說,這是一個切實行動的世界,而不是一個游手好閒的世界。」 
  ——「你就是那樣的,」他姐姐補充道。 
  「珍·默德斯通,請讓我來說。我說,大衛,對於青年來說,這是一個切實行動的世界,不是一個游手好閒的世界。尤其對一個像具有你這種氣質的青年來說如此,你這種氣質需要下很多功夫矯正;除了強迫這氣質去服從勞動世界的規矩,去改造它,去壓碎它,再沒更好的辦法對付它了。」 
  「因為不允許倔強,」他姐姐說,「它所需要的是壓碎。一定要壓碎它,也一定能壓碎它!」 
  他看了她一眼,半是反對,半是贊成,又繼續說: 
  「我想你知道,大衛,我並不富。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知道了。你已受了相當多的教育了。教育是很花錢的;就算它不花錢而我也能供你,我仍然持這種看法:留在學校對你毫無好處。擺在你面前的是和世界斗一次,你開始得越早,就越好。」 
  我想我當時就認為我已經笨手笨腳地開始了;不過不管當時怎麼想,我現在就這麼認為的。 
  「你已經多次聽人說起『帳房』了?」默德斯通先生說。 
  「帳房,先生?」我重複道。 
  「默德斯通和格林伯公司的,販酒業的。」他答道。 
  我想我當時流露出猶疑,他馬上說: 
  「你已經聽人說起過『帳房』,或那生意,或那酒窖,或那碼頭,或和它有關的什麼。」 
  「我想我聽人說起過那生意,先生,」我說,我記起我對他和他姐姐兩人的財產的模糊瞭解,「不過,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什麼時候不關緊要,」他答道,「那生意由奎寧先生管著。」 
  我向站在那兒望窗外的奎寧先生滿懷敬意地看了一眼。 
  「奎寧先生建議說,既然雇別的孩子,那麼他覺得沒理由不以同樣條件雇你。」 
  「他沒有,」奎寧先生轉過半邊身子低沉地說,「別的前途了,默德斯通。」 
  默德斯通沒留心他說的,做了個不耐煩,甚至是很氣憤的手勢,繼續道: 
  「那些條件是,你可以掙夠你的吃喝和零花。你的住處(我已安排好了)由我付錢,你的洗衣費用也由——」 
  「必須在我預算之內。」他姐姐說。 
  「你穿的也由我提供,」默德斯通先生說,「因為你一時還沒法自己掙到。所以,你現在要隨奎寧先生去倫敦了,大衛,去自己闖世界了。」 
  「簡言之,你得到贍養,」他姐姐說,「千萬要盡責。」 
  雖說我很清楚,這一宣告是為了除掉我,可我記不清當時我對此是喜還是怕。我的印象是,當時我對此是處於一種迷亂狀態中,處於喜和怕之間卻又並不是喜或是怕。我也沒多少時間整理我思緒,因為奎寧先生第二天就要動身。 
  第二天,就看看我吧——戴著頂很舊的小白帽,為了我母親在上面纏了根黑紗;穿了件黑色短外套,下著條硬梆梆的黑棉布厚褲子(默德斯通小姐認為在我向世界作戰時,這褲子是護腿的最好鎧甲)——看看這樣裝束著的我吧,我所有的財產就裝在我前面的一隻小箱子裡,這樣一個孤苦伶丁的孩子(高米芝太太會這麼說),坐上載著奎寧先生的郵車去雅茅斯換乘前往倫敦的車!看到了,我們的房子和教堂怎樣在遠處消失,從我昔日遊戲的場地上向上高聳的尖尖的塔頂又怎樣再也看不到了,天上空蕩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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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我開始獨立生活,但我並不喜歡這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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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已相當練達世故,幾乎喪失了為任何事感到吃驚的能力了;但是我當時那麼小就這麼被人輕而易舉地給拋棄了,就是現在也叫我多少有些吃驚呢。一個才能優異的孩子,一個具有很強的觀察力的孩子,機敏、熱心又纖弱,身體和精神很容易被傷害,卻沒有一個人表示出半點為我著想,我至今覺得不可思議。沒人為我著想,而我年方十歲便成了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小苦力了。 
  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批發店就設在河邊,位於黑弗萊爾的一角。那地方已被現代的改良舉措改變了,不過那批發店還是一條窄窄街道盡頭的最後一所房子,而那條窄窄街道彎彎曲曲從小山上下來直達河邊,街盡頭有幾級供人們上、下船的台階。那房子相當破舊,但有自己的碼頭,漲潮時它與水相連,退潮後則與爛泥櫛比,事實上它已被老鼠佔據了。它那鑲板房間的顏色已被一百多年——我敢這麼說——的污垢和煙氣改變了,他的地板和樓梯也已腐朽,在地下室裡爭鬥的灰老鼠吱吱尖叫,充斥那裡的是腐敗和齷齪;這一切在我心中並不是多年前的事,而是具在眼前。就像當年被奎寧先生握著我顫抖的手第一次走過這一切一樣歷歷在目。 
  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和很多種人有生意來往,不過主要交易還是給一些郵船提供萄葡酒和烈性酒。現在我記不得這些船主要是去什麼地方了,不過,我想它們中有一些是前往東印度群島和西印度群島的。我還知道這種來往的結果之一就是有了許許多多空酒瓶,於是一些男子和男孩被雇來把那些瓶子對著陽光來檢查,剔出有裂紋的再擦洗。空瓶子洗完了,就往裝滿酒的瓶子上貼標籤或配木塞,或封住木塞,或把這一切都就緒的瓶子裝箱。所有這些活都是我幹的活,也是和我一起被雇的少年們幹的活。 
  我們——連我算在內——有三或四個。我的工作地點設在批發店的一角,奎寧先生想站在帳房凳腳上的橫木上就能從寫字檯上的窗口裡看見我。在我如此幸運地開始獨立生活的第一個早上,那幾個長期在此幹活的少年中最年長的那個被派來指點我幹活。他名叫米克·沃克爾,繫著條破破爛爛的圍裙,戴著頂紙帽子。他告訴我說,他父親是個船夫,繫著黑天鵝絨的頭巾在倫敦市市長就職舉行的賽會上競走過1。他還告訴我,我們中為頭的是另一個男孩,並告訴我這男孩的名字——這名字真是奇特怪異——叫白粉·土豆。可我發現那年輕人的教名並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批發店裡人們給他取的名,因為他膚色很淺很白,像粉一樣。白粉的父親是個水手,並以任消防員而名氣大,從而又被一家大劇院雇來滅火;白粉家的年輕成員——我想是他的小妹妹吧——在那劇院的啞劇裡扮演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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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沃克爾(walker):意為步行者。 
  我淪落到這麼一個圈子裡,把這些從此與我朝夕為伴的人與我快樂童年時代的那些夥伴——不必說斯梯福茲,特拉德爾,以及其他同學了——相比較,我覺得我要成為博學多識、卓越優秀的人希望在心頭已破滅了。當時的徹底絕望,因所處地位的卑賤,深信過去所學、所想、所喜愛、並引起遐想和上進心的一切正一天天、一點點離我而去,那年輕的心所受的痛苦,對這一切的深刻記憶是無法寫出來的。當米克·活克爾上午離開後,我的眼淚立刻流進了洗瓶子的水裡,我哽咽著,好像胸頭有一道裂縫隨時行將迸開一樣。 
  帳房的鍾指到十二點半,大家都準備去吃午吃了。這時,奎寧先生敲敲帳房的窗子,作手勢要我進去。我進了帳房,看到那裡有個大塊頭中年人,穿著褐色外套、黑色緊身褲和黑鞋。他的頭很大,亮光光的;上面的頭髮決不比一個雞蛋上的多,他把那寬寬的大臉完全轉向我。他衣衫寒酸,卻戴一條很打眼的硬假領。他的手杖挺帥氣,上面還繫了對褪色的大穗子,外套上還掛了個單片眼鏡——後來我發現這只是個飾物,因為他幾乎從不用它看什麼東西,就算他看也看不見什麼。 
  「這,」奎寧先生指著我說,「就是他。」 
  「這,」那位陌生人說,他給我印象很深的是那種屈就下交的語調,還有那種從事上流職業的無法形容的神態,「就是科波菲爾少爺了。我希望你貴體無恙,先生。」 
  我說我很好,也希望他很好。我當時十分不安,上天知道;但我不願在那時訴苦,所以我說我很好,並希望他也很好。 
  「謝天謝地,」那陌生人說,「我很好。我收到默德斯通先生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說,希望我把我那現在未住人的後一部房屋當作——簡言之,出租——簡言之,」那陌生人笑了笑,迸發出勇氣說,「當作臥室——租給我此刻有幸結識的年輕創業人——」那陌生人揮揮手,把下巴擱進那硬襯領裡。 
  「這是米考伯先生,」奎寧先生對我說。 
  「嗯哼!」陌生人說,「這是我的姓氏。」 
  「密考伯先生,」奎寧先生說,「和默德斯通先生相識。他給我們拉生意,只要他拉到了客戶,我們就付他佣金,他收到了默德斯通先生請他替你安排住處的信,並願意收你當他的房客。」 
  「我的地址是,」米考伯先生說,「都會路,溫澤巷。我——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又一度迸發出勇氣說,但還是用那種上流人的神態——「我就住在那裡。」 
  我向他鞠了一躬。 
  「依我之見,」米考伯先生說,「你在這大都市的見聞尚不甚廣泛,要穿過這現代巴比倫的迷宮時都會路——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又一次迸發出勇氣說,「你可能會迷失方向——我很高興今晚來這裡,用最近的路線的知識將你武裝起來。」 
  我真心真意地謝了他。因為他竟願意費神,真是太熱誠了。 
  「幾點,」米考伯先生說,「我可以——」 
  「八點左右。」奎寧先生說。 
  「大約八點,」米考伯先生說,「再見,奎寧先生。我不再打擾了。」 
  於是,他戴上帽,夾著手杖,身子挺得筆直地走了出去,哼著曲子離開了帳房。 
  就這樣,我正式被奎寧先生雇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批發店裡做我力所能及的事,薪水嘛,我想是一星期六先令吧。我記不清是六先令還是七先令了。在這一點上我不能確定,我傾向於是六先令;先是六先令,後來是七先令。他立刻付了我一星期的(我相信是他從自己口袋裡掏的),我又從中拿出六便士給白粉,請他晚上幫我把那箱子拿到溫澤巷去——箱子雖說不重,仍不是我那時的力氣所能扛起的。我又為我的午飯付了六便士,那由一張肉餅和街頭水龍頭的飲水組成。我還在街上散步了一會,把規定用來吃那頓飯的一個小時打發掉了。 
  晚上,到了約定的時間,米考伯先生又來了。我洗了手和臉,以示對他的那種派頭的敬意,然後我們一起朝我們的住宅走(我想,這時我也該這麼說了)。一路上,米考伯先生把街名、拐彎住房屋式樣都教我記住,這樣明天早上我就不會費事地找到回去的路了。 
  到了他在溫澤巷的住宅後(我看出,這住宅也和他一樣寒酸,也和他一樣盡可能裝體面),他把我介紹給米考伯太太。米考伯太太是個瘦削憔悴的女人,一點也不年輕了,她正坐在客廳裡(樓下沒有任何傢俱,窗簾總是放下好擋住鄰居的眼光)給一個嬰兒餵奶。這嬰兒是一對雙生子中的一個。我在這裡可以說一下,我和這家相處時,從沒見過那對雙生子同時不在米考伯太太懷裡的時候,總有一個在吃奶。 
  還有兩個孩子——米考伯少爺,大約四歲;米考伯小姐,大約三歲。還有一個皮膚很黑的年輕女僕,她有哼鼻子的習慣。不過半個小時,她就告訴我她是個「苦兒」(意思是孤兒),從附近的聖路加貧民習藝所裡來這兒的。這一家就有這麼些人。我的臥室在後面的頂樓上,小小的房間全貼著一種花紋的牆紙,我童稚的想像力把那花紋和藍鬆餅聯想在一起,屋裡只有很少的幾件傢俱。 
  「沒結婚之前,」米考伯太太喘著氣說,她帶了雙生子和另兩個孩子上樓帶我看住處,這時她坐了下來,「我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時,我從沒想到過,我會不得不招收房客。可是米考伯先生遇到困難。我不能再考慮個人的感受了。」 
  我說:「是的,夫人。」 
  「目前,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幾乎把人壓倒,」米考伯太太說,「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度過這難關,在娘家,我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時,我真不懂困難這詞是什麼意思,不懂我現在所說的這個詞的意思,可是經歷使我懂得了——正如爸爸常說的那樣。」 
  我不能肯定,究竟是從她那裡我知道米考伯先生做過海軍軍官,還是出於我想像。我只知道,至今我仍然相信他一度入過海軍,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為各種商戶在城里拉顧客,但我恐怕他收入很少或幾乎沒有進項。 
  「如果,米考伯先生的債主不肯給他時間,」米考伯太太說,「他們就得自食其果了。他們把這事辦得越快就越好。石頭搾不出血,米考伯先生也搾不出錢還帳(更別說付訴訟費了)。」 
  可憐的米考伯太太!她說她曾努力試過,我並不懷疑她曾這樣做過。臨街門上中間幾乎被一塊大銅牌全遮住了,那銅牌上刻著:「米考伯夫人青年婦女宿舍」,可我從沒見到任何青年婦女在這裡住宿過,沒見過任何青年婦女來過或提出過要來,也沒見過這裡做過任何接待青年婦女的最低標準的準備。我見到或聽到的來客全是債主。他們總是在任何時候來到,其中一些還好凶。有一個一臉髒兮兮的人,我猜他是個鞋匠,總是早上七點鐘就鑽到走廊裡,朝樓上的米考伯先生嚷嚷說:「下來!你還沒出門呢,你知道的。還我們錢,好不好?別藏著,你知道,那太可鄙了,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可鄙。還我們錢,好不好?你要還我們錢,聽見了嗎?下來!」這番辱罵得不到回應,他就氣得罵出「騙子」、「強盜」,而這樣仍得不到回應,他就走到街對面,衝著二樓窗子(他知道米考伯先生在那裡)叫罵。這時,米考伯先生好生傷悲羞愧,以至(有一次,我從他太太的尖叫聲中得知)用把刮鬍子刀對自己比劃了一下。可是半個小時不到,他就會不惜力氣地擦亮皮鞋,哼著曲子出門時,那神氣較平日還更像個體面人。米考伯太太也具有一樣的彈性。我曾親眼看到她在三點鐘時被法庭批下的帳單和訟費單逼昏過去,可是四點鐘時,她就吃裹面炸的羊排,喝熱麥酒(這些是當掉兩個茶匙後買回的)。有一次,我偶然提前在六點鐘回家,見她昏倒在火爐前(還帶著雙生子中的一個),頭髮披在臉上,原來法庭剛剛強行採取了手段。可就在那天晚上,她一面在廚房的灶前烤牛肉,一面給我講她爸爸媽媽的故事,還告訴我他們過去的交往,我再沒見過她那樣興高采烈過了。 
  在這所住宅裡,和這一家人一起,我度過工餘的時間,我給自己的早餐是一便士的麵包和一便士的牛奶。我把另一小片麵包和另一小塊乾酪收在一個特殊的碗櫥裡特殊的一層,留著我晚上回家做晚餐。這在那六或七先令裡是筆很大的開支了。我對此很有數;我整天就呆在那批發店裡,整整一星期就靠那筆錢養活自己。從星期一早晨直到星期六的夜晚,我記不得有任何人給予我任何忠告、意見、鼓勵、安慰、幫助或支持,到我希望到天堂時也記不起。 
  我是那麼年輕、那麼幼稚、那麼缺乏能力——我不是那樣又能怎麼樣呢?——處理我自己的一切生活事務,每天早晨去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時,我常因不能抗拒擺在糕餅店前以半價出售的隔夜蛋糕而花去了我預備買午飯的錢。這樣我就不吃午飯,或只買一個蛋卷或一薄片布丁。我記得有兩家布丁店,我根據我的財政情況在兩者之間做選擇。一家就在靠近聖馬丁教堂的一個廣場上——就在教堂的背後——現在已全遷走了。這家店裡的布丁是用葡萄乾做的,是種很特別的布丁,價格很不菲,兩便士能買到的不比一便士的普通布丁量多。另一個店在斯特蘭大街——在後來已改建的什麼地方。這家的布丁是一種灰色的大塊布丁,沉甸甸,鬆軟軟,裡面稀稀落落地撒了些大葡萄乾。每天我下班時,正好這種熱布丁上市,我就吃它當晚飯。如果要吃得像頓正經晚飯,我就在一家小餐館裡吃一條香腸和一便士的麵包,或一份四便士一碟的紅牛肉;或者去我們營業地點對面的一家又破又舊的酒店裡吃上一碟麵包和乾酪,還喝上一杯啤酒。那家酒店店名叫獅子或獅子和別的什麼來著,我已經不記得了。我記得,有一次我胳膊夾了塊麵包(那是我早上從家裡帶出來的),麵包被張紙包著像本書,我夾著它到杜里巷附近那家赫赫有名的牛肉店1,點了一「小碟」那種精緻食品和麵包一塊吃下去。對我這麼一個獨往獨來的奇怪小傢伙,那招待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不過我吃飯時,他那盯著我的樣子至今我還記得,他還叫了另一個招待來看我。我給了他半個便士,真希望他當時沒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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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世紀英國學者約翰森常去該店吃飯。 
  我想,我們有半個小時喫茶點的時間。我錢夠時,總買半品托沖好的咖啡和一片奶油麵包。我沒錢時,就去看艦船街的野味店,在這種時候,我也間或走到考文特花園市場去看菠蘿。我喜歡在阿德爾菲街一帶徘徊漫步,因為那地方有一個黑色拱門而顯得神秘。我記得,一天晚上我從靠近那河邊小酒店的一個拱門裡走出,酒店前有片空地,一些扛煤的工人在那裡跳舞;我坐在一張凳子上看他們。不知道他們對我作何感想! 
  我是那樣一個孩子,那麼小,當我走進陌生的酒店要買杯麥酒或黑啤酒以佐我帶來作午飯的東西時,他們竟不敢給我。我記得,一個很熱的晚上,我走進一家酒店,對老闆說: 
  「你這兒最好的——特別特別好的——麥酒一杯要多少錢?」因為那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不知道是個什麼日子。也許那天是我生日。 
  「兩個半便士,」老闆說,「這價錢買的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麥酒呢。」 
  「好吧,」我拿出了錢說,「請給我上滿滿的一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吧。」 
  老闆聽後,露出一絲怪怪的笑,在櫃檯那兒把我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沒去倒酒,反而朝屏風後望來望去,對他妻子說了些什麼。他妻子拿著針線活從屏風後走出來,和他一起打量我。現在,我們當時仨人的模樣都在我眼前活靈活現了。老闆沒穿外套,靠在櫃檯的窗架上;他的妻子從那下面那小部門關住的門上方往外看;我呢,就在櫃檯外面莫名其妙地仰臉看他們。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如我叫什麼,多大了,住哪兒,怎麼做工,怎麼來的。為了不牽連什麼人,恐怕我對所有這些問題進行的回答有的是編造。他們把麥酒給我,不過我懷疑這不是貨真價實的斯丹寧;那老闆娘推開櫃檯的那半節門,俯下身來,把銀退還給我,還懷著半稱讚半同情的心情吻了我。我相信這一切都是出於好心和善意。 
  我知道,我並不是有意或無意地誇張我的經濟匱乏和生活困難。我知道,如果奎寧先生給我一先令,無論何時,我就把它花到一頓飯或一頓點心上。我知道,我是個窮小子,從早到晚,跟普通的成年人和少年郎一起幹活。我知道,我又餓又饞地在街上逛來逛去。我知道,如果不是蒙上帝眷顧,在我所受的那種照顧下我會很容易地就變成一個小強盜或小流氓。 
  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也始終處於某種地位。奎寧先生是個不細心的人。又那麼忙,事情又那不尋常,也顧不上對我另眼相看,何況不論對成年人還是少年人,我也從不說我的來歷,對於我在這裡的愁苦也不流露半分。我暗自忍受,我乖巧忍受,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我忍受了多少,正如我已經說過,是完全超出我敘述能力的。但我堅守這秘密,苦做我的那份工。我一開始就知道,如果我不能像任何其他人那樣幹活,我就必然受到輕視和侮辱。不久,我就變得至少和那兩個少年一樣利索和熟練了。雖然我和他們都很熟了,可由於我的行為神態與他們的相異之甚而使我們之間有種距離。他們和那些成年人總叫我「小先生」,或「小薩福克人」。裝箱工頭是個叫葛裡高利的成年人,另一個穿著紅衣的車伕叫提普,這兩人有時也常叫我大衛,但我想這總是在我們很親熱的時候,也就是我在大家幹活時給他們講我看過的那些書讓他們高興時(很快,那些書也從我記憶中消失)。白粉·土豆曾對我的優越地位抗爭過一次,但馬上就被米克·沃克爾制服了。 
  我認為我沒希望擺脫這種生活了,也就完全放棄了這種希望。我認認真真這麼想:我從沒對這種生活退讓過,也從沒不因它而苦惱,哪怕一個小時也沒有這樣過。但我忍受下去,連對皮果提也不曾在任何書信中透露過隻字片語(我們通了很多信),這樣部分是出於愛她,部分是因為我羞於那樣做。 
  米考伯先生的困難更加重了我的精神痛苦。我在這種孤苦伶仃的情形下,和那家人建立了很深的感情,時時惦著米考伯太太的各種籌款計劃,時時心頭壓著米考伯先生的債務。星期六的夜裡是我的好時光——部分因為我口袋裡有了六或七個先令,回家的路上望著那些店舖,盤算著這筆錢可以買什麼,這可是了不起的事;部分因為我能回得早——米考伯太太會把最傷心的秘密向我傾訴;星期天早上她也會這樣,那時我把頭天晚上買回的茶或咖啡在一個刮臉用的小罐裡調好,開始坐下吃那已過了鐘點的早餐。在這類星期六的夜間談話開始時,米考伯先生總要痛苦忘情地哽咽一番,而談話將近結尾時,他卻又在唱「傑克快樂地和南在一起」了。我曾看到他流著淚回家吃晚飯,嘴裡叨念說只有進監獄是唯一出路;然後又盤算「如果有什麼機會出現」(這是他很引以自得的句子)可以弄到裝弓形窗所需的費用入睡了。米考伯太太跟他完全一樣。 
  我們各自的境遇在我們之間形成了(我深信)一種奇特的友好平等關係,雖然我們的年齡懸殊得可笑。在米考伯太太把我視作她的心腹之交以前,我從不肯接受他們的邀請而由他們掏錢、和他們吃喝,因為我知道他們和屠戶及麵包商關係緊張,他們自己通常也沒什麼太多的吃食。一天夜裡,米考伯太太就像下面所說的那樣和我結成了心腹之交。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我把你不當外人,所以不怕對你說: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已達到危急關頭了。」 
  聽到這話,我好生難過,看著米考伯太太紅紅的眼睛,我滿懷著無限同情。 
  「除了一塊荷蘭乾酪的皮——這是不適合一個有這麼多小孩的一家所需的」——米考伯太太說,「食品間裡真是什麼也沒有了。我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時,總習慣了說食品間,我幾乎不知不覺就說這個詞。我的意思是:家裡什麼吃的也沒有了。」 
  「天哪!」我很關切地說。 
  那時我口袋裡那星期的工錢還有兩或三先令——由此我猜我們談話時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晚上——我忙掏了出來,誠懇地請米考伯太太把它們收下權當向我借的。可那太太一邊吻我,一邊叫我把錢放回口袋,並說她連想也不能這麼想。 
  「不能這樣,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她說,「我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不過,你顯得比你的實際年齡要老成,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另一件事上幫我,我一定滿懷謝意接受這種幫助。」 
  我請米考伯太太說出來。 
  「我已親自把日常餐具脫手了,」米考伯太太說,「六把茶匙,兩把鹽匙,一把糖夾,都由我分別在幾次拿出去抵押借了錢。想到爸爸媽媽,我為這交易痛心,但這雙生子是個大包袱呀。我們還有幾件小物件可以脫手。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決不允許·他·親·自來處置這些東西,克莉吉特呢,」——這是那個從習藝所來的女孩——「又生就下流,如過於信任她,反會令她叫人痛心地放縱。科波菲爾先生,如果我可以請求你——」 
  這時,我明白了米考伯太太的意思,便求她只管差使我。就在當天夜裡,我開始處置那些較輕便的財產了;幾乎每天早晨,在去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之前,我總要為同樣的交易出門一次。 
  在米考伯稱做圖書室的屋裡一個小櫃上,有幾本書,先被脫手的就是它們。我把這些書一本接一本拿到都會路一家書攤上——那條路在靠近我們住所的部分在那時幾乎全是書攤和鳥鋪——不管多少錢就都賣了。攤主住在書攤後的小房子裡,他每天晚上都酩酊大醉,早晨就被他妻子痛罵一頓。不止一次,我一早上到那兒時,他就在一張翻得直立起來的床前接見我,他額上的一處傷痕或一隻又腫又青的眼睛證明他頭夜又喝得太多(恐怕他喝酒時喜歡和人爭吵);他伸出發顫的手在亂扔在地板上的衣服口袋裡一隻隻搜,想找到所需的錢,他的妻子則抱著一個小毛頭,趿著雙便鞋,罵他個沒完沒了。有時,他把錢弄丟了,就請我再去一次,可他老婆總有點錢(我猜是趁他大醉時拿了他的),我們一起下樓時,就偷偷了結了那筆交易。 
  在當鋪,我也開始小有名氣了。在櫃檯後主事的主要人物很留心我了。我記得,他和我談生意時,常要我用一個拉丁文的名詞或形容詞變位、或活用一個拉丁文的動詞給他聽。每次這種交易成交後,米考伯太太就舉行一個小型宴會,大致是頓晚餐,這些樣的晚餐我都記得很清楚,每次都有一種特別的美味在其中。 
  米考伯先生的困難終於到了危急關頭。一天清早,他被捕並被送進市裡最高法院的監獄。他走出住宅時對我說,他的末日降臨了——我真的以為他的心都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後來我聽說,有人在午前看見他快快活活地玩了九柱戲。 
  他被送進那裡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打算去看望他,和他一起吃午飯。我得問路到那麼一個地方,到那地方我會看到附近另外一個地方,在後者我又看到附近有一個院子,走過那院子一直走下去,直到看到一個看守。我一一如此這般做來,當我終於看到一個看守(我是多麼可憐的一個小東西!),我就想到洛德利克·蘭頓在債務人監獄時那裡有怎樣一個身上僅有一塊破布的人,那看守頓時在我神色暗淡的眼中和跳得很快的心上浮游晃動起來了。 
  米考伯先生正在大門裡等我。我們走上去到了他的房間(從頂上往下數的第二層)大哭了一場,我記得,他鄭重其事地請求我以他的遭際為鑒,並要我注意到:如果一個人年收入為二十磅,他花去十九磅十九先令又六便士,他會快活;但如果他花了二十鎊一先令就會苦惱。這以後,他向我借了一先令給看守,並給我寫了一張收條憑其可向米考伯太太要回那一先令,然後就收起小手帕,興致又高了起來。 
  我們坐在一個小火爐眼前。生了銹的爐門裡一邊放了一塊磚,以免燒煤太多。我們在那裡一直坐到和米考伯先生住一間屋的另一個債務人從麵包店回來,他還帶來了我們合夥吃午飯用的羊裡脊肉。然後,我又被派到最頂頭的房間去見「霍普金斯船長」,帶去米考伯先生的問候,並說明我是米考伯先生的小朋友,向他借一把刀和叉。 
  霍普金斯船長借給我了刀和叉,並附上對米考伯先生的問候。在他的小房間裡有個髒兮兮的女人,還有兩個病懨懨的女孩蓬著頭髮,那女孩們就是他的女兒。我想好在是借霍普金斯船長的刀叉而不是借他的梳子。船長本人實在邋遢得無以復加,他長著一臉大糊子,穿著件很舊的褐色外套,外套下再無別的衣物。我看到他的臥具被捲著放在一個角落裡,還看到他架子上放的鍋碗瓢盆是些什麼樣的,我斷定(上帝知道我是怎麼斷定的)那兩個蓬頭髮的女孩是霍普金斯船長的女兒,可那髒兮兮的女人並沒嫁給霍普金斯船長。我怯怯地在他門口呆了不過兩分鐘,卻帶回這麼多見識,就像我握在手裡的手叉一樣實在可靠。 
  那頓午飯有種吉普賽的風情在其中,而且很愜意。過午後不久,我去還霍普金斯船長刀叉,然後就回家,將探訪的情況向米考伯太太報導以給予她安慰。一看到我回來,她就昏了過去;然後我們談著這事的時候,她用一小罐熱雞蛋甜酒來慰勞我們。 
  我不知道,為了這一家的好,那些傢俱是怎麼賣出去的,又由誰經手賣的,我只知道我沒經手它們。不過,傢俱都被賣掉了,由輛貨車拖走的,只剩下床和幾把椅子,還有一張廚房用的桌子。帶著這點東西,我們像駐營地一樣住在溫澤巷那所空房子的兩間客廳裡。米考伯太太,孩子們,那孤兒,還有我,都日夜住在那兩間房間裡。我不知道到底住了多久;不過我覺得很久很久。米考伯太太終於決定搬進監獄去住,米考伯先生現在在那裡住著一個單間了。於是,我把鑰匙還給房東,他很樂意地收回鑰匙,除了我的床,其它的床全送到最高法院監獄;我的床送到監獄圍牆外不遠的一個小房間裡了,這很合我意。因為在我們的坎坷中我和米考伯一家人彼此相處得太好,誰也捨不得離開誰了。那孤女也在那附近找到一個房租低廉的住處。我的臥室是一個斜屋頂下的後頂樓,面朝一個木場的大好風景。住在這裡,想到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已到了危急關頭,我覺得這小屋實乃天堂了。 
  在那段日子裡,我一直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懷著和一開始時同樣的屈辱感,同樣卑賤地和同樣卑賤的工友為伍做苦力。可我從沒結識任何人——無疑這是我的幸事——也不和每天進出於批發店而在吃飯時間裡遊蕩在街頭的那些少年中任何一人交談。我還是那麼過著暗自不快的生活,我仍那麼獨自地過那生活而不仰仗任何人。我能覺察到的唯一不同是:我變得更寒傖了,這是其一;其二是我對米考伯夫婦的種種憂慮已減輕;因為在他們困難時有些親戚和朋友幫助他們,他們在獄中反比在獄外的許多時間還過得更愜意。憑著某種安排(具體情形我已記不得了),這時我常和他們一起吃早飯。我也不記得監獄的門早上什麼時候開,我可以進去;可我知道我常常六點起床,沒事我喜歡走來走去的地方是老倫敦橋,我常坐在那裡的一個石龕裡,看過往行人,或從欄杆上俯看那在紀念碑頂上燃燒的太陽投在水中的倒影。那孤女有時在這裡看到我,我把關於碼頭和倫敦塔的一些恐怖故事告訴她;說到這些故事,我也只能說我希望自己能相信是真的。晚上,我總回監獄去,和米考伯先生在空地上走來走去,或和米考伯太太玩牌,聽她回憶她的爸爸、媽媽。默德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也說不準。我從來不告訴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那些人。 
  米考伯先生的事雖然挨過了緊急關頭,卻又捲入了某個契據的麻煩中。關於那種契據,我聽說過不少,據我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一種先前寫給債權人的文書,不過當時我怎麼也鬧不明白,現在看來我當時是把這玩藝和那些被認為一度在德國廣為時興的魔鬼般的文件混為一談了。後來不知怎麼搞的,這契據似乎失效了,不管怎麼說,它不再像先前那樣妨礙人了。於是,米考伯太太告訴我,「她娘家人」已決定:米考伯先生應當根據破產債務人法要求被釋放。她預計這可在六個星期內辦成。 
  「那時,」米考伯先生說,當時他也在一旁,「我再也不欠債了,謝天謝地呀,我一定要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如果—— 
  簡言之,如果出現了什麼機遇的話。」 
  為了把可記的事都寫下來,我想起大約在這時,米考伯先生起草了一篇呈文給下議院,懇請修改因債務坐牢的法律。我所以把這事記下來,因為我用以往讀過的書來套我已發生了變化的生活,把那些街頭所見和男男女女來編入我的故事,記下這就給我自己提供了我當時這種做法的一個例證;而且,在我寫自傳時,這也能向我自己證明我無意間性格發展得具有某些特點是怎樣在那時逐漸形成的。 
  監獄中有個俱樂部,由於米考伯先生是上流人物,他成了其中了不起的權威人士。米考伯先生把這呈文的意見在俱樂部裡宣佈後,得到那裡的人們熱烈贊同。於是,米考伯先生——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好好先生,他對凡與他自己無關的事都非常熱心積極,只要忙著於他自己絕無利益可言的事,他就興致勃勃——就著手寫起呈文來。他起草後又用一張大紙謄好,鋪在一張桌子上,並指定一個時間,讓全體俱樂部成員和所有關在牆內的人來他房裡簽名,只要他們願意。 
  聽說了這即將進行的盛典後,我是那麼急於想看他們一個接一個進屋的場面,雖說我已經認識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他們也認識我了,我還是向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請了一個小時的假,為了能仔細觀察,我把自己安置在一個角落裡,俱樂部的要員們盡這小房間能容地擁進來,米考伯先生被簇擁在那呈文前,而我的老朋友霍普金斯(為了表示對這一莊嚴事件的敬意,他把自己洗過了)就站在呈文附近,把它讀給那些尚對其內容不詳的人聽。然後房門大開,普通的男友開始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地進去簽了名後就走出去。霍普金斯對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說:「你讀了呈文嗎?」——「沒有。」——「你想聽人讀呈文嗎?」哪怕那人略有半點想聽的表示,霍普金斯就會響亮地把呈文逐字讀給他聽。如果有兩萬個人想聽他讀,這位船長一定會把它讀上兩萬遍。我還記得,每當讀到「出席國會的人民代表們」、「故請願人敬向貴院請求」、「仁慈陛下的不幸小民」這類話時,他總要搖頭晃腦,好像這些話在他嘴裡變成了什麼美味的實在東西一樣;這時,米考伯先生聽著,懷著一個作者的些許虛榮心,並且把目光停駐在(並不是認真看)對面牆上的大鐵釘上。 
  每天我都在薩德克和黑弗萊爾之間行走,而午飯時間裡,我都在一些無名小街上徘徊,這些地方的石頭說不定已被我童年的腳底踩平了。不知道,當時伴著霍普金斯洪亮的聲音一個個受我檢閱的那麼些人中,多少已不在了!當我現在回憶往事時,想起青少年時那種鈍鈍的痛苦,我就猜想:我為那些人編造的身世也有多少是像一層迷幻的霧一樣籠罩在記得清清楚楚的事實上!當我腳踏到舊日的地面上,我似乎看到我前面走著一個天真浪漫的少年,經歷那麼奇特,處境那麼齷齪,卻使他創造出一個想像中的世界,我對他懷一掬同情;這一切並不讓我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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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我還是不喜歡這種生活,我下了很大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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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到了,米考伯的呈文也得到受理;根據法案規定,這位先生奉命出獄,這可真讓我高興。他的債主們並非死對頭;米考伯太太告訴我,就連那惡鞋匠也公開說他對米考伯先生並無惡意,不過他喜歡收回別人欠他的錢。他還以為這是人類的天性呢。 
  當他的一案辦理好後,米考伯先生回到高等法院監獄;因為還有些費用要付清,還有些手續得辦理,這之後他才能真正獲得自由。俱樂部興高采烈歡迎他,還舉行了一個聯歡會。米考伯太太和我則在其家人都睡著後在他們身邊悄悄吃了羊雜碎。 
  「在這麼一個時候,科波菲爾少爺,」米考伯太太說道,「我再給你斟上點加料酒,」因為我們已經喝了一些了,「為紀念我的爸爸媽媽。」 
  「夫人,他們都去世了?」我把一杯酒乾了後問道。 
  「我媽媽死時,」米考伯太太說,「米考伯先生的困難還沒發生,或者至少還沒變得嚴重起來。我爸爸生前也保釋過米考伯先生數次,他辭世了,很多人都為其惋惜呢。」 
  米考伯太太搖搖頭,一滴孝敬的眼淚落在當時正好在她懷裡的雙生子之一的身上。 
  由於我不能指望再找到一個更合適的機會問一個與我利益相關的問題,我就這時對米考伯太太說: 
  「夫人,能問你嗎,現在米考伯先生已脫離了困難,獲得自由,他和你準備做什麼?你們決定了嗎?」 
  「我娘家,」米考伯太太說,每次說到這三個字時她總是很神氣,雖然我從沒發現那指的是哪位,「我娘家持這種意見:米考伯先生應該離開倫敦,去鄉下施展他的才能。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先生是個才幹大著的人呢。」 
  我說我對此深信不疑。 
  「才幹大著呢。」米考伯太太重複道。「我娘家持這種意見:像他這麼有才幹的人,稍稍被扶一把,就能在海關上有所作為了。由於我娘家的影響只限於當地,所以他們希望米考伯先生去普利茅斯。他們認為他務必馬上就去那兒。」 
  「他隨時都能去嗎?」我示意道。 
  「當然,」米考伯太太答道:「他隨時能去——如果有什麼機遇出現的話。」 
  「那麼你也去嗎,夫人?」 
  就算沒喝那些加料酒,那天發生的一切再加上那對雙生子,也已經讓米考伯太太變得歇斯底里了,所以她淚如泉湧地答道。 
  「我永遠也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也許,米考伯先生一開始隱瞞了他的困難實情,可他那樂觀的天性也很可能使他期待這些困難能被克服。我從媽媽那兒繼承的珍珠項鏈和手鐲都已經以不及原價一半的價格頂讓了;而那套結婚時爸爸送我的珊瑚飾品實際上是白送掉了。可我永遠也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不!」米考伯太太叫起來,比先前更激動了,「我永遠不會做那事!要我那麼做辦不到!」 
  我大為不安——米考伯太太似乎疑心我要她做那種事一樣!——我心驚肉跳地坐著呆呆看著她。 
  「米考伯先生有短處,我不否認他只圖眼前快活。我不否認他把他的財產和債務都瞞了我,」她看著牆繼續說;「可我決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 
  米考伯太太這時已把聲音提高到完全是高聲嘶喊的地步了,我嚇得連忙跑到俱樂部去。這時,米考伯先生正坐在那兒的一張長桌前做主持,領大家唱道: 
  「往前跑哇,達賓1, 
  往前跑哇,達賓 
  往前跑哇,達賓 
  往前跑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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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繫馬名。 
  我把米考伯太太此刻處於令人驚恐的狀態,這事告訴了米考伯先生,一聽到這個,他就大哭了起來,他和我一塊走了出來。背心上還粘滿著他剛吃剩的蝦頭蝦尾。 
  「愛瑪,我的天使!」米考伯先生一面朝房間裡跑,一面叫,「發生什麼了?」 
  「我決不會拋棄你,米考伯!」她喊道。 
  「我的心肝!」米考伯先生把她摟到懷裡說,「我知道得很清楚。」 
  「他是我孩子的家長!他是我那對雙生子的父親!他是我心愛的丈夫,」米考伯太太一面掙扎一面叫道;「我決——不——拋棄米考伯先生!」 
  米考伯先生是那麼深深地被她忠貞的這一證明而感動(我則已淚流滿面了),他深情地俯身求她抬眼看,求她安靜下來。可他越請求米考伯太太抬眼看,她越不肯看,他越請求她安靜下來,她越不肯安靜下來。於是,米考伯先生也大為傷感,他的眼淚,她的和我的流到一起;後來他請我為他幫忙而坐到樓梯上去,他好照顧她睡下。我本想告辭回去睡覺,可他不到搖響了送客鈴就不許我走,我只好在樓梯窗子前坐著,等到他帶著另一張椅子來和我坐在一起。 
  「米考伯太太現在怎麼樣,先生?」我說。 
  「精神很差,」米考伯先生搖搖頭說,「太緊張了。啊,這一天太可怕了!我們現在完全孤立了——一切都離我們而去了!」 
  米考伯先生握住我的手,先是呻吟,繼而流淚。我既大為感動,又十分失望,因為我期待在這早就被盼著的好日子裡我們都快活。我想,只是由於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太習慣於往日的困難了,一旦他們想到他們已擺脫了那些困難,反而十分絕望。他們的適應能力都消失了,我從沒見過他們像在這天夜裡的一半難過;所以,當鈴聲響後,米考伯先生陪我走到我的住處並在那兒向我祝福道別時,我實在怕離開他,因為他是被那樣沉重的悲哀壓著。 
  從我們陷入的那一切令我意外的混亂和沮喪中,我很清楚地知道: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及他們一家就要離開倫敦了,我們的分手就在眼前了。在那天夜裡回家的路上,還在後來上床後一轉難成眠的時間裡,這念頭升上我心頭——雖說我不知道這念頭怎麼鑽進我腦袋的——這念頭形成一個堅定的決心。 
  我已漸漸和米考伯一家很熟了,當他們遭受患難時,我和他們親密相處,和他們分開我感到孤零零的。想到要再找住處,再和陌生人一起生活,昔日這種遭遇的經驗已使我對這種生活有深刻瞭解,所以我就覺得我當時就又被拋入那種境況中了。這一來,想到在那種境況中及那種情況的種種傷害,還有它留在我胸中的羞辱和苦惱,都變得更加痛切深刻。 
  於是,我斷定那種生活是不堪的。 
  我沒有逃脫那厄運的幸望,除非我自己跑掉,我對此很明白。我很少從默德斯通小姐那裡得到什麼信息,而從默德斯通先生那裡就根本什麼也得不到。而我得到的信息也不過是由奎寧先生轉交的兩、三包補過的衣,每一包中有一個字條,大意是:珍。默希望大,科努力幹活,盡心盡職。我是否除了死心塌地做苦力外還有可能做點別的,對此毫無半點暗示。 
  第二天,我還為才萌生的念頭而心情激動,就有事實向我證實米考伯太太說到他們的離開並非沒有理由。他們在我住的房子裡租了一處,只住一星期,租期一到,他們就動身去普利茅斯。米考伯先生下午親自去了帳房,告訴奎寧先生說他不能不捨下我而去,還對我給予高度讚揚,而我想我對這讚揚是受之無愧的。奎寧先生就把車伕提普叫了進來,提普成了家,又有一間房要出租,奎寧先生就指定我住在那。他認為我們雙方都一定同意,而我雖已下定了決心,也什麼都沒說。 
  在和米考伯先生及太太同住一幢房子的最後那些天裡,我每晚和他們一起度過。我覺得,我們的親密與日俱增。最後那個星期天,他們請我吃午飯,我們吃了豬裡脊和蘋果醬,還有一個大大的布丁。頭天晚上作為分別禮物,我買了一個帶花點的木馬給小威爾金·米考伯——那是個男孩——又買了個娃娃給小愛瑪。我還給了那個就要被遣送的孤女一個先令。 
  雖然對於即將來臨的分別我們都很傷感,但大家仍在這一天過得很快樂。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我不想到米考伯先生的困苦時日則罷,否則就會想到你。你的作為永遠屬於那類最體貼、最樂於助人的品性。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房客,你一直是個朋友。」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科波菲爾,」近來他已習慣這麼稱我了,「當他的同類不得意時,他對他們的憂傷抱有一顆同情的心,還有一個去計劃安排的頭腦,以及一隻手去——簡言之,有一種處置掉那些不必要的東西的全部才能。」 
  我對這誇獎表示心領神會,並說我為很快就彼此見不到而難過。 
  「我親愛的青年朋友,」米考伯先生說,「我比你年長,涉世經驗也略具些許,而且——簡而言之,在困難方面,一般說來,也略具一點體會。眼前,在有什麼機遇出現之前(對此,我可以說我時刻都在期盼),除了忠告我無它物可贈。我的忠告是可取的,我自己——簡言而之,從未曾奉行這忠告,於是成為「——一直滿面春風、眉飛色舞的米考伯先生說到這時面色一改為愁苦狀。」「你眼前這麼個可悲的可憐人。」 
  「我親愛的米考伯!」他太太勸告道。 
  「我說,」米考伯先生又忘了他自己,於是又滿面春風地說,「你看到這麼個可悲的可憐人了。我的忠告是:決不要把今日可辦之事拖至明日。拖宕乃竊汝光陰之賊爾1。抓住這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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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此句引自18世紀英國詩人愛德加·揚所著《夜思錄》。 
  「這是我可憐的爸爸的格言。」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道,「從你爸爸的角度來看,他好極了,我若說他壞話,真是天理難容。我們不能,簡而言之,再認識一個人能在他那把年紀,生著他那樣專纏裹腿布的腿,還能不戴眼鏡就看那用同樣字體的印出的字。可是,他把那格言用於我們的婚事上,我親愛的;於是那事辦得過早,我永遠得不到那筆費用的補償了。」 
  米考伯先生斜睇了米考伯太太一眼,又補充道:「我並非為那事後悔。完全相反呢,我的愛人。」說罷,他嚴肅了一、兩分鐘。 
  「我還有另一忠告,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你知道。年收入二十英鎊,如果每年花銷十九鎊十九先令六便士,結果是幸福。年收入二十英鎊,如果每年花銷二十英鎊六便士,結果是痛苦。花凋零,葉枯萎了;太陽沉入恐怖中,於是—— 
  於是,簡而言之,你就完了。就像我這樣!」 
  為了使他的榜樣更鮮明,米考伯先生露出很快活又很得意的神氣喝下一杯潘趣酒,然後吹起口哨,吹的是大學生舞曲。 
  我便努力向他們保證,說我一定會把這些教導銘記心中(雖然實際上我根本不必這麼做),因為他們那時顯然太讓我感動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客車售票處和他們全家相遇,只見他們心情沮喪地坐在車後部的外面。 
  「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上帝保佑你!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切的,你知道,就算我能忘記,我也決不會忘記的。」 
  「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再見了!願你一切都幸福順利!在時光前進的過程中,如果我能相信我的不幸能被你引以為戒,我就覺得我佔了另一個人的生存空間並非全無益處了。如果有任何機遇出現(我相信會的),我能有力量使你的前景好一點,我會快樂得無以復加呢。」 
  我相信,米考伯太太帶著孩子坐在車後面我站在路上無言看他們時,她眼前一層薄霧消失了,她看出我實在只是多麼小的一個人。我這麼想,是因為她面帶一種從未有過的母親樣的表情向我招手,要我爬上車;她摟住我脖子,像吻自己兒子那樣吻了我一下。我剛下車,車就開了。他們揮舞著手帕,以至我看不見他們一家人。一分鐘後,車就遠去了。孤女和我站在路中間,茫然相顧後又握手道再見。我猜想,她要回到聖路加習藝所去,我則去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開始那令人厭倦的一天。 
  可我已不想再在那裡過多少令人厭倦的日子了。不,我已經決心要跑開,要用一切辦法去鄉下,去見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屬,要把我的遭遇告訴我的姨奶奶——貝西小姐。 
  我說過,我也不知道這不顧一切的念頭是怎麼鑽進我腦袋的。但一旦鑽進去了,它就留了下來,形成一個信念,我一生再沒有比這更堅定的信念了。我決不能說我相信它可望實現,但我已下了最大決心,要將它付諸於行動。 
  自從那晚產生了念頭並失眠後,我就一次又一次、一百次地重溫我那可憐的母親講的我出生的故事,昔日聽她講這故事於我是件快活事,我已把它熟記在心了。在那故事裡,我的姨奶奶以令人生畏的威風登場;但她的舉止中有處小地方令我常常回味,正是這一小小特徵給了我些鼓勵。我忘不了,母親認為姨奶奶摸她那頭漂亮的頭髮時手並不粗暴。雖然那也許只是完全出自我母親的臆想,或許根本就沒那回事,但我用它構成一小幅圖畫,畫出我記得那麼清楚也愛得那麼深切的女子,她的美打動得那可怕的姨奶奶也發了仁慈,這幅畫使整個故事變得溫柔了。很可能由於這幅圖畫已久久在我心中,才使我的決心逐漸形成。 
  我連貝西小姐住哪兒也不知道,所以就給皮果提寫了封長信,不經意樣地問她可記得那地方。我藉故說我聽說有這麼一位女士,住在某個什麼地方(我隨便編了個地名),所以我想知道是否確實。在那信裡,我還告訴皮果提說我因非常特殊的理由需半個幾尼,並說如果她能借給我半個幾尼,到我能還的時候再還,我將對她感激萬分,我以後會把需要這錢的理由告訴她。 
  不久就收到了皮果提的回信,和往常一樣充滿了忠誠和愛心。她隨信附上半幾尼(恐怕她花了不少氣力才克服重重困難,從巴吉斯的箱子裡弄出這筆錢呢),並告訴我貝西小姐住在多佛附近,不過她也不能肯定是就住在多佛當地,還是在海斯,沙門,或弗克斯通。我們工友中的一個人在我向他打聽這些地方時,竟說這些地方都在一起,我認為這於我的目的已夠了,決定那個週末就動身。 
  我是個誠實的小人兒,不願離開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而留下一個有污跡的印象,所以我認為我必須等到星期六晚上才能走;而且我剛來時預支了一星期薪水,所以我決定不在往日領工錢的時候去帳房。為了後一個特殊理由,我借了半幾尼,這樣我就不乏旅行所需費用了。於是,星期六天黑時,我們都在批發店裡等著領工錢,我握住米克·沃克爾的手,請他在輪到他領錢時告訴奎寧先生我去把箱子搬往提普家了;然後我對白粉·土豆道了最後一次再見,便跑走了。 
  我的箱子放在河對面的住處。在一張我們釘在桶上的地址卡上我寫上了:大衛少爺,留在多佛馬車票房,待領。」我把這卡邊放在口袋裡,準備把箱子拿下來後拴到上面去。我一面朝住處走,一面四下張望,想找到一個幫我把箱子送到票房去的人。 
  一個腿很長的年輕人帶著一輛很小的空驢車,他站在黑弗萊爾路的尖塔附近。我走過時,眼光和他的相遇,他把我叫做「小痞子」,還希望我「認清他以後好作證」,無疑,這是說我瞪他了。我停下來向他解釋,說我並沒這麼做,我不過是不能肯定他會不會願意幹一件活。 
  「哈(啥)活?」那長腿青年說。 
  「運一隻箱子,」我答道。 
  「哈箱子?」那長腿青年說。 
  我告訴他是我的箱子,就在那邊街上,我要他把它運到多佛馬車票房,運費是六便士。 
  「六便士就幫你干呢!」那長腿青年說罷就上了車——不過是架在車輪上的一個大木托盤——驢子拖著那車咕隆隆跑了起來,那速度我要使勁跑才可以跟上。 
  這年輕人的態度帶著挑釁的意味,尤其他對我說話時嚼草的樣子讓我不喜歡;可價錢已講好,我就把他帶到我馬上要離開的房間,我們一起把箱子搬了下來。現在,我不願意把那卡片拴上去,因為我怕那房東家的什麼人會對我的舉止起疑心而把我扣留下來;於是我對那青年說,請他到了最高法院監獄的高牆外時就停一分鐘。我話音剛落,他就趕車咕隆隆跑將起來,那架勢像是他、我的箱子、那車還有那驢都發了瘋一樣。我跟在他後面跑著,喊著,等到預定地方趕到他身邊時,我氣都透不過來了。 
  因為太興奮又太緊張,我在掏卡片時,把那半幾尼也從口袋裡翻出來了。為了不弄丟它,我就把它含到嘴裡;雖說我的手抖得好厲害,但還是把那卡片如我心意地拴好了。就在這時,我覺得那長腿青年朝我下巴上重重拍了一記,就見那半幾尼從我嘴裡飛到了他手上。 
  「什麼!」那青年抓住我衣領,凶狠狠地齜牙裂嘴道。「是犯了事吧,是不是?想跑掉,是不是?去派出所去,你這個小壞蛋,去派出所去!」 
  「把錢還給我,行不行?」我萬分恐慌地說,「別管我的事。」 
  「去派出所去!」那青年人道,「你一定要去派出所證明這事!」 
  「把我的箱子和錢還給我,」我哭著叫道。 
  那青年仍然說:「去派出所去!」他還很粗暴地把我往那頭驢那兒逼,彷彿那畜生和警官有什麼相似之處;後來他改變了主意,跳上車,坐到我的箱子上,嘟嘟念叨說要一直趕到派出所去,就比先前更加起勁地咕隆隆飛快地走遠了。 
  我盡一切力跟在後面追,可我沒力氣叫了,即使有那會兒我也沒膽量喊。我追了半英里路,其間至少有二十次,我幾乎被車碾到輪子下。我時而看不見他,時而看見他,時而看不見他,時而遭到鞭子抽打,時而被叫罵,時而陷到泥裡,時而爬起來,時而撞到什麼人懷裡,時而撞到一根柱子上。後來,由於生怕這時或許半個倫敦城都在出動捉拿我,我只得又驚又氣地眼睜睜看著那青年帶著我的箱子和錢去他要去的地方去了;我就一面喘著氣,一面嗚咽著,但我並沒停下腳步,我朝格林威治走去,我知道那地方就在去多佛的大路上;我所帶著的從這世界上所得的並不比我出生時帶到這世界上的多什麼(就在我出生那天晚上,我的出生給我姨奶奶帶來了那麼多不快),走向我姨奶奶貝西小姐的隱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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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我決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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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去追那個趕驢車的青年而朝格林威治進發時,說不準我有過一路跑到那兒去的念頭。如果我有過那種念頭,我也很快會就從這樣昏頭昏腦中清醒過來,因為我在肯特大路上的一排房子前停了下來。房前有個水池,池中央有個傻呼呼的大雕像,那傻瓜正在吹一個干貝殼。我坐在那兒的門前台階上,由於我先前的努力已使我筋疲力盡,我幾乎連為我那已失去的箱子和半幾尼而哭的氣力也沒有了。 
  這時,天色已黑;我坐在那兒休息時,聽到鍾敲響了十點鐘。好在那是個夏夜,天氣也很好。我喘過氣來,再不覺得嗓子眼發緊發乾了,就站起來又往前走。儘管意氣消沉,我也沒有回頭的念頭。就算在這肯特大路上下一場瑞士的大雪,我也認定我是不會想回去的。 
  但是我的現有資金只有三便士(我此刻仍相信我至今都弄不清我怎麼居然在星期六還能剩下這麼三個便士在口袋裡),這一現狀並不因為我繼續前行便不令我苦惱。我開始想像,在一兩天內,我的屍體在什麼圍籬下被人發現了,於是成為報紙的一條新聞。我吃力地但仍盡可能快地往前走,一直來到一個小店才停下。小店那兒寫明收購男女服裝,高價收購破布、骨頭和廚房用品。店主沒穿外衣,坐在門口吸煙;由於從低低的天花板上垂下不少上衣和長褲,店裡又只有兩隻點燃的蠟燭把這些東西幽幽照出來,我便把他那模樣想像得像一個一心要報仇雪恨的人那樣,一旦把所有的仇人都吊死,就洋洋自得了。 
  在最近從米考伯先生和太太那裡得到的經驗提醒了我,也許眼下有辦法救急。我走到附近一條小巷,脫下背心,疊好挾在胳臂下;然後我來到店門口。「對不起,先生,」我說,「我要把它賣個公平的價錢。」 
  多羅畢先生——至少,這多羅畢是這店的字號——拿起背心,把煙斗的斗朝下靠在門柱上,領我進了店,用手指掐過燭芯後,再在櫃檯上攤開那背心打量,又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照照,並打量片刻,最後才說: 
  「喏,就這麼件小背心,你要賣個什麼價錢?」 
  「哦!先生,你最知道,」我謙讓地答道。 
  「可我不能既做買主又做賣主呀,」多羅畢先生說,「在這小背心上標個價吧。」 
  「那麼十八個便士——」我遲疑了一會示意道。 
  多羅畢先生把它一卷就塞還給我。「如果我為它肯出九便士,」他說道,「那我就是在對我的一家進行打劫了。」 
  這可不是做生意的好辦法,因為這樣做就使我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得不請多羅畢先生為了我而去打劫他的家。可我當時那麼窘迫,我就說我願意把它賣九便士,只要他願意。多羅畢先生不無怨言地給了我九便士。我向他道了再見便走出這家店,多了筆錢卻少了件背心,不過,只要我把外套扣上也就不礙事了。 
  的確,我當時已經很明白地預想到馬上我的外套也要被脫手,我必須趕快,好能穿件襯衣和長褲到多佛——如果我能穿著那樣的衣到達那裡,我就算幸運了。不過,我當時並不像一般所推測的那樣只在這上面轉念頭。我想當我衣袋中揣著那九便士再度上路時,除了對我前面的路程、對那麼粗暴欺凌了我的驢車青年有總體印象外,我對我的困難並沒有很迫切的感覺。 
  我想到一個過夜的計劃,我要馬上著手實行。這計劃就是:睡在我以前的學校後面,那裡的牆角常常堆著乾草。我想像著,離那些學生和我昔日常在裡面說書的那臥室那麼近就彷彿有了伴一樣;雖然那些學生根本不知道我來了,那臥室也不能庇護我。 
  我這一天已經夠辛苦了,我最後終於爬上布萊西茲的平地時,我累壞了。為了找薩倫學校,我周折了不少但總還是找到了它,也找到了牆角那個乾草堆,我在旁邊躺了下來。但在躺下之前,我先繞著牆走了一圈,抬頭看那些窗子,我看得出那窗裡都是黑黑的、靜靜的。第一次睡在頭上沒有房頂的地方時那種淒切感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睡眠落在我身上,就像在那天夜裡它也落在其它被宅門所拒絕、為看門犬所吠逐的流浪人身上那樣。我夢見我躺在昔日學校的床上,在臥室和同學們說著話;醒時我發現自己筆直地坐了起來,嘴裡正念著斯梯福茲的名字,茫然看著頭上閃爍的星星。我記起我在這個不該醒來的時刻正置身何處時,一種感覺逐漸向我偷偷襲來,我不禁站了起來,懷著無名恐懼而四下徘徊。但那暗淡下去的星星,還有天空中太陽將升起處露出的灰白色,都讓我安下心來;由於我的眼睛感到重重的,我就又躺下,睡著了——雖然在睡眠中我知道天氣很冷——一直睡到太陽溫暖的光線和薩倫學校的起床鈴把我喚醒。如果我可以指望斯梯福茲還在那裡,我一定躲在附近什麼地方,等他單獨出來;可我知道他肯定早就離開那裡了。也許,特拉德爾還在那裡,但這很難說;何況我對他的謹慎和好運氣也談不上很相信(雖說我對他的好脾性很信得過)。而去把我的事告訴他。於是,在克裡克爾先生的學生們起身前,我偷偷離開了學校院牆,又走上那塵土飛揚的多佛大路。我還是學生中一員時,就知道那是多佛大路了,但那時我萬沒想到人們會看見這路上的行者會是我。 
  與昔日在雅茅斯的星期天早晨相比,這個星期天的早晨是多麼不同啊!我一步步往前走時,在當做禮拜的時間,我聽到教堂響起鐘聲,我看到去教堂的人們,我經過一、兩個正在舉行崇拜儀式的教堂,唱詩的歌聲傳入陽光中,教堂助理或坐在廓下或坐在水松樹蔭下乘涼,他們手搭在眉頭上看到我走過,皺起了眉頭。昔日星期天早晨的寧靜和安息籠罩著一切,只是我被除外。不同之處就在這裡。我一身的塵垢和滿頭蓬蓬亂髮都使我覺得我很不體面。如果不是因為我在想像中作的那幅安靜圖畫(我在那畫中畫出坐在火爐邊哭的我那年輕美麗的母親,還畫出對她動了仁慈之心的姨奶奶),我很難相信我會有繼續走到第二天的勇氣。可那幅畫總在我前面引我走。 
  就在那個星期天,我在那條筆直的大路上走了二十三英里,雖說走得並不輕鬆——因為我沒吃慣那種苦。暮色落下時,我來到羅切斯特橋上,覺得雙腳疼痛而渾身無力,我就那樣吃著我買來權當晚飯的麵包。有一兩所貼有「旅客之家」的小房子使我動心,但我怕那僅有的幾個便士會花掉,更怕我已見過的或趕上的那些流浪者的凶樣,所以,除了露宿我不去找任何住處。經過重重辛勞,我來到了查坦姆,那地方在夜晚看來像是夢幻,是個由白堊、便橋和在混濁河水中那艘像諾亞方舟的帶篷無帆船組成的夢境。我總算爬上一個長著草的炮台,台下有條小路,還有個哨兵在那裡來回走動。我在一門炮附近躺下。雖然下面那哨兵對躺在上面的我並不比薩倫學校的學生對睡在牆外的我知道得多點什麼,但有他的腳步聲為伴令我高興。我在那兒睡得很香,直到天亮才醒。 
  早晨時分,我的腳不但痛還發僵,而隆隆鼓聲和軍隊的前進聲也把我嚇得迷迷糊糊,我往下面一條又窄又長的街道走去時,彷彿自己已被那軍隊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了。我覺察到如果要保存點力氣走到終點,我那天就只能走一點點路,因此我決定把賣掉外套當作那天的主要任務。於是,我脫下外套,這也是為了學會沒有外套亦能度日;我把外套夾在胳膊下,開始巡視起各個估衣店。 
  那是一個賣外套的好地方,因為那裡有數不清的舊衣商人,而且,一般來說,他們都在門口等候顧客。由於他們大多數人總在他們的貨物裡掛上一或兩件有顯赫肩章的軍官上衣,我被他們那生意的闊綽氣派給嚇住了,所以我走了很久也沒把我的貨出示給任何商人看。 
  由於羞怯,我只好把注意力轉向那水手用品店,還有比一般衣店更加合適我的(如多羅畢先生的)那種衣店。終於,在一條齷齪的小巷一角,我找到我認為看來尚有希望的一家,緊靠著一道長滿扎人的蕁麻的圍牆,在圍牆的柵欄前有一些好像是從衣店裡氾濫流出的舊水手衣物。在一些吊床、生銹的火槍、油布帽子以及在一些裝了那麼多種生銹的舊鑰匙——多得足以打開世界上所有的門——的盤子間,這些衣服漂浮著。 
  我戰戰兢兢走下幾級台階,進了這家又低又小的衣店。店裡有個小窗,上面也掛滿了衣物,於是店裡不但不亮反而被弄得更昏暗。一個醜陋的老頭兒從店堂後一個髒兮兮的洞穴裡跑來抓住我頭髮時,我也並沒覺得輕鬆半分;那老頭兒的下半截臉全被麥茬般的灰色大鬍子遮住了。他的模樣真可怕,還穿了件髒兮兮的法蘭絨背心,帶著很重的酒氣。他那張床蒙著一張五顏六色綴滿補丁的床單,就塞在他剛從中爬出來的那個洞裡,洞裡也有一個小窗子,露出更多扎人的蕁麻和一頭跛驢。 
  「哦,你來幹什麼?」那老頭兒齜著牙,用種令人害怕的鼻音說,「哦,我的眼睛胳膊腿,你來幹什麼?哦,我的肺肝,你來幹什麼?哦,咕嚕,咕嚕!」 
  這一串話,尤其是最後反覆的那個沒聽說過的詞——那是從他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把我嚇得做不出回答;於是,老頭依然抓住我頭髮又說: 
  「哦,你來幹什麼?哦,我的眼睛胳膊腿,你來幹什麼?我的肺肝,你來幹什麼?哦,咕嚕!」他費了好大氣力,連眼睛都凸出來了,才擠出最後那個咕嚕。 
  「我想知道,」我顫抖著說,「你要不要買一件外套。」 
  「哦,讓我們看看那外套吧!」那老頭兒說道,「哦,我的心冒火了,把外套拿給我們看看呀!哦,我的眼睛胳膊腿,把外套拿出來呀!」 
  他說著,把他那隻鳥爪一般發著抖的手從我頭髮裡收回;然後戴上一付眼鏡,雖說那一點也不能使他發炎的眼睛增加多少光彩。 
  「哦,這外套要個什麼價?」那老頭兒看過後叫道,「哦,咕嚕!——外套要個什麼價?」 
  「半克朗,」我鎮靜下來答道。 
  「哦,我的肺肝,」那老頭兒叫道,「不行,我的眼睛,不行!哦,我的胳膊腿,不行!十八便士。咕嚕!」 
  每當他這麼叫時,他的眼睛看上去就要凸出掉下的危險;他說每一句話都用同一種語調,那是像一陣風一樣先低後高最後又低下的語調,我找不出比這更貼切的比方了。 
  「那好吧,」我說道,並為能做完這筆交易高興,「我就要十八個便士吧。」 
  「哦,我的肝!」那老頭兒把外套扔到一個架子上,一面叫道。「到店門外去!哦,我的肺,到店門外去!哦,我的眼睛胳膊腿——咕嚕!——別要錢,用來換點別的吧。」 
  我一生裡從沒那樣——無論那以前還是那以後——驚恐過;可我低三下四哀哀告訴他,我需要錢,別的東西於我無用,不過我用不著他催,我可以去外面等著。我就來到外面,坐在一個角落的陰影處。我在那裡坐了那麼多個小時,陰影變成陽光,陽光又變成陰影,我還坐在那裡,眼巴巴等那筆錢。 
  我希望,現在在那一行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瘋子酒鬼了。不久,從他受到孩子們攻擊中我就得知:他在那一帶以酒鬼而著稱,並享受著把自己出賣給魔鬼的聲望。那些孩子不斷來到店門前進攻,叫喊那類故事,要他把金子拿出來:「你知道,查裡,你並不窮,你是裝窮。把你的金子拿出來吧。你把你自己賣給了魔鬼,把你換得的金子拿出來一些吧。快呀!金子就縫在褥子裡呢,查裡。把褥子拆開,讓我們拿一些吧!」這些叫聲,再加上要借刀給他拆褥子的建議,令他憤怒至極,竟使他一整天裡不斷地衝出來,而孩子們就不斷地逃竄。他有時那麼氣憤,把我當作他們一夥的而向我撲來,嘴裡說著要把我撕碎一類的話,可剛好他又記起了我是什麼人,便又鑽進了店。我從他那聲音可以斷定他又躺到床上了。他用他那颳風一樣的語調,發了瘋似地喊那道《納爾遜之死》,還在每一句前加上一個「哦!」在中間加上無數個「咕嚕!」這一切似乎還沒讓我受夠,只因為我衣衫不齊又耐心堅定地坐在店外,那些孩子把我和那「店當成一夥的,整天就朝我扔石頭,對我大施暴虐。 
  他用了很多辦法想誘我同意換別的什麼。他一會拿出一根釣魚竿,過一會拿出一把提琴,有一次拿出一頂尖帽,另一次又拿出一隻笛子。我沒有一點辦法地坐在那裡,對他的一切建議都予以拒絕;每次我都眼淚汪汪地求他或是還我錢,或是還我衣。終於,他開始一次付半便士地給我錢了。整整又過了兩個小時,才一點點加到一先令。 
  「哦,我的眼睛胳膊腿!」過了好久,他朝店門外惡狠狠地叫道,「再加兩便士,你肯走了嗎?」 
  「我不能,」我說:「我會餓死的。」 
  「哦,我的肺肝,三便士,你肯走了嗎?」 
  「如果我能辦到,我什麼都不要也肯走,」我說:「可我非常需要錢呀。」 
  「哦,咕——嚕!」真是形容不了他這麼一叫時的模樣,那時他把那老奸巨滑的老腦袋從門柱後僅露出一點點來虛我。 
  「四便士,你肯走了嗎?」 
  我是那麼軟弱又那麼疲乏,就同意了這個數。我從他爪子裡拿錢時,手都發抖了。這時已是日落時分,我又饑又渴地離開了。又花去三便士以後,我便很快恢復了,由於我當時精神好多了,我就又一瘸一拐地走了七英里。 
  這夜,我的床是另一堆乾草下,我在一條小河裡洗我打了泡的雙腳,再將其用清涼的樹葉盡可能包好,然後就舒舒服服睡到乾草下。第二天早晨我又出發時,發現那條路從一連串的蛇麻地和果園中穿過。那正是果園被熟透的蘋果染紅的季節,有幾處蛇麻地裡已有工人開始幹活了。我覺著這一切真太美了,於是我把一長排一長排被綠葉纏繞的稈兒想像成可愛的夥伴,並決定這一夜就睡在蛇麻中間。 
  那一天碰到的那些流浪漢比平常還要壞,使我至今還感到害怕。他們中有些長相極惡的歹徒,在我走過時緊緊盯住我,或停下來叫我走回去和他們說話。我跑開時,他們就用石頭朝我扔來。我記得有個年輕的傢伙——從他帶的工具袋和炭爐,我判斷他是個補鍋匠——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對我死死地盯著,然後用那麼大的嗓門吆喝我回去,以至我停了下來往四處看。 
  「叫你來,你就來,」那補鍋匠說,「要不我會把你那個小個頭撕開!」 
  我想回頭是上策。我走近他們,想用一臉笑意來安撫那鍋匠,這時我也發現那女人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你去哪?」補鍋匠抓住我襯衣的前襟說。 
  「我要去多佛,」我說。 
  「你從哪來的?」補鍋匠問道,抓著我襯衣的手一擰,把我抓得更緊了。 
  「我從倫敦來,」我說。 
  「你是幹什麼的?」補鍋匠問道,「你是個小扒手吧?」 
  「不——是——的,」我說。 
  「不是的?說實話!如果你想騙我,」補鍋匠說,「我要把你的腦漿都打出來。」 
  他用那只空著的手比劃了一下,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開了。 
  「你有買得了一品托啤酒的錢嗎?」補鍋匠說,「如果你有就拿來,別讓我動手!」 
  要不是和那女人的眼光相遇,看見她輕輕搖頭並做出「不」字的口形,我準會拿出來了。 
  「我很窮,」我強笑著說,「沒一個子了。」 
  「啊哈,什麼意思?」補鍋匠說著很冷酷地看著我,我都生怕他已經看到我口袋裡的錢了。 
  「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 
  「你戴我弟弟的絲圍巾,」補鍋匠說,「這是什麼意思?拿來!」他說著就把我的圍巾從我脖子上取下並扔給那女人。 
  那女人大聲笑了起來,好像她以為這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她把圍巾扔還給我,像先前那樣輕輕點了下頭,做了個「走」的口形。我還沒來得及走開,補鍋匠就把那圍巾從我手裡奪走,胡亂往他自己脖子上一繞,把我像片羽毛一樣就給推開了。然後,他罵罵咧咧地轉向那女人,把她一下打倒在地。我看到她往後跌倒在硬硬的路上,躺在那兒。她的帽子跌落了,頭髮在灰塵中變成了白色。我永遠忘不了那場景。我走遠後再回頭看,只見她坐在人行道上——那是路邊的一道堤——用披肩一角擦去臉上的血,而他卻往前走了,那場面我永遠也忘不了。 
  這一次的險遇使我很怕,以至從此見到這種人走來,我就後退到一個可以躲的地方,在那裡呆著,直到他們走遠得我看不見他們了才出來。這種事卻常常發生,於是我的旅行也就大為拖宕了。但就在這困難中,也和在途中其它一切困難面前一樣,我似乎一直得到那幅有我母親的畫面的圖畫支持和領引,在那圖中,母親是我未出生前正當韶華年歲的母親。這幅圖畫從來就沒離開過我心中。我躺在蛇麻中過夜時,它在那裡,早上我趕路時,它與我同行;它一直在我前面走。從那以後,它在我心中總和彷彿在暑日烈焰下昏昏瞌睡的那陽光燦爛的坎特伯雷大街連在一起,也和那裡的古宅、大門和那有無數白嘴鴉繞頂飛翔的莊嚴灰色的教堂連在一起。我終於來到多佛附近那荒涼又寬闊的荒原時,又是那幅圖畫用希望減輕了這景象的淒涼。我逃走的那五天裡,我還未到達我旅行的最重要目的地前,我還未實實在在走進那市鎮之前,那幅圖畫都不曾離開我過。可是說來也怪,我腳蹬破鞋,勉強支著那受夠了風吹日曬而衣衫襤褸的身子站在我企盼已久的地方,這時,那幅圖畫就如夢如幻一樣消逝了,我又陷入孤苦伶仃的沮喪中。 
  我先在船夫中詢問我姨奶奶的消息,得到的回答各式各樣。一人說她住在南福爾蘭燈塔裡,結果把鬍子給燒光了。一人說她被綁在港口外的大浮標上,只有在兩個潮汐之間的那段時間才能為人看見。第三個人說她被關進了麥斯通監獄,罪名是偷小孩。第四個人說有人看到她在上一次大風時騎在一把掃帚上,一直往加萊1飛去了。我又去向馬車伕們打聽,他們也是那樣開玩笑而不正經。最後,我向店舖主人們打聽,他們不喜歡我的樣子,一般都不聽我說些什麼就說他們可沒什麼東西能打發我。我這時覺得這是我逃走後最悲傷最困難的時刻了。我已花完了所有的錢,也再無它物可以典賣;我餓,我渴,我累;我似乎和在倫敦那樣遠離我的目的地。 
  那天上午就這麼在打聽探訪中過去了,我坐在市場附近的街角一家空店舖的台階上,正在考慮到先前提過的那些地方去蹓蹓時,一個趕車經過的車伕掉下了一塊蓋馬布。我把那東西送給他時,他那一臉的和氣使我有勇氣問他:能否告訴我特洛伍德小姐住在什麼地方。這問題我問了太多次了,這次我都幾乎沒法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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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加萊是法國地名,與英國隔英吉利海峽相望。(譯者注) 
  「特洛伍德,」他說道,「讓我想想。我也知道這個姓。老太婆嗎?」 
  「是的,」我說道,「沒錯。」 
  「腰挺得板直的?」他挺起身子說。 
  「是的,」我說道,「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帶著一個口袋?」他說,「一個很大的口袋——脾氣孤怪,對人很嚴的?」 
  當我承認這描述無疑很正確時,我的心沉了下去。 
  「喏,那我告訴你吧,」他說道,「你走到那兒時,」他用鞭子指點那些山坡,「就一直往右走,走到向海的一些房子時,我想你就能打聽到她了。我認為她什麼也不會給你的。喏,這一便士是給你的。」 
  我好生感激地收下那賞金,用來買了塊麵包。我邊吃,邊朝那朋友指的方向走,走了好久,還沒走到他說的那些房子前。終於,我看到前面有些房子了;走到那兒,我就進了家小店,那是我們家鄉常稱作雜貨店的那種小店。我進店後請人們告訴我特洛伍德小姐住在什麼地方。我是對櫃檯後的一個男子說這話的,當時他正在給一個年輕女子秤米;可那女子以為我問她,就轉過身來。 
  「我的東家嗎?」她說,「你要找她幹什麼,小傢伙。」 
  「我想,」我答道,「和她談談,可以吧?」 
  「向她行乞,你想?」那姑娘道。 
  「不,」我說,「不是的。」可我馬上想到我來此地其實並非為別的目的呀,我好不惶恐,說不出話來,我覺得我的臉發燙。 
  我姨奶奶的女僕——從她說的話我這麼推斷——把米放進一個小籃就走出了小店;她告訴我,如果我要想知道特洛伍德小姐的住處就跟她走是了。我所想要的也不過如此;可我當時是那麼激動,我的腿在下面不住地抖。我跟著那青年女子,不久就來到一座很整潔的小房子前,那房子還有明亮亮的半圓形小窗戶,房前有一個鋪滿石子的小四方院,你也可以說是還長滿了被精心栽培而香氣四溢的鮮花的小花園。 
  「這就是特洛伍德小姐的家,」那青年女子說,「喏,你知道,我只能說這麼多了。」說著,她就匆匆往屋裡走,好像要把帶我來此地的干係推個乾乾淨淨。我被留在花園門前站著,悶悶地從門上方朝客廳的窗子裡張望。窗子上掛著紗簾,紗簾的中間沒扯上。透過窗欞可以看到一個弧形綠色大屏風或一把扇子,還有一張小桌和一把大椅子,我不禁想姨奶奶那時也許正好不神氣地坐在那兒呢。 
  我的鞋那時已處於萬般淒慘的境況了,鞋底已一片一片地掉了,鞋幫也破綻得難以被再認為是鞋了。我的帽(也被我用作睡帽)又扁又皺,就是被扔到垃圾堆上的脫了柄的破鎬和它相比也不會不好意思了。我的襯衣和長褲上沾著暑氣、露水、草屑、肯特的泥土(我在那泥上睡過覺),再加上破爛,當我站在門前時,我姨奶奶小院裡的鳥兒也受了驚嚇。從離開倫敦後,我的頭髮就沒碰過梳子和刷子。由於沒受慣風吹日曬,我的臉、脖子和手都被烤成了紫褐色。我從頭到腳都是白堊粉和沙土,就像剛從一座石灰窯裡出來一樣。就這麼一幅樣子,還對這幅樣子有強烈的自覺,我等著向我那嚴厲的姨奶奶介紹我自己,讓她接受我這樣的第一印象。 
  有那麼一會兒時間過去了,客廳窗子依然那麼平靜,以至我想她可能不在那裡。我抬眼看看那上面的一扇窗,只見一個頭髮花白而神情愉快的男子在那,他怪怪地閉著一隻眼向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再笑笑,就走開了。 
  我已經夠心煩意亂了,被這意想不到的動作弄得更加心煩意亂,於是就打算走開去想想怎麼了結才好。就在這時,從房子裡走出一個女人,她帽子上又紮了條頭巾,手上帶著園藝手套,身披一條像收稅人的大圍裙那樣的大園藝口袋,手拿一把大刀。我馬上就知道她是貝西小姐了,因為她大模大樣地走出房子,和我可憐的母親常描述她當初走進我們布蘭德斯通鴉巢的花園那大模大樣完全一樣。 
  「走開!」貝西小姐搖搖頭說,並向空中揮動那把刀做了個砍的動作,「快走開!這裡不許男孩來!」 
  她走到花園的一角,彎腰去挖一棵小樹的根時,我戰戰兢兢地望著她。我勇氣喪盡,只抱著豁出去的想法了,於是我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站下,用手指碰碰她。 
  「對不起,小姐。」我開始說。 
  她吃驚地抬頭看看。 
  「對不起,姨奶奶。」 
  「呃嘿?」貝西小姐叫道,我還從沒聽過人們用這麼吃驚的口氣說話呢。 
  「對不起,姨奶奶。我是你的孫子。」 
  「哦,上帝!」我姨奶奶說著,一下坐到了花園的小徑上了。 
  「我是大衛·科波菲爾,從薩福克的布蘭德斯通來的——我出生的那晚,你去過那兒,見到了我親愛的媽媽。她死後,我很不快活,我被冷落,不能上學被迫去獨立謀生,幹不適合我幹的苦活。所以我跑到你這裡來。我剛動身就被人搶劫了,只好一路走來,從動身後,我就沒上床睡過覺。」說到這裡,我的自制力全喪失了;我的雙手動了動,本意是向她指明我那襤褸行狀,證實我所受的苦難,可我就一下大哭了起來,我想這場哭已憋在我心裡整整一個星期了。 
  我姨奶奶臉上只剩下驚詫的表情,坐在石子上兩眼瞪著我;我一開始大哭,她就連忙起身,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帶進了客廳。在客廳裡,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一個高廚的鎖,從中取出幾個瓶子,然後把每個瓶子裡的玩藝都朝我嘴裡倒一點。我想她是想都沒想就拿出那幾個瓶子的,因為我至今肯定說我當時嘗到了茴香汁、魚醬、色拉油。由於我依然很傷心,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嗚咽,她向我投下這些滋補劑後就把我放到沙發上,在我腦袋下墊一條披肩,又把她頭上的頭巾取下墊到我腳下,以免我會把沙發套弄髒。然後,她就坐在我前面說過的綠色大扇子或屏風後,這一來我就看不見她的臉了;她每隔一分鐘就叫一聲「上帝!」,像號炮一樣。 
  過了一些時候,她搖鈴了。「珍妮,」我姨奶奶對進來的女傭說道,「到樓上去,替我向狄克先生問好,並說我想和他談談。」 
  我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我怕稍動就會惹姨奶奶不快),珍妮見了有些吃驚,但她還是去執行命令了。姨奶奶背著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直到那從樓上窗子裡對我眨眼的男人笑呵呵地走進來。 
  「狄克先生,」姨奶奶說,「別裝傻了,因為只要你肯,沒人能比你更明白。我們都知道這點。所以,無論怎樣也別裝傻。」 
  那男人立刻嚴肅起來,朝我看看。我覺得他好像要懇求我千萬別提到那個窗子。 
  「狄克先生,」姨奶奶說道,「你聽我說起過大衛·科波菲爾嗎?好了,別裝作沒記性,因為你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大衛·科波菲爾?」狄克先生說,我覺得他是不大記得了。「大衛·科波菲爾?哦,對,當然囉。大衛,的確。」 
  「行了,」姨奶奶說,「這就是他的孩子——他的兒子。如果這孩子不像他的母親,就很像他父親了。」 
  「他的兒子?」狄克先生說。「大衛的兒子?千真萬確。」 
  「是呀,」姨奶奶繼續說道,「他已經幹了件好事呢。他跑了出來。哦,他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就決不會跑掉的。」姨奶奶堅定地搖搖頭,表現出她對那從未來到人間的女孩的性格和行為所懷的信心。 
  「哦!你認為她就不會跑掉?」狄克先生說。 
  「天哪!看看這個人哪!」我姨奶奶很不客氣地叫道,「這是什麼話呀?難道我還不知道她不會的?她一定會和她的教母兼姨奶奶住在一起,我們會彼此相親相愛。我倒想請教你,他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會從哪裡跑掉,或跑到哪裡去?」 
  「她不會跑的,」狄克先生說。 
  「那就好吧,」姨奶奶聽到這回答後也緩和下來了,「你像外科醫生的放血針一樣利快,狄克,你又怎麼能裝得木呆呆的呢?現在,你看著這兒的小大衛·科波菲爾,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把他怎麼辦好呢?」 
  「你把他怎麼辦?」狄克先生怯怯地撓撓頭髮說,「哦!把他怎麼辦?」 
  「就是,」我姨奶奶神色嚴肅地舉著手指說,「嘿!我要一個很得體適宜的建議。」 
  「嘿,如果我是你的話,」狄克先生一面茫然地看著我,一面仔細想道,「我一定——」他似乎因為從對我打量時得到啟發而生出他料想不到的想法,便很輕鬆地補充道,「我一定把他洗涮乾淨!」 
  「珍妮,」我姨奶奶感到大勝而平靜了下來——但我當時並不理解——並轉過身說,「狄克先生給我們大家指出了正確做法。燒洗澡水!」 
  雖然這談話令我很感興趣,但當這談話進行時,我不禁觀察我姨奶奶、狄克先生、珍妮,這樣我對那房間的通盤觀察才可算完全徹底了。 
  我姨奶奶個頭高高的,神色嚴厲,但並不難看。她的臉上,她的聲音裡,她的步態舉止中,都無不流露出一種剛毅,足以說明她往日在像我母親那般軟弱的人身上可產生的影響;她容貌還可算秀麗,雖然面容堅定嚴肅。我特別注意的是她有一雙十分機靈明亮的眼睛。在我認為是種包頭布(我說的是那便帽,當時那玩藝比現在更流行,帽兩邊有繫在脖子上的帶子)下,她灰白的頭髮簡單樸素向兩邊分開。她著的衣是淺紫色的,很整齊乾淨,只是尺寸很緊,好像她想盡可能減少掛礙。我記得當時我認為她的衣看上去極像剪去了不必要的下擺的騎裝。她在襟前掛著一個金錶,金錶還配有鏈子和些掛飾;如果我能從其大小和式樣判斷,那表應是男子用的。她喉部有一塊約模是襯衣領口的東西,腕部露出像襯衣袖口的東西。 
  狄克先生正如我先說過的是氣色紅潤,頭髮灰白。關於他,除了前面所說的以外,他的頭還特別怪地垂著,但這並非因年齡才如此,他那樣垂著頭使我想到克裡克爾先生的一個學生挨打後的樣子;他的灰眼睛大而凸起,並且水汪汪地亮得特別,加上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態,還有他對我姨奶奶的服從,以及聽到姨奶奶的稱讚時他那孩子樣的高興勁,這都使我懷疑他有點瘋瘋顛顛的。可是,如果他真是瘋瘋顛顛的,那他又怎麼到這裡的呢,這我可一點兒也想不通。他的穿著和別的普通男子一樣,穿著很寬鬆的灰色晨裝,白長褲;表放在褲口袋裡,錢放在上衣口袋裡。他還把錢晃得嘩拉拉響,就像炫耀自己有錢一樣。 
  珍妮是個健美的年輕女子,很好看,大約有十九或二十歲,像是一幅整潔至極的圖畫。雖然當時我尚未作深入的觀察,但我在這裡可以把我後來得到的看法提一提,那就是:她是我姨奶奶的一串學員之一,我姨奶奶一心專教她們和男人疏遠,而她們通常都通過嫁麵包師來表示她們絕不與男人來往的決心。 
  那個房間就像珍妮或我姨奶奶一樣整潔。就在剛才我放下筆回憶那房間時,帶著花香的海風又吹進來了;我還又看見擦得錚亮的老式傢俱,弧形窗裡綠扇子附近我姨奶奶的那把凜然的大椅子和桌子,粗毛地毯,壺架,兩隻金絲雀,古磁器,裝滿干玫瑰葉的酒罐,放置各種器皿的高櫥架,還有和這一切極不協調的——髒兮兮躺在沙發上打量這一切的我。 
  珍妮去燒洗澡水了。突然,我姨奶奶被嚇得不能動彈,好不吃力才叫了出來道:「珍妮!驢呀!」我也被她這樣子嚇住了。 
  一聽她這叫聲,珍妮忙衝下樓,好像這房子起了火一樣。珍妮一下蹦到房前一塊草地上,把那斗膽闖到草地上的馱著女人的兩頭驢趕跑了;我姨奶奶從屋裡衝到外面,抓住另一頭馱著一個孩子的驢的勒繩,把它拽出這片聖地,然後給那趕驢的倒楣頑婆一記耳光,因為她居然敢褻瀆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姨奶奶對那塊草地有什麼合法特權;但她自認為是有的,是否合法對她都一樣。她一生都認為讓驢從那塊聖潔的地皮上走過是犯罪,應受嚴厲懲罰。不管她在做什麼,也不管她所參加的談話對她多麼有趣,只要一頭驢子出現就會改變她的想法,使她馬上衝到那裡去。在一些秘密的地方藏著水瓶和噴壺,準備被用來噴灑來犯的小伙子們身上;門後還藏有棍棒;反擊隨時都發生,戰爭不斷進行。也許,在趕驢的少年們看來,這又刺激又有趣;也許驢中較聰明者亦明白箇中奧妙,懷著與生俱來的執拗,偏愛從那兒走過。我只知道,在洗澡水燒好現有三次警情,最後那次也最嚴重,我看到姨奶奶和一個紅頭髮的十五歲的少年交戰,在他還沒摸清頭腦前,他的紅頭髮就被我姨奶奶拽住了並被抓著向她門上撞。這些插曲使我覺得特滑稽好笑,因為當時她正用一把湯匙餵我湯(她堅信我處於十分飢餓的狀態中,開始進補只能一點點地進行),當我剛張開嘴等湯匙時,她卻把匙子放回盆裡,大叫「珍妮!驢呀!」並衝去進攻了。 
  洗澡實是很大的享受。我開始感到因曾睡在野地而四肢疼痛,而我又那麼疲乏虛弱,幾乎無法讓眼連續睜開五分鐘。我洗澡了後,她們——姨奶奶和珍妮——給我穿上本是狄克先生的襯衣和褲子,又用兩或三條披巾把我裹上。我像一捆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但我覺得是熱哄哄的一捆。我覺得很乏,極想睡,很快就又倒到沙發上睡著了。 
  也許是久已在我腦中出現的幻想使我做了那麼個夢。我醒來還覺得是那麼回事——姨奶奶曾來過,向我俯下,把我的頭髮從我臉上輕輕撩開,把我的頭擺得更舒服些,然後站在那裡看著我。我耳邊似乎響過「可愛的小人」或「可憐的小人」這類話;可我醒來時,卻實實在在找不出任何證明可讓我相信那些話乃出自姨奶奶之口,她當時正坐在弧形窗前那可以轉來轉去的綠扇子後看大海呢。 
  我醒後不久,大家就一起吃烤雞和布丁。我坐在桌旁,有點像只被綁住翅膀的鳥一樣艱難地運動我的雙臂。不過,是姨奶奶把我給捆成這樣的,我也就對此不便有什麼抱怨了。我一直急於想知道她要把我怎麼處置,可她吃著飯,一言不發,只偶或看看坐在對面的我,並說句「天哪!」這絲毫不能使我的不安減輕半分。 
  桌布撤去後,擺上來的是種葡萄酒,我也喝了一杯那酒。姨奶奶又把狄克先生請來和我們坐在一起。姨奶奶請狄克先生聽我的故事,他就盡可能裝出很明白事理的模樣。在姨奶奶一連串的問題下,我的故事被引了出來。我講述時,她不住朝狄克先生看,如果他不這麼做,我想他準會睡著。每當他微笑時,我姨奶奶就皺眉頭,這下又把他的微笑給擋回去了。 
  「那可憐的不幸的『吃奶娃娃』究竟被什麼迷了神智,竟要再嫁?」我說完後,姨奶奶道:「我真想不出。」 
  「也許她愛上她的後夫呢,」狄克先生提示道。 
  「愛上了!」姨奶奶重複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狄克先生思忖了一會兒又說道,「她為了享樂才這樣做。」 
  「享樂,的確!」姨奶奶接著說,「那個『吃奶娃娃』把她那簡單的信賴寄托在那麼一個一定會那樣虐待她的狗雜種身上,的確是種令人吃驚的享樂。她怎麼對自己解釋呢,我真想知道!她嫁過一個丈夫了,她為那從小就一直喜歡蠟囡囡的大衛·科波菲爾送了終。她生過一個孩子——哦,在那個星期五的晚上,她生下了坐在這兒的這個孩子!有兩個吃奶娃娃了!她還要什麼呢?」 
  狄克先生偷偷對我搖搖頭,好像他覺得這話是無法反駁的。 
  「她甚至不能生一個不同的孩子,」姨奶奶說,「這孩子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呢?沒能出世。不用告訴我!」 
  狄克先生好像更覺得驚奇了。 
  「那個頭歪向一邊的小個兒醫生,」姨奶奶說,「吉力夫,管他叫什麼呢,又做了些什麼?他所能做的不過是像只知更鳥那樣——他實際上就是一隻知更鳥——對我說:『是個男孩。』一個男孩!是呀,他們全是傻乎乎的一群人。」? 
  這最後一聲發自她心底的怒吼使狄克先生驚詫至極;如果我說老實話,我本人也和狄克先生一樣驚詫萬分。 
  「就這樣好像還不夠,她害苦這孩子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還嫌不夠,」我姨奶奶說道,「她還再嫁——嫁給一個殺人犯——或者叫做殺人犯的人1,而又害苦了這孩子!除了吃奶的毛頭,誰都能預料,他命中注定要流離失所。他還沒長大就很像該隱2。 
  狄克先生用力看著我,好像我就是那號人物。 
  「就這樣,還有那個名字像異教徒3的女人,」姨奶奶說道,「那個皮果提也跟著學樣結婚。她還沒看夠和這類事有關而生的罪過,據這孩子說,竟也跟著學樣結了婚。我惟願,」姨奶奶搖搖頭說,「她的丈夫是報上說的那種魔鬼丈夫,用鐵通條使勁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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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默德斯通(murderstone)的前半部讀音是殺人之意,與殺人犯(murderer)相似。 
  2該隱乃亞當與夏娃之子,因殺死親弟,被耶和華罰以流離失所。 
  3邪教徒英文為Pagan,與皮果提音近。 
  聽到老保姆受到這樣的詛咒和詆毀,我可受不了。我告訴姨奶奶她誤會了。皮果提是世界上最好、最可信賴、最忠心、最盡心、最無私的朋友和僕人;她一向最愛我;她一向非常非常地愛我母親;是她在母親臨終時前抱起了母親的頭,在她臉上我母親留下了最終的充滿感激的親吻。我想到她們倆,不禁哽咽;我還想說下面那番話時卻哭了起來。我想說的是: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她的一切也是我的,要不是因為她的地位低下而我怕會因我反帶給她麻煩,我就去她那裡投靠了——想到要說這些時,我哭了起來(像我說過的那樣),把臉伏在放在桌子上的雙手裡。 
  「行了,行了,」姨奶奶說,「這孩子保護那些保護他的人,也不錯——珍妮!驢呀!」 
  我完全相信我們會達到很好的諒解,如果不是那些背時的驢子的話;因為那時我姨奶奶已把手放在我肩上,在這樣的鼓勵下,我已想抱住她並請救她庇護了。但被這一打擾,再加受門外戰鬥的影響而使她剛才的那種溫情又沒能繼續,而且還激發我姨奶奶憤憤地對狄克先生發表了一番演說;她說她決心求助於她的國家法律,對多佛所有驢業人士的犯罪行為予以嚴懲。她一直演說到喝茶的時候才停下。 
  喝過茶後,我們在窗子旁邊坐下,根據我姨奶奶那嚴峻的表情,我估計我們是警惕還會來的入侵者。我們在那兒坐著,直到暮色降臨,這時珍妮把蠟燭和雙陸棋盤放到桌上,並把百葉窗拉下。 
  「喏,狄克先生,」姨奶奶仍和先前一樣嚴肅地舉起食指說,「我要向你問另一個問題。看著這孩子。」 
  「大衛的兒子?」狄克先生揚臉認認真真又不知所措地說道。 
  「正是,」姨奶奶說,「現在你把他怎麼辦呢?」 
  「把大衛的兒子怎麼辦?」狄克先生說道。 
  「正是,」姨奶奶答道,「把大衛的兒子怎麼辦好。」 
  「哦!」狄克先生說,「是呀,把他怎麼辦——我就會讓他上床睡覺。」 
  「珍妮!」姨奶奶滿懷我先前提到的那種勝利感和滿意心情叫道,「狄克先生為我們大家指出正確方法了。如果床已鋪好,我們就送他去睡。」 
  珍妮報告說床鋪好後,我就被帶去睡覺。她們帶我時態度和藹,但有點像押解囚犯——姨奶奶走在我前面,珍妮殿後。唯一給我帶來點新希望的事是姨奶奶在樓梯上查問在那裡聞到的火味,珍妮回答說是她曾用我的舊襯衣在廚房裡引火來著。不過我臥室裡除了我穿的那堆怪模怪樣的衣物外,再沒什麼別的衣服了。她們走開時,我聽見她們在外面把門鎖了。她們留下一小節蠟燭,姨奶奶還警告地提醒我,說這節小蠟燭恰好只夠燃五分鐘。回想起這些,我覺得姨奶奶並不很瞭解我,很可能懷疑我有逃跑的習性,所以採取了預防的措施,把我妥善地保管起來。 
  這房間挺可愛的,在房子的最高處,俯視著大海,一輪明月正照耀在海上。我記得,做了晚禱後,蠟燭滅了,我是怎樣仍坐在那裡,看那水上的月光,就好像希望從一本發光的書裡讀到我的命運或看到我的母親帶著她的孩子,沿那熠熠閃光的路從天上走來,她看著我,還像我最後一次看到她那甜美的臉時那樣。我記得我怎樣轉過身,當我輕輕躺下,被雪白的被單擁圍時,那莊嚴的感覺又由於看到這雪白的臥具而變作感激之情和安適之感——這是多麼令人浮想連翩的感觸呀!我記得我怎樣想起我曾在夜空下露宿過的所有荒郊野地,我怎樣祈禱永遠不再失去家,也永遠不忘記沒有家的人。我還記得,我後來怎樣依稀沿著海上那撩人思緒的光輝路徑,漂入了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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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姨奶奶對我的安排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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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我下樓時,發現姨奶奶倚在餐桌上,胳臂肘就支在茶盤上,正在出神,連茶壺裡的東西流了出來,浸濕了整塊桌布,她也沒覺察出來。我進來時,她才從冥想中清醒。我確信我就是她出神冥想的中心,於是就更急於想知道她對我的處置意向了。可我怕她不快而不敢流露出我心中的焦急。 
  不過,我的眼睛可不像我的舌頭那麼聽話,吃早飯時它們總被姨奶奶吸引住了。我不連續看著她則已,否則總發現她在看著我——帶一種很奇特的思索樣子,好像我並不是坐在圓桌邊與她對面,而是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姨奶奶吃罷早飯便靠在她的椅子上,皺著眉,抱著胳膊,悠悠地注視我。我被她這麼專注地看得不安。我還沒吃完早飯,於是便想用進餐的動作掩飾我的不安;可我的刀掉到我的叉子上,我的叉子又鉤住了我的刀。我還沒把火腿放進嘴,但切碎的火腿末卻驚人地飛到天上去了,我喝下去的茶不肯走正道而偏要走歪路,把我給嗆住。最後我徹底放棄了努力,滿臉通紅地坐在那,聽任姨奶奶認真檢查。 
  「喂!」過了好久姨奶奶說道。 
  我抬起頭,恭恭敬敬地迎接她敏銳明亮的眼神。 
  「我已經給他寫信了。」姨奶奶說道。 
  「給——?」 
  「給你繼父,」姨奶奶說,「我已經給他寄了封信,告訴他應該當心,或者說他和我會有番理論,我可以這麼告訴他!」 
  「他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嗎,姨奶奶?」我驚慌地問道。 
  「我已經告訴他了。」姨奶奶點點頭說道。 
  「要把我——交給——他嗎?」我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姨奶奶說,「還要看情形呢。」 
  「哦!如果硬要我回到默德斯通先生那裡,」我叫道,「我想不出怎麼辦才好!」 
  「這個我也一點也不知道,」姨奶奶搖搖頭說,「說實話,我不能說什麼。要看情形呢。」 
  聽到這話,我一下就洩了氣,情緒低落,好不傷心。姨奶奶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她自顧自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帶有胸巾的粗布圍裙並穿上,親手洗茶杯;把茶杯一一洗淨後放到茶盤上,再把桌布疊好放在茶杯上,然後搖鈴叫珍妮拿走。這之後,她又把小掃帚掃麵包屑(還戴著副手套),一直掃到地毯上一點纖塵都沒有;接著她又收拾打掃那本已被收拾打掃得無可挑剔的房間。當這一切家務已幹得令她滿意了,她才取下手套,解下圍裙疊好,放回衣櫃裡某個專門的角落。她把她的針線盒拿到打開的窗子前的桌上,坐了下來,借那絛扇屏擋住陽光,開始幹活。 
  「我希望你上樓去,」姨奶奶穿針時說,「並代我向狄克先生致意。我想知道他的呈文寫得怎麼樣了。」 
  我敏捷地起身,前去執行這一任務。 
  「我猜想,」姨奶奶像穿針似地瞇著眼看我說道,「你認為狄克先生的名字很短吧,呃?」 
  「我昨天就覺得這名字挺短的。」我承認道。 
  「你別以為就算他想用個長的名字也不行,」姨奶奶很傲氣地說,「巴布利——理查德·巴布利先生是這位先生的真名實姓。」 
  懷著年幼者的謙卑和感到失禮的心情,我正想說我還是稱他全名為好,可這時姨奶奶又往下說道: 
  「不過,無論怎麼樣你都不要用這名字稱呼他。他怕聽到他的名字。這是他的一種特性,可我說不准這是不是一種特性。他受夠那家姓氏的人的折磨,所以對那姓很厭惡,天知道。現在,無論在這裡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如果他去什麼地方的話,不過他不去——他的名字都是狄克先生。所以,孩子,要當心,只稱他為狄克先生,別稱其它什麼的。」 
  我答應一定照辦,就負這使命上樓去了。我邊走邊想:到先前下樓時,我從打開的門看到狄克先生正在寫呈文,如果他一直以那種速度寫到現在,那他准已經寫了很多了。我看到他仍然用一支長長的筆在匆匆書寫,頭都幾乎挨到紙上了。他是那麼專注,在他發現我的到來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觀察角落上的一隻大風箏;還有一卷卷的手稿和一支支的筆,尤其是那一瓶瓶的醒目的墨水,他好像有一打的半加侖瓶裝墨水呢。 
  「哈!太陽神啊!」狄克先生放下了筆說道,「世界怎樣發展著?我將告訴你,」他壓低了點聲音補充道,「我不願它被提到,可它是一個——」說到這兒,他向我湊近,貼著我耳朵說,「一個瘋狂的世界。像瘋人院一樣瘋狂,孩子!」狄克先生說著,從桌上的一個圓盒裡拿出鼻煙來,並開心地大笑。 
  我並不想就此事發表什麼意見,我傳達了我奉的使命。 
  「好吧,」狄克先生說,「替我向她致意,我——我相信我已經擬了個開頭。我擬了個開頭,「狄克先生邊說邊摸著他的灰白頭髮,並沒有什麼信心地看了看他自己的文稿,「你上過學嗎?」 
  「上過,先生,」我答道,「上過很短的時間。」 
  「你還記得那日子嗎,」狄克先生親切地看著我說,並拿起筆來記,「查理一世什麼時候被砍腦袋的?」 
  我說我相信那是在一千六百四十九年。 
  「嘿,」狄克先生回答道,同時邊用筆撓耳朵邊狐疑地看著我,「書上是那麼說,可我不知那又怎麼可能。因為,如果是在那麼多年前的話,他周圍的人又怎麼能在他的腦袋被砍掉了那麼多年後還把他腦袋裡那些難題放進我的腦袋呢?」 
  這問題令我十分驚詫,但我不能就此做任何表示。 
  「真奇怪,」狄克先生一面摸著頭髮,一面滿臉失望地看著他的文稿並說道,「我怎麼也不能把這問題解決好。我怎麼也不能把這問題弄明白。不過,沒關係,沒關係!」他興沖沖地給自己打氣道,「有的是時間呢!替我向特洛伍德小姐致意,我進行得很順利。」 
  我正想離開,他又叫我看那只風箏。 
  「你覺得這風箏怎麼樣?」他說道。 
  我回答說那風箏真美麗。我想它有七英尺高呢。 
  「是我做的。我們去放它——你和我去,」狄克先生說道,「你看到這個了嗎?」 
  他指給我看那風箏上全糊滿了草稿,字寫得密密麻麻又認認真真,字跡很清楚,我一行一行地看,並認為看到一兩處對查理一世的腦袋的有關暗示。 
  「線是很長的,」狄克先生說,「當它飛得很高時,也就把這些事實帶到很遠的地方。這就是我散佈它們的方式。我不知道它們會落到什麼地方。這都由當時情況、風向等決定;可我還是要試試看。」 
  他看上去精神抖擻,雖然他的臉顯得溫和友好,還有某種莊重,我因此不能確定他是否和我開玩笑。我於是笑了,他也笑了。分手時,我們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嘿,孩子,」我下樓之後,姨奶奶對我說,「今天早晨狄克先生怎麼樣啊?」 
  我向她報告說他問候她,他也寫得順手。 
  「你覺得他怎麼樣呢?」姨奶奶說。 
  我懷著要迴避這問題的模糊想法,因此只答道:我認為他是個好人。可姨奶奶不許我這麼敷衍了事,她把針線活放到膝蓋上,然後又把兩手疊放其上,並說: 
  「嘿!你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會把對任何人的真實想法都爽爽快快地告訴我。你應該盡量學你姐姐樣,說實話吧!」 
  「那麼他——狄克先生——我問是因為我不知道,姨奶奶——他的神智並不完全很清楚吧?」我吞吞吐吐說道。我覺得我處於某種危險的狀態中。 
  「根本不是這樣的,」姨奶奶說。 
  「哦,的確!」我軟弱地說。 
  「無論狄克先生怎樣,」姨奶奶堅定萬分、不容置疑地說,「他決不是神智不清。」 
  我無法做更好的附合,只是怯怯地說:「哦,的確!」 
  「他被·稱·之·為瘋狂,」姨奶奶說,「當說到他被稱之為瘋狂時,我感到一種自私的快樂,因為要不是這樣,這幾十年來——事實上,自從你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叫我失望以來—— 
  我也就沒機會得到他為伴並聽到他的建議了。」 
  「這麼久?」我說。 
  「那些有資格稱他為瘋狂的人可真是一些好人呀,」姨奶奶繼續說到,「狄克先生是我的一個遠親——不用管是那一門子的;我用不說起那一些。要不是因為我,他的親兄弟一定把他終生關起來。就是這些。」 
  我恐怕我這麼做很虛偽,我盡量裝出好像很忿忿然的樣子,因為我看到姨奶奶說到這事是那樣忿忿然。 
  「一個驕傲的傻瓜!」姨奶奶說。「就因為做弟弟的有點舉止怪僻——雖說還不及大多數人一半的怪——他的哥哥就不願讓他在住處附近露面,要把他送進一家私立的瘋人院。他們那過世的父親幾乎把他當個白癡看,並要他哥哥多照顧他。·他卻這樣看待他,真是個聰明人哪!他自己才是瘋子呢,這點毫無疑問。」 
  由於姨奶奶的樣子是那麼堅信不疑,我也作出堅信不疑的樣子來。 
  「於是,我就插進了一腳,」姨奶奶說,「向他提出一個許諾。我說,你的弟弟很正常——比你還正常得多呢,想來他也一直會就那樣了。讓他拿到他那筆菲薄的收入來和我住在一起吧。·我不怕他,·我不自以為是,·我將照料他,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除了瘋人院的病人以外)虐待他。爭論了很久後,姨奶奶說道,「我得到了他。打那以後,他就一直住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最友善、最聽話的人;至於說到他的建議!——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心地是什麼樣的。」 
  姨奶奶一面摸著她的衣,一面搖頭,好像要把全世界的輕蔑從衣上摸掉,並從腦袋裡搖出。 
  「他有一個很好的妹妹,」姨奶奶說,「一個很好的人,對他很好。可她也像大家那樣行事——竟弄了個丈夫。·他也像大家那樣行事——虐待他。這就對狄克先生的思維產生了種影響(我希望那不是瘋狂!),加之對他哥哥的畏懼和對他哥哥那種殘酷的感受,他就發燒了。這都發生在他到我這兒來之前。不過,就是至今想起來他都很難受呢。他向你談起了查理一世的事吧,孩子?」 
  「是的,姨奶奶。」 
  「啊!」我姨奶奶好像有些心煩地在鼻子上摸了摸說道。 
  「這就是他用來表示那種切時的比喻。他把他的疾病與巨大的動亂和激情連繫在一起,自然而然,這就是他選用的比喻,或象徵,或不管叫什麼吧。如果他認為合適,又有什麼不行呢?」 
  我說:「當然,姨奶奶。」 
  「這種說話的方式是條理不清的,」姨奶奶說,「也不是合乎情理的方式。我懂得這點;因此我堅持這點:在他的呈文裡不要對此有任何涉及。」 
  「他正在寫的是有關他個人經歷的呈文嗎,姨奶奶?」 
  「是的,孩子,」姨奶奶又摸了摸鼻子說,「他是為了他的事寫呈文交給大法官,或什麼大人物,或別的什麼——反正是那些拿了錢看呈文的人之一。我想這呈文就在不久的一天要遞交上去了。他還不能不用那種表示自己的方式來寫;不過這沒什麼關係,他有事幹就行了。 
  事實是,我後來發現,十多年來,狄克先生就想在呈文裡不提查理王一世,可他卻又不斷把自己投入了進去,現在就沉浸在裡面了。 
  「我再說一遍,」姨奶奶說道,「除了我,再沒任何人知道他的心地是怎麼樣的;他是最友善、最肯聽話的人。如果他有時喜歡放放風箏,那又怎麼樣呢!富蘭克林也常放風箏呀。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是奎克教派或那一類什麼派的教友。一個奎克派教友放風箏比別的任何人都更荒唐啊。」 
  如果我能猜測到姨奶奶為了表示對我的信任才專門向我講這些瑣事,我應當感到非常榮幸,並因她看得起我的這種表示而感到樂觀。可我不禁要想,她所以談這些,乃是因為這些問題湧上了她的心頭,和我其實並沒什麼關係,雖然她在其它任何人都不在場時對我談。 
  同時,我應當說:她對那可憐而無害的狄克先生所持的慷慨義氣不僅使我那年輕的心燃起了自私的希望,也使我那年輕的心不自私地對她產生了溫暖。我深信,我當時開始知道除了脾性有點乖張怪僻之外,姨奶奶也還有許多值得稱讚和信任之處。那天,她仍嚴厲如常,也仍如常那樣為了驢子而衝出走進,而且當一個過路青年在窗前向珍妮送飛眼時——這可是對我姨奶奶最大的冒犯——她深感憤恨;但我仍覺得她好像使我更對她尊敬了,如果不是使我對她的畏意有所減輕的話。 
  在她收到默德斯通先生回信之前那段時間裡,我憂心忡忡,可我拚命克制,並盡可能在一切事上讓姨奶奶和狄克先生滿意。除了在第一天得以為裝束的那些衣服,我什麼衣也沒有(要不是這樣,狄克先生和我准去放那大風箏了)。那身裝束使我被困在屋子裡,只有當天黑後,在上床前,為了我的健康,姨奶奶領我到外面的懸崖上散步一個小時。終於,默德斯通先生的回信來了,姨奶奶告訴我他第二天要親自來和她談,這使我大為吃驚。第二天,我裹著那身怪模怪樣的裝束,坐在那裡一秒一分地數著時間,由於希望在心中沉下而恐懼卻升起,我的臉發紅髮燙,每一分鐘過去又不見他來,我便吃驚一次,我等著看那張陰鬱的臉。 
  姨奶奶比平日更加嚴厲和容易激怒一些,但我看不出她為接待我那麼怕的客人做了什麼準備。她坐在窗前幹活時,我坐在一旁胡思亂想,設想默德斯通先生的造訪會造成的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結果,一直坐到下午很晚。我們的午餐已被無限期推遲了,終於遲到姨奶奶發令開飯時,她又突然發出驢子進犯的警報。令我又怕又驚的是,我看到那驢背上側坐著默德斯通小姐。她騎著那驢一直走過了那片神聖不可侵犯的草地而停在房子前,並向四周張望。 
  「滾開!」姨奶奶向窗外搖頭揮拳道,「你沒有權利呆在那兒。你竟敢這麼胡來?滾開!哦,你這厚臉皮的東西!」 
  而默德斯通小姐向四周張望時的那種冷靜使我姨奶奶憤怒得——我真這麼相信——動彈不得,一時竟不能如常那樣衝出去了。我忙趁此機會告訴她這人是誰,並告訴她那剛走到那討厭的東西身邊的男子是默德斯通先生本人,(由於上來的坡路很陡,他被拉在後面了)。 
  「我不管是什麼人!」姨奶奶還搖著頭叫道,並站在弧形窗裡向窗外做絕不歡迎的手勢,「我可不讓人侵犯。我不許這樣。滾開!珍妮,拉走它,趕走它。」於是,我從姨奶奶身後看到一幅倉促間繪成的大戰圖。在圖中,驢子四腿分立抵抗一切人,珍妮抓住了韁繩想把它拽回去,默德斯通先生卻想把它拉著往前走,默德斯通小姐用陽傘打珍妮,還有一群孩子跳前跳後地叫叫喊喊看熱鬧。可是,姨奶奶突然在那些人中看出了那年輕的肇事者——驢夫,也就是冒犯她最多的那一個人,雖說他才不過十歲多一點。於是她衝上戰場,向他撲去,俘虜了他,把這個頭被衣蒙住而腳在地上亂踢的俘虜拖進了花園。她一面緊抓住他不放,一面命珍妮去請警察和法官來把他帶走,好審問後就地正法。但這場戰爭的這一部分戰役並未持續很久,因為那小流氓深諳迂迴戰術,則我姨奶奶對此一點也不懂,所以他很快就脫身叫罵著跑開,在花畦上留下一串很深的釘鞋痕跡,他也很得意地把驢弄到了手。 
  在戰事後期,默德斯通小姐下了驢。她和她弟弟站在最下面一層台階上,一直等到姨奶奶有功夫接見他們。因為那場戰事,姨奶奶的衣著略有散亂,但她仍不失威風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而徑入了住宅。在珍妮通報他們的造訪前,姨奶奶壓根沒注意他們。 
  「我要避開嗎,姨奶奶?」我發抖著問道。 
  「不要,先生,」姨奶奶說,「當然不要!」說罷,她就把我推到她身邊一個角落,再用一把椅子在我前面攔住,好像這是一個監獄或法庭的被告席。在整個會談過程中,我都守在那個地盤裡,從那裡,我看到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走進了屋子。 
  「哦!」姨奶奶說,「我開始還不知道我有幸反對的是誰呢。可我不許任何人騎驢過那片草地。誰也不能例外。我不許任何人那樣做。」 
  「你的規定對於生人來說挺彆扭的。」默德斯通小姐說。 
  「是嗎?」姨奶奶說。 
  默德斯通先生似乎生怕又引起戰事,忙插進去說道: 
  「特洛伍德小姐!」 
  「請你原諒,」我姨奶奶很尖銳地看了一眼說道,「你就是娶那住在布蘭德斯通鴉巢——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叫鴉巢——的我已故外甥大衛·科伯菲爾遺孀的默德斯通先生嗎?」 
  「我是的。」默德斯通先生說。 
  「請你原諒我這麼說,先生,」姨奶奶繼續說道,「如果你不去招惹那可憐的孩子,那要好得多,也快活得多。」 
  「就此我同意特洛伍德小姐所說的,」默德斯通小姐說道,那樣子很是神氣,「我覺得我們那可悲的克拉拉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只不過是個孩子。」 
  「這正是你我感到快慰之處,小姐,」姨奶奶說,「我們上了歲數,我們的相貌不再會為我們招惹來不幸,也沒人會對我們說這類話了。」 
  「毫無疑問,」默德斯通小姐便答道,不過,我想她並不情願或並不贊同,」我弟弟假如不結這麼一次婚,那就正像你說的,於他要好得多,也快活得多。」 
  「你持這種想法我一點也不懷疑,」姨奶奶說,「珍妮,」她搖鈴說道,「代我向狄克先生致意,並請他下來。」 
  在他下來前,姨奶奶一直背挺得直直地坐在那兒,皺眉面壁。他來了,姨奶奶便履行介紹禮儀。 
  「狄克先生。他是一個親密的老友。我十分信賴,」姨奶奶口氣加重了,這是一種對正在咬指尖而看著幾分傻氣的狄克先生發出暗示性的提醒。「他的判斷力。」 
  在這種暗示下,狄克先生把手指挪出了嘴,臉上掛上了一種嚴肅而專注的表情,站到這一群人中間。姨奶奶把頭側向默德斯通先生,後者便說: 
  「特洛伍德小姐,一收到你的信,我就感到,為了更合情理地表示我本人,或許也為了更表示對你的尊敬——」 
  「謝謝你,」姨奶奶仍然尖銳地看著他說,「你不必在意我。」 
  「還是親自面談比借信交談要好,」默德斯通先生繼續說道,「雖說旅途不便。這個倒楣的孩子,他已拋棄背離了他的朋友和職責——」 
  「瞧他那樣,」他姐姐插嘴道,並讓大家注意到披掛著那無法形容的裝束的我,「真是太可恥,太下流了。」 
  「珍·默德斯通」,他弟弟說,「請好心別打我的岔。這個倒楣的孩子,特洛伍德小姐,在我那親愛的亡妻生前生後,都給家裡引起了許多的紛擾和不安。他有一種陰鬱逆反的心理,一種粗暴野蠻的脾氣,一種不馴服不聽管教的氣質。家姐和我都曾努力想改變他的惡習,卻毫無成效。所以,我認為——我可以說,我們倆認為,因為家姐完全信任我——你應當接受我們這慎重而不帶什麼意氣的口頭判斷。」 
  「舍弟所說的根本不用我做什麼證明,」默德斯通小姐說道,「不過,我請求再補充一句:我認為這孩子是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中最壞的—— 
  「太過份了!」姨奶奶說道。 
  「可事實上一點也不過分。」默德斯通小姐說。 
  「哈!」姨奶奶說,「嘿,先生?」 
  「談到對他施以教養的最佳方法,」默德斯通先生接著說,他的臉隨著他和姨奶奶相互打量得越久而變得越來越陰鬱,「我有自己的意見,這意見一部分基於我對他的瞭解,一部分基於我對我自己資產的瞭解。說到這意見,我對我自己負責,我履行,我不再多說什麼了。我曾讓這孩子去從事一種受尊重的職業,並置他於我一個朋友照顧下,但他不喜歡那職業;他跑走了,成為一個到處可見的那種四處流浪的叫花子,衣衫襤褸地到這兒向你特洛伍德小姐求哀告憐。如果你信了他的求哀告憐並要袒護他,我願就我所知而把這一切的後果明白地告訴你。」 
  「還是先說那受人尊敬的職業吧,」姨奶奶說,「如果他是你的孩子,我想,你也會那麼把他送去從事嗎?」 
  「如果他是我弟弟的親生孩子,」默德斯通小姐插進來道,「我相信,他的品性決不是這樣。」 
  「再假設,如果那可憐的孩子——也就是他的母親——還活著,他也要去投身那受人尊敬的職業吧,是嗎?」姨奶奶說道。 
  「我深信,」默德斯通歪了歪頭說,「凡是我和家姐一致認為最好的事,克拉拉都對其沒有異議。」 
  默德斯通小姐證實了這點,但她的嘟囔聲低得剛讓人能聽見。 
  「唉!」姨奶奶說,「不幸的吃奶娃娃!」 
  一直把錢搖得嘩啦響的狄克先生這時把錢搖得更響了,姨奶奶不得不用眼神去制止他後才說: 
  「那可憐的孩子的年金也和她不復存在了嗎?」 
  「也和她一樣不復存在了,」默德斯通先生答道。 
  「那麼那筆小小的財產——就是那座房子和那花園—— 
  那個沒有烏鴉的什麼鴉巢——也沒作出留給她孩子的安排嗎?」 
  「那一筆財產由她第一個丈夫無條件地留給她,」默德斯通先生開始說道,我姨奶奶則馬上懷著極大的憤怒和不耐煩制止了他。 
  「啊,上帝!嘿,沒有理由這麼說。無條件地留給他!我覺得,我看到大衛·科波菲爾企盼著各種條件,雖說那條件就明明在他眼前!當然是無條件地留給她。可是她再嫁時——簡而言之,她邁出了極悲慘的那一步去嫁給你時,」姨奶奶說,「說實話吧——就沒人在那時替那孩子說一句話嗎?」 
  「我的亡妻愛她的第二個丈夫,」默德斯通先生說道,「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個最沒頭腦、最不快活、最不幸的吃奶娃娃,」姨奶奶對他搖搖頭說,「她就是那樣的。現在,你還有什麼要說呢?」 
  「不過是這回事,特洛伍德小姐,」他答道,「我到這兒來要把大衛帶回去——無條件地帶回去。按照我認為最恰如其份的方法處置他,以我認為最正當無誤的態度對待他。我來這裡不是做任何應許,或對任何人做什麼承諾。你特洛伍德小姐可能對他的逃跑和乞哀告憐心存袒護的想法。因為,我應該說,你的態度不像要和解,所以我認為你可能有那種想法。現在,我應當請你注意:如果你袒護了他一次,你就得永遠袒護他;如果你介入他和我之間了,你特洛伍德小姐就是永遠介入。我不會無理取鬧,也不容人和我無理取鬧,我來這兒把他帶走,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準備走嗎?如果他不——那你就告訴我他不準備走;至於無論你列舉什麼借口,我也不理會——我的門從此不再為他開;而你的門,我自然這麼認為,為他開。」 
  我姨奶奶很專注地聽這番話。這時,她坐得直挺挺的,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忿忿地盯著那說話的人等他說完後,她眼睛那麼轉過來以便不變坐姿又能看到默德斯通小姐,然後才說道: 
  「嘿,小姐,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實際上,特洛伍德小姐,」默德斯通小姐說道,「我能說的已全由舍弟那麼明白地說出來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實也都由他敘述得那麼詳盡,我沒什麼別的要說,只是謝謝你的客氣。我的確要說,謝謝你那非常的客氣。」默德斯通小姐說道。她那諷刺話對我姨奶奶的影響就像對在查坦木的那尊大炮的影響一樣,我在那裡就在那門大炮邊睡覺過夜。 
  「這孩子要說什麼呢?」姨奶奶說道,「你願意走嗎,大衛?」 
  我用「不」字回答。我還請求別讓我走。我說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從來就不喜歡我,也沒對我好過。他們使一直愛我的媽媽為我難過,我心裡很明白這點,皮果提也知道。我說我相信,凡是知道我有多大的人都不能相信我吃過的苦頭。我乞求我的姨奶奶——現在我不記得我具體說了些什麼,可我記得當時連我自己也被感動了——看在我父親的份上照顧我,保護我。 
  「狄克先生,」姨奶奶說,「我把這孩子怎麼辦呢?」 
  狄克先生想了想,猶豫片刻又面帶喜色地答道:「馬上為他量身做衣。」 
  「狄克先生,」姨奶奶很得意地說,「把你的手給我,因為你的見識真是太寶貴了。」懷著熱誠握過手後,姨奶奶把我拉到她身邊,對默德斯通先生說: 
  「你願走就可以走了;我要來試試這個孩子。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樣,至少我還可以像你做的那樣去對待他。不過,你說的話我一點也不相信。」 
  「特洛伍德小姐,」默德斯通先生站起來,聳聳肩答道,「如果你是個男子——」 
  「呸!胡說!」姨奶奶喝道,「別對我說話!」 
  「多麼令人尊敬的客氣!」默德斯通小姐站起身來叫道,「真是了不得的客人呀!」 
  「你以為我不知道,」姨奶奶不理會那姐姐而對做弟弟的搖著頭,極其尖銳地說:「你讓那可憐的、不幸的、誤入歧途的吃奶娃娃過的什麼日子嗎?你以為我不知道,當你向她套近乎時——我敢說,你對她賣弄風情時裝得對鵝都不敢噓一聲一樣——對那軟弱的小人是何等可悲的日子嗎?」 
  「我還從沒聽過這麼高雅的話呢!」默德斯通小姐說道。 
  「你以為我看得見你卻並不能瞭解你嗎?」姨奶奶繼續說道,「現在我·就·是看到了你也聽到了你——老實說,我真不願這樣——哦,天!誰會像默德斯通先生一開始那樣柔順聽話!那個可憐的、上當的、沒頭腦的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他是用糖做成的。他崇拜她。他溺愛她的兒子——非常非常溺愛他!他要做這孩子的第二個父親,他們要一起生活在開滿玫瑰的樂園裡,是吧?呸!滾開!滾!」姨奶奶說。 
  「我這一生還沒聽說過有這種人呢!」默德斯通小姐驚叫道。 
  「一旦你控制了那可憐的小傻瓜,」姨奶奶又說道,「——上帝寬恕我竟這麼叫她,她已經去你不願馬上去的地方了,因為你還沒把她兒子作踐夠——你就開始訓練她,是吧?開始把她像只關在籠中的可憐的鳥那樣折騰,就為了教她唱·你的調,把受騙上當的她的生命耗蝕?」 
  「這不是瘋了,就是醉了,」默德斯通小姐說,她由於不能把姨奶奶滔滔話頭引向她自己而十分苦惱,「我疑心她醉了。」 
  貝西小姐壓根不理會這話,就像沒這事一樣繼續對默德斯通先生說話。 
  「默德斯通先生,」她向他搖著手指說,「在那沒有頭腦的吃奶娃娃眼裡,你是個專橫的君王,你傷了他的心。她是個可愛的孩子——我知道這點,在·你認識她以前的幾年裡我就知道這點了——你利用她弱點裡最大的那部份給了她致命的創傷。這事實使你心安了,不管你樂意不樂意。你和你的幫兇都可以去多想想。」 
  「請允許我問一句,特洛伍德小姐,」默德斯通小姐插進來說,「你用我不熟悉的字眼稱作我弟弟的幫兇的人是誰呀?」 
  依然不理會,依然不受那聲音紛擾,貝西小姐繼續說。 
  「事實很清楚了,正像我對你說的那樣,在你認識她以前的幾年——天知道,為什麼你會認識她,這真是人心難解的謎——事實很清楚了,那可憐的、軟弱的小娃娃遲早會嫁人;可我還希望結果不至這麼槽。默德斯通先生,就是在她生在這兒的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時候,生這個你為了折磨她也對其不斷作踐的可憐的孩子的時候」姨奶奶說道,「——這真是想起來都不快——把這孩子弄成這讓人恨的樣子。唉,唉!你用不著迴避!」我姨奶奶說,「就算不看到,我也知道這是真的!」 
  在這當兒,他一直站在門邊,面帶某種微微笑意打量姨奶奶,不過他的黑眉黑眼重重擰在一起了。我看得出,雖然他仍然掛著微笑,臉色已變了,並像剛跑過那樣喘著氣。 
  「祝你好,先生!」姨奶奶說,「再見!也祝你好,小姐,」姨奶奶突然轉向他姐姐說,「要是我再看到你騎驢走過我的草地,那你就像相信你脖子上頂著個腦袋一樣地相信:我要把你的帽子敲落後踹平!」 
  要一個畫家,還必須是個高手的畫家,才能描繪下姨奶奶宣洩這番意想不到的感情時的神色,以及默德斯通小姐聽到這幾句話後的神色。姨奶奶的神色和這些話一樣強烈剛硬。默德斯通小姐沒有回答一個字,慎重地挽起她弟弟的胳膊,大模大樣地走出了那小屋。姨奶奶站在窗後往外看他們,我確信,一旦那驢子出現,她會把她的警告變為行動的。 
  由於沒再出現挑釁現象,她的臉色漸漸緩和,而且顯得友好愉快,以至我有膽量去吻她,去謝謝她。我誠懇地摟住她的脖子那樣做了。然後,我又和狄克先生握手,他和我握手了多次,並多次發出大笑以慶這歡天喜地的結局。 
  「你和我要一起自視為這孩子的監護人,狄克先生,」姨奶奶說。 
  「我高興極了,」狄克先生說,「能做大衛的兒子的監護人。」 
  「那好,」姨奶奶說,「一言為定好了。你知道嗎,狄克先生,我還想過讓他姓特洛伍德呢?」 
  「當然,,當然,讓他姓特洛伍德,當然,」狄克先生說道。 
  「大衛的兒子特洛伍德。」 
  「你的意思是特洛伍德·科波菲爾,」姨奶奶接著說。 
  「是呀,的確。是的。特洛伍德·科波菲爾。」狄克先生說道,有點不好意思了。 
  姨奶奶對這建議是那麼喜歡,那天下午就在為我買回的一些成衣上親筆寫上「特洛伍德·科波菲爾」,是用不褪色的記號墨水寫的,我穿上身前就寫了;而且規定所有為我訂做的其它衣服(那天下午訂下了裡外齊全的一套)都得這麼寫上才行。 
  就這樣,我用一個新名字,在一個全新的環境中開始了我的新生活。那麼些日子來我所處的疑慮狀態過去了,我覺得就像一場夢一樣。我從沒想到我有了姨奶奶和狄克先生這麼兩個怪怪的監護人。我也從沒明明白白想過我的一切。我心中有兩件事是清清楚楚的:昔日的布蘭德斯通生活變得很遙遠了——彷彿留在無法丈量的霧中了;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永遠被一層幕布罩上了。從此那幕布不曾被人揭開過,就是我在講述這一切時也勉強用手把它揭開一下便急忙放下。回憶那生活令我感到那麼痛苦,那麼多的煩惱和失望,以至我連回顧一下我受命運安排把那生活過了多久的勇氣也不曾有過。那生活是否有一年,或更多,或更少,或並不知道。我只知道:曾有過那種生活,但結束了;我已把它寫了下來,就把它留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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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我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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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克先生和我不久就成了好朋友。他結束了一天工作後,我倆常一塊去放那隻大風箏。他每天都花很長時間坐在那兒寫呈文,雖然兢兢業業,卻從沒什麼進展,因為查理一世遲早總要摻和進去,他就只好丟開又重新寫。他忍受這不斷失望所持的耐心和希望,他對查理一世的事跡所持的某種錯誤而溫和的理解,他想把查理一世拋開而持的軟弱努力,還有查理一世卻要混到呈文裡的必然性,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就算這呈文寫好,狄克先生又希望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他認為這呈文應當送到什麼地方?或者他認為這呈文應當起什麼作用呢?我相信他對這一切並不比其它的任何人都知道得多一點。他也毫無必要去用這些問題苦惱他自己,因為那呈文永遠也不會寫就是肯定的,如果這天下有什麼是可以肯定的話。 
  當風箏飛得高高的後,看正在放風箏的他吧,那才叫人感動呢。他曾在他的臥室裡告訴我,說他相信風箏能把貼在上面的條陳傳播開來,而那條陳不過是一頁頁流產的呈文而已,他自己有時也或許覺得這想法只是幻想,可是到外面來後,抬頭看那高高的風箏,並感覺到它在他手中一下一下的拉扯,那就不再只是幻想了。他從沒像在那種時候那麼安詳過。黃昏時分,在綠蔥蔥的山坡上,我坐在他身邊,看他注視著在平靜的天空中升得高高的風箏,我常常想到但願風箏能使那些迷離混亂的想法脫離他的頭腦,並能將那些想法送到天上去(我的想法就是這麼幼稚)。當他把線繞起來時,風箏在美麗的夕照中落下,落下,終於撲倒在地上,就像一個失去生氣的東西那樣躺在那裡,他便好像漸漸從一個夢中醒來。我記得,當我看到他拿起風箏時那麼若有所失地往四下看,好像他是和風箏一起落下一樣,這時我就好可憐他。 
  一方面我和狄克先生的友情日益見深,另一方面他忠實的朋友也是我的姨奶奶對我的喜愛亦與日俱增。在短短幾個星期裡,她喜歡我到把讓我繼承的特洛伍德這一姓氏縮略成特洛;我甚至敢暗中希望:如果就這麼下去,在她的寵愛中,我可以和我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平分秋色呢。 
  「特洛,」一天夜晚,當為她和狄克先生照常那樣放上了雙陸盤棋後,姨奶奶說道,「我們不應該把你的教育給忘了。」 
  她提到這事,讓我聽了好開心,因為這是唯一讓我不安的事了。 
  「你願意去坎特伯雷的學校嗎?」姨奶奶說道。 
  我回答說我非常願意,因為離她很近。 
  「好的,」姨奶奶便說道,「珍妮,去雇明早十點的那輛小灰馬拉的雙輪車,今晚把特洛伍德少爺的衣物收拾好。」 
  聽到這些吩咐,我好開心,可我看到這些吩咐對狄克先生產生了什麼影響時,我在心中責備自己。對於我們的分別,狄克先生深感沮喪,以至連雙陸棋都玩不好。姨奶奶用骰子筒向他發出幾次警告後便收起棋盤,不和他玩了。可是姨奶奶說我可在某些星期六回,而狄克先生又可在部分星期三去看我,狄克先生聽到這話又有了興頭,還允諾要為那種時候再做一個風箏,比現在這個還要大得多呢。早上,他又情緒低落了,為了振作自己,他要把他所有的錢(金的銀的都在內)全給我;姨奶奶攔住了他,並把饋贈的數目限為五先令,禁不住他懇求,又增加到十先令。我們在花園大門前分手時都再也熱情不過了,一直到姨奶奶把我載到他看不見了,狄克先生才進園去。 
  從不把輿論放在心上的姨奶奶嫻熟地趕著那小灰馬經過多佛,她筆挺地高坐在那裡像一個像樣的馬車伕。無論那馬朝哪兒走,她的眼光總盯在馬身上,決不許它隨意行動。我們走上鄉村的道路時,她才讓它松點勁了;她朝下看看坐在她身旁鬆軟靠墊中的我,問我是不是快活。 
  「實在太快活了,謝謝你,姨奶奶。」我說道。 
  她很高興,由於兩隻手都不空,她就用鞭子輕輕敲敲我的頭。 
  「那是所很大的學校嗎,姨奶奶?」我問。 
  「哦,我不知道,」姨奶奶說道,「我們先去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家。」 
  「他辦學校嗎?」我問。 
  「不,特洛,」姨奶奶說道,「他有一個事務所。」 
  我不再問有關威克費爾德先生的事了,因為她不肯說什麼,於是在沒到坎特伯雷之前,我們談些別的事。那天是坎特伯雷的集日,所以姨奶奶竟得以在那兒的車子、籃子、蔬菜和小販的貨攤之間駕著那小灰馬穿來穿去。我們做的種種驚險轉折引起站在一旁的人們的各種評論,那些話並不都是很中聽的,可姨奶奶非常冷靜地趕車前行。我相信,哪怕她要按自己意願穿過一個敵人的國度,她也會那麼冷靜。 
  終於,我們在一幢突伸在大路上的極舊的屋前停下。這座屋有更為突出的又長又低的方格窗,兩頭刻有人頭的橫樑也突出著,於是我突發奇想地認為這一整幢屋都前傾,是為了看在它下方那窄窄的人行道上走過的是什麼人。這幢屋真是清潔無比,在低低的拱形門上,那刻有花果環紋的老式銅門環就像顆星星那麼閃閃發光;那兩級往下通到屋門的石階就像蒙上了細麻布一樣白白的;所有突出的部分或陷進去的部分,還有雕刻和浮雕,以及精巧的小玻璃塊和更精巧的小窗子都像山上的雪那麼潔淨,雖然它們都像山一樣古老了。 
  馬停在那門前,我盯著那屋子看時,看到在一樓有一處形成這屋子一側的小圓閣,閣內的小窗後出現了一張呈死灰色的臉,但寫上又消失了。然後那低低的拱門開了,那張臉也出來了。像在窗後那樣,那張臉還仍然是死灰色,但表面上有一層紅頭髮人膚色中常見的那種紅色。那張臉屬於一個長著紅頭髮的人——我現在想來,那是一個十五歲的青年,但長相要大得多——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像麥茬一樣;他幾乎沒有眉毛,也沒睫毛,眼睛呈棕紅色;我記得我當時曾覺得奇怪:生有那樣沒遮沒蓋的一雙眼,在晚上他怎麼入睡呢?他肩頭聳著,瘦骨嶙峋,身上那套黑衣還看得過去,繫了一條白領巾,衣領一直扣到遮住了脖子。當他站在馬頭旁一面仰面看車內的我們一面用手摸著下巴時,那雙手特別令我注意——那麼細長,那麼瘦削。 
  「威爾費爾德先生在家嗎,尤來亞·希普?」姨奶奶說道。 
  「威克費爾德先生在家,夫人,」尤來亞·希普說,「請進。」 
  他用那長手指著他說的那間房。 
  我們下了車,讓他看著馬。我們走進一間臨街的客廳,這客廳又矮又長。進客廳時,我從客廳的窗裡瞥見尤來亞·希普正朝馬的鼻孔裡吹氣,然後他又馬上用手摀住馬的鼻孔,好像正在對馬施什麼妖術。在高高的古老火爐架對面有兩幅畫,一幅是一個白髮黑眉的男子(但無論如何不是一個老人),這男子正在讀一些用紅緞帶捆在一起的文件;另一幅是一個女人,她表情安詳甜美,正朝我看。 
  我現在相信當我那時轉來轉去找尤來亞的畫像時,房間那頭的一扇門開了,走進一男人。一看到他,我就轉頭去看那第一幅畫,想確定那畫像並未從畫框裡走下來,但那畫一動也沒動。這人走到光線處,我看到他比人家給他畫像時老了一些。 
  「貝西·特洛伍德小姐,」那人說,「請進。剛才我正有事,可是請你原諒我忙。你知道我的動機。我一生只有這一個動機。」 
  貝西小姐謝了他,我們走進了他的房間。那房裡有書,有文件,有白鐵皮的箱子,等等。那房間面向一個花園,房裡有一個砌進牆裡的鐵製保險箱,箱下就是壁爐架。我坐下來時,不禁想他們在掃煙囪時怎麼才能把掃把在煙囪裡轉呢。 
  「嘿,特洛伍德小姐,」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因為我不久就發現他就是威克費爾德先生,身為一律師,又是本地一個有錢人的產業經理人——「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不是什麼惡風吧,我希望?」 
  「不是的,」姨奶奶答道,「我不是為了什麼法律問題才來的。」 
  「是啊,夫人,」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你為別的事來才好。」 
  當時,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不過眉毛仍然墨黑。他那張臉很讓人喜歡,我覺得也很漂亮。他的膚色中有一種色澤,在皮果提的指教下,我早就習慣將這種色澤和紅葡萄酒聯繫起來,我想像中連他的聲音也帶著這種色澤,並認為他的富態也是因有了這色澤。他衣著很整潔,穿著一件藍色外衣,一件條紋背心和一條棉布褲;他那精緻的皺邊襯衣和白細布領巾看上去特別柔軟潔白,我記得使我漂浮的幻想聯想到了天鵝胸部的羽毛。 
  「這是我的外甥。」姨奶奶說道。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外甥呢,特洛伍德小姐。」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 
  「也就是說我的侄孫。」姨奶奶解釋道。 
  「說實話吧,我不知道你有一個侄孫呢。」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 
  「我收留了他,」姨奶奶擺擺手,意思是他是否知道都是一回事,並說道,「我帶他到這裡,要送他進一個可以使他受到非常好的教育和非常好的待遇的學校。現在請告訴我:這學校在什麼地方,是什麼學校,以及有關它的一切。」 
  「在我向你提出正確的忠告前,」威克費爾德先生說,「必須先弄明白這個老問題,你是知道的。你這麼做動機是什麼?」 
  「別開玩笑了!」姨奶奶叫道。「總要往深處去挖動機,其實動機就在面上!嘿,要讓這孩子快樂、成器。」 
  「這應算是一種混合的動機,我想。」威克費爾德先生搖搖頭,不信任地微笑著說道。 
  「這是一種混合的胡說!」姨奶奶答道,「你自稱在你所作所為中只有一個坦誠的動機。我希望,你不認為你是世界上唯一的坦誠商人吧?」 
  「嘿,不過我一生只有一個動機,特洛伍德小姐,」他笑著答道,「別人有幾千個,我只有一個,這就是不同之所在。不過,這離題了。最好的學校嗎?不管是什麼動機,你要最好的,是嗎?」 
  姨奶奶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目前最好的學校,」威克費爾德先生沉吟道,「你的侄孫不能寄宿。」 
  「但他可以寄宿在別處吧,我想?」姨奶奶建議道。 
  威克費爾德先生認為可行。討論了一會後,他建議姨奶奶和他一起去學校,好親自對其進行考察和評判;然後,又為了同一目的,她跟他去他認為可為我提供寄宿處的兩、三家。姨奶奶對這些建議極為贊同。我們三人正要一起動身時,他又站住說道: 
  「我們這兒的小朋友也許有某種反對這些做法的動機。我想,我們還是把他留在這裡好了。」 
  姨奶奶好像想和他爭論;但我為能把事情辦得順利,便說只要他們喜歡,我寧願留下來。於是,我轉回到威克費爾德先生的事務所,又坐到我先前坐的椅子上,等他們回來。 
  這張椅子恰好對著一條窄窄的走道,走道的末端是個圓形房間,尤來亞·希普灰白的臉就是從這屋裡的窗向外望時被我看到的。把馬牽到附近的馬房後,尤來亞就在這房間裡的書桌邊工作了。書桌上有一個掛文件的銅架子,他正在抄的文件就掛在上面。我那時想,雖說他的臉朝我,可隔著在我們之間的那個銅架子,他看不見我。但再仔細朝那兒一看,我就很不自在了,因為我發現他那無法入睡的眼像兩顆紅紅的太陽不時從文件下瞟過來,每次瞟過來都幾乎要盯著我看上一分鐘。他看我的同時,手中筆還依然那樣敏捷地寫著,或裝出在寫的樣子。有幾次,我想方設法要躲開這兩顆紅紅的太陽——比方站到椅子上看對面牆上的地圖,或認真辨讀肯特的一種報上的文章——可我總被它們吸引過去;無論什麼時候我朝那兩顆紅紅的太陽看,都一定會發現它們不是在冉冉上升就是在徐徐下落。 
  後來,去了好久的姨奶奶和威克費爾德先生回來了,這才使我安下心來。他們並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成功,因為儘管學校的確很好,而為我所建議的那些住宿處卻是姨奶奶不贊成的。 
  「太不幸了,」姨奶奶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特洛。」 
  「·固·然不巧不幸,」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不過我能告訴你可以怎麼辦,特洛伍德小姐。」 
  「怎麼辦?」姨奶奶問道。 
  「把你的侄孫暫且留在這裡。他是個安靜的傢伙。他決不會打擾我的。這是求學的最好地方。安靜得像修道院,也幾乎像修道院一樣寬敞。把他留在這裡吧。」 
  姨奶奶對這意見顯然很喜歡,但她覺得太過意不去了,我也有同感。 
  「就這樣辦,特洛伍德小姐,」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這是解決困難的辦法。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你知道的。萬一進行得不順利,或引起我們彼此不便,他也很容易向後轉。同時,這還能讓有時間來為他找更合適的地方。你還是決定下來把他暫時留在這裡為好。」 
  「我非常感激你,」姨奶奶說道,「他也如此,我知道的; 
  但是——」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威克費爾德先生叫道,「你不用為領了情而不安,特洛伍德小姐。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付他的食宿費。我們也不用費心講價,你隨便給就行了。」 
  「雖然這也不會把真誠的恩惠減少半分,」姨奶奶說,「但基於這種默契上,我非常高興把他留下。」 
  「那就見見我的小管家吧。」威克費爾德先生說。 
  於是,我們沿一道奇妙的古老樓梯而上,那樓梯的欄杆是那麼寬,我們簡直可以一樣從容地從那上面走上去。我們來到一間幽暗而古老的起居室,室內有三或四個古色古香的窗子,那都是我在街上就看到過的。屋裡還有很老的橡木椅子,好像和光亮亮的橡木地板和天花板上的橫樑都是用同樣的樹製成。這房間陳設得很漂亮,有架鋼琴,有些紅紅綠綠的鮮艷擺設,還有些花。那房間裡似乎儘是些古老的角落,每一個角落裡總會有一個特別的小桌或小櫥,或書架,或坐具,或這種,或那種,總叫我以為這是這間房裡最好的角落了,但及至看到下一個時,又發現就算不比前一個更好,也是一樣好。每件東西都散發著和這幢屋子外觀上所具有的同一種適意和清潔的氣息。 
  威克費爾德先生叩叩鑲板牆壁一個角落上的門,很快走出一個和我年齡大約一樣的女孩,這女孩吻了他。從這女孩臉上,我立刻看出在樓下看著我的那幅畫中那女人平靜甜美的表情。照我想來,就好像那畫像已成為大人了,她本人還是個孩子,她的臉明亮快樂,卻有一種寧靜,這寧靜我從未忘記過也永遠不會忘記,這寧靜籠罩在她身上,那是種安定、善良、詳和的神態。 
  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這就是他的小管家,也是他的女兒愛妮絲。聽他說話那聲音,看他握住她手的神態,我就猜到他一生的那一個動機是什麼了。 
  她挽了一隻裝零碎雜物的小籃子,裡面裝著鑰匙;她看上去正像是這麼一幢古老住宅應當有的那種莊重細心的管家。聽到她父親談到我時,她露出愉快的神色。威克費爾德先生說完後,就向姨奶奶建議說我們應該一起到樓上去看看我的房間。我們一起走,她走在我們前頭。那是一個美輪美奐的古老房間,有更多的橡木地板和菱形鑲板;也由欄杆寬寬的樓梯通上去。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了,反正是我很小的時候看到過一個教堂的彩繪玻璃窗。那畫上畫的是什麼,我也不記得了。可我知道,當我一看到她在那古老的樓梯上幽幽光線中轉過身來等我們上樓時,我就想到了那個窗子。從此以後,我也就把那個窗子寧靜明快的色調與愛妮絲·威克費爾德聯繫在一起。 
  姨奶奶對為我作的安排和我一樣感到快樂。我們高高興興回到起居室,十分滿意。由於擔心那匹小灰馬天黑前趕不到家,她不肯留下來用飯;而威克費爾德先生也十分瞭解她,知道和她爭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便在那兒為她擺上一些點心。然後,愛妮絲回到她的女教師身邊去,威克費爾德也回到他的事務所去。這一來,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道別了。 
  她對我說,一切都可以由威克費爾德先生為我安排,我不會感到有任何短缺不便;她還對我進行了最慈祥的叮嚀和至善的忠告。 
  「特洛,」姨奶奶歸納道,「要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我,也對得起狄克先生,願上天保佑你!」 
  我感動極了,只能一次次感謝她,並托她向狄克先生轉達我的敬意和愛意。 
  「永遠不要在任何方面行為卑鄙,」姨奶奶說,「永遠不要弄虛作假,永遠不要殘忍狠毒。遠離這三種罪惡,特洛,我會永遠對你抱有希望。」 
  我盡可能地答允,我說我決不辜負她的仁慈,也不會忘記她的勸告。 
  「馬到門口了,」姨奶奶說道,「我要走了!留在這裡吧。」 
  說著,她匆匆忙忙擁抱了我,就走出了那間房,並順手帶上了房門,一開始,我還為這麼突然的分手吃驚,生怕自己又有什麼地方惹她不快了。可我朝街上望去,看到她那樣無精打采地上馬車,頭也不抬,看也不看,就驅車離去,這時,我才瞭解了她,不那麼誤會她了。 
  五點鐘——這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晚餐時間——,我這才又心緒好了起來,準備去吃飯。只為我們倆準備了餐桌,可是還沒開飯前,愛妮絲就在起居室裡等她父親,陪他下樓去並坐在他對面的桌旁。我都疑心沒有她,他能不能吃下飯。 
  吃完晚飯後,我們沒坐在餐室而是回到起居室。在一個舒服的角落裡,愛妮絲為她父親擺上酒杯和一瓶紅葡萄酒。我想,如果那酒是由別人擺的,他絕對喝不出那種滋味來。 
  他在那裡坐了兩個小時,喝著酒(喝了不少呢);愛妮絲就彈鋼琴,做針線活,對他和我談著話。和我們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很快活,興致很高;但有時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便陷入沉思,不再做聲了。我猜她很快發現了這點,並總用提問或愛撫來提高他心緒。於是,他不再沉思,喝下更多的酒。 
  愛妮絲準備好了茶,並為大家斟上。喝過茶後,又像吃飯以後那麼消磨時光,直到她去睡覺。那時,她的父親擁抱她、吻她,等她離開後,他才吩咐在他的辦公室裡點上蠟燭。 
  我也去睡了。 
  可是夜裡,我曾信步下樓,沿街作一小小散步,想順便再看看那些古老的住宅和灰色的教堂1,並回憶我當年曾如何經過這古鎮,並怎樣不覺經過我住的房子。我回來時,看到尤來亞·希普正在關辦事處的門。由於對人們總充滿友好之心,我便進去和他交談,分別時和他握手。哦,他的手多麼粘多麼潮呀!觸到它和看到它都一樣令人害怕!事後,我擦我的手,想把我的手擦暖,也想把他的手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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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此系指坎特伯雷著名的大教堂。 
  那是那麼一隻令人不舒服的手,我走進我的房間時,它仍然又冷又潮地呆在我記憶裡。我向窗外探出身子,看到橫樑末端上那些木雕的臉中有一張側面看著我,我幻想中那是尤來亞·希普不知怎麼跑到那上面了,便連忙把他關到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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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在很多方面都是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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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後,我重新開始了學校生活。在威克費爾德先生陪伴下,我去我將求學的地方。那是一座位於一個方院中的莊嚴建築,被一種學術氛圍環繞,看上去很適合那些由教堂頂上飛落到草地上散步的烏鴉和穴鳥,它們那神氣活像一群教士。威克費爾德先生把我介紹給我的新老師斯特朗博士。 
  斯特朗博士看上去(我覺得)幾乎像校舍外那高高的鐵欄杆和大門那樣生了銹,又幾乎像欄杆和大門邊的大石甕那樣沉重(那些大石甕按一定距離安置在繞著院子的紅磚牆上,好像是專供時光來玩的理想化的九柱戲)。他——我是指斯特朗博士——在他的圖書室裡,衣服沒被好好刷過,頭髮沒被好好梳過,齊膝短褲沒被吊帶吊起,黑色長綁腿也沒被好好扣上,兩隻鞋張著嘴像兩個洞一樣被扔在爐前地毯上。他那失去神采的眼使我想起被遺忘了許多時候的一匹瞎眼老馬,當年那馬常在布蘭德斯通的墓場中吃草,總被墳墓絆絆磕磕。他說他很高興見到我,然後把手伸給我,而我卻不知道該對這隻手做些什麼,因為它自己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可是在離斯特朗博士不遠處坐著一個做針線活的女人,她長得很好看,又很年輕,被博士稱作安妮。我想這女人是博士的女兒。正是這女人使我擺脫了窘境——她跪下替斯特朗博士穿上鞋,扣上綁腿,這些活她都幹得很快活也很利索。她做完這些後,我們就一起去教室。當我聽到威克費爾德先生向她問候時稱她斯特朗夫人,我不禁大吃一驚。我還在思忖:她究竟是斯特朗博士的兒媳婦呢,還是斯特朗博士的太太;就在這時,斯特朗博士便無意觸到了我。 
  「順便問一句,威克費爾德,」博士扶住我肩在一條過道上停下說道,「你還沒有為我妻子的表兄找到一個合適的飯碗嗎?」 
  「沒有,」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沒有,還沒有。」 
  「我希望這件事能盡早辦好,威克費爾德,」斯特朗博士說,「因為傑克·麥爾頓又窮又懶;這兩種壞事有時會生出更壞的事來。華茲博士說過什麼來著,」他看著我,合著他引證的句子的音節搖頭說道,「『魔鬼也能找出一些壞事讓懶漢去幹』。」 
  「好的,博士,」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如果華茲博士懂得人類,他也許會同樣正確地寫道:『魔鬼也能找出一些壞事讓忙人去幹,』你可以相信這點——忙人在這世界上也干夠了壞事呢。這一兩個世紀來,那些忙著抓錢抓權的人幹的是什麼呢?不是壞事嗎?」 
  「傑克·麥爾頓決不忙著抓到這兩項中的任何一項,我想。」斯特朗博士摸著下巴沉吟道。 
  「也許吧,」威克菲爾德先生說道,「你把我引回到本題上了,請原諒我打岔吧。現在我還沒有什麼辦法能安置傑克·麥爾頓先生。我相信,」他有點猶豫地說道,「我看出了你的動機,這就更難辦了。」 
  「我的動機是,」斯特朗博士答道,「是為了一個內弟,安妮過去的遊戲夥伴,找一個謀生之道。」 
  「是啊,我知道,」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在國內或在國外。」 
  「嗯!」博士答道,很明顯,他對威克費爾德先生那麼強調那幾個字而感到不解,「在國內或在國外?」 
  「你自己的話,你知道呀,」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或者在國外。」 
  「是呀!」博士答道,「是呀。或這樣,或那樣。」 
  「或這樣,或那樣?你就沒有選擇嗎?」威克費爾德先生問。 
  「沒有。」博士答道。 
  「沒有?」威克費爾德的口氣帶著驚奇。 
  「一點也沒有。」 
  「沒有願在國外而不願在國內的想法?」威克費爾德先生道。 
  「沒有。」博士又答道。 
  「我不能不相信你,我也當然相信你,」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如果我早知道這點,這事務於我就簡單多了。不過,我承認我有另一種想法。」 
  斯特朗博士望著她,看上去神情疑惑不解似的,但馬上又釋然,轉為莞爾一笑;這一笑給了我很大鼓勵,因為那微笑充滿了仁慈和寬厚,那微笑中——實際上,在他的舉止態度中——都有一種天真,從他那博學善思的氣質下透露出來。那天真對我這麼一個少年學子真是太富於吸引力了,也使我感到很受鼓舞。一面重複著「沒有」和「一點也沒有」,以及類似意義的同樣簡明堅決的句子,他一面邁著奇特而搖搖晃晃的步子,走在前面,我們則隨其後。我看到威克費爾德先生神色嚴肅,沒留心我正在觀察他,自己對自己搖搖頭。 
  教室是間大廳,在學校建築中最安靜的一側,面對著半打左右的大石甕,並可以窺見博士的花園;那是一個幽靜古老的花園,園中的桃子正在向陽的那南邊牆頭日漸成熟。窗外的草地上有兩盆大的龍舌蘭,出於豐富聯想,我一直認為它們那又寬又硬的葉子(看去就像用白鐵皮做成的一樣)是寂靜和幽然的象徵。我們走進教室時,約有二十五個學生正在專心讀書;他們起身向博士道早安。看到威克費爾德先生和我,他們便站住不動了。 
  「各位年輕的先生,這是位新學生,」博士說道,「他叫特洛伍德·科波菲爾。」 
  一個叫亞當的學生便走下座位來歡迎我,他是班長。他帶著白領巾,看上去像個年輕的傳教士,但他很熱情和氣。亞當帶我來到我的座位上,還把我向其他教員作了介紹。他舉止彬彬有禮;如果說有什麼可以使我安心,那就是他的彬彬有禮了。 
  不過,由於長期和這樣的學生分開,加以這麼久沒有和任何同齡人兒為伴——米克·沃克爾和白粉·土豆不算——我已對此感到非常生疏了。我的一切遭際,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經歷感觸和我的年齡、外表全不相合,也和我作為他們之中一員的身份全不相合,我對此十分敏感,以至我竟自認為我以一個小學生的身份來到那裡真算一種冒充行為,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日子裡我已變得不習慣於學生們的運動和遊戲,雖說不管那段日子是有多久;我知道在他們看來再簡單不過的事上我也很笨拙,沒經驗。我曾經學過的,也都在從早到晚為了生計而下賤的慼慼之慮中被磨蝕了。現在,當我接受測試時,我什麼也不知道,於是,我被安排在學校最低的年級裡。我不僅僅為拙於遊戲技能和缺乏書本知識,還因為我所知的和我所不知的都使我更和同學疏遠而十分焦慮。我常常想,如果他們知道我很熟悉高等法院會怎麼想呢?我身上有什麼是否無意流露出我和米考伯先生一家的有關作為——典當東西,吃晚飯,等等?如果有些同學曾見到我疲憊不堪、襤褸狼狽地走過坎特伯雷,而現在又認出了我,我該怎麼辦呢?如果那麼大手大腳花錢的他們知道我是怎樣籌集半個便士,用這點錢買每日的臘腸和啤酒或一片片的布丁,他們會說什麼呢?他們對倫敦生活和倫敦街區幾乎一無所知,如果他們發現我對這二者的某些下等的知識竟是如此淵博時(而且恥於這樣),他們會受到什麼樣的震動呢?在斯特朗博士那裡的第一天,我就對這一切想了這麼多,我對自己哪怕最不起眼的姿態舉止都不信任,只要新同學中有人向我接近,我便退縮。一放學,我就馬上盡快走開,生怕在應答友好的表示或親近時顯示出我的本色來。 
  可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古老住宅有那麼一種力量,它使我夾著新課本敲門時便覺得那惶恐漸漸變弱。我上樓來到我那間空氣流通的古老房間裡,沉沉的樓梯影子彷彿落到了我那些疑念和恐懼上,於是舊日變得更加模糊了。我坐在那裡認真讀書,直到吃晚飯(我們總是三點放學),這才懷著還可能成為一個過得去的學生的希望下樓去。 
  愛妮絲在起居室裡等她父親,那會兒後者正因被什麼人給拖住還在辦事處。她用她那愉快的微笑迎接我,問我可喜歡那個學校。我告訴她說我希望我會很喜歡它,可我一開始還覺得有點生疏。 
  「你從來沒上過學吧,」我說,「是吧?」 
  「哦,上學!每天上。」 
  「啊,你是說在這兒,在你自己的家裡上?」 
  「爸爸不會讓我去別的地方,」她笑著搖搖頭說,「他的管家就得呆在他的家裡,你知道的。」 
  「他非常鍾愛你,我肯定。」我說道。 
  她點頭表示「是的」,然後走到門口,聽聽他是否上來,好去樓梯上接他。他還沒來,所以她又回來。 
  「我一生下來,媽媽就去世了,」她用她那平靜的神態說,「我只是從樓下她的畫像認識她的。我看到你昨天看那幅像,你想到過那是誰的嗎?」 
  我說是的,因為那畫像就很像她。 
  「爸爸也這麼說,」愛妮絲很高興地說道,「聽!爸爸來了!」 
  她去接他時,和他手挽手進屋時,她那張充滿朝氣而平靜的臉由於高興而變得光采。他親切地問候我,並對我說在斯特朗博士指教下,我準會很快樂,因為博士是最寬厚的人之一。 
  「也許有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濫用他的仁慈,」威克費爾德先生問道,「永遠不要在任何方面做那種事,特洛伍德。他是最不存疑心的人;這是優點也罷,是缺點也罷,無論事小事大,只要是和博士打交道,都應重視這點。」 
  我覺得,他是由於勞累或是對什麼有些不滿才說這番話;不過,我並不對心裡存的這些問題多想什麼,因為這時通知說晚飯準備好了,我們就下樓去,照先前那樣就座。 
  我們還沒坐好,尤來亞·希普的紅頭髮腦袋和瘦手就伸進了門。他說: 
  「麥爾頓先生請求說句話,先生。」 
  「我可剛把他打發走的呀。」他的主人說。 
  「是的,先生,」尤來亞答道,「可麥爾頓先生又回來了,他請求說句話。」 
  他撐開門時,我覺得他看著我,看著愛妮絲,看飯菜,看碟盤,看屋裡的一切——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看;他那模樣一如即往地那樣——用那雙紅眼睛忠誠順從地盯著東家。 
  「請你原諒。我不過要說,我想了一下後,」尤來亞身後傳來聲音,「請原諒我的打擾——我似乎對這問題沒有選擇餘地,越早出國才越好。我和表妹安妮談論這一問題時,她的確說過她希望朋友都近在身邊,不希望他們遠離,所以那老博士——」 
  「斯特朗博士,對不對?」威克費爾德博士嚴肅地插嘴說道。 
  「可不就是斯特朗博士,」對方答道,「我稱他老博士,反正一樣,這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威克費爾德先生答道。 
  「好吧,斯特朗博士吧,」對方說道,「斯特朗博士也持相同意見,我相信。可是,看上去由於你為我訂的計劃,他的主意又變了,那就沒什麼可說了,我只有越早離開越好。所以,我得回來說一句,我離開越早越好。到了非得跳水的時候,還在岸上猶疑是沒用的。」 
  「你的問題,我一定盡可能減少拖延,你放心好了。」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 
  「謝謝你,」對方道,「非常感謝。我不願意,就別人對我的好意有什麼挑剔,那是不對的;可是,我相信,我表妹完全可以照她自己意願辦事。我確信,安妮只要告訴那個老博士——」 
  「你是說,斯特朗夫人只要告訴她的丈夫——是不是?」威克費爾德先生說。 
  「可不,」對方答道,「只要說,她想把事辦成那樣;毫無問題,那件事就是那樣了。」 
  「為什麼會毫無問題呢,麥爾頓先生?」威克費爾德先生不動聲色地吃著飯問道。 
  「為什麼?因為安妮是個可愛的妙齡女子,而那老博士——我是說斯特朗博士——卻不是一個可愛的少年俊男,」麥爾頓先生笑著道,「我不是想冒犯什麼人,威克費爾德先生。我只是說,在那樣一種婚姻中,我相信有一種補償才是公道的,也是合理的。」 
  「給那位夫人以補償嗎,老弟?」威克費爾德先生板著臉問。 
  「給那位夫人,先生,」傑克·麥爾頓笑著答道。可他好像注意到威克費爾德先生仍然那樣不動聲色地吃飯,看來讓威克費爾德先生臉部肌肉有絲毫鬆弛也不可能了,他便又說: 
  「不過,我已經把我回頭要說的說過了,再次為我的打擾道歉,我告辭了。考慮到這完完全全是在你我之間安排決定的,和博士家無關,我當然聽從你的指教。」 
  「你吃過飯了嗎?」威克費爾德先生向桌子擺擺手說道。 
  「謝謝你,我要和我的表妹安妮一起吃飯了。再見!」麥爾頓先生說道。 
  他離開時,威克費爾德先生並沒有站起來,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我覺得,麥爾頓先生是個淺薄的青年,臉蛋兒漂亮,伶牙俐齒,神氣狂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麥爾頓先生;在那天上午聽博士談他時,我並沒料到會這麼快就見到他。 
  吃過飯以後,又上樓,一切都像先一天那樣進行。在同一個角落裡,愛妮絲又擺上酒瓶和酒杯,威克費爾德先生就坐下來飲酒,還飲了不少。愛妮絲彈琴給他聽,坐在他身邊,一面做針線活,一面談話,又和我玩紙牌遊戲,還時間恰好地準備好茶;後來,我把書拿下來,她看了看,然後她把有關那本書的知識講給我聽——雖然她說那算不了什麼,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還告訴我學習和瞭解這些書的最好方法。我現在寫著這些時,她又出現在我眼前,我看到了她溫柔、安詳、恬靜的舉止,聽到她平靜悅耳的聲音。從此她給予我的一切影響深入到了我的心間。我愛小愛米麗,我不愛愛妮絲——不,只是完全不是那樣一種愛——可我覺得,無論愛妮絲在什麼地方,那裡便有善良、安寧和真理;多年前我見到的那教堂的彩繪玻璃窗的柔和光線永遠投在她身上了,我接近她時,那祥光也投到我身上,她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披上了那種祥光。 
  她該去就寢了,在她和我們分開後,我向威克費爾德先生伸出手,也準備走了。可他攔住我說道:「特洛伍德,你喜歡和我們一起住還是想去別的什麼地方住呢?」 
  「和你們住在一起,」我立刻答道。 
  「真的?」 
  「如果你願意,如果我可以!」 
  「嘿,孩子,我怕這裡的生活沉悶得很呢,」他說道。 
  「我和愛妮絲一樣不覺得沉悶,先生。一點也不。」 
  「和愛妮絲一樣,」他慢慢走到大壁爐前,然後靠在那兒說道,「和愛妮絲一樣!」 
  那天晚上,他飲酒,一直到兩眼充血(也可能是我的幻覺)。倒不是當時我看到了——他一直眼朝下看並用手遮住眼——而是在那之前的一會兒我注意到了。 
  「現在,我想知道,」他喃喃道,「我的愛妮絲是不是對我厭倦了。我什麼時候會厭倦她呢!可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他在沉思,不是對我在說話,所以我也不做聲。 
  「沉悶的古宅,」他說道,「還有單調的生活;可我必須把她留在身邊。如果想到我會因死而離開我的寶貝,或我的寶貝會因死而離開我,如果在這最快樂的時候這想法便像一個鬼影那樣來紛擾我,那就只好讓這想法沉浸到——」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慢慢踱到他先前坐過的地方,機械地做從空瓶裡倒酒的動作,放下瓶,又踱回來。 
  「如果她在這兒感到痛苦,」他說道,「那她離開後又會怎麼樣呢?不,不,不。我決不能做這種試驗。」 
  他在壁爐那兒靠著沉思了那麼久,我無法判斷我究竟應冒著會驚動他的險走開還是靜靜待到他清醒。他終於清醒了,朝屋內周圍看看,直到他的眼光與我的眼光相遇。 
  「和我們一起住嗎,特洛伍德,呃?」他說道,又像平時一樣了,好像回答我剛才說過的話一樣。「我很喜歡那樣。你是我們倆的伴。把你留在這兒太好了。對我好,對愛妮絲好,也對這對我們大家都好。」 
  「我可以肯定,這對我好,先生,」我說道,「我很高興能留在這裡。」 
  「好孩子!」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只要你喜歡,你就在這兒住下來,」他為此一面和我握手,一面拍拍我的背,並說晚上愛妮絲走後,我如果想做什麼或想讀書消遣,盡可以去他的房間——如果我想有個伴而他又在那裡的話——和他坐在一起。我為他的關心向他道謝。不久,他下樓去了,可我並不覺得困乏,於是因了他那番允諾,我也拿了本書下樓去消磨半個小時。 
  可是,見到小圓閣那辦事處的燈光時,我又被一種力量吸引著要去尤來亞·希普那裡,我覺得他有讓人著迷之處。於是,我就去他那裡。我發現尤來亞看上去那樣專注地讀一本厚厚的大書,他用瘦長的手指劃過他所讀的每一行,在每一頁上留下了粘濕的痕跡(或者是我的想像吧),就像一隻蝸牛一樣。 
  「你今天工作到很晚了,尤來亞,」我說道。 
  「是的,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 
  你為了更便於和他談話,就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這時我才看出他臉上並沒有真正的微笑類的表情,他只能把嘴往寬裡咧,在他的雙頰下分別擠出一道生硬的皺紋來代替微笑。 
  「我並不是在為事務所做工作,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 
  「那是做什麼工作呢?」我問道。 
  「我在學習增進我的法律知識呢,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我快要讀完《提德訴訟程序》了。哦,提德先生是多麼偉大的作家啊,科波菲爾少爺!」 
  我的凳子就是個瞭望台。他說了那句讚歎話後又讀書並用食指指著讀過的每一行,我則一直觀察著他,看到他的鼻孔又薄又尖,中間還陡然凹陷下去。它們很奇特地一張一縮,令人看了不舒服;好像它們在代替他那幾乎從沒眨過的眼睛來眨動。 
  「我想,你是一個了不起的法律學者了吧?」我看了看他後說道。 
  「我,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哦,不是!我是一個很卑賤的人。」 
  「我看出,我對他的手的感覺不是幻覺,因為他不時把兩手掌心相向搓來搓去,好像除了偷偷用小手帕不斷擦外,還要把它們捏干、捏熱。 
  「我很知道我是世上最卑賤的人,」尤來亞·希普非常謙卑地說道,「不管別人是什麼樣的人。我母親也是一個很卑賤的人。我們住在一個卑賤的地方,科波菲爾少爺,不過也有許多可感謝的方面。我父親先前的職業很卑賤,是個教堂看墓人。」 
  「他現在是幹什麼的呢?」我問道。 
  「現在他已到天國去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不過,我們有許多方面應當心懷感激。能和威克費爾德在一起,這多麼值得感謝啊!」 
  我問尤來亞他和威克費爾德先生相處得是不是很久了。 
  「我已經跟他相處了四年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著在書上他讀到的那處做了個記號,然後把書合上,「自從父親去世一年後就這樣了。這,多麼值得我感謝啊!威克費爾德先生免費收我做練習生,多麼值得感謝,要不,以母親和我的卑賤身份又哪裡辦得到呢?」 
  「那麼當你學習期滿,你就要成一個正式的律師了,我猜?」我說。 
  「憑上帝保佑了,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答道。 
  「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會和威克費爾德先生一起合作呢,」我想討他高興這麼說道,「那就會是威克費爾德——希普事務所,或希普——已故威克費爾德事務所了。」 
  「哦,不,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搖頭答道,「我太卑賤了,怎麼能這樣呢?」 
  他斜眼看著我,嘴咧開,雙頰上顯出了皺紋,實在像我窗外橫樑上那張雕刻的臉。他謙卑地坐在那裡。 
  「威克費爾德先生是一個非常卓越的人物,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如果你認識他的時間長了,我相信,你會知道他實在比我所說的要好得多呢。」 
  我回答說我也相信如此,可是他雖然是我姨奶奶的朋友,我認識他卻不久。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你的姨奶奶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士,科波菲爾少爺。」 
  他要表現熱情時,就用一種很難看的姿勢扭來扭去,這一下,就把我的注意力從對他加於我親戚的稱讚轉移到對他的喉嚨和身子上了——他像蛇那樣扭來扭去。 
  「一個可愛的女士,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我相信,她對愛妮絲小姐也非常讚美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大膽地說了聲「是的」,上天寬恕我吧,其實我對此一點也不知道什麼。 
  「我希望你也是那樣,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不過,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那樣的。」 
  「人人都會那樣。」我答道。 
  「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希普說道,「謝謝你說這話!完全正確!就是像我這麼卑賤的人,也知道這話·非·常正確!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 
  他激動地從凳子上扭著起身。一扭起身,就開始作回家的準備了。 
  「母親在等我,」他看看衣口袋裡一隻表面模糊的灰色表說道,「她會不安的;科波菲爾少爺,因為我們雖然很卑賤,但彼此都很關心。如果哪個下午你能來看我們,無論哪一天下午,在我們那卑賤的地方喝杯茶,母親一定也像我一樣感到見到你是種榮耀呢。」 
  我說我非常願意去。 
  「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把書放在一個架子上,一面說道,「我猜,科波菲爾少爺,你還要在這裡住一些時候吧?」 
  我說我相信:只要我在學校裡讀書,就會住在這裡。 
  「哦,真的!」尤來亞叫道,「我想,到頭來你也要加入這一行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努力說明我沒那想法,也沒人為我做出過那樣的計劃;可是對我的聲明尤來亞只不迭地一個勁說:「哦,是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想你會的,真的!」或是:「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想你會的,肯定會的!」這類話他反來復去地說。由於要離開事務所去睡了,他就問我熄燈於我可有不便,我剛說出「沒有」,他就把燈熄了。在黑暗中他和我握手,我覺得他的手就像一條魚;然後他把臨街的門打開一條縫,便鑽了出去,再把門關上,把我留在暗中摸索著在屋子裡走,好不困難,還被他的凳子絆著摔了一跤。我覺得那天夜裡有一半的時間都夢見了他,其原因就在此。在夢中,他開著皮果提先生的房子去搶劫,桅梢上掛了一面黑旗,旗上寫著「提德訴訟程序」,就在這面凶神惡煞的黑旗下,他把我和小愛米麗帶到西班牙海去淹死我倆。 
  第二天上學時,我的不安減輕一些,再過一天又減輕一些,就這樣,我一點點地擺脫了不安,不到半個月,我在新夥伴中也很自在快活了。參加他們的遊戲時,我很不靈活;和他們在學習方面相比,我也落後很多。不過,我希望適應可以使我在遊戲方面進步,努力可以使我在學習方面進步。於是,我在遊戲和學習方面都很用功,受到很多稱讚。而且,由於那麼短的時間裡我就覺得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變得很疏遠了,以至我幾乎不相信曾有過那樣的生活;我對眼下的生活很熟悉,好像這種生活我已過了很久了。 
  斯特朗博士的學校很出色,與克裡克爾先生的學校之別正如善與惡之別。它嚴謹,有序,制度健全,一切都為學生的名譽和好處著想,這樣就顯然對學生是抱著信任的,除非他們自己配不上這信任;這種信任收到了奇妙的效果。我們都覺得在學校管理方面我們也有份,也負有維護它的品格和尊嚴的責任。所以沒多久,我們就覺得與學校密切相關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就是這樣的學生中的一個;而在我在這學校的整個期間,還從來不知道有哪個學生不是這樣的——我們懷著美好的願望學習,想為學校爭光。我們有很多時間遊戲,也享有很多自由,但我記得,那時在鎮上學生們很有口碑,很少發生因我們的儀表或舉止而玷污了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博士之學生的名聲。 
  有些高年級的學生就寄宿在斯特朗博士的家裡,從他們那裡我間接聽說到關於博士經歷的一些瑣碎傳聞——比如他和我在他書房裡見到的那美麗少女結婚還不到一年,他因為愛她而娶她,而她卻分文不名,倒有一大串窮親戚(我的同學這麼說),這些窮親戚只想把博士擠出學校和家。還比如他所以總心事重重是因為他總在思考希臘文的詞根。由於我無知愚昧,我見博士散步時總盯著地面,就以為他是一個生物愛好者,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在冥想他計劃中那本新辭典中應收的詞根。據說,酷愛數學的亞當(我們的班長)曾根據博士的計劃,並按照博士進展的速度等計算了完成這部詞典所需的時間。他認為,從博士上一次過生日(62歲生日)算起,這部詞典可在那之後的第一千六百四十九年完成。 
  博士本人受到全校的崇拜,如果不是那樣,校風肯定不會好;因為他是最善良的人,他心裡懷著可以讓牆上的石甕也感動的單純信念。當他在學校旁邊的院子裡走來走去時,那些在附近徘徊的烏鴉和穴鳥狡狤地側目轉頭看他,好像就連它們也認為在世故方面他不如它們。如果任何一個無賴可以做到接近他那咯吱作響的鞋邊,讓他留意到一個不幸的故事中的一句話,那這無賴在以後的兩天裡就會有得福享了。這一點在學校裡實在太出名了,以至那些教員和班長只好煞費心思地把躲在牆角或窗下的無賴們趕出去,不讓他們來得及去引起博士的留心注意。有時,他搖搖擺擺徘徊時,在他身邊幾碼遠處就正發生這類事,而他竟一點也無覺察。當他走出自己的領域又無人保護他時,就成了剪毛人手下的羊了。他會把自己的裹腿解下來給別人。實際上,在我們中間流傳著一個故事,這故事是否屬實我也根本不知道,反正我這麼多年都確信它是真的,我就覺得它是真的了;這故事是說在一個冬季的寒冷日子裡,他真地就把他的裹腿給了一個女乞丐,而那女乞丐就用這裹腿包了一個好看的嬰兒,並挨家走戶地給別人看,結果在附近一帶引起一些謠傳。博士的裹腿在附近一帶就像那個教堂一樣人人都熟悉。這故事還說,只有一個人不認識那裹腿。不久以後,當這東西在一家名聲不怎麼好的小舊貨鋪前陳列時(在那兒可用這種東西換酒),好多人都看到那博士把那東西摸摸看看,只誇好呢;他好像在欣賞那東西的式樣有些新奇,並認為要比他本人的好一些。 
  看到博士和他那美貌年輕的太太在一起的模樣真讓人開心。他用父親樣的慈祥表示對她的愛,這種態度就足以證明他是一個大好人了。我常看到他們在結有桃子的花園裡散步。有時,我在書房或客廳裡離他們更近一些看他們。我覺得她很關心博士,也很喜歡他,雖說我從不認為她對他那部字典有什麼興趣。博士好像總在散步時把那些書中的難解部分放在衣服口袋裡,或者在帽襯裡,向她做解釋。 
  我常常見到斯特朗夫人,一半因為在我第一次和博士見面時她就喜歡我,從此一直對我好並關心我,一半因為她非常喜愛愛妮絲,常在我們住處周圍走動。我覺得,在她和威克費爾德先生之間有一種奇特的緊張(他似乎怕威克費爾德先生)。她晚上到這裡來時,從不讓他送她回去,而是和我一起跑開。有時,我們一起高高興興地跑著穿過教堂的院子時,根本沒想到會碰見任何人,卻常會不意和傑克·麥爾頓先生相遇,而他見到我們也總大吃一驚。 
  斯特朗夫人的媽媽是我非常喜歡的人。她名叫馬克蘭太太,但我們學生都總叫她老兵,這是因為她挺威風,還因為她很內行地帶領眾多親戚來討伐博士。她個頭不大,目光銳利,披掛起來時總戴一頂從不變樣的帽子,帽上飾有一些假花和兩隻被想像成在花上飛舞的假蝴蝶。我們都盲目地堅信這帽子是法國貨,只有在那個能幹的國家的工廠裡才能造出這樣的東西;不過,我倒的確知道這點:無論馬克蘭太太在哪兒,這頂帽子也就在哪。她去赴友人的聚會時;就把那帽子放進一個印度籃子裡帶著去;那兩隻假蝴蝶有種不住顫動的本領,像忙碌的蜜蜂那樣不錯過任何機會來佔博士的便宜。 
  一天晚上,我得到一個很好的機會觀察那位老兵——我這麼稱呼她並非有所不敬。那天晚上還因一件事而使我難忘,我等下會對此事加以敘述。那天晚上,博士家為歡送傑克·麥爾頓先生去印度舉行一個小小宴會。麥爾頓先生是以見習軍官或類似的身份去那裡的,威克費爾德先生終於把這件事辦妥了。那天恰好也是博士的生日。我們那天放假,早上把禮物送給他,還由班長代表說了話,然後我們向他歡呼,直到我們的嗓子啞了,他的眼淚也流了出來,這才告一段落。晚上,威克費爾德先生,愛妮絲,還有我,去赴他以個人名義舉辦的宴會。 
  傑克·麥爾頓先生比我們到得早。斯特朗夫人在我進屋時正在彈琴,她穿著白衣,戴著大紅的緞帶蝴蝶結,麥爾頓先生則俯在她上面翻樂譜。她轉過身時,我覺得她那紅白分明的臉色不像往常那麼艷麗如花,但她看上去非常非常美。 
  「我忘了,博士,」斯特朗夫人的媽媽說道,「忘了向你致生日賀詞——雖說你知道我的賀詞決不僅僅是賀詞。祝你長命百歲。」 
  「謝謝你,夫人。」博士答道。 
  「很長很長的命,」老兵說道,「不光是為了你,也為安妮,為傑克·麥爾頓,為許多其他的人。傑克,我覺得好像還是昨天,你還是個小傢伙,比大衛少爺還矮一個頭,在後花園的醋栗樹叢後和安妮玩娃娃家戀愛的遊戲。」 
  「我親愛的媽媽,」斯特朗夫人說道,「現在別提那些了。」 
  「安妮,不要傻了,」她的母親答道,「你現在是一個早就結過婚的老女人了,如果聽到這樣的話你還害羞,那你還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聽了不害羞呢?」 
  「老?」傑克·麥爾頓先生叫了起來,「安妮?是嗎?」 
  「是的,傑克,」老兵答道;「的的確確,一個早就結了婚的老女人。雖說年紀並不算老;你什麼時候或又有誰聽到過我說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就算老了呢?你表妹做了博士太太,所以我才那麼說她。你表妹做了博士太太,傑克,那可對你是有好處的呀。你知道了,他是一個有影響又心地好的朋友,如果你夠格的話,我敢預言,他會心地更好呢。我不擺架子。我從不怕老老實實承認,說我們家有些人需要朋友幫忙。在你表妹用影響為你弄到個朋友之前,你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出於好心,博士搖搖手,好像要把這事掩蓋過去,不讓傑克·麥爾頓先生的老底再被揭。可是,馬克蘭太太挪到博士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把扇子放在他衣袖上,又說: 
  「不,真的,我親愛的博士,如果我把這事說得太多,你一定要原諒我,因為我太激動了。我把這叫做是我的偏執狂症,這話題是我最喜歡說到的。你是我們的福星,你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你知道的。」 
  「何足掛齒,何足掛齒。」博士說道。 
  「不,不,我請求你原諒,」老兵接著說道,「除了我們親愛的忠實朋友威克費爾德先生,這裡再沒有別人,我不許人來攔我。我要開始維護我身為岳母的特權,如果你再這樣,我可要罵你了。我是很誠實坦白的。我現在要說的是當初你向安妮求婚而使我嚇了一跳時說的話——你還記得我那受嚇的樣子嗎?——那求婚行為本身並沒有什麼怪異的地方——那麼說太可笑了!——可是,因為你認識他那可憐的父親,她才六個月大時你就認識了她,我也就從沒往那方面想過,怎麼也沒想到你會是求婚的人——就是這樣,你知道的。 
  「是呀,是呀,」博士和顏悅色地說,「別放在心上。」 
  「可我偏要放在心上,」老兵把扇子放到博士的嘴上說道,「我把這非常放在心上。我來回憶這些,如果我錯了就請糾正我。是啊!我就和安妮談這事,告訴她發生了什麼。我說,『親愛的,斯特朗博士已正式向你求婚了。』我帶了一點強迫的意思嗎?沒有。我說,『喏,安妮,你現在要對我說實話;你還沒愛上什麼人吧?』『媽媽』,她哭著說,『我還很年輕呢。』『那,我親愛的,』,我說,『斯特朗博士情緒很激動,我們應該給他個答覆,不能讓他像現在這麼心緒不寧啊。』『媽媽』,安妮還是哭著說,『沒有我,他就會不快活嗎?如果是這樣,我想我就答應他吧,因為我那麼尊敬他,敬佩他。』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這時,直到這時,我才對安妮說,『安妮,斯特朗博士不僅要成為你的夫君,還要代表你的亡父,他將成為我們一家之主的象徵,代表我們家的精神和物質,我可以說是代表我們家的一切財產;一句話,他將成為我們家得到的恩賜。』那時我用了這個詞,今天我又用過這個詞。如果我還有一點長處,那就是始終如一。」 
  在這篇演說發表之際,那做女兒的眼盯著地面坐在那裡,一聲不響,一動不動;那位表兄也站在她身邊盯著地面。做女兒的用發顫的聲音很輕地問道: 
  「媽媽,我希望你講完了吧?」 
  「沒有,我親愛的安妮,」老兵答道,「我還沒說完呢。既然你問我,我親愛的,我就回答說,我·還·沒。我要說,你對你的家實在有點不近人情;對你說是沒用的,我的意思是要對你的丈夫說,喏,我親愛的博士,看看你那可愛的太太吧。」 
  博士天真仁慈地微笑著,和藹地把臉轉向她,這時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我看到威克費爾德先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有天,我無意間對那小淘氣說,」她母親開玩笑似地對她搖搖頭和扇子說道,「她可以向你提出一個家庭的問題——我的確認為那問題應當提出——可她卻說提出來就是求援、就因為你心地太好,每次她要求什麼都能得到滿足,她就不肯提出。」 
  「安妮,我親愛的,」博士說,「那就不對了。那等於奪去我的一種快樂呀。」 
  「我對她幾乎也這麼說的!」她母親大聲說,「喏,真的,下一回,我知道她本可對你說卻為了這個而不肯對你說時,我親愛的博士,我真會親口對你說呢。」 
  「如果你肯,我就很高興了。」博士說道。 
  「我能那樣做嗎?」 
  「當然。」 
  「哈,那我一定那樣做!」老兵說,「一言為定了。」目的已達到(我猜想),她就用扇子把博士的手輕輕拍了幾下(在這之前先吻了扇子),然後又得意洋洋地回到她先前的座位上去了。 
  又進來一些客人,其中有兩位教員和亞當,話題變得廣泛起來,自然也就轉向了傑克·麥爾頓先生,他的旅行,他要去的國家,他的各種計劃和希望。就在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他要坐馬車去格雷夫森德,他要乘的船就泊在那裡,他要去——除非他請假回來或因病而回——我也不知多少年呢。我記得,當時大家都一致認為印度是一個被人誤傳了的國家,它除了有一或兩隻老虎和天氣暖和時有點點熱之外,並沒什麼叫人不滿意之處。至於我本人,則將傑克·麥爾頓先生看作現代的辛德巴德(他是《天方夜譚》那個了不起的探險家),把他想像一切東方君主國王的親密朋友,這些君主國王都坐在華蓋下吸著彎彎曲曲的金煙管——如果這些煙管拉直會足有一英里長呢。 
  據我所知,斯特朗夫人歌唱得非常出色,我常聽到她獨自一人唱。可是那天晚上不知是她怕在別人面前唱還是嗓子突然不對勁,反正她怎麼也唱不了。有一次,她努力試著和她的表哥麥爾頓一起唱,可一開始就唱不出。後來,她又試著獨唱,雖說開始還唱得很好,可突然又聲音啞了,非常難堪地把頭低垂在琴鍵上。博士說她神經衰弱;為了讓她高興起來,博士建議玩羅圈牌,而他對這種遊戲的瞭解和他對於吹喇叭這事的瞭解一樣深。我看到老兵立刻把他置於她的監管下,要他和她合夥;而合作的第一步是指示博士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交給她。 
  我們玩得很開心,博士雖然連連出錯也沒減少我們的快活。儘管那對蝴蝶密切監督,博士仍犯了無數錯誤,使得那對蝴蝶好不氣憤。斯特朗夫人不肯玩,說是覺得不太舒服,她的表兄也以要收拾行李為借口告退了。可他收拾完行李後又回來了,他們就一起坐在沙發上談話。她不時過來看看博士手裡的牌,告訴他該怎麼出。她俯在他肩頭時,臉色蒼白;她指點牌時,我覺得她手指發顫;可是博士因為被她關心而開心極了,就算她手指真的發顫,他也不會留心到的。 
  吃晚飯,我們都沒先前那麼高興了。每個人似乎都覺得像那樣離別是很令人難堪的。離別的時刻越近就令人難堪。傑克·麥爾頓先生想擺顯擺顯口才,卻因為心緒不寧而反弄巧成拙。我覺得那老兵也沒能改善現狀,她一個勁回憶傑克·麥爾頓早年的事。 
  不過,我可以肯定地說那個自認為讓大家都快活了的博士很開心,他確信我們都快活得不能再快活了。 
  「安妮,我親愛的」,他一面看著表,一面把杯子添滿,並說道,「你表兄傑克動身的時刻到了,我們不應再挽留他,因為時間和潮汐——和這次旅行都有關的兩件事——不等任何人。傑克·麥爾頓先生,你前面是漫長的航程,還有一個陌生的國家;不過很多人都體驗過這兩種事,還有許多也將要體驗它們。你將要遇到的風已把成千上萬人吹送到幸運的地方,也把成千上萬的平安吹送歸家。」 
  「親眼看到一個還是他在孩子時就認識了他的好小伙子,」馬克蘭太太說道,「要去世界的那一頭,把他的相識們都甩在身後,也不知前面有什麼在等他,這實在太讓人傷心動情了——不管怎麼說都讓人傷心動情。一個這樣作出犧牲的小伙子,」她朝博士看著說,「真是值得對他不斷支持和愛護呀。」 
  「時間將和你一起飛快向前,傑克·麥爾頓先生,」博士接著說,「也和我們大家一起飛快向前。我們中或許有些人,按天道常理,不能指望能在你回來時歡迎你。希望能到時候歡迎你,那當然幾乎是再好不過了,對我來說就如此。我不會用好意的告誡來煩你。你眼前就有一個好榜樣,那就是你的表妹安妮。盡可能摹仿她那種德行吧。」 
  馬克蘭太太一面為自己搧扇,一面搖頭。 
  「再見了,傑克先生,」博士站起來說道,我們也就都站了起來,「在旅途上一個順利航行,在國外一番繁榮事業,在將來一次快樂還鄉!」 
  我們都乾了杯,都和傑克·麥爾頓先生握手;那之後,他匆匆和在場的女士告別,又匆匆走到門口。他上了馬車後,我們這些學生又向他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就為了發出這歡呼,這些學生早就集合在草地上了。為了要趕過去加入這個隊伍,我曾離開動的馬車很近。在一片喧鬧和一陣灰塵中,當車咕隆隆開過時,我看到傑克·麥爾頓先生表情激動,手拿一個紅色的東西,這給我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象。 
  同學們又為博士發出歡呼,繼而又為博士夫人發出歡呼,然後就散開了。於是,我回到屋裡,發現客人們都圍著博士站在那裡,議論傑克·麥爾頓先生怎麼離開,怎麼忍受,有什麼感覺,還有其它等等。在議論進行中,馬克蘭太太叫道: 
  「安妮在哪兒呢?」 
  安妮不在那裡,他們叫她,沒聽到她回答。人們一下湧出屋去找她,竟發現她就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大家先是恐慌,後來發現她處於昏厥狀態中,便用常見的急救方法來使她逐漸清醒。博士把她的頭托在膝蓋上,用手分開她的卷髮,向周圍看看說道: 
  「可憐的安妮!她很忠誠,很心軟!和她昔日的夥伴和朋友,也就是她喜歡的表兄分開才使她成了這樣。啊!可憐啊! 
  我真難過!」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何地,發現我們站在她周圍,就扶著人站了起來,把臉轉過去,倚在博士肩上(也許是想把臉藏起來,我不能肯定究竟是為什麼)。我們走進起居室,把她和她的母親留下;可她說自早上起到現在她感到最好,她願意和我們在一起。於是,他們把她扶進來,讓她坐到一張沙發上。我覺得她看上去很蒼白軟弱。 
  「安妮,我親愛的,」她母親為她整理著衣服說道,「看到這裡了吧!你丟了一條緞帶。誰願去找一條緞帶,一條紅色緞帶打的結子?」 
  那是她戴在胸前的那隻。我們都去找——我也到處認真找——但沒人找到它。 
  「你記得你在哪裡丟的嗎,安妮?」她母親說。 
  她回答說她認為剛才還在的,不過不值得去找。我很奇怪,她說這話時怎麼臉那麼白,一點紅色也沒有。 
  可是大家又去找,仍然沒找著。她懇求大家不要再找了,可大家還是忙做一團地找,直到她完全清醒,客人才不找了而告辭。 
  我們很慢很慢地走回家,威克費爾德先生,愛妮絲,和我——愛妮絲和我讚賞月光,威克費爾德先生卻幾乎一直盯著地面。我們終於走到自己的門前時,愛妮絲發現她把小手袋忘在博士家了。總想為她做點事,我就連忙往回跑去找。 
  我走進放著那小手袋的餐廳,那裡沒人也沒點燈。通向博士書房的門開著,書房裡亮著燈,我便走去,想說明我來幹什麼並取支蠟燭。 
  博士坐在火爐邊的安樂椅上,他那年輕的太太就坐在他腳前的凳子上。博士溫和地微笑著,高聲讀那部沒完沒了的字典文稿中對某一學說加以闡述或解釋的一部分,她則抬頭看著他。不過,我從沒看過那樣的臉,它的樣子那麼美麗,它的顏色那麼灰白,它的神情那麼專一,它帶著那麼一種如夢如幻的巨大恐懼,好像懼怕一種我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的褐色頭髮分成兩大束披在肩上,還落在那因為失去了緞帶而散亂的白衣裙上。雖說我對她那神情記得很清楚,但我不能說明它表現出的是什麼意義。就是現在再次出現在更老練於判斷的我之前,我還是不能說明它表現的是什麼意義。懺悔,愧恨,羞慚,驕傲,熱愛,忠誠,我在那上面都看到了;在這種種中,我仍看到對於我不知究竟的某種東西的深深恐懼。 
  我走進去的響動,還有我說我要做什麼的說話聲,把她驚動了,也驚動了博士。當我把桌上拿走的蠟燭送回時,他正像慈父那樣拍著她的頭,說他自己是只殘忍的蜂王竟這麼任她慫恿著一個勁讀,他實在早該讓她去睡了。 
  可她急切地懇請他讓她留下——讓她在那天晚上能的確感受到(我聽到的低聲的隻言片語大意如此)他對她的信任。我離開那兒走到門口時,她看了我一眼就又轉向他。這時,我看到她把雙手交叉放在他膝蓋上,還是那樣仰臉看著他,還是那樣的表情,他又開始讀手稿時,她的表情才平靜了點。 
  這一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久很久以後我都還記得;有機會時我還會再予以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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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某個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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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逃走後,我就沒想到過皮果提;不過到多佛被收留後,我曾馬上給她寫了封信;姨奶奶正式讓我留下由她監護時,我又給她寫了封長信,詳詳細細報告了一番,我被送到斯特朗博士的學校後,我給她又去了封信,告知我幸福的現狀和前程。在這封信中,我附寄上半個金幾尼給她,以償還我以前向她借的錢。這樣,使用狄克先生給我的錢,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直到寫這封信時,我才提及那趕驢車的青年。 
  這些信,皮果提都以一個商人的職員所有的迅速性予以作答,如果簡明性還夠不上的話。她那非凡的表現能力(雖說這能力在行文著墨方面並不很強)在她寫出對我的旅行發出的感想時發揮得淋漓盡至。滿滿四張信紙都用不連貫的感歎句開頭,還使她意猶未盡。這些句子不但有些地方墨跡模糊不清,還沒有結尾;不過那些墨跡模糊處比任何最好的文章都叫我感動,因為它們告訴我:皮果提在寫信時曾哭個不停。我還能期望什麼嗎? 
  很輕易地,我就明白她還不能很喜歡我姨奶奶。由於心存了那麼久的反感,這新的發現不免太突然。她寫道,我們從沒真正認識一個人;可是一想到貝西小姐竟和大家所想像的那麼不同,這實在是件乖事(這裡她把『怪』寫成了『乖』)!顯然,她對貝西小姐仍存畏意,因為她只是怯生生地向她表示敬意;她也顯然怕我,生怕我不久又會再次出逃,因為她一次一次地暗示她為我隨時準備著去雅茅斯的車費。 
  她告訴我一件令我十分難過的事:我們舊時的家裡舉行3次傢俱出售,默德斯通先生或小姐都走了,房子被鎖起來等待出售或出租。上帝知道,他們呆在那兒時,那舊宅並沒我的一份,可是想到和那親愛的老地方完全沒關係了,想到花園里長高的雜草和小徑上積得厚厚的潮濕落葉,我好痛苦。我想像著冬日的寒風怎樣在它周圍呼號,淒冷的雨怎樣叩打它窗子的玻璃,月光怎樣在那些空空的房間的牆上投下鬼影來終夜伴守它的寂寞。我又想起了樹下墓場上的墳墓:那幢房子彷彿這時也死了,一切和我父母有關的事物都淡化消失了。 
  皮果提的信中沒說到別的新事。她說巴吉斯先生是個出色的丈夫,只是仍然有點小氣;可是人人都有過失,她也有不少(說老實話,我可並不知道她有什麼過失);他也隨信問好,我的小臥室總為我收拾好在那裡。皮果提先生很好,漢姆也很好,高米芝太太不太好,小愛米麗不願隨信附上問候,但說如果皮果提高興可以代替她向我問好。 
  我本份地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姨奶奶,只是不提小愛米麗,因為我出於直覺認為姨奶奶不會喜歡小愛米麗。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學校還沒待很多日子,姨奶奶就來看了我幾次,每次都是出乎意料的時候到來,我想是為了出其不意來瞭解我的情況。由於看到我很努力,操行也好,又從各方面聽說我在學校裡升得快,她也就很快停止這種訪查了。每過三或四個星期,我在一個星期六和她見次面,那時我就去多佛度個星期天。每兩個星期裡,我在一個星期三見狄克先生,他是中午乘車來的,在這裡待到次日早晨。 
  狄克先生每次都帶一個皮的文件匣,裡面放了些文具和那呈文;他現在對那呈文是這麼想的:時機逼人,這呈文必須馬上寫就遞上去。 
  狄克先生愛吃姜餅。為了使他的訪問更如他意,姨奶奶吩咐我在一家點心店為他開了一個賒帳的戶頭,規定無論哪天他的食物購置都不得超過一先令。此外,他所住的旅店裡的零帳也都得先交我姨奶奶看過後再付清。所以,我懷疑姨奶奶只許他把錢袋晃得嘩啦啦而不許他用裡面的錢。更深入地觀察證明我這種想法是符合事實的,或者說至少他和姨奶奶間有約,他得把開銷一一告訴姨奶奶。由於他從沒想過要騙她,又總想讓她高興,所以他花錢也很小心。在這一點上也正如在其它方面一樣,狄克先生相信姨奶奶是最聰明也是最優秀的女人,他總是小聲神秘兮兮地把這想法告訴我。 
  「特洛伍德,」一個星期三,狄克先生信任地把上述想法告訴我後,又很神秘地說道,「在我們那房子周圍躲著嚇她的那男人是誰?」 
  「嚇我姨奶奶,先生?」 
  狄克先生點點頭:「我相信沒什麼能嚇倒她,」他說道;「因為她——」說到這兒,他放低了聲音說,「不用說了——是最聰明最優秀的女人。」說罷,他把頭縮回,觀察那評論在我身上產生的效應。 
  「他第一次來時,」狄克先生說,「是——我想想看——是1649年,那年查理王被殺。我想,你說過是1649年吧?」 
  「是的,先生。」 
  「我不知道這怎麼會可能,」狄克先生顯得很疑惑不解的樣子,搖搖頭說道,「我不相信我有那麼把年紀了。」 
  「那男人是在那一年出現的,先生?」我問道。 
  「可不,真的,」狄克先生說,「我不明白怎麼可能是在那一年,特洛伍德。你是從歷史上查出那個年代的嗎?」 
  「是的,先生。」 
  「我猜想,歷史永遠不會騙人,對不對?」狄克先生懷著一線希望道。 
  「哦,不會的,先生!」我肯定地答道,當時我年輕天真,所以我認為是這樣的。 
  「我想不出,」狄克先生搖搖頭說,「是哪兒出了點差錯呢?不過,在查理王腦袋瓜裡的一些玩藝被誤放進我的腦袋以後不久,那人就第一次來了。天剛黑,喝過茶以後,我和特洛伍德小姐走出去,他就在我們房子附近了。」 
  「走來走去?」我問道。 
  「走來走去?」狄克先生重複道,「我想想看。我想想看。 
  不——不,他沒有走來走去。」 
  我直截了當地問那人·當·時幹什麼來著。 
  「嗯,他在走到她身後小聲說話前,」狄克先生說道,「根本看不見他在哪;她那時便轉過身來,昏了過去。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走了;自從那以後他就藏起來了,不知是在地下還是什麼地方,這真是件怪事!」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藏起來了?」我問道。 
  「正是這樣,」狄克先生嚴肅地點點頭說,「一直到昨晚之前都沒來過!昨天晚上,我們散步時,他又來到她身後,我又認出了他。」 
  「他又嚇我姨奶奶了?」 
  「抖了一下,」狄克先生學著那樣子把牙咬得發響地說道,「扶住欄杆。哭了。可是,特洛伍德,過來,」他把我朝他拉近以便小聲和我說話,「孩子,她為什麼在月光下給他錢呢?」 
  「也許他是個乞丐吧。」 
  狄克先生搖搖頭,根本否定這說法。他反覆說:「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老弟!」然後,他又懷著堅定的信念接著說,後來很晚時,他又從窗裡看到姨奶奶在花園圍欄外給錢給這人,然後這人就鬼頭鬼腦地走了,再沒露面。他認為這人又鑽到地底下去了。姨奶奶則急急地躡手躡腳回家,直到那天早上還和往常的樣子不一般。讓狄克先生為她擔心。 
  剛開始聽這故事時,我頗認為這陌生人不過是狄克先生的幻想,是給他生活帶來那麼多困難的背時國王一類的人物。但想了想後,我開始懷疑,是否有種企圖或一種威嚇的企圖兩度想把狄克先生從我姨奶奶保護下掠走,是否姨奶奶在勸誘下為了他的安寧付出了一筆錢,因為我從她身上看得出她對狄克先生的關心厚愛。我和狄克先生很好,很關心他的快樂幸福,所以我的焦慮重重,更認為這疑心不是空穴來風。在相當長一段時期,每當他該來的那個星期三來到時,我就心存疑慮,生怕他不會像往常那樣在車廂裡出現。不過,白髮蒼蒼的他總在那裡笑嘻嘻地出現,神采飛揚;至於那個可以嚇住姨奶奶的人,我再沒從他那裡聽說到什麼。 
  這樣的星期三總是狄克先生生活中最快活的日子;這樣的日子也帶給我很多快樂。沒多久,學校的學生人人都認識了他;他除了放風箏外,參加任何其它的遊戲都不起勁,但對我們的一切體育運動都極感興趣。多少次,我曾看到他全身心投入到打石彈或抽陀螺的比賽上,滿臉露出說不出的興致,緊急關頭時他甚至氣都透不過來!多少次,在做群狗逐兔遊戲時,我曾見他在一個小坡上為全場的人吶喊鼓勁,把帽子舉在一頭白髮的腦袋上使勁揮動,在那一刻忘掉了橫死的查理王以及有關的一切!有多少個夏日時光,我知道他在板球場上時感到無比快樂!有多少個冬日,我看見他鼻子凍得發青地站在風雪中,看孩子們沿長長的滑雪道而下,高興得直拍他那絨線手套。 
  他受到大家歡迎,誰也比不上他那麼擅於在小玩藝上翻花樣。他可以把只桔子刻成我們誰也想不到的東西。他可以把別針或其它什麼東西做成一條船。他可以把羊蹄骨做成棋子;把舊撲克牌做成羅馬戰車模型;把棉線軸做成轉動的輪子;把舊鐵絲做成鳥籠。最了不起的是他能用線和草做成一些物件,從而使大家都相信沒有什麼別人能用手做的而他不能做。 
  狄克先生的名聲並不是從來都只限於在我們學生中流傳。過了幾個星期三後,斯特朗博士親自向我問了一些有關他的事,我就把我從姨奶奶那裡知道的全說了。聽了我的話,博士是那麼感興趣,他竟請求狄克先生下次來訪時,我能向狄克先生介紹他。我履行了介紹儀式,博士請求狄克先生任何時候在售票處找不到我時就去他那裡,在那裡等我們下早學。不久,狄克先生也就養成去他那兒的習慣了。如果我們下課較遲(這在星期三常發生),他就在院子裡散步,等著我。在這裡,他還認識了博士那年輕美麗的太太(她這一段日子比以前更蒼白了,我覺得我或其他人也都不容易看到她,她亦不那麼高興,但仍漂亮如前)。於是,他變得越來越熟,終於走進教室等我了。他總坐在某個角落的某條凳子上,以至那條凳子因他而被人稱做狄克。他坐在那兒,白頭髮的腦袋向前垂下,不論上什麼課他都認真聽,他對他沒法獲得的學識懷著深深敬意。 
  狄克先生把這敬意擴大到博士身上,他認為博士是從古到今學問最精深、成就最非凡的哲學家。過了很長的日子後,狄克先生對他說話還脫帽;就是他和博士成為好友後,兩人按時在院裡被我們稱為「博士散步處」的地方散步時,狄克先生也不時脫帽,以示對於智慧和知識的尊敬。在這樣的散步中,博士怎樣朗讀那著名詞典的片斷章節,我根本弄不清。也許,他一開始認為是讀給自己聽的,可這下成了習慣;狄克先生滿臉喜色,從心眼裡認為那辭典乃世上最有趣的書。 
  想到他們在教室的窗前經過時的情形——博士面帶溫和地微笑朗讀,有時還引伸闡發,或鄭重地搖搖頭;狄克先生聚精會神地傾聽,他那可憐的想像乘著那些生僻單詞的翅膀向什麼地方游去,這只有上帝知道——我覺得那是詳和氣氛中最令人愉快的事。我覺得他們好像會永遠這麼來來回回地走下去,而世界因此就也能從他們的這種散步中受益;對於我,這個世界上縱有一千件喧騰的事也比不上這一件事的一半受益大。 
  愛妮絲也很快成了狄克先生的朋友。由於常去博士的住處,狄克先生也認識了尤來亞。狄克先生和我的友誼不斷增進,這友誼建立在這種奇特的基礎上——狄克先生以我的監護人身份照顧我,卻又事無鉅細都找我商量,採納我的意見。他不僅對我天生的聰明十分敬佩,還認為我從姨奶奶那兒也獲得不少遺傳。 
  一個星期四的早晨,在回校上課前(因為我們在早飯前上一小時的課),我和狄克先生正從旅館往馬車售票處走去,在路上碰到了尤來亞。尤來亞提醒我以前定下與他和他母親喝茶的約定,完了又扭著身子說:「不過,我不指望你真會來,科波菲爾少爺,我們那麼卑賤。」 
  我當時還沒法決定對尤來亞是喜還是憎;我和他面面相對站在街上時仍對此猶疑。可我覺得被人視為驕傲是不光彩的,於是我說我只是等著被邀請。 
  「哦,如果是這樣,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如果真的不以我們卑賤而顧慮的話,那就請你今晚來好嗎?不過,如果因為我們卑賤而有所顧忌,我希望你不妨承認,科波菲爾少爺;因為我們對我們自己的身份很清楚。」 
  我說我得向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這事,如果他如我所認為的那樣同意我去,我一定很高興去。這樣,那天晚上六點鐘(照例那天晚上提前下班)我就告訴尤來亞,說我準備動身了。 
  「母親一定會感到驕傲,」我們一起出發時他說道,「如果說驕傲不是罪過的話,她一定會感到驕傲了,科波菲爾少爺!」 
  「可今天早上你卻認為我驕傲呢。」我回答道。 
  「哦,不,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答道,「哦,相信我,不是這樣的!我從不曾有那種想法!如果你認為我們太卑賤了,配不上你,我也決不因此認為你驕傲,因為我們實在太卑賤了。」 
  「你最近還在學習法律嗎?」我問道,一心想換個話題。 
  「哦,科波菲爾少爺,」他很謙卑地說,「我的閱讀很難可算作學習。有時夜晚,我把提德先生的大作閱讀一或兩個小時。」 
  「很艱深吧,我想?」我說道。 
  「有時,我覺得他的東西很艱深,」尤來亞答道,「不過,我不知道有才識的人會怎樣評論這部大作。」 
  我們往前走時,他用瘦削的右手上兩根手指在下巴那兒發出一種小調,然後又說道: 
  「在提德先生的書裡有一些詞語,你知道,科波菲爾少爺,是拉丁文單詞或拉丁文的術語,而對我這樣卑賤淺薄的讀者來說是相當艱深的。」 
  「你想學拉丁文嗎?」我冒失地說,「我願意教你,因為我正在學呢。」 
  「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他搖頭回答道,「我相信,你是好心地這麼建議,只是我太卑賤,沒資格接受。」 
  「什麼胡說八道呀,尤來亞!」 
  「哦,你得原諒我,科波菲爾少爺!我很感激,老實說吧,我巴不得向你學,只是我太卑賤了。不少人還沒等到我能有學問而冒犯他們,就踐踏地位卑下的我了。學問不是為我預備的。像我這樣的人最好不要存什麼妄想。如果活下去,就只能卑賤地活下去,科波菲爾少爺!」 
  他不斷搖頭,謙卑地扭著身子說上述那番話時,嘴巴咧得那麼寬,兩頰上的皺紋變得那麼深,我還從沒見過呢。 
  「我認為你錯了,尤來亞,」我說道,「我想,如果你願意學,有幾樣東西我可以教你。」 
  「哦,我不懷疑這點,科波菲爾少爺,」他答道,「一點也不。不過,由於你自己並不卑賤,你或許不太能為卑賤的人設想。我不願用學識去冒犯、惹怒比我高貴的人們,謝謝你。 
  我太卑賤了。這就是我卑賤的住處,科波菲爾少爺!」 
  我們從街上一下就直接走進了一間舊式的低矮屋子,在那裡看見了希普太太;她真是尤利亞精確的翻版,只不過略矮一點。她十分謙卑地接待我。為了吻她兒子一下,她也向我道歉,說他們雖然地位卑下,卻也有本性和情感,希望這感情不會冒犯什麼人。那房間也還可以算體面,一半做客廳,一半做廚房。只是這房間一點也不讓人覺得舒適。桌上擺著茶具,爐架上燒著水壺。一個帶抽屜和桌面板的櫃子是專供尤來亞晚上看書寫字用的,上面橫放著尤來亞的那個往外吐文件的藍提包,還有由提德先生大作率領的一隊書,這些書都是尤來亞的;有一個角櫃;還有一些常見的用具和傢俱。我不記得有什麼東西看上去無遮無蓋、歷盡擠壓、貧寒淒慘,但我的確記得那兒的一切看上去給人如此感覺。 
  希普太太仍然穿著寡婦的喪服,或許這也是希普太太的謙卑的一部分吧。儘管希普先生死了多年,她仍穿著寡婦的喪服,我覺得她的帽子倒有點變通,其它的全像新服喪的一樣。 
  「我相信,這是一個可以紀念的日子,我的尤來亞,」希普太太一邊準備著茶一邊說,「因為科波菲爾少爺來訪問我們呀。」 
  「我說過,你會這麼想的,母親。」尤來亞說道。 
  「如果,我可以希望你父親,無論為什麼,都還能和我們在一起,」希普太太說道,「他今天下午也一定覺得很得意呢。」 
  這些恭維真叫我不安,但被人當作貴賓看待,我也知道要領情。於是我覺得希普太太是個可親的女人。 
  「我的尤來亞,」希普太太說道,「早盼著這天了,少爺。他生怕我們的卑賤會成為障礙,我也這麼怕來著。我們現在卑賤,我們過去卑賤,我們將來也永遠卑賤。」希普太太說道。 
  「我相信你們不會這樣,夫人,」我說,「除非你們願意。」 
  「謝謝,少爺,」希普太太回答道,「我們知道我們的身份,就是這種身份,我們也滿心感謝上蒼呢。」 
  我覺察到希普太太漸漸與我靠近,尤來亞漸漸來到我對面。他們畢恭畢敬地勸我取桌上最好的食物。當然,那些食物中並沒有我特別喜歡的,但我覺得人情重於物情,也覺得他們慇勤熱情。不久,他們就開始談論姨奶奶們了,我就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然後又談論起父母親們,我又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再然後希普太太開始談起繼父們,我又開始把我的看法講給他們聽——可我又打住了,因為姨奶奶曾囑咐我千萬別說這個問題。不過,正像一個未經世故的嫩軟木塞抵不住一付拔塞鑽,也正像一顆稚嫩的牙抵不住兩個牙醫,還正像一個小毽子抵不住一副毽板拍那樣,我也抵不住尤來亞和希普太太。他們對我簡直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把我不願說的或我的確想起來都害臊的事一點一滴搾了出來。當時我年幼而坦白,以為這樣信任人而不設防方為體面,再加上我自認為受這兩位可敬的主人照顧愛護著,一切就更由他們來了。 
  他們彼此很親愛,這是無疑的。這點對我產生了效力,我把這視為人之常情;可是他倆有無論這一個說什麼而另一個總能接過話題說下去的技巧,這是我無法抵抗的。當關於我自己的事已無法多套出什麼來後(因為我絕不談我在默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以及我在旅途上的經歷),他們就開始談論威克費爾德先生和愛妮絲。尤來亞把球拋給希普太太,希普太太接住後又拋回給尤來亞,尤來亞接住拿了一小會又拋給希普太太,就這樣,他們拋來拋去,直到我頭昏眼花,分不清球在誰手中。球本身也變幻著。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時而是愛妮絲,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優秀人品,時而是我對愛妮絲的讚賞。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業務和財產範圍,時而是我們吃過晚飯後的家庭生活,時而是威克費爾德先生喝的酒、他喝酒的原因以及對他喝過量表示的歎惜;總之,時而這事,時而那事,時而幾件事並提。我似乎說話不多,除了怕他們為他們自己的卑賤和我的光臨而拘謹,我不時表示點鼓勵,我似乎也沒做什麼;我卻發現我一直不斷地說出我不必說出的這樣或那樣的事,而且從尤來亞深凹的鼻孔抽動中看出這樣做的效果。 
  我開始有點不安,想早點結束這訪問了。這時,從門口看到一個人從街上走過去——當時為了透氣正把門敞開著,因為天氣悶熱,屋裡也很悶熱——又走回來,向屋裡看看並走了進來,這人還大聲叫喊:「科波菲爾!這可能嗎!」 
  這是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先生戴著他的單片眼鏡、拿著他的手杖,穿著他的硬襯領,帶著他的上層人物神氣,話音中流露出那種居高臨下、降尊屈就的口氣,一點沒少!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伸出手說道,「這的確是次讓人深感人類的變遷是多麼永恆的會面——簡言之,是次最不平凡的會面。我沿街而行,心裡想著也許有意外的什麼事會發生(我目前對這類事十分樂觀),這時我發現一個年輕但寶貴的朋友出現了,這朋友和我一生的重大轉折時刻有關。科波菲爾,我親愛的夥伴,你好嗎?」 
  我現在不能說,真的不能說,我為在那裡見到米考伯先生而高興;不過,見到他我很高興,親熱地和他握手,問候米考伯太太。 
  「謝謝你,」米考伯先生像過去那麼擺著手並把下巴縮進硬襯領裡說道。「她大體算是好了。那對雙生子不再向大自然的源頭取索食物了——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又在一陣突然迸發的勇氣下說道,「他們斷乳了。米考伯太太,在目前,是我的旅伴。她將非常高興能見到你,科波菲爾,她將高興重見到你這樣一個從各方面都證明是神聖的友誼祭壇前最寶貴的祭司。」 
  我說我當然希望能見到她。 
  「你太好了,」米考伯先生說道。 
  米考伯先生又縮著下巴一邊看著四週一邊微笑。 
  「我發現我的朋友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文縐縐地說道,但沒表示是對誰專門說的,「並沒有離群索居,而是在一個社交宴會中,同座的有一位居孀的女士,還有一位顯然是她的後代——簡言之,」米考伯先生在一陣迸發出的勇氣下說道,「她的兒子。我將為能被介紹給他們而感到榮幸。」 
  這一來,我只好把米考伯先生介紹給尤來亞·希普和他的母親,我也這麼做了。他們對他貶低自己時,米考伯先生坐下,以最禮貌的方式擺擺手。 
  「科波菲爾的任何朋友,」米考伯先生說道,「都是我的朋友。」 
  「我們太卑賤了,先生,」希普太太說道,「我兒子和我都太卑賤,不配做科波菲爾少爺的朋友。承他好意屈尊來和我們一起喝茶,我們感謝他的光臨,也感謝你的光臨,先生。」 
  「太太,」米考伯先生鞠躬說道,「你太客氣了。科波菲爾,你現在做什麼,還在干酒業這一行嗎?」 
  我急於要帶米考伯先生走開,就拿起帽子(無疑臉也脹紅了)答道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學生。 
  「學生?」米考伯先生抬起了眉毛說道,「聽到這話我快活極了。雖然,我朋友科波菲爾的頭腦」——他對尤來亞和希普太太說道——「並不需要那種培養。就算沒有人情世事的知識,他的頭腦仍堪稱一片可望收穫巨大的沃土——一句話,」米考伯先生在又一次迸發出的勇氣中笑著說,「這是種可以窮經通典的才智。」 
  尤來亞把那兩隻長長的手慢慢扭來絞去,上半身可怕地扭了一下,以示對我的推崇。 
  「我們可以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嗎,先生,」我說道,只想把米考伯先生帶走。 
  「如果你願意施惠於她,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起身回答道,「當著各位朋友的面,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是多年來經濟窘迫拮据的人。」我知道他要說這一類話了,因為他一向以他的困窘為榮,「有時,我佔了困難的上風,有時困難——簡言之,擊敗了我。有時我對困難予以一連串的回擊,有時困難太多,我只好讓步,米考伯太太引用卡托1的話說:『柏拉圖,汝之預言極是。一切俱完矣,吾再戰已不能。』但我一生中從沒有,」米考伯先生說道,「為把我的悲哀(如果我可以用這個名詞形容那主要由辯護委任狀以及兩個月和四個月的期票所引起的困難)注入我朋友科波菲爾心中而獲得到那麼大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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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公元前一世紀斯多噶派的羅馬哲學家。 
  米考伯先生用下面那番話結束了堂皇的頌詞:「希普先生!再見了。希普太太!你的僕人。」然後他用最體面的樣子與我一起離開。我們一路走著時,他用鞋在人行道上製造出很大的聲音,口裡還哼著曲子。 
  米考伯先生下榻於一家小客棧。一間供流動商販住宿、售貨用的房間被隔開就成了他的房,房中有很濃的一股煙草味。我覺得這房間下面是廚房,因為從地板縫冒出一種熱烘烘的油氣味,牆上還有洇洇的汗跡。由於傳來酒精氣味和酒杯聲,我知道離這兒不遠就是賣酒的地方。房裡一幅賽馬圖下方有張小沙發,米考伯太太就躺在上面,頭朝火爐,腳則伸到房間另一頭的一張小桌上把那上面的芥子踢開。米考伯先生先進去對她說,「我親愛的,讓我向你介紹斯特朗博士學校的一個弟子吧。」 
  我逐漸看出,雖然米考伯先生對我的年齡和身份仍弄不清,但他竟記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一個學生,因為這身份很體面。 
  米考伯太太吃了一驚,但見到我仍很高興,我也為見到她而高興。我倆熱情相互問候了一番後,我就在那張小沙發上挨著她坐了下來。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道,「如果你想對科波菲爾講講我們的現狀——這無疑是他很想知道的——我可去看報,看看廣告欄中會不會有什麼機會。」 
  「我以為你們在普利茅斯呢,夫人。」他出去後我對米考伯太太說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她答道,「我們去過普利茅斯。」! 
  「想就近等機會?」我暗示道。 
  「就是呀,」米考伯太太說道,「就近等機會。但事實是,海關並不需要人才。我娘家在那一帶的影響還不足為一個具有米考伯先生的才能多人在那機關求得一官半職。她們不願聘一個像米考伯先生那麼有才能的人。他只能讓別人相形見絀呀。此外,」米考伯太太說道,「我不想瞞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我娘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知道米考伯先生、我,還有小威爾金及他的妹妹和雙生子是一起來的時候,他們並不像剛從拘留中得以重獲自由的他所期待的那樣熱情接待他。事實上,」米考伯太太壓低聲音道,「這只能對我們自己人說說——我們受到的是冷淡的接待。」 
  「唉!」我說道。 
  「是呀,」米考伯太太說道,「用那種眼光來看人類,的確令人痛苦,科波菲爾先生,可我們受到的接待確確實實冷淡。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上,我們在那裡住了不到一個星期,而我娘家定居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就對米考伯先生很不客氣了。」 
  我說我也認為他們應當慚愧。 
  「不過,事實已如此,」米考伯太太繼續說道。「在那種情況下,一個具有米考伯先生精神的人又該怎麼辦呢?顯然只有一個辦法了——從我娘家人那一支那兒借了錢回倫敦來,說什麼也要回來。」 
  「你們就又回來了,太太?」我說道。 
  「我們又回來了,」米考伯太太答道,「從此,我和我娘家人的另一些支派就商量米考伯先生最好的出路是什麼——因為我主張他要找條出路,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很講道理,很說服人地說道,「一個六口之家,還不把女工算在內,總不能靠空氣生活吧。」 
  「當然,太太。」我說道。 
  「我娘家另外那些支派的人認為,「米考伯太太繼續說道,「米考伯先生應當立刻把精力轉向煤。」 
  「轉向什麼,太太?」 
  「煤,」米考伯太太答道,「轉向煤業。經瞭解以後,米考伯先生也覺得,在梅德維的煤業中或許會有這麼一個機遇給一個像他這麼有才能的人。所以,米考伯先生說得對,應當走的第一步當然應是去·看梅維德了。那地方我們去看過了。我說『我們』,科波菲爾先生,因為我永遠不會,」米考伯太太很動感情地說,「我永遠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 
  我含糊著說了幾句,表示我的讚美和同意。 
  「我們,」米考伯太太又重複道,「去看過梅維德了。而那條河上的煤業,我個人認為,它或許需要才能,可它絕對需要資金。才能麼,米考伯先生有;資金麼,米考伯先生沒有。我覺得,把梅德維的大部分看了後,我個人就得出這樣的結論。由於離這裡很近,米考伯先生認為如果不來這裡看看那教堂,那也未免太倉促了。第一,這東西值得一看,而我們又先前又沒看過;第二,在有教堂的市鎮上很有可能有什麼機遇發生。我們來到這裡,」米考伯太太說,「已經三天了,沒有任何機遇發生;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如果你知道我們眼下正在等一筆倫敦的匯款好付清我們欠這旅店帳,你也許不會吃驚;可這會叫一個陌生人大吃一驚了。在收到匯款前,」米考伯太太很激動地說,「我不能回家(我是指本唐維爾的寓所),不能見到我的兒子和女兒,也不能見到我的雙生子。」 
  對處於這樣極困難的處境中的米考伯夫婦,我懷著極端的同情,便對剛回家的米考伯先生作了如此表示,並補充說,我真希望我能把他們所需的錢借給他們。米考伯先生的回答顯示出他心裡的激動。他握住我的手說:「科波菲爾,你是個真正的朋友,不過到了山窮水盡時,凡是有刮鬍刀的人總會有一個朋友的呀。」聽到這可怕的暗示,米考伯太太摟住米考伯先生的脖子,哀求他鎮靜。他哭了,但幾乎又同時興致大增,竟搖鈴叫茶房,定下一個熱腰布丁和一碟小蝦做為次日早晨的點心了。 
  我向他們告別時,他們倆都懇切至甚地邀我在他們離開前去吃晚飯,我竟無法拒絕。可我知道我第二天來不了,因為我在晚上有許多功課要做,米考伯先生便約定他將在早上造訪斯特朗博士的學校(他預感到那匯款會隨早班郵車到達),並建議說,如果於我更方便,可改在後天。果然,次日早晨我被從教室裡喊了出來,只見米考伯先生在客廳裡,他是來通知晚餐照原議舉行的。我問他匯款是否已到,他把我手握了一下,就走了。就在那天晚上,我朝窗外看去,不禁又驚又不安——我看到米考伯先生和尤來亞臂挽臂走過;尤來亞謙卑有加地承受這一光榮。米考伯先生則為自己的看顧竟泛施於尤來亞了而感到無憾半分的欣喜。我次日按預定的時間——下午四點——去那家小旅店時,從米考伯先生的談吐中獲悉他曾和尤來亞一起回家,在希普太太家裡喝過攙水的白蘭地,我更加吃驚了。 
  「我要告訴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你的朋友希普是一個可以做首席辯護律師的青年,如果我在困難達到危急狀態時認識了那青年,我可以說,我相信我的債主們都會好好學到點東西。」 
  明知米考伯先生其實一分錢也沒還給他們,我不明白這話又從何說起;不過我不喜歡追問。我不願說我希望他不要對尤來亞過於坦率,也不願問他們對我是不是談得很多。我怕傷了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說我怎麼也怕傷了米考伯太太的感情,因為她很敏感。可這事總讓我懸心不安,後來不時惦著它。 
  我們吃了一頓精美的小規模晚餐。一碟很清淡的魚,一個烤過的小牛腰,炸香腸,一隻鷓鴣,一個布丁。有葡萄酒,有很烈的麥酒,吃過晚飯後,米考伯太太親自為我們調製了一大盆熱的潘趣酒。 
  米考伯先生高興異常,我從沒看見他這麼高興開懷過。由於潘趣酒,他的臉上閃著光,看上去那張臉就像塗滿了油漆似的。他對那小鎮生了好感,為它祝福;他說米考伯太太和他在坎特伯雷過得極舒適愉快,他們都決不會忘記在這小鎮上度過的好時光。後來,他又為我祝福;他、米考伯太太和我回憶了我們昔日的交情,於是我們又把財產重新變賣一遍。隨後我為米考伯太太祝福;或者,我至少說道:「如果你允許,米考伯太太,請讓我為你的健康乾杯,夫人。」於是,米考伯先生對米考伯太太的品性發表了一番頌揚之詞,並說她一直是他的指導者,哲學家和密友,他還向我建議說,我要結婚時,應娶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如果還找得到那樣的女人的話。 
  潘趣酒喝光了,米考伯先生變得更可親更高興了。米考伯太太的情緒也高漲了,我們唱起《友誼地久天長》。當唱到「這兒有一隻手,我忠實的朋友」時,我們手拉手圍著桌子;當我們唱道「滿滿喝下好心腸」時,雖然誰也不明白那意思,卻都認為自己很受感動。 
  一句話,我從沒見過什麼人像米考伯先生那樣開心過,直到那晚最後的時刻,直到我向他和他那慈愛的太太告別時,他都是那樣。所以,次晨七點,我很意外地接到下面那封信,信上署明寫信時間是頭天夜裡九點半,即我離開他們一刻鐘後。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 
    骰子已擲出——一切都結束了。用令人厭惡的歡快之面具遮掩住憂傷,今晚我沒告訴你:匯款已無希望!在這種情形下,恥於忍受,恥於多想,恥於道來,我已用一張期票打發了這裡的欠帳,並寫明十四天後在倫敦我的本唐維爾寓所兌現。期票到期時,一定無法兌付,其後果是毀滅。霹靂要擊下,樹定會倒下。 
    讓現在這個給你寫信的可憐人,親愛的科波菲爾,做你一生之鑒吧。他正為此寫這封信,並希望能如此。如果他可以相信他還多少有點用處,也可能他沒有歡樂可言的陰鬱餘生會透進一縷陽光呢——雖說他的生命在目前(至少是這樣)還極成問題。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這是你收到我的最後一封信了。 
  淪為乞丐的流浪者 
  威爾金·米考伯啟 
  這封令人心碎的信是那麼叫我震驚,我便馬上趕往那家小客棧,一面想從那兒繞道去斯特朗博士的學校,一面想用一番話安慰米考伯先生。可是,跑到半路,我就遇見後部載著米考伯夫婦的倫敦馬車。鎮定快活的米考伯先生一面笑,一面聽密考伯太太說話,還一面吃著紙包裡的核桃,胸袋裡還插了一個瓶子。由於他們沒有看見我,從各方面想,我也覺得最好不去看他們了。於是,如獲重釋的我轉進一條去學校最近的小巷,並感到,無論怎麼說,非常輕鬆,因為他們走了;不過,我仍然很喜歡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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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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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學校歲月啊!我的生活中從童年到青年間的默默滑動啊——那是我生命看不見、覺察不到的進展!當我回頭看看生活的流水時——現在那已變成荒蔓叢生的乾涸的水渠了——讓我想想,還有沒有什麼痕跡可使我記起它當年怎麼奔流的呢? 
  一會兒,我就坐在教堂裡了。每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們先在學校裡全體集合,再一起去那兒。泥土的氣息,陰沉的空氣,脫離紅塵的感覺,透過黑白兩色的拱形穿堂和側堂傳出的風琴聲,這一切都變成一些翅膀,把我托在一個迷迷糊糊的夢上,使我在那些日子間飛來飛去。 
  我不再是學校中最末等的一個學生了。幾個月裡,我就超過了好幾名。不過,我覺得那第一名的學生是個卓絕的人物,離我很遠。他高高在上,令人望了為之暈眩而無法企及。愛妮絲說「不對」,我說「對」,並告訴她,那個了不起的人物已掌握了很淵博的學問,她卻認為就連我這麼一個前途無望的人到時候也能達到他的高度。他並不像斯梯福茲那樣是我個人的朋友和大家的保護人,但我崇敬他。我很想知道,離開斯特朗博士學校時的他會是什麼樣的人,人類怎樣才能不讓他得到一個地位。 
  可那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誰?這是我愛的謝福德小姐。 
  謝福德小姐是尼丁格爾太太學校的住讀生。我崇拜謝福德小姐。她是一個小姑娘,穿著短外套,圓圓的臉蛋,淺黃的卷髮。尼丁格爾太太學校的女孩們也來教堂做禮拜。我不能看我的書了,因為我必須看謝福德小姐。唱詩班唱詩時,我只聽見謝福德小姐的聲音。做禮拜時謝福德小姐的名字一直在我心頭——我把她列入王室家族裡。回家後,在我自己的臥室裡,有時我被一陣陣愛情衝動著叫道:「哦,謝福德小姐!」 
  有一段時間,我對謝福德小姐的感情沒把握,可是,後來由於命運之神的仁慈,我們在舞蹈學校裡相遇。我才得以謝福德小姐為舞伴。我觸到她的手套那瞬間,便感到一陣顫慄一直上升到我短外套的右邊衣袖,一直從我頭髮間冒出。我從沒對謝福德小姐說出一句熱情話,可我們相互理解。謝福德小姐和我是天生的一對。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偷偷把十二個巴西核桃送給謝福德小姐作禮物呢?它們並不表示愛情,也無法包成個模樣,就是放在門縫裡也難軋開,就算軋開也油膩膩的。可我覺得這東西就是於謝福德小姐相宜;我還送給謝福德小姐又鬆又軟噴噴香的餅開,還有數不清的桔子。有一次,我在衣帽間裡吻了謝福德小姐,真是銷魂!第二天,我聽到傳說:謝福德小姐因走路時趾尖向內而受尼丁格爾太太的責備,我是多麼痛苦和憤慨啊! 
  謝福德小姐溶入了我的一生和夢想,我又怎麼能和她斷絕關係呢?我想不出來。可是,謝福德小姐和我之間開始有了冷漠。我聽到一些躲躲閃閃的閒言,說是謝福德小姐親口說過她希望我不要那樣直瞪瞪地盯著她,還說她更喜歡瓊斯——更喜歡瓊斯!那個一無所長的學生!我和謝福德小姐的隔陔越來越大。終於,一天,正好碰上尼丁格爾太太學校放學,謝福德小姐經過我時做了個怪樣兒,還對她的同伴們那麼笑。一切都成為過去了。整個生命的熱情——似乎是整個的沒什麼兩樣——已經到此為止;謝福德小姐從早晨的禮拜中退下了,她再也不是王室中一員。 
  我在學校裡地位高了起來,沒人再來打擾我。那時,我對尼丁格爾太太學校的少女們一點也不講情面,就算她們的人多出一倍,漂亮二十倍,我誰也看不上。我覺得舞蹈學校讓人生厭,也為那些女孩不能自己跳而納悶,她們為什麼不把我們放開呢。我在拉丁詩方面有所造詣,對鞋帶不屑留心了。斯特朗博士向大家稱我為有前途的青年學者。狄克先生很是高興,姨奶奶也經下一班郵車給我寄來一個幾尼。 
  一個青年屠夫的影子出現了,像《麥可白斯》裡戴著帽盔的怪物那樣。這青年屠夫是誰?他令坎特伯雷的少年們害怕。有一種迷信的說法廣為流傳,那就是他那特異的力量來自搽頭髮的牛腰油,所以他能和成年人抗衡。這青年屠夫臉寬寬的,脖子像公牛的那麼壯,腮幫粗糙發紅,心智不太清楚,舌頭老滾動著罵人。他這舌頭的主要功能是謗罵斯特朗博士學校的學生。他公開說,任這些學生要求怎麼樣決鬥,他都應戰。他點名道姓說對學生中有些人(也包括我),他可以把一支手綁在背後,只用另一隻手便能擊敗。他襲擊年紀小的學生,乘他們不防打他們的後腦勺,並在街上當大家面跟在我身後向我挑釁。為了這些種種理由,我決定和這屠夫決鬥。 
  這是一個夏夜,我依約在一個牆角的窪地草叢中和屠夫相遇。我帶有一群從我們學生中選出的勇士,屠夫帶了兩個另外的屠夫、一個年輕的酒店店主和一個掃煙囪的工人。條件講定了,屠夫和我相對而立。不一會兒,屠夫在我左眉上點燃了一萬支蠟燭。又過了一會兒,我不知道牆在哪兒,而我又在哪兒,也不知道別人在哪兒了。我倆不斷打成一團,我竟不能分辨哪是我,哪是屠夫,我們抱成一團在草地上滾過來又滾過去。有時,我看見流著血而鎮定無事的屠夫;有時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坐在我助手的膝上喘氣;有時我發了瘋似地向屠夫進攻,把我的指關節在他臉上碰破卻也一點沒讓他驚慌。終於我醒了過來,頭暈糊糊的,好像從一場昏睡中醒來;我看到屠夫走出去,接受著另兩個屠夫和掃煙囪工人及酒店店主的祝賀。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看到這我相信勝方是他了。 
  我被送回家的那模樣很淒慘。人們在我眼睛上放上牛肉片,又用醋和白蘭地揉擦;我的嘴也腫了一大塊。一連三、四天裡,我都待在家裡,眼睛上戴了個綠眼罩,難看極了。要不是愛妮絲像姊妹那麼對待我,安慰我,讀書給我聽,而使時間輕鬆愉快地過去,我準會很煩很悶的。我一直對愛妮絲百分之百地信任,我把有關屠夫的一切,以及他對我的中傷都講給她聽了,她認為我只有和屠夫決鬥才對,可是想到我和他的那場決鬥,她就不寒而慄。 
  不知不覺,歲月流逝,班長不再是亞當了,他也好久不任班長了。亞當離開學校已那麼久,他回來看望斯特朗博士時,除了我已沒什麼人認識他了。亞當馬上就要進入法律界作辯護律師,戴上假髮了。我發現,他比我想像中的更謙謙有加,外表也不那麼招搖,這一點叫我很驚奇。他還不曾轟動世界,這世界彷彿就是沒有他也能照樣轉下去——就我所知如此。 
  一段空白,詩歌和歷史的戰士們那漫長無盡的隊列大搖大擺走過的一段空白——後來怎麼樣呢?我當了班長。我往下看位居我下面的學生,帶著屈尊俯就的意思。他們中有些學生使我想起我當年剛來的情形,我對他們尤為親切。當初那個小不點好像根本就不是我。我回憶起他時就好像是回憶起人生路途上遺落在後面的什麼東西——好像是回憶起我從其旁邊經過的什麼東西而不是我——就像回憶起別人一樣。 
  我在威克費爾德先生家第一天裡見到的那個小女孩,她又在哪兒?我再也沒看見她。取而代之的是那幅肖像的翻版,這翻版在家裡上下走動(不再是一個孩子的化身了)。愛妮絲,我親愛的妹妹——我在心裡這麼稱呼她——我的顧問和朋友,對於一切受到她那種詳和善良和克己精神影響的人來說又是幸運女神,完完全全成人了。 
  我的個頭和外貌變化了,我積累的學識也變化了,我還有什麼別的變化呢?我掛了一個帶金鏈的金錶,小手指上戴了個戒指,穿了一件長後擺的外衣,還用了不少發油(這東西和戒指配在一起,真難看極了)。我又戀愛了嗎?是的,我崇拜的是拉金斯家最年長的那位小姐。 
  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並不是一個小姑娘。她成年了,高挑個頭,膚色黑黑,眼睛黑黑。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並不是一個稚氣十足的小妞妞了,因為就連最小的拉金斯小姐也不是了,而最年長的必然還要大三、四歲。也許,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都快三十歲了。我對她的熱情超出了常情。 
  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和一些軍官很熟識。這事讓人挺不好受。我看見那些軍官在街上和她交談。我看到,那些軍官一看到她的小帽和她妹妹的小帽(她對於小軟帽有種顯然的偏愛)從人行道上過來,便穿過街道去見她。她有說有笑,好像對這感到很稱心。我花了大量時間來回徘徊就為了能見她一面。如果一天我能向她鞠躬一次(由於認識拉金斯先生,我也認識了她,所以能向她鞠躬),我就欣喜萬分。我常有幸向她鞠躬。在賽馬期間舉行夜間舞會的時候,我知道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會和軍官們在舞會上共舞。如果世上有公道,我所感受的痛苦就應該得到一種補償。 
  熱情燒壞了我的胃口,熱情使我走馬燈似地戴新絲巾,如果不穿上我最好的衣,不一次次擦乾淨我的鞋,我就沒法安寧。只有這樣一來,我才似乎比較能配得上拉金斯小姐。一切屬於她的東西,或一切和她有關的東西,我都覺得珍貴。拉金斯先生是個粗魯不堪的老漢,吊著雙下巴,有一隻不能動的眼嵌在腦瓜裡,在我看來卻很有趣。看不到他的女兒,我就到他通常會去的地方,對他說「拉金斯先生,你好嗎?年輕的拉金斯小姐們和一家人都好嗎?」這樣似乎太露骨,我不禁臉紅了。 
  我常想到我的年齡。我才十七歲,說十七歲委實太年輕了,和拉金斯小姐不班配,那有什麼關係?再說,我不久就會是二十一歲的人了。雖然親眼見那些軍官走進去,或聽到他們在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正彈著豎琴的客廳裡的動靜,這些都令我傷心,但我仍然常在拉金斯先生的住宅外踱來踱去。甚至有那麼兩或三次,那一家人都入睡後,我還心灰意懶、神情恍惚地圍著那房子轉悠,想弄清哪間屋是那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的香閨(現在我相信,我把拉金斯先生的臥室錯認作她的了);一心巴望那裡會失火,聚在那裡的人會嚇得不能動彈,於是我就帶著一張梯子衝過人群,把梯子靠在她窗子上,把她抱著救出來,再回去取她留在那兒的其它東西,就這樣喪生於火海中。我在愛情方面一般來說不自私,所以想到只要能在拉金斯小姐面前像個人物也就死而無憾了。 
  大概就是這樣,但不是常這樣。有時,我眼前升起了光明的幻景。當我穿戴打扮好(這是要花兩個小時的一件事)去拉金斯家赴大型舞會時(這是要用三個星期去等待的),我用樂觀的想像來滿足我的幻想。我想像我鼓足了勇氣去向拉金斯小姐求婚。我想像拉金斯小姐把頭伏在我肩頭說:「哦,科波菲爾先生,我能相信我的耳朵嗎?」我想像拉金斯先生第二天一早等著我,對我說:「我親愛的科波菲爾,我女兒已經都告訴我了。年輕點沒什麼妨礙,這裡是兩萬鎊。祝你們幸福!」我想像姨奶奶發了慈悲而為我們祝福;狄克先生和斯特朗博士都來參加婚禮。我相信——我的意思是:當我回憶這一切時我相信——我是一個很理智的人,也不張狂,可我就是一直這麼想像著。 
  我來到那有魅力的房子,屋裡有燈光、談話、音樂、鮮花、軍官(看見他們我就傷心),還有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一團美麗眩目的火焰。她穿著藍色的長裙,頭插藍色的花——藍色的勿忘我——似乎她真需要戴勿忘我那樣!這是我第一次被邀出席的真正成年人的舞會,我感到有點不自在,因為我好像不屬於任何圈子,大家對我都無話可談,只有拉金斯先生問起我那些同學們,而他也不必這麼做,我並不是去那裡出洋相。我站在門口,直盯著我心中的女神以飽眼福。過了一些時候,她走了過來——她就是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呀!——興致勃勃地問我可想跳舞。 
  我鞠了一躬,結結巴巴地說:「和你跳,拉金斯小姐。」 
  「不和別人跳嗎?」她又問道。 
  「我不願意和別人跳。」 
  拉金斯小姐笑了,臉也紅了(我覺得她臉是紅了),便說: 
  「那就等下一隻曲子吧,我很高興。」 
  「時間到了。」我想,這一定是華爾茲,「我去請拉金斯小姐時,她猶猶豫豫地說道,「你會跳華爾茲嗎?如果你不會,貝利上尉——」 
  可我會跳華爾茲(並且跳得相當好),於是我把拉金斯小姐帶開了。我很鄭重嚴肅地把拉金斯小姐從貝利上尉身邊帶開。無疑,貝利上尉很沮喪,可和我有什麼相干。我也沮喪過呀。我和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跳起了華爾茲!我不知道我身處何地,置身於何樣人間,也不知時間的流逝。我只知道,我帶著一個藍色天使游來游去,我如癡如醉,幸福萬分。我帶她游呀,直到後來我發現我自己和她一起坐在一個小房間的沙發上休息。她誇我紐扣孔裡插的一朵花(是粉紅的山茶花,價值半克朗)。我把花給她,並說: 
  「我要為它討一個昂貴的價格,拉金斯小姐。」 
  「真的?是什麼呢?」拉金斯小姐問道。 
  「你的一朵花,我會像守財奴珍惜金子那樣珍惜它。」 
  「你是個膽大的孩子,」拉金斯小姐說,「給你吧。」 
  她把花給我時並不顯得不快;我把花放在嘴上後再放進我懷裡。拉金斯小姐笑著把手伸進我胳膊裡說:「嘿,現在把我送回貝利上尉那兒去吧。」 
  我正在玩味這愉快的華爾茲和相會時,她挽著一個已過中年的男子來到我這兒,這男子長得一點也不帥,整晚都在玩牌。拉金斯小姐說: 
  「哦!這就是我那大膽的朋友!切斯爾先生想認識你,科波菲爾先生。」 
  我馬上感覺得到他是這一家的朋友,便覺得好不得意。 
  「我很欣賞你的鑒賞力,先生,」切斯爾先生說道,「你的鑒賞力令人佩服。我想,你對霍蒲這種釀酒的植物不怎麼感興趣,可我卻種了很多霍蒲;如果你願意到我們那一帶——就是阿希福德一帶——看看我們的那地方,我們一定也高興,你願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熱誠地感謝他,和他握手。我覺得我是在一個幸福的夢裡。我又一次和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跳起了華爾茲——她說我跳得真棒!我回家時心裡真說不出有多快活,整夜我都在想像:我一直挽著我親愛的藍衣女神跳華爾茲。以後的一連幾天裡,我都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中;可是我卻沒能在街上碰到她,造訪她家時也沒見到她。我只有用那朵已乾枯了的花——那神聖的信物——來安慰自己失望的心。 
  「特洛伍德,」一天晚飯後,愛妮絲說道,「你猜誰明天結婚?是你崇拜的一個人呢。」 
  「我想總不會是你吧,愛妮絲?」 
  「不是我!」她正在低頭抄樂譜,這時抬起臉來高興地說。 
  「你聽見他說什麼嗎,爸爸?是最年長的拉金斯小姐呢。」 
  「嫁——嫁給貝利上尉?」我用最後剩下的力氣問道。 
  「不,不是嫁給什麼上尉。是嫁給切斯爾先生,一個種霍蒲的人。」 
  約有一兩個星期我都非常沮喪,我取下戒指,穿上最次的衣,不再用發油,一個勁對著前拉金斯小姐已枯萎的花歎氣。那時,我對這種生活也厭倦了,又逢屠夫再次挑釁,我就扔掉那朵花去和屠夫決鬥,結果我打敗了他。 
  今天看來,這件事,加上我再次戴上戒指,還有再次有節制的用發油,都是我步入17歲時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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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我觀察身邊的事並有所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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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修業期將滿,離開斯特朗博士學校的日子將臨,這時我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悲。我在那兒生活得很快樂,對博士生了依戀之情,在那個小小世界裡我有名氣、有聲望。因為這一切,離開使我悲傷。但為了其它理由(雖然是抽像空泛的),我又很喜歡。朦朧意識到要成為獨立自主一青年的想法,朦朧意識到世人對一個獨立自主的青年予以重視的想法,朦朧意識到那樣一個冠冕堂皇的動物將能見能做的奇妙事物的看法,還有朦朧意識到他必將給社會帶來的奇妙影響的看法,又誘惑我迫切想離開。這些夢想在我那幼稚的心智上起了那麼大作用,現在看來,我當時離開時似乎毫無惋惜之情。這一次離別一點也不像其它的別離那樣令我難忘。我一點也不記得當時我的感受和情景了;不過在對往事的回憶中,這一段是最不重要的。我想,我當時為展開的遠景而迷離。我知道我幼稚的經驗在當時毫無價值;我還知道,與其它任何事物相比,人生最像一個了不起的神奇童話,我就要開卷讀它了。 
  對我應當獻身的職業,我姨奶奶和我已進行過多次嚴肅的交流。一年多來,我總想找到一個答案,可以滿意地回答被她時時重複的那個問題——「我願意成為什麼樣的人?」可是,我所能看到的是我對任何事都沒有特別的愛好。如果受有關航海術的知識啟發,為了威風十足地做出新發現而率領一個快船隊周遊世界,這倒也許適合我去幹。但這種奇跡又是不可能產生的,我還是願意從事一種不致太耗費姨奶奶財產的職業,無論幹什麼,我都願兢兢業業。 
  狄克先生常一本正經地參加這種討論,並若有所思。他只提過一次建議:那次他突然提議道(我不知道他怎麼想到這個的),我應當做一個「銅匠」1。姨奶奶對這建議非常反感,他再也不敢做建議了;打那以後,他只注意聽她說,而自己則把錢袋搖得嘩拉嘩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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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波菲爾這個姓是Copperfield的譯音,copper意為銅。 
  「特洛,我親愛的,我告訴你吧,」在我離開學校的那個聖誕節期間的一天早上,姨奶奶說道,「由於這個難題還沒找到答案,也由於我們應當盡可能避免在做決定時犯錯誤,我想我們還是暫緩一下為好。而且,你應該努力從新的角度來考慮這問題,別太學生氣了。」 
  「我一定這樣做,姨奶奶。」 
  「我曾想到過,」姨奶奶繼續說道,「一個小小的變化,看看外面的生活,也許在幫助你下決心、做出較冷靜的判斷等方面會有益。假設現在你去做一次小小旅行。假設,舉例說,你再去鄉村的那個老地方,看望那個——那個起了個野蠻人名字的怪女人,」姨奶奶說著擦了擦鼻子,就為了這名字,她總不能完全諒解皮果提。 
  「在這世界上的一切事中,姨奶奶,再沒比這件事更能使我高興的了!」 
  「行啊」,姨奶奶說道,「好在我也高興這樣。不過,你對這事高興是自然的,合理的。我非常相信,特洛,無論你做什麼,都應該是自然的,合理的。」 
  「我希望是這樣,姨奶奶。」 
  「你姐姐貝西·特洛伍德,」姨奶奶說道,「只要活著,就一定是個自然的、合理的女孩。你要對得起她,是不是?」 
  「我希望我能對得起你,姨奶奶。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可惜呀,你那可憐又可愛的吃奶娃娃樣的母親不在了,」姨奶奶讚許地看著我說道,「她會為自己的兒子而誇耀,她那軟弱的小腦袋準會完完全全發昏,如果還有什麼可以發昏的話(姨奶奶總不承認她自己在我身上表現出的軟弱,而把這一切算在我母親那方)。天哪,特洛伍德,你多讓我想到她呀!」 
  「我希望非常高興吧,姨奶奶?」我說道。 
  「狄克,他真像她,」姨奶奶加重語氣說道。「他像她,就像她在那個下午發作前的樣子。天哪,他那麼像她,就像他能用兩隻眼看我一樣。」 
  「他真的像?」狄克先生問道。 
  「他也很像大衛,」姨奶奶很肯定地說。 
  「他非常像大衛!」狄克先生說道。 
  「可我要你做的,特洛,」姨奶奶繼續說,「不是指身體方面,而是指道德方面,在身體方面你夠不錯了。我要你做的是成為一個堅定的人,一個優秀、堅定、有意志的人。有決心,」姨奶奶握著拳對我搖著那頂帽子說,「有品性,特洛——有品性的力量,除非有正當的理由,否則決不受任何事任何人的影響。這就是我所要你做的。本來這是你父母親都要做的,天知道,都可以受益。」 
  我表示我希望能做到她所說的。 
  「那麼,你可以從小事開始,依靠自己,按自己意志行事,」姨奶奶說,「我要打發你獨自去旅行。我曾一度想讓狄克先生與你同行;但思忖之後,決定要他留下來照顧我。」 
  狄克先生有那麼一會兒露出了失望的樣子,但照顧一個世上最奇妙的女人是光榮和尊嚴的工作,這又使他臉上重顯開朗。 
  「再說,」姨奶奶說道,「還有那個呈文呢。」 
  「哦,當然,」狄克先生忙說道,「特洛伍德,我想馬上寫好呈文——真該馬上寫好!然後送上去,你知道——這一來——,」狄克先生按捺住自己,停下來過了好半天才說道,「就會天下大亂了。」 
  按照姨奶奶的好心的計劃,一筆可觀的錢很快就為我籌齊,再加上一個行李包,我就被親親熱熱送上了路。分別時,姨奶奶給了我好心的建議和許多親吻。她說,由於她是想讓我多觀察身邊的事並稍稍想一想,因此她建議我如果願意,不妨在倫敦住幾天,無論是去薩福克的路上,還是返途中都行。一句話,今後的三個星期或一個月裡,我得到了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的自由,除了要我像前面說過的那樣多觀察身邊的事並稍稍想想外,還有每週寫三封信詳實報告之約,此外,再沒什麼條規來約束我了。 
  我先到了坎特伯雷,為了向愛妮絲和威克費爾德先生告別(我還沒退掉我在他家的那間老臥室),也為了向斯特朗博士告別。愛妮絲見到我很高興,她告訴我自我離開後,那個家已變了樣。 
  「我想,當我離開這裡後,我自己也變了樣,」我說道,「我離開你,就覺得我失去了右手。不過,這話還不確切,因為我的右手沒頭腦也沒心靈。凡是認識你的人,愛妮絲,都徵求你的意見,接受你的指導。」 
  「凡認識我的人都慣我,我相信。」她笑著回答道。 
  「不。因為你不像別的人。你真好,脾氣好,天性溫順,你也總是正確。」 
  「你這麼一說,」愛妮絲一邊做針線活,一邊愉快地笑著說,「好像我都是從前的拉金斯小姐了。」 
  「得!把我的信任拿來開玩笑可不公平,」我記起了我那藍衣主子,臉都紅了地說道,「不過,將來我仍然信任你,不會變,愛妮絲。我永遠不變。不論何時,我陷入困境或墮入情網,我都會告訴你,只要你允許——就算我認真墮入情網了我也會告訴你的。」 
  「嘿,你可一向都認真的呀!」愛妮絲又笑著說。 
  「哦!那時是個小孩,或是個學生嘛,」我也有點害羞地說道,「時代在變,我相信,我也遲早會變得非常認真起來。 
  我奇怪的是,愛妮絲,迄今你還沒有變得認真過呀。」 
  愛妮絲邊笑邊搖頭。 
  「哦!我知道你還沒有!」我說道,「因為如果你認真了,你也一定會告訴我的,或至少,」因為我看到她臉上升起淡淡紅暈,「你也會讓我自己能察覺到。可是在我所認識的人裡,沒有一個有資格愛你,愛妮絲。一個要被我認為有資格愛你的人,愛妮絲,他就必須比我在這裡見到的任何人都品性更高尚、各方面更有價值。將來,我要盯牢那些追求你的人;對將成功的那一位提出許許多要求,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我們就這樣親密地半開玩笑而又很認真地說著話,這種親密是很久以來自我們孩提時代開始的親切關係中自然而然產生、發展的。可是愛妮絲突然抬起眼睛來正視我的眼睛,並用另一種態度說道: 
  「特洛伍德,有件事我要問你,也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再沒機會問了——這事是我不願問別人的,我想。你看出了爸爸有什麼漸漸的變化嗎?」 
  我看出了那種變化,也常想不知她是否也看出了。這時,我的臉上一定流露出這意思了,因為她立刻垂下眼,我看到那眼中淚光瑩瑩。 
  「告訴我那是什麼變化。」她低聲問道。 
  「我認為——我可以直說嗎,愛妮絲?因為我非常愛他。」 
  「可以,」她說道。 
  「我認為,從我來以後,他那日見增強的嗜好於他沒有好處。他常常很緊張——或許這只是我的幻覺。」 
  「不是幻覺。」愛妮絲搖頭說。 
  「他的手發顫,說話也含糊不清,眼睛看上去像瘋子一樣。 
  這一點是我在他最不自在卻又偏偏被人找著辦事時看出來的。」 
  「是尤來亞找他。」愛妮絲說道。 
  「對;那種力不勝任的感覺,或無法參透的感覺,或身不由己露出自己本相的感覺,似乎使他十分不安,在次日更糟,次日之次日又更糟,於是他疲乏、憔悴。愛妮絲,聽到我說的後別吃驚,就在前些時一個晚上,我看到他處於這種狀況,頭伏在書桌上,像個孩子一樣地流淚。」 
  我正在說時,她把手輕輕放到我嘴邊,頓時便走到房門口迎接她父親,並把頭倚在他肩上。他們父女同時朝我看時,我覺得她臉上的表情真動人至極。她美麗的表情中有對他那麼深深的愛,有對他給予的所有慈愛關懷而持的那麼深深的感激;還有對我那麼熱烈的懇求,求我哪怕就是在內心思想裡也對他溫柔,千萬不要表示出半點的粗暴,她以他而自豪,那麼忠於他,然而她又那麼深情而憂傷,又那麼相信我也會那樣做;這使我覺得她的表情比她能說的話更明白,更能打動我。 
  我們去博士家喝茶。按照習慣的時間,我們到了那裡;我們發現博士、博士的年輕太太和她的母親一起圍坐在火爐旁。博士對我的離校看得很重要,好像我是要去中國一樣而把我當主賓接待;他吩咐在火爐裡放大塊木頭,好讓他看到老學生在火光下發光的那張臉。 
  「特洛伍德走後,我不打算再看許多新面孔了,威克費爾德,」博士烤著手說,「我變得懶了,想安逸了。再過六個月,我就要向我所有的年輕人告別,去過一種比較安靜的生活。」 
  「這話你一直說了十年了呀,博士。」威克費爾德先生答道。 
  「不過,這一次我要付諸實行了,」博士忙說道,「我的首席教師將接我任——我終於認真了——所以你不久要為我們安排合同了,把我們像兩個惡棍一樣牢牢用合同拴在一起。」 
  「要小心,」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你別上當,是不是?——如果由你自己去簽訂什麼合同,你準會上當的。嘿,我作好準備了。在我幹的這行當裡,有些苦差比這還糟。」 
  「那時我就再沒什麼牽掛了,」博士微笑著說,「只有我的詞典;還有這另一種合同——安妮。」 
  安妮在茶桌邊靠愛妮絲坐著。當威克費爾德先生的眼光轉向她時,我覺得她是那麼猶疑膽怯地逃避他的眼光,以至更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好像他的想法得到什麼的暗示一樣。 
  「從印度來了班郵船,我看到的,」威克費爾德先生沉默了一下說道。 
  「說說吧!傑克·麥爾頓先生來了些信!」博士說道。 
  「是嗎!」 
  「可憐的、親愛的傑克呀!」馬克蘭太太搖搖頭說道。「那折磨人的氣候喲!——他們告訴我,就像生活在一個沙灘上頂一片取火鏡一樣!他看上去結實,其實並不結實。我親愛的博士,驅使他那樣勇敢地去冒險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精神。安妮,我親愛的,我相信你准還記得,你表哥從來都不結實,不能算作結實的,你知道,」馬克蘭太太看著大家,加重了語氣說道,「——還在他和我女兒都是小孩時,整天手拉手一起玩時,他就不結實。」 
  安妮對這些話並不作答。 
  「聽你的話後我想,夫人,是麥爾頓先生病了?」威克費爾德先生問道。 
  「病了!」老兵答道,「我親愛的先生,說他什麼都可以。」 
  「健康除外?」威克費爾德先生說道。 
  「的確,健康除外!」老兵說道,「他中過可怕的暑,無疑,染上可怕的森林熱和瘧疾,還有各種你說得出的病。至於他的肝臟,」老兵無可奈何地說道,「當然,他當初出去時,就一切都不顧了!」 
  「這都是他說的嗎?」威克費爾德先生問道。 
  「說的?我親愛的先生,」馬克蘭太太搖著頭也搖著扇子說道,「你這麼問,正說明你不怎麼瞭解我那可憐的傑克·麥爾頓。說的?他才不會說,哪怕你用四匹野馬來拖他。」 
  「媽媽!」斯特朗夫人喊了一聲。 
  「安妮,我親愛的,」她的母親頂道,「就這一次了,我只好認認真真求你,別干涉我,除非你想證實我說的。你和我一樣明白,你表哥麥爾頓寧願被無論多少匹野馬拖著——為什麼我非說四匹!我·可·以·不說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反正不說他有意要讓博士的計劃落空就是了!」 
  「威克費爾德的計劃,」博士滿臉悔意地看著他的顧問說道,一面摸著自己的臉。「也就是,我倆一起為他定的計劃。 
  我親口說的,國外或國內。」 
  「我說過,」威克費爾德先生嚴肅地說,「國外,是我安排打發他去國外的。這是我的責任。」 
  「哦!責任!」老兵說道,「一切都安排得再好不過,我親愛的威克費爾德先生;一切都安排得再仁慈不過、再好不過了,我們領情。不過,如果那親愛的人不能在那裡活下去,那他就是不能在那裡活下去。如果他不能在那裡活下去,他寧願死在那裡,也不會讓博士的計劃落空。我瞭解他,」老兵為自己搖著扇子,像一個鎮靜的先知那樣苦惱地說,「我知道他就是死在那裡也不肯讓博士的計劃落空。」 
  「行了,行了,夫人,」博士興致很高地說,「我並非要堅持我的計劃,我可以自己來推翻。我還可以制定一些其它的計劃。如果傑克·麥爾頓先生因身體不好回來了,一定不再要他去國外了,我一定要為他在國內找一個更適合於他、更幸運的飯碗。」 
  這番話讓馬克蘭太太感動不已——我不用說,這番話是完全出乎她意外的——她只能對博士說,這番話恰如他為人那樣;於是她把她的扇骨吻了又吻,然後再將那扇子來拍博士的手。那之後,她小聲責備她的女兒安妮,因為正是看在安妮份上,那昔日小夥伴才得到這樣的好處,而安妮卻毫無表示。再然後,她又為我們大談起她那家族中其它有價值的成員的一些事,而這些成員也個個都值得受到扶持。 
  在這整個期間,做女兒的沒說一句話,也沒抬過一次眼。在這整個期間,威克費爾德先生的眼光一直注意著坐在自己女兒身邊的安妮。我覺得,他絕對沒料到他自己竟也被人在注意著,他投入地關注她和他有關她的想法。這時,他問,傑克·麥爾頓先生對有關自己和有關收信人的事寫了些什麼。 
  「呵,這裡呢,」馬克蘭太太從博士頭上的爐架上取下一封信說道,「那親愛的人對博士本人說——在哪兒呢?哦——『對不起,我得告訴你,我的體力正受到嚴重摧殘,恐怕我不得不回家住一段日子,因為這是使健康可望恢復的唯一辦法了。』說得很清楚,可憐的人!他可望恢復健康的唯一希望了! 
  不過,給安妮的信更明白了。安妮,把那信給我看看。」 
  「等一下吧,媽媽。」她小聲乞求道。 
  「我親愛的,在某些問題方面,你實在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了,」她母親跟著說道,「對於你娘家的權利,你也許是最冷漠的人了。如果不是我親自要看那封信,我們就永遠不會聽說有過一封信。我的孩子,你說這樣做是信賴博士嗎?你讓我吃驚呀。你應該更懂事些呀。」 
  信被勉勉強強拿了出來。先遞到我手裡再經我交給老太太,我看到那信給我的那只不情願的手是多麼顫抖。 
  「喏,讓我們看看,」馬克蘭太太戴上眼鏡說道,「那一段在哪兒呢。『回憶舊時,我最親愛的安妮』——等等,不是這裡。『那個和氣的老訟士』——這是誰?唉呀,安妮,你表哥麥爾頓寫得多麼潦草,我又多糊塗!這當然是『博士』。哦,的確和氣!」說到這裡,她停下,又吻了她的扇子,然後把扇子伸向正神色溫和而滿足地看著我們的博士,並向下搖了幾下,「嘿,我找到了,『你聽了別吃驚,安妮』——既然知道他一向不結實,當然就不會吃驚了;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在這遙遠的地方我已吃了許多苦,所以決定無論冒什麼險也要離開;可能的話請病假;請不了病假就乾脆辭職。在這裡我受過的煎熬,正在受著的煎熬以及將要受到的煎熬都是我所不堪忍受的。』要不是有那個最好的人鼓勵,」馬克蘭太太像先前那樣對博士示意了一番後把信折好,說道,「我覺得連想想都受不住呢。」 
  雖然那老太太一直看著威克費爾德先生,好像是懇請他就此發表意見,可他一言不發,只是眼瞪著地面,表情嚴肅地默坐著。我們擱下這話題很久以後,他仍這樣;間或皺皺眉;看看博士或他的夫人,或同時看看他們倆,此外就不曾抬起過眼睛。 
  博士很喜歡音樂。愛妮絲唱得很好,也很動人,斯特朗夫人也這樣。她倆一起唱,還進行二聲部合唱,這一來我們就舉行了一個很圓滿的小型音樂會。不過,我注意到兩件事;第一,安妮雖然很快恢復了常態,看上去挺自然了,但在她和威克費爾德先生之間仍存在著明顯的戒備;第二,威克費爾德先生似乎不願意讓她和愛妮絲親近,一直不安地觀察著她們的動靜。現在我應當承認,當時我不禁記起傑克·麥爾頓先生離去的那一晚我所看到的一切,我第一次那樣感到那一切有著特別的意義並為之感到不安。在我眼裡,她臉上那天真的美不再那麼天真了;她舉止中無造作的嬌態和魅力也不再讓我那麼信賴了;這樣,我看著她身旁的愛妮絲時,想到她多麼優秀多麼忠實,心中湧起疑念,就覺得安妮作為她的閨中密友是不那麼般配的。 
  不過,這友誼使安妮由衷快樂,並且大家也都快樂,由於她們,那一夜過得就像一個小時那麼飛快。那夜的結束是我記得很清楚的一個意外事件。她們相互告別,當愛妮絲剛要擁抱她和她親吻時,威克費爾德先生就在這一刻,好像不經意似地,走到她們中間,很快把愛妮絲拉走。那天晚上當我站在門口與博士夫婦道別時,看到了那一刻夫人與博士相對時的表情,我感到近乎一片空白。 
  我不能說,那種表情給我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也不能說後來再想到她時,記起她的美麗與天真時想把她與這表情分開又多麼不可能。我回家後,這表情仍令我至今難忘。我覺得我離開博士家時,他家屋頂上似乎為烏雲籠罩著。在我向他那白髮蒼蒼的頭致敬時,我也懷著因他對那些背叛他的人仍寄予信任而生的憐憫,還懷著對那些傷害他的人而生的憤恨。一個巨大痛苦的影子壓下逼近,一種尚不十分明白的巨大羞恥,像一個污點一樣落在我做學生時上課和遊戲的地方,殘酷地破壞了那個地方。想到那些百年來默默無言、樸實無華的寬葉龍舌蘭,想到那整齊平滑的青草地,想到那些石甕和那『博士散步地』,還有繚繞在那一切之上的教堂的美好鐘聲,我不再感到有什麼樂趣了。彷彿我少年時的聖殿在我眼前被洗劫,它的寧靜詳和和光榮輝煌全失去了。 
  早晨一到,我就要離開充滿了愛妮絲影響的古宅了。我所想的只是這離別。無疑,我不久還要來這裡的,我可以再次——也許經常——在我的老房間裡睡覺;但是我住在那裡的日子消失了。當我把放在那裡的書和衣物清點起準備送往多佛去時,我心情比我肯顯示給尤來亞看到的更沉重。尤來亞·希普那麼慇勤地幫我清理,以致我竟不領情地認為他為我的離開而感到高興呢。 
  不知為什麼,離開愛妮絲和她父親時,我居然帶著一種炫耀的剛毅和冷淡上了去倫敦馬車,坐到包廂裡。車從鎮上走過時,我竟那麼大度和仁慈,居然想到要向我舊日的仇敵——那年輕的屠夫——點頭,還想扔給他五個先令買酒喝。可是,他站在那兒刮肉店裡的大砧木時,看上去是那樣執拗,而自我把他的一顆門牙打落後,他的性格一點也沒往好裡變,我又覺得最好別和他套什麼近乎了。 
  我現在記得,當時我一心想的就是對那車伕裝老道,說些極粗魯的話。說那些話令我感到極不自在,但我卻堅持著說下去,因為我覺得成年人會那麼說。 
  「你要坐到頭吧,先生。」車伕問道。 
  「是的,威廉,」我放下架子說,我認識這車伕,「我要去倫敦,還要去薩福克。」 
  「去打獵嗎,先生?」車伕說道。他和我一樣都很明白,在一年的這個季節裡,去那兒打獵就和去那兒捕鯨一樣不近情理,可我仍感到很有面子。 
  「我不知道,」我裝出尚猶豫未決的樣子說道,「我是否要去打次獵。」 
  「鳥兒很畏怕人的,我聽說。」威廉說道。 
  「我也聽說過是這樣的。」我說道。 
  「薩福克是你老家嗎,先生?」威廉問。 
  「是呀,」我挺像回事地說道,「薩福克是我的老家。」 
  「我聽說那一帶的糰子很好,」威廉說道。 
  我先並沒聽說過這一點,可我感到有必要誇誇老家名產,也有必要表明我對那名產很瞭解;於是我搖搖頭,那模樣就像說:「我相信你這話!」 
  「還有馬呢,」威廉說道。「那才叫棒牲口呢!一匹薩福克馬,碰上好的了,足足頂得上同樣重的金子呢。你自己養過薩福克馬嗎,先生?」 
  「沒——有,」我說道,「沒正而巴經養過。」 
  「我身後那位,我敢說,」威廉說道,「可養過好些那東西呢。」 
  車伕說的那位乘客長有一隻斜得厲害的眼,下巴往外翹,戴了頂窄邊的白色高筒帽,褐色的緊身褲上外側褲線上那些扣子好像從靴口一直排到屁股了。他的下巴離我非常近好像一直翹到車伕肩上,我的後腦勺被他的呼吸弄得癢癢的。我轉身去看他時,他一副很內行的模樣用那只不斜的眼看拉車的那匹領頭馬。 
  「你養過吧?」威廉說道。 
  「養過什麼?」後面那人問道。 
  「養過很多薩福克馬呀?」 
  「不錯,」那人說道,「我什麼馬都養,什麼狗都喂。馬和狗是一些人養著玩的,於我卻是衣食父母——我的房子,老婆,孩子——孩子們認字,寫字,算算術——我的鼻煙,煙草,睡覺,都靠它們!」 
  「這不是應該坐在包廂後面座位上的人,對不對?」威廉擺弄著韁繩湊在我耳旁說道。 
  我把這話看作一種願望的表示,這意味著那人應當坐在我的座位上,於是,我紅著臉建議換座位。 
  「得了,如果你不介意,先生。」威廉說道,「我覺得那樣更好。」 
  我一直視此事為我平生一大失敗。我當初在票房裡定票時,在定票本上寫下「包廂」兩個字,並給了出納半個克朗。一心為了配得上那個神氣的座位,我把不常穿的大衣和披風也穿上了,我覺得我很體面,我還覺得我使那輛馬車增色很多。可是剛出發,我就被一個衣衫不整還長著斜眼的鄉巴佬給取代了。而這人除了散發出馬廄氣味外,一無是處。馬步變緩好讓他從我身邊走過時,他簡直不是個人,而是只蒼蠅! 
  一種對自己的不信任——我一生常在一些小事上產生這種心理,尤其在不該如此想的時候偏會這麼想——還沒能在走出坎特伯雷後發生的這件小事上打住。我想用說粗話來掩飾也沒用。在後來的一路上,我一直從丹田里發聲來說話,可我感不可救藥的年輕和絕望。 
  不過,坐在四匹馬的後面,受過很好的教育,穿著體面的衣裳,口袋裡裝著很多錢,向車外我過去在那艱辛的旅途上宿過的地方望去,還是挺有趣的,讓人感覺奇特。對每一個特別的地方,我都思緒萬千。我朝下看去,看到迎面走過的乞丐,發現我認識的面孔時,就好像又感到那補鍋人把黑手伸進我襯衣的前襟。當我們的車輪從查坦木那狹窄的街道上滾滾駛過時,我又看到買我那短外套的老怪物所住的小巷,我急切地伸長脖子想看看我當時坐在日光和陰影中等拿錢的地方。我們終於來到離倫敦還不到一站路的薩倫學校,從那克裡克爾先生嚴酷地責打學生的學校經過時,我真想把我所有的錢都拿來換得法律許可,下車去把他打一頓,然後把像關在籠裡的麻雀那樣的學生全放掉。 
  我們走到查理十字架旁的金十字旅館,這是當時靠近人口密集處的一家舊旅館。一個侍者把我帶進咖啡室,然後,一個女僕把我帶進我的小臥室,那間封得嚴實像個家庭酒窖的房間裡充滿了如同出租馬車裡一樣的氣味。我仍然痛苦地意識到我的年輕,因為沒人向我表示一分敬意——女侍者不在乎我在什麼問題上有什麼看法,男侍者對我很隨便,對我的不更事大發建議。 
  「喂,」男侍者很親熱地說,「你晚飯想吃什麼呀?年輕的先生大多喜歡吃家禽,來隻雞吧?」 
  我盡可能明確地告訴他,我不喜歡吃雞鴨之類的東西。 
  「你不?」男侍者說道,「年輕的先生大多是吃膩了牛肉和羊肉,那就來一份小腰片吧?」 
  我再沒法說別的,只好同意了這建議。 
  「你喜歡吃土豆嗎?」男侍者歪著頭,堆著奉承的微笑說道,「年輕的先生大多把土豆吃得太多。」 
  我用我最低沉的聲音吩咐他,叫了一份小牛腰加土豆,再加上一切配料;然後我請他去櫃上看看有沒有給特洛伍德·科波菲爾的信。我知道那兒沒有,也決不會有,可我覺得做出等信的樣子才夠派頭。 
  他很快就回來說那裡沒有信(聽到這話,我作大吃一驚狀),並為我的用膳而在靠近火爐的一個小座位鋪上桌布。他這麼做時,還問我喝什麼酒。聽我說「半品托雪利酒」時我猜他准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他好因此而把幾個瓶底上的殘酒湊成這個量。我這麼想是因為我在看報時,瞥見他在一道低低的板壁後(那是他的住宿處)忙著把一些瓶裡的東西倒進一個瓶裡,就像一個化學家和藥劑師一樣。酒拿上來時,我覺得淡而無味,比起一種純外國酒來,它的英國渣滓多得出乎人意料;但我很怯怯地喝了它,什麼也沒說。 
  由於心情很愉快(從此我認為中毒在其過程中並不完全那麼令人不快),我決定去看戲。我選的是考文特花園劇院,在那裡的一個中廂後面,我看了《凱撒》和新的啞劇。那些尊貴的羅馬人在我眼前復生了,他們走來走去讓我開心,他們代替了往日學校裡那些嚴厲的拉丁文教序,這真是一種至新至愉的景象。但是在全劇中真實與神秘的交織、詩歌、燈光、音樂、觀眾、那金碧輝煌的佈景快速而驚人的變換,都使我心醉神迷,感到興奮歡欣。我在夜晚十二點走到落著雨的大街上時,覺得有如在雲端過了幾年浪漫生活後又跌到一個苦惱的世界上,這世界充滿喧囂,一片齷齪,在這裡火把照著,雨傘掙扎著,馬車擠撞著,還有木屐呱嗒著濺起泥水。 
  我從另一個門出來,在街上站了一會兒,好像真是久違了凡塵。不過,我受到的粗暴擁擠和推推撞撞,很快就讓我清醒了,並把我送上了回旅館的路。我邊走,邊回想那輝煌的景象。直到一點鐘後,我喝了些黑啤酒又吃了些蠔子後,還坐在咖啡室裡望著火爐想。 
  那齣戲佔據了我的心,過去也佔據了我的心——因為那齣戲在某種意義上有如一個水晶球,我可以從它看到我早年生活的發展。不知什麼時候,一個青年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現,他穿得瀟灑漂亮,長得英俊倜儻,我實在應該記得這人。可我記得,當時我雖知道他在那兒,卻並沒注意到他進來—— 
  我還記得我仍然坐在咖啡室裡望著火爐冥想。 
  終於,我起身去就寢了,這可讓那侍者鬆了口氣。他的腿早已不耐煩了,在他的小食品間裡不斷扭來扭去,踢打著,作出了各種彆扭動作。向門口走去時,我經過那已進來了的人,並清楚地看見了他。我立刻轉身折回來,再看了他一眼。 
  他認不出我了,我卻一眼就認出了他。 
  如果是別的時候,我可能沒勇氣下決心找他說話,也許會等到下一天再這麼做,或者錯過這機會。可當時是被那齣戲佔據了思緒,他往日對我的保護顯得那麼值得感激,我往日對他的仰慕那麼自然就又重新充滿了我胸間,我便立刻懷著跳得好快的心走向他,說道: 
  「斯梯福茲!你不願和我說話嗎?」 
  他看看我,一如他有時打量人那樣;我看出他那表情是認不出我的樣子。 
  「我怕你不記得我了。」我說道。 
  「我的上帝!」他突然大叫道,「這是小科波菲爾!」 
  我握住他的雙手,我不能把它們放開。要不是因為怕羞,也怕叫他不快,我非摟住他脖子大哭一場呢。 
  「我從來、從來、從來都沒這麼高興過!我親愛的斯梯福茲,見到你我真是非常非常高興啊!」 
  「我見到你也很高興呢!」他親熱地握住我雙手說,「喂,科波菲爾,大孩子,別太激動!」不過,我覺得,看到這相逢的快樂這麼讓我激動,他也滿心歡喜。 
  我擦去無論我怎麼努力也忍不住流下的眼淚,又為此忸怩地大笑一陣,然後我們並肩坐下。 
  「嘿,你怎麼來到這兒的?」斯梯福茲拍拍我肩頭問。 
  「我是今天從坎特伯雷坐車來的。我已被那兒我的一個姨奶奶領養,剛在那兒受完了教育。你怎麼來這兒的呢,斯梯福茲?」 
  「嘿,我成了他們叫的牛津人了,」他答道,「也就是說,我無時不在那裡感到乏味得要命——現在,我是在去我母親那裡的途中。你真是個可愛的夥計,科波菲爾。現在,我看著你,你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 
  「我可馬上就認出了你,」我說道,「不過記起你來要容易些。」 
  他一面撫摸他那一簇簇的卷髮,一面大笑,然後高興地說: 
  「是的,我是在作一種義務旅行。我母親住在離市區不遠處,可是路很糟,我們的家也很單調,所以我今晚留宿在這裡,不往前趕了。我到這裡還不到六個小時,都花在劇院裡打瞌睡和發牢騷上了。」 
  「我也看了戲,」我說道,「是在考文特花園。多愉快,多有聲有色的一齣戲呀,斯梯福茲!」 
  斯梯福茲又開心地大笑。 
  「我親愛的小衛衛,」他又拍拍我肩說道,「你可真是一朵雛菊呀。日出時田野裡的雛菊也不比你更嫩呢!我也去了考文特花園,再沒比那更次的玩藝了。咳,你老弟呀!」 
  後面那話是對那侍者說的。那侍者本站在遠處觀察我們的相認,這時很巴結地走了過來。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爾先生安排在哪兒?」斯梯福茲說道。 
  「對不起,先生?」 
  「他睡在哪兒?幾號房?你懂我說的話嗎?」斯梯福茲說道。 
  「懂,先生,」侍者露出歉意的神色說,「科波菲爾先生現住在四十四號,先生。」 
  「你把科波菲爾先生安頓在馬廄上的那小閣樓裡,」斯梯福茲質問道,「是打的什麼主意?」 
  「唉,你知道,我們不清楚呀,先生,」侍者更誠惶誠恐地答道,「因為科波菲爾先生反正不挑剔。我們可以讓科波菲爾先生住七十二號,先生,如果你滿意。就在你隔壁,先生。」 
  「當然滿意,」斯梯福茲說道,「快去安排吧。」 
  侍者忙去換房間。斯梯福茲因為我曾被安排在四十四號覺得好笑,就又笑了起來,拍著我肩頭,他還請我明天早上十點鐘和他一起用早餐。這更讓我感到受寵若驚也十分樂於接受的邀請。當時已不早了,我們拿了蠟燭上樓,在他的房門前友好地分手。我發現我的新臥室比先前的好多了,一點怪味也沒有,放有一張四柱大床,簡直是一片聖地了。在這床上,在夠六個人用的枕頭中,我很快就懷著愉快的心情入睡了,我夢見了古羅馬,斯梯福茲,還有友誼,直到清早,窗下門外駛過的馬車使我夢到了雷公和眾神,這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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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斯梯福茲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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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時,女侍者敲我的房門,向我報告說刮臉用的水放在門外,我深深痛苦地感到我沒用那東西的需要,便在床上脹紅了臉。我懷疑她在報告時也在笑。由於心存猜疑,我在穿衣時好不苦惱;我還發現,我下去吃早餐時在樓梯上從她身邊經過,由於那猜疑我竟又平添了一種暗中負疚的神情。的確,我非常敏銳地感受到我比自己渴望的年輕些,因此在那種自卑的心態下,我竟不能下決心從她身旁走過,看見她拿把掃帚在那裡,我就一個勁看窗外那座騎在馬上的查理銅像,由於被一片紛亂的出租馬車包圍中,又兼在一片細雨和一層濃霧籠罩下,銅像一點也不神氣。我就這麼看呀,一直看到侍者來提醒我,說有位先生正在等我。 
  我不是在咖啡室裡發現斯梯福茲的,他在一間舒適的密室中等我。那屋裡掛著紅窗簾,鋪土耳其地毯,火爐燒得旺旺的,鋪了乾淨桌布的桌上擺有精美的早餐,還是熱騰騰的呢;餐具櫃上的小圓鏡把房間、火爐、早餐、斯梯福茲和其它一切盡映照在其中。一開始,我還有些拘謹,因為斯梯福茲那麼冷靜、高雅,在一切方面(包括年齡)都高我幾籌;可他對我從容的照顧很快使我不再拘謹害羞而非常愜意自在。他在金十字旅館造成的變化令我讚歎不已,我無法把我昨天經受的沉悶孤單和今天早上的安逸及享受相比較。那個茶房的不敬已不復存在,好像他從沒那樣過一樣。我可以說,他用苦行者的態度來侍候我們。 
  「喏,科波菲爾,」房裡只有我們時,斯梯福茲說,「我很願意聽聽你打算做什麼,你要去哪兒,以及有關你的一切。我覺得你就像我的財寶一樣。」 
  發現他對我依然那樣感興趣,我高興得臉都紅了。我告訴他,我姨奶奶怎樣建議我進行一次小小旅行,以及我要去什麼地方。 
  「那麼,你既不忙,」斯梯福茲說道,「和我一起去海蓋特,在我家住一、兩天吧。你一定會喜歡我母親——她喜歡誇我,也喜歡談論我,不過你會原諒她的——她也一定會喜歡你。」 
  「我希望一切如你說的那樣。」我微笑著答道。 
  「哦!」斯梯福茲說,「但凡喜歡我的人,她都會喜歡,這是絕對的。」 
  「這麼說來,我相信我就會得寵了。」我說道。 
  「好!」斯梯福茲說道,「來加以證明吧。我們要觀光兩個小時——帶你這麼一個新角兒去觀光很開心的,科波菲爾——然後我們乘馬車去海蓋特。」 
  我幾乎以為我是在做夢,以為我馬上要在四十四號房裡醒來,又要面對咖啡室裡那個孤零零的座位和那不敬的侍者了。我給姨奶奶寫信,告訴她我有幸碰到了我喜歡的老同學,還告訴她我接受了他的邀請。寫先信後,我們坐著出租馬車在外面閒逛,看了一通活動畫和一些風景,又到博物館中走了一遭;在博物館中我不僅發現斯梯福茲對無論什麼都知道得很多,並注意到他對他的見多識廣又多麼不自以為是。 
  「你要在大學裡得到很高的學位了,斯梯福茲,」我說道,「如果你還沒得到的話,他們應以你為榮呢。」 
  「·我得到一個學位!」斯梯福茲叫道,「不是我呢!我親愛的雛菊——我叫你雛菊,你不介意吧?」 
  「一點也不!」我說。 
  「你真是個好人!我親愛的雛菊,」斯梯福茲笑著說道,「我毫無顯示張揚自己的想法或志向。我為自己做得夠多了。 
  我覺得,我現在這樣子也夠迂的了。」 
  「但是名譽——」我開始想說。 
  「你這可笑的雛菊!」斯梯福茲更誠懇地笑道,「為什麼我要勞神讓那些蠢傢伙仰頭看我呢?讓他們去仰望別的什麼人吧。名譽是為那號傢伙準備的,等那些傢伙去得好了。」 
  我很不好意思,因為我竟這麼荒謬,於是我想換個話題。這並不難,因為斯梯福茲一向都可以由著他那自得安逸的天性從一個話題轉向另一個話題的。 
  觀光以後就吃飯。短短的冬日一下就過去了。當馬車把我們載到海蓋特山頂一所古老的磚房前時,暮色已降臨了。我們下車時,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雖然還不算老)站在門前,她稱斯梯福茲為「我最親愛的詹姆士」並摟住他。這婦人氣質高雅,臉也很漂亮。斯梯福茲介紹這婦人是他母親,她很威儀地向我表示了歡迎。 
  這是一幢老式住宅,有世家風範,很安靜整齊。從我的臥室窗口可把倫敦盡收眼底,那城市就像一團氣霧一樣懸浮在遠處,從那團氣霧裡透出點點閃爍的燈火。更衣時,我僅來得及看看那些結實的傢俱,那些裝進了框架的手工(我猜那準是斯梯福茲的母親未出嫁前做的),還有一些蠟筆肖像畫,上面的女人在頭髮上和鯨骨硬襯上都補了粉,當剛升著的火爐劈啪作響冒出熱氣時,這些女人在牆上若隱若現,這時我也被請去用飯了。 
  餐廳中還有個女人,個頭不高,膚色很黑,看上去有些彆扭,但仍還俊俏。我所以被這女人吸引,也許因為見到她我感到有點意外,抑或我正坐在她對面;或由於她身上實在有什麼令人注意處。她頭髮黑黑的,黑黑的眼睛神色銳利,人很瘦,嘴唇上有道疤。這是一道很舊的疤痕了——我應當叫它為縫痕,因為它並沒有變色,而且早已痊癒了多年——這道疤切過她的嘴,直切向下頦,而現在由於隔著桌子,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只有上嘴唇部分除外,而這一部分也有點變形。我心中判斷她約三十歲左右,而且很願嫁人了。她有點像殘花敗柳,就像一座很久以前就招租了的房子;但是,正如我先前說過的,她還有些地方仍俊俏。她那麼瘦似乎是因為被她心頭有一種耗蝕的火烤乾的,這火在她那令人生畏的眼睛裡找到噴射口。 
  她被介紹為達特爾小姐,而斯梯福茲和他的母親都稱她為蘿莎。我發現她住在這兒,多年來做斯梯福茲夫人的女伴。我感到她從不直接了當說出她的心裡話,而是一個勁暗示,她暗示得越多那意思就越不清楚。比方說吧,斯梯福茲夫人與其說是認真不如說是開玩笑地說,她怕她兒子在大學裡過著很荒唐的生活,而達特爾小姐就插進來說: 
  「哦,真的?你知道我很無知的,我只是請教,可是不是總是那樣呢?我認為都認為那種生活是——是不是?」 
  「那是為一種非常嚴肅的職業施行的教育,如果你說的是它的話,蘿莎。」斯梯福茲太太多少有點冷淡地答道。 
  「哦!不錯!的確這樣,」達特爾小姐緊接著說道,「不過到底是不是那樣呢?如果我說錯了,我希望有人來糾正—— 
  真的是不是那樣的呢?」 
  「真的什麼樣?」斯梯福茲夫人說道。 
  「哦!你是說·不·是那樣的!」達特爾小姐緊接道,「行了,我聽了高興極了!喏,我知道怎麼做好了。多請教的好處就是這樣。關於那種生活,我再也不許人當我面說那是揮霍呀,放蕩呀,或這類話了。」 
  「你會正確的,」斯梯福茲夫人說道,「我兒子的導師是一個方正的人;如果我不絕對信任我兒子,我應當信任他。」 
  「你應當?」達特爾小姐說道,「天哪!方正,他方正嗎? 
  真正地方正,是嗎?」 
  「是的,我相信是這樣的。」斯梯福茲夫人說道。 
  「多好呀!」達特爾小姐說道,「多讓人放心呀!真的方正嗎?那麼他不是的——當然,他要是真的方正,就不會不是的了。嘿,現在我對他很樂觀了。你想像不出,確知他是真正方正了,我是多麼器重他呀!」 
  對每個提問的意見,對說完後被人反對的每一件事作的更正,她都用這種暗示表示。有時,她甚至和斯梯福茲發生衝突,我花了好大力氣也不能佯裝不知。晚飯結束前,就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斯梯福茲夫人向我談及去薩福克的意圖,我信口便說如果斯梯福茲能和我去那兒,我會多高興。我對斯梯福茲解釋道,我是去看望我的老保姆,還看望皮果提先生一家,我順便又提醒他在學校時見過的那個船夫。 
  「哦!那個痛快爽直的傢伙!」斯梯福茲說道,「他有個兒子,是不是?」 
  「不,那是他的侄兒,可他把他認作兒子了,」我答道,「他還有一個很好看的外甥女,他把她認作女兒。總之,在他的房子裡(不如說是船裡,因為他是住在擱在旱地上的一艘船裡)住滿了蒙受著他恩惠和仁慈的人。你一定會很樂意見識那一大家人。」 
  「我會嗎?」斯梯福茲答道,「嘿,我想我會的。我應該想想該怎麼辦。別說和雛菊你一起旅行有多快活了——就是和那種人一起,成為他們中一員,這趟旅行也值。」 
  由於有了新希望而快樂,我的心也跳起來了。可他說到「那種人」時用了那種口氣,一直目光銳利監視著我們的達特爾小姐又插進來說話了。 
  「哦,不過,真的嗎?一定告訴我。他們是嗎?」她說道。 
  「他們是什麼?誰是什麼?」斯梯福茲問道。 
  「那些人呀!他們真是動物或傻子嗎?真是另一類東西嗎? 
  我好想知道。」 
  「嗨,在他們和我們之間有很大的距離呢,」斯梯福茲冷冷地說,「他們不像我們這樣多愁善感。他們的感受不大容易被驚嚇,也不容易受傷害。他們是非常正經的,我敢說——如果有人對此持異議,我也不和這人爭議。但他們性格線條粗糙,可也許這正是他們的福氣,這就像他們粗糙的皮膚那樣,不易受傷。」 
  「真的?」達特爾小姐說道,「嘿,我現在不知道我曾在什麼時候聽過比這更叫我開心的話,真叫人感到快慰呀!知道他們受了苦時卻感覺不到,這真是叫人高興啊!過去,我的確有時為那種人感到不安,現在我再也不用為他們不安了。活著,並且學習。我曾疑惑過,我承認,可現在疑雲一掃而光了。過去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這就顯出請教的好處了—— 
  是不是?」 
  我當時相信斯梯福茲所說的話只是開玩笑,或只是為了逗逗達特爾小姐;她離開後,只剩我倆坐在火爐前時,我期待他會這麼講。可他只是問我對她的看法。 
  「她很聰明,是不是?」我問道。 
  「聰明!她把每件事都拿到磨刀石上磨,」斯梯福茲說道,「把它磨得好尖,就像這幾年來她磨尖了她自己的臉和身材。 
  她不斷地磨呀磨呀,把自己給磨蝕掉,只剩下刀刃了。」 
  「她嘴唇上那個疤多顯眼!」我說道。 
  斯梯福茲的臉沉了下來,他頓了一下。 
  「嘿,其實嘛,」他接著說,「那是·我弄的。」 
  「因為一場不幸的事故?」 
  「不。我還是個小男孩時,她把我惹惱了,我就把一把錘子朝她扔過去。我過去準是一個前程無量的小天使!」 
  談到這麼一個痛苦的話題,這令我很後悔,可這會兒後悔也沒用了。 
  「打那時起,就有了這個你看到的疤,」斯梯福茲說道,「她會把這疤帶入墳墓,如果她能在墳墓裡得到安息的話;不過我不能相信她會在什麼地方得到安息。她是我父親一個表兄弟一類的人的孩子,沒有了母親。後來她父親也死了,那時已孀居的家母就把她接來作女伴。她本來已有兩千鎊,再加上每年的利息。這就是你想知道的蘿莎·達特爾小姐的歷史。」 
  「無疑,她對你像對兄弟那麼愛著。」 
  「哼!」斯梯福茲望著火答道,「有些做兄弟的不願被愛得太過份,有的愛——算了,還是喝酒吧,科波菲爾!我們要為你而祝福田野裡的雛菊,也為我——使我更感羞慚——祝福山谷裡不勞碌奔忙的百合花!」他興沖沖地說這幾句話,這時曾浮現在他臉上的那種含愁意的微笑消失了,他又和以往那樣坦率迷人了。 
  我們進去喝茶時,我不禁深懷感觸地看那道疤並為之痛苦。不久,我發現那疤是她臉部最敏感的部分。她的臉變白時,那個疤先變成一條晦暗的鉛色痕記,完全顯示出,就像一條經火烤後的隱性墨水痕記。在她和斯梯福茲就擲雙陸而進行的爭論中——我覺得她有那麼一會大動肝火了,也就在那時我看見那個疤像牆上的古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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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即凶兆之意。典出自《舊約》中《但以理書》的第六章。 
  我對斯梯福茲夫人那樣崇拜她的兒子一點也不大驚小怪。她似乎不說或不想別的任何事。她把裝在一個金盒子裡的他嬰兒時的畫像給我看,盒子裡還放了些他的胎發;她又把我剛認識他那會他的畫像給我看;他現在的畫像則被她掛在胸前。她把他給她寫的所有的信都放在火爐附近的一個櫃裡;她本要將其中一些讀給我聽,我也准樂意聽,可他卻攔住,把她支吾過去了。 
  「你們是,我兒子告訴我說,在克裡克爾先生的學校裡認識的,」斯梯福茲夫人說道,這時我倆在一張桌旁談話,他倆在另一張桌子擲雙陸,「的確,我記得,他那時說過在那裡有一個比他小的學生很令他喜歡,可你能體諒,我忘了你的名字了。」 
  「他在那裡對我很慷慨,很義氣,夫人,」我說道,「我也好需要這樣一個朋友。如果沒有他,我准完了。」 
  「他從來都很慷慨,很義氣。」斯梯福茲夫人驕傲地說。 
  上帝知道,我是打心眼裡贊同這話的。斯梯福茲夫人也知道。她對我的那種威儀也少了許多,只有在誇她兒子時,她才擺出那不可一世的高傲。 
  「一般說來,那學校對我孩子並不合適,」她說道,「差得遠了;不過在當時,有些特殊條件比選擇學校本身更當受到重視。我孩子因個性高傲,需要一個人意識到他的優越,心甘情願尊敬他、崇拜他;在那裡,我們就找得到這麼一個人。」 
  我知道這點,因為我知道那人是誰。不過,我並不因此更憎惡他,反覺得這是他可以補救他過失的長處了——如果無法拒絕像斯梯福茲那樣一個不可拒絕的人算是長處的話。 
  「在那兒,出於自覺自願的提高自己和自尊,我兒子的天份得以發展,」那位疼愛孩子的夫人繼續說道,「他本可不受任何約束,但他發現自己是那兒的至尊無上者後,就不顧一切地決心要事事做得與自己身份相符。他就是那樣的人。」 
  我心悅誠服地應聲說,他就是那樣的人。 
  「因此,順從自己意願,不受任何強制,我兒子走自己的路,只要他高興,總能超越任何對手,」她繼續說,「科波菲爾先生,我兒子說,你非常崇拜他,昨天你們相遇時,你竟高興得哭了起來。我不會是個誠實的女人,如果我對小兒能這麼打動人心表示驚歎的話;但是,對任何能賞識他長處的人,我無法冷漠對待之,所以我很高興在這兒見到你。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他對你是懷著不同尋常的情誼的,對他的保護你可以完全信任。」 
  達特爾小姐擲雙陸就像做別的事那樣專心。如果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是在雙陸遊戲盤邊,我一定會以為她所以形銷骨立,所以雙眼變大,都由於這遊戲拚搏而不是由於別的什麼原因。不過,我在無限高興聽斯梯福茲夫人說那些話時,並為受到她的器重而自認為這是離開坎特伯雷以來舉止最老成時,我要以為我說的話或我的神色有一絲半點被達特爾小姐疏忽了,那我就大錯特錯了。 
  那天晚上過了不少時間後,一個盛著酒杯和酒瓶的盤子送進了屋,斯梯福茲邊烤火邊許諾說要認真考慮和我同去鄉下的事。他說用不著急什麼,在這兒住一個星期也沒問題;他母親也很熱情地這麼說。我們談話時,他不止一次把我叫作雛菊,這個綽號又引出了達特爾小姐一番話來。 
  「不過,唉呀,科波菲爾先生,」她問道,「這是一個綽號嗎?他為什麼給你起這個綽號?是不是——啊?因為他覺得你年幼無知呢?我在這類事上是很無知的。」 
  我紅著臉回答說我想是的。 
  「哦!」達特爾小姐說道,「現在我知道了這點,我很高興!我請教,於是我知道了,我很高興。他認為你年幼無知;而你還是他的朋友。嘿,太讓人開心了!」 
  不久後,她去就寢了,斯梯福茲夫人也告退了。斯梯福茲和我又圍爐烤火這麼再挨了半小時。談著特拉德爾和老薩倫學校其他的人,這才一起上樓。斯梯福茲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我進去看了看。這簡直就是一幅安樂圖,到處是安樂椅、靠墊、腳凳,都是他母親親自裝飾安排的,該有的東西應有盡有。最後,在牆上的一幅畫中,她那漂亮的臉俯視她的愛子,彷彿哪怕她的愛子睡著了也應受到她的關注。 
  我發現我屋中的火爐此時燃得正旺,窗前的簾子和床四周的幔帳都已拉下,這一來屋裡顯得很整齊。我坐在靠近火爐的一張椅子上,品味我的快樂。就這樣細細品味了一些時候後,我發現在爐架上有一幅達特爾小姐的畫像,她正很迫切地望著我。 
  這是一幅令人吃驚的肖像,當然看上去也驚人。畫家並沒畫出那道疤,可我把它畫了上去,這一來那道疤就在那兒若隱若現,時而像我吃飯時看到的那樣只限於在上嘴唇,時而像我在她生氣時所看到的那樣顯出了整個錘印。 
  我悶悶地想,他們為什麼不把她放在什麼別的地方,偏放在這屋裡呢?為了避開她,我就急急地脫衣、熄燈、上床。可是當我入睡時,我仍忘不了她還在那兒盯著,「不過,是真的嗎?我很想知道呢;」我半夜醒來時,發現我在夢裡很不安地向各種各樣的人問那是不是真的——卻根本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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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小愛米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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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說那家有個常跟著斯梯福茲的僕人,他是斯梯福茲在大學裡雇的。這僕人看上去就像舉止得體的樣板。我相信,在和他處於同一地位的人中,再沒有比他更體面的了。他少言寡語,腳步輕巧,態度沉靜,馴服順從,無微不至,在需要時總會出現,不需要時決不挨邊;但他最值得重視的是他的體面的儀表。他的臉並不柔順,脖子僵僵的,頭部平滑整齊,短短的頭髮貼在頭兩側,語氣總是輕柔的,S那個字母他總低聲說得特別清晰,以至叫人以為他似乎比別人都更多使用這個字母1。他使他的一切儀態無不堪稱體面。哪怕是他的鼻子是倒長的,他也會使它變得體面。他使他身邊的空氣都是體面的,時時與之相伴相行。他是那麼體面得地道、完美,叫人幾乎不可能疑心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是那麼體面至極,以至沒人想到他應穿上僕人的制服。要他做任何有傷體面的事就等於侮辱一個最體面的人。我看出,女傭們都自然而然對此很清楚,所以她們自己忙忙碌碌去做事,讓他呆在食品室的火爐邊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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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S是斯梯福茲這個姓氏的第一個字母。 
  我從沒見過這麼金口難開的人。而這種個性又和他其它的一切個性一樣,使他更體面了。就連他的教名無人知道這事,似乎也成為他體面的一個部分。大家只知道他姓李提默,沒人可以對此有任何異議。叫彼得可以被絞死,叫湯姆可以被流放,而叫李提默是很體面的。 
  我深信,由於那種抽像的引人起敬的體面,使我在此人面前格外自覺年輕。我猜不出他有多大年紀——這當然又是使他應當受稱許的一點;因為根據他那沉靜的體面儀表,可以說他五十歲,也可以說他三十歲。 
  早晨,我起床之前,李提默就進了我臥室,把那惱人的刮鬍子用水端給我,把我的衣放好。我拉起床帷朝他看,只見他似乎不受一月東風的影響,仍保持著體面的適中溫度,連呼出的氣都不見白霧,他就這樣把我的靴擺好立起像是準備邁步跳舞那樣,又把我的衣像一個嬰兒那樣放下,吹去上面的纖塵。 
  我向他道早安,並問他幾點鐘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我所見過的最體面的雙面蓋表,用大拇指按著彈簧好不讓它多打開半點,然後像禮蠔問卜一樣朝蓋裡看看便關上,再說:對不起,八點半鐘。 
  「斯梯福茲先生很想知道你睡得好不好,先生。」 
  「謝謝你,」我說道,「實在很好。斯梯福茲先生很好嗎?」 
  「謝謝你,先生,斯梯福茲先生也還好。」這是他的另一特徵——修辭中從不用最高級,永遠是冷靜的溫吞詞。 
  「還有別的事賞給我做嗎,先生?預備鈴是在九點響;一家人在九點半用早餐。」 
  「沒有了,謝謝你。」 
  「我謝謝你呢,先生,對不起。」他走過床邊,頭略略一低,以示對剛才糾正我話的歉意,然後走出去,彷彿我剛進入於我至關重要的甜睡那樣把門很輕地關上。 
  每天早上,我們都這麼不變地對話,一字不多,也一字不少。無論頭天晚上我得到斯梯福茲的友誼,受到斯梯福茲夫人的信任,或與達特爾小姐交談等,使我成熟了多少,只要這最體面的人到我跟前,我就必然像我們那些名氣不大的詩人歌頌的那樣「又變成了一個小孩。」 
  他為我們備馬,無所不曉的斯梯福茲教我騎馬。他為我們備好鈍頭劍,斯梯福茲教我擊劍——他還為我們備手套,我倆開始跟著同一個教練提高拳擊術。在這些技能學科方面,斯梯福茲覺得我是外行,我也從不介意;可是我無法忍受在李提默面前顯示出我的笨拙。我沒有理由相信他李提默通曉這些技能,他那體面的某根睫毛顫了顫也並不足以使我作此想,可是只要我們練習時有他在場,我就覺得我乃是最不老練、最沒經驗的人了。 
  我對人尤為注意,因為當時他給我一種特殊感受,還因為後來發生的事。 
  那個星期過得非常愉快。可以想得出,在我那樣快活得如上九重天的心情下,那個星期過得飛快。那個星期使我得以進一步瞭解斯梯福茲,也使我得以能在無數事情上稱許他。那個星期結束時,我覺得我好像已和他共處了遠不止一個星期了。與他所能表現的方式相比,他把我看作一個玩具的那種大模大樣更投我心思。這種態度使我回憶起我們舊時之誼,就像是舊誼自然的延續,這種態度使我感到他一如既往;在和他比較優劣時,以及用任何平等標準衡量我在他友情中應有的地位時,這種態度又使我減輕了在這些情況下我產生的不安,最重要的是,這種態度是他從不對別人顯示的一種親密無間的、無拘無束的、熱情洋溢的態度。由於在學校時,他就待我和待其他人不同,我滿心歡喜地認為他生平把我看得與他其他朋友不一般。我相信,我比其他任何朋友更貼近他的心,我自己的心也由於敬慕他而溫暖起來。 
  他決定和我一起去鄉下,我們也該出發了。開始,他還拿不定主意是否帶李提默去,後來決定讓李提默留在家裡。那個安於任何安排的體面人把我們的行囊在我們將乘坐的赴倫敦小馬車上放得妥妥貼貼,好像要讓它們受幾千年的震動也不受損壞;然後他十分鎮靜地接受我恭恭敬敬獻上的禮金。 
  我們向斯梯福茲夫人和達特爾小姐告別。我懷著無限謝意,愛子情深的母親則懷著無限慈愛。我最後看到的是李提默那沉著的目光;我當時想像那是默默地在表示我的確太年輕了。 
  我不想再寫我一路順風回到舊日故地的感想了。我們乘郵車去那裡。我記得我特別為雅茅斯的名聲擔心,所以經過黑暗的街道往旅店去的時候,聽斯梯福茲說據他所能見的來看,這是一個令人好奇的洞,我就好不高興。我們一到就睡了(經過「海豚」的門口時,我看見我那老朋友的一雙髒鞋和鞋套),第二天早晨我們很遲才吃早餐。精神飽滿的斯梯福茲早在我起床前就去海濱散過步了。據他說,他已結識了當地半數的船夫。此外,他還從遠處看到他斷定是皮果提先生住處的地方,那裡的煙囪正冒著煙;他告訴我,他很想走進去對他們發誓,說他就是他們已認不出了的我呢。 
  「你準備什麼時候把我介紹給那裡的人呀,雛菊?」他說道,「我一切服從你安排呢。按你的意思辦吧!」 
  「嘿,我正在想,今天晚上,他們都向爐而坐時,斯梯福茲,應該是個好機會。我希望你在那兒一個愜意的時刻去看看,那是個美妙的地方。」 
  「就這樣了!」斯梯福茲答道,「今天晚上吧。」 
  「我一點都沒讓他們知道我們就在這裡,你明白,」我很快活地說道,「我們應該出乎他們意外地出現。」 
  「哦,當然!如果我們不出乎他們意外地到出現,」斯梯福茲說,「那就沒什麼樂趣了。讓我們看看本色的當地人吧。」 
  「不過他們·畢·竟·是你說的那種人呢。」我跟著說。 
  「哈!什麼!你記得我和蘿莎的爭執了,是嗎?」他面露機警地叫著說道,「那個混帳女孩,我有點怕她呢。我覺得她像個女妖。不過管她呢。你現在要幹什麼?我猜,你要去看你的保姆吧?」 
  「啊,是的,」我說道,「我得先去看看皮果提呢。」 
  「得,」斯梯福茲看看他的表說道,「如果我把你放出去,交給她守著你哭兩個小時,這時間夠不夠了?」 
  我笑著回答說,我想那時間夠我們哭的了,不過他也應當去,因為他會發現他人沒到時名氣已到了,他幾乎和我一樣舉足輕重。 
  「你希望我去什麼地方,我就去什麼地方,」斯梯福茲說道,「你希望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告訴我怎麼個去法;兩個小時後,我就按你的意思登場,不管是出悲劇還是出喜劇。」 
  我把尋找巴古斯先生——來往於布蘭德斯通和其它各地的車伕——的住址的方法詳詳細細告訴他,約好後我就一個人前往了。空氣很清新爽快,地面乾燥,海面微波但平靜,太陽不散出很多熱卻也散出許多光;一切都朝氣蓬勃,充滿生機。因來到這兒而心情歡暢的我也那麼朝氣蓬勃,充滿生機,我竟想攔住街上行人,和他們一一握手才好呢。 
  當然,街道顯得小了。兒童時見過的街,當我們長大後再回去就發現總是這樣的,我相信是這樣。可是街上的一切我都沒忘記。在走到歐默先生的店舖前,我沒發現任何變化。過去寫著「歐默」的地方,現在變成了「歐默——約拉姆」字樣,可「專營布料、成衣、衣飾、喪事用品等等」的字號依舊。 
  我在街對面讀了這些字後,腳步非常自然地走到鋪門口。我穿過街來到門口朝鋪子裡看。店舖後部有個俊俏的女人,她搖著懷裡的一個孩子,而圍裙被另一個小傢伙拉著。我不費力就認出了這是明妮,也很不費力地認出了她的孩子們。客廳的玻璃門關著,可是我還能聽到院子對面那作坊中隱隱傳來的老聲音,似乎一點也沒變。 
  「歐默先生在家嗎?」我走進去說道,「如果他在,我想見見他。」 
  「哦,是的,先生,他在家,」明妮說道,「外面的這種天氣對他的氣喘可不適呢。喬,叫你外公來!」 
  牽著她圍裙的那小傢伙就那麼雄赳赳地叫了一聲,連他自己也為那一聲不好意思了,聽了她稱讚後便把臉埋到她裙子裡。我聽到一陣沉重的喘氣聲向我們走來,不久,比過去更加喘氣得厲害卻外表並不怎麼更顯老的歐默先生就站在我面前了。 
  「聽從你的吩咐,先生,」歐默先生說道,「你有什麼吩咐嗎,先生?」 
  「如果你願意,歐默先生,你可以和我握手呀!」我伸出手說道,「你曾對我很親切,我怕我當時並沒把這想法說出來過呢。」 
  「我是不是那樣呀?」老人緊接道,「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可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了。你準知道我嗎?」 
  「一點不錯。」 
  「我覺得我的記憶力就像我的呼吸一樣不夠了,」歐默先生看著我,搖搖頭說道,「因為我記不起來你了。」 
  「你不記得你去馬車旁接我,我在這兒吃早飯,我們——你,我,約拉姆太太,還有約拉姆先生——他那時還不是他丈夫呢——一起坐車去布蘭德斯通嗎?」 
  「啊,天哪!」歐默先生吃驚得大咳一陣後叫道,「可不是嗎!明妮,我親愛的,你記起了嗎?唉呀,是——是位太太的喪事,我相信?」 
  「我母親。」我答道。 
  「的——確,」歐默先生用手指劃著我的背心說道,「還有一個小孩呢!那是兩個人的喪事。小孩就躺在大人身邊。那是布蘭德斯通,當然囉。啊!那以後你過得好嗎?」 
  「很好。」我一面向他感謝,一面表示希望他也很好。 
  「哦!沒什麼可怨的,你知道,」歐默先生說道,「我覺得我的呼吸越來越短促了,不過,隨著一個人的年紀越來越大,呼吸也不會越來越長呀。事既如此,就聽其自然吧,盡可能活著才是。這是最好的辦法,對不對?」 
  歐默先生又笑得咳嗽起來,她女兒本來站在他一旁正搖著最小的孩子,來幫助他平靜下來。 
  「啊呀!」歐默先生說道,「是啊,的確。兩個人的喪事!嘿,也就在那次旅行中,如果你信我說的,定下了我的明妮和約拉姆結婚的日子。『一定定下來,先生,』約拉姆說道,『是啊,一定,父親,』明妮又說道。現在,他已經是合夥人了。看這兒!最小的呢!」 
  明妮笑了。她父親把一隻胖手指伸進被她放在櫃檯那兒搖的小孩的手裡時,她摸摸兩邊紮起的頭髮。 
  「兩個人的喪事,當然!」歐默先生回憶往事那樣地點點頭說道,「一點也不錯!約拉姆那時正在釘一具帶銀釘的灰棺,不是這個身材」——他指的是櫃檯上蹦跳的那孩子的身高,「足足要大兩寸呢。你要吃點什麼嗎?」 
  我婉謝了。 
  「讓我想想,」歐默先生說道,「車伕巴吉斯的太太——船夫皮果提的妹妹——和你們家有過什麼關係吧?她在那裡做過事,是吧?」 
  我的肯定答覆給了他很大的滿足。 
  「我相信我的呼吸會長的,因為我的記憶力好起來了,」歐默先生說道,「得,先生,我們這裡有她的一個年輕的親戚,幫我們幹活,她對成衣這方面的品味挺高雅的——我敢說,我不相信英國有哪個公爵夫人能比得上她。」 
  「不會是小愛米麗吧?」我脫口而出說道。 
  「愛米麗是她的名字,」歐默先生說道,「而且她也的確小。可是,如果你肯信我說的,她生有那樣一張臉,這鎮上一半的女人都為這妒忌得發瘋呢。」 
  「瞎說,父親!」明妮說道。 
  「我親愛的,」歐默先生說道,「我可並沒把你算在這裡邊呀,」他向我使個眼色說道,「我不過是說,雅茅斯一半的女人——啊,在這方圓五英里內——都為這妒忌得發瘋呢。」 
  「那麼,她就該守本分,父親,」明妮說道,「不給她們以什麼把柄而讓她們議論她,她們也就不會議論她了。」 
  「她們不會,我親愛的!」歐默先生答道,「她們不會!這就是你對人生的見解嗎?什麼女人不當做的事這些女人做不到的,尤其是在涉及一個女人的美貌這問題上時。」 
  我真以為歐默先生開心地講了這番諷刺話後就會完蛋了。他咳得好厲害,他頑強想恢復的努力全失敗,無論怎麼他也透不過氣來,我滿以為他的頭會落到櫃檯後面,而他那膝部飾有褪色小緞帶的黑短褲會在無力的掙扎後終於顫巍巍翹起來。可他終於喘上了氣,不過他仍然喘得很難,而是精疲力盡到不得不坐在帳房桌旁的小凳上了。 
  「你知道,」他艱難地喘著氣,擦著頭說道,「她在這裡不和什麼人來往;她也從不對任何認識的人親熱,更別說有情人了。結果,竟傳開了一個很刻毒的說法,說愛米麗要做貴婦人。我的看法是,所以會流傳這種說法,主要是因為她在學校裡說過,如果她是個貴婦人,她一定為她舅舅——她知道吧?——做這做那,給他買這樣那樣的好東西。」 
  「我向你擔保,歐默先生,她對我說過那種話,」我急切地說道,「那時我們還是小孩呢。」 
  歐默先生一面點頭,一面擦著下巴。「的確是這樣。她還能用很小一點點東西就把自己打扮得——你知道——比大多數人用很多東西打扮得更好,這就使得情形不那麼令人愉快了。再說,她可算有點任性,甚至我本人也把這叫任性,」歐默先生說道,「心思不大能捉摸,有點被慣壞了——不能一下子把自己管束住。反對她的話一向也不過如此吧,明妮?」 
  「不過如此,父親,」約拉姆太太說道,「我相信,最壞的也就不過如此。」 
  「她得到一份差使,」歐默先生說道,「是給一位壞脾氣的老婦人做伴,因此她們相處得不怎麼好,她就不肯再幹下去了。最後,她到了這裡,約定做三年學徒。幾乎已過了兩年了。她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孩。她抵得上六個!明妮,她現在頂得上六個吧?」 
  「是的,父親,」明妮說道,「千萬別再說我詆毀她!」 
  「好的,」歐默先生說道,「不錯。那麼,少爺,」他又把他的下巴擦了擦說道,「我相信我再沒什麼可說的了,省得你以為我呼吸短,話卻長。」 
  由於他們談到愛米麗時壓低了聲音,我想她肯定就在附近。我問是否是這樣時,歐默先生點點頭,還向客廳的門點點頭。我忙問能否悄悄看一眼,回答是請便。於是,我隔著玻璃看到坐在那裡幹活的她。我看見她了,一個最美的小人兒,她那對明亮的藍眼睛曾窺見我的內心;她笑著向在她身邊玩的一個孩子轉過身來,這是明妮的又一個孩子;她明朗的臉上顯示出足以證實我剛才聽人說到的那股任性氣,但也隱有舊日那種難於揣測捉摸的羞怯;不過,我相信,她的嬌容中沒有一處不是含著嚮往善美和追求幸福的意味,也沒有一處不是正顯得善美和幸福。 
  院子對面那似乎從來不曾間歇過的調子!——唉!實際上也是從來不曾間歇過的呀——那調子不斷地被敲打著奏出。 
  「你不願意進去,」歐默先生說道,「和她談談嗎?進去和她談談呀,先生!別客氣!」 
  我當時很不好意思那麼做——我怕她尷尬,同樣也怕自己尷尬;可我記住她晚上離開的時間了,這樣我可以屆時去看望。就這樣,我告別了歐默先生,他俊俏的女兒及其孩子,向我親愛的老皮果提家走去。 
  她正在瓦屋頂下的廚房做飯!我剛敲下門,她就來開門,問我有何貴幹。我笑咪咪看著她,可她看著我時並不笑。我一直給她寫信,可我們已經有七年沒見過面了。 
  「巴吉斯先生在家嗎,太太?」我學著粗魯的口氣問她道。 
  「在家,先生,」皮果提答道,「可他患痛風症正躺著呢。」 
  「他現在不去布蘭德斯通了吧?」我問道。 
  「他不病時,就去那,」她答道。 
  「你去過那兒嗎,巴吉斯太太?」 
  她非常留心地盯我看。我看到她馬上把兩手合到一起。 
  「我想打聽那裡的一幢房子,就是他們叫做——叫做什麼?——鴉巢的那幢房子。」我說道。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驚又疑地伸出兩手,好像要趕我走似的。 
  「皮果提!」我對她叫道。 
  她叫道:「我親愛的孩子!」我們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她是多麼欣喜若狂,她怎麼對我又笑又哭;她顯示出怎樣的驕傲、快樂和悲傷(因為不能再把儼然是她的驕傲和快樂的我抱在懷中了);我不忍再細說。我不必擔心當時自己太年少而不能回應她的激情。我相信,那天早上是我平生—— 
  對她也如此——最恣意歡笑和流淚的一次。 
  「巴吉斯一定會很高興的,」皮果提用圍裙擦著眼淚說,「這比好幾大包膏藥還要對他有好處些。我可以去告訴他說你來了嗎?你要不要上去看他呢,我親愛的?」 
  當然我要去的。可是皮果提走出門可不如她說的那麼容易,因為每次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時,就又扶著我的肩笑一陣又哭一陣。後來,為了使解決這問題變得容易些,我就和她一起上樓;在外面我等了一分鐘,讓她先去通知巴吉斯先生,然後我才出現在那位病人面前。 
  他十分熱誠地接待我。由於他痛得太厲害,他不能和我握手,就請我握握他睡帽頂上的帽纓,我很誠心誠意地照辦了。我坐到床邊時,他說他好像又在布蘭德斯通大道上為我趕車一樣而感到許多好處。他躺在床上,臉朝上,全身被被子摀住似乎只剩下那張臉了——像傳說中的天使一樣——那是我見過的最奇特的一種畫面。 
  「我在車上寫下的那名字是什麼呀,先生?」巴吉斯先生因為患痛風而慢慢地微笑著說。 
  「啊!」巴吉斯先生,關於那個問題,我們曾進行過一些認真交談呢,對不對?」 
  「我願意了很久吧,先生?」 
  「很久。」我說道。 
  「我一點也不後悔,」巴吉斯先生說道,「有一次,你告訴我,說她會做各種果餅、點心和各種飯菜,你還記得嗎?」 
  「是啊,我記得很清楚,」我答道。 
  「那就像蔓青一樣真實,」巴吉斯先生說道,「那就像,」巴吉斯先生點點睡帽(那是他表示加重語氣的唯一工具)說道,「像稅捐一樣真實。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 
  巴吉斯先生把目光轉向我,好像要我同意他在床上思考的這一結論;我表示了同意。 
  「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巴吉斯先生重複道,「我這麼一個窮的人躺在床上想出了這點。我是個很窮的人哪,先生。」 
  「聽了這話,我很難過,巴吉斯先生。」 
  「一個很窮的人,我真的是的。」巴吉斯先生說道。 
  說到這裡,他的右手慢慢地、無力地從被子下伸出,盲目地摸來摸去,直到摸到稀稀鬆松繫在床邊的一根棍兒。他用這棍撥來撥去,臉上顯得極為焦慮不安。巴吉斯先生撥到一隻箱子(我只能看到箱子的一端)。這時他表情才平靜了。 
  「舊衣服呢。」巴吉斯先生說道。 
  「哦!」我說道。 
  「我巴不得這全是錢呢,先生,」巴吉斯先生說道。 
  「我也巴不得,的確。」我說道。 
  「可這·不·是。」巴吉斯先生眼睛盡可能睜大了說道。 
  我表示我完全相信,巴吉斯先生更溫和地把目光轉向他太太說道: 
  「她,克·皮·巴吉斯,是最能幹、最好的女人。任何人能對克·皮·巴吉斯給予的稱許,她都配得上,而且還不止哪!我親愛的,你今天準備一頓晚飯,招待客人,弄點好吃好喝的,好不好?」 
  要不是看到坐在床對側的皮果提使勁表示希望我不推辭,我真要反對這種客套的禮節了。我就沒說什麼。 
  「我身邊的什麼地方有點點錢,我親愛的,」巴吉斯先生說道,「可我有些累了。如果你和大衛先生能先出去一會,讓我睡一小會,我醒後就設法找出那錢來。」 
  按照他的要求,我們離開了臥室。走到房門外,皮果提告訴我說巴吉斯先生比從前更「小氣」了,每次要從他的儲蓄中拿一個小錢都要用這個小計。他一個人爬下床,從那個倒楣的箱子裡取錢時,受的苦真是聞所未聞呀。其實,我們聽到他發出壓低了的卻痛楚無比的呻吟。因為玩這套把戲他全身每個關節都牽動了。皮果提的兩眼充滿對他的同情,但她仍說他這番厚道的動機於他有益,所以最好別去阻攔他。他就這麼呻吟著,直到他忍受著殉道者所受的那痛楚折磨(我相信是這樣的)又爬上床,這才算告結束。然後,他叫我們進去,裝出剛睡著了一會而恢復了精神,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幾尼。由於曾那樣巧妙地騙過了我們,又使那箱子的機密無半點洩露,他那痛楚也似乎可以完完全全得以抵償了。 
  我告訴皮果提說斯梯福茲也來了,不久、他果然到了。我相信,對皮果提來說,他是我的朋友還是她本人的恩人,這都沒什麼區別,她都滿心感激至極地接待他。他那隨和活潑的好性格,他那和藹近人的舉動,他那英俊秀氣的面容,他那和各種人都能周旋的天份,還有他有興致時能投各人所好的本頌,使她五分鐘內就完全被征服了。僅僅是他對我的態度就可以征服她了。不過,由於上述種種理由的綜合,我的的確確相信,那天晚上在他離開前,她對他實在是懷著崇拜之心呢。 
  他和我都留在那裡吃晚飯——如果我說是願意,那這還遠遠不能表達出他那種高興勁呢。他像太陽和空氣那樣進了巴吉斯的臥室,他好像是有益於健康的好天氣那樣使那間屋明亮起來,爽氣起來。在他的一舉一動裡都看不出張揚,顯不出費勁,也沒有矜持;可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那難以形容的輕鬆,總是令人感到恰到好處又必須這樣才對。那風度高雅自然,令人耳目一新,至今我想起來還覺得感動呢。 
  我們在那間小客廳裡有說有笑。書桌上,仍放著那本我讀過一次就再沒翻動的《殉道者列傳》,現在我又把那些令人恐怖的圖面一頁頁翻開,想重溫當年看它們時的感覺,卻做不到了。皮果提談到她稱為我臥室的地方,談到留我過夜的準備,也談到她希望我在她家住下。我便朝斯梯福茲看看,心中一陣猶疑,哪知他已領悟了。 
  「當然,」他說道,「我們在此地逗留期間,你睡在這裡,我睡在旅店裡。」 
  「不過帶你到了這裡,」我馬上說道,「又和你分開,似乎不夠朋友,斯梯福茲。」 
  「哈,老實說,你原來是屬於什麼地方的!」他說道,「和那相比,『似乎』又算什麼呢?」 
  他一直那麼讓人喜歡,直到八點我們去皮果提先生的舊船時都那樣。事實上,他始終那麼討人喜歡;我當時就那麼想,現在也對此堅信不疑——由於他意識到自己在與人交往中能成功地討人喜歡,這激發他產生了體貼人的願望。儘管這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的確他更討人喜歡了。如果當時有什麼人對我說這只是一種高明的戲法,他只是懷著輕浮的好勝心為了一時消遣而演著戲一樣,憑了一時心血來潮,想賺取他人好感,而這好感於他看來毫無價值;如果真有人那天晚上這麼對我說,我不知道我聽到後會要怎麼發洩心頭憤慨呢! 
  我懷著那種有增無減(如果還可能再增的話)的忠誠感和友情和他一起在黑暗中走在冰冷冷的沙地上,來到那條舊船。環繞我身旁的風歎息著,比我第一次造訪皮果提先生家時的那晚還歎息嗚咽得傷心。 
  「這地方真荒涼呀,斯梯福茲,是不是?」 
  「在黑暗中真夠淒涼的,」他說道,「大海像是要吞沒我們一樣地呼嘯。就是那條船嗎,我看見那兒有一線燈光呢?」 
  「就是那條船。」我說道。 
  「今天早晨我看見的就是它,」他接著說道,「我相信我是出於直覺而徑向它走去了。」 
  接近燈光時,我們不再說話,輕輕地朝門那兒走去。我把手放在門閂上,低聲叫斯梯福茲靠近我,然後走了進去。 
  在外邊時已聽見一片嘈雜聲,一走進去,又聽到一陣鼓掌聲。我驚奇的是,那後一種聲音乃發自一向就鬱鬱寡歡的高米芝太太。不過,高米芝太太並不是那裡唯一興奮異常的人。皮果提先生一臉歡喜,使勁大笑著張開粗壯的雙臂,好像等著小愛米麗投進他懷中;漢姆一臉讚美的神氣中還混雜著欣喜以及和他那笨拙的身體相稱的羞怯,他握著小愛米麗的手,好像要把她交給皮果提先生;小愛米麗本人又羞又怕,卻因為皮果提先生高興而高興(她高興的眼神說明了這點),她正要從漢姆身邊撲進皮果提先生懷中時,因我們走進去而停了下來(因為她第一個看見我們)。我們從那又黑又冷的夜幕中走進這又明亮又暖和的屋裡時,第一次看到他們就是這樣;在暗處的高米芝太太像瘋了似地一個勁鼓掌。 
  我們一進去,那幅畫面就一下消失了,簡直令人懷疑它是否存在過。我站在那驚慌失措的一大家人中間,與皮果提先生四目相視,向他伸出了我的手,這時,漢姆大聲叫道: 
  「衛少爺啊!衛少爺啊!」 
  我們大家立刻握手,相互問好,彼此說多麼高興能見面,七嘴八舌說開了。皮果提先生見了我們兩人好不得意,好不開心,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做什麼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和我握手,然後又和斯梯福茲握手,然後把他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揉得更亂,然後那麼高興和得意地大笑。看見他真是讓人開心呀! 
  「喂,你們兩位先生——兩位已成人的先生——來到這裡了,我相信,這是我一生從沒有過的事呢!愛米麗,我親愛的,到這兒來!到這兒來,我的小精靈!這是衛少爺的朋友,我親愛的,這就是你過去聽說過的那位先生,愛米麗。在你舅舅這一生最最快活的晚上——讓別的夜晚都見鬼去吧—— 
  他和衛少爺來看你了!」 
  一口氣發表了這篇演說後,皮果提先生又滿懷熱情和快樂,歡天喜地地用他兩隻大手捧住他外甥女的臉親了十多次,然後又滿懷得意和慈愛地把她的臉靠在他那寬闊的胸膛上拍撫,他這麼做時就像他是一個女人似的。然後他放開她;她跑進以前我當過臥室用的小房間後,他把我們依次看來看去。 
  他當時因為高興竟覺得熱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你們兩位先生——現在成人了的先生,還是這麼好的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 
  「他們是這樣的,他們是這樣的!」漢姆叫道,「說得好!他們是這樣的。衛少爺兄弟——成人的先生們——他們是這樣的!」 
  「如果你們兩位先生,長大成人的先生們,」皮果提先生說道,「聽了這事的原委,還不肯原諒我的心情,我一定請你們饒恕了。愛米麗,我親愛的!——她知道我就要宣佈了,」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那陣歡喜了,「所以她逃走了。能不能請你現在去找下她,大姐?」 
  高米芝太太點點頭就出去了。 
  「如果,」皮果提先生坐在火爐旁邊說道,「我一生最快活的夜晚不是這一晚,我就是一隻蛤蜊,而且是只煮過的蛤蜊——我沒法說得更明白了。這個小愛米麗,先生,」他小聲對斯梯福茲說道,「就是你剛才在這兒見到的臉紅的那一位——」 
  斯梯福茲只點了點頭,但他的神情是那樣關切,那樣顯示出能充分理解的討人喜歡,使得皮果提先生覺得他已經用語言來回答了。 
  「當然,」皮果提先生說道,「那就是她,她就是那樣的。 
  謝謝你先生。」 
  漢姆向我點了幾下頭,好像他也要說這種話。 
  「我們這個小愛米麗,」皮果提先生說道,「一直就住在我們家裡,我相信——我是個大老粗,可我一直這麼相信——這個眼睛水汪汪的小人兒是世上·唯·一的。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從來沒有孩子;可我愛她,愛得不能再愛。你明白了!我愛得不能再愛了!」 
  「我很明白了。」斯梯福茲說道。 
  「我知道你明白,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再次謝謝你。衛少爺能記得她過去的樣子,你願怎麼想她過去的樣子就可以怎麼想;不過,你們都不很清楚,在我這對她無比憐愛的心裡,她過去、現在、將來是什麼樣的。我這人很粗,先生,」皮果提先生說道,「我粗魯得像頭海豬;可是,我相信,除非是一個女人,沒人能知道在我眼中的小愛米麗是什麼樣子。這裡沒外人,」他聲音放低了點,「·那·個女人也不是高米芝太太,雖然高米芝太太的好處說不盡。」 
  作為為他要說的話做的進一步準備,皮果提先生用雙手把頭髮撓亂,然後一隻手放到一隻膝蓋上繼續說道: 
  「這兒有一個人,自我們的愛米麗的父親溺水後就認識她;她是小女孩時,是大姑娘時,是個成人時,他都一直看著她。看起來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是的,」皮果提先生說道,「有點像我這樣——粗魯——內心有的是狂風暴雨——很爽快——不過總的說來,是個誠實的小伙子,心長得正中。」 
  我覺得我從沒見過漢姆那會兒那樣把嘴咧得那樣大。 
  「無論這個幸運的水手幹什麼,」皮果提先生滿面春風地說,「他的心總掛在小愛米麗身上。他聽她的,成了她的僕人,他吃不香,喝不了,最後他總算讓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們知道,現在,我可以指望看見我的小愛米麗好好生生結婚了。不管怎樣,現在我可以指望她嫁給一個有權利保護她的老實人了。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或多喒就死;可我知道,如果有天夜晚我在雅茅斯港口一陣風中翻了船,在我不能抵抗的浪尖上最後一眼看到這鎮上的燈火,只要想到『岸上有個人,鐵一樣地忠心於我的小愛米麗,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人活著,我的小愛米麗就不會遭到禍殃,』我就可以比較安心地沉下去了。」 
  皮果提先生懷著熱烈樸實的感情擺著右手,好像是最後一次對著鎮上的燈火告別,然後他的目光和漢姆的相遇,又和漢姆相互點頭,仍像先前那樣往下說。 
  「嘿!我勸他去對愛米麗說。他年紀老大不小了,可他比一個孩子還要怕羞,他不肯去說。於是,·我就去說了。『什麼!他?』愛米麗說道。『這麼多年我很熟悉·他,也很喜歡·他!哦,舅舅!我決不能嫁給·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吻了他一下,我只好說,『我親愛的,你老實說出來是對的,你自己去選擇吧,你像一隻小鳥那樣自由。於是,我到他那兒去,我說道,『我真巴不得能好夢成真,但不行。不過,你們仍可以像過去那樣。我要告訴你的是,要像過去那樣對待她。做一個磊落大丈夫。他握著我手說,『我一定這樣做!』就這麼兩年過去了,他果然那樣——磊磊落落——我們家完全和過去一樣。」 
  皮果提先生的臉上表情隨他敘述的進展在各個階段有所不同。現在,他又像先前那樣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膝蓋上,另一隻放在斯梯福茲的膝蓋上;在這之前,他把兩手弄濕了,以增加其重量;然後,他對我們倆說了下面那番話: 
  「突然,一天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小愛米麗下工回家,他也跟著她來了!你們會說,·這有什麼稀奇呀。不錯,因為他一直像個哥哥一樣照顧著她。天黑前也罷,天黑後也罷,什麼時候都是這樣。可是,這個年輕的水手一面抓住她的手,一面高興地對我叫道。『看!她就要成我的小太太了!』於是,她半勇敢半羞怯、半笑又半哭地說:『是呀,舅舅!只要你高興。』只要我高興!」皮果提先生高興得搖頭晃腦地叫道,「天,好像我竟應該不高興呢!——『只要你高興,我現在堅定一些了,我也想得明白些了,我要盡可能成為他好的小太太,因為他是個可愛的好人!』這時,高米芝太太像演戲一樣鼓掌,你們就進了屋。喏!真相大白了!皮果提先生說道,「你們進來了!此時此地發生的就是這事。這就是等她學徒期滿和她結婚的那人!」 
  為了表示信任和友好,歡天喜地的皮果提先生朝漢姆打了一拳,漢姆被打得幾乎站不穩了;可是,由於感到有對我們說點什麼的必要,他還是十分吃力地結結巴巴說道: 
  「她從前並不比你高,衛少爺——你第一次來時——那時,我就想,她會長成什麼樣呢。我看著她——先生們——像花一樣長大。我願意為她獻身——先生們——我覺得,我要的就是她,她勝過我——勝過我所能說的。我——我真心愛她。在所有的陸地上——在所有的海洋上——沒有一個男人能愛他的女人而勝過我愛她,雖然許多一般人——會把他們的想法——說得更好聽。」 
  看到像漢姆這麼一個大塊頭漢子,現在因為得到了那個美麗的小人兒的心而發顫,我覺得好不感動。皮果提先生和漢姆對我們所持的純樸的信任這本身也令我好不感動。我被這一切感動了。我不知道我的情感有多少是受著童年回憶的影響。我在那裡時是否還依然懷著愛戀小愛米麗的殘餘幻想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因為這一切而滿心喜樂;不過,一開始那會,我的喜樂有那麼些帶著傷感,差一點就會變成痛苦了。 
  因此,如果要由我當時的心弦奏出與他們和他們心頭的喜慶氣氛和諧的樂聲,我一定做不到。這就靠了斯梯福茲;他如一個高明樂師那麼嫻熟於此道,幾分鐘後,我們大家就要多隨意就多隨意,要多快活就多快活了。 
  「皮果提先生,」他說道,「你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好人,你有權利享受你今晚這番快樂。我向你擔保!漢姆,恭喜你啊,老兄。我也向你擔保!雛菊,撥撥爐火,讓它更旺些!皮果提先生,如果你不能把你的外甥女勸服走出來(我為她在角上留了這個位置),我就要走了。在這樣一個夜晚,在你們的火爐邊,哪怕是用全印度群島的財富來換,我也不肯讓這裡空一個座位——特別還是空出這樣一個座位。」。 
  於是,皮果提先生就走進我過去的小臥室裡去找小愛米麗了。一開始,小愛米麗怎麼也不肯出來,於是漢姆又進去了。不久,他們把她帶到了火爐前,她很緊張,她很羞答答的——可是看到斯梯福茲那麼溫和恭謙地對她說話,她沒多久就膽大了一點。他巧妙地迴避使她不安的事;他對皮果提先生談大小船隻,談潮汛和魚;他對我談在薩倫學校與皮果提先生見面;他談他好喜歡船和船上的一切;他輕鬆自如,談得洋洋灑灑,終於把我們人人都逐漸帶入一個迷人的境界,我們大家就無拘無束地談開了話。 
  的確,小愛米麗那個晚上一直很少說話;可是她看,她聽,她神色興奮,她樣子好可愛。斯梯福茲講了個很慘的沉船故事(這是由他和皮果提先生的談話引出的),他講得那一切就像在他眼前發生的那樣——小愛米麗也一直盯著他,好像也目睹著那一切一樣。為了開心,他給我們講了一個他自己的冒險軼聞,他講得那麼愉快,好像他本人也和我們一樣對這個故事感到新鮮有趣呢——小愛米麗的笑聲像音樂一樣在那條船裡漫開了,我們大家也因那事十分開心有趣而又不能不同情而大笑起來(斯梯福茲也笑了)。他使得皮果提先生唱(不如說是喊)「暴風要刮就一定要刮,一定要刮就一定要刮的時刻」;他自己也唱了一支水手的歌。他唱得那麼動人,那麼好聽,我幾乎生出幻想,認為那繞屋悲悲慼戚而吹並在我們沉默時一直低語的風也在傾聽呢。 
  至於對高米芝太太,斯梯福茲竟也獲得了自她老頭子去世後無人能獲得的成功(皮果提先生這麼對我說的),竟把這個灰心喪氣的人也鼓舞了。他使她幾乎沒閒功夫來發愁,她次日說她覺得她當時準是著了魔了。 
  可是,他不讓大家只注意他,他也不一個人成為談話中心。小愛米麗變得更膽大些後,隔著火爐和我說起話(雖然還有點羞答答的),說到往日我們在海灘上散步撿石頭貝殼的情形,我問她可還記得我曾怎樣傾心於她時,我倆回憶起現在看來很好笑的快樂舊時光而紅著臉笑時,他總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我們,若有所思。那一個晚上,她總坐在那只靠火爐的小角里的小箱子上,漢姆就坐在從前我的老地方。她盡量靠著牆,力圖避開他,是因為她有點感到不快,還是出於少女一種在眾人前的忸怩,我不能確定;不過,我看出了,那整個夜晚,她都這樣。 
  據我所記得,我們告別時已近夜半了。我們用餅乾和干魚當夜點,斯梯福茲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荷蘭酒,我們男人(或現在說我們男人時臉都不紅了)把它全喝了。我們高高興興地分別,他們都站在門口,盡可能為我們照路時,我能看到從漢姆身後望著我們的那對可愛的藍眼睛,還聽見她囑我們一路小心的柔美聲音。 
  「一個頂迷人的小美人兒!」斯梯福茲挽著我的胳膊說道,「哈!這是一個怪地方,他們也是群怪人。跟他們混在一起真有一種新感覺呢。」 
  「我們也多幸運,」我接著說道,「趕上了看他們訂婚的那快樂場面!我從沒見過這麼快樂的人,我們這麼來看了,分享了他們這率真的喜樂,有多開心!」 
  「那是個很蠢的傢伙,配不上這個女孩,對不對?」斯梯福茲說道。 
  他剛才對他、對他們所有的人都那麼親熱,因此這冷淡的話出於我意外,令我大吃一驚。我馬上轉身看他,見他眼中的笑意,我又放心了,於是我答道: 
  「啊,斯梯福茲!你當然有資格笑話窮人!你儘管和達特爾小姐交鋒,或對我想用玩世不恭掩飾你的同情,可我更瞭解你。我看出你怎麼透徹地瞭解他們、怎麼巧妙地體察這些老實的漁人的快樂、怎麼遷就滿足我老保姆的愛心,我知道,這些人的每一種喜怒哀樂,每一種情感,都會打動你。為了這個,斯梯福茲,我更加二十倍地崇拜你、愛你!」 
  他停下步來,看著我的臉說道,「雛菊,我相信你是誠實的,善良的。我希望我們都是的!」說罷,他快活地唱起皮果提先生的歌,同時和我很快地走回了雅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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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一些舊場景,一些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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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梯福茲和我在那一帶住了兩個多星期。不用說,我們一起待的時間很多,可偶爾我們也分開幾個小時。他不暈船,我就不行,所以,他和皮果提先生乘船出海時(那是他極喜歡的一種娛樂),我總留在岸上。我住在皮果提專門準備的房間裡,因此也受到某種約束,這也是他沒有的——因為,我知道皮果提怎樣一天到晚辛苦地服侍巴吉斯先生,我就不願晚上在外邊多逗留了;而躺在旅館裡的斯梯福茲可以無拘無束。所以,我聽說他在我上床後去巴吉斯先生常去的如意居酒店,在那裡做小小的東道,請那些漁人;還聽說他披了漁人的衣服,一個個月夜裡留在海上,早潮後才回。不過,那時我知道他喜歡把他好動的個性和勇敢的精神發洩在艱苦勞作和惡劣天氣上,如同發洩在他覺得新鮮的其它帶刺激性事物上,所以我對他的作為一點也不覺得吃驚。 
  我們有時分別的另一原因是我對去布蘭德斯通懷著當然的興趣,想重訪童年熟悉的舊地;而斯梯福茲自然去了一次後就不再有興趣了。因此,在我這一刻記得起的那麼三、四天裡,我們提前吃過早飯後,各走各的路了,等到在吃推遲了的晚飯時再會面。在這之間一段時間裡,他是怎麼消遣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略略知道他在那一帶小有名氣了,而且有二十種為自己找樂的方法,那些方法別人只怕連一種也想不出呢。 
  我自己呢,則獨自進行那巡禮,回憶我所走過的每一步路,深深留戀著我永遠不能忘情的舊地。我像往日常常回憶起那樣留戀的舊地,也像我早年在外地時常在苦思中神遊一樣在那些地方徘徊。我來到樹下埋葬我雙親的墳墓旁,當它只屬於我父親時,我曾懷著又驚奇又深情的想法向它張望過;當它被掘開來埋葬我美麗的母親和她的嬰兒時,我曾那麼淒涼地在它一旁站立過;由於皮果提的忠心愛護,那墳墓一直很整潔,並被修成一個花園了。我在那墳墓旁走來走去,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那墳墓在離墳場小徑不遠的一個安靜角落裡,我走來走去,可以讀出墓石上的名字。每每這時,教堂報時的鐘聲總令我受驚,因為我把它當成象徵死亡的聲音。我這時的回憶總和我這生想要成為的人物和所想幹的大事業聯繫在一起。我腳步聲引起的回音構成那種氣氛,好像我回來了是要在一個還活著的母親身邊建造我的理想空中樓閣。 
  我的舊家變化很大。早被烏鴉拋棄的那些破鴉巢已不見了,那些樹也被修剪得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花園已荒蕪,房子的一半的窗子都關著。有人住進了那幢房子,但那是一個可憐的瘋男人及照顧他的人。他總坐在我的小窗前,朝那個墓地張望,我想知道,他那雜亂紛紜的思緒會不會和我往日常生的幻念相近——那些幻念是生在玫瑰色的早晨;當我穿著睡衣在那同一個窗口往外看,看到在旭日的照耀下羊兒靜靜吃草時,我生出這些幻念。 
  我們的老鄰居格雷普夫婦已去了南美洲,雨水已穿透了他們那空宅的屋頂,浸透了外面的牆。齊力普先生又娶了一個高且瘦的太太,這太太的鼻子很高;他們已有了一個很瘦弱的孩子,這孩子的腦袋沉得他自己頂不起來,他總是軟弱地睜著雙眼,好像為自己為什麼來到這世上而迷惑不解。 
  我常懷著奇妙地交織在一起的悲歡心情在老家走來走去,直到紅紅的冬日提醒我已到了回去的時刻,我才離開。可是,把那地方拋到身後,尤其是和斯梯福茲一起快活地坐在燒得旺旺的火爐邊餐桌旁時,再想到已去過那些地方好不愉快。晚上,我回到我那整潔的房間,一頁一頁翻動那本鱷魚書(那書永遠放在那裡的一張小桌上),滿心感激地回想,有友如斯梯福茲,如皮果提,又有如姨奶奶這樣一非常仁慈之人厚待我,我雖失雙親,卻何等幸福。這時,我也感到那種愉快,但不那麼強烈而已。 
  我做了這種遠途散步回來時,要回到雅茅斯,搭渡船是最便捷的。渡船把我載到鎮與海之間的一片沙灘上,我可以從那兒一直走過去,不用在大路上繞大彎。由於皮果提先生的住所就在那偏僻的地方,距我所經之地不過一百碼,我就總過去看看。斯梯福茲通常在那裡等我,我們一起頂著料峭的寒氣和漸濃的霧氣朝鎮上閃閃爍爍的燈火走去。 
  一個很黑的夜裡,我比平常較遲一些回來,因為當時我們準備要離開這裡回家了,我那天是去向布蘭德斯通告別。我發現斯梯福茲獨自在皮果提先生家中,坐在火爐前沉思。他專心得竟沒發現我走向他近旁(當然,就算他不那麼專心,他也很難發現,因為腳步落在外面的沙地上不會發出什麼聲響;可是我進了屋走向他他居然也沒覺察)。我在他身邊站下,看他,只見他皺著眉頭沉思。 
  我把手放在他肩頭上,他嚇了一跳,連我也被他這樣子嚇了一跳。 
  「你像魔鬼那麼降臨!」他幾乎生氣了說道。 
  「我總得讓你知道呀,」我答道,「我把你從星球上喚下來了?」 
  「不,」他答道,「不。」 
  「那麼,我把你從什麼地方喚上來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說道。 
  「我在看火中幻景呢。」他馬上說道。 
  「可你不讓我看,」我說道,因為他馬上就用塊燒著的木頭把火撥了撥,撩起一串紅紅燙燙的火星飛入那小煙囪,忽嘯著飛入空中去了。 
  「你看不見的,」他說道,「我恨這種黃昏時分,它不是白晝,又不是黑夜。你來得這麼晚!你去什麼地方了?」 
  「我去向我常去的地方告別呢。」我說道。 
  「坐在這裡,我想,」斯梯福茲環顧房間四周說道,「我想我們來的那天晚上所見到的那樣快樂的人會——從眼前這地方的淒慌氣氛來看——分離,或去去,或遇到我不知道的什麼傷害。大衛,我真希望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有一個嚴父呢!」 
  「我親愛的斯梯福茲,這是怎麼了?」 
  「我真希望我以往受過更好的指導!」他叫道,「我真希望我過去更好地指導過自己!」 
  他那舉止中有種傷心的沮喪,這叫我實在詫異。他的失態超出了我的想像。 
  「做這個貧苦的皮果提,或做他那愚莽的侄子,」他站起來,倚著爐架,對著火爐悶悶地說,「也比做我自己好,儘管我比他們要闊氣二十倍、聰明二十倍,也總比過去的這半個小時像這樣在這該死的船裡和自己過不去要好!」 
  他心情的變化使我惶惑得只好一聲不吭地看著他,他站在那裡,手支著頭,鬱鬱地朝下看火。終於,我誠懇地請求他,叫他告訴我他為什麼這樣苦惱,如果我不能指望可以勸說他什麼,那就讓我來同情理解他吧。可我還沒說完,他就大笑起來——開始還有點懊惱,很快就又興沖沖了。 
  「得了,沒事了,雛菊!沒事了!」他回答道,「我在倫敦的旅館裡對你說過,我有時和自己過不去。剛才,我像做了個惡夢——我覺得,一定做過了。在很悶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些童話來,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麼了——我想我是把自己和那個『不小心』被獅子吃掉的壞孩子混在一起了——這總比給狗吃掉要體面得多呢,我覺得。被那些老婆們叫做『可怕』的東西從我的頭到腳地爬了過去。我怕的是我自己。」 
  「我想你是什麼也不怕的呢。」我說道。 
  「也許是這樣,也許還有足以讓我怕的呢,」他答道,「好了!這事就過去了!我不再苦惱了,大衛;不過,我再一次告訴你,我的好人,如果我有一個堅毅嚴格的父親,一定於我有益呢,也於別人有益!」 
  他的臉總是表情豐富,可是當他看著火說這幾句話時,他臉上顯出我從沒見到過的真誠,我也說不清的真誠。 
  「就在這裡打住了!」他說道,做了個向空中拋一件很輕的玩藝的手勢。 
  「嘿,因為它去了,我又是個男子漢!』1像麥可白斯一樣。現在該吃飯了!如果我沒有用可怕的紛擾結束了宴會(像麥可白斯那樣)2,雛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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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自莎士比亞的《麥可白斯》一劇,此處的它系驚擾了麥可白斯的鬼魂。 
  2麥可白斯的宴會由於鬼魂出現受驚擾,而結束。 
  「我想知道,他們人都上哪了!」我說道。 
  「誰知道呢,」斯梯福茲答道,「我閒逛到擺渡處找你以後,又逛到這裡,在這裡沒看見一個人。這情景引起我胡想,所以你就發現正在苦想的我。」 
  挽著一隻籃子的高米芝太太出現了,她解釋說當時沒有人在家裡。她忙著在皮果提先生隨海汛回來前去買些必需品;因為怕漢姆和小愛米麗會在她出去後回來——這在他們尚為時很早——所以沒有鎖門。斯梯福茲用高高興興的問候和幽默滑稽的擁抱把高米芝太太的情緒大大提高了後,就挽上我胳膊把我拉走了。 
  他也把自己的精神提高到不比高米芝太太低的水平,他又像平時那樣快活了。我們走在路上時,他又那樣生氣勃勃地談笑風生了。 
  「這麼說來,」他快樂地說,「明天我們就不過這種海盜生活了,是嗎?」 
  「我們這樣講定了,」我答道,「你知道,我們已定下馬車上的座了,」 
  「唉!無法挽回了,我想,」斯梯福茲說道,「除了在這兒的海上晃來晃去,我幾乎忘了世界上還有別的事了。我希望沒什麼事了。」 
  「只要還有新鮮感。」我笑著說道。 
  「大概是這回事,」他緊接著說道,「雖說這話裡有像我小朋友這樣的老實人不該有的譏諷在裡面。得!我相信我是個沒常性的傢伙,大衛。我知道我是這種人;可是鐵正熱的時候,我也能用力打。我相信,作為一個航海的舵手,就是相當苟刻的考核我也能過得了。」 
  「皮果提先生說你是個奇才呢。」我接著說道。 
  「一個航海奇才,是吧?」斯梯福茲說著笑了起來。 
  「的確,他就是這麼說的,你知道他的話有多麼實在,因為他知道你追求一樣事物時有多熱情,通曉那件事物又多不費力。我最吃驚的就是這點——你會滿意於這樣一陣一陣地表現你的才能?」 
  「滿意?」他笑嘻嘻地答道,「我從沒滿意過,除了對你的稚嫩外,我溫柔的雛菊。至於一陣一陣,我還從沒學到一種本事能讓自己和伊克西翁1們一起被綁在輪子上轉來轉去呢。不知怎麼搞的,我在一種不好的學徒生涯中沒能學習這種本事,現在也不想它了。你知道我在這裡買了一條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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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據西臘神話,伊克西翁熱戀宙斯之妻赫拉並以此炫耀而被綁在冥府的轉輪上。 
  「你是個多奇特的人啊,斯梯福茲!」我停下步子叫了起來——因為我第一次聽說這事呢,「你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想到來這兒了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答道,「我很喜歡這地方,不管怎麼說,」他拉著我很快往前走,「我已經買了一條正在出售的船——皮果提先生說那是一條快船;那的確是的——我不在時,皮果提先生就是這條船的主人。」 
  「現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梯福茲!」我很歡喜地叫道,「你裝做給自己買,實際上是要為他做件好事。既然知道你的為人,我一開始就該明白這點。我親愛的、好心的斯梯福茲; 
  我怎麼才能表達出我對你的慷慨贈予作何等感謝呢?」 
  「別說了!」他紅著臉說道,「越少說就越好。」 
  「我不知道嗎?」我叫道,「我不是說過,這些誠實的人心中沒有哪一種快樂或悲哀、或任何情會使你不為之所動嗎?」 
  「是呀,是呀,」他答道,「這些你都對我說過的。就到此打住吧。我們已經說夠了。」 
  既然他這樣把這不當回事,再說下去恐怕會讓他不快,所以我們一面加快腳步時,我一面自忖。 
  「這條船非得重新裝配,」斯梯福茲說道,「我要把李提默留下來監工,這樣我才會相信這船是裝備得很好的了。我告訴過你李提默已到這裡了嗎?」 
  「沒有。」 
  「哦,對了!今天早上到的,帶來了母親的一封信。」 
  我們目光相遇時,我看出,他雖然沒有移開目光,但嘴卻發白了。我怕是在他和他母親間有什麼爭執才使他陷入我在那孤獨的火爐邊見到他的那種心境。我暗示了這一點。 
  「哦,不!」他搖頭微笑著說,「根本不是這回事!是的,他來的,我的那人。」 
  「跟從前一樣?」我說道。 
  「跟從前一樣,」斯梯福茲說道,「像北極那樣疏遠和安靜。他就要負責為那船重新命名的事了。現在,那船叫海燕。皮果提先生對海燕有好感!我要為它重新命名。」 
  「叫什麼呢?」我問道。 
  「小愛米麗。」 
  他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所以我以為他這是提醒我他討厭我讚揚他的好心。我忍不住在臉上露出我對這名字多麼喜歡,但我什麼也不說,於是他又像往常那樣微笑,似乎放下心來了。 
  「看,」他向我們前方看著說道,「那個真的小愛米麗來了!那傢伙和她一起,是不是?老實說,他是個真正的騎士。他從不離開她呢。」 
  漢姆現在是個船塢工匠了,他在這方面的天才已充分發揮,成了一個熟練的工人了。他穿著工作服,模樣粗魯卻很有男子氣。他臉上那神氣坦率誠實,還加上一種不加掩飾的因為有她而有的滿足以及對她的一腔愛戀,我覺得這實在是最好看的模樣了。他們走近時,我覺得就是在這一點上他們也是天合地作的一對兒。 
  我們停下來和他們說話時,她羞答答地從他胳臂中抽出手來,又紅著臉把手伸向斯梯福茲和我。我們說了幾句話後,他們就走開了,而她卻再不願挽他的胳臂了,只是怯怯地一個人走。在他們後面看他們漸漸在新月的月光下消失,我覺得這一切都很美、很可愛,斯梯福茲好像也作此想。 
  突然,一個年輕女人從我們身邊走過——顯然,她在跟隨他們。我們並沒注意到她的走近,但她從我們身邊經過時我看到了她的臉,而且覺得似曾相識。她穿得很單薄,看上去膽大、強悍、矜持而貧寒;但當時她似乎把這一切都交給了正在猛吹的風,她一心只想著跟隨他們,再無它念。黑暗的地平線在遠方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她的身影也消失了,雖然仍像先前那樣離他們那麼遠;我們跟前只見海雲相接,茫茫一片。 
  「這是跟隨那女孩的黑影,」斯梯福茲站下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向我說話時那聲音低低的,令我驚奇。 
  「她準是想向他們乞討,我想。」我說道。 
  「一個乞丐也沒什麼稀奇,」斯梯福茲說道,「不過那乞丐今天晚上竟是這模樣,這就怪了。」 
  「為什麼呢?」我問他道。 
  「不過因為,真的,我就這麼想,」他停了停說道,「當那黑影經過時,我就覺得它像那類東西。我弄不清,它究竟打哪兒冒出來的。」 
  「從這牆的陰影中冒出來的,我認為。」我說道,當時我們來到一處沿牆的路上。 
  「它不見了!」他往後看看說道,「一切不祥都和它一起不見了。我們去吃晚飯吧!」 
  可他又回頭向遠處閃著光的海平面望望;然後又再望了一次。在後來不長的路上,他有幾次語無倫次地表示他仍為那事驚疑不已;直到爐火和燭光照到我們身上,直到我們暖暖和和、舒適安逸地坐在餐桌邊上了,他似乎才把那忘了。 
  李提默在那兒,在我眼裡仍和過去那樣。我對他說我希望斯梯福茲太太和達特爾小姐都好時,他恭敬有禮(當然也是體面地)說她們都還好,他謝過我後又代替她們問我好。話雖如此,但我覺得他似乎盡其可能明白地表示:「少爺,你還嫩,你嫩極了。」 
  我們晚飯快吃完時,他從他一直在那裡監視著我們(不如說是監視著我)的角落走出,朝桌子跨了一兩步,對他主人說道: 
  「請原諒,少爺。莫奇小姐來到這兒了。」 
  「誰呀?」斯梯福茲挺吃驚地叫道。 
  「莫奇小姐,少爺。」 
  「怪了,她到這兒來幹什麼?」斯梯福茲說到。 
  「這兒好像是她老家,少爺。她告訴我,她每年都要對這裡做一次職業性的訪問,少爺。今天下午我在街上和她相遇,她想知道她可不可以晚飯後來拜訪你,少爺。」 
  「你認識我們說的這個女巨人嗎,雛菊?」斯梯福茲問道。 
  我只好承認——當著李提默的面承認這點我感到害臊——我和莫奇小姐從不相識。 
  「那你就要認識她了,」斯梯福茲說道,「因為她乃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如果莫奇小姐來了,就帶她進來。」 
  我對這女子產生了好奇心並相當興奮,我一提到她,斯梯福茲就哈哈大笑,怎麼也不肯回答我有關她的問題,這就更讓我好奇和興奮。所以,桌布撤去後半個小時內,我們把酒坐在火爐前時,我一直滿懷期待。終於,門開了。李提默一如既往地平靜地通報道: 
  「莫奇小姐到!」 
  我朝門口看,卻什麼也看不到。我一個勁朝門口看,一邊想著那莫奇小姐真是來得慢呀。就在這時,我無比驚訝地看到從沙發後搖搖晃晃走出一個侏儒來,她又胖又矮,年紀約摸四十或四十五,生有一顆好大的腦袋和好大的臉,一雙灰眼睛透著狡黠,胳膊卻十分纖秀,以至她向斯梯福茲送媚時,為能把指頭按到自己扁平的鼻頭上,不得不把鼻子往指頭那兒伸才行。她的那個被稱作雙下巴的肥下頜是那麼肥碩,竟使她軟帽的帶子、結子等竟全陷了進去看不出來了。她的脖子、腰部和腿都看不出。也不值一提;因為雖然她的腰部所在(如果她有的話)也可算夠高度了,雖然她也和普通人一樣到腳底為止,但她竟那麼矮——站在一張普通高度的椅子旁就像站在一張桌子旁。只好把提的包放到椅子上了。這女人衣服隨便寬鬆,像我在前面講過的那樣不無艱難地把鼻子和食指湊在一起,這一來她的頭就不得不向一邊歪著。她那樣站著,還把鋒利的眼睛一閉一睜,向斯梯福茲露出那張狡黠的臉並做了不少媚態後,便大講開了。 
  「什麼?我的小花!」她對他搖搖那顆大腦袋,快活地開始講道,「你到這兒了,是嗎?哦,你這個調皮鬼,真糟呀,你離開家這麼遠幹什麼呢?淘氣來著,肯定是的了。哦,你是個滑頭,斯梯福茲,沒錯,我也是的,對不對?哈,哈,哈!瞧,你一定料定不會在這裡看到我的,是不是?好孩子,你聽著,我無所不在。我就像魔術師放在闊太太手帕裡的半個克朗,在這兒,在那兒,無所不在。談到手帕——又談到女人——你是你那幸福的母親多大的安慰呀,是不是,我親愛的孩子,過了我的一隻肩膀了,我不說是哪一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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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過左肩」意謂和說的正好相反。 
  說到這兒,莫奇小姐解開軟帽,把帽帶甩到後面,喘氣坐在火爐前一張矮凳上——她把頭頂上那張桃花心木餐桌當成個亭子了。 
  「唉喲!」她一隻手拍著她小小的膝蓋,一面警覺地看著我說道,「我個頭太胖了,這是真的,斯梯福茲。爬一截樓梯就讓我像提了桶水那樣喘不過氣來。如果你看到我在上面的窗口朝外望,你會認為我是個小美人,對不對?」 
  「無論在哪見到你,我都那樣想。」斯梯福茲答道。 
  「滾開,你這條狗,滾開!」那個侏儒正在擦臉,這時把手帕向他揮著叫道。「別無恥了!不過,我對你說實話吧,上個星期我在米塞爾夫人家——呵,·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她多麼不出老!——米塞爾走到我正在伺候她的房間來——·那才是美男子!·他多不出老!——他一個勁對我彬彬有禮,讓我都開始想到我得警告了。哈!哈!哈!他是個有意思的壞蛋,真缺德!」 
  「你為米塞爾夫人做什麼呢?」斯梯福茲問道。 
  「那就不用說了,我可愛的孩子,」她又點著鼻子、扭著面孔,像個機靈的小鬼那麼眨眨眼說道,「·你不用操心!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使她不脫髮,或染了她頭髮,或滋潤了她皮膚,或修飾了她眉毛,對吧?我告訴你時——我的寶貝,你會知道的!你知道我曾祖父的大名嗎?」 
  「不知道。」斯梯福茲說道。 
  「他叫沃克爾,我親愛的寶貝,」莫奇小姐說道,「他是古老家族沃克爾的後代,我從這家繼承了彎彎繞的一切傳統。」 
  除了她的鎮定,我再沒見過有什麼東西可以和莫奇小姐的媚態相比了。無論是聽別人說話,還是等著別人接她的腔,她那狡黠地偏著腦袋、像鳥那樣翻著眼的樣子也挺怪。總之,我大為吃驚地坐在那裡傻看著她,恐怕已全然忘了禮貌。 
  這時,她已把椅子拉到她身邊,急急忙忙把短胳膊伸到袋裡,幾乎連肩都埋了進去;她從袋子裡一下一下掏出些小瓶、海綿、梳子、刷子、一塊塊的絨布、一把把的卷頭髮用的烙鐵,還有些別的玩藝,她把這些全堆在椅子上。突然,她停了下來,對斯梯福茲說了句讓我好不難堪的話: 
  「你的這位朋友是誰?」 
  「科波菲爾先生,」斯梯福茲說道,「他想認識你呢。」 
  「好哇,那他準能如願!我覺得他好像已經認識我了!」莫奇小姐衝著我晃晃那口袋,對我笑著說道,「臉蛋像顆桃子!」她踮腳捏了捏我的腮幫,(我當時坐著)。「真是迷人!我可喜歡桃子了。很高興認識你,科波菲爾先生,可不是這樣。」 
  我說我以認識她為榮,這歡樂屬於雙方。 
  「唉喲,我們多客套呀!」莫奇小姐用那小手作出要摀住她那張大臉盤的不可思議的樣子,「不過這可真是胡說一氣,對不對?」 
  這話是對著我們兩人親親熱熱說的,這時她把兩隻小手從臉上挪開,又把胳膊連肩一塊伸進了口袋裡。 
  「這是幹什麼呀,莫奇小姐?」斯梯福茲說道。 
  「哈!哈!哈!我們是群多可笑的騙子,絕對的,對不對,我可愛的孩子?」那小女人歪著腦袋翻著眼在口袋裡摸索著,「瞧!」說著,她取出了一種東西,「俄國大公剪下的指甲!我叫他顛倒的字母大公,因為他的名字裡有所有的字母,亂七八糟。」 
  「那位俄國大公是你的一個主顧吧,是不是?」斯梯福茲說道。 
  「你說對了,我親愛的,」莫奇小姐答道。「我為他修指甲。 
  每星期兩次!手指和腳趾。」 
  「他給得還多吧我希望?」斯梯福茲說道。 
  「他給的正像他說話那樣,我親愛的孩子——從鼻子裡出1,」莫奇小姐答道,「大公可不像你們這群嘴上沒毛的後生。如果你們看見他的大鬍子,你們準會這麼說。天生是紅的,硬要讓變成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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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從鼻子裡付酬」是句成語,意謂出大價錢。 
  「那當然由你來變囉,」斯梯福茲說道。 
  莫奇小姐眨眨眼以示認可。「只能找我。沒辦法呀。他的染色受氣候影響。在俄國挺好,在這裡就不成。你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一個鐵銹色的大公。像廢鐵!」 
  「你就為這個叫他騙子?」斯梯福茲問道。 
  「哦,你是個直爽的好孩子,對不對?」莫奇小姐使勁搖頭答道,「我說過,我們大家都是群騙子,我把大公剪下的指甲給你看,以此來證明。在上流人家裡,大公的指甲比我的全部才能更有用。我總把這玩藝隨身帶著。這就是最好的推薦信。既然莫奇小姐修剪大公的指甲,她當然就是頂呱呱的了。我把這些玩藝給年輕的闊女人。我相信,她們會把它放在紀念冊裡的呢。哈!哈!哈!我敢肯定。這一整套社會制度——就像在議會裡演說的人說的那樣——就是一個大公指甲的社會制度!」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女人一面想抱住自己短短的胳膊,一面點著大腦袋說。 
  斯梯福茲開心地大笑起來,我也笑了。莫奇小姐仍然一個勁搖頭(基本上歪著腦袋),一隻眼向上看,另一眼送秋波。 
  「好了,好了!」她磕著她的小膝蓋站起來說道,「這不是生意。快點,斯梯福茲,讓我們去極地探探險,把這事幹完。」 
  於是,她選了兩、三種小工具,一隻小瓶,然後令我吃驚地問這張桌子可吃得住重量。斯梯福茲作了肯定答覆,她就又把一張椅子推到桌旁,又請我扶她一下。只見她就機靈地一蹴,爬了上去,好像那是個戲台。 
  「無論你們誰看到了我的腳踝,都請講出來,」她安然站到桌上去後說道,「我就回去自殺了。」 
  「·我沒看到。」斯梯福茲說道。 
  「·我沒看到。」我說道。 
  「那好,」莫奇小姐叫道,「我同意活下去了。現在,小鴨,小鴨,小鴨,到邦德太太這裡來挨殺!」 
  這是一種咒語,專叫斯梯福茲來由她擺弄;斯梯福茲順從地坐下,背靠桌子,對我笑笑,讓她檢察他的頭髮,顯然他這麼做是讓大家開心。這真是奇觀——看莫奇小姐站在他上面,從她衣袋裡掏出一個又大又圓的放大鏡並用它來細看斯梯福茲濃密的褐髮。 
  「·你這傢伙·真漂亮!」莫奇小姐看了一下就如此說道,「要不是碰上我了,十二個月裡,你的頭就要禿得像個出家人一樣了。只等半分鐘,我的小朋友,我們就要把你擦亮,這可以在今後十年裡讓你的卷髮得以保住不遭殃呢!」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把小瓶裡的東西往一小塊絨布上倒了一點,然後又用一把小刷子蘸了一點,就煞有其事地用那布和刷在斯梯福茲的頭上擦呀、刷呀,一面說個不停。 
  「說說查理·皮格雷夫吧,大公的兒子,」她說道,「你認識查理嗎?」說著,她朝下察看他的臉。 
  「略略而已。」斯梯福茲說道。 
  「他是多好的人啊!他的鬍子長得·多·好啊!查理的腳,如果是一雙的話(卻不是的)那就是無與倫比的了。他竟想不靠我——他還是禁衛軍的角色呢——你會相信嗎?」 
  「瘋了!」斯梯福茲說道。 
  「像是這麼回事。不過,瘋了也罷,沒瘋也罷,他試過了,」莫奇小姐接著說道,「他幹什麼呢,你看看,他走進一家香料店,想買一瓶馬達佳斯加水。」 
  「查理這麼幹?」斯梯福茲說道。 
  「查理想這麼幹,可他沒得到一點馬達佳斯加水。」 
  「那是什麼呢?是一種喝的東西嗎?」斯梯福茲問道。 
  「喝的?」莫奇小姐停下活,拍拍他的腮幫說道,「是用來修理他鬍子的,·你·知·道。店裡有個女人——上了把年紀的女性——實在是個潑辣貨——她連這玩藝的名字都沒聽說過。『請原諒,先生,』那潑辣貨對查理說道,『那不是——不是——不是胭脂吧,是不是?』『胭脂,』查理對潑辣貨說,『你認為我要胭脂到底為了什麼?』『別發火,先生,』潑辣貨說道,『人們找我們買東西時說了好多種名目,我就以為或許是那東西呢。』瞧,我的孩子,」莫奇小姐一面不住擦著,一面繼續說道,「這是我說過的可笑的騙子的又一個例子。我自己也玩這套把戲——也許經常——也許偶爾為之——很機靈,我親愛的孩子——別在意!」 
  「你說的是哪一類玩藝呀?胭脂那一類嗎?」斯梯福茲說道。 
  「把這個和那個放在一起,我的乖學生,」猾頭的莫奇小姐摸著她的鼻子說道,「按照各行的秘訣來配製,那製成的玩藝就能給你滿意的效果。我說我也幹點那套把戲呢。一個闊寡婦把·它叫唇膏,另一個·她叫為手套,還有一個·她叫它為花邊。另一個·她又叫它扇子。·她·們叫它什麼,·我就叫它什麼。我向她們提供這玩藝,但我們彼此相騙,裝得那麼沒事的樣子,不久她們就公開地,就像當我面時那樣,用上那玩藝了。我伺候她們時,她們把那玩藝厚厚地抹在臉上——就是這樣子——有時還對我說:『我模樣怎麼樣呀,莫奇?我蒼白嗎?』哈! 
  哈!哈!哈!這不是很好笑嗎,我的小朋友!」 
  莫奇小姐站在餐桌上,一面說著笑話逗趣,一面不停地擺弄斯梯福茲的頭,一面在他頭上朝我作媚態;此情此景,還是我生平頭一次見到呢。 
  「啊!」她說道,「這一帶不怎麼需要那種玩藝。所以我又只好走了!我到這兒來後,還沒有見過一個標緻的女人呢,傑米。」 
  「沒有見過?」斯梯福茲說道。 
  「一個影子也沒見到。」莫奇小姐答道。 
  「我想,我們可以告訴她一個實實在在的,」斯梯福茲朝我送個眼神說道,「是吧,雛菊?」 
  「對呀,的確可以。」我說道。 
  「啊哈?」那小人兒機警地看看我的臉,又從旁邊看看斯梯福茲的臉後叫道,「嗯哼?」 
  第一個感歎詞像是對我們兩個發出的問題,第二個像是專對斯梯福茲而發。似乎感到兩個都得不到反響,她就把腦袋一歪,眼珠朝上翻(像是要從天上找一個答案並確信這答案馬上就會顯現出一樣),又擦了起來。 
  「你的一個姐妹,科波菲爾先生?」她停了停,又那麼打探地叫道,「啊,啊?」 
  「不是的,」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斯梯福茲就答道,「根本不是。恰恰相反,科波菲爾先生一度曾——也許是我大大誤會了——對她很有好感呢。」 
  「哈,他現在沒了?」莫奇小姐馬上說道,「他情非獨鍾吧?哦,真是讓人羞愧呀!他每朵花都采,每小時都在變,直到見了波麗才使他的情慾得以滿足吧?她的名字叫波麗嗎?」 
  她突然用這問題襲擊我,並用一種窺探的目光逼向我,簡直像鬼一樣。我有一會兒真是張皇失措了。 
  「不,莫奇小姐,」我答道,「她叫愛米麗。」 
  「啊哈?」她又像先前那樣叫道。「嗯哼?我多喜歡說話的一個人呀!科波菲爾先生,我可輕佻?」 
  她的語氣和態度都使我對這一問題深感不快。我就用和我們大家剛才相比而格外嚴肅的態度說: 
  「她端莊得不下於她的美麗。她已和一個跟她地位相同而又最令人器重、最有資格的人訂了婚。我重視她的美德,正如同我也重視她的美貌一樣。」 
  「說得好!」斯梯福茲叫道,「聽呀,聽呀,聽呀!現在,我親愛的雛菊,我要讓這個小法蒂瑪1的好奇心得以滿足,不讓她再存這麼玄念。莫奇小姐,她現在就在當地的經營製作成衣、服飾、女裝的歐默——約拉姆公司做學徒,或學手藝,或幹什麼都行。你聽明白了嗎?歐默——約拉姆公司。我朋友說的婚約是她和她表兄訂的。她表兄叫漢姆,姓皮果提,職業是個船匠,也是本鎮人。她和一個親戚住在一起。這親戚名字不祥,姓為皮果提,職業為航海人,也是本鎮人。她是世上最漂亮、最迷人的小仙女。我也像我的朋友一樣極其讚賞她。如果不會被看作有意詆毀她(我知道我的朋友很不喜歡這樣),我要再說一句——我認為她似乎自暴自棄,我相信她可以生活得更好;我肯定她是生來做貴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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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童話中藍鬍子的妻子,因為好奇而幾乎丟了命。 
  這些話他說得又慢又清晰,莫奇太太歪著腦袋聽著,眼珠往上翻(像仍然在那兒找答案似的),他停下來,她就又活躍起來,以令人吃驚的口才滔滔不絕說開來。 
  「哦!就這些了,是嗎?」她手裡的小剪刀不停地修著他的連鬢鬍鬚說道,那剪刀繞著他腦袋亮光四射,「很好,很好! 
  實在是個長長的故事,結尾應該是『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著』;是不是?啊!那贖物遊戲是怎麼做來著?我愛我的心上人為了一個E,因為她迷人(Enticing);我恨我的心上人為了一個E,因為她已訂婚(Engaged);我把我的心上人比做一個E——美妙(Exqui-site);我勸我的心上人做一件E——私奔(Elopement);她的芳名是E開頭的愛米麗(Emily);她就住在E為首的東方(East)?哈!哈!哈!科波菲爾先生,我是不是輕佻?」 
  她賊兮兮地看著我,不等我回答,也不等她自己喘一口氣又往下說道: 
  「嘿!如果我伺候過一個無賴,那就是你,斯梯福茲。如果我懂得所有世人的心事,我就懂得你的心事。我告訴你這個,你聽到了嗎,我的寶貝,我懂得你的心事,」她往下看看他的臉,「現在,你可以逃開了——就像我們在宮廷裡說的那樣——如果科波菲爾先生願意坐下,我就為他修理一番。」 
  「你怎麼想,雛菊?」斯梯福茲起身時笑著問道,「你要打扮一下嗎?」 
  「謝謝,莫奇小姐,不是今晚。」 
  「不要說不,」那小女人看著我的那樣子就像個鑒賞家,「眉毛再濃點吧?」 
  「謝謝,」我答道,「以後再說吧。」 
  「把它往外移八分之一時,」莫奇小姐說道,「我們可以在兩個星期裡來做好這事。」 
  「不,我謝謝你,現在不做。」 
  「來稍稍打扮一下吧,」她請求道,「不?那麼,讓我們把架子搭好,來修修鬍子吧。來吧!」 
  我拒絕時不禁臉也紅了,因為我感到正觸到我的弱點了。莫奇小姐看出我眼下無意請她做什麼修飾,也不為關於那小瓶的花言巧語而動心(她把那小瓶舉到她一隻眼前來加強盅惑力),便說我們應該盡早開始,然後請我扶住她從高處下來。在我幫助下,她輕快地跳下來,就把她的雙下巴往軟帽裡塞。 
  「費用,」斯梯福茲說道,「是——」 
  「五先令,」莫奇小姐答道,「極便宜,我的小雞。我是否輕佻,科波菲爾先生?」 
  我很客氣地回答說一點也不。可是,見她像餡餅販子那樣1把兩個半克朗拋起、抓住後再扔起衣口袋,並朝它一拍發出很大聲響,我覺得她真有點輕佻。 
  「這是錢箱,」莫奇小姐說道。她又站到椅子邊,把先前拿出的各種小東西裝回口袋裡,「我把所有的道具都收好了?好像都收好了。像高個兒奈德·皮特伍德那樣可不行,別人把他帶到教堂去『和什麼人結婚,』他卻說『把新娘忘在後面了。』哈!哈!哈!奈德是個壞東西,但很可笑!喏,我知道我會讓你們傷心了,可我非走不可。鼓起你們所有的勇氣,試著來忍受吧。再見,科波菲爾先生!當心你自己吧,愚忠的騎士!我多囉嗦呀!這都得怪你們兩位。我饒恕你們了!Bob—Swore2——剛學法文的英國人就這麼說『晚安』,還覺得挺像英文呢。Bob—Swore,我的小鴨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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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從前倫敦的餡餅販子用擲幣猜正反的把戲引誘孩子買餅。 
  2法文晚安為BonSoir與Bobswore音近。後者意為「向神起誓」。 
  她肩上挎著那口袋,一面搖頭晃腦,一面喋喋不休,就這麼搖晃到門口;她在門口停下又問,她是否應把她的頭髮留給我們一把。「我是否輕佻」這話補在那建議後作為註腳,然後她才摸著鼻子走了。 
  斯梯福茲大笑,笑得連我也受感染而不得不笑;雖說如果沒有這誘因,我不敢肯定我會笑。笑了一陣後,就笑到不能再笑了,這時他告訴我說,莫奇小姐交際很廣,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處。他還說,有人把她當作玩物開心捉弄,不過她很精明,非常敏銳,她的智慧之長正和她的胳膊之短成反比。他又說,她說她在這兒、在那兒、在一切地方,這話一點也不假,因為她出入各處,四處招徠顧客,認識不少人。我問他,她人品如何,是否不好,是否正確付出理解同情心。我問了兩三次,也不能使他注意這問題。我忘了或不願再重複。而他津津樂道地大談她的一些本事和收入,還說她是個科學的放血專家,如果我什麼時候要做這種手術時可以去找她。 
  那晚我們談來談去都是圍繞她。我下樓回去睡覺時,斯梯福茲在樓梯上俯過欄杆對我叫道,「BobSwore。」 
  我來到巴吉斯先生的房子,卻見漢姆在房前踱來踱去,我感到奇怪。更叫我感到奇怪的是聽他說到小愛米麗在屋裡。我當然就問他,為什麼他不進去卻一個人在外頭走來走去。 
  「嘿,你知道,衛少爺,」他猶疑地答道,「她,愛米麗,是在和一個人在裡面談話呢,」 
  「我想,」我笑著說道,「這就是你在這兒的原因了,漢姆。」 
  「嘿,衛少爺,一般說來是這樣的,」他說道,「不過,你知道,衛少爺,」他壓低了嗓門很嚴肅地說道,「這是個女人,少爺,一個年輕女人,這是愛米麗偶然認識就不應再交往的一個女人。」 
  聽到這話,我便想到幾小時前我見過的那個跟蹤他們的黑影。 
  「這是個窮女人,衛少爺,」漢姆說道,「受到全鎮的作踐。大街小巷的人都作踐她。就連埋在墓場裡的死人也不像她那樣遭人厭惡。」 
  「今晚我們在沙灘上相遇後,漢姆,我看到的就是她嗎?」 
  「盯著我們?」漢姆說道,「好像是這樣,衛少爺。那時我不知道她在後面呢,少爺,可後來她偷偷來到愛米麗的小窗前,看到燈亮後,就低聲叫:『愛米麗,愛米麗,看在基督份上,用女人的心腸對待我吧。我從前和你一樣呀!』衛少爺,這話聽起來也正經呀!」 
  「的確是的,漢姆。那愛米麗又怎麼辦呢?」 
  「愛米麗說:馬莎,是你?哦,馬莎,竟是你呀!——她們曾一起在歐默先生那裡共事做工很長一段時間。」 
  「我現在記起她了!」我想起第一次去時見到的兩個女孩,她就是其中之一;我叫道,「我記得很清楚了!」 
  「馬莎·恩德爾,」漢姆說道,「比愛米麗大兩或三歲,和她一起上過學呢。」 
  「我從沒聽說過那名字,」我說道,「我不想岔開你的話。」 
  「就為了那,衛少爺,」漢姆繼續說道,「幾乎一切都在這句話裡頭了,『愛米麗,愛米麗,看在基督的份上,用女人的心腸對待我吧。我以前和你一樣呀!』她想和愛米麗說話,可愛米麗不能那麼做,因為愛她的舅舅回家了,他不願——不,衛少爺,」漢姆很誠懇地說道,「他是那麼有德性,那麼善良,就是把沉到海底的財寶全給了他,他也不能看到她倆並肩待在一起。」 
  我感受得出這話多真實。我立刻像漢姆一樣全明白了。 
  「愛米麗就在一張紙片上用鉛筆寫了,」他往下說道,「再交給窗外的她,要她帶到這兒來。『把這紙片』,她說,『交給我的姨媽巴吉斯太太,因為愛我,她會把你留在火爐邊,等舅舅出門後,我就可以來了。』她又把我告訴你衛少爺的那番話一字一字說給我聽,求我帶她來這裡。我有什麼辦法呢?她本不應該認識這種人的,可她的眼淚淌下時,我又無法拒絕她。」 
  他把手伸進那件粗糙的外衣前襟裡,小心翼翼拿出一隻好看的小錢包。 
  「就算她眼淚淌到臉上時我能拒絕她,衛少爺。」漢姆溫柔地把那小錢包托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說道,「當她把這東西交給我叫我替她保管時——我又知道她為什麼帶著這玩藝——我又怎麼能拒絕她呢?這麼一個好看的玩藝!」漢姆看著錢包若有所思地說道,「裡面有這麼一點錢,愛米麗,我親愛的。」 
  他把錢包又放回懷裡去後,我緊緊地握住他手,因為我覺得這比說任何話更能充分表達我的心意。於是,有那麼一兩分鐘,我們一言不發地踱來踱去。後來,門開了,皮果提出現了,她向漢姆招手示意讓他進去。我本想躲開,她卻趕上來,請我也進去。我本想避開她們呆著的房間,可她們就呆在我曾多次提到過的那間瓦頂下的廚房裡。而住宅門一開就是廚房,我還來不及考慮去哪就發現自己已和她們在一起了。那個少女——我在沙灘上見到的正是那個少女——在靠近火爐的地方。她坐在地上,頭和胳臂放在一把椅子上。從她那姿態看來,我想愛米麗剛從椅子上起身,可憐的人也許把頭在愛米麗的膝蓋上枕過呢。那少女的頭髮蓋住了臉,也許是她親自弄亂的吧,反正我不能看清她的臉。不過,我看得出她很年輕,白膚白淨。皮果提哭過,小愛米麗也哭過。我們剛進去時,沒人做聲,在那一片沉寂中,碗櫃旁那只荷蘭鐘的嘀嗒聲似乎比平常響兩倍呢。 
  愛米麗先說話了。 
  「馬莎想,」她對漢姆說道,「想去倫敦。」 
  「為什麼要去倫敦?」漢姆馬上問道。 
  他站在她們中間,又同情又嫉妒地看著伏在那裡的少女。他同情她的傷心,嫉妒她擁有他深深愛著的那個人的那麼多友情。我永遠對這情景記得刻骨銘心。他倆都用很柔和、很低的聲音說話,但很清楚,好像她生病了一樣。 
  「那裡比這裡好,」第三個聲音——這是馬莎的聲音,雖然她仍一動不動——高聲說道,「那裡沒人認識我。而這裡誰都認識我。」 
  「她要到那裡幹什麼呢?」漢姆問道。 
  她抬起頭,茫然四顧了一會又低下頭;她用右臂繞住自己的脖子,像個因發熱或受傷而痛得扭來扭去的女人。 
  「她要走正路了,」小愛米麗說道,「你不知道她對我們說過什麼。他知道嗎?——他們知道嗎,姨媽?」 
  皮果提同情地搖搖頭。 
  「我要去試試,」馬莎說道,「如果你們肯幫我離開的話。我在哪也比在這兒好。我說不準會好起來的。哦!」說罷,她渾身可怕地發起抖來,「讓我離開這些街巷吧,這兒全鎮的人打我還是孩子起就認識我了!」 
  愛米麗把手向漢姆伸去,我見後者把一個小帆布袋放到她手裡。她以為是她自己的錢包,接過後就往前走了幾步;可是一發現不是的,她又回到已退到我身邊的他那裡,把那小帆布袋給他看。 
  「這都是你的呀,愛米麗,」我聽見他說,「凡是我的全都是你的呀,我親愛的。不給你用,我就不快活!」 
  她眼中又充滿了淚水,可她轉過身朝馬莎走去。她對馬莎說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彎下腰,把錢放進馬莎懷裡。她低聲又說了些什麼,還問夠不夠用。「用不完呢,」對方答道,然後握住她的手吻起來。 
  然後,馬莎站了起來,披上頭巾並用頭巾掩住臉而大哭起來,慢慢挪向門口。在離開前,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又像是要轉過身來。可是她沒說出任何話來,只是在頭巾下發出一種低微的哀哀呻吟。她就這樣走了。 
  剛關上門,小愛米麗急急看看我們三個,便用手摀住臉嗚咽起來。 
  「別這樣,愛米麗!」漢姆輕輕拍著她肩頭說道,「別這樣,我親愛的!你不該這樣哭呀,親愛的!」 
  「哦,漢姆!」她還那麼傷心地哭著叫道,「我不像一個女孩應該做到的那麼好!我知道,有時我沒有我應有的感激之心!」 
  「有的,有的,你有,一定有!」漢姆說道。 
  「沒有!沒有!沒有!」小愛米麗嗚咽著搖頭叫道,「我不像一個女孩應該做的那麼好!不像!不像!」 
  她還一個勁哭,好像她的心都裂開了。 
  「我太作踐你的愛情了。我知道我是這樣的!」她嗚咽道!「我老和你鬧彆扭,對你常變心,實際上我根本不該那麼做,你從來都不那麼對我。我為什麼老對你那樣呢,實際上我只應當想怎麼感謝你,怎麼讓你開心呀!」 
  「你總讓我開心,」漢姆說道,「我親愛的!看到你,我就開心。想到你,我一天到晚都開心。」 
  「啊,那不夠呀!」她叫道,「那是因為你好,而不是因為我好呀!哦,我親愛的,如果你愛上另一個人,一個比我更堅定、更可貴的人,一個全心全意愛你而不像我這麼輕浮易變的人,你也許會更幸福呢!」 
  「可憐的好心人兒,」漢姆小聲說道,「馬莎把她弄得昏頭了。」 
  「姨媽,」愛米麗嗚咽道,「請你來呀,讓我枕在你身上吧。哦,我今晚好傷心,姨媽!哦,我不像女孩應該做的那麼好。 
  我不是的,我知道。 
  皮果提已趕到火爐前的椅子上坐下,愛米麗跪在她身邊,摟住她脖子,誠懇地抬頭望著她的臉。 
  「哦,姨媽,千萬想辦法幫我呀!漢姆,親愛的,想辦法幫我呀!大衛先生,念舊日友情,請一定想辦法幫我!我要做一個比現在的我好得多的女孩。我要有比現在有的百倍的感激之心。我要更深切感到:做一個好人的老婆,過一種平靜生活,是多麼幸福。唉呀,唉呀!哦,我的親人們!我的親人們!」 
  她把頭垂在我的老保姆的胸前,漸漸才不再那樣半孩子氣半成人樣痛苦悲哀地懇求(我覺得,她那種樣子比其它樣子更自然,更適合她的美貌),而只靜靜哭泣。我的老保姆則像拍撫一個嬰兒那樣拍撫她。 
  她一點點平靜下來,我們就都來安慰她;一會兒說打氣的話,一會兒和她開個小玩笑。終於,她抬起頭來和我們說話了。我們這麼說呀,一直說到她面露出微笑,然後大笑,終於懷著羞意坐起來。皮果提為她把散開的卷髮挽好,給她擦乾眼淚,把她收拾得又那麼整齊,這下就能免得她舅舅在她回家後會追問他的寶貝心肝為何流淚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過去從未見她做過的事。我看到她天真地吻她未婚夫的臉,並漸漸向他那壯實的身軀靠攏,好像那是她最可靠的支柱一樣。在下弦月月光下,他們一起走去,我心中暗自將他們和馬莎的離去做比較。我從後面看他們,發現她雙手握住他胳臂,靠他更近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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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我證實了狄克先生所言並選定了一種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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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我很掛念小愛米麗,掛念昨夜馬莎去後她會怎麼想。我覺得,由於神聖的友誼我承蒙信賴而得知那些家庭內部的憾事和難題,就算我把它們告訴給斯梯福茲也是很不對的。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直到我死,我都相信我曾真心愛過作為昔日遊戲夥伴的那位美人。對於她,我懷有比對任何人都更深的情感。她不能控制而向我偶傾洩的情緒決不能說給任何人聽——包括斯梯福茲在內也不行,否則就是做了件殘酷的事,對不起我自己,對不起我們純潔童年的友誼,那友誼在我看來總環繞在我們頭上。因此,我下決心,把這事藏在心底,這事也在我心底為她的形象增添了一種新的光輝。 
  我們吃早飯時,姨奶奶送來一封信。由於對信中談及的問題,斯梯福茲大可以提供建議,我又知道和他商量是會讓我滿意的,我就決定把它放到歸途上來討論。眼下我們已為向朋友辭行而忙得不亦樂乎了。在惜別方面,巴吉斯先生一點也不比別人少些遺憾;我相信,如果可以使我們在雅茅斯再多停留四十八小時,他一定願意再打開那箱子,再奉獻出一個幾尼。皮果提,還有她娘家所有的人,都為我們的離開由衷的傷感。歐默——約拉姆公司的所有人員都出來向我們告別;當我們提著行李上車時,有許多船員為斯梯福茲幫忙,就算我們帶著一個連隊的行李,也幾乎用不著腳夫來幫忙了。一句話,我們的離去使得一切有關的人又惋惜又欽羨,我們走後留給許多人的是難過。 
  「你會在這兒呆很久嗎?李提默?」當他站在那兒送車時,我問他道。 
  「不,先生,」他答道,「大概不會很久,先生。」 
  「現在還不能說定,」斯梯福茲漫不經心地說道,「他知道他得做什麼,而且一定會做。」 
  「他當然是這樣的。」我說道。 
  李提默用手觸觸帽以表答謝我的稱讚,我頓時覺得我只有八歲大。他又觸觸帽,以示祝我們一路平安,於是,我們離開了他,他站在人行道上就像埃及金字塔那樣體面而神秘。 
  在一段時間裡,我們沒說一句話。斯梯福茲亦很沉默;我則一心在想何時再訪舊地,那時我和他們又各會有些什麼變化。善於調節情緒的斯梯福茲總算快活了起來,話也多了。他扯扯我胳膊說道: 
  「說說看,大衛。你早飯時說的那信是怎麼回事呀?」 
  「哦!」我把信從衣袋裡拿出來說道,「這是我姨奶奶寄來的。」 
  「她說些什麼呢?需要考慮嗎?」 
  「嘿,她提醒我,斯梯福茲,」我說道,「我這次出門旅行應當處處留心,也要動腦筋想想。」 
  「你當然已經這麼做了?」 
  「實際上,我不能說我已經刻意這麼做了。對你說實話吧,我怕我都把這事忘了。」 
  「得!現在就留下心,彌補你的疏忽吧,」斯梯福茲說道,「朝右看去,你可以看到一片平地,上面有許多泥沼,向左看去,你可以看到同樣的東西。向前看,你發現不了什麼不同之處;向後看,依然一樣。」 
  我笑著答道,在這一帶,我看不出有什麼適當的職業,或許由於這地方很死氣沉沉吧。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的姨奶奶有什麼說法呢?」斯梯福茲看著我手中的信說道,「她有什麼意見嗎?」 
  「啊,是的,」我說道,「她問我可否願意做一個代訴人呢。 
  你覺得怎麼樣?」 
  「哦,我不知道,」斯梯福茲無所謂地答道,「我想,你幹那行和幹什麼別的並無絲毫區別呀。」 
  我忍不住又笑了,我笑他把一切職業都不放在眼裡;我就把我這想法告訴了他。 
  「代訴人是什麼呀,斯梯福茲?」我問道。 
  「呵,這是一種修道院的辯護士,」斯梯福茲答道,「他和博士院的一些老掉牙的衙門的關係就如律師和普通法庭和平衡法庭的關係一樣,博士院就在聖保羅教堂附近一個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裡。辯護士是本該在兩百多年前就自然而然消失的公吏。我告訴你那博士院是什麼玩藝,你就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了。那是個偏僻的小角落,他們在那裡辦理所謂教會法,用國會陳朽的古怪法案玩把戲。對於這些法案,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一無所知,而那四分之一又以為這還是十三世紀愛德華時代發掘出來的化石。在平民遺囑訴訟和平民婚姻訴訟方面,在大船和小船之間的爭議上,博士院從古以來就享有特權。」 
  「胡說,斯梯福茲!」我叫了起來,「你不是說航海問題和教會問題之間也有什麼牽連吧?」 
  「當然,我不會那樣說的,我親愛的孩子,」他答道,「不過我是說,這些問題都由同一個博士院中的同一些人處理決定。今天你去那裡,你會發現為了南西號撞沉了薩拉·珍號,或為了皮果提先生和雅茅斯船夫頂著颶風帶著錨和繩索出海援救遇難的納爾遜號,他們糊塗讀完《楊氏大辭典》中航海術語的一半;明天你去那裡,又會發現他們為了一個不軌的教士而忙於搜集有利或不利的根據;你還會發現審航海案時的法官就是審教士案時的辯護士,或者相反。他們好像演員,一個人時而是法官,時而又不是的;時而他是這種角色,時而是另一種角色;顛來倒去地變;不過,這是在特定的觀眾前的一種非公開演出,很開心,也有益。 
  「不過辯護士和代訴人不是一回事吧?」我問道,因為我有點糊塗了,「是吧?」 
  「不一樣,」斯梯福茲答道,「辯護士是些民法學家——在大學裡得了博士學位的人——我所以知道這類事首先因為這一點。代訴人僱用辯護士。雙方都得到豐厚的酬金,一起形成了一個嚴密而有力量的小團體。總的說來,我勸你高高興興進博士院去,大衛。他們都在那裡以他們的高貴為榮而自得呢,如果這可以讓你滿意的話,我可以這麼對你說。」 
  我原諒斯梯福茲談論這一問題時那種輕薄口氣。我的聯想中,那個「聖保羅教堂附近冷清、古老、偏僻的角落環繞著莊嚴、古老和肅穆的氣氛。考慮這問題時想到那氣氛,我對姨奶奶的意見沒有什麼不快的感覺。她把這問題交我自行決定,並很乾脆地告訴我,說她最近為立我為繼承人的遺囑一事去博士院見她的代理人,所以想到這一問題。 
  「無論怎麼說,在我們的姨奶奶這方面來說,這做得很令人稱好,」我提到這點時,斯梯福茲說道,「也令人讚美。雛菊,我的意見是:你應該高高興興進博士院。」 
  我堅定了決心這麼做。然後,我又告訴斯梯福茲說我姨奶奶在城裡等我——這是從她信中得知的——她已在林肯院廣場一個她常住的旅館裡住了一個星期了。她選定的這一家旅館有一道石頭台階,屋頂還有扇便門,因為姨奶奶堅信:倫敦的每一家每一夜都有被燒掉的可能。 
  我們一路旅行好快活,一直談著博士院,遙想我在那裡作代訴人的遠景,斯梯福茲用各種詼諧話來摹擬那時的情景,使我們倆都很快活。我們到達旅行的終點後,他就回家去了,並約定後天來看我。我則乘車去了林肯院廣場,卻見我姨奶奶尚未就寢,還在等著吃晚飯呢。 
  就算我們別後我曾雲遊天下,我們重逢時也不會比這時更高興了。姨奶奶擁抱我時便哭了起來,又強裝笑臉說如果我那可憐的母親還在世,無疑,那傻兮兮的小人兒也會落淚的。 
  「你把狄克先生撂下了,姨奶奶?」我說道,「我感到好遺憾。」啊,珍妮,你好嗎?」 
  珍妮一面向我行禮一面問好時,我發現姨奶奶拉長了臉。 
  「我也很不快,」姨奶奶擦著鼻子說道,「自打來這裡後,特洛,我就沒安過神。」 
  不等我問她原因,她就告訴我了。 
  「我想,」姨奶奶說道,一臉憂鬱的樣子把手放到桌上,「狄克的性格不是種驅趕驢子的性格。我相信他意志不夠。我本當把珍妮留下照顧家裡,那我也可能安心點。如果有驢子踐踏了我的草地,」姨奶奶加重了語氣說道,「準是今天下午四點鐘。我覺得我從頭到腳一陣發冷,我·知·道就是那頭驢子。」 
  我想就這點來安慰她,可她聽不進去。 
  「那是頭驢子,」姨奶奶說道,「而且是默殺人那女人到我家來時騎的那頭驢子。」從那時以後,我姨奶奶一直把這當作默德斯通小姐的唯一名字。「如果多佛有頭驢子,那它的放肆就比別的驢子格外令我難忍,」姨奶奶拍著桌子說:「就是那畜生!」 
  珍妮斗膽暗示我姨奶奶,也許這麼苦惱她自己是毫無必要的。珍妮還暗示說她認為姨奶奶說的那頭驢這時正在幹著運沙石的苦役,不能來踐踏草地的。可姨奶奶聽都不願聽。 
  晚飯按要求擺了上來,雖然姨奶奶的房間在樓上,——是不是為了她的錢安全而多要幾級石台階,還是為了離屋頂處那便門更近些,我可不知道——可晚飯還是熱的,其中有一隻烤雞,一份煎肉,還有一些蔬菜。這些菜餚樣樣都好,我吃得很痛快。而姨奶奶吃得很少,因為她對倫敦的食物一直有她獨特的看法。 
  「我認為這只倒楣的雞是在一個地窖裡長大的,」姨奶奶說道,「除了在又破又舊的菜車上,它從未見過天日。我希望這煎肉是牛肉,可我不能相信真是這樣。依我看,在這裡,除了垃圾,沒什麼是真的。」 
  「你不認為這雞會是從鄉下來的,姨奶奶?」我暗示道。 
  「當然不啦,」姨奶奶馬上說道,「貨真價實地做生意,這只會讓倫敦的商人不痛快。」 
  我不冒險去反對這說法,但我吃得很多。姨奶奶見我這樣也非常滿意。餐桌收拾乾淨後,珍妮為她挽好頭髮,戴上睡帽——這是頂格外精心設計的睡帽,我姨奶奶說是「以防火警」,把她的長袍折到膝蓋上,這是她就寢前取暖的一貫前奏。於是,按從不能有絲毫變動的一種規則,我為她調好一杯熱騰騰的兌水的酒,擺上一片切成細長條的烤麵包。這一切準備好後,就只剩下我倆來消磨這夜晚了。姨奶奶坐在我對面喝酒和水;每吃一口烤麵包前都將揪下的烤麵包在酒水裡沾沾。睡帽的縐邊把她臉團團圍住,她慈祥地看著我。 
  「嘿,特洛,」她開始說道,「你覺得那個做代訴人的計劃怎麼樣?你想過沒有?」 
  「我想了很多,我親愛的姨奶奶,我也和斯梯福茲好好談過了。我的確喜歡這計劃。它好中我意。」 
  「好!」姨奶奶說道,「這可真讓人高興!」 
  「我只有一個困難,姨奶奶。」 
  「只管說吧,特洛。」她忙說道。 
  「嗯,我想問問,姨奶奶,據我所知,這是種名額受限的職業。我投身於它要不要用很多錢呢?」 
  「為了你簽約學習,」姨奶奶答道,「要恰好一千鎊。」 
  「喏,我親愛的姨奶奶,」我把椅子朝她挪了點說道,「就是這點讓我不安。這可是一大筆錢呀。你已經為我受教育花費了許多,而且在各方面都盡可能好好照顧我。你已經成了慷慨的典型。一定有一些既可出息又毋需破費什麼的路可行,只要有決心,吃得苦,也可以有發達的希望。你不認為去試試那些方法更好嗎?你能肯定你出得起那麼多錢,而且這麼用是對的嗎?我真希望你,我的第二個母親,能好好想想。你能肯定嗎?」 
  姨奶奶把正在吃的那麵包吃下,不斷打量我,然後把杯子放到火爐架上,把手交叉放在捲起的長袍下擺上,如是答道: 
  「特洛,我的孩子,如果我平生有什麼目的,那就是要盡力使你成為一個善良、明理、快樂的人。我一心這麼做——狄克也是這樣做的。我真希望我所認識的人聽聽狄克就這問題所說的話。他這番話精明得令人吃驚。可是除了我,沒人知道這人有多聰明!」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到她的兩手中,又繼續說道: 
  「特洛,回憶往事是沒什麼益處的,除非對現在有什麼作用。也許我和你那可憐的父親應當成為更好的朋友。也許,就是你的姐姐貝西·特洛伍德令我失望後,我也仍應和你那可憐的娃娃母親成為更好的朋友。當你滿身灰土,以一個疲於奔命的逃跑出走的孩子那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時,也許我就那麼想了。從那時起直到現在,特洛,你永遠是我的一種光榮,一種驕傲,一種快樂。我對我的財產沒什麼別的想法,至少」——我吃驚的是,她說到這兒時顯得遲疑、惶惑,「至少,沒有,我對我的財產沒有什麼別的主張——你是我領養的孩子。在我這把年紀,只要你是一個有仁慈愛心的孩子,能容忍我的古怪想法;對一個正當年時沒得到應有的快樂和安慰的老太婆,你所能做的可比那老太婆能為你做的要多了。」 
  這還是第一次我聽到姨奶奶講她的過去。她想到過去卻又放得下的鎮靜態度讓人感到她的大度,正是這種大度使我對她更加敬重愛慕了。 
  「現在我們一致了,也都彼此瞭解了,特洛,」姨奶奶說道,「我們就不必再談這個了。吻我一下吧,明天吃過早飯後我們去博士院。」 
  在就寢前,我們在火爐前談了很久。我的臥室和姨奶奶的臥室在同一層樓上。那天晚上,她一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車或運菜車的聲音,就去敲我的門,並問「你聽見救火車了嗎?」所以我不免受到些兒驚擾,但在早晨將近時,她睡得安穩些了,也讓我睡得安穩了。 
  近中午時,我們動身去博士院裡的斯賓羅——約金斯事務所。關於倫敦,姨奶奶另持有一種概括性意見,即她見到的每個人都是扒手。所以她把錢袋交給我替她拿,錢袋裡有十幾個尼和些銀幣。 
  在艦船街的一家玩具店前我們停留了一下,看聖丹斯坦教堂的木頭巨人敲鐘——我們算好了時間去的,就是為了看他們在十二點鐘時敲鐘——然後我們去拉蓋特山和聖保羅教堂。經過拉蓋特山時,我發現姨奶奶大大加快了步子,顯得神色慌張。同時,我還看到一個表情陰沉、衣衫不整的漢子(他曾在我們前邊一點停下來看我們)走來跟在我們後面,近得可以挨到她。 
  「特洛!我親愛的特洛!」姨奶奶抓住我的胳膊驚恐萬分地低聲叫道,「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別慌,」我說道,「沒什麼好怕的。走進一家商店去,我馬上把這傢伙趕走。」 
  「不,不,孩子!」她馬上說道,「千萬別對他說什麼。我求求你,我命令你。」 
  「唉呀,姨奶奶!」我說道,「他不過是個想死乞百賴的乞丐罷了。」 
  「你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姨奶奶答道,「你不知道他是誰!你不知道你說的什麼!」 
  我們這麼說著,來到一個前面無人的門口停下,他也停了下來。 
  「別看他!」我忿忿回頭去看那人時,姨奶奶說道,「去幫我叫輛車,我親愛的,然後到聖保羅教堂等我。」 
  「等你?」我重複道。 
  「是的,」姨奶奶答道,「我必須一個人走。我必須和他走。」 
  「和他,姨奶奶?就和這個人?」 
  「我頭腦清醒,」她答道,「我對你說,我·必·須。去幫我叫輛車吧!」 
  雖然我很驚詫,我知道我不能違抗這一嚴厲的命令。我跑了幾步,叫了一輛經過的空車。我幾乎還來不及放下踏板,我姨奶奶就不知怎地一下跳進了車廂,那人也跟了進去。她那麼焦急地向我擺手,要我走開,於是我雖然很吃驚也馬上轉身走開了。我轉身時,聽見她對車伕說,「隨便去什麼地方!就這麼不停地走!」馬車立刻從我身邊經過,往山上馳去。 
  過去,狄克先生告訴我的事被我當做他的幻覺,現在又湧上我心頭。我無法不信這人就是被狄克先生神秘地提到的那個人;不過他在我姨奶奶身上得到的把柄究竟是什麼樣的,我一點都想像不出。在教堂的院子裡,我等了半個小時,其間讓自己鎮靜了下來,這才看見馬車回來了。車伕在我身邊停下車,車裡只坐著姨奶奶。 
  她還很激動,尚無法進行我們必須做的拜訪。她叫我上車,讓車伕慢慢地趕車來來回回了一會。她只說道:「我親愛的孩子,永遠別問我這是怎麼回事,也永遠別提到它。」直到她完全恢復了鎮靜,她才對我說她已很平靜了,我們便可以下車了。她把錢袋交給我讓我付車錢時,我發現所有的幾尼都沒了,只剩下那些散幣。 
  一道低低的小小拱廊通向博士院。我們從院前的街市上往前沒走幾步,城市的喧囂就似乎被拋到幽靜的遠方了,好像一種魔術一樣。經幾處沉沉院落和幾條窄窄通道,我們來到斯賓羅——約金斯那帶著天窗的事務所。在那不用敲門一類禮節便可徑入而朝拜的聖殿前廊裡,有三、四個文書在忙著抄抄寫寫。其中一個獨坐的人又乾又瘦,頭上褐色的假髮硬硬的,彷彿是用姜餅製成一樣;他起身迎接我姨奶奶,把我們帶進斯賓羅先生的房間。 
  「斯賓羅先生還在法庭裡呢,夫人,」那乾瘦的人說道,「今天是拱形法庭開庭日;不過法庭離這兒很近,我立刻派人去請他。」 
  在斯賓羅先生到來前,我趁機向四處打量。屋裡的器具陳設都是舊式的,蒙滿了塵垢,書桌上的絲絨布已完全褪了色而灰暗得像個老乞丐。桌上有許許多多紙卷,有的標為「證件」,有的標作「訴狀」(這令我吃驚),有的標作「監督法庭辦理,」有的標作「海軍法庭辦理」,有的標作「代表法庭辦理」。我很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個法庭,要弄明白它們又得花多少時間。此外,還有各種抄寫的宣誓詞卷宗,裝訂得很牢固,捆成一卷一卷,每一案為一卷,每一案都像是一部十卷和三十卷的歷史那樣。我覺得,這一切看起來無比寶貴,使我對代訴人這一職業十分滿意。我正懷著越來越強的好感檢閱這些及類似的東西時,聽到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斯賓羅先生穿著鑲白皮邊的黑袍,匆匆走入。他邊走邊摘下帽子。 
  他是個小個的人,生著淡黃色的頭髮,腳蹬上乘的靴,白領飾和襯衣領也漿得硬得不能再硬。他的衣著整潔。他在那精緻捲過的鬍子上無疑也花了番心思。他的金錶鏈那麼粗,以至我竟想入非非地認為:他應該用如同金箔店招牌那樣了不起的金胳膊把它拉出來。他的裝束是如此周全和僵硬,看上去他幾乎無法彎下腰了。他坐到椅子上看桌上那些文件時,只好像小丑那樣轉身時得轉動胯部。 
  我由姨奶奶介紹後,受到很禮貌周全的接待。他當時說道: 
  「原來,科波菲爾先生,你想加入我們這行?我前幾天有幸會見特洛伍德小姐」——把身子傾斜一次,又做了一次小丑——「我無意間言及,這裡尚有一空缺。特洛伍德小姐談到她有一個她特別關心的侄孫,並說希望他能求得一體面職業。這位侄孫,我相信,我此刻有緣」——又做一次小丑。 
  我鞠了一躬,以示承認,並說姨奶奶曾對我說到有這麼一個機會,認為我會對此願意一試。我覺得我很願意,所以馬上就接受了這提議。在我對這職業有更進一步瞭解之前,我不能肯定地說我會喜歡它。我認為在我決定正式從事這職業前,我應當試試,看我能不能真正喜歡它,雖說這不過是種形式而已。 
  「哦,當然!當然!」斯賓羅先生說道,「在敝處,我們的規定一向是一個月——一個月試用期。我本人希望是兩個月——三個月——事實上無限期都行——不過我有一個合作人,約金斯先生。」 
  「押金,先生,」我說道,「是一千英鎊嗎?」 
  「連印花在內,押金是一千鎊,」斯賓羅先生說道,「我曾對特洛伍德小姐提及過,我本不把金錢看得多重,我想世人很少能在這點上超過我;但約金斯先生在這類問題上有他的看法,所以我不能不尊重約金斯先生的看法。簡言之,約金斯先生認為一千鎊還差得遠呢。」 
  「我想,先生,」我說道,因我仍想為姨奶奶省點費用,「這兒有沒有這種慣例,如果一個見習的副手特別出色,通曉業務,」我不禁臉紅了,這太有自誇之嫌了——「我想,在約期的後幾年,沒有慣例給他——」 
  斯賓羅先生費好大勁把他的頭從領飾中伸到可以搖的程度,然後,搶在我前面回答,沒等我把「薪水」二字說出。 
  「沒有。科波菲爾先生,我不願說我會怎樣對這點予以考慮,如果我不受約束的話。約金斯先生是不會被說動的。」 
  想到這個可怕的約金斯,我就好垂頭喪氣。可是,我後來發現他是個氣質憂鬱、脾性溫和的人。他在這裡的業務中是自己不出面、卻一直由別人把固執無情推諉到其名下的人。如果有一個辦事員要求加薪,那麼約金斯先生不接受這一請求;如果一個顧客的訟費未及時付,那麼約金斯先生堅持要付清;哪怕斯賓羅先生會——也一定——感到難過,約金斯先生也不肯放鬆。要不是那位事事抓牢的凶神約金斯,這位吉神斯賓羅的心和手都會永遠張開。我年紀大了點後,我覺得我還領教過許多根據斯賓羅——約金斯原則辦事的機關呢! 
  當時講定,我可以任意在某天開始我那個月的試用期,姨奶奶不用留在城裡,試用期滿也不必再來,因為以我為主的契約可以不費事地送到家由她簽字。當我們講到這裡時,斯賓羅先生便提議當時就帶我去法庭,好讓我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由於我迫切想知道,我們就心懷這目的前往,而把姨奶奶留了下來。姨奶奶說她對那種地方沒什麼信任感,我覺得她把一切法庭都看成隨時會爆炸的火藥廠。 
  斯賓羅先生領我走過一個鋪了石頭的院子,院周圍是些簡樸的磚房。從門上那些博士的名字推斷,這些房子就是官舍,裡面住的就是斯梯福茲對我說過的那些博學的辯護士。我們往左走進一間十分大而令我想起禮堂的沉悶房間。這房間的前一部分用欄干隔著。在一個馬蹄形高台兩邊,坐了各種穿紅袍戴灰色假髮的紳士,他們的座位都是老式的那種客廳用椅,很舒適。我知道這些人就是那些博士了。在那馬蹄形拱端,有一張講台桌樣的小桌,一位老先生坐在那兒眼睛微閉。如果我是在鳥屋中見到他,我準會把他當作貓頭鷹。可我聽說他還是審判長呢。在馬蹄形開口處,比上述桌椅略低處,也就是說,差不多是跟檯面一樣高的地方,是斯賓羅先生那一級的另一些各種紳士,他們都像斯賓羅先生那樣穿著白皮滾邊的黑袍,坐在一張綠色的長桌邊。我覺得他們的衣領總是硬硬的,神氣也總是傲傲的。可後來我又認為後一點是我冤枉了他們,因為他們中有兩、三人起身回答審判長的問題時,真是柔順得我再沒見過能甚於他們的了。一個帶圍巾的年輕人和一個偷偷從衣服口袋裡掏麵包屑來吃的破落戶扮演聽眾,他倆就在法庭中央的火爐邊烤火。打破這裡沉寂的只有這火爐裡的滋滋聲和某個博士的說話聲。這位博士正在慢聲細氣地引證足足裝得滿一個圖書館的證據,而且不時在一些枝節上反覆夾纏。總之,我一生再沒見過任何地方像這裡這樣安逸、令人昏昏欲睡、古色古香,不為時間影響,比這兒更像叫人暈暈糊糊的小小家庭式聚會了;我也覺得,在其中扮演任何角色——或許當把訴訟人除外——都是一帖挺好的鎮靜劑。 
  這僻靜地方的夢幻氣氛令我很滿意,我告訴斯賓羅先生說看這一次就夠了,於是我們和姨奶奶會合;不久我就和她走出了博士院。我走出斯賓羅——約金斯事務所時,那些辦事員都相互間用筆對我指指點點,使我覺得我實在年輕極了。 
  我們回到了林肯院廣場,途中除碰到一頭拉菜車的背時驢子,沒有任何險遇;那頭驢子足以引起姨奶奶痛苦的聯想。我們平安走進房間後,又就我的計劃談了很久。我知道她歸心似箭,兼之身處於火災隱患、劣食和扒手中,她在倫敦不會有片刻安寧,我就勸她不要掛慮我,不妨由我自己照料自己。 
  「我來這裡住了不到一個星期,也這麼想了,我親愛的,」她說道,「特洛,阿德爾菲有一套帶傢俱的小小律師公寓出租,一定會很合你意。」1這番開場白後,她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片從報上仔細剪下的廣告。廣告上說,在阿德爾菲的白金漢街,有一套帶傢俱、且臨河、又舒適精緻的律師公寓出租,實為一個青年紳士(法學生或非法學生)之理想寓所,可立即遷入。房租低廉,租期為一月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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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律師公寓是特指倫敦法學院中一套套出租的房間。 
  「哈,太合適了,姨奶奶!」我說道,並為了有可能住這種公寓的體面而臉發紅。 
  「那就快點吧,」姨奶奶說著又把一分鐘前剛取下的頭巾戴上,「我們去看看。」 
  我們出發了。廣告指示我們去見那幢房子的克魯普太太,我們把那我們認為可以向克魯普太太通報的門鈴加了三四次,還沒見她出來。不過,她終於出現了,這是一個大塊頭胖女人,她穿的紫花布長袍下加了許多絲絨荷葉邊。 
  「請讓我們看看你的律師公寓吧,太太。」姨奶奶說道。 
  「是這位先生要住嗎?」克魯普太太一邊在衣口袋裡摸索著鑰匙一邊說道。 
  「是的,我侄孫要住。」姨奶奶說道。 
  「那可是一套很精緻的房間呢!」克魯普太太說道。 
  於是我們走上樓去。 
  這套房在那幢房的最上面一層樓上,這是最讓姨奶奶可心之處,因為它離太平樓梯很近。房中有一條不大能看見東西的幽暗過道,有一間什麼東西也看不見的小食品儲藏室,有一間起居室,一間臥室。傢俱很舊,但對我來說也可以了;而且,一點不假,窗邊就是河。 
  由於我對那地方滿意,姨奶奶和克魯普太太就退到食品儲藏室去講房租了。我呆在起居室坐在沙發上,不敢相信竟有可能住這樣高級的住宅。一對一地交戰了一些時候,她們回來了。我從克魯普太太和我姨奶奶的臉上知道,合同簽成了,我好生喜歡。 
  「這是前一個房客的傢俱嗎?」姨奶奶問道。 
  「是的,是前一個房客的,夫人。」克魯普太太說道。 
  「他怎麼樣了?」姨奶奶問道。 
  克魯普太太令人討厭地咳嗽了一陣,邊咳邊吃力地表達她的意思:「他在這裡生了病,夫人,就——哦!哦!哦! 
  唉!——她就死了!」 
  「呵!他死在什麼上面了?」姨奶奶問道。 
  「嘿!夫人,他死在酒上,」克魯普太太一點也不諱避地說,「還死在煙上。」 
  「煙?你不是說煙囪吧?」姨奶奶說道。 
  「不,夫人,」克魯普太太說道,「是雪茄和煙斗。」 
  「不管怎麼說,那是不傳染的,特洛。」姨奶奶轉向我說道。 
  「當然不傳染。」我說道。 
  總之,看到我很喜歡那住處,姨奶奶便租了一個月,期滿可續住十二個月。克魯普太太提供鋪蓋和飲食,其它用品則都已備齊。克魯普太太還明確表示,她要永遠把我當做她的兒子那樣愛護。我準備後天便搬入,克魯普太太說,感謝老天,她現在找到一個她可以照顧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姨奶奶告訴我,說她怎樣確信我現在要過的生活將使我變得堅定和自信——這兩種品質正是我目前缺乏的。第二天,我們商量從威克費爾德先生家取我的衣物和書籍時,她又把這意思說了又說。我寫了一封長信給愛妮絲,說了要取行李的事,也談到我新近度假的事。信由姨奶奶帶去,因為她要在次日動身。這些小事就不用多說了,我只要補充下面幾點:她留下很多錢,供我在試用期的一個月內應付一切可能的開銷;斯梯福茲令我和她十分失望,因為直到她離開他也未來過。我送她平安坐上去多佛的馬車,想到將要戰勝那些可悲的驢子,她面帶喜色。珍妮坐在她旁邊。馬車走後,我向阿德爾菲廣場轉過身來,不禁回想起昔日我在它的拱門一帶徘徊的情景,也玩味把我帶回上層來的這幸運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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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我第一次放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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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佔一所高高在上的城堡,真乃快事。我把外面的門關上時,總覺得像進了堡壘後扯起繩梯的魯濱遜·克魯索呢!衣服口袋裡揣著我住處的鑰匙,我這樣在城裡游來游去好不快活。我知道我能約任何人上我這裡來,也確信只要我覺得在這裡無甚不便,任何人也都會覺得無甚不便。進進出出,來來往往,不需向任何人打招呼,這真是再愜意不過了。我拉鈴請克魯普太太上來時,或她想上來時,她就大喘著氣從樓下上來了。於我,這一切都很叫人高興;不過,我應當說也有時很寂寞。 
  早晨,特別是晴朗的早晨,令人愉快。白天裡,這生活似乎很新鮮,很自在;在陽光下,則更新鮮,更自在。但是,當天色漸轉暖時,生活也似乎下沉了。我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在燭光下,我很少有快活的時候。那時,我就想有人和我交談。我想念愛妮絲。我發現,我曾對那個充滿微笑的地方寄予過信任,而它現在好像是片空白。克魯普太太好像離我很遠。我想念那個死於煙酒的前輩,我巴不得他還活著,而不用他的死來煩我。 
  過了兩天兩夜後,我覺得像在那裡住了一年一樣,可我卻又並不曾顯得老相一點,我仍如往常一樣為自己年輕而苦惱。 
  斯梯福茲還沒來過,我擔心他准生了病。第三天,我較早一點離開博士院,步行到海蓋特。斯梯福茲夫人見了我好高興。她說,斯梯福茲和一個牛津的朋友去看另一個住在聖阿爾班附近的朋友了。她等他明天回。我那麼愛慕他,以至我都有些妒忌他的那些牛津的朋友了。 
  由於她執意留我吃晚飯,我就留下了。我相信我們整天談的只有斯梯福茲而沒有別的什麼。我告訴她在雅茅斯他怎麼大得人心,他是怎麼樣令人歡迎的客人。達特爾小姐不住地暗示或神秘兮兮地提問,但對我們在那兒的一切仍十分感興趣。她老說:「真的嗎,可是?」,她頻頻說這類話,從我嘴裡把她想要知道的全掏了出來。她的外貌仍像我初見她時描寫的那樣,但是這兩位女士的應酬是那麼令人愉快又那麼令我覺得自然,我甚至覺得我有點愛上她了。那天晚上,尤其是夜裡走回家時,我不禁幾次想:如果在白金漢街有她為伴該多有趣。 
  早上,去博士院之前,我正在喝咖啡、吃麵包捲時——順便在這裡提一下,克魯普太太用了那麼多咖啡,咖啡卻還那麼淡,這真是叫人吃驚的事——斯梯福茲走了進來,這真叫我無比快樂。 
  「我親愛的斯梯福茲,」我叫道,「我開始覺得我永遠也見不到你了呢!」 
  「我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斯梯福茲說道,「就被人強行拉走了。哈,雛菊,你在這裡是多麼罕見的一個老單身漢呀!」 
  我懷著不小的自豪感,帶他參觀我的住處,連食品貯藏室也給他看了。他高度稱讚這地方,」我告訴你,大孩子,」他還加上一句說,「我真要把這地方作為我在城裡的落腳點了,除非你通知我離開。」 
  這是一句叫人聽了開心的話。我對他說,如果他要等那通知就只有等到世界末日了。 
  「不過你得吃點早飯!」我摸著鈴繩說道,」克魯普太太可以為你弄點剛煮的咖啡,我可以在這裡用一個單身漢使用的平鍋為你煎點火腿。」 
  「不,不!」斯梯福茲說道,「不要拉鈴!我不能在這裡吃!我馬上要和那批傢伙中的一個一起吃早飯,他住在考文特花園的比薩旅館。」 
  「可你會回來吃晚飯吧?」我說道。 
  「我不能,說實話。我非常想能,可我·非·得被那兩傢伙佔有。明天一早,我們仨就一起走了。」 
  「那就帶他們來這裡吃晚飯吧,」我緊跟著說道。「你認為他們會願意來嗎?」 
  「哦,他們當然會願意來,」斯梯福茲說道,「不過,我們會打擾你的。你還是和我們去別的什麼地方吃飯吧。」 
  我說什麼也不肯答應那麼做,因為我想我真該舉行一個小小的暖房聚會了,而且這好機會是再也不會有的了。經他那番稱讚後,我對我的住處懷有一種新的自豪,也懷有要盡可能發揮它長處的願望,所以我硬要他代表他那兩個朋友做正式應許,定下六點為晚飯時間。 
  他走了後,我拉鈴叫克魯普太太來,把我這要命的計劃告訴她。克魯普太太說,首先顯然不能指望她來伺候,但她認為可由她認識的一個利索的小伙子來幹,工錢是五先令,小費隨便。我說我們當然用他。克魯普太太又說,其次,顯然她不能同時身處二地(這一點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一個「小姐」是不可少的,她可以在一間臥室照亮下,在食品貯藏室裡不停地洗盤子。我問這年輕女士的工錢是多少時,克魯普太太說,她認為十八個便士不會使我大富,也不會使我破落。我說我也認為不會的;·這個就算定下了。然後,克魯普太太說現在談談晚飯吧。 
  為克魯普太太修廚房裡那火爐的工匠顯然缺乏遠見,那個火爐只能煮排骨和土豆,其它大概不能做。說到魚鍋,克魯普太太說,「嘿!我去看看那地方就會明白了。」她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我要去看嗎?就是我看了,我也不會心裡更明白呀,所以我說不用去看,並說「別管魚了。」可是克魯普太太說,不要講那話,蠔子上市了,為什麼不用蠔子呢?這也定下了。克魯普太太又說,她想貢獻的建議乃是:兩隻熱烤雞——去糕餅店買;一份燉牛肉加青菜——去糕餅店買;兩份像一個葡萄乾餡餅和一份豬腰類的配菜——去糕餅店買;一個夾心烤麵包,還有一方肉凍糕(如果我喜歡)——去糕餅店買。這一來,克魯普太太說,她就可以集中精神來對付土豆,並可按她的想法來做好乾酪和芹菜了。 
  我按照克魯普太太的意見行事,自己去糕餅鋪定貨。定貨後,我沿斯特蘭街走,看見一家賣火腿和牛肉的店舖櫥窗裡有一種堅硬的東西,上有點點雜色,看上去像是大理石卻標名為「假龜,」我就進去買了一塊。當時,我實在可以充分相信這一塊可夠十五個人吃了。為了烹煮這玩藝,我費了些口舌才讓克魯普太太答應把它弄熟。在液體狀態下,這玩藝縮得那麼厲害,我們發現它——正如斯梯福茲所言——「僅夠」四個人吃。 
  這些準備工作僥倖完成後,我又在考文特花園市場買了一點餐後小吃,還在那附近的一家零售酒店訂了很大一批的酒。我當天下午到家時,看見那些瓶子在食品貯藏室的地板上擺成了一個方陣,看起來有那麼多(雖然少了兩瓶而叫克魯普太太極其不安),我也真吃驚了一回呢。 
  斯梯福茲的朋友之一叫葛雷格,另一個叫馬肯。他倆都很風趣活潑。葛雷格比斯梯福茲稍年長點,馬肯看上去很年輕,我想他不過20歲。我注意到,後者總把自己稱作不確定的「某人」,很少或根本就不用第一人稱單數。 
  「某人可以在這裡過得很好呢,科波菲爾先生。」馬肯說道——他說的是他自己。 
  「這地方不壞,」我說道,「房間也都還寬暢。」 
  「我希望你們兩個胃口都還好吧。」斯梯福茲說道。 
  「說實話吧,」馬肯說道,「城市似乎可以使某人的消化力大增。某人整天都覺得餓。某人不住地吃東西。」 
  由於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自己太年輕而不配做東,晚飯開始,我就硬拉斯梯福茲坐在上首位,我坐在他對面。一切都很好;我們開懷痛飲;他那麼高明地使一切進行順利,宴會沒發生任何小停滯。我在整個晚飯過程中,並沒能表現得像我希望的那樣善於應酬,因為我的座位正對著房門口,我看到那個利索的年輕人不時從屋裡走出去,然後他的影子就投到門口的牆上,可看到他嘴邊有一酒瓶。這一來,我就注意力開了岔。那「小妞」也讓我有些不安,與其說是因為她並不洗盤子,不如說是因為她老把盤子打碎。由於她生性愛探聽,所以不能堅決按指示的那樣呆在食品貯藏室裡,還不斷偷偷朝屋裡看我們,又不斷怕被人發現;在這種假想下,她幾次踩到她自己先前小心放在地板上的盤子上,造成了很大損失。 
  不過,這都是小小疵瑕,桌布撤下,小食擺上後,這些就很快被拋到腦後了。當宴會進行到這一階段時,那個利索的年輕人已話都說不囫圇了。示意他去和克魯普太太應酬交際後又打發那小妞去了地下室,我便恣意開心了。 
  我興致漸漸變得非常好,我變得非常快活了,一下記起各種我差點忘了說的事,我舉止也一改平常。我為自己的笑話,開懷大笑,也為別人的笑話開懷大笑。由於斯梯福茲不把酒遞給我,我向他發出警告;我作了數次去牛津之約;宣佈想有一個和眼下完全一樣的聚餐會,並在此聲明變動前擬定每週舉行一次;我瘋了一樣地從葛雷格的鼻煙盒中吸了那麼多鼻煙,以至我不得不去食品貯藏室裡偷偷連打了十來分鐘的噴嚏。 
  我說呀,說呀,酒遞得越來越頻繁,一瓶又一瓶接連不斷地開,雖說那一時並不需要那樣。我建議為斯梯福茲乾杯。我說,他是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幼年時的保護者,我成年時的伴侶。我說,我很高興為他乾杯。我說,我無法報答他給我的情誼,我無法表達我對他的愛慕。結尾時我說,「我建議為斯梯福茲祝福!上帝保佑他吧!嘿嘿!」我們為他連喝采三三共九次,又喝了九杯,最後又喝了好多。我繞過桌子走去和他握手時打碎了我手中酒杯。我一口氣說道:「斯梯福茲啊,你是我這生這世的指路明——明——明星。」 
  我說呀,說呀,突然聽到什麼人唱支歌唱到一半。馬肯就是那歌手,他唱的是「當一個人的心因憂慮而受壓抑時」。1他唱完那歌就建議為「女人」祝福!我反對這說法,我執意不讓這麼說。我說,這不是說祝酒詞的體面方式。在我的住處,我只允許為「女士們」祝福!我和他爭得很厲害,主要原因是我發現斯梯福茲和葛雷格在笑話我——或在笑話他——或在笑話我倆。他說,某人不應受指揮。我說某人應受。他說,那麼某人不應受辱。我說,此話有理——在我的屋頂下決不會有人受辱,在我家,眾家庭守護神都是神聖的,敬客的法則高於一切。他說,他承認我是一個極好的人,這麼說一點也不有損某人尊嚴。我立刻建議為他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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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歌劇《乞丐的歌劇》中一首歌的一句,後接為:「一旦出現一個女人,滿天烏雲便消失。」 
  有人吸煙。我們都吸煙。我吸煙,並用力想克制自己那越來越厲害的顫抖。斯梯福茲發表了一通關於我的演說,聽著他演說,我幾乎感動得涕淚俱下了。我向他答謝,並希望在座各位客人明天、後天——每天五點鐘——和我一起吃晚飯,以便我們能在長長地享受交談和交際之樂。我感到有為一個人祝福的必要。 
  我要建議為姨奶奶祝福。貝西·特洛伍德,她是她那性別的人中最優秀的一個。 
  什麼人從我臥室的窗口探出身去,一面把頭抵在清涼的石欄幹上使腦袋清醒,一面感受拂在臉上的微風。那人就是我。我稱自己科波菲爾,並說,「你為什麼學吸煙?你應該明白不能這樣做呀。」喏,有什麼人在鏡子裡搖搖晃晃打量他的模樣。那人也是我。在鏡子裡,我顯得很蒼白;目光呆呆的; 
  我的頭髮——沒別的,只有我的頭髮——顯出我喝醉了。 
  什麼人對我說道,「我們去看戲吧,科波菲爾!」我眼前不是臥室了,又是酒□交錯的桌子;燈光;葛雷格坐在我右方,馬肯坐在我左方,斯梯福茲坐在我對面——大家坐在霧中,相距很遠。看戲?當然,正合我意。快走呀!他們應當原諒我,先讓他們一個個出門,然後熄了燈——以防失火。 
  黑暗中由於一慌,發現門不見了。我在窗簾上摸門,斯梯福茲笑著拉住我胳膊把我引出了門。我們下樓時一個跟一個。快到樓梯底層時,有什麼人摔倒而滾了下去。別的什麼人說那是科波菲爾。對於這番錯誤的報導,我很憤慨,直到發現自己仰面躺在污泥裡,我才開始想那報導或許多少也不是無稽之談呢。 
  一個霧濛濛的夜,路燈四周冒著一團霧氣!有人含混地說,在下雨。·我卻認為在下霧。斯梯福茲在一條燈柱下拍拂我的泥水,幫我把帽子擺弄好。有什麼人很奇怪地從什麼地方拿出我的帽子,因為我先前沒把它戴在頭上。這時,斯梯福茲說道,「你好了嗎,科波菲爾,是吧?」於是我對他說,「再好不過了。」 
  一個坐在窗口的人從霧裡往外看,一面從什麼人手上接過錢,一面問我是否和他們一起的,他露出(我記得我瞥見了)拿不準讓不讓我進去的猶豫神色。過了一會,我們就坐在一個熱烘烘的戲院的高處。往下看,我覺得下面好像一個冒煙的大坑,擠滿這坑裡的人看上去模模糊糊一團。還有一個大戲台,看過街道後再看這戲台就覺得台上清潔光滑無比;台上還有一些人說著一些讓人摸不著的事。有許多明晃晃的燈,有音樂。下面的包廂裡有女人,還有別的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覺得那整所戲院都在學著游泳一樣;我想讓它鎮定不動時,它就做出一副無法形容的怪模樣。 
  由於什麼人的提議,我們決定去下面女人在的禮服廂。我從一個穿著大禮服、拿著看戲用的眼鏡的男人身邊走過,他就倚在沙發上;我還從一個照見我全身的大鏡子前走過。然後,我被領進一個包廂,發現我在落座時說了點什麼,而周圍的人喊「不要鬧!」女人們向我投來憤怒的目光,還有——什麼!是的!——愛妮絲,她和我不認識的一男一女坐在和我同一個廂裡,就坐在我前面。現在,我又看到她的臉了,我相信比我當時還看得清楚些。我看見她轉向我時滿臉驚奇和深切的痛惜。 
  「愛妮絲!」我口齒不清地說道,「唉呀!愛妮絲!」 
  「噓!別做聲!」她答道,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你打擾了觀眾。看台上吧。」 
  我照她吩咐的做,想注意台上,也想聽聽上面演的是什麼,卻是徒勞。我又慢慢地看她,見她退縮進一角,把戴著手套的手放在前額上。 
  「愛妮絲!」我說道,「恐怕你不舒服吧。」 
  「是的,是的。不要關心我吧,特洛伍德,」她答道,「聽! 
  你馬上就要走了吧?」 
  「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嘟嚕著重複道。 
  「是呀。」 
  我有種愚蠢的想法,想說我要留在這裡,等著扶她下樓。我相信,我不知怎麼竟把這意思說了出來;因為她仔細看了我一下後,好像明白了,便低聲說道: 
  「如果我告訴你,說我誠懇地請求你,我知道,你會順從的。現在走吧,特洛伍德,為了我,請你的朋友把你送回家去吧。」 
  當時,她使我清醒到那種程度——雖然生她氣,卻也感到害臊,說了個「再」字(我想說「再見」)就起身出去了。他們都跟著我。我一走出廂座就進了我臥室,那裡只有斯梯福茲陪我,幫我脫衣。我反覆告訴他,說愛妮絲是我的妹妹; 
  我還請他拿開瓶器來,好讓我再開一瓶酒。 
  什麼人躺在我床上,一夜發熱做夢,說著矛盾的話,做著矛盾的事。那張床是一個從沒安靜過的洶湧的大海!當那個什麼人漸漸化為我自己時,我開始口渴,覺得我的皮膚是硬結的板塊,我的舌頭是一個用了很久,結了厚厚一層垢又在文火上干燒的鍋底,我的手是用冰也無法使其冷卻的熱鐵盤。 
  第二天,我清醒了後,我感到的那精神痛苦、悔恨和羞愧啊!我因犯過一千種我已記不清的無法救贖的罪過而生的恐懼啊(我記起了愛妮絲投向我的那難忘的目光)!因為不知道——我真是畜生——她怎麼來到倫敦又住在什麼地方。無法接近她的痛苦啊!舉行過那宴會的房中那噁心的樣子啊!我那暈頭轉向的頭啊!那煙氣啊!那酒瓶的狼藉啊!要出外卻無法起床的無能之痛感啊!哦,這是什麼樣的一天啊! 
  晚上,我坐在我的火爐旁,眼前放著一盆油花花的羊肉湯,心想我是重蹈前一個房客的覆轍呢,我不但繼他而租下這間房,還要繼他重演他的悲劇。我真想趕回多佛,把一切都坦白!後來,克魯普太太進來把湯盆拿走,送上裝在乾酪碟裡的一隻豬腰,說是昨天宴會剩下的就是這個了。我真想撲在她那紫花布的胸衣上,懷著真心的悔意對她說:「哦,克魯普太太,克魯普太太,別管那些肉片吧!我好傷心呢!」——可就是在那種情形下,我仍懷疑克魯普太太是不是那種可信的女人;哦,那是什麼樣的一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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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吉祥天使和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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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個頭痛噁心、後悔可悲的日子後,我頭腦中對那請客的日子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混亂想法,覺得好像那一天被一隊泰坦族的巨人1用槓桿推到幾個月前去了。我懷著這想法走出房門口時,看見一個腳夫手拿封信上樓。他那時正在悠悠打發他辦差的時間呢;可一見我正在樓梯頂上從欄幹上看他,他就快步跑起來,並做出已跑得氣喘吁吁的樣子上來了。 
  「特·科波菲爾大人,」差夫用小手杖碰碰他的帽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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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希臘神話中的神族,以身強力壯著稱。 
  我幾乎不敢承認那名字:一認出那信來於愛妮絲,我就十分激動了。不過,我告訴他,我就是特·科波菲爾大人。他相信了,一面把信交給我,一面說要回信。我把門關上,讓他在外面樓梯口等著,然後走回我的律師公寓去。我是那樣激動,不得不先把信放在我的餐桌上,又看看那信封,才能下決心拆封。 
  把信拆開後,我發現那裡面是封寫得非常和善的短信,隻字未提我在戲院中的作為。信中所寫的不過是:「我親愛的特洛伍德,我住在荷本的伊力巷,爸爸的代理人華特布魯克先生家,你今天可以來看我嗎?時間由你定。愛妮絲啟。」 
  為了要寫一封比較令我自己滿意的回信,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那差夫如果不是以為我在學寫信,我不知道他會怎麼以為呢。我至少寫了半打回信。我起了個頭寫道:「我親愛的愛妮絲,我怎樣才能把那令人噁心的印象從你記憶中抹去呢?」——寫到這裡,我不願再寫下去了,就把它撕了。我又另起了個頭寫道:「我親愛的愛妮絲,莎士比亞說過:『某人會把敵人送進自己嘴裡,這事多麼奇怪,』」(可這口氣又使我想起馬肯,於是又寫不下去了。我甚至想寫詩。我按六音詩的格律開頭寫道:「哦,勿忘,且勿忘」——可這又令人想起十一月五日1,讓人好笑。經過多次嘗試後,我寫道:「我親愛的愛妮絲,你的信就像你本人一樣;對這封信,除了這句話,我還能說出什麼更高的讚美觀?我一定在四點鐘來。——特科」那差夫終於拿到信走了(我一把那信交出去,就不下二十次想把它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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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國會爆炸一案(見本書第十章注),有人作詩曰:「且記,且記,十一月五日……」 
  如果博士院中有任何工作人員能感到我對那天所感到的重要性的一半,我就打心眼裡相信他已經行了點善,這就足以抵消他在那個腐朽的宗教機構裡行的惡了。我三點半離開事務所,並在幾分鐘內就找到所約的那地方,但是當我終於鼓足勇氣去拉華特布魯克先生住宅左方門柱上的門鈴時,據赫爾本的聖安德魯教教堂上的大鐘所指,已比約定的時間遲了整整一刻鐘。 
  華特布魯克先生事務所在樓下進行普通業務,高級的(這一類的很多)則在樓上進行。我被帶進一個精巧的小客廳,愛妮絲正在那裡編織一個錢包。 
  她看上去那麼安靜、那麼善良,使我那麼鮮明地回憶起在坎特伯雷的快樂和充滿朝氣的學校生活,還有前天晚上我醉酒後煙氣熏熏、傻頭傻腦的可憐樣。由於沒有別人在一旁,我又羞又愧,內疚無比,一句話,出了洋相。我不能不承認,我流淚了。直到現在,我還不能確定,總的來看,我那樣做最得體還是最可笑。 
  「如果不是你,愛妮絲,而是任何其他人,」我轉過頭說道,「我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一半地在乎,可當時看見我的偏偏是你呀!我幾乎巴不得我已經死了。」 
  她把手——觸到時跟任何其它的手所給予的感覺都不一樣——在我胳膊上放了一會;我感到那麼多愛護和安慰,不能自己的我把那手托到我唇邊,感激地親吻它。 
  「坐下吧,」愛妮絲高高興興地說,「別苦惱了,特洛伍德。 
  如果你不能打心地裡信任我,那你還能信任誰呢?」 
  「啊,愛妮絲!」我接著說道,「你是我的吉祥天使!」 
  她一面憂鬱地(我覺得是這樣)微笑,一面搖頭。 
  「是的,愛妮絲,我的吉祥天使!你永遠是我的吉祥天使!」 
  「如果我真是的,特洛伍德,」她說道,「我就覺得有件事不得不做了。」 
  我一臉欲知端詳的樣子望著她,但我已預感到她要說什麼了。 
  「想警告你,」愛妮絲堅定地看我一眼說道,「警惕你的凶神。」 
  「我親愛的愛妮絲,」我開始說道,「如果你是說斯梯福茲——」 
  「我說的正是他,特洛伍德。」她緊接著說道。 
  「那麼,愛妮絲,你太冤枉他了。難道他是我的或任何什麼人的凶神!難道他不是我的指導者、扶助者或朋友!我親愛的愛妮絲!喏,就根據你前天晚上看到我的那樣子而這麼判斷他,不是不公平嗎?不是不像你的為人了嗎?」 
  「我不是根據我前天晚上看你的那樣子來判斷他的。」她心平氣和地答道。 
  「那又根據什麼呢?」 
  「根據很多事——這些事本身微不足道,但把它們綜合在一起來看,我覺得它們就不是區區小事了。我部分根據你談到他時所說的話,來判斷他,特洛伍德,也根據你的性格,還根據他在你身上產生的影響。」 
  她那柔和的聲音裡,似乎有種東西觸動了我心上一條弦。那條弦只對這一種聲音產生反響。那聲音一直都真摯懇切。它像這時這樣真摯懇切時,就有一種使我順從的力量。我坐在那裡望著她,她則低眼看著手中的針線活;我坐在那裡聽她說話,斯梯福茲就隨她的聲音變得暗淡些了,雖然我仍十分愛慕他。 
  「像我這樣離群索居的人,」愛妮絲又向上看看說道,「對世事知道得甚少,竟那麼確定地勸告你,竟那麼堅持這樣的強硬意見,於我已很大膽了。可我知道我這態度因何而生,特洛伍德——因為對我們一起長大的那種親切回憶,因為對你一切都十分親切關懷。這就使我非常大膽。我堅信我的話正確,我很肯定這點。當我警告你,說你已經結交了一個危險的朋友時,我覺得對你說這話的好像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 
  她沉默下來,我又望著她,聽著她,而斯梯福茲的影子又淡了些(雖然它在我心中仍十分牢固)。 
  「我並不是不近情理到要求你,」愛妮絲停了一會後仍用先前同樣的語調說,「立刻肯,或能夠,改變那已成為你一種信仰的情感;尤其不要求你立刻肯,或能夠,改變那種在你信而不疑的性格中已牢牢生根的情感。你不應該急著那樣做。我只請求你,特洛伍德,如果你有時想起我——我是說,」她靜靜地微笑著說道,因為她知道我這時想插嘴說什麼了,「時時想起我——就想想我所說的吧。你原諒我這一切嗎?」 
  「一定要等到你公平評論斯梯福茲並像我那麼喜歡他的時候,愛妮絲,」我答道,「那時我才原諒你。」 
  「不到那時就不肯嗎?」愛妮絲說道。 
  我這麼提及斯梯福茲時,我看見她臉上閃過一個陰影,但她又對我微笑了。我們又像以往那樣完全地彼此信任了。 
  「到什麼時候,愛妮絲,」我說道,「你才會原諒前天晚上的我呢?」 
  「到我記起來時。」愛妮絲說道。 
  她本不想再說這事了,可我有一肚子的話非說出來不可,就硬纏著告訴她。我是怎麼失去體面,怎麼在一連串的偶然事件後被帶進戲院。說著,我又把斯梯福茲在我不能照顧自己時怎樣照顧我細細說了一遍,這才覺得安心了。 
  「你不應該忘記,」我一說完,愛妮絲就平靜地說道,「不僅僅在你陷入困境時,你應該告訴我,在你陷入情網時也當如此;在拉金斯小姐以後的那人是誰呀,特洛伍德?」 
  「沒有呢,愛妮絲。」 
  「肯定有一個,特洛伍德。」愛妮絲翹起一個手指笑道。 
  「沒有哇,愛妮絲,說真話呢!不錯,斯梯福茲夫人家有一位小姐,她人聰明,我也喜歡和她談話——她是達特爾小姐——可我並不愛慕她。」 
  愛妮絲又為自己的眼力而笑了起來。她對我說,如果我始終不瞞她,她認為她應當用個小登記簿,像做英國史裡歷代王朝帝后表那樣,把我每次瘋狂戀愛的日期、時間、結局都記下來。然後,她問我可見到了尤來亞。 
  「尤來亞·希普?」我說道,「沒有見到。他在倫敦嗎?」 
  「他每天到事務所樓下來,」愛妮絲答道。」他比我早一個星期到的倫敦。我怕他是來幹些討厭的營生,特洛伍德。」 
  「干使你不安的事,愛妮絲,我知道了,」我說道,「那又會是什麼事呢?」 
  愛妮絲放下針線活,兩手交叉著,用她那雙清秀溫柔的眼睛沉思地看著我答道: 
  「我相信,他要和爸爸合夥了。」 
  「什麼?尤來亞?那個卑鄙低賤的小人竟鑽營到這等高的地位了?」我生氣地叫道,「你沒勸阻過嗎,愛妮絲?想想這下會變成一種什麼關係呀。你得說話。你必須阻止你父親采這種瘋狂的行為。愛妮絲,你應該及時予以阻攔。」 
  我說這番話時,愛妮絲仍然看著我,對我的激動亢奮她報以淡淡的微笑,並微微搖頭。然後她答道: 
  「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就爸爸談過的話嗎?在那以後不久——頂多不過兩三天——他就把我對你說的事向我作了第一次的暗示。他一面想對我裝出這一切是他作主行事的,一面卻無法隱藏住為人所迫挾的真相。眼見他在這兩種心情中掙扎,讓人難過。我很傷心。」 
  「迫挾他,愛妮絲!誰迫挾她?」 
  「尤來亞,」她遲疑半刻答道,「他造成爸爸無法離開他的局面。他陰險、狡猾,他抓著爸爸的弱點,先助長之,再利用之,直到——用一句話歸納我所有的想法吧——特洛伍德,直到爸爸害怕他。」 
  我明知她可以說更多,她知道的或她懷疑的還要多,可我卻不能追問,免得她痛苦,因為我知道,她出於對她父親的愛護也不對我再說什麼了。我覺得,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的,稍稍回想,我就感覺到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我不說話了。 
  「他挾制爸爸,控制爸爸,」愛妮絲說道,「他這種能力很大。」他口頭上表示服從和感謝——我但願這或許是真心的——可他處在有實權的地位,我怕他濫用權力呢。」 
  我說他是獵犬樣的,我當時對這個形容詞很滿意。 
  「在我剛才說到的那時候,也就是爸爸對我說的時候,」愛妮絲繼續說道,「他對爸爸說他要走;他說他為走而難過,但他有更好的出路。那時,爸爸好沮喪,你或我從來都沒見他那麼憂傷過。可是,這合夥的補救方法好像讓爸爸安心了點,雖然他也一方面因為這而苦惱,而羞愧。」 
  「你怎麼對付這事呢,愛妮絲?」 
  「特洛伍德,」她答道,「我做我希望是正確的事。既然想到為了爸爸必須這麼犧牲,我只好勸他如此去辦了。我說,這樣可以減輕他生活壓力——我希望能!——這樣可以讓我有更多機會陪伴他。哦,特洛伍德,」愛妮絲雙手掩住滿臉淚水叫道,「我幾乎認為,我一直就是爸爸的敵人,不是愛他的女兒。因為我知道他為了愛我而變化。我知道他為了專心關注我而減少他的來往和業務範圍。我知道他為了我而謝絕了多少事務,為我的擔心使他的生活黯然、削弱了他精力。就因為這擔心一直耗去他的精力。如果我能把這安排好該有多好!如果我能使他振作該有多好,因為是我成了他不覺已日漸衰老的禍根!」 
  我從沒見愛妮絲哭過。我從學校獲獎帶回家時,我看她眼裡閃著淚光;我們上次談到她父親時,也曾見她那樣;我們相互道別時,我曾見她把那善良的臉轉過去;可我從沒見她這麼悲傷,我只能無可奈何傻兮兮地說:「求你,愛妮絲,別這樣!別這樣,我親愛的妹妹!」 
  愛妮絲在品格和意志方面都遠遠勝過我,所以不會讓我長久懇求,不管我當時是否知道這點,現在我知道得很清楚了。我記憶中,她異乎尋常不同於別人的安祥、文靜又在她身上恢復了,彷彿一片雲已從一個明朗的天空中翩然飄逝了。 
  「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不會很多了,「愛妮絲說道,「趁我們有機會,我懇求你,特洛伍德,對尤來亞保持友好態度。別厭惡他,別恨他和你脾性不相投的地方(我相信你有這種性子)。也許他不該受如此待遇,因為我們也並不知道他實實在在有什麼罪過呀。不管怎樣,首先想到爸爸和我吧!」 
  愛妮絲沒時間再說什麼了,因為門開了,華特布魯克太太像一艘張滿帆的船一樣進屋了——她是個頭大,還是穿的衣大,我不大清楚,因為我分不清她的人和衣服。我依稀記得在戲院裡見過她,好像我在一個暗淡的幻燈中見過她,但她顯然把我記得很清楚,仍然懷疑我處於酩酊狀態中。 
  不過,當漸漸發現我清醒,並發現我(我希望是這樣)是一個規矩的青年,華特布魯克太太對我的態度也大為緩和了。她先問我是否常去公園,又問我是否交際頻繁。我對這兩個問題都做了否定回答,我覺得我又令她滿意了。可是,她得體地不提那事,請我次日來吃晚飯,我接受了這一邀請,然後告辭。離開時,我去事務所拜訪了尤來亞一小會,但他不在,就留了一張名片給他。 
  我第二天去吃晚飯時,街門開著,我進門就投入了羊腰肉的蒸汽浴中。這時,我發現我並不是唯一的客人,因為我馬上認出那腳夫,他重打扮了,在幫那家的傭人們,並站在樓梯下通報我的姓名。他小聲問我姓名時,盡量裝出從沒見過我的樣子,可我明明白白認得他,他也明明白白認得我。只是良心使我們都怯於承認這點。 
  我看到華特布魯克先生是個中年人,脖子短短的,戴了一個又寬又大的硬領,只缺一隻黑鼻頭,他就像一條獅子狗了。他對我說,他很高興結識我;我向華特布魯克太太行禮後,他就恭敬有加地把我引見給一位穿一身黑天鵝絨衣、戴一頂巨大的黑天鵝絨帽的女人,那女人讓人生畏,我記得她就像漢姆雷特的一個近親——姑且說是他的姑母吧。 
  這女人是亨利·斯派克太太;她的丈夫也在場。她丈夫是個非常鎮靜的人,他的頭不是白的,卻像撒上過一層白霜。亨利·斯派克家這兩位——一男一女——很得大家敬重;據愛妮絲告訴我,這是因為亨利·斯派克先生的公幹和財政部有什麼很遠的關係,或是什麼人(我忘了是哪一種人)的律師之緣故。 
  在客人中,我看到了尤來亞·希普,他穿著一身黑衣,神氣謙卑。我和他握手時,他告訴我,說因為蒙我注意而榮幸,由衷感激我屈就下交。我巴不得他少對我來感激,因為那整個晚上,他就懷著感激圍在我身邊轉;只要我對愛妮絲說上一句話,他就一定會用那張蒼白臉上沒遮蓋的雙眼從我們後面猙獰地盯住我們。 
  還有些別的客人,我覺得都像酒一樣被臨時冰過了。但是,有一個客人尚未進來就引起了我注意,因為我聽到通報他為特拉德爾先生。我的思緒飛回到薩倫學校,我不禁猜想: 
  難道就是那個總是畫骷髏的湯姆? 
  我懷著異常的興趣尋找特拉德爾先生。他是一個冷靜鎮定的青年人,舉止謙和,生著一頭叫人好笑的頭髮,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很快就退縮到一個遠遠的角落裡,我想把他找出來都挺費力。終於,我把他看清了,如果我的眼睛沒騙我,他就是昔日那個不幸的湯姆。 
  我走到華特布魯克先生面前,說我相信我在這兒看到了一位老同學。 
  「真的!」華特布魯克先生大吃一驚地說,「你很年輕,不可能和亨利·斯派克先生同過學吧?」 
  「哦,我說的不是他!」我答道,「我說的是叫特拉德爾的那個人。」 
  「哦!啊,啊!真的!」我的主人興趣頓減地說道,「很可能。」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我看著他說道,「我們就曾在一個叫薩倫學校的地方做過同學,他是個很好的人。」 
  「哦,是呀,特拉德爾是個好人,」我的主人面帶遷就應付的表情點頭說道,「特拉德爾實在是個好人。」 
  「太碰巧了。」我說道。 
  「真是太碰巧了,」我的主人接著道,「特拉德爾本來不見得會來這兒的,因為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生病了,他在餐桌上的位置就空了出來,特拉德爾是今天早上才被邀請的呢。一個非常有紳士風度的人,我說的是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呢,科波菲爾先生。」 
  我只能附和地哼了一聲,以示完全理解,因為我壓根不認識他;我問他特拉德爾先生的職業是什麼。 
  「特拉德爾,」華特布魯克先生答道,「是學法律的青年。是的,他的確是個好人——除了和自己過不去外,從不和別人過不去。」 
  「他和自己過不去嗎?」我滿心痛惜地問道。 
  「嘿,」華特布魯克先生很滿足得意似地扁扁嘴並玩弄著表鏈說道,「我應該說,他是那種自暴自棄的人。是的,我應該說,他決不會——比方說吧——值五百鎊。一個專業界的朋友把特拉德爾介紹給我。哦,是的,是的,他有起草答辯書的才能,也能用文字清楚地闡述一個案件。我能在一年內給他點活幹,一點活——給他幹——相當可以的。哦,是呀。是呀。」 
  華特布魯克說「是呀」的那種極端得意和滿足的樣子給我很深的印象。他那表情很奇特。他那樣子把一個人的經歷表現得淋漓盡致。這人出生時不必說銜著銀匙子1,又帶著一架雲梯;他已一級一級越過了人生各個高度,此時就站在城堡最高處,以一個哲學家和保護神的眼光瞧著那深陷在溝塹裡的不幸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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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謂出身富貴人家。 
  直到宣佈開始時,我還一直想著這事。華特布魯克先生和漢姆雷特的姑母一起走下去。亨利·斯派克先生挽著華特布魯克太太。我本想去挽愛妮絲,卻被一個站都站不住而只會傻笑的人搶了先。尤來亞,特拉德爾和我都是低年資客人,盡可能走在後面。沒能挽著愛妮絲,我卻並不煩惱,因為我可以在樓梯上和特拉德爾碰面。他很熱情地問候我,尤來亞則強作愉快和謙卑地扭來扭去,我真想把他從欄杆上扔下去。 
  在餐桌上,我和特拉德爾被分別安排在兩個相距很遠的角落裡,他坐在一個著紅天鵝絨衣的女士的灼眼光芒中,我坐在漢姆雷特姑母的重重晦氣中。用餐的時間很長,談話是關於貴族和——血。華特布魯克太太不住對我們說,如果她有什麼缺點,那就是血的。 
  有幾次,我不禁想,如果我們都不那麼高雅,我們本可過得更自在些。我們是那樣的極度高雅,所以我們的範圍十分狹小。座中有某高爾皮吉先生和太太,他們與銀行的法律事務有某種間接關係(至少高爾皮吉先生如此)。我們要麼就只談有關銀行的事,或只談有關財政部的事,簡直像宮廷引見名單那樣專門化了。漢姆雷特的姑母有種家傳的自言自語的惡癖,這對這種情況有所補救,無論提出什麼問題,漢姆雷特的姑母總要自言自語亂侃一通。問題固然不多,但我們經常折回到血的問題上,而她在抽像理論方面和她侄子一樣學識淵博。 
  這彷彿是一群食人者在聚會,談的話都那麼充滿血腥氣。 
  「我承認我和華特布魯克太太的意見相同,」華特布魯克先生把酒杯舉到眼前說道,「除了血,其它一切都很合適!」 
  「哦!再沒有比那更使一個人滿意的了!」漢姆雷特的姑母說道,「總之,在——在一切那種事上,再沒有那麼·完·美的了。有些低能兒(幸好只不過是有些,而不是很多)喜歡干我稱為偶像崇拜的那種事。絕對是偶像!崇拜職位,崇拜智能,崇拜諸如此類的東西。但這都是捉摸不定的問題。血就不是這樣的了。我們看見一點鼻子上的血就知道這是血。我們在一個下巴上看到它就會說,那是血!就在那裡!這是一個確確切切的事實的問題。我們說出來了。它不容懷疑。」 
  那個來時挽著愛妮絲,自己卻站都站不穩而只傻笑的傢伙把這問題說得再肯定不過——我這麼認為。 
  「哦,你們知道,說到底,」這傢伙向桌子四周看看,白癡那樣地微笑著說道,「我們不能不考慮到血,你們知道。我們應該有血,你們知道。有些青年,你們知道,或許在教育或行為方面稍落後一點,或有些差池,你們知道,而使他們和別人陷入種種困境——諸如此類——但是說到庭——想到他們身體裡有血,就讓人高興!我自己呢,寧願隨時被一個有血的人打倒在地,也不願被一個沒血的人扶起來!」 
  這番宏論把這一問題做了完全徹底地概括,讓人人心悅誠服。在女客們退席前,這傢伙引起了很多注意。那以後,我看到一向矜持的高爾皮吉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都對我們這些共同的敵人結成一個防守同盟,他們隔著桌子進行的對話奧妙無比,他們就是要以此來擊敗我們,擊潰我們。 
  「那種四千五百鎊的第一種債券事務還沒按所期望的途徑進行吧,斯派克,」高爾·皮吉先生說道。 
  「你是說A的D種嗎?」斯派克先生問道。 
  「是B的C種。」高爾·皮吉先生說道。 
  斯派克先生抬起眉毛,一副很關心的模樣。 
  「一旦這問題稟告給了爵爺——我不必說他的名字了,」 
  高爾皮吉先生剋制著自己說道。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說道,「是N氏。」 
  高爾皮吉先生含含糊糊地點點頭——「稟告他後,他的回答是『要就還錢,要就無敕。』」 
  「我的天哪!」斯派克先生叫道。 
  「『要就還錢,要就無敕,』」高爾皮吉先生堅定地重複道。 
  「而下一個承受人——你明白我意思嗎?」 
  「K氏,」斯派克先生一臉不詳地說道。 
  「——K氏當時斷然拒絕簽字。為此到新門找了他,可他乾脆拒絕那樣做。」 
  斯派克先生那麼關注此事,已變得呆呆的了。 
  「眼下,這問題就這麼擱了起來,」高爾皮吉先生往後靠到椅子上說道。「如果,因為事關重大,我不能一一解釋,那麼我們的朋友華特布魯克先生是會原諒我們的。 
  對於他在餐桌上提到這些關係、這些名字(儘管只是暗示著提到),我覺得華特布魯克先生只是感到非常高興。他做出一種表情,模糊地表示十分瞭解(不過,我相信他並不比我對上述那些話明白得更多),並對當時所採取的那種謹慎小心大加誇讚。斯派克先生既被告以這樣一種秘聞,當然也就要回敬他朋友以一種秘聞。這一來,前面的那對話又由另一個人主持下去。在這次對話中,吃驚的輪到高爾皮吉先生了。就這樣反覆輪流下去。而在這對話進行的所有時間裡,我們這些局外人不斷地感受到所談的重大關係帶來的壓力;而我們的主人則自鳴得意地把我們看作一群敬畏驚恐的祭品。 
  能上樓去見愛妮絲,和她在一個角落談話,並把特拉德爾介紹給她,於我實為一件高興的事。特拉德爾很靦腆,但討人喜歡,還是過去那樣一個好脾性的人。由於他明天早上要去一個地方一個月,必須今晚早點離開,我不能和他暢談。不過,我們交換了住址,約定他回倫敦後我們再相聚。聽說我見到了斯梯福茲,他非常感興趣,並且那麼熱情洋溢地稱讚他,我要他把對斯梯福茲的這些看法說給愛妮絲聽。可愛妮絲這時只一個勁朝我看,在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她時才輕輕搖搖頭。 
  我相信她在這些人中間不能生活得愜意,所以聽她說幾天內就要離去,我幾乎感到高興了,雖說想到這麼快又要和她分手未免難過。這想法擱在心裡,我便一直留在那兒,等到其他客人都走完。我和她談話,聽她唱歌,這又使我愉快地回憶起在她佈置得非常可愛的古色古香的家中度過的幸福時光,我實在想在那裡等到半夜後才走,可是華特布魯克先生客廳的燈光全熄後,我再沒理由待在那裡了,只好違心地和她告別。那時,我比任何時候都強烈地感到:她是我的吉祥天使,如果我想像中她那可愛的面龐和平靜的微笑彷彿像天使一樣遠遠照到我身上,這想像也並沒錯。 
  前面說到,客人都走了,可尤來亞理當除外,我不能把他歸於那些人中。他一直不停地在我們附近走來走去。我下樓時,他跟隨在後;我走出房子時,他緊貼我身,慢吞吞地把他那又瘦又長的手指伸進比他手指還長的大手套指套中,那種手套叫大蓋·孚克手套,是根據國會爆炸案主犯之名來命名的。 
  我並不是想和尤來亞來往,可是由於記得愛妮絲的請求,我便問他可願到我的寓所去喝一杯。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他答道——「請你饒恕,科波菲爾先生,不過那稱呼那麼順口就說出來了——我希望你不是勉強自己邀請像我這麼一個卑賤的人去你的住處吧。」 
  「這談不上什麼勉強呀,」我說道。「你來吧?」 
  「我非常願意去,」尤來亞扭扭身子說道。 
  「行,那就去吧!」我說道。 
  我不禁表現得對他有些不恭,可他顯出不把這放在心上一樣。我們走最近的一條路,一路上沒多說什麼。他是那麼謙卑地戴那只怪手套,直到走到我的住處了,他仍往手上戴,好像一直沒能戴上一樣。 
  我帶他走上黑洞洞的樓梯,怕他的頭撞在什麼東西上面。在我的手中,他那只又濕又冷的手就像只蛤蟆,我真想扔開它而跑開。不過以愛妮絲和待客之道為重,我仍把他帶到我的火爐邊;我點亮蠟燭後,他對燭光下的房間表示謙卑的喜歡。我用為克魯普太太喜歡而常用的那只醜陋的錫杯——我想這原本是做一個刮臉杯設制的——熱咖啡時,他表示那麼豐富的感情,我真想以湯燙傷他為快。 
  「哦,真的,科波菲爾少爺,我是說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說道,「我真的從沒想到過,我會親眼看到你招待我呢!不過,不知怎麼回事,我遇到那麼多——以我這麼卑賤的地位,我相信——我從來沒想過的事,真像甘霖從天而降呢。我猜,你已聽到一點我陞遷的消息了吧,科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科波菲爾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發上,把他那兀兀的膝蓋骨在咖啡杯下拱起,他的帽子和手套放在地板上。他把茶匙轉來轉去,他那彷彿被灼去了睫毛的裸裸紅眼轉向我卻不看我,隨呼吸而一下下抽動的鼻孔中那凹痕仍然像我以前描寫的那樣討厭,再加上他全身從下巴到腳像蛇那樣蠕動,這便使我當時暗自決定:我很不喜歡他。留他作客使我不安,由於當時我年輕,並不習慣掩飾我那種強烈的厭惡。 
  「我猜,你已聽說一點我陞遷的希望了吧,科波菲爾少爺——我應該說,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說道。 
  「是的,」我說道,「一點點。」 
  「啊!我早就想愛妮絲小姐會知道這件事的!」他平靜地接著說道,「我很高興發現愛妮絲小姐知道此事。哦,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先生!」 
  我真想把已放在地毯上的脫靴器向他扔過去,因為他設圈套來讓我說出有關愛妮絲的事,哪怕這是不當緊的事。可我只是喝著咖啡。 
  「你已經證實你是多麼靈驗的預言家了,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繼續說道。「啊呀,你已經證實你是多麼靈驗的預言家了!有一次你對我說,或許我要成為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合作人,或許會有一個威克費爾德——希普事務所,你不記得了嗎?也許你不記得了;不過,當一個人處於卑賤之中時,科波菲爾少爺,他可會把這些話牢記在心,念念不忘呢。」 
  「我記得我這樣說過,」我說道,「可我當時認為可能性很小。」 
  「哦!誰會以為有可能呢,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興奮地說道:「我相信我當時也不這麼認為。我記得我親口說過,說我太卑賤了。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 
  他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坐在那裡看火,我看他。 
  「但是最卑賤的人,科波菲爾少爺,」他繼續又說道,「或許是優秀的助手。我想起來很高興,我曾做過威克費爾德先生的優秀助手,我也許會做得更優秀呢。哦,他是多麼可敬的人,科波菲爾先生,不過他過去多麼大意呀!」 
  「我很遺憾聽到這話,」我說道。我忍不住很尖刻地補充道,「不論從什麼觀點來看。」 
  「的確是這樣,科波菲爾先生,」尤來亞答道。「不論從什麼觀點來看。尤其是從愛妮絲小姐的觀點來看!你不記得你自己那些很動人的話了,科波菲爾少爺;可我記得呢;有天你說每個人都讚美她,為這話我還感謝你呢!我想你已忘了吧,科波菲爾少爺?」 
  「沒忘,」我冷冷地說道。 
  「哦,我多高興,你沒忘!」尤來亞叫道。「想想吧,是你首先在我這卑賤的胸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呢,而你還沒有忘記!哦!——你願再賞我一杯咖啡嗎?」 
  他說燃起火花時那加重的語氣,他說話時轉向我的目光,都有令我感到某種讓我吃驚的東西在其中,彷彿我能看到他被一團火光照亮了。想到他還用完全不同的聲調提出的那請求,我就用那個刮臉杯來款待他了。可是我在倒咖啡時手有些發顫,一種自覺不是他對手之感在胸中升起,一種對他隨後會說什麼的憂慮襲上心頭,我覺得這些不會逃過他眼睛。 
  他什麼都不說。他把咖啡攪了又攪,他小口啜咖啡,他用他那可怕的手輕輕地摸他的下巴,他看著火,他打量著這個房間,他向我發出微笑(但不如說是喘氣更確切),他心懷那種過份的謙卑扭來扭去,他一次又一次攪咖啡,啜咖啡,但他不說話,讓我來續上我們的對話。 
  「照你說的,威克費爾德先生,」我終於說道,「抵得上五百個你——或我——的威克費爾德先生;」我覺得,我沒法不尷尬地結巴著把那話分成幾節來說,要我的命也沒法;「過去很大意,是不是,希普先生?」 
  「哦,的確很大意,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謙卑恭敬地歎口氣答道,「哦,非常大意!不過,我希望你叫我尤來亞,如果你高興的話。那才像從前呢。」 
  「行!尤來亞,」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個名字來。 
  「謝謝你!」他很熱情地答應道。「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聽到你說尤來亞,就像聽見往日的風聲和鐘鳴。請你原諒。我剛才說了些什麼呀?」 
  「關於威克費爾德先生的,」我提醒他道。 
  「哦,是的,不錯,」尤來亞說道,「非常的大意,科波菲爾少爺。這是只能在你我之間說的一件事。就是對你,我也只能提到而已,不能深談。在過去的幾年裡,任何人處在我的位置,這時都會把威克菲爾德先生(哦,他又是一個多麼有價值的人,科波菲爾少爺!)捺在大拇指下了。捺在——大拇指下了,」尤來亞慢慢地說著,並同時把他那看上去很冷酷的手伸到我桌上,又把他的拇指按在上面,按得桌子直晃,房間也在晃動。 
  就算我不得不眼看他用他那八字腳站在威克菲爾德先生頭上,我覺得我也不能更恨他了。 
  「哦,啊呀,是的,科波菲爾少爺,」他用柔順的聲音又繼續說道——這聲音和他那絲毫未減輕壓力的拇指按捺動作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無疑。一定有損失、羞辱,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威克菲爾德先生知道這點。我是一個卑賤地為他效力的卑賤的助手,他把我放在我無法指望可及的地位上。我應該多麼感激他啊!」他說完後,臉立刻轉向我卻並不看我;他把他那彎了的拇指從所按之處移開,然後若有所思地慢慢刮他那瘦長的下巴,好像刮臉一樣。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看見他那被紅紅爐火映照陰險的臉,看到他又準備說什麼時,我的心是何等憤怒地跳動。 
  「科波菲爾少爺,」他開始說道,「可我是否耽誤你入睡了?」 
  「你沒有耽誤我入睡。我一向睡得很晚。」 
  「謝謝你,科波菲爾少爺!的確,自打你第一次和我說話的那時起,我就從我那卑賤的地位,點點往上升,可我仍然卑賤。我希望我永遠卑賤。如果我對你說一點我的心裡話,你不見得會認為我更卑賤吧,科波菲爾少爺?是嗎?」 
  「不會的,」我勉強說道。 
  「謝謝你!」他拿出他的手帕來開始擦他的手心,「愛妮絲小姐,科波菲爾少爺——」 
  「嗯哼,尤來亞?」 
  「被自然地叫作尤來亞,這太美了!」他一面叫道,一面像條掙扎的魚那樣抖了一下。「你覺得她今晚模樣很美吧,科波菲爾少爺?」 
  「我覺得她永遠都是一個樣,在各方面都超過她周圍的一切人,」我答道。 
  「哦,謝謝你!一點不假!」他叫道。「哦,多謝了,多謝了!」 
  「不用,」我傲慢地說道。「你沒有謝我的理由呀。」 
  「嘿,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說道,「事實上,這正是我斗膽對你說的心裡話。雖然我如此卑賤,」他更加用力地擦著手,時而看看火,時而看看手,「雖然我母親是如此卑賤,我那貧寒但清白的家如此簡陋,但愛妮絲小姐的身影——我不怕把我的秘密告訴你,科波菲爾少爺,從我第一次在小馬車裡見到你時起,我就對你毫無隱瞞了——卻早已刻在我心中了。哦,科波菲爾少爺,我懷著多麼純潔的愛情愛我的愛妮絲走過的地面啊! 
  我相信,我當時有種狂熱的衝動,想抓起火爐裡燒紅的火鉗把他刺穿。一驚之後,這想法如從一枝槍裡射出的子彈那樣離開了我,可是在我心中,愛妮絲的身影仍被這紅頭髮畜牲的妄想褻瀆沾污了。這時,我看到他歪坐在那裡,就像他身子被他那下流的靈魂扭曲了一樣,他看著我,我不禁一陣發昏。我似乎看到他在膨脹、變大,他的聲音似乎充斥了整個房間;這一切似乎在從前什麼時候發生過的奇怪感覺(或許人人都有過這種感覺),以及料想他將會說什麼的奇怪感覺把我統轄了。 
  我及時看到他臉上小人得志的表情,這比其它任何努力都更能使我記起愛妮絲的請求,於是我鎮靜地——這在一分鐘前是我絕對不能想像的——問他,他可把他的感情向愛妮絲表白過。 
  「哦,沒有呢,科波菲爾少爺!」他答道;「哦!沒有呢!除了對你,我沒對任何人表白過。你知道,我不過才從我那卑下的地位往上升。我把希望大部分寄予讓她發現我對她父親如何有用(我自信,科波菲爾少爺,我對他非常有用),和怎樣為他排除障礙而讓他順利往前,她那麼愛她的父親,科波菲爾少爺(哦,一個女孩這樣做是多麼可愛呀!),我相信,為了父親,她會對我好的。」 
  我已看出這個惡棍全部的陰謀,也明白他為什麼會向我公開這事。 
  「如果你好心幫我守住這秘密,科波菲爾少爺,」他接下去說道,「而且,總的來說,不反對我,我就把這視為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不會願意找麻煩的。我知道你心地多仁慈;可是,由於你是在我卑賤時(我應該說在我最卑賤時,因為我現在還是很卑賤)認識我的,說不定你會在我的愛妮絲面前反對我。我叫她為我的,你知道,科波菲爾少爺。有首歌中唱道,『把她叫做我的,哪怕將皇冠捨棄!』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這樣做。」 
  親愛的愛妮絲!那個可愛善良的人,凡我想到的人沒一個配得上她,會給這麼一個惡棍做妻子! 
  「現在不用急,你知道,科波菲爾少爺,」尤來亞繼續陰險地說道,當時我正懷著上述想法坐在那裡望著他。「我的愛妮絲還很年輕;母親和我也還得往上爬,在時機完全成熟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新的安排。所以,我有很多機會讓她慢慢領會我的希望。哦,為了這個秘密我非常感激你!哦,知道你瞭解了我們的心事,又決不會反對我(因為你一定不希望給那個家帶來麻煩,你想不出,這讓我多麼放心啊!」 
  他握起我的手,我不敢把手收回。他潮膩膩地捏了一下,然後看他那表面褪蝕成灰白色的表。 
  「啊呀!」他說道,「過了一點鐘了。敘舊時,時間過得這麼快,科波菲爾少爺,幾乎一點半了呢!」 
  我回答說,我以為還要晚些了呢。我並非真這麼認為,不過只有這麼說才能結束這場談話。 
  「啊呀!」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在靠近新運河下游的一家公寓式旅館,科波菲爾少爺,那兒的人們大概早在兩小時前就睡著了呢。 
  「很對不起,」我馬上說道,「我這兒只有一張床,而且我——」 
  「哦,就別提床了,科波菲爾少爺!」他一條腿抬起,如癡如迷地答道。「不過,你肯讓我在火爐前睡下嗎? 
  「如果只有那麼辦,」我說道,「就請睡我的床吧,我在火爐前睡。」 
  他的驚異和謙讓實在有些過份,他拒絕我那番話的聲音太響,幾乎傳到遠在下面一個水平線的一間房裡,驚動正在那裡熟睡(我猜想)的克魯普太太。有一個永遠不能校正的時鐘滴答聲是幫克魯普太太睡眠的東西。每次當我們在時間問題上有點不同意見,她就拿出那個鐘來做證;而這個鐘永遠慢了不止三刻鐘,也永遠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權威來校正撥准。在我當時的窘迫下,怎麼也無法說服他接受我的臥室,我只好盡可能做最好的安排,讓他在火爐前安歇。我用沙發墊(比他那瘦長身子短很多),沙發靠墊,一張毯子,一條桌布,一條乾淨的晨餐餐巾布,一件大衣等為他做成鋪蓋,他對這安排感謝不盡。我又借給他一頂睡帽,他立刻戴在頭上了,睡帽下,他的模樣那麼奇醜可怕,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戴睡帽了。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夜。我忘不了我怎樣輾轉反側,怎樣為想到愛妮絲和這個傢伙而苦惱,怎樣考慮我能做並應做些什麼,怎樣最後決定為了她的寧靜我還是什麼也不做,將我所聽到的壓在心底。如果我曾睡著過一小會,那麼我剛入睡,眼前就出現愛妮絲的影子,眼光柔和的她滿懷愛憐地看著她父親,就像我常看到她父親看她那樣;她面帶懇求的神情使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無比恐怖。我醒來時,想到尤來亞就睡在隔壁,頓時這記憶就像一個驚醒了睡眠的惡夢一般使我倍受折磨,我還同時感到沉重的憂慮,好像我讓一個比惡魔還壞的東西在這裡留宿。 
  那把火鉗也走進了我迷糊的思想而不肯出來。在似睡非睡狀態中,我想,這東西依然是又紅又燙的,我把它從火中取出將他刺穿。後來,這念頭是如此讓我不安,以至我雖明知這是幻想,仍偷偷走到隔壁去看他。我看到他仰臥在那裡,腿不知伸到哪去了,嗓子眼裡呼哧呼哧響,鼻子不透氣卻把嘴張得像個郵筒。在現實中,他比我在那煩惱的幻想中更醜陋,我後來竟因這憎惡而被他吸引得每過半小時就去那一趟,身不由己,只想多看他一眼。這漫漫長夜和先前一樣沉重和無望,黑沉沉的天邊並沒有半點曙光。 
  早晨,看到他走下樓梯時(因為——謝天謝地!——他不肯留下來吃早餐,我覺得黑夜也和他一同離開了。我去博士院時,特別吩咐克魯普太太別關上窗,好讓我的起居室通氣,除掉他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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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我墮入了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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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愛妮絲離開倫敦時,我才又見到尤來亞·希普。我去票房向她告別,為她送行,他也在那兒,準備乘同一輛車回坎特伯雷去。看到他把準備穿的深紫色高墊肩短外套連同一把像小天幕一樣的傘一起放在車頂後的高高座位上,這使我多少感到點滿足;愛妮絲當然已坐在車廂裡了。不過,我在愛妮絲眼前努力作到和尤來絲維持友好關係,我想這努力理應不會白費。在車窗前,尤來亞也像在餐桌邊那樣,沒有片刻休閒,如一隻兀鷹那樣在我們附近盤旋,把我和愛妮絲交談時片言隻語完全攝入耳中,一點也不放過。 
  他那晚在火爐邊說的一些話令我陷入一種苦惱境地。在那苦惱中,我反覆想著愛妮絲關於合夥的那番談話。「我做我希望是正確的事。既然想到為了爸爸必須這麼犧牲,我只好勸她如此辦了。」為了父親,她不惜做出任何犧牲,那她就會因為對父親的愛而做許多讓步,並將這種愛做為這些讓步的理由。這些不祥又令人傷心的預感一直壓在我心頭。我知道她有多愛他。我知道她的為人有多真誠。我從她所說的得知,她把自己看作並非出自本意而造成父親陷入誤區的原因,她還認為她欠父親許多,她十分迫切而誠懇地想償還。看到她和這個穿絳紫外套的可恨的魯福斯1有天淵之別,我得不到任何安慰,因為我覺得他們的天淵之別正是最大的危險,就因為她的靈魂這麼純潔而忘我,但他的靈魂卻那樣齷齪而自私。無疑,他完全知道這點,而且以他的那種狡詐,他已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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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為「紅髮鬼」,英王威廉二世綽號,其人貌醜,性情殘酷。 
  可是,我又非常明確地知道,做這種犧牲的後果必然會毀掉愛妮絲的幸福;也確切地從她的舉止上知道,她當時對此毫無覺察,這陰影尚未投到她身上,如果我向她警告這即將發生的事,就會馬上傷害她;所以我什麼也沒多說就和她分手了。她從車窗向外微笑著搖手以示作別,而纏住她的惡魔則在車頂上扭來扭去,彷彿他已把她捏到手心,大獲全勝了。 
  有很久,我都無法忘記和他們分別時的情形。愛妮絲寫信給我說她已平安抵家,我卻像看到她離開那樣悲哀。無論何時,只要我陷入沉思,一定會考慮到這問題,於是我所有的不安又比過去多了一倍。幾乎天天夜裡我都夢見這事。這事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腦袋那樣和我的生命不可分開了。 
  我有足夠的閒暇來咀嚼我的不安,因為據斯梯福茲來信說他在牛津。我不在博士院時便寂寞萬分。我相信,當時,我已對斯梯福茲有了一種潛在的不信任。儘管我回信時寫得熱情洋溢,可我覺得總的來說,我惟願他當時不上倫敦來。實際上,愛妮絲對我的影響與想見到他的願望相比,前者顯然佔了上風,我想恐怕是這樣的。而且,由於愛妮絲在我的思想和興趣中佔了那麼大部分,她對我的影響也就更大了。 
  在這期間內,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溜走了。我成了斯賓羅——約金斯事務所的練習生。每年,我從姨奶奶處得到九十鎊(房租和零花在外)。我的寓所已為十二個月的租約定下了,雖然我仍覺得夜裡那地方可怕而夜太漫長,我在情緒低落心尚平衡的狀態下安定下來,並且在那裡使勁喝咖啡。回想起來,我在那段日子裡喝下的咖啡真當以加侖計呢。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裡,我有三大發現:第一,克魯普太太患了種奇症叫「金藍病」1,大抵當她鼻子發炎時便會發病,她只好不停地用薄荷來治療;第二,我的食品貯藏室裡的溫度不正常,以至白蘭地的瓶子炸了好些;第三,我在這世界上好生孤獨,我常用敘事詩的片斷將這情形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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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系痙攣病的誤讀。 
  在約定做練習生的那天,除了用夾心麵包和葡萄酒在事務所招待那些文書們以及晚上我一個人去看了戲,我沒舉行任何慶祝活動。因為看博士院式的《陌生人》一戲,我受了極大刺激,以至回家後,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的我來。訂好約後,斯賓羅先生說,由於他女兒就要從巴黎回來而家裡的安排又有點混亂,否則他準會很高興請我上他在諾伍德的家,慶祝我們的新關係。不過,他表示,女兒回家後,他希望能有機會招待我。我向他表示了謝意,也知道了他是一個有女兒的鰥夫。 
  斯賓羅先生很守約。不過一個或兩個星期,他就提到這種安排,並說如果我肯賞光在星期六去他家並一直待到星期一早上,他會極快樂。我當然說我很樂意;他就決定用他的四輪馬車接送我。 
  到了那一天,連我的厚氈包也成了受雇文書們艷羨的對象。他們認為諾伍德住宅是一神秘的聖地。其中一人告訴我說,他聽人們說斯賓羅先生飲食用的全是銀器和名瓷餐具。另一人說,那裡的香檳酒像一般人家裝淡啤酒那樣成桶成桶地裝。帶假髮叫提菲的那個老文書說在這兒幹了多年,曾去過那裡幾次,每次都深入到早餐廳。他形容那裡是最豪華的所在,並說他曾在那裡喝過產自東印度的棕色葡萄酒,那酒貴重到令人眼都睜不開。 
  那天,我們宗教法庭中有個延期案件——把一個在教區委員會裡反對修路的麵包師開除出教會的案件——據我看,那證詞之長是《魯濱遜漂流記》的兩倍,所以結束時已經很遲了。不過,我們判他出教六星期,還罰他巨額的訴訟費。而後那個麵包師的代訴人、法官、還有雙方的律師(他們關係很好)一起出了城,斯賓羅先生和我也被那輛四輪馬車載走了。 
  那輛四輪馬車很精緻;那兩匹馬拱起脖子,抬起腿,好像它們也知道它們屬博士院一員一樣。在博士院,人們爭相講排場,所以造出些很精緻的馬車。不過,我一直就認為,將來也永遠認為,在我那時代的潮流是漿得硬硬的衣服。我相信,代訴人穿著件硬硬的衣服,他們的容忍之心也到了人類天性所能及的極限了。 
  我們一路很快樂。斯賓羅先生對我的職業作了些指示。他說,這是世界上最上流的職業,決不應將其與律師行當混為一談,因為這完全不同,這職業更專門化,更少些機械性,利益也更多。他說,我們在博士院裡比在其它任何地方都要輕鬆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就成為一個特權階層了。他說,我們主要受雇於律師,這令人不快的事實是無法掩飾的,但他教我明白了:律師都是人類中的劣等種族,無處不受代訴人輕視。 
  我問斯賓羅先生他認為最好的業務是什麼。他回答說是發生爭議的遺囑案,如案中涉及價值三或四萬鎊的小財產,那就再好不過了。他說在那種案件上,不僅在辯論的每一程序上有很好的挑刺機會,在質問和反質問上有無窮證據(不用說先後要上訴於代表法庭和議院了),還因為訴訟費最後肯定由各方出;而雙方只顧論短長,自然不計費用了。後來,他又對博士院作了全面讚頌。博士院最值得稱道處(據他說)乃是其周密性。這是世界上組織得最合理的地方。這是周密觀的完美代表。一句話可以概括。比方說,你把一樁離婚案或索賠案提交宗教法庭。很好,你在宗教法庭中審理它。你在一個家庭集團中安安靜靜打小牌,從容不迫把牌打完。如果你對宗教法庭不滿,那又怎麼辦呢?當然,你就去拱型法庭。什麼是拱型法庭呢?在同一法庭的同一房間裡,用同一個被告席,有同一些律師,但法官是另一個,因為宗教法庭的法官可以在任何開庭日以辯護士身份出庭。得了,你又來打小牌了。如果你還不滿意,那好。那你又怎麼辦呢?當然,你就去見代表們。誰是代表們呢?嘿,教會代表就是些沒任何職務的辯護士。當上述兩院打小牌時,他們都觀戰過,也看了洗牌、分牌、斗牌的全過程,還和斗牌的人一一交談過,現在卻以法官身份出現,來把這案做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案!斯賓羅先生鄭重地總結說,那些不知足的人會說博士院的腐敗、封閉以及對其改良的必要;但當每斛小麥的價格達到最高之時1,博士院也是最忙之季。一個人可以把手按在心上對全世界說道——「碰碰博士院,國家便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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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儘管入口穀類徵稅法於1846年廢除,但狄氏寫此書時(書成於1850年),小麥問題仍是焦點之一。凡遇不近情理事,人們便說:「小麥價格如此,這事也只好如此。」 
  我對這番話洗耳恭聽,雖然我得承認,我懷疑國家是否像斯賓羅先生說的那樣感謝博士院,但我恭敬地接受了他這番議論。至於每斛小麥的價格麼,我很謙卑地認為非我力量所至。至今,我也永遠戰勝不了那斛小麥。在我這一生中,一遇到什麼問題,它就要出場打擊我。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在無數不同的時機,它和我究竟有什麼關係,或它有什麼權利一定要壓倒我,無論在什麼問題上只要這位叫斛的老夥計硬是介入了。(我覺得它總這樣干),我就一敗塗地了。 
  這是離了題的話。我可不是那個去碰博士院而讓國家完蛋的人。我用緘默來謙卑地表示我同意年資和學問都高於我的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們也談了《陌生人》,談了戲劇,談了那兩匹馬,一直談到我們來到斯賓羅先生住宅的大門前才告一段落。 
  斯賓羅先生的住宅有個可愛的花園。雖然並非時值一年中賞玩花園的最佳季節,但我仍被那打理得美麗的花園迷住了。那兒有一片可愛的草地,有一叢叢的樹,有我在昏暗中仍可辨出的觀景小徑,小徑上有搭成拱型的棚架,棚架上有時令的花草。「斯賓羅小姐就在這裡一個人散步。」我心想,「天哪!」 
  我們走進燈光通明的住宅,走過掛有各式高帽、軟帽、外套、格紋上衣、手套、鞭子和手杖的過道。「朵拉小姐在哪裡?」斯賓羅先生對僕人說道。「朵拉!」我心想。「多美的名字啊!」 
  我們轉進附近一間房(我想那就是以棕色東印度葡萄酒而著稱的早餐廳了),我聽到一個聲音說道「「科波菲爾先生,小女朵拉,小女朵拉的密友!」無疑,這是斯賓羅先生的聲音,可我聽不出了,也不在意是誰的了。一剎那間一切都過去了。我的命運應驗了。我成了一個俘虜,成了一個奴隸。我神魂顛倒地愛上了朵拉·斯賓羅! 
  我覺得她不是凡人。她是仙女,是西爾弗1,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沒人見過的什麼,人人都渴慕的什麼。我立刻墮入愛情深淵。在深淵邊上,我沒停一下,沒向下看,也沒回頭看,連話都沒來得和她說一句,就頭朝下地栽下去了。 
  「我」,我鞠躬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從前見過科波菲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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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希臘神話中的氣仙。 
  說話的不是朵拉。不是;而是那個密友,默德斯通小姐! 
  我不認為當時我很吃驚。據我可信的判斷,吃驚這一本能已不復在我身上存在了。在物質世界中,除了朵拉,一切可令人吃驚的事物都不足道了。我說道:「你好,默德斯通小姐?我希望你很好。」她答道:「很好。」我說道:「默德斯通先生好嗎?」她答道:「舍弟很健旺,謝謝你。」 
  斯賓羅先生看到我們彼此相識,我相信,他已吃驚,這時他找得時機插進來說: 
  「科波菲爾,」他說道,「我很高興地知道你和默德斯通小姐早就認識了。」 
  「科波先生和我,」默德斯通小姐板著臉不動聲色地說道,「是親戚。我們一度稍有相識。那時他還是小孩。從那以後,命運把我們分開。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我答道,無論在何地,我都能認出她來。那是千真萬確的。 
  「蒙默德斯通小姐好意,」斯賓羅先生對我說道,「接受了做小女朵拉密友的職務——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小女朵拉不幸喪母,多虧了默德斯通小姐來做她的夥伴和保護人。」 
  當時,我心頭一下閃過一個念頭,我覺得正如那藏在衣服口袋裡的叫做防身器的暗器一樣,默德斯通小姐與其說是保護人,不如說是攻擊者。但當時除了朵拉以外,對任何問題我都不會久想了,我只抓緊時間來看著她,我覺得我從她那嬌嗔任性的舉止中看出了她和她的夥伴和保護人並不怎麼親密。就在這時,我聽到鈴聲。斯賓羅先生說,這是第一道通知晚餐的鈴聲。於是我就去換衣了。 
  在那種忘情的狀態下,還記著換衣服或幹別的什麼事,未免就顯得可笑。我只能咬著我氈提包上的鑰匙坐在火爐前,想著那迷人的、孩子氣的、眼睛明亮的、可愛的朵拉。她的身材多美好,面容多嬌艷,她的風度多文雅、多麼多變又多麼迷人啊! 
  好快,鈴又一次響起,我已來不及像在那種情況下人們所希望的那樣好生收拾一下自己,只好匆匆換了衣下樓去。那裡已有一些客人了。朵拉正和一個白髮老先生談話。他雖然白髮蒼蒼——據他說他自己已經做了曾祖父了——仍遭到我瘋狂地嫉妒。 
  我陷入怎樣一種心境了喲!我嫉妒每一個人。想到有什麼比我和斯賓羅先生更熟悉我就不能忍受了。聽他們談到我沒有參加的活動,我就痛苦極了。一個有著極光滑禿頭的人很溫和地隔著餐桌問我是否是第一次到這家,我真想向他施以一切粗暴的行為予以報復。 
  除了朵拉,我不記得還有誰在那裡了。除了朵拉,我不記得桌上有什麼菜餚。我的印象是,我把朵拉完全吞到肚子裡去了,有半打碟子的食物未被我動過就撤下去了。我坐在她身旁,和她談話。她的聲音細聲細氣悅耳動聽,她的嬌笑魅力橫生,她的舉手投足都愉快動人到讓一個著迷的青年成了她死心塌地的奴隸。她一切都是嬌小的,越嬌小越可愛,我這麼認為。 
  當她和默德斯通小姐(宴會中沒別的女人)走出餐室時,我生出一種幻想,只有耽憂默德斯通小姐會對她誹謗我,我這幻想才受到紛擾。那個禿頭又亮又滑的溫和的人給我講著一個很長的故事,我想和花園有關;我覺得好像幾次聽他說「我的園丁」一類的話。我裝出很聚精會神傾聽的樣子,但我始終和朵拉在一個伊甸園裡遊玩呢。 
  我們走進客廳時,默德斯通小姐那冷酷而又漠然的表情又讓我心憂,生怕我會在我愛的人面前受誹謗。可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使我釋然了。 
  「大衛·科波菲爾,」默德斯通小姐向我招手,把我引到一個窗前。「說句話兒。」 
  只有我和默德斯通小姐四目相視了。 
  「大衛·科波菲爾,」默德斯通小姐說道,「我不必多談什麼家常事。那並不是讓人愉快的話題。」 
  「一點也不是,小姐,」我說道。 
  「一點也不是,」默德斯通小姐同意地說。「我不願記起往日分歧,或往日的粗暴行為。我受到過一個人——一個女人,為了我們女人的名譽,我講起來未免遺憾——的粗暴對待,提起她來,我就討厭並噁心,所以我不肯提到她。」 
  為了姨奶奶之故,我心頭很憤慨;但我說,如果默德斯通小姐願意,不提她當然更好。我還說,聽到別人不客氣地提到她,我就不能不直爽明白地說出我的看法。 
  默德斯通小姐閉上眼,一臉輕視地低下頭;然後慢慢睜開眼,繼續說道: 
  「大衛·科波菲爾,我不想掩蓋這事實,在你小的時候,我對你持不滿意的看法。這看法或許是錯的,你也許已經變好了。現在,在我們中間這已不成障礙了。我相信,我屬於一個素以堅定著稱的家庭,我不是由環境造就的那種人或可以改變的人。對你,我可以持自己的看法。對我,你亦可持你自己的看法。」 
  這次低下頭的是我。 
  「不過,這些看法」,默德斯通小姐說道,「沒必要在這裡相衝突。眼前這種情況下,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最好不這樣。既然命運使我們又走到一起,那麼別的機會下我們還會相遇。我建議,讓我們在這裡像遠親那樣相處吧。家庭的情況使我們只好這樣,我倆應誰也完全不談到對方。你同意這意見嗎?」 
  「默德斯通小姐,」我答道,「我覺得,你和默德斯通先生對我很殘酷,對我母親很刻毒。我只要活著,就不會改變這看法。不過,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議。」 
  默德斯通小姐又閉上眼、低下頭。然後,她只用她那冰冷堅硬的手指點點我手背,就調弄著她腕上和脖子上的那些小鎖鏈走開了。這些小鎖鏈似乎還是從前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些,因為樣式完全相同。這些鎖鏈,和默德斯通小姐的性格聯繫在一起,就使我想起監獄門上的鎖鏈;使一切在門外看到它們的人能想到門裡的情形。 
  那個夜裡我知道的不過如此:我心上的皇后彈奏著吉它這樣了不起的樂器並用法語唱迷人的小曲。歌詞大意是:「不管什麼,我們應該跳個不停,嗒拉拉,嗒拉拉!」我深深陶醉於幸福中了。我不肯吃點心。我的靈魂對酒特別生畏。當默德斯通小姐把她拘捕帶走時,她微笑了,向我伸出她那芬芳的手。我在一面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我那傻乎乎的模樣如同白癡一樣。我在一種如醉如癡的狀態下入睡,在一種脆弱迷戀的心境中起床。 
  這是個晴朗的早晨,時間尚早,我覺得我應該去那些拱形花棚下的小徑上走走,玩味她的影子。我走過過道時,碰見了她的狗。狗的名字是吉普(吉普賽的簡稱)。我溫和地朝它走去,因為我連它也愛上了。可它露出滿口牙,鑽到一把椅子下面大聲吠叫,一點也不願接受我的愛撫。 
  花園裡很涼爽而安靜。我邊走邊想,如果我一旦和這寶貝訂婚,我會幸福到何等地步。至於結婚、財產等這類問題,我相信那時我像愛小愛米麗時一樣天真無邪。能被允許稱她朵拉,給她寫信,愛她,崇拜她,我能相信她就是和別人在一起時仍然思念我,這一切於我就是人類一切野心的頂點了——我相信那是我野心的極限了。無疑,我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小情種;不過在這一切之上,我仍有一顆純潔的心。回想這一切,雖覺好笑,卻不覺有半點輕視。 
  我走了沒多久,就在拐彎處碰見了她。我記起那個角落時,我又感到從頭到腳一陣顫慄,手中的筆也發抖了。 
  「你——出來得——這麼早,斯賓羅小姐,」我說道。 
  「在屋裡那麼無聊,」她回答道,「而默德斯通小姐又那麼荒謬。她胡說什麼要等天氣干一點我才能出來。干一點!(說到這裡,她發出最悅耳的笑聲)。在星期天早上,我不練習音樂的早上;我總得有點什麼事幹呀。所以我昨晚告訴爸爸,我非得出來。何況,這是一天中最亮的時候,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不顧一切並且結結巴巴地說,我覺得當時的確很亮了,但一分鐘前還是很黑暗呢。 
  「你是講客氣話吧?」朵拉說道,「還是天氣真的變了?」 
  我更結結巴巴地說,這不是客氣話,實在是明明白白的事實;雖然我並沒感到天氣有什麼變化。我很不好意思地又補充說明道:是我心情狀態有變化。 
  她把她那鬈發搖了下來,這下就把她羞紅的臉遮住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鬈發呢——我怎麼能見過呢,因為從沒有那樣的鬈發呀!而那鬈發頂上的草帽和藍緞帶,如果我能把它們掛在我白金漢街上的臥室裡,那會是怎樣的無價之寶呀! 
  「你剛從巴黎回嗎?」我說道。 
  「是的,」她說道。「你去過巴黎嗎?」 
  「沒有。」 
  「哦!我希望你不久去那兒。你一定會很喜歡它的!」 
  心底的悲哀不由得浮上了臉。她竟希望我走,她竟以為我會走,這讓我受不了。我看不起巴黎!我看不起法國!我說,眼下,無論為了人世間何種理由,我也不會離開英國。什麼也打動不了我。一句話,她又搖那些鬈發。這時,那頭小狗沿小徑跑來解救我們了。 
  它很嫉妒我們,一個勁衝我叫。她把它抱在懷裡——哦,我的天哪!——她愛撫它,可它還一個勁叫。我想摸摸它,它卻不肯;於是她拍拍它。看到她拍著它那感覺遲鈍的鼻頭來懲罰它,它就閉上眼,舔她的手,仍然發出低音提琴的嗚嗚聲,這使我更加痛苦。終於,它安靜下來了——頭抵著她那有小酒渦的下巴,它當然該安靜了!——於是我們向一間溫室走去。 
  「你和默德斯通小姐並不親密,是吧?」朵拉說道—— 
  「我的寶貝!」 
  (這後一句話是對狗說的。哦,但願這話是對我說的!) 
  「不,」我答道。「一點也不親密。」 
  「她挺討厭,」朵拉噘著嘴說道,「我真想不通,爸爸選了這麼一個讓人討厭的傢伙作我的陪伴是為什麼——是不是,吉普?我們不會信任那種性格怪僻的人,吉普和我。我們喜歡信任誰就信任誰,我們要尋找自己的朋友,我們不要他們幫我們找,是不是,吉普?」 
  吉普發出很舒服的聲音來回答,那聲音像小茶壺沸騰時發出的。對於我,每個字都是加在舊鎖鏈上的新鎖鏈。 
  「真叫人難過,就因為我們沒有一個慈祥的媽媽,我們就得有一個像默德斯通小姐那樣乖戾討厭的老傢伙時時盯著——是吧,吉普?不要緊,吉普。我們不要信任她,不管她怎樣,我們都要盡可能讓自己快樂,我們要捉弄她,不巴結她——是不是,吉普?」 
  如果這一切再持續下去,我想我一定會在石子路上跪下,或膝行,或被馬上趕出門。好在溫室離我們不遠,我們也很快就到了。 
  溫室裡有許多美麗的天竺葵陳列著。我們在天竺葵前徘徊,朵拉不時停下稱讚這一盆或那一盆,我也就駐下步子來稱讚那同一盆花。朵拉孩子氣地笑著把狗抱起來嗅那些花。如果不是我們仨全在仙境,那我肯定是在的。直到今天,天竺葵葉的氣味還使我對那瞬間的變化而半驚半喜。那時我看到,在重重的花兒和亮閃閃的葉片下,有一頂草帽和藍緞帶,濃濃鬈發,還有一隻被秀麗的雙臂抱著的小黑狗。 
  默德斯通小姐已經在找我們了。她在這裡找到了我們,就向我們呈獻上那張令人不快的臉,還有那張臉上用粉填平的溝溝道道;她還要朵拉親她。然後,她挽起朵拉的胳臂,率領我們去吃早飯,我們就像是一支送葬的軍人儀仗隊。 
  由於茶是朵拉泡的,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可我完全記得,我坐在那裡拚命喝,一直喝到我的整個神經系統(如果那時我還有一個神經系統的話)崩潰。不久,我們就去教堂。在家庭廂位中,默德斯通小姐坐在朵拉和我之間,可我聽見了她唱詩,那時全體會眾都不存在了。崇拜儀式中有篇布道——當然和朵拉有關——我怕我對那次禮拜所能記得的不過如此了。 
  那一天我們安安靜靜度過了,沒有來客人,我們只散了一次步,四個人用了家庭晚餐,晚上就看書。默德斯通小姐面前擺著一本大的講道集,眼卻盯著我們,認真地監視我們。啊,那天晚餐後,斯賓羅先生頭上頂著小方帕坐在我對面,卻沒想到我在幻想中正以快婿的身份熱情擁抱他呢!夜間向他告別時,他也沒想到在我的幻想中,他已完全應允我和朵拉訂婚,我正為他祝福呢! 
  清早,我們就動身了,因為海軍法庭正在審理一樁救援船隻的案子。審理這案子需要瞭解所有有關航海術的知識,因為關於那類問題,我們博士院裡的人不會知道得很多,所以法官出於好心已經請了兩年高年資的三一院專家來幫他。不過,朵拉在早餐桌上又泡茶。她抱著吉普站在台階上時,我在馬車上向她又傷心又高興地摘帽致意。 
  那天我對海軍法庭持什麼感想;聽審時我腦子裡是怎樣把這案子攪得一團糟;我在桌上作為高等判決權標記的銀記上怎樣看出有「朵拉」字樣;當斯賓羅先生扔下我而回家去時——我曾發了瘋似地盼他會再帶我回他家——我覺得自己有如被遺棄在荒島上的水手;我不要再花力氣去描寫這沒有結果的一切了。如果那個昏睡的老法庭可以醒來,把我在那裡做的有關朵拉的白日夢以可見的形式顯現出,或許可以顯示出真實的我來。 
  這並不是說,我只在那一天做夢。我是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做夢,一學期又一學期地做。我去那裡,不是去聽正在受理的案件進行過程,而是去想朵拉。那些案件在我面前慢吞吞拖,如果我記一下,那只是在婚姻案時,我(想著朵拉)想瞭解,結了婚的人為什麼會不幸福;在遺產案時,我考慮如果由我繼承案中財產,我會對朵拉首先採取什麼行動。在我頭腦發熱的第一個星期裡,我買了四件華麗的背心,不是為自己,我並不喜歡那種玩藝,而是為了朵拉;我走在外面時戴上草綠色手套,穿上緊靴子使我那從沒長過雞眼的腳從此就生了這玩藝而沒好過。如果把我那時穿的鞋找得出來,再和我的腳比比大小,就可以生動說明我當時心境如何了。 
  雖然為了向朵拉表示敬意,我把自己弄成了跛子,可我仍懷著能見到她的希望走很多路。沒多久,在諾伍德一帶我就像郵遞員一樣人人皆知了。同樣,我也走遍了倫敦。我在設有最好的女人用品商店的街區走來走去,我像一個不安寧的鬼魂那樣逗留在商品展覽館,我早精疲力盡,卻仍艱辛地在公園裡徘徊。有時,過了很久,在極少的機會下我見到了她。或見她在車窗後擺擺手套,或見她後便與她和默德斯通小姐一起走一小段路,並和她說幾句話。在後一種情況下,我總是很悲哀,因為我感到我沒說上一句要緊的話,或者感到她完全不瞭解我有多麼虔誠,甚至覺得她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不用說,我一直盼著再度被邀請去斯賓羅家。可我不斷失望,因為我再未受到這種邀請。 
  克魯普太太肯定是個眼力極好的女人;因為當這戀情才產生幾個星期,就連對愛妮絲,我也只在信上寫道我去過了斯賓羅先生家。「他,」我寫道,「只有一個女兒,」我都沒勇氣寫得更透了。我說克魯普太太肯定是個有眼力的女人,因為就在不過是剛開始的階段,她便覺察出來了。一個晚上,我心煩意亂時,她上樓來,問我肯不肯賞給她一點攙了大黃和七滴丁香精的小豆蔻汁,當時她正得了我前面說過的毛病。這是治她毛病最有效的藥——如果我手頭沒那東西,就請賞給她一點白蘭地,那也是僅次於前者最好的藥。她說,她對這白蘭地並沒有嗜好,只不過它是退而求其次的最佳藥物。而我從沒聽說過頭一種藥,後一種倒是壁櫥中常備有的,我就給了克魯普太太一杯,她便當我面開始把它喝下去,免得讓我疑心她會把它用在什麼不正當的用途上。 
  「提起勁來,先生,」克魯普太太說道,「看到你這樣子,先生,我受不了呀,我自己也是個做母親的呀」。 
  我雖不怎麼明白怎麼可以對·我這麼說,但仍盡力做出親切狀,朝克魯普太太笑笑。 
  「喂,先生,」克魯普太太說道。「原諒我吧。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先生。這裡面有一個年輕小姐喲。」 
  「克魯普太太?」我馬上紅著臉說道。 
  「哦,唉喲喲!要抱希望,先生!」克魯普太太點點頭以示鼓勵道。「別失望,先生!如果她不對你微笑,天下人還多的是的,你·可·是一個讓人喜歡的青年人,科波福爾先生,你一定要明白你自己的價值,先生。」 
  克魯普太太總叫我科波福爾先生。第一,毫無疑問,這不是我的姓,其次,我不由不把它和一個洗衣日隱約地聯繫在一起1「你怎麼想到這裡會有什麼年輕小姐呢,克魯普太太?」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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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Copper可作銅解,亦可作鍋解,Copperful(科波福爾)意謂滿滿一鍋的衣。 
  「科波福爾先生,」克魯普太太動情地說道,「我自己就是一個做母親的呀。」 
  有那麼一會兒,克魯普太太只好把手放在紫花布胸衣上,用一口一口的「藥」來減輕她復發的病痛。終於,她又開口了。 
  「當你親愛的姨奶奶為你租眼下這住處時,科波福爾先生,」克魯普太太說道,「我就說了,我現在找到一個我可以照顧的人了。謝天謝地!我說道,『我現在找到一個我可以照顧的人了!』——你吃得少,先生,也喝得少。」 
  「就憑這你這麼推論嗎,克魯普太太?」我說道。 
  「先生,」克魯普太太用一種近似嚴厲的腔調說道,「除了為你,我也為別的後生洗過衣物。一個青年男子可以過分關心自己,也可以太疏忽自己。他可以把他的頭髮梳得太勤,也可以太疏於梳頭。他可以穿太大的靴子,也可以穿過小的。這全由那小伙子原來已形成的個性而定。可是他如果朝任何方面走極端,先生,那在這兩種情況裡總有一個年輕小姐。」 
  克魯普太太那麼堅定地搖頭,我連招架都來不及便敗下陣來。 
  「在你以前死在這裡的那個人,」克魯普太太說道,「他就是因為戀愛——是和一個酒店女招待——雖然酒喝得脹了起來,還立刻買了些背心呢。」 
  「克魯普太太,」我說道,「我得請求你,千萬別把和我有關的年輕小姐和酒店女招待或其它什麼別的扯到一起吧。」 
  「科波福爾先生,」克魯普太太忙說道,「我自己就是一個母親,也不至於那樣。先生,如果我讓你心煩了,就請你原諒。我從來不願闖進不歡迎我的地方。不過,你是一個年輕紳士,科波福爾先生,我要勸你,提起勁來,要抱希望,也要知道你的價值。如果你學點什麼,先生,」克魯普太太說道,「喏,如果你去玩玩九柱戲什麼的,也許會覺得能轉移下你心思,對你也有益呢。」 
  說這番話時,克魯普太太裝出很珍重那杯白蘭地的樣子把它喝完,然後行個禮就告退了。她的影子隱入門口的黑暗中時,我覺得克魯普太太實在有點冒失。但同時從另一種觀點來看,我樂意接受她的勸告,將其視為使我今後能格外注意保秘的提醒,也是一種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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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湯姆·特拉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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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由於克魯普太太的勸告,也許由於九柱戲的正式名稱斯開特爾和特拉德爾讀音略有些相似,第二天,我便想去看看特拉德爾了。早過了他上次說的時間了。他住在開姆頓區獸醫學院附近一條小街上。據住在那一帶的一個文書告訴我,那地方的房客主要是些男學生,他們買下活驢子,然後在他們的住處用這些四條腿的牲口做實驗。從那文書那裡,我得到有關這麼一個學術園地的知識,當天下午我就去拜訪老同學了。 
  我發現那條街並非像我所希望的——因為我是為特拉德爾那麼希望——那麼好,那裡的居民似乎有種把他們不要的小玩藝扔到街上的嗜好。這嗜好不僅僅使那街道因為那些菜花葉子而又臭又潮,還特別髒。被扔的也不完全是菜葉類,因為我在找我要的門牌號時,親眼看到一隻鞋,一隻湯鍋,一個煙囪蓋,一把傘,而其破舊程度並不一樣。 
  瀰漫在這兒的氣息使我記起我和米考伯夫婦同住的日子。我找的那住宅具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破落氣,所以顯得和這街上的其它建築大不一樣,雖說這些建築統統依一種單調的模式所建成,看上去就像一個還沒瞭解磚石用法就學造房子的學徒的早期描圖;這下就更讓我記起米考伯先生和太太。 
  「喏,」送奶人對一年輕的女傭說道,「欠我的那一小筆欠帳準備好了嗎?」 
  「哦,老爺說,他馬上去安排,」這是回答。 
  「因為這一小筆欠帳拖得太久了,」送奶人好像沒聽到回答一樣自顧自地講道,據他那口氣來判斷,與其說他是講給那個年輕的女僕聽的,不如說是講給屋裡什麼人聽的,他沖那走廊瞪眼的樣子更證實了這點,「我開始相信它已付之東流,不指望再還了。嘿,我再也忍受不了啦,你知道的!」送奶人說道,仍然沖那屋裡喊,朝那走廊瞪眼。 
  順便說一句,他實在不像個經營這種軟性的牛奶生意的人。哪怕他當屠戶或酒商,他那模樣也夠凶了。 
  那年輕的女僕聲音低了下去,從她嘴唇的動作來看,我覺得她好像想小聲說欠款馬上就會安排好了。 
  「我對你實說吧,」那送奶人托起她的下巴,逼視著她說道,「你喜歡牛奶嗎?」 
  「是的,我喜歡,」她答道。 
  「那好,」送奶人答道,「你明天就沒有了。你聽見了嗎? 
  明天你連一滴牛奶也沒有了。」 
  我覺得,今天仍有牛奶的希望使她大體上安心了。送奶人忿忿地向她搖頭以後鬆開了她的下巴,氣沖沖地打開罐,按往常的量往那家的瓶裡倒。倒完後,他嘟噥著走開了,又在第二家門前像池憤似地用高嗓門發出他那一行的吆喝聲。 
  「特拉德爾先生住在這裡嗎?」這時我問道。 
  一個神秘兮兮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發出應答聲「是的。」於是那年輕女僕說「是的」。 
  「他在家嗎?」我問道。 
  那個神秘兮兮的聲音再次予以肯定答覆,於是那女僕又加以響應。我就走進那住宅,依那女僕指點走上樓梯。經過客廳後門時,我覺得有道神秘兮兮的目光在打量我,大概這目光是屬於那神秘兮兮的聲音了。 
  我走到樓梯頂時——這幢房子只有兩層樓——特拉德爾已在樓梯口迎接我了。他見了我很高興,極誠懇地歡迎我進他的臥室。臥室在房子的前部,雖然沒多少家俱卻也十分整潔。我看出,這是他唯一的房間,因為房裡有張沙發床,鞋油刷子和鞋油與書為伍——在書架最上一層的一本詞典後面。他的桌子被文件遮住了,他正穿著一件舊上衣在那兒兢兢業業做事。我知道,在我坐下來時,並沒東張西望,可我什麼都看見了,連他的瓷墨水瓶上一個教堂的風景畫也看見了——這是我在和米考伯一起生活時養成的一種本領。他巧用心思,重新打扮他的衣櫃和放他的靴子、刮臉杯等,這就又特別讓我記起,還是那一個特拉德爾,曾用寫字紙做成洞來捕蒼蠅,並用種種值得紀念的手工藝術品來安慰受虐待的自己。 
  在臥室的一個角落裡,有件什麼東西被一大塊白布整整齊齊蓋著。我猜不出那是什麼。 
  「特拉德爾,」我坐下後又握住他手說。「看到你我真高興。」 
  「我看到你很高興,科波菲爾,」他接著說。「我看到你實在很高興。因為在伊力巷相遇時,我看到你就開心得不得了,也相信你看到我就開心得不得了,所以我給你的是這個地址,而不是在律師公寓的那個地址。」 
  「哦,你有律師公寓嗎?」我說道。 
  「嘿,我有一個房間加一條過道的四分之一,還有四分之一個文書,特拉德爾答道。「另有三個人和我合夥租了一套律師公寓——看著像那麼回事,我們也把那個文書分了,我每星期付他半克朗。 
  他一邊這麼解釋,一邊微笑,我覺著那微笑中包含了他舊日的質樸,善良、溫順,以及不幸。 
  「我通常不把這裡的地址告訴別人,科波菲爾,你知道,」特拉德爾說道,「並不是因為我有絲毫傲氣,只因為那些來見我的人不會願意上這裡來。對我自己而言,我尚在這世界上繼續與困難抗爭,如果我還裝模作樣,未免太可笑了。」 
  「你正在學法律,華特布魯克先生告訴我的,」我說道。 
  「嘿,是的,」特拉德爾不斷搓著手慢慢說道,「我正在學法律。事實上我拖了好久才開始學它。這是訂約以後又過了些日子了,不過那一百鎊的學費很壓人的呀。很壓人的呀!」 
  特拉德爾像要被拔掉一個牙那麼退縮地說道。 
  「特拉德爾,我坐在這裡看你時,你知道我忍不住在想什麼嗎?」我問他道。 
  「不知道,」他說道。 
  「你過去常穿的那身天藍色的衣服。」 
  「啊,當然!」特拉德爾笑著叫了起來。「緊包著腿和胳膊,你知道吧?」唉呀「好哇!那日子挺快活,是不是?」 
  「我想,如果我們的校長不虐待我們任何人,那日子會更快活,」我答道。 
  「也許是那樣吧,」特拉德爾說道。「不過,唉喲,那時有許多趣事呢。你記得寢室裡的那些夜晚嗎?我們常吃夜宵的那些時候?我們常講的故事?哈,哈,哈!你還記得為了麥爾先生我哭而挨棍子的事嗎?老克裡克爾!我倒想見見他呢!」 
  「他對你很壞呢,特拉德爾,」我憤憤地說;他那高興勁令我覺得好像見他挨打就是昨天的事。 
  「你那麼認為嗎?」特拉德爾馬上說道。「真的嗎?也許是的,有點兒。但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老克裡克爾!」 
  「那時你是由一個叔叔撫養嗎?」我問道。 
  「當然是的!」特拉德爾說道。「我經常要給他寫信的那人。可總也沒寫成,啊!哈,哈,哈!是的,當時我有一個叔父。 
  我離開學校後不久,他就死了。」 
  「真的!」 
  「是呀。他是一個歇了業的——你怎麼稱呼!——布販子——布商——曾立我為他的繼承人。可我長大了,他又不喜歡我了。」 
  「你說的當真?」我說道。他那麼鎮定地說,我以為他還有什麼解釋。 
  「哦,真的,科波菲爾!我說的是真話,」特拉德爾答道。 
  「這是件不幸的事,可他壓根不喜歡我。他說我一點也不如他希望的那樣,所以他和他的女管家結婚了。」 
  「那你怎麼辦呢?」我問道。 
  「我沒任何特別的行動,」特拉德爾說道。「我和他們住在一起,等著被打發到社會上去;一直住到他的痛風竟不幸進了他臟腑而他嚥氣,於是她就嫁了個年輕人,這下我無依無靠了,才算結束了。 
  「說到底,特拉德爾,你得了點什麼沒有?」 
  「哦,有的!」特拉德爾說道。「我得了五十鎊。我一直沒學會任何技能,一開始我不知如何是好。不過,靠了一位專家之子的幫助——這人在薩倫學校住過,叫勞列爾的,鼻子朝一邊歪。你記得他嗎?」 
  「不記得。那人沒和我一起住過;我在那兒時,所有人的鼻子都是正的。」 
  「那也沒關係,」特拉德爾說道。「靠了他幫助,我開始抄寫法律文件了。但那不夠餬口;後來我開始為他們記敘案件,作摘要,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因為我是一個埋頭苦幹的傢伙,科波菲爾,我已學會怎麼全力以赴幹那些事了。得!所以我想學法律,因此把那五十鎊剩下的一點用光了。不過,勞列爾把我介紹給一兩家事務所,其中一個便是華特布魯克先生的,我找到不少事幹。我也僥倖認得一個出版界人士,他在編一種百科全書。他給我些活幹;事實上,」他盯著桌子說道,「我現在就是為他工作。我編纂書什麼的並不差,科波菲爾,」特拉德爾還是用他那一貫愉快親切的神氣說道,「不過,我缺乏創造力,一點也沒有。我相信,再沒有任何年輕人比我還缺少創造力了。」 
  似乎特拉德爾期待我對這一當然事實予以承認,我就點頭了;他懷著還是那樣百折不撓地忍耐力——我無法用更好的敘述了——照先前那樣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一點一點,靠省吃儉用,我終於湊起了那一百鎊,」特拉德爾說道;「感謝老天,總算付清——雖然——雖然那當然是,」特拉德爾好像又被拔掉了一顆牙似地退縮著說道,「壓力很大的。我仍然靠我說過的那份工作生活,我希望,有一天能跟一家報紙聯繫上;而那家報紙就會成為我的幸運起源。喏,科波菲爾,你還是和過去一模一樣,長著人人都喜歡的一張臉,看到你是那麼高興,我也就什麼都不瞞你了。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訂婚了。」 
  訂婚了!哦,朵拉! 
  「她是位牧師的女兒,」特拉德爾說道,「十箇中的一個,住在德文,是的!」他見我不由自主看那墨水瓶上的風景,便說道。「就是那個教堂!你朝這兒看,向左,在這門的外邊,」他順著墨水瓶往下指著說道,「就在我筆點處,坐落著那房子——你懂了,正對著教堂。」 
  他詳盡說明這一切時的那快樂在當時不能為我完全領會,因為我當時自私的思想,正在勾畫斯賓羅先生的住宅和花園。 
  「她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特拉德爾說道,「比我稍年長一點,卻是最可愛的女孩!我對你說過我要出城嗎?我去過那裡了。我走著去,又走著回,度過了最有趣的時光!我相信,從訂婚到結婚,我們還要等很長時間,不過我們的格言是:等待和希望!我們總這麼說,『等待和希望』,我們時時這麼說。她肯等我,科波菲爾,等到六十歲,等到你說出的任何年歲!」 
  特拉德爾得意地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把手放在我先前說過的那塊白布上。 
  「不過,我們已向家庭生活邁出了第一步。不錯,我們已邁出了第一步。我們應該一步一步地走。這兒,」他驕傲又小心地揭開那布,「有兩件最先買下的傢俱。這是一個花盆和一個架子,是她親自挑買的。你把它放在一個客廳的窗上」特拉德爾略往後退退,滿懷讚歎地欣賞著說道,「種上一株花,於是——於是你就看吧!這張帶雲石面的小圓桌圓周有二英尺十英吋,我買的。你會放上一本書,你知道,當有什麼人和他太太愛你或你太太,也許要有個地方放上一杯茶,——於是——於是你再來看吧!」特拉德爾說道。「這是件令人讚歎的工藝品——像石頭一樣堅固呢!」 
  我對這兩件東西大加稱讚,然後特拉德爾把那塊白布像先前揭開時那麼小心地蒙上去。 
  「在用具方面這並不很多,」特拉德爾說道,「不過畢竟有一些了。桌布、枕套這類東西最讓我氣餒,科波菲爾。鐵製用品——蠟燭盒、烤架,這類必需用品也如此——因為這些東西很貴,越來越貴。不過,『等待和希望』!我敢說,她是最可愛的姑娘!」 
  「我很相信這點,」我說道。 
  「同時,」特拉德爾又坐回椅子上去說道,「我就把關於我自己的嘮叨到這兒,我盡可能好地生活。我收入不多,可我開銷也不多。總之,我在樓下的那些人那裡搭伙,他們實在是些令人極滿意的人。米考伯先生和太太都有很豐富的經驗,是極好的夥伴。」 
  「我親愛的特拉德爾!」我忙叫道。「你在說什麼?」 
  特拉德爾瞪著眼看我,好像想知道,我在說什麼。 
  「米考伯先生和太太!」我重複道。「呵!我和他們很熟!」 
  正好門上響起兩記敲門聲,在溫澤巷的經驗使我對這聲音很熟悉,只有米考伯先生而不會是別人才那樣敲門。這兩記敲門聲讓我對他們是否就是我老朋友的猶疑頓時消失。我要求特拉德爾請他的房東上來。特拉德爾就在欄幹上執行了;於是,沒有一點改變的米考伯先生——他的緊身褲、他的手杖、他的硬領、他的眼鏡都沒有一點改變——帶著上流人士和青年人的神氣進屋來了。 
  「我請求你原諒,特拉德爾先生,」米考伯先生哼著一支柔和的調子,這時停了下來而用和昔日一樣響亮的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府上還有一位生客呢。」 
  米考伯先生向我微微鞠躬,拉起了他的硬領。 
  「你好嗎,米考伯先生?」我說道。 
  「先生」米考伯先生說道,「你真是客氣。我·依·然·故·我。」 
  「米考伯太太呢?」我接著問道。 
  「先生,」米考伯先生說道,」謝謝上帝,她也·依·然·如·故。」 
  「孩子們呢,米考伯先生?」 
  「先生,」米考伯先生說道,「我很高興稟告,他們亦安康。」 
  到這時,米考伯先生雖與我四目相對而立,卻一點也沒認出我來。不過,這時看到我微笑,他更注意打量我的臉,退後一步大叫道:「這可能嗎?我有再看到科波菲爾的緣份嗎?」 
  於是,他熱情高到極點地握住我的手。 
  「唉呀,特拉德爾先生!」米考伯先生說道,「想不到你竟認識我年輕時的朋友,舊時代的伴侶!我親愛的!」特拉德爾對上述這些定語感到相當的驚奇時(這是有理由的),米考伯先生從欄幹上向米考伯太太叫道。「特拉德爾先生寓中有一位先生,他願意把這位先生介紹給你,我的愛人! 
  米考伯先生又馬上轉回來,和我握手。 
  「我們的好朋友博士怎麼樣,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坎特伯雷的各位都好嗎?」 
  「他們都好,」我說道。 
  「我聽了很高興,」米考伯先生說道,「我們上次相遇是在坎特伯雷。我可以說得文雅些,是在那因為喬叟而不朽、古時曾為遠方的香客視為聖殿的陰影中——簡言之,」米考伯先生說道,「是在大教堂的陰影下。 
  我回答說,是的。米考伯先生盡可能咬文嚼字往下說,可他臉上,我想,露出了些許焦慮,這不免表明對於隔壁房裡米考伯太太洗手聲和急忙中開關抽屜聲,他很在意。 
  「你將發現,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一隻眼瞟著特拉德爾說道,「我們眼下過著一種可以說是略微退隱的生活;但你知道,在我一生的歷程上,我已戰勝了許多困難,越過了許多障礙。在我一生中有那麼些階段中,我需要暫停下來,等待我期待的機會;我必須退後一步,以備作那我無意炫耀的飛躍;這事實是你十分熟悉的。眼下我就處在人生中那些重大階段中的一個階段中。你會發現我退後了一步,意·在飛躍; 
  我有種種理由相信,不久就將產生一次有力的飛躍。」 
  我正表示我的欣慰時,米考伯太太進來了;與過去相比,她不那麼衣冠整潔了,也許我不太習慣了才覺得如此吧,可她還是多少做了些修飾以見客人,並戴著副褐色手套。 
  「我親愛的,」米考伯把太太領到我跟前說道,「這裡有一位名叫科波菲爾的先生,他想和你敘舊呢。」 
  事實證明,他實在應當分幾步來宣佈,因為體力不太強的米考伯太太是那麼激動,米考伯先生不得不手忙腳亂地跑到樓下後院的水桶那裡,舀一盆水來洗她額頭。不過,她不久就恢復了,而且見到我她真覺得歡天喜地。我們一共談了半個小時;我問她雙生子的情況,她說他們「已成了大人;」我又問及米考伯少爺和小姐,她形容他們是「絕對的巨人,」 
  不過當時沒有帶他們出來見我。 
  米考伯先生非常希望我能留下來吃晚飯。要不是我覺得從米考伯太太的眼色中看出了在計算家當的窘迫,我準會答應下來的。我推說有另外的約會,米考伯太太立即如釋重負;見此情形,無論他們怎麼表示希望我放棄那個約會,無論他們怎樣挽留,我都謝絕了。 
  可是,我告訴特拉德爾和米考伯先生及太太,在我辭別之前,他們應該定下一個日子去我那裡吃飯。由於事務之限,特拉德爾近日內不能去;可是我們終於訂出了一個適合大家的日子,於是我便告辭了。 
  米考伯先生借口說要給我指一條比來時更近的路,陪我來到街頭拐彎處,因為他急於(他這麼解釋道)要對老朋友說幾句心裡話。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我毋需告訴你,在眼下這麼一種處境中,只因能有一個像你的朋友特拉德爾那樣具有傑出聰明的——如果我可以這麼說——傑出聰明的頭腦的人和我們同住,我感到莫大的安慰。隔壁住了一個在客廳窗口出售不發酵硬麵餅的洗衣婦,對街住了一個波街1的警官。你可以想像得到,和貴同窗住在一起實是我和米考伯太太能得到安慰的一種源泉。我親愛的科波菲爾,我現在專從事穀類生意。這可不是有利可圖的事業——換句話說,很不合算——一種暫時的經濟困難就導致這種局面,不過,我很愉快地補充一句,現在有一種機會接近我了(我不便說明從哪方面),我相信這機會可以永遠使我和你的朋友特拉德爾維持生活,我對這人有發自內心的關切感。你也許還不知道,從米考伯太太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很可能有又要添一個愛情結晶物的可能——簡言之,很可能又要添一個嬰兒。米考伯太太的娘家竟對此表示不滿,我只能說,這又與他們有什麼相關,我真不明白,我拒絕那種裝模作樣的關心,我輕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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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倫敦的警察法庭設在此。 
  然後,米考伯先生握握我的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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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米考伯先生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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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招待新發現的老朋友們之前那段日子裡,我就靠朵拉和咖啡活著。由於失戀的心情作怪,我的胃口變壞。我倒挺高興這樣,因為我覺得,如果還對吃喝有興頭,那就是對朵拉不忠心的行為了。我經常散步,但在這一方面,卻沒收到通常的效果,因為新鮮空氣被失望抵消了。也正由於這一階段的痛苦經驗,我也懷疑一個一直受緊靴子擠痛的人是否會自然而然嗜好肉食。我相信,只有四肢無痛癢,胃口才會好。 
  在這一次的家庭小宴上,我不再像上次那樣揮霍。我只準備了兩條魚、一隻小羊腿和一個塞餡鴿子。我剛怯生生地提到燒魚和烹羊腿,克魯普太太就大加反對,並像尊嚴大受傷害似地說道,「不行!不行,先生!請你不要想我會做那等事!因為你不是不知道,那等事我無法做得讓我自己滿意!」但是最終達成了妥協:克魯普太太答應烹燒這幾樣東西,而我得在今後兩星期裡在家吃飯。 
  在這裡,我可以說說由於克魯普太太對我施以專橫,我在她那兒受到的痛苦是可怕的。我對任何人都沒像對她那樣畏懼得厲害。一切事情我都妥協。如果我稍有猶疑,她那怪病就會發作。那怪病總是潛伏在她身子裡,隨時會兇猛地襲擊她。比方說,在有禮地拉鈴六次以上卻還不見反響時,我會不耐煩起來,她終於上來了——而這無論如何也是靠不住的——一臉忿忿不平地上來,一進門就倒在門旁一張椅子上,奄奄一息地把手放在她紫花布胸衣上,一副病重的樣子,使我不得不用白蘭地或別的什麼來千方百計把她打發走。又比方說,我反對在下午五點鋪床——·至·今我還覺得這種安排讓人不自在——只要她的手朝那感到受了傷害的紫花布地方作稍稍移動表示,我就會結結巴巴向她道不是了。一句話,我寧願在光天化日下做任何事,也不願冒犯克魯普太太。她是我生活中的恐怖。 
  為這次宴會,我還買了張方便餐桌車,我不再雇那手腳利索的年輕人了,我對他有了成見,因為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在斯特蘭街遇到了他,見他穿的那背心很像我上次請客時失去的一件。那「小妞」又被雇了來,但限制她只能往裡遞盤子,然後要退到第一道門的樓梯口;在那裡,她那好窺探的習慣就不會被客人覺察,同時她再也沒有踐踏盤子的可能了。 
  我還買了一盆潘趣酒的配料,專等米考伯先生來調製;又買了一瓶香水、兩支蠟燭、一包各色各樣的別針和針墊,這些都放在我梳妝台上,專供米考伯太太梳妝用。為了米考伯太太方便,我的臥室裡生了火,我還親自鋪上了檯布。我就安心等著一切開始進行了。 
  約定的時間到了,我的三位客人也一起來到。米考伯先生的硬領比過去更高了,眼鏡上繫了條新緞帶;米考伯太太的帽子用淺棕色的紙包著;特拉德爾一手托著那帽子,一手扶著米考伯太太。他們都很喜歡我的住所。我把米考伯太太領到我的梳妝台前;她看到上面為她預備的那些東西時,那麼高興,並叫米考伯先生進去看。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這很豪華。這種生活方式使我想到我還在獨身狀態時的生活,那時米考伯太太還沒被請到婚姻之神的祭壇前訂約呢。」 
  「他是說,被他請到,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打趣地說道。「他不能為別人負責呀。」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突然認真地答道,「我不願為別人負責。我實在太明白了,當不可知的命運把你留給我時,或許已經注定把你留給一個經長期鬥爭終於在複雜的經濟困難中犧牲的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愛人。我為你說的而遺憾,但我能忍受。」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哭著喊道。「這是我的錯嗎!我從未拋棄過你,永遠也不拋棄你,米考伯!」 
  「我的愛人,」米考伯先生大為感動地說道,「你會寬恕,我相信,與我們共過患難的老朋友科波菲爾也會寬恕,受過傷的精神,因為最近和得志小人——換種話說,就是和自來水公司一個管水龍頭的下賤東西——發出衝突而過份傷感的情緒在剎那間的發洩,你們會憐憫它的放肆,而不對其加以責備。」 
  於是,米考伯先生摟抱米考伯太太,握我的手;這使我從這支言片語的暗示中推測到,由於未交納水費,他家的自來水在當天下午被自來水公司停了。 
  為了讓他忘記這令人愁苦的事,我告訴米考伯先生,說我還等他來調製那盆潘趣酒呢,並把他帶到儲放檸檬的地方。他那懊惱頓時便消,更說不上絕望了。在檸檬殼和糖的香氣中,在滾熱的甜酒芬芳中,在沸水的蒸汽中,我從沒見過誰像米考伯先生那麼開心呢。他攪動、調和、試味時,就好像正在干的不是調製加料酒,實乃經營他家傳世之業;透過種種奇妙香氣的薄霧看他那張容光煥發的臉真是讓人驚奇不已。至於米考伯太太,我不知道是因為那頂帽子的作用,還是那火爐的效力,或是那對蠟燭的功勞,總之,相對來說,她從我臥室出來時挺可愛的。雲雀也決不會比這個出色的女人更快樂了。 
  我猜——我只敢猜,斷不敢問——克魯普太太在煎了那兩條魚後又犯病了。因為這時我們的宴會又停了下來。羊腿送上來了,裡面紅紅的,外面卻白生生,還布了些砂礫樣的物體,好像它曾跌入了那著名的廚房裡的爐灰中一樣。但我們無法借湯汁來確定這一事實,因為那「小妞」已把肉汁全灑到樓梯上了。順便提一句,那肉汁就留在那地方直到自行消失。 
  塞餡鴿子倒不壞,但那是徒有其表:它的外殼,從腦相學觀點來看,是種令人失望的腦袋:長滿凸起的瘤子,下面卻無甚特殊內容。一句話,宴會是失敗,要不是我的客人們那樣興致非常,要不是米考伯先生機靈地提出一個建議而為我解了圍,我一定十分不快活了——我是說為了這失敗而十分不快活,而我已經常為朵拉而不快活了。 
  「我親愛的朋友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道,「管理得最好的家庭裡也會發生點意外,在沒有被那種點化神奇、感染一切的力量——簡言之,我要說——那具備作夫人的崇高品格的女人的力量下管理的家庭,意外是意料之中的,應當以達觀的態度對待之。如果你允許我冒昧說一句,這裡尚有較為可食之部分,我相信,只要稍稍分一下工,如果有供差遣的青年取一隻烤肉架來,我們便可取得很可觀的成就;我敢擔保,這小小的不幸可以不費多少氣力就得以彌補了。」 
  食品貯藏室裡有個烤肉架,我每天早晨用它來烤火腿片。我們馬上把它拿來,開始按米考伯先生的建議辦。他所謂分工是這樣的:特拉德爾把羊肉切成片;米考伯先生(他對此無一不是精通至極)則往上加胡椒、芥末、鹽和辣椒;我則將其一片片放到架上,在米考伯先生指點下用一把叉來轉動肉片並取下;米考伯太太用一個小小的湯鍋燒煮並不斷攪動一些菌子調料汁。我們烤好一些後,就一邊仍挽著衣袖烤肉,一邊吃起來;一面注意碟子裡烤好的肉片,一面留神在火上冒著氣甚至噴著火星的肉片。 
  由於這種烹飪方法新奇、美妙又熱鬧,我們一會兒起身去烤,一會兒坐下吃(鬆鬆脆脆的肉片從架子上取下時真是滾燙呀),大家又忙又熱又開心。在那種動人的熱鬧和香氣中,我們把那條羊腿吃得只剩下骨頭。我的胃口居然神奇地恢復了。說起來真慚愧,但我的確相信,我暫時忘了朵拉。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就是把床賣了來舉行這宴會也不會更開心了,這一點讓我感到特滿足。特拉德爾邊切邊吃,還要同時開懷大笑,幾乎沒停下過。事實上,我們大家都突然變樣了。我相信,再沒比這更成功的家宴了! 
  我們正興高采烈時,我們各部門正忙著把最後一點肉片烤成今天最完美程度時,我看到屋裡來了個外人。泰然自若地拿著帽子站在我面前的李提默和我四目相對了。 
  「什麼事?」我不禁問道。 
  「請原諒,先生,有人指點我進來的。我的主人不在這裡嗎,先生?」 
  「不在。」 
  「你沒見到他嗎,先生?」 
  「沒有。你不是從他那兒來嗎?」 
  「是他叫你到這兒來找他嗎?」 
  「不完全是,先生。不過,我想,既然他今天不在這兒,或許他明天會來這兒。」 
  「他是從牛津來嗎?」 
  「先生,」他馬上恭敬地說,「請坐下,讓我來做這事吧。」說著,他就這麼把烤叉從我那毫無抵抗的手裡接了過去,然後俯身烤肉,好像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了。 
  就是斯梯福茲自己出現,我想,我們也不會很不安;但是在他那體面的僕人面前,我們一下就變成謙卑人物中最謙卑的角色了。米考伯先生哼起一支小調以表示他尚自在,並先坐到椅子上,一把匆忙間藏起的叉子從他懷裡伸出了柄,好像他把自己給殺了一樣。米考伯太太又戴上了褐色手套,擺出一副貴婦的慵懶。特拉德爾用油糊糊的手抹抹頭髮,筆直地立在那裡,神情恍忽地盯著桌布。而我呢,不過是坐在主人座位上的一個小孩,幾乎不敢看那位天知道自何處來整頓我住所的體面大人物了。 
  這時,他把羊肉從架上取下,很莊重地遞過來。我們都取了一點,但個個對這已沒了食慾,只不過做出吃的樣子而已。我們一個個推開碟子後,他不聲不響地挪開碟子而擺上乾酪。大家用完了乾酪,他又撤掉;他把桌子清理好,把一切撤下的東西都放到那張方便餐桌車上,再為我們擺上酒杯;然後他自行其事地把那餐車推進了食品貯藏室。這一切都幹得無可挑剔,他也決不在做事時抬抬眼皮。不過,他把背轉向我時,他的臂肘充分表明了他堅定地信念:我太年輕。 
  「還有什麼賞我做的嗎,先生?」 
  我一面謝謝他,一面說沒有,不過,自己就不用點晚飯嗎? 
  「不用,謝謝你,先生。」 
  「斯梯福茲就要從牛津來嗎?」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先生?」 
  「斯梯福茲就要從牛津來嗎?」 
  「我本應想到他明天會到這裡,先生,我卻以為他今天就到這裡來了,先生。這是我的錯,無疑是的,先生。」 
  「如果你先見到他——」我說道。 
  「對不起,先生,我以為我不會先見到他的。」 
  「萬一你先見到了他,」我說道,「請對他說,我為他今天不在這裡而感到可惜,因為還有一個他的老同學在這裡呢。」 
  「當然,先生!」他朝我和特拉德爾鞠了一躬並看了特拉德爾一眼。 
  他輕輕挪向門口時,我出於本能——對這個人我決不能這樣——有想說點什麼的渺茫希望而對他說道: 
  「哦!李提默!」 
  「先生!」 
  「那次你在雅茅斯待得久嗎?」 
  「不很久,先生。」 
  「你看到那條船完工了嗎?」 
  「是的,先生。我是為了看著那條船完工而留在那裡的。」 
  「我知道了!」我說道。他畢恭畢敬地對我抬起眼睛。「我猜,斯梯福茲先生還沒見過那條船吧?」 
  「我的確不能說,先生。我想——不過,先生,我實在不能說,先生,再見。」 
  說完這幾句話,他向在場的所有人都相當恭敬地鞠了一躬便出去了。他走後,我的客人們才彷彿呼吸得比較自由自在些了;而我是感到釋然,因為我在這人跟前,除了總有一種處於劣等的感覺而不自在,我的良心也因為我不信任他的主人而苦惱著,我無法克制以為他會發現這一點而隱約不安的焦慮。其實,要掩飾的不過是這些,可我總覺得這人彷彿看透了我,這是為什麼呢? 
  米考伯先生用了許多誇李提默的話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那時懷著怕見斯梯福茲的慚愧心情——他稱李提默為最體面的人物,無可挑剔的僕人。我可以提一句,李提默向眾人鞠的一躬已被米考伯先生視為他接受下了,而且是無限謙虛有禮接受的。 
  「不過,潘趣酒,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品嚐著酒說,「時不我待。啊!現在這酒的味道好極了。我的愛人,你的意見怎麼樣?」 
  米考伯太太說極好。 
  「那麼,」米考伯先生說道,「如果我的朋友科波菲爾允許我如此冒昧,我要為朋友科波菲爾和我年輕的時候,還有我們共同抗爭困難的那些時光,喝一杯。談到我和科波菲爾的關係,我可以用我們過去一塊唱過的歌詞來表達—— 
    我倆曾走遍山坡, 
    將美麗的雛菊採摘, 
  ——用比喻方法來說——有些時候是這樣。我不大清楚,米考伯先生的聲音和從前一樣響亮,神氣和從前舞文弄墨時一樣無法形容,他說道,「不管雛菊是什麼東西,可我一點也不懷疑,科波菲爾和我一定常采那玩藝,只要是能做到的話。」 
  就在那時,米考伯先生喝下了一杯加料酒;我們也都這樣做了。特拉德爾雖然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我和米考伯先生在很久以前還做過戰友。 
  「哈!」米考伯先生清了清嗓子,藉著火和酒的熱力又說道。「我親愛的,再來一杯。」 
  米考伯太太說只要一點點。可我們都不答應,於是給她倒了滿滿一杯。 
  「由於這裡沒有外人,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喝著酒說道,「特拉德爾也是我們家的一員了,我想聽聽你們對米考伯先生前途的有關意見。」說到穀物,米考伯太太振振有詞地說道,「正像我多次對米考伯先生說的,也許這樣很高尚,但卻無利可圖。我們的標準再降低些,半個月只有兩先令九便士的佣金,仍不算有利可圖呀。」 
  我們一致同意這點。 
  「那麼,」以明察事理自負,也以有能力使米考伯先生在可能步入歧途時走上正道的女性智慧而自負的米考伯太太說道,「那麼我問自己這個問題:如果穀類不可靠,還有什麼可靠呢?煤可靠嗎?一點也不。由於我娘家的提議,我們曾把注意力投入到那種實驗上去過,我們發現那是錯誤的。」 
  米考伯先生靠在椅子上,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在一旁打量我們並向我們點頭,彷彿說:「這道理已夠明白了。」 
  「谷和煤這類商品,」米考伯太太更加振振有詞地說道:「既然都不必說了,科波菲爾先生。我自然而然地觀察世界其它各方面,並且說,這世界上究竟有什麼可以使具有米考伯先生的才能的這種人有所成就呢?我把一切靠佣金提成的生意除外,因為提佣金是靠不住的。我相信,只有一種靠得住的生意才最適合具有米考伯先生的這種特殊天份的人。」 
  特拉德爾和我都小聲表示理解,說這一大發現當然是適用於米考伯先生的,他也委實不愧。 
  「我不必瞞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道,「我早就覺得,釀酒業特別適於米考伯先生。看看巴克雷——帕金斯公司吧!看看特魯曼——罕布裡——巴克斯頓公司吧!就我對他的瞭解來看,我知道米考伯先生命中注定是要在那種偉業基礎上發展的;而且,我還聽說,那收入可是·多·—·—·極——了呢!不過,如果米考伯先生進不了那種部門——當他屈以下級身份想投效時,都得不到答覆——這話又還有什麼再說的意思呢?沒有。我相信,米考伯先生的風度——」 
  「哼呣!真的嗎,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插嘴道。 
  「我的愛人,別說話,」米考伯太太把她的褐色手套放到他手上說道。「我相信,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先生的風度特別適於銀行業。我心底反覆思忖,如果·我在一家銀行裡有筆儲蓄,而米考伯先生的風度——這風度能代表那家銀行——一定會引起信任,加深關係。可是,如果哪家銀行都不肯啟用米考伯先生的才幹,又不鄭重地予以接受,·那又還有什麼再說的意思呢?沒有。至於辦一家銀行,我知道,我娘家有些人如肯把錢交給米考伯先生,是可以開辦那麼一個機構的。可是,如果他們·不肯把錢交給米考伯先生——他們是不肯的——那又有什麼說的了呢?我還得說,我們沒比從前更進步呀。」 
  我搖搖頭,並說,「一點也沒有。」特拉德爾也搖搖頭,並說,「一點也沒有。」 
  「由此我又得出什麼推論呢?」米考伯太太仍用那種把一切分析得脈絡分明的神氣說道,「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我沒法不得出的結論是什麼呢?顯然,我們應該活下去。我這樣說錯了嗎?」 
  我回答說「一點也不錯!」特拉德爾也回答說,「一點也不錯!」我還很機靈地加上一句,說一個人不能活就只好死。 
  「正是,」米考伯太太接著就說道。「的確如此。事實是,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如果不出現和現存狀況完全不同的機會,我們就活·不下去了。現在我自己就這麼認為,最近我也幾次向米考伯先生把這道理細說過,我們不能指望機會自己出現。我們應當多少來促使它出現。也許我錯了,可我認定了這觀點。」 
  特拉德爾和我對這觀點大加讚許。 
  「好吧,」米考伯太太說道。「那麼,我怎麼想呢?一方面,米考伯先生具有各種資格——具有很大才幹——」 
  「真的嗎,我的愛人?」米考伯先生說道。 
  「我親愛的,求你讓我把話講完。一方面,米考伯先生具有各種資格,具有很大才幹——·我應該說,具有天才,不過這或許是我作妻子的偏心——」 
  特拉德爾和我都低聲說,「不是的。」 
  「而另一方面,米考伯先生沒有任何適當的職位或差使。這責任該由誰負?顯然,社會應該來負。那麼,我要把這種可恥的事實昭於天下,勇敢地向社會挑戰,讓它變好。我覺得,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很凶地說道,「米考伯先生必須做的是向社會挑戰,事實上,他應這麼說,『有誰來應戰。那就快點站出來吧。』」 
  我冒失地問米考伯太太,這事如何去做呢。 
  「在各家報紙上登廣告,」米考伯太太說道,「我覺得,為了對得起他自己,為了對得起他的家人,我甚至說,為了對得起一向忽略他的社會,米考伯先生必須做的,就是在各家報紙上登廣專號;明明白白描述他自己,說明他就是這麼個人,具有這種資格,然後這麼說:『嘿,以優越待遇用我者來函寄往開姆頓區郵局,威爾金·米考伯,郵資已付。』」 
  「米考伯太太這意見,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米考伯先生伸直了脖子斜睇我說道,「也就是,事實上,正是我上次有幸見到你時說的那飛躍呀。」 
  「登廣告可費錢了呢,」我半信半疑地說。 
  「的確這樣!」米考伯太太仍然用那樣明理的神氣說道,「一點也不假,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我對米考伯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就為了那我已說過的理由——我說過他應該對得起他自己,對得起他的家人,也要對得起這個社會—— 
  我覺得米考伯先生應該籌措一筆款子,用期票借貸。」 
  米考伯先生靠在椅子上,一面玩弄著眼鏡,一面往天花板上看;不過我覺得他也留心看著正盯著火的特拉德爾。 
  「如果我娘家,」米考伯太太說道,「沒人擁有充分的人性中的同情心,肯為那張期票做通融——我想,有種更好的商業術語可以表明我的意思——」 
  米考伯先生仍然望著天花板,提醒道,「貼現。」 
  「把那張期票貼現,」米考伯太太說道,「那,我就認為,米考伯先生應該進城去,把那張期票拿到金融市場,貼到多少,就算多少。如果金融市場的那些人硬逼著米考伯先生蒙受巨大犧牲,那就全憑他們良心吧。我堅定地把它看作一種投資。我也勸米考伯先生這麼想,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把它看成一種一定會獲利的投資,並決心忍受·一·切犧牲。」 
  我覺得(可我決不知道為什麼)這是米考伯太太奉獻犧牲的一種忠實精神,我就把這想法小聲嘀咕出來。一直還在盯著火看的特拉德爾也依著我的腔調嘀咕了一番。 
  「我毋需,」米考伯太太喝罷酒,裹攏披肩,準備退到我的臥室時說道:「我毋需把有關米考伯先生經濟的話題拉得太長。在你的爐邊,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也在特拉德爾先生面前,他雖不是一個交了很久的朋友,卻也完全是自己人了;我不禁想讓你們知道·我規勸米考伯先生時所採取的步驟。我覺得,米考伯先生奮發向前的時候——我還要說——進取的時候到了,我覺得這就是那方法。我知道,我不過是女流之輩,一般人總認為,在討論這類問題時,男人的判斷往往更為中肯;我仍然不應忘記,當我跟我的爸爸和媽媽一起住在我娘家時,我爸爸常說,愛瑪的身子弱,但她對於同一問題的理解方面不弱於任何人。我爸爸很偏心,我深知這點,但他無論如何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我的良心和理智都不容我對此懷疑。」 
  說罷這些,米考伯太太謝絕了我們再乾一杯的請求後,就退到我臥室去了。我的的確確覺得她是一個高貴的女人,可以算作羅馬貴婦的那種女人,可以在社會動亂時建立各種奇功大業的女人。 
  被這印象激動著,我祝賀米考伯先生擁有這樣一個賢內助。特拉德爾也這麼做。米考伯跟我們輪流握過手,然後在他自己臉上蒙上小手巾(我覺得這上面的鼻煙比他能感覺到的還要多),然後又十分興高采烈地喝了起來。 
  他的談鋒很健。他開導我們說,我們在孩子裡得到重生,在經濟困難的壓力下,孩子的數目增加實乃特大喜事。他說,近來米考伯太太對此存疑,但經他加以開導總算安下心了。至於她娘家人,他們一點也配不上她。他們說什麼,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讓他們——這裡我引用他原話——滾開吧。 
  米考伯先生接著又對特拉德爾發表了一篇熱烈的讚美詞。他說,特拉德爾是個人物,而他米考伯雖沒有他特拉德爾的德行,卻——謝天謝地——能加以讚美。他滿懷同情地提到他不認識的那位與特拉德爾相親相愛的年輕女士。米考伯先生為她乾了一杯,我亦如此。特拉德爾向我倆表示感謝,他像我所喜歡的那樣質樸和坦誠地說道:「我實在很感謝你們。我敢向你們擔保,她是最可愛的姑娘!——」 
  在那以後,只要有機會,米考伯先生就要絕對體貼和禮貌地提到我的戀愛問題。他說,他能肯定他的朋友科波菲爾已有了心上人。我又熱又不安了好半天,經過一連串臉紅、結巴和否認,我終於拿著酒杯說:「得!我為朵拉乾一杯!」這句話讓米考伯先生好不興奮和得意,他拿起一杯酒衝進我的臥室,好讓米考伯太太為朵拉乾杯。米考伯太太十分熱情地乾杯,並從裡面發出很尖的叫聲道,「聽啊,聽啊!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先生,我真開心。聽啊!」同時她還輕輕彈打牆壁,以示歡慶。 
  後來,我們的談話轉向比較世俗的一些事了。米考伯先生告訴我,他認為開姆頓區不舒服,等廣告的效果能使得某種較令人滿意的機會來到時,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他提到在牛津街西頭有條正對著海德公園的小巷,他對那地方常常很留心,不過他不指望能馬上搬進去,因為這一遷移需要有一大筆收入呢。他解釋說,或許要有一段時間,在一個體面的商業區——比如說皮加特裡吧——住在一幢住宅的樓上,他也心滿意足了。米考伯太太一定會喜歡那地方。在那裡,開一個弧形窗,或再加一層樓,或做點那類的小小變動,他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上幾年了。他還強調說,無論他得了什麼機會,也無論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裡都永遠有個房間是為特拉德爾留下的,還有一副刀叉為我留下,我們對此可以完全放心。我們表示謝謝他的好意;他也求我們原諒他談到這類平凡瑣碎的現實之事,因為這對一個正全力進行徹底安排新生活的人是很自然的,所以我們應原諒他。 
  米考伯太太又彈打牆壁,問沏茶的水可否已準備了,這下就中斷了我們這友好談話,使我們不能再對生活另一方面進行交流了。她用最讓人滿意的方法為我們準備茶水。每當我走近她,遞給她茶杯、麵包或奶油時,她就小聲問我,朵拉是白還是黑,是矮還是高,或這類問題。我覺得她這麼問讓我挺高興。喝過茶後,我們在火爐邊討論各種問題;米考伯太太為我們唱她最拿手的《勇敢的白衣軍官》和《小塔夫林》(她用的是種低弱平平的音調,我記得,我剛認識她時把這聲音當作輔助聽力的淡啤酒呢)。還是和她的爸爸媽媽一起住在她娘家時,米考伯太太就以善唱這兩支曲子而聞名。米考伯先生告訴我們,他第一次在她娘家見到她時聽到她唱第一支曲子時,就格外被她所吸引了,她唱到《小塔夫林》時,他就打定主意:不得到這女人,他誓不生還。 
  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米考伯太太站起身來,又把那帽子用那淺棕色紙包好,再戴上軟帽。特拉德爾穿外套時,米考伯先生乘機神不知鬼不覺地塞給我一封信,囑我等人們離去後再看。米考伯先生領著米考伯太太走頭,特拉德爾拿著帽子隨後。我乘拿著蠟燭在欄杆上為他們照明好下樓時,把特拉德爾留在樓梯頂上了。 
  「特拉德爾,」我說道,「米考伯先生不是壞人,很可憐; 
  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決不會把什麼借給他的。」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特拉德爾笑道,「我並沒什麼可借的呀。」 
  「你有一個名字,你知道的,」我說道。 
  「哦!你說·那是可以借的一種東西嗎?」特拉德爾若有所思道。 
  「當然。」 
  「哦!」特拉德爾說道。「是的,當然!我非常感激你,科波菲爾;不過——恐怕我已經把那個借給他了。」 
  「用來當做某種投資的那期票上嗎?」我問道。 
  「不,」特拉德爾說道。「不是用在那種上面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種呢。我曾一直以為他很可能會在回家的路上建議那種呢。我的是借去做另一種用途了。」 
  「我希望將來不會出錯,」我說道。 
  「我希望不會,」特拉德爾說道,「不過,我想不會出錯的,因為他前一天還告訴我,說那是會有辦法還的。那是有辦法還的,米考伯先生就是這麼說的。」 
  這時,米考伯先生朝我們站的地方抬頭看,我只來得及把我的告誡又重複了一遍。特拉德爾謝過我就下去了。可是,當我看到他手托帽子下去後又那麼好心地扶起米考伯太太時,我擔心他就會連骨帶皮地被拖入金融市場了。 
  我回到火爐邊,正在半認真半譏諷地默想米考伯先生的性格及我們的老關係時,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上樓腳步聲。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特拉德爾回來取米考伯太太拉下的什麼東西呢,但那腳步聲臨近時,我聽出來了。我覺得我的心跳得很厲害,血液一下湧上我的臉,因為那是斯梯福茲的腳步聲。 
  我從沒忘記過愛妮絲,她也一直在我一見到她後就在思想上專為供奉她而辟出的神殿中——如果我可以這麼說。可是當斯梯福茲走進來,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落在他身上的陰影又成了光明,我也為曾懷疑我那麼愛過的人而感到惶惑和慚愧了。我也仍然愛她,仍然把她看作我生活中仁慈溫柔的天使;但我責備我自己(而不是她)冤枉了斯梯福茲;如果我知道什麼可以給他補償,我一定會去補償的。 
  「嘿,雛菊,大孩子,發愣了!」斯梯福茲親熱地和握了我的手又很快樂地甩開,笑著說道「我又撞上你請客了吧,你這個賽巴力特人1!這些博士院的傢伙真是城裡最快活的人了,我相信是這樣;完全勝過我們冷冰冰的牛津人!」他一面在我對面米考伯太太剛坐過的那沙發上落座,把爐火拔旺,一面用那愉快的目光打量我的房間。 
  「我開始是那麼吃驚,」我盡我能感到的熱情歡迎他道,「我幾乎都透不過氣來問候你了,斯梯福茲。」 
  「行呵,正像蘇格蘭人說的,害眼病的人見了我包好2,」 
  斯梯福茲接著說道,「見了你,雛菊,正精神著呢,也一樣。你好嗎,我這巴庫斯的信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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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賽巴力特是建於公元前八世紀的古希臘城;那兒的人以奢侈著稱,故西方人將其當成奢侈之人的代稱。 
  2意謂受人歡迎。 
  3巴庫斯乃羅馬神話中酒神。 
  「我很好,」我說道。「不過,今晚並不是請客,雖然也有三個客人。」 
  「我在街上遇見他們仨了,他們都在高聲誇你哪,」斯梯福茲緊接道。「我們那位穿緊身褲的朋友是誰呀?」 
  我盡我可能用幾句話把我對米考伯先生的看法告訴他。他聽著我勉強剛能為那位先生做的介紹而開心大笑,他說米考伯先生是個應當結識的人,他一定要結識米考伯先生。 
  「不過,你猜我們另一個朋友是誰?」這回輪到我問了。 
  「天知道,」斯梯福茲說道。「不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吧,我希望?我覺得他有那麼點像個人。」 
  「特拉德爾!」我得意地說道。 
  「他是誰?」斯梯福茲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不記得特拉德爾了?忘了在薩倫學校裡和我們用一個宿舍的特拉德爾?」 
  「哦!那傢伙!」斯梯福茲用火鉤敲著爐裡最上一塊煤說道。「他還像以前那麼軟心腸嗎?你在哪兒遇到他的?」 
  由於我覺得斯梯福茲對待拉德爾太看不起了,我就盡可能說他的好話。斯梯福茲點點頭笑了笑,說了句他也喜歡那位老同學因為那人一向怪怪的,說罷,他又把那話題扯開,問我可能給他點什麼吃的。在這短短對話中的大多數時間裡,他用那種沒生氣的態度說話時,總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用火鉤敲那塊煤。我把剩下的鴿肉餡餅端出來時,見他還是那樣做。 
  「哈,雛菊,這是一個國王的晚餐呢!」他一下跳了起來,坐到桌邊大叫道。「我要大吃上一頓,因為我是從雅茅斯來的。」 
  「我還以為你從牛津來的呢?」我緊接著說道。 
  「不,」斯梯福茲說道。「我去航海了——更有意思呢。」 
  「李提默今天來這兒打聽你來著,」我說道,「我以為他說你在牛津呢;不過,現在我想,他的確沒那麼說。」 
  「李提默比我想像得還要蠢,竟來打聽我,「斯梯福茲興致很高地倒了一杯酒,一面為我乾杯,一面說道。」如果你能瞭解他,雛菊,你就是我們這些人中最聰明的人了。」 
  「那是真的,的確,」我說道,並把椅子朝桌旁移了移。 
  「你竟到了雅茅斯,斯梯福茲!」我想知道那兒的一切。「你在那裡住得久嗎?」 
  「不久,」他答道,「不過是約一個星期的·浪·蕩。」 
  「他們都好嗎?當然,小愛米麗還沒有結婚吧?」 
  「還沒有呢。快要結婚了,我想——就在幾個星期內吧,或者幾個月內,總歸要結婚的。我不怎麼常常見到他們。想起來了;」他放下他一直用得很忙的刀叉,開始在衣服口袋裡摸索,「我給你捎了封信來。」 
  「誰寫的?」 
  「哈,你的老保姆寫的,」他一面從胸前口袋中掏出些文件來,一面答道。「『詹·斯梯福茲,如意酒店的債務人』;這不是的。別慌,我們馬上就能找到了。那個老——他叫什麼來著——情況不妙,信裡談到了這個,我相信。」 
  「你是說巴吉斯嗎?」 
  「對!」他還在摸索衣袋,看那裡的東西。「可憐的巴吉斯沒治了,我怕是這樣。我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小藥劑師——外科醫生,管他是什麼——就是你閣下出生他幫忙來著的那位。他對那病很瞭解,我覺得;他的結論卻是:那車伕正在很快地走他最後的旅程。——你去摸摸我掛在那邊椅子上的外套的胸袋,我相信你能找到那封信的。在嗎?」 
  「在這兒呢!」我說道。 
  「對了!」 
  信是皮果提寫的;比以往的更潦草也更簡短。信中談到她丈夫絕望的境況,說他比過去「更小氣一點了,」因此也就更難讓他自己好受點。信中隻字未提及她的辛勞和護理,卻全是有關他的好話。滿信都是她那質樸的天真和毫不嬌飾的懇切,我深知這都發自她內心;信的結尾語是「問我永遠珍愛的好」——這是說的我。 
  我辨讀那封信時,斯梯福茲一個勁又吃又喝。 
  「這是種讓人傷感的事,」他吃完後說道。「不過,太陽每天落下,人類每分鐘有死亡,我們不應該被人人免不了的命運嚇住了。如果我們聽到那公平的腳步1來敲別人的門時就把握不住自己的命運了,那我們就要失去這世上的一切。不!向前!需要時不妨狂奔疾馳,過得去時不妨緩步徐行,總之向前!越過一切障礙向前,在競爭中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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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公元前6世紀羅馬詩人賀拉斯有詩句為:「灰白色的死神,邁著公平的腳步,敲響窮人茅舍的柴扉,敲響王公殿宇的朱門。」 
  「在什麼競爭中獲勝呢?」我說道。 
  「在我們已投入的競爭中,」他說道,「向前!」 
  我記得,當他停下,把他那俊秀的頭略略後仰,舉起他手中杯子看著我時,我看出雖然他臉色紅潤,有海風的清新洗刷痕跡,但也有我上次見到他時的那種緊張,就好像他曾致力幹著一種他習慣性的緊張工作;那精力被激發起來後,是那樣狂熱奔放地在他內心激盪。我本想勸勸他,別抱著從事冒險行為的幻想——比方和凶險的海浪較量或和惡劣的天氣拚命——可是我的思路轉回到眼前的話題,我就又接著說下去了。 
  「我告訴你,斯梯福茲,」我說道,「如果你精神旺盛得肯聽我說——」 
  「我精神總是亢奮的,肯做任何你喜歡的事,」他說著從餐桌邊移到火爐邊。 
  「那麼,我告訴你實話吧,斯梯福茲。我想,我一定得去看看我的老保姆。倒不是因為我能為她做什麼於她有益的事,或能給她什麼實際的幫助;不過,她那麼關心我,我探訪她也會在她身上產生效力。她會很看重我的探訪,從而感到安慰和支持。我可以肯定,對於一個也像她一樣愛護我的朋友來說,這並不怎麼費事。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你會不會也做一天這樣的旅行呢?」 
  他露出心緒不寧的樣子,坐在那兒想了想後,才用一種低低的聲音答道,「行!去吧,你不會妨害人的。」 
  「你剛回,」我說道,「邀請你和我同去是不用想了囉?」 
  「是呀,」他答道。「今晚我去海蓋特。我有這麼久沒見我母親了,難免有些過意不去,因為難得有像她那樣愛一個浪蕩兒子的母親呀。——呸!胡說八道!——你是說明天去吧,我猜?」他伸直兩條胳膊,一手放在我肩頭上說道。 
  「是的,我想是那樣。」 
  「得,那就後天再去吧。我本打算要你和我們一塊住幾天呢。我來是想請你,你卻偏偏要往雅茅斯飛。」 
  「斯梯福茲,你自己老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到處走,卻說我偏偏飛呢!」 
  他默默地看了看我,仍像先前那樣握住我手搖了幾下,然後說道: 
  「來吧,明天一定來,盡可能和我們好好過一天!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再相會?來吧!明天一定來!我要你站在蘿莎·達特爾和我中間,把我們倆分開。」 
  「難道,沒有我,你們倆會愛得至深?」 
  「對,也許恨得至深,」斯梯福茲笑道;「無論是愛還是恨。 
  來吧!明天可一定來哦!」 
  我答應明天去;他穿上外套,點起雪茄,走著回家去。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也穿上外套(但沒點上雪茄,因為我已抽得夠多了),和她一直走到空闊的大路上,在那時的夜間,那大路上靜悄悄的。他一路上興高采烈。分手時,我從他身後朝他看去,見他那麼勇敢地輕輕鬆鬆往家走,不禁想到他說「越過一切障礙向前,在競爭中獲勝」!開始希望他投身的是一種有價值的競爭。 
  我回到自己臥室寬衣時,米考伯先生的信落到了地板上。我這時才記起這封信,便拆開來讀。信是晚餐前一個半小時寫的。我不記得我是否提起過,但凡米考伯先生遇到什麼不得了的困難時,他便用法律術語陳辭。他似乎認為這就等於解決了他的問題。 
    「閣下——因為我不敢稱呼你,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我應當奉告你;在下署名者已大敗。今天你也許見此人閃爍其詞,乃不願讓你知道此人之窘況;但希望已沉入地平線下,下方署名者已大敗。 
  「在受到某個人之迫害(我不能稱之為社會)下我寫就此信。此某受雇於某經紀人,已心智混迷。此某已扣押署名者之住所以追補租金,其扣押物不僅包括本宅長住房客之署名人的各種動產,尚累及內院榮譽學會會員並寄宿本宅之客湯馬斯·特拉德爾先生的一切財產。 
  「署名人此時唇邊將溢之杯愁苦如還缺一滴憂鬱的需『斟』(此乃某不朽詩翁之言),則可借下列事實得之: 
  前言之一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曾好心承受署名人23鎊4先令9便士半之期票一張,現已到期,卻無法兌現。 
  不僅如此,就實際而言,署名人之沉重負擔,又因自然規律將增加一弱小受苦者而更重也;以弱小者出世之日——以數字示之——自即日算起,不出六個太陰月矣。 
  「上述之言,可以將其視作分外行功1,署名人泥首墨面,懺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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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天主教教義中指積貯之功德,可移充他人補過之用。 
  威爾金·米考伯呈」 
  可憐的特拉德爾! 
  這時,我總算認清了米考伯先生,也料定他可以從那挫敗中恢復;但我夜裡沒睡好,因為擔心著特拉德爾,擔心著那住在德文郡的牧師的女兒——她是十箇中的一個,她是那麼可愛的一個姑娘,她肯等待特拉德爾(多不吉利的讚揚啊!) 
  一直等到她60歲,或任何想得到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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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再訪斯梯福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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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我對斯賓羅先生說,我要請一個短假。由於我是不領薪金的,所以也就不讓那個難鬆口的約金斯先生討厭,請假也就沒什麼周折了。我乘機問斯賓羅小姐可好。我說這話時,聲音發粘,眼睛也模糊起來。斯賓羅先生並不比說起別人時懷著更多的感情回答說,他謝謝我,她很好。 
  我們作見習生的事務員是代訴人那高貴階層人士的接班人,所以享受了許多優待,我便幾乎無時不自由自在。不過由於我只想在那天下午一、兩點鐘到海蓋特,也因為那天上午法庭裡還有一樁小小的出教案,我便和斯賓羅先生一起很愉快地出席了一兩個小時。這案子由狄普金斯提交,意在感化布洛克的靈魂。這兩人都是教區委員會委員。據說其中一個在紛爭中把另一個推到一個抽水筒上,那抽水的手柄飛入一座校舍,那校舍就建在教會屋頂的山牆下,所以這一推就被視為是對宗教的大不敬。這案件很有趣,我在馬車的廂座裡,一直在心裡想著博士院,還有斯賓羅先生所說的話,即碰碰博士院,國家就完蛋;就這樣來到了海蓋特。 
  斯梯福茲見到我十分高興,蘿莎·達特爾也如此。我又驚又喜地發現那李提默不在,侍候我們的是一個帽上有藍緞帶的羞羞答答的小丫頭。和那個體面人的眼光相比,那小丫頭的眼光偶而遇上了也叫人覺得不至於讓人不安,而稍感好一些。可是,到那兒半小時後,我特別發現的是達特爾小姐在對我密切觀察;我還發現她好像把我的臉和斯梯福茲的做比較,她細心觀察斯梯福茲的和我的,然後埋伏著,鬼頭鬼腦地等著我和他之間會發生什麼。每次,我朝她看時,總發現她長著可怕的黑眼睛和凸腦門的那張表情急切切的臉正專心對著我的臉,或突然由我的臉轉向斯梯福茲的,或同時兼顧我們兩人的。她就像山貓那麼目光銳利,當她發現我已看出這點時,她也不退縮,反而更加專心一意地把眼睛盯著我。我雖然沒什麼可虧心處,也明知她不能猜疑我有什麼罪過,但在她那奇特的目光下我總退縮,我受不了它們那飢渴似的咄咄逼人。 
  那一整天裡,整所住宅似乎都瀰漫著她。如果我在斯梯福茲房裡和他談話,就聽見從外面的小走廊裡傳來她衣裙的窸窣聲。我和他在屋後草地上玩以前玩的遊戲時,就看見她的臉晃來晃去,有如一盞游來游去的燈,從這個窗移到另一個窗,最後終於在一個窗前停下,監視著我們。下午,我們四個人一起外出散步時,她那支瘦手像彈簧一樣握住了我胳膊,把我拉在後面。等斯梯福茲和他母親走到聽不見我們說話的地方時,她對我開口了。 
  「已經好久了,」她說道,「你沒來過這裡了。真是你的職業那麼吸引你,有趣,以至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去了嗎?我這麼問,因為我無知,總想得到指教。真的嗎?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回答說我很喜歡那職業,但是我當然不能把它說得那麼好。 
  「哦!我知道了很高興,因為我一向喜歡在我犯錯時能得到糾正,」蘿莎·達特爾說道,「你是說那職業有點枯燥乏味嗎,也許吧?」 
  啊,我回答說,也許那職業·是有點枯燥乏味。 
  「哦!所以你需要安慰和變化——刺激,或這類的東西?」她說道,「啊!當然!不過對他——呃?——是不是太那個了一點?我不是說你呢。」 
  她朝正挽著母親在那兒走的斯梯福茲很快瞟了一眼,我便明白了她說的是誰。可還有什麼意思,我就一點也摸不著頭腦了。無疑,我表示出來了。 
  「那事不——我不是說·是的,我只是想知道——那種事不是對他很具有吸引力嗎?那事不是使他在訪問他那盲目的溺愛時,也許,比平日更加大意了嗎——呃?」她又向他們飛快地瞟了一眼,也那樣瞟了我一眼,好像要看透我思想深處是什麼。 
  「達特爾小姐,」我答道,「請別認為——」 
  「我沒呀!」她說道,「哦,唉呀,別以為我在想什麼!我並不多心。我只是問一個問題。我不發表任何意見。我要根據你告訴我的來形成我的意見。那麼,不是那樣的囉?得!我知道了很高興。」 
  「那當然不是事實,」我不知所措地說道,「就是斯梯福茲離開家比以往的日子長,我也不能負責。直到現在,要不是聽你說,我也根本不知道呢。我有好久沒見到他了,也只到昨晚才見到他。」 
  「沒見過?」 
  「的確,達特爾小姐,沒見過!」 
  她正面對我看時,我看到她的臉更逼人也更蒼白了,那道傷疤延長,經過那變了形的上唇直切入下唇,從臉上斜下去。我覺得在這道傷疤上,在她的眼光中,有種的確令人心寒的東西。她直瞪瞪地看著我說: 
  「他在幹什麼呢?」 
  我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因為我很吃驚。與其說是對她重複,不如說重複給我自己聽。 
  「他在幹什麼呢?」她似乎懷著足以把她自己也燒盡的火樣熱情說道。「他總是用不可捉摸的眼神虛偽地看我,那人在幫他幹些什麼呢?如果你是高尚的、忠實的,我不要求你出賣你的朋友。我只請你告訴我,正引著他走的是憤怒?是仇恨?是驕傲?是浮躁?是瘋狂的白日夢?是愛情?到底是什麼呀?」 
  「達特爾小姐,」我答道,「我怎麼告訴你,你才會相信我呢?我不知道斯梯福茲跟我第一次來這兒時有什麼不同。我什麼也想不出。我相信絕不會有什麼。我幾乎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 
  她仍然直瞪瞪盯著我,一陣抽搐或顫抖——我認為這和痛苦有關——侵入那殘酷的傷疤,並掀起了她嘴唇一角,好像對任何輕看或蔑視它的人發出一絲憐憫。她馬上把手放在那上面,那麼纖細的一隻手,我當日見她在火爐前用它遮住臉時,曾暗中把它與細瓷做過比較;她只說了句「關於這事,我要你絕對保密」,就再也不吭聲了。 
  有兒子在一旁侍奉,斯梯福茲夫人特別開心,而斯梯福茲這回也特別關心她,表現出特別的敬意。我覺得,看到他倆在一起是很有趣的,不單單由於他倆相親相愛,還因為他倆性格酷似,他表現的是態度上的傲慢和急躁,她則由於年齡和性別不同而被軟化成一種慈祥的威嚴了。我不止一次地想過,他們倆之間若沒有造成嚴重分歧的原因就好了,否則,以兩個那樣的性格——我應當說,同一性格的兩種濃淡不同的色調——比兩個性格極端相反的人還更難和解呢。我必須承認,這意見並非出自我的洞察,乃出自蘿莎·達特爾一句話。 
  她在吃晚飯時說道: 
  「哦,話雖如此,不過一定告訴我,無論誰都行,因為我整整想了一天了,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麼,蘿莎?」斯梯福茲夫人忙說道,「一定說出來,一定呀,蘿莎,別那麼神秘兮兮的。」 
  「神秘兮兮的!」她叫道,「哦!真的嗎?你認為我那樣嗎?」 
  「我可不是一直懇求你,」斯梯福茲夫人說道,「用你自己故有的態度,明明白白說話嗎?」 
  「哦!那麼,這態度不是我故有的了?」她緊接著說道,「現在,你一定要真地寬宥我了,因為我請求指教。我們永遠不瞭解我們自己。」 
  「這已成為一種第二天性了,「斯梯福茲夫人說道,未流露半點不快;」不過我記得——我相信你也記得——你的態度在先前可不是這樣的,蘿莎;那時你並不這麼多疑,對人更多些信任。」 
  「我相信你說得對,」達特爾小姐接過來說道;「那壞習慣竟就這樣在一個人身上生長!真的?不那麼多疑而且對人多些信任?我怎麼·會不知不覺變了呢?我覺得奇怪!嘿,太奇怪了!我應當好好想想怎麼才能恢復我自己。」 
  「我希望你那樣,」斯梯福茲夫人微笑著說道。 
  「哦!我真要那麼做了,你知道!」她答道,「我要從—— 
  讓我想想——從詹姆斯那兒學會坦白。」 
  「你肯向他學習坦白,蘿莎,」由於蘿莎話中帶譏諷,斯梯福茲夫人忙說道——雖然她說話,這次也一樣,總是最自如地說出來——「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我相信那是不錯的,」達特爾小姐異常激動地答道,「如果我相信什麼東西,你知道,我當然就相信那是不錯的。」 
  我覺得斯梯福茲夫人是為方才話說急了有點後悔,因為她馬上口氣和藹地說道: 
  「得,我親愛的蘿莎,我們還沒聽說你想知道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知道的?」達特爾小姐用令人難堪的冷峻回答道;「哦!那不過是,在道德的品格上相似的是否——這麼說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斯梯福茲說道。 
  「謝謝你——在道德的品格上彼此相似的人,萬一他們之間產生了任何嚴重意見分歧的原因,是不是比處在同種情形下的人更多些憤恨而且更有徹底地分裂的危險呢?」 
  「應該說是的,」斯梯福茲說道。 
  「你這麼想?」她答道,「唉呀!那麼假設,比方說——任何未必會有的事都可用來假設呢——你和你母親之間有場嚴重的爭端。」 
  「我親愛的蘿莎,」斯梯福茲夫人和藹地笑著插嘴說道,「用別的來假設吧!詹姆斯和我都知道我們彼此對對方的責任,我祈求上天,不要有那種事發生!」 
  「哦!」達特爾小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當然,那就可以免掉爭論了嗎?哈,當然可以。的確。喏,我很高興,我居然蠢到提出這樣的問題,你們因為彼此知道對對方的責任便可免除爭論,這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謝你。」 
  還有一個和達特爾小姐有關的細節我不應忽略;因為在後來,當一切無可挽救的往事顯出真相時,我有理由記起這些來。那一整天裡,尤其從這個時候起,斯梯福茲從從容容地運用他那絕妙的技能,力圖使這個古怪的人變成一個令人愉快滿意的夥伴。他能成功,我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她居然反抗他那些有趣的手段——我當時認為這是有趣的脾性——所具的魅力,我對此也不感到意外;因為我知道,她有時是偏執多疑的。我看到她的面容和態度一點點地改變著;我看到她漸漸懷著越來越多的欽佩望著他;我看到她在他的魅力面前越來越軟弱,雖然她心底是忿忿地,因為她好像不滿自己的軟弱意志似的;終於,我看到她那銳利的目光變柔和了,她的笑容變得溫柔了,我不再像先前那樣一直對她充滿畏懼,我們坐在火爐邊一起有說有笑,彷彿像一群孩子那樣無拘無束。 
  因為我們在那兒坐得太久,抑或因為斯梯福茲執意要保持他已擁有的優勢,我不得而知;反正她離開後,我們在餐室裡呆了不過五分鐘。「她在彈豎琴呢,」斯梯福茲在餐室門口輕聲說道,「這三年來,我相信,除了我母親,還沒人聽她彈過。」他怪怪地微笑著說道,但那笑容又即刻消失了。於是,我們走進了那間房,發現她獨自呆在那裡。 
  「別起來!」斯梯福茲說道(可她已經起身了);我親愛的蘿莎,別起來!發發慈悲,給我們唱一支愛爾蘭歌吧。」 
  「你喜歡愛爾蘭歌嗎?」 
  「喜歡極了!」斯梯福茲說道,「勝過一切其它的。雛菊在這兒,他也自靈魂中就喜歡音樂呢。給我們唱支愛爾蘭歌吧,蘿莎!讓我像往常那樣坐下聽。」 
  他沒有觸到她,也沒觸到她坐的椅子,他只不過在豎琴邊坐下。她在豎琴旁站了一小會兒,樣子怪怪的;她用右手作了一系列的彈琴動作,卻不讓弦有響聲。終於,她坐下,一下把琴朝身邊一拉,就彈唱起來。 
  我不知道,在她的彈唱中有種什麼東西,竟使得那首歌成為我一生聽過的或想像得出的最不平凡的歌。那首歌似乎包含著某種可怕的東西;彷彿那首歌不是寫出或譜出的,而是從她心底的情感深處並發出來的;她低婉的歌聲多多少少表現了她的情感,當琴住歌停時,她的情感彷彿縮成了一團。當她又倚在琴旁,用右手拔弄琴卻不讓弦發出聲時,我呆住了。 
  又過了一分鐘,下面談到的事把我從那迷惘恍惚中喚醒——斯梯福茲曾離開座位,走到她身邊,愉快地摟住她說道:「嘿,蘿莎,將來我們會非常相愛!」她打他,像野貓一樣粗暴地把他推開,然後衝出了房間。 
  「蘿莎怎麼了?」斯梯福茲夫人進來說道。 
  「她當了一小會兒的天使,母親,」斯梯福茲說道,「所以,依照那循環的規律,她又走向另一個極端了。」 
  「你應該小心點,別招惹他,詹姆斯。她的脾氣已經很壞了,記住,別逗她了。」 
  蘿莎沒再回屋裡,直到我去斯梯福茲房裡道晚安時,也沒人再提到過她。那時,他問我可曾見過像這樣又凶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小東西。 
  我表示出我當時能表示出的驚訝,並問他能否猜出她究竟為什麼這麼突然大發脾氣。 
  「哦,天知道,」斯梯福茲說道,「隨你怎麼想——或許毫無原因呢!我對你說過,她把每樣東西,連同她自己,都拿來磨,磨得很鋒利。她是一種帶刃的東西,得小心對付。它永遠是危險的。晚安!」 
  「晚安!」我說道,「我親愛的斯提福茲!明早在你醒來之前我就離開了。再見吧!」 
  他不願放我走開。他站在那裡,就像他在我房間時那樣伸開兩隻胳臂,一隻手搭在我一側肩頭上。 
  「雛菊,」他微微笑著說道,「由於這名字不是由你的教父或教母給你起的,只是我最喜歡用來叫你用的——我希望,我真希望,我真心希望,你能把這名字給我!」 
  「哈,這有什麼不能呢,」我說道。 
  「雛菊,一旦發生什麼事使我們隔絕了,你應該想我最好的一面,大孩子。嘿,讓咱們說好。萬一環境一旦把我們分開了,想我最好的一面!」 
  「在我眼裡,斯梯福茲,你沒有最好的一面,」我說道,「也沒有最壞的一面。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整個被我愛慕和敬重。」 
  儘管只是模糊的思想,但我仍一度冤枉過他,所以我心底好悔好恨。我的話到了嘴邊,想把那些想法和盤托出。倘若不是想到這樣我就勢必出賣愛妮絲的友誼,倘若不是我還沒想好如何才能避免上述危害,我一定等不及他說「上帝保佑你,雛菊,再見」之前,就全說出來了。我猶豫著,終未說出來。於是我們握手,然後分別了。 
  我黎明起床,盡可能悄悄穿好衣,再朝他房裡看。他睡得很香,還是像我在學校時常見的那樣安安逸逸躺著,頭枕在臂上。 
  時光及時而來,又迅速離去。那時,我看到他竟睡得深沉不受半點驚擾,我有些驚奇了。他像我在學校時常見的那樣繼續睡著——讓我再想想那時的他吧;於是,在這靜寂時分,我離開了他。 
  ——哦,上帝饒恕你,斯梯福茲!永遠也不再觸碰那只在愛情和友情上都消極的手了。永遠也不,永遠也不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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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一種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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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晚上抵達雅茅斯,先去了旅館。我知道皮果提的客房——我的房間——很可能那一會兒已有人住在那裡了(如果那位了不起的來訪者1不在那裡的話,而在這位來訪者面前,所有的活人都只能讓位);所以我先去了旅店,在那裡吃飯,也定下了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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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死神。 
  我十點鐘離開旅店。很多商店已打烊,市鎮變得死氣沉沉的。我來到歐默——約拉姆公司時,發現它的百葉窗雖已關上,門卻開著。我看到了在店裡靠近門邊吸煙的歐默先生,我就走進去問候他。 
  「啊,天呀!」歐默先生說道,「你好嗎?坐一下。——我吸煙不讓你討厭吧,我希望?」 
  「一點也不呢,」我說道,「我喜歡——看到有的人吸煙。」 
  「什麼,你自己不吸,嗯?」歐默先生大笑著說道,「也好呢,先生。這於年輕人是個壞習慣。請坐。我是為了自己喘過氣才吸呢。」 
  歐默先生為我讓出地方,放上把椅子。他又坐下了,上氣不接下氣,對著煙斗大口喘,好像煙斗裡有什麼他一旦缺少就會死的東西。 
  「聽到巴吉斯先生的壞消息後,我很難過。」我說道。 
  歐默先生一臉鎮靜地看看我,然後搖搖頭。 
  「你知道他今晚的情況嗎?」我問道。 
  「如果不是出於忌諱,先生,」歐默先生答道,「這問題本應由我向你提出呢。這就是我們,我們這一行的弊端——當一個有關係的人生病時,·我·們·不·能問候他。」 
  我還沒想到這難題,雖說我進來時,曾怕聽到那老的調子。不過,既已挑明,我也就承認了,並也那樣說了。 
  「是的,是的,你懂呀,」歐默先生點頭說道。「我們可不敢那麼做呀。天哪,如果說『歐默——約拉姆公司向你致意,問你今天早上覺得怎樣,或下午覺得怎樣?』這會驚得讓人無法恢復呢。」 
  歐默先生和我相對點點頭,藉著煙斗的幫助,歐默先生恢復了呼吸。 
  「有些事使幹我們這行的人不能自由自在地表示他們的關懷,」歐默先生說道,「就拿我來說吧,我認識巴吉斯一年也罷,他經過時我只能點點頭;我認識他四十年也罷,也只能這樣做。我決·不能去問『他好嗎?』」 
  我覺得這對歐默先生是挺難的,我把這想法告訴了他。 
  「我並不比別人自私,我希望,」歐默先生說道,「看看我!我隨時會嚥氣,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會自私的。一個知道他行將就木,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像一個風箱被割開一樣嚥氣的人,一個做了外祖父的人,依我說,一般是不會自私的。」歐默先生說道。 
  我說道:「完全不會的。」 
  「並不是我怨我這行當,」歐默先生說道,「不是的。無疑,行行有利也有弊。我希望的是,有關係的人們都能變得堅強起來。」 
  歐默先生默默吸了幾口煙,一臉的謙恭和氣;然後又接著先前那話茬說道: 
  「所以,我們只有專門從愛米麗的報告中來得知巴吉斯的情況了。她對我們不比對一群羊羔抱更多驚恐和猜疑,她知道我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明妮和約拉姆剛剛去了那兒,實際上(她一連幾個小時在那兒給她姨媽幫點忙)是去向她詢問他今晚怎樣;如果你願意等到他們回來,他們可以把詳情告訴你。你吃點什麼嗎?一杯加水檸檬酒?喏?我自己用加水檸檬酒來就煙。」歐默拿起了他的杯子答說,「因為人們說加水檸檬酒可以滋潤我這討厭的呼吸賴以進行的通道。不過,天哪,」歐默先生啞聲啞氣地說道,「有毛病並不是那條通道呀!『讓我充分地呼吸吧,』我對我女兒明妮說道,『我自會找到通道的,我親愛的。』」 
  實際上,他根本喘不過氣來,看他笑真讓人擔心。他恢復到可以談話時,我婉謝了他用些點心的提議,因為我剛用過晚飯;我還說明,既是蒙他好意挽留,我就等他的女兒和女婿回來。然後我又問小愛米麗怎麼樣了。 
  「嘿,先生,」歐默先生一邊說,一邊把煙斗挪開,這樣他就可以摩擦他的下巴了,「我對你說實話,她舉行了婚禮以後,我才會高興呢。」 
  「為什麼是這樣呢?」我問道。 
  「嘿,她眼下不安分,」歐默先生說道,「這並不是說她沒過去漂亮,因為她出落得更漂亮了——我敢向你保證,她更漂亮了。這並不是說她活幹得沒從前好,一樣地好。·過·去她一人能頂任何樣的六個人,·現·在她也能頂任何樣的六個人。不過,不知怎麼,她心思不在這裡了。我希望你明白,」歐默先生又摩擦了下巴再吸了口煙後說道,「我用下面這些話來大概地表示是什麼意思:『使勁拉呀,用力拉呀,一起拉呀,大家努力,忽啦啦!』我應該對你說,我發現愛米麗身上沒有的—— 
  一般來說——就是·這·個。」 
  歐默先生的表情和態度是那樣傳神,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表明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這麼快就領悟了似乎讓他很快活,他往下說道: 
  「喏,我認為主要,由於她處於一種不安定狀況中,你知道。辦完事後,她的舅舅和我,她的未婚夫和我,談了很多;我認為這主要是因為她不安定。你應當還記得。」歐默先生微微搖頭說道,「這個小愛米麗是個很熱情的小東西。俗話說,『你不能用豬耳做錦袋。』嘿,這我不大明白。我寧願這麼想,你幼年是怎樣,以後就怎樣。先生,她已經把那條舊船當成一個家了,那是青石砌牆雲石當瓦的房屋都比不上的呀。」 
  「我確信她是那樣的!」我說道。 
  「看那個漂亮的小東西怎麼依戀他舅舅,」歐默先生說道,「看到她怎麼一天比一天把他拉得更牢更親,真讓人吃驚。喏,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定進行著一場鬥爭。何必要把它不必要地拖長呢? 
  我認真聽這個善良的老先生說,並打心眼裡贊同他說的。 
  「因此,我對他們說過這事,」歐默先生從容而平易近人地說道,「我說過,『喏,千萬不要以為愛米麗在時間上受什麼限制。時間可以由你們支配。她的工作已比想像的更有價值,她的學習比想像的更快;歐默——約拉姆公司可以把到期前的時間一筆勾消;你們希望時,她就是自由的。如果今後她喜歡的話,安排在家裡為我們無論幹些什麼,那很好。如果她不喜歡,那也很好。無論怎麼樣,我們也不虧本。』因為——你不知道嗎,」歐默先生用煙斗碰碰我說道,「一個像我這麼氣數已不長、又做了外祖父的人,一般不會對像·她那樣一朵藍眼睛的小花兒很苛刻吧?」 
  「完全不會,我可以肯定。」我說道。 
  「完全不會!你說得對!」歐默先生說道,「嘿,先生,她的表哥——你知道,她要嫁的是她的一個表哥嗎?」 
  「哦,是的,」我答道,「我認識他呢。」 
  「你當然認識他,」歐默先生說道,「得,先生,她的表兄,看起來幹的是個好行當,收入也可觀,為了這很男子漢氣地向我道謝(我得說,因為他這態度,我很器重他),然後租了一所無論你我看了都會喜歡的舒適小住宅。那所小住宅現在已全裝修佈置好了,就像一個玩偶的客廳那樣整潔完善。要不是巴吉斯的病惡化了,可憐的人,我想他們這時已經結婚了呢。事實上是延期了。」 
  「愛米麗呢,歐默先生?」我問道,「她已經變得安定點了嗎?」 
  「嘿,你知道,」他又摩擦著他的雙下巴答道,「那當然是不能做這種指望的。我們可以說,今後的變化和分開,或這一類的兩種事,都一樣離她很近也很遠。巴吉斯的死不會使他們的婚事被推到很久以後,但他不死不活卻可能會這樣。總而言之,這事處於不確定的狀況中,你知道。」 
  「我知道。」我說道。 
  「結果,」歐默先生繼續說道,「愛米麗依然有點鬱鬱不歡,又有點心神恍惚,總的看來,她也許比以前更那樣了。她似乎日勝一日地愛她舅舅,日勝一日更不願和我們分開。我說一句和氣話就可以使她淚水湧上雙眼;如果你看到她和我女兒明妮的小女孩在一起,你會永遠忘不了的。唉呀!」歐默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她多愛那孩子呀!」 
  既然有這麼一個機會,我想,乘歐默先生女兒和女婿還沒回來打斷我們談話之前,我得問問他是否知道馬莎的消息。 
  「啊!」他搖搖頭,很沮喪地答道,「太糟了,太慘了,先生,無論你怎麼看。我從不認為那女孩有什麼罪過。我不願當我女兒明妮的面說這事——因為她會馬上阻止我——不過,我從沒說過。我們都從沒說起過。」 
  我還沒覺察到什麼,歐默先生就聽到了他女兒的腳步聲。他便用煙斗碰碰我,並閉起一隻眼以示警告。她和她丈夫馬上就進來了。 
  他們報告說,巴吉斯先生的病情「壞得不能再壞了,」他已完全不省人事;齊力普先生離開前在廚房裡悲哀地說,就是把內科醫師學會、外科醫師學會、藥劑師工會的人全召集起來,也救不了他了。齊力普先生說,前兩個學會於他無益,而後面那個工會只會使他中毒。 
  聽到這消息,又知道皮果提先生也在那裡,我決定馬上去那裡。我向歐默先生辭別,又向約拉姆先生和太太辭別,便懷著一種嚴肅的感情往那兒走去,這種感情使巴吉斯先生在我心中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我輕輕叩門,皮果提先生出來開門。他見到我時並不像我預料的那麼吃驚。皮果提下來時也是那樣。後來我也見過這樣的情形;我想,在等待那大驚之事時,一切其它的變化和驚奇都化作烏有了。 
  我和皮果提先生握手之後走進廚房,他把門輕輕關上。火爐旁坐著雙手掩面的小愛米麗,她身旁站著漢姆。 
  我們壓低著聲音說話,不時停下聽聽樓上的動靜。上一次來訪時,在廚房裡看不到巴吉斯先生並不令我有異樣之感,可現在我卻覺得這情形太怪了。 
  「你心真好,衛少爺,」皮果提先生說道。 
  「太好了。」漢姆說道。 
  「愛米麗,我親愛的,」皮果提先生叫道,「看呀!衛少爺來了!嘿,打起精神來,好孩子!不和衛少爺說上一句嗎?」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那樣子現在還浮現在我面前。我碰到她手時感到的那種冰涼,現在我還能感到。她手唯一的動作就是從我手中抽出;然後她就從椅子上溜走,悄悄從她舅舅的另一側走過去,俯在他胸前,依然那樣一言不發、渾身發顫。 
  「像這麼多情的心,」皮果提先生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撫摩著她那濃密的頭髮說道,「是受不住這種悲哀的。這於年輕人是很自然的,衛少爺,他們從沒見過這種苦難,像我的小鳥這麼怯弱——是很自然的呀。」 
  她把他抱得更緊,不抬起臉來,也不說一句話。 
  「不早了,我親愛的,」皮果提先生說道,「漢姆來接你回去呢。嘿!和那另一顆多情的心一起去吧!什麼,愛米麗,呃,好孩子?」 
  我聽不到她說的什麼,但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一樣俯下頭來,然後說道: 
  「讓你和舅舅一起留下?嘿,你不會這麼請求我吧!和你的舅舅一起留下,小女孩?不久就是你丈夫的人不是來這兒接你回去嗎?喏,看這小傢伙這麼傍著我這樣一個老粗,誰會想到呢,」皮果提先生無比驕傲地看著我們倆說道:「不過,海水裡的鹽還沒他心裡對她舅舅的愛那麼多呢——這個傻乎乎的小愛米麗!」 
  「愛米麗這麼做是對的,衛少爺!」漢姆說道,「看!既然愛米麗願意這樣,再說她好像很焦急驚恐,我可以讓她在這裡留下過夜,我也留下吧!」 
  「不,不,」皮果提先生說道,「像你這樣一個結了婚的人——差不多是結了婚的人——不應該荒廢一天的工作。你不應該又守更又工作,那也是做不到的。你回去睡吧。你不用擔心沒人好好照顧愛米麗,我知道的。」 
  漢姆聽從了這勸說,拿著帽子走了。他吻她時——每次見到他這麼親近她時,我總覺得這是大自然賜予他了一個文明人的靈魂——她似乎把她舅舅摟得更緊,甚至想躲開她那已被選中的丈夫。我跟著他去關門,以免驚擾了全宅的安靜。 
  我回來時,發現皮果提先生仍在對她講話。 
  「喏,我要上樓去,告訴你姨媽說衛少爺來了,這會讓她聽了高興的呢。」他說道,「你可以在火爐邊坐坐,我親愛的,把這雙冰冷的小手烤烤。用不著這麼怕,這麼傷心。什麼?你要和我一起去?——行!和我一起去吧——走吧!如果她的舅舅被趕出家門,被推到一條溝裡,衛少爺,」皮果提先生仍像先前那樣驕傲地說道,「我相信她也會跟我一道去的呢,喏!不過,不久就會有別的人了——不久就會有別的人了,愛米麗!」 
  後來。我上樓時經過我的小臥室門口時,雖然那裡是黑黑的,我隱約覺得她在那屋裡,躺在地板上。不過,那究竟是她還是屋裡繪亂的陰影呢,我現在也不知道。 
  在廚房的火爐前,我有閒心想到好看的小愛米麗對死的懼怕——此外,再加上記起歐默先生告訴我的話,我把這看作她失常的原因——在皮果提先生下來之前,我甚至還有閒心更寬容地想到這種心情的弱點。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坐在那裡數時鐘的滴答聲,這使我更感到周圍的肅穆和寂靜。皮果提把我摟在懷裡,一次次祝福我,感謝我,她在苦惱中把我看作異乎尋常的安慰(她這麼說)。然後,她請我上樓去,並哽咽地說巴吉斯先生一向喜歡我,對我很是稱許;在陷入昏迷前他常提起我;她相信如果他清醒過來,只要他會有可能快活,那麼看到我就一定會快活了。 
  我見到他時,我覺得那可能性是很小的了。他躺在那裡的姿式是很不舒適的——頭和肩伸到床外,靠在那曾給他許多苦惱和麻煩的箱子上。我聽說,他不能爬下床去開它,也不能用我以前見過的探條去試探它的牢固安全時,他就請人把那箱子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從那時起他就日夜抱著它。這會兒,他的胳膊就放在那上面。時光和世界都在他下面一點點溜走了,那只箱子卻還在那裡;他最後說的話(用的是解釋的口氣)是「舊衣裳呀」! 
  「巴吉斯,我親愛的!」皮果提先生和我站在床腳邊時,皮果提俯身對他說道,幾乎是高高興興地,「我親愛的孩子來了,使我們走到一起的我親愛的孩子來了,就是衛少爺呀,巴吉斯!替你捎信的人呀,你知道!你不和衛少爺說說話嗎?」 
  他像那箱子一樣不能言語、沒有知覺。 
  「他就要隨潮水一起去了。」皮果提先生用手摀住嘴對我說道。 
  我的兩眼模糊了,皮果提先生的兩眼也模糊了;但我還是低聲又說道:「隨潮水一起?」 
  「沿海的人們,」皮果提先生說道,「不到潮水退儘是不嚥氣的,不到潮水漲滿是不會生的——滿潮前就是生不出。三點半退潮,平潮會有半個小時。如果他能拖到潮水再漲時,他就能活過滿潮,隨下一次退潮而去。」 
  我們留在那裡,守著他,守了很久——幾個小時。他處於那麼一種精神狀態中,我在場對他起了什麼神秘作用,我不想說了。可是他開始虛弱地說胡話時,的確說的是關於送我去學校時的事。 
  「他醒過來了。」皮果提說道。 
  皮果提先生碰碰我,敬畏地低聲說道,「他快要隨潮水一起去了。」 
  「巴吉斯,我親愛的!」皮果提說道。 
  「克·皮·巴吉斯,」他虛弱地說道。「天底下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看哪!衛少爺來了!」皮果提說道,因為他現在睜開眼了。 
  我正要問他可還認得我時,卻見他想努力伸出胳膊來,他的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清晰地對我說道: 
  「巴吉斯願意!」 
  正是退潮時分。他隨潮水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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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一種更大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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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果提一提出請求,我就決定留下,等到那可憐的車伕作了他最後的一次布蘭德斯通旅行再走。很久以前,她用自己的積蓄在我們那老墓地裡,在挨近她那「可愛的女孩」(她永遠這麼稱呼我母親)的墳墓邊就購置了一小塊地,以備他們兩口子今後做安葬之用。 
  陪伴皮果提,盡我可能為她做我能做的——雖然我能做的很少——我感到非常滿足。至今想起來,我仍為我能那樣做而高興。不過,我恐怕在負責保管巴吉斯先生的遺囑時,在解釋其內容時,我更有一種出自個人和職業性的無上滿足感。 
  提出在那箱子裡找遺囑的有功之人,應該說是我。經過一番搜尋後,遺囑被從箱裡一隻馬鼻套的底部找了出來。套裡除了乾草,還有一個帶著鏈子和掛飾的舊金錶,這金錶巴吉斯先生只在婚禮舉行那天戴過,在那之前和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了;一個腿狀的白銀裝煙盒,一隻裡面塞滿了小杯小碟的假檸檬,(我猜這玩藝是我小時候巴吉斯先生買了打算給我的,後來他又捨不得了),一塊和半塊的幾尼合起來共有八十七塊半;二百一十鎊嶄新的鈔票;一些英國銀行的證券;一片舊馬蹄鐵;一個假先令;一塊樟腦;一個蚌殼。那個蚌殼被打磨得很光,內壁閃著虹彩,因此我斷定巴吉斯先生對珍珠曾略知一二,但並未形成明確的見解。 
  多年來,巴吉斯先生每天旅行中都帶著這只箱子。為了遮人眼目,他編了一篇謊話,聲稱這箱子是「黑孩子先生的」,是「留在巴吉斯處待取」的等;他把這謊話還工工整整地寫在箱蓋上,現在那字跡已幾乎看不清了。 
  我還發現,這些年來他積蓄得頗有成績。他的現款幾乎有三千鎊,其中一千鎊的利息是留給皮果提先生做養老金的;皮果提先生死後,其本金由皮果提、小愛米麗和我平分,或由我們中間後死者來分。他把其它所有的遺產都交皮果提繼承,並指定皮果提為他的財產繼承人和按他遺囑處理財產的唯一執行人。 
  在各種有關的儀式中我讀這些文件,並向有關的人不厭其煩地解釋某些條款,我覺得在這種場合下我真是一個代訴人了。我開始想,博士院比我所想像的有價值些了。我煞有介事地研究考證那遺囑,宣佈那遺囑完全合法,並在邊白上用鉛筆做個記號什麼的,我覺得我自己知道這麼多真是有點奇妙。 
  在葬禮前的一個星期裡,我就幹這奧妙無窮的事,清理皮果提所繼承的全部財產,把一些事務安排得有序,並在每件事上都做她的代表和顧問。這使我們大家都高興。在那段時間裡,我沒看見過小愛米麗,但人們告訴我,說兩個星期後她就要舉行簡單的婚禮了。 
  我並沒有正式出席葬禮,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我的意思是,我沒穿黑外套,也沒拿驅鳥幡。一清早,我就先走到了布蘭德斯通。巴吉斯先生的遺體只有皮果提和皮果提先生二人伴送到那裡,但在這之前我就到了墓場。從我的小窗裡,那個瘋男人往外張望,齊力普先生的那個小毛頭在保姆的肩頭晃著那沉甸甸的大腦袋。並瞪著那突出的眼睛看牧師;歐默先生在後面喘著氣;那兒就再沒別的人了,安安靜靜的。一切結束後,我們在墓場中散了一個小時的步,在我母親墳前的樹上摘下一些新葉。 
  現在,我感到一種恐怖。在遠遠的市鎮上空掛著一片烏雲。我孤零零地回鎮上,越走近它越害怕。想到在那個難忘的夜晚所發生的事,想到我往下寫就一定會再次出現的那事,我真受不了。 
  我敘述這件事也不可能使它更糟了。如果我停下我最不願記敘這事的手,也不可能使它好一點。事已發生了。無法消除它,也無法改變它。 
  我的老保姆和我第二天去倫敦,辦理有關遺囑的事。那一天,小愛米麗就在歐默先生家度過。那天夜晚,我們都要在那老船屋聚齊。漢姆將按往常的時間去接愛米麗。我會從從容容走到那兒,屆時那兩兄妹會像來時那樣回到家裡,好在日落時分在火爐邊等我們。 
  我在古時候的理髮師和洛德裡克·蘭頓帶著行囊休息過的側門邊1和他們分手,但我並沒有直接回去,卻在通向羅斯托夫特的大路上走了一小段路。然後我才轉過身來,回頭朝雅茅斯走。在距我先前說到過的渡口一兩里之地有家乾淨的酒店,我在那裡吃飯;那一天就是這麼過的。我到雅茅斯時已是晚上了。那時,雨下得很大,氣候惡劣,但是雲層後仍有月光,所以並不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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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均系文學作品中人物,見第四章的注文。 
  不久,我就看見了皮果提先生的住宅,也看到了窗裡透出的燈光。吃力地在沙灘上走了一段後我就到了門前,便進了屋。 
  裡面看上去真舒服。皮果提先生已開始吸夜晚的那斗煙了,晚餐也正在一點點地被準備著。火爐燒得旺旺的,灰已經撥過了,那只櫃子為小愛米麗還放在那兒。皮果提坐在她的老地方,如果不是她的衣服有什麼不同,看上去簡直就像沒有離開過。她又拿起了那個蓋上畫有聖保羅教堂屋頂的針線盒,那量衣尺,那塊蠟燭頭,也都還在那裡,就像從沒受過打擾。高米芝太太坐在她的老地方,還是那麼不太快活的模樣;一切都似乎很平常。 
  「你第一個到,衛少爺!」皮果提先生面露喜色地說道,「如果外衣濕了,少爺,就脫下吧。」 
  「謝謝你,皮果提先生,」我一面把外衣脫下交他掛好,一面說道,「很干的呢。」 
  「真的!」皮果提先生摸著我肩頭說道,「幹著呢!請坐,少爺。用不著對你說客套話,但我們真心實意歡迎你呢。」 
  「謝謝你,皮果提先生,我相信你的話。嘿,皮果提!」我一面吻她,一面說道,「你好嗎,老媽媽?」 
  「哈,哈!」皮果提先生在我們旁邊坐下,搓著手笑道,他這樣半是因為最近一向的苦惱總算放下了,半是因為他天性誠實,「世界上再沒哪個女人,少爺——我對她這麼說的——可以比她更心安的了!她對死者盡到了責任,死者也知道這點;死者對她做了應做的,她也對死者做了應做的;——而且——而且——而且做得·很好了!」 
  高米芝太太呻吟起來。 
  「打起精神來,我可愛的老媽媽!」皮果提先生說道,(可他暗中對我們搖搖頭,顯然他感到最近發生的一切很容易喚起她對老頭子的記憶。)「別傷心!打起精神來,為你自己,只要稍稍打起一點精神,就一定會精神越來越好呢!」 
  「我做不到,丹,」高米芝太太馬上說道,「我覺得什麼都不自在。我只覺得孤苦伶仃。」 
  「不,不。」皮果提先生安慰苦悶的她說道。 
  「就是的,就是的,丹!」高米芝太太說道。「我和他們住在一起,又不會留下什麼錢。一切都和我過不去。不如沒我好。」 
  「哈,沒你的日子我又怎麼過呢?」皮果提先生用一種帶著責難的口氣認真地說道,「你說的什麼呀?難道我現在不比過去更需要你嗎?」 
  「我知道以前從沒人需要過我!」高米芝太太嗚咽道,很可憐的,「現在有人這麼告訴我!我這樣孤苦伶仃,這麼和人過不去,怎麼能指望別人需要我呢!」 
  皮果提先生似乎對自己很吃驚了——居然說出這樣被人殘酷地誤解的話來。可是皮果提一面扯他的袖子,一面對他搖頭,他才沒開口。他內心好不痛苦地看著高米芝太太,過了一些時候,又看了看荷蘭鐘,便起身把燭花剪下後把蠟燭放在窗台上。 
  「嘿!」皮果提先生高高興興地說道,「行了,高米芝太太!」高米芝太太低聲哼了一聲,「亮了,按規矩辦!你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吧,少爺!嘿,這是為我們的小愛米麗呀。你知道,天黑後,這條路並不怎亮,也不怎麼讓人快活;所以只要我在家,一到她回家的時間了,我就把燈放在窗台上。喏,你知道,」皮果提先生很開心地俯身對我說道,「可以達到兩個目的。她——愛米麗——說,『這是家!』她這麼說。愛米麗還說,『我舅舅在家!』因為如果我不在家,我就不會點上亮了。」 
  「你真是個吃奶的小娃娃!」皮果提說道;儘管她那麼認為,她仍然很喜歡他這點。 
  「哈!」皮果提先生把腿伸得老開地站著,很開心地用雙手在腿的上上下下搓著,同時又時而看看我們又時而看看火爐,並說道:「我沒想到。真是看不出呀。」 
  「看不大出。」皮果提說道。 
  「不,」皮果提先生笑著說道,「看不大出,不過——不過想想倒是的,你知道。我不在乎,唉喲喲!我對你說吧。我去看我們愛米麗那可愛的住房時,我——真該死,」皮果提先生突然語氣加重了說道——「喏!我不能多說——我幾乎認為那些小東西就是她呢。我拿起它們,又放下,我輕輕摸它們,好像她們就是我們的愛米麗。她的小帽等都是這樣的。我不許人任意作踐它們,不管為什麼。這真是一個像大海豬一樣的孩子!」皮果提先生一面說,一面大笑著渲洩他的熱情。 
  皮果提和我都笑了,不過聲音沒那麼高。 
  「這是我的看法,你知道,」皮果提先生又搓了陣大腿後喜氣洋洋地說道,「過去我常和她一起玩,我們裝成土耳其人,法國人,鯊魚,各種外國人——啊呀,是的;還裝成獅子,鯨魚,以及我叫不出名的一切!——那時,她還沒到我膝蓋那兒。我已經習慣了。你知道,喏,這兒和這蠟燭,」皮果提先生愉快地伸出手指著那蠟燭說道,「我打定主意,她結婚離開這兒後,我還要照現在這樣把蠟燭放在這裡。我打定主意,一到夜裡,不管我住在哪兒,唉喲喲,也不管我命運如何!——她不在這裡或我不在那裡,我都把燈放在窗上,像我現在這樣坐在火爐前,做出等她的樣子。這是一個像海豬一樣的孩子!」皮果提先生又大笑著說道,「嘿,現在;我看到蠟燭冒火花,我就對自己說,『她看到它了!愛米麗來了!』這是一個像海豬一樣的孩子!總被說中!」皮果提先生不笑了,合掌說道,「因為她來了!」 
  進來的只有漢姆。我進屋後,夜一定更潮了,因為他戴了一頂把臉都遮住了的大油氈帽。 
  「愛米麗在哪兒呢?」皮果提先生問道。 
  漢姆的頭動了一下,好像她就在外面。皮果提先生從窗台上取下蠟燭,剪過燭花,放到桌上,然後忙著撥火爐的火。 
  這時,一直沒動靜的漢姆說道: 
  「衛少爺,你可以出來一下,看看愛米麗和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嗎?」 
  我們出來了。我在門口經過他身邊時感到又驚又怕,因為我發現他面色十分蒼白。他急急把我推到門外,把門關上,這樣就只有我倆在一起了。 
  「漢姆!出什麼事了?」 
  「衛少爺!」——哦,由於心碎,他哭得多可怕呀! 
  我被那慘狀弄得手足無措。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怕的是什麼了。我只能看著他發呆。 
  「漢姆,可憐的好人!千萬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上人,衛少爺——我心中的驕傲和希望——我情願為她死,為她立刻去死的那個人——走了!」 
  「走了?」 
  「愛米麗已經跑走了!哦,衛少爺,想想她是·怎·麼跑走的吧,我希望我仁慈的上帝在她遭到毀滅和恥辱前就殺死她,殺死比一切都可愛的她!」 
  他那轉向迷亂天空的臉,他那顫抖著握起的雙手,他那身軀痛苦的扭動,都和那荒原一起留在我記憶中了,直到今天。那裡永遠是黑夜,而他是那兒唯一的存在。 
  「你是個有學問的人,」他急急說道,「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最好的。在門裡面,我怎麼說好呢?我怎麼把這告訴他呢,衛少爺?」 
  我看到門動了,於是出於本能從外面把門把手握住,想爭取點時間。但已太遲了。皮果提先生的臉伸了出來;如果我能活五百年,我也忘不了他看到我們時臉上的變化。 
  我記得響起一陣哭聲和叫聲,女人們圍住他轉來轉去,我們都進到屋裡了。我拿著漢姆給我的一張紙,皮果提先生的背心撕破了,頭髮也散亂了,臉和嘴唇煞白,血一直流到胸前(我想那血是從他口裡噴出來的),呆呆地望著我。 
  「讀吧,少爺,」他聲音發顫地低聲說,「請慢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聽明白。」 
  在一片死寂中,我讀著那張墨跡斑斑的紙條。 
  「『在我還是心地純潔時,你對我的愛也遠遠超過我應得到的;而當你看到這紙時,我已走得很遠很遠了。』」 
  「我已走得很遠很遠了,」他慢慢重複說道,「停下!愛米麗很遠。好!」 
  「『早晨,我離開我那親愛的家時——我那親愛的家—— 
  哦,我那親愛的家哦!——」 
  信上的日期是頭天晚上: 
    ——「『除非他能使我以夫人的身份回來,我就永遠不回來了。你將在夜裡,在許多小時以後,才讀到這封信而見不到我了。哦,但願你知道我心中有多麼難過! 
  但願你——愛了我這麼多傷害並永遠不能饒恕我的你——能知道我多麼痛苦!我太罪孽深重,不配多寫。哦,把我想成一個很壞的人吧,這樣你好受些。哦,一定告訴舅舅,我從沒像現在這麼愛過他。哦,不要記起過去你們大家對我多愛多好,不要記起我們曾要結婚,卻只把我想像作夭亡後埋在什麼地方了。求我離棄的上天憐憫我的舅舅!告訴他,我從沒像現在這麼愛過他。安慰他。愛上一個能在舅舅面前代替我的好姑娘,一個忠於你,配得上你的清白女孩,反正不是我。上帝保佑大家! 
  我要常常跪下為大家祈禱。如果他不讓我以夫人的身份回來,我就不為自己祈禱,我要為大家祈禱。把我最後的愛獻給舅舅。把我最後的眼淚和感激獻給舅舅!』」 
  完了。 
  我讀完後好久好久,皮果提先生仍呆呆站在那裡瞪著我。後來,我鼓起勇氣抓住他手,努力請求他控制自己。他答道,「我謝謝你,少爺,我謝謝你!」卻仍一動不動。 
  漢姆對他說話。皮果提先生能深切領會他的痛苦,緊緊握住他的手,可仍然那樣一動不動,沒人敢驚動他。 
  終於,他慢慢地把眼光從我身上挪開,彷彿從一場夢中醒來一樣,然後朝四下看著,低聲說道: 
  「那男的是誰?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漢姆看了我一眼,我頓時感到受了重重一擊而往後退。 
  「有一個讓人生疑的男的,」皮果提先生說道,「他是誰?」 
  「衛少爺!」漢姆懇求道,「出去一下吧。讓我把我該說出的告訴他。你不該聽的,少爺。」 
  我又感到重重一擊。我一下倒在一張椅子上,我想說什麼,卻舌頭被捆住一樣,視線也模糊了。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又聽到這話。 
  「過去,有一陣,」漢姆結巴地說道,「總有個僕人來這兒。 
  還有一個主子。他倆是一家的。」 
  皮果提先生仍像先前那樣一動不動,眼光都投向他了。 
  「有人看到,」漢姆說道,「昨晚——和我們那可憐的女孩在一起。他已躲到這一帶約一個星期了。別人以為他走了,其實他是躲起來了。別待在這裡,衛少爺,求你!」 
  我感到皮果提摟住了我脖子。可是,就算這房子會塌下全壓住我,我也不能動彈。 
  「今天早上,就在天快亮時,一輛眼生的馬車停在鎮外,就在諾維奇大路上。」漢姆繼續說道,「那僕人往馬車走去,後來又走回來,再走過去。他再走過去時,旁邊跟著愛米麗,另一個人在馬車裡,他就是那個男的。」 
  「天哪,」皮果提先生往後退了幾步,好像要攔住什麼他害怕的東西一樣,並說道。「別對我說,他名字是斯梯福茲!」 
  「衛少爺,」漢姆聲不成句地叫道,「這不是你的錯——我一點也不責備你——不過他的名字是斯梯福茲,他是個該死的惡棍!」 
  皮果提先生一聲也沒喊,一滴淚也不流,一下也不動,直到他突然一下醒過來似地,一把從牆角的釘子上扯下他的粗毛衣。 
  「幫我一下吧!我沒勁了,穿不上了,」他急躁地說道,「幫我一下吧。行!」當什麼人幫他穿好後,他說道,「諾,把那帽子遞給我!」 
  漢姆問他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我的甥女,我要去找我的愛米麗。我先要去把那條船鑿穿,因為我是個大活人,一想到他的心腸,我就要淹死·他!如果他坐在我面前,」他瘋狂地伸出右拳說道,「如果他坐在我面前,面對我,把我打得嚥了氣,我也要淹死他,我想就該這樣!——我要去找我的甥女。」 
  「去什麼地方呢?」漢姆在門口攔住他喊道。 
  「無論是什麼地方!我要走遍世界去找我的外甥女。我要去找我那受辱的可憐的外甥女,把她找回來。別攔我!我告訴你,我要去找我的甥女!」 
  「別,別!」高米芝太太插進他們之間哭喊道,「別,別,丹,你這個樣子不行的。等一等再去找她,我孤苦伶仃的丹,那才可以呀!可你現在這樣不行。坐下,原諒我一直讓你心煩,丹——和這比起來,·我的那些不如意又算什麼!——讓我們談談吧,她是個孤兒,漢姆也是個孤兒,我又是個可憐的孤老婆子,是你把我們大家收留了這麼久,這麼一來可以使你那可憐的心軟一點,丹,」她把頭枕在他肩頭上說道,「你就可以對這重重的悲哀覺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因為你知道,丹,你知道那應許——『你們這樣對待我兄弟中最小的那一個,也就是這樣對待我了;』1在這個家裡,這句話永遠都被應驗著,這裡是我們這麼這麼多年來的安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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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均系文學作品中人物,見第四章的注文。 
  這時,他變得柔順了。我本想跪下求他饒恕我帶來的破壞;饒恕並不再詛咒斯梯福茲,但聽他哭時,這一切為另一更好的感情取代。我那滿心都要溢出的痛苦也找到了同樣的出路,我也大放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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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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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有我這種想法的人,想必有很多,所以我不怕寫出。對斯梯福茲,我從沒在我和他友情斷絕時那樣愛過他。越因為發現他那缺點而極度不安,我越懷念他的長處,與過去崇拜他時相比,我這時更欣賞那能使他變得高尚偉大人物的特點。他侮辱了一個誠實的家庭,雖然我痛切地感到我也不自覺地負有責任,但我相信,如果我面對他時,我說不出一句責備的話。我會依然那麼愛他——雖然我不會再那麼為他所迷住——但我會那麼滿懷熱誠地記起我對他的愛慕,以至我相信我會像一個精神受挫的孩子那樣軟弱,並且生出重續舊好的念頭,(不過我從沒有那麼想過)。我覺得,正如他早就感到的那樣,我們中的一切都結束了。他對我懷著什麼樣的記憶,我對此一直一無所知,也許在他是很空泛,很易被忘掉的;可是我對他的記憶卻像是對一個死去的好友所持的記憶。 
  是的,斯梯福茲,在這可憐的傳記舞台上已被除名了!在最後審判的天座前,也許我的悲哀不自覺會成為反對你的證據,但我決不會對你有憤慨的思想或有所責備的,我知道的! 
  不久,這事便傳遍了全鎮;因此,當我次日早上走過街道時,不斷聽到人們在家門口談論這事。多數人責罵她,少數人則責罵他,但對她的第二個父親和她的未婚夫人們所持的感情是一致的。無論什麼人,都對被苦愁壓著的他們懷著溫存、體貼和尊敬。這兩個人一大早在海灘上慢慢散步,出海的人見到他們忙避開。人們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無不同情地議論著。 
  在海灘上離海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了他們。天色大亮,他們仍像我離開他們時那樣坐在那裡,就是皮果提不告訴我,我也一下就看出他們通宵未睡。他們看上去很疲乏;一夜之間,我覺得皮果提先生的頭,和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相比,低得更下了。但是,他們都像大海那樣深沉,堅定:那時,大海平靜地躺在暗淡的天空下,無風無浪,但海面沉重地起伏著,好像它在休息時的呼吸,一道來自尚看不見的太陽的銀光與海面在遠處相接。 
  「我們已經,少爺,」我們三人默默走了一會後,皮果提先生對我說道,「把我們應做的和不應做的談了很多。我們現在已看到我們應走的路了。」 
  我無意間對正在眺望遠處日光下海面的漢姆看了一眼,一種恐懼的想法油然而生——決非因為他臉上有沖沖怒意,不,那一點也沒有;我記得,那臉上只有一種決心已鐵定的表情——一旦他看到了斯梯福茲,就會殺了他。 
  「我在這兒的責任,少爺,」皮果提先生說道,「已經盡了。我要去找我的——」他停了一下,又更堅定地說道:「我要去找她。那永遠是我的責任。」 
  我問他去什麼地方找她時,他搖搖頭;他然後又問我是否第二天去倫敦。我告訴他,由於怕錯過幫他點小忙的機會,我今天不打算去;如果他願意去,我當然可以走。 
  「我要和你一起走,少爺,」他說道,「如果你覺得合適,那就明天吧。」 
  我們又默默走了一會。 
  「漢姆,」他又說道,「他要維持他目前的工作,和我妹妹一起生活下去。那邊那條舊船——」 
  「你要拋棄那條舊船嗎,皮果提先生?」我輕輕插言道。 
  「我的位置,衛少爺,」他答道,「不再在那裡了;既然海面上有黑暗,如果有什麼船沉下水,就是那條船了,不過,不是的,少爺,不是的;我不是要拋棄那條船,完全不是的。」 
  我們又那樣往前走了一會兒,他又解釋道: 
  「我的願望是,少爺,無論白天黑夜,酷暑嚴寒,那條船永遠保持她認得的那個老樣。萬一她流浪回來了,我不讓那老地方有一點拒絕她的樣子,都要引她走得更靠近些,也許像個鬼魂那樣,她在風雨中從那個老窗口往裡偷偷看看火爐邊她的老位置。那時,也許,少爺,除了看到高米芝太太在那兒,她誰也看不到,她也許會鼓起勇氣,戰兢兢地溜進去;也許她會在她的老床上躺下,在那曾非常令她愜意的地方讓她那疲倦的腦袋得以休息。」 
  我不能對他說什麼了,雖然我想說。 
  「每天晚上,」皮果提先生說道,「一定會有蠟燭點在那個老玻璃窗前,和過去完全一樣。一旦她看到它,它就像對她說,『回來吧,我的孩子,回來吧!』天黑後,一旦有人敲你姑媽的門,尤其是很輕地敲了一下,那漢姆,你就別去開門。 
  讓你姑媽——你別去——迎接我那墮落的孩子!」 
  他走在我們前頭,離得很近,一連幾分鐘都在前面走著。在這段時間中,我又看了漢姆一眼,看到他臉上還是那表情,並見他眼神依然呆呆望著遠處的日光,我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用喚醒睡著的人的聲調喚了他名字兩次,他才注意到我。我最後問他一心在想什麼時,他答道: 
  「想我眼前的事,衛少爺;想那邊的。」 
  「想你眼前的事嗎,你是說?」 
  他朝海面上泛泛地指指。 
  「唉,衛少爺。我也不太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覺得從那邊來的——好像就是那麼個結果;」他好像剛醒過來一樣看看我,不過仍然那麼表情堅定。 
  「什麼結果?」我仍那樣害怕地問道。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想到一切都從這裡開始——然後就有了結果。不過,已經結束了,衛少爺。」他補充說道;我想,他見我神色那樣又解釋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不過有點心煩意亂;我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這也就是說,他失常了,他思緒很亂了。 
  皮果提先生等著我們,我們走過去,再沒說什麼。不過,對這一情形的記憶和我以前的想法聯繫在一起,時時困擾我,直到那命中注定無可挽回的結果來到為止。 
  我們不覺來到那條舊船前,便走了進去。高米芝太太不在她那專門的角落里拉長臉發愁,卻在忙著做早餐。好接過皮果提先生的帽子,為他擺好座位,她那麼柔和愉快地說話,我幾乎都認不出他來了。 
  「丹,我的好人,」她說道,「你總得吃點喝點,保持體力呀;因為沒有體力,你什麼也不能做呀。試試吧,那才是個好人!如果我的囉嗦(她是說她的嘮叨)讓你心煩,那就告訴我,丹,我可以不那樣。」 
  她把早餐一一遞給我們後就退到窗前,認真地把皮果提先生的一些衣衫補好並整整齊齊疊放起來,放進一個水手用的油布包裡。這時,她又用先前那種安祥的態度說道: 
  「無論什麼季節,無論什麼時刻,你知道,丹,」高米芝太太說道,「我都在這裡,事事按你的意願辦。我沒什麼學問,不過,你在外時,我要常常給你寫信,把信寄到衛少爺那裡轉給你。也許你也會常常給我寫信,把你那淒涼的旅途情形告訴我呢。」 
  「我怕你在這裡會成一個孤獨的女人了。」皮果提先生說道。 
  「不,不,丹,」她答道,「我不會的。你不必牽掛我,我有許多事要做,要為你料理這個窩(她是說家),等你回來——為任何一個回來的人料理這個窩,丹。天氣好的時候,我要像過去那樣坐在門口,如果有什麼人會回來,他們總能看見對他們一片真心的孤老婆子。」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高米芝太太有了多大的變化!完全成了一個不同的女人了!她那麼忠誠,那麼機敏地意識到該說什麼或不該說什麼,她那麼忘懷自己而關心別人的悲苦,我對她生了一種敬意。她在那一天做的事喲!有許多東西應該從海灘上拿回家,放到雜房裡去——比方說漿呀,網呀,帆呀,繩子呀,圓木呀,蝦罐呀,沙包呀,等等。雖說海邊的工人沒一個不願為皮果提先生效力,而且效力時又有很好的報酬,所以並不乏幫手,但高米芝太太仍整天堅持幹完全非她體力能勝任的苦活,為一切不必要的事奔忙。她似乎完全忘了她的不幸了,她同情別人時也能保持自己心情好,根本不再埋怨悲歎了,這也是她的一切變化中令人吃驚的一點,長吁短歎再沒有了。整整一天裡,一直到黃昏,我甚至都沒發現她聲音顫抖過,也不曾見她流過一滴眼淚。當屋裡只剩下她,我和皮果提先生三人時,皮果提先生精疲力竭地睡去時,她才發出一陣被拚命壓抑了的哽咽和哭泣,然後送我到門口並說道,「上帝保佑你,衛少爺,愛護那可憐的好人吧!」然後,她立刻到門外把臉洗了,這樣她能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於是一旦他睜開眼就能看到正在幹活的她。一句話,晚間我離開時,剩下她一人分擔皮果提先生的痛苦。從高米芝太太身上得到的啟示,她揭示給我的新經驗,是我體會不盡的。 
  在九點和十點間,我心情鬱鬱地信步走過鎮上,在歐默先生的門前停下。歐默先生的女兒告訴我,他很關心這事,整天都不快,沒吸煙就上床了。 
  「這個騙人的壞心腸丫頭,」約拉姆太太說道。「她從來就沒什麼好的地方!」 
  「別那麼說,」我馬上說道,「你不會真那麼想吧。」 
  「是的,我就那麼想!」約拉姆太太忿忿地說道。 
  「不,不。」我說道。 
  約拉姆太太搖搖頭,想裝出一副苛刻生氣的樣兒來,但扭不過她心裡的溫柔,又哭了起來。我很不世故,但為了她這同情心我很敬重她,覺得這同情心對於她這種賢妻良母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她要幹什麼呀!」明妮哽咽道,「她要去哪呀!她要怎麼個了結法呢!哦,她怎麼能對自己也對他那麼殘忍呀! 
  我記起了明妮年輕時那俊俏的少女模樣;我為她又恢復了昔日熱情也感到快慰。 
  「我的小明妮,」約拉姆太太說道,「剛剛才總算睡著了。她連睡著了還為愛米麗哭呢。整整一天,小明妮都為她哭,一次次問我,愛米麗是不是壞人。我能對她說什麼呢?前天晚上,愛米麗在這兒時,還把她自己脖子上一條絲帶取下給小明妮繫上,還和小明妮躺在一個枕頭上直到小明妮睡熟才離開的呢!那結子現在還繫在我小明妮的脖子上。也許這不該,可我怎麼辦呢?愛米麗是壞,可她們相親相愛。那孩子可不知道什麼呀!」 
  約拉姆太太那麼煩惱,她的丈夫便出來照料她。我讓他倆呆在一起,就朝皮果提的家走去。我可以說是苦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那個好人——我說的是皮果提——不顧她近來的煩惱和這麼多晚上的失眠,一直待在她哥哥那裡。她打算在那裡待到天亮。皮果提無法料理家務時,雇一個女人干幾個星期。那家裡除了那老女人,就我一個人住著了。我不需要她為我做什麼,就按她所願打發她去睡了;我在廚房的火爐前坐了一小會兒,想著這發生的一切。 
  我從巴吉斯先生臨終情形一直想到那天早上漢姆那麼怪怪地順潮勢張望遠方,這時,一下叩門聲把我從漫想中喚醒。門上本掛有一個敲門錘,但不是那東西發出的聲音。這聲音是一隻手輕叩發出的,而且在門的很低處,像是一個孩子在敲。 
  這好像是一個僕人在一個貴人門上敲門一樣,我吃了一驚。我打開門便朝下望,令我驚奇的是,我只看到一把會動的雨傘。過了一會,我才發現傘下的莫奇爾小姐。 
  如果在挪開那把使盡氣力也收不攏的雨傘時,她仍露出上次我們見面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輕佻」表情,我大概是不會對這小人兒客氣相迎的。可是她轉向我時,臉色那麼誠懇;而且我接過她那把對於這位愛爾蘭巨人實在不適宜的雨傘時,她那麼愁腸百結地絞動那雙小手,這使我對她產生了好感。 
  「莫奇爾小姐!」我朝空蕩蕩的街道上上下下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我還想看到什麼)便說道;「你怎麼上這兒來的?什麼事呀?」 
  她舉起短短的右臂示意我把她那傘收攏,然後急急從我身旁走過進了廚房。我關上門後,拎著那把傘跟了進來。我見她坐在爐欄的一角——那是個低低的鐵爐欄,頂上有兩塊可以放碟子的平板——她被一隻湯罐的陰影罩著,一前一後地晃動,像一個身受痛苦的人那樣在膝蓋上不停地搓著手。 
  我既是這不速之客的唯一接待者,又是這詭密行為的唯一旁觀者,所以我很驚慌地叫道:「莫奇爾小姐,請告訴我,怎麼了?你病了嗎?」 
  「我親愛的小伙子,」莫奇爾小姐兩手交叉按在心口說道。 
  「我這裡生了病,我病得很厲害。想到事情竟壞到這個地步,如果我不是個沒心眼的傻瓜,我實在可以看穿的,也許還能阻止呢!」 
  她不斷搖晃她那小小的身體,她那身材極不相稱的大帽子也前後晃動,牆上一個巨大的帽子投影也這麼晃動。 
  「看到你這麼難過,這麼認真,」我開始說道,「我真吃驚」——我說到這兒時被她攔住了。 
  「是呀,總是這樣!」她說道,「這些發育良好、無憂無慮的青年一見到我這麼個小東西有任何天性的感受,他們就吃驚!他們把我當成玩物,拿我開心,他們厭倦時就把我拋開,然後為我比一隻木馬和一個木頭兵有更多感覺而大驚小怪!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老樣子!」 
  「在別人或許是那樣,」我馬上說道,「不過,我向你保證,我不是那樣的。也許,我一點也不應為見到你現在這樣子而吃驚,關於你,我所知甚少。我說的就是我想的,沒多思考。」 
  「我有什麼辦法呢?」那小女人站起身,伸出胳膊表白道,「看呀!我這副模樣,我父親是這樣,我妹妹也是這樣,我弟弟也是這樣!這麼多年來,我整天為妹妹和弟弟工作——好辛苦呀,科波菲爾先生。我得活呀。我不害人。如果有人那樣沒心肝,或那麼殘忍地拿我尋開心,那我除了拿自己開心,拿他們開心,拿一切來開心,又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呢?如果那時我那麼幹,那是誰的錯?是我的嗎?」 
  不。不是莫奇爾小姐的錯,我知道。 
  「如果我在你那虛偽的朋友面前表現得像一個感覺敏銳的小矮人,」那小女人含著恨意對我搖著頭繼續說道,「你以為我又能得到他多少幫助和善心呢?如果小莫奇爾(年輕的先生,她這身材可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呀)為了她的不幸而對他或他那類的人講話,你猜她那小嗓門要喊多大才能被他們聽見?儘管小莫奇爾是最艱難、最愚蠢的矮人兒,她也一樣要活下去;但她活不下去。不,她會到死也沒有麵包和奶油哇。」 
  莫奇爾小姐又坐在爐欄上,拿出小手帕擦眼睛。 
  「如果你有——我相信你有——一顆善心,應該為我感謝上帝,」她說道,「因為我雖然很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能心懷喜悅,仍能忍受這一切。無論如何,我為我自己感謝上帝,因為我能找到處世之微道,而不必領謝他人恩惠;我往前走時,可以用虛空去報答別人因愚蠢或虛榮心而扔向我的一切。如果我沒半點欠缺,那於我當然更好,於別人也無妨。如果我在你們巨人眼裡只是一個玩物,那就對我厚道些吧。」 
  莫奇爾小姐把小手帕放回衣服口袋,不斷很注意地打量我,然後又說道: 
  「剛才,我在街上看見了你。你想得出,我腿短,呼吸也短,沒法像你走得那樣快,所以趕不上你。可我想得到你從哪兒來的,我就跟在你後面趕來了。今天我到過這裡,可那個好女人不在家。」 
  「你認識她嗎?」我問道。 
  「我從歐默——約拉姆公司聽說了她和關於她的事。我今天早上七點去的那裡。你記得那次我在旅館裡看到你們倆時,斯梯福茲對我談起過那個不幸的女孩嗎?」 
  提這問題時,莫奇爾小姐頭上的帽子和牆上那頂大帽子又開始來回晃動起來了。 
  她提到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已回想了很多次了。我把這意思告訴了她。 
  「但願一切不幸都降到他身上,」那小女人在我和她那發亮的雙眼之間伸著食指說道;「但願那個可惡的僕人遭到十倍的不幸;可我以前還以為是你對那女孩懷有孩子氣的愛情呢!」 
  「我?」我重複道。 
  「孩子氣,孩子氣!究竟為什麼,」莫奇爾小姐又在爐欄上晃來晃去,不耐煩地絞著手叫道,「你要那麼稱道她,要那麼臉紅,還顯得那麼激動呢?」 
  我無法自欺,我是那麼做來著,但理由不是她所想像的罷了。 
  「那時,我知道什麼呢?」莫奇爾小姐說道。她又拿出小手帕來,每次跺跺腳後,她就把小手帕用雙手按到眼睛上,「他阻礙你,欺騙你,我知道的;在他手中你是一團柔軟的蠟,我知道的。我不是曾從房間裡走出去一會兒嗎?當時,他的僕人就告訴我,『小天真』(他這麼叫你,你可以一輩子叫他『老壞蛋』)一心戀著她;而她很輕浮,也喜歡他,只是他的主人一意要挽救——主要是為你而不是為她——才帶他來到這裡的。我怎能不相信他呢?我看到斯梯福茲用對她的稱讚來安慰你,讓你開心?你首先提到她的名字,承認了對她的舊情。當我向你談起她時,你馬上忽冷忽熱,一陣紅一陣白。我便不得不相信你事事輕浮隨便,只不過尚缺少經驗罷了,不過好在你已陷入有經驗之人掌握中,他們可以為了你自己的好處(純是幻想)來控制你;我又還能怎麼認為呢,我又真能怎麼認為呢?哦!哦!哦!他們害怕我發現真相,」莫奇爾小姐邊說著,邊起身從爐欄邊走開,苦惱地舉著兩條短胳膊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因為我是個機靈的小傢伙——也只有這樣我才能立足呀!——他們把我完全騙住了,我給那個不幸的女孩留下一封信;我完全相信,她和特意留在後面的李提默說話是因這封信而引發的!」 
  聽了對這一切背信棄義行為的揭露,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只是呆站在那裡看莫奇爾小姐。她在廚房裡走來走去,一直走到她透不過氣了,才又坐在圍欄上,用小手帕把臉擦乾。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只是搖頭,而沒有別的動作,也沒有說什麼話。 
  「我四處飄遊,」她終於開口道,「於是我在前天夜裡來到諾維奇,科波菲爾先生。在那兒,我不經意地發現他們鬼鬼祟祟背棄你的樣子——這令人驚詫——於是,我疑心事情有什麼不妙。昨天晚上,我上了由倫敦經諾維奇的過路車,今天一早到了這裡。哦,哦,哦!太遲了呀!」 
  可憐的小莫奇爾哭過這麼一番,激動了這麼一陣,然後竟感覺那麼冷,她從爐欄上轉過身,把她打濕的可憐的小腳放到熱灰中取暖,並坐在那兒望著火,就像個大木偶一樣。我坐在火爐另一邊的一張椅子裡,沉浸在悶悶不樂的回憶中,時而看看火,時而看看她。 
  「我該走了,」她終於說著站了起身。「夜深了。你對我沒有懷疑吧。」 
  她目光仍像過去那樣尖銳逼人,在這種目光下,我無法對她那簡短的問題坦誠地說出不字來。 
  「來!」她扶著我的手跨過爐欄,一面沉思著看看我的臉說道,「如果我是一個高矮適度的女人,你就不會對我存什麼疑心了,我知道!」 
  我覺得這話很真實,我也覺得很慚愧。 
  「你是個年輕人,」她點點頭說道,「你不妨聽聽這背時的矮人兒的一句勸。我的好朋友,除非有確鑿的理由,千萬別把身體缺陷和精神缺陷連繫在一起。」 
  當時,她已跨過了爐欄,我也跨過了我的猜疑。我告訴她,我相信她對我說的是坦誠忠實的,我們倆都不幸被狡猾的手操縱過。她向我道謝,並說我是一個好人。 
  「喏,聽明白!」在往門口走時,她轉過身機警地看著我,舉起食指說道,「從我所聽到的——我的耳朵總張開著,我不能吝惜我的官能而閒置不用——我有理由推測,他們已去了國外。如果他們一旦回來,如果其中任何一個一旦回來,只要我活在世上,像我這麼一個四處遊蕩的人大概會比別人更早發現這事。無論我聽說了什麼,也一定讓你知道。如果我能為那可憐的上當的女孩盡點什麼心,我一定努力去做,只要上天喜歡!至於李提默嘛,除了小莫奇爾,還應有頭獵犬跟在他身後才好!」 
  看到她說最後那句話時的神氣,我只能默默信任了。 
  「對於我,你不要比對一個高矮適度的女人更加信任,但也不要更不信任,」那小人兒祈求似地拍拍我手腕說道,「如果你萬一又看到我了,而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卻是和你第一次見我時那樣,你就要注意我和什麼人在一起。記住,我是一個沒有力量也沒保護的小東西。想想吧,我一天幹完活後,和像我這樣的弟弟妹妹一起呆在家裡的樣子吧。那時,你也許就不會十分苛求我,也不會對我的難過和認真感到驚詫了。再見!」 
  我懷著對她與過去迥然而異的心情把手伸給了莫奇爾小姐,然後打開門讓她出去。把那把大傘撐開並讓她拿穩,於她實在不易。但我終於做到了這點,看到它在雨簾中顫巍巍沿街而去。只有溢滿的噴水口比平常流出更多的水時,那把傘便向一邊傾斜,這時便可看到莫奇爾小姐吃力地把它撐正,要不根本看不出傘下還有人。我有一兩次衝出去想幫她,可我還沒趕到,那把大傘又像一隻大鳥一下撲下去了,所以我沒能幫上忙。於是我進屋,上了床,一直睡到早上。 
  早上,皮果提先生和我的老保姆來找我,我們就早早到了馬車售票處。高米芝太太和漢姆已在那裡為我們送行。 
  「衛少爺,」皮果提先生把他的提包往行李裡放時,漢姆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道;「他的生活全破碎了。他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前面會有什麼!除非找到他要找的,我敢說,他會漂泊到死。我相信你會照料他吧,衛少爺?」 
  「相信我,我一定照料他。」我親切地握住漢姆的手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太好了,少爺。還有件事,你知道,衛少爺,我收入不低,現在又沒要開銷的,除非餬口,錢於我不再有什麼用了。如果你能把錢用在他身上,我幹起活來也有勁些。話雖這麼說,少爺,」他很平靜也很溫和地說道,「你可以相信,我一定會拿出男子氣來做工,努力好好幹!」 
  我告訴他,說我很相信這一點,我還暗示說,我希望能有一天他不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樣過孤單的日子(這想法在眼下當然是自然的)。 
  「不,少爺,」他搖搖頭說,「那一切於我已成為過去了,少爺。永遠沒人能填補那個空白了。請小心那筆錢,能隨時給他一些做零用嗎?」 
  我提醒他說,皮果提先生從他剛去世的妹夫的遺產中得到一筆量不大卻也固定的收入,但我仍答應照他說的辦。於是,我們相互告別。就是此刻,想起這別離,也不能不傷心地記起他是怎樣克制地忍受深深的哀痛。 
  至於高米芝太太,要我來描寫她怎樣眼淚汪汪,一面盯著坐在車頂上的皮果提先生,一面跟著馬車沿街跑著,不時撞到迎面的人,實在太難了。所以,我只好讓她帽子完全走了形,一隻鞋也掉在遠處的人行道上,她則坐在一個麵包店的台階上喘粗氣。 
  到了旅行終點後,我們的第一件事是為皮果提找個小住處,找一個她哥哥也能住下的地方。好在,我們總算在一家雜貨鋪的頂樓上找到這樣一個乾淨又便宜的地方,那兒離我的住所只隔了兩條街。我們定好住處後,我就在一家飯館買了些冷食,然後把我的旅伴帶回我的住處喝茶。說來也抱歉,這事讓克魯普太太不滿,完全不滿。不過,在解釋這太太的心情時,我應該說明,皮果提到後不到十分鐘,就挽起喪服為我清理臥室,這下可把克魯普太太惹火了。克魯普太太把這舉動看成是失禮的行為,據她說,她從不允許失禮的事發生。 
  在來倫敦的路上,皮果提先生談起一件事讓我很感意外。他建議我們先去和斯梯福茲夫人見面。由於我覺得我應當在這事上幫他忙,也應當在他們中間調停,所以我懷著盡可能不傷害那位母親感情的希望,當晚就給斯梯福茲夫人寫了一封信。我盡量溫和地告訴她皮果提先生所受的傷害以及我在這次傷害事件中的責任。我說,他雖低位卑微,但卻有最高尚最正直的品性,所以我敢希望十分苦惱的他不至受到她的拒絕。我約定下午兩點鐘我們到那裡,並親自將這信交第一班馬車帶去。 
  在指定的時間,我們站在那個門前——那個幾天前我還那麼快活地住宿過的住宅門前,那個曾使我年輕的忠誠和熱情那麼自然生出的住宅門前。可從那以後,我就被它拒於門外,現在,它是一片廢墟,一片殘跡。 
  出現的不是李提默。我上次來訪時已代替了李提默的那個面孔並比較令人愉快的僕人出來開門,領我們進了客廳。斯梯福茲夫人已坐在那裡了。我走進時,蘿莎·達特爾從屋子的另一個地方溜來,站在斯梯福茲夫人的座椅後面。 
  我從他母親臉色上馬上看出,她已從他本人那裡聽說了他的行為。她臉色蒼白,我的信帶給她的感情撞擊不至於這樣重大,而且她因為溺愛而生的疑惑也會減低那封信的效力呢。我覺得,與我以往所想像中的相比,她還要與他相像得多呢;我也覺得——而不是看出——我的同伴也看出這相像處。 
  她背挺得筆直地坐在扶手椅裡,神氣莊嚴、堅定、沉著,彷彿對任何事也泰然的樣子。皮果提先生站到她面前時,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而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蘿莎·達特爾銳利的目光把我們每個人都收入她眼中。有那麼一會,誰也沒說話。她示意皮果提先生就坐,他低聲說:「夫人,我覺得在府上坐著不自在,我寧願站在這裡。」這以後又是一片沉默,最後她開口了。 
  「我知道你為何事來這裡,我對此很抱歉。你要求我做什麼呢?你告訴我應該做什麼呢?」 
  他把帽子夾在臂中,從懷裡摸索著掏出愛米麗的信,攤開遞給她。 
  「請你讀這個吧,夫人。這是我外甥女親筆寫的呀!」 
  她讀那信,仍和先前那樣莊嚴沉著,在我觀察所見,她一點也沒被信的內容打動。然後,她把信還給他。 
  「『除非他讓我以夫人的身份回來,』」皮果提先生用手指著比劃著說道。「我想知道,夫人,他說過的是不是會做得到?」 
  「不。」她答道。 
  「為什麼不呢?」皮果提先生說道。 
  「那是不可能的。他會使自己受辱。你應該知道,她可比他低許多呀。」 
  「那就提高她吧!」皮果提先生說道。 
  「她沒受過教育,沒知識。」 
  「也許她是這樣,也許不是的,」皮果提先生說道。「我想不是的,太太;不過,我不配來對這種事做什麼決斷。把她教化得更好吧!」 
  「我本不想把話說得再明白點,可你一定逼得我這樣做。就算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她那些卑賤的親戚也會使這樣的事不可能。」 
  「請聽,夫人,」他平靜地慢慢說道,「你知道愛你的孩子是怎麼一回事,我也知道。就算她百倍於我的親生女兒,我也愛她愛到不能再愛的地步了。你知道失去你的孩子是怎樣一回事。我知道。只要能把她買回,全世界的財富——如果屬於我的話——在我都不算什麼!只要能把她從這恥辱中解脫出來,我們決不會讓她受辱。她雖然在我們中間長大,跟我們一起生活,這些年來一直受我們大家厚愛,但我們可以不再看她那可愛的臉龐。我們願意不再管她;我們願意遙遙想念著她,好像她是在另一個太陽和天空下一樣;我們願意把她托付給她的丈夫——也許還托付給她的孩子們——只到我們在上帝面前完全平等時。」 
  他這番結結巴巴的話並不是一點效果也沒有的。雖然她還是那樣態度傲慢,但在回答時,她的聲音中有一點點柔和的意思了。她回答道: 
  「我不作任何辯護。我也不作任何反駁。我不過很抱歉地再說一遍,那是不可能的。那樣一種婚姻會徹底毀壞小兒的事業,斷送他的前程。那樣的事永遠不可能有,也不允許有,這比任何都明確。如果有什麼其它可做賠償的話——」 
  「我正在看那張臉的影子,」皮果提先生神色鎮靜卻激奮地打斷了她的話說道,「那張臉曾在我家裡,在我的火爐邊,在我的船上——什麼地方不曾在過?——笑著,友好地對著我,而同時它又是那麼陰險,我想起來就要發瘋。如果那張臉的影子想到用錢來贈償我那孩子受的傷害和毀滅而不發燒羞慚,它就和那張臉一樣壞。就因為這是一張女人的臉,我敢說比那張更壞。」 
  她這時面色大變,滿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她雙手緊握椅扶手,用不堪忍受的樣子說道: 
  「那麼我和我兒中形成了這麼一道深淵,你又用什麼來賠償我呢?比起我的母愛來,你的父愛又算什麼?你們的分高和我們的比起來又算什麼?」 
  達特爾小姐輕輕推她,低下頭小聲對她說話,她根本不想聽。 
  「不,蘿莎,別做聲!讓那人聽我說!我的兒,曾是我生活的目的,我從來沒忽視過他,從他孩子時起我就滿足他的每一個願望,從他生下後就沒和他分開過,而他突然一下為跟一個窮女孩同居竟扔下了我!為了那女孩,他一直用欺騙報答我的信任;為了那女孩,他竟離開我!為了那可鄙的愛情,他竟不顧他對母親應盡的孝順、敬愛、尊重、感激,也不顧應不斷鞏固而使其間關係不為任何所離間這一義務!這不是傷害嗎?」 
  蘿莎·達特爾又想安慰她,但沒什麼效果。 
  「我說,蘿莎,別說話!如果他能把他的一切押寶在一個最渺小的對象身上,那我就能把我的一切押寶在一個偉大得多的目的上,讓他帶著以前因我愛心而給他的錢財去他想去的地方吧!他想用長期在外來使我屈服嗎?如果他那麼幹,那他也太不瞭解他母親了。他什麼時候放棄他的幻想,他就可以回來。但只要他不放棄她,只要我能舉起手做一反對的表示,無論如何,他也休想接近我。除非他永遠和她決裂。卑歉地來到我這裡向我請求饒恕,他永遠別想接近我。這是我的權力。我一定要求這種懺悔。這就是我們的分歧!這,她又用一開始的那種傲慢和不堪忍受的神氣看著她的客人說道,「難道不是傷害嗎?」 
  我聽到這話,看到說這話的母親時,我似乎也看到反抗這話的兒子,並聽到他說反抗的話,過去,我在他身上見到的那種頑固的自負又在她身上絲毫不差地見到了。過去我在他身上認識的那種精力濫用現在也在她的性格中絲毫不差地讓我認識了,而且我發現她和他的性格在最激烈的時候是完全一樣的。 
  這時,她又按捺住自己,大聲對我說,再聽再說也沒什麼用,她希望結束這次談話,她舉止高雅地起身,準備離開那房間時,皮果提先生表示她不用那樣做。 
  「別怕我會對你有什麼妨礙,我沒什麼再要說的了,夫人,」他一面向門口走去,一面說道,「我沒帶什麼希望來,也沒帶什麼希望離去。我已把我認為該做的都做了,只是我從沒指望在我置身的這地方發現什麼好處。這個家太邪惡了,我和我的家人都不能忍受。我不能在正常心情下還對它有什麼希望。」 
  說到這裡,我們走了。這時,她站在她的扶手椅旁,宛如一幅儀態雍容華貴、面貌俊美清秀的肖像畫。 
  往外走時,我們必然經過一道帶玻璃夾牆和玻璃頂的石頭路面走廊,廊子上有葡萄籐纏繞。當時,那葡萄的枝葉已轉緣,由於天氣晴好,兩扇通向花園的玻璃門也敝開著。我們走進那兩扇門後,無聲無息走進來的蘿莎·達特爾對我說道: 
  「你把這個人帶到這裡來,真幹得好!」 
  那種輕蔑和憤怒是如此強烈,使她的臉色變暗,使她那漆黑的雙眼如火燃燒,就是這出現在她臉上也令我意外。那個被錘子造成的疤痕在她臉部表情這麼緊張的狀況下,比平日更加顯眼。我朝她一看,她那傷疤就又像我先前曾見過的那樣發抖,她便舉起一隻手朝它打去。 
  「這是一個應該幫他說話、應當被帶來的人,」她說道,「是嗎?你是個老實人呀!」 
  「達特爾小姐,」我馬上說道,「你當然不會不講情理地責怪我!」 
  「你為什麼讓這兩個瘋子決裂?」她答道,「難道你不知道這兩個都死頑固、死傲氣的人發了瘋嗎?」 
  「這是我的錯嗎?」我反問道。 
  「是你的錯嗎!」她答道。「你為什麼把這個人帶到這兒來?」 
  「他受了重大傷害呀,達特爾小姐,」我答道,「也許你不知道。」 
  「我知道,詹姆斯·斯梯福茲,」她按著胸,好像要把那下面瘋狂的暴風雨按下而不讓其喧騰,並說道,「他生有一顆虛偽、敗壞的心,是個不忠實的人。但是對這個人和他那個下賤的外甥女,我用得著去知道什麼或關心什麼嗎?」 
  「達特爾小姐,」我忙說道,「你進一步在傷害他。他已被傷害得很深了。臨別了,我只說一句話,你對他太不公平。」 
  「我沒對他不公平,」她答道,「他們是一夥卑賤劣等的東西。我恨不得用鞭子抽她一頓。」 
  皮果提先生一聲不吭走過去,出了門。 
  「哦,可恥呀,達特爾小姐!可恥呀!」我忿忿地說道,「你怎麼忍心糟踐他、傷害他!」 
  「我恨不能糟踐他們所有的人,」她說道,「我恨不能拆掉他的房子、在她臉上烙上印記、給她穿上破衣爛衫然後把她扔到街上去餓死。如果我有權力審判她,我一定這麼做。做得到嗎?我一定這麼做!我憎恨她。如果我一旦有機會當面痛斥她這個不要臉的人,無論她在哪兒!我也一定會走到那兒去那樣做。如果我能把她趕進她的墳墓,我也一定那樣做。如果她行將嚥氣,而有一句話可以使她感到些許安慰,而我又知道這是句什麼話,那我就是死也不會說的。」 
  她那一串激烈的話在我聽來,只不過是她瘋狂的情感掩蓋著的軟弱。就算她聲音不提得那麼高而比平日更低,那種感情也在她全身表現了出來。我的一切描寫都不足以描述盡在我記憶中的她,都不能夠充分表現她那渲洩怒氣的神氣舉止。我見過各種感情表達,但從沒見過第二次像她的那種。 
  皮果提先生正沉思著緩緩走下山坡時,我趕上了他。我一到他身邊,他就說他本準備在倫敦辦的事此時已不再讓他懸心了,他想當天晚上就「開始這旅行。」我問他想去什麼地方,他只說「少爺,我要去,去找我的外甥女。」 
  我們回到雜貨店的小樓上,在那裡,我得以把他的話告訴皮果提。她反過來告訴我,當天早上他已對她說過同樣的話了。至於他要去什麼地方,她對此並不比我知道很多,不過她相信他已心有規劃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願離開他。我們三個一起吃牛肉餅,這種餅是皮果提拿手的許多作品中的一種。我記得很清楚,這一次的牛肉餅裡混有從鋪子裡不斷升上來的各種怪味,它們來自茶葉、咖啡、奶油、火腿、乾酪、新鮮麵包、劈柴、蠟燭、核桃醬油等等。晚飯後,我們在窗前坐了約摸一個小時,沒說什麼話。後來,皮果提先生起身,拿出他的油布包和粗手杖,把它們放到桌上。 
  他收下他妹妹的一點現款,作為他應受的遺產;當時我想,這錢只夠他維持一個月。他答應遇到什麼事給我寫信,於是他背起包,拿起手杖,向我們倆道「再見。」 
  「萬事順心,親愛的老媽媽,」他摟著皮果提說道,「你也一樣,衛少爺!」他又握著我手說道,「我要到處去找她。我希望她在我離開的期間回了家——雖然,啊,那是不大可能!——或者我把她帶回家——我是說,我和她要在沒人能責罵她的地方生活,也要在沒人責罵她的地方死去。如果我遭到什麼不幸,請記住,我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仍然愛我那親愛的孩子,我原諒了她!』」 
  他說這番話時沒戴上帽子。說完後他才戴上帽子,走下了樓梯。我們把他送到門口。那是一個暖和乾燥的黃昏,在小路所通向的大路上,此時正是夕照如血、行人罕見。他在我們那沒有陽光的街角上獨自轉入一片如血的餘暉中,從我們視線中消失了。 
  每當夜晚,每當我在夜間醒來,每當我看到月亮和星星或聽到風聲雨聲時,我眼前總出現那可憐的苦行者孤苦伶仃的身影,並記起這幾句話: 
  「我要到處去找她。如果我遭到不幸,請記住,我留給她最後的一句話是,『我仍然愛我那親愛的孩子,我原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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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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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段日子裡,我對朵拉越愛越深了。我失望痛苦時,就在她的影子中尋找安撫,甚至使我失去朋友的損失多少得到了補償。我越憐憫自己或別人,就越努力在朵拉的影子裡尋找安慰。我在這世界上所受的欺騙越大、所感到的苦惱越多,朵拉那顆高高掛在上空俯視塵埃的星星就越晶瑩明亮。朵拉來自哪兒,與高深的事物有什麼關係,我相信我對這些都沒有一點實實在在的觀念。但我非常肯定,對任何把她當作和其它女孩一樣的普通人的想法,我絕對懷著憤慨和輕蔑予以排斥。 
  可以這麼說,我已經浸泡在有關朵拉的一切思想中了。我不僅僅深深陷入對她的愛,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