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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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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其實「惡」很早就已出現在村上筆下,乃是橫穿村上小說世界的另一條干流——雖然此前我們注意的大多是其作品主人公自我呵護之餘的「善」、愛心或溫情——例如《尋羊冒險記》中的「先生」、《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的「夜鬼」、《奇鳥行狀錄》中的渡邊升和剝皮鮑裡斯,以及《海邊的卡夫卡》中的「父親」或「瓊尼·沃克」等。但這些作品中的惡大體是「絕對惡」,並且比較模糊:人物形象模糊、行為方式模糊、時間地點模糊。但《天黑以後》中的則是「相對惡」。並且人物形象清楚:年齡三十五六,扎領帶穿皮鞋,架一副金邊小眼鏡,「長相給人以知性的印象」。行為方式清楚:揮拳毆打、剝光衣物拿走。時間地點清楚:晚間10時52分,「阿爾法城」情愛旅館404房間。惟一模糊的就是惡與善的界線或者惡的本來面目,而這種模糊的惡或「無面人」的惡恐怕正是交換價值至上的、多元化的現代社會中的惡的主要形態。它既不同於恐怖分子的惡和薩達姆式極權主義的惡,又不同於太平洋彼岸霸權主義的惡,更不同於殺人放火等一般刑事犯罪分子的惡,它發生在日本社會又不局限於日本社會,因而是更應警惕的惡。
 
    而村上本人也早已透露了這方面的信息。他在2002年一次接受採訪當中談及寫完《海邊的卡夫卡》之後的打算時說:「往下我想在小說中寫的還是關於惡的,想從各個角度去思考惡的表現和形態……下回我想寫既是象徵性的又有細部現實感那樣的惡。歸根結底,惡這個東西並非獨立存在的,而是同卑鄙、怯懦、想像力匱乏等質素聯繫在一起的。」(《村上春樹編:少年卡夫卡》,新潮社2003年6月版)
 
    村上春樹為什麼要把「惡」安排為流經作品的一條干流呢?為什麼對「惡」的發掘如此執著呢?我想首先是因為創作本身的需要。他在《海邊的卡夫卡》出版後不久接受採訪時說:「關於惡我始終都在思考。我認為,為了使我的小說具有縱深感和外延性,惡這個東西恐怕還是不可缺少的。我一直在思索如何描寫惡。」他認為寫小說是為了尋求同他人之間的Sympathy(同情)的呼應性或靈魂的呼應性,「為此就必須深入真正黑暗的場所、深入自己身上真正惡的部分,否則產生不了那種共振。即使能夠進入黑暗之中,而若在不深不淺的地方適可而止,也還是很難引起人們的共振的——我想我是在這個意義上認真構思惡的」。(《村上春樹談〈海邊的卡夫卡〉》,見《文學界》雜誌2003年4月號)村上不止一次地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是「自己心目中形式最理想的小說」 (其次是《群魔》),他就是想寫這種包括惡在內的具有多重視點的「綜合小說」。眾所周知,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兩部作品在窺測、發掘和剖析人性內涵方面可謂出類拔萃之作。
 
    其次一個原因,在於村上對日本的歷史和現狀的思考和憂慮,以及由此產生的責任感。他在1995年11月與著名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的對談中,一再強調日本戰後「儘管進行了許許多多重建,但本質上絲毫沒有改變」,沒有對第二次世界大戰進行清算,沒有將那場暴力相對化,而採取了一種「曖昧」以至「狡猾」和「偽善」的態度,因而他對日本日後的走向懷有深刻的危機感,並且是從二十九歲開始寫小說以來就懷有的。但在「冷戰和經濟起飛時期,畢竟有一個社會框架,社會中還存在類似自然治癒力那樣的東西,而現在自然治癒力正在社會混沌狀態中搖晃和衰弱,frustration(失望)日益加深,所以才會發生奧姆真理教事件」。(前引《文學界》)這使他愈發覺得日本在短時間內就可能出現相當大的變化,可能發生什麼甚至已經在發生了,這也促使他放棄了以前的 detachment(超然),開始深入思考 commitment(介入)這一問題。而如果要commitment,就勢必把筆鋒指向「惡」——歷史的惡、現實的惡、絕對的惡、相對的惡,以至超越善惡的惡。「尋找與社會上通行的善惡等基準和規範不同的線路,是村上作品重要的motif(主題)」。(森達也《對二元論社會的反抗》,《朝日新聞》2004年11月12日)應該說,這一主題在《天黑以後》中得到了相當充分的體現。
 
    當然,關於這部小說的主題也有不同的看法,這裡略舉一二,以備讀者參考。2004年9月19日和11月12日《朝日新聞》分別發表了三浦雅士和香山理佳的評論。前者認為:「歸根結底,主題在於每一個人所懷有的秘密,不能訴諸語言的秘密、不能互相談論的秘密。不,秘密本身不是主題。對於懷有不能互相談論的秘密所帶來的悲哀,別人根本無法消除,所能做的無非悄悄並排坐下而已。此乃村上春樹獨特的主題、獨特的旋律、獨特的哲學。」後者表示的則是另一種觀點:「新作《天黑以後》講的是少女在一個晚間獲得再生的故事。似乎是說如今年輕人的再生和成長已不再發生於同社會相關的場所,而只能發生於在飲食店那種狹小空間所接觸之人的範圍內。在這裡,村上大概想通過即物式描寫來正面迎擊年輕人的莫名其妙和日本社會的莫名其妙。」 
 
    關於本書,最後還需要指出饒有興味的一點:書中以愛心使姐姐也使自己獲得再生的女主人公瑪麗,是個會講中國話的女孩,她從小上的是「中國人學校」,大學是在外國語大學學中文,並且即將赴北京留學。在村上二十幾年前寫的《去中國的小船》中,「我」坐在港口石階上,「等待空漠的水平線上遲早會出現的去中國的小船。我遙想中國都市燦然生輝的屋頂,遙想那綠接天際的草原」 。現在,去中國的小船終於從水平線出現了,主人公即將朝著中國出發了……
 
    最後我想說的是,這篇譯序中有的觀點是在同此書的責任編輯、上海譯文出版社沈維藩先生電話交談中產生的,因此不妨視之為我們共同的觀點。另外,日本國際交流基金的小林康博先生和北京的顏峻先生為我在翻譯過程中遇到的音樂等方面的疑難問題提供了熱情而極具專業水準的幫助,在此謹一併致以誠摯的謝忱。
 
    歡迎讀者朋友指出我筆下的不當之處或同我交流對這部作品的看法。來信仍請寄:266071 青島市香港東路23號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我期待著。
 
    林少華

1

23:56

   眼睛看到的是一座都市。

   通過空中高飛的夜鳥的眼睛,我們從上空捕捉著都市的姿影。在廣闊的視野中,都市看上去彷彿是一個巨大的活物,或者猶如若干生命體糾結形成的一個集合體。無數血管一直伸到無從捕捉的身體末端,血因此得以循環,細胞因此得以不斷更新。送出新的信息,回收舊的信息。送出新的消費,回收舊的消費。送出新的矛盾,回收舊的矛盾。身體隨著脈搏節奏而四處明滅、發熱、蠕動。時近午夜,活動的高潮到底已經過去,但維持生命的基礎性新陳代謝仍在不屈不撓地持續著。都市發出地嗚嗚聲作為通奏低音就在那裡。沒有起伏的、單調的、然而含有某種預感的嗚嗚聲。

   我們的視線特別選定光亮集中的一角對準焦點,朝著那個點靜靜下滑。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海洋。被稱為繁華街區的地段。大樓外牆安裝的幾個巨型數字屏幕雖以午夜為界陷入沉默,但店舖的擴音器還在以誇張的低音無所顧忌地播放著hip-hop音樂1。擠滿年輕人的大型娛樂中心。刺耳的電子音。似乎剛剛聚飲歸來的一幫大學生。染著艷麗金髮、從超短裙下面光溜溜地露出健美雙腿的十幾歲女孩們。為趕末班電車2而匆匆穿過十字路口的公司職員。儘管已是這個時間,但卡拉OK館仍在大張旗鼓地招攬客人。一輛外觀醒目的黑色麵包車以儼然鑒賞市容的架勢緩緩駛過,窗玻璃上貼著漆黑的膠卷,令人想起深海中棲息的長有特殊皮膚和器官的生物。兩個年輕警察以緊張的神情在同一條街上巡邏,但幾乎沒有什麼引起他們的注意。此時此刻的街頭正以其自身原理運轉著。季節是秋末。無風,但空氣涼颼颼的。再過一點點時間,日期就要變更。

 (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我們位於「丹尼茲」飲食店內。

   雖無情調但很充分的照明,呆板冷漠的陳設和餐具,有經營工學的專家們精細計算過的佈局,以低音量流淌的無害的背景音樂,訓練有素的店員。「歡迎光臨丹尼茲」。無論看哪一點,這家店都是由可以交換的匿名性事務構成的。店內近乎滿員。

   我們環食一遍後,目光落在窗邊坐著的一個女孩身上。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別人?其理由不得而知。但不知何故,這個女孩偏偏吸引了我們的視線——極其自然地。她坐在四人席地餐桌旁看書。一件帶帽子的灰色風衣,一條藍色牛仔褲,看樣子不知洗過多少回的褪色的黃色旅遊鞋。旁邊椅背上搭一件運動夾克,這個看上去也絕不是新的。年齡像是大學新生。不是高中生,但某處仍帶有高中生遺韻。頭髮又黑又短又直。幾乎沒化妝,類似飾物的物件也沒戴。細長小巧的面龐,架一副黑邊眼鏡。眉間不時聚起顯得一本正經的皺紋。

   她看書看得相當入神,眼睛幾乎不從書頁上移開。厚厚的硬皮書,但因為包著書店送的書皮,不曉得書名。從她看書的嚴肅神情看來,有可能是一本內容艱澀的書。並非跳著讀,而像是一行一行細嚼慢咽。

   餐桌上有咖啡杯,有煙灰缸,煙灰缸旁邊有深藍色棒球帽,帽上有個波士頓紅襪隊3的B標記。戴在她頭上或許稍大了一點。相鄰座位上放著一個褐色皮革挎包,脹鼓鼓的,估計在短時間裡隨手塞了好多東西。她定時把咖啡杯送往嘴邊,但又不像喝得津津有味,無非因為眼前有咖而做為任務喝喝罷了。她突然想起似的把煙叼在嘴裡,用塑料打火機點燃,瞇細眼睛,漫不經心地朝上噴出一口煙,旋即放在煙灰缸上。然後用指尖撫摸太陽穴,彷彿在消除頭痛的預感。

   店裡流淌的音樂是柏西·菲斯(Percy Faith)管絃樂團的《別傻了,女孩!》(Go Away Little Girl)。當然沒有人聽這玩意兒。形形色色的人在深夜的「丹尼茲」吃飯喝咖啡,而單身女客僅她一人。她不時從書上揚起臉看一眼手錶。但時間的進展似乎並不如意。也不像是在等什麼人。她一不四下打量,二不注意門口,只是獨自看書,時而點一支煙,機械地端起咖啡杯,期待時間多少快一點推進。然而不用說,到天亮還有不少時間。

   她不再看書,目視窗外。從二樓窗口可以俯視熱鬧的街道。這一時刻上仍然燈火輝煌,人來人往。有處可去的人,無處可去的人。有目的的人,無目的的人。想留住時間的人,想推進時間的人。她望了一陣子如此雜亂無章的街頭光景,而後調整呼吸,目光重新落回書頁,朝咖啡杯伸出手。煙只吸了幾口,以好端端的形狀在煙灰缸上化為灰燼。

 (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入口的自動門開了,進來一個細高個年輕男子。一件黑皮短大衣,一條皺巴巴的橄欖綠粗布褲,一雙褐色工作靴。頭髮相當長,亂蓬蓬的,大概這幾天偏巧沒有洗髮的機會,也可能剛從某個茂密的灌木叢中鑽出,或者這種亂七八糟的髮式對於他乃是自然而舒心的狀態亦未可知。很瘦,但與其說是時尚,給人的印象更像是營養不良。肩上挎一個大大的黑色樂器盒。管樂器。此外提一個骯髒的坤包,估計裡面塞著樂譜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右臉頰上有引人注目的很深的傷——似乎被利器剜過的短短的傷疤。除去這點,並無特別顯眼之處。極普通的青年。感覺上好像是迷了路的、性情溫和但不太機靈的雜種狗。

   負責導座的女服務生走過來,把他領到裡面的座位。走過看書女孩的餐桌旁。已經走過之後,年輕男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止住腳步,像倒膠卷一樣緩緩後退,返回女孩桌旁,歪起脖子,饒有興趣地注視女孩的面孔。他在腦袋裡搜索記憶,而這需要時間。此人無論做什麼都似乎需要時間。

   女孩覺察到動靜,從書上揚起臉,瞇細眼睛,看著站在那裡的年輕男子。對方長得高,須仰視。兩人視線相遇,男子微微一笑。一種表示沒有惡意的笑。

 (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他開始打招呼:「哎,錯了別見怪——你莫不是淺井愛麗的妹妹?」

   她不作聲,看著對方的臉,眼神猶如打量院子一角過於茂盛的灌木。

   「以前見過一次的,」男子繼續道,「唔——,記得你的名字叫尤麗,和你姐姐一字之差。」

   她小心地保持著視線,簡潔地糾正錯誤:「瑪麗。」

   男子朝上豎起食指:「是了是了,是瑪麗。愛麗和瑪麗,一字之差。你肯定不記得我了吧?」

   瑪麗微微歪起脖子。不知是Yes還是No。她摘下眼睛放在咖啡杯旁邊。

   女服務生折回詢問:「二位是一起的?」

   「嗯,是的。」他回答。

   女服務生把食譜放在桌上。男子弓身坐在瑪麗對面,把樂器盒放在相鄰座位上,隨後突然想起似的問:「稍微坐一會可以麼?吃完馬上走,別的地方有人等我。」

   瑪麗微微蹙起眉頭:「這種話,難道不該最先出口?」

   男子思索此語的含義。「你在等人?」

   「不是那個意思。」瑪麗說。

   「那就是作為禮節問題?」

   「不錯。」

   男子點頭:「是啊,的確應該先問是否可以同坐,抱歉。不過,店裡很擠,我也不會打擾很久。可以?」

   瑪麗輕輕做了個聳肩動作,彷彿在說請便。男子打開食譜過目。

   「飯吃過了?」

   「肚子不餓。」

   男子苦起臉大致掃視了一遍食譜,「啪」一聲合上,置於桌上。「實際上沒必要打開食譜,無非裝裝樣子罷了。」

   瑪麗一聲不吭。

   「在這裡只吃雞肉色拉,早已定下了。若讓我說,在『丹尼茲』有吃的價值的只有雞肉色拉。食譜上的東西倒是大致試了一遍。你在這裡可吃過雞肉色拉?」

   瑪麗搖頭。

   「不壞!雞肉色拉,加烤得咯崩咯崩的麵包片,在『丹尼茲』只吃這兩樣。」

   「那為什麼一條條看食譜?」

他用手指按平眼角的皺紋。「這個嘛,想想好了——走進『丹尼茲』,食譜看也不看開口就要雞肉色拉,豈不太單調了?那一來,不等於說是為了貪吃雞肉色拉才一次又一次來『丹尼茲』的?所以裝模作樣大致打開一下菜譜,像是這個那個斟酌一番之後才定下來的。」

   女服務生拿水過來,他點了雞肉色拉盒烤得咯崩咯崩的麵包片。「要真正咯崩咯崩的,」他強調,「差一點點就烤焦那樣的。」並且要了飯後咖啡。女服務生將其輸入手裡的電子器具,讀了一遍確認。

   「再給他續一杯咖啡。」他指著瑪麗的咖啡杯說。

   「明白了,咖啡馬上送來。」

   男子注視著女服務生離去。

   「不喜歡雞?」他問。

   「不是不喜歡,」瑪麗說,「只是在外面盡可能不吃雞。」

   「那又為何?」

   「因為連鎖店裡端出來的雞往往餵了莫名其妙的藥物,像催生素之類的東西。雞被關在又窄又黑的籠子裡,打很多很多針,吃含有化學成分的飼料長大,然後放在傳送帶上,用機器『卡喳卡喳』擰斷脖子,拔毛也用機器。」

   「噢——!」他說。接著微微一笑,微笑時眼角皺紋深了。「喬治·奧威爾4式雞肉色拉。」

   瑪麗瞇縫眼睛注視對方。她無法準確判斷自己是否受到了嘲笑。

   「那且不說,這裡的雞肉色拉可是不壞的呦!不騙你。」

   如此說罷,他忽然想起似的脫去皮大衣,疊起放在鄰座,而後在桌上「喀哧喀哧」地搓手。大衣下套著一件粗粗拉拉的綠色圓領毛衣,毛衣的毛線也和頭髮一樣到處亂蓬蓬的。看來他是不怎麼修邊幅的那一類型。

   「上次見你,是在品川那家賓館的游泳池吧?兩年前的夏天。記得?」

   「多多少少。」

   「有我的好友,有你姐姐,有你,順便有我,一共四人。我們剛上大學,你好像高二。是吧?」

   瑪麗興味索然地點頭。

   「我的好友當時和你姐姐有一點交往,所以加上我算是來個double date5。從哪裡弄來了四張賓館游泳池的招待票,你姐姐就把你領來了。可是你沒開口說過像樣的話,一直泡在游泳池裡,像發育良好的海豚一樣游來游去。之後大家走進賓館茶室吃冰淇淋,你要的是水蜜桃冰淇淋。」

   瑪麗皺起眉:「為什麼那樣的細枝末節都一件件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從來沒和吃水蜜桃冰淇淋的女孩約會過,況且,不用說你又是那麼可愛。」

   瑪麗漠然地看著對方的臉:「瞎說!你不是直勾勾地盯著我姐姐不放?」

   「是那樣的?」

   瑪麗以沉默作答。

   「那種情況說不定也是有的。」他承認,「不知為什麼,我清楚地記得她穿的游泳衣非常小。」

   瑪麗取一支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

   「跟你說,」他說。「倒不是我袒護『丹尼茲』,但我覺得同或許多少有問題的雞肉色拉相比,吸一盒煙對身體的壞處好像更大。不這麼認為?」

   瑪麗不予理睬。

   「那時本該另一個女孩去的,不巧最後關頭她身體不舒服,結果我被硬拉去了,為了湊數。」她說。

   「所以情緒不太好。」

   「對你是記得的。」

   「真的?」

   瑪麗手指觸在自己右臉頰上。

   男子手摸臉頰上那道有深度的傷疤:「啊,你指這個。小時候,自行車騎太快了,在坡路上拐彎沒拐過來,差兩厘米右眼就失明了。耳垂也變形了,想看?」

   瑪麗皺起眉,搖了搖頭。

   女服務生把雞肉色拉和烤麵包片端到桌上,往瑪麗的咖啡杯裡注入新的咖啡,繼而確認點的東西是否上齊。男子拿起刀叉,以熟練的手勢開始吃雞肉色拉。接著,他拿起烤麵包片目不轉睛地看著,皺起眉頭。

   「無論怎麼叮囑要咯崩咯崩的,卻一次也沒烤出那樣的麵包片,莫名其妙!以日本人的勤勞、高精尖文化以及丹尼茲連鎖店追求的市場原理來說,把麵包片烤得咯崩咯崩理應不是什麼難事,對吧?然而不知為什麼偏偏做不到。連一片麵包都無法烤得讓顧客滿意的文明有何價值可言?」

   瑪麗沒怎麼理會。

   「不過,你姐姐可曾是個美人。」男子自言自語似的說。

   瑪麗抬起臉:「哦,為什麼要用過去時6說?」

   「為什麼……只是因為說的是過去的事,所以才用過去時罷了,並不是說現在就不漂亮了什麼的。」

   「現在也很漂亮。」

   「那再好不過。不過嘛,說實話,我對淺井愛麗並不怎麼瞭解。高中時代倒是同班了一年,但那時沒正經說過話,或者不如說沒搭上話更合適。」

   「可是挺關心的吧?」

男子把刀叉停在空中略加思考。「這關心嘛,也就類似知性好奇心吧。」

   「知性好奇心?」

   「心想:如果能同淺井愛麗那樣的大美人來一次幽會,那到底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就是指這個。畢竟是可以當雜誌模特那一類的女孩。」

   「這就是知性好奇心?」

   「一種。」

   「可是當時同愛麗交往的是你的朋友,你算是陪同吧?」

   男子嘴裡塞的滿滿的,點了下頭。他不慌不忙地花時間咀嚼。
   
「總的來說,我這人屬於低調的,閃光燈習慣不來,更適合陪同那樣的角色——涼拌生菜絲啦炸薯片啦威猛樂隊7的小角色啦。」

   「所以不得不注意我。」

   「不過,怎麼說呢,你也曾十分可愛。」

   「喂喂,你這人生來就喜歡用過去時不成?」

   男子微笑道:「哪裡,不是這個意思,僅僅是從現在這個時刻坦率表達那時的心情。十分可愛,真的,儘管你幾乎沒跟我說話。」

   他把刀叉放在盤上,喝玻璃杯裡的水,用紙巾擦嘴角。

   「這麼著,在你游泳的時間裡,我問淺井愛麗:你妹妹為什麼不太跟我說話呢?莫不是我存在什麼問題?」

   「怎麼回答你的?」

   「她說你平時就不怎麼主動和誰說話。還說你有點與眾不同,身為日本人,卻中國話比日本話講得還多。勸我不必介意,並非我有什麼特殊問題。」

   瑪麗默默地把煙頭熄滅在煙灰缸裡。

   「不是我有什麼問題?」

   瑪麗略一沉吟。「記不那麼清楚了,但我想不是你有什麼問題。」

   「太好了!相當耿耿於懷來著。當然我是有幾個問題的,但那終究是我自身的內在問題,若是那麼容易給人看出來可就麻煩了。特別是在暑假的泳池邊。」

   瑪麗確認似的再次看對方的臉:「我想我沒怎麼看出你的內在問題。」

   「這我就放心了。」

   「名字倒是想不起來了……」瑪麗說。

   「我的名字?」

   「嗯。」

   他搖頭道:「忘了也無所謂,平庸到極點的名字,自己都時不時的想忘掉。但自家名字這東西,還真不容易忘掉。別人的名字嘛,即使非記不可的也轉眼忘個精光。」

   他像尋找不慎失去的東西似的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後重新注視瑪麗。

「我一直百思莫解,為什麼那時你姐姐一次也沒有下水?儘管天氣又熱,又是好不容易才去了一次漂亮的游泳池。」

   瑪麗做出那種事哪裡曉得的神情。「因為不願意弄掉化妝,還用說!再說穿那樣的泳裝怎麼可能真的在水裡游泳呢!」

   「是嗎。」他說,「同胞姐妹,活法也相當不同的嘛!」

   「畢竟各有各的人生。」

   男子就她說的琢磨了一番,而後開口道:「我們為什麼要走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呢?就是說,以你倆的情況為例,同一母親所生,同一家庭長大,一樣的女孩,可是性格的色調為什麼截然不同呢?岔路口是在哪裡出現的呢?一個是穿著像打旗語的小旗那麼大的比基尼,只管魅力四射地躺在泳池邊,一個是身穿高中泳裝像海豚一樣在水裡游個不停……」

   瑪麗看他的臉。「要我此時此地用不到兩百字向你作出解釋在你吃雞肉色拉的時間裡?」

   男子搖頭:「不,不是那樣的,只是把忽然浮上腦海的東西——大概是好奇心吧——訴諸聲音罷了。你用不著回答,我只是自己問自己。」他剛要吃雞肉色拉,轉念又繼續道:「我沒有兄弟姐妹,純粹是想知道一下,想知道兄弟姐妹相似到什麼程度,又從哪裡開始不同。」

   瑪麗沉默不語。男子依然手拿刀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陣子桌面上方的空間。

   他說:「看過一個故事,講的是兄弟三人漂流到夏威夷一座島上。是個神話,過去的。小時候看的,準確情節忘了,大體是這樣的——年輕的三兄弟出海打魚,遇上風暴,在海上漂流了很長時間,漂到沒人住的海島岸邊。島很漂亮,長著椰子樹什麼的,果實壓彎了樹枝,島正中聳立著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那天夜裡,神人出現在三人的夢裡,說道:在前方不遠的海岸上,你們會發現三塊圓形巨石,隨便你們把巨石推去哪裡。巨石停住的地方就是你們分別生存的場所,地方越高看到的世界越遠。至於到底去哪裡,是你們的自由。」

   男子喝著水打住了。瑪麗的神情似乎漠不關心,但耳朵聽得分明。

   「到這裡聽明白了?」

   瑪麗點了下頭。

   「想聽下去?沒興趣就算了。」

   「如果不長的話。」

   「沒多長,故事算是簡單的。」

   他又喝了口水,繼續下文。

   「神人說的不錯,三兄弟在海岸上發現三塊大石頭,並按神人的吩咐滾動石頭。石頭非常大非常重,滾動都很吃力,往坡路上推就更辛苦了。最小的弟弟最先開口道:『兩位哥哥,我就在這兒了。這兒離海邊近,又能捕到魚,完全過得下去,不跑那麼遠看世界也沒關係。』年長的兩人繼續前進。但來到山腰時,老二開口了:『哥,我就在這兒了。這兒到處有水果,生活完全沒問題,不跑那麼遠看世界也不礙事。』老大繼續在坡路上爬。路很快變得又窄又陡,但他不灰心。一來他性格頑強,二來想盡可能往遠一些看世界。他拼出渾身力氣繼續往上推石頭。一連幾個月幾乎不吃不喝,終於把那石頭推上了高山頂端。他在那裡停下眺望世界。此刻,他可以比任何人都遠地縱覽世界。那裡既是他居住的場所。寸草不生,飛鳥不過。說起水分,只能舔食冰霜;說起食物,只能嚼食苔蘚。但他不後悔,因為可以將世界盡收眼底……如此這般,夏威夷那座島的山頂至今日剩有一塊孤零零的大圓石。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沉默。

   瑪麗發問了:「故事裡可有類似教訓的東西?」

   「教訓大概有兩點。一點是,」他豎起一根手指。「人各自不同,即便是兄弟。另一點是,」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如果真的想知道什麼,人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倒是覺得下面兩個人選擇的人生方式地道些。」瑪麗述說意見。

   「那是。」他承認。「誰都不願意跑到夏威夷舔霜吃苔蘚活命,的確。但老大想盡量往遠觀看世界,他無法抑制這種好奇心,不管為此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知性好奇心。」

   「正是。」

   瑪麗思索著什麼,一隻手放在厚厚的書上。

   「就算我彬彬有禮地詢問看什麼書,想必你也不會搭理我的吧?」他說。

   「有可能。」

   「書看上去好重嘛。」

   瑪麗默然。

   「書的尺寸好像不是女孩子平時放進包裡帶著走的那種。」

   瑪麗依然保持沉默。他不再問了,接著吃東西,這回一聲不響地專心對付雞肉色拉,吃的一點不剩,又花時間咀嚼,喝很多水,讓女服務生添了幾回。最後一片麵包也吞了下去。

 (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你家像是住在日吉那邊吧?」他說。吃罷的碟盤已經撤下。

   瑪麗點頭。

   「那,末班車趕不上了。搭出租車倒也罷了,電車可是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嘍。」

   「那點事曉得的。」瑪麗說。

   「曉得就好啊。」

   「住在哪裡我不知道,不過怕你也是沒有末班車了吧?」

   「高圓寺。不過我一個人住,再說反正要一直練到早上,況且一旦需要,同伴有車。」

   他「咚咚」輕拍旁邊的樂器盒,像拍愛犬的腦袋。

   「樂隊在附近一座樓的地下室裡練習呢。」他說,「那裡出多大聲都沒人抱怨。暖氣幾乎不靈,這個季節是夠冷的,但因為免費使用,所以也 挑剔不得。」

   瑪麗的目光落在樂器盒上:「那,可是長號?」

   「正是。蠻懂行的嘛!」他略顯吃驚。

「長號的形狀是知道的。」

   「唔。不過麼,連世間存在長號這種樂器都不知道的女孩也是相當不少的。啊,也是難怪。米克·賈格也好埃利克·克拉普頓也好,都不是靠 吹長號當上明星的。若問吉米·亨德裡克斯和皮特·湯森是不是在台上弄壞過長號,不至於。弄壞的肯定都是電吉他。弄壞長號只能招來嘲笑。」

   男子往女服務生端來的咖啡裡加入奶油,啜了一口。

   「上初中的時候,偶然在舊唱片店裡買了一張名叫《布魯斯女人》的爵士樂唱片,很舊很舊的密紋唱片。何苦買那麼一張東西呢?想不起來了。因為那以前聽都沒聽過什麼爵士樂。反正A面第一支曲是《天黑以後的五點俱樂部》(Five Spot Afterdark),好得叫人喘不過氣。吹長號的是卡蒂思·弗拉。最初聽的時候,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心想是的,這就是自己的樂器。我和長號,命運之約。」

   男子哼出《天黑以後的五點俱樂部》最初八小節。

   「知道的,那個。」瑪麗說。

   他滿臉困惑:「知道?」

   瑪麗哼出下面的八小節。

   「你怎麼知道?」他問。

   「知道了不行?」

   男子放下咖啡杯,輕輕搖頭:「哪裡是什麼不行……不過麼,總有些難以相信,如今居然有知道《天黑以後的五點俱樂部》的女孩子……啊,也罷,總之給卡蒂思·弗拉迷得神魂顛倒,就這樣開始了長號練習。向父母借錢買了一把二手樂器,加入學校的吹奏樂俱樂部,從高中時代就搞起了樂隊那樣的玩意兒。一開始做的像是搖滾樂隊的伴奏,類似過去的『神奇發電廠』8(Tower of Power)那樣的角色。『神奇發電廠』知道的?」

   瑪麗搖頭。

   他說:「無所謂。過去搞那種東西來著,現在專門搞地地道道的爵士樂了。我上的那所大學沒什麼了不得的,但樂隊不壞。」

   女服務生來加水,他謝絕了,隨即掃一眼手錶:「到時間了,得走了。」

   瑪麗無語,表情像在說又不是有人留你。

   「可誰都不會準時的。」他說。

   瑪麗對此也未置一詞。

   「喂,替我向你姐姐問好可以的吧?」

   「那個,自己打電話不就行了?我們家電話不是知道的麼?再說,問好也好什麼也好,連你的名字都不曉得嘛!」

   他略一沉吟。「問題是往你家打電話你姐姐接起時,到底說什麼好呢?」

   「商量開高中同學會啦……隨便什麼都想得起來的吧?」

   「不太善於說話,本來就。」

   「和我像是說了相當不少。」

   「不知何故,和你能說。」

   「不知何故和我能說。」瑪麗複述對方的話,「面對我姐姐卻說不來?」

   「怕是。」

   「可是因為知性好奇心太強烈了?」

   是不是呢這樣的曖昧神情從他臉上浮現出來。他剛要說什麼,又轉念作罷,深深歎了口氣,而後拿起桌面上的帳單,在腦袋裡計算款額。

   「我這份放下,過後替我一起付沒關係的?」

   瑪麗點頭。

   男子的視線落在她的書上,遲疑了一下說道:「跟你說——也許我多管閒事——發生什麼了不成?例如跟男朋友鬧彆扭啦和家裡人吵翻啦……我是指為什麼要一個人在街上待到早上。」

   瑪麗戴上眼鏡,定定地向上看對方的臉。位於那裡的沉默是緊密的、冷冷的。男子舉起雙手,朝她攤開手心,為自己的多嘴表示道歉。

   「早上五點來鐘,我想我還會來這裡吃點東西。」他說,「反正要填肚子,但願還能遇上你。」

   「為什麼?」

   「這——,為什麼呢?」

   「不放心?」

   「也是有的。」

   「希望我替你問候我姐姐?」

   「那或許也是有的。」

   「我姐姐肯定分不清楚長號和麵包烤爐的區別。GUCCI和PRADA9的區別倒是一眼就看得出。」

   「人各有戰場。」他淡淡一笑,隨即從大衣袋裡取出手冊,用圓珠筆寫了什麼,撕下那頁遞給她。「我的手機號碼。有什麼往這裡打電話。呃——,你有手機?」

   瑪麗搖頭。

   「就有那個感覺。」他欽佩似的說,「直覺悄悄告訴我的:這個女孩肯定不喜歡手機。」

   男子拿起長號盒站起,穿上皮大衣,臉仍留有笑影。「再見!」

   瑪麗面無表情地點頭,接過的紙片看也不正經看就放在帳單旁邊。然後調整呼吸,手托下巴,回到書上。店裡低聲流淌著巴特·巴恰拉克十的《四月的傻瓜》(April Fool)。

   (註:120世紀80年代前期在紐約黑人之間興起的感覺新穎的文化,如搖滾樂、霹靂舞等。——譯者注,下同。

         2指電氣列車

         3Boshon Red Sox,美國棒球隊名稱,大本營在馬薩諸塞州波士頓。

         4George Orwell,英國小說家、評論家(1903-1950)。著有《動物王國》和《一九八四》等諷刺極權體制的寓言、預言小說。

         5兩對男女一起約會,雙重幽會。

         6日語有過去、現在、將來三種時態之分。

         7威猛(Wham!)樂隊是上世紀80年代最成功的英國流行樂隊,主要成員有喬治·邁克爾(George Michael)和安德魯·維治利(Andrew Ridgely)

        820世紀70年代著名的放克樂隊。

        9均為意大利產高檔手提袋、衣服等流行商品的商標名。

        十Burt Bacharach,美國通俗歌曲作曲家、詞作家、指揮家(1929-)。)

2

23:57

  房間裡很暗。但我們的眼睛正一點點習慣這種暗。女子在床上睡覺。美麗的年輕女子。瑪麗的姐姐愛麗。淺井愛麗。並沒有誰告訴,但不知何故我們知道。黑色秀髮如漫出的墨水在枕上展開。

  我們成為一個視點注視她的形象,或者稱為竊視也未嘗不可。視點成為浮在空間的攝像機,可以在房間裡隨意移動。此刻,攝像機從床的正上方在拍攝她的睡相。每隔一定時間轉換一次角度,一如人之眨眼。她的形狀嬌好的小嘴唇閉成一條直線。乍看之下,覺不出呼吸的動靜,但凝眸細看,可以在喉嚨那裡不時看出實在是微乎其微的蠕動。是在呼吸。她頭枕枕頭,取仰視天花板的姿勢,可實際上什麼也沒看。眼瞼閉得猶冬天硬硬的花蕾。睡得很沉。恐怕夢都沒做。

  注視著淺井愛麗睡姿的時間裡,逐漸覺得那睡眠中好像有某種非同一般之處。她的睡眠是那般的純粹、那般的完美。面部的肌肉、甚至眼睫毛都一動不動。纖細白皙的脖頸保持著儼然工藝品一般的高密度靜謐,小巧的下頦成了形狀完美的岬角,角度不偏不倚。無論怎麼酣睡,人也絕不可能踏入如此深沉的睡眠領域,不可能如此全面地捨棄知覺。

  不過,知覺的有無另當別論,維持生命所需要的身體功能還是運行著的。最低限度的呼吸和心跳。看來,她的存在似乎置於無機性和有機性之間那狹窄的門檻上——悄無聲息,小心翼翼。至於這種狀況因何故如何產生,尚無從知曉。淺井愛麗好像全身被溫暖的蠟丸整個包攏起來,處於完美無缺的睡眠狀態中,其中顯然含有與自然不兼容的東西。眼下,能做出判斷的無非這些。

  攝像機緩緩後撤,傳遞出整個房間的場景,之後開始進行細部觀察,以期有所突破。絕非富於裝飾性的房間,也不足以反映主人的情趣和個性。若不細細觀察,甚至是年輕女孩房間這點恐怕都難以看出。偶人、絨毛玩偶以及隨身飾物之類統統沒有。沒有招貼畫,連掛歷都沒有。靠窗有一張舊木桌、一把轉椅。窗口掛著滾筒式窗簾。桌子上一盞款式簡潔的黑色檯燈、一個最新型筆記本式電腦(蓋子已關合),大號杯子裡插著幾支圓珠筆和鉛筆。

  靠牆有一張簡易單人木床,淺井愛麗在那上面沉睡。雪白雪白的無花床罩。床另一側的牆上安著板架,上面放著小型組合式音響,摞著幾個CD盒。旁邊是電話和18英吋電視機。帶鏡子的西式梳妝台,鏡前放的只有護唇膏和小圓梳。牆裡有個walk in 1式的大壁櫥,板架上排列著的五張鑲框照片幾乎是惟一的裝飾。全是淺井愛麗本人的照片,任何一張都只照她自己,沒有和家人或朋友的合影,而且無一不是擺出模特架式的職業照,想必是雜誌上刊登的。有個小書架,但沒有幾本書,且多半是大學課堂上的教科書。另外就只有一堆大開本時裝雜誌了。看樣子很難稱她 是愛讀書的人。

  我們的視點作為虛擬攝像機逐一拾起房間裡的這些存在,一絲不苟地花時間拍攝下來。我們是眼睛看不見的無名入侵者。我們觀看、傾聽、嗅味。然而物理上我們又不位於這裡,痕跡都不留下。也就是說,我們遵守與正統時間旅行者相同的規則,觀察,但不介入。不過坦率地說,能夠根據房間情況得出的關於淺井愛麗的信息絕對算不上豐富。給人的印象是:她的性格早已悄然隱藏在什麼地方,巧妙地 逃過了觀察的眼睛。

  床頭那裡,數字顯示式電子鐘無聲無息地準確更新時間。此時惟獨此鍾能夠在房間裡顯示運動。慎之又慎的電子驅動式夜行動物。綠色的液晶數字偷偷地、輕快地推陳出新。此時是半夜11時59分。

  作為我們視點的攝像機觀察完細部之後馬上後撤,重新掃視房間整體,接著拿不定主意似的將這廣角視野保持了好一會兒。這時間裡,視線暫且固定於一處。別有意味的沉默持續著。但不久,它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把目光停在屋角的電視機上,朝著那裡靠近。索尼牌正方形黑色電視機,熒屏黑乎乎的,如月亮的背面死氣沉沉。但攝像機似乎從中感覺出了什麼動靜,或者類似徵兆的什麼。熒屏擴大。沉默中,我們同攝像機共同擁有這種動靜或徵兆,我們盯視熒屏。

  我們等待,在屏息斂氣、側耳傾聽之間等待。

  時鐘顯示數字為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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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滋滋」——電氣噪音傳到耳畔。電視熒屏隨之獲得了生命的一鱗半爪,開始微微眨閃。莫非不知不覺之間有人趕來按了電視開關,或者啟動了預約程序?不,二者都不可能。攝像機無微不至地轉到電視機後側,結果表明:電視機的電源插座已經拔下。是的,電視機理應死掉,理應硬梆梆冷冰冰的,保持著午夜的沉默,在邏輯上、在原理上。然而,它沒有死掉。

  掃瞄線在熒屏上出現了,閃閃爍爍,模模糊糊,俄頃消失,而後再次閃出。這時間裡,「滋滋滋」的雜音持續不止。不久,熒屏開始出現圖像,圖像開始聚斂成形,但很快像斜體字那樣歪歪扭扭,倏然消失,一如火苗被一口吹滅,隨後從頭開始重複同樣的情形。圖像使出所有力氣踉踉蹌蹌地站起,試圖將那裡存在著的什麼具像化。圖像奇形怪狀,信息七零八亂,輪廓遍體鱗傷四散不見。攝影機向我們傳遞了所有的裂變過程。

  睡覺的女子似乎沒有意識到房間裡的這種變異,對電視機發出的肆無忌憚的光和聲響也全然無動於衷。她只是在早已設定好的完結性當中悄然酣睡,眼下任何東西都無法擾亂她深沉的睡眠。電視機是房間裡的新的入侵者。當然我們也是入侵者。但與我們不同的是,新入侵者既不安靜又不透明,而且沒有中立性。它毫無疑問地企圖介入這個房間,我們直觀地覺察到了這樣的意圖。

  左右游移不定的電視圖好像逐漸趨於穩定了。熒屏推出某處房間的內部。相當大的房間,彷彿寫字樓的一室,又如哪裡的教室。大大的開放式玻璃窗,天花板上排列著許多螢光燈,但看不見傢俱。不,細看之下,房間的大致正中央放著一把椅子。舊木椅,有靠背,無扶手,務實而簡樸。椅子上坐一個人。因圖像尚未徹底穩定,椅子上坐的人物看起來只是輪廓依稀的剪影。一種棄置已久的場所的冷清清的氣氛瀰散在房間中。

  往這邊傳遞(大約)那一圖像的攝像機小心翼翼朝椅子靠近。以體形看,椅子上坐的應是男子,略略前傾。臉朝前,作沉思狀。深色衣服,皮鞋。臉看不見,但個頭不高,似乎偏瘦。年齡不好判斷。在我們從這不清晰的熒屏上如此零零星星地逐一收集信息的時間裡,圖像仍時不時出現紊亂。噪音在起伏、在升高。好在這樣的無序持續時間不長,圖像轉而復原,噪音也偃旗息鼓。圖像在反覆出錯當中一步步朝穩定的方向推進。

  這房間裡確實要發生什麼,發生大概具有重要意義的什麼。
 

  (註:1意為「大得可以容人走進去」。)

3

0:25

  還是前面那家「丹尼茲」飲食店內。馬丁·丹尼(Martin Denny)樂隊的《更多》(More)作為BGM1四下迴盪。同三十分鐘前相比,客人數量明顯減少,說話聲也已不聞,讓人更覺夜深。

  瑪麗對著餐桌,依然在看那本厚書。她前面放著幾乎沒動過的一盤蔬菜三明治,看樣子與其說是由於空腹,莫如說為了獲取時間而點的。她不時忽然想起似的改變看書姿勢。臂肘拄在桌上,放低身子靠著椅背。也有時揚臉做個深呼吸,查點一下店裡的客人數量。不過除此之外,她一直埋頭看書,彷彿注意力是一項寶貴的個人資產。

  單客開始顯得多了。有人用筆記本電腦寫東西,有人用手機收發短信,有人和她同樣專心看書,也有人無所事事地呆望著窗外思考什麼。或許睡不著,也可能不睏。家庭式飲食店是這些人的深夜棲身場所。

  一個高大的女子像是等不及玻璃自動門打開似的走進店來。身材雖然高大,但並不胖,肩也寬,一看就很壯實。黑毛線帽子卡得低低的,寬大的皮夾克,橙色長褲,空手。其剽悍的風貌引人注目。剛進店,女服務生就過來問「您一位麼?」她默不作答,以銳利的眼神迅速掃視店堂,看見瑪麗的身影,即刻朝那邊徑直大踏步走去。

  她走到瑪麗桌前,一聲不響地在對面空座位上坐下。塊頭固然大,卻動作很敏捷,準確無誤。

  「噯,打擾一下好麼?」她說。

  專心看書的瑪麗抬起臉,發現對面座位上坐著一個高大女子,心裡一驚。

  來人摘下毛線帽子。頭髮是時髦的金黃色,剪得短短的,如修剪整齊的草坪。臉龐很開闊,猶如久經風雨吹打的雨具一般硬繃繃的,而且左右不很對稱,但細看之下,裡面有一種讓對方釋然的東西。那大概類似與生俱來的親和性。她沒有寒暄,把嘴唇向一側扭起笑了笑,用厚實的手掌 「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髮。

  女服務生走來,按慣例把水杯和食譜放在桌上。女子揮手拒絕:「啊,馬上就走,不用了。對不起。」

  女服務生漾出不無尷尬的微笑離開。

  「你是淺井瑪麗吧?」女子問。

  「是、是的……」

  「從高橋那裡聽來的,說你大概還在這裡。」

  「高橋?」

  「高橋徹也。高個長髮,瘦瘦的傢伙,吹長號的。」

  瑪麗點頭:「啊,原來是他。」

  「問了高橋,他說你中國話講得呱呱叫,是吧?」

  「日常性的大體會講。」瑪麗小心地回答,「算不得呱呱叫。」

  「那好。對不起,能跟我來一下嗎?我那裡有個中國女孩出了點兒麻煩,可她又不會講日語,根本搞不清怎麼回事。」

  瑪麗雖然不大理解,但還是把書籤夾在書裡,合上書推去一邊。「麻煩?」

  「受傷了。離這兒不遠,幾步就到,不花你多少時間。問她出了什麼事——大體翻譯一下就可以了。會領情的。」

  瑪麗有點兒猶豫。但看對方長相估計不會是壞人,就把書裝進挎包,穿上運動夾克。剛要拿桌上的賬單,女子搶先伸出手。

  「這個我來付。」

  「不用。是我要的東西。」

  「好啦,這點兒錢,只管交給我就是。」

  站起身來,可以知道女子比瑪麗高大得多。瑪麗小巧玲瓏,對方像農具倉庫一樣結結實實,身高怕有一米七五。瑪麗不再堅持,任憑女子付款。

  兩人離開「丹尼茲」。儘管是這個時候,但外面街上仍很熱鬧。娛樂中心的電子音,卡拉OK的拉客聲,摩托車的排氣聲。三個年輕男子百無聊賴地齊刷刷坐在已經拉下的捲簾式鐵門前面,抬起臉興致盎然地定定注視瑪麗和那女子走過。在他們眼裡,那大概屬於奇特的搭配吧。但他們什麼也沒說,僅僅注視而已。捲簾式鐵門上到處是噴漆塗鴉。

  「我叫薰。長得算不上『薰』,但生來就叫了這麼一個名字 。2」

  「請多關照。」

  「抱歉,風風火火把你拉了來。嚇一跳吧?」

  瑪麗不知如何應答,默不作聲。

  「挎包我來拿好了,不輕的吧?」薰說。

  「不要緊。」

  「裝的什麼?」

  「書啦、替換衣服啦……」

  「不至於是離家出走吧?」

  「不是。」

  「那就好。」

  兩人繼續前行。從繁華大街拐進一條窄街,爬上坡路。薰大步疾行,瑪麗隨後緊跟。走上空無人影的黑暗的階梯,來到另一條街。看樣子是用階梯將兩條街連起來的近路。幾家酒吧的招牌還亮著,但完全感覺不出有人。

  「是那裡的情愛館。」薰說。

  「情愛館?」

  「就是情愛旅館、情侶賓館。總之是幹那種事的。有塊『阿爾法城』的霓虹燈招牌吧?就那裡。」

  聽得名字,瑪麗不由看了一眼薰:「阿爾法城?」

  「別擔心,不是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是旅館的經理。」

  「受傷的人在那裡?」

  薰邊走邊回頭道:「是的。事情有點兒囉嗦。」

  「高橋也在那裡麼?」

  「不,不在。他在附近一座樓的地下室跟樂隊一起練習,練到早上。學生是夠自在的。」

  兩人走進「阿爾法城」的入口。客人在門廳看著各房間的照片,挑選自己中意的,然後按號碼鈕取出鑰匙,直接乘電梯走去房間。無需同誰見面,無需開口。費用分休息和過夜兩種。微暗的藍色照明。瑪麗好奇地四下打量。薰朝裡面服務台的女性輕聲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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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你怕是沒來過這種地方吧?」薰問瑪麗。

  「第一次。」

  「啊,什麼買賣都有,世上。」

  薰和瑪麗用客用電梯上到上面。沿狹窄的走廊前行,在有「404」標牌的房間門前停住。薰輕敲兩下,門當即從內側打開,一個染著鮮紅頭髮的年輕女郎不安地探出臉來。瘦,臉色不好,一件肥大的粉紅色T恤,一條開洞的藍牛仔褲,耳上一對大耳環。

  「啊,這回好了,阿薰。花了不少時間吧,一直等著。」紅髮女郎說。

  「怎麼樣?」薰問。

  「還那樣。」

  「血止住了?」

  「止住了,總算。紙巾用了好多好多。」

  薰把瑪麗讓入裡面,關上門。除了紅髮女郎,房間裡還有一個女工。小個兒,黑髮向上紮起,正用抹布擦地板。薰把瑪麗介紹給兩人。

  「瑪麗小姐,剛才說過的,會講中國話。這個紅頭髮女孩叫小麥,怪怪的名字,卻是真名,在我這兒干很久了。」

  小麥熱情地一笑:「請多關照。」

  「請關照。」瑪麗應道。

  「那邊的是蟋蟀,」薰說,「這倒不是真名。」

  「對不起,真名丟掉了。」蟋蟀用關西方言3說。看上去她比小麥大幾歲。

  「請關照。」瑪麗說。

  房間沒窗,悶得令人窒息。同房間大小相比,床和電視機的尺寸大得出奇。房間角落的地板上蜷縮似的蹲著一個裸體女子,用浴巾遮住身體,雙手捂臉吞聲而泣。地板上有一條染血的毛巾,床上的床單上也濺有血跡。落地燈倒了,茶几上剩有半瓶多啤酒,一個玻璃杯。電視開著,裡面正在搞笑。觀眾的笑聲。薰拿起遙控器關上。

  「打得好像相當厲害。」薰對瑪麗說。

  「給男人?」瑪麗問。

  「啊,給客人。」

  「你說客人,是賣淫?」

  「嗯。這個時間段常客很多。」薰說,「所以有時會出現棘手事——為付錢而爭吵、還有要干變態勾當的傢伙。」

  瑪麗咬著嘴唇整理思緒。

  「那麼說,這個人只會講中國話?」

  「日語會講隻言片語,但又不能叫警察。一來有可能是非法滯留,二來我也沒閒工夫去警察署一一接受盤查。」

  瑪麗把挎包從肩上拿下,放在茶几上,走到蹲著的女子那裡,彎腰用中國話搭話。

  「你怎麼了?」

  女子不知是否聽見,沒有回答,仍然抖動肩頭抽泣。

  薰搖頭道:「嚇壞了,看樣子給打得夠嗆。」

  瑪麗又問女子:「你是中國人嗎?」

  女子依然不答。

  「放心吧,我跟警察沒關係。」

  女子仍不應聲。

  「你被他打了嗎?」瑪麗詢問。

  女子終於點了下頭,黑色長髮隨之搖顫。

  瑪麗用溫和的語聲耐心地向女子問話,同一句話問幾次。薰抱著雙臂,不安地看著兩人交談。這時間裡,小麥和蟋蟀分頭收拾房間。沾血的紙巾收在一起塞進塑料垃圾袋,落地燈扶起放回,啤酒瓶和玻璃杯拿走。檢查備用品,清掃浴室。看樣子兩人經常配合做事,動作簡潔熟練。

  瑪麗弓身在屋角跟女子說話。由於話能講通,女子似乎多少鎮靜下來了,開始向瑪麗講述——儘管斷斷續續——事情的原委。聲音極小,不湊近耳朵聽不見。瑪麗點著頭專心聽女子講述,不時鼓勵似的短短插一句。

  薰從背後拍了一下瑪麗的肩:「不好意思,這個房間要給新客人用,得把這孩子領到下面的辦公室去。你能一起來?」

  「可她一絲不掛,身上的東西全給那個男的拿走了,從襪子到內衣,一乾二淨。」

  薰搖搖頭:「為了不讓報警,渾身上下剝個精光。卑鄙的傢伙,一文不值!」

  薰從立櫃取出薄薄的浴衣,遞給瑪麗:「先把這個給她穿上。」

  女子有氣無力地站起,以半虛脫狀態拿開毛巾,露出全身,搖搖晃晃地裹起浴衣。瑪麗慌忙移開視線。個頭雖小,但身子很漂亮。形狀姣好的乳房,光滑的肌膚,陰影般靜悄悄的陰毛。年齡想必同瑪麗差不多,體形仍有少女韻味。因為站立不穩,薰摟她的肩走出房間,乘員工用的小電梯下到樓下。提著挎包的瑪麗跟在後面。小麥和蟋蟀留下來繼續清掃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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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女子走進旅館辦公室。靠牆堆著紙殼箱,一張鐵辦公桌,一套簡易沙發茶几。辦公桌上放著電腦鍵盤和液晶顯示屏,牆上掛著月曆、鑲在框裡的相田滿雄4書法和電子鐘,小電冰箱上放有微波爐。三人進去之後,房間顯得相當狹小。薰讓身穿浴衣的中國妓女坐在沙發上,對方發冷似的緊緊合起浴衣前襟。

  薰對著檯燈光亮再次檢查妓女臉上的傷,用藥用酒精和棉球棒細心揩去臉上沾的血,傷口貼上創傷靈,又用手指確認鼻樑歪了沒有,翻開眼皮查看充血情況,用手摸了摸腦袋起包沒有。看情形她早已習慣了,動作熟練得驚人。然後她從電冰箱裡取出保冷劑那樣的東西,用小毛巾捲了遞給女子。

  「喏,把這個放在眼下貼一會兒。」

  旋即想起對方聽不懂日語,遂做出把毛巾貼在自己眼下的手勢。女子點頭照做。

  薰轉臉對瑪麗說:「血雖然出得到處都是,但大多是鼻血,幸好沒有大傷。頭上沒腫包,鼻樑也像沒斷。眼角和嘴唇倒是裂了,但用不著縫線。不過挨打的痕跡會在眼圈上黑黑地留一個星期,接客怕要受影響。」

  瑪麗點頭。

  「力氣倒是有,但打法純屬外行。」薰說,「這麼胡敲亂打,自己的手也該相當痛的。而且用力太大,都打到房間牆壁上去了,好幾處塌了小坑。要是打在腦袋上就完了。顧頭不顧尾的!」

  小麥走進房間,從靠牆堆著的紙殼箱中取出什麼來——準備為404房間補充的新浴衣。

  「包也好錢也好手機也好,全給那個男的拿跑了,她說。」瑪麗說。

  「呵,搶劫?」小麥從旁插嘴。

  「不是那樣的,就是說,怎麼說好呢……好像開始前突然來了月經,提前來的。結果男的發起脾氣……」

  「那有什麼辦法呢,那種事。」小麥說,「那東西,來的時候總是突然來的嘛!」

  薰咂舌道:「好了好了,你別多嘴,趕快收拾404去。」

  「是,對不起。」說罷,小麥走出辦公室。

  「剛要干,女的來了月經,幹不成了,就來一頓痛打,打完搶了錢剝了衣服不見影了。」薰說,「有問題的,那傢伙。」

  瑪麗點頭:「說血把床單弄髒了對不起。」

  「那倒沒有什麼。對這類事我們也習慣了。什麼原因不知道,在情愛旅館來月經的孩子多著呢。動不動就打來電話,借紙巾啦、借止血棉啦什麼的,我本來很想說這裡又不是松本清5。這倒也罷了,可總得給這孩子穿點什麼吧,老這樣子也不是個辦法。」

  薰在紙殼箱裡找了找,拿出裝在塑料袋裡的內褲。是自動售貨機裡賣的那種實用的。「應急的便宜貨,洗是不能洗,先湊合用好了。不穿內褲,涼颼颼的心裡不踏實吧?」

  之後薰又在立櫃裡找來找去,找出一套褪色的綠色針織套裝遞過來。

  「是以前一個在我這裡打工的女孩子留下的,大體洗過,乾淨的,這個不用還也沒關係。腳上穿的倒是只有塑膠拖鞋,但總比光腳丫好吧。」

  瑪麗向女子說了。薰打開壁櫥,拿出幾卷衛生巾遞給女子。

  「這個也拿去用。在那裡的衛生間換好出來。」說著,用下巴指了指衛生間門。

  妓女點頭,用日語說了聲「謝謝」,抱起遞來的衣服,走進衛生間。

  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緩緩搖頭,長歎一聲:「做這種買賣,哎,什麼事都有。」

  「她說來日本才兩個月多一點兒。」瑪麗說。

  「非法滯留吧,反正?」

  「那個倒沒問,不過話聽上去像是北方人。」

  「得。」薰說,「那麼該是有人把她接應到這兒來的,是吧?」

  「好像有人專幹這個。」

  「中國人的組織,總管這一帶的賣淫活動。」薰說,「用船把女孩子從中國本土偷渡進來,讓她們用身子償還偷渡費。接到生意電話,用摩托車把女孩送上旅館,就像上門送比薩餅,熱騰騰剛出爐的。我們的老主顧。」

  「組織,就是雅庫扎6那樣的?」

  薰搖頭道:「不不,我一直當女子職業摔跤手來著,也參加過巡迴演出,認識幾個雅庫扎。但是,同中國人的歪門邪道組織比起來,日本的雅庫扎還算是可愛的。總之,是一些猜不出會幹什麼的傢伙。不過,這孩子只能回那些傢伙那裡去,事到如今,已別無選擇。」

  「今天這份錢也沒拿到,那些人要給她吃苦頭了吧?」

  「怎麼說好呢……不管怎樣,這副臉面,短時間怕是不能接客了。而如果賺不到錢,就什麼價值都沒有了。倒是個漂亮孩子。」

  妓女從衛生間走出:褪色的針織套裝,塑膠拖鞋,胸口有個阿迪達斯標記。臉上固然還青一塊紫一塊的,但頭髮比剛才整齊多了。儘管穿的是舊衣服,儘管嘴唇紅腫、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但仍然是個美貌女子。

  薰用日語問妓女:「你、想打電話吧?」

  瑪麗譯成中國話:「要打電話嗎?」

  妓女用簡單的日語回答:「是的,謝謝。」

  薰把白色無繩電話遞給妓女。妓女按動號碼,用中國話低聲向接電話的人報告。對方快速地吼著什麼,她簡短地回答,而後放下電話,以嚴肅的神情把電話機還給薰。

  妓女用日語向薰道謝:「多謝。」然後轉向瑪麗說:「馬上有人來接我。」

  瑪麗把話翻譯給薰:「接她的人馬上來。」

  薰繃起臉道:「這麼說,旅館錢也拿不到了。一般是男的付,可他沒付就走掉了。啤酒錢也搭上了。」

  「讓來接的人付嗎?」瑪麗問。

  「唔——」薰沉思一下,「若是順利就好了。」

  薰往壺裡放茶,用保溫瓶注水,倒了三杯,一杯遞給妓女,妓女道謝接過。嘴唇裂了,似乎很難喝熱茶,她喝了一口,皺起眉頭。

  薰邊喝茶邊用日語跟妓女說話。

  「可你也夠受的。大老遠偷渡到日本,還要給那些傢伙這麼一個勁兒敲骨吸髓。在家鄉過怎樣的生活我不知道,不過還是不來這種地方好吧?」

  「翻譯麼?」瑪麗問。

  薰搖搖頭:「不用,自言自語罷了。」

  瑪麗向妓女搭話:「你多大了?」

  「十九。」

  「我也是。叫什麼名字?」

  妓女略一遲疑應道:「郭冬莉。」

  「我叫瑪麗。」

  瑪麗淺淺一笑。儘管笑得那麼淺,卻是午夜過後瑪麗第一個笑容。

  「阿爾法城」旅館門前,一輛摩托停了下來。剽悍的大型本田越野摩托,頭戴遮面頭盔的男子。引擎沒關,以便一有什麼馬上離開。緊貼身的黑皮夾克,藍色牛仔褲,深色籃球鞋,厚手套。男子取下頭盔,放在油箱上,警惕地環視一圈後,摘下一隻手套,從衣袋掏出手機,按動號碼。三十上下的男子,褐色頭髮,馬尾辮,寬額頭,刮過鬢鬚,目光銳利。三言兩語後關掉手機,收進衣袋,戴上手套,保持原有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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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頃,薰、妓女、瑪麗三人從門口出來。妓女 「啪嗒啪嗒」帶著拖鞋聲以疲憊的腳步朝摩托車走去。氣溫較剛才低了,一身針織衣服擋不住寒冷。騎摩托的男人厲聲向妓女交待著什麼,女子小聲回答。

  薰對來人說道:「喂喂,阿哥,我還沒拿到旅館錢呢……」

  男子往薰臉上打量一番,然後表示:「旅館錢、我不付。那個男的付。」男子的聲調缺乏起伏,單調,不帶感情。

  「那自是曉得。」薰聲音嘶啞,她清了清嗓子,「問題是,大家可都是在這狹小地方做買賣的。這回的事,我也麻煩不小。畢竟是暴力傷害事件,給警察打電話都可以。可那樣一來,你們也怕不好辦吧?所以嘛,先把六千八百元付了,我也就此了事。啤酒錢算我的了,損失分攤。」

  男子以不含情感的眼神注視著薰,又揚臉看看旅館的霓虹燈招牌:「阿爾法城」。之後再次摘下手套,從夾克口袋裡掏出皮錢夾,數出七張,扔在腳下。無風,紙幣筆直掉在地面停住。男子又戴回手套,抬起手腕覷了手錶。每一個動作都遲緩得近乎不自然。他絕不著急,彷彿是向在場的三個女人演示自己存在的重量。不管怎樣,他可以盡情消費時間。這時間裡,摩托的引擎如性急的野獸一聲接一聲發出低沉的吼聲。

  「你、夠膽量的嘛!」男子對薰說。

  「謝謝了。」薰說。

  「如果給警察打電話,這裡沒準會起火。」男子說。

  滯重的沉默持續有頃。薰目不轉睛地抱臂注視對方的臉。面部受傷的妓女聽不懂兩人的交談,惶惶不安地來回看著兩人。

  男子拿起頭盔,扣在頭上,招手讓女子坐在摩托後座。女子雙手抓住他的夾克,然後回過頭,看瑪麗,看薰,再看瑪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男子使勁一踩踏板,擰動加速柄離去。排氣聲沉甸甸地迴盪在深夜的街頭。薰和瑪麗剩下來。薰彎下腰,一張一張拾起掉在地面的七張千元鈔票,對好票面,折成兩折塞進衣袋。她深深吸了口氣,用手心「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髮。

  「一塌糊塗!」她說。

   (註:1background music之略,背景音樂。

         2指「薰」在日語中意為「香氣飄蕩」。

         3日本京都、大阪一帶的方言。

         4日本書法家(1924-1984)。

         5日本的連鎖藥店。也出售化妝品等日常用品。。

         6日語有過去、現在、將來三種時態之分。

         7在日本原指不務正業者、地痞流氓(「雅」、「庫」、「扎」原指賭博遊戲「三張紙牌」中不能得分的八、九。三這三張牌),現一般指黑道成員。)



4

0:37

   淺井愛麗的房間。

  房間的情形沒有變化。椅子上坐的男人身影比剛才放大了許多,我們可以相當清晰地目睹此人的形體。電波仍多少受到干擾,圖像時不時晃動一下,輪廓變形,質量變薄,刺耳的噪音隨之升高。有時也一閃插入不相干的其他圖像,但混亂很快被修復,原來的圖像重新出現。

  淺井愛麗仍在床上悄然酣睡。電視熒屏發出的人工光色在她的側臉上製造出動態的陰影,但並沒有因此驚擾她的睡眠。

  熒屏上的男子身著深褐色西裝。或許本來是考究的、堂而皇之的西裝,但現在一看就知疲憊不堪,袖口和後背到處沾有白灰樣的東西。穿一雙圓頭黑皮鞋,但也早已灰頭土臉。莫非他是穿過灰塵很厚的場所趕來這個房間的?正統的白色襯衫,純黑色毛織領帶。襯衫也好領帶也好同樣現出疲憊之色。花白頭髮。不,不是白髮,說不定只是黑髮上落了白灰。反正頭髮好像很久沒好好梳理過了。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如此,此人的打扮並沒給人以邋遢的印象,也沒給人寒傖之感,只不過是出於某種迫不得已的緣由而使得整套西服落了灰並且久未更換罷了。

  臉看不見。此時攝像機所能捕捉的,僅是他的背影或臉以外的身體其他部位。不知是光的角度作用還是故意的,臉那一部位總是暗影,位於我們目力不及的地方。

  男子不動,時而喟歎一聲,雙肩隨之緩緩上下移動,僅此而已。看上去又像是被長期監禁在一個房間裡的人質。男子的四周漂浮著類似被拉長了的無奈的什麼。可是他並沒有被五花大綁。他坐在椅子上,伸腰直背,靜靜呼吸,定睛注視前方某一點。至於是他自行決定不動的,還是因為某種緣故而被置於實際動不得的狀態,我們則看不出來。他的雙手整齊地放在膝頭。時間不清楚,甚至白天黑夜都不知曉,但是,由於天花板上排列的螢光燈的照明,房間裡如夏日午後一般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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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攝像機繞去前面,從正面推出男子的面部。然而還是搞不清男子是怎麼回事,莫如說愈發莫名其妙。因為他的整張臉蒙著半透明面具,而且像薄膜一樣緊緊貼在臉上,以致很難稱之為面具。不過,即使再薄,作為面具的目的還是充分達到了——它淡淡而粲然地反射著光線,將他的臉龐和表情卓有成效地擋在後面。我們能夠勉強推測出來的,惟獨其面部的大致輪廓。面具甚至沒有開洞露出鼻子、嘴和眼睛。儘管這樣,好像並沒有影響呼吸、看東西、聽聲音,想必其透氣性和透音性非同一般。至於這「匿名性」的外皮是用何種材料以何種技術製作的,光看外觀是無從判斷的。面具兼具巫術性和功能性。它是自古連同黑暗一起傳承下來,同時由未來連同光亮一起輸送給人們的。

  面具真正令人懼怵之處,在於它儘管同臉龐貼的那般緊,卻又讓人全然無法想像裡面的人具有(或不具有)怎樣的想法、怎樣的感覺、怎樣的打算。無從判斷此人的存在是有益的還是有害的,他所懷有的念頭是正當的還是扭曲的,其面具是為了遮掩他還是保護他。男子把一副精緻的「匿名」面具蒙在臉上,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為攝像機所捕捉,在此形成一種狀況。看來我們只能暫且保留判斷,原封不動地接受這一狀況。我們決定將他稱為「無面人」。

  攝像機角度現在固定於一處,從正面偏下一點將「無面人」的形象鎖定不動。身穿褐色西裝的男子紋絲不動地從攝像機顯像管裡透過玻璃看著此側。就是說,他的姿勢是從彼側筆直地窺視我們所在的房間。當然,他的眼睛藏在有光澤的神秘面具後面。然而,我們可以真切地感覺到其視線的存在和重量。他以堅定不移的意志逼視前方的某物。從臉的角度來看,總好像定定地看著淺井愛麗的寢床那裡。我們小心翼翼地跟蹤著這個假說性的視線。是的,不錯,面具男人以無形的眼睛凝視的,確實是在此側床上持續沉睡的愛麗,或者不如說他始終只是在凝視愛麗的身姿。在此我們終於把握了這一事實。他能夠看到這邊。電視熒屏作為面對此側房間看房的窗口發揮著作用。

  圖像不時顫抖一下,旋即復原。電氣噪音也時而升高,那噪音聽起來似乎是把某人的腦波作為信號,在擴展其幅度。它不斷增加密度攀高,但到達某一地點後即扭頭折回,俄爾消失,隨後又轉念捲土重來,如此週而復始。但是,「無面人」的視線並不搖擺,他的注意力也不曾分散。

  在床上沉睡不醒的美貌少女。筆直的黑髮在枕上攤成意味深長的扇面。柔柔地閉起的嘴唇。沉入海底的心。電視熒屏每顫抖一次,她側臉上的光都會隨之搖曳,陰翳化為難以破解的符號隨之跳躍。坐在樸素的木椅上無聲地凝視著她的「無面人」。他的雙肩隨著定時的呼吸而悄然起伏,一如在清晨平穩的海面上漂浮的無人小艇。

  此外房間裡無任何動靜。



5

1:18

  瑪麗和薰 走在清冷的後街。薰正把瑪麗送往什麼地方去。瑪麗頭戴深藍色波士頓紅襪隊棒球帽,帽簷拉得很低,看上去像個男孩。她總隨身攜帶帽子想必也是為了這點。

  「你來可幫了忙了,」薰說,「正是摸不著東南西北的時候。」

  兩人走下和來時一樣的近道的台階。

  「噯,若有時間,順便去什麼地方一下可好?」薰提議。

  「什麼地方?」

  「渴了,想喝口冰鎮啤酒。你呢?」

  「我不能喝酒。」瑪麗說。

  「喝果汁好了。反正不是要找個地方把時間消磨到早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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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一家小酒吧的吧檯旁坐下。酒吧裡沒其他客人。本·韋伯斯特的老唱片正在播放:《我的理想》(My Ideal)。五十年代的演奏。板架上排列的不是CD,是四五十張過去的密紋唱片。薰喝著裝在細高杯子裡的生啤。瑪麗的前面放著摻有萊姆汁的PERIER礦泉水1。年紀見老的領班在吧檯裡默默 刨著冰。

  「可人蠻漂亮的啊!」瑪麗說。

  「那個中國人?」

  「嗯。」

  「啊。不過,做那種事,不可能總那麼漂亮的,很快就會憔悴不堪,真的。這個我看的多了。」

  「她和我同是十九歲。」

  「問題是,」說著,薰咬碎一個開心果,「和年紀沒有關係。那種事辛苦,靠一般神經無論如何吃不消的,所以要打針,而一打針就完了。」

  瑪麗默然。

  「你,大學生?」

  「是的。在外國語大學學中文。」

  「外國語大學……」薰說,「畢業出來做什麼?」

  「如果可能,想做個體筆譯或口譯那樣的工作,因為不適合去公司上班。」

  「腦袋好使啊!」

  「談不上多好使。不過我小時候父母就一直說來著,說我長得不好,至少學習要上去,不然就無可救藥了。」

  薰瞇細眼睛看瑪麗的臉:「你不是蠻可愛的麼?不是恭維,是真的。所謂長得不好,指的是我這樣的人。」

  瑪麗做了個像是略略聳肩的似乎不大舒服的動作:「我姐姐漂亮得百里挑一,引人注目,從小就常有人比較說同胞姐妹卻長得這麼不同。也難怪,比較起來確實天上地下。我個子小、胸部小、頭髮打卷、嘴太大,又是帶散光的近視眼。」

  薰笑道:「一般人稱之為個性。」

  「可我沒辦法那麼認為,因為從小就老給人說長得不好、長得不好。」

  「所以一個勁兒用功?」

  「大致上。不過不喜歡和別人競爭成績。運動也不擅長,朋友也交不成,有時還受欺負。因此,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就不能去學校了。」

  「拒絕登校?」

  「討厭上學討厭得不行,一到早上就把吃的東西吐出來,或者瀉肚子瀉得一塌糊塗。」

  「得得。我麼,成績雖然差得要命,但每天上學倒不怎麼討厭——要是有不順眼的傢伙,就來個拳腳相加,不管是誰。」

  瑪麗淡淡一笑:「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啊,不提了,這個。又不是什麼可以在世上炫耀的事……那,後來呢?」

  「橫濱有一所為中國小孩開的學校,附近一個兒時要好的女孩兒去那裡上學來著。上課一半用中文,但跟日本學校不同,成績不抓得那麼緊也沒關係,再說又有朋友,就覺得去那裡也可以。父母當然反對,但因為除此之外沒辦法讓我上學……」

  「好頑固的嘛!」

  「或許。」瑪麗承認。

  「那個中國人學校,日本人也能進去?」

  「能,不需要什麼資格。」

  「可當時不會中國話吧?」

  「嗯,一句也不會。但由於還小,又有朋友幫助,很快就學會了。總之是一所蠻舒心的學校,從初中到高中一直在那裡。不過從父母角度看來,倒不像很意思。他們期待我進世間有名的升學預備學校,將來從事律師或醫生那樣的專業性工作。也算是分擔角色吧……白雪公主姐姐和才女妹妹。」

  「你姐姐漂亮到那個程度?」

  瑪麗點頭,喝了口礦泉水:「初中時就當了雜誌上的模特——面向十幾歲女孩的那類少女雜誌。」

  「呵,」薰說,「有這麼一位風光的姐姐在上頭,的確是夠壓抑的。這且不說了,像你這樣的女孩,幹嘛深更半夜在這種地方東遊西逛呢?」

  「像我這樣的?」

  「怎麼說呢,一看就知道是個地道的女孩。」

  「不願意回家。」

  「和家人吵架了?」

  瑪麗搖頭:「不是那樣的,只是想一個人待在不是自己家的什麼地方,待到天亮。」

  「這種事,以前可有過?」

  瑪麗不語。

  薰說:「也許我多管閒事,不瞞你說,這條街可不是地道的女孩子一個人過夜的地方。危險傢伙到處轉來轉去。就算是我,最近也好幾次差點兒遇上麻煩。末班電車開走後到始發電車開來這段時間裡,這裡是和白天不太一樣的場所。」

  瑪麗把吧檯上放的波士頓紅襪隊棒球帽拿在手裡,擺弄了一會兒帽簷。她在腦袋裡思考著什麼,但最後還是把思考的東西趕出了腦海。

  瑪麗以溫和而果斷的語氣說:「對不起,能講點別的麼?」

  薰抓起幾顆果仁一起投入口中。「可以,當然。講別的吧。」

  瑪麗從運動夾克口袋裡掏出過濾嘴「駱駝」,用BIG牌打火機點燃。

  「哦,吸煙!」薰欽佩似的說。

  「有時候。」

  「老實說,不大像。」

  瑪麗臉紅了,但還是不自然地笑了笑。

  「能給我一支?」薰說。

  「請。」

  薰叼起「駱駝」,拿瑪麗的打火機點上。果然,薰的吸煙方式更像那麼回事。

  「有男朋友?」

  瑪麗略一搖頭:「眼下對男孩子沒什麼興趣。」

  「女孩子好些?」

  「不是那個意思。說不清楚。」

  薰邊聽音樂邊吸煙。身體放鬆下來,疲勞開始在臉上隱約滲出。

  「剛才就想問來著,」瑪麗說,「旅館名字為什麼叫『阿爾法城』呢?」

  「這——,為什麼呢?怕是我們社長取的吧。情愛旅館的名字這玩意兒,哪個都隨心所欲。反正是男的和女的來幹那個的地方,只要有床和浴室就OK,名字什麼的誰也不會介意,隨便有一個就行。怎麼問起這個來?」

  「《阿爾法城》2,是我最喜歡的一部電影。讓·呂克·戈達爾的。」

  「這個沒聽說過。」

  「很早以前的法國電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

  「那麼,沒準是從那裡取來的,下次見到社長時問問看。什麼意思呢,阿爾法城?」

  「虛擬的未來城市的名字。」瑪麗說,「位於銀河系某處的城市。」

  「那,是科幻電影嘍?像《星球大戰》那樣的?」

  「不,不是,沒有特技鏡頭和打鬥什麼的……解釋不大好,是一種觀念性影片。黑白片,台詞多,在藝術電影院上映的那種片子。」

  「觀念性的?」

  「比如說,在阿爾法城裡,流淚哭泣的人要被逮捕、公開處死。」

  「為什麼?」

  「因為阿爾法城不允許人有很深的感情。所以那裡沒有愛情什麼的,矛盾和irony3也沒有。事物全部使用數學式集中處理。」

  薰皺起眉頭:「irony?」

  「人對自身、對屬於自身的東西予以客觀看待或反向看待,從中找出戲謔成分。」

  薰就瑪麗的解釋想了想說:「這樣說我也不大明白。不過,阿爾法城可存在性交?」

  「性交存在。」

  「不需要愛和irony的性交?」

  「對。」

  薰覺得滑稽似的笑道:「這樣想來,同這情愛旅館的名字相當吻合。」

  一個衣著得體的小個子中年男客進來,坐在吧檯一端,要了雞尾酒,小聲和領班說話。看樣子是常客。平時的座位,平時的飲料。以深夜都市為棲身之處的莫名其妙的男女中的一員。

  「你當過女子摔跤手?」瑪麗問。

  「啊,當了很長時間。 長得牛高馬大,又能打架,上高中時便被選中了,當即勝出,自那以來一直是醜角。頭髮弄得金燦燦的,眉毛也刮了,肩膀上甚至刺了紅蠍子,還時不時上電視來著!香港台灣的比賽也去了,還有了『當地後援會』那樣的團體,雖說不大。沒看過女子摔跤吧,你?」

  「還沒看過。」

  「那可不是個輕鬆買賣,最終弄壞了脊背,二十九歲那年退下來了。我這個人不懂耍滑頭,全都實打實地猛打猛衝,結果身體搞壞了。再結實也有個限度嘛。我這人天生做不來滑頭事,也許算富有敬業精神,觀眾一大聲捧場就來勁了,不知不覺幹過了頭。現在只要連著下雨,後背就緊一陣慢一陣地痛。那種時候,只能什麼也不做,一動不動地躺著。」

  薰發出「嘎吱嘎吱」的大聲轉動著脖頸。

  「人氣旺的時候錢也賺了,周圍人也七嘴八舌地誇獎,但退下來後幾乎什麼也沒剩下,分文不剩。給山形4鄉下的父母蓋房子盡孝倒也罷了,可後來又是幫弟弟還賭債,又是花在不怎麼認識的親戚身上,又是投在銀行業務員拿來的莫名其妙的項目上……錢沒了以後,誰也不靠前了。這十多年自己到底幹什麼了呢?這麼一想,當時真是灰心喪氣到了極點。沒到三十歲身體土崩瓦解,存款是零。正發愁以後如何是好的時候,在後援會時認識的現在的社長問我當情愛旅館的經理怎麼樣。說是經理,你也看到了,其實一半是保鏢。」薰喝乾杯裡剩的啤酒,看了眼手錶。

  「那邊的工作不要緊嗎?」瑪麗問。

  「情愛旅館這地方,這個時間最輕閒。電車已經停了,現在進來的客人幾乎全部過夜,不到早上不可能有像樣的動靜。正式說來還是上班時間,但喝一杯啤酒也遭不了什麼報應的。」

  「工作到早上,然後回家?」

  「在代代木也算租了房子,可回去也就那麼回事,又沒誰等著,所以往往睡在旅館休息室裡,起來直接工作。你往下怎麼辦?」

  「找地方看書消磨時間。」

  「跟你說,如果願意,就在我那兒待下去也行。今天沒有住滿,可以讓你在空房間裡住到早上。儘管一個人住在情愛旅館的房間裡怪冷清的,但睡覺沒問題,床也夠大的。」

  瑪麗微微點頭,但她主意已定:「謝謝。不過我想自己總有辦法的。」

  「那就好……」薰說。

  「高橋在這附近練習?樂隊的練習?」

  「啊,高橋麼?就在那兒一座大樓的地下室裡 『吱吱哇哇』弄到早上。不去瞧一眼?倒是吵得要死。」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唔。不過那小子人絕對不壞,有可取之處。看模樣是流里流氣的,可骨子裡卻意外的地道,不那麼糟的。」

  「你和他是怎麼認識呢?」

  薰扭歪著嘴唇說:「這裡面有一段極有趣的故事。不過,與其從我嘴裡嘮叨出來,最好還是直接問他本人。」

  薰付了酒吧裡的賬。

  「通宵不回家,沒人責怪?」

  「就說去朋友家住來著。父母不怎麼把我放在心上的,無論什麼。」

  「想必認為孩子有主見,放手不管也不要緊的。」

  對此瑪麗什麼也沒說。

  「不過,實際上沒主見的時候也是有的。」

  瑪麗輕輕蹙起眉頭:「何以見得?」

  「不是見得見不得那類問題,十九歲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我也有過十九歲的時候,這點事還是明白的。」

  瑪麗看著薰的臉,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說不好,轉念作罷。

  「這附近有一家叫『斯卡伊拉庫』的店,送你去那裡吧。」薰說,「那裡的店長是我的朋友,把你托付給他,好好讓你待到早上。這樣可好?」

  瑪麗點頭。 唱片轉完,唱針自動提起,針管退回臂架。領班走到唱機那裡換唱片。他以緩慢的動作取下唱片,收進封套,然後取出新唱片,在燈光下檢查唱片面,放在唱盤上,按下啟動鍵,唱針落回唱片。低微的唱針雜音。隨即,埃林頓公爵5的《世故女人》(Sophisticated Lady)流淌出來。哈里·卡內懶洋洋的低音單簧管獨奏。領班從容不迫的動作賦予這家酒吧以獨特的時間流程。

  瑪麗問領班:「只能放密紋唱片嗎?」

  「不喜歡CD。」領班回答。

  「為什麼?」

  「太唧唧呱呱了。」

  「你是烏鴉不成?」薰插科打諢道。

  「可唱片不挺費時間的?——換來換去。」瑪麗說。

  領班笑道:「這可是深更半夜呦!反正不到早上沒有電車,急也沒用的。」

  「這個老伯,說話就是彆扭。」薰說。

  「深更半夜,時間有深更半夜的流動方式。」說著,領班出聲地擦然火柴點煙,「反抗也無濟於事。」

  「我叔父也有好多唱片,」瑪麗說。「他說橫豎喜歡不來CD的聲音。差不多全是爵士樂,去玩時常聽來著。那時還小,音樂聽不大懂,但喜歡舊唱片套的味道和唱針落下時吱吱唧唧的動靜。」

  領班一聲不響地點頭。

  「告訴我讓·呂克·戈達爾的影片的,也是這位叔父。」瑪麗對薰說。

  「和叔父對脾氣吧?」薰問。

  「比較而言。」瑪麗說,「大學老師,但總好像游手好閒似的。三年前心臟病突發去世了。」

  「願意的話請再來,除了星期天七點就開門。」領班說。

  「謝謝。」瑪麗說。

  瑪麗拿起吧檯上放的酒吧火柴揣進上衣袋,挪下高腳椅。沿著唱片紋移行的唱針。倦慵而官能性的埃林頓音樂。深更半夜的音樂。



  1:18



  「斯卡伊拉庫」酒吧。大大的霓虹燈招牌。從玻璃窗外就能看見的明亮客席。一張大餐桌旁,一夥大學生模樣的男女高聲說笑。同剛才的「丹尼茲」相比,這裡熱鬧得多,後半夜都市夜幕的深度還沒有抵達這裡。

  瑪麗在「斯卡伊拉庫」的衛生間洗手。此時她沒戴帽子,眼鏡也沒戴。天花板的擴音器裡低音淌出「寵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的舊日走紅歌曲:《嫉妒》(Jealousy)。大挎包放在洗面台旁邊。她用衛生間的液體香皂細細洗手,像要把沾在指與指之間的什麼黏性物徹底洗掉。她時不時抬起眼睛看看自己鏡子裡的臉,然後關上水龍頭,在燈光下查看十指,用紙巾「喀嗤喀嗤」揩乾。接著,她把臉湊近鏡子,以預測可能發生什麼的眼神盯視鏡子裡的面孔,以免看漏任何細小的變化。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她雙手拄著洗面台閉起眼睛,數了幾個數,睜開眼睛,再次細看自己的臉。然而還是沒出現任何變化。

  她用手簡單地理了理額前頭髮,拉好穿在運動夾克裡面的風衣的帽子,而後鼓勵自己似的咬起嘴唇,輕點幾下頭。鏡子裡的她也隨之咬起嘴唇,輕點幾下頭。她把包挎上肩,走出衛生間,門隨後關合。

  作為我們視點的攝像機又在衛生間停了一會兒,繼續推出裡面的場景。瑪麗已不在那裡,誰也沒在那裡,惟獨天花板擴音器繼續流淌音樂。已變成霍爾和奧茲的曲子:《我不能為它而去》(I can't go for that)。但細看之下,洗面台鏡子裡仍有瑪麗的身影。鏡子裡的瑪麗從彼側看著此側,眼神執著,彷彿在等待什麼發生。然而此側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影像剩在「斯卡伊拉庫」衛生間的鏡子裡。

  四周變得有些暗了。在深下去的黑暗中,《我不能為它而去》在流淌著。

  (註:1一種法國生產的礦泉水。或譯為「法國有汽礦泉水」。

         2法國電影導演、新浪潮電影的代表人物讓·呂克·戈達爾(Jean-Luc Godard,1930-)於1965年拍攝的電影。

         3意為「反語,冷嘲」。

         4日本的縣名,位於本州東北。

6

2:19

  「阿爾法城」旅館的辦公室。薰以不快的臉色坐在電腦前。液晶顯示屏裡現出門口監控攝像機拍攝的圖像。圖像清晰。顯示屏一角有時間顯示。薰一邊對照看著紙上的數字和圖像上的時間,一邊用鼠標快速調出圖像或使之靜止不動。看樣子很難說操作順利。她不時仰視天花板歎口氣。

  小麥和蟋蟀走進辦公室。

  「怎麼了,阿薰?」小麥問。

  「滿臉嚴肅嘛!」蟋蟀說。

  「監控攝像機的DVD,」薰仍盯視著顯示屏應道,「大致確認一下時間,應該可以知道是什麼樣的傢伙打了那孩子,對吧?」

  「可那個時間出入的客人不算少,能看出是誰幹的麼?」蟋蟀說。

  薰用粗碩的手指 「啪嗒啪嗒」笨拙地敲擊鍵盤。「其他客人都是男女一起進門。他在門口摘走404房間鑰匙是十點五十二分,這點一清二楚。女的被摩托車送來是在那十分鐘之後——服務台的佐佐木這麼說的。」

  「那麼,只要調出十點五十二分的圖像就行了。」小麥說。

  「問題是沒那麼順利。」薰說,「看來我很難對付這種數碼玩意兒。」

  「有力氣使不上?」小麥說。

  「正是。」

  「你是多少生錯時代了!」蟋蟀一副認真的樣子。

  「差了兩千年。」小麥附和道。

  「事情沒那麼簡單吧,」薰說,「你們也不會的嘛。會嗎?」

  「不會!」兩人異口同聲。

  薰往屏幕「檢索」欄裡輸入時間,點了一下,想調出當時的場景,卻怎麼都不順利。似乎操作順序在哪裡出了差錯。她伸一下舌頭,拿起操作手冊 「啪啦啪啦」地翻看,但還是不得要領,遂沮喪地把書扔在桌子上。

  「一塌糊塗!怎麼就不行呢?本該出來的,偏偏不出來。這種時候若是高橋就好了,一發即中。」

  「可是阿薰,就算弄明白那人的長相又能怎麼樣呢?不至於報警吧?」小麥說。

  「那倒是,警察方面還是盡量遠離為好。」

  「那你什麼打算?」

  「這個下一步慢慢考慮。」薰說,「不過以我的性格,是不能眼睜睜地放過這種卑鄙傢伙的,反正。欺小凌弱毆打女人,又剝光衣服拿走。這還不算,旅館費都賴掉了——男人的渣滓!」

  「這種該閹的混賬王八蛋,非得逮住打他個半死不可!」蟋蟀說。

  薰深深點頭道:「那倒正中下懷。但他再傻也不會在這旅館裡露面了,至少眼下一段時間。可我們又沒閒工夫滿街找他呀!」

  「那,如何是好?」小麥問。

  「所以不是說下一步再考慮嘛!」

  薰幾乎使出渾身力氣,半是氣急敗壞地朝哪裡連擊兩下。少頃,10時48分的場景出現在屏幕上。

  「好了!」

  小麥:「真有你的!所謂有志者事竟成!」

  蟋蟀:「電腦肯定也欺軟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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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聲不響,屏息斂氣注視屏幕。10時50分一對年輕情侶進來,學生模樣,一看就知兩人都很緊張。兩人在房間配置圖前猶豫了好一陣子,按下302號房間的按鈕,取下鑰匙要上電梯,但不曉得電梯位置,在那裡轉來轉去。

  薰:「這是302號房間的客人。」

  小麥:「是302。看上去挺純樸的,實際厲害著哩,這兩人。去收拾房間時,裡面天翻地覆一片狼籍。」

  蟋蟀:「那無所謂,年輕麼,再折騰也應該的。畢竟是花錢來這種地方的。」

  小麥:「可是,我也算是年輕的,近來卻壓根兒折騰不來。」

  蟋蟀:「噯,熱情不夠吧,小麥!」

  小麥:「熱情?」

  薰:「喂喂,404客人來了,好好看著,別說沒用的!」

  屏幕上出現一個男子,時間為10時52分。

  男子身穿淺灰色雙排扣風衣,年齡三十五六,也可能將近四十。扎領帶穿皮鞋,公司職員模樣。架一副金邊小眼鏡,沒拿東西,雙手插兜。身高、體形和髮型都極為普通,在大街上走碰頭也幾乎留不下印象。

  「什麼呀,這傢伙很普通平常的嘛!」小麥說。

  「普通的傢伙才最凶不過。」薰摩挲著下頦說,「怕是精神壓力大的緣故。」

  男子覷一眼手錶確認時間,毫不遲疑地取下404房間的鑰匙,然後快步朝電梯走去,身影從攝像機的視野裡消失。薰在此鎖定圖像。

  她問兩人:「那麼,可看出什麼來了?」

  「看上去像公司職員。」小麥說。

  薰感到意外似的看著小麥,搖頭道:「喂喂,這個用不著你囉嗦。這個時間西裝革履扎領帶的,肯定是下班的公司職員。」

  「不好意思。」小麥說。

  「我說,這傢伙對這一行像是相當熟悉,」蟋蟀發表意見,「說久經沙場也好,總之看不出絲毫猶豫。」

  薰表示同意:「是啊,當即取下鑰匙,逕直奔向電梯——最短路線,簡潔明快,也不左顧右盼。」

  小麥:「就是說,來這兒不是頭一遭?」

  蟋蟀:「即所謂老客戶。」

  薰:「有可能。以前怕也同樣買過女人。」

  小麥:「有中國女郎專線。」

  薰:「唔,有那種愛好的傢伙不少。問題是,既然是公司職員又來過這裡多次,那麼在這附近的公司工作的可能性很大。」

  小麥:「是那麼回事。」

  蟋蟀:「那麼,應該主要是夜班。」

  薰神色詫異地看著蟋蟀說:「何以見得?一天工作完了,在哪裡喝一杯來了情緒,迫不及待地想要女人——這種情況也是有的吧?」

  蟋蟀:「可這傢伙是空手的!東西放在公司裡了。如果往下要回家,應當拿在手上才對,皮包啦文件啦。空手上下班的人基本沒有。這樣看來,這傢伙恐怕還要返回公司繼續工作。我是這樣認為的。」

  小麥:「深更半夜在公司工作?」

  蟋蟀:「留在公司工作到天亮的人,世上還是有一些的。特別是電腦工作方面的,常有這種情況。別人都結束工作回去後,一個人在誰也沒有的地方鼓鼓搗搗弄電腦。因為大家工作的時候不可能讓整個系統停下來。這麼著,加班到兩三點,然後搭出租車回家。公司對這種人提供出租車乘用券。」

  小麥:「有道理。那麼說來,這傢伙的嘴臉真有一股電腦味兒。不過,我說蟋蟀,對這個你怎麼這麼熟悉?」

  蟋蟀:「別看我這德性,說實話以前在公司工作過。算是在像模像樣的場所當OL1來著。」

  小麥:「認認真真的?」

  蟋蟀:「瞧你,畢竟是公司,當然要認真。」

  小麥:「嘿,那你何苦又……」

  薰以焦躁的語聲插嘴道:「喂,好了好了,現在談的是這件事,那種一時說不清的個人來歷另找地方說去!」

  小麥:「抱歉。」

  薰把圖像再次退到10時52分,然後慢速推進,在適當地方轉為靜止圖像,把出現男子形象那部分分階段放大,開始打印。男子的面孔被印成彩色,印得相當大。

  小麥:「厲害厲害。」

  蟋蟀:「這種事還真能手到擒來,簡直成了《銀翼殺手》2。」

  小麥:「也可以說是便利。細想起來,這個世界也真夠可怕的。看這樣子,這情愛旅館可是輕易進不得的。」

  薰:「所以嘛,你們在外頭最好別幹壞事——搞不清什麼地方有攝像機。」

  小麥:「天知、地知、數碼攝像機知。」

  蟋蟀:「千真萬確,可得當心才行。」

  薰把同一圖像打印了五六張。三個人分別細細端詳那張臉。

  薰:「放大後圖像粗糙了些,但臉形大致分辨得出,是吧?」

  小麥:「唔,下次在路上碰到,保準能認出這傢伙。」

  薰一邊 「咯吱咯吱」轉動一圈脖頸,一邊默默地思來想去。少頃,忽有所覺。

  「我剛才出去後,你倆可用過這辦公室的電話?」薰問兩人。

  兩人搖頭。

  小麥:「沒用。」

  蟋蟀:「我也沒有。」

  薰:「就是說,那個中國女孩用過這個電話後,誰也沒按號碼?」

  小麥:「碰都沒碰。」

  蟋蟀:「哪怕一指頭。」

  薰拿起聽筒,喘一口氣,按下重撥鍵。

  呼叫鈴響了兩遍,有男人接起,用中國話快速說了句什麼。

  薰開口道:「喂喂,我是『阿爾法城』那家旅館,今晚十一點左右你那裡一個女孩給客人叫來這裡,結果被打得一塌糊塗對吧?那個客人的照片就在手上,監控攝像機拍攝的。說不定你想要吧?」

  電話另一頭沉默數秒,然後用日語說:「等一下。」

  「等就是,」薰說,「隨便多久。」

  電話那邊似乎在交談什麼。薰把聽筒貼在耳朵上不動,一圈圈地轉動夾在手指間的圓珠筆。這時間裡,小麥把掃帚柄當麥克風,滿懷深情地唱道:「風雪交加……你還不來……我在等待……直到永遠……」

  男子再次出現在電話裡:「照片、現在就在你手上?」

  「剛剛出來,嶄新嶄新。」薰說。

  「這個號碼怎麼知道的?」

  「機械這東西近來無所不能。」薰說。

  對方沉默數秒。「十分鐘後到。」

  「在門口等著。」

  電話掛斷。薰皺起眉頭放下聽筒,再次「咯吱咯吱」轉動粗碩的脖頸。房間裡一片沉默。小麥猶猶豫豫地開口了。

  「噯,阿薰!」

  「什麼?」

  「真把頭像交給那些傢伙?」

  「所以剛才不是說了麼?不能饒過暴打無辜女孩的傢伙!一來賴掉旅館費叫我冒火,二來那副公司職員模樣的面孔也讓我看不順眼。」

  小麥:「問題是,萬一那些傢伙找到這小子,還不把他栓上大石頭『撲通』一聲沉到東京灣去?和那種事扯到一起可不太妙的呦!」

  薰依然皺著眉頭:「噢,不至於弄死的。中國人再怎麼互相殘殺,警察也不太會放在心上,而若正經日本人被殺,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好收場。逮住把話說清楚,頂多割掉一隻耳朵吧!」

  小麥:「啊,痛!」

  蟋蟀:「成了凡·高!」

  小麥:「可是阿薰,你以為光憑這樣一張像片就能找出一個人來?畢竟是大都市。」

  薰:「那些傢伙一旦要干就一不做二不休。在這種事上,他們是不依不饒的。若是被這一帶的生手耍了又忍氣吞聲,勢必對手上的女人沒法交待,在同夥中間也沒面子。而若沒了面子,就沒法在那個世界混了。」

  薰拿起桌上的煙叼在嘴裡,用火柴點燃,撅起嘴朝電腦屏幕長長地噴了一口。

  靜止屏幕上被放大了的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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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薰和小麥等在旅館門旁。薰仍然穿著那件皮夾克,毛線帽子拉得很低,很冷似的雙臂緊緊抱在胸前。不大工夫,騎著和剛才一樣的大型摩托的男子趕來了。他把摩托停在離兩人稍遠些的地方,依然不關引擎,取下頭盔,放在油箱上,謹慎地摘掉右手的手套,把手套揣進夾克衣袋,就那樣一動不動,無意主動應對。薰大踏步走到男子那裡,遞出三張打印好的頭像。

  「像是在這附近公司工作的職員,經常半夜工作,以前好像也在這裡找過一次女人,沒準是你那裡的。」她說。

  男子接過頭像,注視數秒,看不出對像片特別感興趣。

  「那麼?」男子看著薰問。

  「那麼什麼?」

  「為什麼特意給像片?」

  「以為你說不定想要。不想要?」

  男子並不回答,拉下夾克拉鏈,把折起的三張像片裝進吊在脖子上的文件夾模樣的東西裡,又把拉鏈拉到脖頸。這時間裡,他一直把視線對著薰,一次也沒移開。

  男子想知道薰提供了情報需要什麼回報,但不想主動發問。他保持原來姿勢,緘口不語,等待對方開口。薰也只管抱著手臂,以冷冷的眼神注視男子的臉。她也寸步不讓。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持續。片刻,薰看準火候假咳了一聲,打破沉默。

  「聽好:你們如果找到那傢伙,能告訴我一聲?」

  男子左手握車柄,右手輕輕放在頭盔上。

  「如果找出那小子,能告訴你一聲?」男子機械地重複。

  「就這個意思。」

  「光告訴就行?」

  薰點頭:「在耳旁輕輕嘀咕一聲即可。往後的不大想知道。」

  男子思索一陣,之後用拳頭在頭盔頂端輕敲兩下。

  「找到就告訴。」

  「等著。」薰說,「現在還割耳朵?」

  男子微微扭歪嘴唇:「命只有一條,耳朵有兩隻。」

  「或許。不過少了一隻可就戴不成眼鏡了。」

  「不方便。」男子說。

  交談就此結束。男子扣上頭盔,用力踩一下踏板,掉頭而去。

  薰和小麥站在路上,久久一言不發,只管注視著摩托消失的方向。

  「得得,這傢伙活像妖怪。」小麥終於開口。

  「正是妖怪出沒的時間。」薰說、

  「夠嚇人的。」

  「當然嚇人。」

  兩人返回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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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裡僅薰一人。她雙腿架在桌上,把打印出來的頭像再次拿在手裡細看。男子面孔的特寫。薰低哼一聲,仰望天花板。

 

   (註:1日式英語office lady之略,公司女文員。


         2Bride Runner,雷利·司考特導演的美國電影。)

7

2:43

   一個男子面對電腦顯示屏正在工作——「阿爾法城」旅館監控攝像機拍攝的男子,身穿淺灰色雙排扣大衣,取下404號房間鑰匙的男子。他看也不看地敲著鍵盤,速度快得驚人。儘管如此,十指還是勉強跟得上思考速度。雙唇緊閉,始終面無表情。事情進展順利他也不露笑容,不順利也無失望表示。襯衫袖子挽到臂肘那裡,領扣解開,領帶放鬆。必要時他用鉛筆往旁邊的便箋上記下數字和符號。帶橡皮擦的銀色長鉛筆,上面有veritech這個公司名稱。六支同是銀色的鉛筆整齊地排在筆盤上,長度也幾乎一致,筆芯尖得不能再尖。

  寬敞的房間。同事們全部回去之後的辦公室裡僅他一人留下工作。桌子上放的小型CD唱機以適度的音量在播放巴赫的鋼琴曲。伊凡·波戈列裡奇1演奏的《英國組曲》。整個房間一片昏暗,惟獨他桌子的某個部位有螢光燈從天花板上照射下來,彷彿愛德華·霍帕(Edward Hopper)以「孤獨」為題畫出來的場景。但他本人對此並未感到有什麼孤寂,莫如說周圍無人更值得慶幸。注意力不受干擾,可以聽著喜歡的音樂推進工作。他絕不討厭工作。只要專心工作,至少工作時間裡可以不必面對現實性瑣事。只要不怕麻煩不吝惜時間,故障就能最終得到邏輯上的、解析上的處理。他半匙下意識地跟著音樂的流程,雙眼盯視電腦屏幕,指尖以不次於波戈列裡奇的快速跳動著。沒有多餘的動作,有的僅僅是十八世紀無懈可擊的音樂、他、以及交給他的技術問題。 

  只是,他似乎不時為手指的疼痛分心。工作告一段落後他暫時停了下來,右手屈伸幾次,轉動手腕,用左手按摩右手背,長長歎氣,目視手錶,略微蹙起眉頭。由於右手疼痛,工作效率比平時多少有所下降。

  衣著整潔利落。雖說沒有個性且算不得洗練,但對於身上的東西還是相當在意的。品位亦不俗,無論襯衫還是領帶看上去都很高檔,想必是名牌。長相給人以知性的印象,發育也似乎不壞。左手腕戴的手錶是優雅的薄型。眼鏡是阿瑪尼款式。手大,指長,指甲整齊,無名指戴有纖細的結婚戒指。臉型沒有明顯特徵,但表情的細微處透出意志的強度。年紀四十上下。至少面部周圍絲毫沒有鬆弛。其外觀給人的影響儼然井井有條的房間。看不出是在情愛旅館裡嫖中國妓女之人,更不像野蠻毆打對方剝光衣服拿走那一類型。然而現實中他那樣做了,不能不那樣做。

  電話鈴響了,他不拿聽筒,表情絲毫不改,兀自以同一速度工作,任憑電話鈴響,事先都不擺動一下。鈴響四遍,轉換成留言錄音功能。

  「這裡是白川的工作場所,現在不能接電話,有事請在信號音響過後留言。」

  信號音。

  「喂喂,」女性的聲音。低沉而含糊不清,略帶睏意。「是我,如果在那裡,能接一下?」

  白川仍然盯視電腦屏幕不動,用手邊的遙控器讓音樂處於暫停狀態,而後把電話線路連接上——電話機已經設定可以在免提狀態下通話。

  「在這裡。」白川說。

  「剛才打電話不在,以為今晚你可能提早回來呢……」女性說。

  「剛才?大約幾點?」

  「十一點多,倒是留了言給你。」

  白川覷一眼電話機,留言顯示燈果然一閃一滅地紅著。

  「抱歉,沒注意到,光知道工作了。」白川說,「十一點多吧?那時外出吃夜宵去了。吃完又順路去STARBUCKS2喝了MACCHATO3。你一直沒睡?」說話時間裡,白川仍然繼續用雙手敲擊鍵盤。

  「大致十一點半睡的,但做了個很不好的夢,剛剛醒來,可你還沒回來……今天是什麼?」

  白川把握不準問話的含義,不再敲鍵盤,目視電話機,眼角皺紋陡然變深。「是什麼?」 

  「問你夜宵吃的是什麼。」

  「啊,中國菜,一如往常,耐饑的嘛!」

  「好吃?」

  「這……也沒什麼好。」

  他把視線收回電腦屏幕,又開始敲擊鍵盤。

  「那,工作呢?」

  「情況相當複雜,有的傢伙把球打到界外去了,如果不是天亮前有人修好,上午的網絡會議就開不成了。」

  「你說的有人又是你吧?」

  「正是。」白川說,「因為回頭看看,一個人都沒有。」

  「早上之前能修好?」

  「還用說!畢竟是頭號職業高手,就算再糟糕的一天,也能把球擊進穴位。再說如果明天早上的網絡會議開不成,關於收購微軟的說法很可能散佈開來……」

  「收購微軟?」

  「開個玩笑。」白川說,「不過再有一個小時就差不多了,然後叫出租車回去,到家大約四點半吧。」

  「那時我想我已經睡過去了,六點多要起來給孩子做盒飯的。」

  「你起來的時候我恐怕睡得正熟。」

  「你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飯。」

  「你回家的時候我正式開始工作。」

  「這麼說,又要各奔東西了。」

  「下星期應當可以多少恢復正常時間了。人也該回來了,新系統也會穩定下來。」

  「真的?」

  「或許。」白川說。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記憶中一個月前你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說實話,正在點擊粘貼。」

  妻歎息一聲:「但願順利。偶爾也想一起吃飯,一個時間睡覺。」

  「那是。」

  「別太勉強。」

  「不要緊,像往常一樣把最後一球漂亮地擊進穴位,背後一片掌聲,然後打道回府。」

  「再見!」

  「再見!」

  「啊,等等!」

  「哦?」

  「求頭號職業高手做這樣的事是不太好意思——回家路上到便利店買牛奶可好?高梨低脂肪,如果有的話。」

  「好的,手到擒來。高梨低脂肪一包。」

  白川關掉電話機開關,看手錶確認時間,隨後拿起茶几上的大好杯,喝了一口杯裡剩的已徹底變涼的咖啡。杯上印有「intel inside」的標識。他按下CD唱機的開關播放音樂,隨著巴赫的樂曲右手一會兒伸開一會兒攥起。接著做了個深呼吸,置換肺裡的空氣。而後,他轉換頭腦的接線,繼續剛才中斷的工作。從A點到B點如何整合性地取得最短距離,再次成為關鍵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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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店內。高梨盒裝低脂肪牛奶放在冷藏櫃裡。高橋一邊輕輕吹著《天黑以後的五點俱樂部》主題曲的口哨,一邊在物色牛奶。他沒帶東西。伸手拿起高梨低脂肪牛奶,但低脂肪這點讓他蹙起眉頭。對他來說,這甚至是涉及道德核心的問題,而不單單是牛奶脂肪多少的問題。他把低脂肪牛奶放回原來位置,拿起一盒普通牛奶,確認保險期,放入筐中。

  接著來到水果櫃,拿起蘋果,在燈光下從各個角度檢查。不能完全滿意。於是放回,拿起另一個蘋果同樣檢查細看。如此反覆數次才跳出後一個大體可以接受——絕對算不上可以欣賞——的蘋果。看來,牛奶和蘋果對於他是具有特殊意義的食物。去收款台時看見旁邊裝在塑料袋裡的魚肉山芋餅,於是拿起一袋,查看袋角印的保鮮期,放入筐中。在收款台交了款,把找回的零錢隨手揣進褲袋,走出店門。

  高橋坐在附近的護欄上,用襯衫的衣襟認真地擦拭蘋果。氣溫似乎下降了,呼出的氣隱約發白。他「咕嘟咕嘟」幾乎一口氣喝乾牛奶,之後開始嚼蘋果。因為一邊思考什麼一邊一口一口細嚼慢咽,所以到吃完花了不少時間。吃罷,用皺巴巴的手帕揩了揩嘴角,將空牛奶盒和蘋果核裝進塑料袋,拿去便利店前面的垃圾箱扔了。魚肉芋頭餅揣進大衣口袋,用橙黃色的Switch4確認一下時間,然後筆直地伸起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然後啟步,朝哪裡走去。

  (註:1俄羅斯鋼琴家1958- 

         2日本的咖啡連鎖店名稱。

         3一種意大利咖啡。

         4瑞士Switch SA公司生產的廉價石英手錶,以顏色鮮艷和合成樹脂表帶為特色。)


8

3:03

  我們的視點返回淺井愛麗的房間。四下環視,室內情況和剛才沒什麼兩樣,無非時間流逝夜更深沉罷了 ,無非沉默愈發滯重罷了。

  ——不,不對,並非如此。有什麼發生了變化,房間裡有什麼和剛才大大不同了。

  不同之處當即瞭然:床上無人。床上已不見淺井愛麗的姿影。從被褥並不零亂這點看,情況不像是她趁我們不在時醒來起身去了哪裡。床上一切原封不動,但愛麗剛才還在床上沉睡的痕跡蕩然無存。奇怪!到底發生什麼了呢?

  環顧四周。

  電視機仍然開著。房間的光景同剛才毫無二致。沒有傢俱的寬敞的空房間。沒有個性的螢光燈。漆布地板。但是,電視屏幕此時穩定得像換了一台電視,不聞雜音,圖像輪廓鮮明,沒有雪花,線路在哪裡——無論哪裡——都連接得結結實實。明晃晃的電視熒屏照亮房間,猶如皓月清輝傾瀉在無人的草原。房間裡的物件無一例外地被置於電視機磁力的影響之下,雖然影響有若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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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熒屏。無面人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褐色西裝,黑色皮鞋,白色灰塵,緊緊貼在臉上的有光澤的面具。姿勢也同上次看到的一樣:伸腰挺背,雙手整齊地置於膝上,略略前傾出神地看著前面的什麼。一對眼睛藏在面具背後,不過他正凝視著什麼這點根據氣氛不難看出。究竟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呢?攝像機像要解答我們疑問似的順著男子視線移動。其視線前放著一張床樸素的單人木床——淺井愛麗睡在那裡。

  我們來回看著放在這邊房間裡的空床和電視熒屏裡推出的床,就每一個細部加以比較。無論怎麼看兩張都是同樣的床,床罩也是同樣的床罩,只是一張床在電視熒屏裡,另一張在這邊的房間中,而電視裡的床上睡著淺井愛麗。

  我們推測恐怕那邊的是真正的床。真正的床在我們移開視線的時間裡(我們離開這個房間已有兩個多小時)被人連同淺井愛麗一起搬去了那一邊,這邊只剩下作為替代品的床——大概是作為填補本應存在於那裡的虛無空間的符號。

  愛麗在那不同世界的床上繼續睡得昏昏沉沉,一如在這個房間之時。睡得完全一樣的美,完全一樣的濃郁。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或許該說是自己的肉體)被未知的手搬進了電視熒屏。天花板上排列的炫目耀眼的螢光燈也照射不到其睡眠海溝的底層。

  無面人以無形的眼睛從帳內守望著愛麗,將隱去外形的耳朵毫不懈怠地對著她。愛麗也好無面人也好都始終保持同一姿勢。兩人如同擬態動物,各自減少呼吸、降低體溫、保持沉默、放鬆肌肉、把意識的出口全部塗蓋。我們所目睹的,乍看似乎是靜止畫面,其實不然。那是以real time 傳送到我們這邊來的活的圖像。無論此側的房間還是彼側的房間,時間都以同一形態推移。二者處於同一時間性之中。這點從無面人不時緩慢起伏的肩頭即不難看出。不管各自的意圖如何,我們都以相等的速度朝著時間長河的下游移行。

9

3:07

  「斯卡伊拉庫」飲食店內。顧客的身影比剛才稀疏了,那伙吵吵嚷嚷的學生也已不見。瑪麗坐在靠窗座位,仍在看書。沒戴眼鏡,帽子放在桌上,挎包和運動夾克置於相鄰座位。桌上有三明治盤和herb tea1 的茶杯,三明治剩下一半。

  高橋走進店來。沒帶東西。他環視店內,找到瑪麗,逕直朝她這裡走來。

  「噢——」高橋招呼道。

  瑪麗抬起臉,認出高橋,輕輕點頭,一言不發。

  「不打擾的話,在這裡坐一下可以麼?」

  「請。」瑪麗以中立性的聲音說。

  高橋在她對面坐下,脫去風衣,挽起毛衣袖。女服務生走來問要什麼,他點了咖啡。

  高橋覷一眼表:「後半夜三點,正是最黑最冷的時候。怎麼,不困?」

  「不太困。」瑪麗說。

  「昨晚我沒怎麼睡,必須寫一篇不好寫的研究報告。」

  瑪麗不置一詞。

  「問了阿薰,說你大概在這裡。」

  瑪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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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橋說:「剛才不好意思,就是那個中國女孩的事。正在練習,阿薰給我的手機打來電話,問知不知道有誰會中國話。哪裡有人會呢!這麼想著,猛然想起你來,就告訴阿薰 『丹尼茲』有個什麼什麼樣的叫淺井瑪麗的女孩子,會講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但願沒給你添麻煩。」

  瑪麗用指尖蹭一下戴眼鏡留下的痕跡:「沒什麼的,那個。」

  「阿薰說幫了不小的忙,感激著哩。好像還對你相當中意。」

  瑪麗轉換話題:「練習結束了?」

  「休息。」高橋說,「一來想喝杯咖啡去掉睏意,二來想向你表示一下謝意。擔心給你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

  「不知道,」他說,「不知是什麼麻煩,反正擔心給你添什麼麻煩……」

  「演奏音樂開心?」瑪麗問。

  「嗯。演奏音樂開心得僅次於在天上飛。」

  「在天上飛過?」

  高橋微笑,並讓笑容在臉上掛了一會兒。「不不,沒在天上飛過,」他說,「打比方,不過是。」

  「打算當專業音樂家?」

  他搖頭道:「我沒有那樣的才華。搞音樂倒開心得不得了,但不能靠那個吃飯。能很好地幹什麼同真正創造什麼之間有很大差別。我想我可以很不錯地吹奏樂器,也有人誇獎,被人誇獎當然歡喜,可是僅此而已。所以,這個月底就退出樂隊,從音樂裡洗腳上岸。」

  「真正創造什麼,具體指的是什麼呢?」

  「是啊……通過將音樂深深傳入心底而使自己的身體發生輕微的物理性移動,同時也使聽的人的身體發生輕微的物理性移動——指的是這種共振狀態,大概。」

  「像是夠難的。」

  「非常難!」高橋說,「所以我下車,在下一站換電車。」

  「再也不碰樂器了?」

  他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手心朝上翻起:「有可能。」

  「找工作?」

  高橋又一次搖頭:「不,不找工作。」

  「那幹什麼?」瑪麗停一下問。

  「想認認真真學法律,準備參加司法考試。」

  瑪麗默然,但似乎多少動了好奇心。

  「想必花時間。」高橋說,「雖說學籍算是在法學院,但迄今為止心思一直撲在樂隊上,學習只是應付了事。就算往下洗新革面踏踏實實用功,恐怕也很難一下子趕上。社會不是那麼好玩的。」

  女服務生端來咖啡。高橋放入牛奶,用咖啡匙出聲地攪拌幾下,喝了一口。

  高橋說:「說實話,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產生想認真學點什麼的心情。學校成績從小就不差,雖說不拔尖,但不差。因為對關鍵地方總能把握住要領,分數都過得去。擅長這個。因此,所上的學校都過得去。如此下去,估計可以在過得去的公司找到工作。接下去來個過得去的結婚,有個過得去的家庭……嗯?問題是,我討厭起這個來了,突然間。」

  「為什麼?」瑪麗問。

  「問我為什麼突然想用功了?」

  「是的。」

  高橋依然雙手捧著咖啡杯,瞇細眼睛注視她的臉,一如從窗扇的空隙窺看房間裡面。「就是說,你這麼問是真想聽回答?」

  「當然。想聽回答才問的,一般來說。」

  「道理上。不過,其中也有人只是禮節性地問問。」

  「那個我是不大明白,不過我為什麼必須對你進行禮節性提問呢?」

  「那倒也是。」高橋略一沉吟,把咖啡杯放回杯托。 「卡嗒」一聲脆響。「作為說明,有一個較長的version2和一個較短的 version,要哪一個?」

  「中間的。」

  「明白了,那就來個medium size3的。」

  高橋在腦袋裡急速地整理想說的內容。

  「今年四月到六月,我到法院去了幾次,霞關的東京地方法院。在那裡聽了幾場審判——有這個討論課題,要就此提交報告。呃——,你可去過法院?」

  瑪麗搖頭。

  高橋說:「法院和cinema complex4差不多。門口告示板上貼著類似節目表的東西,標明那天的審理案件和開始時間,從中挑選感興趣的去那裡旁聽。誰都可以自由出入。只是不能攜帶照相機和錄音機,食物也不行,交頭接耳也被禁止。坐位窄小,打盹時可能被法警提醒。但畢竟免費入場,抱怨不得。」

  高橋略一停頓。

  「我主要旁聽刑事案件的審判。暴力傷害、放火、搶劫殺人等等。壞傢伙干了壞事,逮起來交付審判,受到制裁——這個容易明白對吧?而若是經濟犯、思想犯那樣的傢伙,案件背景就錯綜複雜了,善惡難以區別,麻煩。作為我可是打算三下五除二寫完報告,拿到過得去的學分,完事大吉,和小學暑假裡寫的觀察牽牛花日記一個樣。」

  高橋就此打住,注視自己桌面上的手心。

  「可是,幾次跑法院旁聽案件的時間裡,我開始對那裡審判的案件和與案件相關之人的表現產生了不同一般的興趣,或者不如說漸漸覺得那些事並非與己無關。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畢竟在那裡受審的,無論怎麼看都是和我不同的另一種人。他們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懷有不同的想法,採取不同的行動。那些人住的世界和我住的世界之間隔著結結實實的高牆——一開始我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我總不至於有犯兇殺罪的可能性。我是和平主義者,性格溫和寬厚,從小就沒向誰揚過手。因此,我得以作為毫不相干的局外人居高臨下地觀望審判,一切與我無關。」

  他抬起臉,注視瑪麗,斟酌詞句。

  「但是,在去法院聽有關人員的證詞、聽檢察官的總結發言和律師的辯護、聽當事人陳述的過程中,我變得沒有自信起來。就是說,我開始這樣認為了:所謂將兩個世界隔開的牆壁,實際上或許並不存在。縱使有,也可能是紙糊的薄薄的東西,稍微往後一靠沒準就會靠出洞來,掉到那邊去。或者我自身之中本來已有那一側悄悄鑽進來而自己沒有覺察到也未可知——便是產生了這樣一種心情。用話語解釋起來倒是很難。」

  高橋用手指摩挲著咖啡杯口。

  「一旦這樣考慮,許許多多事情看起來就顯得和以前不同了,審判這一制度本身在我眼裡都成了一種特殊的另類動物。」

  「另類動物?」

  「比如說,對了,就像章魚,生活在深海底的章魚,有頑強的生命力,很多爪子一伸一縮,在黑暗的海中朝某處行進。聽審判當中,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起這種動物的身姿。那傢伙有各種各樣的形體,有時以國家這一形體出現,有時以法律這一形體顯示,有時也以更繁瑣更棘手的形體。無論怎麼切割都不斷有爪子生出。任何人都無法把它殺死,因為它太強有力了,住的地方太深了,甚至心臟在哪都無從得知。我當時所感覺到的,就是這種深深的恐怖,並且伴隨著絕望感——哪怕逃去天涯海角也逃不出那傢伙的手心。那傢伙根本不考慮我所以為我、你所以為你這點。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失去名字、丟掉面孔。我們無不化為單純的符號,化為無謂的番號。」

  瑪麗定定地注視他的面孔。

  高橋喝一口咖啡。「這種話是不是太呆板了?」

  「好好聽著呢。」瑪麗說。

  高橋把咖啡杯放回杯托。「兩年前的事了,立川發生了一起縱火殺人案。一個男的用柴刀砍死一對老夫婦,搶走存折和印章,為了消滅罪證放火燒了房子。因是風大的夜晚,附近四家也燒了。這傢伙被判處死刑。以現在的日本的判例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判決。殘殺兩人以上,幾乎所有的場合都是死刑。絞刑。何況放了火。此人原本就是個胡作非為的傢伙,有暴力性傾向,以前也進過幾次監獄。家人對他也早已放棄。藥物中毒,每次釋放出來都重新犯罪,悔改之心半點也談不上。上訴也百分之百肯定駁回。律師也是國家指定的。一開始他就不抱希望。所以死刑判決下來時誰也沒吃驚。我也沒吃驚,我聽著審判長宣讀判決書做筆記,心想罪有應得。審判結束,我從霞關站坐地鐵回到家裡,坐在桌前開始整理審判記錄。這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不能自已的心情。怎麼說好呢,感覺上就像全世界的電壓一下子降了下來。一切都格外黑暗,格外陰冷。身體開始瑟瑟發抖,控制不住。眼淚都很快沁了出來。怎麼回事呢?無法解釋。那個人被宣判死刑,自己為什麼竟這樣狼狽不堪呢?畢竟那是個無可救藥為非作歹的傢伙。那個人和自己之間應該沒有任何共同點任何聯繫,而自己的感情卻被攪得一塌糊塗,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疑問以疑問的形式被放置了三十秒。瑪麗等待下文。

  高橋繼續道:「我想說的大概是這樣一點:一個人,無論他是怎樣一個人,都將被龐大的章魚一樣的動物緊緊抓住吸入黑暗之中。不管出於怎樣的理由,那都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場景。」

  他盯視桌子上方的空間,喟歎一聲。

  「總之以那天為界,我的想法改變了,打算好好學一學法律。那裡邊沒準有我應該尋找的東西。學習法律未必有搞音樂那般開心愜意,但別無選擇,那便是人生,那便是長大成人。」

  沉默。

  「這就是medium size說明?」瑪麗問。

  高橋點頭:「或許稍微長了點兒。因是第一次向別人講起,size5掌握不好……對了,剩下的三明治如果你不吃的話,我來一個可好?」

  「剩下的是金槍魚的……」

  「沒問題,我中意金槍魚。你不中意?」

  「中意。不過吃金槍魚體內容易積澱水銀。」

  「哦。」

  「水銀在體內積澱下來,四十歲以後容易得心臟病,頭髮也容易掉。」

  高橋表情黯淡下來:「就是說,雞不行,金槍魚也不行?」

  瑪麗點頭。

  「兩個都偏巧是我中意的食物。」他說。

  「可憐。」

  「此外炸薯片色拉也是我所中意的,這上面可有什麼重大問題?」

  「炸薯片色拉我想沒太大問題。」瑪麗說,「除了吃太多會發胖以外。」

  「發胖倒不礙事,本來就太瘦了。」

  高橋拿起一個金槍魚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

  「那麼,司法考試通過之前,打算一直當學生?」瑪麗問。

  「是啊。一邊簡單打打工。眼下一段時間怕是要過窮日子。」

  瑪麗若有所思。

  「《愛之歌》6看過?過去的影片。」高橋問。

  瑪麗搖頭。

  高橋說:「最近電視上在播映。影片妙趣橫生。賴恩·奧尼爾7是富豪世家的獨生子,以大學生的身份同一個意大利血統的窮家女兒結婚,因此被父親掃地出門,學費也不再提供。但兩個人在貧窮當中刻苦學習,以優異成績從哈佛大學法學院畢業出來,當上了律師。」

  高橋在此喘口氣,繼續下文。

  「貧窮被賴恩·奧尼爾玩起來,也會玩出與他的身份相匹配的優雅——身穿厚厚的手織白毛衣,和愛麗·麥格勞8打雪仗,手提袋裡淌出弗朗西斯·萊伊9的感傷情調的音樂。不過,我就是玩貧窮,也會玩得很不像樣子的,我覺得。對我來說,貧窮說到底僅僅是貧窮。即使是雪,也堆不了那麼漂亮。」

  瑪麗仍在思索什麼。

  「至於賴恩·奧尼爾費盡千辛萬苦當了律師後具體做什麼工作,電影幾乎沒有提供那方面的情況。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在一流法律事務所任職,工資高得不得了,住在曼哈頓黃金地段帶看門人的高層公寓裡,加入了為WASP十開辦的體育俱樂部,一有時間就和雅皮同伴打壁球。」

  高橋喝了口杯裡的水。

  「以後怎麼樣了?」瑪麗問。

  高橋略微往上看了看,回想情節。「happy ending□。兩人永遠幸福、永遠健康地歡度時光,愛的勝利。過去歷盡艱難,如今凱歌高奏。開著閃閃發光的『美洲豹』去打壁球,冬天不時打打雪仗。另一方面,把兒子掃地出門的父親在糖尿病、肝硬化、美尼爾氏綜合征的折磨下孤獨地死去了。」

  「我倒不大明白——這故事到底有趣在哪裡?」

  高橋稍稍偏頭道:「這——,有趣在哪裡呢?想不起那麼多了,有事沒看到最後……對了,不去散步換換心情?走不多遠有個小公園,裡面有許多貓。把含水銀的金槍魚三明治拿去分給它們好了。魚肉山芋餅也有。喜歡貓?」

  瑪麗點了下頭,把書塞進挎包,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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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街上走著。現在已不交談。高橋邊走邊吹口哨。一輛黑漆漆的本田摩托放慢速度駛過——來「阿爾法城」接那個女子的中國男人騎的摩托。馬尾辮,遮面頭盔現在摘下了,警惕地掃視四周,但他同兩人之間沒有接點。深沉的引擎聲接近兩人,又逕自超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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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主動向高橋搭話:「你是怎麼認識阿薰的?」

  「在那家旅館差不多干了半年臨時工,在『阿爾法城』。包括掃地在內,所有底層勞動都幹過了。此外還有電腦方面的,更換軟件啦處理故障啦等等。甚至安了監控攝像機。因為在那裡幹活的全是女的,所以我這樣子的有時候作為男人而也分外珍貴。」

  「是什麼起因讓你在那裡幹起臨時工的?」

  高橋略一猶豫:「起因?」

  「總有個起因吧?」瑪麗說,「那方面的情形,阿薰好像支支吾吾似的。」

  「不大好出口。」

  瑪麗默然。

  「啊,也罷。」高橋改變主意似的說,「說實話,我和一個女孩進過一次那家旅館,就是說作為客人。不料,完事後出來發覺錢沒帶夠,女孩身上也沒有。當時喝了酒,前後沒考慮周到。無奈,就把學生證留了下來。」

  瑪麗沒發表感想。

  「事情實在夠窩囊的。」高橋說,「這樣,第二天拿錢去補賬。後來阿薰要我喝茶,喝著聊著,結果第二天就在那裡幹起了臨時工——像是硬給拉進去似的。工錢雖不高,但管飯。現在樂隊用來練習的地方也是她介紹的。樣子倒是粗魯,但很能幫忙。現在也常去玩。電腦一出問題就把我叫去。」

  「和那個女孩怎麼樣了?」

  「和進旅館那個女孩?」

  瑪麗點頭。

  「再無下文。」高橋說,「再沒相見,想必大失所望,畢竟我出了洋相。不過麼,我也沒怎麼對她動心,所以怎麼都無所謂。即使繼續交往,遲早也得卡殼,大概。」

  「就是說你跟並不怎麼動心的人進旅館了,經常性地?」

  「何至於!我又沒那麼得天獨厚的條件。進情愛旅館那次是第一次。」

  兩人繼續行走。

  高橋自我辯解似的說:「而且,那次也不是我主動的,她要去的,真的。」

  瑪麗沉默不語。

  「不過,那話說起來也長,也有情由在裡邊。」高橋說。

  「你這人長話蠻多的嘛。」

  「有可能。」他承認,「什麼緣故呢?」

  瑪麗說:「噯,剛才你說沒有兄弟姐妹?」

  「嗯,獨生子。」

  「高中和愛麗同校,就是說家在東京吧,那為什麼不住在父母那裡?就生活來說那樣豈不更舒服?」

  「這個解釋起來也話長。」

  「沒有短的version?」

  「有啊,短得不能再短。」高橋說,「想聽?」

  「想。」瑪麗說。

  「母親不是我生物學上的母親。」

  「所以相處不來?」

  「不,也不是說相處不來。喏,我這人不是興風作浪那一類型的,卻又沒心緒每天圍著餐桌和和氣氣地聊天吃飯。再說性格上我本來就不覺得一人獨處有什麼痛苦。還有,很難說我同父親保持著特別友好的關係。」

  「就是說關係欠佳?」

  「或者不如說性格不同、價值觀不同。」

  「你父親做什麼呢?」

  高橋一聲不響地看著腳下緩緩移步,瑪麗也默不作聲。

  「做什麼我不大清楚,老實說來。」高橋說,「但不管怎樣,反正沒幹什麼令人稱道的買賣,對此我有無限接近於確信的推測。另外——這個我幾乎沒對人說起——我還小的時候他進過幾年監獄。總之是個反社會式人物,或者莫如說是罪犯。這也是我不願意住在家裡的一個原因。遺傳因子叫我擔心。」

  瑪麗不勝驚訝地說:「這就是短得不能再短的version?」隨即一笑。

  高橋注視瑪麗:「第一次笑。」

   (註:1用藥草的花、葉、果等炮製的藥草浸劑。

         2意為「解釋,說明,版本」。

         3意為「中間,中號」。

         4可以同時上映幾部影片的電影院。

         5衣服、鞋帽等的尺碼,號。

         6美國影片,1971年上演。

         7Ryan O』Neal,美國電影演員(1941-)。《愛之歌》的男主演。

         8Ali MacGraw,美國電影女演員(1939-)。《愛之歌》的女主演。

         9Francis Lai,法國電影音樂作曲家(1932-)。他為《愛之歌》所作的曲曾獲奧斯卡作曲獎。

         十祖先為英國新教徒的美國人,美國社會中享有特權的白人。

         □意為「幸福結局,大團圓結尾」。)

10

3:25

   淺井愛麗繼續沉睡。

  但是,剛才坐在旁邊椅子上專心盯視愛麗的臉的那個無面男人不見了。椅子也消失了,利利索索地。這樣弄得房間更加煞風景,更加空曠。在房間大致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張床,床上躺著愛麗,看上去彷彿一個人坐著救生艇在靜靜的海面上漂游。我們從此側,即從現實中的愛麗房間通過電視熒屏注視這一情景。似乎存在於彼側房間的攝像機將愛麗的睡姿射下來傳遞給此側。攝像機按一定時間轉換角度,或略略拉近,或稍稍遠離。

  時間不斷流逝,但什麼事也沒發生。愛麗紋絲不動,毫無動靜。她仰面漂浮於風平浪靜的純粹思維的海面。儘管這樣,我們仍無法把眼睛從傳遞來的圖像上移開。何以如此呢?緣由不得而知。但我們能夠通過某種直覺,感覺出那裡有什麼。有什麼在那裡。它消除存在的氣息,潛身於水面之下。我們必須高度注意那靜止的圖像,才能捕捉那肉眼看不到的什麼。

  ——此刻,淺井愛麗的唇角似乎微微顫動了。不,或許很難稱之為顫動。因為實在微乎其微,若有若無。有可能不過是圖像的閃爍罷了,也可能是眼睛的錯覺,或者是尋求某種變化的心理促成了如此的幻視亦未可知。我們為了確認這點兒愈發保持銳利的目光。

  攝像機鏡頭彷彿領會了這一意志而接近所攝對象。愛麗嘴角上翹。我們屏息斂氣盯視電視熒屏,耐心等待理應繼之而來的變化。嘴唇再次顫動。肌肉瞬間痙攣。是的,動靜一如剛才,一模一樣,不是什麼眼睛的錯覺。淺井愛麗身上正有什麼發生。

  漸漸地,我們已不滿足於只是被動地從此側面對電視熒屏,而想以自己的眼睛直接確認房間的內部,想更切近地注視愛麗開始顯現的微小的變動(恐怕是意識的胎動),想進一步具體地推測其含義。正因如此,我們才決定移到熒屏的另一側。

  一旦作出決定,事情並沒有多難。只要離開肉體拋開實體,而化作不具有質量的觀念性視點即可。這樣一來,任何牆壁都能穿過,任何深淵都能飛越。並且實際上我們也化作一個純粹的點而穿過了將兩個世界隔開的電視熒屏。從此側移往彼側。當我們穿過牆壁、飛過深淵之時,世界劇烈扭曲,天崩地裂,一度消失。一切都變成別無雜質的微塵四濺開去。之後世界重新組合,新的實體將我們圍攏。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現在,我們置身於彼側,置身於電視熒屏推出的房間中。我們環視四周,察看動靜。一般長期未打掃得房間的氣味。窗扇緊閉,空氣不流通,涼冰冰的,微微的霉味。深度的沉默幾乎使耳朵作痛。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什麼東西潛伏著的感覺。即使有什麼潛伏著,也早已去了哪裡。此時位於這裡的,只有我們和淺井愛麗。

  房間正中的單人床上,愛麗還在沉睡。似曾相識的床,似曾相識的床罩。 我們走到她身旁,注視她的睡臉,花時間細細觀察其細部。剛才也已說了,作為純粹視點的我們所能做到的,無非觀察罷了。觀察,收集信息,作出判斷(倘若可能)。用手碰她是不被允許的,搭話也不成,甚至間接地暗示我們的存在也不行。

  不久,愛麗的面部再次出現動靜,肌肉條件反射性般的動靜,一如抖落臉頰上的小飛蟲之時。隨後,右眼瞼微微顫動了幾下。思維的漣漪蕩起。在她若明若暗的意識角落,某種小小的斷片和另一種小小的斷片默默呼應,如波紋擴展一般連在一起。我們在眼前目睹了這一過程。單位便是如此形成,繼而同另一處形成的單位結合起來,構成自我認識的基本系統。換句話說,她正在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覺醒。

  覺醒的速度儘管慢的令人焦急,但步伐沒有逆轉。程序雖然不時出現遲疑,但的確在一點點不斷推進。從這一動作至下一動作所需的時間也逐漸縮短。肌肉的顫動最初僅限於面部,後來則慢慢擴展到全身。到了某一時刻,肩靜靜抬起,白皙的小手從被子下探出。左手!左手較右手先醒一步。指尖在新的時間性中解凍,鬆開,為尋求什麼而笨拙地動了起來。少頃,其手指作為獨立了的小生物在床罩上移動,移至細小的喉部,彷彿在猶猶豫豫地探索自身肉體的意義。

  不一會兒,眼瞼睜開。但在排列於天花板的螢光燈的照射下,轉瞬之間又閉上了。看來,她的意志拒絕覺醒,排除那裡存在的現實世界,而希求在充滿謎團的溫柔的黑暗中無限期地睡下去。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功能則尋求明確的覺醒,希求新的自然的光亮。這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相持不下。但是,指示覺醒的力量最終取得了勝利,眼瞼再次睜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但還是很晃眼睛——螢光燈太亮了!她抬手摀住雙眼,頭歪向一側,臉頰貼住枕頭。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三四分鐘時間裡,淺井愛麗就以同一姿勢躺在床上,依然閉目合眼。莫非又睡了過去?不,不然。她是在花時間讓意識適應覺醒的世界,一如進入氣壓大不相同的房間的人調整身體功能之時,時間在這裡發揮著重要作用。她的意識認識到難以避免的變化已經到來,力圖——儘管老大不願意——予以接受。隱隱的嘔吐感。胃在收縮,似有什麼往上湧,但反覆幾次深呼吸將其壓了下去。嘔吐感好歹離去後,另有幾種不快繼而攻上前來。手腳麻痺,微微耳鳴,肌肉作痛——以同一姿勢睡的時間過長的緣故。

  時間繼續流逝。

  不久,她在床上欠起身,以不確定的視線四下打量。房間相當大。沒有人影。這裡到底是哪裡呢?我在這裡做什麼呢?她捋著記憶的鏈條,但所有記憶都如短短的線一樣很快中斷。她所明白的,僅僅是自己似乎一直睡在這裡。證據是自己在床上且身穿睡衣。床是我的床,睡衣是我的睡衣,沒錯。然而這裡不是我的場所。渾身麻痺。假如我睡了過去,那麼理應睡得相當久、相當深,而睡了多久卻無從知曉。剛要尋根問底,太陽穴開始疼痛。

  斷然鑽出被窩,小心翼翼地光著腳下地。她仍穿著睡衣,藍色無花睡衣,布料滑溜溜的。房間裡的空氣涼浸浸的。她拿過薄薄的床罩,像圍披肩那樣裹在睡衣外面。想邁步,卻無法直線移動。肌肉記不起原來的走法了。但她還是努力一步步向前移去。又滑又硬的漆布地板事務性地審查她、質問她。它們冷冷地問: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而她當然無法回答。

  她走到窗前,雙手拄在窗框上,隔著玻璃凝目往外望去。但窗外沒有所謂風暴,有的只是純粹的抽像概念一般沒有顏色的空間。她用雙手揉了下眼睛,大大吸了口氣,再次目視窗外,可仍是一片空白,一無所見。她想開窗,但打不開。依序試開所有窗扇,不料全都紋絲不動,像被釘子釘死了似的。她想沒準這是船。所以有這樣的念頭浮上腦海,是因為她體內感覺出一種沉穩的搖晃。說不定我此時坐在一艘大船上,為了不讓波浪湧入室內而把窗關得緊緊的。她側起耳朵,力圖聽取發動機的轟鳴和船體破浪前進的聲響。可是傳入她耳朵的,惟獨無懈可擊的沉默的迴響。

  她緩慢地在寬敞的房間走了一圈。觸摸牆壁、觸摸開關。無論上下按動哪個開關,天花板的螢光燈都不熄滅。概無反應。房間有兩扇門,極普通的貼著一層裝飾板的門。她擰了擰一扇門的球形拉手,但只是空轉,沒有反應。推也好拉也好,門都一動不動。另一扇門也一樣。這裡所有的門窗全都像各自獨立的生物,向她發送者拒絕的信號。

  她用雙拳狠狠敲門,期待有誰聽見聲音從外側把門打開。然而不管怎樣用力,聲音都小得出奇,她自己的耳朵都幾乎聽不真切,不可能有人(即使外面真有人)聽見這樣的動靜,只落得手疼。她感到腦海深處有一種類似眩暈的東西,體內的搖晃比剛才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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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發覺這個房間同白川深夜工作的辦公室相似,極為相似,或者是同一房間也未可知。只是,此時成了徹頭徹尾的空房間,傢俱、器具和飾物蕩然無存,剩下來的只有天花板的螢光燈。所有物件都被搬出房間,最後一人關門離去後,這個房間就此被整個世界遺忘,沉入海底。被吸入四壁的沉默和霉味向她、向我們暗示著其時間的推移。

  她蹲在地上,背靠牆壁,輕輕閉起眼睛,靜等眩暈和搖晃平復下去。片刻,睜開眼睛,從身旁的地板上拾起掉落的什麼。鉛筆帶有橡皮擦、印有veritech的名字,和白川使用的同是銀色鉛筆,鉛芯尖已經禿了。她把鉛筆拿在手裡久久注視。記憶中沒有veritech這個名字。莫非是公司名稱?或是什麼產品的名稱?不清楚。她微微搖頭。除了鉛筆,找不到可以提供這房間的信息的任何物品。

  為什麼自己單獨置身於這樣的地方呢?對此她無法理解。場所沒有印象,完全莫名其妙。究竟何人出於何目的將我搬來這裡呢?莫不是我已經死了?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她坐在床上,研究這一可能性。但不能認為自己已經死掉。何況死後的世界也不該是這個樣子。假定獨自一人被封閉在與世隔絕的辦公樓的空房間即是死後光鏡,豈非無論如何都沒有獲救希望?是做夢不成?不,不然,作為夢實在太連貫了,細部太具體、太鮮明瞭。我可以用手實際觸摸這裡的物件。她用鉛筆尖用力紮了下手背,確認痛感,又用舌尖舔舔橡皮擦,確認橡膠的味道。

  她得出結論:這是現實,是另一種現實不知何故取代了自己原來的現實。無論從哪裡遷來的現實,無論是誰把自己搬來這裡的,總之我被孤零零地棄置在、封閉在這一無景致二無出口的灰濛濛的奇異房間裡。難道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以致被人送進了像什麼機構設施一樣的地方?不不,那不可能。從常識來看,到底有誰會自帶床鋪住進醫院的呢?何況這房間看不出是病房,也不像牢房。這裡——是的——不外乎是普普通通的空房間而已。

  她返身上床,用手撫摸棉被,輕拍枕頭。但那是理所當然的棉被,理所當然的枕頭,既非象徵,又非觀念。現實的被褥和現實的枕頭。它們不給她任何線索。愛麗用指尖摸遍了自己的面龐,隔著睡衣把雙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確認那是一如往常的自己。美麗的面龐,形狀好看的乳房。我便是這樣一個肉塊,一個資產,她漫無邊際地想道。忽然,她覺得「自己即是自己」這一點變得不確定起來。

  暈眩消失,而搖晃仍在繼續。感覺上似乎支撐自己身體的腳手架正在被一一拆除。身體的內側失去必要的重量,變成徹底的空洞。迄今為止使她成其為她的器官、感覺、血肉和記憶,被某人之手熟練地剝奪一空。結果,自己變得什麼也不是,徹底淪為僅僅為外部事物的通過提供方便的存在。一陣讓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洶湧的孤立感朝她襲來。她大聲喊叫。我不想變成那樣子!然而,儘管她打算大聲喊叫,從喉嚨裡出來的卻只是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她很想重新深深沉入睡眠。如果從酣睡中醒來時能夠返回自己原有的現實,那該有多妙啊!這是眼下愛麗所能想到的惟一逃離這個房間的辦法。嘗試的價值總該有的。問題是那樣的睡眠能輕易到來嗎?因為她剛剛從睡眠中醒來,而且睡得那麼久、那麼沉,沉得把原來的現實遺忘在了什麼地方。

  她把拾起的銀色鉛筆挾在指間滴溜溜旋轉,模模糊糊地期待著這個感覺能夠引導出某種記憶。可是她指尖感覺到的只是無止無休的心的飢渴。她不由得將鉛筆丟到地上,上床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誰也不曉得我在這裡,她想。這點我很清楚:誰也不曉得我在這裡。

  我們知曉,可是我們無資格參與。

  我們從上方俯視她躺在床上的身姿。繼而,作為視點的我們逐漸朝後退去。穿過天花板,急速後退,無限止地後退。淺井愛麗隨之漸次變小,變成一個小點,不久消失。我們加快速度,就此後退著穿越同溫層。地球變小,最後消失不見。在虛無的真空中,我們使視點無限止地後退,我們無法控制後退的進程。

  意識到時,我們已返回淺井愛麗的房間。床上空空無人。電視畫面出現了,畫面上映出的只有沙塵暴。「嘩啦啦」的刺耳雜音。我們漫不經心地看了一會兒沙塵暴。

  房間越來越暗,光線迅速消失,沙塵暴也了無蹤影——完全的黑暗降臨了。




11

3:42

  瑪麗和高橋並坐在公園長椅上。位於都市正中的狹長形的小公園。有舊公有住宅,一角有為兒童修建的遊樂場。有鞦韆,有蹺蹺板和飲水台,水銀燈明晃晃地照著四周。黑魆魆的樹木在頭頂大大地舒展開來,也有灌木叢。落葉幾乎鋪滿地面,踩上去 「咯咯吱吱」發出清脆的聲響。凌晨四時的公園裡,除了他倆別無人影。晚秋的白月如銳利的刀具掛在空中。瑪麗把一隻小白貓放在膝頭,給它吃用紙巾包著帶來的三明治。小貓有滋有味地吃著。她輕輕撫摸小貓的背。另外幾隻貓從稍離開些的地方看著這一情形。

  「在『阿爾法城』打工時,休息時間常拿食物來這裡摸貓。」高橋說,「現在一個人住在公寓裡不能養貓,很懷念摸貓的手感。」

  「在家時養貓?」瑪麗問。

  「因為沒有兄弟姐妹,貓就取而代之了。」

  「不喜歡狗?」

  「狗也喜歡,養了幾條。不過還是貓更好,作為個人興趣來說。」

  「狗和貓我都沒養過。」瑪麗說,「我姐姐對動物的毛過敏,不住地打噴嚏。」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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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人從小就對好多好多東西過敏:杉樹花粉啦美洲豚草1啦青花魚啦蝦啦剛塗的油漆啦,等等等等。」

  「剛塗的油漆?」高橋皺起眉頭,「這麼過敏,從沒聽說過。」

  「反正就是那樣,實際也有症狀出現。」

  「什麼症狀?」

  「出蕁麻疹,呼吸困難,支氣管裡生出疙疙瘩瘩的東西,結果非去醫院不可。」

  「每次從剛塗的油漆前走過都這樣?」

  「也不是每次,時不時地。」

  「時不時怕也夠受的!」

  瑪麗默默地摸貓。

  「那麼你呢?」高橋問。

  「過敏?」

  「嗯。」

  「那類名堂我一概沒有。」瑪麗說,「從沒得過病……所以,在家裡姐姐是敏感的白雪公主,我是壯壯實實的放山羊的姑娘。」

  「白雪公主一家不需要兩個。」

  瑪麗點頭。

  高橋說:「不過,健康的牧羊姑娘不錯嘛,不用介意什麼新塗舊塗的油漆。」

  瑪麗目視高橋:「事情沒那麼簡單。」

  「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高橋說,「這個我清楚……我說,這裡不冷?」

  「不冷,不怕。」

  瑪麗又揪下一塊金槍魚三明治給小貓。小貓看樣子餓壞了,吃得甚是專注。

  高橋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提起那件事,但最終決定說出:「說實話,有一次——僅僅一次——我跟你姐姐單獨談得很深入。」

  瑪麗看他的臉:「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四月間吧。傍晚我要找東西,路過Tower Records2,在那前面突然碰見淺井愛麗。我一個人,她也一個人。極普通地站著聊了一會兒,但要說的話太多,就進了附近一家咖啡館。最初聊的都是不鹹不淡的日常閒話,無非高中同學相隔好久在路上碰見聊的那些——誰誰怎麼怎麼樣啦。不料後來她提出改去能喝酒的地方,說起了相當深入的個人話題。怎麼說呢,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

  「深入的個人話題?」

  「是的。」

  瑪麗顯出十分費解的神色:「她怎麼會對你說那種話呢?印象中你同愛麗並不那麼親密……」

  「你姐姐和我當然不特別親密。兩年前和你一起去賓館游泳池時才第一次像樣地交談,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知道我的全名。」

  瑪麗默不作聲,繼續撫摸膝上的貓。

  高橋說:「不過,當時她肯定想對誰說話來著。按理那種話本該對要好的女友說才是,可你姐姐好像沒有能夠推心置腹的女友,所以才選中了我,大概。碰巧罷了,誰都無所謂的。」

  「可是為什麼選你了呢?據我所知,她應該一向不缺男朋友的。」

  「肯定不缺。」

  「可偏偏對在路上不期而遇的你,也就是說對不怎麼親密的人說了個人心裡話,這是為什麼呢?」

  「是啊……」高橋就此略加思索,「怕是因為我看上去沒什麼害處吧?」

  「沒害處?」

  「就是說即使一時交心也構不成威脅。」

  「不好明白啊!」

  「就是說,」高橋難以啟齒似的吞吞吐吐,「說來奇怪,我時常被誤認為是同性戀者,在路上時常有不相識的男人向我打招呼、引誘我。」

  「其實不然?」

  「我想我大概不是……但不管怎樣,過去就有人向我說心裡話。無論男女,即使不怎麼要好、甚至素不相識的人都向我公開心裡非同一般的秘密。怎麼回事呢?又不是我想問那些事。」

  瑪麗在腦袋裡咀嚼他的話,然後說道:「總之,愛麗對你說出心裡話了?」

  「嗯。心裡話,或者不如說是個人話題。」

  「比方什麼?」瑪麗問。

  「比方……對了,比如家人的事。」

  「家人的事?」

  「比方說。」高橋說。

  「那裡邊也包括我嘍?」

  「是啊。」

  「具體說來?」

  高橋約略考慮了一下該怎麼說。「比如……她想和你更要好些。」

  「想和我更要好些?」

  「她好像覺得你有意和她保持距離,自從過了某個年齡以來。」

  瑪麗用手心輕輕包攏小貓,微微的溫煦傳遞到她手上。

  「可是,即使保持適當距離,人與人不也可以要好的麼?」瑪麗說。

  「當然,」高橋說,「那當然可以做到。問題是對於某種人來說是適當的距離,對於另一種人則未免過長——這類情況可能也是有的。」

  一隻褐色的大貓不知從哪裡趕來,往高橋腳上蹭腦袋。高橋彎腰摸貓,叢衣袋裡掏出魚肉山芋餅,撕開塑料包裝,分一半給它。貓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那就是愛麗懷有的個人問題?」瑪麗問,「就是說,沒辦法和妹妹進一步要好?」

  「那是她個人問題裡面的一個,不止這個。」

  瑪麗默然。

  高橋繼續道:「跟我說話的時間裡,淺井愛麗吃了所有種類的藥。手袋裡全是藥,一邊喝番茄汁伏特加一邊像吃花生米一樣一粒一粒地吃藥。我當然認為是合法藥品,可是用量不正常。」

  「她那人是藥物迷,過去就那樣,越來越嚴重。」

  「應該有人勸阻。」

  瑪麗搖頭:「藥,算卦,減肥——就她來說,誰也勸阻不了。」

  「我委婉地說,是不是最好找專科醫生看看,例如精神療法專家或精神科醫生。可她似乎完全沒有前去就醫的念頭,或者不如說壓根兒就沒覺察出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因此,怎麼說呢,作為我也相當放心不下——淺井愛麗到底怎麼樣了呢?」

  瑪麗面露難色。「那種事,打電話直接問本人不就得了?如果你真正關心愛麗的話。」

  高橋輕歎一聲:「這就回到今晚一開始所說的了。我往你們家打電話,淺井愛麗接起,我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說、說什麼好。」

  「兩人當時不是喝著酒親密地說了那麼長時間嗎?而且說的是深入的個人話題!」

  「呃,那倒是那樣的。不過,雖說是說了,但實際上我那時幾乎沒開口,基本上是她一個人說,我只是哼哼哈哈地聽著。況且,我覺得現實中我能為她做的,好像並不是很多。就是說,除非在更深層次上有個人交往……」

  「作為你又不想深入到那個地步。」

  「莫如說……我想我是做不到的。」說著,高橋伸手去搔貓的耳後,「或許應該說沒那個資格。」

  「直截了當說來,你對愛麗無法懷有深到那個程度的關心?」

  「如果那麼說,淺井愛麗對我也不是說就有深度關心。剛才也說了,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對她來說,我不過是一堵能夠適當哼哈作答的、多少有點人情味兒的牆壁罷了。」

  「這且不說,你對於愛麗有還是沒有深度關心?Yes還是No?」

  高橋不知所措似的輕搓雙手。微妙的問題。如何回答非常困難。

  「Yes,我想我對淺井愛麗懷有關心。你的姐姐擁有極其自然而然地閃光的東西,那種特殊的東西對於她是與生俱來的。例如,我們兩個喝著酒親切交談的時間裡,大家都眼盯盯地看著,大概心裡在想,那般美貌的女子為什麼和我這樣其貌不揚的男人在一起呢?」

  「可是……」

  「可是?」

  「好好想想看,」瑪麗說,「我問你『對於愛麗有還是沒有深度關心』,你回答『懷有關心』。其中漏掉了『深度』一詞,讓人覺得有什麼被束之高閣。」

  高橋心悅誠服:「你真夠細心的啊!」

  瑪麗默然等待對方下文。

  高橋有點兒困惑,不知如何回答。「不過……對了,和你姐姐面對面長時間地交談著,漸漸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最初沒意識到多麼不可思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感覺開始猛烈撞擊胸口。怎麼說呢,那似乎是自己不被包括在那裡的感覺。儘管她就在眼前,卻又相距好幾公里。」

  瑪麗依然一言不發,輕咬嘴唇等待他繼續說下去。高橋花時間尋找合適詞句。

  「一句話,無論我說什麼都無法抵達她的意識。我和淺井愛麗之間隔著一道像是透明的海綿地層的東西,我出口的話語在通過那裡的時間裡基本被吸乾了養分。在真正意義上,她沒有聽我說什麼。說話之間,我看出了這點。這一來,她出口的話語也變得難以抵達我這邊了。那是非常奇妙的感覺。」

  明白金槍魚三明治不再有了之後,小貓一扭身子從瑪麗膝頭跳到地面,箭也似的跑到栽植樹叢裡去了。瑪麗團起包三明治的紙巾塞進挎包,拍去手上沾的麵包屑。

  高橋注視瑪麗的臉:「我說的,你可明白?」

  「說明白也好……」瑪麗略一停頓,「剛才你所說的,說不定很接近我一直對愛麗懷有的感覺,至少是這幾年的感覺。」

  「話語不容易抵達——是這樣子的?」

  「是的。」

  高橋把剩下的魚肉山芋餅仍給湊上前來的另一隻貓。貓警惕地嗅了嗅氣味,旋即喜不自勝地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噯,問你個問題,能老實回答?」

  「能。」

  「跟你一起去『阿爾法城』的那個女孩,莫不是我姐姐?」

  高橋驚訝地揚起臉看著瑪麗,猶如注視小池塘水面上蕩漾的波紋。

  「為什麼那麼想?」高橋問。

  「不由得。作為直覺。不對?」

  「不對,不是淺井愛麗。是別的女孩。」

  「真的?」

  「真的。」

  瑪麗思索片刻。

  「再問一個可好?」

  「當然。」

  「假定你和我姐姐一起進那家旅館做愛,作為一個假定。」

  「作為一個假定。」

  「作為一個假定。進一步假定我問『你和我姐姐一起進那家旅館做愛了麼』,作為假定。」

  「作為假定。」

  「那麼,你能老實回答Yes麼?」

  高橋就此略一沉吟。

  「我想不能。」他說,「有可能說No。」

  「為什麼?」

  「因為這裡面涉及你姐姐的隱私。」

  「像是保密義務?」

  「一種。」

  「那麼,『對此不能回答』不也是正確的回答嗎?如果是保密義務的話。」

  高橋說:「問題是,如果我說『對此不能回答』,那麼從前後關係分析,事實上等於說了Yes,對吧?而那未必不是故意的。」

  「所以無論如何只能回答No?」

  「理論上。」

  瑪麗緊盯著對方的臉說:「跟你說,作為我可是怎麼都無所謂的,就算你和愛麗睡了——如果她尋求那個的話。」

  「淺井愛麗尋求什麼,恐怕她本人也弄不清楚。不過別再說這個了,因為理論上也好現實中也好,和我進『阿爾法城』的都是別的女孩,不是淺井愛麗。」

  瑪麗輕歎一聲,停頓有頃。

  「我也希望同愛麗更要好一些。」她說,「尤其十二三歲的時候常那樣想,想和姐姐成為最要好的朋友。當然那也是出於一種憧憬。可她那時候忙得一塌糊塗。當時就已經當上了一家少女雜誌的模特,要練習的東西也很多,周圍人又一個勁兒誇獎,沒有我擠進去的空隙。就是說,在我尋求那個的時候,愛麗沒有回應這個尋求的多餘工夫。」

  高橋默默地聽瑪麗講述。

  「雖說我們作為姐妹出生以來一直住在同一屋頂下,但成長背景有很大差別。就拿吃的東西來說也不一樣。喏,她對那麼多東西過敏,食譜自然跟其他大多數人不同。」

  略一停頓。

  瑪麗繼續道:「我倒不是想指責——我認為母親過於嬌慣愛麗,不過現在怎麼都無所謂了。我想說的總而言之就是:我們之間存在著那樣的歷史或者說類似原委那樣的東西,因此即使現在她提出想要更好,老實說,作為我也是不知如何才好。這個感覺可明白?」

  「我想明白。」

  瑪麗再不作聲。

  「和淺井愛麗說話時我忽然心想,」高橋說,「她對你怕是始終懷有自卑感那樣的東西,從相當早以前。」

  「自卑感?」瑪麗問,「愛麗對我?」

  「是的。」

  「不是相反?」

  「不是相反。」

  「何以見得?」

  「就是說,作為妹妹的你總是能夠準確描繪自己想搞到手的東西的圖像,該說No的時候能夠明確說出口來,能夠以自己的步調穩穩地行事。可是淺井愛麗做不到。圓滿完成別人交給的任務、滿足周圍,似乎從小就成了她的工作。借用你的話說,就是努力當好白雪公主。不錯,大家是交口稱讚,但那東西有時是很累人的,我想。在人生最關鍵的時期未能完整確立自己這一存在。自卑這個說法如果過於強烈,說羨慕你也未嘗不可,總之。」

  「愛麗那麼對你說的?」

  「不,是我搜集她話語的周邊信息,此時在此地想像的。我想不至於偏離多少。」

  「不過,我想其中有所誇張。」瑪麗說,「的確,同愛麗相比,我或許某種程度上活得自立一些,這我知道。但作為結果,位於這裡的現實的我是那麼渺小,幾乎什麼力量也沒有。知識不夠用,頭腦也沒什麼了不得。長相不漂亮,沒什麼人拿我當一回事。那麼說來,就連我也沒有完整確立自己這一存在。在這狹小的世界上,時常覺得腳下搖搖晃晃——這樣子的我到底哪裡值得愛麗羨慕呢?」

  「對於你,眼下還像是在準備期,輕易得不出結論,大概是需要花時間的那個類型。」

  「那個女孩也才十九歲。」瑪麗說。

  「那個女孩?」

  「在『阿爾法城』的房間裡被不相識的男人痛打一頓、衣服也被全部剝走、赤身裸體流血的中國女孩。蠻漂亮的女孩!可她所在的世界並沒有什麼準備期,沒有人考慮她是不是需要花時間的類型。對吧?」

  高橋默然承認。

  瑪麗說:「看第一眼我就想和她成為朋友,非常非常想。假如我們在另一場所另一時間見到,我們肯定會成為好朋友。我是很少對誰懷有這種感覺的,很少,或者不如說根本沒有。」

  「唔。」

  「可即使我再那麼想,我們所處的世界也有天壤之別。那無論如何都是我無能為力的,無論怎樣爭取。」

  「是啊!」

  「只見了一小會兒,又幾乎沒有交談,但我覺得那個女孩現在徹底留了我身上,好像成了我的一部分。倒是表達不好。」

  「你可以感受到那個女孩的痛楚。」

  「有可能。」

  高橋在沉思什麼,而後開口道:「只是我的一個念頭——你看這麼想怎麼樣,就是說,你的姐姐在另一家類似 『阿爾法城』那樣的地方——哪裡不知道——遭受無謂的暴力,發出無聲的呻吟,流著看不見的鮮血。」

  「在比喻意義上?」

  「大概。」高橋說。

  「你和愛麗說話時得到了這樣的印象?」

  「她獨自懷有各種各樣的煩惱,無法順利前行,需要幫助,而且正以折磨自己的方式表達那種心情——較之印象,這更是確切無誤的事情。」

  瑪麗從長椅上站起,仰望夜空,之後走到鞦韆那裡坐下。黃色旅遊鞋踩動枯葉發出的乾巴巴聲音很誇張地迴響在四周。她像確認鞦韆的粗繩強度似的在上面摸了一會兒。高橋也欠身離椅,踩著枯葉走到瑪麗身旁坐下。

  「愛麗現在睡著,」瑪麗坦白似的說,「睡得很深很深。」

  「大家都睡著,這個時間。」

  「不是那個意思,」瑪麗說,「我是說愛麗不想醒來。」

   (註:1一種菊科草本植物,原產北美,後引入日本,其花粉是過敏源的一種。

         2日本的超大型唱片、CD專賣店)



12

3:58

  白川工作的辦公室。

  白川赤裸著上半身倒於地板,在瑜珈墊上做腹肌運動。襯衫和領帶搭在椅背,眼鏡和手錶並排放在桌上。他身體雖瘦,但胸脯很厚,身體完全沒有多餘的脂肪,肌肉硬邦邦地隆起。脫光後,印象和穿衣服時截然不同。他一邊簡潔地做著深呼吸,一邊快速撐起身體左右扭動。胸和肩浮出一層細汗,在螢光燈下閃著光。桌上的便攜式CD唱機中淌出布賴恩·亞沙瓦1演唱的亞歷山德羅·斯卡拉蒂2的康塔塔,其舒緩的節奏似乎同身體的劇烈運動不相吻和,但他能夠隨著音樂的流程微妙地調整動作。看來,深夜工作完畢,回家之前在辦公室地板上聽著古典音樂做一系列孤獨的運動成了他的日常習慣,其動作富有連貫性,充滿自信。

  固定次數的屈伸運動結束後,他團起瑜珈墊塞進衣帽櫃,從壁櫥裡取出白毛巾和塑料洗漱袋去洗臉間,赤裸著上半身用香皂洗臉用毛巾擦臉,然後揩去身上的汗,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苟。由於洗臉間的門大敞四開,斯卡拉蒂的詠歎調在這裡也能聽見。他隨著這支十七世紀創作的音樂不時哼唱幾聲,從洗漱袋裡拿出一小瓶除臭劑,往腋下輕輕一噴,把臉湊近確認氣味,隨後把右手指幾次一開一合,試做了幾個動作,又確認手背腫起的情況。腫得不很明顯,但痛還像多少有一些。

  他從洗漱袋裡拿出小梳子整理頭髮。髮際略略後退,但因額頭形狀不錯,不至於給人以謝頂的印象。戴上眼睛,扣上襯衫紐扣,扎上領帶。淺灰色襯衫,藏青色鉤玉花紋領帶。對著鏡子拉直襯衫領子,按了按領帶結。

  白川檢查自己映在洗臉間鏡子裡的臉。他不動面部肌肉,以嚴峻的眼神久久凝視自己。雙手置於洗臉台,屏息斂氣,眼睛一眨不眨。他心中有一種期待,以為這樣有可能出現別的東西。他把一切感覺化為客體,鎖定意識,暫時凍結邏輯,盡量阻止時間的推移。這就是他想做的事。他要把自己這個存在竭盡全力溶入背景之中,要使一切看上去都彷彿是中立的靜物畫。

  但是,無論他怎樣全神貫注屏息斂氣,別的東西也沒出現。鏡中的他依然只是現實中的他,只是如實反映實物罷了。他無奈地深深吸一口氣,用新空氣鼓滿肺葉,恢復原來的姿勢,放鬆肌肉,大幅度地轉動了幾次脖頸。之後,把洗臉台上的私人物品重新收進塑料洗漱袋,將擦過身子的毛巾揉成一團扔進拉圾箱。出門時熄掉洗臉間的燈,把門關上。

  白川離去後,我們的觀點依然留在洗臉間內,作為固定的攝像機繼續拍攝黑幽幽的鏡子。鏡中仍然映著白川。白川——也許該稱為白川的圖像——從鏡中看著這邊。他表情不變,不動,從鏡中筆直地凝視這邊,但不久便洩氣似的放鬆全身肌肉,喟歎一聲,轉動脖頸。然後把手放在臉上,撫摸了幾次臉頰,彷彿在確認那裡有無肉體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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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川在桌前一邊思考什麼一邊把帶橡皮擦的銀色鉛筆挾在指間團團轉個不止。和淺井愛麗醒來的那個房間裡掉在地板上的鉛筆一模一樣,印有veritech的名字,筆尖磨禿了。玩弄片刻,他把鉛筆放在筆盤旁邊。筆盤裡排列著六支同樣的鉛筆。其他鉛筆都尖得不能再尖。

  他開始做回家準備。把要帶回的文件裝進褐色皮包,穿上西裝上衣,洗漱袋放回衣帽櫃,把旁邊地板上的大號購物袋拿到自己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一件一件取出購物袋裡的東西檢查。那是他在「阿爾法城」從妓女身上剝走的衣服。

  奶油色薄質風衣。紅色高跟鞋,鞋底已經磨偏。帶水晶珠飾的深粉色圓領毛衣。繡花乳罩。藍色緊身裙。黑色長筒襪。色調不夠諧調的粉色三角褲,鑲有廉價化纖花邊。這些衣服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性感,不如說是令人悲傷的種類。乳罩和三角褲沾有黑乎乎的血跡。廉價手錶。黑色人造革手袋。

  白川拿在手裡一一檢查,臉上自始至終浮現著「這樣的物件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的神色。含有微量不快的詫異表情。他當然整個記得自己在「阿爾法城」房間裡的所作所為。即使想忘,右手的疼痛也會使他想起。儘管如此,這裡的一切在他眼裡又都是幾乎不具有正當含義的東西。無價值的廢棄物。本來不該侵入他的生活的勞什子。可是檢查作業仍在冷靜而認真地持續著。他在發掘不遠的過去的寒傖的遺跡。

  他掰開手袋的卡口,把裡面的東西一古腦兒倒在桌上:手帕、紙巾、隱形眼鏡、口紅、眼線筆,以及其他幾種零碎化妝品。潤喉糖。小瓶凡士林和袋裝避孕套。止血塞兩支。對付無賴漢的小型催淚彈(對白川來說,幸好她沒有時間從手袋中取出)。廉價耳環。急救繃帶。裝有幾粒口服避孕藥的小盒。褐色錢夾,錢夾裡裝有三張他一開始遞給的萬元鈔、幾張千元鈔和若干零幣,此外有電話卡、地鐵卡、美容室優惠券,沒有任何足以判明身份的東西。白川略一躊躇,抽出鈔票塞進後褲袋。反正是自己給的錢,物歸原主罷了。

  手袋裡還有個小小的折疊式手機。預付費手機,無法查出機主。手機調在錄音電話功能上。他推上電源開關,按下放音鍵。有幾條留言進來,都講中國話,同一男子的語聲,似乎在快嘴快舌地訓斥人。留言本身很短,他當然聽不懂講什麼,但還是把錄下的聲音從頭到尾大致聽完,然後解除錄音功能。

  他從什麼地方拿來一個紙垃圾袋,將手機以外的東西統統放進去,擠壓後牢牢紮住袋口,又把它套進塑料垃圾袋,徹底排出空氣,再次扎口。惟獨手機留下,放在了桌上。他拿起手機,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似乎在考慮如何處置。或許有什麼用處,但尚未得出結論。

  白川關掉CD唱機,收進桌子最下端的深抽屜裡,上鎖。用手帕仔細擦罷眼鏡片,提起桌上的電話叫出租車,告以公司名稱和自家姓名,讓對方十分鐘後派一輛出租車到通用出口。他穿好衣掛上的淺灰色雙排扣風衣,將桌上的女用手機揣進衣袋,拎起皮包和垃圾袋,站在門前環視整個房間,確認沒問題後熄燈。天花板上的螢光燈全部熄滅後,室內也沒有一團漆黑,街燈和廣告燈的光從百頁窗的縫隙裡瀉進來,隱約照出室內的情形。他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帶著硬硬的鞋音在走廊走動時,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彷彿在說庸常乏味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乘電梯下樓,打開通用出口的門,走到外面上鎖。呼出的氣已完全變白。等待之間,一輛出租車很快開來。中年司機打開駕駛席的車窗,確認白川的姓名。

  白川鑽進出租車。

  司機面對後視鏡說話:「先生,恕我冒昧,以前也好像拉過您一次,同是這個時間來這裡接的。呃——,府上是江古田那邊吧?」

  「哲學堂。」白川說。

  「對對,哲學堂。今天也去那裡?」

  「去。好也罷壞也罷,反正除了那裡別無歸處。」

  「歸處確定為一個好,方便。」說罷,司機發動汽車,「不過也真夠受的,總是工作到這個時間。」

  「不景氣,工資不長,加班不少。」

  「我也一樣,賺不到錢,只好靠延長勞動時間填空補缺。不過麼,您還算好的,畢竟加班由公司出錢搭出租車,說實話。」

  「讓人家工作到這個時間,不出錢搭出租車回不了家的嘛!」白川苦笑。

  隨後他突然想起:「……啊,對了,險些忘了,前面十字路口右拐,在SEVEN ELEVEN3前面停一下好麼?老婆叫我買東西,一會兒就行。」

  司機對著後視鏡說道:「我說先生,那裡往右拐是單性道,有些繞遠。其他便利店路上倒有幾家,別處不行的?」

  「叫我買的東西大概只有那裡才有,再說也想早點兒把垃圾扔掉。」

  「好好,我無所謂的。只是計程器有可能多跳幾下。問一下罷了。」

  司機在十字路口往右拐,開了一程,在適當的地方停車開門。白川把皮包留在座席上,提著垃圾袋下車。SEVEN ELEVEN前面堆著幾個垃圾袋,他把手裡的垃圾袋摞在上面。混在許多相同的垃圾袋之中,自己的那個當即失去了特徵。到了早上,回收車就會開來處理。裡面又沒裝生濕垃圾,口袋應該不至於被烏鴉啄破。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垃圾袋堆,走進店門。

  店裡沒有客人,收款台的年輕男子正用手機聊得入神。南十字星全明星樂隊(Sazan All stars)的新曲正在播放。白川徑直走到軟包裝牛奶跟前,把高梨低脂肪牛奶拿在手上確認保鮮期。還不要緊。又順便買了裝在大塑料盒裡的酸乳酪。而後突然想起,從風衣袋裡掏出中國女郎的手機,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看著之後,便將手機擺在奶酪盒旁邊。銀色的小手機很自然地——自然得不可思議——同那場所融為一體,簡直像很早以前就在那裡似的。它脫離白川之後,成為SEVEN ELEVEN的一部分。

  白川在收款台付罷款,快步折回出租車。

  「買到了?」司機問。

  「買到了。」白川說。

  「那,這回一路奔向哲學堂。」

  「可能打個盹,快到時能叫醒我?」白川說,「路邊有個『昭和殼牌』4加油站,在那前一點叫我。」

  「知道了,請慢睡。」

  白川把裝有牛奶和酸乳酪的塑料袋放在皮包一側,抱臂閉起眼睛。估計睡意上不來,卻又沒心思一路上繼續同司機閒聊。他閉目合眼,力圖考慮不觸動神經的事——日常的事、無深刻含義的事,或者純屬觀念性的事。然而一件也無從想起。大腦一片空白,惟覺右手悶痛。這悶痛隨著心跳陣陣作疼,如海嘯響在耳畔。莫名其妙,他想。海本來離得很遠很遠的。

  白川乘坐的出租車行駛了一陣子,因紅燈停下。很大的十字路口,長時間的紅燈。出租車旁邊,中國人騎的黑色本田摩托同樣在等信號。兩人之間僅相距一米左右,但騎摩托的男子正視前方,沒注意到白川。白川深深地沉進車座裡,雙目緊閉,側耳傾聽虛擬的遠方海嘯。信號變綠,摩托車「颼」一下子躥向前去。出租車靜靜啟動以免驚醒白川,左拐離開市區。

   (註:1美國歌劇演員。1997年曾到日本演唱康塔塔

         2Alessandro Scarlatti,意大利作曲家(1660-1725)。曾創作多部康塔塔(大合唱,一種聲樂套曲的形式)。

         3日本的小超市(便利店)連鎖店名稱。

         4「殼牌」,即英荷殼牌石油公司。)





13

4:09

  瑪麗和高橋並坐在夜深人靜的公園的兩架鞦韆上。高橋看著瑪麗的側臉,表情似乎在說「難以理解」。剛才的交談仍在繼續。

  「不想醒來?」

  瑪麗一言不發。

  「怎麼回事呢?」他問。

  瑪麗似乎很難下定決心,默默注視腳下。她還沒有完成談這件事的準備。

  「……噯,不稍稍走走?」瑪麗提議。

  「好,走走吧,走走是好事。慢走路,多喝水。」

  「什麼呀,那是?」

  「我的人生座右銘:慢走路,多喝水!」

  瑪麗看高橋的臉。奇妙的座右銘。但她沒有發表感想,也沒問。她下了鞦韆開始移步,高橋跟在後面。兩人走出公園,朝明亮的地方走去。

  「還返回『斯卡伊拉庫』?」高橋問。

  瑪麗搖頭:「在餐館裡靜靜看書也好像挺辛苦的。」

  「覺得可以理解。」

  「如果可能,想再去一次『阿爾法城』。」

  「送你去好了,反正在練習的地方附近。」

  「阿薰說什麼時候去都可以,不添麻煩的?」瑪麗說。

  高橋搖頭道:「她嘴巴不曉人,但人很正直,既然說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就是什麼時候去都可以,不妨照單全受。」

  「唔。」

  「況且那地方這個時間閒得不得了,你去玩她肯定歡喜。」

  「你還要去樂隊練習吧?」

  高橋覷一眼表:「因為今天是最後一次參加通宵練習了,打算再加把勁來個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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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折回街上的中心部位。終究已經到了這個時間,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的身影。凌晨四時,都市最為冷清的時刻。路上散亂地扔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易拉罐啤酒空罐、被踩過的報紙、變形的紙殼箱、塑料瓶、香煙頭、汽車尾燈碎片、單只勞動手套、哪裡的優惠券,還有嘔吐物。一隻髒兮兮的大貓一個勁兒嗅著垃圾袋的氣味,企圖趁老鼠們尚未生拉硬扯之時、天亮後兇猛的烏鴉們飛來覓食之前確保自己的份額。霓虹燈已熄滅大半,通宵營業的便利店的燈光開始顯得耀眼。停放的汽車的雨刷上胡亂挾著好幾張廣告傳單。附近幹線公路不間斷地傳來大卡車駛過的聲音。對卡車司機來說,路面空空蕩蕩的現在正是最能快跑的時間段。瑪麗把紅襪隊帽拉得低低的,雙手插進運動夾克口袋裡。並肩走起來,兩人之間有相當大的身高差。

  「為什麼戴紅襪隊帽?」高橋問。

  「別人給的。」瑪麗說。

  「就是說並不是什麼紅襪隊球迷。」

  「棒球一無所知。」

  「我對棒球也不太感興趣。相對說來,更是個足球迷。」高橋說,「對了,你姐姐的事,剛才的話。」

  「唔。」

  「我不大明白,就是說淺井愛麗完全沉睡不醒?」高橋問。

  瑪麗以仰視的姿勢對他說:「對不起,這話我不願意這麼邊走邊說,事情有點微妙。」

  「明白了。」

  「說點別的。」

  「別的什麼?」

  「什麼都行。說說你。」瑪麗說。

  「我?」

  「嗯,關於你自己。」

  高橋思索片刻。

  「想不出開心的話題。」

  「沒關係,即使不開心。」

  「母親在我七歲時死了。」他說,「乳腺癌。發現得晚,發現到死只有三個月時間,轉眼之間。發展太快,連正經接受治療的時間都沒有。那段時間父親一直在監獄裡,剛才也說了。」

  瑪麗再次仰視高橋。

  「你七歲時母親得乳腺癌死了,那期間父親關在監獄裡?」

  「是那樣的。」高橋說。

  「就是說你孤苦伶仃?」

  「正是。父親因欺詐罪被捕,判了兩年。傳銷,但手法似乎很不地道,欺詐金額又相當大,加上年輕時參加過學生運動組織,那時就被捕過幾次,所以沒能獲准緩刑。被懷疑為組織籌集資金,但實際上沒有關係。還記得跟著母親去探監的情形,很冷的地方啊!父親入獄半年後,母親的乳腺癌發現了,當即住院、總之就是說我成了暫時的孤兒。父親入獄,母親住院。」

  「那期間誰照顧你了?」

  「後來聽說,住院費和生活費是父親的父母家墊的。父親和老家關係不好,長期處於絕交狀態,但畢竟不能對七歲孩子的死活不管。親戚里有位阿姨好像老大不情願似的隔天來一次。左鄰右舍也輪流照顧,洗衣服、買東西、送飯、我家那裡當時還是平民區,這或許值得慶幸——那一帶近鄰的因素還在發揮作用。不過大部分事情好像是我一個人做的。自己做簡單的飯菜,自己收拾好了上學……但記不很清楚了,好像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似的。」

  「父親什麼時候出來的?」

  「母親死後三個月左右吧。終究情況特殊,提前保釋得到了認可。不用說,父親回來我很高興,再不是孤兒了,有了個頭大力氣大的大人,可以放下心來了。至今還清楚記得父親身上那件舊粗話呢上衣粗粗拉拉的手感和上面沁的煙味兒。」高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往脖子後撓了幾下,「可是,同父親重新相見後也未能從心底釋然。倒是表達不好,反正事情沒有熨熨帖帖地在我身上安頓下來。怎麼說呢,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人隨隨便便地蒙騙了。就是說,真正的父親永遠消失去了哪裡,而另一個人為了前後銜接而暫且以父親這一形式被送到了我這裡——這樣的感覺可明白?」

  「模模糊糊。」

  高橋沉默有頃,而後繼續下文。

  「具體說來,那時我是這樣感覺的:無論發生什麼事,父親都不該丟開我,都不該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成為孤兒。無論因為什麼,都不該進監獄。至於監獄是怎樣的地方,當時的我當然把握不準,畢竟才七歲。但它像是個大抽屜這點還是大體曉得的。黑乎乎的、怪嚇人的、凶多吉少的地方。父親本來就不該去那種地方的。」

  高橋就此打住。

  「你父親進過監獄?」

  瑪麗搖頭:「我想沒有。」

  「母親呢?」

  「沒有,我想。」

  「幸事!對你的人生是天大的喜事!」說著,高橋微微一笑,「恐怕你還沒覺察到。」

  「沒那麼考慮過。」

  「一般人不考慮。我考慮。」

  瑪麗瞥了高橋一眼。「……那以後,你父親再沒進過監獄吧?」

  「父親後來再沒跟法律鬧過問題。不,也許鬧過,或者不如說肯定鬧過,我想。因為他那人不會在世上筆直地走路。不過,重返監獄那樣的風險再沒捲入過,想必進監獄進怕了,或者對於死去的母親、對我大致以他的方式感覺到了個人責任也未可知。總之算是成了——儘管是在相當灰色的地帶——規規矩矩的實業家。這以前忽上忽下折騰得很厲害,我們一家有時候是十分了得的闊佬,有時候窮得分文不名,簡直就像每天都坐過山車似的。既有時乘坐帶司機的梅塞德斯·奔馳,又有時連一輛自行車都買不起,甚至連夜逃跑那種事都幹過。很難在一個地方安居樂業,差不多每半年就轉一次學,朋友什麼的當然也無從談起。上初中前大體是這個一種感覺。」

  高橋雙手再次插進大衣口袋,搖頭把黯然的記憶趕去哪裡。

  「不過如今在過得去的地方安穩下來了。畢竟是戰後生育高峰那一代的人,禁得住摔打。米克·賈格得到爵士稱號那一代。在最後關頭總能站穩腳跟活下去,即使不反省也能學得教訓。不大清楚父親現在做什麼工作,我沒問,他也沒主動說,反正學費是準時支付的,心血來潮還給些數目不算小的零用錢。世上有些事情還是不清楚為好。」

  「你父親再婚了?」

  「母親死後四年。他不是一個男人一手把孩子養大那種可欽可敬的類型。」

  「你父親和新太太之間沒有孩子?」

  「沒有,孩子只我一個。也是因為這個,她真是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撫養我來著。這點我十分感謝。所以,問題在我本身。」

  「什麼問題?」

  高橋微笑看著瑪麗:「就是說,一度成為孤兒的人,至死都是孤兒。常做同樣的夢:我七歲,又是孤兒,孤單單一個人,一個可以依賴的大人也沒有。時間是傍晚,周圍一刻刻暗下去,夜即將來臨。總做同樣的夢,夢中我總是返回七歲。那種軟件,一旦受污染,就再也換不成了。」

  瑪麗只管默默聽著。

  「對這種傷腦筋的事,平時我盡可能不去想。」高橋說,「因為——想起來也想不出結果。今天過了是明天——只能這麼極其普通活下去。」

  「多走路、慢喝水就行了嘛!」

  「不是那樣的。」他說,「慢走路,多喝水。」

  「怎麼都像是一回事。」

  高橋就此在腦袋裡認真琢磨:「是啊,或許真是一回事。」

  兩人再沒說什麼,默默移動步履。吐著白氣爬上幽暗的石階路,來到「阿爾法城」前,甚至那花哨的紫色霓虹燈此刻也讓瑪麗感到親切和溫馨。

  高橋在旅館門口站定,以少有的嚴肅眼神迎面注視瑪麗:「有件事要向你坦白。」

  「什麼?」

  「我想的和你一樣。」他說,「但今天不成,沒穿漂亮的內褲。」

  瑪麗十分驚詫地搖頭:「累了,別開那種沒有意思的玩笑好麼?」

  高橋笑道:「六點左右來接你。如你願意,一起吃早飯好了。附近有一家雞蛋煎得很好的餐館,熱乎乎軟乎乎的煎雞蛋……對了,你認為煎雞蛋作為食品可有問題?例如轉基因啦、有組織的虐待動物啦、政治上不合適啦……」

  瑪麗略一沉吟。「政治上的東西我不懂。不過既然雞有問題,那麼不用說,雞蛋恐怕也是有問題的。」

  「為難哪,」高橋皺起眉頭,「我中意的東西總好像有問題。」

  「煎雞蛋我倒也中意……」

  「那好,在哪裡找出折衷點好了!」高橋說,「好吃得不得了的煎雞蛋,那可是。」

  他揮一下手獨自向樂隊練習場所走去。瑪麗重新扣上帽子,走進旅館的門。




14

4:25

  淺井愛麗的房間。

  電視機開著。身穿睡衣的愛麗從熒屏內側看著這邊。頭髮垂在額前,又搖頭甩開。她在玻璃屏裡把雙手手心緊緊貼在一起,向這邊訴說什麼,恰如誤入水族館空水槽的人隔著厚玻璃在對觀眾說明窘境。然而聲音傳達不到我們耳邊,她的語音無法將此側的空氣震顫。

  愛麗看上去又在哪裡出現了感覺麻痺,手腳似乎不能活動自如了。想必是沉睡時間太長的緣故。儘管如此,她還是在盡力理解自己所處的匪夷所思的狀況,在大腦混亂和困惑的情況下千方百計去把握、領會使這一場所得以成立的邏輯和基準那樣的東西,其心情可以隔著電視玻璃屏傳遞過來。

  愛麗既不大聲喊叫,又不聲色俱厲地訴說什麼。看樣子她已對大聲喊叫和訴說感到疲倦了。她地聲音反正傳不到這邊,這點她自己也明白。

  她現在想做的,是把自己的眼睛在那裡捕捉到的、自己的感覺在那裡感受到的東西盡可能置換成恰如其分而又平明易懂的話語。話語一半發給我們,一半發給自己本身。這當然不易做到。嘴唇只能緩慢而斷斷續續地蠕動。一如講外語之時,所有的句子都很短,詞與詞之間出現不均衡的空白。空白拉長並沖淡了那裡應有的含義。雖然位於此側的我們使勁凝目細看,但是就連淺井愛麗的嘴唇形狀所表達的語句和她嘴唇形狀所顯示的沉默都難以分辨。現實如沙漏鐘的沙子一般從她的纖纖十指之間滑落。在那裡,時間並不袒護她。

  不久,對外面訴說也讓她累了,她索性緘口不語。原有的沉默上又疊加了新的沉默。後來,她用拳頭從內側「通通」地輕敲玻璃屏,試盡了一切努力,但聲音仍然絲毫傳不到此側。

  看來,愛麗的眼睛能夠隔著電視玻璃屏看見此側的情景,這從其視線的動向推測得出。她似乎在用眼睛逐一追逐(此側的)自己房間裡的東西:桌子、床、書架。這個房間是她的場所,她本來是屬於這裡的,應該在這裡的床上沉入安穩的睡眠。然而現在的她無法穿過透明的玻璃牆返回此側,在因某種作用或某種意圖而昏睡的時間裡,她被移至那邊的房間緊緊關閉起來。她的一對眸子浮現出孤獨之色,彷彿映在平靜湖面上的灰色雲絮。

  遺憾的是(或許應該這樣說)我們對淺井愛麗完全無能為力。重複一遍,我們不過是視點罷了,無論以哪一種形式都不可能介入其中。

  但是——我們想——那無面人到底是誰呢?他在淺井愛麗身上做了什麼呢?他到哪裡去了呢?

  答案尚未得到,而電視熒屏突然變得不安分起來,電波一片紊亂。淺井愛麗的輪廓有點模糊,微微顫抖。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異,回頭四下打量。仰望天花板,俯視地面,而後看自己搖晃的雙手,盯視其失去明晰度的輪廓,臉上現出不安的神情。究竟要發生什麼呢?「唧唧唧唧唧」那種刺耳的雜音越來越高,好像遙遠的山丘上又刮起大風。連接兩個世界的線路在劇烈地搖動其接點,她存在的輪廓也因此又一次受到了損壞。實體的含義正在被蠶食。

  「快逃!」我們不由得叫出聲來,把必須保持中立這條守則忘去一邊。聲音當然沒傳到她那裡,但愛麗自己已經覺察出危險,準備從那裡逃出,快步向什麼方向跑去——大概是門那邊。身影從攝像機的視野中消失。圖像迅速失去剛才的清晰,急劇搖晃,扭曲變形。顯像管的光漸次淡薄,縮小成小小的四方窗口,最後徹底消失。所有信息歸於零,場所撤回,意義解體,世界遠離,剩下來的惟獨麻木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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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場所的另一時鐘掛在牆上的圓形電子鐘,時針指在4時31分。白川家的廚房。白川解開襯衫領扣,鬆開領帶,獨自坐在餐廳桌前,用羹匙舀起純白色酸乳酪吃著。他沒用碟子,將羹匙插進塑料容器,直接送到口中。

  他在看廚房裡的小電視。酸乳酪容器旁邊放著遙控器。熒屏上推出海底的映像。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深海生物:醜陋的、美麗的、捕食的、被捕的。裝載著高科技器材的科研用小型潛艇,高強度投光器,精密的機械手。大自然實錄節目:《深海的生物們》。聲音則被消掉了。他一邊往嘴裡送酸乳酪,一邊面無表情地追逐著電視圖像的變化。然而,他的腦袋在思考與此不同的問題——邏輯與作用的相互關係。是邏輯派生性地帶來作用呢?還是作用在結果上帶來邏輯呢?他的眼睛雖在追逐電視圖像,但實際看的是遠在圖像後面的東西,看的是大約一公里或兩公里外的什麼。

  他掃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在4時33分,秒針在鍾盤上流暢地旋轉。世界在不間斷地、連續性地前行。邏輯與作用無間隙地連動,至少在此時此刻。


15

4:33

  電視熒屏仍在播映《深海裡的生物們》。但那不是白川家的電視。屏幕大得多,是「阿爾法城」旅館客房裡放的電視,瑪麗和蟋蟀兩人半看不看地看著。她們分別坐在扶手椅上。瑪麗戴著眼鏡,運動夾克和挎包放在地板上。蟋蟀以苦澀的神情注視《深海裡的生物們》,後來沒了興致,用遙控器接二連三換頻道,但由於是早上時間,找不出特別有趣的節目,於是洩氣地關掉電源。

  蟋蟀說:「怎麼,不困?最好倒下多少睡一會兒。阿薰就在休息室裡睡得很沉呢。」

  「可我現在還不那麼困。」瑪麗說。

  「那麼,喝杯熱茶?」蟋蟀問。

  「如果不添麻煩的話。」

  「茶任憑多少都有,用不著客氣。」

  蟋蟀用袋裝茶和暖水瓶的水沏了夠兩人喝的日本茶。

  「你工作到幾點呢?」

  「和小麥搭伴兒從晚間十點做到早上十點。留宿的客人離去後,收拾好就完事了。這當中可以小睡一會兒。」

  「在這裡做很久了?」

  「快一年半了。這不是個能在一個地方做很久的活計。」

  瑪麗停頓一下又問:「呃——,問問私人事沒關係吧?」

  「不礙事。不過,也許有的不好回答。」

  「不會不愉快?」

  「不會,不會。」

  「你說你放棄了真名實姓,是吧?」

  「嗯,說了。」

  「為什麼放棄真名?」

  蟋蟀取出袋裝茶扔進煙灰缸,把茶杯放在瑪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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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說,因為用真名會招惹麻煩。這裡邊有很多緣故。說白了,算是逃竄,逃離某個方面。」蟋蟀啜了一口自己的茶,「這樣——你或許不知道——如果真想逃離什麼,做情愛旅館的員工是再方便不過的活計。喏,一般旅館的女招待倒是來錢得多——能從客人手裡拿到小費。問題是,那種工作總要露臉見人的吧?還得說話。在這點上,情愛旅館的員工不露臉見人也行,可以在黑乎乎的地方靜悄悄做事,睡覺的地方也給準備好了,而且又沒有交簡歷呀找擔保人呀那類囉嗦事。名字嘛,我一說不太願意道出真名,對方就說那麼就叫蟋蟀好了,就這樣矇混過關了。畢竟人手不夠。再說,在這種地方幹活的,不少人身上都不利索。」

  「所以不能在一個地方久待?」

  「正是。在一個地方拖拖拉拉待久了,總有一天會暴露真面目,要馬不停蹄地換地方。從北海道到沖繩,沒有情愛旅館的地方是沒有的,找事做不成問題。可這裡住得挺舒服的,阿薰人也好,不知不覺就待久了。」

  「逃了很長時間了?」

  「是啊,差不多三年了。」

  「一直做這種工作?」

  「嗯,這裡那裡。」

  「那麼,你要逃避的對手,很可怕嗎?」

  「可怕,絕對可怕。不過不能再往下說了,我也注意盡可能不說出口。」

  兩人之間沉默有頃。瑪麗喝茶,蟋蟀眼望什麼也沒有的電視熒屏。

  「那以前做什麼來著?」瑪麗問,「就是說,在這樣逃來竄去之前?」

  「那以前當普通女職員來著。高中畢業後進了大阪一家算是有名的貿易公司,身穿制服從早上九點干到傍晚五點,在你那樣的年齡。那還是神戶大地震時的事情,如今想來,像做夢似的。另外……有個小小的起因,很小很小一件事。起初覺得沒什麼了不得,不料意識到時,已到了動彈不得的地步,前進不得,後退不得。所以扔掉了工作,扔掉了父母。」

  瑪麗默默注視著蟋蟀。

  「呃——,抱歉,你叫什麼名字來著?」蟋蟀問。

  「瑪麗。」

  「瑪麗,我們站立的地面,看上去很結實,但稍有風吹草動,就會 『忽』一下沉下去。一旦沉下去就報銷了,再也別想上來,往下只能獨自一人在下面黑乎乎的世界裡活著。」

  蟋蟀再次思索自己說的話,反省似的靜靜搖頭。

  「當然,也可能我作為一個人太軟弱了。正因為軟弱,才稀里糊塗地隨波逐流。本該在哪裡覺察出來停住不動,卻沒做到——雖然我沒有對你言傳身教的資格……」

  「萬一被發現怎麼辦?就是說,被追你的人?」

  「這——,怎麼辦呢?」蟋蟀說,「不清楚啊,懶得想那麼多。」

  瑪麗默然。蟋蟀拿起電視遙控器,左一下右一下擺弄按鈕,但沒打開電視機。

  「幹完活鑽進被窩時我總這麼想:但願睡了別醒,就讓我這樣一直睡下去,那樣就可以什麼都不用考慮了。對了,還做夢,同樣的夢,夢見有人一個勁兒追趕自己,最後被追上逮住,帶去哪裡關進電冰箱那樣的地方,蓋上蓋子——這當兒突然睜眼醒來,出汗出得身上穿的東西都濕漉漉的。醒著時被追,睡夢中也被追,總是提著一顆心。多少能舒一口氣的,只有在這裡喝著茶同阿薰和小麥天南海北閒聊的時候……對了,說起這個,瑪麗,這還是頭一次。跟阿薰沒說過,跟小麥也沒說過。」

  「說逃避什麼這件事?」

  「嗯。當然我想她們也隱約覺察得出。」

  兩人沉默片刻。

  「我說的你肯信?」蟋蟀說。

  「信。」

  「真的?」

  「當然真的。」

  「沒準我是胡說八道的,天曉得怎麼回事,又是初次見面。」

  「可你看上去不像說謊。」瑪麗說。

  「你那麼說我真高興。」蟋蟀說,「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蟋蟀捲起襯衣襟,露出脊背。背部脊椎骨兩側左右對稱地印著烙印那樣的東西。令人想起鳥爪的三條斜線。似乎是用烙鐵烙上去的,周圍皮膚拉得很緊。劇烈疼痛的痕跡。瑪麗看得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個麼,是我的遭受的一部分。」蟋蟀說,「被打上了記號,此外還有,在不太好出示的地方。不是說謊,這個。」

  「不像話!」

  「這東西還沒給任何人看過,但我想請你相信我說的是真的。」

  「相信。」

  「對你麼,我覺得實話實說也可以,為什麼不知道……」

  蟋蟀放下襯衣,長長出了口氣,彷彿心情得以告一段落。

  「噯,蟋蟀。」

  「嗯?」

  「這個話我也沒對任何人說起過,說說可以麼?」

  「可以可以,說好了。」蟋蟀應道。

  「我有個姐姐——姐妹兩人——比我大兩歲。」

  「唔。」

  「兩個月前,姐姐說她往下要睡一段時間,吃晚飯的時候在全家面前那麼宣佈的。不過誰也沒介意。雖然才七點,但因為姐姐平時睡覺沒規律,所以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們說了聲『晚安』。姐姐幾乎沒有動筷,去自己房間上床躺下,自那以來一直睡個不醒。」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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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瑪麗說。

  蟋蟀蹙起眉頭:「一點兒也不醒?」

  「有時候好像醒來,」瑪麗說,「食物擺在桌上會減少,廁所也好像去,偶爾也淋浴,也換衣服。所以,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動,還是根據需要起來做一做的,的的確確是最低限度。不過我也好家人也好,都沒見過姐姐起來。我們每次去時,姐姐都在床上睡著。不是假睡,是真在睡。聽不見呼吸聲,一動不動,差不多死了似的。大聲叫也好搖也好她都不醒。」

  「那……沒請醫生看看?」

  「常就診的醫生時不時來看情況。因為是家庭保健醫生,所以沒做正規檢查,但從醫學角度看,姐姐沒什麼異常地方。不發燒,脈搏和血壓有些偏低,但不算問題。營養也大致充足,沒必要打點滴,只是熟睡罷了。當然,如果像是昏睡,問題就非同小可了,可她能夠時不時醒來處理自身的事,用不著護理。精神科醫生那裡也去了,但醫生說那種症狀沒有先例,既然自己宣佈往下要睡一段時間並且直接睡了,既然心裡需要那種程度的睡眠,那麼恐怕就只能由她慢慢睡一段時間了,並說就算治療也要等睡醒後再當面商量。這麼著,她一直睡著。」

  「沒在醫院全面檢查?」

  「父母方面盡量往好處想,說姐姐睡夠以後,哪天會若無其事地突然睜眼醒來,一切變得一如往常——把希望寄托在那種可能性上。但我忍受不了,或者不如說有時候覺得忍無可忍,無法忍受和無緣無故昏昏沉睡長達兩個月之久的姐姐同在一個屋頂下生活。」

  「所以離開家深更半夜在街上閒逛?」

  「沒辦法睡實。」瑪麗說,「一想睡,在隔壁大睡特睡的姐姐就浮上腦海。厲害起來,就在家裡待不下去了。」

  「兩個月?……夠長的了!」

  瑪麗默默點頭。

  蟋蟀說:「跟你說,具體的我當然不清楚,但你姐姐心裡怕是壓著很大的問題,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問題,所以索性鑽進被窩睡個昏天黑地,想暫且逃離這個活生生的世界。那種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或者不如說感同身受。」

  「你有兄弟姐妹?」

  「有,兩個弟弟。」

  「要好?」

  「過去。」蟋蟀說,「如今不清楚,好久沒見了。」

  「我麼,老實說,對姐姐不太瞭解。」瑪麗說,「不曉得她每天過怎樣的生活、想怎樣的心事、和怎樣的人交往,甚至有沒有煩惱都不曉得。這麼說也許冷漠——儘管住在同一家裡,但姐姐忙姐姐的,我忙我的,姐妹間推心置腹好好交談那樣的事從來沒有過。也不是說關係不好,長大後一次架也沒吵過,只是我們長時間裡各過各的生活……」

  瑪麗盯視著什麼也沒出現的電視熒屏。

  蟋蟀說:「你姐姐大體是怎樣一個人呢?如果內在情況不清楚,那麼說說表面情況也可以。能把你就你姐姐所瞭解的簡單告訴我麼?」

  「大學生,上的是有錢人家女孩才上的教會系統的大學。二十一歲。算是學社會學專業的,但看不出她對社會學有興趣,無非是出於體面而姑且把學籍放在一所大學裡、巧妙應付考試罷了。時不時給我零花錢,讓我代寫小論文。此外就是當雜誌模特,偶爾上電視演節目。」

  「電視?什麼節目?」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例如面帶微笑手拿有獎問答節目的商品給大家看,就是那樣的東西。節目已經播完,眼下不再去了。另外還演過幾個小廣告,搬家公司啦什麼的。」

  「肯定人長得漂亮。」

  「大家都那麼說,和我一點也不像。」

  「如果可能,我也很想生得那麼漂亮,哪怕一回也好。」說著,蟋蟀短歎一聲。

  略一遲疑,瑪麗道出秘密似的說:「說來奇怪……睡眠中的姐姐的確漂亮,可能比平時要漂亮,簡直像水晶似的,連我這個妹妹都吃驚。」

  「像睡美人。」

  「是的。」

  「有人接了吻頓時醒來。」蟋蟀說。

  「碰巧的話。」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蟋蟀依然手拿電視遙控器無目的地擺弄著。遠處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

  「噯,你可相信輪迴?」

  瑪麗搖頭:「大概不信,我想。」

  「就是說認為沒有來世?」

  「那種事沒往深處想過,覺得好像沒理由認為有來世。」

  「就是說死了以後,下面就只有無了?」

  「基本那樣認為。」瑪麗說。

  「我嘛,認為輪迴那樣的東西應該是有的,或者莫如說如果沒有那太可怕了。因為我理解不了無是怎麼一個東西,理解不了,也想像不來。」

  「無就是絕對的什麼也沒有,沒什麼必要理解和想像的吧。」

  「不過,萬一有堅決要求理解和想像的那種無怎麼辦?你沒有死過的吧?那東西不實際死一回怕是弄不明白。」

  「那的確是那樣的……」

  「每次想起這個,都嚇得一陣緊似一陣。」蟋蟀說,「光想想都喘不過氣,身體縮成一團。那一來,相信輪迴還算叫人好受些。無論下次轉世為多麼可怕的東西,至少能夠具體想像它的樣子,比如變成馬的自己啦變成蝸牛的自己啦。就算下次也不中用,還可以再賭下一次機會。」

  「可我還是覺得死了什麼也沒有自然些。」瑪麗說。

  「那怕是因為你精神上堅強吧?」

  「我?」

  蟋蟀點頭:「看上去你好像很有主見。」

  瑪麗搖頭道:「不是那樣的,談不上有什麼主見。小時候怎麼都沒有自信心,總是戰戰兢兢的,所以在學校也常受欺負,時不時成為被人欺負的對象。那時候的感覺還留在自己心中,做夢也常夢見。」

  「可還是花時間一點一點把那東西努力克服掉了吧,把當時不快的記憶?」

  「一點一點。」瑪麗說,然後點了下頭,「一點一點。我是那一類型,是個努力的人。」

  「一個人孜孜矻矻做著什麼,像森林裡的鐵匠一樣?」

  「是的。」

  「我覺得能做到這一點是很了不起的。」

  「指努力?」

  「能夠努力。」

  「即使別無長處?」

  蟋蟀一聲不響地微笑著。

  瑪麗思考蟋蟀的話,然後說道:「慢慢花時間一點一滴建造屬於自己的世界——那樣的體驗是有的。一個人進入那裡,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放鬆下來。但是,不得不特意建造那樣的世界本身即意味我是個容易受傷的弱者,對吧?而且,即便是那個世界,在世人看來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世界,就像紙殼箱搭的小屋,稍微大些的風一吹,就不知被吹去哪裡了……」

  「有戀人?」蟋蟀問。

  瑪麗略一搖頭。

  蟋蟀說:「莫非還是處女?」

  瑪麗臉紅了,輕輕點頭說:「是的。」

  「好事,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嗯。」

  「沒碰上喜歡的人?」蟋蟀問。

  「有相處的人,可是……」

  「進展到一定程度,但沒喜歡到最後一步。」

  「是的,」瑪麗說,「好奇心自然是有的,但怎麼也產生不了那樣的心情……說不明白。」

  「那也不礙事的,沒有那樣的心情,用不著勉強。不瞞你說,以前我同相當多的男人睡過。說到底,是因為害怕。不給誰抱著就害怕,人家提出要求時沒有明確說不,如此而已。那種睡法,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使活著的意義一點點磨損掉。我說的意思可明白?」

  「好像。」

  「還有,等你找到地道的好人,我想那時你會比現在更有自信。做事不要半途而廢,世上有的事只能一個人做,有的事只能兩個人做。關鍵是把兩方面結合起來。」

  瑪麗點頭。

  蟋蟀用小手指搔耳垂。「我是已經晚了,遺憾。」

  「噯,蟋蟀。」瑪麗以鄭重的語聲說。

  「嗯?」

  「但願能巧妙逃脫。」

  「時不時覺得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賽跑。」蟋蟀說,「再快跑快逃掉,也不可能徹底甩脫,因為自己的影子是甩不掉的。」

  「其實未必那樣。」瑪麗遲疑了一下,補充說道,「沒準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其他完全不同的東西。」

  蟋蟀想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啊,只能想辦法堅持下去。」

  蟋蟀看了眼手錶,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站起身說:「好了,得去幹活了。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天亮後早些回家,記住了?」

  「嗯。」

  「你姐姐的事肯定順利的,我有那個感覺,總好像是。」

  「謝謝!」瑪麗說。

  「眼下你和你姐姐好像不太吻合,但吻合的時候我想也是有過的——回想一下你對姐姐真正感到親切真正感到吻合那一瞬間!現在馬上或許不現實,但努力去想應該是想得起來的。不管怎麼說,家人相處時間長,那樣的事一兩件總會有的。」

  「好的。」瑪麗說。

  「我嘛,常考慮過去的事,尤其在這麼滿日本逃來竄去之後。這麼著,一旦拚命回想,各種各樣的記憶就會相當清晰地復甦過來,忘了很久很久的事也會因為碰巧而歷歷在目,那可真叫有趣。人的記憶的確是個怪東西,沒有用的、無謂的往事給它滿滿裝在抽屜裡,現實中少不得的重要事項卻一個個忘個精光。」

  蟋蟀仍然拿著電視遙控器站在那裡。

  她繼續道:「所以我想,人這東西怕是以記憶為燃料活著的,至於那記憶在現實中是不是重要,對於維持生命來說好像怎麼都無所謂,僅僅是燃料罷了。隨報紙送來的廣告傳單也好,哲學著作也好,性感攝影彩頁也好,一捆萬元鈔也好,投進火裡全部是紙片,對吧?火不必邊燒邊想什麼『噢這是康德』啦『這是讀賣新聞的晚報』啦『好動人的乳房』啦。到了火那裡,統統不過是普通紙片。和這是一碼事——重要的記憶也好,不怎麼重要的記憶也好,百無一用的記憶也好,全是毫無區別的普通燃料。」

  蟋蟀獨自點著頭,繼續說下去:「所以嘛,假如我沒有那樣的燃料,假如我身上沒有類似記憶抽屜的東西,我想我早就『咯崩』一聲折成兩段了,早就在髒兮兮的地方窮困潦倒抱膝而死了。正因為能隨時隨地地一小件一小件掏出各種各樣的記憶——重要的也好無所謂的也好——我才得以湊合著繼續活下去,哪怕繼續的是這種惡夢般的生活。即使以為不行了堅持不住了,也還是從中熬了過來。」

  瑪麗坐在椅子上仰視蟋蟀的臉。

  「所以,你也要盡量開動腦筋,想各種事情出來,想你姐姐的事。那肯定會成為寶貴的燃料,無論對你本身,還是對你姐姐。」

  瑪麗默默看著蟋蟀。

  蟋蟀再次覷一眼手錶:「得走了。」

  「謝謝,太謝謝了!」瑪麗說。

  蟋蟀擺一下手,走出房間。

  剩下瑪麗自己,她再次環視房間裡的情形。狹小的情愛旅館的一室,沒有窗,拉開威尼斯式軟百頁窗,裡面也只有牆壁的凹坑。惟獨床大得離譜,枕邊有許許多多莫名其妙的開關,儼然飛機駕駛艙。自動售貨機裡有活靈活現的電動陽具和奇怪形狀的彩色三角褲。對於瑪麗固然是奇妙的光景,但並沒有什麼敵對的印象。一個人待在這怪模怪樣的房間中,瑪麗反倒覺得自己受到了保護,察覺出自己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平和心情。她深深縮進椅子,閉起眼睛,就勢沉入睡眠之中。時間雖短,但睡得很深——這正是她長時間尋求的。


16

4:52

  樂隊練習用的儼然倉庫一般的地下室。無窗,天花板很高,管道裸露。換氣扇功率不夠,房間禁止吸煙。夜即將過去,正式練習已經結束,現在正在進行形式自由的即興合奏。房間裡共有十人左右,其中女性兩人,一個彈鋼琴,另一個手拿高音薩克斯在休息,其餘全是男的。

  高橋以電鋼琴、大提琴和鼓的三重奏為背景音樂吹著長號。索尼·羅林斯1的《兩人的小月亮》(Sonny moon for Two)。節奏並不很快的布魯斯。不壞的演奏。比起技巧來,還是音節的疊加和情節的推進方式更吸引人傾聽。或許其中有人格的流露。他閉目合眼,沉浸在音樂之中。高音薩克斯、中音薩克斯和小號不時在背後加入短促的音節。沒參加演奏的人一邊聽演奏,一邊喝著保溫瓶裡的咖啡確認樂譜,修整樂器,時不時地趁著獨奏的間隙出聲為他鼓勁。

  由於四面是裸露的牆壁,反響很大,鼓幾乎只能用刷子演奏。用長木板、電鍍椅子拼起來的臨時餐桌上,散亂地擺著外賣比薩餅盒、裝咖啡的保溫瓶、紙杯等什物,也有樂譜、小型磁帶唱機、薩克斯簧片等。同樣是因為沒有暖氣,大家都穿著大衣和運動夾克演奏。休息的成員裡面,也有人脖子上纏著圍巾,戴著手套。甚是不可思議的光景。高橋的長段獨奏結束後,大提琴進入合唱曲1的獨奏。這部分結束後,進入四把法國號的主題合奏。

  一曲終了,休息十分鐘。長時間練習之後,到底有些累了,所有人都變得較平時沉默寡言,或伸腰直腿或喝熱飲料或吃餅乾類食品或去外面吸煙準備下一支曲,惟獨彈鋼琴的長髮女孩休息時間裡也一直坐在樂器前試彈幾首和弦進行曲。高橋坐在電鍍椅子上整理樂譜,拆開長號,甩掉積存的唾液,用布簡單揩一下收進盒子裡,看樣子已無意參加下一輪演奏。

  拉大提琴的高個男子走來, 「呯呯」拍著高橋肩頭說:「喂,剛才的獨奏,妙!委婉動人。」

  「謝謝!」高橋說。

  「高橋君,今天就此收兵了?」吹小號的長頭髮男子招呼道。

  「嗯,有點兒事要辦。」高橋說,「收拾東西什麼的就拜託了,抱歉。」



  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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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川家的廚房。報時笛響了,清晨五時的NHK2新聞節目開始了,播音員面對正面的攝像機有板有眼地念著新聞稿。白川坐在餐廳桌前,以小音量打開電視機,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領帶解開搭在椅背上,襯衣袖挽到臂肘那裡。酸乳酪盒已經空了。他並不特別想看新聞,引起他興趣的新聞一條也沒有,這點一開始就曉得。他只是睡不著罷了。

  他在桌上幾次緩緩屈伸右手,那上面有的不是一般疼痛,而是包含記憶的疼痛。他從電冰箱裡拿出綠瓶PERIER礦泉水,貼在右手背上冰著。而後擰開瓶蓋,倒進杯裡喝著。他摘下眼鏡,細心地按摩眼圈。睡意偏偏不來。身體在訴說實實在在的疲勞,無奈腦袋裡有東西不讓他睡,有什麼堵著不動,而他又無法躲開那個什麼。白川只好重新戴上眼鏡,眼睛落在電視熒屏上。鋼鐵出口反傾銷問題。日元驟然走高的政府對策。母親帶著兩名幼兒自殺。往汽車裡澆汽油放火,整個兒燒焦的汽車圖像,還在冒煙。街上差不多已經開始聖誕節商業大戰了。

  夜已臨近結束,但對他來說夜似乎很難結束。不一會兒家人就要起來,無論如何想在那之前睡上一覺。
 


  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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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法城」旅館的一個房間。瑪麗把身子深深縮進單人沙發打盹,穿著白襪的雙腳搭在玻璃茶几上。放心的睡相。茶几上扣著大約看了一半的厚本子書。天花板的燈依然亮著,但瑪麗好像不介意房間的明亮。電視關了,保持著沉默。製作精美的床。除了天花板空調機單調的嗡嗡聲,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5:09



  淺井愛麗的房間。

  不知何時淺井愛麗已位於此側,返回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臉朝天花板,全身紋絲不動,連寢息都聽不出。這情景同我們最初來這房間時目睹的一模一樣。有重量的沉默,驚人地密實的睡眠。波平如鏡的思維水面。她仰面浮在那裡。房間裡全然見不到紊亂。電視冷冷地消失,返回月亮背後。莫非她從那個謎一般的房間裡巧妙逃出來了?門順利地開了?

  沒人回答這個疑問。問號輕飄飄的,連同夜的最後黑暗被冷漠的沉默吮吸一空。作為事實勉強得知的,只有淺井愛麗已返回這個房間的自己的床。就我們看見的範圍而言,她終於得以平安無事地、輪廓絲毫無損地返回了此側。想必在最後一瞬間逃到了門外,或者碰巧找到了出口也未可知。

  不管怎樣,夜間在這房間裡發生的一連串怪事看上去已全部完結。一個循環得以達成,變異被徹底回收,困惑被遮上篷布,事物似乎復原。在我們周圍,原因和結果相互拉手,整合與解體保持均衡。歸根結底,一切都是在無從觸及的深壑那樣的場所展開的。在深夜至天空泛白的時間裡,那個場所在某處悄然打開黑暗的入口。那是我們的原理全然無能為力的場所。誰也無法預見那個深淵在何時何地把人吞入,又何時何地吐出。

  愛麗現在已無絲毫迷惘,端臥於床的正中繼續酣睡。她黑色的頭髮散成優雅的扇面,在枕上擴展出無聲的意蘊。早晨的臨近已經可以作為氣息感覺到,夜色最深的部分已然逝去。

  果真是這樣的嗎?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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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VEN ELEVEN」便利店內。高橋肩扛長號盒,以認真的眼神挑選食物——返回宿舍睡一覺醒來時吃的東西。店內無其他顧客。天花板擴音器中淌出菅止戈男3的《炸彈果汁》。他挑了裝在塑料盒裡的金槍魚色拉三明治,又拿起一盒軟包裝牛奶,同其他的比較日期。牛奶是對於他的生活有重大意義的食品,任何細微地方都不能疏忽。

  正當這時,奶酪架上放的手機響了。放在高橋前面不遠處的手機。高橋皺起眉頭,詫異地注視手機。到底誰把手機忘在這種地方了呢?往收款台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店員。電話鈴久久響個不停。無奈,他把銀色小手機拿在手裡,按下通話鍵。

  「喂喂,」高橋呼道。

  「逃不掉的,」男人劈頭一句,「休想逃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們也要把你逮回來。」

  聲音平板板的,彷彿照念印好的文章,沒有感情那樣的東西傳來。對方指的什麼,高橋當然完全摸不著頭腦。

  「喂,等等!」高橋加大音量。

  然而他的話似乎根本沒有傳入對方的耳朵,打來電話的男人兀自以平鋪直敘的語聲繼續說著,就好像往錄音電話的磁帶裡錄音。

  「我們要敲斷你的脊樑骨。我們也知道你的長相。」

  「喂喂,你在說誰……」

  男人道:「如果什麼時候有人在什麼地方敲你的脊樑骨,那就是我們。」

  全然不知所云,高橋緘默不語。在冷櫃上放了很久的電話在他手中涼瓦瓦的。

  「你也許忘了,我們沒忘。」

  「所以說你弄錯人了嘛,莫名其妙……」高橋說。

  「逃不掉的。」

  電話突然掛斷,線死了,最後一句話被棄置在無人的海岸。高橋猶然盯視著手裡的手機。男人口中的「我們」指哪些人呢?本應接電話的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呢?對此雖然茫無頭緒,但男人語聲那令人不快的、前言不搭後語的詛咒般的餘音留在了他的耳朵裡(耳垂變形的那只耳朵),手裡有一種抓過蛇那樣的滑溜溜的感觸。

  高橋想像著有人因某種緣由被若干人追趕。從打來電話的男人那斬釘截鐵的說法聽來,那個人想必是逃不掉的,勢必有一天要在哪裡被人措手不及地從背後敲中脊樑骨。再往下會發生什麼呢?

  不管怎樣,此事與己無關,高橋自言自語道。那大概是都市背後悄悄發生的殘暴而血腥的行為之一,是通過另一世界另一條電話線傳遞的東西。自己不過是過路人罷了,只是出於關切才拿起了便利店貨架上響個不停的手機。大概是某人把手機忘在了這裡,並為確認場所打來這個電話。

  高橋把手機折起來,放回原來位置,放在低脂肪COMENBERT奶酪盒旁邊。最好爭分奪秒離開這裡,最好盡量遠離這危險的線路。他快步走去收款台,從口袋裡抓出一把零幣,付了三明治和牛奶錢。
 


  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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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橋獨自坐在公園長椅上。剛才那個有貓的小公園。除了他誰也沒有。兩架並列的鞦韆,鋪滿地面的落葉,浮在空中的月亮。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按動號碼。

  瑪麗所在的「阿爾法城」旅館的房間。電話鈴響了。響了四五遍,她睜開眼睛,蹙起眉頭看了一眼手錶,從椅子站起,拿過聽筒。

  「喂喂,」瑪麗聲音有些含糊。

  「喂喂,是我。睡了?」

  「一會兒。」說著,瑪麗用手擋住聽筒輕咳一聲,「不過可以了,只是坐在椅子上迷迷乎乎打了個盹。」

  「你若樂意,這就去吃早飯可好?去剛才說的有美味煎蛋的餐館。不光煎蛋,此外還有好吃的東西,我想。」

  「練習結束了?」瑪麗問。但聽起來似乎不是自己的聲音。我是我,又不是我。

  「結束了。我飢腸轆轆,你呢?」

  「說實話,我不太餓,想先回家。」

  「也好。那麼,總得送你去車站。首班電車我想已經開出了。」

  「若是從這裡到車站,我一個人可以去。」瑪麗說。

  「可能的話想跟你再聊幾句,」高橋說,「去車站路上邊走邊聊——如果不添麻煩的話。」

  「麻煩倒談不上。」

  「十分鐘後去你那裡接你,可以的?」

  「可以。」瑪麗應道。

  高橋掛斷電話,折起收進衣袋。從長椅上欠身立起,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仰望天空。天空還暗,和剛才相同的月牙掛在空中。從接近天亮的都市一角向上看去,那般大的物體無償掛在空中本身就讓人費解。

  「逃不掉的。」高橋一邊仰望月牙一邊試著發出聲來。

  這句話所帶有的謎一般的餘韻將作為一個隱喻留在他心中。逃不掉的。你也許忘了,我們沒忘,打電話的男人說。思索其含義的時間裡,他覺得這句話不是說給另外什麼人聽,而是直接針對他本身的。那未必是偶然發生的事。說不定手機就是靜靜地潛伏在那家便利店的貨架上,等待著高橋從前面經過。我們,高橋想,我們到底指誰呢?他們到底沒忘記什麼呢?

  高橋把樂器盒和大號女用手提包放在肩上,以悠然自得的步伐朝「阿爾法城」走去,邊走邊用手掌摩挲臉頰上變長的鬍鬚。夜的最後黑暗如薄皮一般包籠著都市。垃圾回收車開始出現在路上。與此大體相交,在城裡各個地方度過一夜的人們開始向車站移動步履。他們如溯流而上的魚群一般,無一例外地朝始發電車進發。終於結束通宵工作的人們、徹夜玩耍疲勞了的年輕人——立場和資格固然有別,但全部默不作聲。就連飲料自動售貨機前緊挨緊靠的年輕情侶,此刻也無話可談,只是在無言中分享兩人身上剩餘的微溫。

  新的一天已近在眼前,而舊的一天仍拖著沉重的裙裾。一如海水和河水在河口爭鋒奪勢,新時間和舊時間交融互匯,相持不下。自己的重心現在位於哪一側的世界呢?高橋已無從分辨。

 

   (註:1Sonny Rollins,美國黑人爵士樂薩克斯管演奏家(1930-)。

         2日本廣播協會的羅馬字母縮寫

         3日本歌手、藝術家(1966-)。)



17

5:38

  瑪麗和高橋並肩走在街上。瑪麗肩上挎著挎包,紅襪隊帽壓得很低,沒戴眼鏡。

  「怎麼樣,不困?」高橋問。

  瑪麗搖頭:「剛才多少打了個盹。」

  高橋說:「有一次這麼練習到天明,打算回家從新宿座上中央線,睜眼醒來卻到了山梨縣,深山老林之中。非我自吹,不管在哪裡我都能馬上睡熟。」

  瑪麗默然,彷彿另有所思。

  「……噯,還是剛才沒說完的話,淺井愛麗的事。」高橋開口道:「跟你說,不想談不談也沒關係,我只是想大致問一下。」

  「嗯。」

  「你姐姐一直睡著,不想醒來——你好像這樣說的,是吧?」

  「是的。」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不過你說的怕是指昏睡狀態吧?人事不省什麼的。」

  瑪麗有些語塞:「不是那樣的。我想眼下也不是什麼危險及生命的事。只是……只是睡覺。」

  「只是睡覺?」高橋問。

  「嗯,只是……」說到這裡,瑪麗歎了口氣,「對不起,我好像還是說不好。」

  「也罷,既然說不好,就不用說了。」

  「累了,腦袋裡的東西沒法整理。再說,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聲音。」

  「遲早都沒關係,另找時間吧,現在這話就免了。」

  「嗯。」瑪麗釋然地應道。

  往下一陣子兩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往車站移動腳步。高橋邊走邊輕吹口哨。

  「天空到底什麼時候變亮呢?」 瑪麗問。

  高橋掃一眼手錶:「這個季節,是啊,大約六點四十分吧。這是夜最長的季節,還要黑一會兒的。」

  「黑這東西,相當累人的。」

  「因為原本是大家都得睡覺的時間。」高橋說,「人類在天黑後也滿不在乎地外出,從歷史上來,不過是近來的事。一旦日落西山,往昔的人們就必須鑽進洞穴保護自己的身體。我們體內設定的時鐘,要求我們天黑入睡。」

  「自從昨晚四周黑了之後,覺得好像過去了很長時間。」

  一輛大運貨卡車停在兼賣藥品的雜貨店門前,司機把運來的貨物搬進半開的捲簾式鐵門內。兩人從門前走過。

  「喂,這一陣可還能見到你?」高橋說。

  「為什麼?」

  「為什麼?」高橋反問,「因為還想和你見面說話。如果可能,時間多少得正規些。」

  「就是說像約會似的?」

  「也許可以那樣稱呼。」

  「可見我到底有什麼話好說呢?」

  高橋略加思索。「我們之間有什麼共同話題——你問的可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除了愛麗這個話題……」

  「是啊,突然問起共同話題,具體的還真想不起來,現在。不過只是在一起,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話要說的,我覺得。」

  「就是和我說話,也肯定沒意思的。」

  「以前可給人這麼說過?說和你說話沒多大意思?」

  瑪麗搖頭:「也沒怎麼說。」

  「那,不必介意。「

  「說我有點兒抑鬱來簡單劃分的,也有陰影這個中間地帶。能夠認識理解這個陰影階段,才算得上健全的知性,而獲得健全的知性是需要相應的時間和辛勞的。我並不認為你性格有多抑鬱。」

  瑪麗思考高橋說的話。「可是我膽小。」

  「哪裡,不對。膽小的女孩根本不會這樣一個人黑夜上街。你是想在這裡找到什麼,是吧?」

  「這裡?」瑪麗問。

  「在不同於平時的場所、在偏離自己活動範圍的地帶。」

  「莫非我找到了什麼了,在這裡?」

  高橋微笑著看瑪麗的臉。

  「至少我想再見你一次和你談談。我期待著。」

  瑪麗看高橋的臉,兩人四目相對。

  「可是,那或許有困難。」她說。

  「困難?」

  「嗯。」

  「就是說,你和我有可能再也見不成?」

  「就現實性來說。」

  「有正在交往的人?」

  「眼下倒還沒有。」

  「那麼,對我不太中意?」

  瑪麗搖頭道:「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因為下星期一我就不在日本了。以交換留學生那樣的形式去北京一所大學,暫定待到明年六月。」

  「原來如此。」高橋欽佩地說,「你是高才生。」

  「壯著膽子申請了一下,結果被選中了,本來以為還是一年級沒什麼希望——好像安排有點特殊。」

  「太好了,祝賀你!」

  「這樣,到動身只剩幾天了,這個那個準備起來夠忙的,我想。」

  「那自然。」

  「自然,什麼自然?」

  「你要準備去北京,這個那個很忙,沒閒工夫見我,那自然。」高橋說,「這個完全可以理解,可以的,沒關係,我能等。」

  「回日本可是半年多以後的事了。」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相當有耐性的,消磨時間比較拿手。如果可以,把那邊的地址告訴我,想寫信給你。」

  「那倒可以。」

  「我寄信過去,你肯回信?」

  「嗯。」瑪麗說。

  「明年夏天你回到日本,就來個約會什麼的好了。去動物園啦植物園啦水族館啦,還要吃盡可能政治上正確的美味的煎蛋。」

  瑪麗再次看高橋,像要確認什麼似的筆直地看他的眼睛。

  「可你為什麼對我有興趣呢?」

  「這——,為什麼呢?現在我也解釋不好。不過,往後和你幾才見面交談的時間裡,很可能有類似弗朗西斯·萊伊的音樂那樣的聲音從什麼地方流淌出來,而我能夠一連串地羅列出我為什麼對你興味盎然的具體理由,沒準雪也會堆得漂亮起來。」

  到得車站,瑪麗從衣袋裡掏出紅色小手冊,寫下北京的地址,把那頁撕下來遞給高橋。高橋折成兩折,放入自己的錢夾。

  「謝謝,我會寫長信給你的。」他說。

  瑪麗在關閉著的自動檢票機前站住思考什麼,為該不該把自己想的說出口而猶豫不決。

  「愛麗的事,剛才有件事想起來了。」她終於下決心說出來了,「忘記很久了,但接到你打來的電話後,坐在旅館椅子上發呆的時候,記憶一下子復甦了,很突然。現在就在這裡說可以麼?」

  「當然可以。「

  「想在能夠真切記憶起的時候向誰一吐為快。「瑪麗說,」不然,擔心細節有可能消失。」

  高橋把手放在耳朵上,表示洗耳恭聽。

  瑪麗開始講述:「上幼兒園那時候,一次我和愛麗兩人被關在我們住的公寓的電梯裡。大概發生了地震,電梯在運行當中猛地一晃,隨後停了下來。燈也同時熄了,一團漆黑,真正的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而切電梯中除了我們姐妹兩個誰也沒有。我嚇的渾身僵硬,活活成了化石,一根手指都動不得,呼吸困難,聲音也發不出。愛麗叫我的名字,但我無法應聲,腦袋正中像麻痺了似的一片空白,愛麗的話音也像從什麼縫隙裡傳出來似的……」

  瑪麗略微閉上眼睛,讓黑暗在腦海中再現出來。

  她繼續講述:「至於那黑暗持續了多長時間,已經記不得了。既好像長得不得了,又可能實際沒那麼長。不過五分鐘也好二十分鐘也好,具體的長短不是問題。總之那時間裡愛麗在一團漆黑中緊緊抱著我。那可不是一般的抱法,她緊緊用力,一刻也沒放鬆,就好像兩人的身體融成一個。感覺上似乎一旦分開,我們就再也不會在這世界上相遇了。」

  高橋一言不發,靠著自動檢票機等待瑪麗繼續下文。瑪麗從運動夾克口袋裡掏出右手,注視片刻,又揚起臉接著說下去。

  「不用說,我想愛麗也怕得不行,大概和我一樣膽戰心驚,本應大聲哭叫才是,畢竟才小學二年紀,但愛麗很冷靜。相必當時她決心堅強起來,決心為了我而讓年長的自己變得堅強。她一直在我耳邊低語:『不要緊,沒什麼好怕的。我跟你在一起呢,而且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聲音非常果斷鎮定,簡直像大人。什麼歌我記不太清楚了,反正還唱歌來著。我也想一起唱,但唱不出,嚇得發不出聲音。可愛麗還是一個人為我唱著。因此那時我得以把自己真個交到愛麗懷裡,我們得以在黑暗中融為一體,就連心臟的跳動都能互相分享。後來電燈忽然亮了,電梯搖晃了一下,開始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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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在此略一停頓,梳理記憶,搜尋詞句。

  「但那是最後一次,那是……怎麼說呢,是我得以最為接近愛麗的一瞬間,是我們得以心心相印毫無隔閡的一瞬間。那以後愛麗和我就好像迅速遠離開去了,越離越遠,開始生活在兩相不同的世界中。在那架電梯的黑暗中感覺到的混融無間或強有力的心靈紐帶那樣的東西再未中心返回我們之間。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總之我們再也不能回到原來了。」

  高橋伸出手拉起瑪麗的手。瑪麗抖動一下,但沒有縮回。高橋久久地輕握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手。

  「其實並不想去的。」 瑪麗說。

  「去中國?」

  「嗯。」

  「為什麼不想去?」

  「怕。」

  「怕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一個人去遠處。」高橋說。

  「嗯。」

  「不過你沒關係,會幹的很好的。我也會在這裡等你回來的。」

  瑪麗點頭。

  高橋說:「你非常漂亮,可知道?」

  瑪麗揚起臉看高橋的臉,然後抽回手插進運動夾克的衣袋,目光投向腳下,確認黃色旅遊鞋有沒有弄髒。

  「謝謝。不過現在想回家去。」

  「會寫信的。」高橋說,「寫長得一塌糊塗的、像以前小說裡出現的那種。」

  「嗯。」 瑪麗應道。

  她走進檢票口,往月台那邊走去,消失在那裡停靠的快速電車中。高橋目送其背影。少頃,發車鈴響,車門關合,電車駛離月台。車看不見了之後,他拿起放在地上的樂器盒,槓到肩上,輕聲吹著口哨朝JR1站走去。站內來來往往的人一點點增多起來。


  1 Japan Railways 之略,日本鐵道(日本「國鐵」改為民營後的綜合稱呼)。

18

6:40

  淺井愛麗的房間。

  窗外逐漸明亮。淺井愛麗在床上睡著,無論表情還是姿勢都和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厚厚的睡眠胞衣擁裹著她。

  瑪麗走進房間。為了不讓家人察覺,她悄悄打開門,進來後悄悄關上。房間裡的沉寂與清冷使得瑪麗有點緊張。她站在門前,小心環視姐姐的房間。首先確認房間是平時那個房間,繼而鉅細無遺地查看有無陌生物埋伏在角落裡,隨後走到床邊俯視姐姐熟睡的面孔。她伸手輕輕放在姐姐的額頭,低聲叫她的名字。然而毫無反應,一如往常。瑪麗把桌前的轉椅拉到枕旁,弓身坐下,彎腰向前,切近地仔細觀察姐姐的臉,彷彿在尋覓其中隱藏的暗號含義。

  時間大約過了五分鐘。瑪麗從椅子上立起,摘去紅襪隊帽,理了理亂蓬蓬的頭髮後解下手錶。把這些擺在姐姐的桌上,然後脫掉運動夾克,脫掉連帽風衣,脫掉下面套的法蘭絨格子衫,只剩下白色T恤。厚厚的運動襪脫了,藍牛仔褲脫了,脫畢悄然鑽到姐姐的床上。讓身體適應被窩之後,她伸出纖細的手臂摟住仰面熟睡的姐姐的身體,臉頰輕輕貼住姐姐的胸口,就那樣一動不動。她側起耳朵,力圖理解姐姐心臟的每一聲跳動,同時平靜地閉起眼睛。少頃,從閉著的眼睛裡毫無預兆地溢出淚來,非常自然的、碩大的淚珠。淚珠順頰落下,打濕了姐姐的睡衣。接著,又一滴淚珠落到了臉頰上。

  瑪麗從床上欠身,用指尖揩去臉頰上的淚珠。她覺得十分地對不起什麼——儘管不清楚具體是什麼——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那是一種不知前因後果的突如其來的感情。淚珠仍漣漣而下,瑪麗用手心接住下落的淚。剛剛落下的淚如血液一樣溫暖,還帶有體內的溫煦。瑪麗驀然心想:我甚至可以位於與此不同的場所,愛麗同樣可以位於與此不同的場所。

  出於慎重,瑪麗再次環視房間,又俯視愛麗的面容。美麗的睡臉,不折不扣的美麗,真想就這樣收進玻璃櫃內。意識偶爾從中失去,隱藏到哪裡去了,在哪裡潛伏不動。可是它應該作為地下水流在某個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流淌,瑪麗可以聽取那微弱的迴響。她側耳傾聽。那地方離這裡並不遙遠,水流肯定在哪裡同我自身的水流交匯。瑪麗是那樣感覺的。因為我們是姐妹。

  她彎腰在愛麗嘴唇上短暫地吻了一下,而後抬起頭,再次俯視姐姐的面龐,讓時間在心中通過。再次接吻,這回長了一些、溫柔了一些,感覺上就像同自己本身接吻。愛麗和瑪麗,一字之差。她微微一笑,在姐姐身旁放心地蜷起身子躺下。她要盡可能同姐姐貼緊,互相傳遞體溫,互相交換生命符號。

  愛麗,我回來了,她在姐姐耳邊低語。求你了,她說。然後閉起眼睛,放鬆身體。一閉眼睛,睡意便如綿柔的巨浪從海灣打來,將她包攏。眼淚已經停止。

  窗外亮度急速增加,燦爛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瀉進房間。舊時的時間性即將失去效力撤往背後。大多數的人們仍在繼續嘟囔舊的話語,但在剛剛露臉的太陽的光線中,話語的含義急速過渡、更新。縱然大部分新含義的生命力短暫得只能持續到當天傍晚,我們也必須同它們一起送走時光、移步前行。

  在房間一角,電視熒屏似乎一瞬間閃了一閃,顯像管好像有光源現出——看動靜有什麼在那裡蠢蠢欲動,彷彿圖像一般的東西在微微搖顫。莫非線路將再度同哪裡連接不成?我們屏住呼吸,監視其進展。然而下一瞬間,熒屏上什麼也沒映出,那裡有的惟獨空白。

  我們以為目睹的東西,很可能只不過是我們的錯覺,很可能僅僅是窗口瀉進的光線在某種作用下搖顫了一下、而那搖顫又反射到熒屏上。房間依然被沉默支配著,但其深度和重量較以前明顯衰減和後退了。此刻,小鳥的叫聲傳來耳畔。若進一步打磨聽覺,說不定會聽見路上往來的自行車聲、人們的交談聲、廣播裡的天氣預報聲,甚至可能聽見麵包片烤焦的聲音。充足的晨光無償地清洗著世界每一個角落。年輕的姐妹在一張小床上緊密地偎依著,睡得悄無聲息。除了我們,大概無人知曉此事。



  6:43


 (村上春樹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SEVEN ELEVEN」便利店內。店員手拿清單蹲在通道上檢查庫存。日語的hip-hop音樂正在播放。年輕的男店員。不久前在收款台從高橋手裡接過購物款的店員。褐色頭髮,身材瘦削,看樣子夜班干累了,打了好幾個大大的哈欠。音樂聲中,哪裡響起了手機鈴聲。他站起四下打量,通道也一條條察看了。沒有顧客,店裡除了他誰也沒有,然而手機鈴聲仍執拗地久久響個不止。怪事!這裡那裡找到最後,終於在乳製品冷藏架上找到了手機。誰放在這裡的手機。

  得得,誰把手機忘在這種地方了!腦袋怕是出問題了!他咂了下舌,滿臉無奈地拿起這個涼瓦瓦的勞什子,按下通話鍵貼在耳上。

  「喂喂,」他呼道。

  「也許你以為幹得巧妙,」男子報以平板板的語聲。

  「喂喂!」店員吼了起來。

  「可你逃不掉,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短暫的暗示性沉默之後,電話掛斷。



6:50

  我們成為一個純粹的觀點位於都市的上空。目力所及,無處不是正在甦醒的超大都市呈現的光景——塗以種種顏色的通勤列車開往各所不同的方向,把很多人從一個場所運往另一個場所。被運的他們既是具有千差萬別的面孔和精神的人,又是集合體的無名部分。既是一個總體,又是單純的零件。他們姑且巧用這種雙重性,準確而迅速地完成早晨的儀式:刷牙,刮鬚,選領帶,抹口紅,選看電視新聞,同家人交談,吃飯,排泄。

  烏鴉們為了覓食,與日出同時成群結隊來到街上。它們漆黑油亮的翅膀迎著朝陽閃光。雙重性對於烏鴉們、對於人們並非多麼重要的問題。確保為維持個體生命所需要的營養——這才是對他(它)們而言的最重要事項。垃圾回收車尚未搜集完所有的垃圾。畢竟都市那麼巨大,產生的垃圾量那麼多。烏鴉們發出喧鬧的叫聲如急速俯衝的轟炸機落往大街小巷。

  新的太陽把新的光亮瀉到街上。高樓大廈的玻璃閃閃發光炫目耀眼。天空沒有雲,此刻連一絲雲絮也找不見,唯有煙霞沿地平線綿延不斷。月牙已化為沉默的白色巖體,化為遠遠消失的留言,飄浮在西方天際。新聞報導用的直升機如神經質的飛蟲在天空盤旋,將路面擁擠狀況的圖像發往電視台。首都高速公路上,收費站前準備進城的汽車已經開始擁堵了。夾在樓宇之間的許多道路仍處於冷冷的陰影中,那裡還原樣保留著昨晚的諸多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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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



  我們的視點離開都市的中心區,移往幽靜的郊外住宅地段。眼下,帶院子的雙層住宅排列開來。從上面看去,哪座住宅都大同小異。大同小異的年收入,大同小異的家庭成員。深藍色的沃爾沃新車自豪地反射著早晨的陽光。設在草坪院內的高爾夫球練習網。剛剛送到的早報。遛大狗的男女。從廚房窗口傳出的準備早餐的聲音。人們互相招呼的語聲。即使是這裡,嶄新的一天也將開始。或許成為平平庸庸的一天,也可能在多種意義上成為留在記憶中的翻天覆地的一天。但不管怎樣,此時此刻還是什麼也沒寫入的一張白紙。

  從看上去全部大同小異的住宅中挑出一座,朝那裡筆直下降。穿過拉著奶油色窗簾的二樓玻璃窗,悄然進入淺井愛麗的房間。

  瑪麗在床上緊貼姐姐的身體睡著,發出輕微的睡息。依我們所見,那似乎是舒心愜意的睡眠。也許身上熱了,臉頰較剛才多了幾分紅暈。額發擋在眼睛上。大概做夢了,或記憶猶存的關係,嘴角漾出微微的笑意。瑪麗鑽過漫長而黑暗的時間隧道,同在那裡遇見的夜間男女交換了不少話語,現在終於回到自己的場所。威脅她的東西,至少此刻周圍並不存在。她十九歲,由屋頂和牆壁守護著,由草坪院落由警報器由剛剛打過蠟的旅行車由在附近走動的聰明的大狗們守護著。窗口射進的晨光溫柔地包攏著溫暖著她。愛麗的黑髮在枕頭上舒展開來,瑪麗的左手放在上面,手指以自然形狀輕柔地分開,略略彎曲。

  就愛麗來說,姿勢和臉上表情仍沒出現看得見的變化。對於妹妹趕來鑽進被窩、睡在身邊也好像全然沒有察覺。

  但不久,愛麗的小嘴唇彷彿對什麼作出反應似的微微顫動了——轉瞬之間的、十分之一秒的稍縱即逝的顫動。然而作為打磨鋒利的純粹視點的我們不可能看漏。那一瞬間的肉體信號已被我們牢牢看在眼裡。此時的顫動有可能是即將到來的什麼的微弱胎動,或者是微弱胎動的同樣微弱的徵兆亦未可知。不管怎樣,已有什麼通過意識的細微空隙向此側傳遞標記——我們得到了這種切切實實的印象。

  我們小心翼翼屏息斂氣地守視著那一徵兆不受其他企圖干擾地在嶄新的晨光中花費時間逐漸膨脹。夜幕剛剛很勉強地撤下。而下一次黑暗,還沒有那麼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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