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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的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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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六月的夜裡我喜歡你這雙眼睛的顏色

      「來,看著我。我喜歡你這雙眼睛的顏色。你叫什麼?」    
      「叫讓。」    
      「就叫讓嗎?」    
      「讓·葛辛。」    
      「從南方來的,我看得出,多大年紀了?」    
      「二十一。」    
      「是藝術家嗎?」    
      「不是,夫人。」    
      「啊!那再好不過。」    
      在一個六月的夜裡,一個風笛演奏師和一個埃及女人,在德蘇勒特家的書房背後,棕櫚與樹樣的鳳尾草的蔭蔽中交換著這些簡短的話語,在化妝舞會的尖呼聲、笑鬧聲和歌舞聲中,並不容易清晰地聽到。    
      對於埃及女人的刨根問的,風笛演奏師用他那年輕人的坦白和一個沉默好半天了的南方人的輕鬆一一作了回答。對這個由畫家和雕刻家組成的圈子完全陌生的他,剛走進舞會便被領他而來的朋友遺忘了,他有著惹人愛的被日光曬成了金褐色的漂亮臉孔,有著像他所穿的羊皮衣上的羊毛般密而短的黑髮,他已經閒蕩了差不多兩個鐘頭了。    
      跳舞的人的肩膀不時地猛撞他一下,書房侍僕們嘲弄譏笑他那掛在肩上的風笛和在這個夏天的夜晚顯得笨重不便的山裡人的裝束。一個日本女人,眼神輕佻,高高的髮髻上插著鋼針,當她用媚眼流盼他的時候,嘴裡低吟:啊!他多麼英俊,他多麼英俊,這個馬車伕!一個西班牙新娘挽著一個酋長的胳膊走過,粗野地將一束白色茉莉花伸到了他的鼻子下。    
      對於這種種的進攻他並不懂,以為是自己的樣子很可笑,於是逃進了玻璃走廊的蔭影中,那兒的樹的下靠牆放有一個短榻。那女人即刻就來了,在他身旁坐下。    
      年輕,美貌?他說不上來……兩隻圓潤細膩的胳膊從勾勒出豐滿腰身的藍色緊身羊毛長裙中伸出,裸露至肩;她那帶著許多戒指的兩手,她那因前額垂掛著奇異的鐵飾品而顯得更大的灰眼睛,構成了一個和諧的整體。    
      不用說,肯定是位演員。德蘇勒特家是常有許多女演員來的;這猜想使他不安起來,因為他對於這種人有著很大的恐懼。她坐得很挨近他,肘撐在膝上,頭倚在手上,說話帶著端莊的甜軟,聲調中帶著倦意。「從南方來的,真的嗎?……這麼金黃的頭髮!……真奇特。」    
       於是她想知道他在巴黎已經住了多久了,問他準備參加的外交官考試是不是很難,問他是不是有許多熟人,又問他是怎樣到這羅馬大街上的德蘇勒特家來的,這地方離他住的拉丁區是那樣遠。    
      當他告訴她那個帶他來的學生的名字時,「拉古諾裡,就是作家拉古諾裡——你一定知道他的——的一位親戚。」女人臉上的表情變了,突然黯淡了,但他並沒有注意到,因為他正是眼睛發亮而看不見事物的年紀。拉古諾裡向他保證過他的堂兄將出席晚會並且答應把他引見給他。「我非常喜歡他的詩歌……能認識他真讓我高興……」    
       她對於他的天真抱以憐憫的微笑,優雅地聳了聳肩,同時用手拂開一棵竹子的柔葉,向舞室中巡視過去,想看看能不能幫他找到他所說的大人物。    
      此刻,晚會正大放異彩,就像夢幻劇發展到了高潮。那書房,或者不如說大廳,因為那兒很少做過什麼工作,—直伸展到房屋的最高處,形成一個大的房間。那輕而透氣的夏季簾幔,那細草或銅絲網的天幕,那上漆的屏風,那雜色的玻璃器,那鑲在一個文藝復興時代風格的壁爐四周上的黃玫瑰花,被許多中國式、波斯式、摩耳式以及日本式的燈籠的五光十色的反光映照著,這些燈籠有的是鐵製的,有洞眼,成尖形穹窿狀,仿若清真寺大門的樣子,有的是用彩色紙做成各種果實的樣子,有的是展開的扇子、花、鳥、蟒蛇的樣子。偶爾,幾束一閃而過的淡藍色的強光使這些五顏六色的光芒黯然失色,就像月光一樣,照在所有的面孔和裸露的肩膀上,照在所有的衣服羽飾、金飾和緞帶等等的幻影上,這些幻影在舞室裡相互擠擦著,在荷蘭式樓梯的梯級上投映著,樓梯有著寬大的扶手,通向二樓長廊。樓下,有許多低音提琴琴頸和樂隊指揮瘋狂舞動的指揮棒。    
      從他的坐處,青年人從那綠的樹枝與正開的牽牛花編就的籬笆中看見了一切,這些紅花綠葉與那些裝飾品很相配,就像替它們鑲了一道邊兒。在那連續不斷的跳舞動作中,他看花了眼,彷彿看見一位蓬巴杜式牧羊女的小腦袋上戴了一片龍血樹葉做的頭飾。現在,對他來說,晚會更有趣了,因為他正津津有味地聽他的埃及女伴向他介紹這些奇形怪狀、滑稽可笑的裝扮後面藏著的聲名顯赫的大人物。


一個六月的夜裡驅使獵犬的獵人

      那驅使獵犬的獵人,他的短鞭斜掛著,是查汀。稍遠一點,穿著鄉村本堂神父的破爛長袍的是伊沙貝伊,他用一包紙牌填進他那有扣帶的靴子使他顯得高一點。高魯老爹在殘廢軍人的大蓋帽的寬邊帽舌下微笑著。她又指出裝作一隻惡犬的托馬斯、庫蒂爾,打扮成小獄卒的朱特,打扮成海鳥的卡穆。    
      幾個青春年少的畫家穿的是一本正經的古裝,一位是裝飾著羽毛的米拉,一位是歐仁王子,一位是查理一世,他們很好地說明了兩代藝術家之間的不同。後生們嚴肅、冷漠,有一張成天為金錢操心操出這些奇特的皺紋的像投機商們一樣蒼老的臉,而前輩們則要頑皮、風趣、喧鬧、放縱得多。    
      雕刻家高達雖已是五十五歲了,又有許多研究會的獎章,但卻扮成輕騎兵,打著赤膊,二頭肌如大力士一般發達,一個當作扁皮袋掛在腰間的調色板靠著他的長腿搖擺著,他正在跳著大肖梅爾時代的四對舞中的男子單舞,與他對舞的是音樂家德玻特,他打扮成縱情玩樂的穆安津,頭巾歪斜,扭著肚皮舞,嘴裡還不停地發出「安拉,安拉」的尖叫。    
      在這些快樂的名人周圍擺了一大圈椅子供跳舞的人休息用,此刻,在第一排椅子上坐著這座宅邸的主人德蘇勒特,擠皺著他的小眼睛,有著卡爾梅克式的鼻子和斑白的鬍鬚,其他人的快樂令他感到幸福,他玩得痛快極了,表面上卻又裝作不是那樣。    
       德蘇勒特工程師在十一二年前是巴黎有名的藝術家,脾氣很好,很有錢,有藝術趣味,他那安然自得的態度和對於公眾意見的蔑視使他過著漂蕩的獨身生活。那時他正負責托裡至泰埃朗的鐵路工程,每年為了從十個月的辛勤工作、風餐露宿、馳騁奔波在沙漠和沼澤中恢復過來,他回到巴黎,在他在羅馬大街上的這座宅邸裡度過炎炎盛夏,在這座根據他的匠心建造起來的,裝潢得像夏宮的房子裡,他邀集風趣幽默的男人和美麗的女子,向文明社會索要幾禮拜它辛香芬芳的精華。    
      「德蘇勒特回來了,」一看見那些掩在玻璃前廊上的大紗幔子像劇院的幕布一樣升起,藝術家圈子裡便傳開了消息。這意味著節日開始了,意味著在這個適於旅遊和洗海水浴的季節裡,這一地區將從死寂沉悶中醒來,人們將能享受兩個月的音樂、盛宴、舞會以及美味。    
      在家中通宵達旦的喧鬧沸騰中,德蘇勒特就好像一個局外人,這個不知疲倦的花花公子在尋歡作樂時既瘋狂又冷靜,他目光迷離,面帶笑容,好像已神魂顛倒,實際卻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和清醒。這是一位極其慷慨大方的朋友,對女人有著一種東方男人對女人常有的那種輕視,那些被他的豐厚財產和快樂的交際圈吸引來的女人們,沒有一個能吹噓說自己作他情婦的時間超過了一天。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個好人……」在為葛辛作了這些介紹後,埃及女人又補充道。突然,她停了下來:    
      「你想見的詩人來了……」    
      「在哪兒?」    
      「在你面前……穿著鄉村新郎衣服的那個……」    
      年輕人不禁發出一聲失望的輕呼「噢!」詩人!就是這個滿頭大汗、油光發亮、戴著尖尖的假領、穿著繡花背心、矯揉造作的胖男人嗎?《愛情詩章》中那絕望的吶喊又在他的耳邊響起,每次讀起這首詩他都感到激動不已,這時他又不由自主地低聲吟誦起來:    
      為了溫暖你驕傲的大理石身軀,    
      噢,薩芙,我奉獻了自己全部的熱血    
      她猛地轉過頭來,頭上粗野的飾物叮噹作響:    
      「你說什麼?」    
      是拉古諾裡的詩句,他很驚訝她居然不知道。    
      「我不喜歡詩歌……」她回答道。她筆直地站在那裡,眉頭緊皺,一邊看著跳舞的人,一邊神經質地揉搓那垂在她面前的美麗的丁香花串。過了一會兒,她彷彿是痛下了決心,低聲說了一句:「晚安……」然後便迅速消失了。    
      可憐的風笛演奏師目瞪口呆。「她是怎麼回事?我對她說什麼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還是去睡覺的好。他很憂鬱地拾起他的風笛,回到舞室裡,想到他必須穿過所有跳舞的人才能走到門口,這比埃及女人的離去更令他感到心煩意亂。    
      那種在許多大人物中感到自己渺小的感覺使他更加畏縮。這會兒剛跳完一曲,只有這兒那兒很少的幾對兒,還在一首漸漸消失的華爾茲舞曲的最後幾個音符中起勁地旋轉,其中就有高達,英俊魁梧,頭直昂著,紅棕色的兩臂托著一個頭髮蓬亂、身材嬌小的紡織女工在飛舞。    
      從後面敞開的大窗中,擁進了一陣陣的曉風,帶著白色的曙光,使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把蠟燭的光焰吹得就像要把它們刮滅似的。一個紙燈籠燒著了,一些燭台的托盤炸裂了,僕人們在房間的四周擺放下一些小圓桌,就像咖啡館的露天座一樣。德蘇勒特家的客人們吃飯常是這樣,每到這時趣味相投的人就三三兩兩地聚到了一塊兒。    
       到處是尖叫、扯著脖子的呼喚,郊區口音的「菲……路易」和東方女子們刺耳的「呦——呦——呦——呦」的答應聲;還有低語的談笑聲,和女人們被人親吻後發出的淫浪的笑聲。    
      正當葛辛想乘這雜亂的機會溜出門的時候,他的大學生朋友截住了他,他滿頭大汗,眼睛像球一樣,每隻胳膊下各夾著一瓶酒:「你到哪兒去了?……我到處找你……我找了一張桌子,有幾個姑娘,小巴蘇萊裡……穿得像日本女人,你知道的……她叫我來找你。快來……」說完他就跑開了。    
      風笛演奏師很焦躁;而舞會的狂野的興奮又在誘惑著他,再說嬌小玲瓏的女演員的小臉蛋遠遠地在示意他。但有一個甜柔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輕地說:    
      「別去……」    
      是剛才那個女人,她緊緊地貼著他,領著他往外走,而他毫不遲疑地跟著她。為什麼?並不是因為這個女人富有姿色,他幾乎沒有仔細看過她,而那邊那個頭髮上立著鋼針招呼他過去的女人更討他喜歡。但他服從了一個超越於他自己的意志的意志,一種強烈的無法抗拒的慾望。    
      別去!……    
      一轉眼他們倆站在了羅馬大街的人行道上。幾輛出租馬車在蒼白色的晨光中候著。一些馬路清潔工和走在上班路上的工人看著這喧囂聲洋溢街上的盛會,這對穿著奇裝異服的男女,這盛夏中的一個封齋前的禮拜二。    
      「去你那兒,還是去我那兒?」她問。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去他那兒比較好,於是把他那遙遠的住址給了馬車伕,在長長的路途中他們很少交談。但她把他的兩手握在她那瘦小冰涼的手中,如果不是她冰冷的手神經質地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他或者要以為她是睡著了,因為她一直仰靠在車廂裡面,藍色窗簾的反光隱隱地映在她的臉上。    
      馬車在雅各布大街一幢學生公寓前停了下來。有四層高而陡的樓梯要上。「要我抱你上去嗎?」他笑著說,但聲音很低,因為人們都正睡著。她久久凝視著他,目光充滿輕蔑和柔情,是那種一眼便將他的經驗看透的目光,意思很明顯:「可憐的小東西……」    
      用一種年輕人和南方人的充沛力量,他一把摟住她,像抱小孩一樣抱起她,她有著貴婦人特有的那種細嫩的肌膚,而他是一個強壯高大的青年。他一口氣跑上二樓,為那兩隻涼涼的、赤裸的玉臂沉沉地摟住他的脖子而感到快樂無比。    
      上三樓的台階開始顯得漫長而無趣。女人的身體鬆弛下來,變得越來越沉。她的鐵皮耳墜起初舒適地、搔癢似地撫摩著他,此刻是沉重而痛苦地漸漸嵌進他的肉裡。    
      在上四樓時,他像搬運鋼琴的工人一樣喘著粗氣。他差不多不能呼吸了,她卻閉著眼睛呻吟:「哦!親愛的,這多好啊……真舒服……」最後的幾級台階,他是一級一級地挪上去的,彷彿是在爬一個永無盡頭的樓梯,樓梯的牆壁、欄杆、小窗戶成螺旋形不斷向上延伸。他抱著的已不再是一個女人,而是某種可怕的、令他窒息的重物,他恨不得鬆開手,憤怒地扔掉它,冒著使她被摔死在地的危險。    
      到達狹小的樓梯平台時,她睜開眼,說:「這麼快!……」 但他卻想說,「可算上來了!……」但他並不能說出來,因為他面色慘白,雙手撫摩著好像快要爆炸的胸膛。    
      這就是在那個清晨陰鬱的灰色中他們爬樓梯故事的始末。


一個六月的夜裡溫柔的肉體和精美的內衣(1)

      他把她留了兩天,兩天後她離去了,留在他印象中的是溫柔的肉體和精美的內衣。除掉她的名字、住址以及「當你想要我時就通知我,我馬上來。」這麼一句話而外,他對她什麼也不知道。    
      那個小巧精緻、芳香四溢的名片上寫著:    
      芳妮·勒格朗    
      拉卡德大街6號    
      他把名片壓在玻璃板下,放在上一次外交部舞會的請柬和德蘇勒特家晚會的花裡胡哨的節目單中間,這是他一年中僅有的兩次在上流社會中露面的機會。女人的幻影在這淡淡的幽香中繞著壁爐徘徊了幾日,最後隨香氣一同消散了,而嚴肅、勤奮,特別看不起巴黎的種種誘惑的葛辛始終不曾心血來潮地想要重溫那一夜風流。    
      外交官考試將在十一月份舉行,他只剩下三個月的準備時間了。考試後他將在外交部工作三四年,然後就要被派到一個很遠的什麼地方去。想到遠行他並不感到害怕,因為作為阿維尼翁的古老家族,葛辛·達芒德家的傳統是希望長子以祖先為榜樣,在他們的激勵和精神庇護下去追求那所謂的「前程」。對這個年輕的外省人來說,巴黎只是他漫漫旅途中的第一站,因此無論在愛情或友情方面他都不能招惹任何嚴重的牽絆。    
      德蘇勒特家舞會後一兩個禮拜的一個黃昏,正當葛辛點亮燈、把書攤在桌上、預備開始用功的時候,有人在外輕輕地敲門。門開後他看見一個穿著時髦輕裝的女人,等她撩起面紗他才認出她來。    
      「你看,是我……我又來了……」    
      瞥見他向攤開的書本投去焦慮不安的目光,她立即說:「哦!我不會打攪你的……我知道你在準備考試……」她取下帽子,拿出一本《環遊世界》的小冊子,坐下來,一動不動,表面上在專心於她所讀的東西,但他每次抬起眼來總要與她的目光相遇。    
      說實話,他克制住不即刻就抱住她是需要勇氣的,因為她魅力十足,非常迷人,嬌小的臉孔、低低的額頭、精巧的鼻子、性感而柔和的嘴唇,以及那裹在一件正宗巴黎製造的合體的長裙裡的成熟柔軟的身體。這使她不像舞會那天穿著埃及少女的破衣爛裳那樣令他恐懼。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走了,那一禮拜她又來過好幾次,每次進來時她都是面色蒼白,雙手冰冷濕潤,聲音中透著激動。    
      「哦!我知道我讓你心煩,」她對他說,「我讓你感到厭倦,我應該更驕傲些才是……你不會相信……每個早晨,當我離開你的時候,我都發誓不再來了;可一到夜裡,我又像發瘋了一樣又來了。」    
      他注視著她,他在輕蔑這女人之中感到快意,而她那種對愛的執著又使他驚異。他此前所認識的女人們,在酒    
      店或溜冰場遇見的,有些也很年輕很漂亮,但她們愚蠢的笑聲、廚娘似的手、粗鄙的天性和言語讓他心裡感到厭惡,以致她們一走他就要將窗戶打開。在他天真的想法中,他認為所有供人尋樂的女人們都是一樣的。因此他很詫異於竟在芳妮身上發現了那種純真女性的溫柔和矜持,也很詫異於芳妮竟比他在故鄉母親家裡碰到的那些中流社會婦人們更通曉藝術,更見多識廣,這使得他們之間的談話有趣而內容廣泛。    
      另外,她精通音樂,常常在鋼琴的伴奏下用帶著些倦意卻婉轉悠揚、受過很好訓練的女低音吟唱肖邦或舒曼的浪漫曲、鄉村歌曲以及貝裡雄、勃艮第或庇卡底的小調,她有許多保留曲目可供葛辛挑選。    
      葛辛瘋狂地愛著音樂,愛著這種優逸的、他的鄉人們常在露天裡享受的藝術,工作時,音樂令他興奮,休息時,音樂能夠微妙地撫慰他。特別是從芳妮的櫻唇裡唱出,更是使他沉醉。他奇怪她怎麼不去歌劇院唱,她告訴他她曾在歌劇院唱過。「不過不太久……我煩得要命……」    
      事實上在她身上沒有一點兒女演員的矯揉造作和扭捏作態,沒有絲毫的虛榮和謊言,只是她那為他所不知的生活對於他來說簡直是一個謎,即便是在他們激情奔湧的時候也不曾捅破這層神秘的面紗。她的情人並不去追究這問題,既不感到嫉妒,也不覺得好奇,只是聽憑她如約而來,甚至連鍾都不看一下。他還不知道等待是什麼滋味,也沒有過因為慾火焚身、望眼欲穿而一顆心怦怦直跳的感覺。    
      一天天地過去,這一年的夏天天氣都很好,他們坐著船到巴黎郊外去探訪那些可愛的、幽僻的地方,對這些地方她瞭如指掌。他們夾雜在擁擠喧嘩的人群中從郊區車站出發,到林邊或水邊的小酒館裡去共進午餐,不過他們避免去人們常去的地方。一天,他提議說到弗德塞爾內去,她驚慌地說:「不,不……,不去那兒……那兒畫家太多了……」    
      於是他記起對於藝術家們的反感就是他們開始愛情的第一個話題。當他問她原因的時候,她說:「這些人都不正常,太複雜,總是渲染一些虛幻的東西……他們讓我感到痛苦……」    
      他反駁道:「但是,藝術,藝術是美好的……沒有什麼東西比藝術更能美化生活,充實生活。」    
      「哦!親愛的,像你這樣單純直率,只有二十歲的年紀,很真摯地愛著,才是美好的……」    
      二十歲!看她這麼活潑,喜歡打扮,一切事物都能使她笑,一切事物都能使她快樂,要說起來人們不會認為她上了二十歲。    
      一天晚上,他們來到聖古拉的謝弗勒日山谷,這是節日的前夜,所以他們找不到空房間。天色已晚,要在暮色籠罩的樹林裡走上一里才能到達下一個村莊。最後人們給他們提供了泥水匠們所睡的穀倉盡頭的一個稻草鋪成的床。    
       「跟我來,」她大笑著說;「這可以使我想到我窮苦的時候。」    
      原來她竟也懂得什麼是窮苦!


一個六月的夜裡溫柔的肉體和精美的內衣(2)

      他們摸索著在睡滿人的床之間穿行,房間很大,牆上抹著石灰,壁龕裡點著一支蠟燭。一整夜他們都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親吻,嬉笑,幾乎喘不過氣來,耳邊是同房者們疲倦的鼾聲和呻吟聲,他們的棉布帽子和粗笨的工作鞋就緊挨著巴黎女人的絲綢長袍和精緻的長靴。    
      拂曉時分,大門下部的一個小門被打開了,一縷白光淡淡地射在床板和硬地上,一個嘶啞的聲音喊道:「噯!是起來的時候了!」隨即重又陷入昏暗的穀倉痛苦而遲緩地騷動起來,滿屋子剛被喚醒的人發出沮喪的歎息聲、伸懶聲、瘖啞的咳嗽聲。粗壯沉默的泥水匠們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並不曾想到他們曾睡在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身旁。    
      他們走後,她起床了,摸索著穿上長袍,迅速地盤好頭髮。「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一會兒她就帶著一大把滴著露水的野花回來了。「現在,咱們睡吧……」說著,她把那清晨花朵的冷香散佈在床上,使他們周圍的空氣恢復了新鮮。在他眼裡,她從不曾像剛才走進穀倉時那樣美麗動人。晨光映著她的笑,她的頭髮在飛舞,像手裡的野花一樣蓬亂。    
      還有一次,他們在維爾達維爾的池塘邊午餐。這是一個薄霧瀰漫的秋日的清晨,在他們面前的是恬靜的秋水和紅棕色的樹林。飯館的小花園裡只有他們倆,他們一邊吃著歐□魚一邊擁抱接吻。突然,從他們桌子旁的大樹上吊著的簡陋小木屋裡傳來一個呼喊調笑的聲音:「喂! 我說,朋友們,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才結束你們那斑鳩樣的親嘴和嘰咕聲呢?」接著,雕塑家高達那獅子般的臉和紅棕色的大鬍子從掏開的窗洞裡探了出來。    
      「我很想下去同你們一起吃午飯……我在樹上就像貓頭鷹一樣被你們吵得要死……」    
      芳妮沒有回答,顯然,碰見他使她感到不快,葛辛正好相反,不加思索便答應了,他對名藝術家充滿好奇,能和高達共進午餐他深感榮幸。    
      高達看似不修邊幅,其實他的一切都非常講究。從使皺紋密佈、長著酒糟鼻的臉龐顯得容光煥發的白色真絲領帶到突出尚還修長的腰身和發達的肌肉的緊身上衣,無不煞費苦心。在他看來,高達比在德蘇勒特家的舞會上要顯得蒼老。    
      但使他詫異甚至使他有點不安的是雕刻家對他情人所用的那種親密的語調。他叫她芳妮,對她直接以「你」相稱。「你知道,」他邊往桌上擺餐具邊對她說,「我已經做了兩禮拜的漁夫了。瑪利亞同莫拉特爾跑了,一開始,我覺得生活一切照舊,可是今天早上走進雕塑室時,我覺得渾身沒勁……完全不能工作……於是我丟下夥伴們,一個人跑來郊外午餐。一個人跑出來吃飯,這主意真是糟透了……我差一點就對著我的酒杯哭起來了……」    
      他斜瞅著嘴上剛長出茸毛,卷髮的顏色像杯中的索泰爾納酒一樣的普羅旺斯人,說道:    
      「青春真是美妙的東西!……不用害怕會被女人拋棄,更重要的是,年輕可以傳染……你看上去和他一樣年輕……」    
      「刻薄的東西!……」她笑著高聲說,她的笑聲很有誘惑力,笑聲中沒有歲月的痕跡,只有愛著而又希望被愛的女人的青春活力。    
      「奇怪……真奇怪……」高達嘟囔著,一面吃一面打量他們,嘴角憂鬱而嫉妒地抿成一道弧線。「我說,芳妮,你還記得在這裡的一次午餐嗎……很久了!……有阿扎納、迪加瓦,所有我們這夥人……你掉進了池塘。我們給你穿上漁人的長袍,把你打扮成男人,那衣裳你穿著真是合體極了……」    
      「別說了……」她急促地打斷,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淡,因為這些水性楊花的女人,她們的愛情從來都只是過眼雲煙,她們不想去回憶過去經歷了些什麼,也不恐懼將來要遭遇些什麼。    
      高達正好相反,他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藉著索泰爾納酒的酒勁,他開始大談他那放縱的青春時代,他的愛情戰績及飲酒作樂的本事,聚會、郊遊、劇院舞會、雕塑室的開支、戰鬥及勝利。不過,當他把因為談起這些輝煌的日子而閃閃發光的雙眼轉向他們時,他發現他們正忙著從彼此的唇裡啄葡萄吃,並沒有在聽他講話。    
      「我說這些是不是讓你們感到厭煩!……噢,當然啦,我讓你們煩得要命……該死!老了就是讓人討厭……」他站起身來,扔下餐巾,衝著餐館喊:「這頓午餐記我的賬,郎古裡老爹……」    
      他很黯然地走開了,拖著他的腳,好像身患絕症一樣的虛弱。這對戀人久久地注視著金色樹葉下他那佝僂的、長長的背影。    
      「可憐的高達!……他當然是很難堪的……」 芳妮輕聲說,語調裡帶著溫柔的同情。當葛辛對瑪利亞,一個妓女、模特居然無視高達的痛苦,居然看中了——誰呀?——莫拉特爾,一個無名的畫家,毫無天才,除了年輕之外毫無可取之處而感到忿忿不平時,芳妮笑起來:「哦!你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她用雙手捧起他的頭,把它仰放在自己膝上,然後把她的臉貼伏在他的眼睛與頭髮上,就像貼伏在一束花上一樣。    
      這天晚上,讓第一次在他情人屋裡過夜,為此,她已經苦惱了三個月:「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你不願意呢?」    
      「我不知道……這讓我覺得不自在……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是自由的,獨身一人……」    
      郊遊的疲倦幫助了她,她終於把他誘至拉卡德大街了,那裡離車站是很近的。在一幢看上去豪華、舒適的房子前,一個戴著農婦常戴的帽子、似乎脾氣很壞的老婦給他們開了門。    
      「這是麥西姆……晚上好,麥西姆……」芳妮撲上去擁抱她,說:「這是他,你知道的,我愛的國王……我終究把他帶來了……快,把燈都點上,讓房子亮起來……」    
      讓一個人呆在小小的客廳裡,客廳低矮的拱形窗戶上掛著與罩在沙發和幾件上了生漆的傢俱上的淺藍絲緞相同布料的窗簾。牆上掛著三四張風景畫,把那單調的帳幔襯得分明而有生氣,每幅畫的邊上都寫著贈言:「獻給芳妮·勒格朗」,「獻給我親愛的芳妮」……    
      壁爐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高達所雕刻的大理石薩芙,她的青銅像到處都是,葛辛兒時在他父親的書房裡就見過一個。藉著放在雕像旁的一隻蠟燭的光亮,他發現這件藝術品與他的情人之間有某些相似之處,只是雕像更精緻,似乎也更年輕。那全身的輪廓線,那衣褶下凹凸的身段,那放在膝上的圓潤的手臂,都是他所熟知而親密的;他久久地欣賞著,沉浸在溫馨的回憶中。    
      芳妮看見他在大理石像前出神地審視著,便用看似隨意的口吻對他說:「有些地方像我,是嗎?……高達的模特跟我長得很像……」隨後她領他到她的臥室去,麥西姆正滿臉不高興地往獨腳小圓桌上擺放兩副餐具,所有的蠟燭都點燃了,就連帶鏡衣櫥的兩側也點上了,壁爐裡美麗的柴火,仍有著初燒時一樣明亮的火焰,就像為正在梳妝打扮準備參加舞會的女人照亮的燈火一樣快樂地燃燒著。    
      「我覺得在這兒吃飯比較好些,」她笑著說。    
       讓從沒有看見過一間裝潢得這樣精緻的屋子。看慣了他母親和姊妹們房中的那些路易十六時代的錦緞和稀疏的平紋細布,他根本無法想像這樣一個溫軟細膩的安樂窩,細木壁板上蒙著精美的絲綢,放在房間盡頭的白色皮毛上的床只不過是比普通的長沙發更寬大些的沙發罷了。    
      在躑躅漫遊田野、猝遇急雨、日暮時在泥濘不平的小路上艱難跋涉之後,這燈光柔和、溫暖、斜邊鏡子裡映出長長的藍色身影的房間給他以溫柔舒適的感觸。不過,有一件事使他不能像一個十足的外省人一樣盡情享受這幽會的快樂時光,那就是女僕的壞脾氣以及當她看他時那種猜疑的目光,以致芳妮不得不把她打發走:「你去吧,麥西姆……我們自己會服侍自己的……」在那女人用力把門帶上出去之後,芳妮說:「別介意,她是看著我太愛你了,所以生我的氣……她說我簡直是不要命了……這些鄉下人,真是沒有分寸,不過她的烹調手藝倒是比她的處事強得多,你嘗嘗這野兔肉。」    
      她切餡餅,開香檳,光顧著看他吃,自己都忘了吃,她一邊忙碌著,一邊不住地把她常在屋裡穿的、寬鬆的阿爾及爾白色羊毛長袍的袖子挽到肩上,這讓他想起了他們在德蘇勒特家的初次見面。於是,他們擠在一張扶手椅上,共用一個盤子,細談著那天晚上的種種。    
      「噢!我,」她說,「我一看見你走進來,我就想擁有你……我恨不得立刻就把你摟住帶走,那旁人就不能再佔有你了……你呢?你見到我時是怎麼想的?……」    
      一開始她讓他感到害怕;後來他覺得很信任她,同她就很隨便了。「我想起來了,」他又說,「我還沒有問你……你那天為什麼生氣?……是因為我念了拉古諾裡的那兩句詩嗎?……」    
      她又像在舞會時那樣皺了皺眉,隨即又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們不要再談那些事了……」她用兩臂抱著他,接著說:「是因為我有點害怕我自己……我想逃避,想克制我自己……但我做不到,永遠也做不到了……」    
      「噢! 真的永遠不能嗎?」    
      「你看著吧!」    
      他只對她抱以年輕人的懷疑的微笑,沒有注意到她對他說「你看著吧」時那種充滿激情、差不多是恫嚇的口氣。她的摟抱是那樣溫軟而柔順,他堅信只要他輕輕一動就能解脫自己……    
      但他為什麼要解脫自己呢?他在這個舒適的安樂窩裡溫軟的空氣中是那樣舒適,她的呼吸輕輕地拂過他困得睜不開的雙眼,朦朧中,他低垂的眼皮下又在演映著閃動的幻象:紅棕色的樹林、草場、濕淋淋的稻草堆,他們在郊外度過的柔情蜜意的一天。    
      清晨,他被麥西姆的聲音驚醒了,她站在床邊毫無禮貌地大叫:「他來了……他有話要同你說。」    
      「怎麼!他有話要同我說?我難道不是在自己家裡!……你怎麼能放他進來呢……」    
      她怒氣沖沖地蹦下床,衝出房間,半裸著身子,敞著胸,「躺著別動,親愛的……我就回來……」但他沒聽她的,直到他把衣服完全穿好,兩腳平安地插進靴子裡,他才覺得一顆心放了下來。


一個六月的夜裡一種可怕的爭吵聲

     當他在房門緊閉的臥室裡藉著尚能照亮杯盤狼藉的桌子的燭光搜尋他的衣服時,他聽見一種可怕的爭吵聲,被客廳裡的帳幔隔著聽不清楚。一個男人的聲音,一開始咆哮如雷,漸漸變成懇求,最後是軟弱的哀求哭泣,中間還夾雜著另一個他不能立時聽出是誰的聲音,聲音尖銳刺耳,滿含著含著忿恨與下流的字眼,使他想起灑店裡的妓女們在罵街。    
      所有那些充滿愛意的幻境都被這意外的事摧毀了,就像絲緞濺上了污泥,這個女人同樣也被玷污了,她被貶到了他此前所輕蔑的女人們之列了。    
      她氣喘吁吁地走回來,邊走邊優雅地將散亂的頭髮攏起來:「天下還有比一個男人哭更蠢的事情嗎?」接著看見他已經起床而且穿好了衣服,她憤怒地大叫:「你已經起來啦!……回到床上去……馬上……我要你立刻回到床上去……」隨後她的語氣又變得溫柔起來,用聲音和動作安慰他:「不,不……別走……你不能這樣離開……我想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噢!我還會來的,為什麼不來?……」    
      「你發誓說你沒有生氣,你還會再來……噢!我太瞭解你了。」    
      她教他怎樣發誓他就怎樣發誓,只是不再回到床上去,不管她怎樣請求,怎樣再三說明這是在她自己的家裡,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和行為。最後她只好放他走,她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完全沒有剛才那種瘋狂的女農牧神的樣子,相反十分溫順,極力要得到原諒。    
      在門廳,他們長久地深深吻別。    
      「那麼,什麼時候再見呢?……」她盯著他的眼睛問。他急著離開,正想用一句謊話來回答時,聽見有人敲門。麥西姆從廚房裡走出來,但芳妮向她打手勢:「不……別開門……」 於是三個人都站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    
      他們先聽見一聲低低的抱怨,然後是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封信的窸窣聲,再然後是緩慢步下台階的聲音。「我跟你說過我是自由的……你看!……」她把剛讀完的信遞給情人,這是一封可憐巴巴的情書,低聲下氣,膽戰心驚,是在咖啡店的桌子上草草寫成的。在信中,那個可憐的人請求她寬恕他早晨的瘋狂,承認他並沒有任何權利支配她,除掉她願意聽他的話。他懇求她不要將他永遠拒之門外,保證今後一切都聽她的,絕對服從她的意願……只要不失去她,上帝啊!不失去她!    
      「妄想!」她說,臉上帶著冷酷的笑,這壞笑使他徹底關閉了那顆她試圖征服的心。讓覺得她很殘忍。他並不瞭解這個戀愛中的女人只是對他充滿情意,不知道她把她所有熾熱的情感、仁慈、善良、憐憫、忠貞都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此時,他是她的惟一。    
      「你這樣戲弄他是不對的……這封信寫得很感人,看得出他很痛苦……」握著她的手,他嚴肅地低聲問道,「告訴我……你為什麼趕他走?……」    
      「我厭倦了……我並不愛他。」    
      「可他曾經是你的愛人呀……他給了你奢侈的生活,你一直都過著這種奢侈的生活,你不會脫離這種生活的。」    
      「親愛的,」她語氣誠懇地說,「在我沒認識你以前,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寶貴的……現在,我對這一切感到厭倦,感到羞恥;這樣的生活令我作嘔……噢!我知道,你會告訴我你不是認真的,你並不愛我……不過,走著瞧吧……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強迫你愛上我。」    
      他沒有回答,堅持說明天有一個約會,抽身走了,走時把他錢袋裡僅剩的幾個路易給了麥西姆,作為對這頓晚餐的酬勞。對他來說,一切都結束了。有什麼理由去打攪這個女人的生活呢? 他能獻給她什麼來補償她因為他而失去的一切呢?    
      當天他便把他的決定寫信告訴了她,他盡可能地措辭委婉,語氣誠懇,但並沒有告訴她在愛慾的一夜之後,竟聽見被拋棄的愛人的哀哭、她冷酷的笑聲以及如同出自洗衣女工之口一般的咒罵,他突然感覺到他們的戀情,他們輕率浪漫的短暫愛情受到了凶狠、不可救藥的沉重打擊。    
      這個高大的青年,他的心一直遠離巴黎翱翔於故鄉的荒野之中,在他的性格裡,有著從父親那裡遺傳來的粗獷和自母親處得來的溫柔細膩的情感和極其敏感的天性。另外幫助他抵禦淫樂生活的誘惑的還有一個前車之鑒,那就是他的一個叔叔,他的狂放荒淫幾乎毀了整個家族,使家族的名譽蒙受恥辱。    
      塞沙利叔叔!只需想起這個名字和跟它聯在一起的尋花問柳的悲慘下場,讓就不可能接受一個妓女的愛,這樣的行為將會帶來可怕的後果,何況,他跟芳妮之間只是逢場作戲,他並不曾認真地把她放在心上。不過拒絕她比他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在形式上雖然分離了,但她仍然不斷地來找他,他的拒絕接見、閉門羹、無情的命令,都不能使她氣餒。「我是沒有自尊心的……」她寫信給他說。她在他到飯館去吃飯的時候守望著他,在他看報的咖啡館門口等候著他。她既不哭又不鬧。如果他正和別人在一起,她就跟著他,等待他獨自一人的時機。    
      「今天晚上你要我嗎?……不?那好,下次吧。」於是她像一個小販挑起他的重擔一樣溫順地離去,留下他追悔他的殘忍,為每次都結結巴巴地撒謊、冷酷地拒絕她而後悔。「考試的日期近了……沒有時間……以後吧,如果到時候你還願意的話……」事實上,他打算在考取以後,即刻就到南方去休假一個月,希望她在這期間內能夠忘掉他。    
      不幸的是,考試剛完讓就病倒了。他在外交部的走廊上傳染上咽炎,因為沒有及時治療病情惡化了。除掉幾個同省的大學生之外,他在巴黎不認識什麼人,而他們又因為他對自己的交際圈頗為挑剔,與他早就疏遠了。再說在這種時候需要的是非同一般的忠誠。於是在他得病的當夜,芳妮·勒格朗就出現在他的床前,整整守了十天,寸步不離,她不知疲倦地照料他,既不害怕也不感到厭惡,像女護士一樣熟練地用溫情熨帖看護他。有時,高燒使他彷彿回到了兒時的一次重病時,他想起了他的狄沃娜嬸嬸,當芳妮把手放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時,他說:「謝謝,狄沃娜。」    
      「不是狄沃娜……是我……是我在你身邊……」她的精心照料和在門房裡熬製的湯藥救了他,他的燒慢慢地退了。讓驚訝於她那雙養尊處優、追逐歡樂的手竟如此地敏捷、靈巧和麻利。夜裡她只在沙發上睡上兩個鐘頭——拉丁區旅店的沙發,就像警察局裡的木板床一樣堅硬。    
      「你難道不回家了嗎,我可憐的芳妮?」有一天他問她,「我現在好多了……你應該回去了,也好讓麥西姆放心。」    
      她大笑起來。麥西姆,還有整幢房子,連同傢俱、衣物、甚至臥具全都賣掉了,她現在僅有的就只是身上的一身衣服和沒被她的女僕捲走的幾件內衣了。如果他趕她走,那她只能流落街頭了。


我們需要的地方總算找著我們需要的地方了

      「我想這次總算找著我們需要的地方了……在阿姆斯特丹大街,車站對面……三間房外帶一個大陽台……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等你從部裡回來我們去看看……很高,在六層,不過你可以抱我上去。那真是太妙了,你還記得嗎……」    
      想起那次爬樓梯的事她就感到渾身顫抖,她摟著他的脖子,滾進他的懷裡,尋找上次的位置,她的位置。    
      他們倆住在一套帶傢俱出租的旅館房間裡,這是常見的拉丁區的旅館,衣衫襤褸的妓女在樓梯上大叫大嚷,紙板牆後面擠滿了人家,鑰匙、蠟燭台、靴子到處亂扔,生活令人無法忍受。當然,對她來說並非如此,只要能同讓在一起,屋頂、地窖、甚至陰溝都可以為她做一個滿意的安樂窩。不過敏感的情人對周圍這些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感到不耐煩,以前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他很少深入地想到這些事情。現在,這些一夜夫妻令他難堪,好像是自己的一種恥辱,使他感到輕微的沮喪和厭惡,就像植物園中關在籠子裡的大猩猩衝著人們相愛的動作和表情呲牙裂嘴一樣。他對於飯館也厭倦了,每天必得去聖米歇爾大街吃兩次飯使他煩惱,大廳裡擠滿了藝術類的大學生、畫家、雕塑家,一年來他老是在那兒吃飯,他們不認識他,但已經熟悉了他的面孔。    
      當他一推開飯館的大門,看見那些眼睛都轉向芳妮,他就感到臉上發燒,他懷著所有陪在女人身邊的毛頭小伙的特有的侷促不安走進去,同時,害怕會碰見部裡的某位上司或者某個同鄉。另外,還有錢的問題。    
      「真貴呀!……」她每次看完吃飯的賬單都要這樣說,「如果我們安了家,我可以用這些錢過上三天。」    
      「那麼,為什麼不呢?……」於是他們決定去找一個合適的地方。    
      這是一個陷阱,所有人都會掉進這個陷阱,包括最優秀、最正派的人也不能倖免,因為人們幼年時的教育就叫他們愛整潔,而爐邊的舒適溫暖又使他們對「家」無限神往。    
      他們很快在阿姆斯特丹大街租了一套房子,他們覺得房子很好,儘管它的房間四通八達——廚房和休息室朝向散發著霉味的後院,從那裡一個英國咖啡館的泔水和氯的氣味不斷蒸騰上來;臥室緊臨一條傾斜而嘈雜的街,日夜被那些顛簸著駛過的貨車、卡車、出租馬車、公共馬車、火車到達與開行時尖銳的汽笛聲,以及正對面那露著泥漿色玻璃屋頂的西站的種種喧囂聲震盪著。這地方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知道火車什麼時候到站,聖克洛德、維爾達維爾、聖日爾曼以及塞納河沿岸的所有車站,都好像就在他們的陽台底下,他們的陽台很大,很舒適,以前的房客慷慨地留下了一個白鉛的天篷,上面塗有彩色的斜條紋,冬天大雨傾盆時雨水順著帳篷往下流,一幅淒涼景象,可是到了夏天卻是一個很舒服的用餐地方,在清新空氣中,就像在山上避暑的小亭內一樣。    
      他們又張羅著買傢俱。讓已經把找住處的計劃告訴了家裡,掌管家中開支的狄沃娜嬸嬸寄來了買傢俱的錢;在信中她還告訴他不久就會給他寄來一個衣櫥、一個五斗櫃、一把大安樂椅,都是從那間給巴黎人預備的「風屋」裡拿出來的。    
      他彷彿又看見了在城堡長長的甬道盡頭的那間「風屋」,那個房間常常空著,緊閉的百葉窗上釘著木板,門上了閂,因為它的朝向,凜冽的西北風吹得它的牆壁軋軋作響,就像燈塔裡的屋子一樣搖搖欲墜。裡面堆滿了舊物,都是一代代人喜新厭舊的結果。    
      噢!要是狄沃娜知道在安樂椅中將有怎樣奇特的午睡,帝國風格的五斗櫃的抽屜裡將會塞滿斜紋軟綢裙和帶花邊的襯褲的話……不過葛辛為這事的追悔被家庭生活的無數小樂趣衝散了。    
      多有趣啊,下班後,在夕陽的餘暉中飛快地跑回家,互相擁抱,然後一起去郊外的某條街上挑選餐室傢俱——櫥櫃、桌子和六張椅子,或者印花布的窗簾和床帳。他毫無經驗,給他什麼就要什麼,不過芳妮的一雙眼可以當兩雙用,她在椅子上試坐一下,滑動一下桌子的合頁,就像女商販一樣精明能幹。    
      她知道在什麼商店有按出廠價出售的、適合小家庭用的整套廚房用具,四隻有柄鐵鍋,一隻早上做可可茶用的搪瓷鍋;絕對不要銅製品,因為擦洗起來很費事。六套帶湯勺的金屬餐具和兩打色彩鮮艷、經久耐用的英國彩陶碟子,所有這些東西都打包裝起來,就像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至於床單、毛巾、桌布和浴巾等,她認識魯貝一家大工廠的代理商,在他那兒可以按月付款,她時時關注著商店的陳列貨物的櫥窗,尋找廉價甩賣的東西,這些商品就像隨著浪頭衝上海岸的沉船碎片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入巴黎。在克裡奇大街她發現了一張精緻的二手床,差不多是全新的,寬大得足以在上面並排躺下七個吃人女巫。    
      他也一樣,每次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想買點什麼。但他什麼也不懂,總是不能空著手離開一個商店。有一次他走進一家舊貨商店想買一個她告訴過他的舊佐料瓶架,但那東西已經賣掉了,於是他帶回一個客廳用的帶水晶墜子的懸掛式分枝燈架,這東西對他們來說完全無用,因為他們並沒有客廳。    
      「我們可以把它放在陽台上……」芳妮安慰他說。    
      他們快活地測量地方,爭論應把傢俱如何擺放,他們雖然細心,儘管開列了一個必需品的購物單,但他們依然發覺有些東西忘記買了,於是大呼、狂笑,失望地舉起兩臂來。    
      舉例說罷,碎糖用的搗糖器他們就沒有。能想像他們即將居家過日子卻沒有搗糖器嗎!……    
      終於,一切東西都買妥而且佈置好了,窗簾掛上了,新燈也安上了燈心,新家庭的第一晚是多麼幸福啊,他們終於安頓了下來,臨睡前他們仔細地審視這三間屋子,當她拿著燈,讓他關門的時候,她一邊教他一邊開心地大笑:「再轉一圈,再轉……關上了……咱們在自己家裡了……」    
      從此,他們開始了一種全新的、快活的生活。一下班他就往家跑,他迫不及待地想換上拖鞋,坐在家裡的火爐邊。當他在昏暗泥濘的街道上穿行時,他想著他們明亮溫暖的房間,古老的鄉下傢俱使房間更加賞心悅目,芳妮起初鄙薄地把這些東西看作是廢物,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些非常漂亮的老古董,尤其是那個衣櫥,那是一件路易十六時代的精美傑作,彩繪櫃門上畫的是普羅旺斯的節日場面,牧羊人們穿著繡花禮服在三孔笛和鈴鼓聲中翩翩起舞。這些他打小就熟悉的過時的舊傢俱喚起了他對家鄉老屋的回憶,更增添了新家的舒適和安逸。    
      他一按門鈴,芳妮就出來了,裝束得整潔而俏麗,她卻總說,「沒有時間梳洗打扮」。她穿著一件黑色羊毛長裙,裙子上沒有半點裝飾,卻是一個有名的裁縫剪成的時髦樣子,——這要算是一個向來衣著華麗的女人的檢樸了,她挽著袖子,繫著一條白色大圍裙,因為她自己做飯,只找了一個女僕做些會讓手皸裂、變形的粗活。    
      她的烹飪技術非常精巧,知道很多種菜的做法,能做南北大菜,她會做的菜跟她會唱的民歌一樣多。這些民歌是她在晚飯後,把圍裙往廚房門後一掛,關上廚房門,用她那富有激情的次女低音唱給他聽的。    
      在他們的房間下面,街市喧嚷著,像洶湧的波浪。冰冷的雨嘩嘩地打在陽台的鋅皮鐵篷上;而葛辛,躺在安樂椅裡,腳伸到火爐邊,悠閒地看著對面車站的窗戶和在巨大燈罩籠住的白色燈光下伏案疾書的職員們。    
      他很舒服,盡情享受著情人的關愛。掉進了愛河?不;不過是對於她傾注給自己的愛,對這始終不變的柔情充滿感激而已。長久以來,他怎麼會因為害怕——現在他覺得這種害怕非常可笑——而遠離溫情,害怕某種束縛而放棄這樣的快樂呢?難道他現在的生活不比冒著損害健康的危險去尋花問柳更體面嗎?    
      至於將來,那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三年以後,當他被派出國的時候,他們可以不動聲色地自然分開。芳妮已經知道了這樣的結局,他們曾一起談論過,就像談論死亡——一個遙遠但不可避免的定數一樣。他所十分憂慮的就是怕他的家人知道他不是一個人生活,屆時他那刻板而急躁的父親一定會暴跳如雷。    
      但是他們怎麼會知道呢?在巴黎讓誰也不見。他的父親,家鄉的人都叫他「領事」,常年管理著很大一塊領地,使它興旺發達,還要辛勤耕耘他的葡萄園,脫不開身。母親手腳不方便,一行一動都得旁人扶持,照管家事和一對孿生姐妹瑪莎、瑪麗的任務都交給了狄沃娜,生下這對意想不到的雙胞胎後她就再也沒有力氣活動了。至於狄沃娜的丈夫塞沙利叔叔,這是一個大孩子,人們是不會讓他獨自遠行的。    
      現在芳妮知道了他所有的家人。每次他收到從城堡來的信,她都伏在他肩上一起看,分享著他的感動,在信的末尾孿生姐妹用她們的小手寫了幾行大字。對她過去的生活他一無所知,也不過問。他有著他那個年齡特有的以自我為中心,不嫉妒,也不焦慮。他自己的生活很是充實,他讓它溢出來,絮絮叨叨,無所不談,而她只是沉默地聽著。    
      他們就這樣平靜而快樂地過了一天又一天、一禮拜又一禮拜,突然,一件事打破了他們生活的寧靜,令他們激動萬分,只是他們的激動完全不同。她以為自己懷孕了,滿心歡喜地告訴他,她是如此欣喜,以致他也不得不分享她的高興。但在內心深處他感到恐懼。有了個孩子,在他這樣的年紀!……他該怎麼辦呢?……承認下這個孩子嗎?……孩子將是自己和這個女人之間的一個可怕的證據,會讓未來變得多麼複雜啊!    
      鎖練忽然明白地顯現在他面前了,沉甸甸,冷冰冰,緊緊地箍著他的脖子。這一夜他們都輾轉難眠,並排躺在他們的大床上,他們睜著雙眼,浮想聯翩,只是夢的內容卻是十二分的不同。    
      幸運的是,這只是虛驚一場,這樣的事後來再不曾發生過,他們又恢復了他們那平靜、快樂、不與社會接觸的生活。冬去春來,終於又見到了真正的陽光,他們的屋子更美了,陽台和天篷派上了用場。夜間,他們在那兒晚餐,在那青黛色的、鑲著燕子急速掠過的身影的天幕下。    
      從街上傳來陣陣熱浪和左鄰右舍的各種聲響,但沒有什麼能妨礙他們享受那輕輕吹動的新鮮空氣,他們互相擁抱,忘了時間,也不再關心時間。讓回想起羅訥河邊相似的夜晚,幻想著在遙遠的將來去某個酷熱難耐的國家任職,又幻想著在即將起航的輪船甲板上,那兒的涼風同此刻鼓動著天篷的風一樣悠長地吹著。當她在黑暗中親吻著他的唇喃喃地問「你愛我嗎?」時,他總是半晌才意識過來似的回答說,「噢,是的,我愛你……」年輕人就是這樣,他們心裡的事情太多了。    
      在同一個陽台上,花草纏繞的鐵柵欄把他們與另一對喁喁私語的情侶分隔開來,他們是赫特瑪先生及其夫人,他們樣子粗俗,親吻的響聲就好像巴掌打在臉上一樣響亮。不過,他們倆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年齡相當,脾胃相投,肥胖相似。聽著這對年老色衰的恩愛夫妻靠在陽台上一起哼唱古老的情歌真是讓人感動……    
      但是我聽見他在黑暗中歎息;    
      這是一個美麗的夢啊!讓我入睡吧。    
    


我們需要的地方他們很討芳妮喜歡

      他們很討芳妮喜歡,芳妮很想結識他們,有時她和女鄰居甚至隔著黑乎乎的鐵欄杆交換一個戀愛中的女人幸福的微笑,不過男人們保持著男人之間貫有的刻板,從不交談。    
      一天下午,讓從外交部回來,走到魯亞爾街拐角處時聽見有人叫他。這天天氣很好,明媚而和暖,巴黎的風采在這個大街的拐角處盡情顯現,日暮時分,這裡的夕陽舉世無雙。    
      「坐這兒,漂亮的小伙子,喝點東西吧……看著你我的眼睛很舒服。」    
      兩隻長臂捉住了他,把他按坐在一個有三排桌子擠上了人行道的咖啡館的遮篷下。他乖乖地坐了下來,聽見周圍那些穿條紋上衣、戴圓禮帽的外省人和外國人好奇地嘀咕高達的名字,他不禁一陣暗自得意。    
      雕塑家坐在桌前喝著一杯猛烈的酒,這酒與他那英武的身材和他佩戴的軍官玫瑰花形徽章很相稱;在他的身旁坐著德蘇勒特工程師,他是昨天晚上回來的,還是老樣子,皮膚又黑又黃,高高的顴骨上方兩隻小眼睛炯炯有神,鼻孔貪婪地呼吸著巴黎的氣息。年輕人一坐下,高達就帶著一種可笑的激憤指著他說:    
      「這不是那個漂亮的小畜生嗎?想當年我也是他這個年紀,頭髮也像他這樣捲曲……噢!青春,青春……」    
      「又來了!」德蘇勒特對朋友的怒罵抱以微笑。    
      「不要笑,老朋友……我願意用我曾經以及現在擁有的一切,獎章、十字勳章、法蘭西研究院院士頭銜、榮譽和名氣來交換這滿頭卷髮和這金色的面容……」    
      突然,他轉身問葛辛:    
      「薩芙呢?你跟她怎麼樣了?……怎麼近來一直沒看見她。」    
      讓大睜著雙眼,茫然不解。    
      「這麼說你們已經分手啦?」看見他那茫然的樣子,高達又焦急地補充道:「薩芙,你知道的……芳妮·勒格朗……在維爾達維爾的午餐……」    
      「噢!早就結束了……」    
      謊話是怎樣來到唇邊的?是因為聽見別人管他的情人叫薩芙而感到羞恥,感到厭惡;是因為同別的男人一起談論她而感到難堪;或許也是因為極想知道某些事情,不如此說他們就不會告訴他。    
      「啊!薩芙……她還活著嗎?」德蘇勒特漫不經心地問道,他正沉浸在幸福中,又見到了馬德蘭的樓梯、鮮花市場、兩排綠樹間延伸至遠方的林蔭大道。    
      「怎麼,她去年還到過你家裡,你不記得了?……她穿著埃及女人的長袍真是美極了……今年秋天的一個早上,我在朗格魯的飯館撞見她和這個漂亮的男孩在一起吃午飯,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個剛結婚兩禮拜的新娘。」    
      「她究竟多大年紀了?……打咱們認識她以來……」    
      高達仰起腦袋算了算:「多大了?……多大了?……讓我想想看,五三年她給我做雕塑模特時是十七歲……現在是七三年。你自己算去吧。」突然,他眼睛一亮:「啊! 如果你看見二十年前的她的話……身材修長纖弱,彎彎的嘴唇和光潔的額頭……胳膊和肩膀還要更瘦些,但那正和一個粗雕的薩芙像一模一樣……精於一切的女人! ……她有的是本事製造快樂……從那令人銷魂的肉體中,從那燃燒著情慾的石塊中,從那從未被人遺忘任何一個音符的琴鍵中飛出……整個一架豎琴!……拉古諾裡常常這麼叫她。」    
      讓臉色煞白,問道:「難道他也曾是她的情人?」    
      「拉古諾裡?……我想是的,我曾為此痛苦萬分……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像夫妻一樣。四年中,我對她呵護備至,把我自己搾乾了去滿足她的種種任性的要求……教她唱歌,教她彈鋼琴、教她騎馬,天知道還有些什麼……她是我在拉加西舞廳前面的煙花巷裡弄出來的,等我把她切割、上色、打磨成精美的寶石之後,那個舞文弄墨、自以為是美男子的詩人就跑來把她從我家中帶走了,全然不顧他每個禮拜天都在我家吃飯,受著慇勤的招待!」    
      他呼吸急迫,彷彿這麼多年後,那些舊怨情仇仍讓他聲音發顫、喘不過氣來,等稍稍平靜了一些後,他接著往下說:    
      「不過,他的卑劣行徑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他們三年的同居生活簡直是活在地獄裡。那頗會獻媚的詩人其實凶狠而暴躁,完全是個瘋子。你沒有看見他們常常是怎樣大打出手的,真是太精采了!……你一到他們家裡,不是看見她的眼睛上蒙著繃帶,就是看見他的臉上佈滿抓痕……不過,最精采的一幕發生在他想離開她的時候。她像只衣蛾似的纏著他不放,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他的門都快被她敲破了,有時她就睡在他門口的擦鞋墊上等著他。一個隆冬的晚上,她在拉法西家樓下等了足有五個鐘頭,他們一夥人就在上面……可憐的東西!……但那哀歌詩人從不為之所動,有一天,為了脫身,他甚至叫來了警察。啊!一個美男子……作為一個適宜的收場,為了感謝這個漂亮女人把她的青春、智慧和肉體,所有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都奉獻給了他,他絞盡腦汁地為她寫了一首充滿仇恨、情慾、詛咒和哀號的詩歌,《愛情篇章》,這是他最傑出的作品……」    
      葛辛低著頭靜靜地聽著,從一根長長的麥管裡小口小口地吮吸放在他面前的冰冷的飲料。杯裡好像有毒藥似的,因為他的身心和一切生命的要素都凍結了。    
      雖然天氣很暖和,他卻瑟瑟發抖。他看著在灰濛濛的煙霧中來來往往的身影,看著停在馬德蘭前的灑水車,看著從潮濕的地面上悄無聲音地滾過、就像從棉花上滾過一樣的川流不息的馬車。他感到整個巴黎城都悄無聲息,除了桌上談話的嗡嗡聲。現在德蘇勒特開口了,他在往杯裡繼續傾倒毒藥:    
      「這種破裂真是可怕……」他那平靜而略帶嘲諷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柔和,充滿憐憫……「人們在一起生活了幾年,同床共枕,甚至連夢裡都要彼此佔有。彼此說著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彼此的習慣、行為和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對方,甚至連容貌都越來越像。從頭到腳密不可分,就像一體人似的!……後來卻又突然分手,彼此割裂,他們是怎樣做到的?他們怎麼會有這樣的勇氣?……我可做不到……是的,我寧願含垢忍辱,即使是被欺騙,被侮辱,被玷污,但只要女人哭泣著對我說:『不要拋棄我……』我就會留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我找女人時,從來都只是一夜之歡,沒有第二天,正如古老的法國格言所說的一樣,——要不就結婚,一勞永逸,而且體面得多。」    
      「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二天……你說得倒輕鬆。有些女人是不滿足於只留一個晚上的……比如說,我們現在在說的這一個……」    
      「我絕不會憐憫她……」德蘇勒特說,他的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這笑容在可憐的情人眼裡顯得十分可憎。    
      「那是因為你並不討她喜歡,否則的話……這是一個妓女,她一旦愛上什麼人,就會死纏爛打……她很想過家庭生活,不過她在這方面的運氣很糟。一開始她和小說家迪加瓦住在一起,後來他死了……她轉投向阿扎納的懷抱,後來他結了婚……在這之後是漂亮的雕刻家伏拉芒,她成了他的模特——她總有本事讓人愛上她而且永遠那麼漂亮——你們一定知道她後來的可怕經歷……」    
      「怎麼了?……」葛辛聲音低沉地問道,一邊又埋頭用麥管吸著飲料,一邊靜聽著那幾年前曾經轟動巴黎的一出愛情悲劇。    
      雕刻家很窮,他瘋狂地愛著這個女人,因為害怕被她拋棄,他製作假鈔來供她維持奢侈的生活。很快就東窗事發,他跟他的情婦一起鋃鐺入獄,他被判了十年監禁,而她只在聖拉扎爾關了六個月就因為被證明無罪而獲釋了。    
      高達又向德蘇勒特——他旁聽了這一案件——回憶起她戴著聖拉扎爾的小帽是多麼動人,而且還很有膽量,毫不悲傷,始終忠於她的情人……然後,又記起她對那個老笨蛋審判長的巧妙回答,還有她越過憲兵們的三角帽對伏拉芒飛吻,用石頭聽了也會哭泣的聲音對他喊:「別擔心,親愛的……快樂的日子會回來的,我們會一直相愛!……」不過,經歷了這件事後她有點厭惡過家庭生活了,可憐的姑娘。    
      「在那以後,她開始沉溺於花天酒地之中,幾乎一個月或者一個禮拜換一個情人,但再不找藝術家……噢!藝術家,她有點害怕藝術家了……我相信能與她繼續來往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她隔一陣就會到我的雕塑室裡來坐坐,抽支煙。後來我有好幾個月都沒有聽到她的消息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見她和這個漂亮男孩在一起吃午餐,還從他嘴裡啄葡萄吃,我心想,我的薩芙又陷進去啦。」    
      讓再也聽不下去了。他覺得他剛喝進去的這些毒藥足以令他命喪黃泉。剛才他渾身冰涼,現在又覺得胸膛裡有一團火在燃燒,直衝向他那轟鳴著、馬上就要像燒到白熱的鐵板一樣炸裂開來的頭頂。他在車流中跌跌撞撞地穿過馬路。馬車伕們大聲咒罵,他們在沖誰發火,這些笨蛋!    
      經過馬德蘭市場時,一股向日葵的味道令他煩亂至極,這香味是他的情人最喜歡的。他加快腳步想逃避這種氣味,並在一種痛心的瘋狂中清醒地想到:「我的情人!……是的,漂亮的向日葵……薩芙!薩芙!……我居然同這樣一個東西睡了一年!……」他凶狠地反覆念著這個名字,更記起他曾在報紙上見過一個粗俗的帶有色情意味的名花榜,在那眾多的妓女綽號中就有這個名字:薩芙、古娜嘉、菲弗莉、仁妮·德普利斯、拉芙佳……    
      這個可憎的名字在他的頭腦中不斷爆炸,他的眼前也不斷閃過這個女人散發著惡臭的全部人生……高達的雕塑室,拉古諾裡家的大打出手,整夜睡在詩人的擦鞋墊上遭警察干涉……還有漂亮的雕刻家,製作假鈔,審判……還有她戴著很合適的囚犯帽子,送給她的假鈔製作者的飛吻:「別擔心,親愛的……」「親愛的」,她也這樣叫他,也這樣親吻他,真是奇恥大辱啊!……唉!這些娼妓一轉身就會把人掃地出門……他想要把向日葵的味道掃去盡淨,但這香味仍然在同黯淡的紫丁香一樣顏色的暮藹中追著他不放。    
      突然,他發現自己仍然還在那船甲板上一樣的市場旁邊大步走來走去。他拔腿就跑,一口氣跑到阿姆斯特丹大街,決心要把這個女人攆出門去,什麼話也不用說,只須把她扔到樓梯上,跟著她咒罵她那可恥的名字就行了。但一到門前,他又遲疑起來,躊躇著踱了幾步。她會大吵大鬧,會哭哭啼啼,會讓全樓的人都聽見她的滿嘴髒話,就像在拉卡德大街那次一樣。    
      寫信?……對,就這樣。寫信會好得多,只需用兩三句殘忍的話就能把她打發了。他走進一家在剛點燃的煤氣燈下顯得陰暗而寂寥的英國咖啡館,走到一張黑乎乎的桌子旁坐下,不遠處坐著這家店裡惟一的顧客,一個臉色如死人般蒼白的姑娘,正在狼吞虎嚥地吃著熏魚,沒有喝酒。他要了一品脫淡色啤酒,沒來得及喝,他就迫不及待地寫起信來。湧上他腦子裡的話太多了,爭擠著要一齊衝出來,可是變質結塊的墨水卻只能讓他一點一滴地往外擠。    
      他剛開了個頭就撕了,一連撕了兩三張紙,最後他決定不寫了,起身離去,這時一張塞滿食物的、貪婪的嘴在他身邊怯生生地問道:「您的酒不喝嗎?……我可以喝嗎?……」他示意可以。那姑娘撲向啤酒,猛然一口氣吞了個乾淨,可見這個可憐的人是多麼窮困潦倒,口袋裡的錢只夠填飽肚子,不能買一點兒酒滋潤一下乾渴的喉嚨。他頓生惻隱之心,這使他平靜下來,使他突然明白了一個女人生活的艱難。於是他以一顆仁慈之心來重新反省和評判自己的不幸。    
      無論如何,她並沒有欺騙他;如果說他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那是因為他自己並不曾關心過她的事。……他憑什麼去責怪她呢?因為她在聖拉扎爾的經歷?但是既然她已經被無罪釋放,而且幾乎是以勝利者的姿態重生了一樣……其他還有什麼呢?在他之前的那些男人? 他難道過去毫不知情嗎?……有什麼理由更加生她的氣呢?就因為她的這些情人鼎鼎有名,他常能碰到他們,跟他們談話,在店舖的櫥窗前看見他們的肖像嗎? 她偏愛這些人作她的情人,能因此而對她橫加指責嗎?    
      而且,在他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卑劣的、不可告人的驕傲,因為他能有幸和這些藝術大師們一同佔有她,因為他們也認為她是美麗的。一個在他這樣年紀的人,因為無知,並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愛女人,喜歡戀愛,但缺乏眼光和經驗;一個熱戀中的青年人給你看他情人的畫像的時候,是想得到一個讚許的眼神和一句稱讚的話來堅定自己的決心。知道她曾被拉古諾裡歌詠過,被高達雕成過不朽的大理石像與青銅像,他似乎覺得薩芙的形象被光環包圍著。    
      可是,胸中的怒火忽然又竄了起來,他從長椅上站起來,離開這條他陷入沉思時信步走來的大街,在這個滿佈塵埃的六月的夜晚,街上到處是孩子們的哭聲和女工們喋喋不休的流言蜚語。他又開始憤怒地走著,一邊大聲咒罵……漂亮,薩芙的銅像……到處都有得展覽、出賣的銅像,就像一首管風琴樂曲一樣平庸,就像薩芙這個名字,經過幾個世紀的嬗變,已經被淫穢的傳說玷污了它最初的高雅,從一個女神的名字變成了一種邪污的標誌……這一切真讓人噁心,噢!上帝!    
      他就這樣走著,在這些相互矛盾的想法和情感的漩渦中時而平靜,時而激憤。夜色漸深,街上越來越冷清。灼熱的空氣中有一種腐敗辛辣的氣味;他認出了墓地的大門。去年他曾在這裡和眾多的年輕人一起參加了拉丁區小說家、《桑德裡內特》的作者迪加瓦的半身像的揭幕典禮,雕像是高達特別創作的,就立在迪加瓦的墳墓前。迪加瓦、高達!從兩個小時前,這些名字對他來說有了特別的含義!在他眼裡她成了一個可憐的騙子,女大學生和與她同居的情人的故事,現在他知道了這故事後面的悲慘的真象,還從德蘇勒特那裡知道了人們給這些露水夫妻取的可怕綽號!    
      這黑暗,這因接近死亡之地而顯得更沉重的黑暗令他毛骨悚然。他轉身往回走,不時與那些像夜鳥一樣悄然無聲地尋獵目標的女長衣和咖啡館門口骯髒破爛的裙子擦身而過。映在咖啡館的窗子被燈籠發出的、奇形怪狀的光映照著,裡面有成對的男女調笑著,擁抱著。……幾點了?……他覺得精疲力盡,像是剛經過長途拉練的新兵一樣疲憊不堪;他的腳又酸又痛,除了極度的疲乏以外,腦子裡空空的。噢!他只想躺下來睡死過去……然後,在醒來的時候,他將能心平氣和地、毫不發怒地對那女人說:「現在,我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但我們無法再在一起生活了。讓我們分手吧……」然後,為了躲避她的糾纏,他要去擁抱他的母親和妹妹們,把他在這惡夢裡所遭受的污辱與驚駭都丟棄在羅訥省的晨風裡,丟棄在那自由自在、能給人以新生的、凜冽的寒風裡。    
      她等得累了,已經睡去,就睡在那明亮的燈光下,面前有一本書打開著。他進門並沒有把她驚醒,於是他站在床邊,仔細地審視著她,就好像她是他剛剛發現的一個不相識的女人。    
      漂亮,呵,她很漂亮!手臂,脖子,肩,像琥珀般細膩、結實,沒有半點瑕疵。但在那紅腫的眼皮上,——或許是因為剛剛讀過小說,或許是因為等待和焦慮——這在睡夢中鬆弛下來,失去了渴望被愛的女人的強烈慾望支撐著的眼皮上寫著怎樣的疲憊和秘密啊!她的年齡、生平、放蕩墮落、風流艷史、姘居生活、獄中監禁、坎坷波折、眼淚、恐懼,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她的眼皮上;此外,還有因為過度縱慾、缺乏睡眠而出現的青腫,還有低垂的下唇上浮現的像一口供全鎮人汲取的水井一樣衰竭疲憊的令人厭惡的皺紋,還有剛剛開始出現的令皮膚鬆弛、皺紋叢生的虛胖。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背叛主人的睡眠陰森可怕;在黑夜的戰場上,種種隱隱綽綽的暗影透露了秘密,但這秘密的透露只會讓人感到更大的恐懼。    
      忽然,這個可憐的男孩有一種強烈的、難以遏制的慾望,想痛哭一場。    
    


我們需要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們剛剛吃完晚飯,窗戶都打開著,燕子發出聲聲長啼,彷彿是在向暮色問好。讓並沒有說話,但他正預備著要說話,他想說自與高達會面後就時常苦惱著自己、也苦惱著芳妮的那些事。看他垂著眼皮,對即將發起新一輪質問卻又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她看透了他的意思,搶先說了出來:    
      「聽著,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算了吧,我求你,我們都已經精疲力盡了……過去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只愛你,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    
      「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過去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緊緊地盯著她那雙美麗的灰眼睛,它們會隨著她內心感受的不同而不斷變幻顏色,說,「……你就不會把那些讓你回想起過去的東西保留著了……是的,就在衣櫥上面……」    
      灰色變成了暗黑色:「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那堆亂七八糟的情書、畫像、從無數次愛情失敗中保留下來的風流之物,她終於決心把它們毀掉了。    
      「燒了它至少你就會相信我了吧?」    
      看見他用一個遲疑的微笑來回答她,她真的跑去找來了那只漆盒,幾天來她的情人對這個躺在她的衣物堆中帶鏤花鐵飾的小盒子充滿極度的好奇。    
      「燒了,撕了,隨你的便……」    
      但他並不急於去開鎖,而是凝視著盒蓋上嵌著的用粉紅色珠子作果實的櫻桃樹和飛著的鸛鳥,突然,他打開了蓋子……盒中的紙張大小不一,字體各異,印有燙金抬頭的彩紙,破舊發黃的信箋,用鉛筆草草塗寫的便條,還有各式名片,全都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就像在一個常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裡一樣,毫無次序。現在他把自己顫抖的手伸進了這個抽屜……    
      「給我,我要當著你的面前燒掉它們。」    
      她急切地說道,蹲在壁爐前,身旁的地上放著一支燃著了的蠟燭。    
      「給我……」    
      但他說,「不……等一會兒……」然後又像羞於啟齒似的低聲說道:「我想看看……」    
      「何必呢?你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受……」    
      她只想到了他的痛苦,卻沒有想到不該就此暴露她過去的所有愛情秘密和那些曾經愛過她的男人給她說的枕邊密語;她跪著挪近他,同他一起讀,偷偷地觀察著他的臉色。    
      有一封署名是拉古諾裡的信,長達十頁,時間是一八六一年,字體顯得瘦長無力。在信中,這位被派往阿爾及利亞作國王和王后的侍從官,並為他們做旅行紀事詩的詩人向他的情人盡情描述了那些隆重盛大的宴樂場面:    
      熱鬧非凡的阿爾及爾人如潮湧,真就像天方夜談故事中的巴格達一樣;所有的非洲人都聚集到這座城市的四周,在城門前喧囂著,就像一陣毒風一樣,彷彿要把城門吹倒。牽著載有樹膠與皮帳篷的駱駝的黑人沙漠商隊,麝香的味道從在海邊露營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人身上發出來,他們在海岸邊支好帳篷,夜裡圍著大火跳舞,早晨在南方來的酋長們到來前散去,這些酋長們來時,就像東方的國王一樣,奏著東方繁多而不和諧的音樂,竹笛,破聲的小鼓,簇擁在穆罕默德的三色旗周圍的土著士兵;在後面,黑人們牽著要進貢給國王的馬匹,這些馬裹著綢緞,披著銀色的鞍轡,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天才的詩人把這一切描述得栩栩如生;信箋上閃爍著的字句,就像珠寶商放在紙上鑒賞的未經鑲嵌的寶石一樣。確實,這個女人真的應該感到驕傲,因為人們紛紛把這些珍寶奉獻在她的腳下。確實,他一定深愛著她,因為,儘管這些宴樂十分新奇,但詩人卻一心只想著她,為見不到她而感到痛苦萬分:    
      哦!那天晚上,我同你躺在拉卡德大街的長沙發上。在我的抱撫下你快樂得要瘋狂了,後來,當我從夢中驚醒時,我發現自己裹著毯子睡在星光燦爛的天幕下的陽台上。從附近的一個清真寺的尖塔傳來穆安津的祈禱聲,聲音清脆響亮,與其說是祈禱,不如說是淫蕩的叫喊,從夢中醒來,我聽見的依然是你的聲音……    
      儘管強烈的嫉妒令他嘴唇蒼白,雙手僵硬,他卻沒有停止閱讀,是什麼魔力迫使他這樣做的?芳妮溫柔地、柔順地,試圖想把那封信拿過來,但他卻堅持要把信讀完,讀完這封又打開另一封,然後又是一封,讀完就輕蔑而冷漠地把信扔進壁爐裡,對偉大詩人充滿詩意和激情的愛情傾述被爐火燃燒起的熊熊火焰看都不看一眼。有些地方,因為熱情橫溢,更加以性格的狂野,那情人詩興的翱翔被卑劣下流的猥褻玷污了,這會使上流社會中《愛情篇章》的女讀者們感到震驚和憤慨,她們都是些高雅的人,就像拉任格夫羅的銀號角一樣白璧無瑕。    
      痛苦的心!讓久久地讀著這些段落,這些淫穢不堪的描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因為激動而神經質地一陣陣抽搐。他甚至有勇氣對作者寫在對一個叫愛索阿斯地方的宴樂場面的精采敘述後面的附言發出冷笑,附言寫著:    
      我把我的信讀了一遍……有些地方寫得確實不錯;替我把它保存好,我將來也許會派上用場……    
      「一位精打細算的先生!」當他看到手中所持的另一封信時嚷著說,在這封信上,拉古諾裡以商人的冷漠口吻要求把一本阿拉伯詩歌集和一雙用稻草編織的土耳其拖鞋還給他。這是他們之間愛情的最後清算。啊!他知道怎樣離開她;他真聰明,這個傢伙!    
      讓一刻不停地繼續給這散發著瘟熱、有害的蒸汽的沼澤排水。天黑下來,他把蠟燭挪到桌上,開始一張接一張地讀那些簡短的便條,便條上的字跡就像用針尖寫的一樣不易辨識,而那執著針的手指又覺得出奇粗大,因為慾火焚身或怒氣沖沖,這隻手不時把紙捅出一個窟窿或劃出一道口子。是她和高達起初的相戀,幽會,晚宴,郊遊,隨後是爭吵,頻頻的追悔,大叫大嚷,下等人的穢罵,突然又變成了滑稽可笑的含淚的譴責,偉大的藝術家在面臨破裂和遺棄時的軟弱無能暴露無遺。    
      壁爐裡的火吞沒了這些紙片,在高高躥起的火舌中,一個才華橫溢的男人的肉體、鮮血和眼淚統統都化作青煙,化作灰燼。不過這對芳妮來說有什麼要緊呢,此刻她的整個心都是屬於這個她正偷偷地觀察著的年輕情人的,他心中燃起的烈焰透過他們的衣服已經將她點燃。這時他又發現了一張落款是加瓦爾尼的畫像,上面的贈言寫著:    
      獻給我親愛的芳妮·勒格朗,在丹皮埃爾的小旅館裡,一個雨天。    
      一張聰睿而憂傷的臉,雙目深陷,顯得有些苦澀和滄桑。    
      「這是誰?」    
      「安德烈·迪加瓦……我留著它是因為他的畫畫得很好……」    
      他說:「留著吧,我沒有權利反對。」語調是那樣勉強而不快,使她一把奪過畫像,撕成碎片扔進火爐,而他則被小說家一大串傷心的信吸引住了,這些信是從冬天的海灘,從海濱城市寄來的,因為健康原因被送到那裡去的作家失望地哀呼著他精神與肉體的痛苦,他絞盡腦汁地想像著巴黎的景象,在他的信中夾雜著尋醫問藥的請托以及對藥錢和前途的擔憂焦慮,化驗單、原方續配的單子,還有始終不變的對薩芙的美麗肉體充滿慾望和愛戀的呼喚,這肉體本是醫生們禁止他接近的。    
      讓忿忿而又天真地喃喃自語: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這麼瘋狂地迷戀你……」    
      這就是這封令人心酸的信使他想到的惟一的念頭,這個讓年輕的男人們所嫉妒和浪漫的女人們所夢想的功成名就的人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淒惶……是啊,這些人到底都是怎麼啦?她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他感到一種劇烈的痛苦,就像一個被捆綁著毫無辦法的人,眼看著他心愛的女人在他面前遭人凌辱一樣;不過,他還下不了決心閉著眼一口氣把這盒子裡的東西一下子傾倒出來。    
      現在輪到那雕刻家了,窮困潦倒、寂寂無名的雕刻家除了在《法庭紀實》上名噪一時外從不為人所知,他之所以在這聖物盒中佔據了一席之地,只因為他曾獲得過她偉大的愛情。這些寄自馬扎監獄的信簡直是不堪極了,笨拙而且傷感,就像一個大兵寫給他鄉下情人的信。不過在那些平庸的陳詞濫調之下,可以感受到激情中蘊藏的真誠、對女人的尊重以及與眾不同的忘我精神,這個苦役犯,當他請求芳妮原諒他太愛她了時,當他被判決後從法院的書記室寫信給芳妮,告訴她得知她被開釋而得到自由他是多麼欣喜時,字裡行間充滿了真情。他什麼也不埋怨。他感激她,因為她的仁慈他得以在她身邊度過了兩年幸福的時光,對這兩年生活的回憶就足夠使他的生命充滿快樂,使他那可怕的命運變得不再可怕,在信的末尾他有一個請求:    
      「你知道的,我有一個孩子寄養在鄉下,他的母親死了很久了;他同一個年老的親戚一起生活,在那樣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他們一定不會聽說我遭了這種厄運的。我已經把我僅有的一點兒錢全都寄給了他們,對他們說我遠遊去了,我只能指望你,我的好芳妮,時不時幫我打聽一下這個可憐的小東西的消息,並告訴我他的情況……」    
      接下來的一封信便證明了芳妮對他的關心,還有一封信是不久前寄出的,還不到六個月:「噢!你來看我真是太好了……你是多麼美啊,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在你面前我的囚服使我覺得是這樣地害羞!……」    
      讓停止讀信,怒氣沖沖地問道:「這麼說你一直不斷地去看他?」    
      「好久才去一次,只是出於憐憫……」    
      「就在我們同居後也還去嗎?」    
      「是的,有一次,只有一次,在接待室,只能在那兒見面。」    
      「啊!你真是個了不得的女人!……」    
      想到她在跟自己相好後,仍然去看望那個造假幣的罪人,這使他尤為氣憤。但他的倨傲使他不會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是還有最後的一包信,用藍緞帶捆著,娟秀的斜體字像是女人的手筆,他的怒氣再也控制不住了。    
      「在馬車裡狂奔以後我換了內長衣……到我的住處來……」    
      「不,不……別看這個……」    
      她衝向他,奪下整捆信,扔進壁爐,一開始他茫然不解,呆呆地看著伏在他腳下的她,因為火光和羞恥她滿臉通紅:    
      「我那時還太年輕,是高達這個大瘋子……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到這時他才明白過來,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的慘白。    
      「啊!是的……薩芙……整個一架豎琴……」他一腳把她踢開,就像是對一隻骯髒的畜生一樣,又大吼道:「滾開!別過來!你真讓我噁心……」    
      他的叫喊淹沒在一陣恐怖的炸雷聲中,雷霆就在近處炸響,並轟隆著傳向遠方,同時,熊熊的火光把房間照得通紅……著火了!……她驚恐地跳起,本能地抓起桌上的一個長頸玻璃瓶,把水潑在燃燒的紙堆上,紙堆已經把冬天引火的火炭燃著了,隨後她又拿起水壺、水罐,眼見自己無能為力,火焰一直躥到了房間中央,她只得跑到陽台上大聲呼叫:「救火啊!救火啊!」    
      赫特瑪夫婦首先趕到,接著門房和警察也趕來了。    
      有人叫道:「把那燒著的板子放下來!……到房頂上去!……水,水!……不,先拿條毛毯來!……」    
      他們呆呆地看著人們闖進他們的家,拿著水管亂噴亂射;很快,虛驚過去了,火被撲滅了,當下面街上煤氣燈下黑壓壓的人群漸漸散去,放下心來的鄰居們各自回屋後,這對情人站在泥水坑中,看著滿地的泥漿和翻倒在地濕漉漉的傢俱,心裡覺得難受而乏力,沒有力量再繼續他們的吵鬧或是把屋子收拾一下。他們的生活闖入了某些陰森卑劣的東西;這天晚上,他們忘記了從前對旅館的反感,決定去旅館過夜。    
      芳妮的犧牲無濟於事。那些被焚燬、消滅了的信整段整段地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中,苦惱著他,變成血潮湧到他的臉上,就像黃色小說中的某些片段一樣。而且他的情婦的這些舊情人差不多都是很有名的人。死去的仍然常被提及;而活著的,他們的畫像和名字隨處可見。人們常在他面前談論他們,每次他都感到一種壓迫,就像是對被痛苦地割裂的家庭關係感到不自在。    
      痛苦使他的頭腦和目光敏銳起來,他很快就在芳妮的身上找到了她的舊情人們給她施加的影響以及她保留下來的他們的用語、思想和習慣。她說「你看這兒……」時,伸出大拇指像是要塑造出她所說的東西的方式屬於雕刻家。從迪加瓦身上她繼承了他對詞尾的癖好,以及他曾經收集出版在法蘭西各地都很出名的民歌;從拉古諾裡那裡她學會了他那驕傲輕蔑的語調,以及嚴厲地評論現代文學。    
    


我們需要的地方她兼收並蓄

      她兼收並蓄,把所有這些不協調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地層現象一樣,通過地層人們可以斷定地球在不同的地質世紀中的年齡和變遷;而且,他此刻覺得也許她並像最初那樣能幹了。但能幹並沒有太大關係;即令她一向就是個最蠢的女人,鄙俗不堪,而且比她的實際年齡還要大十歲,但憑著她的過去賦予她的魅力以及這折磨他、令他無法平息的怒火和怨憤、一觸即發的卑劣的嫉妒心,她留住了他。    
      迪加瓦的小說已不暢銷,二十五生丁一本,擺在舊書攤上無人問津。而老瘋子高達一大把年紀了還沉迷於愛情又是多麼可笑!……「他連一個牙齒也沒有了,你知道的……在維爾達維爾吃午飯時我看得很清楚……他像山羊一樣用門牙咀嚼。」他的才華也已耗盡。在上次美術展覽會上他的「女農牧神」完全失敗了!「那很不出彩……」這句『那很不出彩』是他從她那兒學到的一種說法,而她的這話又是因為她同那雕刻家相好才學得的。當他這樣嘲弄他的舊情敵時,芳妮總是隨聲附和來討他歡心。這些藝術家們真應該聽聽這個對藝術、對人生、對一切都懵懂不知的少年和這個在這些藝術大師們那裡得到一點兒精神熏陶的淺薄妓女是怎樣傲慢地評價他們,故作嚴肅地打擊他們的。    
      不過,雕刻家伏拉芒才是葛辛真正的情敵。關於這個人,他只知道他像自己一樣是個金髮美男,知道她管他叫 「親愛的」,還常常跑到監獄去看他,當他像攻擊其他人一樣攻擊他,稱他為「浪漫的偽幣製造者」或者「漂亮的囚犯」時,芳妮總是背過臉去不答話。他常怒責他的情人不該對於這個匪徒還保留著好感,她就不得不加以解釋,雖然顯得很溫柔,可是語氣很堅決。    
      「你是知道的,我已不愛他了,讓,因為現在我只愛你……我沒有去看他了,也不再給他回信;但你永遠也不能讓我侮辱這個瘋狂愛我甚至不惜為我以身試法的男人……」聽她說得如此誠懇——這是她身上最優秀的品質——讓不再反駁,但他被一種因不相信她而更加利害的嫉恨和焦慮所困擾,有時他會突然在大白天跑回阿姆斯特丹街,為的是看看「她是不是去看他了!」    
      然而,每次他都看見她呆在家裡,就像東方女人一樣無所事事地呆在小小的房間裡,要不就是在彈鋼琴,教他們的胖鄰居赫特瑪太太唱歌。從失火那夜以後,他們就同這對善良的夫婦有了交往,他們平靜安詳,精力旺盛,總是大開著門窗,生活在流通的新鮮空氣中。    
      赫特瑪先生是炮兵博物館的設計師,常把他的工作帶回家裡做,每到禮拜六晚上和禮拜日,人們總能看見他趴在帶支架的大桌子上,穿著襯衫,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不停地揮著手以便使空氣稍稍流動。他的胖太太穿著短上衣坐在旁邊,雖然永遠什麼事也不做,也同樣是大汗淋漓,;為了使他們的血液清涼一下,他們不時來上一段他們心愛的二重唱。    
      這個兩家庭不久就很親密起來了。    
      早晨十點鐘總可以聽見赫特瑪高聲在門口問:「葛辛,你在房裡嗎?」他們去辦公室同路,所以他們常常結伴而行。笨拙、粗俗,社會地位比他的年輕夥伴低許多的設計師很少說話,一說起話來含混不清,就好像他嘴裡的鬍鬚跟他臉頰上的一樣多;不過看得出來他是個很忠厚的人,精神上彷徨苦悶的讓正需要著這種交往。特別是因為他的情人正生活在那種充滿著回憶與追悔的寂寞中,這或許要比她自願放棄的戀情更加危險,她同常常擔心著丈夫的幸福,忙著給他的晚餐送上意想不到的美味,在休息時給他唱新的歌曲的赫特瑪太太建立了真摯純潔的友誼。    
      但當這友誼進行到彼此要互相宴請的程度時,他有些猶豫了。他們一定以為芳妮和他是結了婚的,他的良心使他不願再欺騙他們,於是他叫芳妮告訴她的朋友,以免發生什麼誤會。這使她痛快地大笑起來……可憐的小寶貝! 再沒人像他這樣純潔了……「他們打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合法夫妻……對此他們全不在意!……況且,你知道他是在哪兒遇到並娶了她的嗎?……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把你留在我身邊。而他跟她結婚卻是為了完全佔有她,你看他並不為過去感到不自在……」    
      他幾乎不能相信這一切,這個兩眼光亮,柔和圓胖的臉上常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說著拖腔拖調的外省方言的好心大媽,對她來說,抒情歌曲永遠不夠傷感,歌詞永遠也不夠高雅,——這樣一個人從前竟也是娼妓!而他,這個男人,在他舒適的愛情生活中竟然如此平靜,如此有信心!他看著走在身邊的赫特瑪,見他嘴裡叼著煙斗,正幸福地、輕輕地吞雲吐霧,而他自己卻成天胡思亂想,被無奈的憤怒困擾著。    
      「你不久就會忘掉的,親愛的……」在他們無話不談的時候,芳妮總是這樣溫柔地對他說,讓他平靜下來,她仍像讓第一次見她時那樣熱情而動人,但加上了一種讓猜不透的漫不經心的態度。    
      她的舉止比從前隨便了許多,還有她說話的方式也變了,她對自己的力量有了莫名的自信,她主動向讓坦白她過去的一切,放蕩的生活,出於好奇的瘋狂行為;總之,說話古怪放縱。現在她不再克制著不吸煙了,手指間永遠夾著一支可以幫助她那種女人消磨光陰的煙卷,所有的傢俱上都放著煙。他們一旦為此爭吵,她便對生活,對男人的下流和女人的淫蕩發表一通最荒謬無恥的長篇大論。就連她的眼神也變了,被一種昏昏欲睡的浸潤顯得很沉滯,偶爾會隨著她放蕩的大笑而波光閃動。    
      他們之間溫柔的戀情同樣也在經歷著一種變化。一開始在一起時,因為她的情人是那樣年輕,而且對她有最初的錯覺,所以她有所收斂,現在,看見她過去放蕩的生活對他的震動,看見自己用沼澤熱點燃了他週身的血液,她把一切的克制束縛都拋棄了。被壓抑了許久的邪惡的吻,被緊閉的牙齒堵在嘴裡的淫蕩話語,現在統統噴湧而出,她以一個熟知愛慾的老練娼妓的種種誘惑,用薩芙的種種瘋狂的神情恣情地表現自己。    
      自愛,自重,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男人們全都一樣,癡迷於罪惡和齷齪,這個小傢伙同其他男人沒什麼不同。用他們喜歡的東西來誘惑他們,是玩弄操縱他們的最好方法。她所知道的一切,別人灌輸給她的各種肉體享樂方式,讓都一一學會了,然後再教給別人。這一切就如同毒藥一樣擴散和傳染,耗蝕著肉體與精神,就像那拉丁詩人所說的競技場上在運動員們手中傳遞的火炬一樣。    
    


「敗家子」,無賴,壞蛋他們的臥室

      在他們的臥室裡,有一幅出自詹姆斯·提索之手的芳妮的美麗畫像,這是芳妮初露頭角時的紀念物。畫像旁是一張黑白的南方風景照片,是一個鄉村攝影師在陽光下粗製濫造的作品。    
      爬滿葡萄籐的巖岸上亂石林立,往上去,在一排排迎著北風挺立的柏樹後面,靠近一片閃著亮光的松樹和番石榴樹的小森林的地方有一幢白色大房子,房子半像農莊,半像城堡,有著寬大的台階、意大利式屋頂、帶紋章的大門、普羅旺斯風格的農舍常有的紅棕色外牆、孔雀的棲架、牛欄、放置著發亮的犁和釘齒耙之類的黑暗的草棚。在晦暗頹敗的牆垣中一座高聳的城堡將無雲的天空刺破,城堡上有夏多內夫·德·巴普式的屋頂及羅馬風格的尖塔,這就是葛辛·達芒德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城堡、葡萄園和領地,靠同拉諾特和勒米塔兩地一樣有名的葡萄種植積聚起來的產業世代相傳,每個孩子都有一份,不過根據家族的傳統總是由小兒子耕種,因為家族遺教要命長子去學習外交事業,以求光耀門庭。不幸的是,人的天性常常使這種安排泡湯。如果說曾經有什麼人不能管理一個領地,或者說什麼事也做不了的話,那一定是塞沙利·葛辛,在他二十四歲那年,這重擔就落在他身上了。    
      塞沙利,或者不如說「敗家子」,無賴,壞蛋,這個放蕩不羈、總喜歡在鄉村賭場或下流場所鬼混的人是一個典型的代表。他像一個壓得太緊就要透氣的排氣閥一樣,是那些嚴守清規戒律的家族中每隔多年才會出現一個的不肖子孫,直到現在人們還叫著他年輕時的綽號。    
      在幾年的優遊晃蕩和在阿維尼翁和奧朗基的賭場一擲千金之後,葡萄園被抵押出去了,地窖裡的存儲也賣盡了,甚至還沒有收上來的莊稼也預先出售了。後來,有一天,在家產就要被查封的最後關頭,敗家子模仿長兄的簽名,簽發了三張在上海領事館兌付的支票,他本以為在它們還沒有滿期以前,定可以弄到錢收回來的;但這些票據後來都到了他長兄的手中,一同寄去的還有一封承認偽開支票致使家庭破產的絕望的信。領事急忙趕回夏多內夫,用自己的積蓄和妻子的嫁妝挽救了危局,看到敗家子如此不成材,他放棄了前途光明的「職業生涯」,成了一名普通的葡萄園主。    
      這是一個老牌的葛辛,這位長兄,傳統得近乎怪癖,有時很暴躁,有時又很平靜,像一座還留有爆發餘力的死火山一樣,時時有向外噴出的危險,他吃苦耐勞,精通農藝,靠著他,莊園重又興旺起來,並把領地一直擴展到羅訥河邊。俗話說好事成雙,小讓就在這個時候降生在家族領地的番石榴樹下。而敗家子終日在莊園裡遊蕩,被自己的過錯壓得抬不起頭來,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兄長,長兄那輕蔑的沉默使他畏懾;只有在田野中他才能自由地呼吸,打獵,釣魚,幹些無聊的小事來消磨他的鬱悶,在葡萄籐上捉蝸牛,用番石柳樹枝或蘆葦製成精緻的手杖,一個人在灌木叢中用橄欖木燃起火堆,在上面烤鳥串吃。晚上他回到家中同兄長一家人共進晚餐,還是一聲不吭,儘管嫂子對他露出寬容的微笑;她憐憫這個可憐的人,常背著丈夫把自己的錢給他花。她的丈夫對敗家子很嚴厲,這與其說是由於敗家子過去的蠢事還不如說是因為他即將犯下的罪行,事實上,弟弟犯下的嚴重過失尚未得到原諒,長兄葛辛的自尊心又面臨新的考驗。    
      一個美麗的漁民的女兒每週三次來莊園做針線活,她叫狄沃娜·阿布裡奧,出生在羅訥河邊的柳樹林裡,真就像一顆河柳,有著細長而裊娜的身體。在緊緊裹住她的小腦袋的後面繫帶的三層卡達蘭式的帽子下露出同她的臉龐一樣呈淡褐色的脖子以及細膩光潔的胸脯和肩膀,她使人聯想起過去在夏多內夫周圍,在古爾特宗,瓦克拉斯,在群山中顯得那樣渺小的、現在已化為廢墟的那些舊城堡中發生的一幕幕求愛戲中的某位女子。    
      這種歷史的回憶與賽沙利的愛情並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是個粗人,思想單純,沒有學識,不過瘦小的他很喜歡高個兒女人,他一眼就迷了上她。這個敗家子對與農婦們調情倒是很是在行;禮拜日在舞會上跳對舞,送一隻野味作為禮物,然後是初次約會,急不可耐地把她按倒在田野裡,於是便大功告成。不過不巧的是狄沃娜從不跳舞,她把野味送到了廚房,而且性行堅貞得就如同一棵河岸上的白楊樹一樣,她一下子把這個誘惑她的人摔到了十步以外的地方。打這以後,她用鐵鏈把一把鋒利的剪刀掛在腰間,令他不敢近身,讓他愛得發狂,於是他說要同她結婚並且向嫂子吐露了心事。他嫂子是看著狄沃娜·阿布裡奧長大的,知道她是一個既嚴肅又能幹的姑娘,她心想或許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能拯救敗家子。但驕傲的領事無法容忍葛辛·達芒德家族的成員娶一個農婦的想法:「如果塞沙利這麼做的話,我永遠不再見他……」他堅守著他的話。    
      塞沙利結婚後離開了城堡,去羅訥河邊與妻子的一家住在一起,靠著兄長允許的一點津貼過活,這津貼每月由他那仁慈的嫂嫂送來。小讓也跟著他母親來看他們,他在阿布裡奧家的小窩棚中玩得高興極了,小窩棚有點像一個燻黑了的圓亭,常被北風或暴烈的西北風刮得搖搖欲墜,只有一根像船桅樣的單獨的柱子支在中間。向敞開的房門外望去,可以看見低矮的防波堤上晾著魚網,網眼上掛著珍珠樣發光閃耀著的魚鱗,堤岸下有兩三隻隨著波浪起伏的大漁船,船的纜繩吱嘎作響,還有寬闊洶湧的大河,波光粼粼,風吹浪湧,在河中小島上拍出一簇簇浪花。幼小的讓就在這兒對遠遊、對他從未見過的大海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塞沙利叔叔的流亡生活持續了兩三年,如果不是因為家裡發生了一件事情的話,或許他的漂流生活永遠不會結束。雙胞胎瑪莎和瑪麗降生了,雙胞胎降生後,她們的母親就一病不起,塞沙利和他的妻子獲准前來看望她。兄弟們隨即就和好如初了,這種和解是不合邏輯的,只是出於本能,只是因為那種不可抗拒的血緣關係的力量。塞沙利夫婦在城堡住了下來。可憐的母親因為某種無法治癒的貧血以及隨即並發的風濕性痛風喪失了活動能力,於是一切都落在了狄沃娜的肩上,管理屋子,照看嬰兒,安排一大家人的生活,每週去阿維尼翁中學看望讓兩次,更不用說還得時時護理病人。    
      這是一個頭腦清晰、條理分明的女人,她的才幹足以補償她教育的缺乏,她用她的聰慧磨練敗家子,現在他已經變得溫順老實起來。領事放心地讓她掌管家中的一切花費用度,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因為花銷越來越大,而收入一年比一年少,因為葡萄樹的根被根瘤蚜蟲不停吞蝕。離家遠的田地都遭了蟲災,但城堡附近的還沒有被傳染,領事的工作就是進行研究運用經驗從而拯救葡萄園。    
      狄沃娜·阿布裡奧始終戴著她那鄉下人的小帽和穿著她那一套縫補女工的裝束,她十分謙遜地盡著管家和陪伴的職務,在艱難的歲月裡操持著這個拮据的家,不惜代價地用珍貴的物品保養著病人,兩個小姑娘的打扮並不遜於其他的年輕姑娘,依偎在母親身邊,讓總是按時收到生活費,一開始是在寄宿中學,然後是在阿克斯學習法律,最後在巴黎完成了他的學業。    
      究竟是靠著什麼樣的奇跡並且付出了多少辛勞她才做到這些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但每當讓想起城堡,每當他把目光投向因燈光的反射而顯得黯淡模糊的照片時,他第一個想到的人,第一個說出的名字就是狄沃娜,這個可敬的農婦,他覺得她就藏在這鄉間巨宅後面,以她的堅強和才幹使它屹立不倒。不過這些天來,自從他知道了他的情婦是一個什麼人之後,他一直避免在她面前提起這個令人尊敬的名字,同時對於他母親以及他家中各個人的名字也是一樣;甚至一看到這張照片他都感到不自在,它放置得太不是地方了,太辱沒它了,竟掛在薩芙床頭的牆上。    
      一天,回家吃晚飯時,他驚訝地發現桌上擺著的餐具不是兩套,而是三套,隨後更為驚訝地發現芳妮正同一個矮個子男人在玩紙牌,他起初不能認出是誰,後來他掉過臉來向著他,他才認出了塞沙利叔叔那光亮的野山羊眼睛,雄踞在焦黃的娃娃臉上的大鼻子,光禿禿的頭頂和連鬢鬍鬚。聽到侄子的驚呼,他毫不在意地繼續玩牌,說道:    
      「你看,我可一點兒也不拘束,我正在同我的侄媳玩牌。」    
      他的侄媳!    
      讓對任何人都一直小心翼翼地隱瞞芳妮和他之間的關係!他們的親密令他不快,而當芳妮準備晚餐時,塞沙利在他耳邊嘀咕道:「恭喜你呀,我的孩子……那眼睛,那胳膊……只有國王才消受得起呀。」這更加令他感到不快,更為糟糕的是,吃飯時敗家子毫無顧忌地大談特談城堡的種種情形以及他來巴黎的原因。    
      他旅行的借口是來收一筆款子,他過去借給朋友庫貝拜斯的八千法郎,他從未指望過還能收回來,但他不久前忽然收到了一封公證人的信,信中說庫貝拜斯去世了,真可憐呀!於是他的八千法郎即將得到清償。公證人本可以把這筆錢給他寄去,所以這並不是他來巴黎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母親的病,可憐的孩子……最近她身體更糟了,有時神經錯亂到簡直什麼都記不得,甚至連兩個小姑娘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一天夜裡,當你父親從她房裡出去的時候,她竟問狄沃娜這個經常來看望她的好心紳士是誰。這除了你嬸嬸沒有旁人知道,她之所以告訴我是為了讓我來請教一下過去給你母親看過病的布其勒先生,問問他到底怎麼治這個可憐的女人。」    
      「你們家族裡過去有人患過神經病嗎?」芳妮一本正經,神情嚴肅地問道,這是拉古諾裡的神情。    
      「從來沒有過……」敗家子答道,隨即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笑紋一直綻放到鬢角邊,「不過我的瘋狂不會令夫人們感到不快的,人們不會把我關起來。」    
      讓注視著他們,心裡難受極了。不幸的消息令他心碎,聽著這個女人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裡夾著香煙,用一種經驗豐富的家庭主婦那樣隨隨便便的口氣談論他的母親,談論她的病痛,她的生命垂危,他更是感到渾身不舒服。而塞沙利則在一旁喋喋不休,無所顧忌地把家族的秘密都說了出來。    
    


「敗家子」,無賴,壞蛋該死的葡萄

      啊!葡萄……該死的葡萄!……就是家宅附近的葡萄園也支撐不了多久啦;葡萄苗木被吃掉了一半,費了很大的勁才保住了另一半,就像照料生病的小孩一樣看護每一串葡萄、每一粒葡萄,用的藥十分昂貴。最可怕的是領事固執地把肥沃的土地上長著的橄欖和馬檳榔拔掉,堅持栽下新的招引害蟲的葡萄植株。    
      幸好他,塞沙利,在羅訥河邊還有幾公頃土地,他用澆灌法把蟲治住了,一個很好的發現,但只能在低地採用。他很高興收穫得很好並釀了些不太醉人的淡酒,「青蛙酒,」領事不屑地說;但敗家子也很固執,他打算用庫貝拜斯的八千法郎買下皮布萊特。    
      「你知道的,孩子,就在阿布裡奧家下游,羅訥河中的第一座島上……不過,別跟別人說,現在還不能讓城堡中的任何人知道……」    
      「甚至連狄沃娜也不讓知道嗎,叔叔?」芳妮微笑著問。    
      聽到妻子的名字,敗家子的眼裡幾乎流出淚來:    
      「噢!狄沃娜,沒有她我什麼也幹不成。再說她對我的想法很有信心,要是她可憐的塞沙利在把城堡推向毀滅後能讓它重新興旺發達起來,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讓顫抖起來;我的天,難道他還打算把自己偽造票據的可悲歷史也說出來嗎?幸好這個普羅旺斯鄉下人開始談起他對狄沃娜的柔情蜜意,談起她帶給他的快樂,還有她是多麼美麗,身材有多棒:    
      「看,侄媳婦兒,你也是女人,在這方面應該很有眼光。」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永不離身的照片遞給她。    
      聽讓用兒子般敬畏的口吻談起他的嬸嬸,看到農婦用粗大、歪斜的字寫來的信中母親般的叮囑,芳妮一直以為她是塞納·瓦茲省一個頭上包著綢巾的鄉下女人,當她看到那在緊緊裹住腦袋的小白帽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容光煥發的清秀面龐,那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柔軟優美的腰身時,她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很美,真的……」她抿著嘴唇說道,嘴角奇怪地翹了一下。    
      「而且很結實!」叔叔手裡捏著照片說道,沉浸在他的幻象裡。    
      隨後大家走到了陽台上。炎熱的一天結束了,陽台上的鐵篷還冒著熱氣,一陣大雨從一塊浮雲上落下來,使氣溫降低了,房頂上響起了快樂的叮咚聲,人行道上濕淋淋的。巴黎在這陣雨中歡騰著,人群與車馬的喧囂聲和街上的嘈雜升騰上來,令這個外省人感到陶醉,像鐘聲一樣,在他空洞的大腦中振蕩著,激起了對年輕時代的回憶,對三十年前在他的朋友庫貝拜斯家度過的三個月的回憶。    
      多麼盛大的婚禮啊,孩子們,多麼排場啊!……還有在一個復活節前的禮拜日晚上他們參加的化裝舞會,庫貝拜斯打扮成希加德,他的情人拉蒙娜打扮成賣唱的,這身裝扮使她走了紅運,因為她後來成了音樂咖啡店的明星。塞沙利叔叔自己身邊傍著個小妓女,人們叫她佩利居爾……想起這些他就渾身有勁,他咧嘴大笑,哼著舞曲,踩著節拍,摟著他侄媳的腰轉圈。午夜時分,當他離開他們回古牙旅館時,——在巴黎他只知道這家旅館,他一邊下樓一邊放聲高唱,向為他持燈引路的侄媳頻頻送去飛吻,還向讓大喊:    
      「喂,保重自己呀!……」    
      他一走,芳妮就急忙跑進盥洗室,額上皺起一絲憂慮的皺紋,讓正在更衣上床,她隔著那半開的門漫不經心地說:「我說你那嬸子可真美,……怪不得你老是談起她呢……你一定讓這個可憐的敗家子戴了綠帽子,這樣一個沒頭腦的人,再說……」    
      他萬分惱怒地駁斥她……狄沃娜!他的第二個母親,在他兒時看管他,給他穿衣……在他生病時曾把他從死神手裡救了出來……不,他心裡從未有過如此卑劣的念頭。    
      「得啦,得啦,」她用粗厲的聲音反駁道,齒間咬著發針,「你別騙我了,有著那樣一雙眼睛,又有著像那個笨蛋說的那樣美妙的身材,他的狄沃娜在你這個皮膚像少女一樣的金髮美男子跟前會毫不動心?!……你知道的,我們女人都一樣,無論是在羅訥河邊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她很自信地說著,相信只要是女人就會很快地屈服在男人的腳下,被最初的慾望所征服。他嘴上否認,心裡卻有些震動,他在記憶中搜尋,想找出是否有哪次純真的慰撫中預示著什麼危險;儘管他什麼也沒找到,但他那純潔的情感還是受到了玷污,就像純潔的雕花玉石上留下了一道指甲劃過的痕跡一樣。    
      「喂!……看……你家鄉的頭飾……」    
      她在用兩根長帶縛住的高聳的秀髮上包了一塊白色的頭巾,像極了加塔拉內、夏多內夫少女們所戴的那種三層卡達蘭式小帽;她筆直地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有皺褶的乳白色睡衣,眼睛發著光,她問他:    
      「我像狄沃娜嗎?」    
      噢!不,一點兒也不像;她戴著那小帽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像,這小帽還使人想到聖拉扎爾監獄中的那個人,據說她戴著那小帽非常好看,她向他的苦役犯吻別,用整個法庭都能聽見的聲音對他大喊:「別擔心,親愛的,好日子會回來的……」    
      這記憶真令他痛苦,在他的情婦睡下以後,他立刻就吹滅了蠟燭,避免看見她。    
      第二天一大早,塞沙利叔叔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來了,手杖舉得高高的,大喊大叫:「噯!小寶寶們!」這種口氣是以前庫貝拜斯到佩利居爾的懷裡去找他時常用的。他看上去比前一天晚上更高興:住了古牙旅館,大概是這個原因吧,最主要的是他的錢包裡滿滿地塞著八千法郎。這錢是用來買皮布萊特的,一定,不過,他當然有權從中抽出幾個路易來請他的侄媳去郊外吃頓午餐!    
      「不是要去找布其勒大夫嗎?」侄子提醒道,他是不能連續兩天向部裡請假的。於是決定先去香榭麗捨大街吃午飯,然後兩個男人去拜訪醫生。    
      這是敗家子所不曾夢想到的,車裡裝滿香檳,身著盛裝前往聖克洛德;在酒店的陽台上吃飯也很有情調,在洋槐和香椿的樹蔭裡,聽著鄰近的音樂咖啡廳白天排練傳來的樂曲聲。塞沙利十分健談,十分慇勤,使出渾身解數來博取這個巴黎女人的歡心。他「捉弄」侍者,稱讚給他做面拖沙司的廚司長,而芳妮則愚蠢而做作、旁若無人地咯咯直笑,這使葛辛很不快,因為叔叔與侄媳間的親密他覺得太過火了。    
      他們就像是已有二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幾杯酒下肚,吃餐後甜點時,有些飄飄然的敗家子談起了城堡、狄沃娜,還有他的小讓;他很高興看見讓跟這樣一個能阻止他干蠢事的能幹女人在一起。他更進而囑咐她,就像是在給一個新娘子出主意一樣,內容是關於這個年輕人有點粗暴的脾氣以及最好怎樣對付他,一邊說一邊還拍拍她的胳膊,他的舌頭已經僵硬,眼睛濕濕的,黯淡無光。    
      他在布其勒的診所清醒了過來。他們在旺多姆廣場二樓等了足足有兩個鐘頭,高大冰冷的客廳裡擠滿了沉默而焦慮的人們;他們逐一穿過這些身陷痛苦地獄的人們,經過一道道門,最後來到名醫的診所。    
      布其勒的記憶力非常驚人,他清楚地記得葛辛夫人,記得十年前她剛得病時他去城堡給她診治過;他讓他們描述她的病情發展的各個階段,又重新審查了從前的藥方,隨即向他們說明了為什麼她的大腦的昏亂會加劇,並說明他要用什麼藥來醫治她。當他身體一動不動,濃重的睫毛搭在他那銳利的、富有洞察力的小眼睛上,給他在阿維尼翁的同行寫一封長信時,叔侄倆屏息聆聽著他的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這聲音把繁華巴黎的一切喧囂聲都淹沒了,突然他們感受到了現代社會裡醫生的力量,他是最後的牧師,至高無上的信仰,無法抗拒的迷信……    
      出門時塞沙利變得嚴肅而冷靜:    
      「我回旅館收拾行李去了,你看,小傢伙,巴黎的空氣並不適合我……如果再呆下去,我會幹蠢事的。我坐晚上七點鐘的火車回去,替我向我的侄媳道歉,好嗎?」    
      讓沒有留他,恐怕他的幼稚和輕率會鬧出什麼事故來;第二天醒來,他正慶幸叔叔已經回到狄沃娜的庇護下時,忽然看見塞沙利站在他面前,神情沮喪,衣服凌亂:    
      「上帝!叔叔,你怎麼啦?」    
      他頹然地倒在扶手椅上,一開始不說也不動,慢慢地才緩過氣來,痛訴了如何與從前同庫貝拜斯交往時認識的朋友相遇,如何共進豐盛的晚餐,夜裡八千法郎又是如何在賭場不見的……—個蘇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他回去怎麼向狄沃娜交待呢!還有拿什麼來買皮布萊特呢……突然,他好像瘋了一樣,兩手蒙住眼睛,大拇指塞住耳朵,嚎叫著,哭泣著,盡情地咒罵著自己,對他的一生都作了懺悔。他是家中的恥辱與禍根;在家族中,像他這樣的東西,人們有權像打死狼一樣的打死他。如果沒有哥哥的寬宏大量,他現在會是什麼境況呢?怕是會在苦役犯監獄同小偷和騙子們在一起。    
      「叔叔,叔叔!……」葛辛叫道,心裡煩得要命,極力想制止他說出那些話。    
      但對方願意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在公開自己的罪惡中感到愉快,把那些罪過十分瑣屑地數說著,芳妮帶著憐憫與讚歎交織的感情凝視著他。至少這是一個有激情的人,一個點蠟燭頭用的小燭盤,正是她所喜歡的那類人;這個心地仁慈的姑娘深被他那痛苦的情狀所感動,極力想找點什麼法子幫助他。但她有什麼辦法呢?一年來她斷絕了一切來往。讓又沒有什麼交遊……突然她想起了一個名字:德蘇勒特!……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巴黎,而他又是那樣一個善心的傢伙!    
      「但我同他並沒有什麼交情,」讓說。    
      「我自己可以去找他。」    
      「怎麼!你要去?……」    
      「為什麼不呢?」    
      他們的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德蘇勒特也曾是她的情人,她已幾乎忘卻了的一夜風流的情人。但他一個也不曾忘記;他們在他的腦海裡排列成行,就像日曆上的聖徒像一樣。    
      「如果這讓你心煩的話……」她有些侷促地說。塞沙利,在他們的對話中已經停止了嚎叫,這時他用一種絕望的、懇求的目光看著他們,這目光使讓屈服了,他含混地說了聲可以。    
      當他們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等候女人回來的時候,那一個小時對他們倆人來說是多麼漫長啊,各自被心裡的想法煎熬著,沉默著。    
      「這個德蘇勒特住得很遠嗎?……」    
      「噢不,羅馬大街……不過幾步遠。」讓忿忿地答道,他也覺得芳妮去得太久了。他試圖用那工程師的愛情格言『沒有第二天』來安慰自己,再說他曾聽過工程師用輕蔑的口氣談起薩芙,就像談論他的風流艷史中的其他女人一樣;但是,作為情人的自尊心又不能容忍他這樣想,他又有些希望德蘇勒特仍然認為她美麗動人。啊!這個老瘋子塞沙利非要這樣揭開他的所有舊傷疤不可。    
      芳妮的短斗篷終於轉過了街角,她滿面春風地回來了:    
      「事情辦成了……我借到錢了。」    
      看著擺在他面前的八千法郎,塞沙利叔叔高興得流淚了,他一定要給個收據,寫上利息和還錢的時間。    
      「不必了,叔叔……我並沒有說是您借的……是以我的名義借的錢,您把錢還給我就行了,隨便什麼時候都行。」    
      「你幫了我的忙,我的孩子,」塞沙利感激不盡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葛辛送他去車站以確保這次他是真的走了,在車站,塞沙利眼裡噙著淚不住地念叨:「多好的女人啊,簡直是一個寶藏!……你要讓她幸福,我告訴你……」    
      叔叔的突然來訪使讓感到更多的壓迫,他感到已經很沉重的鏈鎖越套越緊了,而且他出於敏感的天性一直試圖分隔的兩樣東西正在融合:家庭和愛情。現在塞沙利經常給他的情人來信,談他的工作,他的葡萄園,告訴她城堡的一切消息;而芳妮則批評領事在種植葡萄這件事上太頑固,談論他母親的病症,提出些叫讓煩透了的不合時宜的幫助或建議。不過,謝天謝地,她從不提起她替他幫忙的事,也沒有提起敗家子從前的故事和從那叔叔嘴裡知道的達芒德家任何不光彩的事情,只有一次她用這事當了反擊的武器,事情是這樣的:    
      他們從劇院出來,因為天在下雨,於是在廣場的停車處雇了一輛馬車。這種車是通常在午夜後才上街載客的載貨馬車,啟動起來非常遲緩,馬車伕睡著了,馬搖晃著它的吊料袋。正當他們在車篷下坐著等待時,一個正在綁一條新鞭繩到馬鞭上的年老車伕靜靜地走到車門前來,他嘴裡咬著繩子,噴到酒氣,聲音嘶啞地對芳妮說:    
      「晚上好……你還好嗎?」    
      「呀!是你?」    
      她嚇了一跳,但很快便鎮靜下來,低聲對情人說:「我父親!……」    
      她父親,這個穿著昔日的制服到處拉客的馬車伕,滿身泥污,衣服上的銅扣也掉了好幾個,在人行道上的煤氣燈下露著一張因飲酒過度而腫脹的臉,在這張臉上葛辛深信找到了芳妮端正性感的容貌的粗俗化的版本以及那沉迷於享樂的大眼睛。勒格朗老爹毫不留意女兒身旁的男人,就像沒看見他一樣,他只對女兒說了說家裡的消息:「老太婆進納克爾已經兩禮拜了,她的身體糟透了……你什麼時候去看她一下吧,那會使她很高興的……我呢,還好,車箱堅固,鞭子很好使,鞭梢也不賴,只是生意不大好……如果你打算按月雇一個好車伕的話,我可就有大生意了……不需要?真糟糕,那好,再見吧……」    
      他們無力地握了握手,馬車開動了。    
      「我說,你相信嗎?……」芳妮輕聲說,突然她開始談起她的家庭,談了很久,過去她總是逃避這個話題……「太難堪,太低賤了……」不過現在他們彼此有了更深的瞭解,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她出生在穆蘭·沃·昂格萊的郊區,母親是旅店招待,父親是一個退伍騎兵,在巴黎至夏蒂翁的客車上當車伕,他來旅店喝過兩次酒後,他們便有了她。    
      她從沒有看見過她的母親,她在生她時死去了;不過客車公司的老闆們倒是好人,強迫父親承認他的孩子並付錢養育她。他不敢拒絕,因為他欠公司一大筆錢。到芳妮四歲,他在趕車時就把她像小狗一樣帶著,用帆布在車廂頂上給她搭了一個窩,她就這樣在路上跑來跑去,看著一路上溜過的燈籠亮光以及馬呼哧呼哧地噴著熱氣,晚上在凜冽的北風中聽著車鈴的叮噹聲入睡,她覺得這樣的生活非常有趣。    
      但勒格朗老爹很快就厭倦作父親了;這個黃毛丫頭雖然花不了幾個錢,可總得給這小東西弄衣穿,弄飯吃吧。另外這時他正打算同一個菜農的遺孀結婚,他常由她的瓜田與菜畦旁邊驅車經過,他已經覬覦她許久了,但這個小丫頭礙手礙腳的。當時她很確切地相信,她的父親想擺脫她,這個醉鬼打定主意非甩掉她不可;要不是那個寡婦,那個善良的麥西姆大媽保護了她……    
      「對了,你認識麥西姆的。」芳妮說。    
      「什麼!就是我在你家見到的那個女僕……」    
      「她是我的繼母……小時候她待我非常好;我把她帶在身邊是為了讓她擺脫她的無賴丈夫,他把她的家產揮霍光後就對她拳打腳踢,還強迫她服侍一個和他同居的下等娼妓……啊!可憐的麥西姆,她算是知道一個漂亮男人的好處了……後來,她離開我的時候,不管我怎樣勸阻她,她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現在她進了收容所。他又拋棄了她,這個老無賴!真卑鄙!一副乞丐樣! 他什麼也沒有了,除掉他的鞭子……你沒看見他握著鞭子時有多使勁嗎?……就是他醉得站不穩時,也像舉著蠟燭一樣舉著他的鞭子,把它安放在自己房裡;他只關心這個……結實的鞭子,結實的鞭梢,這就是他的格言。」    
      她漫不經心地說著,就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既不感到厭惡也不覺得羞恥,讓驚異地聽著。這樣一個父親!……這樣一個母親!……他眼前浮現出領事莊嚴的神色和葛辛夫人天使般的笑容!……忽然,她明白了情人的沉默寓意和對她那卑污出身的憎惡,甚至連坐在她身邊似乎也被玷污了,於是芳妮用一種帶哲學意味的語調說:「不管怎樣,每個家庭都有它不光彩的一面,我們不應該為此負責……我有我的勒格朗爸爸,你有你的塞沙利叔叔。」    
    


「敗家子」,無賴,壞蛋我親愛的孩子

     「我親愛的孩子,給你寫信時我還在渾身哆嗦,因為剛剛發生了一件事,讓大家都痛苦極了;我們的雙胞胎不見了,她們離開城堡整整一個白天、一個夜晚,外加一個早上!……    
      「我們發現兩個小姑娘失蹤是在禮拜日吃午飯的時候。早上我把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好讓領事帶她們八點鐘去教堂望彌撒,因為忙著照料你母親,後來我就沒有管她們了。那天你母親比平常更神經質,她似乎已預感到了在我們周圍遊蕩的不幸。你知道的,自從她病了以後就是這樣,似乎能預見將要發生的事情。她越是不能動彈,她的大腦就越發地活躍。    
      「你母親在她房裡,其餘的人都在客廳裡等兩個姑娘;我們敲鐘呼喚她們,牧羊人吹起他的大螺號,後來,塞沙利和我分頭去找,還有霍絲莉娜、塔第芙,我們所有人跑遍了城堡,相互碰到一起時都在問:『找著了嗎?——『一點影子也沒找著。』最後我們簡直不敢問了,心怦怦跳著到穀倉長窗下的井邊去找……多麼難受的一天呀!我還得不時跑到你母親身邊,鎮靜地向她微笑,解釋說小姑娘們不在家,是因為我送她們去維拉穆莉姨媽家過週末了。她似乎相信了,但到了深夜,當我守在她床頭,我看見她透過玻璃窗看著田間和羅訥河上尋找孩子們的燈火時,我聽見她在床上抽泣。我問她怎麼啦,她說:『我哭是因為你有點事情隱瞞著我,但我還是猜到了……』因為太痛苦,她的聲音變得像小女孩的一樣。後來我們都沉默不語,一起擔心,各自憂傷……    
      「最後,親愛的孩子,我不願把這痛苦的故事說得太長,在禮拜一早晨,我們的姑娘們被你叔叔在島上雇的夥計送回來了,他們在一堆葡萄枝下找著了她們,在水中央露宿了一夜,寒冷與飢餓使她們臉色慘白。後來她們講述了藏在她們幼小心靈中的天真想法。很久以來,有個念頭一直藏在她們的心裡,她們想像她們的主保聖人瑪莎和瑪麗那樣去冒險。她們讀過這兩位聖人的故事,乘上一隻沒有帆和槳也沒有任何食物的船去遠航,到上帝的呼吸把她們帶去的第一個岸上去傳播福音。於是禮拜日做完禮拜後,她們解開漁場的一隻漁船,像聖女們一樣跪在船上祈禱,任憑水流將她們帶向遠方,她們慢慢越漂越遠,最後在皮布萊特的蘆葦叢中擱淺了,儘管水流湍急,儘管狂風大作,儘管她們試了又試……是的,仁慈的上帝留住了她們,是他把可愛的孩子們還給了我們!只是弄皺了她們禮拜日的新衣,祈禱書上的金邊也弄壞了。我們不能訓斥她們,只是張開雙臂拚命親吻她們;不過因為擔驚受怕我們全都像得了一場大病似的。    
      「受打擊最大的是你的母親,雖然這事我們一點兒也不曾告訴她,但她說死神從城堡上面飛過,一向安靜快樂的她現在很憂傷,什麼也不能使她高興起來,儘管你父親、我以及任何人都十分愛護她……親愛的讓,我要告訴你,或許她這樣不快多半都是因為掛念你。她不敢對你父親說,因為他希望讓你安心學習,但你考完試後卻沒有回來,你答應過你要回來的啊。聖誕節給我們一個驚喜吧;讓我們的病人重新露出她那可愛的微笑。要知道我們的親人不在跟前,不能多在一塊兒相聚,我們是怎樣想念你啊……」    
      讓站在窗子旁邊讀著那信,冬日的陽光從霧靄裡慵懶地折射進來,讓吮吸著野花的芬芳,回憶起陽光和溫情。    
      「誰寫來的信?……讓我看看。」    
      芳妮剛從拉開的窗簾透進的昏黃日光中醒來,滿臉睡意,照例伸手到那永遠放在她床頭櫃上的瑪利蘭煙草匣中取煙。他有些猶豫,知道只要一提狄沃娜的名字就會讓他的情人醋意大發,但她已看出了信紙和字跡,他又怎能隱瞞呢?    
      她半靠在床頭,兩臂和胸脯都裸露著,棕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她一面抽煙一面看信,一開始小姑娘們的出走很使她同情,但信尾的話語卻使她發怒而瘋狂,她把信撕碎,扔了一地:「見鬼去吧,什麼聖女!不過是想騙你離開我罷了……她想念她的漂亮侄子了,這個……」    
      他想阻止她說出那種污穢的字眼,但她終於說出了,在他面前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粗魯地發過火,她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就如同陰溝忽然噴出它的污泥與惡臭一樣。過去作妓女和流氓時學會的髒話在她的喉管裡轟鳴,傾洩而出。    
      他們想幹什麼還不清楚嗎?……塞沙利跟他們說了,於是全家人就設計想拆散他們,想用狄沃娜的漂亮身段作誘餌引透他回鄉下去。    
      「我可告訴你,如果你回去的話,我就寫信給你那戴了綠帽子的叔叔……我警告你……啊該死!……」她一邊說著一邊恨恨地在床上縮作一團,雙頰凹陷,兩眼圓睜,就像一隻惡獸準備撲向它的獵物。    
      葛辛記起來曾在拉卡德大街見過她的這種樣子;但現在是衝著他來的,看著她仇恨地大聲咆哮,他恨不得衝上去把她痛打一頓,因為在這樣的性愛關係中,一旦對情人的欣賞和尊重化為烏有時,獸性就要表現出來,就會在怒火或親吻中突然變得粗暴起來。他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於是逃出家門上班去,他一路走一路發火,痛責自己為什麼墮進了這種生活。他總算是知道投入這樣一個女人的懷抱有什麼結果了!……真醜陋,真可怕!……他的妹妹們,他的母親和嬸嬸,沒一個人不被罵到。……怎麼!難道他連回家看望家人們的權利也沒有了麼?他被關進了哪個苦役犯監獄?他們的戀愛經過一幕一幕地浮現在眼前:他彷彿又看見在那個舞會的晚上埃及女人纏著他的脖子,兩隻赤裸的玉臂摟得那麼緊,怎樣專制頑固地佔著他,怎樣使他與他的朋友和家庭隔離起來。現在他主意已定。當天晚上就走,無論如何,他要回城堡去。    
      他草草地處理完公務,向部裡請了假,然後早早地回了家,他想著會有一場大鬧,哪怕決裂也在所不惜。但芳妮一見到他就給他溫柔的慰問,那因哭過而顯得更柔媚的浮腫的雙眼與兩頰,幾乎使他沒有說出他的決心的力量。    
      「我今晚就要走了……」他僵硬地說。    
      『你是對的,親愛的……回去看看你的母親吧,特別是……」她溫順地挨近他,「原諒我的粗野吧,我太愛你了,愛得發瘋……」    
      在那天剩下的時光中,她慇勤備至地為他收拾行裝,像他們最初相識時那樣溫柔,她顯得很懊悔,心裡或者是想留住他,但她始終不曾向他說:「留下吧……」最後一刻,看見一切都準備就緒感得無望了,她在情人懷裡蹭來蹭去,緊緊地擁抱他,試圖在情人的身上留下自己的體味,想使他在路途中、在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裡時時想著她,離別時她只吻著她輕聲地重複同一句話:「告訴我,讓,你並沒有生我的氣,對嗎?……」    
      啊!多麼令人陶醉啊,清晨在兒時的小房間中睜開雙眼,心頭還在被親人們的擁抱與歡呼相迎溫暖著,發現他過去一睜眼便要尋找的那根閃亮的橫桿還在老地方,就在他那小床的蚊帳上,聽著在棲架上孔雀啾啾鳴叫,水井上的轆轤吱嘎作響,羊群從棚裡跑出來急促的足聲,他拉開百葉窗,重又看見溫暖可愛的陽光從窗葉間湧入房間,美妙的地平線上滿山遍野的葡萄、柏樹、橄欖樹,還有閃亮的松樹林,一直伸向羅訥河邊,天空高曠清朗,儘管是早晨卻沒有一絲雲彩,一夜來被西北風掃蕩得清淨的綠色天空,這風仍然在大山谷中活躍地狂吹著。    
      讓想起在巴黎時在像他的愛情一樣灰濛濛的天空下醒來的情景,兩相對比,他覺得現在舒適而快樂。他走下樓去。白房子還在陽光下沉睡,百葉窗都像窗內睡著的人們的眼睛一樣閉著;他很高興有了片刻的寂靜,可以恢復一下精神,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恢復了。    
      他在平台上走了幾步,挑了花園裡一條向上延伸的路信步走去,他們叫作花園的其實是一個松樹和蕃石榴樹組成的森林,裡邊有些被干松針鋪得柔滑的小道。他那條跛腿的老狗米拉克從窩裡跑出來悄悄地跟著他;過去在早晨他們常常一起這樣散步!    
      葡萄園的入口處,圍住園子的高大柏樹低下它們尖尖的樹梢,狗有些猶豫不前了;它知道那鋪得很厚的沙——這是領事正試驗著的新治蟲法——對它衰老的爪子來說有多堅硬,平台的石階也是一樣。不過陪伴主人的樂趣使它戰勝了恐懼;每遇障礙,它都要作痛苦的努力,發出害怕的尖叫,在岩石上躊躇不前,笨拙地橫著走,就像是一隻螃蟹。讓沒有看它,他完全被一種新的阿利坎特葡萄品種吸引住了,關於這個品種前一天晚上父親曾跟他談了許久。這種葡萄植株在平坦閃亮的沙地上長勢似乎不錯。可憐的人執拗的艱苦努力終於要得到回報了。當拉諾特、勒米塔以及所有南方著名的葡萄產區都陷入滅頂之災時,城堡的葡萄園將獲得新生!    
      突然,一頂小小的白帽子映入了他的眼簾,是狄沃娜,她總是家中第一個起床的人;她手裡拿著把小小的截枝刀,看見有人來似乎扔掉了什麼東西,她那平常很蒼白的雙頰忽然變得容光煥發:「是你嗎,讓?……你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呢……」她立刻又恢復了鎮靜,擁抱他:「你睡得好嗎?」    
      「很好,嬸嬸,但你為什麼害怕我父親來呢?」    
      「為什麼?……為什麼?」     
      她拾起剛剛扔掉的葡萄根:    
      「領事告訴你了,說他這次肯定會成功,對嗎……可是你看,哎!真糟糕……」    
      讓看見有一小塊發黃的霉斑長在那細枝上,幾乎令人難以察覺的霉斑漸漸毀滅了一個又一個省;這是大自然的懲罰,在這明媚的早晨,在燦爛的陽光下,這個渺小的斑點,卻是難以被毀滅的毀滅者。    
      「這不過是開始……三個月後整個葡萄園都會被毀滅,你父親一定又要從頭再來,因為這事關他的自尊心。又會有新的植株,新的治法,真到有一天……」    
      她沒有說下去,只露出了一個失望的表情。    
      「真的嗎?事情真會那麼糟嗎?」    
      「哦!你是知道領事的脾氣的……他總是什麼也不說,像往常一樣按月給我生活費;但我看他心事重重,他跑到阿維尼翁和奧朗基去,他是去借錢……」    
      「那塞沙利呢?他的澆灌法呢?」年輕人大為吃驚,問道。    
    


「敗家子」,無賴,壞蛋普羅旺斯女人

      感謝上帝,那兒還不錯。上次的收穫後他們釀了五十桶土酒,今年翻了一倍。領事看見他成了功,於是也向弟弟投降了,所有那些平地上的葡萄園,以前已經任它荒蕪了的,鋪著殘根枯乾像墓地一樣的,三個月來一直都用水來澆灌。    
      普羅旺斯女人對她的男人、她的敗家子的成功感到驕傲,她從他們站著的高處指給讓看那邊大片大片的池塘,「亮閃閃的地方」,四周灑上了石灰,就像鹽田一樣。    
      「這些新種的葡萄苗木兩年後就會結果;皮布萊特的也一樣,那是你叔叔沒告訴任何一個人悄悄買下的……到那時我們就會富裕起來……但必須堅持到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得盡力,都得犧牲。」    
      她怡然地談論著犧牲,以一個早已習慣於奉獻的女人的熱情語氣談起這一切,以致於讓也被這種思想激動著,也用同樣的口吻回答她:    
      「我們應該犧牲,狄沃娜……」    
      當天他便寫信給芳妮,告訴她他的父母不能再繼續給他津貼了,他以後只能靠部裡的薪水生活,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同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能是現在分手,這比他預想的等到三年或四年後他離開法國時再分手要早,不過他相信他的情人會理解他的苦衷,會憐憫他和他的艱難,並幫助他痛苦地履行這一義務。    
      這真是一種犧牲嗎?結束這種在他看來羞恥可恨的生活對他來說難道不是一種解脫嗎?特別是在他回歸家人中間,重新體驗到那種純潔健康的情感後他就更想分手了。他毫不勉強、毫無痛苦地寫完信,對於他料想會收到的大發雷霆、滿紙威脅和咒罵的回信,他指望身邊善良的人們那高尚而忠實的溫情,指望堪為楷模的驕傲剛毅的父親,指望小聖女們天真的微笑,也指望那平靜無垠的大地,高遠的天空,湍急的河流能夠幫助他;想到她的情慾,想到她的污言穢語,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從一場在沼澤地帶的瘴氣中傳染上的瘧疾中活了過來。    
      就像雷雨前的沉寂一樣,五六天就這樣過去了。每天早晚讓都要到郵局去,卻總是空著手回來,他感到十分煩躁。她在做什麼? 她究竟決定怎樣,但無論怎樣,她為什麼不回信?他老想著這件事。晚上城堡裡的所有人都睡熟了,風聲在長廊裡嗚嗚吹著,只有塞沙利和他還在他的小房間聊天。    
      「她沒準會親自跑來的!……」叔叔說,想到此他更是焦急萬分,他不得不在絕交信裡放上了兩張票據,一張一年期的、一張半年期的,連同利息一起算是償還欠她的錢。可是,拿什麼來支付票據呢?他該怎麼向狄沃娜解釋呢?……一想到這他就渾身哆嗦,讓他的侄子感到難過。最後他抽了抽鼻子,磕了磕煙斗,結束了夜談,他沮喪地對讓說:「睡吧,晚安……不管怎樣,你做得很對。」    
      她的回信終於來了,信的開頭是這樣的:「親愛的,我之所以這麼晚才給你回信,是因為我決意要用言語外的另一種方式來證明我是怎樣地諒解你,怎樣地愛你……」讓愣住了,驚異得就像一個戰戰兢兢地等著聽投降的號聲卻聽見了交響樂的人一樣。他迅速翻到最後一頁,讀道:「到死都是深愛著你的狗,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揍它,而它只會滿懷激情地親吻你……」    
      難道她沒有收到他的信?!但這封字裡行間滿是淚痕的信,顯然是一封回信啊,而且看得出芳妮老早就預料到了這個不幸的消息,預料到城堡的衰敗會將他們拆散。所以,接到信後她就立即決定找點工作做,為的是自己不再成他的累贅,現在她已經在做一份替人管理帶傢俱出租的旅館的差事,旅館在布瓦·德·布洛尼街,是一個很有錢的太太名下的產業。包吃包住,每月一百法郎,禮拜日休息……    
      「知道嗎?我親愛的,每個禮拜將會有一整天供我們相愛;因為你仍然是愛我的,對嗎?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工作,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聽命於人,有著你無法想像的屈辱,這對我一向自由的天性是一種桎梏,但我心甘情願,我想你將會補償我為此作出的巨大努力……我覺得為愛你而吃苦是一種快樂。我欠你那麼多,你教會我了許多從沒人向我道及的善良可貴的東西!啊!如果我們能早點兒相遇就好了!……但是在你還沒有學會走路的時候我已經在男人們的懷中躺著了。可是他們中沒有一個敢吹噓說我為了留住他而作出過這樣的犧牲……現在,你願意什麼時候回來都行,房間空著,我把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整理抽屜和記憶,這是最令人痛苦的。你回來時能見到的只剩下我的畫像了,它對於你是不值什麼的;我只乞求你用溫柔的目光看它。啊!親愛的,親愛的……最後,希望你在我的禮拜日能回到我身邊,能把你懷裡屬於我的那個小小的位置還給我……我的位置,你知道的……」接著是些甜言蜜語,貓樣淫蕩的欲情在字裡行間流露,使得情人忍不住把臉貼在那光滑的紙上,好像那些溫柔肉體的撫摩可以從紙上得到似地。    
      「她沒有提到我的票據麼?」塞沙利叔叔輕聲問。    
      「她把它們寄還給你了……等你有錢時再還她……」    
      叔叔鬆了口氣,臉上樂開了花,用短促奇怪的南方口音一本正經地教訓他說:    
      「哎!我原來就告訴過你……這個女人簡直是一位聖女。」    
      接著他轉到了別的話題,這種跳躍性的思維明顯缺乏邏輯,這是他幼稚天性中的一個方面:「多麼熱烈喲,我的老天,火一樣的激情!讓人口乾舌燥啊,當年庫貝拜斯給我念米拉斯的情書時也是這種感覺……」    
      他又再次說起第一次去巴黎的旅行、古牙旅館、佩莉居爾……讓不得不又一次耐著性子聽著,不過他並沒有聽進去,他倚著窗戶往外看去,夜深人靜,靜謐的夜色沐浴在月光下,月光是如此皎潔,以致公雞們以為已天亮了竟打起鳴來。    
      那麼詩人們所歌詠的「愛情可以拯救靈魂」是真的了;他心裡充滿了自豪,因為在他之前芳妮愛過的所有那些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不但沒有改造她,反而讓她在泥沼中越陷越深,而他,僅憑著正直的天性,或許就能把她從罪惡中永遠拯救出來。    
      他很感謝她想出了這樣一個折中的辦法,在這樣半分手的狀態下,她會習慣工作的,對她這樣懶散慣了的人來說這是非常痛苦的;第二天,他以父親般的口吻、長者的口吻給她寫了封信,鼓勵她改造生活的計劃,對她管理的旅館的狀況,以及住了些什麼樣的人表示關注,因為他懷疑她是否能以足夠的寬容和機靈耐著性子問:「您要什麼? 這樣好嗎?……」    
      芳妮不斷來信,像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姑娘一樣,給他描述了整個旅館的情況,這是一個由外國人組成的大家庭。二樓住的是一家秘魯人,父親母親、孩子們以及一大群僕人;三樓住著一家俄國人和一個有錢的荷蘭珊瑚商人。四樓住著兩個英國騎士,瀟灑闊綽,舉止非常得體,還有—個非常有趣的小家庭,米娜·維根小姐,一個從斯圖加來的絃琴演奏師,以及她的兄弟裡沃,一個患有肺病的可憐鬼,他不得不中止了在巴黎音樂學院的單簧管學習,他的姐姐是來照料他的,他們用開音樂會的一點兒微薄收入來支付他們的食宿費。    
      「再沒有什麼比這姐弟情深更令人感動的了,不是嗎,我親愛的人兒。我自己被他們當作一個寡婦,對我十分敬重。不然我可真受不了這苦,你的妻子必須得到尊重。請諒解我說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我將會失去你,但在你走後永遠不會再有別的什麼人代替你;我永遠屬於你,永遠保留著你的愛撫滋味和你在我心中喚起的良知……很奇怪,不是嗎,薩芙貞潔起來了!……是的,貞潔,當你不再屬於我時,為你,我要保持你所愛的樣子,愛情狂熱而熾烈……我愛你……」    
      讓忽然覺到一種深沉的壓迫與厭倦襲來。浪子歸來,在享受了乍返家門的歡樂以後,在享受了種種深愛的好酒美食以後,在傾述完心中的柔情之後總是會念念不忘流浪的生活,會煩惱於苦澀的拘束、無所事事的聚會。周圍的人和物好像被解除了魔法一樣,顯得沒有吸引力、沒有聲色了。鄉村冬日的清晨失去了怡情養性的力量了,去捕捉美麗的金褐色水獺也無趣了,到阿布裡奧老爹家的池塘打野鴨也不再有吸引力了。風聲也使他不快,水聲也覺得聒噪,與喋喋不休地談論他的節流閥、氣錘、引水渠的叔叔一起在被水淹沒的葡萄園中散步更是厭煩透了。    
      開始幾天他用兒時種種經歷的記憶觀察著這個村子,滿是破茅屋有些已廢棄不用了——如今這裡像意大利村莊一樣散發著死寂荒涼的氣息;每次去郵局時,他都不得不忍受那些老頭們的注目,老頭們佝僂得像風中的柳樹一樣,胳膊上套著毛線襪筒,坐在門前搖搖晃晃的石階上,還有那些老太太,像黃楊木一樣的臉藏在緊緊裹住腦袋的小帽子下,小眼睛不停地閃著亮光,就像趴在破舊牆壁上的蜥蜴的眼睛一樣。    
      他們總是在哀歎著:葡萄園死了,茜萆完了,桑樹病了,埃及七傷正在毀滅美麗的普羅旺斯省;有時,為了避開這些人,他從圍在教皇別墅牆外險峻的小路上穿行,這些無人行走的小路荊棘叢生,長滿了可以用來治療皮疹的高大的聖羅奇草,在這個中世紀的幽僻角落,巨大的廢墟遮蔽下的這些小草長得鬱鬱蔥蔥的。    
      走這兒他又碰見了馬拉桑神父,他剛布完道,正怒氣沖沖大踏步地往坡下走,他的領巾歪戴著,長袍高高撩起,因為路上滿是蔓草與荊棘。神父停下腳步來跟讓打招呼。他怒斥農夫們不虔誠,市政府卑鄙無恥;他詛咒田地、牲楚和人,那些叛道者,他們不再來做彌撒,死了人也不舉行聖禮,自己病了就用什麼磁療法和招魂術,以免請神父和醫生又要花錢:    
      「是的,先生,招魂術!我們伯爵領地的農夫們中間正流行著這辦法!……你還想叫葡萄不得病!……」    
      讓心不在焉地聽著,口袋裡正有一封芳妮的信在燃燒,他心急火燎地擺脫神父的說教,回到城堡,躲進一個岩石凹陷處,普羅旺斯人管它叫「曬太陽的地方」,那兒風吹不進,更取集了射在山石上的陽光的溫暖。    
      他特意找了一個最偏僻、最荒涼,長滿荊棘和胭脂蟲櫟的角落躺下來讀她的信;信內愛媚的話語、誘人的氣息,以及它所喚起的幻象,漸漸使他墮入一種情慾的沉醉中,漸漸地,脈搏加快,幻覺產生,以致於河流、草木叢生的島嶼、阿爾皮爾山坳上的村莊以及陽光下被狂風捲起滾滾煙塵的巨大山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彷彿又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正對著灰屋頂車站的臥室裡,他們忘情地瘋狂親吻和擁抱,盡情索取對方的身體,就像溺水的人不顧一切地緊緊糾纏在一起……    
      忽然,他聽見小路上有腳步聲和清亮的笑聲:「他在那兒!……」他的妹妹們露了出來,赤裸的小腳踩在熏衣草上,跟在老狗米拉克的後面,米拉克很自豪自己找到了主人的蹤跡,得意地搖著尾巴;但讓卻一腳把它踢開,並拒絕了她們怯生生地提議的捉迷藏或追逐遊戲。不過他是很愛他的雙胞胎妹妹的,她們十分依戀著她們常在遠方的大哥哥;他一到家就變成她們的小玩伴兒了,這一對同時出生卻又有天壤之別的漂亮姐妹之間的反差更使他覺得有趣。一個高而黑,卷髮,有著狂熱的信仰和堅定的意志,就是她聽了馬拉桑神父的布道後一時衝動產生了乘船遠遊的念頭,她還帶走了金髮的瑪莎,瑪莎性情溫和柔順,就像她的母親和哥哥。    
      可是,當他正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這兩個小傢伙對他的天真愛戀驅散了情人的信給他帶來的幽香,這令他很煩悶。「不,離開我……我有事情要做……」他回到家裡,打算躲進自己的屋裡,可父親卻在他走過時把他叫住了。    
      「是你啊,讓……我有事要跟你說……」    
      郵差帶來的消息讓這個天性憂鬱的男人更加愁悶,他在東方養成了嚴肅沉默的習慣,但有時某些東西會把沉默擊破……「記得我在香港作領事時……」於是像大火中辟啪燃燒的樹樁一樣,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述說。在聽父親讀晨報並談論時事時,讓卻注視著爐邊台上高達所雕的薩芙像,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豎琴靠在她的身上,「整個一架豎琴」,這座銅像是二十年前裝修城堡時買來的,曾被陳列在巴黎的櫥窗裡以招徠顧客。曾令他作嘔的銅像此時卻激起了他愛的衝動,他想親吻它的肩膀,分開它冰滑的手,讓它告訴自己說:「你的薩芙,只屬於你!」    
      他走出房間,那充滿誘惑力的雕像似乎也站了起來,跟著他走,使他走在寬闊龐大的樓梯上的足音像兩人的一樣。古老的掛鐘的鐘擺有節奏地敲響薩芙的名字,為了避暑而鋪上石板的冰冷的長廊裡風輕輕刮過,似乎也在低吟著薩芙的名字,他在鄉村圖書館所有的書中都可以看見薩芙的名字,這些有紅色切口的舊書裡還留著他兒時吃點心時撒上的麵包屑。情人頑強的影子甚至在他母親房裡也追逐著他。狄沃娜正在房間裡給病人挽起美麗的銀髮,儘管長期以來一直受著各種病痛的折磨,她的頭髮卻仍然保持著平滑與光亮。    
      「啊!我們的讓來了,」母親說,但他的嬸嬸裸露著脖子,戴著小帽,為了給病人梳頭(這件事由她專門負責)而高高挽起袖子卻喚起了他的另一種記憶,他又想起了嘴裡叼著當天的第一支煙跳下床來的情人。他恨自己的這種想念,特別是在這間屋裡,但是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的孩子變了,妹妹,」葛辛太太憂傷地說……「他怎麼啦?」她們倆想找出原因來,思想單純的狄沃娜絞盡了腦汁也想不明白,她想問問年輕人,但他現在似乎總躲著她,不願單獨跟她在一起。    
      一天早晨,她偷偷地跟著他,當他正躲在「曬太陽的地方」因為薩芙的信和淫穢的夢而顫抖不已時,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站起來,臉色陰沉……她不讓他走,讓他在熱乎乎的石頭上坐下來:「怎麼,你不再愛我了嗎?……我不再是你願意把你一切的痛苦告訴她的狄沃娜了嗎?」    
      「不,不,當然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說,她的溫柔令他不安,他的眼睛看著別處,使她不能從中看到什麼痕跡,不能發現他剛剛讀過的東西,愛情的呼喚,瘋狂的叫喊,狂熱的激情。「你怎麼啦?……為什麼這樣憂傷?」狄沃娜柔聲問道,輕輕地撫摸他,像對小孩子一樣。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就是她的孩子;在她眼裡永遠只有十歲,這個年齡的男孩是不會受到什麼誘惑的。    
      已經被信弄得慾火焚身的讓此刻更加興奮了。那挨近他的美妙肉體,那被清新的晨風吹得紅潤嬌艷的嘴唇,那被風吹亂了就像巴黎女人時興的別緻發卷,都散發出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想起薩芙的經驗之談:「所有的女人都一樣……在男人面前她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覺得農婦熱情的笑容彷彿是在挑逗他,拉住他的手是想含情脈脈地審問他。    
      突然,他的心中有了一個邪惡的想法,他感到口乾舌燥;他努力想克制自己的邪念,禁不住渾身抽搐。看見他面色蒼白,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狄沃娜嚇壞了:「啊!可憐的孩子……他一定是發燒了……」她不假思索地解下了她肩上披著的大毛巾想圍在他的脖子上;可是忽然被緊緊地摟抱住了,並感到滾燙的吻瘋狂地落在她的脖子上、肩上以及所有裸露在陽光下閃著光澤的肌膚。她顧不得呼喊,也顧不得抵抗,甚至連發生了什麼事故也不大清楚。 「啊!我瘋了……我瘋了……」他倉惶逃開,一轉眼就消失在了灌木叢中,腳下的石頭哀鳴著亂滾。    
      這天午飯時,讓聲稱收到了部裡的命令,當天晚上便要趕回巴黎去。「這麼快就走!……你說過……你剛回來幾天呀……」驚呼,懇求,但他不能再留下同他們一塊兒了,因為薩芙那淫蕩的勾魂攝魄的魔力把他與那些愛他的心隔離起來。再說他不是已經為他們做了一件最大的犧牲,放棄了兩個人的同居生活了嗎?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同她徹底斷絕關係,到那時他再回來擁抱這些善良的人們,問心無愧地把他的心給他們。    
      塞沙利把侄兒送到阿維尼翁火車站,回來時已是深夜了,全家都已睡了,房子裡一片漆黑。他給馬餵了燕麥,看了看天——靠天吃飯的人們總是這樣預測天氣,正打算進房去時,突然看見平台的長凳上有個白色的身影。    
      「是你嗎?狄沃娜?」    
      「是我,我在等你……」    
      她整天忙碌著,不能跟她心愛的敗家子相守在一起,只有晚上才能同他聊聊天或者散散步。究竟是因為她後來才明白過來不敢再往深處想的在她和讓之間發生的這閃電式的一幕,還是因為看見可憐的母親一天都在抽泣而心中不安?她的聲音顫抖著,透露出她內心的焦慮,這在她這個一向安靜本分的人身上可是非同尋常的。「你一定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他會這麼匆忙地離開我們?……」她不相信什麼部裡要他回去的謊言,她感到一定是有什麼不正經的女人把他們的孩子從家庭中拖走了。巴黎那個花花世界裡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能碰見使人墮落的女人!    
      塞沙利是不能對她保守一點兒秘密的,他承認在讓的生活中是有著一個女人,但卻是一個極好的人兒,不會叫讓離開他的家人的;於是他談起她的忠貞,她寫來的那些感人的信,在談到她做出出去工作的決定是多麼勇敢時還特別提高了嗓音,但農婦認為工作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管怎樣,一個人為了生活必須工作。」    
      「但她天生不是出去工作的那種女人……」塞沙利說。    
      「這麼說讓是在跟一個寄生蟲一起生活!……你去過他們家嗎?……」    
      「我向你發誓,狄沃娜,自從她認識讓以後,世界上怕沒有比她更貞潔更正派的女人了……愛情使她獲得了新生。」    
      但狄沃娜毫不理會這些長篇大論。在她看來,這個女人屬於她叫作「妓女」的那類下流東西。想到她的讓成了這樣一個女人的獵物,她感到十分憤怒。要是領事知道這一切的話該怎麼得了!    
      塞沙利極力安慰她,試圖用自己那張有些放蕩的端正臉孔上的所有褶子向她保證,在讓這樣的年紀,一個人是離不開女人的。「噢,真的,那就讓他結婚好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不過他們已經不住在一起了,事情總是這樣……」    
      她口氣嚴肅地說:「聽著,塞沙利……你知道那句老話是怎麼說的嗎? 『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果你說的都是實話,讓把這個女人拉出了泥潭,他在做這件蠢事的時候沒準兒已經濺上了一身的污泥。他或許已經使她棄舊從新變成了好女人,但誰知道她身上的壞毛病是不是把咱們的孩子染壞了!」    
      他們回到平台上。靜謐清朗的夜正籠罩著整個山谷,除了流淌的月光,波濤起伏的大河和銀光閃閃的「水淹田」還呈現著生命的律動而外,毫無半點聲息。他們沉浸在深沉的靜寂中,將一切都拋在腦後,在無夢的睡眠中感到渾身輕鬆。突然一列火車噴吐著蒸汽沿著羅訥河岸轟隆隆地駛過。    
      「哦!巴黎,」狄沃娜高喊道,她憤怒地向敵人揮舞著自己的拳頭,「巴黎!……我們給它送去的是什麼,它送還給我們的又是什麼!」    
    


一個昏暗的下午一個昏暗的下午

      一個昏暗的下午,約四點左右,天冷而多霧,即便是在車馬帶著沉悶的喧囂聲疾馳來往的香榭麗捨大街寬闊的馬路上也覺寒氣逼人。讓在一個柵欄門開著的小花園的盡頭,隱隱看見一幢看上去還算豪華寂靜的小別墅的二樓上面貼著很高的幾個燙金字:「帶傢俱出租套間,包伙食」,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停著一輛四輪馬車。    
      推開辦公室的門,讓一眼就看見了他要找的女人,她正坐在窗口明亮處,翻查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在她對面坐著一個女人,身材高大,裝束時髦,手中拿著一方手帕和一個小小的錢袋。    
      「您有事嗎,先生?……」認出是他後,芳妮激動地跳起來,走過那位夫人身邊時低聲對她說:「就是這個小伙子……」那女人用經驗豐富的行家的眼光上下打量讓,冷靜而傲慢,然後毫不客氣地高聲說: 「擁抱吧,孩子們……我不看你們。」隨後她坐在了芳妮的位子上開始核對賬目。    
      他們手拉著手,說的都是些無意思的客套話:「你好嗎?」「還好,謝謝……」「那你是昨天晚上動身的?……」只有他們那顫抖的聲音才透露出內心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他們在長沙發上坐下,稍稍平靜了一些,芳妮低聲問他說:「你不認識我的東家了嗎?你從前見過她的……在德蘇勒特家的舞會上,她打扮成一個西班牙新娘……已經不算年輕的新娘。」    
      「那她是……?」    
      「羅莎莉·桑切斯,德玻特的情婦。」    
      這個羅莎莉——羅莎是她的芳名,常被寫在夜總會的玻璃窗上,還常有些猥褻語注在下面。她過去是賽馬場的「彩車女郎」,在那兒以淫蕩無恥、喜歡罵人和用鞭子打人而出名,深受花天酒地的圈子裡男人們的青睞,她驅使他們就像驅使她的馬一樣。    
      這個從瓦赫蘭來的西班牙女郎曾經美麗非凡,她那淡茶褐色的黑眼珠和連成一條橫線的眉毛更有著特別的魔力;但是現在,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她確實已經年過五旬了,一張乾枯粗糙的臉上皮膚發黃,就像是她家鄉出產的檸檬。她和芳妮·勒格朗是好多年的密友,是她把芳妮領進交際圈的。只聽見這個名字情人就已大驚失色了。    
      芳妮明白他的胳膊為什麼發抖,她向他請求諒解。誰能向她提供工作呢? 那時她心裡又非常煩亂。再說羅莎現在過著正經的生活;她現在有錢,非常有錢,住在維利埃街她的旅館或恩依昂的她的別墅中,平素只會邀幾個老朋友來玩玩,只有一個情人,惟一的一個,從來不變,就是她的音樂家。    
      「德玻特?」讓問,「我記得他已經結婚了。」    
      「是呀……是結婚了,還有孩子,他的妻子似乎還很漂亮……不過這擋不住他重新回到情婦的懷抱……你要是看見她怎麼對他說話,怎麼對待他的話……啊!他太愛她了……」她緊緊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當作愛的責罰。這時那女人停止了看賬本,對吊在她的束腰繩上跳個不停的錢袋說:    
      「不要動,好嗎!……」隨後又用命令的口氣對她的經理說:「快去拿塊糖來給我的彼其特吃。」    
      芳妮起身去拿來糖,一邊把手伸向錢袋的袋口,一邊說了一堆獻媚的幼稚的話……「你看看這可愛的小玩意兒!……」她對情人說,指著一個被嚴嚴實實地裹在棉花團裡肥圓的蜥蜴之類的東西,那東西面目醜陋,渾身都是疙瘩,長著鋸齒狀的冠子,三角形的腦袋,不住顫抖的肉;這是別人從非洲給羅莎帶來的一條變色龍,在這個巴黎的寒冬她精心地為它保暖,幫它御寒。她從未愛過任何一個男人像愛它一樣;讓從芳妮對它的阿諛奉承就清楚地知道這只可怕的動物在這屋裡佔有怎樣的地位。    
      羅莎合上賬本預備要走。「下半月還不壞……只是留心蠟燭。」    
      她用女主人的目光環視了一遍客廳,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傢俱用絲絨布蒙著,她吹了吹擺放在獨腳小圓桌上的花盆上的灰塵,指出窗簾的鏤空花邊上有一處鉤破的地方;隨後,她狡黠地斜睨著這對年輕人說:    
      「聽著,孩子們,別干蠢事……這幢房子可是清清白白的……」說完她登上停在門口的四輪馬車到樹林裡兜風去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煩!……」芳妮說。「她和她母親老是跑來監視我,一禮拜兩次……她母親更可怕,更吝嗇……因為愛你我才耐著性子在這個鬼地方干……你終於回來了,我又重新擁有你了!……我好擔心……」她緊緊地擁抱他,久久地吻他的唇,用那顫抖的吻向自己證明他仍然全是屬於她的。從這顫慄的吻中確信他依然完全屬於她。但走廊上不時有人走動,必須小心為妙。當僕人把燈拿來時看見她正坐在她平常坐的地方,手裡拿著針線活,而他坐在她身旁,像是來拜訪她的客人……    
      「我變了嗎,呃?……這不大像我做的事,是嗎?……」    
      她微笑著讓他看她的鉤針,她像小姑娘一樣笨手笨腳地擺弄著。她一向厭惡做針線活,看本書,彈彈鋼琴,抽抽煙,或是兩袖捲得高高地做兩樣精緻的菜餚,此外從不做別的事情。但在這兒她能幹什麼呢?她不能整天想著客廳裡的鋼琴,因為她得在辦公室呆著……看小說?她的閱歷比小說更豐富。沒有煙,因為這裡禁止吸煙,於是她只好繡起了花邊,這樣使她手上有事可做,還可以浮想聯翩,現在她懂得女人們做這種瑣碎工作的意義了,而這些是她過去不屑一顧的。    
      在她更加笨拙地全神貫注地挑起因缺乏經驗而漏下的針時,讓在一旁審視著她,衣飾儉樸,頭髮平滑地梳在她那溫柔典雅的頭上,神情十分安詳,而且看上去是那麼端莊那麼嫻靜。毫沒有過去那種穿戴時髦的妓女高踞在四輪馬車上馳往繁鬧的巴黎廣場去時的妖冶樣子;芳妮似乎並不遺憾自己放棄了那種炫耀得意招搖過市的墮落生活,她本應繼續這種生活的,可是為了情人她鄙視這種生活。只要他同意時不時地來看看她,她就甘願接受這種奴隸式的生活,甚至還覺得其中不乏樂趣。    
      所有房客都喜歡她。那些毫無品位的外國女人常請她幫忙挑選衣服;早晨她教秘魯小姑娘中最大的那個唱歌,又指導那些待她十分恭敬的先生們讀什麼書,看什麼戲,特別是三樓的那位荷蘭商人。「他就坐在你那個位子上,使勁地盯著我看,直到我對他說:『居貝爾,你妨礙我做事了。』才罷……這枚珊瑚胸針就是他送給我的……大概值一百個蘇呢;為了擺脫他的糾纏我才收下的。」    
      一個男僕走了進來,把端著的盤子放在桌邊上,把花盆向裡推了一點。 「我總是一個人在這兒吃飯,在旅館開飯前一小時。」她點了兩個做起來相當費工夫的大菜。按規定她只能吃兩個菜和一個湯。「羅莎莉確是個吝嗇的東西!……不過,我寧願在這兒吃,這樣用不著跟別人說話,我可以重讀你的信,它們就是我的好夥伴。」    
      她去取來桌布和餐巾。不時有人叫她,她吩咐僕人,開衣櫥,回應房客的要求。讓覺得再呆久一點會耽擱她做事;她的飯擺好了,菜可憐極了,一小碗冒著熱氣的可憐的湯,他們的腦子裡都閃過同樣的念頭,都懷念起過去一同生活的日子來!    
      「禮拜天見……禮拜天見……」芳妮一邊送他出去一邊在他耳邊喃喃地說。因為有許多僕人和房客在樓梯上上上下下,他們無法吻別,於是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許久,像要把那撫摩按進心裡去似地。    
      他想她想了一整夜,為她卑躬屈膝地侍候那個蕩婦和她的大蜥蜴而感到痛苦;還有那個荷蘭人也使他煩惱,覺得要等到禮拜日太難熬了。事實上,對她來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本應當平靜地終結了,但突然就像是樹木修剪工的剪枝刀卡嚓一下使快要枯死的樹又活了過來。他們差不多每天都通信,像初戀的人一樣草草地寫些甜言蜜語;有時讓從部裡下班後就在芳妮干針線活的時候去她的辦公室含情脈脈地聊天。    
      她對旅館裡的人說他是「一個親戚……」,在這種含糊的遮掩下,他有時便在這個距巴黎彷彿有千里之遙的旅館客廳過夜。他認識了多得數不清的秘魯人以及那些年輕的太太們,她們穿著艷麗的衣服在客廳裡站成一排,活像棲架上的一排南美大鸚鵡;他聽米娜·維根小姐彈齊特拉琴,琴上裝飾的花環像是一串啤酒花,他看見她那沉默的病弟弟隨著音樂的節奏熱情地點著頭,手指在想像的單簧管上起伏著,他只能這樣玩一玩了。他同芳妮的荷蘭人玩惠斯特牌,這是一個禿頂的蠢胖子,一副利慾熏心的模樣,他在世界各大洋都航行過,如有人問他點關於他曾在那兒呆過許久的澳大利亞的情況時,他眼睛一轉答道:「你猜猜看墨爾本的土豆多少錢一斤?……」 因為他除了這件小事而外再不記得任何別的事;他到過的所有國家土豆都貴得驚人。    
      在這種時候芳妮便是聚會中的靈魂。她閒談,唱歌,顯出是一個社交場中訓練有素的巴黎人;這些外國人是覺察不到過去的放蕩生活和作模特的經歷在她身上留下的種種痕跡的,即便看出來也以為是風度絕佳的表現。她同藝術界和文學界的名人們的交往令他們驚羨不已,她告訴崇拜迪加瓦的那位俄國夫人關於小說家的種種趣事,他怎樣寫東西,他一晚上要灌下多少杯咖啡,還能說出《桑德裡內特》的出版商們為這部讓他們大發橫財的傑作支付的稿費,這數目是那樣準確而可笑。情人的眉飛色舞使葛辛驕傲得忘卻嫉妒了,如果有人對她的話表示懷疑的話,他就會出來作證。    
      當他滿懷愛意地看著她在這間安靜、明亮的客廳裡給大家斟茶,為小姑娘們伴奏,像大姐姐一樣給她們出主意時,一種奇特的誘惑力使他覺得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與禮拜天早上渾身濕透顫抖著走進他的房間,顧不上走到那熊熊歡迎著她的火爐前烤烤就急忙脫去衣服爬到床上他的身邊完全不同的人。禮拜日狂熱地擁抱,長久地撫摩,把整整一個禮拜的壓抑束縛全都發洩出來,暫時的克制使他們對彼此的渴望更加深刻。    
      時光總是飛逝得很快;他們在床上一直躺到晚上。除了床沒有什麼東西能吸引他們,不赴任何宴會,不訪任何朋友,就連赫特瑪夫婦也不去看一看,這對夫婦為了省錢已決心搬到鄉下去住了。他們把零食點心預備妥當,就放在他們身邊,他們聽著禮拜日巴黎泥濘的街道上隱隱傳來的喧囂聲,火車的汽笛聲,載客馬車的隆隆聲;他們的心怦怦直跳著,忘卻了生命,忘卻了時間,陽台白鐵篷上大顆大顆的雨點替他們的這種心境打著節拍,直到黃昏來臨。    
      街對過燃著了的煤氣燈將一縷暗光投射在窗簾上。該起床了,在七點以前芳妮必須趕回去。在昏暗的房間裡,她重新套上還沒有烘乾的靴子,穿上管理人的襯裙和長袍,這種窮人的黑制服,種種倦怠和憂傷重又湧上心頭,比平時更沉重更讓人難以忍受。    
      看著周圍的心愛之物,從前購置的傢俱和精心佈置的盥洗室,她傷心不已……最後,她強忍著說:「走吧!……」讓送她回去,這樣他們能在一起多呆一會兒。他們手挽著手緩緩走在香榭麗捨大街上,街道兩旁亮著路燈,在夜色中高聳的凱旋門清晰可見,天盡頭掛著寂寥的兩三顆星星,像是一幅透景畫的背景。到了離旅館很近的培戈裡斯街的拐角處,她揭開面紗跟他作最後一吻,留下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遊蕩,想起空蕩蕩的家他感到很煩悶,盡量想在外面多呆一會兒,他詛咒這悲慘的生活,幾乎怨恨起城堡裡的家人來,為了他們他才被迫作出了這樣的犧牲。    
    


一個昏暗的下午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

      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終於再也讓人無法忍受了。因為僕人們在說閒話,讓不得不盡量少去旅館看她,而芳妮對桑切斯母女的吝嗇也越來越感到難以忍受。她想重新過他們的小日子,已經精疲力盡的情人也是這樣想的,但她總想讓他先開口。    
      四月的一個禮拜日,芳妮比平時穿著更講究地來了,戴著圓帽,穿了一條十分樸素——他們沒有錢——但非常適合她優美身段的春裙。    
      「快起來,咱們去郊外吃午飯……」    
      「去郊外?」    
      「是的,去恩依昂的羅莎家……她邀請咱們去……」    
      他起初拒絕接受邀請,但她堅持要去。羅莎從不原諒拒絕她的人。「為了我你就答應吧……我為你已忍受許多了。」    
      在恩依昂湖的岸邊,一塊寬大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小港口,那裡停著幾隻多槳小快艇和威尼斯輕舟,草坪前有一幢大別墅,房間的裝飾和傢俱都異常華美。鑲嵌著鏡子的天花板和護牆板上照映著波光水色和公園的鬱鬱蔥蔥,這公園已經鋪上了嫩綠,丁香花已經在開著了。這整齊的產業和連根細枝也看不見的小徑為羅莎莉及老皮拉利的雙重監督爭了光。    
      他們到時宴會已經開始了,有人給他們指錯了路,使他們迷失在岸邊花園高牆間的小徑中。在因等待而發怒的女主人的冷淡的接待和羅莎以彩車女郎的聲音向他介紹的老帕爾卡們的奇怪表情面前,讓不自然到了極點。這三個「大美人」,這些老淫婦互相吹噓,她們三個曾是光榮的第二帝國時紅極一時的蕩婦,與偉大的詩人和常勝將軍齊名。    
      大美人,她們的確一向美麗動人,穿著最時髦的裝束,從項鏈到靴子的扣環都很別緻;但她們的面容是如此憔悴,就算是濃妝艷抹也無法遮掩。她們神情陰鬱,眼神黯淡,睫毛稀疏,嘴唇鬆弛,只能慢慢摸索她們的杯、盤、叉;拉德芙肥胖高大,長著個酒糟鼻,腳下踩著熱水壺,放在桌布上的可憐的手指因為痛風已經彎曲變形,手指上那些閃光的戒指無論戴上或摘下都像解答羅馬問題一樣困難。柯波瘦小纖弱,那極細的腰身更襯托出那張在亂麻般的黃發下像病懨懨的小丑一樣乾枯的臉更加陰森恐怖。柯波破了產,財產被沒收了,她曾跑去蒙特卡羅去試演最後的詭謀,結果卻兩手空空地回來,她瘋狂地愛上了一個英俊的賭場收錢人,那人卻看不中她,她因此忿忿不平。羅莎收留了她,供她吃住,並為此獲得了極大的讚譽。    
      所有這些女人都認識芳妮,像她的老媽媽一樣跟她打招呼:「你好嗎,小姑娘?」這是事實,因為她只穿著三法郎一米的裙子,身上幾乎沒有首飾,只有一個居貝爾的紅珊瑚胸針,在這些情場老手中她就像一個新兵,在這豪華的房間裡,在那穿過客廳屏風照映進來與春天的氣息混合起來的湖光天色中,這些人更加如鬼魅一般。    
      老媽媽皮拉利也在,她說一口難懂的法蘭西——西班牙混合語,管自己叫「chinse」,她簡直就像隻猴子,乾癟的皮膚使人看著生氣,皺巴巴的臉上擠眉弄眼地做著可怕的怪相,灰白的頭髮像男孩一樣剪齊耳根,黑綢衣上鑲著一個寬大的藍色水手翻領。    
      「還有彼其特先生……」 在向葛辛介紹完所有客人以後,羅莎指著哆哆嗦嗦地趴在桌布上的一個粉紅色棉花團裡的變色龍說。    
      「那麼我呢,你不把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嗎?」一個灰白鬍子的高個兒男人用有些矯揉造作的歡快口吻叫道,他穿著一件灰黑色高領短上衣,衣著講究,甚至有點太死板了。    
      「是的……還有達達夫呢?」女人們大笑起來。女主人漫不經心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達達夫,就是德玻特,著名的音樂家,《克洛蒂婭》和《薩沃納羅爾》的作者,享有極高的知名度。讓只在德蘇勒特家匆匆看過他一眼,現在他驚訝地發現這位偉大的藝術家舉止竟然如此地庸俗,端正而呆板的臉像是一個木頭面具,無神的眼睛被一種瘋狂不可救治的激情凝固了,多年來這激情把他捆在了這個蕩婦的裙子上,使他拋妻別子,常進進出出這幢房子,他把豐富的財產和演出的報酬不斷往這兒扔,可得到的待遇還不及一個僕人。他一開口羅莎就十分不耐煩,她喝令他閉嘴,極為不屑,為了給女兒助威,皮拉利從來不會忘記嚴厲地加上一句:    
      「讓我們安靜,小伙子。」    
      吃飯時讓與老皮拉利的坐位相鄰。她那像牲口反芻一樣吃起東西來啪啪作響的乾癟的嘴唇,她那投向他的盤子對菜餚的探詢目光讓年輕人如坐針氈,他本已被羅莎用恩主般的語調戲謔芳妮的態度激怒了。她取笑芳妮的音樂晚會和那些天真無知的外國闊佬竟把芳妮當成了不幸陷入貧困的貴婦人。這位從前的「彩車女郎」,如今渾身都不健康地虛腫著,每隻耳朵上都戴著價值一萬法郎的耳釘,她似乎嫉妒女友從這個年輕英俊的情人那裡重新獲得了青春和美貌;芳妮卻一點也不生氣,相反地,為了讓客人們開心,她還嘲笑那些房客,滑稽地模仿秘魯人怎樣翻著白眼向她承認他極想認識一個大「coucoute」,還有那像海狗一樣喘著氣的荷蘭人怎樣默默地向她示愛,又是怎樣奔到她身後對她說:「您猜猜看馬塔維亞的土豆多少錢一斤?」    
      葛辛沒有笑;皮拉利也沒有笑,她正聚精會神地看守她女兒的銀餐具。有時她在面前的餐具上或鄰座的衣袖上捉了一隻蒼蠅,她就突兀地傾身把它送給那個使人厭惡的小野獸,對那趴在桌布上像拉德芙的手指一樣乾枯變形的醜陋的小動物說:「吃吧,mi alma;吃吧,mi crazon。」    
      有時,所有蒼蠅都被嚇得落荒而逃,她瞥見餐具櫃或門窗玻璃上落著一隻,於是便離座得意地把它捉住。她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幹下去,終於惹惱了她的女兒,顯然這天早上羅莎的心情糟透了:    
      「你別老是站起來,真是討厭。」    
      母親用同一種聲音,語調比罵街的音階低兩極答道:「你們吃東西,bos otros……為什麼就不能讓它吃一點?」    
      「出去,要麼安靜點……你讓我們煩死了……」    
      老太太不聽她的,於是她們開始互相咒罵,就如她們虔敬的西班牙人一樣,污言穢語中夾雜著魔鬼和地獄的字眼:    
      「Hija del demonio。」    
      「Cuemo de Satanas。」    
      「Puta!……」    
      「Mi madre!」    
      讓驚惶地看著她們,但其他客人對這樣的家庭口角早已熟悉,依舊悠然地吃她們的飯。只有德玻特出於對生客的尊重出來勸架。    
      「聽我說,你們別吵了。」    
      羅莎怒氣沖沖地轉過身來向他開火:「誰要你插什麼嘴?派頭倒是不錯呀!……管起我來了!……難道我沒有說話的自由嗎?……滾回你妻子身邊去!……我已經看夠了你的白眼珠和你頭上殘留的幾根毛……帶回去給你的蠢女人好啦,趕緊去吧!……」    
      德玻特微笑著,臉色有些蒼白:    
      「老是這樣!……」他嘴裡嘟嚷著。    
      「我就是這樣……」她咆哮著,全身幾乎都癱到了桌子上。「你要知道……門開著……滾吧……滾!」    
      「別鬧,羅莎……」可憐的死魚眼苦苦哀求。皮拉利大媽此刻卻吃起飯來,她用一種滑稽的冷淡口吻說:「讓我們安靜,孩子們!……」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就連羅莎和德玻特也笑了,德玻特吻了吻他那仍然在氣頭上的情人,為了獲得她徹底的寬恕,他捉來一隻蒼蠅,捏著蒼蠅的翅膀輕輕地遞給彼其特。    
      這就是德玻特,偉大的作曲家,法蘭西學派的驕傲!這個女人怎麼會吸引他?用的什麼妖術?這個粗俗不堪的老女人,還有這樣一個母親,更襯托出她的討厭,從她母親身上就能看到二十年後的她,就像是從一個魔力銀球中看見的一樣。    
      客人們在湖邊的一個小假山洞裡喝咖啡,洞裡的牆上蒙著淺色絲綢,隨著湖水的波動絲綢閃閃發光,這是十八世紀的小說家們所發明的最美妙的接吻地方之一。洞頂上有一面鏡子,鏡子中老帕爾卡們四肢岔開倒在寬大的長沙發上,正在昏昏沉沉地消食。羅莎的雙頰在脂粉裡發著燒,她伸開雙臂仰面倒在她的音樂家身上:    
      「哦!我的達達夫……我的達達夫!……」    
      不過這種熱情就像查爾特修會修女們的熱情一樣轉瞬即逝,這些夫人們中的一位提議到湖裡划船,於是羅莎派德玻特去準備小船。    
      「小船,你明白了嗎,不是那只挪威船。」    
      「這樣吧,我去告訴狄西雷好嗎……」    
      「狄西雷在吃飯。」    
      「小船裡滿是水;必須把水舀出來,這活兒可不輕啊……」    
      「讓可以和你一起去,德玻特……」眼看又是一場爭吵,芳妮趕緊說。    
      他們倆面對面坐在一塊船板上,腿岔開,很吃力地把水往外舀,彼此不說話,也不看對方,似乎被兩隻長柄木勺有節奏的舀水聲催眠了。一棵高大的美國木豆樹芬芳涼爽的樹蔭籠罩著他們,倒映在流光溢彩的湖面上。    
      「你和芳妮很久了吧?」音樂家突然停下手裡的工作問道。    
      「兩年了……」葛辛微微一驚,答道。    
      「才兩年!……那麼你今天見到的或許對你有用。我和羅莎在一起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剛剛結束了在羅馬三年的學習生活,從意大利回國。有一天晚上我走進賽馬場,我看見她站在她的彩車上繞著場子轉圈,她揮舞著鞭子向我衝來,戴著嵌有八枝槍頭的頭盔,穿著用金片綴成長及大腿的緊身衣,唉!假使當時有人告訴我……」    
      他一邊繼續排水,一邊講述對這一戀情他的家人一開始不過是付之一笑,後來見事情嚴重起來,他們又是如何千方百計地阻撓,苦苦哀求,為了讓他脫離魔掌,他的父母甘願作出任何犧牲。有兩三次,那妓女收了錢後便離開了他,但每次他都總是能找到她。「試試去旅行吧。」母親說。於是他出門遠遊,回來後卻又去找她。後來他奉命成婚;一個漂亮的姑娘,一份豐厚的嫁妝,並幫助他進入法蘭西研究院……但三個月後,他拋下新人又去找舊情人去了……「啊!年輕人,年輕人!……」    
      他用一種平靜的聲調講述自己的故事,面具似的臉上肌肉紋絲不動,僵硬得就像他身上筆挺的上過漿的領子一樣。幾隻載著大學生和妓女的船從湖上劃過,蕩漾著青春歡快的歌聲笑語;這些無所顧慮的人們之中有多少都是應該停下來分享這種可怕教訓的啊!……    
      此時,在涼亭裡,那些高雅的老婦們似乎早已串通好,非要拆散他們不可,她們正在教芳妮·勒格朗如何生活……「很英俊,她的小伙子,但身無分文……他能給她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我愛他!……」    
      羅莎聳了聳肩:「隨她去好了……她又要錯過這荷蘭人了,就像我看見她錯過的一切好機會一樣……跟伏拉芒出事後,她也極力想腳踏實地,但現在她好像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還要瘋狂……」    
      「啊!vellaca……」皮拉利大媽悻悻然說。    
      長著小丑腦袋的英國女人插話了,她那可怕的語調是在她許多年的時髦追逐中得來的:    
      「為愛而愛,這很好,小姑娘……戀愛是非常美好的,你知道……但你也應該愛錢……就拿我自己說罷,如果我還像以前一樣富有,你相信我的賭場收錢人還會說我醜嗎?……」她怒火中燒,把聲音提高到最尖銳的高度:「噢!這太可怕了……我曾經那樣聲名赫赫,像一座紀念碑或一條大馬路一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名氣大得用不著跟馬車伕廢話,只要你說一聲 『威克·古柏!』他立刻就知道把你往哪兒拉!……王子們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還有許多國王,就是我吐痰,他們都說吐得太美了!……現在這個骯髒的小流氓居然說我醜而不睬我;我那時卻又連買他一夜的錢也沒有。」    
      想到居然有人認為她醜而怒不可遏,她猛地扒開衣裙:    
      「臉盤兒,不錯,我承認不行了;但這兒,這胸、這肩……是不是仍然很白?是不是仍然很瓷實?……」    
      她不知羞恥地裸露自己女巫般的肉體,這肉體在三十年的慾火焚燒後竟還保持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青春,但脖子上頂著的腦袋卻乾枯如骷髏一般。    
      「夫人們,船準備好了!……」德玻特叫道,英國女人扣上衣裙,掩蓋住她那仍舊保持著青春的胸與肩,發出可笑的沉痛的抱怨:    
      「可我不能一絲不掛地到處跑啊!……」    
      在風景如畫的朗克雷,閃亮的白色別墅在一片新綠中熠熠閃光,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小小湖泊四周環繞著平台和草坪,這些老態龍鍾的跛腳女人上起船來真費勁;瞎眼的陰沉臉,衰老的小丑腦袋和手腳僵硬的拉德芙,她們的脂粉香留在了船行過處的波浪中!    
      讓伏身操動著船槳,擔心在這只陰森恐怖充滿惡兆的小船上會被人看見,會被分派做什麼低賤的差使,既羞愧難當又憂心忡忡。幸好,在他對面的,是令他心情愉悅的芳妮·勒格朗,她坐在船尾,緊挨著手執舵柄的德玻特。他覺得芳妮的笑容從未像現在這樣青春和活潑過,這不用說,是因為在與德玻特相形對比之下的緣故。    
      「給我們唱點兒什麼吧,小姑娘……」拉德芙提議說,春風弄得她渾身酥軟。芳妮開始用她那深刻而富有表現力的嗓音唱起了《克洛蒂婭》中的船歌。音樂家被歌聲激起了獲得第一次巨大成功的回憶,他閉著嘴模仿樂隊的伴奏,低吟著那些顫動的音節,這些音節就如跳躍的波光一樣貫穿整個旋律。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可愛的地方,一切真是美妙極了。從附近的平台上傳來叫好聲。有節奏地划動雙槳的普羅旺斯人感覺到一種要抓住情人唇間聖潔音樂的飢渴,他想把嘴伸進泉水裡,在陽光下痛飲它的誘惑。    
      羅莎突然粗野地打斷了他們的抒情歌曲,兩人聲音的結合令她惱怒:「噯!我說,你們眉來眼去哼哼唧唧地唱個沒完啦……別以為我們高興聽這種哀樂一樣的情歌……我們已經聽夠了!……現在時候也不早了,芳妮必須回旅館去……」    
      她怒氣沖沖地一揮手,指著最近的一個碼頭:    
      「劃到那兒去……」她對情人說,「那兒離車站近些……」    
      這逐客令下得十分突然;但周圍的人已經習慣了從前的彩車女郎的專橫,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這對情人被扔在了岸邊,主人對年輕人說了幾句冷淡的客氣話,又厲聲吩咐了芳妮幾句,船又載著尖叫、吵鬧開走了,最後湖水的回聲給他們送來了一陣嘲笑聲。    
      「你聽,你聽,」芳妮氣得臉色煞白,「她一定是在嘲笑我們……」    
      這最後的凌辱勾起她心裡所有的辛酸和屈辱,在去車站的路上,她一一數說著,甚至有些一向秘密的事情也都說了出來。羅莎一心想拆散他們,千方百計想讓她背叛他。「她總要我跟那個荷蘭人好,什麼話都說盡了……就在剛才她們還在紛紛勸我……我太愛你了,你要知道,這讓她感到很不自在,因為她什麼缺點都有,粗俗下流,冷酷殘忍……」    
      看見他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就像他翻看那堆信的那天晚上一樣,她停了下來。    
      「哦! 不要害怕,」她說,「你的愛已經拯救了我……她和她那傳播瘟疫的變色龍真讓我噁心。」    
      「我不願意讓你再待在那兒,」被強烈的妒火燒得神智不清的情人說……「你掙的錢太齷齪了;回家來吧,我們會有辦法度過難關的。」    
      她早就等著他的這句話,一直希望他能說出這句話。但她卻拒絕了,她說僅靠部裡給他的三百法郎來維持家務是很難的,將來恐怕他們又將不得不重新分離。「要知道離開我們的家我真是痛苦極了!……」    
      路邊洋槐樹下每隔不遠都放有椅子,電線上立著一排燕子。為了好好談談這個問題,他們坐下來,手挽著手,兩個人都很激動。    
      「每月三百法郎,」讓說,「但赫特瑪夫婦每月只有二百五十法郎是怎麼過的呢?」    
      「他們常年都住在夏韋爾鄉下呀。」    
      「那好,咱們也住到鄉下去好了,我並不是非住在巴黎不可。」    
      「真的?……你真的願意?……啊!我親愛的,我親愛的!……」    
      路上人來人往,一對新婚夫婦騎著驢匆匆跑過。他們不便親吻,只能彼此緊挨著,他們夢想著在鄉間的夏夜重新找回青春和幸福,到那時他們將沉浸在鄉村靜謐而溫暖的寧靜中,遠處郊區節日盛會中傳來的卡賓槍聲和管樂聲聽起來是那樣的歡快。    
    


一個昏暗的下午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他們在夏韋爾的上城和下城之間,人們叫作「加德大道」的古森林路旁的一所舊獵屋裡安下家來,這獵屋正當森林的入口處;有三間房子,一點兒也不比巴黎的房子大,傢俱都是從城裡搬來的,籐椅,上了漆的衣櫥,臥室的齷齪的綠色牆紙上只有芳妮的畫像,因為鑲城堡相片的鏡框在搬家時打碎了。    
      自從叔叔和侄媳不再通信之後,他們很少談到城堡。「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一想起浪蕩鬼毫不猶豫地支持讓同她分手時她便這樣說。只有兩個小姑娘還堅持給她們的哥哥通報家裡的消息,但狄沃娜已經不再給他寫信了。或許她還有點生侄兒的氣;又或許她已經猜到那個壞女人又跟讓在一起了,又會隨意拆看並且評論她那鄉下人的粗大字體和母親般的信。    
      有時,當他們在再度成為他們的鄰居的赫特瑪夫婦的歌聲,或是從透過一個大公園的青枝綠葉可以看見的馬路另一邊南來北往的火車的汽笛聲中醒來時,他們幾乎以為自己還在阿姆斯特丹街。不過他們再也看不見西站灰白的玻璃和沒有窗簾的窗戶裡職員們伏案工作的身影,再也聽不見傾斜的街道上出租馬車轟隆隆地駛過,而是欣賞著他們小小的果園外沉靜的綠野,果園周圍是許多其他人家的花園和矮林中的別墅,一直傾斜到山腳下。    
      在早晨出發去巴黎以前,讓在他們小小的餐廳裡吃早飯,窗戶就對著那條寬寬的鋪著石塊的路,路被雜草吞沒了,路邊種著發臭的白荊棘。他沿著這條路去車站需要十分鐘,沿途經過樹葉沙沙、鳥聲啾啁的公園,下班回來時,這些聲音都已漸漸沉寂,陰影從矮林移向被夕陽染紅的長滿青苔的綠色大道,布谷鳥的啼聲從林中每一個角落飛出,與長春籐中夜鶯的詠歎調相互應和。    
      但是當他基本上安定下來,周圍的寧靜已不再讓他感到新鮮時,他又重新墮入了苦惱中,那毫無根據的疑神疑鬼的嫉妒心又開始折磨他。他的情人與羅莎破裂,離開了旅館,羅莎要她解釋,他感到兩個女人之間的談話充滿著暖昧的暗示,可怕的猜測重新引起了他的懷疑和更加強烈的不安。出門上班時,他從火車上看著他們那低矮的小樓,小樓的底層有一個圓圓的天窗,他的目光好像要穿透那牆壁似的。他心想:「誰知道呢?」他一路上都在痛苦地胡思亂想,甚至在他辦公時也苦惱著他。    
      回家後,他要她把她白天所做的一切都告訴他,她的每一個細微舉動,她都做了些什麼,她每天做的事常常都是很無味的,但他總是冷不防地問:「你在想什麼?……立刻回答我……」他老是怕她懷念起她那可怕的過去中的什麼事或者什麼人,儘管她每次懺悔時的語氣都是一樣的真誠。    
      在從前他們只有禮拜日才能見面並互相渴望著的時候,他是沒有時間作這種侮辱性的細緻的心理分析的。但當他們重新在一起共同生活時,他們甚至在親吻時、在最親密的擁抱中都互相折磨,心中翻騰著慍怒和對無法挽回的事情的痛苦感受。    
      後來他們之間漸漸緩和下來;或許是因為在大自然溫暖的懷抱中人的感官得到了滿足,或者更簡單地只是因為赫特瑪夫婦就住在他們的附近。住在巴黎郊區的人怕是沒有一個能像他們這樣享受那逍遙自在的鄉村生活的快樂——那種穿著破衣爛衫、戴著樹皮織成的帽子出門去的快樂。女人們不穿胸衣,男人們蹬著麻布鞋子,飯後把桌上的麵包屑拿去餵鴨,替家兔梳理皮毛,還有鋤草、耙地、嫁接、澆水。    
      啊!澆水……    
      赫特瑪先生下班一回來就脫下制服換上羅班松外套,然後夫婦倆開始澆園子;晚飯後他們又繼續澆,直到夜色深濃,在那潮濕的、散發著泥土芳香的、黑漆漆的小花園裡可以聽見水泵的吱嘎聲,大水桶的碰撞聲,掃過花壇的水柱以及似乎是勞動者額頭的汗水滴在他們水桶裡的叮咚聲,時不時還能聽見一聲勝利的歡呼:    
      「我已經給貪吃的豌豆澆了三十二壺啦!……」    
      「我給鳳仙花澆了十四壺!……」    
      他們是並不滿足於自己的幸福的那種人,他們還要貪婪地吞嚥他們的快樂,並用一種要使你垂涎欲滴的樣子品味著這種幸福;尤其是男人,他談起他們的小家庭過冬的情景來讓你不能不神往:    
      「現在還沒什麼,但到了十二月你再瞧吧!……下班回來,滿身泥水地回到家中,對巴黎愚蠢的一切厭煩透了;看見家中爐火熊熊,燈光明亮,飯菜冒著熱氣,桌子下還有一雙填著軟草的暖鞋。啊,你瞧,吞下一盤白菜和香腸還有一塊用布包著以保持新鮮的牛乳餅,再灌下一杯沒有經過貝爾西,無須命名和付進口稅的帶澀味的葡萄酒,然後把椅子挪到壁爐邊,燃上一斗煙,喝一杯攙了焦糖和燒酒的咖啡,逗逗蹲在面前的小狗,聽著窗上水流成冰,真是渾身舒坦……然後,搞會兒設計,女人收拾杯盤,做些瑣碎的家務,把被褥和曖床用具佈置好,等她上床睡下被窩暖烘烘的時候,你跳將進去,一股熱氣暖遍全身,就像爬進了那暖鞋的軟草窩兒裡一樣……」    
      在談著這些享樂的時候,這個渾身毛茸茸下巴肥厚的大個子,平時靦腆得一張嘴就臉紅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人,這會兒幾乎變得口若懸河了。    
      他的極度靦腆與他的黑鬍鬚和大塊頭形成了滑稽的對比,並成就了他的婚姻和平靜的生活。二十五歲時,精力和體力都過剩的赫特瑪還不懂得愛情和女人是什麼東西,有一天,在內維爾,吃飽喝足後,醉醺醺的他被同伴們帶進了一家妓院並被迫挑了一個姑娘。他離開那兒時萬分震驚,於是再次光顧,要的還是那個姑娘,以後每次要的都是她,最後他替她贖了身,帶她離開妓院,惟恐有什麼人把她從他身邊偷了去,那樣的話他就不得不進行新的征戰,於是他同她結了婚。    
      「合法夫妻,親愛的……」芳妮得意地大笑著,對聽得目瞪口呆的讓說……「而且,這應該說是我所知道的是最純潔最道德的家庭了。」    
      她無知而率真地斷言說,她所能認識的合法夫妻大概只配得到這一評價,她的生活觀全都這樣充滿謬誤和真誠。    
      隔壁的赫特瑪夫婦非常安靜,他們對人總是和和氣氣,又善於處理那些不十分嚴重的事故,他們特別害怕鄰居一家吵嘴鬧架,這就使他們不得不過問,他們害怕一切妨礙美美地消化食物的事情。赫特瑪太太竭力教芳妮學習養雞飼兔,以及有益健康的灌溉園地試圖,但是白費口舌。    
      葛辛的情人,在郊區長大,從畫室裡走出來,從來只把鄉村當作逃亡和聚會的場所,在這樣的地方她可以同情人在草地上忘形歡樂地亂滾。她厭惡干力氣活和工作;當了六個月的管理人,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好長時間都恢復不過來。她渾身懶洋洋的,整日昏昏欲睡,沉醉在舒適的生活和新鮮的空氣中,她幾乎喪失了穿衣梳頭乃至打開琴蓋的力氣。    
      家務完全交給了一個當地的女傭,夜幕降臨時,她準備總結自己一天的活動以便向讓一一匯報。回想起來,她每天所做的不過就是拜訪阿莉普,隔著籬笆跟鄰居閒談,還有就是抽煙,抽了一大堆煙,成堆的煙頭兒把火爐上的大理石台都燒壞了。已經六點了!……時間僅夠套上裙子,在短衫上別一朵花,然後到長滿青草的大路上去迎接他……    
      但白霧茫茫,秋雨綿綿,天黑得很早,她有許多借口呆在家裡不出去;他回家時經常看見她還穿著早晨那件有大波紋的白色羊毛無袖長衣,而她的頭髮也還是像他出門時那樣高高挽起。他覺得她這樣很動人,脖子還很年輕,精心呵護的青春肉體伸手可及,沒有一點兒遮擋。但她那委靡不振的樣子使他不高興,像一種危險似的使他感到恐慌。    
      他自己為了能多點進項不向城堡伸手而拚命工作,他為赫特瑪畫圖,畫各種各樣新型的槍炮和軍需車,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可是,突然,他被鄉村的寂寞和它那使人倦怠的力量所襲擊,這種力量就是最強壯、最活躍的人也逃脫不了,這種麻痺人的種子在他孩提時就在他天性的一個隱秘角落中播下了。    
      在兩家頻繁的交往中,他們的胖鄰居們的物質性影響了他們,並且連同一點兒粗俗的心靈和驚人的胃口一起灌輸給了他們,葛辛和他的情人也開始嚴肅地討論起有關吃飯和睡覺的問題來。塞沙利送來了一罐他的青蛙酒,他們用了整整一個禮拜天的時間來把酒裝進瓶裡,他們的小地窖的門開著,向著冬日的陽光和點綴著疏影般的粉紅雲霞的藍天。離穿填著軟草的厚暖鞋以及兩個人圍著爐火相擁而臥的日子不遠了。幸好他們的生活中有了新的消遣。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裡,發現她十分激動。阿莉普剛給她講了一個在莫爾旺由老祖母撫養的可憐的小傢伙的故事,他的父母在巴黎做木材生意,已經有好幾月沒有寫信或寄錢來了。老祖母突然病故,一些船員把小傢伙帶著穿過榮納運河,想把他送給他的父母;但沒有任何一個。工場關閉了,母親跟情人跑了,父親成了個醉鬼,破產,失蹤了……他們真是好極了,這些合法夫妻!……於是這個六歲的招人疼的可憐的小東西無衣無食,流落街頭。    
      她動情地流著眼淚,突然說:    
      「咱們收留他吧……好嗎?」    
      「你瘋啦!」    
      「為什麼?……」她湊過來,溫存地撫摸他,「我多想跟你有一個孩子啊;我們可以把這孩子撫養起來,讓他受教育。過些時候,你就會像喜歡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樣喜歡這個撿來的小孩……」    
      她還說孩子能幫助她消磨時間,她整天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屋裡,腦子裡儘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孩子就是個平安天使。看他害怕花錢,她說:「怕什麼呢?這花不了幾個錢……想想看,只有六歲!……可以給他穿你的舊衣服……阿莉普說的話都是不錯的,她向我保證說簡直不必操這個心。」    
      「那讓她收養好了!」讓說,男人在感到自己由於軟弱就要被說服時總是會發脾氣。不過他還是極力反對,並拋出了一個最有力的理由:「一旦我走了以後怎麼辦呢?……」為了不讓芳妮傷心他輕易不說到他的遠行,但心裡總裝著這事,想起遠走高飛能躲避家庭的危險和德玻特對他說過的那些悲慘的事情,他放心多了。「將來這孩子有多麻煩呀,對你將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芳妮的眼中噙著淚花:    
      「你錯了,親愛的,將來他會成為一個能夠跟我談起你的人,會成為一種安慰,也可以說是一種依靠,他會賦予我工作的力量,重新激起我對生活的熱愛……」    
      他猶豫了一會,幻想著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空寂的屋子:    
      「這個小傢伙現在在哪兒?」    
      「在巴斯摩登,一個暫時收留他的船員家裡……以後就是救濟所,兒童救濟院。」    
      「那好吧,去把他帶來吧,既然你這麼堅持……」    
      她撲進他的懷裡,整晚都快樂得像小孩一樣,彈琴,唱歌,興高采烈,心滿意足。第二天讓在火車上把他們的決定告訴了赫特瑪,他似乎知道這件事,但決不多管閒事。他縮在他的座位上讀小報,咕噥著說:    
      「是的,我知道……是那些女人……不關我的事……」他從展開的報紙上方探出頭來說:「我覺得你的妻子非常浪漫。」    
      無論浪漫也罷,不浪漫也罷,這天晚上她一籌莫展,她跪在地上,手裡端著湯盤,竭力想使這個莫爾旺的小傢伙乖乖地聽話,他畏縮地靠牆站著,低垂著頭,頭很大,頭髮像一團亂麻,頑強地不肯開口說話和吃東西,甚至連頭都不抬,只是聲嘶力竭地一再重複說:    
      「要梅麗萊,要梅麗萊。」    
      「梅麗萊大概是他的祖母……整整兩個小時了,我從他那兒只得到這麼一句話。」    
      讓也試圖讓他把湯喝下,但沒能成功。他們倆一直蹲在他面前,和他一般高,一個人端著盤子,另一個拿著勺子,好像當他是個小羊似的,盡力想用溫情愛撫的話感動他。    
      「咱們去吃飯吧,或許他是怕我們;咱們不看他的話,他會吃的……」    
      但他依然站在那兒,呆頭呆腦地,像個小野孩子一樣反覆哭叫著「要梅麗萊」,他們聽著心都要碎了。哭著哭著他靠著餐具櫃睡著了,睡得那樣熟,他們為他脫去衣服,把他放進從鄰居家借來的一隻蠢笨的搖籃裡,他連眼睛都沒睜一下。    
      「你看他多漂亮啊……」芳妮說,她對自己堅持要來的這個小傢伙感到非常自豪,非要葛辛也跟她一起欣賞他那執拗的眉毛,鄉下孩子的褐色肌膚,美妙精緻的五官,完美的小身子,勻稱的兩腰,渾圓的胳膊,小農牧神的腿,又長又有力,膝部以下已長出了細細的腿毛。她忘情地凝視著這個美麗的孩子。    
      「給他蓋上吧,他會著涼的……」讓說,他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彷彿把她從夢中驚醒;在她輕輕為他蓋好被子以後,小傢伙帶著哭音長噓了幾口氣,儘管是在夢中,他仍然在掙扎著,透著絕望。    
      夜裡,他在夢中囈語:    
      「蓋洛的,梅……梅麗萊……」    
      「他在說什麼?……你聽……」    
      他想要「蓋洛的」;這句土話是什麼意思呢?讓偶然伸出手去搖晃那笨重的搖籃;孩子漸漸平靜下來,沉沉睡去,用他那粗糙的小胖手握著自以為是「梅麗萊」的手,實際上她已經去世半個月了。    
    


一個昏暗的下午他就像一隻小野貓

      他在這個家裡就像一隻小野貓,又抓又咬,獨自在一旁吃飯,如果有人走近他的湯盆,她就會發出低沉的嚎叫。他們所能夠從他嘴裡得出的幾句話是莫爾旺打柴人說的土話,除了和他是老鄉的赫特瑪夫婦沒有人能聽懂。不過,通過他們不斷的悉心照料,他終於變得溫順些了,正如他自己說的,「普索」了一點兒。他同意把身上的破衣爛衫換成乾淨暖和的衣服,起初看見這些衣服時他簡直像只小豺狗一樣生氣得發抖,他們真想給他套上一件用獵兔狗的皮毛做成的大衣。他漸漸學會了在桌上吃飯,學會了用刀叉,如果有問他的名字,他也會用家鄉話回答「依——哩——迪日翁——約瑟夫」。    
      至於用教育的方式教給他一些基本的常識,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在大森林中燒炭人的小屋中長大,大自然的喧嘩造就了小森林之神的木頭腦袋,輕聲說話對於他那頑強愚蠢的頭腦,簡直就像海嘯聲在一個蚌殼的螺紋裡振蕩一樣;而且,簡直沒有法子可以裝進任何東西到他腦袋中去,也沒有法子可以使他呆在家裡,即便是在氣候最惡劣的時候也是一樣。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他都要溜到屋外,在荊棘叢中搜尋,在洞穴裡搜尋,用一種獵犬樣的精練的殘酷尋覓小動物們的巢穴。當他飢腸轆轆地回來時,在他被撕破的絨線上衣裡或是肚子以下全都是泥漿的小褲子的口袋裡,總是裝著一些昏迷不醒或是已經死去的小動物,鳥、鼴鼠、田鼠,不然代替這些的就是他在田間挖來的甜菜和土豆。    
      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熄滅他身上這種偷獵者的小偷的本能,他還有一種鄉下人特有的怪癖,喜歡把各種發光的小東西收藏起來,銅紐扣、黑珍珠、錫箔,只要一見這類東西他就撿起來,攥在手裡,把它們帶到一個隱密的地方藏起來,這地方是很值得一個偷嘴的喜鵲去剝啄的。在他看來所有這些戰利品都有一個概括含混的名字——食品,他念作「食品兒」;無論勸說也好,還是打罵也好,都無法阻止他害人害物地收藏他的「食品兒」。    
      只有赫特瑪夫婦能制止他。被圓規和彩色鉛筆吸引來的小野人在桌邊逡巡,於是設計師在手邊放上一根打狗鞭,鞭子抽在他的腿上辟啪作響。但讓和芳妮卻都不願採取這種恫嚇手段,儘管對他們的百般寵愛小傢伙表現得很狡獪、不信任和不順從,就好像「梅麗萊」的死,已經使他再也感受不到溫情的力量。芳妮有時能把他在膝蓋上抱一會兒,「因為她身上好聞」;至於葛辛,雖然他總是很溫和,而他卻總像下山老虎一樣,用懷疑的眼光和伸出的手爪對待他。    
      那種壓抑不下去的、幾乎是本能的對這小孩子的反感,孩子那白色睫毛下小小的藍眼睛裡流露出的狡黠神情,特別是芳妮對這個忽然闖入他們生活裡的陌生人表現出來的那種盲目、率真的柔情苦惱著他,使他產生了新的懷疑,這或許就是她的孩子,在一個乳母或她的繼母家長大;剛剛傳來的麥西姆的死訊似乎正好證實了令他痛苦的懷疑。有時,夜裡當他握著那緊抓住他的手的小手的時候——因為孩子在模糊的夢境中總以為把手伸給了「梅麗萊」,——他的內心被難以啟齒的猜疑折磨著,他問他:「你從哪兒來?你是誰?」希望從這個小傢伙傳遞給他的溫熱的皮肉中把他的血緣弄清楚。    
      不過他的煩惱被勒格朗老爹的一句話給消除了,他是來請求給點死者的墓地費的,當他瞥見約瑟夫的小搖籃時,他沖女兒大聲叫道:    
      「噢!一個小孩!……你一定很喜歡!……你從前就沒能生一個。」    
      葛辛高興極了,以致連帳單也不要來看看就付了前,還留勒格朗老爹吃了午飯。    
      勒格朗老爹現在在巴黎至維薩伊的有軌電車上工作,他的臉因為酗酒和中風而紅脹著,但在那油亮的皮帽子下面仍現著強健和活躍;他的帽子因為喪妻圍了一圈厚厚的黑紗,活像埋死人的人戴的帽子。老車伕受到女兒情人的接待非常高興,以後便時常來吃飯。他那滑稽的白髮,光滑的浮腫的臉,不可一世的醉鬼神情,像保姆一般小心地把他的鞭子靠置在一個安全的牆角時那種虔敬的樣子,這一切都激起了孩子極大的興趣,這一老一少很快就要好起來,一天他們剛吃完飯,赫特瑪夫婦突然來訪:    
      「啊!對不起,不知道你們一家子正在團圓呢……」赫特瑪太太笑著說。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拳頭,砸得讓無地自容。    
      一家子!……這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棄兒,這個老邁不堪的老強盜,嘴裡叼著煙斗,嘮叨著他已說過一百遍的『兩個蘇的鞭子可以用上六個月,二十年來他還從沒有換過鞭子的手柄!』……一家子,見鬼去吧!……甚至連她都不能算是他的妻子,這個芳妮·勒格朗,衰老孱弱,整天頹廢不堪地與香煙為伴……一年以後所有這些都會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將踏上茫茫旅途,不知會遇上誰,在客棧中與誰同桌共飯。    
      但在其他的時候,想到遠行是自己感到墮落,感到身陷泥潭時為自己的軟弱辯解的借口,非但不能使他得到安慰,得到鼓舞,反而使他更深切地感到有許多鎖鏈在束縛著他,越纏越緊,分別只會令人感到肝腸寸斷,不只是斷絕一個關係,而是斷絕十個關係,他不忍鬆開夜裡乖乖地讓他握著在手裡的孩子的小手。還有拉芭呂,那只在小籠子裡婉轉啼叫的黃鸝,籠子太小了,早就該換了,它在裡面不得不像羅馬王宮的老教士呆在鐵籠裡一樣把身子佝僂著;是的,就連拉芭呂也佔領了他的心中小小的一角,把它從心中割捨掉會令他感到痛苦。    
      然而不可避免的分離漸漸逼近,這個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歡欣鼓舞的六月也許就是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六月了。她變得煩躁易怒就是因為這個嗎?還是因為教育約瑟夫很不容易?她近日突然心血來潮地要教育他,這讓小莫爾旺人深惡痛絕了。他一連幾個小時地對著他的字母發呆,既不看也不讀,腦子就像一個農場的兩扇大門被一根鐵棍閂了起來一樣。女人便常常在暴怒與流淚中,在不斷的吵鬧中發洩著。儘管讓一再忍讓,但她破口大罵,毫不顧忌,她在憤怒中隱隱仇恨著情人的年輕,他所受的教育和他的家庭,以及命運將在他們之間擴大的鴻溝,她的話是那樣會撩撥他心靈的脆弱處,最後他也忍不住發起火來,反唇相譏。    
      不過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男人,他總會有所克制他的憤怒,他的憐憫心避免他輕易說出那些太傷人的話,而她卻將她那種妓女的憤怒盡情發洩,不負責任,不顧羞恥,任何事都拿來當武器,她帶著殘忍的微笑欣賞她的受害人臉上痛苦的痙攣,接著,她會突然撲進他的懷裡,懇求他的寬恕。    
      這幾乎總在吃飯時發生的爭吵困擾著赫特瑪夫婦,吵鬧總在他們剛在餐桌旁坐好揭開湯盆或用刀切開烤肉時,這時他們臉上的表情真值得畫下來。隔著滿滿一桌菜他們交換著驚慌失措的滑稽目光。他們怎能吃得下去呢?羊後腿會不會連同盤子、肉汁和燉扁豆一起飛過花園去?    
      「可是不能吵架!……」無論何時,如果有人提議兩家作一次聯歡時,赫特瑪夫婦總要這樣叮囑他們,一個禮拜天芳妮邀請他們一起去樹林裡吃午餐時,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哦,不會的! 他們今天一定不會吵架,天氣太好了!……她跑去給孩子穿衣服,收拾提籃。    
      一切準備就緒,正要出發時,郵差送來了一封厚重的掛號信,讓留下來簽收信,他在樹林的入口處追上了大家,他悄悄對芳妮說:    
      「是叔叔來的信……他高興得要發瘋了……大豐收,已經銷售一空了。他把德蘇勒特的八千法郎寄來了,還十分感榭和稱讚他的侄媳。」    
      「是的,他的侄媳!……加斯科尼式的……老鬼東西……」芳妮說,她已經對南方的叔叔們不抱任何幻想了,隨即她又興高采烈地說:    
      「我們得把這筆錢存起來……」    
      他茫然地瞪著她,因為他一直就覺得她在錢的事情上很可疑。    
      「存起來?……但這錢並不是你的呀……」    
      「哦!是的,事實上,我還沒有告訴你……」她的臉紅了;眼睛因為有些躲閃而黯淡下來……好人德蘇勒特聽說他們收養了約夫瑟,曾寫了封信給她說這筆錢將用來幫助她撫養孩子。「不過,你知道,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們可以把這八千法郎還給他,他此刻正在巴黎……」    
      赫特瑪已經聰明地同他老婆走到前面去了,這時他們的聲音從林中傳來:    
      「向左還是向右?」    
      「向右,向右……到池塘那兒去!……」芳妮叫道,然後她又轉向她的情人:「聽著,不要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自尋煩惱了……我們都已經是老夫老妻了,見鬼!……」    
      她已熟知他那蒼白顫慄的嘴唇,他從頭到腳打量小孩的目光是什麼意思;不過這一次他只感到片刻的嫉妒。讓已經自甘懦弱了,他想以妥協換和平。「何必自尋煩惱,何必刨根問底呢?……如果這個孩子是她的,她要收養他,只好向我隱瞞真相,免得我跟她吵鬧,又對她審問個沒完,這樣不是更簡單嗎?……順其自然,平平靜靜地度過這剩下的幾個月,這樣不是更好嗎?……」    
      他步履疲憊地走在樹林裡上下起伏的小路上,提著裝滿食品蓋著白布的沉甸甸的籃子,感覺自己像老園丁一樣困頓。母子倆在他前面並排走著,約瑟夫穿著節日的盛裝,「美麗的女園丁」式的西裝使他不能奔跑,只得笨拙地行走著。芳妮則梳著高聳的髮髻,撐著一把日本陽傘,光著頭,裸著脖子,腰身已不像從前那樣裊娜了,腳步也很倦怠無力,在那梳得很可愛的頭髮中露出一大縷白髮,她已不願再費神遮掩它了。    
      在前面遠遠的斜坡路上,赫特瑪夫婦正戴著土阿雷格騎兵們戴的那種大草帽小憩,他們穿著紅色法蘭絨衣服,帶著食物、漁具、漁網、蟹槍等。為了減輕丈夫的負擔,妻子俏皮地在鼓鼓的胸前掛了一隻打獵用的號角,沒有號角設計師是不願在樹林裡散步的。夫婦倆邊走邊唱:    
      我喜歡聽那陣陣的槳聲    
      在夜晚蕩起波浪;    
      我喜歡聽那呦呦的鹿鳴……    
      阿莉普會唱的這些街頭情歌多得數不清;只要想一下她是在什麼地方學會的,在緊閉的百葉窗後面那些半明半暗的下流場合對多少男人唱過,想想這些,這個丈夫就顯得格外的偉大,他正以三度音平靜地為她伴唱呢。滑鐵盧戰役中那個投彈手說的「他們太多了……」一定是這個信奉無所謂哲學的男人的格言。    
      葛辛麻木地看看肥胖的赫特瑪夫婦鑽進山谷深處,他正要跟著鑽進去時聽見車輪的吱嘎聲、瘋狂的笑聲和幼稚的話語沿著小路漸漸前來,一車小姑娘突然出現在離他數步遠的地方,一隻小驢拉著的英國式二輪馬車上綵帶飛舞,頭髮飄揚,趕車的年輕姑娘並不比其他姑娘大多少,她指揮著小驢在崎嶇不平的小路前行。    
      她們很快看出讓是這群森林野餐的人中的一員,他們那奇異的打扮,特別是胸前掛著獵號的肥胖女人讓小姑娘們感到很滑稽;趕車的小姑娘極力讓她們別吵,但是嶄新的土阿雷格草帽讓她們更加瘋狂地大笑。經過站到路邊讓路的年輕人身邊時,小姑娘羞赧地嬌笑著請他原諒,看見老園丁竟有一張如此清秀年輕的臉,她露出了天真的驚訝。。    
      他靦腆地鞠了一躬,臉漲得通紅,不知羞愧從何而來。小車在坡頂的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姑娘們稚嫩的嗓音嘰嘰喳喳,她們念著被雨淋得字跡模糊的路標……池塘之路,犬獵隊隊長橡林,福斯雷博斯,威利齊路……讓回頭看著她們消逝在那長滿苔蘚、映著陽光的綠色小徑盡頭,車輪輾著苔蘚時就像走在天鵝絨上一樣,這群青春飛揚的金髮少女有著春天般的色彩,洋溢著歡笑。    
      赫特瑪的號角驟然響起,把他從夢中驚醒。他們已經到了池塘邊,坐了下來,正從籃子裡往外拿食物,遠遠就能看到那鋪在平整草地上的白色桌布的倒影以及像獵人的粉紅外衣的倒影。    
      「快來呀……這兒有許多蝦。」胖男人叫道;芳妮那神經質的聲音也叫道:    
      「你慢慢吞吞的幹什麼,是不是因為小布其勒?……」    
      聽見布其勒這個名字讓的心頭一動,他彷彿又回到了城堡,站在母親的病榻前。    
      「啊,我想起來了,」設計師接過他手中的籃子放下說……「那個大點兒的,趕車的那個,是醫生的侄女……是他兄弟的女兒,他把她過繼過來了,他們夏天住在威裡茨……她很漂亮。」    
      「噢!漂亮……而且還很放蕩……」芳妮一邊切麵包,一邊觀察情人臉上的神色,被他那凝視遠處的目光激怒了。    
      赫特瑪太太這時正在撕火腿腸的包裝,嚴肅地譴責這種讓年輕姑娘隨意出入樹林的行為。「你們大概會說這是英國人的習慣,這姑娘是在倫敦長大的……但不管怎麼說,這種行為真是不太體面……」    
      「是不體面,不過做些暖昧勾當倒是很方便哩!」    
      「哦!芳妮……」    
      「對不起,我忘了先生會相信這些小姑娘是純潔的……」    
      「聽我說,咱們吃飯吧……」赫特瑪怕又要吵起來,趕緊說。但芳妮定要說出她知道的上流社會的年輕小姐們的一切。在這方面,她可是知道許多事……女道修院,寄宿學校,真是夠純潔的……從這些地方出來的姑娘疲憊、憔悴,厭倦了男人;甚至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了。「淑女!……好像世界上真有淑女這東西似的!……好像出生於上流社會或者是底層社會的姑娘有誰不是天生就知道這種事情似的……就說我吧,十二歲時我就什麼都懂了……你也一樣,阿莉普,不是嗎?」    
      「……當然……」赫特瑪太太聳了一下肩說;不過她更關心的是這頓飯還能不能繼續吃下去,因為她聽見葛辛已經動了火,聲稱好姑娘多得是,在一些家庭裡還能找到……    
      「啊!是的,家庭,」他的情人不屑地反駁說,「說說看……;是你的家庭嗎?」    
      「住嘴……我不允許你這麼說……」    
      「愚蠢的紳士!」    
      「潑婦!……幸好一切都要結束了……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不會太長了……」    
      「滾吧,滾吧,我早就盼著了……」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趴在草地上的孩子帶著惡意的好奇看著他們。突然,可怕的號角聲震耳欲聾,聲音在池塘、樹林間迴盪,他們的吵鬧停止了。    
      「你們吵夠了沒有?……還想叫我再吹一下嗎?」肥胖的赫特瑪,臉紅脖子粗,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阻止他們,他把號角的吹口塞進嘴裡,威脅性地舉著號角,等著他們住口。    
    


他們像夫妻一樣住在家裡她的手纖長白皙,柔若無骨

      他們之間的吵鬧一向是過了就忘,在芳妮的歌聲和柔情中倆人重歸於好;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接連好幾天皺著眉,忿忿地,一句話也不說,吃過飯就立刻坐下來畫圖,並拒絕同她一塊到任何地方去。    
      突然之間,他好像對自己齷齪的生活感到無地自容,惟恐再遇見了那輛順坡而上的小車,看到那個讓他過目難忘的燦爛純潔的微笑。夢漸漸遠去,像西洋鏡中為要換第二張片子而隱約的畫景一樣,記憶模糊了。林中的身影慢慢變得影影綽綽;消失在遠方,讓再也沒有見過她,只是在他的心裡有著淡淡的哀傷。芳妮自以為瞭解他的想法,決心向他證明自己的清白。    
      「事情了結了,」有一天她興高采烈地對他說……「我去見過德蘇勒特了……我把那筆錢還給他了……像你一樣,他也認為這樣辦很好;老實說,我可不明白這樣有什麼好……不管怎樣,事情總算結了……將來在你離開我以後,他總會想起這小孩子的……你高興嗎?……還生我的氣嗎?」    
      她詳細述說了去羅馬大街拜訪的經過,她很驚異於從前那個喧鬧歡騰到處是極度興奮的人群的公寓,變成了一幢安靜、門戶森嚴的紳士的家,再也沒有盛宴,也沒有奇裝異服的化裝舞會了;一個吃了閉門羹怒火中燒的食客用粉筆在畫室的小門上寫下變化的原因:「因為姘居,謝絕來訪。」    
      「千真萬確,親愛的……德蘇勒特剛回巴黎就迷上了一位溜冰女郎,艾莉絲·多萊;他包下她已經一個月了,他們像夫妻一樣住在家裡,絕對像夫妻一樣……她身材嬌小、溫柔、甜美,像只漂亮的小綿羊……他們在一起過得安靜極了……我答應了他們去拜訪他們,我們該換換花樣了,別老是船歌和號角……你看,他也一樣,什麼哲學家和他的理論……沒有第二天,不要姘居……啊!我可把他好好嘲笑了一通!」    
      讓答應了,隨她一同去了德蘇勒特家,自從在馬德蘭會過面後他就一直沒見過他。如果當時有人告訴他說,他終有一天會毫不厭惡地同他情婦的這位玩世不恭、傲慢自負的舊情人打得火熱並且幾乎成為他的朋友的話,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從第一次拜訪他起,連讓自己也很奇怪怎麼會如此輕鬆自在,這個有著天真的笑容,蓄著哥薩克式的鬍子,因不斷發作的肝病的困擾臉頰和眼眶都顯出青白色但並未改變沉靜安詳的性情的男人令他著迷。    
      艾莉絲·多萊的柔情當然會對這樣一個男人流露。她的手纖長白皙,柔若無骨,是個毫無特點的金髮美女,不過她的佛來米人的光亮肌膚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是像她的名字一樣的金黃色,她的頭髮、眼珠閃著金光,睫毛如金色流蘇,就連指甲深處都是金色的。    
      德蘇勒特是從溜冰場的松香地上一群卑鄙粗俗的男人中間把她拯救出來的。德蘇勒特的彬彬有禮令她感動和驚訝。這個可憐的供人玩樂的動物重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人。第二天早上,當他按照他的原則準備用一頓豐盛的午飯和幾個路易把她打發走時,她是那樣溫柔而哀傷地懇求他:「留下我吧……」使他沒有勇氣拒絕。後來,半是因為尊重別人,半是因為厭倦了高朋滿座,他閉門謝客,在他那涼爽安靜裝修得十分舒適的夏宮中過這意外的蜜月;他們都過得十分快樂,她是因為嘗到了從未嘗過的溫情愛撫,而他則是因為給這個可憐的人帶來了幸福,受到她天真的感恩戴德,不知不覺中生平頭一次感受到了與一個女人真心相愛的深沉迷惑,感受到了溫馨舒適的二人世界的神奇魔力。    
      對葛辛來說,羅馬街的書房是他平庸乏味的小職員的姘居生活中一個可以消遣的地方。他喜歡聽這個有藝術品味的學者,這個穿著像他的理論一樣飄逸的波斯長袍的哲學家侃侃而談。德蘇勒特善於用極簡捷的語言談論他的旅途見聞:東方的帷幔、金佛像、青銅怪獸,來自花園深處的日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窗照進充滿異國情調的豪華大廳中。    
      特別是到了禮拜天,在巴黎夏日寂靜的街道上的這個港灣,這裡就像夏韋爾,樹葉顫動,泥土散發著清新的氣息,完全的鄉村風光,灌木叢生,卻沒有那種混亂的人群和赫特瑪夫婦的號角聲。不過有一次,葛辛和他的情人來吃晚飯時,一進門就聽見幾個人在高談闊論。天正在黑下來,客人們在暖房裡喝茴香酒,似乎正在激烈地爭論什麼。    
      「至於我,我覺得五年的馬扎生活使我失去了名譽,毀掉了生活,為了一時的激情和瘋狂他付出的代價夠大的了……我會在你的請願書上簽字的,德蘇勒特。」    
      「這是高達……」芳妮低聲說,渾身打顫。    
      另有一個人冷漠地斷然拒絕道:「我呢,我可不願簽。我絕不為這個壞蛋做任何事情……」    
      「這是拉古諾裡……」芳妮緊緊依偎著她的情人,低聲說:「咱們走吧,如果你不願見到他們的話……」    
      「為什麼?一點兒也不……」其實他並不知道面對這些男人他會有什麼感覺,但他很願意嘗試一下,或許他很想知道使他的愛情如此不順遂的嫉妒心到底有多麼強烈。    
      「走吧!」他說,於是他們出現在粉紅的暮色中,出現在被霞光映亮了禿頭和灰白鬍鬚的德蘇勒特的朋友們面前,他們圍坐在一個帶擱腳凳的東方式桌子周圍的矮沙發上,桌上放著盛有茴香和牛奶的五六個酒杯,艾麗絲正在斟酒。兩個女人互相擁吻。「您認識這幾位先生嗎,葛辛?」德蘇勒特問道,在搖椅裡輕搖著。    
      他認識他們嗎?……至少有兩個人的面孔他是熟悉的,因為他曾站在名人櫥窗前一連幾小時地盯著他們的畫像看。他們曾讓他很痛苦,他有多麼痛恨他們啊,這是一種後來者的痛恨,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他們時,他會撲上去咬破他們的臉!……不過芳妮說得對,一切都會過去的;現在他覺得這些人跟他是如此熟悉,甚至於像是他的親戚,是遠道而來的叔叔們。    
      「小傢伙還是那麼漂亮!……」高達說,盡量把他的身子在沙發上伸展開來,他用一把扇子遮在額前,擋住玻璃的反光。「芳妮呢,讓我們看看!」他胳膊肘一支坐了起來,閃著他那鑒賞家的眼睛:「臉保養得還可以;不過身材嘛,看得出來你束了腰,這很好……不管怎麼說,放心吧,我的姑娘,拉古諾裡比你還胖哩。」    
      詩人把他那薄薄的嘴唇不屑地抿了抿。他像土耳其人一樣坐在一堆褥墊上——自打去過阿爾及利亞後他便聲稱只能忍受這種坐法了——他肥胖臃腫,除了一叢白髮下結實的前額和黑奴販子似的凶狠目光,沒有一點精明的樣子。他對芳妮作出一副矜持高貴的樣子,彷彿是要給高達一個教訓似的,禮貌得過於誇張。    
      參加聚會的還有兩個皮膚黝黑的土裡土氣的風景畫家;他們也認識讓的情人,年輕的那位握握她的手,說:    
      「德蘇勒特把孩子的事告訴我們了,您所做的一切真是太仁慈了,親愛的。」    
      「是的,」高達對葛辛說,「是的,真是太好了,收養這孩子……」    
      這些讚美似乎讓她不安起來,這時有人撞在了黑暗的書房裡的傢俱上,一個聲音問道:「有人嗎?」    
      德蘇勒特說:「阿扎納到了。」    
    


他們像夫妻一樣住在家裡她與這些舊情人之間的距離

      讓還從未見過這個阿扎納。不過他知道這個已結了婚變成了另一個人、成為藝術部負責人的花花公子、江湖浪人,在芳妮·勒格朗的生活中曾經佔有很大的地位,他回想起那札熱情動人的信。一個小個子男人走上前來,凹腮,滿臉皺紋,行動僵硬,遠遠地伸出手,總是與人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是他在講台上演說、擺官架子養成的習慣。看見芳妮他顯得非常驚訝,特別是在多年之後發現她還是那麼美麗:    
      「呀!……薩芙……」一抹令人難以察覺的紅暈爬上了他的臉。    
      薩芙這個名字使得大家有些尷尬,彷彿把大家帶回過去,拉近了她與這些舊情人之間的距離。    
      「達芒德先生帶她來的……」德蘇勒特趕忙警告新來的人。阿扎納鞠了一躬,大家閒聊起來。芳妮看見情人對待這些人的態度後放下心來,對他在這些藝術家,這些行家裡手中的英俊和年輕而感到驕傲,她顯得十分快樂,興致勃勃。她只想著讓,幾乎想不起與這些男人的舊情。不過多年的同居生活和交往,他們的習慣和怪癖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並且保留下來。她捲煙的方式就是從阿扎納那裡學來的,還有她對馬裡蘭煙草的偏愛也是。    
      讓毫不在意地注視著這一小小的細節,要在過去他會氣得發瘋,可是現在他覺得很平靜,體會到一種就如一個囚犯已經把他的鐐銬銼開,只需稍一用力就可以脫逃的喜悅。    
      「噯!我的小芳妮,」高達用一種調笑的語氣,指著其他的人們對她說……「一群廢物……老邁不堪!……你看,只有咱們倆還青春永駐。」    
      芳妮笑道:「啊! 請原諒,上校,」——因為他的大鬍子,有時大家就這樣稱呼他——「我們倆可不能相比……我屬於另一代人……」    
      「高達老是忘記他是一位老前輩,」拉古諾裡說,看見雕刻家不快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的話刺著了他,他又尖聲叫道:「一八四○年獎章獲得者……這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夥計!……」    
      這兩位老朋友說話時總是夾槍帶棒,他們中間有一種潛伏的相互的反感,這反感並沒有使他們破裂,但常常在他們對視的目光中,尖刻的話語中流露出來,這種情形已經持續了二十年,可以追溯到詩人從雕刻家手裡橫刀奪愛的那一天。現在芳妮對他們都已無關重要了,他們倆都經歷了新的快樂和痛苦;但怨恨依然存在著,並且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與日俱增。    
      「看看我們,告訴我老前輩是我嗎!……」 高達筆直地站著,穿著緊緊裹住他的身體突出肌肉線條的緊身短衣,晃了晃頭上看不見一絲白髮的濃密的火紅色頭髮:    
      「一八四○年的獎章獲得者……再有三個月就滿五十八歲了……就算是這樣,那有什麼關係?……使人衰老的是年紀麼?……只有法蘭西喜劇院和音樂學院的男人才在六十歲時就老朽了,低頭駝背,兩腿無力,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動不動就得老年人的毛病。六十歲,六十歲算什麼! 一個人在六十歲時比三十歲時還要有勁兒,因為他留心照顧自己。女人們照樣成為他的獵物,只要他的心依然年輕,渾身活力……    
      「你真是這麼認為嗎?」拉古諾裡說,冷笑著看了一下芳妮。德蘇勒特還是那樣和藹地微笑著……    
      「那你為什麼總是讚歎青春,你這個老傢伙……」    
      「是我的小普西娜讓我改變了想法……普西娜,我的新模特……十八歲,渾身都是圓滾滾的。很幼稚,很普通,她母親在哈雷的巴黎賣雞鴨……有時候她說的傻話簡直叫你想吻她……有一天,她在工作室找到一本迪加瓦的小說,看了書名《泰雷茲》,就把它扔到了一邊,撅著她那漂亮的小嘴說:『如果是叫《親愛的泰雷茲》,我會連夜讀完的!』……告訴你們吧,我愛她愛得發了瘋。」    
      「這會兒你倒是成雙成對!……只怕六個月後又是分手,哭天抹淚,無心工作,發起火來想把任何人都殺掉……」    
      高達的眉毛皺了起來:    
      「說得對,一切都是過眼雲煙……相愛,分手……」    
      「這樣的話,為什麼還要相愛呢?」    
      「那你呢?……你以為你的佛來米女人會和你過一輩子嗎!……」    
      「噢!我們,我們沒有同居……是嗎,艾莉絲!」    
      「當然。」年輕女人漫不經心地柔聲答道,她正站在椅子上採摘紫籐花葉,準備把它紮成花束放在桌上。德蘇勒特又說:    
      「我們之間是沒有分手這種說法的,只能說是離別……我們訂了同居兩個月的契約;到了最後一天我們會平靜地各走各的路,我呢,回伊斯法罕去——我剛剛訂了張臥車票——艾麗絲則回她拉布呂耶爾街的小公寓去,那房子她還一直留著呢。」    
      「四層樓上,舒適得恨不能從窗口跳進去!」    
      說著,年輕女人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兩頰在黃昏的陽光中散發著橙紅色的光輝,手裡拿著一大束紫花;但她說話的語氣是那樣深沉,那樣嚴肅,使大家都無法作答。風大了起來,對面的房屋似乎變高了。    
      「咱們去吃飯吧,」上校叫道……「說點兒別的罷……」    
      「對,就這樣……趁著還年輕好好找點樂子,對不對,高達?……」拉古諾裡說,虛偽地笑著。    
      幾天後讓又去了羅馬大街。他發現畫室大門緊閉,窗戶上掛著厚重的窗簾,從屋頂到陽台全都是死樣的靜寂。德蘇勒特已在預定的時間走了,契約終止了。他心想:「一個人能做他所願意做的事,自由支配自己的理智和情感,這有多好啊……我怎麼沒有這樣的勇氣呢?……」    
      突然,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好,葛辛!……」    
      是德蘇勒特,他一臉憔悴,臉色比平日更焦黃,皺紋也更多的,他跟說他還沒有離開巴黎,因為有些事情要處理,他現在住在大飯店,因為自從發生了那件慘事後他便恐懼住在這幢房子裡……    
      「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你還不知道……艾麗絲死了……她自殺了……你稍等一下,讓我看一看有沒有我的信……」    
      他很快就回來了,邊走邊用顫抖的手拆裝著報紙的封套。他就像一個夢遊的人,聲音低啞,並不看走在他身邊的葛辛:    
      「是的,自殺了,從窗口跳了下去,就像那天晚上她對你們說的那樣……我,我並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沒有料到……我要動身的那天晚上,她平靜地對我說:『帶我走吧,德蘇勒特不……要把我孤苦地撇下,我現在離開你就不能生活了……』我聽了哈哈一笑。試想我怎麼可能帶個女人到那些庫爾德人中間去呢……沙漠,高燒,風餐露宿……晚飯時她又對我說:『我決不會拖累你的,你會知道我不用你操心的……』後來,看見我很是為難,她也就不再堅持了……晚飯後,我們去看演出,我們定了一個包廂……她似乎很滿足,一直握著我的手,輕輕說:『我很高興……』因為我夜裡才動身,於是我用車送她回她的住處;我們都很傷心,沒有說一句話。她甚至沒有對我塞進她口袋裡的一個小包說謝謝,這筆錢足以讓她舒舒服服地過一兩年。來到拉布呂耶爾街,她請我上樓……我沒答應。『請吧……我只能送你到門口……』到了門口,我堅持不肯進去。我的車票已經訂好,行李也收拾好了,再說,我無數次地說過要走……當我心頭沉重地走下樓的時候,我好像聽見她在後面喊道『……比你更快……』什麼的,這話直到我下樓走到街上時我才明白……噢!……」    
      他停了下來,眼睛盯著地面,彷彿又看見了人行道上那可怕的一幕,那堆發出氣若游絲的喘氣聲的黑乎乎的一動不動的肉體……    
      「兩小時後,她死去了,沒說一句話,沒有一點呻吟,只用她那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她還能感到痛苦嗎?她還能認得我嗎?我們把她放在床上,她衣著整齊,用一塊帶花邊的大頭巾裹住她的半邊頭部,為的是遮住她的傷口。她臉色煞白,額角上有些血痕,她還是那麼美麗,而且是那樣溫柔可愛!……但當我俯下身去為她擦拭那一滴永遠也擦不乾淨的鮮血時,——我好像看見她的臉上有一種憤怒和可怕的表情……那是可憐的姑娘在無聲地詛咒我……我再待些日子或者帶她一起走又有什麼關係呢?……可是我沒有,因為驕傲,因為對自己說過的話的頑固堅持……總之,我沒有讓步,而她死了,為我而死,其實我是愛她的……」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與他擦肩而過的阿姆斯特丹街上的路人都驚訝地看著他。葛辛走過從前的舊居時,看見那熟悉的陽台和白鐵篷,回想起和芳妮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感到一種震顫在他的血管中流著。德蘇勒特還在自言自語:    
      「我把她送到了蒙巴納斯,沒有朋友,沒有親戚……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安葬她……打那以後,我老是想著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帶著這個折磨我的念頭離開巴黎,我也不願再回到兩個月來我和她一起度過快樂時光的的房子裡去……我住在外面,每天東遊西蕩,想讓自己散散心,想忘掉死者的目光,她的目光一直在流著血譴責我……」    
      他的悲痛讓他無法說下去,兩顆大大的淚珠流到他那扁平的小鼻子上,他的鼻子曾是那麼靈敏,那麼沉醉於生活。他說:    
      「我的朋友,我並不是一個壞人……但這件事實在有些過分……」    
      讓極力想安慰他,想把一切歸咎於不幸的命運和偶然的意外;但德蘇勒特搖著頭,緊咬著牙齒反覆地說:    
      「不,不……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我希望自己受到懲罰……」    
      贖罪的願望老是折磨著他,他把這件事告訴所有的朋友,包括下班路過碰到的讓。    
      「你為什麼不離開巴黎呢,德蘇勒特?……去旅行,去工作,這樣可以散散心……」高達和其他人都一再這樣勸他,因為他們有點厭煩他那執著的念頭了,他沒完沒了地讓他們確認他不是一個壞人。終於有一天晚上,不知他是想在離開前再看看那幢房子,還是他已決心去那裡了結自己的痛苦,他回到家裡,第二天早晨,從郊區來上班的工人發現了他,他的腦袋已經碎成了兩半,就躺在他家門前的人行道上,就像那女人一樣,懷著同樣的痛苦,同樣破碎而絕望的心跳到了街上。    
      黑暗的房子裡擠滿了人,藝術家,模特,女演員,在最後幾次舞會上跳過舞用過餐的所有人都來了。人們來回走著,相互擁擠著,燭光暗淡的靈堂裡一片嘈雜。人們從青枝綠葉中凝視著屍體,身上穿著繡有金花的絲綢長袍,頭上包著用來掩蓋可怕傷口的頭巾。他的蒼白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旁,象徵著最後的失敗與屈服,他就躺在紫籐花影中的矮沙發上,這也是舞會那晚讓和他的情人初次相逢的地方。    
    


他們像夫妻一樣住在家裡有人竟會因失戀而死!……

      有人竟會因失戀而死!……現在他們吵架時,讓再也不敢說將要離去,也不敢在生氣時說:「幸好,這一切就快結束了。」她只需簡單地答道:「好,你走好了……我呢,我一定會自殺的,就像她一樣……」這樣,就能唬住他。他從她那憂鬱的目光和歌聲中,從她那靜默的冥想中看出了危險的跡象,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懼。    
      可是他已經通過了晉級考試,結束了在外交部的實習,即將升為領事館專員。他在考試中大獲全勝,一有空缺的職位便會成為首選派往國外的人,這只不過是幾禮拜甚至幾天中的事!……已是晚秋,天時漸短,周圍的一切都在急速地變化成冬天的容顏。一天早上,芳妮推開窗,看見這個季節的第一場大霧,叫道:    
      「看啦,燕子們已經不見了……」    
      一天一天,那些鄉村中產人家都把百葉窗關了起來;維薩伊路上的搬家車排成了長龍,高大的鄉村公共馬車上堆滿了包裹,車棚上、平台上一盆盆的綠色植物在風中翻轉著葉子,遠遠看上去像是低空中飛著的雲一樣,一個個稻草堆樹立在光禿禿的田野上。果園裡的綠葉已經落盡,褪去了綠色的果園好像變小了,果園後面的避暑別墅大門緊閉,有紅色屋頂的洗衣烘乾室淒然而立。在房屋另一邊,光禿禿的鐵軌沿著樹林伸展成一條不盡的黑線。    
      想到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滿目淒涼中,他就感到自己真是太殘酷了!他覺得於心不忍,他永遠沒有勇氣說再見。而這也正是她有恃無恐的,她等待著最後一刻,在這以前她故作安靜,什麼也不說,履行著她那對於他的離去不加阻撓的諾言,這是他們起初就預見到並約好了的事。一天,他回到家中,帶來這個消息:    
      「我被任命了……」    
      「哦!……上哪兒!……」    
      她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但她的唇色慘白,眼光黯淡,整個臉都在抽搐,他趕緊說:「不,不,還沒有……我讓埃杜安去了……這樣我們至少還有半年的時間。」    
      她淚如泉湧,大聲笑著,瘋狂地吻他,哽咽著說:「謝謝,謝謝……我要給你更加快樂的生活!……你知道,想著你要離我而去,我才如此兇惡……」她想,慢慢她會更有心理準備,會聽天由命。另外,等六個月以後,就不是秋天了,德蘇勒特及其情人的死留下的陰影也淡漠了。    
      她果然信守諾言。不再發神經,也不再吵吵鬧鬧,甚至,為避免小孩子在跟前會使讓不快,她還決心把他送到維薩伊的寄宿學校去。他只有禮拜天回來,如果說學校的環境還沒有改變他叛逆、野蠻的天性的話,至少教會了他假裝老實。他們平靜地生活著,同好吃的赫特瑪夫婦風平浪靜地共進晚餐,鋼琴又打開了,心愛的樂曲又奏起來了。但在內心深處,讓比從前更加不安,更加困惑,他不知道他的軟弱究竟要把他置於何種地步,有時他想放棄去領事館任職,永遠留在部裡工作。這樣就可以把他現在這種同居生活的契約無限期地延長下去;但他所有的青春美夢都將化為泡影,被毀滅的家庭也會陷入絕望之中,他的父親肯定會跟他決裂,永遠不會原諒他放棄大好前程,尤其是當他發覺其中的原因之後。    
      而且,這一切是為了誰呢?……為了一個他已經不再愛的、衰老憔悴的女人,面對她的舊情人他毫不在意就證實了這一點……事情既是這樣,那這種生活究竟還有什麼魔力呢?    
      十月末的一天早上,當他走進火車車廂時,與一個年輕姑娘的目光相遇了,他突然想起這就是他在樹林裡遇到的那個女孩,她那姣媚的少女風姿曾讓他思念了好幾個月。她還穿著那條被陽光印下美麗圖案的淺色長裙,不過裙子外面還披了一件寬大的旅行斗篷;身旁放著書,一個小包,一大捧蘆葦和秋日最後的花朵,顯然她這是在鄉間避暑完回巴黎去。她也記起了他來,眼中微笑含著笑意,就如一泓泉水一般清亮。一剎那間,他們倆已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您母親現在身體怎麼樣了,達芒德先生?」老布其勒突然問他,被陽光照花了眼的讓一開始沒看見他,因為他縮在角落裡讀報,蒼白的臉低垂著。    
      讓回答了他,他居然還能記得他的家人,這使讓深為感動;更使他感動的是那姑娘問到他的孿生小妹妹,因為她們曾經寫了一封很可愛的信給她的叔叔,以感謝他替她們的母親治病……她認識她們!……他覺得十分快樂;不過這天早上他似乎特別衝動,一聽說他們要回巴黎去,布其勒即將開始醫學院新學年的課程,他再沒有別的機會遇見她時他又憂傷起來……車窗外掠過的田野,剛才還陽光普照,這時黯淡得似乎如同太陽正在日食一樣。    
      火車汽笛長鳴了一聲;巴黎到了。他鞠了一躬,便離開了他們,但在出站時他們又遇見了,在嘈雜的人流中布其勒告訴他在下個禮拜四以後他一定在家,就在旺多姆廣場……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去喝杯茶……她挽著叔叔的手,讓覺得一定是她對他發出的邀請。    
      他無數次下定決心要去布其勒家拜訪,但都沒有去——因為有什麼必要讓自己在事後白白後悔呢?——不過最終他還是對芳妮說部裡最近將有一個盛大的晚會,他是一定得到場的。芳妮為他挑選衣服,燙了幾條白色的領帶。可是到了禮拜四晚上,他突然感到很沒意思,不想出去。但他的情人勸他說這種宴會是必須得去的,她自責過於引誘他,過於霸佔他了,最後她說服了他,溫柔地為他穿衣服,打領帶,整理頭髮,她一邊忙個不停一邊咯咯直樂,笑說她的手指有捲煙味恐怕他的舞伴們要扭頭而去;她的香煙是不時放在壁爐上又不時拿起的。看見她是那樣快樂而好心好意地忙碌著,他後悔不該說謊,差點就想說願意陪她在家裡烤火,如果不是她堅持說:「我非要你去……你非去不可!」並強行把他溫柔地推到外面夜色籠罩的路上去的話。    
      他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她已經睡著了,燈光照著她那熟睡中疲倦的面容,使他想起了在他剛剛從別人嘴裡得知她那些可怕的秘密後,他也是這麼晚回來,也是這樣看她,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他真是太軟弱了!是什麼陰差陽錯使得本應被砍斷的鎖鏈反而更加牢固了?……他噁心得想吐。這房間,這床,這女人,全都令他厭惡。於是,他輕輕拿起蠟燭走到隔壁去。他想一個人靜靜呆會兒,仔細想想今天發生的事……噢!並沒有什麼事,幾乎沒有什麼事……    
      在我們常用的一些字眼中,有幾個字包含著秘密的源泉,有時這源泉會忽然把它最深的蘊涵流露出來,並把它那特殊的、幽秘的含義告訴我們;不久,它又把自己隱遁起來,變成平常的樣子,被人習慣性地機械地使用著,毫無意義地飛來飛去。愛情便是這些字眼中的一個:凡是曾經明白瞭解過這個字眼的整個含義的人們,定會明白什麼叫甜蜜的焦慮,一小時以來讓便處在這種甜蜜的焦慮中,起初他還不太清楚自己的感受。    
      在旺多姆廣場的客廳的一角,他們坐在一起聊了很久,他所感到的只是一種完美的舒適,覺得自己被醉人的柔情包圍著。    
      在他還沒有離開那所房子而且還沒有走出門的時候,他就被一陣狂喜抓住了,接著又像全身的血管都爆裂了一樣昏迷了許久:「我這是怎麼啦,上帝!……」回家路上,他覺得巴黎的大街小巷都是嶄新的,光明的,燦爛的。    
      是的,在那些習慣於夜間活動的野獸們自由巡蕩獵食的時候,在陰溝中的污穢都蒸發出來,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流得滿街都是的時候,他,薩芙的情人,對一切荒淫放蕩都充滿好奇的人,剛參加完全是華爾茲舞曲的舞會。但他此刻所看到的巴黎,是抬起滿綴銀飾的頭對著星星吟唱的年輕姑娘眼中的巴黎,是沐浴著皎潔的月光令純潔的心靈開放的貞潔的巴黎!當他走在車站的大樓梯上,就要回到自己那齷齪的住所時,他突然連自己也覺得詫異地大聲說道:「可是我愛她……我愛她……」,於是他知道自己戀愛了。    
      「你回來啦?……你在幹什麼呢?」    
      芳妮從夢中驚醒,惶恐地發現他不在身邊。他只好走過來擁抱她,對她撒謊,給她描述部裡的舞會,告訴她那兒有什麼漂亮的衣裝,以及他同什麼人跳舞;為了躲避她的詰問,尤其是要避免他所厭惡的愛撫,因為他滿腦子裡都是另一個女人的音容笑貌,他謊稱有緊急的工作要做,說在為赫特瑪趕製圖紙。    
      「沒有火了;你會著涼的。」    
      「不要緊,不要緊……」    
      「至少,你要把門打開,讓我看見你屋裡的燈光。」    
      他只得撒謊撒到底。收拾好桌子,鋪開圖紙,坐下來,一動不動,屏著呼息,凝想著,追憶著這天晚上的一切,而且為了使他的美夢深印在腦海中,他給塞沙利寫信,詳詳細細地向他敘述發生的一切。夜風吹動著樹枝,忽哨著,怒號著,但並沒有樹葉的沙沙聲。火車一輛接一輛轟隆隆地駛過。被燈光攪得不得安寧的拉巴呂在它小小的籠子裡掙扎著,驚叫著,不停地從這根棲架跳到那根棲架。    
    


他們像夫妻一樣住在家裡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林中的邂逅,火車上重逢,走進客廳時他的心裡的特殊情感,為母親求醫那天這些候診室讓他覺得陰森淒慘,門裡的人竊竊低語,門外等候的人相互交換著憂傷的目光!然而,這天晚上,長長的一排房間裡燈光通明,裡面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布其勒也不再板著一張臉,在他的濃眉下黑眼珠不停地探詢著,令人不安,不過臉上卻是一副老好人的和藹表情,願意別人在他家裡得到點樂趣。    
      「突然,她向我走來,其他的一切我都看不見了……我的朋友,她叫伊琳娜,她長得很美,樣子動人極了,頭髮是在英國女孩中常見的那種金褐色,姣憨的小嘴老是在笑……噢,不是許多女人那種挑逗的、矯揉的大笑,而是真正洋溢著青春和幸福的笑……她出生在倫敦,不過父親是法國人,她說話一點也沒有外國音,只是她的某些發音很可愛,管叔叔叫『uncle』,每次她叫uncle』時,老布其勒眼裡就會漾起寵愛的光芒。為了減輕兄弟子女過多的負擔,他把她接來同自己一起生活,此前是他家裡的長女,伊琳娜的姐姐,兩年前她嫁給了他診所的一位年輕才俊,但她並不喜歡醫生……,她說起那個年輕學者如何在任何事情上都愚蠢地對他的未婚妻吹毛求疵時真是太好笑了,夫婦倆還莊重地許下正式的諾言,要在百年後把他們的遺體捐獻給人類學研究會!……伊琳娜是一隻喜歡各處漂流的小鳥。她喜歡輪船,喜歡大海,大海中航行的風帆讓她心馳神往……她毫不拘束地跟我說著這些,就像是跟一個親密的朋友,儘管她有巴黎女人的時髦,但舉止中明顯透著英國小姐的風采。我聽她侃侃而談,對她的聲音,她的笑貌,對我們的情趣相投感到滿心歡喜,我當時確認我一生的幸福就在眼前,在我手邊,我只需伸出手去抓住她,帶著她遠走高飛,帶到我充滿冒險的職業生涯將把我派去的任何地方……」    
      「快來睡吧,親愛的……」    
      他被嚇了一跳,停下筆來,下意識地把未寫完的信藏了起來:「等一會兒……你先睡吧,睡吧……」    
      他怒氣沖沖地對她說,伸長了耳朵傾聽女人的呼吸,呼吸漸漸又變得沉重起來,他們近在咫尺,同時也相隔千里!    
      「……無論如何,與她相遇、相愛,對我將是一種解脫。你知道我的生活情況;不用我說,你一定可以想到事情還是和從前一樣,我無法擺脫她。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將不惜犧牲財產、前途,所有的一切,只求能從這個我日益深陷的致命的泥潭中拔出來。現在,我已得到了我所缺少的那種動力和支點了;為了不再軟弱,我發誓在與她分手重獲自由之前不再上伊琳娜那兒去……明天就是我逃走的時間……」    
      但第二天他並沒有逃走,第三天也還沒有。他需要一種逃走的理由,一種藉口,需要在吵鬧的高潮中說一聲:「我走了」,然後拂袖而去;但芳妮就像在他們剛剛開始同居過著迷幻生活時一樣溫柔而快樂。    
      只要寫信給她,說一句「一切結束了」,不做任何解釋?……不,這個潑辣的女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她會窮追不捨,甚至追到他的旅館門口,辦公室門口。不,最好是面對面地說清楚,使她知道事情是不可挽回的,分手已是必然的,毫不生氣但也毫不憐憫地把種種原因數說給她聽。    
      但想到這裡,想起艾莉絲·多萊的死他又害怕了,在他們房子的前面,馬路的另一邊,有一條傾斜的小路可以通向鐵道,路口只有一扇柵欄門。鄰居們急著趕路時就從那兒走,順著鐵道可以一直走到車站。在想像中,南方佬彷彿看見他們鬧翻後,他的情人衝過馬路,順著那條小路往前跑,一頭撞到車輪底下,粉身碎骨。這種恐懼一直困擾著他,甚至只要一想到豎立在爬滿常春籐的兩堵牆之間的那道柵欄門,他就把談分手的事不斷拖下去。    
      只要他有一個朋友,一個能看顧她的人,幫她度過最初的危機就好了;但他們秘密地生活著,就像旱獺一樣躲起來,什麼朋友也沒有。至於赫特瑪夫婦,這兩個肥胖的自私自利的怪物,隨著他們愛斯基摩式冬日的臨近更像兩隻動物了,他們並不是那絕望而無助的不幸女人可以指望的。    
      可是必須作了斷了,而且要速戰速決。儘管曾發過誓,讓還是到旺多姆廣場去過兩三次,越來越深地墜入愛河裡;儘管他還沒有作任何表白,但老布其勒對他的熱烈歡迎和伊琳娜矜持中帶著柔情和寬容的態度,似乎已明白宣告接受的暗示,——一切都催他不要再擔擱下去了。再說他挖空心思地撒謊,找種種借口敷衍芳妮,苦不堪言,在被薩芙吻過後又跑來小心翼翼、結結巴巴地獻慇勤,這是一種對心上人的褻瀆。    
    


辦公桌上的一張名片米拉斯那樣的女人

      正當讓猶豫不決時,他在外交部他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張名片,門房說這位先生早上已經來過兩次了,他對這張名片上的頭銜很是恭敬:    
      G葛辛·達芒德    
      羅訥山谷葡萄業灌溉除蟲會會長    
      研究和警戒中央委員會委員    
      省派代表,等等,等等    
      塞沙利叔叔來巴黎了!……敗家子竟成了代表,還是一個警戒委員會的委員!……他還對這一切感到很迷惑時,塞沙利出現了,他還是老樣子,膚色仍像松果一樣黃褐,驚奇的眼神,笑起來滿臉皺紋,連鬢鬍子。不過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從不離身的燈芯絨上衣,而是一件緊身的毛呢禮服,這樣一來這個小個子男人還真有一點會長的派頭。    
      他為什麼來巴黎?他是來給他的新葡萄園買灌溉用的抽水機,——他說「抽水機」時,語氣響亮,感到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許多,——另外還要給自己定做一尊半身像,因為同行們要用來裝飾議事廳。    
      「你已看到我的名片了,」他嚴肅地說道,「他們選我作了會長……我的灌溉法轟動了整個南方……要知道是我,敗家子正在拯救法國的葡萄酒!……有志者事競成,你看。」    
      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幫助讓擺脫芳妮。感到事情還很棘手,他雙手一拍,「我想起來了,你知道……當年庫貝拜斯拋下情人去結婚時……」他停了停,解開禮服,從中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錢包:    
      「先不說別的,你把這個錢袋拿去……啊,是的!錢……地裡的收成……」他誤會了侄子的表情,以為他因為靦腆而拒絕:「拿著!拿著!……我受了父親的恩而給他的兒子回報,我感到驕傲……再說,這也是狄沃娜的意思。她全都知道了,她知道你想擺脫那個老妓女的糾纏去結婚,她很高興。」    
      聽塞沙利管芳妮叫「老妓女」,讓覺得有點兒不公平,畢竟他的情人曾幫過他大忙。他有些苦澀地對叔叔說:    
      「把你的錢袋收起來吧,叔叔……芳妮並不看重錢,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是啊,她是一個好女人……」叔叔好像在念悼詞一樣,他把鵝掌似的雙手一拍,又說:    
      「你還是留著錢吧……巴黎的誘惑太多了,錢要在我手裡……再說情人分手就跟決鬥一樣,是要花很多錢的……」    
      說完這話他就站起身來,說他正餓得要死,再說如此重大的問題還是放在餐桌上談論比較好。這個南方佬在談起有關女人的事情來時總是這麼生動而風趣。    
      「說句心裡話,孩子……」他們在布爾戈涅街一家餐館裡坐下,叔叔胸前繫著餐巾,吃得臉上放光,讓卻毫無食慾,嚥不下去,「我覺得你似乎把事情想得太可怕了。我也知道起初開口是很難的;不過,如果這對你來說太難的話,也可以一句話不說,像庫貝拜斯一樣。直到他結婚那天早上,米拉斯還一無所知。晚上,他從未婚妻家出來,跑去米拉斯唱歌的咖啡館找她,送她回家。你會說這太不正派也太不忠實了。但他不喜歡吵架,尤其是跟貝奧拉·米拉斯那樣可怕的女人!……將近十年了,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在這個瘦小的黑姑娘面前戰戰兢兢。為了擺脫她,他不得不耍陰謀,使詭計……」他是這麼做的:    
      結婚的頭一天,即某年的八月十五,一個節日,塞沙利邀請那姑娘去依韋特河邊釣小魚。庫貝拜斯答應在晚飯時前來與他們會合,第二天晚上在巴黎的塵埃和油燈的油煙散盡後再一起回去。她答應了。他們倆躺在小河邊的草叢中,河水在兩岸間潺潺地流著,柳樹格外繁茂。釣完魚他們下河游泳,他們在一起游泳已不是第一次了,貝奧拉和他,他們是好兄弟,好夥伴。但這一天,瘦小的米拉斯赤裸著的胳膊和腿上刺著吉普賽人的花紋,濕淋淋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或許因為庫貝拜斯給了他一切權利……啊!混血女人……她回過頭來瞪著他,厲聲說:    
      「聽著,塞沙利,別胡鬧了。」    
      他沒有堅持,怕把他的事情搞砸了,心想:「吃完晚飯再說。」    
      晚餐吃得很快活,他們坐在旅館的木頭陽台上,旅館主人為慶祝八月十五插上的兩面彩旗中間。天氣很熱,乾草的氣味很香,街上傳來鑼鼓聲、爆竹聲和軍樂隊的樂曲聲。    
      「庫貝拜斯要明天才來,真是煩人啊,」米拉斯說,一面伸了伸懶腰,她剛喝過香檳,醉眼朦朧……「今天晚上我想快活快活。」    
      「我也是!」    
      他走過來靠在她身邊的陽台欄杆上,陽台還留著白天陽光烤曬的餘熱,他試探著伸出胳膊,一把摟住她的腰:「噢!貝奧拉……貝奧拉……」這一次,那歌女沒有發火,而是哈哈大笑,但笑得太響,太酣暢了,結果他沒有成功。晚上,他們去參加遊園會,跳舞,做遊戲,回來後,他的試探再一次被她以同樣的方式拒絕。他們的房間緊挨著,她隔著牆向他唱:「你太矮小了喲,你太矮小了喲……」還在他和庫貝拜斯之間作了各種令人不快的對比。他耐著性子沒有告訴她,她叫米拉斯寡婦;時間尚早。第二天,當他們在豐盛的早餐前坐下,當貝奧拉因為她的男人爽約不來而煩惱焦急時,他很滿足地掏出表來,嚴肅地說:    
      「中午十二點,一切結束了……」    
      「什麼意思?」    
      「他結婚了。」    
      「誰?」    
      「庫貝拜斯。」    
      啪!    
      「噢!孩子,那是怎樣的一記耳光喲!……在我的全部風流艷史中還從未受過這樣的打擊。她立刻就要動身回巴黎……但四點以前沒有火車……當初那個不信基督的人同他妻子一起燒燬了通往意大利的P.L.M鐵路。於是她怒氣沖沖地衝過來,對我拳打腳踢,把我打了個半死;——真倒霉!……接著她又找傢伙來打我;——後來,她摔盤子砸碗,歇斯底里,癱倒在地上。五點鐘,我們把她強按在床上,我呢,全身撕破,流著血,就像剛從荊棘叢中鑽過一樣,急忙去找奧爾賽的醫生……在這類事件中,就像在戰場上一樣,你總得有個醫生跟著才好。我狼狽透了,空著肚子,頂著烈日,滿世界地找醫生!……我把醫生找來時天已經黑了……快到旅館時,我忽然聽見人聲鼎沸,並看見一大群人圍在窗下……噢!上帝,她自殺了嗎?還是她殺了人?像米拉斯那樣的女人,一切都有可能……我飛奔過去,猜猜我看見了什麼?……陽台上掛滿了威尼斯燈籠,女歌手站在那裡,毫不痛苦,美麗動人,她的身上裹著一面彩旗,正在為帝國的盛大節日高歌《馬賽曲》,聽眾都在大聲喝彩。    
      「就這樣,我的孩子,庫貝拜斯的同居生活結束了。我不是說一下子就結束了。坐了十年大牢,總得付點兒看守費吧。不過,最艱難的一部分已經被我應付過去了;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為你做這一切。」    
      「啊!叔叔,她不是那種女人。」    
      「得啦,」塞沙利說著,打開一匣雪茄,放到耳邊試試受潮了沒有,「你又不是第一個甩掉她的人……」    
      「這倒是真的……」    
      這句話若在幾個月前會叫讓痛苦不堪,但現在卻讓他感到很高興。在他的內心深處,叔叔和他的滑稽故事使他真的鼓起了一點勇氣,但他還是不能忍受在剩下的幾個月裡兩邊撒謊,虛偽地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但他還是下不了決心,寧願等些日子再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辦公桌上的一張名片叔叔嚇得目瞪口呆

     在年輕人舉棋不定苦苦掙扎的時候,警戒委員會委員梳理著他的鬍鬚,作出各種微笑:這樣那樣地移動著頭,然後他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他住的地方離這兒遠嗎?」    
      「誰呀?」    
      「就是那個藝術家,那個高達,你曾說他可以為我塑半身像的……現在我們可以一道去問問價錢……」    
      高達儘管聲名顯赫,但他揮金如土,一直住在阿薩斯街他最初成名的工作室裡。塞沙利一邊走,一邊打聽他的藝術價值。他是一流的藝術家;不用說,價錢一定要得很貴,但委員會的先生們堅持要一件一流的藝術品。    
      「噢!別擔心,叔叔,只看高達高不高興這件事……」他對他一一列舉了雕塑家的頭銜,法蘭西研究院院士,榮譽勳位第三級獲得者以及許多外國頭銜。敗家子睜大了雙眼。    
      「你們是朋友嗎?」    
      「很好的朋友。」    
      「巴黎真是名不虛傳喲!……可以結識些名人。」    
      葛辛羞於告訴他,高達是芳妮的一個舊情人,他們是通過她認識的。但塞沙利似乎能猜到:    
      「咱們城堡的家裡擺著的那個薩芙像就是他雕的吧?……這麼說他認識你的情人,或許他還可以幫助你擺脫她。法蘭西研究院,榮譽勳位,女人們都認這個……」    
      讓沒有說話,或許也在想要利用第一個情人的影響力。    
      叔叔高興地大笑著說:    
      「對了,告訴你,那銅像不在你父親房裡了……我不幸告訴了狄沃娜,這個銅像的原形就是你的情婦,她一聽就再也不願意把她放在那兒了……考慮到領事的怪癖,他是不能容忍一丁點的改變的,所以要挪動它實在很不容易,尤其是還不能讓他猜到其中的緣由……噢!女人們……她做得那樣聰明,現在梯也兒先生佔據了你父親的壁爐,可憐的薩芙正躺在四面透風的房間裡吃灰,它同那些舊爐架和破傢俱在一起。在搬運時她還被碰了一下,髮髻碎了,她的豎琴也弄壞了。狄沃娜的怨恨是她倒霉的原因。」    
      他們來到阿薩斯街。畫家居住的地方很是簡樸忙碌,大門上釘著門牌的畫室兩邊各有一個長長的院子,院子那邊是一所寒傖的市鎮小學,不時傳出朗朗的讀書聲。看著這些,灌溉會會長水對住得如此寒酸的雕塑家的才能產生了新的懷疑,不過一走進高達的家,他就明白自己在同誰打交道了。    
      「十萬法郎也不行,一百萬法郎也不行!……」葛辛一開口雕塑家就嚷了起來,邊說邊從他正躺著的零亂荒涼的房間當中的長沙發上抬起頎長的身子。「一個半身像!……啊,很好!是的……不過看看地板上摔得粉碎的石膏吧……那是我準備拿去參加下一屆美術展覽會的作品,我剛用木槌砸碎的,這就是我對於雕刻的態度……先生的頭銜儘管很吸引入……」    
      「葛辛·達芒德……會長……」    
      叔叔想一口氣報出他的所有頭銜,但實在太多了,高達阻止了他,轉身對年輕人說:    
      「你在看著我,葛辛……您覺得我老了嗎?……」    
      他的確是老了,從房子上面射下來的光線照著他臉上的刀疤,因為尋歡作樂和過度勞累而凹陷下去的臉上斑斑點點,一頭獅子毛似的濃密的頭發毛毛糙糙的,好像用舊了的地毯一樣,兩腮下垂而乾癟,原本閃著金屬光澤的鬍子失去了光澤,他再也不用費心去給它打卷染色了……還有什麼意義呢?……小模特普西娜不久前跑掉了。「是的,老弟,同我的一個模塑工一塊跑的,一個野人,畜生,但年紀只有二十歲!……」    
      他的語調急劇而諷刺,在畫室裡大踏步地走來走去,把擋住他去路的一張小矮凳一腳踢開。突然,他在長沙發上方鑲有銅框的鏡子前停下來,用一種可怕的輕蔑看著自己說:「你這個醜陋的老東西,老母牛一樣的皺紋,垂肉……」他撫摸著自己地臉,一個遲暮美男悲傷自己的英俊逝去,用悲慘滑稽的聲音哭泣道:「明年我連這副尊容也保不住了!……」    
      叔叔嚇得目瞪口呆。這個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的風流韻事的法蘭西研究院院土! 照此看來,任何地方都有情癡,即便是在法蘭西研究院也不例外;他對偉人的景仰慢慢化作了對他的軟弱的同情。    
      「芳妮好嗎?……你們是不是還住在夏韋爾?……」高達問道,他突然平靜了下來,走到葛辛身邊坐下,親熱地拍著他的肩。    
      「啊!可憐的芳妮,我們不久就要分開了……」    
      「您要走了?」    
      「是的,很快……走之前我想結婚……我已決定離開她……」    
      雕刻家發出一聲可怕的大笑:    
      「太好了!我真高興……為我們復仇吧,小傢伙,為我們報復這些蕩婦。讓她們失望,甩開她們,讓她們去哭吧,這些下賤的女人!你給予她們的痛苦永遠趕不上她們給予別人的。」    
      塞沙利叔叔得意了。    
      「你看,這位先生就不像你一樣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您知道嗎,他有多天真,他不敢離開她是怕她會自殺!」    
      讓坦然地說出艾莉絲·多萊的死對他的影響。    
      「完全不是一回事,」高達急忙說道……「那個女人是個多情溫柔的小東西。一個可憐的玩偶,……德蘇勒特以為她是為他而死的,他錯了……她只是因為對生活厭倦了而自殺。而薩芙……阿!呸,自殺……她太喜歡戀愛了,愛情讓她像火一樣,頭腦發熱。她是那種永遠都處在青春期的人,就算老到睫毛和牙齒都脫落淨盡了,還要演愛情的角色……看看我吧……我會自殺嗎?……我傷心一陣也就過去了,我知道這個走了,我會再找一個,女人多的是……你的情人也會像我一樣,就像她從前所做的那樣……只是她已不再年輕,找情人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    
      叔叔又勝利了:「這下你放心了吧,嗯?」    
      讓什麼也沒說,不過,他已經不再猶豫,他決心已定。他們告辭時,雕刻家叫住他們,從桌上的塵埃中拾起一張照片,用衣袖拭淨,給他們看。「看,這就是她!……她多漂亮啊,這個小蕩婦……讓人著迷……看這腿,這胸脯!」他那怒瞪著的雙眼,憤激的聲調,不住哆嗦的、慣拿刻刀的粗大手指老,與他手中顫動著的那長著酒窩的胖乎乎的小模特兒普西娜微笑著的肖像比起來是那樣可怕。    
    


辦公桌上的一張名片發生了什麼事?

      「是你!……你回來得可真早!……」    
      她從花園中跑進來,裙子裡兜滿落下的蘋果,她快步跑上平台,情人臉上既為難又堅決的神色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是這天氣,這陽光……我想趁著秋天最後的好天氣到樹林裡去逛一逛,我們倆一起去……你願意嗎?」    
      她像野孩子一樣發出一聲歡叫,每次她心花怒放的時候總是這樣。    
      「噢!好極了……」他們被十一月的風雨堵在屋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一直沒出門。在鄉下居住並非總是那麼合人意……她到廚房去吩咐了一下,因為赫特瑪夫婦要來他們家吃飯。讓在外面等她,站在看林人石徑上,他注視著沐浴在暮秋柔暖的陽光中的小房子和長滿苔蘚的用大塊石頭鋪成的鄉村街道,默默地說再見。    
      客廳的窗戶開著,傳出黃鸝的歌聲和芳妮對女僕的吩咐:「記著,在六點半的時候一定得預備妥當……你先上野鴨……啊!我得把桌布給你……」她的聲音在廚房烹製食物的乒乓聲和在陽光下歡唱的鳥兒的啼叫聲中顯得清脆而快樂。而他因為知道他們的家庭只有兩小時的生命了,目睹著她們在準備豐盛的晚宴,他的心抽緊了。    
      他很想就走進去幹脆地、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一切;但他害怕她的尖叫和可怕的大吵大鬧,鬧得左鄰右舍都聽見,很快這醜聞就會沸沸揚揚地傳遍夏韋爾的上上下下。他知道她一旦發起怒來就無所顧忌,所以還是決定依原來的計劃把她帶到樹林中去。    
      「好啦……我來啦……」    
      她快活地挽著他的胳膊,提醒他經過鄰居的房屋前要放低聲音,腳步放快些,免得阿莉普跟他們一起去,破壞他們散步的興致。直到他們穿過大路向左轉進林中去,她才放了心。    
      他們走得很慢,秋雨後潮濕的地上印下了他們的腳步。她因為走得太快而渾身發熱,雙頰泛紅,眼睛發亮,她停下來解下帶薄花邊的大頭巾,這是羅莎送給她的禮物,這是她輝煌的過去殘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兒不值錢的東西。她身上的裙子,是用一種下等黑綢做的,胳膊下和腰上都已經開裂了,這條裙子他已經見她穿了三年。當她在他前面走著,因為要跨過一道水溝而把衣服提起時,他看見她的靴子的後跟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    
      她是怎樣欣然地忍受著這種近乎貧困的生活啊,無怨無悔,為他操勞,使他舒適,只要與他緊挨著,兩手抱著他的胳膊,她就再快活也沒有了。    
      「這是一朵牛肝菌,我告訴你吧,這是一朵牛肝菌……」    
      她俯身鑽進樹叢中,落葉一直沒到了她的膝蓋,回來時頭髮蓬亂,衣服皺巴巴的,她指給他看蘑菇根部可以用來辨別真偽的網狀物:「你看,它還有一個網!……」她得意洋洋地說。    
      他沒有聽,心不在焉,自問:    
      「這是不是最好的時機?……現在就告訴她嗎?……」他沒有勇氣開口,她笑得太開心了,要不就是這地方不適合,他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就像一個殺人犯,苦苦尋找下手的時機。    
      他正要下定決心時,小路拐彎處走來一個人,擾亂了他們的談話,他是這一帶的看林人,奧斯科納,他們見過幾面。在政府撥給他住的池塘邊的林間小屋裡,這個可憐的人因為惡性瘧疾相繼失去了他的兩個孩子和妻子。第一位親人死去時,醫生就告誡小屋有害健康,因為離水和沼氣太近了。儘管有各種證明和批文,他還是被迫在小屋住了兩三年,眼睜睜地看著親人們死去,只剩下一個小姑娘,他終於領著她遷到了樹林入口處的新家安頓了下來。    
      奧斯科納有一張佈雷東似的倔強的臉,光亮勇敢的眼睛,制服帽下一個乾癟的腦門。一個忠於職務,對一切命令都迷信服從的真正典範,他一隻肩上扛著來福槍,另一隻肩上露出了背上熟睡的孩子的腦袋。    
      「她好嗎?」芳妮問道,衝著那個四歲的、高燒使她蒼白的臉縮成一團的小姑娘微笑著,她睜開眼圈發紅的大眼睛醒了過來。看林人長歎了一口氣:    
      「不太好……我到哪兒去都帶著她,但也沒有用……她什麼都不吃,什麼興趣也沒有。也許我們換地方住換得太遲了,她已經染上了那熱病。她身子這樣輕,夫人,您瞧,就像一片樹葉……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像其他幾個那樣離我而去……上帝啊!……」    
      他嘴裡咕嘰著的那句「上帝啊」,就是他對殘酷的官僚作風和文本主義的全部抗議;    
      「她在發抖,她好像很冷。」    
      「是高燒的緣故,夫人。」    
      「等一下,咱們想法給她暖一暖……」    
      她取下搭在手臂上的大頭巾給小姑娘圍上:「別客氣,就讓她裹著吧……等她將來出嫁時給她做蓋頭……」    
      父親心酸地微笑了一下,搖了搖又睡過去的孩子死人般蒼白的小手,叫她謝謝夫人,然後又歎了一聲「上帝啊!」便離去了,他的歎息聲淹沒在腳下樹枝的卡嚓聲中。    
      芳妮不再像剛才那樣興致勃勃了。她柔弱地緊依著他,一個女人不管是遇到憂傷還是快樂的事,都會把她拉到愛人身旁。讓心裡說:「多仁慈的女人啊!……」但這並沒有動搖他的決心,相反使他更加堅定了,因為他們已經走到了那段斜坡路,他彷彿又看見了伊琳娜的身影,想起他就是在這兒與她相遇,見到了她燦爛的笑容,對她一見鍾情,儘管那時他還不瞭解她內在的魅力和內心深處的聰慧溫柔。他想不能再等了,今天是禮拜四……「好吧,必須這樣……」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十字路口,他把那兒作為自己開口的最後界限。    
      他突然停下腳步:    
      「咱們歇會兒吧?」    
      他們在一顆新放倒的長樹幹上坐下,這是一顆老橡樹,被斧子砍斷了樹枝。這地方很暖和,被太陽的灰白色反光和晚開紫蘿蘭花的香味襯得很有生氣。    
      「天氣多好啊!……」她軟軟地靠著他的肩,想在他的脖子上吻一下。他的身體往後靠了靠,握住她的手。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冷漠起來,她嚇壞了: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一個壞消息,親愛的……你知道那個代替我去上任的埃杜安麼……」他用一種嘶啞的聲調吞吞吐吐地說,聲調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但也更加堅定了他說出早已編造好的故事結局……埃杜安一上任就病倒了,於是他被任命去接替他……他覺得這樣說更容易出口,不像真的那麼殘忍。她一直靜靜地聽他把故事說完,沒有打斷他,臉色慘白,眼光發直。「你什麼時候動身?」她問,抽回了她的手。    
      「就在今天夜裡……」他又補充道:「我打算回城堡呆一天,然後在馬賽登船……」聲音虛假而悲傷。    
      「夠了,別再騙我了!」她叫道,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別撒謊了,你不會撒謊!……事實是,你要結婚了……你的家人一直在勸說你……他們很害怕我會留住你,會妨礙你去得傷寒或是黃熱病……現在他們滿意啦……一個更合你胃口的小姐,當然了……那個禮拜四我居然還親手給你打領帶!……我是真夠笨的,嗯?」    
    


辦公桌上的一張名片她發出痛苦的狂笑

      她發出痛苦的狂笑,笑得嘴唇扭曲,並露出她所驕傲的那可愛如珍珠樣的牙齒缺了一顆,一定是最近才掉的,因為他以前沒有發現;這張缺了一顆牙的青灰、乾癟、扭曲的臉使葛辛感到一種可怕的劇痛。    
      「聽我說,」他抓住她,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好吧,是的,我要結婚了……我父親非要我結婚不可,這你是知道的;不過反正我是要走的,你又何必這樣呢?……」    
      她掙脫開來,還是不依不饒:    
      「你讓我在樹林裡走了一英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你是想如果她大喊大叫的話,至少沒有任何人能聽見……不,沒門……沒有哭泣,沒有眼淚。告訴你,我對像你這樣的美男子煩透了……你儘管走好了,我決不攔著你……帶著你的妻子滾到印度島上去吧,你的小心肝,像你的家鄉人們所說的一樣……她一定是個純潔的小東西……醜得像大猩猩一樣,或者挺著個大肚子……因為你跟那些喜歡你的人一樣笨。」    
      她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罵,肆意污辱,直到最後再也不能唾到他臉上,「膽小鬼……騙子……膽小鬼……」彷彿揮舞拳頭一樣挑釁性地逼近他的臉。    
      這時又輪到讓一句話不說了,他並不試圖阻止她。他更願意看見她這個樣子,卑劣,下流,真正是勒格朗老爹的女兒;這樣分手會讓他覺得好受些。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嗎?因為她突然住了口,倒在情人腳下,泣不成聲,渾身顫抖,抽抽噎噎地請他寬恕:「對不起,原諒我吧……我愛你,我只有你……我的愛,我的生命,別這樣……你走了我怎麼辦呀?」    
      他有些被她的眼淚所屈服了……這正是他害怕的……他的眼淚也湧到了眼眶,他仰起臉不讓滿眶的淚水流出,他極力想讓她安靜下來,但說來說去只有一句:「但是反正我是要走的呀……」    
      她爬起身來,叫道,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噢!你不會走的。我會對你說:等一等,讓我再多愛你一天……你以為你會找到第二個像我這樣愛你的人嗎?……你還很年輕,有的是時間結婚……可是我,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等到有一天我筋疲力盡時,我們自然會分手的。」    
      他想站起來,他有這個勇氣,想告訴她說無論她怎樣說都沒用了。但是她跪在山谷凹處的泥濘中,拉著他不放,硬要他仍然坐下。她就這樣跪在他的面前,跪在他的兩腿之間,喘著粗氣,火熱的眼睛地盯著他,幼稚地親吻他,用手掌撫摸他那冷漠的臉,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嘴裡,試圖重新點燃他們愛情的死灰,在他耳邊喃喃著往日的甜蜜,那些渾身綿軟醒來的早晨,那些盡情交頸疊股的禮拜日下午,她說還會給予他更多,要比這些更銷魂千倍。她還知道許多其它的做愛方式,她會為他發明創新。    
      當她在他耳邊這樣低語的時候,她那被痛苦和驚恐籠罩的臉上,滾著大點的淚珠,後來她掙扎著夢魘般地大喊大叫:「噢!不會的……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不會離開我……」接著又是悲哭,哀號,呼救,好像看見他手裡拿著刀子似的。    
      劊子手並不比死刑犯更堅強。如同她的愛撫一樣,她的憤怒並不讓他感到恐懼,可是對於她的絕望他渾身顫抖,她的哀號響徹樹林,震顫著被慘淡的陽光染紅的傳播瘧疾的靜止的湖面……他料到了會有痛苦,但沒有想到痛苦竟如此撕心裂肺。若不是新的愛情之光,他會忍不住伸出雙手抱起她,對她說:「我留下,別哭了,我留下……」    
      他們倆就這樣僵持了多長時間?……太陽只剩一縷紅光了,在地平線上愈來愈狹窄;水池是灰黑色的,似乎它那有毒的蒸汽正在向對面的荒原、樹林、山坡漫延。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能看見她那蒼白的臉以及仰對著他的嘴裡不斷放出悲聲。過了不久,黑夜來臨,她的哭聲停止了。接著是不斷地眼淚下落的聲音,彷彿嘩啦啦大雨傾盆後的綿綿細雨,下個沒完。間或發出一聲歎息「噢」,低沉,嘶啞,就像是她看見了一個趕去又來,趕去又來的可怕幻影似的。    
      後來,什麼都沒有了。行啦,動物斷氣了……一陣寒冷的北風吹起,搖動著樹枝,帶來了遠處鐘聲正敲四下的回聲。    
      「起來,走吧,別呆在這兒啦。」    
      他把她徐徐扶起,覺得她軟綿綿的,像孩子一樣聽話,因傷心悲哀而抽搐著,似乎對這個剛才表現得如此堅決的男人既怕又敬。她走在他身邊,跟著他的腳步,但怯生生的,不敢挽他的胳膊。如果有人看見他們這樣踉踉蹌蹌悶悶不樂地走在地面有黃色反光照亮的小路上,人們會以為他們是一對農家夫婦,在地裡辛苦了一天,正精疲力盡地回家去。    
      快要走出樹林時,他們看見奧斯科納的房門開著,屋裡的燈光照著兩個男人沉默的身影:「是你嗎,葛辛?」老赫特瑪的聲音,他同看林人一起向他們走來。不見他們回來,又聽見林裡有哭聲,他們感到不安。奧斯科納正要去取他的槍,去找他們……    
      「晚上好,先生,太太……小姑娘很喜歡她的頭巾……我只好讓她戴著頭巾睡覺……」    
      這次施捨,是他們一起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們的手最後一次共同撫摸了那個垂死的小身體。    
      「再見,再見,奧斯科納老爹。」他們三人匆匆地往回走。赫特瑪對響徹樹林的嚎叫聲十分好奇。「那聲音時高時低,好像一頭被人割斷了喉嚨的野獸……難道你們沒聽見?……」    
      他們倆都沉默著。    
      在看林人石徑的拐彎處,讓躑躅不前。    
      「留下來吃晚飯吧……」她低聲哀求他……「火車已經開走了……你可以乘九點鐘的那趟。」    
      他跟著他們回到家裡。他何必怕呢?這種哭鬧是不會上演第二次的,至少他可以給她一點兒小小的安慰。    
      客廳裡很暖和,燈光明亮。聽見他們進門的腳步聲,女僕開始往桌上端菜。    
      「你們可算回來了!……」阿莉普說,她已經就座了,兩隻短短的胳膊下鋪著餐巾。她揭開湯盆,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我的上帝,親愛的!……」    
      原來是她發覺了芳妮那憂傷的面色,一下子像老了十歲一樣,兩眼腫脹發紅,衣服上甚至頭髮上滿是泥土,像逃脫警察追捕的下等娼妓一樣衣裳凌亂。她喘了喘氣,在燈光下眨了眨腫得可憐的眼睛,漸漸地,溫暖的小屋,豐盛的晚宴,激起了她對那些快樂時光的回憶,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抽泣著說:    
      「他要離開我……他要結婚……」    
      赫特瑪,他的妻子、還有正在上菜的女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齊看著葛辛。 「不管怎麼樣,吃完飯再說。」胖男人說,看得出他很惱火。一片狼吞虎嚥聲與隔壁的流水聲應和著,芳妮在洗臉,等她重新抹了脂粉,穿著白色羊毛浴袍回到客廳時,赫特瑪夫婦驚愕地看著她,以為她又要哭鬧,但她一句話也不說,貪婪地撲向菜盤,好像溺水者一樣,用桌上的一切——麵包、白菜、野鴨翅和土豆來填補她憂傷的低谷和哭泣的深淵。她拚命地吃呀,吃呀……    
      一開始大家談話很拘束,漸漸就自然起來。赫特瑪夫婦只關心那些日常瑣事,如像用醃菜就薄餅就可使它容易消化,或者馬鬃比羽毛更有利於睡眠等。晚餐順利地進行到了喝咖啡的時候,為了使咖啡更香甜,這對胖子把咖啡都加上焦糖,他們胳膊肘支在桌上,細細地品嚐著。    
      看著兩個貪吃嗜睡的胖夥伴交換著那種互信的、平靜的目光,可以說是一件開心的事。他們不想離去。讓被他們的目光吸引,在這個到處充滿回憶的熟悉的客廳裡,他又感到那種疲倦而舒適的麻木了。一直在觀察他的芳妮輕輕地把她的椅子拉近,手撫過他的腿,挽住了他的胳膊。    
      「聽著,」他突然說,「九點了……我得走了,再見……我會給你寫信的。」    
      他跳將起來,衝出大門,穿過街道,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路口的柵欄門。突然兩隻胳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再吻我一下吧……」    
      他感覺到自己被裹進了她敞開的浴袍裡,她的身體赤裸著,她緊緊摟抱著他,一股芳香濕熱的氣息浸透了他的全身,那訣別的吻使他昏醉,在他嘴裡留下熾熱和眼淚的滋味。她感覺到了他的軟弱,輕聲說:「再呆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鐵道上亮起了信號……火車來了!……    
      他用了巨大的力氣才掙脫她的擁抱,一路飛奔到透過光禿禿的樹木能看見信號燈閃爍的車站。他疲憊地倒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透過車窗看著小屋明亮的窗戶,一個白色的身影倚著柵欄……車過時他幻想他的情婦將在軌道的轉彎處自殺,「再見!再見……」這喊聲驅散了他心裡的恐懼。    
      他把頭探出窗外,看見他們的小屋在一排平台後面漸漸模糊,越來越小,直到燈光僅僅像一顆星星那麼大小。突然,他感到無限的欣慰和一種解脫。呼吸是多麼自由啊,夜幕籠罩下的墨東山谷和那些巨大的山坡多麼美啊,遠處呈現出一個由無數燈光綴成的閃耀的三角形!伊琳娜在那兒等他,隨著火車的疾馳,他向她奔去,懷著對愛情的熱望和重獲純潔的生活的衝動……    
      到巴黎了!……他叫了車,直奔旺多姆廣場。但在煤氣燈下,他瞥見自己的衣服和鞋上滿是污泥,厚重的泥漿,他還沒有完全擺脫沉重骯髒的過去。「噢!不,今晚不能……」他回到雅各布街從前居住的旅館,敗家子已經為他預訂了鄰近他的房間。    
    


棘手的任務他們相處得很好

     第二天,塞沙利接受了一個棘手的任務,去夏韋爾取他侄子的衣物和書,東西搬回來他們之間就徹底結束了,正當葛辛已經被種種駭人的不幸的猜想弄得精疲力盡的時候,他終於回來了。一輛帶有頂架的像靈車一樣笨重的出租馬車轉過了雅各布街角,車上裝著捆起的箱子和一個大包裹,他認出正是他的,接著他的叔叔走了進來,帶著神秘而傷心的神情。    
      「我想一次把東西拿完,免得再跑一趟,耽擱的時間長了點兒……」他指著兩名侍者搬進屋裡的包裹說:「你的內衣、外套在這裡面,那裡面是你的書稿……除了你的信一切都取來了;她求我讓她保留著它們,她想不時讀一讀,想留下一點兒你的東西,我想這沒有什麼不妥……她是那麼好心腸。」    
      他坐在手提箱上呼吸急促,用他那像餐巾一樣大的生絲手帕揩著前額。讓不敢請他描述見她的情況;他為怕使讓悲哀也就絲毫不提。為了打破沉默他們談論起從昨天晚上就突然開始轉涼的天氣,談起巴黎郊區的淒慘景象,到處是工廠煙囪、巨大的熔爐和蔬菜倉庫。過了一會,讓突然問:    
      「她沒拿什麼東西讓你帶給我嗎,叔叔?」    
      「不……你放心好啦……她不會煩你的,她認命了,很有決心也很有尊嚴……」    
      為什麼讓從這寥寥兩句話裡聽出了責備他、指責他殘忍的意思?    
      「不管怎樣,這是一樁苦差事,」叔叔又說,「我寧願忍受米拉斯的撕打,也不願見到這個可憐人的絕望。」    
      「她哭得厲害嗎?」    
      「噢……孩子,她哭得很厲害,傷心極了,連我自己也坐在她對面跟著哭了,沒有勇氣……」他抖了抖身子,像只老綿羊一樣把頭搖了一下,搖去了他的感動:「說到底,有什麼辦法呢,這不是你的錯……你是不能同她過一輩子的……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決,你給她留下了錢、傢俱……現在,忘掉愛情吧! 訂了婚就及時舉行婚禮……啊!婚姻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領事非出面不可……至於我,我只能幹點閒雜事之類……」突然間他又憂鬱起來,把頭轉向窗戶,看著屋頂間低矮的天空:    
      「不管怎麼說,世界更加悲慘了,在我們那個時代,分手要比現在開心得多。」    
      敗家子走了,帶著他的抽水機。失去了這麼一個整天滔滔不絕的樂天派,讓覺得接下來的一禮拜好漫長,這禮拜使他感受到了一個單身漢的所有空虛孤寂,茫然不知所措。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不追悔逝去的愛情,人們也會尋找他的另一半,會懷念他的另一半,因為同居的生活,同吃同睡,千絲萬縷無形的聯繫編織成一張網,等你在痛苦和掙扎中斬斷情絲,才知道這網有多結實。密切的生活習慣具有神奇的滲透力量,以致一起生活的兩個人結果越來越像對方。    
      與薩芙五年的同居還沒有使他到這種地步,但他的身上還是留下了枷鎖的烙印,並時常感覺到它的沉重。因此,有好幾次,他下班回家後便不由自主地邁步向夏韋爾方向走去。清晨醒來,他下意識地尋找身邊枕頭上披散的一大堆黑髮,那是他照例要先吻一吻的。    
      對他來說夜晚尤其漫長。這個旅館房間讓他回想起他們最初相戀的日子,那時她好像是另一個人,端莊而沉默,玻璃板下壓著的小小名片上散發著她的名字的神秘的幽香:芳妮·勒格朗。於是他跑出去東遊西逛,以消磨時間和精力,要不就是在某個小劇院的噪音和燈光中麻痺自己,直到老布其勒允許他每週在他的未婚妻身邊度過三個晚上,才解除了他的痛苦。    
      他們相處得很好。伊琳娜愛他,「Uncle」雙手贊成,婚禮定在四月初舉行。冬天的三個月中,他們見面、聊天,彼此感覺相互需要,把第一次相遇的眼波和第一次讓人心慌意亂的愛情表白演繹成了一首優美動人的樂曲。    
      訂婚之夜,讓回到家裡,毫無睡意,感覺一種要把他的房間整理成刻苦用功、井然有序的樣子的衝動,因為受了人們總要使他們的生活與思想一致的本能的支配。他收拾好桌子,往上擺放那些還壓在一個匆匆收拾的箱子底沒有拿出來的書,幾本法典夾在一堆手帕和一件在花園幹活時穿的粗布短上衣中間。這時,一封沒有信封的信從一本商法典中掉了下來,這是他最常用的一本,是他情人的筆跡。    
      芳妮指望有一天他工作時會偶然翻開這本書,她不信任塞沙利那暫時的感動,覺得這樣做更加可靠。一開始他決定不看它,但開頭那幾句非常溫柔非常理智的話讓他改變了主意,只是從顫抖的筆跡和歪歪斜斜的字裡行間還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激動。她只向他求一點情誼,只一點點,就是要他不時回去看看她,對於他的婚姻,對於這次她知道是徹底的無可挽回的分手,她什麼也不說,決不抱怨。但只求能見到他!……    
      「要知道這對我是一種可怕的打擊,又來得這樣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好像死了或是烈火焚身一般,不知如何是好。我哭泣,我等待,我注視著我們常常享受快樂的那地方。只有你才能幫我適應新的生活……發發慈悲吧,來看看我,別讓我感到如此孤苦伶仃……我好害怕……」    
      這封信是八天前寫的,八天了,可憐的女人期待著一個回答,一次來訪,這就是她所需求的一點賜與,好使她安於命運。但她為何沒有再寫信來呢? 也許是病了吧;於是他從前的那種恐懼又出現了。他想赫特瑪總可以給他一點關於她的消息。他知道赫特瑪的生活極有規律,於是去炮兵委員會門前等他。    
    


棘手的任務媽媽喝毒藥了……

         
      聖·托馬斯·達肯的鐘聲打十點的最後一響時,胖男人轉過了小廣場的拐角,衣領豎著,嘴裡叼著煙斗,又用兩手握著煙斗暖他的手指。讓看著他遠遠地走來,很被看見這胖子所喚起的記憶所感動;但赫特瑪招呼他時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厭惡的神情:「是你呀!……我不知道這禮拜我們是否該詛咒你!……我們去鄉下住是為了圖清靜……」    
      在門口,他一邊吸著最後幾口煙,一邊告訴他上個禮拜日他們邀請芳妮和放假在家的孩子來家裡吃飯,希望把她那悲傷的心情改變一下。飯是吃得很快活,吃甜點時她甚至還為他們唱了一首歌。快十點時大家道了晚安,他們正準備上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時,忽然有人拍打百葉窗,小約瑟夫驚恐地大叫:    
      「快來人呀,媽媽喝毒藥了……」    
      赫特瑪趕緊跑去,及時趕到,奮力從她手中奪下了裝著阿片酊的瓶子。他不得不與她扭打,將她攔腰抱住,死死地摁住,同時又要防備她用頭和梳子碰撞他的臉。在扭打時,藥瓶碎了,阿片酊流得到處都是,他的衣服當然也濺上了毒藥。「你很清楚這樣的吵鬧,倒是一則有趣的新聞,可是不合我們這種老實人的胃口……不管怎樣,事情到此為止吧,我已通知了房東,下個月就搬家……」他把煙斗放進盒裡,心平氣和地說了聲再見,消失在小院低矮的圓門裡,留下葛辛獨自一個人悲痛。    
      回到他們曾共同生活過的旅館房間,他想像小傢伙驚恐萬狀地大聲呼救,與胖男人的激烈搏鬥,他彷彿聞到了流了一地的阿片酊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苦澀味道。這種恐懼整天困擾著他,想她到不久就要無一人看顧,這種恐懼更加厲害了。在赫特瑪夫婦也走了以後,如果她再想服毒,還有誰去攔住她呢?    
      直到收到芳妮的信,他才稍稍放下心來。芳妮感謝他並不像他試圖表現的那樣冷酷,因為他還關心著她這個被拋棄的可憐人:「他告訴你了,不是嗎?……我想死……因為我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孤苦伶仃!……我試過,卻沒有成功,他們阻止了我,或許是因為我的手在顫抖……我害怕痛苦,害怕變醜……噢!這個小多雷,他怎麼會有那樣的勇氣?……沒有死成,我先是感到羞愧,隨後又高興地想我還可以給你寫信,遠遠地愛著你,還能再見到你;因為我仍然懷有希望,我想你有朝一日還會來,就像人們去看望一個寡居的不幸朋友一樣,出於憐憫,只是出於憐憫。」    
      此後每隔兩三天就會從夏韋爾寄來一封或長或短的信,像是傾述心中痛苦的日記。他沒有勇氣把它們退回去,這些信使他柔弱的心漸漸更加感動,而他的心之所以軟,只是出於憐憫,並不是出於情愛,只是為了一個因他而受苦的夥伴,不是為了一個情人。    
      這一天她寫道,曾是她過去幸福生活的見證的鄰居搬家了,帶走了她那麼多的回憶。現在她所有的,能使她追憶那種快樂的事物,就只有那些傢俱,小屋的牆,女僕和可憐的小野人。    
      另一天她寫道,當一縷慘淡的陽光照進窗來的時候,她快活地醒來,堅信:今天他一定會來!……為什麼呢?……不為什麼,只是這麼想……她立即動手收拾房間,把自己打扮得很嫵媚,穿上節日的衣裙,頭髮梳成他喜愛的樣子;然後,直到黃昏,直到最後一縷光線也消逝了,她都站在客廳的窗前數著火車,聽著看林人從石徑傳來的腳步聲……她一定是瘋了!    
      有時她的信只有短短一行:「下雨了,天昏地暗……我孤身一人,在為你哭泣……」 再不就僅僅把一朵可憐的小花裝在信封裡,小花濕透了,被霜打過,僵硬幹枯,是他們的小花園裡的最後一朵花。這朵小花從雪堆中摘下,比任何哀怨的話語都更有力地述說著冬天、孤寂和遺棄;他彷彿又看見在小路盡頭,一個女人的裙子在花台上拂掃著,裙邊都打濕了,孤苦淒涼地來回徘徊著。    
      他一邊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一邊給她寫信。他故意把信寫得務實而枯燥,但從中不難看出在他聰明冷靜的建議後面心情並不平靜。他建議她把約瑟夫從寄宿學校領回來,把他留在家裡替她解解悶。但芳妮拒絕了。讓小孩子也為她的悲哀與失望而苦惱有什麼好處呢?他禮拜天回來已經夠她受的了,小傢伙從這只椅子爬到那只椅子,從客廳逛到花園,猜想大概是有什麼大不幸降臨了,家裡很是淒慘,自從她哭著告訴他爸爸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後,他就再也不敢打聽「讓爸爸」的消息了:    
      「那麼,我的爸爸們全都走了!」    
      被遺棄的小傢伙的這句話沉沉地壓在讓的心上。後來,想著把她一個人扔在了夏韋爾他越來越覺得於心不忍,於是他建議她回巴黎,參加些社交活動。芳妮對於男人和分手已經有了許多悲哀的經驗,她覺得這種提議不過是一種可怕的自私,他想讓她對什麼人一見鍾情,從而徹底擺脫她,她很熟悉這種伎倆,在信中她激動地寫道:    
      「許久以前我就曾對你說過……不管怎樣,我永遠都是你的妻子,是愛你忠實於你的妻子。我們的小屋把我同你連在一起,我無論怎樣都不會離開它。……我去巴黎做什麼呢? 我厭惡我過去的種種,它使你拋棄了我;再說,想想你會讓我們面臨的處境吧……你以為你的心會十分堅硬嗎?來吧,狠心的人,一次,就一次……」    
      他沒有去。不過,一個禮拜天的下午,他正獨自在家工作,突然聽見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兩聲。他渾身哆嗦了一下,聽出是她,像以前一樣她上來得很快,害怕在樓下碰見什麼人阻擋,她是一氣跑上樓梯的,一句話也沒有問。他踩著地毯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隔著門聽見她的喘息聲:    
      「讓,你在嗎?……」    
      噢!這謙卑嘶啞的聲音……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還是那麼低:「讓!……」隨後是一聲悲慟的長歎,信的窸窣聲,告別的飛吻。    
      當她徐徐地,一級一級地,像是等著被呼喚回來一樣地下了樓梯以後,讓立即把那信拾起拆開了。這天早上人們在患兒救濟所埋葬了小奧斯科納。她是同奧斯科納老爹和夏韋爾的其他幾個人一起來的,忍不住要來看看他或是留下這張事先寫好的便條。「……我對你說過!……如果我住在巴黎的話,我會整天賴在你的樓梯上不走……再見,親愛的,我回我們的家去了……」    
      讀著信,他已淚眼朦朧。他回想起在拉卡德街發生的相同的一幕,被關在門外的痛苦的情人,從門下塞進來的信,芳妮冷漠地大笑。這麼說她愛他甚過他愛伊琳娜! 也許是男人因為比女人更多關注職業與生活上的衝突競爭,不能像她們那樣執著於愛情,除了佔據她們整個身心的戀情之外,她們對一切都無動於衷,漠不關心。    
      這種折磨,這種令他痛苦的憐憫,只有在伊琳娜身邊才能忘卻。只有在她面前他的痛苦才不會來襲擊他,而是消融在她溫柔的藍色眼波裡。他只覺得疲憊不堪,真想把頭倚在她的肩上,在她的庇護下,不說,也不動。    
      「你怎麼啦?」她問他……「你不快樂嗎?」    
      是的,他很快樂。但是為什麼他的快樂中包含著許多悲傷和哭泣呢?有時他很想告訴她一切,像告訴一個可以瞭解他的悲苦的友人一樣;可憐的傻子,他沒想到這種信賴在彼此還不深知的心中將引起怎樣的不快,會給心心相印的愛情造成怎樣無法彌補的創傷。啊!他要是能帶著她遠走高飛就好了!他覺得這樣他就能拋開所有煩惱。但老布其勒一點兒也不願把議定的婚期提前:「我老了,我身體不好……以後我將再也見不到我的孩子了,別剝奪我這最後的幾天時間。」    
      婚禮將在城堡裡舉行,這樣可憐的媽媽就不必走動了。她每禮拜要給她未來的兒媳寄來一封情深意厚的信,由她口授,狄沃娜或貝達妮小姐妹中的一個執筆。同伊琳娜談起他的家人,在旺多姆廣場回憶城堡,這對讓是一種溫馨的快樂,他一切的愛心都集中在親愛的未婚妻和家人身上了。    
      只是看著她對一些自己已經不感興趣的事情,對自己已經視為平常的婚姻生活的樂趣有著孩子般的憧憬,讓驚恐地發現自己與她比起來竟是如此蒼老和疲憊。一天晚上,他正在核對必須帶往領事館的東西——傢俱、某些布料,並開列單子,寫著寫著,他停下筆來猶豫著,他又回想起在阿姆斯特丹街的舊居,並且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回想起在那個女人身邊,他的家庭生活的快樂已被他在與另一個女人五年的共同生活中享樂淨盡了。    
         
    


棘手的任務他不對自己的風流事感到難為情

     「是的,我的朋友,昨天夜裡在羅莎的懷裡死去了……我剛剛把它送到了動物標本製作商那裡,」    
      讓從巴克街的一家商店裡出來時,音樂家德玻特纏住他不放,好像憋了滿肚子的話要找人傾訴,這與他商人似的冷漠臉孔是不大相符的。他告訴讓,巴黎的冬天謀殺了可憐的彼其特,儘管給它裹上了棉花,儘管兩個月來一直用酒精燈在它的小窩下燃著,就像對早產兒一樣,它還是被凍死了。昨天夜裡,他們全都陪著它,想盡了一切辦法,它還是不停哆嗦,最後一個冷顫讓它從頭抖到尾,它死了,死時就像個虔誠的基督徒,疙疙瘩瘩的皮膚上灑滿了聖水,生命如波光一閃、稜鏡折射一樣地消失了,皮拉利大媽一邊灑著聖水,一邊抬眼望著天,說:「DiosLoui寬恕吧!」    
      「我覺得很滑稽,但是又很難過,特別是在我離開時,我那可憐的羅莎眼淚汪汪,十分悲傷……幸好,有芳妮在她身邊……」    
      「芳妮?……」    
      「是呀,有好一陣子我們沒見到她了……這天上午大家正傷心欲絕的時候,她來了,於是這個好心的姑娘留了下來陪伴她的朋友。」他沒有注意到他的話產生的震撼效果,又說:「這麼說你們分手了?不住在一起了?……您還記得咱們在恩依昂湖上的談話嗎?至少,你吸取了別人的教訓……」讓感覺到他贊同的話語裡有一絲羨慕。    
      葛辛緊鎖眉頭,想到芳妮又回到了羅莎莉身邊,他心裡真有點不舒服,但他隨即又責怪自己太軟弱,不管怎樣,他已經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干涉她的生活了。    
      他們來到博納街,這是一條十分古老的巴黎街道,過去曾是貴族專有的地方,在一幢房子前,德玻特停下了腳步。他就住在這裡,或者不如說是為了在眾人面前維持光輝的形象而讓別人感到他住在這裡,事實上他總是呆在維利埃街或者恩依昂。他偶爾光顧這裡,只是為了不讓他的妻子和孩子顯得徹底被人遺忘了似的。    
      讓要走了,正要說再見時,德玻特伸出又長又硬敲鍵盤的手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請求他,他已經不再對自己的風流韻事感到難為情的:    
      「幫我一個忙吧……跟我一起進去。今晚我應該同我妻子一起吃飯,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我可憐的羅莎一個人傷心絕望……有你陪著,我就有借口離開了,無需作什麼煩人的解釋。」    
      音樂家的工作室在三樓一套豪華冰冷、充滿紳士情調的房間裡,散發著許久無人工作的寂寞氣息。房間乾乾淨淨,井井有條,所有物品、所有傢俱都沒有絲毫被使用過的痕跡,桌子上連一本書、一張紙都沒有,只有一隻頗佔地方的巨大青銅墨水瓶,墨水瓶裡卻沒有墨水,珵光瓦亮,像是一件擺設品。形狀像斯頻耐琴的一架舊鋼琴上沒有一張樂譜,實際上,音樂家的最初幾部作品就是在這上面創作出來的。    
      他們剛一走進去,工作室的門就又打開了,德玻特夫人出現在門口:    
      「是你嗎?居斯達夫?」    
      她還以為他是一個人呢,看見一位陌生人,她愣住了,有些不安。她優雅漂亮,衣著講究,打扮不俗。在上流社會,人們對這個女人的個性有著不同的看法。一些人指責她不應允許丈夫對她公然藐視,不應允許他與別的女人在城裡明目張膽地同居,棄家不顧;相反,也有另一些人欣賞她的沉默和忍耐。通常,人們都認為她是一個恬淡安靜的人,她喜歡平靜的生活勝過一切,認為一個可愛孩子的愛撫和一個名人的姓氏帶來的快樂足以彌補她守活寡的痛苦。    
      但是在音樂家介紹他的同伴,為了逃避家庭晚宴胡亂撒謊時,讓看著這張青春秀麗的臉,微微抽搐,麻木的目光,似乎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聽,似乎沉浸在痛苦中,讓感受到了,在她高傲的外表下埋藏著錐心的深痛。她接受了這個似乎她並不相信的借口,只是溫柔地說:    
      「雷蒙會哭鬧的,我答應過他,我們會在他的床邊吃晚飯。」    
      「他好嗎?」德玻特很不耐煩地隨口問道。    
      「好些了,但仍然在咳嗽……你不想去看看他嗎?」他嘴裡嘟囔著,一邊假裝在找什麼東西:「現在不行……沒時間了……六點鐘俱樂部有個聚會……」其實,他想逃避的,是單獨和她在一起。    
      「那麼,再見吧。」年輕女人說,她突然變得很平靜,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像是遽然而來的石頭激起漣漪的池水又恢復了平靜。她施了一禮,離開了房間。    
      「快走!……」    
      獲得自由的德玻特拉著葛辛就往樓下跑。讓看著走在前面的音樂家,穿著英國式的緊身長大衣,舉止矯揉造作,這個可悲的情癡,送情人的變色龍去動物標本製作商那裡時是那麼情緒激動,而他甚至不想擁抱一下生病的孩子就揚長而去。    
      「所有這一切,我的朋友,」音樂家彷彿看穿了朋友的心思,說:「都是那些逼我結婚的人們的罪過。他們真是把我和這個女人害苦了!……想把我變成一個丈夫,一個父親,這簡直是發瘋!……我從前是羅莎的情人,現在還是,將來也永遠是,直到我們中的一個死去時我還是她的情人……試問在你正需要愛情的時候你的整個身心都被佔據了,難道你還能拔得出來嗎?……拿你來說吧,你以為如果芳妮一定要纏著你不放,你確信能夠……」他叫住一輛的出租馬車,跳上去:    
      「說到芳妮,有個情況你知道嗎?……伏拉芒獲得了特赦,離開了馬扎……全靠了德蘇勒特的請願書……可憐的德蘇勒特!他死時還在做好事。」    
      葛辛愣住了,簡直瘋狂地想奔跑,想去截住那輛在已經上了燈的街道上顛簸著飛快地駛遠的馬車,他很奇怪自己竟如此激動:「伏拉芒獲得了特赦……從馬扎出來了……」他反覆沉吟著這句話,從這話中想出了芳妮之所以幾天來沒有動靜,之所以不再寫那悲哀的信的原因了,她安慰者的懷抱中獲得了平靜,因為那個終於重獲自由的壞蛋第一個念頭一定是找她。    
      他回想起那些從監獄裡寄出的火辣辣的情書,他的情人把其他人看得一文不值,卻獨獨為他頑強地辯護。他不但沒有慶幸自己交了好運,可以坦然地免去一切的煩慮和痛悔了,反而被一種莫名的悲傷煩擾了大半夜而不能入睡。為什麼呢?他已經不愛她了啊;但他想到他的情書還在這個女人手裡,怕她要讀給那個男人聽,或者——誰知道呢?——在別人的攛掇下,有一天會用來破壞他的安樂。    
      不管他對那些信的擔憂有無根據,或者是心裡還有什麼他沒有意識到的隱憂,他急於要索回他的信,於是作了一件輕率的舉動——到夏韋爾去一次,這是他一向堅決不願做的事。……二月的一個早晨,他搭上了十點鐘的那班火車。心裡很平靜,只擔心大門緊閉,女人已經跟那囚犯一同失蹤了。    
      從車軌的轉彎處,他就看見屋子的百葉窗開著,窗戶上仍然掛著窗簾,他放心了。回想起自己當時看著那一星燈光漸漸變得模糊時的激動情緒,他嘲笑自己太容易動感情了。他已不是當時的那個男人了,當然他也找不到過去的那個女人了。可是僅僅才過了兩個月呀,鐵路沿線的樹林並沒有生出新葉,還像他們分手的那天,像整個樹林迴盪著她的嚎叫的那天一樣死氣沉沉。    
      他一個人在那寒冷的、濃霧中的車站下了車,拐向那被冰雪鋪得溜滑的鄉村小路,由鐵路橋下穿過,一直走到看林人石徑也沒碰上什麼人,在小徑拐彎處走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後面跟著一個推著滿載行李的獨輪車的車站職員,。    
      孩子無聲地裹在一條嚴嚴實實的圍巾裡,鴨舌帽一直蓋到耳朵上,當他們走過讓身邊時,他張了張嘴卻沒叫出聲來。「這不是約瑟夫嗎……」他心想,對小傢伙的忘恩負義有些驚異而且不快,當他回頭望他們的時候,恰好與牽著孩子小手的男人四目相對。那聰明清秀的臉,因為監禁有些蒼白,身上穿的是前一天剛買的成衣,下巴上有金色的鬍子碴,從馬扎出來後還沒生出來……伏拉芒,沒錯,正是他!約瑟夫是他的兒子……    
      一剎那間,他幡然醒悟。想想事情的整個經過,他明白了一切,從那藏在小盒中的、英俊的雕刻家請他的情婦照料他鄉間的孩子的信到小傢伙的神秘出現,還有談到收養時赫特瑪那吞吞吐吐的神情,還有芳妮看阿莉普的目光,原來他們全都串通好了來讓他收養這個偽幣製造者的兒子。噢!他真是一個傻瓜,他們一定笑破了肚皮!……他被那可恥的過去氣得渾身發抖,希望能把它扔得遠遠地不再想起。但有些事情他還不明白,他想弄清楚。男人和孩子都走了,她為什麼不走呢?還有就是他的信,他必須要回他的信,不留一點痕跡在這個齷齪悲慘的地方。    
      「夫人?……先生來了!……」    
      「哪個先生?……」房間盡頭一個無力的聲音在問。    
      「是我……」    
      他聽見一聲輕輕的驚叫,一陣忙亂的動作,接著聽見她說:「等一下,我這就起來……我馬上來……」    
    


棘手的任務都過了中午還躺在床上

      都過了中午還躺在床上!讓敏銳地猜測到了原因,他很清楚地知道使得人們第二天早上精疲力盡、渾身酸軟的原因。他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廳裡等她,火車汽笛長鳴,隔壁小花園裡一隻山羊發出「咩……咩……」的叫聲。桌上杯盤狼藉,讓他回想起自己每天匆匆吃過早飯就動身到巴黎去的那些早晨。    
      芳妮狂熱地奔向他,見他一臉的冷漠,又忽然停住了。他們愣了一會兒,驚異,躊躇,就像兩個分手後重逢的戀人一樣,在一座斷橋的兩岸相遇了,中間波濤滾滾洶湧澎湃的寬闊河面。    
      「早上好……」她低聲說,沒有動。    
      她覺得他變了,臉色也蒼白了。而他驚訝地發現她還是那麼的年輕,只是胖了些,沒有他記憶中的那麼高,但渾身閃光,面色紅潤,眼睛發亮,像是夜間暢飲愛情後整齊柔順的草坪。原來他一想便憐憫得心酸的那個女人在當時已遺留在了樹林中,在那堆滿落葉的溝壑的盡頭,再也不可見了!    
      「在鄉下人們起得可真晚……」他用譏諷的口吻說。    
      她替自己辯護,說有點兒頭痛,跟他一樣,她用的也是無人稱句型,不知怎樣稱呼他才好。看著杯盤狼藉的桌子,她解釋說:「是孩子……今天早上動身之前他吃了早飯……」    
      「動身?……上哪兒去?」    
      他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他的目光把他的心洩露了。芳妮說:    
      「他父親又出現了……他把孩子接走了……」    
      「是從馬扎出來的,不是嗎?」    
      她一愣,但也不打算說謊。    
      「是的,是這樣……我答應過他撫養孩子,我履行了諾言……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訴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把他趕走,這可憐的小傢伙……」她又怯怯地補充了一句,「你的嫉妒心是那麼強……」    
      他因厭惡而狂笑起來。嫉妒,他,嫉妒這個囚犯……見鬼去吧!……他感到自己的火氣又要上來了,便不再多說。他的信!……她為什麼不把信交給塞沙利,那樣的話,他們倆就可以避免再次煩惱了。    
      「你說得對,」她說,仍然很溫柔,「我會把它們還給你的,它們就在那兒……」    
      他跟著她走進臥室,看見床上一片凌亂,衣服被匆匆地扔在兩個枕頭上,滿屋子都是煙味和女人的脂粉香氣,他認出了放在桌子上的珠光小盒。兩人心裡都閃過同樣的念頭:「沒有那麼多了,」她邊說邊打開盒子……「也用不著點火了……」    
      他一言不發,心怦怦直跳,嘴唇發乾,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走近那張凌亂的床,她正在床上最後翻開那些信,低著頭,盤成螺旋形的頭髮下露出的脖子光潔而白皙,輕飄飄的羊毛衫勾勒出不加約束的肉滾滾的腰身,好像比從前更豐滿了。    
      「喏!……都在這兒了。」    
      他接過信,塞進兜裡,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問道:    
      「這麼說,他把孩子帶走了?……他們要去哪兒?……」    
      「去莫爾旺,他的家鄉,躲起來從事雕刻創作,用假名把作品送到巴黎出售。」    
      「那你呢?……你打算留在這兒嗎?……」    
      她把眼睛看著別處,避開他的視線,吞吞吐吐地說住在這兒太淒涼了。所以她想……或許她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去旅行幾天。    
      「自然是到莫爾旺去嘍?……全家團聚嘛!……」他盡情發洩著心中的妒火:「你為什麼不乾脆地說你要去找你的囚犯,同他一起生活……這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好吧,滾回你的豬窩去吧……婊子和囚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還一直好心好意地想把你拉出泥坑呢。」    
      她沉默著一動不動,低垂的睫毛間透出洋洋得意的光。他用野蠻凌辱的語言罵得她越凶,她越顯得驕傲,嘴角的抽動也越強烈。他隨即又大談自己的幸福,高尚純潔的愛情,青春的愛情是惟一真正的愛情。噢!一個正派女人是個睡著多麼舒服的溫柔枕頭啊!……突然,他話題一轉,壓低聲音,彷彿羞於啟齒似的:    
      「我剛才碰見你的伏拉芒了。他昨晚住在這兒?」    
      「是的,天晚了,下著雪……他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你撒謊,他睡在這兒……只要看看床,看看你就知道了。」    
      「那又怎麼樣呢?」她逼近他的臉,灰色的大眼睛閃著放蕩不羈的光……「我怎麼知道你會來?……你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還有什麼顧慮的呢?我悲傷、孤獨、厭倦了一切……」    
      「你這個水性楊花的東西!……你同一個正直的男人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還是這樣!……你們一定很放縱吧?……啊!真骯髒!……」    
      她看著他一拳揮來,卻並不躲避,讓它結結實實地打在臉上,隨後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快樂的和勝利的大叫,向他撲過去,一把抱住他:「親愛的,親愛的……你還愛我……」他們一起滾到了床上。    
      傍晚時分,一列快車轟隆隆地駛過,他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睜開眼,半天恢復不過意識來,他一個人躺在這張大床上,四肢無力,好像經過長途跋涉似的。下午落了一場大雪,在一片空寂中,他可以聽見雪花在消融,從牆上窗上滑下來,從屋頂上滴下來,有時,滴在壁爐燃燒的焦炭上,發出辟啪聲。    
      這是什麼地方?他在這兒做什麼?漸漸地,在小花園的反光中,他看見小房間裡一片雪白,光從下面照進來,芳妮的大畫像正好對著他,於是他毫不驚詫地記起了自己的墮落。他一走進這個房間,站在這張床前,他就感到自己又被俘獲了,身不由己;這些被褥像深淵一樣誘惑著他,他心想:「如果此刻我再掉進去的話,我將萬劫不復了。」終究還是掉進去了。他悲傷厭惡自己的軟弱,同時卻又感到一種輕鬆,因為他想著再也不必費心逃出泥潭了。可悲的是他覺得很舒服,就像是一個傷口淌著血的人,倒在一個糞堆上等死,他已沒有力氣痛苦和掙扎了,身體裡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躺在溫暖柔軟散發著惡臭的糞堆裡感覺渾身舒服。    
      他此刻所能做的唯一的事非常可怕,但很簡單。背叛伊琳娜再次回到她身邊,試著組建一個德玻特式的家庭?……雖然他已墮落得很深,但還沒到這種地步……他要給布其勒,第一個研究和描述心理疾病的偉大的生理學家寫信,向他提供一個可怕的病例,他生活中的故事,從他第一次遇見這個女人,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直到那一天,他相信自己已經得救,已經在快樂和幸福的陶醉中,而她又用過去的魔力再次抓住了他,在那可怕的過去中,愛情所佔的位置小得可憐,不過是被軟弱的天性和侵入骨髓的淫蕩所支配……    
      門開了……芳妮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唯恐吵醒他。他從眼皮縫裡看著她,敏捷而強壯,容光煥發,在爐子邊暖她在花園的雪堆裡打濕的雙腳,時而微笑著回頭看他,這微笑是從早晨他們吵鬧時就帶著的。她走過來,拿起了放在老地方的馬裡蘭煙草盒,捲了一支煙,正要離去時,他拉住她。    
      「你沒睡?」    
      「沒有……坐這兒……咱們談談。」    
      她坐在床邊,對他那嚴肅的口吻有些吃驚。    
      「芳妮……咱們一起離開這兒吧。」    
      一開始她以為他在開玩笑,是在試探她。但從他談到的細枝末節裡她很快明白了他是認真的。在阿里卡有一個空缺。他將申請這個職位。兩個禮拜後就可以出發,時間正好夠他們把行李收拾妥當……    
      「那你的婚禮呢?」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所做的事無可挽回……我清楚地知道結婚的事泡湯了,我離不開你。」    
      「可憐的小寶貝!」她黯然溫存地說,但也帶著點輕蔑。吸了兩三口煙,她問道:    
      「你說的那個國家遠嗎?」    
      「阿里卡?……很遠,在秘魯……」他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伏拉芒是不能到那兒去找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神秘地坐在煙霧中。他一直握著她的手,撫摩她赤裸的胳膊,被小屋四周滴滴答答的雪水淅瀝聲所催眠,他閉上眼睛,又輕輕沉進了泥潭深處。    
    


最後一夜帶著永遠的遺憾絕望地離去

      葛辛來到馬塞已經兩天了,芳妮說定到這兒來與他會合,然後他們一起登船。像所有那些即將啟程的人一樣,葛辛感到煩躁、緊張,心已經起航。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兩個頭等艙的船票已經訂好了,為阿里卡副領事和他嫂嫂留著;此刻他正在旅館小房間的破樓板上踱來踱去,焦急地等待著他的情人和開船的日子。    
      因為不敢出門,他只能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焦躁不安。他就像一個罪犯或者一個逃兵,一上街就心驚肉跳,在擁擠嘈雜的馬塞的街道上,他覺得他的父親和老布其勒隨時會從任何一個街角冒出來,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重新把他捉回家去。    
      他把自己關起來,吃飯也在房間裡,連旅館餐廳都不敢去。他心不在焉地翻翻書,或者倒在床上打個盹,在睡眼朦朧中欣賞掛在牆上佈滿蒼蠅的《佩魯賈海難》和《古克船長之死》,或者是倚著陽台欄杆,在那被蟲咬得滿是窟窿的木欄杆,遮陽的黃色布簾像船帆一樣打滿了補丁的陽台上一倚就是幾小時。    
      他住在名叫「青年阿里恰西斯旅館」的旅館裡,當他與芳妮約定會面的地點時,他偶然在伯丁報上看見了這名字,便決定了。這是一家舊旅館,毫不氣派,甚至還不太乾淨,但它面向港口,面向廣闊的大海,面向漫長的旅途。在他的窗下,賣鳥人露天擱置著許多鳥籠,裡面有虎皮鸚鵡、白鸚、啼聲清脆不絕的海鳥和其他的鳥。黎明時分,堆積如山的鳥籠把這裡弄得像原始森林一樣熱鬧,鳥兒們歡唱著迎接曙光的來臨,天漸漸亮起來,啾啾鳥鳴也慢慢淹沒在聖母院規則的鐘聲和繁忙的港口的喧鬧聲中。    
      船夫、腳夫和貝殼商們用各種語言混亂地咒罵著,叫嚷著,中間還夾雜著修船塢的鎯頭聲,吊車的轟隆聲,桿臂碰在人行道上發出的沉悶的撞擊聲,岸邊的鐘聲,機器的轟鳴,水泵和絞盤有節奏的吱嘎聲,船塢排水的聲音,蒸汽升騰的聲音,所有這些喧雜的聲音通過像回音壁一般的大海的反射愈發地震耳欲聾,每隔許久海面上會響起一陣低沉的咆哮,那是一艘橫渡大西洋的巨型客輪向汪洋中駛去所發出的海怪似的喘息。    
      港口的氣味使人聯想起遙遠的東方,那裡有比這陽光更加明媚氣候也更加炎熱的海港。船上載來的檀香木、紅木、檸檬、橘子、無花果、蠶豆、花生,散發出刺鼻的味道,同來自異國他鄉的塵霧一起飄蕩在那充滿水氣、焦草和飯館的燻肉氣味的空氣中。    
      還要再等二十四個小時,芳妮要到禮拜天才來與他會合。他本應在家人身邊度過這他們約定的日期前的第三天,本應陪伴那些將許久不能見面,或許再也見不到的親人們。但是就在他剛剛回到城堡的那天晚上,他的父親已知道了他解除了婚約並且猜到了其中的緣由,他暴跳如雷,咆哮著咒罵他。    
      看著血脈相連的親人怒目相向我們不禁對自己、對內心深處最脆弱的情感產生了疑問,無法遏制的暴怒將如此根深蒂固的血緣情感撕得粉碎,就像是中國海的颱風,就連最勇敢的水手也顫抖不已,談起來為之色變:「別談這個……」    
      他永遠不會談起,也一輩子都忘不了發生在城堡平台上那可怕的一幕,他幸福的童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天盡頭依然恬靜幽麗,然而環繞城堡的那些松樹、番石榴樹和柏樹卻在父親的咒罵聲中擠擠挨挨,瑟瑟發抖。他將永遠看見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的臉抽搐著,抖動著,帶著仇恨的嘴,大踏步衝到他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仇恨,說著人們永遠不能寬恕的話,把他逐出家門,令他無地自容:「滾吧,帶著你的婊子滾得遠遠的,我們只當你死了!……」孿生小姐妹哭泣著,跪著爬到門口,替她們的長兄求情。狄沃娜臉色慘白,不看他一眼,不向他說一句祝福的話,樓上的玻璃窗後面露出了病人溫柔焦慮的臉,她想知道為什麼會大吵大鬧,為什麼她的讓走得那樣急,連吻都不吻她一下。    
      在去阿維尼翁的路上,想到不曾吻他的母親,他又半路折了回來,他把塞沙利和馬車扔在下村,像賊一樣,從葡萄園中的小路鑽進城堡。夜一片漆黑;他的腳不時被葡萄籐的枯枝纏住,結果他自己竟不知走到那兒去了,在黑暗中尋找家的方向,對自己的家他已經陌生了。最後那抹著石灰的白牆隱約的影子為他指明了方向。但房屋大門緊閉,所有窗戶都沉默。敲門?叫人?他不敢,害怕父親會聽見。他繞著房子轉了又轉,希望能找到一扇沒有閂緊的百葉窗爬進去。但像每天晚上一樣,狄沃娜提著燈籠已在臨睡前巡視過每扇窗戶。他對著母親的房間凝視了許久,深情地向同樣不肯接納他的兒時的安樂窩祝福告別,帶著永遠的遺憾絕望地離去。    
    


最後一夜再見,讓我最後一次吻你吧

     最後一夜對他來說是多麼漫長而殘酷啊!他躺在旅館的床上輾轉反側,注視著窗子等待曙光出現,先是由黑色漸變成灰色,接著是黎明的白色,還有燈塔射出的紅色閃光,在旭日東昇中黯然失色,新的一天開始了。    
      直到天亮他才入睡;一縷陽光射進他的房中,把他驚醒,賣鳥人籠子裡的鳥叫聲混雜著禮拜日馬塞的無數排鐘聲,響徹海港,空蕩蕩的碼頭上機器都還沒有開動……已經十點了!從巴黎來的快車就要在十二點到達。他急忙穿上了衣服去迎接他的情人,他們將一面看著海一面吃午飯,然後把行李送到船上去。五點鐘,船便要起航。    
      這是陽光燦爛的一天,風清雲淡,白色的海鷗從空中掠過。海洋從未如此湛藍,是礦石的藍,海天相接處,片片白帆,霧氣裊裊,一切都清晰可見,一切都閃耀著翩翩起舞。旅館的窗戶下,幾隻豎琴奏出的意大利樂曲旋律動人。旋律中閃過伊琳娜的面容,她在顫抖在哭泣。多麼遙遠的回憶啊!……他將離開這美好的國度,對被他打碎無法修復的一切留下永久的遺憾。    
      走吧!    
      在門口,讓碰見了一名男僕:「這兒有一封給領事先生的信……早晨收到的,當時領事先生睡得正香!」「青年阿納恰爾西斯旅館」很少有身份顯貴的客人,所以恭敬的馬塞人總把房客的頭銜掛在嘴邊……有誰會給他寫信呢?除了芳妮……他再仔細地看看信封,顫抖起來,他明白了。    
      不!我不走了;我覺得自己已經無力作出如此瘋狂的舉動。要做這種事,我可憐的朋友,一個人必須渾身充滿青春活力,但我已不再年輕,又或者是有一種盲目的瘋狂的熱情,但這點你我都沒有。要是在五年前,我還年輕時,只要你一個暗示我就會追隨你到天涯海角,因為你得承認那時我瘋狂地愛著你。我為你奉獻了一切;一旦與你分手,我心痛不已,我從不曾為任何一個男人如此痛苦過。但是,你知道,這樣的愛情會使人衰老……你是那麼英俊,那樣年輕,時時為提防許多東西而戰戰兢兢!……現在我再也堅持不住了,你讓我經歷了太多磨難,吃了太多的苦,我早已精疲力盡。    
      在這種種情形之下,想到要作漫長的旅途,要把我的全部生活改變,我覺得害怕。想想看,我是一個懶惰的女人,這輩子最遠只到過聖日爾曼!再說,女人在陽光下老得很快,你還不到三十歲時我怕就要乾枯萎縮得同皮拉利大媽一樣了。到那時就該你怨恨為我而犧牲了,可憐的芳妮就要為一切人的罪過抵罪了。你知道的,在東方有一個國度,我是在你的《環遊世界》中讀到的,在那裡,如果一個女人有對丈夫不貞的行為,人們就把她和一隻貓一起縫進一張剛剛剝下、還在冒熱氣的獸皮裡,然後把袋子拋到海岸上,任它在烈日下哀號著掙扎著。當那獸皮逐漸干縮越收越緊的時候,女人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貓拚命亂抓,人和貓撕咬成一團,直到從袋子裡傳出最後一聲嘶鳴,直到袋子停止顫動。這大概就是等待咱們的酷刑……    
      他停了一會兒,失魂落魄,目瞪口呆。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碧波閃爍。「Addio」……豎琴在吟唱,一個同樣熱情奔放的聲音和著旋律高歌……「Addio」……他那被破碎撕裂的毫無希望的生活浮現在眼前,田地燒掉了,莊稼收穫卻無影無蹤,而這一切只是為了這個此刻要從他身邊逃走的女人……    
      我本應當早點告訴你,但是看到你是那樣衝動和堅決,我不敢說。你的狂熱感染了我;其次是我的女人的虛榮心和被拋棄後再度成為征服者自然感到的驕傲。可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感到失落,感到有什麼東西已經破滅,一切都已結束了。有什麼辦法呢?經過這樣翻來覆去的折騰……你可不要以為是因為那個可憐的伏拉芒。於他,對你,以及對所有其他的人來說都一樣,一切結束了,我的心已經死了;但我不能失去這個孩子,是他讓我回到了他的父親身邊。可憐的人,他為愛我而毀了自己,他從馬扎回來時還是同我們初次相遇時一樣熱烈地愛著我。你知道嗎,當我們重逢時,他竟伏在我肩上哭了一整夜。所以你是沒有什麼理由來怨恨他的……    
      我曾向你說過,我親愛的孩子,我愛得太多了,愛得身心疲憊。現在我只需要一個愛我的人,疼我,崇拜我,把我放在搖籃裡搖著睡去。那個男人將跪倒在我的裙邊,而且對我臉上的皺紋和頭上的白髮永遠視而不見,如果伏拉芒和我結婚——他已下定決心,感到榮幸的將是他。比較一下吧……無論如何,可再鬧了。我躲起來了,你是找不到我的。我在車站的小咖啡館裡給你寫信,透過樹枝可以看見我們的房子,我們曾在那兒度過了那些快樂和痛苦的時光,房門上廣告牌在搖晃,在等候著新的房客……現在你自由了。你將再也聽不見我的消息……再見,讓我最後一次吻你吧,在脖子上……    
    


最後一夜南維爾美人號(1)

      聖堂區紅孩子街。    
      這是一條狹窄得像下水道的街:一條條無水流淌的陰溝,一片片黑泥潭,一陣陣發霉的氣味和從敞開的下水井裡瀰漫出來的污水的氣味。    
      街道的兩邊,有高聳的房子,營房般的窗戶,玻璃骯髒,沒有窗簾,這些房屋中有屬於短工、在家幹活兒的手藝人的房子,還有泥水匠的客棧,還有連同傢俱出租給人過夜的旅舍。    
      房屋的底層一般開著店舖。其中有許多豬肉鋪、酒店、栗子鋪,還有賣大實麵包的麵包坊,還有一家牛肉店,賣的牛肉看上去很不新鮮。    
      街上沒有高級的馬車,人行道上沒有衣著華麗的女人,也沒有游手好閒的男人。有的卻是幾個推小車的流動小販,他們高聲叫賣著中心菜市場的處理貨,還有一群剛從工廠裡出來的工人,他們把工作服胡亂地裹成一團夾在胳膊下面。    
      這一天正是當月的八號,是窮人們付房租的日子,也是房東們等得不耐煩了,把窮人家趕出門去的日子。    
      在這一天,常常可以看見一輛輛平板車推過,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腿朝天的鐵床和瘸腿的桌子,還有撕扯開了的床墊和一些廚房用具。    
      這些破敗的傢俱甚至沒有一捆稻草來捆紮,它們已殘缺不全、痛苦不堪,它們已厭倦了被一次次從骯髒的樓梯上摔下來,一次次從閣樓滾到地下室!    
      夜幕漸漸籠罩了這條街道。街道兩旁的煤氣燈一盞盞亮起來,燈光映照著路邊的陰溝和店舖的櫥窗。升起來的霧氣使人感覺很冷很冷。行人們都急匆匆地走著。    
      路瓦老爹在一家酒店的店堂裡,爐火燒得非常暖和,他背靠著櫃檯,正在和拉維萊特的一個細木工匠乾杯。    
      他那張船家特有的大闊臉,紅通通的,上面有長條的傷疤,能看得出他為人很正直。他不時發出哈哈大笑,他的耳環隨著笑聲前後晃動著,一切顯得很快樂。    
      「杜巴克老爹,就這樣說定了,您按我說的價錢買我船上的木材。」    
      「一言為定。」    
      「為了您的健康!」    
      「為了您的健康!」    
      他們碰了杯。路瓦老爹瞇著眼睛,咂著舌頭,仰起頭,慢慢地把酒喝下去,他要仔細品嚐他的白葡萄酒。    
      唉!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路瓦老爹惟一的毛病就是好喝白葡萄酒。但這並不是說他是個酒鬼。決不是!他的內當家是一個精明的女人,她決不會允許他喝得爛醉如泥。但是,船家們常年兩腳泡在水裡,頭頂著烈日,總得時不時喝上一杯才行。    
      路瓦老爹心情越來越快活,隔著霧他看見了街道對面的鋅皮櫃檯,他微笑著,鋅皮櫃檯讓他想到了明天他交了木材以後裝進口袋的那一摞埃居。    
      最後一次握手,最後一小杯酒,然後就該說再見了。    
      「明天見,沒錯吧?」    
      「相信我好啦。」    
      路瓦老爹肯定不會錯過這筆買賣。這筆買賣價錢滿意,進行得一帆風順,他是決不會在最後時刻拖延的。    
      快活到了極點的船家晃動著肩膀,分開擋他道的一對對人,朝塞納河走去,他帶著快樂的神情,活像一個書包裡放著好分數的小學生。    
      路瓦大媽,這個精明能幹的女人,要是她知道丈夫一下子就賣掉了木材,而且價錢令人滿意,她會怎麼說呢?    
      再有一兩筆像這樣的好買賣,就可以買一條新船了,那條已經開始四處漏水的南維爾美人號是時候扔掉了。    
      這不是喜新厭舊,南維爾美人號在它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條讓人驕傲的船。但是,它現在已經開始腐爛了,全都老了,就連路瓦老爹自己,也深深地感到不再像從前在馬恩河的木排上當小夥計時那麼步伐穩健了。    
      哎,那邊發生什麼事啦?    
      一群婦女聚集在一所房子門前,人們紛紛停住腳步,交談著什麼,治安警察站在人群中央,正在往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船家出於好奇,也跟著別人穿過街道。    
      「出了什麼事?」    
      一條小狗給軋死了,一輛車被撞了,一個醉漢倒在陰溝裡了,沒什麼好看的……    
      哦,不!是一個小男孩坐在一把破木椅上,頭髮凌亂,臉蛋兒上沾滿了果醬,不停地用拳頭揉著兩隻眼睛。    
      他在哭。淚水淌了下來,在他那張髒兮兮的、可憐的小臉上塗出一些奇怪的圖案。    
      警察十分冷靜、嚴肅,就像在審問犯人似的,他一邊盤問孩子,一邊做著記錄。    
      「你叫什麼名字?」    
      「多多1。」    
      1多多是「維克多」這個名字的愛稱。    
      「哦,維克多,你姓什麼?」    
      小男孩沒有回答。他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喊著:    
      「媽媽!媽媽!」    
      一個路過的普通女人,長相醜陋,渾身很髒,後面還拖著兩個孩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對警察說:    
      「讓我來問問看。」    
      她跪了下來,替孩子擦了擦鼻涕,揩了凱眼淚,還吻了吻他那粘乎乎的小臉蛋兒。    
      「你媽媽叫什麼,小寶貝?」    
      小男孩不知道。    
      警察問鄰居們。    
      「我說,看門的,你應該認識這家人吧?」    
      沒人知道這家人的名字。畢竟,房子裡住過那麼多房客!    
      大家說得上來的,僅僅是他們在這兒住了一個月,但他們從來沒有打算付一個子兒,房東剛剛趕走他們,總算是擺脫了他們。    
      「他們是幹什麼的?」    
      「什麼也不幹。」    
      男人和女人白天喝酒,晚上打架。他們只有在揍孩子這件事上是意見一致的。有兩個男孩,他們在街上乞討,偷貨架上的東西。一個多麼棒的家庭,當然,沒說的。    
      「你們說,他們會回來找孩子嗎?」    
      「當然不會。」    
      他們趁著搬家的時機把他給扔了。這種事情在付房租的日子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警察於是又問:    
      「就沒有人看見他的父母怎麼走的嗎?」    
      他們是早晨走的,男人推著平板車,女人提著用圍裙打的一個包袱,兩個男孩手插在褲袋裡。    
      「現在,去把他們追回來。」    
      路人們氣憤得叫嚷起來,接著他們就各自趕路了。    
      可憐的小男孩從中午起就一直在這裡了。他的母親讓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對他說:    
      「乖乖在這兒等著。」    
      他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後來,他喊肚子餓,對面賣水果的女人給了他一片抹了果醬的麵包。但是麵包早就吃完了,孩子又開始哭起來。    
      這個可憐的孩子,他怕得要死!他怕在他周圍轉來轉去的野狗,他怕已經降臨的黑夜,他怕那些跟他說話的陌生人。他那顆可憐的心臟在他小小的胸膛裡怦怦跳動著,就像一隻垂死掙扎的小鳥的心臟一樣。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他的周圍,警察已經不耐煩了,拉著他的手,準備把他帶到警察分局去。    
      「這麼說,沒有人要他了?」    
      「麻煩等一下。」    
      大家都回過頭去。    
      他們看見了一張紅通通的大闊臉,顯得溫和敦厚,甚至連那戴著銅耳環的一對耳朵都充滿了笑意。    
      「等一下,如果沒人要他,我就收下他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太好了!」    
      「您真是太棒了。」    
      「您是個大好人呀。」    
      路瓦老爹抄著手,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白葡萄酒、成功的買賣,再加上眾人的交口稱讚,使他變得異常興奮。    
      「嗨!沒什麼,這很平常嘛。」    
      接著,看熱鬧的人要陪同他到警察分局去,他們不想讓他的熱情冷卻下來。    
      在警察分局,按照慣例,他必須受一次盤問。    
      「您的姓名?」    
      「弗朗索沃·路瓦,分局長先生,已經結婚了,我敢說,婚結得還不賴,娶了一個有頭腦的女人。對我來說,運氣真好,分局長先生,因為我這個人不是很能幹,不是很能幹,嘿!嘿!您看,我不是一隻鷹。正像我老婆說的,『弗朗索沃不是一隻鷹。』」    
      路瓦老爹的口才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好過。他感到自己的口齒很伶俐,感到自己有了自信心,是那種剛做了一筆好買賣、喝過一瓶白葡萄酒的人才有的自信心。    
      「您的職業?」    
      「船家,分局長先生,南維爾美人號的船主,一條好船,船上的裝備很是不錯。啊!啊!我的裝備都是一流的!……不信您去問問從瑪麗橋到克拉姆西的那些船閘管理人……克拉姆西,分局長先生,您知道那個地方嗎?」    
      圍著他的人都露出微笑,好像他們都知道似的。路瓦老爹的舌頭已經打結,但他還是嘟嘟噥噥地繼續說下去。    
      「克拉姆西,一個好地方,沒說的!四周林木茂盛。好木材啊,上等的好木材。所有的細木工匠都知道那個地方……我就是在那兒買的木材。嘿!嘿!我就是因為我買的木材出名的。我有眼力,就是這樣!這並不是說我這個人很能幹……當然,正像我老婆說的,我不是一隻鷹……不過,我有眼力……就像這樣,您瞧,我先選中一棵樹,像您一樣粗的,——請恕我冒昧,分局長先生,——我用一根繩子,像這樣把它圍起來……」    
      他抓住分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繩,開始纏繞起來。    
      分局長掙扎著。    
      「別這樣。」    
      「當然……當然……我是為了讓您看看。我像這樣繞住它,然後我計算,我算乘法,我算乘法……我不記得我乘以幾了……我老婆才會算。她是一個精明強悍的女人,我老婆。」    
      觀眾覺得非常有趣,躲到了桌子後面的分局長先生居然也露出了笑容。等到大家的笑聲稍微平息一點以後,他問:    
      「您打算讓這個孩子將來做什麼呢?」    
      「可以肯定不是一個游手好閒的人。我們家裡從來沒有游手好閒的人!我要讓他成為一個船家,一個和其他船家一樣能幹的年輕船家。」    
      「您有孩子嗎?」    
      「當然有!一個剛剛會走路的女孩,一個還在吃奶的男孩,還有一個就快出世了。對一個不是鷹的人來說,還不算太壞,對嗎?加上這個,一共是四個,嗯!有夠三個吃的,就有夠四個吃的。稍微緊一點。把褲帶再勒緊點,把木頭的價錢再盡可能賣得高些。」    
      說完,他用得意的眼光掃視圍著他的人,他的耳環被他的哈哈大笑搖得直晃蕩。    
      一本厚厚的簿子推到他的面前。他不會寫字,只好在空白的地方畫了個十字。    
      接著,分局長把撿來的孩子交給了他。    
      「把孩子帶回去吧,弗朗索沃·路瓦,好好教教他。如果我知道任何有關他的情況,我就會通知您的。不過,他的父母很可能不會再找他了。我看您是個好人,我信任您。要一直聽您妻子的話。再見!別喝太多白葡萄酒了。」    
      漆黑的夜,寒冷的霧,急於回家去的那些人開始冷淡下來的態度,所有這一切足夠讓一個可憐的人一下子清醒過來了。    
      船家走到街上,圍著他的那些人已四散而去,口袋裡揣著那張貼了印花的紙,手裡牽著他的被保護人,突然,他感到自己的熱情迅速冷卻了。他終於想起來了,他幹的事太可怕了。    
      難道自己永遠改不了啦?一個白癡!一個自命不凡的人!難道就不能像別人那樣走自己的路,不去理會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他的腦子裡己經浮現出了路瓦大媽盛怒的樣子!    
      啊,會受到怎樣可怕的接待,善良的人會受到怎樣可怕的接待啊!對一個可憐男人的慷慨大方來說,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是可怕的。    
      他無論如何都不敢回家了。他也不敢回到警察分局去找分局長。    
      怎麼辦?怎麼辦?    
      他們在霧中慢慢地走著。    
      路瓦比手劃腳,嘴裡嘟噥著什麼,他是在準備一套說辭。    
      維克多的一雙腳趿拉著鞋,在泥濘中蹣跚著。他就像一個沉重的包袱一樣被拖著。他已經不能走下去了。    
      路瓦老爹停下來,把他抱起來,裹進他的粗布短工作服裡。一雙小胳膊緊緊地摟住了路瓦老爹的脖子,這多少使他恢復了一點勇氣。他繼續朝前走去。    
      好吧,冒冒險吧。    
      如果路瓦大媽把他們趕出門,那他還來得及把孩子送回到警察分局去。不過,沒準她會允許這孩子留下過一夜,這樣一來,總是可以讓他吃到一頓可口的晚飯了。    
    


最後一夜南維爾美人號(2)

      他們終於到了奧斯泰利茲橋,南維爾美人號就停泊在這裡。    
      夜色中充滿了淡淡的、甜甜的香味,那是船上裝載的新木材發出的。    
      在河流的陰影裡麇集著整整一個船隊。上下起伏的波浪搖晃著油燈,縱橫交錯的鐵鏈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路瓦老爹要回到自己的船上,必須走過用跳板連接起來的兩條駁船。孩子摟著他的脖子,他感到有些不便,兩條腿顫抖著,小心翼翼地邁步往前走。    
      夜色多麼濃重啊!    
      一盞小燈照亮了船艙的玻璃窗,門底下有一道亮光透出來,南維爾美人號的睡意因此顯得更濃了。    
      路瓦大媽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她一邊忙著做飯,一邊在責罵孩子:    
      「你還有完沒完,科拉麗?」    
      要想退縮已經來不及了。船家推開門走了進去。    
      路瓦大媽身子衝著火爐,背朝著他,但她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她沒有轉身,說:    
      「弗朗索沃,是你嗎?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土豆在劈啪作響的油裡炸著,鍋裡冒出的熱氣撲向打開的艙門,船艙的玻璃窗變得模糊起來。    
      弗朗索沃把孩子放在地上,可憐的小傢伙忽然來到了溫暖的房間裡,感到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拳頭不再僵硬了。    
      弗朗索沃面帶笑容,用顯得過於溫柔的嗓音說:    
      「真暖和……」    
      路瓦大媽轉過身來。    
      她面朝她的男人,指著站在房中間的那個衣衫破爛的孩子,怒氣沖沖地嚷道;    
      「這是怎麼回事?」    
      不!即使在關係最融洽的夫妻之間往往也有這樣的幾分鐘。    
      「一件意外,哈哈!一件意外!」    
      船家用大笑來掩飾自己的窘態,他恨不得此刻還是在街上。    
      他的老婆在等他解釋,用可怕的兇惡眼神望著他。他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一雙哀求的眼睛像受到了驚嚇的狗。    
      他的父母把他拋棄了,我發現他在人行道上哭。    
      有人問:    
      「誰要他?」    
      我回答:    
      「我。」    
      警察分局長對我說:    
      「把他領回去吧。」    
      「對不對,孩子?」    
      路瓦大媽大發雷霆:    
      「你是瘋了,還是喝多了!還有比這更蠢的事嗎?你難道是想讓我們貧困得死去嗎?你認為我們很富有嗎?你認為我們吃的麵包太多了嗎?睡覺的地方太大了嗎?」    
      弗朗索沃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沒有回答。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看看你那樣兒!再看看我們!你的船破得就像我的漏勺!你居然還有興頭去撿別人扔在陰溝裡的孩子玩!」    
      可憐的人,其實,這些話他全都早已經對自己說過了。他不想再解釋什麼了。他就像一個在聽對自己的宣判的犯人那樣耷拉著腦袋。    
      「麻煩你把這個孩子給我送回到警察分局去。如果分局長不肯把他收下,你就對他說是你的老婆不答應。你明白了嗎?」    
      她手裡攥著長柄的小平底鍋,作出威脅的手勢,朝他走過去。    
      船家答應遵從她的意思。    
      「好啦,求你別生氣啦。我原以為我做對了。看來,是我弄錯了。    
      「別再講了,你是不是應該立刻把他送回去?」    
      老實人順從的態度稍稍平息了路瓦大媽的怒火。也可能是她想像到了自己的一個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大街上,可憐巴巴地望著過往的行人。    
      她轉過身去把長柄小平底鍋放在火爐上,口氣粗暴地說:    
      「今天晚上看來是不可能了,警察分局已經關門了。既然你己經把他帶回來,你就不能再把他送回到街上去。我們就留他過這一夜,不過明天早上……」    
      路瓦大媽的火氣突然又大起來,她使勁地撥火……    
      「不過明天早上,我發誓,你非得給我把他送走不可!」    
      片刻的沉默。    
      女主人氣沖沖地擺餐具,玻璃杯被碰得叮噹亂響,刀叉隨手亂扔。    
      科拉麗嚇得一聲不吭地縮在一個角落裡。嬰兒在床上啼哭,撿來的孩子專注地看著燒得通紅的炭火。也許打他出世以來,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火呢!    
      等他坐到了飯桌前,脖子上圍著一條餐巾,盤子裡盛著一塊土豆,這又是另外的一種快樂。    
      他像下雪天被人用麵包屑餵食的紅喉雀那樣用心咀嚼著。    
      路瓦大媽生氣地給他添菜,內心裡卻多少有點被這個瘦小孩子的胃口感動了。    
      小科拉麗很高興,她用手中的勺子去撫摸他。    
      路瓦低垂著頭,不敢抬起眼睛。    
      把飯桌收拾好,安排孩子們睡下以後,路瓦大媽坐在爐火旁邊,把小男孩夾在膝頭中間,準備給他稍微梳洗一下。    
      「髒得像他這樣,沒法讓他睡覺。我敢打賭,他肯定從沒見過海綿和梳子。」    
      孩子像個陀螺似的在她雙手間來回轉動著。    
      說真的,梳洗乾淨以後,這個可憐的小傢伙長著鬈毛狗那樣的粉紅鼻子,一雙圓圓的小手紅得就像小蘋果似的,相貌還很漂亮。    
      路瓦大媽滿足地望著她的成果。    
      「他大概有幾歲?」    
      弗朗索沃趕緊放下煙斗,他很高興自己終於又得到了重視。    
      整個晚上這還是頭一次主動跟他說話,問他一句話幾乎等於獲得了饒恕。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繩子。    
      「有幾歲,哦!哦!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    
      他攔腰抱起小傢伙,開始用繩子像纏繞克拉姆西的樹木一樣纏繞小傢伙。    
      路瓦大媽吃驚地望著他。    
      「你在幹什麼?」    
      「我得量量看啊!」    
      她從他手裡搶過繩子,用勁扔到了房間的另一頭。    
      「我可憐的老公,看你這些怪癖有多蠢!一個孩子不是一棵小樹。」    
      不幸的弗朗索沃,今天晚上他運氣不太好!    
      他羞得臉紅了,縮了回去,這時候,路瓦大媽把小傢伙安頓在科拉麗的床上睡下了。    
      小姑娘睡著了,緊握著拳頭,她把床上的全部地方都佔滿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個什麼東西塞到她旁邊,她伸出胳膊,把他推到角落裡,胳膊肘頂住了他的腦袋,轉過身去又睡著了。    
      燈滅了。    
      包圍了船的塞納河水啪啪作響,輕輕地搖晃著這所木板房子。    
      可憐的小棄兒渾身感到溫暖的舒適,他帶著一種陌生的感覺睡著了,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如同溫柔的手一般,在他閉上眼睛時撫摸他的腦袋。    
    


都德的圖片都德老師

    都德老師


都德的圖片成名後的都德

    成名後的都德


都德的圖片「帥哥」都德

     「帥哥」都德


都德的圖片年輕時代的都德

    年輕時代的都德


都德的圖片都德的家鄉

    都德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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