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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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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詞牌名的古典風情:如夢蝶戀花 作者:淺夏     
  絃歌篇   
  如夢蝶戀花 序(1)   
  公元七六一年春天,寓居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詩人杜甫,寫了一首名叫《春夜喜雨》的詩: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這是成都最美的時節。夜裡春風悄悄潛入這座城市,像一群調皮而輕盈的精靈,輕輕撩動你的窗帷,同時也帶來濛濛的細雨和潮濕清新的空氣;清晨你推窗一望,只見天高雲淡,郊外黃澄澄的油菜花和雪白的梨花開得爛漫,連院子的青石台階上也落滿了沉甸甸濕漉漉的海棠花。 
  如夢如幻的季節,淺夏把她最好的禮物,《如夢蝶戀花——詞牌名的古典風情》奉獻給我們。這是一本優雅、沉鬱而略帶傷感的書,作者巧妙地借用詞牌故事,抒發她對中國古代生活的緬懷與追憶。那些逝去的生活場景跟她的心靈是如此接近,以至於讓你恍惚覺得,她就是從宋代的山水、畫卷和閨閣深處走出來的那個人,渾身瀰漫著雅致的書卷氣息和古代女子特有的矛盾氣質。既端莊,又妖嬈。既看破紅塵又感時傷春。正是這種在沉溺與抗爭中的閱讀,使她的書寫具有柔韌的張力和蒼涼的美感。 
  詞,又稱「詩餘」、「長短句」、「倚聲」、「填詞」,是古代詩歌的一種形式,萌芽於隋唐之際,興盛於晚唐五代而極盛於宋。跟《詩經》最初是從民歌採摘而來一樣,詞也受到民間歌謠和當時盛極一時的律詩、絕句的影響,往往是可以配樂而歌的。因此,人們又稱寫詞為填詞,把一個個或蒼涼沉鬱、或典雅莊重的漢字填入到某種曲調的樂譜中,供宮廷或民間演唱。這種事先固定的音樂曲調跟詞這種文學形式結合以後,就產生了詞牌。如大家耳熟能詳的《念奴嬌》、《菩薩蠻》、《虞美人》、《西江月》、《鷓鴣天》、《點絳唇》、《蝶戀花》、《滿江紅》、《摸魚兒》、《一剪梅》等,都是當時常見而流行的詞牌。 
  唐宋時期,詞牌的由來往往都有故事可以追溯,比如《菩薩蠻》,就是唐代的女蠻國進貢過一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她們梳著高髻,戴著金冠,滿身瓔絡,貌如菩薩,因此教坊的樂師就借景生情譜成《菩薩蠻曲》供人們歌唱。同時,詞牌的節奏和韻律因為約定成俗和逐漸固定的關係,到後來就形成了特有的風格。它們或慷慨激昂、或舒緩柔媚、或婉約含蓄,填詞的人可根據表達對象的意境和當時的心情來選擇詞牌。 
  那些從唇齒間輕輕吐出的詞牌是多麼讓人怦然心跳。《浪淘沙》讓人想起驚濤拍岸,撫古懷今;《蝶戀花》叫人想起莊周夢蝶和蝴蝶翩翩,狀情寫景都十分適宜;《點絳唇》則讓人想起猩紅如花的櫻桃小口,是填寫小令的最佳詞牌……總之,音樂讓詞產生靈魂,長出翅膀,穿越漫長時空,滋養我們的心靈。 
  淺夏的這本書,高明之處不在於擅講詞牌故事,而在於她把詞的賞析和詞牌的產生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使我們真正看到了中國古典詩詞之美。有一類詞,對她來說,簡直心心相印,那就是表達男女之情、個人心境或隱秘情緒的詞,往往能通過她的解說,變得搖曳生姿;而對那些表現人生際遇和生活態度的詞,她用女子的細膩和直覺穿越性別的障礙,帶領我們親近千年前那一個個曾活生生的靈魂。對自然和自由的嚮往貫穿在她的文字中,讓我們看到在遙遠的古代,人們沉湎於月亮的光輝和美酒的甘洌,親近自然,寄情山水,珍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渴望生活在一種身心自由而暢達的環境中,沒有喘不過氣的工作壓力,沒有複雜得令人心煩的人際關係,無論是隔牆看花、中秋賞月、赤壁懷古、花園愉情,都可以那麼率真和浪漫。 
  閱讀淺夏的文字,彷彿在一個花園漫遊。她巧妙地用兩兩詞牌的組合帶給我們全新的欣賞體驗。《念奴嬌》與《何滿子》彷彿是一對大氣的牡丹花,帶著盛唐風韻的華麗;《菩薩蠻》與《破陣子》是一對帶著異域色彩的鬱金香,冷艷而妖媚;《浣溪沙》與《採桑子》是一叢開在山邊溪谷的迎春花,彷彿聞得到早春的氣息……詞的花園裡異彩紛呈,每一朵花在她的描畫下呈現出以往被人忽略的色彩和姿態。這是這本書最有閱讀價值的地方,這樣的閱讀讓人既意外又會心。 
  東風夜放花千樹,寶馬雕車香滿路。 
  願淺夏的這本書能帶給你夢迴唐宋的感覺,在她細膩心靈和優美文字的指引下,去細細品味某一個月夜那飄浮不定的梅香、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一朵花或一個黃昏的命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思念、一次春遊或元宵夜的鬢影衣香,人生在如歌的好詞中綻放出絢麗的色彩。 
  肖 平 
  2007年4月   
  念奴嬌與何滿子(1)   
  那是兩個女孩子的名字。 一個是念奴,一個是何滿子。盛唐詩之花的漫天煙火中兩道絢麗的霞。芳魂一縷,破雲裂錦,直至宋的小令長調裡,終成詞牌名。她們就這樣永生。按照「詩言志,詞表情」,詩莊詞媚的說法,她們溫柔的名字是那些長短句最美的載體,將氣勢開闊,天上人間的唐詩渡到宋詞的旖旎惆悵裡。有著這樣讓人無限憧憬的名字的,該是怎樣的女子? 
  第一次看到念奴這個名字是在李清照那篇著名的《詞論》裡,那時易安多大?小女子品評天下大家,何等意氣張揚,猶似盛唐女子,縱使後來命運多舛,也難掩天賦神采。「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一句話,把北宋詞家,統統否定。她主張詞一定要能歌,要和音律。所以開篇就講了一個歌者的故事,並提到了一個名叫念奴的歌女。可見,在唐,詩已能唱,並且是詩歌傳誦最普遍最有效的途徑。詩者歌者地位高下肯定不同,但其中的佼佼者在當時並不亞於現在的頂級流行歌手,而念奴就是這樣。只可惜,易安太高傲,惜墨如金,不肯多說,可我卻因為對宋詞詞牌的牽念,而對那字裡行間驚鴻一瞥的念奴過目不忘。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嘗一日離帝左右。每執板當席顧眄,帝謂妃子曰:『此女妖媚,眼色媚人,每囀聲歌喉,則聲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宮妓中帝之鍾愛也。 
  《開元天寶遺事》這段話讓人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真是聲色俱佳啊。念奴,是當時宮內外的大牌,李隆基的「鍾愛」。元稹的《連昌宮詞》可以讓我們看到當時一線紅星念奴如日中天的盛景:「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赦街中許燃燭。 春嬌滿眼淚紅綃,掠削雲鬢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 
  玄宗是個喜聚不喜散的主兒,每年在宮門樓下賜宴群臣,常常一鬧就是幾天,頗有點狂歡節的味道。門樓下萬眾歡騰,連宮廷樂師們的演奏都聽不清了,每當這個時候,玄宗就會讓高力士在樓上大喊:「皇上想派念奴唱歌,邠王(二十五郎)吹笛伴奏,大家想不想聽啊?」據說高力士這一喊,門樓下立刻安靜下來,全體人民靜待念奴的天籟之音。 
  有意思的是,為了不影響長安城裡娛樂場中的盛況,玄宗並沒有將自己的這個鐘愛宣進宮來,而是仍然讓她在宮外駐留,只是東巡洛陽的時候把她帶在身邊。這個皇帝還真是體恤民情。據說有一次,玄宗駕幸到灞橋,自然也是萬民歡騰,聲震天日。有近侍進言,讓念奴引吭高歌一曲,其聲所至,四野屏息,則微風拂柳之音,河水流逝之聲,陛下也會聽聞。玄宗自然連稱好主意,一試果然,念奴金聲玉振的歌喉穿雲裂石,真正的不同凡響。難怪具有藝術天賦的帝王,為之傾倒而「鍾愛」了。 
  古人的記載往往誇張而生動,現在讀來不覺其不合理,而只覺其人其聲如在眼前。不過元稹那「念奴潛伴諸郎宿」的話讓人覺出念奴的無奈,再大牌也不免尷尬。突然想到《大長今》,皇帝愛上長今想納妃。可閔政浩說長今的才能在濟世救人,納入後宮是埋沒了她的才華。那是一個好皇帝,理想中的天子,居然聽了進去,讓長今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後宮少了一個平庸的妃嬪,韓國歷史上多了一位大長今。史書中沒有記載念奴後來的命運。充其量念奴也只是一個當紅的歌者,一個以聲色得寵愛的歌伎,她的命運是水上無根的浮萍,天邊易散的朝霞,還遠遠不如李龜年。男人以聲色伺人者,李龜年可算得蒙其主,並善終。「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安史之亂後,李龜年流落到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便演唱幾曲,常令聽者泫然而泣。這首詩就是杜甫也流落到江南,聽到李龜年的演唱的感慨之作。男人畢竟是自由的,而念奴呢?唐皇身邊女人如雲,穿梭不息。從梅妃到玉環,從念奴到後來的許和子,一一俱成過客。這個癡情不絕的男人,最大的錯誤是他懂得美懂得藝術,更耽於享樂,一顆敏感柔軟的心永遠需要女人的溫情和藝術氣息的環繞。他有這份藝術鑒賞力,他更有這份風流,他不假裝,不矯情。他是她的知音。唐風開放,漢胡雜處,音樂舞蹈奔放自由,在天寶開元年間的唐啊,那是我們難以想像的氣勢風華。 
  二十五郎吹管笛,歌喉終讓念奴嬌。念奴所擅長的那種「其調高亢」的曲子,從此後成為她的代表作,更以她名為名,口耳相傳。 
  可是,念奴,念奴。這名兒終透著無奈和卑微,那是一個女人被決定了的命運,一生縱使被喚了千次,縱使他是她的知音,她仍然只是在御前輕展歌喉的樂女,當聲色不再的時候,還能懷著舊日的恩情,「閒話說玄宗」。 
  「寥落古行官,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這就該到何滿子的故事了。「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張祜的這首《何滿子》,是唐詩裡非常著名的斷腸之作,和元稹那首《行宮》齊名。這個何滿子比念奴更傳奇。關於她的故事有多個版本。一種說法是開元年間,有一個叫何滿子的滄州籍歌女,色藝出眾,不知因何原因,被官府判處了死刑。死刑在京城長安執行。臨刑,監斬官問她有無最後要求。歌女說,她別無他求,只想在告別人世之前唱一首歌。監斬官想,囚犯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讓她唱一首歌,也不至於發生什麼意外的,便答應了她。臨死的何滿子,此時湧起的感情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極度的悲憤。歌聲像泉水從巖隙中噴湧出來一樣,斷人肝腸,直令天地昏暗。歌罷,聖旨也到。原來,當歌女那敘事性的悲歌初起的時候,宮中來監斬的人見何滿子色藝超群,認為殺了可惜,便快馬奏告唐皇,多情的皇帝果然降旨赦免了她死罪。何滿子料不到一曲悲歌,竟救了自己一命。此後《何滿子》成了悲歌的代名詞。滿子這名字帶著異域色彩,不似中原尋常女兒名,有執拗勇敢的樸實勇氣。 
  真正讓《何滿子》成斷腸之作的傳說來自玄宗之後。武宗時候的一個才人——孟才人,因為擅長笙歌而受到了唐武宗的寵幸。武宗病重的時候看著她說:「我就快不行了,你有什麼打算呢?」孟才人指著裝笙的錦囊說:「就讓我用它來自縊吧。」武宗哀傷。才人說:「讓我來為皇上演唱一曲,以排解您的憂思。」於是她唱了一曲《何滿子》,然後氣絕倒下。太醫檢查過說:「她的脈搏尚有餘溫,但是肝腸已經斷碎了。」這樣的故事聽來只是深深的哀傷,怎樣的傷情可以讓人一曲斷腸?她不過是一個才人,他眾多妾中的一個,以死相隨並不一定是她的本意啊,但先皇已去,剩下的歲月只是等待白頭而已,不過也罷。女人宮怨是一種極端的生命狀態,如果不是因為她的善歌,誰會知道?也許她來到世上只為那最後的發聲,就像那只傳說中的荊棘鳥,積蓄一生所有的能量只為最後的歌唱。餘音繚繞,千載而下,猶傷之不已。何滿子的故事在盛唐可以有一個喜劇的結尾,而到了晚唐只能成為女人的悲歌,這也是時運所致,由不得人選擇。 
  後來念奴的高昂嘹亮,何滿子的哀切婉轉都成了詞牌名。《念奴嬌》中最著名的當然是蘇軾的《赤壁懷古》,但偏記得易安的那首「蕭條庭院」,認定嬌嗔女兒狀才符了詞牌名的氣質: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驕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銷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後來姜夔也填《念奴嬌》: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姜夔用極清麗飄逸的筆觸寫夏末荷花,是他一貫的清冷空靈。其中「冷香飛上詩句」讓人想起紅樓中的寶釵。整首詞哀而不傷,有「過盡千帆」的心意寥落。 
  《何滿子》後來也寫作《河滿子》,晏小山延續的永遠是他的傷情路線: 
  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五陵年少渾薄倖,輕如曲水飄香。夜夜魂消夢峽,年年淚盡啼湘。 歸雁行邊遠字,驚鸞舞處離腸。蕙樓多少鉛華在,從來錯倚紅妝。可羨鄰姬十五,金釵早嫁王昌。 
  也許是《何滿子》的曲調不如其他詞牌來得跌宕起伏,音律在詞中稍顯平實,填的人並不多。但小晏將他鍾愛的歌伎以何滿子相比,此一闕讓人為他善感的詞心觸動。不管怎樣的生活結局都是一樣,憐愛可以由男人給,但生活永遠是自己的,愛情是命運轉角處突然出現的花,運氣不好遇到的就是斷腸花。相比宮中處心積慮的寂寞女人,紅樓中撫琴執扇的女兒們更自在快樂些。   
  菩薩蠻與破陣子(1)   
  唐宣宗李忱是唐朝最後幾個皇帝中極富傳奇色彩的一位,從他繼位到唐滅,不過短短的六十年,但他很有些作為。李忱是憲宗的第十三個兒子,在皇族中雖然輩分不低,是當時皇帝武宗的叔父,但因為母親出身低微,從小就受歧視,癡癡呆呆,還曾被武宗扔到糞坑裡戲弄。陰差陽錯中李忱被當權的太監立為新皇。沒成想這個傻皇帝原來一直是裝傻,上台之後整肅朝綱,虛心納諫,打擊藩鎮,使衰敗的晚唐迴光返照,儼然再顯了一段貞觀氣象,哪怕只是彷彿的。是冥冥中上天也不忍看著盛唐氣象就此消亡吧。如一點最後的餘音劃破長安城濃重的雲層,宮殿裡又響起霓裳舞曲,梵音鼓樂,這其中就包括那曲著名的《菩薩蠻》。 
  安史之亂後,開元、天寶年間四方來朝、歌舞昇平的盛況已不復現。但大國的威儀和燦爛美妙的文化依然強烈吸引著西域各國。除了進貢的珍寶、地方土產以外,那時唐皇們更喜歡的是具有濃郁異域色彩的歌舞,胡舞胡樂是從宮廷到坊間最流行的樂舞。我不知道宣宗是否也有他的祖上——風流玄宗一樣的愛好,玄宗當年不僅自編自演還建了一個皇家音樂學院培養歌舞人才。大中初年,出身淒涼的他在大明宮裡看到女蠻國入貢的舞蹈《菩薩蠻》時,心中也一定湧起過無數感慨。據史書記載,那一舞真個是流光溢彩,落英繽紛,梵音渺渺,如仙如佛。那些來自西域的女子,身上塗抹了香油,瓔珞珠鏈當衣,脖子上掛著長長的花朵串起的花環,長髮用金冠高高束起,簡直就如世俗畫像中的菩薩一般。舞隨樂起,異彩紛呈,舞隊一出,如佛臨世,一定也會有類似我們現在看到的《千手觀音》的造型。如此盛況不是空前,也是絕後了。 
  《菩薩蠻》是一個禮佛的舞蹈,同時也是一個表演性舞蹈。宣宗痛恨武宗,處處反其道行之。武宗滅佛,宣宗一上台就宣佈重建佛寺,本來佛教在中唐就已經進入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眾多的寺院和僧眾有著唐朝中國特有的世俗喜慶的熱鬧,僧人們在唸經說法的同時也在想方設法滿足那些聽眾香客的要求,積極參與歌舞演出,寺廟道場實際也是戲場歡場,像《菩薩蠻》這樣又美艷又莊嚴的樂舞正是那個時候普通人心目中可親可愛的佛的形象,一如我們在壁畫中看到的飛天和唐仕女圖——佛界和生界最完美的結合。 
  想起小時候看的印度歌舞片,從《大篷車》到《阿育王》,好萊塢的夢幻場景中,那華美的場面,紛飛的舞裙,玲瓏的珠翠,舞孃漆黑的眼眸,眉心鮮紅的硃砂,配合上曼妙的舞姿,奇異的音樂,怎麼看怎麼美。據說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濕婆大神就酷愛舞蹈,歡樂悲傷時都喜歡跳舞,所以也被稱為舞蹈之神。在我心中,《菩薩蠻》這樣的舞蹈就該像印度歌舞中那自由性感奔放的場面,帶著些憂傷的宗教氣息,這樣的美與魅不要說現在,在當時也是讓人覺得新鮮而刺激的,好在那時的我們有著足夠健康的心智與體魄去接受那種美。可想而知《菩薩蠻》想不流行都不行,自有文人給它配上詞在坊間傳唱,唐五代時期一直也是最流行的詞牌名。 
  有點疑惑的是李白的那首《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這闕詞被後人視為詞體的發端之作,推崇李白到了完全不講原則的地步,說他是詩仙不夠,還是「百代詞典之祖」。也許《菩薩蠻》一曲玄宗時就已傳入中土,只是那時候奇樂太多,它不顯著也有可能,但心底還是覺得《菩薩蠻》應該從溫庭筠和韋莊算起: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溫庭筠此闕精美濃麗卻並不生動,徒如一隻「畫屏金鷓鴣」沒有生命,用葉嘉瑩的話來說,這是唐五代詞興起時的特點,到了韋莊的那五首著名的《菩薩蠻》,詞已是一曲清麗婉轉、充滿生命和感情的「弦上黃鶯語」: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敦煌曲子詞中亦有《菩薩蠻》,用了這種曲調述說了一段最人世的男女之情,就是那首「枕前發盡千般願」,也算得了曲中真意吧。很多由西域傳來的教坊曲因為名稱艱深或不雅後來都被改了名字,《菩薩蠻》倒沒有,這名也透著可喜可親的色彩和一股不管不顧的任性。 
  在教坊曲中跟《菩薩蠻》相對應的完全另一種風格的,應當要算《破陣子》了。讓我們再回到當初,回到那個海納百川,風華絕代的當初,看看那個激動人心的年代。 
  大唐雅樂融南樂北樂於一體,協調「吳楚之音」和「周齊之樂」,引進龜茲、天竺、西涼、高麗樂等,開盛唐音樂風氣之先的《秦王破陣樂》就充分體現了這種聚合四方雄渾蒼茫的氣勢。這是一部初唐真正的交響詩音樂劇,著名的歌舞大曲。主要是歌頌太宗的英勇戰績,太宗親自設計舞陣,命樂工穿上鎧甲持戟練習。奏樂起舞是,「擂大鼓,雜以龜茲之樂,聲震百里,動盪山嶽」。每每看到這裡,太宗都會離席,忍不住要與眾人共舞。那樣的場面一定讓人熱血沸騰。後來就有人把其中的樂段填上詞演唱,開始是長調名《破陣樂》,再後來取其中更短章,名為《破陣子》,「子」就是指短小罷了。 
  可惜二百九十個年頭之後,這個最令人懷念和追想的朝代還是結束了。鼓聲陣陣,破得了千重敵,卻破不了自己的命運。南唐曠世才子李煜一曲《破陣子》代多少亡國之君宣告了自己最無奈的結局: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這彷彿是一個諷刺,李煜的宮殿上肯定從來不會響起西樂大鼓之聲。不過仔細想來,除了歎息還是只有歎息。誰能跟自己的命運決裂?誰能破得了世間千重迷障?紅塵滾滾,人心惶惶,有一顆赤子之心的後主如一個無辜的孩子,破了他的國,留下來一個千古詞家。 
  最後還是再錄一首辛棄疾的《破陣子》吧,這是我印象中詞義與詞牌名熨貼配合得最完美的一闕了: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蝶戀花與如夢令(1)   
  兩宋時代缺少英雄氣概,但卻是一個充滿生活質感和文人氣息的時代。在兩宋如果生在帝王家那真是不幸,但我等小民,讀了幾本書,家有幾畝田,倒是寧願活在那個科舉完備,名相輩出的時代。文人當政在北宋大行其道,從晏殊、范仲淹、歐陽修到王安石、蘇軾、張先、宋祈,哪個不是大家。那個時候沒有文聯、作協之類的組織,沒有哪個是專職作家和詩人,更不要說後來的辛棄疾、陸游了。相比晚唐時的抑鬱不得志的文人,宋代的文人們總有過一個施展才華的舞台。也正因為如此,想到他們的時候總不能以純粹的詩家詞人之心待之,心思繁複,牽扯尤多。 
  《蝶戀花》和《如夢令》這兩個詞牌就跟晏殊和蘇軾有關。並不是自他們手上創製,卻因他們而始有這樣美麗清雅的名字,北宋的審美風尚由此可見一斑。這讓我想起在博物館看瓷器,排在前面的唐瓷華麗洋氣,排在後面的明清瓷大紅大綠,精工俗艷。而宋瓷或影青,或黑褐,或純白,纖巧傳神,這是一個以士大夫的眼光為社會標準的時代,耐人尋味。 
  《蝶戀花》由晏殊自敦煌曲子詞《鵲踏枝》改名,《如夢令》由蘇軾自後唐莊宗《憶仙姿》改名。 
  唐代產於西域的「胡樂」尤其是龜茲樂大量傳入中土,與漢族原有的以清商樂為主的各種音樂相融合,產生了燕樂。燕樂中很多曲調本來就是民間歌謠的曲調,而民間歌謠本來就是有曲有辭的,像自然樸實、感情直率的敦煌曲子詞,從那裡我們可以看見詞最初的形態和特徵。這種來自民間的藝術帶著活潑的生氣。《鵲踏枝》就是其中一首:「叵耐靈鵲多謾語,送喜何曾有憑據?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 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裡。欲他征夫是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裡。」古時候,天地渾然,人也是自然,花鳥魚蟲都跟人親,看到喜鵲心頭就喜了,其實跟鳥兒何干?捉了來又問鳥兒憑何報喜,真正沒有道理。所以鳥兒回答她,想要徵人早回來,你趕快放了我。這是一個生動的生活場景,絕非士大夫所能言。 
  唐教坊曲中的《鵲踏枝》興起於盛唐時期,屬於新的燕樂曲,到了晚唐五代時候,用這種曲調填詞的文人多了起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五代南唐詞人馮延巳的十四首《鵲踏枝》: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這是一個用韻很密的詞調,流暢柔婉,沉鬱低回,據說馮的詞與當時流行的《鵲踏枝》曲調極吻合,流傳很廣。馮延巳處於南唐末世必亡之國,又位居高官,詞中迷惘抑鬱之情已脫離了詞為艷體私情的境界,他的詞風開啟了北宋晏殊、歐陽修的創作之路。晏殊小時候是個神童,七歲的時候和一千多名進士一起在朝堂上考試,他神氣自若,援筆立成,後來官做到宰相。他一生親賢士,重教育,范仲淹、歐陽修都出自他的門下。晏殊一生富貴,詞中無愁苦卻有悲慼,沒有離恨卻有隱憂。一種潛伏的風情,暗暗動人傷情。也許是他覺得《鵲踏枝》太喜慶平俗了,從南梁簡文帝蕭綱的一首七言樂府「翻階蛺蝶戀花情,容華飛燕相逢迎」中,取出「蝶戀花」三個字做了新詞的名稱,並寫出了那句著名的「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被王國維喻為人生三種境界之一: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提到簡文帝不能不想起他的哥哥蕭統,就是那個編撰了著名《文選》的昭明太子。這兄弟倆的審美觀也和他們的命運一樣截然不同。混亂的魏晉和王朝更迭如走馬燈般的南朝,人如草芥,幻生幻滅。能有一方山水靜心讀書已要感謝上天。梁朝短暫的承平歲月如金子一般寶貴,漢文化的血脈就在他們的手中流傳。其中的南梁因為以蕭統和蕭綱為中心的文學流派更呈一時之盛。劉勰、鍾嶸、徐陵、江淹等,才俊輩出。雖然只有短短的的五十五年,但南梁以文學上的卓越成就當得起一個盛世。在整個亂糟糟、鬧哄哄的南北朝,以太子身份招賢納士,讀書著說的蕭統如一株卓然獨立的嘉木,芳香高潔之氣熏染得整個江南一片清雅。他喜好山水,聰慧好學,喜歡詩文,立為太子後,禮賢下士,求賢若渴,游南朝各地後定居在鎮江的招隱山,不問朝政,一心編書。蕭統崇尚雅正,選擇作品的標準是「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這就像他的為人,隱居處身邊沒有一名女嬪,以左思的「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自遣,心性淡薄志向高遠。而他的弟弟蕭綱則完全不同。蕭綱為人也仁厚,卻極喜愛當時流行的吳歌艷詩,他的名言是: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兄弟倆的文學觀和審美觀完全不同,蕭綱對當時人模仿古人寫作深為不滿,主張吟詩應該有真性情,他寫下許多纏綿婉媚,流連哀思的艷詩,後人稱為「宮體」。這也是兄弟倆分別編撰了《文選》和《玉台新詠》兩部詩集,而在作品選擇上有那麼大差異的原因。 
  蕭統早逝,沒有看到後來國破家亡,父兄慘死的悲劇,而蕭綱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在侯景之亂中,他被侯景派人用裝滿土的布袋壓在頭上窒息而死。平心而論,蕭綱的許多五言「宮體」作得不錯,身為帝王常懷同情之心,那句立身與為文的話未嘗沒有道理,如果他生在晚唐或北宋,相信他一定是一位寫小令的高手,風頭不會輸給馮延巳和花間詞人們。 
  還是說我們本節的詞牌吧。鵲踏枝頭,蝶戀花容,本是自然現象,民間的情趣和士大夫的審美也不見得就有高下,如活潑生動的農家女兒嫁入深宅大院,就這樣,《鵲踏枝》變成了《蝶戀花》,從此這一曲中的惜春悲秋、淒愴怨慕也越發地精緻旖旎、悵惘低徊起來。 
  歐陽修也喜作《蝶戀花》,後人一直將他的詞和馮延巳的搞不清楚,其實究竟是誰作的今天對於我並無多大的區分意義,兩人處境和政治心情本來就相似: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喜歡的還是蘇軾的《蝶戀花》,師出一門,一輩高過一輩: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詞到了宋代文人的手中,再不是簡單的酬酢應答之作,詞的格律內容都有了極大的發展,詞牌種類也得到了極大的豐富。詞人們也越發地講究起來。一種曲調和格律有不同的名稱,或一個名稱有不同的變體都是宋人對詞這種文學體裁做出的探索和豐富。以蘇軾這樣的天才和高蹈的情懷,對詞下功夫成就自不同常人,識人辨珠的本領也不一般。他就發現了後唐莊宗李存勖自創的一曲《憶仙姿》的妙處: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鳳。長記欲別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又是一個亂世。五代十國是晚唐最黑暗的時期,藩鎮軍閥掌權的朝代更替頻繁,長的十幾年,短的就只有幾年。南唐馮延巳在陪太子李璟讀書的時候,北方後唐莊宗李存勖從後梁的手中奪了天下。年輕時候的李存勖膽略絕人,驍勇善戰,北退契丹,東滅燕,又滅梁,有勇有謀,英勇善戰,當時有「生子當如李亞子」的說法,亞子就是李存勖的小名,可見他的英武。而且他自小就通音律,作戰的時候,士卒們齊唱他自撰的曲子詞,「人亡其死」。可見那是一些極其鼓舞鬥志的豪情壯詞,可惜這些詞沒有流傳下來。 
  可是這個行武出身的皇帝一旦登了皇位入了宮,立刻聲色犬馬起來,而且玩出了新花樣。作曲是他的強項,隨便寫個《憶仙姿》《陽台夢》這樣的新曲是他的拿手好戲。不光作曲,他最喜歡的是看戲演戲,那是一種從唐中期開始出現的表演形式,當時叫做「戲弄」,演出「戲弄」的演員要「塗面」,比如,戲裡的人物暴躁易怒,演員就要把自己的臉塗成大紅色,這也是後來舞台上臉譜的雛形。李存勖酷愛這種表演,經常親自「自傅粉墨」登台演出,通宵達旦,還給自己取了個藝名叫「李天下」。「粉墨登場」這個成語就是從他這來的。莊宗李存勖稱帝后,寵愛宦官、伶人,再加上他還有一位見利忘義的皇后,沒多久後唐也就亡了。可見皇位有時真不是好東西,毀起人沒商量。 
  皇帝雖然做得不怎麼樣,但李存勖的小令卻非常清雅婉麗,粗獷之人有清思,也算人性複雜多樣的一證了。蘇軾覺得這首「曾宴桃源深洞」曲調清婉,只是名不雅,就取其中「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給這一曲取名《如夢令》,並填了兩首詞,懷念黃州那一片可以自由躬耕的清遠之地。其中之一為: 
  為向東坡傳語,人在玉堂深處。別後有誰來?雪壓小橋無路。歸去,歸去,江上一犁春雨。 
  從此這曲小令有了詞牌中最輕靈柔美的名字:《如夢令》。而在我看來,疏離的月色,暮春的落花與夜闌時的迷濛,是詞之女性化特徵最集中而傳神的表述,那幾乎是我想起宋詞的時候出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幅畫面。後來李清照的兩首《如夢令》可以說把這個詞牌的好處發揮到了渾然天成的地步: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其一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其二她曾在那百花的深處逢著撲蝶的人,她曾在那微醺的春夜夢到一滴冰冷的淚。千年之後,人們依然能聽到他們淺吟低唱的曲調中無休無止的憂傷,看到生命如流水潮漲潮落,他們的詞句彷彿新墨未干,只是擱下了筆,出門去了……   
  虞美人與沁園春(1)   
  夜晚不可避免地來臨了,這是楚王和虞姬的最後一夜。他們的故事從這一夜開始也在這一夜結束。而她已經跟隨了他七年。 
  從他在吳中揭竿而起,他的英武就成了她一生的魔障,她籠罩在他奪目的光芒下,心甘情願地跟隨著他。看他在新安殺了二十萬秦兵,看他在洛陽燒了秦宮,大火三月不熄,看他追殺了楚懷王,眉毛都沒有皺過一下。可看到部下生病,他會難過得流淚,他在鴻門執意不殺劉邦,在廣武楚漢對峙,他居然像個天真的孩子對劉邦說,因為我們爭鬥天下,百姓不得安寧,不如我們兩個單打獨鬥,一決雌雄如何?後來簽訂了鴻溝之約,他馬上放了他的老父和老婆。他奪了咸陽秦宮中的無數美人,但把她們都分給了那些各懷心腹的諸侯。 
  唉,他是人是魔?虞姬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搞懂過這個男人,南征北戰中他只帶著她。是因為她美嗎?對,她不僅美還會舞劍,一邊唱一邊舞,歌是楚地自小就唱熟的曲調,詞是她每次臨場發揮的即興之作,而舞更是隨心而動,一柄越女劍讓她舞得英氣勃勃,纏綿跌宕。他愛她舞劍,常常在一場場激烈的戰鬥後讓她舞劍給他看,有時他會在大帳閃爍的燭火中,在虞姬的歌聲中沉沉睡去,微微捲曲著身子,手裡還抓著一把金縷小刀。他是那麼年輕,蓬勃的生命力,不熄的火,那樣一種紅色,壯闊簡單到沒有雜色,他的身上有天生的貴族氣。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戰鬥就是他的目標,他只需要一場接一場的勝利,他為戰場而生也為戰場死。 
  哎,虞姬,你再為我舞一曲吧。反正你聽外面已儘是楚聲。他們唱的是羅敷曲還是越女歌?還是我來唱吧,虞姬,我為你唱垓下歌。他歌她和,劍風凜冽,歌聲淒愴。突然,飛旋的軟甲中殷紅的血如桃花綻放,虞姬是秦末戰亂中突如其來的一抹紅,點綴在血雨腥風之中,盛開旋即凋謝。英雄美人的故事樣本就此定型。 
  唐人照樣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故事,照例是教坊裡常演不衰的保留曲目。太平歲月人們忘記痛苦的過程總是很快,帝王也願意看到這樣的前朝演繹,表面上是替天行道的天賦皇權,私底下未嘗沒有把自己比漢王,跟他比誰更狠,劉邦還只是在危難中置老父和老婆不顧,把兒女推下車,而太宗可是親手殺兄屠弟。他們目標明確,絕不會心慈手軟,楚王,不過是笑談。你沒有成王,那麼多人白殺了,虞姬也是白死。 
  《虞美人》早先有三種曲調,後來以李煜那首著名的「春花秋月何時了」為韻體正聲,因為太有名了,這一曲也被後人叫作《一江春水》。想來當年樂人們演唱霸王別姬那一幕時一定是頓挫生姿,纏綿悠遠,才會有這樣長短錯雜,促節曼聲,音律起伏,汪洋恣意的曲調,這樣的曲調只合等著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無窮無盡之思。後來蘇軾有一首《虞美人》,其中就受到了後主詞中愁似東流水的影響,而更翻新意。 
  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於淚。誰教風鑒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 
  歷史總是不斷的循環往復。劉邦建立的大漢朝經過王莽亂政,光武帝復興,直至東漢末年,天下再次大亂。亂世中英雄再次出世,這次不光是項羽劉邦兩個人的戲了,你方唱罷我登場,洗去血腥屠戮,屍流成河的底色,我們津津樂道其中的故事,稱之為精彩、生動。那個被曹操挾持以令諸侯的漢獻帝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淹沒在那個群英薈萃,風雲變幻的時代。他可憐的少年青年時代在奔波與屈辱中渡過,生命中惟一愉快安靜的日子是跟一個叫「沁園」的地方連在一起,跟一個叫伏壽的女子連在一起。 
  沁河穿越太行山,與它東邊的丹河突然邂逅,擁抱在一起,孕育出無垠的竹海,在修武一帶,扯起長江以北最壯闊的竹林長幔。當年漢明帝劉莊帶著女兒劉致從洛陽來游竹林,見這裡竹陰蔽日,公主流連忘返,明帝就在沁河旁建了一座園林,賜名沁園,同時封劉致為「沁水公主」。東漢初年的幾位皇帝大多仁厚,那時的漢宮中有一種歷朝歷代從未有過的溫厚和瑞之氣。可惜,這樣的盛況也只是曇花一現,識理賢明的皇后陰麗華和馬明德最怕出現的外戚干政和宦官當道的局面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公元一九六年四月的一天,豫北大地微風輕拂,麥穗初黃。遠遠駛來一輛牛車,車上坐著兩個少氣無力的少年,那是獻帝和伏壽。這時的漢獻帝,已經十六歲了。二十歲的伏壽,美麗而憔悴,她緊緊地摟著她的表弟皇帝。小皇帝被董卓逼出洛陽流落在外,已經一天半沒有吃飯了。突然,他們眼前一亮,沁園到了。這個美麗的栽滿了翠竹和梅花的園子曾一度被外戚竇憲奪去,到這時已幾易其主。可現在這裡是他們最好的棲身之地了。這是他們成婚以來最安全輕鬆的日子,皇帝身體強健起來了,皇后也懷孕了。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小皇帝也不是一味沉緬,他是一個有志氣的年輕人,下決心要除掉曹操,伏壽始終是他有力的支持者,這裡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和氣節。事敗後,伏皇后被關進大牢,幽閉而死,而獻帝從此不再與曹操對視。個人的命運在歷史洪流的裹挾下滾滾而下,現在我們說那是歷史的選擇,古人說是天意。這天意究竟在哪裡,冥冥中沒有人知道,誰比誰更適合更恰當永遠沒有比較,無從知曉。 
  沁園的春天依舊年復一年,可人卻再也不復歸來。這裡還曾經是著名的「竹林七賢」飲酒下棋,撫琴長嘯的地方,自然成了歷代詩人發懷古幽思的好去處,後來唐人有詩詠沁園,韓愈就有「從今沁園草,無復更芳菲」的句子。 
  最早用《沁園春》填詞的是北宋的張先,就是那個寫了「雲破月來花弄影」的郎中,可是他這首《沁園春》用典過多,有些曲折難懂。 
  倒是蘇軾有一首,清新婉轉十分可人。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甚時是休。也不須驚怪,沈郎易瘦;也不須驚怪,潘鬢先愁。總是難禁,許多魔難,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歡杳杳,後會悠悠。 凝眸。悔上層樓。謾惹起、新愁與舊愁。向彩箋寫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書郵。料到伊行,時時開看,一看一回和淚收。須知道,□這般病染,兩處心頭。 
  有人說這是蘇軾早期學柳永留下的痕跡,實是一個多情少年。《沁園春》的曲調韻味疏朗,格調開闊,讀起來錯落多致,意韻徘徊。但後來有政治詞家以豪放氣勢入詞,抒發激越情感,是國人都非常熟悉的了。     
  鄉韻篇   
  浣溪沙與採桑子(1)   
  古時生於貧家的女子,因為要做許多的農事,受不得那許多禮儀的束縛,村前院後,河畔溪邊的忙碌自顧不得許多,其中採桑採蓮、浣紗濯錦更是水鄉女子的本分。晨曦微露的春日,好風融融的午間,一年中最好的時光,勞動的歡愉和豐美踏著自然的節拍,從春到夏,且歌且行。青春的歲月中有著天然的希望和歡樂,何況還有誰家少年在一邊廂不經意地相和,他們多少還是自由的,相比富家女和官宦人家的小姐只能藉著到廟裡上香的機會走出家門,勞作中的男女是幸福的,更是美麗的。就像浣紗的她和採桑的她,女兒的美是盛開在田野的花,不開則已,季節一到就是漫山遍野,自己渾然不覺,周圍山光水色已因她們而改變。 
  還記得那條叫若耶溪的小河嗎?她在這條家門口的河裡漂洗新紗,春光瀲灩,比春光更盛的是她的姿容。初長成即名動鄉野,命運在她微蹙的眉間隱隱閃現,讓乍見到她的范蠡驚心動魄。若耶,若耶,這條溪水的名字彷彿一聲歎息,為她堪憐堪歎的一生。水自東流,日日是新。西施踏上的卻是一條不歸路。 
  你讓我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去,愛上他,然後殺死他。家國是你們的事,我又能得到什麼? 
  每個為她歎息的人,未嘗不是在表面的憐惜感慨之後藏著隱隱的輕蔑,她到底不再是純潔的好女子,這裡的關鍵是她為夫差生了子並愛上孩子的父親。但男人是最要面子的,他們津津樂道的是其中的計謀、其中的傾軋,那些臥薪嘗膽和成王敗寇。血流成河,山河易主。西施是其中最紅的血,雪一樣白的新紗上刺目的艷,點染江山。 
  就這樣一直傳唱,直到唐,樂師將她的故事編成曲,仍然是坊間最受歡迎的戲,一如今天我們在屏幕上不斷看到的那樣。一點沒變。 
  詞為詩餘。說詞初為可歌的詩,是有道理的。否則無法解釋後來那麼多的詞牌名原來都是唐五代時期的教坊曲名。《浣溪沙》、《採桑子》都如是。 
  晚唐一個叫韓偓的人,作《香奩集》,基本上可歌可唱。多以女性生活為題材,綺艷、輕靡,且「男子作閨音」,具有典型的詞體特色。不僅體現了晚唐的審美風尚,而且成為後代詞人借鑒的重要對象,《浣溪沙》最早亦出現其中。 
  宿醉離愁慢髻鬟,六銖衣薄惹輕寒,慵紅悶翠掩青鸞。 
  羅襪況兼金菡萏,雪肌仍是玉琅玕,骨香腰細更沉檀。 
  詞曲極艷,卻也空落。見花不見人,算不得好詞,但從中看到後來對溫庭筠等人的影響,精美深幽初顯端倪。 
  《浣溪沙》在詞牌中算是異數,不似大多數的長短句。它句式整齊,音節明快,三句一片,朗朗疏落。才味到好處,卻已戛然而止,常常有言盡而意不盡的低徊悵然,我以為是從詩變體為詞的典型。 
  《浣溪沙》可能是唐教坊曲中最流行的樂曲之一,關於這點,從蘇軾翻新張志和的《漁歌子》就可以看出。蘇軾愛極了張志和的這首小詩,說它「語極清麗」,但惜它不符曲度,不能更好地傳唱,於是,「加其語以《浣溪沙》歌之」: 
  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新詞比老詩更多了一份蘇東坡獨有的灑脫和樂天。不獨是一人獨樂,而是化一人為眾人,清麗淡雅中多了欣喜歡然。 
  《浣溪沙》是唐宋時期被填寫的最多的詞牌,成百上千,歷來名人佳作亦不勝數,其中翹楚要算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清人納蘭容若的那首「誰念西風獨自涼」。 
  誰念西風獨自涼, 蕭蕭黃葉閉疏窗。 沉思往事立斜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 賭書消得潑茶香。 當時只道是尋常。 
  納蘭詞情真意切,平實如話,卻直抵人心。悼亡詞在他手上算是言盡情盡,絕地花謝,再也翻不出新花樣了。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不能深想。彷彿一個人中了無影掌,受的是內傷,外表看來完好無損,內心裡已是肝腸寸斷。當時,當時,有多少時候命運允許我們回到當時,所以至尊寶一句「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會撼動那麼多人的心扉。 
  還是容若,卻要說到《採桑子》了。喜歡上「採桑子」的靈動婉轉也是從他開始。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這一闋像極了容若的自畫像。相國公子,心性高潔,落落寡歡。愁心漫溢,恨不能收。卻也是情發無端。 
  《採桑子》三個字有煙雨江南的清新和嫵媚,雖是小令但節奏感極強,簡勁中有纏綿。特別是李清照在末句加字變為「添字採桑子」,再二三句用疊句後,更有一唱三歎的迴腸蕩氣,讓人驚艷。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有時想這樣的愁緒蔓延,不加節制似乎不合了「採桑子」本身清新歡然的春色,那應該是豆蔻梢頭二月初的喜悅,是一個新的剛剛開始的世界,美得天然去飾。就像她的來處,漢樂府《相和歌辭》裡《陌上桑》中的秦羅敷。「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貌美如花,人見人愛,與使君鬥嘴一段透著少女的天真和嬌縱,而使君亦是君子,只是因為你生得美啊,你不肯展顏,我也只是喜歡。我願意這樣簡單地理解這首樂府,羅敷的美有了田野上春天的桑樹作背景,縱使她已為人妻,依然有天真純潔的可愛,何況我更相信狡黠的女孩子並沒有一個四十出頭的太守丈夫,她只是說些大話氣氣那個使君,而她也不是穿金戴銀的貴婦,只是陌上盛開的一朵迎春花。 
  一首古樂府綿延流轉演繹出長長短短的牽念,成就了無數好詞。後來樂師們截取大曲中的一篇單獨填詞演唱,大曲成了《採桑子》。後來也有把《採桑子》叫《羅敷媚》的,不過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倒喜歡它另外一個名字《丑奴兒》,有村姑配傻小子的質樸可愛。 
  關於《浣溪沙》和《採桑子》蘇軾也作過一些有趣的文字,他用他喜愛的《浣溪沙》填過一組詞,描繪的是他在徐州當太守時遇到的一次嚴重的春旱。作為當地長官他到石潭祈雨,後來雨終於來了,他再去謝雨。沿途看到一派雨後風趣生動的春日景色。其中第三首這樣說: 
  旋抹紅妝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挨踏破茜羅裙。 
  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道逢醉叟臥黃昏。 
  這裡蘇軾自比使君,穿著茜草汁兒染就的紅羅裙的農家女子為了一睹他的尊容,匆匆地在臉兒上抹上胭脂,嘰嘰喳喳擠在門邊向他張望。好個自得的太守,向他張望的女孩子也有羅敷一般的可愛。 
  年年才到花時候,風雨成旬。不肯開晴。誤卻尋花陌上人。兩個以美貌著稱的鄉間女子,她們的名字藉著那些千載之下仍日日如新的詩句,在寂寞的夜裡和我們相伴。春夜的雨絲,細細的蠶聲,聞得到田野的氣息,尋花人若真的憐花,就讓花兒自由地開放凋謝吧,這一季的生命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啊……   
  長相思與憶江南(1)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古詩》中的懷人之作坦蕩真切。不婉轉不委屈,直直地說,我就是如此地思念著你,你也是一樣吧。你的信我放在懷裡小心翼翼,看了太多遍,小心地不讓眼淚落在上面,不能讓字跡迷糊,就像我不能模糊你在我心裡的樣子。《長相思》是南朝的民歌,在樂府中有多首記錄,每首都以長相思開頭和結尾。從樂府到古詩,悲喜哀樂都沒有那麼多的遮掩迂迴,誰能饑不食,誰能思不歌? 
  唐人把民歌編入教坊配詞演唱長相思,久離別。關山阻,風煙絕。台上鏡文銷,袖中書字滅。不見君形影,何曾有歡悅。長長短短的句子更配合樂曲的起伏,但實在並沒有古詩中來得質樸天然。 
  在《長相思》還沒有成為一個固定的詞牌的時候,它還只是一種自由的可供演唱,以抒發男女相思之情的歌行體,李白也作《長相思》,但境界一下子大開,兒女情長從來都不是他關注的主題,所以他的詩從來都不會遭誤讀: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 
  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 
  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高遠是高遠了,卻並不如何摧心肝,懷人之作一變而為思君的詠歎,也不如屈原來得憂切,沒有真正的入也就沒有真正的出,有些曲調可以擴展喻義,但顯然《長相思》這樣含義明確的用語並不見得適合別有懷抱。還是白居易聰明,《長相思》到了他手裡回到了樂府那條路數上,成就了一首千古好詞: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說實話,我並不怎麼喜歡白樂天的那些新樂府,那裡面有太多說理的味道,同樣反映現實,他就不如杜甫捨己就詩,焚心練字,那是真詩人的境界,而樂天不夠感人,大部分時候他和他寫的詩文是分開的。本來他就信奉作文「當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露出道德警察的面目也就很自然了。比如那句「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我是很喜歡的,但他接著又說「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就很沒勁了,看他在詩歌裡告誡女孩子不要為愛情而「淫奔」,以免遭受惡果,看他指責自天寶以來,胡樂、胡舞、胡妝盛行,人心不古,連皇帝也受到了迷惑,以致雅正之樂無人問津,社會風氣遭到破壞,就像不是在讀詩而是在看教科書了。一個時代興起了復古之風,只能說明那不是一個有自信心的時代,要麼社會動盪要麼死氣沉沉。以復古之名行改革之實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樂天的樂府詩並沒有太多新意,不過求個明白通俗,再來說教就有些讓人不耐煩。 
  但這首《長相思》是真的好,通俗如一首兒歌,論深情也有足夠的容量和空間來承載你的憂思,得了樂府精髓。詩歌終究是用來抒情的,對這樣的句子我基本上沒有什麼抵禦能力,光是音節的抑揚頓挫就讓人心折,三字短句本來難以入詩,如若連用一般都表現急促迫切的心緒,而這曲小令卻有意外的悠長低婉,三十六個字,也是雙調詞牌中最短的一曲。自從樂天創製了這個曲調後,後來的相思就有了這樣簡潔經典的表達形式。 
  汴水就是隋煬帝開鑿的通濟渠,關於他開通大運河到揚州看瓊花的傳說,是後來人反省歷史的簡單做法,所以汴水出現在詩詞中大多是起個借古詠今的象徵作用,像「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就把隋亡的罪責都推到了汴水上,「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為害亦相和」;「汴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闕已成塵」都是這種思路。而白居易沒有這樣想,在他這裡,汴水負載的只是一個女子無限的相思,而他塑造的「月明人倚樓」的形象不能不說是後來溫庭筠在《望江南》中那個「梳洗罷,獨倚望江樓」女子的最初原形,而溫庭筠用「過盡千帆皆不是」 讓這一形象有了更深刻的人生意味。從此後,汴水也就成了離恨相思的代名詞。從王安石的「汴水無情日夜流,不肯為我少淹留」到蘇軾的「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汴水成了一條感情最豐富的河,它和江南的山連在一起,真個是山含情水相思。到了北宋林逋的眼裡,那愁更由吳山蔓延到了江對岸的越山。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古時錢塘江北岸屬吳國,南岸屬越國,所以有吳山越山之稱,林逋隱居杭州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看他這首《長相思》倒彷彿年輕時有一段過往,總是好事遇阻,心灰意冷。事過境遷,再大的心潮也終於是平靜了。他這一曲雖不見得如何好,但能讓人看到他的另一面,誰也不是生來就是處士神仙的。 
  《長相思》雖短,又有了老白的開山之作,後來佳作不多,惟到納蘭容若,這一曲才突破局限,化情愁為鄉愁。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像容若這樣的男子縱使他生在北國,他的氣質和文風絕對是承襲江南一脈。隨康熙出巡塞外,風雪聲在他成長的京城並不會陌生,那他夢裡的家園是哪裡呢?在他的《飲水詞》中常把海澱、玉泉山一帶的水域風光比作江南,菱荷舟帆、平堤沙岸,十里湖光載酒游,平堤走馬披春風,骨子裡我總把他當了江南才子。 
  而江南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地方啊,她的折戟沉沙,她的煙雨樓台,她的春花秋月,她的吳音鄉愁哪一樣不是文人們相思與回憶的理想對像?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春來愁殺儂。 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里松。 
  南北高峰是西湖勝景,蘇小小是南齊錢塘名妓。南宋康與之的這首《長相思》直接化用樂府雜歌《蘇小小歌》「我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的詩句,好處只在質樸明朗。其實除了這首樂府詩,小小的身世和故事都模糊不清。引起我興趣的是,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士為這個身世不明的小小寫下詩詞,更將「蘇小門前」當了江南的代稱。這女子一多情起來真不得了,引得後世文人們都發了狂,恨不能立時飛身到她的身旁作個護花使者。老白就曾為小小寫下過多首《楊柳枝》。小小是文人臆想中江南的無邊春色與情意的化身。袁枚刻閒文私章「錢塘蘇小是相親」,引起當時尚書苛責,袁才子不屑地說,恐怕百年後,人們只知道有一個蘇小小,而不會知道有你這個尚書吧,這話聽來還真是解氣。 
  門前春水年年綠,楊柳玉笛別又青。是誰先給江南染上這樣輕柔的色彩?以後詞人們憶的望的夢的那個地方可還是同一個江南嗎?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依然是白居易,依然是平易通俗的詞句,可你真得承認他的好。只要他不說教,只要他放下架子,這樣的小作不見得當不過《長恨歌》。這個曲調原名《謝秋娘》,是唐武宗時的宰相李德裕為亡妾謝秋娘而作的,李德裕政治上有建樹,詩文也作得好,只是困於當時的牛李黨爭,宦海沉浮很是波折。他的這首《謝秋娘》最大的作用是為古典文學貢獻了謝娘或秋娘這個特指,後人常把自己愛慕的女子稱為謝娘或秋娘。 
  《憶江南》和《長相思》一樣,起源不在白居易,但卻收功在他,本來默默無名的《謝秋娘》經過白居易點石成金的手,立刻擁有了全然不同的文化意境。六十七歲的白居易在洛陽香山寺裡回憶起當年他在杭州白堤上植下的紅桃綠柳時,江南不僅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也是他年輕時施展治世才能的地方。晚年的他有向佛之意,卻並無清潔安靜的心。後人多因他蓄妓過百、沉溺聲色以及對後生的排擠打壓非議他的人品,我覺得他確乎不是一個很有理想的人,骨子裡將現時的生活看得更實在,入與出的問題並不曾困擾他。人心人性本就複雜,品德和文才兩相完美的畢竟是少數,對他也沒有過多的感情,讀他的詩詞的時候倒常把他的人不知不覺忘了,那些好處好像天然就存在,這正是他的魅力吧,並不著力,也無痕跡,就像他的《長相思》和《憶江南》,渾若天然。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萍洲! 
  再回到那個憑欄遠眺長相思的女子吧。溫庭筠用同樣的曲調填了上面這一曲《夢江南》,江南於他總是跟離愁別恨連在一起。如果不局限於此,我們也大可以為那遠眺的不是一個歸人,他們是《憶江南》也好,《望江南》也罷,或者是《夢江南》,江南是白居易的情人,是溫庭筠的理想,是李煜的家國。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其一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其二   
  南鄉子與江城子(1)   
  陽光從永陵茶園的那棵大榕樹的葉縫間灑下,把樹下的竹木桌椅板凳映照得點點斑駁。長長的廊棚上覆蓋著濃密的七里香,白色、粉色的花開到最盛,層層疊疊的綠從腳邊的青草尖一直伸展到天跡,空氣中聞得到草木生長的氣息。柳樹、小葉榕、黃桷樹和銀杏樹都似從一個長長的午睡中醒來,盆景、竹籬、河水都藉著吹過來的風,開始竊竊私語。這是一個春日的午後,永陵的茶園安靜而恬淡。草地上雲鬢高髻的彈箏伎眼目半睜,雙臂輕揚,兩手撫弦,似夢非夢…… 
  這樣長長的午後除了回憶,還能做什麼呢? 
  這是前蜀第二個皇帝王衍登基的第三年,龐大奢華的宣華苑竣工了,為了出入方便,小皇帝命人專門修了水路使皇宮與宣華苑相通。「夜半搖船載內家,水門紅蠟一行斜」,數百名身著綵衣的宮女們手持蠟燭站在彩船上,燭光把春夜的水面映照得亮如白晝。一艘最大的彩船上宮廷樂隊和歌舞伎正上演著一場華麗的歌舞,清亮悠揚的樂聲在整個城中迴盪,花團錦簇的舞隊如彩蝶翩躚。歌女們唱的是宮中昭儀李舜弦的哥哥李珣的《南鄉子》: 
  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游女帶香偎伴笑,爭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其一 
  雙髻墜,小眉彎,笑隨女伴下春山。玉纖遙指花深處,爭回顧,孔雀雙雙迎日舞。 
  ——其二 
  傾淥蟻,泛紅螺,閒遊女伴簇笙歌。避暑信船輕浪裡,閒遊戲,夾岸荔子紅蘸水。 
  ——其三 
  只是小皇帝似乎並不喜歡這樣清雅的曲調,不一會他就不耐煩了。他讓樂師停了下來,讓歌舞伎們換了曲目:「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盃酒」,這是小皇帝自己作的《醉狀詞》,他左手擎杯,右手持拍,穿梭在舞伎中間,舞伎們飛旋的腰身,柔媚的眼眸,飄揚的裙裾,令人眼花繚亂,小皇帝左擁右抱好不快活。過一會兒又聽得樂隊換了曲子,這次唱的是中書舍人歐陽炯的一首《浣溪沙》「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敘歡娛,鳳屏鴛枕宿金鋪。 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柔靡的音樂和冶艷的歌詞唱得人心襟搖蕩。 
  蜀地遠離長安,崇山峻嶺阻隔了戰火狼煙,大唐風雨飄搖的晚期,王建在成都建立的前蜀國仿如世外樂土。豐腴的土地,溫和的氣候,使得前蜀官府「倉廩充溢」,百業興盛,蜀人又奇巧善樂,前蜀小朝廷模仿起大唐的府制律度、歌舞燕樂來毫不遜色。 連年的風調雨順、溫飽安逸,到了王衍時期,整個朝廷瀰漫著一股奢靡淫蕩的氣氛,有這樣的朝廷風氣帶頭,民間的宴樂遊戲之風也愈加地盛行起來了。當真是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笙簫笛箏,琵琶拍板、篳篥鼓葉,永陵地宮中那美麗的二十四個樂伎衣袂鮮艷,猶歌猶舞,千載之下我們彷彿還能在西蜀的錦水花間聽到盛唐的聲音。 
  《花間集》的詞人們不出現在這個時候還能出現在什麼時候呢?不出現在這個地方還能出現在哪裡呢? 
  李昭儀生得貌美卻天真,並不太知道如何討好那個以荒淫驕奢著名的小皇帝,也未曾為兄弟們謀個出身。哥哥李珣從小文采出眾,中了秀才後卻對官場沒起多大的心,偏偏喜歡各地遊歷又偏好岐黃之術,心性淡薄清雅。這讓他的詞在《花間集》中顯出格外不同的氣質。難怪小皇帝不甚喜歡他,他就不如歐陽炯做人靈活,詞也寫得能雅能俗,左右逢源。 
  李珣在前蜀亡後,更無意入仕。這裡有他一份儒士的節義,也跟他本性有關,而歐陽炯先在前蜀為官,蜀亡歸了後唐,後來孟知祥建立後蜀,他又入蜀繼續為官,還作了宰相。等到後蜀也被趙宋滅了,他又作了宋的翰林學士。兩人的追求顯然大不一樣。所以雖然兩個人都因為《南鄉子》在《花間集》留下詞名,但心裡還是偏愛李珣一些。 
  歐陽炯在為《花間集》作的序中說得明白,那些寫在花箋上的曲詞,交給了美麗的歌女,讓她們敲著檀板的節拍在酒筵歌席間歌唱,那些柔美輕艷的歌詞足可用來增加歌女們妖嬈的姿態,那些風流多情的辭章正可用來增加才子學士們遊園聚會時的興致。蜀地的佳人們也可以不再唱那蓮舟曲那樣通俗的歌詞。可是正是因為《花間集》中有了《南鄉子》這樣蕩漾著南國水鄉空靈淡雅氣息的詞,才讓人能在《花間集》中人欲醉的濃香中緩過一口氣了。 
  煙漠漠,雨淒淒,岸花零落鷓鴣啼。遠客扁舟臨野渡,思鄉處,潮退水平春色暮。 
  李珣早年曾漫遊吳越、兩廣等地,對異域風情的熟悉,使他的風土詞生動又豐富。他的十七首《南鄉子》都是歌詠的東粵風情。蓮塘泛彩舟,棹歌驚睡鴛,游女帶香,競折團荷,荔枝掛紅,孔雀爭妍。濃郁的嶺南風情,質樸的民歌風味,還有文人淡淡的感傷。讀他這些詞,我都有些些不滿了,這個蜀中人,眼裡的美景卻是他鄉。當他說「思鄉處,潮退水平春色暮」的時候,是在懷念蜀中嗎?滿紙春愁卻也有節制,不會肆意氾濫。 
  歐陽炯也作《南鄉子》,《花間集》中有他八首。跟李珣一樣都是詠的南國風情,其中三首: 
  畫舸停橈,槿花籬外竹橫橋。水上遊人沙上女,回顧,笑指芭蕉林裡住。 
  ——其一 
  岸遠沙平,日斜歸路晚霞明。孔雀自憐金翠尾,臨水,認得行人驚不起。 
  ——其二 
  路入南中,桄榔葉暗蓼花紅。兩岸人家微雨後,收紅豆,樹底纖纖抬素手。 
  ——其三 
  芭蕉、孔雀、桄榔樹、蓼花都是嶺南特有的產物,看來歐陽炯也跟李珣一樣出遊或出使過當時的南漢。五代十國中,偏居番禺的南漢倒不曾想在西蜀的辭章中留下美麗的影子。 
  從歐陽炯的詞作中看來,他不僅出使過南漢,而且肯定到過南唐。否則他寫不出《江城子》這樣的金陵懷古之作。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無情。六代繁華,暗逐逝波聲。空有姑蘇台上月,如西子鏡、照江城。 
  江南,於我是幼年生長的故鄉,成年化作夢裡的水墨畫,美好與悵惘都退卻了最初的驚動,變得疏離而安然,只是在與人說起的時候彷彿那仍是一個不捨得丟棄的身份。而蜀中是我成年後的家鄉,甜蜜而溫暖的沉溺,如空氣和水一般交融。看到千年前成都人詠金陵,不覺就留了意,要看那石頭城怎麼變成了詞牌中那個最變幻多端,最搖曳多姿的精靈。 
  後來的詞譜說是因為歐陽炯這首詞中有「如西子鏡照江城」這樣的話,所以有了後來《江城子》的詞牌,不過仔細在花間中尋找,卻發現,早在歐陽炯之前,牛嶠就有一首《江城子》: 
  鵁鶄飛起郡城東。碧江空。半灘風。越王宮殿,萍葉藕花中。簾卷水樓魚浪起,千片雪,雨濛濛。 
  前期小令的懷古之作屈指可數,牛嶠和歐陽炯的兩首《江城子》在花間的脂粉冶艷中就顯得如《南鄉子》一樣難得。牛嶠詞中因為有越王宮殿,想來是古會稽,也就是今天的紹興,但詞意顯然沒有歐陽炯的意味深長。韋莊也有《江城子》不過是真正的花間筆法,太軟艷了。而且歐陽炯將結尾兩個三字句加一襯字成為七言句,還開宋詞襯字之法。所以雖然他的《江城子》晚於韋莊和牛嶠,我們還是要把這一闕記在他的名下,何況我還存了個認江城為金陵的私心呢。 
  《江城子》和《南鄉子》一樣始自花間,但花間畢竟是詞剛剛生長發芽的地方,好也只在一個發端,不過你要知道,正是這婉轉幽微難言的情緒為後來的詞境定了基調。人說西蜀美艷,江南清麗,兩地我都愛,心裡喜的是這邊有花間,那邊有尊前;這邊有韋莊,那邊有後主。 
  《南鄉子》歌曲在唐代本是一隻教坊曲,敦煌卷子中還存有舞譜。《花間》最早看到他二人用這一詞牌填歌詠南國風物,倒符合了《南鄉子》的字面本意。這一曲雖是小令,卻偏生體式最多,長短韻腳都不一樣。《南鄉子》音節頓挫,收放有致,可以表達多種情緒。後來人用《南鄉子》不再限於風光景物的描繪,而多懷人之作,南唐馮延巳又將單調重複變為上下片後,更顯得曲折往復,言短而意長了,喜歡的還是晏小山的這一首: 
  新月又如眉。長笛誰教月下吹?樓倚暮雲初見雁,南飛。漫道行人雁後歸。 意欲夢佳期。夢裡關山路不知。卻待短書來破恨,應遲。還是涼生玉枕時。 
  小山詞中多夢,這首雖是閨中思人的老題目,小山寫來卻自有品格。詞品亦人品,就算他再怎麼放低了身段,那是他深自同情,總不妨礙他獨有的風流蘊藉。後來人總說夢中相尋,其實其中也是有典故的,《韓非子》裡記載:「六國時,張敏與高惠二人為友,每相思不能得見,敏便於夢中往尋,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小山的夢中更是關山阻隔,相尋無路,夢也格外的沉重了。 
  蘇軾也喜作《南鄉子》,一首詠梅詞極其靈動,詞心就在那「驚飛、微酸」的敏銳處: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踏散芳英落酒卮。 痛飲又能詩。座客無氈醉不知。花謝酒闌春到也,離離。一點微酸已著枝。 
  《南鄉子》裡亦有豪氣之作,那時屬於辛棄疾的理想,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詞牌格律簡直約束不了他: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跟《南鄉子》一樣,《江城子》開始時也是單調,後來在宋詞中變成了雙調。這一曲後來反而不大見詠古情懷,而悼亡、言志、寄托詠懷之作卻幾乎每一首都是經典,而奇怪的是不管是用它填什麼情緒的詞意,居然都是那麼貼切,這不能不說是詞牌中的一個特例。蘇軾愛作《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自不必說,他還用它自畫像「老夫聊發少年狂」,情緒之截然兩端讓人驚歎這一曲調的萬般靈動。喜歡秦觀的這一首,感覺情緒上有些似李珣,都是一種克制的隱忍的人生,縱使感情到了無控制的時候,他們的臉上也是平靜的,縱使有淚如海也無聲: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西江月與浪淘沙(1)   
  通過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的引薦見到玄宗的時候,李白已經四十多歲了。在這之前和之後,李白的所作所為惟一目的就是用各種方法彰顯自己的個性和才華。寫自薦信,結交遊俠,四處漫遊,在山林中隱居,都是想引起人們的注意,後來傳說的讓高力士脫靴也好,醉臥長安街市也好,都是他的行為藝術。這本來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有在太平歲月皇帝才有這種欣賞異士高人的心情。如果李白也是老老實實地通過科舉考試,一步步在仕途上經營,那我們看到的就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李白了。所以說李白是惟一的,他用他的一生全情演繹了一個傳奇,在傳統的以含蓄蘊藉為美德的文人價值評判體系中,他是一個特例。 
  有人說李白的功名心很重,為了做官甚至摧眉折腰事權貴,但我總覺得他好像一個自己自顧自玩著遊戲的孩子,玩得高興就行,實在也沒有什麼心機。否則以他在玄宗身邊一年多的時間,不是沒有機會。那個時候他作詞,李龜年演唱,玄宗度曲,貴妃舞蹈,他們玩得實在是很盡興的。他只是把皇宮當了他人生最華麗的一個舞台,皇帝妃子都成了他的配角。有他在的那段時間,梨園中的樂師和舞伎一定是不停地忙著排演新節目,除了奉命作詩和為樂府填詞外,他也會把他以前二十多年來的舊作一一搬演。說他沒有心機是真的,不說他為楊貴妃和牡丹花所寫的那三首著名的《清平調》有諷刺隱喻之嫌,單說他把諸如《蘇台覓古》這樣的詩交給樂隊演出,就單純到沒有考慮過那個聰明過人的皇帝是否會存古今興衰的聯想。 
  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蘇台即姑蘇台,是春秋時代吳王夫差遊樂的地方,在今天的蘇州。西江是從南京以西到江西境內的一段長江,在李白的詩中不止一次出現。這是一首典型的李白式的詠古詩。李白詩中常見江月,他的目光一般都是往上看,低頭思故鄉的時候其實是很少的。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仰望的姿態,一般的閒花野草是不會出現在他的詩裡的,寫意而絕非工筆,他的人生亦是這般粗線條。這首懷古詩意境淺近空茫,要說它最大的意義我看倒是貢獻了一個詞牌——《西江月》。早些詩歌詞牌中懷古、紀游、詠懷詩是有大體分工的,不過到了李白手裡,可再不受那些約束,本來也是,古人登高必然望遠,撫今必然追昔,何況像李白這樣的天才。到了姑蘇,眼望滔滔江水,想到春秋故事,還算近的。胸襟浩蕩,萬事如過眼雲煙,李白眼中的江月是超越時空的江月,他的思想亦在我們無法企及的地方。 
  不知道樂工們是直接把李白的詩填入舊曲還是另譜新聲,我估計多半是後者,詞譜裡只說這首教坊曲名來自他這首詩。以他當時的名氣和唐皇對他的喜愛,梨園樂師要取悅藝術感覺超好的皇帝,一定會專門度曲。既然是懷古念遠之作,那曲調一定是蒼茫開闊的,應該有隱隱的古風,迎合玄宗骨子裡的英雄霸氣,否則也成不了盛唐時期最流行的教坊樂曲之一。 
  第一個將《西江月》填了長短句的,是成都人歐陽炯。他為《花間集》作的序可以說是北宋以前第一篇專門論詞的理論文章,而他本人也有多首詞作入選這本最早的文人詞集。對於我這種只關注兒女情長,骨子裡喜歡腐敗生活的人來說,《花間集》雖說太過艷麗但後蜀旖旎的風尚還是「暖風吹得遊人醉」,花間樽前的生活比起盛唐的青春漫遊,沉溺是沉溺了些但還是真吸引人啊。他在序中說集中的詞大多是為了方便曲子演唱而寫的歌詞,這正是唐五代詞的本意。當時文人還停留在詞為艷科的認識上,所以更不必苛責那時候的詞人們只知詠風弄月,這些填艷詞的文人做的詩可能完全是另一個風格,但歐陽炯的《西江月》算是《花間集》中意境開闊氣象悠遠的少數佳作: 
  月映長江秋水,分明冷浸星河。淺沙汀上白雲多,雪散幾叢蘆葦。 扁舟倒影寒潭,煙光遠罩輕波。笛聲何處響漁歌,兩岸蘋香暗起。 
  沒有脫離李白最初定的調子,依然是無盡的江月,依然是空朦的天地,但淡遠清幽中微涼的愁思還比李白來得意味深長。 
  同樣是月光,同樣是中秋,蘇軾的生命中曾有過一個和「明月幾時有」截然不同的月圓之夜,那是他被貶黃州的第一個中秋,鬱悶怨憤之情難消,西風蕭瑟,草木搖落,感時傷世之言可以推薦給所有古今鬱鬱不得志的人共勉,想想天縱奇才如東坡不免被群小所害,你我那點小小的不如意算得了什麼?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不過要說詞家中有誰能得些李白的奇氣豪情,我倒想起了南宋張孝祥的一首《西江月》: 
  滿載一船明月,平鋪千里秋江。波神留我看斜陽,喚起鱗鱗細浪。 明日風回更好,今朝露宿何妨?水晶宮裡奏《霓裳》,準擬岳陽樓上。 
  張孝祥一生豪邁英俠,主張抗金,為人為文頗似東坡,但生逢末世,英雄也只得徒歎奈何。有一年的八月中秋前後,他赴湖北江陵任職,途中遭遇大風在江上受阻了三天,寫下了上面這首《西江月》,江上浪湧是為了留他觀斜陽明月,水聲咆哮是龍宮裡奏霓裳歌舞,豪情浪漫,亦真亦幻,一點不比李白遜色啊。 
  《西江月》裡最熟悉的是辛棄疾的那首「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但最喜歡的是他的另一首《遣興》 : 
  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其實從詞的意境來說,這一首實在不夠精美,但勝在灑脫跳達,略無束縛,縱是全部口語也有太白遺風,這般瀟灑在辛詞中也算難得。 
  從唐人詩中得名的詞牌名實在不少,另一個由七言詩中得來的詞牌名同樣是當時教坊中經常演奏演唱的一首曲子。那時兩百多首教坊曲除了樂工自創,還有許多來自民間。這些來自民間的樂曲也期待著著名詩人的作品來倚為新聲,比如《浪淘沙》就是這樣,本來是民間詠淘金人勞動情景的民歌,但由於有了劉禹錫和白居易的大力倡作,遂由民歌而變為士大夫詠懷托志的心聲。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其一 
  隨波逐浪到天涯,遷客西還有幾家。 
  卻到帝都重富貴,請君莫忘浪淘沙。 
  ——其二 
  前一首是劉禹錫的,後一首為白居易的。他們兩個都喜愛民歌俚辭,分別以《浪淘沙》為名作了一組樂府體的七言絕句。每一首都貼合大浪淘沙的本意,語言通俗明白,不失典雅,即便是其中用典也都了無痕跡,當然他們想表達的意思都是宦海沉浮如海浪般不平靜,但終有「吹盡狂沙始見金」的一天。相對來說,劉禹錫的這組《浪淘沙》比白居易的立意境界都要來得好。而懷古詠志一類的詩,在唐代本來也沒有幾個人可以作過劉禹錫。他多從小處著眼,玄都觀裡的桃花,王謝堂前的飛燕,細微處動人心,同樣是說金陵故國的月色,他在《石頭城》裡說「山圍故國週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比起李白的神人仙跡他有一份入世的沉痛,所以他會從基層幹起,會參與「永貞改革」,倚浪聽濤也好,登高望遠也好,都有一份實在的志氣在裡面,絕不妥協,這世界與他息息相關,而不似李白大而無當的空落。讀劉禹錫的懷古詩,會替他感歎,知道他的勇敢樂觀最後的走向,但仍然願意陪著他讀下去。 
  雙調小令 《浪淘沙》,是南唐李煜創製。由七言而變長短句,五代時教坊曲的本調肯定也已做了變化處理,否則民歌曲調怎麼配合激越淒壯,欲言又止欲說還休的複雜情緒呢。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後主詞是心血凝成,小令也瀰漫著如山般的沉痾,無一字不淺顯,無一字不泣血。他是無需懷古的了,他的歷史倒是後人不斷憑弔的題材。南唐滅亡後的兩百多年,南宋也亡了,和文天祥一起抗元的鄧剡在被俘北上的途中,路過當年南唐舊都,寫下了一首《浪淘沙》,身逢大亂,還能借古悼今,鄧剡眼前的江天潮月、王謝舊宅也是自己國破家亡命運的寫照:疏雨洗天清。枕簟涼生。井桐一葉做秋聲。誰念客身輕似葉,千里飄零? 夢斷古台城。月淡潮平。便須攜酒訪新亭。不見當時王謝宅,煙草青青。 
  多久以前他們還在懷古,而誰會懷念現在的我們?     
  情思篇   
  臨江仙與阮郎歸(1)   
  最早看到《臨江仙》這個詞牌名,不知道為什麼總覺著這三個字有一層隱隱的俗艷,也許是不喜歡那個仙字吧,同樣是仙,鵲橋仙、天仙子都好,可臨了江怎麼一下子就俗了呢?人的感覺很難解釋,反正我一下子就想起電影《霸王別姬》裡和程蝶衣爭段小樓的那個菊仙。菊仙沒有什麼不好,但不如蝶衣好。菊仙是活在世間清冷的菊,帶了風霜,雖名為仙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人,渾身煙火氣,拼了命地抓住世間那可憐的溫暖。蝶衣是真正開在水邊自戀的仙。就像希臘傳說中的那個俊美的王子,那王子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一顆始終寂寞的心,身邊那麼多傾慕他的少女,但他誰都不愛。有一天王子在湖畔喝水,從水中驚見自己的面容,從此後就愛上了水中的影子,天天在水邊徘徊,顧影自憐,終於有一天忍不住跳入水中去擁抱那個影子,溺水而死。死後那個地方生長出一種叫水仙的花。蝶衣就像那個王子,飛蛾撲火,義無反顧,哪怕明知道那是一個幻影。有的人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他與這塵世互為過客。 
  仙,可以是飄升至碧海青天的寂寞嫦娥,仙,亦可沉落至凡間化為以身渡人渡己的妓。《臨江仙》裡的仙走過的好像也是這樣一條從天上墜落凡塵的路。文人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用同樣的字眼描述這兩類雲泥人物,我們不得而知,這其間幽微曲折的意寓耐人尋味。 
  水仙——水中的仙人,最早出現在漢末的《列仙傳》裡。唐人喜歡神怪故事,後來出現的唐傳奇故事也受到影響,只是所謂的傳奇很多變為真人真事的演繹。《列仙傳》《搜神記》和南北朝時候的《幽明錄》這樣的神怪故事,彷彿漢文化的童年,點綴在蓬勃成長起來的唐詩宋詞中間。可是對於我這種讀文字最看重第一感覺的人來說,最怕這些偏僻的用典,被人告知出處後,閱讀的快感也降低了許多——全然不說自己讀書少。 
  就像第一次看到《花庵詞選》中說,《臨江仙》這支唐時教坊中的樂曲最初是詠水仙,後來在《花間集》中看它作為詞牌時,真還以為是詠水仙花,但不記得《花間集》裡有專門詠水仙花的,再仔細一看全是借娥皇女英的故事悼古懷今,才恍悟花庵說的是那個水中仙人,是戰國時的趙國人琴高。不光是琴高,《花間集》中出現最多的仙事倒是那兩個在天台山遇到神仙姐姐的幸運兒劉晨和阮肇的故事,也就是《阮郎歸》那個詞牌的本事。 
  《列仙傳》裡的故事半真半假,最好玩的是有些故事還寫出人證物證,就說這個琴高,據說他善於彈琴,崇尚道家的修煉法術,經常在河北的冀州、涿郡一帶的水裡漫遊,離世孤逸,其樂無窮。在他二百多歲的一天,他忽然心血來潮對弟子說,他要到涿水裡去捕小龍,並和弟子們約定:「某月某日你們都沐浴齋戒,在涿水的祠廟裡等著我。」到了約定的時間,琴高果然騎著一條紅色鯉魚從河裡游出來,上岸後來到祠廟裡和弟子們聚了一個多月,就又騎著鯉魚回到涿水中去了。還說那天在河邊,有上萬人看見了他。後來人們就把琴高稱為水仙。其實琴高應該不是最早的水仙,屈原沉江後,楚地百姓懷念他,也有把屈原稱為水仙的。娥皇女英追隨舜帝而投湘江,也成了水仙,超乎常人的能力和超乎常人的品格都容易被敬為仙,但我們的仙帶著人間氣和善惡判斷,是人造的,所以親。但要說最美、最具仙氣的水仙還是曹植的洛神,更因為歷史有太多的感情故事在裡面,覺得這仙比人還不如人,做人是日復一日的苦累,做仙是夜復一夜的寂寞,美也成了最殘酷的懲罰。 
  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神仙開始下凡了,而且一落就入了風塵。在唐人開始把妓女叫作神仙之前,巫山神女朝雲暮雨的故事已經帶上了濃重的性的色彩。神仙不是自家人,神仙是普度眾生的菩薩,俗人對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的敬畏,我們只要現世的快樂,神仙不快樂,我們要的是快樂似神仙。還有哪裡比酒肆笙歌裡的溫柔鄉更快樂的呢?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晚唐的張祜流連在揚州的十里長街,酒樓歌館的燈燭照得南方的夜空泛出透明的溫暖,樓上樓下人影憧憧,濃妝妓女們聚在廊簷上,從月明橋上看過去,宛若神仙一般。 
  「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這是李商隱的神仙。用典用得感情並不連貫,義山的有些情詩倒不如當艷詩來讀。 
  同樣是神仙,《幽明錄》裡記載的劉晨、阮肇在天台山遇到兩個美貌如花的神仙的故事更被後來的文人們捨棄了其中簡單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相對論的哲學思想,而簡單地衍化成了男女艷情和娼妓生活的隱喻。 
  先讓我們還原那個故事:兩個癡漢劉晨、阮肇到天姥山採藥。崇山峻嶺,深不可測。劉阮二人只管埋頭採藥,越走越深,不覺天色早晚,才發現迷路了。飢餓難耐中兩人在小溪邊取水,看見溪中有「胡麻飯」,兩人就沿小溪山路前進,不一會兒,在一個山洞旁的溪邊看到兩位漂亮女子,見到他們就笑說:「劉郎、阮郎怎麼來晚了?」語氣熟悉而親暱。兩人恍惚之間被帶進家門,只見房內羅帳華美,美酒佳餚,還有吹拉彈唱的侍女。隨後自然是與二位仙女結為夫妻,一場不折不扣的奇遇加艷遇。過了十天,兩人要求回鄉,仙女不同意,苦苦挽留了半年。後來實在思鄉心切,仙女終於允許他們回去,並指點回去路途。可回家才發現世間已過了七代人了,當年的家園家人早已不在了。後來他們又想返回去找神女,可再找不到了。 
  一個簡單的遇仙記,被後來想像力豐富的文人們用曖昧的筆端描繪成了一場主動而無需負責任的艷情。在《花間集》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這個典故,你看得出來一個新的語義和語境是如何誕生的,就像巫山神女的朝雲暮雨是如何變成男女之事的一樣,這樣的表達迅速成為一種共識,好似文學和現實人生的暗通款曲,民間傳奇和文人創作的心照不宣。這就是我們的文化。 
  回到我們的詞牌吧。最喜歡填《臨江仙》的花間詞人是牛希濟,他的七首《臨江仙》基本上都是說的楚王神女、娥皇女英等神仙故事,還是詠的詞牌本意: 
  江繞黃陵春廟閒,嬌鶯獨語關關。滿庭重疊綠苔斑。陰雲無事,四散自歸山。 簫鼓聲稀香燼冷,月娥斂盡彎環。風流皆道勝人間,須知狂客,拚死為紅顏。 
  《臨江仙》曲調和婉清雅,到了宋,成為詞人們最愛的曲調之一,其中最隱艷,最悶騷的一首來自歐陽修的《妓席》: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 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 
  歐陽老師的風流自賞和流連花間也是時代風尚,在他任河南推官的時候,喜歡一個官妓。有一次西京留守錢文僖在後花園宴請他,客人都到了,而歐老師和那個官妓卻遲遲沒有來。到了之後,錢責問官妓怎麼回事,妓說,中午暑熱,在涼堂睡覺,可睡醒後,發現頭上的金釵不見了。官妓的衣食首飾都是官家支付,丟了是要賠償的。於是錢大人說,好吧,如果你能讓歐陽推官現場填詞一首,你的金釵我賠給你。於是歐推官即席賦《臨江仙》,滿座擊節叫好,妓的金釵當然就由公家賠償了。歐公名氣大,那個時候詞名有時候真能勝官名。詞寫得含蓄精美、惹人聯想還不見一點輕狎。後來選本選它作這個詞牌的正聲恰好合了本意。 
  就像說到《浣溪沙》會立刻想起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一樣,提起《臨江仙》,我會立刻想起小晏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北宋詞壇這父子倆彷彿專為小令而生,尤其對小晏的迷戀讓人失去判斷,凡是他的沒有不好的: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晏幾道是宋初重臣晏殊的小兒子,心性高潔,為人重情,人皆謂癡。不與達官貴人來往,與官場無意。連蘇東坡上門求見他都不見,說當今朝中的這些得意之人一半都是我家舊客,沒空見。骨子裡有自我放逐的意味,連科舉都不去參加。後來家道中落,他也安貧若素。彷彿冷眼看世情,一副柔腸只為那些水樣清靈的女兒。他流連的地方不是歌榭樓台,是好朋友沈廉叔和陳君龍兩人的家中。這兩人都是家境寬裕而又不樂仕途的人,史書裡並沒有關於太多的記載,頗有些大隱隱於市的味道,只是通過小晏的詞我們知道,他們家中有蓮、鴻、蘋、雲幾位如世外仙姝一樣聰明美麗的女子,他是真的珍惜她們,未曾當她們是伎,後來沈陳兩家也敗了,她們淪落風塵,他都只說她們「流落人間」——心裡還是當了她們神仙一般的人兒。他為她們泣血而歌,她們因他而在詞章中猶歌猶舞直到如今。而他終究是寂寞,做人的標準和境界不能降低,這世上知己豈非更難求。他能回到哪裡去呢?沒有幾個人能似老東坡,江海寄餘生。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臨江仙》到了蘇東坡手裡脫去所有脂粉氣,豪氣是真豪氣,歸隱之心也是真的。寂寞都有,只看你有沒有能力化解。如果能似劉晨、阮肇山中方一日,忘卻百年憂,我們誰不願意就此遠遁,就此沉醉,認他鄉作故鄉。 
  漁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閒。綺窗紗幌映朱顏。相逢醉夢間。 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還。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尋此路難。 
  《阮郎歸》也叫《宴桃源》《醉桃源》等,司馬光的這首小令可以說是一片寫得不錯的說明文,將劉阮二人天台山遇仙的故事說得挺美,一代名臣和史學大家偶作小詞,風格雖還婉麗,總歸不是他的長項。還是小晏的《阮郎歸》動人,幾乎句句押韻,愁緒句句緊逼沒有回轉的餘地。低回沉鬱的曲調合該配鬱結於心不能言說的愁恨和無邊的回憶: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慇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其一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冷,枕鴛孤,愁腸待酒舒。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其二 
  劉郎,阮郎,不過是誤入山深處的凡夫俗子,也值得神仙盼歸?還是本來就是凡人貪心不足,再多的感情也填不滿胸中無底的深洞,我們還能要什麼?這是張炎的《阮郎歸》,最後一句好,若有情,二十年也似一日,等待罷了。 
  鈿車驕馬錦相連,香塵逐管弦。瞥然飛過水鞦韆。清明寒食天。 花貼貼,柳懸懸,鶯房幾醉眠。醉中不信有啼鵑,江南二十年!   
  玉樓春與訴衷情(1)   
  撩開《花間集》的秀幃羅帳,拂去那些香粉沉屑,你看到了什麼? 
  晚唐五代才子們在家庭和朝堂以外的一個最重要的地方,他們在找尋什麼? 
  才子佳人的故事從唐傳奇中延續到《花間集》裡,我細細地看去,這花間柳巷歌聲裡的柔媚與艷麗是才子們一廂情願打造的場面,他們是多麼願意沉湎於這樣的感覺,那些與他們相識的女子永遠不會是他們的妻甚至不會是他們的妾,他們毫無顧忌毫無負擔,她們是青樓歌館中的紅粉,唱他們寫的歌,吟他們的詩,愛著並且等待,身體連同心靈——至少在詞中他們是這樣以為或者這樣要求她們的。 
  你不能說他們只是在比,誰比誰更風流蘊藉,誰比誰在歌妓中更受歡迎,誰比誰的 
  歌詞寫得更婉轉香艷,如果只是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讀它?跳過那些夜晚床幃間的「三級」場面,忽略酒宴歌舞錢色交易的背景,字裡行間那樣的濃麗精巧,柔腸百轉。他們之間的關係實在過於複雜,那些疑似的愛情被文人們塗脂抹粉,被傳奇故事渲染著色,看不到真相。 
  就像霍小玉和李益。幾十年後,崇山峻嶺隔阻了北方的戰火,在西南溫軟的山水間,偏安一隅的小朝廷裡的才子們常常想起他們的故事,在《花間集》中小玉的絕世姿容和哀婉的形象若隱若現,只是他們有意迴避了其中凌厲慘酷的那一面。他們讓小玉的窗前和樓外只生長一種叫等待的植物,永遠以一種哀艷的低姿態給他們以心靈的安慰。 
  說實在的,我一直無法將那個寫了「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的中唐大歷才子、邊塞詩人李益與傳奇小說《霍小玉傳》中的那個負心的李十郎聯繫在一起,但事實上他們就是一個人。 
  霍小玉原來出身於貴族世家,父親是唐玄宗時代的武將霍王爺,母親鄭淨持原是霍王府中的一名歌舞姬。因為姿容歌舞動人而被霍王爺收為妾。在淨持身懷六甲的時候,突如其來的安史之亂,決定了還沒出生的小玉的人生。家破父亡後,母親被逐,十六歲的小玉淪落為一名歌舞妓,容貌秀艷,歌聲奇艷。母女倆還存了一線希望,只作個賣藝不賣身的「青倌人」也許有朝一日還可能名正言順地嫁為人妻。精挑細選啊,誰人還能比大名鼎鼎的李十郎更合適?那時的李益剛中了進士,正在長安等待朝廷委派官職,而這之前,他就已經名動朝野。「微風驚暮坐,臨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歌樓酒坊間李公子的詞已是一曲難求,好一個有情識趣的知心人。在一個春意盎然的傍晚,李益來到崇德坊霍小玉家,兩情相悅即成歡好。《傳奇》中直言不諱地說小玉愛他的才,他中小玉的色。在當晚兩人縱意愛憐的時候,小玉喜極而泣,悲從中來。她對李益說,我知道你今天所愛的不過是我的姿色,而這總會過去。李益信誓旦旦決不變心並立字為證。 
  這是我看這個故事最難過的一段。在最歡愉的時候最深切的悲傷。可憐聰明的小玉,事情的變化比你預想得來得更快也更無情。後來看《花間集》中文人們不厭其煩惟恐不細地對此類男歡女愛場景的描述,心裡有隱隱的厭,我寧願那些女人都是逢場作戲。他們承擔不了你們的真情。 
  李益任職前返鄉,家中已為他定下親事,女方是大族又是親戚,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容置疑的決定,而李益似乎並沒有猶豫反抗的心理過程,他迅速地自動地忘記小玉,行為幾近人間蒸發。小玉為尋他四處打聽,散盡財物,其間的心酸苦楚不是一般的怨婦盼歸的淒切。小玉是真的愛他,共同生活兩年間的點點滴滴都成了刻在心頭的傷,不是要他來娶他,是想見他。她夜夜哭泣。而他竟然不給她一點兒可能。涼薄至此,京城中的俠義之士看不過去,將他挾持到小玉的病榻前。小玉見到他,哀傷欲絕,對他說我恨你,死了也要變厲鬼讓你一輩子不得安寧,說完將杯中酒潑在地上,表示覆水難收,氣絕而亡。 
  故事發展到這裡,委實不能再看下去,真正的傳奇已經結束,後面李益被鬼糾纏,一輩子疑心自己的妻妾不忠而終身不再有幸福的結尾是老百姓良善的願望,我是不願意小玉這樣折磨自己的,更不願意看到無比愛的結果是無比恨,雖然我真切地知道愛的背面只能是恨而不會是其他任何一種感情,如果你真的愛過。 
  就是這樣,雖然出發點不一樣,但花間詞人們也像我一樣自動省略了故事的後半部分,他們將小玉擬作世間最癡情的女子,安放在小樓上,寧願她夜夜含愁凝眸站成一塊望夫石。這真是一種畸形的模式,青樓女子是文人們精神世界與文學創作的源泉,家庭裡夫妻不講情愛,他們骨子裡與異性心靈與身體交流的渴望只能在青樓中完成。這種渴望在晚唐五代輕浮放蕩的風氣中變成了集體□症,前後蜀因為有王衍和孟昶的倡導和表率作用,這種審美和時尚更被打上了永遠的印記,明清秦淮河上的艷情故事在唐代就已開始了預演。 
  溫庭筠在《花間集》開篇之作裡就有:「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的句子,這裡的玉樓還是閨房的通稱,到了牛嶠的《玉樓春》,小玉正式成了思婦的代表。 
  春入橫塘搖淺浪,花落小園空惆悵。此情誰信為狂夫,恨翠愁紅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語,紅淚滴窗金線縷。雁歸不見報郎歸,織成錦字封過與。 
  小玉的怨愁豈是一個嗔字可以形容的!花間通例的輕軟,一腔柔情一往情深,卻找不到著力的地方。 
  到了顧□手裡,始見「玉樓春」三字: 
  月照玉樓春漏促,颯颯風搖庭砌竹。夢驚鴛被覺來時,何處管弦聲斷續。 惆悵少年遊冶去,枕上兩蛾攢細綠。曉鶯簾外語花枝,背帳猶殘紅蠟燭。 
  ——其一 
  柳映玉樓春日晚,雨細風輕煙草軟。畫堂鸚鵡語雕籠,金粉小屏猶半掩。 香滅繡帷人寂寂,倚檻無言愁思遠。恨郎何處縱疏狂,長使含啼眉不展。 
  ——其二 
  青樓就這樣成為了玉樓。 
  《花間集》中的《玉樓春》基本都是一個基調和內容,寫給那些女兒們訴說衷情。這個顧□在風格雷同的花間詞人中也算比較突出的,詞句意象清新生動,情致極其悱惻纏綿,還常用口語入詞,清新明媚。另一個詞牌《訴衷情》中最記得的句子也來自於他: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這一句「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真是一句動人的大白話,難為身為太尉的顧□能有這樣體貼細膩的心,可誰能做到?李益如果曾有過一刻替小玉想過,何至於愛恨變幻兩重天。換位思考需要用理智的韁繩約束感情,可人心慌亂,每個人都是孤獨,我們只關心身邊的那一點溫暖,你那一腔柔情我當真只能取一瓢飲,太多我承載不起。 
  《訴衷情》本是一首唐教坊曲,用作詞牌最早也是在溫庭筠的詞中,開始是一個三十三個字的單調,顧□加字,後來也用雙調四十四個字。《花間集》中瀰漫著這種似是而非的眷戀和衷情,你不能當真,也不能不當真。千年後的我們不會幻想自己是那個為了誰而癡心等待的斷腸人,但在某個不曾預料的時刻遭遇到一段感情,那些句子如早就在心裡埋下的種子突然地開出淒艷的花,讓人防不勝防地哀傷。 
  《玉樓春》到北宋以後漸漸脫離了花間的局限,如果不是韻角上的問題,這個詞牌是可以當作七言詩來讀的。其中以宋祁的一首最為人稱道,他也因為這首詞被人戲稱「春意鬧尚書」: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喜歡歐陽修的這首,用疏放的豪語寫極深的哀情,脫離了艷科唱詞,境界自然不一樣: 
  樽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而《訴衷情》在晏殊的手裡是一段類似花間的相逢: 
  青梅煮酒斗時新,天氣欲殘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 回繡袂,展香茵,敘情親。此時拚作,千尺游絲,惹住朝雲。 
  真是好,時間、地點、人物、心情無一不好。艷遇本該是這樣春意喜人,詩意渾然。大晏的小令真當得「風流蘊藉,溫潤秀潔」的評語,就算風情暗生,也有一份端然從容的雅致。 
  還是用歐陽修的《訴衷情》來結束吧,只因為喜歡那句「呵手試梅妝」。天已入冬,愁如微霜,青樓楚館中的女兒還在思念著誰,思念不能沒有,可千萬也不可太深,曲曲斷腸又如何捱過歲月。 
  有時會想這些朝堂上的重臣們,如何能有一顆如此細膩善感的心,為她們寫下這樣真切的 
  歌詞,那些真真假假的日日夜夜,誰分辨得清?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鷓鴣天與鵲橋仙(1)   
  這是我最早就想寫的一個詞牌名,之所以遲遲不能下筆,是因為我要找一隻鳥兒來和鷓鴣相配,更關鍵是「鷓鴣天」這個名字在腦中引起的聯想太過牽絆,而那位以《鷓鴣天》聞名的相國公子,更讓人感覺好像欠他的情一般,不能輕易言說。 
  我對四川三州尤其是阿壩和甘孜裡的景色,一直有著無可救藥的嚮往,彷彿有魔咒吸引著,一去再去。記得有一年,到阿壩去看紅原和花湖,路上要翻越一座名為鷓鴣的雪山。因為詞中有此一名,所以對這山也有了些好感,似乎那是一座多情的山。五月的鷓鴣山,海拔四千四百多米的埡口一片銀白。風吹得人站不住,雪線以上幾乎沒有植物,只有一些低矮的頑強的小草,天空是耀眼的藍,抬頭望去,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山頂有藏民堆積的尼瑪堆,經幡飄揚。那種羽色黑白相間,以叫聲聞名的鳥兒也不產在這寒冷的藏地。沒人知道為什麼這山有這樣一個名字。想來應該是一個音譯吧。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人的思維無論如何是不會糾纏在宋人的長短句裡的。這之間的落差太大,那些溫暖的、傷感的、閃爍著金子般光彩的詞句跟這座亙古聖潔神秘的山實在沒什麼關係。可是在下山的路上,腦中卻揮之不去那些句子: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雲渺渺,水茫茫,徵人歸路許多長。 
  終易散,且長閒,莫教離恨損朱顏。 
  驚夢覺,弄晴時,聲聲只道不如歸。 
  這山上山下是如此不同的兩個世界,這心裡心外是如此難辨的兩種情緒。心隨雲走,在時間的另一端,在世界的彼岸,殊途同歸,吾與誰歸? 
  無端的,《鷓鴣天》於慣有的感傷哀怨之外,更讓我讀之有難解的蒼茫與絕望。 
  《鷓鴣天》詞牌來自一句唐詩「春遊雞鹿塞,家在鷓鴣天」,只是關於這句詩的作者歷來難辨,有鄭隅、鄭嵎、鄭山禺等幾種說法,應該是當時人記錄的筆誤。不過在唐代,詩中詠鷓鴣的本來就很多,不說那個有「鄭鷓鴣」之名的鄭谷,就是李白都曾自比鷓鴣,「我似鷓鴣鳥,南遷懶北飛。時尋漢陽令,取醉月中歸。」 
  鷓鴣鳥是一種生長在南方的喜歡溫暖的鳥。晉人書中就有記載,說這種鳥喜歡朝著太陽飛,又叫「隨陽鳥」,發出的叫聲就像在自己呼喚自己。這當然是人們的想像,古人想像力比我們豐富生動得多,他們說鳥有鳥言,它們不僅說自己的語言,而且還會說當地人的方言。所以一種鳥在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叫聲,也有不同的名字。只是現在的人越來越孤獨了,只與機器對話,再聽不懂鳥語了,不過就算聽懂了估計也沒有什麼好話說給人聽。鷓鴣在唐詩中的意象主要體現在心性向陽和樂聲《山鷓鴣》的婉轉淒惻上。南國民間樂曲,笛聲清越。唐時的樂曲《山鷓鴣》,應該是笛子一類的吹管樂,最喜歡聽鷓鴣曲的應該是晚唐的許渾,他為鷓鴣曲寫了許多詩,像「南國多情多艷詞,鷓鴣清怨繞樑飛」;「金谷歌傳第一流,鷓鴣清怨碧煙愁」等都是描寫這種樂曲的。不知道為什麼姜夔在《宋史樂志》裡說它「沈滯鬱抑,失之太濁」。再後來興起禽言詩,更有人將鷓鴣的叫聲形容為「行不得也哥哥」,這完全是將人的感情加在鳥身上,這鳥兒不復是它自己了。 
  《山鷓鴣》因為是笛曲,似乎不太適合在樂坊酒肆填詞演唱,所以唐五代並不見有詞作,到了北宋初年,才彷彿一曲笛音御風而來,高雅風致、清靈悠揚直入那些風流才子的寂寞心靈。離愁別緒,感懷身世,一股淒涼哀婉的風迎面吹來。 
  彩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是寶玉銜來的那塊玉,是黛玉晨昏滑下的淚。生於富貴之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本就是他的生活,也曾年少得意,十幾歲就被仁宗召見賞識,可他與生俱來的狂傲狷介讓他無法與世相容。那樣一個癡人完全的唯美人生。丞相的小兒子,自小也必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何況多情復多才,狂且隨他狂去,瘋也由他瘋罷,誰又想得到天意不遂人,落魄傾散來得那麼快,後來跌宕「陸沉於下位」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命裡注定。回憶,回憶,只在回憶裡還覓得到當日的溫暖。只是衣上酒痕詩裡字,淒涼意從心底沁出,深入骨髓。小晏的酒,飲不完;小晏的醉,一直醉,一場春夢了無痕,只是害得我們在他的夢語裡發現男人的癡情婉約像一種甜蜜而憂傷的毒,寧願喝下去,含笑而死。蓮的狂箏,蘋的琵琶,雲和鴻的歌舞,每個人的好他都知道都愛到心裡,毫不吝嗇地讚美。她們是多麼的幸運,她們亦愛他、敬他、憐他,相國公子,高貴清雅,必是丰神俊秀目清氣朗,只是那樣落拓,歌舞歡宴中眼角眉梢掩不盡的落寞,讓人說不得忍不住為他拼卻醉顏紅,為他說相思。 
  上面這首《鷓鴣天》總讓人想起寶玉和晴雯,公子多情,女兒薄命。「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彩雲易散,霽月難逢。千載之下,這樣的句子,殺傷力絲毫未減,繁華與淒涼,同心而離居,思念的利軔在時間深處閃著溫暖的光,有時候甘願被它一劍斃命,死在那甜蜜的回憶裡。 
  晏小山填了許多首《鷓鴣天》,題材類似,但秀句異彩,每首都動人。我想這是因為他情真吧。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這最後兩句歷來為人稱道,就連理學大家程頤都譽為「鬼語」,其實小山寫來並不用力,只是發自肺腑而已。不知道這些詞作是否也曾經被雲鴻們演唱過,想到這樣的清曲再不可聞,心下雖不至於像張愛玲恨不能坐了時光機器去將散失了的《紅樓夢》搶回來一樣,但遺憾終是難免,那個時代趕不上就是永遠趕不上了。錯過了的人就是永遠地錯過了。其實晏小山本性中除了柔情外,也頗多俠氣。他相交最深的黃庭堅與他多有唱和之作,其中就有「晏子與人交,風義盛激昂」的句子,可見小山的風骨,他雖不關心政治,卻冷眼旁觀,洞若觀火,對新黨權貴不以為然,還曾經因為與反對新法的鄭俠有詩文往來而入獄。有了這樣的底色,再回過頭來看小山的《鷓鴣天》,會覺得這個男人如濁世中的清流一樣寶貴一樣可愛。 
  填《鷓鴣天》的詞人很多,幾乎是有宋一代最流行的詞牌名之一。賀鑄、辛棄疾、李清照、姜夔,後來的元好問都有很多詞作。賀鑄因為有一首著名的悼亡詩裡有「半死桐」三字,所以這一闋也有此名字,還有叫「於中好」的。因為太愛小山,幾乎不想錄其他人的,但辛棄疾也喜作《鷓鴣天》,在他用過的一百多個詞牌中,使用頻率最高的就是這首《鷓鴣天》,但心下並不喜他這樣濫用,不過仗著得心應手而已,佳作並不多,「晚日寒鴉一片愁」這首倒非常的輕靈: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幹不自由。 
  好了,讓我們放飛鷓鴣這只傷情鳥吧,就像江南絲竹中的那首著名的《鷓鴣飛》一樣,結束在歡快振翅的悠遠中,那本是一隻雄健高遠有英氣的鳥兒,千百年來它也憂傷夠了。讓我們看看另一隻帶給人喜悅與溫情的鳥兒吧。喜鵲,自從為牛郎織女搭了那座最浪漫美妙的橋,中國人就愛上了它們。在唐,已有詩人多番詠歎。到宋,填過《鷓鴣天》的歐陽修創製了《鵲橋仙》: 
  月波清霽,煙容明淡,靈漢舊期還至。鵲迎橋路接天津,映夾岸、星榆點綴。 雲屏未卷,仙雞催曉,腸斷去年情味。多應天意不教長,恁恐把、歡娛容易。 
  牛郎織女的故事在漢代已十分流行,鵲橋是最有古中國情調的詞之一。古人參照天象而創美麗神話,每一顆星都有故事。這是古人與天地意凝神合的靈感,可遇而不可求。歐陽修這首詞沒有脫離相見時難別亦難的舊意,這一闋是專為等待秦觀的到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因為秦觀的《鵲橋仙》貼合了詞牌名本身的含義,後人喜歡,也有直接把它叫做《金風玉露曲》的。 
  秦觀、小晏都是千古傷心人,「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真是說得不錯,真正好的詞不用一個典自己就能成經典。若將古往今來的情詩排列一下,這一首永遠都會在排在前十名。只是後來被人念得太多了,錦繡句子從無數口中出,更難免被浮滑浪子做了始亂終棄的煙霧彈、擋箭牌,可憐癡心女子縱使不滿足也沒有辦法,總不能都像朱淑真那樣大膽地喊,我就要朝朝暮暮: 
  巧雲妝晚,西風罷暑,小雨翻空月墜。牽牛織女幾經秋,尚多少、離腸恨淚。 微涼入袂,幽歡生座,天上人間滿意。何如暮暮與朝朝,更改卻、年年歲歲。 
  朱淑真個性獨特、才情不讓李清照,一部《斷腸詞》倒有幾許剛烈。在南宋那個年代,婚姻不幸的她斷然與丈夫決裂,另覓知音,很是勇敢。這首《鵲橋仙》翻秦觀詞意,卻大膽直白,讓當時人大跌眼鏡。女子也可以這樣主動這樣不計後果嗎?現代的朱淑真們看得更透,她們說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無法得到,那我要健康,如果老天連健康也不給我,那我要很多很多的錢。表面上是一退再退,直至無路可退,事實上是有誰還在勇敢地交付癡心? 
  詞牌中喜鵲出現了不只這一次,在《鵲踏枝》中我們還會聽到它雀躍的啼聲,只是喜悅歡暢從來都不是詞中本意,幽遠靜美,淺吟低唱的歌聲中,憂與愁與生俱來,何關天地,更何況春去秋又來,鳥鳴花自開。   
  少年游與醉花陰(1)   
  少年總是一個令人惆悵的詞,一旦人開始說少年那就是回憶的開始,不管曾經是鮮花著錦,如花美眷還是放浪形骸,窘困逼仄,青春歲月都不再屬於自己了。我讀晏殊和柳永的《少年游》會有天上人間的感覺,一個說「長似少年時」,一個說「不似少年時」,都是回憶,人生就是這樣的不同。 
  芙蓉花發去年枝。雙燕欲歸飛。蘭堂風軟,金爐香暖,新曲動簾帷。 家人拜上千春壽,深意滿瓊卮。綠鬢朱顏,道家裝束,長似少年時。 
  一個人一生順暢,事業家庭愛情圓滿,看著眼前良辰美景,懷念過去可以更好地教育下一代,但晏閣老從小就順,天資聰穎沒有吃過什麼苦,這樣的人生沒有更多的激勵作用,所以兒子晏小山走上另一條路,也是物極必反,生活好像永遠都在別的地方,可是誰也找不到。老晏如果想在小晏的身上找到他的少年影子注定是不可能的了,才華可以相似,寂寞心境卻迥然不同。 
  柳永呢,徹底的放棄之後得到了徹底的解放,既是白衣卿相,你還能奈我何。他在《少年游》中說「狎興生疏,酒徒蕭索」,骨子裡透出來的是蕭瑟的冷,「不似少年時」說不清是懷念還是厭倦。柳永詞多為歌妓填詞而作,這是他主要的生活來源,歌詞寫得好,是因為他有生活,醉臥花陰也要有真心才成。 
  走過汴京城繁華的街市,酒樓、茶坊、小食店,遠遠地看到桑家瓦子高懸的紅燈籠,聽到那裡傳出管弦笙歌,後世被我們稱為風花雪月的雅詞有多少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拂去鉛粉殘妝,依然能看到有人曾交付真心。詠妓之作畢竟不同於贈妓之作,這一番在「少年游」中醉臥花陰的,是另外兩個人。 
  張耒,少年才俊,十七歲的時候在陳州得到蘇軾和蘇轍的賞識鍾愛,二十歲考中進士,蘇軾曾稱讚他的文章「汪洋淡泊,有一唱三歎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他也一生都以蘇門弟子自居。蘇軾在京城負責貢舉考試的時候親點張耒做他的助手,可見對他的倚重。蘇門四學士的命運由此也跟他們的老師緊密相連,仕途坎坷是他們共同的人生軌跡。張公子不像其他三位,他學老師為文作詩,但詞於他似乎另有隱情,平生所作詞作極少,兩首最著名的詞都只跟一個女人有關,她叫劉淑奴。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 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愁何。 
  劉淑奴是許州最有名的歌妓,大名鼎鼎的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為她寫下這首《少年游》,完全不顧老晏定下的格律,惹得後人對這一個詞牌多有創新,添字減字,自由得很。 
  看到「看朱成碧心迷亂」的句子,立刻想到《天龍八部》裡的阿朱和阿碧,兩種最亮的顏色,兩種完全不同的性格。很多人會感慨阿朱對蕭峰的深情,但我讀到最後,看阿碧陪伴在已經瘋了的慕容復身邊,心酸到幾乎落淚,女人為愛迷亂,也為愛堅韌。 
  年輕的張耒剛到許州任上,便猝不及防遭遇了這個他後來懷念一生的女子。可是張耒不是段正淳,但他亦有段正淳對女人的良善。淑奴的迷亂被他看在眼裡,此時還是初見,他的心還如剛剛遭遇春雨的柳枝,敏感而多情。淑奴的歌聲姿容讓他癡迷,而他也是她仰慕的青年才俊。可是,淑奴是官妓,官妓只應招陪宴,在宋代,官妓和民妓有著根本的區別,她們有些像唐樂府裡的歌舞伎,一種由官家拿錢供養的職業,是嚴禁和應酬交往的官員發生性關係的。 
  酒席間她盡飲,漸漸地醉了,歌也唱不了了,後來醉得狠了,連顏色都分不清了,可她記得張公子,那個一心想聽她唱歌的張公子,幾天後他為她寫下上面那首《少年游》,她的心不是沒有動。後來他再見她,她將他延入閨房,簾幕低垂,香爐裡輕煙裊裊,她問他:「可能幫我脫離樂籍,您的老師蘇大人不是曾經用一首詩幫潤州鄭容、高瑩脫籍從良?」 淑奴說的是蘇軾做客潤州,潤州太守宴席款待,席間官妓鄭容、高瑩二人求助,終於落籍從良的事。官妓要想從良必須得到本郡長官的批准,當時太守請蘇軾代為決斷。蘇軾寫下《減字木蘭花》一首:「鄭莊好客,容我尊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堪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這是一首藏頭詞,將每句句首的字合起來便是「鄭容落籍,高瑩從良」。 
  可張耒不是蘇軾,他還沒有那麼大的名聲和面子,他握著淑奴的手,猶豫了。應酬唱和是一回事,落籍從良是另一回事,而如若與官妓有超出一般酬唱的關係是有危險的。他是擔心還是退縮了?這其間的輾轉猶疑我們不得而知,而他終是離開了她,「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東牆柳,春色年年依舊。」春色依舊,而他從此再不作詞,彷彿對自己這段感情的交代。 
  每念及此,我的心微微的酸。在艷情相思氾濫,軟語溫香如空氣環繞的宋時,張耒像一個寂寞而堅持的人,我願意相信他對她的感情是真的。 
  有了這個故事,周邦彥那首有著令人啼笑皆非或浮想聯翩背景的《少年游》就有點入不了我的眼了,傳說他和宋徽宗同好李師師,一次他在師師處的時候,皇帝也來了,於是這個專為皇帝造新曲的大詞人鑽入床下。其間的不堪想起來只是滑稽。後來他寫《少年游》記此事: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宋風其實並不是想像中的艷,規矩是明確的,雖然處處勾欄瓦捨,但分得很清楚,故事笑談而已。只是《少年游》的曲調變化多端實在是詞牌中少見。 
  是誰說的,人不風流枉少年,可風流也分個高下雅俗,接下來的故事也跟蘇軾跟官妓有關。毛滂,《醉花陰》由他而來,這裡也有一個讓人憐惜的女子,她叫瓊芳。 
  毛滂和張耒幾乎同時出生。雖然他沒有名列蘇門學士,但同樣也受到過蘇軾的指點和提拔,就像稱讚張耒一樣,他讚他「文詞雅健,有超世之韻」,評價不可謂不高。蘇軾對那些有才華的後生晚進是很看重的,這可不容易做到,歷史上成名的大家對詩名日隆的後輩排擠打壓的例子可不算少。 
  檀板一聲鶯起速。山影穿疏木。人在翠陰中,欲覓殘春,春在屏風曲。 勸君對客杯須覆。燈照瀛洲綠。西去玉堂深,魄冷魂清,獨引金蓮燭。 
  這首《醉花陰》來自毛滂,因為有「人在翠陰中」而得了這個沉香幽冷的詞牌名,歌罷酒散,唱歌的女子有清冷的靈魂和命運。 
  北宋年間的歌妓名字都極雅,且喜歡用重字,安安、小小、盼盼,瓊芳也是。她的歌聲如黃鶯婉轉,毛滂在杭州做法曹的時候與她相愛了,三年後期滿離任,在途中他懷念她,在一首《臨江仙》中寫下「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的句子。據說蘇軾在席間聽到歌妓唱這只曲,大為驚訝讚賞,得知是他的屬下毛滂所作時,馬上命人去追趕已經離職的毛滂,並連聲責怪自己居然不知道屬下有這麼一位才子,毛滂被追回後他們聯席長談數日。這個故事的真實性被後人懷疑,因為蘇軾在杭州的時候,毛滂一直在饒州,不曾是他的下屬。 
  但我喜歡這個故事,這是典型的宋代詞人的故事,因為一句詞而得名,甚至改變人生命運。從士大夫到民間俚巷,詞彷彿就是人們的另樣生活,士大夫借此表現真性情的一面,百姓們聽得熱鬧,而這中間是那些有才有貌,才藝俱佳的歌妓們,她們是那個社會溫柔的撫慰,是俗和雅之間的橋樑,她們獨特的情趣和審美也成了社會的流行風尚。 
  可是誰在憐惜她們? 
  瓊芳後來如何,同樣不得而知。她和淑奴一樣留在了發黃的紙頁裡,你在翻閱宋詞的時候會發現她們模糊的背影,隱約的歌聲,這總還是給我們安慰。宋詞中贈妓(伎)詞太多,多為戲作、即席之作,而像張耒和毛滂這樣的將她們的名字鄭重寫來而情意真切的,殊為難得。 
  幾十年後,一個才貫古今的女詞人誕生了,她專為宋詞而生。《醉花陰》還有比這一曲更動人的嗎?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洞仙歌與雨霖鈴(1)   
  這是一個酷熱的夏天,天氣預報說是這個城市歷史上最熱的一季,我恍惚記得一千四百年前的成都也曾有過這樣暑熱難耐的夜晚。 
  那時你住在他為你建造的水晶殿裡。其實你不怕熱,輕歌曼舞也很少會出汗。他可不行,一點點暑意就受不了。他是個聰明人,讓人用水車將摩訶池裡的水抽到宮殿的頂上,然後再灑下來,淅淅瀝瀝的水滴落在芭蕉葉上,一場人造夜雨。隨即微風輕起,宮殿裡的楠木柱和沉香梁發出靜靜的幽香,綠玉窗外的月色透過珊瑚雕花灑在琉璃地面上。聽著這樣的雨聲,他會像個孩子似的得意地問你:「我的這座水晶殿比玄宗的水殿如何?」你笑,輕握住他的手,反問他:「那我比那楊妃又如何?」「你讓我拿芙蓉和牡丹相比嗎?」 他望著你的眼裡有流星一樣的光。 
  如此良夜如此良人,是這個城市最浪漫多情的少年時代,充滿了詩意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可惜短暫得彷彿一個夢,夢醒後這城中再沒有一絲你們的痕跡,除了那個叫作「蕊」的名字。 
  我不甘心,去尋。我知道離城六十多里的地方也有一個你們消夏避暑的所在,而你喜歡那裡的清幽,千年之前曾一去再去。什邡龍居寺。我約了女伴像逃出火爐一樣往城外趕。千年之後的傍晚,我們看到了那個掩映在蒼松翠柏中的古寺。寺前沒有觀瞻的遊人,只有蒼老的古柏;寺內沒有煙火,只有滿園的草木恣意地瘋長。山門前的石階因為少有人踩踏,潤潤地映著苔痕,我們相顧黯然。當真是心靜自然涼了。寺裡有一座你的塑像,不知道是什麼年代什麼材料製成,灰灰的白,你的臉龐豐潤身姿婀娜,手裡還拿了一卷書。如果不是我們有意尋芳,突然在一座古寺中看到你還真讓人愕然。可是我們還是失望了。冷清殘破的寺廟中除了蕭瑟沒有我們想找的哪怕一點點溫暖與甜美的回憶。 
  花蕊,花蕊,關於你的回憶其實從北宋年間就開始了,那個時候你的詩詞你的歌舞你的芙蓉花你的「月一盤」已經被人們一說再說。可是今天誰還在癡癡地想念你,記著你給這個城市定下的再沒有改變過的美麗風尚和藝術氣息。如果不是又讀《洞仙歌》,我也快要忘記你了。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蘇東坡說他小的時候在老家眉山聽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尼姑說起當年孟昶和花蕊夫人的故事。相對北方的戰亂,孟昶在位時候的後蜀有三十多年的太平歲月,從宮廷到民間洋溢瀰散著安閒適宜的生活情趣。那時老尼姑還是小尼姑,隨著師傅到了蜀王的後宮,夏夜漫長又酷熱,小尼姑無心睡眠。無意中遠遠地看到摩訶池中的涼亭上,孟昶和花蕊也正在納涼,隱隱約約地還傳來花蕊婉轉的歌聲,唱的是孟昶的新歌。老尼姑只記得頭兩句,後來的就記不得了。那時的蘇東坡還只有七歲,可老尼姑沉醉在回憶中的樣子和那兩句美麗的詞句深深地留在了他的心裡,四十年後,神往之情愈盛,於是他用《洞仙歌》的曲調將那兩句補充完整,其中的細節一定也是來自當年老尼姑的述說。輕靈柔美的畫面,婉然凝致的深情,無比的潔淨中有惘惘的悵然,淡淡的憂思。這樣的詞句叫人如何能夠不喜歡呢。 
  真的要感謝老東坡。如果不是他,花蕊形象會少了最曼妙最生動的一筆。那一句「攜素手」真是傳神,冰玉生涼還在其次,最難得兩人真心相惜,何嘗看到過帝王和嬪妃攜手而行,宛如尋常小夫妻,酷暑夜他並沒有心煩意亂召人伺候,而只是攜了她的手數星星,大熱中有如此之靜,如果不愛,何能如此。 
  敦煌曲子詞中,還有一首《洞仙歌》,是徵人終於回來,小夫妻纏綿恩愛,語詞自然但格調意境畢竟淺了些: 
  華燭光輝,深下屏幃。恨徵人久鎮邊夷。酒醒後多風醋。少年夫婿,向綠窗下左偎右倚。擬鋪鴛被,把人尤泥。 須索琵琶重理。曲中彈到,想夫憐處,轉相愛幾多恩義。卻再敘衷鴛衾裡,願長與今霄相似。 
  我發現自己是這樣容易被細節打動,容易滿足——只要你願意攜我的手。這世界變幻如鏡花水月,人心脆弱亦如薄冰,我所感覺你的只在攜手的那一刻罷。 
  《洞仙歌》本來也是一曲唐教坊曲。道家有王屋山等十大洞天、泰山等三十六小洞天的說法。最早的曲子就是用來描繪仙人故事的。後來又因為有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得遇兩位仙女,於山壁中交好的故事,所以在唐五代的詩詞中也用來隱喻妓女的生活。曲調婉轉纏綿,演唱時常常重複疊沓,餘音裊裊。只是這個調子在北宋時候已經失傳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東坡的這首應該是他自創的詞牌。敦煌曲子詞中倒是有兩首名為《洞仙歌》的曲子詞,但調式是完全不同的。 
  《洞仙歌》所指詞作幾乎是詞牌中最不會發生其他聯想的,因為蘇東坡的一曲實在是無可超越和替代,他還有一首詠柳也用的這一詞牌: 
  江南臘盡,早梅花開後,分付新春與垂柳。細腰肢、自有入格風流,仍更是、骨體清英雅秀。 永豐坊那畔,盡日無人,誰見金絲弄晴晝?斷腸是飛絮時,綠葉成陰,無個事、一成消瘦。又莫是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 
  句句寫柳,借物詠人,同樣是骨骼清奇、婀娜多姿,東坡筆底雅致無人可比。後人用這個詞牌填詞的並不太多。只有辛棄疾偏是藝高人膽大,用纏綿曲調作疏放豪語: 
  婆娑欲舞,怪青山歡喜。分得清溪半篙水。記平沙鷗鷺,落日漁樵,湘江上,風景依然如此。 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酒興詩情不相似。十里漲春波,一棹歸來,只做個、五湖范蠡。是則是、一般弄扁舟,爭知道,他家有個西子。 
  老辛作不了陶淵明,但花蕊強過西施,至少她沒有被人無端地利用,她的容貌沒有成為她的罪過。身邊的男人都是真心愛她,包括後來的趙匡胤甚至野史裡傳說的趙光義。若要比,我真願意把花蕊和楊玉環比,那是容色和姿態都那麼相似的兩朵花,就像後人把李隆基當作梨園祖師,而把孟昶認作南音管樂的祖師一樣。楊玉環善歌舞,花蕊巧宮詞,她們都是那麼聰明的女人。就像「攜素手」這樣的細節和情趣,我也在玉環和她的三郎身上看到: 
  有一次玄宗在百花院看《漢成帝內傳》,玉環到來,用手輕理他的衣領,問他看什麼書呢,玄宗笑說:「不告訴你,免得你不高興。」玉環搶過書,看到書上正寫到飛燕身輕能做掌上舞那一段。玄宗取笑玉環說:你不怕,隨便風怎麼吹。玉環佯裝生氣,說那我的《霓裳羽衣》可比她的強多了。 
  看這一段感覺甜蜜溫馨,兩心相悅在那些深深的後宮不是沒有真實地發生過,雖然它是那麼少,那麼短暫,那麼不能盡如人意一路走好。實在是皇權太過強蠻,人心太過軟弱,而命運太過難測。在安史之亂倉皇奔走的途中,李隆基失去了玉環,失去了他命中惟一的解語花。從這一點看來,孟昶先於花蕊離世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在歸降趙宋的途中他不是沒有想過以一己屈辱換全城平安,但命運已經不再給他機會,他的時代已經結束,而花蕊的路還沒走完。 
  在那條著名的由中原入蜀的棧道上,唐皇黯然神傷。零亂的人馬,狼狽的護從,淒惶的神色。那一晚走到了漢中的斜谷,天一直不停地下雨,棧道中馬鈴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真是淒風苦雨,彷彿天地都在替他落淚。無法入睡,就召來樂師張野狐:你聽,這綿綿的雨聲這淒冷的馬鈴聲,實在太過摧人心肝。張野狐是教坊中最有名的樂師,擅長吹觱篥,那是一種從西域傳來的用竹做管,用蘆葦做嘴的吹管樂器。當下,張野狐取出觱篥就著風雨聲吹起了著名的《雨霖鈴》。玄宗也善笛,可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表達他的哀思了。 
  哎,我真是佩服這位音樂家皇帝,這種時候還能進行音樂創作。其實這樣的場景並不一定有多淒涼斷腸,在中原紛亂的征殺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我們願意把故事放到一個極端的場景中,體會那些貴為天子的人,他們內心深處一些平凡真切的感情。雖然我並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悵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唐時的《雨霖鈴》只有曲沒有詞,後來玄宗回京之後又讓樂師演奏但也未見有詞。如此淒婉欲絕的調子想來玄宗也不會常聽吧。直到天才的柳永出現,就像我們說《洞仙歌》就一般是指蘇東坡的那首一樣,《雨霖鈴》也是跟柳永連在一起的,這幾乎毫無疑義。善作慢詞長調的他發現了這一曲調中蘊涵的深深的悲傷,他是一個除了感情一無所有的人,他越抒發倒似越淘之不盡,古今離情有比這更痛徹的嗎?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分離?是不是只有分離才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如果這世上真的曾經有神仙眷屬,那也是因為先有了那些如花之蕊的女子。 
  是誰的目光還在牽絆,是誰的歌聲還在雨夜響起,也許我可以在城市的陽台上掛起一串風玲,為的是在某個暑夜或雨天聽到一些回憶……   
  點絳唇與眼兒媚(1)   
  江淹是南北朝時候的奇才,詩文詞賦都寫得好。「夢筆生花」「江郎才盡」兩個成語都來自他。其實尋常寫東西的人何嘗不期待自己也有一段飛來奇遇,可以不費功夫文章天成呢?就像小時候聽了神筆馬良的故事,哪個孩子都盼望自己擁有這樣神奇的本領。南北朝時貴族門閥制度嚴苛,不似唐宋科舉制度逐漸完善,尋常讀書人那時還根本奔走無門,沒有出頭之日。像江淹這樣出身貧寒,靠文章得到賞識,躋身仕途,而且還能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歷經宋、齊、梁三朝再全身而退,實在也算一個足堪分析的個案。至少他肯定不是後人附會的那樣一個因為生活安舒了而心性懶惰的人。 
  也不知道後來那些個「黃金屋」「顏如玉」的謊話誤了多少蒼生。但事實就是這樣,給你一條科舉進仕之路已是皇恩浩蕩,還不緊趕著苦讀苦背。越往後走路越窄,越是承平歲月越反倒沒有選擇了。 
  話說回來。江淹的五言古詩有許多懷古憂思之作,那時候的詩還沒有後來格律的約束,好像是長在鄉間蓬勃的花草,自然舒朗。江淹雖是北人但在江南長大,吳煙楚辭對他有很大影響,詩中不乏香草美人之喻和飄搖悵惘之思。有一首寫一個美麗女子游春,路人爭賭圍觀的盛況: 
  江南二月春,東風轉綠蘋。不知誰家子,看花桃李津。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行人鹹息駕,爭擬洛川神。 
  不知為什麼我讀它立刻想起那個美男子潘岳,那個一走到大街上立刻被人圍觀,將瓜果花草投擲於車的那個帥哥,那才真叫追星呢,還是偶像級兼實力派的。這首詩裡惟有「點絳唇」三個字應該是性別確指吧,洛神本也可以男女不辨,魏晉南北朝時雖然流行各種各樣的美男,但好像還只是塗粉,還沒有發展到要把嘴唇也塗紅的地步吧?五胡亂華、南北對峙、小國林立,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極度混亂的一個時期。所謂的魏晉風骨看起來很美,其實換了誰恐怕也不會願意生活在那個動盪的時期,過了今天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及時行樂也好,張揚個性也好,都不過是為了在亂世求個安身立命罷了。那時代流行怪異的審美標準,男子的長相比女子更重要,不光要剃鬚,還要敷粉加薰香,更有甚者,穿女人衣服,學女性的輕盈步態,整個社會瀰散著對陰柔的崇尚。這個江淹相貌也應該不錯,光憑文采也不能在那個時代長盛不衰啊,不是還叫他江郎嗎?可見年輕時也是一個美姿容的帥哥。 
  想到現在韓風突進,電影電視上雌雄難辨的潮流,歷史真是有趣。 
  古人形容女子形貌,一般著眼眉目,好像唇並不很受重視,唇只要小,重在吐氣如蘭,櫻唇輕啟,全在一個動態。如若畫在畫上,只看周昉的《簪花仕女圖》就可明白,那唇色當真只是一點,上下各畫一個小半圓,合在一起可不是一顆櫻桃。畫這樣的妝,好像必要把臉塗得雪白,眉點得漆黑,以顯得那唇的紅——怎麼好像日本藝伎的裝扮?也許他們本來就是跟我們學的——所以才有「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的時尚彩妝,這個江淹倒還與時俱進呢。古人很早就知道用牛髓或牛油來潤唇,北朝的《齊民要術》裡就有關於口脂製作的詳細方法,那時候的口紅是像胭脂一樣,需要用指尖挑起一點,往嘴唇上「點注」,所以真正是點絳唇。這種風尚到了唐肯定是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並成一時之流行,豐美仕女們穿短襦長裙,肩披絲帛,短而粗的眉,鳳眼櫻唇,額飾花鈿。一個個像畫在牆上的蝴蝶,風吹過,好像隨時還可起舞,以豐滿的體態演飄逸的舞姿,也不覺得矛盾。 
  《點絳唇》這樣的曲調用來歌詠女子情態,輕靈婉轉。雖是小令,上下片換頭,節拍也不一樣,想來當初唱起一定是鶯燕清婉,精巧喜人的。後來曲調雖失,但從秦觀和李清照的詞中仍能體會出其中幽美靈動的感覺。只是已跟美人彩妝沒有關係了。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少游貶居郴州,對桃源的嚮往體現在許多詩文裡,這一曲煙水迷茫,風起花落,塵緣漸忘似有禪意了。 
  最喜歡的《點絳唇》當然還是要數易安的這首: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剷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好處自是不必多說,這樣的天真嬌憨情態比那些個男人們的揣度想像何只動人百倍。雖然詞講究個「要渺宜修」,但純以男人口吻描摹女子情狀,總好像不妥,寫得太好太真,反讓人生出不舒服的感覺,要麼輕佻要麼有點變態。所以讀易安沒有絲毫障礙。只是回想易安人生,快樂的日子也如花謝葉落,梅熟子散,讓人心痛。易安年輕時候的詞句裡這樣的歡欣喜悅還有許多,她在一首《浣溪沙》裡說:「繡幕芙蓉一笑開,斜偎寶鴨親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那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的嬌羞,欲說還休的目光,是那個寫下了「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女子嗎?她的人生辭章亦如後主亡國前後般判若兩人,男人的江山女人的庭院,那過去了的好日子成了永不再來的回憶。 
  眼睛相對於唇來說,在古代文人心目中的地位可要高出許多,歷來秋水秋波,眉眼盈盈就是詩人詞人們心目中最動人的畫面。這肯定可以從「風」「騷」中找到源頭。歡悅時是美目盼兮,憂愁時是「目眇眇兮愁予」。《眼兒媚》的詞牌來自南宋的《古今詞話》一書中的記載,據說跟王安石的兒子王雱的一首抒發相思之情的詞有關。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王雱初遇翰林學士龐公之女龐荻即一見鍾情。宋時風氣開放,賞春樂游之事平常,時近清明,花嫣柳艷,乍暖還寒。汴梁城外青山碧水,陌上游春掃墓之人不絕。正是江淹美人詩中描寫的情景。兩個俊男美女機遇巧合在婚前就得相見,一見鍾情,又門當戶對,自是一段好姻緣。雖然龐公與王安石政見不一致,但兩家還是結了親。可惜王雱人雖長得帥,但身體很弱。以至夫妻分居,後來龐荻奉王安石之命改嫁,嫁的是神宗的弟弟,也是王雱的好友昌王趙顥。據說龐荻再婚之時,王雱病危,彌留中寫下這首詞,不久去世。年僅三十三歲。趙顥善待龐荻,臨終前對三個孩子說要替他繼續照顧他們的媽媽。王雱為什麼會把自己的這首詞命名為《眼兒媚》呢?是因為龐荻有一雙秋水一樣的眼睛嗎?野史中說王雱有隱疾,龐荻並不想離開他,可他為了她的終身幸福強她別嫁,那樣一朵嬌嫩的海棠花,他不忍她兀自萎謝。 
  初讀到這段故事,很是感慨。龐荻在王雱生前就別嫁而非被休,在那個時代幾近驚世駭俗的行為,王安石父子對龐荻的一番用心與深情實在有超越時代的人文精神。而昌王趙顥的始終如一也足以動人。龐荻何幸。有這種人物,縱使變法失敗,北宋也是幸運的。 
  後來賀鑄有一首《眼兒媚》被認為是這一闋詞的正聲: 
  蕭蕭江上荻花秋,做弄許多愁。半竿落日,兩行新雁,一葉扁舟。 惜分長怕君先去,直待醉時休。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 
  這樣的眼已經和愁眉連在了一處,易安的「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卻原來是這裡出處。 
  秦觀有一首《眼兒媚》據說是和妻子新婚久別,眷戀相思之作: 
  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干。一雙燕子,兩行歸雁,畫角聲殘。 綺窗人在東風裡,無語對春閒。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在古人心目中,多情嫵媚的眼神必然也是含愁猶豫的眼神,詞中的眼光沒有熱烈大膽、直視對方的,總是與憑欄凝眸聯繫在一起,歡愉的眼神最多只在回眸的瞬間,最著名的眼波要算《西廂記》裡鶯鶯「臨去秋波那一轉了」。這還得感謝王實甫,他把元稹一篇本來格調不高的艷遇故事,最終改寫成了一曲愛情絕唱。張生初見鶯鶯就被她的眼光完全震懾住了:「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清朝一個叫尤侗的人,也被那數百年前的眼光鎮住了,忍不住要代張生立言:「喂見盈盈者波也,脈脈者秋波也,乍離乍合波之一轉也,此一轉也,以為無情耶?轉之不能忘情可知也;以為有情耶?轉之不為情滯又可知也。……」這篇絮絮叨叨的八股文將鶯鶯的眼神和張生的心情反覆描畫,以知音自詡。傳入皇宮,順治皇帝譽尤侗為「真才子」,康熙帝評他為「老名士」,很是為當世人所艷羨,這數百年後的盛名卻緣自鶯鶯那難描難畫的眼波,也算一個癡人。 
  《眼兒媚》中徽宗趙佶有一首堪比李煜: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絃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開封城裡的絕世繁華只剩蕭索殘垣。因為北宋亡了,所以他是一個失敗的皇帝,歷史沒有給他其他的選擇,責任不可以推卸。但誰又知道一個好皇帝和一個好畫家、一個好詞人哪一個對後世來得更有意義。家國都是要消亡的,那盈盈秋水,淡淡春山,那嬌嫩朱唇,如花紅顏,如同卷軸裡最動人的畫面,在千年後某雙寂寞的手裡輕輕被展開,還是那樣顧盼生輝,還是那樣嫵媚動人。就像鶯鶯那含情帶愁的眼神,數百年後還能引得人神魂顛倒,追念不已。   
  摸魚兒與雙雙燕(1)   
  宋室南渡之後,女真族統治中原,金朝與南宋對峙一百多年。這一百多年的詞壇,南方有辛棄疾、姜夔,北方有元好問。元好問出生的時候已經南北對峙,他身上有鮮卑人的血統,故國家園對他來說是北方金人治下的山河,同樣是戰亂的末世,他的黍離之悲不是南宋的滅亡,而是蒙古人滅了他的金國。跳出漢文化的惟我獨尊,其實在金世宗和章宗統治年間,北方政治安定,文風蔚起。只是後人大多數時候不會把目光過多地停駐在北方,就像南北朝時候的北方,和後來的金受冷落一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讓我們的漢唐和宋有那麼絢爛過目的光彩,北方文化圈中任是奇絕卓越的人才也難以超拔出頭。 
  就如同我對元好問,縱然知道他好,可也不如說到歐晏、蘇辛那些有種自己人的感覺。其實還是讀書太少,心胸狹窄。七八百年過去了,燕趙江南幾分幾合,詞章中詞人的心幽微深曲一脈相傳,更何況如今世事變遷,我們還須借助海峽那邊的 
  文化人幫助普及詩曲歌賦。現在三四十歲的人,有幾個人敢說他第一次知道「在水一方,蒹葭蒼蒼」不是從瓊瑤的小說裡,知道「問世間,情為何物」不是從金庸的武俠中?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元好問《摸魚兒》詞中讀到這句時,心裡的慚愧,彷彿借了人家的東西用了很久,不但據為己有而且渾然不覺,更不曾想過要向那人微微致意。 
  章宗泰和五年,元好問十六歲,隨繼父到太原趕考。在汾河邊遇到了一位獵人。獵人告訴了元好問一件奇異的故事。幾天前,獵人捕獲了兩隻大雁,雄雁脫網而出,雌雁則被縛網中。獵人將雌雁擒回家,雄雁凝望著網中的雌雁,一路跟隨,在空中悲鳴盤旋不去。而雌雁亦在網中嗚咽,不吃不喝。後來獵人殺死了雌雁,看到愛侶已亡,那雄雁竟一頭從空中栽下,以頭撞地,殉情而亡。 
  年輕的元好問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沒有埋怨獵人的無情。他從獵人手中買下了這對大雁,將這對忠烈的愛侶埋葬在了汾河邊,並用石頭壘起了墓,為他們的愛情寫下了一首《雁丘詞》,用的是《摸魚兒》的詞牌: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曾經天南地北共度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說雁還是說人?當年漢武帝渡汾河,簫鼓喧天,棹歌四起,何等熱鬧。而今平林漠漠,荒煙如織。雁死不能復生,草木黃落的時候,大雁再不復南歸,縱使有山鬼招魂亦無濟於事。我讀詩詞素來不喜逐字逐句解讀,但如若不清楚他詞中隱喻的典故,怎能明白元裕之沉鬱的感痛?常理度之,十六歲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這首詞雖然是他後來改定了,但才氣初顯也已驚動世人。 
  元好問二十七歲的時候,蒙古兵攻陷了金大都,金朝被迫遷都開封。元好問為避戰火,退居到河南福昌,在那裡他聽他的朋友李用章說到了另一個故事,這故事和殉情的大雁一樣讓人動容。北方雖然在金朝制下已久,但禮教風俗依然是中原規矩,大名那地方有一對相愛的男女,不知什麼原因兩人不被家庭認可。也許未得媒妁之言私訂終身本身就犯了天條,那時畢竟是理學盛行的時代,人們早已經沒有了先秦時候自由相愛的機會,連唐時的寬容氣氛也已消失殆盡。突然有一天,他們失蹤了。人們都以為他們肯定是私奔了,父母親戚竟皆蒙羞。可幾天後,採蓮人在荷塘中發現了他們,他們擁抱在一起,永遠地,沉在那裡。到了仲夏,那荷塘中開滿荷花,居然沒有一株不是並蒂開放,而原先潔白的荷花這一年有了殷殷的紅色。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我不知道元好問有沒有去這個故事發生的荷塘看過,有沒有真的看過那些憂傷的並蒂蓮,亦或者像他說的,那年的秋天,他攜酒來到荷塘邊,看滿池荷花落盡,紅衣零亂,有雨聲打在荷葉上,滿池淚水,聲聲歎息。二十七歲的他比十六歲的時候更深婉沉痛。 
  元好問生活在金末元初的動亂中。詞中大部分是紀實感憤之作,愛情之作其實在他三百多首詞中只佔了很小的比例,但只要有這麼兩首《摸魚兒》就夠了。長長的宋詞的河流中,我們看過了太多的輕憐蜜愛,聽過了太多的相思情愁,情不真意不切不是好詞,可在元好問之前沒有人說過生死相許,在他之後人們知道至情至愛必得生死相許。宋詞中的愛情必得等到元好問來提升境界,淒涼幽怨不是他要的結局,他身上有雲朔之氣,說得出狂歌痛飲、海枯石爛這樣的話,情詞題中本該有這樣烈艷決絕的一筆。 
  突然感傷,想起金庸的楊過和小龍女,他說,世間真正的情愛惟有發生在兩個天生具有至情至性稟賦的人身上。如果上天讓這樣的兩個人碰上了,他們可以演出一段驚天動地的故事。平凡如我們,誰還可以為誰一拼生死,遇到了愛上了,你儂我願,愛過了,放開手,各走各的路,愛情可以反覆地開始和結束,人人都有金剛不壞身。社會是寬容了,而我們對自己亦太過寬容了。 
  為多情、和天也老,不應情遽如許。請君試聽雙蕖怨,方見此情真處。誰點注。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沙曉淚,漠漠瑞紅吐。 連理樹,一樣驪山懷古。古今朝暮雲雨。六郎夫婦三生夢,幽恨從來艱阻。須喚取。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秋風不住。恨寂寞芳魂,輕煙北渚。涼月又南浦。 
  元好問之後,元人李冶也用《摸魚兒》曲調填雙蕖怨,可見這個故事在金元之際是非常流行的。《摸魚兒》本來是唐代玄宗朝時來自民間的教坊曲,唱的是捕魚人的生活,但不同於《漁歌子》的清新疏朗,這一曲低沉跌宕,宋人多用來表達沉鬱婉轉的詞意,並沒有專門詠漁人生活的詞。辛棄疾、晁補之都有佳作,但因為有元好問的這兩首,別人的再好,提到《摸魚兒》,腦中第一時間想起的只是《雁丘詞》和《雙蕖怨》了。想到詞譜中有《雙雙燕》的詞牌,卻沒有《雙飛雁》,這魚兒枉擔了虛名,倒不如那雙大雁在詞中留下了盛名。 
  「天遠雁翩翩。雁來人北去,遠如天」(《小重山》),「離腸宛轉,瘦覺狀痕淺。飛來飛去雙語燕,消息知郎近遠」(《清平樂》)。元好問幾首可數的情詞中,都有雁燕的形象。雖然燕不如雁,但燕又何嘗不是雙飛雙棲,冬去春來,故園念舊,這小小的生命也有伶俐感傷的情懷。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不知怎的想起《詩經》中那雙悲傷的燕子。這是《詩經》中我讀來最悲傷的句子之一,古詩就有這樣的力量,直直的坦白,比興起賦都是自然,卻有最直接的效果。年輕的衛君說他和那個即將遠嫁的人就像一雙燕子,前後相隨。可是現在他卻再不能伴飛在她的身邊,他遠望著她,越走越遠,慢慢地一點一點消失在眼光再也追隨不到的地方,淚落如雨。可是他們不能就此撒手,都是肩負著使命責任的人,身後有家國,有子民。感情由不得放任,生命由不得放任,除了淚水,沒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這悲傷的淚水汪洋恣意,打濕了飛翔的翅膀。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小小的精靈在 
  唐詩宋詞裡結伴飛來飛去,絲毫不覺詞人的愁心。「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春將盡,人未歸,在你飛回來的路上,可曾遇到我的心上人?「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不能和你結伴同行,就拜託燕子傳書吧。大雁的飛翔是離別姿態,而雙燕翩躚,總期望帶來團聚的消息。 
  終於到了南宋,有人專門為燕子畫像了: 
  小桃謝後,雙雙燕,飛來幾家庭戶。輕煙曉暝,湘水暮雲遙度。簾外余寒未卷,共斜入、紅樓深處。相將佔得雕樑,似約韶光留住。 堪舉。翻翻翠羽。楊柳岸,泥香半和梅雨。落花風軟,戲促亂紅飛舞。多少呢喃意緒。盡日向、流鶯分訴。還過短牆,誰會萬千言語。 
  吳文英詞中第一次出現《雙雙燕》,但這一曲實為史達祖所創。史達祖是南宋中期著名詞人,一直做韓侂胄的門客。韓專橫跋扈,史達祖傍依權門,品行有虧。但他的《梅溪詞》有好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他的《雙雙燕》,被後人讚為有史以來最好的詠物詩: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樑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極喜歡「又軟語,商量不定」一句,想起杜甫的「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在每一個春日的傍晚,在每一次綻放得前夕,可以有一個人在身旁與你細細商量,微雨中的燕子和江畔的小花可不比人快活許多。這是一對真正開心的燕子,春意正濃,它們從南方回來。分花拂柳,軟語呢喃,尋找舊巢。春雨漫撒,泥土中甜蜜而熟悉的氣息。這雙燕子太貪戀春色美景了,把傳遞音信的事都忘記了,只害得等待消息的人,日日盼望。 
  可惜,再沒見過詞章中這麼形象逼真的生靈了,現在我們幾乎已經沒有機會能看到這樣生動活潑的景致,屋簷下沒有燕巢,天空中沒有排成人字形的雁陣,並蒂蓮開是掛在牆上褪色的國畫,生死相許是來來往往的生活中漸行漸遠的背景音樂。     
  風致篇   
  漁歌子與漁家傲(1)   
  陽春三月,春意正濃,西塞山前的桃花江又漲起春潮。人們稱每年發生在這個時候的汛期叫桃花汛,河水從冬天的寒瑟中舒展開來,上游的冰雪到了吳興縣西面的江水中已消融殆盡,水流歡暢了,兩岸桃花招搖,河水泛著淡青色,水勢滔滔卻並不洶湧。這是江南多雨的季節,但也還沒到梅雨,雨只是細細地漫不經心地落,引得那水裡的肥嫩的鱖魚紛紛地越出水面。張志和就坐在他那條小小的蚱蜢舟上,與山水顧盼。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想想自己要用這麼多的文字來描繪張志和的這首《漁歌子》真是沮喪,我們是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了。看各種鑒賞辭典裡配的明刊本《詩餘畫譜》的插畫,線條簡潔生硬也不過圖解而已,這樣的詩詞真的只能意會,一說便淺一說就俗。 
  好吧,不說詞說人。在中唐,張志和可不是獨憑這一首小令享譽文壇。他的出生、經歷和藝術成就都很傳奇。他最好的朋友顏真卿在給他寫的墓誌銘中,大略記述了他的身世。據說他母親生他的前一晚做了個夢,夢到有一棵楓樹從肚子上長出來,後來就生下了他,取名張龜齡。龜齡十六歲的時候到長安作了太學生,那時候還是太子的李亨就很看好他的才華。龜齡不久中了進士,安史之亂後,成為肅宗的翰林待詔,是新皇帝的一位重要謀臣,其間還讓他改了名字叫志和,字子同。說實話,這個名字可比那個神神怪怪老氣橫秋的龜齡強多了。可是不久,不知道因為什麼事,他被貶到南浦就是今天的四川萬縣當了個地方官。此後肅宗可能是又想起了少年時的友誼,又想升他到其他地方做官,可他再不願赴任,辭官回家,就此不再從政,泛舟垂釣,在太湖渚楚一帶漫遊,自稱煙波釣徒。 
  顏真卿的記錄在一些關節處都沒有交代清楚。在這樣粗線條的描述之下,我們看不到他的「心路歷程」,關鍵點是他為什麼年紀輕輕突生歸隱之心。按說文人扮隱士,大多是仕途失意別尋出路,要麼乾脆就是為尋一條更快捷的入仕之路。可這兩點在張志和身上都不成立。惟一的解釋就是受他父親的影響,嚮往道家理想,就像他自稱玄真子一樣,一生以研究《周易》為樂。 張志和最擅長山水畫,據顏真卿說,他「性好畫山水,皆因酒酣乘興,擊鼓吹笛,或閉目,或背面,舞筆飛墨,應節而成。」 
  關於這首《漁歌子》最精彩的故事就和他的畫連在一起。也是在一個和暖的暮春,顏真卿、張志和和另外三個好朋友聚在一起聽歌賞樂,飲酒賦詩,有人提議用《漁歌子》為調,大家各自填五首詞,然後由張志和根據詞意現場作畫。這是一場比蘭亭曲水流觴更高水平的藝術活動,其中彙集了音樂、舞蹈、詩詞、繪畫等多種形式,可以說這是為張志和專設的一場盛宴。張志和首先吟誦了他的五首《漁歌子》,「西塞山前」就是其中的第一首。隨後他開始隨著樂聲作畫。只見他的腳隨著音樂的節拍晃動著,手起筆落,樂聲急促時如亂石急點,音樂舒緩時筆端如浮雲漫卷。興高處,再來上一壺酒,樂縱酒酣、筆走龍蛇,當真是人與音樂、與畫、與詩詞合而為一。不一會兒,畫成,所有人歎為觀止。這份豪放的姿態好像只有李白可以一比,但李白何曾有他如此全才。 
  可惜張志和的畫沒有流傳下來,這樣的場景如果真的存在過,也是絕唱。遙想當年盛況,讓人覺得做他身邊的一名小童也是幸事。他不是曾將肅宗賞賜給他的一奴一婢配為夫妻,還為他們取名「漁童」和「憔青」嗎?這份情致,古今幾人能及?真有勝於魏晉時人的風範。 
  張志和心性淡泊,十多年裡,就駕著一條小船四處漂游。顏真卿曾為他造過一條新船,他也不拒絕,只說好了,從此後我可以連家都安在船上了。關於張志和的死更奇特,據說他在眾人歡聚的席間,乘一葉葦席從江上飄然而逝,所謂「忽焉去我、煙波終身」,以他如此高蹈風致當不致自沉江中,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沒有人知道了,我倒願意相信他是真的飛昇了呢。 
  僅以這首《漁歌子》,張志和就可以毫無愧色地名列詞家之林。《漁歌子》是唐朝民歌,教坊曲中就有記錄,是歌詠漁家勞動和生活的。根據那場聚會中大家可以提議用這一曲調填詞,可知是人人皆知、非常流行的曲調。只是此前唐時文人並不中意這種來自民間的小曲,所以沒有詞作留下來。後來敦煌曲子詞中也發現有《漁歌子》,但曲調並不一樣,歌詠的內容也只是閨房情事,脫離了本意。到了唐末五代時,有和凝、歐陽炯、李珣等人也作同樣形式的漁歌,被選入《花間集》,改題為「漁父」,正式被定為曲子詞。到宋代,又被改名為「漁歌子」。李珣的《漁歌子》清雅恬淡,句式稍有不同: 
  水為鄉,篷作捨,魚羹稻飯常餐也。酒盈杯,書滿架,名利不將心掛。 
  張志和和他的朋友們相和的《漁歌子》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他的被明確地流傳了下來,其他人的都散落了。可見這一曲是專為他而生成的。 
  從來古詩中漁父的形象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勞作者,從《楚辭》中那個唱「滄浪之水」的漁父到嚴子陵的釣台,漁父一直是以智者和隱士的形象存在於文人的心裡。有多少人對「卷卻詩書上釣船,一壺清酒一竿風」的生活抱著無限的嚮往,這種嚮往從來沒有因為時代的更迭而改變過。只是歸隱的前提是自由,絕大多數人身體心靈兩不自由,這條路只存在於人們依稀的嚮往和想像中罷了。 
  音樂從唐朝的宮廷走到了宋朝的民間,宋朝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流行音樂,不是在教坊演唱而是勾欄瓦捨、井水池邊,處處有歌聲。到了北宋,《漁歌子》的曲調已經不再流傳,所以蘇東坡雖愛這首小詞可惜遺憾它不能唱了,所以才要改作《浣溪沙》。但漁家依然要歌唱,於是《漁家傲》出現代替了《漁歌子》。 
  《漁家傲》是宋代流行的歌曲,常常被作為又說又唱的鼓子詞在街市上演唱,最早文人填詞的曲調和句式出現在晏殊的詞中: 
  畫鼓聲中昏又曉,時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淺歡風日好。齊揭調,神仙一曲漁家傲。 綠水悠悠天杳杳,浮生豈得長年少。莫惜醉來開口笑。須信道,人間萬事何時了。 
  同為漁歌,依稀還有張志和的遺風。不過晏殊的這曲《漁家傲》倒與他大部分詞作風格迥異,淺顯質樸有民歌味道,想來這首曲子在當時確是如民歌一樣通俗。從《漁歌子》到《漁家傲》其實是文人們的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宋時重文,出將入相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是有實現的可能的。晏殊首唱的《漁家傲》雖然詞中有無常之感,悠遠飄逸,但相比志和的清雅淡遠、無痕的靜謐之美,還是兩個境界。 
  歐陽修曾用這個曲調專門寫過十二首詠每個月風物的詞,跟漁歌已沒有什麼關係了。其中最後臘月詞結句「此去青春都一餉。休悵望,瑤林即日堪尋訪」,不知道他和柳永哪個偷了哪個的句子。 
  其實我最想說的是范仲淹的《漁家傲》,雖然那是一首完全入世的充滿英雄主義氣概的詠歎,但豪語中亦有悲音: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年少時候讀到他這首詞,頓生英雄美人之感,再聯想他的「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就如同讀到辛棄疾「紅巾翠袖,搵英雄淚」一樣,恨不能立刻變身千年前的女子,可以伴在他的身旁。這樣豪氣沖天的將軍,卻擋不住無邊的孤寂。邊塞詩除了建功立業,剩下的就是生離死別,我們想看到兒女情長而不只是英雄氣短。宋詞多細膩幽深,就算是所謂的豪放派中的好詞,一定也有深切敏感的情思在裡面。就像我們現在拍古人的電影電視,必得找出他們平凡人的一面一樣,其實在宋詞裡我們不僅可以看到時代風貌,更可以看到人那顆幽微閃爍的心,體味那些從來不曾改變過的生之愁。就因為這個我才那麼愛它們。 
  范仲淹一生忠耿,為國為家,對外抗西夏,對內搞改革。從小苦出身,做官後把官俸拿出大半救濟鄉里,自己家人平時飯食決不吃兩樣有肉的菜,子弟只有一套出門的衣服,大家輪換著穿。以文士而出任邊塞將領,有勇有謀,被西夏人稱為胸中有百萬兵,可惜朝中小人掌權,皇帝對他雖然一心未變,卻總未能盡展才華。 
  在寫下這首《漁家傲》幾年之後,他在一首垂釣詩表達了完全另一種心緒:「姑蘇從古號繁華,卻戀巖邊與水涯。重入白雲尋釣瀨,更隨明月宿詩家。」沖淡、曠遠,出世歸隱,淡淡愁緒入詩,卻應了《漁歌子》的意境。《漁家傲》和《漁歌子》彷彿一個人生命的兩面,一面是烈焰的紅,一面是水墨的青。紅是因為不捨不忍拼了命地抓住,青是恍然了悟之後的放手。生命中的繩索和羈絆,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放開的。做到極致都讓人無比敬仰。 
  同范仲淹一樣,宋室南渡時期著名的抗金名士張元幹,因不滿秦檜當權,不到四十歲就退居不仕。在壯志難酬的鬱悶中面對玄真子的畫像,他用《漁家傲》表達對那個獨釣春江,流連山水的漁人的由衷嚮往: 
  釣笠披雲青嶂繞,綠蓑細雨春江渺。白鳥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童拍手樵青笑。 明月太虛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城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閒煩惱。 
  醉眼冷看城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閒煩惱。其實張元幹何曾真正放開自己,這兩句話說來還是有逞強之意,要得張志和真意,豈是那麼容易。 
  倒是後來南宋有個不怎麼出名的詞人洪適有一首《漁家傲引》,讓這曲漁歌又回到了它本來的樣子: 
  子月水寒風又烈,巨魚漏網成虛設。圉圉從它歸丙穴,謀自拙,空歸不管旁人說。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結,長歡悅,不知人世多離別。 
  洪適這筆下的漁人真是「為魚」而忙的,他的醉眠與獨釣有著深深的俗世的辛酸與喜悅。   
  望海潮與鶴沖天(1)   
  柳永倚紅偎翠的生活開始在他第二次來到汴京的時候。之前他隨著父親在這座繁華的城市曾經生活過將近十年,那時的他還是個孩子,開封城舞榭歌台的盛世繁華未嘗沒有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只是他沒有想到,後來這個當時世界上最奢靡最歡騰的城市會因為他籠罩上一層更加柔靡冶艷的色彩。 
  他滯留在開封城中的二十多年,在整個皇城的娛樂圈和文化界吹起了一股搖蕩人心的風,喜愛他的歌妓們說,「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現,願識柳七面。」他是城中最受歡迎的男主角,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結果,他比那些只做不說,或做十分說三分的士大夫們放得下身段。這一放一低也不過天性使然,卻無端地攪得京城歡場紛紛揚揚,讓人又愛又恨。 
  為了參加禮部舉行的每三年一次的省試,或有機會直接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數的舉子從四面八方擁進開封城。考試以文章取士,而文章的好壞全在主考官的好惡。日邊消息空沉沉,拚命苦讀可踩不准主考官的喜好,常常也是一場無用功。柳永的祖輩出身南唐官宦世家,父亡後家道中落。送父親的棺木回鄉之後,柳永也踏上了京城趕考之路,我想那個時候的他不會想到命運為他安排的是一條如此坎坷的路。考試不利,揮金如土,很快他就加入了流蕩京師的舉子隊伍。 
  桀驁不馴和敏感柔弱是所有沒落的世家子弟獨自面對複雜人世的通常反映。柳永沒有歸隱山林,沒有依附權門高官,他風流的個性和精通作曲填詞的本事搭救了他,他自覺不自覺地轉過身,投入到帶著狂歡意味的生活中。我讀宋詞每每感歎彼時的繁盛與綺麗,而表面的歡騰下有的是與生俱來的心憂和終將失去的無奈。我無法知道這是文人們賦予時代的特色還是那個時代給人的慌亂無助之感,看柳七淺吟低唱裡青春的流逝,看柳七輕憐蜜愛中平生的惆悵總有徹骨的悲涼。他也曾懷抱著獨立潮頭和一飛沖天的渴望,只是後來的生活以另一種方式成就了他。 
  從柳永離開家鄉,到他入汴京趕考,中間有兩三年的時間。這期間,他在杭州、蘇州、鎮江、 
  揚州等地有過一番漫遊。《望海潮》就作於這個期間。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在宋統一的過程中,惟獨吳越國稱臣於宋室,使得杭州避免了一場浩劫。南渡前的杭州已是東南形勝第一州,經濟發達,文化繁榮。錢塘觀潮歷來是杭州盛景,比之西湖的靜美婉艷,錢塘江海潮的雷霆震撼更刺激壯觀。觀潮風俗在宋時極盛,年年八月中旬,居民們傾城出動去江邊觀潮。江中激浪滔天,江岸上則綺羅珠翠、紅男綠女,儼然一個盛大的節日。宋人本來就愛過節,城裡人除了過農時節慶,更有許多這樣自娛自樂的日子。從每年的初一直至除夕,元旦、立春、寒食、清明、端午、中秋、重陽、冬至,幾乎月月有節,花市、燈市、藥市、遊湖,宴飲不歇,歌舞不斷。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只要有個歡樂的名目,全城立即風行,真是把個日子過得興興頭頭。這樣的風俗很像我的家鄉成都,所以千年後這兩個城市會為國內第一休閒城市的名頭而爭論。可惜前幾年的成都人似乎覺得提休閒太不思進取,不夠奮勇,一心想往國際大都市奔,一猶豫還是杭州人搶了先。不過再想想當年臨安城中的消費與休閒水平,也就想通了。 
  柳永從小喜歡民間俗樂,精通樂理,骨子裡對紅塵繁華由衷喜愛,路過杭州,不會不有所感觸。自古寫杭州的詩篇多不勝數,而他筆下的杭州,「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倒還罷了,偏不該說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引的那金主完顏亮生出無限嚮往。若是普通人還罷了,有雄心霸圖的人一旦對什麼人和事有了嚮往,麻煩可大了。血流成河算輕的,搞不好江山易主。當然我並不願意這樣無限誇大文學的力量,但我喜歡這樣有人情味的聯想。 
  柳永的詞大多和歌妓有關,這首《望海潮》也不例外。 
  據說柳永小時候在汴京的時候和孫何相交並同在王禹偁門下遊學,王禹偁是太宗朝翰林學士,也是北宋初期倡導詩文革新的重要人物。兩人因王禹偁的關係,雖然年齡差了十幾二十歲,還是成了忘年之交。後來孫何中了狀元。柳永漫遊杭州的時候,孫何正在杭州為官,柳永自然想去拜訪,但沒想到孫何門禁甚嚴,柳永連大門都進不了。後來得悉孫何常邀歌妓到府上歌舞助興,於是柳永填詞作曲寫了這首《望海潮》,並找到當時杭州城裡的著名歌妓楚楚,拜託楚楚如有機會到孫府伴宴,就唱這首詞。詞裡「千騎擁高牙,乘醒聽簫鼓,吟堂煙霞」歌頌的就是孫何的風采。果然不久,孫何在中秋月舉行宴會邀請楚楚唱歌,楚楚也就唱了這首《望海潮》,並告訴孫何詞的來歷,柳永自然也就見到了昔日的學長。這個故事出自《古今詞話》,有些不大靠得住。因為那個時候的柳永應該還不到二十歲,還沒到他在開封城裡的歌詞創作的黃金時期,跟歌妓的關係還沒有全面展開,所以可能還是後人附會出來的。不過倒也不妨礙我們把他當作柳永的初露鋒芒,小試牛刀。他沒有想到,後來他要靠這門手藝在開封城裡生活許多年。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柳永《望海潮》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都市盛景的描繪。山水不再是關注的重點,充滿誘惑的都市可以滿足人所有的慾望,奢靡的物質享受之後還可以提供精神沉迷的場所和氛圍,我們享受它厭棄它可沒有人可以離得開它。後來詞人多用這一詞牌描寫都市的繁華富庶,都打他這處來。就像後來的秦觀和晁補之筆下的揚州: 
  星分牛鬥,疆連淮海,揚州萬井提封。花發路香,鶯啼人起,珠簾十里東風。豪俊氣如虹。曳照春金紫,飛蓋相從。巷入垂楊,畫橋南北翠煙中。 追思故國繁雄。有迷樓掛斗,月觀橫空。紋錦制帆,明珠濺雨,寧論爵馬魚龍。往事逐孤鴻。但亂雲流水,縈帶離宮。最好揮毫萬字,一飲拚千鐘。 
  這種遠景近景反覆鋪陳的景物描繪,不是詞的特長,倒有點像以前的賦,說柳永開慢詞長調之風確有道理。據說這個曲調「清新綿渺」,如果是小女兒持牙板在琵琶絲竹的伴奏下輕啟朱唇,細聲唱來,好像並不能唱出曲中聲勢。可惜柳七這一曲到底如何,終是不能聞了。 
  柳永大概在公元一○○五年來到汴京城,到他公元一○三四年終於中進士,這期間他基本上是在這座瀰漫著濃郁生活氣息和享樂氣氛的城市度過。才子詞人終成白衣卿相。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如果只能記住一句宋詞,我會選這一句:「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可是讀到這首詞的時機很不好把握。年齡太小,善感的心難免狂放任縱,年齡大些,如若世事不大如意,碰上個類似「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的事情,會不會後悔曾把太多的時間用在了浮名虛利上?人生沒有事事如意,我們能怎樣度過青春歲月? 
  因為這首《鶴沖天》被皇帝御批:「且去淺吟低唱,要浮名何用!」他也就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了。「鶴沖天」一詞出現在《花間集》韋莊的《喜遷鶯》裡: 
  街鼓動,禁城開,天上探人回,鳳銜金榜出雲來,平地一聲雷。 鶯已遷,龍已化,一夜滿城車馬。家家樓上簇神仙,爭看鶴沖天。 
  「鶴沖天」和「喜遷鶯」都是恭賀舉子登第的吉言,一旦科舉錄取,人生命運即刻改變,苦盡甘來。那些平時相悅的歌妓們等的也就是這一天,如若平日裡相好有意的舉子中了榜,那證明自己的眼光真是不差。舉子登第後,常常聚妓開宴,擁妓暢遊。有些名妓,非新第舉子不接。京城中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而柳永偏是有個性。就用個「鶴沖天」作了新曲的調名,填個拋卻浮名的曲兒。誰能擋得住他的才華在當世已經一飛沖天?一顆心有凌雲志,可風箏的線纏在多情枝蔓上,他放飛不了自己,說來說去,他還是讀書人,還是一個忍字,說忍只是因為不忍不捨。秀香、英英、蟲蟲、安安的舞姿歌聲旁,不知柳七的心裡可曾快樂過? 
  筆記小說裡有一段「三妓挾耆卿作詞」的故事。說的是開封城裡最奢華的豐樂樓上,師師、香香、安安三人爭著讓柳永為她們寫詞,尷尬靦腆的柳七倒也左右逢源。我不知道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裡的女主角是誰,當時為柳永把盞吟唱《鶴沖天》的是不是她?微醺的柳七是浪子,他的江湖是溫柔鄉里的翠襟紅袖,是歌舞場中的淒惻悲涼。柳七是真的對她們好,這無邊的紅粉香幛不是他的選擇,他未嘗沒有看透浮生的虛妄,如果人生只是無奈,青春也不過一朝的花期,這塵世為他準備的只有這一盅苦酒,怎麼妖艷就怎麼綻放,怎麼痛快就怎麼暢飲吧。柳永的《鶴沖天》是他為自己量身定作,官場不過戲場,伴君也似接客,誰比誰更高貴? 
  《鶴沖天》為柳永獨創,後人少填。兩首詞調式也不一樣,想來還是根據歌詞情緒不同而定的。 
  閒窗漏永,月冷霜華墮。悄悄下廉幕,殘燈火。再三追往事,離魂亂,愁腸鎖。無語沈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則個。 從前早是多成破。何況經歲月,相拋嚲。假使重相見,還得似、舊時麼。悔恨無計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柳永依然沒有真正看透,後來他把「三變」改作「永」,快五十歲的時候終於勉強中了進士,進入候補文官行列。幾年之後,身老無子的他最後病逝在異鄉一個破敗的寺廟中。再三追往事,離魂亂,愁腸鎖。悔恨無計那。迢迢良夜,他在悔什麼呢?   
  踏莎行與畫堂春(1)   
  記得第一次看到北宋名臣寇准「拓枝癲」這個雅號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個寇老西,還真行呢,一個「癲」字神形兼備。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個在唐玄宗和楊貴妃面前大跳胡旋舞的安祿山。安胖子人長得又矮又胖,一個大肚皮拖在地上,可跳起當時流行的胡旋舞,可以一口氣飛快地轉它個百八十圈不喘氣,也算一門絕技。 
  當然寇準可非安祿山可比,演繹小說和評書中,寇准的形象基本上是清官忠臣的代表,又智慧又勇敢,但這個道德文章和人品學識都堪稱楷模的寇大人其實生活中還有另一個的形象,喝起酒來狂放不羈,填起小令深婉蘊藉,跳起舞來如癡如狂,完全不是評書傳奇中說的那麼儉樸和寒酸。就像這個「拓枝癲」的名頭,如何不是跳拓枝舞的水平和癡迷的程度達到了一定的級別是不會有這樣的名聲的。唐人尚胡之風在北宋初年一代名相的身上被發揚光大,實在有趣。 
  真宗景德元年,遼軍攻勢凌厲,直趨黃河邊上的澶州,威脅東京。智勇雙全的寇准審時度勢,逼迫著宋真宗親自上前線抗遼。真宗還應該算一個心智與膽略不是太差的皇帝,碰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寇准,有人在前拉,有人在後推,皇帝和大臣這一仗倒也配合得不算壞。與遼人簽訂的「澶淵之盟」,雖說還是賠錢賠物,但為北宋贏得了此後幾十年的和平。勝利還朝後的寇准功蓋群僚,家中夜夜笙歌。 
  這是一個春日的夜晚。晚宴即罷,歌舞剛剛開場。燈火通明的相府裡,一隻隻手臂般粗細的蠟燭發出耀眼華麗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加了香料的蠟燭燃燒所發出的特有的香氣。重重的帷幔後面精巧的樂隊和美麗的舞孃碧桃已經準備就緒。那個時候一般人家是點不起蠟燭的,蠟燭還屬於非常奢侈的用品,大多是用油燈,可寇丞相家裡不光 
  客廳裡點了蠟燭,就連馬廄和廁所裡都一樣燭火通明。 
  隨著一聲清亮的鼓點,舞蹈開始了。咚,咚,咚咚咚,鼓聲響起,由慢到快,一聲趕過一聲,催人心魄。突然如風過林梢,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響起,那是碧桃手腕上佩戴的金鈴在搖晃,人也如一陣風般轉入了舞池。婀娜俏麗的碧桃穿著艷麗的長裙,小巧的錦靴,珠鏈玲瓏,舞袖飛舉。隨著伴奏的樂聲和鼓聲,她時而輕盈柔軟,時而剛健明快。舞到急處,如一團飄揚的飛雪,眼前彷彿有無數的人影在舞動,彩雲一般的羅衫如花瓣兒片片綻放。舒緩處,她腰肢輕擺,眼波流轉,曼妙含情。突然,一陣緊過一陣的鼓聲又起,碧桃如一枝越轉越快的牡丹花,飄到寇大人的面前,背向大人,向後一個深深的彎腰,用嘴輕輕銜起大人面前的酒杯,正對著寇准的手邊,鼓聲驟停,滿堂喝彩。 
  好一曲風流嫵媚蕩人心魄的拓枝舞。這樣的宴會和歌舞在真宗景德年間是開封城中一大盛景。當時的高官權貴沒有人不曾到寇准的丞相府欣賞過碧桃表演的拓枝舞。拓枝是唐時西域地名,這種和胡旋舞一樣也是從中亞一帶傳過來的民間舞蹈,在盛唐時候是非常盛行的,而到了宋已不是歌舞場中的主流,寇准不知道為什麼對此情有獨鍾,也許是因為有了碧桃那個美麗聰明的姑娘吧,她就喜歡跳這個舞,彷彿前生帶來的一般。那時候東京城中最好的拓枝舞,不在皇宮,也不在教坊,而一定是在寇丞相的府中。 
  寇准簡直是迷上了這樣的舞蹈,光看已不過癮,更要親自下場,與碧桃對舞,一邊舞一邊歌:「將相功名終若何,不堪急景似奔稜,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樽前聽艷歌!」不知道他大跳拓枝舞時是不是也有胡人的狂放。一個個長夜就在這樣的歡舞中飛一樣度過,清晨檢點,蠟燭滴落的燭淚堆得像小山一樣。 
  我一直對寇准的長相頗感興趣。有時想他的知名度不如包拯,可能一定程度上跟他長得沒有包公那麼有特色有關。按說寇准除了抗遼,還有許多斗官斷案的故事,生活中可比包公有趣許多,可看書中他的畫像,大都一派儒雅,鬚髮皆白,簡直令人失望。好像還看過一個葛優版的寇准,那實在跟我心目中的拓枝癲差太遠了。 
  寇准還酷愛拼酒。還在太宗年間,他就曾跟皇帝喝得個一醉方休。在澶州前線他也喝,看他喝醉了酒酣然大睡,真宗心頭反倒踏實。同僚及下屬有些不善飲的人跟他喝酒不免叫苦。據說還有一個小吏因為跟他喝酒喝死了。直到一天,一個道士前來拜訪,自稱善飲,指明要和寇准單挑,寇准大喜,可與道士一對飲才知道,根本不是人家對手。一瓶下肚後,道士強要他喝,寇准笑道:「量不可加」。道士說了一句:「今後少勸人酒」,寇准喜歡勸酒的習性才得以收斂。 
  一直覺得遺憾,詞牌中沒有《拓枝詞》,後來說的拓枝詞、涼州詞、竹枝詞等,是當時燕樂的歌詞,沒有像其他曲調發展成為後來專門供文人填詞的詞譜。否則它應該是一種類似於《六州歌頭》那樣有著蒼涼豪邁風格的曲調。 
  就是這樣的寇准,狂到可以拉住皇帝的袍子讓他聽自己把話說完,可以逼著皇帝上戰場,可是依然免不了宦海沉浮。兩度入相,兩度被貶。皇帝怎麼能允許誰功高壓主呢?何況還有小人,以他的性格只怕是敵人多過朋友。他也不是沒有過妥協,為了挽回澶州前線丟掉的面子,重樹皇威,真宗大搞天書事件,寇准明明知道那是自欺欺人,可為了保住位子,他一樣迎合了,所以在民間他的形象是狡黠甚至油滑的。 
  在貶居道州的一個暮春時節,望著滿園芳草,喜聚不喜散的寇准在庭院中擺下宴席,他邀約朋友共賞春色。席間他突然想起幾句唐人的詩:「眾草穿沙芳色齊,踏莎行草過春溪。閒雲相引上山去,人到山頭雲卻低。」莎是春天蔓生的野草,踏莎就是踏青了。心緒寥落的寇准寫下了一首新詞,並把它命之為《踏莎行》,即刻命樂工演唱: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餘香裊。 密約沉沉,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 
  此時的寇准滿腹柔腸,情緒婉轉,一副女子口吻,這跟那個澶淵決策的寇准委實判若兩人。五代十國以來的花間詞人們這時候已經退出了歷史舞台。開宋詞新一代風氣的晏殊、歐陽修、張先、柳永還要晚一二十年才會出生。寂寞的文壇上,寇准、王禹偁等人,提筆填詞依然籠罩在濃重的花間尊前的氣息中。從寇準可以自己填詞賦曲的創作來看,寇准的音樂修養不錯,這跟他喜跳拓枝舞是一致的。雖然自古惜春傷春之作汗牛充棟,但這首《踏莎行》依然算得上出色,失意與懷君之情借女子口吻道出,雖無新意,但長空暗淡、芳草漸遠的意境依然高致悠遠。自寇准後,用這一詞牌填詞的作品多沿用這一路數。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游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這是晏殊的《踏莎行》,爐香靜逐游絲轉,酒醒後天色居然還沒有暗透,人在愁中,光陰也似過得格外的慢。 
  寇准少年得志,十九歲就高中進士,此後雖然幾起幾落,但他畢竟功成名就,平生未曾有抑鬱斷腸的憂憤。詩文多淒婉深致好像和他豪放的性格不符,所以這曲《踏莎行》直到秦觀的「霧失樓台」一出,才成絕唱: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園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男人最大的傷心事是沒有成功的事業,千百年來未曾有過改變。所以後人說少游是千古傷心人。如果這個人還天生情感細膩,敏感多情,那更是非傷心不可了。少游沒有寇准那樣的好運氣,幾次考試都落第,等終於進士人也老了。大好男兒寫了很多政論策文,雖說主要是為了投主考官所好,但從中也可看出治世安邦的志向。可惜,現在流傳下來被人讚賞的大多是他的傷心之作,這可能也是後世人不由自主的選擇。每次落第,秦觀都回鄉閉門讀書,孤館春寒,且還閉門苦讀,年華如流水,隱隱有逃離塵世的意思,可我們知道少游偏是重情,不是對紅顏,而是對他的老師蘇軾。好不容易在國史院作了個校對一類的小官,又被視為蘇軾一黨,累遭貶謫,而他未嘗有過絲毫怨言,難得的做人做得真。蘇軾在秦觀死後,痛自肺腑,將他「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題在自己的扇子上,悲道:「少游已矣,雖千萬人何贖!」 
  東風吹柳日初長,雨余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損紅妝。 寶篆煙銷龍鳳,畫屏雲鎖瀟湘。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 
  ——其一 
  落紅鋪徑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 柳外畫樓獨上,憑闌手拈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 
  ——其二 
  秦觀亦能自己度曲,這是他的《畫堂春》,因為詞中有畫屏、畫樓的字樣,所以有了這樣的名字。 
  畫堂在詩文中出現是很平常的事,白居易在《三月三日詩》中有:「畫堂三月初三日,絮撲窗紗燕拂簷」的句子,這可能是畫堂春色較早的描繪了。唐時大凡豪貴之家皆雕樑畫棟,豪華富麗的廳堂都叫畫堂。其實在寇准原創的《踏莎行》中亦有「畫堂人靜雨濛濛」一句,如果不是那時寇准眼前鶯飛草長,腦中想到那幾句唐詩,他完全有可能將《踏莎行》取名為《畫堂春》。只是同樣是畫堂,寇准筆下的畫堂和秦觀筆下的畫樓含義並不相同,就像他們的性格與人生完全不同一樣。 
  《踏莎行》和《畫堂春》吟詠的內容和曲調上的起伏基本相似,大都是傷春之作,因人而有境界高下不同而已。秦觀這兩首《畫堂春》好在「放花無語對斜暉」,比那些「好花堪折直須折」的傷春玩春之作,豈非兩個境界?看到這樣的句子,你會傷心著他的傷心,惜春人亦如春色,渾然忘我,這樣春色淹留的畫堂也似一個象徵,讀書人苦讀進取也可說是為了有這樣一座像征身份地位的畫堂,而一旦被棄,畫堂也成了禁錮雄心,消磨歲月的牢籠。 
  黃庭堅也作《畫堂春》,沒有春光妖嬈,倒有秋意清涼。 
  摩圍小隱枕蠻江,蛛絲閒鎖晴窗。水風山影上修廊,不到晚來涼。 相伴蝶穿花逕,獨飛鷗舞溪光。不因送客下繩床,添火炷爐香。   
  定風波與滿庭芳(1)   
  公元一○八三年,蘇軾被貶到黃州的第四年,也是朝雲來到蘇軾身邊的第九個年頭,她已從一個小女孩長成小小的婦人,而他奔波羈旅的宦海生涯猶自漫漫無涯。近千年之後,我翻看蘇軾的年譜,看他六十四年的生命中西來東去,南遷北移的足跡,真是辛酸。除了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的那幾年,他幾乎不曾有過平靜安穩的日子。黃州於他其實是一個好地方,於宋詞更是一個閃爍著神采的地方。他在那裡營築雪堂,躬耕東坡,在那裡醞釀千古絕唱,那一年中有兩件事在遙遠歲月中閃著淒惻而溫暖的光芒。 
  那一年,他的好朋友王鞏從被貶的嶺南被召回,路過黃州來看他。王鞏是蘇軾的好友,是因為烏台詩案受連累而被處罰得最重的幾個人之一,被貶到了遙遠的嶺南賓州。對於朋友們因他而獲罪,蘇軾心中是很難過的。他在後來為王鞏的詩集作的序中曾說過一段話,真切地記錄了他對於王鞏的感情。當年因為他,王鞏被貶,王鞏一個兒子死在賓州,一個兒子死在老家,而王鞏自己也差點病死,蘇軾心中難過愧疚,心想王鞏心裡一定對他有所怨恨,都不敢寫信去問候他。可沒想到,王鞏不但沒有怨恨他,後來還把自己寫的幾百首詩寄給蘇軾,非但不怨,且清平豐融,有治世之音。真正是不怨天不尤人。蘇軾大為感動。被貶黃州前,王鞏有一次到徐州看望當太守的蘇軾,王鞏和朋友們吹笛飲酒,乘月而歸的瀟灑被蘇軾喻為「李太白死,世無此樂三百年矣。」 
  蘇軾就是這樣的坦白真切,說他可愛那是真的。就連給別人寫序文他都坦誠如此,也有些小心眼,甚至軟弱。但他從來不虛偽,胸懷敞亮如天地。在王鞏從貶居地返回京城途中路過黃州來看望蘇軾的時候,蘇軾的心情可想而知,而在這次會面中,重點人物不是蘇軾也不是王鞏,而是一個叫柔奴的女子。 
  柔奴是王鞏的侍妾,一如朝雲之於東坡。 
  當年王鞏被貶出京,只有柔奴隨他前往。柔奴本也是洛陽城中大戶人家的女孩,小時候家境不錯,後來家道中落淪作歌女,被王鞏納作小妾,王鞏待她親厚,並未讓她吃過什麼苦。王鞏落難之際,她毅然隨行。在會面的酒宴中,蘇軾見到了這對患難夫妻。於是有了那段著名的對話和那首後來千古傳唱的《定風波》: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自做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蘇軾乍見柔奴,覺得她愈發的美麗,嶺南五年的濕熱與風霜不但沒有憔悴柔奴的容顏,反而讓她更顯嫵媚清麗,生活顯然是艱苦的,歲月如何能像她的笑容還有梅花的清甜?賓州該是他們的傷心地才對啊,蘇軾轉頭向柔奴,問,在嶺南生活一定很艱苦吧?柔奴笑著淡淡地說:「此心安處是吾鄉。」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語道破了天機,天機不過就是人心而已。 
  當年的王郎就被蘇軾稱作「琢玉郎」,是說他多情而瀟灑,天都合該配給他一位靈巧聰慧的會做點酥巧食的女子。柔奴的歌聲如炎日飛雪,荒涼濕熱之地因為有了她的歌聲而變得清涼,嶺南的梅影映在柔奴的笑容和歌聲裡,一花一世界,一心一重天。有這樣的女子,王鞏何幸;有這樣的朋友,蘇軾何幸。命運在最大的不公平中有時會偶爾留下一絲溫暖慰藉的餘溫,讓人對這塵世難捨難棄,又好像一些另有深意的安排,一人一事都不是隨便出現的,全看你心智夠不夠來領悟天意。 
  其實,這句話並不是柔奴首創,白居易說「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可見,柔奴是個知書識理而感性的女子,隨遇而安、洞悉世事是男人的通達心性,她只是跟隨他而已,與他共進退,這世間最簡單的道理,沒有繁複的心思和衡量,愛是肯定有的,但她亦未多想,想多了必然沒有這般淡然隨意。 
  公元一○八三年,另一件事情帶著更加短暫的甜蜜和深深的憂傷。那一年,朝雲為蘇軾生下了幼子乾兒。四十七歲的蘇軾老來得子,他欣喜亦有憂,寫詩道「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可惜,乾兒一歲就夭折了。小小的孩子長得眉眼極像他,是他那段日子裡歡笑的源泉。蘇軾悲從中來,朝雲悲傷欲絕。她的悲傷是遠遠地超過了他的,他還可以慢慢淡忘,而此後她只是愈發地沉靜了,跟著老尼學佛。朝雲從來也未曾以歌舞詞章取悅於他,只有一顆與他相通的心而已,而他看她的眼中更多了夫妻情分的憐惜。 
  令蘇軾沒有想到的是,和王鞏柔奴的這次會面好像成了一個預言,十二年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了他和朝雲的身上。他被朝廷一貶再貶,她跟隨他,一路跋涉,也來到了梅花盛長的嶺南惠州,而那竟成了朝雲的最後歸宿。沒有黃州就沒有蘇軾,沒有惠州也就沒有了朝雲,但那是後話了。 
  還是讓我們停留在黃州,那個因為蘇詞而熠熠閃光的地方。在迎來王鞏的前一年,蘇軾還曾寫下過另一首《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從「揀盡寒枝不肯棲」到「也無風雨也無晴」再到「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們真能看到蘇軾在黃州的歷程。同樣是被貶,同樣是受誣陷,蘇軾也不是超人,只是通達善於化解而已。這世間的苦難和險惡他一樣恐懼憂慮,只是他找得到辦法,通往圓滿之界的道路無數條,他在塵世路路不通,在心的疆域他可以任意縱橫。旁人因他只覺得快樂信任。在閉塞的偏遠之地,他經常一個人穿著草鞋披著竹笠,駕一葉小舟,在山水間漫遊,和打柴捕魚的樵夫漁夫一起飲酒談笑,喝高興了還往往被那些喝醉了的農人推罵,他心頭只是暗喜,終於沒有人認識我了。 
  《定風波》是個老詞牌,敦煌曲子詞中就有: 
  攻書學劍能幾何?爭如沙場騁僂囉。手持綠沉槍似鐵,明月,龍泉三尺斬新磨。 堪羨昔時軍伍,謾誇儒士德能多。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這是一個武生對書生的詰問,平亂守疆還需仗劍天涯,你們書生有什麼用?這是《定風波》本意。唐朝尚武,骨子裡有股血性,鼓勵文人投筆從戎,建功立業。「寧作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很能代表許多讀書人的人生理想,邊塞詩就是唐詩中仰天長嘯的豪放派。敦煌自古多名將,《定風波》這樣的教坊曲在晚唐仍然時時在教坊中演唱,只是它不再有初唐盛唐時候的赫赫聲威。 
  到了五代,被歐陽炯毫無意外地填作艷詞,直到蘇軾在黃州的出現,風波乍現,驚天動地。人世間的風波不由分說,而人心的風波可以風起雲湧也可以風平浪靜,只看你有沒有那一顆有定力的心。 
  辛棄疾也作《定風波》: 
  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鐘。老去逢春如病酒,惟有,茶甌香篆小簾櫳。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稼軒詞中也有一份淡定從容閒看落花的意味,但心中還是有恨,不如蘇軾的無雨無晴來得更徹底。宋人裡像稼軒這樣的以武起事,以文成名的詞家不能在戰場上定風波真是生錯了時代。他亦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旌旗擁萬夫」的雄心,心從來沒有歸隱過。東坡是真的想透了,不可以常人相度,而稼軒也只是一個真實的人罷了。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這是蘇軾的《滿庭芳》。五年的黃州生涯,蘇軾有真正的快樂和放任,內心裡對這個地方充滿了留戀。處處為家處處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本領,化天地萬物為心中畫卷,融人世煩憂為雲淡風輕。寒食節開海棠宴,秋日裡赤壁泛舟,你看他多麼天真地與山中老農把酒桑麻,心悅誠服地聽他們說最簡單的大道理,無比的清新純真,有離情而不訴離觴。你怎麼知道他就是當世文壇領袖,學子門生滿天下,一文既出天下驚動。群小們打倒了他就是打倒了一面旗幟。而他哪裡去想這些,寧願與樵夫漁父山水間同唱一曲《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小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後世詞家說蘇子以議論入詞,不合詞意。我卻極喜歡「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是真的放達,由他的口說出不覺誇張,非如此誇張不行。 
  《滿庭芳》詞牌出自唐詩,有兩個來處,一說來自吳融的「滿庭芳草易黃昏」,另一說來自柳宗元的「偶地即安居,滿庭芳草積」。我喜歡後一個說法。看到這兩句詩立刻聯想起東坡的「此心安處是吾鄉」,而柳子厚不是也和蘇東坡一樣,有一段極其相似的被貶經歷嗎?唐順宗貞元年間,柳宗元和韓愈、劉禹錫同朝為官,並一起參加了王叔文領導的政治革新,可惜半年內改革即告失敗,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位改革激進派同時被貶為遠州司馬,史稱「八司馬」。柳宗元初貶邵州刺史,後再貶永州司馬。在湖南永州柳宗元度過了十年漫長的謫貶生涯。 
  「風窗疏竹響,露井寒松滴。偶地即安居,滿庭芳草積」。這是柳宗元在永州作的《贈江華長老》。柳子厚是一個熱情蓬勃、不甘寂寞的人。政治上被隔絕、被扼殺,長期蕭散的謫居生活,反映在他的詩文中,你能感覺到他的寂寞與孤獨、熱烈與憤懣。小時候讀他的《江雪》、《小石潭記》以為他是一個像陶淵明那樣的隱者,後來才知道他不是隱居,根本就是有志難伸,山川園林,風物遊記裡是深沉委曲的感情。子厚重情,晚年有向佛之心,「偶地即安居,滿庭芳草積」,從廟堂之上退至鄉野教書度人,這之間清新的山水和佛家啟悟是他們擺渡自己趟過人世風波最好的方舟。 
  東坡極愛柳子厚的詩文,在他被貶至海南儋州的最後歲月,隨身攜帶的就是子厚的文集。他讚他「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發纖濃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是因為他們有相同的命運吧,時間才過去了兩百多年,遙想永州司馬,黃州的東坡高唱一曲《滿庭芳》心裡還能想著誰呢?這樣的詞牌在蘇軾手裡只能用來表達超脫曠達的情懷,就如同對他欽慕已久的王長官一樣,王長官是一位棄官黃州三十三年的高士隱者,蘇軾和他一見如故: 
  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只君與長江。凜然蒼檜,霜干苦難雙。聞道司州古縣,雲溪上、竹塢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寧肯過吾邦? 摐摐,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雲幢。願持此邀君,一飲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夢裡、相對殘釭。歌聲斷,行人未起,船鼓已逄逄。 
  因為後來也有《轉調滿庭芳》之名,想來《滿庭芳》也是唐時的一個流行曲調。用《滿庭芳》作詞牌最出名的倒是蘇軾的學生秦觀: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少游一曲情意纏綿,如詩如畫,但我還是喜歡東坡的瀟灑。滿園芳華落盡,我們還看得到那個屹立千古的身影,風華絕代,還有,他身後那個柔弱而堅韌的生命。 
  「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更思卿」。蘇軾曾多次把朝雲比如天女,跟隨東坡到惠州不久,她在西湖邊走完了自己三十四年的人生之路。這位用自己的一生陪伴東坡的女子,臨死前輕握他的手,念《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俠骨篇   
  六州歌頭與八聲甘州(1)   
  甘州、涼州這樣的地名古意盎然,帶著西域凜冽的風沙味道和琵琶胡笳的熱烈與蒼涼。這樣的地名和「河西走廊」一樣,一提起它,腦中浮現的景象基本上就是邊疆塞外,黃沙滾滾,狼煙四起,雄壯的漢朝軍隊和彎弓馳騁的匈奴騎兵,刀光劍影,箭如飛蝗。漢武帝開疆拓土的功業就和這樣的畫面聯繫在一起,中間有衛青、霍去病、李廣這些武將的身影。特別是霍去病,少年英雄,馬革裹屍,豪氣沖天,除了沒有一位紅顏知己,他具備所有少年英雄的成功要素,所以後來人拍電視劇,要給他安排一位有燕趙氣質的姑娘來配,「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也才更有故事性。 
  從公元前一二五年起,漢武帝先後對匈奴發動了三次進攻。第一次是爭奪河套平原的河南之戰,後兩次是衛青、霍去病等人率領的河西之戰和漠北之戰,戰爭將匈奴徹底逐出了河西。為了鎮守邊關,漢武帝在黃河以西的這片土地上設置了「河西四郡」,就是武威、張掖、敦煌和酒泉。武威自然是顯示大漢聲威,張掖原名叫張腋,意思是「斷匈奴之臂,張中國之腋」。胳膊伸長了,疆土擴大了,真是很形象。敦煌亦有盛大□赫的意思,酒泉傳說是霍去病曾把慶祝勝利的酒潑灑在地上形成了泉水。 
  在戰馬嘶鳴之後,想起的總是駝鈴聲聲。張騫通西域,漢武帝平匈奴之後,這裡就成了絲綢之路的必經之路。沙漠裡的綠洲,有著塞上江南的景致,如張掖城外那大片的蘆葦蕩。 
  到了混亂的南北朝,北方政權的更替讓人眼花繚亂,經常看得人一頭霧水,想搞清楚非得有耐心花功夫不可。張掖變成了甘州,武威變成了涼州,敦煌成為沙洲,而酒泉成了肅州。武帝的霸業和豪情也隨著帝國的瓦解而消散在歷史的煙塵中。回到匈奴、拓跋、鮮卑人手中的西域想來不會再用漢時舊名,這些州的名字倒符合了沙漠中綠洲的含義,有甜美的活潑氣息,比起霸氣十足的張掖、武威,我倒更喜歡這樣的名字,甘涼的風從沙漠深處吹過來,帶來與中原迥然不同的悠揚清冽和活潑自然的生命力。五胡亂華其實未嘗不是文化的空前融合,漢民族缺的就是那麼一股自然生動無法無天的勁頭。 
  所以到了開放的盛唐,長安城裡,宮廷內外,從教坊到民間,無不沉醉在來自西涼、龜茲、疏勒、高昌甚至更為遙遠的域外音樂中,李唐王室本來就帶有胡人血統。說玄宗總想起他的音樂歌舞和浪漫個性,其實他開疆拓域好大喜功的勁頭不輸給漢武帝,在對外關係上奉行強硬的拓邊政策,對能夠擴張疆域的將領加官晉爵,毫不吝嗇。邊疆守軍熱衷於對外開戰以博取功名,邊疆戰事逐漸頻繁。事實上重用胡將的做法直接導致了後來的安史之亂和藩鎮割據。但在四海昇平萬邦來朝的盛時,誰又想得到後來的戰亂呢。 
  盛唐時期,西域與河西走廊都在唐朝的控制下,駐兵達到十五萬,兵權政權都在河西節度使手中。六州是當時西域的伊、涼、甘、石、渭、氐等六州。每一個州都有類似於軍歌一樣的戰歌,沿用的依然是漢朝時候的叫法,叫做鼓吹曲。古人打仗講究一個聲勢,所謂一鼓作氣,開戰前一定要比誰的氣勢大,所以鼓吹曲用的樂器一般都是鼓、簫、鉦、笳等,合奏起來以壯聲威。把六州的軍歌組合在一起演奏就成了一個規模龐大氣勢不凡的交響曲了。那時候叫大曲。唐玄宗就很喜歡這種熱烈、狂放、激昂的大曲。這一點很像他的先祖太宗皇帝,聽到《破陣樂》就忍不住跳入舞陣手舞足蹈。玄宗最喜愛的樂器是一種來自西涼的羯鼓。據說有一次,他聽樂師撫琴,聽了一會兒不耐煩起來,命琴師退下,命人擊羯鼓,「為之解穢」。鼓聲焦殺鳴烈,急促激盪。他聽到高興處,親自下場,技法不遜於當世羯鼓高手。宮廷樂師李龜年也擅長羯鼓,玄宗問他,你用過多少根鼓槌?李龜年說,臣打斷過五十根。玄宗有些自得地說,我打斷的鼓槌可以裝三個大櫃子了。我們還真的不能不佩服這個皇帝在音樂上的執著,他對自己喜愛的東西真的捨得投入,包括對邊疆的戰事、對音樂、對玉環。 
  《六州歌頭》就是六州曲中的一段,並不一定是最開始的那一段。一般大曲奏過了序曲之後,舞者才上場,然後歌手再登場。樂曲反覆許多遍,每一遍樂聲、舞隊和歌詞都不同,比現在的交響樂、音樂劇、舞台劇什麼的複雜多了,其繁複龐大華麗的場景與氣勢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歌頭一般指的是歌者開始唱的第一段。六州曲在唐朝的宮殿裡演奏時的歌詞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到了北宋,仍然沿用《六州歌頭》為鼓吹曲,只不過,宋人不好戰,鼓吹曲沒有用在戰場上,而是用在了廟堂之上,莊嚴雄渾的樂聲用來歌頌天神和祖宗的豐功偉績。一般說來,這樣的歌詞以四言為一句,典雅莊嚴,千篇一律,沒多大意思。直到後來文人取其中急促激盪的歌頭部分填寫一些表現激昂雄壯氣勢的長短句,《六州歌頭》才成為了一個極有特色的詞牌。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弁如雲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嬰,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絃桐,目送歸鴻。 
  這是北宋賀鑄的《六州歌頭》。賀鑄人稱賀鬼頭,身上有俠氣,年輕時在汴京城裡也是赫赫有名的少年。他出身外戚,祖上是太祖皇帝趙匡胤的第一位夫人賀氏,可惜在那個「燭影斧聲」的雪夜,隨著趙匡胤和趙光義兩兄弟的權力交接成為一個千古之謎,太祖皇帝的皇后兒子們沒有一個得了善終。賀氏本來早亡,可有了這樣的背景,到了賀鑄這一代更沒有什麼貴戚權門好倚仗了。長輩也只是得了一些武官之職並一直延續下來,在宋這顯然是不受重用的。賀鑄從小跟那些少年武士們意氣相投,很過了一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比武射獵的日子,三言兩語即成生死之交。可惜暢快的日子終究要散,人到中年,長期下層武官的生涯,真讓人意志消磨。 
  宋人沒有漢唐的霸氣。安史之亂後,西域邊界曾被吐蕃人趁亂奪回,但在武宗年間還是被張議潮的歸義軍收復了,雖然不比盛唐時完全由朝廷掌控,但總還是納入在唐朝的版圖內。而宋對西夏的政策,只是以錢絹歲貢換短暫的和平。作為遠離京城的下級武官,賀鑄人微言輕,回想少年俠氣,空有一腔熱血無處灑。在一片輕歌漫曲的年代,他的《六州歌頭》彷彿另類音樂。賀鑄四十歲的時候改任文官,依然沒有得到重用,漸漸地將一顆報國心冷了,五十八歲請辭,長住蘇州橫塘。 
  宋朝吸取唐末教訓,武將權力一減再減,兵力一弱再弱,卻也矯枉過正了。到了南宋,劃江而治,不要說西域六州,就連半壁河山都保不住。淮河簡直成了一條屈辱的河,昔日帝國的動脈,如今卻成了邊界: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絃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一水之隔,對岸中原禮儀之邦變成了遊牧之鄉,這在南宋初期主戰派中堅張孝祥看來如何能不義憤填膺。《六州歌頭》三言、四言的短句,繁音促節,聲情激壯,正適合用來表現這種的情緒。張孝祥和辛棄疾都是當時的主戰派,還是那句話,生錯了時代。用《六州歌頭》這樣的曲調填詞,張孝祥也有先輩雄圖霸業的遙想吧,卻落在最後一句,英雄淚,如雨空傾。 
  辛棄疾不作《六州歌頭》,他選的是《八聲甘州》: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漢開邊、功名萬里,甚當時、健者也曾閒?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詞說的是李廣的故事,歎的是自己的壯志難酬。甘州,也就是張掖,是當年漢軍與匈奴的主戰場。荒野大漠,戈壁群山中祁連山上的雪水匯聚成滾滾的黑河,澆灌出美麗的塞外江南。在焉支山下發生過無數次的血戰。李廣被司馬遷稱作「飛將軍」,武帝年間,因為有他在,匈奴數年之中不敢入侵。英雄也難免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他曾被匈奴俘虜過,後奇跡般逃脫,但還是因被敵人活捉和兵員損失過大而被判死罪。後出錢贖罪,免冠為民,在家鄉打獵消磨時光。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夜經灞陵亭時,被灞陵尉喝住。他的隨從說這是過去的李將軍。灞陵尉說,就算是現在的將軍也不能夜行,何況是過去的將軍了。他硬是讓李廣在灞陵亭下住了一夜。稼軒詞中講的就是這段故事,後來還提到了李廣誤把石頭當老虎,一箭入石的事跡。李廣是稼軒心目中的英雄,這樣的英雄都不免落魄田園,何況是他呢?詞中未嘗沒有以李廣自比的意思。只是我卻感覺李廣畢竟沒有大英雄的氣魄胸襟,後來他被重新起用後,專門把那個灞陵尉調來隨軍,沒多久就找了個借口把他殺了。再後來,李廣跟隨衛青出征,因為迷路,部隊損失慘重。衛青派人問責,李廣對手下人說,我跟匈奴打了幾十年的仗,如今六十多歲了,還要面對獄吏的苛察,我決不能受這樣的侮辱。說完,他拔劍自殺了。李廣一生耿耿於懷的是那些遠不如他的人都封了侯,惟獨他始終沒有封侯。性格決定命運,在李廣的身上看得明顯。武帝可以給出身低微的衛青和霍去病機會,甚至給後來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機會,卻對李廣嚴苛,這其中的原委定有許多曲折難言之處,他自身的狹隘未嘗不是一個原因。 
  而李陵的故事相比他的爺爺李廣更蒼涼些。他在焉支山下與匈奴的那一仗慘烈悲壯。當時,李陵率領五千名步兵,深入沙漠,行軍三十日後,跟匈奴的三萬騎兵相遇,李陵迎戰,殺死了上千人。匈奴軍隊包圍了李陵的孤軍,箭如雨下。李陵頑強抵抗,一日之內,射出了五十萬枝箭。箭用盡,拋棄車輛輜重,徒步前進,到了晚上,李陵歎息說:「再給我們每人十枝箭,就能支持到邊界。」然而,他一枝箭也沒有了。半夜的時候,李陵下令擊鼓突圍,鼓已被擊破,發不出聲音。李陵命令士兵向四面八方衝出,匈奴兵團潮水般追擊,李陵身上只有短兵器,最終被俘。本來他是沒有投降的,可遠在皇城中的武帝以為他已投降,殺了他全家,李陵如何不降。 
  辛棄疾說他「夜讀《李廣傳》,不能寐。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寫下了這首《八聲甘州》。既是夜不能寐,心情一定激盪,又為什麼「戲用」李廣的故事?這中間稼軒微妙的心緒倒讓人難測。開邊萬里的壯志功名和斜風細雨的簾外輕寒,同樣是枷鎖,囚在其中,不得解脫。何況帝王與將相從來都是敵人,戰場上的廝殺遠不如人心的詭辯莫測來得凶險殘忍。 
  《甘州》曲本身也是一個大曲,《八聲甘州》是從大曲《甘州》截取一段改制的。因這個詞調上下闋用了八個韻,所以叫八聲。北宋柳永最早用它填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人說柳永詞艷,其實柳永的好詞沒有一首不是立意高遠,有浩蕩之氣的。當時和後來的俗人只說他艷靡,可有幾人的懷古之作能寫出「關河冷落,殘照當樓,誤幾回、天際識歸舟」這樣的句子。 
  蘇軾也作《八聲甘州》。晚年離開杭州時寫了這首《八聲甘州》送給他的好朋友詩僧參寥子,兩人相約有朝一日攜手學那謝東山,實現歸隱的雅志。詞中彷彿看得到他欲回天地入扁舟的瀟灑: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甘州也好,涼州也罷,也不管西州繁華,杭州富麗,只盼與世事兩相忘。   
  水龍吟與永遇樂(1)   
  辛棄疾十四歲的時候,中原已被金人佔領二十多年了。從小祖父就告訴他與金人有「君父不共戴天之憤」, 發奮讀書勵精圖治,小小的心裡就埋下了英雄的種子。那一年,祖父命他赴燕京應考,實際上是對金人進行軍事考察,後來又去,十七歲。他曾經問過祖父,當年山東淪陷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隨著朝廷到南方去,祖父沉默不語,一家老小十多口人,只靠他一個人,他走不了。可這話如何告訴這個從小就不一般的孩子?只說,你一定要記住,這片河山本來就是我們的。 
  二十一歲的時候,辛棄疾帶二千人隨耿京起事做掌書記,直至耿京被叛徒所殺,他率五十名騎兵深入敵穴襲人五萬眾,生擒叛首,千里奔突,長驅渡淮,率眾歸宋。「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名重一時,朝野震驚。 
  多年之後,他四十四歲了,回憶起年少時的沖天豪氣,彷彿仍聽到風吹旌旗的獵獵聲,聞到血濺沙場的氣息,為朋友祝壽說的仍然是整頓乾坤。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鬥,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還沒死心,也無法死心。人生的大幕剛剛拉開,馳騁沙場,保家衛國的雄心壯志剛剛燃起,突然所有的戰鼓一下子都停了,渡江南歸,渡江南歸,卻一下子沒有了方向,所有打出去,獻上去,剖心瀝膽掏出來的復國大計都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沒有了下文。「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成災」。他把國當成自己的家,他因愛國而生怨,因盡職而招災。可那個小朝廷並不如何愛他,他們怕他,煩他。好不容易講和了,能不能別提打仗了?好不容易我才坐穩了幾天的龍椅,你還要迎回先帝不成?你練兵、籌款、整頓軍務,時刻擺出一副要衝上前線的樣子,多可怕。家國算什麼,你說你「平生塞北江南」,「眼前萬里江山」,可那是我趙家的天下,不是你辛家的天下,你愁的什麼,急的什麼呢。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捨,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三十歲的辛棄疾,該是怎樣的少壯英雄。在南京的賞心亭上,他覺得自己像個孤獨的遊子,沒有人再提起他萬人中手擒叛賊,千里奔徙的壯舉,而他也料想不到之後還有三十多年,他會一次次登樓憑欄,看斜陽日暮。在此後他動盪不安的歲月裡,上饒帶湖的新居,期思渡旁的瓢泉,他也有過一時的忘情,看山山亦好,看水水多情,欲說還休,醉裡且貪歡笑。我隔了千年的時光看過去,看他醉臥羅裙,看他說「個裡柔溫,容我老其間」,卻是那樣的感傷。我知道他有美捨,他有許多的妻妾,可一點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孤獨沉鬱的千古愁人。牆上的那把寶劍幾乎快要生銹了,夜半他彷彿聽到那隱忍不住的低鳴。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 
  一直覺得辛棄疾當年手刃敵人的武器肯定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劍。歷來劍都是兵器譜中的君子,楊家將、岳家軍都可以用槍,而辛棄疾一定是用劍。就像《水龍吟》這樣的詞牌一定要歸在他的名下一樣。辛棄疾是有真的豪氣,更有曠世的才情。 
  五十二歲,他在福建作地方長官。此前他已經在江西帶湖邊閒居了十年,縱使英雄氣短,縱使心灰意冷,而龍吟劍嘯的清洌之音從來沒有停止過。福建南平,那裡兩條溪水匯合的地方有一個劍潭,潭邊有一個雙溪樓,他在樓上寫下了這第三首《水龍吟》。「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就像他一生的寫照,縱有倚天屠龍的本領,有一身支柱東南半壁的決心,可總似被縛住了手腳的蒼龍,欲飛還斂。 
  稼軒詞中愛用典,可他真是用得好。對他有信心,所以讀來再生澀也會老老實實地去把那典故弄明白,否則會覺得對不住他、對不住自己。這首詞裡就有一個關於龍泉寶劍的故事。據說龍泉劍是春秋時期的鑄劍神匠歐冶子在浙江龍泉那個地方鍛造而成,劍身奇薄、異常鋒利。劍身上鑄有龍紋。《晉書·張華傳》也記載有一段龍泉劍的故事,說的是,宰相張華有一天看到一股紫光從地面直衝到天上的北斗星和牽牛星之間,張華找來他的朋友雷煥,雷煥懂天象,說這是豫章一帶豐城那個地方有寶劍之氣上衝於天。於是張華就把雷煥派到了豐城作了縣令,後來果然在豫章的豐城地下掘出了兩把寶劍,就是傳說中的龍泉和太阿兩劍。雷煥把一把劍總給張華,自己留了一把。後來發生晉朝的八王之亂,張華被殺,他的劍不知所終,雷煥的劍傳給兒子。有一天,他兒子經過南平,過河的時候,佩在腰間的寶劍突然從劍套中跳出,躍入水中。手下人趕緊下水去尋,可哪有寶劍,只看到兩條五彩斑斕的龍轉眼間消失無蹤。後來那個潭就成了劍潭。 
  寶劍就這樣跟龍連在了一起,《水龍吟》也和辛稼軒連在了一起,這是他兵家詞心交織的異彩。我固執地認為這樣的詞牌就應該有這樣的來歷。 
  《水龍吟》其實最早是南北朝時北齊的一組古琴曲,後來到了唐代,被改編成了笛曲,這還得算在唐玄宗的名下。唐玄宗最擅長的樂器就是笛子,從李白為他寫的《宮中行樂詞》中可以明白地看出,「笛奏龍吟水,蕭鳴鳳下空。 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李白歌頌起明主盛世來也是一點不含糊,唐玄宗是非常喜愛這首笛曲的,有可能就是他親自改編的也未可知。龍是水中之王,龍吟而風生水起,也投了天子之好。只是這樣一位少年時候英氣逼人,能在混亂的時局下一定乾坤的少年天子老到最後,不忍卒看。盛唐的龍吟之氣到他這兒算是消散了。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終於辛棄疾六十五歲了,他聽到了北伐的號角,可是這時早已經不是他當年高舉大旗義軍紛起的大好時機了,議和偷安的代價是兵力一弱再弱,人心即散且亂。君王只有在危難時候才會「思復得廉頗」,可他仍然有明知不可為而為的決絕。這首《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也成了他的絕唱。 
  《永遇樂》和《水龍吟》都是長調中以詩入詞或說以文入詞的句式,四字一句,作得不好,容易像在說大白話。所以稼軒用典也有道理,如果平鋪直敘就更少了詞的委婉幽深的好處,否則也只能以情取勝了。關於《永遇樂》有一個傳說。唐代有一個姓杜的書生,詩詞作得好,家裡經常有文人雅士聚會吟唱的事。隔壁有一個名叫酥香的女孩兒非常喜歡他的詩詞,凡是他的詩詞她都能背下來。日復一日,心生愛戀。終於有一天,她與他相見,遂成「踰牆之好」,以身相許了。沒有媒妁之言,也可能家人斷斷不許,書生被告了官發配到遙遠的河朔。臨行前,他為她寫《永遇樂》,女孩兒手拿詞譜連唱三遍而亡。這是一個哀傷的故事,似乎不應該發生在唐代,放在理教森嚴的宋倒還合適些。況且唐時還沒有興起長詞慢調。不過因為一首詩詞一幅畫而愛上一個人的故事也只能發生在遙遠的年代了,不管是唐時的鶯鶯還是南宋《牡丹亭》裡的杜麗娘,天真無邪的勇氣和純粹的愛,明明知道換來的不可能是永遠的歡樂,而只是愛情乍現,落花飄墜時那最美的一個姿態。《永遇樂》三個字倒有著天真的歡喜,如果真的來自這樣的故事,那它的曲調一定是在無限的低婉惆悵與不捨中仍有無悔無怨的喜樂。 
  想起辛棄疾的前輩同鄉。小小的濟南城裡,南宋兩位最奪目的詞人都出自那裡。他是英雄,而她不僅是佳人更有蘊玉之才。同樣是南渡,那條淮水將他們的人生同樣地劃作了兩段。四十四歲的李清照跨過那條河,也從她前半生的幸福快樂跨入了此後無邊的流離孤寂。有時候會殘忍地想,命運這樣的安排就是為了讓我們看到一個了不起的詞人,就像讓辛棄疾的生命高潮結束在他二十三歲的時候一樣,而此後的歲月是留給我們的、留給宋詞的,沒有他的抑鬱不展,沒有她的離愁別恨,哪裡有我們現在的諸多感慨。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讀易安的這首《永遇樂》真是心酸。美人老去,詩詞不老。可依然不能想像她滿頭白髮下的那一顆玲瓏心是如何捱過那茫茫的歲月。而她兀自還有笑意,那時候她想起了誰,那曾經鋪滿生活每一個角落的歡喜,永遠地不在了。 
  璧月初晴,黛雲遠澹,春事誰主?禁苑嬌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許!香塵暗陌,華燈明晝,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滿城似愁風雨。 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緗帙流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江南無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釭無寐,滿村社鼓。 
  南宋末年劉辰翁專門寫了一首《永遇樂》來和易安。他在題序中說,他這首詞雖然「辭情不及,但悲苦過之」。宋亡之際,劉辰翁曾參加過文天祥的抗元活動,後隱居不仕。劉辰翁的時代是宋的末年,也是詞的末世了,不是賦詞最苦,人生本來就苦。   
  滿江紅與減字木蘭花(1)   
  《射鵰英雄傳》裡完顏洪烈初遇包惜弱的那雙眼睛,命運就此改變。這就是江南嗎?他見過了臨安城裡的煙柳畫橋,吹過西湖邊的暖風如酒,聽過了酒宴席間的吳儂軟語,可沒有見過這樣煙水朦朧的眼睛。當年金主完顏亮讀過柳永的《望海潮》之後,對江南美景生出無限嚮往,立下「提師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野心。那些穿著華麗官服的宋朝的官員們,滿腹文采出口成章,卻有著卑微的嘴臉,腦子裡只想著如何保全自己那一點可憐的官位、家財,只要能讓他們在歌舞酒宴中多享樂一刻,讓他們幹什麼都行,可惜了這大好的河山。自從完顏洪烈看到了那雙眼睛,他也立下了一個決心,他要讓這雙江南的眼睛一直閃爍在他的身邊。有時候男人的動機就是這麼簡單,一念之間血流成河的事情不是沒有,雄心霸業也可以源於一首詩詞,一雙明媚的眼睛。 
  可憐的惜弱,她要安穩的生活,要丈夫的呵護,要自己的孩子平安地長大,離亂中的女人能有什麼選擇。一個女人的軟弱多情換個角度就被理解成無情無義,不忠不義,金大俠不忍她背罵名,讓她死得那樣慘烈,成全她最後的忠義。其實金大俠心裡對她未嘗沒有憐惜,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像胡一刀的妻子那樣剛烈,生命的隱忍委屈情不得已,人心的軟弱退縮本來也是真實的一面,在國亡家破的時刻是不是每個人都要以身殉國,死而後已呢? 
  太液 
  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馨妃後裡,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聲、顰鼓揭天來,繁華歇。 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盈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問姮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 
  至元十三年,元兵攻入杭州,南宋滅亡。三千嬪妃被俘虜北上。途徑北宋時的都城汴梁夷山驛站時,嬪妃中一個叫王清惠的昭儀在驛站牆壁上寫下了這首《滿江紅》。如果不是這首詞,我們再不會知道在弱智兒宋度宗的後宮中曾經有過這樣一位才貌出眾的嬪妃。大宋朝實際上的最後一個皇帝度宗趙基先天智障,可照樣荒淫,朝政完全把持在流氓奸臣賈似道手中,不亡才怪。雖然我是一點都不喜歡王清惠詞中的「名播蘭馨妃後裡,暈潮蓮臉君王側」這兩句,想一想,一個蘭心蕙質的女子費盡心思地去討好一個弱智昏庸的男人,只因為他是皇帝,真是不堪。但是,我錄下這首《滿江紅》是因為後來她這首詞流傳出去後引起的風波,她到底只是一個女子,不幸生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她應該怎麼做呢? 
  事情由文天祥而起。如果沒有文天祥,王清惠的這首《滿江紅》也不會流傳至今。文天祥兵敗被北上途中,讀到了王清惠的這首《滿江紅》,認為最後一句「問姮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立場不夠明確,態度不鮮明,好像隨遇而安,存了僥倖偷生的念頭。於是他模仿王清惠的口吻,步其韻,作了兩首和詞,後來更有多人作和詞。文天祥的一首這樣說: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鑾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文天祥在題序說,這首詞用了北宋年間陳後山的故事。師傅曾南豐對陳後山特殊賞識並有知遇之恩,蘇東坡也曾想收陳後山到門下。曾南豐死後,陳後山寫詩《妾薄命》表示自己對曾南豐無限忠誠,絕不會改從他師。文天祥用這個故事的意思一是覺得王清惠應該學陳後山,不侍二主,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借王清惠的口吻表達他自己的決心。民族英雄的氣概和決心不由人不感動,他被關押在元軍大牢中,連早已投降的宋舊主都來勸降,他只是痛哭,誓死不降。宋的國風看似弱不禁風,可那些飽受忠勇仁義熏陶的儒生卻如綿裡藏針,挺身而出,堅持到最後。這個時候我們能說什麼呢?他不是為了那個朝廷,為了那個皇帝,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只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罷了。 
  其實,王清惠那最後一句也並不是貪戀榮華,在被押解入元大都後,她還負責撫養教導度宗留下的幼子,她該去為那個昏聵的皇帝殉葬嗎?死是很容易的事,活著才不容易,而且她是清潔地活著。後來,她自請為女道士,就如同詞裡說的月中嫦娥一般,在寂寞清修中了卻了餘生。 
  我覺得王清惠已不易。宮中的一名叫汪元量的樂師堪稱清惠的知己。還在舊宮中的時候,他們倆一個是皇帝的昭儀,一個是皇帝的樂師,從汪留下來的許多他和清惠的唱和之作看,他們有著超出常人的友誼。汪也是才子,亦有豪氣,曾入獄看望文天祥,互相鼓勵。在被元軍押解北上的途中,汪元量一直默默陪伴在清惠的身邊。後來他也有一首《滿江紅和王清惠》,我讀來,倒覺有難言的情愫在裡面,也許在浮華而寂寞的深宮中他們曾靠著互相唱和的詩文慰藉過相通的心靈,而如今除寂寞外,國破家亡的哀痛只讓人萬念俱灰: 
  天上人家,醉王母、蟠桃春色。被午夜、漏聲催箭,曉光侵闕。花覆千官鸞閣外,香浮九鼎龍樓側。恨黑風、吹雨濕霓裳,歌聲歇。 人去後,書應絕。腸斷處,心難說。更那堪杜宇,滿山啼血。事去空流東汴水,愁來不見西湖月。有誰知、海上泣蟬娟,菱花缺。 
  似乎唐教坊曲中有《上江虹》的名目,流轉而變為《滿江紅》,但唐五代並沒有流傳。填這個曲調最早的是柳永,詠漁人晚歸,燈火映照江面,有羈旅行役的感傷。直到了岳飛的手裡,才變飄逸瀟灑的韻味而慷慨沉鬱起來。而「滿江紅」三字那樣地刺目,滿腔的憤恨和難酬的壯志。 
  還是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宋詞中那些微弱的聲音和淡淡的身影,聽聽英雄背後的詠唱吧。王清惠藉著這首《滿江紅》留下了名字,而在宋詞中你還能看到一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女子,她們像開在路邊寂寞的木蘭花,點綴在宋詞的華彩麗句之間,有不起眼的芳香。 
  在金、元無數次的南犯中,伴隨著一次次屈辱的議和協議,大宋朝不知有多少納歲供奉連同江南女子被掠北上。她們本是溫婉倚門的少女,是綢繆鼓瑟的婦人,可踏上了背井離鄉的道路,比之王清惠或是包惜弱,她們的命運更如狂風浪尖上的小舟,無從把握,惟有她們留在驛站牆壁或客舍間的詞句,告訴我們曾經有過的芳魂和苦心。 
  有一個女子的經歷酷似包惜弱,只是她終比惜弱剛烈許多,丈夫的名字叫徐君寶,所以我們只能把她稱作徐君寶妻。南宋末被元兵所俘,送給一個王爺,因為生得美,王爺一直想強佔,從被俘一路幾千里,她始終用計與之周旋,後來終於還是投水而死。死前留下一首《滿庭芳》,有「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夢魂千里,夜夜岳陽樓」的句子,也成千古絕唱。 
  靖康年間,陽武縣令蔣興祖帶領全城的百姓和來犯的金兵對抗,有人勸他,小小的陽武縣如何能擋千百金兵,不如棄城。蔣興祖說:「我世受國恩,一死而已。」死守兩天之後,蔣興祖和妻子以及兒子都戰死,城破。十五歲的小女兒被金人掠去。蔣家是江南讀書人家,小姑娘從小長得秀美可愛,在父母教導下能詩善文,好助人為樂。鄉里百姓沒有不知道不喜歡她的,就像那個可愛的郭二小姐。只可惜她的父母雖有郭靖黃蓉死守襄陽城的忠烈,卻沒有射鵰英雄的武功,蔣姑娘不能像郭二小姐縱使國破家亡還可以仗劍天涯。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姑娘,在北去的路上,她留下上面這首《減字木蘭花》。此後她的命運如何誰也不知道。 
  朝雲橫渡,轆轆車聲如水去。白草黃沙,月照孤村三兩家。 飛鴻過也,百結愁腸無晝夜。漸近燕山,回首鄉關歸路難。 
  同樣是《減字木蘭花》,同樣是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子在北去的途中所寫: 
  淮山隱隱,千里雲峰千里恨。淮水悠悠,萬頃煙波萬頃愁。 山長水遠,遮斷行人東望眼。恨舊愁新,有淚無言對晚春。 
  相比之下,蔣家姑娘還有跡可尋,而這首詞的作者人們只知道是一名「淮上女」。那時南宋嘉定年間,金兵南犯,擄大批良家婦女北歸。詞作得自然直白,可仇怨感情真切動人。她們不約而同地用這個曲調抒寫去國離鄉的悲苦。 
  《減字木蘭花》是南宋非常受人喜愛的曲調,被稱作「減蘭」,詞牌中的減字、偷聲就是在原有詞牌格式上減少字數,就像「攤破」是在原來的句式上增加字數一樣,是隨著音樂曲調的變化而引起的字句上的變化。木蘭花就是玉蘭花,唐詩中詠木蘭花的句子不少,《木蘭花》是唐教坊曲,五代韋莊、馮延巳就有詞作,宋人還有把《木蘭花》和《玉樓春》混用的,都是八句七言。後來這個詞牌變化很多,歷來增字減字加字的都不少,沒有定式,把上下片兩個起句的字數從七字減為四字成為《減字木蘭花》後風行一時。從蔣姑娘到淮上女都可在路途中填寫就可見它的流行,離亂有悲歌,被南來北往的行人四處傳唱,不也是歌聲中的歷史。 
  木蘭花開在清明前後,花先開而葉後發,顏色有雪白也有紫紅,白的是白玉蘭,紫的是紫玉蘭,也就是辛荑花。不由得想起王維有一首《辛荑塢》「木末 
  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說的就是開在深山裡的紫玉蘭。在宋詞華彩與悲愴的交響中,王清惠、蔣興祖的小女,淮上女,還有那個不肯侍敵自沉池中的徐君寶的妻子,從良家女,士人妻到宮中妃,她們的詞句也像深谷中的玉蘭花獨自散發著幽香,沒有人會經常想起她們。客舍驛站牆上的字跡早已經不在了,但透過滾滾的煙塵還能看到她們的身影。離亂中的女人,猶自惦念著故鄉家國,誰還來為她們唱一曲輓歌?     
  絕響篇   
  青玉案與南歌子(1)   
  這兩個詞牌都跟一個人有關。 
  那還是一個文章流行宏大體制、逸麗文風的時代,一個期望從混亂的征戰和混亂的人心中開始艱難復興的時代,一個文化巨人橫空出世,幾乎兼備當時各個領域的最高成就。天才並不常有,絕不是僅僅用才華出眾就可以形容的,他就是東漢的張衡。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只把他當成一個科學家對待,而科學家在古代的中國從來都沒有受到過真正的重視,可後世的教科書更好像患上了獨眼病,只見其一,或者也是有意的,讓我們看到的歷史都是割裂的,人都是平面的,一個個像個標本。不能不痛恨文理分科的教育,活生生讓人心智不全。 
  張衡張平子,那個提出了渾天學說,製造了演示日月星辰的渾天儀和測定 
  地震方位的地動儀的張衡,在儒家經典、數學、地理、機械製造、歷史、繪畫、音樂舞蹈和文學等方面,也都表現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廣博的學識,他不僅有理論知識,動手能力更強。在世界科學和文學史上,都很難找出可以和他比肩的人。 
  而他,心境平淡,常懷憂思,智慧遠遠地超出那個時代。濁世難容清醒人,這也注定了他終究是一個寂寞的人。兩任太史令,還是被宦官排擠出京當了河間王的國相,在任內將混亂的河間國整頓得「上下肅然」,可是,三年後還是不得不告老離職。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怏。 
  我所思兮在漢陽,欲住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贈我錦繡緞,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歎,何為懷憂心煩惋。 
  這是張衡的著名的《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緞,何以報之青玉案」這樣的詩句很容易讓人想起《詩經》中「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句子,整首詩的意境效屈原以美人為君子,以珍寶為仁義,以水深雪氛為小人,思君憂心,情意婉轉深密,兼有楚辭和國風之美。他是第一個將五言古體詩和楚辭騷體相結合而成功地創作出七言詩的詩人,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文理兼通,學貫古今。 
  張衡的賦也作得好,《二京賦》、《思玄賦》、《歸田賦》都是他的代表作,從文采筆法上來看絲毫不亞於班固的《兩都賦》。另一個詞牌名「南歌子」就來自他著名的《南都賦》。張衡是河南南陽人,《南都賦》頌揚的就是他家鄉的盛景盛況。雖然對賦這種形式我實在說不上喜歡,但張衡在賦中特別提到的南陽特產獨山玉和古代郊遊的風俗活色生香,令人驚艷。 
  他說南陽的玉是「寶利珍怪,金彩玉璞,隨珠夜光。」據《漢書》記載,南陽獨山腳下有漢代時聞名全國的玉雕工藝品銷售市場,當時獨山的玉雕已有了很高的水平。獨山玉細膩潤澤冰清似水,綠色的玉可以和翡翠媲美,所以也有稱為「南陽翡翠」的,《四愁詩》中的青玉案就是青玉碗,想來就是南陽獨山的青玉做成的吧。 
  《南歌子》來自《南都賦》中的「齊僮唱兮列趙女,坐南歌兮起鄭舞,白鶴飛兮繭曳緒」一句。 
  清明郊遊的風俗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有了,在風和日麗的山林河邊,男女相會嬉戲是重要內容。到了周代,郊遊風俗不但持續不衰,而且還得到了官方的正式承認,並將「會男女」的內容寫進了國家的法典。《周禮》中就有說,「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最有意思的就是「奔者不禁」幾個字,真是很有人情味啊,如果當官的沒有做好這項給青年男女創造機會的工作,可能還要受罰。《詩經》就有這樣的描述,在那桃花盛開、春水渙渙的溱河和洧河岸邊,一群群青年男女正手執香花香草,一邊互相調笑,一邊沿河遊觀。民風之奔放艷麗如天地初開般自然活潑,彷彿人類童年的樂園。到了漢代,郊遊之俗由 「仲春之月」而縮減為三月上旬的第一個巳日,即所謂「上巳節」。節日期間,無論帝王還是百姓,都要到水邊洗濯 ,以除不祥,但在民間上巳日卻仍然是男女歡會的佳節。張衡在《南都賦》裡寫到: 
  於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男女姣服,絡繹繽紛……於是齊僮唱兮列趙女,坐南歌兮起鄭舞,白鶴飛兮繭曳緒。……夕暮言歸,其樂難忘。 
  其場面之闊大,士女之雜集,歌舞之繁華,較之先秦時期的男女郊遊,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戰國時,趙地盛產良將美女,以廉頗和趙姬為代表。和後世一談到人間絕色就言必稱江南佳麗不同,秦漢時更鍾情於燕趙女子,趙國女子能歌善舞,而且名聲比「齊大非偶」的齊國女子好很多,所以是「齊僮唱兮列趙女」,那為什麼是唱南歌而舞鄭舞呢?《詩經》中的《周南》和《召南》和其他國風不同,就在於南風文采不艷,而頗涉禮樂,男女情詩多有節制,所謂發乎情而止於禮。而《鄭風》卻是國風中最大膽言及男女之情的,有「鄭聲淫」的說法。那就有意思了,坐南歌起鄭舞,是不是歌聲有雅意而舞姿魅惑呢?嘿,但願我不是曲解了張大人的意思,不過我倒真願意他是如此多情而善解人意的一個人。 
  話說的太遠了。回到詞牌上來吧。《南歌子》成為唐代教坊中一首流行曲是很自然的事,留下來最早的應該是溫庭筠填的歌詞: 
  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作鴛鴦。 
  這首小詞為單調,很有些敦煌曲子詞的直白率真,在溫詞中這樣情意自然生動的不多見。到宋以後,多用同一格式重填一片,稱為雙調,再經過添字變體,跟最初的單調已大不相同。自毛熙震開了雙調體式後,頭兩句對仗,上下片最後一句大多為上六下三的字句形式。蘇軾、秦觀、易安都做《南歌子》,這是一闕曲調詞意婉麗和暢的小令,看一首秦觀的吧,雖然《南風》雅正,可用這個詞牌填的詞大多旖旎得很呢: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迴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 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情人晨起離別是詩詞中常見的題材,在《詩經》中就有這樣的描寫。這類題材既要寫得感情穠麗又不落俗艷,既要有風情又要有真意就不容易了,秦觀這首雖不無傷感但不似太用心。 
  下面這首是歐陽修的,歐陽老師寫散文作政論一派大家風範,小令卻極清靈活潑,彷彿脫去官服,一身休閒,可親之極。這樣的兩情相悅,這樣的細膩愛憐,不是親身經歷如何真切至此,倒替他歡喜: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青玉案》變為詞牌名,詞譜中說最早見於蘇軾的詞,他為什麼要以《青玉案》為名沒人知道,但同樣作為一個天才,至少可以肯定他對張衡抱著極大的敬意,這就有點像我們現在一些作家或歌手重寫或翻唱老作品,以此向前人致敬吧。《青玉案》中最著名的兩首確定無疑的是賀鑄和辛棄疾的,賀鑄還因為這首詞被稱為「賀梅子」,因詞而得雅號也算宋人一大發明。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若問閒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其一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其二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兩千年前先賢智慧的光芒現在仍然照耀著我們蒙昧的心靈,在尋找的途中那是最可寶貴而恆久的指引。   
  聲聲慢與賀新郎(1)   
  把這兩個詞牌放在一起好像有點搞怪。提起《聲聲慢》誰都會想起李清照那淒楚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秋風秋雨愁煞人,怎麼看也沒有一點喜氣。可是就有人曾經用這個著名的慢曲填過一首跟新郎有關的詞,而且還是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紙幽默搞笑版的判詞。 
  還是先說《聲聲慢》的來歷。《聲聲慢》原名《勝勝慢》,最早見於北宋晁補之筆下。晁補之是蘇門四學士之一,也是一個頗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為的人。他二十七歲考中進士,在開封府和禮部考試時都名列第一。「晁張班馬手,崔蔡不足雲」。這是黃庭堅稱讚當時的他和張耒就像司馬遷、班固一樣,而遠超過漢代的崔瑗和蔡邕。但正是這樣一個才氣縱橫,一心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人,卻一生潦倒,功名蹭蹬。這和他的老師蘇軾有莫大關係。其實所謂蘇門四學士,並不是真的是蘇軾的學生,他們只是仰慕蘇軾文名,甘願在為人為文方面以蘇軾為楷模,而蘇軾對真正有才華的後生從來是不遺餘力地推薦褒贊,晁補之、秦觀、張耒、黃庭堅四人難得始終以蘇軾的立場為自己的立場,在那個黨爭混亂是非難辨的大氣候下,殊為不易。 
  晁補之因為官場不順,生活一直比較困窘,但這並不妨礙培養自己的生活情趣。有一次在一個大暑天,蘇軾到 
  揚州訪他,晁補之命人用一個大木盆裝了一大盆清涼的泉水,然後在水中放入大朵的白蓮花。清涼的水色花容讓人暑意頓消。能想出這樣有創意的點子,可見晁補之的品味。 
  宋代,「歌兒舞女以終天年」是太祖皇帝在世時就為大臣們定下的優惠政策,為鼓勵大臣們盡情享受生活少生異心,宋代給朝中官吏們的俸祿是很優厚的,更鼓勵大臣蓄養家妓。但買人不是一次買斷,而有一定的年限。大多僱用婢女約定個三五年,最高年限為十年。有的小妾和婢女期滿後不忍離去,但如父母不同意,也不能留下。若婢女幾經轉雇,其身價往往看漲,具有特殊才能的婢女相當昂貴。即使如蘇東坡、辛棄疾這樣人品學識堪稱楷模的人,在當時大風氣下也不能免俗,家中大多養有許多家妓。一般士大夫家庭期滿後多送婢女還鄉,讓其婚嫁。所以宋詞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送別家妓的詞。那些玲瓏聰慧的女孩子,如果跟主人建立了超出尋常的感情和關係,也有可能被收為妾,但並不容易,必須要徵得女孩家人的同意,並不能強娶。 
  晁補之就有一個這樣的家妓,名叫榮奴,他有兩首詞專門是為她的離去而作。這讓人想起《紅樓夢》中的那些女孩子,一個個以離開大觀園為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似寶玉,對所有女子都真心相待,但晁補之對這榮奴看來是動了一些真心:一首《點絳唇》裡說:「檀口星眸,艷如桃李情柔惠。據我心裡。不肯相拋棄。哭怕人猜,笑又無滋味。忡忡地。系人心裡。一句臨歧誓。」詞寫得很直白動情,好像是很無奈地眼睜睜地看著美麗的榮奴離去,好像他們之間曾有過相許的誓言。晁補之的詞豪放處不遜於東坡,這首小令也當得清新蘊藉,柔麗綿邈。 
  朱門深掩,擺盪春風,無情鎮欲輕飛。斷腸如雪,撩亂去點人衣。朝來半和細雨,向誰家、東館西池。算未肯、似桃含紅蕊,留待郎歸。 還記章台往事,別後縱青青,似舊時垂。灞岸行人多少,競折柔枝。而今恨啼露葉,鎮香街、拋擲因誰。又爭可、妒郎誇春草,步步相隨。 
  這就是那首《勝勝慢》,題序明言是為榮奴的離去而作,言下對榮奴的離去甚是不捨,為她今後的命運擔憂,榮奴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我們已不知道,但明明知道她此去有可能是「灞岸行人多少,競折柔枝」,可還要問「拋擲因誰」,這其中的感情幾分真幾分淺,倒也無意深究了。在那個時代的風氣之下,多情未必是一件好事,無法相諧相好倒不如不惹情絲,落得個兩相乾淨。在小令盛行的北宋,晁補之倒喜歡一些長調慢曲,這可能跟他有較高的音樂水準有關係。 
  慢曲相對於令曲,字句長,韻少,節奏舒緩。雖是單遍,但唱起來格外悠長婉轉,唐人就有「慢處聲遲情更多」的說法。用《勝勝慢》為名,看來當時晁補之的這一曲比之一般的慢曲還要來得更纏綿娓麗些。直道南宋末年,《勝勝慢》才因為蔣捷的一首《秋聲》變為了《聲聲慢》: 
  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淒涼一片秋聲。豆雨聲來,中間夾帶風聲。疏疏二十五點,麗譙門、不鎖更聲。故人遠,向誰搖玉珮,簷底鈴聲? 彩角聲吹月墮,漸連營馬動,四起笳聲。閃爍鄰燈,燈前尚有砧聲。知他訴愁到曉,碎噥噥、多少蛩聲!訴未了,把一半、分與雁聲。 
  數一數,蔣捷的這首《秋聲》描繪了多少種聲音?雨聲、風聲、更鼓聲、簷鈴聲、彩角聲、笳聲、砧聲、蟲聲、雁聲,從深夜到拂曉,連續不斷襲來。蔣捷生活在宋末元初,剛剛中了進士,南宋就被元朝滅了,他隱居在太湖竹山一帶,再不肯出來做官。在太湖隱居卻能聽到軍營中的胡笳聲,看來元兵已經是打到了江南,這聲音可真比什麼秋風秋雨更令人驚心。因為蔣捷這首《秋聲》,《勝勝慢》變成了《聲聲慢》,一聲聲愁斷人腸。但其實在蔣捷的《聲聲慢》定名之前,李清照已經為這一曲寫出了「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這樣驚人的句子,奇怪的是,在她的《詞論》中有提到「聲聲慢」這樣的曲牌,如果這個名字來自南宋末年的蔣捷,清照那個時候還應該叫《勝勝慢》才對,不知道是誰搞錯了。現代人多把李清照的這首詞歸入婉約派,我只覺這婉約裡有凌厲淒惻,讀來從頭涼到腳,不容回緩,一聲聲急迫逼仄,太直了些,當不得慢曲的舒緩綿邈。 
  關於《聲聲慢》最好玩的是《事林廣記》裡的一個故事:南宋城中有一位唱通俗艷歌的藝妓宋英奴,體態輕盈,歌喉婉轉,唱起歌來像一朵解語花。南京道庵中有一位道士,每次觀看表演都多給她錢,漸漸地兩情相悅。一天英奴到道觀中去燒香,道士引她到後廂房,成了好事。後來兩人來往越密,終於被人發現,送進了官府。結果就遇到了一個富有同情心和娛樂精神的留守張大人。這位留守大人判道士還俗,並將宋英奴嫁了給他,這首《聲聲慢》即為判詞: 
  星冠懶帶,鶴氅慵披,色心頓起蘭房。離了三清歸去,作個新郎。良宵自有佳景,更燒甚、清香德香。瑤台上,便玉皇親詔,也則尋常。 常觀裡、孤孤零零,爭如赴鴛闈,夜夜成雙。救苦天尊,你且遠離他方。更深酒闌歌罷,殢玉人、雲雨交相。問則甚,咱們這裡拜章。 
  你看,這個張大人多麼富有幽默感,用《聲聲慢》來賀新郎,也虧他想得出來,嬉笑嘲弄,老大不敬。新婚良宵佳景,閨中樂趣,還管它燒的什麼香,就算玉皇老子親詔也不管了。在程朱理學由北而南席捲的時代,出現這樣別具一格,充滿戲謔味道和反潮流精神的判詞也真有趣。 
  其實《賀新郎》這個詞牌最是名不副實,並沒有哪一首詞是專門用來在婚禮上道賀的。最初是蘇軾在一首詞中描寫了一個剛剛出浴的美人,實為《賀新涼》,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新涼變成了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 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 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穠艷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 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關於蘇軾的這首《乳燕飛華屋》,也有不同版本的傳說,有說是寫給晁補之的表弟晁以道家中一個名叫榴花的歌妓的。儘管是詠美人,但蘇軾畢竟不同凡響,芬芳穠艷,立意又高,不像真是寫給某個家妓的。詞中有隱隱的遺世獨立的味道,如果真有一個這樣的女子,那蘇軾應該會留下她的名字,所以後來人說蘇軾只不過借美人喻望君之意。 
  《賀新郎》的曲調要麼淒郁,要麼低沉,南渡後的詞人最喜歡用它抒發內心鬱結和豪氣,跟新郎並無絲毫關係。張元幹、陳亮、辛棄疾、劉克莊等主戰派都作過內容情緒同一類的《賀新郎》,這股神州北望收復河山的豪氣到了蔣捷的那個時候,終於化作歷史煙塵消散殆盡。 
  蔣捷喜作《賀新郎》,內容情緒與南宋詞人迥異,以文入詞,敘事言情不空泛,很有可讀性。人說「賦到滄桑句始工」,蔣捷生於末世,世家子弟,早年有過紅袖伴讀,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國破家敗的命運誰也抗拒不了,他所受的儒家教育讓他自覺地選擇貧困的隱居生活,滿腹才情只賦詩詞。個人生活的巨變是時代的縮影,蔣捷天性善感多情,風雨落花看在亂世人眼中,觸目驚心。他的一些紀實風格的詞有杜甫詩史的味道: 
  深閣簾垂繡,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萬疊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滿袖。影廝伴,東奔西走。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一點點,歸楊柳。 相看只有山如舊。歎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頭小阜。趁未發、且嘗村酒。醉探枵囊毛椎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 
  在他的《賀新郎》中可以看出在元兵南侵的時候他有過一段流亡生活,衣食不繼,靠給村舍中的農人寫經書為生,可是戰亂中誰還需要那些經書?知識分子的看家本領在亂世真是可憐到一文不值,難得蔣捷可以這樣坦白,其中蘊涵的辛酸和堅韌讓人感慨。 
  夢冷黃金屋。歎秦箏、斜鴻陣裡,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紗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消瘦影,嫌明燭。 鴛樓碎瀉東西玉。問芳蹤、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恨無人解聽開元曲。空掩袖,倚寒竹。 
  這首《賀新郎》借美人喻故國,「恨無人解聽開元曲」,唐人愛說漢,宋人則喜歡拿唐來說事,其實暗喻的就是彼時大宋朝繁盛的時代。蔣捷的詞中瀰散著濃濃的秋意,《賀新郎》表達著《聲聲慢》的無邊愁怨。   
  一剪梅與卜算子(1)   
  冬日的街頭,有花農賣大枝大枝的臘梅,並不覺得梅花就格外清雅些,不過是和春天的迎春花,夏天的馬蹄蓮,秋天的菊花一樣,知道季節又換了。我喜歡這城市的風俗,喧囂中有隱隱的古風,人們興致勃勃認認真真地過每一天的日子,趕每個節日,愛每種花——也只是把花兒當了花兒而已,不覺負擔,而一定要可親可愛才成。 
  梅花季節案頭有暗香盈盈,想那宋人真也不能免俗,一股腦兒地都去愛梅花,好像愛了其他的花兒就失了君子雅致風格,不管寫得好不好都得把態表了一樣,把個梅花供了起來。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歡那個梅花仙子的故事,有人情味又不艷俗: 
  隋朝開皇年間,有一個叫趙師雄的人,也不怕冷,大冬天游羅浮山,天寒日暮的投宿在一個松林間酒肆旁邊的客棧裡,奇怪啊,山裡頭還有酒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完全是聊齋故事發生的場景。趙師雄正朦朧欲睡,突然眼前一亮,出現了一個一身雪白的美貌女子,月色映著松間殘雪照在她的臉上,秀麗之極,還芳香襲人。開口說話更是清婉可人,趙師雄一點不覺得害怕,拉著她的手敲開隔壁酒家的門,和那女子對飲起來。不一會兒,又來個綠衣小童,戲笑歌舞很是快活。沒多久,這位趙師雄就醉倒睡著了。睡夢中但覺風寒相襲。第二天天微亮,他醒來,發覺自己睡在一棵大梅樹下,樹上還有一隻翠鳥在衝著他鳴叫,月影還在頭頂,夢卻是完全醒了,滿心惆悵。這場梅花夢後來就有了個名字叫羅浮夢。 
  這個故事是柳宗元在傳奇小說《龍城錄》裡說的,故事雖然簡單,字句生動,關鍵是乾乾淨淨,相比那些花妖樹精自薦枕席的行為,梅花精天真活潑沒有心機,看來只是長夜寂寞,又正當花季,動了凡心。不過那句「睡夢中但覺風寒相襲」好像也有深意哦,嘿,怕是我受聊齋影響,想成人之美吧,這個梅花仙子和翠羽小鳥像是鶯鶯和紅娘,只是主動權不在那做人的一方而已。 
  一剪梅花萬樣嬌。斜插梅枝,略點眉梢。輕盈微笑舞低回,何事尊前,拍手相招。 夜漸寒深酒漸消。袖裡時聞,玉釧輕敲。城頭誰恁促殘更,銀漏何如,且慢明朝。 
  周邦彥創製的這首《一剪梅》真是漂亮,神情兼備動人心魄。要是把上面的這個故事拍成聊齋一類的電視劇,簡直可以直接作為片尾曲。只是不知道這位音樂家當時譜的這一曲是怎樣的婉轉輕柔。梅花的風姿說的人太多,梅花的嬌態卻不再見有人提到。也是,自從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兩句之後,梅的姿態精神已盡,寫梅花似人還不如寫人似梅花。 
  周邦彥自小博覽群書,文采飛揚。神宗年間贊成新法得到賞識,《汴京賦》一文為他贏得天下聲名。可他似乎並不太會在官場上用力,所以不見有什麼大作為。新法被廢後,他自然也失了勢,被外放各地沉浮十年。哲宗繼位後被召回,此時的朝政已經被黨爭搞得沒有道理可講。周邦彥性子也大改,不再關心朝政,少年時的風流神氣,多愁善感都消失了,人說他是「望之如木雞」。真是令人傷感的詞,我實在不能想像那個寫出了「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的「京華倦客」如何能讓自己的臉上沒有了喜怒哀樂,如何能讓自己的心裡不再有情思纏繞。幸好,他還可以一門心思地當他的大晟府樂正。這個大晟府是徽宗時設立的一個宮廷音樂機構,任務就是整理古樂,創製新調。他那時已經六十多歲了,經他手的新曲舊調從士林翰院傳唱到西樓南瓦,縱使墮落娼門,埋沒蔓草,他在他的音樂裡還是當年那個疏雋不羈、富麗淡遠的周美成。 
  其實梅花在宋以前還是多情而熱烈的,並不像後來只是清奇孤高。否則南北朝時宋朝的陸凱也不會想到要讓送信的驛使幫他捎一枝梅花給好朋友范曄,(怎麼還是離不了宋?)「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現在我們說的浪漫創意不過是古人自然而然的行為,折梅和折柳一樣,柳喻纏綿不捨,梅喻芳香縈懷吧。無法想像,現在我買一枝梅花拿在手裡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嬌嫩的花骨朵掉下來,最多從城西送到城東。古時候的梅花是不是長得格外結實些,可以經得起路途的顛簸?而那驛使還該有一顆怎樣善解人意的心才能接了這多情而麻煩的差事。 
  老色頻生玉鏡塵。雪澹春姿,越看精神。谿橋人去幾黃昏。流水泠泠,都是啼痕。 煙雨輕寒暮掩門。萼綠燈前,酒帶香溫。風情誰道不因春。春到一分,花瘦一分。 
  《一剪梅》詞牌中專門用了詠梅的並不多,這是吳文英的《一剪梅》,喜歡最後一句,好似寫梅實際寫人,意境哀中有美。周邦彥之後梅詞愈勝,但詠梅人的心已發生變化,也許是周曲過於纏綿哀婉,人們覺得不適合表現梅花的意象之美,品格之高,所以後來用這一曲填的詞反而大多是無限惆悵低回之作,而與梅無關了,其中尤以李清照的《一剪梅》最是讓人心折: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古人覺得愁是一種不受約束的感情,它在我們的體內自由地來去,這一個腔子本就是它的家,若要不愁除非不求。《一剪梅》的迴旋往復在辛棄疾那裡因為疊句的使用,同樣的題材變得更加不能自已。 
  記得同燒此夜香,人在迴廊,月在迴廊。而今獨自睚昏黃,行也思量,坐也思量。 錦字都來三兩行,千斷人腸,萬斷人腸。雁兒何處是仙鄉?來也恓惶,去也恓惶。 
  蔣捷的《一剪梅》用色彩變化比喻時光的流逝,小的時候讀它留下了極深刻的影響,好像是一幅仕女圖的掛歷,一個古裝美人斜倚欄干了無心緒。面前的小園內只有櫻桃芭蕉,紅的紅,綠的綠,旁邊就題了那「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句子,當時覺得那美人的閒愁真是優雅: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怡紅快綠是大觀園裡的幸福時光,儘管短暫卻格外美好。流光飛舞,只怕的是還沒看夠花開花謝,春已不在。這樣的句子也真是冶艷。 
  宋詞中可以用來詠梅花的詞牌實在太多,其絕色處更離不開姜夔。他最著名的《暗香》《疏影》不是我最喜歡的,可能跟我偏愛小令有關。是的,對長詞慢調我總不如對小令那樣容易感動。也許是長詞太注重鋪成了,著了力,反反覆覆地說,就是不許一言道破,含蓄婉美是夠了,可衝擊力不夠。但姜夔是真的愛梅之人,想到他就彷彿一枝老梅。有些人就給我們這樣的感覺,好像杜牧、小山永遠都是年輕人,公子俊朗,無法想像他們會老,而杜甫、姜夔好像一直就老,並不曾年輕過。姜夔一生布衣,做人賓客,雖不至寄人籬下,但總是看人臉色,不自由,生命從來沒有真正地綻放,再好的顏色再好的香氣也是幽幽地委屈的散發,反正我是不喜歡。 
  江左詠梅人,夢繞青青路。因向凌風台下看,心事還將與。 憶別庾郎時,又過林逋處。萬古西湖寂寞春,惆悵誰能賦。 
  這是姜夔的《卜算子》,並不是他的代表作,不算好。但《卜算子》好像跟梅花有緣一樣,有隱士風範的朱敦儒也用這個詞牌寫梅: 
  古澗一枝梅,免被園林鎖。路遠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躲。 幽思有誰知?托契都難可。獨自風流獨自香,明月來尋我。 
  當然最著名的還是陸游的那首《卜算子》,只是梅花從朱敦儒的躲春到陸游的爭春,從山澗開到路邊,完全是人的心境和際遇的寫照,每個人對著梅說話就像對著自己說話一樣,梅到了這個時候象徵而已,已沒有了疏影暗香的美姿芬芳,太執著用力了: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同樣是寫梅,我其實更喜歡陸游的另一首詩:「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 
  對《卜算子》這個詞牌一直覺得來歷不明。有種說法,是說初唐的駱賓王寫詩喜歡用數字,所以後來人稱他為卜算子。他的著名的《帝京篇》裡是有連著用數字的「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的句子,但並不覺得他在做數學題。在詩中用數字也是很普遍的事情,用的好並不妨礙詩意,而且駱賓王也不見得有好突出。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打卦算命的本事?從漢魏開始這種本事就很流行了,遠的有東方朔、諸葛亮,後來的劉伯溫、曾國藩,雖然「三星四卜五地輿」等一直被歸入下九流的路數,但從來也不少這方面的人才,發揮得好成功率高就可以升段為神仙智者。宋明理學象數盛行,《卜算子》是一曲非常流行的曲調,教坊中也多演奏,還分慢曲和小調,可見卜卦一事也盛行於當世。 
  想起小時候念的「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這首大智若愚的童謠來自北宋時候著名的理學家邵雍。這可是個神仙級的人物,精通易經,在世時便以「遇事能前知」而名聲在外,「一年之際在於春」就是他老人家提出來的。有意思的是他著名的預測學著作叫《梅花易術》,還寫了預測詩《梅花詩》預測當時和後世的歷史,沒有不准的。還有一個跟梅花有關的故事,據說有一次邵雍經過庭園觀看梅花,看見梅花樹上有二雀相爭而墜地,通過起卦邵雍推斷,明晚會有女子來折花,園丁會誤以為是賊而前來驅趕,那女子會因此而驚惶失措,不小心摔倒在地,傷及大腿,但傷勢不會很嚴重。後來事情果然和他說的一模一樣。這老先生也是,既然料到了,也不阻止。 
  可見用《卜算子》詠梅果然是有來歷的。可惜邵雍沒有用《卜算子》來填一曲詞,否則一定也是絕妙。後來有兩首王觀和李之儀的《卜算子》,倒有幾許樂府民歌的質樸,也是言簡而意味悠遠,有古詩風味,詞的名氣大於詞人的名氣。你喜歡哪一首呢?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其一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其二 
  冬天寒意正深,也是思念正深的時候。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作梅花。我們有這樣的幸運嗎?細數枝上梅朵,是單是雙,是雙還是單?誰來為命運再算上一卦?   
  水調歌頭與霜天曉角(1)   
  如果說有一首歌或是一首曲子曾經流行了幾百年,常盛不衰家喻戶曉,擱在現在一定令人難以置信。但《水調》就是這樣從隋朝一直到北宋,四五百年傳唱不絕,從民間到宮廷,其中蘊涵的魅力讓人生出無限嚮往。今天的樂壇永遠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奇跡了,唐宋年間的宮廷廟堂之音和民間俗樂有著水乳交融的和諧,雅與俗後來是怎麼分道揚鑣,越離越遠的呢? 
  《水調歌頭》詞牌來源於《水調》。《水調》曲跟隋煬帝和那條大運河有關,這幾乎是詞牌中最早的來源。 
  大業元年三月到八月,一百七十天,二千里,三百多萬人。那是一條流淌著血汗與淚水,卻換來整個國家血脈流暢,神通氣爽的一條河。 
  隋煬帝上台時,天下統一已有十二個年頭。這是一個短暫的太平盛世,倉庫裡存放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帛,人口大量激增,是後來盛唐的預演和鋪墊。上天要此時出現一個精力旺盛充滿幻想的人,看他的年號就可以知道這個人的勃勃雄心。讀到這段常難解隋煬帝為什麼要把本應由幾代人分擔的重任擔在自己身上,以至於幹了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同時背負了千載罵名。 
  大運河開鑿的一期工程從洛陽西苑到淮水南岸的山陽,就是今天的淮安,又從淮安打通到江都,就是今天的揚州。這麼巨大的工程要在短時間內完成而且達到質量要求,監工對百姓極其嚴酷。工地上曾用一丈長鐵腳的木鵝檢查河床深度,木鵝順流而下時若停止不前,就表示深度沒有達標,施工的人全部被處死。官府確實殘暴,可那麼大的工程要保證不成為豆腐渣,沒有嚴厲的制度恐怕也不行。 
  運河開通後,隋煬帝立刻從洛陽登上龍舟,帶著后妃、王公、百官,浩浩蕩蕩大小幾千艘船,南巡江都。楊廣對揚州情有所鍾,在被立為皇太子之前,他在揚州任總管有十年時間,記憶中這個富庶繁華城市春江花月的記憶豈是那容色平常的瓊花可以概括得了的。 
  開河的勞工們在那恐怖的一百七十天裡一定做過無數噩夢,就像孟姜女哭 
  長城一樣,開鑿運河的過程中也出現過許多悲慼的傳說。現在淮北人還有「呼麻胡」嚇唬小孩子的傳說,是說當時有一個叫麻胡的大將對待勞工極其殘暴,小孩子不聽話或晚上哭鬧,百姓就會叫他的名字制止小孩的哭聲。 
  《水調》這樣的曲調就出現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為隋煬帝親制。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好大喜功的皇帝會創作一首這樣樂曲,唐人的《隋唐嘉話》上說,這首樂曲「聲韻悲切,帝喜之」。他不會不知道在兩千多里的運河兩岸曾有多少屍骨,一定也聽說過那些諸如「呼麻胡」的故事,為什麼在他興趣勃勃下揚州的旅途上會創作一首曲調那麼憂傷悲慼的《水調》呢?他的心裡會有怎樣的感觸後人已經難以猜想。 
  到了唐代,《水調》成為傳唱不衰的名曲。《水調》可以單獨作為樂曲演奏也可以填上詞來演唱,唐朝許多詩人都為這一曲調填寫過或五言或七言的歌詞,可以說這幾乎是最早的按譜填詞的曲調之一。 
  關於這一曲的聲調之悲我還記得唐玄宗聽《水調》時的眼淚和那個叫許和子的歌伎。那一日,安祿山的叛軍已經兵臨城下,唐皇決定離宮奔蜀,老皇帝可能一直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麼那個肥胖的胡人會一夜之間舉起叛旗。那是一個憂傷的月圓之夜,他要在離開之前再看一眼長安的月色,他獨自一人登上花萼樓,命人喚來宮中最善唱《水調》的歌女許永新。永新原名叫和子,唐皇愛她穿雲裂錦的歌聲,曾說過「永新一曲值千金」,她的歌聲最配以笛子為主奏的《水調》,聰明的永新今晚唱得是新詞:「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 
  一曲斷腸聲唱得老皇帝潸然淚下,他問永新:「和子,你唱的是誰的詞?怎麼不是以前我聽過的呢?」「回皇上,是前朝相國李嶠的《汾陰行》。 」「和子啊,李嶠是真才子,你亦是我的知音啊。」 
  當年極盛之時,玄宗在勤政樓大宴百官,並在樓下表演「魚龍百戲」,萬眾喧嘩。就像讓念奴登高一歌一樣,玄宗也會喚來和子,只是與和子不一樣的是,念奴是宮外待召的歌伎,而和子是玄宗御用歌女。念奴擅長嘹亮高亢的高音,而和子擅長柔曼抒情的長調。就像一個是美聲唱法,一個是民族唱法一樣都是那個時代的樂壇頂尖人物。和子「撩發舉袂,直奏慢聲,廣場寂寂,若無一人」,美麗的和子,只這「撩發舉袂」四個字,如仙如魅如夢如幻,深宮中的和子有難解的淒清落寞。想到現在電視上唐朝戲連篇累牘,其中也有唐皇追求和子的演繹故事,可要再現和子那難描難畫的神韻是不可能的了,這《水調》一曲真該改名叫作《水和子》。 
  後來,和子避亂 
  揚州,曾於船上唱《水調》,聽聞的人莫不落淚,那憂傷的歌聲好像一曲輓歌,追悼那過去了的再也不會回來的好時光。 
  在唐代,《水調》又大曲、小曲之分。大曲有十一疊,前五疊多填入五言詞,聲韻幽怨。後幾疊入破後多填七言。白居易說:「五言一遍最慇勤,調少情多似有因。不會當時翻曲意,詞聲斷腸為何人?」可見這一曲調是真的傷感。《水調歌頭》就是截取大曲《水調》的第一遍而成。 
  可惜古曲不復聞。 
  直到五代北宋,《水調》仍傳唱不已,但在歷史的流變中,漸漸地,《水調》的曲調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由最初的淒涼怨慕漸變為昂揚酣暢,極瀟灑而豪放,這中間的漸變過程融注了無數宮廷樂師和民間歌者的創意,更有蘇舜欽和蘇東坡兩位蘇學士的開創之功。 
  北宋的《水調歌頭》作詞牌最早見於蘇舜欽: 
  瀟灑太湖岸,淡佇洞庭山。魚龍隱處,煙霧深鎖渺彌間。方念陶朱張翰,忽有扁舟急槳,撇浪載鱸還。落日暴風雨,歸路繞汀灣。 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壯年何事憔悴,華發改朱顏。擬借寒潭垂釣,又恐鷗鳥相猜,不肯傍青綸。刺棹穿蘆荻,無語看波瀾。 
  蘇舜欽性格豪放張揚,自視很高,在政治上傾向於以范仲淹為首的改革派,後因政見不同,受排擠乃至遭誣陷,年紀不大罷居蘇州,建了後來那個著名的滄浪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能以這樣的名字為自己的宅院命名就可看出他的志趣與理想。一個慷慨、豪邁、積極要求改變現實的人,即使寄情山水,表露微婉古淡、含蓄深遠的意境也總是帶了憂憤和不甘。范蠡歸隱,張翰回鄉,哪一個是出自心甘情願,其實是入世不能,退隱也不寧。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蘇軾被「烏台詩案」弄得不敢輕易作詩,而在詞中他的心情要放鬆許多。同樣是為一座亭子命名,他在被貶黃州的時候為友人的亭子取名「快哉亭」,並填《水調歌頭》紀念,可見東坡真是善於自解之人,他化沉鬱不平為奔放灑脫。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們現在讀來彷彿這是自古以來就與日月一樣存在著的詞句,已溶化在血脈中與生俱來一般。那個在唐詩中一直憂鬱悲傷的秋天在東坡筆下終於清奇闊大起來。 
  《水調歌頭》的詞作數不勝數,這個詞牌的使用頻率僅次於小令《浣溪沙》,佳作迭出。但自從兩位蘇學士開創了這一詞牌或沉鬱憂憤或曠達超邁的風格之後,大多都延用這一路數。我喜歡張惠言的一首,他那句「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跟辛棄疾的《水調歌頭 盟鷗》中「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意趣同妙,而詞中隱隱有古風遺韻: 
  百年復幾許,慷慨一何多。子當為我擊築,我為子高歌。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 生平事,天付與,且婆娑。幾人塵外相視,一笑醉顏酡。看到浮雲過了,又恐堂堂歲月,一擲去如梭。勸子且秉燭,為駐好春過。 
  如果說《水調歌頭》是最早的詞牌名之一,那我們詞牌故事的最後一節就落在詞譜上的最後一個《霜天曉角》上吧,從那裡我們已能隱約看出詞之後曲的興起而露出的端倪。 
  冰清霜潔,昨夜梅花發,甚處玉龍三弄。聲搖動,枝頭月。 夢絕,金獸熱,曉寒蘭燼滅。更卷珠簾清賞,且莫掃,階前雪。 
  初冬的夜晚下了第一場雪,催開了枝頭的梅花。笛角聲起,引得月影西斜,似乎也為一睹初綻梅蕊的新姿。林逋一生是個傳奇,梅妻鶴子幾乎成了中國文化中高隱之士的象徵。他留下的詩詞不多,據說是因為他隨寫隨丟,並不在意,而都是旁人留意收撿而得。這是林逋的一首詠梅詞,雖不如那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著名,但因為詞中有「霜潔」、「曉寒」、「玉龍三弄」這樣的詞,而留下了《霜天曉角》這個詞牌名。玉龍指清越的笛曲,漢代軍中就有橫吹曲《梅花落》,是笛中名曲,而角也是漢代軍中的吹奏樂器,最早是用獸角製成,後來發展到用其他材料,到了唐代,出現大角曲《大梅花》《小梅花》。所以角和笛都是和梅花連在一起的。笛聲清越,而角聲低沉,都極哀婉。後來範成大也有一首以《梅》為題的《霜天曉角》: 
  晚晴風歇。一夜春威折。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 勝絕。愁亦絕。此情誰共說。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喜歡「霜天曉角」四個字,有清澈微涼的寒意、引而不發的憂傷,這是完美的宋詞的意境,人心中最潔淨而柔軟的地方。大部分用這一曲調填寫的大多是極靜極美的畫面: 
  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簷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 
  南宋末年蔣捷的這首小令,彷彿一出舞台劇,白描清巧,人物心理惟妙惟肖,屋內的人看到屋外有人在折梅,心想她是誰呀,也是愛梅人吧?隔著簾櫳告訴她,要折就折枝頭最高處的吧,鬢角邊斜斜一小朵就很好。 
  可是就是這樣陽春白雪的詞牌,偏偏有人要用它填一首蠻不講理的粗獷之詞,有人要出來給宋詞換個面貌了: 
  情刀無斤斸,割盡相思肉。說後說應難盡,除非是、寫成軸。 帖兒煩付祝,休對旁人讀。恐怕那懣知後,和它也淚瀑漱。 
  這是武官華岳的《霜天曉角》。華岳是開禧、嘉定年間的武學生。在大宋朝作武官實在沒什麼機會有作為,雖然在北宋仁宗年間朝廷就開設武學,但因為武人地位低下,儘管食宿由國家供應,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入學。華岳是南宋主戰的死硬派,一身硬骨頭。開禧元年他上書諫止韓侂胄的北伐政策,觸怒韓侂胄,被貶官下獄,後又被放逐到福建。韓侂胄兵敗求和,被朝廷誅殺。華岳被釋放,考中了武科第一名,可是想一想連辛棄疾這樣的人都無用武之地,何況一個小小的武學生,鬱鬱不得志是肯定的,後來他又預謀除掉丞相史彌遠,事敗被杖死獄中。華岳為人倜儻豪爽,作詩文也似為人,在詩詞中發牢騷,開玩笑,談情說愛,都很直率坦白的寫出來,也不怕人家嫌他粗獷,笑他俚鄙。這首《霜天曉角》實在是詞中異類。相思詞在他筆下也陡然添了幾分殺氣,所謂話糙理端,細想來嘗過相思苦的人誰不知道分離的時光,一分一秒都好像有刀尖在刺痛,連說流淚也用狠詞,真個性情人。 
  華岳和蔣捷的《霜天曉角》都可見宋元之際散曲對詞的影響,口語入詞,畫面生動。在宋詞這條河流汪洋恣意流淌了三百年之後,繞過文人雅士開拓的千姿百態的河灘,終於回到它最初的起源。起於民間,在士大夫手中上演完最華美最搖曳的一幕後,宋詞終於要回到直率爽朗、質樸自然的民間,那又是另一番風景了。   
  後記 玉盞盛來琥珀光   
  應該是對語言天生敏感吧。很小我就可以把一篇從來沒有看過的文章準確地斷句,然後流暢地朗讀出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沉迷於那些美麗的長短句。那些抑揚頓挫,極富音律感的句子,對我如有魔力吸引。單音節的漢字有無數種不同的組合,二三言、三四言、七五言……每一種都如同一株似曾相識的植物上突然開出的完全不同顏色和姿態的花,只是驚艷。比之絕句和律詩,詞的迴環婉轉,幽微起伏於我簡直是世間最美的漢文字,哪怕我完全不瞭解那首詞的作者和它所表達的內容,而只是單純地執著沉迷於那種音律感和節奏感,並且用自己的感覺朗讀它們,自我欣賞自我陶醉,就像小時候領讀課文一樣。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後來偶然聽到葉嘉瑩的宋詞講座,聽她的朗讀,真是一個全新的體驗。葉先生說她不懂戲曲,念詞沒有什麼調子,只是因為詞是音樂性的美文,所以念時一定要把它那種抑揚頓挫的美感讀出來,且一定要結合自己的感受,當然還要知道一些字的古音和聲調。葉先生讀古詩詞別有風味,古意盎然,那種全情投入讓人恍惚覺得她就是千年前那個庭院中暗香盈袖、目送歸鴻的女子。 
  我知道了什麼叫淺吟低唱。原來詞是真的可以唱的。回想當時的自我沉醉,雖然淺薄倒也不覺汗顏,因為我亦是真的喜歡。 
  那是古中國最繁華富麗、最雅致柔美的時代,極大豐富的物質基礎和極強的民族碰撞培養了最豐富多彩而搖曳生姿的文化,那時的文人們既滿足又不安,既清雅又俗糜,既想建功立業又沉醉兒女情長,生活在都市裡的人們,有許多種可能讓心中鬱結的情感用詞這種形式來表達傳播。就像現在一樣,你可以在流行歌曲中找到所有時代情緒,而愛情永遠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類。我深知褪去平凡生活的沉屑,拂去離亂動盪的煙塵,古人的生活未見得就比現在高雅清靜,但我相信,彼時人們的心靈會純淨許多,包括那些居廟堂之高的朝臣和奔走在異鄉的遊子,他們的筆只聽從心靈的召喚。否則我們看到的宋詞就不會是這樣充溢著真情真意的辭章,表面的輕淺婉曲下是要靠心靈去閱讀的感情。想到這些,我就不禁感歎他們的率真和無畏。 
  那時的他們或她們,是怎麼在吟唱?每一首詞,都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名字。 
  在我看來,詞牌和詞簡直是文學形式中最美的結合,彷彿最聰明的女子總能選擇最合適的裝扮,內外兼修,秀外慧中。詞牌漫長的形成過程中,曾經有過的故事一直像一個充滿誘惑的謎吸引我去探究。我亦知道這彷彿偏離了詞作欣賞本身的意義,就像我曾經只注重詞語本身的節奏與音律一樣,只感興趣那些美麗的裝扮,而忘了美人本身。但我原諒自己,因為我是女子,我深知濃妝淡抹總相宜的相惜相悅,深知玉碗盛來琥珀光的相得益彰,詞牌就是那一件最美的衣裳,就是那一個玲瓏剔透的青玉盞。 
  寫這些故事的過程中,無意中將詞牌作了一個兩兩配對,雖然覺得像拉郎配,但幾百年間積累下來的同一個詞牌下的不同風格的詞作總能讓我發現一些暗藏的有趣的聯繫,就像在一個曲徑通幽、推窗見景的園林中,任意變幻一個角度都能發現新的風景,也許它不是這個花園中最美的風景,但希望是新鮮獨特的。 
  淺夏2007年3月於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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