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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寧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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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寧娜


·作品賞析·

  《安娜·卡列尼娜》是由兩條主要的平行線索和一條聯結性次要線索結構而成的,整體上反映了農奴制改革後「一切都翻了一個身,一切都剛剛安排下來」的那個時代在政治、經濟、道德、心理等方面的矛盾。小說通過安娜——卡列寧——渥倫斯基線索展示了封建主義家庭關係的瓦解和道德的淪喪;通過列文——吉提線索描繪出資本主義勢力侵入農村後,地主經濟面臨危機的情景,揭示出作者執著地探求出路的痛苦心情。而道麗——奧勃朗斯基這一次要線索巧妙地聯結兩條主線,在家庭思想上三條線索相互對應、參照,勾勒出三種不同類型的家庭模式和生活方式。作者以這種建築學而自豪,圓拱將兩座大廈聯結得天衣無縫,「使人覺察不出什麼地方是拱頂」。

  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是世界文學史上最優美豐滿的女性形象之一。她以內心體驗的深刻與感情的強烈真摯,以蓬勃的生命力和悲劇性命運而扣人心弦。

  安娜第一次出現時的音容笑貌令人難以忘懷:她姿態端麗、溫雅,一雙濃密的睫毛掩映下的眼睛中「有一股被壓抑的生氣在她的臉上流露……彷彿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的全身心,違反她的意志」,在眼神和微笑中顯現出來。在這幅出色的肖像中展現了安娜的精神美,也提示我們去探究她的生活之謎。安娜父母早逝,在姑母包辦下嫁給了比她大二十歲的大官僚卡列寧。婚後在宗法思想支配下她曾安於天命,只是把全部感情寄托在兒子身上。渥倫斯基喚醒了她晚熟的愛情。她渴望自由而大膽地愛,不願像別特西公爵夫人那樣在家宴上公開接待情人;也不願接受丈夫的建議仍然保持表面的夫妻關係,偷偷與情人往來;終於衝出家庭與渥倫斯基結合,公然與整個上流社會對抗。從此安娜失去了一個貴族婦女在社交界的一切地位和權利,除了渥倫斯基的愛,她一無所有,因此,她熱烈而執著地獻身於這種愛。確實,在國外,在渥倫斯基的莊園裡,安娜曾體驗過短暫的「不可原諒的幸福」。她丟棄母親的天職,但內心無法平息因失去愛子而產生的悲傷;她想昂起驕傲的頭,宣稱她是幸福的女人,但卻擺脫不掉有罪的妻子的意識。她的靈魂一直受到折磨。而孤注一擲的、囿於自我的對渥倫斯基的愛又不可能得到相應的感情反響,安娜絕望了,她在臨終前滿含怨憤地喊出:「一切全是虛偽、全是謊言、全是欺騙、全是罪惡。」

  安娜的形象在作家創作過程中有過極大變化:從一個低級趣味的失足女人改寫成真誠、嚴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女性。托爾斯泰通過安娜的愛情、家庭悲劇寄寓了他對當時動盪的俄國社會中人的命運和倫理道德準則的思考。作家歌頌人的生命力,讚揚人性的合理要求;同時,他又堅決否定一切政治、社會活動(包括婦女解放運動)對改善人們命運的作用,強調母親——婦女天職的重要性。作家世界觀的矛盾構成安娜形象的複雜性。一百多年來各國作家按自己的理解把安娜搬上舞台、銀幕、螢光屏。安娜形象一直激動著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讀者,這正說明安娜形象的藝術生命力是不朽的。

  列文則是托爾斯泰式主人公中自傳性特別強的一個人物,他在托爾斯泰的創作中起著承前啟後的作用,在他身上藝術地再現了作家世界觀激變前夕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感受,從結構安排來看,列文的幸福家庭與安娜的不幸家庭互為對照,但從思想探索來看,列文婚後卻產生了精神危機,他為貴族階級自甘敗落而憂心忡忡。他研究勞動力在農業生產中的作用,制定「不流血的革命」方案,探討人生的目的,但卻毫無出路。羅曼·羅蘭指出,列文不僅體現了托爾斯泰看待事物的既保守又民主的觀點,而且「列文和吉提的戀愛,他倆婚後的頭幾年生活,就是作家自己家庭生活回憶的搬演。同樣,列文哥哥之死也是托爾斯泰的哥哥德米特裡之死的痛苦追憶」。而作品的尾聲「則是作者本人趨向精神革命的過渡」。

                        (執筆  倪蕊琴)



            




·內容提要·

  彼得堡貴夫人安娜是皇室後裔,大官僚卡列寧的妻子。她的哥哥奧勃朗斯基住在莫斯科,過著放蕩的生活。他與過去的家庭女教師發生暖昧關係,妻子道麗發覺後,非常痛苦。安娜為了調解哥嫂糾紛來到莫斯科,在火車站與近衛軍軍官渥倫斯基邂逅。安娜的高雅風姿和笑容中蘊含的一股被壓抑的生氣使渥倫斯基為之傾倒。

  與此同時莊園貴族列文也來到莫斯科,他已年過三十,感到建立家庭的需要,決定向他青年時代就喜愛的吉提求婚,而當時吉提正迷戀著渥倫斯基,她拒絕了列文。但渥倫斯基見到安娜後就不再與吉提交往。安娜的到來使道麗和丈夫言歸於好,卻使道麗的妹妹吉提陷入不幸。

  列文回到鄉下,埋頭從事農業改革,希望以此忘卻個人生活上的失意。他嘗試養育優種牲畜,引進農業機器,但總不能得到應有的效益。

  安娜在歸途中發現渥倫斯基也同車而行,她心神不寧,卻又興奮,回到彼得堡後,安娜和渥倫斯基在社交場合經常相遇法,在歷史上第一次創立了科學的認識論。詳見「馬克思主,在一次宴會上渥倫斯基向安娜表白了愛情。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間過長,引起人們議論,回到家卡列寧警告安娜要注意社交禮儀、遵守婦道。而這種官腔和說教反而使安娜關閉了心靈之門,從此她陷入情網而不能自拔。安娜與渥倫斯基的關係在賽馬會上終於暴露:當渥倫斯基的馬摔倒時,安娜的態度完全失常。回家途中安娜向丈夫承認了她是渥倫斯基的情人,但卡列寧卻要求安娜一切維持現狀,只是不許在家裡接待渥倫斯基。

  列文在農村常和農民一起勞動,嚮往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像農民一樣樸實,但得知吉提曾大病一場,在國外療養後即將回來,又激發了對她的愛,列文再次求婚,他們終於結合了。婚後住在莊園裡,過著美滿的生活,但是列文並沒有得到真正的幸福。他在農業上的各種設想常常失敗,農民不信任地主。他幻想建立一種股東聯營方式,使農民和地主同樣得益,達到「以利害的調和和一致來代替互相仇視」,但各種新方法、新措施都無效。他不知道該如何生活,苦惱得幾乎自殺,最後從一個老農那兒得到了啟示:「人活著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靈魂,為了上帝。」

  安娜的處境越來越糟,她懷了孕,分娩時又患產褥熱,幾乎死去,病危時她向丈夫請求寬恕,並希望他與渥倫斯基和好,卡列寧出於基督徒的感情答應了她的要求。可是安娜病癒後又無法繼續與丈夫生活下去,終於不等丈夫同意離婚,就與渥倫斯基一起到國外去了。在歐洲旅行三個月回來,安娜思念兒子,在謝遼沙生日時,她不顧一切撞進自己住過九年的那幢房子。看到兒子她激動異常,母子倆緊緊擁抱,難分難捨。直到卡列寧走進兒童室,安娜才不得不匆匆離去。從此,安娜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得不到離婚許可,與渥倫斯基只能是非法結合,上流社會的大門對她緊閉,處處遭受冷遇。她只能孤獨地住在渥倫斯基的莊園裡,想方設法消磨時間。當渥倫斯基一人外出時她就懷疑他另有新歡,因此兩人發生口角。一次在爭吵後安娜陷入絕望境地,一面寫信發電報,一面追隨渥倫斯基到了火車站。這時,她朦朧中想起他們第一次的相見以及當時一個工人被軋死的情景。這彷彿暗示了她的歸宿。安娜向正在駛來的火車撲倒下去,生命的火焰熄滅了,她的痛苦也永遠擺脫了。



            




前言

  《安娜·卡列寧娜》是俄國文學中希世的瑰寶,也是世界藝術寶庫中璀璨奪目的明珠。

  小說中有兩條平行的線索,當時有人說它沒有「建築術」,有人說它是「兩部小說」。作者委婉地拒絕了這些批評。他說,該書結構之妙正在於圓拱銜接得天衣無縫——兩條線索有「內在的聯繫」。對此眾說紛紜。依我看,指的是有一個統一的主題,即當時俄國資本主義迅猛發展帶來的、作者所認為的災難性的後果:一方面是貴族受資產階級思想侵蝕,在家庭、婚姻等道德倫理觀念方面發生激烈變化,卷首「奧布隆斯基家裡一切都混亂了」一語有象徵意義;另一方面是農業受資本主義破壞,國家面臨經濟發展的道路問題,也就是列文說的:「一切都翻了一個身,一切都剛剛開始安排。」以安娜為中心的線索(包括奧布隆斯基、卡列寧、弗龍斯基以至謝爾巴茨基等家族)和列文的線索,分別表現了這兩方面的問題。

  限於篇幅,下面只簡單地談談男女兩位主人公以及有關創作藝術的點滴看法。

  小說以安娜·卡列寧娜命名,她的形象在小說中確實居於中心的位置。安娜不僅天生麗質,光艷奪人,而且純真、誠實、端莊、聰慧,還有一個「複雜而有詩意的內心世界」。可是她遇人不淑唯物主義者不懂得認識依賴於實踐,不懂得辯證法,把對世,年輕時由姑母作主,嫁給一個頭腦僵化、思想保守、虛偽成性並且沒有活人感情的官僚卡列寧。在婚後八年間,她曾努力去愛丈夫和兒子。而現在由於「世風日變」,婚姻自由的思想激起了這個古井之水的波瀾。與弗龍斯基的邂逅,重新喚醒了她對生活的追求。她要「生活」,也就是要愛情。她終於跨越了禮教的樊籬。作為已婚的端莊的婦女,要跨出這一步,需要有很大的決心和勇氣,雖則在當時上流社會私通已司空見慣了。但她的勇氣主要在於,不願與淫蕩無恥的貴族婦女同流合污,不願像她們那樣長期欺騙丈夫,毅然把曖昧的關係公開。這不啻向上流社會挑戰,從而不見容於上流社會,同時也受到卡列寧的殘酷報復:既不答應她離婚,又不讓她親近愛子。她徒然掙扎,曾為愛情而犧牲母愛,可這愛情又成了鏡花水月。她終於越來越深地陷入悲劇的命運。

  不過,雖說造成她的悲劇的是包括卡列寧、弗龍斯基在內的上流社會,安娜作為悲劇人物,本身也不是沒有「過錯」;再說她的性格後來還發生了令人惋惜的變化。這位留裡克王室的後裔,受時代的洗禮而敢於為「生活」而同社會抗爭,但她自己卻未能完全掙脫舊思想意識的桎梏,她不僅一再對卡列寧懷有負罪感,而且也不能割斷同上流社會的血緣關係,因此以見逐於它而感到無地自容。實際上她也沒有真正學會愛。同弗龍斯基的一見鍾情,似乎因他慷慨好施,主要卻是傾心於他的儀表、風度,出於自己旺盛的生命力的自發要求,並不基於共同的思想感情。這種愛情是盲目的,實際上幾乎全是情慾,而情慾是難以持久的。弗龍斯基初時為了虛榮心而獵逐她,一度因安娜的真摯的愛而變得嚴肅專一,但不久就因功名之心的蠕動而厭棄她。而安娜把愛情當作整個生活,沉溺其中,要弗龍斯基與她朝夕廝守一起,甚至甘為他的「無條件的奴隸」。於是她的精神品質漸漸失去了光彩。為了重新喚起弗龍斯基的愛,竟不惜以姿色的魅力編織「愛情的網」,並且逐漸習慣於「虛偽和欺騙的精神」。最後,她的愛越來越自私,以致在「不滿足」時變成了恨。不過,我們不能因此而責備安娜,須知她生活在歷史的轉折時期。如果說她同社會的外在矛盾,是由於新事物受舊事物壓制,那麼,她自身的矛盾,則是新萌發的意識未能戰勝根深蒂固的舊意識。何況當時能代替舊的道德觀念的新觀念尚未形成。因此可以說,她身上集中了時代的各種矛盾。她的自殺,從主觀上說是尋求解脫,也是對弗龍斯基的報復及對上流社會的抗議;客觀上則是由於集中了各種時代的矛盾而無法克服,從而無可避免地成為這個轉折時期祭壇的犧牲。這種必然性表明了安娜悲劇的深度。

  列文也是深刻矛盾的人物。他鄙視彼得堡的宮廷貴族,卻以出身世襲貴族而自豪;他不滿於上流社會的荒淫和虛偽,卻認為奢侈是貴族的本分;他反對以農奴制的「棍子」壓制農民,卻又嚮往於貴族的古風舊習;他厭惡資本主義並否定資本主義在俄國發展的必然性,但他自己的農業經營顯然是資本主義方式;他斷言資產階級所得的是「不義之財」,而自己卻和勞動者進行「殘酷的」鬥爭。這些正是這位「有心靈」、有道德感情的貴族在歷史轉折時期而背對歷史發展所必然產生的思想矛盾。

  與安娜不同,列文可以說是獲得了真正的愛情和家庭的幸福。然而,良心的痛苦在折磨著他,在自己富裕同人民貧困對比下,他深深抱有負罪感。只是他不同於一般的懺悔貴族芝諾1芝諾(愛利亞的)(ZenonEleates,約前490—約,他積極探索同人民接近的道路,並探索通過「不流血的革命」以達到與農民合作、共同富裕的道路。這種歷史唯心主義的幻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破滅了。他轉而懷疑自己生存的意義,從社會經濟的探索轉向思想和道德的探索,要在各種哲學和宗教中尋求答案,卻毫無所獲。失望之餘,他甚至要以自殺來解脫,最後從宗法制農民那裡得到啟示:要「為靈魂而活著」。他的不安的心靈似乎得到了歸宿,但這歸宿純然是空想,無助於實際矛盾的解決,只不過是心靈悲劇的麻醉劑罷了。清醒的現實主義使作者在這裡把小說煞住。如果情節再朝前進展,人物會從麻醉中甦醒過來,心靈的悲劇必定照舊在他面前展開。

  與這兩位主人公相聯繫的、亦即在他們這兩條線索上的一些次要的人物,是伴隨著他們出場並圍繞他們而活動的。與安娜—卡列寧和安娜—弗龍斯基相聯繫的,主要是彼得堡上流社會的三個圈子和軍界的某些貴族;與列文相聯繫的,主要是外省貴族、地主、農民以及個別商人。一般說來,安娜這條線索上的人物大多涉及道德倫理問題,列文這條線索上的人物大多涉及社會經濟問題。當然,兩者間有時也相互交叉。這些人物決不僅是兩位主人公的陪襯或對照物,而且常常居於前景,在情節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正是賴有他們,作品才得以超出家庭關係的範圍,突破家庭小說的框架,成為作者所說的「內容廣泛的、自由的小說」,從而成為廣泛反映俄國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社會生活的史詩性傑作。

  就藝術來說,《安娜·卡列寧娜》確實令人歎為觀止。它的融合無間、互相呼應的兩條線索的結構,繼《戰爭與和平》之後,又一次成為「背離歐洲形式」、找到「新的框架」的不世之作。再則這部小說的每一場面、每一插曲、每一畫面,一般不只是「背景」或偶然的「佈景」,而是整體的有機部分,這也顯示出結構的嚴密性和完整性。

  書中的人物性格,大都於典型性中見個性。但這麼說未免簡單了些。不僅奧布隆斯基、弗龍斯基、卡列寧等形象豐滿、鮮明、生動,呼之欲出,就連寥寥幾筆畫成的插曲式人物,如一系列貴族、地主論;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矗它是由馬克思、恩格斯總結,彼得堡社交界的婦女,無不各具特色,歷歷在目;更不用說複雜、矛盾而又完整的安娜了。安娜這個形象在世界文學中,即使不說無與倫比,恐怕也罕有疇匹。這些人物雖是精雕細琢,但不像工筆畫那樣帶有匠氣。作者使用「積累的方法」,並非機械地憑借一次又一次的敘述,而是通過直接觀察者的眼光或感受來描寫。例如安娜,她先後在達裡婭、弗龍斯基、基蒂、卡列寧、列文以及米哈伊羅夫等人心目中,分別呈現自己的一個側面,正是這些不同的側面「積累」成一個立體的、以至多角度的形象。同時,這些直接觀察者由主觀的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不同側面,何者符合真實,由於作者不置一詞,給讀者留下廣闊想像的餘地,又給這個形象蒙上了一層迷霧,客觀上增添了它的複雜性。托爾斯泰還從進展中刻畫性格。不過,奧布隆斯基和列文等是固有品質的逐漸展示,安娜和弗龍斯基的性格則是發展和變化的。

  《安娜·卡列寧娜》是完全意義上的心理小說。不僅人物的內心生活描寫充分,就是人物間的衝突也大都是心理上的,或是通過心理來表現的,因此全書心理描寫的密度很大。雖則一般使用傳統手法,即作者間接敘述或由人物的語言、動作或表情等直接表現,但筆墨十分細膩。例如總是在動態中寫心理過程,一般是展示過程中的每一環節或每一橫斷面,把人物內心的每一顫動顯現出來。這些過程一般不是直線式的,而其曲折反覆也不是循環,而是螺旋形的進展,因此令人感到的不是繁複累贅,而是步步深入。而在不少場合,人物心理還是前後截然相反的,借用俄國批評家巴赫金的術語來說,是「對話」式的。這種「對話」有時表現於較長的心理過程的始與終,是逐漸變化的結果;有時則是突然轉折。前者如達裡婭去探望安娜的那一插曲,後者如科茲內雪夫向瓦蓮卡的求愛。但無論是漸進或是突變,都符合人物的性格或心理的規律。有時也進入半下意識的領域,如安娜從莫斯科回彼得堡的車上的那種迷離恍惚的心態。而在一些屬於傳統手法的內心獨白中也有所創新。奧布隆斯基在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晚會上那段斷斷續續的內心獨白,表現了人物頭腦處於半睡眠的消極狀態的凌亂的意識之流。特別是安娜在自殺前驅車經過街上時的心理活動:街上瞬息變換的各種外在印象不斷引起她的自由聯想,她不斷由一種感觸或回憶驀地跳到另一種感觸和回憶,她強烈激動、心煩意亂、百感交集的心境躍然紙上。作者是如此巧妙地運用了意識流手法的跳躍性,省略了許多不必要的環節和焊接點,使得人物的思路迅速轉換而又十分自然,各種思緒斷斷續續,此起彼伏,互不連貫而又不凌亂無序。這可以說是文學中的意識流的神來之筆。

  小說中還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場面,許多描寫生動的插曲,以及文筆的自然、質樸和真實……總之,可談者尚多。

  《安娜·卡列寧娜》問世一百多年了。這部出自巨匠之手的藝術傑作,不但沒有減色,反而顯得更為瑰麗。

                           陳 燊

                           1994.4

  

  




            




第一部

一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奧布隆斯基家裡一切都混亂了。妻子發覺丈夫和他們家從前的法國女家庭教師有曖昧關係,她向丈夫聲明她不能和他再在一個屋子裡住下去了。這樣的狀態已經繼續了三天,不只是夫妻兩個,就是他們全家和僕人都為此感到痛苦。家裡的每個人都覺得他們住在一起沒有意思,而且覺得就是在任何客店裡萍水相逢的人也都比他們,奧布隆斯基全家和僕人更情投意合。妻子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步,丈夫三天不在家了,小孩們像失了管教一樣在家裡到處亂跑。英國女家庭教師和女管家吵架,給朋友寫了信,請替她找一個新的位置。

  廚師昨天恰好在晚餐時走掉了,廚娘和車伕辭了工。

  在吵架後的第三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奧布隆斯基公爵——他在交際場裡是叫斯季瓦的——在照例的時間,早晨八點鐘醒來,不在他妻子的寢室,卻在他書房裡的鞣皮沙發上。他在富於彈性的沙發上把他的肥胖的、保養得很好的身體翻轉,好像要再睡一大覺似的,他使勁抱住一個枕頭,把他的臉緊緊地偎著它;但是他突然跳起來,坐在沙發上,張開眼睛。

  「哦,哦,怎麼回事?」他想,重溫著他的夢境。「怎麼回事,對啦!阿拉賓在達姆施塔特1請客;不,不是達姆施塔特,而是在美國什麼地方。不錯,達姆施塔特是在美國。不錯,阿拉賓在玻璃桌上請客,在座的人都唱Ilmiotesoro2,但也不是Ilmiotesoro,而是比那更好的;桌上還有些小酒瓶,那都是女人,」他回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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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達姆施塔特,現今西德的一個城市。

  2意大利語:我的寶貝。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快樂地閃耀著,他含著微笑沉思。「哦,真是有趣極了。有味的事情還多得很,可惜醒了說不出來,連意思都表達不出來。」而後看到從一幅羅紗窗帷邊上射入的一線日光,他愉快地把腳沿著沙發邊伸下去,用腳去搜索他的拖鞋,那雙拖鞋是金色鞣皮的,上面有他妻子繡的花,是他去年生日時她送給他的禮物;照他九年來的習慣,每天他沒有起來,就向寢室裡常掛晨衣的地方伸出手去。他這才突然記起了他沒有和為什麼沒有睡在妻子的房間而睡在自己的書房裡。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他皺起眉來。

  「唉,唉,唉!」他歎息,回想著發生的一切事情。他和妻子吵架的每個細節,他那無法擺脫的處境以及最糟糕的,他自己的過錯,又一齊湧上他的心頭。

  「是的,她不會饒恕我,她也不能饒恕我!而最糟的是這都是我的過錯——都是我的過錯;但也不能怪我。悲劇就在這裡!」他沉思著。「唉,唉,唉!」他記起這場吵鬧所給予他的極端痛苦的感覺,盡在絕望地自悲自歎。

  最不愉快的是最初的一瞬間,當他興高采烈的,手裡拿著一隻預備給他妻子的大梨,從劇場回來的時候,他在客廳裡沒有找到他妻子,使他大為吃驚的是,在書房裡也沒有找到,而終於發現她在寢室裡,手裡拿著那封洩漏了一切的倒霉的信。

  她——那個老是忙忙碌碌和憂慮不安,而且依他看來,頭腦簡單的多莉1,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封信,帶著恐怖、絕望和忿怒的表情望著他。

  「這是什麼?這?」她問,指著那封信。

  回想起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覺得事情本身還沒有他回答妻子的話的態度那麼使他苦惱。

  那一瞬間,在他身上發生了一般人在他們的極不名譽的行為突如其來地被揭發了的時候所常發生的現象。他沒有能夠使他的臉色適應於他的過失被揭穿後他在妻子面前所處的地位。沒有感到受了委屈,矢口否認,替自己辯護,請求饒恕,甚至也沒有索性不在乎——隨便什麼都比他所做的好——他的面孔卻完全不由自主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喜歡生理學的,他認為這是腦神經的反射作用2)——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浮現出他那素常的、善良的、因而癡愚的微笑。

  --------

  1多莉是他的妻子達裡婭的英文名字。

  2在《安娜·卡列寧娜》寫成之前不久,在俄國的一份雜誌上,《腦神經的反射作用》的作者謝切諾夫教授正和其他的科學家進行著激烈的論戰。對於這種事情一知半解的奧布隆斯基都輕而易舉地想起這個術語,可見這場論戰曾引起了當時公眾的充分注意。

  為了這種癡愚的微笑,他不能饒恕自己。看見那微笑,多莉好像感到肉體的痛苦一般顫慄起來,以她特有的火氣脫口說出了一連串殘酷的話,就衝出了房間。從此以後,她就不願見她丈夫了。

  「這都要怪那癡愚的微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

  「但是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絕望地自言自語說,找不出答案來。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一個忠實於自己的人。他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使自己相信他後悔他的行為。他是一個三十四歲、漂亮多情的男子,他的妻子僅僅比他小一歲,而且做了五個活著、兩個死了的孩子的母親,他不愛她,這他現在並不覺得後悔。他後悔的只是他沒有能夠很好地瞞過他的妻子。但是他感到了他的處境的一切困難,很替他的妻子、小孩和自己難過。他也許能想辦法把他的罪過隱瞞住他的妻子,要是他早料到,這個消息會這樣影響她。他從來沒有清晰地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妻子早已懷疑他對她不忠實,她只是裝做沒有看見罷了。他甚至以為,她只是一個賢妻良母,一個疲憊的、漸漸衰老的、不再年輕、也不再美麗、毫不惹人注目的女人,應當出於公平心對他寬大一些。結果卻完全相反。

  「唉,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盡在自言自語,想不出辦法來。「以前一切是多麼順遂呵!我們過得多快活;她因為孩子們而感到滿足和幸福;我從來什麼事情也不干涉她;隨著她的意思去照管小孩和家事。自然,糟糕的是,她是我們家裡的家庭女教師。真糟!和家裡的家庭女教師胡來,未免有點庸俗,下流。但是一個多漂亮的家庭女教師呀!(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著羅蘭姑娘的惡作劇的黑眼睛和她的微笑。)但是畢竟,她在我們家裡的時候,我從來未敢放肆過。最糟的就是她已經……好像命該如此!唉,唉!但是怎麼,怎麼辦呀?」

  除了生活所給予一切最複雜最難解決的問題的那個一般的解答之外,再也得不到其他解答了。那解答就是:人必須在日常的需要中生活——那就是,忘懷一切。要在睡眠中忘掉憂愁現在已不可能,至少也得到夜間才行;他現在又不能夠回到酒瓶女人所唱的音樂中去;因此他只好在白晝夢中消愁解悶。

  「我們等著瞧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自言自語,他站起來,穿上一件襯著藍色綢裡的灰色晨衣,把腰帶打了一個結,於是,深深地往他的寬闊胸膛裡吸了一口氣,他擺開他那雙那麼輕快地載著他的肥胖身體的八字腳,邁著素常的穩重步伐走到窗前,他拉開百葉窗,用力按鈴。他的親信僕人馬特維立刻應聲出現,把他的衣服、長靴和電報拿來了。理髮匠挾著理發用具跟在馬特維後面走進來。

  「衙門裡有什麼公文送來沒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接過電報,在鏡子面前坐下。

  「在桌上,」馬特維回答,懷著同情詢問地瞥了他的主人一眼;停了一會,他臉上浮著狡獪的微笑補充說:「馬車老闆那兒有人來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回答,只在鏡裡瞥了馬特維一眼。從他們在鏡子裡交換的眼色中,可以看出來他們彼此很瞭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色似乎在問:「你為什麼對我說這個?你難道不知道?」

  馬特維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伸出一隻腳,默默地、善良地、帶著一絲微笑凝視著他的主人。

  「我叫他們禮拜日再來,不到那時候不要白費氣力來麻煩您或他們自己,」他說,他顯然是事先準備好這句話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出來馬特維想要開開玩笑,引得人家注意自己。他拆開電報看了一遍,揣測著電報裡時常拼錯的字眼,他的臉色開朗了。

  「馬特維,我妹妹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明天要來了,」他說,做手勢要理髮匠的光滑豐滿的手停一會,他正在從他的長長的、鬈曲的絡腮鬍子中間剃出一條淡紅色的紋路來。

  「謝謝上帝!」馬特維說,由這回答就顯示出他像他的主人一樣瞭解這次來訪的重大意義,那就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所喜歡的妹妹,也許會促使夫妻和好起來。

  「一個人,還是和她丈夫一道?」馬特維問。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能夠回答,因為理髮匠正在剃他的上唇,於是舉起一個手指來。馬特維朝鏡子裡點點頭。

  「一個人。要在樓上收拾好一間房間嗎?」

  「去告訴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她會吩咐的。」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馬特維好像懷疑似地重複著。

  「是的,去告訴她。把電報拿去;交給她,照她吩咐的去辦。」

  「您要去試一試嗎,」馬特維心中明白,但他卻只說:

  「是的,老爺。」

  當馬特維踏著那雙咯吱作響的長靴,手裡拿著電報,慢吞吞地走回房間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洗好了臉,梳過了頭髮,正在預備穿衣服。理髮匠已經走了。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叫我對您說她要走了。讓他——就是說您——高興怎樣辦就怎樣辦吧,」他說,只有他的眼睛含著笑意,然後把手放進口袋裡,歪著腦袋斜視著主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沉默了一會。隨即一種溫和的而又有幾分淒惻的微笑流露在他的好看的面孔上。

  「呃,馬特維?」他說,搖搖頭。

  「不要緊,老爺;事情自會好起來的。」馬特維說。

  「自會好起來的?」

  「是的,老爺。」

  「你這樣想嗎?誰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聽見門外有女人的衣服的究n聲。

  「我,」一個堅定而愉快的女人聲音說,乳母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嚴峻的麻臉從門後伸進來。

  「哦,什麼事,馬特廖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走到她面前。

  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妻子面前一無是處,而且他自己也感覺到這點,但是家裡幾乎每個人(就連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心腹,那個乳母也在內,)都站在他這邊。

  「哦,什麼事?」他憂愁地問。

  「到她那裡去,老爺,再認一次錯吧。上帝會幫助您的。她是這樣痛苦,看見她都叫人傷心;而且家裡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了。老爺,您該憐憫憐憫孩子們。認個錯吧,老爺。這是沒有辦法的!要圖快活,就只好……」

  「但是她不願見我。」

  「盡您的本分。上帝是慈悲的,向上帝禱告,老爺,向上帝禱告吧。」

  「好的,你走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突然漲紅了臉。「喂,給我穿上衣服。」他轉向馬特維說,毅然決然地脫下晨衣。

  馬特維已經舉起襯衣,像馬頸軛一樣,吹去了上面的一點什麼看不見的黑點,他帶著顯然的愉快神情把它套在他主人的保養得很好的身體上。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好了衣服,在身上灑了些香水,拉直襯衣袖口,照常把香煙、袖珍簿、火柴和那有著雙重鏈子和表墜的表分置在各個口袋裡,然後抖開手帕,雖然他很不幸,但是他感到清爽,芬芳,健康和肉體上的舒適,他兩腿微微搖擺著走進了餐室,他的咖啡已擺在那裡等他,咖啡旁邊放著信件和衙門裡送來的公文。

  他閱讀信件。有一封令人極不愉快,是一個想要買他妻子地產上的一座樹林的商人寫來的,出賣這座樹林是絕對必要的;但是現在,在他沒有和妻子和解以前,這個問題是無法談的。最不愉快的是他的金錢上的利害關係要牽涉到他急待跟他妻子和解的問題上去。想到他會被這種利害關係所左右,他會為了賣樹林的緣故去跟他妻子講和——想到這個,就使他不愉快了。

  看完了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衙門裡送來的公文拉到面前,迅速地閱過了兩件公事,用粗鉛筆做了些記號,就把公文推在一旁,端起咖啡;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打開油墨未干的晨報,開始讀起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定閱一份自由主義派的報紙,不是極端自由主義派的而是代表大多數人意見的報紙。雖然他對於科學、藝術和政治並沒有特別興趣,但他對這一切問題卻堅持抱著與大多數人和他的報紙一致的意見。只有在大多數人改變了意見的時候,他這才隨著改變,或者,更嚴格地說,他並沒有改變,而是意見本身不知不覺地在他心中改變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並沒有選擇他的政治主張和見解;這些政治主張和見解是自動到他這裡來的,正如他並沒有選擇帽子和上衣的樣式,而只是穿戴著大家都在穿戴的。生活於上流社會裡的他——由於普通在成年期發育成熟的,對於某種精神活動的要求——必須有見解正如必須有帽子一樣。如果說他愛自由主義的見解勝過愛他周圍許多人抱著的保守見解是有道理的,那倒不是由於他認為自由主義更合理,而是由於它更適合他的生活方式。自由黨說俄國一切都是壞的,的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負債纍纍,正缺錢用。自由黨說結婚是完全過時的制度,必須改革才行;而家庭生活的確沒有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少樂趣,而且逼得他說謊做假,那是完全違反他的本性的。自由黨說,或者毋寧說是暗示,宗教的作用只在於箝制人民中那些野蠻階層;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連做一次短短的禮拜,都站得腰酸腿痛,而且想不透既然現世生活過得這麼愉快,那麼用所有這些可怕而誇張的言詞來談論來世還有什麼意思。而且,愛說笑話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常喜歡說:如果人要誇耀自己的祖先,他就不應當到留裡克1為止,而不承認他的始祖——猴子,他喜歡用這一類的話去難倒老實的人。就這樣,自由主義的傾向成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一種習癖,他喜歡他的報紙,正如他喜歡飯後抽一支雪茄一樣,因為它在他的腦子裡散佈了一層輕霧。他讀社論,社論認為,在現在這個時代,叫囂急進主義有吞沒一切保守分子的危險,叫囂政府應當採取適當措施撲滅革命的禍害,這類叫囂是毫無意思的;正相反,「照我們的意見,危險並不在於假想的革命的禍害,而在於阻礙進步的墨守成規,」云云。他又讀了另外一篇關於財政的論文,其中提到了邊沁和密勒2,並對政府某部有所諷刺。憑著他特有的機敏,他領會了每句暗諷的意義,猜透了它從何而來,針對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而發;這,像平常一樣,給予他一定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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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留裡克(死於879),俄國的建國者,留裡克王朝(869—1598)的始祖。

  2邊沁(1748—1832),英國資產階級法律學家和倫理學家,功利主義的代表人物。密勒(1806—1372),英國哲學家,政治活動家,經濟學家。在倫理學上他接近邊沁的功利主義。

  但是今天這種滿足被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勸告和家中的不如意狀態破壞了。還在報上看到貝斯特伯爵1已赴威斯巴登2的傳說,看到醫治白髮、出售輕便馬車和某青年徵求職業的廣告;但是這些新聞報導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給予他一種寧靜的譏諷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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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貝斯特伯爵(1809—1886),奧匈帝國首相,俾斯麥的政敵。

  2威斯巴登,德國西部的城市,在萊茵河畔,是礦泉療養地。

  看過了報,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吃完了抹上黃油的麵包,他立起身來,拂去落在背心上的麵包屑,然後,挺起寬闊的胸膛,他快樂地微笑著,並不是因為他心裡有什麼特別愉快的事——快樂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是這快樂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變得沉思了。

  可以聽到門外有兩個小孩的聲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出來是他的小男孩格裡沙和他的大女兒塔尼婭的聲音),他們正在搬弄什麼東西,打翻了。

  「我對你說了不要叫乘客坐在車頂上。」小女孩用英語嚷著,「拾起來!」

  「一切都是亂糟糟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孩子們沒有人管,到處亂跑。」他走到門邊去叫他們。他們拋下那當火車用的匣子,向父親走來。

  那小女孩,她父親的寶貝,莽撞地跑進來,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的脖頸上,她老喜歡聞他的絡腮鬍子散發出的聞慣的香氣。最後小女孩吻了吻他那因為彎屈的姿勢而漲紅的、閃爍著慈愛光輝的面孔,鬆開了她的兩手,待要跑開去,但是她父親拉住了她。

  「媽媽怎樣了?」他問,撫摸著他女兒的滑潤柔軟的小脖頸。「你好,」他說,向走上來問候他的男孩微笑著說。

  他意識到他並不怎麼愛那男孩,但他總是盡量同樣對待;可是那男孩感覺到這一點,對於他父親的冷淡的微笑並沒有報以微笑。

  「媽媽?她起來了,」女孩回答。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歎了口氣。「這麼說她又整整一夜沒有睡,」他想。

  「哦,她快活嗎?」

  小女孩知道,她父親和母親吵了架,母親不會快活,父親也一定明白的,他這麼隨隨便便地問她只是在作假。因此她為她父親漲紅了臉。他立刻覺察出來,也臉紅了。

  「我不知道,」她說。「她沒有說要我們上課,她只是說要我們跟古裡小姐到外祖母家去走走。」

  「哦,去吧,塔尼婭,我的寶寶。哦,等一等!」他說,還拉牢她,撫摸著她的柔軟的小手。

  他從壁爐上取下他昨天放在那裡的一小盒糖果,揀她最愛吃的,給了她兩塊,一塊巧克力和一塊軟糖。

  「給格裡沙?」小女孩指著巧克力說。

  「是,是。」又撫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他吻了吻她的髮根和脖頸,就放她走了。

  「馬車套好了,」馬特維說,「但是有個人為了請願的事要見您。」

  「來了很久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半個鐘頭的光景。」

  「我對你說了多少次,有人來馬上告訴我!」

  「至少總得讓您喝完咖啡,」馬特維說,他的聲調粗魯而又誠懇,使得人不能夠生氣。

  「那麼,馬上請那個人進來吧,」奧布隆斯基說,煩惱地皺著眉。

  那請願者,參謀大尉加裡寧的寡妻,來請求一件辦不到的而且不合理的事情;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照例請她坐下,留心地聽她說完,沒有打斷她一句,並且給了她詳細的指示,告訴她怎樣以及向誰去請求,甚至還用他的粗大、散漫、優美而清楚的筆跡,敏捷而流利地替她寫了一封信給一位可以幫她忙的人。打發走了參謀大尉的寡妻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忘記什麼沒有。看來除了他要忘記的——他的妻子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忘記。

  「噢,是的!」他垂下頭,他的漂亮面孔帶著苦惱的表情。

  「去呢,還是不去?」他自言自語;而他內心的聲音告訴他,他不應當去,那除了弄虛作假不會有旁的結果;要改善、彌補他們的關係是不可能的,因為要使她再具有魅力而且能夠引人愛憐,或者使他變成一個不能戀愛的老人,都不可能。現在除了欺騙說謊之外不會有旁的結果;而欺騙說謊又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可是遲早總得做的;這樣下去不行,」他說,極力鼓起勇氣。他挺著胸,拿出一支紙煙,吸了兩口,就投進珠母貝殼煙灰碟裡去,然後邁著迅速的步伐走過客廳,打開了通到他妻子寢室的另一扇房門。四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穿著梳妝短衣站在那裡,她那曾經是豐滿美麗、現在卻變稀疏了的頭髮,用發針盤在她的腦後,她的面容消瘦憔悴,一雙吃驚的大眼睛,因為她面容的消瘦而顯得更加觸目。各式各樣的物件散亂地擺滿一房間,她站在這些物件當中一個開著的衣櫃前面,她正從裡面挑揀什麼東西。聽到她丈夫的腳步聲,她停住了,朝門口望著,徒然想要裝出一種嚴厲而輕蔑的表情。她感覺得她害怕他,害怕快要到來的會見。她正在企圖做她三天以來已經企圖做了十來回的事情——把她自己和孩子們的衣服清理出來,帶到她母親那裡去——但她還是沒有這樣做的決心;但是現在又像前幾次一樣,她盡在自言自語地說,事情不能像這樣下去,她一定要想個辦法懲罰他,羞辱他,哪怕報復一下,使他嘗嘗他給予她的痛苦的一小部分也好。她還是繼續對自己說她要離開他,但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不能擺脫那種把他當自己丈夫看待、而且愛他的習慣。況且,她感到假如在這裡,在她自己家裡,她尚且不能很好地照看她的五個小孩,那麼,在她要把他們通通帶去的地方,他們就會更糟。事實上,在這三天內,頂小的一個孩子因為吃了變了質的湯害病了,其餘的昨天差不多沒有吃上午飯。她意識到要走開是不可能的;但是,還在自欺欺人,她繼續清理東西,裝出要走的樣子。

  看見丈夫,她就把手放進衣櫃抽屜裡,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直到他走得離她十分近的時候,她這才回頭朝他望了一眼。但是她的臉,她原來想要裝出嚴厲而堅決的表情的,卻只流露出困惑和痛苦的神情。

  「多莉!」他用柔和的、畏怯的聲調說。他把頭低下,極力裝出可憐和順從的樣子,但他卻依然容光煥發。迅速地瞥了一眼,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煥發的姿態。「是的,他倒快樂和滿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討厭的好脾氣,大家都因此很喜歡他,稱讚他哩——我真恨他的好脾氣,」她想。她的嘴唇抿緊了,她那蒼白的、神經質的臉孔右半邊面頰的筋肉抽搐起來。

  「你要什麼?」她用迅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聲調說。

  「多莉!」他顫巍巍地重複說。「安娜今天要來了。」

  「那關我什麼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喊叫了一聲。

  「但是你一定要,多莉……」

  「走開,走開,走開!」她大叫了一聲,並沒有望著他,好像這叫聲是由肉體的痛苦引起來的一樣。

  斯徒潘·阿爾卡季奇在想到他妻子的時候還能夠鎮定,他還能夠希望一切自會好起來,如馬特維所說的,而且還能夠安閒地看報,喝咖啡;但是當他看見她的憔悴的、痛苦的面孔,聽見她那種聽天由命、悲觀絕望的聲調的時候,他的呼吸就困難了,他的咽喉哽住了,他的眼睛裡開始閃耀著淚光。

  「我的天!我做了什麼呀?多莉!看在上帝面上!……你知道……」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咽喉被嗚咽哽住。

  她砰的一聲把櫃門關上,望了他一眼。

  「多莉,我能夠說什麼呢?……只有一件事:請你饒恕……

  想想,難道九年的生活不能夠抵償一剎那的……」

  她垂下眼睛,傾聽著,等著聽他要說什麼,她好像在請求他千萬使她相信事情不是那樣。

  「一剎那的情慾……」他說;一聽到這句話,她就好像感到肉體上的痛苦一樣,嘴唇又抿緊了,她右頰的筋肉又抽搐起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還會說下去的。

  「走開,走出去!」她更尖聲地叫,「不要對我說起您的情慾和您的骯髒行為。」

  她想要走出去,但是兩腿搖晃,只得抓住一個椅背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他的面孔膨脹了,他的嘴唇噘起,他眼淚汪汪的了。

  「多莉!」他說,嗚咽起來了,「看在上帝面上,想想孩子們,他們沒有過錯!都是我的過錯,責罰我,叫我來補償我的罪過吧。任何事,只要我能夠,我都願意做!我是有罪的,我的罪孽深重,沒有言語可以形容!但是,多莉,饒恕了我吧!」

  她坐下。他聽見她的大聲的、沉重的呼吸。他替她說不出地難過。她好幾次想要開口,但是不能夠。他等待著。

  「你想起小孩們,只是為了要逗他們玩;但是我卻總想著他們,而且知道現在這樣子會害了他們,」她說,顯然這是一句她這三天來暗自重複了不止一次的話。

  她用「你」來稱呼他,他感激地望著她,走上去拉她的手,但是她厭惡地避開他。

  「我常想著小孩們,所以只要能夠救他們,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怎樣去救他們:把他們從他們的父親那裡帶走呢,還是就這樣讓他們和一個不正經的父親——是的,不正經的父親在一起……你說,在那……發生以後,我們還能在一起生活嗎?還有可能嗎?你說,還有可能嗎?」她重複著說,提高嗓音,「在我的丈夫,我的小孩們的父親,和他自己孩子們的家庭女教師發生了戀愛關係以後……」

  「但是叫我怎麼辦呢?叫我怎麼辦呢?」他用可憐的聲音說,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同時他的頭垂得越來越低了。

  「我對您感到厭惡,嫌棄!」她大聲喊叫,越來越激烈了。

  「您的眼淚等於水!您從來沒有愛過我;您無情,也沒有道德!我覺得您可惡,討厭,是一個陌生人——是的,完完全全是一個陌生人!」帶著痛苦和激怒,她說出了這個在她聽來是那麼可怕的字眼——陌生人。

  他望著她,流露在她臉上的怨恨神情使他著慌和驚駭了。他不懂得他的憐憫是怎樣激怒了她。她看出來他心裡憐憫她,卻並不愛她。「不,她恨我。她不會饒恕我了,」他想。

  「這真是可怕呀!可怕呀!」他說。

  這時隔壁房裡一個小孩哭起來了,大概是跌了跤;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靜聽著,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柔和了。

  她稍微定了定神,好像她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她要做什麼似的,隨後她迅速地立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哦,她愛我的小孩,」他想,注意到小孩哭的時候她臉色的變化,「我的小孩:那麼她怎麼可能恨我呢?」

  「多莉,再說一句話,」他一邊說,一邊跟在她後面。

  「假使您跟著我,我就要叫僕人和孩子們!讓大家都知道您是一個無賴!我今天就要走了,您可以跟您的情婦住在這裡呀!」

  她走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歎了口氣,揩揩臉,邁著輕輕的腳步走出房間。「馬特維說事情自會好起來的;但是怎樣?我看毫無辦法。唉,唉,多可怕呀!而且她多麼粗野地叫喊著,」他自言自語,想起來她的喊叫和「無賴」、「情婦」這兩個字眼。「說不定女僕們都聽到了!粗野得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個人站了一會,揩了揩眼睛,歎了口氣,挺起胸膛,走出房間。

  這天是禮拜五,德國鐘錶匠正在餐室裡給鍾上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起他曾跟這個嚴守時刻的、禿頭的鐘錶匠開過一次玩笑,說「這德國人給自己上足了一輩子的發條來給鍾上發條」。他微笑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愛說笑話的。

  「也許事情自會好起來的!『自會好起來的,』倒是一個有趣的說法,」他想。「我要再說說它。」

  「馬特維!」他叫。「你和瑪麗亞在休息室裡替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把一切收拾好,」他在馬特維進來時對他說。

  「是,老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上皮大衣,走上台階。

  「您不回來吃飯嗎?」馬特維一面說,一面送他出去。

  「說不定。這是給家用的,」他說,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來。「夠了吧。」

  「夠不夠,我們總得應付過去,」馬特維說,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退回台階上了。

  同時,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哄好了小孩,而且由馬車聲知道他已經走了,就又回到寢室。這是她逃避煩累家務事的唯一的避難所,她一出寢室,煩累的家務事就包圍住她。就是現在,她在育兒室的短短時間裡,英國家庭女教師和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就問了她幾個不能延擱、而又只有她才能夠回答的問題:「小孩們出去散步穿什麼衣裳?他們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找一個新廚師來?」

  「哦,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吧!」她說;然後回到寢室,她在她剛才坐著和丈夫談話的原來的地方坐下,緊握著她那瘦得戒指都要滑下來的兩手,開始在她的記憶裡重溫著全部的談話。「他走了!但是他到底怎樣和她斷絕關係的?」她想。

  「他難道還去看她嗎?我怎麼不問他!不,不,和解是沒有可能了。即使我們仍舊住在一所屋子裡,我們也是陌生人——永遠是陌生人!」她含著特別的意義重複著那個在她聽來是那麼可怕的字眼。「我多麼愛他呀!我的天啊,我多麼愛他呀!……我多麼愛他呀!而且我現在不是還愛他嗎?我不是比以前更愛他了嗎?最可怕的是……」她開始想,但是沒有想完,因為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從門口伸進頭來了。

  「讓我去叫我的兄弟來吧,」她說,「他總可以做做飯;要不然,又會像昨天一樣,到六點鐘孩子們還沒有飯吃。」

  「好的,我馬上就來料理。你派人去取新鮮牛奶了嗎?」

  於是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投身在日常的事務裡,把她的憂愁暫時淹沒在這些事務中了。五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靠著天資高,在學校裡學習得很好,但是他懶惰而又頑皮,所以結果他在他那一班裡成績是最差的一個。但是儘管他一向過著放蕩的生活,銜級低微,而年齡又較輕,他卻在莫斯科一個政府機關裡佔著一個體面而又薪水豐厚的長官的位置。這個位置,他是通過他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卡列寧的引薦得來的。卡列寧在政府的部裡佔著一個最主要的職位,這個莫斯科的機關就是直屬他的部的。但是即使卡列寧沒有給他的妻兄謀到這個職務,斯季瓦·奧布隆斯基通過另外一百個人——兄弟、妹妹、親戚、表兄弟、叔父或姑母——的引薦,也可以得到這個或另外類似的位置,每年拿到六千盧布的薪水,他是絕對需要這麼多錢的,因為,雖然有他妻子的大宗財產,他的手頭還是拮据的。

  半個莫斯科和彼得堡都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親戚朋友。他是在那些曾經是,現在仍然是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們中間長大的。官場中三分之一的人,比較年老的,是他父親的朋友,從他幼年時就認識他;另外的三分之一是他的密友,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的知交。因此,職位,地租和承租權等等形式的塵世上的幸福的分配者都是他的朋友,他們不會忽視他們自己的同類;因此奧布隆斯基要得到一個薪水豐厚的位置,是並不怎樣費力的;他只要不拒絕、不嫉妒、不爭論、不發脾氣就行了,這些毛病,由於他特有的溫和性情,他是從來沒有犯過的。假使有人對他說他得不到他所需要的那麼多薪水的位置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好笑;何況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他只要求年齡和他相同的人們所得到的,而且他擔任這種職務,是和任何人一樣勝任愉快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博得所有認識他的人的歡心,不只是由於他的善良開朗的性格和無可懷疑的誠實,而且在他的身上,在他那漂亮的開朗的容貌,他那閃耀的眼睛,烏黑的頭髮和眉毛,以及他那又紅又白的面孔上,具有一種使遇見他的人們覺得親切和愉快的生理的效果。「噯哈!斯季瓦!奧布隆斯基!他來了!」誰遇見他差不多總是帶著快樂的微笑這樣說。即使有時和他談話之後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愉快的地方,但是過一天,或者再過一天,大家再看見他,還是一樣地高興。

  充任莫斯科的政府機關的長官已經三年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但贏得了他的同僚、下屬、上司和所有同他打過交道的人們的喜歡,而且也博得了他們的尊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博得他同事的一致尊敬的主要特質是:第一,由於意識到自己的缺點而對別人極度寬容;第二,是他的徹底的自由主義——不是他在報上所讀到的自由主義,而是他天生的自由主義,由於這個,他對一切人都平等看待,不問他們的銜級或職位的高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對他所從事的職務漠不關心,因此他從來沒有熱心過,也從來沒有犯過錯誤。

  到了他辦公的地點,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被一個挾著公事包的恭順的門房跟隨著,走進了他的小辦公室,穿上制服,走到辦公室來。書記和職員都起立,快樂而恭順地向他鞠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照常迅速地走到他自己的位子跟前,和同僚們握了握手,就坐下來。他說了一兩句笑話。說得很得體,就開始辦公了。為了愉快地處理公務所必需的自由、簡便和儀式的分寸,再沒有誰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懂得更清楚的了。一個秘書,帶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辦公室每個人所共有的快樂而恭順的神情,拿著公文走進來,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所倡導的那種親暱的、無拘無束的語調說:

  「我們設法得到了奔薩省府的報告。在這裡,要不要……。

  「終於得到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手指按在公文上。哦,先生們……」於是開始辦公了。

  「要是他們知道,」他想,帶著莊重的神氣低下頭,一邊聽著報告。「半個鐘點以前,他們的長官多麼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啊!……」在宣讀報告的時候他的眼裡含著笑意。辦公要一直不停地繼續到兩點鐘,到兩點鐘才休息和用午飯。

  還不到兩點鐘的時候,辦公室的大玻璃門突然開了,一個什麼人走了進來。所有坐在沙皇肖像和正義鏡下面的官員們,都高興可以散散心,向門口望著;但是門房立刻把闖進來的人趕了出去,隨手把玻璃門關上了。

  報告讀完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於是,發揮時代的自由主義,在辦公室拿出一支紙煙來,然後走進他的小辦公室去。他的兩個同僚——老官吏尼基京和侍從官格裡涅維奇跟隨著他進去。

  「我們吃了午飯還來得及辦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當然來得及!」尼基京說。

  「那福明一定是個很狡猾的傢伙,」格裡涅維奇說的是一個和他們正在審查的案件有關的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了格裡涅維奇的話皺皺眉,這樣使他明白過早地下判斷是不對的,他沒有回答一句話。

  「剛才進來的是誰?」他問門房。

  「大人,一個人趁我剛一轉身,沒有得到許可就鑽進來了。

  他要見您。我告訴他:等辦公的官員們走了的時候,再……」

  「他在什麼地方?」

  「也許他到走廊裡去了;他剛才還在那裡踱來踱去。那就是他,」門房說,指著一個蓄著鬈曲鬍鬚、體格強壯、寬肩的男子,他沒有摘下羊皮帽子,正在輕快而迅速地跑上石級磨損了的台階。一個挾著公事包的瘦削官吏站住了,不以為然地望了望這位正跑上台階的人的腳,又探問似地瞥了奧布隆斯基一眼。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站在台階頂上。當他認出走上來的人的時候,他那托在制服的繡金領子上面容光煥發的和藹面孔顯得更光彩了。

  「哦,原來是你!列文!你終於來了,」他帶著親切的嘲弄微笑說,一面打量著走上前來的列文。「你怎麼肯駕臨這個巢穴來看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握手他還不滿足,他吻了吻他的朋友。「來了好久了嗎?」

  「我剛剛到,急於要見你,」列文說,羞澀地、同時又生氣和不安地向四下望了望。

  「哦,讓我們到我的房間裡去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知道他的朋友自尊心很強和易怒的羞赧,於是,挽著他的胳膊,他拉著他走,好像引導他穿過什麼危險物一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對他所有的相識都稱「你」,他通通叫他們的教名:六十歲的老人和二十歲的青年人、演員、大臣、商人和侍從武官都一律對待,因此他大部分的密友可以在社會階層的兩個極端找到,他們要是知道通過奧布隆斯基的媒介而有了共同的關係,一定會很驚訝的。凡是和他一道喝過香檳的人都是他的親密朋友,而他跟什麼人都一道喝香檳,所以萬一當著他部下的面,他遇見了他的什麼「不體面的親友」(如他所戲謔似地稱呼他的許多朋友),他憑著他特有的機智,懂得怎樣沖淡在他們心中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列文並不是一個「不體面的親友」,但是奧布隆斯基立刻敏感到列文一定以為他不願當著他部下的面露出他和他的親密,故而趕緊把他帶到他的小辦公室裡去。

  列文和奧布隆斯基差不多同樣年紀;他們的親密並不只由於香檳。列文是他從小的同伴和朋友。他們雖然性格和趣味各不相同,卻像兩個從小在一塊兒的朋友一樣相親相愛。雖然如此,他們兩人——像選擇了不同的活動的人們之間所常發生的情形一樣——雖然議論時也說對方的活動是正確的,但卻從心底鄙視。彼此都感覺得好像自己過的生活是唯一真正的生活,而他朋友所過的生活卻完全是幻想。奧布隆斯基一看見列文就抑制不住微微諷刺的嘲笑。他多少次看見列文從鄉下到莫斯科來,他在鄉下做的什麼事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來也不十分理解,而且也實在不感興趣。列文每次到莫斯科來總是非常激動,非常匆忙,有點不安,又因為自己的不安而激怒,而且大部分時候對於事物總是抱著完全新的、出人意外的見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嘲笑這個,卻又喜歡這個。同樣,列文從心底鄙視他朋友的都市生活方式和他認為沒有意思而加以嘲笑的公務。但是所不同的只是奧布隆斯基因為做著大家都做的事,所以他能夠得意地、溫和地笑,而列文卻是不得意地、有時甚至生氣地笑。

  「我們盼了你好久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走進他的小辦公室,放開列文的胳膊,好像表示這裡一切危險都過去了一樣。「我看見你真是非常,非常的高興呢!」他繼續說,「哦,你好嗎?呃!你什麼時候到的?」

  列文沉默著,望著奧布隆斯基的兩個同僚的不熟識的面孔,特別是望著那位風雅的格裡涅維奇的手,那手有那麼長的雪白指頭,那麼長的、黃黃的、尖端彎曲的指甲,袖口上繫著那麼大的發光的鈕扣,那手顯然佔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不讓他有思想的自由了。奧布隆斯基立刻注意到這個,微笑了。

  「哦,真的,讓我來給你們介紹吧,」他說,「我的同事:菲利普·伊萬內奇·尼基京,米哈伊爾·斯坦尼斯拉維奇·格裡涅維奇,」然後轉向列文,「縣議員,縣議會的新人物,一隻手可以舉重五十普特1的運動家,畜牧家,狩獵家,我的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列文,謝爾蓋·伊萬內奇·科茲內捨夫的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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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普特合16.3公斤。

  「高興得很,」老官吏說。

  「我很榮幸認識令兄謝爾蓋·伊萬內奇,」格裡涅維奇說,伸出他那留著長指甲的、纖細的手來。

  列文皺著眉,冷淡地握了握手,立刻就轉向奧布隆斯基。雖然他對他的異父兄弟,那位全俄聞名的作家抱著很大的敬意,但是當人家不把他看作康斯坦丁·列文,而只把他看作有名的科茲內捨夫的兄弟的時候,他就不能忍受了。

  「不,我已經不在縣議會了。我和他們所有的人吵了架,不再去參加議會了,」他轉向奧布隆斯基說。

  「這麼快!」奧布隆斯基微笑著說。「但是怎麼的?為什麼?」

  「說來話長。我以後再告訴你吧,」列文說,但是他立刻對他講起來了。「哦,簡單一句話,我確信縣議會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干,而且什麼也幹不成,」他開口了,好像有什麼人剛剛侮辱了他一樣。「一方面,這簡直是玩具;他們在玩弄議會,我既不夠年輕,也不夠年老,對這玩藝兒不感興趣;另一方面,」(他吃吃地說)「這是縣裡coterie1的工具。從前有監督,有裁判所,而現在有縣議會——形式上不是受賄賂,而是拿乾薪,」他說得很激昂,好像在座有人反對他的意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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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結黨營私。

  「噯哈,你又有了新變化,我看——這一回是保守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吧。」

  「是的,以後吧。但是我要見你,」列文說,憎惡地望著格裡涅維奇的手。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現出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你不是常說你再也不穿西歐服裝了嗎?」他問,打量著列文那身顯然是法國裁縫做的新衣服。「哦!我看:又是新變化。」

  列文突然紅了臉,並不像成年人紅臉,輕微地,自己都不覺得,而像小孩紅臉,覺得自己的羞赧是可笑的,因而感到慚愧,就更加臉紅了,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淚來。看著這聰明的、男性的面孔陷入那樣一種孩子似的狀態中,十分令人奇怪,奧布隆斯基就不再看他了。

  「哦,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面呢?你知道我急於要和你談談,」列文說。

  奧布隆斯基像在考慮的樣子。

  「我看這樣吧:我們到顧林去吃午飯,我們可以在那裡談談。我到三點鐘就沒有事了。」

  「不,」列文考慮了一會之後回答,「我還得到旁的地方去一下。」

  「那麼,好吧,我們一道吃晚飯。」

  「一道吃晚飯?但是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僅僅說一兩句話,問你一件事!我們可以改天再長談。」

  「那麼,現在就把這一兩句話說了,我們吃了晚飯再閒聊聊。」

  「哦,就是這樣一兩句話,」列文說,「不過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他為了竭力克制他的羞赧,臉上現出凶狠的神情。

  「謝爾巴茨基家的人怎樣?一切都照舊嗎?」他說。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早就知道列文鍾情於他的姨妹基蒂1,他浮上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他的眼睛愉快地閃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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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蒂是卡捷琳娜的英文名字。

  「你說一兩句話,我可不能用一兩句話來回答,因為……

  對不起,請等一等……」

  秘書走進來,親密而又恭敬,並且像所有的秘書一樣謙遜地意識到在公務的知識上自己比上司高明;他拿著公文走到奧布隆斯基面前,借口請示,說明了一些困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聽他說完,就把手溫和地放在秘書的袖口上。

  「不,請照我說的辦吧,」他說,微微一笑把話放緩和了,然後簡單地說明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就推開了公文,說:

  「就請你照那樣辦,扎哈爾·尼基季奇。」

  秘書惶惑地退了出去。列文在奧布隆斯基和秘書談話的時候,完全從他的困惑中恢復過來了。他胳膊肘靠在椅背上站著,帶著譏諷的注意神色傾聽著。

  「我不懂,我不懂,」他說。

  「你不懂什麼?」奧布隆斯基說,像往常一樣快樂地微笑著,拿出一支紙煙來。他期待列文說出什麼忽發奇想的話來。

  「我不懂你們在做些什麼,」列文說,聳了聳肩。「你怎麼能鄭重其事地做呢?」

  「為什麼不?」

  「為什麼,因為一點意思都沒有呀!」

  「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們可忙壞了。」

  「都是紙上談兵!可是,你對於這種事情倒是很有才幹的,」列文補充說。

  「你意思是說我有什麼欠缺的地方嗎?」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我還是佩服你的氣派,並且因為有這麼一個偉大人物做我的朋友,我覺得很榮幸!但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繼續說,竭力正視著奧布隆斯基的面孔。

  「哦,好了,好了。你等著吧,你自己也會落到這種境地的。你在卡拉金斯克縣有三千俄畝1土地,你那麼筋肉飽滿,就像十二歲小姑娘一樣鮮嫩,自然愜意得很!但是你終於有一天會加入我們當中的。是的,至於你所問的問題,沒有變化,只是你離開這麼久,很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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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俄畝合1.09公頃。

  「哦,為什麼?」列文吃驚地問。

  「哦,沒有什麼,」奧布隆斯基回答,「我們以後再談吧。

  但是你到城裡來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這個我們也以後再談吧,」列文說,臉又紅到耳根了。

  「好的,當然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知道,我應當請你上我們家裡去,但是我妻子身體不大好。我看這樣吧:假使你要見他們,他們從四點到五點准在動物園。基蒂在那裡溜冰。你坐車去吧,我回頭來找你,我們再一道到什麼地方去用晚飯。」

  「好極了!那麼再見!」

  「當心不要忘了!我知道你,說不定你一下又跑回鄉下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叫道。

  「不會的!」

  列文走出房間,到了門口的時候,這才記起來他沒有向奧布隆斯基的同僚們告別。

  「這位先生看來一定是位精力充沛的人,」格裡涅維奇在列文走了之後說。

  「是的,朋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搖搖頭。「他才是個幸運兒呢!在卡拉金斯克縣有三千俄畝土地,前途無量;

  而又朝氣勃勃的!不像我們這班人。」

  「你有什麼可抱怨的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哦,我倒霉得很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沉重地歎著氣。六

  當奧布隆斯基問列文為什麼到城裡來的時候,列文臉紅了,而且為了臉紅直生自己的氣,因為他不能夠回答:「我是來向你的姨妹求婚的,」雖然他正是為了那個目的來的。

  列文家和謝爾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名門望族,彼此一向交情很深。這種交情在列文上大學時代更加深了。他同多莉和基蒂的哥哥,年輕的謝爾巴茨基公爵一道準備進大學而且是和他同時進去的。那時候他常出入謝爾巴茨基家,他對謝爾巴茨基一家有了感情。看來似乎很奇怪,康斯坦丁·列文愛他們一家,特別是他們家的女性。他記不起自己的母親了,而他僅有的姐姐又比他大得多,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有教養而正直的名門望族家庭內部的生活,那種因為他父母雙亡而失去了的生活,是在謝爾巴茨基家裡。那個家庭的每個成員,特別是女性,在他看來好像都籠罩在一層神秘的詩意的帷幕裡,他不僅在她們身上看不出缺點,而且在包藏她們的詩意的帷幕之下,他設想著最崇高的感情和應有盡有的完美。為什麼這三位年輕的小姐一定要今天說法語,明天說英語;為什麼她們要在一定的時間輪流地彈鋼琴,琴聲直傳到她們哥哥的樓上的房間,兩位大學生總是在那間房裡用功的;為什麼她們要那些法國文學、音樂、繪畫、跳舞的教師來教她們;為什麼在一定的時間,這三位年輕的小姐要穿起綢外衣——多莉是穿著一件長的,納塔利婭是半長的,而基蒂的是短得連她那雙穿著緊緊的紅色長襪的俏麗小腿都完全露在外面——同M-lleLinon1一道,乘坐馬車到特維爾林蔭路去;為什麼她們要由一個帽子上有金色帽徽的僕人侍衛著,在特維爾林蔭路上來回散步——這一切和她們的神秘世界所發生的其他更多的事,他都不懂得,但是他確信在那裡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美好的,而他愛的就是這些事情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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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琳瑙小姐。

  在學生時代,他差一點愛上了最大的女兒多莉;但是不久她和奧布隆斯基結了婚。於是他就開始愛上了第二個女兒。他好像覺得他一定要愛她們姊妹中的一個,只是他確不定哪一個。但是納塔利婭也是剛一進入社交界就嫁給了外交家利沃夫。列文大學畢業的時候,基蒂還是個小孩子。年輕的謝爾巴茨基進了海軍,在波羅的海淹死了;因此,雖然他和奧布隆斯基交情深厚,但是列文和謝爾巴茨基家的關係就不大密切了。但是今年初冬,當列文在鄉下住了一年又來到莫斯科,看見謝爾巴茨基一家人的時候,他明白了這三姊妹中間哪一個是他真正命定了去愛的。

  他,一個出身望族,擁有資產的三十二歲的男子,去向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似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他很可以立刻被看做良好的配偶。但是列文是在戀愛,因此,在他看來基蒂在各方面是那樣完美,她簡直是一個超凡入聖的人,而他自己卻是一個這樣卑微、這樣俗氣的人,別人和她自己公認為他配得上她,那是連想都不能想像的。

  他曾經為了要會見基蒂而出入交際場所,差不多每天在那裡看見她,他在這樣一種銷魂蕩魄的狀態中在莫斯科度過兩個月之後,突然斷定事情沒有可能,就回到鄉下去了。

  列文確信事情沒有可能,是根據在她的親族的眼裡看來他不是迷人的基蒂的合適的、有價值的配偶,而基蒂自己也不會愛他。在她的家族的眼裡看來,他三十二歲了,在社會上還沒有通常的、確定的職業和地位,而他的同輩現在有的已經做了團長,侍從武官,有的做了大學教授,有的做了銀行和鐵路經理,或者像奧布隆斯基一樣做了政府機關的長官;他(他很明白人家會怎樣看他)僅僅是一個從事畜牧、打獵、修造倉庫的鄉下紳士,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沒有才能、沒有出息、幹著在社交界看來只有無用的人們才幹的那種事的人。

  神秘的、迷人的基蒂決不會愛這麼一個如他自己認為的那樣醜陋的人,尤其是那麼一個平凡的、庸庸碌碌的人。而且他過去對基蒂的態度——由於他和她哥哥的友誼關係而來的成人對待小孩子的態度——他覺得這又是戀愛上的新障礙。一個如他自己認為的那樣醜陋的、溫厚的男子,他想,可以得到別人的友誼,但是要獲得他愛基蒂那樣的愛情,就須得是一個漂亮的、尤其是卓越的男子才行。

  他聽說女人常常愛醜陋而平凡的人,但是他不相信,因為他是根據自己判斷來的,而他自己是只能愛那美麗的、神秘的、卓越的女人的。

  但是孤單單一個人在鄉下過了兩個月以後,他確信這不是他在最初的青春期所體驗到的那種熱情;這種感情不給他片刻安寧;她會不會做他妻子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就活不下去了;他的失望只是由於他憑空想像而來的,並沒有他一定會遭到拒絕的任何證據。他這次到莫斯科來就是抱著向她求婚的堅定決心,如果人家允了婚,他就立刻結婚。或者……

  如果他遭到拒絕,他會變成怎樣,他簡直不能設想。七

  乘早車到了莫斯科,列文住在他的異父哥哥科茲內捨夫家裡,換了衣服以後,他走進他哥哥的書房,打算立刻跟他說明他這次來的目的,而且徵求他的意見;但是他哥哥不是獨自一個人在那裡。一位有名的哲學教授同他在一道,這位教授是特地從哈爾科夫趕來解釋他們之間由於爭論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問題而產生的誤會的,教授正在與唯物論者展開猛烈的論戰。謝爾蓋·科茲內捨夫很有興味地注視著這場論戰,讀了教授最近的論文之後,他就寫信給他,表示反對,他責備教授對唯物論者太讓步了;因此教授馬上來解釋這件事情。爭論的是一個時髦的問題:人類的生理現象和心理現象之間有沒有界線可分;假如有,那麼在什麼地方?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他對任何人都是那樣親熱而冷淡的微笑迎接弟弟,把他介紹給教授之後,仍舊繼續討論。

  一位前額狹窄、矮小、戴眼鏡的人把討論撇開了一會兒,來和列文招呼,接著就繼續談論下去,不再注意他了。列文坐下等教授走,但是他不久就對他們討論的題目發生了興趣。

  列文在雜誌上看到過他們正在討論的論文,而且讀了它們,把它們當做科學原理的發展而感到興味,他從前在大學裡原是學自然科學的,所以對於科學是很熟悉的;但是他從來不曾把這些科學推論——如人類的動物的起源1、反射作用、生物學和社會學——和那些最近愈益頻繁地縈繞在他心裡的生與死的意義的問題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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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達爾文著的《人類起源和性的選擇》於一八七一年問世。七十年代在《祖國紀事》、《歐洲導報》和《俄羅斯導報》上登載了許多論達爾文學說的長文章。

  當他聽他哥哥和教授辯論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們把這些科學問題和那些精神問題聯繫起來,好幾次他們接觸別後一個問題;但是每當他們接近這個他認為最主要的地方,他們就立刻退回去,又陷入瑣碎的區別、保留條件、引文、暗示和引證權威著作的範圍裡,他要理解他們的話,都很困難了。

  「我不能承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用他素常那種明瞭正確的語句和文雅的措辭說,「我無論如何不能同意凱斯,認為對於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從知覺來的。最根本的觀念——生存的觀念,就不是通過感覺而得到的;因為傳達這種觀念的特別的感覺器官是沒有的。」

  「是的,但是他們——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裡帕索夫1——會回答說你的生存意識是由於你的一切感覺的綜合而來的,而生存的意識就是你的感覺的結果。武斯特就明白地說,假使沒有感覺,那就不會有生存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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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凱斯、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裡帕索夫都是虛構的名字。

  「我的主張相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開口說。

  但是在這裡,列文又覺得,他們剛接近了最重要的一點,就又避開了,於是他下決心問教授一個問題。

  「照這樣說,假使我的感覺毀滅了,假使我的肉體死了,那就沒有任何生存可言了嗎?」他問。

  教授苦惱地,而且好像由於話頭被人打斷弄得精神上很痛苦似地打量了一下這個與其說像哲學家毋寧說像拉縴夫的奇怪的質問者,然後將視線轉向謝爾蓋·伊牙諾維奇,好像在問:「對他說什麼呢?」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話不像教授那樣偏激,他心有餘裕來回答教授,同時也心有餘裕來領會產生那問題的簡單而自然的觀點,他微笑著說:

  「那個問題我們還沒有權利解決……」

  「我們沒有材料……」教授附和著,又去闡述他的論據了。

  「不,」他說,「我要指出這個事實,就是假如像普裡帕索夫所明白主張的那樣,知覺是基於感覺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嚴格地區別這兩個概念。」

  列文不再聽下去,只是等待著教授走掉。八

  教授走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轉向他弟弟。

  「你來了我很高興。要住些時候吧?你的農務怎樣?」

  列文知道他哥哥對於農務並不感興趣,他這麼問只是出於客氣罷了,因此他只告訴他出賣小麥和錢財的事情。

  列文本來想把他結婚的決心告訴他哥哥,而且徵求他的意見;他的確是下了決心這樣做的,但是見了他哥哥,傾聽了他和教授的談話,後來又聽到他問他們的農務(他們母親遺下的財產沒有分開,列文管理著他們兩個的兩份財產)的那種勉強垂顧的語調以後,列文感到他不知為什麼不能夠跟他說他打算結婚的心思。他覺得他哥哥不會像他希望的那樣看這事情。

  「唔,你們的縣議會怎樣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他對於這些地方機關很感興趣,而且十分重視。

  「我實在不知道。」

  「什麼?可是你不是議員嗎?」

  「不,我已經不是了。我辭了職。」康斯坦丁·列文回答。

  「我不再出席會議了。」

  「多可惜!」謝爾蓋·伊萬內奇皺著眉喃喃地說。

  列文為了替自己辯護,開始敘述在縣議會裡所發生的事情。

  「總是那樣的呀!」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斷他的話頭。

  「我們俄國人總是那樣。這也許是我們的長處,這種能看到我們自己缺點的才能;但是我們做得太過火了,我們用常掛在嘴上的諷刺來聊以自慰。我能說的只是把像我們的地方自治制那樣的權利給予任何其他的歐洲民族——德國人或是英國人——都會使他們從而達到自由,而我們卻只把這變成笑柄。」

  「但是怎麼辦呢?」列文抱愧地說。「這是我的最後嘗試。

  我全心全意地試過。但是我不能夠。我做不來。」

  「不是你做不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你沒有用正確的眼光去看事情。」

  「也許是的,」列文憂鬱地說。

  「哦!尼古拉弟弟又到這兒來了,你知道嗎?」

  尼古拉弟弟是康斯坦丁·列文的親哥哥,謝爾兼·伊萬諾維奇的異父弟弟,他是一個完全墮落了的人,蕩盡了大部分家產,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又和兄弟們吵了架。

  「你說什麼?」列文恐怖地叫。「你怎麼知道的?」

  「普羅科菲在街上看見他。」

  「在莫斯科這裡?他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列文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立刻要去一樣。

  「我告訴了你,我很後悔,」謝爾蓋·伊萬內奇說,看見弟弟的興奮神情,他搖了搖頭。「我派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把我代他付清的、他給特魯賓出的借據送給了他。這是我收到的回答。」

  說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從吸墨器下面抽出一張字條,遞給他弟弟。

  列文讀著這張用奇怪的、熟悉的筆跡寫的字條:

  我謙卑地請求你們不要來打擾我。這就是我要求我的仁愛的兄弟們的唯一恩典——尼古拉·列文。

  列文讀完了,沒有抬起頭來,把字條拿在手裡,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面前站著。

  他要暫時忘記他的不幸的哥哥,但又意識到這樣做是卑鄙的,這兩者在他的心中鬥爭著。

  「他顯然是要侮辱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說,「但是他侮辱不了我的,我本來一心想幫助他,但我知道那是辦不到的。」

  「是的,是的,」列文重複著。「我明白而且尊重你對他的態度;但是我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但是我勸你不要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對於我說,我並不怕你這樣做,他不會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但是為了你自己,我勸你最好還是不去。你對他不會有什麼幫助,不過隨你的便吧。」

  「也許我對他不會有什麼幫助,但是我覺得——特別是在這個時候……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覺得於心不安……」

  「哦,那我可不明白,」謝爾蓋·伊凡諾維奇說。「但是有一件事我明白,」他加上說,「這就是謙遜的教訓。自從尼古拉弟弟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後,我對於所謂不名譽的事就採取了不同的更寬大的看法了……你知道他做了什麼……」

  「噢,可怕,可怕呀!」列文重複著說。

  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僕人那裡得到他哥哥的住址以後,列文想立刻去看他,但是,想了一想以後,決定把拜訪推遲到晚上。要使心情安定下來,首先必須解決一下使他到莫斯科來的那件事。列文從他哥哥那裡出來,就到奧布隆斯基的衙門去,打聽到謝爾巴茨基家的消息以後,他就坐著馬車到他聽說可以找到基蒂的地方去了。九

  下午四點鐘,感到自己的心臟直跳動,列文在動物園門口下了出租馬車,沿著通到冰山和溜冰場的小徑走去,知道他在那裡一定可以找到她,因為他看到謝爾巴茨基家的馬車停在門口。

  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馬車、雪橇、出租馬車和警察排列在入口處。一群穿著漂亮衣服、帽子在太陽光裡閃耀著的人,在入口處,在一幢幢俄國式雕花小屋之間打掃得很乾淨的小路上擠來擠去。園裡彎曲的、枝葉紛披的老樺樹,所有的樹枝都被雪壓得往下垂著,看上去好像是穿上嶄新的祭祀法衣。

  他沿著通到溜冰場的小路走去,盡在對自己說:「一定不要激動,要放鎮靜些。你怎麼搞的啊?你要怎樣呢?放安靜些,傻瓜!」他對他的心臟說。但是他越要竭力鎮靜,他越是呼吸困難了。一個熟人碰見他,叫他的名字,列文卻連他是誰也沒有認出來。他向冰山走去,從那裡傳來了雪橇溜下去或被拖上來時鐵鏈鏗鏘的聲音,滑動的雪橇的轔轔聲和快樂的人聲。他向前走了幾步,溜冰場就展現在他眼前,立刻,在許多溜冰者裡,他認出了她。

  他憑著襲上心頭的狂喜和恐懼知道她在那裡。她站在溜冰場那一頭在和一個婦人談話。她的衣服和姿態看上去都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列文在人群中找出她來,就好像在蕁麻裡找到薔薇一樣地容易。由於她,萬物生輝。她是照耀週遭一切的微笑。「我真地能夠走過冰面到她那裡去嗎?」他想,她站的地方對於他說好像是不可接近的聖地,有一剎那,他害怕得那麼厲害,幾乎要走掉了。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考慮到各式各樣的人們都在她身旁經過,而他自己也可以到這裡來溜冰的。他走下去,他像避免望太陽一樣避免望著她,但是不望著也還是看見她,正如人看見太陽一樣。

  在每星期那一天,那一個時刻,屬於同一類的熟人們就都聚在冰上了。他們當中有大顯身手的溜冰名手,也有帶著膽怯的,笨拙的動作扶住椅背的初學者;有小孩,也有為了健康的緣故去溜冰的老人;他們在列文看來都是一群選拔出來的幸運兒,因為他們都在這裡,挨近著她。可是所有的溜冰音似乎都滿不在乎地超過她去,追上她,甚至和她交談,而且自得其樂,與她無關地享受著絕妙的冰和晴和的天氣。

  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基蒂的堂兄,穿著短衣和緊褲,腳上穿著涼鞋,正坐在園裡的椅子上,看見列文,他向他叫起來:

  「哦,俄羅斯第一流的溜冰家!來了好久了嗎?頭等的冰——穿上你的溜冰鞋。」

  「我沒有溜冰鞋,」列文回答,驚異在她面前會這樣勇敢和自在,他沒有一秒鐘不看見她,雖然他沒有望她。他感到好像太陽走近他了。她在轉角,帶著明顯的膽怯邁動她那雙穿著長靴的纖細的腳,她向他溜來。一個穿著俄羅斯式衣服的少年拚命地揮動著手臂,腰向地面彎著,超過了她。她溜得不十分穩;把她的兩手從那繫在繩子上的小暖手筒裡拿出,她伸開兩手,以防萬一,而且望著列文,她已經認出他了,由於他和她自己的膽怯而微笑起來。當她轉過彎的時候,她用一隻腳蹬一下冰把自己往前一推,一直溜到謝爾巴茨基面前;於是抓住他的手,她向列文微笑著點點頭。她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美麗。

  他想到她的時候,他心裡可以生動地描畫出她的全幅姿影,特別是她那個那麼輕巧地安放在她那端正的少女肩上,臉上充滿了孩子樣的明朗和善良神情的、小小的一頭金髮的頭的魅力。她的孩子氣的表情,加上她身材的纖美,構成了她的特別魅力,那魅力他完全領會到了;但是一向使他意外驚倒的,是她那雙溫柔、靜穆和誠實的眼睛的眼神,特別是她的微笑,那總是把列文帶進仙境中,他在那裡感覺得眷戀難捨,情深意切,就像他記得在童年一些日子裡所感覺的一樣。

  「您來了很久了嗎?」她說,把她的手給他,「謝謝您,」當他拾起從她暖手筒裡落下的手帕的時候,她補充說。

  「我?沒有,沒有多久……昨天……我是說今天……我剛到的,」列文回答,因為情緒激動,一下子沒有聽懂她的問題。

  「我要來看您,」他說,想起了他來看她的目的,他立即不好意思起來,滿臉漲紅了。「我不知道您會溜冰,而且溜得這樣好。」

  她注意地看著他,好像要探明他困惑的原因似的。

  「您的稱讚是值得重視的。這裡有一種傳說,說您是最好的溜冰家,」她說,用戴著黑手套的小手拂去落在她暖手筒上的碎冰。

  「是的,我從前有個時期對於溜冰很熱心。我想要達到完美的境界。」

  「您做什麼事都熱心,我想,」她微笑著說。「我那樣想看您溜冰。穿上冰鞋,我們一道溜吧。」

  「一道溜!莫非真有這種事嗎?」列文想,凝視著她。

  「我馬上去穿,」他說。

  於是他去租冰鞋。

  「您很久沒有來了,先生,」一個侍者說,扶起他的腳,把溜冰鞋後跟擰緊。「除了您,再也沒有會溜冰的先生了!行嗎?」

  他說,拉緊皮帶。

  「哦,行,行;請快一點!」列文回答,好容易忍住了流露在他臉上的快樂的微笑。「是的,」他想,「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幸福!·一·道,她說,·讓·我·們·一·道·溜!現在就對她說嗎?但是那正是我怕講的原因哩。因為現在我是幸福的,至少在希望上是幸福的……而以後呢?……但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懦弱滾開吧!」

  列文站起來,脫下大衣,在小屋旁邊的崎嶇的冰場上迅速地滑過去,到了平滑的冰面上,於是毫不費力地溜著,調節著速度,轉換著方向,像隨心所欲似的。他羞怯地走近她,但是她的微笑又使他鎮定下來。

  她把手伸給他,他們並肩前進,越溜越快了,他們溜得越快,她把他的手也握得越緊。

  「和您一道,我很快就學會了;不知為什麼,我總相信您。」

  她說。

  「您靠著我的時候,我也就有自信了,」他立刻因為自己所說的話吃了一驚,臉都漲紅了。事實上,他一說出這句話來,她的面孔就立刻失掉了所有的親密表情,好像太陽躲進了烏雲一樣,而且列文看出了他所熟悉的她那表示心情緊張的面部表情的變化:在她的光滑的前額上浮現出皺紋。

  「您有什麼不愉快嗎?……不過我沒有權利問的,」他急忙地說。

  「為什麼?……不,我沒有什麼不愉快,」她冷淡地回答:立刻她又補充說:「您沒有看見M-lleLinon吧?」

  「還沒有。」

  「那麼到她那裡去吧,她是那樣喜歡您。」

  「怎麼回事?我惹惱了她。主啊,幫助我!」列文想,他飛跑到坐在長凳上的滿頭白色鬈發的法國老婦人那裡去。她微笑著,露出一口假牙,像老朋友一樣迎接他。

  「是的,你看我們都長大了,」她對他說,向基蒂那邊瞥了一眼,「而且老了。Tinybear1也長大了!」法國婦人繼續說,笑了起來,她提醒他曾把這三個年輕的姑娘比做英國童話裡的三隻熊的笑話。「您記得您常常那樣叫她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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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小熊。

  他簡直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但是為了這句笑話她笑了十年,而且很愛這句笑話。

  「哦,去溜冰,去溜冰吧!我們的基蒂也學得很會溜了,可不是嗎?」

  當列文跑回到基蒂那裡的時候,她的臉色不那麼嚴厲了,她的眼睛帶著和她以前一樣的真誠親切的神情望著他,但是列文覺得在她的親切裡有一種故作鎮靜的味道。他感到憂鬱。談了一會她的年老的家庭女教師和她的癖性以後,她問起他的生活。

  「您冬天在鄉下難道真的不寂寞嗎?」她說。

  「不,我不覺得寂寞,我非常忙,」他說,感覺到她在用平靜的調子影響他,他沒有力量衝破,正像初冬時候的情形一樣。

  「您要住很久嗎?」基蒂問。

  「我不知道,」他回答,沒有想他在說什麼。他的腦海裡閃過這樣的念頭:假如他接受了她的這種平靜的友好調子,他又會弄得毫無結果地跑回去,因此他決定打破這局面。

  「您怎麼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完全在您,」他說了這話立刻覺得恐怖起來。

  是她沒有聽到他的話呢,還是她不願意聽,總之,她好像絆了一下,把腳踏了兩下,就急忙從他身邊溜開。她溜到M-lleLi-non那裡,對她說了幾句什麼話,就向婦女換冰鞋的小屋走去了。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麼?慈悲的上帝!幫助我,指引我吧!」列文說,在內心祈禱著,同時感到需要劇烈運動一下,他四處溜著,兜著裡外的圈子。

  正在那個時候,一個年輕人,滑冰者中最優秀的新人,穿著溜冰鞋從咖啡室走出來,口裡銜著一支香煙,他從台階上一級一級地跳躍著跑下來,他的溜冰鞋發出嚓嚓的響聲。他飛跑下來,連兩手的姿勢都沒有改變就溜到冰上去了。

  「哦,這倒是新玩意!」列文說,立刻跑上去試這新玩意。

  「不要跌斷您的頭頸!這是要練習的呀!」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對他喊叫。

  列文走上台階,從上面老遠跑過來,直衝下去,在這不熟練的動作中,他用兩手保持著平衡。在最後一級上他絆了一下,但是手剛觸到冰,就猛一使勁,恢復了平衡,笑著溜開去了。

  「他是多麼優美,多麼溫和呀!」基蒂想,那時她正同M-lleLinon一道從小屋裡走出來,帶著平靜的多情的微笑望著他,好像望著親愛的哥哥一樣。「這難道是我的過錯,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人家說是賣弄風情……我知道我愛的不是他,可是我和他在一起覺得快樂,他是那樣有趣!不過他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她默想著。

  看見基蒂要走,和她母親在台階上接她,列文,由於劇烈的運動弄得臉都紅了,站著沉思了一會。隨後他脫下了溜冰鞋,在花園門口追上了她們母女。

  「看到您我很高興,」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說。「我們和平常一樣,禮拜四招待客人。」

  「今天就是禮拜四!」

  「我們會很高興看見您,」公爵夫人冷淡地說。

  這種冷淡使基蒂難過,她忍不住要彌補母親的冷淡。她回轉頭來,微笑地說:

  「晚上見!」

  正在這個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歪戴著帽子,臉和眼睛放著光,像一個勝利的英雄一樣跨進了花園。但是當他走近他岳母的時候,他用憂愁和沮喪的語調回答她關於多莉的健康的詢問。在和他岳母低聲而憂鬱地談了一兩句話以後,他就又挺起胸膛,挽住列文的胳膊。

  「哦,我們就走嗎?」他問。「我老想念著你,你來了,我非常,非常高興,」他說,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的眼睛。

  「好的,我們就走吧,」快活的列文回答,還聽見那聲音在說:「晚上見!」而且還看見說這話時的微笑。

  「英國飯店1呢,還是愛爾米達日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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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國飯店是莫斯科的一家飯店,內有佈置豪華的雅座。

  「隨便。」

  「那麼就去英國飯店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選了這個飯店,因為他在這裡欠的賬比在愛爾米達日欠的多,因此他認為避開它是不對的。「你僱馬車了嗎?……那頂好,因為我已經打發我的馬車回去了。」

  兩個朋友一路上差不多沒有說話。列文正在尋思基蒂臉上表情的變化是什麼意思;一會自信有希望,一會又陷於絕望。分明看到他的希望是瘋狂的,但他還是感到,現在比她沒有微笑和說「晚上見」這句話以前,他跟那時候完全判若兩人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路上淨在琢磨晚餐的菜單。

  「你喜不喜歡比目魚?」他對列文說,當他們到達的時候。

  「什麼,」列文反問。「比目魚?是的。我·非·常喜歡比目魚。」十

  當列文和奧布隆斯基一道走進飯店的時候,他不由得注意到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臉孔和整個的姿態上有一種特殊的表情,也可以說是一種被壓抑住的光輝。奧布隆斯基脫下外套,帽子歪戴著,踱進餐室,對那些穿著燕尾服,拿著餐巾,聚攏在他周圍的韃靼侍者吩咐了一聲。他向遇見的熟人左右點頭,這些人在這裡也像在任何旁的地方一樣很歡悅地迎接他,然後他走到立食餐檯前,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片魚,先開開胃,跟坐在櫃檯後面,用絲帶、花邊和鬈發裝飾著的,塗脂抹粉的法國女人說了句什麼話,引得那個法國女人都開懷地大笑了。列文連一點伏特加都沒有嘗,只因為那個好像全身都是用假髮、poudrederiz和vinaigredetoiBlette1裝扮起來的法國女人使他感到那樣厭惡。他連忙從她身旁走開,好像從什麼齷齪地方走開一樣。他的整個心靈裡充滿了對基蒂的懷念,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勝利和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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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香粉和化妝醋。

  「請這邊來,大人!這邊沒有人打擾大人,」一個特別嚕囌的白髮蒼蒼的老韃靼人說,他的臀部非常大,燕尾服的尾端在後面很寬地分開來。「請進,大人,」他對列文說;為了表示他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尊敬,對於他的客人也同樣慇勤。

  轉眼之間,他把一塊新桌布鋪在已經鋪上桌布的、青銅吊燈架下面的圓桌上,把天鵝絨面椅子推上來,手裡拿著餐巾和菜單站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面前,等待著他的吩咐。

  「要是您喜歡,大人,馬上就有雅座空出來;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太太在裡面。新鮮牡蠣上市了。」

  「哦!牡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遲疑起來了。

  「我們改變原定計劃,如何,列文?」他說,把手指放在菜單上。他的面孔表現出嚴肅的躊躇神情。「牡蠣是上等的嗎?

  可得留意。」

  「是佛倫斯堡1的,大人。我們沒有奧斯坦特2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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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佛倫斯堡是德國城市,漁業中心。

  2奧斯坦特是比利時城市,最重要的漁港。

  「佛倫斯堡的就行了,但是不是新鮮的呢?」

  「昨天剛到的。」

  「那麼,我們就先來牡蠣,然後把我們的原定計劃全部改變,如何?呃?」

  「在我都一樣。我頂喜歡的是蔬菜湯和麥粥;但是這裡自然沒有那樣的東西。」

  「大人喜歡俄國麥粥嗎?」韃靼人說,彎腰向著列文,像保姆對小孩說話一樣。

  「不,說正經話,凡是你所選的自然都是好的。我剛溜過冰,肚子餓了。不要以為,」他覺察出奧布隆斯基臉上的不滿神色,補充說,「我不尊重你的選擇。我是歡喜佳餚美味的。」

  「我希望那樣!不管怎樣,食是人生的一樁樂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那麼,夥計,給我們來兩打——或許太少了——來三打牡蠣也好,再加上蔬菜湯……」

  「新鮮蔬菜1,」韃靼人隨聲附和說。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不願意給予他用法文點各種菜名的快樂。

  「加蔬菜,你知道。再來比目魚加濃醬油,再來……烤牛肉;留心要好的。哦,或者再來只閹雞,再就是罐頭水果。」

  韃靼人記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照法文菜單點菜的習慣,卻沒有跟著他重複,還是不免給予了自己照菜單把全部菜名念一遍的樂趣:「新鮮蔬菜湯,醬汁比目魚,香菜烤嫩雞,蜜汁水果2……」於是立刻,像由彈簧發動的一樣,他一下子把菜單放下,又拿出一張酒單來,呈遞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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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都是用法語的音念的菜單。

  「我們喝什麼酒呢?」

  「隨你的便,只要不太多……香檳吧,」列文說。

  「什麼!開始就喝香檳?不過也許你說的不錯。你喜歡白標的嗎?」

  「Cachetblanc,」1韃靼人隨聲附和說。

  「很好,那麼就給我們把那種牌子的酒和牡蠣一道拿來,我們再看吧。」

  「是,先生。那麼要什麼下菜的酒呢?」

  「你給我們拿紐意酒來好了。哦,不,最好是老牌沙白立白葡萄酒。」

  「是,先生。·您·的乾酪呢,大人?」

  「哦,是的,帕爾馬2乾酪吧。或許你喜歡別的什麼吧?」

  「不,這在我都一樣,」列文說,不禁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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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白標(白商標的香檳是高級的)。

  2帕爾馬是意大利的城市。

  韃靼人飄動著燕尾服的尾端跑開去,五分鐘內就飛奔進來,端著一碟剝開了珠母貝殼的牡蠣,手指間夾著一瓶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揉了揉漿硬的餐巾,把它的一角塞進背心裡,然後把兩臂安放好,開始吃起牡蠣來。

  「不壞,」他說,用銀叉把牡蠣從珠母貝殼裡剝出來,一個又一個地吞食下去。「不壞,」他重複說,他的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時而望著列文,時而望著韃靼人。

  列文也吃著牡蠣,雖然白麵包和乾酪會更中他的意。但是他在歎賞奧布隆斯基。就連那韃靼人,也一面扳開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進精緻的酒杯裡,一面瞟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露出一種顯然可見的滿意的微笑,整了整他的白領帶。

  「你不大歡喜牡蠣,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幹了他那杯酒,「或者你是在想什麼心事吧?」

  他希望讓列文高興。但是列文也並不是不高興;他是很侷促不安。他滿懷心事,在這飯店裡,在男人和婦人們用餐的雅座中間,在這一切攘擾和喧囂裡,他實在感到難受和不舒服;周圍淨是青銅器具、鏡子、煤氣燈和侍者——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討厭的。他深怕玷污了充溢在他心中的情感。

  「我嗎?是的,我是有心事,況且,這一切使我感到侷促不安,」他說。「你想像不到這一切對於我這樣一個鄉下人是多麼奇怪,就像我在你那裡看到那位紳士的指甲一樣奇怪……」

  「是的,我看到了可憐的格裡涅維奇的指甲使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興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說。

  「我真受不了,」列文回答。「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用鄉下人的觀點來看看吧。我們在鄉下盡量把手弄得便於幹活,所以我們剪了指甲,有的時候我們捲起袖子。而這裡的人們卻故意把指甲盡量蓄長,而且綴著小碟那麼大的鈕扣,這樣,他們就不能用手幹什麼事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快樂地笑了。

  「啊,是的,那正是他用不著做粗活的一種標記。他是用腦力勞動的……」

  「也許;但是我還是覺得奇怪,正如這時我就覺得奇怪,我們鄉下人總是盡快地吃了飯,好準備幹活去,而這裡,我們卻盡量延長用餐的時間,因此,我們吃牡蠣……」

  「噢,自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但是那正是文明的目的——使我們能從一切事物中得到享樂。」

  「哦,如果那是它的目的,我寧可做野蠻人。」「你本來就是一個野蠻人。你們列文一家都是野蠻人呢。」

  列文歎息著。他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苦,他皺起眉頭;但是奧布隆斯基開始說到一個立刻引起他注意的題目。

  「啊,我問你今晚要到我們的人那裡去,我是說到謝爾巴茨基家去嗎?」他說,他的眼睛含意深長地閃耀著,他一面推開空了的粗糙的貝殼,把乾酪拉到面前來。

  「是的,我一定要去,」列文回答,「雖然我覺得公爵夫人的邀請並不熱情。」

  「瞎說!那是她的態度……喂,夥計,湯!……那是她的派頭——grandedame1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也要來的,但是我先得赴巴寧伯爵夫人的音樂排練會。哦,你怎麼不是野蠻人呢?你怎樣解釋你突然離開莫斯科?謝爾巴茨基家的人屢次向我問起你,好像我應當知道似的。其實我知道的只是你老做旁人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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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貴婦人。

  「是的。」列文緩慢而激動地說,「你說得對,我是一個野蠻人,只是,我的野蠻不在於我離開了,而在於我現在又來了。我現在來……」

  「啊,你是一個多麼幸運的人呵!」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凝視著列文的眼睛。

  「為什麼?」

  「『我由烙印識得出駿馬,看眼色我知道誰個少年在鍾情。』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聲朗誦。「你前程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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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普希金的《歌頌享樂生活》,但奧布隆斯基兩次引用得都不準確。

  「那麼,你一生已經完了嗎?」

  「不,還不能說完了,不過將來是你的,現在是我的。而且就是現在——也不是美滿的。」

  「怎麼回事?」

  「啊,事情相當糟。但是我不願談到我自己,而且我也無法解釋這一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哦,你到莫斯科來有什麼事?……喂!收走!」他叫韃靼人。

  「你猜得到嗎?」列文回答,他的炯炯有光的兩眼緊盯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身上。

  「我猜得到,但是我不好先開口。由此你就可以看出來我猜得對不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帶著微妙的笑容望著列文。

  「那麼,你有什麼意見?」列文用顫動的聲調說,感到自己臉上所有的筋肉都顫動了。「你怎樣看這問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容地幹了他那杯沙白立酒,目不轉睛地望著列文。

  「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是我更盼望的了,——沒有!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但是你沒有弄錯?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列文說,他的眼睛緊盯著對方。「你想這可能嗎?」

  「我想可能。為什麼不可能呢?」

  「不!你真以為可能嗎?不,告訴我你的一切想法!啊,但是假使……假使我遭到拒絕……真的,我想一定……」

  「為什麼你要這樣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看見他的興奮模樣笑了起來。

  「我有時覺得會這樣。你要知道,那對於我是可怕的,對於她也是一樣。」

  「哦,無論如何,這對於一位少女是沒有什麼可怕的。所有的少女都以人家向她求婚為榮。」

  「是的,所有少女,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深知列文的那種感情,在他看來,世界上的少女應當分成兩類:有一類——她以外的全世界的少女,那些有著所有人類缺點的少女,最普遍的少女;另外一類——她一個人,絲毫弱點都沒有,而且超出全人類。

  「停一停,加上點醬油,」他說,攔住了列文正在推開醬油瓶的手。

  列文服從地加了點醬油,但是他不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吃晚餐了。

  「不,停一會,停一會,」他說,「你要知道這是我的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除了你,我不能夠對旁人說起這話。你知道我們兩個人完全不一樣,趣味和見解,一切一切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你喜歡我而且瞭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歡你。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坦坦白白地對我說吧。」

  「我就是在告訴你我所想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但是我再說一點:我的妻子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歎了口氣,想起了他和他妻子的關係,沉默了一會,又說,「她有先見之明。她看得透人,不僅這樣,她會未卜先知,特別是在婚事方面。比方,她預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小姐會嫁給布倫登。誰也不相信這個,但是後來果然這樣。她是站在你這邊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她不僅喜歡你——她並且說基蒂一定會做你的妻子。」

  聽了這些話,列文的臉突然放光了,浮上了微笑,一種近乎感動得流淚的微笑。

  「她那樣說!」列文叫起來。「我總是說她真是個好人,你的夫人。但是這事已經說得夠了,夠了,」他說,從座位上站起來。

  「好的,但是請坐下吧。」

  但是列文坐不住了。他邁著平穩的步伐在這鳥籠般的房間裡來回踱了兩趟,眨著眼睛,使眼淚不致落下來,然後才又在桌旁坐下。

  「你要知道,」他說,「這不是戀愛。我戀愛過,但是這不是那麼回事。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種外界的力佔據了我。我跑開了,你知道,因為我斷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懂吧,像那樣的幸福大地上是沒有的;但是我心裡在鬥爭,我明白我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了。而且這事一定要解決……」

  「那麼你為什麼跑開呢?」

  「噢,停一會!噢,真是千頭萬緒!我有多少問題要問呀!聽我說。你簡直想像不到你剛才說的話對我起了什麼作用。我是這樣快活,我簡直變得可憎了;我忘記了一切。我今天聽到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來了……我甚至連他都忘了。在我看來,好像他也是快樂的。這是一種瘋狂。但是有一件事很可怕……你是結過婚的,你懂得這種感情……可怕的是,我們——老了——過去……沒有戀愛,只有罪惡……突然要和一個純潔無暇的人那麼接近;這是可厭惡的,所以人不能不感到自己配不上。」

  「啊,哦,他過去並沒有許多罪惡。」

  「啊喲!依然是一樣。」列文說,「『當我懷著厭惡回顧我的生活的時候,我戰慄,詛咒,痛悔……』1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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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自普希金的詩《回憶》。

  「有什麼辦法呢?塵世就是這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始終喜歡的那個禱告:『不要按照我應得的賞罰,要按照你的慈愛饒恕我。』又有這樣她才能饒恕我。」十一

  列文飲乾了他的那杯酒,他們沉默了一會。

  「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你認識弗龍斯基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列文。

  「不,我不認識。你為什麼問這個?」

  「再來一瓶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吩咐韃靼人,他恰恰在不需要他在場的時候替他們斟滿了酒,在他們周圍轉悠。

  「我為什麼要認識弗龍斯基呢?」

  「你必須認識弗龍斯基的原因,就是,他是你的情敵之一。」

  「弗龍斯基是誰?」列文說,他的臉突然由奧布隆斯基剛才還在歎賞的孩子般的狂喜神色變成忿怒和不愉快的了。

  「弗龍斯基是基裡爾·伊萬諾維奇·弗龍斯基伯爵的兒子,是彼得堡貴族子弟中最出色的典範。我是在特維爾認識他的,那時我在那裡供職,而他到那裡去招募新兵。他非常有錢、漂亮、有顯貴的親戚,自己是皇帝的侍從武官,而且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和藹的男子。但他還不只是一個和藹的男子,如我回到這裡以後察覺出來的——他同時也是一個有學問的人,而且聰明得很;他是一個一定會飛黃騰達的人。」

  列文皺起眉頭,啞口無言了。

  「哦,你走了以後不久他就來到這裡,照我看,他在狂熱地戀愛著基蒂,而且你明白她母親……」

  「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明白,」列文憂鬱地皺著眉說。他立刻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他真恨自己會忘記他。「你等一等,等一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微笑著,觸了觸他的手。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你,我再說一遍,在這種微妙而難以捉摸的事件中,照人們所能推測的看來,我相信你准有希望。」

  列文仰靠到椅子上;他的臉色蒼白了。

  「但是我勸你盡快把事情解決了,」奧布隆斯基繼續說,斟滿他的酒杯。

  「不,謝謝,我再也不能喝了,」列文說,推開酒杯。「我要醉了……哦,告訴我你近況怎樣?」他繼續說下去,顯然想要改變話題。

  「再說一句:無論如何我勸你趕快解決這個問題。今晚我勸你不開口的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明早去走一遭,正式提出婚事,上帝賜福你……」

  「啊,你不是總想到我那裡去打獵嗎?明年春興一定來吧,」列文說。

  現在他心裡萬分懊悔他不該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談這場話。他那種·特·殊·的感情被彼得堡的一位什麼士官跟他做了情敵的話,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推測和勸告玷污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知道列文心裡在想什麼。

  「我隔些時一定來的,」他說。「但是女人,朋友,她們是旋轉一切的樞軸。我的狀況不好,不好得很呢。而這都是由於女人的緣故。坦白地告訴我,」他繼續說,取出一支雪茄,把一隻手放在酒杯上:「給我出個主意吧。」

  「哦,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假定你結了婚,你愛你的妻子,但是又被另外一個女人迷住……」

  「對不起,我完全不能瞭解怎麼可以這樣……正像我不能瞭解我怎麼可以用過餐以後馬上又到麵包店裡去偷麵包卷。」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比平常更發亮了。

  「為什麼不?麵包卷有時候那麼香,人簡直抵抗不了它的誘惑!

    Himmlischist』s,wennichbezwungenMeineirdischeBegier;

  Abernochwenn』snichtgelungenHatt』ichauchrechthubschPlaisir!1」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邊這樣說,一邊微妙地微笑著。列文也不由得微笑了。

  「是的,說正經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說。「你要明白,那女子是一個可愛的、溫柔的、多情的人兒,孤苦伶仃,把一切都犧牲了。現在既然木已成舟,你想,難道可以拋棄她嗎?就假定為了不要擾亂自己的家庭生活而離開她,難道就不可以憐憫她,使她生安定,減輕她的痛苦嗎?」

  「哦,對不起。你知道在我看來女人可以分成兩類……至少,不……更恰當地說:有一種女人,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良好的墮落女子』2,而且我永遠不會看見,像坐在櫃檯旁邊的那個滿從鬈發的塗脂抹粉的法國女人那樣的傢伙,我覺得簡直是害蟲,而一切墮落的女人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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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當我克制了塵世的情慾,固然是聖潔無比;但當我沒有做到時,我也曾縱情歡樂!」奧布隆斯基引的這幾行詩,出自奧地利音樂家施特勞斯的歌劇《蝙蝠》(一八七四年)。

  2出自普希金的《在瘟疫盛行時的宴會》。

  「但是瑪達林1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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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瑪達林是耶穌所赦的歸正的妓女,事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

  「噢,別這麼說吧!基督是不會說這種話的,要是他知道這些話會怎樣地被人濫用。在整個《福音書》中,人們只記得這些話。但是我還沒有說我所想的,而只是說我所感到的。我對於墮落的女子抱著一種厭惡感。你怕蜘蛛,而我怕這些害蟲。你大概沒有研究過蜘蛛,不知道它們的性情;而我也正是這樣。」

  「你這麼說可真不錯,活像狄更斯小說中那位把所有難題都用左手由右肩上拋過去的紳士。但是否認事實是不解決問題的。怎麼辦——你告訴我,怎麼辦?你的妻子老了,而你卻生命力非常旺盛。在你還來不及向周圍觀望以前,你就感覺到你不能用愛情去愛你的妻子,不論你如何尊敬她。於是突然發現了戀愛的對象,你就糟了,糟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絕望的神情說。

  列文微笑著。

  「是的,你就糟了,」奧布隆斯基繼續說。「但是怎麼辦呢?」

  「不要偷麵包卷。」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起來。

  「啊,道學先生!但是你要明自,這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只是堅持她的權利,而那些權利就是你的愛情,那是你不能夠給予她的;而另一個為你犧牲一切,毫無所求。你怎麼辦呢?你怎麼做才好呢?可怕的悲劇就在這裡。」

  「假使你願意聽我對於這件事情的意見,我就對你說,我不相信這裡有什麼悲劇。理由是這樣的:照我想,戀愛……兩種戀愛,你記得柏拉圖在他的《酒宴》裡所規定的作為人類的試金石之用的兩種戀愛。1有些人只瞭解這一種,有些人只瞭解另一種。而那些只懂得非柏拉圖式戀愛的人是不需要談悲劇的。在那樣的戀愛中不會有什麼悲劇。『我很感謝這種快樂,再見!』——這就是全部悲劇了。柏拉圖式戀愛中也不會有什麼悲劇,因為在那種戀愛中一切都是清白純潔的,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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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柏拉圖(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古希臘哲學家,按照他的學說,有「兩種戀愛」——世俗的、肉體的戀愛和純潔的精神戀愛。《酒宴》是他的著作,以對話的形式闡述他的戀愛學說。

  這一瞬間,列文想起了他自己的罪惡和他所經歷過的內心衝突。於是他突如其來地加上說:

  「但是也許你說得對。說不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是這樣的,你知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是始終如一的。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陷。你有始終如一的性格,你要整個生活也是始終如一的——但事實決不是這樣。你輕視公務,因為你希望工作永遠和目的完全相符——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你還要每個人的活動都有明確的目的,戀愛和家庭生活始終是統一的——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人生的一切變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構成的。」

  列文歎了口氣,沒有回答。他在想心事,沒有聽奧布隆斯基的話。

  於是突然他們兩人都感覺到雖然他們是朋友,雖然他們在一起用餐和喝酒,那本來是應當使他們更加接近的,但各人只想自己的心事,他們互不相關。奧布隆斯基不止一次體驗過飯後發生的這種極端的疏遠而不是親密的感覺,他很懂得在這種情形下應當怎樣辦。

  「開賬!」他叫著,隨即為進隔壁房間裡去,在那裡他立刻遇到了一個熟識的侍從武官,就跟他談起某個女演員和她的保護者。在和這侍從武官的談話中,奧布隆斯基立刻感到了在他和列文的談話之後的一種輕鬆舒暢的感覺,列文的談話總使得他的思想和精神過於緊張。

  當韃靼人拿著總計二十六盧布零幾戈比,外加小賬的賬單走出來的時候,列文對於他份下的十四盧布,在旁的時候一定會像鄉下人一樣吃驚不小的,現在卻沒有注意,付了賬,就回家去換衣服,到即將在那裡決定他的命運的謝爾巴茨基家去。十二

  基蒂·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十八歲。她走進社交界這還是頭一個冬天。她在社交界的成功超過了她的兩個姐姐,而且甚至超過了她母親的期望。且不說涉足莫斯科舞會的青年差不多都戀慕基蒂,而且兩位認真的求婚者已經在這頭一個冬天出現了:列文和在他走後不久出現的弗龍斯基伯爵。

  列文在冬初的出現,他的頻繁拜訪和對於基蒂的明顯的戀愛,引起了基蒂的雙親第一次認真地商談她的將來,而且引起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爭吵。公爵站在列文一邊,他說基蒂配上他是再好也沒有了。公爵夫人卻用婦人特有的癖性不接觸問題的核心,只是說基蒂還太年輕,列文並未表明他有誠意,基蒂也並不十分愛他,以及許多其他的枝節問題;但是她並沒有講出主要的一點,就是,她要替女兒選擇個更佳的配偶,列文並不中她的意,她不瞭解他。當列文突然不辭而別的時候,公爵夫人非常高興,揚揚得意地對她丈夫說:「你看我說對了吧!」當弗龍斯基出現的時候,她更高興了,確信基蒂一定會得到一個不只是良好、而且是非常出色的配偶。

  在母親的眼睛裡,弗龍斯基和列文是不能相比的。她不喜歡列文那種奇怪的激烈見解,和她認為是歸因於他的驕傲的那種在社交界的羞赧姿態,以及他專心致力於家畜和農民的事務的那種她覺得很古怪的生活;她頂不高興的是,他愛上她女兒時,在她家裡出入了有六個禮拜之久,好像他在期待著,觀察著什麼一樣,好像他唯恐提起婚事會使他們受寵若驚,他全不懂得一個男子常去拜訪有未婚少女的人家是應當表明來意的。而且突然間,他並沒有這樣做,就不辭而別了。「幸好他沒有迷人的力量使基蒂愛上他,」母親想。

  弗龍斯基滿足了母親的一切希望。他非常富有、聰敏、出身望族,正奔上宮廷武官的燦爛前程,而且是一個迷人的男子。再好也沒有了。

  弗龍斯基在舞會上公開向基蒂獻慇勤,和她跳舞,不時到她家裡來,所以他有誠意求婚是無可置疑的。但是,雖然這樣,母親卻整整一冬天都處在可怕的不安和激動的心境中。

  公爵夫人本人是在三十年前結的婚,由她姑母作的媒,她丈夫——關於他的一切大家早已知道了——來看他的未婚妻,而且讓新娘家的人相看一下自己;作媒的姑母探聽確實了並傳達了雙方的印象。印象很好。後來,在約定的日子裡,婚事按照預料向她的父母提出,而且被接受了。一切經過都很容易、很簡單。至少公爵夫人是這樣覺得。但是為她自己的女兒,她感覺到,看來似乎是那麼平常的嫁女兒的事並不簡單,也不容易。在兩個大女兒,達裡婭和納塔利婭出嫁的時候,她擔了多少驚,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金錢,而且和她丈夫爭執了多少回呀!現在,小女兒又進入社交界了,她又經歷著同樣的恐懼,同樣的憂慮,而且和她丈夫吵得比兩個大女兒出嫁時更凶了。老公爵,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對於自己女兒的貞操和名譽是極端嚴格的;他過分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他的女兒,特別是他的愛女基蒂,他處處和公爵夫人吵嘴,說她影響了女兒的聲譽。公爵夫人為兩個大女兒已習慣於這一套了,但是現在她感覺到公爵更有理由嚴格要求。她看到近來世風日下,母親的責任更難了。她看到基蒂那麼大年紀的女孩組織什麼團體,去聽什麼演講,自由地和男子們交際;獨自驅車上街,她們中間大部分人都不行屈膝禮,而且,最重要的,她們都堅信選擇丈夫是她們自己的事,與她們的父母無關。「現在結婚和從前不同了,」所有這些少女,甚至他們的長輩都這麼想而且這麼說。但是現在結婚到底是什麼樣子,公爵夫人卻沒有聽任何人講過。法國的習俗——父母替兒女決定命運——是人們不接受的,遭到非難。女兒完全自主的英國習俗人們也不接受,而且在俄國的社會是行不通的。由人作媒的俄國習俗不知什麼緣故被認為不合宜,受到人人的嘲笑,連公爵夫人本人也在內。但是女兒怎樣出嫁,父母怎樣嫁女兒,卻沒有人知道。公爵夫人偶然跟人家談起這個問題,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啊喲,現在是拋棄一切陳規舊習的時候了。結婚的是青年人,不是他們的父母;所以應當讓青年人照他們自己的意願去安排吧。」沒有女兒的人說這種話倒還容易,但是公爵夫人卻覺得,在和男子接觸時,她的女兒也許會產生愛情,愛上一個無意和她結婚的人,或是完全不適宜於做她丈夫的人。儘管公爵夫人常聽人說現在青年人應當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不能相信這個,正如她不能相信五歲小孩最適宜玩的玩具是實彈的手槍一樣。因此公爵夫人對於基蒂比對於她的兩個姐姐更不放心了。

  現在她怕的是弗龍斯基只限於向她女兒獻獻慇勤就完了,她看出來她的女兒愛他,但是她想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不會那麼做的,這樣來聊以自慰。但同時她也知道現在流行的自由風氣,要使得一個女子著迷是多麼容易,一般的男子對於這類的犯罪又是多麼不當一回事。上個星期,基蒂告訴母親她和弗龍斯基跳瑪佐卡舞1時的談話。這場談話使公爵夫人稍稍安了一點心;但是她還是不能夠十分放心。弗龍斯基告訴基蒂,他和他哥哥都習慣於聽從母親的話,凡是重要的事情,他們不和她商量是從來不決定的。「現在我等候我母親從彼得堡來,好像等待特別的幸福似的。」他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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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種波蘭民間舞。

  基蒂轉述這番話並沒有附加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她母親卻有不同的理解。她知道兒子天天在等待老夫人到來,老夫人一定會高興她兒子的選擇,但是她覺得奇怪的是,他竟會因為怕觸怒母親而不來求婚。可是她是這樣渴望結成這門婚事,特別是渴望消除疑懼,竟然把這話信以為真了。不論公爵夫人看到將要離開丈夫的大女兒多莉的不幸有多麼傷心,但她為小女兒的命運的焦慮卻佔據了她全副的心神。今天,隨著列文的出現,更給她添了新的焦慮。她恐怕她的女兒——她覺得她有一個時候對列文產生過感情——會出於極端的節操拒絕弗龍斯基,總之她恐怕列文的到來會使快成定局的事情發生波折,以致延擱下來。

  「哦,他來了很久了嗎?」當她們回到家裡,公爵夫人這麼說到列文。

  「他今天才來的,mama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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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媽媽。

  「我有件事情要說……」公爵夫人開口說,從她的嚴肅而激動的臉色,基蒂猜得出她所要說的話。

  「媽媽,」她說,臉漲得通紅,急速地轉向她,「請,請您什麼都不要說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希望和她母親的是一致的,但是母親的希望的動機卻傷害了她。

  「我要說的只是給予了一個人希望以後……」

  「媽媽,親愛的,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談那種事吧。談那種事多麼可怕呀。」

  「我不談,我不談,」她母親說,看見了女兒眼睛裡的淚水,「但是有一件事,親愛的;你答應過什麼事都不隱瞞我的。

  你不會吧?」

  「不會,媽媽,永遠不會的,」基蒂回答,紅了臉,直視著母親的面孔;「但是現在我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你。而且我……我……假使我要,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或是怎樣說……我不知道……」

  「不,她長著這樣的眼睛是不會說謊的,」母親想,看見她的興奮和幸福的模樣而微笑著。公爵夫人想到在這可憐的孩子看來,她心裡想的事情有多麼重大和多麼重要,她微笑了。十三

  在飯後,一直到晚會開始,基蒂感覺著一種近乎一個少年將上戰場的感覺。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她的思路飄忽不定了。

  她感覺到他們兩人初次會見的這個晚上將會是決定她一生的關鍵時刻。她心裡盡在想像他們,有時將他們分開,有時兩人一起。當她回憶往事的時候,她懷著快樂,懷著柔情回憶起她和列文的關係。幼年時代和列文同她死去的哥哥的友情的回憶,給予了她和列文的關係一種特殊的詩的魅力。她確信他愛她,這種愛情使她覺得榮幸和歡喜。她想起列文就感到愉快。在她關於弗龍斯基的回憶裡,卻始終攙雜著一些侷促不安的成分,雖然他溫文爾雅到了極點;好像總有點什麼虛偽的地方——不是在弗龍斯基,他是非常單純可愛的,而是在她自己;然而她和列文在一起卻覺得自己十分單純坦率。但是在另一方面,她一想到將來她和弗龍斯基在一起,燦爛的幸福遠景就立刻展現在她眼前;和列文在一起,未來卻似乎蒙上一層迷霧。

  當她走上樓去穿晚禮服,照著鏡子的時候,她快樂地注意到這是她最得意的日子,而且她具有足夠的力量來應付迫在眉睫的事情。她意識到她外表的平靜和她動作的從容優雅。

  七點半鐘,她剛走下客廳,僕人就報道,「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列文。」公爵夫人還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公爵也還沒有進來。「果然這樣,」基蒂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她心上來了。當她照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臉色蒼白而驚駭了。

  那一瞬間,她深信不疑他是故意早來的,趁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向她求婚。到這時整個事情才第一次向她顯現出來不同的完全新的意義。到這時她才覺察到問題不只是影響她——和誰她才會幸福,她愛誰——而且那一瞬間她還得傷害一個她所喜歡的男子,而且是殘酷地傷害他……為什麼呢?因為他,這可愛的人愛她,戀著她。但是沒有法子,事情不得不那樣,事情一定要那樣。

  「我的天!我真要親口對他說嗎?」她想。「我對他說什麼呢?難道我能告訴他我不愛他嗎?那是謊話。我對他說什麼好呢?說我愛上別人嗎?不,那是不行的!我要跑開,我要跑開。」

  當她聽見他的腳步聲的時候,她已經到了門口。「不!這是不誠實的。我有什麼好怕的?我並沒有做錯事。該怎樣就怎樣吧,就要說真話。而且和他,不會感到不安的。他來了!」她自言自語,看見了他的強壯的、羞怯的身姿和他那雙緊盯著她的閃耀的眼睛。她直視著他的臉,像是在求他饒恕,她把手伸給他。

  「時間還沒有到,我想我來得太早了,」他說,向空蕩蕩的客廳望了一望。當他看到他的期望已經實現,沒有什麼東西妨礙他向她開口的時候,他的臉色變得陰鬱了。

  「啊,不,」基蒂說,在桌旁坐下。

  「但是我希望的就是您一個人的時候看到您,」他開口說,沒有坐下來,也沒有望著她,為的是不致失掉勇氣。

  「媽媽馬上就下來了。她昨天很疲倦……昨天……」

  她講下去,不知道自己嘴裡在說些什麼,她的懇求的和憐愛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他瞥了瞥她;她羞紅了臉,不再說下去了。

  「我告訴您我不知道我要在這裡住多久……那完全要看您……」

  她把頭越垂越低了,自己也不知道她怎樣回答他將要說的話。

  「完全要看您,」他重複著。「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意思是說……我特為這事來的……做我的妻子!」他說出來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最可怕的話已經說了,他突然中止,望著她。

  她艱難地呼吸著,沒有看他。她歡喜欲狂。她的心裡洋溢著幸福。她怎麼也沒有料到他的傾訴愛情會對她發生這麼強烈的影響。但是這只延續了一剎那。她想起了弗龍斯基。她抬起清澈的、誠實的眼睛,望著他的絕望的面孔,她迅速地回答:

  「那不可能……原諒我。」

  一瞬間以前,她對於他是多麼親近,對於他的生活是多麼重要呀!而現在她變得和他多麼隔閡疏遠呀!

  「結果一定會這樣的,」他說,沒有看她。

  他鞠了一躬,想要退出去。十四

  但是正在那一瞬間,公爵夫人進來了。當她看見只有他們兩個在一道,而且注意到他們的困惑面色時,她的臉上現出了恐怖的神色。列文向她鞠躬,沒有說話。基蒂不說話也不抬起眼睛來。「謝謝上帝,她拒絕了他,」母親想,於是她的臉上閃現了她每逢禮拜四迎接客人時那種素常的微笑。她坐下來,開始問起列文的鄉間生活。他又坐下,等待著別的客人到來,好悄悄地溜走。

  五分鐘以後,基蒂的一個朋友,去年冬天結婚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進來了。

  她是一個消瘦、憔悴、病態和神經質的女人,有一雙發亮的黑眼睛。她愛基蒂,她對她懷著的愛,正如已婚的女人對於少女經常懷著的愛一樣,總想按照自己那套幸福的婚姻理想來替基蒂選擇配偶;她願意她嫁給弗龍斯基。初冬的時慘,她在謝爾巴茨基家裡常常遇見列文,她總不喜歡他。當他們遇見的時候她經常的得意的事就是拿他開玩笑。

  「要是他妄自尊大看不起我,或者因為我是傻子而不再對我發表他的高明言論,或者屈尊遷就我的時候,我是很歡喜的。我真歡喜那樣;看他屈尊遷就我!我真高興他看我不順眼,」她常常這樣談論到他。

  她說的對,因為列文實在看她不順眼,並且為了她引以為驕傲的、她認為很優美的東西——她的神經質,她對於一切粗野的日常生活所抱看的那種優雅的輕蔑而冷淡的態度而鄙視她。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和列文中間建立起在社交界中並不少見的那種關係,就是,他們兩人雖然在表面上仍舊保持友好關係,但是卻互相輕視到這樣的程度,他們甚至彼此都不認真,彼此連氣都不生了。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立刻攻擊列文。

  「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又回到我們的腐敗的巴比倫1來了!」她說,把她那纖細的、發黃的手伸給他,想起來他在冬初曾經說過莫斯科是巴比倫那麼一句話。「那麼,是巴比倫改善了呢,還是您墮落了?」她補充說,含著冷笑瞧著基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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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比倫是幼發拉底河流域的繁華古城,常借指任何奢侈墮落的都市。

  「我的話您記得這樣清楚,伯爵夫人,我真感到非常榮幸,」列文回答,他已經恢復了平靜,而且由於習慣,立刻對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採取了戲謔的敵視口吻。「那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啊,可不是嗎!我總是把您的話通通記下來。哦,基蒂,你又溜過冰嗎?……」

  於是她開始和基蒂談話。雖然這時退席在列文是很困難的,但是解決這個困難,比起整個晚上留在這裡,看著不時瞥他一眼,又避開他視線的基蒂來,卻容易辦得多。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公爵夫有看他默不作聲,就向他說話。

  「您在莫斯科要住很久嗎?但是,我想,您忙於縣議會的事,不能在外久留吧?」

  「不,公爵夫人,我已經不是議員了,」他說。「我在這裡要住幾天。」

  「他出了什麼事情,」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想,瞥著他的嚴肅的、莊重的面孔。「他沒有平常那種好辯論的神氣。但是我要挑動他。我真喜歡在基蒂面前愚弄他一下,我要這樣做。」

  「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她向他說,「請說明給我聽,這是什麼道理,這些事情您通通知道的。在我們的領地卡盧加村裡,農民們和女人們把他們所有的東西通通喝光了,弄到現在交不上我們的租子。這是什麼道理?您是一向那樣稱讚農民的。」

  這時候另外一位太太走進房裡來了,列文站了起來。

  「原諒我,伯爵夫人,但是這種事情我實在一點都不知道,不能告訴您什麼。」他說,回頭看見了跟在那位太太后面走進來的一個軍官。

  「那一定是弗龍斯基,」列文想,為了證實這點,他望了望基蒂。她早看到了弗龍斯基,又回頭望著列文。單從她那雙在無意間變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看來,列文就知道她愛那人,知道得就像她親口告訴了他一樣確切。但是他是怎樣一種人呢?

  現在,無論結果好壞,列文只得留在這裡。他一定要弄清楚她戀愛的男子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有些人,無論在什麼事情上面,遇到成功的敵手的時候,馬上就不睬他的一切優點,只看到缺點。反之,也有些人,他們頂希望在幸運的敵手身上找出勝過自己的特點,帶著劇烈的創痛專門尋找長處。列文屬於第二種人。但是他要找弗龍斯基的長處和吸引人的地方,並不費力。這是一目瞭然的。弗龍斯基是一個身體強壯的黑髮男子,不十分高,生著一副和藹、漂亮而又異常沉靜和果決的面孔。他的整個容貌和風姿,從他的剪短的黑髮和新剃的下顎一直到他的寬舒的、嶄新的軍服,都是又樸素又雅致的。給進來的那位太太讓了路,弗龍斯基走上公爵夫人面前,然後走到基蒂面前。

  當他走近她的時候,他的美麗的眼睛放射出特別溫柔的光輝,臉上微微露出幸福的、謙遜而又得意的微笑(列文這樣覺得),小心而恭順地向她鞠躬,把他的不大而寬的手伸給她。

  向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他坐下來,唯獨沒有看列文一眼,而列文的眼光卻沒有離開過他。

  「讓我來介紹,」公爵夫人指看列文說。「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列文,阿列克謝·基裡羅維奇·弗龍斯基。」

  弗龍斯基站起來,親切地望著列文,和他握了握手。

  「今年冬天我本來要和您一道吃飯的。」他說,浮著他那單純坦率的微笑;「但是您突然回到鄉下去了。」

  「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是鄙視並且憎惡城市和我們這些城裡人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我的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使您記得這樣清楚,」

  列文說,突然意識到這話他剛才已經說過,他臉紅了。

  弗龍斯基望著列文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微笑著。

  「您常住在鄉下嗎?」他問。「我想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只要有工作做,是不會寂寞的;況且,一個人也並不寂寞。」列文唐突地回答。

  「我喜歡鄉間,」弗龍斯基說,注意到,但裝做沒有注意列文的語調。

  「但是我想,伯爵,您總不會贊成老住在鄉下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住過很久。我曾經感到過一種奇怪的心情,」他繼續說。「我從來沒有那麼懷念過鄉村,那有樹皮鞋和農民的俄國鄉村,像我和我母親一道在尼斯1過冬的時候那樣。尼斯本身就夠沉悶了,您知道。而那不勒斯和索倫托2也只有住一個短時期才有趣。在那裡的時候,我總是懷念俄國,特別是懷念俄國的鄉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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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尼斯是法國城市。

  2那不勒斯與索倫托均為意大利城市。

  他向著基蒂和列文兩個人說話,把他的沉靜的、親切的眼光從一個移到另一個身上,顯然他是在暢所欲言。

  看到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要說什麼話,他突然停住,沒有說完話,就留心地聽她。

  談話沒有片刻停頓,以致公爵夫人藏著防備話題缺乏時用的兩門重炮——古典教育與現代教育以及普遍兵役制——根本用不著搬出來,同時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沒有得到機會來打趣列文。

  列文想要參與但又不能夠參與眾人的談話,時刻都在暗自念叨說:「現在走吧,」但是他卻仍舊沒有走,好像在等待什麼一樣。

  談話轉移到扶乩1和靈魂上面來;相信降神術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開始講述起她目擊的奇跡。

  「噢,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帶我去,發發慈悲,帶我去看吧!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神奇古怪的事,雖然我老在到處尋找,」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很好,下禮拜六,」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回答。「但是您,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相信這個嗎?」她問列文。

  「您為什麼問我?您知道我會怎樣說的。」

  「但是我要聽聽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列文回答,「這種扶乩僅只證明了所謂有教養的上流社會並不比農民高明。他們相信毒眼2,相信巫術和預兆,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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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是一種不借物力而致幾桌動搖之法,是和我國的乩頗相似的一種降神術。

  2按古代迷信,毒眼指一種看人即使人受害的眼睛。

  「哦,那麼您不相信嗎?」

  「我不能相信,伯爵夫人!」

  「但是假如我親眼看見過呢?」

  「農婦也說她們看見過妖怪。」

  「那麼您以為我在說謊?」

  於是她發出不快的笑聲。

  「哦,不,瑪莎,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只不過說他不能相信罷了,」基蒂說,為列文臉紅了,而且列文也覺察到了這點,這就使他更加惱怒了,想要回答,但是弗龍斯基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為這場將要弄得不歡而散的談話解了圍。

  「您完全不承認有這種可能嗎?」他問。「但是為什麼不呢?我們承認我們還未掌握的電的存在,為什麼就不會有另外我們還未認識的旁的新的動力,那……」

  「當電被發現的時候,」列文連忙插嘴說,「只是這個現象被發現了,它從何而起,有何作用,還是不知道的,過了許多年代,人們才想到應用它。但是降神術者一開頭就是桌子寫字,靈魂降臨,直到後來才開始說這是一種未知的力。」

  弗龍斯基像平素一樣注意地聽列文說,顯然對他的話發生了興趣。

  「是的,但是降神術者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種力是什麼,但是有這麼一種力,而且這些就是它發生作用的條件。讓科學家去探究這種力是怎樣發生的吧。不,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會有新的力,如果……」

  「因為電氣,」列文又插嘴說,「您每次在羊毛上磨擦松香,都會呈現出一定的現象,但是這個卻並不是每次都發生,所以這不是自然現象。」

  大概感到這種談話對在座的賓客太嚴肅了,弗龍斯基沒有答辯,只是為了竭力改變話題起見,他愉快地微笑著,轉向女士們。

  「讓我們立刻試一試吧,伯爵夫人,」他說;但是列文要說完他的想法。

  「我想,」他繼續說,「降神術者企圖把他們的奇跡解釋成某種新的自然力,那是徒勞無功的。他們大膽地談論靈魂力,而又竭力使它受物質的測驗。」

  大家都在等他說完,而他也感覺到了。

  「我想您可以做第一流的通靈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您總是很熱心的。」

  列文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是臉紅了,就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馬上來試一試扶乩,」弗龍斯基說。「公爵夫人,您允許嗎?」

  於是弗龍斯基站起來,用目光尋找著小桌。

  基蒂起身去搬桌子,當她走過去的時候,她的眼光和列文的相遇了。她從心底憐憫他,特別是因為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是您能原諒我,就請原諒我吧,」她的眼神說,「我是這樣地快樂。」

  「我憎惡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他的眼神回答,然後他拿起帽子來。但是他還是走不脫。恰巧在他們圍攏到桌子旁邊,而列文正要退去的時候,老公爵進來了,和女士們招呼了一下之後,就轉向列文說。

  「噢!」他快樂地開口了。「來了好久嗎?你到城裡來了我連知都不知道呢。看見你真高興。」

  老公爵對列文講話,有時用「您」,有時用「你」,他擁抱列文,在和他說話時沒有注意到弗龍斯基已經站起來了,正在靜靜地等候公爵轉向他。

  基蒂感到在那事情發生之後她父親的親熱會使得列文多麼痛苦。她同時又看到她父親最後是怎樣冷淡地向弗龍斯基回了一禮,以及弗龍斯基是怎樣溫良而又困窘地望著她父親,好像竭力要瞭解但又不能瞭解怎樣和為什麼有人會對他懷著敵意,於是她臉紅了。

  「公爵,讓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到我們這裡來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我們要做試驗。」

  「什麼試驗?扶乩嗎?哦,你們得原諒我,女士們和先生們,但是我看投鐵環還要有趣得多,」老公爵說,望著弗龍斯基,而且猜出了這是他的主意。「投鐵環至少還有一點意思。」

  弗龍所基用堅定的眼光驚異地望著老公爵,於是,微微一笑,立刻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談起將在下星期舉行的盛大舞會。

  「我希望您去,」他對基蒂說。

  老公爵剛一離開,列文就悄悄地走出去,他那天晚上帶走的最後印象是在回答弗龍斯基關於舞會的詢問時基蒂那微笑的、幸福的臉色。十五

  晚會散後,基蒂告訴母親她和列文的談話,雖然她憐憫列文,但是她想到有人向她·求·過·婚,還是覺得很快樂。她深信她做得對。但是她上床以後好久都睡不著。一個印象一直縈繞在她心頭。這就是當列文一面站著聽她父親說話,一面瞥著她和弗龍斯基的時候,他那滿面愁容,皺著眉,一雙善良的眼睛憂鬱地朝前望著。她是這樣為他難過,不由得眼淚盈眶了。但是立刻她想起了犧牲他換來的那個男子。她歷歷在目地回想著他那堂堂的、剛毅的面孔,他的高貴而沉著的舉止,和他待人接物的溫厚。她想起了她所愛的人對於她的愛,於是她的心中又充滿了喜悅,她躺在枕頭上,幸福地微笑著。「我難過,我真難過,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她對自己說;但是內心的聲音卻告訴了她不同的事。她懊悔的是她引起了列文的愛情呢,還是她懊悔拒絕了他,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幸福卻被疑惑所損壞了。「主,憐憫我們;主,憐憫我們;主,憐憫我們吧!」她暗自重複著說,直到她睡著了的時候。

  同時,在下面公爵的小書房裡,又發生了一場雙親時常為愛女而引起的口角。

  「什麼?我告訴你什麼吧!」公爵叫嚷著,揮著手臂,立刻又把身子緊緊裹在松鼠皮睡衣裡。「就是你沒有自尊心,沒有尊嚴;你就用這種卑俗愚蠢的擇配手段來玷污和毀掉你的女兒!」

  「但是,真的,我的天啊,公爵,我做了什麼呀?」公爵夫人說,差不多哭出來了。

  她和她女兒談話之後興高采烈地照常來向公爵道晚安,雖然她沒有打算告訴他列文的求婚和基蒂的拒絕,但是她向她丈夫暗示了一下,在她看來和弗龍斯基的事已經定妥了,只等他母親一到,他就會宣佈的。一聽到這話,公爵馬上發火了,開始說出難聽的話來。

  「你做了什麼?我告訴你吧:第一,你竭力在勾引求婚的人,全莫斯科都會議論紛紛,而且並非沒有理由的。假使你要舉行晚會,就把所有的人都請來,不要單請選定了的求婚者。把所有的花花公子(公爵這樣稱呼莫斯科的年輕人)都請來吧。雇一個鋼琴師,讓大家跳舞;可不要像你今天晚上所做的那樣,去找配偶。我看了就頭痛,頭痛,你這樣做下去非得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帶壞了。列文比他們強一千倍。至於這位彼得堡的公子,他們都是機器造出來的,都是一個模型的,都是些壞蛋。不過即使他是皇族的血統,我的女兒也用不著他。」

  「但是我做了什麼呀?」

  「你……」公爵怒吼著。

  「我知道如果聽你的活,」公爵夫人打斷他,「我們的女兒永遠嫁不出去了。要是那樣,我們就該住到鄉下去。」

  「哦,我們最好那樣。」

  「但是且慢。難道我勾引了他們嗎?我完全沒有勾引他們。一個青年人,而且是一個非常優美的人,愛上了她,而她,我想……」

  「啊,是的,你想!假如她當真愛上了他,而他卻像我一樣並不想要結婚,可怎麼辦呢?……啊,但願我沒看到就好了!……噢!降神術!噢!尼斯!噢!舞會!」公爵想像自己是在摹擬她,每說一句話,就行一下屈膝禮。「這樣,我們就真在造成基蒂的不幸;要是她真的起了念頭……」

  「但是為什麼要這樣猜想呢?」

  「我不是猜想;我知道!我們對於這種事是有眼光的,可是女人家卻沒有。我看出一個人有誠意,那就是列文;我也看到一頭孔雀,就像那個喜歡尋歡作樂的輕薄兒。」

  「啊,你一有了成見的時候,……」

  「哦,你會想起我的話來的,但到那時就遲了,正像多莉的情形一樣。」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再談了,」公爵夫人打斷他,想起了不幸的多莉。

  「那麼好,晚安!」

  於是互相畫了十字,夫妻就吻別了,都感覺著各人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公爵夫人開頭確信那個晚上已經決定了基蒂的前途,弗龍斯基的意思也已毫無懷疑的餘地;但是她丈夫的話卻把她攪亂了。回到她自己的房間裡,對不可測知的未來感到恐怖,她也像基蒂一樣,心裡好幾次重複著說:「主,憐憫我;主,憐憫我;主,憐憫我吧!」十六

  弗龍斯基從來沒有過過真正的家庭生活。他母親年輕時是出色的交際花,在她的結婚生活中,特別是在以後的孀居中有過不少轟動社交界的風流韻事。他的父親,他差不多記不得了,他是在貴胄軍官學校裡受教育的。

  以一個年輕出色的士官離開學校,他立刻加入了有錢的彼得堡的軍人一夥。雖然他有時涉足彼得堡的社交界,但是他的所有戀愛事件卻總是發生在社交界以外。

  過了奢華而又放蕩的彼得堡的生活之後,他在莫斯科第一次體味到和社交界一個可愛的、純潔的、傾心於他的少女接近的美妙滋味。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和基蒂的關係會有什麼害處。在舞會上,他多半總是和她跳舞;他是他們家裡的常客。他和她談話,好像人們普通在社交場中談話一樣——各種無意思的話,但對於她,他不由得在那些無意思的話上面加了特別的意義。雖然他沒有對她說過任何在別人面前不能說的話,但是他感覺得她越來越依戀他了,他越這樣感覺得,他就越歡喜,而對她也就越是情意纏綿了。他不曉得他對基蒂的這種行為有一個特定的名稱,那就是向少女調情而又無意和她結婚,這種調情是像他那樣風度翩翩的公子所共有的惡行之一。他以為他是第一個發現這種快樂的,他正在盡情享受著他的發現。

  要是他能聽到那晚上她父母所說的話,要是他替她的家庭設身處地想一想,而且知道了如果他不和基蒂結婚,她就會不幸,他是一定會非常吃驚,不會相信的。他不能相信,那件給了他,特別是給了她這麼大的樂趣的事情竟會是不正當的。他尤其不能相信他應當結婚。

  結婚這件事,對他說來好像從來當作沒有可能的。他不但不喜歡家庭生活,而且家庭,特別是丈夫,照他所處的獨身社會的一般見解看來,好像是一種什麼無緣的、可厭的、尤其是可笑的東西。可是雖然弗龍斯基絲毫沒有猜疑到她父母所說的話,但在那天晚上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時候,他感覺到他和基蒂兩人之間的秘密的精神聯繫在那晚上變得更加鞏固,非採取什麼步驟不可了。但是能夠而且應當採取什麼步驟呢,他卻想不出來。

  「絕妙的是,」他想,當他從謝爾巴茨基家回來的時候,這種時候他通常獲得了一種一半是由於他整晚沒有抽煙而產生的純潔而清新的快感,和她對他的愛情所引起的新的情意。

  「絕妙的是我和她都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從眼色和聲調的無形的言語裡我們是這樣互相瞭解,今晚她比什麼時候都更明白地告訴了我她愛我。多麼可愛,單純,尤其是多麼信賴呵!我感覺到自己變好了,變純潔了。我感到我有了熱情,我具有了許多美點。那雙可愛的、脈脈含情的眼睛呀!當她說:『我真的……』

  「那麼怎樣呢?哦,沒有什麼。這對我好,對她也好。」於是他開始思量到什麼地方去消磨這個晚上。

  他尋思著他可去的地方。「俱樂部?玩培齊克1;跟伊格納托夫去喝香檳?不,我不去。到ChaCateaudesfleurs2去?在那裡我可以找到奧布隆斯基,有唱歌,有坎坎舞3。不,我厭煩了。這就是我所以喜歡謝爾巴茨基家的緣故,我在那裡漸漸變好了。我要回家去。」他一直走回兌索旅館他自己的房間,用了晚餐,然後脫掉衣服,他的頭剛一觸到枕頭,就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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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培齊克是一種牌戲。

  2法語:花之城。(這是按照巴黎夜總會建成的遊藝場。莫斯科的「花之城」設在彼得羅夫公園。)

  3坎坎舞是一種法國的淫蕩跳舞。十七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鐘,弗龍斯基驅車到彼得堡火車站去接他的母親,他在大台階上碰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奧布隆斯基,他在等候坐同一班車來的他的妹妹。

  「噢!閣下!」奧布隆斯基叫。「你接什麼人?」

  「我母親,」弗龍斯基回答,微笑著,像凡是遇見奧布隆斯基的人一樣。他和他握手,他們一同走上台階。「她今天從彼得堡來。」

  「我昨晚等你一直等到兩點鐘。你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以後到哪裡去了?」

  「回家去了,」弗龍斯基回答。「老實說,昨晚我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感到這樣愉快,我不想再到旁的地方去了。」

  「『我由烙印識得出駿馬,看眼色我知道誰個少年在鍾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聲朗誦,正像他對列文說過的一樣。

  弗龍斯基帶著好像並不否認的神氣微笑著,但是他立刻改變了話題。

  「你接什麼人呢?」他問。

  「我?我來接一位美麗的女人,」奧布隆斯基說。

  「當真!」

  「Honnisoitquimalypense!1我的妹妹安娜。」

  「噢!卡列寧夫人嗎?」弗龍斯基說。

  「你一定認識她吧?」

  「我好像認識。也許不認識……我真記不得了,」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卡列寧這個名字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某個執拗而討厭的人。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那位有名的妹夫,你一定知道的吧。全世界都知道他呢。」

  「我所知道的僅只是他的名聲和外貌。我聽說他聰明,博學,並且還信宗教……但是你知道這都不是……notinmyline2,」弗龍斯基用英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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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以卑鄙的眼光看別人,是可恥的。

  2英語:不是我所擅長的。

  「是的,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多少有點保守,但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評論著,「一個了不起的人。」

  「哦,那於他更好了,」弗龍斯基微笑著說。「哦,你來了!」他對站在門邊的他母親的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僕人說。「到這裡來。」

  除了奧布隆斯基普通對於每個人所發生的魅力之外,弗龍斯基最近所以特別和他親近,還因為在他的想像裡他是和基蒂聯繫著的。

  「哦,你看怎樣?我們禮拜天請那位女歌星吃晚飯嗎?」他帶著微笑對他說,挽著他的手臂。

  「當然。我正在邀伴。啊,你昨天認識我的朋友列文了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是的;但是他走得早一點。」

  「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奧布隆斯基繼續說。「不是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弗龍斯基回答,「所有莫斯科的人——自然我眼前這位朋友除外,」他戲謔地插入一句,「都有些彆扭。他們都擺出架勢,發脾氣,彷彿他們都要叫旁人曉得厲害似的………」

  「是的,那是真的,的確是那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愉快地大笑起來。

  「火車快到了嗎?」弗龍斯基問一個鐵路上的職員。

  「火車到的信號發出了。」那人回答。

  火車的駛近由於車站上的忙碌的準備、搬運夫們的奔跑、巡警與站員的出動和接客的人們的到來而越發明顯了。透過寒冷的蒸氣可以看見穿著羊皮短襖和柔軟的長氈靴的工人們跨過彎曲線路的鐵軌。從鐵軌遠處可以聽到汽笛的絲絲聲和什麼沉重物體的響聲。

  「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急於要把列文想向基蒂求婚的心思告訴弗龍斯基。「不,你對於我的列文的評論是不正確的。他是個非常神經質的人,有時固然悶悶不樂,但是他有時卻是很可愛的。他有誠實忠厚的性格和黃金一般的心。但昨晚有特別的原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繼續說,把他昨天對他朋友所表示的真摯的同情完全忘記了,又對弗龍斯基產生了同樣的同情。「是的,他所以要弄得不是特別快樂,就是特別不快樂,是有原因的。」

  弗龍斯基站住了,開門見山地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他昨天向你的be11esoeur1求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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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姨妹。

  「也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猜想昨天有那種事。是的,假使他走得早,而且不高興,那一定是……他戀愛了好久,我替他很難過。」

  「原來這樣!……但是我想她可能期望得到一個更好的配偶,」弗龍斯基說,挺起胸膛,又來回地走著,「固然我還不認識他,」他補充說。「是的,這種情況真是叫人痛苦!所以許多人寧願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種地方,假使你沒有弄到手,那只證明你的錢還不夠,但是在這兒,就要看你的人品了。哦,火車到了。」

  火車頭果真已在遠處鳴汽笛。一會兒以後,月台開始震動起來,噴出的蒸氣在嚴寒的空氣量低低地散佈著,火車頭向前轉動,中輪的槓桿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動著,司機的穿得暖暖的彎著腰的身體佈滿了白霜;在煤水車後面,一節裡面有一條狗在吠著的行李車進了站,車走得慢了,但月台卻震動得更厲害起來;最後客車進站了,擺動了一下才停下來。

  一個靈活的乘務員在火車還開動時就吹著口哨跳下來,性急的乘客也一個一個地跟著他跳下來:一個挺直身子、嚴厲地四處張望的近衛士官;一個提著小包,笑容滿面的匆匆忙忙的小商人;一個肩上背著包袱的農民。

  弗龍斯基站在奧布隆斯基旁邊注視著客車和走下車的乘客們,完全忘掉了他母親。他剛才聽到的關於基蒂的事使他興奮和歡喜。他的胸膛不覺挺起來,他的眼睛閃爍著。他感到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在那節車廂裡,」那靈活的乘務員走到弗龍斯基面前說。

  乘務員的話驚醒了他,使他不能不想到他母親和他同她即將到來的會面。他心裡並不尊敬他母親,而且也不愛她,只是他自己不承認罷了,但是照他所處的社會的見解,照他自己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極其尊敬和順從他母親,不可能有別的態度,而表面上越是順從和尊敬,他心裡就越是不尊敬越不愛她。十八

  弗龍斯基跟著乘務員向客車走去,在車廂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給一位正走下車來的夫人讓路。憑著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這位夫人的風姿,弗龍斯基就辨別出她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他道了聲歉,就走進車廂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這並不是因為她非常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的整個姿態上所顯露出來的優美文雅的風度,而是因為在她走過他身邊時她那迷人的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特別的柔情蜜意。當他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也掉過頭來了。她那雙在濃密的睫毛下面顯得陰暗了的、閃耀著的灰色眼睛親切而注意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她在辨認他一樣,隨後又立刻轉向走過的人群,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龍斯基已經注意到有一股壓抑著的生氣流露在她的臉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唇彎曲了的隱隱約約的微笑之間掠過。彷彿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個的身心,違反她的意志,時而在她的眼睛的閃光裡,時而在她的微笑中顯現出來。她故意地竭力隱藏住她眼睛裡的光輝,但它卻違反她的意志在隱約可辨的微笑裡閃爍著。

  弗龍斯基走進車廂。他母親,一位長著黑眼睛和鬈發的乾瘦的老太太,瞇縫著眼睛,打量著她的兒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著微笑。她從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遞給她的使女,伸出她的乾瘦的小手讓她兒子吻,隨後扶起他的頭來,在他面頰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你好吧?謝謝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兒子說,在她旁邊坐下,不由自主地傾聽著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他在門邊遇見的那位夫人的聲音。

  「我還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說。

  「這是彼得堡式的見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婦人之見罷了,」她回答。

  「哦,哦,讓我吻吻您的手。」

  「再見,伊萬·彼得羅維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這裡來?」那婦人在門邊說,又走進車廂裡。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嗎?」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說。

  弗龍斯基這時才明白這就是卡列寧夫人。

  「令兄來了。」他立起身來說。「失禮得很,我剛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們相交是這樣淺,」弗龍斯基鞠著躬。「您一定記不起我來了吧。」

  「啊,不,」她說,「我應當認識您的,因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談論您。」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終於讓那股壓抑不住的生氣流露在她的微笑裡。「還沒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謝,」老伯爵夫人說。

  弗龍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著:

  「奧布隆斯基!到這裡來!」

  卡列寧夫人並不等她哥哥走過來,一看到他,她就邁著她那輕盈的、堅定的步伐走下車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摟住他的脖頸,那動作的堅定和嫻雅使弗龍斯基為之驚異,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熱烈地和他接吻。弗龍斯基凝視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直微笑著,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來。但是記起他母親等待著他,他又走回車廂去。

  「可愛極了,不是嗎?」伯爵夫人說到卡列寧夫人。「她丈夫讓她和我坐在一個車廂裡,我也高興和她一道。我們一路上淨談天。而你,我聽說……vousfilezleparfaitamour.Tantmieux,moncher,tantmieu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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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你們情投意合。好極了,我親愛的,好極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maman,」兒子冷淡地回答。「哦,ma-man,我們走吧。」

  卡列寧夫人又走進車廂來向伯爵夫人道別。

  「哦,伯爵夫人,您見著了令郎,我也見到了我哥哥,」她說。

  「我的閒談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沒有什麼好對您說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著她的手說。「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無倦意。您是那樣一個逗人喜歡的女人,和您一道,談話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為您的兒子焦心;您不能期望永遠不分別。」

  卡列寧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睛微笑著。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兒子說明,「有一個八歲的孩子,她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她這回把他丟在家裡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談著,我談我兒子,她談她的,」卡列寧夫人說,她的臉上又閃耀著微笑,一絲向他發出的溫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厭煩了吧,」他說,敏捷地接住了她投來的賣弄風情的球。但是她顯然不願用那種調子繼續談話,她轉向老伯爵夫人。

  「多謝您。時間過得那麼快。再見,伯爵夫人。」

  「再見,親愛的!」伯爵夫人回答。「讓我吻一吻您的美麗的臉蛋。我索性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實在愛上您了呢。」

  這句話雖是老套,但卡列寧夫人卻顯然打心眼裡相信這話,而且覺得非常高興。她羞紅了臉,微微彎著腰,把她的面頰湊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後又挺直身子,她的嘴唇和眼睛之間飄浮著微笑,她把手伸給弗龍斯基。他緊緊握著她伸給他的纖手,她也用富於精力的緊握,大膽有力地握著他的手,那種緊握好像特別使他快樂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麼奇特的輕盈姿態支撐著她的相當豐滿的身體。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說。

  這也正是她兒子所想的。他的眼睛緊盯著她,直到她的優美的身姿看不見了,微笑還逗留在他的臉上。他從窗口看到她怎樣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開始熱切地告訴他一些什麼事情,一些顯然和他弗龍斯基不相干的事情,這可使他苦惱了。

  「哦,maman,您好嗎?」他轉向他母親重複說。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1長得很好,Marie2也長得漂亮極了。她頂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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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亞歷山大。

  2法語:瑪利亞。

  於是她開始告訴他她最感興味的事情——她孫兒的洗禮,她是專為這事到彼得堡去的,以及沙皇對她大兒子的特殊恩寵。

  「拉夫連季來了,」弗龍斯基望著窗外說。「要是您高興,我們現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來的老管家走進車廂來稟告一切都準備好了,於是伯爵夫人站起身來預備走。

  「來;現在沒有什麼人了,」弗龍斯基說。

  使女攜著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運夫攜著旁的行李。弗龍斯基讓母親挽住他的手臂;但是恰好在他們走出車廂的時候,突然有好幾個人驚惶失措地跑過去。站長也戴著他那頂色彩特異的帽子跑過去。

  顯然有什麼意外事故發生了。離開車站的人群又跑了回來。

  「什麼?……什麼?……什麼地方?……臥軌死的!……

  軋碎了!……」這類的驚呼從走過去的人群中傳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著他妹妹,走了回來,他們也露出驚慌的樣子,在車門口站住,避開人群。

  太太們走進車廂裡,而弗龍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隨人群去探聽這場災禍的詳情。

  一個護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還是因為嚴寒的緣故連耳朵都包住了呢,沒有聽見火車倒退過來的聲音,被車軋碎了。

  在弗龍斯基和奧布隆斯基轉來之前,太太們已經從管家那裡打聽到了一切事實。

  奧布隆斯基和弗龍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軋碎了的屍體。奧布隆斯基顯然很激動。他皺著眉,好像要哭的樣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說。

  弗龍斯基沒有說話;他的漂亮的面孔是嚴肅的,但卻十分鎮靜。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的妻子在那裡……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撲到屍體上。他們說他一個人養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點辦法嗎?」卡列寧夫人用激動的低聲說。

  弗龍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車廂。

  「我馬上就回來,maman,」他在門口回過頭來說。

  幾分鐘以後他轉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談那新來的女歌星,同時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門口望著,等待著她兒子。

  「現在我們走吧,」弗龍斯基走進來,說。

  他們一道走出去。弗龍斯基和他母親走在前面。卡列寧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後面。他們走到車站門口的時候,站長追上了弗龍斯基。

  「您給了副站長兩百盧布。請問是賞給什麼人的?」

  「給那寡婦,」弗龍斯基說,聳聳肩。「我以為用不著問哩。」

  「你賞的嗎?」奧布隆斯基在後面叫,緊握著他妹妹的手,他補充說:「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他不是一個頂好的人嗎?

  再見,伯爵夫人。」

  於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尋找她的使女。

  當他們出車站的時候,弗龍斯基家的馬車已經走了。走出來的人們還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個走過的紳士說。「據說他被碾成兩段了。」

  「相反地,我以為這是最簡易的死法——一瞬間的事,」另一個評論著。

  「他們為什麼不採取適當的預防措施呢?」第三個說。

  卡列寧夫人坐進馬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驚訝地看到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竭力忍住眼淚。

  「怎麼回事,安娜?」他問,當他們已經走了幾百俄丈1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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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俄丈合2.134米。

  「這是不祥之兆,」她說。

  「胡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來了,這是最要緊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樣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認識弗龍斯基很久了嗎?」她問。

  「是的,你知道,我們都希望他和基蒂結婚哩。」

  「啊?」安娜低聲說。「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她補充說,搖搖頭,好像她要搖落肉體上什麼多餘的、壓迫著她的東西似的。「我們來談談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來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那麼,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於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講述起來。

  到家的時候,奧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馬車,歎了口氣,握了握她的手,就驅車上衙門去了。十九

  當安娜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多莉正和一個已經長得像他父親一樣的金髮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廳裡,教他的法語課。那小孩一邊讀著,一邊不住地扭弄著一粒快要從短衣上脫落的鈕扣,竭力想把它扯下來。他母親好幾次把他的手拿開,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鈕扣。他母親扯下鈕扣,放進她的口袋裡。

  「手不要動,格裡沙,」她說,又拿起她的針線——她做了好久的被單來,她總是在心裡抑鬱的時候做這種活,現在她焦躁地編織著,移動著手指,計算著針數。雖然她昨天對她丈夫聲言過,他妹妹來不來不關她的事,但是她為她的來臨準備了一切,而且在興奮地期待著她的小姑。

  多莉被憂愁壓倒,完全被憂愁吞沒了。但是她還記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me」。因為這種情形,所以她沒有實行她威嚇她丈夫的話——那就是說,她並沒有忘記她的小姑快要來了。

  「畢竟,這事一點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覺得她的為人再好也沒有了,而且我看她對待我也只有親切和友愛。」實在說,就她所記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寧家的印象,他們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並不喜歡的;在他們的家庭生活的整個氣氛上有著虛偽的味道。「但是我為什麼不應當招待她呢?只要她不來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勸告、基督式的饒恕,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沒有用處。」

  這些日子,多莉孤單單地和小孩們在一道。她不願談起她的憂愁,但是那憂愁填滿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夠談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會設法把一切都告訴安娜,有時她想到能夠痛快地訴說一場,覺得高興,但是有時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訴說自己的屈辱,而且要聽她那老一套忠告和安慰的言辭,就又覺得生氣了。

  她時時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恰恰放過了她的客人到來的那一刻,因此她沒有聽見鈴聲。

  聽到門口有裙子的縩縩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她回頭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不是歡喜,而是驚愕。她站起身來,擁抱她的小姑。

  「哦,已經來了?」她說,吻著她。

  「多莉,我看見你多高興呀!」

  「我也高興呢,」多莉說,無力地微笑著,竭力想由安娜臉上的表情探測出她知道了情況沒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面上所表現的同情。「哦,來,我帶你到你的房間裡去。」她繼續說,竭力想把密談的時間盡量地拖延下去。

  「這是格裡沙嗎?啊喲,他長得多大了!」安娜說,於是吻吻他,眼光沒有離開多莉,她站定,臉漲紅了。「不,我們就在這裡吧。」

  她取下頭巾和帽子,帽子纏住了她的鬈曲的烏黑頭髮,她擺了擺頭,搖落了頭髮。

  「你只健康,又幸福,紅光滿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說。

  「我?……。是的,」安娜說。「啊喲,塔尼婭!你跟我的謝廖沙是同歲呢,」她對跑進來的小女孩說。她抱住她,吻著。

  「逗人愛的小姑娘,逗人愛啊!都讓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記得他們的名字,而且記得他們出生的年月,他們的性情,他們害過的疾病;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們去看他們吧,」她說。「可惜瓦夏睡了。」

  看過小孩以後,她們在客廳裡坐下來喝咖啡,現在只剩下她們兩個了。安娜拿起托盤,隨後又把它推開。

  「多莉,」她說,「他告訴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著安娜。她在等待著老一套的同情的話語;

  但是安娜卻沒有說那種話。

  「多莉,親愛的!」她說,「我不願在你面前替他說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親愛的,我只是從心裡替你難過,難過!」

  從她那濃密的睫毛下面的發亮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眼淚。她挪得離她的嫂嫂更近些,把她的手握在她的有力的小手裡。多莉沒有縮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沒有失去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說: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發生以後,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說完這個,她的臉就突然變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的乾瘦的手,吻了吻,說:

  「但是,多莉,怎麼辦,怎麼辦呢?處在這種可怕的境地中怎樣辦才好呢——這就是你應當考慮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多莉說。「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脫他。有小孩子們,我給束縛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見了他就痛苦極了。」

  「多莉,親愛的,他雖然對我說了,但是我要從你口裡聽聽,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多莉探問一般地望著她。

  純真的同情和友愛表現在安娜的臉上。

  「好吧,」她突然說。「但是我要從頭告訴你。你知道我是怎樣結婚的。受了maman給我的教育,我不只是天真,我簡直是愚蠢。我什麼都不懂。我聽人家說男人把自己從前的生活通通告訴妻子,但是斯季瓦……」她改口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沒有告訴過我什麼。你也許不相信,我從前一直以為我是他接近過的唯一的女人。我就這樣生活了八年。你想想,我不僅不懷疑他有什麼不忠實,而且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且想一想,抱著這種念頭突然發覺了這種可怕的醜惡的事……你替我想想吧。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而突然之間……」多莉忍住嗚咽,繼續說,「看到一封信……他給他的情婦,也就是我的小孩們的家庭女教師的信。不,太可怕了呀!」她迅速地掏出手帕摀住臉。「我可以瞭解一時的感情衝動,」她停了停繼續說,「但是用心地、狡猾地欺瞞我……而且是和什麼人呀?一邊做我的丈夫,一邊和她在一道……多可怕呀!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我明白!多莉,親愛的,我完全明白,」安娜說,緊握著她的手。

  「你以為他曉得我的處境的可怕嗎?」多莉繼續說。「一點都不!他很快樂和滿足哩。」

  「啊,不!」安娜趕緊打斷她。「他也很可憐,他悔恨得什麼似的……」

  「他還能夠悔恨嗎?」多莉插嘴說,留神地凝視著她小姑的面孔。

  「是的,我瞭解他,我看了他真替他難過。我們兩人都瞭解他。他心腸好,但是他也驕傲,而現在他是這樣地感到無地自容。使我最感動的就是……(在這裡安娜猜著了最使多莉感動的事)有兩件事使他苦惱:一件是為了孩子們的緣故他感到羞愧,一件是他愛你——是的,是的,他愛你勝於世界上的一切,」她趕緊打斷要來反駁的多莉,「他傷害了你,刺傷了你的心。『不,不,她是不會饒恕我的了,』他老在說。」

  多莉若有所思地向她小姑身旁望去,一面聽著她的話。

  「是的,我知道他的處境是可怕的;有罪的比無罪的更難受,」她說,「假使他感到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罪過造成的。但是我怎麼能夠饒恕他呢,我怎麼能夠繼她之後再做他的妻子呢?現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對於就簡直是痛苦,正因為我珍惜我過去對他的愛情……」

  嗚咽打斷了她的話。

  但是好像故意似地,每一次她軟下來的時候,她就又開始說些使自己憤怒的事情。

  「你知道她又年輕又漂亮,」她繼續說。「你想,安娜,我的青春和美麗都失去了,是誰奪去的?就是他和他的小孩們啊。我為他操勞,我所有的一切都為他犧牲了,而現在自然隨便什麼新的、下賤的女人都更能迷住他。他們一定在一起議論我,或者,更壞,他們竟不議論,你明白嗎?」怒火又在她的眼睛裡燃燒。「往後他會對我說……嗨,我還能相信他嗎?再也不了。不,一切都完了,那曾經成為我的安慰,成為我的勞苦的報酬的一切……你相信嗎,我剛才在教格裡沙唸書:這曾經是我的快樂,現在卻成了痛苦。我辛辛苦苦為的什麼呢?為什麼要有小孩呢?可怕的是我一下子橫了心,我沒有了愛和溫情,對他只有憎惡,是的,憎惡。我恨不得殺死他。」

  「親愛的多莉,我都明白,但是不要苦惱你自己。你是這樣悲傷,這樣憤慨,以致你許多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呢。」

  多莉沉靜下來,有兩分鐘兩人都沉默著。

  「怎麼辦呢?替我想想吧,安娜,幫助我吧!我什麼都想過了,我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安娜也想不出辦法,但是她的心立刻對她嫂嫂的每句話、每個表情的變化起了共鳴。

  「我只有一點要說,」安娜開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格,那種健忘的性情(她在額前做了個手勢),那種易於入迷但是也易於後悔的性情。他現在簡直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他怎麼會幹出那種事來的。」

  「不,他懂得的,他懂得的!」多莉插嘴說,「但是我……

  你忘了我……這能寬我的心嗎?」

  「且慢。當他告訴我的時候,我得承認我並沒有覺察到你處境的可怕。我只看到他那方面,只看到家庭破裂了;我為他難過,但是和你談話以後,我作為一個女人,看法就完全不同了。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真說不出我是多麼為你難過!但是,多莉,親愛的,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只是有一件事我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裡對他還有多少愛情。這只有你知道——是不是還夠你饒恕他的。要是那樣,就饒恕了他吧!」

  「不,」多莉開口說,但是安娜打斷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我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她說。「我懂得像斯季瓦那樣的男子對於這類事情是怎樣看法的。你說他曾和她一道議論你。那是決不會的。這類男子也許是不忠實的,但是他們把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卻看得很神聖。他們對這些女人總還是輕視的,她們破壞不了他們家庭的感情。他們在她們和自己家庭之間畫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但事實是這樣的。」

  「是的,但是他和她親了嘴……」

  「多莉,別這麼說,親愛的。斯季瓦和你戀愛的時候我也看到的。我記得那時候他跑到我面前來,哭著,談著你,在他的心目中你是那樣富有詩意和崇高,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生活得越久,你在他眼中就變得越崇高了。你記得我們常笑他每說一句話一定要夾進一句:『多莉真是一個難得的女子呢。』你在他看來一直像神一樣,現在也還是這樣,他這回對你不忠實也並非出於本心……」

  「但是假如再那樣呢?」

  「那是不會的,我想……」

  「是的,可是假使是你的話,你能夠饒恕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判斷……是的,我能夠,」安娜想了一會說。她在心裡想像了一下這情形,在內心的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補充說:「是的,我能夠,我能夠,我能夠。是的,我會饒恕的。我不能再跟從前一樣了,不;但是我會饒恕的,而且好像從來不曾發生過這事一樣地饒恕的……」

  「啊,自然,」多莉趕緊插嘴,好像在說她想了不止一次的話一樣,「否則就說不上饒恕。如果饒恕就應當完完全全饒恕。哦,我們走吧,我帶你到你的房間裡去,」她站起身來說,在路上她擁抱著安娜。「我的親愛的,你來了我多麼高興呀。

  我覺得好過一些,好過多了。」二十

  那一整天,安娜都在家裡,就是說,在奧市隆斯基家裡,沒有接見任何人,雖然已經有幾個認識她的人聽說她到了,當天就來拜訪她。安娜整個早晨都跟多莉和小孩們在一起。她僅僅送了個字條給她哥哥,叫他一定回來吃午飯。「來吧,上帝是慈悲的,」她寫著。

  奧布隆斯基在家裡吃午飯,談的話是一般的,他的妻子和他說話的時候叫起他「斯季瓦」來了,她好些日子沒有這樣稱呼過了。夫妻之間還有隔閡,但是現在已不再講什麼分離的話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出來有解釋同和解的可能。

  剛用過飯,基蒂就來了。她認得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但不很熟,她現在到她姐姐這裡來,不免有幾分恐懼,不知道這位人人稱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貴婦人會怎樣接待她。但是她卻博得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歡喜——這一點她立刻看出來了。安娜顯然很歎賞她的美麗和年輕;基蒂還沒有定下神來,就感到自己不但受到安娜的影響,而且愛慕她,就像一般年輕姑娘往往愛慕年長的已婚婦人一樣。安娜不像社交界的貴婦人,也不像有了八歲的孩子的母親。如果不是她眼神裡有一種使基蒂驚異而又傾倒的、非常嚴肅、有時甚至憂愁的神情,憑著她的舉動的靈活,精神的飽滿,以及她臉上那種時而在她的微笑裡,時而在她的眼睜裡流露出來的蓬勃的生氣,她看上去很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女郎。基蒂感覺到安娜十分單純而毫無隱瞞,但她心中卻存在著另一個複雜的、富有詩意的更崇高的境界,那境界是基蒂所望塵莫及的。

  飯後,當多莉走到自己房裡去了的時候,安娜迅速地站起身來,走到她哥哥面前,他正在點燃一支雪茄煙。

  「斯季瓦,」她對他說,快活地使著眼色,一邊替他畫十字,一邊目示著門邊。「去吧,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走到門外去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後,她又回到沙發那裡,她原來坐在沙發上,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不知道是因為孩子們看出來他們的母親喜歡這位姑母呢,還是因為他們自己在她身上感到了特殊的魅力,兩個大點的孩子,而且像孩子們常有的情形一樣,小的孩子們跟在大的後面,從用餐前就一直纏住他們新來的姑母,不肯離開她身邊。坐得挨近姑母,撫摸她,握住她的纖細的手,吻她,玩弄她的指環,或者至少摸一摸她的裙襞,這在他們中間成了一種遊戲了。

  「來,來,像我們剛才那樣坐,」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在她原來的地方坐下。

  於是格裡沙又把他的小臉伸進她的腋下,偎在她的衣服上,顯出驕傲和幸福的神色。

  「你們的舞會什麼時候舉行呢?」她問基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個盛大的舞會呢。那是一種什麼時候都使人愉快的舞會。」

  「哦,有什麼時候都使人愉快的舞會嗎?」安娜含著柔和的譏刺說。

  「這是奇怪的,但是的確有。在博布裡謝夫家裡,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愉快的,在尼基京家裡也是一樣,而在梅日科夫家裡就總是沉悶得很。您沒有注意到嗎?」

  「不,我的親愛的,對我說已經沒有什麼使人愉快的舞會了,」安娜說,基蒂在她的眼睛裡探出了沒有向她開放的那神秘的世界。「我所覺得的,就是有些舞會比較不大沉悶,不大叫人厭倦而已。」

  「您怎麼會在舞會上感到沉悶呢?」

  「我怎麼不會在舞會上感到沉悶呢?」安娜問。

  基蒂覺察出來安娜知道會得到什麼回答。

  「因為您什麼時候都比旁的人美麗呀。」

  安娜是善於紅臉的。她微微泛上紅暈說:

  「第一,從來也沒有這種事;第二,即使這樣,那對於我又有什麼用呢?」

  「您來參加這次舞會嗎?」基蒂問。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對塔尼婭說,她正在想把那寬鬆的戒指從她姑母的雪白的、纖細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興您去呀。我真想在舞會上看見您呢。」

  「那麼,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話,我想到這會使您快樂,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裡沙,別揪我的頭髮,它已經夠亂了呢,」她說,理了理格裡沙正在玩弄著的一綹散亂了的頭髮。

  「我想像您赴舞會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為什麼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著問。「哦,孩子們,快去,快去。你們聽見了沒有?古裡小姐在叫你們去喝茶哩,」

  她說,把小孩們從她身邊拉開,打發他們到餐室去了。

  「不過我知道您為什麼想拉我去參加舞會。您對於這次舞會抱著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人都在場,所有人都去參與呢。」

  「您怎麼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個多麼幸福的年齡,」安娜繼續說。「我記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霧一般的蔚藍色煙靄,那煙靄遮蔽了童年剛要終結的那幸福時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歡樂的廣闊世界漸漸變成了一條越來越窄的道路,而走進這條窄路是又快樂又驚惶的,雖然它好像輝煌燦爛……誰沒有經過這個呢?」

  基蒂微笑著,默不做聲。「但是她是怎樣經過這個的呢?我真願意知道她的全部戀愛史啊!」基蒂想著,記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副俗氣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訴我了,我祝賀您。我非常喜歡他呢,」安娜繼續說。「我在火車站遇見了弗龍斯基。」

  「啊,他到了那裡嗎?」基蒂問,臉漲紅了。「斯季瓦對您說了些什麼?」

  「斯季瓦全說給我聽了。我真高興……我昨天是和弗龍斯基的母親同車來的,」她繼續說:「他母親不停地講著他。他是她的嬌子哩。我知道母親們有多麼偏心,但是……」

  「她母親對您說了些什麼?」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嬌子,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俠義呀……比方說,她告訴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讓給他哥哥,他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就做出了驚人的事,他從水裡救起了一個女人。總而言之,他簡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說,微笑著,想起他在火車站上給人的兩百盧布。

  但是她沒有提起那兩百盧布。不知怎的,她想起這個來就不愉快。她總覺得那好像和她有點什麼關係,那是不應當發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繼續說。「我也很高興明天去看看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在多莉房裡待了這麼久,謝謝上帝,」安娜補充說,改變了話題,就立起身來,在基蒂看來,她心中好像有什麼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們叫嚷著,他們剛喝完了茶,又跑回他們的安娜姑母這裡來了。

  「大家一起!」安娜說,於是她笑著跑上去迎接他們,抱起這一群歡天喜地叫著、鬧著的小孩,把他們一起摔倒在地上。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們用茶的時候才走出房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出來。他一定是從另外一扇門走出了妻子的房間。

  「我怕你住在樓上冷,」多莉向安娜說,「我要把你搬到樓下來,這樣我們就更挨近了。」

  「啊,請不要為了我麻煩吧,」安娜回答,凝視著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沒有和解。

  「你住在這兒,光線太亮了一點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對你說,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睡得像土撥鼠一樣呢。」

  「在談什麼問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他書房裡走出來,這樣問他妻子。

  由他的聲調,基蒂和安娜兩人都聽出來已經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樓下來,但是必須掛上窗簾。誰也不會做,我還得親自動手,」多莉向他回答。

  「天曉得,他們完全和好了沒有呢,」安娜聽了那種冷淡安靜的聲調,這樣想。

  「啊,得了,多莉,總是自找麻煩,」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願意的話,一切都由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們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樣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馬特維去辦那辦不到的事,自己倒跑開去了,而他會弄得一團糟,」多莉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嘴唇翹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謝謝上帝!」於是慶幸著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吻她。

  「沒有那麼回事。你為什麼老瞧不起我和馬特維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輕微的笑意向他妻子說。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樣,對她丈夫說話時聲調裡總帶點譏諷,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滿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於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饒恕以後就忘掉了他的罪過。

  在九點半鐘,奧布隆斯基家裡圍著茶桌進行的特別歡樂和愉快的家庭談話,被一樁表面看來很簡單、但不知怎的卻使大家都覺得奇怪的事情所擾亂了。談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時,安娜急忙立起身來。

  「我的照片簿裡有她的照片,」她說;「我也順便讓你們看看我的謝廖沙,」她補充說,露出母性的誇耀的微笑。

  近十點鐘,她在平時正和她兒子道晚安,並且常在赴舞會之前先去親自招呼他睡了,現在她竟離開他這麼遠,她感覺得難過;不論他們在談什麼,她的心總飛回到她的一頭鬈發的謝廖沙那裡。她渴望著看看他的照片,談談他。抓住第一個口實,她站起身來,邁著輕快的、穩定的步伐去拿照片簿。通到她房間的樓梯正對著大門的溫暖的大樓梯口。

  恰巧在她離開客廳的時候,鈴聲從門廊傳來。

  「這會是什麼人呢?」多莉說。

  「來接我還嫌早,來看旁的人又太遲了,」基蒂說。

  「一定是什麼人送公文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當安娜走過樓梯頂的時候,一個僕人跑來通報有客人來,而客人本人就站在燈光下。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刻認出來弗龍斯基,一種驚喜交集的奇異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動。他站定了,沒有脫下外衣,從口袋裡掏出一件什麼東西來。恰好在她走到樓梯當中的一剎那,他抬起眼睛,看見了她,他面部的表情罩上了一層困惑和驚惶的神色。她微微點了點頭,就走過去,聽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她背後大聲叫他進來,以及弗龍斯基用平靜的、柔和的、沉著的聲調謝絕。

  安娜拿著照片簿轉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告訴他們,他是來問他們明天請一位剛到的名人吃飯的事的。

  「他怎樣也不肯進來。他真是一個怪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補充說。

  基蒂漲紅了臉。她以為只有她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又為什麼不肯進來。「他到了我家裡,」她想,「沒有遇到我,猜想我一定在這裡,但是他又不肯進來,因為他覺得太晚了,而且安娜又在。」

  大家交換了眼色,沒有說什麼話,開始觀看安娜的照片簿。

  一個男子在九點半鍾去拜訪朋友,詢問關於計劃中的宴會的細目,沒有進來,這本來沒有什麼特別和奇怪的;但是他們卻都覺得奇怪。尤其安娜覺得奇怪和蹊蹺。二十二

  當基蒂和她母親走上那燈火輝煌的,兩旁佈滿鮮花,站立著穿紅上衣、搽了發粉的僕人的大樓梯的時候,舞會剛開始。從舞廳裡傳來了好像是從蜂房傳來的、不絕的、不疾不徐的究n聲;當她們站在兩旁擺著花木的梯頂上,在鏡子面前最後整理她們的頭髮和服裝的時候,她們聽到舞廳裡樂隊開始奏第一場華爾茲舞時小提琴的準確的、清晰的音調。一個穿便服的矮小老人,在另一面鏡子前理了理他兩鬢的白髮,身上散發著香水的氣味,在樓梯上碰見她們,讓開了路,顯然是在歎賞他所不認識的基蒂。一個沒有鬍髭的青年,一個謝爾巴茨基老公爵稱為「花花公子」的社交青年,穿著敞開的背心,邊走邊整理他的雪白領帶,向她們鞠躬,走過去了之後又回轉來請求和基蒂跳一場卡德裡爾舞1。因為第一場卡德裡爾舞她已經答應了弗龍斯基,所以她答應和這位青年跳第二場。一個軍官,扣上他的手套,在門邊讓開路,一面撫摸著鬍髭,一面在歎賞玫瑰色的基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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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卡德裡爾舞是一種四人組成二對,包含六個舞式的舞蹈。

  雖然基蒂的服裝、髮式和一切赴舞會的準備花了她許多勞力和苦心,但是現在她穿了一身套在淡紅襯裙上面罩上網紗的講究衣裳,這麼輕飄這麼隨便地走進舞廳,彷彿一切玫瑰花結和花邊,她的裝飾的一切細節,都沒有費過她或者她家庭片刻的注意,彷彿她生來就帶著網紗和花邊,頭梳得高高的,頭上有一朵帶著兩片葉子的玫瑰花。

  在走進舞廳之前,老公爵夫人,想要替她理好絲帶的皺褶的時候,基蒂稍稍閃開去。她覺得她身上的一切都該是生來完美的、優雅的、無須乎整理。

  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她的衣裳沒有一處不合身,她的花邊披肩沒有嚲下一點,她的玫瑰花結也沒有被揉皺或是扯掉,她的淡紅色高跟鞋並不夾腳,而只使她愉快。金色的假髻密密層層地覆在她的小小的頭上,宛如是她自己的頭髮一樣。她的長手套上的三顆鈕扣通通扣上了,一個都沒有鬆開,那長手套裹住了她的手,卻沒有改變它的輪廓。她的圓形領飾的黑天鵝絨帶特別柔軟地纏繞著她的頸項。那天鵝絨帶是美麗的;在家裡,對鏡照著她的脖頸的時候,基蒂感覺得那天鵝絨簡直是栩栩如生的。別的東西可能有些美中不足,但那天鵝絨卻的確是美麗的。在這舞廳裡,當基蒂又在鏡子裡看到它的時候,她微笑起來了。她的赤裸的肩膊和手臂給予了基蒂一種冷澈的大理石的感覺,一種她特別喜歡的感覺。她的眼睛閃耀著,她的玫瑰色的嘴唇因為意識到她自己的嫵媚而不禁微笑了。當她還沒有跨進舞廳,走近那群滿身是網紗、絲帶、花邊和花朵,等待別人來請求伴舞的婦人——基蒂從來不屬於那群婦人——的時候,就有人來請求和她跳華爾茲舞,而且是一個最好的舞伴,跳舞界的泰斗,有名的舞蹈指導,標緻魁梧的已婚男子,葉戈魯什卡·科爾孫斯基。他剛離開巴寧伯爵夫人,他是和她跳了第一場華爾茲舞的,於是,觀察著他的王國——就是說,已開始跳舞的幾對男女——他看見了剛走進來的基蒂,就邁著舞蹈指導所獨有的那種特殊的、輕飄的步子飛奔到她面前,連問都沒有問她願不願意跳,他就伸出手臂抱住她的纖細腰肢。她朝周圍望望,想把扇子交給什麼人,於是他們的女主人向她微笑著,接了扇子。

  「您準時來到了,多麼好啊,」他對她說,抱住了她的腰,「遲到真是一種壞習氣。」

  彎起她的左手,她把它搭在他的肩頭上,她那雙穿著淡紅皮鞋的小腳開始敏捷地、輕飄地、有節奏地合著音樂的拍子在光滑的鑲花地板上移動。

  「和您跳華爾茲舞簡直是一種休息呢,」他對她說,當他們跳華爾茲舞開頭的慢步的時候。「妙極了——多麼輕快,多麼precision1。」他向她說了他差不多對所有他熟識的舞伴都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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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準確。

  聽了他的稱讚她笑了笑,越過他的肩頭繼續環顧著舞廳。她不像一個彷彿覺得舞廳裡一切面孔都溶成了仙境般幻影的那樣初次跳舞的少女;她也不是一個舞得太多以致把舞廳裡一切面孔都看熟了而且膩煩了的少女。她是介於兩者之間,她很興奮,但她也能夠沉著冷靜地去觀察周圍的一切。在舞廳的左角她看見社交界的精華聚在一起。那裡有胸頸赤裸到不能再赤裸的美人麗姬,科爾孫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克裡溫的禿頭閃耀著,凡是有上流人的地方總可以找到他;青年人向那個方向眺望著,卻不敢走近前去;在那裡,她的眼睛也看見了斯季瓦,看見了穿著黑天鵝絨衣裳的安娜的優美身姿和頭部。他也在那裡。基蒂自從拒絕列文以後,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用她的遠視眼光,她立刻認出了他,甚至還覺察到他在看她。

  「再跳一回嗎?您不疲倦吧?」科爾孫斯基說,微微有些氣喘了。

  「不,謝謝您!」

  「我送您到哪裡去呢?」

  「卡列寧夫人來了,我想……送我到她那裡去吧。」

  「遵命。」

  於是科爾孫斯基放慢腳步跳著華爾茲舞一直向左角的人群舞去,一面不斷地在說:「Pardon,mesdames,pardon,parBdon,mesdames.」1於是穿過花邊、網紗和絲帶的海洋航行著,沒有觸動一根羽毛,他急劇地旋轉著他的舞伴,以致她那穿著薄薄的、透明長襪的纖柔腳踝露了出來,而把她的裙裾展成扇形,遮蓋了克裡溫的兩膝。科爾孫斯基鞠著躬,整了他的敞開的襯衣胸襟,就挽著她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那裡去。基蒂滿臉漲紅,把她的裙裾從克裡溫的膝上拉開,於是,微微有點暈眩地向周圍望著,尋找安娜。安娜並不是穿的淡紫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著黑色的、敞胸的天鵝絨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胸部和肩膊,和那長著細嫩小手的圓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鑲滿威尼斯的花邊。在她頭上,在她那烏黑的頭髮——全是她自己的,沒有攙一點兒假——中間,有一個小小的三色紫羅蘭花環,在白色花邊之間的黑緞帶上也有著同樣的花。她的髮式並不惹人注目。引人注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頸上和鬢邊的她那小小的執拗的發鬈,那增添了她的嫵媚。在她那美好的、結實的脖頸上圍著一串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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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對不起,太太們,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們。

  基蒂每天看見安娜;她愛慕她,而且常想像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樣,但是現在看見她穿著黑色衣裳,她才感覺到她從前並沒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現在用一種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現在她才瞭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於她的人總是蓋過服裝,她的衣服在她身上決不會惹人注目。她那鑲著華麗花邊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並不醒目;這不過是一個框架罷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單純、自然、優美、同時又快活又有生氣。

  她站著,像平常一樣把身子挺得筆直,而當基蒂走進這一群的時候,她正在跟主人說話,她的頭微微轉向他。

  「不,我不苛責,」她答覆某個問題說,「雖然我還不大清楚那件事,」她繼續說,聳了聳肩膀,就立刻浮上溫柔的庇護的微笑轉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的瞥視,她打量著基蒂的服裝,把頭點了一點——輕微到差不多看不見,但是基蒂卻理會到了——對她的裝飾和容貌表示讚許之意。「你跳到這房間裡來了,」她補充說。

  「這是我最忠實的助手,」科爾孫斯基說,向他以前還未曾見過面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鞠躬。「公爵小姐使舞會生色不少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跳一場華爾茲舞吧。」他說,彎了彎腰。

  「哦,你們認識嗎?」他們的主人問。

  「有什麼人我們不認識呢?我妻子和我像白狼一樣,人人都認識我們呢,」科爾孫斯基回答。「跳一場華爾茲舞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如果可能不跳的話,我還是不跳吧,」她說。

  「但是今晚是不可能的,」科爾孫斯基回答。

  正在那一瞬間,弗龍斯基走上前來。

  「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她說,不理睬弗龍斯基在向她鞠躬,她急速地把她的手搭在科爾孫斯基的肩上。

  「她為什麼不滿意他呢?」基蒂想,看出了安娜是存心不向弗龍斯基回禮。弗龍斯基走到基蒂面前去,向她提起第一場卡德裡爾舞的事,而且表示他這麼久沒有去看她,覺得很抱歉。基蒂一邊讚賞地注視著安娜跳華爾茲,一邊在聽他的話。她期望他要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竟沒有這樣做,她驚異地望著他。他微微紅了臉,連忙請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剛把手挽住她的腰,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音樂就突然停止了。基蒂凝視著他那和她挨得那麼近的臉,這沒有得到他反應的情意綿綿的凝視,在以後好久——好幾年以後——還使她為了這場痛苦的羞辱而傷心。

  「Pardon,Pardon!1華爾茲,華爾茲!」科爾孫斯基從這房間的另一端叫著,抓住了他最先碰到的一位年輕小姐,就開始跳起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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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對不起,對不起!二十三

  弗龍斯基和基蒂繞著房間跳了好幾次華爾茲。跳完華爾茲以後,基蒂走到她母親面前去,她還沒有來得及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上幾句話,弗龍斯基就又走來請她跳第一場卡德裡爾舞。在跳卡德裡爾舞時,沒有說什麼意味深長的話,他們只斷斷續續地談著科爾孫斯基夫婦——他詼諧地把他們描繪成可愛的四十歲的小孩,談著未來的公共劇場,只有一次,當他和她談起列文,問他還在不在,而且補充說他很喜歡他的時候,談話才觸動了她的心。但是基蒂對於卡德裡爾舞並沒有抱著很大期望。她揪著心期待著瑪佐卡舞。她想一切都得在跳瑪佐卡舞時決定。他在跳卡德裡爾舞時沒有要求和她跳瑪佐卡舞,這事實並沒有擾亂了她。她相信她準會和他跳瑪佐卡舞,像在以前的舞會上一樣,因此她謝絕了五個青年,說她已經和別人約好了跳瑪佐卡舞。整個舞會,直到最後一場卡德裡爾舞,在基蒂看來都好像一種歡樂的色彩、音響和動作的幻境。她只在感覺得太疲倦了,要求休息的時候,這才停下來。但是當她正在和一個她無法拒絕的討厭的青年跳最後一場卡德裡爾舞的時候,她偶然做了弗龍斯基和安娜的vis-a-vis1。她從晚會開始以後就沒有遇見過安娜,而現在她突然又用一種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了。她在她身上著出了她自己那麼熟悉的那種由於成功而產生的興奮神情;她看出安娜因為自己引起別人的傾倒而陶醉。她懂得那種感情,懂得它的徵候,而且在安娜身上看出來了;看出了她眼睛裡的顫慄的、閃耀的光輝,不由自主地浮露在她嘴唇上的那種幸福和興奮的微笑,和她的動作的雍容優雅、準確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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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對舞者。

  「誰使得她這樣的呢?」她問自己。「大家呢,還是一個人?」和她跳舞的那位困窘的青年講話亂了頭緒,她也不給他提詞,她表面上服從著科爾孫斯基的號令,他先叫大家繞個grandrond1,然後拖成一條chaine2,同時她卻盡量觀察著,她的心越來越痛了。「不,使她陶醉的不是眾人的讚賞,而是一個人的崇拜。而那一個人是……難道是他嗎?」每次他和安娜說話的時候,喜悅的光輝就在她眼睛裡閃耀,幸福的微笑就彎曲了她的朱唇。她好像在抑制自己,不露出快樂的痕跡,但是這些痕跡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她的臉上。「但是他怎樣呢?」基蒂望了望他,心中充滿了恐怖。在基蒂看來那麼明顯地反映在安娜的臉上的東西,她在他的臉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沉著堅定的態度和他臉上那種泰然自若的表情到哪裡去了呢?現在每當他朝著她的時候,他就微微低下頭,好像要跪在她面前似的,而在他的眼睛裡只有順服和恐懼的神情。「我不願得罪你,」他的眼光好像不時地說,「但是我又要拯救自己,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他臉上流露著,一種基蒂以前從來不曾見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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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大圈。

  2法語:鏈條。

  他們在談著共同的熟人,談論著最無關緊要的話,但是在基蒂看來,好像他們說的每句話都在決定著他們和她的命運。而奇怪的就是實際上他們雖然在談論著伊萬·伊萬諾維奇的法語講得多麼可笑,以及葉列茨基小姐怎樣可以選擇到更佳的配偶,但是這些話對於他們卻有著重要的意義,而且他們也正如基蒂一樣地感覺到了。整個舞會,整個世界,在基蒂心中一切都消失在煙霧裡了。只是她所受的嚴格的教養支持著她,強迫她做別人所要求她的一切,就是跳舞、應酬、談話、甚至微笑。但是在跳瑪佐卡舞之前,當他們開始排好椅子,而幾對舞伴正從小房間走進大廳來的時候,一種失望和恐怖的時刻臨到了基蒂身上。她拒絕了五個請她伴舞的人,而現在她卻沒有跳瑪佐卡舞的舞伴了。她連被人請求伴舞的希望都沒有了,因為她在社交界是這樣成功,誰都不會想到她直到現在還沒有人約好和她跳舞。她想對她母親說她身體不舒服,要回家去,但是她又沒有力量這樣做。她的心碎了。

  她走到小客廳盡頭,頹然坐在安樂椅裡。她的薄薄的、透明的裙子像一團雲一樣環繞著她的窈窕身軀;一隻露出的、纖細柔嫩的少女的手臂無力地垂著,沉沒在她的淡紅色裙腰的皺襞裡;在另一隻手裡她拿著扇子,用迅速的、急促的動作扇著她的燥熱的臉。雖然她好像一隻蝴蝶剛停在葉片上,正待展開彩虹般的翅膀再向前飛,但她的心卻被可怕的絕望刺痛了。

  「也許我誤會了,也許不是那樣吧?」於是她又回想著她所目擊的一切。

  「基蒂,怎麼回事?」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悄悄地踏著地毯走到她面前,說。「我不明白呢。」

  基蒂的下唇顫慄起來了,她急速地立起身來。

  「基蒂,你不去跳瑪佐卡舞嗎?」

  「不,不,」基蒂用含淚的顫慄聲音說。

  「他當著我的面請她跳瑪佐卡舞,」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知道基蒂會懂得「他」和「她」指的是「誰」。「她說:『哦,您不和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跳嗎?』」

  「啊,與我無關呢!」基蒂回答。

  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瞭解她的處境,誰也不知道她昨天剛拒絕了一個她也許熱愛的男子,而且她拒絕他完全是因為她輕信了另一個。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找到和她一道跳瑪佐卡舞的科爾孫斯基,叫他去請基蒂伴舞。

  基蒂加入第一組跳舞,她慶幸她可以不要講話,因為科爾孫斯基不停地奔走著指揮著他的王國。弗龍斯基和安娜差不多就坐在她對面。她用遠視的目光望著他們,當大家跳到一處來的時候,她就逼近地觀察他們,而她越觀察他們,她就越是確信她的不幸是確定的了。她看到他們感覺得在這擠滿了人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弗龍斯基一向那麼堅定沉著的臉上,她看到了一種使她震驚的、惶惑和順服的神色,好像一條伶俐的狗做錯了事時的表情一樣。

  安娜微笑起來,而她的微笑也傳到了他的臉上。她漸漸變得沉思了,而他也變得嚴肅了。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把基蒂的眼光引到安娜的臉上。她那穿著樸素的黑衣裳的姿態是迷人的,她那戴著手鐲的圓圓的手臂是迷人的,她那掛著一串珍珠的結實的脖頸是迷人的,她的松亂的鬈發是迷人的,她的小腳小手的優雅輕快的動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氣勃勃的、美麗的臉蛋是迷人的,但是在她的迷人之中有些可怕和殘酷的東西。

  基蒂比以前越來越歎賞她,而且她也越來越痛苦。基蒂感覺得自己垮了,而且她的臉上也顯露出這一點來。當弗龍斯基跳瑪佐卡舞時碰見她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認出她來,她的模樣大變了。

  「多愉快的舞會啊!」他對她說,只是為了應酬一下。

  「是的,」她回答。

  瑪佐卡舞跳到一半的時候,重複跳著科爾孫斯基新發明的複雜花樣,安娜走進圓圈中央,挑選了兩個男子,叫了一位太太和基蒂來。基蒂走上前去的時候恐懼地盯著她。安娜瞇縫著眼睛望著她,微笑著,緊緊握住她的手,但是注意到基蒂只用絕望和驚異的神情回答她的微笑,她就扭過臉去不看她,開始和另一位太太快活地談起來。

  「是的,她身上是有些異樣的、惡魔般的、迷人的地方,」

  基蒂自言自語。

  安娜不打算留在這裡晚餐,但是主人開始挽留她。

  「得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科爾孫斯基說,把她的露出的手臂挽到他的燕尾服的袖子底下,「我打算大大地來一次科奇裡翁1舞呢!Unbijou!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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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奇裡翁舞是卡德裡爾舞的一種變種。

  2法語:迷人呀。

  他慢慢地向前移動,竭力想拉她一道走。他們的主人贊許地微笑著。

  「不,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了,」安娜微笑著回答,雖然她臉上帶著微笑,但是科爾孫斯基和主人從她的堅定的聲調裡都聽出來她是留不住的了。

  「不,實在說,我在莫斯科你們的舞會上跳的舞比我在彼得堡整整一冬天跳的還要多呢,」安娜說,回頭望著站在她旁邊的弗龍斯基。「我動身之前得稍稍休息一下。」

  「那麼您明天一定要走嗎?」弗龍斯基問。

  「是的,我打算這樣,」安娜回答,好像在驚異他的詢問的大膽;但是當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中的壓抑不住的、戰慄的光輝和她的微笑使他的心燃燒起來了。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沒有留下用晚餐,就回家去了。二十四

  「是的,我是有些令人討厭的可憎的地方,」當列文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向他哥哥的寓所走去的時候,他想。「我落落寡合。這是驕傲,人家說。不,我並不驕傲。假使我有點驕傲,我就不會使自己落到那種地步了,」他想像著弗龍斯基,他幸福、善良、聰明而又沉著,決不會陷於像他今晚所處的那種可怕的境地。「是的,她一定會挑選他。這是一定的,我不能埋怨誰,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都是我自己不好。我有什麼權利以為她願意和我結成終身伴侶呢?就是什麼人,我算個什麼?是一個誰都不需要、對於誰都沒有用處的一無可取的人呀。」於是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愉快地沉浸在這種回憶裡。「他說世上的一切都是污穢醜惡的,這話不是很對嗎?我們對於尼古拉哥哥的判斷未必很公平吧?自然,照普羅科菲——他只看見他穿著破大衣,帶著醉意——的觀點看來,他是一個讓人看不起的人;但是我所知道的他的確兩樣一點。我瞭解他的心靈,而且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竟沒有去探望他,倒來赴宴,到這裡來了。」列文走到路燈下,看了看寫在袖珍簿上的他哥哥的住址,於是雇了輛馬車。在赴他哥哥寓所的長途中,列文歷歷在目地回憶著他所熟知的他哥哥尼古拉一生中的一切事件。他想起他哥哥在大學時代和在畢業後的一年中間,怎樣不顧同學們的譏笑,過著修道士一般的生活,嚴格地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祭務和齋戒,避免各種各樣的歡樂,尤其是女色;後來,他又怎樣突然變得放蕩起來,他交結上一班最壞的人,沉溺於荒淫無度中。隨著他想起了他虐待小孩那樁不名譽的事件:他從鄉下帶了一個小孩來撫養,在盛怒之下,這麼凶狠地毆打了他,以致由於他非法毆傷人而受到控告。他又回憶起他和一個騙子的糾葛,他輸給那騙子一筆錢,付了一張支票,過後他又把他告了,告發他欺騙了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替他付的就是這筆錢)。接著他又想他怎樣為了在街上擾亂公共秩序而在拘留所裡關過一夜。他想起他為了沒有分給他應得的一份他母親的遺產而企圖控告他的長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那件可恥的訴訟,和以後他到西部地方任職的時候,為了毆打當地長老而受了審判最後那樁不名譽的事件……這一切都是叫人十分厭惡的,但是列文並不覺得那麼厭惡,像那些不瞭解尼古拉,不瞭解他的經歷,不瞭解他的心腸的人們所必然會感覺到的那樣。

  列文想起了當尼古拉在虔敬的時期,齋戒,修道和禮拜的時期,當他求助於宗教來抑制他的情慾的時候,大家不但不鼓勵他,反而都譏笑他,連列文自己也在內。他們打趣他,叫他「諾亞」1,「和尚」,等到他變得放蕩起來的時候,誰也不幫助他,大家都抱著恐怖和厭惡的心情避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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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聖經·舊約·創世記》。上帝因人類犯罪而發洪水毀滅了全人類,只有諾亞和他一家人在方舟中得救。

  列文覺得,不管他哥哥尼古拉的生活怎樣醜惡,在他的靈魂中,在他的靈魂深處卻並不比輕視他的人們壞多少。他生來具有放蕩不羈的氣質,而且才智有限,這並不是他的過錯。而他始終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毫不隱瞞,我要使得他也毫不隱諱地說話,我要向他表示我愛他,因此也瞭解他。」當列文在將近十一點鐘抵達他寫下地址的那個旅館的時候,他暗自下了決心。

  「在樓上十二號和十三號,」門房回答列文的詢問。

  「在家嗎?」

  「准在家。」

  十二號的門半開著,從裡面一線燈光中飄浮出來廉價的劣等煙草的濃霧,傳來列文所不熟悉的聲音;但是他立刻聽出來他哥哥在那裡;他聽見他的咳嗽聲。

  當他走進門口的時候,那不熟悉的聲音在說:

  「那全靠辦事有多麼精明和熟練來決定。」

  康斯坦丁·列文朝門裡面望了一眼,看見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短外衣、頭髮濃密的青年,還有一個穿著沒有翻領也沒有套袖1的毛布連衣裙的麻臉女人坐在沙發上,卻看不見他哥哥。康斯坦丁想到他哥哥和那麼一些奇怪的人一起生活,心裡感到劇烈的創痛。沒有誰聽到他的腳步聲,康斯坦丁脫下套鞋,聽見那位穿著短外衣的先生在說些什麼。他在談某種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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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當時上流社會的婦女在領子和衣袖上總是圍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哦,該死的特權階級,」他哥哥的聲音回答,咳嗽了一聲。「瑪莎!給我們拿晚飯來,並且拿點酒來,如果還有剩的話;要不然就出去買去。」

  那女人起身,走到隔斷外面,看見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裡奇,」她說。

  「您找什麼人?」尼古拉·列文的聲音生氣地說。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向亮處走來。

  「我是誰?」尼古拉的聲音更加生氣地說。可以聽到他急忙地起身,絆了什麼東西的聲音;列文在門對面看到他哥哥那雙吃驚的大眼睛和那高大瘦削的佝僂身材,那樣子,他是那麼熟悉,但那怪相和病態卻又使他驚訝。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更消瘦了。他穿著一件短外衣,他的手和寬大的骨骼似乎越發大了。他的頭髮變得稀疏了,那和以往一樣挺直的鬍髭遮到嘴唇上,那和以往一樣的眼睛奇異和天真地凝視著來客。

  「噢,科斯佳1!」他突然叫道,認出了他弟弟,他的眼睛喜悅得閃著光輝。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他回頭望著那青年,把他的脖頸和頭痙攣地動了一下,好像領帶勒痛了他似的,這種動作康斯坦丁是那麼熟悉;於是一種異樣的表情,狂暴、痛苦、殘酷的表情浮露在他的憔悴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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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斯佳是康斯坦丁的小名。

  「我給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寫了信,說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想認識你們。你有什麼事?你們有什麼事?」

  他完全不像康斯坦丁想像的那樣。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時候,把他性格中最壞而又最討厭的部分,就是使人難以和他相處的地方忘記了,而現在,當他見了他的面,特別是看見了他的頭的痙攣動作的時候,他就想起這一切來。

  「我來看你並沒有什麼事,」他畏怯地回答。「我只是來看看你。」

  他弟弟的畏怯顯然使尼古拉軟化了。他的嘴唇顫抖著。

  「哦,這樣嗎?」他說。「那麼,進來,請坐。要吃晚飯嗎?瑪莎,拿三份晚飯來。不,停一停。你知道這位是誰嗎?」他指著那位穿短外衣的先生,向他弟弟說,「這是克裡茨基先生,從我在基輔的時候起就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他,自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為他不是壞人。」

  於是他依照慣常的習癖向房間裡每個人環顧了一下。看見站在門邊的女人要走的樣子,他向她叫道,「等一等,我說。」帶著康斯坦丁熟悉的他那種不善辭令、語無倫次的樣子,他向大家又環顧了一下,就開始對他弟弟說起克裡茨基的經歷來:他怎樣為創辦貧寒大學生互助會和星期日學校而被大學開除;1他後來怎樣在國民學校當教員,以及他怎樣又被那裡趕走,後來還吃了一場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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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星期日學校是為工廠的工人舉辦的學校。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革命者把星期日學校看做「到民間去」的一種形式。一八七四年警務部長巴林伯爵向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遞呈了報告《革命宣傳在俄國的勝利》,星期日學校就受到嚴厲的監視。許多大學生因為參加星期日學校的工作而被大學開除。

  「你是基輔大學的嗎?」康斯坦丁·列文對克裡茨基說,為的是要打破隨之而來的難堪的沉默。

  「是,我是基輔大學的,」克裡茨基生氣地回答,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這個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斷他,指著她說。「是我生活的伴侶,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從妓院領出來的,」他這麼說時又扭動了一下脖子。「但是我愛她而且尊敬她,誰想要同我來往,」他補充說,提高聲調,皺起眉頭,「我就請求他愛她而且尊敬她。她就和我的妻子一樣,反正是一樣。這樣你現在就明白你在同什麼人交往了。要是你以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那麼好,你就給我出去。」

  他的眼光又搜索般地在所有的人身上掃過。

  「我為什麼會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麼,瑪莎,叫他們開晚飯來: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沒有關係……去吧。」二十五

  「你看,」尼古拉·列文繼續說,皺緊眉頭,抽搐著。要考慮怎樣說怎樣做,在他顯然是困難的。「這裡,你看……」他指著用繩子捆起來放在房間角落裡的一束鐵條。「你看到那個嗎?那就是我們正在著手進行的新事業的開端。這是一個生產協會……」

  康斯坦丁差不多沒有聽他說話。他凝視著他的病態的、患肺病的臉孔,越來越替他難過了,他不能強迫自己聽他哥哥說的關於協會那一套話。他看出來這個協會不過是個救生圈,使他不至於自暴自棄罷了。尼古拉·列文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資本家壓搾工人。我們的工人和農民擔負著全部勞動的重擔,而且他們的境地是,不管他們做多少工,他們還是不能擺脫牛馬一般的狀況。勞動的全部利潤——他們本來可以靠這個來改善他們的境遇,獲得空餘的時間,並且從而獲得受教育的機會的——全部剩餘價值都被資本家剝奪去了。而社會就是這樣構成的:他們的活兒幹得越多,商人和地主的利潤就越大,而他們到頭來還是做牛馬。這種制度應當改變,」他說完了話,就詢問般地望著他弟弟。

  「是的,當然,」康斯坦丁說,望著浮泛在他哥哥突出的顴骨上的紅暈。

  「所以我們創設了一個鉗工勞動組合,在那裡一切生產和利潤和主要的生產工具都是公有的。」

  「那個勞動組合將設在什麼地方呢?」康斯坦丁·列文問。

  「在喀山省沃茲德列姆村。」

  「可是為什麼設在村裡呢?在村裡,我想,要做的工作本來就夠多的了。為什麼鉗工勞動組合設在村裡?」

  「為的是農民還跟以前一樣是奴隸,這就是你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願意人家努力把他們從奴隸狀態中解放出來的緣故,」尼古拉·列文說,被他的反問激怒了。

  康斯坦丁·列文歎了口氣,同時朝這陰暗齷齪的房間環顧著。這聲歎息似乎更把尼古拉激怒了。

  「我知道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的貴族觀點,我知道他把全部智力都用在為現存的罪惡辯護上。」

  「不,你為什麼要談起謝爾蓋·伊萬內奇?」列文微笑著說。

  「謝爾蓋·伊萬內奇?我告訴你為什麼吧?」尼古拉·列文提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名字就突然尖叫起來。「我來告訴你吧……但是講有什麼用呢?只有一件事……你為什麼到我這裡來,你輕視這種事,那也聽你的便,——走吧,看上帝份上走吧!」他尖叫著,從椅上站起來。「走吧,走吧!」

  「我一點也不輕視,」康斯坦丁·列文畏怯地說。「我甚至也不想爭辯。」

  正在這時,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回來了。尼古拉·列文忿怒地朝她望著。她連忙走上他面前去,耳語了一句什麼。

  「我身體不好,我變得容易冒火,」尼古拉·列文說,稍稍鎮靜了一點,痛苦地呼吸著。「你和我談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他的論文。那是一派胡言,謊話連篇,自欺欺人。一個絲毫不懂正義的人怎樣可以寫關於正義的文章呢?您讀過他的論文嗎?」他問克裡茨基,又在桌旁坐下,推開撒滿半桌的紙煙,以便騰出地位來。

  「我沒有讀過。」克裡茨基陰鬱地回答,顯然不願參加這場談話。

  「為什麼沒有?」尼古拉·列文現在又遷怒於克裡茨基了。

  「因為我覺得用不著把時間浪費在那上面。」

  「啊,對不起,你怎麼知道是浪費時間呢?那篇論文對許多人來說是太深奧了——就是說,他們領會不了。但是在我,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而且我知道它的毛病在哪裡。」

  大家都默不作聲,克裡茨基從容不迫地站起來,拿起帽子。

  「您不吃晚飯嗎?好的,再見!明天和鉗工一同來。」

  克裡茨基剛走出去,尼古拉·列文就微笑著,使著眼色。

  「他也不怎麼好呢,」他說。「我自然知道……」

  但是正在這時克裡茨基在門口叫他……

  「您還有什麼事?」他說,走到走廊他那裡去。剩下列文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一道,他就向她說話。

  「您和我哥哥在一起很久了嗎?」他對她說。

  「是的,一年多了。他的身體壞得很,他喝酒喝得很多,」

  她說。

  「可是……他喝什麼呢?」

  「喝伏特加,這對於他很不好呢。」

  「難道很多嗎?」列文低語著。

  「是的,」她說,畏怯地朝門邊望著,尼古拉·列文在那裡出現了。

  「你們在談什麼?」他說,皺著眉,他的驚惶的眼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什麼事呢?」

  「啊,沒有什麼,」康斯坦丁惶惑地回答。

  「啊,要是你不願意說,就不說吧。不過你跟她沒有什麼可談的。她是一個娼妓,而你是一位紳士,」他說,扭動了一下脖子。

  「你全明白;我知道,你全估量過了,而且用憐憫的眼光來看我的缺點,」他又提高聲音說。

  「尼古拉·德米特裡奇,尼古拉·德米特裡奇,」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又走到他面前去耳語。

  「哦,好的,好的!……可是晚飯怎樣了呢?噢,來了?」他說,看見端著盤子的茶房。「這裡,擺在這裡,」他氣憤地說,立刻拿了伏特加酒,斟了一滿杯,貪饞地喝了下去。「要喝一杯嗎?」他向他弟弟說,馬上變得快活起來了。「哦,不要再講謝爾蓋·伊萬內奇了吧。無論如何,我看見你很高興。不管怎樣說,我們不是外人。來,喝一杯吧。告訴我你在做些什麼,」他繼續說,貪饞地咀嚼著一片麵包,又斟滿了一杯。

  「你過得怎樣呢?」

  「我還跟從前一樣一個人住在鄉下。我忙著經營農業,」康斯坦丁回答,吃驚地注視著他哥哥又吃又喝的饞相,卻又竭力裝做沒有看見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結婚呢?」

  「沒有機會,」康斯坦丁回答,微微漲紅了臉。

  「為什麼沒有?對於我……一切都完了!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但是這我已經說過,而我還是要說,假使我的那份財產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了我的話,我的整個生活就會變得完全不同了。」

  康斯坦丁趕緊改變話題。

  「你知道你的萬紐什卡在波克羅夫斯科耶我的賬房做辦事員嗎?」

  尼古拉扭動了一下脖子,沉沒在深思裡了。

  「是的,把波克羅夫斯科耶現在的情形告訴我吧。房子還是老樣子嗎,還有樺樹和教室呢?園丁菲利普,他還活著嗎?我簡直終生忘不了那亭子和沙發啊!留心房子裡不要有一點變動,趕緊結婚,使一切都恢復原來的模樣。這樣我一定來看你,要是你的妻子人也很好的話。」

  「現在就來吧,」列文說。「我們將安排得多麼愜意呵!」

  「要是我知道一定不會遇見謝爾蓋·伊萬內奇,我就來看你。」

  「你不會在那裡遇到他,我完全不依賴他生活。」

  「是的,但是不管你怎麼說,你總得在我和他兩人中間選擇一個,」他說,膽怯地盯著他弟弟的面孔。這膽怯的樣子打動了康斯坦丁。

  「假使你願意聽聽我在這方面的真心話,我告訴你,在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的爭論中我對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向。你們兩方都不對。你的不對是在表面上,而他是在內心裡。」「噢,噢!你明白了,你明白了嗎?」尼古拉快活地叫道。

  「但是我個人更重視和你的友誼。因為……」

  「為什麼,為什麼?」

  康斯坦丁不能夠說他重視這個是因為尼古拉是不幸的,需要友情。但是尼古拉知道這正是他要說的話,於是愁眉緊鎖,又拿起伏特加酒瓶來。

  「夠了,尼古拉·德米特裡奇!」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伸出她那肥胖的、赤裸的胳臂去拿酒瓶。

  「別管!別糾纏不休!我要打你啦!」他叫著。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流露出柔和溫厚的微笑,感動得尼古拉也露出笑容,她拿到了酒瓶。

  「你以為她什麼都不懂嗎?」尼古拉說。「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懂得多。她不是真的有些善良可愛的地方嗎?」

  「您以前從來沒有到過莫斯科嗎?」康斯坦丁對她說,只是為了找點話說而已。

  「你可不要和她客氣。這會嚇慌她。除了那位因為她要脫離妓院而審問過她的保安官以外,再也沒有人對她這樣客氣地說過話。天啊,這世界上多麼沒有意思啊!」他突然叫道。

  「這些新機關,這些保安官、縣議會,這一切是多麼可惡啊!」

  於是他開始詳細敘述他和新機關的衝突。

  康斯坦丁·列文傾聽著他的話,在否定一切公共機關這點上,他和他哥哥是抱著同感的,而且他自己也常常說的,但是現在從他哥哥嘴裡說出來,他就感覺得不愉快了。

  「到陰間我們就會明白這一切的,」他開玩笑地說。

  「到陰間?噢,我不喜歡什麼陰間!我不喜歡,」他說,他那吃驚的怪異的眼光緊盯著他弟弟的臉。「人總以為逃脫一切卑鄙齷齪——不論是自己的或別人的——是一件快事,但我卻怕死,非常怕死。」他顫抖著。「喝點什麼吧。你喜歡香檳嗎?或者我們到什麼地方去走走?我們到茨岡那裡去吧!你知道我變得非常愛好茨岡和俄國歌曲呢。」

  他說話語無倫次了,東一句西一句的。康斯坦丁靠著瑪莎的幫助,總算勸阻住他沒有到外面什麼地方去,而把他安頓到床上,他已經爛醉如泥了。

  瑪莎答應有事的時候就寫信給康斯坦丁,並且勸尼古拉·列文到他弟弟那裡去住。二十六

  康斯坦丁·列文早晨離開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一路上他在火車裡和鄰座的旅客談論著政治和新築的鐵路,而且,像在莫斯科時的情形一樣,他因為自己思路混亂,對自己不滿,和某種羞恥心情而感到苦惱。但是當他在自己家鄉的車站下了車,看見了他那翻起外衣領子的獨眼車伕伊格納特的時候;當他在車站的朦朧燈光下看見他的墊著毛毯的雪橇,他的繫住尾巴、套上帶著鈴鐺和纓絡的馬具的馬的時候;當車伕伊格納特一面把他的行李搬上車來,一面告訴他村裡的消息,告訴他包工頭來了,帕瓦養了小牛的時候,——他才感覺到他的混亂心情漸次澄清,而羞恥和對自己不滿的心情也正在消失。他一看見伊格納特和馬就這樣感覺到了;但是當他穿上給他帶來的羊皮大衣,裹緊身子坐在雪橇裡,驅車前進,一路上想著擺在面前的村裡的工作,凝視著拉邊套的馬(那曾經做過乘騎的,現在雖然衰老了,但始終是一匹頓河產的剽悍的駿馬)的時候,他開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來看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了。他感到自在起來,不再作分外之想了。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要變得比從前更好一些。第一,他下決心從此不再希望結婚能給予他罕有的幸福,因此也不再那麼輕視他現有的東西。第二,他再也不讓自己沉溺於卑劣的情慾中,在他決心求婚的時候,回想起過去的情慾曾經使他那麼苦惱。接著又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他暗自下了決心再不讓自己忘記他,他將跟蹤他,不要不知他的去向,這樣,在他遭到不幸的時候就可以隨時幫助他。他感覺得,那事不久就要發生了。接著,他哥哥講到關於共產主義那一番話,他聽的時候根本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現在卻使他思考起來了。他認為經濟改革是無稽之談;但是他始終覺得他自己的富裕和農民的貧困兩相比較是不公平的,現在他下決心為了使自己心安起見,雖然他過去很勤勞而且生活過得並不奢侈,但是他以後要更勤勞,而且要自奉更儉樸。這一切在他看來是那麼容易實行,以致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中。懷著對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愉快的希望,他在晚上八點多鐘到了家。

  房子前面小廣場上的積雪被他的老乳母,現在在他家做女管家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寢室窗子裡的燈光照耀著,她還沒有睡。庫茲馬被她叫醒了,赤著腳半睡不醒地跑出來,跑到台階上。一隻塞特爾種母獵犬拉斯卡,也跳了出來,差一點把庫茲馬絆倒,它吠叫著,挨著列文的膝頭跳躍著,想把它的前爪放到他的胸脯上,卻又不敢那樣。

  「您這麼快就回來了,老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我想家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作客固然不錯,但是在家裡更好,」他回答,走進書房。

  書房被拿進去的蠟燭慢慢地照亮了。各種熟悉的物件顯露在眼前:鹿角、書架、鏡子、早就該修理的裝著通風口的火爐、他父親的沙發、大桌子、擺在桌上的一本攤開的書、破煙灰碟、一本有他的筆跡的抄本。當他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一剎那間懷疑襲上他的心頭,他對夢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懷疑起來了。他的生活的這一切痕跡好像抓住了他,對他說:「不,你不會離開我們,你不會變成另外的樣子,你還會和從前一樣的:老是懷疑,永遠不滿意自己,徒勞無益地妄想改革,結果總是失敗,永遠憧憬著你不會得到、而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這些東西就是對他這樣說的,但是他心裡的另一種聲音卻對他說不應當墨守成規,要盡力而為。聽從了這聲音,他走到放著一對兩普特重的啞鈴的角落裡去,像運動員似地舉起它們,竭力使自己振作起來。門外有腳步聲,他急忙放下啞鈴。

  管家走進來,說謝謝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報告說蕎麥在新烘乾機裡稍稍烘焦了一點。這個消息激怒了列文。新烘乾機是列文設計的,而且一部分還是他發明的。管家一向反對烘乾機,而現在宣告蕎麥被烘焦了,就帶著被壓抑著的幸災樂禍心情。列文堅信如果蕎麥被烘焦了,那也只是因為沒有採取他的辦法,這他曾經叮囑了幾百次。他惱了,責備起管家來。但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在展覽會用高價買來的一頭良種的、頂貴重的母牛,養了小牛了。

  「庫茲馬,把羊皮大衣給我。你吩咐人拿一盞燈籠來。我要去看看它,」他對管家說。

  飼養貴重母牛的牛棚就在房子後面。穿過院落,經過紫丁香樹下的雪堆,他走到牛棚。當凍住的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熱烘烘的牛糞氣味撲鼻而來,那群母牛,看到未見慣的燈籠的光都驚駭起來,在新鮮稻草上騷動起來。他瞧見那頭荷蘭牛的寬闊、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牡牛別爾庫特套著鼻環臥在那裡,好像要站起來的模樣,但是又改變了主意,僅僅在他們經過它身邊時噴了兩下鼻息。紅美人兒帕瓦,大得像河馬一樣,背向他們,護著小牛不讓他們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處嗅著。

  列文走進牛棚,審視著帕瓦,把紅白花小牛扶起來,使它用細長的、蹣跚的腿站穩。焦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來,但是當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邊的時候,它這才安下心來,沉重地舒了一口氣,開始用粗糙的舌頭舐它。小牛摸索著,把鼻子伸到母親的乳房下,搖著尾巴。

  「拿燈來,費奧多爾,這邊,」列文說,打量著小牛。「像母親!雖然毛色像父親;但是那沒有什麼。好極了。腰又長又寬。瓦西裡·費奧多洛維奇,它不是很出色嗎?」他對管家說,由於他喜歡這頭小牛的緣故,關於蕎麥的事,他已經完全饒恕他了。

  「它怎麼會不好呢?啊,包工頭謝苗在您走後第二天就來了。我們得雇下他來,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管家說。

  「機器的事我已經告訴您了。」

  單是這個問題就使列文陷入繁瑣的農務中,那農務是規模宏大,而又極其複雜的。他從牛棚一直走到賬房,跟管家和包工頭謝苗談了一會之後,他就回到房裡,逕自走到樓上的客廳。二十七

  這是一所寬敞的舊式房子,雖然只有列文一個人居住,但是整個房子他都使用著,而且都生上火。他知道這未免有些傻,而且也知道這太過分了,違反他現在的新計劃,但是這所房子對於列文來說是整個的世界,這是他父母生死在這裡的世界。他們過著在列文看來是完美無缺的理想生活,他曾夢想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一同重新建立那樣的生活。

  列文差不多記不得他母親了。她給他的印象在他來說是一種神聖的記憶,而他想像中的未來妻子必然是像他母親那樣優美聖潔的理想的女人的副本。

  他不但不能撇開結婚來設想對於女性的愛情,他首先想像家庭,其次才想像能給予他家庭的女性。所以他的結婚觀和他的大多數熟人的完全兩樣,在那些人看來,結婚只是日常生活中無數事情之一;在列文,這是人生大事,終生的幸福全以它為轉移。而現在他卻不能不拋棄這個了。

  他走進他平素喝茶的小客廳,在扶手椅上坐下,拿著一本書,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給他端來了茶,照例說了聲,「哦,我要坐一會呢,老爺,」就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這時候,說來也奇怪,他感覺到他還是沒有拋棄他的夢想,而且沒有這些夢想他就不能生活。不管是和她或是和旁的女性,總歸是要成為事實的。他讀著書,思索著他所讀到的東西,時而停下來聽喋喋不休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話;但同時未來的家庭生活和事業的各種景象毫不連貫地浮現在他的想像中。他感覺得在他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穩定下來,抑制住了,平靜下來了。

  他聽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談起普羅霍爾怎樣忘記了上帝,拿列文給他買馬的錢一味去喝酒,把他的老婆打得半死;他一面聽,一面讀書,回想著由於讀書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這是丁鐸爾1的《熱學》。他想起他曾批評過丁鐸爾對於他的實驗本領過分自負和缺乏哲學眼光。突然一個愉快的思想湧上他的心頭:「兩年之後我可以有兩頭荷蘭牛,帕瓦自己也許還活著,別爾庫特的十二個小女兒,再加上這三頭牛——妙極了!」他又拿起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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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丁鐸爾(1820—1893),英國物理學家。

  「不錯,電和熱是同樣的東西;但是能夠在方程式中用某種量代替另一種量來解決任何問題嗎?不能。那麼怎麼辦呢?一切自然力之間的關係是可以用直覺感知的……要是帕瓦的女兒長成一頭紅白花母牛,這一群牛,其中再加上這三頭牛,那就特別好啦!妙極了!同我的妻子和客人一道出去參觀那群牛……我的妻子說,『科斯佳和我照顧那小牛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哩。』『你對這個怎麼會那樣感興趣呢?』客人說。『凡是他感興趣的事情我都感到興趣呢。』但是她是誰呢?」於是他想起在莫斯科發生的事情……「哦,怎麼辦呢?……這不是我的過錯。但是現在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路線進行。說生活不允許這樣,過去不允許這樣,全是無稽之談。應該努力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頭,沉溺在夢想裡。老拉斯卡,還沒有完全領略到主人歸來的歡喜,跑到院子裡吠了幾聲,就帶著新鮮空氣的芳香搖著尾巴跑回來,走到他面前,把頭伸在他手下,哀叫著,要求他撫摸。

  「它只是不會說話,」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它不過是一條狗,可是它也知道主人回來了,而且知道他悶悶不樂哩。」

  「為什麼悶悶不樂呢?」

  「難道我還看不出嗎,老爺?我這個年紀應該懂得老爺們了。哦,我從小就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不要緊,老爺,只要身體健康,問心無愧就好。」

  列文凝神望著她,她這樣瞭解他的心思,倒使他不勝詫異了。

  「要我再給您倒一杯茶嗎?」她說,端著他的茶杯走出去。

  拉斯卡依然把頭伸在他手下。他撫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腳旁,把頭擱在伸出去的後腳上。好像表示現在一切都美滿了似的,它稍稍張開嘴巴,吮著嘴唇,把粘糊糊的嘴唇安放得更舒適地包住它的衰老牙齒,它在幸福的安寧裡靜下來了。列文留神注視著它最後的一個動作。

  「我就是這樣,」他暗自說;「我就是這樣!沒有什麼關係……一切都很圓滿。」二十八

  舞會後第二天清早,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打了個電報給她丈夫,說她當天就離開莫斯科。

  「不,我一定要走,我一定要走,」她用那麼一種聲調向她嫂嫂說明她為什麼改變了計劃,好似她忽然記起了她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一樣。「不,實在還是今天走的好!」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在家吃飯,但是他約定了在七點鐘回來送他妹妹。

  基蒂也沒有來,只送來了一個字條說她頭痛。只有多莉和安娜跟孩子們和英國女教師一道吃飯。不知道是孩子們易變呢,還是他們很敏感,感覺出來那天安娜變得跟他們那麼愛她的時候有點兩樣,而且感覺出來她不再關心他們呢,——總之他們忽然不再和姑母遊戲,不再愛她了,而對於她走也就十分淡漠了。安娜一早上都在忙著作動身的準備。她寫信給莫斯科的熟人們,記下賬目,收拾行李。多莉總覺得她心緒不寧,而且帶著煩惱的心情,那種心情多莉自己也體驗過,那並不是沒有來由的,而且多半包含著對自己的不滿。飯後,安娜走到自己房裡去換衣服,多莉跟在她後面。

  「今天你多麼異樣啊!」

  「我?你這樣覺得嗎?我沒有什麼異樣,我只是有點彆扭。我常常這樣。我真想哭出來。這真傻極了,但是一會就會好的,」安娜迅速地說,她把變紅了的面孔俯向一個小提包,她正在把一頂睡帽和幾條細紗手帕裝進提包裡。她的眼睛格外發亮,頻頻盈溢著眼淚。「就像我當時不願意離開彼得堡一樣,現在我又不願意離開這裡了。」

  「你到這裡來,做了一件好事,」多莉說,凝神望著她。

  安娜眼淚汪汪地向她望著。

  「別這樣說,多莉。我沒有做什麼,也做不出什麼。我常常奇怪人們為什麼要聯合一致地來寵壞我。我做了什麼,我能夠做什麼呢?你心裡有足夠的愛來饒恕……」

  「假使沒有你,天知道會出什麼事呢!你多幸福呵,安娜!」

  多莉說。「你的心地是光明磊落的。」

  「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skeletons1,像英語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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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隱私。

  「你沒有什麼skeletons,你有嗎?你的一切都是那麼明白。」

  「我有!」安娜突然說,於是意外地流過眼淚之後,一種狡獪的、譏諷的微笑使她的嘴唇縮攏了。

  「哦,你的skeletons至少很有趣,不憂鬱。」多莉笑著說。

  「不,很憂鬱哩。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今天走,不在明天?這事坦白說出來是叫我很難受的;我要向你說,」安娜說,果斷地往扶手椅裡一靠,正視著多莉的臉。

  多莉看到安娜的臉一直紅到耳根,直到她脖頸上波紋般的烏黑鬈發那裡,這可使她驚駭了。

  「是的,」安娜繼續說。「你知道基蒂為什麼不來吃飯?她嫉妒我。我破壞了……這次舞會對於她不是快樂反而是痛苦,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但是實在說起來,並不是我的過錯,或者是我的一點兒小過錯,」她說,細聲地拖長「一點兒」三個字。

  「啊,你說這話多像斯季瓦啊!」多莉笑著說。

  安娜感到受了委屈。

  「啊不,啊不!我可不是斯季瓦,」她說,愁眉緊鎖。「我所以對你說,就因為我不容許我自己對自己有片刻的懷疑,」

  安娜說。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那一瞬間,她已經感到這並不是真話;她不但懷疑自己,而且她一想到弗龍斯基就情緒激動,她所以要比預定的提早一點走,完全是為了避免再和他會面。

  「是的,斯季瓦告訴我你和他跳了瑪佐卡舞,而他……」

  「你想像不出這一切弄得多麼可笑。我原來只想撮合這門婚事的,結果完全出人意外。也許違反我的本意……」

  她漲紅了臉,停住了。

  「啊,他們立刻覺察出來了!」多莉說。

  「但是假如在他那方面有什麼認真的地方,我就會失望了,」安娜打斷她。「我相信都會忘記這件事的,基蒂也就不會再恨我。」

  「總之,安娜,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希望基蒂結成這門婚事。假使他,弗龍斯基能夠一天之內就對你鍾情,那麼這門婚事還是斷了的好。」

  「啊,天啊,那樣就太傻了,」安娜說,當她聽見了縈繞在她心中的思想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時候,愉悅的紅暈又泛露在她的臉上了。「我現在離開這裡,和我那麼喜歡的基蒂成了敵人,噢!她是多麼可愛啊!但是你有辦法補救的吧,多莉?

  呃?」

  多莉幾乎禁不住笑了起來。她愛安娜,但是她看到她也有弱點,覺得很高興。

  「敵人?那是決不會的。」

  「我那樣盼望你們大家都愛我,就像我愛你們一樣,而現在我更加愛你們了,」安娜眼淚盈眶地說。「噢,我今天多傻啊!」

  她用手帕抹了一下臉,開始穿起衣服來。

  正在動身那一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姍姍來遲地回來了,他紅光滿面,散發出酒和雪茄的氣味。

  安娜的情緒感染了多莉,當她最後一次擁抱她小姑的時候,她低低地說:

  「記住,安娜,你給我的幫助——我永遠不會忘記。記住我愛你,而且永遠愛你,把你當作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不懂得你為什麼這樣說呢,」安娜說,吻她,遮掩著眼淚。

  「你過去瞭解我,你現在也瞭解我。再見,我的親愛的!」二十九

  「哦,一切都完結了,謝謝上帝!」這就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向她那堵住車廂過道,直站到第三次鈴響的哥哥最後道別的時候,浮上她的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她坐在軟席上安努什卡旁邊,在臥車的昏暗光線中向周圍環顧著。「謝謝上帝!明天我就看見謝廖沙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了,我的生活又要恢復老樣子,一切照常了。」

  雖然還懷著她那一整天的煩惱心情,安娜卻高興而細心地安排好她的旅行。她用靈巧的小手打開又關上紅提包,拿出一隻靠枕,放在膝上,於是小心地裹住她的腳,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一個有病的婦人已經躺下睡了。另外兩個婦人和安娜攀談起來。一個胖胖的老婦人一邊裹住腳,一邊對火車裡的暖氣發表了一點意見。安娜回答了幾句,但是看見談不出什麼味道來,就叫安努什卡去拿一盞燈來,鉤在座位的扶手上,又從提包裡拿出一把裁紙刀和一本英國小說。最初她讀不下去。騷亂和嘈雜攪擾著她;而在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又不能不聽到那些響聲;接著,飄打在左邊的窗上、粘住玻璃的雪花,走過去的乘務員裹得緊緊的、半邊身體蓋滿雪的那姿態,以及議論外面刮著的可怕的大風雪的談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這一切接連不斷地重複下去:老是震動和響聲,老是飄打在窗上的雪花,老是暖氣忽熱忽冷的急遽變化,老是在昏暗中閃現的人影,老是那些聲音,但是安娜終於開始讀著,而且理解她所讀的了。安努什卡已經在打瞌睡,紅色小提包放在她膝上,她那一隻手上戴著破手套的寬闊的雙手握牢它。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讀著而且理解了,但是讀書可以說是追蹤別人的生活的反映,因此她覺得索然寡味。她自己想要生活的慾望太強烈了。她讀到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看護病人的時候,她就渴望自己邁著輕輕的步子在病房裡走動;她讀到國會議員演說時,她就渴望自己也發表那樣的演說;她讀到瑪麗小姐騎著馬帶著獵犬去打獵,逗惱她的嫂嫂,以她的勇敢使眾人驚異的時候,她願竟自己也那樣做。但是她卻無事可做,於是她的小手玩弄著那把光滑的裁紙刀,她勉強自己讀下去。

  小說的主人公已經開始得到英國式的幸福、男爵的爵位和領地,而安娜希望和他一同到領地去,她突然覺得他應當羞愧,她自己也為此羞愧起來。但是他有什麼可羞愧的呢?「我有什麼可羞愧的呢?」她懷著憤怒的驚異自問。她放下書來,往後一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紙刀緊握在兩手裡。沒有什麼可羞愧的。她一一重溫著她在莫斯科的經過。一切都是良好的、愉快的。她回想起舞會,回想起弗龍斯基和他那含情脈脈的順從的面孔,回想起她和他的一切關係:沒有什麼可羞恥的。雖然這樣,但是就在她回憶的那一瞬間,羞恥的心情加劇了,彷彿有什麼內心的聲音在她回想弗龍斯基的時候對她說:「暖和,暖和得很,簡直熱起來了呢。」「哦,那又有什麼呢?」她堅決地自言自語說,在軟席上挪動了一下。「那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我害怕正視現實嗎?哦,那有什麼呢?難道在我和這個青年軍官之間存在著或者能夠存在什麼超出普通朋友的關係嗎?」她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又拿起書本來;但是現在她完全不能領會她所讀的了。她拿裁紙刀在窗戶玻璃上刮了一下,而後把光滑的、冰冷的刀面貼在臉頰上,一種歡喜之感突然沒來由地攫住了她,使她幾乎笑出來了。她感到她的神經好像是繞在旋轉著的弦軸上越拉越緊的弦。她感到她的眼睛越張越大了,她的手指和腳趾神經質地抽搐著,身體內什麼東西壓迫著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聲音在搖曳不定的半明半暗的燈光裡以其稀有的鮮明使她不勝驚異。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斷地湧上她的心頭,她弄不清火車是在向前開,還是往後倒退,或者完全停住了。坐在她旁邊的是安努什卡呢,還是一個陌生人?「在椅子扶手上的是什麼東西呢?是皮大衣還是什麼野獸?而我自己又是什麼呢?是我自己呢,還是別的什麼女人?」她害怕自己陷入這種迷離恍惚的狀態。但是什麼東西卻把她拉過去,而她是要聽從它呢,還是要拒絕它,原來是可以隨自己的意思的。她站起身來定一定神,掀開方格毛毯和暖和大衣上的披肩。一瞬間她恢復了鎮定,明白了進來的那個瘦瘦的、穿著掉了鈕扣的長外套的農民是一個生火爐的,他正在看寒暑表,風雪隨著他從門口吹進來;但是隨後一切又模糊起來了……那個穿長背心的農民彷彿在啃牆上什麼東西,老婦人把腿伸得有車廂那麼長,使車廂裡佈滿了黑影;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尖叫和轟隆聲,好像有誰被碾碎了;接著耀眼的通紅火光在她眼前閃爍,又彷彿有一堵牆聳立起來把一切都遮住了。安娜感覺得好像自己在沉下去。但是這並不可怕,卻是愉快的。一個裹得緊緊的、滿身是雪的人的聲音在她耳邊叫了一聲。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她這才明白原來是到了一個車站,而這就是乘務員。她叫安努什卡把她脫下的披肩和圍巾拿給她,她披上,向門口走去。

  「您要出去嗎?」安努什卡問。

  「是,我想透一透氣。這裡熱得很呢。」

  於是她開開門。猛烈的風雪向她迎面撲來,堵住門口和她爭奪車門。但是她覺得這很有趣。她開了門,走出去。風好像埋伏著等待著她,歡樂地呼嘯著,竭力想擒住她,把她帶走,但是她抓牢了冰冷的門柱,按住衣服,走下來,到月台上,離開了車廂。風在踏板上是很猛烈的,但是在月台上,被火車擋住,卻處於靜息的狀態。她快樂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雪的空氣,站立在火車旁邊,環顧著月台和燈火輝煌的車站。三十

  暴風雪在火車車輪之間、在柱子周圍、在車站轉角呼嘯著,衝擊著。火車、柱子、人們和一切看得出來的東西半邊都蓋滿了雪,而且越蓋越厚。風暴平靜了片刻,接著又那麼猛烈地刮起來,簡直好像是不可抵擋的。但是人們跑來跑去,快樂地交談著,咯吱咯吱地在月台的墊板上跑過去,他們不斷地開關著大門。一個彎腰駝背的人影在她腳旁悄然滑過,她聽到了錘子敲打鐵的聲音。「把那電報遞過來!」從那邊暴風雪的黑暗裡傳來一個生氣的聲音。「請到這邊!二十人號!」各種不同的聲音又叫喊起來,人們裹住脖頸,身上落滿白雪跑過去。兩個紳士叼著燃著的紙煙從她身邊走過。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正待從暖手筒裡抽出手來握住門柱走回車廂的時候,另一個穿軍服的男子走近她身邊,遮住了路燈的搖曳的燈光。她回頭一看,立刻認出了弗龍斯基的面孔。他把手舉在帽簷上,向她行禮,問她有什麼事,他能否為她略效微勞。她凝視了他好一會,沒有回答,而且,雖然他站在陰影中,她看出了,或者自以為她看出了他的面孔和眼睛的表情。這又是昨天那麼打動了她的那種崇敬的狂喜的表情。她在最近幾天中不止一次地暗自念叨說,就是剛才她還在說,弗龍斯基對於她不過是無數的、到處可以遇見的、永遠是同一類型的青年之一,她決不會讓自己去想他的;但是現在和他重逢的最初一剎那,她心上就洋溢著一種喜悅的驕矜心情。她無須問他為什麼來到這裡。她知道得那麼確切,就像他告訴了她他來這裡是為了要到她待的地方一樣。

  「我不知道您也去。您為什麼去呢?」她說,放下她那只本來要抓牢門柱的手。壓抑不住的歡喜和生氣閃耀在她臉上。

  「我為什麼去嗎?」他重複著說,直視著她的眼睛。「您知道,您在哪兒,我就到哪兒去,」他說。「我沒有別的辦法呢。」

  在這一瞬間,風好像征服了一切障礙,把積雪從車頂上吹下來,使吹掉了的什麼鐵片發出鏗鏘聲,火車頭的深沉的汽笛在前面淒惋而又憂鬱地鳴叫著。暴風雪的一切恐怖景像在她現在看來似乎更顯得壯麗了。他說了她心裡希望的話,但是她在理智上卻很怕聽這種話。她沒有回答,他在她的臉上看出了內心的衝突。

  「要是您不高興我所說的話,就請您原諒我吧,」他謙卑地說。

  他說得很文雅謙恭,但又是那麼堅定,那麼執拗,使得她好久答不出話來。

  「您說的話是錯了,我請求您,如果您真是一個好人,忘記您所說的,就像我忘記它一樣,」她終於說了。

  「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我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能忘記……」

  「夠了,夠了!」她大聲說,徒然想在臉上裝出一副嚴厲的表情,她的臉正被他貪婪地凝視著。她抓住冰冷的門柱,跨上踏板,急速地走進火車的走廊。但是在狹小的過道裡她停住腳步,在她的想像裡重溫著剛才發生的事情。雖然她記不起她自己的或他的話,但是她本能地領悟到,那片刻的談話使他們可怕地接近了;她為此感到驚惶,也感到幸福。靜立了幾秒鐘之後,她走進車廂,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以前苦惱過她的那種緊張狀態不但恢復了,而且更強烈了,竟至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她時時懼怕由於過度緊張,什麼東西會在她的胸中爆裂。她徹夜未眠。但是在這種神經質的緊張中,在充溢在她想像裡的幻影中,並沒有什麼不愉快或陰鬱的地方;相反地,卻有些幸福的、熾熱的、令人激動的快感。將近天明,安娜坐在軟席上打了一會瞌睡,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火車駛近彼得堡。家、丈夫和兒子,快要來臨的日子和今後的一切瑣事立刻襲上她的心頭。

  到彼得堡,火車一停,她就下來,第一個引起她注意的面孔就是她丈夫的面孔。「啊喲!他的耳朵怎麼會是那種樣子呢?」她想,望著他的冷淡的威風凜凜的神采,特別是現在使她那麼驚異的那雙撐住他的圓帽邊緣的耳朵。一看見她,他就走上來迎接她。他的嘴唇掛著他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他那雙疲倦的大眼睛瞪著她。當她遇到他那執拗而疲憊的眼光的時候,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使她心情沉重起來,好像她期望看到的並不是這樣一個人。特別使她驚異的就是她見到他的時候所體驗到的那種對自己的不滿情緒。那種情緒,在她和她丈夫的關係中她是經常體驗到的,而且習慣了的,那就是一種好像覺得自己在作假的感覺;但是她從前一直沒有注意過這點,現在她才清楚而痛苦地意識到了。

  「哦,你看,你的溫存的丈夫,還和新婚後第一年那樣溫存,望你眼睛都望穿了,」他用緩慢的尖細聲音說,而且是用他經常用的那種聲調對她說的,那是一種譏笑任何認真地說他這種話的人的聲調。

  「謝廖沙很好嗎?」她問。

  「這就是我的熱情所得到的全部報酬嗎?」他說,「他很好,很好……」三十一

  弗龍斯基整整那一夜連想都沒有想要睡覺。他坐在躺椅上,有時直視著前方,有時打量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假使說他先前以他的異常沉著的態度使不認識他的人們驚異不安,那麼他現在似乎更加傲慢自滿了。他看人們彷彿是看物件一樣。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在法院當職員的神經質青年,憎恨他的這副神氣。這位青年向他借火抽煙,和他攀談,甚至推了他一下,為的是使他感到他並不是物件,而是一個人;但是弗龍斯基凝視著他,正如他凝視路燈一樣,那青年做了個鬼臉,感覺得他在這種不把他當作人看待的壓迫下失去鎮定了。

  弗龍斯基沒有看見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什麼人。他感到自己是一個皇帝,倒不是因為他相信他已經使安娜產生了印象——他還沒有信心,——而是因為她給他的印象使他充滿了幸福和自豪。

  這一切會有什麼結果,他不知道,他甚至也沒有想。他感覺得他以前消耗浪費的全部力量,現在已集中在一件東西上面,而且以驚人的精力趨向一個幸福的目標。他為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把真話告訴了她:她在哪兒,他就到哪兒去,現在他的生活的全部幸福,他唯一的人生目的就在於看見她和聽她說話。當他在博洛戈沃車站走下車去喝礦泉水,一看見安娜就不由自主地第一句話就把他所想的告訴她了。他把這個告訴了她,她現在知道了,而且在想這個了,他覺得很高興。他整夜沒有入睡。當他回到車廂的時候,他盡在回憶著他看見她時的一切情景,她說的每一句話,而且在他的想像裡浮現出可能出現的未來圖景,他的心激動得要停止跳動了。

  當他在彼得堡下了火車的時候,他在徹夜不眠之後感覺好像洗了冷水澡一般地痛快和清爽。他在他的車廂近旁站住,等待她出來。「再看看她,」他自言自語說,情不自禁地微笑著,「我要再看看她的步態、她的面貌,她許會說句什麼話,掉過頭來,瞟一眼,說不定還會對我微笑呢。」但是他還沒有看到她,就看見了她的丈夫,站長正畢恭畢敬地陪著他穿過人群。「噢,是的!丈夫!」這時弗龍斯基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丈夫是和她結合在一起的人。他原來也知道她有丈夫,但是卻差不多不相信他的存在,直到現在當他看見了他本人,看見了他的頭部和肩膀,以及穿著黑褲子的兩腿,尤其是看見了這個丈夫露出所有主的神情平靜地挽著她的手臂的時候,他這才完全相信了。

  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見他那彼得堡式的新刮過的臉和嚴峻的自信的姿容,頭戴圓帽,微微駝背,他才相信了他的存在,而且感到這樣一種不快之感,就好像一個渴得要死的人走到泉水邊,卻發見一條狗、一隻羊或是一隻豬在飲水,把水攪渾了的時候感到的心情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種擺動屁股、步履蹣跚的步態格外使弗龍斯基難受。他認為只有他自己才有愛她的無可置疑的權利。但是她還是那樣,她的姿態還是打動他的心,使他在生理上感到舒爽和興奮,心中充滿了狂喜。他吩咐他那從二等車廂跑來的德國聽差拿著行李先走,他自己走到她跟前。他看到夫妻剛一見面的情景,而且憑著戀人的洞察力注意到她對他講話時那種略為拘束的模樣。「不,她不愛他,也不會愛他的,」

  他心裡斷定了。

  在他從後面走近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那一瞬間,他高興地注意到她感到他接近了,回頭看了一下,但是認出他來,就又轉向她丈夫。

  「您昨晚睡得很好嗎?」他說,向她和她丈夫一併鞠躬,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以為這個躬是向他鞠的,他認不認得他,就隨他的便了。

  「謝謝您,很好呢,」她回答。

  她的臉色露出倦容,臉上那股時而在她的微笑裡時而在她的眼神裡流露的生氣,現在已經不見了;但是一剎那間,當她瞥見他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雖然那閃光轉眼就消逝了,但是他在那一瞬間卻感到了幸福。她瞟了丈夫一眼,想弄清楚他認不認識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滿意地望了弗龍斯基一眼,茫然地回憶著這個人是誰。在這裡,弗龍斯基的平靜和自信,好像鐮刀砍在石頭上一樣,碰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冷冰冰的過分自信上。

  「弗龍斯基伯爵,」安娜說。

  「噢!我想我們認得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伸出手來。「你和母親同車而去,和兒子同車而歸,」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每個字都是他賞賜的恩典。「您想必是來休假的吧?」他說,不等他回答,他就用戲謔的語調對他的妻子說:「哦,在莫斯科離別的時候恐怕流了不少眼淚吧?」

  他這樣對他妻子說,為的是使弗龍斯基明白他要和她單獨在一起,於是,略略轉向他,他觸了觸帽邊;但是弗龍斯基卻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

  「希望獲得登門拜訪的榮幸。」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疲倦的眼睛瞥了弗龍斯基一眼。

  「歡迎,」他冷淡地說。「我們每星期一招待客人。」隨後,完全撇開弗龍斯基,他對他妻子說:「巧極了,我恰好有半個鐘頭的空餘時間來接你,這樣我就可以表一表我的柔情,」他用同樣戲謔的口吻繼續說。

  「你把你的柔情看得太了不起了,我簡直不能領受囉,」她用同樣的戲謔口吻說,不由自主地傾聽著走在他們後面的弗龍斯基的腳步聲。「但是那和我有什麼相干嗎?」她暗自說,於是開口問她丈夫她不在時謝廖沙可好。

  「啊,好得很呢!Mariette1說他很可愛,而且……很抱歉,我一定會使你傷心……他可並沒有因為你不在而感到寂寞,像你丈夫那樣。但是再說聲merci2,親愛的,因為你賜給我一天的時間。我們的親愛的『茶炊』會高興得很哩。(他常把那位馳名於社交界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叫作『茶炊』,因為她老是興奮地聒噪不休。)她屢次問起你。你知道,如果我可以冒昧奉勸你的話,你今天該去看看她。你知道她多麼關懷人啊。就是現在,她除了操心自己的事情以外,她老是關心著奧布隆斯基夫婦和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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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瑪利埃特。

  2法語:感謝。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社交界某個團體的中心人物,安娜通過她丈夫而和那團體保持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但是你知道我給她寫了信。」

  「可是她要聽一聽詳情。如果不太疲倦的話,就去看看她吧,親愛的。哦,孔德拉季會給你駕馬車,就要到委員會去。我再不會一個人吃飯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已經不再是譏諷的口吻了。「你不會相信你不在我有多麼寂寞啊……」

  於是他緊緊地握了她的手好久,含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微笑,扶她上了馬車。三十二

  家中第一個出來迎接安娜的是她的兒子。他不顧家庭女教師的呼喊,下了樓梯就朝她跑去,歡喜欲狂地叫起來:「媽媽!媽媽!」跑到她跟前,他就摟住她的脖子。

  「我告訴你是媽媽吧!」他對家庭女教師叫道。「我知道的!」

  她兒子,也像她丈夫一樣,在安娜心中喚起了一種近似幻滅的感覺。她把他想像得比實際上的他好得多。她不能不使自己降到現實中來欣賞他本來的面目。但就是他本來的面目,他也是可愛的,他長著金色的鬈發、碧藍的眼睛和穿著緊裹著雙腿的長襪的優美的小腿。安娜在他的親近和他的愛撫中體驗到一種近乎肉體的快感,而當她遇到他的單純、信賴和親切的眼光,聽見他天真的詢問的時候,就又感到了精神上的慰藉。安娜把多莉的小孩們送給他的禮物拿出來,告訴他莫斯科的塔尼婭是怎樣的一個小女孩,以及塔尼婭多麼會讀書,而且還會教旁的小孩。

  「哦,我沒有她那麼好嗎?」謝廖沙問。

  「在我眼裡,你比世界上什麼人都好哩。」

  「我知道,」謝廖沙微笑著說。

  安娜還沒有來得及喝完咖啡,就通報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來拜訪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是一個高個子的胖女人,臉色是不健康的黃色,長著兩隻美麗的沉思似的黑眼睛。安娜很喜歡她,但是今天她好像第一次看出了她的一切缺點。

  「哦,親愛的,您採到了橄欖枝1吧?」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一進房門就問。

  「是的,一切都了結了,但是事情也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嚴重,」安娜回答。「大概我的bellesoeur2也太急躁了一點。」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雖然對於一切和她無關的事情都感到興味,但是卻有一種從來不耐心聽取她所感到興味的事情的習慣;她打斷安娜說:

  「是的,世界上充滿了憂愁和邪惡呢。我今天苦惱死了。」

  「啊,怎麼回事呢?」安娜說,竭力忍住不笑。

  「我開始感到毫無結果地為真理而戰鬥有點厭煩了,有時候我簡直弄得無可奈何哩。小姊妹協會的事業(這是一個博愛的、愛國的宗教組織)進行得很好。但是和這些紳士一道,就什麼事都做不成,」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帶著譏諷的、聽天由命的語調補充說。「他們抓住一個思想,把它歪曲了,然後又那麼卑俗無聊地談論它。僅僅兩三個人,你丈夫就是其中的一個,懂得這事業的全部意義,而其餘的人只會把這事弄糟。昨天普拉夫金寫了封信給我……」

  普拉夫金是僑居國外的一位有名的泛斯拉夫主義者3,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述說了這封信的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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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橄欖枝為一種和平的標誌,此句的意思是問安娜調解成功沒有。

  2法語:嫂嫂。

  3泛斯拉夫主義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形成的反動政治流派。其基本思想是企圖在俄國沙皇制度統治下將所有斯拉夫民族統一為一個國家。

  接著伯爵夫人又告訴了她一些反對教會合併運動的不愉快事件和陰謀,就匆匆地走了,因為她那天還要出席某團體的集會和斯拉夫委員會的會議。

  「這自然和以前毫無兩樣;但是我以前怎樣沒有注意到呢?」她自言自語。「莫非她今天特別氣憤?不過真好笑;她的目的是行善,她是基督徒,但是她卻總是怒氣衝天;她總有敵人,而且那些敵人也都是假基督和行善之名哩。」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走後,又來了另一個朋友,某長官的太太,告訴了她城裡的一切新聞。到三點鐘,她也走了,答應來吃晚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在部裡。安娜,剩下一個人,照顧她兒子吃了飯(他是和父母分開吃的),整理好東西,看過了堆積在她桌上的書信和便條,寫了回信,就這樣把飯前的時間度過去了。

  她在旅途中所感到的無端的羞恥之情和她的興奮都完全消逝了。在她習慣的生活環境中,她又感覺得自己很堅定,無可指責了。

  她驚異地回想起她昨天的心情。「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什麼!弗龍斯基說了些傻話,那本來是容易制止的,而我回答得也很得體。對我丈夫說出來是不必要的,而且不可能的。說出來反而是小題大做了。」她想起她怎樣告訴過她丈夫,彼得堡有一個青年,是她丈夫的部下,差一點向她求愛,以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怎樣回答她說凡是在社交界生活的女人總難免要遇到這種事,他完全信賴她的老練,決不會讓嫉妒來損害她和他自己的尊嚴。「這樣何必說出這件事來呢?

  真的,謝謝上帝,沒有什麼好說的!」她自言自語。三十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四點鐘從部裡回來,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他沒有來得及進來看她。他先到書房裡去接見等候著他的請願的人們,在他的秘書拿來的一些公文上簽了字。在用餐時(總有幾個客人在卡列寧家用餐)來了一位老太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表姐、一位局長和他的夫人、一位被引薦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部下工作的青年,安娜走進客廳來招待這些客人。五點整,彼得一世的青銅大鐘還沒有敲完第五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進來了,穿著佩戴著兩枚勳章的禮服,打著白領帶,因為他吃了飯馬上就要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生活中的每分鐘都給分配和佔滿了。為了要按時辦完擺在面前的事,他嚴格地遵守時間。「不匆忙,也不休息」是他的格言。他走進餐廳,和大家打了一個招呼,就急忙坐下來,對他的妻子微笑。

  「是的,我的孤獨生活結束了。你不會相信一個人吃飯有多麼不舒服呀。」(他特別著重不舒服這個字眼。)

  吃飯時他和妻子稍稍談了一下莫斯科的事,露出譏諷的微笑,向她詢問了一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情況;但是談話大體上是一般性的,涉及彼得堡官場上和社會上的各種新聞。飯後,他陪了客人們半個鐘頭,又含著微笑和妻子緊緊地握了握手,就退了出去,坐車出席會議去了。安娜那晚上既沒有到那位聽見她回來了就邀請她去赴晚會的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裡去,也沒有去那晚上她原已經定好了包廂的劇場。她不出去主要是因為她打算穿的衣服還沒有做好。總之,安娜在客人走後忙著收拾服裝時,她感到非常懊惱。她本來是一位很懂得怎樣在穿著上不花許多錢的能手,在去莫斯科之前她拿了三件衣服交給女裁縫去改。這衣服要改得讓人認不出來,並且三天以前就應該做好的。結果兩件衣服還沒有動手,而其餘一件又沒有照著安娜的意思改。女裁縫走來解釋,硬說還是照她那樣做的好,安娜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她過後一想起來還感覺得慚愧哩。為了要完全平靜下來,她走進育兒室,和她兒子在一起消磨了整整一個晚上,親自安置他睡了,給他畫了十字,給他蓋上被子。她沒有到外面什麼地方去,把晚上的時間那麼愉快地在家裡度過,覺得高興極了。她感覺得這麼輕鬆平靜,她這麼清楚地看出來她在火車上覺得那麼重要的一切事情,不過是社交界中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罷了,她沒有理由在任何人或是她自己面前感到羞愧。安娜拿了一本英國小說在火爐旁坐下,等待著她丈夫。正九點半,她聽到了他的鈴聲,他走進房間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她說,把手伸給他。

  他吻了吻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大體上說來,我看你的訪問很成功吧,」他對她說。

  「是的,很成功哩,」她說,於是她開始把一切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他:她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同車旅行,她的到達,車站上發生的意外。接著她就述說她開頭怎樣可憐她哥哥,後來又怎樣可憐多莉。

  「我想這樣的人是不能饒恕的,雖然他是你哥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嚴峻地說。

  安娜微微一笑。她知道他說這話只是為了表示對親屬的體恤並不能阻止他發表他的真實意見。她知道她丈夫這個特性,而且很喜歡這一點。

  「一切都圓滿解決,你又回來了,我真高興哩,」他繼續說。哦,關於我那項議會通過的新法案,人們有什麼議論呢?」

  安娜關於這個法案毫無所聞,她想起自己竟會這麼輕易地忘記他那麼重視的事,良心上覺得很不安。

  「相反地,這裡卻引起了很大反響,」他露出得意的微笑說。

  她看出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要把這件事最使他愉快的地方告訴她,因此她用問題去引他講出來。帶著同樣的得意的微笑,他告訴她因為通過這個法案他博得的喝彩。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這證明對於這個事情的合理而又堅定的觀點終於在我們中間開始形成了。」

  喝完了第二杯加奶油的茶,吃完麵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站起來,向書房走去。

  「你今晚上什麼地方都沒有去嗎?你一定很悶吧,我想?」

  他說。

  「啊,不!」她回答,跟著他站起來,陪伴著他通過這房間走到他書房去。「你現在讀什麼呢?」她問。

  「現在我在讀DucdeLille,《Poesiedesenfers》1,」他回答。「一本了不起的書哩。」

  安娜微微一笑,好像人們看見他們所愛的人的弱點微笑一樣,於是,挽住他的胳臂,她把他送到書房門口。她知道他晚上讀書成了必不可少的習慣。她也知道雖然他的公務幾乎吞沒了他的全部時間,但他卻認為注意知識界發生的一切值得注目的事情是他的義務。她也知道他實際上只對政治、哲學和神學方面的書籍發生興趣,藝術是完全和他的性情不合的;但是,雖然這樣,或者毋寧說正因為這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來沒有忽略過任何在藝術界引起反響的事情,而是以博覽群書為自己的職責。她知道在政治、哲學、神學上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常發生懷疑,加以研究;但是在藝術和詩歌問題上,特別是在他一竅不通的音樂問題上,他卻抱著最明確的堅定見解。他喜歡談論莎士比亞、拉斐爾2、貝多芬,談新派詩歌和音樂的意義,這一切都被他十分清晰精確加以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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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李爾公爵的《地獄之詩》。(李爾公爵似乎是托爾斯泰虛構的名字,有些像著名法國詩人盧孔德·得·李爾〔1818—1894〕的名字。)

  2拉斐爾(1483—1520),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意大利畫家。

  「哦,上帝保佑你!」她在書房門口說,書房裡一支有罩的蠟燭和一隻水瓶已經在他的扶手椅旁擺好。「我要寫信到莫斯科去。」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又吻了吻它。

  「他畢竟是一個好人:忠實,善良,而且在自己的事業方面非常卓越,」安娜在返回她的房間去的時候這樣對自己說,彷彿是在一個攻擊他、說決不可能有人愛上他的人面前為他辯護一樣。「可是他的耳朵怎麼那麼奇怪地支出來呢?也許是他把頭髮剪得太短了吧?」

  正十二點鐘,當安娜還坐在桌邊給多莉寫信的時候,她聽到了平穩的穿著拖鞋的腳步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梳洗好了,腋下挾著一本書,走到她面前來。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他說,浮上一種會心的微笑,就走進寢室去了。

  「他有什麼權利那樣子看他呢?」安娜想,回憶起弗龍斯基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種眼光。

  她脫了衣服,走進寢室;但是她的臉上不僅已經絲毫沒有她在莫斯科時從她的眼睛和微笑裡閃爍出來的那股生氣,相反地,現在激情的火花好似已在她心中熄滅,遠遠地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三十四

  弗龍斯基離開彼得堡去莫斯科的時候,把他在莫爾斯基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留給他的朋友和要好的同事彼得裡茨基照管。

  彼得裡茨基是一個青年中尉,門閥並不十分顯貴,不僅沒有錢,而且老是負債纍纍,到晚上總是喝得爛醉,他常常為了各種荒唐可笑的、不名譽的醜事而被監禁起來,但是僚友和長官都很寵愛他。十二點鐘從火車站到達他的住宅的時候,弗龍斯基看見大門外停著一輛他很熟悉的出租馬車。當他還站在門外按鈴的時候,就聽到了男性的哄笑聲,一個女性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和彼得裡茨基的叫聲:「如果是個什麼流氓,可不要讓他進來!」弗龍斯基叫僕人不要去通報,悄悄地溜進了前廳。彼得裡茨基的一個女友,西爾頓男爵夫人,長著玫瑰色小臉和淡黃色頭髮,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綢緞連衣裙,光彩奪目,她用巴黎話聊著閒天,像一隻金絲雀一樣,她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屋子,這時她正坐在圓桌旁煮咖啡。彼得裡茨基穿著大衣,騎兵隊長卡梅羅夫斯基,大概是剛下了班跑來的,還是全身軍裝,他們坐在她的兩邊。

  「好!弗龍斯基!」彼得裡茨基叫著,跳了起來,啪的一聲推開椅子。「我們的主人來了!男爵夫人,拿新咖啡壺給他煮點咖啡吧。啊呀,我們沒有想到你來!我希望你會滿意你的書房裡這個裝飾品,」他指著男爵夫人說。「你們彼此一定認識的吧?」

  「我想是認識的,」弗龍斯基浮上一種愉快的微笑說,緊緊握著男爵夫人的小手。「可不是嗎!我們是老朋友哩。」

  「您是旅行回來吧?」男爵夫人說。「那麼我就要走了。哦,要是我礙事的話,我立刻就走。」

  「您隨便在哪裡都當在家裡一樣,男爵夫人,」弗龍斯基說。「你好,卡梅羅夫斯基?」他補充說,冷淡地和卡梅羅夫斯基握了握手。

  「聽聽,您再也講不出這樣漂亮的話,」男爵夫人轉向彼得裡茨基說。

  「不,那為什麼?吃了飯以後我也能講得那樣好。」

  「吃了飯以後就不稀奇了!哦,那麼我給你煮一點咖啡,你先去洗個臉,收拾一下吧,」男爵夫人說,又坐下來,當心地旋轉著新咖啡壺的小螺旋。「皮埃爾,拿咖啡給我,」她向彼得裡茨基說,她叫他皮埃爾,那是他的姓的愛稱,她並不隱諱她和他的關係。「我再加點進去。」

  「您會弄壞的!」

  「不,我不會弄壞的!哦,您的夫人呢?」男爵夫人突然說,打斷了弗龍斯基和他的同僚的談話。「我們這裡已經把您招贅出去了哩。您把您的夫人帶來了嗎?」

  「沒有,男爵夫人。我天生是一個茨岡,而且一直到死也還是一個茨岡。」

  「這樣倒更好了,例更好了!來握握手吧。」

  男爵夫人不放鬆弗龍斯基,開始邊笑邊講地告訴他她最近的生活計劃,徵求他的意見。

  「他怎麼也不讓我離婚!哦,我怎麼辦呢?(他,就是她的丈夫。)現在我想去告他。您有什麼高見?卡梅羅夫斯基,留心咖啡啊,它已經在滾了;您看,我實在忙不過來呀!我要告狀,因為我得保全我的財產。您明白這有多麼荒唐呀,他借口說我對他不貞,」她輕蔑地說,「公然想霸佔我的財產。」

  弗龍斯基愉快地聽著這位嬌艷少婦的有趣的閒談,隨聲附和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給她出些主意,總之他立刻採取了他和這一類婦人談話時慣用的調子。在他的彼得堡的世界裡,所有的人分成了截然相反的兩類。一類是下層階級:他們是粗俗的、愚蠢的、特別可笑的人們,他們認為一個丈夫只應當和合法妻子同居;認為少女要貞潔,婦人要端莊,而男子要富於男子氣概、有自制力、堅強不屈;認為人要養育孩子,掙錢謀生,償付債款,以及各種同樣荒唐的事。這是那一類舊式的可笑人物。但是另外有一類人:真正的人,他們都屬於這一類,在這一類人裡,最要緊的是優雅,英俊,慷慨,勇敢,樂觀,毫不忸怩地沉溺於一切情慾中,而盡情嘲笑其他的一切。

  僅僅在最初一瞬間,弗龍斯基因為剛從莫斯科帶來了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印象而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不一會,好像把腳套進一雙舊拖鞋裡一樣,他又回到了他以前的那個輕鬆愉快的世界裡。

  咖啡實際上沒有煮好,只是潑濺在每個人身上,燒乾了,恰好盡了它應盡的義務——就是,成了他們吵鬧大笑的理由,濺污了貴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連衣裙。

  「哦,現在,再見吧,要不然,您再也不會去洗臉,而在我的良心上就會留下一位體面的紳士所能犯的最大罪行——

  不愛清潔。哦,您勸我拿一把刀刺進他的喉嚨嗎?」

  「當然囉。可是要設法使您的手貼近他的嘴唇。那麼他就會吻吻您的手,一切就會圓滿地收場,」弗龍斯基回答。

  「那麼在法蘭西戲院再見吧!」她的衣裙發出一陣究n聲,她走了。

  卡梅羅夫斯基也站了起來,弗龍斯基沒有等到他走掉,就和他握了握手,走進盥洗室去了。在他洗臉的時候,彼得裡茨基把從弗龍斯基離開彼得堡以後他境況的變遷簡單扼要地對他講了一講。他一個錢都沒有。他父親說再也不給他一個錢,而且不肯替他還債。裁縫想使他坐牢,另外一個人也威嚇著要把他關進監獄。聯隊隊長聲言如果他繼續幹出這些醜事的話,他就得離開聯隊。男爵夫人像個辣蘿蔔一樣,使他討厭得要死,特別是她總想給他錢用。但是有另外一個女子——他可以帶來給弗龍斯基看看——艷麗驚人,完全是東方型的,「奴隸利百加1型的,你要知道。」他和別爾科捨夫又吵了架,差一點要和他決鬥,但是自然這是沒有結果的。總之,一切都非常有趣和暢快。為了不讓他的同僚更深地瞭解他的境遇的底細,彼得裡茨基開始告訴他一切有趣的新聞。當他在這幢消磨了他三年歲月的熟悉住宅的環境之中,聽著彼得裡茨基講那些熟悉的故事的時候,弗龍斯基體會到又回到他過慣了的無憂無慮的彼得堡生活中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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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利百加是《聖經·舊約·創世記》中亞伯拉罕的兒子以撒的妻子,是一位容貌極其俊美的女子。彼得裡茨基在這裡是指司各特的小說《艾凡赫》裡的猶太女子蕊貝卡型的。

  「決不會吧!」他叫起來,放下臉盆踏板,他正在臉盆裡洗他的健康的、紅潤的脖子。「決不會吧!」聽到洛拉拋棄了費爾京戈夫和米列耶夫同居的消息的時候,這樣叫了起來。

  「他還是那樣蠢笨和洋洋自得嗎?哦,布祖盧科夫怎樣了?」

  「哦,布祖盧科夫鬧了一個笑話——真好玩極了!」彼得裡茨基叫嚷著。「你知道他是個舞迷,沒有一次宮廷舞會他不在場的。他戴了一頂新式頭盔去參加盛大舞會。你看見過新式頭盔嗎?非常好,很輕。哦,他就這樣站在那裡……不,我說,你聽呀。」

  「我是在聽呀,」弗龍斯基回答,一面用粗毛巾擦身體。

  「大公夫人同著一位公使什麼的來了,也是活該倒霉,他們談起新式頭盔來。大公夫人一定要拿新式頭盔給公使看。他們看見我們的朋友站在那裡。(彼得裡茨基摹擬他戴著頭盔站在那裡的樣子。)大公夫人向他要頭盔,他不給她。這是怎麼回事呢?哦,大家都對他使眼色,點頭,皺眉——把帽子給她,給她!他不給她。他呆呆地站著不動。你就想他那副神氣吧!……哦,那……他姓什麼,隨便他姓什麼吧……向他要帽子……他不肯!……他就把它搶過來,遞給了大公夫人。『這裡,夫人,』他說,『是新式頭盔,』她把帽子翻過來,而——你想想吧——撲通一聲從裡面掉下一隻梨,許多糖果,糖果恐怕有兩磅!……他把它們藏在裡面,好乖乖!」

  弗龍斯基捧腹大笑了。好久以後,在他談別的事情的時候,他一想到頭盔,就又爆發出他那種健康的笑聲來,露出兩排健全的密密的牙齒。

  聽了這一切消息,弗龍斯基靠著聽差幫助,穿好制服,就去報到。他打算報到以後,駕車到他哥哥家裡和貝特西家裡去,然後再拜訪幾個地方,以便開始去那可以會見卡列寧夫人的交際場所。他出了門總要到深夜才回來,正如他在彼得堡一向的習慣一樣。

  

  




            




第二部

一

  冬末,謝爾巴茨基家舉行了一次醫生會診,為的是診斷基蒂的健康狀態和決定採取什麼治療方案來挽回她的日益衰弱的體力。她病了,隨著春天的到來,她的身體越來越壞了。家庭醫生給她開了魚肝油,以後是鐵劑,再以後是硝酸銀劑,但是第一第二第三都沒有效驗,後來因為他勸告她春天的時候到國外易地療養,因此他們請了一位名醫。這位名醫,是一位年紀不大而又十分漂亮的男子,要求檢查病人的身體。他似乎帶著特殊的樂趣堅持說處女的羞怯只是蠻性的殘餘,再沒有比還不年老的男子來檢查少女的裸體更自然的事了。他認為這很自然,因為他每天都這樣做,而且他這樣做似乎並沒有感到和想到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因此他認為處女的羞怯不但是蠻性的殘餘,簡直是對他的侮辱。

  除了服從沒有別的辦法了,因為雖然所有的醫生上的都是同樣的學校,讀同樣的書,學同樣的學科,雖然有人說這位名醫是一個庸醫,但是在公爵夫人那種人家不知是什麼道理總相信只有這位名醫有特殊高明的學問,只有他才能挽救基蒂。仔細地檢查和聽診了羞得驚惶失措的病人之後,這位名醫仔細地洗了手,站在客廳裡和公爵講話。公爵一邊聽醫生說話,一邊皺著眉頭咳嗽著。他本來是一個閱歷很深的人,既不是傻瓜,也不是病人,對於醫術本來沒有信仰,況且他也許是唯一完全瞭解基蒂的病因的人,所以他看到這幕滑稽劇實在生氣極了。「吹牛大王!」他聽著這位名醫喋喋不休地談論她女兒的病情時這樣想。同時醫生好容易才抑制住了他蔑視這位老紳士的心情,費力地遷就著他的理解水平。他覺察出和這老頭子談是沒有用的,家中的主要人物是母親。他決定在她面前炫耀一下他的本領。恰好這時,公爵夫人和家庭醫生一道走進了客廳。公爵退了出去,為的是不要表露出他覺得這一場戲有多麼可笑。公爵夫人的心亂了,不知道怎麼辦好。她感覺到是她害了基蒂。

  「哦,醫生,決定我們的命運吧,」公爵夫人說。「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她本來想說,「有希望嗎?」但是她的嘴唇發抖「自明真理」和上帝的存在。此外,還論述了觀念和語言的關,她不能發出這問題。「哦,醫生?」

  「稍微等一等,公爵夫人。我要先和我的同事商量一下,然後我再來奉告。」

  「那麼我們要走開吧?」

  「請便。」

  公爵夫人歎了口氣走了出去。

  只剩下醫生兩個人的時候,家庭醫生開始畏怯地陳述他的意見,說恐怕是肺結核初期,但是……等等,等等。名醫聽著他講,在他說到一半時看了看他的大金錶。

  「是的,」他說。「但是……」

  家庭醫生恭敬地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肺結核初期,您知道,我們是還不能斷定的;不到發現空洞的時候,無法斷定。但是我們可以作這樣的猜測。徵狀已經有了,營養不良,神經容易激動等等。問題在這裡:在具有肺結核徵狀的情況下,用什麼辦法去保持營養呢?」

  「但是您知道,在這種病狀之下總是潛伏著道德的、精神的因素,」家庭醫生含著機警的微笑大膽地插嘴。

  「是的,那是不用說的,」名醫回答,又看了看表,「對不起,亞烏查橋修好了嗎,還是仍舊要坐車繞路?」他問。「噢!修好了。啊,那麼我不消二十分鐘就到那裡了。我們剛才在說,問題可以這樣提出:保持營養,調養神經。兩者是互相關聯的,必須雙管齊下。」

  「到國外易地療養怎樣?」家庭醫生問。

  「我不贊成到外國易地療養。要注意:假使真是肺結核初期,這我們現在還不能夠斷定,那樣到外國易地療養就一點益處都沒有。要緊的是用什麼方法增加營養,而且不損害身體。」

  於是名醫發表了他用蘇登溫泉1治療的方法。顯然他開這個藥方主要是因為它不會有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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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蘇登是德國威斯巴登附近的小村和療養地,有溫泉。

  家庭醫生注意地而且恭敬地聽他說完了。

  「但是到國外易地療養的好處,就是可以變換一下習慣,換換環境,免得觸景傷情。而且母親也希望這樣,」他補充說。

  「噢!要是那樣,讓她們去也好。只是那些德國庸醫是害人的……您得說服她們……哦,那麼讓她們去也好。」

  他又看了看表。

  「啊!時候到了,」他走到門口。

  名醫向公爵夫人聲言(他說這話完全是出於禮節),他要再看看病人。

  「什麼!再檢查一次!」母親恐怖地叫道。

  「啊,不,只是再問問詳細,公爵夫人。」

  「請這邊來。」

  於是母親陪著醫生走進基蒂待著的客廳。基蒂站在房間中央,面容消瘦,臉色泛紅,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輝,那光輝是她所受的羞恥的痛苦留下的。醫生進來的時候,她臉上泛出紅暈,眼睛裡盈溢著淚水。她的全部疾病和治療在她看來是多麼無聊,甚至多麼可笑的事情!醫治她在她看來好像想把打破了的花瓶碎片拼攏起來一樣可笑。她的心碎了,他們為什麼要用丸劑和藥粉來醫治她呢?但是她不能使她母親傷心,特別是因為她母親把過錯都歸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請您坐下嗎,公爵小姐,」名醫對她說。

  他微笑著面對著她坐下,摸著她的脈搏,又開始問她一些討厭的問題。她回答了他,突然冒火了,站了起來。

  「對不起,醫生,可是這實在毫無好處。同樣的話您問過我三次了。」

  各醫沒有生氣。

  「神經易受刺激,」他在基蒂走出房間的時候對公爵夫人說。「可是,我已經看完了……」

  於是醫生對公爵夫人像對一個格外聰明的婦人一樣,很科學地說明了公爵小姐的病狀,結論是堅決主張水療法,那本來是不需要的。對於她們要不要到外國去這個問題,醫生沉思著,好像在解決一個重大的問題似的。最後他的決定宣佈了:她們可以到國外去,但是千萬不要誤信外國的庸醫,有事儘管來找他。

  醫生走了之後,像是什麼好事降臨了似的。母親回到女兒這裡來的時候快活得多了,而基蒂也裝出快活的樣子。她現在常常、差不多老是得裝假。

  「真的,我很健康哩,maman。但是假使您要到外國去,那麼我們就去吧!」她說,極力裝得對這次旅行感到興味,她開始談著對旅行的準備。二

  醫生走後,多莉就來了。她知道那天舉行會診,儘管她產後剛剛起床(她在冬末又生了一個小女孩),儘管她自己的苦惱和憂慮已經夠多的了,她卻把嬰兒和一個病了的女孩子丟在家裡,特地來探聽在那天決定的基蒂的命運。

  「哦,怎麼樣?」她走進客廳,沒有摘下帽子,就說。「你們都很快活的樣子。那麼一定有好消息吧?」

  她們打算告訴她醫生說的話,但是雖然醫生說得非常有條有理而且非常詳細,但要傳達他所說的話卻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有趣的事是他們已經決定出國旅行。

  多莉不禁歎了口氣。她最親愛的朋友,她妹妹,要走了。而她的生活並不是愉快的。她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好以後的關係是很委屈的。安娜促成的結合原來並不穩固,家庭的和睦又在老地方破裂了。並沒有什麼明確的事實,只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總是不在家,家裡也幾乎總是沒有錢,多莉又因為猜疑他不忠實而不斷地苦惱著,她懼怕她曾經嘗過的那種嫉妒的痛苦,竭力想祛除這些猜疑。一度遭受過的那嫉妒的最初襲擊是不會再來的了,現在就是發覺他不忠實也決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影響她。發覺這樣的問題現在也只不過是破壞習慣的家庭生活,她聽任自己受騙,為了這個弱點而輕視他,特別是輕視她自己。此外,她要照管一個大家庭使得她不斷地操心受苦:時而,嬰兒哺乳不當,時而,乳母又走了,時而,現在另一個小孩又害了病。

  「哦,你們都好吧?」她母親問。

  「噢,maman,你們的苦難也夠多的了。莉莉病了,恐怕是猩紅熱。我趁現在來探問一下消息,過後我恐怕要完全關在家裡,如果——但願不會——真是猩紅熱的話。」

  老公爵在醫生離開後也從書房裡走進來,於是,讓多莉吻了吻他的面頰,和她說了一兩句話之後,他就轉向他的妻子:

  「你們是怎麼決定的?要走嗎?哦,你們打算把我怎麼辦?」

  「我想你還是留在這裡好,亞歷山大,」他的妻子說。

  「隨你們的便。」

  「Maman,為什麼爸爸不和我們一道去?」基蒂說。「那樣對他,對我們都要愉快得多哩。」

  老公爵站起身來,撫摸了基蒂的頭髮。她抬起頭,強顏歡笑地望著他。她總覺得他比家中任何人都瞭解她,雖然他很少提到她。她是最小的一個,是父親的愛女,她覺得他對她的愛使他洞察一切。現在當她的視線遇到他那雙凝視著她的碧藍的仁慈的眼睛時,她感到好像他看透了她,覺察出她心中產生的一切不良念頭。她紅著臉,向他探過身子去,期待他吻吻她,但是他只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說:

  「這些愚蠢的假髮!人觸摸不到真正的女兒,而只是撫摸著死婦人的硬毛。哦,多林卡1,」他轉向他大女兒,「你家那位浪蕩公子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爸爸,」多莉回答,明白那是指她丈夫。「他總不在家,我難得見著他的面,」她不禁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補充說。

  「什麼,他還沒有到鄉下去辦理賣樹林的事嗎?」

  「沒有,他老準備著要去。」

  「啊,原來這樣!」公爵說。「難道我也要準備旅行嗎?聽你吩咐好了,」他坐下來對他妻子說。「我告訴你怎樣辦吧,卡佳2,」他繼續對小女兒說:「有朝一日,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你早上起來會對自己說:我很健康而且很快樂,又要和父親一道在清早冒著風霜出去散步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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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多林卡是多莉的小名。

  2卡佳是卡捷琳娜的小名。

  父親的話似乎很簡單,但是聽了這些話,基蒂就好似一個罪犯被人揭發了一樣狼狽驚惶。「是的,他都知道,他都明白,他說這些話是在告訴我,雖然我感到羞愧,但是我必須克服羞愧心情。」她鼓不起勇氣來回答。她正想要開口,卻驀地哭起來,從房間裡衝出去。

  「你看你開的好玩笑!」公爵夫人攻擊她的丈夫。「你總是……」她就開始責備起他來。

  公爵聽著夫人責備有好一會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面色越發愁眉不展了。

  「她多可憐呵,這可憐的孩子。多可憐,你沒有感覺到她一聽見別人略略提起這事的起因就多麼傷心呵。唉!看錯人到這種地步!」公爵夫人說,由她聲調的變化,多莉和公爵兩人都明白她說的是弗龍斯基。「我不明白為什麼竟沒有法律來制裁這類卑劣可恥的人。」

  「噢,我真不要聽了!」公爵陰鬱地說,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好像要走開的樣子,但是在門口停住了。「法律是有的,親愛的,你既然引我說,我就告訴你這一切是誰的過錯吧:你,你,都是你呀!制裁這類褲褲子弟的法律一向就有的,現在也有。是的,如果不是做了什麼不妥當的事,我儘管老了,也會和他,那位花花公子決鬥的。是的,你現在給她治病吧,把那些庸醫都請來吧。」

  公爵顯然還有許多話再說,但是公爵夫人一聽到他那種語調,她立刻平靜下來,感到後悔了,像她在嚴重場合常有的情形一樣。

  「Alexandre,Alexandre,」她低聲說,走近他,開始哭泣起來了。

  她一哭,公爵也就平靜下來了。他走到她面前。

  「哦,得了,得了吧!你也怪可憐的,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上帝是慈悲的……謝謝,」他說,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同時他手上感觸到公爵夫人淌著淚水的接吻,於是回了一吻,公爵就走出了房間。

  在這以前,當基蒂哭著走出房間的時候,多莉憑著母性的、家庭中的本能,立刻看出在她面前擺著女人應盡的職責,她準備來完成。她脫下帽子,而且在精神上好像捲起了袖子,預備行動。當她母親攻擊她父親的時候,她竭力在孝敬所允許的範圍內制止她母親。在公爵大發雷霆的時候,她卻默不作聲;她為她母親羞愧,而且,她父親這麼快又變溫和了,這使她對他產生了好感;但是當她父親離開她們的時候,她就準備來做一件重要的急待做的事情——到基蒂那裡去,安慰她一番。

  「我早想告訴你一件事,maman。你知道列文上次來這裡的時候想要向基蒂求婚嗎?他親口對斯季瓦說的。」

  「哦,怎樣?我不知道……」

  「說不定基蒂拒絕了他?她沒有對你說過嗎?」

  「沒有,不論是這個人或那個人,她都沒有對我說起過;

  她太自負了。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人的緣故。」

  「是的,你想想,假定她拒絕了列文,我知道,如果不是為了那個人,她是不會拒絕他的……後來,那個人又那麼卑鄙無恥地欺騙了她。」

  公爵夫人想起來她在女兒面前問心有愧,覺得太可怕了,她惱怒起來。

  「啊,我真不明白!如今女孩子們都自作主張,什麼話也不告訴母親,結果……」

  「Maman,我去看看她。」

  「哦,去吧。難道我不許你去嗎?」她母親說。三

  當她走進基蒂的小房間——一間精緻的、粉紅色的小房間,擺滿了vieuxsaxe1的玩具,正像兩個月前基蒂自己一樣鮮嫩、緋紅和快樂,——多莉想起去年她們是怎樣滿懷深情和歡樂一道裝飾這房間。當她看見基蒂坐在靠近門口的矮凳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在地毯角上的時候,她的心都發冷了。基蒂望了她姐姐一眼,她臉上那種冷冷的、有幾分嚴厲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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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古老的薩克森瓷器。

  「我就要走了,我得關在家裡,而你又不能來看我,」多莉說,在她身旁坐下。「我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基蒂連忙問,驚訝地抬起頭。

  「有什麼呢,還不是你的痛苦?」

  「我沒有痛苦。」

  「得了,基蒂。莫非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我通通知道。相信我,這真是無關緊要的……我們大家都經歷過的哩。」

  基蒂沒有開口,她的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

  「他不值得你為他痛苦,」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說,直入本題。

  「不,他輕視了我,」基蒂帶著顫慄的聲調說。「不要談這個吧!請不要談這個吧!」

  「可是誰對你這樣說過呢?誰也沒有這樣說過。我相信他愛你,而且依然愛你,如果不是……」

  「啊,我覺得最可怕的就是這種同情!」基蒂叫道,突然冒火了。她在椅子上掉轉身去,臉上泛著紅暈,手指急速地亂動著,時而用這隻手時而用那隻手捏住衣帶上的鈕扣。多莉知道她妹妹在激動時有捏緊兩手的習慣;她也知道在激動時基蒂會不顧一切,說出許多不愉快的、不應當說的話來,多莉原想安慰她的,但是已經太遲了。

  「你要我感覺到什麼,什麼呢?呃,」基蒂迅速地說。「是我愛上了一個絲毫不關心我的男子,而且我會為愛他而死嗎?這就是我姐姐對我說的話,她以為……以為,以為……她在同情我哩!我不需要這樣的憐憫和虛情假意!」

  「基蒂,你不公平。」

  「你為什麼折磨我?」

  「可是我……完全相反……我知道你難受……」

  但是基蒂在激怒中根本沒有聽她的話。

  「我沒有什麼好難受的,也不需要安慰。我還有自尊心,永遠不會讓自己去愛一個不愛我的男子。」

  「是的,我也並沒有這樣說……只有一件事,你把真話告訴我,」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拉著她的手,「告訴我,列文對你說了嗎?……」

  提起列文似乎使基蒂失去了最後的自制力;她從椅子上跳起來,把鈕扣扔在地板上,迅速地用兩手做著手勢,說:

  「為什麼又把列文扯進來?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對你說過,我再說一遍,我還有自尊心,我決,決不能像你那樣干……回到變了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男子那裡去。我真不明白!你可以,我可不能!」

  說了這些話,她望了她姐姐一眼,看見多莉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她的頭憂愁地垂著,基蒂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跑出房間,卻在門邊坐下,用手帕掩住臉,低下頭來。

  沉默持續了兩分鐘。多莉在想自己的心事。她時時意識到的那種屈辱,經她妹妹一提,格外痛切地刺傷了她的心。她沒有料到她妹妹會這樣殘酷,因此她生她的氣了。但是突然她聽到衣服的究n聲,和隨之而來的淒惻的、遏制著的嗚咽聲,而且感到一雙手臂摟住她的脖頸。基蒂跪在她面前了。

  「多林卡,我多麼,多麼不幸呀!」她愧悔地低聲說。

  她那滿面淚痕的可愛的臉埋在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裙子裡了。

  彷彿眼淚是不可缺少的潤滑油,沒有它,姐妹間互相信賴的機器就不能暢快地轉動,兩姐妹流了一陣眼淚之後並沒有談她們的心事;但是,雖然她們談的是不相干的事,她們卻已互相瞭解了。基蒂知道她在氣頭上說出來的關於她丈夫不忠實和關於她的屈辱處境的話,刺傷了她可憐的姐姐的心,但她卻饒恕了她。多莉在她那一方面也明白了她要瞭解的一切;她確信不疑她的推測是正確的,就是,基蒂的悲痛,無可慰藉的悲痛正是由於列文向她求過婚,她拒絕了他,而弗龍斯基欺騙了她,她現在情願愛列文,憎惡弗龍斯基了。基蒂並沒有說出一句這樣的話;她只訴說著她的精神狀態。

  「我沒有什麼痛苦,」她說,漸漸鎮靜下來了;」但是一切在我看來都是可怕的、討厭的、粗野的,尤其是我自己,這你能瞭解嗎?你想像不出我對於一切抱著多麼卑劣的想法呀?」

  「哦,你會有什麼卑劣的想法?」多莉微笑著說。

  「最骯髒、最粗野的,我不能告訴你。這不是憂愁,也不是煩悶,而是更壞的。彷彿我心中的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醜惡的東西。哦,我怎樣對你說呢?」她繼續說,看出她姐姐眼睛裡那種迷惑的眼神。「爸爸剛才對我說的話……在我看來好像他以為我所需要的就是結婚。媽媽帶我去赴舞會:在我看來好像她只是想把我盡快地嫁掉了事。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是我卻驅散不了這些念頭。所謂的求婚者——我簡直看不順眼。我總覺得他們在打量我。從前穿著舞衣到處走動對於我簡直是一種樂趣,我欣賞我自己;現在我覺得非常羞愧和尷尬。你想怎麼辦呢!還有,那醫生……

  還有……」

  基蒂躊躇了一下;她本來想往下說,自從她心中發生這種變化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她眼裡變得討厭不堪了,她一看見他,她的想像裡就不能不浮現出最粗鄙醜惡的概念。

  「啊,哦,一切都在我眼前呈現出最粗鄙、最可憎的形象,」

  她繼續說。「這是我的病。也許就會好的……」

  「可是你不要想這些……」

  「我毫無辦法。我除了在你家裡和小孩們在一起是不會快活的。」

  「你不能到我家來有多可惜呀!」

  「啊,我要來的。我得過猩紅熱,我一定要說服maman讓我去。」

  基蒂固執己見,到她姐姐家裡去了,小孩們果然都是患的猩紅熱,她一直看護著他們。兩姊妹把六個小孩安然地護理好了,但是基蒂卻沒有恢復健康,在大齋期內謝爾巴茨基一家就出國旅行去了。四

  彼得堡的上流社會實際上是渾然一體:在那裡大家彼此都認識,甚至互相來往。但是這個龐大的集團又分成一個個小團體。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卡列寧娜在這上流社會三個不同的集團裡都有朋友和密切的關係。一個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員的集團,包括他的同僚和部下,是以多種多樣的微妙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而又屬於各種不同的社會階層的。安娜現在已經很難記起她起初對這些人所抱著的那種近似畏懼的虔敬之感了。現在她熟識他們所有的人,就像村鎮上的人們互相熟識一樣;她知道他們的習慣和弱點,和他們每個人的苦衷;她知道他們相互間的關係和從屬的關係;知道誰袒護誰,每個人怎樣維持自己的地位,他們在什麼事情上面意見相合,什麼事情上面發生分歧;但是這個男性的官僚集團,雖然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屢次勸誘,卻從來不曾引起她的興味,她避開它。

  安娜接近的另一個集團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藉以發跡的集團。這個集團的中心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這是一個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婦人和聰明博學、抱負不凡的男子所組成的集團。屬於這個集團的聰明人之一稱它作「彼得堡社會的良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十分重視這個集團,安娜憑著她那善於和人相處的稟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這個集團有了交誼。現在,自從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這個集團變得使她不能忍受了。在她看來好像她和他們所有的人都是虛偽的,她在這個集團裡感覺得這樣厭倦和不舒服,她盡量地少去拜訪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了。

  與安娜有關係的第三個集團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會和華麗服裝的集團,這個集團一隻手抓牢宮廷,以免墮落到娼妓的地位,這個集團中的人自以為是鄙視娼妓的,雖然她們的趣味不僅相似,而且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和這個集團的聯繫是通過她的表嫂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著的,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萬盧布收入,在安娜最初出現於社交界的時候她就格外喜歡她,給了她許多的照顧,把她拉進她的集團裡來,嘲笑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那一群。

  「當我又老又醜了的時候,我也會那樣的,」貝特西常說,「但是像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年輕女子,進那種養老院還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盡可能地避開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團,因為這裡需要的花費超過她的進項,而且她心裡也的確比較愛第一個集團;但是自從她去莫斯科回來以後,情形就變得完全不同了。她避開她的道義的朋友而涉足於大交際場所。她在那些地方遇見了弗龍斯基,每次相逢都體驗到一種激動的喜悅。她在貝特西家裡遇見他的次數特別多,原來貝特西是弗龍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見安娜的地方,弗龍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時候就向她傾訴愛情。她並沒有給他鼓勵,但是每次遇見他的時候,她心裡就湧起她在火車中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所產生的那同樣生氣勃勃的感覺。她自己意識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歡喜就在她的眼睛裡閃爍,她的嘴唇掛上了微笑,她抑制不住這種歡喜的表情。

  開頭安娜老老實實地以為她是不滿意他那麼大膽追求她的;可是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不久,她赴一個她原來以為可以遇見他的晚會,而他卻沒有來的時候,她由於失望的襲擊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騙自己,這種追求她不但不討厭,而且成為她生活中的全部樂趣了。

  名歌星1在舉行第二場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劇場來了。弗龍斯基從正廳前排的座位上看見了他堂姐,沒有等到幕間休息時間,就走到她的包廂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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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名歌星指克裡斯丁·尼爾松(1842—1921),是有名的瑞典首席歌星。一八七二——一八七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唱,獲得極大成功。

  「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她對他說。「我真詫異情人們的千里眼,」她微笑著補充說,只讓他聽到;「·她·沒·有·在。等歌劇演完了的時候來吧。」

  弗龍斯基詢問般地望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他以微笑向她表示感謝,就在她身旁坐下。

  「可是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您的嘲笑啊!」貝特西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特別感興趣地注視著這種熱情的發展。「這一切都哪裡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親愛的。」

  「我但願被抓住,」弗龍斯基浮著沉靜的善良微笑回答。

  「老實說,如果我有什麼怨言的話,那就是我給人抓得還不夠牢哩。我開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著什麼樣的希望呢。」貝特西說,為她的朋友生氣了。「entendonsnous1……」但是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光輝,表示她跟他一樣清楚地明白他抱著什麼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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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大家開誠佈公吧。

  「沒有什麼樣的希望哩,」弗龍斯基說,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對不起,」他補充說,從她手裡拿過望遠鏡,開始越過她的赤裸的肩膊望著他們對面的一排包廂。「恐怕我變得很可笑了吧。」

  他十分明白他在貝特西或任何其他社交界人們的眼裡並沒有成為笑柄的危險。他十分明白在他們心目中做一個少女或任何未婚女性的單戀者的角色也許是可笑的;但是一個男子追求一個已婚的婦人,而且,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要把她勾引到手,這個男子的角色就頗有幾分優美和偉大的氣概,而決不會是可笑的;因此他的鬍髭下面隱隱藏著一種誇耀的快樂的微笑,他放下望遠鏡,望著他的堂姐。

  「可是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呢?」她說,一面讚賞著他。

  「我得告訴您呢。我忙不過來,您猜我在做什麼呢?我讓你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中。我在替一個丈夫和一個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調解哩。是的,當真!」

  「哦,您調解成功了嗎?」

  「差不多。」

  「您一定要講給我聽聽,」她站起身來說,「下一次休息時間來我這裡吧。」

  「我不能夠;我要到法蘭西劇場去了。」

  「不聽尼爾松唱嗎?」貝特西驚愕地問,雖然她自己也辨別不出尼爾松的嗓子和任何別的歌星有什麼兩樣。

  「沒有辦法。我和人約好在那裡會面,都是為我那調解的使命。」

  「『和事佬是有福的,他們可以進天國,』」貝特西說,隱約地記起了她聽見什麼人說過類似的話。「那麼好,請坐下,把一切都講給我聽吧。」

  於是她又坐下來。五

  「這事有點荒唐,但是有趣極了,我忍不住要把這故事講給您聽呢,」弗龍斯基說,用他的含笑的眼睛望著她。「我不講名字。」

  「但是我來猜,更好。」

  「哦,聽吧:兩個快樂的青年坐著車——」

  「自然是你們聯隊的士官囉。」

  「我並沒有說他們是士官,——只不過是兩個在一道吃過早飯的青年。」

  「換句話說,就是一道喝過酒吧。」

  「也許。他們興致勃勃地坐車到一個朋友家裡去吃飯。他們遇見一個坐在出租馬車裡的美麗的女人超過了他們,回過頭來瞟了他們一眼,向他們點了點頭,而且笑了,至少他們自己是這樣覺得的。他們自然跟蹤著她。他們縱馬全速奔跑。使他們吃驚的,就是這美人兒也在他們去的那家人家的門口下了車。美人兒飛跑到頂上一層樓去了。他們瞥見了短面紗下的紅唇和一雙秀麗小巧的腳。」

  「您描寫得那麼有聲有色,我想您一定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吧。」

  「您剛才對我說了什麼呀!哦,兩個青年走進他們同僚的房間,他是在請餞行酒。在那裡他們自然多喝了一杯,這在餞行宴席上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席上他們問起住在這房子樓上的是個什麼人。誰也不知道;只有主人的僕人聽見有沒有姑娘們1住在樓上這個問題,就回答說那裡的確住著不少。吃過飯,兩個青年就走進主人的書房,寫了封信給那位不相識的美人。他們寫了一封熱情的信,簡直是一封表示愛情的信,而且他們親自把這信送上樓去,以便當面說明信中容或還有不甚明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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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浪蕩女人。

  「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醜事呢?哦?」

  「他們按了鈴。一個使女開開門,他們就把信遞給了她,並且對那使女一再保證,說他們兩人是這樣狂戀著,他們馬上就會死在門口。那使女怔住了,把他們的話傳進去。突然一位生著臘腸般的絡腮鬍子、紅得像龍蝦一般的紳士走出來,聲明在那一層樓上除了他的妻子沒有別人,於是把他們兩個趕了出去。」

  「您怎麼知道他長著臘腸般的絡腮鬍子,像您所說的?」

  「噢,您聽吧。我剛給他們調解過。」

  「哦,以後呢?」

  「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原來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一個九品官和他的太太。那位九品官提出控訴,我做了調解人,而且是多麼高明的一位調解人啊!……我敢對你說,就是塔力藍1也不能和我媲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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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塔力藍(1754—1838),法國一個不重國際間道德而善於玩弄手段的外交家。

  「有什麼困難呢?」

  「噢,您聽吧……我們依照正當的方式賠了罪:『我們非常抱歉,發生了這次不幸的誤會我們請求您原諒。』那位臘腸絡腮鬍子的九品官開始軟化下來,但是他也想要表白他的情感,他一開始表白,就冒火了,說了好些粗野的話,弄得我不能不施展我所有的外交手腕。『我承認他們的行為不對,但是我勸您姑念他們年少輕浮;而且他們剛在一道吃過早餐。您知道他們深為後悔,請求您寬恕他們的過失。』那九品官又軟化下來了。『我答應,伯爵,而且願意寬恕這個;但是您要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一個可尊敬的女人——居然遭受了惡少痞徒們的迫害,侮辱和無理……』您要知道那惡少一直在場,我於是不得不從中調解。我又施展出我的外交手腕,事情剛有點結果,我那位九品官又冒了火,臉漲得通紅,他的臘腸絡腮鬍子因為憤怒而豎了起來,我就又使用了外交的機謀。」

  「哦,您一定要他告訴您這故事!」貝特西笑著對一個走進她的包廂的婦人說。「他叫我笑死了呢。」

  「哦,bonnechance,1」她補充說,把沒有握住扇子的一個手指給了弗龍斯基,聳了聳肩膊,使她那漸漸縮上來的連衣裙的緊身圍腰滑下去,為的是在她臨近腳燈,給煤氣燈光照著,在眾目所視的時候,會適當地裸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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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祝您成功!

  弗龍斯基坐車到法蘭西劇場去,他當真是去見他的聯隊長,那位聯隊長從來不錯過這裡的一次表演的。他要見他,報告調停的結果,三天來他一直饒有興趣地忙著進行調停工作。他所喜歡的彼得裡茨基和這件事有關係,另一個嫌疑犯是新近加入聯隊的一位出色人物兼出色的同僚,年輕的克待羅夫公爵。而最重要的,是這事涉及聯隊的榮譽。

  這兩位青年都是弗龍斯基那一騎兵聯隊的。那位九品官文堅來找聯隊長,控告他部下的士官侮辱了他的妻子。據文堅說,他年輕的妻子(他結婚還不過半年)和她母親在教堂裡,突然感到身體不適,那是懷孕的反應,她再也站不住了,她就雇了最先碰到的一輛漂亮的馬車回家來。士官們立刻出發追趕她;她嚇慌了,而且感到身體更不舒服了,跑上樓梯回到了家。文堅自己從辦公處回來時聽到門鈴聲和人聲,走出來,看見喝醉的士官們手裡拿著一封信,他將他們趕出去了。他請求處罰示儆。

  「是的,無論怎麼說,」聯隊長對他邀請來的弗龍斯基說。

  「彼得裡茨基可真太不像話了。沒有一個禮拜不鬧出一點醜事來。這位九品官決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要追究到底。」

  弗龍斯基看到這件事情吃力不討好,決鬥不可能,只有設法緩和那位九品官,把事件暗中了結。聯隊長請弗龍斯基來商量,就因為他知道他是一個高尚聰明的人,尤其是一個關心聯隊名譽的人。他們商談的結果,決定彼得裡茨基和克德羅夫跟著弗龍斯基一道到文堅那裡去賠罪。聯隊長和弗龍斯基兩人都十分明白弗龍斯基的姓氏和侍從武官的身份在打動那九品官的感情這一點上是一定大有助益的。這兩樣東西實際上也並非沒有發生效力;雖然結果如弗龍斯基敘述的,還在未定之天。

  一到法蘭西劇場,弗龍斯基就和聯隊長一道退入休息室,向他報告他的成敗。聯隊長思索了一番,決心不再繼續進行調解了;可是為了自己的興趣,他詢問了弗龍斯基會見的情形;當弗龍斯基述說那位九品官怎樣平靜了一會之後回想起一些小事又冒起火來,以及弗龍斯基怎樣說了調解的話最後半個字時,自己就見機而退,而把彼得裡茨基推到面前去的時候,聯隊長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是很不名譽的事,但是笑煞人了。克德羅夫可真打不過那位紳士哩!他氣得那麼厲害嗎?」他笑著評論道。「可是您看今天克萊列怎樣?她真叫人驚異哩,」他接著說到新來的法國女演員。「不論你怎樣常常看見她,她每天都不同。只有法國人才能夠這樣呵。」六

  貝特西公爵夫人沒有等到最後一幕完結就離開劇場坐車回家了。她剛走進梳妝室,在她長長的、蒼白的臉上撲了一些粉,擦勻了,整理好衣裳,吩咐在大客廳裡安排下茶,一輛一輛的馬車就陸續地來到莫爾斯基大街上她的宏大的府邸了。客人們在寬闊的大門口下了車,那肥胖的看門人,他早上時常在大玻璃門外面讀報以啟迪過路的行人,輕輕地開開了大門,讓賓客們經過他身邊走進屋子去。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刻,女主人,新梳了頭,擦了臉,從一扇門走進客廳來,而客人們卻又從另一扇門走進來,這是一間大客廳,有暗色的牆壁、柔軟的地毯、和一張照耀得通亮的桌子,桌上鋪的白桌布、銀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在燭光下閃爍著。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脫下手套。由不聲不響地在房間裡走動的僕人們擺好椅子;大家就了座,分成了兩組:一組挨近女主人圍著茶炊,另一組在客廳盡頭,圍著那位穿黑天鵝絨衣裳、生著兩道烏黑眉毛的美麗的公使夫人。在兩組裡談話開頭都照常游移了一會,被迎接、寒暄、獻茶所打斷,而且好像還在摸索著話題。

  「她作為一個女演員真是舉世無雙,可以看出她研究過考爾巴哈1,」大使夫人那一組中一個外交官說。「您注意到她怎樣倒下去的嗎?……」

  「啊,請不要談論尼爾鬆了吧!她實在沒有什麼新的地方好談,」一個穿著舊綢服、沒有眉毛和假髮、紅面孔、淡黃頭髮的肥胖女人說。這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她以她的單純和態度粗暴著名,綽號叫enfantterrible2。米亞赫基夫人坐在兩組當中,聽著兩方面的談話,一會參與這一組,一會又參與那一組。「今天我已經聽見三個人說到考爾巴哈,都是一樣的話,好像他們預先約好了似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那樣喜歡那句話。」

  談話被這個評語打斷了,又不得不另想新的話題。

  「請對我們說一點有趣味而不刻毒的話吧,」公使夫人說,她是深諳英語所謂smalltalk3那種文雅的談話藝術的。她這話是向那個外交官出的,他也不知道現在從何說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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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考爾巴哈(1804—1874),德國畫家。考爾巴哈除了大壁畫以外,還畫了莎士比亞和歌德等的著作中的插畫;在尼爾松創造奧菲麗雅、苔絲德蒙娜和甘淚卿的歌劇角色時,這些幅畫像似乎供給了她很有用的提示。

  2法語:淘氣的孩子。

  3英語:閒話。

  「據說這是一樁難事,話不刻毒是不會有趣的,」他帶著微笑開口了。「但是我來試試看。給我一個題目吧。關鍵全在題目。要是給了我題目,就容易做文章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談家生在今世也難於說出聰明的話來的。一切聰明的話都變成陳詞濫調了……」

  「這也是早有人說過的,」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談話很溫和地開始了,但是正因為太溫和了,所以又停了下來。只好求助於萬全的、永恆的話題——說長道短了。

  「你不覺得圖什克維奇很有幾分LouisXV1的風度嗎?」他說,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髮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

  「啊,對啦!他和這客廳很相配,所以他常到這裡來哩。」

  這談話得到了支持,原來它是影射著在這客廳裡不能說的事情——那就是,圖什克維奇和女主人的關係。

  這時,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圍的談話也同樣地在三個不可避免的話題:最近的社會新聞、劇場和誹謗三者之間游移;結果還是落到最後的話題,就是惡意的誹謗上。

  「你們聽到馬利季謝娃那女人——是母親,不是女兒——

  定制了一件diablerose2衣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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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路易十五(法國國王)。

  2法語:血紅色的。

  「瞎說!不,那可太妙了!」

  「我奇怪以她的聰明——因為她並不是傻瓜,您知道——

  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責難或嘲笑不幸的馬利季謝娃夫人這點上都有話說,於是談話愉快地唧唧喳喳講起來,像燃燒著的篝火一般。

  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個溫厚的肥胖的男子,一個酷愛搜集版畫的人,聽見他妻子有客,在去俱樂部之前走進了客廳。他輕輕地踏過厚地毯,走到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面前。

  「您覺得尼爾松怎樣?」他問。

  「啊,您怎麼可以這樣偷偷地走到人家面前來哩!您把我嚇壞了!」她回答。「請不要和我談歌劇;您是不懂音樂的。我寧可遷就您,談您的陶器和版畫。哦,您最近在您老去光顧的那些古玩店,買了什麼珍寶嗎?」

  「您要我給您看嗎?可是您不懂這一套。」

  「啊,給我看看吧!我向那些……他們叫做什麼呢?……那些銀行家領教過哩……他們有精美的版畫。他們拿給我們看了。」

  「啊呀!您到許茨堡那裡去過嗎?」女主人從茶炊邊問。

  「是的,machere1。他們請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飯,並且對我們說席上的醬油花了一千盧布哩,」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大聲說,感到大家都在聽她。「其實是頂劣等的醬油,帶點綠色。我們不能不回請他們,我給他們吃的醬油卻只用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滿意。我可買不起一千盧布的醬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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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親愛的。

  「她真了不起呢!」女主人說。

  「真了不得哩!」又有誰說。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話引起的效果總是如此,這種效果的秘訣就在於她雖然說話常不得體,就像現在一樣,但她說的話卻很簡單,多少有點意思。在她所處的社會裡面,她的這種話就產生了最機智的警句的效果。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從來不明白它為什麼有那種效果,她只知道它有,而且利用它。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在聽,而公使夫人周圍的談話就停止了,因此女主人竭力想把兩方拉攏來,她轉向公使夫人說:

  「您當真不喝茶嗎?您到我們這邊來吧。」

  「不,我們這邊愜意得很呢,」公使夫人微笑著回答,然後她繼續談那已談開了的話題。

  這是非常愉快的談話。他們在評論卡列寧夫婦。

  「安娜去莫斯科回來以後大變特變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朋友說。

  「主要的變化是她隨身帶回來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說。

  「哦,那有什麼?格林1有篇童話就是講的一個沒有影子的男子,一個失去了影子的男子。這是他犯了什麼罪所受的處罰。我可從來不明白這怎麼會是處罰。但是女人倒真是不高興沒有影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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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格林兄弟為德國有名的童話家,兄名雅各(1785—1863),弟名威廉(1786—1859)。

  「是的,但是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沒有好下場的,」安娜的朋友說。

  「您這爛舌根的!」聽見這些話,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說。「卡列寧夫人是一個難得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丈夫,可是我非常喜歡她。」

  「您為什麼不喜歡她丈夫?他是一位那樣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就是在歐洲也少有像他那樣的政治家呢。」

  「我丈夫也對我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假使我們的丈夫沒有和我們說過什麼,我們就會看到事情的真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我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傻瓜。我說這句話只能低聲的……但是這實際上不是使一切都明白了嗎?以前,當我聽了人家的話把他看得很聰明的時候,我盡在尋找探索著他的才能,而且以為自己是傻瓜,所以看不出來;但是我一說,1哩,雖然只是低聲地,而這麼一說,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可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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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他是一個傻瓜

  「您今天多麼惡毒呀!」

  「一點都不。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兩人之中總有一個是傻瓜。哦,您知道誰也不會說自己是傻瓜的。」

  「誰也不滿足於自己的財產,誰都滿足於自己的聰明。」外交官重述著法國的名言。

  「正是,正是啦,」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連忙對他說。「但是問題在於我不能讓您任意誹謗安娜。她是那麼可愛,那麼魅人。假使大家都愛上了她,像影子一樣地跟著她的時候,那她有什麼辦法呢?」

  「我並沒有想責備她!」安娜的朋友替自己辯護似地說。

  「假使沒有人像影子一般跟著我們,那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有責備她的權利。」

  這樣很得體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就站起身來,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裡正在談論普魯士國王。

  「你們在那邊說什麼人的壞話呢?」貝特西問。

  「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描繪了一番,」公使夫人帶著微笑在桌旁坐下說。

  「可惜我們沒有聽到。」貝特西公爵夫人說,望著門口。

  「噢,您終於來了!」她在弗龍斯基走進來的時候微笑著轉向他說。

  弗龍斯基不只和房間裡所有的人都認識,而且每天都看見他們;因此他帶著悠閒自得的態度走進來,就像一個人回到他剛剛離開不久的人群中來一樣。

  「我從什麼地方來嗎?」他回答著公使夫人的詢問,說。

  「哦,沒有法子,我只好自白了。看滑稽歌劇來哩。我相信我看了總有一百次了,始終得到新的樂趣。妙極了呀!我知道這是有失體統的,但是我看歌劇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劇卻可以看到最後一分鐘,而且津津有味。今晚……」

  他說起一個法國女演員,正待開口講點有關她的什麼;但是公使夫人,帶著戲謔的恐怖神情,打斷了他。

  「請不要對我們講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的,我不講,況且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呢。」

  「假使把它當作歌劇一樣看待的話,我們就都會去看哩。」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隨聲附和著。七

  可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一定是卡列寧夫人,就向弗龍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門口望著,他的面孔帶著奇異的新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畏怯地注視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安娜走進了客廳。照常把身子挺得筆直,眼睛直視著前方,邁著迅速、堅定而輕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婦人卓然不同的,她幾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著同樣的微笑望了弗龍斯基一眼。弗龍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給她坐。

  她只微微點頭作為回答,臉泛紅了,皺起眉頭。但是立刻,她一面連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給她的手,一面轉向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我到了利季婭伯爵夫人那裡,原來想早一點來的,但是給留住了。約翰爵士在那裡。他真怪有趣的。」

  「啊,是那位傳教士嗎?」

  「是,他告訴了我們印度的生活,有趣極了呢。」

  由於她進來而打斷了的談話像風吹的燈光一樣又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是的,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非常健談。

  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愛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給托波夫,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這是完全決定了的事情。」

  「我真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這是戀愛的婚姻。」

  「戀愛的?您抱著多麼陳腐的觀念!如今還有誰談戀愛嗎?」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笨的陳規陋習至今還沒有銷聲匿跡哩,」弗龍斯基說。

  「保持這種風氣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只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這種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們以前不承認的熱情爆發了的時候,會怎樣常常像塵埃似地消散呢,」弗龍斯基說。

  「可是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種雙方已不再放蕩的婚姻。那像猩紅熱一樣——每個人都得害一次才獲得免疫力。」

  「那麼他們就應當學會像種痘一樣地去用人工種戀愛。」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教會的執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我可不覺得對我有什麼益處哩。」

  「不,我想,不是開玩笑,要懂得愛情,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甚至在結了婚以後嗎,」公使夫人開玩笑似地說。

  「改過遷善從不嫌遲。」外交官引用著英國的諺語。

  「正是,」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您以為怎樣?」她對安娜說,安娜嘴唇上掛著一絲幾乎辨察不出的堅定的微笑,正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說,一面摩弄著她脫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萬個人,就有千萬條心,自然有千萬副心腸,就有千萬種戀愛。」

  弗龍斯基盯著安娜,揪著心等待著聽她要說什麼。當她說出了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像脫了險似的歎了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啊,我接到莫斯科來的一封信。他們說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呢。」

  「當真?」弗龍斯基說,皺起眉頭。

  安娜嚴厲地望著他。

  「您不關心嗎?」

  「正相反,我關心得很。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呢,假使我可以打聽一下的話?」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貝特西面前去。

  「請給我一杯茶,」她說,停在她的椅子後面。

  當貝特西倒茶的時候,弗龍斯基走到安娜面前。

  「他們給您的信上說了些什麼呢?」他重複說。

  「我常想男子們並不懂得什麼是不名譽的事,雖然他們嘴裡老是講這個,」安娜說,並沒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說說。」她補充說,於是走開了幾步,在堆滿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說,把茶杯遞給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發,他立刻坐下來。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說,」她說,不望著他。「您做得不對,太不對了。」

  「難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對嗎?可是誰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她說,嚴厲地望著他。

  「您知道為什麼,」他大膽而高興地回答,迎著她的視線,緊盯著她望著。

  發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這只證明您冷酷無情,」她說。但是她的眼神卻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緣故。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情只是一個錯誤,而並不是愛情。」「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發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睛,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裡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覺到自己有什麼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並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麼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沒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聽見了。

  她竭盡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只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睛盯住他,並沒有回答。

  「終於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於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別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睛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麼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麼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面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並不要趕走您。」

  「只要不改變什麼。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慄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在那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果真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房間裡。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面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從容的、一向嘹亮的聲調開始說話,用他素常那種嘲弄口吻譏刺著什麼人。

  「你們蘭布利埃1的人們到齊了,」他說,向在座的人環視了一下;「格雷斯和繆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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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蘭布利埃原為巴黎蘭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組織的文藝沙龍,為政治家、作家、詩人集會之處,他們自命為「審美的示範人」,在此泛指充滿機智與禮法的社交界。

  2格雷斯,希臘神話中司美、優雅、喜之女神;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美術之女神。

  但是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腔調——如她用英語所謂sneering1的腔調,於是,像一個精明的女主人一樣,她立即把他的話頭引到普遍徵兵問題2這個嚴肅的話題上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刻對這問題發生了興味,開始熱誠為新敕令辯護以防禦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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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譏誚的。

  2一八七四年一月一日頒布了一道諭旨,採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階層。貴族喪失了最後的特權——免服兵役。

  弗龍斯基和安娜還坐在小桌旁。

  「這可有點不成體統了!」一位婦人低聲說,向卡列寧夫人、弗龍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嗎?」安娜的朋友說。

  但是不單這兩位婦人,幾乎全房間的人,甚至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和貝特西本人,都朝那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彷彿這是一樁惱人的事情一樣。只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次都沒有朝那方向望過,他正談得很起勁哩。

  注意到在每個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個什麼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來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走到安娜面前。

  「我始終很佩服您丈夫講話非常明瞭精確。」她說,「他一說,好像連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領會呢。」

  「啊,是的!」安娜閃耀著幸福的微笑說,貝特西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明白。她走到大桌面前,參與了大家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個鐘頭之後,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議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著他回答說,她要留在這裡晚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寧家的車伕,穿著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韃靼人,好容易才制服了在門口凍得後腿直立起來的一匹灰色副馬。一個僕人開開車門站在那裡。看門人站在那裡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開被皮大衣的鉤子纏住了的袖口花邊,垂著頭,歡喜地聽著弗龍斯基在送她下來時向她說的話。

  「您自然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並不要求什麼,」他說,「但是您知道友情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生活中只有一樁幸福,就是您那麼厭惡的那個字眼……是的,就是愛……」

  「愛,」她用內心的聲音慢慢重複說,突然,就在她把花邊從鉤子上解下來的那一瞬間,她補充說:「我所以不喜歡那個字眼就因為它對於我有太多的意義,遠非你所能瞭解的,」

  說著,她凝視著他的面孔。「再見!」

  她把手伸給他握了一握,就邁著迅速的、富於彈性的步子,從看門人身邊走過去,消失在馬車裡了。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的接觸,使他燃燒起來了。他吻著他手掌上她接觸過的部位,意識到他今晚比過去兩個月中距離達到目的更加近了,覺得非常幸福,就這樣回家去了。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見他妻子和弗龍斯基坐在另外一張桌旁,熱烈地在談著什麼,並不覺得有什麼希罕和有失體統的地方;但是他注意到客廳裡旁人都覺得這有點希罕和有失體統,因此他也感覺得有失體統了。他決心要和妻子談一談這件事。

  回到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走進書房,坐在安樂椅上,拿起一本關於羅馬教的書,在他夾了一把裁紙刀的地方打開,一直讀到一點鐘的時候,正如他平常一樣;但是他不時地揉擦著他的高高的前額,搖著頭,好像在驅除什麼似的。在慣常的時間,他站起身來,梳洗了一下預備就寢。安娜還沒有回來。他腋下挾著一本書,走上樓去;但是今晚,他的思想不像平素那樣對公務加以深思熟慮,卻被他妻子和與她有關的某種不愉快的事情佔據了。違反他平常的習慣,他沒有去睡,卻倒背著兩手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他不能夠睡覺,感覺到他無論如何得先把這新發生的情況仔細考慮一番。

  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心要和他妻子談談這件事的時候,那似乎是一件極其容易和簡單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一開始考慮這新發生的情況,他就覺得這是非常複雜和困難的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不嫉妒。嫉妒,照他的看法,是對於自己妻子的侮辱,人應當信賴自己的妻子。至於為什麼應當信賴——就是說,完全相信他的年輕妻子會永遠愛他——他可沒有問過自己;但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不信賴的心情,因為他一向信賴她,而且對自己說過他應當那樣。雖然他一向以為嫉妒是一種可恥的感情,應當信賴人,他的這種信念到現在還沒有打破,但是他感覺到他正面對著什麼不合理的荒謬的現實,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面對現實,面對著他的妻子有愛上另一個男子的可能,這在他看來是非常荒謬和不可思議的,因為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生都在和生活的反映發生關係的官場中過日子,做工作。而每一次他與現實發生衝突的時候,他就逃避現實。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彷彿一個人泰然自若地走過深淵上的橋樑的時候,突然發覺橋斷了,下面是無底深淵。那深淵就是現實本身,而橋樑就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過的那種脫離現實的生活。他的妻子有愛上別人的可能,這問題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禁毛骨悚然了。

  他沒有脫衣服,只是邁著平穩的步伐在點著一盞燈的餐廳的咯吱作響的鑲花地板上,在幽暗的客廳——那裡燈光僅僅反射在掛在沙發上面他自己的那幅大的新畫像上面——的地毯上來回走著,於是又走過她的房間,那裡點著兩支蠟燭,照耀著她的親戚和女友們的畫像,和她的寫字檯上他早就熟悉的精美的小玩意。他穿過她的房間到了寢室門口,又往回走。

  他每次走來走去,特別是走在燈光輝煌的餐廳的鑲花地板上的時候,他就站住對自己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制止;我一定要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和我的決心。」於起他又往回走。「可是表示什麼——什麼決心呢?」他在客廳裡自言自語說,得不出答案。「但是到底,」他在轉回她的房間之前問自己,「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什麼。她和他談了好久,但是那有什麼呢?社交界的婦人高興和誰談就可以和誰談話。而且,嫉妒會貶低我自己和她,」他在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對自己說;但是這個格言,以前他曾那麼看重的,現在已經沒有一點份量,沒有一點意義了。他到了寢室門口又轉回來,但是他一走進幽暗的客廳,某種內心的聲音就對他說事情並不這樣簡單,如果旁人都已注意到了,那就可見有些蹊蹺。於是他又在餐室裡暗自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制止,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而在客廳轉角處他又問自己:「怎樣解決呢?」於是他又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呢?」於是回答:「沒有什麼。」並且想起了嫉妒是一種侮辱他妻子的感情;但是在客廳裡他又相信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他的思想,像他的身體一樣,兜著大圈子,碰不見一點新的東西。他意識到這一點,揉了揉前額,在她的房間裡坐下來。

  在那裡,望著她的桌子,上面擺著帶著吸墨紙的孔雀石文件夾和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他的思想突然變了。他開始想她的事,想她有些什麼思想和感覺。他第一次在自己心中生動地描繪著她的個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願望,他也想到她可能並且一定會有她自己特殊的生活,這念頭在他看來是這樣可怕,他連忙驅除掉這個念頭。這是他懼怕窺視的深淵。在思想和感情上替別人設身處地著想是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格格不入的一種精神活動。他認為這種精神活動是有害的和危險的想入非非。

  「最糟糕的是,」他想,「恰好在現在,正當我的事業快要完成的時候(他在想他當時提出的計劃),當我正需要平靜的心境和精力的時候,正當這個時候這種無聊的煩惱落到我的身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不是那種遇到麻煩和煩惱,卻沒有勇氣正視它們的人。」

  「我得考慮一下,作出決定,然後就不再把它放在心上,」

  他大聲說。

  「她的感情問題,她心裡產生了,或許正在產生什麼念頭的問題,不關我的事;這是她的良心問題,屬於宗教範疇,」他自言自語說,意識到他找到了新發生的情況可以劃入的正式範疇,而聊以自慰了。

  「所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自言自語,「她的感情問題是她的良心問題,那和我不相干。我的義務是明確規定好的。作為一家之主,就是有義務指導她的人,因而我要對她負一部分責任;我應當指出我所覺察到的危險,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權力。我得明白地跟她說說。」

  於是今晚將要對他妻子說的話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腦海裡很明確地形成了。他一面考慮他將要說的話,一面又有幾分惋惜他不能不為家務事而無形中耗費自己的智力和時間;但是,雖然這樣,擺在他眼前的措辭的形式和順序已像政府報告一樣明瞭清晰地在他的腦子裡形成了。「我要充分說明下面幾點:第一,說明輿論和體面的重要;第二,說明結婚的宗教意義;第三,如果必要,暗示我們的兒子可能遭到的不幸;第四,暗示她自己可能遭到的不幸。」於是,十指交叉著,手心朝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扳直手指,指關節嗶剝地響了。

  這種把手指交叉弄得嗶剝作響的動作,這種壞習慣常常使他鎮定下來,使他恢復了他現在那麼需要的清醒的理智。聽到馬車駛到前門的聲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房間的中央站住。

  可以聽到一個女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準備發表意見,站在那裡緊壓著交叉的手指,等待著會不會再發出嗶剝聲。一個關節嗶剝地響了。

  由樓梯上輕微的腳步聲,他就感覺到她已走近,雖然他對他的言辭很滿意,但是他對於迫在眉睫的說明感到恐懼……九

  安娜垂著頭,一面摩弄著頭巾的纓絡走進來。她容光煥發;但這不是歡樂的光輝,它使人想起黑夜中大火的可怕的紅光。看見她丈夫,安娜抬起頭,微笑著,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

  「你還沒有睡?奇怪!」她說,脫下頭巾,沒有停住腳步,一直向梳妝室走去。「該睡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走過門口的時候說。

  「安娜,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和我?」她吃驚地說,從梳妝室門裡走出來,朝他望著。「哦,什麼事?談什麼?」她問,坐了下來。「哦,要是那麼必要,我們就談談吧。不過還是去睡的好。」

  安娜說這話是隨口而出的,她自己聽了,都非常驚異自己說謊的本領。她的話多麼簡單而又自然,她多麼像只是要睡啊!她感到自己披上了虛偽的難以打穿的鎧甲。她感到像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幫助她和支持她。

  「安娜,我必須警告你,」他開口了。

  「警告我?」她說。「什麼事?」

  她這麼單純,這麼快活地望著他,要是換了一個不像她丈夫那樣瞭解她的人,無論在聲調和她這句話的意思上,誰都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但是他瞭解她,知道每當他比平常遲上床五分鐘她就會立刻注意到,而且問他理由;知道她每逢有歡喜、快樂和愁苦就立刻向他訴說;而現在看到她不顧他的心情,也不願說一句關於她自己的話,這在他看來可非同小可了。他看到,她的靈魂深處,一直是向他開放的,現在卻對他關閉起來了。不僅這樣,他從她的聲調聽出來她並沒有為這事情感到羞愧不安,而只是好像直截了當地在對他說:「是的,它關閉起來了,這不能不這樣,而將來也還要這樣。」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就像一個人回家,發覺自家的門上了鎖的時候所體驗的一樣。「但是也許還可以找到鑰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

  「我要警告你,」他低聲說,「由於不小心謹慎,你會使自己遭受到社會上的非議。今晚你和弗龍斯基伯爵(他堅決地、從容不迫地說出這個名字)的過分熱烈的談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她那雙正以神秘莫測的神色使他驚駭的含笑的眼睛,而且他一面說話,一面感到他的話是白費口舌。

  「你老像那樣,」她回答,好像完全不瞭解他,故意裝出只聽懂了他最後一句話的模樣。「有的時候你不喜歡我沉悶,有的時候你又不喜歡我活潑。我不沉悶。這使你生氣了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顫抖著,彎曲他的兩手使關節嗶剝地響著。

  「哦,請別弄出響聲來,我不喜歡這樣。」

  「安娜,你這樣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鎮靜地抑制住自己,止住手指的動作。

  「但是到底怎麼一回事?」她帶著那樣純真和戲謔的驚異神情問。「你要我怎樣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吟了一會兒,揉了揉前額和眼睛。他看到他並沒有照他所想的那樣做,就是說,警告他的妻子不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過失,卻因為牽涉到她的良心的事情而不覺激動起來,正在和他虛構出來的某種障礙鬥爭。

  「這就是我打算對你說的,」他冷淡而又鎮靜地說,「我求你聽一聽。你也知道我認為嫉妒是一種屈辱的卑劣的感情,我決不會讓自己受它支配;但是有些禮法,誰要是違犯了就一定要受到懲罰。今晚注意到這事的倒不是我,但是從在眾人心目中引起的印象來判斷,每個人都注意到你的舉止行動很不得體。」

  「我簡直不明白,」安娜說,聳聳肩膀。「他並不在乎,」她想。「但是別人注意到這個,這才使他不安了。」「你身體不舒服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補充說,她站起身來,要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向前走了兩步,好像要攔住她似的。

  他的面孔是醜陋陰沉的,安娜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模樣。她停住腳步,把頭仰起來,歪在一邊,用敏捷的手開始取下發針。

  「哦,我在聽,還有些什麼,」她平靜而譏諷地說。「我甚至在熱心地聽,我倒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她說著,她說話的那種確信、平靜而又自然的語氣和她的措辭用語的得體口吻,使她自己都很驚異。

  「我沒有權利來追究你的感情,而且我認為那是無益而且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開口了。「挖掘自己的心,我們常常挖掘出頂好加以忽視地擺在那裡的東西。你的感情是你的良心問題,但是向你指出你的職責所在,卻是我對你,對我自己,對上帝的責任。我們的生活,不是憑人,而是憑上帝結合起來的。這種結合只有犯罪才能破壞,而那種性質的犯罪是會受到懲罰的。」

  「我一句都不明白。啊呀!我的天,我多麼想睡呀!」她說,迅速地用手摸摸頭髮,摸索著剩下的發針。

  「安娜,看在上帝面上,不要像那樣說話吧!」他溫和地說。「也許我錯了,但是相信我,我說這話,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你。我是你的丈夫,我愛你。」

  她的臉馬上就沉下來,眼睛裡的嘲弄的光芒也消失了;但是「愛」這個字眼卻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愛?他能夠愛嗎?假使他沒有聽到過有愛這麼一回事,他是永遠不會用這個字眼吧。愛是什麼,他連知都不知道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真不明白,」她說。「請把你感到的明白說出來吧……」

  「對不起,讓我通通說完吧。我愛你。但是我不是在說我自己;關於這件事,最重要的人是我們的兒子和你自己。我再說一遍,我的話在你看來也許是完全不必要的而且不適宜的;也許這只是出於我的誤會。如果是那樣,那就請你饒恕我。不過假使你自己意識到還有絲毫的根據,那麼我就請你想一想,而且假如你的良心驅使你的話,就把一切都告訴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自覺地說了和他原來準備好的完全兩樣的話。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她匆忙地說,好容易忍住沒有笑出來,「實在該睡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就走進寢室去了。

  當她走進寢室的時候,他已經上床了。他的嘴唇嚴厲地緊閉著,他的眼睛避開她。安娜躺在自己的床上,時刻等待著他再開口和她說話。她害怕他說話,同時卻又希望他說話。但是他卻沉默著。她一動也不動地等待了好久,而終於忘掉他了。她想到了另一個;她看見他,而且感覺到她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洋溢著感情和有罪的喜悅。突然她聽到了安謐的、平穩的鼾聲。最初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被自己的鼾聲嚇醒了,停止了;但是在兩次呼吸之後,鼾聲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種新的平靜的節奏。

  「遲了,已經遲了,」她微笑著低聲說。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久,她幾乎感覺到她可以在黑暗中看見她自己眼睛的光芒。十

  從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妻子開始了新的生活。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安娜照常出入社交界,到貝特西公爵夫人那裡去的次數格外頻繁了,而且到處都遇得見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這種情況,但是沒有辦法。他想要和她開誠相見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用一道他不能穿透的、愉悅的迷惑的壁壘抵擋住了。表面上一切都如舊,但是他們內在的關係完全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位在政界那麼有力的人物,在這方面卻感到自己束手無策了。像一條公牛一樣垂著頭,他服服帖帖地等待著他已感到舉在他頭上的利斧。每次他一想到這事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他應當再試一次,還有希望用親切、溫情和勸說來挽救她,使她醒悟,因此他天天準備和她談話。但是每次他開始和她談話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支配著她的那種惡意和虛偽也支配了他,他和她所說的話完全不是他所想要說的,語調也不是他所想要用的。他和她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用了他素常的那種語調,那是嘲笑任何說他現在這種話的人的。用那種語調,要說出他必須對她說的話是不可能的了。····················································十一

  有一個慾望幾乎整整一年是弗龍斯基生活中唯一無二的慾望,代替了他以前的一切慾望;那個慾望在安娜是一個不可能的、可怕的、因而也更加迷人的幸福的夢想;那慾望終於如願以償了。他臉色蒼白,下顎發抖地站在她面前,懇求她鎮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是怎樣才能使她鎮靜。

  「安娜!安娜!」他用戰慄的聲音說,「安娜,發發慈悲吧……」

  但是他越大聲說,她就越低下她那曾經是非常自負的、快樂的、現在卻羞愧得無地自容的頭,她彎下腰,從她坐著的沙發上縮下去,縮到了地板上他的腳邊;要不是他拉住的話,她一定撲跌在地毯上了。

  「天呀!饒恕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說,拉住他的手緊按在她的胸口。

  她感覺到這樣罪孽深重,這樣難辭其咎,除了俯首求饒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而現在她在生活中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的人,所以她懇求饒恕也只好向他懇求。望著他,她肉體上感到她的屈辱,她再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他呢,卻覺得如同一個謀殺犯看見被他奪去生命的屍體時的感覺一樣。那被他奪去生命的屍體就是他們的戀愛,他們的戀愛的初期。一想起為此而付出的羞恥這種可怕的代價,就有些可怖和可憎的地方。由於自己精神上的赤裸裸狀態而痛切感到的羞恥之情,也感染了他。但是不管謀殺者對於遭他毒手的屍體感到如何恐怖,他還是不能不把那屍體砍成碎塊,藏匿起來,還是不能不享受通過謀殺得來之物。

  於是好像謀殺犯狂暴地、又似熱情地撲到屍體上去:拖著它,把它砍斷一樣,他在她的臉上和肩膊上印滿了親吻。她握住他的手,沒有動一動。是的,這些接吻——這就是用那羞恥換來的東西。是的,還有一隻手,那將永遠屬於我了……我的同謀者的手。她舉起那隻手,吻著它。他跪下去,竭力想看她的臉;但是她把臉遮掩起來,沒有說一句話。終於,好像拚命在控制住自己,她站起來,推開他。她的臉還是那樣美麗,只是顯得更加逗人憐愛了。

  「一切都完了,」她說。「除了你我什麼都沒有了。請記住這個吧。」

  「我不會不記住那像我的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為了一剎那這樣的幸福……」

  「什麼樣的幸福啊!」她帶著恐怖和厭惡說,她的恐怖不知不覺地感染了他。「發發慈悲,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吧。」

  她迅速地立起身來,避開了他。

  「不要再說了吧,」她重複說,帶著他所不能理解的冷冰冰的絕望表情,她離開了他。她感覺得此時此刻她不能把她踏進新生活時所感到的羞恥、歡喜和恐怖用言語表達出來,而且她也不願意說這個,不願意用不適當的言語把這種感情庸俗化。但是往後,到第二天和第三天,她不僅找不出言語來表達她那千頭萬緒的心情,而且她甚至也找不出可以明確地反映出她心中所想的一切的思路。

  她對自己說:「不,現在我不能夠考慮,等到以後,我平靜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可是這種平靜的心情永遠沒有到來;每當她想到她做了什麼,她會遭遇到什麼,以及她應當做什麼的時候,一種恐怖感就襲上心頭,於是她就把這些思想驅除掉。

  「以後,以後,」她說,「當我平靜一點的時候再說吧。」

  但是在夢裡,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她的處境就十分醜惡地、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一個同樣的夢幾乎每夜都纏著她。她夢見兩人同時都是她的丈夫,兩人都對她濫施愛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哭泣著,吻著她的手說:「現在多麼好呀!」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也在那裡,他也是她的丈夫。她非常詫異她以前怎麼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而且笑著向他們說明這樣真是簡單得多了,現在他們兩人都快樂和滿足。但是這個夢像噩夢似地使她難受,她嚇醒了。十二

  從莫斯科回來的頭幾天,每當列文想起他遭到拒絕的恥辱而渾身戰慄,滿臉通紅的時候,他就對自己說:「我從前因為物理考試不及格而留級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的一生完了,也是這樣發抖和紅臉的;我辦錯了姐姐托我辦的事情以後,我照樣也以為自己完全不中用了。可是怎樣了呢?現在過了幾年之後,我回想起這些來,就奇怪當時怎麼會使我那樣痛苦。這場苦惱結果也會如此的。過些時候,我對於這個也就會釋然於心了。」

  但是三個月已經過去,他對於這事還是不能釋然於心,他想起這事來還是和前些日子一樣痛苦。他不能平靜,因為他夢想了那麼久家庭生活,而且感覺到自己早就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齡,他卻依舊沒有娶親,而且離結婚更加遙遠了。他自己痛苦地感覺得,就像他周圍所有的人感覺的一樣,他這樣年齡的男子是不宜於獨身的。他記起了他去莫斯科之前有一次怎樣對他的牧人尼古拉,一個他樂意和他攀談的心地單純的農民說:「哦,尼古拉!我打算討親哩,」而尼古拉又怎樣像談一件毫無疑問的事情一樣迅速地回答:「也是時候了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但是現在結婚越發遙遙無期了。位子本來已經有人佔據了,現在當他在想像中試著把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女子擺在那個位子上的時候,他總感覺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一回想起他遭到的拒絕和他在這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就羞愧得痛苦不堪。儘管他常常對自己說這並不能歸咎於他,但是那種回憶,就像旁的類似的屈辱的往事一樣,使他心痛和臉紅。他的過去,就像每個人的過去一樣,有他自認很不好的行為,他應當受良心的譴責;但是回想起那些惡劣行為並沒有像回憶起這些雖然瑣細但是屈辱的往事這麼使他痛苦。這些創傷從沒有平復。除了這些往事,現在還有他遭到拒絕和他那晚在眾人眼中呈現的可憐相。但是時間和工作起了作用。悲痛的記憶漸漸地被田園生活中的小事——那在他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但實際上是重要的——掩蓋住了。他想念基蒂的時候一星期少似一星期了。他在急不可耐地期待著她已經結婚或行將結婚的消息,希望這樣的消息會像拔掉一顆病牙一樣完全治好他的隱痛。

  這其間,春天到來了,明媚而又溫和,不像春天素常那樣拖延時日和變幻莫測,是一個草木、動物和人類皆大歡喜的少有的春天。這明媚的春天更鼓舞了列文,加強了他拋棄過去的一切,堅定而獨立地安頓他獨身生活的決心。雖然他回到鄉下時所抱的許多計劃都沒有實行,但是他的最重要的決心——力求純潔的決心——他已遵守了。他沒有感到每次失敗之後照例使他苦惱的那種羞恥之念,他能夠正視所有的人。二月間,他接到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一封信,說他哥哥尼古拉的健康越來越壞了,但是他不願醫治,由於這封信的緣故,列文到莫斯科去看望他哥哥,總算說服了他去看醫生,並且到國外海水浴場去轉地療養。他這樣成功地說服了他的哥哥,還借了路費給他,而沒有惹得他生氣,他自己對這件事情感覺到非常得意。除了春天需要特別注意的農事以外,除了讀書以外,列文在那個冬天還著手寫了一部論述農業的著作,企圖闡明在農業中勞動者的性質與氣候和土壤一樣,同為絕對的因素,因而農業學的一切原理不單應當根據土壤和氣候這兩個因素,而且要根據土壤、氣候和勞動者的某種一成不變的性質這三個因素推定出來。所以,雖然孤獨,或者正因為孤獨,他的生活是格外充實的;只是間或,他感到一種不滿足的慾望,就是想把縈繞在他腦際的思想告知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以外的什麼人,雖說他和她也時常談論物理學、農業原理、特別是哲學;哲學是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愛好的話題。

  春天姍姍來遲。大齋期最後兩三個星期天氣一直是晴朗而嚴寒的。白天,在陽光下溫暖得可以融解冰雪,但是在晚間,卻冷到零下七度。雪面上凍結了這麼厚一層冰,以致他們可以坐著車在沒有路的地方走過。復活節的時候還是遍地白雪。但是突然之間,在復活節第二天刮了一陣暖和的風,烏雲籠罩大地,溫暖的、猛烈的雨傾瀉了三天三夜。到禮拜四,風平息下來了,灰色的濃霧瀰漫了大地,好像在掩蔽著自然界變化的奧秘一樣。在濃霧裡面,水流淌著,冰塊坼裂和漂浮著,溷濁的、泡沫翻飛的急流奔馳著;在復活節一周後的第一天,在傍晚時候,雲開霧散,烏雲分裂成朵朵輕雲,天空晴朗了,真正的春天已經來臨。早晨,太陽燦爛地升起來,迅速地融解了覆蓋在水面上的薄薄冰層,溫暖的空氣隨著從蘇生的地面上升起來的蒸汽而顫動著。隔年的草又返青了。鮮嫩的青草伸出細微的葉片;雪球花和紅醋栗的枝芽,和樺樹的粘性的嫩枝都生機勃勃地萌芽了;一隻飛來飛去的蜜蜂正圍繞著佈滿柳樹枝頭的金色花朵嗡嗡叫著。看不見的雲雀在天鵝絨般綠油油的田野和蓋滿了冰雪的、刈割後的田地上顫巍巍地歌唱著;田鳧在積滿了黃褐色污水的窪地和沼澤上面哀鳴;仙鶴和鴻雁高高地飛過天空,發出春的叫喊。脫落了的毛還沒有全長出來的家畜在牧場上吼叫起來了;彎腿的小羊在它們那掉了毛的、咩咩地叫著的母親身邊歡蹦亂跳;敏捷的小孩在印滿了赤腳印跡的乾巴巴的路上奔跑,可以聽見在池旁浣衣的農婦們的快活的閒談聲,和農民們在院子裡修理犁耙的斧聲。真正的春天已經來臨了。十三

  列文穿上大長靴,第一次換下皮大衣,穿起呢外套,去視察農場,涉過在太陽光裡令人目眩的溪流,一會兒踩在冰上,一會兒又陷進膠泥裡。

  春天是計劃和設計的時節。當列文走到農場的時候,他好比一棵春天的樹不知道向何處和怎樣伸展它那含苞的嫩枝和幼芽,他也不十分知道現在要在他所喜愛的農事上做些什麼,但是他感覺得他有滿腹絕妙的計劃和設計。首先他就去看家畜。母牛已經放進圍場裡,它們身上閃耀著春天新換的、光滑的毛,曬著太陽,哞叫著要到草地上去。列文歎賞地凝視著這群母牛,它們的情況他一點一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於是吩咐把它們放到草地上去,小牛放進圍場裡。牧人們高高興興地跑去準備到草地上去。牧牛的婦女們提著裙子,邁動那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嫩的赤腳濺起泥漿跑過去,手裡拿著樹枝,追逐那群因為春天來臨而歡喜若狂的小牛。

  歎賞了一番今年生下的格外優良的小牛之後——早先生的小牛有農民的母牛那麼大,而帕瓦的女兒才三個月就已經有一歲牛犢那麼大了,——列文吩咐把槽搬到外面去,在圍場裡餵它們乾草吃。但是結果發現因為圍場在冬天沒有使用過,秋天修築的木欄已經壞了。他差人去叫木匠,本來照他的吩咐,木匠該製造打穀機了。但是結果木匠還在修理耙,而耙原來應該在大齋期之前就修理好的。這可使列文非常惱怒了。農事上這種永遠懶懶散散的現象,他曾竭盡全力和它鬥爭了那麼多年,現在還要遇到,這真是惱人。他查明了木欄因為冬季不用,搬進了耕馬的馬廄裡,丟在那裡弄壞了,因為它們只是圍小牛用的,做得並不牢固。此外,看來同樣分明是:耙和一切農具。他原來吩咐了在冬季檢查和修理,而且為了這個目的才特地雇了三個木匠來的,卻也沒有修理好,現在到了該耙田的時候,卻還在修理耙。列文差人叫管家來,但是立刻又親自去找他。管家,像那天所有的人一樣容光煥發,穿著羊皮鑲邊的皮襖,從打穀場走出來,把手裡拿著的一小根乾草折斷。

  「為什麼木匠沒有做打穀機?」

  「啊,我昨天就要告訴您的,耙需要修理。您要知道,是耙田的時候了哩。」

  「那麼冬天幹什麼去了呢?」

  「可是您要木匠來做什麼?」

  「小牛圍場的木欄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吩咐他們搬到原來的地方。這些農民你拿他們真沒有辦法呢!」管家說,揮了揮手。

  「沒有辦法的倒不是那些農民,而是這位管家!」列文說,冒起火來了。「請問我雇了您來做什麼的?」他叫嚷著;但是一想這話說也無益,他說了一半就住口了,只是歎氣。「哦,怎麼樣?可以開始播種了嗎?」他停了停之後又問。

  「在土耳欽那邊,明後天就可以開始了。」

  「苜蓿呢?」

  「我派瓦西裡和米什卡去了;他們此刻正在播種。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幹不幹得完;地面是那麼泥濘。」

  「有多少畝?」

  「六俄畝光景。」

  「為什麼不全部播了種?」列文嚷著。

  僅僅播種了六俄畝苜蓿,沒有把二十俄畝全部播上,這件事更使他惱怒了。苜蓿,按照理論和他自身的經驗,除非是盡早地幾乎趁著冰雪未化的時候就播了種,否則決不會有好收成。可是這事列文卻從沒有辦到過。

  「再也沒有人好差遣了。這班人您拿他們有什麼辦法呢?

  三個沒有來。還有謝苗……」

  「那麼,你該把稻草的事先擱一擱呀。」

  「我事實上已經這樣做了。」

  「那麼人到哪裡去了呢?」

  「五個人在調製康波特1(他是說康波斯特),四個人在翻燕麥,怕它發霉,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

  --------

  1康波特是蜜餞水果,康波斯特是混合肥料,他把康波斯特誤說成康波特,混合肥料就變成蜜餞水果了。

  列文十分明白「怕它發霉」這話的意思就等於說他的英國燕麥種已經糟蹋了。他們又沒有照他所吩咐的那樣去做。

  「啊唷,我在大齋期前就對你說了要安通風筒,」他叫嚷起來了。

  「您不要擔心吧,我們終會把一切辦理妥當的。」

  列文憤怒地揮了揮手,走進穀倉,先去察看燕麥,然後又回到馬廄那裡。燕麥還沒有損壞。但是雇工們用鏟子翻動燕麥,他們原本可以直接把燕麥倒進底下的穀倉去的;吩咐了這樣做,並且從這裡撥了兩個工人去幫助播種苜蓿,列文對管家也就息怒了。真的,這樣天清氣朗的日子,人是不能夠生氣的。

  「伊格納特!」他向那捲起袖子在井邊刷洗馬車的車伕叫著,「給我備馬……」

  「哪一匹,老爺?」

  「哦,就科爾皮克吧。」

  「好的,老爺。」

  當他們備馬的時候,列文又把在他面前轉來轉去的管家叫過來,為了跟他言歸於好,和他談起迫在眉睫的春天的工作和農事上的計劃。

  「運送肥料得趁早動手,好在第一趟刈草之前把一切做完。遠處的田地要不斷地犁耕,好把它留作休耕地。刈草全部不按對分制1,而是僱人給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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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僱主和農民按對分制種地和分配收穫物。

  管家注意地聽著,而且顯然竭力想要贊成主人的計劃;但是他仍然露出列文非常熟悉的那種常使他激怒的神情,一種絕望和沮喪的神情。那神情好像是在說:「這一切都不錯,只是要看天意如何。」

  再沒有比這種態度更使列文痛心的了。但這正是他僱用過的所有管家的共同的態度。他們對於他的計劃都採取這樣的態度,所以現在他已不再因此生氣,而只是痛心,感覺得更加振奮起來,要和這種老是和他作對的自然力鬥爭,這種自然力就是所謂「要看天意如何」。

  「要是我們來得及的話,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管家說。

  「你們怎麼會來不及呢?」

  「我們至少還得有十五個工人。而他們都不來,今天來了幾個,都要七十盧佈一個夏天。」

  列文沉默了。他又遇到了阻力。他知道不管他們怎樣努力,他們用公道的工錢無論如何雇不到四十個——或者三十七,三十八個——工人。已經雇了四十來個人,再多就沒有了。但他還是不能不鬥爭。

  「打發人到蘇裡,到契菲羅夫卡去呀,要是他們不來。我們得去找人呀。」

  「啊,我就打發人去。」瓦西裡·費奧多羅維奇垂頭喪氣地說。「但是還有馬,也變得沒有勁了。」

  「我們再去買幾匹來呀。自然我知道,」列文笑著補充說,「你總喜歡做得寒酸一些;但是今年我可不讓你按著你自己的意思做了。我要親自照料一切。」

  「啊唷,事實上我覺得您也並沒有怎樣休息。在主人的監視下工作,那我們是很高興的……」

  「那麼,他們這時正在白樺谷那邊播種苜蓿嗎?我要去看一看,」他說,跨上了車伕牽來的那匹栗色的小馬科爾皮克。

  「小溪過不去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車伕叫著。

  「好的,我從樹林裡走。」

  於是列文走過圍場的泥地,出了大門,到了廣漠的田野,他那匹好久不活動的小駿馬在水池邊打著響鼻,昂擺著韁繩,輕快地邁著溜蹄步子朝前走。

  假使說列文剛才在畜欄和糧倉裡感覺得很愉快,那麼現在他到了田野就更加感覺得愉快了。隨著他那匹馴順肥壯的小馬的溜蹄步子有節奏地搖擺著身體,吸著冰雪和空氣的溫暖而又新鮮的氣息,他踏著那殘留在各處的、印滿了正在溶解的足跡的、破碎零落的殘雪馳過樹林的時候,他看見每棵樹皮上新生出青苔的、枝芽怒放的樹而感到喜悅。當他出了樹林的時候,無邊無際的原野就展現在他面前,他的草地綿延不絕,宛如綠毯一般,沒有不毛地,也沒有沼澤,只是在窪地裡有些地方還點綴著融化的殘雪。不論他看見農民們的馬和小馬駒踐踏了他的草地(他叫他遇見的一個農民把它們趕開),或者聽了農民伊帕特的譏刺而愚笨的答話——他在路上遇見他,問:「哦,伊帕特,我們馬上要播種了吧?」「我們先得耕地哩,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伊帕特回答。——他都沒有生氣。他越策馬向前,他就越感覺得愉悅,而農事上的計劃也就越來越美妙地浮上他的心頭:在他所有的田畝南面都栽種一排柳樹,這樣雪就不會積得太久;劃分田畝,六成作耕地,三成作牧場,在田地盡頭開闢一個畜牧場,掘鑿一個池子,建造可移動的畜欄來積肥。於是三百畝小麥,一百畝馬鈴薯,一百五十畝苜蓿,沒有一畝地荒廢了。

  沉浸在這樣的夢想裡,小心地使馬靠地邊走,免得踐踏了麥田,他策馬走向被派遣來播種苜蓿的工人面前。一輛裝著種子的大車沒有停在田邊,卻停在田當中,冬季的小麥已被車輪軋斷,被馬踐踏了。兩個工人坐在田邊上,大概是在一塊兒抽煙斗。車裡用來拌種子的泥土並沒有磨碎,倒壓成了或是凍成了硬塊。看見主人來了,工人瓦西裡就向大車走去,而米什卡就動手播種起來。這是不應當的,但是列文不輕易對工人動氣。當瓦西裡走上來的時候,列文叫他把馬牽到田邊上去。

  「不礙事,老爺,麥子會長起來的。」瓦西裡回答。

  「請不要爭論,」列文說,「照吩咐的去做吧。」

  「是,老爺,」瓦西裡回答,然後他拉住了馬頭。「播種得多好呀,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他討好地說,「頭等的哩。

  只是好難走呵!靴子上好像拖了一普特泥土一樣。」

  「你們為什麼不把泥土篩過呢?」列文問。

  「哦,我們把它捏碎就行了,」瓦西裡回答,拿起一把種子來,把泥土在手心裡揉了幾揉。

  他們把未篩過的泥土裝上車,是不能責怪瓦西裡的,但這事還是叫人煩惱。

  列文曾經不止一次地試過平息自己的惱怒、使一切似乎不如意的事變得稱心如意起來的老辦法,那辦法他現在又在試用了。他瞧著米什卡怎樣幾步跨上前來,晃動著粘在兩隻腳上的大泥塊;於是下了馬,他從瓦西裡手裡接過篩子來,親自動手播種。

  「你在什麼地方停止的呢?」

  瓦西裡用腳指指一個地點,於是列文盡量走向前去,把種子散播在地裡。地裡像在沼地裡一樣地難走,列文播完一行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於是他停住腳步,把篩子還給瓦西裡。

  「哦,老爺,到了夏天,可不要為了這一行的緣故罵我呀,」

  瓦西裡說。

  「呃,」列文快活地說,已經感到了他運用的方法的效力。

  「哦!到夏天您再看看吧。它會顯得兩樣的。您看我去年春天播種的地方。播種得多麼好!我盡了力,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您知道,我替我親生父親做事也不過如此呢。我自己不喜歡做事馬虎,我也不能讓別人這樣。對東家有好處也就是對我們有好處。請看那邊,」瓦西裡指著那邊的田地說,「真叫人開心啦。」

  「這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呵,瓦西裡。」

  「是呀,像這樣的春天,老年人都記不起來了呢。我在家的時候,我家的老頭子也播種了小麥,有一畝的光景。他說你簡直辨別不出這小麥和稞麥有什麼不同呢。」

  「你們播種小麥有好久了嗎?」

  「啊,老爺,是您前年教給我們的啦。您給了我一蒲式耳1種子。我們賣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都種上了。」

  --------

  11蒲式耳合36公斤。

  「哦,留心捏碎泥塊,」列文說,向馬跟前走去,「看看米什卡。要是收成好的話,每畝給你半個盧布。」

  「謝謝,老爺。我們本來就很感謝您呢。」

  列文跨上馬,向去年種的苜蓿地,向已經耕過準備播種春麥的田地馳去。

  在殘梗中發出芽來的苜蓿長勢良好。它又復甦了,不斷地從去年小麥的殘莖中綠油油地長起來。馬在泥裡一直陷到了踝骨,從冰雪半溶解了的泥濘裡一拔起蹄子來,就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在耕地上面,騎馬是完全不可能的;馬僅僅在結上一層薄冰的地方可以立足,在冰雪溶解了的畦溝裡,它就深陷進去。耕地情況良好;兩天之內它就可以把地和播種了。一切都很美滿,一切都很愉快。列文順著涉過溪流的路回去,希望水已經退去。他果然涉過了溪流,驚起了兩隻野鴨。「一定還有水鷸呢,」他想,正當他走到回家的轉彎路上的時候,他遇見了管林人,證實了他猜想有水鷸是猜對了。

  列文縱馬向家馳去,為的是趕上吃飯,準備好獵槍在傍晚去打獵。十四

  當列文興致勃勃地馳近家門的時候,他聽到大門外有鈴響。

  「哦,一定是從車站來的人吧,」他想,「莫斯科的火車正是這時候到達的……會是誰呢?萬一是尼古拉哥哥呢?他不是說了:『我也許到溫泉去,或者也許到你那裡來。』」最初一瞬間他感到驚慌和困惑,恐怕尼古拉哥哥的到來會擾亂他春天的快樂心境。但是他由於懷著這樣的心情而羞愧,於是立刻他無異敞開了心靈的懷抱,懷著柔和的喜悅和期待,現在他從心底希望這是他哥哥。他策馬向前,從洋槐樹後面飛馳出來,他看見了一輛從車站駛來的租用的三匹馬拉的雪橇,和坐在裡面的一位穿皮大衣的紳士。這不是他的哥哥。「哦,但願是個談得來的有趣的人就好啦!」他想。

  「噢,」列文快活地叫起來,把兩隻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來了一位貴客!噢,我看見你多麼高興呀!」他叫,認出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我可以探聽確實她結了婚沒有,或者她將在什麼時候結婚,」他想。

  在這美好的春日裡,他感覺得想到她也一點不傷心。

  「哦,你想不到我來吧,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下了雪橇,他的鼻樑上、面頰上、眉毛上都濺上泥,但是卻健康和快活得紅光滿面。「第一我是來看你,」他說,擁抱他,和他親吻,「第二是來打獵,第三是來買葉爾古紹沃的樹林。」

  「好極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春天呀!你怎麼坐雪橇來呢?」

  「坐馬車恐怕還要糟呢,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和他相識的馬車伕回答。

  「哦,我看見你真是非常,非常高興呀,」列文說,浮上純真的孩子般的歡喜的微笑。

  列文領他的朋友到一間客房裡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行李也搬進了那房間——一隻手提皮包,一支套上槍套的獵槍,一隻盛著雪茄煙的小口袋。趁他一個人在那裡洗臉換衣的時候,列文走到賬房去吩咐關於耕地和苜蓿的事。一向非常顧到家庭體面的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在前廳遇到他,向他請示如何設宴招待。

  「隨你的意思去做吧,只是要快一點。」他說了,就走到管家那裡去了。

  當他返回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洗了臉,梳好頭髮,喜笑顏開的,正從他房裡走出來,他們就一道上樓去。

  「哦,我終於到你這裡來了,真是高興得很!現在我才明白你在這裡埋頭干的那種神秘事業是什麼。說起來我真羨慕你呢。多好的房子,一切都多麼好啊!這麼明朗,這麼愉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忘記了並非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都像今天這樣天清氣朗。「你的乳母簡直可愛極了!繫著圍裙的美麗的使女也許會更合意些;但是以你的嚴肅的修道院式的生活,這樣子最好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了許多有趣的消息,列文特別感到興味的是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算在夏天到鄉間來看他。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句也沒有提到基蒂和謝爾巴茨基家;他只轉達了他妻子的問候。列文感謝他的體貼周到,十分高興他的來訪。在他獨居的時間內,他總是有許多不能對他周圍的人表達的思想感情累積在心裡,現在他把春天那種富有詩意的歡喜、他農事上的失敗和計劃、他對他讀過的書的意見和批評、以及他自己的著作的大意——那著作,雖然他自己沒有覺察到,實際上是以批評一切有關農業的舊著作為基礎的——一一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傾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原是很有風趣,什麼事情只要稍一暗示就能領悟,在這次訪問中格外妙趣橫生了,列文在他身上覺察出好似有一種特別和藹可親和新的又尊敬又體貼他的態度,那使得他非常高興。

  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和廚師盡力想把晚餐弄得分外豐盛,結果兩位餓慌了的朋友不等正菜上桌就大吃起來,吃了不少黃油麵包、鹹鵝和醃菌,列文末了還吩咐盛湯來,不要等餡餅,廚師原來特別想以餡餅來使客人驚歎的。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慣了完全不同的飯菜,他依然覺得一切都很鮮美;草浸酒、麵包、黃油,特別是鹹鵝、菌、蕁麻湯、白醬油子雞、克里米亞葡萄酒——一切都精美可口。

  「妙極了,妙極了!」他說,在吃過燒肉之後點燃了一支粗雪茄煙。「我到你這裡來感覺得好像是由一艘喧鬧顛簸的汽船上登上了平靜的海岸一樣。那麼你認為工人本身就是一個應當研究的因素,農事方法的選擇都是由這個因素來決定的嗎?自然我完全是個門外漢;但是我想理論和它的應用對於工人也會有影響的。」

  「是的,可是等一等;我並不是在談政治經濟學,就是在談農業科學。它應當像自然科學一樣來觀察現存的現象,對於工人應當從經濟學的、人種學的觀點來觀察……」

  正在這個時候,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端著果醬走進來。

  「啊,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吻了吻自己的肥胖的指尖,「多麼鮮美的鹹鵝,多麼鮮美的草浸酒啊!……是出發的時候了吧,你看怎樣,科斯佳?」

  他補充說。

  列文望著窗外正從樹林光禿禿的梢頭後面落下去的太陽。

  「是的,是時候了哩,」他說。「庫茲馬,套馬車吧,」於是他跑下樓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下去,小心地親手取下他那獵槍漆匣的帆布套,開開匣子,動手把那貴重的新式獵槍裝配起來。庫茲馬已經猜測到會得到一大筆酒錢,寸步也不離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替他穿上了長統襪和靴子,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樂於把這些事交給他辦。

  「科斯佳,請吩咐一聲,要是商人裡亞比寧來了……我約了他今天來的,就領他進來,叫他等我……」

  「哦,你原來打算把樹林賣給裡亞比寧嗎?」

  「是的。你認得他嗎?」

  「我當然認得。我和他有過交易,是『一言為定』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起來。「一言為定」是商人最愛說的話。

  「是的,他說話的那副神氣好笑極了。它知道它的主人要到什麼地方去啊!」他補充說,輕輕拍了拍拉斯卡,它正在列文身邊跳來跳去,低吠著,一會兒舐舐他的手,一會兒又舐舐他的靴子和他的槍。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馬車已停在門口了。

  「雖然不遠,但我叫他們套了馬車;不過你要願意我們就走著去!」

  「不,我們還是乘車去的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跨進了馬車。他坐下來,把虎皮毯蓋在膝上,點燃了一支雪茄煙。「你怎麼不抽煙?雪茄是這麼一種東西,並不完全是享樂,而是享樂的頂峰和標誌。哦,這才算得是生活啊!多麼好呀!

  我真想過這樣的生活呢!」

  「可是誰阻撓你呢?」列文微笑著說。

  「不,你才是個幸運兒哩!你隨心所欲。你喜歡馬——就有馬;狗——就有狗;打獵——就打獵;耕作——就耕作。」

  「也許是因為我喜愛我所有的東西,卻不為我所沒有的東西苦惱的緣故,」列文說,想起了基蒂。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理會了他的意思,望著他卻沒有說一句話。

  奧布隆斯基憑著素常的機敏注意到列文怕提起謝爾巴茨基家,因此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他們,為此列文非常感激他;但是現在列文很想探聽一下那樁使他那麼痛苦的事情而又沒有勇氣開口。

  「哦,你的事情怎樣?」列文說,覺得只想自己的事情是不應當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快活地閃耀著。

  「我知道你不承認一個人有了一份口糧的時候還會愛好新的麵包卷——照你看來,這是一種罪惡;但是我認為沒有愛情就無法生活,」他說,照自己的意思理解了列文的問話。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生性如此。實在說,那對別人並沒有什麼害處,卻能給予自己那麼大的樂趣……」

  「呀!那麼又有什麼新鮮事情嗎?」列文問。

  「是的,老弟,有呀!你知道奧西安型1的女人……就像在夢裡見過的那樣的女人……哦,在現實中也有這種女人……這種女人是可怕的。你知道女人這個東西不論你怎樣研究她,她始終還是一個嶄新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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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奧西安是三世紀傳說中克爾特人的英雄和彈唱詩人馬克芬森(1736—1796)於一七六五年發表的浪漫主義的《奧西安之歌》中的女主人公。奧西安歌頌堅貞不屈和自我犧牲的女性。

  「那就不如不研究的好。」

  「不。有位數學家說過快樂是在尋求真理,而不在發現真理。」

  列文默不作聲地聽著,不管他怎樣費盡心力,他還是一點也體會不了他朋友的感情,理解不了他的情緒和他研究那種女人的樂趣何在。十五

  打獵的地點並不遠,就在小白楊樹林中小溪旁邊。到了小樹林的時候,列文就下了馬車,把奧布隆斯基領到一塊冰雪完全融化了的、長滿青苔的、潮濕的、空曠草地的角落上去。他自己回到對角一棵雙杈的白樺樹那裡,把槍斜靠在枯萎了的低垂杈枝上,他脫下大衣,再把腰帶束緊,活動了一下手臂,試試胳臂是否靈活。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灰色老狗拉斯卡在他的對面小心翼翼地蹲下,豎起耳朵。太陽正在繁密的森林後面落下去,在落日的餘暉裡,點綴在白楊樹林裡的白樺樹披掛著一枝枝綴滿飽實豐滿、即將怒放的嫩芽的低垂細枝,輪廓分明地映現出來。

  從還積著殘雪的密林裡,傳出來蜿蜒細流的低微的潺潺聲。小鳥囀鳴著,而且不時地在樹間飛來飛去。

  在萬籟俱寂中可以聽到由於泥土融解和青草生長而觸動了去年落葉的沙沙聲。

  「想想看吧!人簡直可以聽見而且看見草在生長哩!」列文自言自語,看到了一片潮濕的、石板色的白楊樹葉在嫩草的葉片旁邊閃動。他站著傾聽,時而俯視著潮濕的、佈滿青苔的地面,時而凝視著豎耳靜聽的拉斯卡,時而眺望著伸展在他下面的斜坡上的茫茫無際的光禿的樹梢,時而仰望著佈滿了片片白雲的正在暗下來的天空。一隻鷹悠然地搏動著雙翼在遠處的樹林上面高高飛過;還有一隻也用同樣的動作向同一個方向飛去,接著就消失了。小鳥越來越大聲而忙碌地在叢林裡啁啾囀鳴著。一隻貓頭鷹在不遠的地方號叫,拉斯卡驚起,小心地往前跨了幾步,就把頭歪在一邊,開始凝神靜聽著。溪流那邊可以聽見杜鵑在叫。它發出了兩聲它素常的啼聲,接著就粗厲地、急速地亂叫了一陣。

  「想想看!已經有杜鵑了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從灌木後面走出來。

  「是的,我聽到了,」列文回答,不願意用他自己聽來都不愉快的聲音打破樹林中的寂靜。「快來了呢!」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又隱身在灌木後面了,列文只看見火柴的閃光,接著是紙煙的紅焰和青煙。

  卡!卡!——傳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扳上槍機的聲音。

  「那是什麼叫?」奧布隆斯基問,使列文注意聽那好像一匹小馬在嬉戲中尖聲嘶叫那樣拖長的叫聲。

  「啊,你不知道嗎?是公兔叫哩。但是不要再講話了!聽,飛來了!」列文幾乎尖叫起來,扳上了槍機。

  他們聽到遠處尖銳的鳥鳴,正好在獵人非常熟悉的時間,兩秒鐘以後——第二聲,第三聲,緊接著第三聲可以聽到粗嗄的叫聲。

  列文環顧左右,他看見在那裡,正在他對面,襯托著暗藍色的天空,在縱橫交錯的白楊樹的柔嫩枝芽上面有一隻飛鳥。它一直向他飛來;越來越近的像撕裂繃緊的布片一樣的嗄聲在他耳邊響著;可以看見鳥的長喙和脖頸,正在列文瞄準的那一瞬間,從奧布隆斯基站著的灌木後面,有紅光一閃;鳥好像箭一般落下,隨後又飛上去。又發出紅色閃光和一發槍聲,於是拍擊著翅膀好像竭力想要留在空中一樣,鳥停留了一剎那,就潑剌一聲落在泥地上。

  「難道我沒有射中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著,他給煙遮住了,看不見前面。

  「在這裡呢!」列文說,指著拉斯卡,它正豎起一隻耳朵,搖著它那翹得老高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慢吞吞地走回來,好像故意要延長這種快樂一樣,而且儼若在笑的樣子,把死鳥銜給她的主人。「哦,你射中了,我真高興哩,」列文說,同時因為自己沒有把鷸射中,不免懷著妒羨的心情。

  「右槍筒發出的那一槍打壞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裝上槍彈。「噓……又飛來了!」

  真的,尖銳的鳥叫聲接二連三地又聽到了。兩隻鷸嬉戲著互相追逐,只是鳴嘯著,並沒有啼叫,一直向獵人們頭上飛來。四發槍聲鳴響著,鷸像燕子一樣迅速地在空中翻了個觔斗,就無影無蹤了。

  ··························打獵的成績甚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又打下了兩隻鳥,列文也打下了兩隻,其中一隻沒有找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燦爛的銀色金星發出柔和的光輝透過白樺樹枝縫隙在西邊天空低處閃耀著,而高懸在東方天空中的昏暗的獵戶星已經閃爍著紅色光芒。列文看見了頭上大熊座的星星,旋又不見了。鷸已不再飛了;但是列文決定再等一會,直等到他看見的白樺樹枝下面那顆金星升到樹枝頭上面,大熊座的星星完全顯露出來。金星已經升到了樹枝上面,大熊座的星座和斗柄在暗藍色的天空中已經看得十分清楚了,但是他卻還在等待。

  「該回家了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現在樹林裡寂靜無聲,沒有一隻鳥在動。

  「我們再待一會吧,」列文回答。

  「隨你的便。」

  他們現在站著,相隔有十五步的光景。

  「斯季瓦!」列文突如其來地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姨妹結了婚沒有,或者要在什麼時候結婚?」

  列文感覺得自己是這樣沉著堅定,他以為什麼回答都不可能使他情緒波動。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回答。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結婚,現在也不想;只是她病得很重,醫生叫她到國外易地療養去了。大家簡直怕她活不長了哩。」

  「什麼!」列文大叫了一聲。「病得很重?她怎麼啦?她怎麼?……」

  當他們這麼說話的時候,拉斯卡豎起耳朵,仰望著天空,又責備般地回頭望了望他們。

  「他們倒揀了個好時間談話哩,」它在想。「飛來了呀……

  的確飛來了呀。他們會錯過時機呢,」拉斯卡想。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突然聽到了尖銳的鳥叫聲,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於是兩人連忙抓起槍,兩道火光一閃,兩發槍聲在同一瞬間發出。高高飛翔著的水鷸猝然合攏翅膀,落在叢林裡,壓彎了柔弱的嫩枝。

  「妙極了!兩人一齊!」列文喊叫了一聲,他跟拉斯卡一道跑到叢林裡去搜索水鷸。「啊,有什麼不愉快的呢?」他回憶著。「是的,基蒂病了……哦,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難過得很!」他想。

  「它找著了!它多伶俐!」他說,把溫暖的鳥從拉斯卡的口裡取下,裝進差不多裝滿了的獵袋裡。「我找到了哩,斯季瓦!」他大叫了一聲。十六

  在歸途中,列文詳細詢問了基蒂的病情和謝爾巴茨基家的計劃,雖然他不好意思承認,是他聽到的消息實在使他很快意。他快意的是他還有希望,尤其快意的是她曾使他那麼痛苦,現在自己也很痛苦了。但是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說到基蒂的病因,而且提起弗龍斯基的名字的時候,列文就打斷了他。

  「我沒有任何權利來預聞人家的私事,而且老實說,我也並不感興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隱隱地微微一笑,在列文的臉色上覺察出他非常熟悉的那種迅速的變化,臉色剛才那樣開朗,現在一下子變得這樣陰沉了。

  「你和裡亞比寧的樹林買賣完全講妥了嗎?」列文問。

  「是的,已經講妥了。價錢真了不起哩,三萬八千。八千現款,其餘的六年內付清。我為這事奔走夠了。誰也不肯出更大的價錢。」

  「這樣你簡直等於把你的樹林白白送掉了,」列文憂鬱地說。

  「你怎麼說是白白送掉了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溫厚的微笑說,知道這時在列文眼中看來什麼都是不稱心的。

  「因為那座樹林每俄畝至少要值五百盧布,」列文回答。

  「啊,你們這些土財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戲謔地說。

  「你們那種蔑視我們這些可憐的城裡人的輕蔑口吻!……但是做起生意來的時候,我們比任何人都高明。我敢對你說我通盤計算過的,」他說,「這樹林實在賣到了很高的價錢——老實說,我還怕那傢伙變卦哩。你知道這不是『材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希望用這種區別來使列文完全信服他的懷疑是沒有道理的。「而且薪木每俄畝地也到不了十三俄丈以上,他平均每畝地給了我二百盧布。」

  列文輕蔑地微笑著。「我知道這種態度,」他想,「不但他如此,所有城裡人都一樣,他們十年中間到鄉間來過兩三次之後,學來兩三句方言土語,就信口亂說起來,而且自以為完全懂了。『·材·木·每·俄·畝·地·達·多·少·多·少·俄·丈』。他說這些話其實自己一竅不通。」

  「我並不想教你在辦公室裡書寫公文,」他說,「如果必要的話,我還要向你請教哩。不過你未免過分自信了,竟然認為你懂得樹林的一切門徑。這是很困難的呀。你數過樹了嗎?」

  「樹怎麼數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著說,還在想為他的朋友解悶。「『數海濱的沙,星星的光芒,那得有天大的本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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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奧布隆斯基引用的是傑爾查文的頌歌《上帝》開頭的兩句。

  「啊,裡亞比寧就有這種天大的本領。沒有一個商人買樹林不數樹的,除非是人家白送給他們,像你現在這樣。我知道你的樹林。我每年都到那裡去打獵,你的樹林每俄畝值五百盧布現金,而他卻只給你二百盧布,並且還是分期付款。所以實際上你奉送給他三萬盧布。」

  「哦,不要想入非非了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訴苦似地說。「那麼為什麼沒有人肯出更高的價錢呢?」

  「因為他和旁的商人串通好了呀;他收買了他們。我和他們全打過交道,我瞭解他們。你要知道,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是投機家。賺百分之十到十五贏利的生意,他們是看不上眼的。他們要等待機會用二十個戈比買值一個盧布的東西。」

  「哦,算了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哩。」

  「一點都不,」列文憂鬱地說,正在這時他們到家了。

  在台階跟前停著一輛緊緊地包著鐵祭和柔皮的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用寬皮帶緊緊繫著的肥壯的馬。馬車裡坐著替裡亞比寧當車伕的那位面色通紅、束紫腰帶的管賬。裡亞比寧本人已走進了屋子,在前廳裡迎接這兩位朋友。裡亞比寧是一個高個子的、瘦削的中年男子,長著鬍髭、突出的剃光的下巴和鼓出來的無神的眼睛。他穿著一件背部腰裡釘著一排鈕扣的藍色長禮服,和一雙踝上起皺、腿肚上很平板的長靴,外面罩上一雙大套鞋。他用手帕揩了揩臉,然後整了整本來就十分妥帖的外套,他帶著微笑迎接他們,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伸出手來,好像他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

  「您已經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把手伸給他。

  「好極了。」

  「我不敢違背閣下的命令,雖然路實在太壞了。我簡直是一路徒步走來的,但我還是準時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我向您請安!」他對列文說,想去握他的手。但是列文皺起眉頭,裝做沒有看見他的手,把鷸拿了出來。「諸位打獵消遣來嗎?這是一種什麼鳥呵,請問?」裡亞比寧補充說,輕蔑地朝鷸瞧了一眼。「想必是一宗美味吧。」他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他對於這玩意是否合算抱著很大懷疑似的。

  「你要到書房裡去嗎?」列文用法語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陰鬱地皺著眉頭。「到書房裡去吧;你們可以在那裡談。」

  「好的,隨便哪裡都行,」裡亞比寧神氣十足地說,好像要使大家感覺到,在這種場合別人可能感到難以應付,但是他是什麼事都能應付自如的。

  走進書房,裡亞比寧依照習慣四處打量了一番,好像在尋找聖像一般,但是當他找著了的時候,他並沒有畫十字。他打量著書櫃和書架,然後懷著像他對待鷸那樣的懷疑姿態,輕蔑地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決不認為這是很合算的一樣。

  「哦,您把錢帶來了嗎?」奧布隆斯基問。「請坐。」

  「啊,不用擔心錢。我特地來和您商量哩。」

  「有什麼事要商量呢?請坐吧。」

  「好的,」裡亞比寧說,坐了下來,以一種最不舒服的姿勢把臂肘支在椅背上。「您一定得稍為讓點價,公爵。這樣子未免太叫人為難了。錢通通預備好了,一文錢也不少。至於錢決不會拖欠的。」

  列文這時剛把槍放進櫃子裡,正要走到門外去,但是聽到商人的話,他就停下腳步。

  「實際上您沒有花什麼代價白得了這片樹林,」他說。「他來我這裡太遲了,要不然,我一定替他標出價錢來。」

  裡亞比寧立起身來,默默無言地浮上一絲微笑,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是很吝嗇的,」他帶著微笑轉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簡直買不成他的任何東西。我買過他的小麥,出了很大價錢哩。」

  「我為什麼要把我的東西白送給您?我不是在地上拾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啊唷!現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辦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現在要偷是辦不到的啊。我們老老實實地在商量。這樹林價錢太高,實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讓點價,哪怕是一點點。」

  「但是這筆生意你們已經講定了沒有?如果講定了,那就用不著再討價還價;可是如果沒有的話,」列文說,「我買這座樹林。」

  微笑立刻從裡亞比寧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鷹一般的、貪婪殘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開常禮服,露出衣襟沒有塞進褲腰裡的襯衫、背心上的青銅鈕扣和表鏈,連忙掏出一個裝得鼓鼓的破舊皮夾來。

  「請收下這個,樹林是我的了,」他說,迅速地畫著十字,伸出手來。「收下這筆錢,樹林是我的了。裡亞比寧做生意就是這樣,他不喜歡錙銖計較,」他補充說,皺著眉,揮著皮夾。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這樣急的,」列文說。

  「唉呀!」奧布隆斯基驚愕地說。「你知道我答應了呀。」

  列文走出房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裡亞比寧望著門口,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完全是年輕氣盛——簡直是孩子脾氣哩。哦,我買這個,憑良心說,請您相信吧,完全是為了名譽的緣故,就是要人家說買了奧布隆斯基家的樹林的不是別人而是裡亞比寧。至於贏利,那可就聽天由命了。我對上帝發誓。現在請在地契上簽字吧……」

  一點鐘之後,這商人仔細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禮服,契約放在口袋裡,坐上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馳回家去。

  「喔,這些紳士!」他對管賬說,「他們都是一模一樣哩!」

  「對啦,」管賬回答,把韁繩交給他,扣上皮車篷。「可是我要為這宗買賣向您道賀呢,米哈伊爾。伊格納季奇。」

  「哦,哦……」十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樓去,口袋被那商人預付給他的三個月的期票塞得鼓鼓的。樹林的買賣已經成交了,錢已到了他的口袋裡,打獵成績又很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興之至,因此他特別要想排遣列文心上的不快情緒。他希望在吃晚飯的時候讓這一天像開始一樣愉快地完結。

  列文確實是悶悶不樂的,雖然他極力想要對他這位可愛的客人表示親切和慇勤,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情緒。基蒂沒有結婚這個喜訊開始漸漸地使他情緒波動起來。

  基蒂沒有結婚,卻生病了,並且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冷落了她的男子而病重的。這種侮辱彷彿落在他身上了。弗龍斯基冷落了她,而她又冷落了他列文。因此弗龍斯基有權利輕視列文,所以他是他的敵人。但是列文並沒有想到這一切。他只模糊地感覺得這件事有什麼東西侮辱了他,而現在他倒不是因為傷害了他的事情而惱怒,而是對於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出賣樹林這樁愚蠢的買賣,那樁使奧布隆斯基受騙上當並且是在他家裡成交的騙局,激怒了他。

  「哦,完了嗎?」他在樓上遇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時說。

  「你要吃晚飯嗎?」

  「好的,我不會拒絕的。我到了鄉下胃口不知有多好呢,真奇怪呀!你為什麼不請裡亞比寧吃東西?」

  「啊,那個該死的傢伙!」

  「可是你是怎樣對待他的呀!」奧布隆斯基說。「你連手都不跟他握。為什麼不跟他握手呢?」

  「因為我不和僕人握手,而僕人比他還好一百倍呢。」

  「你真是一位頑固分子呀!打破階級界限是怎樣講的呢?」

  奧布隆斯基說。

  「誰喜歡打破就請便吧,但這卻使我作嘔。」

  「我看你是個十足的頑固派呢。」

  「真的,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就是什麼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別的什麼了。」

  「而且康斯坦丁·列文情緒很不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是的,我情緒不好,你可知道為什麼?就為了,對不起——你那樁愚蠢的買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溫和地皺起眉頭,就像一個人無辜地受到嘲弄責罵一樣。

  「啊,算了吧!」他說。「什麼時候不是一個人賣了一件什麼東西馬上就有人說『這值更多的錢』呢?但是當他要賣的時候,卻沒有誰肯出錢……不,我知道你恨那個不幸的裡亞比寧。」

  「也許是那樣。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又會叫我是頑固派,或旁的什麼可怕的名字!但是看著我所屬的貴族階級在各方面敗落下去,實在使我懊惱,使我痛心,不管怎樣打破階級界限,我還是情願屬於貴族階級哩。而且他們家道敗落下去並不是由於奢侈——那樣倒算不了什麼;過闊綽生活——這原是貴族階級份內的事;只有貴族才懂得這些門徑。現在我們周圍的農民買了田地,這我倒也不難過。老爺們無所事事,而農民卻勞動,把懶人排擠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為農民歡喜。但是我看到貴族們之所以敗落下去,完全是由於——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由於他們自己太幼稚無知的緣故,我實在有點難受。這裡一個波蘭投機家用半價買到了住在尼斯的一位貴夫人的一宗上好的田產。那裡值十個盧布一畝的地,卻以一個盧布租賃給一個商人。這裡你又毫無道理地奉送三萬盧布給那流氓。」

  「哦,那麼怎麼辦呢?一棵樹一棵樹地去數嗎?」

  「自然要數呀!你沒有數,但是裡亞比寧卻數過了。裡亞比寧的兒女會有生活費和教育費,而你的也許會沒有!」

  「哦,原諒我吧,可是那樣去數未免太小氣了呢。我們有我們的事業,他們有他們的,而且他們不能不賺錢。總之,事情做了,也就算了。端來了煎蛋,我最喜愛的食品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還會給我們那美味的草浸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桌旁坐下,開始和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笑起來,對她說他好久沒有吃過這樣鮮美可口的午飯和晚飯了。

  「哦,您至少還誇獎一句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但是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無論你給他什麼東西吃——即使是一塊麵包皮——他吃過就走開了。」

  雖然列文極力想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是陰鬱而沉默的。他想要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個問題,但是又下不了決心,而且找不出適當的話語或機會來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下去到他自己房間裡去了,脫了衣服,又洗了洗臉,而且穿上皺邊的睡衣,上了床,但是列文還在他的房間裡徘徊著,談著各種瑣碎的事情,就是不敢問他要知道的事。

  「這肥皂製造得多麼精美呀!」他說,看著一塊香皂並將它打開,那是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放在那裡預備客人用的,但是奧布隆斯基並沒有用。「你看,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呢。」

  「是的,現在一切東西都達到了這樣完美的境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眼淚汪汪地,悠然自得地打了一個哈欠。

  「比方劇場和各種遊藝……哎—哎—哎!」他打著哈欠。「到處是電燈……哎—哎—哎!」

  「是的,電燈,」列文說。「是的,哦,弗龍斯基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他突如其來地問,放下了肥皂。

  「弗龍斯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停止打哈欠。「他在彼得堡。你走後不久他就走了,從此以後他一次都沒有到過莫斯科。你知道,科斯佳,我老實告訴你吧,」他繼續說,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托著他那漂亮紅潤的臉,他那善良的、濕潤的、昏昏欲睡的眼睛像星星一般在他臉上閃爍著。

  「這都是你自己的過錯。你見了情敵就慌了。但是,像當時我對你說過的,我斷不定誰佔優勢。你為什麼不猛打猛衝一下呢?我當時就對你說過……」他僅僅動了動下巴額,打了個哈欠,並沒有張開口。

  「他知不知道我求過婚呢?」列文想,望著他。「是的,他臉上有些狡猾的、耍外交手腕的神氣,」他感到自己臉紅了,默默地直視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

  「假使當時她那一方面有過什麼的話,那也不過是一種外表的吸引力而已,」奧布隆斯基說。「他是一個十足的貴族,你知道,再加上他將來在社會上的地位,這些倒不是對她,而是對她的母親起了作用。」

  列文皺著眉頭。他遭到拒絕的屈辱刺痛了他的心,好像是他剛受的新創傷一樣。但他是在家裡,而家中的四壁給了他支持。

  「等一等,等一等,」他開始說,打斷了奧布隆斯基。「你說他是一個貴族。但是請問弗龍斯基或者旁的什麼人的貴族身份到底是怎樣一種東西,竟然會瞧不起我?你把弗龍斯基看作貴族,但是我卻不這樣認為。一個人,他的父親憑著陰謀詭計赤手起家,而他的母親呢——天曉得她和誰沒有發生過關係……不,對不起,我把我自己以及和我同樣的人倒看做是貴族呢,這些人的門第可以回溯到過去三四代祖先,都是有榮譽的,都有很高的教養(才能和智力,那當然是另外一個問題),他們像我父親和祖父一樣從來沒有諂媚過誰,從來也沒有依賴過誰。而且我知道許多這樣的人呢。你以為我數樹林裡的樹是小氣,而你卻白白奉送了裡亞比寧三萬盧布;但是你徵收地租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什麼等等,而就卻不,所以我珍貴我祖先傳下來的或是勞動得來的東西……我們才是貴族哩,而那些專靠世界上權貴的恩典而生活的,以及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人是不能算的。」

  「哦,你在影射誰呢?我倒很同意你的意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誠懇而又溫和地說,雖然他感覺到列文也把他歸入了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那一類人中。列文的激動使他真地覺得很有趣。「你在影射誰呢?雖然你說的關於弗龍斯基的話有許多是不正確的,但是我不說那個。我老實告訴你,假使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一定要同我一道回莫斯科去,然後……」

  「不,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在我說來都無所謂,我告訴你吧——我求了婚,被拒絕了,而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現在對於我來說不過是一個痛苦而屈辱的回憶罷了。」

  「為什麼?瞎說!」

  「但是我們不談這個了吧。請你原諒我,如果我有什麼唐突的地方,」列文說。現在他說出了心事,他又變得像早晨那樣了。「你不生我的氣吧,斯季瓦?請你不要生氣,」他說,微笑著,拉住他的手。

  「當然沒有,一點也沒有!而且沒有理由要生氣呢。我很高興我們把話都說明白了。你知道,早上打獵照倒是很有趣的。去不去呢?我今晚情願不睡,我可以從獵場直接到車站去。」

  「好極了!」十八

  雖然弗龍斯基的內在生活完全沉浸在熱情裡,但是他表面的生活仍然毫無變化地而且不可避免地沿著那由社交界與聯隊生活和種種利害關係構成的慣常軌道進行。聯隊的利益在弗龍斯基的生活中佔了重要的地位,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愛聯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聯隊愛他。聯隊裡的人不但愛弗龍斯基,而且也敬重他,以他而自豪;引以自豪的是,這個人,既有錢,又有才學,還有導致功成名就、飛黃騰達的前程,而他竟把這一切完全置之度外,而在全部生活的利益中把聯隊和同僚們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弗龍斯基理解同僚們對他所抱的這種看法,因此除了愛好這種生活之外,他還感覺得不能不保持這個名譽。

  這是不消說的,他並沒有對任何一個同僚談過他的戀愛事件,就是在最放蕩不羈的酒宴中(實際上他從來沒有醉到完全失掉自制力的程度)也從不曾洩漏他的秘密。他還堵住了任何想要暗示他這種關係的輕率的同僚的口。但是,雖然這樣,他的戀愛還是傳遍了全城;大家都多多少少準確地猜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大多數青年人都很羨慕他,也無非是為了他的戀愛中那種最討厭的因素——卡列寧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他們的關係在社交界特別聳人聽聞等等。嫉妒安娜,而且早已聽厭了人家·稱·她·貞·潔·的大多數年輕婦人看見她們猜對了,都幸災樂禍起來,只等待著輿論明確轉變了,就把所有輕蔑的壓力都投到她身上。她們已準備好一把把泥土,只等時機一到,就向她擲來。大多數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對於這種快要發生的社交界的醜聞感到不快。

  弗龍斯基的母親,聽到他的戀愛關係,起初很高興,因為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風流韻事更能為一個翩翩少年生色的了;還有,那就是卡列寧夫人,那麼使她中意而且講過不少她自己兒子的情況的,竟然也和所有旁的美麗端莊婦人的行徑一樣——至少照弗龍斯基伯爵夫人看來是那樣。但是她最近聽到她兒子拒絕了人家給他的一個對於他的前途關係重大的位置,只是為了要留在聯隊裡,可以常會見卡列寧夫人,而且她聽到許多大人物因此都對他不滿,她這才改變了看法。還有叫她心焦的是,從她聽來的關於這個關係的一切看來,這並不是她所讚許的那種美艷的社交界的風流韻事,而是像她聽說的那樣一種可能使他幹出愚蠢的維特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1。自從他突然離開莫斯科以後,她就沒有看見過他,因此她差她的大兒子去叫他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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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維特是歌德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為了他所愛的女友綠蒂同別人結婚而自殺。

  這位長兄也不滿意他的弟弟。他沒有分析他的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戀愛,偉大的還是渺小的,熱情的還是非熱情的,輕佻的還是嚴肅的(他自己也姘上了一個舞女,雖然他已經有了子女,所以他在這些事情上倒是很寬大的);但是他知道這戀愛事件是那些大家都要去奉承的人所不喜歡的,因此他不贊成他弟弟的行為。

  除了軍職和社交以外,弗龍斯基還有一個嗜好——騎馬。

  他是愛馬如命的。

  今年規定了要舉行士官的障礙賽馬。弗龍斯基報了名,買了一匹英國的純種牝馬,雖然他沉醉在戀愛中,但是他依然熱烈地、雖說是有節制地嚮往著即將舉行的賽馬……

  這兩種熱情並不互相牴觸。相反地,他需要超出他的戀愛以外的事務和消遣,這樣他可以擺脫那使他過分激盪的情緒而得到鎮靜和休息。十九

  在克拉斯諾村賽馬那一天,弗龍斯基比平常更早地來到聯隊的公共食堂吃牛排。他用不著嚴格節制飲食,因為他的體重是四個半普特,正合規定的重量;但是他還得不發胖才好,因此他避免吃澱粉質和甜食。他坐下來,解開上衣鈕扣,露出白背心來,把兩肘支在桌子上,他一面等著他叫的牛排,一面望著一本攤開在他碟子上的法國小說。他望著書,只是為了避免和進進出出的士官們談話;他在沉思。

  他想著安娜答應在今天賽馬後來看他。但是他有三天沒有看見她了,因為她丈夫剛從國外回來,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和她會面,他也不知道怎樣去探聽。他和她最近一次會見是在他的堂姐貝特西的別墅1。他不輕易到卡列寧家的別墅去。現在他想到那裡去,他開始考慮怎樣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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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當時在俄國城市裡供職的人夏天通常總在郊外租一所別墅,家眷住在別墅裡,而在城內有職務的人就可以來回往返。

  「我當然說是貝特西派我來問她去不去看賽馬的。我當然要去,」他暗自決定了,抬起頭來不看書。當他在心裡栩栩如生地描繪著看到她時的那種快樂情景,他眉開眼笑起來。

  「派人到我家裡去,叫他們趕快把三馬篷車套好,」他對那個把一銀碟熱氣騰騰的牛排端給他的僕人說,然後把碟子拉到面前,開始吃起來。

  從隔壁檯球房裡傳來了撞球和談笑的聲音。兩位士官在門口出現:一個是年輕人,長著一副消瘦而柔弱的面孔,新近才從貴胄軍官學校加入聯隊的;另一個是位胖胖的老士官,腕上戴著手鐲,長著一雙眼皮浮腫的小眼睛。

  弗龍斯基瞟了他們一眼,皺起眉頭,就斜著眼看書,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似的,他邊讀邊吃起來。

  「怎樣?加了油好去工作嗎?」胖士官說,在他旁邊坐下。

  「對啦,」弗龍斯基回答,皺著眉頭,揩揩嘴,不望著那士官。

  「那麼你不怕發胖嗎?」對方說,替那年輕士官拖過一把椅子來。

  「什麼?」弗龍斯基生氣地說,顯出厭惡的臉色,露出整齊的牙齒來。

  「你不怕發胖嗎?」

  「來人,雪利酒!」弗龍斯基說,沒有回答,把書移到另一邊,他繼續讀著。

  那胖士官拿起一張酒單,轉向年輕士官。

  「我們喝什麼酒,你挑吧,」他說,把酒單遞給他,向他望著。

  「我看就萊茵葡萄酒吧,」年輕士官說,膽怯地斜眼看了弗龍斯基一眼,極力去扯他那幾乎看不見的鬍髭。看見弗龍斯基沒有回轉身來,青年士官就站了起來。

  「我們到檯球房去吧,」他說。

  胖士官順從地立起身來,他們向門口走去。

  這時,魁梧奇偉的亞什溫大尉走進了房裡,他帶著一種傲慢的輕蔑態度頭一昂對兩位士官點了點頭,就走到弗龍斯基身旁去。

  「噢!他在這裡!」他叫起來,用大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章。弗龍斯基生氣地回頭一望,但是他的臉上立刻閃爍出他特有的平靜而堅定的親切神情。

  「你真聰明,阿廖沙,」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說。「你現在得吃一點,喝一小杯。」

  「啊,我並不想吃。」

  「真是形影不離的兩搭檔,」亞什溫加上說,譏諷地瞥視著這時正在離開這房間的兩位士官。他彎著緊緊地裹在馬褲裡的長腿,在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對他說是太矮了,以至他的兩膝彎成了銳角形。「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去克拉斯寧劇場?努梅羅娃可真不錯呢。你到哪裡去了?」

  「我在特維爾斯基家耽擱得太久了。」弗龍斯基說。

  「噢!」亞什溫回答。

  亞什溫,一個賭徒和浪子,一個不單不講道德,而且品行不端的人,這個亞什溫是弗龍斯基在聯隊裡最好的朋友。弗龍斯基喜歡他,一方面是因為他體力過人,他那體力主要是以能夠縱情狂飲,能夠徹夜不睡而毫無倦意來顯示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堅強的意志力,那種意志力表現在他對同僚和長官的關係上,他博得了他們的畏懼和尊敬,同時也表現在賭博上,他賭上萬的輸贏,不管他喝得多醉,他總是那樣熟練和果斷,以至他被認為是英國俱樂部第一流的賭客。弗龍斯基尊敬而又喜歡亞什溫,特別是因為他感覺得亞什溫喜歡他,並不是為了他的姓氏和財富,而是為了他本人。在所有的人當中,弗龍斯基只願意同他一個人談他的戀愛問題。他感覺到亞什溫雖然看起來輕視一切感情,卻是唯一能夠理解那充溢了他的整個生命的強烈熱情的人。此外,他相信亞什溫的確不喜歡流言蜚語,而且真正理解他的感情,那就是說,知道而且相信這場戀愛不是玩笑,不是消遣,而是更為嚴肅更為重要的事情。

  弗龍斯基從來沒有對他說起過自己的戀愛,但是知道他全知道,而且對這戀愛有正確的理解,他很高興在他的眼神裡看出了這一點。

  「哦,是的!」他聽到弗龍斯基在特維爾斯基家的時候這樣說;他的黑眼睛閃耀著,他捋著左邊的鬍髭,依照他的壞習慣,開始把它塞進嘴裡。

  「哦,你昨天幹了什麼?贏了嗎?」弗龍斯基問。

  「八千。但是三千不能算數;他不見得會給呢。」

  「啊,那麼你在我身上輸掉也不要緊了,」弗龍斯基笑著說。(亞什溫在這次賽馬中在弗龍斯基身上下了一大筆賭注。)

  「我絕對不會輸。只有馬霍京有點危險性。」

  於是談話轉移到今天賽馬的預測上,弗龍斯基此刻只能想到這件事情。

  「走吧,我已經吃完了,」弗龍斯基說著,站起身來,他向門口走去。亞什溫也站了起來,伸直了他的長腿和長背。

  「我吃飯還嫌太早,但是我得喝點酒。我馬上就來。喂,酒!」他大聲叫,那聲音在喊口令時叫得頂響,現在使玻璃窗都震動了。「不要了,」他立刻又叫了一聲。「你要回家,我和你一道去。」

  於是他和弗龍斯基一同走了出去。二十

  弗龍斯基寄宿在一所寬敞清潔,用板壁隔成兩間的芬蘭式小屋裡。彼得裡茨基在野營裡也和他一道住。當弗龍斯基和亞什溫走進小屋的時候,彼得裡茨基已經睡著了。

  「起來,你睡夠了,」亞什溫說,走到板壁那邊去,在那頭髮蓬亂、鼻子埋在枕頭裡睡著的彼得裡茨基的肩膊上推了一下。

  彼得裡茨基突然爬起來跪著,四下張望。

  「你哥哥來過這裡,」他對弗龍斯基說。「他叫醒了我,那該死的傢伙,並且說他還要來。」於是拉上毛毯,又撲到枕頭上。「啊,別鬧了,亞什濕!」他說,對正在拉開他的毛毯的亞什溫生氣了。「別鬧了!」他翻轉身來張開眼睛。「你倒告訴我喝點什麼好呢,我嘴裡的味道真難受!……」

  「伏特加最好了,」亞什溫用低聲說。「捷列先科,給你主人拿伏特加和黃瓜來,」他叫了一聲,顯然很欣賞自己的嗓子。

  「你覺得伏特加頂好嗎?呃?」彼得裡茨基問,做著怪臉,揉了揉眼睛。「你要喝點嗎?那麼好,我們一道喝吧!弗龍斯基,喝一杯吧?」彼得裡茨基說,起了床,用虎皮毯子裹著身體。

  他走到板壁門口去,舉起雙手,用法語哼著;「『昔有屠勒國之王1。』弗龍斯基,你要喝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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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歌德的《浮士德》中甘淚卿的歌詞的首句。

  「走開吧!」弗龍斯基說,把僕人拿給他的常禮服穿上。

  「你到哪裡去呢?」亞什溫說。「啊,你的三馬篷車來了?」

  他看見馬車駛近了的時候補充說。

  「到馬廄去,而且為了馬的事情我還得去看看布良斯基,」

  弗龍斯基說。

  弗龍斯基的確約好了去看望住在離彼得戈夫約莫十里光景的布良斯基,把買馬的錢還給他;因此他也希望趕得及去那裡一趟。但是他的同僚們立刻明白他並不只是到那裡去。

  彼得裡茨基口裡還在哼著,使了個眼色,努著嘴,好像在說:「啊,是的,我們知道這個布良斯基是什麼樣的人。」

  「當心不要遲到!」亞什溫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就改變了話題:「我的栗毛馬怎樣?還行嗎?」他問,望著窗外三匹馬當中的一匹,那是他賣給弗龍斯基的。

  「等一等!」彼得裡茨基向已經走出去的弗龍斯基叫著。

  「你哥哥留了一封信和一個字條給你。等一等,它們放在哪裡去了呢?」

  弗龍斯基停下腳步。

  「哦,它們放在哪裡呢?」

  「它們放在哪裡去了呢?這倒是個問題!」彼得裡茨基鄭重其事地說,把食指從鼻端往上移。

  「快告訴我,這簡直是胡鬧呢!」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我沒有生上壁爐。一定是在這裡什麼地方。」

  「花樣玩得夠了!信到底在哪裡呢?」

  「不,我真的忘了。難道是做夢嗎?等一等,等一等!但是何必生氣呢?假使你昨天像我那樣每人喝了那麼四大瓶酒,你也會忘了你睡在什麼地方呢。等一等,我來想一想!」

  彼得裡茨基走到板壁那邊去,在床上躺下來。

  「等一等!我是這樣躺著的,而他是這樣站著的。對啦—對啦—對啦……在這裡呢!」彼得裡茨基從臥褥下面掏出一封信來,他把信藏在那下面。

  弗龍斯基拿了那信和他哥哥的字條。這正是他意料到的信——他母親寫來的信,責備他沒有去看過她,而他哥哥留下的字條說一定要和他談一談。弗龍斯基知道這都是關於那件事情。「關他們什麼事呢!」弗龍斯基想,於是折起信箋,把信從常禮服鈕扣之間塞進去,這樣他可以在路上仔細看一遍。在小屋門口,他碰見了兩個士官,一個是他的聯隊裡的,一個是屬於另外的聯隊的。

  弗龍斯基的住所經常是所有士官聚會的場所。

  「你到哪裡去?」

  「我得到彼得戈夫去。」

  「你的馬已經從皇村來了嗎?」

  「來了,但我還沒有看到。」

  「據說馬霍京的『鬥士』1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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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馬名。

  「瞎說!可是在這樣的泥地裡你怎麼賽馬呢?」另一個問。

  「我的救星來了!」彼得裡茨基看見進來了人這樣地叫著。

  勤務兵端了一個盛著伏特加和鹽漬黃瓜的盤子站在他面前。

  「亞什溫叫我喝點酒,好提提精神呢。」

  「哦,你昨天真把我們弄苦了,」進來的兩個人中間的一個說,「你害得我們整整一夜沒有睡。」

  「啊,我們不是收場很妙嗎!」彼得裡茨基說。「沃爾科夫爬上屋頂,告訴我們他是多麼傷心!我說:『我們聽聽音樂,聽聽葬禮進行曲吧!』他聽著葬禮進行曲就在屋頂上面睡著了。」

  「喝吧,你一定得喝伏特加,然後來點礦泉水,多來些檸檬,」亞什溫說,在彼得裡茨基旁邊監視著,就像一位哄小孩吃藥的母親一樣。「然後再來少許香檳酒——那麼一小瓶。」

  「哦,這倒有道理。等一等,弗龍斯基,我們大家一道喝吧。」

  「不;各位,再會。我今天不喝。」

  「哦,你怕增加體重嗎?好的,那麼我們就自己來喝。給我們礦泉水和檸檬。」

  「弗龍斯基!」當他已經走出門的時候什麼人喊道。

  「什麼?」

  「你最好把頭髮剪了,要不然太重了,特別是禿頂上。」

  弗龍斯基的確過早地開始有了禿頂的痕跡。他快活地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來,然後把帽子拉得遮住禿頂,走出去,上了馬車。

  「到馬房去!」他說,正要掏出信來讀一遍,但是他又改變了主意,決定不讀了,為的是在看牝馬之前不要分散了注意力。「以後再說吧!」二十一

  臨時的馬廄,一個木板搭的棚子,建在跑馬場附近,他的牝馬昨天就應該牽到那裡去了。他還沒有去看過它。在最近幾天內,他自己沒有騎著它練習,卻把它委託給調馬師了,因此現在他簡直不知道他的牝馬過去以及現在情況如何。他還沒有下馬車,他的馬伕,所謂「馬僮」的,老遠就認出了他的馬車,把調馬師叫出來。一個乾瘦的英國人,穿著長統靴和短衣,刮淨了臉,僅在下巴下面留了一撮鬍鬚,邁著騎手那種不靈活的步伐,張著臂肘,搖搖擺擺地走出來迎接他。

  「哦,佛洛佛洛1怎樣了?」弗龍斯基用英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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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馬名。

  2英語:很好,先生。

  「Allright,sir,」2英國人的聲音從咽喉深處發出來回答說。「還是不進去的好,」他補充說,舉起帽子。「我給它套上了籠頭,那馬不安靜得很哩。還是不進去的好,那會使它激動起來。」

  「不,我要進去。我要看一看它。」

  「那麼,來吧,」英國人皺著眉,還是沒有張開嘴說,於是擺動著胳臂肘,他邁著拖沓的步伐走在前頭。

  他們走進馬廄前面的一個小院子。一個穿著乾淨的短上衣,又年輕又漂亮的值班的馬僮,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迎接他們,跟著他們走去。馬廄裡有五匹馬站立在各自的廄室裡,弗龍斯基知道他的勁敵馬霍京的馬「鬥士」,一匹高大的栗色馬,也牽到了那裡,一定在那群馬中間。弗龍斯基想看看他沒有見過的「鬥士」的心情比要看他自己的牝馬還要急切;但是他知道依照賽馬的規矩,對手的馬非但不允許看,就是探問一下都有失體統。正在他走過走廊的時候,馬僮把通左邊第二廄室的門開開,於是弗龍斯基瞥見了一匹長著雪白蹄子的高大的栗色馬。他知道這就是「鬥士」,但是抱著避而不看別人拆開的信那樣的心情,他扭過頭去,走近了佛洛佛洛的廄室。

  「這兒這匹馬是屬於馬克……馬克……我總說不出那名字來,」英國人回過頭來說,用他那指甲很髒的大拇指頭指著「鬥士」的廄室。

  「馬霍京的?是的,那是我的最厲害的對手呢,」弗龍斯基說。

  「要是你騎那匹馬的話,」英國人說,「我一定在你身上下賭注了。」

  「佛洛佛洛神經質一點,那匹馬要強壯一些,」弗龍斯基說,因為自己的騎術受了讚美而微笑著。

  「在障礙賽馬中,一切全靠騎術和pluck,」英國人說。說到pluck——那就是,精力和膽量的意思——弗龍斯基不但覺得他已經夠多的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堅信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有pluck。

  「您的確覺得我不需要·再·訓·練·了嗎?」

  「啊,不需要,」英國人回答。「請別大聲說話。那匹馬很激動哩,」他補充說,向對面那間關上門的廄室點了點頭,從那廄室裡面傳出來馬蹄踐踏稻草的聲音。

  他開開門,弗龍斯基走進由一扇小小的窗裡透進微弱的光線的廄室。在廄室裡站著一匹黑褐色的牝馬,它套上了籠頭,用蹄子翻騰著新鮮稻草。在廄室的昏暗光線中環顧著周圍,弗龍斯基不由自主地又仔細端詳了一遍他的愛馬的全部體格。佛洛佛洛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馬,從養馬者的觀點看來,並非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它全身骨骼細小;雖然它的胸膛向前突出,但卻是窄狹的。它的臀部稍稍下垂,前腿明顯地往裡彎,後腿彎曲得更厲害。前後腿的筋肉都不怎樣豐滿;但是這匹牝馬的肋骨卻特別寬,這個特點因為它被調練得消瘦了的緣故顯得格外觸目。它的膝部以下的腳骨,從正面看上去,不過手指那麼粗細,但從側面看卻是非常粗大的。它整個身體,除了肋骨,看上去好像是被兩邊挾緊,挾成了一長條似的。但是它卻具有使人忘卻它的一切缺點的最大的優點。那優點就是·血·統,如英語所說的那種奏效的·血·統。在覆蓋著一層細嫩、敏感、像緞子一般光滑的皮膚下,筋肉從血管的網脈下面突出地隆起來,像骨頭一般堅硬。它那長著一雙突出的、閃耀明亮、喜氣洋洋的眼睛的瘦削的頭,在那露出內部軟骨的張開的通紅鼻孔那裡擴大起來。在它的整個身軀,特別是它的頭部,有一種富有精力同時很柔和的神情。它是那樣一種動物,彷彿它所以不能說話,只是因為它的口腔的構造不允許它說話。

  至少,在弗龍斯基看來,好像他望著它那一瞬間所體會到的心情,它全都懂得。

  弗龍斯基剛走到它面前,它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且,斜著它那凸起的眼睛,以致眼白都露出血絲來,它從對面驚視著走近的人,搖擺著籠頭,富於彈性地輪流用四隻蹄子蹴踢著地面。

  「您看,它多麼激動呀,」英國人說。

  「啊,親愛的!啊!」弗龍斯基說,走到牝馬面前撫慰它。

  但是他越走近,它就變得越興奮了。僅僅在他站到它頭旁的時候,它這才突然靜下來,而筋肉在它那柔軟的、優美的毛皮下面顫動。弗龍斯基輕輕地拍了拍它的結實的脖頸,理好它那隆起的頸背上垂到一邊的鬣毛,把他的臉湊近它那好像蝙蝠的羽翼一樣的張大的鼻孔。它從緊張的鼻孔裡大聲吸進一口氣,又噴出來,戰慄了一下,豎起尖尖的耳朵,向弗龍斯基伸出它那又厚又黑的嘴唇,好像要咬他的袖子似的,但是記起套著籠頭,它又抖動起來,又開始不安定地輪流用它那纖細的腿踐踏著。

  「安靜些,親愛的,安靜些!」他說,又輕輕撫摸了一下馬的臀部,愉快地覺察到他的牝馬是處在最良好的狀態中,他走出了廄室。

  牝馬的興奮感染了弗龍斯基。他感覺得熱血往心頭直湧,感覺到他也像那牝馬一樣,渴望活動、咬人;這是又可怕又愉快的。

  「哦,那麼我托付您了,」他對英國人說。「六點半到賽馬場。」

  「好的,」英國人說。「您到什麼地方去,閣下?」他問,突然用了他差不多從來不曾用過的mylord1這樣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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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閣下。

  弗龍斯基驚訝地抬起頭來,很知趣地不望英國人的眼睛,只望著他的前額,驚異他問得這麼大膽。但是覺察到英國人這樣問時並沒有把他看成主人而只當他騎手,於是他回答道:

  「我得到布良斯基那裡去一下,一個鐘頭以後就回家。」

  「今天人家這樣問了我多少回呀!」他暗自說,漲紅了臉,他是不輕易紅臉的。英國人注意地望著他,好像他也知道弗龍斯基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他補充說:

  「最要緊的是在賽馬之前保持鎮靜,」他說,「不要動怒,不要為什麼煩惱。」

  「Allright」弗龍斯基笑著回答,於是跨進馬車,他吩咐馬車伕驅車到彼得戈夫去。

  他還沒有走多遠,從早上起大有風雨欲來之勢的烏雲密佈了,一陣傾盆大雨降下來。

  「多糟糕呀!」弗龍斯基想,張起車篷。「路本來就很泥滑,現在簡直變成沼澤了。」獨自坐在遮上車篷的篷車裡,他取出他母親的信和他哥哥的字條來,看了一遍。

  是的,說來說去還是那件事情。每個人,他母親也好,他哥哥也好,每個人都覺得應當來干涉他的私事。這種干涉在他心中喚起了一種憤恨的心情——一種他以前很少體驗到的心情。「關他們什麼事呢?為什麼大家都感覺得有關心我的義務呢?為什麼他們要跟我找麻煩?就是因為他們看出這是一件他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假使這是普通的、庸俗的、社交場裡的風流韻事,他們就不會干涉我了。他們感覺到這有點兒不同,這不是兒戲,這個女人對於我比生命還要寶貴。而且這是不可理解的,所以使得他們惱怒了。不管我們的命運怎樣或是將要成為怎樣,我們自作自受,毫無怨尤,」他說,以·我·們這個字眼把他自己和安娜聯繫起來。「不,他們一定要教導我們怎樣生活。他們絲毫不懂得幸福是什麼,他們不知道沒有這個戀愛,我們就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他沉思。

  就因為他們橫加干涉,他生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氣,正因為他內心裡感覺到他們所有這些人都是對的。他感覺到把他和安娜聯繫在一起的這場戀愛並不是一種一時的衝動,就像社交場裡的風流韻事那樣,在雙方的生活上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記憶以外,不留另外一點痕跡。他感到他自己和她的處境是痛苦的,感覺到以他們在社交界人士心目中的顯著地位,要隱瞞他們的戀愛,要說謊和欺騙是困難的;在把他們結合起來的那熱情強烈到使得他們兩人除了戀愛忘懷了一切的時候,還要說謊、欺騙、裝假和不斷地顧及別人,那實在是困難的。

  他十分真切地回想起他不得不違反本性而幾次三番地說謊和欺騙的種種情形。他特別清晰地回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她臉上看出她由於不能不說謊和欺騙而感到羞恥的神情。而且他體驗到自從他和安娜秘密結合以來就有時浮上他心頭的那種奇怪的心情。這是對什麼東西抱著的厭惡感——是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呢,還是對自己呢,或者是對整個社交界呢,他不知道,但他總是把這種奇怪的心情排遣開去。現在,他抖擻起精神,繼續沿著他的思路想下去。

  「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卻很自負和平靜;而現在她卻不能夠平靜和保持尊嚴了,雖然她不露聲色。是的,這事一定得了結,」他下了決心。

  於是他的腦際第一次明確地起了這樣的念頭:這種虛偽的處境必須了結,而且越快越好。

  「拋棄一切,她和我,帶著我們的愛情隱藏到什麼地方去吧;」他自言自語說。二十二

  大雨沒有下多久,當弗龍斯基駛近目的地,驅趕著轅馬全速飛跑,鬆開韁繩讓兩側拉邊套的馬在泥濘的地面上奔馳過去的時候,太陽又露出來,別墅的屋頂和大街兩旁庭院裡的古老菩提樹水淋淋的閃耀著光輝,水珠輕快地從樹枝上滴下,水從屋頂上滔滔地流下來。他不再想這場驟雨會怎樣毀壞了賽馬場,現在只覺得高興——多虧這場雨——他準會趕上她一個人在家,因為他知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近才從溫泉回來,還沒有從彼得堡來到這裡。

  弗龍斯基希望看到她一個人在家,為了避免引人注意,像往常一樣還沒有過橋就下了車,徒步向那幢房子走去。他沒有走上大門的台階,卻走進院子裡去。

  「你們的主人回來了嗎?」他問園丁。

  「沒有。太太在家呢。請您走前門;那裡有僕人,他們會開門的,」園丁回答。

  「不,我由花園裡穿過去。」

  證實了只有她一個人,想出其不意地使她吃一驚,因為他並沒有約定今天來,而她也決不會料想到他在賽馬之前還會來,他握住佩刀,小心地踏著兩旁栽著花草的沙石小徑朝面向花園的涼台走去。弗龍斯基完全忘了他在路上所想起的自己處境的艱難。他一心想著他馬上就要看見她,不是在想像裡,而是整個活生生的,如她實際上那樣。當他已經走進去,為了不要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踏上涼台的不陡的台階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他常常忘記了的東西,形成了他和她的關係中最苦惱的一面的東西,那就是,她那露出一雙詢問般的——在他看來好像是含有敵意的——眼神的兒子。

  這小孩比什麼人都頻繁地成為他們關係上的障礙。當他在旁邊的時候,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不但都避免談他們不能在別人面前說的話,甚至也不講一句小孩聽不懂的暗示的話。他們並沒有商量好這樣,這是自然而然的。要是他們欺騙了小孩的話,自己一定會覺得可恥的。他在面前的時候,他們像朋友一樣交談著。但是雖然這樣小心,弗龍斯基還是常常看到這小孩凝視著他的注意而迷惑的目光,在這小孩對他的態度上有一種奇怪的羞怯和游移不定的神態,時而很親密,時而卻冷淡而隔閡。似乎這小孩感覺到了在這個人和他母親之間存在著某種重要的關係,那關係的意義卻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實際上這小孩自己也感覺到他不能理解這種關係,他極力想要弄明白他對於這個人應當抱著怎樣的感情,但他卻弄不明白。由於小孩對於感情的流露非常敏感,他清楚地看出來他的父親、他的家庭教師和他的保姆,——不但都不歡喜弗龍斯基,而且用恐怖和厭惡的眼光看他,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說過他什麼;而他的母親卻把他看作最好的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是什麼人呀?我該怎樣去愛他呢?要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錯;我不是笨,就是一個壞孩子,」這小孩這樣想著。因此他露出試探的、詢問的、有時多少含著一些敵意的表情和使得弗龍斯基那麼著惱的羞怯而游移不定的神態。但凡小孩在場的時候,總在弗龍斯基心裡引起一種異樣的無緣無故的厭噁心情,那是他最近常常體驗到的。這小孩在場的時候,在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心裡都喚起這樣一種心情,好比一個航海家根據羅盤看出他急速航行的方向偏離了正確的航向,但要停止航行卻又非他力所能及,而且隨時隨刻都在載著他偏離得越來越遠了,而要自己承認誤入歧途就等於承認自己要滅亡了。

  這小孩,抱著他對人生的天真見解,就好比是一個羅盤,向他們指示出,他們偏離他們所明明知道但卻不願意知道的正確方向有多麼遠了。

  這回謝廖沙不在家,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正坐在涼台上,等待她的出去散步遇了雨的兒子回來。她差了一個男僕和一個使女去尋找他。穿著鑲著寬幅繡花的白色連衣裙,她坐在涼台角落上的花叢後面,沒有聽見弗龍斯基的腳步聲。低下黑色鬈發的頭,她把前額緊貼著擺在欄杆上的冰冷的噴水壺,用她那雙戴著他那麼熟悉的戒指的纖手捧住那把壺。她的整個身姿、她的頭、她的脖頸、她的手的美麗每次都像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使弗龍斯基傾倒。他站住了,狂喜地望著她。但是,他剛要向她再走近一步的時候,她就感到他到來了,於是推開水壺,把她那泛著紅暈的臉轉向他。

  「怎麼回事?你病了嗎?」他走向她,用法語對她說。他本想跑到她面前去,但是想到也許附近有人,他就回頭向涼台的門望了一望,微微漲紅了臉,就像他在感覺到他不能不有所顧忌和小心提防的時候,常常紅臉那樣。

  「不,我很好哩,」她說,立起身來,緊緊地握著他伸出的手。「我沒有想到……你來。」

  「啊唷!多麼冰涼的手呀!」他說。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我一個人在等謝廖沙。他出去散步了,他們會從這邊進來。」

  但是,雖然她努力鎮靜,她的嘴唇卻在顫抖著。

  「請你原諒我來你這裡,但是我一天不看見你都過不下去,」他繼續說,照例是用法語,為的是要避免俄語的「您」和「你」這兩個字眼,前者聽起來未免太冷淡難堪,後者卻又親密到危險的地步。

  「為什麼原諒?我多麼高興呀!」

  「可是你身體不好,要麼就是心中煩惱,」他繼續說,沒有放下她的手,彎腰向著她。「你在想什麼呢?」

  「老是想那件事情呢,」她微笑著說。

  她說的是真話。無論什麼時刻有人問她在想什麼的時候,她准都會這樣回答的,老是想那件事情,想她的幸福和不幸。正當他到來的時候她就在這樣想著:她奇怪為什麼在別人,比方在貝特西(她知道她和圖什克維奇的秘密關係),這完全不算一回事,而在她卻是這樣痛苦。今天這個念頭不知什麼原因使她特別痛苦。她問他賽馬的事。他回答了她的問題,看見她很激動,就極力給她解悶,開始用最平常的語調把賽馬的準備詳細地告訴她。

  「告訴他呢,還是不告訴他?」她想,望著他那鎮靜的、親切的眼睛。「他是這樣快樂,這樣全神貫注在賽馬的事情上面,他不會很好地瞭解這件事,他不會瞭解這件事對於我們的全部意義。」

  「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當我進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打斷了自己的話說,「請告訴我吧!」

  她沒有回答,微微低著頭,她皺著眉頭詢問般地望著他,她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閃耀著。她的手一面摩弄著她摘下的一片樹葉,一面在發抖。他看到了這個,他的臉表露出曾經博得過她那樣的歡心的那種完全的順從,那種奴隸般的忠心的神色。

  「我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你想我知道你有什麼憂愁,而我卻沒有為你分擔的時候,我還能夠安心嗎?告訴我吧,看在上帝面上!」他懇求地重複說。

  「是的,假使他不瞭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我是不能夠原諒他的。還是不告訴他的好;為什麼要考驗他呢?」她想,還是那樣盯視著他,而且感覺得那只拿著樹葉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看在上帝面上吧!」他拉著她的手重複說。

  「我要不要告訴你呢?」

  「要,要,要呀……」

  「我懷孕了,」她低聲慢慢地說。

  她手裡的樹葉抖動得更加厲害了,但是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注視著他將怎樣接受這個消息。他臉色變白了,想說句什麼話,卻又停住了,他放下她的手,他的頭垂下去。「是的,他瞭解了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她想,於是感激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但是她以為他瞭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像她,一個女人,所瞭解的那樣,這就錯了。聽了這個,他感覺得他對於不知什麼人所懷的那種異樣的厭噁心情以十倍的強度襲上他的心頭!但是同時他感覺得他所渴望的轉變關頭現在來到了,感覺得再要瞞住她的丈夫已經不可能,無論如何非得把這不自然的狀態了結不可了。但是,除此以外,她肉體上的激動也感染了他。他用順從的溫柔的眼光望著她,吻了吻她的手,立起身來,於是,默默無言地在涼台上來回走著。

  「是的,」他說,毅然決然地走到她面前。「你和我都沒有把我們的關係看做兒戲,現在我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我們一定要了結,」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說,「了結我們所過的這種弄虛作假的生活。」

  「了結?怎樣了結法,阿列克謝?」她低低地說。

  她現在鎮靜些了,她的臉上閃爍著溫柔的微笑。

  「離開你的丈夫,把我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

  「事實上已經結合在一起了,」她回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的,但是完完全全地,完完全全地。」

  「但是怎樣做法,阿列克謝,告訴我怎樣做法?」她用嘲笑自己的走投無路的處境的憂愁的口吻說。「有什麼辦法擺脫這種處境呢?難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嗎?」

  「什麼處境都有辦法擺脫的。我們得打定主意,」他說。

  「隨便什麼情況都比你現在這種處境好。自然,我看出你為了一切多麼苦惱——為了社會和你的兒子和你的丈夫。」

  「啊,就是沒有為我的丈夫,」她露出平靜的微笑說。「我不瞭解他,我不想他。他在我看並不存在。」

  「你說的不是真話。我瞭解你。你為了他也苦惱著。」

  「啊,他連知都不知道呢,」她說,突然她的臉漲得通紅;她的兩頰、她的前額、她的脖頸都紅了,羞愧的眼淚盈溢在她的眼裡。

  「可是我們不要談他了吧。」二十三

  弗龍斯基曾經好幾次,雖然沒有像這次這樣堅決,極力想使她考慮她自己的處境,而每次他都遭到了她現在用來答覆他的請求的那種同樣膚淺而輕率的判斷。好像這裡面有什麼她不能夠或者不願意正視的東西,好像她一開始說到這個,她,真正的安娜,就隱退到內心深處,而另一個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女人,一個他所不愛、他所懼怕的、處處和他作對的女人就露出面來了。但是他今天下了決心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他知不知道,」弗龍斯基用平素那種鎮靜而堅決的語調說,「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能夠……你不能夠這樣過下去,特別是現在。」

  「照你說,怎麼辦好呢?」她還是帶著輕鬆的譏諷口吻問。她原來那麼懼怕他把她的懷孕看得太隨便,現在卻唯恐他由此斷定非採取某種步驟不可了。

  「把一切都告訴他,離開他就是。」

  「很好,假定我這樣做,」她說。「你知道那結果會怎樣?我可以預先告訴你,」於是一道邪惡的光芒在她那一分鐘前還是那麼柔和的眼睛裡閃爍。「『呃,你愛上了另一個男子,和他發生了有罪的關係嗎?(摹擬著她的丈夫,她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樣特別強調有罪的這個字眼,)我曾警告過你,這在宗教、公民和家庭的關係上將會有怎樣的後果。你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不能讓你玷污我的名聲和……和我的兒子,』」她原來想這樣說的,但是她卻不能拿她兒子開玩笑,「『玷污我的名聲,』和諸如此類一套話,」她補充說。「總而言之,他會打官腔,用清楚明確的話說他不能讓我走,他要採取一切力所能及的手段來防止醜聞四播。他會冷靜認真地照他的話去做。事情準會弄到這種地步。他不是人,而是一架機器,當他生氣的時候簡直是一架凶狠的機器。」她補充說,一面說一面細想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姿態和說話的樣子,她歷數著可能在他身上找得出來的一切缺點,並不因為她自己對他犯了可怕的罪而稍微原諒他一點。

  「可是,安娜,」弗龍斯基極力想要安慰她,用柔和的勸導聲調說,「我們無論如何非得把一切都告訴他不可,然後再針對他採取的措施採取對策。」

  「那麼,逃走嗎?」

  「為什麼不能逃走呢?我真不明白我們怎麼可以這樣繼續下去。並不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知道你很痛苦啊。」

  「是的,逃走,做你的情婦嗎?」她憤怒地說。

  「安娜,」他說,溫柔中含著譴責。

  「是的,」她繼續說,「做你的情婦,把一切都毀了……」

  她原來又想說「把我的兒子」的,但是這句話她說不出口來。

  弗龍斯基不能瞭解以她那堅強而又誠實的性格,她怎麼能忍受這種弄虛作假的狀態而不想擺脫。但是他沒有猜想到主要的原因就是「兒子」這個字眼,這個她不便說出口的字眼。她一想到她的兒子,以及他將來會對這位拋棄了他父親的母親會抱著怎樣的態度的時候,為了自己做出的事她感到萬分恐怖,她簡直不知所措了,只好像一個婦道人家一樣,極力以虛偽的判斷和言辭來安慰自己,好使一切維持原狀,使她也能忘記她兒子會落到怎樣的結局這個可怕的問題。

  「我求你,我懇求你,」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一種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懇切而又柔和的聲調說,「永遠也不要再對我說這話了吧!」

  「可是,安娜……」

  「永遠不要說了吧。由我去吧。我的處境的全部卑劣,全部恐怖情況,我都知道;可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解決。由我去吧,照我所說的做吧。再也不要對我說這個了。你答應我吧?……答應,答應呀……」

  「我什麼都答應,可是我安不下心,特別是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以後。你不安心的時候,我是怎樣也安不下心呀……」

  「我?」她重複說。「是的,我有時候苦惱;但是只要你不再提起這個,那就會過去的。當你提這個的時候,只有這時才使我苦惱……」

  「我真不明白,」他說。

  「我知道,」她打斷他,「以你的誠實性格說謊有多麼困難,我替你難過。我常常想你是為了我毀了一生。」

  「我也在這樣想哩,」他說:「你怎麼可以為了我把一切都犧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饒恕我自己。」

  「我不幸?」她說,更挨近他了,露出熱情洋溢、含情脈脈的微笑望著他。「我好像一個得到了食物的餓漢一樣。他也許很冷,穿得很破爛,而且害臊,但他卻不是不幸的。我不幸嗎?不,這才是我的幸福哩……」

  她聽見她兒子走近的聲音,於是迅速地向涼台周圍瞥了一瞥,她突然立起身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迅速的動作舉起她那雙戴著戒指的纖手,捧著他的頭,看了他的面孔許久,然後把臉湊上去,嘴微微張開,含著微笑,迅速地吻了吻他的嘴和兩眼,就把他推開。她正待走開,但是他把她拉住了。

  「什麼時候?」他低低地說,神魂顛倒地望著她。

  「今晚一點鐘,」她低聲說,沉重地歎了口氣,就邁著她那輕快的、敏捷的步伐走出去迎接她的兒子。

  謝廖沙在大花園裡遇了雨,他和保姆一道在涼亭裡避雨。

  「那麼,再見,」她對弗龍斯基說。「我馬上就該去看賽馬了。貝特西約好了來邀我一道去的。」

  弗龍斯基看了看表,就匆匆地走了。二十四

  當弗龍斯基在卡列寧家的涼台上看表的時候,他是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以至他看了表面上的指針,卻沒有能夠看清時間。他走上大道,小心地踏著泥濘,一直向他的馬車走去。他是這樣完全沉浸在對安娜的熱情裡,他連想都沒想到這時候幾點鐘以及他還有沒有時間到布良斯基那裡去。他像慣常那樣只保持住了表面上的記憶力,指示他第一步做了以後第二步該怎樣做而已。他走到他的馬車伕面前,馬車伕正在一株蔥鬱的菩提樹的傾斜陰影下面坐在車台上打瞌睡;他歎賞那在冒汗的馬身上盤旋著的成群的蚋,喚醒馬車伕,他跨進馬車,命他驅車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將近七里路,他才定下神來,看了看表,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那天規定有幾場比賽:騎兵比賽,其次是士官兩里比賽,其次是四里比賽,再其次就是他參加的比賽。他還來得及趕上他的那場比賽,但是假如他到布良斯基那裡去的話,他就剛趕得上,而他到的時候全宮廷的人一定都已經就座了。那是不大好的。但是他答應了布良斯基去的,因此他還是決定去,叫馬車伕不要顧惜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裡,在那裡停留了五分鐘,就急急地乘車返回來。這急速行駛倒使他安靜了。他和安娜的關係中一切使人痛苦的東西,他們談話所遺留下的渺茫的感覺,都從他的腦海裡消失了。他現在帶著歡喜和興奮的心情想著賽馬,想著他總算來得及趕上,而今宵歡會的期望不時地像一道火光一樣在他的想像裡閃過。

  當他超過從別墅或彼得堡駛來的馬車,越來越接近賽馬場的環境的時候,近在眼前的賽馬的興奮就越加支配著他了。

  他的宿舍裡沒有一個人:他們都到賽馬場去了,他的僕人在門口等候著他。當他換衣服的時候,他的僕人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好幾位先生來找過他,馬僮從馬廄跑來過兩次。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從來沒有慌張過,從來不曾失去過自制力),弗龍斯基吩咐驅車上馬廄去。從馬廄那裡,他就可以看見賽馬場周圍像海洋似的馬車,行人和兵士們,和擠滿人群的亭子。看來正在進行第二場比賽,因為當他走進馬廄的時候他聽到了鐘聲。走向馬廄,他碰見了馬霍京那匹白腳的栗色馬「鬥士」,正披著藍邊橙黃色馬被,豎起鑲著藍色邊飾的大耳朵,被牽到賽馬場去。

  「科爾德在哪裡?」他問馬僮。

  「在馬廄裡備馬胺。」

  在打開了門的單間馬棚裡站著已備好馬鞍的佛洛沸洛。

  他們正預備牽出它來。

  「我不太遲嗎?」

  『Allright!Allright!」英國人說,「不要心慌!」

  弗龍斯基又瞥了一眼那渾身顫動的牝馬的優美可愛的形態,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它,走出了馬廄。他為了避免引人注意,趁最有利的時機向亭子走去。兩里比賽剛要結束,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跑在前面的一個近衛騎兵士官和在後面追趕的一個輕騎兵士官,兩人都在使出最後的氣力向終點衝去。所有的人都一齊從賽馬場的中央和外面湧向終點,近衛騎兵隊的一群兵士和士官對於他們的長官和同僚即將取得的勝利,大聲高呼表示喜悅。弗龍斯基悄悄地鑽進人群的中心,差不多正是在鳴鐘宣告賽跑終結的時候,這時捷足先登的濺得滿身是泥的高個子近衛騎兵士官正俯伏在馬鞍上,放鬆了他那匹因為出汗顯得黧黑的氣喘喘的灰色馬的韁繩。

  牡馬用力站定腳,減緩它那龐大軀體的迅速前進的運動,騎兵士官恍如從酣睡中醒來的人一樣向周圍打量了一番,勉強笑了一笑。一群朋友和旁觀者簇擁著他。

  弗龍斯基有意避開那沉著冷靜、自由自在地在亭子前面走動和談話的上流社會那一群人。他知道卡列寧夫人、貝特西和他的嫂子都在那裡,他故意不走近她們,怕的是亂了心。但是他不斷地遇到熟人,他們攔住他,告訴他剛才幾場比賽的詳情,而且問他為什麼這樣遲才到。

  當騎手們被召到亭子裡去領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方向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哥哥亞歷山大,一個佩著金邊肩章的上校走到他面前,他身材不高,雖然生得和阿列克謝一樣強壯,但卻比他更漂亮,更紅潤,他有著一個紅鼻子,和一副坦率的醉醺醺的面孔。

  「你接到我的字條沒有?」他說。「怎樣也找不著你哩。」

  亞歷山大·弗龍斯基,雖然過著放蕩的生活,尤其以酗酒著名,卻完全是宮廷圈子裡的人。

  現在,當他和他弟弟談論一件一定會使他弟弟不愉快的事情的時候,他知道許多人的視線都會集中在他們身上,所以裝出笑臉,好像他是為一件無關輕重的事在和他弟弟說笑話一樣。

  「我接到了,我真不明白你擔憂什麼,」阿列克謝說。

  「我擔憂的是因為我剛才聽到別人說你不在這裡,並且說星期一有人看見你在彼得戈夫。」

  「有的事情是和外人不相干的,而你那麼擔心的那件事……」

  「是的,假如那樣的說,你就可以脫離軍職……」

  「我請求你不要管別人的事,這就是我所要說的。」

  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皺眉蹙額的臉變得蒼白了,他的突出的下顎發抖,他是從來不輕易這樣的。他是一個富於溫情的人,不輕易生氣,但是他一旦生了氣,而且他的下顎發抖的時候,那麼,亞歷山大·弗龍斯基知道,他就變成危險的人了。亞歷山大·弗龍斯基愉快地微笑著。

  「我只想把母親的信帶給你。回她封信吧,賽馬之前不要心煩吧。Bonnechance!」他微笑著補充說,就從他身旁走開。

  但是接著又一聲親切的招呼使弗龍斯基停步了。

  「你連朋友都不認得了嗎?你好呀,moncher?」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在彼得堡所有的顯要人物中顯得像在莫斯科一樣地出眾,他的臉泛著玫瑰色,他的頰髭潤澤而又光滑。「我是昨天到的,我很高興看到你勝利。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

  「明天請到食堂來,」弗龍斯基說,抓住他外衣的袖子,道了聲歉,就拔腿向賽馬場中央跑去,參加障礙比賽的馬正給牽到那裡來。

  參加過比賽的馬,汗淋淋的,精疲力盡,被馬僮牽回馬廄去,而預備參加下一場賽跑的新馬就一個一個地出現,大部分都是英國種的,精神抖擻,戴著頭罩,肚帶勒得緊緊的,像奇異的巨鳥一樣。牽到右邊的是佛洛佛洛,纖弱而俊俏,舉起它那富於彈性的、長長的腳脛,好像上了彈簧一樣地蹬踏著。離它不遠,他們正在把馬被從兩耳下垂的「鬥士」身上取下來。這雄馬的健壯美麗而又十分勻稱的身材,它那出色的臀部和蹄子上面的異常短的腳脛,不由地引起了弗龍斯基的注意。他正待向他的牝馬那裡走去,但是又被一個熟人攔住。

  「啊,卡列寧在那裡!」和他交談的熟人說。「他在尋找他的妻子,她在亭子當中哩。你沒有看見她嗎?」

  「沒有,」弗龍斯基回答,連望都沒有望一眼他的朋友指出的卡列寧夫人所在的那亭子,他就走到他的牝馬那裡去。

  弗龍斯基還未來得及檢查馬鞍,關於這個他原應有所指示的,騎手們就被召到亭子裡抽籤決定他們的番號和出發點。十七個士官,顯得莊重而嚴肅,大多數臉色都變了,齊集在亭子裡,抽鑒來決定番號。弗龍斯基抽了第七號。只聽得一聲叫喊:「上馬!」

  感覺到和旁的騎手們一道成了眾目所視的焦點,弗龍斯基帶著緊張的心情走到他的馬跟前去,在那種心情中他總是舉動從容而又沉著的。科爾德為了賽馬穿上最講究的衣服,扣上鈕扣的黑禮服,撐住兩頰的漿硬領子,黑圓帽和長統靴。他像平常一樣鎮靜而又莊嚴,站在馬前面,親手牽住佛洛佛洛的兩根韁繩。佛洛佛洛還是像害著熱病一樣顫抖著。它的眼睛,充滿了怒火,斜睨著走近前來的弗龍斯基。弗龍斯基把手指伸進它的腹帶下面去。牝馬更加斜視著他,露出牙齒,豎起耳朵來。英國人撅起嘴唇,無論什麼人檢查他備的馬鞍他都要露出一絲微笑。

  「您騎上去,它就不會這麼興奮了。」

  弗龍斯基向他的對手們最後瞥了一眼。他知道到了賽跑的時候他就看不見他們了。其中兩個已經騎上馬向出發點馳去。加利欽,弗龍斯基的友人而又是他的可畏的對手之一,在一匹不讓他騎上去的栗毛牝馬周圍繞圈子。一位穿著緊身馬褲的小個子輕騎兵士官縱馬馳去,摹擬英國的騎手,像貓一樣彎腰伏在馬鞍上。庫佐夫列夫公爵臉色蒼白地騎在他那匹由格拉波夫斯基養馬場運來的純種牝馬上,一個英國馬伕拉著馬韁繩。弗龍斯基和他所有的僚友都瞭解庫佐夫列夫以及他的「脆弱的」神經和可怕的虛榮心的特性。他們知道他懼怕一切,懼怕騎上戰馬;但是現在,正因為這是可怕的,因為人們會折斷脖頸,而每個障礙物旁邊都站著一個醫生,一部綴著紅十字的救護車和護士,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來參加賽馬。他們的視線相遇了,弗龍斯基親切而帶鼓勵地向他點了點頭。只有一個人他卻沒有看見,那就是他的勁敵,騎在「鬥士」上的馬霍京。

  「不要性急,」科爾德對弗龍斯基說,「記住一件事:在臨近障礙物的時候不要控制它,也不要鞭打它;讓它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

  「好的,好的,」弗龍斯基說,接過韁繩。

  「要是你能夠的話,就跑在前頭;但是即使你落在後面也不要失望,一直到最後一分鐘。」

  牡馬還沒有來得及動一動,弗龍斯基就已靈活矯健地踏上裝著鐵齒的馬鐙,輕快而又牢穩地坐在那咯吱作響的皮馬鞍上。把他的右腳也伸進馬鐙,他很熟練地在手指間把兩根韁繩弄齊,而科爾德就鬆開手了。好像不知道哪一隻腳先邁步的好,佛洛佛洛突然用長脖頸拉直韁繩,好像裝著彈簧一樣動起來,使騎在它的柔韌的背上的騎手搖晃著。科爾德加快腳步,跟在後面。興奮的牝馬使勁地把韁繩一會拉向這邊,一會又拉向那邊,想把騎手摔下來,弗龍斯基竭力想以聲音和手來使它鎮靜,但是沒有用。

  他們向出發點走去,已走近了築著堤壩的小河。有的騎手在前面,有的在後面,而這時弗龍斯基突然聽到背後有馬馳過泥地的聲音,他被騎在那匹蹄的,兩耳下垂的「鬥士」背上的馬霍京追過去,馬霍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大牙齒,但是弗龍斯基卻生氣地望著他。他本來就不喜歡他,現在更把他看作最可怕的對手,他生氣的是他在他身邊疾馳過去,驚了他的馬。佛洛佛洛突然抬起左腳奔馳起來,跳了兩下,由於拉緊韁繩很惱怒,換成顛簸的快步,使騎手顛簸得更厲害。

  科爾德也皺起眉頭,差不多跑步似地跟在弗龍斯基後面。二十五

  參加這次賽馬的一共有十七個士官。賽馬將在亭子前面周圍四俄裡1的大橢圓形廣場舉行。在賽馬場上設置了九道障礙物:小河;亭子正前面的一堵兩俄尺2高的又大又堅固的柵欄;一道干溝;一道水溝;一個斜坡;一座愛爾蘭防寨(最難跨越的障礙物之一),這是由一座圍著枯枝的土堤構成的,在土堤那邊有一道馬看不見的溝渠,這樣,馬就得跨越兩重障礙物,否則就有性命之虞;其次還有兩道水溝和一道干溝,賽馬場的終點正對著亭子。但是比賽並不在場子裡開始,而在離場子一百俄丈的地方,而橫在這一段距離當中的是第一個障礙物,一道七俄尺寬的築著土堤的小河,騎手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跳越或是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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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俄裡合1.06公里。

  21俄尺合0.71公尺。

  騎手們三次排成行列出發,但每一次都是有人的馬衝出了行列,他們只得又從頭再來。起點評判員,謝斯特林上校都已經弄得有點發火了,到最後他第四次叫「出發!」騎手們才一齊出動。

  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望遠鏡從騎手們整列待發的時候起就都已轉向這五光十色的一群。

  「他們出發了!他們出動了!」在期待的沉默之後從四面八方都可以聽到這樣的呼聲。

  觀眾中成群的人和單獨的個人為了想要觀看得更清楚一點而四處奔跑著。在最初的一瞬間,密集的一群騎手們拉開來,而且可以看到他們三三兩兩,一個跟一個地馳近小河。在觀眾看來,好像他們都是同時出發的,但是騎手們卻感到了對於他們非常重要的一兩秒鐘的差異。

  興奮而又過於神經質的佛洛佛洛錯過了最初的瞬間,好幾匹馬都在它之前出發,但是還沒有達到小河的時候,弗龍斯基就用全力駕御住他那使勁地拉著韁轡的牝馬,一下子就追過了三匹馬,在他前頭的就只剩下了馬霍京的栗色的「鬥士」,它的屁股正在弗龍斯基前面輕快而又平穩地晃來晃去,而在最前面的是載著半死不活的庫佐夫列夫的那美麗的牝馬狄亞娜。

  在最初一瞬間,弗龍斯基既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他的馬。在到第一道障礙物——小河之前,他一直沒有能夠指揮他的牝馬的動作。

  「鬥士」和狄亞娜一道而且幾乎在同一瞬間臨近了小河;它們縱身一躍,飛越到了對岸;佛洛佛洛也飛一般地跟著猛躍過去;但是就在弗龍斯基感到自己騰身空中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看到差不多就在他的馬蹄之下,庫佐夫列夫和狄亞娜一道在小河對岸地面上輾轉掙扎著(庫佐夫列夫在跳躍之後鬆了韁繩,牝馬就栽倒在地上,把他從它的頭上摔了下去)。這些詳情,弗龍斯基到後來才知道;在那一瞬間他只注意到,正在他腳下,在佛洛佛洛要落腳的地方,可能踩住狄亞娜的腳或頭。但是佛洛佛洛卻像一隻跳下的貓一樣,在跳躍中伸長了它的腳和背,就越過了那馬,向前跑去。

  「啊,親愛的!」弗龍斯基想。

  跨過小河以後,弗龍斯基完全駕御住了他的馬,開始控制著它,想要跟在馬霍京之後越過大柵欄,然後在約莫二百俄丈光景的平地上超過他去。

  大柵欄正矗立在御亭前面。當他和在他前面相隔有一馬之遙的馬霍京逼近「惡魔」(這是那堅固的柵欄的名稱)的時候,沙皇、全體朝臣和群眾都凝視著他們。弗龍斯基感到了那些從四面八方注視著他的眼睛,但是他除了他自己的馬的耳朵和脖頸,迎面馳來的地面,和那在他前面迅速地合著節拍而且始終保持著同樣距離的「鬥士」的背和白蹄以外,什麼也沒有看見。「鬥士」飛騰起來,沒有發出一點撞擊什麼的聲音,搖了搖它的短尾,就從弗龍斯基的視野中消失了。

  「好!」什麼人的聲音叫。

  正在這一瞬間,在弗龍斯基的眼下,在他前面閃現出柵欄的木板。他的牝馬飛越過去,動作沒有發生絲毫變化;木板消逝了,他只聽到背後什麼東西發出砰的一聲。被走在前面的「鬥士」弄得興奮了的牝馬在柵欄前飛騰得太早,用它的後蹄碰上了它。但是它的步子並沒有變化,而弗龍斯基感到臉上濺了污泥,覺察出來他又和「鬥士」保持了原來的距離。他又在他前面看見了那馬的背和短尾,和那隔得不遠的迅速閃動的雪白的蹄子。

  弗龍斯基想現在是超過馬霍京的時候了,正在他這麼想的那一瞬間,佛洛佛洛也懂得了他的心思,沒有受到他的任何鞭策,就大大地加速了步子,開始在最有利的地方,靠圍繩那邊,追近馬霍京身旁了。馬霍京不會讓它在那邊通過的。弗龍斯基剛想到他可以從外邊追過去,佛洛佛洛就已轉換了步子,開始在外邊追上去。佛洛佛洛的肩,因為流汗變得黧黑,和「鬥士」的背平行著。他們並肩跑了幾步。但是在他們逼近的障礙物前面,弗龍斯基開始握牢韁繩,切望避免繞外圈,迅速地恰在斜坡上追過了馬霍京。當他飛馳而過的時候,他瞥見了他的濺滿污泥的面孔,他甚至感到好像看到他微微一笑。弗龍斯基追過了馬霍京,但是他立刻覺出了他緊跟在後面,而且他不斷地聽到了「鬥士」的一絲不亂的蹄聲和它鼻孔裡發出的急促但還是精神飽滿的呼吸。

  下兩道障礙物,溝渠和柵欄,是容易越過的,但是弗龍斯基聽到「鬥士」的鼻息和蹄聲越來越近了。他鞭策他的牝馬前進,愉快地感覺到它很輕鬆地加速了步子,聽到「鬥士」的蹄聲又離得像以前那麼遠了。

  弗龍斯基跑在前面了,正如他所希望,如科爾德勸告他的,現在他確信他會獲勝了。他的興奮、他的歡喜和他對佛洛佛洛的憐愛,越來越強烈了。他渴望回頭望一望,但又不敢那樣做,極力想平靜下來,不再鞭策馬,這樣使它保留著如他感覺「鬥士」還保留著的那樣的餘力。現在只剩下一個最困難的障礙物了;假使他能搶先越過它的話,他就一定第一個到了。他正向愛爾蘭防寨馳去。他和佛洛佛洛從遙遠的地方就望見了防寨,人和馬都起了一剎那的疑惑。他在牝馬的耳朵上看出了躊躇之色,舉起鞭子來,但是同時又感覺到他的疑惑是毫無根據的:牝馬知道應當怎樣做。正如他期望的那樣,它加快了步子,平穩地騰躍著,它一股勁地縱身一躍遠遠地飛越到溝渠那邊;於是一點不費力地,用同樣的節奏,用同樣的步態,佛洛佛洛繼續奔跑。

  「好,弗龍斯基!」他聽到站在障礙物旁邊的一群人——他知道他們是他聯隊裡的朋友——的叫聲。他辨別出了亞什溫的聲音,雖然他沒有看見他。

  「啊,我的寶貝!」他一邊聽著背後的動靜,一邊想到佛洛佛洛。「他越過了哩!」他聽到背後「鬥士」的蹄聲,這樣想。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貯滿了水的二俄尺寬的溝渠了。弗龍斯基連望都沒有望它,只是急切地想要遠遠地跑在前面,開始前後拉動著韁繩,使馬頭合著它的疾速的步子一起一落。他感覺到牝馬在使用它最後的力量了;不單是它的頭和肩濕透,而且汗珠一滴滴地浮在它的鬣毛上、頭上、尖尖的耳朵上,而它的呼吸是變成急促的劇烈的喘氣了。但是他知道它還有足夠的餘力跑完剩下的二百丈。弗龍斯基由於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愈益貼近地面,由於運動的特殊的柔軟,這才知道了他的牝馬是怎樣大大地加快了步伐。

  它飛越過溝渠,好像全不看在眼下似的。它像鳥一樣飛越過去;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弗龍斯基吃驚地覺察到他沒有能夠跟上馬的動作,他不知道怎麼一來,跌坐在馬鞍上的時候犯了一個可怕的、不能饒恕的錯誤。突然他的位置改變了,他知道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了。他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一匹栗色馬的白蹄就在他旁邊閃過,馬霍京飛馳過去了。弗龍斯基一隻腳觸著了地面,他的牝馬向那隻腳上倒下去。他剛來得及抽出了那隻腳,它就橫倒下來了,痛苦地喘著氣,它那細長的、浸滿了汗的脖頸極力扭動著想要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它好像一隻被擊落了的鳥一樣在他腳旁的地面上掙扎。弗龍斯基做的笨拙動作把它的脊骨折斷了。但是這一點他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時他只知道馬霍京跑過去很遠了,而他卻一個人蹣跚地站立在泥濘的、不動的地面上,佛洛佛洛躺在他面前喘著氣,彎過頭來,用它的美麗的眼睛瞪著他。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弗龍斯基用力拉著馬韁繩。它又像魚似地全身扭動著,它的肩擦得鞍翼發響;它前腳站起,但舉不起後腳,它渾身顫抖,又橫倒下去。弗龍斯基的臉因為激怒而變了模樣,兩頰蒼白,下顎發抖,他用腳跟踢踢馬肚子,又使勁地拉著韁繩。它沒有動,只是把它的鼻子鑽進地裡去,它只用它那好像要說話一般的眼睛凝視著它的主人。

  「唉—唉—唉!」弗龍斯基呻吟著,抓著他的頭。「唉!我做了什麼呀!」他叫。「賽馬失敗了!是我自己的過錯!可恥的、不可饒恕的!這可憐的,多可愛的馬給毀了啊!唉!我做了什麼呀!」

  一群人,醫生和助手,他聯隊裡的士官們,一齊跑上他面前來。他覺得難受的是自己倒好好的,沒有受一點傷。馬折斷了脊骨,大家決定打死它。弗龍斯基回答不出問話,對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掉轉身去,沒有拾起落下去的帽子,就離了賽馬場,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感到十分不幸。他生平第一次領會到了最悲慘的不幸,由於他自己的過錯而造成的、不可挽救的不幸。

  亞什溫拿了帽子追上他去,送他到了家,半個鐘頭以後,弗龍斯基恢復了鎮靜。但是這次賽馬的記憶卻作為他一生中最悲慘、最痛苦的記憶而長久地留在他心裡。二十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妻子表面上的關係仍舊和以前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比以前更忙了。像往年一樣,一到春天,他就為了恢復他那被一年繁重一年的冬天的工作所損壞了的健康而到外國的溫泉去休養。也正像往年一樣,他到七月就回來了,立刻用增加了的精力從事素常的工作。他的妻子也像往年一樣,搬到郊外的別墅去避暑,而他卻仍舊留在彼得堡。

  自從他們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晚會之後那次談話以來,他就再沒有對安娜說起過他的猜疑和嫉妒,而他慣常的那種挖苦取笑的口吻正適合他現在對他妻子的關係。他對他的妻子稍微冷淡了一點。他好像只為了她第一次夜深拒絕不和他談話而對她稍有不滿。在他對她的態度上有幾分煩惱,除此以外就再沒有什麼了。「你是不願意和我開誠佈公的了,」他好像在心裡對她說,「這樣你就更倒霉。現在無論你怎樣請求,我也不會和你開誠佈公了。這樣你就更倒霉!」他在心裡說,好像企圖撲滅火災沒有成功的人,會為了自己的徒勞而惱怒地說,「啊,那麼好!讓你去燒吧!」

  這個人,在公務上是那麼聰明而又機敏,竟沒有覺出這樣對待妻子是毫無意思的。他沒有覺出這一點,因為覺察出他的實際處境在他是太可怕了,所以他把自己心裡藏著他對他的家庭,即是對他的妻子和兒子的感情的那隱處關閉起來,上了鎖,加了封印。他本來是一位那麼細心的父親,從今年冬末以來竟變得對他兒子格外冷淡,而且也用對待他妻子同樣的嘲弄口吻對待他。「啊哈,年輕人!」他看見他的時候總是這樣地稱呼。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認為,而且逢人便說,他以前任何一年都不曾有過像今年這樣繁重的公務;但是他沒有注意到今年他是自找工作,這是他的一種手段,為了要讓那藏著他對他妻子和兒子的感情和想念的隱處關閉著,那些感情和想念藏在那裡面越久就變得越可怕了。假如誰有權利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他妻子的行為怎樣想的時候,溫和敦厚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不會回答的,而對於這樣問的人他是會大為生氣的。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每逢有人問起他妻子的健康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現出一種傲慢而嚴厲的臉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極不願意想到他妻子的行為和感情,而他真的做到了不想的地步。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固定的別墅是在彼得戈夫,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每年照例到那裡避暑,和安娜比鄰而居,不斷地和她來往。今年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拒絕到彼得戈夫來住,一次也沒有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家裡來,而且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談話中暗示了安娜同貝特西和弗龍斯基的接近有些不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嚴厲地制止住她的話,極力表示他的妻子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從此以後就迴避起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來。他不願意看見,也沒有看見,社交界許多人都已經斜著眼看他的妻子了;他不願瞭解,也沒有瞭解他的妻子為什麼那樣堅決主張住到貝特西住的而又離弗龍斯基聯隊的野營地不遠的皇村去。他不讓自己想這個,他也沒有想想到這個;但是在他的心坎裡,雖然他自己從來沒有承認過這個,而且關於這個也並沒有任何證據或甚至猜疑,他卻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受了欺騙的丈夫,因此他變得非常不幸了。

  在和他妻子一道過的八年幸福生活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多少次望著別人的不貞的妻子和別的受了欺騙的丈夫暗自說:「人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他們為什麼不結束這種可怕的處境呢?」但是現在,當不幸落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他不但沒有想到要結束這種處境,並且根本不願意承認,而他的不承認又只是因為這是太可怕、太不自然了。

  自從他從國外回來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別墅來過兩次。有一次他在這裡吃飯,另外一次他和幾位朋友在這裡消磨了一晚上,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在這裡留宿,如他往年所習慣的那樣。

  賽馬那天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非常忙碌的一天;但是當早上他在心裡計劃那天的日程的時候,他決定一吃完中飯就到別墅去看他的妻子,然後從那裡到賽馬場去,滿朝大臣都會去參觀賽馬,而他也非到場不行。他要去看他的妻子,無非是因為他決定了每星期去看她一次,以裝裝門面。此外,那天,正逢十五日,照他們一向的規定,他得給他的妻子一筆錢作為生活費用。

  憑他素常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他雖然想到了關於他妻子這一切,但卻沒有讓他的思想再想下去。

  那天早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十分忙碌。昨晚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送來一本小冊子,是彼得堡一位遊歷過中國的有名的旅行家寫的,她還附了一封短信,要求他親自接見這位旅行家,因為從種種方面看來他都是一個極端有趣的、而且有用的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來得及在昨晚讀完它,到今天早上才把它讀完了。接著來了請願者,又是報告、接見、任命、免職、賞賜、年金和俸給的分配、通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稱作日常事務的這一切,佔去了他那麼多的時間。然後是他的私事。醫生和賬房來訪。賬房沒有佔去許多時間,他只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需要的錢,簡單地報告了一下並不十分好的狀況,今年因為旅行多次,用度增加,所以開支比平常年間大,以致入不敷出了。但是醫生,彼得堡的名醫,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有友情,卻佔去了不少的時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料到他今天來,看到他來訪非常驚訝,而當醫生仔細詢問他的健康狀況,聽診他的胸部,輕叩觸摸他的肝臟的時候,他就越加驚訝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知道,他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看到他今年不及往常健康,就請求醫生來給他檢查。「請為了我這樣做吧,」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對他說。

  「我為了俄國這樣做,伯爵夫人,」醫生回答。

  「一個非常寶貴的人!」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

  醫生對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健康感到極不滿意。他發覺他的肝臟腫大,營養不良,而溫泉並沒有發生絲毫效果。他勸他盡量多運動,盡量減少精神上的緊張,而最要緊的是不要有任何憂慮——實在說起來,這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像叫他不呼吸一樣辦不到。醫生走了,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留下這樣不愉快的感覺,似乎他有了什麼病,而且沒有治好的希望了。

  走的時候,醫生恰巧在台階上碰見了他的朋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秘書斯柳金。他們上大學時同學,雖然他們很少會面,但他們卻互相尊敬,交情很深,因此醫生在誰面前都不會像在斯柳金面前那樣坦白地說出他對於病人的意見。

  「您來看了他,我多麼高興呀!」斯柳金說。「他身體不舒服,我覺得……哦,您看他怎樣呢?」

  「我告訴您,」醫生說,一面越過斯柳金的頭招手示意他的馬車伕把車趕過來。「是這樣的,」醫生說,用他的一雙白皙的手拿起羔皮手套的一個指頭,把它拉直。「假使您不把弦拉緊,要拉斷它,是不容易的;但是把弦拉緊到極點,在拉緊的弦上只要加上一個指頭的重量就會將它弄斷。以他對職務的勤勉和忠實而言,他被拉緊到了極點;又有外來的負擔壓在他身上,而且不是很輕的負擔,」醫生結論說,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您去看賽馬嗎?」他走下台階,向馬車走去的時候補充說。「是,是,當然這要費很多時間哩,」醫生含混其詞地回答他沒有聽清的斯柳金的一句什麼話。

  佔去了那麼多時間的醫生走後不久,有名的旅行家就來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憑著他剛讀完的這本小冊子和他以前在這個問題上的知識,以他在這個問題上學識的淵博和見識的廣博而使旅行家驚歎不置。

  和旅行家同時,通報有一位到彼得堡來的地方長官來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有事要和他商談。他走了以後,他就得和他的秘書一道辦完日常事務,而且為了一件重要的事,他還得坐車去訪問一位要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五點鐘,他吃中飯的時候,才趕回家來,他和秘書一道吃了飯,就邀他一道坐車到別墅去,然後去看賽馬。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每逢和他妻子會面的時候,總是極力尋找有第三者在場的機會,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二十七

  安娜在樓上,站在鏡子面前,由安努什卡幫著,在釘連衣裙上的最後一個蝴蝶結,正在這時,她聽到門外有車輪軋碎砂石的聲音。

  「貝特西來還太早哩,」她想,從窗口一望,她看見一輛馬車和車裡露出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黑帽,以及她十分熟悉的耳朵。「多倒霉!他會在這裡過夜嗎?」她驚異著,想到這件偶然的事可能引起的後果是那樣恐怖和可怕,以致她一刻也不敢再想,她和顏悅色地跑下去迎接他;雖然她意識到她近來已經習慣的那種虛偽和欺騙的精神又在她身上出現,但她還是立刻沉溺在那種精神裡,開始談著話,幾乎連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噢,多好呀!」她說,把手伸給她丈夫,同時微笑著對好像是自家人一樣的斯柳金招呼。「你今晚住在這裡,好嗎?」這就是那虛偽的精神鼓勵她說出來的第一句話:「現在我們一道去吧。可惜我約了貝特西。她會來接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聽見貝特西的名字就皺起眉頭。

  「啊,我不來拆散你們兩搭檔,」他用向來那種嘲弄的口吻說。「我和米哈伊爾·瓦西裡維奇一道去。醫生也勸我多多運動。我要走路去,想像自己又在溫泉了。」

  「別忙,」安娜說。「你們要喝茶嗎?」她按鈴。

  「拿茶來,對謝廖沙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了。

  哦,你好嗎?米哈伊爾·瓦西裡維奇,您一直沒有來看過我。你們看外面陽台上多麼好啊,」她說,時而望望丈夫,時而望望斯柳金。

  她說話簡單而又自然,只是說得太多太快了。她自己感覺到這一點,而當她在米哈伊爾·瓦西裡維奇望著她的那種好奇的眼光中覺察到好像他在觀察她,她就更這樣感覺了。

  米哈伊爾·瓦西裡維奇立刻走到陽台上去。

  她在她丈夫身旁坐下。

  「你臉色不大好呢,」她說。

  「是的,」他說,「今天醫生來看過,花去了我一個鐘頭的時間。我想一定是我們哪位朋友叫他來的,好像我的健康是這樣寶貴。」

  「啊,他怎樣說呢?」

  她詢問他的健康和他的事務,竭力勸他休養,住到她這裡來。

  她快活地、迅速地、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輝說著這一切;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已毫不看重她的語調了。他只聽了聽她的話,只聽取了她的話字面上的意義。他簡單地,但有點開玩笑似地回答她。在整個談話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後來每逢安娜回想起這些短短的場面的時候,就羞愧得痛苦難言。

  謝廖沙由家庭教師領著走了進來。假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讓自己觀察的話,他一定會注意到謝廖沙用畏怯的迷惑眼光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的那副神情。但是他什麼也不願看,所以他也沒有看到。

  「噢,年輕人!他長大了哩。真的,他完全變成大人了。

  你好嗎,年輕人?」

  說著他把手伸給嚇慌了的謝廖沙。

  謝廖沙本來就畏懼他父親,而現在,自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叫他做年輕人以後,自從他心中產生了弗龍斯基是朋友呢還是敵人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以後,他就躲避起他父親來了。他回過頭來望著他母親,好像在尋求保護一樣,只有和母親一道他才安心。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一面扶住他兒子的肩膀,一面在和家庭教師說話,而謝廖沙是這樣難受地侷促不安,安娜看出他已經眼淚盈盈了。

  在兒子進來時微微泛紅了臉的安娜,看到謝廖沙不安的樣子,連忙站起來,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手從她兒子的肩上拉開,吻了吻這孩子,把他領到陽台上去,自己很迅速地轉來了。

  「是動身的時候了,」她看了看表說,「貝特西為什麼還沒有來?……」

  「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站起身來,雙手交叉,把指頭扳得嗶剝作響。「我一方面也是給你送錢來的,因為,你知道,夜鶯們不能靠童話充飢呢,」他說。「你需要吧,我想?」

  「不,我不……好,我需要,」她說,沒有望著他,臉紅到髮根了。「但是你看過賽馬以後會來這裡吧。」

  「啊,好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彼得戈夫的紅人,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到了,」他補充說,眺望窗外一輛駛近的、座位高起的配著全套皮轡頭的雅致的英國馬車。

  「多豪華呀!多魅人啊!哦,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沒有下馬車,只是她的穿著長統靴、披著肩衣、戴著黑帽的僕人,跑到門口。

  「我走了,再見!」安娜說,吻了吻她的兒子,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把手伸給他。「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吻了吻她的手。

  「哦,那麼,再見!你回來喝茶,那多麼愉快呵!」她說著,就走了出去,快活而開朗。但是當她再也看不見他的時候,她就意識到她手上他的嘴唇接觸過的地方,帶著厭惡的心情顫抖著。二十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賽馬場的時候,安娜已經坐在亭子裡貝特西旁邊,所有上流社會的人們齊集在這個亭子裡。她老遠地就看見了她丈夫。兩個男子,丈夫和情人,是她生活的兩個中心,而且不借助外部感官,她就感覺到他們近在眼前。她遠遠地就感覺到她丈夫走近了,不由得注視著他在人群中走動的姿影。她看見他向亭子走來,看見他時而屈尊地回答著諂媚的鞠躬,時而和他的同輩們交換著親切的漫不經心的問候,時而慇勤地等待著權貴的青睞,並脫下他那壓到耳邊的大圓帽。她知道他的這一套。而且在她看來是很討厭的。「只貪圖功名,只想陞官,這就是他靈魂裡所有的東西,」她想;「至於高尚理想,文化愛好,宗教熱忱,這些不過是飛黃騰達的敲門磚罷了。」

  從他朝婦女坐的亭子眺望的眼光(他一直望著她的方向,但是在海洋一樣的絹紗、絲帶、羽毛、陽傘和鮮花中認不出他的妻子來),她知道他在尋找她,但是她故意不去注意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貝特西公爵夫人叫他,「我相信您一定沒有看見您的夫人;她在這裡呢。」

  他露出冷冷的微笑。

  「這裡真是五光十色,不免叫人目迷五色了,」他說著,向亭子走去。他對他的妻子微微一笑,就像丈夫和妻子剛分離一會又見面的時候應有的微笑那樣,然後上前招呼公爵夫人和旁的熟人們,給每人以應得之份——那就是說,和婦人們說笑,同男子們親切寒暄。下面,靠近亭子,站著一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尊敬的、以其才智和教養而聞名的侍從武官。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攀談起來。

  在兩場賽馬之間有一段休息時間,因此沒有什麼東西妨礙談話。侍從武官反對賽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反駁他,替賽馬辯護。安娜聽著他那尖細而抑揚頓挫的聲調,沒有遺漏掉一個字,而每個字在她聽來都是虛偽的,很刺耳。

  當四俄裡障礙比賽開始的時候,她向前探著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弗龍斯基,看他正走到馬旁,跨上馬去,同時她聽著她丈夫的討厭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她為弗龍斯基提心吊膽,已經很痛苦,但是更使她痛苦的卻是她丈夫的那帶著熟悉語氣的尖細聲音,那聲音在她聽來好像是永不休止似的。

  「我是一個壞女人,一個墮落的女人,」她想,「但是我不喜歡說謊,我忍受不了虛偽,而他(她的丈夫)的食糧——就是虛偽。他明明知道這一切,看到這一切,假使他能夠這麼平靜地談話,他還會感覺到什麼呢?假使他殺死我,假使他殺死弗龍斯基,我倒還會尊敬他哩。不,他需要的只是虛偽和體面罷了,」安娜暗自說,並沒有考慮她到底要求她丈夫怎樣,她到底要他做怎樣一個人。她也不瞭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今天使她那麼生氣,話特別多,只是他內心煩惱和不安的表現。就像一個受了傷的小孩跳蹦著,活動全身筋肉來減輕痛苦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同樣需要精神上的活動來不想他妻子的事情,一看到她,看到弗龍斯基和經常聽到人提起他的名字就不能不想起這些事情。正如跳蹦對一個小孩是自然的一樣,聰明暢快地談話在他也是自然的。他說:

  「士官騎兵賽馬的危險是賽馬必不可少的因素。假如說英國能夠炫耀軍事歷史上騎兵最光輝的業績的話,那就完全是因為它在歷史上發展了人和馬的這種能力。運動在我看來,是有很大價值的,而我們往往只看到表面上最膚淺的東西。」

  「這不是表面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說。「他們說有一個士官折斷了兩根肋骨哩。」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浮上素常的微笑,露出了牙齒,但是再也沒有表示什麼。

  「我們承認,公爵夫人,那不是表面的,」他說,「而是內在的。但是問題不在這裡,」於是他又轉向那位一直在和他認真談話的將軍說:「不要忘了那些參加賽馬的人都是以此為業的軍人,而且我們得承認每門職業都有它不愉快的一面。這原屬軍人的職責。像鬥拳,西班牙鬥牛之類的畸形運動是野蠻的表徵。但是專門的運動卻是文明的表徵。」

  「不,我下次再也不來了;這太令人激動了哩!」貝特西公爵夫人說。「不是嗎,安娜?」

  「這是激動人的,但是人又捨不得走,」另一個婦人說。

  「假使我是一個羅馬婦人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一次格鬥表演的。」

  安娜一句話沒有說,盡拿著她的望遠鏡,老盯住一個地方。

  這時,一位高大的將軍穿過亭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中止談話,急忙地、但是莊嚴地立起身來,向將軍謙卑地鞠躬。

  「您不參加賽馬嗎?」將軍跟他開玩笑說。

  「我參加的競賽可更難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恭敬地回答。

  雖然這回答毫無意思,將軍卻顯出好像從富於機智的人口裡聽到機智的回答那樣一副神情,細細地品嚐著lapointedelasauc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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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話中的風趣。

  「有兩方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演員和觀眾兩方面;我承認,愛看這種東西正是觀眾文化程度很低下的鐵證,但是……」

  「公爵夫人,打賭吧!」從下面傳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朝貝特西說話的聲音。「您賭誰贏呢?」

  「安娜和我都賭庫佐夫列夫,」貝特西回答。

  「我賭弗龍斯基。一副手套吧?」

  「好的!」

  「多麼好看呀,可不是嗎?」

  當周圍有人談話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了一會,但是隨即又開口了。

  「我同意,但是需要勇氣的運動不是……」他繼續著。

  但是正在這時騎手們出發了,於是一切的談話都停止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靜默下來,每個人都站起來,把視線轉向小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於賽馬並不感興趣,所以他沒有看騎手們,只是用他那疲倦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打量著觀眾。他的眼光停在安娜身上了。

  她的臉色蒼白而嚴峻。顯然除了一個人以外,她什麼人,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她的手痙攣地緊握著扇子,她屏住呼吸。他望了望她,連忙回過頭去,打量著別人的面孔。

  「但是這裡這位婦人和旁的婦人都很興奮呢;這是非常自然的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他極力想要不看她,但是不知不覺地他的目光被吸引到她身上去了。他又觀察了她的臉,竭力想不看出那明顯地流露在那上面的神情,可是終於違反了他自己的意志,懷著恐怖,他在上面看出了他不願意知道的神色。

  庫佐夫列夫在小河旁第一個墮下馬來使所有的人都激動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安娜的蒼白的、得意的臉上卻清楚地看出了,她所注視的人並不是跌下馬的那一個。當馬霍京和弗龍斯基越過了大柵欄之後,在他們後面的一個士官跌下馬來,受了重傷,而一陣恐怖的歎息聲在全體觀眾中間掠過去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安娜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她好容易才明白她周圍的人們在談什麼。但是他更頻頻地、執拗地注視著她。安娜雖然全神貫注在飛馳的弗龍斯基身上,卻感覺到她丈夫的冷冷的眼光在旁邊盯著她。

  她回過頭來,詢問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皺著眉,又回過頭去。

  「噢,我才不管哩!」她像在對他這樣說,就再也沒有望過他一眼了。

  這場賽馬是不幸的,在參加比賽的十七個士官中有半數以上墮馬,受了傷。到比賽將要終結的時候,每個人都很激動,因為沙皇不高興,大家就更激動了。二十九

  大家都大聲地表示不滿,大家都在重複不知誰說出來的一句話:「只差和獅子角鬥哩,」而且大家都感到恐怖,因此當弗龍斯基翻下馬來,安娜大聲驚叫了一聲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但是後來安娜的臉上起了一種實在有失體面的變化。她完全失去主宰了。她像一隻籠中的鳥兒一樣亂動起來,一會起身走開,一會又轉向貝特西。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她說。

  但是貝特西沒有聽見。她彎著身子,正跟走到她面前的一位將軍說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到安娜面前,慇勤地把胳臂伸給她。

  「我們走吧,假使你高興的話,」他用法語說;但是安娜正在聽將軍說話,沒有注意到她丈夫。

  「聽說他也摔斷了腿,」將軍說,「真是太糟糕了。」

  安娜沒有回答她丈夫,她舉起望遠鏡,朝弗龍斯基墮馬的地方眺望;但是離那地方那麼遠,而且那麼多人擁擠在那裡,她什麼都看不見。她放下望遠鏡,正待起身走開,但是正在這時一個士官騎馬跑來,向沙皇報告了什麼消息。安娜向前探著身子傾聽。

  「斯季瓦!斯季瓦!」她叫她的哥哥。

  但是她的哥哥沒有聽見。她又起身預備走。

  「我再一次把胳臂伸給你,假使你要走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觸了觸她的手。

  她厭惡地避開他,沒有望著他的臉,回答說:

  「不,不,不要管我,我要留在這裡。」

  她這時看到從弗龍斯基出事的地點一個士官正穿過賽馬場朝著亭子跑來。貝特西向他揮著手帕。

  士官帶來了騎者沒有受傷,只是馬折斷了脊背的消息。

  一聽到這消息,安娜就連忙坐下,用扇子掩住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她在哭泣,她不僅控制不住眼淚,連使她的胸膛起伏的嗚咽也抑制不住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身子遮住她,給她時間來恢復鎮靜。

  「我第三次把胳臂伸給你,」他過了一會之後向她說。安娜望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貝特西公爵夫人來解圍了。

  「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邀安娜來的,我答應了送她回去,」貝特西插嘴說。

  「對不起,公爵夫人,」他說,客氣地微笑著,但是堅定地望著她的眼睛。「我看安娜身體不大舒服,我要她跟我一道回去。」

  安娜吃驚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順從地站起身來,挽住她丈夫的胳臂。

  「我派人到他那裡去探問明白,就來通知你,」貝特西低聲對她說。

  當他們離開亭子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和他遇見的人們應酬,而安娜也要照常寒暄應酬;但是她完全身不由已了,像在夢中一樣挽住她丈夫的胳臂走著。

  「他跌死了沒有呢?是真的嗎?他會不會來呢?我今天要不要去著他?」她想著。

  她默默地坐上她丈夫的馬車,他們默默地從馬車群裡駛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看見了這一切,卻還是不讓自己考慮他妻子的實際處境。他只看見了外表的徵候。他看見了她的舉動有失檢點,認為提醒她是自己的職責。不過單提這件事,不說別的,在他是非常困難的。他張開嘴,想要對她說她舉動不檢,但是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完全另外的話。

  「說起來,我們大家多麼愛好這些殘酷的景象啊!」他說。

  「我看……」

  「什麼?我不明白,」安娜輕蔑地說。

  他被激怒了,立刻說出他想要說的話。

  「我不能不對你說,」他開口了。

  「現在我們一切都要說穿了!」她想,感到恐懼。

  「我不能不對你說今天你的舉動是有失檢點的,」他用法語對她說。

  「我的舉動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大聲說,迅速地掉轉頭來,正視著他的眼睛,但已經不帶著以前那種有所隱瞞的快活神色,而是帶著一種堅定的神色,她很費力地想借此把她感到的恐怖隱藏起來。

  「注意,」他指著馬車伕背後開著的窗子說。

  他起身把窗子關上。

  「你覺得我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重複說。

  「一個騎手出了事的時候,你沒有能夠掩蓋住你的失望的神色。」

  他等待她回答;但是她卻沉默著,直視著前方。

  「我曾要求你在社交場中一舉一動都要做到連惡嘴毒舌的人也不能夠誹謗你。有個時候我曾說過你內心的態度,但是現在我卻不是說那個。現在我說的只是你外表的態度。你的舉動有失檢點,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再發生。」

  他說的話她連一半都沒有聽進去,她在他面前感到恐懼,而心裡卻在想著弗龍斯基沒有跌死是不是真的。他們說騎手沒有受傷,只是馬折斷了脊骨,他們說的是他嗎?當他說完的時候,她只帶著假裝的嘲弄神情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因為她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大膽地說了,但是當他明白地意識到他所說的話的時候,她感到的恐怖也感染了他。他看見她的微笑,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她在嘲笑我疑心太重哩。是的,她馬上就會對我說她以前對我說過的話:說我的猜疑是無根據的,是可笑的。」

  在全部真相即將揭露的時刻,他最希望的是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嘲笑地回答說他的猜疑是可笑的、毫無根據的。他所知道的事是這樣可怕,以至他現在什麼都願意相信了。但是她臉上的驚惶而又憂鬱的表情,現在看樣子連欺騙也不會了。

  「也許我錯了,」他說。「假如是那樣的話,就請你原諒我吧。」

  「不,你沒有錯,」她從容地說,絕望地望著他的冷冷的面孔。「你沒有錯。我絕望了,我不能不絕望呢。我聽著你說話,但是我心裡卻在想著他。我愛他,我是他的情婦,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憎惡你……隨便你怎樣處置我吧。」

  她仰靠在馬車角落裡,突然嗚咽起來,用兩手掩著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動,直視著前方。但是他的整個面孔突然顯出死人一般莊嚴呆板的神色,而這神色直到他們到了別墅都沒有變化。快到家的時候,他回過頭轉向她,還是帶著同樣的神色。

  「很好!但是我要求你嚴格地遵守外表的體面直到這種時候,」他的聲音發抖了,「直到我採取適當的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而且把那辦法通知你為止。」

  他先下車,然後扶她下了車。在僕人面前,他緊緊握了握她的手,又坐上馬車,駛回彼得堡去。

  他走後不一會,貝特西公爵夫人的僕人來了,給安娜送來一封短信。

  「我差人到阿列克謝那裡去探問他的健康情況,他回信說他很好,沒有受傷,只是感到失望。」

  「這樣,他會來了,」她想。「我把一切都對他講明了,這是多麼好的一件事情啊。」

  她看了看表。她還得等三個鐘頭,回憶起他們最後一次會面的詳細情節使她的血沸騰起來。

  「唉呀,多麼光明啊!這是可怕的,但是我愛看他的臉,我愛這奇幻的光明……我的丈夫!啊!是的……哦,謝謝上帝!和他一切都完了。」三十

  在謝爾巴茨基一家前往的德國的小溫泉,像在所有人們聚集的地方一樣,照例發生了一種可以說是社會結晶那樣的過程,把社會中每個人都指派在固定不變的地位上。正如水滴在嚴寒中一成不變地會變成冰晶的特定形狀一樣,到溫泉來的每個新人同樣也立刻被安置在特定的地位上。

  Furst謝爾巴茂基:sammtGemahlinundTochter,1由於他們所住的房間,由於他們的名望和結交的朋友,立刻被結晶化在為他們指定的一定地位上了。

  今年有一位真正的德國Furstin2到溫泉來,因此,結晶化的過程就進展得比以前更加劇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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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謝爾巴茨基公爵及夫人與女公子。

  2德語:公爵夫人。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一心一意地想要她的女兒謁見這位德國公爵夫人,在他們到達的第二天,就舉行了這個儀式。基蒂穿著一件從巴黎定制的極其樸素的,就是說,極其雅致的夏季連衣裙,深深地而又嫻雅地行了屈膝禮。德國公爵夫人說:「我盼望玫瑰色很快回到這美麗的小臉上來,」這樣就立刻給謝爾巴茨基一家確定了一定的生活軌道,要脫離這軌道是不可能的。謝爾巴茨基家還結識了英國某貴夫人的一家,一位德國伯爵夫人和她那在最近一次戰爭中受了傷的兒子,一位瑞典的學者,和康納特兄妹。但是謝爾巴茨基一家來往最密切的是一位莫斯科的貴夫人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爾季謝娃和她女兒(基蒂不喜歡她,因為她和她一樣,也是為戀愛而病的)以及一位莫斯科的上校,這位上校,基蒂從小就認識,而且老看見他穿著制服,佩著肩章,現在,由於他的小眼睛、他的袒露脖頸和花花哨哨的領帶而顯得格外可笑,同時又因為無法擺脫他而使人厭煩。當這一切狀態這樣固定下來的時候,基蒂開始感到非常厭倦了,特別是因為公爵到卡爾斯巴德1去了,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她對於她認識的人們不感興趣,覺得從他們身上不會得到什麼新的東西。她在溫泉最大的興趣就是觀察和猜測她不認識的人。這是基蒂的特性,她頂希望在人們身上,特別是在她不認識的人們身上找出最優秀的品質。而現在當她猜測那些人是誰,他們彼此間是什麼關係,以及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的時候,基蒂把最令人驚歎的高貴性格賦予他們,通過觀察來證實自己的想法。在這些人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是一位俄國姑娘,她是和一個俄國夫人,大家叫她做施塔爾夫人的一同來到溫泉的。施塔爾夫人是上流社會中的人,但是她病得不能走路,只在罕見的晴朗日子裡坐著輪椅在浴場出現。但是施塔爾夫人和俄國人一個也沒有來往,這與基說是由於疾病,毋寧說是由於驕傲——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是這樣解釋的。這個俄國姑娘照顧著施塔爾夫人,而且,如基蒂所觀察出的,她還和所有害重病的病人都很要好,那樣的病人在溫泉是很多的,而且大大方方地照顧他們。這個俄國姑娘,如基蒂推斷的,和施塔爾夫人並沒有親屬關係,她也不是一個僱用的陪伴。施塔爾夫人叫她做瓦蓮卡,而旁的人都叫她做「m-lle瓦蓮卡」。除了這個姑娘和施塔爾夫人以及和旁的素不相識的人的關係使基蒂發生興趣之外,基蒂像常有的情形那樣對於m-lle瓦蓮卡感到說不出來的好感,而且在她們的視線相遇時覺出來她也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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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卡爾斯巴德,即卡羅維發利,捷克共和國的城市,為著名的礦泉療養地。

  這位m-lle瓦蓮卡,倒未必是度過了青春,但是她好像沒有青春的人一樣:她可以看成十九歲,也可以看成三十歲,假使對她的容貌細加品評的話,她與其說是不美,毋寧說是美麗的,雖然她臉上帶著病容。如果她不是太瘦,她的頭配著她的中等身材顯得太大的話,她一定是很好看的;但是她對於男子大概是沒有吸引力的。她好比一朵美麗的花,雖然花瓣還沒有凋謝,卻已過了盛開期,不再發出芳香了。而且,她不能吸引男人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她缺乏洋溢在基蒂身上的東西——壓抑住的生命火焰,和意識到自己富有魅力的感覺。

  她好像總是忙於工作,這是毫無疑問的,因此好像她對別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她以自己和基蒂形成的對照,特別吸引住基蒂。基蒂感覺到在她身上,在她的生活方式上,她可以找到她苦苦追求的榜樣:那就是超脫世俗男女關係的生活情趣、生活價值,那種男女關係現在那麼使基蒂厭惡,而且在她看來就像是等待買主的可恥的陳列品一樣。基蒂越仔細觀察她那素不相識的朋友,她就越確信這位姑娘是如她所想像的十全十美的人物,因此也就越加急切地想要和她結識了。

  兩個姑娘每天要遇見好幾次,而每當她們相遇的時候,基蒂的眼神就說:「你是誰?你是怎樣一個人?你真是如我想像的那樣優美的人嗎?可是千萬不要以為,」她的眼色補充說,「我一定要和你結識,我不過是羨慕你,喜歡你罷了。」「我也喜歡你呢,你是非常、非常可愛啊。要是我有時間的話,我會更喜歡你的,」不認識的姑娘的眼色回答。基蒂確實看見她老是忙碌著:她一會把一家俄國人的小孩從浴場帶回去,一會去給一個病婦拿毛毯圍在身上,一會去竭力安慰易怒的病人,一會又給什麼人挑選和購買喝咖啡吃的點心。

  謝爾巴茨基一家到來以後沒有多久,一天早晨在溫泉出現了兩個人,引起了大家不友好的注意。一個是高大、駝背的男子,他兩手粗大,有一雙純真而又可怕的黑眼睛,身穿一件短得不合身的破大衣,一個是麻臉的、面目可愛的、穿得很壞而俗氣的女人。認出他們兩個都是俄國人,基蒂就已經開始在想像裡構想著關於他們的美好動人的戀愛關係。但是公爵夫人從Kurliste1上查出來他們就是尼古拉·列文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就向基蒂說明這個列文是怎樣個壞蛋,這樣,關於這兩個人的一切幻想就全破滅了。與其說是由於她母親告訴她的那些話,還不如說是由於這是康斯坦丁的哥哥,基蒂突然覺得這兩個人討厭極了。現在,這個列文,以他扭動腦袋的習慣,在她心裡喚起了抑制不住的厭噁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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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旅客簿。

  她感到他那雙緊盯著她的可怕的大眼睛好像表露出憎惡和嘲笑的神色,於是她極力避免遇見他。三十一

  是一個陰雨的日子,雨下了整整一早上,病人們拿著傘,蜂擁到迴廊裡。

  基蒂和她母親,還有那位穿著在法蘭克福買現成的西服昂首闊步的莫斯科的上校一道走著。他們在迴廊的一邊走著,竭力避開在那一邊走動的列文。瓦蓮卡穿著黑色衣服,戴著垂邊的黑帽,陪著一個瞎眼的法國婦人從迴廊那頭走到這頭,每當她碰見基蒂的時候,她們就交換著親切的眼光。

  「媽媽,我可以和她講話嗎?」基蒂說,注視著她那不相識的朋友,而且注意到她正向礦泉走去,她們可以在那裡相見。

  「啊,要是你很想這樣的話,我先去探聽她的情況,親自去認識她,」她母親回答。「你看出她身上有什麼地方特別呢?她一定是一個陪伴人的。要是你想的話,我就去和施塔爾夫人結識一下。我本來認識她的bellesoeur1的,」公爵夫人補充說,傲慢地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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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弟婦。

  基蒂知道,公爵夫人因為施塔爾夫人好像避免和她結識而生氣。基蒂沒有堅持。

  「她多可愛啊!」她說,望著瓦蓮卡正在把杯子遞給那法國婦人。「您看,一切都是多麼自然和可愛啊。」

  「看了你的engouements1真好笑呢,」公爵夫人說。「不,我們還是轉回去吧,」她補充說,注意到列文偕同他的女人和一個德國醫生正迎面走來,他高聲地、憤怒地和那醫生談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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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迷戀。

  她們轉身走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已經不是高聲談話而是叫嚷的聲音。列文突然停住腳步,對醫生叫嚷著,而醫生也發火了。一群人圍住他們看。公爵夫人和基蒂連忙退避,可是上校加入人群中去探聽是怎麼回事。

  一會兒以後上校追上了她們。

  「怎麼回事呢?」公爵夫人問。

  「可恥呀,丟人呀!」上校回答。「最怕的是在國外遇到俄國人呢。那位高大的紳士在和醫生爭吵,用各種話辱罵他,為了不滿意他治療的辦法,他還當著他的面揮動起手杖來。簡直丟人呢!」

  「啊,多不愉快呀!」公爵夫人說。「哦,結果怎樣呢?」

  「幸虧……一位戴菌形帽子的姑娘……出來調解。我想她是一位俄國姑娘,」上校說。

  「Mademoiselle瓦蓮卡吧?」基蒂高興地問。

  「是,是。她第一個挺身出來解圍,她挽住那個男子的胳臂,把他領走了。」

  「您看,媽媽,」基蒂對她母親說。「您還奇怪我為什麼那麼讚美她哩。」

  第二天,當基蒂注視著她那不相識的朋友的時候,她注意到瓦蓮卡小姐對待列文和他的女人已像對待旁的proteges1一樣了。她走到他們面前,和他們交談,給那位任何外語都不會說的女人當翻譯。

  基蒂開始更急切地懇求她母親允許她和瓦蓮卡認識。雖然好像首先要和妄自尊大的施塔爾夫人去攀交,在公爵夫人是不愉快的,但她還是探聽了瓦蓮卡的情況,而且知道了她的底細,使她斷定這種結識益處雖少卻也無害,她就親自走近瓦蓮卡,去和她結識。

  挑選了這樣一個時刻,她女兒到礦泉去了,瓦蓮卡正站在麵包店外面,公爵夫人走到她面前。

  「請允許我和您認識,」她帶著莊嚴的微笑說。「我女兒迷戀上您了,」她說。「您也許還不認得我。我是……」

  「那是超出相互的感情了,公爵夫人,」瓦蓮卡連忙回答。

  「昨天您對我們可憐的本國人真是做了好事!」公爵夫人說。

  瓦蓮卡微微紅了臉。

  「我記不得了;我覺得我並沒有做什麼,」她說。

  「可不是,您使那個列文避免了不愉快的後果。」

  「是這樣,sacompagne2叫我,我就竭力使他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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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被保護者們。

  2法語:他的女伴。

  他病得很重,對醫生不滿。我常照顧這種病人哩。」

  「是的,我聽說您和您姑母——我想是您姑母吧——施塔爾夫人一道住在孟通1。認得她的bellesoeur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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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孟通是法國有名的療養地。

  「不,她不是我的姑母。我叫她maman,但是我和她沒有親屬關係;我是她撫養的,」瓦蓮卡回答,又微微漲紅了臉。

  這話說得那麼樸實,她臉上的正直坦白的表情又是那麼可愛,公爵夫人這才明白了基蒂為什麼那樣喜歡這個瓦蓮卡。

  「哦,這個列文打算怎樣呢?」公爵夫人問。

  「他快要走了,」瓦蓮卡回答。

  正在這時,基蒂從礦泉走回來,看見母親和她的不相識的朋友認識了而顯出喜悅的神色。

  「哦,基蒂,你那麼想認識m-lle……」

  「瓦蓮卡,」瓦蓮卡微笑著插嘴說,「大家都這樣叫我。」

  基蒂快樂得漲紅了臉,久久地、默默地緊握著她的新朋友的手,那手沒有報以緊握,只是動也不動地放在她的手裡。雖然那手沒有報以緊握,但是瓦蓮卡小姐的臉上卻閃爍著柔和的、喜悅的、雖然有幾分憂愁的微笑,露出了大而美麗的牙齒。

  「我也早就這樣希望呢,」她說。

  「但您是這樣忙……」

  「啊,恰好相反,我一點也不忙,」瓦蓮卡回答,但是就在這時,她不能不離開她的新朋友,因為兩個俄國小女孩,一位病人的女兒,向她跑來。

  「瓦蓮卡,媽媽在叫呢!」她們嚷著。

  於是瓦蓮卡跟著她們走了。三十二

  公爵夫人所探知的關於瓦蓮卡的身世和她同施塔爾夫人的關係以及施塔爾夫人本人的詳情是這樣的:

  施塔爾夫人是一個多病而熱忱的婦人,有人說是她把她丈夫折磨死的,也有人說是她丈夫行為放蕩,而使她陷於不幸。當她和她丈夫離婚以後生下她僅有的一個小孩的時候,那小孩差不多一生下來就死掉了,施塔爾夫人的親戚知道她多愁善感,恐怕這消息會使她送命,就用同天晚上在彼得堡同一所房子裡生下的一個御廚的女兒替換了她死去的孩子。這就是瓦蓮卡。施塔爾夫人後來才知道瓦蓮卡不是她親生的女兒,但是她繼續撫養她,特別是因為不久以後瓦蓮卡就舉目無親了。

  施塔爾夫人在國外南方一直住了十多年,從來不曾離開過臥榻。有人說施塔爾夫人是以一個慈善而富於宗教心的婦人而獲得她的社會地位的;又有人說她心地上一如她表現的一樣,是一個極有道德的、完全為他人謀福利的人。誰也不知道她的信仰是什麼——天主教呢,新教呢,還是正教;但是有一個事實是無可置疑的——她和一切教會和教派的最高權威都保持著親密關係。

  瓦蓮卡和她經常住在國外,凡是認識施塔爾夫人的人就都認識而且喜歡m-lle瓦蓮卡,大家都這樣稱呼她。

  探聽到這一切底細,公爵夫人覺得沒有理由反對她女兒和瓦蓮卡接近,況且瓦蓮卡的品行和教養都是極其優良的:她的英語和法語都說得挺好,而最重要的是——她傳達了施塔爾夫人的話,說她因病不能和公爵夫人會晤很為抱歉。

  認識了瓦蓮卡以後,基蒂就越來越被她的朋友迷住了,她每天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美德。

  公爵夫人聽說瓦蓮卡唱得好,就邀請她晚上來給她們唱歇。

  「基蒂彈琴,我們有一架鋼琴——雖說琴不好,但是您一定會使我們得到很大的快樂,」」公爵夫人說,露出她那做作的微笑,基蒂這時特別不喜歡這微笑,因為她注意到瓦蓮卡並沒有意思要唱歌。但是晚上瓦蓮卡來了,而且帶來了樂譜。

  公爵夫人把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也邀請了來。

  瓦蓮卡看見有她不認識的人在座,完全沒有顯出侷促不安的神態,她立刻向鋼琴走去。她自己不能伴奏,但她卻能照歌譜唱得很好。擅長彈琴的基蒂給她伴奏。

  「您有非凡的才能,」公爵夫人在瓦蓮卡美妙地唱完了第一支歌曲之後對她說。

  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表示了她們的感激和讚賞。

  「看,」上校說,向窗外眺望,「多少聽眾聚攏來聽您唱呀。」

  在窗下確實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很高興能使你們快樂,」瓦蓮卡簡單地回答。

  基蒂得意地望著她的朋友。她為她的才能、她的歌喉和她的容貌而傾倒,而尤其令她傾倒的是她的這種態度——瓦蓮卡顯然不覺得她的歌唱有什麼了不起,對於大家對她的讚美毫不在意;她好像只是在問:「我還要唱呢,還是夠了?」

  「假使我是她的話,」基蒂想,「我會多麼引以自豪啊!我看到窗下的人群會多麼高興呀!但是她卻毫不動情。她唯一的願望是不拒絕我的maman,要使她快樂。她心中有什麼呢?是什麼給了她這種超然物外的力量呢?我多麼想要知道這個,而且跟她學習呀!」基蒂望著她的安靜的面孔,這樣想。公爵夫人要求瓦蓮卡再唱一支歌,瓦蓮卡就又唱了一支,又是那樣柔婉、清晰而美妙,她直立在鋼琴旁,用瘦削的、淺黑皮膚的手打著拍子。

  樂譜中下一支歌曲是一首意大利歌曲,基蒂彈了序曲,回頭望了瓦蓮卡一眼。

  「我們跳過這個吧,」瓦蓮卡說,稍稍漲紅了臉。

  基蒂吃驚地、詢問似地盯著瓦蓮卡的臉。

  「哦,那就下一個吧,」她連忙說,翻著歌譜,立刻明白了那個歌一定有什麼隱情。

  「不,」瓦蓮卡微笑著回答,把手放在樂譜上。「不,我們就唱這支吧。」於是她唱得和前幾支歌一樣平靜,一樣美好。

  當她唱完了的時候,大家又感謝了她,就走去喝茶了。基蒂和瓦蓮卡出去走到和房子相連的小花園裡。

  「您聯想起和那個歌有關係的往事,我說的對嗎?」基蒂說。「不要告訴我,」她連忙補充說,「只說對不對。」

  「不,為什麼不?我會告訴您呢,」瓦蓮卡直率地說,不等她回答,就繼續說:「是的,它引起了我的回憶,那曾經是痛苦的回憶。我曾經愛過一個人,我常常唱那支歌給他聽。」

  基蒂睜大眼睛,默默地、感動地凝視著瓦蓮卡。

  「我愛他,他也愛我;但是他母親不贊成,因此他就娶了另外一個女子。他現在住得離我們不遠,我有時看到他。您沒有想到我也有戀愛史吧?」她說,在她的美麗的面孔上閃現了一剎那的熱情火花,那火花,基蒂覺得也曾經燃燒過她自己的整個身心。

  「我沒有這樣想嗎?啊,假使我是一個男子的話,我認識您以後就再也不會愛旁人了。只是我不明白,他怎麼可以為了要順著他母親的心意就忘記您,使您不幸呢;他是無情的。」

  「啊,不,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而我也沒有什麼不幸;相反,我幸福得很哩。哦,今晚我們不再唱了吧?」她補充說,向屋子走去。

  「您多好呀!您多好呀!」基蒂叫道,於是攔住她,和她親吻。

  「我要是能夠有一點點像您就好了啊!」

  「您為什麼要像誰呢?您本來就很好啊,」瓦蓮卡說,流露出溫和的疲倦的微笑。

  「不,我一點都不好呢。來,告訴我……等一等,我們坐下來,」基蒂說,讓她又在她旁邊的長凳上坐下。「告訴我,想到一個男子輕視你的愛情,而且他一點也不想要……難道不覺得侮辱嗎?……」

  「但是他並沒有輕視我的愛情;我相信他愛我,但是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

  「是的,可是假如不是為了他母親,而是他自己這樣做的呢?……」基蒂說,感到她洩漏了自己的秘密,而她那羞得通紅的臉已經暴露了她的心事。

  「假如是那樣,那是他做得不對,我也就不惋惜他了,」瓦蓮卡回答,顯然覺察出她們談著的已不是她,而是基蒂。

  「但是那種侮辱呢?」基蒂說。「那侮辱永遠不能忘記,永遠不能忘記的,」她說,想起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音樂停止的時候她望著弗允斯基的那種眼光。

  「有什麼侮辱的地方呢?哦,您並沒有做出什麼不對的事呀?」

  「比不對還要壞呢——是羞恥呀。」

  瓦蓮卡搖搖頭,把手放在基蒂的手上。

  「哦,有什麼可羞恥的地方呢?」她說。「您總不會對那冷落了您的男子說您愛他,您說了嗎?」

  「自然沒有;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他明白的。不,不,神情舉止,看得出來呀。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的。」

  「那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明白。問題在於您現在還愛不愛他,」瓦蓮卡說,她是什麼話都照直說的。

  「我恨他;我不能饒恕自己。」

  「哦,那有什麼關係呢?」

  「羞恥,侮辱!」

  「啊!假使大家都像您這樣敏感可不得了!」瓦蓮卡說。

  「沒有一個女子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這到底不是那麼重要的。」

  「那麼,什麼是重要的呢?」基蒂問,帶著好奇的驚異神情凝視著她的臉。

  「啊,重要的事多著呢,」瓦蓮卡微笑著說。

  「那麼,是什麼樣的事呢?」

  「啊,更重要的事還多著呢,」瓦蓮卡回答,不知道怎樣說才好。但是正在這時候,她們聽到從窗口傳來公爵夫人的聲音說:

  「基蒂,冷起來了!披條披肩吧,要麼就進屋裡來。」

  「真的,我該走了!」瓦蓮卡說,站起來。「我還得順便到伯爾特夫人那裡去一下;她要我去看她呢。」

  基蒂拉著她的手,帶著熱烈的好奇心和懇求的神情,她的眼神問她:「是什麼,是什麼最重要呢,是什麼給了您這樣的鎮靜呢?您知道,告訴我吧!」但是瓦蓮卡甚至都不明白基蒂的眼神在問她什麼。她只知道她今晚還得去看伯爾特夫人,而且要在十二點鐘趕回家去給媽媽預備茶。她走進屋子,收拾起樂譜,向大家道了別,就準備走。

  「讓我送您回家吧,」上校說。

  「對啦,這樣夜深您怎麼可以一個人走呢?」公爵夫人附和著。「無論如何,我叫帕拉沙送您。」

  基蒂看出瓦蓮卡聽說她需要人護送幾乎忍不住笑起來。

  「不,我常常一個人走,決不會發生什麼的,」她說,拿起帽子。於是又吻了基蒂一次,沒有說出什麼是重要的,她把樂譜挾在腋下,邁著精神飽滿的步子走出去,消失在夏夜的薄暮裡,把什麼是重要的,以及是什麼給了她那樣使人羨慕的平靜和莊嚴的那些秘密一同帶走了。三十三

  基蒂跟施塔爾夫人也認識了,這種結識,連同她對瓦蓮卡的友情,不但對她發生了強大影響,而且安慰了她精神上的苦痛。她在由於這種結識而展現在她面前的一個完全新的世界中,和她的過去毫無共同之處的、崇高的、美好的世界中,——從那世界的高處她可以冷靜地回顧往事——找到了這種安慰。它向她顯示出除了基蒂一直沉湎的本能生活之外還有一種精神生活。這種生活是由宗教顯示出來的,但卻是這樣一種宗教,它和基蒂從小所知道的宗教,在祈禱儀式上,在可以會見朋友的寡婦院1里的通宵的禮拜上,以及在同牧師背誦斯拉夫語的教文上所表現出來的宗教是毫無共同之處的。這是一種崇高的、神秘的和高尚的思想感情相聯繫的宗教,人不僅能夠按照吩咐相信它,而且也能夠熱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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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寡婦院是一八○三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成立的慈善機關,收容在國家機關供職至少十年的官員或陣亡軍官的貧病及年邁的寡婦。

  基蒂並不是從言語中探索出這一切的。施塔爾夫人同基蒂談話,就像同一個可愛的小孩談話一樣,那使她愉快地回憶起自己的青年時代來;僅僅有一次她說起在人類的一切悲哀中,只有愛和信仰能夠給與安慰,並且說照基督對於我們的憐憫看來,沒有一種悲哀是微不足道的;於是她立刻轉移話題,談別的事情了。但是在施塔爾夫人的每一個舉止行動、每一言談話語、每一天國般的——像基蒂所稱呼的——眼光中,特別是在她從瓦蓮卡口中聽來的她的全部生活經歷中,基蒂發現了她以前不知道的「重要的」東西。

  但是,雖然施塔爾夫人品德崇高,身世動人,她的話語高尚而優美,基蒂卻不禁在她身上發覺了某些使她困惑的特徵。她注意到每逢人家問起她的親屬的時候,施塔爾夫人總是輕蔑地微微一笑,那是和基督的慈善精神不符合的。她還注意到當她看見她和天主教神父們在一起的時候,施塔爾夫人就特意使她的臉處在燈罩的陰影下,神色異常地微笑起來。這雖是兩件小事,卻使她迷惑了,她對施塔爾夫人產生了懷疑。但是,瓦蓮卡,孤零零的,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懷著悲哀的失望,無所需求,也不懊悔,正是基蒂只敢夢寐以求的完美無缺的人物。在瓦蓮卡身上,她看出來人只應當忘卻自己而愛別人,這樣人才能夠安靜、幸福和高尚。而這就是基蒂所渴望的。現在清楚地看出來什麼是·最·重·要的,基蒂不以心馳神往為滿足,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投身到展現在她面前的新生活中。根據瓦蓮卡講述的關於施塔爾夫人以及旁的人們的所做所為,基蒂已經構思出她自己未來的生活計劃。她要像瓦蓮卡屢屢談及的施塔爾夫人的侄女阿琳一樣,無論住在什麼地方都要去尋找在苦難中的人們,盡力幫助他們,給他們《福音書》,讀《福音書》給病人、罪犯和臨死的人聽。像阿琳那樣讀《福音書》給罪犯們聽,這個念頭格外使基蒂著迷了。但是這一切都是基蒂既沒有對她母親,也沒有對瓦蓮卡說起過的秘密的夢想。

  但是,雖然等待著可以大規模地執行她的計劃的時機,基蒂,就在現在,在有這麼多害病和不幸的人們的溫泉,很容易就找到倣傚瓦蓮卡來實行她的新主義的機會。

  起初公爵夫人只注意到基蒂受到施塔爾夫人,尤其是瓦蓮卡的那種她所謂engouement的強烈影響。她看到基蒂不但在活動上倣傚瓦蓮卡,就連走路、說話、眨眼睛的樣子也都不自覺地倣傚她。但是後來公爵夫人注意到在她女兒心中除了這種狂熱之外,還發生了某種嚴重的精神變化。

  公爵夫人看到了晚間基蒂在讀施塔爾夫人給她的一本法文《聖經》,這種事她以前是從來不曾做過的;而且看到她躲避社交界的朋友,卻和在瓦蓮卡保護之下的病人,特別是有病的畫家彼得羅夫的貧寒家庭來往。基蒂很明顯以在那個家庭擔負看護的職責而自豪。這一切都很好,公爵夫人沒有理由反對,況且彼得羅夫的妻子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女人,而且德國公爵夫人,注意到基蒂的行為,又極口稱讚她,叫她做安慰的天使。假如不是太過分了的話,這一切本來會是很好的。但是公爵夫人看到她的女兒在走極端,因此她就把這意思跟她談了。

  「Ilnefautjamaisrienoutrer,」1她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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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凡事總不要過分。

  但是她的女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她心裡想,牽涉到基督教是不能說過分這種話的。有人打你的右臉,你把左臉也扭過來讓他打,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你就連上衣都給他,在信奉這樣一種教義中還能有什麼過分呢?但是公爵夫人不高興這種過分行為,尤其不高興的是她感覺得基蒂不願把她的心事向她盡情吐露。基蒂也的確對她母親隱瞞了她的新的見解和熱情。她隱瞞並不是因為她不尊敬,或是不愛她母親,只是因為她是她的母親。她與其說願意對她母親,倒不如說寧願對任何旁人表露。

  「安娜·帕夫洛夫娜好像好久沒有來看我們了,」公爵夫人有一天談起彼得羅夫夫人。「我請她來,可是她好像有點不痛快呢。」

  「不,我沒有這樣覺得,maman,」基蒂說,臉紅了。

  「你好久沒有去看他們了嗎?」

  「我們打算明天登山去,」基蒂回答。

  「哦,你去吧,」公爵夫人回答,端相著她女兒的困惑的臉,竭力想要猜出她困惑的原因。

  那天瓦蓮卡來吃飯,通知說,安娜·帕夫洛夫娜改變了主意,明天不去登山了。公爵夫人又看出基蒂的臉紅了。

  「基蒂,你沒有和彼得羅夫家發生什麼不愉快吧?」公爵夫人在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時候說。「她為什麼不再打發小孩來,自己也不來看望我們了呢?」

  基蒂回答說她們中間沒有發生什麼,並且說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好像很不滿意。基蒂回答的完全是真話。她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改變態度的原因,但是她卻猜到了幾分。她猜到了一件她不能夠對她母親說,也不能夠向自己說的事情。這是那樣一種事情,即使自己知道了,但是連對自己也決不能夠說,萬一弄錯了會是那樣可怕和可恥的。

  她反覆回憶著她和那個家庭的全部關係。她記起了她們初次會見時表露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圓圓的、善良的臉上的純真喜悅;她記起她們怎樣秘密商量,怎樣計劃誘導病人丟開禁止他從事的工作,拉他一同到戶外去散步;她記起了叫她做「我的基蒂」,她不在就不肯躺下睡覺的那個頂小的男孩對她多麼依戀。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接著她記起了彼得羅夫那穿著褐色上衣的消瘦憔悴的姿容,長長的脖頸,稀疏的鬈發,一雙詢問般的碧藍眼睛,那眼睛基蒂初看見時感到那麼可怕,還有他竭力在她面前裝得健壯和活潑的病態掙扎。她記起了開頭她是怎樣努力克制著她對他,像對一切肺病患者一樣感到的厭惡,以及怎樣煞費苦心找話跟他談。她記起了他凝視她時那種膽怯的、感動的眼色,她感到的憐憫、不安和隨之而來的意識到自己的善行的奇異心情。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但是那一切都是起初的事情。現在,幾天以前,一切都突然破壞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用虛情假意的親熱迎接基蒂,不斷地觀察她和她丈夫。

  她走近時他表露出的那種感動的喜悅,難道竟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冷淡的原因嗎?

  「是,」她回想著,「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些不自然,而且完全不像她的善良的性情,她前天生氣地說:『看吧,他總算把您等來了,您不在他不肯喝咖啡,雖說他已衰弱到這種地步了。』」

  「是的,也許,當我把毛毯遞給他的時候她也很不高興。那本來不算一回事,但是他那麼過意不去地接過去,而且感謝了我那麼久,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還有他給我畫得那麼出色的肖像。尤其是那惶惑而溫柔的眼光!是,是,一定是的!」基蒂恐怖地暗自重複說。「不,這是不會的,這是不應該有的!他是多麼可憐啊!」她隨即對自己說。

  這種疑惑把她的新生活的魅力毀壞了。三十四

  在溫泉療養季節快結束的時候,謝爾巴茨基公爵從卡爾斯巴德到巴敦和啟星根1去看望了俄國朋友——像他所謂的去呼吸俄國的空氣——以後,就回到家裡人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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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巴敦和啟星根均德國地名,為有名的溫泉。

  公爵和公爵夫人對於國外生活的見解是完全相反的。公爵夫人覺得一切都很美滿,儘管她在俄國社會裡有她的確定不移的地位,但她在國外卻竭力想裝得像一位西歐的太太,其實她並不是——因為她是一位典型的俄國太太,——因此她矯揉造作,很不自在。相反地,公爵覺得國外的一切都是可憎的,討厭歐洲的生活,保持著自己的俄國習慣,並且在國外故意要顯得比他實際上的樣子更不像西歐人。

  公爵回來時顯得瘦了,兩頰的皮膚鬆軟了,但是他的心情卻頂愉快。當他看見基蒂完全復原了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更愉快了。基蒂同施塔爾夫人和瓦蓮卡友好的消息,和公爵夫人述說的她觀察到基蒂心中起了某種變化的消息擾亂了公爵,引起了他對於一切引誘他女兒離開他的東西一向懷著的嫉妒心情,引起了他的恐懼,唯恐他女兒擺脫他的影響,而進入他所不能達到的境地。但是這些不愉快的消息通通淹沒在像海洋一樣的善良和愉快的心情裡了,公爵向來是善良和愉快的,他遊歷了卡爾斯巴德溫泉回來就更是如此了。

  在回來後的第二天,公爵穿著長大衣,臉上帶著俄國人的皺紋,漿硬的領子撐住微微鼓脹的兩頰,懷著最愉快的心情和女兒一同到浴場去。

  是一個明媚的清晨:整潔的、愉快的、有小花園的房子,紅臉、赤胳臂、喝足了啤酒、快活地工作著的德國女僕的姿影,燦爛的陽光,一切都令人心曠神怡;但是他們越走近浴場,就越加頻繁地遇見病人,這些病人的樣子在有秩序的德國生活的日常狀態中顯得更加可憐。基蒂對這種鮮明對照已不感到驚異了。明朗的陽光,蔥蘢的綠樹,音樂的聲音對於她來說是這些熟識的人的天然背景,在這些人身上,像她所看到的,總是起著不是變好就是變壞的變化。但是在公爵著來,六月早晨的明朗和愉悅,奏著流行的歡快的華爾茲舞曲的樂隊的聲音,尤其是健壯的女僕的姿影,和這些從歐洲各處聚攏來的半死不活的人聯繫在一起,好像有些不協調而又很可怕。

  公爵和他的愛女挽臂而行,雖然覺得自豪,而且好像恢復了青春一樣,但是他卻為他的有力步伐和粗壯四肢而感到不安,他幾乎有點害羞了。他差不多感到好像是一個在眾人前面赤身露體的人一樣。

  「把我介紹給你的新朋友們吧,」他對女兒說,用胳臂肘挾緊她的胳臂,「因為治好了你的病,我連那討厭的蘇登溫泉也喜歡起來了呢。只是這裡陰鬱,陰鬱得很啊。那是誰?」

  基蒂一一說出他們所遇見的、她熟識的和不熟識的人們的名字。在花園入口,他們遇見盲婦伯爾特夫人和她的帶路人,公爵看見這位年老的法國婦人一聽到基蒂的聲音就喜笑顏開,很是高興。她立刻用法國人所特有的那種過分的慇勤和他攀談起來,稱讚他有這麼一個好女兒,當面把基蒂捧上了天,管她叫寶貝、珍珠、安慰的天使。

  「哦,那麼她是第二號天使了,」公爵微笑著說。「她管瓦蓮卡小姐叫做第一號天使哩。」

  「啊,Mademoiselle瓦蓮卡,她可真是一位天使呢,allez1,」伯爾特夫人接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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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真是的。

  在迴廊裡他們遇見了瓦蓮卡本人。她拿了一隻雅致的紅色小提包匆忙地向他們走來。

  「您看,爸爸回來了,」基蒂對她說。

  瓦蓮卡做了一個介乎鞠躬和屈膝禮之間的動作,——就像她做別的任何事情一樣單純而自然——就立刻和公爵攀談起來,又大方,又自然,就像她和旁的任何人談話一樣。

  「當然我知道您,我對您知道得很清楚呢,」公爵對她說,流露出一絲微笑,基蒂根據那微笑看出來她父親喜歡她的朋友,覺得非常高興。「您這麼匆匆忙忙地到什麼地方去呢?」

  「Maman在這兒,」她轉向基蒂說。「她整整一晚上沒有睡覺,醫生勸她出來走走。我把她的針線活給她拿去。」

  「這就是第一號天使嗎?」公爵在瓦蓮卡走開去的時候說。

  基蒂看出她父親本來想嘲笑一下瓦蓮卡的,但是因為他喜歡她而不能那樣做。

  「哦,這樣我們可以看見你所有的朋友了,」他繼續說,「甚至施塔爾夫人,假使她還會屈尊認我的話。」

  「怎麼,難道你原來認識她嗎,爸爸?」基蒂看見提起施塔爾夫人的名字時,公爵的眼睛就燃燒著嘲弄的火焰,於是惴惴不安地問。

  「我原來認識她丈夫,和她也有點兒認識,在她加入虔誠派1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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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虔誠主義是一種宗教學說,認為起最重要作用的是內心篤信宗教,而不是外表的宗教儀式。早在亞歷山大一世時代虔誠主義就在俄國宮廷範圍內傳播,與極端狂熱、殘酷及「壞脾氣」的表現並存。因此「虔誠主義」一字成為偽善的同義語。

  「什麼叫虔誠派呢,爸爸?」基蒂問,發覺在施塔爾夫人心中她那麼重視的東西居然有個名稱,不禁吃驚了。

  「我自己也不很知道哩。我只知道她遇到什麼事情,遇到什麼不幸都要感謝上帝,連她丈夫死了也要感謝上帝。說來也有點好笑,他們倆總是合不來。」

  「那是誰?一副多可憐的面孔!」他問,看到一個中等身材的病人,穿著褐色外套和一條在他那瘦長的腿上揉成了奇異折痕的白褲子,坐在長凳上。

  這人把草帽舉到他的稀疏的鬈發上面,露出了被帽子壓得而病態地發紅的高高的前額。

  「那是畫家彼得羅夫,」基蒂回答,臉紅了。「那是他的妻子,」她補充說,指著安娜·帕夫洛夫娜,她就在他們走近的時候,顯然是故意地跟著一個沿小路跑去的小孩走開了。

  「可憐的人!他的面孔多麼可愛啊!」公爵說。「你為什麼不走到他面前去?他要和你說話的樣子呢。」

  「哦,那麼我們就去吧,」基蒂說,斷然地掉轉身來。「您今天覺得怎樣?」她問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站起身來,拄著手杖,羞怯地望著公爵。

  「這是我的女兒,」公爵說,「讓我自己來介紹吧。」

  畫家鞠了一躬,微微一笑,露出炫目的雪白的牙齒。

  「我們昨天等您來哩,公爵小姐,」他對基蒂說。

  他說話的時候身子搖晃了一下,隨後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竭力想要裝得好像是故意這樣做的。

  「我本想來的,但是瓦蓮卡說安娜·帕夫洛夫娜捎話說你們不去了。」

  「不去了?」彼得羅夫說,漲紅了臉,於是立刻咳嗽起來,用眼光四處尋找他的妻子。「安尼達!安尼達1!」他叫,他的細瘦的雪白脖頸上的青筋漲得像繩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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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安尼達是安娜的小名。

  安娜·帕夫洛夫娜走過來。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呢!」他生氣地低聲說,發不出聲音來。

  「您好,公爵小姐。」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浮上完全不像她以前的態度,露出假笑。「很高興認識您,」她向公爵說。

  「大家老早就等著您呢,公爵。」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畫家又一次沙啞地、更生氣地低聲說,顯然因為他的聲音少氣無力,使他未能充分表達出他的意思而冒火了。

  「啊喲!我以為我們不去了哩,」他妻子不高興地回答。

  「什麼,什麼時候……」他咳嗽著,揮著手。

  公爵舉了舉帽子,和他女兒一道走開了。

  「唉!唉!」他深深歎息著。「啊,可憐的人!」

  「是呀,爸爸,」基蒂回答。「你知道他們有三個小孩,沒有僕人,差不多一點財產也沒有。他從學院領一點錢。」她興奮地繼續說,竭力想消除由於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的態度的奇異變化在她心中所引起的苦惱。

  「啊,施塔爾夫人來了,」基蒂說,指著一輛輪椅。在輪椅裡,靠在枕頭上,一個包在灰色和青色東西裡的物體躺在陽傘下。

  這就是施塔爾夫人。在她背後站著一個給她推車的陰鬱而強壯的德國工人。在她旁邊站著一位淡黃色頭髮的瑞典的伯爵,基蒂知道他的名字。幾個病人在輪椅周圍徘徊著,凝視著這位太太,好像她是什麼稀罕東西一樣。

  公爵走近她。基蒂立刻又在他的眼睛裡覺察出了那使她慌亂的嘲弄的火焰。他走到施塔爾夫人面前,極其斯文、極其慇勤地,用現在很少人能夠講的那樣優美的法語向她招呼。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但是我為了感謝您對我女兒的厚意,不能不使您回想起來呢,」他說,脫下帽子,再沒有戴上。

  「亞歷山大·謝爾巴茨基公爵,」施塔爾夫人說,向他抬起她那天使般的眼睛,基蒂在那眼神裡覺察出煩惱的神色。

  「看到您,高興得很!您的女兒,我真是喜歡極了呢。」

  「您身體還是不大好嗎?」

  「是的,我也慣了,」施塔爾夫人說,她把公爵介紹給瑞典的伯爵。

  「您差不多完全沒有變啊,」公爵對她說。」我沒有榮幸看見您已經有十年、十一年了呢。」

  「是的,上帝賜給人苦難,也賜給人忍受苦難的力量,人常常奇怪苟延殘喘地活著有什麼目的呢?……那邊!」她惱怨地對瓦蓮卡說,因為瓦蓮卡沒有如她的意把毛毯蓋住她的腳。

  「大概是行善吧,」公爵眼睛裡含著笑意說。

  「那不是我們所能判斷的,」施塔爾夫人說,覺出了公爵臉上的微妙表情。「那麼,您把那本書送給我嗎,親愛的伯爵?

  我謝謝您呢。」她轉向年輕的瑞典人說。

  「啊!」公爵看見站在旁邊的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叫了一聲,於是向施塔爾夫人鞠了躬,就同他的女兒和加入他們之中的莫斯科上校一道走開了。

  「這就是我們的貴族,公爵!」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帶著譏諷的意味說。他因為施塔爾夫人不和他結交而對她不滿。

  「她還跟從前一樣哩,」公爵回答。

  「在她生病之前您認識她嗎——就是說在她躺倒以前?」

  「是的。我看到她躺倒的,」公爵說。

  「據說她有十年沒有起床了。」

  「她不起床,因為她的腿太短了。她的樣子長得醜極了。」

  「爸爸,決不會的!」基蒂叫著。

  「惡嘴毒舌的人都這麼說,我的親愛的。而你的瓦蓮卡可夠受罪的,」他補充說。「啊,這些生病的太太們!」

  「啊,不,爸爸!」基蒂熱忱地反對著。「瓦蓮卡很崇拜她。而且她做了那麼多好事!隨便問哪個人吧!沒有人不知道她和阿琳的。」

  「也許是這樣,」他說,用胳膊肘挾緊她的胳膊。「但是做了好事,問什麼人,什麼人都不知道,那就更好呢。」

  基蒂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她沒有話可說了,而是因為她連在她父親面前也不願洩露她的秘密思想。但是,說也奇怪,雖然她下決心不受她父親的見解的影響,不讓他踏入她內心的聖地,但是她卻感到她整整一個月來懷藏在心裡的施塔爾夫人的神聖形像消逝了,一去不復返了,就像由被人任意拋擲的衣服所構成的奇幻人形,當人看出來躺在那裡的只是一件衣服的時候,就會消逝一樣。剩下的只是一個短腿的婦人,她因為生得難看而終年躺在床上,而且為了沒有如她的意給她蓋上毛毯就折磨那個可憐的任勞任怨的瓦蓮卡。無論怎麼拚命想像,基蒂也不能把以前的施塔爾夫人喚回來了。三十五

  公爵把他的愉快心情感染了自己家裡的人和朋友們,甚至謝爾巴茨基一家下榻的德國旅館的店主。

  和基蒂一道從浴場回來以後,公爵邀請上校、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蓮卡一同來喝咖啡,吩咐把桌椅搬到花園裡栗樹下面,在那裡擺早飯。旅館主人和僕人也都受到他的愉快心情的影響而變得活躍起來。他們知道他慷慨大方;半個鐘頭以後,住在樓上那位從漢堡來的生病的醫生羨慕地從窗口眺望著聚在栗樹下面的那一群興高采烈的健康的俄國人。在樹葉投下的搖曳的陰影的圓圈裡,在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咖啡壺、麵包、奶油、乾酪和冷野味的桌旁,坐著公爵夫人,她戴著綴著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在分一杯杯咖啡和奶油麵包。那一頭坐著公爵,他大吃特吃,高聲而又愉快地談著話。公爵把他買的東西陳列在身旁,有雕花木匣、玩具、各式各樣的裁紙刀,他每到一處溫泉就要買許多這樣的東西;他把它們分贈給大家,連女僕麗珊和旅館主人都有一份,他用可笑的蹩腳德語和旅館主人說笑話,向他肯定說醫治好基蒂的不是溫泉而是他的出色烹調,特別是他的梅湯。公爵夫人嘲笑她丈夫的俄國習氣,但是自從她來到溫泉以後她從來沒有這麼活潑和愉快過。上校聽到公爵說笑話照例微笑,但是關於歐洲,他自信是素有研究的,他總是站在公爵夫人一邊。好心腸的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每聽到公爵說一句有趣的話,就捧腹大笑,就連瓦蓮卡也被公爵的笑話引起的輕微而富於感染性的笑聲弄得無可奈何,這是基蒂以前所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一切都使得基蒂快樂,但是她總不能寬下心來。她父親對她的朋友,和對她那麼嚮往的生活所表示的詼諧看法無意中向她提出了問題,使她無法解決。這個疑團之上又加上她和彼得羅夫家的關係的變化,那變化今天是那麼明顯地和不愉快地顯示了出來。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基蒂卻愉快不起來,而這就更使她苦惱。她懷著好像幼年時她挨罰關在自己房間裡聽著外面她姐姐們的快樂笑聲時體驗到的那樣的感覺。

  「哦,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嗎?」公爵夫人說,微笑著,把一杯咖啡遞給她丈夫。

  「出去散散步,走到商店面前,他們就向你兜攬起生意來。『Erlaucht,Excellenz,Durchlaucht』1地叫。他們一叫『Durchlacuht』,我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十個塔勒2就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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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大人,閣下,殿下。

  2塔勒是德國的一種銀幣。

  「原來只是因為無聊的緣故,」公爵夫人說。

  「自然是因為無聊了。這麼無聊,親愛的,可真不知道怎樣消遣呢。」

  「您怎麼也會感到無聊呢,公爵?現在德國有趣的東西多得很啦,」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說。

  「但是有趣的東西我通通知道:梅湯我知道,豌豆臘腸我也知道。我通通知道呢。」

  「不,無論您怎樣說,公爵,他們的各種設施是有趣的,」

  上校說。

  「可是有什麼趣呢?他們都好像臭銅錢那樣得意;他們征服了一切人。我有什麼好得意的呢?我什麼人也沒有征服;我不能不親自脫靴子,是的,而且親自把它們放到門外,不能不一早就起來,馬上穿上衣服,走到餐室去喝很難喝的茶!在家裡可就不同啦!你從從容容起來,為什麼不如意的事生一會兒氣,埋怨一兩句,就又平靜下來。你有時間思索一切,不慌不忙的。」

  「但是一寸光陰一寸金,您忘記了這句話吧,」上校說。

  「那也要看情形!有的時候為了五十個戈比就可以犧牲一個月,有的時候無論出多少錢也不能犧牲半個鐘頭。不是嗎,卡堅卡?怎麼的?你為什麼鬱鬱不樂呢?」

  「我沒有什麼。」

  「您要到哪裡去?再坐一會吧,」他對瓦蓮卡說。

  「我要回家了,」瓦蓮卡站起來說,她又咯咯地笑起來了。

  當她收斂了笑容的時候,她告辭了,就走進屋裡去取帽子。

  基蒂跟隨著她。在她看來好像連瓦蓮卡都有些異樣了。她並沒有變壞,只是和她以前所想像的兩樣了。

  「啊喲!我好久沒有這樣大笑過了呢!」瓦蓮卡說,收拾起她的傘和提包。「他多慈愛,您父親!」

  基蒂沉默著。

  「我什麼時候再見您呢?」瓦蓮卡問。

  「Maman打算到彼得羅夫家去看看。您不到那裡去嗎?」

  基蒂說,試探著瓦蓮卡。

  「去的,」瓦蓮卡回答。「他們準備走了,所以我答應去幫他們收拾行李。」

  「那麼我也來吧。」

  「不,您為什麼要來?」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基蒂說,睜大了眼睛,抓住瓦蓮卡的傘,不讓她走。「不,等一等,為什麼不呢?」

  「啊,沒有什麼;您父親回來了,而且您去幫忙,他們反而會感到不安哩。」

  「不,告訴我您為什麼不願意我常去彼得羅夫家?難道您不願意我去嗎?為什麼不呢?」

  「我並沒有那樣說,」瓦蓮卡鎮靜地說。

  「不,請您告訴我吧!」

  「通通告訴您?」瓦蓮卡問。

  「通通!通通!」基蒂應聲說。

  「哦,實在說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是米哈伊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畫家的名字)本來早就打算走的,可是現在他又不願意走了,」瓦蓮卡微笑著說。

  「哦,哦!」基蒂性急地催促著,憂鬱地望著瓦蓮卡。

  「哦,不知為什麼,安娜·帕夫洛夫娜說他不願意走是因為您在這裡的緣故。自然,這是無稽之談,但是為了這個,為了您,夫妻兩個吵了一架。您知道這些病人是多麼愛發脾氣呀。」

  基蒂把眉頭皺得更緊,依然沉默著,瓦蓮卡一個人說下去,竭力想使她消氣或安慰她,而且預料到一陣風暴要來了——是眼淚呢還是言語,她不知道。

  「所以您還是不要去的好……您明白吧,您不會生氣吧?

  ……」

  「我自己活該!我自己活該!」基蒂連忙叫道,從瓦蓮卡手裡奪過傘來,避而不望著她朋友的眼睛。

  瓦蓮卡看到她那小孩子般的怒氣真要笑了,但是她怕傷害她的感情。

  「怎麼是您活該呢?我真不明白,」她說。

  「是我自己活該,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的,因為這一切都是故意做出來的,並非出於本心。別人的事和我有什麼相干呢?結果我成了吵架的原因,我做了沒有人要我做的事。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虛偽!虛偽呀!」

  「虛偽?為的什麼目的呢?」瓦蓮卡靜靜地說。

  「啊,多麼愚蠢!多麼可惡呀!我毫無必要……只是虛偽!」

  她一面說,一面把傘撐開又收攏。

  「但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為了要在別人,在自己,在上帝面前顯得好一點;為的是要欺騙大家。不!現在我再不幹這種事了。我寧可壞,但至少不是撒謊的人,不是騙子。」

  「誰是騙子呢?」瓦蓮卡用責備的口吻說。「您說話好像……」

  但是基蒂是在勃然大怒中。她不讓她說完。

  「我不是說您,決不是說您。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但是假如我天生壞,叫我怎麼辦呢?假使我不是天生壞的話,就不會這樣啦。還是讓我像我原來那種樣子吧,但是可不要虛偽。我跟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什麼關係呢?讓他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吧。我不能變成另外的人……這完全錯了,錯了。」

  「什麼事情錯了呢?」瓦蓮卡迷惑地問。

  「全都錯了。我只能按照我的感情生活,而您卻能按照原則。我只是喜歡您,而您大概是完全為了要挽救我,教導我。」

  「您這話是不公平的,」瓦蓮卡說。

  「但是我並不是說別人,我是說我自己。」

  「基蒂!」她們聽見她母親的聲音,「來呀,把你的項鏈拿給你爸爸看。」

  基蒂沒有和她朋友和解,就帶著傲慢的樣子從桌上拿了放在小盒裡的項鏈,逕自到她母親那裡去了。

  「你怎麼啦?怎麼臉漲得這樣紅。」她母親和父親異口同聲地對她說。

  「沒有什麼,」她回答。「我馬上就轉來,」說著她就又跑回來了。

  「她還在這裡,」她想。「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啊呀!我做了什麼事,我說了什麼話呢!我為什麼讓她受委屈呢?我怎麼辦呀?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基蒂想著,在門口站住了。

  瓦蓮卡戴著帽子,傘拿在手裡,正在桌旁檢查被基蒂弄斷的彈簧。她抬起頭來。

  「瓦蓮卡,饒恕我,饒恕我吧!」基蒂走上她跟前去,低低地說。「我記不得我說了些什麼。我……」

  「我實在不是有心傷害您,」瓦蓮卡說,微笑了。

  和好了。但是自從父親回來以後,在基蒂看來,她生活的這個世界完全變了。她沒有放棄她學得的一切,但是她明白了她以為能夠做到如她願望的那樣,那不過是欺騙自己罷了。好像她的眼睛睜開了;她感到要置身在她希望登上的高峰而不流於虛偽和自負是多麼困難。此外,她還感覺到她所處的這個充滿了痛苦、疾病和垂死的人的世界是使人多麼難受。她為了要使自己愛這個世界而付出的努力,她現在感覺到難以忍受了,她渴望趕快回到清新的空氣中,回到俄國,回到葉爾古紹沃,她接到信知道她的多莉姐姐已經帶著孩子們到葉爾古紹沃去了。

  但是她對瓦蓮卡的情意並沒有衰減。當她道別的時候,基蒂要求她到俄國時去看望他們。

  「您結婚的時候我來,」瓦蓮卡說。

  「我永遠不結婚。」

  「那麼好,我永遠不來。」

  「那麼好,我就為了這個緣故結婚吧。留心,記住您的諾言呀,」基蒂說。

  醫生的預言實現了。基蒂恢復了健康回到俄國。她不像從前那麼快活和無憂無慮,但是平靜了。她的莫斯科的憂愁已經成為過去的回憶了。

  

  




            




第三部

一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捨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勞,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國外去,他在五月末住到鄉下他弟弟這裡來了。照他的意見,最好的生活是田園生活。他現在就是到他弟弟這裡來享受這種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見他來了,非常高興,特別是因為今年夏天,他已經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來了。但是儘管他對於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懷著敬愛的心情,列文在鄉下和他哥哥一起還是感覺得不舒服的。看著他哥哥對鄉村的態度就使他不舒服,簡直是使他惱怒。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是生活的地方,歡喜、悲衷、勞動的地方;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一方面是勞動後的休息場所,另一方面是消除城市的腐敗影響的有效解毒劑,他相信那解毒劑的功效而樂於服用它。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的好處就在於它是勞動的場所,勞動的好處是無可置疑的;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特別好卻是因為在那裡可以而且又宜於無所事事。此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於農民的態度也有幾分使康斯裡丁·列文惱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說他瞭解而且愛護農民,他時常和農民們攀談,他懂得怎樣談法,不擺架子,也不裝模作樣,從每次這樣的談話中,他都引伸出有利於農民的一般結論,證實他是瞭解他們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對農民抱這樣的態度。對康斯坦丁說來,農民只是共同勞動的主要參與者,而且雖然他對農民抱著尊敬和近乎血緣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說的,那種感情多半是他吸那農家出身的乳母的乳汁吸進去的——雖然他作為一個共同工作者,常常讚歎這些人的氣力、溫順和公正,但是當共同勞動要求別的品質的時候,他對農民的粗心、懶散、酗酒和說謊,就往往激怒了。要是有人問他喜不喜歡農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會茫然不知所答。他對農民恰如他對一般的人一樣,又喜歡又不喜歡。自然,以他這樣一個好心腸的人,他對一般人是喜歡比不喜歡的成分居多,對農民也是一樣。但是他不能把農民當作什麼特殊的人物來愛憎,因為他不只是和農民在一起生活,和他們有密切的利害關係,同時也因為他把自己看成農民中的一份子,沒有看出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優缺點,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們對照起來看。而且,雖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資格,特別是以顧問的資格(農民們信賴他,他們從四十里遠的地方來求教於他),和農民們保持著極密切的關係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對於農民還是沒有固定的看法,要是有人問他理解不理解農民,他還會像有人問他喜不喜歡他們一樣茫然不知所答。說他理解農民,在他看來就等於說他理解一般人一樣。他不斷地觀察和理解各種各樣的人,其中有他認為善良而有趣的農民,他不斷地發現他們新的特點,改變自己以前對他們的看法,形成新的觀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園生活和他所不愛好的生活相對照而愛好和讚賞田園生活一樣,他以農民和他所不喜歡的那個階級的人們相對照而喜歡農民,把農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條理的頭腦裡對農民生活清楚地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於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卻是由於和別的生活方式相對照而推論出來的。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對農民的看法和他對他們抱著的同情態度。

  在議論農民時兄弟間發生的爭論中,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是戰勝他的弟弟,正是因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於農民——對於他們的性格、特長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丁·列文關於這個問題卻沒有堅定不移的意見,因此在他們的辯論中康斯坦丁就經常陷於自相矛盾中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個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語所表達的),但是他的頭腦,雖然相當敏捷範式論美國科學哲學家、歷史主義學派主要代表庫恩,卻太容易受一時的印象所影響,因而充滿矛盾。以長兄的懇切,他有時向他解釋事物的真諦,但是他和他爭辯得不到樂趣,因為征服他是太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個才智過人和修養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賦有一種獻身公益事業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年紀越大以及瞭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發常常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完全缺少的這種從事公益事業的能力,也許並不是什麼美德,反倒是缺乏什麼東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願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謂激情這種東西,缺乏可以使人從展現在自己面前的無數人生道路中選擇一條,並且只憧憬這一條的那股熱勁。他對哥哥瞭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旁的許多獻身公益事業的人並不是衷心關懷公益,而是從理性上推論出致力於公益事業是正當的事情,因而就致力於這些事業了。使列文更加強這個信念的,是他觀察出來他哥哥對於公益的問題或是靈魂不滅的問題並不比對像棋問題或新機械的精巧構造更為關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夏天在鄉下列文正忙於農事,要做完一切該做的事,漫長的夏日還不夠用,而謝爾藍·伊萬諾維奇卻在休養。但是雖然他正在休養,那就是說,他沒有寫作,他卻這樣習慣於腦力活動,他喜歡把湧上腦海的思想用優美簡明的形式表達出來,而且喜歡有人傾聽。他的最經常的、最自然的聽眾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論他們的關係多麼親近,康斯坦丁丟下他一個人還是感到不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喜歡仰臥在草地上,沐浴著陽光,懶懶地閒談著。

  「你不會相信,」他對他弟弟說,「這種田園式的懶散對於我是怎樣的一種快樂。腦子裡沒有一個念頭,空虛得一無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著聽他閒聊感覺到很沉悶,特別因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們就會把肥料運到沒有犁過的田里,要是不在那裡監督著,天知道他們會把肥料撒在什麼地方;而且犁鏵也不會擰緊,卻會讓它脫落掉,過後他們還會說新式犁是愚蠢的發明,沒有老式安德列夫納犁好,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哦,這樣熱的天,你走動得夠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他說。

  「不,我還得到賬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農場去了。二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剛醃好的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時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傷了腕關節。當地醫生,一位健談的年輕的剛畢業的醫學生,來給她診治。他檢查了腕關節,說她並沒有脫臼,就給她扎上了繃帶,留下吃了午飯,很高興有和鼎鼎大名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捨夫談話的機緣,為了表示他對於事物的進步的見解,告訴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語,抱怨縣議會所陷入的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留心地傾聽著,問他問題,因為有新的聽眾在場興奮起來,他滔滔不絕地談著,發表了幾點切中要害和很有份量的意見,博得了年輕醫生的敬佩,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種總是隨著出色的熱烈談話之後而來的興奮心情。醫生走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想帶了釣竿到河邊去。他愛好釣魚,而且好像以能夠喜歡這種無聊的玩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視耕地和草場,就提議套上馬車順路把他哥哥送去。

  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轉折點的時節,那時節,本年的收穫已成定局,要開始考慮來年的播種,而且馬上要著手割草了;那時節,黑麥通通結了穗,雖然麥穗還沒有飽滿,還是輕飄飄的,一片淺綠色麥浪隨風波動;那時節,綠色的燕麥和四處散佈著的一簇簇黃色的草一道,參差不齊地豎立在播種遲了的田野上;那時節,早種的蕎麥鋪展開,蓋沒了地面;那時節,被家畜踐踏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休耕地已經翻耕了一半,僅僅殘留下沒有翻耕過的小路;那時節,堆積在田里的干糞堆在日落時發散出和繡線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在低地上河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著,等待著開鐮收割,在草原上黑魆魆地四處混雜著除去雜草的一堆堆酸模草的莖稈。

  在農作中,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農民傾注全力的收穫前的短短的休息時節。豐收在望,明朗炎熱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來了。

  兩兄弟到草場去必須穿過樹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路讚賞著枝葉繁茂的樹林之美,向他弟弟時而指著一棵背蔭那邊顯得非常黑暗、綴滿黃色托葉、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樹,時而指著像綠寶石一般閃爍著的、今年新生的幼樹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說、也不喜歡聽人講自然的美。言語在他看來好像損壞了他所見的事物之美。他附和著他哥哥說的話,但是他情不自禁想別的事情上去了。當他們駛出樹林的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裡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黃色,有的地方被踐踏和被犁溝割裂,有的地方點綴著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過了。一串大車從田間駛過。列文數著車輛,看到需要的一切東西都運出來了,覺得很高興。看見草場的時候,他的思想就轉移到割草的問題上去了。一想到割草他總是感覺到特別激動。到了草場,列文勒住了馬。

  朝露還殘留在繁密草叢的根株上,為了不把腳弄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要求他弟弟驅車駛過草場,一直駛到可以釣到鱸魚的柳樹那裡。康斯坦丁·列文雖然覺得把草壓壞很可惜,但是他仍然駛進了草場。長長的草柔軟地纏繞住車輪和馬蹄。把種籽粘在潮濕的車輻和車轂上面了。

  哥哥坐在灌木叢下整理釣魚用具,列文把馬牽開去,拴起來,就走進風都吹不動的、遼闊的、灰綠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場裡去了。結著成熟種子的、像絲樣柔軟的草在春季被水淹過的地方差不多長得齊腰深。

  穿過草場,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見一個肩上掮著一隻蜂箱,兩眼浮腫的老頭子。

  「怎樣,捉到一窩離巢的蜜蜂嗎,福米奇?」他問。

  「哪裡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我們只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這是第二次離巢了……虧得孩子們捉回來了。他們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馬,就騎上馬去追……」

  「哦,你看怎樣,福米寄——就動手割草呢,還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們的習慣要等到聖彼得節哩。但是您總是割得早一點。哦,為什麼不呢,上帝保佑,乾草好極了。夠給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氣怎樣?」

  「那可要聽天由命。也許會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什麼都沒有釣到,但是他並不覺得厭倦,而且似乎興致很好。列文看出他因為同醫生的談話而興奮起來,很想要談談話了。相反地,列文卻只想盡可能地快回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決他時時掛在心上的割草問題。

  「哦,我們走吧,」他說。

  「為什麼這樣急?我們再待一會吧。但是你怎麼濕得這樣啊!雖然什麼都沒有釣到,還是愉快得很。漁獵的好處就在於可以和大自然接觸。這種鋼灰色的水多麼美麗呀!」他說。

  「長滿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個謎來——你知道嗎?草對水說:『我們顫動,我們顫動。』」

  「我不知道這個謎,」列文懶懶地回答。三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照那位醫生對我說的,縣裡的事簡直糟到極點了;那醫生是個聰明人呢。我以前也對你說過,我現在還要對你說,不出席會議,完全不管縣議會的事,是不對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邊,當然一切都會弄得很糟糕。我們出的錢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沒有學校,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也沒有藥房——什麼都沒有。」

  「哦,我試過,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願意地說,「但是我不能夠!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你怎麼會不能夠呢?我承認我不明白。我不承認你不關心或是沒有能力;難道完全是因為懶惰嗎?」

  「通通不是。我試過,但是我看出來我什麼也不能夠做,」

  列文說。

  他不大注意哥哥說的話。望著河對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團黑的東西,但是他分辨不清是馬呢還是騎在馬上的管家。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呢?你嘗試過,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見解你覺得失敗了,於是你就灰心了。你怎麼這樣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說,被他哥哥的話刺傷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學裡他們對我說別人懂得微積分,而我不懂,那才會產生雄心的問題。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幹這種事確有相當的才幹,尤其要相信這種事確實很重要。」

  「什麼!難道這種事不重要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感興味的事情,他弟弟竟毫不重視,這可刺傷了他的心,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弟弟顯然幾乎沒有注意聽他的話。

  「我不覺得重要,這件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這有什麼辦法呢?」列文回答,認清了他看見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讓農民們離開了耕地。他們正在翻轉犁頭。「難道他們犁完了嗎?」他想。

  「哦,不過你且聽一聽,」長兄說,他那漂亮聰明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凡事總有個限度。要做個獨特的、真誠的人,憎惡虛偽,這都是很好的——這我全知道;但是實在,你說的話不是沒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壞。你是聲稱愛農民的,那麼你怎麼可以不看重他們的死活……」

  「我從來沒有這樣聲稱過,」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著他們無依無靠地死去呢?無知的農婦餓死小孩,農民停滯在愚昧裡,聽憑每個鄉村文書的擺佈,而你有力量幫助他們,卻不去幫助,因為你覺得這不重要。」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叫他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者你是這樣智力不發達,弄不明白你能夠做的事;或者是你不願為此犧牲你的安逸、你的虛榮,或別的什麼。

  康斯坦丁·列文感覺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認自己對於公益事業缺乏熱心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而這就羞辱了他,傷害了他的感情。

  「兩者都有,」他決然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可能的……」

  「什麼?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錢作為醫療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覺得……這地方周圍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積水,有暴風雪,有田里的工作,要供給全區的醫療,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醫藥。」

  「喂,對不起;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舉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但是學校總得有吧。」

  「為什麼要有學校?」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對於教育的效用也懷疑嗎?假使對你有用,對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絕境了,因此他激動起來,不覺說出了他不關心公共事業的主要原因。

  「也許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為什麼要為設立醫療所和學校這些事操心呢?醫療所對於我永遠不會有用處,至於學校,我也決不會送我的兒女上學校去讀書,農民也不見得願意送他們的兒女上學校去,而且我還不十分相信應該送他們去讀書。」他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聽到這種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計劃。

  他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裡,而後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於你更有用,更有價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壞得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樑。」

  「但問題不在這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據,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於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證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證明,但是他知道這準會在邏輯上向他證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證明。

  結果論證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麼,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關懷這種事業,對這種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種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麼!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沒有試驗過,又怎麼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沒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操心。」

  「怎麼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聽來好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麼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制度裡面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沒有改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於他,也決不會求助於他。學校對於我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蟲同床而眠,聽各種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並沒有誘使我們為農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種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裡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醃豬肉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聽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種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認偷醃豬肉的事實嗎?』『呃?』」

  康斯坦丁·列文說得忘乎所以了,開始摹擬著裁判長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樣;在他看來這些話都說得很中肯。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哦,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說和就……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我無論何時都會用全力保衛的;當他們搜查我們學生,警察檢查我們的信件的時候,我甘願竭盡全力來保衛這些權利,保衛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動的權利。兵役的義務,那是關係我的兒女、兄弟和我自己命運的,我是瞭解的;凡和我有關係的事情我都願意加以考慮;但是要我考慮怎樣分配縣議會的四萬盧布,或者要我審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來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語的水閘決了口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但是也許明天就要輪到你受審訊;難道在舊刑事裁判所受審訊更合你的口味嗎?」

  「我不會受到審訊。我不謀殺人所以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哦,我告訴你吧,」他繼續說,又離題了。「我們的地方自治制度和所有這類設施——正如三一節1我們插在地上的樺樹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長在歐洲的真正樺樹林一樣,但我可不能熱心給這些樺樹枝澆水,也不能相信這些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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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三一節,耶穌復活節後的第八個星期日。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只聳聳肩,以此表示他很詫異,怎麼一下子又把樺樹枝扯進他們的辯論裡來,雖然實際上他立刻聽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對不起,你也知道這樣辯論是不成的啊,」他批評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為他對公益事業缺少熱心的缺點辯護,這個缺點,他自己也知道的,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他說,「任何一種活動,如果不建立在個人利益上,恐怕都是不能持久的,這是普遍的真理,哲學的真理,」他說,用斷然的語調重複著哲學的這個字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樣有談論哲學的資格。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學呢,」他想。

  「哦,你還是不要談哲學吧,」他說。「自古以來哲學的主要問題就在於發現存在於個人和社會利益之間的不可缺少的聯繫。但是問題還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我不能不對你的比喻加以糾正。樺樹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種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須細心保護。只有認識到在他們的制度裡什麼東西是重要的,有意義的,並懂得如何重視這些東西的民族才有前途——只有那樣的民族才真正配稱為有歷史意義的民族。」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把話題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學史的範疇,一一指出他的見解的錯誤。

  「至於你不喜歡公益事業,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全是我們俄國人的懶惰和舊農奴主的習氣,我相信這在你不過是一時的錯誤,很快就會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覺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打敗了,但同時他感覺得他想說的話他哥哥並沒有瞭解,只是他不知道沒有瞭解的原因是他沒有表達清楚他的意思呢,還是他哥哥不願或是不能夠瞭解他。但是他沒有追根究底,於是,不再反駁,他開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無關的私事上去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收拾起最後的釣絲,解下了馬,他們就乘車走了。四

  在和他哥哥談話的時候縈繞於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這樣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對管家發了脾氣,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氣的慣用方法,——他從一個農民手裡拿過一把鐮刀,親自動手割起來。

  他是這樣喜歡割草工作,從那次以後他親手割了好幾回;他割了房前的整個草場,今年春初以來,他就計劃著整天和農民們一道去割草。從他哥哥到來以後,他就躊躇起來,不知道去割好呢還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丟下哥哥一個人,他於心不安,他又怕哥哥會為這事取笑他。但是當他走過草場,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時候,他幾乎就決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辯論之後,他又想到這個主意。

  「我需要體力活動,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會變壞了,」他想,於是他下定決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農民面前他會感到多麼侷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賬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來割卡立諾夫草場,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場的草。

  「請把我的鐮刀拿給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給我,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哩,」他說,竭力裝得很安詳的樣子。

  管家微微一笑,說:

  「好的,老爺。」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對他哥哥說:

  「我看天氣好起來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了。」

  「我很喜歡這種田間勞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非常喜歡。有時我親自和農民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他弟弟。

  「你是什麼意思?像農民一樣,從早到晚嗎?」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列文說。

  「這當作運動好極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點不帶譏刺地說。

  「我試過的。開頭有點困難,但是過後就慣了。我相信我不會落後的……」

  「原來這樣!可是告訴我,農民們對這個怎樣看法呢?我猜想他們一定會笑他們的主人是個怪物吧。」

  「不,我不這樣想;但那是那麼令人愉快、同時又是那樣艱苦的勞動,人們無暇想到這些。」

  「但是你和他們一道,吃午飯怎麼辦呢?把你的紅葡萄酒和烤火雞送到那裡未免有點兒尷尬吧。」

  「不,他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回來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為了安排農場上的事耽擱了一會兒,當他到草場的時候,割草人已經在割第二排了。

  從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場有陰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場,那兒有一堆堆灰色的草,還有割草人在開始刈割的地方脫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漸漸地,當他馳近草場的時候,可以望見農民們,有的穿著上衣,有的只穿著襯衫,連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勢揮動著鐮刀。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人。

  他們在草場上高低不平的低處慢慢地刈割,那裡曾經是一個堤壩。列文認出了幾個他自己的人。這裡,穿著白色長襯衫的葉爾米爾老頭彎著腰在揮著鐮刀;那裡,曾經做過列文馬車伕的年輕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掃而光。這裡,還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師傅,一個瘦小的農民。他在頂前面,大刀闊斧地割著,連腰也不彎,好像是在舞弄著鐮刀一樣。

  列文下了馬,把馬繫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從灌木叢裡取出第二把鐮刀,遞給他。

  「弄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自己會割哩,」季特說,帶著微笑脫下帽子,把鐮刀交給他。

  列文接了鐮刀,試了試。當他們割完一排的時候,割草的人們,流著汗,愉快地、一個跟一個地走到路上來,微笑著和主人招呼。他們都盯著他,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高個子、滿臉皺紋、沒有鬍鬚、身穿羊毛短衫的老頭兒走到路上,向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這才說起話來。

  「當心,老爺,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隊啊!」他說,列文聽到割草的人們中間壓抑住的笑聲。

  「我竭力不掉隊就是了,」他說,站在季特背後,等待著開始割的時間。

  「當心,」老頭子重複說。

  季特讓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後開始了。路邊的草是短而堅韌的,列文很久沒有割草,又被那麼多眼睛注視著,弄得很狼狽,開頭割得很壞,雖然他使勁揮動著鐮刀。他聽到背後議論的聲音:

  「沒有裝好呢,鐮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彎成那樣,」有人說。

  「拿近刀口一點就好了,」另一個說。

  「不要緊,他會順手的,」老頭子繼續說。「他開了頭了……你割得太寬了,會弄得精疲力竭呢……主人的確為自己盡了力了!但是你看草還是沒有割乾淨哩。這種樣子,要是我們的話,是一定要挨罵的呀!」

  草漸漸柔軟了,聽著他們的話,列文沒有回答,跟著季特,盡力割得好一點。他們前進了一百步。季特繼續前進,沒有停步,也沒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樣子;但是列文已經開始擔心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這樣地疲倦。

  他一面揮動著鐮刀,一面感覺得他的氣力已經使盡了,下了決心要季特停下來。但是正在這時,季特自動停下了,彎下腰拾起一把草,擦淨他的鐮刀,開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後走來一個農民,他顯然也疲倦了,因為他等不及趕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開始磨他的鐮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鐮刀,他們又繼續前進。

  第二次還是一樣。季特連續揮著鐮刀沒有停過,也沒有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列文跟著他,竭力想不落在後面,他感覺到越來越吃力了;終於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他感覺到所有力氣都用盡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季特又停下來磨鐮刀。

  就這樣他們割完了第一排。這長長的一排,列文覺得特別吃力;但是當刈割完了,季特把鐮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著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而列文也同樣在他刈割的那塊地面上走回來的時候,這時候,儘管汗流滿面,從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濕透得好像浸在水裡一樣,他還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別使他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掃興,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動胳膊,多用整個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齊了一樣的一排,和自己那滿地是草,參差不齊的一排比較著。

  如列文覺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別快,大概是想考驗考驗他的主人,而這一排恰巧又是很長的。往後幾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還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於落在農民後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農民們後面,盡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他耳朵裡只聽見鐮刀的颼颼聲,眼前只看見季特漸漸遠去的挺直的姿態,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圓形草地,在鐮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樣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終點。

  突然,正在工作當中,也不知是什麼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感到他的熱汗淋漓的肩膊上有一種愉快的涼爽感覺。他在磨刀的時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陰沉的、低垂的烏雲密佈了,大顆的雨點落下來。有的農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農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樣,只聳聳肩,享受著愉快的涼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長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壞。列文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此刻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開始發生了一種使他非常高興的變化。在勞動中竟有這樣的時刻,他有時忘記了他在做什麼,一切他都覺得輕鬆自如了,在這樣的時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樣整齊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麼,而且開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覺到勞動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時候,他本來要再開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頭跟前,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們兩人都望了望太陽。「他們在談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不接著割下去?」列文想,沒有想到農民們已經刈割了四個多鐘頭沒有休息,現在是他們吃早飯的時候了。

  「吃早飯的時候了,老爺,」那老頭子說。

  「已經是時候了嗎?好的,那麼吃早飯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麵包的農民們一道,穿過一片被雨微微淋濕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氣,雨淋濕了他的乾草。

  「乾草會給糟蹋掉呢,」他說。

  「不會的,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頭子說。

  列文解下馬韁,騎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剛起來。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場去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還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走進餐室。五

  早飯以後,列文已經不在行列中他原來的地方了,卻夾在那位愛說說笑笑、請求跟他並排的老頭子和一個去年秋天剛結了婚、今年夏天還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農民中間。

  那老頭兒挺直身子,兩腳朝外撇著,跨著長長的、有規則的步伐,用一種在他似乎並不比走路時揮動兩臂更費力的準確而勻稱的動作走在前頭,他好像在遊戲一樣把草鋪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並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銳利的鐮刀自動地在多汁的草叢中颼颼地響著。

  在列文背後的是年輕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愛的、稚氣的面孔,頭髮用新鮮的草纏住,因為使勁而抽搐著;但是每逢有人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微笑著。顯然他寧死也不肯承認他覺得勞動很吃力。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在最炎熱的時候,割草在他倒不覺得怎樣辛苦。浸透全身的汁水使他感到涼爽,而那炙灼著他的背、他的頭和袒露到肘節的手臂的太陽給予他的勞動以精力和韌性;那種簡直忘懷自己在做什麼的無意識狀態的瞬間,現在是越來越頻繁了。鐮刀自動地刈割著。這是幸福的瞬間。而更愉快的瞬間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到了地頭的小溪,老頭子用一大把濕潤的、茂盛的草揩拭著鐮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裡洗濯著,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1怎麼樣,呃?好喝嗎,呃?」他眨著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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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瓦斯,一種用麵包或水果發酵製成的清涼飲料。

  真的,列文從來沒有喝過像這種浮著綠葉、帶點白鐵盒子的鐵銹味的溫水這麼可口的飲料。接著是心悅神怡的、從容的散步,一隻手放在鐮刀上,這時他有閒暇揩去流著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氣,觀望著長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發生的變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頻繁地感覺到那種忘我狀態的瞬間,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揮動鐮刀,而是鐮刀自動在刈割,變成充滿生命和自我意識的肉體,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樣,不用想工作,工作竟自會有條不紊地圓滿完成。這是最幸福的瞬間。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這種已變成無意識的動作而思索的時候,在他不能不繞著小丘或是難割的酸模刈割的時候,勞動才是艱苦的。老頭子卻很輕鬆地做著這事。遇到小丘的時候,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時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擊動作從兩側去刈割小丘周圍的草。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不斷地觀著和注意呈現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時他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給列文吃;有時他用鐮刀尖挑開小樹枝;有時他去看鵪鶉的巢,鳥就從鐮刀下面飛走;有時去捉路上的一條蛇,用鐮刀挑起來,像用叉子叉起一樣,給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對於列文和在他背後的年輕農民,這樣變換動作是困難的。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種緊張的動作中,完全沉浸在勞動的狂熱裡,沒有一面變換動作一面貪看眼前事物的餘裕。

  列文沒有注意到時間是怎樣流逝的。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少時間,他一定會說半個鐘頭——而實際上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當他們踏著刈割了的草走回來的時候,老頭子促使列文注意那在高高的草叢中幾乎看不見的、沿著道路從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們,他們用伸開的小胳膊抱來一袋袋麵包,拿來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著的克瓦斯。

  「看,這些小蟲子爬來了哩!」他指著他們說,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陽。他們又割了兩排,老頭子停下了。

  「哦,老爺,吃午飯了!」他斷然地說。割草的人們到了小河邊,就跨過割了一行行草的草地,向他們放著上衣的地方走去,給他們送飯的孩子們正坐在那裡等候著。農民們集合了——從遠處來的聚在大車下面,近的聚在鋪著草的柳樹下面。

  列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不想走開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農民們預備午餐。有的洗臉,年輕的在小溪裡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開放麵包的口袋,揭開克瓦斯罐的塞子。老頭子把一片麵包捏碎,放進碗裡,用匙柄搗爛,從盒子裡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麵包進去,撒上一點鹽,於是他轉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嘗嘗我的麵包渣湯吧,」他說,跪在碗前。

  這麵包渣湯是這麼甘美,竟使列文放棄了回家去吃飯的念頭。他和老頭子一道吃著,同他談起家常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夠引起老頭子興趣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他感覺得他對這老頭子比對他哥哥還親,由於他對這個人產生的溫情不禁微笑起來。當老頭又站起來,做了禱告,就用草墊在頭下,在小樹叢下面躺下的時候,列文也照樣做了,儘管陽光下有一群群糾纏不休的蒼蠅,還有小蟲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體發癢,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陽偏到矮樹叢那邊,照到他身上的時候才醒來。老頭子早已醒了,坐在那裡給小伙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周圍眺望,幾乎不認得這地方了,一切都變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場被刈割了,排列著一行行的散發著芳香的草,在夕陽斜照裡閃耀著一種特異的清新光輝。河畔割了草的矮樹叢,以前看不見、現在卻像鋼鐵一般閃爍著的蜿蜒的河流,站起來走動的農民們,剩下的一部分還沒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飛翔的鷂鷹——一切都是全然新奇的。列文完全醒了,他開始估量今天已經割了多少,還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做了這麼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們割了整個大草場,那在農奴時代是需要三十把鐮刀割兩天的。只剩下角落裡很小的幾片沒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盡可能多割些,看見太陽那麼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惱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他只想幹得更快些,而且盡量多些。

  「我們能不能把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麼樣?」他問老頭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陽不高了啊。給小伙子們喝點伏特加吧?」

  在午後休息時間內,當他們又坐下來,而那些抽煙的人點燃了煙袋的時候,老頭子對小伙子們說了:「割完馬什金——大家會有伏特加喝。」

  「幹嗎不割呢?去吧,季特!我們加勁干吧!我們可以在夜裡吃飯。去吧!」大家異口同聲叫著,割草的人們一邊吃麵包,一邊走了。

  「哦,小伙子們,打起精神來吧!」季特說,幾乎跑步似地走在前頭。

  「去吧,去吧!」老頭子說,在他後面趕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敗你呢,當心呀!」

  年輕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勁割,好像他們在競賽一般。但是不管他們工作得多麼快,他們都沒有把草損壞,一排排的草還是同樣整齊而準確地擺著。角落裡剩下的沒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鐘之內就割掉了。後面的割草人剛割完他們那幾排的時候,前面的就已經把上衣搭在肩頭上,穿過道路向馬什金高地走去了。

  當他們帶著玎璫作響的磨刀石盒子走進馬什金高地樹木繁茂的窪地的時候,太陽已落到樹梢上了。在窪地中央,草長得齊腰深,柔軟的、纖細的、羽毛般的,在樹林中間到處點綴著三色紫羅蘭。

  在簡短的商議——直割呢還是橫割——之後,普羅霍爾·葉爾米林走在前頭;他也是一個有名的割草人,是個大個子黑頭髮的農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轉來,再動手刈割,於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後面,沿著窪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樹林的邊緣。太陽在樹林後面落下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邊,在正對面,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裡。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發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發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面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璫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的絲絲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里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懷裡。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濕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窪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這並沒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面的松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著,但他卻沒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在他後面,每當他手裡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種外力在推動他。六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後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馬,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裡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見他們,因為從山谷裡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只聽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鐮刀的玎璫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髮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髒又濕,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裡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局收到的報紙雜誌。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妙極了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列文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麼樣子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隻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裡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隻都沒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麼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裡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面望著他弟弟,一面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於是收拾起書本,他也準備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願離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下雨?啊喲!幾乎就下了幾滴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極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後,兄弟兩個在餐室裡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並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只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別鮮美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是什麼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的岳母和他們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極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去吧。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離這裡遠不遠呢?」

  「三十里。也許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壞!」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曬得又紅又黑的面孔和脖頸。

  「好極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種各樣的愚行是多麼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Arbeitscur1來增加醫學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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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勞動療法。

  「但是我想你並不需要這個吧。」

  「不,但是各種神經性的病人卻很需要呢。」

  「是的,這應該試驗一下。我本來打算到割草場來看你的,但是天氣熱得這樣厲害,我走到樹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就穿過樹林向村子走去,遇見了你的老乳母,向她探聽了農民們對你的看法。照我看來,他們並不贊成這個。她說:『這不是老爺們幹的事。』總之,我覺得在他們的觀念裡對於他們所說的『老爺們做的事』是有一定的確切看法的,他們不允許老爺們越出他們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從來沒有嘗到過的樂趣。而且你知道,這也沒有什麼害處。不是嗎?」列文回答。

  「假使他們不高興,那我也沒有法子。不過我認為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呃?」

  「總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下去說,「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吧?」

  「真是滿意得很。我們割了整個草場。我還在那裡結識了一個老頭子哩!你想像不出他是多麼有趣啊!」

  「哦,那麼你今天過得很滿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決了兩個象棋問題,有一個妙極了——用卒子開頭的。我讓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細想了想我們昨天的談話。」

  「呃?我們昨天的談話?」列文說,餐後幸福地瞇縫著眼睛,大聲喘著氣,完全想不起他們昨天談話的內容了。

  「我想你也有幾分道理。我們意見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看成動力,而我卻認為關心公益應當是每個有教養的人的責任。或許你說的也對,以物質利益為基礎的活動也許更合心願。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未免太prime-sautiere1了,你要麼需要強烈的、精力旺盛的活動,要麼就什麼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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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容易衝動。

  列文聽著他哥哥說,卻一句也沒有聽懂,而且也不想聽懂。他只怕他哥哥問他問題,會看出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

  「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用手觸碰他的肩。

  「是的,當然啦。但是那又有什麼呢!我並不固執己見哩,」

  列文回答,露出慚愧的、稚氣的微笑。「我爭論的是什麼事呢?」他想,「當然,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都不錯呢。只是我得到賬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來,伸了伸懶腰,微笑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話,我們一道走吧。」他說,不想離開他那容光煥發、生氣蓬勃的弟弟了。「哦,我們一同到賬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話。」

  「啊喲!」列文叫喊了一聲,這麼大聲,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吃了一驚。

  「什麼,什麼事呀?」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樣了?」列文說,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我把她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還是要跑去看看她。你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來了。」

  他跑下樓去,靴跟辟啪地響著,就像木屐一樣。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為了完成一件最自然的重要公務到彼得堡去了,那種公務局外人雖然不瞭解,但是每個官場中人都很熟悉,那就是使部裡注意自己,因為非此不能在官場供職。他為了舉行這種儀式,攜帶了家裡所有的錢,逍遙自在地在賽馬場和別墅過日子。同時為了盡量節省開支,多莉和孩子們一道搬到鄉下去。她到了葉爾古紹沃,這塊地產原是她的嫁奩,今年春天賣出的樹林就在這個地產上。這裡離列文住的波克羅夫斯科耶有五十里光景。

  葉爾古紹沃的宏偉古老的宅邸早已拆毀了,老公爵曾把一所廂房修理好,加以擴建。二十年前,當多莉還是小孩的時候,那廂房還算是寬敞舒適的,雖然同普通廂房一樣位於馬車道側面,而且不朝南。但是現在這個廂房已經破舊頹敗了。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春天為了賣樹林的事到那裡去的時候,多莉曾請他去察看那幢房子,吩咐把必須修理的地方修理一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像所有問心有愧的丈夫一樣,非常關心他妻子的舒適,他親自去察看了那房子,並且吩咐了把他認為必要的一切事情安排妥當。他認為必要的事是把印花棉布重新鋪在一切傢俱上,掛起窗帷,掃除庭園,在小池上搭一座橋,種植一些花草;但是他忘掉了許多其他必要的事情,這種疏忽後來使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大大地吃了苦頭。

  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努力想要做個關懷備至的父親和丈夫,但他怎麼也記不住他是有妻室兒女的。他有獨身者的嗜好,他只想按照這種方式過活。回到莫斯科的時候,他得意洋洋地告訴妻子說一切都準備好了,那房子簡直是一座小樂園,勸她一定去。妻子住到鄉下去,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來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非常愜意的:於小孩健康有益,可以節省費用,他可以更自由。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也認為到鄉下去避暑,對於小孩,尤其是對於那害過猩紅熱後還沒有完全復原的小女孩是必要的,而當作逃避卑微的屈辱,逃避那使她痛苦不堪的欠木柴商、魚販、鞋匠的小筆債務的一種手段也是必要的。除此以外,她所以高興到鄉下去是因為她夢想要她妹妹基蒂住到她那裡來,基蒂將在仲夏回國,醫生曾囑咐她用水浴治療。基蒂從溫泉寫信來說,再沒有比和多莉一道在葉爾古紹沃過夏天那麼令她高興的了,葉爾古紹沃在她們姊妹兩人心裡充滿了童年的回憶。

  鄉間生活的頭幾天在多莉是極其困難的。她小時候曾在鄉間住過,她保留下的印象就是鄉間是逃避城市一切煩惱的避難所,鄉下生活雖不豪華——多莉對此倒是容易遷就的——卻是便宜的,舒適的:一切都充裕,一切都便宜,一切都弄得到,對孩子們也是好的。但是現在以一家的主婦來到鄉下,她覺察出一切和她所想像的完全兩樣。

  她們到達的第二天,下了一場大雨,夜裡雨漏進了走廊和兒童室,以致不能不把床搬到客廳裡。找不到廚娘;九頭母牛,照養牛的女人說,有的快要生小牛了,有的剛剛生過頭胎,其餘的不是太老了,就是乳汁很少;乳酪和牛乳給小孩們吃都不夠。蛋也沒有。他們找不到母雞;他們煎和煮的儘是些褐紫色的咬不動的老公雞。找不到擦洗地板的婦人——大家都去刨馬鈴薯了。坐車出遊也不可能,因為有一匹馬很難駕馭,在車轅間暴跳著。沒有洗浴的地方;整個河岸都被家畜踐踏壞了,而且從大路上可以一覽無遺!連散步也不可能,因為家畜從柵欄裂縫裡侵入了庭園,並且有一頭可怕的公牛,它吼叫著,有牴傷人的架勢。沒有合適的衣櫃;原有的衣櫃不是完全關不攏,就是人一走過就自動開開來。沒有壺罐和鐵鍋;洗衣房沒有蒸汽鍋,使女房間裡連熨板都沒有一塊。

  沒有得到安靜和休息,倒遭遇到這一切在她看來非常可怕的困難,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開頭很失望。她盡力忙碌,仍然感到境況毫無希望,時時強忍著不讓湧進眼裡的淚水落下來。管家是一個退伍的騎兵司務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很喜歡他,因為他儀容俊秀而又恭順服從,特地把他從看門人的地位提拔上來的,他對於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愁苦沒有表示一點同情。他恭敬地說:「沒有法子呢,農民都是那麼可惡,」卻沒有幫她一點忙。

  這種境況看來似乎毫無希望了。但是在奧布隆斯基家,也像在一般家庭裡一樣,有一位不惹人注目、但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她安慰女主人,向她擔保說一切·自·會·好·起·來·的(這是她的用語,馬特維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於是一個人不慌不忙地動手操作。

  她立刻和管家的妻子有了交情,就在頭一天,她和她同管家三人一道在洋槐樹下喝茶,討論著一切的事務。不久,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就在洋槐樹下成立了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由管家的妻子、村裡的長老和管賬組成的,這麼一來,生活上的困難就逐漸消除了,一個禮拜內一切就真的·好·起·來·了。屋頂修葺好了,廚娘找到了——是村里長老的親戚,母雞也買來了,母牛開始有奶了,庭園用柵欄圍好了,木匠做了個軋光機,衣櫃裝上了鉤子,不再自動地敞開了,蒙著粗布的熨板搭在椅背和有抽屜的衣櫃上,在使女房間裡發出了熨斗的氣味。

  「現在你看!您先前還那麼失望呢,」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指著熨板說。

  他們甚至造了一個圍著乾草編成的籬笆的浴場。莉莉開始洗浴,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開始實現了她那縱然不算安寧、但至少很舒適的田園生活的願望,雖則這種願望還只實現了一部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六個孩子是不能夠安寧的。不是一個病了,就是另一個快要生病的模樣,要麼就是第三個缺少什麼營養,第四個露出壞癖性的徵候,等等問題。短暫的安寧時刻真是少而又少。但是這些操勞和牽掛對於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來說,卻是她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幸福。要沒有這些,她會剩下一個人孤單單地想念著她那不愛她了的丈夫。而且,擔心孩子生病,疾病本身,看著小孩出現惡癖徵候時的愁苦,對母親雖然是難受的——但是現在孩子們自身已經在用微小的歡樂補償她的痛苦。這些歡樂是這樣微小,就像砂裡的金子一樣不惹人注目,在心緒不佳的時候她只看見痛苦,只看見砂石;但是也有興致好的時候,那時她眼睛裡看見的就儘是歡樂,儘是金子。

  現在,在鄉間的寂靜生活裡,她開始愈益頻繁地感到這些歡樂了。常常,望著他們的時候,她竭力使自己相信她錯了,她作為母親,對於孩子們是有偏愛的;雖然這樣,她還是不能不對自己說她的孩子通通是逗人喜愛的,六個小孩各不相同,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孩,她為他們感到幸福,以他們而自豪了。八

  在五月末,當一切事情都佈置得差強人意的時候,她接到了丈夫給她的回信,她曾寫信給他,向他抱怨鄉間的紊亂狀況。他回信說,他事先考慮不周,請她原諒,並且答應一有機會,就到她這裡來。這種機會沒有來到,直到六月初,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一個人住在鄉下。

  在聖彼得節前的星期日,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所有的小孩坐車去領聖餐。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和她妹妹、她母親和友人親密地談論哲學性問題中,屢屢以她論述宗教的自由見解使她們驚異,她有她的獨特奇異的輪迴說的宗教,她篤信這種宗教,對於教會的教義很少關懷。但是在她的家庭裡,她卻嚴格地執行教會的一切要求——不單是為了做榜樣,而且也是出於誠意,孩子們將近一年沒有領聖餐,這件事使她非常擔憂,於是得到了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完全讚許,她決心就在夏天此刻舉行這個儀式。

  好幾天以前,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在忙著考慮孩子們出去穿什麼衣服。連衣裙做好了,或是改好了,洗了,衣縫和皺邊都放開了,鈕扣釘上了,絲帶也預備好了。為了英國家庭女教師擔任縫改的塔尼婭的一件衣服,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生了很大的氣。英國家庭女教師改這件衣服時把衣縫弄錯了地方,袖子剪去太多了,以致完全糟蹋了這件衣服。這衣服穿在塔尼婭的肩膀上顯得那麼窄,看上去難受極了。虧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想出一個妙法:嵌進一塊尖角布,再加上一條小披肩。衣服總算弄好了,可是差一點和英國家庭女教師吵了一場。雖然這樣,但是早晨一切事情都佈置妥帖,到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她們要求牧師等到她們九點鐘才做禮拜——孩子們就穿了新衣服,喜笑顏開地站在台階旁馬車面前,等候他們的母親。

  沒有用烈性的烏黑馬套車,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情面,套上了管家的棕色馬,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因為焦慮自己的服裝而耽擱了一會兒,她穿著純白的棉紗連衣裙走出來,上了馬車。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細心而又興奮地梳好頭髮,打扮起來。過去,她把自己裝扮得嫵媚動人;後來,當她年紀漸漸大起來,她就對服裝漸漸不感興趣了;她知道她姿色日衰。但是現在她又開始對於服裝感到愉快和有興趣了。現在她打扮可並不是為了自己,並不是為了自己顯得俏麗,而只是作為這些漂亮小孩的母親,她不願損壞整個的印象。最後又照了一次鏡子的時候,她對自己感到滿足了。她很美麗。不是她從前赴舞會時想望的那種美麗,而是合乎她眼前所抱著的目的的一種美麗。

  在教堂裡除了農民、傭人和他們的家眷以外再沒有人了。但是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出來,或者自以為看出來,她的孩子們和她自己在他們身上引起的驚歎神情。孩子們穿了華麗的小衣裳看上去不僅非常美麗,而且他們的舉止行動也是魅人的。不錯,阿廖沙還站不大好,他盡在回過頭來,竭力想望望他那件小短衫的背部;但他仍是非常可愛的。塔尼婭像大人一樣照顧著小的孩子們。最小的莉莉看到一切事物都露出天真的驚異,那樣子怪魅惑人的,當她領過聖餐之後,用英語說:「Please,somemore。」1的時候,令人禁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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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請再給一點點。

  在回家的路上,孩子們感到好像完成了一件什麼莊嚴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地沉靜了。

  在家裡,一切事情也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在用早餐時格裡沙吹起口哨來,而更加惡劣的,是公然不聽英國家庭女教師的話,因此被罰不准吃甜餡餅。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要是在場的話,在這樣的節日是不會讓事情弄到這種地步的;但是她不得不支持英國家庭女教師的權威,因此她贊成了不准格裡沙吃甜餡餅的決定。這事多少有點使大家掃興。

  格裡沙哭著,訴說尼古連卡也吹了口哨,他卻沒有受罰,他哭並不是為了餡餅,——他不在乎那個——而是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也的確是太可憐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下了決心去說服英國家庭女教師,要她饒了格裡沙,於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動人的場面,使她的心這樣充滿了快樂,淚水湧進她的眼睛裡,她自己已經饒恕犯罪者了。

  受罰的人坐在客廳窗台的角上;塔尼婭手裡端著一隻碟子站在他旁邊。她借口拿點心給洋娃娃吃,請求家庭女教師允許她把她的一份餡餅拿到育兒室去,而實際上她卻拿到她弟弟這裡來了。他一面還在哭訴著他受的處罰不公平,一面吃餡餅,而且盡在抽抽噎噎地說:「你自己吃吧,我們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婭開始因為憐憫格裡沙,隨後又因為意識到自己行為高尚而感動,淚水也盈溢在她的眼睛裡了;但是她沒有拒絕,吃了她的一份。

  看見母親,他們都嚇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臉色,他們看出來他們沒有做錯事,他們嘴裡塞滿了餡餅,突然笑起來,他們開始用手揩著帶笑的嘴唇,在他們快活的臉上塗滿了眼淚和果醬。

  「啊喲!你的雪白的新連衣裙!塔尼婭!格裡沙!」母親說,竭力想保全那件連衣裙,但是她眼睛裡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幸福的、歡喜的微笑。

  新衣服脫下來了,她吩咐給女孩們穿上短衫,男孩們穿上短上衣,並且駕好小馬車去採鮮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惱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馬。歡樂的叫聲在育兒室裡喧騰起來,一直到他們出發到浴場的時候才停止。

  他們採了滿滿一籃鮮蘑;連莉莉都拾到了一隻白樺菌。以前一向是古裡小姐找到一個就指給她看;但是這一回她親手拾到一個大的,因此大家都歡呼起來:「莉莉採到一個鮮蘑呢!」

  隨後他們坐車到了河邊,把馬留在白樺樹下,走向小浴場去。馬車伕捷連季把那盡在搖拂著尾巴驅逐蒼蠅的馬繫在樹上,就在白樺樹蔭下躺下來,把青草壓倒了,抽著劣等煙草,同時,小孩們不停的歡樂的叫聲從浴場傳到他的耳邊來。

  雖然要照管所有這些小孩,不讓他們淘氣,是一件麻煩事,雖然要記住這麼多不同的腳的長襪、短褲和靴子而不弄亂,要解開又繫上所有的帶子和鈕扣,也是很困難的,但是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再沒有比和所有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樂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歡水浴,而且相信這對於小孩是極其有益的。檢視所有這些胖胖的小腿,給他們穿上長襪,抱住這些赤裸的小身體在水裡浸一浸,以及聽著他們的又驚又喜的嚷叫,看著她的這些濺著水的小天使圓睜著驚奇而又快樂的眼睛,喘著氣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極大的快樂。

  當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時候,幾個打扮得很漂亮出來採藥草的農婦走近水浴小屋,怯生生地停下腳步。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喚她們中間的一個來,請她把掉到水裡的一塊浴巾和一件襯衣拿去曬乾,而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和那些農婦攀談起來。開頭,她們用手捂著嘴笑,沒有聽懂她問什麼,但是不一會她們就膽大了,開始談起話來,立刻以她們對於小孩們所表示出來的純真的歎賞而博得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歡心。

  「噯呀,看看這個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樣哩!」一個說,一邊歎賞著塔涅奇卡,一邊搖著頭。「只是瘦……」

  「是的,她生過病呢。」

  「他們也給你洗了澡嗎?」另一個望著嬰兒說。

  「不,他才三個月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誇耀般地回答。

  「當真嗎!」

  「你有小孩嗎?」

  「我生過四個;只剩下兩個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我就在上個狂歡節給她斷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兩歲了。」

  「你為什麼餵她那麼久的奶呢?」

  「這是我們的習慣,要過三個齋期……」

  於是談話就轉移到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最感興趣的話題上:她生孩子的時候怎樣?男孩有什麼病?丈夫在哪裡?

  他是否常回家?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直不願離開農婦們了,和她們談話她覺得這麼有趣,她們的趣味又是這麼完全相投。使她頂高興的是她明顯地看出來這些婦人最羨慕的是她有這麼多小孩,而且都是那麼可愛。農婦們甚至逗得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笑了,卻觸怒了英國家庭女教師,因為她就是使她莫名其妙的哄笑的原因。一個年輕婦人盡盯著看那個最後穿衣服的英國婦人,而當她穿上第三條裙子的時候,她就忍不住下了這樣的評語:「噯喲,她穿了一條又一條,永遠穿不完呢!」於是大家一齊笑開了。九

  當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被她那群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濕的小孩們環繞著,自己頭上繫著頭巾,坐車快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馬車伕說:

  「哪家的老爺來了,我想一定是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老爺吧。」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望著前方,當她認出迎面而來的、戴著灰色帽子、穿著灰色外套的列文的熟悉的姿態的時候,她快活極了。她什麼時候都高興看見他,而這時他正逢她最得意的時候看到她,就更加使她高興了。誰也比不上列文能賞識她的偉大了。

  看見她,他就感到好像面對著他想像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圖景。

  「您好像一隻母雞後面跟著一群小雞哩,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噢,我真高興看見您!」她說,把手伸給他。

  「高興看見我,可是您卻不讓我知道。我哥哥住在我那裡。

  我接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到這裡來了。」

  「斯季瓦的信?」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驚訝地問。

  「是的,他來信說您搬到這裡來了,他想也許有什麼事我可以為您效勞,」列文說,這樣說了之後,他突然感得狼狽起來,於是中止了話,他默默地和小馬車並排地走著,摘下菩提樹的嫩芽,細細咀嚼著。他感到狼狽,是因為他感到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本來應該由自己丈夫照料的事情上接受別人的幫助是會不愉快的。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確實不高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務事推給別人的那種做法。她立刻覺出列文覺察到這一點。正因為這種敏銳的感覺和這種細緻的感情,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這麼喜歡列文。

  「自然,我知道,」列文說,「那意思只是說您想要看看我,而我也非常高興呢。不用說我也想得到,像你們在城市裡住慣了的,在這裡會感覺得很簡陋,假如您需要什麼的話,一切我都願為您效勞。」

  「啊,不!」多莉說。「起初是有點不大舒適的,但是現在一切都安頓得好好的了——這都是我的老乳母的功勞哩,」她指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老乳母看見他們說到她,快活地、親切地向列文微笑著。她認識他,並且知道他是她最小的小姐的佳偶,極其盼望這門婚事成功。

  「您不坐上車來嗎,老爺?我們可以往這邊擠一擠!」她對他說。

  「不,我要走路。孩子們,有誰要跟我一道和馬賽跑嗎?」

  孩子們不大認識列文,也記不起什麼時候見過他,但是對於他,他們卻絲毫沒有感到孩子們對於做假的大人常常感到的那種畏怯和敵視混織在一起的奇怪情緒。那是常常使孩子們受罪不淺的。偽善不論在什麼事情上也許可以欺騙最聰明最機靈的大人,但是最不靈敏的小孩也能識破偽善,對它抱著惡感,不管它掩飾得多麼巧妙。列文儘管也有缺點,但是在他身上是沒有絲毫偽善的地方,因此孩子們對他表示了像他們在母親臉上看出的同樣的親切。接受他的邀請,兩個大孩子立刻向他跳下來,和他一道跑著,好像和他們的乳母或是古裡小姐或是他們的母親一道跑著一樣地自然。莉莉也嚷著要到他那裡去,於是她母親就把她交給他;他把她掮在肩頭上,扛著她跑。

  「不要怕,不要怕,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向母親愉快地微笑著。「我絕不會讓她受傷,也絕不會把她摔下來的。」

  看著他那敏捷的、有力的、小心翼翼的、過度謹慎的動作,母親也就放心了,於是她一面注視著他,一面愉快地、讚許地微笑著。

  在鄉間這兒,和孩子們,和他所同情的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一道,列文體驗到他常有的那種孩子般的快活心情,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特別喜歡他這種心情。當他和孩子們一道跑的時候,他教他們體操,用他那種怪腔怪調的英語逗得古裡小姐發笑,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著自己在鄉下的事務。

  午飯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他兩人坐在涼台上,開始談到基蒂了。

  「您知道嗎?基蒂要來這裡,和我一道過夏天。」

  「真的嗎?」他說,漲紅了臉,為了改變話題,他立刻改口說道:「那麼我給您送兩頭母牛來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錢的話,就一個月付我五個盧布吧;但是您這樣可就太對不起人了。」

  「不,謝謝。我們現在還過得去呢。」

  「啊,那麼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許的話,我指點您怎樣餵牛吧。一切全靠飼料呢。」

  列文為了改變話題,就向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了一套餵牛的道理,說母牛只是把飼料變成牛乳的機器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他談著這個,但卻熱烈地渴望聽到關於基蒂的詳情,同時又怕聽到。他害怕他那得來不易的內心平靜又要被破壞了。

  「是的,但是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這裡可有誰來照料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沒精打采地說。

  她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幫助,已經把家務料理得這麼井井有條,她不想再有所改變;加以,她對於列文的農業知識並不信任。說母牛是產乳的機器這一類道理,她是懷疑的。她覺得這種道理只會妨礙農事。一切照她想來要簡單得多:像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的那樣,只要多給花斑牛和白胸牛一點飼料和飲料,不讓廚師把廚房的泔水給洗衣婦去餵母牛就行了。這是簡單明瞭的。但是關於用穀類和草做飼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談基蒂的事。十

  「基蒂來信說,再也沒有什麼比孤獨和平靜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會之後說。

  「她怎樣呢,好些了嗎?」列文激動地問。

  「謝謝上帝,她完全復原了。我從來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興得很!」列文說,當他這麼說著而且默默地凝視著她的時候,多莉感到好像在他的臉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憐憫的、無助的表情。

  「讓我問您,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流露出她那溫和而又略帶嘲弄的微笑,「您為什麼生基蒂的氣呢?」

  「我,我沒有生她的氣,」列文說。

  「是的。您生氣了。要不然,您為什麼到了莫斯科不來看我們,也不去看他們呢?」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臉紅到髮根了,「我真奇怪以您這樣個好心腸的人竟會感覺不到這個。您怎麼一點也不憐憫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麼?」

  「您知道我求過婚,被拒絕了,」列文說,於是一分鐘以前他對基蒂所抱著的滿腔柔情,立刻轉化為由於受到侮辱而產生的憤恨之情了。

  「您怎麼會以為我知道呢?」

  「因為大家都知道……」

  「這就是您誤解了;我確實不知道,雖然我這樣猜測過。」

  「那麼現在您總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發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請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連我都沒有告訴的話,她是決不會對別人說的。但是你們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告訴我吧。」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最後一次到你們家裡去的時候。」

  「您知道,」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您痛苦的只是自尊心受了傷害……」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

  她打斷他的話頭。

  「但是她,可憐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請您原諒我!」他說,站起身來。「我要走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再見吧!」

  「不,再待一會,」她說,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會,坐下吧。」

  「請,請不要再談這個了吧!」他說,坐下來,同時感覺得他原以為埋葬了的那種希望又在他心中覺醒和騷動了。

  「假使我不是喜歡您的話,」她說,淚水湧上她的眼睛,「假使我過去不像現在這樣瞭解您的話……」

  那種原來以為死了的感情逐漸復活了,抬起頭來,把列文的心佔據了。

  「是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您不會明白的;因為你們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樣樣都隨自己選擇。你們愛什麼人自己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一個女子處在懸而不決之中,帶著女性的、少女的羞澀,她從遠遠的地方觀看你們男子,什麼話都只好聽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話……」

  「不,會吐露感情的;但是只想想:你們男子看上一個女子,就到她家裡去,和她做朋友,留心觀察她,等著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後來,當您確信您愛她的時候,您就求婚……」

  「哦,也不完全是這樣。」

  「無論怎樣說,當您的愛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選擇的兩個人中間看中了一個的時候,您就求婚。但是人們並不問少女的。我們希望她自己選擇,但她卻選擇不了;她只能回答『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龍斯基兩人中間選擇一個,」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復活了的死去的希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壓抑。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人會這樣選擇新衣裳或是別的物品,但卻不是愛情。選定了最好……翻來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好像很輕視他的這種感情,因為這種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別種感情來就顯得很低下了。「當您向基蒂求婚的時候,她正處在一種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猶疑不定。在您和弗龍斯基兩人之間猶疑。他,她天天看見,而您,她卻好久沒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紀再大一點的話……比方我處在她的地位就決不會猶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歡他,而結果果然這樣。」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說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冷淡地說,「我看重您對我的信賴,但是我相信您是誤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對不對,您那麼鄙視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說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說我的妹妹,我疼愛她如同疼愛自己的小孩們一樣。我也並沒有說她愛您,我的意思只是說她當時的拒絕並不說明什麼。」

  「我不明白!」列文說,跳起來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樣地傷害我呀。這正像您的一個孩子死了,而他們卻對您說:如果他在的話會是怎樣,他本來可以活著的,您看見他會多麼快樂。但是他卻死了!死了,死了!……」

  「說得多好笑!」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儘管列文非常激動,她仍然帶著悵惘而又嘲諷的微笑說。「是的,我越來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那麼基蒂在這裡的時候您不來看我們嗎?」

  「不,我不來。自然我不會躲避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但是我要盡可能使她不看到我,免得她討厭。」

  「您真是說得好笑得很!」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重複說,含著深情凝視著他的面孔。「那麼好,就當作我們沒有談過吧。你來做什麼,塔尼婭?」她用法語對走進來的小女孩說。

  「我的鏟子在哪裡,媽媽?」

  「我說法語,你也要說法語。」

  小女孩試著用法語說,但是記不起法語鏟子這個字來了;母親指點她,用法語對她說鏟子要到什麼地方去找。這給了列文一種很不愉快的印象。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家裡和她的小孩們的一切,現在對他說來,再也不像一會兒以前那樣富於魅力了。

  「她為什麼要和孩子們說法語呢?」他想;「這多麼不自然,多麼矯揉造作啊!孩子們也感覺到這點。學習了法語,忘掉了真誠,」他暗自思索,卻不知道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於這事已經再三想過,結果還是相信:即使要犧牲真誠也不能不用那種方法去教孩子們法語。

  「可是您為什麼這樣急著走呢?再待一會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來。

  喝過了茶,他走到門廳去吩咐套上馬車,而當他轉來的時候,他看見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很激動,面帶愁容,淚水盈溢在她的眼睛裡。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對她的孩子們所抱著的誇耀完全粉碎了。格裡沙和塔尼婭為了爭一個球打起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聽到育兒室的叫聲跑去看見他們處在可怕的光景裡。塔尼婭揪著格裡沙的頭髮,而他呢,憤怒得臉都變了模樣,正用拳頭往她身上亂打。這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見這種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這些孩子不但極其平凡,而且簡直是不良的、沒有教養的、具有粗暴野蠻癖性的孩子,壞孩子。

  她不能說,也不能想別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訴說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來她很不快樂,竭力安慰她,說這並不能證明有什麼不好,小孩們沒有不打架的;但是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心裡卻想:「不,我對我的小孩們可不會矯揉造作,不會和他們說法語;但是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只要不寵壞小孩們,不傷害他們的天性就行了,這樣他們就會是很可愛的。不,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

  他告別了,坐車走了,她沒有挽留他。十一

  七月中旬,離波克羅夫斯科耶約有二十里的、列文姐姐的地產所在的村子裡的村長,到列文這裡來報告那裡的情況和割草的事情。他姐姐的地產上的主要收入來自河邊每年春天被水淹的草場。往年,草是二十個盧布一畝賣給農民的。當列文接手管理這地產的時候,他估量這草場值更多的錢,他就定了二十五盧布一畝。農民們不肯出這個價錢,並且,如列文所猜疑的,他們攔阻了別的買主。列文便親自到那裡去,安排了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用按收成分攤的辦法去割草。他自己的農民想盡辦法來阻撓這個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終於辦成了,第一年草場就獲得將近兩倍的贏利。去年——正是第三年——農民們還在繼續反對,但是草卻仍然用同樣的方法收割了。今年農民按分攤收成的三分之一的辦法擔任刈割全部的草,現在村長就是來報告草已經割完了,並且說恐怕下雨,他們已經請來管賬,當著他的面分配了收穫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為地主的一份。當他問最大的草場收割了多少乾草時,村長回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經允許就那麼急急忙忙地把收穫物擅自分配了;從農民說話的整個語調聽上去又有些異樣;從所有這些方面看來,列文覺出這回草的分配裡面一定有蹊蹺,於是就下定決心親自到那裡去調查一個明白。

  列文在午飯時到達那村莊,把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個年老的朋友的小屋裡,就走到養蜂場去看這老頭,想從他口裡探聽出割草的真情。帕爾梅內奇,一個饒舌的、漂亮的老頭,熱烈地歡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給他看,把關於他的蜜蜂和今年離巢的蜂群的一切詳情都告訴他;但是列文向他問起割草的事情時,他卻含糊其辭,不願回答。這就更證實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場去,檢查乾草堆。每堆恐怕還裝不滿五十車,為了要揭發農民們的罪跡,列文吩咐立刻把運草的車拉來,抄起一堆運到倉庫去。這堆竟只裝了三十二車。不管村長怎樣竭力辯白說乾草有壓縮性,它們堆積過久變得乾硬了,以及他怎樣賭咒說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對得起上帝的,列文還是堅持己見,說乾草的分配是沒有經他吩咐的,因此他不能把那乾草當作一堆五十車來接受。經過長久的辯論之後,問題方才得到解決,就是: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車計算歸農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爭辯和乾草堆的分配繼續進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當乾草分配到最後的時候,列文把監督分配乾草的任務委託給管賬,自己在以柳樹枝作標記的乾草堆上坐下,歎賞地眺望著農民的草場。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邊的河灣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綠綠、高聲談笑的農婦們在移動,而散開的乾草在淡綠色草場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著叉子的男子們跟在婦人們後面走來,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寬闊的、高高的柔軟的草堆。在左邊,大車在割光了的草地上轔轔地駛過,乾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拋起,草堆一個一個地消失,代替的是載滿大堆芬芳乾草,乾草直垂到馬臀上的一輛輛大車。

  「多麼好的割草的天氣啊!一定會是很出色的乾草呢!」一個老頭子說,在列文身旁蹲下來。「簡直是茶葉,哪裡是乾草!你看他們把乾草拾起來,就像鴨子拾起撒給它們吃的谷子一樣!」他指著逐漸變大的草堆,補充說。「午飯過後他們運了一多半了。」

  「最後一車嗎,呃?」他向一個青年農民說,那青年趕著車在他身邊駛過,停在一輛空車前面,搖晃著大麻制的韁繩繩頭。

  「最後一車了,爹!」年輕人叫著,勒住了馬,微笑著掉轉頭來,望了望一個坐在大車裡也在微笑的、活潑的、玫瑰色面頰的年輕農婦,然後就驅車前進。

  「那是誰?你的兒子嗎?」列文問。

  「我的小兒子,」老頭子露出親切的微笑說。

  「一個多好的小伙子呀!」

  「這孩子還算不壞哩。」

  「已經娶了親嗎?」

  「是的,到今年聖菲利普節1恰好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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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聖菲利普節,聖誕節前的第四個星期日。

  「有小孩了嗎?」

  「哪會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麼都不懂,而且還害臊呢,」老頭子回答。「哦,多好的乾草!真正像茶葉一樣哩!」

  他重複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列文更注意地凝視著伊萬·帕爾梅諾夫和他的妻子。他們正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把乾草裝上車去。伊萬·帕爾梅諾夫站在車上,接受,放好,並且踏平大束的乾草,那是他的年輕美麗的妻子靈巧地遞給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遞上來,後來才用叉子叉上。年輕的農婦從容地、愉快地、敏捷地勞動著。壓緊的乾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乾草耙松,用叉子刺進去,然後用敏捷的、有彈性的動作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叉上,然後立刻把她的繫著紅帶的背一彎,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襯衣下面的豐滿胸部,靈活地轉動叉子,一束束乾草高高地拋上車去。伊萬顯然想盡力使她不要多費力氣,連忙大大地張開兩臂接了她投來的一束束乾草,把它們平平地攤放在車上。當年輕的農婦把最後剩下的乾草耙攏來的時候,她拂去落在她脖頸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皙前額的紅頭巾,爬到車底下去捆紮。伊萬指點她怎樣把繩子繫在橫木上,聽她說了句什麼話,他大聲笑出來。在兩人的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強烈的、富於青春活力的、剛剛覺醒的愛情。十二

  乾草車捆好了。伊萬跳下來,拉著韁繩牽走了那匹溫順的、毛色光滑的馬。他的年輕的妻子把耙子投擲在大車上,就邁著有力的步子,搖動著兩臂,走到圍成一圈在跳舞的婦人們那裡去。伊萬駛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載重大車的行列中去。農婦們的花花綠綠的衣衫閃爍著異彩,把耙掮在肩上,高聲喧笑著跟在大車後面走著。一個粗聲粗氣的、未經訓練的女人聲音驀地唱起歌來,唱到疊句的時候,隨即有五十個不同的、健康有力的聲音,有的粗獷,有的尖細,又從頭合唱起這支歌來。

  婦人們唱著歌漸漸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烏雲歡聲雷動地臨近了。烏雲逼近了,籠罩住他,而他躺著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車、整個草場和遼遠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著那狂野而快樂的,摻雜著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聲的節拍顫動起伏著。列文羨慕她們的這種健康的快樂;他渴望參與到這種生活的歡樂的表現中去。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好躺著觀看傾聽。當農民們和歌聲一道從視線和聽覺中消失的時候,一種由於自己很孤獨,由於身體不活動,由於他的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憂鬱之情就襲上列文的心頭。

  幾個為乾草的事和他爭吵得最凶的農民,他責罵過的、想要欺騙他的農民,正是這幾個農民愉快地向他點頭致意,顯然沒有而且也不能懷恨他,對於曾經想要欺騙他這件事也不但毫不懊悔,而且連記都不記得了。一切都淹沒在愉快的共同勞動的大海中了。上帝賜與了歲月,上帝賜與了力量。歲月和力量都貢獻給了勞動,而報酬就在勞動本身。勞動是為了誰?勞動的結果又怎樣?這些都是無謂的考慮——無關宏旨的。

  列文常常歎賞這種生活,他常常對於過著這種生活的人抱著羨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次,特別是由於看了伊萬·帕爾梅諾夫對他年輕妻子的態度而深受影響,他的腦海裡明確地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能否把他現在所過的乏味的、不自然的、無所事事的、獨身的生活換取這種勤勞的、純潔的、共同的美好生活,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邊的老頭子早已回家去了;人們都已星散。住在近處的回家去了,遠處來的聚在一起晚餐,在草場上過夜。列文沒有被人們看到,依舊躺在草堆上,還在凝望、靜聽和沉思。留在草場上過夜的農民們在短短的夏夜裡幾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聽見大家一道晚餐的歡樂的談笑聲,隨後又是歌聲和哄笑。

  漫長的整整一天的勞動在他們身上除了歡樂以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在黎明之前,一切都寂靜了。除了沼地裡不停的蛙鳴,和籠罩草場的破曉前晨霧裡發出的馬的噴鼻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夜晚別的聲音了。清醒了,列文從草堆上爬起,仰望著繁星,他知道夜已經過去了。

  「哦,我做什麼好呢?我怎樣著手呢?」他自言自語,極力想替自己把他在這短短的一夜裡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達出來。他所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個不同的思路。一個是拋棄自己過去的生活,拋棄自己的完全無用的學識和教育。這種拋棄會給與他快樂,而且對他說來是簡單容易的。另一類的思想和想像是有關他現在所渴望過的生活的。他明晰地感覺到這種生活的單純、純潔和正當,而且深信他會在這種生活中尋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滿足、平靜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類的思想卻圍繞著怎樣使舊生活轉變成新生活的問題。而這裡面他沒有一個念頭是明確的。「要娶妻嗎?要勞動和有勞動的必要嗎?離開波克羅夫斯科耶嗎?買地嗎?加入農民一起嗎?娶一個農家女嗎?我怎樣辦才好呢,」他又問自己,仍舊找不出答案。「不過,我整整一夜沒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對自己說。「我以後會想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確實無疑的,這一夜把我的命運決定了。我過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夢都是荒謬的,簡直不是那麼回事,」他對自己說。「一切都簡單得多,好得多……」

  「多麼美呀!」他仰望著正在他頭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潔白的羊毛般的雲朵所變幻出的奇異的珍珠母貝殼狀雲彩,這樣想。「在這美妙的夜裡,一切都多麼美妙啊!那貝殼一下子是怎樣形成的呢?剛才我還望著天空,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白的兩條。是的,我的人生觀也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他走出草場,沿著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風吹拂,天空顯得灰暗陰沉。在光明完全戰勝黑暗的黎明將要來臨之前,通常總有一個幽暗的頃刻。

  凍得瑟縮著,列文迅速地走著,眼睛望著地面。「什麼?誰來了?」他想,聽到了鈴鐺的玎璫聲,抬起頭來。在離他四十步遠的地方,一輛駕著四匹馬的、車頂上放著皮箱的馬車沿著他正走著的長滿了草的大路迎面駛來。轅馬在轅木間擠著避免踏在轍跡上,但是斜坐在車伕台上的熟練的馬車伕卻掌握著,使轅木對準轍跡,這樣,車輪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轉動了。

  列文只看見了這些,並不想知道來的會是什麼人,他漠然地向馬車裡望了一眼。

  馬車裡,一個老太婆在角落裡打盹,而在窗旁,坐著一位年輕姑娘,兩手拉住白帽子的絲帶,顯然是剛醒過來。臉上喜氣洋溢,若有所思,充滿了列文不瞭解的微妙複雜的內心生活,她越過他的頭上眺望著東方的曙光。

  就在這景象消失的一瞬間,那雙誠實的眼睛望了望他。她認出他來,她的面孔驚喜得開朗起來。

  他決不會看錯的。世界上再也沒有那樣的眼睛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他把生活的一切光明和意義集中起來。這就是她。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裡使列文激動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決心,全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他懷著憎惡回想起他要娶一個農家女的夢想。只有在那裡,在那向道路那邊疾馳而去的、轉眼就要消逝了的馬車裡面,只有在那裡,他才能夠解決最近使他那麼苦惱的生活之謎。

  她沒有再朝外面眺望。車輪聲已聽不到了,鈴聲也只隱隱約約聽得見了。犬吠聲證明馬車已經穿過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圍空曠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單單一個人在荒涼的大路上踽踽獨行。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歎賞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徵的那貝殼形的雲朵。天上可一點也沒有像貝殼形的東西。在那裡,在深不可測的高空,起了神秘的變化。沒有絲毫貝殼的蹤影,在大半邊天上鋪展著一層越來越小的羊毛般的雲朵。天空漸漸變得蔚藍和明亮了;帶著同樣的柔和,但也帶著同樣的疏遠,它回答了他的詢問眼光。

  「不,」他對自己說,「不管這單純和勞動生活有多麼好,我也不能回到這裡來了。我愛她。」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親近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個表面上雖然最冷靜、最有理智的人,卻有一種和他的性格總的傾向正相反的弱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聽到或看見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無動於衷。看到眼淚,他就會激動起來,完全喪失了思考力。他部裡的秘書長和他的私人秘書都懂得這一點,總是預先關照來請願的女人們千萬不要流淚,如果她們不想錯過良機的話。「他會冒起火來,不聽你的話了,」他們這樣說。而實際上,在這種場合,眼淚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亂情緒的確是表現在急躁的憤怒上面。「我無能為力。請你走吧!」他在這種場合總是這樣喊叫。

  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龍斯基的關係告訴了他,隨著就驀地哭起來,兩手掩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心中對她產生了憤恨之情,但同時也感到了眼淚所照常引起的那種情緒的激動。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在當時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適宜的,他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現壓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沒有動一動,也沒有望她一眼。這就是他臉上呈現出那種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給了安娜那麼深刻的印象。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他扶她下了馬車,極力控制住自己,帶著他慣常的有禮貌的態度向她道了別,說了句含含糊糊的話;他說他明天把會他的決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話,證實了他最壞的猜疑,給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心以劇烈的創痛。由於她的眼淚所引起的那種對她的生理上的憐憫使創痛加劇了。但是當只有他一個人在馬車裡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完全擺脫了那種憐憫,並且也擺脫了最近苦惱著他的那種猜疑和嫉妒的痛苦,這就使得他又驚異又歡喜了。

  他體驗到就像一個人拔了一顆痛了好久的齲齒那樣的感覺。經過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什麼巨大的、比頭還大的東西從牙床拔下來那樣一種感覺之後,患者,幾乎還不相信他自己的幸運,忽然感到敗壞了他的生活那麼久,佔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東西已不復存在,而他又能夠生活和思想,以及對牙齒以外的事情發生興味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體驗到的正是這樣的一種感覺。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他感到他又能夠生活,又能夠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沒有廉恥,沒有感情,沒有宗教心,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我一向就知道這一點,一向就看到這一點,雖然我為了顧全她,極力欺騙自己,」他暗自說。而他真的覺得好像他一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們過去生活的詳細情景,他以前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好,——現在這些情景卻明白地表明了她原來就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結合在一起,這是一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不能怪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過錯不在我,」他對自己說,「而在她。但是我和她沒有關係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兒子將遭遇到的一切——他對兒子的感情也像對她的感情一樣地變了——已不再使他關心。現在他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抖落掉由於她的墮落而濺在他身上的污泥,繼續沿著他的活躍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進,要達到這個目的,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體、最於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當的。

  「我不能因為一個下賤女人犯了罪的緣故而使自己不幸;我只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擺脫她使我陷入的這種困境。我一定要找到這樣的方法,」他對自己說,愈益愁眉緊鎖了。

  「我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歷史上的例證且撇開不講,從最近大家從新回憶起來的《美麗的愛蓮娜》中密尼拉依1起,現代上流社會中妻子對丈夫不貞的實例一一浮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想像中。「達裡亞洛夫、波爾塔夫斯基、卡裡巴諾夫公爵、帕斯庫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連德拉姆,這麼個正直有為的人物……謝苗諾夫、恰金、西戈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想著。「縱然有一種不合理的ridicule2落在這些人頭上,但是我從來只把這個看做一種不幸,而且總是對這種事抱著同情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雖然這並非事實,他對這種不幸從來不曾同情過,而他聽到背棄丈夫的不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視他自己。「這是可能降臨到任何人頭上的不幸。而這種不幸已經降臨到我頭上了。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脫這種處境。」於是他開始一一思考著和他同樣處境的人們所採用過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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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美麗的愛蓮娜》是德國作曲家奧芬巴哈(1819—1880)所作滑稽歌劇,當時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極為流行。密尼拉依是該劇中被欺騙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

  2法語:嘲笑。

  「達裡亞洛夫決鬥了……」

  決鬥這件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年輕時候是特別醉心的,正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個膽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這一點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想起手槍對準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從來不曾使用過任何武器。這種恐怖心理在他年輕時候常常使他想起決鬥,設想他將不能不把生命置於危險境地的那種情景。功成名就,獲得了鞏固的社會地位以後,他早已忘卻這種心情了;但是這種心情的慣性又抬頭了,害怕自己膽怯的心情現在變得這樣強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各方面把決鬥的問題考慮了好久,用決鬥的念頭來聊以自慰,雖然事先他十分清楚無論在什麼情形下他都不會和人決鬥的。

  「無疑地,我們的社會還是這樣野蠻(英國又當別論),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這些人裡面,有的人的意見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特別尊重的),把決鬥看做很對的事;但是這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呢?假定我找他決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對自己說,於是在這裡歷歷在目地想像著他在挑戰之後將要度過的一夜和那瞄準他的手槍,他戰慄了,瞭解他是決不會這樣做的,「假定我找他決鬥。假定他們教我怎樣射擊,」他盡自想下去,「並且把我安排在適當的位置上;我扳了槍機,」他自言自語說,閉上眼睛,「結果我打死了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說,一面搖著頭,好像要驅除這些無謂的念頭似的。「為了要確定自己與有罪的妻子和兒子的關係而謀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我還得決定怎樣處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發生的事是——我將會被打死或是打傷。我,一個無辜的人,會成為犧牲者——被打死或打傷。這就更沒有意思了。但是撇開這個不說,挑戰出於我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為。我的朋友們不會讓我決鬥——不會讓一個俄國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險,這一點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嗎?結果會怎樣呢?事先明明知道決不會有真正的危險,結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這樣的挑戰來沽名釣譽似的。這是不正直的,這是虛偽的,這是自欺欺人。決鬥是毫無道理的,誰都不會期望我這樣。我的目的只是保護我的名譽,為了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公務上的活動,名譽是不可缺少的。」一向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關係非常重大的公務上的活動,這時在他看來就格外重要了。

  經過考慮,拋棄了決鬥的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轉到離婚的念頭上——他所記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選取的另一個解決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離婚的例子(這種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會裡是很多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竟找不出一個實例的離婚的目的和他現在所抱著的目的一樣。在所有這些例子裡,丈夫實際上是把不貞的妻子出讓或是出賣了,而因為犯了罪、沒有權利再結婚的一方,就和一個自命為丈夫的人結上了不正當的、非法的婚姻關係。在他現在的情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了,要獲得合法的離婚,就是說,把犯罪的妻子休棄了事的那種離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來,以他所處的複雜的生活環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發妻子罪行的醜惡證據;他看出來即使有可能,他們生活的一定的體面也不容許把那樣的證據提供出來,提供出來徒然使他在輿論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貶責而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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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按照俄國法律,離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結婚,同時必須有通姦的見證方准離婚。

  離婚的企圖只會弄到涉訟公庭,丑聲四播,給他的敵人們以絕好的機會來誹謗和攻擊他,貶低他在社會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寧人,這也不是離婚所能達到的。而且,假若離婚,或甚至企圖離婚的話,那麼,妻子會和丈夫斷絕關係,而和情人結合,這是很顯然的。雖然他現在覺得他對妻子完全抱著輕蔑和冷淡的態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於她還剩下這樣一種感情——就是,不願意看見她毫無阻礙地和弗龍斯基結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單只這個念頭就使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激怒,他一想起這個,就痛心得呻吟起來,他抬起身子,在馬車裡變換了一下位置,然後很長時間內他皺著眉坐在那裡,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兩腿包在毛茸茸的絨毯裡。

  「除了正式離婚之外,還可以照卡裡巴諾夫、帕斯庫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樣做——就是和妻子分居,」他鎮靜下來時繼續想。但是這個辦法也和離婚的辦法一樣會損害名譽,而尤其要緊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離婚一樣,會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龍斯基的懷抱中去。「不,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聲說,又把絨毯拉了一拉。「我不應當不幸,但是她和他卻不應當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間曾苦惱過他的那種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話猛力拔去的時候就消失了。但是那種心情卻被另一種心情,一種願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單希望她不能稱心如意,而且唯願她為她犯的罪而受到應有的懲罰。他自己沒有承認這種感情,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渴望她因為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名譽而受苦。又細想了一遍決鬥、離婚、分居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又一次拋棄了這些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確信只有一個解決的途徑了:就是繼續和她在一起,把發生的事隱瞞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斷絕他們的私情,而更重要的,——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去懲罰她。「我得把我的決定告訴她,就是說,仔細考慮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種痛苦處境之後,我認為一切別的解決辦法對於雙方都比表面上的statusquo1更壞!在她遵守我的意願,即是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關係的嚴格的條件之下,我答應維持現狀。」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終於採取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裡就浮上了另一個重要理由來支持他的這個決定,「只有這麼辦,我才是依照宗教行事,」他對自己說。「這麼辦,我就沒有拋棄我的犯罪的妻子,卻給予她悔悟的機會;而且,縱然這使我很難受,我還是要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盡我的一份力量。」雖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對他的妻子決不會有什麼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圖除了虛偽以外也不會有別的結果,雖然在度過這些痛苦時刻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想到過尋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現在當他的決定在他看來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時候,宗教認可他的決定使得他完全心滿意足,並且多少恢復了內心的平靜。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這樣的緊急關頭,誰也不能夠說他沒有依照宗教教義行事——他總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關心之中高舉起宗教的旗幟的——他就覺得非常高興。當他進一步考慮到今後的問題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和他妻子的關係不能仍舊像以前一樣。不消說,他再也不能夠恢復對她的尊敬了,但是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為了她是一個墮落的、不貞的妻子而擾亂他的生活,使他苦惱。「是的,時間會過去的;時間,它會把一切都弄停當的,舊的關係又會恢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那就是說,恢復到這種地步,我不會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應該不幸,但是過錯不在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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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語:維持現狀。十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快到彼得堡的時候,他不但完全堅持著他的決定,甚至已經打好寫給他妻子的書信的腹稿。走進門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一眼部裡送來的公文信件,吩咐把它們拿到書房裡去。

  「把馬卸下來,我什麼人都不見,」他回答門房的問話,帶著一種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當得意的聲調,特別加重地說了「什麼人都不見」這句話。

  在書房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回踱了兩次,就在一張大書桌旁站定,僕人點了六支蠟燭放在桌上。他把指關節扳得嗶剝作響,坐下來,理出了文具。兩肘擱在桌上,他把頭歪在一邊,想了一會,就動筆寫起來,一刻都不停。他沒有對她用什麼稱呼,而是用法語寫的,使用了代詞「您」,這個字眼並不含著像在俄語中那樣冷淡的意味。

    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中,我曾向您表示,關於我們所談的問題,我要把我的決定告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細考慮一番之後,我現在就是抱著實踐那個諾言的目的來寫信給您。我的決定是這樣的:不管您的行為如何,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割斷由神力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那紐帶。家庭不能被反覆無常、任性妄為,甚至夫婦一方的罪惡所破壞,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這對於我,對於您,以及對於我們的兒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對於引起現在這封信的那件事,已經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會同我和衷共濟地來根除我們不和的原因,而忘卻過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如何。這一切我希望見面時再詳談。鑒於避暑季節即將終了,我請求您盡速回到彼得堡來,至遲不要超過禮拜二。我為您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請您注意,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

  阿·卡列寧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錢——又及。

  他把信讀了一遍,覺得很滿意,尤其滿意的是他沒有忘記在信裡附錢;信裡沒有一句苛酷的話,沒有譴責,也沒有過分的寬容。最重要的,這是為她的歸來而架起的一座黃金的橋樑。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錢一道放進信封裡,他帶著每當他使用他那精緻的文具時感到的滿足,按了按鈴。

  「把信交給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別墅交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說,立起身來。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書房裡來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茶送到書房裡來,於是,他一面玩弄著沉重的裁紙刀,一面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給他預備好了一盞燈和一本他已開始閱讀的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法文書。在圈手椅上方懸掛著嵌在金框裡面的、橢圓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畫家美妙地描繪出來的安娜的畫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測的雙眸正像他們最後一次談話的那個晚上一樣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視著他。被畫家絕妙地描摹出來的頭上的黑色飾帶,烏黑的頭髮和無名指上戴滿戒指的纖美白皙的手,這一切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難堪的傲慢和挑釁神氣。對那畫像望了一會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戰慄起來,嘴唇發抖,發出「布布」的響聲,他扭過臉去。他連忙在圈手椅上坐下,打開那本書。他試著去讀,但是他不能夠喚回他以前對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的強烈興味了。他眼睛望著書,心裡卻想著別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著最近在他的官場生活中所發生的、現在成了他的公務上主要興味的一場糾紛。他感覺到他現在比以前更透徹地瞭解了這場糾紛,而且感覺到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誇地這樣說——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場中的地位,打敗他的對手,因而對國家作出莫大的貢獻。僕人剛擺上茶,走出房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站起身來,向寫字檯走去。他把公文夾移到中央,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出的自滿的微笑,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鉛筆,專門閱讀關於當前糾紛的複雜的報告。那糾紛是這樣一回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作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個步步高陞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熱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於他蔑視官樣文章,減少公文往返,盡量接觸活生生的事實,以及力圖節約。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員會提出調查扎萊斯克省農田的灌溉問題,1那事務是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部裡管轄的,成了鋪張浪費和文牘主義的顯著實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知道這是實情。扎萊斯克省農田灌溉事務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前任的前任所創辦的。這個事務確已花費而且還在花費大量的金錢,而毫無收益,全部事務顯然不會有什麼結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接任立刻就覺察出這個,原來就想調查這個事務的。但是當初他感覺得他的地位還不夠鞏固,他知道這樣做會觸犯太多人的利益,這會是不明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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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七三年的饑荒之後,出現了許多灌溉薩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這些方案的實際意義如何,但它們可以領取津貼,而且是可以不費力氣發財的途徑。

  後來,他就著手於別的事情去了,簡直忘了這件事情。這個事務像其他一切事務一樣,完全藉著慣性自動進行。(許多人靠著灌溉事務為生,特別是一家非常正直的愛好音樂的人家:這一家所有的女兒都會彈奏絃樂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那家人家相識,做過他們的大女兒的男主婚人。)這個問題由敵對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見看來,是不正當的,因為每個部都有與此類似的或比這更壞的事情,卻都因為眾所周知的官場禮節的緣故,而沒有人來揭發。但是,現在既已向他挑戰,他就只好勇敢地應戰,要求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審查扎萊斯克省的農田灌溉事務委員會的工作;但是反過來他也沒有向對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調查安置該省少數民族的狀況1。這個案子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員會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予以積極支持的,他認為這個提案,從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看來,是刻不容緩的。在委員會上這個問題引起了好幾個部之間的互相爭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敵對的一個部證明了少數民族的狀況極為興旺,而提出的改革適足以破壞他們的繁榮,並且證明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也不外是起因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方面沒有能夠實行法律所規定的措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打算要求:第一,組織一個新的委員會,賦予現場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權力;第二,假如少數民族的狀況果真像委員會手裡的公文所記載的那樣,那麼就另外任命一個新的研究委員會,從(一)政治、(二)行政、(三)經濟、(四)人種學、(五)物質、(六)宗教各方面來研究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第三,要求敵對的部報告十年來該部為防止少數民族現在所處的這種不幸狀態所曾採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後,要求該部說明為什麼它的行動,照在委員會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一五號和一八三○八號的報告看來,好像和T……法第十八條及第三十六條附記的根本精神正相牴觸。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迅速地把這些思想的大意寫下來時,他的面孔泛溢著興奮的紅暈。他寫滿了一張紙,然後站起身來,按了鈴,寫了個字條給他部裡的秘書長,要他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參考材料。他站起來,在房裡來回踱著,他又瞥了那畫像一眼,皺著眉頭輕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閱了一下那本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書,他對那書的興趣恢復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十一點鐘才上床,而當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他現在已不再用那樣憂鬱的眼光去看這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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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關於安排少數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就開始了。在烏髮省和奧連堡省的巴什基爾人佔有十一萬畝土地。為了達到「邊區俄羅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勵從俄羅斯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爾人租賃土地。一般租賃的地段是無條件的,這就給濫用土地開了方便之門。一八七一年通過了以優惠辦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條例。從此就開始了私自盜賣國家的和巴什基爾人的土地。奧連堡省總督辦公廳的官員們參加了這一舞弊事件。當這一事件被宣揚出去之後,國家財產部部長瓦盧耶夫不得不辭職。十五

  雖然安娜在弗龍斯基對她說她的處境無法忍受的時候,頑強地、激怒地反駁了他,但是在她的心底,她也覺得自己的處境是虛偽而可恥的,她從心底渴望有所改變。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她在激動中把全部真相告訴了她丈夫,不管她這樣做有多麼痛苦,她仍然覺得很高興。她丈夫離開了她之後,她對自己說她很高興,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會再撒謊欺騙了。在她看來,好像毫無疑問,現在她的處境永遠明確了。這新的處境也許很壞,但卻是非常明確的,不會有曖昧或虛偽的地方。她想,她說出那句話來以後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受的苦痛,現在也將因為一切都明確了而得到補償。那晚,她看見了弗龍斯基,但是她卻沒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間所發生的事告訴他,雖然為了要把她的處境確定下來,她必須告訴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對她丈夫所說的話,那些話在她看來是這樣可怕,她現在簡直不能設想她怎麼會說出那種荒唐粗俗的話來,簡直不能想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句話也沒有講就走了。「我見了弗龍斯基,卻沒有告訴他。他臨走的時候我本來想叫回他來,告訴他的,但是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一開頭沒有告訴他,顯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麼想對他說而終於沒有對他說呢?」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她羞得滿面通紅。她明白是什麼制止她說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羞恥。她的處境,昨天晚上看來是明朗化了的,現在她忽然覺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無希望了。她對於以前所從未加以考慮的恥辱感到恐懼。她一想到她丈夫會怎樣做的時候,最可怕的念頭就浮上她的心頭。她幻想著管家立刻就會把她趕出家門,幻想著她的可恥的事情會傳遍全世界。她問自己要是她被趕出去的時候她到什麼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當她想到弗龍斯基的時候,她彷彿覺得,他已不再愛她,他已開始厭倦起她來了,她不能把自己交託給他,因此她懷恨起他來。她彷彿覺得,她對丈夫說的話,那些不斷地在她想像裡重複的話,她對所有人都說了,所有人都聽到了。她不敢正視自己家裡的人。她不敢叫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樓去看她的兒子和家庭女教師。

  使女在門邊傾聽了好久之後自動地走進房間來。安娜詢問般地望了望她的眼睛,帶著吃驚的神色漲紅了臉。使女請求她原諒她進來,說她彷彿聽到鈴聲。她拿來了衣服和一封信。信是貝特西寫來的。貝特西通知她,今早麗莎·梅爾卡洛娃和施托爾茨男爵夫人會同他們的崇拜者卡盧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來玩槌球。「來吧,就當是來研究風俗。

  我等候著你,」收尾時她這樣說。

  安娜讀完信,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她對正在整理梳妝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說。「你走好了,我馬上就穿好衣服下來。我什麼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並沒有穿衣服,還是像原來那樣坐在那裡,她的頭和兩手垂著,她時時渾身發抖,好像她要做個什麼姿勢,說句什麼話似的,但隨又陷入毫無生氣的狀態。她盡在重複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對於她都沒有什麼意義。在困難之中求救於宗教,正如求救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人一樣,她是連想都不去想的,雖然她對於那曾把她教養大的宗教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知道宗教的拯救只有在她拋棄那構成她生活的全部意義的東西的條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只是愁苦,而且她對於她所處的這種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新的精神狀態開始感到恐怖。她感覺得好像一切都在她心裡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時物體映在疲倦的眼睛裡成了二重的一樣。她有時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懼的是什麼,她希望的是什麼。她恐懼的或希望的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呢,還是將要發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噢,我怎麼辦呢!」她自言自語,忽然覺得頭的兩邊疼痛。當她清醒了的時候,她發覺她正用兩手揪住兩鬢的頭髮,而且緊按住鬢角。她跳起來,開始來回地踱著。

  「咖啡預備好了,女教師和謝廖沙正等候著,」安努什卡又走了回來說,看到安娜還是原來的樣子。

  「謝廖沙?謝廖沙怎樣?」安娜突然變得興奮地問,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兒子的存在。

  「他大概又淘氣了,」安努什卡含著微笑回答。

  「怎麼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個。」

  一想起她的兒子,安娜就突然從她所處的絕望境地擺脫出來了。她想起了她這幾年來所承擔的為兒子而活著的母親的職責,那職責雖然未免被誇大了,卻多少是真實的;她高興地感覺到在她現在所處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龍斯基的關係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支柱。這個支柱就是她的兒子。不管她會陷入怎樣的境地,她都不能捨棄她的兒子。儘管她丈夫羞辱她,把她驅逐出去,儘管弗龍斯基對她冷淡,繼續過著他獨自的生活(她又帶著怨恨和責難想起他來),她都不能夠捨棄她的兒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應該行動起來,用行動來保障她和她兒子的這種地位,使他不致從她手裡被人奪去。她得盡快地趁他還沒有被人奪去之前開始行動。她得把她的兒子帶走。這就是她現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鎮靜,她得從這種難堪的境遇中逃脫出來。想到和兒子直接有關的問題,想到立刻要帶他到什麼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鎮靜下來。

  她連忙穿起衣服,走下樓去,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客廳,咖啡、謝廖沙和家庭女教師照例在客廳裡等著她。謝廖沙全身白服,彎著背和頭,正站在鏡子下面的桌子旁邊,帶著她所熟悉的、酷似他父親的那種聚精會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裡拿著的花。

  家庭女教師露出格外嚴峻的臉色。謝廖沙像往常一樣尖叫了一聲:「噢,媽媽!」就停下腳步來,躊躇著不知道放下花來,走去迎她的母親好呢,還是做完花環,拿著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師道過早安之後,就開口冗長而詳盡地說了一通謝廖沙幹下的頑皮事,但是安娜沒有聽她;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她走。「不,我不帶她,」她決定道。「我一個人帶了我的兒子走。」

  「是的,真是壞得很,」安娜說,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膊,她毫不嚴厲地,卻用一種使孩子又惶惑又歡喜的羞怯的眼光望著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給我吧,」她對驚呆了的家庭女教師說,沒有放下兒子的手,在擺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媽媽!我……我……沒有……」他說,極力想從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於桃子的事他會遭到什麼結果。

  「謝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師一走出房間就說,「你做了壞事,不過你以後不會再做這事了吧?……你愛我嗎?」她感到眼淚盈眶了。「難道我能不愛他嗎?」她自言自語,凝視著他那又驚又喜的眼睛。「難道他會站在他父親一邊來責斥我嗎?難道他會毫不同情我嗎?」眼淚已經淌下面頰,為了掩飾,她驀地站起來,幾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面涼台上。

  下了幾天雷雨以後,寒冷的、晴朗的天氣降臨了。在透過剛被雨沖洗過的樹葉的燦爛陽光裡,空氣是寒冷的。

  她因為寒冷和內心的恐怖而顫抖了一下,那種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氣裡以新的力量襲擊她。

  「去,到Mariette那裡去,」她對跟著她走出來的謝廖沙說,然後她就開始在涼台的草蓆上來回踱著。「難道他們不饒恕我,不瞭解這一切是怎樣出於不得已嗎?」她自言自語。

  她站住了,望了望白楊的梢頭在隨風搖曳,它那剛被雨沖洗過的葉子在寒冷的日光裡燦爛地閃爍,她知道他們不會饒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現在都會像那天空,那青枝綠葉一樣對她毫無憐恤。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裡變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言自語。「我得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呢?什麼時候走呢?帶誰呢?是的,搭夜車上莫斯科去。安努什卡和謝廖沙,和幾件必需用的東西。但是我首先得寫信給他們兩個。」她迅速地走進戶內她自己的房間裡去,在桌旁坐下,寫信給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裡了。我要走了,帶了我的兒子一道。我不懂得法律,所以不知道兒子應留在雙親的哪一方;但是我帶了他走,因為我沒有他不能夠生活。請寬大一點,讓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速而自然而然地寫到這裡,但是請求他寬大,她不相信他會寬大的,以及必須用什麼打動人的話來結束這封信,這就使她寫不下去了。

  我不能說我的過錯和悔悟,因為……

  她又停下了筆,她的思想連貫不起來了。「不,」她自言自語,「沒有必要這樣寫,」於是撕了信,她重新寫過,沒有提到寬大,然後封了起來。

  另外還得寫封信給弗龍斯基。「我告訴了我丈夫,」她寫著,坐了好久,再也寫不出什麼來了。這是那樣粗俗,那樣不像女人。「我還能再對他寫些什麼呢?」她問自己。她又羞得滿面通紅;她想起了他的鎮靜,一種對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經寫下一句話的信紙撕成碎片。「沒有寫什麼的必要,」她自言自語,於是關上帶吸墨紙的文件夾,她走上樓去,對家庭女教師和僕人們說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動手收拾起行李來。十六

  別墅裡所有的房間都擠滿了走來走去搬運行李的挑夫、園丁和僕人。壁櫃和大櫃都打開了;兩次派人到店裡去買繩子;報紙撒了滿地。兩口箱子、幾隻手提皮包和用皮帶束住的毛毯被搬到了大廳。一輛馬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停在台階下。安娜因忙於收拾行裝而忘記了內心的激動,正站在她自己房間裡的桌子旁邊檢點著她的旅行皮包,正在這時,安努什卡使她注意到一輛馬車駛近的聲音。安娜從窗口望出去,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信差在台階上按大門的門鈴。

  「去看看什麼事,」她說,抱著一種準備承受一切的鎮靜態度在圈手椅裡坐下,兩手搭在膝頭上。僕人拿了一個上面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筆跡的厚厚的小包進來。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說。

  「好的,」她說,他一走出房間,她就用顫慄的手指拆開了信。一卷還沒有折過的鈔票從信封裡掉了出來。她打開信,開始從末尾讀起。「我為您的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她讀著。她看下去,隨後又倒回來,讀了一遍,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當她讀完了的時候,她感到渾身發冷,感到一種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降臨到她頭上。

  早晨她還後悔不該對她丈夫說,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沒有說這話。而這裡,這封信就當她的話沒有說一樣,而且給予了她所願望的東西。但是現在這封信在她看來卻比她所能設想的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她說。「自然,他總是對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寬大得很!是的,卑鄙齷齪的東西!除了我誰也不瞭解這個,而且誰也不會瞭解,而我又不能明說出來。他們說他是一個宗教信仰非常虔誠、道德高尚、正直、聰明的人;但是他們沒有看見我所看到的東西。他們不知道八年來他怎樣摧殘了我的生命,摧殘了我身體內的一切生命力——他甚至一次都沒有想過我是一個需要愛情的、活的女人。他們不知道他怎樣動不動就傷害我,而自己卻洋洋得意。我不是盡力,竭盡全力去尋找生活的意義嗎?我不是努力愛他,當我實在不能愛我丈夫的時候就努力去愛我的兒子嗎?但是時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這麼個人,我要愛情,我要生活。而他現在怎樣呢?要是他殺死了我,要是他殺死了他的話,一切我都會忍受,一切我都會饒恕的:但是不,他……」

  「我怎麼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終是對的,而我,已經墮落了,他還要逼得我更墮落下去……」「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怎樣,」她想起了信上的話,「這是要奪去我兒子的威脅,而且大概照他們那愚蠢的法律他是可以這樣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甚至連我對我兒子的愛都不相信,要麼他就是輕視這種愛(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樣)。他輕視我的這種感情,但是他知道我不會捨棄我的孩子,我也不能捨棄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愛的人一道,沒有我的孩子,我還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捨棄了我的孩子,從他那裡跑掉,那我的行徑就會和最無恥、最卑劣的女人一樣。他知道那個,知道我不能夠那樣做。」

  「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話。「那生活過去已經夠苦的了,近來更可怕。今後又會怎樣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會因為我要呼吸,我要愛而悔悟;他知道這樣下去,除了說謊和欺騙以外,不會有別的結果;但是他要繼續折磨我。我瞭解他;我瞭解他樂於在虛偽中游泳,正像魚在水裡游一樣。不,我不會給他那種快樂,不論怎樣,我都要衝破他想用來擒住我的那面虛偽的蛛網。隨便什麼都比虛偽和欺騙好。」

  「但是怎麼辦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過像我這麼不幸的女人嗎?……」

  「不,我一定要衝破,我一定要衝破!」她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忍住眼淚。然後她走到寫字檯前,打算再寫封信給他。但是,她從心靈深處感到她沒有力量去衝破一切,她沒有力量跳出她過去的處境,不管那處境是多麼虛偽和可恥。

  她在寫字檯旁坐下,但是沒有寫信,她把兩臂搭在桌上,頭伏在胳臂上,哭起來,胸脯起伏,嗚咽著,像小孩哭一樣。她哭,因為她曾夢想她的處境快要弄清楚,明確,而那夢想如今是永遠破滅了。她預料到一切仍會像過去一樣,甚至會比過去壞得多。她感覺到她所享有的社會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來那麼無足輕重的,那地位對於她還是非常寶貴的,她沒有力量拿它去換取拋棄了丈夫和兒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種女人的可恥處境;不管她怎樣竭盡心力,她總不能夠變得比本來的她更堅強。她永遠不會嘗到戀愛的自由,卻會永遠是一個有罪的妻子,時時感到罪跡被揭發的威脅,為了和一個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遠的、無拘無束的男子結上可恥的關係而欺騙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同時這事情又是這樣可怕,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事情會如何了結。

  她盡情地哭泣著,像小孩受了處罰時哭泣一樣。

  僕人的腳步聲迫使她振作起精神來,她扭過臉不望著他,裝出在寫信的模樣。

  「信差問有沒有回信,」僕人報告。

  「回信?好的,」安娜說。「叫他等一等吧。我會按鈴的。」

  「我能夠寫什麼呢?」她想。「我一個人能夠決定什麼呢?我知道什麼?我需要什麼?我愛什麼呢?」她又感到她的心開始分裂成二重了。這種感覺又使她感到驚駭,於是她就抓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悶的第一個行動的口實。「我得去看阿列克謝(她心裡是這樣叫弗龍斯基的);只有他能夠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要到貝特西家去,我也許可以在那裡見到他,」她自言自語,完全忘記了當昨天她告訴他她不去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裡的時候,他說過既是那樣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寫了個字條給她丈夫:「來信收到了。——安。」於是,按了按鈴,把它交給了僕人。

  「我們不走了,」她對走進來的安努什卡說。

  「一直不走了嗎?」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開,叫馬車等著。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麼衣服來呢?」十七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請安娜來參觀的槌球是由兩位貴婦人和她們的崇拜者組成的。這兩位婦人是彼得堡一個新的上流社交團體的主要代表人物,這個團體以模仿之模仿自稱為lesseptmervoillesdumonde1。這兩位婦人所屬的社交團體,雖是最上流的,卻和安娜所出入的社交團體是完全敵對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麗莎·梅爾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由於這一切顧慮,安娜原來不打算去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針對她可能拒絕而發的。但是安娜現在卻急於想去,希望在那裡見到弗龍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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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世界七奇。

  安娜到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們都早。

  正在她進門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僕人,頰髭梳理得像侍從武官一樣,也走了進來。他在門邊站住,脫下帽子,給她讓了路。安娜認出他來,這時才想起弗龍斯基昨天對她說過他今天不來,他大概是送信來通知這事的。

  當她在門廳脫下外衣的時候,她聽到那僕人連發捲舌音也像侍從武官一樣,說了句:「伯爵給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問問他的主人在什麼地方。她真想轉回去,寫封信叫他來看她,或是她親自去看他。但是這幾個辦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經聽到鈴響通報她的到來,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僕人已經側著身子站在敞開的門邊,等候她走進裡面的房間去。

  「公爵夫人在花園裡;馬上會有人去通報的。您願意到花園去嗎?」另一個房間裡的另一個僕人報告說。

  猶豫不定的心情還是和在家裡一樣,實際上是更加厲害了,因為不能夠有所行動,不能夠見到弗龍斯基,反倒要留在這裡,留在這些不相干的、和她現在的心情那麼不相投合的人們裡面。但是她穿著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單單一個人,周圍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種奢華懶散的氣氛,她感覺到比在家裡輕鬆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該做什麼。一切都聽其自然。看見貝特西穿著一件雅致得使她驚訝的雪白服裝向她走來,安娜像往常一樣地對她微微一笑。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同圖什克維奇和一位年輕小姐一道走著,那位小姐是她的一個親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裡過夏天,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為高興。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異樣,因為貝特西立刻覺察出來。

  「我沒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視著朝著她們走來的僕人,據她猜想,他一定拿來了弗龍斯基的信。

  「您來了我多高興呀!」貝特西說。「我累極了,正想在他們來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吧,」她對圖什克維奇說,「和瑪莎一道去試試槌球場,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們喝著茶還有時間談談心呢,we』llhaveacosychat1,好嗎?」她用英語對安娜說,帶著微笑,握著她的拿傘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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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我們來促膝談心吧。

  「好的,特別是因為我不能在您這裡逗留很久,我還得去看弗列達老夫人呢。我答應去看她總有一百年了,」安娜說,說謊原來是違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場中,說謊對於她不但變得又簡單又自然,並且給與她一種樂趣。

  她為什麼說了她在一秒鐘以前都沒有想到的事,她怎麼也解釋不清。她說這話只是因為想到弗龍斯基既不會來這裡,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動的自由,好想個別的方法去和他會面。但是她為什麼單單說了老女官弗列達,她去看她同去看許多旁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她可解釋不出來;但是結果證明,要想出一條去看弗龍斯基的妙計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不,我怎樣也不放您走,」貝特西回答說,緊盯著安娜的臉。「真的,我如果不是愛您的話,我簡直要生氣了。真要使人認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會妨礙您的名譽哩。在小客廳裡預備好茶,」她照平常一樣瞇縫著眼睛對僕人說。從他手裡接過信來,她看了一遍。「阿列克謝騙起我們來了,」她用法語說。「他信上說他不能來,」她補充說,用一種那麼單純而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腦子裡從來沒有想過,對於安娜,弗龍斯基竟會比槌球球員更有意義。

  安娜明白貝特西什麼都知道,但是,聽見她在自己面前這樣說弗龍斯基,她一時間幾乎要相信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關心地說,好像對於這件事情並不感到興味似的,她微笑著繼續說:「您的朋友怎麼會妨礙人家的名譽呢?」這種語言遊戲,這種隱瞞秘密,對於安娜像對所有的婦人一樣,有一種莫大的魅力。並不是非隱瞞不可,也不是隱瞞有什麼目的,而是隱瞞的過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說。「斯特列莫夫和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起來,他們都是社交界的精華之精華呢。而且他們到處受人歡迎,而我,」她特別著重我這個字眼,「從不苛刻和褊狹。

  我只是沒有時間。」

  「不,您也許不願意看見斯特列莫夫吧?讓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委員會上去互相攻擊吧,那不干我們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個最和藹可親的人,而且是一個熱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會看到的。以他那麼大的年紀,做麗莎的癡心情郎,處境雖然很好笑,但是您該看看他處在這種境地是怎樣應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極了。薩福·施托爾茨,你不認識吧。啊,那是一個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貝特西一口氣說下去,同時從她的愉快、機靈的眼光,安娜感覺到她有幾分猜到了她的處境,正在替她有所籌劃。她們是坐在小房間裡。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謝一封信,」說著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寫了兩三行,把它放進信封裡去。「我寫信叫他來吃飯。我說有一位太太在這裡吃飯,沒有男子作陪。您看我這樣措辭會說動他嗎?對不起,我要走開一會。請您把信封起來,叫人送去,好嗎?」她從門口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著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連看也沒有看,就在下面寫著:「我急著要見你。請到弗列達花園來。我六點鐘在那裡等。」她封好信,待貝特西轉來的時候就當著她的面把信交給人送走了。

  茶已擺好在涼爽的小客廳裡的小茶桌上,兩個婦人真的在客人到來之前作了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所應許的acosychat。她們評論著她們在等候的人,談話落到麗莎·梅爾卡洛娃身上。

  「她可愛極了,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為您著迷了。昨天她看過賽馬後跑到我這裡,沒有看到您,大為失望。她說您才是一個真正的傳奇中的女主人公哩,並且說她倘若是一個男子的話,她是一定會為您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事實上已經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始終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會之後說,她的聲調顯露出她並不是在問一個無所謂的問題,她所問的問題對於她比實際上更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和卡盧日斯基公爵,那個人們稱做米什卡的,他們的關係是怎樣的呢?我難得看見他們一次。到底是怎麼一種關係呢?」

  貝特西眼睛裡含著笑意,緊盯著安娜。

  「這是一種新的方式,」她說。「他們都採取了這種方式。

  他們把什麼輿論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只是拋法有各種各樣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盧日斯基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呢?」

  貝特西突然發出快樂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種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會提出的問題哩。」說著,貝特西顯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終於迸發出不常笑的人們笑起來的時候那種富於感染性的笑聲。「您還是去問他們自己吧,」她含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不;您儘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麼的。」

  「丈夫?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給她拿披肩,隨時供她使喚。但是其中的內情,是沒有人要打聽的。您知道在上流社會裡,甚至像化妝的某些細節是沒有人去談論或是去想的。

  這也是一樣。」

  「羅蘭達剋夫人的慶祝宴會,您去不去呢?」安娜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我不想去,」貝特西回答,沒有望著她的朋友,她動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茶杯裡。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煙卷,裝進純銀煙嘴裡,把它點著。

  「是這樣的,您知道:我處在一種幸運的地位,」她這回非常嚴肅地,一面端起茶杯,一面開始說。「我瞭解您,我也瞭解麗莎。麗莎是那種性情單純的人,像小孩一樣不懂得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至少她年輕的時候不懂得這些。而現在她感到不懂事對她正合適。現在,也許是故意裝出天真無知呢,」貝特西帶著一種俏皮的微笑說。「但是,無論怎樣,這對她正合適。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從悲劇的方面去看,而變成一種痛苦,也可以單純地甚至快活地去看。也許您太偏於從悲劇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麼想要理解別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樣啊!」安娜說,嚴肅而又沉思地。「我比旁人壞些呢,還是好些?我想是壞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貝特西重複說。「可是他們來了。」十八

  她們聽到腳步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和笑聲。不一會,她們期待的賓客走進來了:薩福·施托爾茨和一個叫做瓦西卡的健壯得容光煥發的青年。顯然可以看出,他從不缺少嫩牛排、塊菌和布爾岡紅酒的豐盛營養。瓦西卡向兩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她們一眼,但只有一秒鐘。他跟在薩福後面走進客廳,好像繫在她身上似地跟著她走來走去,他目不轉睛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樣。薩福·施托爾茨是一位黑眼睛的金髮婦人。她穿著高跟鞋邁著靈活的碎步走進來,好像男子一樣有力地和兩位太太握了握手。

  安娜從來沒有會見過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麗、她的過分時髦的裝束和她的大膽舉止,不勝驚訝。她頭上柔軟的金髮(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麼高高的,以致她的頭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豐滿端麗的胸膛一樣大小了。她的動作是這般迅速,每走一步,她的膝頭和大腿的輪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面鮮明地顯露出來,使人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這位婦人的真正的肉體,那麼細小苗條,上面那麼袒露,背後和下部又那麼隱蔽,在後面那像晃動的山峰似的裙子裡面,實際上到什麼地方為止呢。

  貝特西連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只想想,我們差一點壓死兩個士兵呢,」她立刻開口對她們說,瞟著眼睛,微笑著,扯好被她甩到一邊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車到這裡來……噢,你們彼此一定還不認識吧。」於是她介紹了一下年輕人的姓,隨即微微漲紅著臉,因為她的錯誤——就是,向不認識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聲大笑起來。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沒有對她說一句話。他向薩福說:「您輸了。我們先到。交錢來吧!」他微笑著說。

  薩福笑得更加開心了。

  「現在不必,」她說。

  「啊,好的。我以後來討。」

  「好極了!好極了!啊,真的!」她突然轉向貝特西說,「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記了……我給您帶來了一位客人哩。他來了。」

  薩福給邀來而又被她忘卻的這位不速之客倒是這麼一個重要人物,雖然年紀很輕,兩位夫人卻都站起來迎接他。

  他是薩福的一個新的崇拜者。他現在跟蹤著她,正如瓦西卡一樣。

  不一會卡盧日斯基公爵到來了,還有麗莎·梅爾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一個瘦瘦的黑髮婦人,有著一副東方式的、慵懶的面孔和一雙美麗的、如一般人所說的那樣深不可測的眼睛。她的深色服裝的風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賞識了這一點)和她的那種美十分調和。麗莎之柔弱和嬌慵正如薩福之結實和灑脫一樣。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麗莎是更魅人得多。貝特西對安娜說麗莎學天真未鑿的小孩的模樣,但是當安娜看到她的時候,她感覺得這不是真的。她實際上是既天真而又墮落,但卻是一個可愛而柔順的女人。固然,她的風度和薩福的相同;而且像薩福一樣,她也有兩個男子,一個年輕的和一個年老的,牢牢地盯著她,用他們的眼睛吞噬著她;但是在她身上卻有超出她周圍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種混在玻璃製品中的真金剛鑽的光輝。這種光輝在她那美麗的、真正深不可測的眼睛裡閃爍出來。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睛的疲倦而又熱情的目光以其完全的真誠打動了人。誰凝視一下那雙眼睛,都會覺得自己完全瞭解了她,而瞭解了她的時候就不能不愛她了。

  一見安娜,她的臉上立刻喜笑顏開。

  「噢,我看見您多高興啊!」她一面說,一面向她走去。

  「昨天在賽馬場我正想到您跟前來,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樣想要見您,特別是昨天。那不是可怕得很嗎?」她說,用那種好像把她整個的心剖露出來那樣的眼色望著安娜。

  「是的,我也沒有想到會那樣令人激動呢,」安娜說,漲紅了臉。

  大家這時起身要到花園去。

  「我不去,」麗莎說,微笑著,挨著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誰願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歡,」安娜說。

  「哦,您怎麼會對什麼事情都不感到厭倦呢?望著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氣勃勃的,我可什麼都厭倦了。」

  「您怎麼會厭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裡哩,」安娜說。

  「也許不屬於我們圈子裡的人們還要厭倦得多,但是我們——至少是我——並不快樂,倒是厭倦得可怕,可怕哩。」

  薩福抽著煙,和兩個青年一道到花園裡去了。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舊坐在桌旁。

  「什麼,厭倦!」貝特西說。「薩福說昨晚他們還在您家裡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麼乏味!」麗莎·梅爾卡洛娃說。「看過賽馬之後我們大家一齊跑到我家裡來。老是一樣,老是一樣!老是那種事情。我們整晚躺在沙發上。那有什麼可快樂的?不,您是用什麼方法才不厭倦的呢?」她又轉向安娜說。「人只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這是一個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決不是一個會感到厭倦的女人。告訴我,您怎麼做的呢?」

  「我什麼也不做,」安娜回答,由於這尋根究底的盤問羞紅了臉。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斯特列莫夫是一個髮鬢半白、卻還顯得年輕,生得醜陋、但有一副極有特色的聰明臉相的五十歲上下的人。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餘時間。一見安娜·卡列寧娜,他——在公務上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就像社交界的聰明人那樣,竭力對她,他的政敵的妻子,表示慇勤。

  「什麼也不做,」他帶著含蓄的微笑說,「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對您說過,」他轉向麗莎·梅爾卡洛娃說,「假如您要不厭倦,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厭倦。正好比您如果怕睡不著,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睡不著。這就是剛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所說的。」

  「我要是這樣說了,我一定高興得很的,因為這話不但說得很聰明,而且也很正確呢,」安娜帶著微笑說。

  「不,您倒告訴我為什麼人不能夠入睡,不能不感到厭倦呢?」

  「要能夠入睡,必須勞動;要心情愉快,也必須勞動。」

  「當我的勞動對於誰都沒有用處的時候,我為什麼去勞動呢?而故意裝假是我不能而且也不願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藥,」斯特列莫夫說,沒有望著她,他又和安娜說話去了。

  因為他和安娜見面的次數不多,他對她除了尋常的客套也說不出什麼,但是他說這些尋常的話,如說她什麼時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多麼喜歡她啦,等等,卻都帶著這樣的一種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討好她,而且對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尊敬。

  圖什克維奇走進來,報告說大家在等候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不要走吧!」麗莎·梅爾卡洛娃聽到安娜要走,這樣地懇求著。斯特列莫夫幫著她請求。

  「這真會有天淵之別,」他說,「離開這裡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達夫人那裡去。況且,您只會給予她誹謗的機會,而在這裡,您卻會喚起完全不同的、極其高尚的、和誹謗正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猶豫不決地沉思了一會。這個聰明人的諂媚的話語,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這一切社交的氣氛,——這一切使她感到這麼輕鬆,而在等待著她的事又是那麼困難,以致她一時間躊躇不決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這裡,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釋時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沒有作出決定的話,她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麼,一想起她兩手揪著頭髮時的那種姿勢(連那回憶都是可怕的),她就告辭了,走了。十九

  雖然弗龍斯基過著表面看來是輕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卻是一個憎惡沒有秩序的人。當他年紀很小,還在貴胄軍官學校的時候,他有一次手頭拮据,向人借錢,嘗到了遭人拒絕的屈辱,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了。

  為了使他的事務保持著有條不紊的狀態,他每年總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定)一個人關起門來,整理他的全部事務。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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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洗滌。

  賽馬的第二天弗龍斯基很晚才醒來,他穿著制服,沒有刮臉,也沒有洗澡,把錢、賬單和信件攤在桌上,就動手工作起來。知道他在這種時候脾氣大得很的彼得裡茨基醒來看見他的朋友在寫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沒有打擾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對於自己的情況的一切繁雜事情瞭解得最為詳盡的人,總不免以為這些繁雜事情以及解決這些事情的困難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個人遭遇,決不會想到別人也像他一樣被他們自己個人的繁雜事務所包圍著。弗龍斯基就是這樣想的。他內心裡不免帶著幾分自豪,而且也並非毫無理由,想隨便旁的什麼人處在他這樣困難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狽,被迫做出不好的事來了。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得如果他要避免陷於狼狽境地,那麼,把他的狀況整頓一番,弄個清楚,現在對於他是極其必要了。

  弗龍斯基先從錢財問題著手,認為它是最容易的問題。用纖細的筆跡把他欠的債務通通寫在一頁信紙上,他加起來一看,他的欠債竟達一萬七千盧布,另外還有幾百盧布,他為了便於計算起見把零頭略掉了。計算了一下他的現金和銀行存款,他發現他只剩下一千八百盧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會有什麼進項。又計算了一遍他的欠債,弗龍斯基把它分成三類寫下來。第一類,他列入那些必須立刻償還,或者至少必須準備好錢以便債主來討時可以毫不拖延地償付的欠債。這種欠債大概有四千盧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買馬的錢,兩千五百是給他的年輕同僚韋涅夫斯基作的保,韋涅夫斯基在弗龍斯基面前輸給一個賭棍這筆錢。弗龍斯基本來要當場償付那筆錢的(他那時手頭有錢),但是韋涅夫斯基和亞什溫堅持著說那應該由他們自己來付,不應該由沒有賭博的弗龍斯基來付。這樣倒也好,但是弗龍斯基知道,在這個骯髒的事件中,雖然他所參與的只是在口頭上給韋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卻一定要預備好兩千五百盧布,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把錢擲給那騙子,不和他多費口舌。所以為了這第一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他就得有四千盧布。第二類,有八千盧布,是比較不那麼重要的欠債。這主要是欠賽馬房的債務,欠燕麥和乾草的承辦人、英國人和馬具商等等的。對於這些欠債,他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償付兩千盧布左右。最後一類欠債,是欠商店、旅館和裁縫的,倒不用擔心。這樣,他至少需要六千盧布作為目前開銷,而他手頭只有一千八百盧布。對於一個像一般人所斷定弗龍斯基那樣的每年有十萬盧布收入的人,這一點兒欠債似乎是毫無困難的;但是實際上他的收入和十萬盧布差得很遠。他父親的大宗遺產,單這一項每年就有二十萬收入,還沒有在兄弟之間分開來。當他哥哥負了一身債,和一個毫無財產的十二月黨人的女兒瓦裡婭·奇爾科夫公爵小姐結婚的時候,阿列克謝幾乎把得自他父親的領地的全部收入都讓給了他哥哥,每年只給自己留下二萬五千盧布。阿列克謝當時對他哥哥說,在他結婚之前這儘夠他用了,而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結婚的。他哥哥,正統率著一支最奢華的聯隊,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這筆贈與。他母親,有她自己一份財產,每年除了他應有的二萬五千盧布再補助阿列克謝二萬盧布,阿列克謝把這些錢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親因為他的戀愛事件和他離開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氣,已經停止給他錢了。結果,過慣了每年花銷四萬五千盧布的生活的弗龍斯基,今年只收入了兩萬五千盧布,他就感到困難了。為了擺脫這種困境,他不能向他母親要錢。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別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裡暗示著她極願幫助他在社交界和軍務上獲得成功,卻不願幫助他過那種使整個上流社會丟臉的生活。他母親想要收買他的這種企圖,刺傷了他的心,使他對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夠收回他已經說出口的慷慨的話,雖然他現在模糊地預見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中可能發生的事情,感覺得那種慷慨的話說得未免太輕率了,而且感覺得就是不結婚他或許也需要那十萬盧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憶起他嫂子,想起那可愛而優美的瓦裡婭怎樣一有機會就要提到她對於他的慷慨永不忘懷,就知道要收回那筆贈與已是不可能的了。這和毆打婦女、偷竊或說謊是一樣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夠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龍斯基毫不躊躇就決定那樣做:向放債人借一萬盧布,這是毫無困難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節省費用,賣掉他的跑馬。這樣決定了之後,他立刻寫信給那位再三要求買他的馬的羅蘭達克。接著,他寫信請英國人和放債人來,照他要付的賬目分配好他的現錢。辦完了這些事務之後,他就寫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給他母親。接著,他從筆記簿裡取出三封安娜的信,又讀了一遍,然後燒燬了,他回想起他們昨天的談話,又沉入深思中了。二十

  弗龍斯基的生活是特別幸福的,因為他有一套明確規定了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的準則。這套準則包括的範圍很有限,但是定下的準則卻是無可置疑的,而弗龍斯基從來沒有越出範圍一步,在做他所該做的事上從來不曾有過片刻的躊躇。這些準則明確地規定:該付清賭棍的賭債,卻不必償付裁縫的賬款;決不可以對男子說謊,對女子卻可以;決不可欺騙任何人,欺騙丈夫卻可以;決不能饒恕人家的侮辱,卻可以侮辱人,諸如此類。這些準則也許是不合理,不對的,但卻是無可懷疑的,因此弗龍斯基在他遵守這些準則的時候,就感覺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頭來。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關係,弗龍斯基這才開始感覺到他的準則並沒有包羅萬象,而且預見到將來他會有找不著指導原則的困難和迷惑。

  他現在對安娜和對她丈夫的態度在他看來是簡單明瞭的。這清楚正確地規定在指導他行動的那套準則裡。

  她是一個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愛她,所以在他眼中看來她是一個應受到與合法的妻子同樣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讓自己用言語、用暗示侮辱了她,或甚至沒有對她表示出一個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樣多的尊敬的話,他是寧願先把自己的手砍斷的。

  他對於社會的態度也是很明確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這件事,但是卻沒有人敢說出來。要是有人敢說的話,他就準備使那多嘴的人閉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愛的女人的不復存在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最是明確不過。從安娜愛上弗龍斯基那一瞬間起,他就把他對於她的權利看成了不可剝奪的。她丈夫不過是一個多餘的討厭的人罷了。無疑地,他是處在可憐的境地,但是那有什麼辦法呢?丈夫擁有的唯一權利就是手裡拿了槍要求決鬥,而弗龍斯基從最初一瞬間就準備好這一著的。

  但是最近,新的內在的關係在他和她之間發生了,那種關係的捉摸不定使弗龍斯基驚訝了。到昨天她才告訴他她有孕了。他感覺到這個消息以及她對他的期望要求一種什麼東西,那在他一直用來指導他的生活的那套準則裡是沒有規定下來的。他真個遭到了意外的襲擊,在她把她的情況告訴他的最初一瞬間,激情指點他要求她離開丈夫。他那樣說了,但是現在仔細一想,他清楚地看到還是設法避免那樣做的好;同時,當他暗自這麼說的時候,他害怕那樣做也許不對。

  「我要是叫她離開她丈夫,那就等於教她和我結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樣的準備了嗎?現在我一個錢都沒有,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即令我能夠設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軍役,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如果我說了那種話——我就應當有所準備,就是說,我應當籌一筆錢,離開軍隊。」

  他沉思起來。要不要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外一個隱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幾乎是主要的、縱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裡的生活興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時代的舊的夢想,這夢想他連對自己都沒有承認過,但卻是那麼強烈,現在這種熱情竟和他的戀愛對壘交鋒了。他在社交界和軍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兩年之前他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急於要表示他的獨立性和上進心,他拒絕了提供給他的一個位置,希望這樣能抬高身價;但是結果證明他是太魯莽了,這麼一來,人家就把他的陞遷的要求置之腦後了。他既已無可奈何地採取了一個獨立人的立場,他就用極大的聰明機敏應付過去,表現得好像他對誰也不抱怨,絲毫也不覺得受了委屈,只願一個人安安靜靜,這樣就已經很快樂了的樣子。實際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不快樂了。他感到一個本來有所作為,卻一事無成的男子的獨立立場已經開始變得乏味了,許多人開始覺得他除了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實在是無所作為的了。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給了他一種新的魔力,暫時鎮住了咬嚙著他的功名心的蠕蟲,但是一星期前那蠕蟲又以新的力量覺醒了。他幼年時代的朋友,一個屬於同一社會圈子的人,他的貴胄軍官學校的同學,和他一同畢業,在學科上、在體育上、在惡作劇和功名的夢想上都是他的競爭者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幾天以前從中亞細亞回來了,他在那裡連升了兩級,獲得了一枚不輕易授與像他這樣年輕的將軍的勳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們就把他當作第一等的新星談論著。他和弗龍斯基同學又同年,現在已做了將軍,正等待著一個可以影響政局的任命;而弗龍斯基呢,雖然倜儻不羈,又被一個絕色女人愛著,到底不過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罷了。

  「自然我不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決不會羨慕他;但是他的陞遷卻提醒了我,人只要等待時機,像我這樣的男子,飛黃騰達起來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處在一樣的地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舊留在軍隊裡,那我就什麼都沒有損失。她自己也說過她不願意改變她的處境。有了她的愛情,我是不能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於是慢慢地捻著鬍髭,他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他的眼睛特別閃閃有光,他感到一種堅決、鎮靜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當他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之後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後一樣。他刮了鬍髭,洗了個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去了。二十一

  「我來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滌』花去了不少時間哩!」彼得裡茨基說。「哦,完了嗎?」

  「完了,」弗龍斯基回答,只有眼睛裡含著微笑,並且那麼細心地捻著鬍髭,就好像把他的事務弄得井井有條之後,任何太魯莽或者急遽的動作都會攪亂它似的。

  「你每次這樣以後總是像洗了個澡似的,」彼得裡茨基說。

  「我從格裡茨基(他們這樣叫那聯隊長)那裡來,他們都在等你。」

  弗龍斯基望著他的同僚,沒有回答,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哦,音樂就是他那裡發出來的嗎?」他一面說,一面聽著傳到他耳邊的那奏著波爾卡舞和華爾茲舞曲的管絃樂的熟悉的音調。「又是什麼慶祝宴會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來了。」

  「啊哈!」弗龍斯基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呢。」

  他眼睛裡的笑意閃耀得更加燦爛了。

  既已下了決心以自己的戀愛為幸福,願意為戀愛犧牲功名心——無論怎樣,既已採取了這樣的立場,弗龍斯基就不能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懷有羨意,也不能因為他到了聯隊沒有先來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來了他自然很高興。

  「噢,我高興極了!」

  聯隊長傑明住著一座地主的大房子。賓主全體齊集在下面的寬敞的涼台上。在院子裡,最先映入弗龍斯基眼簾的是站在一隻盛伏特加的大桶旁邊的一隊穿著白亞麻布制服的歌手,和被士官們圍繞著的聯隊長的壯健的、快樂的姿容。他走到涼台第一級台階上,揮著手臂,對站在一旁的幾個兵士大聲地叫嚷著吩咐什麼,那聲音蓋過了奏著奧芬巴哈的卡德裡爾舞曲的樂隊。一隊兵士,一個軍需官,和幾個下士同弗龍斯基一道走到涼台上。聯隊長回到桌子旁,又走到台階上,手裡端著一隻酒杯,提議舉杯祝酒:「祝我們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將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烏拉!」

  跟在聯隊長後面,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含著微笑,手裡拿著酒杯走到台階上來。

  「你越來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正站在他面前的兩頰紅潤、風度瀟灑的軍需官說,那位軍需官雖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卻還是顯得那麼年輕。

  弗龍斯基有三年沒有見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壯了,蓄起了頰髭,但風采卻依舊不減當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動人之處與其說在於它們的漂亮儀表,毋寧說是在於它們的文雅高貴風度。弗龍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變化就是那種功成名就、並且確信自己的成功為世人所公認的人的臉上所表露出的沉靜的、不變的光輝。弗龍斯基知道那種光輝,因此立刻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覺察出來。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階的時候,他看到了弗龍斯基。歡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他猛然仰起頭,舉起手裡的酒杯,和弗龍斯基招呼,而且用這姿勢表示他得先去和軍需官周旋一下,那軍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著嘴唇在等待著接吻。

  「他來了!」聯隊長叫著。「亞什溫告訴我說你又在憂鬱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風度瀟灑的軍需官的濡潤、鮮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就走到弗龍斯基面前去。

  「我真高興!」他說,緊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

  「您照顧他吧,」聯隊長指著弗龍斯基對亞什溫叫了一聲,就走到下面兵士們那裡去了。

  「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去看賽馬?我原來希望在那裡看到你的,」弗龍斯基說,打量著謝爾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但是遲到了,對不起!」他補充說,轉向副官說:「請盡這點錢平分給大家吧。」

  說著,他急忙從皮夾裡取出三張一百盧布的紙幣,微微漲紅了臉。

  「弗龍斯基!要吃點或是喝點什麼嗎?」亞什溫問。「喂,拿點什麼來給伯爵吃!噢,來了,喝一杯吧!」

  聯隊長家的宴會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酒喝了不少。他們好幾次把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抬起來拋到空中又接住。接著,他們又抬起聯隊長往上拋。隨後,在歌手們面前,聯隊長本人和彼得裡茨基跳起舞來。後來,聯隊長已顯出疲乏不支的模樣,在院子裡的長凳上坐下來,開始向亞什溫說明俄國比普魯士優越,特別是在騎兵衝鋒方面,於是歡鬧就暫時停息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進屋裡盥洗室去洗手,看見弗龍斯基在那裡;弗龍斯基正在用冷水沖洗。他脫了上衣,把他那曬紅的、多毛的脖頸伸在龍頭下面,用雙手搓擦著脖頸和頭。等他洗完了,弗龍斯基就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身旁坐下。他們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發上,開始談起他們兩人都非常感興趣的話題。

  「我總是從我妻子那裡聽到你的消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我很高興你時常看到她。」

  「她和瓦裡婭很要好,她們是彼得堡我樂於會見的唯一的女人,」弗龍斯基微笑著回答。他微笑是因為他預見到談話趨向的題目,而他是喜歡那個題目的。

  「唯一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帶著微笑反問。

  「是的,我聽到你的消息,可不單是從你夫人那裡,」弗龍斯基說,用臉上的嚴峻表情阻止對方的暗示。「我聽到你的成功非常高興,但一點也不驚奇。我期望的還要大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顯然,弗龍斯基對他這種看法使他很高興,他不覺得有掩飾這種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來期望的還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認。但是我高興,非常高興。我是有野心的,這是我的缺點,我承認這一點。」

  「要是你沒有成功的話,你大概不會承認這一點的。」弗龍斯基說。

  「我不這樣想,」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說沒有成功就不值得活下去,只覺得那會很沉悶罷了。自然我也許錯了,但是我感覺得我在我所選定的活動圈內有些才能,而且任何權力只要落到我手裡,總比落到我認識的許多人的手裡要好一些,」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意識到自己輝煌的成功,這樣說。「因此我越接近權力,我就越覺得高興。」

  「這在你也許是實情,但是不見得每個人都這樣。我也曾那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生活著,而且覺得人不值得僅僅為此而活著。」

  「正是這話!正是這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大笑著說。

  「我開始就說我聽到你的事情,聽到你拒絕接受……自然,我贊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講求方法。我以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很對的,但是你的做法卻不太妥當。」

  「事情做過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從不翻悔。而且,我現在也還過得去。」

  「還過得去——暫時的。但是你不會這樣就滿足的。我對你哥哥不會說這種話。他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就像我們這裡的主人一樣。這就是他!」他補充說,聽著「烏拉!」的叫聲。「他是快樂的,你可不會這樣就滿足的。」

  「我並沒有說我這樣就滿足了。」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啊。」

  「誰需要?」

  「誰需要?社會需要,俄國需要。俄國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黨,要不然一切都成泡影。」

  「你是什麼意思?說的是反對俄國共產黨人的別爾捷涅夫黨嗎?」

  「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因為猜疑他有那種荒謬的意見而惱怒了,皺起了眉頭。

  「Toutcaestuneblague1。那一向是如此,將來也會如此。本來沒有什麼共產黨。但是玩弄陰謀的人們總是要捏造出一個什麼有害的、危險的政黨。這是他們的慣技。不,需要的是有力的政黨,像你我這樣獨立的人所組成的。」

  「但是為什麼呢?」弗龍斯基舉出了幾個當權者的名字。

  「他們為什麼不算是獨立的人呢?」

  「只因為他們沒有,或是生來就沒有獨立的財產,他們沒有門第,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出生在和太陽接近的世界。他們是可以用金錢或恩惠收買的。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想出一種政策。於是他們想出一種什麼花樣,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無益的政策,而那整個的政策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謀得高官厚祿的手段罷了。你且窺看一下他們的內幕,Celan』estpasplusfinqueca2。也許我不如他們,或是比他們更蠢,雖說我看不出我為什麼不如他們。不管怎樣說,你我有一種比他們強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可不那麼容易被人收買。而這樣的人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更需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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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那全是胡謅。

  2法語:不過如此而已。

  弗龍斯基用心地聽著,但是引起他的興味的與其說是那番話的內容,毋寧說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態度,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慮和當權的人們鬥爭,在那權力的領域裡已有了他的好惡,而弗龍斯基自己對於權力的興味卻沒有超出他的聯隊以外。弗龍斯基還感覺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顯著的能力,以他那在他所處的社會裡實不多見的聰明和口才,將會成為一位多麼有力的人物。他有點嫉妒起來了,雖然他覺得有那種情感是可恥的。

  「但是我在這方面缺少一種最重要的東西,」他回答說,「我沒有權力的慾望。我曾經有過,但是過去了。」

  「對不起,這不是真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說。

  「是的,這是真的,這是真的……說句老實話,至少現在是這樣!」弗龍斯基補充說。

  「是的,現在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但是這個現在是不會持久的啊。」

  「也許,」弗龍斯基回答說。

  「你說也許,」謝爾普霍夫斯利伊繼續說,好像猜著了他的心思一樣,「但是我卻要說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卻不能總是這樣。我只請求你給我carteblanche1。我並不是要來保護你……但是,說起來,我為什麼不能保護你呢?你曾經庇護過我那麼多次!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超過這個。是的,」他說,像女人一樣溫柔地對他微笑著。「給我carteblanche,退出聯隊,我會讓人覺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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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全權委託書。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麼都不需要,」弗龍斯基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來,面對著他站著。

  「你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我懂得這意思。但是你聽我說:我們是同樣年紀,你認識的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勢告訴弗龍斯基不用懼怕,他會很斯文地、細心地去觸那痛處的。「但是我是結過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什麼人所說的那樣,只要瞭解了你所愛的妻子,你就會比認識一千個女人的人更瞭解所有的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了!」弗龍斯基對一個向房間裡張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來喚他們到聯隊長那裡去的。

  弗龍斯基現在想聽到底,聽聽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究竟會對他說些什麼話。

  「這就是我對你說出的意見。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個大障礙。愛上一個女人,再要有所作為就很難了。要輕鬆自在地愛一個女人,不受一點阻礙,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我怎樣對你表達我的意思呢?」歡喜打比喻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等一等,等一等!對啦,正好像你要拿著fardeau1,同時又要用兩隻手做事,那就只有把fardeau繫在背上的時候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結婚。這就是我結了婚以後感覺到的。我的兩隻手突然騰出來了。但拖著fardeau而不結婚,你的手就會老給佔著,你再也做不了什麼事情了。看看馬贊科夫吧,看看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為了女人的緣故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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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包袱。

  「什麼樣的女人啊!」弗龍斯基說,想起他提到的這兩個人所勾搭上的法國婦人和女演員。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穩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單是用你的手拿著fardeau,而且要從什麼人手裡把它奪過來。」

  「你沒有戀愛過,」弗龍斯基低聲說,望著前方,想著安娜。

  「也許是的。但是你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而且還有一點,女人是比男人更實際的。我們由於戀愛創造出偉大的事業,但她們卻總是terre-a-terr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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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講求實際。

  「馬上來了,馬上來了!」他對走進來的僕人說。但是僕人並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樣又來叫他們的。僕人把一封信遞給了弗龍斯基。

  「是你的僕人從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裡帶來的。」

  弗龍斯基拆開信,漲紅了臉。

  「我的頭痛起來了,我要回去,」他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呀,那麼再見!你給我carteblanche嗎?」

  「我們以後再談吧,我到彼得堡再來看你。」二十二

  已經快六點鐘了,為了及時趕到那裡,同時又為了不用大家都認得的他自己那輛馬車,弗龍斯基坐上亞什溫的出租馬車,吩咐馬車伕盡量快跑。這是一輛寬敞的、舊式的、有四個座位的馬車。他坐在角落裡,兩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來。

  模糊地意識到他的事務已弄得有條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認為他是有用之才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友情和誇獎,特別是期待眼前的幽會——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歡樂感覺。這感覺是這樣強烈,使他不由得微笑了。他放下兩腿,把一隻腿架在另一隻的膝頭上,用手按住,撫摸了一下他昨天墮馬時微微擦傷了的小腿的富於彈性的筋肉,於是向後一仰,他深深地舒了好幾口氣。

  「好,很好!」他自言自語。他以前對自己的身體也常常體驗到喜悅之感,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他自己和他的身體。他愉快地感覺著他的強壯的腿裡的輕微的疼痛,他愉快地感覺著在他呼吸的時候他的胸脯筋肉的運動。晴朗的、帶著涼意的八月天,那使安娜感到那麼絕望的,卻使他感到心曠神怡,使他那由於用冷水沖洗過還在發熱的臉和脖頸都感到涼爽了。他鬍髭上的潤發油的香氣在新鮮空氣中使他覺得特別好聞。他從馬車窗口眺望到的一切,在清澈的冷空氣裡的一切,映在落日的淡淡餘暉裡,就像他自己一樣清新、快樂和壯健。在夕陽的斜照裡閃爍著的家家戶戶的屋頂,圍牆和屋角的鮮明的輪廓,偶爾遇見的行人和馬車的姿影,一片靜止的青草和綠樹,種著馬鈴薯的畦溝勻整的田畝,以及房子、樹木、叢林,甚至馬鈴薯田埂投下的斜斜的陰影——這一切都是明朗的,像一幅剛剛畫好、塗上油彩的美麗的風景畫一樣。

  「快點,快點!」他對馬車伕說,把頭伸到窗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在車伕回過頭來的時候放在他的手裡。馬車伕的手在燈旁摸索什麼東西,鞭子突然響起來,馬車迅速地沿著平坦的大路行駛起來。

  「除了這種幸福以外,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他想,凝視著車窗之間的鈴鈕,一心回想著他最近一次看見的安娜的模樣。「我越來越愛她了。這就是弗列達別墅的花園。她在哪裡呢?在哪裡呢?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指定這個地方和我會面,她為什麼在貝特西的信裡附上一筆呢?」他想,現在才第一次覺得詫異;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思索的餘暇了。還沒有到林蔭路之前,他就叫馬車伕停下,打開車門,在馬車還在滾動著的時候就跳下來,走進直通房子的林蔭路。林蔭路上沒有一個人;但是向右手一望,他看到了她。她的臉給面紗掩蔽著,但是他用歡喜的眼光擁抱了她所獨有的那種特殊步態、肩膊的斜度和頭的姿勢,立刻像有一股電流通過他的全身。他又以新的力量從他兩腿的富於彈力的動作到呼吸時的肺部運動意識到他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麼東西使他的嘴唇抽搐起來。

  走到他面前去,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請你來,你不生氣嗎?我非得見見你不可呢,」她說;他在她的面紗下看到的她的嘴唇的嚴肅莊重的線條,立刻使他的心情改變了。

  「我,生氣!可是你怎麼到這裡來的?要到哪裡去呢?」

  「沒有關係,」她說,挽住他的胳膊,「一道走走吧,我要和你談談哩。」

  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次幽會不會是歡樂的。在她面前,他沒有了自己的意志:還不知道她的憂愁的原因,他就已經感到那憂愁不知不覺地感染上他了。

  「什麼事?什麼?」他問她,用胳膊緊挽著她的手,極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的心事來。

  她默默地走了幾步,鼓起勇氣來,隨後突然間她停住腳步。

  「我昨天沒有告訴你,」她開口說,迅速而又痛苦地呼吸著,「在我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告訴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他聽她說著,不覺把整個身子彎向她,好像希望以此來減輕她處境的困苦。但是她一說出這話,他就驀地挺直身子,一種高傲而嚴厲的表情顯露在他的臉上。

  「是的,是的,這樣倒更好,一千倍的好!我知道那對於你是多麼痛苦,」他說。

  但是她沒有聽他講的話,她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猜想不到那種表情與弗龍斯基心中所起的第一個念頭——現在決鬥是不可避免的了——有關。她心中從沒有想到過決鬥的念頭,因此她對於這瞬息間的嚴厲表情作了別的解釋。

  當她接到丈夫的信的時候,她就從心底知道一切都會照以前的樣子繼續下去,她沒有毅力放棄她的地位,拋棄她的兒子,投奔到情人那裡去。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度過的早晨更堅定了她這個念頭。但是這次幽會對於她還是有極其重大的意義。她希望這次幽會能改變她的處境,能拯救她。要是一聽到這消息,他就堅決地、熱情地、沒有片刻躊躇地對她說:「拋棄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是會丟棄她的兒子,和他一道走掉的。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在他身上激起她所期待的變化:他只是好像感到受了什麼侮辱的樣子。

  「這在我一點也不痛苦。這是自然而然的,」她激怒地說。

  「你看……」她從手套裡掏出她丈夫的信來。

  「我明白,我明白,」他打斷她,接過那封信,卻沒有看,竭力想要安慰她。「我只渴望一件事,我只祈求一件事,就是了結這個處境,好讓我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你的幸福。」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說。「難道我會懷疑嗎?假使我懷疑……」

  「誰來了?」弗龍斯基指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婦人突然說。

  「也許她們認識我們呢!」說著,他迅速地拉著她一道轉進一條小路去。

  「啊,我才不在乎哩!」她說。她的嘴唇顫抖著。他感到好像她的眼睛從面紗下面含著異樣的憤慨望著他。「我告訴你,問題不在那兒,我不會懷疑這個的;但是你看他給我寫些什麼話吧。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正像在聽到她和她丈夫決裂的最初那一瞬間一樣,弗龍斯基讀著信的時候,又不知不覺地沉入一種自然而然的感觸中,那種感觸是由於他自己和那個受到侮辱的丈夫的關係在他心中引起的。現在,他把信拿在手裡,他不禁想像著大概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在家裡看到的挑戰書,和決鬥時他自己向空中放了一槍之後,臉上帶著像現在一樣的冷冷的傲慢表情,等待著被侮辱的丈夫的槍彈時那決鬥的情景。這時候,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剛剛對他所說的話,以及他自己早晨所起的念頭——還是不要束縛住自己的好——在他的腦海裡閃過,他知道這個念頭是不能夠對她說的。

  看了信,他抬起眼睛望著她,在他的目光裡沒有堅定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他自己早就想過這事。她知道不論他對她怎樣說,他都不會把他心裡的話通通說出來。她知道她最後的一線希望落了空。這不是她所期待的結果。

  「你看他是怎樣一種人!」她帶著顫慄的聲調說。「他……」

  「原諒我,但是這樣我倒覺得很快活。」弗龍斯基插嘴說。

  「看在上帝面上,請讓我說完吧!」他補充說,他的眼睛懇求她給他解釋這句話的時間。「我覺得很快活,是因為事情決不會,決不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照舊繼續下去。」

  「為什麼不會?」安娜說,她忍住眼淚,而且顯然已不重視他所說的話了。她感到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弗龍斯基本來想要說在決鬥——他以為那是不可避免的了——之後,事情就不能夠像以前一樣繼續下去了,但是他卻說了別的話。

  「這不能夠繼續下去。我希望你現在離開他。我希望……」他感到惶惑,漲紅了臉,「希望你讓我安排和考慮我們的生活。明天……」他開口說。

  她沒有讓他說下去。

  「但是我的兒子呢?」她叫了一聲。「你看見他信上寫的話嗎?一定要我離開我的兒子,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那樣做。」

  「但是,為上帝的緣故,哪一樣好些呢?——離開你的兒子呢,還是繼續在這種屈辱的處境中過下去?」

  「對誰說來是屈辱的?」

  「對於大家,尤其是對於你。」

  「你說這是屈辱的!……請不要這樣說吧。這樣的話對於我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她顫聲地說。現在她不願意他說假話。她剩下的只有他的愛,而她也要愛他。「你要明白自從我愛上你以後,在我一切都變了。在我只有一件東西,一件東西——那就是你的愛!有了它,我就感到自己這樣高尚,這樣堅強,什麼事對於我都不會是屈辱的。我為我的處境而感到自豪,就因為……我自豪……自豪……」她說不出引以自豪的東西來。羞恥和絕望的眼淚哽住了她。她停住腳步,驀地嗚咽起來。

  他也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裡,使鼻子發酸,他生平第一次要想哭出來。他說不出是什麼那麼感動了他;他為她難過,而且感覺到愛莫能助,同時他也知道他就是她不幸的原因,是他做了錯事。

  「離婚不行嗎?」他無力地問。她默默地搖搖頭,沒有回答。「帶了你的兒子一道離開他也不行嗎?」

  「是的,但是一切都要看他怎樣。現在我就得回到他那裡去,」她冷冷地說。她預感到一切都會照舊,這種預感並沒有欺騙她。

  「星期二我就回彼得堡去,一切都會解決的。」

  「是的,」她說,「但是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吧。」

  安娜打發走了馬車,吩咐再到弗列達花園門前來接她,現在馬車已經來了,安娜告別了弗龍斯基,就回家去了。二十三

  星期一,是六月二日委員會的例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會議室,照例向議員和議長打了招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放在擺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在這些文件裡有必要的證據和他預備發表的演講提綱。但是實際上他並不需要這些文件。一切他都記得,他覺得不必要在他記憶裡再三再西地重溫他要說的話。他知道,到了時候,當他看見他的政敵面對著他,而且徒然想裝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的時候,他的演說就會比他現在能夠準備的還要好地自然而然地流出來。他覺得他的演說的內容是這樣重要,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同時,在他聽照例的報告的時候,他流露出一種最天真、最平和的態度。看見他那青筋纍纍、指頭很長的白淨的雙手,那麼安閒地撫摸著放在面前的白紙的兩端,看見他的頭垂到一邊那種疲倦的神情,誰都不會猜到幾分鐘之內從他的嘴裡就會吐出的滔滔的言辭,那將捲起可怕的風暴,使得議員們叫嚷和對罵,使得議長不得不起來維持秩序。報告完了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他那平靜而尖細的聲音宣告,關於處理少數民族的問題他有幾點意見向大家申述,於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清了清喉嚨,不望著他的政敵,只像他平常演說的時候一樣,選中了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人,一個在委員會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的安靜的身材矮小的老人作為他的視線的對象,就開始陳述他的意見。當他說到基本組織法的時候,他的反對者跳了起來,開始抗議。同樣也是委員會的一員,同樣被觸怒了的斯特列莫夫開始辯解,會議簡直變得狂風暴雨一般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勝利了,他的提議被接受了;任命了三個新的委員會,第二天,在彼得堡某些社交團體中,就會專門談論這一次的會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成功甚至比他預期的還要大。

  第二天,星期二早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醒來的時候,懷著愉快的心情想起了昨天的勝利,當他部裡的秘書長為了要奉承他,把他聽到的有關委員會上發生的事情的傳聞告訴他的時候,他雖然竭力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和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二,是他指定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回來的日子,因此當一個僕人走來報告她來到的時候,他感到吃驚,而且產生了一種不快之感。

  安娜一大早就到了彼得堡;依照她的電報,派了馬車去接她,因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應該知道她的到來。但是當她到了的時候,他卻沒有出來迎接她。她聽說他還沒有出去,正和他的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她差人告訴她丈夫她已經到了,隨即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一面著手檢點行李,一面期待著他來。但是一點鐘過去了,他還沒有來。她借口吩咐什麼事走進餐室,故意大聲說話,期望他走到那裡來;但是,他沒有出來,雖然她聽到他送他的秘書長的時候走到了書房門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辦公,她想要在他出去之前看到他,以便確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

  她走過大廳,堅決地向他那裡走去。當她走進他的書房的時候,他顯然是快要出門的樣子,穿著制服,坐在一張小桌旁,把胳臂肘擱在桌上,憂鬱地凝視著前方。他還沒有看到她,她就先看到了他,而且她看出來他是在考慮她的事。

  一看到她,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又改變了主意,隨即他的臉突然紅了……這是安娜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而後他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去迎接她。他沒有看她的眼睛,卻看著她眼睛上面的前額和頭髮。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請她坐下。

  「您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他說,坐到她的旁邊,顯然想說什麼話,但是口吃起來。他好幾次想說,但都停止了。儘管她準備和他會面時曾告誡自己要輕蔑他,責備他,她還是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才好,而且她可憐起他來了。這樣,沉默繼續了一些時候。「謝廖沙很好嗎?」他說,沒有等待回答,他又補充說:「我今天不在家裡吃飯,我立刻就要出去。」

  「我本來想到莫斯科去的,」她說。

  「不,您回來做得非常、非常對,」他說著,又沉默了。

  看著他沒有力量開口,她自己開口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凝視著他說,並沒有在他望著她的頭髮那種凝神注視下垂下眼睛。「我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是一個壞女人,但是我還和以前一樣,和我告訴您的時候一樣,我現在來就是要告訴您,我不能夠有什麼改變。」

  「我並沒有問您這件事,」他說,突然堅決而又懷著憎恨地望著她的眼睛。「我料到會這樣的。」在憤怒的影響之下,他顯然又完全恢復了鎮靜。「但是像我當時對您說過,並且在給您的信上寫過的一樣,」他用尖細刺耳的聲調說,「現在再重複一遍,我並不一定要知道這事。我可以不聞不問。並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像您這麼善良,要這樣急急地把這種·愉·快·的消息告訴她們的丈夫。」他特別著重說「愉快的」這個字眼。

  「社會上不知道這事的時候,我的名字沒有遭到污辱的時候,我可以不聞不問。因此,我只是警告您,我們的關係還要和以前一樣,但要是您·損·害自己的名譽的時候,我就會不得不採取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

  「但是我們的關係不能夠和以前一樣了,」安娜帶著膽怯的聲調說,開始驚惶地望著他。

  當她又看到他那種鎮靜的態度,聽到那種刺耳的、孩子一樣的譏諷的聲調時,她對他的嫌惡就消除了她剛才對他的憐憫,她只覺得恐懼,但是無論如何,她要弄清楚她的處境。

  「我不能夠做您的妻子了,我既已……」她開口說。

  他發出冷酷的惡意的笑聲。

  「想必您所選擇的那種生活影響了您的思想。我那麼尊敬您或者說輕蔑您,或是兩樣都有……我尊敬您的過去,輕蔑您的現在……您對於我的話所作的解釋和我的原意相差很遠。」

  安娜歎息了一聲,低下了頭。

  「但是我的確不能理解,以您所具有的獨立精神,」他繼續說,激昂起來了,「竟然對您的丈夫直言不諱地宣告您的不貞,而且不覺得這有什麼該受譴責的地方,好像您覺得對您丈夫履行妻子的義務倒是該受譴責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要我怎樣?

  「我要求的是,我不要在這裡見到那個人,您的一舉一動都要做到·不·讓·社·會·上·和·僕·人·們責難您……不要去看他。這個要求,我想並不過分。而且這麼一來,您沒有盡為妻的義務卻可以享受忠實妻子的一切權利。這是我要對您說的所有的話。現在我該走了。我不在家裡吃飯。」

  他站了起來,向門邊走去。安娜也站了起來。他默默地點著頭,讓她先走。二十四

  列文在草堆上度過的一夜,對他並不是虛度過去的。他的農業經營使他厭煩,使他絲毫不感興趣了。雖然今年豐收,但是像今年這樣,遇到這麼多的挫折,在他和農民之間發生了這麼多的爭吵,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從來沒有過的;而造成這些失敗和敵意的原因,他現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勞動本身上體驗到的快樂,由於勞動而和農民的接近,他對於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所感到的羨慕,他想要過那種生活的願望——那願望在那天晚上對於他已經不是夢想,而是真正的目的,他已仔細考慮了達到那目的的辦法——這一切大大改變了他對於他所經營的農事的看法,使他再也不能夠對它像以前那樣感興趣了,而且不能不看到作為這一切的基礎的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不愉快的關係。一群像帕瓦那樣的良種母牛,全部用很好的犁耕過的土地,九塊用籬笆圍著的平坦的耕地,九十畝施足了肥的田地,各式條播機,以及其他等等——假如這勞動只是由他自己,或者是由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們——同情他的人們所共同完成的,這一切就都是很好的。但是他現在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寫的一本關於農業的著作,說明農業的主要因素是勞動者,這對於他大有幫助),他所經營的這種農業不過是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一場殘酷的、頑強的鬥爭,在這鬥爭中,一方面,在他這方面,是不斷的竭盡全力,要把一切都做到十全十美的理想境地,在另外一方面,則是一切聽其自然。而且在這場鬥爭中,他看出了儘管他這方面如何緊張,而另一方面卻是毫不努力或者甚至毫無目的,而得到的唯一結果是,工作進行得使任何一方都不滿意,而很好的農具、很好的家畜和土地,對誰都沒有益處地白白糟蹋了。主要的是,花在這種事業上的精力還不只是徒勞無益,現在,這種事業的意義他既已明瞭,他就不能不感到連他浪費的精力的目的也都是毫無價值的。實際上,鬥爭是為了什麼呢?他努力爭取自己的每一個小錢(而他不得不這樣,因為他只要稍許放鬆一點,他就會沒有錢去償付勞動者的工資),而他們卻只堅持要輕鬆愉快地幹活,那就是說,照他們平常一樣地勞動。為了他的利益,每個勞動者都應該盡量辛勤地勞動,而且勞動的時候,應該步步留神,竭力不要把簸谷機、馬耙、打穀機弄壞,應該留神自己幹的活兒。勞動者需要的則是盡可能快樂地、常常休息地、特別是漫不經心地、無憂無慮地勞動。這個夏天,列文隨時都看到這一點。他派人去割苜蓿做乾草,他選定了長滿了雜草和莠草的、不能留種的最壞的田地讓給他們去刈割,一次又一次地,他們盡割最好的苜蓿地,他們辯解說是管家要他們這樣做的,而且說這會製成很出色的乾草,這樣來安慰他;但是他知道這只是由於那些地比較容易刈割的緣故。他派去了一架翻草機,翻了不到幾行就壞了,因為坐在駕駛座位上,聽著巨大的機翼在頭上舞動,農民覺得很沉悶。而他們告訴他:「不要擔心,老爺,女人們馬上就會把草翻好的。」幾張犁實際上不能用了,因為農民在掉轉犁頭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要把犁頭提起,他使勁地把犁頭扭轉過去,折磨著馬匹,毀壞了地面,而他們卻要求列文不用擔心。馬自由自在地闖進了小麥田,原因是沒有一個農民願意做守夜人,雖然命令不要這樣做,農民們還是堅決主張輪流守夜,而萬卡,在勞動了整整一晚之後,睡著了,為了他的過失,他很後悔,說道:「隨您怎樣處置我吧,老爺。」由於把牛放牧到再生的苜蓿地裡,又不給牛水喝,他們糟蹋死了三頭最好的小牛,而且怎樣也不相信,牛是吃多了苜蓿死的。為了安慰他,他們告訴他,他的一位鄰人三天裡損失了一百十二頭家畜。這一切事情的發生,並不是誰對列文或者對他的農場懷著惡意;相反地,他知道他們都歡喜他,把他當做一位樸實的老爺(他們的最高的讚辭);但是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只是因為他們老想快樂地、無憂無慮地幹活,而他的利益不僅與他們無關,難於為他們理解,而且是注定和他們的正當要求相牴觸的。老早以前,列文就已不滿意自己對農事的態度。他看到他的小舟有了漏洞,但是也許是要故意欺騙自己吧,他並沒有找到而且也不去尋找那漏洞,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他所經營的農業,對於他不僅沒有了吸引力,而且使他覺得討厭了,他對它已不再感到興趣。

  現在又加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正在離他僅僅三十里的地方,他想要和她見面,卻又不能。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奧布隆斯卡婭,在他拜訪她的時候曾經勸他再來,來向她妹妹重新求婚,而且她意思之間好像現在她妹妹一定會接受他的要求。列文自己在看到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的時候,也感到他愛著她;但是知道她在奧布隆斯基家裡的時候他卻不能到那裡去。他向她求過婚,而她拒絕了他,這件事,就在她和他之間設下了一道難於逾越的障礙。「我不能夠僅僅因為她不能夠做她所愛慕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自言自語,想到這個就使他對她感到冷淡和敵意。「我和她說話不可能不帶責備的意思;我看到她不由得會怨恨;她也只會更加憎惡我,這是一定的。而且,現在在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怎麼能夠去看她們呢?難道我能不表示我明白了她告訴我的話嗎?而我要寬宏大量地饒恕她,可憐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饒恕她、把我的愛情賞賜給她的角色!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什麼告訴我那些話呢?也許我可以偶然會見她,這樣一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的;但是,現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馬鞍給基蒂用。「人家告訴我,您有一副女用的馬鞍,」她信上寫著。「我希望您親自給我們送來。」

  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一個聰明體貼的女人怎麼可以使她妹妹處於這樣一種屈辱的境地呢!他寫了十次字條,都撕了,就把馬鞍送了去,沒有附回信。回信說他會去不行,因為他不能去;說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離開這裡了,所以不能來,那就更糟。他沒有回信,而且帶著一種好像做了什麼丟人的事一樣的心情,把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厭煩的一切農事交給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發到一個遙遠的縣裡去看望他的友人斯維亞日斯基,這位友人的鄰近有許多極好的松雞出沒的沼澤,他最近還來過信,要求他履行到他家裡去小住的諾言。在蘇羅夫斯克縣有松雞出沒的沼澤,早就吸引了列文,但是由於田莊上的事務纏身,他一直拖延著沒去拜訪。現在他很高興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鄰近,主要是擺脫農事,尤其高興的是去打獵,那在他煩惱的時候常常成為他最好的安慰。二十五

  去蘇羅夫斯克縣,沒有鐵路,也沒有驛馬,於是列文就乘他自己的舊式四輪馬車去了。

  在半路上,他為了餵馬,停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一位長著濃密的、在兩頰上變花白了的紅頰須,禿頭,滿面紅光的老人打開大門,把身子緊貼在門柱上,讓三駕馬車通過去。老人指點馬車伕到院子裡一間披屋裡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寬大、乾淨而又整齊,院裡擺著一些燒焦了的木犁,——然後請列文走進客房。一個赤腳穿著套鞋、服裝清潔的少婦正在擦洗新門廊的地板。她被跟在列文後面跑進來的狗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當她聽說狗不會咬人的時候,她立刻就因為自己的驚惶失措而發笑起來。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的門指給列文,她又彎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麗的臉,繼續擦洗著。

  「您要茶炊嗎?」她問。

  「好的,麻煩你了。」

  正房很寬敞,有一個荷蘭式火爐,一個隔扇。在聖像下面擺著一張繪著花樣的桌子、一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靠近門口,有一個擺滿了杯盤的食器櫥。百葉窗關上了,蒼蠅很少,房間是這樣清潔,使得列文很擔心那一路跑來、而且在泥水裡洗過澡的拉斯卡會弄髒地板,他吩咐它在門邊角落裡臥下。在正房裡環視了一遍之後,列文走到後院裡去了。穿套鞋的漂亮的少婦挑著兩隻搖晃著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邊去打水。

  「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愉快地向她叫著,而後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爺,你是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那裡去的嗎?那位老爺也常常到我們這裡來的,」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階的欄杆上,開始閒談起來。

  在老人正談到他和斯維亞日斯基的交情時,大門又軋軋地響了,幹活的人們曳著木犁和耙從田間走進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馬匹又光澤又肥壯。幹活的人們顯然是這一家的人;兩個穿印花布襯衫、戴便帽的年輕人,其他兩個是雇工,都穿著麻布襯衫,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年輕人。老人從台階走下,走到馬匹前面,開始卸馬。

  「他們犁什麼田?」列文問。

  「在犁馬鈴薯田。我們也租了一小塊地哩。費多特,不要牽出那匹閹馬,把它牽到馬槽那裡去吧,我們把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頭拿來了嗎?」那高大健壯的漢子問,他顯然是老人的兒子。

  「在那裡……在門廊裡,」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把他解下的韁繩纏繞起來,投在地上。「趁他們吃飯的時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漂亮的少婦肩上挑著滿滿兩桶水走進了門廊。更多的女人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年輕美貌的、中年的、又老又醜的、帶小孩的和沒有帶小孩的。

  茶炊開始發出絲絲的響聲;雇工們和家裡的人安頓好馬匹,進來吃飯了。列文從馬車裡取出食物來,請老人和他一道喝茶。

  「哦,我今天已經喝過了,」老人說,顯然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但是再陪您喝一杯吧。」

  喝茶的時候,列文探聽到老人農莊上的全部歷史。十年前,老人從一位女地主手裡租了一百二十畝地,去年乾脆就買了下來,另外還從鄰近一位地主手裡租了三百畝地。他把一小部分土地——最壞的部分——租了出去,自己全家和兩個雇工種了四十畝地。老人訴說他境況不佳。但是列文明白,他這樣抱怨,不過是出於禮貌的關係,而他的農場的狀況是繁榮的。要是他的境況真不好,他就不會以一百零五盧布一畝的價錢買進土地,他就不會給他的三個兒子和一個侄兒都娶了親,也不會遭了兩次火災以後重新修建房屋,而且建築得越來越好了。不管老人怎樣訴苦,但是顯然他是在誇耀,合乎情理地誇耀他的富裕,誇耀他的兒子們、他的侄兒、他的媳婦們、他的馬匹和母牛,特別是誇耀他把這一切農事經營得很好。從他和老人的談話中,列文看出來他也並不反對新式方法。他種了許多馬鈴薯,而他的馬鈴薯,像列文坐車走過的時候所看到的,已經開過了花,正在結果,而列文的卻剛剛開花。他用一架從鄰近一位地主那裡借來的新式步犁來耕馬鈴薯地。他種了小麥。在篩黑麥的時候,老人把篩下的麥屑留著餵馬,這件細小的事特別打動了列文。多少次列文眼看著這種很好的飼料被糟蹋了,竭力收集起來,但總是不可能。這位農民卻辦到了,他對於用這個來做家畜飼料,真是不勝讚賞。

  「娘兒們做什麼呢?她們把它包好送到路邊,大車就把它運走了。」

  「哦,我們地主拿雇工真是沒有辦法哩,」列文說,一邊遞給他一杯茶。

  「謝謝你,」老人說,接了茶杯,但是指著他咬剩的一塊糖,1他謝絕了再在茶裡加糖。「你怎麼可以靠雇工幹活呢?」他說;「那簡直是糟透了!比方,看斯維亞日斯基家吧,我們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樣的土地——黑得像罌粟籽,但卻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收穫。照顧不夠——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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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國農民為了節約,輕易不在茶裡放糖,而只拿著一塊糖,一邊喝茶,一邊嚼著。

  「但是你不也是用雇工耕種土地嗎?」

  「我們幹的是農活兒。一切事情我們都親自動手。要是雇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們可以親自來做。」

  「爹,費諾根要一點柏油。」穿套鞋的少婦走進來說。

  「就是這麼回事,老爺!」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一連在自己身上畫了好幾次十字,他向列文道了謝,就走出去了。

  當列文走進廚房去叫他的馬車伕的時候,他看見全家都在吃飯。女人們站在那裡侍候他們。年輕力壯的兒子口裡含滿麥粥正在說什麼笑話,他們都在笑,正在把菜湯倒在碗裡的、穿套鞋的少婦笑得最快活。

  這個農家給列文一種幸福的印象,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婦的美麗的面孔大概很有關係;這個印象是這樣強烈,使列文永遠不能忘記。從老農民的家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他盡在回想著這個農家,好像在那印象裡面有什麼東西特別引起他注意似的。二十六

  斯維亞日斯基是他那一縣的貴族長。他比列文大五歲,而且早結了婚。他的姨妹,列文非常喜歡的一個少女,住在他家裡。列文知道斯維亞日斯基夫婦非常希望這個姑娘和他結婚。他確切地知道這個,正像所謂合格的年輕人一樣地知道,雖然他決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事;並且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結婚,雖然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這位極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結婚,縱令他沒有愛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也還是和飛上天一樣不可能。意識到這點,他希望由訪問斯維亞日斯基而得到的快樂就減色了。

  在接到斯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的時候,列文立刻想到了這點;雖然如此,他還是斷定,以為斯維亞日斯基對他有這種意思,不過是他自己的毫無根據的猜想,因此他還是要去。況且,在內心裡,他想考驗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斯維亞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極為愉快的,而斯維亞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認識的地方活動家的模範人物,而且他總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是那種經常使列文驚奇的人們之一,那些人的見解雖然不是獨創的,卻是合乎邏輯的,獨自發展的,而他們的生活的方向是堅定不移的,與他們的見解大相逕庭,而且差不多總是背道而馳。斯維亞日斯基是一個極端的自由主義者。他蔑視貴族而且相信大多數貴族暗地裡都擁護農奴制,僅僅由於膽怯才沒有把他們的意見公開表示出來。他把俄國看成像土耳其一樣衰亡的國家,而且他把俄國政府看得那樣壞,以致他覺得不值得認真地去批評它的作為;但他卻仍然是那個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範的貴族長,當他乘車出門的時候,他總是戴著綴著帽章和紅帽箍的制帽。他認為人類的生活只有在國外才勉強過得去,而且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出國;同時,他也在俄國實行一種複雜的、改良的農業經營方法,而且帶著極大的興趣注視著和瞭解俄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認為俄國農民是處在從猿到人的進化階段,同時,在縣議會上,沒有人比他更願意和農民握手,傾聽他們的意見。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關心改善牧師的生活和維持他們的收入的問題,而且特別盡力保存他村裡的教堂。

  在婦女問題上,他站在極端派一方面,主張婦女絕對自由,特別主張她們擁有勞動權利;但是他和他的妻子過著這樣一種生活,他們那恩愛的、沒有小孩的家庭生活使得誰都羨慕,而且他這樣安頓他妻子的生活,使得她除了和她丈夫共同努力盡可能地過得快樂和舒適以外,她什麼也不做,而且什麼也不能做。

  要是列文沒有往好裡想人的特性的話,那麼斯維亞日斯基的性格是不會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或疑問的。他會對他自己說:「不是傻子就是壞蛋,」而一切就都明明白白的了。但是他不能說他是傻子,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不僅是個聰明人,而且是教養很高,又十分樸實的人,沒有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但是除非萬不得已,他決不炫耀他的學識。列文更不能說他是壞蛋,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是一個正直、善良、聰明的人,他愉快地、熱心地、不屈不撓地幹著他的工作;他受到周圍所有人的尊敬,而且的確從來沒有蓄意做過,而且也決不會做什麼壞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卻又理解不了,他看待他和他的生活,始終像看待一個真正的謎一般。

  列文和他非常要好,因此列文常常大膽地去試探斯維亞日斯基,竭力想要尋究出他的人生觀的根底;但卻總是徒勞。每當列文竭力想從那向所有人都敞開著的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的接待室再深入一步的時候,他總看到斯維亞日斯基顯得有點狼狽。他臉上顯出隱約可辨的驚慌神色,好像他害怕列文會看破他,於是他就愉快地婉言拒絕。

  現在,在列文對於農事感到失望以後,他特別高興到斯維亞日斯基那裡去。且不說看見這一對待在舒適的安樂窩裡、對己對人都心滿意足的幸福夫婦,總給與列文一種愉快的感覺,現在正當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這樣不滿的時候,他就更渴望找到使斯維亞日斯基這樣開朗、乾脆和愉快的秘訣。此外,列文還知道在斯維亞日斯基家裡,他會遇到許多鄰近的地主,現在聽聽和談談關於收成、雇農的工資等等農事上的話題,對於他是特別饒有興趣的,他知道這種談話照例被認為是非常庸俗的,但是現在在他看來卻是一個重要的話題。

  「也許這在農奴制時代並不重要,在英國也不重要。在那兩種情況下,農業的條件已經確定了;但是現在,在我們這裡,當一切都已顛倒過來,而且剛剛開始形成的時候,這些條件會採取怎樣一種形式的問題,倒是俄國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列文想著。

  結果打獵並不像列文預期的那樣好。沼澤干了,而且差不多完全沒有松雞。他到處走了一整天,僅僅打到三隻,但是另一方面,正像他平常打獵回來一樣,他帶回來旺盛的胃口、愉快的心情和那種總是伴隨著劇烈的體力運動而來的興奮的精神狀態。在打獵當中,當他好像什麼都不想的時候,忽然回想起那位老人和他的家庭,他們留下的印象好像不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他解決好像和他有關的什麼問題。

  傍晚喝茶的時候,座上有兩個為了監護權的事情而來的地主,於是列文所期望的有趣的談話開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的主婦旁邊,他不得不同她和正坐在他對面的她的妹妹談話。斯維亞日斯基夫人是一位圓臉、金髮、嬌小、面帶笑容和酒靨的女人。列文竭力想通過她找到解決她丈夫在他心中引起的重大疑團;但是他沒有充分思索的自由了,因為他感到非常侷促不安。這種侷促不安是因為那位姨妹正坐在他對面,身穿一件領口開成四方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脯,列文簡直覺得她是特意為他穿的。雖然她的胸脯是這樣白,或者正因為這樣白的緣故,這個四方形使列文失掉了思想的自由。他想像,也許是想像錯了,這個領口是特意為他開的,他感到他沒有權利看它,於是竭力不去看它;但是他又感到領口開成這樣,彷彿是他的過錯似的。列文感到好像他欺騙了誰,好像他必須有所說明,但又不能說明,因此他不斷地漲紅了臉,侷促不安。他的不安也傳染給美麗的姨妹了。但是主婦卻裝做沒有注意的模樣,盡在故意地引她參加談話。

  「您說,」她接著已經開始的話題說下去,「我丈夫對於俄國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事實上恰恰相反,他在國外固然很快活,但是並不像他在這裡一樣。在這裡,他感到他適得其所,他有許多事要做,他具有對一切都感到興趣的才能。啊,您還沒有看見我們的學校吧?」

  「我看見了……是那所長滿常春籐的小房子,是不是?」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工作,」她指著她的妹妹說。

  「您自己在那裡教書嗎?」列文問,竭力想忽視她的裸露的脖頸,但是感覺到他無論望著哪個方向,他都看得見它。

  「是的,我自己在那裡教過書,而且還在教,但是現在我們有了一個第一流的女教師。我們已經開始做體操了。」

  「不,謝謝您,茶不要了。」列文說,雖然意識到這樣做是無禮的,但卻不能繼續談下去,他紅著臉,站了起來。「我聽他們那邊正在談有趣的事哩,」他補充說,就走到斯維亞日斯基和鄰近的兩位紳士坐的那張桌子的另一端。斯維亞日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隻胳膊擱在桌上,一隻手轉動著杯子,用另一隻手捻攏鬍鬚,把它送到鼻邊,然後又讓它垂下,好像他在嗅它一樣。他的明亮的黑眼睛直盯著那位留著灰色鬍髭的興奮的地主,顯然他覺得他的話很有趣。那地主正在抱怨農民,列文看得很明白:斯維亞日斯基本來知道怎樣駁斥這位地主的抱怨,他可以立刻粉碎對方的整個論點,不過處在他的地位上,他不能夠把這樣的回答說出來,於是不無樂趣地傾聽著地主的可笑的談話。

  這位留灰色鬍髭的地主顯然是一個頑固的農奴制擁護者,一個終生住在鄉下的熱心的農業家。列文在他的服裝上,在他那顯然是不常穿的舊式的穿舊的外衣上,在他那精明的、愁悶的眼神裡,在他那條理分明、流利的俄語上,在他那久而久之形成習慣的專橫的語調上,以及在他那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的訂婚戒指的、被太陽曬黑了的粗大通紅的手的堅決的動作上,看到了這種種特徵。二十七

  「只要我捨得把已經開辦的事情……已經花了那麼多氣力的事情……全部拋棄的話,我真願意把一切拋棄,賣掉,然後像尼古拉·伊萬內奇那樣一走了之……去聽《·愛·蓮·娜》去。」

  地主說,一絲愉快的微笑使他的精明的老臉容光煥發了。

  「但是您看,您還沒有把它拋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說,「可見其中一定有好處。」

  「唯一的好處是我住著自己的房子,不是買的,也不是租的。此外,人總希望農民會變得聰明一點。可是,相反,說起來您真不會相信——只有酗酒、淫亂!他們盡在把他們小塊的土地重新分來分去,沒有一匹小馬或一隻小牛的影子。農民在餓死,但是去請他做雇工吧,他會竭力跟您搗亂,結果還到調解法官面前去告您。」

  「但是您也可以到調解法官那裡去控告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去控告?我才不幹呢!那只會惹出許多是非,叫人後悔莫及。譬如,在工廠裡,他們預支了工錢,就逃走了。調解法官拿他們怎麼辦?還不是宣告他們無罪。只有地方裁判所和村長維持著一切。他們按舊式方法鞭打他們!要不是那樣,那就只有拋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去的一法了!」

  很明顯的,地主是在嘲弄斯維亞日斯基,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有趣。

  「但是您看,我們管理我們的土地並沒有用這種辦法,」他微笑著說,「列文,我,還有他。」

  他指著另外那個地主。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事業在進展,但是問問他是怎樣個情形吧?您說那是合理的方式嗎?」地主說,顯然是在炫耀「合理的」這個字眼。

  「我的經營方式很簡單,」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說,「謝謝上帝。我的經營方式就是準備好秋天納稅的款子。農民們跑到我面前來說:『親爺爺,好主人,幫助幫助我們吧!』哦,農民都是我們的鄰人,我們可憐他們。所以,我替他們墊付了三分之一的稅款,卻說道:『記著,孩子們,我幫助了你們,當我需要的時候,你們得幫助我——不管是種燕麥的時候,或是割草的時候,或是收穫的時候,』就這樣,我們講好每一家納稅人干多少活——可是他們中間也有不可靠的人,這是真的。」

  早已熟悉了這種家長式方法的列文,和斯維亞日斯基交換了一下眼色,打斷了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話,又轉向留著灰色鬍髭的地主。

  「那麼您以為怎樣?」他問,「現在我們應該用什麼方法經營呢?」

  「哦,像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一樣經營:把土地租給農民,或者平分收穫物或者收租金;可以這樣做——不過就是這種方法使國家的總財富受到損失。用農奴的勞動和良好的管理可以產生九分收成的土地,用收穫平分制就只會有三分。

  俄國已經給農奴解放毀了!」

  斯維亞日斯基用含著笑意的眼睛望著列文,而且甚至對他使了一個輕微的譏諷的手勢;但是列文並不覺得這位地主的話是可笑的,他對於他的話,比對於斯維亞日斯基的話瞭解得更清楚。灰色鬍髭的地主繼續說了許多話,為的要指出俄國是怎樣被農奴解放毀了,這些話他甚至覺得非常正確,在他聽來是很新穎的,而且是不可爭辯的。這位地主無疑地說出了他個人的思想,——這是難得的事情,這種思想,並不是由於他想要替什麼也不想的腦筋找點事幹而產生出來的,而是從他的生活環境中產生出來的,在他村居的孤寂生活中冥思苦想過,而且從各方面考慮過的。

  「問題在於,您知道,一切的進步都是由於運用權力而造成的,」他說,顯然想要表示他並不是沒有教養的。「試看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亞歷山大的改革吧。試看歐洲的歷史吧。農業方面的進步更是這樣——比方馬鈴薯,就是強制地移植到我國來的。木犁也不是從來就使用的。這也許是在封建時代輸入的,但是這大概也是強制輸入的。現在,在我們自己這個時代,我們地主,在農奴時代,在我們的農業上曾使用過各種各樣的改良設備:烘乾機、打穀機、運肥機和一切農具——一切都是運用我們的權力輸入的,農民們最初反對,後來就模仿我們。現在因為廢除了農奴制,我們被剝奪了權力;因此我們的已經提到高水平的農業,不得不倒退到一種最野蠻最原始的狀態。這就是我的看法。」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這是合理的,那麼,就僱人勞動,您還是可以這樣經營的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們沒有權力了。請問我靠誰去這麼經營呢?」

  「正是這樣——勞動力是農業中的主要因素。」列文心裡想。

  「靠雇工們。」

  「雇工不肯好好地幹活,而且不肯用好農具幹活。我們的雇工只會像豬一樣地喝酒,而且當他喝醉了的時候,他會把你給他的工具通通毀壞掉。他把馬飲傷了,弄壞很好的馬具,用車輪胎去換酒喝,讓鐵片落到打穀機裡面,把它破壞。凡是他不能理解的東西,他看了就厭惡。這就是整個農業水平低落的緣故。土地荒廢了,長滿了莠草,或者是給農民瓜分了,本來可以收穫上百萬的土地,你只收到幾十萬;國家的財富減少了。同樣一件事只要稍加考慮……」

  於是他開始闡述他設想的農奴解放的方案,根據他的方案,這些缺陷都可以避免。

  這個引不起列文的興趣,但是當他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又回到他最初的話題上去,轉向斯維亞日斯基說,竭力想引他發表他的真實意見:

  「農業的水平在低落下去,而且以現在我們和農民的這種關係,要用一種可以產生利益的合理方式去經營農業是不可能的,這是實實在在的,」他說。

  「我不這樣認為,」斯維亞日斯基非常認真地回答,「我看到的只是我們不知道怎樣耕種土地,而在農奴制時代我們的農業水平並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我們沒有機器,沒有好牲口,管理不當,我們甚至連怎樣記賬也不知道。隨便問問哪一個地主吧;什麼是有利的,什麼是沒有利的,他都說不上來。」

  「意大利式簿記法!」灰色鬍髭的地主譏刺地說。「你可以隨便記賬,但是如果他們把你的東西都毀壞了的話,那你什麼利益也得不到的。」

  「為什麼他們會毀壞東西呢?一架蹩腳的打穀機,或是您的俄國式壓搾機,他們會損毀,但是我的蒸汽機他們就不會損壞了。可憐的俄國馬,您怎麼叫的呢?……那種牲口您得揪著它的尾巴走,那種馬他們會糟蹋,但要是荷蘭馬或是別的好馬,他們就不會糟蹋了。所以問題就在這裡。我們應該把我們的農業提到更高的水平。」

  「啊,只要花費得起就好了,尼古拉·伊萬內奇!這對於您倒是很合式的,但是我,要供一個兒子上大學,小的兒子們在中學讀書——因此我可買不起貝爾捨倫馬載重。」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銀行啊。」

  「結果您要我把剩下的東西通通拍賣掉嗎?不,謝謝您!」

  「我不同意說農業水平有再提高一步的必要或可能,」列文說。「我正從事這件事,而且我也有本錢,但是我卻什麼也做不出來。至於銀行,我真不知道它對誰有好處。至少我個人在農業上花去的錢結果都是損失:家畜——是損失,機器——是損失。」

  「這是千真萬確的,」灰色鬍髭的地主附和著說,滿意得笑出來了。

  「而且不只我是這樣,」列文繼續說,「我和那些用合理方式經營土地的所有鄰近的地主來往;除了少數例外,他們這樣做,都遭受了損失。哦,告訴我們,您的土地怎麼樣——得到利益嗎?」列文說,他立刻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裡覺察出每逢他想要從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外室再深入一步時所看到的那種轉瞬即逝的驚愕表情。

  而這個質問,在列文方面,並不是十分誠意的。斯維亞日斯基夫人剛才在喝茶的時候告訴過他,他們今年夏天從莫斯科請了一個德國簿記專家來,他得到五百盧布的報酬,核算了他們的全部財產,發現他們損失了三千多盧布。確數她不記得了,但是那個德國人似乎連一分一毫都計算了的。

  聽到提起斯維亞日斯基農業的收益的時候,灰色鬍髭的地主微微一笑,顯然他知道他的鄰人兼貴族長大概得到了多少利益。

  「也許不合算,」斯維亞日斯基回答。「那也不過是證明我要麼是一個拙劣的農業經營家,要麼證明我把資金浪費在增加地租上了。」

  「啊,地租!」列文驚異地叫著。「地租在歐洲也許會有,在那裡,土地由於花在它上面的勞動已經改良了;但是在我們這裡,土地卻因為花在它上面的勞動而一天天貧瘠下去——換句話說,耗盡地力;所以,談不到地租。」

  「怎麼談不到地租呢?這是規律。」

  「那麼我們與規律無關;對於我們地租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反而擾亂了我們。不,告訴我,怎麼會有地租這套理論……」

  「你們要吃點凝乳嗎?瑪莎,給我們拿些凝乳或者馬林果來。」他轉向他的妻子說。「今年的馬林果結得特別晚。」

  然後,斯維亞日斯基懷著最愉快的心情站了起來,走開了,顯然,正在列文覺得這場談話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卻以為這場談話已經終結了。

  失掉了對手,列文繼續和灰色鬍髭的地主談話,竭力想對他證明,一切困難都是由於我們不瞭解我們的勞動者的特性和習慣而來的;但是這位地主,正和所有與世隔絕、獨立思索的人一樣,理解人家的意見很遲鈍,而且特別固執己見。他堅持說,俄國農民是豬,貪戀豬一樣的生活,要把他從豬一般的處境中拯救出來,一定要有權力,而現在卻沒有;一個人一定要有一條鞭子,而我們變得這樣自由了,使得我們突然用律師和模範監獄代替了使用過一千年的鞭子,而在監獄裡,還給不中用的、身上散發惡臭的農民吃很好的湯,而且還計算出來給他幾立方尺的空氣。

  「您為什麼認為,」列文說,竭力想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去,「要找到這樣一種對勞動者的關係,使勞動產生很高的生產率,是不可能的呢?」

  「就俄國農民來說,永遠不能這樣!我們沒有權力。」地主回答。

  「怎樣才能找得到新的條件呢?」斯維亞日斯基說,吃了一些凝乳,點上一支香煙,他又來參加爭論了。「對於勞動力的一切可能的關係,都已經確定了,而且是經過研究的,」他說。「野蠻時代的殘餘,連環保的原始公社自然而然地消滅了,農奴制被廢除了,剩下來的只有自由勞動;而它的形式是固定了的、現成的、非採用不可的。長工,日工,佃農——不外乎這些形式。」

  「但是歐洲對於這些形式已經感到不滿了。」

  「不滿了,正在探求新的。而且多半會探求出來的。」「那正是我所要說的,」列文說。「為什麼我們自己不探求呢?」

  「因為這正和重新發明鐵路建築法一樣。它們本來是現成的、早已發明了的。」

  「但要是它們不適合我們使用,要是它們並不高明呢?」列文說。

  他又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裡覺察出驚愕的神情。

  「啊,這樣我們真要目空一切了,我們居然探索出歐洲正在探索的東西!這套話我聽夠了,但是,對不起,您知道關於勞動組織問題在歐洲取得的一切成就嗎?」

  「不,不大知道。」

  「這個問題現在引起歐洲最優秀的思想家們的注意。舒爾茲·傑裡奇派1……還有極端自由主義的拉薩爾2派論勞動問題的浩瀚著作……米爾豪森制度3——這一切都已成為事實,您大概也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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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舒爾茲·傑裡奇(1808—1883),德國經濟學家和政治家。儲蓄信貸銀行和獨立合作社組織的創辦人,他認為這可以調和工人和僱主的階級利益。

  2拉薩爾(1825—1864),德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全德工人聯盟」的創辦人。他以得到政府支持的生產會社來對抗舒爾茲·傑裡奇的獨立的合作社組織。在這個基礎上他和俾斯麥發生聯繫。「拉薩爾派」在工人問題上和普魯士君主制度公開結盟。

  3米爾豪森制度——工廠主多爾富斯在米爾豪森(法國亞爾薩斯的城市)創辦的「關心改善工人生活協會」建造房屋,由工人用分期付款的方法購用。多爾富斯的「協會」是帶有慈善目的的商業企業。它沒有解決,也不可能解決工人問題。

  「我稍微知道一點,不過很模糊。」

  「不,您只是這麼說罷了;無疑的,關於這一切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自然,我不是一個社會學教授,但是這使我感到興趣,而且實在的,要是您也感到興趣的話,您應該研究研究。」

  「但是他們得出什麼結論呢?」

  「對不起……」

  兩位地主立起身來了,斯維亞日斯基又一次制止住列文想要窺看他的內心深處那種令人不快的習慣,就去送客去了。二十八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人們在一道,感到十分厭煩;他想到,他對於他的農業經營所感到的不滿並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他想到,要調整勞動者對於土地的關係,使他們勞動起來,能夠像在他到斯維業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見的那個農家幹活一樣,這並不是夢想,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激動。在他看來,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他應該試著去解決。

  向婦人們道過晚安並且答應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們一道騎馬到皇家樹林去遊覽一處有趣的占跡,列文在就寢以前走到主人的書房裡去拿斯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關於勞動問題的書籍。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是一個大房間,四圍擺著書架,中間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檯,另外一張是圓桌,上面擺滿了各種文字的新出版的報紙和刊物,在一盞燈的周圍,像一顆星的光線一樣排列著。在寫字檯旁有一個抽屜架,上面標著金字,裡面裝滿各種各樣的文件。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來,就在一把搖椅上坐下。

  「您在那裡看什麼?」他對站在圓桌旁邊翻看雜誌的列文說。

  「哦,是的,那裡面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論文,」斯維亞日斯基說的是列文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看來好像,」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罪魁禍首根本不是腓特烈。原來……」

  於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的語言,他概括地述說了那些新穎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發現。雖然這時列文一心想著農業經營問題,但當他聽到斯維亞日斯基的話的時候,他暗暗問自己:「他心裡藏了些什麼呢?而且為什麼,為什麼他對於瓜分波蘭的問題會感到興趣呢?」當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忍不住問:「哦,那麼怎樣?」可是並沒有下文。他有興趣的只是「原來」是怎樣怎樣。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並沒有說明,而且認為不必要說明,這為什麼引起他的興趣。

  「是的,但是我對那位容易動氣的鄰人倒非常感興趣。」列文說,歎了口氣。「他是一個聰明的傢伙,而且說了不少真話哩。」

  「啊,算了吧!一個隱蔽的頑固不化的農奴制擁護者,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斯維亞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是的,不過我是把他們領向另外的方向罷了。」斯維亞日斯基說著,大笑起來。

  「使我非常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的對,他說我們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合理的農業經營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溫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種放債方法,或是索性最簡單的方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可是,說這行不通,這話是不對的。瓦西裡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個工廠……」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什麼使您那麼驚異。農民無論是在物質或是精神方面都處在這樣低的發展階段上,他們對於一切他們覺得新奇的設施都要反對,這是很明顯的。在歐洲,合理的經營方法行得通,就因為農民受了教育;因此,我們必須教育農民——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怎樣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東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是您自己剛才說過,農民是處在這樣低的物質發展階段上,學校有什麼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個忠告病人的笑話:『你該試一試瀉藥。』『試了,更壞。』『試一試水蛭吧。』『試了,更壞。』『哦,那麼,除了禱告上帝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試了,更壞。』我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更壞。

  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更壞。教育,——更壞。」

  「但是學校有什麼好處呢?」

  「學校供給農民另外的需要。」

  「哦,這正是我始終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學校怎麼會幫助農民改善物質狀況呢?你說學校和教育會供給他們新的需要。那更糟,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加減法和教義問答的知識怎麼樣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始終不明白!前天傍晚時候,我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農婦,我問她到什麼地方去。她說她要到女巫那裡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的病,因此,她帶他去診治。我就問:『女巫怎麼醫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面,口裡念句什麼咒語……」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去醫治他好啼哭的病,這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說,愉快地微笑著。

  「啊,不!」列文煩惱地說,「我只不過覺得這種醫治方法與用學校醫治農民很相似罷了。農民是貧困而且無知的,這一點我們瞭解得和那個農婦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樣確切。但是,學校怎樣治療這種貧困和無知的病,恰恰和雞籠怎麼可以醫治好啼哭的病一樣不可理解。需要醫治的是農民貧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那麼不喜歡的斯賓塞1是意見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適的結果,是像他說的更勤的洗滌的結果,然而並非是由於能夠讀書和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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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斯賓塞(1820—1903),反動的英國資產階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這裡斯維亞日斯基是指斯賓塞的文章《我們的教育是正確理解社會現象的障礙》。

  「哦,我居然和斯賓塞意見一致,這倒使我十分高興,或者相反地,十分遺憾;不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學校沒有用,有用的是一種可以使農民更富裕、更悠閒的經濟組織。這樣一來,學校就自然而然會有的。」

  「可是,現在在全歐洲學校都是義務的。」

  「在這點上您自己怎麼會同意斯賓塞的意見呢?」列文問。

  但是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驚異的神情,他微笑著說:

  「不,那個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極了!真是您親耳聽到的嗎?」

  列文看出他簡直發現不了這個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間的聯繫。顯然,他的論斷會得出什麼結論,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只是推論的過程。而當議論的過程把他引進了一條死胡同的時候,他就不歡喜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歡喜的東西,他總是把話題轉到什麼愉快有趣的事情上去,這樣避而不該它。

  從在路上遇見的老農民所給與他的印象起,那個印象成為這一天的全部印象和思想的基礎,這一天所有的印象都使列文非常興奮。這位善良可愛的斯維亞日斯基,他有許多思想只是為了應付社會用的,而且顯然還有列文窺探不到的某些生活原則,同時當他和群眾在一道的時候,他就用一些與他毫無關係的思想來指導社會輿論;還有,那位怨天尤人的地主,他說他被生活折磨得苦惱不堪,這話是十分對的,但是他對於俄國整個的階級,而且是最好的階級的憤慨,卻是不對的;還有,不滿意自己所做的工作,茫然地希望找到一種補救的辦法——這一切都混合在內心的煩惱和期望迅速解決的心情中。

  列文一個人住在給他準備的房間裡,躺在他的手腳每動一下就意想不到地彈跳起來的彈簧墊褥上,他很久沒有睡著。和斯維亞日斯基的談話,雖然他說了許多聰明的話,卻沒有一次使列文感到興趣;但是那位地主的話倒是值得考慮的。列文不禁回想起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而且在想像中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應該對他說:您說我們的農業不行是因為農民憎恨一切改良,所以應該用權力強制他們接受;假使不改良農業就辦不成的話,那麼您說的話是對的。但是實際上只要農民按照自己的習慣勞動就準會成功的,就像我到這裡來的路上所看到的那個老農民家那樣。你們和我們都對農事感到不滿,這證明過錯不是在我們,就是在農民。我們採用我們的方式——歐洲的方式——已經很久了,而從沒有考慮過我們的勞動力的性質。我們且不要把勞動力看做一種理想的勞動·力,而把它看做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國·農·民,然後我們就按照這種情況來經營我們的農業。假定,我該對他這樣說的,您像那位老農民那樣經營農業,您找到了可以使得您的農民對於他們勞動的成果感到興趣的辦法,而且找到了他們承認的改良方法,這樣您就不會使土壤貧瘠下來,而得到您以前的收穫的兩倍或三倍。把收成對半分,一半給勞動者;您剩下來的會多些,而勞動者所得到的也多些。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要降低農業水平,使勞動者對農業的成果發生興趣。至於怎樣辦?——這是一個涉及細節的問題,但是無疑這是能夠辦到的。」

  這個念頭使列文非常興奮。他半夜沒有睡著,仔細思量著如何實行他的這個思想。他本來不想第二天回去,但是現在他決心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加上,穿著裸露脖頸的衣服的姨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近似幹了什麼不體面的事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感覺。最重要的是他應該毫不延遲地回去;他得趕在冬麥播種以前,向農民們提出他的新計劃,這樣,播種就可以在一種新的基礎上進行。他下決心改革他的整個農業經營方法。二十九

  列文的計劃的執行遇到了許多困難;但是他盡力而為,總算達到了這樣一種結果,雖然不稱心如意,卻也足以使他毫不欺騙自己地相信這事情是值得費力的。主要的困難之一是農事正在進行,要使一切停頓下來,再從頭開始,是不可能的,而只得在運轉中調整機器。

  在他到家的當天晚上,當他把他的主意告訴管家的時候,管家帶著明顯的高興神情同意他那一部分話,就是承認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管家說他早就這樣說過,但卻不聽他的話。可是對於列文的提議——就是主張他和農民同樣以股東資格參加農業經營——對於這個,管家只顯出一種大為失望的神色,沒有表示任何肯定的意見,卻立刻開始談起明天急需運走剩下的黑麥捆和派人去鋤第二遍地那些事情來;因此列文感到現在還不是討論他的計劃的時候。

  在開始和農民談起這事,提議按新的條件把土地租讓給他們的時候,他遭遇了同樣的巨大困難;他們是這樣忙碌地干每天的工作,他們沒有餘暇去考慮他提出的計劃的利害得失。

  那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對於列文的提議——就是讓他和他一家分享牧場的利益——似乎十分理解,而且完全同情這個計劃。但是當列文向他提到將來的利益的時候,伊萬的臉上就表露出驚異和歉疚,好像表示不能聽完他要說的一切,就急急地替自己找出一件什麼刻不容緩的工作:他或是拿起叉子去把乾草從牲口棚裡拋出來,或是跑去打水,或是去掃除牛糞。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想要盡量搾取他們以外還會有別的目的。他們堅信,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對他們說些什麼)總是秘而不宣的。而他們自己,在發表意見的時候,說了許多話,但也從來沒有說出他們真正的心思。此外(列文感覺得那位愛動怒的地主說得很對),農民們在訂立任何契約的時候,總是把不要強迫他們採用任何新式耕種法,或是使用任何新式農具當作首要的堅定不移的條件。他們承認新式步犁耕得比較好,快速犁也耕得比較快,但是他們可以舉出無數的理由,說明他們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種;雖然他已經確信不疑這樣做他就得降低農業水平,可是拋棄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覺得可惜。但是儘管困難重重,他還是一意孤行,到秋天這個計劃就開始實行,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最初列文想把整個農場依照新的合作條件按照現狀租給農民、雇工和管家;但是他立刻看出這是不行的,於是就決定分散經營。畜牧場、菜園、果園、草場和分成幾塊的耕地,分別加以處理。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在列文看來,比誰都更理解這個計劃,他成立了一個主要由他一家人組成的勞動組1,承擔了畜牧場的管理工作。休耕了八年的一塊遙遠的荒地,靠著聰明的木匠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幫助,在新的合作條件之下,由六家農民承受下來;農民舒拉耶夫以同樣的條件租下了所有的菜園。其餘的土地還照老樣耕種,但是這三個組是新組織的基礎,佔據了列文的全部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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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勞動組是當時俄國流行的工人們的一種合夥分紅的組織。

  這是事實:畜牧場的情形並沒有比以前略有起色,伊萬激烈反對把母牛安頓到溫暖的牛棚裡,反對用新鮮乳酪做奶油,斷言要是母牛放在冷處,飼料可以吃得少一點,而用酸乳酪做奶油更有利,而且他要求像過去一樣付給他工資,對於他領到的錢不是工資,而是預付的一份贏利這一點,絲毫不感興趣。

  這是事實:費奧多爾·列祖諾夫那一組借口時間過於倉促,沒有依照契約在播種以前把土地翻耕兩次。這是事實:這一組的農民,雖然同意在新的條件之下耕種土地,並沒有把土地看做大家的共有物,卻當做是為了平分收穫而租借來的,而且農民們和列祖諾夫本人就不只一次地對列文說過:「要是您收地租的話,您可以省掉麻煩,而我們也比較自由一點。」而且這些農民還藉著種種的口實,把契約上規定了的在農場上建築家畜場和倉庫的事盡拖延下去,一直拖延到冬天。

  這是事實:舒拉耶夫只想把他租下的菜園分成小塊租給農民。他顯然完全誤解了,而且很明顯是故意誤解了把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

  這也是事實:在他和農民們談話,對他們說明計劃的一切利益的時候,列文常常感到農民們只聽了他說話的聲音,而且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麼,他們決不上當。當他和農民中最聰明的那個列祖諾夫談話的時候,他格外痛切地感到了這點;他在列祖諾夫的眼睛裡覺察出一種光輝,那光輝那麼明顯地表示出嘲笑列文的神情,表示出這樣一種堅定的信心,好像是說,儘管有人上當受騙,但決不是他列祖諾夫。

  儘管如此,列文仍然覺得這個辦法行得通,而且由於嚴格核算和堅持己見,他將來總會向他們證明這種辦法的好處,那時,這辦法就會自然而然地推行起來。

  這些事情,加上農場上未了的事務,還有他在書齋內的著述工作,在整個夏天這樣地佔據了列文的心,使他很少出去打獵。在八月末,他從那個送回女用馬鞍的僕人口裡聽到奧布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他感到由於沒有回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信,由於這種他現在一想起來就要羞得臉紅的無禮舉動,他已經破釜沉舟,再也不會去看望她們了。他對於斯維亞日斯基家也是同樣無禮:不辭而別。但是他也再不會去看望他們了。現在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的農業改造問題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他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他感興趣的事情了。他又讀了一遍斯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手頭沒有的材料,他又讀了一遍有關這個題目的政治經濟學和社會主義的書籍,但是,像他預料到的那樣,找不到和他所著手的計劃有關的東西。在政治經濟學著作裡,臂如在米勒1的著作裡,他最早曾經以極大的熱情研究過的,時時刻刻希望從中得到盤據在他心頭的許多問題的解答,他找到了從歐洲的農業狀況得來的規律;但是他不明白這些不適用於俄國的規律為什麼一定會具有普遍性。他在社會主義的書裡也看到同樣的情形:不論是在學生時代曾迷惑過他的那種美妙的但不切實際的空想,或者是改良和補救歐洲經濟狀況的措施,都和俄國農業毫無共同之點。政治經濟學告訴他歐洲的財富過去和現在發展的規律,是普遍的、不變的。社會主義卻告訴他,沿著這種路線發展只會引向滅亡。他,列文和所有的俄國農民和地主,怎樣處理他們的千百萬人手和千百萬畝土地,使他們提高生產來增進公共福利,對於這個問題,兩種書籍都沒有答案,甚至連一點暗示都沒有。

  既已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他就細心地閱讀了所有與此有關的書籍,而且打算秋天出國實地考察一番,為的是避免在這問題上遇到像他在研究其他問題時常遇到的困難。常常,當他開始理解對方心裡的思想,而且開始說明他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對方會突然地對他說:「但是考夫曼和瓊斯、久布阿、米歇爾2是怎麼說的?您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嗎?讀讀吧;他們已把那個問題研究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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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勒(1806—1873),英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是當時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的作者。

  2這些都是虛構的名字。

  他現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爾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他知道他需要的東西。他知道俄國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勞動者,在某些場合,就像去斯維亞日斯基家半路上那個農家,勞動者和土地能生產出豐富的產品;但在大多數場合,當資本是以歐洲的方式使用的時候,產量就很少,而這完全是因為:只有用他們自己特有的方法,勞動者才願意勞動,而且才勞動得好,這種敵對並不是偶然的,而是永久的,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現象。他想,俄國人民負有佔據和開墾廣漠的、荒無人煙的土地的使命,他們有意識地堅持襲用合乎需要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開墾完了為止,而他們的這個方法也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壞。他要以他的著作從理論上,以他的農事從實際上來證明這點。三十

  在九月末尾,為了在租給農民集體使用的土地上建築家畜場,運來了大批木材,黃油賣掉了,利潤也分了。實際上,農場上的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或者至少在列文看來是這樣。要從理論上說明問題,完成他的著作——照他的夢想,那著作不但要在政治經濟學上捲起一場革命,而且要根本消滅那門科學,奠定農民與土地的關係的新的科學基礎——那就只有出國走一遭,實地考察在這方面所做的一切,搜集確鑿的證據,證明那裡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列文只等小麥出售,可以拿到一筆錢,就到外國去。但是開始下雨了,影響了殘留在田里的穀物和馬鈴薯的收割,使一切工作,連出售小麥的事在內,都陷於停頓了。路上泥濘難行;兩架風車被大水沖走了,天氣越來越惡劣。

  九月三十日,太陽在早晨露了面,列文希望天氣會放晴,開始堅決忙著做動身的準備。他吩咐動手裝運小麥,並且派管家到商人那裡去取賣出小麥的錢,自己騎了馬到各處去,在動身之前對農場上的事務作最後一次安排。

  列文辦完了一切事務,全身被沿著皮外套流進他的脖頸和長統靴裡的雨水浸透,但卻懷著最緊張興奮的心情,在傍晚回家去。傍晚,天氣更壞了;雹子這樣無情地打著那濕透的母馬,使得它側著身子走著,抖動著頭和兩耳。但是列文戴著風帽,所以覺得很舒適,他只顧愉快地向周圍眺望,時而望著沿著車轍流過的濁水,時而望著從樹葉落盡的細枝上垂下的水滴,時而望著橋板上沒有融化的雹子的斑斑白點,時而望著在赤裸裸的榆樹周圍厚厚地堆積起的還是汁液飽滿的、肥厚的落葉。儘管四周的景物很陰暗,他仍然感到異常興奮。他和較遠村落裡的農民們的談話顯示出他們已開始習慣於新的狀況了。他曾走到一個看管房屋的老頭家裡去烤乾衣服,那個老頭顯然就很贊成列文的計劃,並且自動請求入伙購買家畜。

  「我只要堅定不移地向我的目標前進,我就一定會達到目的,」列文想,「而且這是值得努力去做的。這並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公共福利的事。整個農業,尤其是農民的生活狀況非根本改變不可。以人人富裕和滿足來代替貧窮;以和諧和利害一致來代替互相敵視。一句話,是不流血的革命,但也是最偉大的革命,先從我們的小小的一縣開始,然後及於一省,然後及於俄國,以至遍及全世界。因為正確的思想是一定會取得成果的。是的,這是一個值得努力的目標。我,科斯佳·列文,曾繫著黑領帶去赴舞會,曾遭到謝爾巴茨基家小姐的拒絕,而且自己覺得是那麼可憐,那麼無用的一個人,居然會是這種事業的創始人——那也沒有什麼。我相信佛蘭克林1想起自己的過去時,也一定覺得自己無用,他也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也有一個他可以推心置腹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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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佛蘭克林(1706—1790),美國傑出的政治家。在七年戰爭時期他參加了美國反抗法國鬥爭的組織,戰後奮起反抗英國,捍衛移民的政治權利。他是《獨立宣言》起草委員之一,並參加了保證美國獨立的英美媾和條約的談判。在內政上,他主張廣泛的地方分權和解放黑奴。

  這樣想著,列文在薄暮時分回到家裡。

  到商人那裡去的管家回來了,拿到一部分賣出小麥得來的錢。和那個看管房屋的老頭訂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見到處麥子還攤在田里,所以他那沒有運走的一百六十堆麥子比起別人的損失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晚飯後,列文照常拿著一本書坐在圈手椅裡,他一面讀,一面想著眼前與他的著作有關的旅行。今天他的著作的全部意義格外鮮明地浮現在他的心頭,說明他的理論的整段整段的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寫下來,」他想。「那一定可以成為一篇簡短的序言,我從前以為那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寫字檯走去,臥在他腳旁的拉斯卡也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望著他,好像是在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一樣。但是他沒有來得及把它寫下來,因為農民的頭頭們來到了,列文走到前廳去接見他們。

  在他接見了那些有事與他相商的農民,安排了明天的工作之後,列文就回到書房,坐下來工作。拉斯卡臥在桌子底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著襪子坐在她平日常坐的位子上。

  剛寫了不一會兒,列文突然歷歷在目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絕和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面。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煩悶有什麼用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為什麼要老坐在家裡啊?您該到什麼溫泉去住一住,反正您現在準備要出門了。」

  「哦,我後天就走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啊,又是您的工作!好像您賜給農民們的還不夠哩!實在,他們都這樣說:『你們老爺這樣做,會得到皇帝的嘉獎咧。』真的,這是怪事:您為什麼要為農民們操心呀?」

  「我不是為他們操心;我這樣做是為了我自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於列文的農事上的計劃,是一點一滴都知道的。列文時常把他的思想不厭其煩地向她說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辯論,不同意她的解釋。但是這一回她卻完全誤解了他所說的話。

  「對於自己的靈魂自然應該看得頂要緊嘍,」她歎著氣說。「那個帕爾芬·傑尼瑟奇,他雖說不識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願大家都像他一樣,」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個僕人這樣說。

  「他領了聖餐,也受了塗油禮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說。「我只是說我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做的。要是農民們幹活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

  「哦,不管您怎樣做,如果他是一個懶漢,一切都會弄得亂七八糟。要是他有良心,他就會幹活,要是沒有,您才拿他沒有辦法哩。」

  「您自己也說伊萬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前好了。」

  「我要說的只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回答,顯然不是信口說出的,而是嚴密思考的結果,「您該娶親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剛才想的事刺傷了他的心,使他難過。列文皺著眉頭,沒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裡重溫著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全部意義。只是偶爾在寂靜中他聽到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織針的聲音,他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事,又皺起眉頭。

  九點鐘的時候他聽到了鈴聲和馬車在泥地上駛過的沉重響聲。

  「哦,有客人來了,您不會悶氣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立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是列文超過了她。他的工作正不順利,他高興有客人來,不管是誰都好。三十一

  跑下一半樓梯的時候,列文聽到門口傳來他非常熟悉的咳嗽聲;但是由於他自己的腳步聲,他沒有聽清楚,而且他希望他弄錯了。隨即他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瘦骨嶙嶙的、熟悉的身材,現在看來好像是沒有弄錯的餘地了;但是他還在希望他是看錯了,希望這位一面咳嗽,一面脫下毛皮外套的高大男子不是他的尼古拉哥哥。

  列文愛他的哥哥,但是和他在一道卻始終是一樁苦事。尤其現在,當列文由於受了襲上心頭的思想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響,正心緒不寧的時候,他覺得和他哥哥眼前的會面是特別難受的。他得會見的,不是一個健康快活的陌生客人,可以指望他來排遣他的彷徨不定的心緒,卻是他的哥哥,那個最瞭解他,會喚起他內心深處的思想,會使他吐露一切真情人的,而這正是他不願意的。

  因為這種卑劣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氣,列文跑到前廳去;他一近看他的哥哥,這種自私的失望情緒就立刻消失,而被憐憫心所代替了。尼古拉哥哥的消瘦和病容,以前就夠可怕的,現在顯得更憔悴和疲憊了。這是一個皮包骨的骷髏。

  他站在前廳裡,扭了扭他的瘦長的脖頸,摘下圍巾,浮著一絲異樣的淒惻的微笑。當他看見那溫順而謙卑的微笑的時候,列文感到有什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看,我到你這裡來了,」尼古拉用瘖啞的聲音說,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弟弟的面孔。「我老早就想來的,但是我一直身體不大好。現在我算是好多了,」他說,用他的瘦削的大手撫摸著他的鬍鬚。

  「是,是!」列文回答。當他吻著他,自己的嘴唇感覺到他哥哥的乾枯的皮膚,逼近地看到他那雙洋溢著奇異光輝的大眼睛的時候,他就更加恐懼了。

  兩三個星期以前,康斯坦丁·列文寫了封信給他哥哥,告訴他還沒有分開的那一小部分財產已經變賣了,他可以分到約莫二千盧布。

  尼古拉說他現在就是來取這筆錢的,而更重要的,是到老巢來小住一下,接觸故鄉的土地,為的是要像古時的勇士一樣養精蓄銳來應付當前的工作。儘管他腰彎背駝得很厲害。儘管因為他身材高大,他的憔悴身軀顯得格外觸目,但他的動作還和從前一樣敏捷和急遽。列文領他走進書房。

  哥哥特別細心地換了衣服,他是輕易不這樣的,梳了梳他的又稀又直的頭髮,就微笑著走上樓去。

  他懷著最親切的愉快心情,正像列文常常想起的他幼年的時候一樣,他甚至提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不帶一點憤恨的意思。當他看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時候,他和她說笑,探問老僕人們的狀況。帕爾芬·傑尼瑟奇死去的消息給了他很痛苦的影響。恐懼的神色流露在他的臉上,但是他立刻恢復了平靜。

  「自然他很老了,」他說,隨即改變話題。「哦,我要在你這裡住一兩個月,然後去莫斯科。你知道,米亞赫科夫答應了替我在那裡謀個位置,我快要有差使了。現在我要把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他繼續說。「你知道我甩掉了那個女人。」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嗎?怎麼的,為了什麼事?」

  「啊,她是一個可惡的女人!她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哩。」至於是什麼麻煩他卻沒有說。他不能說他拋棄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是因為茶泡得太淡,尤其是因為她照顧他,像照顧病人一樣。「而且,現在我要完全改變我的生活。自然我像大家一樣做過許多蠢事。財產倒是小事,我並不吝惜錢。只要健康在,而我的健康,謝謝上帝,完全恢復了。」

  列文傾聽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說什麼才好。尼古拉大概也有同感吧;他開始詢問他弟弟農事的情況;而列文也高興談他自己的事,因為那樣他可以毫不虛偽地說話。他把他的計劃和活動告訴他哥哥。

  他哥哥聽著,但是對此顯然不感興趣。

  兩人是這樣相親相近,連最細微的動作和聲調,在他們之間也都能表達出比言語所能表達的更多的東西。

  現在他們兩人只有一個念頭——尼古拉的疾病和死期的逼近——那念頭壓倒所有其餘的念頭。但是兩人都不敢說出來,所以不論他們說什麼都是虛偽的,除非說出盤據在他們心頭的那個念頭。列文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晚間終於過去,就寢的時刻到來。隨便和什麼外人一起,隨便什麼正式訪問,他都沒有像今晚這樣不自然和虛偽。意識到這種不自然,而且為此感到遺憾,就使得他越發不自然了。他真要為他的快要死去的、親愛的哥哥大哭,但他卻不能不傾聽而且盡在談論他打算如何生活。

  因為屋子潮濕,而只有一間寢室生火,所以列文就讓他哥哥睡在他自己的寢室裡,和他只隔著一道屏風。

  哥哥上了床——不知道他是睡著了呢,還是沒有睡著,像病人一樣輾轉反側著,不住地咳嗽,當他咳不出來的時候,就抱怨一句什麼。有時他的呼吸非常困難,他就說:『啊,我的上帝!」有時他給痰堵住了,他就憤怒地埋怨說:「噢,真見鬼!」列文很久睡不著,聽著他的動靜。列文的思緒萬千,但是一切思想只歸結到一點——死。

  死,萬物不可逃避的終結,第一次勢不可擋地出現在他面前。而死——就在這位親愛的哥哥的身體裡,他半睡半醒地呻吟著,而且由於習慣混淆不清地時而呼喚上帝,時而詛咒魔鬼——對於他已不像從前那麼遙遠了。他感到死也存在於他自己的身體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那麼就是三十年以後,難道還不是一樣?這不可逃避的死到底是什麼——他不但不知道,不但從來沒有想過,而且也沒有力量,沒有勇氣去想。

  「我工作,我要做點什麼事,但是我卻忘記了一切都要終結,我忘記了——死。」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上,蜷縮著身體,抱著兩膝,由於思想緊張而屏息靜氣,他在沉思。但他越是緊張地思想,他就越看得明白:無疑是這麼回事,實際上他在人生中遺忘了和忽視了一個小小的情況——就是,死會到來,一切都會完結,沒有什麼事值得開頭,反正是毫無辦法。是的,這是可怕的,但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我還活著。現在怎樣辦才好呢?怎樣辦才好呢?」他絕望地說。他點上蠟燭,小心地起了床,走到鏡子面前照照他的面孔和頭髮。是的,他的兩鬢已有了白髮。他張開嘴。他的臼齒已開始壞了。他露出筋肉豐滿的臂膀。是的,很強壯。可是躺在那裡用殘肺呼吸的尼古拉也曾有過強壯健康的身體呀。於是他突然回想起他們小的時候怎樣一道上床,又怎樣只等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一走出房間就互相投擲枕頭,哈哈大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就連他們畏懼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的心理也抑止不住那沸騰盈溢的人生的幸福之感。

  「現在,那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也不知道將來怎樣……」

  「咳,咳!該死!你為什麼老折騰,你為什麼還不睡呢?」

  哥哥的聲音向他叫喊。

  「唉,我不知道,我失眠了呢。」

  「我倒睡得很好,現在我不出汗了。你來看看,摸摸我的襯衫。沒有濕吧?」

  列文摸了摸,就退到屏風後面,吹熄了蠟燭,但是他卻很久沒有睡著。如何生活的問題對於他剛變得明朗一點,就平地出現一個新的、不能解決的問題——死。

  「哦,他快要死了——是的,他恐怕活不到春天了,怎麼幫助他呢!我能對他說什麼呢?關於這事,我知道什麼呢?我甚至忘了有這麼回事。」三十二

  列文早已觀察到,當人們過分隨和溫順而使人感到不安的時候,他們往往會一下子變得過分苛刻和吹毛求疵到令人難堪的地步。他覺得他哥哥就會這樣。而他的尼古拉哥哥的溫和態度的確沒有維持多久。在第二天早晨,他就變得暴躁起來,好像拚命和弟弟為難似的,專觸他的最痛的地方。

  列文感到過錯在自己,而又不能改正。他感覺得如果他們兩人都不裝模作樣,而說了所謂的真心話——就是照實說出他們所想的,所感到的——的時候,他們是只會面面相覷,而康斯坦丁就只能說:「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而尼古拉就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是我怕,我怕,我怕呀!」假如他們只說真心話的時候,他們就再也不能說別的什麼了。但是那樣就不能生活了,所以康斯坦丁極力想做他這一生一直想要做、可是不會做的事情,那種事情,照他觀察,許多人都會做,而且非如此就不能生活:他極力想說些不是他心裡所想的話,但是他又總感覺得那聽起來很虛偽,感覺得哥哥會看穿他的心思,而且會生氣。

  第三天,尼古拉又引他弟弟向他說出他的計劃,開始不但對它吹毛求疵,而且故意把它和共產主義混為一談。

  「你只是採用了別人的思想,但是你卻歪曲了它,極力想把它應用在不能應用它的地方。」

  「可是我對你說這兩者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否認財產、資本、遺產的正當性,而我,卻不否認這種重要的刺激因素,(列文本來討厭用這種字眼,但是自從他潛心著作以來,他就不自覺地更加頻繁地使用這種外國詞彙。)我需要的只是調節勞動。」

  「那就是說,你採用了別人的思想,去掉了構成它的核心實質的全部要素,而且想使人相信這是什麼新的東西,」尼古拉說,忿怒地扭動著打著領帶的脖頸。

  「但是我的思想與此毫無共同之處……」

  「那邊,至少,」尼古拉說,浮著一絲譏刺的微笑,他的眼睛惡意地閃爍著,「有一種所謂幾何學的明確和清晰的魅力。那也許是烏托邦。但是一旦承認可能把過去的一切變成tabularasa1:沒有私有財產,沒有家族,那麼勞動就自然地會調整好。可是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你為什麼要混淆黑白呢?我從來不是共產主義者。」

  「可是我從前倒是,而且我認為它雖然為時尚早,但卻是合理的,它正像初期的基督教一樣,是有前途的。」

  「我只是主張應該從自然科學的觀點去分析勞動力;那就是說,應該研究它,承認它的特性……」

  「但那完全是白費勁。勞動力會按照它的發展階段而自動地找到一定的活動形式的。最初到處是奴隸,後來是metayerBs2;而我們卻有收穫平分制、地租和雇農,——你到底要探求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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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語:光板(意即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

  2英語:佃農。

  列文一聽到這話就突然冒起火來,因為在他的心底裡,他惟恐這是真的——惟恐真的是他極力想在共產主義和現存的生活方式之間保持平衡,而且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想探求一種對於我自己和對於勞動者都有利的勞動方法。我想要組織……」他激烈地回答說。

  「你並不想要組織什麼;這不過是你一貫地想要標新立異,想要表示你並不只是在剝削農民,而且還抱著什麼理想哩。」

  「啊,好的,你既然這樣想,——就不要管我吧!」列文回答說,感覺到他左頰的筋肉在抑制不住地抽搐著。

  「你從來沒有過,而且也沒有信念;你只不過是想要滿足你的自尊心罷了。」

  「啊,好極了,那麼就不要管我吧!」

  「我是不管你!而且早就是時候了,你滾吧!我真懊悔不該來!」

  不管列文後來如何費盡苦心去勸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不聽,聲言還是大家分手的好,康斯坦丁明白這只是因為生活對於他是太難以忍受的緣故。

  當康斯坦丁又走到他面前,有點不自然地說如果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就請他原諒的時候,尼古拉已經準備動身了。

  「噢,好寬宏大量!」尼古拉說著,微微一笑。「假如你希望自己是對的,我可以滿足你這種願望。你是對的,可是我還是要走。」

  僅僅在臨走的時候,尼古拉才吻了吻他,突然帶著異樣的嚴肅神情望了望弟弟,這樣說道:

  「無論怎樣,不要懷恨我吧,科斯佳!」說著,他的聲音顫抖了。

  這是他們之間所說的唯一的真心話。列文明白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你看到而且知道我身體很壞,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列文明白這意思,他的眼睛裡流出眼淚。他又吻了吻他哥哥,但是他說不出話來,而且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哥哥走後第三天,列文也動身出國去了。恰巧在火車站遇見基蒂的堂兄謝爾巴茨基,列文的憂鬱神情使他大為驚異。

  「你怎麼了?」謝爾巴茨基問他。

  「啊,沒有什麼,人生中快樂的事本來不多。」

  「不多?你最好不要去牟羅茲1,和我一道到巴黎去吧。你來看看有多麼快樂呀。」

  「不,我已經完了。是我該死的時候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謝爾巴茨基說,大笑起來。

  「我還剛剛準備開始哩。」

  「是的,我不久以前也這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是離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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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牟羅茲,法國東部的城市。

  列文說出了他最近真地在想的事。他在一切事情上只看到死或死的逼近。但是他想的計劃卻越來越佔據了他的心。在死到來之前,總得生活下去。在他看來,一切都被黑暗籠罩住了;但也正因為黑暗,所以他感覺得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線索就是他的工作,於是他就竭盡全力抓住它,牢牢地抓住不放。

  

  




            




第四部

一

  卡列寧夫婦仍舊住在一座房子裡,每天見面,但是彼此完全成為陌生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為了使僕人們沒有妄加揣測的餘地,定下規矩每天和他妻子見面,但卻避免在家裡吃飯。弗龍斯基從來不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裡來,但是安娜在別的地方和他會面,她丈夫也知道這事。

  這種處境對於三個人都是痛苦的,要不是期望這種境況遲早會改變,期望這只是終於會消逝的一時的痛苦磨難,要不是這樣的話,沒有一個人能忍受得了一天這樣的處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希望這種熱情會像一切事情都要消失一樣地消失,大家都會忘記這事,而他的名聲仍舊會不遭到損害。安娜忍受了這種處境——這種處境是她造成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痛苦,——也是因為她不僅希望,而且確信這一切馬上就會解決和明朗化。她一點也不知道如何解決這種處境,但是她確信現在馬上就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弗龍斯基呢,不由自主地完全聽從她的意旨,也希望有什麼不由他做主的事會解決一切困難。

  仲冬弗龍斯基過了極其無聊的一個星期。一個來彼得堡遊歷的外國親王由他負責招待,他得引他參觀全市的名勝。弗龍斯基風度翩翩,兼以舉止恭敬而又莊嚴,而且慣於與這樣的大人物交際,——這就是所以要他負責招待親王的原因。但是他對於這職務感到厭煩透了。親王希望不放過任何一件他回到家時有人會問他在俄國可曾看到的東西;而且價值的成分。,為他自己,他也要盡情享受一切俄國的樂趣。弗龍斯基不得不在這兩方面都做他的嚮導。早晨他們驅車遊覽名勝古跡,晚間他們參加俄國的民族娛樂活動。這位親王享有甚至在親王們裡面也算罕有的健康;由於體育和十分注意保養,他把自己調養得這樣強壯,不管他如何尋歡作樂,他還是顯得像一隻巨大而光澤的綠色的荷蘭胡瓜一樣新鮮。親王周遊了許多地方,認為現代交通方便的最主要利益就是可以享受所有國家的快樂。他去過西班牙,在那裡沉醉在良宵小夜曲中,結交了一個彈奏曼陀林的西班牙女子。在瑞士他殺過羚羊。在英國他曾穿著紅色上衣騎馬越過柵欄,打賭射死了兩百隻野雞。在土耳其,他進入過後宮。在印度,他曾騎在象上巡獵,現在,到了俄國,他又要嘗盡俄國所特有的一切歡樂。

  可以說是他的總招待的弗龍斯基,為安排各方面的人向親王建議的各種俄國式娛樂花費了不少氣力。跑馬、俄國薄餅、獵熊、三駕馬車、茨岡、打壞食器的俄國式狂飲酒宴。親王容易得驚人地感受到俄羅斯精神,打碎放滿食器的托盤,讓茨岡女子坐在他的膝上,而且似乎還在問:還有嗎,俄羅斯精神就盡於此了嗎?

  實際上,在一切的俄國娛樂中,親王最中意的是法國女演員,芭蕾舞女演員和白標香檳酒。弗龍斯基和親王處得很熟了,但是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最近變了呢,還是因為他和親王太接近的緣故,總之他覺得這一星期令人厭倦得可怕。整整這一星期,他體驗到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一個人照管著一個危險的瘋子,害怕那瘋子,同時又因為和他在一起的緣故而擔憂自己會喪失理智。弗龍斯基不斷地意識到,為了使自己不受侮辱,必須一刻也不鬆懈地保持著那種嚴格遵照禮節的敬而遠之的態度。使弗龍斯基吃驚的是,有些人竟甘願奮不顧身地來向他提供俄國的娛樂,親王對於這些人的態度是很輕蔑的。他對於他想要研究的俄國女人的評論不止一次使弗龍斯基憤怒得漲紅了臉。弗龍斯基對於這位親王所以特別感到不快的主要原因是他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看出了他自己。而他在這面鏡子裡所看到的東西並沒有滿足他的自尊心。他只不過是一個極愚蠢、極自滿、極健康、極清潔的人罷了。他是一個紳士——這是真的,弗龍斯基也不能否認這點。他對上級平等相待,並不諂媚逢迎,對同級隨便而直率,而對於下級就抱著輕視的寬容。弗龍斯基也是一樣,而且還把這看成很大的美德;但是對於這位親王,他是下級,而親王對他的那種輕視而寬容的態度卻使他憤慨了。

  「笨牛!難道我也是那種樣子嗎?」他想。

  雖是這樣,但是當第七天他和啟程到莫斯科去的親王告了別,並且接受了他的感謝的時候,他因為擺脫了他的難堪處境和自己那面不愉快的鏡子而感到非常快活了。他們獵了一整夜的熊,顯示了他們的俄國式的勇猛,獵熊回來,他在火車站就和他告別了。二

  回到家裡,弗龍斯基看到安娜寫來的一封信。她信上寫著:「我身體不好,心情煩悶。我不能夠出門,但是再看不見你一刻都不成了。請今天晚上來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七點鐘出席會議,要過了十點鐘才回來。」一剎那間他覺得有點奇怪:她為什麼不顧丈夫的禁令,而請他直接到她家裡去呢,但是結果他還是決定去。

  弗龍斯基今年冬天升了上校,離開了聯隊,一個人住著。吃過早飯,他立刻躺在沙發上,五分鐘後,他最近幾天目擊的醜惡場景的回憶和安娜的形像同那個在獵熊時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農民的形像混成了一團,弗龍斯基就這樣睡著了。他在薄暮時分醒來,恐怖得全身發抖,連忙點燃了一枝蠟燭。

  「什麼事?什麼?我夢見了什麼可怕的事呢?是的,是的;好像是一個鬍鬚蓬亂、身材矮小、骯髒的農民彎下腰去做什麼,突然間他用法語說出一句什麼奇怪的話來。是的,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夢見別的什麼了,」他自言自語。「可是為什麼那樣怕人呢?」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那個農民和他說出的不可解的法語,一陣恐怖的寒戰掠過他的脊背。

  「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想著,瞧了瞧表。

  已經八點半了。他按鈴叫僕人來,急忙穿上衣服,走到台階上,全然忘記了那場夢,只擔心去遲了。當他到卡列寧家門口的時候,他又看了看表,知道只差十分鐘就九點了。一輛套上一對灰色馬的高大狹窄的馬車正停在門口。他認出來這是安娜的馬車。「她預備到我那裡去呢,」弗龍斯基想,「她這樣做倒好。我真不高興走進這幢房子哩。但是沒有關係,我總不能躲藏起來,」他想著,於是,帶著他從小所特有的、好像一個問心無愧的人那樣的態度跳下雪橇,向門口走去。門開著,看門人胳臂上搭著毛毯呼喚著馬車。弗龍斯基雖然從來不注意瑣細的事情,這時候卻注意到看門人望了他一眼時那種驚訝的表情。就在門口,弗龍斯基差一點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撞了個滿懷。煤氣燈光照著卡列寧那頂黑帽下面的沒有血色的、塌陷下去的面孔和那在外套的海狸皮領下顯得觸目的白領帶。卡列寧的凝滯的、遲鈍的眼睛緊盯著弗龍斯基的臉。弗龍斯基鞠了鞠躬,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咬著嘴唇,把手在帽邊舉了舉,就走過去了。弗龍斯基看見他頭也不回地坐上馬車,從車窗口接了毛毯和望遠鏡,就消逝了。弗龍斯基走進前廳。他的眉頭皺起,他的眼睛閃爍著驕傲的憤怒的光芒。

  「這算什麼處境啊!」他想。「假如他要決鬥,要維護他的名譽,我倒可以有所作為,可以表現出我的熱情;但是這種懦弱或是卑怯……他使我處在欺騙者的地位上,我從來不想,而且也決不想這樣的。」

  自從在弗列達花園和安娜談過話之後,弗龍斯基的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不自覺地屈服於安娜的懦弱——她完全委身於他,一心一意期待他來決定她的命運,隨便什麼事都甘願承當——他早就不再想像他們的關係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結束了。他追求功名的計劃已經退到後面,而且,感覺到他已越過了一切都規定得很明確的活動範圍,他完全沉溺在熱情裡,那熱情越來越把他和她緊緊地繫在一起了。

  他還在前廳裡,就聽到她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他知道她曾經等候過他,傾聽過他來的動靜,現在又回客廳去了。

  「不!」她一見他就叫喊了一聲,她剛叫出聲來,淚水就湧進她的眼睛裡。「不,假使事情像這樣繼續下去的話,結局會來得還要快,還要快的。」

  「什麼事,親愛的?」

  「什麼事?我好苦地等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不,我不!……我不能和你爭吵。你當然是不能來。不,我不要!」

  她把兩手搭在他肩膊上,用深澈的、熱情的同時又像探詢般的眼光望了他好久。她細細地審視著他的臉來彌補她沒有看見他的那段時間。她每次看見他的時候,總是使實際上的他吻合她想像中的他的姿影。(那是無比的優美,在現實中不會有的。)三

  「你碰見他了嗎?」她問,當他們在桌旁燈光下坐下的時候。「這是你遲到的處罰哩。」

  「是的,但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是要去出席會議嗎?」

  「他去過回來了,又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是沒有關係。不談這個吧。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還和那位親王一道嗎?」

  她知道他的生活的一點一滴。他本來想要說他因為昨晚一夜沒有睡,所以不知不覺睡著了,但是望著她那激動的幸福的面孔,他感到羞愧。因此他只好說親王走了,他不得不去報告。

  「但是現在事情結束了嗎?他已經走了嗎?」

  「謝謝上帝,已經結束了!你真不會相信我覺得這事多麼難以忍受啊。」

  「為什麼?那不是你們青年男子常過的生活嗎?」她說,皺起眉頭;於是拿起擺在桌上的編織物,她開始把鉤針抽出來,沒有望弗龍斯基一眼。

  「我早就拋棄那種生活了,」他說,奇怪她臉上的變化,竭力想揣度其中的意義。「而且我要坦白說一句,」他說,含著微笑,露出他那密密的、潔白的牙齒,「這一星期,看著那種生活,我好比在鏡子面前照了照自己,我實在討厭它。」

  她把編織物拿在手裡,卻不編織,只是用異樣的、閃爍的、含著敵意的眼光望著他。

  「今早麗莎來看我——她們是不怕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而敢於來看我的,」她插上一句說,「她把你們的狂歡放蕩的夜宴告訴了我。多叫人厭惡啊!」

  「我正要說哩……」

  她打斷他。

  「就是你以前熟識的那個Therese1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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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泰雷茲。

  「我正要說哩……」

  「你們,你們男人多討厭呀!你怎麼一點也不瞭解一個女人永遠不會忘記那種事呢?」她說,越來越憤慨了,而且這樣一來就洩露了她憤怒的原因。「尤其是一個不能夠知道你的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麼呢?我過去知道什麼呢?」她說,「無非是你對我所說的那些話罷了。我怎麼知道你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呢?……」

  「安娜!你侮辱了我。莫非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沒有任何念頭瞞著你嗎?」

  「是的,是的,」她說,顯然在極力驅散她的嫉妒的念頭。

  「可是要是你知道我是多麼不幸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剛才要說什麼呢?」

  但是他一時記不起他剛才要說的話了。她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嫉妒心理的發作引起他的恐懼,而且不論他怎樣掩飾,都使得他對她冷淡了,雖然他知道那種嫉妒是由於她愛他的緣故。他多少次曾經暗自說得到她的愛情是真幸福;而現在呢,她愛他,像一個把戀愛看得重於人生的一切幸福的女人所能愛的那樣——而他比起從莫斯科一路跟蹤她的那時候來,卻距離幸福更遠了。那時他雖然覺得自己不幸,但是幸福還在將來;現在他卻感到最美好的幸福已成為過去了。她完全不像他初次看見她的時候那種樣子了。在精神上,在肉體上,她都不如以前了。她身子長寬了,而當她說那女演員的時候,她的臉上有一種損壞容顏的怨恨的表情。他望著她,好像一個人望著一朵他採下來的、凋謝了的花,很難看出其中的美,他原來是為它的美而摘下它,因而把它摧毀了的。可是,雖然這樣,他感覺得當初在他的愛強烈得多的時候,假如他強烈希望的話,他還是可以把他的愛從胸膛裡拔出來的;但是現在,在他彷彿覺得他已不怎樣愛她了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她的關係反而不能斷絕了。

  「哦,哦,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我已經驅走了那惡魔,」她補充說。惡魔是他們之間給嫉妒取的名字。「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你為什麼感到那樣厭煩呢?」

  「啊,真忍受不了!」他說,極力想拾起他那被打斷了的思路。「他可不是那種你越和他交往就越顯得很好的人。假使你要給他下定義的話,他就是這樣:一隻在家畜展覽會上會得頭獎的那種餵養得很好的牲口,如此而已,」他帶著使她感到興趣的惱怒聲調說。

  「不,怎麼這樣?」她回答說。「無論如何,他是見聞廣博,而且很有教養的吧?」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教養——他們的教養。他之受到教養,看來也不過是為了要能夠蔑視教養,就像他們除了肉體的享樂以外對什麼都蔑視一樣。」

  「但是你們不是都喜歡那種肉體的享樂嗎?」她說,於是他又在她那躲閃著他的眼睛裡看出了憂鬱的神色。

  「你怎麼替他辯護呢?」他微笑著說。

  「我並不是替他辯護,那與我無關;但是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歡那種樂趣的話,你本來可以推辭掉的。不過要是看見那打扮得像夏娃一樣的1泰雷茲使你感到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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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裸體。

  「又,又是那惡魔!」弗龍斯基說,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吻著。

  「是的,但是我不由得要這樣想呢,你真不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苦啊。我相信我不是嫉妒。我不嫉妒;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相信你;可是當你一個人在什麼地方過著那種我無法理解的生活的時候……」

  她離開他身旁,終於她把鉤針從編織物裡抽出來,然後迅速地,藉著食指的助力,開始一針又一針地編織那在燈光下閃爍著的雪白毛線,纖細的手腕在繡花的袖口裡靈活地、神經質地動著。

  「怎樣?你在什麼地方碰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呢?」她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調子,突然問。

  「我們在門口碰上了。」

  「而他像這種樣子向你鞠躬嗎?」

  她板起面孔,半閉著眼睛,迅速地變換了她臉上的表情,抄著手,於是弗龍斯基突然在她的美麗的臉上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向他鞠躬時的同樣的表情。他微笑了,而她也快活地笑了,那是一種使人愉快的、從胸膛發出的笑聲,那笑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我完全不明白他,」弗龍斯基說。「假如你在別墅向他說明白了以後,他就和你斷絕關係的話,假如他要求和我決鬥的話……但是這個我可真不明白了:他怎麼忍受得了這種處境呢?他分明也很痛苦。」

  「他?」她冷笑了一聲說。「他滿意極了。」

  「既然一切都這麼稱心如意,我們大家為什麼又要苦惱呢?」

  「只有他不。我難道還不瞭解他,他是徹頭徹尾地浸透了虛偽!……只要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夠過他和我在一起所過的生活?他什麼都不瞭解,什麼都不感覺。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夠和自己的不貞的妻子住在一起嗎?他能夠和她說話,叫她你嗎?」

  她又忍不住摹擬著他的口氣:「你,machere;你,安娜!」

  「他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誰也不瞭解他;只有我瞭解。啊,假使我處在他的地位的話,像我這樣的妻子,我早就把她殺死了,撕成碎塊了,我決不會說:『安娜,machere!』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官僚機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他是多餘的……不要談他了吧!……」

  「你說得不對,說得不對呢,親愛的,」弗龍斯基說,竭力想安慰她。「但是沒有關係,我們不要談他了吧。告訴我你這一陣做些什麼?有什麼事?你的病怎樣,醫生說了什麼?」

  她帶著嘲弄的喜悅神情望著他。顯然她又想起她丈夫性格中另外可笑的醜惡方面,正在等待機會說出來。

  但是他繼續說:

  「我想這不是病,而是你的身體狀況。要什麼時候呢?」

  譏笑的光輝在她的眼中消逝了,但是另外一種不同的微笑——一種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表情和沉靜的憂鬱——

  代替了她臉上剛才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說我們的處境是痛苦的,應當把它了結。要是你知道這使我多麼難受就好了,為了要能夠自由地、大膽地愛你,我什麼東西不可以犧牲啊!我不要拿我的嫉妒來折磨我自己,折磨你……那快要發生了,但卻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

  一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她就覺得自己是這般可憐,淚水立刻湧上她的眼裡,她說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指環和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閃爍著。

  「那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我本來不想對你說這話的,但是你迫使我說。快了,快了,一切都快解脫了,我們大家,大家都會安靜下來,再也不會痛苦了。」

  「我不明白,」他說,雖然他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你問什麼時候?快了。我過不了那一關了。不要打斷我!」她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要死了;我很高興我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們都得到解脫。」

  淚水從她眼睛裡流下來;他彎腰俯在她的手上,吻著它,極力掩飾住他的激動,他知道那種激動是沒來由的,不過他抑制不住它。

  「是的,那樣倒好,」她說,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剩下的唯一的辦法了。」

  他冷靜下來,抬起頭來。

  「多荒謬啊!你說的話多麼荒謬!」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是真的?」

  「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一個夢哩。」

  「一個夢?」弗龍斯基說,立刻想起他夢見的農民。

  「是的,一個夢,」她說。「很早以前我就做過這個夢。我夢見我跑進寢室,我是到那裡去拿什麼東西,去尋找什麼東西;你知道夢裡往往發生的情況,」她說,她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在寢室的角落上站著一個什麼東西。」

  「啊,多麼荒謬呵!你怎麼會相信……」

  但是她不讓他打斷她。她說的話對於她是太重要了。

  「那個什麼東西轉過身來,我一看,原來是一個鬍鬚蓬亂、身材矮小、樣子可怕的農民。我要逃跑了,但是他彎著腰俯在袋子上,用手在那裡面搜索著……」

  她做出他在袋裡搜索的樣子。她的臉上顯出恐怖的神色。而弗龍斯基回憶起自己的夢境,感到心裡充滿了同樣的恐怖。

  「他一邊搜索著,一邊用法語很快很快地說:『Ilfautlebattrelefer,lebroyer,lepetrit……』1我在恐怖中極力想要醒來,果然醒來了……但是醒來還是在夢中。於是我開始問自己這是什麼意思。科爾涅伊就對我說:『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夫人,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呢……』於是我就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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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應當打鐵,搗碎它,搓捏它……

  「多麼荒謬,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說,但是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在他的聲音裡沒有說服力。

  「可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請按按鈴,我吩咐他們端茶來。再待一會吧,我不久就會……」

  但是她驟然停止了。她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恐怖和激動的神色突然被寧靜、嚴肅、喜悅的關懷神情代替了。他不能理解這個變化的意義。她感到在她身體內新的生命在蠕動。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遇到弗龍斯基以後,仍舊照原來預定的坐車去看意大利歌劇。他在那裡直待到演完了兩幕,他要見的人通通見到了。一到家,他就向衣架仔細打量了一下,看見那裡沒有掛著軍人外套,他才像平常一樣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和他平常的習慣相反,他沒有去睡,卻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一直到早晨三點鐘。看到他的妻子不顧體面,不遵守他要求她的唯一的條件——那就是要她不在自己家裡接待情人,他對她懷著的忿怒心情就使得他不能安靜了。她既然不履行他的要求,他就不能不處罰她,實行威脅——提出離婚,把她的兒子奪走。他知道採取這個步驟所將引起的一切困難,但是他說了要這樣做,現在就不能不實行他的威脅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也曾暗示過這是他擺脫這種處境的最好出路,而且最近辦理離婚的事情達到了這麼完美的地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有可能克服形式上的困難。加上,禍不單行,少數民族問題和扎萊斯克省的土地灌溉問題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添了這麼多公務上的麻煩,使得他近來老是煩躁不堪。

  他整夜沒有睡著,他的憤怒以巨大的等差級數遞增,到早晨達到了頂點。他連忙穿起衣服,好像端著一隻注滿憤怒的茶杯,生怕溢出一點來一樣:他唯恐隨著憤怒的消失而失去同妻子談判所必需的精力,所以一聽到她起來了,就立刻走進她的房間。

  安娜總以為自己是頂瞭解她丈夫的,但當他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看到他的臉色她也驚駭了。他皺著眉頭,眼睛陰鬱地盯著前方,避開她的視線;他的嘴唇緊緊地、輕蔑地閉著。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舉動中、在他的聲音裡,都有一種他的妻子從來不曾在他身上見過的堅定果決的神情。他走進她的房間,沒有向她招呼,就一直向她的寫字檯走去,拿了她的鑰匙,打開了抽屜。

  「您要什麼?」她叫了一聲。

  「您情人的信,」他說。

  「不在這裡,」她說,關上抽屜;但是從這個舉動,他看出他猜中了。於是他粗暴地推開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了文件夾,他知道她把最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那裡面。她極力想奪回文件夾,但是他推開了她。

  「坐下!我有話要跟您談,」他說,把文件夾挾在腋下,用他的胳膊這麼緊緊地挾住它,使他的肩膀都聳起來。

  她帶著驚異和畏葸的神情,默默地望著他。

  「我對您說了我不准您在自己家裡接待您的情人。」

  「我要見他,是為了……」

  她停住了,說不出原因來。

  「我並不要詳細打聽一個女人要見情人的原因。」

  「我想要,我只是……」她說,漲紅了臉。他的這種粗暴激怒了她,給了她勇氣。「您難道不覺得要侮辱我在您是多麼容易嗎?」她說。

  「對正直的男子和正直的女人才談得上侮辱,但是對一個賊說他是賊,那就不過是laconstatationd』unfait1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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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陳述事實。

  「您的這種新的殘酷特性,我以前還不知道哩。」

  「一個丈夫給予他妻子自由,給她庇護,僅僅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她顧全體面。您說這算殘酷嗎?」

  「這比殘酷還要壞,這是卑鄙,假如您要知道的話!」安娜怒氣衝天地叫喊了一聲,站起身來,想要走開。

  「不!」他用他那比平常提得更高的尖厲的聲音叫著,用巨大的手指這麼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以致被他緊壓的手鐲留下了紫痕,他強迫她在原來的地方坐下。「卑鄙!要是您喜歡用這個字眼的話,為了情人拋棄丈夫和兒子,同時卻還在吃丈夫的麵包,這才真叫做卑鄙!」

  她低下頭。她不但沒有說她昨晚對情人所說的話,沒有說他才是她的丈夫,她眼前的丈夫是多餘的;而且她連想都沒有這樣想。她感到他的話十分正確,於是只低聲說:

  「我的處境,您再怎麼形容也不會比我自己所感到的更壞;可是您為什麼說這些話呢?」

  「我為什麼說這些話?為什麼?」他繼續說,還是憤怒地。

  「就是要叫您知道,您既然不遵守我的願望,不顧體面,我就要採取適當手段來了結這種局面。」

  「快了,很快就會了結了,」她說;一想到她現在渴求的而且已經迫近的死,淚水就又盈溢在她的眼睛裡了。

  「那會比您和您的情人所想像的了結得還要快!假使您一定要滿足肉慾的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落井下石不但有失寬大,而且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是的,您只顧想您自己!但是對於做您丈夫的人的痛苦,您是不關心的。您不管他的一生都毀了,也不管他痛……痛……痛苦……」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得這麼快,以致結結巴巴,簡直發不清「痛苦」這個字眼的音,結果他說成了「疼苦」。她想笑,但是想到在這樣的時候,還有什麼事能夠使她發笑,她立刻感到羞愧了。第一次,一剎那間,她同情起他來,替他設身處地想了一想,為他難過了。但是她能夠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呢?她垂下了頭,沉默了。他也沉默了一會,然後就開始用冷冰冰的、不再那麼嚴厲的聲調說起來,強調著一些設有什麼特別意義的隨便的字眼。

  「我是來告訴您……」他說。

  她望了他一眼。「不,這是我的幻想,」她想起他發不清「痛苦」這個字音時他臉上的表情,這樣想著。「不,難道一個有著那種呆滯無神的眼神,有著那種悠然自得的神情的人,能感覺到什麼嗎?」

  「我什麼都不能改變,」她低聲說。

  「我是來告訴您我明天要到莫斯科去,再不回到這幢房子裡來了,您會從我委託辦理離婚手續的律師那裡聽到我的決定。我要把我的兒子搬到我姐姐家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好容易才記起了關於兒子他要說的話。

  「您帶走謝廖沙不過是要使我痛苦罷了,」她說,皺著眉頭望著他。「您並不愛他……把謝廖沙留給我吧!」

  「是的,我甚至失去了對我兒子的愛,因為我對您感到的厭惡連累了他。但是我還是要把他帶走。再見!」

  他要走了,但是這一回她攔住了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謝廖沙留給我吧!」她又一次低聲說。「我再也不說別的話了。把謝廖沙留給我,等到我……我快要生產了,把他留給我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臉紅筋脹了,甩開她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出了房間。五

  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進來的時候,彼得堡有名的律師的接待室已經坐滿了人。三位太太:一個老婦人,一個少婦和一個商人的妻子;還有三個紳士:一個是手指上戴著戒指的德國銀行家,第二個是長著鬍鬚的商人,第三個是身穿制服、頸上掛著一枚十字架的滿面怒容的官吏,顯然已經等候好久了。兩個助手在桌上寫什麼,可以聽見筆的響聲。桌上的文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最講究這個的)非常精美。他不禁注意到了這個。一個助手,沒有起身,瞇縫著眼睛,忿忿地對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您有什麼事?」

  「我有事要見律師。」

  「律師這時有事,」助手嚴厲地回答說,他用筆指了指等候著的人們,就繼續書寫去了。

  「他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他沒有空;他老是很忙。請等一等吧。」

  「那麼勞駕把我的名片交給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再要隱姓埋名是不可能的了,就莊嚴地這樣說。

  助手接了名片,顯然並不滿意他在名片上看到的字,就走進門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則上贊成公開審判,不過為了他所知道的某些高級的職務關係,他不完全同意把這個原則的某些細則也應用於俄國,他還以對任何欽定的東西所能夠反對的程度來批評它。他一生都在官場活動中度過,因此當他對什麼感到不滿的時候,他的不滿往往因為他認清了錯誤在所難免和一切都可以糾正而緩和下來。在新的審判制度中他不贊成律師所處的地位。但是以前他和律師一直沒有發生過關係,所以他不滿意他們也不過是在理論上罷了;現在他的不滿卻由於他在律師的接待室所得到的不愉快印象而加深了。

  「馬上就來了,」助手說,果然兩分鐘以後在門口出現了那位剛和律師商談過的老法學家的長長的身影,律師本人跟在後面。

  律師是一個矮小、肥胖、禿頭的人,留著暗褐色鬍髭、長著淺色的長眉和突出的前額。他穿戴得像新郎一樣漂亮,從他的領帶到他的雙表鏈和漆皮長靴。他的面孔精明而又粗魯,但是他的服裝卻講究而又俗氣。

  「請進,」律師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沉著地讓卡列寧從他身邊走過去,隨手把門關上。

  「不坐嗎?」他指著擺滿各種文件的寫字檯旁的一把圈手椅,自己在主位上坐下來,搓著那短粗的指頭上長滿白毛的小手,把頭歪到一邊。但是他剛這樣坐定下來,就有一隻飛蛾在桌子上面飛過。律師,以誰也料想不到的敏捷動作,張開雙手,捉住那只飛蛾,隨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在開始談我的事情之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驚異的眼光注視著律師的一舉一動,「我應當預先聲明我要同你說的那件事情必須嚴守秘密。」

  一種隱約可辨的微笑使律師的下垂的棕色鬍髭往兩邊分開了。

  「要是我不能保守人家托付給我的秘密的話,我就不配做律師了。不過假如您要證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一下他的臉,看到那靈活的、灰色的眼睛在笑,彷彿一切都知道了似的。

  「您知道我的姓名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

  「我知道您,」他又捉到一隻飛蛾,「而且像每個俄國人一樣,知道您所做的有益的事業,」律師躬著身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歎了口氣,鼓起勇氣來。但是一經下了決心,他就毫無畏怯,也毫不躊躇地用他那嚴厲的聲調繼續說下去,特別加重某些字眼。

  「我不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做了受了欺騙的丈夫,我想依據法律和妻子脫離關係,就是說離婚,但是要使我的兒子不歸他母親。」

  律師的灰色眼睛極力想不笑,但是它們卻由於抑制不住的喜悅跳躍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來這不只是一個剛攬到一筆賺錢生意的人的喜悅;這裡含著勝利和歡喜,含著像他在他妻子眼中所看到的那種惡意的光芒。

  「您要我幫助辦理離婚的事嗎?」

  「是的,正是這樣;不過我得預先對您講明,我也許要浪費您的時間和注意。我今天只是來和您進行初步磋商。我要離婚,但是離婚的形式對於我非常重要。假使形式不合乎我的要求,我很可能拋棄依照法律離婚的念頭。」

  「啊,那是常事,」律師說,「那總歸由您決定。」

  律師讓他的視線落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腳上,感覺到他的壓抑不住的喜形於色的神情也許會觸怒他的委託人。他望著在他鼻子面前飛過的飛蛾,動了動手,但是由於尊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地位,沒有去捉那只飛蛾。

  「雖然關於這個問題的法律,我也略知一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但是我卻很想知道實際上辦理這種事的形式。」

  「您是要我,」律師回答說,沒有抬起眼睛來,帶著某種的滿足倣傚著他的委託人說話的語氣。「把各種可以實現您的願望的方法都陳述給您聽嗎?」

  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點頭同意,他就說下去,僅僅不時地偷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漲紅的面孔一眼。

  「離婚,照我國的法律,」他說,對於本國的法律微微露出不滿的意思,「像您知道的,只有在下面的情形之下方才可能……等一等!」他向在門口伸進頭來的助手叫著,但他還是站起來,和他說了兩三句話,然後又坐下。「在下面的情形之下:夫婦雙方生理上有缺陷,離別五年不通音訊,」他說,彎曲起他的一個長滿汗毛的短手指,「通姦(他帶著顯然很滿足的神情說出這個字眼)。細分起來就是這樣:(他繼續彎曲著他的肥大的手指,雖然這三種情形及其細別很明顯不能歸在一類,)丈夫或是妻子生理上有缺陷,丈夫或是妻子與人通姦。」因為這時他的五個手指都彎曲起來,所以他把手指伸直,繼續說下去:「這是理論上的看法;但是我想,承您下問的,是實際上的應用。所以根據先例,我不能不奉告您在實際上離婚的事件都可以歸入下面的情形:據我猜想,總不會是生理上的缺陷,也不會是別後不通音訊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肯定地點了點頭。

  「歸入下面的情形:夫妻的一方與人通姦,罪證的發覺經雙方承認,或是未經承認而系偶然發覺。我們得承認後面的情形實際上是很少見的,」律師說,然後偷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眼,他沉默了下來,就像一個手槍商人在細述了每件武器的功效之後,靜候顧客選擇一樣。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說一句話,於是律師繼續說:「我想,最普通簡單而又合理的方法,是雙方承認通姦的事實。如果是對一個沒有教養的人談話,我是不會讓自己這樣說的,」律師說,「但是我想這一點您是瞭解的。」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給搞得這樣心煩意亂,他沒有立刻明白雙方承認通姦的道理,他的眼睛露出疑惑不定的神色來;但是律師立即幫助了他。

  「兩個人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下去——這是事實。假如雙方都同意這點,那麼,細節和形式就無關宏旨了。同時這是最簡單最可靠的方法。」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完全瞭解了。但是他有宗教上的顧慮,使他無法採納這個方案。

  「在我目前的情形中這是不可能的,」他說。「只有一個辦法行得通:就是,由我獲得的幾封信證實的偶然的罪證。」

  一提起信,律師就抿緊嘴唇,發聲一聲尖細的、憐憫而又輕蔑的聲音。

  「請考慮考慮吧,」他開始說,「這種事情,像您知道的,是由教會來解決的;神父們對於這種事情頂喜歡盤根究底,」他含著對神父的趣味深表同情的微笑說。「信自然可以作為部分證明;但是法律上的罪證卻必須是直接的,就是必須有人證才行。實在說,如果蒙您信託,就請您聽任我去選擇應當採用的手段吧。要得到結果,就要不擇手段。」

  「假如是這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突然臉色變白了;但是正在這時,律師站了起來,又走到門口去和闖進來打斷他話頭的助手說話。

  「告訴她我們這裡是不還價的!」他說著,就又回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裡來。

  在他轉來的時候,又悄悄地捉到一隻飛蛾。「到夏天我就可以有好窗帷了!」他想著,皺著眉頭。

  「那麼您剛才說……」他說。

  「我寫信把我的決定通知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立起身來,他扶住桌子。默默地站了一會之後,他說:「從您的話裡,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離婚是辦得到的。我要求您也讓我知道您的條件。」

  「那是可以辦到的,假如您讓我完全行動自由的話,」律師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什麼時候可以得到您的通知呢?」他問,向門口走去,他的眼睛和漆皮長靴閃閃發光。

  「一個星期之內。您是否願意承辦這件事,以及您的條件怎樣,也請您把您的意思通知我。」

  「好極了。」

  律師恭敬地鞠了一躬,把他的委託人送出了房間,於是,一個人留下,完全沉溺在快樂的心情中了。他感到這樣快活,使得他違反了常規,給那斤斤計較的老婦人打了個折扣,而且不再去捉飛蛾了,最後他下了決心,到冬天他一定要把全部傢俱都蒙上天鵝絨,像西戈寧家裡一樣。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八月十七日的委員會上獲得了輝煌的勝利,但是勝利的結果反而損害了他的權力。從各方面去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新的委員會,受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鼓動,異常迅速和幹勁十足地給組織起來,而且被派到目的地去了。三個月以後,報告呈上來了。少數民族的狀況已從政治、行政、經濟、人種、物質和宗教各方面研究過了。對於一切問題都冠冕堂皇地作了回答,而且這些回答不容有絲毫懷疑,因為它們並不是常常容易犯錯誤的人類思想的產物,而是官方活動的產物。這些回答都是根據省長和僧正提供的官方材料,那些材料是根據縣長和監督司祭的報告,這些報告又是根據村正和牧師的報告;所以這些回答都是不容置疑的。所有這類的問題,例如,歉收的原因,少數民族墨守陳舊信仰等等,——如果沒有官方機關給予便利是千百年都解決不了也不能解決的那些問題——都獲得了明白而無可置疑的解答。而這個解決對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見非常有利。但是在前次會議上感到受了屈辱的斯特列莫夫,在接到委員會的報告之後,就運用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預料不到的策略來。斯特列莫夫帶了另外幾個同僚,轉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邊來,不但熱烈擁護卡列寧提出的法案,而且還提出同一性質然而更趨於極端的法案。這些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原意相反的法案被接受了,到這時斯特列莫夫的詭計就昭然若揭了。這些法案太趨於極端,立刻顯出它的荒謬,以致政府當局、輿論、聰明的婦女和報紙,異口同聲都攻擊起這些法案來,對於這些法案公認的創始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表示憤慨。斯特列莫夫退在一旁,裝得好像自己只是盲從了卡列寧,現在對於已經幹出的事不勝驚訝和痛心的樣子。這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很大的打擊。但是不顧衰損的健康和家庭的痛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屈服。委員會裡面發生了分裂。以斯特列莫夫為首的一部分委員說他們自己不該相信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主持的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以此來替他們的過失辯解,並且說委員會的報告是胡說,形同廢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那些看出對於公文采取這種徹底否定態度的危險性的人一道,繼續支持調查委員會所提供的材料。這樣一來,在上流社會,甚至在一般社會裡,一切都混亂了,雖然大家都感到興趣,但卻沒有人瞭解少數民族是否真的陷於貧窮和滅亡,還是處於繁榮的狀態。因為這件事的緣故,一部分也因為由於妻子的不貞而使他遭到輕蔑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了。處於這樣的境地中,他採取了一項重要的決定。他宣稱他要請求允許他親自到當地去調查這事件,這使委員會大為震驚。得到許可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動身到遼遠的省份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出發引起了滿城風雨,特別是因為在啟程之前,他正式退還了支付給他的到達目的地的十二匹驛馬費。

  「我覺得這倒很高尚,」貝特西和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談起這事的時候說。「在大家都知道現在到處有鐵路的時候,為什麼要付驛馬費呢?」

  但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不同意,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意見甚至使她惱怒了。

  「您說得倒很好聽,」她說,「您有數不清的家財;但是我真高興我丈夫夏天去視察。旅行對於他的健康很有益處,他心神也愉快,而且我準備用這筆車馬費買一部馬車,雇一個馬車伕哩。」

  在到遙遠的省份去的路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莫斯科停留了三天。

  到莫斯科的第二天,他坐車去拜訪總督。在總是密集著馬車和橇車的迦傑特內街十字路口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突然聽到這樣一個響亮愉快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使他不由得回頭一望。在人行道的角落上,站著快活、年輕和紅光滿面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穿著時髦的短外套,歪戴著流行的低頂帽子,雪白的牙齒在微笑的紅唇之間閃爍著;他堅決執拗地呼喚著他,要他停下。他一手扶住一部正停在街角的馬車的窗子(從窗口裡面伸出一個戴著天鵝絨帽子的太太和兩個小孩的頭來),一邊微笑著向他妹夫招手。那太太浮著溫和的微笑,也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揮手。那就是帶著小孩們的多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莫斯科不願看見任何人,尤其不願看見他的內兄。他脫了脫帽,就想坐車駛過去的,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他的馬車伕停住,橫過雪地向他跑來。

  「哦,你不捎個信來,多難為情呀!來了好久了嗎?我昨天到久索旅館去,在旅客登記牌上看到『卡列寧』這個名字,但我決沒有想到是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邊說,一邊把頭伸進車窗裡,「否則我一定來看你了。我看到你真高興!」他說,兩隻腳互相敲打著,把雪抖落下來。「你不捎個信來,多難為情呀!」他重複著說。

  「我沒有時間哩,我真忙得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回答。

  「到我妻子那裡去吧,她是那樣想要見你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掀開包住他的易受風寒的兩腿的毛毯,走出馬車,跨過雪地,走到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裡。

  「怎麼回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為什麼這樣躲避著我們呢?」多莉微笑著說。

  「我實在忙得很。見到您很高興!」他帶著分明表示他很懊惱的聲調說。「您好嗎?」

  「哦,我親愛的安娜可好?」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喃喃地說了句什麼,就要走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攔住了他。

  「我告訴你我們明天要做什麼吧。多莉,請他來吃飯。我們還要邀請科茲內捨夫和佩斯措夫來,好讓他領略一下莫斯科知識分子的風趣哩。」

  「是的,請一定來吧!」多莉說,「我們五點鐘的時候等您,如果您高興,六點鐘也行。我親愛的安娜好嗎?好久……」

  「她很好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喃喃地說,皺著眉頭。「我高興得很!」說著他就向他的馬車走去了。

  「您來嗎?」多莉叫喊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了一句什麼話,在來往的馬車的喧鬧聲中,多莉沒有聽出來。

  「我明天來看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喊叫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上了馬車,坐在盡裡頭,使自己既看不見人,也不被人看見。

  「怪物!」斯潘捷·阿爾卡季奇對他妻子說,然後看了看表,他在他的面前做了個對他的妻兒表示愛撫的手勢,就揚揚得意地沿著人行路走開了。

  「斯季瓦!斯季瓦!」多莉叫道,紅了臉。

  他轉回來。

  「你知道我得給格裡沙和塔尼婭做外套了。給我點錢吧。」

  「不要緊的,你對他們說記我的賬就是了!」他慇勤地向乘車駛過的一個熟人點了點頭,就不見了。七

  第二天是星期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大劇院去看芭蕾舞排演,把他昨晚應允的珊瑚項圈給了他新近捧的一個漂亮舞女瑪莎·奇比索娃,而且在昏暗的後台,設法吻了吻她那因為接受了他的贈禮而喜笑顏開的美麗的小臉蛋。除了贈送項圈之外,他還要和她約定在排演芭蕾舞完畢後會面。他說明在歌舞開始的時候他不能夠來,答應在最後一幕一定趕到,帶她去吃晚飯。出了劇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坐車到市場去,親自挑選了魚和蘆筍,以備筵席之用;十二點鐘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久索旅館,他要去看望碰巧住在這同一個旅館裡的三個人:剛從國外回來、住在那裡的列文;他的新近陞遷、來莫斯科視察的新部長;還有他的妹夫卡列寧,他得去看看他,約他一定來吃飯。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喜歡宴會,但更喜歡隨意小宴,在菜餚和飲料上,在賓客的選擇上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他特別滿意今天筵席的菜單:有活鱸魚、蘆筍和lapiecederesistance1——精美而又簡樸的烤牛肉,和相稱的美酒:這就是吃的和飲的。客人有基蒂和列文,而且為了不使他們太惹人注目,還有一個堂妹和年輕的謝爾巴茨基,而賓客中的lapiecederesistance是——謝爾蓋·科茲內捨夫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謝爾蓋·科茲內捨夫是莫斯科人,是哲學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彼得堡人,是實際的政治家。他還邀請了有名的怪誕的熱情家佩斯措夫,一個自由主義者,健談家,音樂家,又是歷史家,一個可愛極了的五十歲的老青年,他可以充當科茲內捨夫和卡列寧的調味汁或配菜。他會挑動他們,使他們爭論起來。

  賣樹林的第二期付款已從商人手裡領到,還沒有花光。多莉近來很溫柔體貼,宴客的主意無論在哪方面都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興。他處在最快活的心境中。有兩件事令人稍稍不快,但是這兩件事淹沒在那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心中洶湧著的善良而愉快的海洋裡了。這兩件事就是:第一,昨天在街上遇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對他冷淡而隔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臉上是那樣一副表情,而且他沒有去看望他們,也沒有讓他們知道他的到來,把這些事實和他所聽到的關於安娜和弗龍斯基的風言風語聯繫在一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推測出他們夫婦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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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主菜。

  這是一件不快的事。另一件令人稍微不快的事是他的新部長,像所有新任的長官一樣,是一個出名的可怕的人,早上六點鐘起來,像馬一樣地工作,並且要求部下也像他那樣。這位新部長還是出名的舉止像熊一樣粗暴的人,而且,根據一切傳聞,他是屬於在各方面都和他的前任正相反的那一派的人物,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人就是一直屬於前任部長那一派的。昨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制服去辦公,新部長非常和藹,和他談話好像和熟人談話一樣;因此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認為穿著禮服去拜訪他是他的義務。想到新長官也許會對他並不怎樣熱烈歡迎,這也是另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能地感覺到一切都自會好起來的。「他們都是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可憐的罪人;為什麼要生氣和爭吵呢?」他走進旅館的時候這樣想。

  「你好,瓦西裡,」他說,歪戴著帽子走進走廊,向他熟識的一個茶房說:「哦,你留起了絡腮鬍子啦!列文,是七號房間嗎,呃?請領我上去吧。並且請你去問問阿尼奇金伯爵(這就是他的新長官)見不見客。」

  「好的,老爺,」瓦西裡帶著微笑回答。「您好久沒有來這裡了。」

  「我昨天來過,但是從另外的門進來的。這就是七號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進去的時候,列文正和一個從特維爾省來的農民站在房間當中,用尺子測量著新剝下的熊皮。

  「啊喲!你們打的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著。「不錯!

  母熊嗎?你好,阿爾希普!」

  他和那農民握了握手,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脫下外套和帽子。

  「脫下外套坐一會吧,」列文說,一面接了他的帽子。

  「不,我沒有時間哩;我只待片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他敞開外套,但是後來終於脫下了,坐了整整一個鐘頭,和列文談著獵事和最知心的話。

  「告訴我,你到國外做什麼來?你去了些什麼地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農民走了之後說。

  「哦,我在德國,在普魯士,在法國,在英國都待過,不過不是在首都,而是在工業區,我看到了不少新奇的東西。我真高興我走了這一趟呢。」

  「是的,我知道你對解決勞工問題的意見。」

  「一點也不是:在俄國不會有勞工問題。在俄國,問題在於農民與土地的關係;雖然這問題在那邊也存在——但是在那裡只是一個修補損壞了的東西的問題,而在我們這裡……」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用心地聽著列文的話。

  「是的,是的!」他說,「也許你是對的。但是看見你精神愉快,又打熊,又工作,而且津津有味的,我真高興呢。謝爾巴茨基告訴我——他遇見了你——說你是這樣憂鬱,老是說到死……」

  「哦,那有什麼?我還沒有拋棄死的念頭呢,」列文說。

  「真的,真是我死的時候了。而那一切全是胡謅。我對你說老實話:我非常看重我的思想和我的工作,但是實際上,只想一想吧:我們的這個世界不過是生存在一個小小的行星上的一個小小的黴菌罷了。而我們還以為我們能夠有什麼偉大的東西——思想呀,事業呀!這些全是塵埃!」

  「但是這是陳詞濫調哩,朋友!」

  「是陳詞濫調,但是你知道,當你完全領悟了它的時候,那麼什麼事都會變得無足輕重了。當你明白了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會死去,什麼也不會留下的時候,那麼,什麼事情都會變得無足輕重哩!我把我的理想看得非常重要,但是即使這些理想實現了,也還不是像打了那只熊一樣無足輕重嗎!所以人以打獵和工作為消遣。度過一生——無非是為了不要想到死罷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著列文說,露出微妙的親切的微笑。

  「哦,當然囉!現在你也接近我的意見了。你記得你曾因為我主張在人生中尋歡作樂而攻擊過我嗎?」

  「不要這麼嚴厲吧,啊,道學先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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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套用費特的詩《自迦非茲》。

  「不!不論怎樣說,人生中的美是……」列文躊躇了一下。

  「啊,我不知道哩。我就知道我們都快要死了。」

  「為什麼那麼快?」

  「你知道,人想到死的時候,人生的魅力就少了些,但是心就更平靜了。」

  「相反,終結甚至是更快樂的。但是我要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第十次站起身來。

  「啊,不,再坐一會吧!」列文挽留他說。「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這個人真妙!哦,我是特地為這事來的哩……請你今天一定到我家裡來吃飯。你哥哥也會來的,還有我妹夫卡列寧呢。」

  「他在這裡嗎?」列文說,他很想探問基蒂的消息。他聽說她初冬到彼得堡她的那位嫁給外交官的姐姐那裡去了,他不知道她回來了沒有;但是他改變了主意,想道:「她來不來,和我沒有關係。」

  「那麼你來嗎?」

  「當然。」

  「那麼五點鐘,要穿禮服。」

  說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立起身來,走到樓下他的新部長那裡去了。他的直覺沒有欺騙他,可怕的新部長原來是一個非常和藹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他一道吃了午餐,坐著談了好一會,當他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裡去的時候,已經三點多鐘了。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教堂做過禮拜回來以後,整個早晨都在室內度過。他早上有兩件事情要辦:第一,接見要去彼得堡的、現在正在莫斯科的少數民族代表團,給他們指示;第二,照著約定,寫信給律師。這代表團,雖然是按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建議召來的,卻不免有許多麻煩甚至危險的地方,他很高興他在莫斯科看到了他們。代表團的人絲毫也不理解他們自己的職責和任務。他們老老實實相信他們的職務是向委員會陳述他們的要求和實際狀況,請求政府援助,完全沒有認識到他們的某些陳述和要求反而支持了反對黨,因而損害了整個事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們商談了好久,替他們擬了一個他們不得違背的提綱,在打發他們走的時候還往彼得堡寫了信,托人指導他們。在這件事情上他的最有力的贊助者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她在代表團的事情上是一個專家,再也沒有誰比她更能指導他們,更能給他們指示正當的途徑了。辦完這件事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寫信給律師。他毫不躊躇地允許他酌情處理。他把他搶到的、放在文件夾內的弗龍斯基給安娜的三封信附在他的信裡。

  自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抱定不再回家的主意離開家以後,自從他去找過律師,說出了——雖然只對一個人——他的心意以後,尤其是自從他把這個實際生活中的事情轉化成一紙公文以後,他就越來越習慣於他自己的意圖了,而且現在已經清楚地看出實現這個意圖的可能性了。

  當他聽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響亮的聲音時,他正在封著給律師的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僕人爭吵著,堅持要他去通報。

  「沒有關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這樣倒更好。我立刻就告訴他我對他妹妹所採取的立場,並且說明為什麼我不能到他家裡去吃飯。」

  「請進!」他大聲說,收拾起文件,把它們放在帶吸墨紙的文件夾裡。

  「呀,你看,你瞎說,他不是在家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聲音回答著不肯讓他進來的僕人,於是一邊走一邊脫下外套,奧布隆斯基走進了房間。「哦,我找到你,真高興極了。我希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快活地開口說。

  「我不能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立起身來,也沒有請客人坐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想對他正在開始進行離婚訴訟的妻子的哥哥,立刻採取一種他應該採取的冷酷態度;但是他沒有料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心中竟洋溢著深情厚意。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睜大了他的明亮閃耀的眼睛。

  「為什麼不能?你是什麼意思?」他困惑地用法語問。「不,你答應了呀。我們都盼望你來呢。」

  「我要告訴您我不能到您家裡來吃飯,因為我們之間所存在的親戚關係現在要斷絕了。」

  「怎麼?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因為我正開始對您的妹妹,我的妻子提起離婚訴訟。我不得不……」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做出了他意料不到的舉動。他歎息了一聲,頹然地坐在圈手椅裡。

  「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你在說什麼呀?」奧布隆斯基叫著,他的臉上顯露出痛苦的神色。

  「事實就是這樣。」

  「原諒我,我不能夠,我不能夠相信這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下來,他感覺到他的話沒有發生他所預期的效果,他還得加以說明,說無論他怎樣說明,他和他內兄的關係仍舊不會改變。

  「是的,我要求離婚是出於萬不得已,」他說。

  「我要說一句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你是一個挺好的、正直的人;我知道安娜——原諒我,我不能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也是一個賢良的、挺好的女人;所以,請你原諒我,我實在不能相信這個。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他說。

  「啊,假如單只是誤會就好了!……」

  「對不起,我明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但是自然……我只說一句話:你千萬不要操之過急。你千萬不要。

  你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我並沒有操之過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但是這種事情是不能夠徵求任何人的意見的。我是下了堅定的決心了。」

  「這真可怕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深深地歎了口氣。「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請求你,一定做吧!」他說。「照我想,訴訟總還沒有開始進行。在你那樣做之前,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她談一談吧。她愛安娜,就像愛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她也愛你,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哩。看在上帝面上,去和她談談吧!賞我這個情面吧,我求你!」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滿懷同情望著他,沒有打斷他的沉默。

  「你去看她嗎?」

  「我不知道。我所以沒有來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我覺得我們的關係應當改變了。」

  「為什麼這樣?我不明白這個。恕我冒昧,我相信除了我們的親戚關係之外,你對我,至少部分地,也抱著我一向對你抱著的那種同樣的友情……和衷心的敬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緊握著他的手。「就算你的最壞的推測是正確的,我也不會——而且永遠不會——擅自來評判你們任何一方,而且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的關係一定要受影響。但是現在,無論如何請你來看看我的妻子吧。」

  「哦,我們對於這問題的看法不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冷地說。「但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

  「不,你今天為什麼不來呢?我的妻子在等候著你。請一定來吧。而且,要緊的,你和她談一談。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明。看在上帝的面上,我跪著求你!」

  「如果您一定要我這樣,我就來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歎了口氣。

  於是,想要改變話題,他問起一件他們兩人都感興味的事——就是問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新部長,一個突然擢升到這麼高的地位、年紀也還不十分老的人。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先就不喜歡安尼奇金伯爵,總是和他意見不一致。但是現在,由於一種官場中的人容易理解的感情——一個官場失意的人對於一個加官晉級的人所感到的那種憎噁心情,他對他簡直不能夠忍受了。

  「哦,您看到他了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帶著一絲惡毒的微笑說。

  「自然;他昨天來辦公了。他好像很熟悉他的工作,而且精力旺盛。」

  「是的,但是他的精力是用在哪方面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在完成什麼事情上面呢,還是只用在改變已經做成的事情上面呢?這是我們國家的大不幸——這種官僚主義的行政,而他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代表。」

  「實在說,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可以非難的地方呢。我不知道他的傾向,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說。「我剛去看過他,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們一道吃了午餐,我教了他做橘汁酒的釀造法,你知道那種飲料的。那是一種非常清涼的飲料。真奇怪他竟會不知道哩。他喜歡極了,不,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了看表。

  「啊喲,已經四點多了,我還得到多爾戈武申那裡去一下!那麼請一定來吃飯吧。你想像不出你若是不來的話,會使我的妻子和我多麼難過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送他的內兄出去時的態度和他迎接他的時候就完全兩樣了。

  「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來,」他懶洋洋地回答。

  「相信我,我非常感謝,並且我希望你也不會懊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回答。

  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輕輕拍了拍僕人的頭,笑了一笑,就走出去了。

  「五點鐘,請穿禮服,」他返回到門邊,又大聲說了一次。九

  主人自己回到家來的時候,已經五點過了,已經有好幾個客人到來了。他和同時抵達門口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捨夫和佩斯措夫一道走進來。這兩位像奧布隆斯基所稱呼的,是莫斯科的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兩人都是以他們的性格和博識而受人尊敬的人物。他們也互相尊敬,但是在幾乎所有的問題上他們都是完全意見不一致的,簡直毫無調和的餘地,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屬於相反的思想流派,顯然倒是因為他們屬於同一個陣營(他們的敵人就把他們混同了);但是在那個陣營裡面,他們的意見都有一些細微差異。因為再也沒有比在半抽像的問題上意見不同更難調和的了,所以他們不但從來沒有意見一致過,而且他們實在早已習慣於互相嘲笑對方的難以改正的謬誤而毫不生氣了。

  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正走進門來,一面談論著天氣。客廳裡已經坐著亞歷山大·德米特裡奇·謝爾巴茨基公爵——奧布隆斯基的岳父、年輕的謝爾巴茨基、圖羅夫岑、基蒂和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立刻就看出,因為他不在,客廳裡的情形不好。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穿著華麗的灰綢衣,顯然為了必須另外在兒童室吃飯的孩子們和她丈夫沒有回來而焦慮著,他不在的時候沒有能夠很好地使座上的賓客變得融洽起來。大家坐在那裡就像拜客的牧師太太一樣(像老公爵所形容的),顯然都很詫異他們為什麼到這裡來,為了避免沉默,勉強找出一些話來說。溫厚的圖羅夫岑顯然感到很不自在,他迎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時候,他那厚厚的嘴唇上露出的微笑好像言語一樣明白地說:「哦,朋友,你把我放在一群學者裡面了!到ChaCteaudesfleurs去喝一杯酒倒更合我的口味!」老公爵默默地坐著,他的明亮的小眼睛斜視著卡列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知道他已經想好了一句妙語來形容這位政治家,這位政治家就像是席上的鱘魚一樣,在座的客人就是被邀請來共饗他的。基蒂朝門口望著,鼓起勇氣使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進來的時候不紅臉。年輕的謝爾巴茨基,還沒有被介紹給卡列寧,極力裝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卡列寧本人,遵照和貴婦們共宴時的彼得堡的習慣,穿起夜禮服,繫著白領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由他的臉色看出他只是為了踐約而來,並且蒞臨集會好像是在履行一樁不愉快的義務似的。他實際上就是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進來之前製造了使所有的客人都凍僵了的那股冷氣的禍首。

  一進客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道歉,解釋說,他被一位什麼公爵留住了,那位公爵總是作他不到和遲到的替罪羊的,於是不到一會工夫,他就使全體客人都互相認識了,並且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謝爾蓋·科茲內捨夫拉在一起,發動他們討論波蘭的俄國化的問題,他們立刻和佩斯措夫一道捲入討論中了。他在圖羅夫岑的肩上拍了一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好笑的話,就讓他在自己的妻子和老公爵旁邊坐下來。隨即他對基蒂說她今晚上非常漂亮,並且把謝爾巴茨基介紹給卡列寧。不一會工夫,他就這麼巧妙地把這社交界的麵團揉攏了,客廳裡變得非常有生氣了,洋溢著歡聲笑語。只有康斯坦丁·列文一個人還沒有來。但是這樣卻正好,因為走進餐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吃了一驚,發覺波特酒和雪利酒不是在雪維而是在德勃列1買來的,他吩咐趕快叫馬車伕到雷維去,就回到客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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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雷維和德勃列都是莫斯科著名的酒商,經營法國葡萄酒的交易。

  在餐廳門口,他遇見了列文。

  「我沒有遲到吧?」

  「難道你還會不遲到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挽著他的胳臂。

  「客人不少嗎?有些什麼人?」列文問,不禁紅了臉,一面用手套拂落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基蒂也來了。跟我來吧,我把你介紹給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雖然抱著自由主義的見解,卻十分明白和卡列寧會晤是一件榮幸的事,因此他就把這種榮幸款待他的好友們。但是這時候康斯坦丁·列文卻沒有心情高攀。自從他會見弗龍斯基的那個終生難忘的晚上以後,不算他在大路上瞧見她那一瞬間,他就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基蒂。他心坎裡知道他今天會在這兒看到她,但是為了要保持思想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並不知道。現在,當他聽到她來了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這樣歡喜,同時又這樣恐懼,使他透不過氣來,他說不出他要說的話了。

  「她是什麼樣子呢?她是什麼樣子呢?像她從前一樣呢,還是像她在馬車裡的那副神情?假使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的是真話,可怎麼辦呢?為什麼不是真話呢?」他想。

  「啊,請給我和卡列寧介紹一下吧,」他好容易說了出來,然後他邁著堅決的步子走進客廳,看見了她。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與她在馬車裡的神情也不同了;她完全兩樣了。

  她驚惶,羞怯,靦腆,因而顯得更魅人。她在他走進房間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他。她在等待著他。她很歡喜,而且歡喜得這樣惶惑,有一剎那,當他走到她姐姐面前去又瞟了她一眼的時候,她,和他,和看到這一切的多莉,都感覺到好像她會失聲哭出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是一陣紅,她失了神,嘴唇發抖,等待他走到她面前來。他向她走上去,鞠著躬,伸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要不是她的嘴唇的輕微顫動和那使她的眼睛越發放光的潮潤,當她說下面的話的時候,她的微笑幾乎就是平靜的了:

  「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啊!」說著,帶著毅然決然的態度用她冰冷的手緊握住他的手。

  「您沒有看見我,我倒看見了您呢,」列文說,閃耀著幸福的微笑。「您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您。」

  「什麼時候?」她驚異地問。

  「您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列文說,感覺到他快要因為他心中洋溢著的歡喜而哭起來。「我怎麼敢把不純潔的念頭和這個惹人憐愛的人兒聯繫在一起呢!是的,看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列對我說的是真話,」他想。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住他的胳臂,拉他到卡列寧面前去。

  「我來替你們介紹。」他說出了兩人的名字。

  「又看見您,真是高興得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冷地說,和列文握了握手。

  「你們原來認識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驚地問。

  「我們在一個車廂裡一道過了三個鐘頭,」列文微笑著說,「但是下了車,就像由假面舞會上出來一樣,完全神秘化了,至少我是這樣的。」

  「啊呀!大家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指著餐廳。

  男客們走進餐廳,走近桌子,桌上擺著六種伏特加和六種乾酪,有的有小銀匙,有的沒有,還有魚子醬、青魚、各種罐頭食品和盛著法國麵包片的碟子。

  男客們圍著濃烈的伏特加和冷盤站立著,在謝爾蓋·伊萬內奇·科茲內捨夫、卡列寧和佩所措夫之間關於波蘭俄國化的談話,有等待酒宴的時候漸漸沉靜下來了。

  謝爾蓋·科茲內捨夫善於用意想不到的精闢話語來改變對談者的心情,這樣來把最激烈、最認真的辯論結束,他的這種本領是沒有誰及得上的,現在他就在這樣做。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主張波蘭的俄國化只有通過俄國政府所應採取的重大措施才能夠完成。

  佩斯措夫堅持說一個國家只有人口較多的時候才能同化別的國家。

  科茲內捨夫承認雙方的論點,但卻加以限制。當他們正走出客廳的時候,為了結束談話,科茲內捨夫微笑著說:

  「那麼,要使我們的異族俄國化,就只有一個方法了——盡量多生孩子。這樣,我的兄弟和我是最不行的了。你們結了婚的人,特別是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哩;你已經有了幾個了?」他說,慇勤地對他們的主人微笑著,把一隻小酒杯舉向他。

  大家都笑了,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得最快活。

  「啊,對啦,這是最好的方法!」他說,咀嚼著乾酪,把一種特製的伏特加斟在酒杯裡。談話就以這戲言結束了。

  「這乾酪還不壞。您要吃一點嗎?」主人說,「啊呀,難道你又做起體操來了嗎?」他對列文說,用左手捏了捏他的筋肉。列文微微一笑,彎起他的胳臂,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手指之下,筋肉從薄呢禮服下面隆起來,像堅實的乾酪一樣,硬得如同鋼鐵一般。

  「好硬的二頭肌呀!簡直是一個參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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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參孫,以色列之大力士,曾徒手撕裂獅子,見《聖經·舊約·七師記》第十四章。

  「我想獵熊是需要很大氣力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對於打獵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他撕開一片薄得像蛛網一樣的薄麵包片,把乾酪塗在上面。

  列文微笑了。

  「一點都不。恰恰相反;小孩都能打死熊呢!」他說,向和主婦一道走近桌旁的婦人們微微點頭,讓在一旁。

  「我聽說,您打死了一隻熊?」基蒂說,竭力想用叉子叉住一隻叉不住的、要滑落下去的蘑菇而終於徒勞,倒使那露出她的雪白手臂的衣袖花邊顫動起來。「你們那裡有熊嗎?」她補充說,側轉她那迷人的小小的頭向著他,微笑了。

  在她所說的話裡分明沒有什麼將異的地方,但是對於他,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每個聲音,她的嘴唇、眼色和手的每個動作都有著何等不可言喻的意義呀!這裡有求饒,有對他的信任,也有憐愛——溫柔的、羞怯的憐愛,許諾、希望和對於他的愛情,那種他不能不相信,而且使他幸福得窒息的愛情。

  「不,我們到特維爾省去打的。從那裡回來的路上,我在火車上遇見您的bean-frere1,或者不如說您姐夫的beau-frere,」他微笑著說。「這真是一次有趣的會見。」

  於是他開始津津有味地述說著他怎樣整整一晚沒有睡覺之後穿著舊羊皮外套闖進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車廂。

  「那乘務員,忘記了那句俗語,2看到我的外套就想要趕我出去;但是我馬上文縐縐地講起來,而……您也,」他轉臉向著卡列寧說,忘記了他的名字,「開始的時候您看到我那件農民穿的外套也想要趕我走的,但是後來您卻幫我說話了,這件事我真是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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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姐夫,妹夫。

  2那個俗語是:相見看衣裳。

  「一般地說,乘客選擇座位的權利太沒有規定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手帕擦著指尖。

  「我看到您對我還有點疑惑,」列文說,溫和地微笑著,「但是我連忙開始用聰明的言談來彌補我的皮襖的缺點。」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和女主人談話,同時聽到一點他弟弟的話,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他今天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那種勝利者的樣子?」他想。他不知道列文感覺到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列文知道她在聽他說話,而且她高興聽。這就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事。在他看來,不單是在這房間裡,就是在全世界,也只有他(在自己眼中獲得了重大意義和價值的他)和她存在。他感到好像自己是站在使他暈眩的高峰上,而在遙遠的下方是,所有那些善良優秀的卡列寧們,奧布隆斯基們和整個的世界。

  一點也沒有惹人注意,也沒有望他們一眼,好像再也沒有剩下什麼空位子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使列文和基蒂並肩坐在一起。

  「啊,你可以坐在這裡。」他對列文說。

  筵席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愛好的瓷器餐具一樣精緻。瑪麗-路易式羹湯鮮美無比;和湯一道吃的小餡餅一到口裡就酥了,真是無懈可擊。兩個聽差和馬特維,繫著白領帶,毫不礙眼地、悄悄地、敏捷地伺候著筵席。這宴會在物質方面是一個大成功;在非物質方面也毫無遜色。談話,有時是全體的,有時是個別的,從來沒有停頓過,到末後,變得這樣生氣勃勃,以致男客們從桌旁站起身來的時候還在談論著,就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都變得活躍了。十

  佩斯措夫喜歡辯論到底,因此並不滿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話,特別是他覺得他的意見不正確。

  「我說的,」他一邊吃湯,一邊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並不單單是人口的密度,而是聯繫到根本思想,並不是靠幾條原則。」

  「那在我看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懶洋洋地、從容不迫地說,「是一樣的。照我的意見,只有那種高度發展的民族才能影響別的民族,只有那種民族……」

  「但是問題就在這裡,」佩斯措夫用低沉的聲調插嘴說——他說話總是快得很,而且總是好像要把他整個的心都放進他在說的話裡去似的,「所謂『高度發展的』包含什麼內容呢?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誰算發展最高呢?誰可以同化別的民族呢?我們看到萊茵區法國化了,但是德國人的發展程度也並不見得就低些!」他叫道。「這裡一定有別的規律。」

  「我想感化力總是在真正受過教育的民族一方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微微揚起眉毛。

  「但是我們認為什麼是真正教育的表徵呢?」佩斯措夫說。

  「我想這些表徵大家都知道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但是人們完全知道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含蓄的微笑插嘴說。「現在大家承認真正的教育必須是純古典的;1但是我們看到了雙方的激烈爭論,而且不可否認,反對派方面也自有他的有力的論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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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七一年根據據教育部長制定的方案成立了實科中學(主要教授自然科學,現代語言及繪畫)與古典中學。以這樣的劃分來限制教授自然科學,因為他把自然科學看做不信神和唯物主義等「危險」思想的來源。在古典中學的課程中得到古典語文(希臘文和拉丁文)的訓練,希望它們能成為在青年中盛行的革命情緒的解毒劑。作者對這種教育改革抱著諷刺的態度,並且看穿了它的政治意義:「用拉丁語誘使學生脫離無政府主義」。

  「您是古典派,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喝一點紅葡萄酒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並不是在對任何一種教育表示意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帶著一種好像對待小孩一樣的遷就的微笑把他的酒杯端過來。「我只是說雙方都有強有力的論據,」他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以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是屬於古典派的,但是在這場辯論中我個人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看不出古典教育優於科學教育的明顯的根據。」

  「自然科學就有同樣巨大的教化啟迪的功效,」佩斯措夫插嘴說。「比方天文學吧,比方植物學吧,或者是比方具有一般原理體系的動物學吧。」

  「我不能完全同意這一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我覺得我們不能不承認研究語言形式這一個過程本身對於智力的發展就有特別良好的功效。而且,無可否認,古典派學者的影響是道德最高的,反之,不幸得很,成為現代禍患的那些虛偽有害的學說倒都是和自然科學的研究有關係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原來想說句什麼的,但是佩斯措夫用他的深沉的低音打斷了他。他開始熱烈地爭辯說這個意見不正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沉靜地等待著發言的機會,顯然是準備好了一個穩操勝券的反駁。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轉向卡列寧,帶著一種含蓄的微笑說,「我們不能不承認,確切地估量古典教育和科學教育的一切利弊是一件難事,哪一種教育較為可取,這個問題是不會這麼迅速徹底地解決的,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有一種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的優越性:一種道德的——disonslemot1——反虛無主義的影響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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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們坦率地說。

  「當然。」

  「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方面有反虛無主義的影響這種優越性的話,我們就會把這問題考慮得更久,而且會要衡量雙方的論據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浮著含蓄的微笑說。「我們就會給兩者的傾向以自由發展的餘地。但是現在我們知道古典教育這種丸藥有反虛無主義的特效,所以我們大膽地把這個藥方開給病人……但是萬一沒有這種特效,可怎麼辦呢?」

  他又用警句結束道。

  聽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到丸藥,大家都笑了;圖羅夫岑笑得特別響亮和愉快,高興他終於聽到了一句好笑的話,那是他在傾聽這場談話的時候一心一意期待著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錯請佩斯措夫。有佩斯措夫在場,聰明的談話一刻也沒有停止。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用戲言結束了這場談話,佩斯措夫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話題。

  「我甚至不同意,」他說,「說政府抱著那種目的。政府顯然是受一般的意見所左右的,對它的措施可能產生的影響,卻漠不關心。比方說吧,婦女教育應當認為是有害的,但是政府卻為婦女設立學校和大學。」

  於是談話立刻轉到婦女教育這個新的題目上去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發表意見說:婦女教育往往和婦女解放的問題混淆起來,把婦女教育認為是有害的,其原由就在此。

  「相反,我認為這兩個問題是緊密相連的,」佩斯措夫說。

  「這是一種惡性循環。婦女由於教育不足而被奪去了權利,而教育不足又是由於缺少權利造成的。我們不要忘記婦女所受的奴役是這樣普遍,這樣年代悠久,以致我們常常不肯承認把她們和我們分開的那道鴻溝,」他說。

  「您說權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等佩斯措夫停住之後說,「是指做陪審官,做市議員,做議長,做官吏,做國會議員等等的權利嗎?」

  「當然。」

  「但是即使當作罕有的例外,婦女能夠佔有這種地位,我覺得您用『權利』這個字眼也是不妥當的。倒不如說義務來得好,誰都要承認,執行陪審官、市議員和電報局員的職務,我們總感到好像是在盡一種義務似的。所以不如說婦女是在尋求義務,而且是完全合法地在尋求,這樣說來得妥當。對於這種想要協助男子來從事共同勞動的願望,我們是不能不同情的。」

  「正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表示同意說。「我想,問題只是她們適不適宜於擔負這種義務。」

  「她們一定是非常適宜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如果教育在她們中間普及了的時候。我們看……」

  「那俗語是怎麼說的?」早就在留心聽這場談話的公爵說,他的一雙小小的、滑稽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可以當著我的女兒們的而說:女人的頭髮長,可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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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諺:婦人頭髮長,見識短。

  「正像人們對解放前的黑奴所抱的想法一樣!」佩斯措夫憤怒地說。

  「我覺得奇怪的是婦女竟然要尋求新的義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而像我們所看到的,不幸得很,男子卻總是竭力逃避義務。」

  「義務是和權利相連的——權力、金錢、名譽,這些就是婦女所追求的東西,」佩斯措夫說。

  「正像我要尋求做奶媽的權利,看見人家出錢僱用婦女,卻沒有人要找,就憤憤不平一樣,」老公爵說。

  圖羅夫岑捧腹大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很惋惜這句話不是他說的。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微笑了。

  「是的,但是男子不能夠餵奶呀,」佩斯措夫說,「而婦女……」

  「不,曾經有一個英國人在船上喂自己小孩奶哩,」老公爵說,感到在自己女兒面前是可以這樣隨便說的。

  「既然有這麼多這種英國人,那麼也就有那麼多婦女官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是的,但是一個沒有家庭的女子應當怎麼辦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到他朝思暮想的瑪莎·奇比索娃,這樣插嘴說,他同情佩斯措夫,而且支持他的意見。

  「如果把這個女子的身世細加考察的話,您就會知道她拋棄了家庭——她自己的,或者她的姐妹的家庭,她原是可以在家庭裡盡女人的職責的,」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出其不意地用激怒的聲調插嘴說,她大概揣測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著的是什麼樣一種女子。

  「但是我們是在維護一種原則,一種理想!」佩斯措夫用爽朗的低音說。「婦女渴望擁有獨立和受教育的權利。她們由於意識到這是辦不到的而感到壓抑。」

  「我也由於認識到育嬰堂不會雇我去做奶媽而感到壓抑哩,」老公爵又說了,使得圖羅夫岑開心得不得了,笑得把一塊很粗的蘆筍掉在醬油裡了。十一

  大家都參與這談話,只有基蒂和列文除外。開頭,當他們談論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感化力的時候,列文不禁想到他對於這個問題所抱的見解;但是,以前在他眼中看來是那麼重要的這些思想,現在卻好像在夢裡一般在他的腦子閃過,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了。他甚至奇怪他們怎麼會這樣起勁地談論這種對於誰都沒有益處的事情。基蒂也是一樣,對於他們談論的婦女的權利和教育問題,她本來應該感到興趣的。她想起她在國外的朋友瓦蓮卡,想起她那痛苦的寄人籬下的生活時,她是怎樣頻繁地想這個問題啊,她是怎樣常常納悶假使她不結婚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結局,而且為了這事,她是怎麼常常和她的姐姐爭辯啊!但是現在這一點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她和列文在私下談話,簡直不是談話,而是一種神秘的心心相印,那使他們越來越接近,使他們兩人心中產生了一種對他們正在踏入的未知世界又歡喜又恐懼的心情。

  開頭,基蒂問列文去年怎樣看到她在馬車裡的,列文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就把他怎樣從割草場沿著大路走回家去,偶然遇見了她的始末告訴她。

  「那是很早,很早的早晨。您一定剛剛醒來。您的maman還睡在角落裡。那是一個美好的早晨。我一面向前走,一面思索四駕馬車裡坐的是什麼人。那是繫著鈴鐺的四匹駿馬,一剎那間,您閃過去,我看見您在窗口——您這樣坐著,兩手拉住帽子上的帶子,而且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他微笑著說。

  「我多麼想要知道那時候您在想什麼,是想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不是披頭散髮嗎?」她想著,但是看到他回憶起這些詳細情景時流露出的歡喜的微笑,她感到她給與他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紅了臉,高興地笑了。

  「我當真不記得了哩。」

  「圖羅夫岑笑得真有趣!」列文說,歎賞著他的濡潤的眼睛和搖晃的身體。

  「您很早就認識他嗎?」基蒂問。

  「啊,有誰不認得他呢!」

  「我想您一定覺得他是個壞人吧?」

  「不是壞,只是一無足取罷了。」

  「啊,您錯了!您可不要這樣想!」基蒂說。「我以前也非常瞧不起他,但是他,他真是一個非常可愛、心腸好極了的人呢。他有一顆黃金一般的心。」

  「您怎麼覺察出他的心來的?」

  「我們是好朋友哩。我很瞭解他。去年冬天,在……您來看過我們以後不久,」她說,流露出一種負疚的同時又是信賴的微笑,「多莉的孩子全害了猩紅熱,那時候碰巧他來看她。您想想吧,」她低聲說,「他那麼替她難過,他留下來,幫助她照顧小孩。是的,他在他們家住了三個禮拜,像保姆一樣照看孩子們。」

  「我把那次害猩紅熱的時候圖羅夫岑的事告訴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呢,」她探過身去對她姐姐說。

  「是呀,那真是了不起,真是難得哩!」多莉說,向覺察出她們在談他的圖羅夫岑的方向瞥了一眼,對他溫和地微笑著。列文又一次朝圖羅夫岑望了一望,詫異他以前怎麼沒有覺察出這個人的優點。

  「我真是抱歉,抱歉得很,我以後再也不住壞裡想人了!」

  他快活地說,真實地表白出了他現在的心情。十二

  在已經談開的關於婦女權利的談話裡,涉及到某些在婦女面前不便討論的關於結婚權利不平等的問題。佩斯措夫在吃飯的時候好幾次接觸到這些問題,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留心地引他轉移話題。

  當他們從桌旁站起身來,婦人們已經走出去的時候,佩斯措夫沒有跟了她們去,卻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述說這種不平等的主要原因。據他的意見看來,夫妻間的不平等在於:妻子不貞和丈夫不貞在法律上和在輿論上,所受的處罰不平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急急地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敬了他一支雪茄。

  「不,我不抽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著地回答,於是好像故意要顯出他並不怕這個話題似的,他帶著冷冷的微笑轉向佩斯措夫。

  「我想這種意見是根據事件的性質本身來的,」他說著,想要走到客廳裡去;但是正在這時候,圖羅夫岑突然出其不意地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了。

  「您該聽到普利亞奇尼科夫的事了吧?」圖羅夫岑,香檳酒喝得興奮起來了,正在等機會來打破那苦惱了他很久的沉默。「瓦夏·普利亞奇尼科夫,」他說,他那濡潤的、紅紅的嘴唇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他特別是對那最主要的客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他們告訴我,他今天在特維爾和克維茨基決鬥,把他打死了。」

  正好像人總要故意刺傷痛處一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現在感覺到這場談話不幸盡在碰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痛處。他又想把他妹夫引開去,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己懷著好奇心問了:

  「普利亞奇尼科夫為了什麼決鬥呢?」

  「為了他的妻子。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鬥,把他打死了!」

  「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漠不關心地說,於是揚起眉毛,走進客廳。

  「您來了,我多麼高興呵,」多莉在客廳的穿堂迎著他,含著驚惶的微笑說。「我有話要和您談。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是帶著他揚起眉毛使他顯出的那種冷漠的表情,在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身旁坐下,假裝出笑容。

  「是的,」他說,「特別是我正要請您原諒,向您告辭。我明天就要動身了。」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堅信安娜是清白的,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男子竟那麼滿不在乎地想要毀掉她的無辜的朋友,這可使她感到自己臉都氣白了,嘴唇顫抖起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說,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望著他的眼睛。「我問您安娜的近況,您沒有回答我。她好嗎?」

  「我看她很好,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沒有望著她。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諒我,我本來沒有權利……但是我愛安娜,就像愛自己的妹妹,而且也尊敬她;我求您,我懇求您告訴我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您看到她什麼地方不對?」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差不多閉上了眼睛,垂下頭來。

  「我所以感到不能不改變我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態度,那理由,我想您的丈夫已經告訴了您吧?」他說,沒有望著她的眼睛,卻不高興地望了一眼正走過客廳的謝爾巴茨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能夠相信!」多莉說,用一種有力的姿勢把她那瘦骨嶙峋的雙手緊握在自己胸前。她迅速地立起身來,把手放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袖口上。「這裡有人打擾。請到這邊來吧。」

  多莉的激動影響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站起身來,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兒童的課室。他們在一張鋪著被削筆刀劃滿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

  「我不,我不相信!」多莉說,極力想捉住他那迴避著她的目光。

  「人可不能不相信事實,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特別強調事實這個字眼。

  「但是她做了什麼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究竟做了什麼呢?」

  「她無視自己的責任,欺騙了自己的丈夫。那就是她做的事。」他說。

  「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看在上帝面上,您一定是弄錯了,」多莉說,用手按住兩鬢,閉上眼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只用他的嘴唇冷冷地笑了一笑,想要問她和自己表示他的確信不疑的信心;但是這種熱誠的辯解,雖然不能動搖他,卻刺痛了他的創傷。他帶著更激昂的態度說話了。

  「當妻子親口告訴她丈夫這個事實,告訴他,她八年來的生活和兒子,——這一切都是錯誤,而她要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那就很難得弄錯了,」他忿忿地說,哼了一聲。

  「安娜和罪惡——我不能把這兩者聯繫起來,我不能相信!」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現在正視著多莉的善良而激動的臉,覺得他的話不由得流暢起來了,「我倒寧願還有懷疑的餘地。我懷疑的時候,固然很苦,但卻比現在好。我懷疑的時候,我還有希望;但是現在什麼希望都沒有了,可還是懷疑一切。我是這樣懷疑一切,我甚至憎恨我的兒子,有時候簡直不相信他是我的兒子了。我真不幸。」

  他沒有必要說這些話。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他望著她的面孔的時候立刻看出了這個;她替他難過起來,而認為她朋友是清白的信念也開始動搖了。

  「啊,這真可怕,可怕呀!但是您難道當真決定要離婚嗎?」

  「我決定了採取最後的手段。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含著眼淚說。「啊,不,不要說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吧,」她說。

  「這就是這種苦難所以可怕的地方,它不像遭到旁的苦難——比方失敗或是死亡——那樣,人可以平靜地來忍受,而這樣他卻不能不有所行動,」他說,好像在揣度她的思想似的。

  「人不能不擺脫這種屈辱的境地:人不能過三角關係的生活。」

  「我明白,這個我完全明白,」多莉說,垂下了頭。她靜默了一會,想著她自己的事,想著她自己家庭的愁苦,於是突然,她興奮地抬起頭,帶著懇求的姿勢緊握著兩手。「但是等一等!您是一個基督徒。替她想一想吧!要是您拋棄了她,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已經想過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我已經再三想過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臉上的斑點漲紅了,他的渾濁的眼睛直望著她。這時候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從心底裡憐憫他了。「當她親口對我說了我的屈辱的時候,我就這樣做了,我讓一切維持現狀,我給她悔過自新的機會,我竭力想要挽救她。而結果怎樣呢?她連最微不足道的要求——就是要她顧全體面,都不肯遵守,」他說,又激昂起來了。「人可以挽救那些自己不願毀滅的人,但是要是她整個的天性是這樣墮落,這樣淫蕩,毀滅本身在她看來就是拯救,那有什麼辦法呢?」

  「隨便什麼都好,但是不要離婚!」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回答。

  「可是隨便什麼指的是什麼呢?」

  「不,這真可怕呀!她會誰的妻子都做不成了;她會毀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聳了聳肩膀和眉毛。回憶起他妻子最近的過失使他這樣激怒,他又變得像剛開始談話時那樣冷酷了。「我很感謝您的同情,但是我要走了,」他說,站了起來。

  「不,再等一會!您千萬別毀了她。等一等;我把我自己的事告訴你。我結了婚,我丈夫欺騙了我;我一時氣憤和嫉妒,本來想拋棄了一切,本來想自己……但是我清醒了;而這是誰使得我這樣的呢?安娜救了我。而現在我在生活下去。孩子們在長大,我丈夫也回到家裡,而且悔悟了,漸漸變純潔變好了,而我呢,也在生活下去……我饒恕了,您也得饒恕啊!」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聽她說著,但是她的話現在在他身上已經不起作用了。他在他決定離婚那一天所感到的一切的憎惡,又在他的心中抬頭了。他搖了搖身子,用刺耳的響亮的聲音說:

  「我不能夠饒恕,也不願意,而且我認為這是不對的。我為這個女人已經盡了一切力量,而她卻把一切踐踏在她天性接近的污泥裡。我不是一個狠毒的人,我從來沒有憎恨過誰,但是我卻從心底裡憎恨她,我甚至不能饒恕她,為了她給予我的傷害,我太恨她了!」他說,給憤恨的眼淚哽住了。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畏怯地低聲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輕蔑地冷笑了一聲。這他早就知道,但卻不適用於他這種場合。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但卻不能愛那些您所憎恨的人。打擾您了,請您原諒吧。各人自己的愁苦就夠受的了!」於是恢復了鎮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默默地告別了,就走了。十三

  當大家離開餐桌的時候,列文原來想跟著基蒂走進客廳去的;但是他怕他對她的追求太露骨,也許會使得她不快。他留在男客的圈子裡,參與大家的談話,他雖然沒有望著基蒂,卻覺察出她的動作、她的神情和她在客廳裡坐的座位。

  他立刻毫不費力地實踐了他對她所立下的諾言——永遠往好處看人,永遠喜歡一切的人。談話轉移到農村公社的問題,佩斯措夫認為農村公社制度是一種特殊的開端,他稱之為「合唱的開端」。列文既不同意佩斯措夫,也不同意他哥哥,他哥哥照例是又承認又不承認俄國農村公社制的意義。但是他和他們談論著,只是極力想給他們調解,緩和他們的爭論。他對自己所說的話一點不感到興趣,而對於他們所說的話更是興味索然,他只希望一件事——就是他和大家都快樂和滿足。他現在只知道一件東西是重要的。而那一件東西,開頭在那裡,在客廳裡,然後移動過來,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過頭來,他就感到了雙眸和微笑傾注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過頭來。她正和謝爾巴茨基站在門口。望著他。

  「找以為您到鋼琴那裡去哩,」他走到她面前說。「音樂——這正是我在鄉下所缺少的東西。」

  「不;我們只是來找您,感謝您來看望我們,」她說,報之以微笑,那好像一件贈物一樣。「他們為什麼要辯論呢?您知道從來沒有人能夠說服誰。」

  「是的,這是真的,」列文說,「人們爭論得那麼熱烈,往往只是因為不能領會對方所要證明的事情。」

  在最聰明的人們之間的辯論中,列文常常注意到這樣的事實:辯論者在費了很大氣力,費盡唇舌,運用了大量奧妙的邏輯之後,終於覺察到他們那麼不憚煩勞地力圖互相證明的東西原來在很久以前,從他們開始爭論起,雙方就都已明白,但是他們喜歡各執一詞,卻又不願明說出來,唯恐遭到對方的攻擊。他常常體驗到在辯論中人們突然抓住了對方所喜歡的東西,自己也立刻喜歡起來了,立刻同意他的意足,於是一切論據結果就都成為多餘的和不必要的了。有時候,他也體驗到相反的情形,人們最後表達出了他自己喜歡的東西——他正為它爭辯,而恰巧又表達得又恰當又懇切,於是他的對手就立刻同意,不再爭論了。這就是他所要說的話。

  她皺起眉頭,極力去瞭解。但是他剛開口解釋,她已經瞭解了。

  「我知道:人應當弄明白對方爭論的是什麼,他喜歡的是什麼,這樣方才能夠……」

  她完全理會了而且表達出了他表達得很拙劣的思想。列文快活地微笑了;從同佩所措夫和他哥哥的混亂冗長的爭論轉換到這種簡潔、明瞭、幾乎是無言的最複雜的思想交流,這種轉換使他大為驚異。

  謝爾巴茨基從他們身邊走開了,基蒂走到牌桌旁邊,坐下來,然後拿起一枝粉筆,開始在嶄新的綠氈上畫著同心圓。

  他們又談到了吃飯時所談起的話題——婦女的自由和職業的問題。列文贊成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意見:未婚女子應當在家庭裡找到婦人的本份工作。他用下面的事實來支持這個意見:任何家庭沒有婦女的幫助是不成的,每個家庭,不論貧富,總有而且不能沒有保姆,不管是自己的親屬,還是僱傭的人。

  「不,」基蒂漲紅了臉說,但卻用她的誠實的眼睛比以前更加大膽地望著他,「一個女子也許會處於這樣的境地,她生活在家庭裡不能不感到屈辱,而她自己……」

  出這暗示,他瞭解她了。

  「啊,是的!」他說,「是的,是的,是的——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正是由於窺見了基蒂心中怕做老處女的恐怖和屈辱,他這才完全明白了在吃飯的時候佩斯措夫主張婦女自由的全部論據;而因為愛她,他也感到了那種恐怖和屈辱,立刻不再爭論了。

  接著是沉默。她還用粉筆在桌上畫著。她的眼睛閃爍著柔和的光輝。在她的心情影響之下,他感到全身心都充溢著不斷增強的幸福。

  「噢!我亂塗了一桌子哩!」她說,放下粉筆,她動了動,想要站起來的樣子。

  「什麼!她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嗎?」他恐懼地想著,拿起粉筆來。「等等,」他說,在桌旁坐下。「我早就想問您一件事。」

  他直視著她的親切的、但又是恐惶的眼睛。

  「請您問吧。」

  「這裡,」他說,寫下每個字的頭一個字母:D,E,F,G,H,I,F,J,K,L,H,I,M,N,?這些字母所代表的意思是:「當您對我說:那不能夠的時候,那意思是永遠不呢,還只是當時?」看來是很難希望她領悟這個複雜的句子的;但是他用那樣一種眼光望著她,好像他一生的命運全繫在她能否理解這些字上面。

  她嚴肅地瞥了瞥他,就把她那皺蹙的前額支在手上,開始念著。她時而看他一兩眼,好像在問:「是我想的那樣嗎?」

  「我明白了,」她說,微微漲紅了臉。

  「這是什麼字?」他指著代表·永·遠·不這個字眼的H說。

  「這是·永·遠·不的意思,」她說,「但是這不是真的呢!」

  他急急地揩去他所寫的字母,把粉筆給她,站了起來。她寫了,N,O,I,F,M,G。

  多莉瞧見這一對人兒的時候,她和阿列克謝·亞歷亞德羅維奇談話所引起的悲愁就完全消失了:基蒂手裡拿著粉筆,帶著羞怯的幸福的微笑仰臉望著列文,而他的優美的身軀俯向桌子,熱情的眼睛一會緊盯在桌上,一會又緊盯著她。他突然喜笑顏開了,他明白了。那意思是:「那時候我不能夠不那樣回答。」

  他詢問般地、畏怯地望著她。

  「僅僅那時候嗎?」

  「是的,」她的微笑回答了。

  「那麼現……現在呢?」他問。

  「哦,你讀吧。我把我所願望——從心底願望的事告訴您!」說著,她寫下了下面的打頭的字母,P,E,F,K,M,L,P,J,那意思是:「只要您能忘記,能饒恕過去的事。」

  他用神經質的、顫慄的手指攫取了粉筆,把它折斷了,寫下下面字句打頭的字母:「我沒有什麼要忘記和饒恕的;我一直愛著您。」

  她含著纏綿的微笑望著他。

  「我明白,」她低低地說。

  他坐下來,寫了長長的一句。她全明白了,並且沒有問他是不是這樣,就拿起粉筆,立刻回答了。

  好久,他沒有探索出她所寫的字母的意義,頻頻地望著她的眼睛。他幸福得頭昏眼花,怎樣也填不出她所寫的字;但是在她那洋溢著幸福的魅人的眼睛裡,他看出了他所要知道的一切。於是他寫了三個字母,但是他還沒有寫完,她就從他的手的動作上讀了這些字母,親手寫完了那句子,並且寫下了回答:「是。」

  「你們在玩secretaire1嗎?」老公爵走到他們面前說。

  「但是我們真的非走不行了,如果你要趕上看戲的話。」

  列文立起身來,把基蒂送到門口。

  在他們的談話中,一切都說了;她說了她愛他,說了她要告訴她父母,他說了他明天早晨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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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猜字謎。十四

  當基蒂走了,只剩下列文一個人的時候,他感到她不在他是那樣心神不安,那樣焦急地盼願明早盡快盡快地到來,——到明早他會再看見她,而且和她永訂終身——他竟至害怕沒有她他所不能不度過的這十四小時,就像害怕死一樣。為了不讓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為了要消磨時間,他需要找一個人談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原是和他最意氣相投的同伴,但是他要出去,據他自己說是去參加晚會,實際上是去看歌舞。列文剛好趕上告訴了他,說他非常幸福,他喜歡他,而且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他為他做的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目光和微笑向列文表示了他是很能理解這種心情的。

  「哦,那麼還不是死的時候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感動地緊握著列文的手。

  「不—不—不!」列文說。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和他道別的時候也好像祝賀似地說:「您又會見了基蒂,我多高興啊!人應當尊重舊日的友情呢。」

  列文不喜歡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這些話。她無法理解這一切是多麼崇高,是她多麼望塵莫及,她是連提都不該提的。列文向他們告了別,但是,為了不要一個人孤零零的,他纏住了他哥哥。

  「你到什麼地方去?」

  「我去出席會議。」

  「哦,我跟你一道去。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一同去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著說。「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嗎?我感到很幸福,」列文說,拉開他們乘的馬車車窗。「你不要緊吧?悶極了哩。我感到非常幸福。你為什麼至今不結婚呢?」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我很高興,她好像是一個很好的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開口說。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列文叫喊起來,兩手抓住他的皮外套的領子,把他的臉蒙上。「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是一句這麼尋常,這麼微不足道的話,和他的感情這麼不協調。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發出了他難得發出的愉快笑聲。

  「哦,無論怎樣,我可以說我非常高興。」

  「你可以明天,明天再說,現在可不要再講什麼了!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靜下吧,」列文說,於是又用皮外套把他蒙上,他補充說:「我是這樣愛你啊!我真的可以去參加會議嗎?」

  「當然可以。」

  「你們今天討論什麼呢?」列文說,不停地微笑著。

  他們到了會場。列文就聽到秘書在含糊地宣讀著顯然他自己也不瞭解的記錄;但是列文從這個秘書的臉上看出來他是一個多麼可愛,善良而出色的人。這從他宣讀記錄時那副困惑的狼狽神情就可看出來。接著,討論開始了。他們在為扣除某宗款項和敷設某些水管而爭論不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得意洋洋的口吻說了一大篇話,把兩位議員刻薄了一番;另一個議員在一張紙上匆促地寫了一些什麼,開頭有點膽怯,隨後卻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覆了他。接著斯維亞日斯基(他也在那裡)也說了幾句什麼,說得冠冕堂皇。列文聽著他們的話,明白地看出扣除的這些款項和水管都不是什麼實在的事情,他們也並沒有生氣,大家都是十分可愛可敬的人,在他們中間一切都非常圓滿和愉快。他們沒有傷害誰,大家都自得其樂。最妙不可言的是列文感到他今天能夠看透他們所有的人,從細微的、以前覺察不出的表徵知道每個人的心,明白地看出來他們都是好人。那天他們大家都特別對列文表示好感。這從他們對他說話的態度,從他們大家,連那些他素不相識的人也在內,望著他的時候那種友好的、親切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來。

  「哦,你滿意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他。

  「非常滿意。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有趣呢!好極了!真了不得哩!」

  斯維亞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邀他到他家裡去喝茶。列文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也回想不起他不滿意斯維亞日斯基什麼,他感到他身上不足的是什麼了。他是一個聰明的,非常善良的人。

  「非常高興,」他說,問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想像裡,他想到斯維亞日斯基的姨妹總是和結婚的念頭聯繫在一起,就由於這樣一種奇妙的聯想,他感覺到再也沒有比向斯維亞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訴說他的幸福更適宜的了,因此他很高興去看她們。

  斯維亞日斯基問他農場上的改革,照例預先斷定要發現歐洲不曾發現的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這話一點也沒有使列文不快。相反,他覺得斯維亞日斯基說得對,他的整個事業毫無價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維亞日斯基避免明白表示他的正確意見那種可驚的溫柔體貼。斯維亞日斯基家的女人們也是格外可愛,在列文看來彷彿她們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由於客氣沒有說出口來。他和他們一道待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談著各種各樣的話題,卻只想著充溢在他的心頭的那件事情,他沒有注意到他使他們睏倦得要命,而且早已過了他們就寢的時間。斯維亞日斯基送他到前廳,打著哈欠,驚奇他的朋友的異樣的心情。一點鐘已經過了。列文回到旅館,想到現在他要一個人來熬過剩下的十個鐘頭,他驚惶了。值班的侍者給他點上蠟燭,正待走開去,但是列文叫住了他。這侍者,名叫葉戈爾,列文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現在竟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好,主要的是,一個好心腸的人。

  「哦,葉戈爾,不睡覺是一件苦事吧,可不是嗎?」

  「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們的職務。在紳士人家做活要鬆快得多;可是在這裡可以多賺幾個。」

  原來葉戈爾有一個家,三個男孩和一個做裁縫的女兒,他希望把這女兒嫁給馬具店的夥計。

  列文趁這機會就對葉戈爾說,照他的意見看來,結婚中的重要因素就是愛情,有了愛情,人總是幸福的,因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

  葉戈爾留心地聽著,顯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見,但是為了表示贊同,他大出列文意料之外地說,他在好人家做事的時候,對於他的主人總是很滿意的,對於現在這個主人就十分滿意,雖然他是一個法國人。

  「一個好心腸的人哩!」列文想。

  「哦,但是你自己,葉戈爾,當你結了婚的時候,你愛你的妻子嗎?」

  「哦!怎麼不愛呢?」葉戈爾回答道。

  列文看到葉戈爾也處在愉快的心境中,而且想要把他所有的最真摯的情感告訴他。

  「我的生活也是很奇怪的呢。從小時候起……」他開口說,眼睛發亮了,顯然是感染上列文的歡喜心情,好像打哈欠會感染人一樣。

  但是這時鈴響了,葉戈爾走開了,剩下了列文一個人。他在宴會上幾乎什麼也沒有吃,在斯維亞日斯基家又拒絕喝茶吃晚餐,但是他想不到晚餐這些了。他昨夜一夜沒有睡,但也想不到睡眠這些了。房間裡很冷,但是他卻感到悶熱不堪。他開開氣窗,在正對窗口的桌旁坐下。在蓋滿了雪的屋頂上可以看見那裝飾著鏈子的十字架,而在上空是高高昇起的三角形的御夫星座,伴著燦爛的黃色的卡培拉星。他一會眺望著十字架,一會又眺望著星星,吸進那均勻地流入房間的新鮮的嚴寒的空氣,好像在夢裡一般地追憶著湧現在他的想像裡的形象和記憶。在三點多鐘的時候,他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就從門口向外一望。原來是他認識的那個賭徒米亞斯金從俱樂部回來。他帶著陰鬱的樣子皺著眉頭,咳嗽著走過。

  「可憐的,不幸的人啊!」列文想,由於對這個人的愛惜和憐憫,淚水浮上了他的眼裡。他本來想要和他談談,安慰安慰他的,但是記起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衣,他改變了主意,又在氣窗前面坐下,沐浴在寒冷的空氣裡,眼望著那靜靜的、但在他看來卻充滿了意義的十字架的美麗輪廓,和冉冉上升的燦爛的黃色星座。到六點多鐘,可以聽到人們擦洗地板的聲音,早禱的鐘聲也響起來了。列文感到他快要凍壞了。他關上氣窗,洗了臉,穿起衣服,就走到街上去了。十五

  街上還是空空的。列文向謝爾巴茨基家走去。大門還關著,一切都沉睡著。他走回來,又走進自己的房間,吩咐拿咖啡來。白天的侍者,不是葉戈爾了,給他端來了咖啡。列文原來想和他攀談的,但是鈴響了,他走了出去。列文試著去喝咖啡,把一片白麵包放進嘴裡,但是他的嘴簡直不知道怎樣對付麵包了。列文吐出了麵包,穿上外套,又走出去了。他第二次來到謝爾巴茨基家門口的台階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房裡的人還剛剛起來,廚師正出去買菜。他至少還得消磨兩個鐘頭。

  整整一夜和一個早晨,列文完全無意識地度過去,感到好像完全超脫在物質生活的條件之外了。他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兩夜沒有睡覺,沒有穿外套在嚴寒的空氣裡過了好幾個鐘頭,不但感覺得比什麼時候都更清醒更健康,而且簡直感到超脫於形骸之外了;他一舉一動都不用費力,而且感覺到彷彿他是無所不能的了。他深信不疑,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飛上天去,或是舉起房子的一角來。他在街上走來走去,不斷地看表,向周圍眺望,把剩下的時間就這樣地度過。

  他當時所看到的東西,他以後再也不會看見了。上學去的小孩們,從房頂上飛到人行道上的藍灰色的鴿子,被一隻見不到的手陳列出來的蓋滿了麵粉的麵包,特別打動了他。這些麵包、這些鴿子、這兩個小孩都不是塵世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一個小孩向鴿子跑去,笑著望了列文一眼;鴿子拍擊著羽翼在太陽光下,在空中戰慄的雪粉中間閃爍著飛過去了;而從一個窗子裡發出烤麵包的香味,麵包被陳列了出來。這一切合在一起是這樣的分外美好,列文笑了,竟至歡喜得要哭出來。沿著迦傑特內大街到基斯洛夫克大街兜了一個圈子,他又回到了旅館,把表放在前面,他坐下,靜待著十二點鐘到來。在隔壁房間裡,人們在談論著什麼機器和欺詐的事情,發出早晨的咳嗽聲。他們不知道時針正逼近十二點了。時針到了十二點。列文走出來到台階上。車伕們顯然明白了這一切。他們喜笑顏開地圍住列文,互相爭執著,兜攬著生意。列文極力不得罪旁的車伕,應允下次雇他們的車,就叫了其中的一部,吩咐駛到謝爾巴茨基家去。這車伕,看上去非常漂亮,他的雪白的襯衫領子貼住他那強壯的、血色很好的紅潤的脖頸,露在他的外套外面。這個車伕的雪橇又高大又舒適,列文以後再也沒有坐過這樣好的車子,馬也很出色,竭力奔跑著,但卻好像不在動一樣。車伕知道謝爾巴茨基家,於是帶著一種對他的乘客表示特別恭敬的態度,把他的手臂彎成圓形,叫了聲「喔!」就在門口停下來。謝爾巴茨基家的看門人一定也知道這一切了。這由他的眼睛裡的笑意和他說下面這句話的時候的神情就可清楚地看出來。

  「哦,好久沒有來了,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

  他不單知道這一切,而且顯然很高興,並且極力掩飾住他的歡喜。望著他的溫厚的老眼,列文甚至在自己的幸福裡面覺出了一種新的東西。

  「他們起來了嗎?」

  「請進!放在這裡吧,」他在列文轉回來拿帽子的時候,微笑著這樣說。這也是有意思的。

  「向哪個通報呢?」僕人問。

  這僕人,雖然很年輕,而且是一個新僕人,像花花公子,卻是一個非常親切善良的人,而且他也知道這一切了。

  「公爵夫人……公爵……公爵小姐……」列文說。他遇見的第一個人是m-llelinon。她走過大廳,鬈發閃光,容光煥發。他剛和她說話,就突然聽到門外有裙子的*縩聲,m-llelinon立刻從列文眼中消逝,一種感到幸福臨近的歡樂的恐怖感染了他,m-llelinon急匆匆離開他,向另一扇門走去。她剛走,一陣很快,很快的,輕盈的腳步聲就在鑲花地板上響起來,於是他的幸福,他的生命,他自身——比他自身更美好的、他追求渴望了那麼久的東西,很快,很快地臨近他了。她不是走來的,而是好像由什麼無形的力量把她送到他面前來的。

  他除了她那雙明亮、誠實的眼睛,那雙由於洋溢著像他心中懷著的同樣愛情的驚喜交集的眼睛以外,再也沒有看見別的什麼了。那雙眼睛越來越近地閃爍著,以愛情的光輝使他目眩。她站得離他那麼近,以致接觸到他了。她的手舉了起來,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跑到他面前,帶著羞怯和歡喜神情把整個身心交給了他。他抱住她,把他的嘴唇緊貼在她那要和他接吻的嘴上。

  她也整整一夜沒有睡,一早起就在等候他。她的父母毫無異議地同意了,為她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她等待著他。她要第一個告訴他她和他的幸福。她準備單獨一個人去迎接他,對於這個主意很高興,可又有點兒畏怯和羞澀,自己也不知道做什麼才好。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在門外等待m-llelinon走開。m-llelinon走了。她不假思索,也不問自己怎樣做以及做什麼,就走到他面前,做了她剛才所做的事。

  「我們到媽媽那裡去!」她說,拉著他的手。很久他說不出一句話,這與其說是因為他害怕用言語褻瀆了他的崇高感情,倒不如說是因為他每次想說句什麼話的時候,他就感到話沒有,幸福的眼淚倒要湧出來了。他拉住她的手吻著。

  「這是真的嗎?」他終於帶著哽咽的聲音說。「我不相信你會愛我呢!」

  她因為你這稱呼和他望著她的時候那種畏怯的樣子而微笑了。

  「是的!」她意味深長地、從容地說。「我多麼幸福啊!」

  她沒有放下他的手,拉著他一道走進客廳。公爵夫人一見他們就呼吸急促,立刻哭起來,隨後又笑了,邁著列文預料不到的矯健的步子跑到他面前,緊抱住他的頭,吻了吻他,她的眼淚沾濕了他的兩頰。

  「那麼一切都定妥了!我真高興。愛她吧。我真高興……

  基蒂!」

  「你們解決得好快啊!」老公爵說,竭力裝得毫不動情的樣子;但是列文轉向他的時候,看到他的眼睛濕潤了。

  「我早就,而且一直希望這樣呢!」公爵說,拉住列文的手,把他拉到面前來。「當這輕浮的孩子還在癡想……」

  「爸爸!」基蒂叫著,用雙手摀住他的嘴。

  「哦,我不說了!」他說。「我真,真高……哦,我真是一個傻瓜呀……」

  他抱著基蒂,吻了她的臉,她的手,又吻了她的臉,在她身上畫了十字。

  當列文看到基蒂多麼長久而溫柔地吻著她父親的肌肉豐滿的手的時候,列文突然對於這位以前他不很深知的老人產生了一種新的情意。十六

  公爵夫人坐在安樂椅裡,默默地微笑著;公爵坐在她旁邊。基蒂站在父親的椅子旁,仍舊拉著他的手。大家都沉默著。

  最先開口說出一切事情,把一切思想感情轉化為實際問題的是公爵夫人。最初一瞬間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感到有點異樣和苦痛。

  「什麼時候呢?我們還得舉行訂婚禮,發請帖啦。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呢?你想怎樣,亞歷山大?」

  「你問他呀,」老公爵說,指前列文。「他才是這事情的主要人物哩。」

  「什麼時候?」列文漲紅了臉說。「明天。要是您問我的話,我就要說,今天訂婚,明天舉行婚禮。」

  「哦,得啦,moncher,瞎說!」

  「那麼,就再過一個禮拜吧。」

  「他簡直瘋了呢。」

  「不,為什麼呢?」

  「唉呀,真是!」母親看到他這麼急,快活地微笑著說。

  「嫁妝怎麼辦呢?」

  「難道還要嫁妝這些嗎?」列文恐怖地想。「但是,難道嫁妝、訂婚禮和所有這些能損壞我的幸福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損壞它!」他瞥了基蒂一眼,注意到她一點也沒有因為考慮到嫁妝弄得心煩意亂。「那麼這是必要的,」他想。

  「啊,您看,我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只是說出了我的願望罷了,」他道歉說。

  「那麼我們慢慢地商量吧。至於舉行訂婚禮,發請帖,現在就可以著手辦了。就這樣吧。」

  公爵夫人起身走到她丈夫面前,吻了吻他,就要走開,但是他留住了她,擁抱她,而且,像一個年輕的情人一樣,溫柔地,含著微笑,吻了她好幾次。兩位老人顯然一時間糊塗了,簡直弄不明白是他們又戀愛了呢,還是他們的女兒在戀愛。等公爵和公爵夫人到了,列文走到他的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他現在已經控制住自己了,可以說話了,他有許多話要告訴她。但是他說的完全不是他想說的話。

  「我多麼清楚會這樣啊!我從來不敢這樣希望;可是在我心裡我卻總是深信不疑的,」他說。「我相信這是命定了的。」

  「我也是呢!」她說。「就是在……」她停了停,又繼續說下去;用她那誠實的眼睛毅然決然地望著他。「就是在我趕走我的幸福的時候。我始終只愛你,但是我被迷惑住了。我應當說一聲……你能夠忘懷這事嗎?」

  「說不定這樣倒更好呢。我有好多地方也應該要你饒恕。

  我應當告訴你……」

  這是他決心要告訴她的事情之一。他一開頭就決定了要告訴她兩件事情——他沒有她那樣純潔,他不是信教的人。這是很苦惱的,但是他覺得他應當告訴她這兩件事情。

  「不,現在不要說,以後吧!」他說。

  「好的,以後吧,但是你一定得告訴我。我什麼事都不怕。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現在一切都定了。」

  他補充說:

  「定了,無論我是怎樣一個人,你都要我嗎——你都不會拋棄我嗎?是不是?」

  「是,是。」

  他們的談話被madcmoisellelinon打斷了,她帶著一種虛假的、但是溫柔的微笑走來祝賀她心愛的學生。她還沒有走,僕人們就來道賀。接著,親戚們到來了,於是那種幸福的騷亂狀態開始了,列文直到結婚後第二天才擺脫這種狀態。列文一直感覺得困窘和無聊,但是他的幸福的強度卻不住地增長。他不斷地感覺到人家期望他的事情很多——是些什麼,他不知道;他做了人家叫他做的一切,而這一切都給了他快樂。他曾經想過他的訂婚會與眾不同,普通的訂婚條件會損害他的特殊幸福;但是結果他所做的與別人完全一樣,而他的幸福卻只因此增長著,越來越特殊,越來越與眾不同了。

  「今天我們要吃糖果呢,」m-llelinon說,於是列文就坐車去買糖果了。

  「哦,我真高興得很,」斯維亞日斯基說。「我勸你到福明花店去買些花束來。」

  「啊,需要這個嗎?」於是他就坐車到福明花店去了。

  他哥哥對他說,他該借點錢,因為他會有許多花銷,還得買禮品送人……

  「啊,需要禮品嗎?」說著他飛馳到佛爾德珠寶店去了。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佛爾德珠寶店,他都看出來,大家都在期待他,都高興見到他,而且都慶賀他的幸福,正如這幾天來同他有過接觸的所有的人一樣。奇怪的是不但大家都喜歡他,就連以前惹人反感的、冷淡的、漠不關心的人也都稱讚起他來了,什麼事情都讓著他,細緻而慎重地對待他的感情,而且同意他的這個信念:由於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緣故,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基蒂也有同樣的感覺。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冒昧地暗示她期望更好的配偶的時候,基蒂是這樣生氣,這樣斷然地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以致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只好承認,而且在基蒂面前遇見列文的時候,就總是帶著歡喜歎賞的微笑了。

  他所應允的自白在當時是一個痛苦的插曲。他和老公爵商量過,得到了他的允許,就把記載了苦惱著他的事情的日記交給了基蒂。他當初記這個日記原來是打算給他未來的未婚妻看的。兩件事情使他苦惱:他失去了純貞,他沒有信仰。你的無信仰的自白不置可否地通過去了。她是有宗教信仰的,從來不曾懷疑過宗教的真理,但是他的外表上的無信仰一點也沒有觸犯她。通過愛情,她瞭解了他整個的心,在他的心底她看出了她所渴望的東西,這樣一種精神狀態要叫做無信仰,這在她是並不介意的。另一個自白卻使她傷心地哭了。

  列文,並非沒有經過內心的鬥爭,才把他的日記交給了她。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間不能夠有、而且也不應該有秘密,所以他決定了應該這樣做;但是他沒有考慮過這會在她身上發生什麼影響,他沒有替她設身處地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去戲院之前來到他們家裡,走進她的房裡,看到她那給淚水浸濕的、惹人憐愛的面孔因為他所造成的,再也無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惱著的時候,他這才感到了把他的可羞的過去和她的鴿子般的純潔隔開的那個深淵,他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了。

  「拿開,拿開這些可怕的本子吧!」她說,推開擺在她面前桌上的日記本。「您為什麼把它們給我呢?……不,這樣到底好些,」她可憐他的絕望的臉色,這樣補充說。「但是這真可怕,可怕啊!」他垂下頭,沉默著。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您不能饒恕我嗎?」他低低地說。

  「是的,我饒恕了您;但是這真可怕啊!」

  但是,他的幸福是這樣巨大,這種自白並沒有破壞它,只是給它添加了一種新的色調。她饒恕了他;但是從此以後,他就越發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在道德上越加屈服於她,而且越加珍視他那不配享有的幸福了。十七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到他的寂寞的房間,不禁回憶著宴間和宴後的談話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到饒恕的那番話,只是喚起了他惱怒的心情。基督教的訓誡是否適用於他的情況是一個太難的問題,不是可以輕易談論的,而且這個問題早就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否定了。在所有的話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的是愚笨的、溫厚的圖羅夫岑的這句話: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鬥,把他打死了。大家顯然都有同感,雖然出於禮貌,沒有說出口來。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想也無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於是除了眼前的旅行和他的調查工作以外,再也不想別的什麼,他走進他的房間,問那送他進來的守門人他的僕人到哪裡去了;守門人回答說僕人剛剛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拿茶來,在桌旁坐下,拿起旅行指南,開始考慮他的旅行路程。

  「兩封電報,」返回來的僕人說。「請原諒,大人,我剛才出去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接過電報,拆開來。第一個電報是通知已任命斯特列莫夫擔任卡列寧所渴望的位置。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扔下電報,微微漲紅了臉,立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著。「QuosvultperderedementatB,」1他說,Quos就是指那些對於這個任命應負責任的人。他倒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得到這個位置、自己顯然被人忽略了而懊惱,而是因為那個油嘴滑舌的吹牛大家斯特列莫夫是比誰都不勝任這個職務,這點他們竟沒有看出,在他看來是不可理解的、奇怪的。他們怎麼會看不到由於這個任命他們毀了他們自己,損害了他們的Prestige2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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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語:凡上帝要毀滅者,先使其瘋狂。

  2法語,威望。

  「又是這一類事情吧,」他痛心地自言自語,一面拆第二封電報。這電報是他妻子打來的。用藍鉛筆寫的她的名字「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簾。「我快死了;我求你,我懇求你回來。得到你的饒恕,我死也瞑目,」他閱讀著。他輕蔑地笑了笑,扔下了電報。他開頭想,這無疑是詭計和欺騙。

  「她什麼欺騙的事都做得出來呢。她快要生產了。也許是難產吧。可是他們到底是什麼目的呢?要使生下的孩子成為合法的,損害我的名譽,阻礙離婚嗎?」他想。「但是電報裡面有這樣的字句:我快要死了……」他又讀了電報,突然電報裡的字句的明明白白的意義打動他了。「假如是真的呢?」他自言自語。「假如真的,她在痛苦和臨死的時候誠心地懺悔了,而我,卻把這當作詭計,拒絕回去?這不但是殘酷,每個人都會責備我,而且在我這方面講也是愚蠢的。」

  「彼得,叫一輛馬車。我要回彼得堡去,」他對僕人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定回彼得堡去看妻子。要是她的病是假的,他就不說一句話,又走開。要是她真是病危,希望臨死之前見他一面,那麼如果他能夠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趕到的話,他就饒恕了她;如果他到得太遲了,他就參加她的葬儀。

  一路上他沒有再去想他應該做的事。

  帶著在火車上的一夜所引起的疲勞和不清潔的感覺,在彼得堡的朝霧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車馳過空寂的涅瓦大街,他直瞪著前方,不去想那等待著他的事情。他不能夠想這個,因為一想像到將要發生的事,他就不能夠從腦中驅除掉這個念頭:她的死會立刻解決他的困難處境。麵包店、還關著門的商店、夜裡的馬車、打掃人行道的人,一一在他眼前閃過,他注視著這一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等待著他的事情,不去想那他不敢希望,卻又在希望的事情。他乘車馳近台階。一部雪橇和一輛馬車停在門口。馬車伕在座位上睡著了。走進門口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從腦子的深遠角落裡掏出了決心,核對了一下。那決心就是:「假如是假的,那麼就一言不發地予以蔑視,一走了之。

  假如是真的,就做到恰如其分。」

  看門人不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按鈴就把門開開了。看門人彼得羅夫,另一個名字叫卡皮托內奇,穿著舊外套,沒有系領帶,穿著拖鞋,看上去很奇怪的樣子。

  「太太怎樣了?」

  「昨天平安地生產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突然站住了,變了顏色。他這才清楚地領會到他曾多麼強烈地渴望她死掉。

  「她好嗎?」

  柯爾尼繫著早晨用的圍裙跑下樓來。

  「很壞呢,」他回答。「昨天舉行過一次醫生會診,這時醫生也在。」

  「把行李拿進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聽說還有死的希望,就感到稍稍安心了,他走進了門廳。

  在衣架上,掛著一件軍人的外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了,問:

  「什麼人在這兒?」

  「醫生、接生婦和弗龍斯基伯爵。」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裡面的房間。

  客廳裡沒有一個人;聽到他的腳步聲,接生婦戴著有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從她的書房裡走出來。

  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由於死的迫近而不拘禮節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向寢室走去。

  「謝謝上帝,您回來了!她不住地說著您,除了您再也不說別的話了,」她說。

  「快拿冰來,」醫生的命令的聲音從寢室裡傳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她的臥房。

  弗龍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兩手掩著臉,在哭泣。

  他聽到醫生的聲音就跳起來,把手從臉上放下,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見到她的丈夫他很窘,又坐下去,把頭縮進肩膊中間去,好像要隱沒的樣子;但是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立起身來,說:

  「她快要死了。醫生說沒有希望了。我聽憑您的處置,只是請讓我在這裡……不過,我聽憑您處置。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弗龍斯基的眼淚,感到了每當他看見別人痛苦的時候心頭就湧現的慌亂情緒襲上心來,於是把臉避開,他急急地向門口走去,沒有聽完他的話。從寢室裡傳來安娜在說什麼話的聲音。她的聲音聽上去好似很快活,很有精神,帶著異常清晰的聲調。阿列克榭·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寢室,走到床邊。她躺在那裡,臉朝著他。她的兩頰泛著紅暈,眼睛閃耀著,她那從睡衣袖口裡伸出來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撫弄著絨被的邊角,扭絞著它。看上去好像她不但健康,容光煥發,而且處在最快樂的心境中。她迅速地、響亮地以異常準確的發音和充滿感情的語氣說著。

  「因為阿列克謝——我是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兩人都叫阿列克謝,多麼奇怪而又可怕的命運,不是嗎?)——阿列克謝不會拒絕我的。我會忘記,他也會饒恕我……可是他為什麼不來呢?他真是個好人啊,他自己還不知道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呢。噢,我的上帝,多苦惱呀!給我點水喝吧,快點!啊,這對於她,對於我的小女孩可有害呢!啊,那麼也好,就把她交給奶媽吧。是的,我同意,這樣倒也好。

  他要來了,看見她會不舒服哩。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來了。他在這裡!」接生婦說,竭力引她注意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啊,真是瞎說!」安娜繼續說,沒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給我吧,把我的小女孩給我吧!他還沒有來呢。您說他不會饒恕我,那是因為您不瞭解他。誰也不瞭解他,只有我一個人,就是我也很困難呢。他的眼睛,我應該知道——謝廖沙的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樣——我就是為了這緣故不敢看它們呢。謝廖沙吃飯了嗎?我知道大家都會忘掉他。他不會忘掉。謝廖沙得搬到拐角的房間裡去,要Marictte和他一道睡。」

  突然她畏縮了,靜默了,她恐怖地把手舉到臉上,就像在等待什麼打擊而在自衛似的。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不,不!」她開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謝,到這裡來吧。我要趕快,因為我沒有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發燒,我又會糊塗了。現在我明白,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得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皺著眉頭的臉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說什麼,但是他說不出來;他的下唇顫動著,但是他還是拚命克制他的激動情緒,只是不時地瞥她一眼。而每當他瞥視她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帶著他從來不曾見過的那樣溫柔而熱烈的情感望著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開口說,「是的,是的,是的。這就是我所要說的話。不要認為我很奇怪吧。我還是跟原先一樣……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個女人,我害怕她。她愛上了那個男子,我想要憎惡你,卻又忘不掉原來的她。那個女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個的我。我現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會死掉,你問他吧。就是現在我也感覺著——看這裡,我的腳上、手上、指頭上的重壓。我的指頭——看它們多麼大啊!但是一切都快過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饒恕我,完全饒恕我!我壞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經告訴過我:那個殉難的聖者——她叫什麼名字?她還要壞呢。我要到羅馬去,在那裡有荒野,這樣我就不會打擾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帶了謝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會饒恕了!我知道這是不可饒恕了!不,不,走開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隻滾燙的手裡,同時又用另一隻手推開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情緒的混亂越來越增長,現在竟達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鬥爭了。他突然感覺到他所認為的情緒混亂反而是一種幸福的精神狀態,那忽然給予了一種他從來未曾體驗過的新的幸福。他沒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愛和饒恕敵人的基督教教義;但是一種愛和饒恕敵人的歡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頭伏在她的臂彎裡(隔著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樣燙人),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她摟住他的光禿的頭,更挨近他,帶著誇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

  「那是他,我知道!那麼饒恕了我吧,饒恕我的一切吧!……他們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走開?……啊,把我身上的這些皮外套拿開吧!」

  醫生移開了她的手,小心地讓她躺在枕頭上,用被單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臥著,用閃光的眼睛望著前面。

  「記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饒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麼了……他為什麼不來?」她轉臉向著門口,朝著弗龍斯基說。「來呀,來呀!把你的手給他吧。」

  弗龍斯基走到床邊,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臉。

  「露出臉來,望望他!他是一個聖人,」她說。「啊,露出臉來,露出臉來呀!」她生氣地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讓他的臉露出來!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拉住弗龍斯基的手,把他的雙手從他的臉上拉開,那臉因為痛苦和羞恥的表情顯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給他吧。饒恕他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手伸給他,忍不住流出眼淚。

  「謝謝上帝,謝謝上帝!」她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極了。這些花畫得多難看呀,一點也不像紫羅蘭,」她指著壁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麼時候完結呢?給我點嗎啡吧。醫生,給我點嗎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主任醫生和他的同事都說這是產褥熱,這種病百分之九十九是沒有救的。整天發燒、說胡活,昏迷。半夜裡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覺,幾乎連脈搏也停止了。

  隨時都會死亡。

  弗龍斯基回家去了,但是早晨又來探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前廳迎接他,說:

  「請留在這裡吧,她也許會問到您的,」於是親自領他走進妻子的臥室。

  到早上,她又興奮和激動起來,思想積言語滔滔如流,末後又神志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樣,醫生說還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弗龍斯基坐著的臥室,關上門,面對著他坐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弗龍斯基感到快要表明態度了,這樣說,「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什麼都不明白。饒恕我吧!不論您多麼痛苦,但是相信我,在我是更痛苦。」

  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拉住他的手,說:

  「我求您聽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表明我的感情,那種指導過我、而且還要指導我的感情,這樣您就不至於誤解我了。您知道我決定離婚,甚至已開始辦手續。我不瞞您說,在開始的時候,我躊躇,我痛苦;我自己承認我起過報復您和她的願望。當我接到電報的時候,我抱著同樣的心情回到這裡來,我還要說一句,我渴望她死去。但是……」他停了停,考慮要不要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見她,就饒恕她了。饒恕的幸福向我啟示了我的義務。我完全饒恕了。我要把另一邊臉也給人打,要是人家把我的上衣拿去,我就連襯衣也給他。我只祈求上帝不要奪去我的這種饒恕的幸福!」眼淚含在他的眼睛裡,那明朗的、平靜的神色感動了弗龍斯基。「這就是我的態度。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污泥裡,使我遭到世人的恥笑,但是我不拋棄她,而且我不說一句責備您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的義務是清楚規定了的:我應當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這樣。假如她要見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現在我想您還是走開的好。」

  他站起身來,嗚咽打斷了他的話。弗龍斯基也立起身來,彎著身子、沒有把腰挺直,皺著眉頭仰望著他。他不瞭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感情,但是他感覺到這是一種更崇高的、像具有他這種人生觀的人所望塵莫及的情感。十八

  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談話以後,弗龍斯基就走上卡列寧家門口的台階,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了他是在什麼地方,他應當步行還是坐車到什麼地方去。他感到羞恥、屈辱、有罪,而且被剝奪了滌淨他的屈辱的可能。他感到好像從他一直那麼自負和輕快地走過來的軌道上被拋出來了。他一切的生活習慣和規則,以前看來是那麼確定的,突然顯得虛妄和不適用了。受了騙的丈夫,以前一直顯得很可憐的人,是他的幸福的一個偶然的而且有幾分可笑的障礙物,突然被她親自召來,抬到令人膜拜的高峰,在那高峰上,那丈夫顯得並不陰險,並不虛偽,並不可笑,倒是善良、正直和偉大的。弗龍斯基不由得不這樣感覺。他們扮演的角色突然間互相調換了。弗龍斯基感到了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劣,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正直。他感覺到那丈夫在悲哀中也是寬大的,而他在自己搞的欺騙中卻顯得卑劣和渺小。但是他在這個受到他無理地蔑視的人面前所感到的自己的卑屈只不過形成了他的悲愁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現在感到悲痛難言的是,近來他覺得漸漸冷下去了的他對安娜的熱情,在他知道他永遠失去了她的現在,竟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了,他在她病中完全認清了她,瞭解了她的心,而且感覺得好像他以前從來不曾愛過她似的。現在,當他開始瞭解她,而且恰如其分地愛她的時候,他卻在她面前受了屈辱,永遠失去了她,只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可恥的記憶。最可怕的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慚愧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那可笑的可恥的態度。他站在卡列寧家的門口台階上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要叫一輛馬車嗎,老爺?」看門人問。

  「好的,馬車。」

  過了三個不眠之夜以後回到家裡,弗龍斯基沒有脫衣服就伏到沙發上,合攏兩手,把頭枕在手上。他的頭昏昏沉沉。想像、記憶和奇奇怪怪的念頭異常迅速和明晰地一個接著一個浮上心頭:時而是他給病人倒的、溢出湯匙的藥水,時而是接生婦的白皙的手,時而是跪在床邊地上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古怪的姿勢。

  「睡吧!忘卻吧!」他那麼平靜而自信地對自己說,就像一個健康的人疲倦了要睡馬上就可以睡著似的。的確,在一瞬間,他的頭感到昏昏沉沉,而他就開始沉入忘卻的深淵了。無意識境界的波浪開始淹沒他的腦海,而突然間,好像一陣強烈的電擊通過了他的全身。他顫抖得這樣厲害,以致他整個身子從沙發的彈簧上彈跳起來,撐住兩手,驚惶地跪起來。他的眼睛大睜著,好像他完全沒有睡似的。他剛才感到的頭腦沉重和四肢無力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污泥裡,」他彷彿聽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話,看見他站在面前,而且看見安娜的漲紅了的臉和那含著愛憐和柔情不望著他卻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閃爍的眼睛;他又彷彿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自己那愚蠢而可笑的姿態。他又伸直兩腿,照原來的姿勢猛然撲到沙發上,閉上眼睛。

  「睡吧!睡吧!」他對自己重複說。但是他的眼睛雖然閉上了,他卻更鮮明地看見了如他在賽馬之前那個難忘的晚上看到的安娜的面孔。

  「這一切都完了,再也不會有了,她要把這從她的記憶裡抹去了。但是我沒有它就活不下去。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他大聲地說,無意識地繼續重複著這些話。這種重複阻止了擁塞在他腦子中的新的形象和記憶出現。但是這些重複的話卻並沒有長久地制止住他的想像力的活動。他的最幸福的時刻,接著是他現在的屈辱,又一幕接著一幕地,飛快地在他心頭閃過去。「拿開他的手,」安娜的聲音說。他移開了手,感到自己臉上的羞愧和愚蠢的表情。

  他依舊躺著,極力想要入睡,雖然他感到毫無睡著的希望,而且盡在低低地重複說著由於思緒紛亂偶然說出的言語,竭力想以此來制止新的形象的湧現。他靜聽著,聽到異樣的瘋狂的低聲重複著說:「我沒有珍視它,沒有享受它,我沒有珍視它,沒有享受它。」

  「怎麼回事呢?我發瘋了嗎?」他自言自語。「也許是。人們到底是為什麼發瘋?人們是為什麼自殺的呢?」他自問自答了,於是張開眼睛,他驚異地看到擺在他頭旁邊的他的嫂嫂瓦裡婭手制的繡花靠墊。他觸了觸靠墊的纓絡,極力去想瓦裡婭,去想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情景。但是去想任何不相干的事都是痛苦的。「不,我非睡不行!」他把靠墊移上來,把頭緊偎著它,但是要使眼睛閉上是得費點氣力的。他跳起來,又坐下去。「我一切都完了,」他自言自語。「我該想想怎樣辦好。我還有什麼呢?」他的思想迅速地回顧了一遍與他對安娜的愛情無關的生活。

  「功名心?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宮廷?」他得不到著落。這一切在以前是有意義的,可是現在沒有什麼了,他從沙發上站立起來,脫下上衣,解開皮帶,為的是呼吸得舒暢些,露出了他的長滿汗毛的胸脯,在房間裡來回踱著。「人們就是這樣發瘋的,」他重複說,「人們就是這樣自殺的……

  為了不受屈辱,」他慢慢地補充說。

  他走到門口,關上門,然後眼光凝然不動,咬緊牙關,他走到桌旁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上了子彈,就沉入深思了。有兩分鐘光景,他垂著頭,臉上帶著苦苦思索的表情,手裡拿了手槍,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在沉思。「當然,」他對自己說,好像一種合乎邏輯的、連續的、明確的推理使他得出了確切無疑的結論,實際上這個他所確信的「當然」,只不過是反覆兜他在最後一個鐘頭內已兜了幾十個來回的想像和回憶的圈子的結果。無非是在回憶永遠失去了的幸福,無非是想到生活前途毫無意義,無非是感到自己遭受的屈辱。就連這些想像和感情的順序也都是同樣的。

  「當然,」他第三次又回到那使人迷惑的回憶和思想的軌道上的時候,這樣重複說,於是把手槍對著他的胸膛的左側,用整個的手使勁握住它,好像把手攥緊似的,他扳了槍機。他沒有聽到槍聲,但是他胸部受的猛烈打擊把他打倒了。他想要抓住桌子邊,丟掉手槍,他搖晃了一下,坐在地板上,吃驚地向周圍打量。他從地板上仰望著桌子的彎腿、字紙簍和虎皮毯子,認不出自己的房間來了。他的僕人走過客廳的迅速的咯咯響的腳步聲使他清醒過來。他努力思索,這才覺察出他是在地板上;看到虎皮毯子和他的手臂上的血,他才知道他開槍自殺了。

  「真笨!沒有打中!」他一面說,一面摸索手槍。手槍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卻往遠處搜索。還在摸索著,他的身體向相反的方向探過去,沒有足夠的氣力保持平衡,他倒下了,血流了出來。

  那個常向相識的人們抱怨自己神經很脆弱的、優雅的、留著頰髭的僕人,看到主人躺在地板上是這樣地驚惶失措,他拋下還在流血的主人,就跑去求救去了。一點鐘以後,他的嫂嫂瓦裡婭來了,靠著她從各方面請來的、而且同時到達的三個醫生的幫助,她把受傷的人抬上了床,自己留在那裡看護他。十九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這事上所犯的錯誤——當他準備會見妻子的時候,他忽視了她的悔悟也許是真誠的,他也許會饒恕她而她也許不會死的那種可能性——這個錯誤在他從莫斯科回來過了兩個月,就完完全全地向他顯示出來了。但是他所造成的這個錯誤,不只是由於他忽視了可能發生的情況,同時也是由於直到他和瀕死的妻子會見那一天,他都不瞭解自己的心。在他的生病的妻子的床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屈從於一種憐憫之情,這種憐憫之情經常是由於別人的痛苦在他心中引起的,以前他一直羞於有這種感情,把它看成有害的缺點。對於她的憐憫,後悔他曾渴望她死去的心情,而最要緊的是饒恕的快樂,不但立刻使他感到他自己的痛苦減輕了,而且感到他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一種精神上的平靜。他突然感到成為他的苦惱的泉源的東西,同時也變成他的精神上的快樂的泉源了;而在他非難、責備和憎恨的時候看來是難於解決的事情,在他饒恕和愛的時候,就變成簡單明瞭了。

  他饒恕了他的妻子,為了她的痛苦和悔悟而憐憫她。他饒恕了弗龍斯基,而且很可憐他,特別是在他聽到他的絕望行動的傳聞以後。他也比以前更加愛惜他的兒子了,他現在責備自己太不關心他。但是對於新生的小女孩,他感到的不只是憐愛,而且還懷著一種十分特別的慈愛感情。開始只是由於同情心,他對於這個柔弱的嬰兒,這個不是他的孩子的嬰兒發生了興趣,這嬰兒在她母親生病的時候被丟棄不顧,要不是他關心她的話一定會死掉;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出他是多麼疼愛她。他每天到育兒室去好幾次,而且在那裡坐很久,使得那些最初害怕他的奶媽和保姆在他面前都十分習慣了。有時他會在那裡連續坐半個鐘頭,默默地凝視著這睡著的嬰孩的橙紅色的、長著絨毛的、帶有皺紋的小臉,望著她那皺起的額頭的動作,那捏著拳頭,揉擦著小眼和鼻樑的胖胖的小手。在這種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特別懷著一種內心十分平靜和諧的感覺,看不出自己的處境有什麼異常,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

  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他逐漸清楚地看出來不管這種處境在他看來是多麼自然,都不允許他長此下去。他感到除了控制住他的心靈的善良的精神力量以外,還有左右著他生活的另外一種同樣強有力的甚或更強有力的野蠻力量,而這種力量不給予他他所渴望的那種謙卑的平靜。他感到大家都帶著疑問的驚異神情望著他,不理解他,而且人們對他還期待著什麼。特別是他感到他和他妻子的關係是不穩固和不自然的。

  當由於死亡臨近在她心中引起的柔和心情消失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注意到安娜害怕他,和他在一道感到不安,而且不能夠正視他。她好像很想對他說什麼話,但又打不定主意;而且好像預感到他們現在的關係不能繼續下去,她對他期待著什麼。

  二月末尾,安娜新生的女兒,也名叫安娜的小女孩忽然病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早晨到了育兒室,吩咐去請醫生以後,就到部裡去了。辦完了公事,他三點多鐘回到家。走到門廳,他看到一個穿著鑲金邊的制服,戴著熊皮小帽的漂亮的男僕,手裡拿著一件雪白的毛皮大衣。

  「什麼人來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問。

  「伊麗莎白·費奧多羅夫娜·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來了,」男僕回答,而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他好像笑了。

  在這整個困難的期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注意到在社交界他所相識的人,特別是女人們,對他和他妻子都表現得特別關心。他看到所有這些相識的人都煞費苦心地掩飾著他們所感到的幸災樂禍的喜悅,這就是他在律師的眼裡和剛才在這個男僕的眼裡所覺察出的那種喜悅。大家都好像喜氣洋洋,就像他們剛剛舉行過婚禮一樣。當他們碰到他的時候,他們帶著隱藏不住的快樂詢問他妻子的健康。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到來,由於和她有聯繫的一些回憶,同時也因為不歡喜她,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來是不愉快的,於是他就一直走到育兒室去了。在第一間育兒室,謝廖沙趴在桌上,兩腿擱在椅子上,正在愉快地閒扯著,繪聲繪色地講著什麼。在安娜病中代替了法國女教師的英國女教師坐在這孩子旁邊,正在織一條披肩。她慌忙站了起來,行了禮,拉了拉謝廖沙。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撫了撫他兒子的頭髮,回答了女教師問候他妻子的話,並且問醫生關於baby1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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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嬰兒。

  「醫生說不要緊,他吩咐給她洗洗澡,大人。」

  「可是她還難受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聽到隔壁房裡嬰兒的哭聲,這樣說。

  「我想這是奶媽不行,大人,」英國女人斷然地說。

  「您為什麼這樣想?」他問,突然站住了。

  「這正像保羅公爵夫人家一樣,大人。他們給嬰兒吃藥,後來才知道嬰兒不過是餓了:奶媽沒有奶,大人。」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了一下,站了一會之後,他走進隔壁房間。嬰兒仰著頭躺著,在奶媽的懷裡扭動,不肯吮吸伸給她的豐滿的乳房;而且雖然奶媽和俯向她的另外一個保姆同時在哄她,她還是不停地哭。

  「還沒有好一點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她很不安靜哩,」保姆低聲地回答。

  「愛德華小姐說,恐怕奶媽沒有奶,」他說。

  「我也這樣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那麼您為什麼不說呢?」

  「對誰說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還病著……」保姆不滿地說。

  保姆是家裡的老傭人。在她的簡單的話語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好像含著對他的處境的暗示。

  嬰兒哭得比以前更大聲了,她掙扎著,嗚咽著。保姆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走到她那裡,從奶媽的懷裡把她接過來,開始來回走著,搖著她。

  「該請醫生來給奶媽檢查一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穿得很漂亮、樣子很健康的奶媽,想別要解雇她很吃驚,暗自嘟噥了句什麼,掩上她的豐滿的胸脯,因為人家對她的乳量表示懷疑,她輕蔑地微微一笑。在這微笑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看到了對他的處境的嘲笑。

  「可憐的孩子!」保姆哄著嬰兒說,仍舊抱著她來回地踱著。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帶著沮喪和苦惱的臉色,望著踱來踱去的保姆。

  孩子終於停止哭泣,給放在一張深陷進去的小床裡,保姆摩平了小枕頭,就離開了她,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吃力地踮著腳尖走近嬰兒身旁。他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會,依然帶著沮喪的臉色凝視著嬰兒;但是突然一絲牽動了他的頭髮和額上皮膚的微笑浮現在他臉上,於是他又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他在餐室裡按了按鈴,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惱怒妻子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嬰兒,懷著這種惱怒的心情,他不願意到她那裡去,他也不願意去見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他的妻子也許會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像平常一樣到她那裡去;因此,他勉強著自己向臥室走去。當他踏看柔軟的地毯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無意中聽到了他不願意聽見的談話。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話,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但是您的丈夫應當不過問這些事,」貝特西說。

  「這倒不是為了我的丈夫;是我自己不願意這樣。不要說了吧!」安娜的興奮的聲音回答。

  「是的,但是您不能不願意向一個為了您曾經自殺的男子告別……」

  「這就正是我不願意的理由。」

  帶著一種驚惶和負疚的表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這會有損尊嚴,他又轉回來,咳嗽了一聲,向臥室走去。聲音靜下來了,他走了進去。

  安娜穿著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張躺椅上,她的圓圓的頭上留著剪短了又長起來的、像濃密的毛刷一般的烏黑的頭髮。照例,一看見她丈夫,她臉上的生氣就立刻消失了;她低著頭,不安地望了貝特西一眼。貝特西穿戴得非常時髦,帽子好像燈罩一樣高聳在她的頭頂上,身穿一件斜條的一端伸向領口,一端伸向裙子的顯眼的淡灰色的衣服,坐在安娜旁邊,她的高高的扁平的軀體挺得筆直,頭垂著。她帶著譏諷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噢!」她好像吃驚似地說。「您在家裡我真高興。您什麼地方也不露面,自從安娜病了以後,我就沒有看見過您。我通通聽說了——您是怎樣焦急的。是的,您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丈夫哩!」

  她說,帶著含意深長而又親切的態度,好像她是為了他對待妻子的行為在授與他一枚寬宏大量的勳章一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鞠了鞠躬,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問她身體如何。

  「好一點,我想。」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但是您的臉色好像還有點發燒的樣子,」他說,著重在「發燒」這個字眼上。

  「我們話說得太多了,」貝特西說。「我覺得這是我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來,但是安娜突然漲紅了臉,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請等一等。我要告訴您……不,您。」她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的脖頸和前額漲得通紅。「我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有任何事情隱瞞您,」她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縮奇扳得指頭嗶剝作響,垂下了頭。

  「貝特西剛才告訴我,弗龍斯基伯爵在動身去塔什干以前要到這裡來告別。」她沒有看她的丈夫,顯然不管這在她是多麼難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說出來。「我說我不能夠接待他。」

  「您說,我親愛的,這要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思,」貝特西糾正她的話。

  「啊,不,我不能夠接待他;那有什麼……」她突然停住了,詢問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沒有望著她)。「總之,我不願意……」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上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急忙縮回自己的手,不讓那只青筋凸起的潮濕的手來握它,但是顯然拚命抑制住自己。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十分感謝您的信賴,但是……」他說,懷著惶惑和煩惱的心情感到,他自己原來可以很容易而明快地解決的事情,他卻不能夠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面前討論,在他看來,她是左右他在世人眼中的生活的,而且妨礙他獻身於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