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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要是真像多年來流傳的那句名言所說,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需要娶位太太,那麼反過來這麼說也決不會有錯;所有美貌的闊小姐必定都有意於,確切說是渴望,嫁個丈夫來使自己更加體面。
  然而我們的女主人公卻發現自己的情形完全例外,那條自鳴得意的斷言讓人生疑,德比郡彭伯裡的喬治安娜·達西小姐雖說天生麗質,多才多藝,而且還是一筆頗為可觀的財產的繼承人,可是她年屆十七,仍然明顯地無意將自己未來的幸福托付給任何人,喬治安娜自有其隱衷。
  並非她從未想過要涉足愛河,情況遠非如此。曾經有一個時期,她心中渴望的就只有這種感情。但是第一次的戀愛冒險使她傷透了心,九歲那年她失去了雙親,在唯一的兄長、親切的保護人費茨威廉·達西的細心呵護下,她逐漸出落成一個容貌出眾、個性可愛的女孩。有許多家庭女教師教過她功課,她們都無一例外地認為她性情溫順,甚而可以說是極其謙遜聽話。她們從不冒昧地提些使她覺得為難的建議,凡事都讓她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這種局面就這樣一直維持著。
  哎,過分的寵愛只會給她帶來壞處.在十五歲那年,她父親老管家的兒子、風度翩翩的年輕中尉喬治·韋翰用慇勤體貼打動了她的芳心,於是感情衝動的女繼承人就準備跟他一塊兒私奔了.要不是虧了百般疼愛她的哥哥及時發現,這件事的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幸而兄妹倆不久都及時地恢復過來。喬治安娜回到了她深愛的彭伯裡;而哥哥想到妹妹總算逃脫了危險,附近也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場幾乎把她壓垮的災難,心裡總算有了幾分安慰。
  不過,這次意外事件卻使年輕的女繼承人精神尤為受挫。她終於認識到,如果熱烈的情感不加以控制,危險就會形影相隨,並在猝不及防中突然降臨。事實上現在喬治安娜的情緒十分低沉,她著實害怕自己內心的羅曼蒂克情感。
  如今,她正處於年輕女孩花兒般盛開的年齡,還在童年時期,就有人看出她長大後姿色不凡,現在果然完全應驗。她個子高挑,五官端正,舉手投足之間無不透出端莊嫻稚的氣質。達西小姐的這些迷人之處由於她的錦繡前程愈發變得明顯,向她獻慇勤的人為此趨之若鶩,對於這群數量壯觀,品行又無可指摘的追求者的強烈愛慕,喬洽安娜雖然也覺得很愉快,但絕不報以認真的關注,她微笑著面對他們全體,友善親切地接待其中大部分人,可是對誰都不做正式的許諾。
  不過儘管如此,今天晚上她就要正式進入社交界了。她滿懷期望,興致很高.確實,除了每一次都給她帶來歡樂的舞會以外,還有許多愉快的事在等著她,嫂子伊麗莎白將會和藹可親地伴隨在她左右:伊麗莎白為他們家新增添的親戚也要上門拜訪;還有,從郡裡四面八方趕來的那些年輕紳士們的愛慕之情,雖說她打定主意決不接受,但也是十分喜人的。
  尤其是今天晚上她還有更深一層的目的。自從她與那個年輕軍官的不幸事情發生以後,哥哥的態度就變得嚴肅起來。她是多麼渴望自己能向他證明,在這過去的兩年光陰中,她已經增長了不少智慧見識。雖然還沒有什麼處世經驗.可她並不愚蠢,由於丟棄了心中一些幻想,她的腦子變得清醒起來,她決心面對自己的弱點。在努力改進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和哥哥的新婚妻子成了知心朋友。
  依喬治安娜的眼光看,自從伊麗莎白來到彭伯裡以後,這座大房子裡的情形就整個變了樣.以前所有的房間都寂靜無聲,現在卻充滿了笑聲。她哥哥待在家裡的時間也多了,他的在場總使人非常快樂。在心愛的人悉心指導下,達西在言行舉止方面有了引人注目的改觀;他變得很容易笑了,有些時候,甚至能聽到他很響亮的笑聲。他的妹妹驚奇不已地觀察著這些變化。她自己幾乎從來不敢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跟他講話,但在伊麗莎白卻是家常便飯。不過,看到哥哥畢竟也會打趣湊樂,對她倒是一種欣慰。
  這麼多年來,除了至多有一兩個家庭教師陪伴外,喬治安娜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獨處,想起這些,她對家中的變化感到由衷的高興。另外,當她瞧見拿她哥哥當開心對象的場面,聽著那些既危險又充滿刺激的俏皮話時,她對那位愛打趣的人充滿欽佩之情,這種感情隨著她們友誼的進展而不斷加深。
  就在她這樣陷入沉思的時候,她忽然吃驚地看到自己默想中的那個人出現在眼前,她身著晨衣剛剛走到門口。
  「噢,親愛的喬治安娜,」伊麗莎白·達西喊道,「作為遠鄰近捨有幸一睹芳容的最迷人最可愛的小姐,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去接受歡呼?」
  「親愛的嫂子,」喬治安娜驚愕地說道。「你肯定不會當真以為,德比郡的女孩都如此難看,因此我才被這樣抬舉的吧?」
  「別瞎說了,」她答道。「當一個年輕女士被引見給社交界的時候,人們總是這樣形容她的,她是迄今為止見到的最可愛的尤物.相信我,這樣的場合我不知經歷過多少回,我從沒聽說有哪位年輕小姐得到過較差的評價,儘管她也許長相平庸或是舉止欠雅。」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喬治安娜微笑著說道,「我會把自己裝扮得像你說的一樣漂亮,這樣看來,今天晚上的任務似乎很容易完成。」
  「你,喬治安娜,在任何場合下只需稍稍努力讓自己受人讚賞就行了,上天賜予你的已經足夠,再多一些就難免奢侈浪費了。今晚的舞會將會多麼美好!我希望你每場舞都不要錯過。我瞧出來了,裁縫為你定做的這件晚禮服是跳科蒂榮舞穿的。」
  「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各方面的事,親愛的伊麗莎白,愛德華·斯坦頓爵士喜歡古老的交誼舞,他的兒子喬治卻寧願跳布朗熱舞,而理查德·布魯克則偏愛輕快的蘇格蘭舞,我會滿足他們的所有要求。」
  「這麼年輕卻這麼有責任心!」伊麗莎白高聲讚道,「德比郡的年輕小伙子們不知想到沒有,今天晚上他們的運氣有多好!可是你得小心啊,喬治安娜,過於遷就聽話的男人很可能非常遲鈍乏味呢。」
  「隨他什麼樣兒吧,」喬治安娜回答說,「親愛的伊麗莎白,我要去跳舞,並且讓自己受到每一雙眼睛的讚賞,只要這能使大家都感到快樂。我可不願意因為人家說我不愛交際而破壞了哥哥和你的名聲。但是我不想談情說愛,請求你,別要求我毫無希望地陷進去,讓我只在一夜娛樂消遣之後就和某一個人訂下什麼誓約。」
  「我的確不能要求你這麼做,妹妹,」達西太太笑著說。「考慮到這一點,如果幫助你做出倉猝的判斷,那肯定是毫無意義的。有一回我就是在這麼一個場合,把一切都弄錯了;想想我現在居然還有這麼好的運氣,我自己只好感到驚奇。」
  伊麗莎白對自己這位年輕朋友的心思完全放了心,她一邊猜測著晚會上會出現什麼場面,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去換衣服。



第二章
  彭伯裡的主人剛從倫敦辦完生意上的事回到家裡,隨他同來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建築師.彭伯裡雖然憑了歷史悠久和良好的保養而具有莊重典雅的風格,可是也需要不斷地予以精心照料。很久以來達西就希望能找到這樣一個優秀的建築師:他既能準確地品評建築物的各種特點,又能抵禦企圖把它們加以改進的誘惑。可以勝任這項工作的人,他確信,就是詹姆斯·利-庫珀。雖然年齡還不到三十歲,這位年輕人卻在幾次重要的建築工程中使自己名聲大振。許多年來,達西一直仰慕他的卓越才華,如今慶幸自己總算請到了他來幫忙。
  讓客人在自己的房間裡舒適地安頓下來以後。他便充滿信心過問起家裡的事情。先前他去倫敦辦事的時候就非常放心,他知道喬治安娜的舞會將會安排得妥妥帖帖,無論發生什麼困難,他親愛的麗萃都能圓滿解決。
  作為彭伯裡的主婦,她對自己新擔負的職責究竟適應得怎樣了?這個念頭給了他莫大的樂趣。她的聰穎、她的機智、她的頑皮,這些當初使他身不由己傾心於她的優點,如今依然魅力不減,同時由於她目的處於較尊貴的地位,從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端莊,使她顯得更為動人。達西始終深愛著她,如今見到她的嫻靜又平添了一份歡喜。
  伊麗莎白懷著無限的深情蜜意熱烈地歡迎丈夫歸來。雖然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還很短,但是對她來說,他變得比什麼都要寶貴。她對自己最初對他的評價感到奇怪。他使人望而生畏嗎?他驕傲自大嗎?從不!毫無疑問他是男人當中最溫文爾雅,最慷慨大方,最叫人稱心如意的一個。任何一位有良好見地的人都會承認這一點。
  「嘿,達西太太,」這個受著心中種種柔情鼓勵的人一進家門就說道,「晚宴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嗎?」
  「一切都完美無缺,蒙你關心,」她說,「蘭厄姆太大因為牙疼躺在床上;果子凍還沒有凝結;阿瑟帶話來說,樂師們被耽擱在伊頓。總之,樣樣事情都進行得很好。正像任何一個有足夠的蠢勁要開舞會的人能預料的那樣。」
  「我妹妹呢?她表現怎麼樣?」
  「相當不錯呢,我向你保證,她已作好準備,並且樂竟應付晚會上的任何場面。誰知道呢,」她帶著含有意味的眼光說道:「興許有什麼人會被她的跟睛迷住而大為讚歎呢。」
  達西對這句提醒只好笑了笑,當初伊麗莎白引起他注意的正是這一點。
  「喬治安娜的眼睛漂亮嗎?」他總算這樣問了一句。「我真的從來沒有觀察過。」
  「那是因為,」她調皮地答道,「你是她的哥哥,而不是她的追求者。我對自己只有姐妹感到慶幸之至,我父親或許覺得這是一大苦惱,可對於我們姐妹幾個的虛榮心來說,必定受惠不淺。倘若你做了我的兄弟,我無論怎樣美麗迷人,你肯定也是這樣木知木覺的。」
  「或許你是對的,麗萃,」他笑道,「不過最引起我注意的當然是這位年輕小姐和你相處之後得到的收穫,她在行為舉止方面表現出很大的進步。她的情緒變得歡快活潑,這我早已看到,但是最近我從旁又觀察到她身上隱約有了另外一些變化,她有了良好的鑒別能力,沒有了輕率的行為;在你的悉心照拂下,我相信,她正慚漸變得為女性爭光起來。」
  這對相親相愛的人就這樣談論著喬治安娜,傾訴著他們對她身上新出現的認真態度感到的快樂。她難道不是開始更勤奮地學習了嗎?不是在做縫紉活和彈鋼琴方面更加努力了嗎?達西不單愉快地看見了妹妹的長進,也看到了他的麗萃對此施加的影響,在每—件事,每一點進步上都能感覺到她起的作用。他的幸福真是漫無疆界。但是,一個陷於愛情中的男人,又是初嘗婚姻幸福的樂趣,人們是無法指望他作出無懈可擊的判斷的,費茨威廉·達西當然也不例外。
  對於達西太太來說,彭伯裡的新生活並非沒有難處。伊麗莎白·班納特,這個俊俏聰穎、但毫無嫁妝的紳士的女兒,一經婚嫁,便發現自己毫無思想準備地成了偌大一個莊園的女主人和無數財富的擁有者。儘管這裡的環境快樂宜人,但是突如其來獲得的頭銜與地位,不可避免地伴隨著各種危險出現在一個有理性的女人面前。總而言之,伊麗莎白必須在極其富足的環境中學會如何生活。
  她的父親是一位鄉紳,在哈福德郡有著較可觀的財產;但是達西社會圈子裡的那些人,在地位上當時要遠遠高於她的家庭。他們代表了英國貴族社會的精華部分;不過她所要求的只是達西對她的讚賞。
  由於生性太敏感,因此從一開始她就看出彭伯裡的人覺察到了她最初階段的怯場。隨即她又注意到來自車伕、男管家、女傭和一些僕人驚奇揚起的眉毛和偷偷的竊笑;所有的人都只習慣從地位比她高得多的人那兒接受命令,而她只不過是一個鄉紳的女兒。
  此外,她知道,周圍的鄰居們也一直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她的到來。她為那些愛嚼舌頭的人增添了一個最理想不過的閒談話題,而這種話題可能正是這個郡所缺少的。她還知道,有些人期望她會做事笨拙,舉止不當。她於是毫不留情地決定,絕不成全他們的願望。然而,瞭解到這一切也使她心緒煩亂。
  達西的姨母珈苔琳·德·包爾夫人則公開地進行辱罵,安妮·德·包爾小姐當然恭恭敬敬地聽從母親的指揮。她們圈子裡的其他人對這個家庭所蒙受的恥辱探表同情,因為她們竟被迫接納了一個只靠愛情嫁進門來的人。他們把滿肚子的不快全放在臉上,讓人見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伊麗莎白時不時地就會遇到他們冷冰冰的面孔,假如不算是真正的惡意的話。
  天性爽朗快活的她便有意尋找一些慰藉的辦法,她或是拿自己的身份地位尋開心,或是嘲笑某些鄰居的愚蠢。但是她企圖減輕重負的努力並不總是奏效。當她一人在自己豪華的房間裡獨處時,往往忍不住淚沉滿面,對哈福德郡以及在那兒的朋友、家人的眷念無比強烈;過去,父親的古怪性格,母親反覆無常的脾性和平庸的智力都常常引起她的憂慮甚至煩躁,可是她現在想到的全是他們兩人的可親可愛之處。連妹妹們那種吵吵嚷嚷不得體的行為,此刻回想起來也變得親切溫馨。至於她們有時做出過分隨便的舉動,她認為這僅僅是年輕和興奮引起的一時糊塗,是可以原諒的。一段能巧妙地引起人好感的空間距離,使浪博恩確實變得很具吸引力。
  她把自己的痛苦遮掩得很好,她打定主意,得不讓達西看到她的眼淚。她將在他的家裡和他的故鄉獲得成功,如果她要哭,她就自己一個人去流淚。



第三章
  在達西的親朋好友中,有一個人受到他特別的尊敬,這就是傑弗裡·波特蘭爵士,他父親的親密好友。傑弗裡爵士從未忽略過對這位年輕人的照料,在他失去雙親時最艱難的歲月裡也是如此。對於達西來說,實際上他已經替代了父親的位置,即使達西內心對他的愛還未達到做兒子的感情,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一直盡著做家長的責任。
  達西對他的建議和忠告十分信賴,而他和達西打交道時也從未感到過白費苦心。達西還沒成年時就要照料年齡比他小得多的妹妹,如果沒有傑弗裡爵士的援助,他深信,自己將披肩負的重擔壓垮。爵士的住所離他不遠,來往方便,這樣他就可以不斷向這位朋友請教家裡發生的每一件麻煩事。雖然傑弗裡爵士在整個郡的影響舉足輕重,可他從不因為向他請教的事過於瑣碎而不屑考慮。達西對他的欽佩可謂心折首肯,而且,內心充滿了對他的愛。
  傑弗裡爵士的房產登比莊園面積很大,規模決不在彭伯裡之下。在他的花園裡,最挑剔的紳士盡可以隨意漫遊,完全不用擔心會見到一處令他厭煩或是乏味的景致。房子四周的綠化園地連綿無際,寬大的草坪傾斜著伸向小河邊,河對岸是一片片環河而立的小樹林,向遠處望去,可以見到層巒相疊的小山。好幾年以前,傑弗裡爵士就找來了凱普比利迪·布朗,請他為這座在王政復辟前就屬於他家的房子及花園添置上所有當時的舒適設施。這樣改進的結果使整個莊園無論外部還是內部全都變得完美和諧,而且成了傑弗裡爵士最為珍愛的享樂之一。事實上,許多年來這是他唯一的享樂。
  他膝下無子,又是鰥夫一人,平日裡縈繞於懷的並不是有關將來的打算,而常常是自己家庭過去的輝煌時光。他是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舉止高貴,外表高傲,往往容易使人產生一種印象,覺得他自視甚高,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實際上這種印象倒並不算錯,因為他看人待事的標準比較高,難得有人能符合他的尺度。但是失去雙親的達西小兄妹卻喚起了他的同情心,他們使他領悟列一種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熾熱情感。為了舊日老友的孩子,他捨棄了一向矜持含蓄的作風。他愛他們如同己出。
  他最近才從西印度群島的安地瓜島返回家中,他是為了家裡一些私事去島上的,雖然在那裡就獲悉了教子結婚的消息,可他還得親自結識一下伊麗莎白本人。
  他為達西新娘而感到的種種焦慮並非微不足道,焦慮的起因大部分來自他在國外時收到的一封信,信是珈苔琳·德·包爾夫人寫的。他與這位夫人友好交往的時間如此之長,以致他完全能夠在任何情況下,把她對事物的褒貶打了大折扣後再聽進去。但有一件事除外,他一直認為她的觀點值得重視,那就是社會地位問題。
  她對於伊麗莎白的描述令他震駭不已。一個出身卑微的年輕女人,有著一個倒霉的家庭,根本沒有嫁妝,卻有一位舅父,珈苔琳夫人聽說,在齊普賽街做小買賣。緊接著這第一封信後,傑弗裡爵士又收到了另一封來自新郎本人的親筆信。他在信中對自己心上人的優點大大讚美了一番,她的溫和親切、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聰敏活潑;總而言之,她在各方面都是完美無缺的。他的新娘,達西寫道,是男人敢於奢望的理想女性的體現。
  第二封信並沒有減輕傑弗裡爵士的憂慮。對於這個年輕朋友的幸福,他曾寄予很高期望,不過使他擔心的是,他深恐達西會由於一樁不合適的婚姻而損害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像珈苔琳夫人所說,浪博恩的班納特小姐有這麼些貧賤的親戚關係,那麼達西把她描繪成優秀典範的那番話就靠不住了。傑弗裡爵士只好推測,他是被熱烈的愛情所迷惑。通常情況下,他知道達西對有關自己社會地位的問題是考慮周到的,作為彭伯裡的繼承人,他對自已肩負的責任義務也是忠誠的,不過他畢竟年輕,也許會上當受騙。
  然而,他對這件事全神貫注的默想卻被一陣駛近登比莊園的馬車聲打斷。車伕們穿的號衣漂亮而又精緻,與馬車的主人珈苔琳·德·包爾夫人的氣派正相配。傑弗裡爵士正恭候著她的到來,他們倆先前在信中約定了這次訪問。有一件事,珈苔琳夫人斷然指出,是可想而知的,那位彭伯裡新來的主婦竟然出面操辦喬治安娜的社交舞會,這簡直是膽大妄為,此外,她根本不可能——這點毫無疑問——有本事招待像她們這樣來自羅新斯並且對任何事都要求一絲不苟的客人。這位有教養的太太對地位比她卑下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她寧願呆在一幢主人的地位或許與她旗鼓相當的房子裡,因此,傑弗裡爵士務必在星期五下午三點過後等著她。這位紳士清楚自己毫無退路,便回答說很樂意從命。
  馬車到達後,僕人們都應召而來照料夫人下車。男僕們往房千里搬進一個又一個盒子,儘管珈苔琳夫人對於旅途的勞頓從來都感到無法忍耐,加之從肯特趕來的一路上心急情切,人被弄得極其疲乏,但她還是覺得有必要親自指揮下車安頓的全過程。她很快就不滿地發現,僕人們幹活的方法雜亂而馬虎,而這種情況——她不可能觀察不出來——完全是由於傑弗裡爵士修建了登比莊園,使僕人們的勞動大為減輕的後果。當初她就認為修建登比莊園是一種浪費,根本不贊成。鑒於傑弗裡爵士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老朋友,這會兒她就應當對他更負責任,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就從來沒見過如此懶散的僕人。
  她至少可以慶幸自己具有先見之明,讓女傭薩莉跟了她和安妮來訪問。傑弗裡爵士或許對自己雜亂無章的單身漢生活感到心滿意是,但是珈苔琳夫人理應在一切細枝末節上都得到妥帖的服侍,假如她想光彩體面地出現在彭伯裡的舞會上的話。
  「安妮,親愛的,」她剛把薩莉打發去做事,又立即對女兒叫道,「你必須立即回房休息,你的氣色很不好,決不適合參加舞會,即使今晚這樣的舞台也不行。假如彭伯裡已經不是往日的樣子,我們可得記住自己還是德·包爾家的人。去休息,親愛的。讓氣色恢復過來。我馬上就會去你那兒照料你休息。」



第四章
  在向傑弗裡爵士詢問他的看法之前,珈苔琳夫人是決不可能安心去休息的。她侄子最近締結的婚姻嚴重騷擾了她的精神,使她不能有片刻安寧,除非她慷慨地讓老朋友同她一起來分擔這個重負。
  「哦,傑弗裡爵士,」她的朋友剛剛打了鈴要人送茶來,她就大聲說,「你是如何看待這一切的?」
  「我可不敢冒昧發表什麼意見,」傑弗裡爵士答道,「除非你能提醒我一下,『這一切』指的是什麼,假如你指的是你女兒的氣色,這可是你近來最愛談的話題,那我要說,我認為她的氣色非常好。」
  「你總要這樣,故意曲解我的意思,爵士,」她又急又惱地說:「你總不至於認為,除了達西那件最可悲的麻煩事以外,我還會指其它的事吧?」
  「你著實讓我吃了一驚,夫人,」他叫道,「難道我那結婚沒幾天的教子,竟這麼快就陷進了麻煩?我承認時下流行的這種婚姻真使我感到迷惑。」
  「請求你嚴肅點,爵士,」她答道。珈苔琳夫人以往經常為了逗樂而假裝誤解傑弗裡爵士的戲謔之言,並能從中得到一個勉強還懂點逗趣的人所能得到的快樂。可是由於旅途的疲憊,談的又是如此乏味的話題,她覺得要迎合他去湊趣實在難以做到。「我指的不是別的,正是他締結的這門婚姻。」
  「啊,是的,」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我腦子裡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別以為我沒想過。但是無論怎麼說,費茨威廉·亨利·達西在許多年以前就是個成年人了,在這一類的事情上他理應懂得如何處理。」
  「胡說!」這位貴婦人高聲叫道,「伊麗莎白·班納特小姐可是個狡詐的年輕女人。她的家庭毫無教養,攀上這樣一門姻親只能帶來災難。我以名譽擔保,在浪博恩他們是在五點鐘進正餐的!」
  傑弗裡爵士對後面的這條消息沉默不語。而珈苔琳夫人則認為自己的話已經產生了有效的作用,因此帶著自鳴得意的勝利感回房休息。
  一直等到幾個小時以後,夫人帶著小憩後煥然一新的面貌重又出現,安妮小姐也再次恢復了好得足以上彭伯裡赴宴的氣色時,這群結伴同行者中的最後一位——托馬斯·海伍德上尉才終於駕到。他是德·包爾家的另一位姨侄,在皇家海軍部隊服役;先前他騎著馬跟在珈苔琳夫人的馬車後面走,可是馬腳上的一隻馬蹄鐵突然失落,他只得在藍白屯耽誤了一段時間。
  珈苔琳夫人親切熱情地歡迎他的到來,並且急不可待地把他引見給這裡的主人。這位年輕人的英俊容貌和優稚風度立即博得了大家的關注。他剛剛從地中海邊的一場衛國防禦戰中歸來。
  「一個在各方面都值得讚許的年輕人,」夫人介紹完畢後悄聲說道,此時海伍德上尉已退到五碼距離以外,這是她認定的合適距離,「他還是自己家一筆很可觀的家產的繼承人。我盼望他跟我們的親密關係能進一步發展。」說著,她向安妮望了一眼,那位小姐的臉色通常是蒼白無力的,此時卻被她母親說得泛出了紅暈。
  「多麼漂亮的房間,」上尉一邊沿著房間的長度踱步,一邊稱讚說,「壁爐上方的畫像真是美妙絕倫。它是出自喬舒亞·雷諾茲之手吧?」
  傑弗裡高興地回答說,這幅肖像極為逼真地描繪出他親愛的妻子年輕時的模樣。
  「肯定無疑是雷諾茲畫的,」珈苔琳夫人斷然說道。「傑弗裡爵士決不容許比這位藝術家遜色的畫家的作品掛在自己客廳裡。那個畫框,你注意到了嗎,製作得極其精緻,是特地從威尼斯進口的。你得花費很多精力才能找到類似的藝術晶,而且只會出現在英格蘭最好的客廳裡,甚至包括我曾經參觀過的聖唐姆士宮裡的某個客廳。」
  在無可爭辯地確定了傑弗裡爵士這個畫框的質地以後,珈苔琳夫人便默不作聲地沉浸到對自己高明藝術鑒賞力的沾沾自喜中。
  隨後,海伍德上尉又被請到登比莊園的其它一些房間內參觀。新近經過布朗嫻熟技藝而臻完美的花園,傑弗裡爵士也帶著他去轉了一圈;上尉表示自己被所見到的一切深深打動。不遠處帕拉第奧風格的小橋掩映在一片安寧靜謐的景色之中,這激起了他內心深處最為浪漫的情感;在他看來,這裡的美景奇觀並不亞於他最近在西班牙和意大利領略過的異國風光。後來,使這群聚合在一起的人大為高興的是,他竟背誦起赫赫有名的拜倫勳爵的詩:
  那時男兒們無愧於你的土地,
  在你的溪谷中孕育心靈,
  充滿激情的靈魂也許曾帶領
  你的兒孫們作出壯麗業績……背誦時他的目光凝視著兩位女士,這可使珈苔琳夫人大為陶醉,而她女兒卻被弄得臉兒通紅。傑弗裡爵士也鼓掌叫好,並對他淵博的學識表示欣賞。
  他們在一起組成了一幅多麼賞心悅目的畫面,那位有教養的太太想道。此刻在他們中間的這個年輕人,毫無疑問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他的思想感情如同他的行為一樣充滿了英雄氣概。」



第五章
  離彭伯裡不到十英里的地方,另外一群人也在集合,準備去出席即將舉行的舞會,雖然人們或許會把他們看成是一個不太和諧的群體。
  在查爾斯和吉英·彬格萊新近買下的房產佩勒姆府邸,一些客人已陸續來到,他們之中有查爾斯的兩個姐妹,珈羅琳小姐和露薏莎·赫斯脫太太,還有露薏莎的丈夫,以及吉英自己家裡的人,吉蒂和曼麗·班納特小姐。
  他們的女主人裡裡外外地忙碌著,想盡量使每一位賓客感到舒適愜意,但是要完成這一使命何其艱難。對每個人的需求,吉英都分外留神,不過,要做到使全體來賓和諧一致,就只能是吉英的美好願望了。和藹可親的態度,無論怎樣溫暖可人,也不足以使這群趣味不同的客人融洽相處。彬格萊太太對大多數人都保持著彬彬有禮,但是難得有更進一步的表示。
  吉蒂和曼麗·班納特剛從浪博恩趕來,她們當然需要和姐姐好好聊聊許多發生的事,告訴她近幾個月來麥裡屯的一些小災禍。她們詳細敘述了女裝裁縫的破產,亞麻布店新到的裡子薄綢以及她們帽子上的種種裝飾;而最重要的是,她們對究竟該穿哪件帶來的衣服去赴喬治安娜的舞會爭執不下。
  彬格萊小姐很高興自己能以超然物外的態度對待她們這場無聊的爭論。她只信賴倫敦最優秀的服裝師的鑒別力,班納特小姐們這種拿不準主意的麻煩從來就跟她不相干。
  「無論你怎麼說,曼麗,」吉蒂態度堅決地說,「我決定就穿那件圓點的麥斯林紗裙子。民團駐紮在麥裡屯的時候,某某郡的恩塞因·阿特金森,你或許還記得,就對它極為讚賞。啊,親愛的民團!我發誓自打他們開拔後,生活裡簡直就沒有什麼讓我快活的事。」
  「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的離開,」曼麗答道。「不過我的習慣一向如此,對於一個傾心於探索心靈真諦的人來說,歡宴娛樂並不能提供什麼滋養。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研究社會上,根本沒空煩神去注意別人。」
  對於姐妹倆之間的這番談話,彬格萊小姐沒有發表什麼評論。
  「沒關係,親愛的妹妹們,」吉英插話說,「今天晚上將會使我們大家都非常快樂。即使曼麗也會不知不覺地被快樂感染。自從麗萃到了彭伯裡後,那裡確實變得歡欣愉快,而且,喬治安娜已經出落成一個光彩照人的年輕小姐了。」
  「無論如何我也要讓自己快活,」吉蒂帶著意味深長的一譬說道,「當初在家鄉讓恩賽因·阿特金森大為迷戀的東西,在德比郡肯定也不會遜色。」
  這句話終於促使彬格萊小姐開了口:「你想在這裡嶄露頭角的決心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麥裡屯已經沒有了駐軍。不過,你家裡倒是可以接受大家的道喜了,」她又尖刻地添了一句,「因為你的近親最近已和他們之中的一位軍官締結良緣。這事實在值得稱道,麗迪雅·班納特這麼年輕,卻能如此成功地迅速抓住出現在她面前的好機會。」
  吉英移開目光,這句暗指她妹妹私奔的話使她覺得羞辱,但是她沒有說什麼。與查爾斯·彬格萊結婚後,她就立即打定主意,無論自己內心深處對咖羅琳·彬格萊和露薏莎·赫斯脫抱有什麼感情,她都要以待自己親妹妹的態度在佩勒姆府熱情地歡迎她們。
  吉蒂這時卻笑了起來,「我可不必為自己的前景擔憂,」她大聲嚷道,「因為我不過和喬治安娜一般大,雖然我進入社交界比她早。迄今為止,我也沒有像其他許多人那樣覺得焦急。你能設想可憐的吉英到了二十三歲還沒嫁出去嗎?要是換了我,親愛的彬格萊小姐,我就準備人家叫我老處女了!」
  聽了這話,彬格萊小姐縮了回去,一聲不響,這不僅由於吉蒂·班納特的粗鄙談吐使她目瞪口呆,而且更由於她意識到自己最近已過了二十四週歲的生日。就在她心裡盤算著如何反唇相譏時,她哥哥和赫斯脫先生走了進來,他們剛剛遊覽了一遍莊園。佩勒姆府邸建造的時間雖然還不到五十年,但許多年代更為久遠的房子所擁有的典雅它卻一應俱全。整幢房子大而美觀,裡面的設備既不奢華也不簡陋,與新來的居住者的品味十分契合。彬格萊先生為它感到自豪。至於庭院部分,他覺得只有帶他姐夫去看過各處美景以後才會使自己心滿意足,他們一起看了玫瑰園、小樹林、果樹園和慢慢傾斜著伸向小河的草坪,小河邊常有棕色的□鹿逗留在那兒飲水。
  赫斯脫先生以還說得過去的風度忍受著欣賞美景的煎熬。當他們最後來到釀酒房時,他總算得到了補償,他和釀酒師討論起這一年的穀類收成。接著又參觀了馬廄,在那裡他對舅爺坐騎的血統進行了一番估價,最後得出結論:這裡的種馬要比他自己的差得多。歸途中他顯得興高采烈,後來竟直接走到女主人面前向她致意。
  「彬格萊太太,」他說,「我要為你們的這幢住宅向你祝賀。雖然無論從囑方面講,它都不能與彭伯裡相媲美,但它仍然是一幢你無需為之感到慚愧的房子。」肚子裡的所有慇勤話都說盡之後,他便在餘下的作客時間裡一聲不吭了。
  查爾斯·彬格萊朝四下裡望去時,映入眼簾的沒有一處是他不喜愛的,他難以控制自己的喜悅之情,「多麼美妙的地方,」他喊道,「我從未呼吸過如此純淨的空氣;那些蘋果樹,我剛才觀察了一下,已經有點開花了,親愛的吉英,我想,會有一次豐碩的收穫。哦,我多麼熱愛這裡的鄉村。並且,最稱心的是,我們倆的親戚全都聚在這裡!一個人還能奢望比這更高興的事嗎?」
  吉英雖然並不完全贊同丈夫對目前情景的論斷,但和往常一樣,歡歡喜喜地迎合了他興致勃勃的情緒。結婚以來,這對愛人在共同生活中品嚐到的幸福甚至超過了他們自己原先的期望。他的吉英,彬格萊認為,無疑具有世界上最可愛的性格和最仁慈的心地,而對她這個作妻子的來說,丈夫謙和大方的品性是水不枯竭的幸福源泉。他的一番讚歎振奮了她的精神,也影響了全體賓客的心情。隨後,他注意到還有一小時的空餘時間,便提議大家在更衣換裝前先和他玩一輪惠斯脫牌,這個想法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熱烈響應。
  彬格萊小姐玩起牌來要比跟人交談生動活潑得多,因此她的脾氣立刻大為改進。「好啦,親愛的哥哥,」她說,「看在上天的份上,別再喋喋不休了,讓我們去彭伯裡以前在娛樂中度過愉快的一小時吧。」
  看到她在禮儀談吐上有了這麼大的改進,而且把那個主意看作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全體賓客都十分喜悅。他們跟隨她進了遊戲室,由她安排他們在桌旁一一就座,開始高高興興地玩牌。」



第六章
  達西太太的父母沒有在彭伯裡的宴會上露面,這不能不引起眾人的注意。事實上,班納特先生和他的太太原先是希望來趕宴的,兩個人都熱切地期待著這次訪問——班納特先生可以見到他的麗萃,班納特太太則可以因為麗萃現在的高貴地位而大出一次風頭。但是,就在全家按預定計劃準備出發去德比郡的早上,從麥裡屯傳來一件不幸的消息,班納特太太的神經衰弱毛病頓時發作起來,結果只好被迫留在家裡。
  起初,她打算叫吉蒂和曼麗和她一起留下的,可是後來考慮到她們急切的懇求,想到她們有可能因為完全錯過舞會而陷入的淒涼情景,就答應了讓兩個女兒先走,並且無私地敦促她們的父親陪伴她們同行。
  「我的好老爺,」這位仁慈的太太嚷道,「我怎麼能不許我的孩子,我最疼愛、最合適參加舞會的兩個女兒去享受這樣一個夜晚?不,她們必須去,你要跟她們一道去,不要管我在這裡會變得多麼孤孤單單,沒人照料。布裡奇特也許會在下午給我送一盆雞湯來,如果希爾提醒她的話,不過也可能她不會。但這沒什麼關係,因為我根本沒有什麼胃口。父親要陪著可愛的女兒們去參加舞會,有什麼事比這更要緊呢?對,你要去,這事就這樣定了。」
  她一臉義無反顧自我犧牲的表情使班納特先生覺得,除了主動要求留在家裡陪她之外別無選擇。於是,他的提議被寬厚地採納了。兩位女兒由希爾奶奶陪同上了路,送走女兒後,班納特老夫婦倆便留在浪博恩。
  然而,這樣的安排卻引起了紛紛議論,關心這件事的不僅僅是一些對伊麗莎白懷著善意的朋友。珈苔琳夫人的親密好友西莉亞·蒙塔古夫人對此事感到特別驚奇。
  「好奇怪,」她一到彭伯裡就立即對伊麗莎白髮表了自己的看法,「你父母竟然不覺得應該到這兒來參加舞會,我肯定他們不會對這樣氣派的場面無動於衷,或許,」她似笑非笑地結束了她的話,「他們在自己的莊園裡能找到比這兒更有情趣的消遣?」
  伊麗莎白只好回答說她的母親身體有些不適。「真是太叫人遺憾了,」蒙塔古夫人毫不放鬆地繼續說,她是個身板筆挺,臉上毫無表情的瘦女人,「我多麼盼望能有幸與她結識,我已經聽說了許多有關她的事情.想到在這兒終究還是見不著她,我真覺得十分掃興。」
  說實話,伊麗莎白自己心裡也覺得十分懊喪,因為她一直渴望與家人團聚,並從中得到慰藉。但是聽了蒙塔古太太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後,她只好用下面的想法寬慰自己:他們來這兒訪問時能給予的全部快樂,都將在這種特別的場合下被時時刻刻存在的擔心所抵消。他們沒在場確實使她非常不好受,可是現在她不得不意識到,他們的在場也許會使她更痛苦。
  今晚伊麗莎白心裡的不自在決不是無足輕重的。西莉亞·蒙塔古的戲謔之語她倒能坦然地忍受,可是還有更大的困難需要她去克服。她必須牢記——決不能忘卻——傑弗裡·波特蘭爵士隨時隨地都會來到。這個人要求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照應。
  她帶著惶恐不安的心情期待著與這位紳士的會面。他在給達西的信裡也提到了她,口氣雖然有點冷淡,卻很溫和有禮。儘管達西不止一次地向她保證,說他們倆一定會像他愛他們那樣彼此熱愛,她卻一點兒也分享不了丈夫的樂觀自信。她早聽說,傑弗裡爵士是一個——他對這一點看得比什麼都重——對家庭地位非常敏感的人;此外,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和另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初次見面時的不愉快,那個人正是他的學生和教子。
  因此當僕人通報這位紳士已經到達時,她的勇氣差一點消失殆盡。她心兒直跳,感覺到自己臉上發燒,但是她迅即振作起精神去迎接這位客人。達西已經先她一步走了出去,向自己最崇敬最年長的朋友致禮,這會兒他很高興地為他們倆作了介紹。
  「我的好亨利,」傑弗裡爵士說道,從達西的童年時代起,他就與眾不同地這麼稱呼他。「終於又見到你了,這使我多麼高興。這位大概就是達西太太了,」他望著朝他們走來的伊麗莎白,又低聲說了一句:「我能理解你對她的迷戀了。」
  伊麗莎白落落大方地對他的致意表示了愉快,又謙和有禮地謝了他,心裡還想著再說些什麼,可是卻啞口無言。過了幾分鐘後她才重新恢復了鎮靜,終於能對傑弗裡爵士談論起早春已經來臨的話題,並且很得體地詢問了他的安康,又把他的故鄉讚美了幾句。
  他禮節周到地回答了她的問話,但是眼睛裡那種探究的目光,卻牢牢地盯在她身上,這使她一向具有的坦然自若蕩然無存,只覺得一陣陣的困窘難以克服。後來總算又來了新客人要女主人過去招呼,她才得以解脫,在不失禮的情況下盡快地告辭離開。
  傑弗裡爵士獨自留在那兒,繼續在心裡揣摩著她,臉上一點不露聲色。一直等到珈苔琳夫人和她的女兒稍後抵達時,他才在別人問起後,讀出了自己對達西新太太的印象。
  那位高貴的夫人盡量簡短地與自己的侄子和他的新娘打過招呼後,就迅速地轉向傑弗裡爵士,要求知道他的公正看法,「你看我侄子是不是已經把所有的體面觀念都丟到了腦後?」她問道。「他是不是鬼迷心竅了,先生?毫無疑問,你現在一定看出來了。」接著又怒氣沖沖地添了一句,「一個野心勃勃的暴發戶,出身卑賤,毫無教養,居然成了彭伯裡的主婦!令人無法容忍,不是嗎!還有她的裙子,完全不成體統,是早就過時的去年的式樣。」
  傑弗裡爵士還在仔細考慮,他承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真正的理由讓他覺得不快。「她的禮儀舉止還算合人心意,雖然有些活潑,」他說。「她的眼睛確實像亨利形容的那樣漂亮。」
  珈苔琳夫人昂起頭對他的話表示輕蔑,隨後轉身離他而去,心中對於男人的愚昧更加確信無疑。他們的見解搖擺不定,根本靠不住,在欺騙手腕高明的女人面前常常容易可悲地上當受騙。甚至像傑弗裡爵士這樣平時很有洞察力的男人,她看出來,竟也被一條已經過時十二個月的長裙所蒙騙。她旋即把注意力轉向了女兒,催促她參加到跳舞的娛樂中去。



第七章
  大廳裡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在盡興地娛樂了。喬治安娜·達西儀態萬方地出現在賓客面前,當樂師們奏起歡快活潑的樂曲時,只見她帶頭領舞,使跳舞的人們排成兩行縱列翩翩起舞。她時不時甜美地望一眼斯坦頓一家,布魯克一家或是米德爾頓一家。她的長裙款式,她那繫在頭髮上隨搖曳舞步向下飄動的絲帶,無不使他們的臉上露出讚許的表情。
  愛德華·斯坦頓爵士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他儀表尊貴,待人有禮,在附近地區已居住多年,是喬治安娜父親的至友,這時他高興地注視著喬治安娜說道,「誰說彭伯裡不是又變得生氣勃勃了呢?很多年來它一直沉浸在悲傷的靜默中,可現在,你瞧它有多麼歡樂!」
  的確,在年輕的跳舞者中間,喬治安娜顯得綽約多姿,光彩照人,甚至連最想找岔子的旁觀者也挑不出一絲差錯,她實在是完美無缺。當客人們的談話轉到了正在房間另一頭招呼來賓的兩位男女主人時,一個令他們更有興趣的話題便展開了。關於這個話題,大家也達成了毫無異議的共識,只不過稱讚的話就比較少了。米德爾頓夫人,這位向來以仁慈聞名的夫人口氣堅定地指出,一樁不般配的婚姻是愚蠢的,她的朋友們一致點頭稱是。沒有一個人會頭腦簡單到想去反駁這個英明論見。
  幸而這時彬格萊家的大隊人馬通報駕到,伊麗莎白趕緊跑出去,向親愛的姐姐吉英表達最熱烈的歡迎。彬格萊太太的丈夫也被她們倆的快樂所感染。她們看上去似乎像——她們心裡也確實這樣感覺——經過了一段不同尋常的久別後彼此重逢,雖然她們自上次見面以來只不過幾天的時間。
  吉英對舞廳裡看到的一切都欽佩不已,極力稱讚妹妹的成功安排,並且對她在如此繁忙的應酬中保持著鎮定覺得驚奇。
  「說實話,我親愛的麗萃,」她說,「你真是沉著鎮定的化身。我相信你準備的筵席甚至會為母親爭光!」
  伊麗莎白正打算對姐姐傾吐心中的不安,未料咖羅琳·彬格萊緊隨吉英之後走近前來,急欲加入到對女主人的讚美中。
  「我不能不同意你的看法,彬格萊太太,」在向女主人致意後她立即說道。「達西太太在新生活中對自己的本份履行得這麼好,確實是她的光榮!考慮到她以前在這方面的實踐如此之少,目前的狀況確實應當被視作特別的成功。對了,吉蒂和曼麗·班納特小姐也和我們一起從佩勒姆府來參加今晚的娛樂,她們打算為了家裡的利益,在這種上流社會的場合中盡量找尋出一切有利的好處。」
  伊麗莎白昕了這話雖然吃了一驚,但還是決定寬容為懷。
  她這樣說道,「親愛的彬格萊小姐,我盼望你至少也能像她們一樣盡情娛樂。我丈夫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姐妹那樣看待,喬治安娜也祖信賴你比她豐富的社會閱歷。在我遇見達西先生之前,你就對彭伯裡十分熟悉了;而我只是在成了這兒的主婦後,才開始對它瞭解。」
  說完這些,她撇下發愣的彬格萊小姐,走到前面去歡迎自己的兩個妹妹。她懷著滿腔愛心,聽她們反反覆覆地細述了四五遍母親的病痛,說她如何遭受折窘,如何為了不能來參加慶典而懊惱不已。
  吉蒂簡直無法克制自己的興奮。但是沒過一會兒,連她也對眼前富麗豪華的佈置變得敬畏起來,以致講話時放低了聲音。
  「這裡是多麼美麗堂皇、多麼典稚精緻啊!」她驚歎道,「還有這麼多紳士。」
  這一點真是好運氣,伊麗莎白想道,這次舞會至少不會缺少年輕的男士,吉蒂和曼麗可以心滿意足地跳個夠,不必擔心沒有舞伴。她掃視了一下客廳,捕捉住丈夫的目光,用眼神向他表示自己需要幫助。費茨威廉·達西對於自己作為男主人的責任十分敏感,一會兒便看出布魯克家的兩個大兒子正閒著,於是立即把他們帶過去引見。兩姐妹欣喜地在年輕小伙子們的陪同下步入舞池,在剛開始的舞曲中輕快起舞。
  伊麗莎白注視著自己的妹妹和其他歡快的賓客,開始覺得這個夜晚的活動正在愉快地進行著。她甚至相信自己也能因此愉快起來。
  突然,好似寂靜霎時間降落大廳,托馬斯·海伍德上尉走了進來。他一身海軍制服打扮,顯得與他十分相配,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是一個英俊瀟灑的人物。他在人群中尋找著男女主人,準備通報自己的到來,這時所有的目光都一齊投向他。
  「達西太太,」他快步走到這位女士面前說,「在得知你新近才來到彭伯裡後,我特別渴望能與你結識。我也是新到這個郡的陌生人,有時候,我恐怕自己對故鄉英格蘭都是陌生的,因為我剛從海邊一場漫長艱巨的戰役中歸來。」
  伊麗莎白對這樣不拘禮的親密緻意微微有些意外,然而還是以滿腔的同情心接待了他,因為他是一位剛剛為自己祖國戰鬥過的人。
  「可敬的先生,」她熱情地答道,「我們確實十分歡迎你。皇家海軍在這些年艱難的歲月裡戰績卓著,你身為其中一員,理應盡量享受到每一份酬報的快樂。有一點我們至少能肯定,你會覺得這兒的食物飲料味道不錯,因為你在神聖的服役期間忍受了嚴酷的生活,只能吃到醃肉和餅乾。至於我們在德比郡這裡提供的小小娛樂,我不能說有完全的把握。在你已經見識過世界上許多地方之後,我們只能希望此地不要使你覺得太乏味。」
  「絕無可能,我發誓,」上尉激動地說,「只要環顧一眼這個房間,就會覺得馬耳他和直布羅陀的跳舞廳大為遜色。」
  伊麗莎白看見她的小姑喬治安娜走上前來,便把她介紹給上尉。海伍德上尉的慇勤話在這種場合下如果不算過份的話,也稱得上滔滔不絕。他聲稱自己感到目眩神迷,還說他已不習慣一下子看到這麼多美貌佳麗,而且近在咫尺。於是他再一次沉醉到自己愛好詩歌的激情中,面對被強烈感染的喬治安娜,他大聲吟誦起他傾慕的拜倫勳爵新近寫的詩句:
  她在美的光輝中款款而行,
  宛若清澈的夜空綴滿繁星;
  黑暗與明亮至美的光澤,
  在她的容貌和雙眸中輝映;
  這光澤醇美而柔和,
  絢麗的白天難見蹤影。
  隨即,聽到樂師們重新奏響樂曲時,海伍德上尉認為沒有理由再耽擱了,他向喬治安娜欠身一鞠躬,伸出右手,接著,迅速而突然地把她帶向舞池,這使正跟她談話的米德爾頓家的長子大為驚愕。



第八章
  他們倆組成了絢麗奪目的一對,博得了全體客人的注意。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們,許多隻手都舉了起來擋住口中的竊竊私語。「這位大膽的年輕軍官是誰?」大多數客人都好奇地發出了這個疑問。
  只有安妮·德·包爾小姐對所發生的事沒怎留意,她正和另外一位紳士跳著舞。但是珈苔琳夫人對自己的家庭地位卻始終保持著警惕,時時防備著可能發生的冒犯行為。這時她不快地從靠椅上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決意親自負起責任,使女兒對那位春風得意的年輕軍官的優先權得到保障。
  她向前走到她侄子站的地方,果斷地面對他說道,「達西先生,你對我丈夫的侄子海伍德的熱情歡迎值得嘉許。你肯定已經不太記得小時候在羅新斯遇見過他的情景。他現在長成了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而且是在沒得到雙親指點的情況下做到了這一點。他像你一樣,很小年紀就失去了父母。然而他經受過的磨練卻是英勇無比。最近他剛從地中海的海戰考驗中告假歸來。我們為他前來探望親愛的安妮感到榮幸。而且我敢說,雖然他的財產如今不像他父母在世時的光景,但依舊非常可觀。安妮對於他的慇勤十分歡喜,我向你保證。」
  愛打聽別人私事的咖羅琳·彬格萊這時走了過來。她對眼前的情景也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於是急切地對達西先生大聲說,「珈苔琳夫人的侄子,達西先生,是不是與諾森伯蘭郡的海伍德家族有關係?這個家族與彬格萊家族很早以前就非常熟悉。你一定得把他介紹給我,因為我們彼此會有很多話可談。」
  因此,一俟上尉把喬治安娜轉交給眾多等候她的愛慕者中的一位時,他就被帶過來引見,並慷慨地將他的慇勤獻給這位最新結識的可愛人兒。
  彬格萊小姐對他們以前竟沒有見過面感到驚奇。毫無疑問,體面的家庭之間必定會在什麼地方相遇,譬如說在上尉的家鄉赫勒福德郡,在此地德比郡,或是在倫敦和巴斯。
  哎,海伍德用傷感的語氣解釋道,他非常悲哀地虛度了自己的青春年華,以致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和令人眩暈的海船相伴,而不是與上流社會的朋友結交往來。不過,他向她保證——他的語氣隨著每個字的吐露變得越來越推心置腹——他正打算尋找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迷人夥伴做朋友,以便盡快彌補以往的損失。
  咖羅琳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但她還是及時恢復了鎮靜提議說,附近一帶有許多消遣,足可以使任何一個像他這樣感情豐富並且敏感的人得到娛樂。於是兩個人說定,次日他將到佩勒姆府訪問,然後安排一次愉快的遠足。片刻之後,珈苔琳夫人出現在眼前,要求索回她的上尉。
  可愛的上尉給了彬格萊小姐長長的一瞥,然後恭敬順從地陪著表妹安妮走回舞池,隨著正在演奏的鄉村樂節奏步態優雅地起舞。對於他的舉止禮儀,全體在場的賓客都一致認為完美無瑕。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喬治安娜照平日的習慣在彭伯裡花園裡漫步閒逛。她一直愛好這樣的散步,自從嫂子來了之後,她就常常邀她一起參加自己的這項運動。兩人對這種散步的意義看法相同,都懂得在這樣的情景下無需作什麼交談。大自然能夠如此慷慨地為每個人提供歡樂,任何交談似乎都是一種侵擾。她們在戶外的漫步雖然靜默無語,但卻充滿了溫馨的姐妹之情。
  不過今天她選擇了獨處。前一天晚上的種種情景使她心中波瀾起伏,她必須獨自一人好好想想這一切。她曾經痛下決心,決不讓任何人來打動心扉,而且要做到決不會被打動,可現在卻發現自己思緒紛飛,總是頻頻回想起托馬斯·海伍德上尉,直想得心煩意亂。
  長久以來,對於年輕的斯坦頓兄弟、米德爾頓家的長子和理查德·布魯克這些人的魅力,她一直為自己能保持無動於衷而感到驕傲。但是上尉不知不覺就打動了她。他那不同凡響的外貌、他的浪漫氣質、他隱約提到的冒險經歷,以及他肯定承受過的種種磨難——總之每個有關他的細枝末節都弄得她浮想聯翩。當他對她用那樣一種語調朗讀拜倫勳爵的詩句時,她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種以前認為決無可能發生的危險中。她肯定是個反覆無常的東西!難道她那堅定不移的決心竟然如此脆弱?
  她沿著灌木叢中沾了泥的礫石小徑往前走,爬上了小山丘,穿過了矮樹叢和小樹林。春天裡清新宜人的微風把她的雙頰吹得紅撲撲的。不一會兒,青春的活力和美好的早晨在她身上起了作用,她變得興致勃勃起來,並打算尋找在這個季節裡剛剛開始顯露的那些最柔軟的嫩枝芽。當她俯下身子準備著手進行時,身後的紫丁香花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把她嚇了一大跳。她迅速轉過身,想看看是什麼鳥兒或是動物藏在那兒,卻出乎意料地看見一個年輕的男人出現在面前。
  他個子高大,外表望上去一副紳士模樣,他似乎也因為意外見到她而吃了一驚。不過,他立即恢復了常態,很有禮貌地向她打招呼:「我不是有意闖入這裡的,達西小姐,」他說。「我沒有想到這麼早會有人出來走動。」
  喬治安娜聽了為之愕然。一個跑到彭伯裡的陌生人,竟然用如此熟悉的口吻跟她說話!「我不認識你,你倒認識我,先生,」她冷淡地答道。「我記不起我們曾有幸被互相介紹過。」
  聽了這話他笑了起來。「你的坦率令人讚賞,達西小姐,」他說,「這樣一來連你的心不在焉也是可以原諒的了。昨天晚上我曾計算過,每一分鐘裡圍在你邊上的愛慕者決不少於半打。不過我們當時確實被互相介紹過,而且是由達西先生本人作的介紹。我是詹姆斯·利-庫珀。」
  喬治安娜立時困窘不堪。現在她可想起了他們見面時的情景。望著建築師臉上生動活潑的表情,她奇怪自己怎麼會完全忽略了他。要是在平常,她會因為自己這種失禮的行為覺得羞愧,可是此刻她卻被建築師談吐中流露出的自信弄得焦躁不安,儘管這位年輕人外貌和藹可親。
  「請相信,利-庫珀先生,我並不是存心怠慢你,」她承認道,「那一整個晚上讓我分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說著鞠了一躬。「我注意到每雙跟睛都只看著你,他們太沉醉於眼前的畫面,當然不會讓我的闖入糟踏了它。至於我的魅力,我自以為在大多數場合下都足以勝任,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斗膽與一個武器裝備中包括了拜倫爵士的人相抗衡。」
  喬治安娜聽到這句打趣話笑了。難道他當時也注意到了上尉對她的慇勤?
  「你提到了托馬斯·海伍德上尉,」她說。「他的詩歌朗誦得不精彩嗎?」
  「確實精彩,」他表示同意,「上尉朗誦得如此之好,使人幾乎忽略了這首詩是特意獻給一位渾身黑色的女士的,而你,小姐,膚色卻是非同尋常地白皙。」
  這句俏皮話使她的兩腮發燙.這個陌生人實在是太放肆了,竟指摘起海伍德上尉這樣一位英勇人物——珈苔琳夫人的表侄。並且,還對拜倫勳爵的詩吹毛求疵!她差點就想問問他,當上尉忙於為國效力時,他是否在閒暇時間裡讀過詩歌。不過她還是鎮定了一下情緒,把話題轉到了彭伯裡上。
  「我哥哥極其信任你,利-庫珀先生,」她開始說。「他認為你是英格蘭為數不多的優秀建築師之一。他完全放心把自己心愛的莊園托付給你。」
  他對這種屈尊俯就的口吻笑了笑,但卻很認真地回答說,「我不會輕率地對待這種信任,達西小姐,請不要擔心我會在任何一個方面損害彭伯裡原有的典雅,我能把自己的意圖向你詳細解釋一下嗎?」
  他向她伸出手臂,因為太出乎意外而無法拒絕,她挽住了它。他領著她走下了南面的林蔭道,穿過草坪來到坷邊,這裡有一塊高處可以使兩個人眺望四周的遠景。他們站在這個相當高的高□的頂部,欣賞著眼前的景致。
  「這就是,」他說著一揮手臂,「你的彭伯裡大廈,瞧它氣勢恢宏的石頭結構,屹立在那片樹林前顯得多麼高貴不凡。那正是我打算保留的特徵,我要將『這塊地方的整體精神』考慮在內,如同亞歷山大·蒲柏所忠告的那樣,讓別人去毫不協調地裝飾他們的房屋吧,他們可以不管房屋的建築年代,不顧房屋的地理環境,我卻要繼續留心讓彭伯裡保持原來的風格。」
  他用這種語調繼續講下去,熱情生動地論述著意大利風格的持久影響。高大的帕拉第奧式別墅的設計風格,或許很適合倫巴第平原充裕的陽光,可是建在英格蘭的灌木樹籬中,依他看就較少和諧舒適的意味。
  「就我而言,」他末了說,「我不會聲稱自己追隨某一個流派,而是從各種風格中吸取其精華。我會充分採納與高大建築相稱的富麗豪華風格,也會採用能展示自然風光魅力的典雅風格。在那邊只要添一座新的小橋,你看,再把南邊那條林萌道拓寬以開闊視野,這樣,毫無疑問,你們這座宏偉的石結構建築就會以更加壯觀的景象呈現在你跟前,完全沒有人工成分的干擾。」
  他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種真誠的感情,儘管他看上去好像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喬治安娜感到自己被他洋溢在話語裡的熱情所打動。跟隨他那專注的目光,她看到了以往她從未看到過的彭伯裡。有了這樣的體驗後,她覺得自己能以比較愉悅的心情看待這位紳士本人了。



第十章
  他們兩人轉身向住宅走回去時,看到不遠處達西太太正由一個人陪著朝他們走來,那是一位身著海軍制服,顯得英姿勃勃的軍官。先前喬治安娜專心一意地聽著年輕的建築師講話,並未想到時間已經不早,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與他在—起呆得太久,實在有些不妥當。她在沒有旁人陪伴的情況下,竟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四處閒逛!她一時感到羞愧難當。
  海伍德上尉上門來看望她當然是件叫人高興的事,可是讓他撞見她現在這副被風吹亂了頭髮、衣服又不夠整齊的模樣,確實有點不妙,更何況還有一位紳士陪伴在她身旁呢。
  上尉這天確實很早就來登門造訪,他一本正經地向達西夫人表示,彭伯裡的兩位女士使他度過了美好的時光,與她們中的任何一位分離得太久都使他受不了。他從伊麗莎白的口中得知那位年輕的女士去作清晨散步後,就堅持要在客廳裡等她。達西太太請他放心,說喬治安娜很快就會返回,又親自和他愉快地交談,使他們過了很舒暢的一小時。但是當喬治安娜依然沒有出現,而海伍德上尉——他先前說過那天早上還另有約會——也沒有起身告辭的意思時,伊麗莎白便提出他們一塊兒出去找她。
  上尉在招呼時熱情洋溢,很明顯他已經急不可待了。
  「親愛的達西小姐,」他喊道,「再一次看見你是多麼令人高興,而且你的臉色顯得這樣健康可愛。等你一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完全值得。」
  喬治安娜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他們在這樣的場合下會面是多麼不幸。
  達西太太注意到她這位年輕朋友的侷促不安,於是趕快為兩位男士彼此作了介紹,說明利-庫珀先生肩負著完善彭伯裡的使命。
  「說實在的,」她結束時說,「我們為自己能把莊園托付給這位紳士而感到慶幸。他最近在哈德威克府邸取得的成功,你一定聽說了。」
  「可愛的哈德威克府,」上尉說道,「從童年時代起我就對它印象深刻。是啊,一個建築師的工作是多麼崇高!彭伯裡具有的天賦條件又是多麼出色!它的大小足以容納所有合乎現代潮流的娛樂設施。一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擁有這麼好的一次機會!你當然打算在這裡建一個大型的鳥捨囉?」
  利-庫珀有點兒吃驚,回答說他並未考慮過這樣做。
  「什麼!」上尉喊了起來,「沒有鳥捨!我的好朋友詹寧斯夫人在她的花園裡就養著爪哇鳥、北美藍色鳴鳥和弗吉尼亞夜鶯,更別提她那些王冠鳥和黑腳信天翁了。整個倫敦都在談論這個。當然,這種時尚不可能對你沒有影響。」
  利-庫珀很注意地聽著,雖然態度有些兒冷淡,後來他回答說,在這個莊園裡,他看不出有哪個地方合適造一座如此異國情調的動物園。
  可是上尉依然不知深淺地堅持說,「怎麼會呢,我親愛的朋友。毫無疑問,像你這樣技藝出色的工匠,只要留心去找,是會找出一打這樣的地方的。」
  「或許,」利-庫珀回答說,聲音輕得難以聽清,「由你親自做一些合乎時尚的安排,整個彭伯裡會變得更為理想。」
  聽到這番話,喬治安娜為上尉感到一陣難過。她先前對利-庫珀開始形成的親切好感立時無影無蹤:他的言行表露了他根本就是一個性格乖戾的年輕人。是什麼迷住了他的心竅,使他待人這樣輕慢倨傲?而且是對待一個比他重要一倍的人。還有,海伍德上尉居然發現她由他陪著作伴!
  但是上尉寧願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談吐依舊謙和有禮,「我相信你一定能作出奇跡。」說完他立即調轉頭對喬治安娜說:「再次見到一張英國膚色的臉是多麼快樂,讓人們去吟詩讚頌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美女吧,在我的心裡,沒有什麼能與我們英國姑娘紅潤嬌艷的雙頰媲美。」接著他不再多費口舌說什麼,大膽地帶著她返身朝高大的住宅走去。
  於是留下了達西太太和利-庫珀,她迅速地調整了氣氛。
  「達西先生和我已經有幸欣賞到你的藝術才華,」當他們跟著那兩位往回走時,她說,「一個多月前我們拜訪了哈德威克府,我們被你在那兒創造的成就深深打動。我雖然以前從未去過哈德威克府,但是達西先生向我保證,說這幢住宅得到了極完善的改進,大大超過了人們的各種期望。我尤其中意你在圖書室上下的功夫。依我看,書籍就像最親密的朋友,圖書室理應成為整幢房子中最吸引人的房間,而你成功地給予了它們這樣的榮耀。」
  「你的品味表明了你見識不凡,夫人,」他說,對於她的話感到很愉快。「許多人熱衷於炫目輝煌的肖像畫廊和大型豪華的樓梯。我在工作中情有獨鍾的卻往往是那些較普通的房間,儘管很少有人具備鑒別力去注意它們。」
  伊麗莎白自然注意到他話語間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這個年輕人看上去是不會為過多的謙虛煩心費神的;不過她倒是更願意原諒他,這不僅由於他才藝出眾,而且由於他把她列在為數很少的有鑒別力的人中間。
  「這麼說我們倆的審美力有相同之處,」她說,「達西先生和我對於你在彭伯裡要進行的工程很有信心,認為它決不會像時下許多時髦的裝修那樣,最後只不過差強人意而已。」
  兩個人一路上繼續活躍地談論著,認為太多的改動是愚蠢的。利-庫珀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致,由此想起了最近有人委託他做的一件事。
  「你幾乎難以相信,」他說,「我剛回絕了一位女士的請求,她的名字你肯定很熱悉,她要求我為她的愛畜,一隻老虎設計一座合適的住房,那只動物是她住在印度仰光的丈夫送給她的禮物!」
  「我完全相信這件事,」她笑了起來。「假如我和這樣一位女士結了婚,我自己也會小心留在印度仰光的。」
  「講究時髦的人們是多幸運,」他繼續說道,「他們極少受到常識的束縛。支配他們的生活模式變得更加異域化了。如今的情形正像我們已經聽說的那樣,大型鳥捨成了倫敦極受推崇的事物,弄得你會以為我們英國農村的鳥類是如此缺乏,以致需要從弗吉尼亞或是爪哇進口。」
  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已經走近了住宅,伊麗莎白可不想露出自己被逗樂的心情。不過她斷定,儘管他的個性很率直,詹姆斯·利-庫珀先生毫無疑問是一個值得看重的人,而且,她十分喜歡他。



第十一章
  與此同時,和喬治安娜一起走在前面的海伍德上尉正遇到一個絕妙的機會表白自己的好運氣:他竟然能停泊在如此幸福的錨地,來到了,簡而言之,來到了一群這樣志趣相投的朋友中間。隨即他又開始重溫他們前一天晚上歡樂的情景,大聲驚歎自己從中得到的快樂。
  「我只是一個呆笨的傢伙,」他又說,「坦白地說,面對大海的風暴,我倒覺得比特在你們的客廳裡更為從容自在。不過儘管如此,我在上流社會的場面中可能產生的任何恐懼,都在你嫂子親切的款待中迅速消失,當然,更由於,他鞠了一躬,「你的親切款待。」
  喬治安娜被這番慇勤話弄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好漲紅了臉聽著。
  「當時我就明白,」他繼續說,「我離開親愛的英格蘭時間太久了。哦,達西小姐,看一看你周圍這些茁壯堅實的橡樹和美麗挺拔的白樺樹,憐憫我長久的背井離鄉吧。多麼美好的彭伯裡!」
  他微笑著望著她,顯出的快樂是如此真誠,終於使年輕小姐鼓起勇氣答了話。
  「你出現在舞會上,」她大著膽子說,「使我感到非常驚奇。我幾乎從未想到過,姨媽家裡還有一位英勇守衛祖國的親戚。」
  上尉聽了這番傾吐極其高興,俯身靠近她,意欲再說些什麼,但就在同一刻,雙方都注意到他們的兩個同伴正走近前來,於是他抽身退了回來。
  「多麼清新愉快的早晨!」他衷心地讚歎道「不過,」他突然改變了口氣說,「又是多麼令人煩心啊,情況不容許我在彭伯裡多作逗留了。」
  達西夫人對這話微微有些吃驚,可她還是邀請他用了點心再告辭,但他堅決地予以謝絕。彭伯裡的慇勤好客,他肯定地說,完全堪稱一流,而它款待客人的美味佳餚,他知道,在英格蘭中部地區是名聞遐邇的,然而他已經超假,因此——說著他看了一眼喬治安娜——他必須立即告辭。
  「一個來去多麼匆促的年輕人,」當他們目送他快步走向馬廄時。伊麗莎白評論道,「但他說得不錯,至少在這一點上尤其正確:這是一個清新宜人的早晨。春天的氣息使我們感到無比的賞心悅目,而且我以為,我們只有立刻進屋去,一邊享用冷餐肉和烙餅,一邊談論這個話題,才會更增添愉悅的感覺,利·庫珀先生,你當然要和我們一起用點心,是嗎?」
  年輕人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這一早上他在戶外轉得時間很長了,重新開始工作前用一些點心將是最受歡迎的事。
  伊麗莎白可用不著再多昕他說什麼理由了。赫奇斯太太當天早晨剛烤好一個鴿子攀——在北面天空上她不是瞥見一朵雲嗎?——毫無疑問,以前他的那些比較時髦的僱主當然向他介紹過吃點心的新方式,他們必須立即進屋去嘗試。
  他笑著跟在她身後走進屋子。
  喬治安娜幾乎克制不住心中的煩惱。她一直急切地期待著與伊麗莎白進行一次促臃談心。她始終很看重嫂子的好見解;今天,清晨的散步使她頭腦清新,她的思緒很有條理,她確信自己的內心很鎮靜,她嫂子不可能不對這一點表示讚揚。今天早上她原本可以在嫂子面前表現出自己是多麼明智,多麼敏銳地保持著謹慎小心,還可以讓嫂子看到,海伍德上尉熱烈浪漫的慇勤話幾乎一點兒沒有使她頭腦發熱!
  但是利·庫珀把一切都弄糟了。他闖進花園攪擾了她,打亂了她的沉思默想,還公然對海伍德上尉出言不遜。此刻他又一次來進行搗亂,而且,最最叫人討厭的是,他竟然是接受了達西太太的邀請來搗亂的!她簡直要哭出來了。
  當他們走近客廳時,遇上了雷諾奶奶,她手裡拿著一封從浪博恩來的信。伊麗莎白疑慮重重地接過信,擔心裡面不知裝著什麼壞消息。雖然她和吉英都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們心中的感覺,但是她們倆對母親不能來參加慶宴都心懷不安。母親神經衰弱的毛病,長期以來對姐妹倆來說可謂熟悉到瞭如指掌的程度,但是這點病痛居然能迫使她錯過彭伯裡的宴會,這倒確實成了某種不祥之兆!
  她極其焦慮,的確,她覺得自己已無法等到稍後安靜些的時候再讀信。她請求她的同伴們寬容她——這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他們一定得在她缺席的情況下按原計劃進行,她相信喬治安娜會照料好她們的客人。把責任這樣交託給可憐的喬治安娜後,她自己便退到一個比較僻靜的處所去了。



第十二章
  喬治安娜肩負責任走進的這間客廳,被公認為是整幢房子裡最精美的房間之一。這天早上,它以最迎合人意的面貌呈現在人們眼前;從北面照射進來的陽光灑在屋內的傢俱和一些固定的擺設上,從高高的窗子往外望去,只見草坪上的西班牙栗子樹和遠處樹木蔥蘢的小山透出一抹淡綠的春意。每一個角落裡都有陽光的照臨,每一處地方都顯得親切可愛。
  然而,達西小姐心中滿是慍怒,無論是可愛的陽光還是美麗的景色她都不為所動。她又一次單獨地和這個難以捉摸的年輕男子呆在一起,瞧他現在正悠閒舒適地站在石結構的大壁爐前;伊麗莎白的位置竟讓他取而代之,真正令人喪氣,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得不耐著性子對他以禮相待。
  她要做的第一件正事就是吩咐傭人送點心,這件事她迅速地做好了。但是等傭人退下執行命令,她問過利·庫珀先生壁爐裡的火是否太旺、並得到回答說完全合他心意之後,短暫的沉默便出現了。
  喬治安娜等著他先開口,可他似乎完全滿足於與她相對而視,並不需要說話。這種靜默的情形就這樣一直持續著,看上去彷彿要將他們倆永久地吞沒。
  終於,她氣惱地想到,至少他們兩人當中的一個此刻得引出個無關痛癢的話題。於是她遵循了有良好教養的女學生需遵循的最基本原則:生活在規矩體面的社會裡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盡力與他人發生聯繫。
  「請問,利·庫珀先生,」她說,「你是否湊巧與德文郡的利氏家族有些關係?喬治·利先生——雖然我還未與他見過面——是我們的教父傑弗裡·波特蘭的親密朋友。」
  我很驚奇你會這樣問我,」他說,「利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姓氏。我們兩個家族之間也許有些什麼關係,只是我不懂你為何理所當然地就推測我們之間可能有關係?」
  喬治安娜儘管努力克制自己,還是披他的口氣惹惱了,「沒錯,」她說,「假如你真與他的家族有關係,你當然知道這一點,利先生是諾福克公爵的大侄子。」
  「真的嗎?」他說,「這樣看來,你認為每一個有成就的人都與貴族有某種聯繫?我很遺憾讓你感到失望,親愛的達西小姐,據我所知,我們整個家族中沒有一個准男爵或者子爵;然而我們覺得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值得尊敬。而且比許多人更值得尊敬。」
  喬治安娜不知該說什麼好。在這間客廳裡,利·庫珀先生目空一切的脾性如同他在外面花園裡一樣表露無遺。這樣一個年輕人——雖然他具備相當的才氣並獲得了聲譽——在社會上完全沒有其它方面的親戚,竟也如此驕傲!利-庫珀先生毫無疑問聰明過人,但是他的性格中存在著剛慢自用、主觀武斷的毛病。不過,在仔細設想彭伯裡時,他們倆的見解倒很一致。要是他沒有這樣的缺點該多好!
  他們總算幸運地有了一個轉換情緒的機會:傭人們把點心送了上來。詹姆士·利·庫珀胃口極佳地品嚐了每一種點心,他的食慾絲毫沒有因為先前的談話受到影響。他看上去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過一些很不合時宜的話。她驚異地注意到他吃那盤凍肉的速度,顯然,他並未驕傲到對美味佳餚帶來的快樂不屑一顧。



第十三章
  浪博恩的來信大多數人讀了都會感到欣慰,班納特太太在信中對自己最疼愛的麗萃表達了最親切的問候,還極其熱忱地推測著舞會上種種豪華氣派的場面、親愛的麗萃的服飾,以及尊敬的費茨戚廉的慷慨大方,末了她要大夥兒放心,說自己的身體已經復原,並且打算在兩周內同班納特先生一起赴德比郡訪問。任何一個人收到這樣輕鬆愉快的家書肯定都會感到精神振作。
  但是不,伊麗莎白沒有這種感覺,她深知母親疏忽大意的習慣,因此不可能不留意到字裡行間存在著一種焦慮的心情,旁人或許會對此忽略而過。何況,班納特老夫婦突然決定來和女兒們會面,以及信中隱晦地提到「近幾周內家中有些麻煩」的話都與信中快樂的語調相矛盾,這表明家裡發生了非常緊急的事。儘管班納特太太對引起麻煩的事由閃爍其詞,她的女兒卻覺察出某種預兆。畢竟麗迪雅的私奔差點毀了家庭名聲的事還沒有過去多長時間。伊麗莎白對那段漫長時日的煎熬仍然記憶猶新。她實在太害怕出現任何新的波折。
  但是她沒有過多地沉浸到這種還為時過早的擔憂中。作為彭伯裡的主婦,她現在有更緊急的職責要完成。她把思慮暫且放在一旁,趕緊走回客廳去。
  她發現那兩個年輕人正坐在食物吃掉大半的餐盤旁邊,神情很投入地交談著,喬治安娜的臉色緋紅,面部表情很生動,從各方面看兩個人都顯得很友好融洽。可是片刻之前伊麗莎白離開時,她的小姑似乎對建築師還沒什麼好感。難道她對這個年輕人的不滿消失得如此之快嗎?跟詹姆士·利·庫珀這樣個性的人待在一起,伊麗莎白猜測,興許倒是可能的呢。他有這樣的本領,凡是他懂得的事物,他總是闡述得很精彩。
  然而,當她走得更近一些,能夠聽清他們的談話內容時,實際情況和表面上給人的印象卻是截然不同。
  「無疑,達西小姐,」他正在說話,「你的意思不會是說,在你的眼裡時尚具有極其重要的章義,你為了響應它而寧可放棄自己的鑒賞力?」
  憤慨的達西小姐正·庫珀依然熱切地沉浸在爭論的內容中。他立即轉向達西夫人,請求她的幫助。
  「夫人,我們也許可以指望從你那兒得到真知灼見,」他大聲說,「為了搞清究竟是紮實高雅的鑒賞力重要,還是微不足道的流行時尚重要,達西小姐和我這會兒正爭論不休呢。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關於此事你是怎麼看的?」
  「我可不說,」伊麗莎白笑道,「在這種爭論中我無論如何不做公斷人,尤其是你對自己的觀點深信不疑,幾乎不留什麼餘地讓人反駁。」
  你真是把我看透了,」他說,彎腰鞠了一躬以示認可。「我本來還希望自己能以說得過去的公正態度介紹雙方的觀點,可是你的判斷力實在厲害,一下就看穿了我有可能心懷詭計。」
  「別難為你自己了,」伊麗莎白答道,痛快地笑出了聲。「詭計對我們這種愛使心眼的性別才是合適的武器,你如此高大偉岸,豈不用錯了地方!」
  喬治安娜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他真會討好人,還真的會打趣!這是為什麼呢,他和嫂子相處時顯得絕對輕鬆自在,而和她說話時卻完全變了樣,他的口氣堅決果斷,他的態度頑固強硬。他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的確,」她高聲說,「利·庫珀先生無需為自己的處世技巧發愁。總的說來,他向人們顯示出他具有非同一般的坦率性格——這種坦率,有人也許會說,對於世界上其餘人的方便而言,未免太過頭了一些。」
  「我的坦率,」他說,微笑地看著她,「迄今為止一直使我受益不淺,然而禮節和規矩卻使我很受拘束,常常不能坦率說話,譬如,一場生動的論述對一位年輕小姐的氣色產生了可愛的效果,我就不能對此作一番評論。」 
  喬治安娜感到又氣又窘,臉漲得更紅了。但當她把目光轉向嫂子時,卻發現嫂子因為笑得太開心而根本沒注意到她的不快,當然更不會想到替她解圍了。總之,這個年輕人造成的局面使她內心煩亂之極。



第十四章
  吉英也收到了浪博恩家裡寫給她的信,讀了以後心中的感覺和妹妹一樣,她也看出信中行文的紊亂,那些措辭比平素更加前言不搭後語。她禁不住害怕起來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
  然而她的丈夫不會受到這一類想法的騷擾,為了他的緣故,她不想流露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吉英善良的本性是她最受人讚賞的優點,但這並不是她唯一的長處;隨著年歲的增長,耳邊常常聽見班納特先生對世事的譏嘲,她的思維漸漸變得敏捷起來,還有妹妹伊麗莎白對世俗愚昧的無情剖析,也使她的眼光逐步變得尖銳,她的判斷力已經比人們通常對她的估計提高了不少。總之,她明白的事要比大家預料的多,但她天生的好心腸卻往往阻止她把觀察到的事物講出來;而且,在她早年的生活中,她幾乎比任何—個妹妹都更清楚地看到,—樁雙方智力懸殊的婚姻結果總是不美滿的,她也曾暗下決心,決不讓這樣的不幸落到自己的頭上。她常常忍不住想對彬格萊指出,他們的結合在性格方面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一些小欠缺,但她最終總是忍住不說。她不想顯得比自己的丈夫聰明。
  於是她只好同意他的看法:自從赫斯脫先生的老母親在聖馬丁節前不久訪問以來,班納特夫婦的到來乃是最叫人興高采烈的消息,他們不應當耽擱時間,得趕快把這個喜訊傳達給街坊四鄰和朋友們聽。還有,必須立即把三隻,不,最好是四隻最肥壯的母雞喂得更肥一些。
  「最叫人稱心的是,」彬格萊總結道,「你的父母寧願選擇跟我們同住而不去彭伯裡,而且他們知道我們已經有了幾個姐妹在這兒作客。哦,我親愛的吉英,我們是多麼榮幸!」
  「我也情願這樣想,」他的妻子答道,「可又忍不住要懷疑,他們作這樣的選擇,恐怕不是由於賞識我們的優點,而是因為害怕另一種選擇,你一定還記得上次他們住在彭伯裡的情景,我母親因為畏懼那裡的男主人,竟像真的矮了一截似的。」
  「是的,我親眼看見了我的朋友達西對別人產生的影響,」彬格萊說;「我一向只知道他待人友善而且禮貌周全。我沒有想到他會把班納特太太嚇成那種樣子。我承認,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從來不服輸的。」
  「不過,」吉英說,「她和我們一起住在佩勒姆府就不必受這樣的拘束了。你,彬格萊先生,無疑是世界上脾性最溫厚的男人。」
  「而你,是心地最善良的女人,」他感情熱烈地說。「親愛的,多好的消息!我簡直等不及去告訴珈羅琳和露薏莎了。」
  不難猜想,這對恩愛夫妻為了保證他們新來的客人能得到熱情的歡迎和舒適的款待,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吉英得去吩咐廚房的管家進行準備,她的丈夫則必須趕緊把好消息通知左鄰右舍。
  蘭德爾太太和她的女主人一致認為她的任務確實很重,她必須負責做好奶油濃湯和鴿子攀,嘗一下醃製姜的味道,把做蛋糕用的黃油及配料準備好,再準備一些葡萄乾蛋糕、重油蛋糕、水果蛋糕、糖餡卷餅和果凍。好心的蘭德爾太太承認自己對鹿肉感到不滿意,而多下來的豬肉又讓她覺得擔心。彬格萊太太也為過早宰殺小羊而覺得傷感。兩人都對這場交談感到愉快。
  但是查爾斯·彬格萊還沒來得及把大衣扣子扣好,就被剛從鄉村裡遠足歸來的兩個姐妹纏住了。珈羅琳的態度和舉止顯得歡欣雀躍,她的哥哥難得看到她的情緒像今天這樣高漲熱烈。很顯然她有什麼話要告訴他;還沒等他往前走幾步,她就用熱切的語調對他說開了。
  「多怪啊,親愛的哥哥,你的花園實在很奇特,我們在裡面逛了幾個小時,到各處都看了看,這地方有很大的發展潛力呢;花園裡的常青植物和開花的灌木叢稀奇古怪地湊合在一起!不過我們剛才已經就這個問題請教了我們當中的另一個人,一個最有辨別能力的觀察者,一個具有時尚觀念和良好品味的人,他善意地向我們指出了花園的不足之處。哥哥,整個佈局需要更有條理,作為佩勒姆府的主人,假如你希望自己的身份得到別人充分尊重的話,你應當叫人把靠近馬廄的那片樹林和那一簇簇的矮樹叢砍乾淨。請相信,你需要更精心地護理你的草坪,更準確得當地調整樹叢的種植位置。精確性,我親愛的哥哥,那位具有真才實學的人告訴我們,對於一個懂時尚的男人來說,精確性是絕對必要的!」
  她的哥哥很高興她這份殷切的關心,雖然他還鬧不明白這篇宏論的含義何在。平日裡對有關他的房子或是生活的建議,珈羅琳倒是難得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對他的莊園提出過如此有見地的提議。她這樣勁頭十足地向他力陳的建議必定來自某個熟人,此人也許近段時期就待在倫敦。
  「但是親愛的珈羅琳,」他高聲說,「難道我們要動手改變大自然親自饋贈的珍貴禮物嗎?毫無疑問,讓它們保持天然自成的樣子只會使它們顯得更雅致。不過,姐妹們,」他用興奮的口吻繼續說道,「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我剛剛獲悉我們將有幸歡迎吉英親愛的父母來此地訪問,他們將在兩周之內抵達這兒。這難道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嗎?我們將盡自己所能盛情款待他們,或許還要在我們的佩勒姆府舉行舞會,把他們介紹給鄰近的朋友們,難道你不認為,這是一個比修剪樹叢更能使我們在德比郡聞名的好辦法嗎?」
  赫斯脫太太被這個消息惹惱了,她是如此激動,真的,以致覺得非要開口說幾句了,「班納特先生和太太將被引見給鄰近的朋友?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吧,查爾斯。」
  珈羅琳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我親愛的查爾斯,你還是把他們留在你們自己身邊更好些,別讓他們跟外界交往,而且最好別使鄰居們聽到一點他們來訪的消息。」
  她正說著話時,—輛載著吉蒂和曼麗·班納特的四輪馬車駛到了家門口。她們倆今天早上到索菲婭·米德爾頓的家中作了一次訪問,這會兒剛剛盡興歸來.她們昨晚在舞會上和索菲婭才結識,今天早上已經聲稱她們是她最親密的朋友和知己。幾乎轉眼的工夫她們就衝進了大廳,隨她們一陣風似地進來的還有她們的姐姐吉英。
  「哦!姐夫,」吉蒂招呼道。「多美妙的一個早上!我們跟索菲婭在一起多有趣,我們有多麼快活啊!米德爾頓府,我以為要比佩勒姆府大,但是他們只有兩輛四輪大馬車,而且他們的果園也比這兒差。我們笑得多開心啊!吉英這會兒告訴我們說媽媽和爸爸準備來這裡跟我們會面!我宣佈,我盼望著把索菲婭介紹給他們。難道你不認為,曼麗,弗蘭克·米德爾頓的長相極其英俊嗎?」
  「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是這樣,」曼麗回答說,「甚至也可能大多數人都這樣看。但是就我而言,僅有英俊的外貌是沒有什麼吸引力的。我寧願尋求一種更為充實的智力上的吸引力。」
  吉蒂根本沒怎麼聽她說,她從來也不把曼麗當回事。她對曼麗的姐妹情份只不過是把她當作自己發表評論的對象而已,「天哪,我們笑得多厲害,我發誓,索菲婭和我都快笑死了,索菲婭把水濺到沃特金製服上的時候--他那樣子多醜啊。我從沒見過這麼醜的人。我們的笑聲響得不得了,你們在這兒,在佩勒姆府興許也能聽到呢。」
  珈羅琳可是聽夠了,她等待著這場描述能有一個停頓,但是一直沒有等到,於是她開口說了話。
  「你對自己今天早上那場活動的描繪,使人確信你在這兒的時光將會過得很快活,」她說,「你父母大人到來之後,我們所有的街坊鄰居都會和他們結識交往。我們大家都很有興趣地盼望著這一歡慶時刻的到來。」說完她便站起身,和赫斯脫太太兩人一起到圖書館去查閱雜誌,看看是否有改進庭院佈置方面的訊息。



第十五章
    對於彬格萊姐妹的離去,吉英內心的感受是複雜的,但是大體上說還是鬆了口氣。露薏莎冷若冰霜的鎮靜,珈蘿琳毫無心肝的優雅做作使全體在場者的心情都很壓抑,只有當她們離開後,這種感覺才隨之消失。為了自己的緣故,吉英希望最好不要有這樣的事發生;為了丈夫的緣故,她又要裝出沒有感受到這一切的樣子。但是事實卻是她無法否認的。無論彬格萊姐妹走到哪裡,她們總是投下一片陰影。
  然而她幾乎沒有時間細想她們的缺點,以及她的丈夫相形之下又如何顯得更加和善可親,因為這時一個男僕送了封信進來,她一眼就認出了信封上的筆跡,那是她妹妹麗迪雅寫來的,她帶著灰心喪氣的心情展開信紙讀了起來。
  最親愛的吉英: 
  媽媽爸爸就要到你那兒去了,這事太叫人高興了。我們當然也巴望著--正如媽媽所建議的--趁這次好機會和全家人歡聚一堂。因為親愛的韋翰已經幸運地得到民團的准假,所以我們可以毫無困難地實現這個計劃。我多希望我們能到得早些,好及時趕上那次舞會,那樣我們準會十分快活!我盼望著再次和你們大家見面,看看你們住的豪華地方,媽媽告訴我佩勒姆府漂亮得要命,說你們床上的新被褥精美之極。安斯利少校的妻子知道我們要到那裡去以後肯定會妒忌得不得了。至於親愛的彭伯裡,那是我的韋翰童年時期的家,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得不少了。我急切地盼望,親愛的姐姐,這個週末快些到來。
 你的麗迪雅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於白利屯
  這樁新增添的消息更加重了吉英心中的煩亂。不僅她的父母要來攪擾佩勒姆府目前已經很脆弱的和睦氣氛,而且麗迪雅和她的丈夫還要前來火上澆油,使局面更加糟糕。即使像吉英這樣心地寬容的人,也不能不對前景感到膽戰心驚!她的丈夫幫不上她什麼忙,他脾氣那麼好,又處處耐心遷就,要他幫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說到幫助,如果存在幫助的話,決不是在家裡可以找到的。
  想到這一點,她決定立即去看望麗萃。她那考慮周到的妹妹不僅對任何情況都有好的見解,而且--如果好見解還不夠應付這樣沮喪的局面--還有機動靈活的好點子。對麗萃來說,無論煩惱怎樣大,都不會可怕到使她從中找不出打趣的笑料,和她在一起,吉英至少可以聽到笑聲。她越是這樣思量,就越盼望著快些和妹妹見面。她不能,不應該再等了,她要一刻也不耽誤地趕到彭伯裡去。
  但是她不會獨自一人去。長期以來她一直深思著一個計劃,這次去看望伊麗莎白,為她實現這個計劃提供了最合適的時機。迄今為止,吉蒂和曼麗從沒有為家裡分擔過一點兒責任,只是由著無知的個性一味發展,到現在已經變得毫無約束,愈發滋長出種種品行不可靠的人才有的為所欲為的習慣,並且為此沾沾自喜。是時候了,她們該清醒過來了;吉英的想法已在心中蘊藏多時,只是她雖然殷切地期盼這種變化,卻深感自己力不從心,這個艱巨任務若想取得成功的話,是絕對少不了麗萃的。
  她要帶著兩個妹妹隨她一同前往。



第十六章
  開完舞會的第三天早上,傑弗裡·波特蘭爵士醒來時發現自己腳上的痛風病又發作了。整個早上他都躺在床上,腳上一陣陣犯痛,弄得他興味索然。歡樂得過了頭,他斷定,才引來了這場苦惱。平日裡他的生活平靜安穩,在他看來,這是一個鄉村紳士該過的唯一一種生活方式。早上去釣釣魚,進行一些有益的打獵活動,和他那些歡蹦亂跳的小獵兔犬盤桓一會兒,白天就過去了。晚上有時候和自己小社交圈子裡的朋友們開一桌牌局,這就是他認為必要的或者說是適宜的全部消遣了。
  不過,他是一位盡心盡力的教父,為了喬治安娜,他毫不顧惜自己,甘願忍受社交禮儀給他帶來的種種折磨,因為方方面面都需要毫不鬆懈地照應到。他和受自己監護的人跳了舞。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歡樂。她和珈苔琳夫人跳了舞,和她的女兒跳了舞,和客人們談了話,他還喝了酒,甚至還和西莉亞·蒙塔古應酬了一番。總之,他完成了正規的禮節要求他完成的每一樁使命。可是到頭來他卻體驗到了這樣盡力發揮自己作用的好處。他疼得哼出了聲。
  在過去十年或更長些的歲月裡,他會時不時地像現在這樣臥病在床,可是每次他都以憤慨的心情對待病痛的襲擊,好像他是初次犯病似的。疼痛冒犯了他的自尊,照他的推斷。這種病只有比他年紀大的人才應該生。然而他的這種情緒並未使他的腿病有任何好轉。他吩咐男僕為他取來櫻草熬成的湯藥後,便無可奈何地躺著讓人一直照顧到中午。
  珈苔琳夫人這天早上起身後也感到不舒服,但是一聽說老朋友的病情,便立刻振作起精神。「我真為你難受,親愛的傑弗裡爵士,」她走進他的房間時高聲說,「你得允許我叫薩莉為你調製一種全肯特郡都偏愛的藥物。沒有人能對這種藥粉的療效提出懷疑.它是用牡蠣殼和雞蛋殼碾成的,再加上最有效力的脂肪酸鹽,得兩盎司之多。只要你張口把藥吞下去,立即藥到病除。你看我把薩莉為你帶下來,這難道不是你的運氣嗎?」她一面大聲說著一面打鈐叫女傭上來。
  傑弗裡爵士此時的境況只有謙恭聽命的份兒,他已經沒有力氣拒絕這位好心夫人提供的幫助。無疑她的藥粉具有強大的威力.但它能否針對他的病症顯效呢?這還是個疑問。可是無論如何,他對她的關切非常頓情。當她在他身邊坐下後,她又主動說開了話——這樣做沒有其它作用的話,至少也可以比他的注意力從腫痛的大腳趾上分散開去。
  另外,她很快轉換的話題--她用自己精心選擇的措辭描繪了他們在彭伯裡那一晚的情景--確實對他起了安慰的作用,因為這是兩天來他從這位泰然自若的老朋友那裡得到的全部快樂。
  「在那次慶宴上,安妮的出現是不是特別受到大家的注目?」她立刻就問起了這件事,接著也不費神再等回答又說道,「準沒錯,一條如此雅致的長裙在這個季節裡就沒在德比郡見到過,在其它許多郡也一樣。你知道,傑弗裡爵士,我的真誠直率素來受到褒揚。我不會掩飾自己或是向你隱瞞這個事實:我以前從未想到我親愛的孩子的氣色會像那天那麼好,顯而易見,所有的客人都斷定她是最可愛的尤物。我為她能贏得人們的讚賞而由衷高興。」
  傑弗裡爵土恭敬地聽著,樣子很謙卑,沒有表示異議。「確實,」他說起了另一個話題,「從小亨利的父母還在世的時候一直到現在。我們的街坊鄰居就沒見過彭伯裡有這樣熱鬧的夜晚,」說實在,傑弗裡爵士的黃金時代很短暫。隨著他的妻子阿拉貝拉的去世,他心目中那種沒有陰影的快樂早已離他而去。「以往的歲月多麼美好。對不對,珈苔琳夫人?」他繼續說,「我們那時候也漂亮英俊、我們的舉止風度也很優雅得體,是不是?你和你的劉威斯,我和我親愛的阿拉貝拉,當然還有費茨威廉和蘇珊,可現在,」他歎息一聲,「只剩下了你和我,而且我還不能動彈。」
  珈苔琳夫人也深思了好一會兒,可是單單美好回憶的力量並不足以抵擋她此時想達到的目的,她正打算評論一番她在兩天前晚上觀察到的一些不體面現象,這才是她一心想說的話題。她相信自己的判斷絕對無懈可擊,而且不論她的譴責現在向誰而發,對醜陋行為的譴責決不會於事無補。
  「你有沒有注意到,親愛的老朋友,班納特姐妹中較小的那一個在公開場合的舉止?」她口氣決然地說。「如此丟人現眼和她那個沒有教養的家庭正相配。」她總是用這種方式提到伊麗莎白,因為把她與達西的姓氏連在—起,不啻是對她的忍耐力的挑釁。「我從一開始就看出她們舉止粗俗。而這個年輕女人尤其恬不知恥。她在米德爾頓家的男孩面前那樣賣弄風情,不成體統的女孩!活脫一副輕浮相。還有,你應該相信我,親愛的傑弗裡爵士,這種情景你連一半都還沒看到呢。難道我的侄子得在這群親戚的包圍中遭受毒害嗎?」
  「親愛的夫人,」傑弗裡爵士答道,「你不必為亨利這麼操心。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土,完全明瞭自己的責任.我們可別忘了,珈苔琳夫人,他既是你的侄子也是我的教子。我覺得有一點毫無疑義:他會掌握我們觀察到的那些小事的分寸,決不會容許真正有失體統的事發生在他家裡。相信我,班納特家的任何人假如真正冒犯了他的是非觀念,他會立即把她們趕出去。」 
  珈苔琳夫人沉浸到對這種快樂場面的遐想中,情緒不由大受鼓舞。可是傑弗裡爵士接下來的一通讚歎,卻顯示出他品味很差,因為那番讚歎居然沒有把她女兒包括在內。
  「我們的喬治安娜長大成人了,親愛的珈苔琳夫人,難道我們還不能因此聊以自慰嗎,」這位考慮問題欠周到的紳士說道,「那天晚上她看上去有多優雅,不是嗎?這樣勻稱的身高和體形!模樣健康而挺拔,至少她的舉止一點也沒為她的家庭和她自己丟面子。她的這種表現多麼叫人看重。她吸引了每個人的目光,對嗎?」
  「的確,」珈苔琳夫人很起勁地答道,「沒有人能否認她的超群出眾。至於每個人的目光——在這點上,我認為她並不值得稱讚。我侄女本該做得好些,讓其中一雙眼睛將目光投向另外一個地方。」
  可憐的傑弗裡爵士,他的腳趾仍舊疼痛不已,因此他根本不能很好領悟夫人的意思,只得一本正經地點頭表示同意。這立即使珈苔琳夫人大感欣慰,於是指示薩莉去調製一劑她那遠近馳名的藥粉來。



第十七章
  吉英想好幫助兩個妹妹的計劃後,又為了這次難得的好時機在心中慶賀了一番,便立刻付諸行動。她先徵求了彬格萊的同意,獲得了他的祝福;又預備了上路的馬車,差人送信給伊麗莎白,通知她,她們即將前去拜訪。但是今天早上當她找到兩個妹妹時,卻發現她倆比她預料的還要難以說動。
  吉蒂正等著忠誠地答應過她的弗蘭克·米德爾頓來訪。就在前一天,他曾很認真地保證說,從伊頓返回的路上,如果時間還早,他會設法經過佩勒姆府來探望她。曼麗則像往常一樣沉浸在她的精神生活中,整個形勢無疑變得對吉英很不利;她們還和彬格萊約好當天晚上開一個牌局,任何人都會覺得她們並不想去看伊麗莎白。
「我唯一的安慰是,」當她們終於坐上馬車啟程時,曼麗開口說,「總算可以在彭伯裡的圖書館中讓自己得到盡情閱覽的快樂。以前我從沒時間好好欣賞它的豐富藏書,雖然姐夫達西不止一次向我建議,說不妨在那兒花上幾個小時,作些有收穫的閱讀.」
「你肯定會有收穫的,」她的姐姐親切地說,儘管她在心裡又添了一句;「假如能說服你少讀一些書,而你的妹妹能讀一點書,伊麗莎白的任務就要輕鬆得多了。」
  曼麗受到了鼓舞後,便把注意力轉向周圍的村野景色。上一個冬季裡她學習的課程中有植物學,現在她眼看就有機會來運用近期獲得的博學多識了。「親愛的姐姐,」她說著用羊皮毯裹住自己的身子,「難道我們這一路上就打算緊關著馬車的頂篷嗎?我不懂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小心謹慎。你不知道德比郡盛產熊果、雲莓和較小的雙葉蘭嗎?我真希望我們大膽一些,不要顧忌天氣,好好飽覽一番田野的景色。假如我們像坐在普通兩輪馬車裡那樣,把車篷這麼放下來,那麼坐著四輪折篷馬車旅行還有什麼意義呢?」
  對於這個提議,吉蒂態度很激動地回答說,她可不願意毫無必要地把自己暴露在冷風和灰塵中蹂躪。如果她們的旅程還很長,她絕不希望到達彭伯裡時現出一副骯髒凌亂的模樣。對此曼麗不友好地表示疑問,不知吉蒂除了自己的鬈發以外,在生活中還對別的什麼東西如此關心?於是兩姐妹就開始不停地互相挑毛病,一個除了讀書人的辛苦以外看不起其它的一切,另一個則除了自己的打扮之外對凡事都漠不關心。
  吉英完全被她們的吵嚷聲所淹沒,但是隨著馬車緩慢地向前行駛,她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因為一路上儘是坑窪和裂隙,所以車子走得慢,而人們一般都以為這十英里的道路非常平坦。儘管曼麗一再慫恿打開頂篷,一陣陣吹來的風兒確實寒意颼颼,天空也陰沉沉地挺怕人。窗子外面幾乎看不見什麼景物,即使有曼麗所說的植物在開花——不過照吉英的看法而不是照她博學的妹妹的看法,它們的花期還為時過早——在逐漸逼近的霧色中它們也很難被看見。吉英只好忍耐著這既無談話樂趣也無安靜欣慰可言的一路旅程。
  兩個妹妹咭咭呱呱的談話聲一直沒個停.這時馬車駛到了藍白屯,吉英總算找到一個機會可以把她們的心思從吵嚷中轉移出來,在這鎮子裡的一座小山上,建有—座萬聖堂,它那八角形的塔樓非常奪目地聳立在一切景物之上。她已經習慣聽到她帶來的參觀者為它的壯麗發出驚歎。像許多其它較精緻的英國建築一樣,在陰沉沉的天空襯托下它顯得格外雄偉奪目。吉蒂和曼麗沒有在白天走過這條路,眼下如果為了爭吵而錯過這處景觀,那該多麼可惜。 
  「哦,親愛的妹妹們,」她高聲說,「請看正前方!這就是本地最著名的教堂。難道你們不覺得在烏雲密佈的背景下它顯得特別輝煌燦爛嗎?」
  可是她幾乎沒有得到響應。「不過如此,吉蒂煩躁地說,「一大團灰暗的雲塊而已。可是我的姐姐卻要我們為了她的植物研究這樣敞開著窗子作旅行。」 
  「沒錯,不過如此,」吉英想,「我有多笨啊,竟然期望你們當中有準能被美麗景物和虔誠紀念物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感動。」令人高興的是,不一會兒另一個可供觀看的地方出現了,這處地方或許能證明它更值得兩姐妹垂青。「就在這裡,」吉英又大聲說道,井指著—個剛剛駛過的小旅館,「我們的麗萃第一次接待了達西先生和他的妹妹喬治安娜,這是快要兩年前的事了。」
  這一點終於引起了兩位年輕小姐的興趣。
  「真的,」吉蒂喊道,伸長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我的姐姐夠多聰明啊,竟然迷住了他這樣的男人。想想看吧,麗萃成了這個郡最富有的少婦!雖說你的丈夫,吉英,要比達西先生的性情不知和善多少倍。可我卻以為,光麗萃的花邊就足以抵消任何性格上的缺陷。而且達西先生個子這麼高,我欣賞身材高大的男人。弗蘭克·米德爾頓是他們兄弟中個子最高的一個。親愛的麗萃實在該為她的成功受到祝賀。你和我,曼麗,從今往後必須好好跟她學著點。」
  「麗萃為自己作的選擇的確很出色,這是公認的,」曼麗答道,「但是問題的另一個方面也不該忽視——她的丈夫生活過得是否好呢?我認為他本可以做得很不錯地另找一位妻子,而且也不必走到哈福德郡以外的地方。」
  「你這是什麼意思?」吉蒂大叫道,「你總不會是說,他本該娶盧卡斯家的一個女兒,而不是我們的麗萃吧?」
  「自然不是。」她說,「自從他們結婚以來,我就有機會和我們的姐夫作充分的交談。我發現他是一個難得的飽學之士,可是多麼令人惋惜,像他這樣有學問的人竟也受了蒙蔽,僅僅為了對方一點敏捷的才智便與之締結了婚姻,時間將證明這場婚姻與他的才智是不適合的。假如他在選擇配偶時想到,」說到這兒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除了那種愛打趣的類型之外,他應當多留意那些把知識和判斷力看得比幽默更寶貴的人,那麼,他目前的生活還要幸福得多呢!」
  這番話甚至讓吉英跟吉蒂一樣聽得驚訝無比。吉蒂剛要答話,吉英向她使了個眼色,立即插話提起別的事。
  「朝你們的右面看,」她說,「那座高高的建築物就是彬格萊先生昨晚提起的麵粉廠,天氣變得更冷了,是嗎?噢,我們至少能肯定,彭伯裡取暖用的火一定生得非常旺,對不對,吉蒂?」



第十八章
  也許可以說,融洽和睦的人際交往和「三」這個數字是相對立的。兩個人或是四個人在一起,即使意見不同,也仍然可以指望他們勢均力敵,但是當三個人一起捲入紛爭時,就必然出現不均衡的局面。在姐妹關係中,這條格言也毫不留情。無論爭論內容至關重要還是無足輕重,她們對立的態度往往表現得很尖銳。三個人中湊巧兩個人意見一致時,她們就會為自己的聯盟感到得意洋洋,而第三個人便就此孤立無援,情景淒涼,只好一味忍耐著。
當彭伯裡的小樹林最先映入眼簾時,姐妹們都因此變得高興起來,她們即將抵達目的地。當她們看到氣勢恢宏的石頭建築背靠著綠樹成蔭的小山拔地而起,又想到很快就要見到活潑愉快的伊麗莎白時,精神不由大受鼓舞。甚至吉蒂也忘了自己掛念的事,在長達三分鐘的談話中一次也投有提起弗蘭克·米德爾頓.
 馬車駛過小溪接近大門口時,她們看到已經有一群人站在門前。達西先生正專心一意地和管家塞繆爾·默金商量著什麼;還有喬治安娜和伊麗莎白,跟她倆站在一起的是個身體魁梧的小伙子,她們以前從沒見過。彭伯裡的雙輪輕便馬車已備好停在門口,等待出發。達西先生好幾次都準備走近馬車上路,可是每次都被默金拖住繼續談話。當佩勒姆府的四輪馬車駛近時,門口站著的所有人都朝她們這邊望來。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賓主彼此交換了最熱烈的問候後,伊麗莎白嚷道,「達西先生的教父生病了,他和喬治安娜這會兒正準備去探望。你們再晚來半個小時就根本見不到他們了。」
  「甚至沒有這麼長時間,」她的丈夫說,「如果不是默金拉住我跟他談話,我們二十分鐘前就出發了。」
  「這樣說來他倒是更值得稱讚呢,」伊麗莎白打趣說。」要不是虧了他的關心,你就要耐心熬到晚上再看見我的姐妹啦。」
  「正是如此,」他贊同地說,然後朝她的姐妹們欠了欠身,趕緊登上了馬車。」好吧,默金,就盡你的努力去辦吧。不過糟糕的是,利·庫珀,」他轉向那位年輕人,「原先我們計劃今天早上討論南邊林蔭道的改建工程,現在不行了,不過沒關係。你可以按照你認為合適的方法先幹起來,等我回來後再一起商定。」
  「願意遵命,」年輕人回答道。「我已經打算下午把新砌的花壇周圍重新佈置一下。蒙達西小姐不棄,」他說著向她鞠了一躬,「昨天早上我向她介紹了我們的計劃,得到了她的贊同。」
 「請相信,哥哥,」達西小姐說著就紅了臉,「利-庫珀先生對彭伯裡的見解的確很精彩,在他的專業方面,」說到這裡她看了他一眼,「沒有人會對他的傑出才能產生懷疑。」
  一個細心的觀察者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或許會想弄明白。達西小姐最後一句話裡是否特別強調了某種意思。但是班納特家的小姐們根本就沒有在意。伊麗莎白心思又全放在丈夫身上。至於利·庫珀先生,他此刻只是笑容可掬地攙扶達西小姐上馬車。大家最後揮手道別,祝願傑弗裡爵士早日康復,又對達西兄妹的離去依依不捨,接著馬車便飛快地駛遠了。
  達西太太於是不再耽擱,把留下來的一群人請進房子裡去。她的兩個妹妹圍在她身邊說個不停:吉蒂一進門就要伊麗莎白老老實實地告訴自己她的新帽子款式如何,緊接著曼麗又極其慷慨仁慈地對長廊裡的每幅畫像都作了一番漫長的東拉西扯。這樣又說了許許多多話。
  不一會兒,利·庫珀先生就請求告辭,因為他還要繼續去做早上沒有完成的工作。班納特姐妹們則留下來料理她們自己的事。伊麗莎白幫姐妹們在各自的房間裡舒適地安頓下來後,就回到客廳等她們。
吉英第一個來到客廳見她。兩個人都急切地盼著這個機會,想私下裡交換一下對母親來信的看法。她們誰都不願在談論這件事前不必要地浪費時間。
  「親愛的麗萃,我無法做到,無論如何努力,」吉英一開始就說,「我不能從心中消除這種恐懼,我覺得媽媽這星期來訪問時,會帶來一些她沒告訴過我們的消息。她在信裡幾乎沒有說什麼,你不為此感到憂慮嗎?」
  「深感憂慮,』她的妹妹同意她的看法,卻勉強笑著說,「更叫人擔憂的是,在她的信中竟明顯地見不到喊冤叫屈的話。說實話,你以前見到過我們的母親寫過這樣的信嗎?一點兒也不抱怨自己的神經衰弱,也不責怪父親新近又有了敷衍塞責的態度。她時常要犯大驚小怪的毛病,我倒覺得完全能夠容忍,可一旦沒有了這種表現,我心裡反而忐忑不安了。」 
「啊,麗萃,你在開玩笑吧,」吉英說,「你也許樂觀得太早了,有些還沒弄清楚的事情可能會讓你高興下起來呢!」 
「哦,最親愛的吉英,」伊麗莎白叫道。「假如你這樣誤解我,那一定是我們最近分開的時間太久了,你不可能認為我對自己家的利益漠不關心吧.但是,好心的吉英,你肯定也會允許我們在自己的家人中間放縱一點。以免他們的重量把我們完全壓垮了。你很清楚我對他們的感情,但是請別要求我放棄拿他們的古怪脾氣打趣的消遣。」 
  吉英微微一笑,但是這會兒她不能不把前一天麗迪雅的來信拿出來讓妹妹細讀。伊麗莎白讀著讀著就來了火,信中的內容和寫信者那種喜氣洋洋的口吻都使她非常生氣。 
  「叫人忍無可忍的丫頭,」她喊出了聲,「我們將會多麼快活!一點兒不錯,她一絲長進都沒有!不過,她成天和她親愛的韋翰廝守在一起,我們還能指望什麼?『巴望著和全家人歡聚一堂!』她難道真忘了在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還用這樣親熱的口氣提到親愛的彭伯裡!親愛的彭伯裡,可不是嗎!」 
  「這封信的確令人失望,我承認。」吉英贊同說。「但是我懇求你,不要讓你自己過份煩惱,麗迪雅和她的丈夫將到佩勒姆府與我們同住,我們的兄弟達西忍受韋翰出現在他眼前的時間不會長於一個下午。彬格萊先生和我已經安排了許多娛樂助興的活動。你能遇上的最壞情況就是,麗迪雅也許會獨自陪爸爸媽媽來彭伯裡作客。」 
  「竟然還如此講究禮節,親愛的吉英?」伊麗莎白說,「想想看,親愛的彭伯裡這句話吧。別人聽了會以為,像你這樣受歡迎,常來作客的人對彭伯裡倒不如麗迪雅熟悉呢。而她卻從未見過彭舊裡。吉英,吉英,你真是太好了,在往後這些日子裡,我將多麼需要你身上所有這些堅定沉著的精神。」
  因為她不能完全忘記自己目前的處境,尤其是和傑弗裡·波特蘭爵士之間尚未牢靠的關係。他在舞會上始終彬彬有禮,但卻寡言少語:她頗費心思地琢磨了一番,但卻猜不透他那嚴峻的外表究竟只是由於特別的個性使然,還是表現出內心真正的不滿。達西打算到登比莊園以後,一俟這位老紳士身體康復,便立即邀請他來彭伯裡作客。她帶著憂心忡忡的心情等候著他的到來。現在她有更多的理由對這次會面感到擔憂。爵士將如何看待她母親的矯揉造作和她父親的乖僻古怪呢?而且,麗迪雅可能會來,這種局面還將變得更為複雜!這種前景甚至預料一下都讓人覺得難以承受。
  「毫無疑問,你會得到我能給予的全部幫助,」吉英有些猶豫地說,「但是先等一等,麗萃,我還有事沒說完,我們另有一樁更急迫的事要解決,而這樁事我必須請求你的幫助。今天我把曼麗和吉蒂帶到這兒來並不是沒有打算的。她們依舊毫無約束,容易頭腦發昏、舉止輕率。萬一她們也學了麗迪雅的樣子,豈不令人痛惜嗎。從本質上看,她們並不是不可管教。現在要她們學好還為時不晚,雖然我承認,這項任務遠遠超出我的能力。可是不會超出你的能力,如果說有誰能幫她們一把,你,麗萃,只要留心做這件事,就能幫助她們。」
  「你把我的能力估計得太高了,」伊麗莎白說:「對於這樣的恭維我理所當然應該感激,可是坦白地說,你交付給我的這個任務實在艱難,並非我極其感激你就會變得容易。不過你當然是完全正確的,吉蒂和曼麗必須加以嚴格管教,而你的軟心腸也的確妨礙你完成這個任務。吉英,我以前從不希望你的個性能嚴厲一些,但是我承認我現在有這個願望,而且是真心誠意的。」
  她的話音未落,門突然被猛地推開,進來的正是她們剛才談論的兩個人。吉蒂興高采烈,一日咬定她的臥房要比曼麗的大,而且能更好地觀賞花園的景色。曼麗則毫不動搖地堅持說自己的房間更寬敞,窗外那片抬首可見的小樹林對於她的哲學研究也大有裨益,而這一點要讓吉蒂弄明白,她是幾乎不抱希望的。
  吉英和伊麗莎白交換了一下眼色,她們面臨的任務確實十分棘手。



第十九章
  珈苔琳夫人稱心如意地為傑弗裡爵士調好藥以後,便立刻傾全力對他的家務事進行整治。可這樁事情到頭來卻很令人沮喪,因為它根本無法滿足夫人使人敬畏的才能;僅僅一小時的光景,她便取得了效益卓著的成果:她改正了縫紉女工的工作方法,發現了男僕的新制服做工粗糙,並迅即打發他去修改;及時阻止了廚娘不能容忍的揮霍,那會兒她正打算在最後第二個蒲式耳容器中取出多達半打的蘋果來做蘋果攀。她還指示安妮到風中去做振作精神的散步,以便獲得紅潤的氣色,海伍德上尉早些時候已出門去做另一次遠足。現在她除了細查一遍銀器是否發暗,同時等待她的藥物在傑弗裡爵士身上顯示出良好作用外,簡直沒有什麼事可以做。她感到十分沉悶,難以打發時間。達西和喬治安娜恰在這時抵達,當然受到她極大的歡迎。
  「外甥,」達西剛剛跨下馬車她就趕緊說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傑弗裡爵士病得非常厲害,不過,你大可以放寬心,因為我從羅新斯親自帶來了一種效果奇特的藥,此藥向以治癒這一類頑固病症而聞名,所以我們只須等著看它顯效。可是,病痛把他的情緒弄得很低落,我希望他能以較好的風度來忍受病痛。這個任務就留給你了,達西,看看你能不能使他的情緒變好些。」
  達西立即要好心的夫人放心:傑弗裡爵士的這種狀況他以前遇到過,他很瞭解爵士需要些什麼。說完他便直接朝爵士的臥室走去,喬治安娜則留下來安慰她的姨母。
  「夫人,」她開始說,「請不要過分煩惱,哥哥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常在傑弗裡爵士發病的時候來照料他;有了哥哥的陪伴,情景總是令人很愉快。不止一次了,當別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只有哥哥能使教父的精神大為好轉。」
  「這倒怪了。」這位貴婦人很通情理地說,「達西自己的脾氣常常很壞,不過,照我猜想,興許他自己常常使性子,所以在另一個人性情不好時,起碼能對他的心思摸得更透些。」
  喬治安娜平素和姨母的感情很好,而且也比較尊敬她。可是儘管如此,她仍不願聽到達西被人這樣編派。
  「無論你怎樣看待我的哥哥,」她說,「他只要一得悉教父生病,總是馬上守候在他身邊。也許有時侯他的說話方式還需要改進,但是你完全可以相信,他始終是一個內心很有感情的人。而且自從他結婚以來,他的談吐舉止有了很大的改進。整個德比郡都談論著他的變化。我很驚奇你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
  這位貴夫人直聽得心頭火起,「我敢說,」她叫道,「這麼年輕卻說出這麼大膽無禮的話,實在是不成體統。我真覺得奇怪,但也只好認為,這是你近來聽憑自己和一個特別晦氣的榜樣相處的結果。就算你在教父很需要幫助的時候急急忙忙趕來照料他,但這也不能成為你魯莽無知的借口。情況就是這樣,你看,時下的年輕人對自己長輩的健康和安逸極少關心,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毫無方向地四處奔忙。你,我告訴你,不管是對父母還是對自己的保護人,無論怎樣關心都不會過份。我本人就很出色地教導安妮,告誡她不要忘記作晚輩的義務。但凡大事小事她都順從我的意願,而且肯定無疑會永遠在我需要時守在我的身邊。她是一個盡本份的女兒,你要是努力倣傚地,你的言行舉止就會比現在好。」
  「我卻希望,姨母,」喬治安娜馬上回答道,「自己迅速趕到這裡來是出於愛心而不是出於盡本份。滿足盡本份的要求也許是很容易的;但是因為我深深地熱愛傑弗裡爵士,所以沒有什麼能阻擋我今天趕到這裡看他,如果有必要,我甚至會徒步走來。百依百順可能適合某些人,對我來說我寧願遵從愛心的指引。」
  「留神點,年輕的小姐,」被冒犯的姨母說,「你的腔調不僅可悲地顯出你的無禮,而且,我不妨警告你,它還會在將來讓你大吃苦頭。我親眼目睹許多像你這樣尖嘴利舌的年輕女人,最後行將結束孤獨生活時,都對此後悔莫及。」
  「孤獨對我來說並不可怕,夫人,我向你保證。」
  「說得不錯,小姐。請問你腦子裡既有這麼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又能指望到哪裡去遇上一個合適的丈夫呢?」
  「噢,姨母!」喬治安娜激動地從座椅裡站起身,一連串的話突然噴湧而出,『我幾乎沒有要結婚的動機。到二十一歲時我將得到自己的那份財產,至於我的身份地位,有什麼能比得上我在彭伯裡的地位使我更愉快呢?讓別的女人去俘獲一個優秀丈夫尋找歸宿吧,我將依靠一個年輕女人自身的健康,智慧以及在社會上的地位而生活!」這種觀點是她在這一年多裡常常想到的。她又急切地繼續說,「親愛的姨母,你看看我現在的生活情況吧。哥哥總是不斷地為我們的圖書室添置新書,如果我不去讀這些書。買了它們又有何用?我的音樂教師是你親自從倫敦帶來的,難道我會讓自己現在疏忽了練琴而使這許多年的苦練付諸東流嗎?還有彭伯裡,正在進行一場前景壯觀的改建。負責這項工程的不是別人正是利·庫珀先生本人。難道我會在欣賞他努力創造的果實之前離開彭伯裡嗎?姨母,姨母,對我來說,一個男人必須真正具備非常優秀的品質,才能使我覺得為他而改變目前的生活也不可惜,但是我向你保證,我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你看,」她微笑著結束了這番話,「要改變我是很不容易的。」
  珈苔琳夫人正準備對她訓斥一通時,一個僕人從傑弗裡爵士那裡傳過活來,說他感覺自己的病痛已經有些緩解,打算在教子的幫助下,馬上就到客廳來。這個消息在夫人身上產生了愉快的反應,她於是進一步詳述她的奇跡療法,並對德比郡那些藥劑師的愚昧無知表示哀歎,她的注意力完全從憤慨的情緒中轉移了出來。確實,當傑弗裡爵士沉重地倚在達西的臂彎裡出現在客廳時,她幾乎忘記了喬治安娜,只顧精神抖擻地細細查看自己高超技藝的成果。
  「想想看,」她說,「我只不過讓薩莉把你貯藏室裡幾樣最簡單的東西調配了一下,就促成了這麼大的變化。我要說,傑弗裡爵士,你的氣色看上去比痛風病發作前還要好呢。」
  傑弗裡爵士禮貌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也不對他的教子望一眼,因為他不想讓這位貴夫人知道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事,他們先前已經在樓梯上把蘭花瓶裡的藥酒全倒光了。
  「親愛的喬治安娜,」他幾乎立刻接口說道,「你長得這樣漂亮,多麼像你的母親。珈苔琳夫人,我覺得彷彿我們親愛的蘇珊又回來了,你說是嗎?」
  「我恐怕你的記性有差錯。傑弗裡爵士,」貴夫人答道,「蘇珊雖然風度優雅,可惜卻沒有這麼好的身段和健康的氣色,這兩點長處應當說喬治安娜兼而有之。然而,」她很快地添上一句:「對禮儀舉止掉以輕心,氣色再好也沒多大用處。恰恰在這一點上,今天我才觀察到我外甥女的表現非常疏忽。」
  達西竭力想轉換姨母的談話內容,因此很快就評論起當時的天氣來。「看,」他說著快步走到窗前,「我相信氣候變得更晴朗了。或許,爵士,我們過會兒坐到室外去?」
  但是珈苔琳夫人卻要繼續自己的話題。「我經常看到這樣的情況,」她說,「一個女人相貌漂亮.甚至出身高貴,但是因為舉止不合體統,便完全沒有希望贏得別人的讚賞。所有的女人都希望得到讚賞。喬治安娜或許以為她自己可以例外,但她不可能例外。我的外甥女如果以她的表妹安妮為榜樣,她在這方面就能做得好些。安妮具備一個年輕女孩應有的全部美德:嫻靜端莊,孝順聽話,言行克制。我從來沒聽到她像你妹妹那樣大聲大氣地說過話,費茨威廉。」
  喬治安娜保持著沉默。
  「這是怎麼啦,姨母,」達西說,「我想不出妹妹說了些什麼,惹得你這樣生氣,但是我肯定她沒有一點惡意。她還太年輕,常常管不住自己的情緒,是嗎,喬治安娜?」他用一個親切的微笑結束了這段話。
  「安妮從不會因為情緒而失態,」這位貴夫人說:我給予她的教導比別人的好。還有,確實,」—個主意突然在她腦海裡冒了出來,「喬治安娜還沒有到完全不可補救的地步,我回到羅新斯後就把她送到我這兒來,幾星期之內,我保證,她就會對我親自灌輸給她的規矩有所反應。」
  一幅動人的前景展現在她眼前,她正待更深入地對此進行闡述時,卻被走進屋來的海伍德上尉和安妮打斷,他們兩個剛從各自的出遊地點歸來,上尉的興致特別好.
  「瞧,」他叫道,「我在大門口碰巧遇見了誰,是安妮·德·包爾小姐,她圍著披肩,正在與風兒交戰。我多麼傾慕你的勃勃生氣,德·包爾小姐。」接著,他才注意到達西和喬治安娜也在場,於是立即走過去致禮問安。「達西先生和達西小姐都在這兒,」他熱情洋溢地大聲說,「這真是無比的快樂。難怪傑弗裡爵士已經完全康復——原來有這樣可愛的一位客人在照料他.」
  對於上尉的突然出現,喬治安娜心中由衷地感激,這種感激的程度超過了她自己的預料,確切地說,也超過了她的意願。
  她有些激動不安地答道:「你弄錯了,先生,雖然我很感謝你。我們應該把我教父的康復歸功於我哥哥和姨母的照料,而不該歸功於我。我的一點作用只是讚賞他們的才能。」
  「一種了不起的作用,」他高聲說,「即使最偉大的男人,我深信,如果得不到他們女伴的賞識,也決不會獲得他們現有的成功的四分之一。因此,照這樣推斷,達西小姐,你的讚賞應當被認為是最珍貴的。」
  他對喬治安娜投去的目光跟達西小姐對他的注視一樣熱情,於是珈苔琳夫人再次感受到了先前的不安。
   「安妮確實很有生氣,」她說,挽著上尉的手臂,把他帶到自己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只要身體狀況允許,她常常這樣。我相信,假如平日裡她的身體能少一些不適,她就會成為肯特郡技藝最高超的女騎手,或許下次她騎馬的時候,你能陪她一起去?這真是件叫人高興的事,對嗎,安妮?」
  安妮專心地傾聽著,沒有表示不同意,最後,靠她最近的人才聽到她鼓起勇氣說了聲,「是,夫人。」



第二十章
  鄉村裡的春天或許常常變幻不定,但卻總是可愛的,這是大夥兒的一致見解。彭伯裡開過舞會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氣候變得更加溫和宜人。一度籠罩在天邊的陰雲消散殆盡,太陽普照著大地,最柔嫩的幼芽都探出了腦袋,草坪上透出一片惹眼的新綠。此外,隨著時令的更新,班納特老夫婦來此地拜訪的事,自然就成了鄉里人的新鮮話題。
  可是彬格萊夫婦家裡新到客人的臉色卻與美好季節形成了悲傷的對照。當他們從馬車上被人攙扶下來時;臉上滿是心灰意懶的表情,甚至有些憔悴,班納特先生和太太承認他們非常疲憊。但是有這麼多親朋好友迎接他們,又有多達三個男僕來把他們的行李搬進屋去,他們至少能為平安抵達和漂亮僕從的服侍而感到寬慰。
  吉英·彬格萊和她熱心周到的丈夫體諒到他們的需要,立即毫不耽擱地安排他們去休息。吉英向他們保證,無論他們帶來了什麼消息,第二天早上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談。確實,按照吉英的提議,全家人就能一起聽他們的敘述了,因為達西先生和達西太太非常有禮貌地邀請他們第二天去彭伯裡作客。
  有幸受到這樣榮耀的禮遇,班納特太太深感撫慰,於是平靜地沉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一大群人便早早集合在一起朝那個大莊園出發了。
  「哦,我最親愛的吉英,」班納特太太留心到身邊沒有旁人後的第一分鐘便開口說,「你知道我受下多大的罪喲!最近這段日子裡我吃了多少苦頭!說實在的,我們本可以到得早些和你們見面,但是我忘了家裡用葡萄基繁殖草的新草坪,所以只好半路上又返回家去,那會兒我們已駛到主教領地斯托福德了。班納特先生竟會那樣沒有心肝,一路上始終跟我賭氣!還有哪一個女人像我這般倒霉?我發誓我的氣色全讓這事給毀了!」
  吉英原打算回答幾句,但是注意到正走近前來的丈夫,覺得還是緩一下再說為好,於是她看了一眼母親,拿起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只簡單說道,「我們很快就要和妹妹見面了,媽媽,你放心,我們會盡力幫助你的。」說著她便很快地把話題轉到比較高興的事情上。
  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賓主雙方互致最熱烈的問候,班納特夫婦對二女兒的住處表示了最衷心的讚美,接著大家一起聚集在彭伯裡的大客廳裡,直到這時,班納特夫婦帶來的壞消息仍是隻字未提。
  最後還是班納特先生吐露了這樁壞消息,「這幾個星期以來,」他用陰鬱的聲音開始說,「我們一直苦惱不堪,因為你們的腓力普姨媽陷入了困境。這件事,我恐怕,幾乎難堪到令人無法啟齒。但是我必須說出來,親愛的女兒們,她被指控沒有付錢就把麥裡屯女帽店裡一板昂貴的花邊帶回家,簡而言之,犯了偷竊罪。」
  「腓力普姨媽?」伊麗莎白非常激動地叫道。「親愛的爸爸,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我姨媽也許對一些瑣碎小事有點漫不經心,」的確,腓力普太太的智力甚至不如班納特太太,「但是怎麼能說她是賊,做出從店裡偷花邊的事?誰對她作出這樣的指控?有什麼證據?」
  「我同意,」他歎了口氣回答,「這是一件極其令人費解的事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已經對她作出了控告,而且,她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說著這些話時,他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張已經磨損的報紙,那是《哈福德郡報》裡的一頁,他把它遞給驚愕不已的女兒們。她們念道:
  麥裡屯某紳士之妻,家產頗豐,平素受到眾多親朋好友的尊重,星期四被市長G·波特先生判決犯罪,押送哈福德郡監獄監禁,其罪名為偷竊女帽店的一板花邊。
  班納特太太現在連一分鐘的緘默都辦不到了。她失聲痛哭起來,邊哭邊說,「麗萃,吉英,我最親愛的女兒們,難道我們要在這種恥辱中活下去嗎?我的妹妹究竟中了什麼邪,要幹出這等事?我的親妹妹!偷了特納店裡的花邊!這樣不光彩的事情——而我的兩個大女兒是這麼有錢這麼富貴!想想吧,就在這個聖誕節,吉英剛剛送給她四十五英吋的布魯塞爾花邊!準沒錯,四鄰八捨都已經議論開了這件事,每個人嘴上掛的再沒有別的話題。我們的處境會變成什麼樣子啊,最親愛的女兒們?你們兩個沒嫁出去的妹妹可遭殃了,我恐怕她們永遠也結不成婚,只能終身做老處女,班納特先生的財產又要令人心碎地送給別人,她們一點兒沾不上邊。這叫我如何是好?我快要精神錯亂了!」望著吉蒂和曼麗,她的哭聲更響了。
  「但是夫人,」達西插話說,先前他一直沉默不語地站著,表情嚴肅地看著伊麗莎白備受折磨的神態,以及幾乎被悲傷壓倒、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尋求依靠的吉英。「肯定有些誤會。腓力普太太當然是位有家產的女士,就她的情況而言,做出這樣愚蠢的行為是不大可能的。」
  「毫無疑問,我的小姨於是無辜的,」班納特先生說,「然而現在她被關在監獄裡。」
  「必須對這件事作進一步調查;不過,我請求你,夫人,不要過度悲傷,我要立刻親自過問此事,這個消息確實很令人擔憂。」
  「蒙你如此關心,」班納特先生答道,「我深表謝意,先生。我確信到達此地後,一定能得到你迅速慷慨的幫助。不過,用我的眼光看這件事,總覺得其中的緣由要比純粹的誤解來得複雜,我無法驅除心中的懷疑,我小姨此次遭受的恥辱已經超過誤會的範疇,恐怕是有人暗中搗鬼,甚至是惡意的陰謀。」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好先生?」彬格萊嚷了起來,顯得十分苦惱。「是什麼樣的惡毒陰謀?難道會有人故意損害我們家庭的良好聲譽嗎?」
  班納特先生的聲音和外表雖已露出萎頓不堪的跡象,但還是繼續說,「我承認,我對此還一無所知。然而,還能有什麼其它解釋呢?我們家庭最近在財產方面有所增益,這種消息不可能不受鄰居們的注意。心懷惡意的人就會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想出些點子讓我們丟臉。先前因為麗迪雅的愚蠢出了那種可悲的事,現在緊接著又發生了這樣嚴重的情況,莫非我們家要永遠受別人的指責嗎?」
  「我姨夫現在怎樣了?」吉英問道,她的精神剛剛恢復到能夠向她父親提問,「他頂得住嗎?」
  「不太好,我恐怕,」班納特先生回答說,「他一想到你腓力普姨媽被監禁就覺得無法忍受,除了希望她早些獲釋、並且使事情盡快平息下去外,別的他一概不說。他甚至提議與控告她的那些無賴達成某種和解。說實話.我不知怎樣勸告他才好。雖然她無可置疑是清白的,但是這次事件足以毀壞她的良好名聲:假如金錢真的能夠了結這樁醜聞,也許我的兄弟腓力普倒是明智的,我說不上來。我只知道,只要他的妻子還在監獄裡受刑事拘留,他就不會安寧。」
  聽了這話,班納特太太再次大動肝腸地慟哭起來,她的兩個大女兒竭力安慰她。吉蒂和曼麗先前一直嚇得不敢作聲,這會兒也加入到母親的哭聲中,用她們年輕的嗓門組成了一種堅實有力的聲援。
  男士們繼續討論著,伊麗莎白著迷地沉醉於丈夫在各方面表現出的洞察力,她目睹他如何用有力的證據分析眼前的局面,如何有見識地向她父親提出一些問題,又如何耐心地安撫她那舉止失控的母親。像他這樣一個曾經非常看不起她家庭的人,現在竟然待他們如此溫和,如此關心,這是多麼值得稱讚啊.他此刻表現出來的同情心跟他是多麼相稱!家裡最近遇到的災禍固然使人悲傷,然而看到達西這種態度,達西太太確實深感滿足。伊麗莎白決不是希望她的腓力普姨媽倒霉,但是事已至此,見到她的達西顯示出這樣的好品質是多麼令人欣慰!
  她正這樣全神貫往地想著時,突然被敲門聲嚇了一跳。一名男僕進來傳話說,傑弗裡·波特蘭爵士正在樓下等候,希望主人應允他前來致意。伊麗莎白的內心頓時陷入苦惱之中。她一直非常害怕與傑弗裡爵士的第二次會面,不過這一場面迄今沒有出現,隨著會面的推遲——儘管達西要她相信,爵士是由於疾病和登比莊園新增添的家務事而耽擱的——她的憂慮也在不斷增加。而現在,他卻來了,在她最不希望他出現的時候來了。他要在這樣的情景下跟她全家會面!
  她朝丈夫看了一眼,可是沒有遇上他的目光;略作停頓之後,她只得指示男僕把客人請上來.
  傑弗裡爵士走了進來,他的優雅舉止和不凡風度使全體在場者立即鴉雀無聲,連班納特太太和她的兩個小女兒也閉上了嘴。這天一大清早傑弗裡爵士就到戶外去照料莊園裡的一些事務,因此看上去神清氣爽,身體也完全康復。的確,他特意選擇了這個早晨登門造訪,以便盡早結識剛到不久的達西太太的雙親;這兩位客人已被人們沸沸揚揚地談論過許多。他禮貌周全地向全體客人一一致意,因為有關社會地位方面的事,他曾受過很好的教育,知道對待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不應當失禮。
  「我深感抱歉,達西太太,」他幾乎立刻就說道,「我在很不適當的時候前來拜望你們,我的教子肯定告訴過你,前段時期我病得不輕,現在剛剛恢復到能去戶外活動。」隨即又對班納特老夫婦說道:「我非常高興地歡迎你們,夫人,先生,到德比郡來作客。我相信佩勒姆府的居住環境一定使你們覺得很舒適。有些人或許會抱怨這類新型的房屋缺乏老式建築的高大宏偉,但是它們卻有不受氣候影響的長處。」
  「你說得多麼正確,傑弗裡爵士,」伊麗莎白叫道,「我們住在彭伯裡最有體會了,我們這裡的通風條件就讓鄰居們羨慕得要命。」
  傑弗裡爵士微微側過腦袋表示接受她的打趣,「彭伯裡的穿堂風是很厲害,」他表示同意,「但你得到了多大的補償呀,這裡的房間面積都很大。為了這樣高敞寬大的住房,我們很樂意忍受一些微小的不便。不過,我無需教導達西太太如何欣賞美,一個人只要環顧一眼彭伯裡,就會領會到它的美麗。』
  伊麗莎白受到了一些鼓舞,傑弗裡爵士能這樣詼諧,她或許未曾料到,但是他很讚許她的觀察力這一點,卻很好地表明了他自己的趣味。他們之間的關係看來還有希望。
  「說實話,傑弗裡爵士,你來得正是時候,」達西說,「儘管你也許有理由認為並非如此。我們正在討論一件跟我們家有關的事情,你讓我們的注意力分散了一會兒,很受大家的歡迎。」達西深知他的教父在社會世故方面聰敏練達,因此十分看重傑弗裡爵士對這件事的看法。不過在徵得班納特先生的允許之前,他不能多說什麼.
  但是班納特先生面對他的凝視只是搖了搖頭,接著便轉開了話題,「確實非常歡迎,傑弗裡爵士,」他熱心地說,「我要多謝你,爵士,我們在佩勒姆府住得十分舒適。我盼望過幾天能上彭伯裡來好好釣幾回魚,你也愛好釣魚嗎?」
  傑弗裡爵士一點兒也沒起疑心,非常愉快地向對方介紹起自己在登比花園的釣魚湖,並答應班納特先生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來借用自己的釣魚用具。這時如果不是班納特太太突然插嘴,整個情形或許就在這樣的說笑和寒暄中繼續下去了。
  「沒錯,親愛的傑弗裡爵士,你的釣魚湖在此地遠近聞名,就跟你有識別魚兒的好眼力一樣。是啊,我聽人說,再沒有其它地方的魚比德比郡湖裡的魚更好了。但是無論魚肉怎樣肥嫩,魚樣子怎樣光鮮,對你來說,班納特先生,我就鬧不懂,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家裡出了這麼悲痛的事,你倒還能談論娛樂消遣。」
  班納特先生和伊麗莎白羞辱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但是沒等他倆開口,達西先生就說話了,「現在談論這個正合適,親愛的班納特太太,」他說得很快,「鄉村裡單純的娛樂對我們來說是最受歡迎的——真的,有人還會說是必需的——排遣憂愁的方法。至於我們正在談起的這項娛樂,先生,我記得很清楚,在你們哈福德郡時,我們曾有過幾次很精彩的釣魚經歷,你還記得嗎,彬格萊?」
  班納特太太可不會就此被擋住,由於她對達西過於敬畏而不敢責備他,因此就把一腔怒氣發到達西問話的對象身上。「你真叫我失望,彬格萊先生,」她說,「在這種時候和班納特先生喋喋不休談什麼釣魚。班納特先生,你怎麼能這樣來煩我?我的親妹妹還在監獄裡受煎熬,家庭的名聲完全,完全給毀了。你對我可憐的神經就不存一點同情心嗎?我的親妹妹,一個小偷!」
  伊麗莎白掉過頭去,簡直嚇壞了。傑弗裡爵士會作何想法呢?她似乎覺得,母親粗俗的脾性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放縱無度。她居然用這樣的方式宣佈家庭的恥辱!後來她終於大著膽子偷看了一眼他們的客人。她在爵士臉上看到的表情在她心裡產生的影響遠非極度害怕可以形容。
  「我明白了,」爵士冷冷地說,「我的拜訪實在太不合時宜,我竟貿然闖入一個家庭的私事中,為此我深表歉意,這類事情本該盡量保守秘密,在你們自己人中間商討。我現在就告辭了。」說著他鞠了一躬走出房間。



第二十一章
  喬治安娜對這幢房子另一頭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曉。彭伯裡的圖書室已經搬到遠離會客廳的地方,並且當初也是按照安靜的要求設計的;房間裡靜寂無聲,壁爐裡的火苗活潑地跳動著,她在這裡已經待了好幾個小時,內心完全沉醉於波瀾起伏的感情活動中,只有當一個人全身心的需求都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滿足之後,才會達到這種境界。
  確實,她被詩人司各脫吸引得如癡如醉,完全疏忽了佩勒姆府客人抵達的時間。這種情形在她身上倒並不罕見,很久以來她就學會在一人獨處時與書中那些人物相伴,並且從中汲取樂趣。年輕小姐表現得這麼刻苦用功是不符合潮流的,她的姨母珈苔琳曾不止一次地警告她這樣做的危險性:她很可能在客廳裡跟人聊天時露出不合適的談吐。但是實際上,對喬治安娜來說,坐在寧靜、舒適的房間裡閱讀心愛的詩人的作品是最開心的事,她簡直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早晨能比這樣過得更愉快。
  因此,當沉重的桃花心木房門被人吱嘎一聲推開,一陣果斷的腳步聲宣佈另一個人的到來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由於太突兀地從全神貫注中回過神來,她大聲地倒抽了一口冷氣。來人是詹姆斯·利·庫珀.
  「看來我總是弄得你不安寧,達西小姐,話,這位紳士快速地轉身離去。」他說,「我向你保證,我並沒有惡意,我到這兒來只不過是查閱一下小教堂的早期設計圖,我剛到彭伯裡時,你哥哥給我看過。我保證,我只必要地逗留一會兒,決不會多打攪你的安靜獨處。」
  喬治安娜由吃驚轉而變為友好。「應該是我向你道歉,」她說,精神上還沒有完全鎮定下來,「我的注意力過於集中在《瑪密恩》上,簡直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笑著朝她坐的地方走近了些,「難道司各脫的詩能對你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嗎?」他問,「如此多愁善感的小姐也談論這樣羅曼蒂克的詩。我承認他值得欽佩,但是對我來說,卻更願意在閒暇時間與他的同鄉、詩人彭斯一起度過。你對他的作品熟悉嗎?」
  「詩人彭斯!」喬治安娜說著就紅了臉。「我幾乎不指望哥哥會把名聲這麼糟糕的人介紹進圖書室。」
  「達西先生的謹慎小心值得稱道。」他立刻回答說,「然而我卻以為不妨從另一個角度去考慮,可以這樣認為,對—『個人的詩歌不必像對他的個性那樣進行評說,而且詩人的真正稟賦總是蘊藏在他的詩歌中。」接著他又很熱心地對這個話題進行補充:「這種稟賦並不僅僅局限在他的愛情詩歌中。假如你試著讀一讀他的一些更有份量的作品,譬如說《不管那一套》,我不相信你會不受感動。如果你對司各脫都這樣欽佩,達西小姐,那麼彭斯不知會怎樣深深地打動你呢。」
  喬治安娜只有驚愕的份兒,像海伍德上尉那樣引用拜倫的詩,是既令人惱快又合適得體的,而這個年輕人卻來推薦聲名狼藉之輩的著作,而且是用一種施恩於人的神氣!
  「這樣看來.先生,你本人的閱讀範圍必定非常廣泛,」她回擊道,「你的博學多才當然使我感到驚奇。或許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擁有一座屬於個人的大圖書館?」
  他立即朝後退去。「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他說,「我的父親雖然很受人尊敬,但遠非那麼富有,不過他非常愛書,並且盡其所能關懷著我的需求。達西小姐,我從未在彭伯裡圖書室這樣彩繪的天花板下受過教育『但是要論該讀什和怎樣讀,在我們那裡從來不乏應有的指導。」說完他便站起身,把一大堆從書架上取下的草圖理好拿在手中,突然轉身朝門口走去。
  喬治安娜不由一愣,看樣子她的話真的冒犯了他,他的話真的冒犯了他,他的語氣和動作都表露了這一點。在此之前,他總是以隨和的性情或是直率的打趣方式對待她的善意攻擊。她的初衷其實只是想對他那種過於自以為是的表現、在每個話題上都確信自己比別人高明的態度進行溫和的批評。可現在,她把他惹惱了,她開始為自己的專橫感到慚愧,這尤其是因為她在自己的聲音裡聽到了——甚至在說話的時候就聽到了——她姨母珈苔琳·德·包爾夫人的可怕腔調。這種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因此變得有點慌亂,「利—庫珀先生,我請求你不要誤會我。我說錯話或許只是因為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沒想冒犯你,可是我只熟悉作為建築師的你,不斷聽到你用權威的口吻談淪範圍廣泛的各種問題,真把我弄糊塗了。請讓我們一起走吧,我親愛的嫂子的家裡人正等著我,他們剛從哈福德郡來。」
  重又恢復了鎮定的利—庫珀只好答應帶她去大客廳。他們走下了橡木樓梯,又穿過了樓梯千台,一路上默不作聲;假如這位年輕男士能夠一直不說話,興許他們會保持沉默走完整條北面迴廊,但是利—庫珀先生既有好脾性,又喜歡說話,因此他無法做到沉默,於是,他轉而談起自己的一些觀察,他知道這個話題基本上是比較安全可靠的。他提到彭伯裡小教堂的理想比例,讀起用當地的雪花石膏做聖壇背壁不失為一種高明的見識,以及教堂裡的刀工精美的椴木雕刻。喬治安娜注意到他的情緒已經變好,便以女性最愉悅動人的態度報答了他,始終全神貫注地聽他講話。
  兩個人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最後一直走到了房子的另一頭,碰巧遇見達西和傑弗裡爵士正從客廳裡走出來。當他們走近時,喬治安娜看出她哥哥和教父似乎都因為什麼事情而煩惱,她頓時感到非常不安。
  「親愛的伯父,」她喊道,「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呢?我還沒跟你好好說會兒話呢。發生了什麼事?」她看了一眼哥哥,希望他能說明老人不愉快的原因。
  但是傑弗裡爵士先開了口,「我的孩子,不要這麼驚慌,」他說。「我不幸在最不適宜的時刻前來結識你哥哥的新親戚。」接著他定睛凝視著她,加重語氣繼續說道,「要留神哪,喬治安娜,締結婚姻時要慎重選擇。一樁與你地位不相稱的婚姻只會導致不幸,並且最後使你蒙受羞辱。」
  「我懇求你,親愛的爵士,」達酉驚恐地插話說,「不要就這樣告辭。你只要想一想,在生活中不論我們的所作所為多麼無可指摘,我們誰也無法完全避免遭受不公正的控告。我避免不了,甚至你,你本人也避免不了。」
  喬治安娜從未目睹過她哥哥和他的老朋友這樣談話,也從未見過傑弗裡爵土表情這麼嚴厲,態度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哥哥在他面前顯得這樣狼狽窘迫這還是頭一回。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們這樣呢?
  「天哪,」她喊道,此刻她真正感覺到沮喪,「請立即告訴我,你們在談什麼?誰被控告了?蒙受什麼羞辱?親愛的伯父,你為什麼表情這樣嚴厲?」
  兩位男士沒有回答,只是交換了一下眼色。達西接著把目光投向利·庫珀,這個年輕人馬上便說自己在花壇那邊還有些事要料理,簡捷地致禮後就寓開了。
  「存心對你隱瞞並沒有什麼益處,喬治安娜,」達西等利·庫珀走開就說道,「班納特夫婦從哈福德郡帶來了不幸的消息。」他用低沉的聲調倉促地向她描述了事件的經過。「我恐怕,」末了他搖著頭說,「無論結果如何——我堅信腓力普太太是清白無罪的——鄰里街坊中總會有一些可憎的閒言碎語,這會使伊麗莎白十分痛苦。我們目前該做的是,親愛的喬治安娜,在她遇到這種不幸時給予她安慰。」
  「哦,我可憐的嫂子,」喬治安娜叫道,「她心中不知是怎樣的感受呢。我真為她難過,可是告訴我,哥哥,有什麼方法可以挽回這種局面?我們應當毫不耽擱地趕快行動!」
  傑弗裡爵士聽著他們的對話,越來越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這時他覺得必須加以干涉了,「恰恰相反,親愛的孩子們,」他用倨傲的口吻說道,「我們必須做的事就是,讓自己離這樁醜聞可悲的禍根越遠越好.亨利,你的姨母珈苔琳早就警告過你,叫你不要和社會地位與你不同的家庭聯姻;你看,現在這就是後果!如此違背習俗和體面必定導致悲哀的結局。喬治安娜,作為深愛你的教父,為了你的將來我必須勸你注意這樁難堪的事件,並且引以為戒。」
  說完這些話,這位紳士快速的轉身離去。



第二十二章
  喬治安娜對自己早年的不幸遭遇——她對那個無恥之徒韋翰的迷戀幾乎導致了災難——以及她哥哥為此痛心難受的情形從未遺忘過。現在,這原本就投怎麼褪色的記憶,又被伊麗莎白近日的不幸重新清晰地勾起。傑弗裡爵士離開彭伯裡時的態度使她心慌意亂。教父對班納特家的困境毫不掩飾的厭惡、他的嚴厲態度,以及他告別時的匆忙草率,弄得她不但茫然失措而且驚恐不已。她很清楚哥哥對她年輕時的那樁魯莽行為一直守口如瓶,甚至對他這位親密的朋友也沒有透露過。假如傑弗裡爵士猜到她本人也曾捲入過一件鋌而走險的醜事,他不知會怎樣地瞧不起她!
  班納特老夫婦的來訪,以及因此而引起的風波,使她簡直沒有機會和伊麗莎白做一次單獨談話。直到過了好幾天後,她倆結伴去佩勒姆府回拜班納特夫婦時才有了機會。達西原來打算陪她們一起去,可後來又懇請她們諒解,說自己因為彭伯裡還有些事要照料,不能去了。兩個人同意了他的請求,並且都在私下裡鬆了口氣;喬治安娜是因為能推心置腹地和嫂子談話,而伊麗莎白雖然知道丈夫對自己一片深情,忠心耿耿,但是在客廳裡他簡直就是個累贅。因此,兩人在沒有旁人陪同的情形下,心滿意足地開始了旅行。
  彭伯裡剛剛在她們的視野中消失,喬治安娜就開口說:「我幾乎不敢跟你這麼說,親愛的伊麗莎白,你看上去竟和平到她們倆在家庭教養方面的不同。此外,達西小姐第一次表露出來的這種驕傲,不能不使她回想起以前同另一個固執己見的人打交道的情況,那個人就是喬治安娜的哥哥。在他們兩人的說話口氣中,都有那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任憑什麼都不能推翻,靠班納持家的人僅僅用玩笑話使其動搖是不可能的。她現在也不想作此嘗試。因而她用一種還算嚴肅的口吻說:
  「你真是很聰敏,親愛的。我現在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不必擔心,在你們家好名聲的庇護下,會有極好的運氣,我將會信心十足地昂起頭。」於是雙方對這次談話都感到歡欣鼓舞。就在這時,兩人看到了前方佩勒姆府的寶塔。
  彬格萊太太已經站在門口迎候,她的兩個妹妹,吉蒂和曼麗也出來和她一起歡迎客人.她們親熱地互致問候。吉英十分欣喜達西小姐前來拜望她的父母。
  「雖然,」她說,「目前的情況使我們全家不太愉快.可是喬治安娜,你永遠是我們歡迎的客人。伊麗莎白,媽媽和爸爸正在客廳裡等你。」
  「歡迎,十分歡迎,」她的丈夫大聲嚷道,他帶著幾條狗剛從馬廄返回。「我敢說,吉蒂和曼麗已經受夠了一整天談論那些嚴肅的話題,喬治安娜,謝謝你發善心暗她們在花園裡散散步,談些輕鬆散心的事情。毫無疑問,你們當中至少會有一位打算把自己的帽子裝飾得更漂亮些吧?」
  喬治安娜並非很樂意地接受了這個提議。今天早上,正是憑著要給予幫助的滿腔熱誠她才來到佩勒姆府,她原先設想自己能擔任比較英雄氣概的角色,而不是陪兩個和她同齡的姑娘舒適地閒談。再則,吉蒂和曼麗唐突的言行也使她膽顫心驚。然而,近十五個小時以來,兩位年輕的班納特小姐除了自日裡一模一樣。但我又忍不住懷疑,你那樣精神煥發的外表並不是因為你的個性如此,而是因為你在努力克制。想到你們家現在的困境,親愛的嫂子,我心裡很難受,我真心真意地盼望能做些對你們有用的事,不管是怎樣微不足道的小事,難道完全沒有我可以幹的嗎?」
  伊麗莎白雖然很懷疑這個年輕姑娘究竟能提出什麼好辦法來挽回局勢,但是對她的堅定態度十分感激。「只須保持信心,」她微笑著說,「那就是你或我能夠做的。達西先生已經寫信給我姨夫腓力普,準備一有時間立刻就動身去哈福德郡,然後再到倫敦找他的律師商量。其餘的事就得看將來了。德比郡社交圈子裡的人會如何評論我們,我無法知道。但是不管我們的鄰居會說些什麼——我確信他們會大大地搖唇鼓舌一番一一我只希望你和我繼續保持充足的勇氣。不過你教父對我們的關心——我至今仍懷著一些希望,期待能得到他的關心——很可能會因為這件事而完全改變。」說到這裡她突然緘口不言,似乎她的勇氣已全然消失。
  喬治安娜覺察到伊麗莎白的信心開始動搖,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集於一身的端莊嫻雅此時展露無遺,「我不能,」她帶著一種伊麗莎白以前從未見過的憤慨聲稱,「對我的教父說三道四。但是至於德比郡我們社交圈子裡的意見,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向你保證,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親愛的伊麗莎白,我們畢竟就是我們。你不該懷疑家庭背景的重要性。」
  伊麗莎白忍住丁笑聲.她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更深地體會己家裡人,未曾見到一個外人,這會兒眼看有人作伴自然大喜過望,她們立即起勁地頓著她走進花園,一邊走一邊說話。
  「哦,達西小姐,」吉蒂一點兒不耽擱地開口說,「你的舞會實在太棒了!我發誓,我沒跳的時間加起來只有五分鐘。弗蘭克·米德爾頓宣稱他被我完全拖垮了。天哪,他多可笑!我參加過許多舞會,達西小姐,有六個到八個之多;但是我有把握說,你的舞會最光彩奪目。」
  儘管心裡有些不舒服,喬治安娜對這番讚美還是很高興。她的舞會為大家提供了歡快娛樂,這點她早已料到,但是像伊麗莎白的妹妹這樣市儈氣的人也滿口讚許。不能不使她心中感到滿足。
  「確實,」她鼓起勇氣回答,「我可以肯定,你們的到場也極好地為舞會增添了歡樂氣氛.」
  吉蒂格格笑著直晃腦袋。「任何舞會的成功,」她說,「主要取決於參加者的精神狀態。只要有我在場,達西小姐,」(現出一種自信的樣子)「你就不用擔憂會出現單凋沉悶的場面。」
  接下來是一會兒沉默。喬治安娜幾平不知該如何回答。曼麗覺得良好舞伴關係之類的話題無足輕重,沒有什麼可說的,因此也緘口不言。但是吉蒂還要接著往下說。
  「告訴我,達西小姐,」她嚷道,「你自己的意中人是什麼樣的?這麼多英俊的小伙子圍在你身邊,你一定有多得不得了的追求者吧?」喬治安娜沒有回答,把臉轉往別的方向。「哦,說吧,達西小姐,你可以對我們吐露實情,因為我們畢竟就跟親姐妹差不多,是嗎?」喬治安娜輕輕低語了幾句,別人聽不清她說什麼,不過,縱使這些話聲音很輕,她聲調裡的某種東西卻使吉蒂安靜了下來。
  就這樣她們繼續在花園裡繞行,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她們轉了個彎。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珈羅琳·彬格萊嚇了一跳才回過神來;陪伴在她身旁的還有一個人,他正是托馬斯·海伍德上尉。
  兩人正很親密地說著話.好像還笑著什麼;但是一發覺有旁人出現,便立刻停止了談話,海伍德上尉迅即走上前來向她們致禮。「多麼幸運啊,」他說,「遇上了如此迷人的一行人。」說著把瞼轉向他的同伴特意添了一句,「是嗎,彬格萊小姐?」接著,又將全部的注意力馬上投向達西小姐,情緒高昂地說:「彬格萊小姐仁慈地履行了她的諾言,向我一一介紹了附近的美麗風光,你們德比郡的景色能多麼強烈地引動人的感傷情懷啊,那些洞窟能喚起最感人的哀愁,小路邊那一所所破損的茅舍,奇異地勾起我幾乎不能遏制的蒼涼感。達西小姐,我肯定,你對此地每一個幽深偏僻的角落必定都瞭如指掌,因為你有幸在德比郡的這塊地方長大。」
  喬治安娜心亂如麻。確實,她斷言自己對這位年輕人的慇勤是無動於衷的,假如這是她的真實感情,那麼她就不明白,為什麼看到他和另一個人親切相處時.她心中竟會這般激動不安。上尉儘管顯得和平常一樣活潑,可是卻能瞧出來他實際上很尷尬。注意到這一點,喬治安娜很快就相信:她的任何窘迫之感都是為了他的緣故,而並非為了自己。她當然不願意讓自己的感情再次跌入迷戀的陷阱。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產生妒意。於是在一個很短的停頓之後,她就能表現出毫不做作的友好態度了。
  她回答他時幾乎沒有臉紅,「對於這一帶的鄉村,我只不過勉強夠得上熟悉而已,不能替自己吹噓什麼。說來令人惋惜·我恐怕自己對佩勒姆府的許多好景致都知之甚少。」
  彬格萊小姐到此時一直沒什麼話可說,現在有所觸動便開了腔:「據我所知,達西小姐向來偏愛與書作伴,有遠近聞名的彭伯裡圖書室聽任她盡情享用,我猜想,她難得會縱容自己去作一些沒有意義的消遣。是這樣嗎,親愛的喬治安娜?」
  「你太捧我了,彬格萊小姐.」她答道,「我倒希望是如此。不過,我非常熱愛清晨到戶外去散步和漫遊,而且,我不敢自認為自己的閱讀完全帶有很認真的目的,我讀書,坦白地說,主要是為了娛樂而不是為了得到指導。」
  「然而,」彬格萊小姐臉上掛著微笑堅持道,「你花了許多時間讀書,在我們這些人眼裡,你必然會被看成一個學者。」
  曼麗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認真的學習,」她叫道.「完全不是你們談論的那回事。單單看書並不說明獲得了學問,所謂認真的學習,必須表現為一個人極其用心地投入閱讀直至損壞了視力為止。我就習慣在讀書的時候殫智竭力,所以,正像你們看到的,我的眼睛全壞了。沒有哪一個雙目明亮的人能夠聲稱自己學有所得。」
  這群人中根本沒有誰去搭她的話,他們一起轉身返回佩勒姆府,彬格萊小姐很願意挽著海伍德上尉的胳臂走,但是當他們走過河上的小橋時,他設法擺脫了她,跟喬治安娜走到一塊去。
  「發現你在這裡真是令人驚喜,」他壓低嗓音說,「如果我早知道的話,今天早上我出門時的心情就會愉快得多。」
  喬治安娜儘管決心堅定,但也禁不住被他這種語調弄得心跳不已,然而,她是不可動搖的;何況,上尉和彬格萊小姐曾經顯得異乎尋常地親熱。
  「是嗎,「她說,表情很冷淡.「不過片刻之前,你似乎正喜氣洋洋呢。」
  「哦,達西小姐,」他歎了一口氣爭辯道:「要是你能瞭解我在坦然的談吐下掩藏的真實內心就好了。實際情況是,許多社交場合都使我非常緊張。但是作為一個男人,尤其像我這樣經常被扔進陌生人中間的男人,是不允許顯得過於躊躇膽怯的。我的舉止或許使人產生誤解,但是相信我,我的性格很不適合歡樂的社會交際,那種場合使我很痛苦,以致……我說得太多。」
  他們已漸漸走近馬車道,喬治安娜還未來得及完全靜下心來答話,他們就看見一輛馬車繞過門柱,駛到了大門口的通道上。
  「好奇怪,」剛剛和他們走到一起的吉蒂嚷著.「看上去很像是麗迪雅的馬車,對嗎,曼麗?不過,這又不可能,因為她要到週末才能來。」
  就在他們這樣張望時,馬車在大門口戛然停下。喬治安娜頓時感到羞辱難當,因為從馬車上走下的正是麗迪雅,陪伴在她身旁的是她的丈夫喬治·韋翰中尉。



第二十三章
  喬治安娜的苦惱簡直無以復加。今天跑到佩勒姆府來是多大的失誤!在花園裡撞見海伍德上尉和彬格萊小姐已經使她心思煩亂,而現在馬上又要經受與這個男人見面的痛楚,正是他一手造成了她早年的愚蠢行為和恥辱!
  她的雙頰漲得通紅,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唯恐被所有的在場者看出自己的窘迫。她不是得到過確切的保證嗎,說伊麗莎白的小妹妹和她的丈夫這幾天不會來,即使來的話,她也不會碰到他?可是現在,她卻要迫於禮節去和他打招呼,彼此說上一通輕鬆愉快的話,裝出善意的樣子對待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一想到這裡,她剩餘的一點勇氣全沒了。雖說她心裡很有把握,知道這群人裡沒有誰會瞭解他們過去的關係,但她的苦惱還是越來越厲害。
  當吉蒂和曼麗急匆匆地朝她們妹妹的馬車跑去時,喬治安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期望自己能恢復鎮定。彬格萊小姐卻恰恰相反,瞧見這兩個新到的客人滿心歡喜。名聲敗壞的韋翰加上班納特先生和太太,肯定能為她提供不少消遣;照她看來,她哥哥那溫馨親切的家裡就很可憐地缺少這種消遣。
  她叫道:「嘿,親愛的海伍德上尉,你看,又來了受歡迎的新客人。好了,我們倆可以從我哥哥這些新親戚的優雅舉止中獲得許多樂趣,尤其是正朝門口走去的白利屯的這一對。」
  但是海伍德上尉注意到喬治安娜臉色蒼白的樣子,沒有接她的話,卻伸出手臂給喬治安娜,領著她朝房屋走去。
  「你不舒服?」他問道,顯得很吃驚,「我必須把彬格萊太太和達西太太找來幫助你。」說著他就急匆匆地朝前跑去執行這個使命。
  然而,喬治安娜無法再躲避了。當她放慢腳步走近大門口時,中尉和他的妻子離她只有幾步之遙,而且轉瞬間他們就面對面了。
  韋翰太太的喜悅難以自持:「哦,親愛的達酉小姐!」她高聲叫道,「你肯定就是喬治安娜·達西,你長得和我姐夫達西多麼相像,我叫你喬治安娜,可以嗎?我們整整提前了三天到這裡。我是情願再等等的。可是韋翰先生決意要動身。他說『和德比郡再多分開一分鐘我都不能忍受了,』你瞧,他是對的,我們現在就來了。你在這裡迎接我們,過來,親愛的妹妹,把你的手給我。」
  喬治安娜不由朝後退縮;但是韋翰太太的熱情洋溢僅僅是個前奏,尾隨其後的情景使人更加難以招架,這回是紳士本人開了口:
  「我們分別已經有好幾年了,達西小姐,」他打斷妻子的話,用一種親密無間的熱情口吻說,「記憶中的嬌弱女孩出落成這樣一個容光煥發的年輕女士,我只能對此變化感到驚訝。對於你的卓越進步我要衷心地表示祝賀。」隨後,帶著滿意的神氣環顧了一遍花園繼續說:「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渴望呼吸家鄉的空氣啊。無論我到哪裡旅行,我發誓,總是行色匆匆,這樣做好處不少。而且,」他狡黠地添上一句,「你能比朋友期望你到達的時間早一點點撞上他們,由此又獲得一份快樂。」
  喬治安娜剛才以尚說得過去的禮貌成功地應答了韋翰太太的問候;眼下她在信心衰退的狀態下試圖調動足夠的自持力來對付她的丈夫。幸而此時海伍德上尉趕回她的身邊,還帶了一個男僕來幫助她。
  他的出現使她鬆了口氣,她的精神總算恢復了一些,至少她想到了要把這對夫婦介紹給他。但是他匆匆打斷了她說,「我已經有幸結識了這位紳士,現在,假如你們允許,」他向韋翰太太鞠了一躬,隨即領著喬治安娜返身走進屋子,到舒適的客廳去休息。
  她對這次援救感激不盡,甚至當上尉扶著她向前走,邊上還跟著個男僕時,她就急於把這種心情表達出來。
  「海伍德上尉,你的善意幫助使我銘感難忘。雖然我對哥哥嫂嫂家的親戚從來不想故意簡慢,但是我承認,剛才這樣脫身很合我的心意,謝謝你幫了我這次忙。」 -
  「為你效勞正是我的快樂,」他說,「不過你在打顫,讓我們先不要再說什麼,快進客廳裡去。」
  他的關懷使他在喬治安娜眼裡顯得比往常更具英雄氣概。在她尷尬苦惱的時刻,他的行動是多麼迅速,他的理解力又是何等敏銳——他們之間甚至無需借助任何語言。他的這種善解人意擊潰了她的決心。海伍德上尉的音容笑貌、優雅談吐和翩翩舉止已經使他具備了完美無缺的魅力,但是今天早上他的體貼照料顯示了他還擁有另外的長處,那就是必然引起她更探敬意的騎士風度。
  伊麗莎白和吉英看見喬治安娜被人這樣扶著進來,臉色又是一片蒼白,趕緊跑過來扶她坐下,並把她照料到好轉為止。
  「親愛的沫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伊麗莎白問,「你的臉上血色全無。我說得對嗎,親愛的媽媽?」
  就在此時,有人進來通報新客人的到達。喬治安娜身體欠佳的狀況便不再是個秘密,至少對達西太太來說是這樣。
  「親愛的,」她以最機敏的反應說道,「我確實認為你坐得離壁爐太近,這樣不舒服,房間裡太悶氣,只會使你更加難受。」她用目光為小姑在寬敞的客廳裡找尋一處既通風又最僻靜的角落,隨後便快捷地將她安置到那個遠離屋裡大多數人的地方。
  海伍德上尉因為不願意離開她,所以就陪著一起去了。這樣就形成了相隔一段距離的兩群人,一邊是討論著自己家痛苦的班納特家裡人,另一邊是用閒聊吸引年輕小姐的上尉,他談著內容豐富的各種瑣事,以期調整她的精神狀態。
  韋翰先生和太太忙碌地穿梭於眾人之間,神態坦然自若,這說明他們一點兒也不疑心自己是否受歡迎。他們也無需有此顧慮。因為班納特太太見到他們後歡天喜地,一片真情,毫不做作,班納特先生雖然表情嚴肅,但還是用禮貌的舉止掩藏了內心的感情,使這兩個智力遲鈍的人一點兒看不出他的真實態度。
  照伊麗莎白看來,韋翰太太真是有福氣,已經減弱的艷麗風采和有些長進的辨別力並未對她產生多大影響。只見她吵吵鬧鬧地滿房間轉,跟人打招呼,高興地大笑,要求別人讚美她。吉英長胖了嗎?爸爸不是太一本正經了嗎?瞧吉蒂和曼麗到現在還沒嫁出去,而她做主婦卻有一年多了,這難道不滑稽可笑嗎?
  伊麗莎白厭惡地移開視線,但她轉過臉的一瞬,恰巧遇上了珈羅琳·彬格萊的目光,她從這雙眼睛裡讀到的含義使她立刻把注意力又轉回麗迪雅。她朝小妹妹投去示意的眼色,由於她對換一個較明智的話題已無信心,因此希望至少能阻止這種談話再繼續下去。但是就在這時,班納特太太開了口:
  「哦,我最親愛的孩子,」她說,「在這種特別的時刻,我所有的女兒都聚在我身邊,我是多麼福氣啊。我最疼愛的麗迪雅,你聽說了我們家的不幸嗎?」
  「天哪,媽媽,聽說了,」她回答,「吉蒂在門廳裡告訴了我,這個消息再糟糕不過了。我嚇壞了,差點兒暈過去。」接著轉向她的大姐姐,用最興高采烈的語調說道:「吉英,瞧這長裙多漂亮,怪了!你難道不羨慕我的裙子嗎?瞧這上面的花邊,這是我親愛的韋翰從倫敦帶回來的。」
  「花邊,」班納特太太哀歎道,「你是在跟我說花邊嗎?正是花邊,別忘了,把你的腓力普姨媽害到那種可悲的境地。花邊,我親愛的女兒們,將要把我們一家毀掉。」說著便淚如泉湧。
  「親愛的腓力普姨媽,」韋翰添嘴說,「想到她被關在哈福德郡監獄,我的心裡真是悲痛。而且還指控她是賊!不過我聽說,一個女人上了年紀後,行為常常會變得古怪甚至乖僻。可憐的親愛的女士。」他用一聲歎息結束了這番話,轉身對著長衣鏡欣賞起自己閃亮的長統靴來。 
  彬格萊太太和她的妹妹一樣,對於在外人面前毫不遮掩地述說家裡的不幸感到越來越不安。海伍德上尉一直愉快地把全副心思放在跟達西小姐的談話上,因此幾乎沒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是珈羅琳·彬格萊,她的女主人不能不注意到,臉上現出一副比上門作客以來任何時候都要快活的神氣。轉換話題已成為刻不容緩的事情。
  「你對今天早晨的野外漫遊感覺如何,彬格萊小姐?」吉英問道,「是不是像計劃的那樣一路走到村子裡去?」
  彬格萊小姐對班納特家受痛苦這樣有趣的話題突然被打斷很不樂意,但是轉而又意識到,這個提問給了她重新與上尉談話的機會,這可是她五萬不能錯過的。
  「只走到德魯斯伯裡農場那兒,」她說著便轉過身子招呼碰巧站在他身旁的韋翰中尉,中尉被她弄得吃了一驚,「來,中尉,請允許我到窗戶那邊指給你看。」於是挽著他的胳臂,領他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來到海伍德上尉和達西小姐坐著的地方。
  「親愛的喬治安娜,」她一走近他們就立刻開口說,「我多麼希望你已經從那場不適中恢復過來。我們並不是經常見到你這樣受折磨的。不過,至少值得慶幸的是,你病倒在這洋一群呵護你的人中問,上尉對你的恢復確實起了很好的作用,如果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你的氣色或許已紅潤了不少。」
  達西小姐對她的口吻感到吃驚,只得笑了笑,同時指望海伍德上尉能提起一個比較融洽的話題。不料這卻招來了更不愉快的結果,因為她那溫柔可愛的凝視竟使大膽的韋翰中尉動了心,弄得他又重新想來套親近。
  「達西小姐的可愛氣色我以前是很熟悉的,」他話裡有話地說,「正如她的其它迷人之處一樣。我們永遠是好朋友,對嗎,喬治安娜?」
  喬治安娜深感恥辱,卻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難道在忍受了所有的那一切之後,她還要默認這種親暱稱呼帶給她的侮辱嗎?然而海伍德上尉察覺到了她的苦惱,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疾言厲色地對中尉說:
  「你太無禮了,先生。」言畢他又轉過臉對喬治安娜說:「你嫂嫂講得對,這裡是有點兒悶氣,我們到屋子外面去轉一圈怎樣?」說著他便領著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的喬治安娜走了出去。就在這一刻,一個念頭閃過喬治安娜的腦海:海伍德上尉或許真的不僅贏得了她的注意,而且可能還贏得了她的心。



第二十四章
  甚至當達西和岳父準備動身去倫敦同律師進行磋商時,查爾斯·彬格萊還記掛著早先答應在佩勒姆府開舞會的諾言。「這有多麼可惜,親爰的吉英,」他對妻子說,「讓你的姐妹和我的姐妹希望都落了空,而她們是把我的話當真的。你家裡現在的情形或許不是最適宜開舞會。但我總該問心無愧啊,我不能拒絕給她們這次娛樂的機會,尤其是麗迪雅一來,全家人都湊齊了。你認為,親愛的太太,這事該怎麼辦?」
  吉英雖然很清楚她母親眼下對娛樂的事不會有什麼興趣,但是和善可親的丈夫既然禮貌周全地想到了這事,她覺得屯沒有什麼壞處。「當然,這件事不會有什麼危害,」她大聲說,「它會使吉蒂和曼麗多麼快樂!親愛的彬格萊先生,你真細心。」於是剩下的事就是徵得班納特太太的同意了.
  吉蒂和曼麗被派去傳達這個口信,對於母親傷感的心情,她們給予了無限同情。現在這種時候,她倆斷定,舉辦舞會著實讓人心裡覺得很不吉祥,家裡人的心情都太沉重,根本無法參加這類輕快的娛樂。帶著沉重的心情,她們又不得不承認心中為此感到惋惜,難得有如此好的機緣,可以碰見德比郡這麼多條件適宜的青年男子,競偏偏逢上現在這個時候,弄得她們幾乎無法利用這次有利條件.班納特太太無需再多聽了,她從椅子上站起身,立即調集了自己的智慧,「我可憐的女兒們,」她悲傷地說,「你們的母親受盡折磨,你們的終身到現在還沒找到依托,我怎麼能反對你們做這件事呢?我恐怕沒有什麼要緊,我必須順從彬格萊好心的提議。」
  於是事情就這樣說定了。這位太太的膽識受到了大家的普遍稱讚,甚至彬格萊小姐也覺得對此作出響應是很適宜的,「一場舞會,」她對她那熱心的哥哥說,」正是振奮我們大家精神的好辦法,至於鄰居們,他們愛怎麼責備就怎麼責備吧。對我來說,最憎惡的就是搬弄是非,我決不會受他們一絲一毫的影響.」
  當時整個鄉里都已得知班納特府上新近遭到的災禍,這種事像政府變革或者弗蘭克·米德爾頓家的短毛獵犬生幼崽的事一樣沒法保密。因為在社交生活中,言行謹慎如果真是一種無可指摘的行為典範,那麼,它也只能像我們最美好的抱負一樣,永遠停留在想像的王國中。
  伊麗莎白·達西在這一點上實在太清醒了,因此她對舞會的看法沒有姐姐吉英那麼樂觀。自傑弗裡·波蘭特爵士到佩勒姆府訪問以來,已經過了不少日子,但是他臨走時的態度在她心理上造成了壓力,至今仍未消退。達西倒是對那件事沒說什麼,可是她相信,他也感覺到彼此之間有了彆扭,也為此覺得心裡難受。眼看又要再一次與傑弗裡爵士見面,並且是在鄰居們敏於探究的目光監視下,這怎麼不叫她更添了幾分沮喪呢。
  喬治安娜·達西的感情又全然是另一種樣子,一聽說舞會的計劃,她便滿心贊同,一方面她認為這是對家裡蒙受不白之冤的一種蔑視,值得讚揚,另一方面則是出於自己比較特殊的理由,那天早上在佩勒姆府騷擾她的煩惱至今還攪得她不安寧。甚至在度過於一個不眠之夜,又花了一個早上閱讀柯珀的詩後,她仍然覺得情緒沒有好轉,而在平日裡這種治療方法是很可靠的。她很清楚自己不該墮入情網,然而上尉的臉龐.他從容對付當時局面的情景反反覆覆地在她眼前浮現。
  任何明智的年輕女士都應避免過於熱烈的迷戀,如果她一旦發覺自己已經瀕臨那種危險的境地,那麼,現實的情況就要求她至少能清晰地對它的起因作出判斷。再度與上尉相逢在舞池中,必定能估量出喬治安娜本人對他的偏愛究竟到了何種不安全的程度,她懷著堅定的決心期待著。果真,當舉行舞會這一天到來時,她那生氣勃勃的神采格外引入注目,竟然使吉蒂都一改平日只顧自己漠不關心別人的脾性,對此發了一通感慨。
  「難怪了,」她又說,「你這條長裙的玫瑰色甚至能把最蒼白的雙頰映得熠熠生輝。我也有一條同樣顏色的裙子,親愛的達西小姐,上次我在某某郡穿著它時,就實實在在地引起了一場轟動。對不對,曼麗?」說完她跟平常一樣轉臉看著她姐姐,照例不期望對方作什麼回答.
  但是伊麗莎白回答丁她,「你要曼麗作出響應,」她笑著說,「可她對於玫瑰色的長裙和玫瑰色的沙發套有何不同,幾乎說不出個究竟。假若你肯虛心請教一下你的二姐,我倒可以向你提供很可靠的看法,你們倆的裙子都格外合適漂亮,但是,多可惜呀,幸福的時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在任何情況下,伊麗莎白都決計不讓周圍的人看出她精神上的重負。她的情緒低沉是實情,而且自從達西和父親上了倫敦,全家都受到了韋翰中尉玩忽行為的威脅,得依賴於彬格萊先生的保護之後,她的情緒就更低沉了。然而她總是頑強地支撐著,不讓自己被威脅嚇倒。她能允許自己被聚集而來的親戚朋友嚇住嗎,尤其是當達西先生遠在別處的時候?想到自己在這種可鄙情景下的一副可憐相,足以激起她的執拗勁。讓可能發生的都發生吧,她決心已定,決不讓人看到她畏縮猶豫。
  喬治安娜對嫂子表現出的熱情大感快慰,從彭伯裡來的一路上,伊麗莎白的幽默感難見蹤影,但是現在又恢復了,她的嫂子已經完全鎮靜下來,可以去應付她自己關切的事情了。她朝客廳四周望了一眼,就在她這樣看的時候,她的心兒突然激盪起來,因為她看見海伍德上尉和珈苔琳姨母、傑弗裡爵士、安妮表妹一起走了進來。他看到了她,立刻準備朝她這邊走來,可是還沒等他抬腳往前走一步,彬格萊小姐就上前擋住了他的道,趕緊跟他開始一場熱情永不會窮竭的對話。
  他停下腳步;很快,他的舉止就變得生動活潑起來,顯然很願意使對話者感到滿意。社交場合的禮貌是必不可少的,彬格萊小姐也不該受到冷落;無可奈何的喬治安娜只好把注意力轉向靠她最近的同伴。
  「弗蘭克·米德爾頓會在哪裡呢?」吉蒂嚷著,伸長脖子朝四面八方張望。「他答應過我,假如打完滾本球能及時返回,他幾乎肯定會早來。那不是安妮·德·包爾小姐嗎?啊呀!她的臉色多麼蒼白,你倒是想想看,媽媽,如果你有一個女兒臉色像她那樣的話。」
  「德·包爾小姐瘦弱的模樣她自個兒擔待得起,」她的母親回答道,「但是你,吉蒂,還有,尤其是你,曼麗,就應該學乖點記著,你們父親那點可憐的財產管不起這種奢侈。假使我們和德·包爾家一樣富貴,那你們可以由著性子愛怎麼病懨懨就怎麼病懨懨,但是瞧這兒,海伍德上尉過來了。」
  從彬格萊小姐那兒脫身後,上尉急忙向在場的客人致意問候。迅速地行禮完畢後,他特地轉到了喬治安娜面前,「我相信,」他說,「你已經從那天的不適中完全恢復過來了!」
  「完全恢復了,謝謝你,」她回答說,同時惱恨地覺著自己說話時臉紅了起來。毫無疑問,一定是在他專注的目光中有一種柔情,這才攪得她神思不定。
  但是上尉並沒有就此放鬆。「好極了,那麼,下一輪舞能賞光跟我一起跳嗎?」
  喬治安娜只得同意。她原先不是計劃好要在舞池裡細細審視自己的感情嗎?於是她面帶微笑,讓他領著她走出人群。
  伊麗莎白一卸下照看她那位年輕朋友的責任後,就去執行與珈苔琳夫人和傑弗裡爵士打交道的快樂任務了,他倆正站著與彬格萊先生和太太談話。
  「達西先生很遺憾他不能來,」她開始說,「他陪我父親到倫敦去處理一件急事。」珈苔琳夫人承認自己對此事已有所風聞,接著又說,「不過我猜想,我們可以為今天晚上見到你母親和白利屯的親戚而感到高興。現在走過來的正是你母親吧?」
  班納特太太加入了他們的談話,她的注意力首先對準了傑弗裡爵士。
  「那天你匆匆忙忙地離開彭伯裡,傑弗裡爵士,」她惋惜地說,「使我們簡直沒有機會向你致以你這樣有名氣的人應該得到的敬意。班納特先生很明瞭地囑咐我代他向你問候,就是今天晚上。」在這之前,她曾堅定有力地說服自己,她丈夫的確這樣囑咐過,隨後她又轉向珈苔琳夫人,「親愛的夫人,這幢房子真迷人,對嗎?我的吉英毫無疑問能作為德比郡最體面的主婦之一和她的妹妹一爭高低。不過嘛,我能毫不自誇地說,我在—些大場合裡燒一桌好菜也是很有名氣的。」
  傑弗裡爵士聽了不置—詞。他的沉默使班納特太太很開心,因為這符合她的推測,她認為爵士自以為高貴,所以態度如此,但是爵士的沉默給伊麗莎白帶來的卻只有痛苦。
  「我母親,」吉英留意到妹妹的不安後插嘴說,「在哈福傅郡確實是一位名聲頗佳的主婦,我妹妹和我在這方面有一點兒手藝,全是得益於她的教導。」
  先前麗迪雅一直稱心如意地跟吉蒂格格笑著聊天,完全不影響別人地和客人隔開一段距離。這會兒她覺得是加入他們談話的時候了,腦子裡一閃過這個念頭,她自然毫不延誤地立刻行動。因為她向來幸運地不受上流社會各種禮儀的束縛,因此她認為苦等著直到別人來引薦是大可不必的。
  「珈苔琳夫人,」別人介紹這位夫人的話音剛落,夫人還未來得及開口,麗迪雅就大聲招呼她,這使她大吃一驚.「這是我們初次見面,但是你當然早就知道我的丈夫,因為在他的童年時代,你經常在親愛的彭伯裡看見他。」隨即又哈哈笑著話鋒一轉,問她母親:「哦,媽媽,難道那人就是弗蘭克·米德爾頓嗎?我是說剛剛進來的那個怪模怪樣的瘦高個,吉蒂腦子裡轉的什麼念頭?他絕對是個醜八怪。要不然他很有錢?」
  傑弗裡爵士對如此缺乏教養的談吐露出震驚的表情,吉英羞辱地轉過瞼去。要恢復和諧的局面只好等待伊麗莎白的努力了。
  「我聽說米德爾頓太太是—位待人很好的女士,」她簡短地說,一邊用眼色示意她的小妹妹。接著她又很有禮貌地對珈苔琳夫人說,「她的大女兒露西和安妮·德·包爾小姐是知心朋友,對嗎?」
  但是這番努力比不做還要糟糕。假如她事先仔細斟酌一下,她就不會提起這個不太走運的名字。「德·包爾小姐,」麗迪雅插嘴說,顯得極其關心,「我瞧見她現在坐在椅子裡,臉色很不健康,她不舒服很久了嗎,珈苔琳夫人?你考慮過到巴思的溫泉去給她治療嗎?我自己從不鬧病,身體結實健康,但是從一些生病的軍官太太那裡,我聽說過最鼓舞人心的例子。」
  珈苔琳夫人簡直無法壓下滿腔的怒火,「不舒服,」她高聲叫道.「親愛的韋翰太太,我的安妮自出生以來從沒有過一天下舒服。假使她看上去氣色有點差,我可以擔保,這只不過是著了些涼的緣故,最近她常常外出遠足,和她特殊的朋友海伍德上尉一起在郊外散步。」說完她把目光轉向舞池,想找出那幸福的一對佳人,然而卻看到她女兒靜靜地坐在一張椅子裡,與此同時,海伍德上尉卻領著喬治安娜旋轉在跳舞者之間,喬治安娜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顯得可愛動人。她轉瞬之間便做出了決定。
  「至於巴思,」她繼續說道,「那兒至多是個不入流的場所。我們在靠近羅新斯的地方有自己的溫泉,是的,羅新斯,我們這一行人——我說的是我們全體——要回羅新斯去,明天天一亮就走。」隨後她不再多說一個字;離開他們到餐桌上去尋找她的安慰了。



第二十五章
  珈苔琳夫人以這種堪稱楷模的決心,堅持盡快離開德比郡。舞會後的那個早晨,她天一破曉就叫醒了傑弗裡爵士的全家為她的辭行做好準備。儘管海伍德上尉對米傅蘭春天的美景讚不絕口,流連忘返,儘管她本人還邀請米德爾頓夫婦那天晚上來傑弗裡爵士家進餐,儘管安妮被剝奪了睡眠之後那難受的臉色連她母親也看了出來,珈苔琳夫人一刻也不願耽擱。傑弗裡爵士被叫醒後,也不打算使出超常的精力來阻止她,通常情況下,中午之前這位先生是難得這麼好說話的,他盡可能客氣而又簡單地告了別,勇敢地忍受著分別的劇烈痛苦,尤為甚者,想到一旦馬車的轆轆車輪聲消失,他那老一套的單身漢生活又將恢復,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不由得更加悲從中來。
  一旦重新置身於羅新斯那熟悉的輝煌之中,女兒便被打發去休息,哈巴狗托比被叫到身旁,珈苔琳夫人發現此時此地正好對她老朋友那種告別方式大聲斥責,「傑弗裡爵士,」她斷言道,「年紀越大越沒禮貌了,如果不是我對他比較瞭解,我簡直會從他今天早晨的行為中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寧願孤獨。他獨身的日子畢竟太久了。海伍德上尉,男人在與女人作伴時才會有最好的表現.否則他們就會鬱鬱寡歡,古里古怪。親愛的上尉,留心不要做一個單身漢結束你的一生,男大當婚嘛。我們女人追求婚姻可能更加起勁,但男人們從婚姻中獲得的益處更大。」
  上尉十二萬分地贊成她的話。男人確實夠無奈的,完全靠他自己的時候就顯得可憐巴巴,沒有相當的援助就不能發達,然而,女人雖然比男人脆弱,卻自有她們的優越性,如若比相信,只要看看珈苔琳夫人就行,雖然她孤身一人,這些年來,以最富技巧的手段管理著這塊大地產。而且,他聽說,還管著漢斯福的大半個村子?
  就這樣,上尉設法把珈苔琳夫人的注意力從一個她喜歡的話題轉到她最最喜愛的話題,顯示了他並不是沒有自酌技巧。在談論女性的優點時,夫人堪稱口若懸河,而說起她的為人時,那她簡直就是個演說家了。
  「而且,親愛的上尉,從我守寡起就開始干了。」她表示同意上尉的話。「可憐的劉威斯爵士一撇下我,在我為失去親人而非常痛苦的時候,我就開始照管起他的財產,檢交他生前在管理方面出現的每一個缺陷,將它改正。現在的羅新斯比我不幸的丈夫管理的時候更繁榮。他為他的地產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將它留給了我。一個獨身女人,沒有愛情的幫助,也可以做成任何事情。」
  海伍德上尉高興地聽著這番話,每每露出頓開茅塞的神情。那副全神貫注的樣子一點也不含糊,而且還會一直保持下去,讓夫人說個夠,但是,算他走運,一位男僕通報有客人來訪,免了他那份罪。來者是漢斯福的教區長威廉·柯林斯先生,他帶著新上任的助理牧師塞繆爾·比斯利先生來見夫人。
  上尉初次光臨的時候,柯林斯先生就有幸與他結識,他從上尉身上看出堪與自己媲美的情感。現在兩人熱情地互致問候,又為這麼快就再次見面而高興;柯林斯先生毫不耽擱地絮叨起夫人不在時漢斯福所遭受的種種不幸:老母豬產下了一窩僵豬崽,蘋果園被暴風雨摧毀,翻倒的馬車使他最好的鳴鐘人失去了右臂。
  「最後那件倒霉事,」他愁眉苦臉地搖著頭說,「是最不幸的,因為,如果肉煮過了頭或者蘋果不熟,也許會傷害我們的消化功能,但是被剝奪鳴鐘人帶給我們的那種無邪的快樂則是十足的痛苦。」
  夫人聽了有關她地產上的倒霉事兒卻很舒服。「這情況確實讓人遺憾,」她精力充沛地應和說。「你瞧,海伍德上尉,我離開才兩個星期,就出現了這麼亂七八糟的情況。劉威斯爵士每年都可以離開羅新斯一連幾個月也不會出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想起這一點她興奮起來,逕直把注意力轉向她的教區長。「你本人,柯林斯先生,」她宣稱,「我注意到,看上去怪不精神的,敢情是我們分手之後你把頭髮給理了吧?這式樣不適合你。」
  柯林斯先生確實理過了發,式樣奇怪極了,誰都會注意到,雖然大多數人出於禮儀不會發表意見。這件事再次證明了他的女施主的善於觀察,他為此而暗自狂喜。
  「夫人,」他欣喜地附和道,「這全怪我沒有聽從你的忠告,你一定記得,你曾鄭重其事地告誡我,不要僱用可憐的佩普羅的兒子,因為你注意到,作為一個理髮師,他的眼睛靠得太近。但是,當你不在的時候,我的夏綠蒂催促我可憐可憐那個小伙子,可憐可憐他失父之痛,使我動了惻隱之心,我也就不好再拒絕了;這會兒你看見的就是結果.我以後找理髮師一定要先把佩普羅兒子的跟距跟他的比較一下。」
  柯林斯先生這種敬重有加的態度和池難看的外表讓珈苔琳夫人火滅氣消,這會兒她把注意力轉向了他的同伴身上:這是一個相貌干平但透著敏捷的年輕人,他正略顯驚訝地聽著他們的交談。
  「這位將是我的助理牧師,」她說,突然在椅子裡轉身審視著他。「過來,先生,別那麼縮在角落裡。我受不了縮頭縮腦的人。」
  年輕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我是塞繆爾·比斯利,夫人,」他說。「一個星期前剛到,期望著能為夫人和教區效力。我絕不是縮頭縮腦,因為我跟你一樣討厭縮頭縮腦。我只是遵照一般的禮儀,等待著在合適的時候被介紹給夫人。」
  如果有哪位旁觀者費心觀察一下,在比斯利講這番話的時候柯林斯先生的表情,他就會發現柯林斯先生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變得很快。這位漢斯福的教區長以前可從沒聽見過有誰這樣跟珈苔琳夫人講話的。但是那裡沒有旁觀者,比斯利先生睜大著眼睛看著夫人,海伍德上尉用眼睛餘光瞅著夫人,而夫人則凝視著這位年輕的助理牧師。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連哈巴狗托比也覺得還是躲到桌干底下去為妙。
  但是,夫人透過她那審視的眼鏡徹底地研究了他一番之後,只是說道:「我從你的話裡,比斯利先生,聽出一種不是當地人的口音,在這種事情上我是從來不會搞錯的。我猜你是愛爾蘭人。」
  「愛爾蘭!」比斯利氣咻咻地叫道,「當然不是。你說我不是南方人,這是對的。但我不是愛爾蘭人,我是約克郡人,那裡的人信仰待人以誠,說起話來像你在文明世界的任何地方所能發現的一樣坦率。」
  柯林斯先生哼出了聲音。
  「我明白,柯林斯先生,」珈苔琳夫人說,從比斯利轉向了她那位受到困擾的教區長,「我對你說過要當心你的日常飲食,可是柯林斯太大總是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少吃—點烤肉,我提醒過她,睡覺前喝一點溫酒,你很快就會受益。你瞧,比斯利先生,我沒說錯:你不是我們中的一員。我告誡過你,我從來不會搞錯。」她為自己在微不足道的部分上估計精確而欣喜,對於在整件事情上造成的巨大錯誤則視若無睹。她又將注意力轉到教區裡更為重要的事情上去。
  「我希望你,比斯利先生.」她毫不耽擱地繼續說,「能夠在你的前任做得不夠之處協助柯林斯先生。當然羅,我指的是那些狗的悲慘處境。」
  比斯利先生,一個理解力不差的年輕人卻無法掩飾的困惑。
  「狗,夫人?狗有什麼大不了的呀?」
  「狗,先生,」她不耐煩地回答說。「當我們作星期天屜禱時,那些狗侵犯我們的教堂,搞得我們不勝其煩。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它們一刻不停地狂吠低泣,擾亂了禱告時的寧靜,尤其是讓我的托比心煩意亂。你的首要責任,比斯利先生,就是要將那些狗趕出漢斯福教區的教堂。」
  比斯利高大的身軀俯瞰著珈苔琳夫人。然而,聽完這些奇怪的話,他也只是欠一欠身子,說自己在這方面缺乏實踐,但他願意盡力為夫人效勞。
  「但願如此吧,」夫人親切地回答說.「與老伍德索普相比,你至少佔有年輕的優勢。他變得非常虛弱,簡直無法拎著狗夾子去夾狗。你,從你的表情來看,在這方面不會有什麼困難。」她氣都沒喘就提出了下一個要求。「你對音樂精通嗎?」
  「簡直是一竅不通,」助理牧師坦率地回答說。「我請過最好的老師,但是就連他們也無法讓我毫無音樂細胞的耳朵有所長進。」
  他這樣恬不知恥地承認自己缺乏這麼重要的宗教天賦,夫人勃然大怒。
  」沒有耳朵,」她叫道,「怎麼回事,柯林斯,你給漢斯福找來個什麼樣的人啊?你難道忘了教堂管絃樂隊特別需要一個雙簧管手嗎?可你卻給我們找來個聾子!」
  這樣一種劈頭蓋臉而來的斥責讓一個再無臉面的人也會無法忍受;但是比斯利先生卻依然沉得住氣。
  「夫人,」他冷冷地回答說,「你要找的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職業要求他盡其可能地為他的社區裡的人謀利益。對任何神職人員來說,沒有什麼東西能比為社區效力更珍貴的了。為此,我同意去用狗夾子夾狗;如果需要的話,我甚至願意掃教堂的地板,但是我現在通知你,向我提出任何有關音樂方面的要求都是沒有用處的,因為我沒有這方面的才能。如果我能滿足你這方面的要求,我會滿足的;但我沒有這個能力,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這番話恰似驚雷在這房間裡炸響。珈苔琳夫人是不習慣她的意見受到辯駁的,這位約克郡人開誠佈公的話對她完全是一種冒犯。別人也許會感染到這個年輕人開門見山的話中隱含的誠意;別人會不計較這番話中缺乏奉承;但是珈苔琳夫人可不同,對她來說,這番話是給她過於敏感的本性上施加的—個重負。總之,她受到了侮辱。
  她站直了身子。柯林斯先生退到了一邊,海伍德上尉幸災樂禍地冷眼旁觀。
  「說到效力嘛,」她說,「我們走著瞧。但是醜話說在頭裡,我是受不得侮辱的。有一回,一個客廳侍女剛做了一個星期,我就不得不叫她捲了鋪蓋,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而且,她是約克郡人。」
  這次交談是由她而不是由比斯利結束的,珈苔琳夫人感到滿足,這才得以把注意力從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身上移開,轉到她的女兒安妮身上;安妮剛剛走進房間,在其他人看來,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而在她母親看來,簡直可以說是光彩照人了。



第二十六章
  隨機應變的急智令人傾倒;血統高貴贏得尊重,甚至敬畏;但是當身處逆境,行動成為當務之急的時候,理智就具有無與倫比的價值。達西先生一到倫敦,就迅速找到了伊麗莎白的舅舅嘉丁納;他早就看出嘉丁納先生性格堅定,為人可靠,對他欽佩不已。伊麗莎白的丈夫並不是第一次在關鍵時候為班納特一家效力;在麗迪稚私奔的那些令人難堪的日子裡,多虧比達西年長的嘉丁納先生頭腦冷靜,明智果斷,與達西妻子的娘家人的偏執和達西本人的虛榮截然不同,達西對此十分欣賞。
  確實,達西先生和嘉丁納先生很快就認識到,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倆應該成為全家的主心骨;班納特先生只會虛張聲勢,其實一點都沉不住氣,根本別指望他會給予有力的幫助;而腓力普先生本人還和妻子住在哈福德郡,他的心神錯亂比他妻子好不了多少。這個家裡的擔子絕大部分落到了剩下的兩個男人的肩上。
  達西到達倫敦後的第三個晚上,嘉了納太太朝他叫道,「有你來幫助我們,達西先生,我們太幸運了。自從麗萃離開浪博恩之後,班納特姐夫更變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說實話,腓力普姐夫從來就派不了什麼大用處。不過你,先生,我們可指望著再讓我們吃顆定心丸吶。」
  「親愛的嘉丁納太太,」他動情地答道,「讓我們權且希望我能不辜負你對我的力量的信任。我已經說過,我請教過我的律師,結果不鼓舞人心。但是告訴我,嘉丁納舅舅,」達西轉身對著他,「你姐姐是怎麼會落到這種窘境的?就算她由於心不在焉而確實從店裡拿了花邊,誰又能假設她存心想偷呢?那個賣花邊頭飾的透納認識她這麼多年了,還不瞭解她的為人嗎?」
  「老透納先生當然瞭解她,」嘉丁納先生答道,歎了口氣。「但我們說的是小透納。老透納去年秋天剛過世,現在的店主是他的兒子,他從小住在倫敦,不認識浪博恩的任何人,浪博恩也沒人認識他。」
  「但是,親愛的舅舅,腓力普太太在這一帶肯定是很受尊重的。肯定會有很多人願意為她的人品作擔保。比方說,威廉·盧卡斯爵士,他常向我們炫耀他對上流社會的熱悉程度,而事實也確實差不離。這個小透納難道會把一個拜謁過聖詹姆士宮的人說的好話當成耳邊風嗎?這算是什麼人呢?」
  嘉丁納先生笑了,但很快又解釋說,雖然有許多人為他姐姐說了話,這個人還是固執己見。
  「不管是據理力爭,還是賠禮求饒,都沒用。他要對簿公堂,他說,除非腓力普姐夫能滿足他的要求,賠他一千鎊。簡直惡劣透頂;但是,如果腓力普太太的罪名成立的話,那她就可能沒命,至少也得放逐到博坦尼灣,別無其他選擇,所以,腓力普姐夫不顧我的勸告,打算答應他的要求。」
  「那麼我敢說,小透納就是無賴了。」
  「要說這個麼,」嘉丁納太太插話說,「我承認我被搞糊塗了,就在聖誕節前不久,嘉丁納先生和我去了浪博恩,當時,班納特太太和我正巧到那家店裡去買東西。我看他連量緞帶的本事都沒有,更別說策劃並實施一次訛詐了。事情並不這麼簡單——說不定他還有個同謀。」
  嘉丁納先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天哪,天哪,」他格格地笑著說,「你們女人真會加油添醋,大膽想像。你這個關於同謀的念頭是從哪裡得來的呀?《尤道弗之謎》還是《奧特朗多城堡》?」
  若不是達西接過了話茬,嘉丁納太大準會反唇相譏,因為他們夫妻倆都喜歡爭論小說的流行式樣,這對他倆來說都是一種很好的消遣。
  「儘管這樣,」達西說,「腓力普太太的處境仍然十分尷尬。如果是為了一種高尚的目的,這筆錢自然可以籌到,這是不消說的。但現在並不是這麼回事:我們不能——不,我們不願——答應一個這麼無恥的要求。既然你姐姐是無辜的,正義要求她拒絕這個要求。」
  「我的想法跟你完全一樣,先生,」嘉丁納先生贊同地說。「腓力昔先生不必為不屬於他妻子的罪行付出代價。正義是不,能用錢來交換的。」但是他隨即又歎氣道,「我們只祈求我姐姐付出的代價不要比錢珍貴。」
  為了不讓妻子對她姨媽的事情焦慮,第二天早晨達西在給伊麗莎白寫信時,措辭十分謹慎,一個字都沒提嘉丁納先生的擔心。但是他的妻子一眼便能從那些強作高興的字裡行間看出真正的凶兆。
  這些天來她一直感到很沮喪。丈夫不在身邊,她本人突然成了眾人關注的對象,她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獨自一人忍受著鄰居們那些令人難堪的同情。尤其是蒙塔古太太,她認為班納特一家的未來就此完蛋了,卻也來表示關心;斯坦頓女士得益非淺地指出:考慮到那戶人家的過去,一個新的醜聞絲毫也不令人驚奇;像以往一樣講究實際的埃德華·斯坦頓爵士提供了一個仁慈的建議:達西太太必須立即與如此不幸的根源脫離一切關係。
  至於傑弗裡爵士,他對這件事的判斷顯然沒有改變:不管伊麗莎白如何悲傷,他始終一聲不吭。從其他人那裡也得不到什麼幫助。吉英近來身體不太好,她母親提供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資助全都用來讓她安全地產下一位繼承人,繼承佩勒姆府和它那萬分幸運地屬於非限嗣繼承的財產。吉蒂和曼麗的情況依然未見好轉,但也沒有惡化;至於麗迪雅和她的丈夫,最值得稱道的是他們離開了。喬治安娜堅決站在伊麗莎白這一邊;但是,鑒於她的忠心主要強烈地表現在粗魯地對待鄰居上,這樣的支持會有什麼樣的好處就難說了。事實上,伊麗莎白完全是孤家寡人。
 讀著丈夫的信,她無法制止自己的眼淚,好在起居室裡就她一人,她便放縱了自己的情感,宣洩了幾分鐘。她家裡引起的麻煩難道就沒個完結的時候嗎?
  這時她聽到有人敲門。她抬起頭來,連忙擦乾眼淚,振作起來,準備聽僕人通報任何一位新的來訪者的姓名。但僕人們沒有出現,而是那位建築師,詹姆斯·利·厙珀。
  小伙子看出她不高興,便站在門口起躊躇,似乎在考慮該不該進去;但緊接著,關心戰省勝了猶豫,他走到了她的身邊。
  「你病了,」他極其親切地說。「我去叫你的女傭來吧;要不要來杯酒?或者,」這時他清醒過來,突然往後退了一步,「也許我這樣闖進來太冒昧下。」
  「恰恰相反,請待一會兒,」她說。「我沒病,謝謝你。但是我的家裡屢遭不幸,這一點也瞞不過你。我剛收到達西先生寄來的信,他的消息絲毫不讓人高興。」
  利·庫珀先生是否已經聽說了這件事,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來。他的一舉一動都體現出他的關心。「你肯定嗎?」他追問道,「你的臉色很蒼白。」
  「很旨定,」她回答說,為終於得到感情上的真正的溫暖而感激,一刻也不停地又哭了起來。他帶著同情默默地看著她,當她的淚水終於止住後,她便將這件不奉的事情一股腦兒告訴了這個有點兒特別的小伙子。
  他仔細地聽著,幾乎沒說話。等她說完後,他搖了搖頭,神情嚴肅。「這個小透納,」他說,「你說是在倫敦長大的?那你必須恕我直說,我無法對你說的這件事裝出非常驚訝的樣子。別誤會我,我並不是暗示你的姨媽確實犯了這個罪。相反,我肯定她沒犯,因為我已不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訛詐了。達西太太,英國變樣了,在我從事我的職業的過程中,我看到處都發生了變化。許多變化是值得稱道的,但也有許多讓人深感遺憾。在這個案子上,親愛的太太,應該成為被告的是倫敦,而不是你的姨媽。倫敦潛伏著貪婪,還有恥辱。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一個純樸的鄉下小伙子——就這麼一個小伙子,十有八九,像這個小透納一樣——來到倫敦的街上,結果交上了壞朋友,很快就拋棄了宗教上或道德上所有的行為規範。然後,當他回到一個這麼純樸的小鎮,比如說麥裡屯,誰知道他有什麼不想試著干一干的呢?我常常親眼看到鄉下人成為城裡人玩弄的那些鬼把戲的犧牲品。」
  他的話讓伊麗莎白聽得一愣一愣的.「你是不是說,先生,像我姨媽這樣的罪名,你以前也聽說過?請告訴我,結果怎麼樣?」
  「兩次,我記得很清楚,」他回答說。「一次是在多塞特,一次就在哈維克府附近。事情跟你姨媽的案子沒什麼兩樣,當然,細節不同。哈維克府那件案子解決了;不過,多塞特那件事麼,嗯……」他自己把話岔開了去,「達西先生和你舅舅在倫敦肯定有最好的律師。』
  他的口氣很溫和,但是他的話都讓伊麗莎白髮抖。「你是說,」她說,「至少在一件案子中,被告搭上了性命。」
  「放寬心,達西太太,」他連忙說。「我敢肯定,你的丈夫絕對不會允許達西的家裡受到這種不公正的對待。」
  伊麗莎白真想從他的話裡咀嚼出讓她高興的味兒來,但是做不到。不管他怎樣試圖讓她寬心,事實是,恰恰就有像她姨媽這樣的另一個人,確實被送上了絞架。但是,他所說的類似的侮辱曾經落在別的無辜者身上這個信息又不能不引起她的關注。這樣的話,她的姨媽就不是孤獨一個人遭到恥辱,她是眾多受害者中的一個。伊麗莎白沒有想到,她那些最世俗的鄰居們也沒想到,這樣的罪行還挺普遍的。是利·庫珀先生,這位毫不做作的青年人使她茅塞頓開。儘管她憂心忡忡,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則陡然升值。
  「你告訴我的事情也許會特別有意義,」她說,當即斷定和這位同伴在一起她不必拘泥禮節。「我必須毫不耽擱地通知達西先生。請你原諒,我失陪了。」
  但是就在她起身要走的時候,喬治安娜衝了進來,撞上了他們,她滿腔通紅,看都沒朝自己周圍看上一眼,就說;「親愛的伊麗莎白,你能放我兩個星期的假嗎?」她叫道,「今天早上我接到姨媽的邀請,要我到羅新斯去看她,我就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我覺得,如果不接受她的好意邀請,那就未免太失禮了。當然啦,親愛的嫂子,如果此時此刻你一點都少不了我的服侍的話,任什麼也別想把我從你身邊拉開。但是,如果你放得開我的話,我真想去,因為春天裡的肯特美極了。親愛的伊麗莎白,請說我可以去。」
  伊麗莎白對於英俊的海伍德上尉辭別前她的小姑與他之間的交流並投有視而不見。現在,看著喬治安娜的興奮勁兒,她一定納悶,羅新斯那特別的魅力到底在於她有機會向姨媽顯示她有禮貌呢,還是在於肯特鄉村的美麗,抑或是在於她會在那裡找到的夥伴。儘管腦子裡出現了這麼多念頭,她的注意力還是被轉移了,她把目光投向她的新朋友。但這會兒詹姆斯·利·庫珀已經走開,正專心致志地察看壁爐的石造部分,從他那半邊臉上的表情可以明白無誤地看出,他心裡很不愉快。



第二十七章
  喬治安娜去羅新斯的目的並不完全是放縱自己。確實,海伍德上尉會是她在羅新斯的夥伴;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在她看來也不是件特別難以承受的事情。然而,她還惦記著一件更要緊的事情。過去這幾個星期來,她一直痛苦地關注著她嫂子的悲傷,那天早晨在圖書室裡,她想到了一個讓情況得以改善的計劃。她知道她無法幫班納持家擺脫困境;但她想到有一個方面她也許可以助一臂之力。最要緊的是,伊麗莎白需要聯盟,而喬治安娜決心要把一個人拉到她這邊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姨媽,珈苔琳·德·包爾夫人。
  這真是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尤其是因為她和夫人近年來每次交談都因意見相左而很快就談崩。但是,喬治安娜一心只想著當女英雄,早把這些置之腦後.一旦到達羅新斯,她就會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為伊麗莎白說項,並將壓倒一切反對意見;珈苔琳夫人的堅持無濟於事,她會當即宣佈為班納特家辯護。她們兩人在這樣令人愉快的默契下聯合起來(喬治安娜的幻想馳騁起來是無止境的),一定能把傑弗裡爵士爭取過來。整個德比郡到那時都會爭先恐後地支持伊麗莎白。而如果達西小姐在尋求支持的過程中,碰巧會有必要與某個海伍德上尉打交道,她會以堅強的毅力去應付這個局面。
  我們的女英雄興致勃勃地來到了羅新斯。她的姨媽同樣精力充沛地迎接她,不過這位姨媽同時也感到納悶,喬治安娜帶著三個僕人出行目的何在。
  「當然羅,最多兩個就足夠了。」外甥女剛摘下帽子,姨媽就說。「我自個兒外出最多就帶上薩莉;而且,我的資產也在一般人之上。儘管這樣,也沒任何理由讓兩個以上的人來陪你。親愛的孩子,大手大腳只會培養出懶散的僕人和亂花錢的習慣。彭伯裡的女主人沒這麼勸你嗎?也許她本人也沒意識到這些需要特別注意的問題。」
  喬治安娜一心只想著她的任務,馬上看出這是她的機會,她笑瞇瞇地行了個屈膝禮.
  「親愛的姨媽,」她說,「我看得出,你最勤勉的教導開始了。我很感激,井要努力做一個值得你驕傲的學生。」
  夫人被她的這番順從弄得莫名其妙。從前,每當她勸說喬治安娜的時候,得到的回答即便不是傲慢無禮的話,也是十分激烈的。這番突如其來的順從意味著什麼呢?她仔細打量著外甥女的臉色,看她是不是病了,但一點也看不出來她像生病的樣子,她像以往一樣容光煥發。
  「我歡迎你這種得到改進的認識,」她因此這樣宣佈,「我相信你在這裡逗留的日子裡會保持這種順從。這樣的話,你還不至於會玷污達西家的名聲。」她用眼角瞥了一眼這個變得陌生的姑娘,忙她目己的事情去了。
  喬治安娜一個人被留在豪華的羅新斯——這兒既不舒服也談不上真正的優雅——覺得待在屋裡實在沒什麼意思。聽說安妮表妹和海伍德上尉一塊兒外出騎馬了;白天還剩下兩個小時,她決定吃晚飯前去散會兒步,到柯林斯牧師家去,伊麗莎白特地關照她去向老朋友威廉·柯林斯太太問好。
  她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安頓好,盡可能少地換了一下衣服,隨後便離開屋子,走出羅新斯的大門。蘋果樹和櫻桃樹都在開花,空氣甚至比德比郡還清香;她驚喜地注意到,肯特郡的春天展現出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色,正如她向伊麗莎白讚美的那樣。
  沒過多久她就看見了環繞著牧師寓所的綠色樁籬和桂樹籬。在她走近前去的時候,有一個人正從寓所門前的小路溜躂過來;這位先生穿著教士服,留著很奇怪的短髮,一看見喬治安娜,就快步迎上前來,向她伸出雙手。
  「喬治安娜·達西小姐,真沒想到你會來,」他叫道;「你不認識我?哦,當然不認識,在你這樣的人的記憶裡,我當然不能指望有我這個小牧師。但是,在你的哥哥與我的表妹,原來的伊麗莎白·班納特小姐的婚禮上,我有幸被介紹給你,介紹人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好心的資助人、你的姨媽珈苔琳·德·包爾夫人。那真是個給人啟迪的婚禮,我敢說,主教大人的聲音從來沒有像那次似的發自內心。我承認,如果讓我來主持那個儀式的話,我的聲音不會比他響。」
  喬治安娜確實記不起他是誰,但她還是向他打了招呼,為了彌補對他的冷落,她連忙讚美起花園礫石小徑兩邊開花的灌木。雖然她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卻讓這位牧師深受感動。這個花園是他親手設計的:她真的欣賞他的手藝嗎?當然,不會!她才不會屈尊俯就地去恭維丁香花叢呢,這會兒,達西小姐一定注意到,在午後的陽光裡,那些丁香花展現出特別的魅力;儘管他在杜鵑花上費的那丁點兒功夫,他有自信,並不完全不屑一顧;如果她願意陪他到菜園子去,她會在那裡看見整整齊齊的蕪菁和豌豆,這準會叫她興奮得發抖。
  「不過,達西小姐,話得說回來,」他突然改變了語氣說,「彭伯裡那些地方的多姿多彩足以使我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得意之處黠然失色。我們住在牧師寓所裡的人得特別小心,不在顯示自己的園藝水平方面做得太過分,否則會得罪羅新斯的人。」說完他急忙領客人進屋見他妻子去了。
  如果說,喬治安娜有時候會心不在焉的話,對這件事卻是十分肯定的:她從沒見過柯林斯太太,柯林斯太太因為生病沒能參加達西的婚禮;但是喬治安娜常聽伊麗莎白說起她,而且說得很熱情。牧師的妻子二十九歲,憔悴、瘦削,姿顏已退。但是她的神態裡透露著一種靈性,眼睛裡顯示著聰慧,一定會贏得人們的尊重。
  「親愛的,」她丈夫甚至也不正式介紹達西小姐便朝她叫道,「瞧我在家門口看見了誰。是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哎,剛到羅新斯就來欣賞我佈置的花園,完全是行家的眼光噢。我說,那些東西實在不值得她讚美,可她硬要堅持。我的金鏈花特別惹她喜歡,是不是呀,達西小姐?」
  柯林斯先生不顧禮儀,不僅對她,對他的妻子也一樣,這使喬治安娜感到驚訝,但她平靜了下來。看來不會再有什麼像模像樣的介紹,她便徑直和牧師太太打起招呼。
  「柯林斯太太,」她說,「原諒我冒昧登門,但我只想向你轉達我的嫂子伊麗莎白最親切的問候。她說起你的友情來可動感情啦,所以我渴望能親眼見見你。」柯林斯太太是否注意到了她丈夫的無禮,她沒顯示出來。她一本正經但又帶著真誠的熱情回答說,「達西小姐,我也很想認識你。親愛的伊麗莎白常在信中提到你,對你很欽佩。請給我們說說新聞吧。我親愛的朋友好嗎?你的哥哥好嗎?彭伯裡改建得怎麼樣?」
  「挺好,」喬治安娜回答說。「負責改建的建築師詹姆斯·利·庫珀先生既勤奮又有創造力,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展,儘管我哥哥這些日子一直待在城裡,不在家。」
  「在城裡?」柯林斯太太略帶驚訝地問。「伊麗莎白上次寫信給我時,不是還說他剛回家嗎?什麼事情使他這麼快又進城了呢?」但是,她看出喬治安娜的表情,又迅速朝旁邊瞥了一眼她丈夫,便又急急地往下說:「嗯,這些多事的男人啊,誰知道他們要出門多少次呢?達西小姐,彬格萊夫人想來一定挺好的吧?」
  柯林斯先生一刻也不能再陪著她們了。幾乎沒等他太太把話說完,他就搖響了鈴,插進來說,「我們太疏忽了。我們還沒讓達西小姐看看我們的兒子呢。達西小姐,你得做好準備,看一看最近出世的浪博恩的繼承人。」
  護士很快就來了,懷抱著幸運的受益人,一個十五個月的嬰兒,相貌跟他父親像極了——就連一頭短髮也一模一樣——一看就知道是柯林斯的後代,好運氣決不會錯給別人。
  一進房間,孩子馬上就看著他母親;但是柯林斯先生抱起他,逗著他玩。
  「小威廉,」他說.「我肯定地告訴你,達西小姐,不管做什麼都注定會出類拔萃。你不是也這麼看嗎,親愛的夏綠蒂?他以他高超的智力使自己與眾不同。看看他對達西小姐格格笑的樣子吧,他已經懂得達西小姐來到我們家是我們的光榮。他確實是個徹徹底底的柯林斯家的人.」
  他這樣不停地嘮叨,弄得孩子驕傲的母親嗔怪起他來。「柯林斯先生,你再這麼說下去,肯定會把達西小姐從我們家裡趕走的。」她又轉向喬治安娜,輕聲說,「他是個溺愛孩子的父親,你得原諒他的這種情不自禁。小威廉是他的快樂。」
  喬治安娜迅速地既讓做母親的安下心來,又對小孩子表示稱讚。然而,她帶著不是那麼太深的失望想到,如果她想在天黑前趕回羅新斯的話,她這就得告辭了。



第二十八章
  喬治安娜在回羅新斯的路上,還在想著她的新朋友們。在她看來,漢斯福的牧師和他妻子簡直沒有什麼燕婉之歡,這兩人的婚姻只能算是—種湊合。女主人的沒精打采,在丈夫面前時的不自在,根本看不出夫妻間的恩愛,倒是對某種不可改變的事態的默默忍受。他那樣津津樂道於自己在園藝和做長輩方面的本事,以致在客現上造成對妻子的漠不關心;她呢,一個有品味的女人,肯定把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這是她最大的希望所在——完全寬恕他的丟人現跟上。
  這與喬治安娜在彭伯裡每天所看見的生活形成多麼強烈的反差啊。她知道,伊麗莎白和她哥哥,即便在發生分歧的時候,也決沒那麼彆扭。他們的相互依戀是無庸置疑的,這種依戀以一種愉快之極、看上去似乎不夠虔敬的方式表現出來,一開始讓喬治安娜大吃一驚,但現在,以一個成年人的智慧,她理解這是和睦的一種最甜蜜的表現,他倆的結合真是很幸運的。
  但是她暗自思忖,在英國、幾乎沒有人能與費茨威廉·達西相提井論。德比郡的年輕人除了談論睹牌或狩獵上的功夫外,一點浪漫情調都沒有。哈里·米德爾頓也好,羅伯特·斯坦頓也罷,都不是她哥哥這樣的男人的對手。她的哥哥也確實幸運。他找到了一個女人,雖然財產比他少,在其他方面卻都是無與倫比的;而喬治安娜自己唯一一次在她熟悉的社會外面的闖蕩差點引起一場災難,至今想起來她都不寒而慄。達西找到了與他匹配的人,喬治安娜上哪兒去找這樣理想的對象呢?
  她走在傍晚清新的空氣裡,決心隨之增加。一個舒適的家,上升的社會地位,也許會誘使一個夏綠蒂·柯林斯屏棄所有的滿足,但是喬治安娜永遠不必陷入這樣的不幸之中,她在婚姻方面的希望要大得多,她不會在婚姻上苟且了事。讓世人願說什麼說什麼去吧,她,一個達西家的人,尤其是生活在新世紀二十年代的達西家的人,只要能自得其樂就行。她的興趣受到海伍德上尉的激發,這是事實;但是這位勇敢的上尉要想得到她格外的尊敬,他一定得證明自己是出類拔萃的。
  她走到門廳台階時,腳脖子挺累,但她的精神恢復了很多;她高興地看見安妮表妹和海伍德上尉朝她走來,他們剛剛遠足回來。上尉的外表十分令人喜愛,騎在馬背上更顯得優雅。
  「親愛的達西小姐,」彼此剛打過招呼,他就叫道,「今天下午你沒能跟我們一起去真是太可惜了。安妮小姐始終忍受著一個水兵的糟糕的騎術。事實上,我懷疑她特別留意不要超過我。要是我能得到你的仁慈,我這就建議明天我們三個一塊兒去騎馬。」
  喬治安娜熱愛騎馬,海伍德講話的口氣還像她記得的那樣令她喜悅。然而,她最近的一些想法,加上意識到自己的騎術高人一籌,使她的回答聽起來很高傲。「那我肯定會讓你失望的,」她說。「我把話說在前頭,我騎馬的時候,純粹只是為了鍛煉,而不是要討任何同伴的歡喜。」
  「那一定是幅精彩的畫面,」上尉叫道。「在我的腦子裡,沒有什麼能比一位年輕女子騎在馬背上時的那種青春煥發,健康秀美的身姿更令人陶醉的了。」
  這樣的恭維叫喬治安娜嬸實在難以抵禦,於是,她迴避上尉轉而對默默地站在大門旁的表妹說:
  「上尉的謙虛不會是假的吧?如果他是想用謙虛的話語作掩護,在實際行動中鋒芒畢露,用這樣的辦法來表現自己的話,那麼,親愛的安妮,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你一定要立刻揭發他。但是如果他的騎術真像他說的那麼糟,那你忍受了整整一下午,實在是個英雄。」 
  「我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育,」安妮冷冷地回答說,「必須把我的願望放在我的家裡人和同伴們的願望的後面。我知道,這是良好的教養中更好的部分。」她隨即背向上尉,低聲地繼續說,「我碰巧知道,我相信我母親並不知道,要是你自己小時候也受過這樣的教育的話,就完全可以避免某些近乎失檢的言行。」
  喬治安娜以前從沒聽到過珈苔琳夫人的女兒一口氣說出這麼一長段話來,表妹的話真讓她語塞。她從小就知道安妮幾乎只在很少幾個方面引人注目:沉默寡言,對母親十分順從,最要命的是,死氣沉沉。現在,她第一次注意到,在她的沒精打采裡,潛伏著的不是冷漠,而是惡意。
  這時,海伍德上尉意識到了表姐妹交談中的衝突,急忙加以干涉。他走上前來,站在兩位小姐中間,說是時間不早了,陪她們進了屋子,許諾吃飯時與她們再見,想到吃飯,他就期望著那種雙重的愉悅:德·包爾家遠近聞名的款待客人的飯桌和兩位最美麗的女伴。於是,三人到各自房間去更衣。他們都知道,夫人家六點三十分開飯,而且不能容忍任何不嚴格守時的現象,只有托比可以例外.
  喬治安娜知道姨媽向來要求準時,因此決定抓住這次機會,一定要做到提前幾分鐘到達起居室。她的侍女不聲不響,手腳勤快:她很高興還有足夠的時間,甚至可以開始給伊麗莎白寫信告訴她自己已平安到達,讓她放心。但是她一坐下,鋪開信紙,下午發生的各種事情,漢斯福教區美麗的景色就蜂擁進了她的腦海裡,不知不覺地就過了六點,漢娜還沒招呼開飯。她趕緊站起來往起居室走去,然而,等她匆匆繫好外衣,氣喘吁吁地進入屋子時,六點半已經過了。
  夫人在起居室裡來回踱步。她一停住腳步抓起開飯鈴吩咐「立即開飯!」之後就馬上轉向外甥女,「這些日子彭伯裡認為怎麼做是適當的,我說不上來。但是,在這裡,在羅新斯,我們的禮儀還是一如常規。禮貌是這裡的習慣,我們從來不等人。我相信這是你在離開這裡之前將得到的教訓。」
  她不耐煩地等著外甥女的反應,但是反應十分溫順。
  「親愛的姨媽,請你原諒我,請你放心,我會盡心盡力地學的。我也不想冒險讓你看我不順眼,但事實是,我的脾氣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太不專心。我只是抓緊幾分鐘的時間給伊麗莎白寫封短信,告訴她我平安到達——禮貌要求我必須這麼做——結果錯過了時間。」
  這時,安妮·德·包爾咳嗽起來,而上尉則饒有興味地在—旁觀看。珈苔琳夫人確實夠失望的。差一點兒她就可以對外甥女發一通火了,那是一種多麼美滋滋的快樂感覺啊,她被那麼低聲下氣的道歉所擊敗,她只得接受道歉;在去餐室的路上,她說,也許某個得到更好指點的侍女能把某些緞帶的結打得更好一些,這樣她使自己得到了安慰。
  他們上了餐桌,她的不滿並未就此消除。她外甥女的舉止依然無可挑剔;夫人的每一個指責都受到重視。無奈之中,她終於不顧身價,提起最近發生在班納特家的醜聞。
  「我從傑弗裡爵士那裡沒聽到多少,」她說,「因為,當然,在他看來,這種事情他是不屑關心的;然而這種事情輕易又很難擺脫。一個達西家的人竟會跟一個近親中出了個小偷的人結婚!我從來不相信我能為你的父母親的去世而高興,喬治安娜。但是現在我承認我能了。」
  喬治安娜目瞪口呆。如果別人在她身上挑刺,她可以不動聲色,對無可挑剔的伊麗莎白橫加指責她可不能容忍。她感覺到自己臉紅起來,強制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不能得罪了姨媽,在她的逗留才剮剛開始就讓自己到這裡來的目的泡湯。但是她怎能讓滿意的神態繼續留在臉上呢。
  就在她這麼絞盡腦汁,左思右想的時候,又是海伍德上尉像上次一樣,為她解圍來了。
  「夫人你,我相信,一定會允許國王陛下的海軍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奴僕來干預一下吧,」他說。「還有你,達西小姐,我得請求你寬容,因為我無法假裝對你們所談的那件事毫不知情。我必須大膽地發表意見,因為我依然有責任提醒你們,尊敬的女士們,我們所生活的這個偉大國家的光榮之—就是,我們的英國法律不會默許對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的控告。我到過沒有這種法律的地方,我必須證明這一點:在這兒,至少在這兒,一個被告可以在名譽得到相當程度的保護的情況下,等待一場公正的審判,然後才被判無辜或有罪。」  :
  他的這番義正詞嚴的話大大鼓舞了喬治安娜,她斗膽反駁起姨媽。
  「親愛的夫人,」她叫道,「你的嫉惡如仇令人注目,值得讚揚。但是我請求你聽聽上尉的辯護,他到過很多地方,應該是見多識廣。他的話既有清晰的理智,又包含著很有份量的經驗。是不是呀,上尉?」
  「這我可不知道,」他高興地說。「但是像詩人華茲華斯一樣,我也曾『在大海彼岸陌生人居住的地方漫遊…』。現在我很愉快地登上了英格蘭的海岸,在這個黃昏可以反思『過去了,那個令人憂鬱的夢』,從而更覺得高興。」
  夫人很少能抵擋住上尉那親切的語氣,當他表現出在詩歌方面的修養,從而使他迷人的氣質錦上添花時,夫人更是覺得難以抵抗。她情不自禁地被逗樂了,當即就把話題引向自然的結局,她的女兒作為一個女騎手的騎術。幾乎緊接在這之後,意識到他們下午騎馬本身已經讓德·包爾小姐戶外運動的長處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所以,做母親的便轉而更加起勁地吹捧起女兒在起居室裡的機智。她像唱狂想曲似的滔滔不絕,弄得女兒都憋不住了,開口說起話來: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她大著膽子說;所說內容既不符合事實又偏離話題,「海伍德上尉在馬背上顯示出的體面就像他在海上表現出的威武一樣。」
  在隨後而來的沉默中,這位溫文爾雅的紳士朝年輕小姐欠了欠身子。
  他們很快又回到起居室。說來也巧,這年輕人正好坐在喬治安娜的旁邊,可以和她說話而不受女主人或她女兒的於擾。他迅速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氣和她交談起來。
  「你突然光臨羅新斯真讓人高興,雖然,我必須承認,我一點都沒感到意外;如果我說我也許明白你此行的目的,你千萬得原諒我的冒昧。」
  雖然喬治安娜嚇了一跳,但是海伍德的急智仍然使她欽佩。難道他已經猜到了她要挽救班納持家聲譽的意圖?他這麼瞭解她,真夠聰明的。
  但是她沒有時間回答他,因為珈苔琳夫人已經轉向他們,海伍德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直到僕人端上咖啡,這時夫人才屈尊跟外甥女講話,吩咐她坐到鋼琴前去,為她彈奏。
  她說,「你當然知道我對音樂的絕對愛好:我自認對音樂的欣賞稱得上是絕對在行,像我這樣的人在英國屈指可數。我常常悲歎慘重的損失,還有許多人,許多有名氣的人,和我一樣悲歎,如果我學音樂的話,我會對音樂多麼精通啊.」
  她耐心聽完一隻曲子最優美的部分,然後便憋不住評論起來,她不得不承認,喬治安娜的進步挺大的;她滿意地看到,她幾次三番強調練習的必要性,她的外甥女都往心裡去了;現在,她只需提醒外甥女說,如果她想把琴彈得十分出色,像夫人原本可以達到的那種程度的話,她只須更加努力地練習。隨後,她不再多忽視她女兒的長處一分鐘,轉而誇起她在編織錢袋和製作擋火隔板罩子上取得的成績。
  上尉熱情洋溢地稱這些真是奇跡,對夫人和她的女兒讚不絕口,把女主人哄得心裡美滋滋的。愉快的交談就這麼進行下去。喬治安娜常常搞不清她姨媽的詭計,但是,在夜晚過去之前,就連她也一定會感覺到這位年輕的風流男子已被體面地選中,夫人正在準備之中,很快就會為安妮表妹向他開口。
  說來奇怪,瞭解到這個情況,喬治安娜竟然感到心煩意亂,不管怎樣說服自己都沒用,事實是,它沉重地壓在喬治安娜的心頭,搞得她很不舒服,更有人會誤認為她是在妒忌呢。



第二十九章
  在羅新斯逗留的以後幾個星期,喬治安娜的情緒還像第一天那樣紊亂。宜人的天氣,在漢斯福四周趣味多樣的愉快的散步,大大地改善了她與托馬斯·海伍德上尉的交往。他們一起遠足時——總有她沉默寡言的安妮表妹同行——上尉的慇勤從來不會被誤解,雖然不管他說什麼,他總是說得很得體,讓兩位小姐都感受到他的歡心,因而心滿意足。
  這位年輕軍官常常談起他在海上的日子,談到外國的港口,談到戰鬥中的危險時刻;對兩位熱心的聽客來說,這樣的敘述似乎是來自一個未知世界的最浪漫的故事。
  「我們曾經停靠在直布羅陀山旁,」他會這麼說,「我們的軍艦需要在那裡得到支援,修補創傷。起先風和日麗,來自東方的清風吹向直布羅陀海峽,但是沒等我們開出駐地,突然變成了西風,向我們迎面撲來,一場狂風席捲而起,極大程度地阻礙了我們的前進。」
 兩位小姐聽得直抽冷氣,而他繼續煞有介事地往下說,「誰能預防到這麼一場嚴重的暴風雨呢?說真的,我簡直沒想到會聽說我的朋友們能逃過這場災難,他們桅桿都斷了。」然後,出於對姑娘們的體貼,他不能再往下講,他要就此打住,略過他看見的那些可怕的情節,讓姑娘們平靜下來,別在想像中對那些可怕的情節添油加醬。「但是那些日子十分愉快地過去了,現在我到了這裡,和兩位漂亮的姑娘作伴!」
  簡而言之,他的神態,他的步履,他的表情都令人著迷,他的健談只會激起她們聽的慾望和對他的崇拜。對喬治安娜來說,他變成了她認識的人中最和藹可親的男人。
  不過,她要影響珈苔琳夫人為伊麗莎白說話的努力卻沒有收到那麼令人愉快的效果,因為事實證明這位羅新斯的女主人是個比喬治安娜原先想像的難以捉摸得多的對手。這位了不起的貴夫人,在教區裡是最活躍的仲裁人,很多心事都放在了村裡的種種倒霉的事情上。她不知疲倦地收集佃戶們的不同意見、受到的傷害和他們的怨言。
  「我不能容忍,」她會這樣吹噓,「村民之間為瑣事爭吵。教養不好的人,我敢斷言,如果放縱他們的話,就會一天到晚吵個沒完。我有責任維持他們之間的和睦,我太意識到我的義務,不能對他們寬容。誰要來打擾我的平靜就讓他們來吧,他們將領教到我的好脾氣,或者對我作出交待。」  .
  因此,只有在飯桌上,她的外甥女才能替伊麗莎白求情。雖然她忠實地這麼做了,而且有一位能幹的、甚至更有感情的海伍德上尉作同盟軍,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不了了之。夫人無動於衷。
  更糟糕的是,喬治安娜覺察到,她姨媽的不肯幫忙似乎不僅是因為出自她本能的且不無理由的對整個班納特家族的反感,而且出自她本人作為主人對海伍德上尉有要求;喬治安娜可以斷定夫人對任何年輕男子的某種興趣不是為了她,但是當夫人把臉轉向上尉,或者上尉面帶慇勤的微笑轉向安妮時,她便發現自己只能以一種勉強過得去的風度來承受。
  這時候,凡是能夠分散注意力的消息一定受到歡迎。在喬治安娜逗留的第四個星期,她聽說瑪麗亞將由她的朋友吉蒂·班納特陪同,前來看望姐姐夏綠蒂·柯林斯。喬治安娜從沒見過的瑪麗亞,以及伊麗莎白那位活潑的妹妹讓她大吃一驚;即便這樣,有另外一些年輕人來到他們中間,她相信,只會幫助消除她、上尉和安妮之間日益滋生的、有時並不那麼和諧的親密關係.
  在哈福德郡那班人抵達後的那天早晨,她到漢斯福去向她們致意,然而,卻發現屋子裡除了夏綠蒂·柯林斯之外,別無他人。瑪麗亞和吉蒂在威廉小少爺的得力帶領下巡視村子去了,柯林斯先生忙著自己的事務:促進鄰居之間的和睦,今天他是在接受了其中一戶人家的後腿肉之後完成這項功績的。
  自從那第一個令人不快的黃昏之後,喬治安娜不願意再去拜訪漢斯福牧師寓所,現在,她第一次單獨與女主人相處,又想起了那種受冷落的壓力。但是柯林斯太太的熱情歡迎毫不做作,沒多久,她們兩人就坐在了後起居室裡喝著雪利酒,吃著餅乾。
  「伊麗莎白,」夏綠蒂·柯林斯很快談及正事,兩人都覺得正是時候,「寫信告訴了我她家遭受的不幸,我知道她的情緒很低落。我感到萬幸的是,在這個艱難的時候,她可以充滿信心地求助於她的新家,她的丈夫和你本人。」
  喬治安娜感受到了她的恭維,但她必須表示不同意見。
  「你真善良,真的,」她說.「太善良了,因為我為伊麗莎白做不了什麼,我無論怎樣也報答不了伊麗莎白曾經給予我的。倒是我哥哥,為了她不停地努力。他不能容忍最微小的不愉快觸及到她。我相信他對她愛得比愛他自己還深探。」
  「這是千真萬確的,·柯林斯大太歎了口氣說.「他們彼此間的感情很不尋常。如果我對伊麗莎白的愛哪怕遜色一點點的話,我真會妒忌她。婚姻給了她應得的一切。否則她也不會滿足。」
  「不會滿足!」喬治安娜·達西叫道。「天哪,她幹嗎要滿足呢?像伊麗莎白這樣的女人——她為什麼不追求英國能供給她的最最和諧的情感呢?」話沒說完她就後悔不迭,因為夏綠蒂·柯林斯臉漲得通紅,轉了過去。
  然而,過了一會兒,她這麼說道;「親愛的,你還年輕.請你原諒我直說,你在生活中的地位使你處於一個與許多小姐——你的嫂子也不例外——不同的環境之中。」
  「伊麗莎白,」喬治安娜反駁說,「只為愛而嫁人;不為愛情而嫁人是卑鄙的,我相信她不可能做這種事。」 
  「她完全可能這麼做,」柯林斯太太針鋒相對地說。她並非有意要跟這位小客人過不去,但是她必須堅持她對這件事的觀點。她已經痛苦地認識到,婚姻並不一定跟感情上的事情有關,就像出租一幢房子或選擇一張桌子玩誇德裡牌跟感情無關一樣。她早就屏棄了這樣一種羅曼蒂克的觀點:婚姻對於像她這樣既無姣好容顏又無大量財富的女士來說,一定不會僅僅意味著提供一個家庭,與這一點相比較,它所具有的意義,不是更加重大,就是比較渺小。
  「事實是,」她歎了口氣繼續說,「機遇朝伊麗莎白微笑,並且以另一種形式,也向你微笑。你嫂子碰巧遇到了一個可以使她幸福的人,而你,如果你願意選擇的話,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人。並不是人人都有舒服的處境的。就我自己來說,情況截然不同;我可並非一直是像你今天看見的這種樣子。」
  她停了下來,吃不準要不要往卞說,但是過了一會兒,喬治安娜依然默默地坐著,她便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希望——不,是期望——能遇到這樣一個年輕男子,然後有朝一日嫁給他。這個人應該是我可以把我整個兒的心交給他,並與之分享我身上最好的部分。在我二十歲那年的夏天,我確實遇到了這樣一個男人。我們從倫敦請來的一位樂師,來教我的妹妹瑪麗亞彈豎琴;這是一位正直的風度翩翩的小伙子。我們一見面就彼此尊重,不出一個月,我們已是情投意合。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但是,可憐的人啊,雖然他善良,和藹,可他沒有一個光明的前景,當我們請求我親愛的爸爸祝福我們的時候,他卻拒絕了年輕人的請求。他認為,這門婚事會玷污盧卡斯家高貴的名聲。他解釋說,他的地位,他的身份,他與聖詹姆士宮的至關重要的聯繫,全都肯定會指使他反對這門婚事。當時我年輕,孝順,我一心只想著相信我好心的父母親是明智的,我不願違背他們的心意。於是我們就分手了。然而,達西小姐,從那之後,我沒再愛上過別的人,現在,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會那麼深地愛上其他人。不過,親愛的,」她歎著氣說,「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些話把喬治安娜給鎮住了,她聽著柯林斯太太動情地往下說。「如果我能再年輕一回,達西小姐,再也沒有什麼——孝心也罷,甚至我父親的虛榮也罷——能阻止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因為,沒有愛情的生活,不管因為受到尊重或者擁有殷實的家產而顯得多麼榮耀,都比不幸強不了多少。」
  喬治安娜感覺到了她的憂愁,但是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她太為自己感到羞恥了。她,不僅正當青春年華,嬌柔秀美,而且被賜與難以估量的財產,使她足以過溫飽的生活,竟然冒昧地評判起夏綠蒂·柯林斯!回想起來真叫她羞愧難當。現在,知道了她悲傷的歷史,她不由得同情、欽佩起她來。
  幸好,這時傳來了年輕人們遠足歸來的聲音;姑娘們鬧鬧嚷嚷地進了房間,那位生氣勃勃的、被推定的浪博恩的年輕繼承人被抱在瑪麗亞的懷裡。吉蒂為又見到達西小姐而立即喜形於色,雖然她的朋友瑪麗亞在一個如此清高的人面前馬上就不吭聲了。
  「親愛的達西小姐,」吉蒂用毫不拘泥的口氣說,「你一定會在村裡受到多好的款待呀。我們看見村民們身上穿的衣服又怪又不時新,我對盧卡斯小姐說——我說過的吧,瑪麗亞?——『天呀,瑪麗亞,』我說,『要是達西小姐能和我們在一起欣賞這番景象該多好啊。』不過,也許你明天願意跟我們在一起,因為我們太需要隨和的交談了。」
  喬治安娜本來應該回話,但是小威廉讓她省卻了這個麻煩,當時他大聲嚷嚷著要姑媽把他放下來,姑媽不得不立即照辦:他徑直來到母親跟前,所有的目光都羨慕地落到他的身上,因為,儘管他的父親對他的優點過分吹捧,他仍不失為一個十分討人喜歡的孩子。
 柯林斯太太恢復了鎮靜,足以讓大多數人覺得她對自己擁有一個充滿愛和孝心的家庭心滿意足。她抱起孩子,親吻他,又恢復了她堅定的自我。傭人被叫來,再添上一些點心,一群大人自願地應和著孩子的歡樂。
  沒過多久,漢斯福的教區長本人也來到了他們中間,他為教區的人們行善,忙得氣喘吁吁,後面跟著他的助理牧師比斯利先生,步子邁得比他慢。
 「親愛的柯林斯大太,」教區長有點兒興奮地叫道,「我剛剛拿去給布裡奇特的那塊肉好極了,她以前見都沒見過。老馬丁決意要把它給我,我得以我所有基督徒的仁愛為他服務。幾乎用不著我來提醒你,親愛的,粗俗是異教徒的財產,而那隻老母豬倒是好得出奇。」
  他轉向大夥兒,熱情地向達西小姐和自己的兒子打招呼;緊接著便將比斯利先生介紹給他的客人們。
 「還有比這更漂亮的畫嗎?」他欣喜地說。「我的寶寶、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兩個正當青春年華的迷人的尤物,還沒有提,」他稍停片刻便急急補充說,「那個讓我成為最幸福的男人的女人了。婚姻,比斯利,婚姻。珈苔琳夫人真是屈尊降貴,把它強加給我;我只好學她的樣,把它推薦給你。這是你在世上能做的最好的事。」
  比斯利先生敷衍地欠了一下身子,連忙面帶微笑轉向教區長的妻子。「如果我能找到像柯林斯太太這樣的妻子,我會毫不猶豫地娶她的。但是,只怕沒有一個聰明的女人會看上我這樣的男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的價值,」柯林斯太太笑著說.「像你這樣直率的人抵得上一百個談吐溫文爾雅的風流男子。」
 「在我自己做單身漢的日子裡,」柯林斯先生插進來,煞有介事地說,「我為自己特別善於和女性打交道而得意。那些日子,親愛的,」他連忙寬慰妻子,「已經完全過去了。不過,我得勸你,比斯利,贏得漂亮女人的心的方法就是尊重,要依靠尊重。比斯利,不管柯林斯太太對此會有什麼說法,對女人百依百順總不會有錯。」
  「那我的處境就不妙了,」助理牧師說,「因為我在不同意的時候是無法裝出同意的樣子的。我必須說出我的想法。」
  「天哪,先生,』吉蒂叫道,聽到這樣古怪的論調,她無法保持沉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如果你想說的話什麼人都聽不進呢。比方說,我就常常會產生只有仁愛才能阻止我說出來的想法。一個神職人員——而不是世俗之人——怎麼能不存仁愛之心呢?」
  這位年輕人直挺挺地站著,第一次垂眼看她,帶著點兒興趣,眼睛一眨也不眨。「不存仁愛之心?」他問道。「當然,確認事實有百利而無一弊。只有在那些輕浮的人的思想裡,邪惡才會滋生。」
  吉蒂咬著嘴唇,沒有吱聲。但在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她向瑪麗亞吐露心思。「你是不是覺得,」她問道,「像弗蘭克·米德爾頓這樣雖然漂亮但很淺薄的人有點兒乏味?讓人悅目的相貌固然很好,但我一直有這樣一種不同的看法:一位小伙子身上最最吸引人的特點是有性格。」
  瑪麗亞對她朋友這番新奇的論調感到十分驚訝,無言以答。



第三十章
  一個愉快的事件到後來對振作班納特家低落的情緒大有益處。吉英·彬格萊平平安安地產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孩。
  從沒停止過伺候女兒的班納特太大心滿意足,她的丈夫為自己的第一個外孫女而感到的高興幾乎不亞於太大。
  班納特先生對新生兒大大稱讚了一番,連他太太也覺得真過癮。回到他們的房間,班納特先生說,「我的好太太,鄰居們一定會看不懂你啦:他們幾乎沒入願意相信.像你這樣漂亮的人竟會有第三代;他們會多麼驚訝啊!班納特太大,做起了外祖母,他們會驚呼,嗨,這不可能!」
  「我的好老爺,你總是折磨我的耐性。」她反駁說,其實他的話她很受用。「盧卡斯太太肯定比我更適合做祖母,她皺紋那麼多,人又瘦。瞧她帶著她那年幼的繼承人威廉·柯林斯少爺在麥裡屯兜來兜去!真是個難看的孩子:看見他我就討厭。一想到有那麼一天我們的浪博恩會落到他的手裡,我就噁心死了。不過,想到我們新生的外孫女,我的好老爺,我又感到了安慰,無辜的外孫女兒啊,等她長大了,決不會看到我們的女兒受到的那種痛苦。查爾斯·彬格萊決不會允許他們的佩勒姆府按照限嗣繼承的野蠻方法被處理掉,信我的話沒錯!」
  那對得意洋洋的父母早就盤算好,如果他們的孩子是女的,他們就要用伊麗莎白姨媽的名字做她的教名,表示她在任何方面都必然是盡善盡美的。她果然是個女孩,滿足每一個期望到這樣一種程度,就連親自建議用伊麗莎白的名字給她取名的彬格萊先生也在內心深處堅持認為;她的美麗和溫柔只與她可愛的母親相關。這些想法他都瞞著彬格萊太太,而她已經從小伊麗莎白的眼睛裡看出了她姨媽的智慧,特別是在她醒著的時候。至於達西太太麼,她本人為姐姐做了母親而感到無比的高興。注視著吉英和嬰兒在一起,她清晰地記得很久以前嘉丁納太太對姐姐的讚揚,「如果說有哪個女人生來就是做母親的話,那必是吉英·班納特無疑。」
  伊麗莎白本人這幾個星期來懷著的一直是一股勇氣,因為鄰居們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密切注視著班納特家的不幸,並且關切著由此給達西家造成的恥辱.費茨威廉·達西盡了最大的努力來解除她的憂鬱,但是他難得在她身邊安慰她。她的姨媽腓力普的案子和他本人的事務,都促使他經常回倫敦,這回他一回到城裡,就聽到了彬格萊夫婦的好消息。他和嘉丁納夫婦經常通信,把每一個進展情況告訴對方;這件案子正由最好的律師在辦理,而嘉丁納先生則幾乎一刻不離地為姐姐效力,支撐著她,盡可能讓她的處境變得好受一些.伊麗莎白絲毫也不懷疑,一切能做的事情都正在為腓力普太太而做。但結果如何尚須拭目以待,除了顧慮當地人們的猜測和議論之外,她最現實的擔心是姨媽的生活。.
  有一個晚上她終於接受了西莉亞·蒙塔古的邀請,和她們一起玩牌,但是這些事情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她一點玩脾的心思也沒有——誰知道吉英姐姐什麼時候會需要她呢?——再說,她確信她正在感冒。但是蒙塔古太太是個不通人情的女主人,根本不聽伊麗莎白的解釋。這個晚上氣候挺好——連病人都傷害不了——有什麼能比在一個安掙的晚上與親愛的朋友們相聚更能提神的呢?被她這樣強求,伊麗莎白只有答應的份兒了。
  在蒙府的門口,她驚訝而又相當生氣地看到她的馬車前面有一長列馬車,其中包括傑弗裡·波特蘭爵士的。這幾個星期來,她和傑弗裡沒說過一句話,但兩人之間達成了少有的、值得讚美的默契;他們應該各自努力,彼此之間盡可能不要見面,如果硬被推到了一起,要在文明社會許可的範圍內盡可能不理睬對方。她猜想,既然彼此有了這樣的默契,那麼對方肯定不知道今天晚上她會參加脾局。不管他這人品格如何,他難得粗心大意,這個失誤令她失望。
  蒙府裡燈火通明,高朋滿座。伊麗莎白——她本來指望度過一個比較安靜的晚上,如果說沒有什麼其它奢望——踏上了樓梯。傭人通報了她的光臨,她盡力裝出斯文的樣子與女主人打了招呼。屋於裡熱得讓人受不了;熟悉的面孔幾乎沒有。她在人群裡待了一會兒,說些非說不可的客套話,想到她只要小心一點,不必與對手正面交鋒就可度過整個晚上,這一點至少讓她感到寬慰。
  客廳裡擺好了幾張牌桌。所有的客套禮節都做到家了之後,她便到客廳去,希望能從這個晚上的卡西諾牌桌上得到一點消遣。到了門口,她嚇了一跳。傑弗裡爵士正坐在最近的一張桌子旁,幸好是背對著她,大傢伙兒全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講話,伊麗莎白真想馬上就離開,但門旁堵著一群人,讓她脫不了身。她只好硬著頭皮聽他講話。
  「我承認,」這位紳士說,「我希望局勢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但是,既然改變已不可能;我本人就必須盡量保持距離,至少等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結束。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容忍人家貶低我的年輕朋友家如此高貴的名聲。」』
  幾乎沒有人問他這是在說誰或什麼事情。伊麗莎白痛苦地默默地環顧四周。發現斯坦頓太太嘲弄的目光牢牢地盯著她。她感到太壓抑了,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便告辭了。
  她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是仍然心炳意亂。在那段時間,在彭伯裡,唯一能給她帶來寬慰的人是誰也想不到的:詹姆斯·利·庫珀。在早一天她向他吐露了心事,他看出了她為她的娘家感到的痛苦有多深之後,他對她的關心一刻也沒減退。確實,他的關心似乎是異乎尋常的。
  「我很遺憾地感到,夫人,」第二天早晨他說,「你一向挺好的情緒仍然這麼低落。難道你那新生的外甥女兒都沒法讓你的情緒高一點嗎?」 
  「一點也不,」伊麗莎白強作笑臉說。「她也許是個十全十美的嬰兒——不,根本就是十全十美的——但——這話可一個字也別向我姐姐或姐夫吐露——就連她的笑也無法堵住鄰居們的嘴。」
  「喔,我親愛的夫人,」他認真地回答說,「請放寬心。你只要看一看暴露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建築師面前的那些大戶人家的尊容,你就遠不會這樣在意他們的責難了。斯坦頓太太幾年前我曾經為她設計過一個天花板——顯示過—種鑒賞力,我只能稱之為別具只眼。比方說,這個精緻的作品,」他指著掛在壁爐架上方的一幅喬治安娜·達西的肖像說,「她會把它放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而用斯塔布斯先生畫的她鍾愛的—匹馬來取代它的位置。在她眼裡,斯塔布斯先生的畫,是從來沒有人能超越的。然而,這是一幅多美的肖像啊!亨利·雷本爵士抓住了達西小姐奕奕生輝的眼神,簡直把它們畫活了。」 
  他陷入了沉默,並且忘情地站了幾分鐘,專心致志地看著那幅肖像畫,為自己既寬慰了伊麗莎白,又恰如其份地貶低了一番英國一些大戶人家在美學鑒賞方面的缺陷而感到滿足。達西太太望著他,見他那麼專心,注意力完全被喬治安娜的肖像畫所吸引,她重新產生一個念頭,到目前為止,她一直竭力要擺脫它,認為它只是一個幻覺。這位年輕藝術家近來老愛問她一些奇怪的、毫無關聯的問題,關於她丈夫的妹妹——她的童年,她對書籍的愛好,她對室外活動的喜愛。他甚至開始急躁地問她什麼時候從羅新斯回來;伊麗莎白知道,他在倫敦有事要辦,可他找了一個又一個借口,推遲進城的日期,一推就推了兩個多星期,他對她小姑的特別關心是顯而易見的,現在她明白了,他已愛上了她的小姑。
  伊麗莎白越想這個情況,越覺得像是這麼回事。確實,利·庫珀具有每一種令人仰慕的品質,脾氣穩定,悟性很強。作為一個這麼年輕的人,他在藝術圈子裡的名聲肯定是十分顯赫的。伊麗莎白本人認為他與達西家是稱得上門當戶對的。但是達西家的人永遠是達西家的人,她知道得很清楚,彭伯裡比英國的其他地方都高出一頭。一位建築師,儘管他可以證明是這個行業裡的天才,對達西家的人來說卻仍然只是——即便是在這個新的時代——一個商人。她一邊渴望鼓勵她年輕的朋友,一邊又不想激起他的期望,因為那到頭來只會是失望。所以,好得很,根據就在那天早晨寄到的一封信裡捎來的話,彭伯裡將有幾個星期看不見喬治安娜。
  最親愛的伊麗莎白,信裡這樣開頭,我肯定,你收到我從倫敦寄來的信一定會驚訝,因為我寫上一封信的時候還是舒舒服服待在羅新斯呢。其實,我認為自己是被從那些令人愉快的環境裡驅逐了出來。而且讓我流放的,正是我那好心的姨媽本人。不過關於這一點,後面我還會寫到的。
  親愛的嫂子,我也許最好從頭說起。我在肯特郡的日子,起先太平無事。我注意到了你的願望,很快就去拜訪了你的老朋友柯林斯大大,我相信,她的明智和指導,已經使我得益不少。關於她的丈夫,你的表兄,我沒什麼可說的,也許只有這麼一句:他似乎是我姨媽的大寵兒,甚至是在她的最無微不至的恩寵下日子越過越好。
  我得承認,夫人十分迫切地要教我守規矩、懂禮節,我希望我是個好學的學生.我盡力而為。我去那裡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要獲得她的好感。但是我的唯命是從並沒使她快樂,時不時的她還表示懷疑。她應該知道她不公正地對待了我,在這一點上我可憐她。
  我不必進一步為自己解釋,但是她那樣折磨我,一定是為我的安妮表妹擔憂所致。事實上,伊麗莎白,她對我的接待是冷漠的。我跟一個男人交上了朋友,她毫不掩飾她對這件事的不滿,因為這個人——我很快就看出來——是她未來的女婿。我坦白,海伍德上尉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小伙子。這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成了友好的夥伴,我們和安妮表妹一起散步,騎馬。上尉說起話來既坦率又生動,我們在書籍和音樂方面的趣味驚人地相似。我確信我們可以永遠交談下去,安妮也會繼續和我們在一起。
  昨天早晨,我去看望柯林斯大大,她向我透露了一些事情,我毫不懷疑,她這些內心的秘密你也是知道的。這個現象本身似乎挺殘酷,像她這樣的女人竟要挑選這樣一個糟糕的終生伴侶。我在從牧師家回來的路上,深深地思索著我和柯林斯太太這樣坦率地談論過的生活和愛情上的這些沉重的事情,這時,我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上尉——實際上我是著著實實地跟他撞了個滿懷,差點把他撞倒.我太入神了。他還是那副快快樂樂的樣子,我們為我的傻樣發出了由衷的笑聲。他向我伸出手臂,熱情地陪我回羅新斯,一邊還說,也許一個沉溺於縹緲遐想之中的林中仙女會屈尊俯就地讓思想重新集中,回過神來注意像埃爾德裡奇大大的野味餡餅這一類凡人對她表示的關心。
  正在這時候,小路上響起馬車的轆轆車輪聲,告訴我們,我的姨媽回來了。她是去為漢斯福辦事的,我幾乎不必向你描述,親愛的嫂子,對如此歡快的場景,她惱怒到了何等程度。
  「你看上去實在太野了,小姐,」她用她一貫的優雅口吻說,「你出門前沒讓漢娜給你梳理一下頭髮?」
  她的口氣一點說不上友好。但我恭恭敬敬、非常客氣地回答了她。「她倒是替我梳的,夫人,」我說;「但我怕是風替她把我的頭髮重新梳過了。如果我讓你在鄉村裡丟了臉,我很遺憾。」
  但是我的好姨媽的怒氣並沒有平息。「年輕人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門的,」她繼續說。「大家都知道安妮向來懂得利用早晨的時間在書房裡用功。人們不會看見她像個吉卜賽人似的到處閒逛,披頭散髮,裙子上沾滿泥巴。」 
  我承認,伊麗莎白,最後這句話我難以忍受。在這之前我一直耐著性子——簡直是格裡澤爾達再世——但是一天到晚聽她訓斥,實在叫人忍無可忍。
  「安妮也許是在用功,」我說,「或者,據我所知,她也許是在呼呼大睡。這對我沒什麼關係。我只要高興我就外出散步。」
  我說的完全是實話。要是夫人能控制一下她自己的話我就根本不會被迫這樣跟她說話了。然而她的火氣卻更大了,我從沒見過她發那麼大的火。
  「強頭倔腦的姑娘,」她氣得臉色發紫,哇哇大叫。「要麼改改你說話的口氣,要麼給我立刻離開羅新斯。」
  「求之不德,」我回答說,「我只要通知漢娜替我的辭行做好準備。不出一個小時你就會看見我的離去。再見,姨媽。」  』
  你必須承認,親愛的伊面莎白,她這樣殘忍地對待一個一心想討好她的人,實在是大錯特錯的。值得安慰的是,現在我已到了倫敦,我哥哥身邊。在這種我感到痛苦的時刻他會完全同情我,會很生他姨媽的氣,雖然他心腸軟,但是這點他還是能做到的。或者說,至少他立刻就會這樣——等他從法庭巷辦完事回來,我把這些事情告訴他之後。

 十分愛你的   
  喬治安娜    



第三十一章
  「最親愛的露薏莎,」這些事情發生的幾天之後,珈羅琳·彬格萊這樣說道,「你無法知道我的受辱感。我一吃完早飯就從格魯斯紋納街出發,到達克魯克·貝斯福時,我的情緒還不算太差。但我走進店裡,看見的是一副什麼樣的場面啊。櫃檯前擠滿了人:我被迫足足等了十五分鐘,才有人來招呼我,這時,我偷偷地看見,打扮得比我時髦的女人少說也有三個!」
  這樣痛苦的經歷使她心力交瘁,她癱坐在沙發裡。「一想到我們變得多麼落伍,親愛的姐姐,我就無法忍受。你一定看見,要在鄉村找到靠得住的品味有多困難,甚至在巴斯也不行,儘管它有許多大商店。如果我早猜到我離開倫敦這麼多個月會造成的結果,我就會慎重考慮,要不要在威爾特郡侍候你這麼久。我敢斷定,我已成了一個十足的土包子。我的飾物的顏色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尤其是穿在我的身上——要知道,我在各個季節的色彩方面的眼光是很為人稱道的。我要讓蘭姆太太今天下午就來把它改一下。沒有別的什麼辦法,只好重新使用柱狀小珠。」
  說到珈羅琳·彬格萊,我們必須承認,她是個絕色美人。受過良好教育,自己的名下有一份為數不小的財產,更重要的是,在她二十四歲之際,她的優美雅致已達到如此引人注意的地步,以至幾乎其餘的每一種優點都黯然失色了。她的外貌是十全十美的,她的舉止無人可以指責,除非數量極少的那些特別挑剔的人,想要從她身上尋找出真正的熱誠。總之,她是上流社會的真正楷模。
  當她得知達西先生忽發奇想地娶了伊麗莎白·班納特,而不是娶她時,她有點兒失望。一開始,他的選擇的確令人震驚——他不是曾對安妮表妹信誓旦旦嗎?——很快地,當她發現他背信棄義後另找的對象是別人而不是她自己時,他的選擇激怒了她.她的哥哥查爾斯,她一向看作是個笨鵝,但是對於費茨威廉·達西,她抱著較大的希望。一個有著這樣重要社會地位的人行為應該受到限制,至少必須與這種社會地位對他的期望相一致。
  但是,珈羅琳天生勇敢,她迅速把失望轉變為一種動力,把所有的精力更加專注地投入在她看來對她一生最為有利的事情中去:在任何事情上都佔先,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犧牲什麼人的利益;只和與她同樣地位的人為伍,對地位比她低的人不屑一顧;嫁給——當她嫁人的時候——與她同一階層的男人,這一點決不讓步,或者比她地位略高的男人。達西儘管敗壞了他自己的名聲,彬格萊小姐,無論如何,將始終堅持她的理想。為了做到這一點,她將付出代價,但這並不引起她的憂慮。她的財產沒有減少,她的青春光彩未見暗淡,她可以幾乎一點也不擔心地期待著在危險的歲月襲擊她之前有出身高貴者向她求婚。
  同時,她依然優閒自在地充分享受著她圈子裡的人和她本人(因她有敏銳的鑒別能力)作為好品味仲裁人所受到的尊重。以這樣的身價,她十分慷慨地答應到赫斯脫先生著名的大莊園去過冬,莊園在威爾特郡,是他最近繼承得來的。她賜給幸運的姐姐的是對房子裡傢俱擺設的評價,而一番辛苦換得的只是鄉村裡的人所能給她的慷慨的讚揚和最慇勤的招待。從那裡她陪赫斯脫夫婦去了佩勒姆府她的哥哥查爾斯那裡。
  他們的小侄女出世後,他們便在禮儀許可的前提下盡早安排了回倫敦的事宜,赫斯脫太太說她「在那個女人面前一分鐘也無法多待」。當然,她指的是彬格萊家的另一個客人,班納特太太,說真的,直到這會兒,一想起班納特太太,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我可以,親愛的妹妹,」她說,「忍受她思想的粗俗,她對外孫女的過份寵愛,甚至她對我們的哥哥財產的打聽。但是她自以為與我們家十分親密,這我可實在受不了!」
  「更讓人受不了的是,親愛的露薏莎,」彬格萊小姐附和道,這個合適的話題終於使她興奮起來,「我們那麼早就明白無誤地表示了我們的好惡。吉英·彬格萊,我們必須忍受——因為,雖然她缺乏教養,但她夠漂亮的,配得上查爾斯。但是,被迫和她的母親坐在一張桌子上,那就甚至超出孝道的範圍了。」
  姐妹倆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她們之間很少有過比這更讓人舒服的親密勁兒。現在她們回到了倫敦,以取笑鄉村習俗作為善意的消遣使姐妹倆達到一種和諧,這是她們姐妹之情的最甜蜜的一部分。
  「在鄉村裡,人會變得多麼黑、多麼粗糙啊,」彬格萊小姐繼續說。「我發誓我曾經錯把蒙塔古家大小姐當成了擠奶女工。在學院裡的時候,我們一走進戶外的陽光裡就去打板球。」
  少女時代,彬格萊小姐曾在倫敦第一批私立學院中的一所就讀。她的姐姐沒有這個長處,因為在她父親的生意有能力買到道道地地的上流社會的身份之前不久,她已經成年。這時姐姐馬上反擊。
  「我的丈夫,』她加重語氣說,「常說『水火不能相容』。鄉下人是單純的,而他偏偏看不透他們。但是,赫斯脫先生的標準很高;他是在牛津讀書的。」
  彬格萊小姐最不願意談論婚姻問題,就像她姐姐不願談論教育問題一樣,這會兒她高興地把話題轉到她們在倫敦時事情上來。
  「那麼回到倫敦來就更讓人高興了,」她興致勃勃地叫道。「姐姐,你現在肯定開始注意到我們多麼迫切需要回倫敦來。要關心的,露薏莎,不單單是我的衣櫥,還得考慮一下你的窗簾。一定要跟在威爾特郡所看見的最漂亮的一樣,我們必須好好在亞麻織品店裡找一找。」
  妹妹的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勁兒令赫斯脫太太很滿意,她熱烈地表示響應。她向珈羅琳保證,她這就去特魯裡街訂好她們星期六的位子,否則她們會一個包廂也得不到的。「這些日子基恩紅得發紫,大家都為訂位子而犯愁。就在上個星期,格拉夫頓大太什麼位子都投找到,只好到小劇院去看別的戲。一出無聊的戲——糟糕的表演——戲院裡也沒出現另一個重要人物。」 
  姐妹倆就這樣費力地作著安排,以避免不得不自己設法消磨時間的那種孤寂。此外,珈羅琳·彬格萊還有一件令她分心的事,她連姐姐都沒告訴。她有情報表明大膽的海伍德上尉已經離開傑弗裡爵士家去了羅新斯,而且,她還知道,他會從羅新斯來倫敦;這是個令她感興趣的消息。
  赫斯脫先生很快就來到她們中間,瀟灑地接過一杯茶,露出一種少有的興奮勁兒,告訴她們說他被發生在位於附近的格魯斯紋納廣場中達西先生家裡的一件事情搞糊塗了。他曾去他們鄰居家拜訪;鄰居外出了,但是他驚訝地發現達西家原來的保姆,現在暫住在那位鄰居家裡的安娜斯萊太太精神十足。他問她什麼事這麼高興,竟聽說她原先的被照管人喬治安娜·達西出入意料地來到了她哥哥的家裡。在赫斯脫先生看來,就是這件事使她高興得不得了;人們——他最後說——會以為她發了財呢。
  「達西小姐來了倫敦?」珈羅琳說。「太奇怪了;我一直以為她會在肯特待好幾個星期呢。這姑娘肯定不出一個星期就變得不安生了。」
  「她那麼不懂禮儀,我真驚訝。她為什麼不能待在鄉下,繼續她正當的學習,或堅持學習音樂呢?倫敦不是已經有了夠多的女繼承人了嗎?只怕像許多她這般年齡的姑娘一樣,她變得輕浮了,只想著玩。」
  滿臉愁容的赫斯脫太太不能不也談一談她本人對這位年輕小姐的擔心。「我得說她不懂規矩。她這麼點年紀卻對許多事情都有她的看法,而且不管在什麼場合都要說出來。誰也不能妄稱她家庭最近的影響沒有對她產生作用。可憐的喬治安娜;她是個十分標緻的孩子。但是,受到這樣的社會關係的慫恿,她變得更加任性我就不奇怪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這是沒有好結果的。」



第三十二章
  關於嘉丁納先生解決實際問題的智慧,達西先生已經有所認識,現在,由於最新的情況,他被置身於嘉丁納先生的社交圈子,他發現嘉丁納先生還是個少見的容易相處的人。達西本人生性矜持,除非和他特別熟悉的人在一起,一般他不願意改變自己的這種性格,為此他總給自己背上傲慢的名聲。但是跟嘉丁納先生在一起,他發現自己比在許多認識了一輩子的人面前能更容易地表露熱烈的情感。
  伊麗莎白的舅舅,除了做生意精明之外,在交談時表現得風趣、爽直,判斷力強,對待他手下職務最低的職員就像對待費茨威廉本人一樣和藹可親。對於傑弗裡·波特蘭爵士,達西既喜歡又尊重,但是知道他因注重地位而不會對誰都十分隨和;從愛德華·嘉丁納身上,他日漸看出真正的識別力,不是根據出身是否高貴,而是根據感情和行為是否正確來評判一個人。而且,他還做了那件好事——就是他(儘管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把伊麗莎白帶到了德比郡,帶到了達西面前;他們兩個要是不成為好朋友.那才怪呢。
  這些天來,他們形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去請教過達西的律師之後,就一起優閒地順著法庭巷散步,穿過城中心,去格魯斯紋納街上嘉丁納先生的家,一路上熱烈地討論著,盡最大努力置隆隆的馬車聲和街上小販的叫賣聲於不顧,不僅討論案情的進展,而且討論其他各種各樣的事情。
  喬治安娜·達西抵達倫敦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她約好了跟他們一起吃晚飯。這天晚上,他們討論的事情可多呢:政府最近的愚蠢行為,城裡乞丐令人震驚的增加,納什先生的新建築學原理在倫敦西區的廣泛運用取得的令人驚歎的進展。彼此高興的交談加快了他們的腳步;到達格雷斯教堂街時,聖瑪麗·勒·博教堂的大鐘剛剛敲響五點。
  「說真的,嘉丁納先生,」剛把客人在起居室裡安頓好,女主人就叫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弗雷德裡克把曼麗搞得都快發瘋了,而哈麗特一直在跟理查德追來追去。該是他們的爸爸好好管教他們的時候了。」
  嘉丁納先生是個真心實意的慈父,對孩子們不會毫無原則地寵愛,他一邊暗暗欽佩他孩子們如此高的興致,一邊假裝板起面孔,上樓到兒童室讓孩子們放規矩點。
  乘這機會,達西和他的好朋友嘉丁納太太說上幾句悄悄話。她一向受到外甥女們的喜愛,她也以清晰的思路和細膩的情感早就受到達西的崇敬。
  她毫不耽擱地說,「嘉丁納先生和我都盼著見到達西小姐。雖然常聽伊麗莎白在信裡誇她,一直想找機會認識她,可是直到今天這個機會還很渺茫。伊麗莎白說她頭腦敏捷,尤其是,酷愛書本,這種品質連她的新嫂嫂都說要加勁向她學習呢。她聽起來怪可愛的。」
  「這倒沒錯,」她哥哥歎口氣說。「但你自己,嘉丁納太太,照管著孩子,應該知道不管是有魅力也好,聰明也罷,都未必意味著溫順。事實上,她到這裡來的方式,本身就是不得體的。她的珈苔琳姨媽,一個令人生畏的女人(這是可以肯定的),看起來一定沒用好聲氣跟喬治安娜說話。喬治安娜小姐不來倫敦又能幹什麼呢——而且,還指望我包庇她的行為。我很高興見到她,但是這種行為出現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是不成體統的,我不願也不能容忍。」
  「禮節是萬萬不可忽視的,」嘉丁納太太附和說。「但是我能不能冒昧提個建議呢,達西先生?我這個上了點歲數的人在對待任性的年輕小姐方面多少積累了一點經驗。這樣的嫩苗必須精心培育才是。伊麗莎白對我說得很明白,喬治安娜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不管你拿它們怎麼樣,它們總要流露出來的。」
  「這倒是的,」他說;在這之前,他就發現自己在她面前說話可以比在她丈夫面前更無所顧忌,因此,他動情地繼續說,「我向你承認,夫人,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局面裡很困惑。小姐們的行為我看不懂: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死了,喬治安娜呢,雖然我很愛她,但是以前她太年輕,不能真正和我作伴,最近情況才有所改變。總之,我的青年時代都是在我同性的包圍中度過的;直到今天,異性對我仍然是一團謎。我的伊麗莎白教了我許多,但是我每天都覺得我理解的實在太少。這方面的學習肯定需要花費一輩子的時間。我妻子的影響觸及的也不只是我一個人。我看著長大的喬治安娜在社交場合是個羞怯的人:就在不到兩年前,你應該也還記得,她還無法主持一個簡單的茶會。然而,在私下裡,她好讀書的習慣促使她從小就愛做出一些充滿激情的行為和戲劇性的姿態。而現在,我那位生氣勃勃的妻子的鼓勵給她壯了膽,她變得太沒規矩了。彭伯裡情形不妙;不過她現在來到了倫敦,伊麗莎白還在德比郡,而我,親愛的嘉丁納太太,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來管教她了。」
  看著他僅僅為了一個年輕人豐富的感情就弄得這麼鬱鬱寡歡,她真想笑出來;但是,她知道他整個心都在這件事上,就克制住自己,一本正經地作了回答。
  「請你放心,親愛的達西先生,」她說。「年輕人的好說好動對於他們的保護人來說,也許是一種麻煩,但是,只要管理得當,這種精神可以引發男人和女人身上最好的品質。喬治安娜,我猜想,決不會有事,即便她偶爾發發脾氣,也不是故意的。不是的,」她最後說,「我會欣賞你妹妹的這種獨立性的,這點我毫無疑問,」
  沒多久,嘉丁納太太就得到一次機會,可以作一個更加直截了當的評價:傭人通報那位年輕的小姐來了。確實,走進屋來的達西小姐面色那麼紅潤,情緒那麼飽滿——為再次見到伊麗莎白的舅媽而高興一在彭伯裡沒看夠她——春天的倫敦不讓人高興嗎?——就連她的哥哥見到她也情不自禁地感到欣喜。
  而嘉丁納太太簡直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伊麗莎白常常寫信誇讚喬治安娜的變化;但這位生氣勃勃的年輕姑娘與她兩年前看見的那位害羞的姑娘判若兩入。她表情開朗,說話毫不做作,對誰都一視同仁。嘉丁納先生來到她們中間,顯然被她迷住了。
  「太長時間沒見了,」他幾乎一見面就叫道,「恕我直說,達西小姐,歲月的流逝只是讓你出落得更楚楚動人。自從伊麗莎白結婚後,嘉丁納太太和我多次想回德比郡去;但是直到現在,總有許多事務纏身,使我們不能成行。我下了決心,」他欠欠身子,「決不再讓它們糾纏我。」
  他這番友愛的話讓喬治安娜的臉微微一紅,同時她又帶笑作答。「只怕你會發現那裡沒什麼變化,」她說。「在我看來,倫敦在短短的兩年裡發生的變化大極了;但是在鄉村,除了莊稼之外,其他什麼都不變。但是,哦,親愛的嘉丁納先生,」她繼續說,聲音很低,聲調激動。「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以來,你的生活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請告訴我,你不幸的姐姐情況怎麼樣?」
  聽她這麼說,達西不由得皺眉蹙額。喬治安娜早就將「謹慎」二字置之腦後——對她哥哥來說,一個陌生人這樣放肆已是很難容忍,而發生在他這個最近的親戚身上更是不可能被接受。但是,她說話時那種甜甜的口吻,足以令所有的批評者——除了那些最粗魯的人或那些最深情地被手足之情束縛的人之外——解除武裝。
  嘉丁納先生當然絲毫沒有不高興。「別放在心上,達西。」他說。「嘉丁納太太和我斗膽地把你的妹妹和你當作我們家的人。我們在她面前可以像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一樣坦言。要說腓力普太太麼,我昨天還見過她呢,達西小姐,謝謝你的關心,她的健康依然不錯。她那監獄的住宿條件挺舒服的,如果算不上奢侈,她的伙食至少算是很好的。至於她的前程麼,誰說得準呢?她的案子好多星期內不會受審,福迪斯不會對結果做出預言。腓力普先生還想跟那個無賴透納私了,你哥哥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勸阻他。可憐的腓力普太太本人義憤填膺。她將被剝奪自由,而且她那監獄看守不會玩巴加門!但是,」他歎口氣,「只怕我姐姐實在太傻了,她的不幸也沒能使她的腦子變得聰明一點。」
  接下來,大家到了飯廳裡。嘉丁納太太的飯菜豐盛味美,然而一道道端上來時顯得十分輕鬆,你真會以為她那並不十分寬裕的家裡養著像彭伯裡一樣多的法國廚子呢;圍坐在這樣一個充滿歡樂氣氛的餐桌邊,人們的交談當然也是十分友好的了;不一會兒,嘉丁納太太叫了起來:「還差一個人我們就十分地滿足了。親愛的達西先生,親愛的達西小姐,只要想一想,如果今晚伊麗莎白在這裡,我們的團聚該多歡快啊。」
  「這些日子我們跟外甥女兒見面的次數太少了,」嘉丁納先生附和道。「你們知道,她的幸福就是我們的幸福,但我承認,嘉丁納太太和我不止一次地悲歎,她沒有選擇住上離倫敦近上一百英里左右的地方。去年她發燒病倒了,那時候我們多麼想念能幹的麗萃啊。撇開有她作伴帶給我們的歡樂不說,如果她住在我們一天之內就能把口信送到,她能召之即來的地方,我們該多麼方便啊。」
  「忘恩負義的傢伙,」他妻子哈哈大笑,「你就是這樣打我們伊麗莎白的主意,讓她像護士一樣服侍我們?不,」她變得嚴肅起來,「你把人與人的夥伴關係說得太輕了,嘉丁納先生,男人們認為這種看法很不錯;照他們的做法,他們在世上辦事,可以隨意挑選他們的夥伴。而我們女人的選擇餘地就少得多。如果命運之神把我們拋到那些不那麼令我們作嘔的人中間,那是我們的運氣;我們多麼難得能夠碰到一個跟她交往不僅能夠得到道德上的慰藉,而且能在智力上得到提高的那麼一個人——因此,當我們發現伊麗莎白就是這樣的人時,我們覺得多麼珍貴啊。」
  這些話打動了喬治安娜。她自己的生活就常常把珈羅琳·彬格萊或安妮·德·包爾這樣的夥伴強加給她。近來,只是由於伊麗莎白的介入,才使她的情況有了轉好的可能。這裡,在嘉丁納太太身上,她終於看到有一位女士也像她一樣,十分珍視智力上的優越。
  「可以肯定,」她兩眼閃光地叫道,「精神上的和諧比在城堡的廳堂裡找到的任何東西都更有價值,就拿我來說吧,我就願意像歌謠裡的夫人一樣,高高興興地放棄我的鵝毛床,『跟著吉卜賽的烏合之眾去流浪,』只要我認為跟他們作伴更有意義。」
  達西聽著他們的交談,越聽越有趣,這會兒再也克制不住了。「你肯定會這麼做的,」他說,「當然,得假定你會把你的兩個丫頭都帶上,而不是只帶一個。喬治安娜,我的好妹妹,你的羅曼蒂克傾向很好,但你最好把時間花在繼續讀書學習這種正經事兒上,而不要用詩一樣的空想充塞你的頭腦。」
  「難道你情願,先生,」嘉丁納太太打斷他說,「你的妹妹能夠背出俄羅斯、中國的主要河流或其他一些毫無用處而現在又很時興的知識嗎?你提到讀書學習,達西先生;但是我要說,讀書學習並不是以一些微不足道的知識來抑制一個女人,而是要促進她思考的力量和習慣。這樣的讀書學習才使人的趣味高尚,使人具有原則,最終達到它的最有益的目的——對自我的瞭解。如果喬治安娜能夠從書中讀到這個,不是從歷史書上而是從詩集裡,那她就必須念詩。」
  她的話令喬治安娜十分驚訝。這是個敢於坦露心跡的女人,而且,在坦露心跡的同時,全身心地期望就連彭伯裡的達西先生也會洗耳恭聽。比她的坦率更值得稱道的是,她完全是站在喬治安娜的立場上講話的。她在這裡找到了可以引為知己的人。
  達西謙恭地欠了欠身子,對她的話表示理解;禽肉端了上來;這頓飯不僅讓大家飽了口福,思想上同樣得到了愉悅。



第三十三章
  海伍德上尉一個人離開羅新斯去倫敦。他事務繁重,不能在羅新斯多作逗留,這使他感到遺憾,但他必須去倫敦。
  第二天他到了倫敦,在喬治街上找到住宿的地方,把自己安頓舒服之後,馬上就開始忙碌起來。早晨,他第一個拜訪的地方是格魯斯紋納廣場,但是,他發現達西兄妹倆外出了,於是留下一張字條,才算安心。拜訪第二戶人家時總算比較幸運。赫斯脫夫婦倆的家不太遠;那戶人家沒有外出並且樂意接待他,不過,必須承認,他們略略感到驚訝,並且相當忙亂。
  赫斯脫先生已經坐在了起居室裡,想起在喬治安娜的舞會上見到的海伍德上尉有點兒得意,盡可能熱情地招呼他。「承蒙光臨,」他說,「女士們一定會十分高興;我也很想有人作伴,因為這個季節倫敦不很熱鬧。你也許喜歡賭博吧,先生?」
  「我從前也曾站在賭桌旁碰過運氣,」上尉回答說,「我很樂於承認,這是我偏好的一種消遣方式,當然賭房要信得過,賭注得高。」
  這個回答連赫斯脫先生的興趣也被吊了起來。「今年布魯克挺不錯的,」他提議說,「但是華爾特就不值一提。不過,格雷客棧的鬥雞十分精彩。上個星期二我贏了四十鎊,另外,那兒人們的尖叫聲最好聽,是我從米迦勒日以來從未聽到過的。」
  他將倫敦的消遣活動作了這番如此生動、道地的介紹後,便不吱聲了,他的好客義務到此完結。沒多久,兩位女士便來到他們中間。彬格萊小姐進來時顯得生氣勃勃,紅光滿面,另外,要是那位謙恭的軍官能看見的話,她的帽子上鑲著色彩最流行的飾物。冷肉和糕點端了上來,眾人溫文爾雅地享用;交談流暢起來。
  彬格萊小姐很高興見到上尉,覺得他帶來了——的確如此——一股甜絲絲的肯特郡的空氣。她本人近來也常常住在鄉下,但是遠遠不如他那麼得益。鄉村對於穿制服的男人真是好得很!但是,她是個必須趕上潮流的人,現在已經發現自己大大地落伍了。海伍德上尉像任何小伙子一樣,對小姐們的衣著打扮一竅不通;但他精通自己的事務,立即發表評論說,彬格萊小姐長外衣的顏色與她的眼睛多麼相稱啊。
  她羞怯地垂下目光,詢問他來倫敦有何貴幹。他覺得自己說不確切,因為來城裡的目的有很多,但他希望(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他要做的種種安排中,一定包括與被他當作朋友的那些人聚會。她鼓起勇氣問道,今天晚上不知能否請他賞光,留下來與他們共進晚餐。但是,嗨,他已另外有約,不過,他最迫切地期望週末前能與姐妹倆再次歡聚。
  大家都從上尉的來訪中得到了最大的滿足,隨後他便告辭,去別家拜訪了。
  那天晚間,珈羅琳·彬格萊向她的姐姐打開了心扉。她耐足了性子,盡量裝得開心地和姐夫一起吃了晚飯,打了牌,總算看著這一家之主離家去了布魯克賭房消遣。當確證他已走遠之後,她終於迫不及待地把最秘密的心事向姐姐傾吐。「我不打算,露薏莎,」她說,「向你隱瞞,我很希望不久能在倫敦再見到海伍德上尉,哦,我打心底裡認定他會來的,他在德比郡的時候可慇勤著哪。好姐姐,」她不無得意地最後說,「如果他再這麼下去,只怕我會有危險呢。」
  赫斯脫太太一邊認真地聽她說話,一邊肯定在轉著一個更現實的念頭:這個英俊的軍官若能參加下周在德魯裡街舉行的聚會,一定會給聚會增添多大的光彩啊。
  「你是不是認為《招兵官》很適合我們這位海軍朋友呀,珈羅琳?」她問道。「它是不是跟陸軍、而不是跟海軍更有關係呢?」唯恐妹妹會認為所有沒進過學院的人都沒學問,她又補充說,「基恩先生不能參加演出,他要去演《暴風雨》,真是太遺憾了。」
  這會兒,海伍德上尉回到了他的新住處,發現一張出自達西小姐之手的字條正等著他,更是喜上眉梢。達西小姐說她很遺憾,在他上門時沒見著他,但她希望她和達西先生能夠有幸於第二天晚上在格魯斯紋納廣場的音樂會幕間休息時與他見面。這位先生毫不遲疑地發出了接受邀請的信。
  那天早晨喬治安娜騎馬回來後,在桌上發現了上尉的明信片,她的驚訝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她離開羅新斯的時候,他不是正跟那家人打得熱乎,絲毫沒有要走的跡像嗎?然而,這會兒他就在倫敦,他的住地就在不遠的地方。難道他竟敢反抗夫人的權威,向她和她的女兒拜拜?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能不把原因告訴她本人嗎?她隨即產生的自制力使她打消了這個傻念頭。如果海伍德上尉這麼突然地來到倫敦,一定是有什麼她想不到的事情,關於錢或海軍部的事情。但這個事實依然存在:他確實是在倫敦;她也無法否認,她很高興他在這裡。
  第二天晚上,喬治安娜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作好了準備。年輕軍官也很守時,他走進起居室時,瞄準了一個可以和她說悄悄話的機會,迅速抓住了它。他說,她突然離開羅新斯,搞得他好萎啊,她想都想不到。他們常常一起在肯特郡外出騎馬的情景,對他來說,一天比一天顯得寶貴。自從她走了之後,這件事好像也索然無味了。
  喬治安娜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連忙把話題扯開,不顧唐突地說,但願不是因為有什麼壞消息才讓他突然來到倫敦的。但是,這個問題徹底改變了他的情緒。
  「我真不敢告訴你,達西小姐,」他說,「我進城來幹什麼。它是這樣的性質——是——」他停了下來,沉默了好長一會兒。喬治安娜看著他,大惑不解。若不是對他有較深的瞭解,她幾乎會以為他要向她求婚了!但是他很快從椅子上跳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輕,剛剛讓人聽得見,說的是某些壓在他心頭的事情,唯一解決的辦法只有在倫敦才能找到。喬治安娜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但是上尉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困惑,連忙振作起來轉移她的注意力。「達西小姐,為你的突然離去而沮喪的並不僅僅我一個,」他用最輕快的口吻說。「『驚訝和極大的震驚,』你的令人尊敬的姨媽就是這樣反覆描述她的心情,有時也會變變花樣說,『震驚和極大的驚訝!」
  喬治安娜可不是那種拿自己的長輩來消遣的人,她為自己的夥伴說出這樣的輕薄話來而吃驚。但她很快就記起伊麗莎白本人在許多場合也愛開玩笑;另外,這位年輕軍官那種假禮貌也讓她忍俊不禁,儘管她有點不安。
  他受到鼓勵,接著說,「現在我可以向你斷言,像你這樣不得體的行為,夫人她以前從沒碰到過。想想吧,她的一個外甥女兒竟然會有她自己的想法或主意。達西小姐,你這樣大膽妄為,真不害臊!」
  他的這番話使珈苔琳夫人的形象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讓他倆樂不可支,捧腹大笑,直笑到喬治安娜歎了口氣,接著說:「我的好姨媽。說真的,先生,只怕我做的事從來沒有讓她高興過,不管在什麼場合。嗨,我只是說說我的心事,她就覺得不像女人。為了證明我的順從,她會要我坐下來做針線活兒,整天不聲不響,鬱鬱寡歡。」
  「我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達西小姐,」他欽佩地說。現在,他仔細地看著她,繼續熱情有加地說。「現在,我忽然想到,我們以前只在鄉下見面,德比郡和肯特郡一樣,由芳香的空氣和蔥鬱的綠色包圍著我們。我從沒在時髦的倫敦看見過你,儘管它充塞著時髦的女士;恕我冒昧地說一句,這個比較對你沒什麼傷害。就在昨天,當我發現你和達西先生不在家的時候,為了禮貌起見,我不得不拜訪了你的近鄰,赫斯脫夫婦和他們的妹妹,珈羅琳·彬格萊。他們很時髦,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以他們的標準來說,很漂亮——但是你,達西小姐,看起來對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多麼不屑一顧啊,然而——」這會兒,他似乎更仔細地審視了她,接著說,「你總是顯得充滿活力、無拘無束,不論你到哪裡都是這樣,不管是在貝克威爾,還是在格魯斯紋納廣場。」
  達西先生的出現打斷了他們的悄悄話。雖然一開始他發現妹妹已經下樓,而且跟他們的遠房表親說話的那個熱乎勁兒就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似的,他很吃驚,但他還是很客氣地向客人打了招呼;歡迎他來格魯斯紋納廣場,並且相信他不會因為自己的住處與納什先生正在改建的地方靠得太近而受到過多的打擾。
  然而,這位精力充沛的上尉並不因此而收住話頭。「先生,」他繼續用動人的口吻說,「我一直欽佩你對這位年輕人的成功監護;她的長大成人全靠了你的精心照料。關於她的沉著冷靜,我是前幾天才領教過,那天我有幸親眼目睹了她給予她那位顯赫的親戚,珈苔琳夫人的一次迎頭痛擊。」他熱情地笑著瞥了喬治安娜一眼。「當達西小姐認準一個理的時候,顯而易見,她輕易是不會被嚇倒的。」
  不幸的是,達西先生對這番讚揚的反映,完全沒有使海伍德上尉如願。
  「我姨媽,」達西冷冷地說,「雖然頑固,但也是個多才多藝的女人,誰也不能輕視她。要嘲笑她,絕對輪不到她的外甥女,她心裡只牽掛著她外甥女的進步。喬治安娜也就是說話坦率,別的實在沒什麼,但是她還年輕,不能寵她,讓她變得不懂禮貌。她這樣魯莽地離開羅新斯,我相信你也不會為她叫好吧。」
  上尉急了起來。「先生,」他非常認真地說,「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可沒有教過她什麼。在我看來,她也根本不用別人教她。至於我們的姨媽麼,她也是我本人的捐助人,我應該把她往好裡想。」然後,他又轉向她,擠出一絲笑容,「達西小姐和我,」他說,「嘲笑的只是她的苛求;這算不得非常丟人的違背禮儀的行為,你總同意吧。」
  這種不經意的反駁,以及上尉提出這種反駁時的自信,倒讓達西措手不及。眼前這個年輕人把自己對禮貌問題的看法看得比一般標準要高出不知多少,因此不需要別人的教誨,包括像達西先生這樣品學出眾的人。
  正在這時,傭人通報嘉丁納夫婦來了,緊接著其他客人也陸續來到,其中有赫斯脫夫婦和他們的妹妹,適時地打斷了他們的這番交談。樂師們這時開始集中,年輕人們可愛地結成隊,欣賞音樂,海伍德上尉優閒地坐在他的女東道主和她那位衣著艷麗、特別專心的朋友珈羅琳·彬格萊之間。



第三十四章
  很少有人有這樣的運氣,能夠相當準確地選擇支撐他們生活的同伴。在漢斯福牧師寓所,瑪麗亞·盧卡斯和吉蒂·班納特的頻頻光顧,如果說很難給柯林斯太太什麼啟發的話,至少足以讓她暫時擺脫她丈夫的不倦的關心,在吉蒂的興高采烈和瑪麗亞對小威廉的每一次惡作劇表現出的歡樂之間,夾雜著吵吵嚷嚷的聲音,足以把柯林斯先生整個兒淹沒。如果夏綠蒂小心地待在她的後客廳裡,她就有可能整個下午避開他。
  這些日子讓這位好牧師操心的事兒實在太多,搞得他焦頭爛額。不僅僅是那些教區居民們頻頻表現出如此不願甘受貧困;而且,更令他煩惱的是他現在還要對付他的女施主的鬱鬱寡歡的脾氣。
  「喬治安娜·達西小姐近來的行為多麼不得體啊,」他認真地對他忠心的妻子說;那是一個早晨,他成功地找到了她。「像她那樣不聽話,有意冒犯珈苔琳夫人,真是大逆不道。珈苔琳夫人令人稱道的屈尊態度,我的好太太,是一種值得珍視的品德,一種珍貴的品德,這是肯定的。喬治安娜真是個邪惡的、忘恩負義的姑娘!想想吧,我自己還領著她看我這陋屋裡的花園,帶她見我的助手,甚至同意她把我的孩子抱在懷裡。相信吧,好太太,這事再也不許發生了。我的原則,不,我的莊嚴的職責本身,一定會阻止我再讓一個敢於這樣明目張膽地冒犯長輩的人進我的家門,也不會允許我的家人給她好眼色看。我的主意已定;即使這位小姐求情,即使我自己的生命,以及你的生命都有賴於它,也別想讓我改變主意。除非,」他想起喬治安娜確實是他女施主的外甥女,最後說,「珈苔琳夫人本人認為有必要要求我這麼做。」
  對於那些出身最高貴的年輕婦女們也可能做出的過份行為這樣警告了一番之後,他不無擔憂地想到了那些出身不太高貴的人。「我相信,好太太,」他繼續說,「你和我的親戚都會比較守本份。對於我的妹妹瑪麗亞,我是信得過的,但是吉蒂·班納特小姐怎麼樣呢?她是不是顯示出她充分意識到我那位顯赫的女施主應該受人尊重?」
  幸運的是,柯林斯太太能夠以甜甜的口吻肯定地回他的話,從而保證了他的誇誇其談能盡快結束。「請放心吧,柯林斯先生,」她說。「兩位小姐對羅新斯的女主人都很敬畏,在她面前她們連話都不敢說,更別說無禮了。就連在散步的時候,我妹妹和吉蒂近來都不願意離開牧師寓所太遠,生怕遇見那位太太。也算我們運氣好,有比斯利先生自告奮勇陪她們消閒解悶,上帝知道,他的空閒時間夠少的了。他真是上帝對我們的恩賜啊。」
  她的話達到了超出她預料的效果;她的丈夫草草地表示贊同之後,就在圖書室裡找到了他要干的活兒,便忙了起來。確實,柯林斯先生對他那位新助手的評價一點不比他妻子低。作為一個搭檔,比斯利是沒話說的;但是,在從事漢斯福助理牧師這份職業上,非常不幸,他花費的精力只能算是浪費。柯林斯先生非常高興自詡為英國教會牧師中最靠得住的典範,隨時準備著為他富裕的教區居民們命名和主持婚禮,在為比較貧窮的教區居民們服務時,熱情也只是稍有減低。然而,這個年輕人卻不懂得有所節制!帶著一股近乎狂熱的熱情在那些比較簡陋的小屋之間奔走,不加選擇地教育那些孩子,而且,更糟的是,這樣一來,教區居民們就紛紛請他幫忙:他的善行贏得了良好的口碑,而這些必定會傳到珈苔琳夫人的耳朵裡。這是很難容忍的。但柯林斯先生有幸是個剛毅的人;此外,他還精讀過吉斯博恩博士關於助理牧師職責的闡述,知道這樣的年輕人不管自視多高都肯定始終無法與他的上司相比。這也許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安慰;但是當我們身陷困窘的處境時,能抓到什麼樣的慰藉就會拚命去抓。
  吉蒂·班納特小姐倒沒怎麼受比斯利先生的折磨,但卻感到很困惑,他與她所見到的任何一個年輕人都截然不同。麥裡屯的那位軍官,或者,說真的,弗蘭克·米德爾頓本人,富於機智,愛調情,他們要求於她的只是玩笑似的答話和調皮的瞥視。而比斯利先生則不同,他喜歡談一些正經的事情,而且,不管她怎樣嘗試,他都堅持不談戲劇、球類或謎語,而是盡談些窮人的艱辛;他每天都在窮人堆裡度過。
  一天,吃過晚飯後,他說。「要是你注意到,哪怕在最簡陋的寓所裡虔誠都顯而易見,這可真是一幅美妙的、令人感動的景象。我經常在傍晚時分到這家那家去串門,往往看見一群人聚集在火爐前,一家之主在念《聖經》。確實,這是一種給人啟迪的習俗,移植到我們那些體面人家,也不會丟臉。但是,我向你坦白,班納特小姐,說到更多的家庭宗教儀式——有些人家迫切需要這些儀式——我就束手無措了。也許,你和盧卡斯小姐能對我指教一二,或許甚至願意陪我去做家訪?我向你們保證,我們那些人家會認為那是他們的榮幸。」
  吉蒂聽著,但是出於習慣,她的回答一定是像開玩笑一樣。她說,「如果你嘲笑我們無所事事,先生,你算是擊中目標了。不過,如果說盧卡斯小姐和我這輩子沒什麼作為的話,那麼我們通常都能確保達到我們要求不很高的目的,那就是遠離是非之地。至於說訪貧問苦麼,在我家裡,這種事通常是由我的幾位姐姐去做的。當然羅,既然你看起來認為我是個如此無足輕重的人,那麼我對你這位教士也就不會有什麼用處。請別再取笑我了,先生。」
  她的這番俏皮話對他是不公正的。比斯利先生根本沒有嘲笑她的意思,他的話完全是當真的;由於太缺乏變化的能力,他不知道別的說話方式。
  「你瞧,班納特小姐,」他繼續說,「雖然我已經很瞭解我們的教區居民和他們的精神需求,但是作為一個單身漢我卻發現我沒有能力,去考慮對他們的日常生活最有利的是什麼。我很有信心地感覺到,像你這樣生氣勃勃的姑娘,應該能最有效地瞭解他們的需要。告訴我,比方說——你怎樣才能讓小男孩不打架?」他信任地轉向她,等著她對這個問題發表看法。
  這番恭維吉蒂·班納特倒是第一次聽到,弄得她一下子竟然啞口無言,這在她著實是很少有的。這位小伙子的正直坦率如此自然,他對她的依賴如此真摯,這位小姐尚來意識到就已整個兒被他制服了。



第三十五章
  離格魯斯紋納廣場不超過一英里的地方住著一個女人,在她年輕的時候,曾應聘在彭伯裡教喬治安娜·達西小姐音樂原理。寡婦斯賓賽太太與她的繼任者不同,她靠著毫不留情的紀律,加上音樂本身的吸引力,迫使她的小學生認認真真地學習。現在,由於年事已高,加上生活中的種種不順,她的身體垮了,她在牧羊人市場附近過著十分簡樸的日子。
  喬治安娜從安娜斯萊太太那裡聽到了這件事,非常難受,她那充滿愛的本性促使她那天早晨就去看望她從前的老師。
  「可憐的太太,」她叫道,「想想吧,她孤單單的一個人,這樣窮困潦倒。哦,安娜斯萊太太,當初在彭伯裡我們三個加上我哥哥在一起的那些快樂的夜晚,想起來就讓人高興啊。如果今天達西先生也陪我們一起去,那一定會給那位太太多大的滿足啊。我想馬上就去找他。」
  她在圖書室裡找到了達西先生,但他不得不遺憾地謝絕同行。他本人對斯賓賽太太的記憶是美好的,對她目前的狀況也很難受,但是他的早晨全讓腓力普太太的案子和他自己生意上的事佔滿了,以致騰不出哪怕半個小時來辦這件慈善的差事。
  「這件事情,好妹妹,」他說,「我就拜託給你去辦了。我完全相信,見到你,斯賓賽太太會得到寬慰的;也許你到了那裡之後,會想出一些好辦法來減輕她的痛苦。嗨,她一定發現了裘瑪恩街上的住所與她彭伯裡的屋子多麼不同啊。」
  這些日子達西先生的心思常常轉向德比郡。他離開家、離開愛妻的日子太久了;他迫不急待地要回到她身邊去,思家之心日甚一日。他生意上的事務佔用的時間也比他們兩人預期的要多,他渴望著再見到他的麗萃。
  但是,目光重新回到妹妹身上時,他用比較活潑的口吻說,「我希望你有興趣陪我喝茶,因為今天下午我們有一位來自德比郡的客人。」
  「是嗎,好哥哥?會是誰呀?我真摯地相信,不是蒙塔古太太吧?」
  「這種沒禮貌的話,小姐,最好到合適的場合去說,」她哥哥責備她說,但又帶笑補充說,「不過,為了讓你放心,我明白告訴你,客人不是她。我說的人遠比她受歡迎。」
  「遠比她受歡迎!難道是我嫂子伊麗莎白?」
  「也不是她,他歎口氣說。「不過他會帶來有關她的消息的。是詹姆斯·利-庫珀,是納什先生本人召他來倫敦商量一件有關新月型街道設計上的事務的。看起來我們這位年輕人在最高級圈子裡越來越受到尊重了。」
  「但願他的名氣不要太大,否則連彭伯裡還沒裝修得符合我們的口味,恐怕他就走了呢。我倒不怕這個新的聲譽會讓他變得驕傲起來;那份功德已經圓滿。哥哥,如果我趕四輪四座大馬車去你同意嗎?」
  於是兩位女士就出發去裘瑪恩街找她們的朋友去了。距離不算遠,但是街上小販成群,攤位遍地,實在難以步行。最後,駛過一條彎曲的小巷,她們找到了要找的地方,一座寓所,它那出路不便的位置和簡陋的外表令她們兩人都很難過。
  看望過了斯賓賽太太,給了她安慰,喬治安娜走下她的住所窄窄的樓梯,她朋友的了無生趣的環境令她十分清醒,她決心既要盡力減輕斯賓賽太太的痛苦,又要進一步慶幸自己的那些不愉快是多麼微不足道。
  兩位女士走到街上,發現街道擠滿了從附近一家俱樂部裡湧出來的紳士,他們身穿漂亮的衣服,互相嚷嚷著在晚上惠斯特和馬考牌局中贏錢的數日。一時間她們只好躲進旁邊一個門洞裡。
  人群終於散去了,她們正準備動身。但是,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使她們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個身穿海軍制服的紳士,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喬治安娜驚訝地往後退去;那不是別人,正是托馬斯·海伍德上尉。
  上尉也看見了她,他驚訝的程度比喬治安娜更大。他的臉色都變了,激動得五官都挪了位。「喬治安娜·達西小姐,我不是在做夢吧,」他叫道,然後迅速回過神來,用比較鎮定的口吻說,「在城裡的這個地方見到你,太奇怪了,不過我很高興。我本人也難得到這裡來一次,恕我妄加評論,從朋街或格魯斯紋納廣場到這兒來,不說有多少弗隆地吧,反正路是挺遠的。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到這麼個粗俗的地方來的呀?」
  他一邊這麼溫和關切地問著,一邊把頭向她湊過去,等她回答,她倒是忘了問他到這兒來幹什麼。  「嗨,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差事,」她說。「我來看望我從前的一位家庭教師,現在她貧病交加,非常不幸。我盡力給了她快樂,但只怕,」歎了口氣,「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不會太多了。」
  「你溫柔的心腸給你添了多大的光彩啊,」上尉說,「有許多人什麼事都不管。」但是,突然間,他的態度又變了,他急急忙忙地說,「親愛的達西小姐,在你關心別人的同時,你是不是疏忽了你自己呀?你臉色蒼白,滿臉愁容。讓我陪你馬上離開這裡去格林公園吧。在這個季節,那裡的栗樹格外好。走吧,別拒絕我,我們這就一塊兒去。」
  他拉住她的胳膊,他們動身朝公園走去,如果他是一個不那麼豪俠的紳士,她會認為他們的步子非常急促。栗樹果然開了花,沐浴在陽光裡,等到三個人剛把裘瑪恩街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上尉就放慢了腳步,開始興致勃勃地閒聊起來。
  「你可曾注意過,達西小姐,」他說,「在感化粗俗的情感方面,音樂一般總是大受稱頌的,但它還有另外一種不那麼引人注意的作用,那就是促使人們矯揉造作?比如,那天在格魯斯紋納廣場你哥哥辦的那個令人十分高興的晚會上,你本人只是坐在那裡聽音樂,那曲子確實十分優美。然而,其他人則一門心思做出那種享受音樂的樣子——發出著迷的讚歎,眼睛裡流露出狂喜的神態——以至人們一定會懷疑他們是否聽進過一個音符。」
  喬治安娜聽出他在說珈羅琳·彬格萊,覺得挺受用。「說得不錯,」她頑皮地說,「而你本人,先生,也明顯是過分沉醉在音樂裡,以至完全沒注意到演奏些什麼。行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說出那天演奏的曲名。」
  上尉只是笑笑。他們就這麼邊走邊說,說得那麼起勁,彼此那麼滿意,喬治安娜一定在想,如果安娜斯萊太太不在場的話,上尉不知會慇勤到什麼程度呢。談興未盡,他們就到了公園,四輪馬車就在那裡等著他們。
  但是,就在大門口,上尉驚慌地抓住她的手,要把她迅速拉到一邊去。但晚了,他們面前正站著喬治·韋翰中尉。這份震驚大得讓人難以承受;喬治安娜覺得自己在發抖。居然又遇見了他,而且,這麼出人意料地在倫敦遇見他。這個人給她造成的羞辱感難道就永遠沒有停止的時候嗎?
  然而,中尉本人倒絲毫不顯得慌張。而且,他好像十分自在,幾乎讓人覺得這場相會就是他刻意安排的。「噢,你來啦,海伍德,」他立即叫道,「我想你——但這兩位是誰呀?這不是令人尊重的安娜斯萊太太和她的學生、彭伯裡的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嗎?」
  他轉向兩位女士,溫文爾雅地向她們致意,還想和她們套近乎;但是,像以往一樣,海伍德上尉自告奮勇地保護了喬治安娜。
  「我不知道你在倫敦,先生,」他匆忙地說,語氣有力。「恕我們不能陪你閒聊。我們忙著呢,達西小姐的馬車在等著我們。」他向兩位女士各伸出一隻胳膊,領著她們迅速走開了。
  剛才來公園的時候,這三位興致勃勃,而現在離開時,情緒多麼不同啊。安娜斯萊太太認出了這個曾經差一點毀了她的小主人的人,渾身發抖,喬治安娜感激地倚在海伍德的臂膀上,神志極度迷亂,簡直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在這麼大個倫敦,偏偏先碰上了海伍德上尉,現在又碰上韋翰中尉。單單一個早上!
  直至來到馬車前,他們都沒說幾句話,海伍德上尉覺察出喬治安娜的不快,堅持要陪她們到格魯斯紋納廣場,兩位女士立即接受了他的好意。在短短的回程中,他依然不斷地獻著慇勤,喬治安娜的情緒很快就恢復了;而且,當他們到家的時候,她甚至希望這段路再長一點,這樣她就會有足夠的精神來享受他的慇勤。
  「先生,你又一次使我擺脫了不快,」他們走到門口時,她動情地說。「你一定得吃些點心才能走。」
  上尉欣然接受,他們一起爬上大樓梯。喬治安娜迫不及待地要將上午的事情告訴哥哥,便在上尉前面進了起居室,一進去便叫道:「親愛的哥哥,耐心聽我告訴你我們遇到的事情。在牧羊人市場附近我們巧遇了上尉;結果證明這是我們的運氣,因為,不到十五分鐘之後;我們在公園門口遇見一個讓人討厭的傢伙,多虧了上尉把我們安全地送回家。」
  她突然慌亂地停了下來,因為房間裡並非只有達西先生一個人。在他旁邊一喬治安娜十分驚訝,她已忘了她剛才說的話——站著詹姆斯·利-庫珀,還有一個喬治安娜不認識的年輕紳士陪著他。
  她進去時,那三人都站著,利-庫珀連忙朝她走來,一臉的熱情洋溢,沒等她意識過來,她已經將手伸給他,極其熱忱地歡迎他來倫敦。
  「哦,妹妹,」達西先生盡快地說,「我發現你像我們的利—庫珀-樣,也帶了個同伴。上尉和他,我想他們已經認識了。但是請允許我再為你們兩位作個介紹,利-庫珀最要好的朋友,休·瓊斯先生,剛從歐洲大陸回來,他一直在那兒做軍醫,為我們勇敢的士兵們服務。」
  利-庫珀插進來說,「達西小姐即便沒見過這位先生的面,他的名字總是聽說過的。我這位朋友不但擅長包紮傷口;他還能寫詩呢。作為一個有鑒別力的讀者,達西小姐一定熟悉他的詩,詩歌圈子裡已經在傳誦他的詩了。」
  「利-庫珀過獎了,」那位年輕人笑呵呵地說。然後,仔細地審視著小姐,「他告訴了我許多,達西小姐,關於你喜愛好詩的事情;他把我的那些詩也歸入好詩的範圍我請求你不要當它一回事,那只是一位好朋友的溢美之詞。」
  喬治安娜十分驚訝,想不到利-庫珀竟然會有一位這麼謙虛的朋友,而且他還是一位令人欽佩的詩人。
  「你過謙了,先生,」她熱切地說。「我確實念過並且欣賞你的大作,比如《瀑布》,或者《格倫道爾之死》。海伍德上尉,你一定還記得《花新娘》裡的章節,裡面寫道,那位丈夫找到了一捧鮮花。那不是挺動人的嗎?」
  但是她轉向她的同伴時,看見了一張變形的臉。上尉皺著眉頭,神態很不高興;他一聲不吭,而是默默地注視著火爐邊那兩位紳士。以前她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是什麼引起的呢?難道他到現在還痛苦地記得早先在彭伯裡時利·庫珀是怎樣輕視他的嗎?喬治安娜對於當時那位年輕的建築師所表現出的無禮舉動當然很憤慨;若不是她饒有興味地猜想,眼下這位年輕軍官之所以生氣,不僅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而且還因為妒忌,那她的怒氣就不會有所緩解,她對利-庫珀的行為就更要嚴加指責了。
  她掩飾起笑意,又和他說起話來。「得了,上尉,」她調皮地叫道。「我好多次聽見你背詩,既優美又有興致。你總不見得對我說,你不熟悉休·瓊斯先生這樣著名的詩人吧?」
  「我當然念過這位紳士的詩,」他說。「但是,達西小姐,我必須這就告辭。我忘了我在城市的另一邊還有要緊的事兒得料理呢。務請見諒。」
  說完,連再見都沒顧得上向大家說一聲,他就走了。
  喬治安娜失望極了。上尉的態度變得這麼快,他告別得這麼魯莽!但是留下來的夥伴對她頗有好感,美味佳餚也端了上來,這樣總算讓她得到安慰。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早晨,喬治安娜醒來時興致極高。確實,昨天的種種事情給她造成一些尷尬場面;但是海伍德上尉的行為多麼出色地把尷尬場面變成了愉快的結局。而且,他在這麼做的時候,那神態多麼高尚啊。這是一位可能會被人愛上的男人;不,現在她發現,不管她先前怎樣發誓,她已經愛上了他。
  對某些人來說,這種意識,儘管令人歡欣,必然會包含對於柔情得不到回報的懼怕;但對達西小姐來說,它帶來的只有滿足。在這一次的這種感覺之前,她的所有願望難得有不能實現的;一個這樣基本的願望更是非實現不可。再說,先前由於她年輕時的那份熱情而使她遭受的折磨畢竟已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她的思想已經十分成熟,具有難以估量的優勢。她已經十八歲,可以靠她所有的智慧和鑒別力,相信自己不會愛錯人。
  她在幸福震顫中梳洗完畢,吃過早餐,並且吟誦起詩來。海伍德上尉常念的拜倫爵士的詩從她嘴裡脫口而出:
  每一絲微風都那麼令人舒服
  把那裡的芬芳喚醒輕輕吹拂。
  大半個上午過去了,她從臥室下樓來,發現詹姆斯·利-庫珀又在起居室裡等她哥哥的時候,那些詩句還在腦子裡迴響。
  「哦,利-庫珀先生,」她高興地說。「我們這個時代不是詩歌盛興的時代嗎?想想吧,在同一年裡,我們就能同時讀到拜倫爵士和休·瓊斯先生的新作!想到這個,你的心頭不喜悅嗎?」
  「不僅僅是詩,達西小姐,」建築師附和道,為她的熱情而發出愉快的微笑。「我今天特來向達西先生介紹我自己的藝術的倡導者,他的卓越才華我們已有一百多年沒見了。我答應過帶達西先生到多佛街去見約翰·納什先生。你知道,你哥哥是個大都市改建的熱心仰慕者。」
  「你的社交圈子真是五花八門,名人繁多,利-庫珀先生,」喬治安娜叫道。「就在昨天,有個被譽為繼承了華爾特·司各特的榮譽的威爾士人應你之邀站在這個起居室裡!現在你又要去拜訪納什先生,聽我哥哥說,是他召你來倫敦商量事情的。他要你來幹什麼?」
  年輕人臉紅了,忍住微笑,但是用一種不尋常的謙虛態度回答了她。「認識他們兩位,於我都沒什麼可誇耀的,」他說。「我從學徒時就認識了瓊斯,那時我們一起住在西奧博茲路。他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你還會發現他非常直率。至於納什先生麼,其實我並不太認識;是他的資助人、攝政王好心地把我推薦給他的。」
  喬治安娜的修養使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到了這會兒她對於利-庫珀的聲譽有多高才算有了一個概念。
  「這麼說來,納什先生不能和你相提並論,」她由衷地說,「別人可都在談論你。就在上個星期二的晚上,海伍德上尉以仰慕的口氣向我說起布萊瑟堂,那個建築我相信很大部分是你的手筆。」
  但是這些話卻讓她這位夥伴變得不高興了。「那位好上尉的仰慕令我驚訝,」他冷冷地回答說。「我還清楚地記得在彭伯裡他得到靈感時給我的建議;像他這樣一位善於觀察的人怎麼會欣賞一個充其量好不過一個象欄的花園呢?」
  利-庫珀總是異常熟練地先是使喬治安娜著迷,然後又惹她生氣。幾乎在他們每一次見面時他都這麼做;她差不多忘記了他在這方面的天賦,當她哥哥進了屋子,兩位紳士離開時,她還在納悶他從哪裡學來這門獨特的技藝。
  但是喬治安娜並不太想把注意力浪費在琢磨詹姆斯·利-庫珀先生上。有一件比這愉快的任務在等著她;把她的消息傳給她的嫂子伊麗莎白。她毫不耽擱地回到臥室提起筆來。
  「親愛的嫂子,」她寫道,「你昨天的來信彌足珍貴,雖然我必須承認,聽說吉蒂寧願延長待在肯特的時間,而且那個村子那麼小,而我知道她特別喜愛時髦的社交圈子,因此,我很驚訝。這更使她的訪貧問苦——像你描繪的那樣——令人欽佩。我可不記得她是個這麼關心人的慈善家。聽說小伊麗莎白身體健康,我很高興。
  「伊麗莎白,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不過,我承認,我好幾次向你坦陳我的決心:再也不約束我的感情,那個誓言,親愛的嫂子,是——」但是就在這時,巴伯太太在她門口通報樓下有客人來訪——喬治安娜只好就此打住。
  赫斯脫夫婦等在了起居室裡,赫斯脫先生坐著,赫斯脫太太在踱步,主人不在家,只剩下她的丈夫在欣賞她,她的失望是顯而易見的。露薏莎向來舉止威嚴,體形優美,自我感覺特好;今天,她確實讓人眼花繚亂。她打扮得很時髦,容光煥發,如果今天天氣再陰沉一點,人們準會把她當成個大姑娘呢。
  「達西小姐,」她叫道,幾乎不讓她的女主人有時間來招待她,「聽聽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消息吧!你簡直不會相信的。對,你不會相信,我肯定你不會。她會嗎,親愛的?不過,你應該聽聽,整個兒聽聽,我這就告訴你!」
  喬治安娜剛才中斷寫信是有點不情願的,這會兒感到自己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便連忙打鈴叫人備茶,一邊叫道,「天哪,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相信不是什麼壞消息吧?」
  「壞消息!才不是吶!對於我的妹妹珈羅琳,對於那些把她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的人來說,這消息好得不能再好了。親愛的達西小姐,我妹妹馬上就要結婚了。」
  「彬格萊小姐,要結婚了?」喬治安娜驚叫了一聲。「恕我直言,赫斯脫太太,可我不知道她有什麼對像呀。」
  「哦,你不知道?多怪呀,這些星期來他可一直在向她求婚。不過,你一定同意,達西小姐,他是個好樣的。他的家庭和親戚關係;我們知道,並沒什麼特殊,他的財產,據信也不可觀;他談吐迷人,才智卓越,他的牙齒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最整齊的。不是嗎,親愛的?我敢說,」她以心滿意足的神態說,「我妹妹和上尉將成為美滿的一對,至少在海風把他的皮膚吹成古銅色之前。」
  這時候,喬治安娜有何感想呢? 驚愕太痛苦了,無法想像,苦惱太深了,難以言表。難道她說的那個人竟是他?
  沉默片刻後,喬治安娜壯著膽子說,「請原諒,赫斯脫太太,你說的那個小伙子是在海軍服役的嗎?」
  「就是那個海伍德上尉嘛,」赫斯脫太太確認道。「他那麼大膽地追她追到倫敦,你竟然沒看出來,我真納悶。但是,等我告訴了你這是怎麼回事,不知你會笑成什麼樣呢。昨晚五點左右——也許是六點吧,赫斯脫先生?不,是五點,因為你剛離家去賭房,因為達林頓先生來訪,不知趣地待了很久,盡說些威爾特郡的腐敗這種讓人生厭的事情,讓你去得晚了,你還生氣來著呢。你認為村民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對,是五點,當時突然有人啪地敲了一下門,我想至少是倫敦著火了,要不就是帕特裡奇太太把墨水濺在了我最新的睡衣上,上次她就曾經把墨水濺在辛克萊夫人的新睡衣上——洗也洗不乾淨一夫人只穿過一次——還是去看她媽媽時穿的呢。
  「嗯,不是上尉還會是誰呀。他沒等通報就從門廳衝進來,奔上樓梯,直奔前客廳,珈羅琳正坐在那裡做女紅,她紮著粉色的緞帶;我是不大在乎緞帶的,但她就是偏愛;你一定知道,要是爭論有關緞帶的問題,在珈羅琳面前是沒有你們說話的餘地的。我正在後客廳裡忙我自己的活兒——那扇腰門從來也關不緊,雖然我們常說要將它修一下——再說,他們說話的聲氣又很激動,幾乎可以說是吵鬧——我怎麼能不聽見呢?
  「長話短說,我們英武的上尉求愛求得發狂。那些情話,達西小姐,你是熟悉的。她是最最親愛的,她是最可愛、最好的。他曾經鬥爭過,他失敗了,沒有她,他一刻也活不下去。她願不願意、她能不能答應做他的妻子?
  「哪個姑娘能夠拒絕這樣的奉承?我妹妹當然不能。老實說,她根本就沒試過拒絕。你也許會認為,在學院的時候,他們應該把她教得更好些。我本人只進過家庭小學,卻也讓赫斯脫先生受了六個月的煎熬,最後才對他發了慈悲,是不是呀,親愛的?而且還會再這麼做,因為,我受到的教育是,矜持同樣是一種激勵。但是珈羅琳——儘管受過高等教育——『哦,』她直截了當地說,『好吧。』
  「啊,達西小姐,她輕率的答應對她的追求者刺激多大啊。上尉簡直快發瘋了。他一刻也不願耽擱;她必須成為他的人。他有位摯友在蘇格蘭當牧師——他要連夜帶她去那裡,他們就在那裡結合。我本人認為同意這樣的提議是令人羞愧的——急得太離譜了,連婚紗都沒有。但是,『哦,』她又說,『好吧。』
  「天哪,當珈羅琳和我互道晚安的時候,我笑得多歡吶。後來,聽著她悄悄地出門,躡手躡腳的,準是害怕在任何一個轉彎的地方都會撞上從賭場回來的赫斯脫先生。但是她運氣真好,因為雞叫時我丈夫都沒回來——是不是,親愛的?——更妙的是,這會兒她肯定已經是個成婚的婦女了。想想吧,達西小姐,受了那麼多年學院教育,結婚卻連婚紗都沒一件。我自己的婚事被人們談論了整整一季——在約克郡的某些地方,現在還有人在談論。但是,當赫斯脫先生回家,我把事情全都告訴他的時候,他卻說,『親愛的,你妹妹已經到年齡了,而且,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了。她的美滿婚姻不必等待婚紗。』你是不是這麼說的,親愛的?
  「現在,親愛的,你對這些事情怎麼說?我不是答應過要帶這類讓人大吃一驚的消息來嗎?你沒事吧,達西小姐?你臉色蒼白。真是的,你的巴伯太太什麼時候才能把茶端上來呀。



第三十七章
  喬治安娜只能在客人們告辭之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客人們一走,悲痛就壓倒了她。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她還興高采烈的呢,現在,她再也無法想像自己有幸福的時候了。海伍德上尉不久前還在她的身邊,對她百般慇勤,現在竟然選擇了別人。
  赫斯脫太太的話還在耳旁迴響。「上尉那麼大膽地追珈羅琳追到了倫敦,」她說,「你竟然沒看出來,我真納悶。」追珈羅琳!而喬治安娜一直以為他追的是她呢。每一次回憶都帶給她新的恥辱和新的痛苦。難道她一直誤解了上尉的言談舉止?難道她就這麼沒有悟性,竟然錯誤地幻想她自己是他仰慕的對象?
  她一直嚴格認真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到頭來卻只是又一次受騙!曾幾何時,喬治安娜很容易上當,對任何人的勾引都是來者不拒,那曾經使她差一點遭到天大的災難,她終身難忘。但是一遇到海伍德上尉,她又一次相信起自己的目的是牢靠的,又一次覺得心裡甜滋滋的,很有把握——認為自己的感情是置放得正當、妥善的。上尉的家庭和地位值得稱道,此外,他對她表現得那麼溫和,那麼另眼相看。而現在,卻出了這樣的事。他從來沒打算追求她。他與人私奔了,而且是跟一個叫珈羅琳·彬格萊的。他的背叛或她的錯誤判斷,她不知道哪一點給她造成的痛苦更厲害一些。
  喬治安娜的腦子裡實在太亂了,她的頭疼了起來,正打算回臥室時,聽見了她哥哥的馬車的聲音。現在,她多麼想念伊麗莎白啊。如果她的新嫂嫂能夠在她身邊,聽她一訴衷腸,為她出謀劃策,那該多好啊。費茨威廉·達西,她知道,以他那顆充滿愛和熱情的心愛著她。但是,他的嘴裡輕易說不出安慰人的話來;再說,要向他說出這種新的羞辱感,她也無法忍受。然而,沒等她溜走,他已來到了門口。
  「哦,好妹妹。」他一邊進來一邊叫道,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歡快,「能認識像納什先生這樣才華橫溢的人真是三生有幸。他卓越不凡,目光敏捷。他對我們的朋友利-庫珀又器重有加。嗯,今天晚上你就可以聽到我們會面的一些情況了;我們已經約好在嘉丁納家裡請利-庫珀和他的朋友瓊斯吃飯。咦,喬治安娜,你的臉好白喲,」他這才注意到她的神情。「你不會是病了吧?出了什麼要緊的事嗎?」
  「是的——不——是的,」可憐的喬治安娜語無倫次,心煩意亂。「是這樣的,我恐怕是不舒服了,今天晚上不能作陪吃飯了,請原諒。我這就回房休息去。」
  「這可不像你,好妹妹,」她哥哥答道,更加仔細地審視她。「你的不舒服也許是由赫斯脫太太的一次來訪引起的吧,我在大街拐角處看見她坐在她的馬車裡,她看上去比得到了好兆頭還高興。」
  「決沒那回事,」喬治安娜急忙說。「我整個上午都心裡煩躁。但是,我承認,赫斯脫夫婦確實來看過我們,帶來一些不無趣味的消息。看起來珈羅琳·彬格萊小姐好像私奔了。她馬上就要結婚,不是跟別人,而正是我們的托馬斯·海伍德上尉。你不吃驚嗎?」
  「出走?上尉?天哪!」達西驚呼道。「決不可能。這個消息肯定不可靠。」
  這會兒,喬治安娜發現很難再抑制自己的眼淚,她只好向達西肯定地說,事情確實是這樣的。
  達西看著她悲傷的面容,突然明白了她的心事。他的妹妹愛上了上尉。現在,他看出了真相,只怪自己為什麼早沒看出來。海伍德上尉太容易贏得她的歡心了。他年輕,而且,達西相信,相貌英俊;他的言談舉止正能騙騙那些易受影響的年輕姑娘;說到底,他不是一到倫敦就來看望喬治安娜嗎?在音樂晚會上他不離左右地侍候她,後來,好像有什麼巫術似的,每當她在城裡遇到危險,他總是及時出現,把她救出來。這樣的表現後面卻沒有什麼高尚的目的和體面的意圖。一個無賴,這是無可置疑的。
  緊隨著達西的義憤而來的,是他的自責;如果他能費心留意一下,他本該早就預見到這樣的結果。他深知妹妹倔強的脾氣,所以,他必須承認,如果他能說幾句話,也許就會對她產生很大的影響,使她避免掉眼下的這種悲痛;即使不是這樣,要是他稍微善於察顏觀色一點,那麼他至少能得到這樣一種慰藉一許多個星期之前就能明瞭這件事情。
  他像他妹妹一樣需要伊麗莎白。如果他妻子在場,夫妻倆一準會把溫柔的感情表達出來。但是光達西本人,雖然他渴望能夠撫慰喬治安娜沉重的心,卻不懂怎樣去做。作為一個道地的英國人,他不會愛撫她,而只是同情她。
  然而,他做了他能夠做的事情。「那個上尉,」他憤憤地說,「是個流氓。雖然他看上去挺有風度,能夠熟背詩文,但他仍然是個道德敗壞的人。一個在羅新斯有了婚約的人,不顧這個事實,跑來勾引他能接觸的每一個漂亮女人,這種人一文不值。」
  「珈羅琳·彬格萊,我本來以為應該更注重禮節,她常常抱怨別人不懂禮節。這樣看來,她更傻。她嫁給這麼個男人只會造成不幸。我真為她難過。」
  隨後,他提起精神,繼續說,「不談這個卑鄙的傢伙了,喬治安娜;他不值得我們為他費神。妹妹,如果你現在去休息,晚上與嘉丁納一家吃飯時就會恢復過來,你說呢?大家都盼著你到場呢,至少在那裡,我們可以肯定大家都是談話有趣、心地高尚的人。行了,妹妹,振作起來;別忘了,你畢竟是達西家的人。」
  儘管話說得很生硬,但他對她的關心確是出自肺腑,她無法不同意。但是,躲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她當然抵擋不住內心的悲傷。她回想起與上尉的一次次見面,重溫他們每一次交談的細節,細細搜索著,在他圓滑的言談舉止中,是否有過那麼一刻可以看作是對她的一種警告。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她不斷地抽泣,終於平靜下來,進入睡鄉。
  睡眠使她的悲痛得到緩解;醒來只是重續孤獨。不過,在晚上,喬治安娜的心情有多沉重,只有她的哥哥知道。她出於禮節朝嘉丁納夫婦和他們的客人微笑——這打消了嘉丁納太太因注意到她臉色蒼白而產生的焦慮——甚至振作精神向嘉丁納先生打聽腓力普舅媽的案情。
  「天哪,法律運轉得多慢呀,」這是那位好先生的回答。「不過,等一切都有了結果,我們也許就更糟糕了。我姐姐每個小時都在受煎熬,我真為她擔心哪。」
  這個壞消息甚至把喬治安娜本人的不幸都給遮沒了。「哦,可憐的夫人,」她說。然後,她想起了本人的困境,同情心油然而生。「有些生命被毀滅得多慘,多麼突如其來啊。想想吧,腓力普太太在被捕前的一個小時,還坐在起居室裡,無憂無慮。然後,一切都被毀滅了。」
  「親愛的朋友們,」她哥哥警告似地瞥了她一眼,懇求說,「現在還沒有理由絕望。不見到腓力普太太平安回家,安安定定地和她丈夫玩巴加門,嘉丁納先生和我是不會罷休的。」
  他迅速對利-庫珀和他的朋友說話,把話題扯到了比較高興的事情上來。「今天上午約翰·納什先生的談話嘉丁納先生不感興趣嗎?先生,他的主意是要用可以與威尼斯和巴黎比美的公園和林蔭大道來點綴倫敦。現在倫敦也許有人抱怨目前的開挖給他們造成的不便;但是只要能夠看到結果,他們就不會再發牢騷了。」
  「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的,達西先生,」利-珀回答說。「納什先生的技藝是不可低估的。倫敦將在他的手中越變越美。我們這些建築師能親眼目睹這樣的重建,真是三生有幸。另外,對於城市建設熱情極高的人並非只有我們。這年頭,誰都以為他們是改建方面的專家,不管他們到底是不是。」
  「事實上,」嘉丁納先生加入了笑談,「看起來好像這種城市建設規劃設計精神感染了每一個家庭,使他們都認為自己有權利施恩於社會。如今為了要對我們的房屋進行一些改建什麼的,去找那些行家為我們提供服務已經變成是十分無禮的行為。」
  「你說得對,先生,」利-庫珀說。「改建者使我們這個行業成為人們的嘲笑對象。可不是嗎,就在不久前,有一位時髦的小伙子,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達西先生,是你姨媽的一位親戚,他催促我為你在彭伯裡建造一個大型的鳥捨,專門餵養外國鳥。他向我斷言,倫敦人都有鳥捨。」
  「你是在說托馬斯·海伍德上尉吧,對不對?」嘉丁納太太叫道,她一直在饒有興趣地聽他們交談。「在你的音樂晚會上,他表現得多有風度啊,喬治安娜。嘉丁納先生和我也想著下個星期辦個音樂晚會,期待著他的光臨呢。在這之前你能見著他嗎?」
  此時此刻,沒有什麼問題比這更讓她的年輕客人不受用的了。她耷拉著腦袋,只是回答說,她將有一段時間不會見到他。
  「不會見到他?」嘉丁納先生叫道。「這就怪了,他看上去對待你和你的家那麼熱心。不過,這些海軍人員都是不得安定的人,老是四處奔波。我想他大概離開倫敦到多佛或普茨茅斯辦公務去了,」
  喬治安娜不知道往哪兒看才好,就達西的本意而言,他並不想提及上午的消息,但知道現在再要收住話頭已為時過晚了。
  「今天我們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他說。「看起來上尉確實已經離城,但是出城的目的可不是你所猜想的那樣,先生。他私奔了,是跟珈羅琳·彬格萊小姐,我相信,你跟她也特別熟。」
  他本想點到為止,就此打住,但直性子的嘉丁納太太卻克制不住自己。
  「上尉和珈羅琳·彬格萊?」她叫道。「你不是當真的吧。我還以為……不過沒關係。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們能去哪裡了呢?」 
  「這件事我幾乎一無所知,」達西冷冷地回答說。「要問他們什麼時候走的麼,我想,是昨天晚上。至於他們去了哪裡呢,也許是去了上尉的老家,我知道是赫勒福德郡的沃林福德村。更多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野味餡餅端了上來,讓大家都感到了一陣輕鬆。但是,片刻之後,坐在達西右邊的休·瓊斯悄悄地跟他說話。
  「恕我冒昧,先生,」他低聲說。「你說的那位海伍德上尉——我曾在你的起居室裡遇見的那位軍官一是從赫勒福德郡的沃林福德村來的嗎?」
  「我想是的,」達西答道。「雖說這位紳士是我姨媽的親戚,我卻不太認識他,這次事件使我不想再進一步踉他熟悉。」
  「你這樣做無疑是聰明的,」青年詩人認真地回答說;他沒再說什麼,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這當兒,詹姆斯·利-庫珀正沮喪地注視著達西小姐壓抑的神情。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剛才的話多麼欠思量,多麼不明智啊。利-庫珀是個性格坦率的人。有些人因為沒他能幹,行為處事只好靠禮數和虛情假意;而他,對自已的才華充滿信心,對這些小節便可以不屑一顧。幸運的是,大多數英國人在對他本人技藝的評價上與他一致:他的唐突的談吐常常引起別人的驚訝甚至惱火。他知道,他的這種談吐不止一次地特別令喬治安娜·達西發怒,而且一直從這種交談中獲得樂趣。
  但是剛才說這番俏皮話,他只想到要逗大家開心、想看到姑娘臉上升起紅雲而讓大家一笑,想不到卻引起了她真正的痛苦。這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他都會難受,而發生在喬治安娜身上,更讓他無法忍受。
  他那麼出乎意料地引出來的消息——利-庫珀一向認為海伍德上尉是個不值一提的傢伙,現在他終於露出了真相——這個消息確實不完全是讓人不高興的;但是,在他的情敵名聲敗壞的當口,讓這個消息來作為衡量他對達西小姐忠心的尺度,他只感到一陣小小的興奮,這興奮由於他對她的牽掛而很快淡化了。
  他轉身面向著她。這會兒,他跟她講話的目的不是為了取笑而是為了安慰她,他搜尋著他所能掌握的最溫和的詞語。
  「倫敦變得讓人壓抑了,你說是嗎,達西小姐,」他用一種異乎尋常的親切口吻說。「我想你肯定又渴望呼吸德比郡的清涼空氣了。下個星期初我要駕車去彭伯裡,我很樂意邀請你和你的夥伴坐我的馬車,如果你們想陪我一起去的話。我的馬兒用不了兩天就會把我們帶到那裡。」
  但是喬治安娜受不了別人的憐憫,尤其是他的憐憫。
  「謝謝你,先生,」她連忙答道,「不過,無論在什麼地方,我對氣候都不大在乎。如果我想回彭伯裡,那也得由我的家人作伴,坐我們家的馬車,那速度,我向你保證,決不會讓我失望。」
  她的口氣十分輕蔑,弄得利-庫珀無地自容,只好轉過臉去。



第三十八章
  飯後,女士們立即去了起居室。喬治安娜清楚地意識到由於她的不快,使她對利-庫珀先生失了禮,她不想承認過錯而使自己更加痛苦;她寧願退而思量他本人的令人不能容忍之處,這才比較舒服一點。
  「說真的,嘉丁納太太,」她們剛一坐定,她就脫口而出道,「你真不知道我們剛才離開的那個小伙子讓我受了多大的煎熬呢。他的傲慢讓人難以忍受;他的意見——有些雖然比較有趣——強加於人。他是個百事通;你也親眼看到了,他跟我說話時總是那麼盛氣凌人,我可是他的資助人的妹妹啊。我相信他准自以為是不可抗拒的!雖然我承認他幹勁十足,才華橫溢——有些人甚至會說他是個天才——那些長處不能作為他那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態度的借口。」
  她住了口,相信嘉丁納太太會同意她的話,但嘉丁納太太仍然沉默著,一臉的嚴肅。幾分鐘後,她終於開口了。「親愛的喬治安娜,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像我現在這樣直率地說一個我剛剛才認識的小伙子的,就像我剛剛才認識你不會直率地說你一樣。但是,既然我相信我們彼此的感情完全是友好的,而且,我知道,伊麗莎白把你當成是親妹妹,那我就不妨向你直說,相信你心地善良,不會怪罪。親愛的,你怎麼能那麼傲慢地冷待那位小伙子呢?」
  喬治安娜臉紅了,但她想用打趣的話兒掩飾過去。「親愛的夫人,我向你保證,」她說,「你不必為利-庫珀先生的敏感擔心,他不怕任何攻擊。想一想吧,親愛的嘉丁納太太,我們不是常被這樣提醒嗎?『許多花注定是開了不會有人看見的』,我可以向你斷言,那個人啊,獲得了那樣大的名聲,才不會有尷尬的時候呢。如果他當真注意到我的話,我猜想,他只會把它們當成善意的玩笑。」
  「當心著點,親愛的喬治安娜,」嘉丁納太太依然板著臉說,「不要把社會地位的意義看得太重了。我可知道我說的話。在我的娘家,我的地位碰巧比我的丈夫高。權僅由於這個原因,娘家人一直以為他們高他一等,不僅僅就他們的地位這層意義而言,其實在這一點上他們沒有什麼可驕傲的,在其它各個方面他們也這樣認為。我常常看他受他們的奚落:我的親娘直到今天都認為我的婚姻只是一種不幸的下嫁。然而,我從沒見過什麼人能與嘉丁納比美,也無法想像誰的婚姻像我這樣幸福,就算拿英國所有的土地和爵位也買不到這樣幸福的婚姻。親愛的,我是最幸運的人。不過這只是順帶說說而已:我們現在說的是你,以及你對利-庫珀先生的態度。」
  「這是一個優秀的青年。雖然出生在無名之家,他卻憑著不凡的才智,依靠堪稱楷模的勤奮,終於出人頭地,就連全英最著名的大師也來向他討教,他的意見受到最大程度的重視,然而,不像許多這樣嶄露頭角的人,他依然保持著毫不做作的脾性;我在你到達的前一個晚上碰巧看見,他說起諾森伯蘭郡他母親和妹妹的日常瑣事來,就像說倫敦納什先生的技藝一樣迫不及待。單單為了這個,你,一個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受過較高的教育的小姐,就該好好尊敬他。」
  「但是比這些品質更重要的是他的慷慨。我承認他的舉止有時候也使人尷尬;但今天晚上,當他跟你說話時,他僅僅是為了對你表示最真切的關心。你這樣打發他,幹得太不漂亮了。你對任何人這樣說話,都是不合適的,不管對方是誰。對利-庫珀先生尤其不合適,他的處境與你這樣不同,而他又是那麼真摯地希望給你帶來慰藉!」
  喬治安娜苦惱極了。嘉丁納太太竟然這樣跟她說話——而且,她這麼做居然還有根有據。她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嘉丁納太太注意到她把臉側了過去,連忙用比較溫和的口吻繼續說:
  「親愛的,我看你精神不振,一定是這個原因才讓你表現得這樣無情。但是,請讓一位比你年長的女人向你斷言,時間會治療一切創傷,即便是——恕我繼續直說——你的那種創傷。現在你不會相信這一點,但以後你也會發現它的真實性。再說一句,喬治安娜,我就作罷了。也許短時間內你還不想把心交給任何人,但是,當你要這麼做的時候,你得認真去做,要尋找一個像詹姆斯·利-庫珀那樣忠實的男人,而不是一個用甜言蜜語和詩句來行騙的人。」
  「但是,我的孩子,」最後她笑著說,「請別這麼愁眉苦臉。如果我的話聽起來好像很嚴厲,那只是因為我盼你好,知道你哥哥跟我有同樣的心願。我們相信,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但是喬治安娜無法正視她那鼓舞人的目光。嘉丁納太太指責中的真情是無可否認的:她的愛情被出賣,她也同樣冒犯了別人。她看出來,她對詹姆斯·利-庫珀表現得很粗魯,而且,在這麼做的時候,還遭到了一位她那麼看重的新朋友、嘉丁納太太的嚴詞指責。這一整天她只知道自己的痛苦,現在,痛苦之上又增加了對自己的氣憤。
  她的頭又抽痛起來;她只能想著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大家,回到她自己的安靜的臥室裡。嘉丁納太太同情地注意到她的悲痛,想聊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但是可憐的喬治安娜,完全被悲痛壓垮,根本就沒有心思,只能盡可能簡單地敷衍幾句。
  紳士們一到,她便連忙走向達西先生。
  「好哥哥,」她輕輕地說,「求你了,我們這就回家吧?你知道,從早晨開始我就不舒服,我一刻也不想耽擱,這就想回去休息。」
  「怎麼啦?」聽了她的話,好心的嘉丁納先生叫道。「達西小姐也要這麼早就離開我們嗎?我們這裡有兩位小伙子,但一個勁兒地想著他們在城裡有緊急事務;現在又是你,達西小姐,要撂下我們。這年頭啊,年輕人簡直很難在一個地方待上一個小時,不是嗎,親愛的嘉丁納太太?」
  「我相信,」他妻子平靜地回答說,善意地瞥了喬治安娜一眼,「我們的客人準備離開我們了。她一個晚上都不舒服,我們必須感激她到底還是來了我們家。你最好吩咐人備車。」
  馬車一到,大傢伙兒便準備告辭。喬治安娜相當鎮靜地與休·瓊斯先生和男主人道別;略帶一點不安地向女主人道別。然後,她鼓起勇氣,轉向最後的那位客人。此時此刻,這整個世界上她最不願面對的就是他——她剛才發脾氣的對象;但是正義要求她至少在他們分手之前表示出友好。她朝他走去。
  「祝你晚安,利-庫珀先生,」她熱情地說。「要是在你回彭伯裡之前我們不再見面的話,我祝你的彭伯裡之行一路順利。納什先生肯定會惦記你,但是他有所失我們必有所得。」
  但是,他只是稍微欠了一下身子,極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早晨,當喬治安娜醒來時,覺得城市的種種消遣似乎也索然無味。在這之前,這些消遣完全是提供樂趣的源泉;倫敦的每一條街道對她都是一個故事,那裡的每一個障礙物都是街道的魅力的一部分。但是,今天倫敦給她的印象多麼不同啊。它那陰森森的煙囪突兀地聳現在那雙整夜未合的眼睛前;倫敦的大街上車水馬龍,擁擠不堪——這種想法預示的不是消遣,而是危險。難怪這會兒她的思緒飛回了德比郡。在彭伯裡,她可以在寬廣的花園裡閒逛,尋求慰藉,然後,回到新嫂子面前,她那溫馨的勸告似乎從沒像現在這樣對喬治安娜有益。在這裡,出門就有危險;而待在家裡,困在一種孤寂之中,又無法逃避痛苦的思緒。
  在這位年輕小姐多事的生活中,很少發生過像昨天晚上那樣令她心煩的情況。以前喬治安娜也嘗過愁的滋味,但難得自責。不過嘉丁納太太的話——以前從沒有人敢對她說這麼刺耳的話——讓她受到了震動,使她清醒過來。以前儘管很傻,她一直把自己想像成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浪漫故事中的女主角,近來又把自己想成某一位休·瓊斯先生詩歌中的女主角。現在,她清醒過來——而且,這種清醒是殘忍的,好比一個在此之前一直失明的人突然看清了自己醜陋的面容——她明白了這些年來她的所作所為是多麼任性,多麼自私。她對保姆的批評不屑一顧;她引起哥哥的焦慮;她對姨媽的不敬;甚至她最引以為自豪的行為,她近來為維護伊麗莎白而與鄰居的爭吵,也只是造成別人的積怨,有百弊而無一利。然而,這一切與她昨天晚上對利-庫珀先生的放肆態度相比,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她,好一個女主角!她只是一個任性的姑娘,一個十分自負的人,就像她常常詆毀的咖苔琳姨媽一樣,只是表現方式跟姨媽的不同。
  回想起過去與那位年輕的建築師發生的爭執,她再也找不到為自己辯白的理由。也許他的言談舉止中流露出專橫,而她則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曾那麼冒昧地打聽他的家庭關係,那麼具體地詢問他是怎樣獲得他的高等教育和學問的!這都是不得體的。如果她——出身高貴,地位優越——可以表現得這麼沒有禮貌,那麼他生氣也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但是文雅的風度,不管是她的也好,他的也罷,都不重要。詹姆斯·利-庫琅也許會表現得比她傲慢,也許不會;比風度更重要的是,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一個正直的人,忠誠不貳,比外表瀟灑的海伍德上尉高尚得多。喬治安娜完全虧待了他。他臨走時對她的冷落完全是情有可原的。確實,如果他從現在起決定完全迴避她,如果他們像在彭伯裡的廳堂裡那樣無可避免地見了面,其結果不是像從前那樣歡快的交談,而是冷冷地點頭和默默無聲,那完全怪不了他。想到這個,她不由得歎口氣,止不住的淚水刷刷地流了下來。
  這天一大早,就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喬治安娜的家門口,又有腳步聲上樓來往她哥哥的書房而去,但是她太沉湎於自己的反思中,根本沒有聽到這些;不過,當漢娜帶著十一點鐘的郵件上樓來時,通過開著的房門從樓梯平台上傳來了幾個人的聲音,其中有一個是喬治安娜最想不到這麼快就在這裡、在她哥哥的家裡聽到的,這就是詹姆斯·利-庫珀的聲音。她的精神為之一振,奔到樓梯口;只要她能友好地跟他打個招呼,她也許就可以開始彌補她早先的失禮。
  但是她一看見他——他正和休·瓊斯先生一起離開書房,兩位先生的表情都挺嚴肅——她的勇氣立刻就蕩然無存了,她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直等到他們離去。
  直到這時她才上前去跟哥哥打招呼。「親愛的費茨威廉,」她開口說,「我覺得今天我的頭疼幾乎沒什麼好轉,我不得不想,也許德比郡的空氣比倫敦的任何一位醫生都對我有利。我們能不能馬上就回去呢?」
  達西和藹地聽著她說話,但是他的表情顯得他另有心事。「喬治安娜,」她剛說完,他就接著說,「我得到了一個特別重要的消息,是一件關係到你也關係到伊麗莎白和我的事情。你先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然後容我將這個消息全盤告訴你,因為我幾乎不知道從哪裡講起。」
  他這番話裡的嚴肅勁兒把她給嚇壞了,她乖乖地跟著達西來到起居室。等她坐好以後,達西開始說了起來:
  「喬治安娜,我不得不告訴你,你會覺得這是一件我們兩人都不願意聽到的、不那麼讓人高興的事情。我當然明白你近來在某位紳士手裡遭受的痛苦。現在又該著我來讓你增加對這個人的瞭解,雖然這會讓你痛苦。昨天,我發現海伍德上尉是個尋機發財的無恥之徒,但那時候我想像不出他到底有多邪惡。」
  雖然喬治安娜一聽到上尉的名字就噁心,但她還是想公正一點。「哥哥,」她叫道,「你是什麼意思呀?海伍德上尉選擇眼彬格萊小姐私奔也許是讓人吃驚的,甚至是不體面的;但是,這算不得罪惡。他是個世俗之人,完全有能力決定自己的行為。如果有什麼人該受責備的話,那就是我自己,誰叫我錯誤地相信了他呢。」
  但是達西先生不耐煩地大搖其頭。
  「好妹妹,你還沒明白。海伍德上尉的確是個無恥之徒——光說他對你的行為吧,就足以證明了,雖然你的話很寬宏大量——但是;僅僅是三心二意倒也罷了,偏偏他還有更大的罪過。」
  喬治安娜依然不吭聲,困惑不解。
  「你可記得,好妹妹——也許你只顧著悲傷,所以沒有注意——昨天晚上那位年輕紳士是多麼突然地離開嘉丁納家的?這是大家始料不及的——你知道,嘉丁納先生特別想湊一桌惠斯特的——但是晚餐桌上有人說的一些話讓他們十萬火急地離開了。要把這件事說明白,喬治安娜,我必須從頭說起。」
  「瓊斯先生在比利時執勤的時候,好像醫治過一個叫亨利·伯傑斯的少尉,那是一個十足的窩囊廢,瓊斯先生果斷地鋸掉他的一條腿,救了他一條命。這個伯傑斯如今住在倫敦,日子過得很慘,恐怕是在收穫一輩子的揮霍奢侈給他的報應吧。醫生心地善良,總是力所能及地照料他,雖然他並不指望他的效力會得到報酬,或者從與他作伴中獲得靈感。但他一如既往地照料著他。
  「最近,這個傢伙好像在醉酒時向瓊斯先生吹噓說,他將有一筆錢進帳。瓊斯只是當它耳邊風,因為詩人的注意力是常常開小差的,更何況,他瞭解伯傑斯是個吹牛大王,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不過這一回他吹噓的是這麼一件事。在賭錢的時候,他有兩個特別好的搭檔,像他一樣的卑鄙,一貫的揮霍無度,只要能堵住債主的嘴,可以不擇手段。其中有一個傢伙是民團士兵,最近剛跟一戶新發跡、不諳世事的人家聯姻;那戶人家他不想傷害,因為他有顧慮。這個三人集團中的第三個人、也是最大膽的一個——虧他有本事想得出來——提出一個計劃,幫助一些鄉下傻子解除一些新近得到的財產的負擔。這個計劃,喬治安娜,就是故意指控某個家庭成員偷竊當地一家店舖的花邊。」
  「天哪,哥哥;」喬治安娜無比驚愕地叫道,「你該不是……」
  「別急,聽我說完。這件事很快就由哈福德郡一位受到城市生活腐蝕的年輕的店老闆幫助完成了;那位女士被拘押了,她的自由,甚至她的生命,都懸而未決,要等到她的丈夫拿出一千鎊來才能得到安全。這個最邪惡的詭計的策劃者,照伯傑斯的吹噓,就是那位口碑甚好的海軍上尉,他孩提時的一位朋
  友——他是在赫勒福德郡沃林福德村裡度過童年的。其實,瓊斯認識他,根本不相信這個故事。所以,喬治安娜,當他聽我說起我們這位可愛的托馬斯·海伍德,皇家海軍的上尉,也是來自那個沃林福德時,他的情緒就可以想像了!
  「瓊斯和利-庫珀馬上離開嘉丁納家,逕直去到科文特加登伯傑斯的住所。那位少尉像他往常這個時候一樣,酒氣熏天,而且興致很高,固為他聽說了他的老朋友一連串的不幸中最新的一次不幸。不用鼓勵,他就將整件事情和盤托出了。
  「看起來海伍德上尉在歐洲大陸確實很有名氣;但是並非如他說的那樣是個英雄,而是個從來不做好事的傢伙。他的邪惡行為有很多——有一些,親愛的喬治安娜,簡直無法向你啟齒,那會玷污了你的耳朵一但是最不可救藥的是他嗜賭如命。賭台早就吸乾了他所有的錢財;很快他又賠上了家產;債台一年高過一年。由於絕望,兵役期一滿他就來到了倫敦,想找一個有錢的妻子,以重整旗鼓。
  「伯傑斯這個無賴把他老搭檔的倒霉事說得有滋有味。在肯特郡,有一位女繼承人一度似乎很可能被他追到手,海伍德上尉抱著很大希望;後來她的母親不知怎麼發現了他經濟上的窘迫,就讓他捲了鋪蓋一咖苔琳姨媽,不管你怎樣評價她,在有關她女兒財產的問題上,是很精明的。在這兒——倫敦,他忙於實施最新的詭計,暫時無暇顧及獵獲巨額財產的打算——或者說直到兩天前這種情形才有所改變。
  「就在這個房間,親愛的喬治安娜,海伍德上尉發現他的真面貌暴露了,他的意圖有了危險。看起來,伯傑斯常常在上尉面前吹噓著名的詩人兼醫生休·瓊斯給他看病的事;但他倆誰都沒有想到瓊斯認識他們打算欺詐的那個人家。就在他們的家裡與他面對面相遇,使上尉驚慌失措。很難指望伯傑斯在跟醫生說話時不說漏嘴!那天晚上他去看伯傑斯的時候,緊張到了極點。現在他看見自己很可能會暴露,便決定放棄整個計劃,並聲明那位女士是無辜的,以便了結與店舖老闆之間的關係,就此完全擺脫掉這件事情;但是那位少尉生來魯莽,又有杜松子酒壯膽,更何況,確信他們當中的第三位決不同意打退堂鼓,所以只哈哈大笑,非常有風度地同意他退出,自己打算從贓物中分得更多。
  「海伍德在那裡坐了很久,抱怨自己的運氣,確實,他們兩個的運氣似乎都背透了,由於他的債主們逼得很緊,他若退出他們的陰謀,放棄分贓,真是走投無路了。於是——我們的上尉別的一無長處,就是腦子轉得快——他想出了一個解除他的不幸的好辦法。他說,在倫敦還有一位女繼承人,不諳世事,容顏正在迅速消褪,他很有把握獲得她的感情。如果他加緊行動的話,就可以在她家裡有時間詳細詢問他的前程之前獲得她的芳心。這會兒,他正在忙這件事呢。珈羅琳·彬格萊的未來就這麼迅速地定了下來,而且,我怕這個未來是不會幸福的。」
  喬治安娜聽著他的複述,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以致好久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直到這時她才能說話。「我替彬格萊小姐可惜,」她歎了口氣說。「我受到過上尉的傷害,而她,可憐的小姐,比我更慘。但是,哥哥,」她振作起來,「你告訴我說,腓力普太太的名譽已經得到澄清,她已恢復了自由,這是真的嗎?這麼說來,這些可怕的消息中還帶有一些好的。」
  「這些事情是很可怕,」他說,「若不是有一件特別的事,它們還會更糟……「喬治安娜,還有許多事情要揭露,我一直心存疑慮,不知要不要告訴你,我知道說出來會讓你痛苦。但是你應該知道;你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因為那第三個胡作非為的人,好妹妹,恐怕你早已認識,而且說起他你就會傷心;因為在過去他曾嚴重地傷害過你。他的名字叫喬治·韋翰中尉。」
  「韋翰中尉!」喬治安娜叫了起來,臉色煞白。「哦,親愛的哥哥!受這種人的折磨!他害得我們還不夠嗎?」
  「你不相信吧,這也難怪你,」她的哥哥回答說。「但這是千真萬確的,妹妹,值得欣慰的是,他的目的完全不是要傷害你,而是要對我報仇。別急,喬治安娜,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看起來,伯傑斯在說他的故事時;越說越高興,而我們那兩位年輕的朋友越聽越害怕。在他們到達伯傑斯住所前不到一個小時,伯傑斯曾經把韋翰叫來,把海伍德上尉退出他們的陰謀這個可笑的消息告訴了他。令他驚訝的是,這個消息並沒有使這位中尉高興,反而引起他勃然大怒。他叫道,如果伯傑斯看不出由於瓊斯的關係他們的計劃前功盡棄的話,那他真是個傻瓜。隨後,讓伯傑斯覺得有趣的是,他的火氣越采越大。瓊斯在其客廳出現的那戶人家,就是十惡不赦地傷害過他的那戶人家。那個驕傲的家族,曾經與他的家族有過最密切的關係,正是他們應該為他所有的不幸負責;他們奪走了他的生計,使他失去了本來屬於他的利益;讓他衰敗到貧困的地步,這與他的初衷是格格不入的。現在——最後——他們又破壞了這個——他的最新計劃!這是無法忍受的。
  「伯傑斯說,他這樣怒氣沖沖的,持續了好幾分鐘。除非他像當初他們傷害他一樣地傷害了他們,否則他決不會善罷甘休。他要搞臭他們在倫敦的名譽;他要散佈謠言——親愛的喬治安娜,振作起來,因為這無疑將是最讓人傷心的——說那個人家的某位年輕姑娘對他做出過不檢點的行為。不,他繼續說,不把喬治安娜·達西小姐的名譽搞臭,他決不罷休。」
  喬治安娜再也受不住了,哇地哭了起來。她哥哥等了她一會兒,讓她平靜下來,然後繼續說下去。
  「那位優秀的青年利-庫珀義憤填膺地聽著伯傑斯說。但是當他聽到你的名字被這樣玷污時,妹妹,他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了。真的,他一把卡住邪惡的伯傑斯的喉嚨,威脅他說,如果他不說出那個傢伙在哪裡,那就更加要他好看,伯傑斯嚇壞了,立刻回答了他。
  「我們的詩人說,以前他從沒見過他的朋友發這麼大的火。他衝出伯傑斯的住所,也不等瓊斯,就徑直朝韋翰住的愛德華街奔去。小妹妹,我真不想向你描述隨後出現的場面。你知道,韋翰先生長得很健壯,而且他又像頭困獸,但是,即便如此,他也鬥不過利-庫珀;沒費什麼口舌,現在,韋翰就已被送進了博街監獄,他的同夥也正在受到法律的追究。嘉丁納先生喜不自禁,已經前往哈福德去接他姐姐回家了。
  「你可以想像,最親愛的喬治安娜;我們的年輕朋友多麼不願意向我詳細述說這件事中的某些部分。關於韋翰,他們說不完他的邪惡:他是個天生的說謊者,可惡的魔鬼。尤其是利-庫珀,他氣得甚至把這些難以啟齒的事重述了一遍。對年輕的瓊斯,特別是對那位勇敢、好樣的利-庫珀,我們家欠的情份還也還不了啊。」
  喬治安娜無力回答。稍稍有了點力氣,她就匆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沉浸到她自己的激動不安的反思中去。



第四十章
  伊麗莎白·達西焦急難耐地等候著她丈夫來自倫敦的每一封信;但是沒有一封比後來幾天的信更讓她喜出望外。這確實讓她感到寬慰!她姨媽自由了,班納特家的名譽恢復了,最近的一件讓她高興的事情是,她的丈夫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這就使她遭受的所有苦惱都得到了補償。
  過去的幾個星期對達西太太來說真是度日如年。鄰居們的關注一刻未曾懈怠,班府的困境每天都被家家戶戶記錄在案,那種錙銖不漏的仔細勁兒讓人羨歎,但是對於仁慈或者準確這等區區小事則不屑一顧。這些日子過得好沉重啊,她極度思念她丈夫那充滿愛心的力量。
  就連吉英,往日總是能夠讓她沉著鎮靜,現在卻也幫不了她什麼忙,因為她自己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佔去了她的時間和注意力。隨著小伊麗莎白的出世,她的生活完全變了。對於小孩,做母親的倒不必費多大的力氣去照料,小伊麗莎白既有她母親的脾氣,又有幸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嬰兒;讓吉英受折磨的是她那些成年的親戚。一方面,她的父母總是喋喋不休地說,從沒見過這麼出色的孩子,另一方面,彬格萊謙虛地表示異議,認為她跟別的嬰兒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特別漂亮點,其他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難道他們沒注意到她玩撥浪鼓時那種十分惹人喜歡的精力嗎?——每個早晨這樣愉快的交談都要重複好多遍——可憐的吉英,她被夾在他們中間,實在無所適從。
  「我很難過,親愛的伊麗莎白,」她說,「這幾個星期我能給你的安慰實在太少了。我知道你背著沉重的負擔。但是,哦,妹妹,現在可以解脫了。我們的姨媽即將獲得自由!我們這就到媽媽那兒去,把這消息告訴她〕」
  「等一下,」伊麗莎白說。「達西先生的信裡還有件事,他要我對誰也別說。但是,對你,親愛的吉英,我可不想保密。這最後一個細節奇怪透了,我真不敢指望你會相信。吉英,在這件要整垮我們姨媽的惡作劇的策劃者中,有一個好像正是我們的妹夫韋翰。」
  「喬治·韋翰,一個賊?」吉英驚恐地叫了起來。「你一定搞錯了,麗萃。我們的妹夫也許是——確實是——在品質方面有許多缺陷,但我決不相信他道德敗壞。你說的肯定是另一個軍官,也許是跟他一個部隊的,或者是跟他姓名有點兒像的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跟他的姓名有點兒像的姓名多得很。」
  「親吉英,你讓我成了真正的預言家了;我事先就說過你不會相信我的,你瞧,你真的不相信。但是,就連你,姐姐,有時候也會支持該受譴責的人,因為那正是他,不是別人。哦,吉英,可憐的麗迪雅多讓人同情啊,她一直是個沒有頭腦的輕率的姑娘,這是千真萬確的;但是她現在受到這樣的恥辱,完全是冤枉的。」
  「麗迪雅真可憐,」吉英歎著氣說。「她一定會遭受多大的痛苦啊。她的丈夫會怎麼樣呢?」
  「他好像已經受到法律的追究,」伊麗莎白歎氣說。「但是我們不必絕望,姐姐。達西先生以前曾經幫助那個傢伙擺脫他應得的懲罰,我相信,他還會努力這麼做的。至於那個小透納麼,只怕什麼也幫不了他了。」
  「不錯,達西先生對我們家的善心真是無與倫比,」吉英說。「我們有他做我們的捍衛者實在是太幸運了。但是,哦,伊麗莎白,我們的媽媽親眼看著她的心肝寶貝兒落魄到這等地步,心裡一定不是個滋味。而這一點,又使本來應該最讓人高興的消息大大地打上了折扣。難道我們家永遠都逃脫不了壞名聲嗎?」
  伊麗莎白只有搖頭的份兒,她太明白了,由於舊的醜聞如此使人失望地不再存在,那些鄰居們的飛長流短內容大大減少,他們準會抓住這個新的話柄,那種迫切的勁頭除了對那些最愛挑剔或與這件事關係最密切的人外,任何人都會理解的。接下來的日子證實了這一點。
  不過,慰藉及時來到。在班納特家可能再一次遭到徹底的不幸之前,班納特先生收到了一封從他們表親柯林斯可愛的住所寄來的信,從中得到了安慰。
  親愛的先生,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以及我的援助人類的職業,使我又一次陷於悲傷的境地:就貴府的不幸謹向你表示慰問。柯林斯太太和我為你們蒙受的新的恥辱而悲痛,更應該為你痛惜,因為正是你這個做父親的早年的放縱,才使令愛麗迪雅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作為一個神職人員,我不能不提醒你,早在她草率的婚事之前,我就預言會有這樣的結局;現在,被我不幸而言中,我深感遺憾。
  聽說我是這樣一座衰敗的房屋和地產的繼承人,真讓我悲從中來。從柯林斯太太收到的一封寄自哈福德郡的信中知道了情況之後,今天早晨,我將此事全部告訴咖苔琳夫人,承她降尊紆貴,向我表示了最深切的同情。尤其讓人感到寬慰的是,她的一位親戚也捲入了這件事情之中——想必你也明白,禮貌使我不便多說什麼。我的女資助人對令婿的邪惡行為無比憤恨,這是天經地義的。她給我的忠告是,對於像你這樣不光彩的親戚避而遠之為妙,然而,以我職業上的寬宏大量,我必須給你寫上這些由衷之言,向你表示同情並給你忠告。
  至於吉蒂·班納特小姐,我暗示過她,要她早日回到家庭的懷抱,當此家人遭受磨難、名譽受損之時,他們比我內人或者我本人更需要她。但是,因為被你們寵慣的緣故,她十分任性,除非她母親叫她,否則她拒不離開。我相信你會立刻來信叫她回去的。
  我懷疑我的助手塞繆爾·比斯利對她情有獨鍾,這更加重了這件事情給我的負擔;我很遺憾,不能不提醒他這種戀情是有危險的。我抱歉地說,我的忠告沒有得到重視,因為他是個乖戾的人。但是他的前途並非微不足道:令愛吉蒂多麼不幸啊,她妹妹災難性的婚姻摧毀了她最後一絲獲取幸福的希望,因為,錯過了這最近一次機會之後,想來你會同意拙見,她再也別想找到別的人了。
  我真為你扼腕,親愛的先生。就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那位好心的女資助人的勸說還在我耳邊迴響,而且比原來更加清晰。因此,我必須通知你,親愛的班納特  先生,從吉蒂·班納特小姐離開漢斯福之日起,我即與你
  和你府上斷絕關係,直到我不得不來浪博恩行使職責為
  止。我是,親愛的先生,……
  班納特先生連忙叫來兩位大女兒,細細研讀這封怪信。
  「我們這兒出了什麼鬼啦?」他問道。「我承認,我在念吉蒂的信時心裡就納悶。看起來最近她是在漢斯福從事慈善事業,那種熱心勁兒只有在她潛心挑選新帽子時才常見。從這些敘述中,我很難再看到這麼多年來給我安慰的這個愚蠢、無知的小姐。難道她的心地的這種突然變化是由於較少地受到柯林斯從較高地位給她的影響,卻更多地受到年輕的比斯利的影響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比斯利居然能將吉蒂這樣一個人改造過去,他該是個多麼與眾不同的人啊?」
  「我不相信,爸爸,」伊麗莎白說。「夏綠蒂給我寫信談過比斯利先生,從她的信中看來,他是個具有非凡良知的人,他的優良服務受到鄉間大戶人家的好評。他對吉蒂傾心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們很難期望我妹妹會喜歡上一個只能給她以學識、忠實和及早獲得富裕生活的前景的男人。」
  「你言重了,麗萃,」吉英說,「我以前對你說過,吉蒂和曼麗並非不可救藥。也許我們在幫助她們兩人這方面沒有取得什麼實際效果;但是如果比斯利先生真是個才華橫溢的人,那麼吉蒂至少有可能會讓我們大家都對她刮目相看的。」
  「你是說吉蒂嗎?」曼麗說,她和母親一起進了房間。「她在漢斯福耽擱得多久啊。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讓她離不開。那兒只有愁眉苦臉的村民們在成天禱告,除了《聖經》外什麼書也找不到。」
  「《聖經》可不會給你帶來害處,小姐,」她母親回答說。「當班納特先生第十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正在給我的媽媽念《聖經》呢,是不是,好老爺?當時我穿著一件鑲有最漂亮荷葉邊的平紋細布藍衣裙,我到現在還記得他是以怎樣一種羨慕的眼光看著我的。從那時起,我就對《聖經》中的《耶利米哀歌》有了特別的偏好。」
  「神聖的作品也許可以吸引一些求婚者,」曼麗說。「如果我有這種意圖的話,我寧願讓李維的作品發揮這種使我稱奇的作用。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並不想這樣吸引男人對我注意;它們會很大程度地影響我對特裡斯特拉姆和伊索爾達的研究。」
  聽到這番話,伊麗莎白抬起眼睛,而吉英只笑了一笑。
  「得了,」班納特先生說,「我想好了,我不想再過分熱心地陪著我這兩位留在家裡變得比以前精明的女兒了。不過,要是能利用這個機會讓我那位柯林斯表弟再發幾天愁,我也不打算去叫吉蒂回來。



第四十一章
  在諸位較為時新的婚姻裡,激情很快就會冷卻為愛慕之情。情愛一旦有了保障,彼此交換過了山盟海誓,喜糖吃完之後,充滿激情的凝視就可以變為慈愛的瞥視,一度怦怦亂跳的心兒也可以慢慢平靜下來,以一種比較舒服的速率跳動。
  然而,說來令人惋惜,達西兩口子的情況滿不是這麼回事兒;雖然達西回家之事已在夫妻倆的急切期盼之中,但當這事真的發生時,卻又超出他們的預料。在他們的共同生活之中,始於彼此間戲謔的一切,後來只會日漸成熟,變為彼此間的坦誠相見,一種真正的心心相印,帶給伊麗莎白從來不曾想像有可能會得到的滿足。
  在她丈夫這一方面,情況同樣令人不勝羨歎。
  「麗萃寶貝兒,」他一回來就歎氣說。「沒有你在身邊的這幾個星期孤獨透了,而且好像沒完沒了。想想吧,兩年前我還不認識你呢。我想確實是有兩年了,但是說實話我已記不清了。」
  「這是沒什麼可奇怪的,」他妻子回答說,「只要想一想自從你認識了我之後我娘家讓你操了多少心啊。我們永遠是你不得安寧、傷心煩惱的根源。我真奇怪你怎麼不回顧認識班納特家之前那些美好的日子。」
  「別這麼說,」他叫道。「我的所有快樂都歸功於你;我能為你家效一點力只是對你的微薄的報答,麗萃寶貝兒。說實話,過去這些年來發生的許多讓人煩惱的事情,我也是有責任的。如果我早一點揭露韋翰的真面目,少關心一點我個人的事務,多為公益操點心,他就別想這麼繼續搞他的陰謀。但是,為了保護我可憐的妹妹的名譽,我不這麼做又能怎麼做呢?」
  「沒別的辦法,」他的妻子附和說,「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當時你妹妹應該得到你的保護,她那麼小,又受到那樣的欺侮。但是,達西先生,更加激起我同情的,是現在的而不是那時的喬治安娜。以前我沒向你透露過,我發現她對那個無賴海伍德上尉情有獨鍾。現在我看見她沒精打采,臉色蒼白,這是她以前從沒有過的。這確實是件糟糕的事情。她是不是很痛苦呀?」
  「恐怕是的,」她丈夫認真地回答說。「哦,麗萃,我們在倫敦多惦記你啊。我妹妹不管有什麼樣的委屈,她都不肯向我傾訴。現在她回家了,有什麼事一定會來跟你商量,我這就放心了。我只會看著她痛苦,為自己的無能而納悶:她幹嗎就不能相信我,把痛苦告訴我呢?!」
  「你以為兄妹間就一定會無話不說嗎?你抱的期望也太高了。你難道不知道,年輕姑娘寧願向她的寵兔吐露心事,也不願向親哥哥說?特別是這一類事情。但是你放心吧,我會去跟喬治安娜說的,我會盡我所能地幫助她。她的心還沒有傷到不能彌補的地步;在十八歲這個年齡,你越肯定她再也不會振作起精神來,她就越會振作,這是十拿九穩的。」
  但是,當伊麗莎白最終和小姑面對面時,她才發現她的心煩意亂不是那麼容易克服的。
  「我不能向你隱瞞,親愛的伊麗莎白,」她幾乎當即就說,「我太慘了,看錯了人,不,是做了個大傻瓜。在這之前,我常常向你吹噓,再溫柔的感情也打動不了我的心,可現在這些感情卻贈給了最不配接受它們的人。我說的是海伍德上尉,這是不必解釋的。他是個無賴,真的,可能——差點兒——毀掉了我親愛的麗萃的姨媽。然而在我眼裡他顯得那麼特別,那麼溫柔。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慇勤備至,無不顯示出他對我的偏愛。我真是瞎了眼,聽了甜言蜜語,心裡覺得舒服,就給騙了。而他……」喬治安娜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哦,可憐的妹妹。你這麼早就得到了生活中最痛苦的教訓。但是你知道,上尉愚弄的不只是你一個人,而是我們每一個人,一度甚至還愚弄了咖苔琳姨媽,這對你至少還是一種安慰。好歹你身邊有許多好朋友。」
  「我們都被捉弄了,」喬治安娜說。「上尉起先追求我們大家,後來把目光盯在我的身上,我相信他的目的是我的表妹安妮。他始終都在盤算的只是怎樣損人。而結果是,任何財富——不管用多麼可憎的手段得到——都能讓他滿足。他邪惡地欺騙了我們。」
  「我們不必去譴責上尉為金錢利益而結婚。因為像他那樣的人,樣樣事情上都喜歡大手大腳,從來不習慣於自我克制,做那樣的考慮正是他精明之處。他應該——必須——受到譴責的是他的奸詐。不管是對你的表妹、對你,還是對我不幸的姨媽,他的行為都是建築在說謊和欺騙的基礎上的。你能夠逃脫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喬治安娜;跟著海伍德上尉,你這輩子怎麼可能太平呢。」
  「可是親愛的麗萃,」喬治安娜脫口而出,「我們該怎樣來判斷一個男人呢?海伍德上尉不但風度迷人,而且他的家庭情況也無懈可擊,與我們家還有血統關係呢。如果他都不能被當作正直的人,還有誰能呢?」
  「這麼得體的問題,」伊麗莎白答道,「應該得到一個確切的回答;不合理的是沒有確切的回答。但是這一點我倒知道。一種無懈可擊的血統不能保證人的高尚品德,就像不能保證人的頭髮的顏色一樣,彬彬有禮的姿態,也不能保證善良的意圖。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看他的家庭背景或他的姿態而是看他的行為。想一想你哥哥,或我舅舅嘉丁納吧;再不然,還有一個更合適的榜樣:年輕的建築師詹姆斯·利-庫珀。他既沒有達西先生那樣高貴的家庭,又沒有嘉丁納舅舅那樣迷人的談吐來為他增光添彩;但是,喬治安娜,只要想想他的為人處事就夠了。我認為,他在揭露那個罪惡的計劃方面所起的作用完全是一種英雄行為。你看,妹妹,人類畢竟還是有正氣存在的,當然,我非常擔心,你目前的不快會使你懷疑這一點。」
  「謝謝你的同情,伊麗莎白,」喬治安娜說,「但是,事實上,我是不配得到同情的。自從離開倫敦後我想了很久;不,在我離開倫敦之前就想了,很大部分是受你的好舅媽嘉丁納太太明智的指點。是她向我揭示,我對真正的文雅風度多麼缺乏理解。我太不顧及別人,太想著自己。嫂子,我向來愛虛榮,愚蠢,放肆;這就導致了我聽任別人對我獻慇勤,而我的判斷明明告訴我要對此加以警惕。而且,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是第一次犯這樣的錯誤了。
  「不過,」她歎了口氣,「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相信我吧,伊麗莎白,從現在起,我要用我的良知、禮貌和克制來左右我的感情。我的任何舉動都要對我哥哥和你有利。」
  聽到這番話,伊麗莎白十分高興。小姑口吻裡的堅決勁兒令她欽佩;而且她心裡完全有把握,這樣急切的自我犧牲的情緒不會發展到令人憂慮的程度,它必然會在那之前穩定下來。她拉住小姑的手,熱情地握著。
  「但是,告訴我,」片刻之後喬治安娜說。「你的腓力普姨媽近況怎麼樣?我特別要問的是,」想到那個可怕的名字她的臉紅了,但她決心盡力而為,「你那個不走運的妹夫韋翰?現在他身陷監獄,帶給你們家的磨難一定像腓力普太太名譽受到懷疑所帶來的磨難一樣厲害吧?」
  「一切都還沒有定論,」伊麗莎白回答說,這會兒她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達西先生希望,為了我妹妹他能再去說一下情,使中尉能夠被放出來;但是,看起來這件事比我們知道的要複雜一些,總之,這件事情以你哥哥的影響都解決不了。至於上尉和他的太太,誰也不知道他們這會兒在哪裡。人們認為他們溜到國外去了。」
  她關切地注視著小姑,想看看她聽到這條關於這個人的消息有什麼反應——正是這個人最近把她害得好慘。但是喬治安娜幾乎沒聽進她的話。她已經在一門心思地設想將怎樣往前走,捍衛目前身處逆境中的班納特家的名譽。



第四十二章
  喬治安娜有一個習慣,每當小別一段日子又回到了彭伯裡之後,只要一得便就盡快去看望她敬愛的教父傑弗裡·波特蘭爵士。這位好好先生總是巴巴地盼望著她的來訪。達西小時候,爵士就喜歡他,現在他成人了,爵士又很尊敬他;但是她的漂亮臉蛋,她那溫和的脾氣——甚至她那常常使咖苔琳姨媽皺眉頭的高昂的情緒——令他高興;這是別人很難做到的。
  但是當她看望他的機會終於到來時,他歡迎的不光是有他的年輕朋友來給他作伴,而且還有她可能帶來的費茨威廉·達西太太的消息。儘管他不太願意承認,但是最近這幾個星期裡,他終於對這位彭伯裡的新女主人有了敬意,如果稱不上是欽佩的話。幾個星期前,當達西把她一個人留在德比郡時,他曾擔心她會求助於他的支持,而他將因為出於禮儀方面的考慮無法幫助她。結果恰恰相反,他發現她很要強,根本沒來煩他。伊麗莎白·達西獨自承受著不幸,並不在乎他和鄰居們會有什麼議論。她把頭抬得高高的;她一如既往地主宰著自己的生活。
  傑弗裡爵士是貴族出身,對那些與他不是一個等級的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但是,不管怎麼有失尊嚴,他必須承認,只要達西太太顯示出出生於一個較知名家庭的人所具有的高雅氣質,他一定會讚美她。她的舉止、她的剛毅,尤其是她拒不討好他的態度,倘若她祖先的地位與它們相稱,便都是無可厚非的。另外,為免別人閒話,傑弗裡爵士通常對她避而遠之,但是有一天晚上在西莉亞·蒙塔古太太家,他偶然看見了她,並且注意到,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在流露出表示蔑視的神色時,顯得更加漂亮。按照合適的做法,他也許不會——也確實沒有——讓這樣一些想法影響到他的行動,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承認她至少是個值得較量的對手。
  然而,可以確信的是,不管達西太太有多大的本事,都無法打動咖苔琳太太的心——那天早晨,傑弗裡爵士收到了夫人的一封信,告訴了他這一點。
  親愛的先生:
  現在你對班納特家的專橫有何高見?既然整個鄉下都在說這件事,你肯定也知道了他們家的新勾當。我對班納特家及其聯姻各方的疑慮是眾所周知的。然而,任憑我怎樣不著邊際地想像,也猜不到他們當中竟然有一個賊!那幫作惡的人中,後來又加上了一個,他就是卑鄙的忘恩負義的韋翰;通過他,他們毀掉了一切,甚至,說起來我很痛心,包括先夫家最最倒霉的那位小伙子,閣下還在登比莊園親自款待過他呢。
  我那不幸的外甥,韋翰處心積慮把他整垮,他因此陷入了困境之中——說起來真讓人同情——欠了一屁股的賭債。他的困境真叫人傷心,我被迫將他從羅新斯送走,並中斷了我女兒安妮與他的戀愛。然而,上尉的出身好歹還過得去;他居然被達西管家的兒子整垮,太丟臉了!
  唉,班納特家的惡行並沒有到此結束。這個討厭的人家的一個小妹妹現在待在漢斯福牧師寓所,把我的新任助理牧師迷得暈頭轉向,——這位助理牧師是個很能幹的人,就是對宗教執著得過了頭——我真為他擔心哪。這樣的一樁婚事將意味著班納特家的一個成員天天在我眼前出現;那個姑娘這麼做純粹出於惡意。雖然我派了教區長去提醒比斯利先生,說他將有危險,那小伙子明明看到我滿臉的不高興,可他仍然執迷不悟。
  現在你一定能夠看出,傑弗裡爵士,對於那些下層社會的人來說,只有痛苦與他們親密無間。我已盡了本份。我不想再說這件事,我特別請求你,從今往後,無論如何,都別在我面前談論這些令人厭惡的人,除非你的消息可以證實我的觀察精確無誤。
  你的真誠的
  咖·德·包爾
  傑弗裡爵士略帶失望地仔細研讀著這封信。他本來希望信裡會解釋一下,為什麼像海伍德上尉這樣好端端一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會做出這般下三賴的勾當。韋翰本來出生就低,再加上受到保護人的縱容,已經墮落得無藥可救,所以他的荒誕行為對傑弗裡來說不足為怪;但是海伍德上尉竟然也自甘墮落,這倒令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他本來希望咖苔琳夫人會在信裡給他指點迷津。但是,這封信裡通篇是寫信人對班納特家以及他們的親朋好友發的牢騷。確實,伊麗莎白,達西的親戚們不夠體面,但是,在大陸另一邊欠債的事,又怎能怪到他們頭上呢。他認為,儘管咖苔琳夫人地位顯赫,但她的看法是不公正的;如果她和達西太太的地位顛倒一下,他相信,達西太太決不會這樣對待她的。
  後來,與喬治安娜互致了最熱情的問候,看到這位頂頂可愛的姑娘臉色蒼白,顯然是最近待在城裡造成的,便免不了說上幾句關心的話兒,並立刻叫傭人端來熱茶和餅乾,讓她緩過勁兒來,只是到了這時,他才得便向她打聽情況。
  「我簡直不敢想像,親愛的喬治安娜,」他開口說,「你竟然對班納特家發生的倒霉事兒一無所知,事情的進展到目前不僅讓可惡的韋翰聲名狼藉,而且也使你的表兄托馬斯·海伍德上尉名譽掃地。讓它當作你的一個教訓吧,親愛的姑娘,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人在擇友時再小心也不為過。你哥哥結婚前,你的親姨媽也是這麼告誡他的,遺憾的是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傑弗裡爵士措詞格外小心,他知道喬治安娜對她嫂子有多忠誠,並且確信,等他把話說完,她準會迫不及待地為伊麗莎白辯護,肯定也會吐露出有關她目前狀況的消息。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他的這位年輕的朋友卻把注意力放在他先前那些話的含義上。
  「親愛的傑弗裡爵士,你可以鼓吹血統至上,但是我最近在倫敦的日子卻教我懂得了別的道理。我相信,你聽說過我嫂子伊麗莎白的嘉丁納舅舅和舅媽吧,他們住在齊普賽街,都是很有修養、舉止文雅的人,然而他,至少,早年並不富有。而有些人,生來萬事如意,他們……你明白,伯父,」她欲言又止。「近來我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好的血統算不上什麼;確實,」她突然想到一個非常恰當的比喻,「不能保證人的良好品德,就像不能保證人的頭髮的顏色一樣。」
  這番奇談怪論倒叫傑弗裡爵士無言以對。
  「親愛的喬治安娜,你還不諳世事,」片刻之後他才開得出口來。「但是請允許我,作為你的長輩、比你多見過一些世面的人,向你斷言,凡事不依據嚴格的社會地位而行,會叫人苦不堪言的。」
  喬治安娜從他這番話中聽出,她與她這位老年朋友的想法截然不同,但她盡量避免爭吵。她另有所圖。班納特家的困境雖然有所改變,但決非徹底解脫,因為韋翰的罪行太難饒恕,就連她的哥哥現在也幫不了他了。但是,她知道傑弗裡爵士的影響力要比達西的大;只要她能說動他為中尉的事情施展一點影響力,那一定會給伊麗莎白帶來多大的喜悅啊!為了這個目的,她將施展所有的魅力——甚至不惜違心地作出一些默認。
  「我還不諳世事,這是毫無疑問的,」她柔聲說,「十分驚歎你的智慧。但是親愛的伯父,我請求你,不要苛求那些沒有受到過我們所擁有的優越條件養育的人。有這麼一個人,比如說,確實有一個人,和我們一起在德比郡長大,現在卻可憐巴巴地躺在倫敦的監獄裡。不錯,是韋翰中尉自己的違法行為使他落到這個下場,但是,儘管他道德敗壞,想到目前這種狀況,我也還是不能忍受。他爸爸和我爸爸情同手足。但是只要你一句話,親愛的傑弗裡爵士,一切就都會改觀。我懇求你,如果不看他的面子,那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運用一下你的力量,拉他一下吧。」
  傑弗裡爵士聽到這些話,有點兒驚訝,他有兩年沒聽到喬治安娜這樣說起管家的兒子,更別說對他表示關心了。她居然祈求他的同情,而且是為了一個十足的無賴,這又一次顯示出了她的柔情。但是他越考慮她的請求,就越打算幫她這個忙,喬治安娜算是找對了人:他的影響確實能在兩個星期之內將這個小惡棍從牢裡救出來並讓他登上去安提瓜島的客輪。傑弗裡爵士對教女有求必應,尤其是當她一門心思地以為他肯定比較有條件對她的請求給予答覆的時候,他就更不能拒絕她了。更何況,在他看來,對他這麼做將會感到驚奇的人中不僅有他的教女,而且還會有倔強的達西太太。
  「韋翰是個惡棍,」他嚴肅地說。「但是,儘管他現在很慘,他自己有責任,你父親同樣負有責任。確實,他生來沒有什麼好品質,但是我那位好朋友的溺愛和縱容沒有能夠促進他在這方面有好的發展。現在,既然他已經離我們而去,那就只有我來對付這個讓人傷心的局面了。親愛的孩子,這件事情現在就算交給我啦。」
  喬治安娜說不出話來,她太高興了。他抓住這位老年朋友的手,感激地擁抱了他。



第四十三章
  由於成功地說服了傑弗裡爵士而精神大振的喬治安娜,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卻發現自己有一種相當強烈的低落情緒,而這種情緒竟是對由青春活力和沾沾自喜交織而成的心情作出的反應。確實,某種低落情緒依然揮之不去;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不再考慮她缺少什麼,而是開始考慮她的運氣多麼好,並且在日常生活中重新開始做她喜歡做的、有益、正當的事情。對書本她從小就情有獨鍾;現在,她以同樣的熱情,抄寫歌譜,把針線活兒學得更精,給伊麗莎白畫肖像,總之,讓自己成為一個多才多藝的年輕小姐的十全十美的典型,就連她的哥哥看在眼裡也感到莫名其妙。
  不過,伊麗莎白對小姑的振作只是感到高興。「喬治安娜,我很欣喜見到你至少在外表上看來情緒很好,」一天早晨她們散步時,伊麗莎白說,「現在你的心也許感受不到歡樂;但是,相信我的話,只要你當作你心裡也感到了歡樂一樣繼續這樣生活下去,那麼到時候情況就真會這樣的。我們都是容易上當的人,只要我們一門心思地努力說服自己,那麼就連胡說八道的話我們也會相信的,如果你知道了這一點,準會大吃一驚。」
  「我希望到時候我也能從這種情緒中得到好處,」喬治安娜歎氣道,「雖然,現在麼,親愛的伊麗莎白,只有你能知道我拿壓抑多麼沒有辦法。不過,我畢竟還不想改變。我是個魯莽的人;但是不要以為我沒有從我的錯誤中變得成熟起來。現在,我能夠很有把握地看出對誰該——對誰不該——尊重,說到這個麼,我還得感謝那位勇敢的上尉呢,雖然這個教訓夠殘酷的。」
  嫂子贊同地目睹她下了這樣的決心,欣喜地期望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再也不會受任何男人或女人的欺騙;這時她暗自笑了。
  「我自己的痛苦就不要再提了,」喬治安娜過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哥哥給我帶來了最讓人高興的消息。傑弗裡·波特蘭爵士親自干預了韋翰中尉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幹的——你知道,我教父的影響力是很大的——但令人驚訝的是,韋翰中尉在這個週末就會被釋放出獄,並且踏上去安提瓜島的行程,到傑弗裡爵士本人的甘蔗園去幹活。爵士幹得棒不棒呀?」
  伊麗莎白這天一早就聽到了撤消對韋翰中尉的控告這個消息,使她有足夠的時間對它感到驚訝,並且猜測它的來龍去脈。傑弗裡爵士竟然會對他不屑一顧的人的事情出這麼大的力氣,這是她所始料未及的。
  「承他好心干預,」她附和道,「這麼快解決了我們家的問題。麗迪雅和我母親今天去倫敦,去祝他一路平安;我妹妹打算盡快隨他到國外去。對於傑弗裡爵士為我們家出的力,我深表感激,但是我得承認,有些事情我沒搞懂。我不免要納悶,在這個事件的令人感激的轉變中,我是否看見了我的小姑的手在起作用?
  喬治安娜騰地臉紅了,使勁否認了嫂子的設想,她們的談話轉到了別的事情上。
  到了後來,當她一個人待在自己房間裡時,她才允許自己仔細玩味這個變化,高興的勁頭絲毫不減。自從說動了傑弗裡爵士以來的那些日子,她實在忍不住要把他答應為他們出力的喜訊告訴給嫂子,這個誘惑簡直讓她痛苦,但她到底還是抵擋住了,只怕伊麗莎白抱的希望越大,到頭來如果他的努力一無結果,她的悲傷就越厲害。現在韋翰終於自由了,她決定一個字也不提她在這件事上起的作用,而寧願在自己的心裡獨自欣喜:她為她所愛的人做了好事;這個事實因為不需要與別人分享而使她覺得更加甜蜜。
  從小時候起,喬治安娜的性格中就有一種自然的傾向,閱讀增強了她的這種傾向,在她心裡激起了樂善好施的渴望。不幸的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由於缺少同齡的夥伴,她本人又被封閉在奢華之中,助人為樂的機會是微小的,她那些行善的衝動都囿於對輝煌業績的幻想中,而不見落實在常見的行動中。現在,她生平第一次為別人做了一件真正的,頗有意義的好事——而這位別人,她的嫂子伊麗莎白,是她無保留地敬愛的人。雖然她所幫助的人是無可救藥的韋翰,但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伊麗莎白的擔子可以減輕一點了。這件事給喬治安娜那顆真正熱呼呼的心帶來多大程度的滿足,只有聽憑猜測了。
  總之,一個這麼巨大的成功也許真能讓我們的女主人公有點兒過於自信地振作起精神,再一次自視過高。幸運的是,這些日子裡由於她和詹姆斯·利-庫珀的關係還沒有改善,這就實實在在地提醒她,她還不是十全十美的。自從回到彭伯裡之後,她只見過他一次。那次與年輕建築師的會面很簡短,儘管她作出了與他和解的努力,他的態度卻是冷淡的。後來他就走了。曾幾何時,他那麼急切地找她說話,現在只是出於禮貌,盡可能簡單地跟她敷衍幾句,然後朝她一欠身子,便忙他的事情去了。她預計到會有這個局面,而且她也很清楚這個裂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但是眼前這個現實——他們曾經有過的那麼坦率的目光對視變成了冷冷的點頭;她以前一直期盼的長時間的交談、聊天變成了冷漠的「你好,達西小姐」——這一切給她造成的痛苦遠遠超出她的想像。
  一天早晨,她獨自在花園裡散步,沉思著他們的分歧以及這個分歧給她造成的極度的心緒不寧,這時她發現了利-庫珀先生健壯的身影,他正和管家莫金幹完一件事。她在遠處注視了他一會兒;他精力十足地說著話,但是當管家一離開他,她就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是多麼沮喪地垂著腦袋。以前她常常看到他高傲的樣子,而最近又變得很不愛說話,但他從來沒有露出過愁眉苦臉的樣子。突然間,她下了決心去接近他。她奔下小山岡,朝他正在退去的身影跑去。「利-庫珀先生,」她一到他面前就開口道,「我不能,不,我不願,讓我們之間的冷漠繼續存在下去。我想,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吧。我在倫敦冒犯了你,這我知道,只能懇求你的原諒。我懇求你,別讓我們為已經過去的事永遠鬧彆扭。嗨,你不能原諒我嗎?」
  利-庫珀被她的出現嚇了一跳,她的話同樣令他驚訝。他簡直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但是當他注視她時,她那麼開誠佈公的話,以及她把目光轉向他時,他從中看出的坦蕩的神色,使他一度那麼強烈的怒火只好冰消炭烊了。「親愛的達西小姐,」他開口說;但是滿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激動的情緒使他難以繼續往下說。
  喬治安娜看出了他的不安,一心只想著去安慰他。「那麼這就算解決了,」她由衷地說。「我們又成了朋友。現在,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交談吧。你,利-庫珀先生,可以暢所欲言,不管是那邊的溪流,還是德比郡的大理石,抑或是你的朋友休·瓊斯先生的詩,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洗耳恭聽。但是彭伯裡的這個早晨多美啊。是這個不尋常的春天,還是你的手藝,使我由衷地感到欽佩?」
  現在他鎮靜多了,能夠做到和藹可親地談他所熟悉的話題,作為對她的回答。「我想兩方面都有一點吧,達西小姐,」他說。「如果小河流水、精美的草坪或者那邊小山上的栗樹讓你賞心悅目的話,這可不是我的手藝的功勞。你現在得到了歡樂,在這一方面我起的作用是讓花園的詩意散發出來。這些土地上的自然美景被人為的刻板佈置壓制得太久了——雖然人們在構思的時候是出於好意。自從你出門之後我就把它們解放了出來,我自信品味不低。但是請讓我把一切美妙之處都指點給你。」像以前有一次那樣,他伸出了手臂,這回她高興地接受了,為他們重歸於好而欣喜。他們並肩在大花園裡散步,他一一列數著自己的成績,她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說話,同時被他的目光所深深吸引;自從回到彭伯裡以來,她第一次能夠欣賞他所進行的改建,在這之前,她太壓抑了,甚至都沒看見。
  「真是一片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致,」最後她說。「我向你承認,我幾乎從來沒有想到我童年就看慣的這些景色是可以得到改進的,即使由像你這樣有天份的人來辦也不行。我完全錯了,你已經讓我看到了這一點。自然肯定會受人安排的,甚至會在人的安排下欣欣向榮;但是,如果讓它自由發展,不要受到人為安排的約束,那一定會更加可愛得多!嗨,我搞錯了那麼多事情。但是,利-庫珀先生,這次從倫敦回來的我,已經不是從這兒離開時的我了;我相信我的理解力有了增強。我看到,時髦的人固然很好;但是行為舉止上的過於完美只能使人分辨不清。我又回到了鄉下的家裡,這裡吸引人的是自然本身的優美,沒有絲毫的虛假,我太高興了。我相信,今天早晨看了你的這片風景,使我好多星期以來第一次感到由衷的快樂,為此我真誠地感謝你。」
  她細細端詳著這位年輕人,他又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就在早晨這段時間,他自己的脾氣發生了這麼多的變化。他本來一直心情沉重——她一直在追尋他。他本來一直在生氣——她給他消了氣。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傑作——她表示讚賞。她的明辨是非和膽蕩胸襟使她成為出類拔萃的女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必須說出來。
  「達西小姐,」他說,「我再也無法沉默了。我知道你是個在各方面都很好的人,根據你的為人我相信你不會看重最終並無多大意義的種種地位上的差別。確實,我們的地位不同——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是個直性子的人——有人說我直得過分—一現在我必須把話說出來。達西小姐,你知道,我對你心儀已久。我想直截了當地問你一句——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愛?」喬治安娜不知所措。他,一個如此不肯屈服的年輕人,說話如此不客氣,時時都要取笑她或對她吹毛求疵的人,現在居然會站在她的面前,向她坦白最溫柔的愛!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情況呀,她怎麼也不會料到怎麼也不會有這樣的念頭!他的舉動不曾向她露出過任何跡象,他對她的態度沒有給過她任何預示。看看眼前的情況吧,那些情感太強烈了,它們肯定甚至會跨越社會地位的差別宣洩出來,想把它們藏在心裡是辦不到的!確實,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然而,他的表白在她心裡引起的不是憤怒,而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極大的喜悅,這時她的諒訝就更是難以名狀了。沒等他把懇求的話說完,她就以一顆愛心的全部熱情接受了他。



第四十四章
  什麼樣的交談能比兩位發現彼此相愛的人之間的交談來得更甜蜜呢!我們這對幸福的戀人在花園裡散步,幾乎忘記了時間,沒有片刻的不和諧或沉默,因為要說的話太多了。在他那一邊,是最終傾吐出了憋了幾個月的那些情感——他本來擔心會永遠憋在心裡;而在她那一邊,是一種納悶,這個最優秀、最有魅力的男人在她面前站了這麼久,她竟從來不認識他。這些情感得到了解釋和理解,使這一對戀人無比喜悅,使他們不由得反反覆覆地互相傾訴衷腸;這就證明他們之間的戀情是多麼牢固——因為如果他們不是最真摯地相互愛戀,那麼不等上午過去,他們中的一個或兩個就一定會感到厭倦。
  「我堅信從一開始我就愛上了你,」他說。「雖然我的言行舉止中沒有流露出來,但事實確實是這樣的。說實話,我只怕越想著你,就越要把它掩飾起來。不過,在很久以前,我到彭伯裡的第一個晚上參加了你哥哥舉辦的舞會,第一次見到了你,當時我就被你迷住了。我怎能不被你迷住呢?你就是愛的化身,周圍簇擁著那麼多的崇拜者——雖然你哥哥把我介紹給了你——第二天早晨你就把我忘了個一千二淨。」
  「我是個吉星高照的人,」她答道,想起這件事,臉都紅了。「這麼冷漠,這麼無禮地健忘——而且是忘記你——我只是納悶,你為什麼不立刻就對我表示厭惡。」
  「無禮——不!你的分心只是更使我陶醉。你十分迷人,完全沉溺在你對那天晚上的成功的夢幻之中,更別提你還像拜倫爵士所說的,『露出一個微笑,但微笑裡藏有疑問』了。」
  喬治安娜一時語塞,因為他的話影射了她前些日子的愚蠢表現。但她堅持開口說話,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不可討論的事情。
  「唉,」她歎氣道,「拜倫爵士引我走上了可悲的歧途,在另一個人一一個肆無忌憚的人的幫助下,很可能會輕而易舉地把我進一步往歧路上引。利-庫珀先生,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引起痛苦的回憶,但我必須謝謝你在倫敦給我幫的忙;別,」這時他要打斷她的話,「讓我說完。我哥哥告訴了我你和你的朋友瓊斯先生為我,以及以另一種方式為我的嫂子伊麗莎白幫了大忙的事情。那時我開始理解,你比大多數,也許比所有的男人都高尚,雖然為了不讓自己激動,我當時不願承認這一點。但是,請別以為我對你的愛出自冷漠的感激之情;現在我看得出,」她嫣然一笑,「甚至從我們的第一次爭吵開始,我的愛就在不斷滋長了。不過,你在那天晚會上的表現我永遠也無法回敬,也永遠不會停止驚訝。」
  「如果你不再提這件事,那將是對我的報償。但是,」他迅速察覺到她的表情,連忙改變了口吻,「難道我命中注定永遠都是你的利-庫珀先生嗎,達西小姐?我的喬治安娜,你就不能稱我為詹姆斯嗎?」
  「我相信我會努力這麼做的,」她哈哈笑著說,第一次不去在乎她臉頰上的紅暈,「既然我的名字被你念起來是這樣的動聽,親愛的詹姆斯。是的,你瞧,我做到了。可有過兩個人比我們更快樂的嗎?」
  「我想沒有,」沉吟片刻後他說。「但是我不善於甜言蜜語,喬治安娜。我只知道我對你的愛是堅定的,什麼也別想使我動搖。但是,最親愛的姑娘,我這樣突然地向你求愛,也沒留點時間給你,讓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結合所要承擔的一切,我這樣做也許是自私的。你是個慷慨的人,不會對這件事加以評說,但事實是,我們地位上的差距是不會被人忽視的。如果你不在乎,可別想錯了,別人會在乎的。你有把握——親愛的喬治安娜,你肯定——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提出這麼一個嚴肅的問題,幾乎讓人以為他對她的回答多少還存有點懷疑。
  這個早晨她已經好幾次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會兒她也沒有改變看法。「等級對於愛情算得了什麼呢,」她叫道。「不管多麼高貴的社會地位,都比不上我們現在所感受到的如此完美的理解。親愛的詹姆斯,我們兩人在一起要比任何人都幸福——世界的其餘一切對我們來說都無關緊要。」
  「一幅迷人的圖畫,」他笑道,「但是等一等,喬治安娜,等到無關緊要的『世界的其餘一切』開始介入——這是不可避免的,介入的方式你現在無法想像。到那時,我擔心你會發現那畢竟不是微不足道的。」
  「你太不瞭解我,親愛的詹姆斯。我們家可從來不讓鄰居們牽著鼻子走。別人願說什麼讓他們去說吧,你我將會幸福,別人的話也有說到頭的時候。我擔心的倒是我哥哥會反對我們,因為他挺驕傲,這你是知道的——而且對我又過於關心。但是,」她那羅曼蒂克的幻想又開始活躍起來,「如果我不為我們的愛而戰鬥,我就太不把它當一回事了。我哥哥盡可以保留他的認可,但是你放心,不出這個星期,我就會獲得他的同意。」 
  喬治安娜就這樣勁頭十足地作好了準備,為了牢牢地獲得她的愛情,不管哥哥怎樣反對,她都要堅持到底。讓他去說她感情衝動吧,讓他去為她的做法不得體而暴跳如雷吧;讓他因為她嫁給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而願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她將會為她的情人辯護,將最終說服哥哥。詹姆斯·利-庫珀也許沒有地位顯赫的親戚,但他有忠實的心,有傑出的頭腦,這是別人無可比擬的。達西最終會像她一樣認識到他的不同凡響。
  出乎意料的是,當喬治安娜做好了精心準備,帶著堅定的決心勇敢地把事情告訴她的哥哥時,卻發現他剛從驚異中恢復過來,就以毫不做作的愉悅對他們的結合表示歡迎,這時候,我們這位女主人公的困惑諸位是不難想像的吧。
  「我怎麼能不高興呢,」達西說,「我的每一個幸福都虧了那個最先因為沒有高貴的親戚而被我不屑一顧的人——我當然是指我自己的親愛的伊麗莎白——我難道還能不讓你獲得同樣的幸福嗎?何況,說實話,」他歎了口氣,「我的話再怎麼樣也不能說動你打消你的主意;在這方面你跟你尊貴的咖苔琳姨媽太像了。
  「不過,妹妹,我承認我感到驚訝,」他繼續說,口氣嚴肅了一點。「詹姆斯·利-庫珀是個正派人——他的天才是無可置疑的,不論是我還是全英格蘭的其他人——但是,你,喬治安娜,據我所知,並沒有向他表示出特別的青睞,倒是有點兒不耐煩。親愛的妹妹,什麼事情都能做,但是決不能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喬治安娜,你愛他嗎?」
  他的妹妹噙著眼淚,非常鄭重地宣佈說,她愛詹姆斯·利—庫珀勝過愛其他任何人。
  「那我就恭喜你,並向你祝福。利-庫珀的財產也許沒你那麼多,但也不是微不足道的。你們不會缺錢。比你們的結合所擁有的東西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他的頭腦和心靈。喬治安娜,我簡直無法表示我的滿意,因為你的感情已經有了寄托的對象,而且是他這樣一個人。你會是個幸福的女人。」
  伊麗莎白對這對戀人的反應是欣喜若狂。長久以來,她一直注意著她的這位建築師朋友在愛情上一波三折而痛苦;現在,她也許可以建議她的小姑向他發發慈悲,接受這一終身的幸福。
  「我為你經過波折後得到幸福而額手稱慶,親愛的,」她說。「你至少有了一樁穩固的婚姻,兩口子永遠不會生悶氣,因為我從沒聽那年青人有過十分鐘的沉默。我願為一位生氣勃勃的配偶大唱頌歌。達西先生和我早就認定,沒有一對夫妻會比我們更幸福;但是我以我們姑嫂的感情十分鄭重地命令你,要盡可能地努力做到幾乎和我們一樣幸福。」
  我們這對小夫妻在他們漫長的共同生活中怎樣成功地完成了這個使命,留待讀者諸君去評判。我只需說,這是兩個不缺錢的人,他們的結合始於真正的感情和青春熱情,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的愛情在互相信任和尊敬中日趨成熟,所以,他們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天賜之福,絕對是受之無愧的。
  鄰居們目睹他們走了好運,心裡有疙瘩,但表面風度還過得去,隨著時光流逝,利-庫珀聲譽日隆,而且,瞧不起一個朋友中包括攝政王的人,也會帶來社交上的窘迫,因此,鄰居們的心理進一步得到了平衡。就連傑弗裡爵士也慢慢地抬起了頭。他看見他可愛的教女和教子通過婚姻獲得了幸福,終於宣佈,看在他們的面子上,他就不再計較那些不得體的行為;並且在實際上跟他們全體正常來往。如果要說實話,那麼,慫恿他這麼做的,與其說是達西或喬治安娜的安康,還不如說是有伊麗莎白的作伴;但是,既然實話從來沒有說出來過,他和他的那些出身比較高貴的朋友們便得以想著他的不同尋常的紆尊降貴和他們的絲毫沒有減弱的尊貴,舒舒服服地走向他們的墳墓。
  這件婚事舉辦後不久,達西先生和達西太太的興旺就有了保障,因為在彭伯裡小伊麗莎白·彬格萊有了一位表弟。傑弗裡·費茨戎廉·達西是個好脾氣、清秀的嬰兒,但卻奇特地表情嚴肅,他母親驕傲地將它歸因於一般孩子罕見的一種聰慧,在他五歲之前,她給自己佈置了一項特殊任務:讓他在笑聲中舒展眉頭。
  麗迪雅·韋翰涕淚縱橫地送別丈夫,並且表現出保證盡快去與他團聚的樣子。只要一等到她有了錢,她就會到他身邊去——還有,只要一等到她從與他分別的痛苦中恢復過來——還有,只要一等到她織完了她答應媽媽在米伽勒節前織完的地毯。沒過多久情況就變得十分明顯,這麼許多「一等到」必須加在一起理解成為「永不」;確實,麗迪雅發現,沒有不必要的丈夫這樣一個累贅,她照樣可以享受婚姻的種種利益,於是便決定從此永遠待在母親身邊,只是偶爾瞥一眼她那位不在身邊的愛人的肖像,想起來的時候,或有人看著的時候,流一滴眼淚,算是盡一份妻子的義務。
  班納特太太為自己的愛女回到身邊而欣喜,很快就安下 心來,重新過起了舒服的日子。母女兩人在一起度過了許多有益的夜晚;腓力普太太從備受磨難中恢復過來就陪伴著她們,使她們精神振奮。她們少不了要玩惠斯特,並且談論另一支民團來麥裡屯駐紮的可能性。
  曼麗本來是唯一能使母親得到慰藉的人,現在她的作用被取消了,不久去了漢斯福,住在妹妹吉蒂的附近。吉蒂真的嫁給了比斯利先生,婚姻使她的脾氣變好了許多,更加善解人意了,她熱情地歡迎姐姐的光臨;為了回報這份恩惠,曼麗盡職地用吉蒂家的湯羹來供給那些比較窮的人家,並向他們灌輸她自己的那些使人心靈聖潔的說教,使他們仍能保持他們所欣喜的、在她到來之前的那種歡快的狀態。
  至於海伍德上尉和海伍德太太,他們再也沒在英國露面。彬格萊常從他妹妹的信中得知他們在歐洲大陸旅遊,談到有關他們在那裡見到的綺麗風光的描繪,以及在每一座都市裡他們所受到的歡迎和重視。每次來信他都急急地閱讀,羨歎不已;他的生性實在太厚道,居然不想一想,如果那些地方真的 那麼熱情地歡迎他們的光臨,這對夫妻為什麼從不在一個地方住滿一年呢。
  咖苔琳太太早就斷言她的外甥女不會有好結局,但是至少這一回,儘管事實被她不幸而言中,她卻並不十分得意;看到喬治安娜可憐巴巴的樣子,——像在她之前的哥哥一樣,不是為了保存地位而結婚——她的側隱之心一定會油然而生。就算在那幾年裡,她得到消息說,那對夫婦成了倫敦社交圈中的紅人,也不能讓她平心靜氣。對這位貴夫人來說,一個出生低賤的人,哪怕他再怎麼樣得到宮廷的青睞,也總是缺乏教養的。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總免不了丟人現眼,她常常這樣深信不疑地對女兒安妮說;安妮理智地克制著自己,不去危險地傚法她的表哥表姐。這樣的婚姻絕對得不到支持,甚至人們連想都不會去想——因為它到頭來只是一場沒有價值的輕浮,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結果,也不會獲得比它應該得到的哪怕只多出一點點的滿足。
  事實確實如此。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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