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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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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大英雄 
作者:萊昂納·弗萊徹 譯者:葉水心



    時常有些小偷小摸行為的柏尼遇上了一次墜機事件,無意中成了救出幾十名乘客的大英雄。但人們在尋找英雄時,柏尼卻正被關在監獄裡,於是,另一位流浪漢強恩拎著自己無意中得到的證物——一隻鞋,成功地冒充了英雄。真英雄和假英雄終於在高樓的外牆沿上相遇了,誰能繼續做英雄,並擁有那100萬美元的獎金呢?


人何其小 事何其大




——讀《小人物,大英雄》
姚君偉

  《小人物,大英雄》是美國作家萊昂納·弗萊徹根據由影帝霍夫曼主演的好萊塢最為成功的影片之一《英雄》創作的電影小說。這部小說在不很長的篇幅裡,以幽默生動的筆調塑造了柏尼和強恩這兩個感人的美國社會底層的人物形象。他們是小人物,生活不如人意,生存卑微,但是,到了緊要處,卻表現出人性中的善良、美好、高尚等優秀品質,也因此振奮了人心,激發起同情心。他們也是「小」人,但是,在關鍵的時候,由於良知和道德,他們做出了英勇果敢的事情,小人物於是成為大英雄。 
  弗萊徹在這部小說中,為了主題上的開掘,非常注重人的形象的刻畫。他沒有像一般通俗小說家那樣過分地或者只是注重於情節的曲折而忽視性格的刻畫,忽視社會問題及人性思想的成分。弗萊徹筆下的柏尼和強恩並沒有被作者簡單化而被定格為簡單的「類型性」人物,相反,他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複雜多變的立體人物。 
  小說開始的場景就是法庭,柏尼在受審,被指控賣了好幾箱偷來的五加侖桶裝乳漆。從作者的敘述中,我們對於柏尼的第一印象就很深刻,但這一深刻印象主要是壞印象。他不具備一丁點英雄的氣質和素質。他不是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漢,也不是一個為了崇高理想去戰勝邪惡的英雄。他身材矮小,皮包骨頭,鼻子大而怪,長著一雙烏溜溜的賊眼。他衣衫襤褸,步履蹣跚,臉上寫著失敗。最為滑稽又可恨的是,就在受審的當兒,我們的主人公還是瞅準了機會偷了他的辯護律師的錢款,雖然沒有貪婪到一鍋端。像這樣一位人物,人們怎麼願意又怎麼可能在他身上找到英雄的影子呢?由於柏尼根本就不是男子漢,看起來沒有道德感,沒有志向,其妻子芙琳把他攆出家門,純粹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小說作者在一開頭對柏尼的描寫使讀者自然地降低了對他的期待值,苛刻的讀者或許根本不會同情這樣一個人物,反而會認定他是社會渣滓。但是,這正是作者高明之所在。因為這樣一個人有後來遇到墜機乘客需要幫助的情況時,可以說是奮不顧身(雖然一開始不是這樣)地救出機上所有人員,這表現出的閃光點與柏尼平時的表現形成巨大的反差,更成功的體現出柏尼身上平凡中的偉大。 
  而且,儘管柏尼是個小偷加騙子,在他身上仍然一直有著一些美好的東西,他渴望人們的理解和愛。妻子與他離異時,他深感難過,他為失去妻子、失去家庭難過,因為他仍然愛她,他也特別看重兒子對他的感情和評價。他的偷竊史雖然始於幼稚園,但兒時的他可是一直以為自己日後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英雄的。酒吧老闆不相信他這種人有兒子時,柏尼十分傷感,更害怕像他兒子這樣一個好孩子,這樣一個對他滿懷崇拜之情的正正當當的孩子到頭來發現父親原本是個道德敗壞的墮落分子。柏尼也正是在去接兒子喬伊看電影的路上遭遇到暴風雨和飛機失事的,正是他救出了54人,使墜機無一人死亡。儘管他一開始有些不情願,但墜機事件的發生逼出了他偉大的一面,當然,促使他不顧自身生命安全,衝進燃燒著並快要爆炸的飛機的主要原因是和他兒子年齡相仿的小乘客傅瑞基的懇求。這個孩子一張充滿憂傷和恐懼同時也充滿了希望、信心和期待的臉在那一剎那間徹底地觸動了他。這裡有他對兒子的愛。不過,就在他救電視台第四頻道播音員葛吉兒之前,他還是賊心不改,先偷了她裝有信用卡等物品的皮包。這意想不到的細節令人對柏尼可惡的一面增添了一份瞭解,但也完全符合柏尼的身份和德性。 
  柏尼在墜機的搶救過程中,表現出了出人意料的英勇,但是,滿臉污泥的他沒有引起記者們的絲毫注意。他救了人,卻丟了車,丟了一隻他唯一值錢的東西——鞋。等到站在前妻門口時,艾琳不願聽他解釋失約的原因,認定他這種人只是終生的失敗冠軍。 
  作者寫到這裡,這部小說的第二個中心人物強恩登場了。他讓柏尼搭了車,並靜靜地聽完了柏尼所講述的救人事跡。在車上,流浪漢柏尼打量了另一個流浪漢——強恩。後者皮膚棕黑,衣著邋遢,年齡與柏尼相仿。但柏尼沒有注意到強恩那雙顯露出智慧的黑眼睛。強恩的家就在他的這輛破車上,他是靠賣空罐頭來維持生計的,其生活境況的窘迫可以想見。這些情況為下面情節的出現作了自然而有效的鋪墊。 
  假使柏尼救出的人員都是些普通人,或者至少不干新聞這一行,那麼,也許除了一些有關飛機失事的簡短報道以外,事情也就會慢慢過去了,可作者匠心獨運,在中間放置了吉兒這位事業有成的播音員兼記者。她實際上就是在獲得「給卓越的真相追尋者」的銀麥克風獎之後急於趕回電視台,才在途中遇到飛機失事的。吉兒是個專業記者,負責調查採訪和播音。她一直懷有一個願望,即碰上一個能高揚人性中善良、高尚一面的故事題材。而現在,這樣的題材出現了,她本人還是這一故事中的受益人。吉兒不顧自己的傷勢,頑強地要找出真相來,也就是說要找出那個不是乘客的神秘男子來。這個神秘男子救難的故事通過第四頻道播出後,產生了極大震撼力,觀眾無不為之動容。 
  尋找英雄的消息傳遍全國,可就是柏尼沒有聽到,他唯一的破爛電視機還是好說歹說連蒙帶騙賣給溫瑟摩的。英雄不露面,電視台經理為了使因為這次報道而已經紅遍全國的電視台得到這個連吉兒都一直認為也許不可能存在的題材,建議懸賞100萬美元,徵求獨家採訪。這次,柏尼在賣吉兒的信用卡時,從酒吧的電視屏幕上看到了這個懸賞消息。不幸的是,就在這時,假裝來買信用卡的三位便衣警察逮捕了柏尼,他們懷疑柏尼是一個信用卡偷竊集團的頭目。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這裡借懸賞採訪寫上了極具諷刺意味的一筆。到電視台領賞的人們的隊伍排成了長龍,這些人平時看上去很可能比柏尼體面,然而都是為了金錢不顧臉面的小人。作為真正的救難英雄的柏尼卻無法前去領獎,而且,根本就沒人相信他會是那個英雄,問題在於他就是那個「獨行俠」。這正是小人物悲劇生活的又一層面。人們對小人物的傲慢與偏見無法消除,而作者正是要通過柏尼來說明平凡之中有偉大,小人物身上也有偉人的品行。 
  柏尼不能去領獎,但即使去了,也沒有人相信他,因為他拿不出證據,他當時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懸賞,早就把現在不少倖存者回想起來的那個神秘男子當時拎著的那只鞋扔在強恩的破車上了。可以想像,強恩拿出了這只鞋與失事現場找到的另一隻鞋配得天衣無縫時,他被接受了,被確定就是那個救人的英雄。 
  《小人物,大英雄》的作者在塑造強恩這個人物時,手法與寫柏尼的有所不同。柏尼一出場時就是一副無賴相,幹點不大不小的壞事完全是「正常的」,後來一表現出不小的英雄氣概來便使讀者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而強恩雖然生活在社會底層,但也是誠實的。他聰明可人,英俊率直,五官端正,神情深沉,所以,在吉兒的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張英雄的臉。但是,他冒名頂替,不知廉恥,為了錢,可以沒有道德,作為局外人的讀者因此便更加覺得強恩是作者筆下的一個否定性人物,讀者對他只能感到對卑鄙小人的不屑和厭惡。但是,強恩在享受了一番榮耀和舒適之後,開始希望退出,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個冒牌英雄,而且,他不知道柏尼身陷囹圄,以為隨時會來戳穿他。不過,強恩迄今為止,一直是個小人物,一直在生活的邊緣掙扎,從未享受過什麼榮華富貴,他知道自己現在也不配,但他捨不得放棄,尤其捨不得放棄吉兒。這個漂亮的女人不僅聰明,情感豐富,而且事業成功,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和吉兒這樣一個男人們夢寐以求的伴侶呆在一起,而且她還很崇拜他,維護他,不自覺地美化他。他很矛盾,他希望自己說出真相,又不願說出真相,吉兒對他的好印象對他來說變得很重要,他渴望她柔軟的雙唇,而她一旦知道了真相,一定馬上會對他嗤之以鼻。作者對強恩的這一矛盾心理刻畫得生動逼真,令人信服,因而很成功。 
  強恩難以割捨僅憑一隻鞋就獲得的榮耀和愛戴,但靈魂卻被折磨得難以安寧。他就像上了旋轉木馬的人,停不下來。但是,強恩逐漸想出了一個減輕罪惡感的計劃。他通過電視鼓動大家從平凡的小事做起,給周圍的人一點愛,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實現自身的生存價值;他到兒童醫院探訪,安慰鼓勵生病的孩子。慢慢地,強恩性格上的缺陷在消失,他變得富於人性,能夠關心他人,顧及他人的需要。這一切舉動,贏得了大家更多的敬重,吉兒更是倍受感動。不過,隨著強恩對吉兒越來越眷戀,他卻因此更不敢妄想得到她了。他害怕自己的謊言,時刻感到自己在深掘墳墓,他不願拖吉兒陪葬。開始以為電視台不可能兌現懸賞才一念之差去冒充英雄的小人物強恩現在人格昇華了,變得高尚起來。這裡,作者揭示出又一個小人物的偉大之處。 
  電視台衛查理導演準備搞《真人真事》節目,以充分挖掘強恩的價值。強恩置身其中,很不自在,也很不安,最後壓力大得讓他喘不過氣來。後來,在吉兒因為要追尋出強恩的背景而通過戴探員提供的地址來到柏尼住處時,無意中發現了柏尼從飛機上偷來的她的銀麥克風獎座。吉兒以為是強恩偷了賣給柏尼,而現在柏尼要敲詐強恩。這時,傳來了強恩要跳樓自殺的消息。小人物柏尼畢竟還是不計前嫌,毫不猶豫地獨自爬到窗外的牆上勸強恩放棄自殺的念頭。作者通過幾個寓意豐富的細節描寫,充分表現出這兩個小人物的思想境界。強恩說他一直等著柏尼揭發他,他倆居然要了兩份咖啡,互相傾吐心聲,並戲劇性地談妥了100萬美元的分配方案。柏尼要花錢讓兒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後來柏尼差點從牆沿上摔下去,吉兒相信柏尼對強恩不利,所以可能被推下去,但吉兒低估了小人物的高尚之處。這一次,強恩救了他。強恩還堅決表示,如果柏尼摔下去了,他也就不願被救了。這些細節及對白,閃耀出普通人的人性的光輝。這時的吉兒也知道了真相,但他們三人都沒有向外人捅破,他們已經從這個英雄故事中懂得了許多人生的道理,對人的行為有了更為深入的看法。 
  弗萊徹在這部小說中塑造了兩個完整的小人物形象,讚美了他們的某些品德,同時,雖然常常不失時機地憑借敘述者的優勢對他們進行善意的調侃(這兩個小人物也經常自嘲),但也對他們的命運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小說結尾處,作者讓芙琳重新接納柏尼,破鏡重圓後的家庭益發充滿了愛。柏尼又帶兒子逛動物園去了。這時一個母親衝過來哀求他救救掉到獅子籠裡的小女兒。他一開始也不很情願。他決不會像小說中受過訓練的消防隊員那樣救人前先考慮安全,或者像攝影記者那樣認為去拉要跳樓的人是「太不專業」的,而是又要一展其「英雄本色」了。在柏尼和強恩這樣的人物身上存在著許多不可容忍、難以饒恕的缺點,他們在社會上屬於極渺小的人物,怎麼可能完美?但他們有時的舉動又是那樣地震撼人心! 
  其人何其小,其事何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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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說生活像遊樂場的旋轉木馬,那麼潘柏尼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夠到過那個銅環扶手。當週遭的事物永無休止地環繞著他運轉時,他也會凝望著它——金光閃爍,充滿了承諾,但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雖然他也曾試著去抓那難以捉摸的銅環,想據為己有,但命運之神總是將最好的獎品留著不發。他笨拙的嘗試永遠都是差一點。 
  想一想那銅環,它是我們所熟悉的、多數人認同的成就的象徵。對少數幸運者而言,那銅環會奇妙地自動解套,像條搖著尾巴惹人憐愛的小狗往你身上鑽,直接地落在他們的大腿上。柏尼不屬於他們這一群。另外有些人憑著本身的聰明才智,也能獲得一串銅環。柏尼也不是其中的一員。大多數的男女辛勤耕耘一生,晚年也能獲得命運的銅環,作為他們多年來堅守單調、艱苦、誠實的工作的獎賞。 
  潘柏尼當然更不是他們中的一分子。 
  柏尼運氣不好,無才無能,辛苦工作也不是他的風格。他是那種賺輕鬆錢的人,是騙了錢就跑的騙子,偶爾找個方便的時機行竊,常常做些少量的贓物買賣。但不論幹哪一種,柏尼都不很突出。他不做複雜的事,也不搞正經的計劃,不干需要肌肉或——老天不容——暴力的事。這都是因為柏尼有個會找錢的鼻子,或許是他自己這麼認為。但事實似乎總是證明柏尼的犯罪生涯——一如他多年來所從事的各種工作——一事無成、走投無路,並不成功。他根本沒賺到錢,而且經常被捕。 
  嘿!可別想歪了。柏尼不是個壞人,他只是頻繁偏離狹窄的正道,走進太多的死胡同,終於迷失了自己。在人生的高速公路上,繁忙的交通讓柏尼窮於應付,因為他已在旅途某處遺失了指引他前往他一度嚮往的目的地的地圖。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柏尼走歪路比大多數人走正道要努力得多。持續性的欺騙已使他疲憊不堪,瘦小的雙肩在卑微存在的壓力下垂了下來。而且他老是覺得非常疲倦。 
  當命運之神拿出銅環時,他只有一個要求,而且對大家一視同仁——不論你所憑借的是幸運、才能,或勤奮的工作,你取得銅環前,必須站得高,並直視命運之神的眼睛。 
  而柏尼從來不看命運之神或任何人的眼睛,這習慣打從35年前讀幼稚園時就養成了。當時他逃避的是老師生氣的眼神,因為她想知道是誰偷了紅色蠟筆(是他偷的。老師在嘲笑他的同學面前將他臭罵一頓的時候,那蠟筆還在他的口袋中)。 
  所以如果你在找一個英雄,你一定是瘋了才會考慮到柏尼。他是你會挑到的人選中最不可能、也最不像樣的一個。他的身材矮小而且皮包骨,那又大又怪的鼻子兩邊嵌著兩顆烏溜溜的賊眼,穿著襤褸,步伐蹣跚,而且似乎從不休止。他那緊張兮兮的雙手從沒停過,他還經常要回頭察看有沒有什麼新的威脅正在悄悄地接近。他就是那種前額上刺有「輸家」兩個字的人,什麼事都會弄糟。你會確定他不是你要找的英雄,而柏尼會是第一個同意你這觀點的人。 
  但是命運之神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經常有驚人之舉。就在你想好好把握這一局球賽的時候,命運之神看了一下幾個壘,抓住球,揮動手臂,投出一個快速的變化球,使你三擊出局。突然之間大家都能玩了。如果更曲折離奇些,甚至也許就輪到潘柏尼上場了。 
  但現在柏尼可不是在休息區等候輪他上場去打命運之神投出來的球。他是在司法大廈大廳裡的第七法庭第二室,正為了一件原本很順後來卻搞砸了的案子受審。他賣了好幾箱偷來的五加侖桶裝乳漆。油漆!看在老天分上,陪審團該放了他。從卡佛樂公司無窮盡的貨物中拿走幾桶微不足道的油漆有什麼鬼關係?只不過是暴風中的一陣屁而已。但現在陪審團正離席在考慮控告柏尼的第一條罪名:共謀銷贓、盜竊從犯。其他還有一兩條令人厭惡的罪名。坦白說,現在他是有點擔心了。 
  柏尼曾因幾次輕微的犯法而被逮捕,但——感謝老天——都沒被判刑,而且他以前沒遇到過這個法官。但在正義的天平上還要衡量一些其他的事情。 
  這個油漆桶的案子從一開始似乎就不大對勁。如果他沒做這一小時5美元的愚蠢的地毯清潔工作,可以讓他堂而皇之地進入庫房,柏尼甚至不會犯這種拿油漆的罪。太冒險了。如果他不是和一個放他鴿子的煙鬼一起幹這事,而他老兄卻逕自辦他的事去了,那麼柏尼也不會被捕;如果他選擇的銷贓地點不是離第14警勤區只有幾條街遠的地方,或者如果他的律師真的擁有幾場訴訟經驗,而不是像法庭所指派的這個文憑墨跡未乾,而訴訟免費的娃娃律師——如果、如果、如果、能不能、會不會、該不該,這些都是柏尼常用的口頭語。 
  他環顧了一下令人氣悶而又熟悉的法庭,乳白色的油漆搭配對比鮮明的暗褐色木雕,高挑的天花板可以吸附聲音;頭頂是明亮的螢光燈,塑膠地板看起來從未乾淨過。寇希爾法官身穿黑色尼龍長袍,蹙著眉頭坐在紅色的椅子上審理這件案子。在他兩側立著美國國旗和伊利諾斯州州旗,一個鐫有庫克縣縣徽的銅質徽章像他頭頂上的一輪光環似的掛在他後面的牆壁上。柏尼來過這裡,也衷心希望此刻他不在這裡。 
  陪審團已匯總好意見,由法警引導進入法庭。他們討論還不到半小時,不是好徵兆。那個巡邏警員作證說,他正好碰到柏尼從一輛——現在連柏尼自己都承認——很爛的車上卸贓,而以銷贓現行罪將他逮捕。幾桶油漆,老天爺!將我開釋!他覺得十分樂觀,他們根本定不了他的罪。他將再度被釋放,柏尼總是這樣的。 
  「胡先生,你們達成裁決了嗎?」寇法官問道。 
  一位高大、禿頭的人站了起來。他戴著厚厚的眼鏡,打著一隻細領結。「是的,先生,我們認為被告有罪。」 
  有罪!這是什麼鬼,他們是想害死他啊?幾小罐油漆,你不能以這定一個人的罪!有誰是因為油漆而坐牢的?他不是曾為他的無辜而辯護嗎?這個鬼司法系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柏尼痛苦地轉身看著他的辯護律師歐丹娜——一位很嚴肅的年輕女子,有著一張性感的嘴和充滿同情、又大又黑的眼睛。她剛過她的24歲生日。到目前為止,柏尼是她唯一的當事人,這也是她的第一件案子。官司打輸了她很難過,縱使除了柏尼之外,她找不到任何目擊證人替他辯護。而連丹娜也不至於真的想把柏尼放到證人席上。 
  「先生,我能與您磋商一下嗎?」她問道。 
  法官點點頭,歐丹娜移步走向法官席,同檢察官一起在那裡磋商。柏尼不高興地注視著,心中悲憤交集。這兩個人和法官靜悄悄開會的時候,別人是聽不到他們講話的。突然,一樣東西吸引住柏尼的目光,他僵立不動,兩眼圓睜而且死盯著不放。 
  歐丹娜的公文箱是打開來放在辯護桌上的,柏尼看見她的錢包就放在文件的最上面。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他看了一下法官席,歐丹娜正專心開會,而打開的箱蓋正好遮住她的視線,使她無論如何也看不到柏尼。唯一看得到柏尼的是坐在他後面的旁聽者。柏尼回頭一瞧,法庭裡空蕩蕩的。甚至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有比柏尼和油漆桶更有看頭的案子可看。 
  柏尼很快地將錢包從手提箱裡弄到腿上,一面注意著律師和法官,一面數著錢包裡的鈔票。他必須小心點,可別太貪心,要弄得看起來不像是偷竊,雖然他是最明顯而又唯一有嫌疑的人。他可以偷一些,但不能全部。屏住氣息,他設法拿了幾張20美元面額和一兩張10美元面額的鈔票裝入口袋,然後正好在歐丹娜回到辯護席之前,把錢包放回了手提箱裡。 
  「我讓你繼續被保釋。」他的年輕律師說道。 
  「保釋,老天爺!」柏尼扯開嗓門憤怒地嚷嚷起來,「我是無辜的!」此時此刻,柏尼衷心相信他是無辜的。這就是人類精神的彈性。 
  法官席上傳來敲擊木槌要求保持秩序的聲音。 
  「潘先生,」寇法官嚴厲地說道,「我被你的律師說服,看在你一直有工作而且沒有前科的分上,按照以前的條件繼續給你保釋。本案從現在起延後6天判決,同時你要與你的假釋官定期會面,他會給我關於你這案子的建議報告。」 
  法官傾身向前,皺起眉頭看著柏尼。他一如往常地逃避著法官的注視,將目光轉向旁邊。「我勸你,」法官嚴肅地說道,「利用這6天把你的私事安排好,做入獄的準備。」 
  柏尼畏縮了一下。入獄,他恨這個字眼。法官的小木槌又響起,結束了庭審。木頭砰然敲擊的聲音伴隨著法官的話在柏尼的腦海中縈繞不去,就像一扇又大又重的門甩在他的臉上。 
  「『入獄的準備』是什麼意思?」當他與他年輕的律師從法庭沿著走廊往出口走去時,柏尼問道。 
  「意思是坐牢,潘先生。」歐丹娜向他解釋道。 
  柏尼不耐煩地揮著手,生氣地看著他的辯護律師。她為出庭穿了一套整齊的套裝,看起來就像穿了媽媽衣服的小女孩。「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不是那種坐牢的人,我是個有工作的人。」他蹙著眉,咬著下唇。「我很不願意說這話,歐小姐,但你沒做好本分的工作。你應該讓我被釋放,上次我的律師就使指控撤銷了。」 
  「我想那就是這次檢察官會如此頑固的原因。」歐丹娜指出。 
  但柏尼沒心情聽道理。「上訴如何?還有——」 
  歐丹娜彎彎的眉毛驚異地揚起。「上訴!我們沒有上訴的理由。」她打開手提箱,一陣恐懼竄下柏尼的背脊,但她只是拿出一疊檔案而不是錢包。他鬆了一口氣。很顯然,她還沒注意到遺失了什麼。 
  柏尼的下唇固執地噘起。「那麼你應該去找一些他媽的理由。原諒我說粗話。」 
  律師費力地擺弄著她的手提箱,設法打開了檔案。「我們現在必須做的,是把重點擺在假釋官的報告上。」她告訴他。 
  柏尼瞇起眼睛沉思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他報告寫得好,我就可以走路了?」他輕聲問道。 
  歐丹娜兩眼望地,微微聳肩。「這個嘛,我認為緩刑判決希望不大。」她承認道,繼續翻她的文件。「你還是有工作的,對不對?」 
  快沒了。「是啊,我打電話請了病假,」他怏怏地告訴她,「他們認為我感冒了。」 
  「還有一個由你前妻撫養的兒子?叫喬瑟嗎?」 
  柏尼看起來吃了一驚,這是個他沒料到的問題。「是有個兒子。關他什麼事?他叫喬伊。」 
  「你有充分參與撫養的責任嗎?」律師問。 
  參與?老天爺!這個問題讓柏尼渺小的靈魂義憤填膺,他尖聲說道:「她拿走了我他媽的薪水支票!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幹嗎找法庭指定的律師,而不找一個……呃……更有經驗的律師!」哦,他可真有張大嘴巴,剛才差點說成「而不找一個真正的律師」。 
  「我瞭解,」歐丹娜說,口氣聽上去受了傷害,「你多久見你兒子一次?」 
  「噢,經常。」柏尼扯謊說。他幾乎相信他說的謊話了。 
  「我是指最近這一次。」 
  最近?什麼最近?他皺起眉頭思索著,終於有了答案。「那孩子嗎?呃,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他生日那天吧。呃,讓我想想看是什麼時候?5月?」 
  歐丹娜看起來很驚訝。「現在是11月了,潘先生,那是6個月以前!」 
  「對了,差不多是那時候。」柏尼聳聳肩。 
  年輕律師緊閉雙唇。她自己來自一個嚴謹的愛爾蘭大家庭,所有成員都彼此相愛、相互照顧。「我覺得你該去看你的兒子,而且試著要你的僱主寫一份你工作情形的書面資料。」她建議道。 
  「她不要我去看他,」柏尼沉聲回答,講這些使他難堪,「她認為我會給他壞的影響。」一想到前妻對他的批評總會令他不舒服,所以他也就很少去想。 
  「你需要製造出一種印象,」丹娜繼續說道,「讓人相信你是一個有責任感、高尚的公民,有家庭觀念.只是一時失足而已。」 
  「對。」柏尼深表贊同,但疑慮又啃噬著他。他真的能做到嗎?有人會相信嗎?頭一遭,逼近的牢獄之災的可能性衝擊著他。他感到自己正在恐懼中顫抖,額頭冒汗。 
  現在輪到歐丹娜覺得尷尬了。「呃……」她猶豫著開了口,「潘先生,我知道你有金錢上的困難……但我不知道是否……我是指……我上周借給你的錢……你現在有錢了嗎?」 
  被突如其來的「入獄準備」一嚇,柏尼向他的債主坦白承認了他身上還有錢;這在他神智清醒的時候是絕不會發生的。 
  「還有一些。」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10美元及20美元的鈔票,那是從歐丹娜的錢包裡偷的。「都在這裡,剩下的我會盡快還。」他把錢放到她手中。 
  丹娜非常意外,甚至有些感動。她原不指望柏尼除了借口之外還會拿出什麼,但如今她溫柔、涉世未深的善心開始融化,開始替這位當事人及男人找一個讓人憐憫的借口。「我知道你最近運氣不大好,潘先生,我不想拿走所有的錢……」 
  柏尼恢復了理智,伸手拿回20美元鈔票。「對,如果我要帶孩子出去,最好留點錢在身邊。」他那飢渴的手指在鈔票上盤旋,然後又拿走一張鈔票。他怎能抗拒得了呢? 
  「還有……呃……潘先生,」歐丹娜又說道,試著盡可能溫和些,「你覺得你能……穿一些……新一點的衣服……當你去見假釋官的時候?」她挑剔地看了一眼柏尼那件起皺的舊雨衣,襤褸的運動夾克是多元酯混紡蘇格蘭粗呢布做的,還有他穿得破了洞的馬球衫和布袋似的褲子。只有他的鞋看起來是新的,而且擦得很亮。「還有……你能不能……刮個鬍子?」 
  柏尼似乎嚇了一跳。刮鬍子?他用手摸著下頷粗短的鬍鬚。他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刮過,昨天嗎?前天?「好,當然,」他自言自語道,「刮個鬍子,有何不可?你說什麼都成,你是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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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信不信由你,潘柏尼可不是全無魅力的。即使今天生活的重擔像《天方夜譚》中緊纏在辛巴達背上的海老人般沉重地壓在他的肩頭,偶爾那魅力也會掙扎著露一下臉。比如說,他有一副迷人的笑容。他很少笑,因為似乎從沒有什麼值得笑的,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彷彿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年屆不惑的柏尼那張滿是皺紋、歷盡滄桑的臉仍有著幾許那個被困在他體內的小男孩的稚氣,有時那內心的孩子會迷人地探出頭來。柏尼對於自己擁有的笑容及童心似乎全無所知,這倒是件好事,要不然他又會想辦法利用它們來欺騙別人了。 
  女人從不覺得柏尼不可抗拒,但他也不是沒有過浪漫的邂逅,而且有個女人還陷入愛河嫁給了他。這就是芙琳,一個心地善良但頭腦不清的女人。她滿懷慈悲地接納了28歲的柏尼,因為她確信她能改造這塊璞玉。在愛的魔力之下,她要將柏尼重新鑄造成他應有的面目。 
  可憐的芙琳!與柏尼生活在一起,眼見他日復一日滿口謊言、藉故推諉,十足是個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她的夢想一個接一個地破碎幻滅了。婚後不久他們就面臨了現實問題;潘柏尼一生虛擲,死後也不會上天堂。他沒有道德感,沒骨氣也沒雄心大志。他那卑微虛偽的靈魂中,找不到一丁點兒的誠實。但芙琳仍然在他身旁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在深深的失望與沮喪之中,尚有一絲愛意存在。直到小喬伊出生之後,芙琳終於決定要柏尼走路。嬌寵一個頑童般幼稚的男人是一回事,而擁有一個真正的嬰兒又完全是另一碼事了。嬰兒真的需要呵護,而丈夫卻拒絕長大和面對生活的難關。要柏尼恪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是門兒都沒有的事。芙琳可沒有能力同時照顧兩個嬰兒。 
  芙琳把潘柏尼攆出來的那天,也就是他從頹廢中再求新生的開始。對於一生中遇到的每件倒霉事,他都是眼見著它到來,卻閉上眼睛自欺欺人地以為它會過去。芙琳最後所下的決心著實讓他感到意外。 
  他為失去了妻兒感到難過,也為失去了家庭而難過。但這一切都是命,任誰都無可逃避。他也接受了這個事實:潘柏尼,這就是你的一生了。此外他孑然一身,行動也的確自由了些。 
  就他而言,他仍愛著芙琳,但芙琳說什麼也不會相信。至於柏尼和喬伊之間,充其量也只有薄薄的一層關係。拿一件事情來說吧,他根本不知道父親該幹些什麼事。在喬伊面前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說些什麼。他對兒子真摯的愛,總是摻雜著曾在各方面忽視了孩子而感到的內疚。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只要知道在這世界上有個孩子繼承了潘家的姓,還繼承了柏尼大而黑的眼睛、烏黑的頭髮、瘦削的身軀和雙肩,以及一個長下巴,就讓他覺得心滿意足了。感謝上帝,還好這孩子繼承了他媽媽的鼻子。 
  即使如此,潘喬伊還是非常崇拜他的父親,兩人之間的距離更增添了柏尼在他兒子心目中的魔力,而他展現在喬伊面前的則是超乎常人、充滿浪漫色彩的形象,勇敢、強壯,而且聰明絕頂。喬伊把柏尼視為偶像,這令芙琳感到痛心萬分。她要兒子學習好的榜樣,而那不是他父親能辦到的,因為那包括要樹立一個良好的行為楷模,這對柏尼而言簡直是比登天還難的事。她反對他倆之間的交往,對於像柏尼這種從不回家、長期不盡職的父親,她倒衷心感激。 
  但現在柏尼奉了他律師之命回來了。律師要他「在假釋官面前表現得像為人父的樣子;行為舉止要正常;經常去看你的兒子」。在法院的命令中,他只有6天的時間來挽救自己,這只是第一步驟的第一天。 
  芙琳蹙著眉頭,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喬伊交給了柏尼。喬伊身穿一件新外套,欣喜若狂,沒命地往他身上鑽。芙琳灰色的大眼對他閃爍著警告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如果你讓這孩子受到任何傷害,不論是感情上、心理上,或是生理上的傷害,或者你在幾小時後未能毫髮無損地帶他回來,我潘芙琳將會是你一輩子的噩夢」。柏尼點點頭,慢吞吞地移動雙腳。他的眼睛在避開芙琳那兩道銳利的目光時,忽然注意到她仍保持著很好的身材,依然是個漂亮的女人。 
  為了帶兒子出去,柏尼從丹娜那裡弄到40塊錢,把自己好好地整理了一下。他將他那部破舊豐田車的油門一加,載著喬伊朝動物園駛去。動物園除了在傳統上是那些與妻子離異的父親跟兒子相聚的場所之外,也是個比較自由的地方。 
  喬伊可是如魚得水般歡欣地與父親一起去逛動物園,就跟其他的父子們一樣,只是他的父親更棒,棒極了。 
  「哇!看那一隻!」他喘著氣,手指著一頭在籠內水泥地上半睡半醒、對遊客愛理不理的大雄獅,它一雙黃澄澄的大眼睛凝視著籠外的人類世界,似乎對於自已被人類監禁有所不平。「還有那一隻!」喬伊10歲的小身軀因看到一隻肌肉結實的黑豹而興奮地抖動著。那黑豹在小小的圍欄內憤怒地走來走去,長而多毛的尾巴不停地擺動著。 
  「如果你在籠子裡,它會咬死你嗎……爸爸?」出自這孩子口中的稱呼字字真誠又帶著些許試探性,因為他並不常有機會叫「爸爸」。 
  柏尼不安地看了黑豹一眼,那些該死的欄杆結實嗎?擋得住這只「大貓」發怒時的威力嗎?那野獸惡狠狠地回瞪他一眼,嚇得他不安地倒退一步。「會啊,」他含糊地對男孩說道,「是啊,就是那麼回事。」 
  但喬伊只是靜靜地搖搖頭。他敢打賭只要他爸爸願意,一定可以揍扁它。柏尼只是謙虛而已。 
  他們花了幾個鐘頭從一個獸籠走到另一個獸籠,看高大的長頸鹿用它長而靈活的舌頭從頭頂的樹枝上扯下樹葉,看圓滾滾的河馬浸在池中曬太陽。長毛猴彼此替對方捉跳蚤,然後放到嘴裡咀嚼的模樣也讓他們覺得十分有趣。柏尼覺得他與兒子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但和往常一樣,一旦他想到曾經如何地忽略了喬伊,一股內疚的心酸就破壞了他倆共享的甜蜜。 
  喬伊從不開口向柏尼要什麼,所以總要到這男人自己覺得餓了,他才想到孩子一定餓壞了。豐田車軋軋作響地駛向柏尼經常光顧的漢堡店,他倆點了奶酪漢堡、薯條和汽水。 
  像其他孩子一樣和父親坐在一起愉快地吃午餐,喬伊顯得很開懷,並開始閒聊他日常的生活。也許他有點過於開懷了,因為很快地他就告訴了柏尼所有關於芙琳新交男友的事情。 
  柏尼皺著眉頭,這個男朋友對他來說倒是件新鮮事。離婚以後這麼多年芙琳都沒有在外面鬼混,至少柏尼未曾耳聞。但這個新出現的痞子似乎是蠻嚴重的一件事,柏尼很不高興。 
  「這個傢伙——這個你媽認為是『朋友』的傢伙,他是個消防隊員,是不是?」他問道,「他是否……曾在家裡過夜?他叫什麼來著的?」 
  喬伊咬了一大口漢堡,番茄醬流到了下巴上。「有些時候,」他毫不在乎地回答,「他叫艾裡,在一場火災中救過一個人。」 
  柏尼需要這方面的情報,哪怕只有一點點。他的眉頭皺得厲害,臉上形成兩道深紋。「噢,是嗎?一位英雄,對不對?這個叫艾裡的傢伙去過『南』嗎?」 
  喬伊一頭霧水。「什麼『南』?」 
  「就是那場戰爭,」柏尼說道,「越南。」他聳聳肩。「那其實不重要。」 
  「你參加了嗎?」喬伊急切地問道,希望能從他的英雄身上挖出更多英勇事跡,「參加那場戰爭了嗎?」 
  「你從來沒看過那張照片,是不是?」 
  「什麼照片?」喬伊的兩眼興奮得發亮。 
  「我穿軍服的那張,」柏尼悲哀地說,「通常擺在書架上。」芙琳一定把它連同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兒都給扔了,他沮喪地省悟到這一點。不論是實質上或是形式上,他都已不再住在那裡了。屋子已完全改觀,他幾乎認不出來了。他這才知道自己平時對喬伊的生活是多麼缺乏瞭解,而這些在以往他都曾分擔幾分的。他也瞭解到他是多麼疏於探視他自己的兒子。這孩子如此地愛他,而他卻甚少跟他聯繫。 
  喬伊搖著頭,因為他從未看過他父親穿軍服的照片,但他眼中仍閃爍著驕傲的光芒。而柏尼又再次感到了沉痛的內疚與自責。在他兒子面前,他十足是個陌生人。一個男人還能沉淪到什麼地步? 
  儘管如此,他對喬伊也並非全無助益,他有的是經驗。當然,這些在街頭胡混的伎倆可比在書上學到的有用多了,而柏尼深諳此道,可不是嗎?他自成一派的學問要有人傳承。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父子倆正並排站在漢堡店的男廁裡朝著小便池撒尿。如果說柏尼懂些什麼東西,那就是他懂得如何撒尿。而對一個有責任感的父親來說,這種絕活是傳子不傳徒的。 
  「你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孩子,就是得靠近一點,這樣你才不會尿到鞋子上。」喬伊全神貫注地聽著,眼睛發亮,他要汲取他老爸全部的智慧。「目前當然無所謂,因為你穿的是運動鞋。可是哪天時來運轉,你穿了一雙昂貴的好鞋,可就不想尿在上面了。你會避免沾到尿,避開那些粗魯的人,避開所有的一切。」 
  柏尼沾沾自喜地望著自己的那雙鞋。那是他所有的喜悅和驕傲,一雙綴有穗子的休閒鞋。如果他不是從宅前舊貨出售攤上買下來的話,一定得花上一大筆錢。100塊一雙的鞋。柏尼偏愛昂貴的鞋,他認為一雙價值不菲的鞋就是一位紳士的正宗標記。 
  這一老一小兩人並肩站著,一面把褲子拉鏈拉上。「下星期你會不會帶我去別的地方?」喬伊滿懷希望地問道。 
  「那天我得工作。」柏尼答道。下星期他可能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牢裡大吃大喝呢。6天,那是他可以利用的全部時間。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要尋回他失落的一生,重新拼湊起來。 
  「因為有些生意上的問題……而且……怎麼回事?」他忽然停頓下來,他看到喬伊走到一個廁所隔間,彎腰將手伸到門底下。 
  「有人掉了錢包。」男孩說著將錢包拾起來給他父親看。 
  柏尼伸手急切地抓住那只黑皮夾,打開來瞄了一眼,看到一些現金,有幾張50美元鈔票,還有5美元或是兩美元以及一些一美元的鈔票。另外有幾張信用卡,如果他手腳利落,應該也值一些錢。 
  「我們是不是要把它交出去,爸爸?」喬伊問道。 
  你該如何向一個10歲大的孩子解釋生活其實不是那個樣子呢?「這個嘛,我們可以把它交給經理……」柏尼開口說道,喬伊則不斷點頭。 
  「可是,話說回來,」他繼續說道,並帶著男孩急急地離開男廁,出了餐廳的門朝停車場走去,「你如果把它交給經理,他可能會把裡面的錢放進自己的腰包,然後把皮夾子扔掉。很多高高在上的人……注意,我不是說全部……都是賊。不,我有個更好的法子。」他偷瞄喬伊一眼,看看是否說得過火了,孩子正專心地傾聽著。 
  「我準備這麼做,等我明天到辦公室再叫我的秘書按駕駛執照上的姓名打電話給這傢伙。我會讓這傢伙到我辦公室來認領他的皮夾,而且我保證會給你獎賞。這是你該得的,因為是你找到了它。你很想要一個獎品,是不是?」 
  「我想大概是吧,」喬伊說,「當然想。」 
  當他倆穿過停車場時,一位衣著襤褸、無家可歸的女人正好推著兩輛堆滿了她可憐兮兮的家當的購物用手推車從他們面前走過。秋風刮起她那破舊的衣裳,她在寒風中顫抖著。當她的目光落在這男人和孩子的身上時,她滿懷希望地咧開了嘴,露出令人生厭的血紅牙齦,還有沒牙的黝黑空洞。 
  「對不起,先生,」她伸出乾裂而且奇髒無比的手說道,「你能不能施捨——」 
  「不可能,太太,門兒都沒有。」柏尼粗魯地咆哮著。他抓住喬伊的肩膀把他推到前面,匆忙地從她身邊走過。男孩回頭望著那不幸的女人。柏尼覺得他對喬伊過於粗暴了一點。「你必須抗拒對他們行善的這股衝動,」他草草解釋道,「他們這幫人都是大騙子,專騙心軟的人。其實他們有很多人比我們其他人都有錢得多。」 
  「是嗎?」小男孩滿腹狐疑,他想到剛才那老女人有多麼可憐。 
  「相信我。」柏尼答道。他們走到了柏尼停放豐田車的位置。這輛1981年產的破車已經跑了40萬英里,全身是銹,千瘡百孔,早已是奄奄一息了。但柏尼還把它當成個寶似的鎖了起來,彷彿生怕有人會偷了它,但不擔心會被罰款或拖吊走。他摸索著鑰匙串,找出鑰匙插入生銹的鑰匙孔。 
  「你要特別注意的第一件事,」他用他的潘氏哲學向兒子解釋道,「這聽起來蠻刺耳,但這外面的世界就是他媽的……原諒我說粗話……一個叢林,孩子。那就是你要放低姿態的原因,對不對?擺低姿態!」 
  打開車門,他催喬伊上車,急切地希望在物主回頭找他們之前飆離此地。這豐田車當然曾經「飆」過,不過上一次飆車也是1985年的事了。柏尼向來生活在希望中。 
  在前往芙琳家的路上,一股傷感之情湧上柏尼心頭。在往後這幾年內,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與兒子相聚了。這個念頭令他沮喪。這孩子的天真無邪及對父親的摯愛觸動了柏尼內心深處不為人所知的部分。他對喬伊的感情雖然短暫卻很真實,但也帶給他無比的痛苦。僅是這份純真無邪與信任就令他肝腸欲斷。 
  車子行駛了好幾英里路,兩人都沒說話,各自陷入沉思之中。對喬伊而言,這是個令人興奮的下午,因為有他視為偶像的人陪伴著他。這個人在許多方面都聰明絕頂。他曾經是軍人,打過仗,也許還是個英雄呢。這個人無所不知,懂得如何撒尿,也很誠實。他甚至要頒獎給他兒子,只因為他兒子撿到了錢包。 
  「是下一個出口嗎?」柏尼忽然問道,「對不對?」 
  孩子點點頭。他為即將結束的團聚而難過。 
  柏尼覺察到他的傷心,同時也感染了他的情緒。「呃……聽著,喬伊,我是說……我對我倆之間關係的進展感到很高興。」 
  「星期四晚上你可以帶我去看電影,」喬伊不抱任何希望地輕聲建議道,「因為我們星期五沒課。」 
  「這個嘛,我很希望如此。」柏尼道。 
  「(口歐)!」男孩歡呼著,可是當他父親繼續說下去時,他的臉就拉長了下來。 
  「事情是這樣的,我得把這些生意上的問題……跟律師們討論一下。」他怎麼能告訴兒子事情的真相呢,這會毀掉他倆之間的關係。 
  喬伊點點頭,棕黑色的眼睛充滿沮喪和抗拒的神色。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比以往更像柏尼。男人的心裡開始同情這孩子了。 
  「不過我會盡量想辦法,」柏尼神氣十足地說,「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我們得準時回家。我們可不能讓你老媽不高興。她還是喜歡嘮叨關於守時的事情,對不對?『人一定要守時』。」他模仿並回憶著這些芙琳講了幾千遍的話。 
  喬伊點著頭,露齒而笑。「『人一定要守時』。」他倆齊聲復誦一遍,享受著一起挖苦芙琳的樂趣。 
  「她總是管我這檔子事,」柏尼說,「我不是說守時不重要——」 
  「那邊!」喬伊指著說,「出口在那邊。」 
  柏尼轉動方向盤,整個車身居然能隨著方向盤轉過來,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對,謝謝,我差點開過頭了。謝了,老弟。」 
  老弟!喬伊可樂了。柏尼叫他老弟,他跟他父親成了哥兒們了。他們四目相交,會心一笑。柏尼覺得一種混雜著內疚與無力的感覺啃噬著他的心。他以自己的方式愛著這孩子,而且他是真心真意地愛著喬伊。但這孩子對他父親那種全然無邪的信心,卻使柏尼感到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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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一離開喬伊和芙琳,整個心就擺在更緊急的事情上了。那孩子在餐廳廁所裡撿到的皮夾裡有好幾張信用卡,其中還有一張高信用度的金卡,這在黑市可值不少錢。但他可得盡快,要趕在失主打電話給信用卡公司掛失以前脫手。這炙手的塑膠貨幣可比放在冰箱碟子上的蕎麥餅還冷得快。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車停在街上的電話亭旁,打了一個電話給邦尼——一個二流的小偷和告密者。此人的馬路消息是最靈通的。只要給他50美元,邦尼就會告訴你哪些人在什麼地方要買什麼貨。如果再加個10美元,他甚至會幫你安排見面。在像這一類重要的事上,邦尼就像是柏尼的公關秘書似的。 
  他傾聽著邦尼念出一大串會買信用卡的買者名單,有兩個人是邦尼特別推薦的,可是柏尼都不熟悉。「艾斯比和萬加斯?」柏尼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當然不正派!」邦尼咯咯笑著說,「如果他們正派,還會買信用卡?」他為自己的小幽默而笑個不停。 
  「是啊,好吧,」柏尼喃喃地說,「告訴他們今晚在夜影酒吧,8點或8點半,叫他們帶現金。」 
  「我的60美元呢?」 
  「生意一成交就付給你60美元。」 
  「好吧,最好如此。這回我不會再讓你賴賬了,柏尼,要不然就成為拒絕往來戶了,懂嗎?」 
  「知道了。今晚在『夜影』,千萬別搞砸了,邦尼。」 
  柏尼鑽回他的豐田車,一臉苦相。他的理智在警告他,他的心裡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愚蠢無比的事:案子宣判前保釋在外的他居然敢去兜售偷來的信用卡。 
  「它們不是偷來的,是我撿到的。」柏尼大聲地自言自語說。但他知道只要不歸還失物就算偷竊,此外買賣贓物——即使是「撿到」的信用卡——也屬重罪。 
  他的律師歐丹娜曾給過他忠告,柏尼也知道他該努力去實踐——把他那亂七八糟的生活盡可能整頓得像個樣子。但他實在難以抗拒那種賺錢快而輕鬆的誘惑。這些信用卡落在他手中是天賜的禮物,若是置之不理就太不知感恩了,甚至是一種罪惡。誰知道呢?如果他好好地討價還價一番,這幾張卡可以弄上幾百塊——那張金卡值個100美元應該不成問題。而他需要能搜刮到的每一分錢。 
  潘柏尼經常對人大講特講有關他「辦公室」的事,他如果真有辦公室,該是指他處理買賣的地方,也就是「夜影」。那是位於城市另一頭街巷裡的一間酒吧兼烤肉店,光臨的大部分人是工人。夜影酒吧很適合像柏尼這一類型的人,一間消費低廉的男性酒吧,有點老舊,牆上張貼著運動明星的照片,而且安靜得足以讓一個人好好處理他的財務瑣事,而不會有一大群嘈雜的人在背後觀望。店主兼酒保是有著一張娃娃臉的樂天男人,名叫奇克。他到底姓什麼,柏尼從來沒有興趣去打聽。奇克是個友善而和藹可親的人,喜歡瞎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但也能把握原則,少管閒事。柏尼有許多次見不得人的買賣都是在這間小酒吧成交的。只要柏尼能保守秘密不招來警察,奇克也都裝作沒看到。 
  那天晚上大約8點15分左右,柏尼走進夜影酒吧,一股熟悉的啤酒味讓他通體舒泰。外面雨下得很大,是11月份的傾盆大雨,酒吧裡幾乎沒什麼人。奇克一如往常地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塊抹布擦拭著酒瓶塞子,眼睛盯著酒瓶架上正在播放大學橄欖球聯賽的電視機。 
  「柏尼!這陣子到哪去了,夥計?」奇克臉上綻出了光彩。 
  柏尼很快地環視酒吧一眼,搜尋著每張桌子,找與他接頭的人。 
  「奇克,有沒有幾個傢伙進來找我?像是西班牙人的傢伙?」 
  「像西班牙人的傢伙?」奇克複述一遍,然後搖搖頭。 
  「生意上的事情。給我一杯七喜加啤酒好嗎?」柏尼找了個吧檯邊的位置坐下來,看看表,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這些信用卡隨著時間的消逝就變得不值錢了。如果這兩個可能的買主今晚不現身,他最好是把他媽的這些玩意兒丟掉。他伸手進口袋,掏出一張20美元的鈔票放在吧檯上。 
  奇克把用高腳杯裝的冰汽水加啤酒放在柏尼面前時,瞥見了這張鈔票,臉上微露驚奇之色。柏尼通常的消費額是5美元,20美元在這裡可是了不得的大手筆。 
  「出什麼事了,我有5天沒見到你了?」 
  柏尼蹙著眉頭。這是個難以回答的話題,他甚至連談到它都會發瘋。「因為我倒霉倒到家了!我破了產,還吃了官司……沒人打聽過我嗎,嗯?」他緊張兮兮地環顧四周,再次窺看那些陰暗的分隔問。 
  「沒有。」奇克答道,「你吃上官司,可得找一個好律師。」他察看著四周,隨時準備暫停談話,照顧生意。 
  柏尼苦笑著。「我的律師剛從學校畢業,老天爺,她只比我的孩子大幾歲而已。」 
  奇克的眉毛向上挑起,滿月似的圓臉充滿驚奇之色。「你有個孩子?你?你孩子多大了?」似乎柏尼為人父這件事值得大書特書。 
  「我想大概是9歲吧,」柏尼心酸地答道,並扳著他那神經質的手指細數著,「也許是10歲。對了,10歲,一個好孩子。」 
  潘柏尼會是一個父親?這個社會光怪陸離,真是什麼事都有。奇克放下手中的抹布,看著他的老友。「你有個10歲大的律師,柏尼?」他露齒而笑。 
  柏尼咆哮著說:「我沒錢請更好的,我的前妻——她扣住我的薪水當做贍養費。」當門開啟時,他轉過身去。一個人身穿雨衣走進來,朝著分隔間走去。「你是不是在找潘柏尼?」他喊著。 
  那人搖頭否認,並向調雞尾酒的女侍要了一杯酒。這女侍是夜影酒吧唯一請得起的僱員。 
  一個孩子,柏尼有個孩子。奇克仍然對這則新聞感到驚異。他試著接受這件事,但是不成功。「我從來不知道你有個孩子。」 
  柏尼暫時把他的思緒從這樁交易轉移到了喬伊身上,回想到下午他倆共度的時光和孩子對他父親所流露出的虔誠崇拜之情。柏尼知道這完全奠基在一些謊言、半真半假的事實以及廉價的贗品之上。他真是一個好孩子,一個正正當當的孩子。萬一他發現他老爸其實是一個墮落不堪的人,一定會覺得羞恥。柏尼神經質地覺得不是「萬一他發現」,而是「當他發現」更接近事實情況。這個念頭使他更加沮喪了。 
  「孩子們的問題就是他們太……年輕,」柏尼考慮了一下說道,「他們什麼都不懂。你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總以為自己已經長大而且完美無缺,其實你跟其他人一樣只不過是個屁。」他當場決定星期四晚上帶喬伊去看那場他想看的電影。當然,這有何不可呢?他是老爸,不是嗎? 
  奇克微笑著。他見到了他老友另外的一面,這麼富有哲理,一點也不像潘柏尼。奇克從沒聽柏尼談起過有關賺錢以外的話題,要不然就是談現在正在進行的交易。「我們都是屁。柏尼?」 
  但柏尼仍深陷在他悲苦的沉思中。「小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你是班柏尼?」一個粗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冥想。柏尼轉身一看,兩個拉丁美洲人已站在他後面,一高一矮;一個留八字鬍,另一個鬍鬚則刮得很乾淨。但兩人的穿著都很襤褸,看起來很猥瑣。 
  「姓潘,」柏尼糾正他們道,「潘柏尼。」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會把真實姓名告訴兩個陌生人的罪犯。「你們就是邦尼聯絡的人,嗯?」他從吧檯的凳子上滑下來,領著兩人到後面的一個分隔問。萬加斯和艾斯比懷疑地看看四周,但最後還是進入了分隔問。三人坐定,柏尼從口袋裡掏出信用卡,把它們放在桌上。 
  兩個拉美人一言不發,審慎地檢視著這些卡片。他們把卡片湊近眼睛,檢查卡上親筆簽名的真實性,還用手指摩擦著密碼條。兩人將卡片傳來傳去,最後艾斯比將卡片丟回柏尼面前的桌上,用粗啞刺耳的聲音說:「三個鐘頭已經太久了,老兄,太久了。」 
  柏尼的臉上強擠出一副誠懇而又憤怒的表情。「嘿!他到目前還沒報案。這幾個小時之內他也許還沒發現。」 
  「是你撿到的皮夾?」萬加斯懷疑地問。 
  柏尼不自在地聳聳肩。「是啊,多少算是吧。相信我,它們還很新鮮。」 
  兩個拉美人交換了一個疑慮的眼神。然後三個人頭碰頭,開始討論這筆小交易。 
  第二天下午,在幾英里以外城市的另一端——對夜影酒吧而言則就不啻相距幾千光年之遠了——摩天大樓林立的都會商業中心,《第4頻道新聞》的王牌播音員葛吉兒正艱苦地在作一次外出採訪。她採訪的對象是卜傑瑞,一位百萬富豪、慈善家,同時也是運動員。他大約40來歲,是位常帶著微笑而禮數周到的人。他們站在卜傑瑞辦公室所在的那層樓的窗邊。11月強勁的寒風翻飛著吉兒那頭紅褐色秀髮,也吹振著卜傑瑞花4000美元定做的那套西裝的翻領。 
  站在吉兒後面的是沙奇,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輕人,《第4頻道新聞》的攝影師,正用他的攝影機在拍攝。沙奇只有25歲,非常敏銳、快捷,是一位天才攝影師。吉兒與他共事過一次之後,就不想再跟其他人一起工作了。 
  「但這實在沒道理,卜先生。」吉兒說道,並抓著麥克風伸到這位商人面前讓他回答。 
  卜傑瑞擠出一絲全無笑意的笑容。當他說話時,他的聲音令人想起格羅頓預校和耶魯大學1,令人想起一片白帆在浪濤起伏的海面滑過,令人想起英國真皮馬鞍的味道;令人想起石楠林蔭夾道的曲徑,通往一座都鋒式2半木構造的家園。他那深沉、有教養的語調反映出一種舒適、休閒,甚至是奢侈的生活。 
   
  1格羅頓預校為美國馬薩諸塞州一所預備學校,哈佛及耶魯大學學生大多由此預校畢業。 
  21500-1700年盛行於英國的建築式樣。 

  「老實說,我也說不出個道理,葛小姐。」卜傑瑞說得很坦白。他直視沙奇的鏡頭似乎無所隱瞞。「事情似乎正有起色,我們與證券管理委員會之間的分歧已順利解決,我相信我們已度過危機。」 
  葛吉兒可愛的臉龐誠摯地望著卜傑瑞。她是一位高挑、長腿、年輕苗條的女人,大約30歲。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麂皮短大衣,緊束的腰帶更襯托出她纖細的腰。她那紅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在她飽滿的前額飄拂著。吉兒是位美女。 
  她在電視上的魅力對於她《第4頻道新聞》主播的位子而言是很重要的,但這絕不是她獲得此一職位的唯一或是主要的條件。葛吉兒是一位聰明、有事業心、工作勤奮,而且愛深入探討問題的播音員及新聞撰稿員。她用腳都能思考。她還有一種無人不知、無比敏感的新聞嗅覺,能告訴記者何時何地有什麼重要新聞即將發生。 
  但最重要的是吉兒具備一種少見而特別的才能,她能將一則新聞故事展現出人性的特質,使觀眾受到她的影響。葛吉兒的報道能使人瞭解她採訪的故事中所強調的任何涵義。這種技巧在這靠嘴吃飯、紛亂的電視新聞界至少就值100萬美金。 
  遠處,她能聽到警笛鳴叫的聲音逐漸接近,摻雜著對講機的噪音及雙向無線電淒厲的呼叫。即使他們是站在那裡,都覺得這層樓愈來愈熱。身為一個新聞工作者,她覺得情況已經非常緊急。 
  「卜先生,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你的妻兒們已啟程來這裡,你不認為——」 
  但卜傑瑞揮手打斷她的話,他的笑容更開朗了。他的聲音仍保持著平靜,甚至有點愉快。「我覺得我一生都很圓滿,身體健康,家庭幸福,非常富有。我想我們在這裡談論的是一種絕望。我有一種感覺,每件事從這裡開始都將……走下坡路。我曾一度認定自己就是該『追求卓越』,將我個人的需求放在首位。這句話已包含我所要講的一切。謝謝你到這裡來讓我和你及你的觀眾暢談。」 
  說完了他想說的話,卜傑瑞平靜地朝前踏出一步,頭也沒回地從那寬闊的窗口直墜而下,從第60層樓墜向街心和死神的懷抱。 
  葛吉兒驚恐地大口喘息,本能地從她跟卜傑瑞作他一生最後10分鐘談話的窗口往後退一步。 
  「噢,我的天!」她尖叫著,「沙奇,朝下拍!」 
  然後她一手摀住嘴,對她作為一名新聞女強人的直覺反應感到驚恐。面對著一個男人自殺,她居然命令攝影機拍攝。「老天爺,我這麼說的嗎?」 
  年輕攝影師已踏前一步站在她前面。他拍攝下了卜傑瑞整個墜落的過程,從一腳踏空到令人反胃的撞擊。當警察和醫生簇擁在屍體旁邊時,他仍在繼續朝下拍攝。他們將自殺者的遺體用黑色橡膠袋裝起,拉上拉鏈。救護車的擔架床佇立一旁,準備載運屍體到殯儀館,猶如希臘神話中的卡隆載運亡靈渡冥河一般。 
  「嘿,吉兒,你在這裡作一個綜合評論如何?我先從這些摩天大樓取景,再拍到你,然後拍出墜樓的情形。」 
  雖然仍在戰慄,但一向敬業的吉兒仍然點點頭。她將麥克風湊近嘴邊,朝沙奇點點頭——這是開始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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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從當一家小鎮報社的送稿員做起,50歲的狄傑姆已投身新聞界有30多個年頭了。在這幾十年中,他目睹全世界的焦點由每天的報紙轉向60分鐘的電視新聞節目,眼見每日的氣象報告從每天頭條新聞旁的寥寥數語——「陰轉陣雨,午後放晴,溫度40度」——演變到5分鐘的氣象報告,還穿插衛星雲圖、介紹寵物或生日卡、情人卡以及古怪的T恤等內容。他也親眼見到對戰爭新聞採訪的發展。以往一篇詳細的報道從排印到發行,仗都打完好幾天了;但現在每小時都有電視轉播快報,還有各位官員與國際新聞界談笑風生、妙語如珠的報道。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狄傑姆無所不知、無怨無悔、不信賴任何人。他認為新聞就和其他20世紀文明的產品一樣,都是商業上的一種分配。 
  身為《第4頻道新聞》的導播,負責分配的工作,狄傑姆可說是這個職位的最佳人選。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困擾他,也沒什麼事情會讓他覺得驚奇,但對一個好的故事題材他仍是會把它搾得幹幹的,點滴不剩。尤其是獨家新聞,例如葛吉兒對金融鉅子卜傑瑞的最後採訪。 
  四個人正坐在狄傑姆的辦公室裡看著電視監視器屏幕。坐在像平常一樣只穿著襯衫、將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扔在椅背上的狄傑姆旁邊的,是電視台的經理衛查理——一個與新聞導播性格迥異的人。他比6英尺4英吋高的狄傑姆足足矮上一個頭。 
  衛查理出身名校,全無實際工作經驗,總是被人伺候得好好的。讀大學的時候,他經常戴著哈佛的領帶,穿一件繡有「財經記者」字樣的外套當做制服。他那咬合不正的嘴裡總是含著一根石捕木的煙斗。自5年前衛查理戒煙開始,煙斗裡從沒塞進過煙草,更別說點火了。這對衛查理來說有兩種意義:一是具有安撫奶嘴的功能,另外就是使他像個男人。不過他對這煙斗執著的依賴在日常生活中倒很少表現出來。 
  辦公室中其他兩位是攝影師沙奇——他帶來了那卷珍貴的錄像帶,以及《第4頻道新聞》的播報記者康克帝。後者正一心一意要趕上葛吉兒並超越她。侷促在一旁的是白塞斯。他是狄傑姆手下一位22歲的准記者及跑腿。這位新聞導播只把他當成一件有腿的傢俱。 
  在監視器的屏幕上,葛吉兒對卜傑瑞的故事做了一個「結束」的手勢。她那美麗的臉龐表情豐富且有變化。她正對著觀眾講話,攝影機很明顯地像情人一般愛戀著她,緊追著她那高聳的顴骨和有弧度的下頷。 
  吉兒的眼眸深邃而烏黑,深深吸引著觀眾。那雙富有表情的眸子使報道的每一個新聞故事增添了許多光彩。她的鼻子高而挺,完美無瑕而且有種高貴的韻味。但鼻子還不是她最美的部分,吉兒的嘴是讓她與其他美麗的電視女記者相比之下與眾不同的地方。她的嘴大而性感,下唇飽滿、自然嫣紅,兩頰的酒窩在她顰笑之間若隱若現。 
  但現在她面無笑容,在屏幕上只簡要地說明了一個男人生命悲劇性的結束。她那黑色的明眸中充滿憐憫與傷感。 
  「今年本市第137位自殺者既非貧民也非流浪漢,而是一位成功的主管級人物,家庭美滿,在銀行有400O萬存款。如果對經理的職位都有這種無名的『絕望』,那60層樓底下又會有什麼呢?那些飢餓、無家可歸的人,那些殘暴之徒和迷途的人,又將何以為生?」吉兒直視著攝影機,似乎在尋找答案。「《第4頻道新聞》的葛吉兒在離地60層樓高的窗沿上為您報道。」 
  這真是新聞連續鏡頭的傑作,是狄傑姆所見過的最好的未經安排的綜合報道。他在喉嚨裡咕噥幾聲表示讚許。 
  「老大,你覺得墜樓的那一段拍得怎麼樣?」沙奇得意地問道,「那傢伙在墜下20層樓的時候焦距都對得很好,取景正中央。我把焦距從16很順地推到了5.6。」 
  「拍得好,沙奇,非常好。」狄傑姆從監視器裡取出錄像帶交到跑腿的手上。「塞斯,跑下樓去把這交給老柏,告訴他我們要在晚上6點、11點和早上7點的新聞中播出。」 
  「我敢打賭是她把他推下去的,」康克帝自言自語地說道,綠色的眼睛裡充滿嫉妒,「就為了拍攝這部了不起的影片,竟懷有這種毫無理性的野心。」 
  衛查理的小臉變得蒼白,看起來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把他推下去?噢,我的天,那不會是真的吧!」 
  「衛先生,他是在開玩笑,」沙奇向他保證道,「他只是在嫉妒,因為這不是他的報道。事實上,她差點崩潰,因為我們救不了那傢伙。她認為她應該伸出手——」 
  「伸出手!」衛查理喘著氣說道。他現在真的是害怕了。「不……不要!」 
  就在此時吉兒飄然入內,容光煥發,喜氣洋洋,看起來對自己很滿意。「嗨!老大!」她朝狄傑姆走去。「你喜歡那段自殺的影片嗎?」 
  「絕不要伸出手去!」衛查理對吉兒喊道,「絕對不要!」 
  「你好,衛先生。」吉兒說道,似乎有點困惑。 
  「他說得對,」狄傑姆說,「這樣太不專業了!」 
  「如果你伸出手去,可能會把你自己給拖下去。」衛查理急切地解釋道。他可以生動地想像那恐怖的一幕:吉兒將手伸給卜傑瑞,他倆十指相觸,卜傑瑞強勁有力的手握住這女人纖細的手腕拖住她,拖得她失去平衡。他腦海裡浮現出兩人——自殺者和墊棺材底的——從60層樓上一同栽向街心的畫面。吉兒一路尖叫著朝下墜落。衛查理眨眨眼睛,似乎要清除掉那可怕的幻象。 
  但吉兒根本不知道衛查理在想什麼,感到莫名其妙。「我們到底在談什麼?」她想知道。「伸手幹什麼?」 
  「我告訴他們,你因為沒能拯救那傢伙而感到苦惱——」沙奇開始說道,但狄傑姆打斷了他的話。 
  「救人不是我們的職責,」他唐突地對吉兒說道,「搶上前去救人跟推人下去同樣都是錯誤的。」 
  衛查理沒完全搞懂他所說的意思。「你沒推那傢伙下去吧,是不是?」 
  但吉兒卻針對狄傑姆回答道:「我沒說過我認為我們應該救他——」 
  「你沒說!」衛查理又開始喘氣了。 
  「我是說,我希望自己至少該想到去救他。」 
  「那有什麼好處嗎?」狄傑姆問道。 
  吉兒坐在狄傑姆的桌角上,深吸一口氣。這個問題自從今早卜傑瑞自殺之後就一直在折磨著她。她能做些什麼嗎?她能阻止他跳樓嗎?這樣做有什麼好處?畢竟那人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救自己。 
  「那使我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一個尖酸、硬心腸的新聞女記者。」她緩緩說道,同時狡黠地露齒一笑,「此外這也是個不錯的題材:『新聞女記者拯救自殺者』,是不是?」 
  「太不專業了。」狄傑姆嘲弄地說。 
  吉兒搖搖頭。「你們就是沒法接受好的新聞點子。」她挪揄道。 
  狄傑姆只是咕噥著:「你坐在你的機票上了。」 
  吉兒伸手到坐著的桌面上,從身後抽出一隻航空公司的信封。 
  「機票?怎麼回事?」衛查理問道。他總是最後一個瞭解真相的人。 
  「她將飛往紐約。」狄傑姆盡力使語氣不要顯得太驕傲,但還是不經意流露出一絲自豪,也使他那無味的言語生動起來。「她被提名角逐銀麥克風獎——」 
  「銀麥克風!」衛查理吹了聲口哨,對他的王牌記者微笑著。「我們真是一同添了光彩!」 
  吉兒搖搖頭。「我還沒得獎呢。」她冷靜地說道,拿起機票,仔細地看了一下。「我發現你已經為我安排好行程,典禮結束一小時後就得飛回來。」她嘲諷地望著狄傑姆。他痛恨她休假,甚至在她可能替電視台爭取到一個獎的時候也不成。 
  「一小時以後!」衛查理叫嚷起來,「老狄,看在老天分上,你讓她在紐約過一晚吧。我們把她跟她男友安排在一家好旅館——」 
  「她跟她男朋友吹了。」狄傑姆急急地說道,然後轉向吉兒,「聽著,寶貝,我們需要你回來。你要去追蹤那個跳樓事件,去找人們感興趣的冷酷無情、沒完沒了的故事。在這殘酷的都市裡,許多受創傷的心使這些故事四處皆是。」他譏諷地露齒而笑,但說的都是真心話。 
  吉兒嫌惡地皺起她小巧的鼻子。她完全瞭解狄傑姆所說的意思。「一個故事背後的故事,墜樓百萬富翁的卑劣行徑。你的意思是醜聞。」 
  狄傑姆聳聳肩。「也可以那麼說。」他承認道。有什麼瞞得過葛吉兒呢。他真是既嫉妒又羨慕。她總是一針見血。 
  吉兒堅定地轉向電視台經理。「公司會讓我住好旅館嗎?」她問道。 
  衛查理笑了。「絕對會!」能勝過狄傑姆會讓他很開心,但這種機會實在太少。 
  「我接受。」吉兒笑著朝門口走去。 
  「好啊,管他呢,開心地玩吧!」狄傑姆在她背後喊道,「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當吉兒走到聽不見他們談話的地方時,他轉過身對其他人說:「她只是裝作和一般人沒兩樣,其實她百分之百是個記者。我賭50美元,她會搭第一班飛機回來。」 
  「我跟你賭。」衛查理說。 
  「你知道有件事我搞不懂,」沙奇忽然說道,「我搞不懂為什麼一個傢伙在跳樓前還要求和電視記者談話。」沙奇只有25歲,所以提這種問題是可以原諒的。 
  狄傑姆譏誚地露齒而笑。「因為不這麼做,他怎麼知道他跳樓的事會不會上6點鐘的新聞。」 
  市政大樓只有一個地方可停車,而且還加裝了障礙。柏尼擋住一部小車,在煞車的尖叫聲中把貨車停在了禁止停車區,將引擎熄火並下車。 
  柏尼穿了一套連身工作服,背後繡有「甘氏超級地毯清潔公司」字樣。這些字母圍成一圈,中間是張帶毛邊的地毯,還有張笑臉。同樣的圖案也裝飾在貨車的兩邊。在柏尼胸前的口袋上面繡有「華利」這個名字,因為他來到甘氏公司工作的時間還不夠久,還沒有自己的連身工作服。而他的老闆則懷疑他會不會有那一天。 
  瞄了一眼腕上的廉價手錶,柏尼知道他已比約定的時間晚了,於是匆匆步上這座富麗堂皇的大樓的台階。他必須在大理石門廳的平面位置圖那兒稍作逗留,以找到緩刑部門的位置。然後他怒火中燒、不耐煩地等著該死的電梯,足足等了45秒。 
  從走廊到辦公室的最後幾碼他是用衝刺完成的。他在滿頭大汗、披頭散髮、氣喘如牛的狀況下到達,頭髮濕淋淋地黏在眉毛兩邊,那德性幾乎找不到歐丹娜告誡他要保持的整齊的形象。 
  那位名叫杜派克的假釋官一點也不浪費時間地辦理著案子,面前的桌上有厚厚一疊寫有潘柏尼名字的卷宗檔案。柏尼看到它們,一顆心直往下沉。天曉得裡面誣賴了他些什麼,檔案是個危險的東西。 
  柏尼此次與假釋官會面的目的,是為了表現他是一個有固定工作、按時繳稅的好公民,也是位好父親;他本身沒錯,只是很意外地被牽扯到一件很輕微的不法事件中而已。而且他是由於無知,而不是賊性難改,才觸犯了法律,因而來到這裡求杜派克網開一面。他的律師已經把這些都跟他交代清楚了。 
  也許那曾經是此行的目的,但柏尼就是柏尼,他立刻就忘了這一點。現在,他正專心地擺出一副抗議司法不公的姿態。他故意暴露出他的困境,卻不試著爭取假釋官站到他的戰線上來。 
  「我不大懂你所說的『技術性』的意思,潘先生,」杜派克僵硬地說道,「在法庭陪審團認為你有罪——」 
  「是啊,」柏尼插嘴說道,「但在這裡我要說的是,警察並沒有按照正確的程序提出證據。你知道的,『證據之相關性』嘛。」 
  「那你的律師應該在開庭時提出來,」杜派克指出,「我們這裡是要提出——」 
  柏尼對於他們這裡要提出什麼已失去耐性,他要抱怨的是許多更重要的事情。他的聲音近乎尖叫。「這才是重點!」他喊著,「我破產了。我的律師是法庭指派的,懂了嗎?她還是個孩子,屁也不懂。我該無罪開釋的!一個真正的律師一定會讓我沒事的。所有的證據都是胡說八道。」 
  杜派克冷冷地看著柏尼。他對這個尖叫、憤怒的小個子男人毫無同情之心,後者很明顯地似乎忘了這次會面的目的——如果他曾經瞭解過的話。這案子結束了,也很容易作出結論。柏尼曾有過最後一次機會跳出火坑,但他似乎未能把握住任何機會。 
  「潘柏尼先生,」假釋官堅定地說道,「今天我的任務是為宣判提供一項建議。這些都要根據今天的會面以及你所提供的其他資料——」 
  「那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柏尼激烈地打斷他的話,那烏黑滾圓的眼珠因激動而發亮。「我不是個賊,買賣贓物是小事情嘛。我有沒有搶過任何人?我有沒有揍過誰?沒有!你們不能把像我這樣的人胡亂關進牢裡。監牢是關壞蛋的,是關那些喜歡鬥毆、喜歡舉重、喜歡亂搞的人的地方。我不能服那種刑!」 
  柏尼現在已近乎歇斯底里。他面無血色、口角流涎,前額的汗珠沿著臉頰流了下來,但效果卻不是太好。 
  「像我這麼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不屬於那種環境!給我一個機會,從技術上講,我甚至啥也沒『做』過!」 
  假釋官連頭都懶得抬,只是平靜地繼續在柏尼的卷宗上填寫資料。卷宗裡裝滿了柏尼五光十色的過去、筆跡潦草的紙條。懷著一顆沉重的心,柏尼知道自己像以往一樣又搞砸了。他該聽他律師的話。她雖然只是個孩子,但說的話卻不無道理。他從他所存無幾的「軍火庫」中拿出最後僅剩的武器。一開始他就該先把它亮出來的。 
  「聽著,我有個孩子……」他懇切地說,兩眼沒看杜派克,「9歲,不對,10歲大。我今晚下班後要帶他去看電影。喬伊,他崇拜我。如果我去坐牢,這孩子怎麼辦?」他斜眼看著假釋官,看看這番話是否奏效。 
  一點也沒有奏效。跟往常一樣,柏尼總是差那麼一點。杜派克根本不為所動。柏尼更是汗流浹背,幾乎要絕望了。這假釋官是個什麼樣的人,連對一個無辜的小孩都沒有一點愛心嗎? 
  「我他媽的是他的偶像呀,老天爺!」柏尼咆哮著,滿肚子火。 
  運氣真背,柏尼。那是你唯一的機會,而你把它搞砸了。你再次拿你的大嘴巴當做槍使,卻打到了你自己的腳。他們將會把你送走,柏尼。幾天之內你可就要難過了。到牢裡去和鮑比利跳波爾卡舞吧,那傢伙身上的紋身寫著「天生要坐電椅」呢。 
  雖然你也許不相信這個,柏尼寶貝,但你除了自己怨不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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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儘管表面不動聲色,其實葛吉兒心裡興奮得像到了馬戲團裡的孩子一樣。由美國廣播協會提名角逐銀麥克風獎是一項極高的榮譽,那是由專業組織為鼓勵採訪報道的新聞廣播人員所頒發的獎,其目的正如獎座上的銘文所寫的:「給卓越的真相追尋者。」如果吉兒能得獎,那真的是《第4頻道新聞》全體工作人員的殊榮,誠如衛查理所言。 
  吉兒運氣不錯,能有這份令人羨慕的工作。而她也非常努力,更知道這一切並非僅憑運氣及辛勤工作即可換來的。她知道自己很不錯——她每天晚上看自己的新聞節目時就知道自己不錯。當她對一則聳人聽聞的故事緊盯不捨的時候,當觀眾及崇拜者給她的信件堆積如山的時候,她更肯定自己是非常不錯的。她知道狄傑姆雖沒讚許她,卻對她很賞識,每週厚厚的薪水袋就足以證明這位新聞導播對她的信心。 
  沒什麼能比同行給予的肯定更具深意的了,那也正是銀麥克風獎精神之所在。她被提名,是因為其他男女新聞從業人員對吉兒的能力投了充滿信心的一票。即使她未得獎,只要被提名就已是很高的推崇了。 
  在前往紐約的噴氣式飛機上,吉兒一路告訴自己她不可能贏得大獎,她根本毫無機會,也許明年……但私底下她認為她其實蠻有希望的,真的很有希望。她夢想著自己手捧銀麥克風獎站在講台上,那是她的新聞界同仁給予她的獎勵,以及對她在專業上的優點及價值給予的實質性肯定。萬一她真的獲獎,她得先做好準備。她已擬妥幾份答謝詞,只待夢想成真。 
  如今美夢正在成真。在卡塔隆尼亞飯店寬敞的大宴會廳裡舉行的典禮上,吉兒從頭至尾坐立不安。她坐在壯麗的大吊燈下,身穿花了她一千美元的名家晚禮服,四周圍著堆滿笑容的面孔。她沒什麼胃口地吃著她的雞,胃中早已翻攪欲嘔。她坐在那裡看著頒發其他獎項似乎已有好幾個鐘頭了,例如戰爭報道、攝影報道、系列報道等等。 
  最佳專題報道的銀麥克風獎是今晚的壓軸,它通常是引發會員爭論最多、競爭最激烈的獎項。吉兒聆聽著入圍名單,她自己的名字也包括在內。宣讀名單的是今晚大會的主持人梅愛德,他是個著名的電視新聞記者。今年吉兒需要對付幾個可怕的對手,因為1990年是一個墮落到極點的年代,好的故事題材比比皆是,就在每一個政客和銀行家身上。 
  宣讀完候選名單,接著是播放各候選人角逐銀麥克風獎的自選新聞片剪輯錄像帶。吉兒的是地方新聞,內容是某城的一件由一些不肖議員所犯下的瀆職案,原本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籌募來的基金竟被拿去作加勒比海度假之用。 
  吉兒指名道姓毫不留情地揭發了真相,更列舉出他們從窮人身上剝削款項的數目。她追蹤作廢支票及金錢的流向,從捐助人一直查到受賄者。她花了不少工夫才挖掘出事情的真相,每每發現自已被這些權力黃牛所阻撓,因為他們害怕醜聞張揚出去。他們威脅著要讓她丟掉工作,甚至加害於她,而她都不為所動。當她的線人因怕遭報復而停止提供消息時,她會試著說服其他人提供消息。電視台也受到了類似的恐嚇,威脅著要吊銷電視台的執照,但他們仍一本初衷地支持她。這得感謝狄傑姆和衛查理,他們兩人對她都極具信心。 
  《第4頻道新聞》將吉地揭發的黑幕當做獨家新聞來報道,不但當地有反應,甚至引起全國的反響。人們怒吼著,但被揭發的議員們的吼聲更大,因為他們的劣跡敗行被人逮個正著。雖然他們試著抹黑吉兒、她的線人,還有電視台,但這些罪惡的政客卻無法反駁一詞,因為吉兒報道中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由於吉兒提出書面資料的指證,大量的慈善籌款被追回,用於無家可歸之男女老弱,為他們購買食物、毛毯、衣服等,並提供臨時避難所給那些衣食匱乏的貧民。 
  現在看著那盤揭發內幕的錄像帶,吉兒信心十足。那是很好的題材,強而有力的題材,一個真正改變許多人生活的題材。這不就是一位優秀的記者所應做的嗎?打破大眾的冷漠,改變現實情況。雖然其他入圍者的剪輯影片亦有可觀之處,但她的具有更高的戲劇性,以及突出的勇氣及熱忱。吉兒第一次以期望代替幻想,希望能贏得那個銀麥克風獎。 
  接著有如夢幻一般,梅愛德向觀眾宣佈了她的名字:「得獎者是葛吉兒,伊利諾斯州庫克郡,《第4頻道新聞》,她因揭發高層人士的侵佔行為而獲獎。」 
  朦朧之中,吉兒聽見如雷的掌聲,看到無數恭賀的笑臉迎向她,許多友善的手與她握手致意,有些則輕拍她的肩膀。她站起身來,理了一下絲質晚禮服的裙擺,很快地走上講台。大會主持人站在那裡,等著將那眾所垂涎的銀麥克風交到她手上。 
  伸出略微顫抖的雙手,吉兒接過這個獎——一個真麥克風大小的銀質複製品——並緊緊地捧著它。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面對觀眾,其中有好幾個她因業務上的關係而相識,其他的雖未曾謀面卻久仰盛名。突然間,她有種強烈的被認同感,她是他們中的一分子,他們剛才通過這個獎告訴了她。她是一名記者,一名調查採訪的記者。 
  雖然吉兒慣於面對麥克風和攝影機——這是她賴以為生的本事,但眼前的這些麥克風及攝影機卻有所不同,她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她看了看握在手裡的銀麥克風,一股驕傲之情油然而生。吉兒瞭解盡心盡力做好工作並獲得行家的肯定是一件快樂的事,而這個想法給了她說話的信心。 
  「謝謝各位,」吉兒高舉著銀麥克風說,「我為此感謝各位。因為在座各位都是同行,你們都知道要將一個故事搬上螢光屏需要怎樣的通力合作。我不必向各位解釋有多少位攝影師、編輯、執行編輯,還有新聞導播——這提到的只是少數——協助我得到了這個獎。」 
  現在她把獎座放在講台上,伸手到皮包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顆洋蔥,一顆菜園裡普通的洋蔥。她將它高舉給觀眾看。 
  「這是顆洋蔥,」她微笑著說道,「我把它比作一個新聞題材。幾小時前我站在離街心60層樓高的地方採訪一位隨後跳樓身亡的人,他在銀行裡有4000萬的存款,婚姻美滿、身體健康。好題材!」 
  她用塗了蔻丹的指甲剝開洋蔥的外皮,置於一旁。「應該還有更多的內幕,對不對?我們都是專家,是不是?也許有一段遮遮掩掩的婚外情?又是另一個好題材!」她將洋蔥高舉,讓每個人都看得見,接著又剝下另一層。房間裡傳來陣陣低聲讚賞的笑語。 
  「也許那傢伙被指控騷擾兒童,棒極了的題材!」又剝掉一層洋蔥。 
  「結果發現那指控是虛構的,好極了!題材更多了。」觀眾們靜靜地坐著,全神貫注地看著演說者。吉兒修長的手指所捏住的洋蔥愈來愈小,一層層地被剝離,露出新的一層……又是一層。 
  全場寂靜無聲,沒有餐具碰撞的聲音,也沒有咖啡杯或酒杯的聲音。他們被吉兒的比喻所吸引,正專心地聽講。 
  「也許那位宣稱他騷擾的女士是在說謊,只是設計陷害他。聳人聽聞的題材!」現在洋蔥已變得很小,幾乎已快剝到核心了。「我們繼續不斷地挖掘,繼續調查。我們將這傢伙的一生以及他的家人公諸於世。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專業人員!因為——」吉兒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她那黑色的雙眸與她如癡如醉的觀眾相互交流著。「因為我們尋求真相!」 
  她停止演說,將手舉起並注視著它。大廳裡所有男女的眼光也都跟隨著她的手。現在,她手指之間除了一小片洋蔥外已別無他物。吉兒將它捏碎,讓它墜落地上。然後她又轉向她的同行們。她的聲調變低,顫抖而充滿感情,她可愛的臉龐已無笑容,表情很嚴肅。 
  「但如果在我們小心挖掘、辛苦調查之後,發現其實並沒有所謂的真相時,該怎麼辦?它們只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故事』,像洋蔥般一層又一層,直到最後空無一物。如果事實如此,我們是否有義務隨時終止挖掘?抑或是繼續地不斷挖掘、挖掘,剝掉一層又一層,直到剝光為止,直到毀掉我們原來調查的對象為止?」 
  現在吉兒的音調更加低沉,但透過麥克風依然十分清晰。「我敢打賭在座的各位和我一樣,希望找尋一個沒有人性弱點並層層包裹的題材,找一個在我們每次調查後都能挖掘出更好、更高尚甚至激勵人心的故事的題材。」 
  她停下來,該說的都已說完。大廳裡響起一片掌聲,響亮而長久,甚至有些會員起立喝彩。吉兒站在那裡,傾聽他們對她的致敬。當掌聲稍歇,她簡單地收了場。「謝謝,各位同仁,謝謝你們對我的信心,謝謝你們頒給我的銀麥克風獎。」然後她走下講台。 
  但她並沒走回餐桌,因為快樂使她感到暈眩,她並不想去與人共享。吉兒從衣帽間拿了大衣,乘電梯來到街上。她步行走回位於西曼哈頓列辛頓大道上的下榻旅館,距離卡塔隆尼亞飯店有6條街之遠。風很大,走近河邊,凜冽的寒風吹面如割,但吉兒似無所覺。她趕回旅館去更衣並收拾行囊。 
  她必須立即飛回家,去追蹤挖掘卜傑瑞故事背後骯髒的內幕。甚至在她大聲疾呼,希望能有激勵人心的故事題材的那一刻,吉兒就知道她不會在紐約過夜,就像狄傑姆打賭她一定會趕回來一樣,因為葛吉兒是個工作狂。這種對工作的狂熱使她賠上了與一個非常相配的男士間四年美好的關係。因為他發現她的工作遠比他來得重要。 
  她確實如此。畢竟她是一位專業記者,一位調查採訪記者。她還有衷心盼望的故事題材,一個能闡揚人性中善良、高尚一面的故事題材——雖然這種故事也許並不存在,至少在目前,吉兒還是能盡盡人情的。 
  談到人性高尚的一面,潘柏尼正急於籌到一筆錢。艾斯比和萬加斯付給他的那一丁點只夠他付在夜影酒吧一頓飯和幾杯酒的費用。你知道的,在外做事的人總得有點花費。 
  在附近已無錢可騙,而坐牢的日子又迫在眉睫之時,柏尼決定變賣他的財產。如果他不這麼做,在他被關進牢裡後,這些財產也會像熱鍋上的一滴水珠一樣蒸發於無形。因為就算是5歲小孩也打得開柏尼公寓門上的那把爛鎖。 
  但當柏尼為他的財產排列清單時,才悲哀地發現自己一貧如洗。他住的公寓有三間鴿子籠似的房間,如果說他有些什麼傢俱的話,那一定比房間更小了。他有一隻還有彈簧的床墊、一張底部凹陷的椅子,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沙發的東西。這些東西在柏尼於街頭發現它們並搬回公寓之前,就已破爛不堪。破舊的五斗櫃則是在柏尼搬進來之前就在那兒了,等柏尼搬走以後它還會在那兒。誰會要它呢? 
  一塊粗毛毯鋪在地板上。它是真毛的,但已有20年的歷史,而且破爛的程度簡直難以形容。窗簾已經破了,而且玻璃也有個大洞。但因為從那窗子望出去只看得到一堵磚牆,所以柏尼從來也沒想過要去整修它。他的公寓和家具有太多的毛病,完全不符合《建築文摘》雜誌挑選刊登的要求。 
  至於他衣櫥裡衣物的價值,只怕全部加起來還抵不上柏尼那雙引以自豪的休閒鞋。公寓其餘的部分——從天花板到地板,從這堵牆到那堵牆——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柏尼這幾個月以來一直想把它們賣了賺錢,但都不成功。千年後的考古學家挖出柏尼的公寓之後,將會為這些紙盒頭痛,因為他們搞不清楚它們到底是作啥用的。事實上,它們代表了柏尼一連串的打工史,一盒盒都塞滿了柏尼借工作之便偷來的東西,比如說五條圍巾、幾十打湯匙、六箱廉價小館子裡使用的陶器——代表當時柏尼是在當餐廳洗碗工;還有幾盒機油和車窗清潔劑,是他被一家汽車修理店僱用幾星期之後剩下的。 
  因為柏尼目前受雇於甘氏地毯清潔公司,所以地毯清潔用品都快堆到門口了。你必須小心翼翼地繞著它們走動。此外,還有一加侖瓶裝的乾洗溶劑、塑膠瓶裝的工業用強力去污劑、全新的抹布,以及一些脫水機鍍鋅鐵筒的成品。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柏尼還曾設法偷走了一台未啟用過的吸塵器。 
  歷經這段買賣贓物的生涯,還有許多各種類型的廉價夾克剩下未賣掉,但總有一天會賣掉的。再過13天就是聖誕節了。也許賣得成。就像那20台台式、塑膠扇葉的電風扇,以及由不知名公司製造的空白錄像帶,還有那在第一個雨天就會賣光的雨傘。他這堆偷來的破爛目前沒一樣能脫手,但它們堆積在一起足以讓火警安全檢查員心肌梗塞。 
  除了這些之外,潘柏尼所擁有的就只有一台電視機了。也許它外觀不怎麼樣,也許它線路有點問題,也許它只能收看5個頻道,但它仍是一台彩色電視機,而且還有遙控。所以他得把它賣掉。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個傻瓜。 
  有個他認識的人可能會笨到願買這台電視。那就是住在柏尼那條走廊盡頭的老溫,一個肥胖油膩的呆子,老穿著一件遮不住他那突出的肚子的汗衫和一條廉價的褲子,褲腳的毛邊在腳上拖曳著。但他完全無害,有時甚至蠻討人喜歡的。他擔任這棟樓的一些打雜工作,比如每三四個月更換一次走廊燒壞的燈泡等等。 
  「跟你談一樁很划算的買賣。」柏尼如此保證道,這樣老溫才會過來瞧一瞧。當然,電視和輪盤賭不一樣,它是沒有安慰獎的。它就挑了今天出毛病,而且比平常更糟。這就是潘柏尼的運氣。 
  按遍了選台鍵,柏尼停在一個新聞記錄片的畫面上。一個頭上包了一塊破布的邋遢女人正在大聲埋怨,她的臉色蠟黃,外帶一層青氣。她那似乎是胡亂圍在肩上的「衣服」看起來像是愛爾蘭妖精身上的彩虹似的。 
  「你看那顏色多差!」老溫抱怨道,「皮膚色調不對!」 
  柏尼從胖子肥短的手中奪回遙控器,不耐煩地變換著頻道。「老天爺!」柏尼尖聲說道,「無家可歸的人臉色當然都比較差啦。看!這好多了。」 
  他按著選台鍵,尋找某些——任何一個——能看的畫面,最後停留在一個啤酒的商業廣告上。一位適婚年齡的金髮女郎穿著一件特小的比基尼,正在啜飲一瓶啤酒。她的胸脯大得像是注射了矽膠似的,所以即使她的皮膚色調偏紫而且還有綠點,也沒人注意到。 
  「這就是你要的膚色!」柏尼得意地咯咯笑著。「聽著,你要還是不要?如果不是我有官司纏身,我才不會這麼做呢。我看這台電視是一台了不起的電視。我捨不得跟它分離。250美元,就這麼多。我今晚要出去,帶我的孩子去看電影。我已經遲了。」他在衣櫃裡亂翻一氣,看有什麼合適穿的。 
  老溫瑟摩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誘人的金髮女郎以及一大群叫囂者。「我只出90美元,多一毛都不給。」他粗著嗓子說道。 
  90美元?柏尼手中拿著他的寶貝休閒鞋站在那裡豎起了耳朵。他本來就沒指望太多,頂多150美元。但90美元!這簡直是搶劫! 
  但他還有什麼選擇呢?他正在搖尾乞憐,而老溫也知道這點,而且想從中獲利。 
  「老溫,湊100好了。它至少值兩倍的價錢呢。」柏尼試著不顯露出沮喪的腔調。 
  溫瑟摩喉中咕嚕作響,斜著豬似的小眼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吧!一張大鈔。」 
  「拿去吧,它是你的了。你最好在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再用它。」柏尼說得似乎很認真。他伸手拿他那件破舊的休閒式西裝,注意到地板上有個紙盒,裡面裝滿了偷來的廉價手錶,跟他腕上戴的是一個樣式。「表怎麼樣?要不要買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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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西航空第104號班機上幾乎是空的,雖設計了可載運180位旅客的位子,可事實上現在的乘客不超過55位。 
  這不是從紐約到芝加哥的高峰時段。飛機在2.8萬英尺的高度,速度維持在每小時570英里。這架噴氣式班機非常安靜,只有旅客之間偶爾發出一些低語。短程飛行的旅客大都疲倦而無聊,只急著想快點到達目的地.回到家裡好把腳高高地抬起。有幾個孩子跟著他們的父母一同飛行。隔著走道,和吉兒同排的是一個大約10歲的男孩和他父親;一個嬰兒在後艙睡著了;而在吉兒前座的,是一位教養良好、名叫凱莉的8歲大女孩,和母親蘇珊一同旅行。 
  這趟旅行,葛吉兒穿著她最心愛的意大利制寬鬆喀什米爾夾克和亞麻布長褲。她橫躺在面向機尾的三張椅子上。在這三個小時的飛行中,她用以打發時間的方法是片刻的小睡及為卜傑瑞故事的進一步報道列舉許多問題。偶爾她也拿起一本新聞雜誌來翻一翻,但即使有彩色插圖,雜誌也沒有電視新聞那種瞬時的震撼力。 
  現在飛行即將結束,再過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他們就會漂亮地降落在歐海爾機場。她看了看她的勞力士表。狄傑姆應該還在電視攝影棚裡,檢查他今晚11點的新聞評論稿。她應該打個電話給他,告訴他她即將抵達。 
  他一定很驚訝,但吉兒知道她這麼快就回來他一定非常高興。狄傑姆正在追蹤卜傑瑞的案子;吉兒懷疑他可能嗅出這件金融鉅子自殺事件的幕後有更大的隱情。她站起身步入走道,朝727型飛機機首走去。靠近廚房的艙壁上掛著一部公用電話,使用很方便,但收費貴得嚇人。 
  很好,電話沒人用。她將公司的電話信用卡插入插孔,撥了傑姆的直撥線。她可以聽到電話鈴聲,不耐煩地等著這位新聞導播來接電話。鈴響了四五聲之後,話筒被粗魯地拿起。她聽到狄傑姆咆哮著用不耐煩的聲音說:「哪位?」 
  「是我,」吉兒愉快地說,「我贏了!」 
  電話的另一頭停頓了片刻。吉兒知道那是狄傑姆在控制他的激動之情,故意讓聲音顯得冷靜。然後他輕快地說:「幹得好,娃娃,真以你為榮。」 
  「謝了,」吉兒淡然地說,「沒什麼了不得的。」要比冷靜,吉兒隨時可和傑姆較一個高低。 
  「那麼,他們給了你什麼?」這位新聞導播笑著說,「一個醜陋的保齡球獎盃?」 
  「不,事實上是很棒的東西,」吉兒也笑著說,「非常別緻。」她在皮包裡摸索著,拿出一隻銀質的麥克風。她念著底座上鐫刻的字:「『給卓越的真相追尋者。』說得可真對。噢,我要你知道,我總算趕上了最快的一班飛機飛了回來,所以——什麼?」 
  吉兒戛然止住,因為狄傑姆的一句話嚇得她一驚之下讓手上的大皮包滑落到了機艙的地板上。皮包內的記事簿、梳子、鑰匙、口紅、小電話本、零錢袋,還有她的錢包散落一地。錢包內的信用卡一張張掉了出來。她試著去撿那銀質的麥克風。 
  「我老早告訴你不必著急。我已把卜傑瑞一案的追蹤報道交給了康克帝。」他對著話筒惡意地露齒而笑。她當然是看不到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把案子交給康克帝!」吉兒憤怒得差點吼起來。「康克帝對整個案情連邊都摸不到。」 
  電話另一端,狄傑姆用手遮住話筒,朝衛查理擠擠眼,愉快地輕敲幾下,然後又開始跟他的明星記者講起話來。 
  「吉兒,你到大城市去了,記得嗎?住的是公司付費的豪華套房,去看些偉大的表演節目,說不定還跟某位男士躺在床上呢。你說我該怎麼做?」他對衛查理伸出一隻手,不出聲地做出數鈔票的動作:準備付錢吧! 
  「我不在紐約。我現在在距離歐海爾機場大約100英里外的中西航空104號班機上。12分鐘以後,我就會飛到你的頭頂。現在限你5分鐘之內把康克帝撤換下來。要不然我發誓要從飛機上丟一些重東西下來砸你!」 
  「好,好。」狄傑姆安撫著她說。其實這一切都是虛構的,他從沒有一丁點兒要讓康克帝接手卜傑瑞案追蹤報道的意思。「你今晚回來,我會把康克帝換下來。注意飛行安全,也恭賀你得獎。」掛了電話,他從衛查理伸過來的手中拿過一張50美元的鈔票,得意地塞進皮夾裡。「跟你說過了吧?」他輕聲地笑著。「這些好手,他們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對新聞的追蹤好像吸毒上了癮,絕不會輕易罷手或放手。」 
  掛斷電話,吉兒俯身去撿拾從她皮包內散落得一地的物品。小凱莉也來幫她忙。她很高興能離開座位,而且幫得上忙。她的小手很輕易地在座椅底下摸索著,找到了吉兒的東西。 
  「非常謝謝你。」吉兒對她微笑著。她是個長得很甜美的小女孩。 
  凱莉的母親蘇珊坐在坐位上回過頭來說:「地板上還有一張信用卡。」她友善地用手指了一下。 
  吉兒看到她的金卡,把它撿了起來,並露齒微笑表示謝意。雖然東西似乎都找回來了,為了確證起見,最好還是清點一下信用卡。她回到坐位上,將錢包放在腿上。 
  那錢包是吉兒最喜愛的東西,是她前任男友送的禮物,價格昂貴而且樣式時髦又高雅。當他將錢包給她時曾說:「它就跟你一樣。」那是用深紅色摩洛哥羊皮做的,摸起來像絲綢一般柔軟光滑,上面燙金印了一個十字商標。錢包裡放有現金、記者證,還有她的駕駛執照,而且正好有足夠的間隔放信用卡。吉兒將卡一張張塞進間隔內,正好——10個間隔10張卡,看樣子沒遺失什麼。 
  一道霹靂閃電參差不齊地劃裂黑暗的天空,緊接著是轟隆的雷聲。機艙窗外已經開始下雨了。 
  當這架727型飛機在暗夜中嗡嗡飛行,愈來愈接近城市的時候,潘柏尼離開了他的公寓。他打開破舊豐田車的門鎖,發動引擎,車子辟里啪啦抗議似的咳嗽了幾聲,然後有了一線生機。他把車開出停車場,駛向芙琳的住處去接喬伊。他準備帶他去看電影,因為明天學校沒課。看吧,他畢竟沒忘掉這事。柏尼與他的兒子有約。 
  潘柏尼曾作過一番思考,這似乎有違他的本性。當他想到要加重刑期時,就會渾身打哆嗦。他想到他可能要離開一陣子了。至於要離開多久,那全得看法官大人的判決。但毫無疑問,這段時間長得足夠讓柏尼錯過他兒子大半的童年時光,而他錯過的已經太多了。 
  他在外面的時候從未想過當喬伊長大成人時將會如何如何。但不久柏尼將被關進牢裡。在那裡,他根本無從選擇見或不見他。即使他以前見兒子,也只是當做他的「商務約會」之一來處理的。當他想到喬伊將在沒有父親的情況下成長,他就懊惱不已。 
  對柏尼來說,芙琳拿掉了那張他穿制服的照片是有一種象徵意義的。柏尼不是一個常作抽像性思維的人,因此無法以言詞對之加以形容。他實際上想的是,她為何不將它留在那裡,好讓喬伊可以看到他最風光的時候。你想想看,放在那裡又礙不到她什麼。 
  他真希望能使時光倒流,也許就可以把孩子帶到年齡更小的時光。但這都是空想,就像柏尼大部分的想像一樣,是無望的空想。沒什麼東西是能回頭的。好了,搞什麼嘛,他不是今晚就要去看他嗎?今晚才是真正重要的。 
  收音機預報會下雨,所以柏尼在他的休閒式西裝外面穿上了他那件舊雨衣。西裝沒有襯裡,所以雨衣能使他保暖,也能防雨。因為太陳舊了,它的防水功能早就消失了,但它是柏尼唯一的雨衣。廣播裡說會下雨,而事實上當他把豐田車開上公路的時候,真的就下起雨來了。起初是毛毛雨,接著下大雨,很快變成了傾盆大雨。 
  風伴著雨強勁地打在柏尼的擋風玻璃上。他啟動而刷。它們抽筋似的抖了幾下,像條冬天裡好夢正酣的老狗,不再亂跑,就此躺著不動了。柏尼詛咒著將開關關掉,然後再開。關掉、打開。啥事也沒發生,他媽的啥動靜也沒有。 
  「我知道為什麼會下雨,」他自言自語,大聲地抱怨著,「我可以預言下雨。老天會下雨,是因為我的雨刷壞了;如果我的雨刷是好的,那該死的太陽現在就會立即照耀,即使是在晚上!」 
  他從滿是霧氣的擋風玻璃看出去,外面一片黑暗。柏尼努力地辨認著交通信號、街道標誌,或是出口指示什麼的,但他什麼都沒看到。鋸齒狀的閃電不時短暫地照亮整個天空,那青色的光芒,使大地呈現一種恐怖的凶兆景象。 
  「啊,對了,」柏尼酸溜溜地告訴自己,「我會在這裡遭雷擊,潘家的福氣。」 
  當一架飛機飛過去時,什麼樣的孩子會不抬頭朝天上看呢?並且猜想什麼人會坐在離地那麼高的地方?他這一生會不會遇到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如果他遇上了,兩人會不會立即知道沒多久之前,他倆中的一人正從頭頂飛過,而另一人則站在地上仰望? 
  每個孩子遲早都會抬頭看的。每一個孩子,也許只有潘柏尼例外。柏尼眾多個性上的弱點之一就是他從不抬頭看天。他總是兩眼望地。柏尼一定會告訴你,他從來沒在天上撿到過一個銅板,但那只是部分的原因。其實在他心裡,他不願抬起眼的原因是他寧可把握現在,而不寄希望於將來。留在地上要安全多了,有踏實感。他可以感觸到腳下堅實的土地。堅實感多些,而土地則少些。 
  假若天沒下雨,而柏尼也不是絕望地坐在車裡,拚命想找出脫離他媽的這鬼公路和這場暴風雨的方法,他會不會像是在一個晴朗的夜晚,站在某處空曠的地方那般仰望滿天的星辰呢?但事與願違,且拋開這些空想不談。好了,那麼他現在就在那兒,而中西航空104號班機正從頭頂飛過,朝機場飛去。對柏尼而言,他會不會哪天吃錯藥,去猜機上有哪些乘客?他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而他認識其中的任何一個嗎?絕不會的,這輩子都不會的。 
  柏尼可不笨。一個失敗者也許的確是不堪造就,但他確實具有一種動物本能的智力。在那分秒不差的時刻,如果他抬頭望一下,他出許可以感覺到他的命運,他也許會有某種不舒服的感覺,感覺到有個東西在朝他逼近,一個很大的東西。 
  因為某種很大的物體的確正朝著柏尼逼近,而且命運也即將降臨。 
  命運使727型飛機駕駛艙的一盞小紅燈不祥地閃亮著。命運使副駕駛突然坐起,憂慮地看著各個儀表盤,並扳動控制面板上許多複雜的開關,叫醒正駕駛。機長看起來也是同樣的憂慮,因為這小小的紅色示警燈,代表著油壓系統故障的訊號,可能是油壓系統封閉,那表示襟翼無法控制。沒有襟翼,飛機就無法正常降落。這很麻煩。 
  駕駛員先以無線電通知機場,中西航空104號班機準備緊急迫降。 
  命運帶著727型飛機的麻煩,愈來愈接近柏尼。幾分鐘之內,它就要經過他的頭頂。命運將掌握柏尼和吉兒的生命,並送給他倆一份特別的禮物。他們全部都在衝撞的航道上——飛機、人,還有柏尼的豐田車。 
  柏尼對於即將到來的幾分鐘根本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他的命運將和飛機及飛機上的每一個人交織在一起,尤其是葛吉兒。他與葛吉兒,還有所有在104號班機上打盹的乘客的一生都將永遠改變,一頁新的歷史即將揭開。 
  歷史充滿了以「如果」起頭的假設。如果亞歷山大大帝出生在馬其頓的牧羊人家裡,而不是王室,他仍能征服世界嗎?如果英國議會的選舉包容了美洲殖民地的代表,仍然會有1775年的革命嗎?如果希特勒是一個成功的室內裝滿師……如果甘地有較好的食慾…… 
  如果那天沒下雨,這故事將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如果柏尼開的不是一輛雨刷出故障的破銅爛鐵,他也許就逃離了命運的安排。但柏尼買下這輛至少是第三手的豐田車只花了200美元。這筆不祥的交易,讓他一頭栽進一個他從未面臨過的未來。今晚這暴雨的天氣,還有掛零的能見度,只是用來注定他命運的工具。 
  如果吉兒今晚留在紐約市過夜,如果她今晚會看節目表演或是和某個男人在床上,這個故事也將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但她是個工作狂,就像狄傑姆說的「對採訪工作好像吸毒上了癮」。他一點沒錯,吉兒不會輕易放手。她過去的生活經驗使她成為一位成功的記者,也磨練出她的決心和事業心,但現在也使她身處在中西航空104號班機的座椅上,沒有退路,注定了她一生的命運。 
  潘柏尼過去的生活經驗使他成為一個潦倒的男人、一個父親和一個人類。而這觀念仍繼續在扭曲他的生活,現在則引領著他走向無情的未來。彼時彼地,命運將以柏尼無從想像的面貌呈現出來。不,柏尼不知道命運為他準備了什麼計劃。現在他所知道的是他可能在這狗屎天氣中錯過了去芙琳家的出口,而且在這場可惡的大雨中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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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繫緊安全帶」的指示,伴隨著突然響起的警鈴聲,把吉兒給嚇了一跳,因為它們來得全無預警。她將雜誌擱在一旁,扣上安全帶,看了一下手錶。表上的時間告訴她,離降落時間還早。此外,也未曾有飛機降低高度時那種下沉的感覺。吉兒覺得很困惑。她看著窗外,黑色的眼眸朝地面搜尋著。 
  霎時間,窗外的暴風雨變得更惡劣了,雨點打擊著機身,使她看不清外面。但在她凝視著這無邊的黑暗時,一陣閃電的震耳霹靂使覆蓋的雲層開啟了少許。吉兒從雲縫中窺伺,搜尋著機場的燈光,或是跑道的指示燈,抑或控制塔上的燈。結果一無所獲。顯然飛機尚未抵達歐海爾機場。她尋找著有無街燈或是住宅的燈光,這樣也可知道727型飛機是否到達了城市的郊區。但卻沒有絲毫的燈光可尋,而且到目前為止,高度也未改變。這很詭異。吉兒有點不安,更奇怪的是,她那新聞嗅覺告訴她,有麻煩了。 
  「各位女士、先生,我是機長。」播音系統傳出一陣強而有力且頗具男性魅力的聲音,很有撫慰作用。它是那種「交給我來辦,一切我負責」的聲音。「我們的一個指示儀表讀數過高。十之八九只是量度計的故障。為了慎重起見,我請各位繫好安全帶。待會兒我們的空中服務員會與各位預習一些安全程序。我為這件必須做的事所帶來的不便向各位致歉。」 
  驚慌的旅客彼此喃喃低語著。一個故障?只為慎重?安全程序?這些話使他們緊張。狀況如何了?機長的講話有什麼含義?104號班機有麻煩了?飛機是否要撞毀了?不可能的;飛機墜毀事件只是你在報上或電視新聞裡才看得到的事。那都是發生在別人頭上的事,輪不到你,絕對輪不到你。 
  吉兒的眼光與蘇珊相遇。她坐在前排,凱莉靠著她的肩睡著了。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兩位空中服務員,年輕黑髮的那位叫莫福瑞,而年輕漂亮的金髮女郎,名叫蘇莉絲。她倆各就各位,分別站在靠近主艙前門的走道的兩邊,使所有旅客都能看到她們。她們開始示範緊急迫降時的逃生技術。 
  「首先,要確定你扣好了安全帶,」蘇莉絲說,「然後用你的手臂像這樣頂緊前排座位。你可以使用枕頭或是毛毯——」 
  「媽,怎麼回事?」蘇莉絲的聲音吵醒了沉睡中的凱莉,她睡眼惺忪地問。 
  「沒什麼事,蜜糖。」蘇珊緊摟著她的女兒說道。她與吉兒又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勇敢地微笑著。但吉兒可以看出蘇珊眼中的恐懼。當所有的乘客都焦慮地專注於蘇莉絲講解的緊急離機程序的時候,吉兒可以感覺出整架飛機正瀰漫著恐慌與疑懼。 
  「當你到達滑槽底部時,你要在飛機著火前,盡可能遠離飛機……」 
  火!這個字讓吉兒覺得口裡發乾,也讓受驚的旅客驚喘了一口氣。吉兒環視四周,他們那繃緊的臉在艙頂燈的照射下顯得蒼白。她看到他們擠成一團,相互安慰著——父親用手臂環抱著兒子,那是傅先生和瑞基,吉兒是後來才知道他們的名字的;一對中年夫婦白先生和太太,彼此緊握著手;蘇珊緊摟著凱莉;其他的人則大聲祈禱並許願。 
  吉兒忽然發現,每個人似乎都有對象可以分擔恐懼,彼此獲取力量。惟獨她,整架飛機只有葛吉兒是孤獨無助的。 
  「你們當中有能力的,一定要幫助那些行動遲緩的人。」蘇莉絲盡可能平靜地繼續說,沒有驚慌失措。即使如此,真相還是慢慢在旅客間傳播開來。727型飛機是有麻煩了,飛機正試著做緊急迫降,也許會失敗。一個非常殘酷的事實,104號班機可能會墜毀。 
  這裡是皮特鎮;老天像洩洪似的,雨點敲擊在豐田車的車頂,就像是打擊樂一般,使柏尼頭痛欲裂。雨刷不能動,而且簡直他媽的伸手不見五指,他得趕緊想辦法。潘柏尼將車駛離公路,緩緩地停在下一個道路出口的路肩上。他試著透過滴著雨水的擋風玻璃辨識一下路標,但沒什麼用。他喃喃詛咒了幾聲,鑽出車子,奔入暴雨之中。 
  不到幾秒鐘,他那薄薄的雨衣就濕透了。柏尼站在那裡,像只全身淋濕的小狗冷得直打顫。當他開口想讀路標上的字時,他的牙齒在格格作響。但那路標,即使直接用眼睛去看也不很清楚,因為雨實在太大了,不斷打在路標上的雨水,使字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他有點害怕。柏尼氣憤地對自己歎口氣。真是禍不單行,他連現在置身何處都毫無概念。這只是條空曠無盡頭的公路,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也把他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更糟的是,當柏尼返回他的豐田車時,發現一個車頭燈也壞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好極了。 
  柏尼全身濕透地爬回車中,坐在方向盤後面細數著上帝給他的恩寵。 
  柏尼受到的恩寵有以下幾點:第一、他迷路了,絲毫不知身在何處,或如何回到原來的路上去;第二、這場傾盆大雨應該算是世紀之雨;第三、他的雨刷壞了;第四、他只有一盞車燈;第五、他的雨衣簡直是狗屎,他全身都濕透到骨子裡去了,快凍死在這裡了,而且說下定會得肺炎;第六、等到他終於能回去的時候,芙琳一定會殺了他,因為他遲到太久了;第七、喬伊要又一次對他父親感到失望了。 
  所有這一切,都起因於他是個滿懷慈愛的父親,要履行他與兒子的電影約會。狗屎,他們從不給好人一個好報。 
  柏尼現在唯一想做到的事,就是趕快從這出口離開這條鬼公路。回到街上他也許還可以找人問一下方向。 
  回到車上,他再度發動車子。車子乾咳幾聲,發動不了。這可真是老驥伏櫪,有心無力了。柏尼皺著眉,再次轉動車鑰匙,兩次,三次。它仍不發動。他滿懷挫折,憤怒地朝方向盤重重一擊。 
  「快啊!我已經遲到了,老天爺!可別現在罷工,現在不是時候呀!」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轉動鑰匙。 
  這次火點著了,引擎微弱地響起,哽咽地喘著大氣。柏尼將車轉離路面,駛向沒有路燈的小路。 
  這條路通往何處,他也毫無頭緒,但柏尼正駛在一第二級道路上。這路跨過一條比小溪還小的河,是偉大的伊利諾斯河最小的支流。河上有座只有一個橋墩的橋,擔負著兩岸的交通。由於下雨,河水暴漲,比平時深了許多,流速也更快。也由於下雨,路面和橋樑現在幾乎都不見了。只有笨蛋才會在這種晚上出門,這真是駕駛者的恐怖之夜。 
  對104號班機而言,這也是個恐怖之夜。在主艙內的旅客們俯下身體抵著座椅,準備緊急迫降。從他們準備的表現來看,沒有人願意面對近在眼前的死亡。他們怎麼可能呢?只不過幾分鐘以前,在他們腦海中縈繞的是完全不同的問題:還要多久我才能回家睡覺?我離開屋子時,有沒有記得關掉所有的燈?在這種大雨中,我能否找到停在機場的車?鑰匙都帶了嗎?身上的錢夠不夠搭計程車?不在家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重要的電話找我? 
  而如今他們腦海中唯一的問題是:我活得了嗎?會有人逃過此劫嗎?或者我們會全數完蛋? 
  飛機現在正急劇下降。它機首朝下,在暴風雨中,朝看不見的地面衝去。雨珠在擋風玻璃上畫出一條條痕跡,也密集地敲打在機身上。窗外電光閃閃,每一道嚇人的閃光,都使得乘客們大叫起來,相互緊握著手。有幾個孩子放聲大哭,凱莉也是其中之一。艙尾嬰兒的哭聲未曾中斷過,她母親絕望地試著安撫她。 
  吉兒忽然感到一陣反胃,原來是飛機突然的俯衝,以及令人心悸的恐懼感所致。但她咬緊牙關,用力地告訴自己:「我現在絕不能輸,我必須全神貫注讓我度過未來的這幾分鐘,並努力求得生存。反正不論是生是死,一切都將很快過去。」 
  從她在艙尾的座位,吉兒可以聽到那些驚恐的人們在突然面對自己脆弱的死亡這種殘酷的事實時低低啜泣的聲音。你幾乎可以嗅到死亡的恐懼。機艙內四處瀰漫著愁雲慘霧。這是場噩夢,不會真的發生。他們都快到家了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這算哪門子的邏輯? 
  吉兒抬起頭來,眼光正好和空中服務員蘇莉絲相遇。這年輕的女人一臉堅強,一聲也不吭。「她真勇敢,」吉兒心裡想,「我絕不能輸給她。」她支撐著,準備迎接撞擊。當飛機撞到地面時,那真是最淒慘的世界末日。 
  「快啊,快啊!」柏尼催促著。車子仍然要死不活地哼著,那紋路快磨光了的輪胎在下過雨的路面很容易打滑。這很不好,非常不好。 
  柏尼的豐田車開始橫越滾滾洪流上的橋了。這輛破車加足油門向前衝著,雖然仍是慢吞吞的,可是引擎聲卻是震耳欲聾。他過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原來那個逐漸接近、閃雷似的愈來愈大的聲音並非來自他那四汽缸的破豐田車。它來自車外,聽在柏尼耳中,是一種巨大、殘酷、要吃人的怒吼。就像他與喬伊那天在動物園中聽到的獅子的吼聲。 
  就在前方的上空,距離非常之近的地方,一個巨大的物體,就在他必經的路上,威脅到他的生命。他驚慌地猛踩煞車。在潮濕溜滑的路面上,車子打著滑亂竄,隨時會掉落橋下。柏尼死命地抓住方向盤,使盡吃奶的力氣控制著車,使它維持正確的方向。 
  那是他一生所聽過的最嚇人的聲音,那聲音足可撼搖山嶽、震動大地。那聲響混雜著金屬斷裂聲和數百噸機器撞擊大地的聲音,同時在他耳邊爆發開來。那奇形怪狀、巨大模糊的東西,尾部朝上地掉在柏尼的擋風玻璃之前,很明顯離他只有幾英吋遠。對他來說,這景象、這聲音代表了世界末日,他快死了。 
  潘柏尼的豐田車在疾馳中驟然煞住。他緊閉雙眼,心臟都快跳出襯衫外面來了,握住方向盤的手滑溜溜的,滿是汗水。他相信他是去見他的上帝了,而且他一定要向上帝解釋,解釋他虛度的這一生所做的許多違法之事。 
  但什麼事也沒發生,沒有撞擊,沒有死亡,也沒有上帝。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哇!我還活著,柏尼驚奇地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擋風玻璃望出去,就在他的正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影子。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東西,因為雨水使它的輪廓變得朦朧不清。他試著辨認,但無法辦到。柏尼呻吟著爬出車外。現在看得見了。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異。他只差兩英吋就撞上它了。如果煞車就像那雨刷和車頭燈一起失靈的話,他早已一頭撞上去了。那是中西航空公司727型客機的機尾部分。這半截飛機朝天倒豎著至少有25英尺高。 
  飛機的機頭先衝向橋樑,越過橋面沉入了河底。現在它前半段插在河裡,而後半段被橋的欄杆攔住。也許用「插」這個詞形容還不很恰當,因為機身事實上在河流與橋樑之間傾斜成了45度角,離河岸大約有10碼的距離。飛機的一側較低,幾乎浸在水裡,另一邊則指向天空。 
  運氣真有那麼壞嗎?他的車會在橋上撞到一架墜下的飛機,這應該是今晚柏尼絕不會預料到的一件事了。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注視著那架殘骸,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夜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飛機裡的人都死了嗎? 
  「嘿!救命!來人救命啊!」 
  突然一陣叫喊從底下傳來,是從飛機的前半部傳來的。柏尼走近橋欄杆,往下張望,看不到任何人,也沒有東西在動。 
  「拜託!救救我們,我們被困住了!喂!有人在嗎?拜託!」一個懇求的聲音再度呼喚起來。 
  柏尼的身子在潮濕的雨衣內很不舒適地扭動著。去救陌生人可不是他的專長,跟一架裡面可能裝滿乘客的墜毀的727型飛機打交道,更不是打發今晚的好主意。但心不甘情不願而又帶著一些驚訝地,他聽到了自己回答: 
  「老兄,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樣的:104號班機是真的被卡住了。727型飛機共有6個出口艙門,當飛機衝過橋樑時,硬被拉成了這種怪異的角度,與橋的結構纏在了一起。尾翼上的兩個後端出口被封住了。機翼在與地面撞擊時折斷了,而斷掉的機翼變成一團扭曲的金屬,正好擋住機翼位置的兩個出口。 
  只剩下兩個靠近機頭的前方出口。因為飛機著地的角度,以致其中的一個現在高舉在空中,離地太遠——應該說離河面太遠——無法當做安全的出口,尤其是對老年人及兒童更是如此。逃生滑槽無法從飛機上伸至水面。 
  那只剩下唯一一個可用的出口了。機頭左側的出口實際上是在河裡面,但這扇門也有一個大問題:它陷在河底泥沙裡,只能開啟6英吋寬。河底被暴風雨攪得一塌糊塗,阻礙了門的開啟,也阻礙了乘客和機員的逃生。 
  那懇求的聲音是對的,他們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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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104號班機扭曲的殘骸裡面一片狼藉。乘客們像麥片盒裡的麥片似的被搖晃和丟棄得散落四處。除了安在飛機較低位置的細長微弱的地板燈外,燈光系統都出了故障。機艙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機身扭曲著,沿著走道行走變得非常困難。飛機的一端浸在河裡,另一端則幾乎朝天。每位乘客都因為撞擊而受到了嚴重的震盪及擦傷。雖然老天垂憐,沒人死亡,但許多傷者的傷勢嚴重。恐懼混雜著痛苦,緊緊抓住了這群受困的生還者,主艙內一片哀嚎與呻吟,還有受驚嬰兒尖利的哭聲。 
  現在他們已落地,燃油從碎裂的機尾湧出,起火燃燒的危險已是事實,而這54個人必須在起火燃燒之前離開飛機。但出口都被封死了,沒有一個可以使用。這裡可能就是他們的葬身之處。多可悲的諷刺,從一架撞毀的飛機上得以倖存,但幾分鐘後卻在恐懼中死亡。 
  空中服務員蘇莉絲手持電筒爬向機翼位置。她檢查了出口,發現被堵死,所以慢慢地沿著傾斜得很危險的走道,走向機頭部分。她的臉上滿是血污與擦傷,制服也被撕破。她的身體遭到撞擊,使她有種被幫派分子痛毆一頓的感覺。但她知道必須盡快把乘客弄出飛機。她使盡全力去推唯一一扇未受損的安全門。這扇門是向外開啟的。起初它抗拒蘇莉絲的努力,但她用肩頂住門的推把,在持續不斷的奮鬥下,它終於讓步了。安全門終於被打開,但只開啟了6英吋寬。門直接在河水裡開啟,淤泥擋住了門。河水湧入機艙,淹沒了蘇莉絲的腳踝。她必須用更大的力去推開那些潮濕沉重的淤泥,那需要遠遠大過蘇莉絲的力量才行。 
  「有誰來幫幫忙!」她叫喊著,「我們必須把這扇門打開!」 
  這時機尾忽然發出一陣可詛咒的嘶嘶聲響,並飄來一陣無庸置疑的燃料油氣味。「著火了!」一個十分惶恐的聲音喊道,立時在機艙內發出一片呼天搶地的尖叫。 
  蘇莉絲提高嗓門,這樣才能壓過喧嚷。「大家保持冷靜!請大家保持冷靜。只要我們保持冷靜就會沒事的。我需要幾個人來幫忙打開門。」她大聲疾呼。這年輕女人的聲音中,仍帶著些微的顫抖。火與煙會在幾分鐘內讓他們全部送命。 
  蘇莉絲用手電筒照射著黑暗的機艙,找尋自告奮勇的人。另一位空中服務員莫福瑞現在已無法給她援助,她看見她仰躺在靠近廚房的地板上,但不知道她是受傷還是死亡。電筒光照在每張驚懼的臉孔上,有的是呻吟中的男女,有的是寂然不動的軀體。那是一幅非常悲慘,且令人作嘔的景象。 
  「幫助你周圍的人,拜託!」蘇莉絲勸導大家說,「請大家相互協助。」 
  有幾個人應蘇莉絲的要求站了起來,沿著傾斜的走道慢慢滑下,去幫蘇莉絲開門。葛吉兒是志願者當中的一個。但正當他們緩慢前行之際,他們身體的重量突然使727型飛機的機身劇烈傾斜。角度更大了,機身左側下沉得更厲害了。每個人都恐懼得大叫,爭相湧向唯一的安全門。這群受驚嚇的男女絕望地努力想逃離這架墳墓似的飛機。 
  受到劇烈擺動的影響,頭頂上一些行李廂的門被震盪開來,手提行李像彈矢般紛紛落下。一個行李袋重重地敲在吉兒的頭上,把她撞回座椅。她笨拙地摔進座椅,一半身體露在外面,腿嵌進了椅子底下。在這同時,一位被拋起的乘客正好掉在她身上,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她那彎曲的手臂上。 
  一陣令人暈眩的碎裂聲,吉兒的手臂像根火柴棒似的折斷了。那陣突如其來的極端痛苦,像是當胸一擊,使吉兒肺裡的空氣被擠了出來,令她大聲喊叫起來。她感到眼前一黑,瀕臨昏迷。 
  「我現在不能昏迷。」她倔強地告訴自己,這時她眼前出現了一層痛苦的紅雲。「我必須離開此地。」那摔在她身上的乘客已離開吉兒,沿著走道奮力地朝機頭出口移去。她試著站起來,卻發現她的腿被椅子的框架夾住,無法動彈。燃燒的機尾產生的濃煙飄進主艙,令人呼吸更加困難。 
  每個人都忍著痛,爭先恐後地跨過吉兒,往安全門擠去。雖然門還嵌在淤泥裡,但它代表著生還的一線希望。人類強烈的求生本能替代了相互扶持合作。他們彼此推、擠、抓,超越那些落後的人。 
  蘇珊發現她與凱莉被擠散了。她聽到女兒在前方呼叫她,但她擠不過去,因為其他的人不斷地把她推開,以免她擋住衝往機頭的路。她注視著吉兒,後者眼中充滿要求協助的懇求。但她必須找到她女兒。 
  「我……我動不了……」吉兒的眼睛再度流露出懇求之情。「我被夾住了。」 
  但就在蘇珊準備將手伸給吉兒的關鍵時刻,凱莉在前艙的某處大聲哭叫起來。這位年輕的母親,除了她女兒之外,不再關心任何其他的人或事。她看都沒看吉兒一眼,也竭力地向前擠去。吉兒終於昏迷過去。 
  「有些人是天生的偉人,」莎翁在他的名劇《第十二夜》中如是說,「有些人是因成就而偉大,有些人則是偉大加諸其身。」 
  潘柏尼當然不是天生偉大,而且他先天的本性、後天的教養也無法致使他有偉大的成就。那還剩下什麼給他呢?勉為其難留給柏尼的是環境強行塞給他的偉大。 
  命運真讓他氣憤,愚蠢飛機的迫降地點實在太多了,只有白癡才會選一座橋來迫降。但它就是卡在那邊了。至於柏尼,他寧可待在任何地方,也不願在這裡。雖然如此,現在他還是站在這座他媽的橋上。因為他是唯一在那兒的人,所以他似乎是被挑選出來的。甚至連柏尼這種自私鬼,也不能拋棄這群受困在飛機裡的乘客揚長而去。他真心希望能這樣做,但他的內心並沒這麼想。這是怯懦,他性格上的瑕疵。他決定像個溫情主義的傻瓜一樣,開始行動。他們要利用他,而他要讓他們逃出來的原因,僅僅是他們被困在墜毀的飛機中。 
  所以他小心緩慢地開始從陡峭多草的河堤往下爬。他憎恨這每一秒的時間。草地因為大雨而非常的潮濕滑溜,柏尼的鞋底不斷地打著滑,隨時都會有摔下河去的危險。他使盡渾身的力氣才能保持站立。柏尼的健康情形並不十分好,但他瘦削而有力,對於一個穿了衣服才只有130磅的人來說,他是出人意表地強壯。他一英吋一英吋地朝著飛機和河流走下去,雨打在他的臉上,水珠流入眼中,但柏尼只是甩甩頭恢復視線而已。這算什麼嘛,他已經全身濕得像條水老鼠了,那他涉水入河還能濕到哪去? 
  從扭曲的機身裡傳來陣陣求救的呼喊。柏尼不耐煩地皺著眉頭。他媽的驢蛋,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正要過來?他們就不能鎮靜一點?他盡快地朝前移動著,畢竟他不是什麼英雄。 
  「在那兒等著,在那兒等一會兒呀!」他怒氣沖沖地回答道。他們以為他是誰啊,超人?他又不會飛。為了避免摔在草地上,他的大腿骨和小腿肌已是疼痛不堪,而這些敗類還拚命催他,真是神經! 
  「我來了,再等一會兒好不好?」他牢騷滿腹地說。 
  在他身後殘存的橋面上,一團橘色火焰的光亮火球從機尾冒出來,很快地朝著機身移動。柏尼兩眼盯著他底下的河水,慢慢走下河堤,無心理會那團火焰。現在火勢已開始迅速蔓延開來。 
  最可怕的是濃煙與火焰的威脅,但事實上火還很遠,遠得很。整架飛機瀰漫著一片恐慌。原先在眾人猛朝前擠時,有幾個怕被人擠死而退到後面來的人,這時也像一陣恐怖的浪潮般一擁而上,對他們前面的人連推帶擠。因為機身傾斜角度的關係,沒有人能直立起來。他們側身爬行,直到一群人都圍聚在安全門處。白氏夫婦首先到達了安全門,白先生正與蘇莉絲並肩在推它。 
  只有少數幾個乘客還留在後面。吉兒是被卡在坐位下了,還有一些昏迷不醒的,例如傷勢很重的空中服務員莫福瑞和傅先生。對他們而言,被火燒死的危險是近在眼前而且異常恐怖的事。 
  「爸爸!爸爸!爸爸,醒一醒!」傅瑞基朝著他父親的耳朵大聲叫著,並搖晃著他的肩膀,但傅先生一動也不動。他昏過去了——也許已經死了。這孩子發狂似的跑去搬救兵。他在飛機地板上移動,瘦小的身軀在龐大緩慢的人潮中衝向前門。在那裡,那位好心的空中小姐一定會幫他的。 
  「保持冷靜,大家保持冷靜!」蘇莉絲幾乎是在哀求,但一點用也沒有。當濃煙從機尾向前飄來、熾熱的火焰使艙內的溫度愈來愈高時,這群男女的恐懼感更加強烈了。 
  幾位乘客用力頂住門,使盡吃奶的力氣去推它。不幸得很,那門牢牢地卡在河底的泥沙中,必須有人從外面找一些合適而且能夠承受壓力的機械或工具將門頂起才能打開。在裡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會讓門的下緣更深地陷入淤泥中。 
  正在推那扇門的乘客之一,白先生從6英吋寬的門縫望出去,覺得看見了一個人影在河堤上運動著,離此不過10或12碼之遠。「有人來了!」他喊著。 
  那人就是潘柏尼,正及時趕到,去迎接和應驗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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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柏尼終於找到了一個立足點。他站在橋下屏住氣,注視著第104號班機的殘骸,但並不怎麼熱心,甚至有些垂頭喪氣。通常是綠草如茵且景色怡人的河邊,因為這場雨如今已是一片泥濘。這條河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真是蠢到家了,他第10次這樣罵自己,我該留在家看電視的。接著他想起他已經沒有電視了,它現在是溫瑟摩的財產了、他辛酸地深吸口氣認命了,今晚每件事都跟他作對。 
  柏尼心中最惦念的,是他那雙昂貴的有穗子的真皮皮鞋。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既好又耐用的東西,他可不想糟蹋它們。脫下鞋拿在手上,他佇立四望,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放置它們,但似乎沒有合適的地方。他倒不期望會有鞋楦,但只要有一小塊干地就很好了。就在此時,從727飛機傳來的驚恐呼叫聲愈來愈大,機尾的火勢開始蔓燒,爆炸的危險將成為殘酷的事實。 
  「嘿!救救我們!請救救我們!」 
  「等一下,兄弟!」柏尼咆哮著說,「我這兒有雙百來塊錢的鞋子呢!」從這一件事你就可以瞭解柏尼,他總是以自己為第一的。 
  他最後總算找到一塊還說得過去的草地,很勉強地將那雙寶貝鞋子小心翼翼地並排放好,然後一臉嫌惡的表情,謹慎地踩入水中。當河水淹到腳踝時,他打了個冷顫。他慢慢地向深處移動,並費力地涉至墜落的飛機旁。到達727型飛機後.柏尼循著乘客們急促不斷的呼救聲,沿著機身朝機頭走去。 
  河水不很深,但水流很急,且因雨水而漲高了。柏尼兩腳被水沖得站立不穩,失去平衡,朝前一跤摔下去,臉朝下地栽進混濁的河水中。 
  「我的天!」他不斷吐掉嘴裡的污泥,蹣跚地爬起,像條渾身濕透的狗一樣,抖落身上的水。他全身泥濘,尤其是臉和手上。他奮力抵抗著河底急速的暗流,兩腳陷入了黏滑的泥濘裡,只能慢慢移動。河水沖擊著他的腿,直到他抵達安全門前。 
  柏尼立即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所在:機身落地的陡峭角度迫使逃生門陷入泥裡,怎麼也打不開。他將手插入狹縫開始往外拉。 
  在門的另一邊,白先生也正推著這扇固執的逃生門。他透過細縫看著這個泥人。「救命啊,拜託,我們出不去了!」 
  柏尼用力拉,白先生則使勁地推,但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你必須推它,不是拉它!」白先生喊道,「用力推!」 
  「你以為我在幹嗎?」潘柏尼吼著回應,但不久他便發現乘客是對的。他們彼此面對面地工作著。柏尼把自己擠進6英吋寬的門縫,悶哼著使勁地推。當乘客在裡面推的時候,柏尼就開始從外面朝同一方向推。他赤裸的腳深陷在泥裡,肩頂著門,用力推著。 
  「推!」白先生催促著他,「你要用力!」 
  柏尼皺著眉,但他滿臉泥漿,既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表情。「你以為我在做啥?」他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著。他將兩腿稍稍分開,以便在湍急的河水中站得更穩。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開始推。 
  這次門動了動,多開啟了只不過2英吋寬,還不足以讓任何人出來,但確確實實是往外開動了! 
  「再來一次!」白先生激動地大喊,「用力一點,再用力推!」 
  「我正在推呀!」柏尼氣喘如牛地說。他的手指僵硬酸痛,肩膀因不適應這種運動而疼痛不已。他的長褲濕透了,兩腿有些發麻。雨水將他額上的泥漿衝入眼中,使他看不清任何東西。 
  「再來一次!用力點!快啊!」 
  「我正……在推……老兄。」 
  「用力點!」白先生催促著。這是出去的唯一機會。 
  柏尼咬緊牙關,又用力地推了一次。「我……正在推……驢蛋!」 
  這時,艙內更多的乘客聚集在門的周圍,看著那通往外界的窄縫,一英吋又一英吋地在每次的推撞中逐漸擴大。他們注視著,心都快跳到口中來了。因為如果他們能逃出去,那現在的每一刻都是非常急迫的。濃煙如巨浪般正湧向主艙。 
  「有個傢伙正在開門,他正在開!」有些人大叫起來,更多的乘客不顧一切地爬過座椅,來到這唯一的出口。 
  葛吉兒仍被困在她的坐位下。腿被緊緊夾住。她那折斷的手臂痛得讓她快昏過去了,神智飄浮在半昏迷半清醒之問。對她而言,似乎已過了好幾小時,但事實上才過了幾分鐘而已。她周圍104號班機上的乘客,都推擠著在往前走。每個人都在忙著推開別人,沒人理會她。刺鼻的濃煙進入肺中,使她咳嗽不已。她正面臨的是吸入濃煙、窒息死亡的危險。 
  「拜託!」她向每一個人哀求。只要能救她,任何一個都成。但沒有人佇立予以傾聽或關心,救自己才是第一要事。現在幾乎所有的旅客都推擠在安全門的後面,只有吉兒被孤獨地留在727機尾。 
  柏尼朝艙門猛烈地推撞了一下,這激烈的動作使他的身體從頭到腳都向前傾去,然後失去平衡,又一次臉朝下地一頭栽入河中,吞了不少爛泥和河水。他站起來,又吐泥沙又吸氣。臉上的泥漿更多了。可是他也完成了任務。出口的門現在開啟了,雖然不寬,但足可讓一個大人蠕動著擠出來。 
  第一個跑出來的旅客是白先生,他一直是最靠近出口的,等待的就是此刻。他後面跟著的是白太太,由她丈夫從窄門里拉了出來。他們一出來就涉水朝河堤跑去,趕緊離開這架燃燒中的飛機。他倆沒有一人回頭看看是否還有其他人獲救。如果他們回頭,就會看見整個機尾部分已全部起火燃燒。火焰開始沿著機身,向機頭部分蔓延。 
  蘇莉絲,這位堅強、勇敢且滿腔責任感的空中服務員拿著手電筒站在門邊上,引導人們通過。如果他們魚貫而行就會比較安全,但一種出自本能的恐慌所形成的波濤卻難以控制。乘客們相互推擠,如果蘇莉絲不在那裡,毫無疑問有些人會被踐踏而死的。 
  「各位,拜託,一次一個。拜託,一次一個。你們一旦到達外面,立即盡可能遠離飛機。如果你們看見有人需要幫助——」 
  但這些話猶如耳旁風,乘客們只顧著自己逃生。蘇莉絲發覺有人在她裙子上扯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小傅瑞基在拉她的裙子。他的臉皺成一團,被淚水弄得髒兮兮。 
  「拜託,小姐,我父親沒法兒動,他動不了了。」小男孩哭著懇求道。 
  蘇莉絲抓住他的身體把他推到門外的安全處。「我們會盡力幫助他,」她向瑞基保證,「你在外頭等,盡可能離飛機遠一點。」 
  她折回去,看看傅先生在哪裡。她正在尋找的時候,受了傷而滿身血污但仍然活著的正副駕駛蹣跚地從駕駛艙中走了出來。小瑞基和他情況危急的父親立刻被蘇莉絲拋諸腦後。她急著協助她的同事走出727型飛機。兩人相互扶持著,一跛一拐地走向河堤。機長回首看了一眼從機尾蔓燒開來的火勢。不消多久,整架噴氣式客機就會被轟到半天空。 
  遠處警笛的鳴叫聲逐漸靠近。得到救護的旅客四處逃散,但一個全身沾滿泥漿、認不出面孔來的小個子仍在後面悠哉游哉,顯然在尋找什麼東西。 
  「別停下,快跑!」機長催著他。 
  「你得替我找回新鞋,老兄。」潘柏尼要求道。它們一定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他記得很清楚—— 
  「先生,拜託,先生,先生,我父親動不了了!」一個稚嫩、清晰卻又帶哭腔的聲音從柏尼的肘邊傳來。他低頭一看,一個大約10歲大的男孩正滿懷期望地看著他,小臉上充滿痛苦的請求。 
  「你父親?」柏尼四下張望,看能不能找到這人,但這孩子指著727型飛機。 
  「在那裡面?」柏尼搖搖頭。進裡面去?進到一架燃燒的飛機裡面?門兒都沒有。「聽著,孩子,警察馬上就會來了……還有消防隊。他們……呃……他們有全套裝備來做這種事……他們是……呃……專家。」 
  但警笛仍很遙遠,而這人就在這裡。瑞基把柏尼當成他唯一的希望,當成他的救主。他的小手抓著柏尼濕透的褲子。「拜託你,先生!」他哀求著,「求求你,飛機已經著火了,他不能動。」 
  潘柏尼看著傅瑞基的臉。一張稚氣的臉充滿憂傷和恐俱,也充滿了希望、信心和期待。就在那瞬息的注視中,有些極為重要且無法解釋的事發生了。時光暫時停留,變得毫無意義。潘柏尼的眼睛,在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睜開了。柏尼看見了什麼?他是否看見了他自己孩子的臉龐,那個柏尼經常讓他失望、而他仍對柏尼信心不減的孩子?抑或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愚蠢地虛擲僅有的一生?也許他看出這是他另一次的機會?還是他已脫離無知的懵懂,啟發了他內心一種前所未知的需要?或者他僅僅只是對這孩子的請求作出了反應——因為它觸及了柏尼長久以來埋藏於心底的隱衷? 
  你我將無法得知,甚至柏尼自己也沒有答案。因為在那停留的時光裡,柏尼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就屈服了。他那瘦小的身體,臣服在命運之神的手下,終於接受了40年來命運之神準備加諸他瘦削肩膀上的英雄形象。 
  「他在哪兒?」他問道,又跳進河中。 
  「在裡面,他在飛機裡面——」 
  「我知道他在飛機裡面,哪個方向?他叫什麼名字?」 
  靠近墜毀的飛機時,他聽到這男孩在他身後叫著:「姓傅!我爸爸姓傅!」 
  吉拉德曾寫過:「英雄是應眾人之要求而創造出來的,有時會材料不足。」問題是與其為找到這些不足的材料花去時間,還不如去創造一個潘柏尼。 
  蘇莉絲仍堅守著崗位,站在安全門的門口,繼續協助乘客逃生。當這個全身泥濘的小個子突然出現的時候,蘇莉絲根本就認不出他是誰。就算是他媽,恐怕也認不出他來。他來到瓶頸似的門口,用肩頂開其他的乘客,往機艙裡沖。 
  「先生,你不能回到裡面去!」蘇莉絲抗議著說,「先生,你擋著其他旅客了!不,先生,等等!」 
  但那瘦小的身材在她面前一晃而過,進了燃燒中的飛機,進了人人想辦法逃出的地方。 
  飛機殘骸內籠罩著厚而刺鼻的濃煙,僅幾秒鐘的時間,柏尼就開始咳嗽,並感到窒息。這裡還黑暗無比,簡直他媽的伸手不見五指。傅先生在什麼鬼地方?這727是個他媽的大傢伙,他現在急需一支手電筒。 
  在那裡——就像是由天使的手放置的一樣,一支手電筒赫然呈現在飛機地板上。柏尼趨前抓住它。 
  「我的天!」他驚叫一聲,手電筒掉落地面。原來那手電筒的確有一隻手正握著,但不是天使的那一隻。那是一隻滿是血污的手。柏尼倍加小心地彎下腰,再次把它拾起扭亮,照著那具軀體。她扭曲著躺在廚房隔板旁的地板上,呈半昏迷狀態。那軀體在呻吟,她還活著。 
  柏尼猶豫了。這傢伙穿了一身空中服務員的制服,顯然不是傅先生。柏尼只負責救傅先生,那是跟一個小朋友說好了的。但他不能讓這傢伙躺在那裡而逕自離去。他開始用力將血流不止的莫福瑞拖過地板,朝出口移去。 
  「嘿,你們誰來幫忙拉她?誰來幫幫這個傢伙?他媽的!」他大聲喊著。 
  終於有幾個靠近門邊的人注意到了,一位乘客由蘇莉絲協助著將莫福瑞安全地送到了飛機外面。蘇莉絲指示說:「請帶她遠離飛機,幫幫她。」然後她回過頭,看到那個泥人似的小個子一面咳嗽,一面跑回機艙裡去了。 
  什麼樣的瘋子會做這種事?從安全的地方跑進那麼危險的地方?很奇怪的是,蘇莉絲就沒想到「英雄」這個詞,起碼這段時間裡沒想到。 
  下一批離機的乘客是一對母女。蘇珊用手臂摟抱著嗚咽哭泣的凱莉。在門口,那母親猶豫一番,然後折了回來,告訴蘇莉絲:「在後面有個女人——」她停下來咳嗽著,因為濃煙進入了肺裡。 
  「她被卡住了。」 
  「盡可能遠離飛機。」蘇莉絲指示說。除了那些能自行安全逃出的旅客之外,她幾乎沒時間去想任何人了。至於其他的……上帝幫助他們是唯一現實的期望。 
  飛機殘骸很陡峭地傾斜著,要爬上機尾相當困難,就像攀爬石壁而沒有支撐點似的。機艙這部分的煙最濃,因為比較靠近焚燒中的尾翼。狗屎!他搞不清楚自己在這裡搞什麼鬼,像個蠢蛋似的,在這裡詛咒、窒息。就因為他曾答應那小男孩,他一定會救他爸爸;而他似乎不會自毀諾言,即使柏尼在他悲慘的35年歲月裡從未說過實話,或信守過任何承諾。不信你去算。 
  「傅先生!嘿,傅先生!」他呼叫著,「傅先生,你在什麼鬼地方;嘿,老兄,你在哪兒?他媽的!」 
  柏尼將手電筒的燈朝前照,光束在椅子上搜尋著。但煙實在太濃,像在地獄裡似的,燈光透不過去,眼睛也很難看得清楚。即使如此,柏尼還是可以看到坐位都是空的。沒人在那兒。他想扔了手電筒就跑,趕緊離開這一塌糊塗的地方。但固執的決心,以及對一個和他兒子同年紀的孩子的承諾,使得柏尼勇往直前。 
  「傅先生,嘿,傅先生,你出聲呀,好不好?」濃煙灌進了他的嘴、他的喉,還有他的肺裡。他彎腰咳嗽兩次。「嘿,傅先生,別像個傻蛋!」 
  沒有任何回音。柏尼轉動手電筒朝四周照射著。忽然他聽到一聲呻吟。他試探地舉步向前,結果摔了一跤。他踩在某人身體上了!傅先生,感謝上帝,現在他倆可以一起離開這鬼地方了,而柏尼又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但那不是傅先生。柏尼踩到的是個女人,那是葛吉兒。 
  「狗屎!」柏尼氣炸了。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可以諒解的反應。他可沒答應這筆買賣。這裡還有其他人被困,可是他來這裡只為了找傅先生,好讓那男孩不再哭哭啼啼。 
  可是他現在又被某人給拉住了,他媽的!這不公平!這女人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她在呻吟,而且呈半昏迷狀態。 
  聽到柏尼的聲音,吉兒睜開了眼睛。眼皮跳動著,她奮力將它們張開。因為有人與她在一起了。有一道微弱的電筒光束,還有一張臉——吉兒眨眨眼。那張臉幾乎看不清,它沒五官,為什麼?在痛苦的迷濛以及艙內濃煙造成的昏暗中,吉兒無法辨清,那是河裡的淤泥覆蓋了那人的五官。他的臉是一種神秘會飄移的錯覺。但一個男人長得什麼樣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另外一個人來救她了。 
  「我的腿被夾住了。」她虛弱地說。 
  柏尼拿手電筒照了一下她的腿。電筒光下,他看到了她的皮包,掉在她的頭旁,而她正好看不到。那是一個很值錢的皮包。沒人注意,很誘惑人。對柏尼這種小偷來說,那是最美妙的目標。經過一番內心的爭鬥,他將手電筒光束再照回吉兒的腿上。 
  這女人說得沒錯,她的小腿緊夾在兩張椅子中間,就算她用兩隻手也很難脫出,何況柏尼看見她右臂舉起時的不自然角度。它斷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吉兒害怕地說。 
  「當然,我想應該可以。」柏尼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皮包上。 
  別苛責柏尼,也別立刻對他期望過高,他也正在救人,這還不夠嗎?如果他擋住吉兒的視線,假裝換個角度檢查她的腿,然後悄悄地將皮包拉過來,塞在他衣服下面的褲腰帶內,實在也不應該有人說不可以。別太貪心了,一次做好一件事就很多了吧,拜託! 
  皮包已妥善塞好,柏尼將注意力再轉回到腿上。他將手電筒放在地板上,然後騰出兩隻手來。因為用力,他吸了許多煙,因而咳嗽不已。因為腿夾在了兩張椅子中間,他必須用相當大的力氣,試著把這條腿拉出來。 
  吉兒閉上眼,呻吟著。當她再睜開眼時,看見一個人俯身在她上面。他的臉離她很近,電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臉上顯得很怪誕。那張臉像是沒有五官的面具,黑暗而不可辨識。那真是一張臉,還只是影像而已?抑或是幻覺?難道是疼痛讓她看花了眼?她又發出呻吟,緊咬下唇,像頭老虎在掙扎脫困。 
  「好了,小姐,你自己也得努力點。」柏尼埋怨道,「我正好不是他媽的健美先生。」他嘀咕著,把吉兒的腿拉了出來,然後把她挪移到椅子以外。 
  葛吉兒發出一聲低泣,然後又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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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蘇莉絲幫忙把最後一個受了傷、幾乎無力走到門邊的乘客帶到緊急逃生門外。「盡快遠離飛機,它可能會爆炸的。」這句話她似乎已經說了上千次。她四下尋找著乘客,但後面已經沒人,只剩她一個了。莉絲倚在門上,微顫著深吸一口氣,喉嚨和胸口因吸進的煙而灼痛。所有的瘀傷和割傷都開始抽痛,她的全身在痛楚與麻木中撕扯著。她絕望地試著算清楚已經逃出去的人數,試著想清楚是不是每個人都算到了。 
  駕駛、副駕駛和其他機上服務人員都安全地出去了。她很確定所有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都已下機,其餘至少有45人也由緊急逃生門出去了。所以還剩下幾個呢?她算不清楚了。 
  莉絲用手電筒照向機艙後半部,只見漆黑一片。混亂之中,她忘了瑞基拜託她去找傅先生,忘了蘇珊來報告說有個女人被困在後半部的一個座椅下,忘了有一個矮小、瘋了的男人在機艙內亂跑。 
  這架727隨時都可能爆炸,火焰正在往前蔓延,逐漸逼近機翼的油箱。我該出去了,莉絲想道,趕緊逃離這個死亡陷阱救我自己要緊。然而某種……直覺——或許是有事未完成的感覺吧——使她沒就這麼走出去。 
  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身影自煙霧與黑暗中咳嗽著出現。他正是那個無名的矮小男人。就像只搬運著過重的麵包屑的螞蟻一般,他肩上正扛著一個女人癱軟的身軀。莉絲驚異地看著她將永難忘懷的這一幕,真正的英雄行為,全身不禁一陣寒顫。 
  「幫個忙吧,蜜糖?」神秘人一邊咳一邊抱怨道。他們合力把半昏迷的葛吉兒推向等在門外的消防員鄧艾裡的臂彎。 
  救援終於抵達了。那真像是一幕災難電影中的場景,只不過更加混亂。為數眾多的救護車已離開河岸,將傷員送至附近的醫院。更多的救護車抵達,急救人員抬出擔架。其他流著血、但還能走的乘客均在警察與救護小組的照顧之下。一部救護車被用來充作醫護站,為那些尚未被送往醫院的人提供急救的設備與服務。氧氣罩、繃帶、各種藥劑隨處可見,急救人員匆匆來去。 
  幾架直升機在爆炸範圍外的上空盤旋,往下投射應急探照燈照亮現場。一群消防員正在架設他們那些尺寸與亮度都和好萊塢的攝影燈相仿的工作燈。州警在遠離那架727型飛機的地上畫出一道安全線,將人們帶到線外。此起彼落的無線電通話聲宛如一群野鴨在談天。 
  尖鳴不斷的警笛聲宣告著更多的警察、消防車、救護車的到來。這是一次規模龐大的災難救助。各大媒體的記者與攝影師如潮水般湧至。消防大隊是所有救援行動的指揮者,大隊長正在下達各項命令。 
  「把那垃圾移開免得擋路!」消防隊長喊道。三個隊員合力把柏尼的豐田車拖離燃燒中的機尾,將泡沫滅火器對準火焰。 
  「叫那些人退後!快!」隊長嚷道。所有還能走的乘客開始退到安全距離以外。 
  只有傅瑞基停下腳步,轉身驚恐地瞪著飛機。他父親還被困在那裡面的某處,那些人正喊著只要火燒到油箱,飛機隨時就會爆炸。那個人——不論他是誰——來不及救他出來了。痛苦的淚水盈滿男孩的雙眼,沿著雙頰流下。然後,一隻男人的手臂突然觸及他的肩,瑞基抬起頭來。 
  「爸!(口歐)!爸!」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先生——他是莉絲最後一個協助下機的乘客——用力抱住男孩,快樂得也淚流滿面。「兒子!感謝上帝!我找不到你,真怕……真是害怕極了。」 
  負責人員安全的警官將他們倆推至安全線外。又興奮又疲憊的瑞基已完全忘了那個進飛機去救他父親的矮小男人。 
  「還有你,小姐!」姓鄧的消防隊員對莉絲說道,救護人員正將吉兒抬上擔架。「你得快點離開!飛機就要爆炸了!」 
  但莉絲還不打算離開。「我想我大概是數亂了……我想每個人都出來了……先生,你看那裡面還有其他人嗎?」她轉身等柏尼回答,又駭然明白了他不在那裡,他又回煙霧瀰漫的後半部機艙去了。她可以聽到他帶有鼻音的嗓音正又嗆又咳地喊著傅先生。 
  「嘿,姓傅的!開口說話吧,該死!」 
  這愈來愈荒謬了,柏尼想道,或許那傢伙死了。是啊,一定是這樣,而潘柏尼先生也該出去啦。煙是一回事,火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柏尼緊張地瞥見了明亮的橘色火舌,首次明白自己的處境不僅只是不適,還有生命的危險。快點挪屁股,他告訴他自己,轉身離開這兒。 
  「這兒!在這兒!救救我,拜託!」這個聲音微弱而且不時地咬著,但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哈,找到你了,姓傅的! 
  柏尼把手電筒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你到底在哪兒,老兄?」 
  「在這邊!」那聲音邊咳邊喊道,「我的腿斷了,我需要幫助。」 
  柏尼往前走了幾步,那男人進入他的視線中。只見他匍匐在地上爬行著,那條無用的腿拖在後面。柏尼走上前,自那人的腋下撐起他來拉著走,突然又想起自己最好先弄清楚。「你姓傅,對吧?」 
  「我姓施。」那人在呻吟之間喘息道。 
  「你不姓傅?噢,狗屎!」柏尼突如其來地丟下他,這個姓施的可不是說好的那一個。說好的是姓傅的,他只同意救姓傅的。而且那孩子等的也是姓傅的。他的進度已經慢了,都是那個空姐和那個女人。這裡頭已熱得不容柏尼再浪費任何時間,他可不想為姓傅的以外的其他人冒險。 
  「拜託救救我,」那個人舉起雙手乞求道,「我姓施。」 
  潘柏尼搖搖頭。姓施的不行,他才不願為姓施的冒生命危險哩。或許姓傅的就在這附近某處。他用手電筒照向機尾,但除了火和煙什麼也沒瞧見。「我在找姓傅的。」他頑固地說道,「喂,老傅!」 
  手電筒光突然熄滅,艙內頓時一片漆黑。「狗屎!」柏尼氣惱地詛咒一聲,將手電筒摜在一個座位上。沒一件事是對勁的。 
  「別丟下我!請別丟下我啊!」受了傷的男人哀求道。 
  柏尼歎息一聲。「好吧,好吧。」他認命地喃喃自語道,腦中浮現的不是「英雄」這個字眼,而是「蠢蛋」和「呆瓜」。此時此刻,柏尼倒很樂意承認自己正是其中之一。他再度自姓施的腋下撐起他往前拖,不大溫柔卻盡可能地迅速——那人痛得哇哇叫個不停。 
  「喂,老施,別做孬種行不行?」柏尼唸唸有詞,「我什麼狗屁也看不到啦。」 
  鄧消防員穿著龐大的防火服裝,擠不進窄小的飛機逃生口。他站在門口朝裡頭對蘇莉絲吼叫著。 
  「你得趕緊出來,小姐。現在!這玩意兒就要爆炸啦!」 
  莉絲不情願地離開機艙,擠出門口,轉頭再看最後一眼時,看到了一個掙扎著前進的模糊身影,知道那一定是那個瘋狂的小個子。「等等!」她對鄧艾裡喊道,「還有一個——」 
  「現在離開!」消防隊員拖著莉絲離開727型飛機。「快呀!」他們並肩涉過河上了岸。 
  「嘿!來幫幫我呀!喂,你!穿兔寶寶裝的那個!過來幫我抬這傢伙呀!」 
  鄧艾裡轉過身,看見噴氣式客機逃生口出現了一個渾身髒污的矮小傢伙,沾滿污泥和煙灰的臉無從辨認,正將一個受傷的乘客拖出窄小的艙口。穿著笨重防火裝的消防隊員又涉水折回727型飛機。 
  「我來幫他,老兄,你趕快離開。」他對柏尼說道,試著接過姓施的。 
  但柏尼還不想走。他還在想姓傅的傢伙,以及他對那孩子的承諾。對這件事,他有如著了魔一般。他不知道那父子是否團圓或都安全了,就他所知,他還得履行一個承諾:找到姓傅的。 
  「我來背這傢伙,你進去救還在裡頭的那個。」他對鄧艾裡說道。 
  但消防隊員已將姓施的扛在肩上——消防隊員的標準方式。「快離開這裡,夥計,飛機要爆炸了!」 
  柏尼愕然張大嘴。他瞧瞧那人的一身裝備,看上去這傢伙像是準備與撒旦一搏似的。「你不打算進去?」他質問道,「那裡面還有一個人呢!你還穿著天殺的防火裝!」 
  鄧艾裡笨拙地涉入河裡,肩上的負擔令他步履有些顛躓。「飛機快爆炸了,你這白癡!」他對柏尼吼道。 
  消防隊員激動的口氣使柏尼終於聽了進去。當一個身著防火裝的傢伙扯開嗓門罵你白癡時,大概就真的得重估事情的嚴重性了。柏尼回頭看看飛機,看見憤怒的火焰正在吞噬機身。這時他才猛然想起大家說的一定是真的——這堆殘骸「隨時」就要爆炸了。他急忙跟在鄧艾裡身後涉水入河,馬上便超越了扛著人的消防隊員。突然明白自己正身處險境令他睜大了雙眼。 
  當鄧艾裡扛著傷者掙扎上岸時,柏尼已經在找他價值百元、寶貴的休閒鞋了。他趴在泥濘的草地上翻找著。橘紅色的火光有助於找尋,可惜結果是一無所獲。 
  「快點哪,兄弟!」消防隊員催促道。 
  柏尼勝利地哈噥一聲,舉起一隻鞋。只有一隻,而且是濕淋淋而又沾滿泥巴的一隻。另一隻一定就在這附近,他又開始地毯式搜尋。 
  「快點,你這笨狗屎!」氣急敗壞的艾裡吼道。這傢伙真是他生平所見最蠢的蠢蛋了。 
  「我弄丟我天殺的鞋了!」柏尼也大吼道。這太空人難道不曉得事有輕重嗎?一個人總得穿鞋的,對吧?而且是兩隻,是一雙的,得同時穿才成。光一隻鞋有個屁用。它一定就在這附近。柏尼不理會四周的燈光、警笛、消防隊和警察的吼叫,繼續找他的另一隻鞋。 
  然後,就像太空中慧星的出現那般突如其來,中西航空公司的104號班機爆炸了。爆炸聲震耳欲聾,爆炸的威力撼動大地。潘柏尼被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泥濘的河岸上。四周的夜色都被直衝天際的火焰照亮了,柏尼駭然坐在那兒。 
  「老天爺!」他喘息不已,大睜的眼中滿是恐懼。這真不是找鞋的好時機。 
  柏尼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開始沒命地跑離飛機,盡其所能,愈遠愈好。他手中的一隻鞋早被拋在腦後,它的兄弟不見了這碼事也同樣被遺忘了。他身後的727已經又要再度爆炸。 
  它真的又爆炸了!而且威力比第一次大得多,就像顆超級慧星。那光芒真可比擬一顆小太陽,巨獸怒吼般的轟然巨響將永遠留在聽見它的人的耳中。 
  一直跑著的潘柏尼回頭瞥了已完全為大火吞沒的飛機一眼。他停下腳步更仔細地看著它,那張覆滿泥巴煙灰的臉是哀傷的。柏尼心情沉重,因為他沒能遵守對一個男孩的承諾。在那活生生的煉獄內,有個男人被燒死了,一個柏尼應該救出來的人,傅爸爸。 
  「抱歉了,夥計。」他大聲地喃喃自語,「呵!好個壯觀的死法!」 
  身穿防水外套的年輕記者康克帝與葛吉兒的攝影師沙奇是現場的記者之一。這是個大新聞,是第一版及早間新聞的頭條。他們已將轉播車安置在河岸上方的路上,自該處一切盡收眼底。身穿陸軍綠雨衣的沙奇沒浪費半點時間地拍下了恐慌的乘客一一擠出狹窄的出口涉水過河、衣衫破爛、沾著血跡、臉上寫滿恐懼的模樣。好個絕妙的畫面。其他像一個制服殘破的美麗空姐和身穿防火裝的消防隊員並肩跑離飛機也是好鏡頭。那消防隊員肩上還扛著一個乘客。這簡直太精彩了。好個英雄!好個錄像帶! 
  沙奇興奮得自言自語起來——一如往常。「盯緊火場。」他告訴自己,不停地調整焦距。「對了……對了……拉回來。到處都是火,找個背襯橘色火光的生還者……回對了,對了……偉大的……大獎……年度最佳攝影師……快,沙奇,快!寶貝,看你的了!」 
  吵鬧聲、火焰、喧騰不安的空氣、燈光和打在臉上的冷雨令葛吉兒完全清醒過來。受傷的震驚退去後,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作,突然間明白了發生的一切。她遇上了空難,她被其他的旅客救了出來,他們生還了。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新聞,她得繼續追蹤下去。她不能就這麼無所事事地躺在擔架上,任它白白溜走。 
  她要下擔架,兩個急救人員按住了她。 
  「我沒事,拜託,我沒事!」吉兒抗議道,「我是記者。」她受傷的腿觸及地面立刻一軟。「噢!」 
  「小姐,你不可能沒事。」急救人員試著把她弄回擔架上。但吉兒已下定決心,開始一路跛行走向忙亂的現場,扶著年輕的急救員作枴杖。 
  「小姐,拜託,你斷了一隻手臂呢。」 
  然而吉兒的手臂早已麻木,她根本沒感覺。「痛的是我的腿。」她突然瞥見河岸上方第4頻道的轉播車,還有半掩在雨衣中的「神奇男孩」沙奇。他正在專心拍攝著鏡頭。 
  「沙奇!在這邊!沙奇!沙奇!」她喊道。 
  聽起來像是……不,不可能。沙奇看看四周尋找聲音的來處,但先發現吉兒的卻是克帝。他驚訝地挑起淡金色的眉毛,看著頭髮一團糟、臉蛋滿佈刮傷但雙眼閃亮的她跛行而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兩個急救人員抓住她,把她帶回擔架上。 
  「老天爺!是葛吉兒!」康克帝詛咒一聲。「吉兒,你在機上嗎?」 
  吉兒對著精神奕奕的競爭對手皺起眉頭。「這是我的新聞,小康。」她宣稱道,「我做的研究。」 
  在第4頻道的王牌記者也是倖存者之一的情況下,這條新聞益發有看頭了。沙奇把攝影機扛在肩上,對準吉兒開始拍攝。兩個急救人員已將她壓回擔架上,正將她推向救護車。「拜託,」其中一個試著要趕開這個記者。「她得送醫院才成哪。」 
  但吉兒還不準備放棄。「去找空中小姐,」她是在指示沙奇而非康克帝,「負責機門的那個。還有一個把我拖出來的乘客,採訪他。然後到醫院來,我會作個訪問以及開場白與結語。要記得——」 
  救護車的門砰的關上,截斷了吉兒的指示,然後它載著吉兒絕塵而去。 
  康克帝半氣惱半欽佩地搖搖頭。「好傢伙。」他對沙奇說道,「不可思議!『這是我的新聞,我做的研究』,不可思議!」他不安地咧嘴笑笑,揮不去那種今年度最大新聞不知怎地剛從他手上被奪走的感覺。 
  攝影師正在換新底片。「你絕不會相信我剛才拍到了什麼樣的鏡頭。」他說道,回想起那個英勇的消防隊員和他肩上扛的傷員。 
  潘柏尼只穿著一隻鞋,一高一低地走著。在大火、爆炸、救護車、新聞界和四散的生還者形成的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這個矮小、渾身是泥、咳個不停的人。他經過康克帝、沙奇、鄧艾裡、乘客、記者、警察、消防人員身邊,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過傅先生和他兒子瑞基身邊。如果男孩看見並認出了他,這可能就會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但沒人注意到柏尼,柏尼也沒注意別人。命運在呵呵地笑,而我們也有了一直想要的故事。 
  終於走到他停豐田車的橋上了,柏尼驚駭地僵立住了。他那該天殺的車不見了!橋上擠滿了螞蟻般的消防員,正忙著將泡沫滅火劑噴向燃燒中的殘骸。而豐田車卻不見蹤影。 
  「基督!」柏尼的聲音是驚恐的尖叫。「我的車!我的車哪裡去了?噢,不!噢,狗屎!」他大聲呻吟著。 
  「你哪兒受傷了,先生?」一個警察聽見他的呻吟,走上前來同情地問道。一見穿制服的,潘柏尼開始渾身緊張起來。突然間,他所能想到的只是那個從乘客那兒偷來、此刻正不大安全地塞在他夾克下褲腰裡的皮包。柏尼真怕這老兄會看見。 
  「啊?受傷?什麼傷?」他用手臂壓在夾克上,蓋住皮包的形狀。那人誤會了柏尼的動作,把手擱在他的手臂上。 
  「我們到救護車那邊去吧,先生。讓醫護人員替你檢查一下。」 
  柏尼緊張地退開。「嘿,我可不需要什麼救護車,我只是在找我的車。它一定是燒掉了或什麼的。」抵在他身上的皮包令他非常敏感,彷彿正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這警察怎麼會沒看見它呢? 
  但那穿制服的仁兄只是搖著頭,心想這小個子八成是因為剛才那番驚險的遭遇而腦袋短路了。他一定是驚嚇過度了。「你剛才不是在你的車裡,先生,你剛才是在一架墜毀的飛機裡。不過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們先去看醫生——」 
  他正要帶柏尼走向醫療車,這時一臉焦急的蘇珊跑上前來。「求求你,警察,拜託,我女兒極需治療。」 
  柏尼乘機掙脫這警察友善的掌握。在那人轉身過去幫那女人時,柏尼把皮包再往褲腰裡塞了塞,溜之大吉。他釋然地呼出一口氣,好險!真是好險! 
  等等!柏尼抬起眼眨了眨,又看了一次。在橋下那邊,覆著一層泡沫的可不是他寶貴的豐田嗎?它看起來已不再像是一部車,而像是一個大號蛋乳餅。煙灰下的車身就和身上滿是泥巴的柏尼一樣難以辨認。現在他們可真是絕配了——潘柏尼和他的豐田車。 
  柏尼不悅地蹣跚走向他的車,站在那兒心痛地看著它。你對別人好,他們卻這麼回報你。這種事太不合算了!他早該知道的。他歎息著抹下擋風玻璃上的一些滅火泡沫。「這玩意兒用在油漆的工作上一定棒透了。」他喃喃自語。 
  這可真是糟透了的一晚,柏尼想道。他先是迷了路,繼而差點撞上一架噴氣式客機,然後掉進那條天殺的河搞得渾身是泥,衣服也毀了;接著他試著實現對一個孩子的承諾,把一個人弄出飛機卻沒做到;他答應了兒子去看電影,而現在他的車卻蓋在「泡沫毯」下,看起來活像一塊檸檬蛋糕。他累慘了,而且覺得毫無價值,因為他接受了一項任務卻沒完成它。 
  潘柏尼完全不知所措,這些從未有過的感覺此刻正威脅著要吞噬他。他搖搖頭,想甩掉這些念頭。現在他得到他前妻的家,對她和喬伊解釋他今晚的遭遇。事實上,連他自己也都難以相信呢。 
  此時他人在這兒,渾身濕淋淋、髒兮兮、疼痛、咳嗽,除了那只女用皮包裡可能有的好東西外,啥好處也沒撈到。除此之外,對潘柏尼而言,這一晚是徹底、完全的失敗。 
  尤有甚之者,柏尼丟了一隻他的寶貝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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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潘芙琳聽到那輛豐田車刺耳地駛近,立刻大步衝到前門,氣呼呼地將門打開甩到牆上。門前台階上赫然站著她的前夫,終生的失敗冠軍,柏尼。只見他渾身濕透,面龐髒污,而且只穿著一隻鞋。 
  她甚至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他等了你三個小時!」她吼罵道。 
  柏尼瑟縮一下。乖乖,芙琳可真氣瘋了。而她聽到他的理由或許會更氣。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那理由荒謬,但他仍姑且一試。「芙琳,你不會相信的!真的太絕了!我來這裡的——」 
  「柏尼,我厭煩透頂你的鬼扯。」芙琳無趣地打斷他。她的嘴角苦澀地下垂著。多可惜,因為她笑起來還相當漂亮。比前夫高上7英吋的芙琳有著靈活生動的灰眸、濃密的短髮及絕佳的身材。當她微微一笑時,滿室皆隨之一亮。柏尼依稀記得這些,因為芙琳已很久沒對他笑了。 
  「芙琳,那不是我的錯!」柏尼不自在地挪動身體。芙琳瞪他的樣子,使他就算是實話也說不出口。他試圖擺出嚴肅的表情,試圖控制場面,其實他明白自己已失掉了戰場。「我正要告訴你——」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柏尼!」他的前妻駁斥他道。舊調重彈。「從來都不是!你毀了我的生活,現在又要毀喬伊的,但卻從不負責!」 
  柏尼從芙琳身側窺伺屋內。「你的朋友,他在這兒?那個消防隊員?」 
  芙琳嗤之以鼻。「他接到緊急通知,真正的急事。」她若有所思地強調了「真正的」三個字。他們倆都不知道的是,艾裡是被調去處理104號班機失事殘骸去了。 
  「你何不讓我進去,免得吵到街坊?」柏尼軟言相求。他快凍僵了,或許芙琳會請他喝杯咖啡。若是處理得當,他甚至能弄到一塊三明治。但是除開食物,潘柏尼最想要的是找個人談談,將他今晚經歷的瘋狂事件說出來。或許那樣能幫幫他,因為他仍不能完全理解整個事件。 
  但若柏尼想要的是這個,他可是來錯了地方。潘芙琳自他那裡聽到的謊言足夠她受用兩輩子的了。 
  樓梯頂,早該上床的喬伊像只安靜的小老鼠似的蹲坐在那裡,注視著他父母演出的家庭鬧劇。媽,讓他進來,他無聲地哀求道。 
  芙琳態度蠻橫地讓柏尼進入起居室。她不懂他為什麼堅持他那些愚蠢而令人難以置信的借口;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不會相信。她試圖打斷他,暗示他兒子今晚的失望,但他仍絮叨不休,甚至對她提高嗓門。 
  「你聽我說好嗎?我想告訴你今晚發生的事——」 
  「屢見不鮮!」芙琳大聲吼道。他從沒見過她如此生氣,她的聲音中甚至隱含憤怒的哭腔。「你搞砸了!而這一次你傷的是你兒子的心!他原本驕傲地等著他父親帶他去看電影,你卻讓他失望!就像你一直令所有的人失望一樣!」她的頭髮似乎在憤怒地辟啪作響。 
  柏尼瑟縮了一下。芙琳突然住口,用批評的眼光看著他,彷彿這才注意到他的外貌。「你怎麼了,洗了泥巴浴?」 
  「那就是我一直想解釋的。」柏尼急欲說明,但芙琳不以為然的冷漠表情阻止了他。「好吧,我不說了。」他咕噥道,「就讓我和喬伊談談,向他……道歉。」若是芙琳認為他將告訴兒子他那瘋狂的遲到借口,他不認為她會讓他見喬伊。 
  潘芙琳雙手抱胸挺立,很像中國古代戍守宮殿的巨大石雕門神,整個姿態寫明了拒絕。「他上床了!你不可以吵醒他,逗他發瘋,嗯?從動物園回來後,他想知道艾裡是不是像你一樣的『戰爭英雄』;他想知道你殺了多少人。」 
  「艾裡?」柏尼忍不住流露出些許嘲諷。「那個他媽的英雄消防隊員?」 
  「害得我必須解釋你喜歡……誇張的習慣。」芙琳斥責道。她沒法告訴她兒子他的父親說謊。「說明你其實只是在國內服役了兩星期,而你殺過的人和軍中的打字員同樣多。」 
  「是三星期,芙琳,」柏尼抗議道,「而且我沒告訴他我殺過人。」他聲音中的誠摯及悲傷令他的前妻不得不相信。 
  「或許沒有,」芙琳不情願地妥協,「但你讓他那麼相信,而那一樣糟糕。然後我必須解釋流浪漢——」 
  「流浪漢?」現在輪到柏尼不解了。流浪漢又怎麼和他們扯上關係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房子,不是所有人都玩股票,不是所有人都租個孩子在街上行乞。」芙琳翻翻白眼。「柏尼,他才10歲!看到什麼事都印象深刻!」 
  看起來她是不會讓他見喬伊了,柏尼開始冒汗。誰知道判決前他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他?此外,他想告訴喬伊今晚發生的事,和他的兒子分享今晚的混亂與危險。喬伊會聽,喬伊會相信;他對他父親有信心。此外,柏尼會指給他看他丟掉了一隻鞋以資佐證。「我必須見他。很重要,芙琳。我有理由,非常重要的理由——」 
  「明天打電話給他,柏尼。你的另一隻鞋呢?算了,我不想知道。某個絕妙的冒險,是嗎?一件真正瘋狂的事。」 
  躲在樓梯頂的喬伊淚水盈眶。他最恨母親用那種方式說父親,而他非常願意聽聽他父親遲到的理由,甚至可說是急切地想聽。他確信不論如何,柏尼經歷過的一定非常精彩。 
  柏尼的感覺同樣受到了傷害。芙琳不知道她嘲笑他的正是真實的情況。 
  「我只是要給他一點忠告,使他有面對人生的準備。芙琳,你不會想讓他太軟弱吧。外面的世界兇惡得很,是個食人叢林。」 
  這句開場白好得不容芙琳錯過。她將門拉開。「回到你的食人叢林,柏尼。」她堅定地說,「再見。」 
  門在他身後被用力甩上。柏尼歎口氣,踱向他的車。和他前妻的這番衝突無疑為這美妙的夜晚畫下了完美的句號。打開駕駛座車門,他注意到那只竊來的皮包從客座坐墊下突了出來。毫不誇張地說,他竟然把它全給忘了。他滑進駕駛座,抽出葛吉兒的皮包放在膝上,開始翻看裡面的東西。 
  他掏出的第一樣東西是吉兒的獎座。柏尼不知道它是什麼做的,但是看起來它或許值幾文錢。他將獎座塞進口袋日後再研究。但是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個皮夾,單是它柔軟的皮料摸起來就知道它價值不菲,裡面一定有鈔票和信用卡。 
  柏尼沒有失望。皮夾裡有厚厚的一疊一百美元鈔票、幾張50美元鈔票,及一些小額鈔票。那些信用卡也很有用,多數是剛出爐的金卡。從他們急急將她送進醫院的情況判斷,她不大可能想到去掛失她的信用卡。嗯,這種信用卡像萬加斯那種人一定會感興趣。他必須再安排去夜影酒吧會一次面。 
  但是首先,他還有件事要做。爬下車,他撳響芙琳家的門鈴。 
  芙琳聽到電鈴聲頓時臉色一變。她很清楚這一定是她那無用的前夫;還可能是誰? 
  「什麼事?你想怎麼樣?」她冷若冰霜地質問。 
  柏尼遞出一張20美元鈔票。「芙琳,抱歉又來打擾。這是給喬伊的。是……他找到皮夾的獎金。當我……呃……送還那個皮夾時,我告訴那個人他必須送我的孩子一樣東西作為誠實的獎勵,這樣他才會知道誠實會有好報。」 
  他的視線和芙琳的相遇,而他看得出她對他所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而且他知道再爭下去也說服不了她。他咬住嘴唇,聲音又顯示出他的落敗。「你給他就是了,芙琳。」他將鈔票塞進她手裡,她用手指捏住。 
  前門決然地再次關上。 
  唉,今天可說是一連串的災難。他拼了老命救出一堆陌生人、丟了鞋、看不到孩子,還必須受芙琳的冷嘲熱諷,而現在,彷彿那些都還不夠似的,他的豐田車又選在這個節骨眼放棄了喘氣。就在高速公路中央,這輛可惡的烏龜殼咳了兩聲竟然魂歸西天去了。 
  柏尼用力將車推到路肩。它會癱在那裡直到知更鳥在此做窩,或是州警將它當廢物吊走。天色已晚,而柏尼必須於明天一大早趕到甘氏地毯清潔公司。芙琳的家遠在幾英里之外,而他現在也不能回頭了。他想他大概必須搭便車回城了。 
  話又說回來,誰會停下自己乾淨的好車搭載一位只穿著一隻鞋子、滿身污泥的流浪漢呢?做夢!但是,柏尼仍站在路邊豎起他的大拇指。深夜時分竟有這麼多車經過著實令人驚訝。但它們確實只是經過而已。16輪大卡車沒有停;吉普車沒有停;載著熟睡孩童的旅行車沒有停;甚至一輛坐滿修女的凱迪拉克也沒有停。潘柏尼站在高速公路路邊,豎著大拇指,吃盡它們的灰塵。 
  一晃幾小時過去了,寒氣如影隨行。這是一場噩夢。雨終於停了,柏尼濕答答的衣服開始變干,但他卻覺得更冷了。終於這恐怖的一夜就要結束,東方出現11月寒冬的第一抹粉紅曙光,而一輛車停下來搭載了柏尼。 
  不過我們必須重新界定「汽車」的定義。沒錯,這個機器曾經是輛汽車。1973年它剛從福特生產線出爐時,是輛實用的旅行車;綠色烤漆鮮明亮麗,兩個車燈高如燈塔。它號稱有著舒適的椅墊、平整的保險槓、光亮的玻璃,後座不會堆滿垃圾,行李廂不會腐蝕。它有彈簧、煞車及滑順的引擎。現在那些東西都沒了。現在它能吹噓的只是凹痕、鐵銹及用繩子綁在車頂的幾箱破爛。現在它是一個可憐人的代步工具,無住屋者的家。現在它屬於巴強恩。 
  別再計較車的外型,總之它停下來了,不是嗎?一個流浪漢停下來搭載另一個流浪漢,公路上的友誼法則。潘柏尼疲倦地爬上車。他要垮下了,全身每條肌肉都在疼痛。彈簧伸出破爛的椅墊,刺著柏尼的肩和背,但那又怎麼樣?他們在前進,不是嗎?混在清晨入城的車陣中,他們緩緩向前推移。 
  自那架飛機墜毀後頭一回,柏尼有了一位逃不掉的聽眾。他渴望告訴別人他的故事。如今,雖然疲睏得半死,他的眼睛卻熱切地閃亮著,頭髮亂糟糟地豎在頭頂。他看起來已不很正常,而他喋喋不休的冒險故事更像瘋子的囈語。但巴強恩是個肯聽人說話的人,因此他靜靜地聽著潘柏尼的敘述,很少打斷他。 
  「你真的跑進去了?燃燒中的飛機?」巴強恩忍不住問道。 
  「跑進去!」柏尼戲劇化地大聲說道,「老天爺!我像是住在那鬼玩意裡!每一轉身就有人要我救他們。裡面的煙濃得什麼都看不見……然後,砰!它爆炸了!我差點被炸死!」 
  巴強恩略帶懷疑地斜了一眼柏尼。世界上看起來最不可能在危急狀況下救人的人莫過於他身旁這位髒兮兮的碎嘴傢伙了。但是巴強恩見過世面,相信天下事無奇不有。 
  「而你把人拖了出來?你是……英雄。」 
  英雄?這兩個字頭一次進入柏尼的腦袋,但是他覺得自己和那個詞沾不上邊。 
  「不,我砸鍋了。」他沮喪地說,靠著不舒服的椅背。「我想讓那孩子留下印象。不要問我為什麼。我本來要救他老子的,但找不到那個可憐蟲。他一定是炸死了。」 
  巴強恩悲傷地搖搖頭。「我小時候就沒有了父親。」他輕聲說。 
  但是柏尼沒注意,一心沉浸在他自己的故事中。「我跑走了,沒臉面對那孩子。」 
  「許多人甚至都不會嘗試那麼做,」巴強恩若有所思地說,「你肯那麼做已是非常勇敢——」 
  「是愚蠢。」柏尼悶哼一聲。 
  他們已到達城裡。交通堵塞嚴重,旅行車行進遲緩。來到下一個十字路口,一輛計程車切到他們前面,差幾英吋就掃到他們了。巴強恩猛踩煞車。旅行車劇烈搖晃,一個紙盒從後座飛向前來,敲到柏尼的頭上,壓扁的空啤酒罐散得他一身。 
  「抱歉。」巴強恩道歉道,「扔到後座就行了。」他繼續著原先的話題。「許多人都說英雄的本質就是愚蠢,做一些考慮過後就不會做的事。」 
  柏尼將最後一個空罐拂開,好奇地瞧一眼這個讓他搭便車的人。只見他皮膚棕黑、衣著邋遢,大約和柏尼自己同齡。像多數窮人一樣,他似乎將所有的行頭都穿上了,一層層地裹在身上。他沒刮鬍子,短短的黑髭令他的外貌更惹人嫌。柏尼沒有看出來的是他那雙黑眼睛顯露出的智慧。 
  「看來你有酗酒的問題,嗯?」柏尼拿起一個啤酒罐。 
  巴強恩搖搖頭。「我賣空罐給回收中心,換點錢買汽油和食物。」 
  柏尼好奇地回頭瞧瞧後座。乍看之下,那裡堆的全是垃圾,但是他依稀分辨得出一個舊軍用睡袋、簡便爐具及成箱的超級市場食品。 
  「老天爺,看樣子你是住在車裡!」 
  「天氣不好的時候。」巴強恩點點頭。「多數時間我都在森林中露營。我讓你搭車時心想或許你也正逢時運不濟。」他斜睨一眼柏尼髒兮兮的臉、沒有鞋的腳。 
  「時運不濟!」柏尼尖聲怪叫,「我告訴過你,一架飛機從天上直往我頭頂衝!這是美國啊,老天爺!看到這只鞋沒有?」他蹺起一隻腳讓巴強恩鑒賞。「100美元一雙的鞋,只剩下一隻了!」他脫下鞋,氣憤地在巴強恩的鼻下搖晃著。 
  「你該把它送給獨腳的人。」巴強恩溫和地建議。 
  柏尼白他一眼。這個人似乎蠻認真的。神經病!「獨腳人!喂,你在下個出口讓我下車算了,我可以搭公共汽車。」 
  巴強恩搖搖頭。「我送你到底。我認識一個獨腳人,他在回收中心賣東西——」 
  柏尼嫌惡地將鞋扔到座椅前的車廂板上。「把鞋賣給他,弄幾文汽油錢。」 
  「我不認為他會有錢。」 
  但是柏尼已忘了那只鞋。現在他的腦子已轉到這個流浪漢將他看做另一個流浪漢的事。 
  「時運不濟。」他憤怒地咕噥道,繼而對巴強恩提高了嗓門,「我只是沾了一點泥而已。我有一間很好的公寓、電視——」他停住,想起那架電視已成為歷史。「音響。我還有工作,那是說如果你不用開上6個月才到城中心的話。」 
  巴強恩瞟了一眼儀表板。一堆亂七八糟的線頭及空蕩蕩的方框表明那兒曾有某種音響之類的設備。「我原有一台收音機,但被拆掉了。可惜我們不能聽新聞,嗯?」 
  「新聞!你是幹哪行的?擔心股票市場不成?」柏尼嘲笑說。 
  「飛機失事!難道他們沒採訪你?」 
  這個念頭潘柏尼一直沒想過,他也不想往那兒想。找個人傾訴昨晚的遭遇是一回事,被人釘死在皮包失竊現場,指明他就是沒能救回姓傅的人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此外,柏尼素來就怕引人注目。「採訪我?你在開玩笑?」 
  「如果你確實自失事飛機中救出許多人就不是開玩笑。」巴強恩就事論事地說。 
  柏尼的臉色一沉。他不喜歡這件事被發表。「我不接受採訪,那種玩意全是鬼扯。少出風頭,那就是我的座右銘。」 
  「是啊,但是他們連你的照片都沒拍?」巴強恩問。 
  柏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接著他搖搖頭。雖然慌亂中他並沒有真正注意這一點,但是他確信沒有人拍他的照片。這個話題使他不自在,因此轉了個彎把它繞開了。 
  「哦,我剛好官司纏身,我的律師不喜歡我和新聞媒體打交道。你能加點速嗎?我10分鐘前就該趕到辦公室了。」 
  那輛曾經滄海的1973年老福特在茫茫車陣中蝸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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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葛吉兒的病房差一點就會被誤認為花店。昂貴的盆花擺滿了房裡的每一英吋空間,附言卡註明這些花來自她的朋友、家人、《第4頻道新聞》的同事及敵對的電視同行。這間特別套房陽光充足,佈置悅目。它有淺黃色壁紙、大型電視、奧督本的版畫及兩張供訪客坐的休閒椅。 
  但吉兒根本不在乎那些花、版畫、壁紙或休閒椅。她只對那則大消息感興趣。她急於查明那個救她一命的人的一切資料。她的斷臂已經接上,而且打了石膏,受傷的腿也裹上了層層繃帶,面龐貼了紗布,身上插著點滴針管,但這些她也都沒放在心上。她的腦中只有那則新聞。 
  等到飛機失事第二天,吉兒的三位訪客——狄傑姆、沙奇和康克帝——說出他們查到的資料後,她覺得這個故事似乎變得更大,更具挑戰性了。他們知道的少得可憐。 
  「我不懂,」吉兒不敢置信地叫道,「你們找不到他?」 
  狄傑姆一臉的不自在,部分是因為醫院令他毛骨悚然,部分是因為離開他寶貝的新聞室他就不快樂,部分是因為他想不出如何將手中那捧花插進花瓶。但最重要的是因為他早知道吉兒會用這種口氣質問他,而他羞於承認他沒有答案。 
  「昨晚發生的事眾說紛紜。我們不清楚——」 
  「你說過所有的乘客都清點過了,」吉兒指責說,「他們之中應該有一個會自動露面,承認他就是那個救難英雄。畢竟,那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顯然,拖你出來的那個人並不是乘客。」康克帝告訴她。 
  「那麼會是消防員?他沒穿制服——」吉兒興奮起來。 
  康克帝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從我們問到的情況判斷,似乎有個……『神秘男子』……牽涉在內。」他坦言道。 
  「我們正在查證各方說法,」狄傑姆打岔說,「而——」 
  吉兒從床上跳坐起來,根本沒有注意她的點滴管和傷勢。「神秘男子!不是乘客!」她重複著訪客的說詞。「那麼是誰?」她質問道。 
  康克帝像昆蟲學家採到的標本般不安地扭動著身體。「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他……呃……他……」 
  「他消失了。」狄傑姆坦白直言。 
  吉兒的黑眼眸睜得更圓更大了。「一個不是乘客、不是消防員的人,衝進一架著火的飛機,拉我出來後即刻消失無蹤?」讓康克帝這種半吊子去採訪你的大新聞就會有這種結果。她做出下床的動作,掙扎著擺脫那些將她釘在床上的障礙——被單、毛毯、點滴、裹了繃帶的腿。 
  「他救的不只是你,」康克帝提供著資料,「顯然這傢伙就是那個從外面打開緊急逃生口的人。」 
  「所有的人!」狄傑姆插嘴道,失去了他一貫的冷漠,「他救了機上所有的人!因為他,這次墜機沒造成任何死亡!吉兒,我不認為你可以那樣亂動,你手臂上插有點滴針管。」 
  但是任何橡皮管都阻止不了葛吉兒親自探索她的新聞。這個新聞太帥了!一個神秘男子,像獨行俠般跑進夕陽余暈後消失不見了。「那個蒙面客是誰?我要謝謝他。」事實上就在這所聖恩醫院裡已有她開始調查所需的一切。104號班機上有幾名生還者就住在這裡,而沙奇和他的攝影機也在這裡。因此她還在等什麼呢?吉兒拔掉手臂上的針管,披上一件法國絲浴袍,率領沙奇和他的攝影機即刻動身。 
  第一個採訪對象是蘇莉絲,堅守崗位直到大家全出去後才離開的勇敢的空中服務員。她的傷不重,但吸了不少廢氣,還有多處瘀傷。蘇莉絲是接觸那名神秘男子最多的一個人。他衝進飛機及拉出兩名生還者時她都和他說過話。 
  「突然間,」她對著沙奇的鏡頭回答吉兒的問題,「這名男子衝進了飛機。接下來只見他拉出福瑞——她是另外的那位空中服務員——然後……然後他又回去!」她搖搖頭,一顆亮晶晶的淚珠噙在睫毛上。沙奇迅速拍了個特寫。「就是他使我產生勇氣支撐下去,雖然我知道飛機隨時會爆炸。」 
  「他長什麼樣?」吉兒屏息問道。 
  蘇莉絲凝神回憶。她記得很清楚那位救難英雄從機艙後面冒了出來,肩上先是扛著葛吉兒,後來又扛著施先生。雖然他的塊頭不大,在她看來卻無疑像鐵塔般強壯有力。但是他的臉……他的臉黑成一團,佈滿了污泥和油煙。蘇莉絲無法描述出他的任何相貌特徵。她歎口氣,失望地搖搖頭。她並沒真正看清他的臉。 
  施先生的憶述並不比莉絲的更有幫助。「就是那張臉,髒兮兮的,穿過濃煙向我走來。我原來真以為這回死定了。」 
  「他可曾和你說話?」 
  施先生仔細回想著。「他……問我是不是姓傅。」 
  姓傅?這個線索不大,但卻是他們能追下去的唯一線索。 
  巴強恩在甘氏地毯清潔公司前放下潘柏尼後將車轆轆地開走了。雖然他們倆曾共乘了一段路,交談了一席話,互道了姓名,分手時卻仍是陌生人。柏尼走進地毯清潔公司時開始緊張。他知道他又遲到了。他知道他的老闆,矮胖邋遢的羅比爾,絕不會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但是柏尼的困難是:他飽嘗了艱辛;先是在飛機失事現場救人,接著他的車又拋錨了,害得他一整晚沒睡。他破了產,官司纏身,沒有了鞋。現在他上班又遲到了。 
  但是從羅比爾的立場看,眼前站著的人是他曾打過交道的人當中最窩囊的一個。更糟的是,以前的潘柏尼至少相當乾淨而且勉強可以見人,今天的他看起來就像剛從垃圾桶底打撈起來的廢物。而他竟然還有膽解釋他為什麼遲到,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再說一個字!」羅比爾扯高嗓門怒吼道,「潘柏尼,你再說一個字就被開除了!聽到了沒有?再一個字!」 
  柏尼拖著疲憊的身軀跟著羅比爾。「比爾,我——」 
  「別叫我,柏尼!別再說話!我不是剛說過『再說一個字你就被開除了』嗎?」 
  「我——」 
  「你知道為什麼嗎?」氣悶了好久的羅比爾譏諷地問,繼而不等回答又繼續說下去,「因為那些都是推托之辭!那會是潘柏尼的第4106個借口!不,應該是4112個。我用電腦記錄下你的說辭,一個不漏,柏尼。」 
  但柏尼就是忍不住。他情急了,低聲哀求道:「比爾,我官司纏身,而我——」 
  羅比爾像飛魚般一躍而起,臉漲成紫紅。「就是它!你說話了!你被開除了!出去!」他的手氣得發抖。 
  「比爾,你聽我說——」柏尼求情道。他不能丟掉工作。 
  羅比爾無心聽他的哀求。「出去!」他怒吼著,手指著門,「我警告過你!老天爺,我有客戶!你要像那樣出去?只穿著襪子見客戶?」 
  「比爾,我有財務困難。」柏尼懇求道,但羅比爾早已過了同情心旺盛的階段。 
  「我不管你有什麼問題,我有自己的問題要照顧。你就是其中之一。」羅比爾的叫聲竟然比方纔還大。「出去!滾!滾!」 
  沒救了。柏尼的肩膀下垂,身體疲倦地垮了下來。他慢慢走出甘氏地毯清潔公司。他沒有車、沒有鞋;而且在距他的公寓整整兩英里半處。外面下著大雨,潘柏尼是唯一沒傘的人。他還可能遭遇到什麼新鮮事呢?被公共汽車撞倒? 
  好笑的是,他所說的都是實話。他確實有財務問題,他的確官司纏身,外加家庭問題、個性問題、信用問題,及新產生的衣著問題、交通問題。但是沒有人在乎,沒有人願意聽。 
  因此潘柏尼疲倦地在雨中踽踽獨行。在離甘氏地毯清潔公司幾條街遠的地方有一間家電行,它的櫥窗裡擺滿了電視機。柏尼途經它,沒注意到所有的電視都鎖定在第4頻道,映出沙奇拍攝的104號班機墜毀現場。他也沒看到讓他搭便車的那個人——巴強恩正站在人行道上瞪著電視,感興趣地睜大了眼睛。 
  而柏尼不可能知道就在那一刻,葛吉兒正在採訪傅瑞基一家,試圖探索出這個千載難逢的新聞全貌。她清查旅客名單找出了他們,現在已趕到他們家中。沙奇則在她身後攝影。 
  「他問起過傅先生。」她提示道。 
  「在濃煙和混亂中我的兒子和我分開了,」傅先生慢慢說道,「緊急逃生口那位勇敢的空中服務員告訴我,我兒子已經出去了,因此我也逃了出去。但是我兒子已經告訴這個人我仍在裡面。」 
  沙奇將鏡頭對準傅瑞基。「我以為我爸仍……仍在裡面,因此我求這個人去救我爸。」 
  「瑞基,那個人怎麼說?」吉兒柔聲問。 
  男孩試著回憶。「他說……呃……他說……我會救他。」嗯,那個陌生人應該是這麼說的。「我會救你父親。」 
  吉兒閉上眼。感謝上帝,她無聲低喃。她夢寐以求的新聞事件終於發生了。她等了好多年,就是想採訪這種新聞;人類在面對死亡威脅時所表現出來的高貴的忘我情操。一個英雄的故事。 
  而那位英雄無視他所引起的所有騷動,艱難地回到了他的公寓。嗯,至少他到家了,而他的霉運也結束了,他想。畢竟,他還能遭遇什麼不幸呢?沒有了,該發生的全發生了。 
  鎖好門,他從口袋裡掏出吉兒皮夾裡的東西——現金及信用卡——然後扔在桌上。接著他脫下泥污的上裝看了看。柏尼氣惱地注意到,衣袖撕破了一塊。真倒楣,這是他最好的上裝了。他正要將衣服扔至長沙發上,忽然感覺到口袋中的重量。他伸手一摸,掏出葛吉兒的新聞銀麥克風獎座。 
  柏尼掂掂獎座,試圖揣測它的價值。是真銀做的嗎?他累得不能細想。他在低陷的沙發裡坐下,一時間希望自己的電視還在。或許他應該打開收音機,聽聽新聞。或許會有那架失事飛機的消息。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的頭往後一仰,靠在了沙發上,完全忘了昨晚的冒險。這位英雄已酣然入睡。 
  所有生還者的故事均採訪完畢,而他們都對無法提供有關這位英雄的有用資料感到悵然。看過他的人沒看清他的臉,吉兒也掏空了記憶庫直到她的頭都痛了,試圖整理出他的五官長相。畢竟,他救她時,他的臉距她只幾英吋。 
  但是她所記得的只是他的臉非常黑,黑得什麼都看不出來。蘇莉絲說是濃煙和泥土遮住了他的五官,但是吉兒記得的卻只是一片黑。還有一點,她依稀記得那位神秘英雄說過什麼健身之類的話。但他究竟是怎麼說的,她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但若人類的記憶會出錯,而人類的神志在危急時不能注意細節,可是攝影機不會出錯也不會撒謊。沙奇拍下了大部分的援救工作,或許他的鏡頭曾捕捉到那位英雄。 
  第4頻道的新聞小組——吉兒、康克帝、狄傑姆、沙奇,甚至白塞斯——全擠在小小的剪輯室,環繞著那位年輕的編輯尹瓊恩,注視著屏幕上一遍又一遍播放著的沙奇的錄像帶,尋找他們可能漏掉的寶貴線索。 
  「從頭再放一次,」吉兒下令,「慢速。」 
  瓊恩撳動身前的控制板,沙奇鏡頭下的104號班機一格一格地在屏幕上展現。烈焰充斥屏幕。接著鏡頭拉開,圍觀者看到年輕的消防隊員鄧艾裡肩上扛著一位生還者自河岸邊爬起。在他身旁是勇敢的空中服務員蘇莉絲。她全身淌血,制服破爛。拍得實在太精彩了,堪稱得獎的傳世佳作。可惜鄧艾裡不是那位英雄。 
  「倒回去!」吉兒突然叫道,「倒回去!」 
  瓊恩以高速倒帶,屏幕上再次充滿了火海。 
  「停!」吉兒柔聲說,眼睛緊盯住屏幕,「再放。」 
  火焰向下竄至機頭。「繼續。」吉兒低聲道。她覺得冷颼颼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什麼東西就要出現。屏幕上,那架727就要爆炸。爆炸了!屏幕上出現一個大火球,像是原子彈爆炸。 
  「停!就是這裡!」 
  瓊恩停住機器,每個人都俯身向前打量著吉兒的紅指甲指出的地方。就在屏幕上遠遠的一角,畫面的背景部分,有一個小小的黑影。 
  「鎖定他,瓊恩。」吉兒低聲說。 
  年輕編輯師點點頭,雙手一陣忙碌。小暗影放大了,來到畫面中央。 
  「定格。」吉兒說。冷颼颼的感覺增強到令她打了個寒顫。 
  那個人影僵在屏幕上,佔據了整個畫面。那是個瘦小的人影,顯然正在跑。他的兩臂上舉,一隻手壓著頭,另一隻則指向天。他的臉籠罩在暮色中,看起來只是火球前一個僵硬的剪影,而其中的對比令人咋舌:高竄向天的火舌使他看起來何其渺小,但是他能逃離火焰的吞噬又使得烈火相形見絀。 
  其實那正是潘柏尼高舉著一隻鞋,被飛機爆炸嚇呆了的一幕。結果他的鞋掉到了不知名的暗處,只剩下一個奔跑逃避的人和那場駭人心魄的爆炸。 
  「那就是他?」狄傑姆懷疑地問。 
  「不然還會是誰?」吉兒反問道。「我們已經採訪過所有的其他人。那就是我們的英雄!」 
  「我甚至沒注意到那傢伙,」沙奇說,「我瞄準的是前景那些救火英雄。」 
  狄傑姆沉思後告訴編輯:「你認為我們可不可能運用電子合成技術,弄出一張清楚的照片?」 
  瓊恩仔細打量屏幕上的人影。「其實這裡根本看不到臉,沒什麼好掃瞄的,運用任何技術頂多不過弄出幾個大黑點。」 
  葛吉兒仍沉浸在那張圖像裡。「看看那個人!他救了54個人,現在他就要消失了。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不久即傳遍了大街小巷,成為最時髦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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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毫無疑問,這是10年來最感人的故事。繼本市第4頻道率先報導後,無名英雄奮勇救難的故事像野火般席捲全國,吸引了百萬人的想像力。 
  當代歷史中沒有一個人曾救過這麼多條生命,而且在任何人能感謝他之前又不留痕跡地就此消失。對於飽受經濟衰退、毒品、謀殺及政治腐敗之苦的一般大眾,這個故事擁有一切能振奮人心、激發出同情心的特點——真心、親情、勇氣、危險、羞辱、美女、孩童及他們的父母。人們嚮往美好的感受。104號班機失事事件使他們對人類的將來有了信心。 
  沒有任何事比104號班機的傳奇故事更能突出電視媒體的威力了。它以其他媒體做不到的時效及精確性,將剪輯過的精選畫面傳至每個家庭的起居室,將觀眾帶往出事現場,屏住氣等候結果。 
  葛吉兒替第4頻道所做的驚人報導成為全國其他媒體羨慕的對象。國家廣播公司對之大加讚美,一再重播沙奇的錄像帶及吉兒對生還者的採訪。全國的大小社論無不在探討這位奮身救人後又安靜消失的英雄,而每篇文章必定提到吉兒。 
  這一則故事對吉兒尚有切身關係,因為這個無名氏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她不是被煙熏死,就是在飛機爆炸時被炸成了碎片。而那使得這個故事更加精彩;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睜著令人銷魂的大眼睛,手臂裹著石膏,報導她親眼看見的奇跡,告訴觀眾她被這位神秘人物救出死亡地獄的親身經歷。難怪吉兒的觀眾為之癡狂。 
  他們傾聽著各個目擊者的證詞。當看到小傅瑞基含淚說明那個人是怎麼樣勇敢地表示「我會救你的父親」,然後消失進冒煙的飛機時,觀眾亦為之一掬同情的淚。當可人的蘇莉絲敘述她在緊急逃生口值勤,而那個小個子男人強行打開門,跑進機艙,不顧自己安全地先後救出三個人時,全國的觀眾亦隨之抽泣。 
  「我在救護車中醒來,」莫福瑞頭纏著繃帶,躺在病床上回憶道,「莉絲告訴我是這個人將我拖到逃生口。沒有他,我絕對逃不出來。」 
  莉絲在一旁附和。「『來,幫她一下。』他說。接下來,他又鑽進濃煙!——」 
  鏡頭跳到病床上的施先生,他的腿吊在牽引架上。「我正在艙板上爬行,心想,這一回是死定了,接著他出現了——」 
  現在鏡頭轉回吉兒做總結。沙奇特寫了她腳上的層層繃帶、臉上的紗布,及那只裹了石膏的美麗手臂。鏡頭夠戲劇性的,但仍不及她的聲音及美眸所透露出的真情。 
  「從黑暗中,」吉兒說,「不顧濃煙及恐懼,鑽出了一個人。他沒有名字,沒穿制服……有的只是極大的勇氣。」 
  沙奇的鏡頭慢慢帶進一個特寫,接著就是那個神秘的人映著火球的模糊側影,像中古世紀戴著光圈的聖人。 
  吉兒的旁白仍清晰可聞。「一個不顧自己安危、一心救難的人,就此消失不見……但……不論你在哪裡,我,還有104號班機上的其他乘客要說,謝謝你!」 
  電視觀眾激動得紛紛打起寒顫。這個故事震撼力十足。潘芙琳自她廚房的小電視看到新聞報導時打了個顫;奇克在夜影酒吧看到時有種冷颼颼的感覺;喬伊和他的同學都起了雞皮疙瘩,他們是在學校播放的專題錄像中看到的。巴強恩沒有電視機,但他從一位同是無家難友的收音機裡聽到了廣播。 
  好幾百人聽到了那則故事,並且打心底裡發出了同樣的反應。每個人都成為那故事的一部分,分享它的英雄感與神秘感。吉兒的報導在各地傳頌。酒吧、髮廊、家庭、餐廳、監獄、健身房,所有有電視的地方。 
  全國唯一沒聽到葛吉兒報導104號班機奇跡般救援事件的人大概就是潘柏尼了。話又說回來,潘柏尼已經沒有電視了。 
  狄傑姆的嘴唇抿出一抹微笑,他在辦公室裡重溫吉兒的報導。這是一則千載難逢的精彩新聞,或許能替她再弄到一座銀麥克風獎。它至少有一星期的播放價值。隨著新聞進展,或許時間更久。這是一則有生命力的故事。 
  狄傑姆轉動座椅面對吉兒。「不賴。但若你一定要打石膏,就該多花點工夫,它是故事的一部分。」吉兒垂視她用醫院吊帶裹住的石膏手臂。他說得對,這個石膏模不夠亮麗,不夠性感。她必須想辦法裝飾一下。 
  電視台經理衛查理適時地來到了辦公室。「全國電視網把我們的報導照單全收。」狄傑姆滿意地告訴他,「他們要預訂我們的6點新聞,想知道我們找到那個神秘人物沒有。我們現在紅遍全國。」 
  「精彩的報導。」衛查理對吉兒眉開眼笑地說,「感性。我喜歡。你是注目的焦點。」 
  「我們得多強調一下吉兒的石膏。」狄傑姆告訴他。 
  葛吉兒搖搖頭。「我的石膏只在那英雄出現後才有趣。話又說回來,誰找到他誰就得到了那個題材。」 
  「因此更應該是你找到他,寶貝。你怎麼還在這兒?你應該出去挖掘才對。」 
  「傑姆,我們可以幫她。」衛查理突發奇想。「我們可以懸賞徵求獨家專訪。」他得意地一笑;這個主意可是他提起來的。 
  狄傑姆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新聞和金錢掛鉤,」新聞導播搖搖頭,「危險。」他抓起話筒。「喂?我是,有話快說。」 
  「查理,他說得對,」吉兒說,「尤其是我們不知道他的長相,我的意思是——」 
  但是吉兒的意思終究沒人知道,她被狄傑姆對著話筒的大叫打斷了。「什麼?他們找到什麼?不要動,她馬上來。」 
  他掛斷電話,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吉兒。「馬上趕到失事現場。帶著沙奇,還有大量底片。看來他們找到了灰姑娘的水晶鞋。」 
  那只飾有穗子的休閒鞋被水泡脹而且佈滿污泥,但顯然珍貴無比。它或許屬於……不,的確屬於一位英雄。吉兒面對沙奇的攝影機,那只鞋棲息在她的石膏臂彎,像件神聖的古人遺物。雖然夜色已深,失事現場的整理工作仍在進行。亮晃晃的工作燈架了起來,現場亮如白晝,興奮的情緒瀰漫其間,彷彿他們就要發掘出某個偉大的秘密。 
  「和各個生還者查詢的結果是,他們確認這只鞋並不屬於104號班機上的任何機員或乘客。」吉兒告訴她的觀眾。她的聲音略顯顫抖。沙奇給了那只休閒鞋一個特寫。「幾位目擊者回想起那位救了54條人命的神秘男子不只一次提到他弄丟的鞋。我們的結論是:這位被許多人稱為『104號班機天使』的無名英雄穿10號B型鞋。」 
  「喬伊!吃晚飯了!把電視關掉!」 
  潘喬伊聽出他母親聲音中的最後通牒,不情願地關掉電視。打從一開始他一直追蹤104號班機故事的發展,其中戲劇化的救援深深擄獲了他的想像力。他走進廚房,芙琳和她的男友消防隊員艾裡已經就座。 
  「他丟了一隻鞋。」喬伊宣佈道。 
  「誰丟了一隻鞋?去洗手。」芙琳下令。 
  喬伊順從地走到水槽前。「那個無名英雄。」他解釋道,用擦碗布擦乾手。「他們在墜機旁找到了他的鞋。」 
  「你是指那個超人?」艾裡的笑聲粗魯。「還有什麼新鮮事?」 
  英琳端著土豆泥的手停在半空中。「艾裡!那個人救了好幾百個人的命!」 
  「是54個。」她的男友酸溜溜地更正道,「我也在場,記得嗎?你可知道為什麼我沒衝進那架飛機?因為我是受過訓練的消防人員,團隊的一部分。團隊講求的是紀律。我們隨時在冒險,搶救人的性命!」艾裡對這位神秘英雄的事非常敏感。自從104號班機的故事傳了開來,他一直力圖為自己說話。「但是我們不盲目冒險。這個傢伙做了件純然的蠢事,而新聞媒體卻為他的一隻鞋瘋狂。老天爺,他們想傳達給年輕一代的是什麼訊息?」 
  「你想傳給下一代的又是什麼訊息?」芙琳質問道,頭點向喬伊,「譏笑一個冒險救人的人,老天爺,你的口氣就像我的前夫。」 
  艾裡自桌前站起來,聳聳肩。「那我能說什麼?」他憤怒地反問,「讚美你的前夫沒有笨到做出那種蠢事?或許這個人還不太壞。我要去看電視,希望不全是有關這個『超人』的報導。」他怒氣沖沖地走進客廳,打開電視機,留下芙琳及喬伊在廚房面面相覷。 
  喬伊的眼睛仍興奮得發亮。「我爸爸……來這裡時只穿了一隻鞋。」 
  芙琳朝兒子丟去銳利的眼光。他怎麼知道的?「你不是已經上床了嗎?」 
  喬伊臉色一黯,連忙說了個善意的謊言。「我……我隔著窗子看到他的。」他不想父親因吵醒他而惹出麻煩。 
  芙琳皺著眉,試著回想柏尼一身髒污來到這裡後他們之間的對話。這孩子都聽到了?喬伊說得對,柏尼來時的確只穿著一隻鞋。難道——不,不可能,潘芙琳太瞭解她的前夫了。 
  「你認為你父親會做那種事?救人?」她搖搖頭並回答了她自己的問題,口氣極其苦澀。「喬伊,你父親是潘柏尼。為旁人冒生命危險有違他的信仰。」芙琳不想太尖刻或傷她兒子的心,但是她希望他長大後能面對現實,不要像他父親。 
  喬伊垂下眼瞼。或許母親說得對,她幾乎每次都對。就算如此,他仍固執地告訴自己,爸爸來接我時只穿了一隻鞋。 
  柏尼穿著乾淨的衣服、廉價的跑鞋走進夜影酒吧。奇克一如往常地站在吧檯後面,手抹拭木質檯面的同時,眼睛仍盯著電視。今晚他看的是第4頻道的節目。這個時候,大概城裡每個人都將電視轉到了第4頻道,收看有關那位神秘英雄的最新消息。 
  「柏尼,這一向可好?」他愉快地招呼,但柏尼僅僅揮手作答。 
  「你不會想知道的,奇克,你不會想知道的。」他陰鬱地說,「那幾個傢伙來了?」 
  奇克斟上柏尼慣喝的飲料,在高腳杯下塞進一個杯墊。「你和那些傢伙做生意?」他機靈地問,「柏尼,我不想這個地方惹上麻煩。」有什麼事不對勁;奇克的神經末梢跳個不停。 
  柏尼深深歎口氣。「你不會有任何麻煩,奇克,因為麻煩全給我碰上了。你不會相信——」他看到萬加斯和艾斯比及一位名叫孟多薩的拉丁人走進酒吧。 
  「喂,各位好。」柏尼招呼他們。奇克的眼睛瞇縫著。這位孟多薩看起來不大對勁……他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這一次我們帶朋友來了,可以嗎?」艾斯比說,但並非徵求他的同意。 
  「失陪,奇克,我得過去一下。」柏尼說著,滑下吧檯椅,隨艾斯比及孟多薩走進後面的分隔問。奇克眉頭緊鎖。正當他就要想出是哪裡不對勁,以及可能是在哪裡見過孟多薩時,電視上的一則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萬加斯也逗留在吧檯前緊盯著屏幕不放。 
  「嘿,老兄!」艾斯比呼喚道。萬加斯揮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勢。像其他人一樣,他對104號班機天使大感興趣。根據第4頻道的說法,某些宗教團體宣稱他真的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宣佈地球末日就要來臨。 
  「第4頻道電視台經理衛查理現在要做一項特別宣佈。」播音員鄭重地說,接著屏幕上出現一位禿頭男子。 
  「各位晚安,」衛查理說,「第4頻道的人,像各位一樣,深深受——」 
  「老天!快來吧!」艾斯比不耐煩地招呼道。 
  萬加斯點點頭,慢慢退向分隔間,眼睛仍盯著屏幕。分隔間裡,柏尼將葛吉兒的信用卡攤在桌上供其他人檢視。 
  「這裡有幾張?8張?10張?」艾斯比問。 
  萬加斯滑進分隔問。「他們提供他100萬美元獎金。」他宣佈。 
  「誰?」孟多薩問。 
  「援救墜機的那個傢伙。」 
  「都在這裡了?只有8張?」 
  但是柏尼突然不再注意那些信用卡了,他的注意力被萬加斯吸引了過去。「什麼援救墜機的傢伙?」 
  「那個救了整架飛機、只有一隻鞋的無名氏。第4頻道要給他100萬做獨家專訪。」 
  三個拉美人嘲弄地大笑。但是柏尼的眼睛倏地睜大了,耳中似乎突然聽到了金喇叭的奏鳴。 
  天上的金色帷幕慢慢升起,露出潘柏尼,那個英雄,104號班機天使,躺在絲墊上,把玩那100萬現鈔。他的腳上套著一雙嶄新的休閒鞋。噢,多美妙的夢境,畢生難得的幻想,而它就要實現了。 
  「喂,老兄,我們在做生意呢!」艾斯比喝斥道,看出柏尼已經分了心。「你還有嗎?」 
  屏幕上,衛查理仍在闡述,但現在只有柏尼在傾聽。「這個獎金沒有任何條件。他只需要得到我們的記者葛吉兒及其他曾和他接觸過的乘客的認同,承認他就是那個勇敢救——」 
  「你還有沒有?」艾斯比逼問道,俯在桌上試圖拉回柏尼的注意力。 
  「噢,沒有了。」柏尼心不在焉地說。他的視線膠著在吧檯上方的電視上,腎上腺素直衝腦門。他必須趕快去電視台。他們正在談論他,他們正在等他,等待潘柏尼,救難英雄,手上捧著100萬現鈔等他去領取。100萬哪,他所有的麻煩均將迎刃而解。「都在這裡了。」他告訴艾斯比。 
  「我們是警察,你被捕了。」萬加斯宣佈道,一面掏出警徽。艾斯比和孟多薩將柏尼拖出分隔間要給他戴上手銬。事情發生得太快,柏尼一時沒能領會。在想像中,他的一隻腳已經跨進電視台,而他已經在數鈔票了。 
  「嘿,怎麼搞的?」柏尼在恍惚中尖聲質問。 
  「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有權——」艾斯比開始宣讀柏尼的權利,但是柏尼卻猛烈掙扎著。 
  「嘿,少胡鬧了!」柏尼喝斥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可知道我從哪兒弄到那些信用卡的?我就要有100萬美元的進賬了!我就是那個——」 
  「你有權聯絡一位律師。」艾斯比繼續念下去,根本沒聽潘柏尼的叫嚷。冷硬的手銬鎖住了柏尼的百萬美元的手腕。 
  現在我知道我在哪兒見過這傢伙了,奇克想,他是便衣警探,我早該想到的。 
  三位便衣警探押著柏尼出門,他猶自呼喊著要求公理。奇克從沒見過他如此歇斯底里,臉上的表情顯然表明「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奇克,打電話給我的律師!」柏尼尖叫道,「他們不能這麼做。荒唐!陷害!老天爺,我就要得到100萬美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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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4頻道懸賞100萬邀請那位神秘男子出面的消息成了全國每家報紙、電視台、廣播公司的頭條新聞。「神秘客」、「104號班機天使」只是大眾給他取的暱稱中的幾個。一夜之間,沙奇拍到的那張無名英雄映著熊熊火球的定格照片成為全美家喻戶曉的經典之作。聰明的生意人急急生產印有那幅圖案的T恤衫,三天內45萬件銷售一空。甚至有人傳出要製作救難英雄玩偶的消息。 
  素來寂寞或厭倦了手邊朋友的人只需要宣佈他想捐出100萬美元,一小時之內,他的新朋友會多得數不完。就算他進一步將範圍縮小到男人,而且是穿10號B型鞋、能提供推翻不了的證據證明自己就是那個104號班機天使的人,他仍會看到一群暴民。他們或高或矮,或黑或白或黃,甚至可能是各種年齡的女人及小孩。他們只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的手全指向那筆百萬美元捐款。 
  葛吉兒既震驚又困惑地瞧著排成長龍的人們。她沒料到會有如此龐大的人潮;電視台的安全警衛要這群前來領賞的暴民在樓下大廳排成一列,並且來回巡邏維持秩序。但是吉兒必須穿過他們才能走到電梯,那可是一項嚴格的考驗。這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拜託,如果你的尺寸不是10號B,請不要留在隊伍裡。」白塞斯呼喊道。他奉派負責懸賞尋人的面談,而他有意盡量做好。 
  這項宣佈應該立刻淘汰掉至少四分之三的應徵者,但是沒有人動。守在隊伍裡的男男女女均相信他或她的說法比其他人的更可靠。 
  整個隊伍不時發出爭吵,那些英雄候選人一面輕視其他人想要領賞的企圖,同時還不忘顯示自己。 
  「這裡有種族歧視。」一位黑人候選人表示說,「假設英雄行徑都是白人做的,一個臉上塗滿污泥的人卻可能是任何膚色;而那個人就是我!臉上塗滿了污泥。」 
  「你敢說我不是那個英雄,我就會踢你的屁股。」另外一位候選人朝第三個說。 
  「嘿,」後者反駁道,「不只是我說你不是英雄。隊伍中每個人都說你不是。」 
  隊伍後頭,一位候選人搖頭嘖嘖。「你能相信嗎?覬覦我的獎金的冒牌貨一定超過一千人。」 
  「你是指我的獎金。」她的鄰人嗤之以鼻。 
  吉兒挺直背脊,深吸一口氣走進電視台大門。她臉上及腿上的繃帶已經拆除,平凡的醫院石膏吊帶也被她最時髦的絲巾所取代。它在彩色電視上看起來比較好看,而且由公司付費。吉兒保持輕快的步伐,目不斜視,但是排隊的人一看到她立刻騷動起來。一個滿臉塗上污泥的男人對她大叫:「嘿,葛小姐,吉兒!記得我嗎?是我救了你一命!記得嗎?」 
  另一個高大瘦削的男人則喊道:「我的腳是8號半,但我穿10號B型的鞋舒服!」看到她沒看他一眼地走開,那人便嘶吼道:「葛小姐,我救了你的命!」 
  現場簡直像馬戲團;吉兒覺得啼笑皆非。她加快腳步,但是身後又傳來一句:「嘿,葛小姐!」這一聲至少聽起來熟悉。她轉過頭。是白塞斯,正往她這邊趕來。吉兒停下來等他。 
  「葛小姐,有位警察在找你。」白塞斯一臉焦急。「盜竊組的。戴調查員。他要你打電話給他。」 
  「什麼事?」吉兒問。 
  白塞斯臉色一黯。「我沒問他。」他承認道。竟有這種記者。 
  「打電話問他。」吉兒指示道。她用沒上石膏的手指指那列吵鬧的候選人。「我……有事。」 
  就讓狄傑姆去處理這群暴民吧,她想。一抹竊笑浮現她的面頰。從這群人中找出那個神秘客至少需要一天時間,甚至一星期。 
  歐丹娜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兩天前潘柏尼才向她保證他會謹言慎行直到判刑確定,現在卻發生這種事。假釋當中被三位便衣警探在酒吧以販賣信用卡罪逮捕。警方懷疑他是信用卡盜竊集團的重要中間人。潘柏尼和黑道掛鉤;甚至丹娜都看得出這簡直是無稽之談,而她才從法律系畢業不滿一年。 
  今天的保釋聽證會由寇希爾法官主持。他素以鐵面無私著稱,對男性被告猶感不耐煩。丹娜看到柏尼被法警帶至法庭,心中一沉。柏尼看來很不討喜;他的眼中閃著神經質的光芒,衣服皺成一團,不大可能使法官認為他是個有責任心的愛家男人。 
  柏尼慌亂地四下張望,尋找他的律師。還沒找到丹娜,他就先看到了艾斯比、萬加斯和孟多薩正在法庭後部和一位一臉官樣的黑人說話。他們無疑是來做不利於他的供詞的,想要提高他的保釋金。 
  哼,他們可要大吃一驚了。多高的保釋金對百萬富翁來說足以掛齒呢?小事一樁。 
  啊,歐丹娜在那兒。柏尼一走到她面前就急慌慌地湊著她耳朵低語。好一陣子丹娜甚至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後來那些話才逐漸成形:飛機墜毀、失火、爆炸,回到飛機救人,巨額獎金—— 
  「104號班機天使!」她驚呼道,「你是說——」 
  「噓!」柏尼急急制止。「我沒說『天使』,那種說法或許太強烈了一點。聽著,我必須趕到電視台領取我的100萬。」 
  歐丹娜苦著臉猛搖著頭。「潘先生,」她厲聲恫嚇,「我真的想幫助你,但是瞎編一些故事只會使事情更糟。檢察官要求將你的保釋金定為25000美元,因為你正在假釋——」 
  「25000,小兒科,」柏尼大方地說,「你只需要把我弄出去領賞就行。」 
  丹娜正欲辯解,法庭執事已在那裡宣佈:「警方控告潘柏尼一案。」 
  寇法官眉峰蹙攏;這傢伙不是幾天前才上過法庭嗎?他不是因博取了陪審團的同情,加上他的律師一再保證他是個愛家的男人才得以以低額保釋在外的嗎?寇法官最討厭慣犯,對那些整日惹是生非的人沒有耐心。看到潘柏尼走向他,語無倫次地胡說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法官先生,我的律師說檢方要求25000美元的保釋金。」柏尼的聲音洪亮,態度大方。 
  歐丹娜的臉因恐懼而僵住了。她伸手去拉他,但柏尼不理。寇法官的眼睛開始危險地發亮。「潘先生,除非本庭叫你說話,你得——」 
  但是潘柏尼為了他的利益無法保持沉默。他誇張地揮揮手,彷彿法官沒開口似的繼續說:「我同意那個數目,事實上,我會很樂意加倍奉上。5萬美元!法官先生,你看怎麼樣?算是我給警方的一點小費好了,只要我能離開這裡一小時左右——」 
  「秩序!」寇法官怒吼道,猛敲議事槌。「潘先生,除非你立刻停止叨嘮,我會要法警——」法官氣得說不下去。突然間他心愛的法庭成了肉鋪。具有傳染性的興奮及好奇自大廳的一端擴散至另一端。不知為什麼,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法警和執事交頭接耳,速記員和警察低聲交談,後者又轉身和另一位法警咕噥。 
  「可惡!」法官怒吼道,議事槌敲得震天價響。「我要求秩序!」 
  「對不起,法官先生。」法警隊長說。 
  「我們忘形了。」第二名法警道歉。 
  「他們找到他了!」執事忍不住地宣佈。 
  「找到誰?」寇法官咬牙切齒。 
  「104號班機天使!電視新聞播出來的,中午他會在第4頻道出現!」法庭內的驚噓聲清晰可聞,期盼的情緒四處洋溢。 
  寇法官瞄一眼他的表。「2萬5千美元保釋金批准。」他急急說道,「那樣應當能稍稍遏阻潘先生再次惹出麻煩。」 
  歐丹娜軟弱無力地抗辯道:「但是,法官先生,我的當事人有家眷要照顧而且收入不豐——」 
  「歐小姐,你的當事人是個無賴。」寇法官駁回道。他轉頭看看法警。「你是說中午?第4頻道?」 
  至於歐丹娜的當事人,他只是站在那裡,僵住了。他不能動,不能思考,整個心思只圍著一個念頭打轉;他們在說什麼?那個神秘人找到了?怎麼可能?是我,潘柏尼,救了那些人。我才是那個英雄,為什麼沒有人肯聽我說? 
  法警抓著他的臂膀押他回看守所時,柏尼安靜而順從。他沒有抗議,但是沉默的臉上有掩不住的憤怒與驚愕。 
  葛吉兒打心底裡感到快樂。她找到了104號班機天使,為此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不僅如此,她還找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並且能付給他豐厚的獎賞。還有,當然,她得到了畢生最棒的新聞故事。 
  她得承認那個人給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他穿著一件顯然是從垃圾堆撿來的破舊外套,全身髒兮兮的。他也比她記憶中顯得略高。但是當時濃煙密佈,而她又驚惶萬狀,或許很容易錯看了他的身高。他們瘦削的體型一樣,雖然這個人的肩膀似乎較寬。但是,當他默默不語地拿出那件不容否認的證據時,她倒抽了一口氣,立刻被說服了。就是他,那個神秘人。 
  這個人拿出了另一隻鞋,和他們在失事現場找到的那只配得天衣無縫。他就是104號班機天使,那個英雄。 
  和他交談片刻後,吉兒發現他聰明可人,或許有些笨拙,但笨拙得頗具魅力。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非常黑,非常率直,雖然略帶羞怯。有內涵的眼睛,深沉而若有所思地觸動了她的心。他在電視台的洗手間清洗乾淨後,吉兒發現他臉部的其他部位和那雙眼睛很相配。它顯出悲哀、溫柔、仁慈,幾乎可以說是英俊的。一張英雄的臉。這比她期望的更好,他們找到了一個名實相符的英雄。他的窮困潦倒只會增加這個故事的辛酸感,益發突出了它的真實性。 
  現在大英雄和她並肩坐在攝影棚,潘柏尼的兩隻休閒鞋穿在腳上,羞怯地對著葛吉兒、沙奇的攝影機,及屏息等待的世人敘述他援救104號班機的事跡。細節正和他——巴強恩——從潘柏尼那兒聽來的第一手故事完全相符。他在聽到那個故事的同時得到了那只鞋。唯一不同的是,現在巴強恩成了故事中的英雄,而不是潘柏尼。 
  「聽到那聲巨響時我正在樹林裡,」他字斟句酌,「看到不遠處出現了火光。因此……因此……我跑過去……然後,然後……」 
  「強恩,慢慢說,」吉兒溫柔地一笑。「我們有的是時間。」 
  巴強恩點點頭。他的聲音往下沉。「然後……後來的事就變得有點模糊了。你知道的,濃煙、尖叫,像是又回到了越南。發現那只是飛機失事而我能幫得上忙時,我其實是鬆了一口氣……但是我……記不清楚……呃……當時我太害怕了。」 
  對吉兒來說,巴強恩的說詞合乎常理。像是又回到越南。還是戰爭英雄哩。多感人,多戲劇化,在6點新聞中播出來又會多精彩。「強恩,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離開現場避不見面?」 
  巴強恩謙虛地聳聳肩。他的眼睛垂向地板,睫毛半掩。「呃……起初我並不知道我成了……英雄。我不知道那孩子的父親逃了出來。我以為我失敗了,而我無法面對那孩子。後來,呃……我時運不佳。我覺得自己……無法見人。」 
  吉兒試著不露痕跡,但這位英雄的話真的打動了她的心。她再發問時聲音略顯顫抖。「但你還是出面了。為什麼?」 
  巴強恩直視吉兒的眼睛,羞怯地咧嘴一笑。那抹略帶童稚的微笑照亮了他淒苦的臉,使他顯得格外英俊。「為了錢,吉兒。若不是有獎金,我不會出面。」 
  這是完美的答案,雖然好笑但真情畢露,而吉兒立刻體會到這也是這段訪談的最佳結尾。她回頭望望剪輯室中的瓊恩,指著強恩微笑的那一個鏡頭。「就在那裡切斷!就是那個表情!」 
  瓊恩讓畫面定格,兩個女人檢視屏幕。屏幕上是巴強恩的臉部特寫,他坦誠的黑眸似乎在向敢於懷疑他的誠實的人下挑戰書。 
  「你沒提到他好可愛。」瓊恩咧嘴一笑。 
  但是葛吉兒的感覺早已越過認為巴強恩可愛的層次。對她來說,巴強恩代表了人性的至善。勇敢正義但又謙虛。他會像贏得瓊恩的讚賞般擄獲全美國人的心。不過,吉兒更感覺到一種近乎偶像崇拜的衝動。英勇武士自惡龍爪下救出落難的少女。「他救了我的命。」她對著屏幕上的臉自言自語。記者的天性使吉兒雖然在自身也牽涉其中時仍想著尋找線索,查明這個人的背景。他是誰?來自何處?最重要的,是什麼使他成為英雄人物? 
  潘柏尼憤怒莫名地瞪著看守所休息室裡的電視屏幕。太過分了!那個流浪漢、窮癟三,偷了他的百萬美元和一身榮耀,只因為柏尼蠢到告訴了他他的故事,並且留下了另一隻鞋。那只見鬼的鞋是唯一能證明他的話的證據,而他竟將它扔給了這位奸邪小人。最可笑的是,若是情形相反,柏尼也會耍出這種伎倆。只是柏尼會露出馬腳,而這位巴強恩混蛋卻能得逞。 
  「104號班機的乘客震驚地得知,這位將他們救出險境的英雄竟然貧困潦倒到有三年多不曾睡過一張床。」葛吉兒的聲音自電視擴音器傳出,但是觀眾看到的卻是巴強恩綜合了甜蜜、悲哀、謙虛、英俊的臉。 
  現在這個混蛋不僅有床可睡,並且享盡榮華,而真正的英雄卻在監獄中腐爛。 
  「老天爺,那傢伙是冒牌貨!」他憤怒地對鄰座的犯人嘶吼道,「他只是個無家可歸的窮癟三,他不是英雄,相信我,老兄。」 
  那位犯人轉頭瞪柏尼一眼。「相信你?」他嗤之以鼻。這句話代表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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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是個無限發展的新聞故事,而第4頻道在盡可能地搾取它的價值,藉以鞏固電視台的地位。精彩的獨家專訪!比他們要付給巴強恩的百萬賞金不知超值多少倍。現在任何想和巴強恩聯絡的人必須先通過狄傑姆和葛吉兒這一關,而邀約的電話差點將電話線燒斷。很少有英雄如此深得全國的人心。 
  狄傑姆的辦公室已變為控制中心。整日裡,電話鈴聲響個不停,而傳真機的告急信函更增添了室內的嘈雜,匯成了一條無止無盡的河流。我們要巴強恩——演講會、酒會、晚宴,出書、各式邀約自傳真機泉湧而至。 
  第4頻道電視台經理衛查理急急走進狄傑姆的辦公室。他最怕吵鬧,覺得公事應有秩序地進行,受不了傳真機的吱嘎、電話的尖叫,或是成群記者的閃進閃出。 
  衛查理對英雄這檔事尤其不高興。懸賞百萬是他出的主意,但他沒料到它會如此失控,他的寶貝電視台竟變成了節日慶典。他原以為一旦找到那個人,付了錢,所有的興奮會就此岑寂,而他們能恢復穩定的經營。這個英雄人物帶給電視台莫大的價值是衛查理所不能理解的。此外,這整件事也困擾著他,雖然他很難解釋得出是為什麼。但是他覺得這個傢伙有點不對勁,而那使衛查理緊張。 
  「我以為他們全會上前指認,而且熱烈擁抱他什麼的。」他煩躁地對狄傑姆說。 
  「放輕鬆點,查理,」電視台新聞導播直言道,「他拿出的那只鞋經過對比無誤。」 
  「這意味著我能不再擔心?」衛查理一臉懷疑。「我們把他放在哪裡?」 
  「椎客旅館的頂樓套房。你繼續擔心好了。我想我們可以再加一段像是從睡在車上到睡在城裡最漂亮的套房有什麼感覺之類的報導。此外,吉兒也在挖掘他的背景。」 
  在那一刻,白塞斯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向吉兒。「葛小姐,那個戴調查員……他找回了你一堆的信用卡,而他想……」 
  正在看電報的吉兒並沒有認真在聽。「誰?」 
  「戴調查員,盜竊組的,他一直在找你。」白塞斯解釋道,「他們抓到了那個偷了你信用卡的傢伙,而戴調查員想——」 
  「沒有人偷了我的信用卡。」吉兒決然地駁斥說,「我的信用卡全在飛機失事時燒掉了。這下子提醒了我,你替我領了現金沒有?位子訂好了嗎?」 
  白塞斯自口袋裡掏出一把鈔票。「400美元,照你的吩咐。訂好了兩個位子,8點在巴塞隆納。」 
  吉兒將錢放進口袋,微微一笑走向門口。 
  「400美元吃晚餐?」狄傑姆追問道,兩道眉毛豎得老高。 
  「她要帶巴先生去巴塞隆納吃晚餐。」白塞斯說。他絕不可能成為記者,因為他總是把知道的和盤托出。 
  「帶巴強恩去吃晚餐?嘿,好主意!吉兒,等一下。沙奇,快來——」狄傑姆的臉興奮得發亮。畫面漂亮,又是第4頻道的獨家。 
  吉兒回到她上司的辦公室,堅決地搖著頭。「不,頭兒,這是私事。」她轉身走開。 
  狄傑姆對著她的背影干吼。「他是新聞人物!」 
  但是吉兒甚至沒回頭。「他救了我的命。」她拋下最後一句後走出了門。 
  巴強恩這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玻璃紙。這些玻璃紙或艷紅,或墨綠,或亮黃,或深紫,包著成打的禮盒——新鮮水果、特殊風味的奶酪、手制巧克力、精選核果、罐裝魚子醬、進口餅乾、厚火腿及晶瑩剔透的果醬——全來自國人對他的祝福。 
  仍穿著救世軍都不收的衣服的巴強恩敬畏地看著週遭的一切,完全被這間芝加哥最上乘的旅館懾服了。它恢宏的客廳大約有一般兩個房間的公寓那麼大,而其中每一英吋的平面都擺滿了祝賀的禮品籃。其他禮盒則堆在厚厚的地毯或休閒椅上。單單長沙發上就擺了8個禮品籃。這間屋裡擺放的精緻食物巴強恩甚至從沒想像過。 
  而那些還沒包括大批的花籃及其他奢華禮品,禮品清單中甚至還包括一套精選高爾夫球桿! 
  強恩放下他寒倫的旅行袋,四下張望。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驚異愈形於色。拿起禮品籃所附的卡片,他看到送這些東西的人不是全然陌生,就是世界名人。而卡片上都寫明是送給他的;感謝他的英雄行為。他,巴強恩。 
  他不敢相信。怎麼可能?他想打開一個水果籃,有一個梨子看起來格外香甜多汁。強恩的口水冒了出來,但他不敢碰。這些東西都不屬於他。 
  客廳那頭,強恩看到通往臥室的門是開著的。裡面有張帝王式的大床、一輛國寶級運動腳踏車,牆上覆著絲布,窗前掛著織錦,一台屏幕大到能容納整座足球場的電視。牆上掛著美麗的圖畫,更多的禮物堆在床腳。 
  他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外人,因為他不能相信這些豪華的東西都是給他的。就算禮盒上寫著他的名字也不能說服他。這一定是在做夢,嗯?一個住在舊福特車裡的人不會睡這種床,不會有一間大理石鋪面、帶渦輪按摩浴缸的浴室。他數過了,總共有8個噴頭。 
  巴強恩從沒見過這種浴缸,沐浴其間、縱身一試的衝動不禁襲來。幾分鐘不到,他的破爛衣服已被扔在浴室的地板上,而強恩自己已躺入浴缸,脖子以下全浸在芳香的泡沫裡,熱燙的水柱自噴頭沖洗著他的身體。他像個瘋子般笑得齜牙咧嘴。天哪,這才是生活! 
  陶醉在豪華浴缸中的他沒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因此當他穿著厚浴袍從浴室出來,卻發現一隊侍從正在等候他時,他幾乎昏死過去。 
  「巴先生,歡迎。」理髮師說。 
  「很榮幸見到你。」修指甲的師傅微笑著。 
  「喜歡什麼飲料?」服務生問,「雪莉酒好嗎?」 
  「雪莉酒很好。」巴強恩略帶羞怯地回答。 
  一小時後三人小組走了,巴強恩刮了鬍子,修了指甲,並且剪了個時髦的髮型。他沒錢給小費,但是他們指出這原在預料之中,而且他們樂意替104號班機的英雄免費服務。給小費是侮辱他們。 
  但現在又穿什麼好呢?一小時之內,葛吉兒,美麗而有名的女人,會來帶他去某個華麗的餐廳。他總不能穿浴袍去呀。他的破布又是另一個不可能;此外,他發現他們已悄悄地將那堆破布收走,可能送去燒掉了。巴強恩不帶希望地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一整排全套意大利進口昂貴西裝,還有夾克、兩件大衣及風衣、幾條打褶褲。衣櫃底層是好幾雙手工精製的真皮皮鞋,尺寸全是10號B。領帶架上掛著各種顏色和圖案的純絲領帶。襯衫抽屜中塞滿了海島棉襯衫及成堆的內褲短襪。突然間,「穿什麼好」已完全換了另一個意義。 
  強恩懷著既愉快又焦慮的心情期盼著今晚的到來。葛吉兒是個漂亮的女人,感性、聰慧、事業有成——男人夢寐以求的伴侶。但是許久以前巴強恩即放棄了有關女人的事。不過,吉兒似乎是真的對他本人感興趣,而不只當他是個冒牌英雄。 
  而那是另一個令巴強恩退卻的原因。他非常明白這一切的榮耀都是借來的。它們屬於一個名叫潘柏尼的小混混。他在一時間忘了他的素性,只覺得自己該那麼做。柏尼才是104號班機的真正英雄。 
  巴強恩拿著柏尼的鞋到電視台時,並不真的認為自己是在偷竊。他想那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從沒料到會受到如此的接待。他並不真的期望有百萬美元的獎金;憑著經過多次失望後錘煉出的街頭智慧,強恩多半相信電視台會藉故推脫不給錢。那一定只是宣傳噱頭。他猜想整場鬧劇應該可以在一個下午結束,而他們會塞給他200美元打發他上路。現在是11月,冬天很快就要降臨。只要小心控制預算,外加空罐回收的進賬,200美元能讓他撐好幾個月,甚至直到春暖花開。他希望能有200美元,但就算20美元也成。他想他沒被人踢出來,或者以冒充英雄罪逮捕就算幸運的了。 
  但是這個!這是皇家盛宴!一整櫃的進口服飾,一星期都吃不完的食物,一間足夠容納兩打流浪漢的套房,遠遠超過他的預期。他不配得到這些,應該是柏尼。巴強恩試圖想像潘柏尼置身於此的情形,又感到一陣愧疚。 
  他不知道柏尼正身陷囹圄,預料柏尼隨時會現身,追索應該屬於他的東西。而巴強恩不知道他該如何應付。唯一的證據——那只鞋——已不在柏尼那裡,誰會相信他?只有我,強恩悔恨地想道,只有我,而我只是個騙子和小偷。 
  懷著這種思緒,他著裝打扮,謹慎地挑選了襯衫和領帶,享受著乾淨內褲及新衣服貼著肌膚的感覺。他挑出一套西裝試穿,完全合身。突然間,一個陌生人自三面鏡中瞪著巴強恩。一個英俊、整潔,服飾優雅的陌生人。但是強恩終於認出這個陌生人後還知道這人是個騙子兼小偷。 
  電話響了,是櫃檯通知他葛吉兒正要上樓。柏尼的身影自他腦海消失了。現在他看著鏡子是為了檢查自己的頭髮是否整齊,衣服是否起皺。他現在唯一的念頭是為吉兒打扮。如果他給她留下好印象,或許謊言揭穿時對他的責難不會那麼重。 
  當他為吉兒開門後,一時間他們倆都呆住了。吉兒看到一個和早先她採訪的骯髒流浪漢完全不一樣的人。眼前的這個人是個紳士,英俊挺拔,哪裡都站得出去。他的頭髮整齊,面龐光滑,而這是吉兒第一次看到他的下巴。只有他的眼睛沒有變——黝暗、深沉、神秘的眼睛。 
  強恩則看到一位艷驚四座的女人,和早先訪問他的王牌記者大不相同。在屏幕上,葛吉兒一直試圖淡化她的性感,只穿寬鬆的套裝,梳著普通的髮型。她的用意是讓她的報導做中心。不過今晚,她的服飾則是意在征服對方。合身的小禮服裹著她修長的身軀,荷葉邊領口展露她纖細的頸項和肩胛骨,寬鬆的薄紗袖遮住了她手臂上的石膏。她的頭髮後梳上攏,露出她完美的五官。只有她的眼睛依舊——黝黑、聰慧、富有同情心的眼睛。 
  好一陣子他們就這樣站著瞪視對方,感覺彷彿一股電流在兩人之間流竄。終於,吉兒突然略帶羞怯地打破沉默。 
  「餓了嗎?」她微微一笑。 
  「我永遠都在餓。」他回以一笑。 
  「我也是。」她咧嘴承認道,「那麼我們這就去吃東西吧。車在樓下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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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巴塞隆納是城中富豪名流經常光顧的餐廳。它高雅獨特,而且貴得驚人。在這間永遠需提早幾星期訂位的餐廳,要想在短期內得到一張桌子已成為權力的展示、金錢的誇示。 
  不過白塞斯今天下午打電話訂位時,餐廳經理一聽到葛吉兒和巴強恩這兩個神奇的名字,餐廳的大門自動大開,而廳中最好的桌子也突然空了出來。天知道怎麼搞的,強恩和吉兒今晚會在此用餐的消息傳了出去——當然餐廳經理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現在大廳中座無虛席,每一位賓客皆盛裝赴會。 
  吉兒和強恩進入餐廳時,其他來賓紛紛起立鼓掌,有的更大聲呼叫,「好!」「幹得好,強恩!」這種出其不意的反應使強恩狼狽地愣在當場,最後還是吉兒輕按他的手臂後他才走到他的坐位。 
  領班抽出巴強恩的餐巾,瀟灑地抖開,鋪在強恩的膝上。侍者則咧嘴笑著斟滿他們的酒杯。兩名服務人員終於大發慈悲地走開後,強恩低聲告訴吉兒:「他們全都在看我們。」 
  吉兒微微一笑,覺得有趣,但也同情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出名,或是多得美國人的心;他甚至不認為自己是英雄。這個人的謙虛是如此真實,令人耳目一新。「不是『我們』,強恩。是你。而他們還是習慣了名人的人呢。到麥當勞你會被盯得更凶。」 
  但這個解釋並沒能令巴強恩舒服一點。他從沒料到會有這些待遇。當他拿著柏尼的鞋出現,假扮那個英雄時,他並不指望他們相信他。他只知道沒有人見過那個英雄的臉,而他在現場留下了一隻鞋。巴強恩有那只鞋,柏尼告訴了他一些細節,因此何不去試試看? 
  但是現在葛吉兒相信他,全世界也都這麼想。強恩低估了一般人渴望有個英雄人物去崇拜的心理。只要看看這間餐廳裡的人;他們有錢有勢,但是瞪著巴強恩看的樣子就像在看特技表演的孩童一樣。 
  現在他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後,他不覺得自己能繼續下去,接受每個人的感激及讚賞。「葛小姐……可……」 
  「吉兒,」吉兒說,「叫我吉兒。」 
  他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而他幾乎不敢看她。「我不……我是說我想要……那筆懸賞……我沒想到……」天哪,強恩,振作,他厲聲告訴自己。「當時我……走投無路……你懂嗎?我只是想要一頓飽餐,或許洗個澡,有張乾淨的床睡上一晚。我沒想要100萬美元!20美元就很好了,或許50美元吧。像我這樣的人拿100萬美元做什麼呢?」 
  若是吉兒曾仔細傾聽他的話,整個事件或許到此就結束了,因為她擁有職業性洞悉人性的敏銳。通常她能從像巴強恩那種斷斷續續的告白中聽出端倪,進而發揮記者本能查出事情真相。他顯然是想告訴她什麼。 
  但是現在不是通常。葛吉兒也是個女人,而她現在穿著最性感的禮服,和當今最熱門的英雄坐在這間華麗的餐廳,而他正巧又非常迷人。因此她會情有獨鍾又有何奇怪?或是今晚她暫時拋開了記者的敏銳又有何奇怪?此外,領班剛巧呈上兩本巨大的真皮菜單也分了她的心。 
  像他這樣的人拿了100萬可以做什麼?強恩想知道。嗯——「先看看這些東西的價格再說話。」她隔著桌子對他微笑。 
  巴強恩打開菜單,無法置信地看了幾行。開胃小菜一客24美元?牛排55美元,土豆泥還要外加9美元?蔬菜色拉14美元,而一杯咖啡要6美元?太離譜了! 
  結果是吉兒替他們倆點了菜。她為自己點了野生草菇做開胃菜,主菜則是清蒸鮭魚。她替強恩點了什錦拼盤及小羊排,並為兩人各自叫了一客色拉。巴強恩在心裡默算賬單;到目前為止,這簡單的一餐已耗費150美元,還不包括點心、咖啡、稅或小費。他閉上眼,認命了。最好聯想都不要想。 
  當吉兒要求看酒單時,領班搖搖頭。「葛小姐,你們今晚所喝的酒由巴塞隆納請客。我們會奉上敝店最好的酒水。」 
  「阿圖,你們太客氣了。」 
  領班阿諛地鞠著躬。「不,正好相反,能替兩位服務是本店的榮幸。」 
  就在巴強恩坐在天鵝絨座椅裡,穿著意大利名家服飾,享受14美元一客的精美色拉的同時,潘柏尼正身處地獄,穿著藍色監獄制服,抑鬱地咀嚼著一份牛肉末漢堡包。 
  柏尼的房間沒有絲質牆布,有的只是佈滿塗鴉的硬水泥。沒有帝王式大床,沒有織錦布慢,沒有可收視超過50個頻道的電視。柏尼有的只是8乘9英尺鋼筋水泥的牢房,還要和另一個犯人分享。柏尼有的是木板薄墊、休息室中的蹩腳電視,沒有遙控,收視哪個頻道全由室中塊頭最大、態度最凶殘的人決定,而那個人絕不是潘柏尼。 
  柏尼的屁股下沒有絲絨坐墊,沒有感激的食客站起來鼓掌表示讚賞。柏尼正不舒服地蹲坐在一張無背的長椅上,而與他一起進餐的人都是些凶狠的罪犯。他只要敢斜眼看他們一眼,他們就能挖出他的心而食之。柏尼的桌上沒有鮮花,沒有閃亮的水晶杯,也沒有餐刀——或叉子。監獄中不供應刀叉;不論喝湯或吃燉肉都用湯匙。 
  但是沒有人想到潘柏尼,那個被人遺忘,從來沒能成為英雄的英雄。對世人來說,他只是芸芸眾生中另一個時運不佳的小卒子。 
  葛吉兒靠著椅背打量著巴強恩。他勾起了她的興趣,而她渴望知道他的一切。這個陌生而羞怯的人似乎很不願提到他的英雄事跡。在吉兒多年的記者生涯裡,她見過各式各樣的人,或好或壞,或動機純正,或走投無路,或聰明,或愚蠢,但她從沒見過像強恩這樣的人。他似乎純真至極,渾身找不出一絲虛偽。 
  「你說你不想要百萬美元。」吉兒隔著桌子對他微笑。燭光射在她杯中的葡萄酒上,看起來奕奕生輝,和她唇膏的顏色一樣。 
  巴強恩由小羊排上抬起頭。吉兒的話令他不自在,但它的確替他開了頭。無論如何,他必須告訴她他不是眾人認定的英雄。這出鬧劇已經太離譜,該是偃旗息鼓的時候了。 
  但是同時,強恩不願失掉吉兒對他的好印象。那對他突然重要起來。一旦他告訴她實情她會怎麼想他?或許說他是騙子、小偷。她還會怎麼想?但若他在電視台真的付他賞金之前就告訴她,吉兒或許不會太生他的氣。她或許會覺得巴強恩至少有一半是正人君子。 
  「我是說我沒資格獲得100萬美元。」他慢慢說,「我……我沒料到……我沒料到……」 
  「這些阿諛奉承?」吉兒微微一笑。「它使你覺得自己是假英雄,嗯?」 
  她真的不知道。「呃……事實上,的確!」他脫口而出,「我不該出來自稱是英雄——」 
  一位陌生人在回他自己的桌子前向巴強恩走來,強恩倏地住了口。「你是人類的表率,」那人粗聲粗氣,藉以掩飾他的激動,「那架飛機載的可能是我,或是我的家人。」 
  「呃……謝謝你……」強恩說。 
  「一夕成名任何人都難以消受,」吉兒同情地說,「你一直瞭解原來的巴強恩,早已習慣了他,你知道你和這些騷動發生前是同一個人,因此你覺得自己像是冒牌貨——」 
  「正是。」巴強恩說,並且還想說下去,但是吉兒沒有停。 
  「——不值得這些讚美,我們都會有這種感覺。」吉兒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同情地握住他的手,但是她壓抑住了。她不能肯定強恩會對這個舉動作何解釋,她甚至不能肯定她自己又會對這個舉動作何解釋。友情,沒錯,但沒別的了嗎?吉兒不能否認她覺得巴強恩迷人,但那是基於他這個人還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這一點她還分不清。不過,目前他是新聞人物,而她是個記者,吉兒決心記住這個區別。 
  一陣強烈的香水味突然飄了過來,巴強恩抬起頭,看到一位年約60、渾身裹著貂皮鑽石的女人正站在他身邊,等著他注意。 
  「巴先生,我要以你的名義捐出50萬美元行善,」她輕聲細語道,「救濟小動物可以嗎?」 
  「小動物?」強恩狼狽地重複說。 
  那女人當他這是答應了。「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會喜歡動物。上帝祝福你,巴先生。」她轉向吉兒,燈光映著她的珠寶亮得幾乎令人眩目。「還有你,親愛的,為女人爭光。」在一陣衣香鬢影及戴著至少有25克拉鑽戒的胖手指揮動一下之後,她走開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巴強恩。 
  「她是說真的?」他問吉兒,「捐出50萬美元?用我的名義?」 
  他真的還沒瞭解他的能力,這是不是太特殊了?吉兒微微一笑,酒窩露了出來。 
  「強恩,你是個名人了,」她告訴他,「人們會想取悅你,或利用你,或兩者皆有。」 
  巴強恩點點頭,低頭吃他的小羊排,但卻食不知味。吉兒提出的是一個全新的觀念。名流和普通人不同;隨著名望而來的是權力,但跟著也有責任。放棄做英雄不會那麼簡單,牽涉面太廣。吉兒的話令他三思。 
  接下來他們幾乎是在沉默中吃完了這一餐。吉兒見此情形很高興;她看得出強恩正努力思維,而她也猜測——距事實也不遠——他是在整理今晚所經歷、看到的一切。不僅如此,她還有一個小秘密要告訴他,而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反應。這個故事愈滾愈大,一個她一直想報道的人性故事。 
  吉兒用現金付賬時,強恩茫然若失。他數過桌上擺著的菜約為350美元;若是巴塞隆納沒請喝酒,金額一定更高。350美元!兩個人吃一餐!這是罪過!而一時間他能想到的只是這條街上有多少人能用350美元吃多久的食物,答案的數目還真不小。 
  他們站起來準備離開。領班拿著吉兒的披肩及強恩的大衣趕來,同時,餐廳中的每個男女皆站起來鼓掌歡送,正如他們到達時一樣。他們一直鼓掌到強恩和吉兒走出他們的視線。 
  餐廳外則是一場混亂,城中每個媒體均派了記者及攝影師。一看到吉兒及強恩,各式電子閃光燈、照明設備頓時齊閃,記者開始提出各種問題。 
  「強恩!看這邊!強恩!做英雄是什麼滋味?」 
  「巴先生!你打算怎麼處置那筆錢?」 
  英雄迷則高呼:「我愛你,強恩!」「上帝愛你,強恩!」 
  記者後面排著其他媒體的麥克風及攝影機,而最外圍則是被警察攔阻的旁觀者及英雄迷,等待親眼一睹他們的偶像。 
  吉兒和強恩試圖上車時,記者、攝影師、圍觀者蜂擁而上。他們在吉兒和強恩及轎車之間築出互相推擠叫罵的人牆。就在巴強恩驚慌僵住的當兒,吉兒被推離他身旁,陷身叫嚷的新聞從業人員的海洋。 
  警察立刻採取行動,在他們倆周圍圍成人牆,率領他們迅速走向等待中的轎車。巴強恩機械化地隨著他們移動,感到頭暈目眩,閃光燈照得眼睛刺痛。接著,突然間,他停住了。 
  在群眾的外圍他看到幾名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站在暗影中,不好意思上前。但是他們也在為他鼓掌,對他微笑,向他豎起大拇指。他是他們那一類的人,而他們以他為驕傲。 
  他們中間有一位年輕人,穿著一身破爛,頭上纏著一頂舊呢帽,而這個人正在壓扁一個裝滿空罐頭的垃圾袋,準備送去回收中心換一兩個美元。巴強恩瞪著他,就像是在照鏡子。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只在於潘柏尼的鞋。 
  「強恩,快來!」吉兒催促著,試圖將他帶離那群人上車。 
  但是巴強恩甚至沒聽到她的聲音;彷彿突然間吉兒並不存在了,彷彿突然間只有他和這群人是真實的。他轉身面對他們,舉起雙臂朝空中揮動。 
  「嘿!嘿!」他叫道,「不要擠!」 
  群眾合作地退一步,給巴強恩讓出多一點的空間,而每一道目光都射向他,等待他開口。他看著他們,彷彿他們是他的老朋友,甚至是他的家人。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一位拿著地址簿的年輕女孩身上。「你要我在這裡簽名?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不敢相信她的好運。大英雄竟然對她說話,而他那麼英俊!她抖著膝蓋,結結巴巴地說:「薇亞。」 
  「薇亞,」強恩看著她笑著。「如果我簽了名,你肯幫我一個小忙嗎?」 
  女孩說不出話來,只能猛點著頭。其他人連忙將各種紙片遞給他——報紙、雜誌、筆記本,什麼都行。吉兒驚異地看著巴強恩一一為他們簽名。 
  「我希望,」他用安靜而友善的腔調告訴聆聽他說話的群眾,「你們其他人或許能幫薇亞的忙。我希望你們能收集一些毛毯,用過的都行,50條吧,然後送到第5街和格蘭街的轉角,分給他們。」 
  攝影機轉動著,記者向前逼近。故事又有了新發展。 
  「第5街和格蘭街的轉角?」一個胖男孩問。 
  「他是指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他的瘦朋友告訴他,「流浪漢。」 
  巴強恩聞言輕輕點頭。「晚上那裡很冷。而你們每送出一條毛毯就會覺得更溫暖一點。」 
  吉兒的驚異加深成為了納悶。他聲音中的權威性是她認識這個人後一直沒聽過的,他現在看起來和晚餐時那位涉世未深的傢伙完全不一樣。這是個領袖人物,遇到適當的時機他很有可能變為英雄。 
  坐進轎車後,強恩轉頭對吉兒羞澀地一笑。「我打賭他們會去做,」他說,「打賭他們會去收集毛毯。」 
  吉兒只是點點頭;她仍在為他展現的權威而感到迷惑,他似乎很輕鬆地就做了這事。 
  到達椎客後,吉兒不自覺地和強恩一同下了車。這並非她原先的計劃;時間不早,她也累了,手臂又開始抽痛,而巴強恩是個找得到電梯的成年人。轎車可以在幾分鐘內將她送回家。 
  不過,她發現自己還是伴著他走過飯店大廳,再次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似乎全芝加哥的人都認得他們倆,並且想和巴強恩說話。 
  突然,不知從哪鑽出一位金髮美女。只見她雙腿修長,領口低垂,體態妖燒,朝他們款款而行,幾乎貼到了強恩身上。 
  「振奮人心!」她噘著嘴呢喃道,「巴強恩,你是大聖人。」吉兒看得分明,非常清楚她那豐滿圓潤的胸脯及暗示的聲調對強恩所造成的影響。「大聖人」目不轉睛地瞪著她。她的身體語言幾乎就要奏效了。 
  「……不……」巴強恩結巴起來。「但是……我……呃……不知道你是否能……呃……支持……支持一個幫助窮困的計劃,而——」 
  葛吉兒再也忍受不了了。「強恩,我確信她什麼都會支持。」她打斷他,用沒受傷的手臂勾著他將他帶開。「我最好送你回房問。當做是保鏢吧,好確保沒人會傷害你。」 
  吉兒帶領強恩走向電梯。她按下一部電梯,將他推進去,並且堅決地擋住了其他要搭電梯的乘客。他們倆單獨升上頂樓套房。 
  進入電梯後,吉兒稍稍鬆一口氣。她看得出眼前的狀況有多好笑。那個金髮女人就這樣向當今的英雄投懷送抱。她格格地笑出聲,將她的胸部對準強恩,並且模仿那女人的胸脯及他的口吃。「……不知道你是否能……支持……呃……一座小飛機場。」 
  但是強恩沒有笑。他的面頰尷尬地漲紅了,聲音顯得粗重。「我有好久……沒引起……那種注意。兩年多了。」 
  兩年多!吉兒停止嬉笑。他們四目相接。「兩年多!」她低聲說。他點點頭。「以後會有許多機會。」她柔聲告訴他。 
  一時間空氣中充滿了可能。一個迷人的男人,一個迷人的女人,一個迷人的時刻,一部向上攀升的電梯。只有他們倆共處在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誰會在意他們倆身體的碰巧相觸? 
  「吉兒,你是個好人,」強恩的表情顯得痛苦。「找不想傷害你……無論是在哪方面。」 
  她直視他的眼睛。「我知道。」她的聲音低沉。 
  他自我掙扎著,渴望撫摸她,但又覺得自己太卑鄙。「你認為我救了你的命。我不能佔這種便宜——」 
  「你的確救了我的命!而且是我在佔你的便宜!我是個記者,強恩,一個有經驗的專業人員。我不能——」 
  誰要再抗議已經太遲。他們四唇相觸。強恩將吉兒拉進懷裡,緊緊擁著她,任熱烈的吻探索著他們之間的可能性。他們的身體隨著甜蜜與飢渴的感覺而融化。 
  突然間,強恩轉開頭,粗魯地中斷了他們的擁抱。他的臉龐困苦惱而扭曲,聲音粗啞。「我……沒有……我沒有權——」 
  「不!」吉兒脫口而出。「我才沒有權利!你是新聞人物!」 
  四個字像把刀插進巴強恩的胸口。「對,新聞人物。」他低聲道。 
  他們到達了頂樓。吉兒將他推出電梯,接著想起了她寶貝的秘密。現在是告訴他的最好時機。「我知道實情,強恩。」她明快地說。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在說什麼? 
  「我邀了幾個你在越南部隊裡的同事明天飛過來。我要在全國廣播網中訪問他們!」吉兒幾乎掩飾不了她的興奮。 
  「越南!」巴強恩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吉兒開心地對他微微一笑。這會是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著棋。 
  「晚安,強恩。」她甜甜一笑,電梯門隨後關上。 
  好長一陣子巴強恩只是站在那裡瞪著電梯門,一點沒想要進套房。他到底惹出了什麼大婁子?越南!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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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巴強恩躺在豪華套房裡的超級大床上,情不自禁地回想著改變自己命運的今天一整天的經歷,無法成眠。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還沒理出頭緒來。先是中午和《第4頻道新聞》的訪談,接下來是這間美妙的住處和這些禮物及農飾,然後是和吉兒的晚餐。他第一次體驗到被別人像神一樣崇拜的感覺,也難怪強恩會搞迷糊了。 
  對強恩而言,吉兒美麗、聰慧,卻又是那麼的脆弱。她也同樣對巴強恩充滿敬意——一種強恩不配得到的情感。他無法忘懷她柔軟的雙唇,仍舊可以感覺到它們壓在他渴求的唇下的感覺。他的身體對她修長的胴體依然記憶猶新,急切地渴望和她再次接觸。然而他瞭解這是不可能的。一旦她發現巴強恩的真面目——一個騙子而非英雄——之後,一定只會對他嗤之以鼻而後轉身離去。 
  還有她所提到的他在越南的同事又是怎麼回事?就他的過去採訪他們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個疑問只能加深他的不安。一想到明天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巴強恩就在床褥間輾轉難眠,直到清晨4點左右才逐漸陷入不安的睡眠中。 
  他夢到自己坐在環道滑車上,只是這輛環道滑車沒有上坡的時候,而是一直在往下衝,不斷地加快速度,愈來愈快。他聽到尖叫聲,但既然他是車上唯一的乘客,那尖叫聲必定是由他喉嚨裡發出來的。他很想下車,但是那機器開得太快,如果他跳車一定會摔死。他只能緊抓著安全槓大聲尖叫,祈禱環道滑車會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巴強恩睡到很晚才起來。吉兒從電視台打電話通知他一小時後要在第4頻道錄像,她會派車來接他。這時他才醒來。 
  「記住別跟任何人說話,強恩。不管你到任何地方,記者都會像禿鷹一般跟隨你。他們會一直監視著你,但是用不著理會他們,而且不要回答任何問題。」 
  強恩搖搖晃晃地下床,在噴頭下站了12分鐘,先用熱水沖去身上的疲乏,然後再以冰冷的水讓自己清醒一下。當他淋浴完出來時,慇勤的客房服務部早已備好熱騰騰的咖啡、鬆軟的牛角麵包,配上進口小菜等著他享用了。 
  他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但還是啜了幾口熱咖啡。托盤上放著今天的報紙,包括當地的報紙和一份《紐約時報》。強恩瞄了一眼頭條,內心一陣畏縮。 
  《芝加哥先鋒報》的頭版是這麼寫的:《英雄今日獲百萬》;《芝加哥號角報》則是《英雄的報酬,絕妙的百萬美元》;甚至連嚴肅的《紐約時報》也在它的頭版右下角報道了他的故事。至於《今日美國報》則以紅藍白三色為底作了佔滿頭版半頁的標題報道:《104號班機天使直上雲端》,還登了一張強恩昨晚從餐廳出來,在前擁的人群和閃光燈中的照片。 
  (口歐),上帝!強恩暗咒一聲丟開報紙。我該怎麼阻止這鬧劇繼續演下去?在事情沒有鬧大前,我必須和吉兒談談。 
  他研究衣櫥,小心地選擇了他認為是最便宜的衣服,因為它們看起來和他多年來所穿的類似。一旦他告白之後,這些東西將不再屬於他,而所有時髦的意大利西裝也得歸還。他不想從第4頻道騙取除了身上以外的其他任何東西。要是巴強恩知道他穿的那件T恤價值250美元、褲子275美元、夾克900美元,甚至那件罩在最外面的薄風衣都要值1000美元,只怕他會圍著飯店的浴巾到電視台去了。 
  強恩希望能在開播前找到吉兒,但卻不可能;整個電視台一片亂糟糟。而且巴強恩一見到被聚集在攝影棚裡的舊日同胞,頓時又忘了所有的事。這些人曾和他並肩作戰,是他多年沒見、情同手足的戰友。韋湯姆朝他伸出粗大結實的手臂,強恩奔上前去,兩個大男人欣喜萬分,不禁相擁而泣。貝查理也在那裡,還有其他一大群人。強恩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吉兒正看著他們的重聚,她眼眶濕潤地微笑著。她給他們15分鐘敘舊,但是攝影棚的時間很寶貴,而且開播時間也快到了。 
  「20多年前,」吉兒敘述著,「剛剛踏出高中校門、只有17歲的巴強恩已相當突出。在絕大部分被徵召的士兵中,他是自願從軍的,而且是參與越戰年紀最輕的軍人。」 
  第一個被訪問的韋湯姆是個40出頭的強壯黑人,他曾在查理帶領的巡邏小隊中中了埋伏而幾乎喪命。他以沙啞的聲音敘述當時的情景。 
  「接下來我只記得自己躺在醫院裡,旁邊病床上躺著另一個也參加了巡邏的夥伴,原本我認為遭遇突襲時他已經陣亡了。我問他:『我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兄弟?我們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回答我說:『那個瘋狂的弟兄巴強恩,是他折回來救我們脫險的。』」韋湯姆直視著攝影機。「他應該被報道、受頒獎,」他堅定地說道,「然而陰錯陽差的是,當時現場卻沒有半個軍官目睹此事。」 
  下一個上沙奇鏡頭的是貝查理。「這瘋子衝到稻田里把我們一個接一個地拉出來,總共6個人。嘿,所以我一點也不驚訝是巴強恩到飛機裡去救了人!」 
  這是感人的一幕,足以叫觀眾哭濕手帕。經過了20年後,當初參與那場血腥、無意義戰爭的同胞再度重聚;一個已被這社會遺忘多年的男人因為又一次無私地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去拯救別人而再度被記起;他20年前的老戰友們站出來證明他早已是一個英雄,而104號班機事件不過是他的另一個事例罷了。 
  「在情緒激動的團聚之後,」吉兒述說著,「強恩的老戰友們目睹了電視台經理衛查理頒給他一張百萬美元的支票的情景。」 
  巴強恩沒料到這筆錢會在攝影機前交給他。他本想在此之前向吉兒坦白一切,但沒有人給他這個機會。而現在,一切都太遲了,他只能滿面笑容地接受這張象徵性的大支票。不過他心裡也形成了一個稍微可以減輕他罪惡感的計劃。 
  「正當巴強恩要對突如其來的財富有所反應的時候,國防部長也帶來了參議院的緊急決議,授予巴強恩榮譽勳章。」葛吉兒難以掩示聲音中的感動。她為能置身這件事而激動,為她自己,也為強恩興奮不已。「這項榮譽是對他20年前只因當時沒有高級軍官見證或報告而受到埋沒的事跡而頒發的。稍後我將與他談到他生活上突然的轉變。」 
  巴強恩謙虛、可愛卻又有男子氣概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一開始他以溫和、羞怯的聲音回答著吉兒的問題,接著逐漸掌握了主動權,終於有力地說出他的決定。 
  「嗯,我……不覺得自己……應該擁有這麼多錢,葛小姐。這些錢對一個人來說太多了。我想要捐……呃……大部分錢給不同的機構,例如給無家可歸的越戰老兵之類的機構,還想發起一些慈善活動。你知道,我流落在寒冷的街頭、睡在橋下或車子裡時,最糟糕的事——甚至比飢餓和酷寒更糟的事——就是那種感覺……那種自己是如此平凡……無用的感覺。就彷彿世上沒有任何人在意你,沒人需要你。」 
  沙奇採用了臉部特寫,強恩哀傷黝黑的雙眼顯露出無限的痛苦。那雙眼睛看過太多世間的殘酷,有錢人坐擁財富卻吝於付出。然而它們所表露出來的卻不是全然的幻滅,它們還燃燒著希望、情感和英雄氣質。 
  「我想當我……那麼做時……其實是想救自己的性命勝過一切。」巴強恩繼續說道。此刻他說的是事實。他不是在指104號班機事件,不過觀眾並不瞭解。他是在說自己今天的行為和他的計劃。「我想讓自己再回到人群中……再成為社會中的一分子。你必須靠幫助別人來達到這目的,你需要扮演某種角色,即使是個非常卑微的角色,也能帶給你生存的價值。」 
  「我問及巴強恩有關榮譽勳章的事。」吉兒以旁白方式配合鏡頭上強恩誠摯的面孔和嚴肅的眼神。 
  「談到那枚勳章……嗯,它是為我和我的弟兄們20年前在越戰中所做的事而頒發的。所以假使我今天是個越戰英雄,那麼上星期當我在收破爛、睡廢車時也是個越戰英雄。我不認為一枚勳章可以創造一名英雄。你不需要用機關鎗或燃燒的飛機來證明自己的……英勇。每天都有人做英雄的事,只是沒有人在一旁照相或頌揚他們。小事情就可以成就一個英雄。幫助別人,每天一點一點地付出而不是一夕間……全部掏空地幫助他人。也許……也許我們全部都是英雄。」 
  伊瓊恩剪輯著影片,輕吹了一聲口哨。她及時轉身瞥見吉兒在暗暗拭去淚水。「他在現實生活中真是這樣的嗎?」她質問道,「如此偉大?」 
  吉兒笑著點頭。「他真的是很……不平凡。」她輕聲說道。 
  她的臉上和聲音裡洋溢著的某種光輝激起了瓊恩的警覺。 
  「你不是……對他有興趣吧?」她尖聲問道。 
  「別傻了。」吉兒轉身不讓瓊恩看見她的眼睛。「我是個記者。」 
  「記者就沒有荷爾蒙嗎?」 
  「記者必須凌駕於荷爾蒙之上。」吉兒平靜地答道。而瓊恩也意識到這是個敏感話題,遂轉回身去面對她的屏幕和控制盤。 
  第4頻道電視台的經理衛查理看著剪接好的影片,輕聲地自言自語道:「他是個人才。」一個可以讓他的電視台錦上添花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應運而生。 
  全美國的觀眾都在深深為巴強恩的謙虛誠實而感動。潘喬伊135在起居室裡看見他媽媽邊看節目邊落淚,連粗裡粗氣的艾裡也被感動了。歐丹娜和她男朋友躺在床上看著如此誠實的告白,和她每天在工作上所面對的無賴簡直是天壤之別,不禁令她喉嚨哽咽起來。奇克在夜影酒吧的吧檯後邊擦拭玻璃杯邊看著電視。連美國總統也在看這節目時感動得熱淚盈眶,伸手去握第一夫人的手。 
  潘柏尼是唯一看巴強恩的採訪而不被感動的人。他也是唯一知道強恩底細的人。看著原本該屬於自己的100萬美元支票落入巴強恩手中令他怒火中燒,而巴強恩虛偽的英雄式演講更是讓他無法忍受。 
  「我們全都是英雄,呃?」他對著電視不屑地說道,「50美元賭這混蛋連越南都沒去過。」 
  另一個身材魁梧的囚犯轉身兇惡地對他吼道:「閉上你的嘴,垃圾!這傢伙是個真正的英雄,而你什麼都不是,不過是堆憤世嫉俗的狗屎。」 
  柏尼沉著臉準備張嘴反駁——這麼做無疑地會導致一頓痛揍,甚至就此被「消滅」。幸好鈴聲——或者該說是警衛——救了他。 
  「潘柏尼!」他叫著,「姓潘的?」 
  柏尼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我嗎?」 
  「你被保釋了。來吧,我們走。」 
  保釋?他怎麼可能被保釋?柏尼的保釋金是25000美元,也就是說在被保釋人可以出面負擔剩餘90%的保釋金之前,必須有人先籌措2500塊美金——現金。誰會為潘柏尼出這2500美元呢?他唯一想得到的人是芙琳,但是不可能。第一,他不想讓芙琳——尤其是喬伊——知道他被關的事;第二,即使芙琳有這2500美元,她也會留著給喬伊上大學用,而不會把它花在為柏尼這種人渣爭取短暫自由的事上。何況她並沒有這筆閒錢。 
  所以到底是誰呢?這事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法官大發慈悲,減低了他的保釋金。 
  衛查理的腦筋已由新聞報導轉到《真人真事》節目上去了。巴強恩對觀眾而言是個很好的收視點,何不在黃金時段播出一集特輯呢?這事很簡單:找104號班機的生還者來重演一次墜機事件,讓巴強恩再實際表演一次救人的過程,讓觀眾有機會目睹事件的經過。衛查理愛極了這個構想。這個念頭太棒了。身為老闆,他毋須向誰報告此事。他可以馬上開始行動。 
  巴強恩對衛查理的計劃一無所知,直到他從房間裡的大屏幕電視上看到了預告片。 
  首先,屏幕上出現一些在飛機失事現場所拍攝的畫面,混合一些「障眼」的照片,還有巴強恩本人的一些事前與事後配上髮型和高級服飾的畫面。震撼的音樂配上強有力的旁白:「巴強恩本人!加上其他20名104號班機的生還者!看事件中的主角重演飛機裡的恐怖經歷!」 
  搞什麼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巴強恩驚訝地瞪著電視屏幕。 
  「衝出黑暗,逃離煉獄。」旁白者像在朗讀《舊約聖經》般吟誦著,「掙脫恐懼的夢魘,到104號班機天使身旁來。巴強恩拯救了54條人命。這是他和他們共同的故事,一出由真正經歷那恐怖時刻的人所演出的戲。沒有編劇,沒有音樂,沒有演員,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星期四晚上,第4頻道。務請收看!」 
  噢,狗屎!強恩的一顆心直往下沉,抓起話筒撥了吉兒攝影棚的電話號碼。他既生氣又驚慌,更主要的還是恐懼。他找不到吉兒,只好找狄傑姆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感受。 
  「不高興!他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衛查理質問道。 
  狄傑姆聳聳肩。他對這整件事並不大熱中,認為衛查理重演的事有點玩得過火了。「他說他不是個演員。」 
  衛查理用力咬著他的煙斗。「他本來就不該是個演員!這就是重點。他是真實生活裡的英雄,而他所要做的只是演得像個真的英雄。這是整個構想的精華之處、新穎之處。她有沒有給他回電話?」 
  狄傑姆豎起拇指指向吉兒的私人辦公室。她正在打電話說服強恩演這齣戲。「她正在和他談。」 
  衛查理皺眉道:「我們付了他100萬美金,你最好能讓他合作一點,幫助提高我們的收視率。」 
  吉兒走進狄傑姆的辦公室。「進行得如何?」新聞導播問道。 
  吉兒點點頭。「他同意了。」然後她轉身指責衛查理道:「你真的應該先詢問一下他的意見。」 
  「他可能會拒絕。」衛查理指出。 
  潘柏尼花了40分鐘換上他原來的衣服,交回身上的囚衣,然後被釋放出牢房。當他走出來看到他的律師歐丹娜坐在她的汽車上等他時,他告訴自己真的是法官把保釋金減低了。 
  丹娜不悅地看著柏尼。他看起來比上次她看到他時還糟。他的鬍子該刮了,頭髮也該剪了,而且看起來在牢裡瘦了一圈。他的肩膀比以前塌得更厲害,夾克鬆垮垮地掛在瘦小的身上。他全身上下都寫著「失敗者」三個字。 
  柏尼上車,要求他的律師載他去兒童醫院。丹娜點點頭開始小心地在車陣中穿梭。 
  「他們仍無法證明你和那個偷信用卡的賊有關係,所以可能得撤銷對你的指控。」丹娜說道。葛吉兒不肯合作,還是堅持她的信用卡和皮包一併在104號班機爆炸中燒燬了。沒有受害人的正式指控,警方根本無法辦案。他們束手無策。 
  「這就是他們減低保釋金額的原因,呃?」柏尼問道。 
  歐丹娜突然不安起來。「他們並沒有減低保釋金額。」她低聲說道,「我告訴過你除非你告訴他們那些信用卡是哪來的,否則他們絕不會降低你的保釋金。」 
  潘柏尼扭曲著臉憤怒地說道:「哼,我已經把真相告訴他們50遍了!那你到底是怎麼把我弄出來的?」 
  年輕的女律師咬咬下唇並深吸口氣。「我用我的汽車和電腦去貸了款。」她極度尷尬地說道。 
  柏尼轉頭瞪視著她。「你?」他質問道。 
  丹娜的語氣是防衛性的。「我是受到那個英雄捨己救人的啟示,他涉險——」 
  「那個冒牌貨『啟發』你把2500美元借給一個失業的人?」柏尼衝口而出。他快要中風了,簡直氣炸了。「一個你認為很可能得服刑的人?你是個律師啊,老天!你應該有很好的判斷力才是!」 
  眼淚在丹娜的眼眶裡打轉,可是她的自尊硬是把它們逼回去了。「很好,正如你所說的,潘先生,我是缺乏經驗,而我的天真此刻是幫了你的忙。」 
  柏尼仔細地看著她,瞭解到這小女孩已受了傷害而且快要哭出來了。他不該這麼不解人意而又粗魯。「哎,你說得沒錯。」他比較平靜地說道,「我很高興你把我弄出來了,真的很感謝。你可以叫我柏尼,既然我已經欠了你2500美金。老天!」 
  「我看過緩刑官的報告,」丹娜說道,「我不知道你告訴了他些什麼,不過看來對你並不十分有利。」 
  「那傢伙是個白癡!」柏尼輕蔑地怒罵著。 
  「你為什麼要在兒童醫院下車,潘先——柏尼?」歐丹娜問道,「你兒子病了,是不是?」 
  柏尼沉著臉搖頭道:「我從電視上知道那個混賬大善人今天下午3點半要去那兒探訪生病的兒童。」 
  丹娜警覺地望著他。現在他到底想做什麼?「你是指巴強恩?潘先——柏尼,你是在保釋期間,我不認為——」 
  「聽著,那混賬不只欠我100萬美元,他還是個該死的瘋子!看看他對你的影響;他會讓人們瘋狂!」 
  歐丹娜無聲地搖著頭。她無法和這個著了魔的小個子爭執,只是讓他在兒童醫院前下車、任由他登上台階消失於旋轉門後實非明智之舉。丹娜擔心她的當事人會惹上或惹出什麼麻煩,然而她卻無法說服潘先——柏尼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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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潘柏尼在兒童醫院的走廊上閒蕩著,偶爾會朝不同的病房看上一眼,每次都心有餘悸地縮回來。他所見到的是恐怖的苦難,例如燒傷病房裡面目全非的小孩,眼珠子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沒有眼皮的保護;還有植物人的病房,裡面的孩子只靠維生系統和靜脈注射維持生命,終端機嘩嘩的訊號無止境地記錄著每一個微弱的鼻息。整個醫院充滿了消毒水、傳染病和死亡的氣味和景象,令他作嘔而退縮。潘柏尼可不是什麼特蕾莎修女。 
  他不想看這些重病的兒童,也不想分擔他們的痛苦。柏尼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向巴強恩要回他的權利。 
  他沿著走廊往下走,看到忙碌的護士懷疑地打量著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看起來可能太不修邊幅,他的鬍子沒刮,衣服皺巴巴的,而且身上可能還帶著監牢裡的臭酸味兒。他試著用手撫平頭髮,讓自己看起來得體些,但一點用也沒有。 
  他轉了個彎,前面又是一間病房,專給重病而且復原希望不大的孩子住的。他走了幾步進到病房中,驚駭地發現自己誤闖了地獄。 
  一個奇形怪狀的畸形小男孩向柏尼伸出爪子般的手,他嚇得往後退開。 
  「是他嗎?他是那個英雄嗎?他來了沒有,羅小姐?」一個面覆紗布無法視物的5歲小女孩朝著柏尼足音的方向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不是,只是個男人。」一個8歲小孩答道。 
  護士羅小姐突然從屏風後出現。看到柏尼,她皺眉問道:「對不起,先生,你有什麼事嗎?」 
  柏尼邊往後退邊搖頭。「呃……嗯……我……呃……」 
  護士眉頭鎖得更緊了。她不喜歡這傢伙的長相。他是不是那種以虐待兒童為樂的人?或許更糟,一個猥褻嬰兒的變態者?「你必須離開這裡,先生,」她冷冷地說道,「這個病房是不准參觀的。如果你是來探視——」 
  這時候一群攝影師走進房間裡來拍攝。潘柏尼看到一大群記者——葛吉兒當然也在裡面——攝影師、錄音師、醫護人員和穿制服的安全人員,他知道英雄巴強恩快要出現了。柏尼突然明白了這事沒那麼簡單,他不可能順利地走到巴強恩面前和他交涉。這傢伙像個出巡的皇族一樣被全面地保護著。老天! 
  柏尼悄悄地朝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走去,卻被一個肩上扛著大型攝影機的攝影師擋住去路。此時他看到巴強恩正被媒體人員簇擁著沿著走廊向病房這邊走來。然後「104號班機天使」強恩蒞臨這間病房,孩子們快樂地尖叫著,羅小姐也微笑著。 
  巴強恩毫不猶豫地彎腰抱起那個畸形兒,熱情地對他笑著。柏尼閉上眼睛不想看這一幕。然後他開始像螃蟹一樣向圍在英雄身旁的人群擠去。 
  「對不起,老兄,可不可以讓我過去?謝謝。」他在看熱鬧的人和新聞記者間一寸寸地往裡擠,穿過攝影機和麥克風。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柏尼的肩膀,他抬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警衛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有記者證嗎,先生?」 
  「記者證?」柏尼拍了拍夾克上的口袋,然後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哎,我一定是弄掉了。不過,聽著——」 
  警衛沒心情聽他解釋。他開始把柏尼往後推,推離新聞人員和強恩。「沒有記者證不可以進去。」柏尼想要繞過他強壯的身體但徒勞無功。警衛速度比他快,而且正緊緊地抓著他。 
  「把你的臭手拿開!」柏尼叫道,「我只想和他說兩句話!」 
  此時另外一個警衛也過來幫忙,兩個人把柏尼夾在中間往病房外拖。 
  「嘿,等一下,老兄!」柏尼氣急敗壞地喊叫道。他的目標已近在咫尺,但他卻無法靠近!「這裡是美國,上帝。我有權利!」 
  吼叫聲驚動了正在搖晃臂彎中畸形兒的強恩。他轉頭朝騷動的方向望去。一位醫生向他保證道:「一切都在控制中,巴先生。我想只是一位不幸的人。警衛會照顧他的。」 
  強恩點點頭,注意力轉回圍繞在他身旁可以自己走動的小病人身上。其餘的孩子都在小床上向他伸出小手。此刻他們的臉上一反平日絕望的表情,全都充滿了生氣。強恩滿面笑容地鼓勵他們。這就是英雄,他為生病的孩子付出時間,而孩子們也因此而喜愛他。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他。 
  至於潘柏尼,則被押下電梯,粗魯地推出了旋轉門。他發現自己站在醫院前的台階上。柏尼等了幾分鐘讓警衛回到樓上去,又再回到大廳裡等在電梯旁邊。巴強恩會從這裡下來。即使他走樓梯,樓梯也在柏尼的視線內。 
  他堅決地告訴自己,就算要等上一輩子,他也不在乎。那個騙子強恩絕不能如此輕易地逃掉,他得給潘柏尼一個交代。 
  巴強恩探視的下一個病人是加護病房裡一個處於昏迷狀態、叫艾倫的14歲男孩。他的身上和頭上插滿了維持他生命的輸液管,維持著他薄弱的生息,終端機的屏幕上記錄著他微弱的呼吸和無力的心跳。他的手和腳都被懸吊著,頭上也纏著繃帶。 
  艾倫是獨子,天資聰穎而且很有前途,不幸被車撞傷後,肇事者卻逃得無影無蹤。他已昏迷了好幾個星期,沒有清醒的跡象。艾倫的父母已經開始面對是要切斷他的維生系統,還是再痛苦地等上幾個星期或幾個月的兩難局面。 
  巴強恩朝床上俯下身,幾乎忘記了對準他的攝影機和麥克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個男孩身上。「聽著,孩子,你必須堅持下去。」他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害怕,我們都有害怕的時刻,但那也正是你要奮鬥的時刻。」 
  「恐怕他聽不見你說的話。」一位醫生說道。 
  「他聽得見。」強恩答道。他朝昏迷中的男孩靠去。機警的沙奇抓起攝影機繞到床尾找了個很好的角度,把英雄和垂死的男孩都納入鏡頭中。巴強恩頭也不抬地朝他揮揮手。走開,這是個人隱私。吉兒瞭解這一點;她伸手遮住沙奇的鏡頭並把攝影機推開。 
  「聽著,艾倫,」這一次強恩非常輕柔地對著病人的耳朵說道,「你正處於黑暗中,而且很害怕。醫生正在治療你,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你不可以放棄!」他抓住那男孩的手。「我想你並不知道自己是個英雄。有時候你並不清楚自己有多勇敢,而且有些時候你也不瞭解自己可以做某些事情,直到你……直到你去做了。不過我知道你有這能力,我打從心裡清楚你可以做到。我要你奮鬥,孩子。為了你自己,為了我們大家。」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為了我……我真的需要你為我這麼做。我要你好起來,艾倫。」 
  他顫抖地從床邊站直身子,注視著那男孩。他聽到了嗎?他的手是否稍稍抽動了一下?眼皮是否眨了一下?也許沒有。即使如此,他的心已被灌注了一股希望。他可能做了件好事。 
  加護病房外的鎂光燈繼續閃動著。巴強恩走在兒童醫院的走廊上,身旁一直為攝影機和記者所包圍。吉兒噙著眼淚走在他身旁。在艾倫床邊的那些感人時刻,似乎使她對強恩的情感更強烈了。他是如此地富有人性,如此關懷他人,總是顧及別人的需求,教她如何壓抑自己內心對他的強烈渴望?葛吉兒靈魂的閘門已被打開,她的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你剛才真的非常……激勵人。」她沙啞地說道,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給強恩。 
  「這是什麼?」 
  「劇本。那出重播戲要用的。」她解釋道,「你只需繼續說那些話,強恩。」 
  強恩警覺地注視著她。「劇本!我以為我們只須把經過重複一遍!」 
  吉兒把他的焦慮誤解為靦腆,某種舞台恐懼症。「我會幫你的,好嗎?」她向他保證。「我也會緊張。我們會互相幫助別擔心,沒有問題的。」 
  可是強恩怕會出問題。他是怎麼讓自已被說服來演這齣戲的?一切都像越戰一樣模糊是一回事,表演他根本沒做過的英雄事跡又是另一回事,更別提其他「演員」全都是真正的生還者,例如葛吉兒。他告訴自己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他心事重重地離開兒童醫院。 
  外面因眾多的電視外景車和警察人員而吸引了大批的圍觀者。有很多人是因為聽說104號班機的英雄要到兒童醫院探視絕症患者而聚集在此的。警察和醫院的警衛合力在樓梯間和電梯前排成人牆並設立障礙物,把新聞人員和圍觀者擋在外面。 
  「拜託,各位請往後站!」一個警員大叫著,「這裡是醫院,請合作。除非你有醫療上的事,否則請離開現場。」 
  一個不是第4頻道的攝影師無視於前面的障礙物直向樓梯走去,但是被一名警員拉住領子。「拜託,老兄,」他和善地好言相勸,「合作一下如何?表現出一點巴強恩的精神,一點關懷、一點人性。」 
  攝影師退回關卡後面,一隻瘦小的手從人群中伸出來抓住他的手肘。「嘿,老兄,你是新聞從業人員對不對?」潘柏尼緊張地低聲問道,「我有一個很棒的故事提供給你。那個傢伙強恩,他是個冒牌貨,是個十足的騙子!所有那些善事,那些狗屁不通——」 
  攝影師懷疑地看著他,正準備把他那只令人反感的小手拿開時,人群中傳出一聲尖叫。 
  「他來了!他來了!」 
  黑壓壓的人群立刻開始彼此推擠著,柏尼的手也被推開了。他立刻被人群給淹沒了,像漂浮在水上的軟木塞,找不到立足點。 
  「嘿!」他大叫,但是沒人理會他。「小心!等一下,看在老天的份上!」 
  除了潘柏尼之外,整個人群都瘋狂了。所有人——不論男女——親眼看到了他們的英雄,無不欣喜若狂無法自制。大家都想向巴強恩歡呼,感謝他為人類所做的貢獻。潘柏尼除外。 
  「別推了,小姐。」他埋怨道,「嘿,小心你的手肘。你們全部是瘋子,大吼大叫的!你們是怎麼搞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此刻只有柏尼是對的,他們全錯了。他們的英雄崇拜已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們完全失去了理智。 
  尖叫聲已化成一陣陣歡呼似的口號:「強恩!強恩!強恩!」電梯門打開,巴強恩、葛吉兒和其他人走出來,穿過等候的人群和安全人員。強恩被人群推擁著,手由四面八方伸過來。 
  英雄一點也不介意。他對每個人微笑,伸手去觸摸靠近他的手,像是瞭解這些人對他的渴望似的。在104號班機事件帶給他們生命意義之前,他們的生命是一片空白。這些疲憊的靈魂和寂寞的男女需要他,渴望和他接觸,而他相對地也需要滿足他們的需求。 
  「我愛你,巴強恩!」一個女孩在人群裡喊道。 
  「嘿,我們彼此都相愛,不是嗎?」強恩回叫著。 
  「上帝保佑你,強恩!上帝保佑你!」一名老太太哭著握住他的手。 
  巴強恩溫暖地握住她的手道:「上帝保佑我們大家!」人群揚起一陣歡呼。 
  「冒牌貨!」柏尼叫道,「該死的騙子!」 
  強恩回過頭來。誰說的?在這群崇拜他的好人中誰敢叫他騙子? 
  「強恩,你這個該死的騙子!」那叫聲又揚起,「那是我的榮耀!我的錢!」 
  巴強恩怔住了。他聽出了那尖酸、聒噪的聲音。潘柏尼在這歡呼的人群中。這是強恩從環道滑車上下來的好機會。他急忙四處張望想找到柏尼,但四周卻只看到崇拜他的臉孔,直到警衛將他凌空抬起帶離醫院。 
  柏尼看到強恩離開,連忙想擠出人群到外面去,然而他微弱的力量難與龐大的人群對抗。他左擠右推地失去了平衡,跌在地上,迷失於腳林中。突然間其中一隻腳踩到柏尼的手。 
  「哎喲!」柏尼慘叫一聲。「小心點,你這混蛋!」 
  他抬頭一看,一個警察正瞪視著他。潘柏尼毫無懼色地也瞪著他。他今天已經夠倒楣了,不可能再更糟。 
  巴強恩被擁離兒童醫院,但仍不停地回頭找尋潘柏尼,但是看不到他的身影。人群中也不再響起嘲弄的叫聲了。豪華轎車像往常一樣早已發動引擎等著,強恩迅速穿過人行道上的人群坐進後座。車子緩緩駛離路旁,四周依舊包圍著歡呼的人群。強恩看見他們的臉貼在車窗上試圖往裡看。這種一直被監視著的感覺想必就是成名的代價了,彷彿永遠無法獨處的感覺。真恐怖,這種一直在加大的壓力真駭人。 
  強恩的手一直抖個不停。他低頭看見手上還緊握著先前吉兒交給他的牛皮紙袋,是空難重演的劇本。他費力地打開紙袋,看也不看地抽出劇本,思緒一片混亂。然後他看清楚了劇本,精裝封面上用金色的字印著「104號班機天使」。 
  噢,上帝!強恩心裡想著,噢,上帝!這會比我預料的更糟。 
  潘柏尼被直接押到醫院側門,趕到人行道上去。 
  「你不能因為我說別人是冒牌貨就逮捕我。」他面紅耳赤地爭執著,「這裡是美國,我有言論自由!」 
  「我們不是逮捕你,老兄。」一個警察咧嘴笑道,「我們是把你從憤怒的群眾中救出來。」 
  「是啊!」前一位警察大笑著說道,「在美國,上帝賦予你珍貴的權利去羞辱一個身價高你五千倍的勇者,他說我們——包括你這種流浪漢——都是英雄。」 
  「憲法第一條。」另一名附和道。 
  柏尼拍拍身上的灰塵不屑地說道:「狗屁不通!」 
  較高大的那名警察伸手推推柏尼的肩膀示意他遠離門口。「好了,老兄,也許你不是英雄。」他溫和地說道,「這點我們可以忍受。」 
  受盡冷落、羞辱、遺棄的潘柏尼在悲傷和挫敗、憤怒與失望中徘徊。他落寞地在街上走著,想找尋一處隱秘的地方舔舐他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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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巴強恩夢魘中的環道滑車正在加速往下衝。他認為自己已騎虎難下。短短幾天內,他由一個街頭流浪漢搖身一變成為英雄,然後是新聞界新寵,接著是越戰英雄,大家崇拜的對象,現在他更將重演全世界最大的謊言,讓全美國觀眾永遠接納它成為事實。他到底還能支撐多久? 
  原先他還以為沒什麼不妥。抓住機會,或許還能賺幾個錢,然後恢復無名氏的身份。然而他發現事情並不像他預期的那樣發展,所以他就想何不乾脆做些善事?何不利用我的地位和暫時的名氣為世界找回一些希望?我們全都是英雄,能生存便是英雄。但是生存卻很困難。如果大家能相親相愛、互相幫助,一切就會容易多了。這不算是一個新的訊息。還在2000多年前它就被比巴強恩更偉大的人傳頌過了。當時人們是曾遵循過它,但時間一久便又遺忘了。 
  但是現在事情已完全失去了控制。事情迅速地在發展,強恩無法預知結果。激起一陣火花或上《時代週刊》的封面是一回事,把全世界放在肩上,把人類的不幸當做自己的責任則又是另一回事。巴強恩是個人,不是神,不管新聞標題如何形容他,他也無法製造奇跡。 
  同時他自己的情感也正逐漸失去控制。和葛吉兒相處愈久,他的心裡愈是嚮往她,對她的眷戀也愈深。他不敢對她提「愛」這個字,也不敢向自己承認,即使已沒有別的字比愛更能準確地形容他對她的感覺。巴強恩知道自己這個英雄謊言說得愈久,自掘的墳墓也就愈深,日後的懲罰也將愈重。當地獄的大門正對著自己敞開著的時候,他又如何能妄想像吉兒這樣的好女人呢?何況強恩早已決定不拉吉兒——第一個相信他的人——和他一起下地獄。 
  潘柏尼也處於煎熬中。某個惡作劇的魔鬼特地為柏尼的餘年創造了一個只有他和另外一個人——騙子巴強恩——的沸騰世界。他走到哪裡都看到巴強恩的臉,聽到巴強恩的名字。每個報攤的報紙都在頭版上登出他的照片。《時代週刊》以他做封面,敘述「104號班機天使」的傳奇。不管是在街上或公共汽車上,似乎柏尼所遇見的每個人身上都穿著一件印有巴強恩照片的愚蠢T恤。收音機裡,DJ播放著有關強恩的歌曲。柏尼很高興自己已經把電視機賣掉了,不用再看到強恩的臉在每個頻道上出現。然而這些——甚至那該死的《時代週刊》的封面——本都應該屬於他——潘柏尼。真的。 
  潘柏尼到底還剩下什麼?只有兩樣:判決和牢獄。明天他得到法院聆聽寇法官判決他今生得在監牢裡蹲多少年。他會被戴上手銬腳鐐地領上法庭,被囚車載往服刑的監獄。潘柏尼這一生就這樣毀了。 
  他在牢裡時,最掛念的是喬伊。奇怪的是他愈來愈常想到他兒子。他不能在喬伊身旁看著他長大;他無法出席他的重要儀式,如初中和高中的畢業典禮;他無法再帶他去動物園。等到他被釋放出來,喬伊已經長大,不需要去動物園了。這些念頭令他絕望。 
  柏尼的確想過要逃,到外地去,改名換姓重新生活。或許可以去佛羅里達。那裡氣候溫暖,沒有中西部這種要命的冬天。這裡刮過湖面的冷風可以把人凍僵。是啊,當然他可以留個鬍子,打打高爾夫。有誰會想到他就是潘柏尼呢? 
  然而他不打算逃到外地去,因為他們還是會找到他,甚至不用看他的臉。那些該死的電腦無所不知,只須探測一下他鬍子下的輪廓,便可在幾個星期內抓到他。你可以跑,柏尼,但是你躲不掉。然而柏尼不能逃的最大理由是歐丹娜為了他把電腦和汽車拿去抵押了,他欠她2500美元。以他通常的經驗,他知道這筆債務不是隨便可以賴得掉的。 
  柏尼心靈受創,情緒低落。他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夜影酒吧——他還能去哪裡呢?奇克——宇宙間唯一不變的定數——依舊站在吧檯後面擦拭著檯面。他抬頭看著柏尼走進來。 
  柏尼舉起雙手辯護道:「嘿,我不怪你生氣。我知道上次我在這裡被抓,差點砸了你的店。你可以把我趕出去。」 
  「我不會趕你出去的,柏尼。」奇克溫和地說道。他可以聞到柏尼身上挫敗的味道。這不像他;這小個頭通常都是精力旺盛、手嘴閒不住的人。今天這傢伙有點太安靜了。奇克倒了一杯「七喜」放在柏尼面前的吧檯上。 
  「謝謝你,奇克,我很感激。」柏尼平靜地說道。他緩緩啜飲著,希望能喝得時間長些。在夜影酒吧的感覺是如此舒適,這裡可能是柏尼唯一可稱做家的地方。 
  吧檯前方的電視正播出新聞快報。看來巴強恩今天稍早又在兒童醫院創造了某種奇跡,一個昏迷多月的車禍傷員在巴強恩對他說話後不到一個小時便甦醒了。 
  「原本相信這男孩已無救的醫生們現在宣稱他會逐漸恢復。」 
  電視上出現強恩和那男孩的特寫鏡頭。勇敢的小艾倫雖然身上仍接著維生系統,但已睜開眼睛,甚至在對著圍觀者微笑。 
  「了不起的傢伙,是不是?」奇克搖頭驚異地輕聲讚道,「越戰、墜機,現在又是奇跡了。」 
  柏尼點點頭,對強恩的最後一項成就奇怪地不感到頭痛了。柏尼對它有些……視而不見。他悲傷地沉溺於自己的思緒中。柏尼有生以來第一次把重大的事情片段拼湊起來。他必須在這所有的事情中找出一個重點,一點道理。 
  「奇克,」沉默了幾分鐘之後他終於開口,「今天如果我告訴你說我衝進一架燃燒的飛機中冒死救出一堆人來,你會怎麼說?」 
  「你是說像強恩那樣?那個英雄?」 
  柏尼點點頭。「是啊,是像那樣的事。」 
  奇克一臉困惑。「嗯……我說……我該怎麼說,柏尼?這是個猜謎遊戲嗎?」 
  「我是說……如果我這麼說……你會不會相信?」他在奇克的臉上看到了答案。「你不會相信,對不對?」 
  奇克把問題仔細地想了想。柏尼說對了,他不會相信。奇克必須小心地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柏尼看起來很在意這件事。「這是氣質問題,柏尼,」他終於說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會這麼做。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不會。我是說巴強恩是某種典型,但我們不是那種人。你為什麼要問?」 
  柏尼陰鬱地搖搖頭。「沒什麼。」他喃喃說道。奇克的話提醒了他一點。即使潘柏尼真的救了那些人,他也不會是英雄;而就算巴強恩沒有救那些人,他還是英雄。這話說起來不合邏輯,但是對柏尼而言卻有些道理。奇克說得對,這是氣質問題。巴強恩有這種氣質,而潘柏尼沒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你認定一件事是真的,它最後就會變成真的。人們要巴強恩當他們的英雄。他們認為他是英雄,他就真的變成了英雄。此刻柏尼想做什麼補救都已太晚。 
  「我不會為此感到沮喪的,柏尼。做人並不一定要當英雄才行。」 
  柏尼搖搖頭。他感到沮喪,但並不是為了這個。「是這樣的,奇克,我要進去了。」 
  「進去?」奇克複述著他的話。「你是指看守所?為了那些信用卡?老天,柏尼,你的律師——」 
  「不是看守所,」柏尼插嘴道,「是監牢。而且和信用卡沒關係。那不算什麼,我已經認罪了,明天就要判決。我涉及一樁油漆偷竊案,被巡邏警員抓到了。他將我呈報上去說我危害治安。」 
  「危害治安?」奇克驚訝地問道,「你?上帝,柏尼,到底有多少油漆?」 
  「很多,」柏尼悶悶不樂地喝著酒說道,「很多。」 
  重播劇的排演正在進行中。巴強恩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投資,這麼大的音效攝影棚,這麼多人到處跑來跑去。他平生第一次在化裝椅上坐了20分鐘,真的令他很不自在。 
  在一號攝影棚裡,工作人員早已架起104號班機客艙的好萊塢式場景。真的727墜毀後,機身早已嚴重傾斜,電燈破碎,座椅斷裂。但是這架飛機卻沒有傾斜,且燈火通明;它比較偏向象徵性而不是據實記錄。 
  即使如此,強恩置身於727中還是很不安。他不屬於這裡,潘柏尼才屬於這裡。他再次對那個奇怪、懶散的小個頭如何能衝進煙霧瀰漫的機身救出這些人感到疑惑。他一定得有很充裕的時間才辦得到。他記得自己在救援完畢後不久遇見柏尼,當時那個小個子筋疲力盡,全身又髒又濕,全是污泥。 
  蘇莉絲——那個年輕的空姐——正在對台詞。她穿著撕破的西北航空制服,臉上帶著擦傷和瘀青,手上和臉上塗著假血。還有其他乘客,如凱莉和她母親蘇珊、施先生,當然還有葛吉兒。他們也都被化裝成生還者的模樣。神奇的化裝師在他們臉上和身上偽裝出創傷。 
  然而一些非常真實的事情發生了。當他們在727的佈景裡重演墜機經過時,這些生還者感到一種平和寧靜的愉快。真的墜機時,他們面臨極大的危險,性命受到威脅,大部分人都以為自己會死掉。但在攝影棚中,危險已不存在,只有生還的信心。這故事有個快樂的結局。他們也為能和救了他們的人在一起而感到自豪。這就像開舞會一樣,更別提還可以在電視上看到自己了。 
  「空姐蘇莉絲對727客機撞上酋長橋空難事件的恐怖結果依舊記憶猶新。」排演開始,敘述者述說道。 
  「我嚇壞了,」莉絲接下去說道,努力裝出害怕的聲音,「我看到緊急出口已經無法使用。我試著打開右側的出口,但它一動也不動……」 
  這個故事開始重演了,只是這次截然不同。 
  盜竊組的戴探員把車停在第4頻道前下了車。整個電視台圍滿了為一睹英雄風采而願意等上數小時的崇拜者,警察也在場維持著秩序。巴強恩的豪華轎車等候在路旁,準備隨時將他載離愈聚愈多的崇拜者。 
  戴探員若有所思地站在電視台大樓前。到目前為止,葛吉兒都成功地避開了他,而她在將潘柏尼長久關進牢房裡的行動中,是最後一個重要證人。戴探員不像他的其他同事願意就此作罷。只要讓葛吉兒辨認她的信用卡,他就可以以信用卡偷竊、偽造集團之首的名義逮捕潘柏尼。 
  只是時間所剩不多了。潘柏尼明天就要判決,法官很可能會手下留情。當然,除非盜竊組提出新的犯罪證據。這也是戴探員今天到此的原因,要從吉兒那裡取得證詞。一旦他見到她,她就無法不和他談談話了。 
  探員穿過擁擠的圍觀者,走到寫著「閒人勿進,員工專用」的門前。一名著制服的警員走上前來。 
  「對不起,先生。這裡不對外開放。」 
  戴探員伸手去掏口袋裡的皮夾。警員誤解了他的手勢,說道:「不准採訪,先生,他們正在拍戲——」戴探員亮出他的警官證,金色的警徽顯示出他的級別。 
  「好吧,真對不起,長官。」警員把門打開讓探員進攝影棚。 
  攝影棚裡除了727座艙佈景是亮的之外,其餘部分一片漆黑。「演員」們正念著他們的台詞,而導演將他們一一安排就位。戴探員看見巴強恩手裡拿著劇本,葛吉兒正在機艙尾端告訴導演撞機時她是如何被夾在座椅之間的。導演回到控制台,排演正式開始。 
  戴探員在攝影棚後部找了個位子坐下,看整個排演的進行。他不急。為了抓潘柏尼,他願意等。 
  葛吉兒的腳被座椅夾住,無助地躺在那裡,隱約地看見巴強恩在向她靠近。這次和上次是多麼地不同啊!當時——對她和其他生還者而言——只有恐懼地等死,而現在卻是愉悅的,一種精神上的解脫。而且對吉兒而言,它變成了愛的承諾。當時巴強恩是個陌生人,而現在他是個英雄。 
  「現在你彎腰將我從椅中救出來。」她引導著他。「抓著我,對,就是這樣……對。」 
  強恩開始把吉兒的腳抽出來。他的臉色發黑,眼神呆滯。這整件事都令他困擾,特別是這出重演劇。要他假裝去做他從未做過的事情,這嚴重違反了他的良知。他告訴自己現在是他下環道滑車的最佳時機。 
  「現在你幫我站起來,」吉兒抓起她的皮包指示道,「你好像……高了一點……一定是心理作用。因為我已經知道你救了我的性命——」 
  「吉兒!」強恩背起她叫道,「我沒辦法演下去了!這……這一切都是不對的!」 
  她誤解了他的意思。「你做得很好,」她安撫地說道,「你並沒有真的將我抱起來,應該比較像是撐著我。像這樣……」 
  強恩本能地模仿著她的動作。「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看,像那樣,有點……呃……性感。你可以隨時『支撐』我,強恩。」她咧嘴笑道。 
  他必須告訴她,她得讓他告訴她事實真相!「吉兒——」 
  但是葛吉兒完全投入於劇情之中。「我只記得你說了什麼健身運動的話,並咒罵著。」她說著大聲笑了起來。 
  「健身運動!」 
  控制室的麥克風裡傳來導演的吼聲:「我說過我們不要演戲,但是當我們正式開始時,各位,拜託不要笑可以嗎?必須要嚴肅。這是很嚴肅的事。呃,還有,強恩,也許你可以把她抬高些,有點像是背著她。我知道這樣或許與事實有點相違背,但是如果你記者的正直尺度可以容忍得下,吉兒,我想這樣的屏幕效果會好些。好了,大夥兒注意,我們再從頭排練一次,然後就正式開始。」 
  巴強恩搖搖頭。「這不對,吉兒——」他說道,再次被吉兒誤解而打斷了。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背著我在屏幕上比較好看。哦,你是指當時我並沒有拿著我的皮包。你說對了。」吉兒小心地把皮包放回地上視線以外的位置——和災難當時一樣的位置。 
  強恩背起她,吉兒的雙手由後面鉤住他的肩膀。他的背感覺到吉兒的曲線,他回過頭去注視著她的臉。他們的目光相遇並定住了,他們的唇相距只有幾英吋的距離。電流在他們之間迸出了火花。這是隱密的情感交流。在這個火花交集的時刻,他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彼此都可以感受到對方強烈的需求和渴望。他們不再是英雄和記者的新聞關係。吉兒和強恩早已超越那界限,他們是男人和女人。 
  他們無法停止對彼此的凝視回到現實的排演中來,直到導演的聲音將他們拉了回來。 
  導演下令再排一次,然後正式開始。巴強恩坐上化裝椅,讓化裝師把一種看起來很恐怖、聞起來又噁心的東西當成土塗滿他的臉。通過電視的特效,真的煙霧由煙霧機冒出來,充滿整個機艙。導演做了個手勢正式開拍。 
  在煙霧和偽裝成火焰的彩色燈光之間,生還者情緒高昂。他們驚人生動的演出可以媲美職業演員。只有巴強恩稍嫌僵硬。他很緊張,但這是自然的事。他比任何人都冒了更大的危險,而回憶那些創傷就有如重新經歷一回,就像越戰後遺症一樣。 
  「可以了,各位。」導演滿意地喊道,「我要謝謝各位。我想今晚我們在此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陣大笑後大家各自離去。戴探員也開始行動了。他在15碼遠處看到吉兒,直接朝她走去將她拉往一旁,出示他的警徽。 
  巴強恩看到他們倆在談話,皺了皺眉頭。警察——那人明顯地是個警察——幹嗎找吉兒談話?他朝他們走去,但是被一名化裝師攔住去路。 
  「讓我把你臉上的裝卸乾淨,巴先生。」她說道。 
  「等一下再弄。」強恩拒絕道。但他還沒來得及走開,蘇珊和她女兒凱莉已靦腆地走上前來。 
  「巴先生……呃……強恩,凱莉想請你為小強恩簽名……可以吧?」 
  小女孩舉起一支筆和一個巴強恩娃娃。強恩從沒見過這種娃娃,認為它和自己相似得很可笑。不過又能如何?他不能讓一個小女孩失望。他一邊看著吉兒,一邊在洋娃娃胸前簽了名,真希望自己能聽見他們在談什麼。 
  「不會超過10分鐘,」戴探員說道,「最多15分鐘。我請你到街上喝杯咖啡聊聊。」 
  吉兒點點頭歎口氣。也好,如果她現在不給他15分鐘,只怕這傢伙會糾纏她一輩子。 
  強恩看到那警察和吉兒一起朝出口走去,心裡非常焦急。他必須找她,在別人尚未告訴她之前把真相告訴她。他把娃娃交回凱莉手中,開始去追他們。他叫道:「吉兒!吉兒!」 
  但是他沒能走到門口。一名腿上還綁著石膏的乘客——施先生——擋住了他的路,眼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能呼吸,能見到陽光都要感謝你。上帝保佑你!我因為你而獲救。我活著的每一刻都會感謝你。」他向強恩伸出手。 
  巴強恩握著施先生的手喃喃說了一些話。他不能把這個人丟在這裡。探員和吉兒消失在出口處。強恩失望地搖搖頭,絕望像片烏雲般籠罩了他。壓力已經大得教強恩無法承受,已經由他的胸口上漲到喉嚨,就要嗆死他了。 
  吉兒震驚地看著攤在咖啡廳桌上的各式金銀信用卡。 
  「這些是我的!可是我以為它們早在飛機爆炸時跟著我的皮包一起燒掉了!你怎麼拿到的?在哪裡找到的?」 
  她聽著戴探員講起一個叫潘柏尼的無賴、小偷,這人還可能是一個信用卡偷竊集團的首領。 
  「可是這個叫什麼名字的無賴說他是怎麼拿到我的卡片的?」她想知道。 
  探員仰頭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潘柏尼?哈!你想聽哪個版本的故事?這混混編的故事比新聞報紙還多,其中一種說他是『104號班機天使』。他把你和你的皮包從飛機中救出來,但是忘記還給你了。這還是第63版的說法。第64版則是他要用它來賠償他『價值百元的鞋子』。那傢伙是個說謊專家,已有一條持有贓物的罪等候判決。」 
  戴探員若有所思地看著吉兒,然後傾身神經兮兮地小聲問道:「聽著,我知道這很離譜,不過那個傢伙……那個英雄……強恩,他是個流浪漢對不對?落魄潦倒的人?當他救你的時候,他不會偷那個皮包吧,會不會?也許是他將它賣給潘柏尼的?」 
  吉兒驚訝地抬眼說道:「巴強恩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和其他53個人……還偷了我的皮包?」她憤慨地說道。這警察顯然不清楚強恩是個什麼樣的人,才會說出這種話。 
  「太牽強了?」戴探員說道,「我無意找巴強恩的麻煩,只要潘柏尼這個無賴受到懲罰。但是我們若無法找出他取得這些信用卡的途徑,事情就很難辦了。」 
  吉兒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她的記者本能又開始活動起來。這其中必定有些關聯,她可以聞得出來。「多告訴我一些潘柏尼的事。」她對探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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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潘喬伊在做功課。但是和其他同年齡的孩子一樣,他一邊看電視一邊做地理功課。他趴在地上,身上穿著最心愛的棒球睡衣,四周堆滿了書本和紙張。喬伊對電視上演的警察捉強盜的故事比對加拿大的人口和出口商品更有興趣。 
  芙琳從手中的書本上抬眼看到喬伊正在看電視。「做功課!」她斥道,「你正在做功課,記得嗎?」自從他父親重回他生活中後,喬伊變得愈來愈難管教。電話鈴響起,喬伊爬起來準備去接,又被芙琳阻止了。「功課,功課,做功課!功課沒做好不准去動物園,不准看電影。」她拿起話筒。「哈囉?」聽到對方的聲音之後,她的口氣轉為冷淡。「他正在做功課。」 
  喬伊抬起頭,臉上充滿愛和希望。他很熟悉母親那種冰冷的聲調,這表示他父親打電話要找他。 
  柏尼在夜影酒吧的電話亭裡,心裡感到有點失望。芙琳在給他難堪。她不喜歡他打擾那孩子做功課。 
  「聽著,我要遠行了,」他告訴芙琳,「我只想跟喬伊道別。別管我要去哪裡,我只想說——不行,他不能回我電話!我的電話線被剪了。」 
  芙琳用手掩住話筒對她兒子說道:「是你父親。如果你個同他說話,他會整晚打個不停。」 
  喬伊急切地搶過話筒。 
  「嘿,喬伊,你好嗎,小傢伙?是我,你老爸。你有20美元?什麼?是的,她說得對,喬伊,應該存到你的大學基金裡。我也正想這麼告訴你。聽著,那天晚上我沒來的原因是……我……什麼你從窗口看到我了?一隻鞋子,是啊,還有泥土……所以你認為我可能是那個英雄。」 
  柏尼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喬伊認為他是那個英雄!這世界上他只想相信那孩子所說的話。他最在意的人對他仍有信心!在這種情況下,這事實實在令人很難接受;但即使如此,柏尼聽了還是很高興。 
  「那她聽了怎麼說?『不是我所認識的他,』呃?」聽起來真像是芙琳的口氣。不過他也不能真的怪她,畢竟他過去的表現太差了,但現在他真的得把事情告訴孩子。 
  「嗯,你知道,喬伊,關於這類的事情,我們得找個時間好好地談談,男人對男人地談。只是現在我必須出……遠門做生意……所以……所以暫時見不到你。你要好好聽媽媽的話。她很聰明,非常聰明,知道怎樣做對你最有利。還有——不,不,不是的!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我愛你!上帝!我是說你,不是上帝。你知道……我是說我並不想去這趟旅行,但是我必須去。這是成長的一部分,這些該死的……原諒我的髒話……非做不可的生意。這提醒了我有關『英雄』的事,你長大後就會瞭解生活是非常複雜的,事實上應該說是奇怪的。人不可貌相,生命中沒有不可能的事,這就和你會長大一樣正常。」柏尼突然發現是芙琳,而不是他兒子在聽電話。 
  「呃?我正和喬伊說話。」 
  「你兒子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的前妻冷冷地說道,「這次你回到他的身邊來,如果再讓他失望——」 
  她的話像刀片一樣劃過他的心。「芙琳,你必須瞭解,」他說道,「全是因為這……這趟該死的旅行——不,等一下,別掛斷,芙琳,等等。聽著,我只想說一件事好嗎?一件事!」 
  她的沉默表示她正在聽。他困難地說道:「我知道自己有時候表現得像個混球,我清楚這點。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妻子,也知道自己弄砸了一切。我曾擁有美好的事物,但我不知珍惜。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對這些很瞭解,好嗎?我得走了,去旅行,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掛上電話,已經沒有什麼好說了。 
  芙琳站在那裡,看著手上的話筒。她被柏尼的話和話中的誠摯給驚呆了。這會是潘柏尼嗎?從何時開始的?是什麼改變了他? 
  這可能是104號班機故事的另一章,關於一個從生命垂危的人身上謀利的貪婪小偷的故事。此外,那些信用卡也是個謎。葛吉兒決心要找出答案,抓了沙奇和他的攝影機。他們兩人坐上第4頻道的麵包車急忙趕往潘柏尼的公寓。吉兒與戴探員周旋了10分鐘,並答應有任何新線索立刻通知他後才拿到地址。誰知道呢?吉兒是個聰明的記者,或許她真能找到一些盜竊組遺漏的線索也不一定。 
  他們在一幢破舊的建築前下了車。門鈴下面的信箱上寫了幾個名字,但是沒有潘柏尼。不過大門並沒有鎖。走廊上油漆斑駁,只有小燈泡昏黃的光線。但是吉兒還是在一樓走廊頂頭找到了一間門上寫著「經理」字樣的房問。她按了按門鈴。 
  溫瑟摩將上了鏈條的門打開一條縫吼道:「幹什麼?」 
  「潘柏尼是不是住在這裡?」吉兒問道。 
  那胖子發出一個表示厭惡的聲音,像是要把潘柏尼由他嘴裡吐出來似的。「柏尼!那個混蛋!我不管——嘿!」他從門縫裡看著吉兒。「真的是你嗎?電視上的那個?本人?」 
  「是的,我們是從第4頻道來的。」吉兒回答道,「我們想找——」 
  溫瑟摩鬍子拉碴的臉上泛起了笑容。「我是《第4頻道新聞》的葛吉兒!」他模仿著播音結束時的台詞。「不可思議!無法相信!找潘柏尼!他現在是個名人了嗎?因為他偷『油漆』?」 
  「我們在門鈴或信箱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但是——」吉兒開口說道。但是老溫已衝出來,從她身旁擦過,來到走廊上,慇勤地要為新聞明星服務。 
  「『低知名度』是他的座右銘,他從不把名字登在任何地方。來吧,我們去看看。」 
  他氣喘吁吁地領著他們爬樓梯。吉兒和沙奇緊跟在他身後。 
  「要不要先按門鈴通知他我們……」吉兒問道,但是被急於將自己所知有關柏尼的事向電視記者吐露的溫瑟摩打斷。也許他可以在6點的新聞節目上看到自己。 
  「即使他在家,多半也不會應門。知道為什麼嗎了因為他怕人家上門找他收錢。我無意批評什麼人,」胖子氣喘喘地說道,他的臉已因爬樓梯而漲紅,「不過他真是個無賴。他沒有朋友。誰會喜歡像潘柏尼這樣的痞子?我是出於好意才買他的電視,但卻被他騙了。你知道你的皮膚在我的電視上是什麼顏色嗎,葛小姐?紫色!那就是你在潘柏尼賣給我的電視機上的顏色!」 
  在他埋怨不停的時候,吉兒的呼機響了。現在不行,她心裡想著,不管是什麼重要的事都得等一等,這個故事更重要。她看也不看上面的號碼就把呼機關掉了。 
  他們爬了好久,終於來到5樓A室柏尼的門前。溫瑟摩在前頭,接著是吉兒,然後是扛著攝影機的沙奇。溫瑟摩用拳頭大聲地敲著木門。 
  「柏尼!柏尼!嘿,老潘,開門。」他叫道,「電視採訪!名氣和財富上門了。開門啊,柏尼!」 
  沒有回應。他不是不在家就是躲起來了,或者……「希望那個呆子沒有自殺。」溫瑟摩說著從皮帶上抽出一串鑰匙,找出柏尼的鑰匙把門打開。「他對明天的判決很沮喪。他就要被關起來了。」門終於打開了,他好奇地問沙奇……「你肩上扛的是攝影機嗎?萬一他自殺了,你正好可以拍下來。」。 
  他們進到公寓裡面。吉兒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大堆紙箱放在窄小的走道上,使通道顯得更狹小。這兒有許多一輩子也用不完的清潔劑、地毯洗潔劑、雨傘、風扇、油漆和其他東西,無疑都是贓物,就像她的信用卡一樣。它們證明他們眼前所面對的是下流社會的無賴。他們穿過通道進入傢俱破舊的狹小起居室。老溫嚷嚷著去查看臥房。 
  桌上放著一個廉價相框。吉兒好奇地拿起它細看。照片裡是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一起在動物園裡,典型的動物園收費快照相片。男人和男孩看起來都瘦瘦小小的,兩個人都有著滿頭黑髮和又黑又大的眼睛,但相似之處也僅止於此。那個小男孩一臉純真,而那男人卻有種狡猾的表情。那個男人看來像個小偷,不過很難想像他是一個犯罪組織的首領。不過他和她的信用卡之間的關聯依舊很可疑。這完全是吉兒的直覺。 
  這必定就是柏尼和他兒子了。葛吉兒站在那裡看著她救命恩人——真正的104號班機天使——的臉,卻沒有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完全是張陌生人的面孔,而且是張相當不討人喜歡的陌生面孔。 
  「沒有死屍。」溫瑟摩走出臥房宣稱道,聽起來有些失望,「太可惜了。你們記者不常有這種比警察早到現場拍攝死者的機會吧。獨家新聞啊!」 
  「不知道你是否介意我們在這裡等他回來,溫瑟摩先生?」吉兒甜甜地問道。 
  溫瑟摩發出了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他能怎麼樣?告你們嗎?你們是新聞記者啊。」他隨手帶上門離去。 
  「我們要在這裡等嗎?那傢伙可能要好幾個小時才回來。」沙奇抱怨道。 
  吉兒環視房間四周,眼裡充滿好奇。「也許會,也許不會。我有個感覺,這傢伙可能很重要。」 
  沙奇不悅地將攝影機換了個肩,它已經開始有點重了。「嘿,聽著,當你的事業夥伴是不錯,但是我有老婆、家庭,記得嗎?我可不想在這爛地方耗到三更半夜。」 
  吉兒挖苦地笑道:「你真幸運,沙奇,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你——哇!」終於決定在破爛的沙發上坐下來的吉兒坐下之後立刻哇哇大叫地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攝影師問道。 
  「這沙發是個致命武器。」吉兒伸手探向身後,想找出鬆掉的彈簧。「這些彈簧是……這些彈簧是……什麼?」她拉出那個扎到她的尖銳物品,目瞪口呆地看著它。 
  「這是什麼?」攝影師問道。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吉兒無法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東西慢慢說道:「它是……那個……銀麥克風……獎座!」我的天啊,她心裡想著,這是鐵證。這個姓潘的傢伙必定和巴強恩相識,他們必定有什麼關聯。不過是什麼關聯呢? 
  吉兒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突然清楚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憐的巴強恩,她告訴自己,同時對他的不幸感到悲傷和沮喪。他冒死救了這麼多人的性命,又在救她的時候看到了她的皮包。被煙霧和疲乏沖昏了頭,他……他拿了那個皮包。強恩唯一的罪過就是接受了當時環境為他製造的機會。可能——不,一定——是他第一次偷竊。 
  這個狡猾的潘柏尼,不正當的銷贓者,他該為警察懷疑巴強恩這事負全責。這邪惡的潘柏尼為了那些信用卡和那個銀麥克風獎座從強恩那兒買來了那個皮包。現在巴強恩變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英雄,擁有百萬美元的財富,那小人便勒索強恩,威脅要揭發他這唯一的小過失。 
  也許強恩就是想告訴她這個;最近她一直覺得強恩想告訴她一些秘密,這無疑就是答案了。其他還能有什麼原因呢?這個解釋符合所有的事實。 
  沙奇還無法理解這一切。他看著吉兒手上的銀麥克風獎座。「那個姓潘的傢伙得過獎?」 
  吉兒緊握著那個珍貴的獎品,目光落在獎座底面的銘文上。「給卓越的真相追尋者。」她朗聲讀了出來。 
  沙奇大吃一驚,這聽起來不像是他們所要找的人。「潘柏尼?」有如受到暗示一般,門鎖上響起了鑰匙轉動聲。吉兒示意沙奇到門邊去。 
  柏尼一打開門,立刻被眼前攝影機的亮光照得什麼也看不清了,只能隱約看到塞在他面前的麥克風的形狀。「你是潘柏尼嗎,先生?」吉兒開始了她明星記者式的問話。「你和巴強恩是什麼關係?」 
  柏尼憤怒地對著攝影機大吼:「把那東西關掉!」他氣壞了。然而沙奇卻不為所動地繼續拍攝。 
  「你是怎麼拿到這個的,潘先生?」吉兒亮出銀麥克風獎座質問道。 
  柏尼突然覺得四面受敵,一邊是攝影機對著他猛拍,一邊是那個女人對著他揮舞著那東西。「你以為我是怎麼拿到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他生氣地對沙奇咆哮著。「嘿,把那東西放下來!這裡是我家,你們不能就這麼闖進來,還有——你!」 
  柏尼終於認出那女人的臉。她是他從104號班機上救出來的那個被他偷走皮包的女人。現在她拿著他由她皮包中找到的東西出現在了他公寓裡。 
  「你的目的是什麼,潘先生?」吉兒堅決地追問著,「你到底想逼巴強恩做什麼?你到底想要——」 
  她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公寓門突然大開,溫瑟摩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近乎歇斯底里。「他要跳樓了!」他喘著氣叫道,「強恩要跳樓!在第13頻道!」 
  吉兒驚駭地吸了一口氣。沙奇無法置信地喃喃說道:「13?」 
  他們匆匆跑下樓梯。吉兒在最前頭,柏尼緊跟在後,沙奇扛著他的攝影機跑在第三,溫瑟摩氣喘吁吁地殿後。溫瑟摩的房門是開著的,裡面的電視畫面上正出現椎客飯店的遠景,亮綠色的巴強恩正站在好幾層樓高的陽台邊緣。13頻道的記者早已以全景現場轉播這事,其他新聞人員尚聚集在飯店門口布線,被維持秩序的警察趕開了。 
  「警方說不能在他下面拉一張網,」他們四人進房間時正好聽到記者說道,「因為害怕會因此刺激他往下跳的決心。強恩堅持他只願和葛吉兒——一個當地的電視台記者——說話。直到目前為止仍然無法聯絡上葛吉兒。」 
  「噢,我的上帝!」吉兒突然想到她的呼機被她關掉了,攝影棚裡的人至少找了她半個小時了。巴強恩要自殺,要求見吉兒卻找不到她的人影!「你的電話!快點!」她對溫瑟摩大叫。 
  當吉兒著急地按著電話號碼時,潘柏尼挑剔地看著他的舊電視機說道:「他是綠色的,我的天啊!?」 
  「可不是!」溫瑟摩一臉譏諷地答道,「你佔了我的便宜,老潘。這是個垃圾。」 
  柏尼輕蔑地搖頭說道:「你可以調整它的色調,笨蛋。你一定要調整它。」他撥弄著色調控制鈕,試著調出正常的顏色。 
  「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大批的人群聚集在飯店前,」13頻道的記者繼續報導,「其中許多人含淚大聲請求巴強恩不要跳。」鏡頭轉向人群。飯店前面至少聚集了上千的民眾。 
  「看在老天分上!」吉兒對狄傑姆喊道,「告訴他我在路上了!」她摔下話筒。「咱們走,沙奇。警方會在半路與我們會合,幫我們開路。還有你,潘柏尼。」 
  「我!」柏尼怪叫一聲。 
  吉兒狠狠瞪著他。這麼漂亮的女人竟會有如此具威脅性的眼神真令人吃驚不小。「如果你10秒鐘內不上車,我就叫警察逮捕你。」 
  柏尼憤慨地抗議道:「警察!這是什麼鬼話!這裡畢竟是美國,或者——」 
  葛吉兒靈機一動,她知道該怎樣對付這種人渣了!你必須從他們的弱點著手,而潘柏尼的弱點顯然是錢。她從皮包裡翻出所有找得到的鈔票。「這裡!這裡!10、30、50美元。你有多少錢,沙奇?把你的錢給潘先生。」 
  攝影師不情願地把皮夾裡的錢全掏出來,交到潘柏尼手裡。「快點!咱們走!強恩正處在危險中。」 
  真是個瘋狂的女人!誰有辦法和一個怒髮衝冠的女人爭論呢?還有點迷惑的潘柏尼聳聳肩把錢收到口袋裡,跟著吉兒和沙奇走出去。「老天,」他喃喃說道,「你們這些無冕之王真以為這麼一點錢就可以買人了?」 
  《第4頻道新聞》的小麵包在街上疾駛,明亮的車前燈打破了黑夜。吉兒陰森慘白的臉上充滿了焦慮,心中為了強恩而七上八下。在離開潘柏尼公寓後的第12個路口處,一輛鳴著警笛的巡邏警車與他們會合,一路閃燈為他們開路。他們全速前進。由於有警車開路,路上毫無阻礙,沙奇可以將油門踩到底。 
  車裡電線糾結,許多電視屏幕各自播放著不同頻道的節目,而此時它們全部都在報導最大的新聞——巴強恩企圖跳樓,「104號班機天使」要自殺。 
  「全都是你的錯!」吉兒咬牙切齒地斥責潘柏尼。 
  「我的錯?我的錯?」柏尼抗議道,「這瘋子想跳樓是我的錯?」 
  「如果巴強恩有個三長兩短,潘先生,我就要親眼看你受到法律上最嚴厲的制裁。」吉兒發誓道。她既擔心又氣憤。 
  「什麼,是不是大家都愛上這個騙子了?」柏尼問道,「我真不懂!我該怎麼辦?」 
  吉兒眼睛冒火地瞪著他。「沒錯,」她譏諷地說道,「大家都愛上了巴強恩。」當然她也是在為自己表明心意。「事實上是全國上下。如果他因為被一個下流的敲詐無賴騷擾而跳樓死了,大家都會傷心至極。」 
  「騷擾?」柏尼完全不懂這些詞為什麼會都加在他的頭上。「就因為他坐在轎車裡時我對他大吼?這傢伙是個小偷!他拿了我的——」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沒來得及告訴葛吉兒到底強恩從他身上偷走了什麼——他的鞋子、他的錢、他的榮耀。吉兒只聽到「小偷」這個字眼立刻就像火山一般爆發了。 
  「他是在那麼短短的剎那表現出人性的軟弱,」她吼道,「但它和累積了一輩子的錯誤不同。」 
  「嘿,小姐,我是有錯。」柏尼的感情被她放在地上踩,令他很心痛。「我知道自己並不完美,但我也無須忍受你這種態度。我救了你的性——」 
  但吉兒還沒把潘柏尼的罪狀列完。「一輩子的錯誤因你最下流的把戲而達到極點。你竟然勒索一個全國的英雄!」 
  「我救了你的——什——什麼?」柏尼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這罪名是新加上去的。「勒索?」 
  吉兒憤怒的雙眼冒出火花。「你以為我還沒想到?」她吼叫著。吉兒確信自己是對的。她知道自己完全掌握了事實。「別以為警察還沒找上你就表示你可以逍遙法外。我是個資深記者,見過你們這類的下流罪犯。」 
  「下流。」真令人震驚,潘柏尼感覺有如被人在肚子上重擊一拳。他雖稱不上什麼高尚人士,但也絕不至於下流。 
  吉兒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在那煙霧瀰漫的火場中,強恩一度表現出人性的軟弱。」她聲音顫抖著說道,充滿了愛和憐憫,「他曾經是那麼窮苦潦倒,住在車子裡。他只是一念之差偷了我的皮包。」 
  柏尼張大了嘴,而沙奇則不敢相信地叫道:「偷了你的皮包?在救你的時候?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並把它賣給了你,潘先生。而現在你卻想勒索可憐的強恩。」吉兒得意洋洋地結束了她的推論。 
  勒索!上帝,她可真是離譜!這些突如其來、無中生有的指責令柏尼愣住了,一時無言以對——潘柏尼有生以來第一次。 
  「他一定是個瘋子。」沙奇驚歎道,「他救了那麼多人,而且還偷了一個皮包?」 
  葛吉兒目光閃爍地以感人的話語繼續著她的話題。「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沙奇。他的行為是出自本能,而非某種自我表現的慾望。他沒想到媒體會把他捧紅,也沒料到會有100萬美元的獎金。他救了54個人。是他內心深處對同胞的一種根本的愛,使他衝進那架飛機,雖然理性告訴他別進去。他滿足於幾張小小的信用卡,將它們賣給潘柏尼。賣了多少錢,姓潘的?幾個美元?你是否給了他足夠的錢買一頓飯呢?」 
  潘柏尼這輩子還沒被羞辱得這麼厲害過,即使是芙琳也沒有這麼羞辱過他。葛吉兒視他如鞋底的爛泥。如果那些胡言亂語真是她所相信的,也難怪她會恨他了。柏尼驚訝得答不出話來,但他的頭腦卻在快速運轉著。葛吉兒剛剛所說的幾乎全都是真的——除了兩件事:那個英雄並不是因為對同胞的愛而衝進火場,而是為了那小男孩期待的眼神;而且那個救了54條人命的人不是巴強恩,而是潘柏尼,那個正在聽明星女記者指責他是下流無賴的潘柏尼。 
  「這些全部不列入記錄,沙奇。」吉兒說道,「因為假使巴強恩活著,那麼潘先生就必須向他保證將來不會再有任何不良行為出現。還有他得道歉。」 
  這句話將柏尼由迷惑中點醒。「我得向強恩道歉?真令人不敢相信!」 
  吉兒不悅地說道:「我可以否認我曾帶那些卡上飛機,潘——」 
  「你是指說謊?」柏尼吃驚地說道。 
  吉兒有些靦腆地轉過頭去。「嗯,也許我不會說謊……但是我可以把我剛才說的事告訴大家,讓他們瞭解強恩是真實的英雄,而你……嗯,你是這世界上最下流的東西。你的名字將會與投機和勒索同義。你會連一毛錢也拿不到。」 
  柏尼警覺地看著她。她似乎是認真的。他想到喬伊,想到她揭露的故事可能會對他兒子造成的影響。「我有孩子,你知道。我是個人啊,看在老天的分上。」 
  吉兒驕傲地看著他。「很好,為你的孩子著想,表現好些,做些像樣的事吧!」 
  在憤怒地攻擊潘柏尼時,吉兒暫時忘卻了她的強恩正身處險境。現在她突然記起車子要前往的地方和原因,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你可能已經殺了他了!」她哭了起來。 
  唉,柏尼心想,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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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幸虧有警車開路,否則沙奇的小麵包根本無法接近椎客飯店。飯店周圍都被封鎖了,車輛無法進入現場。警方全力出動,而且在飯店所在的街道上設立了路障並圍了人牆。十幾輛警車——還有救護車——停在大樓前面。為了聯絡,現場架起了臨時電話,還有一些高級警官用擴音器在發號施令。消防隊已派出他們最高的雲梯(上面附有高樓救生欄)參與行動,幾分鐘之內就會到達。兩輛設備齊全、配有高科技外科儀器和醫療小組的救護車已在現場待命。 
  現場有三組電視新聞工作人員——第4頻道、第8頻道、第13頻道全部在現場作轉播。第4頻道由康克帝主持轉播。除了電視和麥克風之外,還有一群記者和攝影師圍擠在附近。所有的照相機都對準要跳樓的巴強恩所站的15樓牆緣。 
  上千的民眾擠在路障後面,有些女人手上還抱著孩子。好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在路障前來回巡視,維持秩序,防止暴動。這些群眾不像一般聚集在災難現場的好奇旁觀者。他們不只是旁觀者,而且是巴強恩的愛慕者。他們要巴強恩好好活著。他們不是一群對著上面的人叫「跳!跳!」、幸災樂禍的群眾。這些人哭喊著:「別跳!別跳!別跳!」 
  在這些人群之緣,距離地面十幾層樓高的閣樓套房外的牆上,一個瘦小、寂寞的英雄正朝下看,然而下面的人卻看不到他的眼眶裡含著淚水。巴強恩覺得他的生命已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理由。他無意造成任何傷害,但卻讓許多相信他的人傷心,比如吉兒。 
  吉兒、沙奇和不情願的柏尼一到飯店立刻衝上強恩的閣樓套房。那裡已經變成指揮中心,有警方、消防隊、電視放映機、攝影機、麥克風,甚至救援設備。巴強恩站在窗外的牆緣上,無視套房內的混亂,準備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強恩,不要跳!」吉兒衝向窗台,探出身子說道,「一切都沒問題的。」 
  強恩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回過頭來。他由口袋裡抽出一個信封,朝吉兒走了一兩步,彎腰將信封擺在牆緣上。 
  「吉兒,這是給你的。我要你知道我不想傷害你。它會解釋一切的。」 
  吉兒含淚微笑道:「強恩,我全部都知道了。」 
  她知道了?「真的!」強恩驚駭地站直身子,但失去了平衡,開始在牆的最外緣上左搖右晃起來。 
  吉兒倒抽一口氣。下面的群眾也因為他的失足而痛心地哭喊著:「不!」 
  「沒關係,強恩!」吉兒急忙哭叫道,「那沒什麼!只是一點小錯。大家會瞭解的。」 
  「一點小錯?」強恩困惑地重複道。「不,它——」 
  「不,強恩,你太苛求你自己了。我已經把那個傢伙逮到這裡來了,那個——」 
  柏尼突然衝過來,探頭到窗外。「等等!等一下!看在老天的分上,讓我跟他談談!」在別人還沒來得及阻止之前,柏尼已經爬到窗外的牆上去了。兩個消防人員探出身去,伸手抓住他的腳踝,但是被柏尼踢開了。消防人員發現自己要救他可能反而會將他推下樓去、因而作罷。 
  「嘿,強恩,到這裡來!我有話跟你說,老兄。」柏尼手腳並用地爬向強恩。 
  「柏尼!」巴強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他最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拜託,強恩,別當混蛋。我怕高的地方。」 
  巴強恩謹慎地看著柏尼,朝牆緣退去。「聽著,老潘,我真的很抱歉。我全寫在給吉——呃,葛小姐的信上了,都是我的錯。」 
  沙奇擠到吉兒前面將攝影機對準他們兩人。柏尼吼道:「把那東西關掉!你要他跳樓嗎?」吉兒和沙奇立刻退回屋內。在那年輕姑娘美麗的臉上,恐懼中又升起了一線希望和……好奇。潘柏尼真的爬上那道牆了,或許他不如她所想的那麼糟? 
  「我只想和你說幾句話,」柏尼說道,「然後你就可以跳了。你就是跳兩次我也不在乎。」 
  「站在那裡說,」強恩指著套房裡面,「你可以站在那裡說。」 
  柏尼搖搖頭。「私下說。」他堅持道,「他們那裡有攝影機和其他的鬼東西,還有麥克風。」 
  套房裡面的吉兒和其他人雖然離強恩和柏尼只有幾步遠,但卻被迫由電視屏幕來觀看事情的發展。在15層樓底下,康克帝正在為第4頻道報導事情的進展。吉兒的目光未曾離開過屏幕。她臉色蒼白而憂慮,持續的焦慮使她的眼睛有如燃燒的煤炭。 
  「看來已經有人和強恩一起站在牆邊上了。」克帝旁白道,「我們只能假設他是警方或消防隊的救援專家。」記者的聲音中帶著興奮。「他……他正朝強恩爬近。他看起來身上並沒有綁安全繩,而且如我們先前所解釋的,消防隊無法在下面架設安全網。」 
  鏡頭朝牆上的柏尼拉近,但在黑暗中幾乎無法看出那陌生人是誰。那個「救援專家」逐漸朝強恩靠近,現在已經到達了強恩放信的位置。 
  「那是給吉——呃,葛小姐的。」強恩指著那封信說道。 
  柏尼譏諷道:「你以為我是什麼,郵差嗎?」他質問道:「我現在身處高處,嚇得要死,而你竟然想要我替你送信?貼張郵票吧,老天!」他又朝強恩靠近一些。 
  「夠近了。」強恩說道。柏尼停住不動了。「它是封自白信,真相。上帝,我很抱歉,潘柏尼,我佔據了你的位置,但你說過為了你的法律問題你不想暴光的。」 
  「我可不記得曾說過不要100萬美元呢。」柏尼酸溜溜地答道。 
  強恩一臉痛苦,不安地聳聳肩。「我沒料到他們會真的這麼做,而且當時……你一直沒出現。他們調查我的戰時記錄……我一直期望你能出來揭發我。」 
  「我在籠子裡啊,我的天!」柏尼吼道。 
  「浴室裡?雨天?」 
  「監牢!」柏尼咆哮道,「聽著,強恩——」柏尼突然停住,第一次往下看了看,瞭解到他們正身處離地15層樓高的地方。高度讓柏尼反胃,他開始冒冷汗。「這真是瘋狂!我們會從這裡摔下去的。」 
  「你應該進去,」巴強恩催促道,「你又在冒生命危險了。」 
  強恩說得沒錯,柏尼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危險。他正處於離地面這麼高的地方,而且下面還沒有安全網。汗水由他臉上流下來,他瘦小的身體開始顫抖。「我……我開始……注意到這點了,強恩。聽著,我不打算在這裡逞什麼英雄,你絕對可以相信我,兄弟。你說我們坐下來休息一下如何?我不會耍什麼花樣,我沒那麼聰明。你大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不要跳。」 
  巴強恩聽出了柏尼聲音中的驚慌,也相信了他。潘柏尼已經沒有辦法變花樣了。強恩讓自己鬆懈下來,在柏尼身旁坐下,同時也幫助對方屈膝坐下。他們肩並肩地坐在牆緣上,四條腿晃蕩在牆外,小聲地交談著。 
  套房裡的葛吉兒眼睛緊盯著屏幕。如果能讓她聽到那兩個男人之間的談話,她願意付出大筆的賞金。她的心頭升起了希望。或許她真的錯看了潘柏尼?或許他並不真如她所想像的那麼壞。也許他真能有點幫助…… 
  巴強恩搖搖頭,歎口氣。「我到底造了什麼孽?」他沮喪地問道。「我窮困潦倒又一無是處……但是至少我很誠實。」 
  柏尼吼道:「打起精神來,強恩。你以為只有你有問題嗎?老天!」坐下來讓他覺得舒服多了;會沒事的……也許……如果他不往下看。他已經不再發抖,不過依舊在冒冷汗。柏尼用手擦去眉間和臉上的汗珠,沒注意到自己把牆上的灰塵經由手掌全抹到臉上去了。他的臉變得又黑又髒。 
  消防隊的雲梯車已經到達現場,一個第4頻道的攝影師搭著它上升,將鏡頭對準強恩和柏尼。 
  「到目前為止,我們對英雄巴強恩在一小時前站到15層樓高的牆邊上的原因尚一無所知,」康克帝緊急地對著麥克風宣佈道,「但是我們已經知道那個冒著生命危險和強恩待在上面談話至少15分鐘之久的人是誰。他被確認為潘柏尼,前甘氏地毯清潔中心的僱員……」 
  這個時候潘喬伊應該上床睡覺了,但是他的英雄正處於生死關頭之際,他怎能睡得著呢?喬伊戴著耳機以防他媽媽聽見電視的聲音。他已穿好了睡衣準備上床,但仍留在電視機前,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據推測潘柏尼可能是強恩的老朋友,或許是老戰友。」新聞上的記者說道。 
  喬伊興奮地大叫,跳下他的床直衝芙琳的房問。「媽!媽!是我爸爸!媽!」 
  「讓我過來,吉兒。」沙奇將吉兒由窗口的位置擠開。「我想我可以拍得很清楚。」吉兒讓開。但是窗口擠滿了消防人員、警察,她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只好回到電視屏幕前。沙奇所拍的鏡頭出現在屏幕上,有點不穩,但很清楚。畫面上是近距離的潘柏尼,臉上沾滿了黑煤灰,五官模糊不清。吉兒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那張臉有點似曾相識……那張臉……如果她能夠記得…… 
  突然間,一盞探照燈從底下照上來,把牆緣照得通明。沙奇的鏡頭還停留在柏尼的臉上。吉兒看到那張沐浴在光線中神秘而無法辨清的臉,愣住了。它是她印象中104號班機英雄的臉,那個救了她性命的英雄的臉。她的夢想頓時變成了夢魘。 
  潘柏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葛吉兒所相信、肯定的一切全部化為了塵土,煙消雲散。她一直自負是個立場堅定、實事求是的記者。然而現在,就在她發現潘柏尼漆黑的臉和她先前所見相同的那一刻起,她對她自己、她的能力和專業判斷失去了信心,只剩下她的情感告訴她:不管是不是英雄,無論他變成什麼樣的人,巴強恩就是她所愛的人。 
  沙奇拍拍吉兒的肩膀。「我要找個高一點的位置,由上往下拍一個絕佳的角度。」然後他出去了。吉兒坐了一會兒,讓自己混亂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眼淚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臉頰滑下。然後她做了決定,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柏尼和強恩在明亮的燈光中肩並肩坐著,平靜地交換著彼此的近況,完全無視地面上群集的民眾、攝影機和新聞人員,更別提那15層樓的高度了。 
  「你偷了她的皮包!在你救她的時候?」強恩目瞪口呆地說道。 
  柏尼聳聳肩。「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決定要假裝我也是一念之差,對不對?我也是這麼拿了她的皮包。我也是人,兄弟。」 
  強恩搖搖頭,依舊覺得不可思議。「而她以為你要勒索我?」 
  「對。」柏尼不覺得幽默,但強恩呵呵笑了起來。「這聽起來倒是個好主意,強恩。」柏尼緩緩說道。 
  「嗯?你是什麼意思?」 
  「嗯,這件事我們必須從長計議,強恩。」柏尼神采奕奕地說道,「這簡直是一團糟,而我又快要被關起來了。你的那些善事到底花掉了多少錢?你沒全部用掉吧?」 
  強恩想了一下說道:「嗯,我捐了許多給不同的機構……呃……我想應該還剩一半吧,老潘。」 
  那小個子露齒而笑。「叫我柏尼。」 
  這是10年來最熱門的新聞——不,不是10年,應該是本世紀以來最熱門的新聞。然而第4頻道的新聞部導播卻拿不到任何資料。他不能責怪在地面上的康克帝,但是吉兒應該有巴強恩的獨家報導。她人就在上面,距現場只有幾英尺遠。為什麼他的人就沒辦法在外面的牆緣上放置一個麥克風,好讓他們聽見巴強恩和這個姓潘的傢伙在說什麼呢?這簡直像在看啞劇一樣。狄傑姆怒氣沖沖地打電話給吉兒。他討厭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你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為什麼?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他對著話筒大叫。吉兒一陣畏縮。「那個神經病潘柏尼是誰?那兩個笨蛋在上面說些什麼?如果你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就讀唇語!你是個記者……應該隨機應變!什麼?你告訴我什麼?」 
  「這不是新聞,」吉兒熱淚盈眶地告訴她的上司,喉頭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是……這是……這是……一個真實生活的情節。」 
  「真實生活!」狄傑姆大吼,「天啊,吉兒,現在別崩潰!別……」 
  「喔,崩潰,崩潰,」吉兒泣不成聲地諷刺道,「我為什麼會崩潰?我是一個……專家……不是嗎?一個可笑的專業笨蛋。」 
  老天,他的王牌記者精神崩潰了!狄傑姆心中響起警報。他調整自己的聲調,而身後的衛查理則不安地一直在發出噪音。 
  「現在,聽著,吉兒……我從未說過……」 
  「我是一個頑固、專業、可笑的……呃……婊子或是什麼東西?冷酷又充滿野心,大家不都是這麼說我嗎?」她聲淚俱下。 
  「怎麼回事?」衛查理嘮叨道,「怎麼?告訴我怎麼——」 
  但是狄傑姆沒理會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話那一端快要崩潰的吉兒身上。「不,吉兒,你並不頑固可笑,你也不冷酷和野心勃勃,你更不是……你說什麼?……一個專業笨蛋。你是一個該死的『牛奶泡芙』!你是『果凍』!那就是為什麼我……為什麼大家……愛你的原因。吉兒,現在,試著做一個『專業的』果凍來報道這該死的『真實生活』和——」 
  「我辭職了。」葛吉兒說道。 
  「你不可以辭職!」狄傑姆怒吼道,「這太不敬業了!」他摔下話筒。 
  「辭職?」衛查理結結巴巴說道,「她要辭職?」 
  狄傑姆憤慨而鄙視地說道:「她不會辭職,她不能辭職,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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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在潘芙琳家中,母子倆正一起看著電視。喬伊興奮不安,而芙琳則愣在電視機前。強恩和柏尼肩並肩地坐在牆上,聽不見他們到底在談些什麼。但即使柏尼臉上一片污黑,芙琳依舊認得出她的前夫。 
  「我的天!」她倒吸一口氣說道,「是……是他!」 
  「他為什麼……為什麼在上面,媽?」爸爸那麼做看起來並不安全。他有危險,這點是肯定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又如何能給孩子一個答案?不,她只能做一件事。「你的外套呢?去拿你的外套來。」芙琳說道。 
  此時地面上的新聞人員正急切地把故事拼湊起來,並竭力搜集可以滿足大眾好奇心的資料。他們在攝影棚的資料搜集小組不斷地挖掘並傳來新消息,遲早會有人找出潘柏尼的真實身份。最後這項殊榮落在了第8頻道。 
  第8頻道的記者在現場以勝利的口吻說道:「我們剛剛得到的資料表明,潘柏尼是一個銷售贓物的慣犯,明天將被判決,共犯有購買12件偷來的油漆並轉賣給——」 
  「吉兒應該早一步播出這個消息。」狄傑姆看著屏幕怒吼道。他的辦公室裡裝有許多電視屏幕,同時播放各個頻道,好讓他拿它們和第4頻道的節目做比較。「她是發現潘柏尼的人,卻讓第8頻道搶先我們一步發佈這個消息。」 
  然而衛查理有比錯失一項實況報道更重要的事情要擔心。 
  「聽著,傑姆,萬一強恩隱瞞了些什麼怎麼辦?萬一他不是真正的英雄怎麼辦?」 
  聽到他的話,狄傑姆的眼睛亮了起來。「很棒的題材!」他喘息道,心中已在迅速算計著這個新的可能性。 
  「不,傑姆,並不是個好題材。」查理眼神嚴肅、聲音堅定地說道,「我們支持了這傢伙,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肯定他,我們給了他100萬。」狄傑姆倒吸一口氣,查理說得沒錯。不論喜不喜歡,他們都得和巴強恩同進退。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第4頻道的屏幕上就出現了一陣騷動。康克帝的聲音興奮地響起。他四周的人群全都往前擠著並大叫著。「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傑姆問道。 
  「有動靜了。強恩正在講著什麼,兩個人都在說話。」康克帝必須對著麥克風喊叫以蓋過旁觀者的騷動。「還坐在牆上的巴強恩正朝窗口比劃著,好像在對他們大叫,而現在……現在他伸出兩個手指頭。是的!他伸出兩個指頭在示意著什麼——」 
  潘芙琳的眼睛看著路,耳朵卻細聽著喬伊由家裡帶出來的微型電視裡傳出來的聲音。記者正在椎客飯店作實況報道。柏尼正在那裡15層樓高的牆上,天知道到底為什麼。喬伊非常擔心——面對現實吧,芙琳,你也是擔心得半死。 
  從郊區到芝加哥路程很遠。芙琳猛踩油門,旅行車以時速至少20公里的速度前進,比她平常的速度都快。她望了一眼身旁兒子蒼白的臉色。他烏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悲傷和恐懼,顯得更大了。芙琳想到喬伊有多愛柏尼,而她從離婚之後又是如何苛刻地對此批評阻撓。並不是他不該享有這些,但是…… 
  「如果我讓你覺得我恨他,我並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恨他的所作所為。他自私、自我中心而且憤世嫉俗——」 
  「什麼是憤世嫉俗?」喬伊插嘴道。 
  「就像說『大家都在騙人,為什麼我不行?』那樣。但是我不……我不恨他,喬伊。」她情緒化地說道,「我曾經……愛過他,非常愛。我只是……厭倦了。也許這並不全是他的錯。也許如果他和我——怎麼回事?噢,上帝!」 
  電視上記者的聲音突然緊急起來,潘芙琳可以聽見現場人群發出來的巨大嘈雜聲。她的心快跳出來了。 
  「消防人員從窗口探出身來了!他們好像正拿著長竿伸向牆緣上的兩個人——強恩和他的同伴,潘柏尼。」 
  「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在做什麼?」芙琳焦急地問道。旅行車愈開愈快。 
  「潘柏尼和強恩伸手抓住長竿!」電視記者宣佈道,「長竿的頂端掛著什麼東西,他們對著長竿在說話,看來好像……看來好像……我想那是……等一下,我這裡有份報告——」 
  芙琳和喬伊不安地屏息仔細聆聽—— 
  「——咖啡!是咖啡!根據消息,強恩和潘柏尼要了兩杯咖啡!」記者揭曉了謎底。 
  芙琳鬆口氣笑道:「咖啡!就像你爸爸有時候會提出來的不當要求。上千的人在看著他,而他卻要一杯咖啡。」她搖搖頭輕聲說道,「我記得以前你得盲腸炎住院,你爸爸整晚守在你床邊。他最討厭醫院了,總認為他會被傳染上什麼疾病。還有那時候你舅舅受傷——」她沉浸在回憶中。 
  喬伊著迷地聽著。他從沒聽過他媽媽用這樣不帶批評的口吻談論他爸爸,聽起來好溫暖。 
  「看來你爸爸在生死關頭時總會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每當發生問題或有什麼緊急情況,你爸爸就會忘了他是潘柏尼,而表現得有點像……個人。」她眨眨眼睛,將盈眶的淚水拭去,以便看清前方的路。他們已經進入市區,快要到椎客飯店了。 
  「我們得知消防隊用來遞送咖啡的東西……先前我曾形容它是竿子,事實上它是飯店員工用來換不容易觸及的燈泡用的特大號夾子。」記者興高采烈地說道。任何無用的小道消息在這個故事發展中都成了新聞。 
  (口歐),上帝,真希望我能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吉兒的目光仍然緊盯著屏幕上窗外的一舉一動,坐立難安。她生命中重要的——不,極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而她卻無法參與。兩個出乎她意料之外扯上關係的人正肩並肩地坐在那牆緣上,邊喝咖啡邊談話。談話,談話,談話。他們到底在談什麼,竟能談這麼久?葛吉兒看著眼前無聲的影像,心中有一百萬個懷疑。 
  牆緣上所發生的當然是吉兒始料未及的第一百萬零一個可能性。那兩個人只是在協商。 
  他們彼此都有對方想要的東西。強恩擁有柏尼想要的50萬美元,而柏尼有一個收拾這個爛攤子的好方法。奇怪的是,雖然柏尼掌握了交換的有利條件,但他卻不貪心。他要求得很少,而且絕大部分不是為了自己。強恩聽了柏尼的要求,考慮了一下並提出一些意見。然後兩人達成協議。 
  「你聽清楚了?」柏尼嚴肅地看著強恩並重複一遍,「四年頂尖大學的獎學金,加上任何喬伊想上的醫學院或法學院的學費。替我償還25000美元給我的律師,付清她全部的費用,外加我的全年顧問費用——」 
  巴強恩點頭同意所有的要求。「還有取消我的判決。」柏尼附加道。 
  柏尼突然靈機一動。「聽著,強恩,你最好付雙倍的律師費給我的律師。她非常沒有經驗,但是她為我做了件好事。還有,給她一張你的照片。她把你當成聖人了。」 
  「關於取消那個判決,柏尼,」強恩擔心地說道,「我是說,我無法作任何保證……我無法給你任何保證……我不能告訴他們詳情。」 
  「你會告訴他們是我勸你打消了跳樓的念頭,對不對?反正別讓我坐牢就是了。」 
  強恩又點點頭。「我會盡力的,柏尼。」他嚴肅地答應道。 
  「那就足夠了。」他愉快地說道,「你最好把那封信收起來,」他指著那封還躺在牆緣上的自白信,「把它處理掉。」 
  巴強恩拾起信封,拿在手上緩緩翻弄著,最後終於將它塞進口袋。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突然覺得年輕了許多歲,好像卸下了肩上的一副重擔。兩個人握握手,開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下面的大群民眾騷動了起來。「他們要站起來了!」 
  記者們對著麥克風大叫:「他們站起來了!」 
  吉兒擠向窗口,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手肘撞到了誰。她必須看看!在椎客飯店的屋頂,閣樓套房的上面,沙奇找到了一個可以拍到絕佳鏡頭的位置,開始拍攝。 
  「在我做了這些事之後,你怎麼知道我能熬過去?」強恩突然問道,「你怎麼知道你可以信任我?」 
  潘柏尼舉起一隻發抖的手指向下面的人群。「因為,老實說,強恩,我和下面那些笨蛋沒什麼不同。」他看著15層樓下那些螞蟻般的民眾說道,「我們都相信你,老天!我們……」 
  潘柏尼犯了一個大錯誤。當你身處15層樓高且又怕高時,向下看實在不是個好主意。 
  柏尼開始冒冷汗、發抖,像片樹葉一樣搖晃起來。他本來已經忘記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多高、距離地面有多遠。眼前的景象教他發昏。他身體緊貼著牆,在強恩的指導下緩慢地移向窗口。「這——這真是笨——跑到這裡來——」他嚇得半死。 
  潘芙琳的旅行車停在路障前。一名警察揮手要她改道,但是她叫道:「我是潘柏尼的妻子,警官,這是他兒子喬伊。拜託!你必須讓我們去見柏尼。」 
  她和那孩子看起來是如此疲憊,她所說的一定是真的。那警察沒再多問,揮手讓她繼續朝飯店開去。不過,好笑的是,再仔細想想就會注意到芙琳竟然忘記了說明是前妻。 
  巴強恩佇立不動,眼睛盯著潘柏尼。他可以看得出來——他幾乎可以聞得出來——那瘦小身體所散發出來的恐懼。柏尼的雙腿已經失去知覺,它們已經麻木了。他不知道該如何使喚它們,使自己別摔下去。此刻平衡是最重要的了。慢慢地,強恩心裡說著,現在慢慢地。他開始引導他朝窗口移去。 
  「慢慢地。」他大聲對柏尼叫道。柏尼移動了一小步又停住了。 
  「你為了什麼那樣做,柏尼?衝進飛機裡去?」強恩認為這樣和他說話,可以讓他分心不去想掉到下面去的事。 
  柏尼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踏了一步。「我不知道。當時有個孩子這麼對我說:『請進去救我爸爸,先生。』然後我想到我兒子喬伊,還有那個和我老婆約會的該死消防隊員,感覺就像是我該去救我自己。」奇怪的是,潘柏尼從未真正地去想這些原因,此刻的脫口而出令他瞭解了真相。 
  「是啊,」強恩若有所思地說道,「對我而言,它就像是我應該假裝我就是你一樣。」 
  柏尼乾笑兩聲。「所以現在你必須繼續假裝下去,可憐的傢伙。每天都得當別人的英雄。」他又低頭去看下面把強恩當英雄的群眾,於是犯了第二次錯誤。 
  他腹中一陣暈眩直衝上頭頂。就在幾秒鐘之內,柏尼搖晃了一下,一腳踩空。下面的群眾看到牆緣上面的人搖晃地掙扎著保持平衡,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 
  巴強恩迅速伸出手抓住柏尼的肩膀。「小心點,兄弟,不會有事的。」 
  吉兒在套房裡看著強恩和柏尼。她屏住氣息。可能嗎?強恩會不會把柏尼推下去?無論如何吉兒還是相信——或許不合理,而且完全沒有任何根據,然而她還是相信柏尼可能對強恩不利,可能握有強恩的把柄。這是強恩除掉讓他生活痛苦的人的最好機會。 
  「別往下看,」強恩說道,「眼睛往上看,一次走一步,柏尼。就是這樣。我就在你身邊,老兄。」 
  柏尼全身汗濕,冰冷的晚風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拚命眨眼睛,想把腦子裡暈眩的感覺眨掉。他蹣跚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朝下看,一定不可以向下看。 
  柏尼朝下看去。 
  遠處的地面在旋轉,人群像螞蟻,在巨大的音樂盒上旋轉……轉…… 
  「啊……」柏尼大叫一聲,掉了下去。 
  芙琳和喬伊在警方的協助下穿過擁擠的人群。雖然很辛苦,但至少他們已來到飯店的台階前。一定發生什麼事了,一定是很糟糕的事,周圍的人全都在驚恐地叫喊著。他們及時抬起頭,看到柏尼一腳踩空,身體在上面搖晃著,摔出牆緣。 
  「(口歐),老天!柏尼!」芙琳發出一聲尖叫。 
  「爸!」喬伊驚恐地大叫著。兩個人此刻感到了對柏尼前所未有的愛。 
  吉兒愣在窗口,完全呆住了。她眼前所見的不再是新聞事件,而是生死掙扎,其結局將不會因為有幾十台攝影機對準它而更改。外面只有柏尼和強恩,而且其中有一人可能會喪命。 
  潘柏尼覺得自己在無限的空間中墜落。一時之間,他急切地扭動自己的身體,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他的手摸到牆緣;他立刻彎曲手指用力抓住牆緣。他只用一隻手抓住15層樓高的大樓的一角,在無限的空間中搖晃著。 
  巴強恩喘息著伸手去拉他。 
  「進來吧,老兄!」窗口的一名消防人員急忙喊道,「你幫不了他的。」 
  柏尼的手因為支撐自己全身的重量而疼痛不已。他的手指頭開始滑動。他向上看,巴強恩的臉正在上方看著他。強恩看到柏尼眼中的哀求。「別讓我死掉!」 
  他也看到柏尼與死亡非常接近,生命只靠一隻支撐不了多久的手維持著。而且他的心中也一定閃過這個念頭:如果沒有潘柏尼,自己的日子會好過多了,而且也不用再做什麼事,不用履行承諾。他只要不伸出手…… 
  「別伸手!」消防人員警告道,「他會連你一道拉下去!」他手上拿著救生繩套,並將之遞給窗外的強恩。 
  吉兒緊咬著嘴唇。她的內心深處響起了最近曾聽到的一些話……誰說的呢?對了,現在她記起來了,在卜傑瑞自殺之後,衛查理曾在攝影棚內對她說的話。 
  絕對不要伸出手!查理對吉兒叫道,絕對不要!如果你伸出手去,你會讓自己一起被拖下去。 
  「不!」她默默地哀求著,「不,強恩,求求你!」 
  消防人員仍在把救生繩遞向強恩。「抓住它!」消防人員叫道,把繩套送上前去。「現在!救你自己,你幫不了他的,他會把你一起拖下去!」 
  巴強恩沒理會那消防人員和他的救生繩。他坐在牆緣上穩住自己眼睛緊盯著潘柏尼。柏尼的手指頭又滑動了一點。他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也聽不見了。柏尼的手指頭已經麻木得失去知覺,只知道它們在滑動……滑動。 
  突然間,就在柏尼的手滑開的一剎那,強恩的手及時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兩個人現在只靠一隻手的力量相連。強恩的手異常沉重,他只能勉強支撐。他將身體往後靠在牆上,用一隻手抓著牆緣,另一隻手抓著柏尼的手腕。強恩咬緊牙關,臉漲得通紅。柏尼殷切地朝上看著。兩人目光交織。 
  「我要把這個繩子套在你身上。」消防人員說道。他已經拿著繩套爬出窗口。 
  「把……那……條繩子……套到……他身上。」強恩扭曲著臉,咬緊牙說道。 
  「你抓不住他的,他會把你一起拉下去。」消防人員焦急地警告道。 
  「如果……他……不能獲救……我……也不願被救。」強恩困難地說道,「聽清楚了嗎?」 
  「是的,先生,我聽到了。」消防人員感受到了那英雄氣概。如果巴強恩可以救潘柏尼,消防隊當然也可以救巴強恩。「明確而且清楚。」 
  從事件發生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全國新聞網已經通過地方新聞台,正將此生死攸關的故事以實況轉播方式傳達到全美國每一戶人家。所有其他的節目全部被迫暫停。自從魯比射殺奧斯華、阿姆斯特朗代表人類踏上月球第一步之後,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重大的新聞了。這是電視發揮它最大功能的時刻——現場即時轉播。 
  第四頻道的沙奇是唯一從屋頂拍攝的攝影師。鏡頭完美地掠過強恩抓著柏尼手腕的手,掠過柏尼驚駭的臉孔和哀求的眼神,拍到他掛在15層樓高的半空中晃蕩的身體。沙奇對自己非常得意,但如果他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他拍的影片,他會加倍得意。現在他將鏡頭向柏尼拉近,柏尼恐懼的表情充滿整個屏幕。 
  在夜影酒吧的奇克看到了柏尼;在臥房中的歐丹娜看到了柏尼;在又小又亂的客廳中看著柏尼的舊電視機的溫瑟摩看見了柏尼;在書房裡坐在皮椅上的寇法官看見了柏尼。他們沒有一個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警察局裡的艾斯比、萬加斯、孟多薩和戴探員全都看到了柏尼;柏尼原來被關牢房中的其他犯人也看見了柏尼。潘柏尼——生命中最大的失敗者——此刻正在電視上被那104號班機的英雄救助。 
  潘柏尼? 
  消防人員已用繩索套牢柏尼,但強恩還是緊握著他的手腕。 
  「看起來不錯哦,夥伴,堅持下去。」他喃喃道。 
  潘柏尼感激地往上看著巴強恩的眼睛。「你——你是一個——天殺的聖人,強恩。」他說道。 
  而且他真的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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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巴強恩和潘柏尼安全地進到飯店裡面之後,大家全都鬆了一口氣。首先是醫療人員測量他們的血壓和心律。然後,一旦他們被宣佈一切正常之後,新聞人員全都擁了進來——電視、廣播電台、報社記者、攝影師、照相師——詢問所有的細節。大眾要求知道真相。一陣嘈雜的音量測試之後,一大堆麥克風裝置完畢,以便巴強恩召開現場記者招待會。有上百萬個問題在等候解答,但是大眾最想知道的是潘柏尼是誰?他們兩個人有什麼共同點?他們在上面談了些什麼?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什麼像巴強恩這樣的英雄會想自殺? 
  強恩最先回答最後那個問題,緩慢,或許有些笨拙,但卻很真實。「那只是一時的軟弱。」他對著周圍的麥克風說道,他的聽眾則屏息聆聽,「當時我覺得……我想你們可以稱它為被壓力『擊倒』……還有那種……大家對名人……的期望。我只是覺得無法……適應……每個人對我的期待……所以我將我的沮喪帶到外面的牆緣上,打算去……跳樓。沒想到這麼做竟使我陷辛苦的警察和消防人員的生命於危險中,更別提我親愛的朋友潘柏尼的性命了。」 
  柏尼的名字在記者之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他們開始從房間的各個角落提出問題。 
  「潘柏尼是誰?」 
  「你知不知道潘先生是一個罪犯?」 
  「你和潘柏尼之間是什麼關係?」 
  強恩回答之前先做了一個深呼吸。「潘柏尼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毫不考慮他自己的危險——」 
  全場的記者中只有葛吉兒保持著沉默。她有問題要問強恩,很多問題,但現在她暫時不問,等著先聽他怎麼說。她在房間最後面靠牆站著,大大的黑眸專注地看著強恩,腦子裡衝突著不同的想法。她的疑慮逐漸佔了上風。 
  這是拿我的生命做賭注,她心裡想著,還有我的未來。我必須知道真相!我必須知道!既然巴強恩不打算告訴她,那麼只有一個變通辦法…… 
  潘柏尼一爬進窗台,立刻就被警察抓住。他們暫時把他推到了強恩的大臥房裡。為了安全起見,門外還站了一名著制服的警員守著,以防他做出什麼意料之外的事來。他坐在原本該屬於他的特大號床上,看著強恩的大屏幕彩色電視機——這原本也該屬於他——上記者招待會的情形。 
  「我猜柏尼是犯了一些錯,」他聽到強恩告訴那些記者說,「我知道自己也犯了許多錯。事實上,我不知道有誰是沒犯過錯的。我想柏尼想保有一些隱私,我尊重他的意思。」 
  那麼說還可以啦。柏尼點點頭,目光落到床頭櫃上的遙控器上。他想都沒想就把它拿起來放進口袋。至少他今晚不是一無所獲。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一名記者喊道,「你們兩個都談了些什麼?」 
  強恩猶豫了一下。「嗯,他告訴了我什麼是個人隱私,但是他讓我對自己有信心。他告訴我我擁有特殊的機會,可以為這世界做些好事。」 
  我這麼說過嗎?柏尼百思不解。奇怪,我怎麼都不記得。但他的手卻幾乎是自動地伸進了口袋,取出遙控器放回原處。 
  突然間,房門打開了,葛吉兒走了進來。柏尼心虛地跳了起來;她是否看到他把遙控器放回去? 
  「嘿,你怎麼進來的?」他質問道,「這裡不准人進來的!」 
  「我溜進來的。」吉兒簡單地回答。 
  「你們這些記者,總以為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窺伺別人——」柏尼苦澀地說道;他沒有理由喜歡吉兒或那些新聞媒體,是新聞媒體——特別是吉兒——把巴強恩創造成了英雄,卻遺忘了他,而且在全世界面前給他冠上罪犯的污名。 
  然而吉兒卻一直盯著他髒污的臉看。她可以發誓她認得那張臉,甚至他的聲音——他那種憤憤不平的鼻音——聽起來是那麼耳熟。「聽著,潘先生……呃……柏尼……你是誰?」 
  「我是誰?」他譏諷地面對她。「你在問我?你是專家啊,老天!我是什麼?那個『垃圾』,不是嗎?那個無賴,或者是勒索者,那個……」 
  柏尼的反擊沒有得到吉兒的反應。事實上,她根本沒在聽。她心中只有一個問題。「是你嗎?在飛機上?是你救了我的命?」她低聲問道。 
  吉兒的追問讓柏尼驚慌。「我——我?」他結結巴巴,然後又逞強地說道,「聽著,我不接受訪問,那是巴強恩的事。你想問我問題,可以去找我的律師歐小姐。」 
  吉兒深深注視著柏尼的眼睛,看著他的臉,懇求道:「潘先生……柏尼……我……暫時……我想當一個普通人而不是記者。我本來是在一架燃燒的飛機上垂死的人,然後我抬頭,看到一個滿臉泥污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他……他……救了我的命!」她的聲音變得沙啞,但她的目光未曾從柏尼臉上移開。「私底下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如果是又為何要否認?因為你拿了我的皮包?為什麼?」 
  潘柏尼覺得自已被感動了。他怎能不回答?他怎能不告訴她真相?他頭一次看到吉兒不再是女強人,不再是記者,而是一個平凡的人。她所問的是發自內心而非公式化的問題。更何況,幾天來柏尼一直急切地想告訴別人他的故事,但是沒有人願意聽——他的前妻不聽,他的律師不聽,他的同伴不聽,記者也不聽;沒有人願意聽,甚至不願接受瘋狂的小柏尼可能是貨真價實的英雄的可能性。 
  現在有人願意聽,而且準備要相信他的故事。這人不是別人,是欠他一條命的女人——那個參與創造強恩的傳奇、下了很大賭注的女人。她頭一次卸下記者的武裝懇求他——潘柏尼——用一種真實且人性的方式,也就是脆弱的方式,而她所要的只是潘柏尼告訴她真相。 
  所以柏尼深深吸了口氣,狠狠地看著吉兒,開口說道:「小姐,我看起來像是會笨到衝進燃燒的飛機中救一堆人出來的人嗎?我不是那種人。」 
  吉兒吃了一驚,這和她所預期的答案不同。但是當她注視著柏尼,而柏尼也肯定地注視著她時,他的目光開始閃避她。他不由自主;他的眼睛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每當柏尼說謊,他的眼睛就會躲閃,就像小木偶的長鼻子一樣。吉兒輕聲一笑並微微點頭。那對轉動的小眼睛已偷偷地把答案告訴了她,現在她只需要聽聽巴強恩怎麼說。 
  電視機的立體喇叭中傳來康克帝興奮的聲音。柏尼吃驚地聽到芙琳和喬伊的名字。 
  「我現在正和20分鐘前被巴強恩從15層樓高的窗外救進去的潘柏尼的妻子——潘芙琳——站在飯店的大廳裡。」 
  「(口歐),天殺的!」柏尼看著屏幕罵道,「芙琳,喬伊,老天!」 
  他們站在擠滿人的大廳裡。喬伊的外套下面穿著他的芝加哥棒球隊睡衣,芙琳則穿著運動衫和舊牛仔褲,沒有化妝,而且短髮凌亂。但柏尼覺得她看起來真漂亮。 
  「潘太太剛剛告訴我,潘柏尼今天稍早曾向她提到『出遠門』的事,而且要和他10歲的兒子喬伊說『再見』。」康克帝繼續說道。 
  然後是芙琳對著麥克風。「我並不知道柏尼想跳樓,」她熱淚盈眶地說道,「我只以為他是在玩他的老——我是說,我一點也不知道……」 
  「電視!」柏尼叫道,「上帝!」真是叫人想吐。現在故事變成是他潘柏尼失意得想跳樓,而巴強恩那個英雄不但勸阻了他,而且還單手將他從牆緣下拉了上來。「電視上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一個字也不!」 
  「你的前夫是個怎麼樣的人,潘太太?」記者問道。 
  芙琳想開口說話,卻哭了起來。一陣眼淚鼻涕之後,她終於控制住自己,說出一些感人的話。「柏尼是一個很好的、得體的人……非常潦倒。你必須瞭解他。」 
  「全是狗屁不通!我可以對天發誓!」柏尼氣憤地對著電視大叫。 
  「我想你也愛你父親吧,喬伊?」康克帝問道。 
  「別打擾我兒子,你這個混蛋!」柏尼咆哮道。 
  「是的,我爸爸很偉大,」喬伊害羞地笑道,「他帶我去動物園。」 
  「(口歐),喬伊。」驕傲且快樂的父親感動地說道。 
  「看到你父親在上面你有什麼感受,喬伊?」 
  「我很害怕……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孩子?」康克帝插嘴道。 
  「可是我知道巴強恩會救他!」 
  (口歐),上帝!你就是贏不了。噁心透了的柏尼轉身想向葛吉兒表達他的憤怒,但她已經不在那裡。他又是一個人了。 
  吉兒溜出臥房,來到擁擠的客廳。記者招待會仍在熱烈進行中。房間在電視人員架起的照明燈照射下異常地熱,強恩已經開始覺得有些虛脫。 
  「巴先生!巴先生!」吉兒叫道。 
  強恩朝著聲音的來處急切地望去。「你有問題問我嗎,葛小姐?」 
  「我們全都認為你是一個英雄,巴先生。你認為你自己是英雄嗎?」她清楚地說出她的問題,不帶一絲情感,然而巴強恩內心非常清楚這是個有深意的問題。在所有這些人的面前,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教他侷促不安了一會兒,然後他微笑起來。當他再度開口,聲音顯得更堅定了。「是的,我認為我們全都是英雄,只要你在適當的時候看到我們。我們內心都有一種高貴和美好的情操隨時會表現出來。而且我們也……不那麼像英雄……在其他時刻。是新聞界只注意到了某個時候、某個人,而不是其他人。我只是個平凡的人,意志不堅但有些勇氣和端正的品行。」 
  吉兒和強恩目光交織,然後她輕輕對他點點頭。她滿意了……暫時地。她知道自己已經得到了告白——即使不是很完整,或不足以在法庭上成立。 
  對葛吉兒而言,這個英雄故事已經不合理地過度膨脹了。它使她懂得了許多人生的道理、事實的真相和她自己,它強迫她去重新評估自己的本性、自己的野心、自己的優先價值觀。這期間她失去了一些幻想——對記者而言不算太壞的損失;但是她也對人的行為獲得了較深入的看法——對做人而言是不錯的收穫。 
  至於那兩個人,強恩和吉兒,未來他們得看著辦嘍。奇怪的事情會發生,尤其是在這個故事裡。 
  是第4頻道的狄傑姆為巴強恩的話作出了最好的總結。 
  「真是屁話連篇!除了總統之外,你還聽過有誰說的話比這更噁心更胡說八道的嗎?」他堅定地說道,「好了,我已經受夠他了,查理,而且我經常都只比觀眾早10分鐘。」 
  「是你向我保證她不會辭職的。」查理申訴道。「她不能辭職,查理,這是她的生命。」他模仿道。 
  「吉兒?50美元賭她一個星期之內會爬回來求我們給她一個題材。」 
  所以我們的聖人故事就在此告一段落——什麼?還沒結束?噢,你想知道潘柏尼後來怎麼了?他當然沒有進監牢。在牆緣上幫助巴強恩那件事讓寇法官改變了主意,涉及葛吉兒信用卡的搶劫案因為葛小姐突然間「想起來」是她自願把卡片交給潘先生的而撤銷。雖然戴探員不大接受她那顯然是捏造的故事,但在頂頭上司的指示下,他也只有聳聳肩就此作罷。畢竟,狡猾的潘柏尼顯然不是什麼兇惡的集團之首,而只是個倒楣的獨行俠。而且他既然滿面風光地從那飯店牆緣上下來了,警方也不好再對巴強恩的要好兄弟加什麼罪名。 
  關於收買那12箱油漆贓物的案子,柏尼得到了一個嚴厲的判決,不過刑期減到和他先前被關的時間相等。寇法官警告他要好好表現,並且不准他再在法庭上出現。當柏尼允諾之後,法官向他要了一張照片。其他擠在法庭中的每個人都向他要了照片。 
  柏尼只出名了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那星期裡他成功地把自己的暴光率減至最低,並避開所有採訪和照相要求,然後他的名字逐漸在每個人口中消失。這對他而言沒什麼問題,因為他唯一在乎的人依舊對他非常尊敬。每次他走進夜影酒吧,奇克總會請他喝一杯七喜雞尾酒。而且現在柏尼按芙琳的門鈴時——他最近去得愈來愈頻繁了——芙琳總會盛裝打扮,而且頭髮梳理整齊、滿面笑容地將門打開歡迎他。喬伊也會快樂地投入柏尼懷中。廚房會傳來陣陣香味,而且再也見不到那個消防隊員艾裡的蹤影了。 
  一個父親理應和他的小兒子有更多相處的時間,把他得來不易的智慧傳給年輕的一代。所以有一天,柏尼和喬伊又到動物園去,在猴子籠前嚴肅地交談著。柏尼腳上穿著價值百元的全新鞋子。 
  「你記得我曾說過要向你解釋生活嗎,老弟?嗯,關於生活是這樣的……它很奇怪,大家都喜歡對你談到真理。每個人都知道真理是什麼,好像它是衛生紙或什麼東西,而且在衣櫥裡放了足夠的庫存似的。但是等你長大之後,你就會知道根本沒有真理。」芙琳如果聽到柏尼在把他的生活哲學灌輸給喬伊,一定會給他一拳。 
  「這些胡說八道——原諒我的粗話,一層又一層地蓋上去。所以等你長大了,你只需選一層你比較喜歡的鬼話。它等於就是你的胡說八道。聽懂了嗎?」 
  喬伊那10歲大的臉滿是困惑。他一個字也沒聽懂。「呃,不懂,老爸。」他承認道。 
  柏尼想了一下。「嗯,是有點複雜,」他終於說道,「也許等你長大——無論如何,我在這裡對你說的話必須絕對保密,好不好?不再說下去了。事情是這樣的,你記得我本來要帶你去看電影而雨下得該死的大的那晚嗎?你得原諒一些粗俗的字眼。」 
  「沒關係,老爸。」他崇拜地說道,「我聽過更難聽的。」 
  「(口歐),是嗎?」柏尼仔細地看著他兒子。這孩子顯然需要一個父親的引導。他們開始像一對出外尋歡的兄弟般並肩走著。「嗯,我正在要去接你的路上,卻——」 
  「救——命!」一個女人的尖叫聲突然劃過空中。「救命!我女兒掉進獅子籠裡了。」 
  一個驚恐萬分的女人朝他們跑過來,停在喬伊和柏尼面前,擋住他們的去路。她抓起柏尼的手哀求他:「救命!求求你!我的小女兒!她在獅子籠裡!她爬進去了!」她幾乎已到歇斯底里的地步,手指頭緊抓著柏尼的袖子。 
  不遠處傳來獅子的吼聲。柏尼搖頭後退。 
  「去找動物園管理員,小姐,你最好去找動——」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喬伊正看著他,大眼睛裡充滿了信心、信任、希望、愛、仰慕和一切柏尼下意識裡所渴望的東西。柏尼吞了口口水。 
  「看在老天的分上,我穿著全新的鞋呢!」他無力地抗議著。他可以聽到獅子的怒吼愈來愈響,幾乎可以感覺到它們熱呼呼的呼吸吹在他脖子上,還有又利又尖的大白牙和邪惡的巨爪……但是他知道他必須去,英雄本色。對不對? 
  對。 
  不全然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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