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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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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潰 
  作者:羅伯特·利伯爾曼 譯者:袁鳳珠



  你以為你遇到麻煩了嗎?災難與尼爾·努德爾曼才真是形影不離呢!他靠A&P後面的垃圾箱養家餬口,被逮捕過,挨過打,受到鄰居的欺侮,遭過朋友的背棄。眼看入瘋人院無望,「生活一天天地崩潰」。努德爾曼為了生存,為了精神也為了人的尊嚴,苦苦地爭鬥著。聽起來很可怕嗎?不!事實上,利伯爾曼把他的故事錘煉成了十年來最有趣的文學作品。他不但抓住了美國當前的痛點,而且讓讀者為之失笑,並在笑聲中感受到痛楚。




  崩潰:金錢社會小人物的必然命運
  獻給甘尼拉


  ——代序
  常青

  金錢主宰一切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標誌。人與人之間不再有關懷,除了「金錢」之外,什麼都不存在,什麼都沒有意義。美國當代作家羅伯特·利伯爾曼的長篇小說《崩潰》鮮明地揭示了這一觀點。 
  《崩潰》一書中主人翁努德爾曼在以號稱世界最富有的美國為背景的社會裡,歷經掙扎之後最終發出了絕望的吶喊:「我需要的不過是小小的幫助,是一句鼓勵的話……可是他們究竟在哪裡?」努德爾曼是一個典型的金錢社會的悲劇縮影,他走向崩潰的歷程,充分展現了以金錢為中心的社會的種種弊端。 
  小說卷首引用約翰·肯尼斯·戈爾布利斯《富有社會》中的一段話:「不能說財富不能帶來好處,也不能說財富不能帶來壞處。雖然人們經常這麼說,但卻從來沒有拿出過有普遍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這一說法的正確性。」他對富有社會裡「金錢」的意義提出了質疑。如果一個社會統治人們思想與行為的只有一個絕對權威,無論這個絕對權威是金錢還是權力,這個絕對權威達到登峰造極的時刻,也就是它開始走向墮落和崩潰的時刻。 
  努德爾曼之所以從一位有名望的教授一步步滑向社會的最底層,就是因為他失去了賺取財富的能力。他的悲慘命運始於失業,三年的失業把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窮苦人。經濟地位的巨大落差導致他社會地位和聲望的急劇下降。當他還是一位自食其力的教授時,他吃穿不愁,身心健康,受人尊敬;一旦他失去了教授的職位,則缺衣少食,身心俱損,受人鄙視。沒有人來關心他,也沒有人來幫助他。他以「救救努德爾曼基金會」的名義向社會發出了求救的呼聲,卻沒收到任何回應。「他不買值錢貨,不買新衣服,不添新傢俱、家庭用具和玩具」,並把這種說「不」的經濟政策看成是一根既省錢又能生存下去的救命稻草,卻仍然無法維持最基本的生活。為了生存,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尊嚴,受雇於過去的同事馬丁·根茨,忍受他們一家對他的侮辱。 
  生活上既遭遇這樣的不幸,精神也必然陷於同樣的境地。沒有分文收入的三年,使努德爾曼開始嫉妒那些好歹能掙到些錢的人,甚至做出欺騙和投機取巧的事情。他名聲掃地,人見人嫌。在以金錢作為衡量個人價值標準的社會裡,他產生了深深的焦慮和恐懼。 
  發財的美夢無法實現,努德爾曼常常會產生被小偷、同性戀者、搶劫犯、殺人兇手突然襲擊的幻覺,因為貧富不均的社會裡充滿了這些東西。幻覺,無論是美好的還是恐怖的,都是社會現實在人的精神上的反應。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夢幻名作《戰爭的預告》預示了戰爭即將爆發的恐怖,而努德爾曼的幻覺也預示了精神上的極度恐怖。這樣的社會,緊張、壓抑使得人人自危;心中繃緊了弦,不知什麼時候,這根弦就會被扯斷。阿諾德的自殺,伯尼·考夫曼的死亡,努德爾曼的美夢破天都表明了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給人的精神帶來的無比巨大的壓力。 
  從周圍的人與社會中,他也尋不到一點兒溫暖,看到的只有被金錢所統治的冷漠。從過去的老同事馬丁·根茨眼中,他感到了深深的鄙夷;與鄰居索斯基家的交往充滿了緊張的戰爭氣氛;就連他自己的母親也不願意讓他借住其居所。治安維持會作為社會的代表,除了對他進行監視與跟蹤外,從沒有真正地關心過他。身心的雙重壓力使他感到了絕望。 
  努德爾曼所遭遇的這一切,都基於他不再被財富所恩寵了。曾經聲名顯赫,而今一貧如洗的他,更清醒地認識到所謂富有社會的本質——「金錢是萬事萬物的主宰」。正如他自己以非常調侃的口吻深刻地指出:「作為美國人,我朦朧地意識到,除了淋病,沒有不花錢便可得到的東西。」 
  清醒之後或是反抗,或是麻木得以苟存。身體虛弱意志堅強的努德爾曼,時而讓他的精神與思想游離於自身之外,去嘲弄去抨擊與他格格不入的社會,時而又讓他的精神與思想同周圍的人及社會融為一體,共同去製造富有社會的夢幻。 
  無力反抗金錢社會的努德爾曼,不得不麻木自己,與伯尼·考夫曼、利奧等和他一樣的富有社會的小人物們一起去製造美國式的夢幻。努德爾曼把伯尼·考夫曼當作富有社會的真正英雄頂禮膜拜,而當努德爾曼走投無路,把人生最後一點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時,伯尼·考夫曼突然破產並死於貧困。實際上自稱出版了《我是怎樣成為百萬富翁的》伯尼·考夫曼從來不曾富有過,他在夢幻中欺騙了自己,也粉碎了努德爾曼的美夢。 
  在生活的煎熬中,努德爾曼無奈地選擇了向這個社會妥協的道路。他「想過真正的日子,想順其自然不再拚命,不再自暴自棄一事無成,不再等候別人的挽救,不再期望奇跡發生」。因為他模糊地認識到:小人物不可能讓社會來遷就自己,社會永遠按照自己的發展軌跡運行,個人是非常微不足道的;無論你活著還是死去,都無聲無息,無礙大局。你自己想要免遭滅頂之災就得順應這個社會。他這樣想並這樣做了,可是他又得到了什麼呢?他所需要的不過是小小的幫助,一句鼓勵的話而已,卻都無法得到。他憤怒而絕望地向周圍的人和治安維持會提出了質問:「在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究竟在哪裡?難道他們永遠離我而去了嗎?難道我真的醫治好了,成為我本該成為的人了?」在這控訴中,我們深深感到了富有社會中一個小人物的悲哀。 
  這部小說突破了以往國外流行小說的文體。作者採用意識流的敘述方式,打破時間與空間的順延關係,精彩的細節描寫與對話融入了作家獨具匠心的幽默,讀來令人回味無窮。大量隱喻手法的運用,喚起了讀者深深的思考。古伯斯威爾作為一個美麗的小鎮是富有社會的一塊淨土,每當努德爾曼在外面遇到了挫折,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回到這裡。然而逃避畢竟是暫時的,作為富有社會一部分的古伯斯威爾,也無法挽救努德爾曼的悲劇命運。伯尼·考夫曼把富有社會的所有美夢幻化成現實,表演得惟妙惟肖,最終只是一場空。治安維持會是社會的一個面具,冠冕堂皇地顛倒黑白,除了執行跟蹤、監視、審訊的任務,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關心。治安維持會的報告中記錄了努德爾曼的所謂反社會思想。努德爾曼看清了金錢社會給自己帶來的災難,認清了社會所關注的不是人而是金錢。當他的言行流露出這一思想時,作為金錢社會代表的治安維持會則聲稱:「努德爾曼精神失常,所作所為脫離現實。他反覆強調的『經濟崩潰』、『教育制度崩潰』和『社會崩潰』,不過是他拙劣的伎倆,企圖迴避承認一個事實,是他而不是『社會』,正在土崩瓦解。只有在他清醒的時候,才承認自己是『社會的不適應者』,在他絕望不成形的幻影中出現的『腐朽社會的結構』從來都是不正確的。」治安維持會的報告認為努德爾曼已經徹底沒有完全恢復正常的希望。他寫的古怪文章,他的自我檢測和自我治療只能使本已惡化的狀況更加無藥可救。努德爾曼的現狀與他自身的身體和思想無關,與他周圍的人與社會無關,僅僅是因為「他連工作都保不住,在鬧饑荒時連賣麵包的活都找不到」。他們對努德爾曼本身的遭遇及思想狀況漠不關心,卻堅持讓他為自己的過失認罪,跟蹤並監視他,嚴禁他繼續寫抨擊他的熟人、經濟制度及社會制度或者美國生活方式的評論文章,並強迫努德爾曼按照治安維持會的要求與方式,回到正常的社會中來。 
  努德爾曼經歷了掙扎之後的無奈,清醒之後的痛苦,反抗之後的悲哀,卻依然沒有找到自己的出路,對這個社會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到底是誰正在走向崩潰呢?到底是什麼導致了這樣的崩潰呢?努德爾曼是千千萬萬個小人物的縮影與象徵,他的悲劇也是成千上萬個富有社會中小人物的悲劇。 
  《崩潰》具有深刻的社會學意義。它告訴人們,個人與社會的關係是互相依存的。在社會發展的進程中,個人當然需要奉獻出全部的智慧和才能,而當個人遇到困難時,社會應當毫不猶豫地伸出援助之手。努德爾曼的悲劇主要是由社會造成的,在他最需要社會幫助的時候,社會卻遠離了他,導致了個人與社會的對立。這正是努德爾曼的悲劇產生的真正原因,也是這部小說所顯示出的廣泛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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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獻給甘尼拉



  「不能說財富不能帶來好處,也不能說財富不能帶來壞處。雖然人們經常這麼說,但卻從來沒有拿出過有普遍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這一說法的正確性。」 
  約翰·肯尼斯·戈爾布利斯 
  《富有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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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昨日一覺醒來我得的是癌症,除此之外全天平安無事。到了晚上,一切都肯定有了轉機,因為我只需受焦慮的煎熬了。前天我得的是腎衰竭,只能尿一丁點兒,還慎重地考慮了腎移植的問題。我什麼時候才學會對只得小病而感恩戴德呢? 
  根據勞動部門(維維卡和孩子們)的最新認可,我失業的時間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了。三年來我除了偶爾找到一星半點活兒聊以接濟一下之外,便是日復一日地望著窗外的林子,目睹四季的變化。 
  除了夢想家之外,誰能只靠喝西北風過日子呢?我也只靠著「自由撰稿人」的頭銜過活——這相當安全,因為是在古伯斯威爾鎮,如他們所言,你總能夠找到事情做的……從聲名顯赫的教授轉而成為徹頭徹尾的窮苦人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可是我的思想仍無法接受這巨大的驟變……三年。三年沒有分文收入,於是開始嫉妒那些好歹能掙到些錢的人。此時我的境況比瀕臨破產還要悲慘。我已把所有的朋友都搾過了一遍。為了避開人們的目光,在鎮上走的時候我總是縮首藏尾。收帳人若不是嫌在齊腰深的雪中跋涉一英里也未必能在朦朧的樹林中摸到我的家,定會把我的家門敲破。每想到我正面臨名聲掃地的危險,就不免感到恐懼,於是就使勁地笑,使勁從牙縫裡擠出響哨,玩命地做倒立,跳捷格舞。他們怎麼會知道什麼叫名聲掃地?我本是古伯斯威爾社區受人尊敬的社會要人,一下子敗落得人見人嫌,甚至做出欺騙電話公司。偷電、偷獵、偷竊、欺詐、投機取巧等行為來——總而言之,我料想自己即使身處逆境依然精力充沛,並且決心不讓自已被困難壓垮——這,恐怕,就是問題的癥結。 
  但是情況又有了新變化。歸根結底我突然有了緊迫感。天大的笑話,我禁不住笑出聲來。整整三年沒有任何事情能引起我的緊迫感。不錯,三年。不斷的最後警告。大把的通知。一張張飢餓的肚皮。工作毫無希望。不得不將這一切統統忍受下來。我雖為一個身患癌症、心臟衰弱、腦子長瘤、伴有口臭的男人,確有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的輕鬆感,而壓倒這一切感覺的是負罪感。我應不應該感覺良好?真是矛盾。真讓人糊塗。這一切何時是個了? 

  親愛的朋友: 
  您會以為這是一封公函。是的,恐怕您會的,不過請您放心,我之所以用這種形式代替個人信函,是因為時間緊迫的緣故。 
  從給您寫上封信以來我家的狀況——道德、精神、倫理諸方面——每況愈下,最糟糕的要數經濟情況。 
  鑒於您以往的作為顯示出您是人道主義者、關心他人的慈善的地球公民——比其他民眾稍勝一籌,故我選中您作為這封非同尋常信件的收信人。很可能您已經響應號召,並且已經捐錢給美國援外合作機構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已經贊助了漢城某一家庭,給比阿夫拉救濟會寄了錢,給馬那瓜和特古西加爾巴送去了救援物資。由於心臟病基金會、復活節封緘慈善會和美國癌症社團正競相得到您的血汗錢,您此時一定對其它懇求贊助的信件厭煩不已。但是,在您將這一緊迫請求扔掉之前,企盼您能給我一點點時間,准我指出幾點您也許尚未意識到的事實,也就是說,若將一筆可免稅的捐款贈與「救救努德爾曼基金會」,您不僅挽救了一個需要幫助的家庭,同時也支持了藝術。您捐給我們的錢數所發揮的效用將相當於給任何一個慈善機構同樣錢數的兩倍。對於我們來說,絕對沒有管理費開支,也不需要花錢買辦公設備或僱傭幫手。我們惟一的花銷便是這封信上的郵票,然而就連這張郵票也是偷來的。您的每一分錢均可直接送到我們手裡。沒有中間人。沒有雁過拔毛的基金會官員。您辛辛苦苦積攢的錢將不至於換成小麥之後爛在加爾各答碼頭或者被那裡的大老鼠啃掉。而您將捐贈的錢不僅能維持一個在美國本土的、紐約州古老而優秀的古伯斯威爾鎮的一個家庭的生計,還能給她以倫理道德上的支持。 
  以下是這筆可免稅捐款所能解決的問題: 
  只需5美元便可為全家提供一頓營養豐富的飯食,包括肉類、沙拉、一夸脫牛奶和適量的甜食。 
  10美元可讓我的一個孩子穿上一雙亮閃閃的新皮鞋去學校。 
  25美元可使孩子們得到一份修殿節或聖誕節禮物(由您來決定)。 
  100美元可使我們這個家庭延遲整整一個月被取消抵押贖回權。 
  500美元則是友誼長存的最好證明。它將使筆者感激涕零,您的名字將被刻到立在努德爾曼山頂的黃銅榮譽人物匾額上,以紀念您的善舉。 
  正如我的好朋友馬爾文·曼德爾博士所說:「有一些人就憑他們的生活方式也理應得到其他人的幫助。」我完全贊成這一充滿哲學的觀點,不必多言,這封信的複印件亦寄給曼德爾博士。 
  親愛的朋友,儘管我一覺睡到中午,全然不記得得到一份有工資的工作是一種什麼滋味,想不起來上鬧鐘時的心情和付社會保險費的感覺,我向您保證,您日復一日屈尊在那狹小的辦公室裡忙忙碌碌,在滴水成冰的早晨不得不穿上挺括的白襯衫去擠公共汽車的時候。我既不會去舞廳,也不會拿您掙來的血汗錢亂揮霍。 
  讓我對您說,如果您將會因為失去自己的財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如同失去糧倉中之一粟那樣感到痛苦的話,就請想一想我的生活是何等水深火熱,那也許可以減輕您的痛苦並得到些許慰藉。我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來,因為我需要這樣——我懷疑自己得了嗜睡症或腦炎,也許兩種病都有。您初次知道我時我正患每月發作一次的偏頭疼症,現在正發展到幾乎天天發作。您也許清楚,焦慮能致人於死地。人需要一點小小的勝利以抵消巨大的失敗。上帝把他的恩賜搞亂了,給予我的不是強健的體魄與軟弱的思想,而是虛弱的身體與堅強的意志。就連我的孩子們也得了蛔蟲病。這與軟弱的思想有何相干?毫不相干,只能說明我的思想在持續不斷的焦慮的壓力之下如何地變來變去,這只有您才會相信。 
  當然,就目前來講往亞洲捐款最價廉務實。只需6美元便可維持一個印度尼西亞家庭生活一個月,卻不能維持我的汽車正常行駛。不過,一旦有一天我有了錢並出了名(就像麵包發霉一樣地不可避免)我決不會忘記您的善行,我將如數奉還每一分錢,還將通過福斯特兒童收養機構收養一個巴西兒童,用郵寄方式提供幫助。 
  不勝感激。願上帝賜恩使您附有支票的信早日到來。 
  「救救努德爾曼基金會」行政主任 
  尼爾·霍·努德爾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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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撈到這根既省錢又能生存下去的救命稻草純屬偶然。辦法如此簡單,回首過去這幾年我不得不驚訝,自己為什麼竟全然沒有發現它呢?這一策略說白了就是一個字——不。不買值錢貨。不買新衣服。不添新傢俱、家庭用具和玩具。除了生活必需品外一切其它花銷全免——一旦掌握了這一省錢訣竅,那些花銷便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了。一個男人說「不」是在給自己留有餘地,而說「行」時則在實踐一個十分昂貴的承諾。這辦法簡直太簡單太聰明了,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我不得不努力克制時時出現的想要擁抱自己的強烈願望。 
  下午3點鐘,利夫手裡舉著一張紙興沖沖地從古伯斯威爾小學穿過小樹林跑回家來。「我能上滑雪課了!」他喊著把午餐盒扔給了正在門邊打瞌睡的狗。「他們還給雪橇呢。瞧!」他說著把那張紙交給了我。每個三年級小學生都從老師那裡得到一張這樣的紙條。 
  作為美國人,我朦朧地意識到這不可信。除了淋病,沒有不花錢便可得到的東西。我看了一眼。我的懷疑沒錯。 
  「就30塊錢。」 
  我運用了剛發明的新經濟策略:「不」。 
  「爸,求求你。」利夫說著用手臂圍住我的腰,他抬頭用熱情的長著長睫毛的大眼睛看著我,我開始軟下來。利夫一直在說滑雪的事。 
  我們生活在一個時興滑雪的國度。所有的孩子都有雪橇。所有的孩子都有昂貴的帶靴子和安全栓扣的雪履以及與之配套的運動褲和夾克衫。所有的孩子都有有工作的父親。 
  「他們用汽車把你送到登山車前。你就能乘車上山。一直上到山頂!」 
  「你有雪橇和一整座山呀。告訴我,多少孩子有自己的山呢?啊?不要貪得無厭。」 
  我看見孩子的目光暗淡了。 
  「你瞧,」我說著把他像提小孩子一樣提了起來,他的確還很小。「30塊可是一大筆錢哩。我要是有的話一定會給你,哪怕滑雪是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事實上就是。」 
  「你過去常滑雪。」利夫說。他試圖打開一個突破口。 
  「我過去經常做的事情很多,」我指了指他的頭,「聽著,現在光景不太好。」我艱難地解釋說,可是利夫讓我吃了一驚——這個一向執拗的孩子什麼也不再說,一下子跑進地下室去了。 
  「過去這一年他光說滑雪了。」維維卡搓著一小撮鹽無限憐憫地解釋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個大廢物。讓我怎麼辦?說行,這裡有30塊錢?」 
  維維卡聳聳肩歎了口氣。我恨不得大地裂開個口子把我吞下去,就在我要責怪蒼天不公的時候,從地下室傳來了可怕的喧鬧聲。「聽,」孩子們的動靜使我破例地笑了,心中甚感欣慰。「他已經忘了。孩子的記性就是短暫。主啊,要是孩子們想要什麼你就給他們買什麼,要這有這,要那有那,那該多好呀。」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像阿爾奇·邦克1呀,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1 阿爾奇·邦克:美國電視劇系列片中人物,屬工人階級。 

  後來,出於好奇我沿著狹窄的台階走進地下室。我發現利夫正在幹活,他正忙著往揀來的一長木條上釘鬆緊帶。天使般可愛的小毛頭馬格努斯,十分認真的一年級小學生,正搬著比他還大的鎯頭幫他哥哥胡亂地敲釘子呢。 
  「利夫在做雪橇。」馬格努斯高興地喳喳說。 
  「我做一副雪橇。」利夫正試圖用一根彎了的釘子把一條很不結實的膠皮釘到木條上。「你能把它釘進去嗎?」 
  「你看,這根鬆緊帶太細捆不住你的腳,就算能捆住,用平板也是沒法滑雪的。前頭這兒應該向上翹起,不然會戳進雪裡。」我解釋說,此時一股悲涼的感覺浸透我全身,他想得到雪橇的決心如此之大,簡直快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了,就跟我一樣。聰明的經濟策略?狗屁!我居然對娃娃們講這一通大道理就好像他們是勞累過度的30歲的漢子。突然想去商店拿。可是雨衣怎麼藏得下一副雪橇和兩根滑雪杖呢?我遵照利夫的指令把膠皮釘牢。 
  「不對,釘這兒。」他像什麼都懂似地堅持說。 
  「說實話,我認為這不行。」我這樣說是讓他對失敗有個思想準備。他心急火燎地穿上那件袖子已撕破的滑雪衫,帶上不相配的手套,蹬上無跟的靴子。我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下,好像第一次發現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邋遢鬼,都是因為我照顧不周造成的。 
  「利夫要滑雪啦!」馬格努斯尖聲喊起來。他手腳朝天躺在地上賴著不起,等人把他拉起來。 
  我跟在這對興高采烈的兄弟後面衝出屋門朝小樹林奔去。樹冠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的,清新而冰涼的空氣刺激著鼻子。利夫站在房前小山頂上,兩手往雪裡摸著鬆緊帶。 
  「喂,讓我幫你一下。」我向利夫建議說,同時親切地把他的雙腳在鬆鬆的膠皮帶下放好。「別抓得太緊。」我試圖提醒他說。馬格努斯從我肩膀後邊探頭看著,他可愛的小臉蛋凍得通紅,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胳膊上。 
  「舉我一下,」利夫說著吊住我的袖子,他的兩隻腳勉強放好了位置。「好啦。開始。推我一把。」他命令道。 
  「你一下子就會栽下去。」 
  「推我一把!」 
  我把他提起來使他的兩條木板平放在雪面上,開始。他向前滑動。他竟然向前滑了起來,而且保持在雪面上,我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了。我鬆手之後他仍然繼續向下滑行,兩隻腳在他發明的新玩藝兒裡直發抖,嘴巴張得大大的。滑行速度在加快。下滑。下滑。他在雪面上一路向坡下滑去,後面留下兩條平行的軌跡,與用北美大齒楊做的專業雪橇留下的一模一樣。 
  「他滑成了!他滑成了!」馬格努斯又是蹦又是跳。 
  「他滑成了!」維維卡靠著廚房的窗口喊道,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瞧!」我在瞧。我當然在瞧。兩眼噙滿淚水。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讓淚水掉下來。利夫從滑雪板上栽了過去。臉朝前倒在地上,他大聲地笑起來。 
  「你看!」他高興地歡呼雀躍著揀起他的雪橇,斷了的鬆緊帶在上面耷拉著。「它能用!」 
  「當然能用!」我聲音嘶啞地說。孩子好好地給我上了一課。我急匆匆地跑進屋裡去要給我自己也做一副那玩藝兒。還有鬆緊帶嗎? 
  早上6點鐘利夫就把我從床上拉起來,他要問我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他想知道發明什麼東西才能使他成為百萬富翁。他仍然陶醉於美國夢。而我做過的唯一美國夢則是夢遺。 
  我對他說他應試一試發明一種像激光一樣的射線,這種射線可以破壞有生命物體的分子結構,使之只剩下一股粉塵或是一小撮泥漿。 
  「誰會買呀?」他問我,被長得過長的金黃色劉海遮住的一雙又黑又亮的杏仁眼認真地看著我。 
  「我買。我要用它把索斯基一家變成一團氣,還有成天在我們頭頂上煩人的飛機,那……」 
  「可是你沒有錢。」 
  「誰說的?總有一天我會闊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你為什麼不找工作?」 
  「別嘮叨。一個九歲的孩子學得像個老太婆似的。還不去刷牙。一個月沒刷了。牙都快掉光了。」 
  「好吧。那麼一顆乾淨牙齒給一塊錢。」 
  「你成天光想著錢嗎?」 
  「是的。」 

  紐約州古伯斯威爾鎮 
  努德爾曼山路1號 
  中華人民共和國 
  親愛的毛澤東主席先生: 
  我已注意到您的國家可能正缺少數學教師,我曾在好幾所南方的以黑人為主的大學裡教過書,在瑞典北極區科技會堂講過學,甚至還在香港的學校教過中國孩子(雖然應該坦白,這些學生都是大企業家和商人的子弟)。 
  我最適合在一所小規模四年制的文科院校教授基礎微積分和微分方程——說實在的更喜歡教高年級微積分或者物理。退一步說,如果讓我教英語、瑞典語或者德語,我也會高高興興地教好您的學生。也許我該捎帶再說一點,有一段時間我學過獸醫——因此在教書不忙的時候我還能幫助給貴國的動物治病。哎,我差一點忘了。我還學了不少有機化學知識——主席先生,您看我的技術領域是無限的,況且,有話直說吧,我現在迫切需要得到一份工作。 
  在對我的經歷做過一番鑒定之後很容易產生誤解,以為我從一個領域跳到另一個領域是因為我在原有領域無所作為。不過,請允許我草草地解釋一下,我不停地改變專長和工作地點,這是為了實施我自己精心設計好的策略,最終使自己成為學者所做的努力。另外,我逐漸發現我不適合呆在一個辦公室的一張辦公桌前,做精通一門學科的科學家,我不是那塊料。我的朋友,屋頂修理工佩裡形容我與常人不同時說:「按照別人的情況對待你簡直是給老母雞套鞍子——根本不合適。」 
  我在大學和學院教書的十年裡,一直被認為是一位「學生中無人不曉的嚴厲的教員」。我在多數情況下給分很嚴,有時我不得不把評分的標準降下來,以顯得對學生盡量溫和些。我意識到,最後一次被解雇時,如果他們肯給我機會,我肯定能解釋清楚造成那種殘酷的被誤解的隔閡的情況並求得諒解。 
  我的革命背景是可信賴的:1964年我投票支持休伯·漢弗萊,儘管不是1968年;我參加過無數次和平示威遊行;在弗吉尼亞住的時候我受過三K黨的凌辱和騷擾。 
  雖然自由貿易制度給了我今日所擁有的一切,但是我的政治觀點卻極其靈活。共產主義。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把它們放到一起便是一碗湯,當你飢餓的時候(據我所知您曾挨過餓),啊,湯就是湯。 
  靈活。我不能不恥笑自己。不由得想起往事,那時候的我,一個年輕有為,即將畢業的電氣工程師,班裡的高才生,在那美好的年代,電學科學家幾乎與上帝齊名;一家又一家公司帶我在美洲上空飛來飛去——不是他們面試我,而是給機會讓我向他們公司的僱員發問,檢查他們的操作,簡直是我面試他們! 
  挑吧!揀吧!那就是我,一個年僅20、自命不凡的優等生,兜裡揣著一把油膩膩的計算尺,腦袋裡裝著頑固的處事原則。至今我仍記得,我是如何按照那些原則毫不猶豫地推掉了所有與國防有關的公司的工作的。原則。現在我慢慢地洞察到人們是多麼容易捲入戰爭啊。有些時候人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在倒霉的日子裡,他會感到軟弱、憤怒,甚至冷漠和百感交集。他的唯一要求就是改變,任何改變都行——我手裡有一把甩不掉的槍,它給我指出目標,我一心朝那個目標奔去。我要說的是,主席先生,對我來說,政治問題怕已成為懸而未決的問題了,因為靈活恐怕早已成為我的口頭禪。 
  既然我們已經無話不談,也許我應該把最近不斷折磨我的另一種恐懼說出來,即我已開始喪失記憶,這些年的擔憂開始對我造成損傷。偶爾——特別是在清晨那幾個小時,當世上的人們還在酣睡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怕得要死。如果再不出現轉機我非瘋了不可。不過請不要擔心。這種事,我已經說過,只是偶爾發生,當然不會影響我白天的正常教學工作。即使只教教夜校,問題也能得到解決——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總之我有一種感覺,鑒於您個人的生活經歷,您一定能明白我這經過一番掙扎才說出口的話。 
  不知怎樣講才不至於聽起來像陳詞濫調,不過我想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黑人的命運。昨天我偶然看到一張紐約州北部一個監獄的照片,我努力搜尋他們的臉,卻難以找到一個白人。我忽然發現了他們的一致之處。他們因為同樣的原因被銬在那裡,我懷疑不久的一天我恐怕也會因為同樣的理由被銬進去——以使他們,我,我們。遠離社會。我們都屬同一類型的黑人。我們的手被縛著,我們的思想被禁錮著。我們不能與這裡的文化相融合。我跟他們一樣是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不可救藥的唱反調者。我最終明白過來——這個社會是不會給作家一席之地的,除非這個作家把作品作為商品而創作,或者他本人就是商品。 
  隨信附上我的簡歷及前任系主任給我寫的冠冕堂皇的推薦信。他為能以如此廉價的交換將我盡快地脫手而欣喜萬分。一份詳細介紹我的教育哲學思想的材料亦一併呈上,望勿見怪。 
  擱筆之前附上一句,我的家人和我肯定會習慣中國的生活。我和我妻子特別喜歡用中國餐,每一次去紐約市我們都去唐人街吃中國飯——不僅是因為那裡的飯最便宜。 
  還需要瞭解什麼情況務請隨時告知。企盼答覆並感謝您的慷慨。 
  誠摯問候 
  尼爾·努德爾曼 
  又:不論情況糟糕到什麼地步,我也會繼續寫我的宣傳文章,寫的當然不是商品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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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這天早上,為了證實一個要開始的工作——後來查明這不是真的——我撞上了老朋友,屋頂修理工佩裡。確切地說不是撞上。我正在城裡漫無目的地亂轉時聽到遠處有人叫我,環顧四周不見人影,抬頭望去發現他正從法院樓頂向我招手。他以自己幹練的方式已經在這樓頂干了兩個星期,好像專門在那裡觀察古伯斯威爾鎮上人來人往似的。 
  「見你在下面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找活兒干呢。」他解釋說。這時我已經爬上了搖搖晃晃的梯子,喀嚓喀嚓地踩著已被他剷除了積雪的又滑又陡的雪道來到他跟前。我注意到從他坐的地方可以飽覽全城,因此就無法再抵賴。 
  「是啊,我已經找了一陣子了,」我尷尬地笑了,「你還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在古伯斯威爾劇院門口偷偷地揀掉在地上的爆米花。」佩裡邊說邊用牙齒咬下煙頭,他的大長尖臉綻開了笑容。 
  「那是為了喂鳥。」我撒謊說。 
  「用爆米花喂!」他擠眉弄眼詭譎地說道。 
  「大冬天的你爬到房頂上來幹嗎?」 
  「你看像幹什麼的?」他邊笑邊指揮我幹活,讓我從釘在屋頂的一塊平板上給他遞瓦板。 
  我扔了一陣子後又爬上去騎到法院屋脊上。一旦放鬆下來放眼望去,全城厚雪覆蓋的屋頂盡收眼底,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佩裡對修房頂的工作這麼熱衷。佩裡從越南回來以後越來越遠離人群。我靠著煙囪看他小心翼翼地往一塊新鋪的瓦板上釘釘子,心想他還能選擇什麼比這更好的職業呢?我在房頂上找到了平衡,心中也隱隱約約意識到,那種極度的快樂正是來自這處只留給鳥與瘋子停留的地方。從一方面講,這工作給了人們以希望,我是這樣認為的,佩裡不分冬夏不停地在房頂上做修繕工作,使之不再漏雨滲水。我是說,這是一方面。然而,佩裡的與世隔絕隱含著某種東西使我焦慮不安——儘管我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嘿。醒醒。起來。別在那兒瞅著我睡覺了。」他在離房簷只有一寸遠的地方喊道。「拿過一捆來。」我提起一捆瓦板,戰戰兢兢地慢慢朝他挪動,盡量不朝房簷下邊瞧。就在他從我手中抓過那捆重物時恰巧一股強風直衝簷下刮來。我感到自己就要被風刮下房頂了,拚命往回退去,總算及時爬到了煙囪那裡,為了我寶貴的生命我死死抱住煙囪再也不肯鬆手。 
  「真笨。」佩裡朝我笑起來,他的兩隻腳輕鬆地站在那麼陡的地方,真玄。 
  「不要驚慌。凡是掉下去的都是害怕的人。」 
  「我是很怕。」 
  「嘿,想不想很快掙到50塊錢?」他大聲說。 
  「在這高處?」我顫抖地說。 
  「不。不。你要做的是開一個窗戶。」 
  「什麼樣的窗戶?」 
  「窗戶就是他媽的窗戶唄。就是一個大玻璃的觀景窗,懂嗎?很容易。你至少會做個窗戶吧?」 
  「你不想幹那份活兒?」我支支吾吾地說。 
  「我是想你不正急著找活兒幹嗎?」他說。他敲著釘子,嘴上的香煙耷拉著。「聽著,別問我這麼多混賬問題。你要幹的就是簡單地開一個口子,把窗戶裝進去,然後——嘿,你可別干砸了,不會吧?」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了看我說。 
  「當然不會,為什麼干砸了呢?」 
  「別問我呀。聽著,如果我送你去,你可一定得把活幹漂亮才行。是我推薦你的。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當然。我當然明白。別那麼緊張。相信我。」我說著耳邊響起50個銀幣掉進取款機的叮噹聲。 
  又給佩裡遞了幾捆沉重的瓦板後,終於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佩裡若有所思地瞪著天空連抽了幾口煙,忽然轉過頭來問我:「你到底為什麼不離開古伯斯威爾?要知道你在這裡什麼工作也別想找到。」 
  「我還沒有試完所有的機會呢。」 
  「你應該住在大城市,努德爾曼,那裡才是你的歸宿。」 
  「不錯,跟紐約市那些猶太人之流住在一起,啊?」 
  他笑起來。 
  「自然。」佩裡重複說。他一直垂涎我林中的安樂窩,只要有可能就偷偷從妻子身邊溜出來或者從房頂上下來到我的廚房去,他只是靜靜地坐者,喝著咖啡,觀賞小鹿在地裡吃草。 
  是的,我緊靠著煙囪,心中同意他的意見,他說得對。離開這裡。應該。可是我怎麼能離開呢?明知道已經度過了艱苦的幾個月,春天就要來臨,過不了幾個月就又可以聽見冰柱融化的滴答聲,聞到嫩草的香味,看見第一朵鮮花綻開在依然覆蓋著白雪的大地上。接著便是酷熱的夏季,鮮美的果品大量上市,百蟲齊鳴,一片熱鬧,然後盛夏很快過去,接著……秋高氣爽,碧空白雲,秋天不期而至。我怎麼,怎麼能現在離開這裡呢? 
  早晨天空陰沉沉的,我去上門安裝窗戶之前先在廚房裡認真地讀了會兒報紙。由於我的好朋友馬爾文·曼德爾(他那些科學家同事都知道他是曼博士)的熱心關照,我成了《紐約時報》的定期收報人。今天我讀的是上個星期天的報紙,不過就我目前不足掛齒的狀況,看哪一天的報又有什麼關係,上個月的或者去年的,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何況我已經與當今文明的美國社會不同步了。今天的情況實屬例外,我確確實實是在讀報。通常那些舊報紙是和舊衣服一起堆在餐桌上的,曼的妻子貝蒂把穿小了的衣服拿來給我的孩子們穿——旁邊躺著的幾個塑料袋子裡裝著曼德爾晚餐剩下的殘渣剩飯,他們無心養狗因此總把這些東西賞給我們。 
  有的時候那些袋子一擱就是好幾天,直到我無心再觀賞世界被紛飛的大雪吞噬的景象,才想起把袋中的東西抖給我的狗吃;我的孩子口腔上膛太嬌嫩,不肯吃曼剩下的東西。不過這些袋子倒也表明了一個極有趣的事實。從那些剩飯可以看出來,曼德爾家的主食是意大利通心粉和坎貝爾公司的罐頭食品。正像順口溜說的:「坎貝爾放在飯櫃裡就像錢存在銀行裡。」雖然年收入區區四萬,你也不必過於精打細算。 
  「通貨膨脹對你的打擊也像對我們一樣致命嗎?」幾天前我碰見貝蒂時她這樣問我。她纖細的胳膊上挎著幾個購物袋子。 
  是的。《紐約時報·週日版》。我經常先讀經濟欄。大量的信息,的確不錯。《時代》就是時代,它警告人們,由於近來商業的繁榮和超速膨脹我們將面臨——繫好安全帶,夥計!——一次大蕭條。 
  我急不可耐地把維維卡叫過來把這條消息讀給她聽。如果目前的狀況算是繁榮昌盛時期的話,那將來的大蕭條更會是什麼情況呢?我邊收拾工具邊琢磨。維維卡真的擔心了。我倒覺得怪有意思的。我一直以為自己已跌到了谷底最深處,然而事實上我一直生活在當代繁榮的簇擁之中。我的好奇心被激發起來,在開著我那輛用電線和依波斯膠帶纏繞在一起的破舊的老爺車進城的路上,索性把車速又提高了危險的幾公里。我口中嚼著口香糖,兩眼不停地搜索證據,以證明《時代》的消息是正確的。我從南向北朝佩裡給我的位於古伯斯威爾高地的地址開去。沿途掠過一間間陋室、一座座俗氣的樓房、一幢幢火柴盒似的建築以及活動房屋。古伯斯威爾這個偏僻地方的生活比阿巴拉契亞1還阿巴拉契亞。那裡至少還產煤,而這裡除了連印第安人都不想要的貧瘠的農耕地外什麼也沒有。這裡當然也有民眾,是被迫離開土地轉入工廠的人。古伯斯威爾雖然又冷又潮濕,但是空氣中卻夾雜著點火即著的不滿情緒。倘若要爆發革命,我想爆發地不會是大學校園,引發革命的人也不會是被剝奪了權利的黑人,更不會是善意的自由主義者,而是會爆發在像古老而文明的古伯斯威爾這樣的地方。這裡被貧窮所籠罩,對富人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的敵對情緒在上升,人們視這些人如同青少年背上的痤瘡一樣,對他們極其厭惡。有趣的是在日子好過的那些年裡我對這一切竟視而不見。日子好過是對我個人而言。 

  1 阿巴拉契亞:美國東部山區,古老而貧窮。 

  我繼續向前開去,山城的市景逐漸代替了農村風光。低矮的房舍與破敗的農舍漸漸退去,連成一片由粉紅和碧綠點綴的開闊地,仰視著山上的高樓大廈。下坡。下坡。道路開始向坡下延伸,直抵位於谷地的古伯斯威爾——這裡群山環繞,踞於東邊山頭俯瞰全城的是著名的古伯斯威爾大學,與它相對的西邊山頂上是名氣不小的下因特斯坦古伯斯威爾學院。西邊山上據說是住宅區,而北邊山的高處則是軍工廠,那裡每天24小時不停地生產迫擊炮、火箭筒以及炸彈。我開始確信,正是他們,也只有他們,才具有改變這裡的能力。 
  我終於開進了亂糟糟的市區。這裡曾經是一座美麗的城鎮,可是現在雜亂無章,參差的房屋和油氈覆蓋的山牆相互擁擠在一起,間或看到幾處孤零零的維多利亞式和都德式的舊房子——藏在古伯斯威爾鎮中心貧民窟裡的寶貴財產,它們向我講述了一個令人覺得比現在幸福的時代。 
  老實說我開始厭惡這次旅行,便摸索並找到了將痛苦減到最低程度的辦法。我只瞅著讓人心曠神信的建築物——舊市政廳,一座帶塔尖及屋頂窗的白色建築,白色建築內有醫生診所。帶有白色廊柱,高雅的老飯店被改建成了廉價旅館。 
  古伯斯威爾是一座多麼奇怪的城鎮呀,在等綠燈的時候我不禁聯想著。這時我瞧見一位營養不良的母親正拖著五個流著鼻涕、齜著黃牙的孩子,她跟我一樣清楚,山上古伯斯威爾大學裡那些自命不凡的學者們正逍遙地打發時光,遐想著今年夏天是去尼羅河還是去雅典,要麼去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在那裡他們可以邊喝葡萄酒邊開假想的數學會議。真令人噁心。真令人嫉妒。我仍然能夠深情地回憶起那些美好的日子,那時我定期收到支票,簡直像個王公貴族。又起風了,簇簇雪團敲打著擋風玻璃辟啪作響。我有點擔心了。也許正如曼德爾博士所言,我已經成了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綠燈亮了,我的思想又回到手頭的工作上來——安裝窗子的活又讓我煩惱起來。 
  昨天晚上我興奮地把這個好消息不假思索地告訴維維卡時,她問我:「可是,你知道窗戶是怎麼安的嗎?」 
  「有什麼好知道的?我以前蓋過房子。」 
  「你也安過窗戶嗎?」 
  「噢,天啊,別給我把分數打得那麼低。你需要錢,對不?」 
  「我只是擔心。那是位於高地的房子呀。你知道住在上面的那些人。他們可不是一般的人。」 
  「我也不是。等著瞧,我會幹得很漂亮。說不定以此為契機而帶來其它活計,更大的活計。說不定能開個修理公司什麼哩。誰能說得清。」 
  我一邊搖搖擺擺地往陡峭而時髦的古伯斯威爾高地爬,一邊找地址。威洛路311號。幾個急轉彎之後就到了要找的地方。高級的地方,我是這麼認為的。氣派的老式石頭房子與雪松及紅杉木結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相互交錯,現代風格的房子也夾雜其中。這裡與古伯斯威爾其它地方形成鮮明的對照。在這個山頭上住的都是古伯斯威爾鎮上的人傑中之人傑。301。303。305。銀行家,律師,汽車商,還有——噢,不!真糟糕!我在311號門前停了車,讀著郵箱上的名字,心中不禁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天底下那麼多人,怎麼偏偏就是根茨的家呢?馬丁·根茨。從前的同事、榮譽教授、著名兒童心理學家,帶有典型的德國口音,蓄著德國式的鬍子——那個板著面孔、目中無人、自命不凡的混蛋,他一直認為我是無用之徒。我把車停在房前,熄掉發動機。我滿心憂慮,拿起工具又放下,在工具箱裡摸索來摸索去,企盼把錘子或者別的什麼重要工具丟在家了。媽的。我究竟有多需要那50塊錢?非常需要。不。我絕對不能進去。我啟動了汽車朝坡下開去。開出幾百碼後我又開始想那錢,想那筆錢能派上哪些用場。我把車調了頭又朝原路開去。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我需要這份工作。徑直走進去,怏怏地把窗戶裝上,拿上我的錢走人。我收拾起鋸子、捲尺和工具箱,踏上了用掃雪器和掃帚掃得乾乾淨淨的長長的石徑。我一眼便看出來根茨博士的住宅是照原樣重新修復過的維多利亞老房子。沒有半點漆皮脫落或磕碰的痕跡。盡善盡美,按門鈴時我心中嘀咕說,同時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馬丁·根茨。 
  前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皺巴巴的青灰色頭髮老太婆,她的塊頭很大,好像一個下面伸出兩根細棍當腿用的大箱子。看她那方下巴、克羅馬農人的前額和疑神疑鬼的眼神就知道,他是根茨博士的老娘。我沒準兒挺幸運哩,心中想著,眼睛朝她後面空蕩蕩的房間望去。他們也許都出去了。我趕快幹完活,把窗子揳進去,趕在根茨夫婦回家之前離開這裡。 
  「你好。我是木匠。」我說著高興地把電鋸舉起來以證明我的身份。 
  「你來晚了。」她大聲吼道。 
  「是晚了,我知道。天氣太壞。道路很滑,因為……」 
  「進來。冷風都進來了。熱氣也,」她帶著德國人的嚴密性說,「全出去了。」 
  「噢,是的。」我急忙踏進屋門。 
  「先把鞋底刮乾淨。」 
  「對不起。」我說著又跨出門檻把鞋底蹭了蹭。 
  「這邊走。跟著我。」根茨司令官似地命令道。我畢恭畢敬地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踏著一踩一個坑的通屋厚地毯進了副客廳。 
  「錯了,在這邊!」老太婆弗勞大吼一聲。水晶枝形吊燈和笨重的德國古玩把房間裝飾得宮殿似的,神魂顛倒的我走著走著就轉向了。 
  「這就是窗戶。馬丁想把它裝在這裡。絲毫不差在這個地方!」她指著牆上用鉛筆勾勒出的框子說。這間嵌有上好橡木壁板的後屋想必是那位了不起的教授的書房。 
  「我先看一看。要鬧清窗框的位置準不準確。」 
  「馬丁已經檢查過了。他知道在什麼位置。」這個絲毫不懂得幽默的煤油桶說。她的乳房高高隆起,像是隨時準備出擊似的。 
  我怎麼也得裝一裝樣子,於是到牆跟前敲了幾下,發現了藏在牆內的窗框。不錯,根茨博士的判斷是對的。「的確不錯。」我裝出一副笑臉,試圖感化那冰冷的機器人。 
  「嗯——」她答應了一聲便走開了。 
  我想趕緊把活做完,但是想到維維卡的擔心,我便想一定要把活幹好。於是我在牆上標出窗框的位置後悄悄地從後門出去,查看外面的牆壁,又快快地量了一下放在車庫裡的窗子。行啦,這窗孔鑿起來一定很容易。回到屋裡我拿起電鋸正準備開始工作,那老太婆偷偷摸摸地過來了。 
  「看地上!」她氣喘吁吁地指著從後面延伸到「窗」前的腳印說。 
  「噢,對不起,我忘了蹭了——來,讓我來收拾乾淨。」我朝她走過去。 
  「不。不許動!」她見又有了新腳印大聲喊道,「老實呆在那兒。」她邊嘖嘖著邊把報紙塞到我腳底下。 
  「我也許還要出去。」我不好意思地說。 
  「還要出去?」她差一點把頭髮拽下未。 
  「嗯,再待一會兒。」我打算先從裡邊試一試,暫時先這樣幹,最好別把外頭弄得不成樣子。 
  豪斯弗勞·根茨又打掃了一會兒後終於不見了。我放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仔細研究我要鑿的洞的邊線。我正用水平儀標出準確的水平線,忽然感覺到腦後有一陣沉重而令人討厭的騷動。我慢慢地轉過頭來,恰與站在我身後的弗勞·根茨對了個照面,她雙手又腰,用大腳趾點著地。 
  「我又做錯什麼了?」我看著她那雙既難看又凶狠的眼睛說。 
  「沒什麼……還……」她禮貌地坦誠相告。 
  我擠出一絲微笑,轉過身繼續畫線。儘管我努力使精神集中,可是旁邊的老根茨使我心神不定。我有心把線條畫直,但是兩隻手卻不聽使喚,不是放好水平儀卻掉了筆,就是揀起筆又斜了水平儀。我想讓她離開,別在這兒煩我,不過,總而言之,誰讓這是她的勢力範圍呢?我是誰呢?不過一個不起眼的木匠而已,想到這裡我開始琢磨一兩千年前的那位木匠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我把鋸子插進鑲板開始鋸起來。幹了一輩子木匠活,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厚的鑲板,十分難鋸,所以幹得很慢。掙扎著鋸了幾英尺後我停下來喘口氣,不曾想轉身發現老太婆正在我背後忙著用吸塵器吸散落下來的木屑。她每吸乾淨最後一粒微塵便關掉吸塵器怒沖沖地瞪著我。我打心眼裡不願意讓鋸末落滿地,可是要想在這麼硬的壁板上開一個窗口而不掉鋸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呀。幸虧她明白這個道理,我想。 
  我大喘一口氣,換上新鋸條,拿起電鋸接著鋸起來。我聽見身後的吸塵器又響了起來。這一次鋸子忽然加速了,我越鋸越快,陡然間眼前閃出一道強光,一陣電擊一樣的震顫很快從電鋸傳導到手臂,把我用力推到弗勞·根茨身上。倒霉的是,我不但把她撞倒了,還把她壓在了我身子底下。 
  「我的天呀。瞧你幹的好事!」我從她身上爬起來時她大聲喊叫著,用手捂著胸使勁喘著大氣。 
  「唉,我扶你起來。」 
  「你怎麼搞的!」她用力把我推開,連讓我幫助她撣撣身上的鋸末都不肯。 
  「我不知道。」我說。此時我仍抖個不停,渾身無力。 
  「燈呢?整所房子。停電了!」 
  「一定是我割斷了電線。我看,小姐……太太……問題不大。」她一間屋一間屋地亂撞,我跟在她後面向她做著解釋。「只不過燒斷了一根保險絲。也許是兩根。也許是大保險絲。不過問題不大,相信我。」 
  「問題不大?」她站在昏暗的屋中間嘲笑地說。 
  「聽我說,先讓我鋸完它,我就能找到那根電線了。我把線接上後再換一根保險,一切就完好如初。」 
  「那就快點去幹,還戳在這裡幹什麼?電冰箱要毀了,肉塊還在烤箱裡呢。我正打算熨衣服哩。」 
  我急忙拿起電鋸接著干,這時才發現,不光她的電冰箱、雪櫃、熨斗和烤箱停止了工作,連我的電鋸也開不了了。我呆在那裡不知所措,只知道傻笑,接著便不顧一切地拾起鑿子和錘子開始狠命地鑿牆,試圖鑿出一個洞口好找出藏在裡面的電線。電線不時地露出一點,不過只有在我找著線頭並把它們聯結起來之後才可能使老太婆從我背後離開。 
  我全身被汗水浸透,木屑不斷往臉上蹦,半小時之後我終於鑿出一個難看的大豁口,沒錯,那個就是被齊整整切斷的電線頭。我將絕緣外層剝去,把導線擰好,再用膠帶將它裹好,然後舉起火苗搖曳的蠟燭跌跌撞撞地去黑暗的地下室裡尋找保險閘盒——正找著,不小心把架子上一層的罐裝黃豆、醃酸菜和甜菜統統推到了地上,我連忙把碎玻璃瓶連菜帶汁踢到架子底下。我終於找到了閘盒,換好熔斷的保險絲,整所房子又亮了起來。我鬆了一口氣,回到了幹活的地方。結果發現身後留下一溜甜菜汁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地下室去。 
  我得離開這裡,我警告自己,於是急速地據起來。老太婆不在的這一刻我發了瘋似的拚命,嗖嗖嗖,乓乓乓,木頭被鋸開,窗框的木屑紛紛往下掉。我滿腹仇恨似地撕掉絕緣線,從裡邊把壁板敲掉,這時老太婆又出現了,肯定是她。 
  「老天爺!」她喊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她指的是血一樣的腳印。 
  「太黑了,你瞧。出了點意外,」我嘟囔說,「碰掉了一小瓶罐頭。我猜是甜菜。不過我想這不會漬住的。我妻子常用一點熱水、肥皂和……」 
  「快收拾傢伙給我滾,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咆哮如雷。 
  「我也是這麼想呢,只是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請不要老站在我身後邊。」我說著猛拉一塊板子,結果它不僅沒從畫線部位掉下來反而扯鬆了上沿,上沿接著又把天花板豁出了個裂縫,白粉刷刷掉下來落了我們一身。「好啦,別擔心,沒關係。看上去比剛才還糟糕。其實不過掉下一點點灰泥。我把窗戶安上就把它修補好。只需要塗上點白灰,馬丁根本不會注意它。我保證。真的。讓我想想我剛才幹到哪兒了?」我設法跟她輕鬆地交談,好把她的注意力從天花板引開。天啊,維維卡是對的,想到這裡我意識到,必須加勁干,要趕在根茨博士回來之前離開這裡,免得讓他看見我這狼狽相。真想甩手不干馬上離開這裡,但是我不能。我已經使自己陷得太深了。無論如何接下來的活應該容易一些。我只需把窗框楔進去。補好天花板。然後溜之大吉。 
  我到外邊慌手慌腳地撐起梯子,爬上去修整鋸過的地方。 
  我拚命地加勁干,可是總幹不成我預想的那個樣子。什麼地方不對頭,可我又說不上來是哪裡。去它的吧。接著干。快點把窗子裝上去,然後走人。 
  這窗子是那種豪華的賽莫潘式雙層隔熱玻璃窗,拉動一下機關便能打開。這扇窗戶很可能花掉了根茨教授好大一筆錢呢,起碼得五六百塊錢。我一定不能出絲毫差錯,千萬別把它打破了。老太婆一直在監視著我,儘管她在廚房裡假裝忙著幹這幹那。我使出渾身的勁小心翼翼地把窗子從車庫裡搬出來。我仔細地把鞋底蹭乾淨,搬起又大又重的窗子穿過客廳中央進了書房。我把窗子舉起來,壓進開口處,不無驕傲地發現真是太合適了。不光合適,簡直是完美無缺。瞧瞧那一處,我計算得不錯。再瞧這屋子(泥灰和凌亂不包括在內)!窗戶使這間書房顯得大了許多,也更明亮更令人心曠神怡。多好的改變呀。多豁亮呀。真是書寫關於殘疾兒童發展狀況的偉大文章的理想之地。我正打算快一點用斜釘固定住窗子,忽然聽見外面有汽車開上車道的聲音。我看了一下手錶。3點半。已經3點半了!都沒有給我一點飯吃。難怪我覺得又累又頭暈哩。我聽見前門開了。聲音傳了過來。噢——噢。太熟悉的聲音。就是根茨博士。回家來了。我像發了瘋似的拚命敲釘子,想趕忙把活幹完。屋頂可以先放一放,等他明天不在家時我再來刷漿。門廳裡的聲音又大又興奮。 
  「木匠?」我聽見老太婆啞著嗓子在抱怨。「根本不是什麼木匠。他是個只會剁木頭的屠夫!你根本不會相信他都幹了些什麼。」 
  嘀咕嘀咕嘀咕嘀咕。我聽見這位對付殘疾兒童時有足夠耐心的根茨博士正用他低沉而又有共鳴的男中音安慰他那快要發瘋的老母親。 
  「來,媽咪,我看看是怎麼回事。」我聽見他朝這邊走來了。我不由自主地轉過來把身子撐在窗上。 
  「嗯——讓我瞧瞧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噢,窗戶呀……」他站在那裡瞧著。「嗯——先生……你好?」他又說了一遍,以喚起我的注意。「先生?你好呀?」他再一次向我打招呼。我知道無法脫身了,便慢慢地轉過身,把一張淌著汗水的花臉暴露在根茨博士面前。他仍然穿著上好的、厚厚的、真正的毛皮大衣,頭上帶著與大衣相匹配的俄羅斯皮帽。 
  「努德爾曼!」他差點兒興奮起來。「是你。」 
  「你好,馬丁,」我揮了一下手中的錘,無力地笑了笑。 
  「可是——可是——」他結巴地說著,臉一下子紅了,幾乎跟我一樣尷尬——老弗勞·根茨迷惑不解地把個腦袋搖來搖去,看我一眼再看一眼她大有名氣的兒子。 
  「可是你在這裡幹什麼呀?」他終於直言不諱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安裝窗子。」我盡量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並且急忙收拾工具準備快點撤離。 
  「噢,是這麼回事,」他看了看屋頂的豁口,仍然感到困惑。「嗯,是的,窗子……」他喃喃地說。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陣子。 
  「瞧呀,馬丁,你瞧見沒有,錯了。」根茨的媽媽跟剛才一樣令人討厭地說。 
  「沒有錯。」我邊收拾工具邊安慰他們說。 
  「當然錯了。瞧呀,馬丁。你瞧那些在牆上畫的框線。瞧見了嗎?現在再瞧這窗子。它……它……」 
  「你說得對……天啊。我看它是斜了。」根茨說。 
  「沒有,一點都不斜。」我企圖打消他們的疑慮。我開始噁心起來,對這個活也厭惡透了。時間這麼長,報酬這麼低,還不給飯吃。 
  「讓我用水平儀看一看,」他說著打開我的工具箱在裡面翻騰起來,然後把水平儀放在窗台上。他驚呼起來:「這是真的。是斜了!」 
  「老天爺,連一毫米都不到。沒有人看得出來。」 
  「我就看出來了,」那個頭髮青灰的老煤油桶說。 
  「上帝,你看出個鬼。」 
  「等一等。她可是我母親!」 
  「不是開玩笑吧。我可萬萬沒想到。你有一位多麼可愛的老太婆呀。」 
  「我可從來沒……」媽咪氣得火冒三丈。 
  「有件事我必須說清楚。這倒霉的窗子如果真掉下來的話,」那位失去理智的木匠說,「你得感謝這位老太婆。打我進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邊。」 
  「你要是肯稍微動一下腦筋想——」根茨又開始擺出高傲的架子來。 
  「我想個屁。聽我說,你們不是不喜歡這窗子嗎?」我邊問他們邊抄起錘子,媽咪條件反射地舉起胳膊貓下腰去,「好哇,我們幹活保證質量。你們不十分滿意,對嗎?那就讓我還把它拆掉算啦。」說著我便舉起錘子朝窗子砸去,震碎的玻璃嘩嘩地散落下來。「你們可能也不喜歡那一塊,對吧?像是快掉下來了。」我指著另一頭一塊長條玻璃說。 
  「住手!住手!」他們齊聲喊起來。 
  「努德爾曼!」根茨氣得鼓鼓的,像個大蛤蟆,「你瘋了嗎?」 
  「沒關係。我為的是討你們喜歡。」我仔細看好目標,對準上下兩端以極快的速度敲了兩錘。「二位還想修改別的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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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治安維持會一號報告 
  我們這些有幸跟蹤努德爾曼的治安維持會成員一直懷著極大的興趣在觀察他。很顯然他目前正處於精神失常的週期之內,他的所作所為顯得很脫離現實。他經常幻想自己終會暴富,儘管事實上他目前十分貧窮。在幻覺的週期裡,他的突出表現是堅持給比他經濟狀況好得多的人買酒喝,與偶然來訪的人分享那不足果腹的食物,他還是一個所謂「耳根軟」的人,輕易相信各種各樣的乞丐的話。長期的憂慮使他的自我支撐能力減弱,這足以解釋為什麼努德爾曼先生在以上境況下連最簡單的拒絕詞「不」都不會說。 
  他最近言行中流露出的對黑人的理解,暴露了他的偏執狂,而且治安維持會的人也已經取得證據證明我們的監視對象的迫害症已發展到極點。 
  努德爾曼先生以性慾為癖,對性行為的好奇心超出常規,這可看作是對他自己以為自幼被剝奪了母愛的過分補償。監視對像行為表現的一個方面是他相對而言對女性的乳房不感興趣。這是對他好色本性的一種平衡,是他小時候她母親碩大的乳房時常從襯衣領口處擠出來因而經常暴露在他的面前所造成的。 
  監視對像堅持認為我們的文化在瓦解,毫無疑問這是典型的移情例子;他反覆強調「經濟崩潰」。「教育制度崩潰」和「社會崩潰」,不過是他拙劣的伎倆,企圖迴避承認一個事實,是他而不是「社會」,正在「土崩瓦解」。在他頭腦清醒的時候,我們的對象承認他是「社會的不適應者」,在他絕望的不成形的幻影中出現的「腐朽的社會結構」從來就是不正確的,而此時他的移情防範能力行將崩潰。 
  對其食物偏好的檢查結果使我們更好地透視這個不安定人物的人品。雖然他喝牛奶很多,但是對烘烤食品、糖果和糖漿更加偏愛,還愛在早餐粥裡放大量的糖。 
  同樣受到青睞的甜食也是這位不安定的危險精神病患者的選擇。對以上食品的偏好加上他酷愛奶油食品(冰淇淋、牛奶蛋糊、布丁、酸奶、奶油夾心巧克力蛋卷——它們在生理上與奶有關聯,在心理上能給人以慰藉),足以證實他對自己的母親極度的渴念(儘管他竭力否認這一點),和他竭盡全力想穩住自己怪異的精神狀態。他吃大龍蝦總要放上大量的奶油醬,他對於龍蝦、鮮蝦及其它海鮮食品幾乎喜歡到癡狂的地步,這固然是因為喜歡它們的鮮美味道,同時證明了我們的檢驗。 
  預測:他甚至拒絕心理學家的幫助,聲稱那是中上層社會奢侈的享受,這便使他完全恢復正常的希望徹底破滅了。他寫的古怪文章、他的自我檢測和自我治療只能使本已惡化的狀況更加無可救藥。根據經驗豐富的本治安維持會意見,努德爾曼先生需要的是專業人員的治療。 
  正像我們開始所描述的,他的表現是極其反社會的。在其受雇時期,他的多數企圖與努力均是自我拆台。他想以寫作謀生的幻想可以說是毀滅性的。他的暴力傾向完全出於他反覆表述過的想要謀殺鄰居家十幾歲的男孩喬治·索斯基的強烈慾望,只因為那個年輕人的高保真收錄機打擾了他,他的拖拉機壓壞了努德爾曼的草坪,他還在某些場合威脅過要努德爾曼孩子的命。 
  建議:治安維持會建議用以下辦法代替對他實施即刻監禁: 
  一、嚴禁努德爾曼先生繼續寫抨擊他的熟人、我們的經濟制度及社會或者美國生活方式的評論文章。 
  二、鑒於努德爾曼先生玩世不恭的工作作風以及對現代工藝製造出來的精美產品的蔑視態度,他顯然想告誡人們,他實在了不起,不屑做這些「普通」工作。無論如何,為了他本人的利益,我們強烈要求對他實行有效的強制性返歸現實的治療——強迫努德爾曼於最下等的工作,以磨練他的意志,使他回到正常的社會生活中來。 
  三、對他行為的監視與控制將不會減弱,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在下一個報告裡我們將詳盡分析他書寫充滿激情的古怪「文章」的企圖以及文章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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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下了一天的鵝毛大雪終於轉為紛飛小雪,於是我開始清掃門前的積雪。傍晚的陽光從雲縫中瀉下,把皚皚白雪染成一片金黃。我揮舞鐵鍬,心中油然生出寧靜之感。忽然,我聽到一輛陌生的汽車聲從索斯基的房前開過來。汽車停了,我急忙躲到一個小丘後邊從樹叢縫隙向外看去,發現治安官的車停在了通向我家的路口,我的心抨怦跳起來。我趴到雪地上,只見胖胖的副長官手中捏著一張紙從車裡跳出來,他觀察了一會兒這條路,搖了搖頭,開始在齊胯深的雪中艱難地向上走來。我盼著這個執法人也像別的來訪者一樣敗下陣去,然而這個小胖挫卻非常死心眼。見他就快接近我的房子了,我趕緊退到樹林中去。 
  「聽我說,維維卡,」我氣喘吁吁地說,「來了一位副司法官。」 
  維維卡的眼睛睜大了。 
  「好啦,別慌。他如果是來找我的,就說我不在家。你好久沒有見到我了。好幾個星期了!」 
  「你幹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幹。真的什麼也沒幹。你看我不能老站在這裡向你解釋。他馬上就到了,」我在她面頰上很快地拍了一下,急忙跑進地下室用馬鈴薯和大蘿蔔把自己埋住。 
  近了。近了。我聽見副長官笨重地踏上了台階。急重的敲門聲。維維卡把門打開——我覺得她開得太快了點,尤其是一個不期而至的陌生人敲門時。 
  「我要見尼爾·努德爾曼。」副治安官喘著大氣說。 
  「他不在。」維維卡口氣堅定地說。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已經有幾周沒見他的面了……我想他可能去了西海岸。」她的話很令人信服。「出什麼事了?」 
  「這是拘捕證。」 
  「什麼?」維維卡差一點背過氣去。 
  「他一回來就按這個號碼通知我們好嗎?」副治安官交給她一張名片。 
  「可他幹了什麼事呀?」 
  「通知我們就是了。」執法人說著向下走去,然後又回頭厭惡地看了一眼他剛剛費力跋涉上去的地方。 
  副治安官離開之後我撣了撣衣裳上樓去見維維卡。 
  「我認為我應該得到一個說法。」維維卡惱火地說,她的臉因剛剛躺過而漲紅著。由於歷史原因,瑞典人具有與生俱來的對法律的敬重,真讓人討厭。 
  「真的沒什麼,只不過有一點小小的誤會,我猜是根茨。」我向她解釋在我換進那倒霉的窗子的時候如何不巧損壞了一點根茨的屋子。 
  《古伯斯威爾在崩潰》一書究竟是寫關於古伯斯威爾的崩潰還是寫我自己即將崩潰呢? 
  最近睡眠更加不好,噩夢終於降臨,又生動又可怕。比如昨天夜裡我夢見自己長了寄生蟲,不知何許人打開了我的腸子讓我看。儘是五分鋼崩兒大小的蟣子,長著成百條毛毛腳。爬得到處都是。醒了以後我發現自己的肚子疼得厲害。 
  我下床喝了三杯咖啡,掙扎著到鏡子前照了照自己。我直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那是什麼東西?我回到維維卡身邊,彎下腰去讓她檢查我的眼睛。 
  「你從我的眼睛裡能看見什麼?」我問她。 
  「絕望。」她像已經知道似的說。 
  絕望。別人也能從我的眼中看出來嗎?還是只有她看得出來?他們也一定能看出來。甚至還有別的。冷漠。不能不這樣。這是對感情脆弱的最好防範,是當希望已不復存在時用以填補真空的麻醉劑。 
  快活的日子啊。我有了工作,然而更好的是我有了收入。哈利路亞,讚美上帝。謝謝你主耶穌。特別感謝布拉澤·伯納德·考夫曼,他在最緊要關頭給這個最卑微最無能的人送來一份工作。我匍匐在地,口念真經,在肚臍上畫大衛王之星。嗯,也許不算真正的工作,不過能有收人。暫時的?當然,不過難道這個是最重要的嗎?一個行將死於腎衰竭、癌症和陰莖無力勃起的男人,必須學會對哪怕是一點點可暫緩痛苦的幫助表示感激,我從開始為布拉澤·考夫曼寫書那一刻起就不斷地提醒我自己。兩塊錢一頁就兩塊錢一頁。不錯,這是出賣名譽,可是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千方百計養活孩子。 
  是相識多年的德高望重的Z先生把我介紹給布拉澤·考夫曼的。Z先生怕是紐約市唯一一位文盲文學代理商,他的肺一定是黑的,因為它不停地把痰送上喉嚨。關於出書事宜他總出些獨一無二的怪點子,毫無價值(他想讓我寫一本食譜,書名叫《著名的最後的晚餐》),但是他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備受尊敬的人。 
  是的。布拉澤·考夫曼。我們在曼哈頓下城滬州餐館見面,他叼著金色煙嘴吞雲吐霧,小手指上戴著鑽石戒指,我則彎著背坐在桌旁大口地往嘴裡塞糖醋牛肉餃子、春卷沾奶油和香腸。反正花的是布拉澤·考夫曼的錢,我拚命地往肚裡嘬,與此同時他大談特談他的文學成就。他已經出版了兩本書——一本是關於如何得到及如何毀滅公司,另一本是關於他本人如何以他前任合夥人為代價而成為百萬富翁的。在他說的時候我偷偷地揀起雪白亞麻桌布上的最後幾塊碎渣,背著別人的視線將它們送進嘴裡。 
  「你是否碰巧讀過《想天堂,下地獄》?」他指的是放在卡脫夫沙拉醬和炸小牛肉片之間的一盒打好字的紙。 
  我靠在椅背上,抹一把下巴,瞪著天花板,用手抓一抓頭皮,做出思考的樣子。 
  「我曾經很感興趣地仔細翻過這部書。」我瞅著他的眼睛說。確切地說我並沒有讀過它,不過我的回答並沒有錯。我翻閱過,雖然很草率——不過,哪裡有錢哪裡就當然有利息1。不信你可以去問任何一家銀行。 

  1 英文interest既是「利息」又是「興趣」。 

  「嗯?」他探察著我的眼神著急地問:「莫非他看出來了?」 
  嗯。對。啊——呣。是啊……我瞅著伯納德·考夫曼,心中自問能否應付得過去。考夫曼有五十多歲年紀,鬍子刮得很乾淨,在這大冬季裡皮膚依舊曬得黑黑的,西服裁剪得十分合體,領帶是進口絲的,皮鞋亮得光可照人。不過暫且不論所有這些外表的東西,考夫曼具有一付營養充足從不知愁的面容,那種一眼就看出來的自信在告訴你,他自被羊水順利地推到母親陰道那一刻,便知道他命中注定要控制一家自己的大廣告公司,還要壟斷房地產業。一些人,比如我吧,整日提心吊膽。衣不遮體地過日子,而另一些人,像考夫曼先生,像曼德爾和他可愛的妻子,一生平安,毫髮未傷,把世上的痛苦快快活活地拋在腦後。我羨慕他們。真的。 
  我與考夫曼隔桌而坐,望著他的臉,拖延時問。他的眼睛清澈碧藍,堅毅自信。我已被磨損得沒稜沒角,而他依然線條優美。我在被苦苦的思索折磨之時,他是那樣的心地坦蕩悠然自得。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擁有了別人費盡千辛萬苦也無力得到的公司。他沒花一分錢資本便接管了整個企業——他那張臉便是信譽的保證,他足以使疑慮重重的銀行家們把自己寶貴的金錢老老實實地從腰包裡掏出來。 
  伯尼(我們已經互稱小名了——反正這是一個民主的國家)擁有他想要的一切和世上最好的東西。他的言行舉止完美無缺令我自慚形穢;他一點都不像猶太人。然而。然而。然而有一點不盡人意。雖然他在股票市場勝人一籌,他可以壟斷豬肉或雛雞市場,他可以憑著子虛烏有生財,但是始終沒能實現他最後一個目標,成為一位知名的作家。小事一樁,恐怕是吧。可是他必須當上作家。他雖然已經征服了這個屬於強人的世界,但在藝術領域他還沒有享有統治權,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坐在這裡;才會在銅管樂隊低沉的德國波爾卡舞曲伴奏下使我有機會把自己撐得幾乎脹破肚皮。 
  「你考慮過親自改寫嗎?」我故意繞圈子說。 
  「嗯,我可以自己改寫,只是目前正忙於兩部小說的創作,我更願意繼續做尚未完成的工作,而不願意中途擱筆返回頭去做過去的事情。」 
  「是的,做尚未完成的工作。」我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更多的小說!證明這傢伙是個十足的金礦。努德爾曼,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說話可要多加小心啊。撒一點謊。這麼說你認為他的小說是一堆臭狗屎?你算什麼人,憑什麼指手畫腳?說不定坐在你對面的是另一個喬伊斯或者莎士比亞呢,要麼就是小拇指上帶著鑽石戒指的馬拉穆德,喬裝成上等人的伊薩克·辛格。談論『天資』。人人都有『天資』。就連希特勒也有一定的天資。 
  「還享用甜食嗎?」過來收拾桌子的傳者問道。 
  「不了,我們只要咖啡。」考夫曼揮了揮手讓他離開。 
  「你們都有什麼?」我不失時機地插嘴問。好。蘋果餡卷餅聽起來不錯。薄皮蘋果卷?也許上面放一些冰淇淋更好。雖說我應該注意卡路里的量。啊,真希望我能把它裝兜裡一些偷偷帶回家給維維卡。她最喜歡好吃的東西。 
  「嗯,」考夫曼轉向我說,「你是怎麼想的?我希望你誠實地回答我。Z先生竭力向我推薦你。」 
  「我有點被它迷住了。帶著濃厚的興趣把它讀完的。」我差一點把舌頭給咬下來。興趣?說下去,別停。說一說天資。「毫無疑問,天資。」我邊說邊觀察他。考夫曼先生的臉色就像那聖誕樹,一下子亮了起來。 
  「Z先生說這本書應該再刺激一點,應該再講究一些,到處都需要做些小的改動,」他說完接著又補充道:「儘管如此,你如果認為需要做大的修改,當然可以啦。只要改得適合出版就行。我自己可以修改,只是我太忙了,」考夫曼先生接著承認說他現在正廢寢忘食埋頭寫作。他把除了創作陰道除臭劑廣告或者買賣公司交易以外的每一分鐘都利用起來,坐在桌前寫呀,寫呀,寫。「真能走火入魔,」他笑他自己,而我卻突然害怕起來。假如伯納德·考夫曼先生,連一個完整句子都沒有的《想地獄,上大堂》的作者,確信無疑自己是作家,也許……也許我,我也是抱著同樣的幻想在「寫作」。考夫曼繼續描繪他入魔的徵兆——腦子不停地思考故事情節,眼睛時時在觀察生活,半夜睡眠被各種想法所困擾,記事簿放在床頭櫃上隨時準備記錄用。這些年來我是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又怎樣?真他媽的是件大事。可是仍然解決不了撫養孩子的問題。錢,錢,錢。可要抓住機遇。 
  「你認為可以出版嗎?」考先生問道。他一分鐘以前還信心十足哩。啊哈!看來他還是有點心虛。 
  「就目前這個樣子?」我問道。他點了點頭。「不行。」嘿!能夠講出實情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要是你把它好好修改一下呢?」 
  「我什麼也不能保證。我也不想讓你有不切實際的希望。我想如果我們能夠做某些……某些安排……結構方面的……把句子修改好……故事情節調整一下……」 
  「好的。好的。好的。」他笑了。 
  「我認為,嗯,如果開頭就是皮特裸體躺在他的……」 
  兩塊錢一頁就兩塊錢一頁,總共40塊塊錢,過上兩個月舒坦日子。回到家來我盯著窗外盤算著。遠處清晰可見三隻小鹿正穿越索斯基的地裡往坡上走去。一隻鹿跛了,這得感謝我和我那支破槍。它將跛行整整一冬,將不斷地顯示囚我的愚蠢而鑄成的人錯。 
  我已擬好計劃。一天完成五頁,最大限度為半小時一頁——但願我能用更少的時間完成。每天早晨花兩個半或者三個小時替布拉澤·考夫曼工作,下午三個小時寫我自己的書。我剛剛替伯尼完成了三頁思想便開始波動。怎麼樣才能拿到這四百塊呢? 
  在我們的故事開頭,皮特·米勒,別名伯尼·考夫曼,正赤裸裸地站在西爾維亞面前,這位東區的應召女郎正跪在地上舔他的雄器。她右手指摳著他的肛門,左手恣肆地(他的原話)攥著他的蛋,皮特的物件帶著大量熱乎乎的精液插進她的嘴裡,精液射出的速度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嚥下去。「噢,皮特,皮特。」在他射精的瞬間她狂喜地喊叫著。西爾維亞一邊貪婪地舔這粘乎乎的東西一邊求他再多給一些那甘美的露液。 
  這一切不僅滑稽可笑而且從生理上講也是不可能的。我曾經是物理學家。她怎麼可能口中含著滿嘴東西講話呢?她怎麼可能口中含滿液體再去「舔他的甘美露液」呢?她的舌頭只要往外一伸,口中的東西就流出來了。 
  我給伯尼打電話。對方付款。 
  「繼續往下進行,你認為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他給了我自由處理的權力。 
  「所有的?」 
  「所有的。」他說。他還解釋說已經著手擬第四部小說的提綱,無暇顧及這本書的細節了。 
  我按照他的全權委託重新回到故事中去。我猜想,說不定恰是這類小說才能賣好價錢呢,鬼知道。是不是布拉澤·考夫曼的確十分瞭解小說市場?也許這本書會上《紐約時報》暢銷書名單,還會成為「每月好書俱樂部」的首選讀物。他當然不會比我所做的更差……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編造的謊言了。 
  隨著對《去地獄,到天堂》的深入研究,我開始瞭解故事的發展。皮特·米勒,商人和精明的鑽營者,已經發了三次大財,打算去闖蕩一大洋兩大洲,所有與他廝混的妓女都像可愛的西爾維亞一樣拒絕收他的錢,因為皮特是一個了不起的情種。燃燒著慾火的生殖器不僅能捅壞處女膜還能叫人心碎(嘿,題目有了!《心臟與處女膜》),而這正是他破敗的開端。他那整日坐在家裡摘編織的妻子會發現他的偉績,並威脅要離開他;在他整日以生殖器銷魂之時,他的合作夥伴將獨吞他們共有的財產;他的王國行將崩潰,直到最後一刻皮特才明白已經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他的腐化墮落正怎樣導致他的毀滅。故事結果是皮特重新回到了家中,回到了妻子身邊,正忙著用優美的、傳統的、第一種姿勢附和著妻子「使勁呀,皮特。使勁呀,皮特。」的歌聲快樂地雲雨著。 
  實在沒有意思,然而又是太有意思了。句子當然不是英語,行為也荒誕可笑,但是,意思在於——它有397頁呀。天啊,我怎樣才能完成呢? 
  這一天下午,我把利夫和馬格努斯從校車上接回來時察看了一下信箱,從一沓收款單中我發現了一封貼著花花綠綠中國郵票的航空信封。我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拆開來。 

  紐約州古伯斯威爾鎮 
  努德爾曼山路1號 
  尼爾·努德爾曼先生 
  親愛的努德爾曼先生, 
  您給毛澤東先生的信已收到,感謝您對敝國所表示的興趣。我遺憾地在此告知您,我們敬愛的主席已於兩年前與世長辭。 
  人民信訪委員會 
  第四副部長 
  魏鳳華 

  我把這令人沮喪的內容讀了又讀,最後決定掃一眼莫德信箱裡的報紙,以使自己高興起來。我敢肯定,索斯基太太——她只讀笑話和意外事故報道——一定不會介意我快快地瞄一眼她的報紙的。我把報紙抽出她家的信箱,打開第一頁,呀,就在這一頁上,馬丁·根茨的大幅照片正盯著我瞧。 

  著名兒童心理學家去世 

  我不安地掃讀著文章的內容。著名的古伯斯威爾大學教授。昨天夜裡因突發心臟病不幸逝世,享年60歲。大學區與全鎮無不為其意外死亡感到震驚。其母將護送其靈柩前往德國施瓦賓的家族墓地安葬。沒有鮮花。對於維爾蘭姆·施尼特勒基金會從事畸形兒童發展趨勢研究的捐獻者們,家屬向他們深表謝意。 
  我聽到孩子們喊我快點走,卻移不動步,死死地站在那裡,手中攥著報紙,馬丁·根茨的照片把我凝固住了……心臟病,我口中喃喃著,想起那一天我拿他的窗子出氣時他前額一側的血管那麼有力地一蹦一跳的情景。我的心揪了一下,感到心臟開始怦怦地跳……也許他的死全是我那天的愚蠢行為鬧的,我為此而困擾。合乎邏輯的一個想法告訴我,既然他將死於心臟病,一點小小的憤怒(他活該)不會造成多大影響,然而另一個想法卻提醒我,假如不是因為我和我倒霉的脾氣,他可能今天仍活得好好的……接著,第三種想法,這是必然的,對我說,根茨走了,媽咪去了施瓦賓,他的控告以及簽了字的逮捕令或許會失效…這就意味著我脫掉干係了。 
  可憐的根茨,我一邊想一邊跟上高高興興地滾雪球的孩子們,設法忘掉他的猝死。即便馬丁·根茨自負得讓人討厭,他畢竟也是一個人,一個希望活下去的活生生的人。我是不是應該去圖書館借一本他的書來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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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正當防衛殺人。在法律看來減刑情況是存在的。殺人可以被原諒。因積怨太深而動干戈的事終於在我們與索斯基家之間發生了。此時我正需要寧靜以集中精力搞伯尼的暢銷書。是再一次打電話叫警察還是親手殺死那個索家小伙子?哼,我發誓準能一槍打中他的眉心,鮮血將從他眉心的彈孔汩汩流出,使他倒地而死。倘若有一天我會殺人,那就是今天。我氣得臉色發青,手中的筆抖個不停。鄰家冒出個17歲的喬治·索斯基將是長在我們身上的癰疽。他週期性的發作均帶來嚴重的感染及無法忍受的疼痛,每發作一次嚴重程度就超過上一次。找警察來的結果只會火上澆油並且導致更大的災難。此外,雖說根茨已死,控告暫時壓了下來,畢竟拘捕令依然有效。保持沉默則意味著對越來越猖狂的羞辱的忍讓,這種羞辱連聖人也會咬牙切齒的。 
  滿懷敵意怒氣沖沖的喬治·索斯基,已喪父的17歲的波蘭農民,又開始歇斯底里大發作了。此時我正準備拿下第四頁書。他早伺機以待,十分精確地選好這一時刻開始搗亂。 
  在我想殺這個討厭透頂的傢伙之前,早有一段歷史積怨,是心理活動與地界衝突引發的一系列事件。 
  索斯基家族包括媽媽莫德,工長及鑽床手;亨利,一個33歲的老小孩,據說還是個低能兒;艾爾瑪,30歲的狂熱快馬騎手及堅定的老處女;當然還有喬治,全美國最調皮搗蛋者——優秀誠實常去教堂的天主教信徒。他們一家子都是。根據最後一次測量,索斯基家擁有60英畝土地,然而這家人十分狡猾,他們意識到這60英畝土地限制了他們在更寬闊領域的活動。結果索斯基這家人便像大屁股坐窄板凳一樣越出界線,佔據了古伯斯威爾的所有山頭。他們開著小型摩托車、雪地汽車、拖拉機、泥地摩托,驅著馬和牛,盡興地踩踏著土地,所到之處破壞殆盡,隨處可見被他們以其特有的方式造成的侵蝕與毀滅的痕跡。他家的馬與牛在高速公路上遊蕩幾乎造成致命的傷亡。莫德媽媽把自己畜場的牲畜放出來去鄰居家的花園和花圃上吃草,藉機試探她的鄰居們是些什麼樣的人。「這些鄰居多讓人討厭啊!」一個明亮的春天早晨莫德尖聲喊叫起來,她朝上一個勁地搖她的尖腦袋。「幹嗎下邊那個……那個女妖要叫警察!他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是他們先把我們的牲畜糞弄走的,然後他們就去叫警察!警察!」莫德使勁地喊,她的女低音在全山谷裡久久迴盪。 
  我想那是兩年前的夏天發生的那樁嚴重事件(好像在那之前還是比較平穩的)。事情發生在小喬治身上,這個媽媽的小天使悶得慌了,別人都不在家。媽媽和艾爾瑪及亨利都去工廠上班了。他顯然玩夠了手淫,也討厭了製作汽油動力滑翔機,於是拿上他哥哥超音量的高保真到山上朝著我家開始了系列搖滾音樂會的首場演出。演出日復一日不曾間斷,我們則裝聾作啞。小松鼠得了偏頭疼,知更鳥開始下破殼蛋。只當是得了梅毒,終有一天會平息下去。 
  「莫德,求您了,」我結結巴巴地說,終於熬不住向他們求饒了,「他快要把我逼瘋了!」 
  「沒有辦法。這孩子根本不聽我的。」她聳了聳肩說。 
  「我該怎麼辦呢?」 
  莫德又聳了聳肩。終於,她的一匹馬在路上橫衝直撞時被汽車撞了——馬打了個滾又無所謂地從一輛被它撞壞了的大眾車旁走開了。她聳了聳肩。他那半俊不蔫的兒子亨利一不留意把鄰家的樹全砍倒了,她聳了聳肩。那全是樹的錯呀,誰叫他們長得不是地方呢,莫德申辯說。再下來就到關於與我家財產的衝突了。誰讓我們家有花園、花圃和草坪哩,都是我們的錯,另外一家也一樣,因為收了一車馬糞而欠她一輩子的債。 
  兩年前的夏天,我傻氣十足地想討個公道,於是給執法官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天大的笑話,我笑我自己。我,一個偷鋼筆和回形針的賊,偷打長途電話的不光明者,竟然請求警察的幫助。他們急速趕到,表示願意並且能夠保護我的權利。 
  「夠啦。把它關掉!」古伯斯威爾副治安官命令道。他被高音喇叭的砰砰聲吵得鎖緊眉頭,可見他也討厭這些少年——非洲土著人破壞了蘋果花覆蓋的古伯斯威爾山區的恬靜。 
  「但是聽音樂並沒有破壞法律呀,不是嗎?」傑克遜家的男孩怯懦地說。他是上來欣賞音樂的。 
  「你是誰?」副治安官吼道。 
  「我?」 
  「說的就是你!」 
  「裡克。」 
  「裡克什麼?」 
  「裡克·傑克遜。」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盤問這小子的時候我暗中竊喜地交叉著雙臂。 
  「我是他的朋友。」 
  「那就閉上你的嘴,懂嗎?」 
  「我剛剛——」 
  「我說閉上你的嘴,我說話算數!」副治安官使勁地喊著以壓過那嘈雜聲,同時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喬治,他故意交叉著手臂,臉上嘲諷的獰笑讓人作嘔。 
  「喂,你打算關還是不關?」 
  喬治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這個眼睛小而明亮,滿頭金髮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我真不明白。他這種態度是為了朋友呢還是表明他真的不怕警察的威嚇?它是否把警察當成他母親一樣的人了?她總是在大吵大鬧說了很多氣話之後妥協,然後又去給他買新的電動鏈鋸或者小型摩托車了。 
  「聽著,你正在破壞法律,」我插嘴說,希望他不要逼我太甚。「你有可能被逮捕關進監獄。對吧?」我問警察。他點了點頭,把手中的手銬嘩嘩地晃了晃。 
  「如果這位先生控告你,我就會以騷擾罪逮捕你。」副治安官高聲說。 
  「我才不在乎哩。」喬治嘟囔說。他做了一個優雅的索斯基式的聳肩動作,兩肩克隆起再向前一動,臉稍稍歪向一側,嘴部的肌肉古怪地收縮,致使下嘴唇突出上來,臉上由此顯出一副敵意。那小子的腦子是怎麼想的?喬治當然在利用索斯基家的邏輯推理:惹麻煩的是我的耳朵,而不是他的電器。倘若他被捕,純屬錯誤,法庭及其母親會定他無罪。喬治要復仇,我則會蹲監獄。 
  隨後警察長突然上來了,這位300磅重的警察權威搖搖擺擺卻又出奇敏捷地來到那小伙子跟前,手銬、槍套、警棍以及叫不上名堂的東西在他的屁股後邊叮噹作響。 
  啊,我多麼願意看到喬治蹲迸古伯斯威爾監獄啊,阿地卡監獄或者新心監獄也成。對於是哪所監獄我沒有特殊要求。然而我不可以沉醉在美妙的幻想之中。假如喬治因我之故遭逮捕,我將冒犯索氏家族,他家的其他成員將停止爭吵攜手一致與我結下永世不解的怨仇。同時我自己也將處於十分危險與不利的地位。莫德向我暗示過。通往我家的山路是經過他們農場前邊的,正在他家的地界邊沿。這是一條具有戰略意義的密特勒通道,只要與他們稍有不和,他們便可輕而易舉地切斷我們的通道,我們就被封鎖了。到那時我萬萬租不起可帶我們下山的直升飛機。 
  警官紅著臉走了上來,這時奇跡發生了:喬治一下子軟了下來。他拔掉了插頭。就這麼簡單。震耳欲聾的雷鳴變成死一般的寂靜。我歎口氣笑了,衷心感謝古伯斯威爾的地方警察。 
  「好吧,為了你查理,」我正要轉身離去,那個波蘭小伙子怒目而視地警告我說。 
  威脅?我溫和地一笑——一個成熟男人對於一個驕橫青年的寬容。我朝他聳了聳肩。 
  通向山上的路宛如通向天堂之路。寧靜。絕對的寧靜,令人心馳神往。我又能聽見樹上小鳥啾啾鳴唱,風吹松柏沙沙作響,以及飛機嗡嗡掠過頭頂。 
  我躺在房前溫暖的草坪上,聆聽蒼蠅在耳邊嚶嚶飛舞。我打個哈欠,合上眼睛打起盹來。突然平靜的氣氛被發動機的起動聲打破。我霍地站了起來。就在那兒,幾步遠的地方,喬治·索斯基正加快新買的鏈鋸的轉速,開始他的砍伐計劃,他不必跨出他家的地界,就將我房子周圍的樹統統鋸倒了。那些在秋天結出香甜蘋果的蘋果樹倒了,那些高大雄偉的橡樹、美麗的楓樹以及可愛的李子樹,一棵接一棵地倒了下來。 
  我氣惱地看著駝鹿一般沉著的喬治·索斯基將我的花園毀壞殆盡,房子的一側成為光禿禿的一片——時至今日樹根仍然呆在那裡一天一大地腐爛——暴露的房子成為專愛窺探別人秘密的莫德的攻擊目標。 
  對呀。動干戈。正當防衛殺人。現在我可以依據過去的一次次經歷以及我的摘錄,重寫有關索斯基家族史的社會政治新篇章: 
  星期一:一個暖融融的冬日。積雪變得鬆軟,小溪開始流淌。山南坡甚至出現了裸土。天氣變暖,索斯基家馬廄的馬糞味又一如既往地及時散播出來,我們親愛的鄰居又開始他們的動作了。艾爾瑪,這位了不起的愛馬人,上星期突然決定把她那三匹討厭的劣等馬栓在我們的路中央。我們開車從山下上來時必須在拴馬的地方停下車來,抽打馬屁股,然後急速從它們身邊偷偷開過去,結果汽車陷進軟雪中的事情經常發生。 
  已經五天了,在這乍暖還寒的一月,這幾匹馬呆在雨雪交加的露天裡,地下是正在融化的積雪,而繫繩則不足一英尺長。繩子太短而且系得太緊,它們連轉轉頭都不成,幾乎是被牢牢地鎖定在那裡,於是它們用鐵蹄踏地,翻起的泥濘足有腰深,把我終年辛苦用鎬和鍬修復好的道路徹底毀了。 
  我該不該不顧一切後果前去抗議呢? 
  星期二:又一天眼睜睜看著我家的道路慘遭踐踏,我的勞動成果被毀。如果天冷倒好些,至少它們鐵蹄下是堅硬的冰面而不是濕地。而眼下道路變成了泥淖,根本無法通行。 
  媽的!我必須把它忘掉,集中精力幹好剛剛找到的工作。 
  星期三:這太不公平!他們根本無權糟踏我的勞動。自打我們為鄰以來這類事情已是司空見慣。我種上花草,他們給拔掉,我清掃乾淨他們給弄髒。碎玻璃扎破車帶;邊沿犬齒狀的空罐頭扔在孩子們上學的路上劃破他們的腳。真希望能有支火箭筒,那我就把他們統統消滅掉。一兩個迫擊炮也成。或許該把他們的馬毒死?不。馬無罪。該毒死的是索斯基一家人,這才是我應該做的。 
  星期四:頭腦冷靜的維維卡也火了。啊哈,看來不光是敏感而愛衝動的我才生氣。他們的確是一幫無賴。啊,只要一個小分隊就夠了——從他們的窗口把手握式手榴彈扔進去,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突襲那樣。假如現在是戰爭時期,我便能夠蕩平他們的家而免受懲罰。我可以控告他們。再說喬治可能不在家,他也許已應徵入伍。那幾匹馬可能也被派作軍用。哈哈,真有趣。有什麼用,我仍然無法擺脫他們。 
  努力忘掉吧。忘掉?怎麼能呢?每一次開車回家都會想起這一切。每一次抬頭朝窗外望去都見他們在毀我的路。 
  星期五:夠了就是夠了。我朝著下邊索斯基家走去,雖然盡力克制自己,臉依然是紅紅的。他們正圍著廚房的桌子吃飯。我進屋時正埋頭喝湯的亨利抬起頭來。他們全抬起頭看著我這位不速之客。對不起。等等。等等。好天氣。就像是春天。我沒什麼事。請您把馬移開好嗎? 
  莫德抬起頭,口中的湯順著腮幫子淌下來,她做了個索氏聳肩動作。不是她的馬。不是我的,亨利的哥哥說。不是我的,小混蛋說。不是我的,那個傻瓜說。艾爾瑪,肇事者的主人怎麼說?一個字都不吐。連肩都不聳一下。甚至連個屁都不放。努德爾曼笨拙地退了出來,你這個白人群中的黑鬼,山上居民中的猶太人。我等待著。等哪一天他們喊出關於猶太人的髒話——除非我能使他們相信我是信仰基督教的,維維卡,來自瑞典的移民,她才是猶太人呢。 
  星期六:莫要惹是生非,千萬別找麻煩。我倒寧願不理睬他們對我家道路的破壞,可是差不多一個星期了,這件事總像毛線蟲一樣啃噬著我的腸胃和肌肉,使我痛苦不堪。伯尼的書我連一頁都沒完成。我的工作和我的收入都懸了起來。皮特·米勒堅挺的生殖器對著一個孔鑽了快一個星期了——我簡直搞不清楚是哪一位的。那些馬正在破壞我健全的神經,我怎麼能抓得住故事的線索呢?就在今天早晨伯尼還來過電話打聽進展情況呢。 
  「我很高興能看一看重寫的部分,」當我告訴他已經進行到第三章時他喊喊喊地說。伯尼已經著手第19部作品或者別的什麼了,而我連第三頁都還沒完成呢。昨天夜裡夢見伯尼驅車從紐約前來讀我已經完成的部分。幸虧他的卡迪拉克陷在了被馬踏出的泥漿之中,終於未能進入我家。 
  星期日上午:索斯基一家去教堂了。古德尼斯神父,不管他叫什麼倒霉名字吧,正給他們講怎樣做一個好教徒。告訴他們怎樣做個好鄰居吧,這才是你應該告訴他們的!告訴他們怎樣做一個懂禮貌、富有同情心的真正的人吧,你這個愚蠢的敬畏上帝的混蛋! 
  你可知道我已瘋狂到何等地步——連神父我都敢罵了,他可是上帝的使者呀。也許他就是每個星期天都經過這裡的某一位紅臉膛的善良老人,他給他的羊群講道,說我如何虐待他們的救世主。我已瘋狂到極點,我會虐待莫德甚至會做出往她陰道裡塞上一把荊棘的事情來。 
  星期日下午:我已不顧一切了,親自把她的馬挪開了。那可不是容易干的。路是徹底不能用了——到了春天我不得不把那一段路重新挖開填平——我要是容忍它們再多毀壞一寸路的話就不是人。 
  我小心翼翼地向第一匹馬靠近——它顯然因被囚禁在一片極小的地界長達兩周之久而焦躁不安。它的毛被泥巴弄成了氈。當我走近時它緊張地豎起耳朵。接著忽然像意識到我是它真正的朋友似的,用前腿朝我踢來,差一點踢著我的襠。放鬆,夥計。好馬。我就像西部牛仔影片中那樣跟它談話,十分鐘以內它踢騰了幾次,然後安靜了下來。我還以為它會把我的手指頭咬下來哩,突然,它踢著了我的肩膀。純粹是索斯基家的報復方式,一模一樣。勝利來之不易,憤怒終於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又朝另外兩匹馬走去。相比之下,那第一匹馬可以算得上是只溫順的綿羊。 
  我因緊張而大汗淋漓。一個小時之後我爬上長長的台階,癱了一樣躺倒在床上。 
  「他動我們的馬了!」我聽見莫德優美的聲音在山頂迴旋。太狡猾了。她肯定已經發現馬已經回到了屬於它們的馬廄裡。 
  「你們那個混帳爹動我們的馬了!」她像只猛禽尖聲叫著,事實上她就是。噢——噢。孩子們在下邊。 
  「他的笨手動了我們的馬。把馬拴得太緊,他們的頭都轉不動了。你們告訴他,等等,等等,等等。」 
  半個小時之後孩子們興奮地回到家。 
  「索斯基太太說——」上氣不接下氣的利夫先開口。 
  「我知道。我知道。不理她。」 
  「喬治說他要開拖拉機上來,還說你最好把汽車從路邊挪開,不然他就把汽車撞一邊去!」馬格努斯不安地眨著眼睛說。 
  「放鬆一點。不要理他們。別聽他們瞎——」我聽見拖拉機開上來了。等我到窗口時喬治開著他的載重車剛好壓過我的汽車,沿著環繞我們山頭的道路開了上去。他顯然是要把我去年秋天剛播下種子的地段給碾壞,他這樣做純粹是因為我曾告訴他別這麼做。這條環繞我家的小路一向很平靜,它把我家的山頭與索斯基的土地分開。因為久不使用,整條路被青苔和蕨草點綴得十分美麗。每隔一段便有一條涓涓流淌終年不斷的雪水溪。在一個短暫的相互協作時期,索斯基一家人和我曾一同把一些樹樁拉上路的末端以頂住通往後山的路口。莫德說是為了攔住住在後山的「酒鬼」(其實是怕我在她的頭頂種東西)。而我則為了不讓那些「不講文明者」(當地人都知道他們)開著吉普或者泥地摩托把我的路給毀了。 
  是前邊的幾條路而不是可能遭到攻擊的背後的路。敵人是那些虔誠的教徒而非「不講文明者」,喬治一路碾上來我才明白過來——他根本不關心他姐姐的馬,也不關心地裡種不種東西,他著急的是他那敏感的天線不能精確地接受無線電信號。 
  我大步流星地跨下台階斜刺穿過樹林一角去攔截他。 
  「等等!」我喊道,荒野裡理智的呼聲1,我站到了路中央。 
  喬治高高地坐在轟轟振動的龐然大物上目光凶狠地朝下瞪著我。「你想幹嗎?」他大聲說。 
  「這事跟你沒關係。」 
  「讓開,你讓不讓?這也是我家的路。」 
  「我知道這是。」 
  「快一點,別浪費我的汽油。」他說著恨不得從我身上壓過去。 
  「喬治,」我看著他那雙碧藍的眼睛乞求說,那雙眼已被仇恨的火焰燒得失去光彩,「你知道我已經播下了種子。」 
  「我管不著。」他木然地哼著說。 
  「但是我要管。至少讓它長出來吧。」 
  「我管不著。」 
  「聽著,喬治,你跟那些馬毫無關係。你比他們都聰明。」 
  喬治歎了一口氣,不耐煩地用腳踩了一下制動器。機器接著轟隆起來,急不可耐地要向前衝。那車輪子差不多跟我一樣高。 
  「放棄這條路吧。如果你仍關心咱們的友情。」我試圖提起過去的事,那時候他是個頭腦清醒喜歡談話的孩子,急切地想顯示他買的遙控飛機。那個模型花掉了莫德150美元。 
  「你要是不想找死就滾開!走!」他咬牙切齒地說。與此同時拖拉機歪歪斜斜地朝前開去。「你真煩人——讓人討厭!」他聲嘶力竭地喊道。車輪在啃噬地面。我站在那裡看著他朝山上開去,機器把路面撕開,車輪把濕泥濺得四處飛散。我站著,聽著,聲音逐漸消失在拐彎處。 

  1 《聖經》中原文應是voice in the wildemess指「荒野的呼聲」。(馬太福音3.3節)。 

  林肯的父親說得對。當你看到鄰居的煙囪開始冒煙時,便是你該搬家的時候了。 
  星期日晚上:我是個成年人。憑什麼讓一個小毛孩子欺負?不行。後面那條路已經不能用了。剛才我沿著它走了一趟,正如我所猜測的,路面支離破碎,喬治的拖拉機甚至把條條小溪都改了道。到處一片狼藉。但是只有路的一半屬於他,而且這是美國。不對嗎?另外,一個人只有在默許的情況下才真正受到傷害。我不會默許的。 
  我一直走到路的盡頭。還真是這麼回事,標誌著「猶太教與梵蒂岡」在古伯斯威爾惟一一次攜手合作的路障果然被移開了。成千上萬的「酒鬼」從這裡過來吧,到下面莫德的窗戶跟前去嚇唬她,讓她嚇得心臟停止跳動,眼球從眼眶裡蹦出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將氣吐出來,在月光下形成一縷白煙從口邊飄散。天氣驟然變得冰冷,就好像連年乾旱之後大水突然從天而降。道路又堅硬了,踩在腳下喀嚓嚓地響。我漫步下山經過房前繼續朝下面走——直覺或許是疑心驅使我披著被光禿禿的樹影切得破碎的月光朝我的汽車走去。 
  我居高臨下可以看到索斯基家的全貌。房子的空心磚地基坐落在高出一些的地方。從遠處望去窗戶透出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映出玻璃上的冰花,多麼寧靜溫馨的家呀。我剛走到汽車跟前就下起了雨夾雪,月亮被遮擋住,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我低下頭看我的車,有好一會兒我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是黑暗造成的錯覺呢。我用手撫摸著汽車殘破的肢體,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車的整個左半邊以及擋泥板被擠了進去,車燈和其它部件也碎了,這是被索家的小伙子魯莽地開著拖拉機撞的。我厭惡地回頭朝索斯基家望去,那裡不再有祥和與溫馨。 
  已經半夜了,我依然氣得不得了,難以入睡,就像一個剛剛遭到搶劫的人一樣,當他發現自己最珍愛的物品被一個陌生人亂翻了一通時,必然感到被玷污了,被侮辱了,被侵犯了。好啦,一切都過去了。努力忘掉它。原諒並且忘記。反正那輛車值不了幾個錢,與我祖先在波蘭人和哥薩克人手下受的那些苦難相比,一個擋泥板什麼的又算得了啥。行啦。如此說來我的家不是來自波蘭或者俄國。幹嗎老在術語上兜圈子? 
  星期一:我說過一切都過去了嗎?為什麼我會以為自己能輕鬆地擺脫這一切? 
  這些天喬治好像根本不去上學。他打算再給我們開搖滾音樂會。至少他不再毀我的東西了。我只需迫使自己學會欣賞像「肥牛瑪古與沒門兒」這樣的天才音樂隊即可。 
  星期二:今天怎麼樣?我問維維卡。音樂會不會放得更多?或者拖拉機開得更瘋狂?他們的馬是否又回到了原先呆過的地方?或者路面是否又被三頭釘破壞? 
  討論索斯基一家和推測出他們的頭腦裡在想什麼成了我們的全部工作。我們徒勞地尋找著他們的動機。喬治很像他的媽媽,粗野、狡詐,連感情變化都與他媽媽一致——不能白跟媽媽同睡一室14年。莫德根本不需要吩咐他開拖拉機上山來,不等她開口嚷嚷,那個自以為是、嗜殺成性、點火就著的傢伙早已駕機開了上來。喬治之所以這麼搗蛋是因為他是,至少曾經是莫德的崽子裡最機靈最有希望的一個。在過去的12年裡我眼看著他長大,他的成長是莫德最大失敗的活證。她在撫養他的過程中給他灌輸的是仇恨與偏見,而不是優秀的精神食糧。她終於結出另一個酸蘋果。至於喬治,他終於成為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就像伯尼·考夫曼那樣少根筋。或許不是? 
  喬治上天主教會學校的時候不但學會了當輔祭,還學會了讀書寫字——我記得他還學得蠻好哩。當時好像前景很光明,喬治極有可能打破由他已故的獨裁父親塑造的索斯基家庭模式,這個模式成功地塑造了他呆板的哥哥和毫無生氣的姐姐。他不服從莫德的統治,要求她說明原因,與她奮力抗爭,他幾乎成功了。然而喬治剛進入高中一切進步便驟然停止。他忽然變得憂鬱、冷淡和易怒。一向對他實行管制的莫德一改從前的做法,給他買各種昂貴的機械製作和小玩具,以滿足他對機械的酷愛。她惟恐有朝一日她心愛的寶貝會遠走高飛再不回來。 
  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變化?是不可避免的嗎?是不是因為喬治有莫德這樣一個媽媽和艾爾瑪與亨利這樣的兄姐?是不是因為喬治已進入青春期並開始長青春痘和夜裡遺精?索斯基一家肯定與眾不同。他們從來不出去旅行。(他們最遠去過瓦姆薩茨威爾,離這裡僅50英里;然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時莫德曾去過一次紐約,可她討厭透了那裡。)他們也從來不看電影。到外面吃飯對他們來說簡直荒唐透頂,因為只要去一趟下面的超級市場便可把所有的錢省下來,這是多麼方便的事呀。彷彿除了電視與教堂,莫德一直設法切斷所有的外部影響。他們為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而自鳴得意:「索斯基威爾」,佩裡一言中的。 
  但是這些都是表面現象,維維卡爭辯說。她也同樣從索斯基的幕簾後邊學習了12年如何生活。對喬治時有時無的敵對情緒最好的理解是——正如我們所觀察到的——索斯基家沒有家庭生活。他們從來不會表達除憤慨之外的其它感情,互相從不交談,最多是氣惱地哼一聲或罵一句老笨蛋。所以當喬治感到需要與某人交談,一肚子壞主意想要發洩而又無一人可以與之交流時,他便衝我們來了,維維卡是這樣認為的。他的高音喇叭是在向我們請求幫助。這些分析都很正確,很恰當,只是我並不想為了一個精神變態者而當一名精神科醫生。 
  恩醫生說,這孩子自己需要的是離開家庭一段時間,讓他徒步搭便車橫跨北美洲,讓他干一干阿拉斯加運輸工作,讓他參加海軍在海風吹拂下使頭腦冷靜下來。 
  喬治還清醒懂事的時候我曾暗示過他應該在高中畢業以後出去旅行一段時問。 
  「去哪兒?」 
  「任何地方都行。」我建議說。 
  「為什麼?」 
  「為什麼?嗯,得到一些新的印象吧。畢業以後去加利福尼亞州走一圈。」 
  「我不喜歡那裡。」 
  「你怎麼知道?還沒有去過那兒呢。」 
  「在電視上見過。」 
  「要麼去紐約。」 
  「紐約太難聞。汽車太多。」 
  「你從電視上能聞見?」 
  「旅行。你就知道旅行。上這兒。上那兒。我只喜歡這兒。」 
  呆在家裡也好,只是他注定會在莫德媽媽的手心裡長成另一個萎靡不振的亨利。 
  我和維維卡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這些孩子仍舊跟一個可惡的潑婦媽媽住在一起,她成天大吵大嚷,抱怨不停。與他們同年齡的孩子們對溫柔慈祥的父母表現出一種刻薄、對抗的情緒,為什麼他們卻如此依附於那樣一個媽媽?為什麼,我悲歎,為什麼我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對索斯基一家進行精神分析上呢? 
  星期二下午:給莫德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莫德: 
  我寫信給您是因為把我的感情抒發到紙上較為容易些,而且免得造成誤解。 
  過去幾天我們兩家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實在不值得發生。我完全認識到了那條路的一半屬於您。但是我希望您能認識到,是我開闢出的這條路——用雙手和艱辛的勞動。您家的馬在路上的那一地段呆了差不多兩個星期,把我大部分的勞動毀掉了,還使得我們無法開車回家。 
  坦率地說,您剛才還跟我們好好的,一分鐘後馬上就翻臉,我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們對您和您的全家的感情是一貫的,這您是知道的。在過去的年份裡,我們曾是好鄰居,互相幫助,互相關心。最近的一系列事件看來把以前的一切美好的願望完全打破了。 
  星期天下午,在我請求您把馬牽走而未得到答覆後,我小心翼翼地(同時冒著自已被傷害的危險)移開了您的馬。為此我付出了道路修理費、汽車修理費,還有一整天不間斷的吵鬧聲的攪擾。 
  我認為我們友誼的價值遠遠超過一個擋泥板的價值,因此我願意忘掉那些往事,只要您想著我們的需要,保持那條路暢通無阻。 
  正如您過去常說的,遠親不如近鄰。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請讓我們結束這一切,恢復到以往的狀態吧。 
  尼爾 

  星期二晚上:我駕車下山去見莫德時正碰上她剛下班回來。她和艾爾瑪從耀眼的達斯特車裡出來後我走上前去準備把信交給她。 
  「那是什麼?」她疑惑地瞅著我說。 
  「一封信。請讀一讀再想一想,然後給我打個電話。」 
  「你沒有權利挪開我的馬。」 
  「我傷著它們了嗎?有沒有?」 
  莫德蹙起眉頭笑了一下,倭瓜似的艾爾瑪蠢蠢地咧了一下嘴。 
  「我只是想——」 
  「它們不是你的財產,而且——」 
  「你以為我喜歡牽馬怎麼的?它們差一點踢死我!」我誇張地說。莫德笑了。她也許覺得這挺好玩的,也許正盼著我死哩。究竟是哪一種想法?反正都一樣。「我想讓你看一件東西。」我牽著她的一隻手說——她的另一隻手攥著我給他的信。她收到過的惟一郵件是一份工會通訊。「你看。」我指著那扭曲了的擋泥板說。 
  「是誰幹的?」 
  「喬治,他急不可耐地去豁開後邊的路,還搬開了上邊阻擋醉鬼的路障。」 
  「你的話當真?」她極感興趣地查看著壓壞了的半邊汽車。 
  星期二夜:「我該拿那孩子怎麼辦?」莫德在電話裡傾訴著,口氣十分友好。她的感情猶如以前,一切美好的願望重新拾起。「我真不知道有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他很無聊。」 
  「我整天在工廠做工,回到家累得要死。他們改變了我的資格,把我調到低班幹活。工會一個子兒也不給。頭疼得很。背疼得要死。一站就是一整天。家裡的活兒除了我沒人干。又辭掉了十個人。現在車間裡的年輕人——男孩子,簡直是一群鼻涕蟲。」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成了極好的朋友。莫德跟我達成共識。我們一致認識到:他們照舊騎在我們的脖子上拉屎,繼續破壞我們的土地,製造噪音,毀壞財產。面對這一切,我們照舊當虔誠的信徒,打你的左屁股就把右屁股也伸過去讓他踢1。唉,至少一切總算結束了。唉。 

  1 《聖經》主張當別人打你的左臉時就把右臉也伸過去讓他打。 

  星期三:結束了?馬的事可能結束了,(馬?相比之下馬事件算得上是歷史了。那算不算是這一切的開端呢?)可是今天又輪上挨槍子的麻煩了。 
  一個小時了,喬治一直坐在門口台階上朝一個罐頭盒開槍。這倒也無所謂,只是他的射擊目標與我們房下的路正在一條直線上。我們被封鎖在山上。他一直在有規律地射擊——已經一百多發——聽起來像是一支大口徑槍。維維卡想下山接從校車上下來的孩子,可是不敢斗膽跑下去。倘若我們跑過那裡恰好被擊中,肯定是我們的過錯,因為是我們闖進了火力網。 
  我逐漸懂得並且從根本上明白了,中東地區的無休止的衝突及那裡發生的各種爭執,尤其是關於侵犯領土的爭執,解決問題的惟一辦法便是武力。 
  這樣一來我的選擇範圍是否立即縮小了?我是否應當襲擊路下方的游擊隊營地殺死那個隊長?是否對每一個敵方挑起的侵略行徑都要以牙還牙?下一步是不是輪到我的孩子致殘啦?為什麼?我要問在森林中遊蕩的神靈,為什麼那些兇惡戰神屠殺農家人的事情一定要發生在像堪薩斯這樣遙遠的地方呢?嗅,佩裡·史密斯和迪克·希科克,你們現在在哪裡呢? 
  維維卡焦急地看著表,再有五分鐘校車就到了。我正準備肚皮貼地從他的火力網下方匍匐過去,下邊突然停火了。維維卡開上車衝了下去。 
  又有聲響了。射擊。毀壞的道路和急速奔上山的汽車。真有你的,喬治寶貝兒。好啦,為了你,查理。我跳進汽車徑直朝保安員的辦公室開去,讓他們的逮捕令見鬼去吧。正像我們在布魯克林時常說的:夠了就是夠了。 
  坐在桌子後邊的副治安官用微笑與我打招呼。我心裡激靈了一下。幸運的是這不是那個搖搖晃晃上山給我送傳票的笨傢伙。我很不安,因為在古伯斯威爾隱姓埋名是絕對不可能的,你放個屁別人都會知道。例如,昨天郵遞員來到的時候,我就那麼倒霉偏偏呆在信箱旁邊。 
  「電費單據,」艾爾莫說著從吉普車的窗口探頭出來遞給我一個信封。「還有一個賬單是牙醫的。」他在把它遞給我之前驗證了一個信封說。「病房的價目表。你知道——已經是春季大減價的時候了。」郵遞員特別想聊天。「噢,差一點忘了。這兒還有一封你媽媽的來信。你為什麼不常給她寫信?」 
  說幾句秘密話,而且分享100美元。我在保安官員耳邊悄悄說,他馬上就把我帶到了偵探長的辦公室了。秘密話是「索斯基」。由於我對「坡下的女妖」大量的指控,他們已經建了一套索斯基卷宗。很顯然我也算得上是個名人哩。 
  「要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努德爾曼先生,」偵探利斯普坦蒂尼剛剛拋棄了妻子跟17歲的高胸脯姑娘格萊迪斯·狄佩搞上了(無法隱姓埋名也是雙行道呢)。「據我們所知,我們手裡還有一張關於你的拘捕令呢。」 
  「哦?真的嗎?」我臉一紅假裝吃驚地說。 
  「像是那個叫根茨的,他剛在指控書上簽了字就死了。」他咧一下嘴說。 
  「噢,是的。根茨,」我滿嘴噴著唾沫星快速地嘟囔了一些關於根茨教授意外的悲劇性的死亡等等禮貌用語,忽然第一次意識到,在與市屬大學的永遠存在的敵對狀態中我是屬於「右」派的。 
  「好啦,我們能替你做些什麼?」利偵探邊問我邊用手銬的邊緣剔指甲縫裡的髒東西。 
  我向他解釋了近來索斯基一家給我造成的窘境。 
  「嗯,把情況寫一寫,我們就可以拘捕那個小伙子了。」利斯普坦蒂尼長官說著臉上現出了光彩。「他撞壞你的汽車的時候你沒有及時來找我們,太糟糕了。不應該把那類事情拖得太久。現在對他的搗亂行為不可能罰得太重……儘管有謀殺企圖量刑會重一些。好些年沒有碰見這種事了。」他美滋滋地說,而我則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也許喬治沒有錯?也許我該搬家了?也許他真肯幫助我?也許是索斯基每個星期天都按時祈禱的尊敬的無所不知的上帝正通過喬治給我傳遞信息?趁著你還清醒,依然活著,趕緊離開古伯斯威爾。 
  「不逮捕不行嗎?」 
  「不一定。」 
  「這小子真正想要的是引人注意。恕我直言,我認為他可能需要精神病醫生的幫助。」 
  「一旦他被捕並受到控告,作為解決問題的辦法之一,法庭會強制他接受精神治療。」長官說。他對拘捕喬治十分感興趣,不論採用什麼方式。 
  「可是我並不想讓他遭逮捕!」 
  「應該這麼看,假如他真的有病,你就幫了他一個大忙。」 
  「那我自己呢?假如那孩子真的因為我而遭逮捕,受監控,那我也許該拍屁股走人了。」 
  「你的理由十分正當、有力,」他若有所思地說,「為什麼不指控他們全家?」 
  星期三夜:偵探長利斯普坦蒂尼的話也在理——我的意思是,除了這一個,他現在正馴服格萊迪斯。逮捕喬治。讓他在古伯斯威爾監獄裡慢慢腐爛。這樣的危險處境使我別無選擇。我有了堅決而又聰明的決定:無非又多了一件事,多了一個刺激,我現在只能孤注一擲……噢——噢……我想我聽到了音樂聲。 
  星期三深夜(或許是凌晨?):音樂聲響了一夜。好呀,夥計。這是往駱駝背上添加的最後一根稻草。明天一早我馬上就去找偵探長利斯普坦蒂尼,我們將一起把控告記錄扔到喬治的面前……決心已定我便感覺好多了,可以說是心平氣和,心曠神怡!哈哈哈。瞧這小混蛋怎樣在鐵窗後掙扎吧。真令人欣喜若狂。說不定在提審之前他就會因痛苦至極先把自己吊死呢。 
  星期四早晨:音樂聲響了一宿,現在仍在播放。混合節目。滾石樂。西部鄉村歌曲。奇怪的是還有大段大段的白話。不過有點不對勁。聲音傳來的方向不對。究竟在哪兒? 
  我穿上衣服出去查看。終於找到了聲音的來源。昨天從保安官那裡回來以後我顯然心境難平而忘記關掉汽車裡的收音機了。它整整開了一夜,電池都快耗盡了。喬治·索斯基應該賠償我的損失。 
  星期四下午:鴉雀無聲。鳥兒也不叫了。喬治已經從學校回來了兩個多小時,怎麼還不見他有什麼行動呢? 
  星期四夜:什麼事也沒發生。絕對相安無事。 
  星期五早晨:寂靜使我心神不寧。或許他正在搞能毀掉我們的什麼玩藝兒?或許他只是在積蓄力量以做最後的猛攻?他的沉默比他的舉動更讓人沉不住氣。所有這些內容哪些適合伯尼的小說呢?為了掩飾我的狼狽困境,我給伯尼打了個電話,並且告訴他比我預想的進展得快得多。 
  星期五下午:喬治·索斯基朝我們的房子走上來了。我跑進自己房間裡躲起來。我不能忍受看到他的面孔。通過臥室木板牆的裂縫所看到的讓我驚呆了,喬治正友好地跟維維卡打招呼。 
  「好啊,」喬治小聲說,「還想讓我給你們修理那個櫥櫃嗎?」 
  星期六:你能懂嗎?野蠻行徑就像突然爆發時一樣又突然消失了。今天上午喬治在廚房裡修理櫥櫃,他吹著口哨,行為舉止儼然像一個正常的17歲小伙子。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意識到了我不會容忍進一步的侵犯行為。他終於打破了我的寧靜,攪亂了我的精神,把我捲入了他的生活,末了我只剩下用顫抖的雙手對付伯尼的傑作了。喬治享受到了極大的快樂。我喜歡把櫃子做成什麼樣子的?他想知道。我是不是願意讓他給安上一個最新樣式的把手?他下面的車間裡有一副多餘的,它可以白送給我們。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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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到今天為止喬治已經兩個星期沒有搗亂了。我利用這段間隙改寫完伯尼作品的前五章——正因為如此Z先生才會急匆匆地從紐約給我掛電話來。他講話有一點激動。 
  「你怎麼,你怎麼能那樣寫呢?」Z先生問我,從電話裡我幾乎能聽到他拽頭髮的聲音。 
  「我本來沒打算那樣改。」我謙卑地道歉說。 
  「考夫曼先生剛才給我打電話了——直說吧,他很生氣。他給你的可是一部關於生意人私生活的嚴肅作品呀,可是你怎麼處理的?簡直把它寫成了鬧劇!」 
  「聽我說,我並沒有打算改寫他的書,但是小說也好,人物也好,都有自己的生命。伯尼的書讀起來像一部喜劇,一部天生的喜劇,我只不過把沒有表達出來的部分表達出來了而已。」 
  「考夫曼先生氣得要死。說你想把他寫成一個大傻瓜。」 
  「不是那麼回事,Z先生。我是想直話直說的,可是到時候就兜了圈子——就技術方面,我想我的確幫了大忙。」 
  「我的確對他說你是最好的作家之一,你的名氣越來越大。我甚至還把你的最後一部書《天國回流》介紹給他。我認為那本書留給他的印象很深。」 
  「也許我該去見見他。」 
  「是的,是的,」Z先生頗感欣慰地說,「我想你接著往下寫之前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總之,我的確竭力推薦了你,而且——」 
  「我知道。我知道。不勝感激。真的。發自內心的。我會去見他的。」我答應說,只是心裡沒底不知道見了伯尼我該說什麼,因而對這次會見心存恐懼。 
  我剛剛掛斷電話它馬上又響起來,真是繁忙的一天。是曼德爾,他打電話來閒聊天。他在實驗室裡閒得難受,咬著指甲琢磨國家科學基金會是否批准他繼續進行磁場裡的電離氦原子生命的研究。這個項目的准予權非同小可。他如果得不到它,孩子們也許就不能參加節食減肥者夏令營了。 
  「你瞧,努德爾曼,你可能遇到了一點經濟上的麻煩,可是你的生活還不算太壞。」 
  「誰說的?」 
  「夥計,今年的基金很少。」 
  「對,瘦得像麻稈1。」 

  1 麻稈:雙關語,意思既是「少」又是「瘦」。 

  「噢,及時的資金,城裡人們正議論你呢。」 
  「議論我?又一個謠傳?」 
  「我還以為你喜歡呢。」 
  「哼!」 
  「搞語言學的斯皮爾曼昨天來找我,他說你知道不,努德爾曼來自一個非常富有的家庭?」 
  曼德爾大聲笑起來。 
  我也笑了。 
  「這不是真的吧,是真的嗎?」他反覆核實以免出差錯。 
  過後我坐在那裡瞅著《心臟與處女膜》第七章,眼前則一片空白,我的思想又溜到曼德爾竊聽來的謠言上去了。真奇怪我父親總是留給人們那麼一個印象。 
  1938年父親逃離維也納時留在身後的不僅是納粹,還有他那收入頗厚的律師職業。父親只能當一個普通的商人,不久他發現,要維持生活,搞印刷最好,他還發現幹這行競爭相當激烈。還有,即使千方百計得到了訂單,把做完的活按期送了出去,也無法保證人家會接受,更別說按期付款了。他每天24小時乘坐地鐵在曼哈頓沿街尋找難覓的「訂單」,有時會一無所獲。然而在丘園花園——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那個高個子、滿頭銀髮的赫爾博士努德爾曼是個真正的富翁。 
  全然不把苦與樂放在心上的好老爸。雖然他被錢驅使成為地鐵的囚犯,並對他那位干西26街的印刷所周圍一英里範圍內馬路上的每一條裂縫如數家珍般的熟悉,卻是一輩子沒有學會對萬能的美元頂禮膜拜。儘管他確確實實為了我們這些不孝的東西當牛作馬流血流汗,他始終認為談論收人或敘說缺錢花是品位低下的表現。他從不討價還價,不論帳單多麼不合情理,他均照付無誤。他也從不議論汽車的價格或者肉價。這種古怪的行為加上他高貴、傳統的相貌,自然只會被解釋為富有的象徵。我也許不自覺地步了他的後塵,緘口不談錢,因為糟糕的經濟狀況使我羞於啟齒,或因我對自己的家庭狀況太不關心而使我愧對他人。 
  那些真正有錢的人家,像曼德爾,剛剛繼承了第二份財富,當他閒得無聊把陳年舊帳翻來數去時,我卻苦苦不肯吐出半個「錢」字來。 
  錢。錢。錢。我的目光仍然盯著伯尼的第七章。真無聊,我光想大聲喊叫。這一乾巴巴的章節是關於皮特·米勒在倫敦的第一個興奮日。他一到達便住進一家豪華旅館,接著,一分鐘都沒耽擱,馬上讓服務台替他安排「獨一無二的娛樂」——不是一個姑娘而是(注意這一點!)兩個具有青春活力的姑娘。整整24頁,皮特·米勒讓她們擺這麼個姿勢,擺那麼個姿勢,舔著一個的陰道,又摳著另一個的,一個姑娘啃著他的耳垂,云云。如果布拉澤·考夫曼別總是習慣性地重複某些短語,也許還將就著有點意思。每當他射精一次,過後總是說:「這一次比一生中的哪一次都好。」要麼就說:「在皮特·米勒整個一生裡,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像達麗這樣的女人哩。」要麼就是:「他永遠不會忘記夏洛蒂寶貝,這一次比一生中的哪一次……」。或者:「在他整個一生裡,他還從來……」噗!嗤! 
  我開始著手修改第七章。我快快地瀏覽一遍,挑出所有人物以及對他們的描述,然後一氣呵成,打字機一分鐘打出一英里長的紙帶,鍵盤冒起白煙。 
  我對故事情節瞭解得越多越禁不住哧哧笑起來,接著又咯咯笑,後來乾脆大吼起來。一個小時之後,我渾身被汗水浸透,肚皮笑得直疼,大作終於完成。我進行藝術創作如同變戲法:皮特·米勒辦好登記手續,給樓下前台打個電話,五分鐘後一個姑娘就到了。「可是我要的是兩個,你這個大笨蛋!」他朝有禮貌的前台服務員大聲吼道。幾分鐘之後有人敲門,皮特急忙掩住生殖器,急不可耐地為二號姑娘開了門。又過了幾分鐘,他們剛進入狀態,又有人來敲門,第三個姑娘堅持要進來跟他們一起玩,並且要他付酬。他沒太明白,不過還是讓她進來了。此後每隔一分鐘當他們正在興頭上時便又來一個女孩兒,她強行進入,脫光衣服,加入胡鬧的人群之中。姑娘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踵而至,直到倫敦街頭擠滿了女人,而米勒套間內的女孩兒們不得不往人群上爬,以便為新來者騰地方。那新擠進來的赤條條的沙丁魚忙不迭地問著:「我說,這是不是米勒先生的房間呀?」這是前台服務員馬科斯·布拉澤對皮特粗暴無理的報復。第七章結尾時,伯尼·考夫曼,化名皮特·米勒,他的四肢和胸脯上趴滿了姑娘,什麼人的水獺皮衣像氧氣罩一樣嚴嚴實實地扣在他臉上,這時又響起了敲門聲。正如我所說,藝術,真正的「藝術」。 

  治安維持會二號報告

  努德爾曼先生當然不是我們所關注的惟一案件,儘管有限的時間與大部分的精力花在了他的身上。上一次報告之後發生了諸多事件,我們打算就此扼要地做一膚淺的分析。本治安維持會願為因略掉簡明報告所限制的事件表示歉意。望讀此報告者體諒我們不得不在案件越來越多的壓力下工作的艱辛。 
  即使是最漫不經心的監視人也確信,要使與努德爾曼地位相稱的陪審團相信我們的對象目前的狀態是危險和失去理智的並不難——難的怕是找到一群與他地位相稱的人(那並不是什麼可笑的事)。 
  他,努德爾曼,已找到一份力所能及的好工作,開始按照他僱主的意願製造一場大混亂。在商界各受尊重的考夫曼十分慷慨地向努先生伸出援助之手,在議價時請他共進午餐,而得到的回報卻是那只援助之手被齊肘斬斷,因為努先生很不講理地要求把事先講好的每頁兩元的價碼再向上提。努先生非但沒有感激之意,反而一次次顯示出他的貪婪。他那貪得無厭的胃口究竟有沒有限量? 
  雖然我們的對象聲稱已有15年的寫作史,然而他卻連自己所選擇的職業的最起碼特徵都沒有掌握:作者為讀者而創作。自古以來,不論歷史多麼遙遠,不論聲望多麼顯赫,從博卡西奧1再到傑奎林·蘇珊2,他們均遵循該特徵進行創作。考夫曼先生在文學方面展示他的才華,為一群特定的讀者寫作,然而努德爾曼的創作顯然是沒有目的的。如果准許讀者選擇,他們將選擇誰的——努德爾曼先生對社會無情的誹謗,還是考夫曼先生落筆如飛的敘述? 

  1 博卡西奧(1313-1375):意大利作家。 
  2 傑奎林·蘇珊:美國當代作家。 

  努德爾曼先生不是熱切地接受這個最有前途的機會,這個機會——就連努先生也已意識到——能順利地帶給他一個掙錢的職業,相反,他把一部儘管可以說是業餘的但卻是嚴肅的作品改成一部庸俗的鬧劇,從而破壞了他的這份工作。更糟糕的是,我們發現他反覆使用他的「隨心所欲」伎倆,取笑人類繁衍生息的行為。正如索斯基家的男孩那天駕駛著拖拉機開過他身邊時機敏而充滿同情地抨擊他說的那樣:「你知道不?你有病啊!」 
  既然談到我們的對象是索斯基家的鄰居,就讓我們概要地審視一下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 
  努先生對喬治·索斯基的指控是打擾他,並阻撓他完成考夫曼的草稿。我們治安維持會把他的指控解釋為障礙物,是努先生很容易地在他與打字機之間樹立的障礙物。人們禁不住產生拿困境中的他與那個亢奮的孩子作一番比較的想法,他僅僅受到些輕微傷害便以此為借口而停止工作。他的思想只能集中半個小時多一點,我們要問,像他這樣坐臥不安的人,怎麼能堅持做好一項工作呢?這是一個連他自己的孩子都要問的基本問題。有病。有病。有病。還需要更多的證明嗎? 
  正如我們治安維持會對可能成為我們的病人一貫做的那樣,我們追溯了他們的過去,對努先生近期生活中的事件一件件地蓖過一遍,但是最終的發現不利於我們的期望,而恰與我們所期望的相悖,我們本期望能給努德爾曼先生些什麼東西哪怕是一張不十分明確的健康證明。簡而言之,讓我們扼要地講述一下使我們做出決定的事實: 
  (一)關於喬·索斯基少爺毀壞努先生汽車一事:經我們保險公司專家鑒定,汽車被毀確是事實(而不是假想的)。但是,專家很肯定地告訴我們汽車破損不是故意造成的。官方調查證明,「喬·索斯基不過是想從那輛汽車旁邊繞過去,就連我們開車技術最好的人也會發生類似事件」。 
  (二)關於喬·索斯基播放音樂問題:搖滾樂被認為是我們時代的一種現象,普通得就像古羅馬人把基督教信徒扔給獅子吃一樣。在後一種情況下,人們把他們送進鬥獸場為的是讓公眾從中享受到快樂,而不是為了讓這些犧牲者經受痛苦的磨難。喧鬧聲也是一樣,它是欣賞現代音樂的前提,而不是為了蓄意破壞人們心智的寧靜。 
  我們的調查表明,喬治·索斯基僅僅在自家門外聽音樂,而且是放到可以接受的音量。索斯基先生在證詞中堅持說,他「根本」不想用音樂刺激別人,相反,他只不過試圖「感受音樂的節奏」而已。 
  (三)關於故意低位掃射與射擊:這個國家歷來就有強調自衛與訓練神槍手的傳統,年輕的索斯基不過是在練習他的手槍射擊技術。以喬治·索斯基如此高超的射擊本領,子彈偏離罐頭盒而射向努德爾曼的路上的機會微乎其微。 
  (四)關於馬匹拴在努德爾曼家的道路上:這個事件促成他的偏執狂狀態(甚至到了這種地步,努指責喬·索斯基應為他的汽車收音機開了一夜負責),假如這條道路按照停車場管理規定用砂礫和瀝青鋪好,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 
  對索斯基事件的評論不是沒有結果的,我們發現最初我們懷疑(在報告1中)努先生有遭受迫害的幻想(關於受壓抑的黑人理論),原來這一現象源於他現在「對中東衝突的理解」。在最近鄰里發生誤會之後,努先生歪曲地得出三個等式:努先生等於熱愛和平及受困擾的以色列國,而索斯基一家等於巴勒斯坦恐怖主義者。努先生等於手無寸鐵的猶太村社,而索斯基一家等於企圖製造大屠殺的哥薩克人。也許他的比喻十分精妙,但是他對自己形勢的估計——除去完全捏造的部分——則矛盾重重。努德爾曼先是嚴厲指責索斯基一家對他存有偏見,容不下他,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開始詆毀美國波蘭人的傳統,嘲笑他們信仰的天主教,誹謗教長,蔑視他們定期去教堂做禮拜。下一步會怎麼樣呢?是不是就該詛咒我們的上帝了?假如努德爾曼不能接受有道德有智慧人的信仰,我們治安維持會不得不問他:「到底,努德爾曼先生,你到底信仰什麼?」 
  在與我們治安維持會的接觸中,有一次努德爾曼失生明確表示他計劃著手寫一本新書,書名顯然是《古伯斯威爾在崩潰》。在那一次以及以後相繼的接觸中,我們明確無誤地指出,這個想法不可取。在這部有所圖的自體著作中他企圖「講出一切」,這部作品非但不會帶來有益的效果,反而只會蓄意中傷朋友和鄰居,揭開危險的舊傷疤。 
  他拒絕接受我們的警告,事實上他好像已經開始寫這本書並且打算把我們的報告也放進他的「書」中——為了報復我們對他富有同情心的監護,他打算對我們進行暗中監視。 
  由於這是一個自由與民主的國家,並且到目前為止他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依然算得上是合法的,我們尚無意採取措施阻止他的具有危險性的舉動。勿容置疑,努先生將給自己帶來他的書名裡出現的「崩潰」。可是他為什麼堅持把他所居住的城鎮叫做「古伯斯威爾」?人人皆知這個城鎮的名字的確是美麗的。 
  預測:有病。有病。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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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在紐約州羅斯科郊外我像一根光禿禿的電線桿子毫無表情地戳在沒膝深的雪地裡足足兩小時,麻木地任憑昏天黑地的風雪拍打,在風中伸著的手指早已凍得失去知覺。猛烈的風攪起白色的漩渦,我懷疑從身邊掠過的汽車看得見我的可能性近乎於零,更不要說看得見我的手指了。我開始認真思考這次旅行是否明智。說起來我是進城拜訪布拉澤·伯尼的,儘管我心中對這次旅行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的預感。預料與考夫曼臉對臉、鼻子對鼻子、大眼瞪小眼的相遇一定是很可怕的。躲在古伯斯威爾我那假裝十分溫暖的小巢中自以為安全的環境裡,幽默地改寫著《心臟與處女膜》,我就像只快活的畫眉鳥,但是現在我不得不承擔一切後果,我無顏面對考夫曼先生,無正當借口可表白,亦將失去工作。恐怕這一次治安維持會是對的——雖然倘若向他們承認這一點我將遭厄運。 
  啊!去他媽的伯尼。我真正懊悔的是,無疑已失去了寶貴的收入——那筆已經在想像中花過了三遍的錢。用這錢為孩子們添置衣服呢還是買汽車消音器?是不是應該往冰箱裡多儲存些食物以備更加貧困時使用?是換屋頂的木瓦還是門前腐爛的台階?或者把全部的錢用來去陽光明媚的加勒比旅行並且為日後將接連出現的悲慘日子而擔憂?勿庸多說,在這艱難時期若讓我選擇為舊車添消音器和車輪胎或者去溫暖的金沙灘上建城堡的話,我寧可選擇把我的老爺車好好修理一下——這個國家正在萎縮的汽車維修業應該受到鼓勵才對。 
  不錯。伯尼的兩塊錢一頁。它維繫著我們過下去。對怎麼花他這筆錢的愉悅的想像給我們乏味的阿巴拉契亞生活平添了許多快樂,也給我的小淘氣們髒兮兮的臉上增加了笑容。我們的家庭重新聚合到一起。原先這裡只有絕望與淒苦,現在我們有了盼頭。就連我的小傢伙們也積極地參與充滿生氣的家庭爭論,爭相拿出自己不值兩分錢的觀點來說服我們該如何使用我的錢。瞧吧,伯尼,你瞧那剛剛夠你一夜性滿足所需要的費用帶給這個家庭的是何等的快活啊。可是你為什麼硬要把它奪回去呢?你這樣做難道一點都不受良心的責備嗎?你最後一次去教堂是什麼時候?是迫於責任感不情願地去參加某個臉上長丘疹的胖男孩的成人儀式嗎?或是出於你的堅定的信心為求真神而去——就像古伯斯威爾的莫德以及她的懼神者們一樣,每個安息日都走出家門,艱苦跋涉去頂禮膜拜? 
  伯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對待我?你為什麼是這樣一個吝嗇的、可鄙的——不!你是對的。治安維持會是對的。這全是我的錯。我自食其果。噢,我該怎麼辦呀?伯尼。考夫曼先生,大人。求您啦。以您所有神聖頭銜的名義,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求求您。我答應。我以在墳墓裡的我母親的名義起誓,這一次我一定遵照您的吩咐去做,再也不耍花招了。再不開玩笑了。交給您的改寫部分只不過是試探而已,看您有沒有幽默感。哈哈,您的確有!了不起的、高級的幽默感。您證實了自己是比我強百倍的、頂呱呱的人。您這樣的人——我像企鵝一樣用力扇動兩臂來暖身,同時喃喃自語——您這樣的人是千里挑一的、無與倫比的,如同尚未雕琢的寶石。再看看我,考夫曼先生。一路乞求人家准我搭車而抵紐約,為的是看您能否再讓我試一次。一個倒霉的機會。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噢唉,真倒霉!我跳起來撣了撣褲子嘟囔著說。在出發之前這趟旅行便已為災難所籠罩——我的厄運,我懷疑這不過是個小小的兆頭,預示更大的災難在等待著我。我為什麼要離開古伯斯威爾?再進一步問:我為什麼要出生?真有趣。我一邊大笑一邊蹦跳,也撫摸著凍僵的耳朵。不過,在我生身之母生我的那一刻我的確試過要爬回她的子宮去,上帝和那兩個嚇壞了的助產醫生可以為我作證。他們從沒見過這等事情。我一定是有感知能力的胎兒。從那一極不情願的時刻起,一切便都日趨衰落。 
  唉,真倒霉!三個小時以前我搭的第一輛車上的司機原來是一個爛醉如泥的老東西。 
  「幹嗎不讓,哦……我來開車?」我提議說。我們一上路車子就在溜滑的路面上左右搖擺並以極快的速度前行,令人神經緊張。 
  「甭。別人開車我緊張。」老東西嘟嘟囔囔地說著。公路已拐彎了,可我們仍照直開下去,離開了高速公路,然而開出幾百米之後又奇跡般地回到了路上——這個老笨蛋繼續開車前行,技術酷得簡直像桔子冰棒。 
  「我開車可棒啦,」鄙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地懇請著說,「我還是個好教練呢。嘿,想看我的證件嗎。唉咳,聽我說,我還教出過最好的車手。甚至教過灰狗公司的司機們。」 
  「甭。別分散我的注意力,」他忿忿地說道。這時發現在他剛開上的認為屬於他的車道上另一輛汽車徑直朝他開過來。 
  沒希望了。倒霉透頂。我把安全帶繫緊,閉上眼睛,思想上準備好等待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折斷幾根肋骨,可能肩膀也會可笑地凹進去。要麼就是一個肺葉失去功能,腿被撞成三節,幾根筋腱被切斷。只是為了好看嗎?那我就可以控告這老東西得到一筆錢了。我已經看見自己在那個熱帶綠島上,每天早晨坐著輪椅去海灘,用銜在嘴裡的鉛筆向孩子們示意,我開始忙著完成我的古伯斯威爾回憶錄。 
  長話短說,我們勉勉強強開出美麗的賓厄姆頓十英里——我這位酩酊大醉的朋友終於翻進了溝裡,先是一陣猛烈的顫動,接著便打個滾來了個底朝天。這一次又是我運氣作祟,只是因褲子上遺了幾滴尿而十分尷尬,這一點點損失就連去最低級法庭指控他都不值得,更別提眼看快到手卻又飛了的那一大筆錢了。看來我永遠沒有機會控告他了。 
  第二次搭車的情況怎樣呢?這一次被證實不像上一次那般富於戲劇性,儘管同樣艱辛——這是個光頭帶金黃色假髮穿絲綢襯衫的男人。他從尤迪卡過來。他是周遊各地推銷耐高壓器材的推銷商,一位紳士——這一點很快便得到證實——同性戀勸誘者,他自以為我是一個易受誘惑的人。我開始跟他東拉西扯地神侃,凡是能想到的都扯到了,典型的美國人的油嘴滑舌。到達羅斯科時我已經把當地的動植物群都已侃到,再也想不出什麼可談的了,正要重複說我自己,此時我低頭發現他的手正撓我的腿。如饑似渴的手指就像那種大毛毒蜘蛛在我大腿上爬來爬去,我無法不去理會它的存在。於是我便像任何一位處在我位置上的清醒男人所做的那樣告訴他實情:我的確想跟他來那個,此時此地就在這汽車裡,馬上就來,只是,我想我的傳染病可能還沒有好。 
  「傳染病?」 
  「我是說,假如這不影響你的話,我甘願奉陪。」 
  「你得的是哪一種?」他用眼角的目光仔細地審視著我。我們的車在冰雪覆蓋的路面上顛簸前行。「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叫它,不過每兩個星期我就得去醫院,因為尿道總長在一起。他們用一個機械化設備,就像一個旋轉拔根器一樣——」 
  就這樣我被帶回了羅斯科。想到一來我在紐約沒有地方可住,二來我不願意面對伯尼,於是開始喜歡上這個地方了。說真的,羅斯科有它自己的魅力。美麗陡峭的山上散佈著羸弱的鹿群,路邊湍急的溪流裡跳躍著表皮粗糙的鱒魚,濕潤的空氣沁人肺腑。說不定我會像19世紀名叫某某的將軍那樣在這裡支起帳篷過冬哩,誰知道呢!坦白地說,困在這兒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真正讓我擔心的是曾有一個心懷歹意的老吉普賽在維也納或者科拉考或是什麼地方對我母親說,壞事總是三件三件地同時發生。我一直把它視為既可怕又中肯的預言,因為它不斷地在我的生活中得到應驗,你若從那場大災難精確地數起的話。 
  是的。這個預言很適合我的母親。離家之前我給在棕櫚泉的母親打了個電話,她目前正在那兒忙著傍大款。老太婆想出一個多妙的主意啊! 
  「嫁給他。」我聰明地向她建議道。 
  「噗!他太老了。」 
  「那才好呢,媽。等他走了您可就闊了。當然,我們會照顧您的。」 
  「我有我自己的原則。」 
  「希望您好好依傍著他們,並且跟他結婚。」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的媽媽——或者你經常告訴我的什麼什麼。」 
  「你在開玩笑吧?」 
  「確實是認真的。聽著,咱可以毒死那老傢伙。他有沒有特別愛吃的東西,像草莓冰淇淋或者俄國魚子醬之類的?」 
  「我喜歡你的幽默。」 
  「聽我說,我打電話的另一個原因是——除了跟您說我愛您——我有『公事』要去紐約兩天,我可不可以住您的公寓呢?」 
  「東西都封好鎖起來了。」 
  「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需要一個睡覺的地方。我如果能借一張沙發——」 
  「不可以。我剛剛裝了新椅面。」 
  「地板。我有睡袋。」 
  「地板是洗刷一新的。連地毯都用清潔劑洗過了。」 
  「我不會弄髒它的。」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給地板打了蠟,還有——」 
  「你以為我會幹些什麼,往傢俱上撒尿不成?」 
  「要是你把食物碎渣掉在地板上,等我回去到處都會爬滿蟑螂。」她厭惡地說,「要是你忘了關窗戶小偷就會進去。要是你——」 
  「聽我說,我會非常小心的。我需要有個地方呆呀。30塊錢一夜的旅館費我付不起。」 
  「沒門兒。沒門兒。我在那裡,可以,但是我不能讓你自己出出進進的,像個嬉皮士似地睡地板,還把吃飯的碎渣弄得到處都是,燈也不關。」 
  「我睡床上。不在家吃飯。甚至也可以不用燈——我有手電。我把窗戶關好。我學狗叫來嚇跑竊賊。我用上好的撣子撣您家俱上的灰塵,用清潔劑擦窗戶。」 
  「沒門兒。我的小孫子們好嗎?」她問道,高興地轉了話題,還以為我沒發現呢。 
  所以我到了這裡,努太太,在凱茨基爾的什麼地方,像一隻凍壞了的袋鼠在這裡上躥下跳,等待著可怕的三、六、九或者更大的數字降臨到我頭上。在這種情形下人很難做到不詛咒自己的母親。不是因為我十分肯定她就是我的母親。在布朗克斯醫院我是多麼不情願地降生人世呀,而就是在這所醫院裡事實上我跟一個愛爾蘭嬰兒弄混了,是弄混了。也許我是愛爾蘭人?也許正因如此努太太才一直這樣對待我。不是因為她擔心那倒霉的地毯,是她討厭愛爾蘭人。唉嗨!咒你這個自私自利偏心眼的女人!讓竊賊闖進她那該死的洗刷一新的公寓,讓所有的燈都亮起來,讓那些蟑螂吃得胖胖的,個個變成小丹麥狗。讓他們一進她寶貴的家先踩上齊膝深的狗屎再在她新洗過的地毯上跳個吉特巴舞,讓他們把她收集的寶貝維也納小雕塑打得粉碎,還有——噗!——上廁所拉屎不沖水。但願那伙沒心肝的入室偷竊的賊心血來潮用她的電話給他們在吉隆坡和新加坡的同夥人打長途電話,本人接的,接線員服務的,而且是白天的價格。除了以上這些,親愛的主,請讓他們離開時想著打開所有的窗戶,除了讓雨水灌進來還要讓隨後而至的大偷小偷們都能進來。阿門,感謝主。 
  可是這對我將要直面考夫曼先生的事實毫無補益——雖說我已經心中有數,我會……也許,僅僅是也許,在即將來臨的失敗中我會轉敗為小勝,從痛苦中尋得一絲快活……或許我可以安排一次小小的午餐會跟伯尼商討夫於改寫方面的令人困惑的情況。也許事後還能拽他去參加一次小小的晚宴,皇宮餐廳,要麼在皮埃爾澳特耐爾,對他的文學生涯做更深的探討。來一點半夜的黃油薄餅和葡萄酒怎麼樣,在那親密的時刻共同編寫怎麼說呢,算是第23本吧,小說的情節?另外,他是不是想過寫劇本?舞台劇?為流行歌曲或者舞劇寫歌詞怎麼樣?憑他的天資,他能做的事情無窮無盡,而且不費吹灰之力,最多是換換形式而已。到時候,再點一份符合猶太教的燻肉如何,或者一份熱乳脂冰淇淋加果仁和奶稀做甜食怎麼樣?我一邊大勺大勺地往嘴裡填著一邊用真知灼見的語言與他交談,儼然一篇口頭論文,還不時地引經據典,就像巧克力冰淇淋上苦乎乎的黑色小塊塊,那是我最愛吃的東西。我餓慘了,正一心一意想著伯尼的慷慨招待,根本沒有注意身邊過來一輛汽車,它慢慢地停了下來。我大吃一驚一下子蹦得老高,兩條腿像是被凍住的高蹺落在了地上。 
  「好啊。」我微笑著打開車門,忽然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努德爾曼先生!」這個金黃頭髮的嬌柔小東西嘁嘁喳喳地說。 
  「小姐……哦……小姐。不,不。讓我猜一猜,」我說著爬進了她的線條優美的溫暖的跑車裡。 
  「數學課。」她幫我回憶說。 
  「沒錯,沒錯,」她笑著把車啟動起來。汽車毫不費力地往前開,就像在糖稀上滑行一般順溜。 
  「施麥克小姐。」 
  「叫我斯泰芬吧。」 
  「好吧,斯泰芬。叫我薩姆。」 
  「四年前的學生,薩姆。」 
  「永遠忘不了。」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老師,真的,想法特妙。」 
  「從那以後我體重減輕了些。」 
  「令人叫絕,像個時髦人物。」 
  「真對不起沒讓你及格,真的,很對不起。」我向「叫我斯泰芬」道歉說。我心想,恐怕至今她仍然認為概率函數指的是大便,馬爾可夫鏈是用來鎖自行車的,排列群是一種集會,期間每個人都會遇到使自己憂心的事情。 
  「噢,是我應該的。從來就沒有數學腦子。」「叫我斯泰芬」說著迷人地將披肩發纏繞在中指上,同時她輕鬆地把握著方向盤,汽車在銀白色旋風中急行。「喜歡的話,後座上有些食品。」 
  「我並不太餓——事實上,剛剛飽餐了一頓,」我聳聳肩,回過頭去看了一下。 
  「沒有特別的東西。」當我再一次查看她的野餐食品籃時她大聲說。「我想還剩下兩個黑麥麵包夾雞蛋沙拉三明治。」 
  「嗯……我想我頂多能吃一個,也許——有點什麼把它衝下去嗎?」 
  「有一保溫瓶咖啡,在後邊什麼地方。」 
  「有了。找到了。」 
  「那另一個三明治只好扔掉了如果你不——」 
  「嗯,那樣的話,」努教授喃喃地說,他的嘴裡正塞得滿滿的,第一個的四分之三已經不見了,「……想一想世界上的飢餓與旱災,我想我還是當真負起責任來,幫你把那一個也消滅掉吧。」他笑著說,嘴裡咂摸著尚未吞下的碎渣,唇邊仍沾著雞蛋沙拉。被他狼吞虎嚥吃下去的食物像網球落進金屬筐裡一樣叮零噹啷地掉進了他空蕩蕩的胃裡。 
  「你要走多遠?」過了幾分鐘我打著哈欠說,汽車裡的溫度和填飽了的肚子合起來讓我感到香噴噴的睏倦。我在她那深不見底的筐裡又發現了帶糖巧克力表皮的紙杯蛋糕,還有單獨放著的小茴香酸菜——這些都面臨著被扔掉的危險。 
  「紐約市。」她點點頭說。 
  「太好啦!」哈哈,那個吉普賽人算錯了。「我也一樣。太巧啦。我去那裡取我的新車——我剛剛訂的。我正打算乘灰狗,可是又討厭像裝罐頭鯡魚一樣坐在憋悶的公共汽車裡,被煙熏得要死。讓我自由自在地享受路上的開闊有多好。」這位前數學教師解釋說。他顯得興高采烈,心中還惦著蛋黃醬。「你知道,飛車隊什麼的,不過沒有摩托車。」這位好教授說著說著便不由自主地滑下去睡著了。 
  從17號公路到紐約直通高速路再到帕裡塞茲帕克路,我一直在做噩夢,夢見的是利夫和馬格努斯——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不論我怎樣嚴厲地警告和強烈地抗議,他們堅持己見一個當了科學家,一個當了作家。利夫,利夫,好像——他正在讀研究生一年級——已經找到了治普通感冒的辦法,而具有創造天賦的那個馬格努斯則退了學,以瘋狂的熱情創作小說,速度之快讓出版商都來不及給他開支票。這兩個孩子——剛剛甩掉尿布便登上了成就頂峰——讓他們的父親因在自己領域的失敗而羞愧難當。事情還不僅如此!如同往傷口上撒鹽,就連維維卡也搞出了革命性發明,使得做飯再也不用舊有的程序,還有我的愛爾蘭長毛獵狗普拉脫突然——在它的晚年——學會了說話,它被安排了一次面試,準備上《新聞週刊》的封面。我被空前的成就、獎勵以及各種形式的表彰所環抱,但是我在做些什麼?經過這一切的騷動,我仍然在苦苦地寫《古伯斯威爾在崩潰》回憶錄的第一頁。寫到第三段時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句法理順。 
  「你應該感到驕傲。」維維卡懇切地說,她試圖激勵我抬起高貴的頭。 
  「驕傲?在我正妒忌著從來不懂得挨餓、憤怒和絕望的施麥克小姐的時候,我能感到驕傲嗎?絕對不能!」我一生氣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坐在施麥克小姐的汽車上,車子被堵在靠近喬治·華盛頓橋的路段。我的孩子、妻子,還有愛犬,他們的才能尚未被發現,而斯泰芬,她並不瞭解我目前的窘境與困惑,正跟我大侃她的未來。他的父親是一位著名的女士褲子大王,她解釋說,他終於同意她試試學習表演,並且允許她獨立生活了。不准再在文科裡瞎混了,不了,先生。所以,從這學期開始,她在城裡租了一個公寓,在藝術學校裡報了名,離成功近在咫尺。不過這可不是草率作出的決定,她告訴身邊這個全身舒坦打著哈欠的聽眾——所以她父親才又負擔起她300元的住宿費了。斯泰芬——著實讓我吃驚——花了很長時間思考自己的前程,整整一個秋季學期,甚至跑這麼遠來「充實」自己的思想。 
  「我做你的學生時在學習方面沒有什麼志向,不過,要說吧,事情總是要變的。我終於拾起了那些書本,而且讀了不少書。我想,作為演員應該具備自己的真實感,世界觀。」 
  「當然,當然,」我儘管用平時的隨和口氣回答說,同時心中仍想著剛才的夢是什麼意思,至於她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 
  「我正在讀D.H.勞倫斯。」 
  「真的?」我抬了抬眉毛說,心想她除了有知識外還有戀屍癖哩。 
  「既然我找到了他的主旨所在,我就要真的苦讀了。」 
  「過去的他。」 
  「什麼?」 
  「過去的。他已經死了。」這個過去的老師寬容地說。 
  「或者說是過去的,」她咯咯笑了,陶醉在自己的夢裡而得意忘形。她滔滔不絕地講怎樣開始一個新的路程,怎樣由於大量的讀書而開始一個無拘無束的新的生活方式。 
  「簡直不敢相信。」我搖了搖頭,對自己離開了教書行當又怕又高興,在那種地方我每天都得應付100個斯泰芬及其高級導師的聰明才智——那些老師和學生要麼是太懶,要麼是太蠢,連用英語思考與表達都不會,她們身上穿著自以為有文化品位的碎布片,戴著稀奇古怪的飾物,你會錯把她們當成一堆皮毛和珠寶。是不是只有我才這麼想?這一切都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我那搞科學的背景使我成了一個不正常的人?我所學的科學與抽像無關,它要求的是公式和物理證明。要是有人問我是不是屬於寶瓶座,或者有人想通過抽像思維和月球引力幫助我淨化靈魂,我簡直不能忍受,這是否也與我的背景有關? 
  「全新的生活方式?」我應聲說,分明感到極不舒服,還得強裝禮貌,我意識到自己又要犯胡說八道的老毛病。 
  「我的情人是個女的。」斯泰芬莞爾一笑露出整排校正了的牙齒,顯出那張熟悉的熱情卻又茫然的面孔:靠窗的第三行第五個座位。 
  「嗯,咱倆一樣啦。」我大笑起來。不正常,那可不正常。古怪。還下流。多麼遺憾。多麼無用。 
  「去這麼遠的地方。」我點點頭心裡掂量著她的自我披露,「這麼說,你是……是……」 
  「噢,不!我是雙性戀。這才是真實的我。」 
  「是這樣啊?」 
  「還不止這些。」 
  「哦?」 
  「我還是素食主義者。」 
  「哇!」我笑了,心中自問:誰會想得到,這麼年輕美貌的姑娘,兩條頎長美麗的腿,整潔的牙齒,漂亮的鼻子,竟然是個素食主義者?我們終於下了喬治·華盛頓橋上了西側高速公路,我不僅想到,若是喬治將軍今天也在這裡,面對這一切他會怎麼說呢?他會理解呢,還是會被弄糊塗了?他會泰然處之呢還是氣炸了肺?他會聽一聽她從哪裡來嗎?還是對這一切無動於衷? 
  不!我警告自己。快停止!不要拿她開心。她正春風得意,為什麼要掃她的興,讓她不快活呢?難道你的生活過得那麼愉快使你有資格取笑她的生活?聽著,她並沒有用自己的蠢行傷害任何人。是啊,讓她追求她那最最瘋狂的異想天開的慾望吧,如果那樣做能使她非常快活的話。讓她耳朵上帶著一嘟嚕一嘟嚕的花椰菜舔她女朋友的陰道吧,如果她能從中得到極度快感的話。讓她去指揮一個赤身露體的合唱團吧。他們站成半圓形高唱《兒子與情人》開頭的三行半,她則用一根蘆筍當指揮棒。讓她在紐約舞台上扮演麥克白夫人吧,她穿的是一件用3001張干黃瓜皮縫在一起的和服。努德爾曼,努德爾曼,你這個逃避社會的糟老頭子,百無聊賴,疲憊不堪,你憑什麼要毀掉這可愛的年輕人的興致,打掉嬌柔的施麥克公主的美夢?她除去對你表示了愛心送給你蛋黃醬吃之外什麼也沒有做,而作為報償,你卻小看她的知識與成就,取笑她新發現的對兩種性愛的興趣,糟踏這個可愛的食草動物來之不易的果實。努德爾曼,你這個貪婪而又殘酷的吸血鬼,你比逼迫你信守猶太教規的前輩生吞豬大腸的納粹分子好不了多少。努教授,我必須提醒你:照著過去在古伯斯威爾大學的好日子時的樣子去做,那個時候的上帝是除掉聯邦政府與州政府稅之後的每個月定期的支票。咬住你的舌頭,笑一笑,高興一點,最重要的是爭取什麼都別想。記住,今天的無知者可能是明天的領導人。就你所知,斯泰芬很可能會放棄表演走上高級戲劇舞台,甚至成為總統。這個國家越搞越糟。誰敢說有一天美國的施麥克小姐們不會佔領全世界?即便不是她們也會是索斯基之流。不過這一切跟我個人的生存有什麼關係嗎?幾乎沒有。只是有一點,我無法排除這個奇異的念頭,即斯泰芬的父親會不會在婦女內衣行業給我一份工作干。 
  咦!人窮了麻煩就多,不光是缺錢花,還總受著痛苦的煎熬——嫉妒那些有錢人。還有別的什麼原因讓我在精神上佔這個基本上算善良的施麥克小姐的便宜呢?為什麼我總是跟自己進行清醒的交談?我不停地反覆思考著,這時車輛已稀疏了許多。我們的車又動起來,眼前隱約可見曼哈頓西區漂亮的大廈輪廓。我的心快活地輕輕跳了一下。「曼哈頓,」我大聲說。我想起了那些完全沒有土地價值觀念的可憐的阿爾岡昆人1。剛剛看見白人便匆匆忙忙地把土地列了單子呈獻給他們,結果讓像皮特·敏惠特那樣的狡猾之流狠狠地騙了。正如莫德所說——他們得到的只是一箱子沒有用的珠子。一聽到「曼哈頓」這個名字我就不由得想起荷蘭人在炮台公園綠地上玩保齡球的情景。接著又想起塗脂抹粉的英國人出沒在街頭,還有後來來的一船船移民,他們蜂擁著住進下區東部的廉價公寓。所有這些充滿浪漫情調的瑣碎往事都是從三年級歷史課本上學來的,至今不忘。嗯——曼哈頓。我已經想起麵包房的櫥窗了,那裡的新鮮水果醬快要溢出來,脆皮黑麵包或者軟度麵包堆在食品架上,麵包皮上香香的葛縷子籽讓你光想把它們啃下來,嚼在嘴裡吧吧作響。 

  1 阿爾同昆人:一印第安部族。 

  從古伯斯威爾叢林來到曼哈頓的確使人激動不已,像是給舊電池充一充電。別的人也許只聞到髒物臭味和成千上萬人身體上的臭汗味,而我確確實實聞到了陣陣的食物的香味——中國的、法國的、巴基斯坦的、意大利的,還有阿拉伯的;蜜餞果仁千層酥和酒炯子雞和豬肉餅。加香料的咖喱和冰糕。還有被仁慈地浸泡在冰涼涼光滑滑的酸乳酪裡的鯡魚。 
  此時的紐約給外人的印象是一桌大雜燴,從抽油煙機抽出來的誘人的香味就像無線電信號。車開到西區時我睏倦的精神全集中到誘人的香味上了。我就像一條一周內只吃了兩個不光彩地得來的雞蛋三明治的餓狗,在這個陌生的島上流浪,而施泰芬仍滔滔地講著她心中的偶像D.H.勞倫斯,以及她已深入研究過的全部的書——他的三部小說。我的頭腦裡出現了埃利斯島1坦慕尼協會:以及海關前邊幾英里長的移民隊伍。見到了舊坦慕尼協會2會堂裡穿背心戴鞋罩的大人物,他們對在自己區域內的選舉獲勝十分有把握,還看見闊人們的馬車雄赳赳氣昂昂地駛過鵝卵石馬路,施泰芬仍在講述她的現實與D.H.勞倫斯的現實是如何產生的。是的。是的。是的。多講一些給我聽聽,施泰芬。對我不必隱瞞。 

  1 埃利斯島:紐約市曼哈頓島以西的一個小島,曾是移民美國的主要入境檢查站。 
  2 坦慕尼協會:成立於1787年。是紐約市一民主黨實力派組織,由原光的慈善團體發展而成,以其在19世紀犯下的種種劣跡成為腐敗政治的同義詞。 

  「你細讀過他的書嗎?」她的問話打斷了我的思路。她歪過頭來疑惑地瞅著我問,一雙天真無邪的杏仁眼一定能在紐約大劇院掀起陣陣風暴。 
  「勞倫斯嗎?」我說著眼睛盯著外面煤層一般又黑又亮的街道。「性描寫從來不對我的胃口。」我們的主人公邊思索著在哪裡下車邊開玩笑地回答說。 
  「嘿,你打算在哪兒下?」施泰芬問我,這個會看人心思的小精靈。我們正往第50街上開,高峰時已過,路上顯出白色的融雪。 
  「我想還是去住漢普郡旅館吧。」我說這話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你可以在這兒放我下去。我喜歡在城裡步行。」我解釋說。我喜歡,真的。 
  「我很願意讓你住我那裡,只是,它太小了點。恐怕我的女朋友不會認為這個主意挺酷。」 
  「酷。熱。不要打這個主意,聽我說,謝謝你讓我搭你的車。」我喋喋地說著拿起我那件破大衣,此時此刻它好像更破爛了些。她把車子停在道邊。「你真是個天使。」我說著感激地吻了她一下。「謝謝你的紙杯蛋糕、三明治、果仁巧克力蛋糕、咖啡和酸菜。」 
  「再見,」這位朝氣蓬勃的女人內褲公司繼承人揮著手把車開向了她的情人。開向D.H.勞倫斯以及可口美味的切成片的胡蘿蔔。 
  「百老匯見,年輕人。」我也朝她揮一揮手,汽車早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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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想在紐約找到合適的住處並不難。我想住進阿美利加,說心裡話我是想住在那裡,只是人們傳說,近來那裡的飯做得太糟糕。廣場旅館現在終被一夥新起的烏合之眾所佔據。至於卡爾利斯爾、聖賴基斯、皮埃爾,根本不考慮。在街上轉了一個小時,問了幾家不太知名的旅館,發現他們最近都改成按鐘點計費,於是決定還是去那種又好又信得過的傳統旅館,譬如東區的「基督教青年會」。 
  我拎著小包橫穿紐約城,不禁想起我那親愛的母親。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必須為她所有的小朋友頭一大盒「上等麵包屑」。啊!親愛的一絲不苟的女人,我的老娘。她是那麼講究整潔,我記得在父親夜裡起床上廁所的功夫她也會爬起來替他整理好床鋪。正是因為她的潔癖,我至今用別人的馬桶時不墊張紙就不會用,連上霍恩哈達特吃飯時不用餐巾擦一擦叉子就吃不下飯去。 
  鞋子濕透了,身體累垮了,我依然得向島的另一側的「青年會」掙扎走去。這是一座龐大難看的磚體結構建築,沒有任何修飾,很不讓人喜歡。我在門前徘徊良久,臨界牆上那一排排看不見盡頭的窗戶像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上的牛痘疤一樣難看——站在紛紛揚揚的雪中我的心裡好一番鬥爭。裡面一個微弱的聲音不停地說,離開這裡。必要的話去中心公園的長凳上睡一夜,不過千萬別進去。為什麼從那麼多地方中偏偏選中基督教青年會?那個聲音問我。你既非青年亦非基督教徒,況且年紀也已成問題。但是價格合適,我爭辯著說,況且我已經快累趴下了,已無力與那個並不存在的小聲音鬥口角。別管我。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安靜。我需要打起精神迎接下一場戰爭,那裡有1000個黃皮膚的討債人正劍拔弩張等著宰我。 
  打開前門我探頭進去看了一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前廳。噢——噢,那個小聲音是對的,我被眼前的一切所困擾,室內破爛不堪,灰暗陰沉脫皮的牆上僅剩下的幾個髒燈罩罩著已經發黃了的燈泡,污跡斑斑露著線頭的地毯以及無精打采的房客,他們目無表情地在廳裡慢慢移動著,好像被蜂蜜粘住走不動的螞蟻。 
  我身不由己地朝大廳裡走去。空中瀰漫著食堂裡腐爛食物的油膩膩的臭味,圓白菜土豆和加熱的紅腸味,昨天剩的烤化了的乾酪味以及明天的絕望味。我有好一段時間,小包放在腳前不知道該怎麼辦,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朝前台走。我感到十分壓抑,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走路失去了平衡——為什麼?你終究需要一個睡覺的地方,一個放腦袋的枕頭。從什麼時候開始,努德爾曼,你變得這麼囉嗦了?你曾心甘情願地在達卡和澳門與臭蟲瘋子同床共眠,你曾——不過那是在西非,在亞洲,而且是去外國冒險!這裡呢?這裡是家,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對五個街區內便道上的裂縫以及大街後邊的每一條小胡同都熟悉得很。家!我應該像凱旋的維多利亞王子一樣受到歡迎。我應被溫暖的家人迎進燈火通明的房子裡,在戴著白手套的銅管樂隊伴奏下被領到巨廳內一英里長的宴會桌旁。我應像麥克阿瑟將軍,或者宇航員,坐上敞篷車遊行在第五大道上,觀眾從窗口拋擲綵帶向我表示熱烈歡迎,而不應是偷偷摸摸地從旁門溜進骯髒難聞的青年會。努德爾曼,旅館前廳令人信服地讓我明白了,努德爾曼,你的滑鐵盧! 
  來吧。打起精神!聽著,夥計,你擺什麼臭架子。說不定這裡根本就沒有臭蟲虱子跳蚤之類的東西。這是青年會。美國。保證有乾淨的床單乾淨的人——就是這兒啦。別再對一張床百般挑剔。想一想那些大人物,他們在破落時期說不定也曾被困在此處過——沃爾特·羅斯托,亨利·基辛格,龐賽·德萊昂。說不定還有德萊賽、菲茨傑拉德,誰知道呢。儘管去想吧,各種可能性都會存在。就這樣想下去!也許會得到了不起的靈感。這個地方也許潛藏著無盡的新鮮素材呢。 
  唉!儘管我的想法聽起來都很好,很合乎邏輯,頭頭是道,然而依然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伴隨著那充斥在空中的濃重的惡臭壓抑著我,這種能明顯感覺到的暴力如同感染了的癤子一樣在皮膚下隱隱作痛。絕對是自我毀滅的最佳場地,如同電影製片人在選擇合適的場地。 
  我挺直腰板帶著兩腳水,心情沉重地從前廳的一具殭屍旁走過,朝服務員靠近去。服務台後邊有一個滿面倦容的西部印第安人,他的白眼球黃得不得了,我恨不得用藥給它好好擦一擦。 
  「我想要一個廉價的單問。不需要豪華。只是——」 
  我還沒說完要求,突然一隊警察從前門衝進來匆匆地走過服務台。「在哪一層?」一個警察問道,其他警察正在按電梯鈕。 
  「15層。」一個工作人員冷淡地在一片騷動中朝上指了指,這時兩輛警車拖來一個擔架把前廳堵住了。 
  「能給你一間三塊五達(3.5元的),」那個工作人員轉過來對我說,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這都是怎麼回事呀?」 
  「噢,拉(那)呀?有個人切了手腕,」他聳一聳肩說。 
  「切了手腕?為什麼?」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意義,我的心劇烈地跳起來,看來我剛才的想法是對的! 
  房問。不錯。在20層;一間沒有窗戶的大壁櫥,小而幽閉,裡邊放著一張鐵床和髒毯子。濕泥灰從天花板的一個破洞口一塊塊地往下掉。暖氣開到最高而沒有辦法關掉。室內空氣混雜著老人味、精液的腐臭味、廉價杜松子酒味。煙味以及思念、懊悔、失敗、人間的痛苦與孤獨等七情六慾味。床單還算乾淨。我最需要的也許是洗個熱水澡和刮刮鬍子。 
  走廊另一端的洗澡間正人丁興旺。屋裡蒸氣瀰漫,水聲嘩嘩。雖說是冬天,窗戶卻四敞大開,看得見相連的側翼,向下則是直通底層的黑洞洞的天井。 
  我慢慢地脫著衣服,似乎感覺到了熱水澆在背上的舒適。然而在我一層層往下脫時,忽然感覺到了正盯著我脫衣服的目光的份量。我打住了。一排二十多個洗臉池前每隔一個池子有一面鏡子,高矮不同膚色各異的美男子們正對著它們梳洗。我懷疑他們整個下午都站在那裡梳著頭髮耐心地期待著什麼。有白人、黑人、亞裔人、印第安人,個個都瞪大眼珠急切地等著查看我那寶貝的形狀與我的三圍。 
  「別把東西扔那兒,」一個從旁邊走過的老傢伙說,他穿著松提垮垮的黃色大褲衩兒,鼻頭又紅又圓,眼角粘著眼屎。 
  「嗯?」我困惑地說。 
  「小心有人順手牽羊。把鑰匙帶進淋浴間去。」 
  「哦?」 
  「有的時候有人趁你洗的功夫把你的鑰匙拿了到你的房間去,把你的東西都捲了走你還不知道呢。」 
  「謝謝。」我感激地笑了笑。像是個好地方。應該把妻子、孩子和愛犬都帶來。 
  「上個星期他們想拿一個人的鑰匙,那傢伙不幹,找了個黑鬼就把他從窗戶扔出去了。」他聳聳肩用下巴指了指我剛才朝外探頭的那扇大窗戶。我恐懼地瞪著牆上那個從底到頂的大豁口。 
  「誰想要我的鑰匙我會老老實實地給他們。」我提高了點嗓門說。 
  「最聰明了。」老人說,「別擔心。」他溫和地笑了。 
  「誰擔心了?」我把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像個會照顧自己的人。」他安慰我說,「別擔心他們。」他擠一擠眼示意那些人。「他們不會動你一根汗毛。他們只想看看你。」 
  12點鐘了。我想,也許還要晚。半夜裡我聽見有各種聲音。人們在我門前嚓嚓地走來走去。為了透氣,門上的小窗開著。我看見人們的身影在我這無窗的棺材頂上游來蕩去。我想睡,需要睡,卻睡不著。長途跋涉使我精疲力竭,胡思亂想攪得我不得安寧,空空的肚子在咕咕亂叫。暖氣一會兒嘟嘟響,一會兒絲絲叫。我抓過一個枕頭蓋在頭上,接著又把它扔了。我渴望進入夢鄉,然而睡意全無。黑夜曾經是那麼甜蜜,現在反而成為一種折磨。睡眠可怕至極。我不再信任它。它將我一覽無遺地暴露在魔鬼與幽靈面前。 
  我一遍又一遍聽見我兒子們反覆說那老掉牙的謎語: 
  問:為什麼巴比有粉紅色的奶頭? 
  答:因為大兵喬的手上有功夫。 
  問:什麼人身上全是黑白紅? 
  答:玩剃刀的修女。 
  啊哈!剃刀。問問第15層的那個人。他會告訴你。我聽見有人在走廊裡小聲說話。我的表指著清晨2點。有人睡在這裡?我下了床在屋裡踱步,撥弄一下卡住不動的暖氣,使勁哼了一聲。我又躺回床上想起維維卡和我離家之前的爭吵。 
  「你幹嗎不出去找份工作干?讓我一個人承擔所有的責任是不公平的。」我氣憤地大聲嚷道。 
  「我會的,如果這就是你想讓我做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只要找就能找到。」 
  「好啦。行!那就是說最好你來照顧孩子,管家,打掃衛生,還有——」 
  「我不幹!我太忙了。這兒的一切都需要修理。房子快散架了。搖搖欲墜。連材料都買不起。只能不停地修修補補。我還需要時間寫作!」 
  「你根本沒有寫!」 
  「我會寫的。可是我得不到我要的東西!」 
  「可是我不可能同時身在兩處!到底,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安靜!我需要安靜!」我大喊著用手扯著頭髮,好像維維卡能給我似的。可憐的維維卡。 
  維維卡,噢維維卡。你幹嗎要嫁給我這樣一個瘋子?你應該留在凱身邊。他是那麼愛你。他會把全世界放在你的腳前。那麼今天的你便是一位尊貴的夫人。你的衣櫥裡就會放滿了璀璨華麗的服裝,都是最時髦的。你有女僕、家庭教師、花匠,城裡有大房子,鄉下的河邊還有別墅,凱會圍著你團團轉,不會像我一樣折磨你。噢,假如他看見我們今天過的日子,一定會殺了我,不為我從他身邊偷走了你,而為我如此這般對待你。你不但未能主持奢華的晚宴和高雅的晚會,反而把自己埋葬在古伯斯威爾的深山老林之中,跟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在一起,他甚至連他愛你都不會說。他不但未能向你表達他的愛,反而毆打你,傷害你,然後像條蠕蟲悄悄地溜走。 
  維維卡,噢維維卡。今夜是為你而寫,專為你而寫。咱們都成什麼啦!那些甜蜜的日子到哪裡去了?那個時候咱們經常開懷大笑,無憂無慮,做起愛來天昏地暗,在野性的衝動下我使你有了咱們的孩子。 
  維維卡,聽我說。你在林中能聽見嗎?我要站到這個快塌的衣櫥上,在這座可怕的搖搖欲墜的房子裡像公雞一樣大聲啼喔:我愛你愛得發狂!我想要跺腳,脫衣服,用指尖戳地做倒立,還想做鬼臉。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想把錢燒掉,想跳芭蕾舞。聽我說,維維卡。我要不顧一切鋌而走險,孤注一擲。我跟你一起去搶銀行,然後咱們逃到阿富汗、中國的西藏、斐濟。咱們在那裡白手起家,我將親手砍倒大片森林為你蓋一所漂亮的房子。咱們將喝下一桶一桶的葡萄酒,相互依偎著臂膀跳舞,瘋狂地轉啊,轉啊直到頭昏目眩快活地醉倒在地。我將重新與你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與你一起享受重新燃起的性慾的快活;擁抱你,撫摸你,與你做愛,直到咱們讓醉人的汗水浸透。我將用手沿著你身體的曲線將你摸個遍,用舌頭把你絲綢般光滑的肌膚一寸不漏地舔個遍。我還要吻你的眼睛,撓你的腳趾。 
  維維卡,噢維維卡。為什麼愛情要經受如此的折磨?我們為什麼要互相提出種種要求,提出我們根本無法達到的如同空中樓閣般的要求?我為什麼不能做到像個男人,當你生氣時把你擁在懷裡,用親吻驅散失望?恰恰相反,我從你身邊跳開了去,像個無情無義的癩蛤蟆。 
  維維卡,噢維維卡。一個曾經那麼富有情趣無憂無慮快活幽默的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木訥憂鬱的人呢?一個以往今朝有酒今朝醉和放蕩不羈的人怎麼能學會不為金錢所動,變成有邏輯頭腦、世俗頭腦甚至工於心計的人呢? 
  維維卡,聽我說。你在叢林邊咱家的接收站隔著高高的塔松和厚厚的積雪能聽見我從這裡第20層樓的轉播站發出的呼叫嗎?維維卡,在這淒冷之夜我正向古伯斯威爾發出緊急信息。大聲清楚地讀給我聽,不要出錯,你就是回到凱身邊,共同出走去做環球探險,我仍然愛你,原諒你,甚至願意為你提行李。我渴望的不是盡床上的職責,而是頭腦裡的職責。如果你知道怎麼做對你有好處,你就回到凱那裡去。他會使你有氣派,把你打扮成公主,你本來就是公主。就我對他的瞭解,他甚至會要咱的孩子,你的孩子,接納他們,給他們無盡的歡樂,給他們買那些仿真鳥,美國大兵喬沙漠行動系列人物,還有遙控電動玩具賽車,這些都是他們渴望得到的。他會讓你們都去吃油炯龍蝦,蒜味明蝦,夾滿了新鮮草莓的草莓酥糕,頂上堆起一堆膨鬆的奶油。天知道,說不定我會潛進他家當一名花匠或者車伕,要麼就當男僕?給一份工作和菲薄的工資,我便願把他的汽車擦得珵光閃亮,為他栽種數英里長的牽牛花和其它名貴鮮花,替他修理整幢房子,像驢子一樣為他馱載重物。他可以像餵狗一樣把剩飯剩菜給我吃,而我將用舌頭舔他多毛的慷慨的手。 
  我躺回到床上。啊……我想我開始打盹了……眼皮開始發沉,屋頂上的影子逐漸消失,屋外的喧嘩變成了嘁嘁喳喳……我想起了自殺之前的阿諾德,他是一位天才畫家,我的好朋友……我回憶起他最後一次來訪之前的那封信,事實上那次拜訪終於未能實現,當時我們還住在山上帆布頂無水無電的汽車屋中。 

  努德爾曼男爵: 
  8月3日抵達努德爾曼山的計劃不變。我有可能與一位同伴一起旅行,他剛剛經受了嚴重的精神上的突變。他非常有口才。他會使您度過美好的夜晚。請為我準備好汽車房子——新刷過漆,有熱水,有電,等等。一定要把能引起麻煩的不相干的東西清除掉。出生並成長在棚屋裡的我,對於缺乏現代方便設施的環境極為敏感。哦,對了,一定要為我的清潔設備安排好一塊地方。現在就挖好坑,用金箔鑲好。我從不喜歡在同一個坑裡大便兩次。另外,把你們最好的瓷器和銀器擦得乾乾淨淨光可鑒人——無論什麼場合我們都不喜歡用紙盤子和塑料餐具。 
  請在索斯基鄰舍旁列好歡迎的樂隊,將緞子床單熨平展,把汽車屋內的氣溫調至華氏68度。其它方面,別無所求。 
  阿諾德 

  可憐的阿諾德,我正想著忽然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有人在動我的門鎖。小偷?同性戀者?殺人兇手?我的力量背叛了我,所能做的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聽著……卡。卡。卡。屋裡幾乎黑透了。媽的!那些挨千刀的準是把走廊的電燈給擰下來了。聽著像是在用一根長鐵絲撬鎖。我的身體僵在床上,眼睛卻凝視著房門。我感覺心都快從胸腔蹦出來了,腦袋也因恐懼搖個不停。行動啊!行動啊!我責備自己,可是愚蠢的念頭使我的身體全然不聽使喚,一點也動彈不得。 
  卡。卡。卡。鎖軸在轉動。啪噠。我在近乎全黑之中看見門把在轉。接下來,我的屋門慢慢地開了。先是謹慎地開一條小縫。接著開了一寸。又一寸。天啊!我該怎麼辦? 
  突然,我看見了他——這個賊,攻擊者,性慾狂,搶劫犯——他的身影在打開的門縫裡顯現;一個非同尋常的壯漢,個頭高大無比,頭快頂到上門框了,胸部與雙肩十分寬厚,站在門口就像插進瓶口的軟木塞一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你想幹嗎?」我用擠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問他,此時我就如同被機關鎗射出的子彈擊中一般失去了戰鬥力。沒有回答。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著他,他的目光先掃視一下全屋,然後盯在我身上,他的身體彎著就像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禽獸。 
  「他媽的滾出去!」我尖聲大喊道。試圖鎮住他,心中企盼他沒有聽出我的恐懼來。「滾!」我吼道,「不然我就敲碎你的骨頭!」 
  沒有動靜。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他仍保持鎮定自如的姿勢一動不動。肌肉收縮著,眼睛瞪著我。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他幹嗎老盯著我?媽的,我必須幹點什麼。幹什麼?什麼都行! 
  「你要是不離我遠一點我就——嘿!聽著,你是自找!我會空手道。我有黑腰帶。我的雙手便是致命武器,這可是合法的。」我說著舉起雙手做劈刀的姿勢。「我有責任警告你。」那個大黑猩猩從門口溜進來時我大吼著對他說。他忽然不再朝我撲來,而改用舞步輕快地走著。 
  「好啦,夥計,我已經警告過你了!」我邊說邊坐了起來,擺好一個我自認為是進攻的姿勢。「萬歲——!」我嚷道,瘋狂地做掄臂砍殺的動作,但是他移到離床一寸遠時突然停步不前,低頭看著我嚇壞了的樣子咧嘴笑了,這是我生來見過的最難看的笑——上下唇的縫隙間有一顆大金牙閃閃發光。我本能地大喊起來,準備承受那會置我於死地的不可避免的一次重擊。但是他卻令人不解地從我呆的地方悄悄離去。我背著牆,手臂仍舊軟弱地做著準備出擊的姿勢……退。退。他一直退到了門口,然後側身溜進外面的走廊,鴉雀無聲地關上了門。 
  我從床上跳到地下在冰冷的石頭地上站了一會兒。我衝向門口。門鎖住了!我疑惑地抬頭看了看門頂窗,發現屋外走廊的燈還像以前一樣明亮。這是真的嗎?他真有其人嗎?還是我又把幻覺與現實混為一體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屋裡唯一的一把椅子移到門前頂住門把手——不再有機可乘了——然後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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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嘿嘿?」嘈雜聲闖進我的夢鄉。 
  「起來,起來。我們打算跟你談一談。」主席宣佈說,他敲了一下小槌命令治安維持會進入工作狀態。 
  「噢。」我呻吟一聲。「讓我休息一會兒行嗎?」我把枕頭捂在頭上。「今天晚上我必須睡上一小會兒,不然我非瘋了不可。」 
  「瘋!哈哈!」我聽見有人咯咯地笑。即使是閉著眼我也敢說那是二號,博學多才的騙子,他覺得這很好笑。 
  「我想你已經讓我們等得夠久了。」同一個聲音說道。我朝上望了一眼,果然是老熟人二號,骯髒的髭鬚下面一對閃亮的大鮑牙就像大老鼠尖尖的門牙似的。 
  「咱們快一點行嗎?」我大膽地問。 
  「聽你這麼說太讓我們吃驚了。你該懂規矩。努德爾曼先生,」治安維持會主席像個人物似的提醒我說。 
  「可是我不知道!你們不斷地改變規矩!」我失望地把枕頭扔到一邊。 
  「是的!」 
  「就是那麼回事!」 
  「這就是規矩。」好脾氣的主席笑著說,桌邊的人都拍了巴掌。 
  「那就少談一會兒吧。」我乞求說。「請吧。如果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在——」 
  「太——太——太多的方——方面。」五號插嘴說,他是個結巴。 
  「好,我快點說。」 
  「要麼好好說,要麼就什麼也別說。」主席抽一口煙斗警告說。這個人光頭大肚子,雙下巴,那副臃腫的樣子足頂兩個約翰·米歇爾。 
  「也許我們可以等努德爾曼先生休息一會兒之後再回來,」傑太太建議說,這位戴牛角框眼鏡的中年婦女笑起來母親般的慈祥。 
  主席咳嗽一聲把手中的紙搓來搓去,裝作沒聽見她說什麼。傑太太是治安維持會裡唯一的婦女,她好像總給他們製造麻煩。據我所知,無論什麼會都必須有至少一位婦女,為的是不與聯邦政府的指示發生衝突。在我的會裡似乎還應有一位黑人,只不過到目前為止尚未找到一位合格的黑人。所以,至少是暫時,政府放鬆了那一條要求——這是明智的。他們也算出來了,就我的案情本身看尚與黑人無關。這當然是一種猜測,「有根據的猜測」,主席會這樣說。然而,除此之外我認為我這個會與其他人的什麼會沒有本質的區別。如果一定要我描述的話,我會說,總體來講,他們看上去「更專業」。你知道,這個群體通常是由醫生、律師、職員、男性同性戀者這樣的一群人組成,就像常在學校董事會上見到的,他們一個個坐得筆直,表情拘謹,呆板。他們總是圍繞環形桌坐成半圓形——就像今天晚上一樣——把卷宗傳來傳去,互相交換非常重要的備忘錄,極少掩飾這樣一個事實,即他們急切地盼著我接受他們的立場。 
  我想第一次與這個治安維持會相遇是在我從第一個工作崗位被解雇的夢中—— 
  「不對。」三號打斷我說,他瘦骨嶙峋,兩手青筋暴露。「是你在布魯克林工藝學校學習工程的時候。」 
  「對,謝謝。」我盡量顯得特別有禮貌。跟往常一樣,總是他們對。布魯克林工藝學校。那是我頭一次做出的至關重要的錯誤判斷,把他們請了進來。可是那一夜當他們如此客氣地喚醒我時,我又怎麼知道會是怎樣一種結果呢?他們看上去是那麼與人無害。那麼友好的一夥人。所以當他們說「把你的情況講出來」時,我就立即掉進了那古老的陷阱。我口若懸河講了許多,幾乎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對他們講了。他們是非常會鼓勵人的聽眾,又是點頭又是讚許,對我講的笑話發出會心的笑聲,甚至像是被我的情緒所深深感染。誰又會想得到他們到頭來用我所講的事情來攻擊我? 
  「早晨2點了。」三號神經質地撓著慘白的無毛大腿說。我坐在床沿看見他們正偷看他襪子以上的部位,那襪子用一根綠色吊襪帶繫著,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人用吊襪帶了。 
  「你要是想走的話,我們准許你。」主席朝他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不。不。」三號不太堅決地否認說,「我一直在熱切地盼望這個時刻。」他搓著手說。 
  「噢,滾吧,行不行?」我生氣地滾回床上去拉過毯子蓋住肩頭,然後面朝著牆——好像這樣做就能解決問題。這些混蛋真粘糊,說實在的。 
  主席敲了一下小槌。「我想有一點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這就是我們再不會那麼幼稚了。」 
  「是呀,就是上一次,」我笑著說,「記得吧,我的中間名字很矛盾。是不是你們說的?」 
  「考慮到今天晚上努德爾曼先生不願意跟治安維持會講話,」主席邊背誦邊使勁地把椅子往桌邊拉了拉,「鑒於他故意採取不合作態度,我想我們依然要進行——」 
  「你們想幹嘛就幹嘛,只是別老把我扯進去。成不成?」儘管我已下決心不肯示弱,可是從聲音裡還是聽出了懇求的意思。 
  「不幸的是,你必須聽我們講這個程序。」主席嘟噥著說。 
  「或許我們可以明天再來。」四號溫和地說。 
  「這是整個晚上我所聽到的最聰明的主意。」我們的主要見證人尖聲說著又振作起來。 
  「瞧。瞧。他開始大膽反抗了。」一號說著在一個合適的欄目裡做了個記號。 
  「把這個也記上,對吧!」我喊道,「只是別一開始就編大瞎話說你們比我高明得多。我敢打賭你們回家以後打孩子,穿老婆的內褲——或者丈夫的,根據情況。」我朝有點幽默感的傑太太鞠了一躬。她笑了。不管怎麼說,我跟女人相處總是更融洽些——她們更溫柔,更富有同情心,也更開放,甚至會拿她們自己開心。 
  「我提出動議暫時休會。」一號說,他兩手交叉作沉思狀,這是他的老毛病。要是你年復一年地面對同樣一組人,你就會瞭解他們每個人的怪癖。譬如六號,他愛挖鼻孔。八號經常偷偷地劈大腿跟。不過傑太太沒有那些神經質的毛病。我的確對這個女人有好感。 
  「……咱們讓他自己呆到,到5點30分吧。」四號插嘴說,他似乎有點過於著急了。 
  主席點點頭。 
  「你會為此後悔的。」二號唱道,他退出時用兩個手指捻著鬍鬚。別人在他稍後邊一些。 
  「嘿!等等!回來!」我喊道,「咱們不能就進行一次短短的交談嗎?都理智些。知道你們還會回來就意味著我整宿別睡了,想著猜出你們的意圖,想著為自己準備,還要擔心你們將——」 
  「隨你的便。」主席笑了,臉上顯出勝利者的笑容。「我們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人。哦,請秘書宣讀上次會議的記錄好嗎?」他說完傑太太便恭順地站起來。 
  「某某某會議。」她開始宣讀關於他們新發現的歪曲事實的《第二號報告》。等等等等。我玩弄著拇指,坐在床沿撫弄腳丫子,大聲咳嗽,還擤鼻涕。 
  「……還有,努先生最終將使他自己受到……編進這個題目裡……但是他為什麼堅持把他住的城市叫『古伯斯威爾』?而——我們都知道——古伯斯威爾是一個如此美妙的名字。」 
  「謝謝。謝謝。」主席十分高興地笑了。「還有什麼補充嗎?修正呢?等等等等?動議通過。」 
  停頓。 
  「你能不能接受這個立場?」法律與秩序先生說,他磕了磕煙斗裡的煙灰。 
  「這一回我能不能按著《聖經》發誓?」我狡猾地笑了一下,只穿著內褲從床上下來朝長凳走去。房間太小,兩步就到了凳子跟前。 
  「若有一點不必要的評議或是俏皮話,」主席嚴肅地警告說,「我們就休會。」他說到這的時候那些人馬上在俏皮話一欄做下記號。 
  「對不起。」 
  「還有,假懺悔是不能容忍的!」三號用他的皮包骨手指頭戳了我一下。嗡嗡嗡。又一個記號。不誠實。怎麼,兩個記號!嘿,這不公平! 
  「日程上的第一條?」主席用槌柄指了一下五號。 
  「我——我們一直觀察你跟施——施——施泰芬的行——行——動。」五號說。 
  「我就猜著是的,」我明白了一點。 
  「坐直了!」主席大叫一聲。「不准低頭哈腰的。」 
  「告——告——告訴我們你是怎麼看——看她的腿——腿——腿的。」五號結結巴巴說著竊視著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同性戀?」我獰笑一聲。 
  「回答!」 
  「她的從頭到腳我都看。看她的鼻子。看她的指甲。看她的——」 
  「看她的腿!」一號大聲喊叫起來。 
  「心裡想什麼就看什麼。」七號喃喃說。 
  「我是把她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看待的,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腿!」被髭鬚遮住嘴的二號呵呵笑著說。 
  「你唯一關心的是她的身體——」 
  「我反對!」我跳了起來。 
  「坐下!」主席朝我喊。 
  「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嗎?」我開始出汗了。趁不注意趕緊把上唇流下來的汗抹去。 
  「在她的汽車裡你百分之八十七醒著的時間都用來觀察她的身體——我們甚至用不著描述你做的夢。」六號繼續給我施壓。 
  「你又挖鼻孔了,六號。」我試圖反擊他。 
  「身體!」一號指控說,他儼然一副牧師的樣子。 
  「不對,不對。」我搖著頭說。「她的想法引起我的興趣,我對素食主義者總是很好奇。總而言之,不管你們怎麼樣,性不是我所想的唯一事情。我還想了很多其它的事情。我就像頭駱駝,遇上沙漠中的綠洲便狠喝上一通,而不會每遇見一個小坑都停下來濕一濕嘴皮。」 
  「得啦!得啦!」八號不耐煩地嘖嘖說。 
  「行。所以我瞧了瞧她的腿。她的全身,如果你們滿意的話。不過這是很正常的事。」 
  「也許對你是正常的。」八號獰笑著說,他以勝利者的姿態抬了抬眼皮。 
  「嘿,就在剛才,你問五號是不是同性戀了吧?」 
  「我沒有別的意思,老實說,只想幽默一點。希望你們別把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扯上點什麼意思。再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在關於我的欄目裡做記號了。我怎麼做才能消掉它們呢?」 
  「可是我們就是幹這個的。」傑太太慈祥地說。 
  「我想繼續追究同性戀的問題,如果允許的話。」一號試探地說,他手指又交叉在一起像是在祈禱。 
  「你是猶太教牧師?」我問他。 
  「怎麼講?」一號想追出這個問題的意思。 
  「什麼事『怎麼講』?」 
  「依你所見,如果我是一名傳教士,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呢?」 
  「沒有,只不過是好奇而已。」 
  「假設我就是猶太教牧師或者基督教牧師,就像你所懷疑的那樣,會不會改變咱們的關係呢?你會不會把我當成神父看待而不——」 
  「行行好還是回到同性戀的話題來吧。哎?」 
  「隨你的便……」一號清一清嗓子,戴上眼鏡,開始從筆記本上找材料。「我們對你跟那位同性戀紳士尋歡的方法有著特殊的興趣,就是那位在賓厄姆頓讓你搭車的人——當他發現你破壞了他的好情緒時就讓你從羅斯科下了車。」 
  「哦,他呀。你看,我對搞男性同性戀的人一點意見也沒有。我是超級開明人士。只是不想讓人對我施暴——」 
  「治安維持會成員們請注意這人使用的貶義和偏見的稱謂。」 
  「可是並沒有偏見動機呀。」我反駁了這另一種詮釋,不過我的反駁聽起來就像對著尼亞加拉大瀑布尿尿(佩裡常這樣比喻)。「尊貴的委員會的先生們,求求你們,我不過是用了個俗語。我完全可以說同性戀男子或者戀男性的男子——或者說,你們喜歡的話,同性戀者。」 
  「不錯,」那個噁心人的挖鼻孔六號說,他用嘴唇擠出一個微笑,「可是你沒有。」 
  「接著討論你們的同性戀情結——」 
  「同性戀情節?」我喊起來。「沒有情結!」 
  「你處理當時情況的手段無疑很冷靜。」 
  「無疑,」我疲憊地聳了下肩——在「袋鼠法庭」1上你是絕對不可能贏的。 

  1 袋鼠法庭:指非法審判。 

  「真冷靜,」二號插嘴說,「以至於冷靜到極點,走向了反面。」 
  「就是說,沒有狠狠地揍他一頓,」我說,「我怕我自身潛在的同性戀本性暴露出來,所以使用嚴厲與超冷靜來掩蓋自己。」 
  「不錯。」 
  「絕對是!」 
  「妙啊!」 
  「他正在一點點地學,不是嗎?」主席面有喜色地說。「要知道,」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轉向其他人,「像這樣的時刻我才會覺得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好,好。我承認。我是同性戀者。我一直是。我是一個霸道的母親和一個軟弱的父親的產物。我對異性戀的熱情只不過是個煙幕彈,一個聰明的計謀。階級的烙印。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來,主席先生,您若肯屈尊到另一間屋來,脫下您的褲子,我會迅速地獸好你。」 
  「嘖,嘖,」二號說,他急忙記錄下這一條。「你又倒退回去了。」 
  「你為什麼仍然覺得必須攻擊我們呢?」 
  「你為什麼頑抗?」 
  「還這麼刻薄?」 
  「給我們一次機會。要知道,我們是你的惟一的希望。如果我們不能成功,你就會喪失理智。」 
  「是的,是的,」我歎了口氣又栽到床上。聽他這麼說我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你看,我太累了。自打吃下雞蛋三明治後還沒有再吃過一口東西呢。我的腦子都不會思考了。我需要睡覺。明天我還得去見考夫曼先生。我的頭腦不敏捷的話,計劃就全完了。我也就死了。玩兒完了。昨天夜裡就煎熬了一夜。你們這些人來得越來越勤。求求你們讓我安靜幾宿吧。聽著,我來提個建議。給我三天,然後我跟你們玩馬拉松。行嗎?」 
  沉默。 
  「看啊,你們把我折騰成這個樣子,我連覺都不敢睡了。我說的是真的。你們讓我害怕了,」我伸出雙手懇求他們,儘管我努力控制自己,還是哭了起來。我馬上把頭扭開,胸腔因抽泣而一絞一絞地痛。我掙扎著使自己重新振作起來,用袖子擦一擦眼睛,然後轉過身來。 
  「現在感覺好一些了?」傑太太關心地問。 
  「還不太好,」我強擠出一個淚痕斑斑的微笑,「不過謝謝你問我。你太好了。」 
  停頓。 
  「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我歎息說,紅紅的眼睛央求地從委員會一個成員看到另一個成員。 
  「我們馬上就說到這個事。」主席憤怒地說。 
  「咱還回到同性戀問題上來吧。」五號又揀起了這個話題,從他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憐憫之情。 
  「你們在釣魚玩兒,」我有氣無力地反駁說,「而這一切都是以我的時間和睡眠為代價的。」 
  「你有沒有搞過同性戀?」一號堅持問我。 
  「沒有。我是素食主義者。」 
  「回答問題!」 
  「沒真搞過。」 
  「那是什麼意思?」 
  「嗯……有一次……」 
  「啊哈!」四號高興地叫起來。 
  「你瞧!你瞧!」六號喊道。「我們是對的。努德爾曼先生,你騙不了我們。」 
  「假如『是對的』如此重要的話。」我聳聳肩。疲倦極了。 
  「絕對重要,」傑太太說,「我們必須得出結論,否則就算失職。你不會以為政府職能部門什麼活都不干自拿錢,對吧?」 
  「接著說,請說。」主席催促我。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我。 
  「嗯,在我13歲時,我在昆士區我家旁邊的林子裡散步,你知道,森林公園。」 
  「往下說。」 
  「這時我碰上那——」 
  「我——我——我——不是告訴你們——們——了?先生們。」五號插言道。 
  「讓他說完!」主席大聲說。 
  「我撞上了那傢伙,他死纏著我不放。後來他問我:『嘿,小伙子,想讓我幫忙嗎?』『幫什麼忙?』我問。『想讓我給你口交嗎?』他說。」 
  「口交?」四號撥弄著襪帶問道。 
  「吮吸陰莖。」主席什麼都懂似的說。 
  「噢。」四號說,並且在紙上匆匆地記著。 
  「那你怎麼辦?」一號裝出一副沉思的樣子探問我。 
  「我嚇得要死,拚命跑出了樹林。」 
  「他跑了!」一個人喊道。 
  「跑了!」另一個人附和說。 
  「跑出了樹林。」他們都站了起來,齊聲歡唱和鼓掌。 
  「拚命地跑!」亂舞群魔中的一位大聲喊道。 
  我極不舒服地等待這一切快點結束。 
  「啊哈!」主席終於驚歎道,興奮勁降了一點,並開始飛快地記筆記。「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這個情況?」 
  「因為我沒有想到它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讓我們來決定它的意義。」他表現出極大的關心。 
  「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不能告訴你。是要載進絕密文件裡的。」 
  「可我必須知道。知道自由信息法案是幹什麼的嗎?我有權力知道我的人格是不是被歪曲了。為什麼如此至關重要?是不是這說明我是異性戀者,或同性戀者或者其他什麼戀者?」 
  「它的意義自然遠遠超出世俗的看法。」 
  「你必須告訴我。」我又大聲嚷起來。「求求你!」 
  「現在咱們開始真正的工作吧。」 
  「什麼工作?」我抽噎了一下說。恐懼攥緊我的喉嚨。 
  「最終的目的。」七號說。 
  「你們想——?」 
  「我們想讓你徹底認罪!」主席咆哮著說。他的小槌猛地一擊。我在極度的絕望之中看了一眼傑太太,沒想到她的眼睛也突然變得凶狠冷酷起來。 
  「不准漏掉一個句子,一種看法。」一號怒氣沖沖地說。 
  「全部的事實,只准講事實,不准扯別的。」 
  「關於什麼的?」我大聲問。 
  「你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認罪就別想有安寧。」 
  「我認罪,可是你們得告訴我認什麼罪!我實在不知道。」 
  「可是你知道。」 
  「關於同性戀者?」 
  「不對。」 
  「關於愛無能?」 
  「不對。」 
  「關於是個大廢物,與社會格格不入?關於是天生的撒謊者?」 
  「不對。」 
  「不對。」 
  「不對!」 
  「那關於什麼?」 
  「不可救藥了。」八號說。他厭惡地搖一搖頭。 
  「典型的。」傑太太說。我曾把她當做好朋友看待。「你可以從社會和精神方面去想。」 
  「與思想有關,跟身體無關。」 
  「太尖刻。」 
  「連工作都保不住!」 
  「連鬧饑荒時賣麵包的活都找不到。」 
  「這跟我找工作有什麼關係?」我大聲說。 
  「沒關係也有關係!」 
  「我來問他幾個問題!」 
  「求求你們。」我乞求說,任憑淚水滿面流淌。憑著直覺我設法遮掩自己暴露的部分,因為我發覺自己只穿著一條破爛的內褲——忽然想起母親的教誨:要記住,參加考試之前一定要換一條乾淨內褲,去買鞋之前一定要換一雙沒有洞的襪子。 
  「他瘋了!」二號指著我的狼狽樣子責難地說。 
  「就是個瘋子!」 
  「精神失常!」 
  「神經錯亂!」 
  「我會在所有的文件上簽字。為過去的、現在的、甚至想像的一切罪過而懺悔。如果你們肯給我——不!我什麼也不懺悔。我有我的權利!你們就是要折磨我。給我一毛錢讓我給我的律師打個電話,反正,我拒絕承認這個法庭,因為你們忘了宣讀我的權利。」我揮著拳頭朝他們嚷道。 
  「我不是傻子。我懂法律。」 
  「比搞同性戀的傢伙還蠢。」 
  「我動議不受理此案,理由是——!」 
  「比啄木馬還瘋狂!」 
  「行,行,我認罪。媽的,我要是開了頭就收不住了。咱們可就要在這兒呆到下地獄那一天了。」 
  「我們有的是時問。」主席笑著說。 
  「可是到底要我認什麼罪呀?」 
  「你會知道的,努德爾曼先生,」他邊笑著邊漸漸遠去。「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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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治安維持會走了,留下我在青年會這間無窗的陋室裡不知所措,一籌莫展。我仍然穿著破爛內褲——這副樣子當然不宜在一組尊貴的人面前作證,不過他們總有辦法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突然出現。假如我住在一所像樣的旅館——哪怕在我媽媽的公寓裡,儘管那裡鋪著粉紅地毯,擺著紅紅綠綠的塑料花,房間裝飾得像妓院——他們今天晚上就有可能放過我去。這算是一個教訓吧……我在屋裡走了幾步,踱進走廊然後朝男廁所走去(好像這裡有女廁所似的。)哈哈。真有趣,努德爾曼先生。一分鐘前你還痛哭流涕哩,接著就又大開玩笑了。 
  洗澡間除了滴滴的流水已空無一人——長排的洗臉池和小便池像急切迎客的守衛者一樣隨時做好排水的準備。早晨3點30分。就連有窺淫狂的人也需要睡上一會兒——或許正忙著對昨天偷看到的別人的生殖器編織離奇的故事呢。 
  我彎腰站在搪瓷小便池前,尿出的小便形成一個長長的美麗的金黃色弧形,恐怕麥當勞也要自愧弗如了。我拉動拉桿,醉迷迷地看著沖水急速轉成一個漩渦。上乘的美國水管工藝,我讚美地搖了搖頭。然而我還是得離開這個鬼地方。如果我接著在這裡睡,不知道一會兒還會出什麼事。我動一動頭,實在太累了。為什麼我總在黑暗裡生活,在夾縫中掙扎?為什麼年復一年地生活在錯的一邊?現在我個人與家庭與經濟,三者淒慘地攪合在一起,此時我最需要的是生活中有一點小小的開心事。開心事。不管是哪一種的。然而我擔心就算我正好與它撞個滿懷,就算它抓住了我的睪丸,就算它撓我的胳肢窩,我也未必能認出它來。這就是開心事。其實每個人都在談論它,不是嗎?到我家來,咱們幹點開心事。夥計,昨天夜裡開心不?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從我個人生活體會中,至今沒弄明白它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我知道人人都應該有一點,而且很清楚沒有人比鄙人更需要一點開心事了。開心事。它就跟成功一樣可望而不可及。另有一件事,在我退回那密不透風的小屋時我的糊塗腦袋瓜以真正神奇的速度挖掘著新奇的深奧的事物。假如我有一支筆、一張紙、一點點耐心和一個足以叫人噁心的信念,就會創造出非常有趣的作品。為什麼非花時間寫小說不可?借助於收集來的學術論文和哲學文章,這篇東西很可能會使我拿到諾貝爾獎,同時還有開心事,甚至——如果我真有水平,再發揮得好一些——成功也會接踵而至。嗨。我所要做的就是寫出一本暢銷書,寫出一部一蹴而就的小說,是關於一條虹洚魚威脅著一個社區的故事。 
  我穿好衣服,打好行李,走下樓去——我永遠告別了那個房間,感覺馬上好起來。我朝電話亭斜插過去,打通了古伯斯威爾。電話鈴聲。鈴。鈴。 
  「哈囉?」維維卡的聲音,低啞和半睡著的聲音。 
  「是我。」我高興地說,聽到她的聲音我即刻奇跡般地恢復了活力。 
  「出什麼事啦?」她帶點惶惑地問道。 
  「沒事,我挺好的。」 
  「可是——」 
  「一切都好。真的。甚至還挺開心。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再問你一件事。」 
  「嗯?」她打個哈欠說。 
  「我打電話就是要告訴你我愛你愛得發狂,愛得發瘋,全身心地愛你。」 
  「在——在早晨4點鐘?」 
  「不要讓我解釋。」 
  「我很感動。」 
  「瞎說。」 
  「真的。我恰恰半睡著。你叫醒我時我正在做一個挺高興的夢。」 
  「什麼夢?做愛的?有我嗎?」 
  「是也不是。」 
  「說給我聽聽。」 
  「不!」 
  「你為什麼總是神秘兮兮的?挑逗人可又不說,這就是你,可這是正事!」 
  「不。」 
  「我總想要是你能把女人的夢,特別是性愛的夢記錄下來,一定能寫成一部成功的小說——就甭愁錢了。」 
  「你打電話的『另一件事』是什麼?」她問我。她不肯上鉤。 
  「對,還有一件事。請你去問問馬格努斯,看他有沒有給我留話?」 
  「可他睡得正香——」 
  「正香。我知道。就是這樣。你不必叫醒他。就問他一句今天晚上他有沒有給父親留話。」維維卡不情願地去孩子的屋了,我耐心地等著。 
  她哧哧地笑著拿起電話。「他閉著眼睛,帶著滿臉微笑,」她笑著說,「說『孩子是奴隸』。」 
  「妙極了。謝謝,再見,」我說著掛了電話,在電話員還沒有來得及問我要超時費之前就掛斷了。 
  對呀。就是這樣。孩子是奴隸。昨天晚上馬格努斯給我的睡前留言是「我們是野蠻人」。一個六歲的孩子哪兒來的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詞?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指的是孩子們還是這個家庭或者整個人類?如此深奧的道理,我在清新的空氣中漫步在第二大道上,心中想著這些事。街道很安靜,偶爾閃過一輛出租車。夜開始透明了,多麼清澈,儘管街燈亮著,我仍能從兩側高樓屋頂的夾縫中看見朝我眨眼的星星。 
  我看了看表。4時10分……嗯……如果我碰巧在午飯前趕到伯尼的辦公室……想想吧,整整八個小時,可干我認為合適的事情,可以胡思亂想。看來……我可以去動物園,可是除了貓頭鷹其它動物都還在睡覺。還有汽車終點站,地鐵,火車站,日夜食品店——在最後一處呆著必須吃點什麼才行,否則較難。伯尼要是請我大吃一頓怎麼樣——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我可不願意把我的胃口慣壞了。還有,最好能省下幾個鋼崩兒。「省一分賺一分。」我說服自己,同時手指在錢包裡搜索,又在口袋裡翻找有沒有掉出來的鋼崩兒。算一算……離開家的時候我把家中全部的錢都帶上了,只留給維維卡5元急用錢(萬一哪個孩子得了急病需要購買救命的藥)。就是說出門時我身上總共有26元4角3分錢。花了3.5元住青年會(我知道會對匆忙離開那裡感到後悔)。媽的!假如我沒去住青年會,就有可能花上一筆錢吃一頓豐盛的早餐(儘管我知道只要錢還安全地在我兜裡裝著,我不會亂花一分,我真他媽的成賤貨了)。8角5分電話費……還應當剩下22元……0……8分,我一邊往城裡走一邊算計著,腦子裡全讓經濟帳塞滿了,全然忘記了周圍的環境。 
  22元8分。過去買一合雪茄的錢升格為現在一個星期的菜錢。不過這有什麼可失望的?充其量不過是暫時現象,說不定連喬·保羅·格蒂1也曾數著5分鋼崩兒過日子呢——或許是一分的——在他的事業剛剛起步的時候。22元8分——足夠我們的純花銷,如果不算上那些龐大數額的帳單,債務以及購房的分期付款的話。為了說起來方便,姑且把他算做23元。你可知道,努德爾曼,就在今天這個日子,有的人會連眼皮都不抬地把這麼多錢扔給守門的侍應生。要麼在華麗的夜總會的廁所裡,把一張20元的票子順手塞給一個手托香皂毛巾的可憐的老傢伙。要麼用它點著雪茄,甚至用它擦屁股。而此時的你卻在一分錢一分錢地數你的財富。你會不會因此而感到自己像一堆臭屎?一點也不。這種困苦僅僅是暫時的。以後,當我有朝一日富裕起來,我會滿懷思戀之情寫出這些豬狗不如的日子。維維卡跟我將共同回憶「那艱苦的歲月」,正如帕特和理查德·尼克松時常回憶他當年在他爹的加油站補汽車輪胎,而帕特被迫去當夜間酒吧招待的故事。尼克松夫婦在回憶中表達的只是艱難時期的痛苦,而我則將站在一定的高度面帶感情豐富的微笑,留戀地回首「有意義」的歲月,那個時候生活非常樸素,無需為瑣碎小事而煩惱,更不必操心去市場上搜羅可以免稅的政府債券,想方設法尋找逃稅方法或者鑽現行財政法律的空子。 

  1 喬·保羅·格蒂(1892-1976):美國富商。 

  22元8分。告訴我,伯尼,倘若你到青年會來住一宿,扔給他們3.5元錢,八小時之後你是不是還想著那錢呀? 
  「3.5元?」伯尼大笑起來。「你是說35萬吧,是不是?」 
  「對。對。」我也大笑起來。「當然啦。我把那倒霉的小數點點錯了。我過去可曾是數學家哩,你信不信,伯尼?咳,咱們不就錯了幾位數嘛,朋友之間多幾個零少幾個零又有什麼關係?」我罵了一聲接著狂笑起來,手從口袋裡掏出21元8角5分。「咱們忽略了23這個數,伯尼。23個千,當然啦。它們跑到哪裡去了?是騙局?」我大聲嘟囔著從一個警察身邊擦過,他已經觀察了我一個街區。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從沒見過什麼人自言自語嗎?可憐的傢伙,他一定是剛出警校第一次上街執勤。讓他在街上呆兩個星期,那他準會跟他的警棍痛痛快快地聊大天了。 
  21元8角5分。再消磨七個小時。伯尼,今天不是你掏腰包就是我上當受騙。七個小時……不對,六個半小時……過得真快……剩六個小時了……我因缺少睡眠而神志恍惚,不知該往哪兒走,但能意識到兩隻腳正把我帶往曼哈頓下城,從商店門口打盹的醉漢們糾纏在一起的腳丫裡挑道走,此時我還沒有想好今天的日程安排。鮑溫利1。這就是我父親帶著我和我哥哥渥爾特來的地方,他要給我們進行現實主義教育。「看看吧,」老爹指著睡眼惺忪的醉漢們說,「如果你們不好好做作業,這就是你們的下場。在貧民窟裡生活!」這可嚇壞了渥爾特,嚇得他一直努力直至考進研究生院拿到博士學位。我則得到相反的印象,這些打著呼嚕的生靈不會有父親的那種壓力與擔心。他們不付租金,不必與頂頭上司打交道,總能睡個好覺,並且——儘管貧窮——既不用每天12小時每週四天賣苦力,又不用日夜受著恐懼的折磨,不必預料他們印刷公司破損的機器什麼時候就會徹底損壞。媽的!我怎麼總是一個聰明的笨蛋?我於嗎不像渥爾特一樣擔驚受怕一路進取拿下我的博士學位來?但凡我有一絲害怕說不定我也成功了。也許還能讀一讀博士後呢。今天就會像我那些科學家朋友一樣有保障、富有,但是痛苦。我則截然不同,無保障、貧窮,但是快活。受窮是很浪漫的事情,對嗎?啊,不錯。一分錢沒有的那些日子是我和維維卡最快活的時候。在我們勉強餬口時我倆真誠相愛。我們像一對馱牛,共同負重前行。從不說氣話,從不落淚,堅忍不拔,無怨無悔,勤儉節約,善良待人。這就是那時候的我們。友好,禮貌,周到,溫順——一個童子軍或是一條狗該做到的我們都做到了。 

  1 鮑溫利:紐約的一條街,多廉價旅館及下等酒吧。 

  「再走一點,再走幾條街。」兩隻腳不知疲倦地拖著我沿唐人街東側往前走,空氣中仍瀰漫著昨夜的蘑菇辣子雞味。離開唐人街,哇,你瞧,我抬頭望去忽然發現一個鋼絲編織的龐大的藝術品從石塔上吊下來。 
  布魯克林大橋!我口中念著舉頭凝望那熟悉的猝然下降衝進黑暗之中的壯觀的曲線,忘卻了的記憶似開了閘的洪水湧上心頭。布魯克林,我嘴裡說著,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它像一輛孤零零的汽車行駛在彎曲的路上,它紅色的尾燈飛跨到了對岸,迎候在那一側的布魯克林點點燈光誘人地閃爍著,宛如畫中的妓女。 
  金縣。就在這裡,作為一個大有前途的13歲黑市交易老手,我的生意越做越好,別人做搶手的鑽石生意和毒品生意時,我則非法地販賣爆竹。那時候的我很狡猾,告訴你吧。我的起點如此輝煌,本該去西貢或者貝魯特,至少也應當一名靠發不義之財致富的電梯稽查員。 
  是呀。布魯克林大橋。困頓的大腦仍在不著邊際地漫遊。就在這裡我經常在布魯克林工藝學校的各教室間來回奔跑。學校的人們忙著把我培養成電子學的健忘者;過去我常到大橋上來清醒大腦,以便進一步鑽研微積分學、量子力學和場論方程式;過去我常在這裡的人行道上散步,吃著我母親完成任務式地搓合成的干了的三明治,在這段橋面上我朝下凝視拽著垃圾船的拖船划破水面的浮油及漂浮的垃圾髒物向前行。秋天。冬天。春天。無論如何在這裡滯留比呆在工藝學校裡那用塗上綠漆的水泥鋪就的草坪上要好。沒錯,東河簡直像個大糞池。但是對我來說它飄溢著海水的香味,相比之下學校樓裡充斥的是成千的工具製造工程師的汗酸味,那幢機械大樓在那個幸福的時期是吉列剃鬚刀片廠。剃鬚刀片!今晚的第二次,我數著呢,我一邊想一邊爬上第一根長長的弧形懸纜,用一隻手拿著提包以便在這光滑的鋼絲上保持平衡。還是孩子的時候我靈巧得像頭能爬山的山羊。 
  天仍很黑,我輕鬆地向上爬去。燈光照射與陰影交替伴我向上,懸纜越來越陡,我向上爬呀爬。停一會兒。喘口氣。空氣中的海草與鹹水味與外國客船和貨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向上。向上。再向上。這才是屬於我的地方,我應該在這裡登記而不是青年會,那寶貴的3.5美元便可省下來。我解開皮帶,把包繫在腰後,開始了真正的上攀,因為懸纜的這一部分幾乎是垂直的。布魯克林大橋,我恍恍惚惚地唱著,一百多米以下,一輛車在路上顛簸前行。再向下更深的地方,有一艘拖輪在航行,它小得像只玩具船,船首與船尾亮著微弱的燈光,在漂浮著冰塊的河裡喀嚓嚓地前進。一股寒風吹過水面,它嗖嗖地穿過懸纜,把我的頭髮吹得堅了起來,把我變成了非洲霍屯督人。「烏拉古拉尼姆巴魯姆巴。」我悄聲對大橋說,告訴它一位老朋友正向上攀登。 
  向上。向上。我像一隻柔軟的貓在冰涼的鋼纜上朝上爬。我是一隻叢林豹,一隻山貓,最後一個猿人。哈!讓治安維持會到這裡來吧,如果他們還想開會的話。讓他們找個地方安放他們莊嚴的帶彎的橡木桌子吧,如果他們能夠的話。 
  向上。向上。向上。我繼續朝天上爬去,就像蜘蛛人、蝙蝠俠和奇俠女的化身;像馬威爾隊長、超人、牧場主朗和麥爾肯·艾克斯。1瞧呀,媽,是我,您的兒子,理德·賴德,羅伊·羅傑,芬尼。奧特裡和羅納德·裡根,他們統統匯聚在一個動作敏捷無所畏懼的人的軀殼內。你現在不為我感到驕傲嗎?爸,我從來沒有告訴您因為我發過誓要保密,但是我始終沒有取得博士學位的真正原因是——您一直都不知道——在現實生活中的我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我外表裝成一個脾氣很好但是業務不強的人,事實上我忙得要死,忙著救人,忙著幫助在痛苦中掙扎的姑娘們,忙著改寫低級趣味的黃色小說。 

  1 這些人都是動畫片或漫畫中的超人與英雄。 

  突然,我還來不及說聲「夏扎安姆」1,身體已經伸了出去,觸到了懸塔的石頭牆護牆,同時發現——就好像這是專為我做的一樣——塔牆上有一個不大的凹進去的地方,像一個凹進牆內的巢穴,剛容得下一個瘦瘦的猿人。 

  1 夏扎安姆:兒童俚語,用於要東西突然出現或消失時的咒語中。 

  我爬進去躲避狂風,夾在兩壁之間穩穩當當地坐下來,我感到這裡非常暖和;無人區,世界盡頭。在我這個不被世人發現的有利地位,我可以一眼看到城東的海岸,分辨出曼哈頓的燈火,威廉斯伯格的燈火甚至昆士區大橋。朝另一側瞧能看見斯塔騰島和韋拉扎諾狹灣,往西北方向看,天雖然依舊很黑,但開始有點透亮。我打賭我能看見新澤西的懸崖峭壁。新樂西2。 

  2 新樂西:主人公對新澤西的戲稱。 

  我向後靠去點上一支雪茄,瞅著腳下的景致,發現不遠處的屋頂上用炫目的大字標示著「耶和華聖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心想,人間天堂。黑暗中我看著煙頭一亮一暗,一時衝動把它攥在手裡,然後把它遠遠地拋向夜空,隨著它翻滾向下墜落,思想裡產生出各種怪異想法,煙頭本欲下墜而風卻將它往上吹……親愛的天上的主,我乞求您,在這一刻我產生了信仰,讓伯尼,我的救世主,放過我吧。您只要肯幫助我這一次,我將永遠不再打孩子,我將永遠保持清醒,永不再調情,將愛他人,將尊重和珍惜我的鄰居。謝謝主,阿門。 
  「你信不信,假如上帝真的控制著我們的生活,」上個星期維維卡說,「那麼你,或者我們,一定做錯了什麼事。」 
  「上帝是迷信。」利夫說,他的意思是上帝是由於人們害怕才虛構出來的。 
  「很多死人住在這裡。」馬格努斯極有洞察力地說道。我們開車回古伯斯威爾時路過一個一英里長的墓地。 
  ……有幾分鐘,我打了一個盹,睜開眼睛時高興地發現天空呈現出淡淡的藍色。一條桔黃色帶子燃燒在布魯克林上空。我心滿意足,甚至自鳴得意。我感覺到了生活脈搏的跳動,聽見全城的鬧鐘都響起來就像大炮在連續轟鳴,意識到幾百萬說話含混的人正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像那些舒適愜意的小倉鼠一樣在一個個盒子裡翻身。他們睡眼惺忪地撓著胳肢窩,撓著肚皮,撓著掉頭屑的頭髮。 
  又是一天。 
  7點30分,人們都離開家門匆匆趕路,橋上的車一路顛顛簸簸。從我們的搖搖晃晃的直升飛機上能看見所有靜止不動的公園小路、街道和窄巷。圓白菜的價格直線上升,結果導致嚴重的汽油短缺。電力供應不上,因為城裡所有的電力公司都在進行著失控的罷工。市長最近瘋了,他只穿著襪子和網球鞋滿屋子亂轉,還硬拽頭上那僅存的幾根毫毛。這位政府官員剛剛在電視上露面,他瞪著憤怒的金魚眼宣佈處於緊急狀態、騷亂狀態和團結狀態。就天氣來說情況未見好轉。預報說能見度低,就業率低,效率也低。下午氣溫將下降,氣壓將下降,人的背將更加下彎。烈風將從東吹來,熱空氣將從南方襲來。至於明天,天氣預報說沒有什麼問題,一個遍及世界驅之不去的低壓政策將於不久的未來使我們收入更低,生活更悲慘。 
  啊,紐約,破碎的夢與梅毒的王國。在今天這樣的早晨,紅色的太陽從新澤西東方上空的一線褐色煙霧中冉冉升起,使你幾乎產生在這裡住下去的願望。是的。就是這兒。你屬於這裡,屬於這座橋,在這裡你指揮著交通製造著小小的混亂。12年呀,我為什麼像個僧人一樣把自己深藏在古伯斯威爾的叢林之中?行動,這不僅是利夫的強烈願望也是我的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他橫渡過大西洋,欣賞過黑皮膚姑娘赤裸的胸部,騎著駱駝走遍幾大洲,曾在亞洲漫遊,在非洲冒險,一個這樣的人怎麼會心甘情願將自己埋葬在美麗的古伯斯威爾?古伯斯威爾。啊!你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它比同性戀者還不正常。這一回治安維持會是對的——該把它交給他們,瘋狂程度超過——哦主啊!怎麼這麼想啊!我拍了拍腦門。我是一個愚蠢透頂微不足道忘恩負義的小人,治安維持會想幫助我,用托盤托給我一個卓有成效的群策群力解決問題的辦法。瘋得不及一個門把手,瘋得不及——不過,當然!這一次挖鼻孔的人和捻鬍子的人激勵了我:進一步發展你的神經錯亂,他們說。要完全徹底。向世人公佈你瘋了。必要時在《時代》雜誌登一個全幅廣告,口吐白沫猛抽腳踝。像侏儒一樣伸出你的舌頭。翻動你的眼珠露出白得像大理石一樣的白眼球。太棒了!跟真的一樣! 
  「我得趕快找一個電話。」我喃喃著收拾起東西重新爬上了鋼纜——刺骨的寒風在歡迎我…… 
  向下。向下。向下,我小心翼翼地朝下滑著,接近路面時橋上的汽車隊正走走停停,我最後猛地一跳落在地上,雙腳因猛一著地的衝力而發麻。我從地上蹦起來拎起小包朝橋下跑去,一直跑到一部電話跟前。如果生存不屬於急救項目的話,還有什麼可屬於的呢? 
  411。問詢處。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得到了這個非同尋常的號碼,心在劇烈地跳,腦子在思索從簡單的現實中悟出的深奧的道理。手指雖已凍僵卻急不可耐地艱難地撥著電話。投進去的是10分鋼崩兒,收穫的將是好運。 
  「哈囉?失業者社會保障制度辦事處?我是替一位朋友的家庭打電話,這個朋友剛剛得了精神分裂症。不,不。朋友。對。好人,只是比同性戀者還不正常——你知道我的意思。哈哈。你能不能告訴我領取喪失勞動能力者補助金的條件是什麼?」 
  這樣的條件,我笑了。我雙臂交叉,在曼哈頓下城的街上高興地跳起了華爾茲。我的朋友——各個系統都崩潰了的那個人——在做眼花繚亂的色彩檢測時將通不過衛生檢查。簡單地說——為了使同一位明顯地遇到麻煩的朋友能夠拿到補助金——要想合乎領取補助金的條件,他必須得到醫生的證明,證明他不能在一年或更長的時間裡參加工作。哈哈。如果說我十分瞭解他的話,我相信他情願要「更長的時間」。現在既然我們的朋友知道了這「保險的身體狀況規定」,剩下該做的就是把自己困居在古伯斯威爾精神病治療所裡。純手續問題。小事一樁。只需看他一眼——你根本不需要列舉病症——他們便會跪下求他接受補助金支票。關於神經官能症和豐富想像力的接近之處,弗洛伊德是怎麼說的?我是個了不起的演員。我一生中只有這一次一切都符合條件。 
  社會保障制度,我疑惑地搖了搖頭。它不同於社會福利制度。多年來我一直在向金燦燦的國庫裡扔錢。今天我只想借用一點我的錢直到情況好轉。多少年?好吧,十年。離著跟伯尼大叔共進午餐還有整整三個小時,不過我們幹嗎要在時間這種小事情上爭來爭去?總而言之,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有道德修養?其它國家都有十分慷慨的幫助困境中的藝術家的項目,而我國與他們唯一的不同在於我們的政府是在未意識到它的慈善意義的基礎上「扶持藝術」的。 
  天完全亮了,在這個五彩斑斕與充滿歡樂的早晨我忽然意識到現在——就是此時此刻——我正站在自己生命的轉折點。金融統計指標直線上升,我個人的情況十分樂觀。須臾間我已經歷了自身的徹底的復甦。我將不再被迫過著數鋼崩兒的屈尊生活。也不再因為經濟拮据而住下等旅館,忍饑挨餓,靠領取樂善好施的救濟過日子。再見啦,意大利通心粉。歡迎你,肉餡餅。每一個孩子都將有一輛新的十擋變速自行車。維維卡將重新陶醉於消費藝術。至於我自己,我只會往後一靠——在陽光明媚的尼斯或者凱尼斯什麼地方——觀賞孩子逐浪嬉戲。我將變得像畫中曬黑的人一樣一個勁地往身上拍果汁型防曬霜。我的牙將全部補好,內褲將縫得結結實實,心臟病和癌症將被徹底治癒。我將過上國王般的日子,只喝最優良的酒,飯前嘬一口開胃酒,身穿手工縫製的麻料套裝。一切都是這麼美好,只需讓伯尼預支部分錢使我維持下去,直到那些支票潮水般湧來,不需要太多錢便可在酬金滾滾而來之前幫我渡過難關。噗嗤!我吹著口哨,跳起來磕著腳後跟,感覺自己登上了世界之巔。這一次我將重新煥發朝氣,以新的面貌回到古伯斯威爾。我的好運如此厚重,說不定索斯基一家將打開一罐滿是肉毒的豌豆罐頭呢。留給他們自己享用週末美餐吧。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非特定性的奇妙的可能性,當然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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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懷著極大的希望和衰弱的心臟(又有了一本獲獎的考夫曼書名),我走進了伯納德·傑·考夫曼及合夥人聯合公司。真夠帥的。我讚歎外間辦公室過多的裝點和奢華的裝飾以及那做作的佈置。這裡貼滿了招貼畫,有未被蟲蛀的牙齒,有得了古怪頭疼病時痛苦抱頭的各個階段,有瞅著狗食罐頭笑的狗。淡藍色牆上花哨地寫著伯尼的名字,有兩英吋大小。我吹了一聲口哨。地上鋪著雪白的地毯,這地毯一定用了800張卷毛狗的皮。 
  伯納德·傑·考夫曼及合夥人聯合公司。設計得多棒!不錯,我的確設想過他的辦公室會是這樣的舒適,不過沒想到是這個樣子。這外間辦公室像個貴賓接待室,可以當作法老院裡的公共廁所。我實在太驚訝了。看著那寬大的皮沙發心想昨天夜裡我真應當睡在這上面。多麼豪華,我邊想邊撣一撣屁股上的土慢慢坐下去,一下子陷進了厚厚的泡沫塑料中,整個人埋進了深棕色闊綽的皮沙發墊裡。嘿嘿,聞聞吧。倘若我有一個外間辦公室,我就決不走進裡間辦公室去,更不會去工作。我自己心中想著,屁股在沙發裡上下顛動著,以證明這是真的——當今社會人們不必過於謹小慎微。 
  「先生,需要幫助嗎?」一個人客氣地問我,我敢說她是前台小姐,在搗亂分子逼得警察不得不採取嚴厲打擊之前我常在59街觀察這些人。 
  「是的……是的。」我不解地喃喃說,趕緊站起來,可眼睛卻看著那個患古怪頭疼病的男人。「考夫曼先生已經出去吃午飯了嗎?」我問道。我的腦子開始盤算如何應付這次會見……我是否應該徹底認錯並且跟他攤牌,雙膝著地跪倒在考夫曼的辦公桌前,內心充滿懊悔地撲倒在白卷毛狗地毯上乞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或許我應該做冷處理,採用麥迪遜大街手法1,向他解釋《心臟與處女膜》的新包裝是一個新概念,在對它的基本綱領作出否決之前應對它進行徹底的檢驗,應經過對社會各個不同階層、階級不同信仰的人進行市場檢測?我是否應該對他獻慇勤以取得他的信任?或者竭力縱容與姑息他的狂想與怪誕念頭?我是否應該扮演無所不知鐵石心腸但患黃疸滿面倦容的作家,面對著這淡藍色的牆壁與高級真皮沙發亂了陣腳? 

  1 指為了達到政治目的而搞蠱惑人心的宣傳。 

  「先生?」伯尼的小娼婦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是否——」 
  「只對他說皮特·米勒來了。哈哈。」 
  「還——」 
  「不。不!我不過是開個玩笑。是個只有我倆才懂的玩笑。換了個想法,請你告訴他——」我該不該給他我的真名?也許他正嫌我不肯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直接進去呢。勇敢一些。你會失去什麼呢?什麼?800塊錢。一筆巨款呀。噢,主啊我究竟為什麼要跟他的小說糾纏不清呢?這太殘酷太狠毒,太不顧人情,太不合算了。我究竟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投別人之所好—— 
  「我應該說是誰來了——?」 
  「說……說努德爾曼先生前來拜訪。」我歎了口氣坐回軟軟的沙發墊上,恨不得讓軟墊子把自己活埋了。 
  「……一位努德爾曼先生來了——」 
  「努德爾曼?對。正是我想見的那個人。馬上讓他進來。」我聽見從傳話器傳出來的伯納德·考夫曼及合夥人先生的聲音。 
  「你可以——」 
  「好的,」我裝出一副笑臉,急忙神一種衣服,把壞了拉鏈的提包藏到沙發後面。那姑娘看著我完成這一套動作。我急忙朝鏡子裡瞅了一眼自己的樣子。看上去怎麼樣?是萎靡不振還是藝術家的風度?我這樣子像是來索取還是來給予? 
  我在標著「主任1」字樣的門上輕輕地敲著,聽見首領伯尼啞著嗓子說「進來,進來。」總統2!我是厄裡奇曼,豪爾德曼,約翰·狄恩和卡克·克爾索,前來向司令員表示敬意,我把帽子拿在手中準備向他敬禮,準備採取任何適宜的方式,只要不使我的上司惱怒。 

  1 「主任」英文是President。 
  2 「總統」英文也是President。 

  只是到這一時刻我才開始懂得那些窮人,知道了那些飽受苦難的人所必須承受的痛苦。為了幾個鎳幣、一份工作、一個位置,在喬治鎮的一處小小棲息地,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見到你很高興,」這是考夫曼主任的聲音,這個人不僅握著我那摞脆弱的800元錢,還握著鄙人的生死大權。 
  我開始在他這神聖的長長的辦公室內尋找伯尼·考夫曼,明知考夫曼主任正坐在雜亂地擺放著藥品和化學制劑和長長的書架與過道之間的某個地方。「進來。」他又說了一遍,終於從堆滿罐頭、瓶子、試管及盒子的書桌後面冒了出來。儘管他是站著,可是這個一向給我以高大莊重印象的人在這間像是雜貨店的辦公室裡卻顯得如同一個小矮人。成行成行地在書架邊沿上堆放著或靠著的是藥品,它們足夠一個龐大的軍團用來醫治便秘、腳癬、痔瘡和缺鐵性貧血。 
  「坐,別羞羞答答的。」伯尼·考夫曼熱情地微笑說。這位創可貼海灘水氣球泡沫劑超市業主,也許在他聚斂公司裡滾滾而來的財富累了的時候捎帶賣些小東西,這樣可以使他重新快活起來。 
  「這些都是什麼呀?」我終於開口問他。 
  「客戶。」他解釋著向我恭敬地伸出手來。 
  「哦,是嗎。」我點了點頭。我在這第40層的店裡來回踱著,試了試純香牌的,噴了點增美牌的,又灑了點預制清潔劑,心想如何才能避免那即將到來的「極刑」。 
  「咱們,」伯尼給了我足夠的時間滿足我的好奇心後說,「談一談《心臟與處女膜》——」 
  「這是什麼?」我揀起一個瓶子,故意拖延時問。「合成W護膚霜。嗯——『幫助消除疣』……可惜我沒有——」 
  「關於《心臟與處女膜》——」 
  「瞧,我正準備解釋一下呢,」我突然轉向我的控告人,這時我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各種噴霧劑熏得我暈暈乎乎的。 
  「有什麼好解釋的?」考先生努著下唇道。 
  「只是想告訴您我為什麼對它做了一些改動,而且——」 
  「聽著,我不想知道你為什麼改動它,以及你的腦袋裡都想了些什麼。我惟一想讓你做的就是完全按照你現正在做的做下去。」 
  「哦?可是我以為——」 
  「我原先也以為!」伯尼聳聳肩笑著說,「但是出版商喜歡。」 
  「什麼?」我著實吃了一驚,心想這會不會是維持會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聽著,做生意就應該大度,知錯改錯。這是成功的關鍵。我知道我錯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其實很簡單。我告訴Z先生我要放棄你改寫的書之後他堅持讓我把它送到他的辦公室去。後來他把它給一位編輯送去,她一口氣把它讀完——她簡直愛不釋手——然後又讓同室的另外兩三個人讀了。他們當天下午就給Z先生回了電話,給與它一致的評價。」 
  「一致?」 
  「讚美!」 
  「讚美?」 
  「是他們讀過的最有趣的書。他們給它起名叫《色情加幽默》——儘管我對這一說法並不賞識。」 
  「當然不啦。」我厭惡地搖搖頭,表面上卻努力顯得很平靜。 
  「不過,你瞧,如果銷售……」伯尼笑了。 
  「如果瞧著……」鄙人真誠地應聲說。 
  「那倒是件好事。」 
  「應該是。」 
  「我特別高興。」伯尼說著隔著桌子緊緊抓住我的手。 
  「聽我說,不要謝我。」我不好意思地說,這時他仍抓著我不放。「這是您的書呀。」 
  「不對。」 
  「不對?」 
  「這是咱們的書。我已經決定在書皮上署上咱們兩人的名字。」 
  「嗯……您真是太慷慨了,」我搪塞地說,心裡打定主意不跟「心」或者處女膜或者二者的結合有任何公開的關係。「這是不是說我可以提前拿到我那一份?」我試探地說。 
  「當然啦。我希望咱們仍按原來的合同辦事。」考先生說,他的意思,很明確,是不可以。 
  「哦,」我有點失望地說:「算啦,我不能署名,」我搖了搖頭,「不能侵犯您作為該書真正作者的權利。我只不過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動。」我兩手向上伸,做了一個非常寬宏大量的姿勢。 
  「哦,我簡直無法形容有多麼高興,」伯尼興奮地說,「嘿,等等!我要給你一些東西讓你帶回去,」主任說著跳了起來。「來,跟我來,」他大聲說著朝通道走去,我伸著兩臂緊跟其後。「拿一些曇法絲下次去波多黎各時好用。」他說著從架子上抓了一把下來。「這兒還有歌林牙膏。還有這。再來點這。再來一點這……這……還有這……」他說。我們兩人跌跌撞撞地在通道間來回走著,伯尼為表示他的感激之情,胡亂地從架子上往下抓,幾瓶除油劑,幾盒婦女衛生巾,還有幾罐上光蠟和一箱弗萊斯蒂速食罐頭,可供17頓飯享用。「拿上一個這個。還有……這些!」伯尼·考夫曼邊走邊唱,就像施捨大集會上的司儀領著一頭載滿捐贈物品的驢子前進。隨著伯尼大叔感激之情的不斷升級,各種瓶子、噴霧筒以及塑料一次性容器從放得不穩的物品堆上劈里啪拉地落到長卷毛狗皮地毯上,我彎著腰貪婪地把這些值錢的東西往一塊撮。「這兒,口腔消毒劑——味道不好,但絕對有效,」他學著念廣告詞開玩笑地說,「還有這——不,你不需要這東西。」說著他把牙托又扔了回去。 
  「需要,需要。拿來吧,」我大膽地說,惟恐會失去某些不要錢的東西。「阿爾多夫牌的肉類鬆軟劑怎麼樣,」我建議說。或者一兩卷「用著快捷又方便」的紙巾怎麼樣?再來點「蟲見亡」雷達行嗎?行。行。多來點。多拿點。不用給我剩。一些睫毛膏,一些大地牌的天然洗頭膏。阿門,讚美主。時間在流逝。應當節約。假若我能得到足夠量的這些東西,也許能在古伯斯威爾開個藥店哩。肯定會有用的,伯尼,儘管往下仍吧。誰不用高效止疼藥呀?哪個正常的男人不想讓自己的內褲發出「四月清新劑」的香味,不想用營養素洗頭?如果我用不著身體營養素,可以經常不斷地送給孟加拉那些可憐的惡性營養不良患者。 
  「夠了嗎?」伯尼瞅著我躺在堆積如山的各種藥品上大笑起來。這些東西足以使愛美的家庭主婦從多種有機物之中受益。 
  「夠了!夠了。夠了。」我也笑了。一個體面的人怎麼好意思再多要(除了午飯和喪失能力之前極少的一點點錢)?想想吧……感謝美國工業,感謝伯尼·考夫曼及合夥人聯合公司和偉斯克領潔淨的共同努力,我將再也不必受帶著襯衫領口污漬的尷尬罪了。再者,由於有了他們這樣的施主,我就可以過上正常生活,吃上一兩片或喝上一兩滴,沒準兒就可以補充兩倍於需要的鐵質。我將用含四水合物的維賽恩消滅皮膚紅斑,用卡斯凱德除漬劑去除污漬。用了雅芳潤膚膏我的皮膚就會發亮。我要仔細品嚐每一口阿爾婆狗食,那可淨是肉,不含一點大豆蛋白和澱粉填充劑——不信你讀讀說明。每天清晨我要同時用萊夫羅斯牌、斯克普牌和賽帕克爾牌漱口水漱口,用阿里德秘方有效乾燥劑抹胳肢窩。我還要穿上不騙你牌的緊身褲運動,用消失牌為馬桶消毒,用魔幻牌清除油漬、草漬和番茄醬漬。 
  末了,當古伯斯威爾的生活索然無味的時候,我便可以打開我那罐貝蒂·可洛克牌糖霜。打開。抹! 
  「還不該吃午飯嗎?」我提醒著說,同時看了看那塊並不存在的手錶,憧憬著那甘美的仿巧克力乳汁軟糖在嘴裡誘出無盡的漿液。 
  午飯很簡單,就是工作人員通常吃的午間快餐,葡萄酒和澆汁肉排,洋薊頭心和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熱麵包。甜食是千層糕或者異國風味的冰淇淋,或者是製作精美的布丁——每一樣我都要嘗一嘗。我和主任坐在靠牆的一張小桌旁,通常是衣冠楚楚的高級管理人員坐在這種桌子的兩側,慢慢地進餐——一個理想地點,至少是談生意的最佳處所。 
  「我有個小小的想法,」努先生說著抹掉沾在嘴角的布丁渣又嘬了嘬手指頭。「其實,我一直都在想,」這位善於說話結結巴巴的人支吾著說,「……關於改寫所得的錢。」 
  「哦?」伯尼邊用手指輕輕敲打嘴唇邊謹慎地挑起眼眉問道。 
  「我在想,」我說,可是已經有點洩氣了,「就是,該寫的內容這麼受讀者歡迎,那麼……也許你可以……」 
  「提前付你錢?」老先生脫口而出。 
  「就是這麼回事,您把我沒有出口的話說出來了,」我笑著說,強迫自己顯得和藹可親,儘管笑聲中流露著緊張。 
  伯尼咯咯笑了。 
  「咱可以按比例分配,」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對,可以,」考夫曼先生說,「不過我一直信守合同——文件。你不是嗎?」 
  「當然。」我趕快提防地說。 
  「我的感受是,如果你開始改動一點——」 
  「就會改變全部,」我插言道,「我同意你的看法。」 
  「公事就得公辦。」 
  「絕對是這樣的。當然啦。只是這屬於藝術。」 
  出現了意味深長的沉默。我倆互相端詳著,這時招待悄悄地把賬單放在桌上。 
  「你很需要錢嗎?」伯尼直視著我的眼睛問我,有那麼一會兒,我看到的不僅僅是伯尼·考夫曼,化妝品商販和公司大老闆。剎那間我在這張完美無瑕的光潔臉面上探覺出了微小的瑕疵——細小的縫隙,它們暴露了他的同情心以及感情上的脆弱,而他過去在我頭腦中的形象始終是個蹩腳的商人。他問我是不是生活遇到了什麼難處,此時我透過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在欺騙自己的話——看出了他軟弱與悲涼的一面。我需要錢嗎?他就這樣問我?我是不是窮困潦倒?是不是一文不名?正交霉運?我穿這身衣服是因為我是發瘋的波西米亞人,還是因為我買不起高檔時裝?我吃起東西來像個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囚犯,是因為我飢腸轆轆還是因為身體壯食量大?這些問題雖說最普通不過,卻深深地刺傷了我的心。我需要錢嗎?這是個既善意又陰險的問題。我當然需要錢,我想大喊一聲,但是我卻選擇了沉默。倘若我有錢,我就會看著伯尼的眼睛說,需要,的確,我真的需要。但是我沒有錢,因而我不能說!這是不是不合情理?當然不合情理。所有的事都已不再合情理。我的思想變得反常,荒唐地準備自衛,所以根本而且絕對不可能承認一個像爬在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顯的事實。「需要嗎?」伯尼又問一遍。 
  「誰不需要?」努先生大笑起來,伸手去拿賬單。 
  「不。」伯尼趕緊去抓單子。「讓我——」 
  「不,不。」努先生的手裡緊攥著那張高品位享受的賬單不放。「上一次是你付的,這一次該——」18元3角錢的數額在他那佈滿血絲的眼前跳躍,他頓時傻了眼。 
  「我來付,」伯尼邊說邊爭那張單子。 
  「絕對不行!」努先生說著從錢夾裡數出18元錢。禮貌的招待漫不經心地接過付款,好像這些票子你每天都能大把大把地得到似的。這慷慨的小費是給你的,先生,感謝你良好的服務,你為了滿足我們的心血來潮一趟趟地往廚房跑:這三張嘩嘩響的新鈔票是為了感謝你替我們這些有身份的人辦事當差,有些事我們不可以親自去做,謝謝你一次次地送上冰水,謝謝你給斟上這第二杯咖啡,還有這些刀叉,這些餐巾——你所提供的一切微小卻優秀的服務。 
  「謝謝你的午餐。」伯尼感激地點頭說。他站起來把腹部的扣子扣上。這位花掉了一大筆財富後兜裡只剩5角3分錢的努先生輕鬆地揮一揮手,表示不必感謝。這不算什麼。誰需要錢?你知道錢是什麼東西?臭狗屎。錢就是那東西!它能把拿錢的手弄髒了。嗨。無論如何該論到我來招待你了。每人一次。誰都不能老當挨宰的豬吧,不是嗎?有的時候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樣子,得付賬。對嗎?對! 
  我和伯尼來到外面的路邊上,正如我們所料天空變得灰濛濛的。「我會把那些東西送到你的府上。」他指的是依然堆在他的長卷毛狗皮地毯上的那些物品。 
  「什麼時候都可以。」努先生說,他心裡則想能不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再多要幾聽阿爾婆狗食罐頭和弗萊斯蒂速食罐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提幾點建議。」伯尼說。我們站在餐館門前,豐盛午餐散發出的熱量使我們在寒冷的雨雪交加中泰然自若。會面到了尾聲,我們仍熱烈地討論著《心臟與處女膜》的未來方向問題,這時我從眼角瞅見一個衣衫檻縷的駝背老太婆,我禁不住注意起她,她嘴裡嘟囔著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一路上試圖從行人那裡得幾個小錢,然而一次都沒有成功。 
  「把寫好的部分寄給我的秘書,越快越好。」等等,等等,我邊聽伯尼解釋邊偷瞧那個乞丐——老太婆衣不遮體,臭不可聞,還不斷釋放有害的氣體,受到臭氣熏染的人恐懼地從她身邊繞過去。出來吃午飯的人在便道上熙熙攘攘,而她卻像呆在一座孤寂的小島上向前移動,她的口中唸唸有詞,兩隻骯髒的像得了癌症的手無力地伸向上蒼。 
  「我讓秘書重新打一遍再寄給你,好……」伯尼說的時候老太婆恰好到了我跟前,她腳上趿拉著一雙前部綻開的鞋,我幾乎能數出她有幾個腳趾頭。她停下來乞憐地看了考先生一會兒,而伯尼則像是正陶醉於煤煙樣黑的大氣層變幻的景象之中。 
  「我得回去了。」他看了一下表說。他的目光有意地迴避著她。她那極有份量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再次感謝你的午餐。」伯尼拍拍我的肩,說完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剩下我和這個女人站在那裡。她很失望,依然口中唸唸有詞,手心向上,準備轉身繼續往下蹭去。 
  「喂。這位女士。等一下!」我大聲喊著朝她跑去,一下子就趕到了她的前面。 
  「對不起,差一點你就走掉了。我正在想心事。這些日子我的腦子裡裝了多少事情,你根本想像不到。喂,瞧,拿著,」說著我把手伸進兜裡摸索,終於掏出了僅剩的幾個鋼崩兒,「我用不著了。每一次數的時候不是少了就是多了。真是麻煩。我對你說。」我高聲笑著把全部鋼崩兒放進她那又髒又臭的手裡。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顯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等她開口趕緊走開了。 
  需要錢嗎?開玩笑吧,伯尼?我需要安寧。安寧才是我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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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一個傻瓜早晚要和他的5角3分錢分手,此時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與興奮。我的想法是對的。錢不但沒有用處而且總招惹麻煩。與其摳摳唆唆地過日子還不如一貧如洗。有那麼一點點遠比什麼都沒有危險得多。在我生活的各個階段貧富程度與我的銀行存款有直接的關係,這可以用下面的二次方程式來表示: 
  S=C1B2C2B 
  這裡的B是用美元表示的銀行存款的價值:C1和C2表示常數;S是貧富程度,它的衡量單位是I.U.F.(節省度國際單位)。 
  人啊,給他一點財富他就變得貪得無厭;杜絕了他的一切希望他就變得慷慨大方——獻出他的全部家當5角3分錢。誰需要那東西,我問你?錢是臭狗屎。我一蹦老高。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感覺自己輕了許多,幾乎浮在了空中。還有點飄忽忽的。是酒的作用?還是知道了在失去那筆小小的財富,失去了一周的菜金,失去伯尼按比例分攤的預付款之後將回到維維卡身邊去?錢是臭狗屎。我還要再說一遍。 
  夾著灰色冰粒的小雨雪又下起來。我忽然意識到在這條街上我已來回走了半個小時之久,一直在與自己交談,試圖擺脫目前的困境。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知道應該去上城,然後搭順路車回古伯斯威爾,但是天已晚了,黑天搭車不那麼容易;此外我也不太敢面對維維卡。不是因為她會斥責我。是他媽的她那斯堪的那維亞式的無動於衷的沉默讓我受不了。我曉得當初我應該聽我媽的話娶一個閃族女人,她不但會嘰裡呱啦說個不停,而且知道如何替我驅除煩惱,平息我的心境。 
  冰夾雪變成了冰夾雨。人們開始加快步伐。在又濕又滑的便道上匆匆趕路的男男女女們都有自己的目的。穿束腰風衣的商人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公文包隨著胳膊的擺動而擺動;坐辦公室的姑娘們身穿皮毛滾邊大衣和超高跟鞋,咯登——咯登——咯登——咯登地朝前趕,沿途留下混雜著性與罪惡、沃爾沃斯百貨商店以及汽車排出的廢氣的熱烘烘的香水味。目的。啊,我多麼喜歡這個詞呀。我會把它與我詞彙表上的快樂和成功列在一起。它們全是值得為之奮鬥的目標。你要知道,這可是又一件能獲得成功的事情呀!目標。 
  我閃電般地記下這些了不起的人,把他們永遠刻在了我渾沌的大腦,使之與我那些絕妙的尚未完成的經典為伍。錢?錢是臭狗屎,讓我告訴你吧。毒藥。 
  毒藥?對往事的回憶像一支利箭射中了我。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常見父親打著蝴蝶結領帶身穿褲子鬆垮垮的套裝,在這條街上匆匆地行走。爹爹裝滿了目的,急匆匆地去爭取定單,他威嚴的外貌平衡了他內心極度的苦惱。害怕。怕什麼?怕錢,還怕什麼?爹爹呀,他是如此擔憂以致在睡夢中也在尋找定單——可憐的人,他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毒藥在他的血脈中流動,可憐的老人在鞭笞自己,直到血管硬得像石頭,血從腦頂蓋冒出來。 
  不過事情不盡相同,歷史不能重演。正如喬斯基所說:「第一遍是悲劇,第二遍則是鬧劇。」假如我讓這場鬧劇永遠繼續下去,我就不是人! 
  錢。臭狗屎。它怎麼也無法從我的腦子裡消失。倘若我沒有把那5角3分錢給那個老乞丐,至少還夠我乘汽車去上城,或者夠打幾個電話的。瞧,又是那倒霉的毒藥。不過你要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努先生,你這個自言自語的傻瓜,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個份上。至少體現在既有目的又有目標。便宜你啦。錢。它使全世界如饑似渴的人們為汲取它的毒計而句心斗角,將其視為長生不老藥狼吞虎嚥地灌下肚去,並津津有味地品嚐那未來的快樂。就連在鄉土氣的小小古伯斯威爾,人們也在為了得到它而絞盡腦汁——中途放棄博士學位的亞瑟·霍爾特也丟下音樂作曲,改弦更張擺弄起新搗鼓出來的日本高保真玩意兒來了。研究譜子的人哪一個能發財?還有尼厄裡,我年輕的非洲朋友,一個夢想暴富的瘋子,想在拉鏈生產上再投資,要麼就搞激光電子撲鼠器。「你所要做的,」他說著眼睛霍地亮起來,「就是他們想要什麼你就做什麼。」不錯。說到點子上了。非常正確!你真是個天才。可是人們想要什麼呢?你說是一點香木鱉鹼,讓它在血管裡流淌,使血管變得跟花崗岩一樣硬,眼球暴出眼眶,血從腦頂蓋冒出就像水泉從鯨魚頭頂的鼻孔噴出一樣。不錯,他們策劃和操縱於密室。譬如邊弗森夫婦,兩人都有豐厚的薪水,然而還嫌毒藥不夠,想再增加點,於是通過黃色書刊販賣「個性化的性幻想」——只需寄上你的名字、你同伴的名字以及純砷的3美元,記住,無須貼郵票,另,不收支票。其它事情由我們處理,謝謝。 
  雨停了。見鬼。下一步我該怎麼辦?我所需要的全部不過是一點點錢,足以把我毒回古伯斯威爾的錢,一點點足以幫我在喪失能力者撫恤支票上簽名之前渡過難關的綠色氰化物——或許我應該回去找伯尼,使出渾身解數奉承他,討好他,告訴他我如何累得連搭車回家的力氣也沒有了,如何情願為了乘車回家或者得到一張溫暖的床而出賣靈魂。不!我情願去死。決不!我需要錢嗎?你開玩笑吧? 
  街上已車少人稀。人們已回到自己的窩,忙著寄出信件、備忘錄、電報、合同、聲明、賬單及支票;他們得到的將是突然降臨的快樂和成功,實現了目標,並且最終達到了目的。所以我能指望誰來同情我?也許我應該去找那個女乞丐向她借夠我坐地鐵的錢。那,她可以死不承認我給過她錢。我還能向誰請求幫助呢?伸出你那援助之手吧,你那我還沒來得及啃的和掰的手,我會欣喜若狂地舔它,吻它。或許在這座巧取豪奪的城市某一處恰有一位既善良又有錢的老婦,她願意為藝術捐款——一位和藹可親的富孀,她的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因而需要一個目的。哦,像這樣的女人我願意把她寫成天使。不過像這樣的女人往往有某種怪癖。她也許喜歡看裸體男人。那麼我就在她的梳妝台上跳裸體舞,拿大頂,劈叉,高高舉起我的信手塗鴉,嘴裡講著下流活——如果這樣做能夠取得老太婆們的歡心的話。無論什麼——等一等!下流話。對呀。在這座城市裡確實還有一個我可以給他打電話的人。利奧。當然是他!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起他來呢?好像只有在遇到壓力的情況下我的思維才活躍起來。說起最可以利用的人非利奧莫屬。我和他是在布魯克林工藝學校的難捱的日子裡相識的。他是個勤奮好學的傢伙,後來退學了,剩下我一個人繼續苦苦掙扎。不過他的確為了我的緣故才在電器工程系呆了那頭兩個學期的——利奧時常在學習遇到困難的時候弄得我不到清晨兩點別想睡覺,半夜三更通過電話給他輔導電磁學,更別提一年之中我寫的那些物理實驗報告了,因為我那位不負責任的試驗夥伴利奧一直忙著享受生活,根本無法像我們這些不懂得享樂只知道幹活的人一樣在空氣稀薄的地下室裡呆上一分鐘。我不得不佩服利奧。雖然他在數學方面不聰明,但是在改專業方面卻做得極為聰明,改得很早——改修英文專業。而我卻像個傻子一樣又受了七年煎熬才如夢初醒。奇怪的是,在經歷了那麼些年之後我們兩人又歸到同一賣文為生的淒涼圈子之中——雖然就生活方面來說利奧比我好得多(假如他還沒被解雇的話),作為一名兢兢業業的寫作課教員,他為了布魯克林那些有意從事創作的文盲們日夜辛勞,他教他們怎樣成為他曾經想當的成功的作家,以此給那些打哈欠張大嘴的學生們注射興奮劑。 
  我的希望燃著我的心,大腦又重新開始積極地思考。所有那些演算和實驗報告也該值不少吧。去年春天我是跟他借過一點錢,不過刨去借款至少還應該剩下一些——這麼說吧,取一個大概數字,20塊錢總是有的。嗨,利奧的心思全被他的腸胃病和生殖器的毛病佔住了,說不定早已把我借的那筆區區小數忘得一乾二淨呢。我反正是忘了。無論如何,從道義上講,有固定收入的人有義務分擔處在困境中的人們的困難。如果這個策略不奏效——不過我倒看不出為什麼不奏效——我就嚇唬他,對他說事情總愛向相反的方向發展,很可能明年該論到他沒有工作、忍饑挨餓,到那時候就該他來找我要一點點毒藥了。我是決不會忘記老朋友的。 
  我幹嗎想這麼多呀?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不要懇求。不要乞討。打電話時我會說是碰巧來到了他家附近。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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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就因為你欠我的錢,而且是一大筆錢,就有理由迴避老朋友嗎?」 
  「錢?」我用借來的電話說。「哦。那一筆呀。」 
  「別擔心,你以後再還我好啦。聽著,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哩。你現在哪兒呢?」 
  「不太遠。」我隱瞞了真實情況。 
  「那就過來吧。我跟姑娘們正準備去參加化裝晚會——為我舉辦的。」 
  「姑娘們?」 
  「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哎,你隨身帶著正式場合穿的衣服沒有?」 
  我帶著正式場合穿的衣服沒有?我喃喃著從旋轉柵欄下邊衝過去,匯入高峰時間的人流之中。當然帶著呢,利奧,我心想,接著擠上了開往布來頓海灘的D路火車。可惜的是衣服全留在旅館了。 
  車門試圖關閉,但是撞在了我肩上又打開,我用胯骨使勁擠一個大胖子的屁股,這個人正緊貼在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車門又試了一下,才砰的一聲關住了。火車東倒西歪費勁地開起來,車廂裡人擠人,稀薄的空氣中瀰漫著體汗、濕衣服和變了味的香水的混合氣味。 
  匡當當匡當當。火車隆隆地駛進隧道,車身左搖右晃,我轉過身對著車門上的小窗戶,瞅著車外颼颼掠過的光影,假裝車上只有我一個人,假裝身後沒有那個人類的縮影,沒有那成百個滿腦袋的慾望、擔憂與恐懼的人們,沒有吃得肚子撐得慌的人們,沒有像七彩果子露一樣混在一起的波多黎哥人、白人和黑人們。 
  匡當當匡當當,這架龐大的鋼鐵整合器歡快地唱著,它把人們緊緊地擠壓在一起,在紐約地下黑暗的穴道裡盲目地疾馳。我合上眼睛把頭靠在門上休息,任憑金屬的轟鳴震盪著我,使我變得麻木。匡當當匡當當,就像一支抒情曲進入我的大腦;我爹當年乘坐的好像也是這輛殺人地鐵。雖然我盡量不去想它,但是無法克制自己。他很可能就癱瘓在這個車廂裡,我們只知道他慢慢地癱倒在地上,沒有人注意他,車到站後人們從他身上踏過去,一群和他同樣疲憊不堪的人終於置他於死地。地鐵!應該制定一項法律,強制我過去的同事們都來乘坐一年地鐵——那些混蛋懶漢總是抱怨說他們的工作如何辛苦啦,他們每週要上具有偉大意義的九小時課啦,其餘的時間還要編寫騙人的教案啦,等等。就讓他們呆在地鐵裡,用一根繩子把他們吊起來,直到他們腰也疼了,背也彎了,把成千上萬的腰酸背疼的人呼出的污濁空氣吸個夠。嗨,媽的,我幹嗎這麼痛苦?他們能定期收到支票,享用豐盛的美餐,駕駛嶄新的汽車,過著舒適的生活,可是我為什麼要妒忌他們呢?但願他們別這麼自視清高,能夠稍微謙虛一些,對另一個世界的情況稍有一點同情心。在這另外一個世界裡我目睹了成年人如何為了一塊不起眼的麵包屑打得不可開交以致痛哭流涕。事情就是怪——我指的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在對高雅的陳詞濫調高談闊論一番之後回到家中胡吃海塞,直到體重超標身染重疾。他們甚至會因高膽固醇或肝硬化較常人早死兩年,從而使得比分失衡,比分?什麼比分?你還管記分,你他媽的算老幾呀? 
  車停了,從打開的車門吐出一小群烏合之眾後又吞進另外一小群,門關了,車身猛一抖動,向後一倒,接著加速向前衝去。經過了永無休止的無空氣狀態之後,火車終於開出隧道爬上布魯克林黑暗的街道,匡當當地掠過數英里長的屋頂、掛簾子的窗戶以及一繩繩晾在外邊凍得僵硬的衣服。布來頓海灘終於到了,我擠出車廂走上候車道,被朝外擁的人群推來操去,弄得暈頭轉向,腳下就像喝醉了一樣磕磕絆絆。從利奧那裡弄點錢然後盡快離開這裡,我發誓,就在今天晚上。 
  到了大街我發現天已黑了。腐爛的空氣散發著潮氣,接著又下起密密的冰夾雪。腳下這雙鞋從離開古伯斯威爾就沒有幹過,現在踏著街上的泥濘一步一吧唧。街道兩旁目光所及全是食品店——麵包店、熟食店、水果店,等等,家家夜市生意紅火,好像存心向我這個身無分文的人擺闊似的。媽的,無論我選哪一條路都要經過無法迴避的櫥窗,裡邊陳列著牛奶蛋糊夾心的奶油卷和薩克大蛋糕,熏鮭魚和烤雞,掛起來的香腸串簡直就像聖誕節的裝飾物。真怪,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假如曾經有過的話——我想吃什麼就買什麼。毫無疑問這裡是利奧買他想吃的東西的好地方,準能滿足他那300磅。然而對我來說,這地方只能增加我的痛苦。我要麼去偷要麼自殺。古伯斯威爾雖然是個荒涼而又無利可圖的地方,與這裡相比倒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過了商店來到了窄巷,這裡的兩側都是磚房,高大的房屋向我壓來像要搾出我的骨髓。我瞎乎乎地一腳踩進齊膝深的水坑裡,真他媽的,我甩了甩腳繼續朝前走去。 
  「阿德瓦科。」公寓走廊上的一個按鈕上寫著。我緊張地按了一下。 
  「是你嗎,努德爾曼?」從門口的擴音器裡傳來利奧的聲音。「我只想確定一下你不是為了來奪我的勳章而割我的睪丸的缺德的性殺手。」他說。我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矮了一截似的——這兒當然不會有能讓我打起精神的什麼好酒啦。天啊,我該怎麼開口呢? 
  「也許是亞歷克斯這頭蠢驢來——」 
  「利奧!我渾身都濕透了。行行好快讓我進去!」我喊著猛地敲了一下裝按鈕的盒子。讓他震得頭疼去吧。 
  我走出電梯時利奧的家門已大敞開,站在門口等候的是利奧的相好莉莉。 
  「好啊!」我盡量說得讓人聽著很輕鬆,然後在她嚼口香糖的面頰上匆匆地吻了一下——莉莉照例穿著他男朋友的內衣,褲腰一直拉到裸露的尖尖的乳房下邊,襪子拉到大腿的中部——這身打扮讓人看著不那麼舒服,不過我不是來評論她的睡衣的。 
  「進來,進來。」利奧說著把肚皮上的夜禮服褲子紮緊了些。屋裡的空間不大卻熱熱鬧鬧地擠滿了穿各種服裝的陌生人——恐怕不是討論個人經濟問題的合適場所。 
  「這是沃爾特。」 
  「你好。」沃爾特笑著說,他正忙著整理腹帶。 
  「沃爾特剛從貝爾維尤放出來,」利奧若無其事地說,「他曾經想自殺——哦,這是蓋爾。」他指著一個身上裹著浴巾剛從浴室出來的姑娘說。「別打算弄清楚這裡人們的關係。」利奧抬了抬眼皮說。他的兩道非常濃的眉毛在額頭中間相連。「到現在連我還都沒弄明白哩。布裡奇,太討厭啦。」他哈哈笑著說。 
  「聽我說,利奧,我不能呆得太久。我來的原因之一是——」我試圖把他慢慢地往臥室裡引。 
  「你來了我很高興。就坐這兒吧。天啊,你的氣色可真不好。你在古伯斯威爾時的樣子和進城來的樣子可大不相同呀。環繞在你周圍的是松鼠、樹木和草地,別管什麼吧——你看上去是那麼祥和、寧靜。」他微笑地說。 
  「利——」我又一次想對他說。 
  「可是在這裡就——來吧,放鬆一下。坐下。想喝點什麼?想吃東西不?先別,等一下,幹別的之前先讓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哦?」我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心卻往下一沉,他的誇誇其談只能使我更加顧慮重重。 
  「努德爾曼,」他笑著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說吧。」我有一點不耐煩地說。 
  「我完成了。完成了。就是為這才慶祝的。成功了。相當!」 
  「嗯?」 
  「剛剛把我的書賣掉了!」 
  「嘿,太好了,」我努力使我的聲音充滿熱情以及發自內心的喜悅,儘管我淡漠的微笑已經暴露了我的內心。 
  「你不會因為嫉妒才不高興吧?」 
  「瞎說。」我說。我早已過了那個階段。 
  「它只能引起你瞬間的噁心。莉莉,給我的朋友拿過一個桶來。猜一猜預付金額是多少?」 
  「不知道從何猜起——」我有點哀傷地聳一聳肩說。 
  「7000塊!」利奧高興得連蹦帶跳,我則認真地想也許那個桶應該屬於莉莉。「真了不起,我想不出還有誰更有資格得到這筆錢。」我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謊話,其實我能馬上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來,不過還是決定恭維一下他為好。「哪一本?」我好奇地問。 
  「哪一本?」他笑著轉向其他人,他們正毫無顧忌地笑著。「這一本。去年寫的這本。你知道,《胖子的慘敗》。」 
  「《胖子的慘敗》。」我重複的時候聲調拖得很長,聽起來莊重得可笑。 
  「7000啊,」利奧被金錢所陶醉,「而且這只是預付金。撒在小便池裡的第一滴尿,可以這麼說。」出版商預料,他繼續說下去,這部關於一個體重300磅,經過痛苦的節食終於減至225磅的仍屬重男的胖子的故事,他的舉世無雙的小說,將風靡全國——至少會取得這樣的結果。 
  甚至還談到了把小說完整地搬上銀幕的可能。「書商叫它經典之作。」利奧美滋滋地說。他被自己的一席話感動了。「融匯了馬拉默德和陀斯妥耶夫斯基。邁金泰爾,我的編輯——主編呀!——每天給我打一個電話問我有什麼感覺。就連出版公司總裁也急於想見我哩。想知道我到了14歲才學會繫鞋帶是不是真的。我快上《新聞週刊》和《時代》了,還得接受電視採訪。」他咯咯笑著得意地盯著我,繼續描繪那光輝燦爛的前景,能使他生財的脫口秀形象、非法酬勞、工作回報以及在雜誌上發表的書評和客座演講所得的酬金將他的美好前途點綴得五彩繽紛。一切歸功於那個破產的胖子,利奧次要的經典之作,那部融匯了托爾斯泰和米吉·斯皮雷尼的小說。姑娘們正忙著找一處更加漂亮的房子,布魯克林高地的沙石房子挺不錯的;他們還計劃——包括所有的人——去墨西哥或加勒比往上兩個月,利奧還能在那裡為下一部主要的經典之作搜集素材。他甚至想買一輛汽車,不要豪華,一輛克裡斯勒紐約人就行,只要夠大,能把這一群女人都裝進去就行。 
  「告訴我,努德爾曼,你幹了些什麼呀?」他終於問道。聽了這位歡呼成功的文學巨匠繪聲繪色地描述的情景,即使最不自私的生靈也會變成妒火中燒的怪獸。「我?沒什麼,到目前為止,」我存心兜圈子說,「儘管我手中的事不少,不到成功之日我是不會說的。不過……哦……」我擠了擠眼睛說,「一定把你在加勒比的旅館地址給我啊。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我和維維卡會心血來潮突然帶著孩子們去那裡玩一遭呢。」 
  「好呀!」 
  「你們離開之前也許能來看望我們。你們都來。」我對正聽我們說話的人們講。人人都在點頭微笑。「我家的屋子可多哩。」 
  「聽著,」利奧大聲笑著說。「或許在你的事情辦成之前我能幫幫你……?」他邊說邊掏錢包。 
  「幫我?噢不,謝謝!」見他打開皮錢夾露出一沓綠票子,我的臉紅了。 
  「見鬼,不就幾塊錢的事嗎,去——」 
  「不,我壓根兒就沒想過,」我脫口說道,其他人禮貌地把臉轉向了別處。 
  「每個人都可以用一點——」 
  「不,利奧,告訴你我很好。我的錢挺多的。」 
  「拿著!」他試圖塞給我幾張5元錢一張的票子。 
  「我不需要。」 
  「不是給你。給孩子們。上一次去的時候本來想買玩具的。」 
  「他們有很多玩具。扔得到處都是。那兩個小傢伙都給寵壞了。實話對你說。」 
  「說的是真話?」利奧再三想證實我的話。我眼睜睜看著他把綠票子放回錢夾裡去。 
  「絕對是,」我斬釘截鐵地說,「不過感謝你的這份心意。兩個月以前嘛就會……。可是現在,嗯,情況正——」 
  「那好。」利奧說著把錢夾又塞回他夜禮服褲子的後兜裡。「世界真奇怪,」他笑起來,「這些日子這錢想給都給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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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世界真奇怪。你說得對,利奧,老夥計,我邊想邊在他房子附近轉圈子。該離開了。為了找到金子我翻遍了這座愚蠢的城市的每一塊石頭,可每一次都讓石頭砸了我的腳。傻瓜!蠢貨!機會顯然已經失去,但我仍然在思考最多能從利奧那裡得到多少錢。瞧他們那一小撮人,個個顯得神氣十足,可我為什麼就這麼傻帽兒呢?不,我是對的!尊嚴無價!什麼尊嚴?你這個自負的蠢驢。你已經賣掉和抵押了一切。告訴我,身無分文有尊嚴嗎?在地鐵裡偷竊有尊嚴嗎?這裡有一座富脈金礦,這個托馬斯·曼和伯尼·考夫曼結合的產物,正把錢朝你砸來,你怎麼……?見鬼。忘掉它,我一邊嘟囔著一邊在這同一條泥濘的街上徘徊。好啦,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橋下的水。潑出去的奶。 
  氣溫急劇下降。寒氣穿透皮膚直刺骨頭。每一個骨縫都像進了沙子一樣咯吱吱地響。路邊排水溝陰暗的水面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透明的冰——到了吃飯的時候了,我那咕嚕嚕叫的中心鍋爐在提醒我,它嗅到了做飯燉肉和炸土豆條的香味。唔——這個時間,人們正把肚子推到飯桌跟前吃個滿嘴流油……我在琢磨,等維維卡知道了我不但沒有拿到我們急需的預付費反而花了大把的錢請伯尼和我自己吃了一頓小小的午餐,她會做何反應呢?噢,我多麼希望大地張開大口將我囫圇吞下去,不要讓這形銷骨立的身體留下一點殘骸……在喪失勞動能力撫恤金到手之前我們怎麼將就下去呢?我敢說從現在到我被宣佈為喪失能力的人那一刻仍會有一段間隔的時間,對那些官僚你還能期望什麼呢? 
  薄冰覆蓋的街道兩旁的店舖開始打烊。一盞燈啪嗒滅了。又滅了一盞。一個店門外的網狀金屬門嘩啦啦地關上了,還匡嘟一聲上了鎖。一家麵包房裡的櫃檯後面,穿白圍裙的老人正忙著沾濕手指頭數當天的收據。他點起兩英吋厚的鈔票來就像洗撲克牌一樣。我靠在玻璃上望著他,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口袋弄個大鼓包,進去問他借點錢——不要全部的;只是借一點。我可以把這老頭的地址記下來,等日後政府開始就我的申請提出動議時,我便馬上用匿名信方式把錢還給他。他忽然不數錢了。他抬起頭來看見了我,臉色驟然變得煞白,趕忙把錢放回收款機裡,鎖住了前門。 
  是呀,他肯定是那麼想的,有賊,我笑我自己,然後決定離開這個地區上布朗克斯,從那裡搭車會容易一些……上帝啊,我怎麼又餓了。好像你是個大飯囊,越餵它它就越貪婪。倘若我沒有跟伯尼吃那頓午餐,我沉重地踏上通往高架鐵路的台階時心想,我的肚子很可能已經進入麻木之後的極樂狀態。現在可好,我不得不跟這個憤怒咆哮的小畜生抗爭。 
  啊,古伯斯威爾,我們回來了,我一邊想一邊轉動旋轉閘門,檢票站的服務員喊我回去,我裝聾不理睬他。 
  我嘴裡喃喃自語,同時在候車站台上來回踱步以免凍僵。不久一輛車嘶鳴著開進站尖叫一聲停了下來。快,我跳上車。高峰時間已過。儘管車上人還是不少,我仍可以在這通風良好的車廂裡擇席而坐。椅子上就我一個人,過道對面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正在打鼾,他身穿一套條子套裝,結一條艷麗的領帶。 
  火車開出的頭幾站裡我一會兒抬頭瞧瞧廣告,一會兒研究一下這個吃得胖胖的先生的豬頭臉。他大聲地打著呼嚕,還時不時地在夢中皺一皺眉頭。接下來我也合上眼睛想打個盹。可是我的心裡很亂,怎麼也睡不著,腦袋裡像有一窩蜜蜂在嗡嗡叫。我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搭上順路車。即使能搭上,如果他把我在離家50英里的地方放下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怎麼辦。這樣的天氣可不適合在沒有帳篷的條件下野外露宿…… 
  我睜開眼睛,嘴裡哼著,吹著口哨,身體不停地扭動,凍僵的腳指頭也在試著活動。火車在曼哈頓下城穿行,接著慢慢地爬上市區中心。我把目光移回過道時,看見那位衣冠楚楚的人仍在打盹。會不會坐過站呀,我茫然地在想,這時火車沒有報站就駛進了布朗克斯……布朗克斯,我任憑思想無邊無際地翻騰;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不太遠……就在這裡,我度過了人生最初的短暫但對發育至關重要的幾個月……就是在這裡,我吸吮了年輕母親的發了酸的乳汁,而我的爹那時正試圖弄清楚怎樣才能當上著名的醫生,一會兒又想怎樣才能當上大官,再過一會兒又想怎樣會成為身無分文的難民,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一個小人物……依然是在這裡,他得到了令人痛苦不堪的消息,他從此再也沒能從中解脫出來:在波蘭,他的母親和兩個姐妹,即我的祖母和姑姑,企圖追上他但沒有追上,結果在一個廣場上被機關鎗掃中,而那些主動出賣他們的當地農民看到她們的結局後嚇得目瞪口呆。波蘭農民。索斯基一家。父親,我正想著,抬頭恰恰看見一個瘦瘦的長滿膿包的年輕人騰地一下子坐在了那熟睡著的人旁邊。這個小伙子蒼白的臉很長,雙手瘦骨嶙峋。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注意到他的,可是現在車內很空。然而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一個人怎麼會留著兩邊長長的空座位不坐卻偏偏擠到另一個人身上去坐。 
  我正要排除這一疑問,忽然看見這個又瘦又醜的傢伙正把他瘦長的手指伸向那位老人的後兜。我大吃一驚,使勁瞪著這個蓬頭垢面的傢伙,他厚顏無恥地把錢包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若無其事地往錢包裡瞅了一眼,然後才放進自己的口袋,那鎮靜勁兒簡直讓你無法想像。 
  好一段時間我坐在椅子裡幾乎不會動了,心也快跳了出來,怎麼也不相信我的所見。車廂照明很好,又有二十多位乘客,這個傢伙居然成功地拿到了那個人的錢包。我依然不相信這是真的。我想也許我的眼睛在捉弄我?也許他是從椅子後邊揀起他自己掉的東西?也許那是他的錢包?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奇特之處。也許他僅僅——?不!他的確偷了那個倒霉的錢包!而且當著我的面,想到此我惱羞成怒,我的正義感被激怒了。這裡發生了某種事情,不僅僅是偷錢,而是某種事情,它使我震驚,引起我的反感。某種事情——我他媽的要知道是什麼事倒好了——它激怒了我,迫使我採取行動。可是我該怎麼做?大聲嚷嚷?……那無濟於事……但是我不能就這麼坐著裝作什麼也沒看見,我在心中鬥爭著。這時那個傢伙慢慢地站起來緩步走到我坐的地方低下頭衝我獰笑。 
  我抬頭看了看那張尖瘦的長臉,心想他沒準帶著刀呢。他是急需食物還是毒品呢?也許他的家人正在挨餓?也許。也許。也許。可是我不能就這麼坐著眼睜睜讓這個小無賴偷了錢之後大搖大擺地脫身而去。 
  那個笨蛋正頂著門一抖一抖地站著。我悄悄地站起來朝他走過去。「就是它,」我說著用手指指他藏錢包的地方,眼睛好好地瞄著他,一旦他有什麼動作我好及時躲閃。 
  「什麼事兒,夥計?」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他一笑露出一排爛牙,在這一瞬間我又在想,他或許跟我一樣窮。 
  「我見你拿那個錢包了。」 
  「滾開,夥計,聽見沒有?」他大吼一聲,臉上的獰笑變成難堪和陰險。 
  「把它還回去。」我伸張正義地說。這時候火車正減速,即將停下來。「你聽見我說什麼了。跟我來!」我義正詞嚴地用一個指頭指著他說。 
  他緊張地環視一下周圍,身子往後退去用力頂著車門,這時車停了。 
  車門開了。 
  「把它拿來!」我威脅說。 
  「你想要?給你!」他說著跳出了門,很快地從錢包裡抽出錢,然後把空錢包扔給我,調轉身飛也似地朝出口跑去。 
  門又關上了,我站在那裡呆若木雞,手中拿著那個人的錢包。 
  火車往前搖晃了一下,接著沿鐵軌轟隆隆地開動了。我不知所措,朝那邊的老人看去。他意識到了我目光的份量,於是睡眼惺忪地咂了咂嘴,又伸了伸懶腰打個哈欠睜開了眼睛。接著,他瞅見了鄙人手裡的那個寶貝皮玩意兒,立刻胡亂地朝後兜摸去。 
  「我的錢包!」他指著我們的主人公尖聲喊道,聲音之大壓過了火車的轟鳴。我們的主人公甚至來不及向他提出做解釋的請求。「他偷了我的錢包!」 
  「沒有,沒有,」我舉起雙手,臉上擠出一絲微笑,那表情恐怕比那個尖長臉的斜眼還難看。 
  「來人呀!救救我。」他的兩腳直打絆,瘋狂地揮舞雙臂卻不敢靠近我,準是認為我身上有刀子。 
  「等一下——」我試圖對這一小小的誤會做個解釋,可他從我身邊蹦了開去。「請等一下!」我伸出錢包說。 
  「看啊,」一個灰藍色頭髮的老太婆叫了起來,「那個人剛才偷了他的錢包!」 
  「我剛才只睡了一小會兒。」那老笨蛋對著全車廂裡轉過來的腦袋說。 
  「叫警察!」另一位市民關心地建議說。 
  「請你們都聽我說行不!」我大聲說,並努力在這左右搖擺的車裡站穩一些,我對著越來越混亂的人群申訴著原因並企盼得到公正。「我可沒有偷他的錢包。我發現了它!請你——」 
  「錢包空了,」那個人指著我手中打開了的錢夾叫起來。 
  「把他的錢拿走了。」我聽見人群裡傳來的嘀咕聲。 
  「偷走了!」 
  「從他的口袋裡偷的!」 
  「我看見他偷的!」人群後面的一個有色人種老太婆指控我說。 
  「她見了。」有人附和說。 
  「我們有了一個證人。」非法法庭上有人在嚷嚷。 
  「他怎麼偷的?」一個剛上車的人也加入到人群中。 
  「我正睡著覺他把它悄悄拿出來,就在這時候我醒了。」 
  火車停了。 
  「抓住他!」青灰頭髮老太婆喊道,她那聲歇斯底里像過電一樣傳導到整個車廂。 
  「他要跑了!」人們爭先發表意見。 
  「小心!門要開了。抓住他!」就在我看到自由之門在我面前打開時一個聲音大聲警告說。於是在我衝向站台的那一剎那,數只手伸了出來緊緊地攥住了我的衣裳。 
  「我沒有干!」我大聲說,只感覺人群中伸過來的無數只手互相絞纏在一起。我用力扭動身體使勁掙扎,同時來回甩動雙臂企圖從這伙暴徒中掙脫出來,他們隨我之後也湧出車門到了站台上。「這是一場大誤會——」我一邊掙扎一邊撕扯著往前衝去,終於衝破重圍跑到自動扶梯前,一步兩階地朝上奔。 
  「抓小偷!抓賊!抓住他!」這時我那條寬鬆的褲腿把我自己絆了一下,摔了個大馬趴,鼻子磕破了,牙也磕鬆了。 
  「來人啊!警察!」 
  「抓賊呀!」 
  我爬起來後已經到了自動扶梯最上面往裡收的平台部分,這時身後響起火車呼叫幫助的緊急鳴笛聲。頓時整個大廳一片混亂,嘈雜不堪。 
  嘟。嘟。嘟。 
  到站以後我準備往出口處衝刺,忽見旋轉柵欄外邊兩名巡站警察正朝我跑來。噢,天啊!他們追的正是我! 
  我立即轉身朝自動扶梯跑去。 
  「在那兒,他又來了!」我往下一瞧,只見下邊幾十個手指頭一起指向我。 
  嘟。嘟。嘟。 
  處在包圍之中的我心慌意亂,急忙從往下走的扶梯往上爬。我回頭看了一眼下邊的人群,又回來看上邊恭候著的警察,飛快地盤算該怎麼辦。一個不容我選擇的結果出現了——還是我那條寬鬆的褲腿,它偏偏卡進了自動扶梯裡,猛一下子把我給絆倒在繼續向下運行的扶梯上。我拚命爬起來,不幸的是長長的扶梯像餓殍一樣吞噬著我的褲腳,越吞越多。這個龐大的機器終於無情地把我拖下這長長的傳送帶……下。下。直下到等候我的人群中間,我仍然攥著那個空錢包,可機器仍然咬著我不放。 
  「嘿,他回來啦!」 
  「在哪兒?」 
  「在那兒!」 
  「快叫乘務員!」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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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治安維持會第三號報告(提交新澤西州大西洋城病態行為者第四屆年會的報告摘錄,發表於《美國變態行為雜誌》和《病態顱骨學》第LVII期,2335-2363頁,1978年2月) 
  綜述:根據我們調查對象的陳述以及後來一系列對其陳述進行佐證的報告,努德爾曼先生經歷了地鐵站內的一場混戰之後被交通警察和周圍行人所抓獲,接下來他發現自已被關進了拘留所。最初他被指控犯有一切不端和嚴重犯罪行為(三級搶劫罪,非法佔有盜得財物罪,為非作歹、四處流浪與閒逛罪,還有拒捕罪),根據同樣線索,努德爾曼已成為警方緊張追查的目標,有待確定他在多大程度上捲入了最近在紐約地鐵系統連續發生的武裝搶劫案件,這些案件的犯罪者為一年輕人,相貌與他吻合。 
  我們的調查對像被當場抓獲時,手中仍然握著那個證據;那是他被懷疑所犯一系列案件中的一次的證據(一個仿皮錢包,它屬於一個叫阿爾伯特·馬爾克斯的人,他住在布朗克斯的塞支維克街),甚至在警察的監管之下我們的對象依然激烈地抗議對他的拘捕,在足以證明他不是無辜者的鐵證面前,他仍堅持要求公正,而他面對的是只重證據不信託詞的法律制度。 
  然而此報告的目的不是為了闡述在警方控制下我們的調查對像所經受的痛苦,而是為了判斷努德爾曼先生為何對拘捕表現得如此困惑和失去理智。 
  在對這一表象提出假設看法之前,有兩個使我們感到互相矛盾的問題需要考慮。僅僅在他成為扒手的見證人之前幾分鐘,他本人還在一家麵包房前尋找機會呢。在看見扒手偷了錢包之後他沒有表現出憤慨(像後來馬爾克斯恰到好處地表現的那樣),而是決定向那個嫌疑犯進行「說教」,勸導他改邪歸正去追求人的美德。還有,我們這位逃跑的對象也太傻了點,不僅被他那條寬鬆的褲腿絆倒影響了逃跑,而且明明發現了自動扶梯飛速運動的履帶還偏偏冒險朝它靠近。再有,他怎麼會那麼粗心大意始終緊緊攥著那個使他受牽連的皮夾不放,直到警察把他扭住從他緊握的手裡頭摳出來呢?那可是他犯罪的鐵證啊。 
  粗心大意?判斷失誤?為減輕罪責而找托詞?非理智行為?自相矛盾?僅憑膚淺的調查,這些解釋似乎有理。然而依據本維持會長期的觀察,我們認為,對他顯而易見的乖僻行為更確切的解釋應該是,他在主動出擊,尋找更加慘烈的痛苦與懲罰——一種受虐狂,甘願為他的罪惡與失敗,包括真實的和幻想的,接受懲罰。 
  這就是本維持會的論點——確定無疑的偏激的論點——努先生以前所有的行為,儘管與最後的事件關係不大,可都是他總體規劃的一部分,即為實現他唯一的也是最終的目標:為自我毀滅而竭盡全力。今天我們提交給享有聲望的貴團體的論文將要闡述的便是我們的調查對像潛在的病態動機與各個事件之間近乎完美與和諧的結合,即他精心設計的精神自殺。 
  假設:我們的對象努德爾曼發現自己在布朗克斯某處的地鐵站裡看見一樁搶錢包案,他還被自動扶梯撞傷,遭到一群暴民毆打,於是由於這一系列暴力行為而遭逮捕,這些不是由於偶然的意外造成的。相反,這一最終的近乎致命的結局是那些自我毀滅、自我欺騙和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的合乎邏輯的借口,是他們普遍採用的策略。下面的模式可以準確無誤地顯示他的病態發展趨勢:A階段承受痛苦的折磨。可以看出,它將發展到X階段和Y階段,以至所期望的階段(請看心理圖案,附表A)——一個具有數學家背景的人在這場生死攸關的複雜遊戲中當然不是笨蛋。在這場遊戲中他堅定不移地表示,無論經歷什麼樣的苦難與折磨,他也一定要迴避與治安維持會下一次必不可少的十分重要的會見。 
  試驗性觀察:以上的假設是基於以下的推測:從努先生在那頓決定命運的午餐上把伯納德·考夫曼先生手中的賬單抓過來的一刻起,努德爾曼便已經十分有把握地知道了那天晚上他將在布朗克斯地鐵站裡受傷和被捕。再者,本維持會相信,他堅持替那位奢華無度的大老闆付午餐費,這決不是他總體規劃開頭的A階段,而是達到了高級階段,比如F或者G階段。 
  更確切地說,本研究機構確信無疑,我們的調查對像從接受改寫考夫曼的手稿第一天起便知道自己不僅會遭逮捕,而且知道在布朗克斯地鐵站逃避穿藍制服警察逮捕時會被地鐵裡的交通警擊中並被打死。 
  這個自我毀滅的人竟能為自己的毀滅編織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網,這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卻令人難以接受。然而本維持會所做的長期系統的觀察及對努過去的一系列反常表現(見精神分析曲線圖表2、3及附錄B之6),似乎是對這一假設的有力證明。 
  以下所涉及的是「布朗克斯動機」(以下簡稱「布動機」)。「布動機」這一模式按照有規律的圖表曲線發展,這一現象可借助「決策理論」與「電腦科學」圈內專家所熟悉的流程圖而一目瞭然。儘管努先生特有的精神崩潰想像與圖中所示他走過的軌跡很不合情理,大多數「布動機」這一類的情況所呈現的表象模式卻驚人地一致。 
  以下是這一例子中的決策步驟與一般戰略: 
  一、努先生接受了一項寫作的工作,從外表看就知道他永遠無法完成。 
  二、由於他無法達到要求(或者說他誤認為如此),他便開始將這一文學作品的性質篡改得面目全非。在這一特殊案例中,他接受的是一部嚴肅的作品,而他卻將它變成了一出鬧劇。從表面上看,他已經注定要毀滅,而潛意識告訴他這一新改寫的作品將受到出版界的熱烈歡迎。 
  三、我們的調查對像去找使他出現以上差錯的源頭——這是指考夫曼先生——他打算從這裡懇求第二次機會,儘管他十分清楚他將為受到誇獎而吃驚。 
  四、接著便慶祝因他的努力而獲得的巨大成功——這時我們的對象與他所謂的僱主吃午飯。 
  五、於是就發展到了進餐階段,期間我們的對象把自己擺上了導致毀滅的位置。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努先生抓過賬單固執地要付全部費用,包括一筆不小的小費,還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六、(可有可無的一步)令他失望的是他的圖謀未能如期實現(就是說,當事人努德爾曼沒能把最後的幾分錢及時花光)。通常的做法是找一個合適的「替罪羊」(努先生則找了一個乞丐,不過有一些人墮落到用從垃圾箱揀來的罐頭盒乞討,也有的甚至假裝丟了錢,事實上錢嚴嚴實實地在他們的兜裡裝著呢)。 
  七、這場遊戲的緊要關頭。地點已經選定,禍患發生在即,只是時間問題。後面的步驟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我們權且把它們分為七個階段,因為七是個吉祥數字。 
  1.努德爾曼沒了錢,便有了消磨時間的借口。 
  2.他去朋友利奧的家公開表示他極其需要經濟幫助。 
  3.利奧慷慨地給予他口頭幫助。 
  4.努德爾曼拒絕了他的幫助,並且否認了此次造訪的目的。 
  5.現在已接近實施努先生的主要計劃的時間。借口說由於忙著自我爭辯——儘管他眼睛一直盯著時鐘——我們的對象在布來頓海邊的街道上四處遊蕩,口中唸唸有詞,抱怨自己在挨餓,可是他在過去的六七個鐘頭裡吃了又吃,吃得很好。 
  6.努德爾曼上了開往布朗克斯的電車,目的是要搭便車到州北去。 
  7.到了布朗克斯邊界,該病人突然開始尋找事先安排好在此等候的扒手。這一等待已久的聚會連同業已策劃好的結局終於圓滿完成。一旦回到了他的誕生地,我們的對象便可以墮落,折磨自己甚至可能以威森克羅夫生死圈綜合症(見《威森克羅夫與費奇》,1966)這一傳統表現方式將自己殺死。 
  當那些很容易雇到的在道德上淪喪的旁觀者向我們的對象保證他對處罰的要求將會得到適當滿足時,這一週期性疾病將達到高峰。 
  註:努先生最終沒有被槍斃而是遭到了逮捕,主要是因為近期吵吵嚷嚷的街坊四鄰有關警察暴行的一系列投訴使得警方受到了使用武器的嚴格限制。 
  結論與預測:本調查組一致認為,如果我們的調查對像努先生尚有新機會的話,他無疑能更好地為自己開脫。由於他未能處決自己,他現在肯定又開始搞同樣的布動機式的遊戲,或許再次從頭開始對僱主考夫曼的書稿剩餘部分進行篡改。 
  對我們的調查對像這種危險的反覆出現的行為舉止最有效的處理方式是立即將他送進醫院治療。住院期間他將被迫接受各種治療,同時與他所在的小組會面直至小組成員相信他已經向他們做了徹底的坦白交代,並且他那種反社會、反道德、自欺、傲慢、自我高尚、自殺與自鳴得意的傾向得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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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我想我已墜入深淵,墜入另一個悲慘透頂世界的黑暗之處。我被打劫。被襲擊、被搜身、被羞辱。他們,這些和平使者,拿走了我的皮帶、鞋帶,把我推進了拘留所——儘管那根皮帶有很多用處,但是在我把它的最後一個扣眼用上之後仍然提不住我的褲子。他們究竟怕什麼?怕我用鞋帶結束自己嗎?哈!就我目前的處境,若真自殺的話,倒不失為一個最理想的抉擇。我若有幸的話,機會倒是蠻多的,煉獄確實存在(索斯基之類的虔誠信徒一直在追尋著它)。然而糟糕的是,煉獄意味著我必須把我所經歷過的再反覆地經歷,而我對可能發生的一切實在膽怯得很了。 
  臭狗屎!我嘴裡嘟囔著同時用腳厭惡地踢著柵欄門。給利奧打過三次電話了,可是都占線。興許是不願意讓這從天而降的美譽之夢被打斷所以把話筒放在槽外了。媽的,可是我必須找到一位住在紐約的人來證明我是誰。 
  「嗨,警衛!警衛!」我使勁搖動柵欄大聲喊道,但是再也沒有人過來了。他們準是嫌我進進出出打電話厭煩了——但是我那一角硬幣還沒花掉呢,而且我知道我有這個權利,沒錯。 
  要是到天亮我還沒有找到律師的話,他們答應給我指派一位公共辯護人。唉嗨。我是找佩裡·邁森還是找一個正走霉運被逐出律師界的酒鬼呢?但願我能找出解決的辦法,至少能找到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他可以…… 
  「真金不怕火煉。」主席爭著引起我的注意。 
  「逆境鍛煉人的性格。」那位雄心勃勃的理論家一號補充說。 
  「噢,別裝蒜了。省著點勁兒吧。」我聳了聳肩把他們甩掉了。他們到底睡不睡覺啊? 
  別的先不說,我現在是餓極了,眼前除了自己的皮和骨頭什麼也沒有。天亮之前什麼可吃的東西也別想得到,能得到的只有飯後即遭逮捕的厄運……假如一個人想他自己是什麼他就能成什麼的話,那麼我就是一個配著花色配菜的大熱狗。假如一個人能成為他想吃的東西,那麼我就大大的不是個東西,一個零,一個零的代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這就是我。三等武裝搶劫,頭號人民公敵。多麼可笑。利夫又會說:「太可笑啦我都忘了笑。」……這一切你能想像嗎?不過,媽的,我不得不承認這座城市的法律運作方式雖荒謬但有利於定罪……放屁,我現在還不是跟定了罪一樣。也許我應該接受協商認罪,使自己拜倒在法庭的仁慈之下? 
  仁慈?這可非同小可。你犯的可不是普通的罪。是一等犯罪。嚴重犯罪。獄中漫長的歲月。我知道他們企圖胡亂給我定罪(敲詐我)。連他們的描述都是那樣的吻合,你已經聽到了……但我又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種事——不管是什麼事……狗屁,在這類事情上你永遠也弄不清它究竟是什麼事。 
  上午10點。伯尼·考夫曼先生,大人,你究竟在哪裡呢?從我服了輸並且給你在電話裡留了言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小時了。他們已經開始讓嫌疑犯們在一個大鐵門前排隊候審。鄙人也戰戰兢兢地排在他們中間,隊中那四個人看上去長得很像,雖說社會背景不一定相同…… 
  等待。等待。等待。這是我們所能做的一切。一旦我走出牢籠,我一定告他們狗日的,罪名是錯誤逮捕我以及浪費掉我寶貴的時間——這倒是個弄錢的好辦法,當然,除非他們捏造個什麼罪名給我判了刑。 
  跟上。跟上。我不耐煩地往前蹭,就讓這個馬戲團做巡迴演出吧。當我站在那裡等待他們的胡說八道時,忽然心中對《古伯斯威爾在崩潰》產生了疑問。它也許根本就不是——像我曾相信的那樣——關於社會秩序、法律與司法的崩潰,它只不過是一項很難的測驗,目的是調查人的耐力,精確地測算出在使人不至於像根橡皮筋一樣被拽斷的情況下對人的懲罰極限是多大。這倒是一個有趣的想法,只是如果我懷疑的是真的,那我不就是一頭豬了嗎?他們刺激我,激怒我,為的是試驗我的極限……伯尼究竟在哪兒呢?我本不該在這地方呆這半個多小時……是啊,我不得不承認,人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對一本小說進行修訂而走極端,不管那內容是關於什麼的。 
  「行啦。排好隊。」監獄看守開了門。「上平台之後你們要站在中間位置。不讓你說話就不准說話。聽明白了?」 
  「好啦。齊步走。」我邊想邊像個機器似的跟著隊伍走。「演出開始,夥計們。」我走得活像個模範囚犯。我被領進一間沒窗戶的光禿禿的屋子,除了我和「朋友們」站的平台被聚光燈照得雪亮外,周圍一片漆黑。我緊張地朝暗處瞥了一眼,除了幾個來回晃動的影子外什麼也看不見,人影前有一面所謂單面鏡的東西。 
  「三號,」一個聲音突然叫道,「出列。」 
  停頓。 
  「三號。你。出來!」 
  「誰?我?」我問道。被叫的人在這五名罪犯中無論從哪邊數都是三號。 
  「沒錯,你!」 
  我馴服地朝前邁了一步,兩腿微微發顫。 
  「開始。我命令你大聲清楚地說出你的名字。」 
  我當時又氣又餓,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我緊閉著嘴站在那裡。 
  「講。」為這場戲挑選演員的導演大聲說,這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一個我不願意扮演的角色做聲音試聽表演。「你叫什麼名字?」 
  沉默。 
  「快講!」 
  「說!要麼我們就來幫你把舌頭掏出來!」一個聲音在黑暗中恐嚇我說。 
  「噢,長官,厄(我)的名字斯約賽·吉米艾,」我臉部肌肉抽搐著笑了。「你索的花(說的話)難聽,難——」 
  「割他的舌頭!」前排的一個流氓大聲喊,如果不是有那麼多人在場的話,他肯定特想幫著把我的舌頭割下來。 
  「啊依,你斯索散(是說三)號?」我用依地語的數字說,存心跟他們開個小小的玩笑。「還斯索(是說)他,老闆?」我的話音裡暗示了種族歧視。 
  「好啦。三號,歸隊。」 
  「哦不,我不歸隊。既然你讓我講,那我就講。」我的臉紅得像甜菜頭,憤怒的汗水順著面頰往下淌。哦不,先生們,你們別想輕而易舉地甩掉我。「現在我要問你們所有的人幾個問題。比如說,」我火了,「我的權利呢?我的公民權呢?我的人權呢?」 
  「歸隊!」 
  「當然,我會歸隊的,可是憲法規定的屬於我的權利呢?米蘭達原則1呢?我的律師在哪兒?我的皮帶在哪兒?沒有皮帶你打算讓我怎麼在檯子上走來走去?假如我掉了褲子你們會以當眾羞辱性暴露罪名逮捕我。這是誣陷。我都說清楚了,看著辦吧!你們逮捕我是有理由的,對嗎?上來吧,我給你們理由。我要讓你們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在場的所有的人——你們會為此而後悔。我要讓你們為陰謀剝奪我的公民權而遭逮捕。我要上告,不光告城市部門和警察署,還要告你們每一個人。我要摘下你們的勳章,扣發你們的工資,我要……」三號不停地說下去,他被兩個體壯如牛的漢子拉下檯子拖出候審隊伍送回拘禁室。「無罪拘捕,陰謀,野蠻!你們都可以作證。我要傳喚你們每一個人……」 

  1 指美國最高法院規定在審訊在押的嫌疑犯之前,偵察人員必須告知對方有權保持沉默,不作自證有罪的供詞,有權聘請律師並要求訊問時有律師在場等。 

  回拘禁室的路上我的監護人對我不是打就是踢;盡情發洩不滿,惟恐我忘了他們。回來後還沒呆穩我便又匆匆忙忙被從囚籠裡提出來了。 
  「什麼事?」我問。他們把我領到一張桌子面前,上面散放著昨天夜裡扣留的我的全部行當。 
  「指控結束了。」那個瘦瘦的灰臉皮看守說。 
  「結束了?」我吃驚地問,趕忙抓過皮帶和鞋帶繫好。結束了?就像剛才那樣?我很驚訝,忽然想到一定是有某一位有權威的善人在幫助我。 
  簽在這兒,他們說。我把名字草草地簽上,匆匆跟在警衛身後走下樓梯穿過最後的幾道門。 
  下一步怎麼辦?我邊嘔吐邊想。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我看見誰了呀?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商人和作家,大好人伯尼·考夫曼。他站在屋子那一端正盯著鞋尖專注地思考著什麼。 
  「伯尼!」我高興地說著快步朝他走過去,他心不在焉地瞅著這個準備與他的解救人擁抱的自由了的犯人——考夫曼先生臉色不好,又憔悴又難看,好像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看到了蓬頭垢面的我,這位一向侃侃而談的企業鉅子,英語語言大家,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發——發——發生了什——什——什麼事?」他口吃地說。他上下打量著我,警覺與驚訝使他的臉像霓虹燈一樣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 
  「瞧,我真的十分抱歉不得不把你叫來。」我道歉說,對於把伯尼拉進我的生活的泥淖感到懊悔。 
  「警察對你那個了嗎?」他往後邁了一步問道,也許為了站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也許想看一看我的襤褸與創傷——很難說是為什麼。 
  「沒有。沒有。與我所經歷的相比,跟他們在一起算是件樂事哩。」就是在那兒,我們雙雙站在警察所裡水泥地上,我向他道出了一切,告訴他昨天發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我怎樣被打與被搶,小流氓怎樣一分錢也不給我剩,連汽車票也拿走了,後來我怎樣在地鐵裡不知所措地徘徊,後來又怎樣被警察帶走,他們怎樣指控我犯有流氓罪以及編造出來的一大套罪名。「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我給城裡的朋友們都打過電話,可是一個人也找不到。我試了一遍又一遍,等等。等等。等等。連我的律師也上夏威夷度假去了——你能想像嗎?到頭來你是我惟一能聯繫上的,」我用盡了溢美之詞滔滔地說,「我非常抱歉不得不……」 
  「好啦。好啦。」伯尼有點冷冰冰地說,我不敢肯定我們兩人誰會相信這些鬼話。 
  「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你,」我笑著拿起他的手使勁搖了搖,然後飛快地朝門口走去。 
  「可是,你去哪兒呀!」他猶豫了一下喊道,緊隨我後邊跑下石階來到布朗克斯寒冷的空氣中。 
  「回家呀。」我理所當然地說。冷風颼颼地吹進褲子上的破口,我感到透心的涼。 
  「回家?你打算怎麼到家?」 
  「怎麼到家?」 
  「你的汽車票。我想它已經被人偷了。」 
  「汽車——?噢!對!」我尷尬地笑了,演戲似地拍了拍前額。 
  在去港務局公共汽車終點站的出租車裡,一向健談的伯尼一句話都沒說,甚至不談他的事,只是朝窗外看去。我心想,他生氣了?討厭我了?很難過而又不願意表露他的感情?漠不關心?主啊,伯尼,你倒是說點什麼好不好? 
  車子開到曼哈頓中城,計數器已跳到不小的數目。伯尼終於轉向我柔聲問道:「吃早餐了嗎?」 
  「沒有。」我不假思索地騙他說。不過,在彌天大謊之中再多一個小小的謊言又算得了什麼呢?再說——如果我的估算是對的——我也認為伯尼該招待我一頓了。現在不利用一下,誰知道何時才能有機會?我在想,倘若我們要分手,那就吃一頓再分手吧。 
  在50街中部,恰巧是斯泰芬把我撂下來的地方,伯尼讓司機停車。伯尼把一沓鈔票放在防彈擋風板下的小盆裡之後我們下了車朝一個小餐館走去。我強烈地意識到,而伯尼卻並不曉得——在我們過馬路的時候考夫曼先生始終與我保持著距離。 
  接下來我們進了那間暖烘烘飄溢著香味的小飯鋪,我像個孩子一樣屁股在轉椅上扭來扭去,伸手抓過菜單。我一口氣向女招待點出我所要的:一大塊帶糖漿和厚厚的奶油的熱蛋糕,附加燻肉,桔汁、熱咖啡、一塊鮮梅子蛋糕,再加一片西瓜。伯尼只要一杯咖啡。黑的,謝謝。伯尼小口呷著咖啡,小手指上的戒指一閃一閃地在發光。我開始大口地消滅面前的食物,偶爾抬頭用我那雙充滿感激之情的狗眼看一看我的捐助人,同時在心中感恩戴德地搖一搖那看不見的尾巴。好怪,儘管經歷了昨夜的可怕遭遇,儘管被拘禁,受到非人道的待遇,遭到羞辱,衣裳被撕破,又整夜沒睡覺,我仍感到無比的快活——食物的癒合能力的活見證。不過在這種時刻苦是有人肯敲一下你的腦袋的話,恐怕感覺會更好一些。 
  「再要一些?」伯尼問我。這時我又開始表白感激之情,提出准許我像舔教皇的手一樣舔一舔他那帶戒指的手。 
  隨後,用餐巾快快地擦一下唇邊的飯渣,乘坐一小段路的出租車,又過了兩三分鐘,我倆雙雙站在灰狗長途車售票處前的隊列之中,伯尼掏錢為我買了一張去古伯斯威爾的單程票。嗨,讓人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我真不好意思。 
  「你真的不必等到開車。」我說,心中仍然充滿了至少是寵物所具有的責任感與渴望,向伯尼保證我一定精心寫好《心臟與處女膜》,只要這不是彌天大謊。「我已經耽誤了您太多的時間。」我向他伸出手去,他今天第一次正視我,好像要從我身上看出些什麼來。 
  伯尼看著我的眼球深處,尋找著他丟失了的什麼。我忽然產生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想法:怎麼樣,假使《心臟與處女膜》完全是杜撰的,純屬豐富想像力的產物,那會怎麼樣呢?假使伯尼根本沒有對他那整日坐在家裡織毛衣的賢妻不忠呢?假使,事實上,他從沒有跟她有過性生活呢?伯尼表面上猶如華爾街那漂亮的建築物一樣,但卻是個結過婚的貞男,將他的一切幻想都寄托在了紙上。這樣的想法固然荒唐,儘管在這個荒誕的世界上這種事並非不會發生。我當然最終會查清事實,我想著便朝他臉上兩個具有穿透力的棕色小潭望去,以期找出——正如利奧所言——所有骯髒的細節,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 
  「當心點。」伯尼點了點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神秘的微笑,然後消失在人群中。我在那裡站了幾分鐘,然後朝售票處走去把票退了……19元35分。不小的數目,我想著把鈔票疊起來裝進兜裡,然後朝布朗克斯的地鐵走去……一點都不壞……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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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回到古伯斯威爾,我發現沒有發生什麼大變化。總的說來: 

  跟原先一樣窮的曼德爾夫婦正忙著把今春去地中海的海上一空中旅遊安排得細緻到了按分鐘計劃——曼博士剛被任命為校際評估委員會主席,工作日程滿得連小便的時間都沒有,這次是他與「家人」在一起的好機會,可以放鬆一下了。 
  我剛走,我母親就打電話來了,他告訴維維卡,經過反反覆覆的考慮,她決定遷就我,下次我再進城時可以住進她家(只要我發誓嚴格地保持衛生並且不往地上掉渣滓)。 
  一個很大的精品包裹以快遞方式從紐約寄出並先於我到達——維維卡打開盒子驚奇地發現那麼多噴霧劑,量大得足以耗盡正日益減少的臭氧,還有一輩子都用不完的摩絲。 
  班迪諾夫夫婦,我過去的朋友和同事,打電話來說他們得到了國家基金會贊助的學術休假,將要去太平洋上的的卡卡島進行令人振奮的考古挖掘工作,尋找一種現存蟾蛛在中生代的祖先的化石。班迪諾夫夫婦希望從排得滿滿的科研日程中忙裡偷閒做做划水運動,打打高爾夫球。他們願意邀請努德爾曼夫婦參加他們的告別晚會,條件是鄙人別灌得酩酊大醉,或者,在晚會上別干丟臉的事。 
  星期四那一天,古伯斯威爾鎮上16歲的弗萊迪·范德沃克被懷疑用木棒打死了他的母親。父親和11歲的妹妹,僅僅為了用車問題發生了口角。之後弗萊迪打算燒房滅屍,但是因為大火被一位警覺的鄰居發現,這一企圖才未得逞。房子被濃煙和水所毀,但是旁邊的車庫裡的汽車卻完好無損。 
  回到家時前來歡迎我的有哭哭啼啼的馬格努斯,他的運氣真不好,居然一件屬於他名下的玩具也沒有。看來利夫又在控制玩具,拿玩具跟他弟弟做交易。倘若不是生活本身就是這樣的話,我一定會對這種不公平交易進行干預的。另外,馬格努斯對這嚴酷的現實認識得越早越對他有好處。 
  亞歷山大·羅素,世界著名經濟學家和古伯斯威爾大學的教授,今天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吊死在古伯斯威爾鎮自家的地窖裡——羅素博士顯然是對近來經濟的滑坡感到困惑。 
  最後,儘管是最有意義的,貝蒂·曼德爾一整天都在為是用肝和洋蔥還是用舌頭做晚餐而猶豫不決。我說用舌頭,維維卡則主張用肝。我看最好還是坐等結果出現為好。 

  諸位,以上概括了古伯斯威爾的全部新聞……雖說又有一條珍聞確定無疑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昨天下邊鄰居家的男孩之一告訴我,負責檢查沒有上許可證的狗的那個人來偷偷看過了。喬治發現他來了,便帶上它到房後面的地裡去,小狗在那裡玩。他就在旁邊挖了個坑,然後用腳把狗按在坑裡,朝狗連開三槍,終於成功地打死了它。在我看來索斯基家採取的經濟措施的確是節省3元捐錢的絕妙辦法。下面我們該做的就是說服莫德把喬治幹掉,這樣就可以節省一大筆飯錢。 
  有趣的人們,索斯基一家。曾幾何時,我曾用浪漫的手法把他們描繪成模範公民,吃苦耐勞熱愛土地的農民。由於土地被侵佔,不得不像養牛場的牛群一個挨一個地擠到工廠車間裡勞作。哈!若能自由選擇的話,索斯基一家定會高高興興地去工廠從早到晚坐在那裡攢機器零件,好賺點硬鈔買剪草機、洗碗機、立體聲磁帶倒帶機和電叉。這幾天我一定要將我的紀錄搞清楚,把我所謂有罪的誤解搞清楚。 
  今天上午當我填寫在古伯斯威爾市場賒帳購物申請表時,忽然產生了一個弄錢的上策……事實上自從我的思想觸及到了社會保障問題並且產生了極大的震動,我的大腦——經過這些年的入不敷出——想出來的主意多得像糞堆上長出的野草,趁著還沒有忘記趕快找張紙把這一急風暴雨般出現的靈感記錄下來——雖說要想抓住它就跟用帽子接住暴風雨般地難。 
  不錯。新騙術。雖說有點野蠻,卻是極其簡單易行的。明確地說,以綁架我自己的孩子來索要贖金。 
  我預料這一特殊策略的步驟將如下發展: 
  一、綁架利夫或馬格努斯或者他倆。二、報警之後這位痛哭流涕的家長便一手拿著可愛的杏仁眼的孩子照片一手舉著那張無情的贖金通知出現在電視新聞的鏡頭上。1萬?2萬?天高才是頂。由你選。三、我所能做的就是坐下來。一對遭受的失業的痛苦夫婦,近乎赤貧的夫婦的孩子被綁架,我問你,誰會坐視不管呢?在我們這個偉大的國家裡,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每一個人都會為之而心碎。我那個窮鄉僻壤裡的小郵箱每天都將塞滿好心人寄來的支票。鈔票,甚至5分或1角的鋼崩兒。那是中西部地區善良的五歲的孩子們出於同情摔碎自己寶貝的小豬儲錢罐取出來的。 
  真有創造力,不是嗎?這甚至不算弄虛作假,因為我決不會乞求贊助——人們自願結一個貧窮的古伯斯威爾家庭寄上一點點錢……這種事情隨時都會發生……對那些用炸玉米片和肉片養胖了且寵壞了的孩子來說,幾個鋼崩兒算得了什麼。可是卻能給幾條營養不良的生命帶來如此的歡樂。 
  今天下午在牙醫魯道夫·盧姆西醫生的診室裡發生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值得一提。盧姆西是醫學博士,待人友善,有著笑佛一樣的胖肚子。 
  在布朗克斯車站磕壞的牙鑽心地疼。每當開口講話時風便從豁口處颼颼地往嘴裡鑽,讓我無法忍受。要麼閉住嘴不再講話,要麼去找盧姆西大夫,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當我意識到我就要交好運時,便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來一個「緊急就醫」。 
  他高興得一邊搓手一邊將我領進診室,說見到我他如何地快活,很想知道我在幹什麼,創作進展得怎麼樣了,為什麼四年沒有檢查過牙齒,這次急診想治什麼。 
  「你想讓我先回答哪一個問題?」我這個比較聰明的傢伙說——盧大夫一直是這樣看待我的。 
  「到這兒來。坐下。我是個大忙人。」小個子醫生說著將一把椅子轉高到我的臀部。「嗯——」盧姆西說著撬開我的下巴把那塊不幸的碎牙搖晃下來。 
  「那顆壞的嗎?」一想到醫療費我又有點緊張,付不付得起呀。我要是沒把牙磕壞該多好啊,心中嘀咕著。 
  「放鬆點,鑽牙是我的事,」盧大夫嘲弄地說著舉起一隻能緩解病人疼痛的手,我想從這一刻起我就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了,由他用探針探,照X光片,清除碎牙等。 
  「這是裝有優勝者名字的封口信封,請打開。」盧姆西從護士手中接過剛衝出的X光片時開玩笑說。「多米索。」他唱著做了一個誇張的戲劇動作。 
  「怎麼樣?」我只想快一點完事,無心觀賞美國小姐選美表演。 
  「對你,因為你是大好人,只收125元——對戴牙套來說這可是再便宜不過了!」他又說,同時開始認真地洗手中的牌了。 
  「一百零——!」 
  「玩什麼?」他邊問邊玩了幾個花樣兒,把牌展開成扇形,把它們拋向空中,又花裡胡哨地從身後把它們接住。「玩現金還是玩雙倍贏?擲骰子?猜電話簿上的號碼?快,快,挑一樣。」盧大夫獰笑著,像個妖婦似地伸出手中的牌,引誘貪財的病人上鉤。同是這一個魯道夫·盧姆西大夫,他剛才還在我的口腔深處搗鼓了半天呢,等孩子們一畢業,他就打算扔下古伯斯威爾的營生,診所,家,甚至妻子,要不是她是個瘸子的話,然後去拉斯維加斯當莊家。 
  「今天是你走運。」他小聲對我說,同時心懷鬼胎地把他的工具拉近他的病人。這個病人坐在那裡,像個身無分文、脖子上帶著圍嘴的嬰兒,嘴裡的吸痰器正把他寶貴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吸出來。 
  「21點,慣例,我先發牌。」我說著把那些玩意兒從嘴裡掏出來開始進行交易。 
  「就玩黑傑克1,」他點點頭,把工具從盤裡揀出轉回原位。 

  1 黑傑克即21點撲克牌遊戲。 

  後來,我顧不得在外邊等候的維維卡和孩子們如何在椅子上輾轉不安,更別提那些托著腫腮幫子候診的病人,跟大夫用他拔下來的牙當注——淨牙當5,帶汞合金填料的當10。跟盧姆西醫生玩的時候必須哄得他高興才行,否則下一次就診時從護士那裡拿到的發票肯定是老價錢。 
  第一局時盧大夫不停地讓我給他發牌,於是我確信原來他已經輸定只不過是鬧著玩罷了。到了給我自己發牌時我手中的牌是19點,於是沒再要牌。他翻過手中的牌時,我失望地看到了21點整。我們的牙醫貪婪地鏟走了代替20塊錢的牙。 
  第二局情況更糟。他以區區17點便擊敗了我,我準備扔下圍嘴不幹了。 
  再玩一局,我對自己說,但是好運突然從天而降。我上來就抓了個21點。好事接踵而至。接下來的幾局我摸的牌不是21點就是剛好比他的大。我沒有搞鬼。誰也看不出像在搞鬼的樣子。盧姆西大夫先是堅持由他洗牌而且洗了又洗,接著叫暫停,拿出一副新牌來。但是無濟於事——甚至我捲起袖子也一樣,這是他堅持要我做的。我像得了彌達斯點金術,從第三局開始我便只需把頭往枕上一靠眼瞅著盤子裡我這一側的牙堆越升越高。又玩了幾局之後,盧姆西開始不安地嘟囔外面有焦急等候的病人。而我則不僅把我所選的牙冠的費用贏到了手,還超出了65元! 
  願不願意把將來的醫療費也贏出來呀,盧姆西醫生一副輸家的樣子問我。 
  「現金,大夫,現金。」我欣喜若狂地咧嘴笑了。 
  「我見維維卡需要補一個牙洞,你的大兒子很快就需要安畸牙校正架了。」 
  「為了這些過些日子還可以再玩嘛。」我同情地笑了,禮貌但卻堅定地說,我急切地看著他一萬分不情願地朝錢箱走過去,從裡邊抽出了那光輝的65元錢——從盧醫生手裡拿錢,說句不客氣的話,如同從口中拔牙。 
  65元——還不算牙冠費。我仍不能從好運的興奮中平靜下來!我問你,究竟有幾個人能去看牙還能從牙醫那裡找回來65塊錢的?這點錢不過是無底洞裡的一滴水,就像——像警句不離口的佩裡所說的——「臭鼬堆裡放了個屁」,這件事卻意義重大,因為它是第一個啟示,也可以說是預兆,即從此我將時來運轉。你是不是相信有這類事。反正我信,我信。攥在我汗津津的手裡的錢告訴我,從今往後一切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感謝天主,哈利路亞!感謝上帝,神聖的三位一體,盧姆西醫生和古伯斯威爾市長。感謝伯尼叔叔,曼德爾博士和所有真正無私地幫助過我的人。讓咱們快活起來吧,為了我這一得救的日子,為了我注定要步步高陞的未來。在這至關重要的生命的轉折點,什麼也不可能再改變我了,絕對不可能。讓喬治·索斯基去地裡挖個坑,朝他姐姐頭上開槍,試上18次才把她打中吧,我絕不眨一下眼。讓他在牛欄裡拿著大頂獸奸那些未交配過的小牛吧,我連聲「呸」都不會說的。讓古伯斯威爾遭受風暴與蝗蟲的襲擊,龍捲風的橫掃,黑死病的侵害與地震的破壞吧,我只會轉動著大拇指開懷大笑。這麼多年來我在經濟的大漠中徘徊,受盡了野狼野狗的攻擊和收賬代理人、高利貸者及奸詐律師的盤剝。當一個交了霉運的人終於走出低谷,踏上了有去無回的大道,而這條道恰是使他向上走的路,那麼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動他了,絕對沒有。 
  把一張10元鈔票放進一隻渴求玩具的窮孩子那髒兮兮的手套裡,你就儘管呆在一邊看一場貪婪的消費吧。那勁頭一點不比美國家庭主婦選購減價漢堡包肉的消費水平差。 
  我要這,我要那。給我這個。給我那個。渴望得到想要的東西這一慾望是無止境的。這兩個孩子只管把貨架上的東西辟里啪啦地往下拿,遠遠超過那筆意外財寶的總價值,他們用力拉著比他們還高的貨筐往前走,再多些,再多些,再多些,把貨物管理員都弄懵了。我發現不在於他們買什麼,而在於這是實實在在的購物行為,既單純又簡單,是通過一個收款機的鈴聲將綠票子易主的過程,這個過程令人興奮不已。這就是美國綠色興奮劑,它的作用橫跨大陸,超越種族、信仰和國籍。每一個人都在使用它。它使工廠得以運轉,使一個人都得以工作。要說說良知嗎?節儉?不要急於得到滿足?沒門兒!有錢就買,管他媽的明天會怎麼樣……然而他們能像大款似的大把大把地花錢確實能使一位父親的心得到快慰。瞧啊,連維維卡都有點控制不住了。她紅著臉試了幾套古伯斯威爾的時髦春裝,每試一件都得費力地往裡鑽。她穿上新裝可真漂亮,真有魅力,我真想在這女試衣室裡跟她親熱一下。 
  我們還沒花完這首次預兆的65元,就又上路去大市場給孩子們上一堂生活課:買東西就是為了不買。不過量消費就不能避開消費。這就像試圖帶著貞潔的雞巴去過獨身生活一樣。 
  「賒賬卡?」維維卡困擾地問。這時我正用那張塑料片的邊沿刮著下巴,心想應當從哪裡開始上這堂課。「你怎麼弄到的?」 
  「女人,怎麼能這麼問?」 
  「我們怎麼還呀?」 
  「怎麼。怎麼。怎麼。」我說著眼珠一閃,剛痊癒的嘴露出一絲邪惡的笑。 
  「你在搞什麼名堂?」 
  「搞什麼?不搞什麼?我想審訊該結束了。你們信教的人就愛刨根問底。」我笑著在過道裡跑來跳去,把天知道都買的什麼東西裝得滿滿的,心中十分清楚,明天就是C日,是領取醫療證的日子。明天我將加入腦殘疾患者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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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你得了,或者你得過痔瘡、疝氣、肝炎沒有?第二天上午古伯斯威爾精神保健診所的問卷調查上的問題所列如是。癱瘓、中風,或者骨髓灰質炎?我,或者家庭成員中的任何一人得了,或者得過神經病、性病或者白癡沒有? 
  通常情況下,這類身體狀況調查是取得醫生證明的小小前奏,本應該很容易通過;但是,我今天過於緊張,也過於勞累(昨天夜裡幾乎沒有合眼),在第一輪調查中我在「對」與「錯」欄內亂填一通。護士懷疑地看了一眼又返回來對我做第二輪調查,確信這個有肝硬化、咽喉炎、肺炎、痱子等病史的人,不是錯劃了項目就是一具活屍……或許……或許神經不正常。哈!賓果1!甚至不用費很大的勁。不過夥計,我是不是太緊張啦。對你說,自從昨天下午訂了帶花色配菜的大餐以來——當時我的興致很高——我又有了第二個想法。我已經陷得那麼深了,賒賬卡和所有那些東西,因此我不斷提醒自己,這一次我必須成功。 

  1 賓果:一種帶有賭博性質的遊戲,這裡的意思是贏了。 

  所以我才坐到市醫院的這個分院來(克萊肯霍斯原先是肺結核療養院,後來有些聰明人意識到,古伯斯威爾陰冷潮濕的空氣導致肺病死亡的可能性比任何城市的煙霧造成的死亡率都高),四周是淡藍色的牆壁,我的檔案放在一位「法爾賽德醫生」的桌上。嗯,法爾賽德?我在胡想……依地人?聽著像個化名……我需要從各個角度考慮。在哪一個房間裡都不能出現差錯。像昨天夜裡在洗澡間對著鏡子練習的那樣讓自己抽搐。是讓兩臂像翅膀一樣上下扇動好呢,還是做些怪誕動作證明我有神經官能症,比如耳朵抽動或者吸溜鼻子?是左眼不停地眨動,還是說話時突然發一聲怪音?怎麼做都可以,只是,這些做法與我的命運相關。最關鍵的一點是,我提醒自己,要前後一致,這比抽搐本身更重要。非常重要。另外,思想要靈活。口中要咿咿呀呀地胡說。總而言之,要鎮靜。我還練會了傻笑。像極了。一旦笑開了頭自我感染力是那麼強,我簡直無法打住。噢,上帝,這一切多麼有趣呀。真的。放屁,我的兩條腿已經開始打哆嗦了。對。腿打哆嗦,又一個症候,法爾賽德醫生。我忽然意識到差一點丟了這個美妙的機遇。假如我在病史上的「其它」一欄裡註明得過炭疽病,或者口蹄病,會怎麼樣呢? 
  打住!別弄得像個蹩腳小丑似的。別過分。記住,你是在極度的痛苦和高築的債台中掙扎。 
  「努德爾曼先生?」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手中拿著檔案夾從另一間屋走到候診室來,看見他我差一點昏過去。「我是法爾賽德醫生。」他說著伸出手來。當我觸摸到他光滑的肌膚時忽然感到像得了腹瀉一樣,我頭腦中的全部計劃被排泄得一乾二淨——無論我多麼肯定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這個「法爾賽德醫生」,也從沒在報紙或雜誌的照片上見過他,我確確實實認為這傢伙就是治安維持會主席!至少長得酷似主席! 
  「你沒事吧?」法爾賽德問我,他準是發現我的臉色變成灰綠了。 
  「還好,沒事。」我木訥地小聲說著使自己恢復常態,然後隨他進了鑲木牆裙板的診室。 
  「坐下好嗎?」他親切地指著一把大扶手椅說,同時自己也在對面坐了下來。 
  「你為什麼這樣瞪著我呀?」他會意地微笑說。 
  「有這事兒?」我大笑一聲,心想如果他真是主席,我決不可掉以輕心。天啊,這足可以讓你變得迷信起來。也許我真是糊塗了?快在說話之間出怪聲,快吸溜耳朵。「你看著特面熟,咱們曾見過?」 
  法爾賽德大聲笑起來。「有的人覺得我特像前任司法部長約翰·米歇爾,」他笑呵呵的,「老天不許,但願不像。」 
  「哈哈,就是這麼回事。」我用上了我的傻笑,同時在他的臉上搜尋著蹤跡,緊盯著他拿鋼筆的手,等著他刷刷刷地往紙上寫我的反常行為。 
  「什麼毛病?」 
  「毛病?哦。毛病。對,」我喃喃地說,然後故意停了幾秒鐘,眼球在眼窩裡毫不費力地轉動了幾下,「我想我神志不清。」我平靜地說。「除此以外我的神經在崩潰。」我又一次傻笑起來,耳朵也拚命地抽動。我已經不能正常地生活,我說。過了一會兒我偶然想起那些最有代表性的事件來。 
  「跟我們談一點你的情況好嗎?」主席說。 
  「我們?」我在椅子裡僵住了,幾乎確信他已被我猜中了。 
  「純粹是語言習慣。」他點點頭,同時豎起了耳朵。「請接著說。」他催促我說,他那嗚嚕嚕的聲音消除了我的疑慮,使我得以繼續說下去,這時他的臉孔變得十分柔和與誘人。我半醉半癡,全身放鬆,開始對他講述我自己……關於我的教授生涯……關於我如何脫離了社會……關於我如何早晨不能刮臉甚至不願起床……關於如何把現實與幻覺攪渾在一起。 
  「是這樣。」他點著頭匆匆地寫下兩行字,然後忽然抬起頭出乎意料地問我:「你昨天晚上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什麼了?」 
  「對。」 
  「夢見什麼?」我抓著頭皮,兩膝相磕著使勁想對策。我夢見什麼了? 
  呃——對,想起來了!「嗯,昨天夜裡我夢見我在歐洲某地的火車上。我遇見一位非常性感的法國女人,她不斷地給我遞秋波。她是多年以來我碰見的最誘人的女人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隔著通道相對而坐,互相緊緊盯著對方。後來她終於告訴我,她想跟我幹那個,只是,她說得十分清楚,得站著在兩節車廂中間干,而且是雞肝1」 

  1 英文為chickenliver字面意思是「雞肝」,含義為「雞姦」。 

  「雞姦?」 
  「對。你想知道我的夢,對不?好,這就是我的夢。於是我們就在一個小小的火爐上炒起了雞肝——在法國的火車上人們就是這麼幹的。」 
  「是嗎?」法大夫插嘴說。 
  「在夢裡。」 
  「成功了?」 
  「是的。」 
  「幹得怎麼樣?」 
  「雞肝?」 
  「不,性行為。」 
  「這算什麼問題呀?」我問道,顯出狂想症病人的焦躁不安。 
  「讓我判斷一下,請回答問題。」 
  「雞肝確實非常好。」 
  「性呢?」 
  「不怎麼樣。」 
  「為什麼?」 
  「我根本沒幹成。干到半截我低頭一看才發現,我的生殖器變成椒鹽卷餅了。」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嘛,下面的事我記得,我跟我那已經死了的父親一起吃百吉圈和軟奶酪。」 
  「你經常夢見吃東西嗎?」法大夫試探我說,同時發瘋一般寫著什麼。 
  「是,就是,不跟死人談話的時候。昨天夜裡是個例外。我不但吃了軟奶酪和雞肝,還跟父親談了話。」 
  「也就是說,這預示你正瀕臨崩潰,對嗎?」 
  「不!跟那毫無關係!是你引起的關於夢的話題。」我略帶慍怒地說。他真的是個笨蛋嗎?「讓我受不了的不是睡覺的時候,是醒著的時候。」 
  「好吧。咱們來說說你。」 
  「我?這麼半天咱們都說什麼了呀?」我有點生氣了。 
  「對不起,我指的是你的健康情況。」法大夫一點不著急地說。 
  「噢,是這樣啊。」我說,並且抽了一下鼻子。 
  「頭疼嗎?」 
  「讓你猜著了。」我點點頭,臉部肌肉痛苦地扭在一起。 
  「哪兒疼?」 
  「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我說著指了100個地方,而且是真疼。 
  「便秘還是腹瀉?」 
  「對。」 
  「哪一種?」 
  「都有。看情況。」 
  「懂了……失眠嗎?」 
  「往輕處說吧,一夜起來六七次整理床鋪。」我坦白地說,讓人相信這絕對是真的。「床單子一皺巴就再也睡不成了。」我無可奈何地歎口氣,意識到這可不是我所期望的,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是撞在精神病學的石頭牆上了。 
  「好吧,努德爾曼先生,」法爾賽德醫生說著合上了筆記本。「咱們言歸正傳吧。」 
  「正傳?」我聳了聳肩。「行啊,這就是正傳。我有病,這就是正傳。」 
  「對。我已經看出來了。失眠。壓抑。對富貴的幻想。無法控制犯罪感。有幻覺。頻發階段性緊張症,對吧?把非真實的當做真實的,或者把真實的當做其它的。妄想症。」 
  「這才是一半哩。」 
  「傳統徵兆。」 
  「怎麼說都行,」我聳聳肩心中開始起疑。 
  「我管這叫精神分裂-妄想-精神變態外加偏執狂綜合症。」 
  「沒錯。」 
  「你也沒有忘了得偷竊症。」他自鳴得意地對我咧嘴笑。「有沒有恐水症?恐高症?其它的精神失常或者精神錯亂症?」 
  「你在拿我開心玩!」我生氣地說。 
  「聽起來你像是在做某一項研究。」他給我一個同情的微笑,接著像我那位主席或者約翰·米歇爾一樣咯咯笑起來——隨你說像誰吧。「你說的這些症狀,只要你有十分之一,你就只能躺在床上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根本就不會再上街走路了。」 
  「這麼說我是有點誇張。」 
  「有一點。」 
  「我真的頭疼!我真的有幻覺!我真的有嚴重的壓抑症!我——」我堅持說,可是已開始哽咽,鹹鹹的眼淚順著面頰流下來。「媽的,我來這兒是為了尋求幫助,並且希望最終將我——」 
  「請坐,請。」他說,手裡拿著半盒面巾紙。「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麼?」 
  「想要?想要?我想要幫助!」我喊叫著,只覺得渾身無力,把臉埋進手裡。「我——我再也沒有辦法了。」我邊說邊咬手關節,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我淚如泉湧。我為自己哭泣,為我的家庭哭泣,為全世界受苦受難的人,為拉丁美洲以及我所知道的其它地方挨餓的孩子們哭泣,為我在根茨家以及在布朗克斯所受的侮辱,為了被迫改寫連擦屁股都不值的狗屁文章,為了——為了所有倒霉的事情哭泣!「我累極了,大夫,這就是正傳。我再也生活不下去了。說穿了吧,我想進醫院接受治療,使我擺脫殘酷的社會主流。」 
  「你認為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麼?」 
  「把背上的猴子放下來。」 
  「猴子?」 
  後來我像一個胡言亂語、抽抽泣泣的傻瓜,又像毫無自衛能力孤立無助的孩子——拋棄了一切障礙,像放連珠炮,把所有的事一股腦兒抖了出來。我匍匐在這位精神與醫療醫生職業性的仁慈面前,懇求他動用一丁點兒良心,發揚人道主義,在一份官方文件上簽個名。 
  「我必須有社會保險,否則我只有一死,大夫,」我向他描述如何在四年中到處奔跑,卻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更不要說保持一份工作了;我如何意識到家庭即將分裂,親人們將棄我而去;往日的朋友如何像躲避天花一樣迴避我;長期生活在社會的邊緣如何使一個人變得極愛動怒和喪失理智。「精神變態也罷,神經官能症也罷,精神病也罷,叫什麼都行,大夫,我求求你,」我說著跪倒在醫生面前,他手中握著具有生殺大權的鋼筆。「饒了我吧。宣判我有精神病吧。」 
  「並且把你列為殘疾人。」他笑了,聲音不大,但是傲氣十足,居高臨下,一派討厭的家長作風——這個毫無同情之心的混賬精神病醫生,這個假正經的專家,他從沒少吃過一頓飯,沒見過他的孩子穿破衣爛裳,從不知道在茫茫黑夜中想到一天即將開始便緊張害怕的滋味。 
  「聽著,努德爾曼先生,」他說,他使我這輩子都將為匍匐在他面前而感到羞恥,「你以為只有你自己才想得出這個了不起的主意嗎?」他拿起一沓檔案把它們扔到桌面上。「我們一天見10個像你這樣的人。10個。社會保險。夠了。夠了。難道不是嗎?」他嘲笑地大笑起來。「你是個正值生活巔峰狀態的壯男子漢。」 
  「生活巔峰,」我嘲諷地說,「但是我甚至不——」 
  「是的,不過這是暫時的蕭條。所以你需要更加努力。社會保險?」主席獰笑著搖搖頭,乃至狂笑起來。「你告訴我,是不是以為我很喜歡坐在這個診所裡,聽古伯斯威爾的每一個窮人來抖摟他們的困難呢?」 
  「你不喜歡嗎?那就讓我坐在這個位子,如果給我錢的話。」 
  「你以為我不想早一點退休嗎?社會保險?」他接著說下去,臉都笑紅了。我開始認真地想,說不定他就是這個瘋人院裡的一員呢。「假如每個人都跟你的想法一樣情況會怎麼樣呢?」法醫生問我,此時他忽然冷靜了下來,試圖給我講道理。 
  「可是他們的想法跟我的不一樣!」 
  「為什麼要一樣呢?」他堅持說,這個胖臉蛋的資產階級醫生,社會意識的代言人。「那誰還會去開公共汽車?誰還會去修汽車?送郵件?在工廠做工——?」 
  「這些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 
  「沒有關係。我來這兒不是跟你討論社會分工之類的哲學問題的。我是來求得一點點人道主義的理解。我。需要。幫助。你聽見沒有?」 
  停頓。 
  「我很抱歉,」法醫生說,他鎮靜下來,聲音又恢復了原先柔和的語調,面部表情又恢復了平靜、無表情的常態。「對不起,我幫不了你——至少不能像你所想的那樣幫你——不過,我可以給你一些藥。」大夫說著朝辦公室走去,拿過處方箋在上面曲裡拐彎兒地寫了些什麼。「給你。」他說著將那張處方撕下來遞給我。「這是抗抑鬱藥。試一試。會有幫助的。這藥可能引起口乾,但是——」 
  抗抑鬱藥!真會開玩笑!我衝出診所。抗抑鬱藥?我喃喃自語,艱難地朝那些髒兮兮的古伯斯威爾公寓方向走去,無處不在的冰涼涼的雨順著脖頸向下流淌。我需要的是一年換一次的藥方,憑這個方子可以得到沙沙響的百元一張的鈔票,「飯前或必要時服用。」這才是我要的抗抑鬱藥,法爾賽德醫生,主席先生,尊貴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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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當可否買一個只容一勺的小碗冰淇淋也已成為家庭的重大決策時,你的生活水準無疑是降到了最低水平。日子還將就時「說不」的策略現在已經變成了「不」的無數次方。已經記不得最後一次在城裡喝咖啡是何年何月了,更想不起什麼時候享用的最後一瓶阿司匹林或者最後一管牙膏。正餐只有「菜湯」,成分只是從A&P罐頭底刮出來的一點點豆子,把它們倒進一大鍋湯裡。從很早以前看過《白雪公主和幾個小矮人》之後再也沒有進過電影院。小豬儲錢罐早已被洗劫一空,各個角落裡被遺忘的鋼崩兒也全掃了出來。總而言之,我們已經立誓禁絕一切含有貨幣交換的活動,儘管令人吃驚的是我們人類所參與的一切活動都離不開鈔票。就連搞文學創作的紙張也嚴格地控制了起來,改用小紙頭,餐巾紙和衛生紙。 
  自從上次與法醫生難忘的會見以來,我一直以近乎公允的興致觀看眼前這過得窩窩囊囊的日子,在這部可稱作我的一輩子的肥皂劇裡,幾乎每一件可預料的事都錯了,都變得發酸發臭了。汽車毀了,婚姻發生危機,索斯基一家的麻煩。連狗撒尿也出了問題,獸醫給它做一次檢查手術,開口就要150美元。 
  於是諸如此類的事情猶如燎原之火飛速增多:廚房發生了一次小火災,不嚴重但需要換個新房頂。一個爐灶和一套碗櫃。屋頂漏水,我上房去檢查房瓦時絆了一下,為了避免越牆掉下去,我用力過猛,一隻腳踏穿屋頂,結果扭傷了腳踝還折了一個腳趾頭。醫生安慰我說,只要數月內腳別沾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水泵壞了,必須到半英里以外的泉邊用桶拎水。利夫偷拿一個糖棒被抓住了,店主寬宏大量不指控孩子,只要交1角5分錢補償一下損失即可,因為那咬掉半塊的糖已經不能再上架了。 
  比這些還糟糕的是,利奧今天下午打來由我付費的電話,告訴我他的書告吹了。 
  「可我以為已經大功告成了呢。」 
  「本來是的,本來是的,」他努力克制不哭出來,「原先就剩下出版商寄合同來了。」 
  「是這樣?」 
  「但是他們改主意了,」他啞著嗓子說,「突然間關於胖子的小說不時髦了。就是這麼回事。噗。」 
  還有那些姑娘!他說,她們簡直把他折磨瘋了。他必須離開布魯克林,否則非瘋了不可——所以下星期他要來這裡住一段時問。鄉村的空氣對他有益。 
  一段時間是多久?他只把衣櫃和胃口搬來,那就是說利奧將在兩天之內把我們家吃光,連房子都要吃掉了——凡是他喜歡吃的東西全都逃不過去。他把東西收拾好以後馬上就來古伯斯威爾。我肯不肯賞光到汽車站去接他? 
  窘迫的生活以極快的速度下滑,幾分鐘以前我決定給最後一個贊助人曼德爾打電話,說服他再少借給我一點錢。可你知道那個實用主義的滑頭怎麼說?他說:「要是你不停地無償給某人送東西,就會毀了他的自我。」 
  自我?什麼自我?曼德爾,你這自私的臭傢伙,好好省著你那腫脹的存款和撐破了的儲藏室吧,我咬牙切齒地嘟囔著,盯著窗外的喬治,他又開著拖拉機在我房前的路上穿行。他那蓋著氈片狀頭髮的腦袋又想出一個餿主意,發現拾柴的最快捷的辦法是從山後的叢林裡把整棵樹經過我門前的鬆軟的路面拖回他家。我坐在那裡親眼目睹門前道路新踏出來的坑窪,聽著門邊躺著的狗痛苦地呻吟,它的膀胱脹得像只充氣的籃球。我不僅又想起那個令人煩惱的老問題,確切地說就是:《古伯斯威爾在崩潰》是關於什麼的故事?是一次經濟崩潰的紀錄?還是神經或者社會的崩潰?健康與家庭的崩潰?原先和睦相處的鄰里關係的崩潰?亦或是道德的崩潰?要麼是,僅僅可能是,每一件被我——人類垃圾術的彌達斯王——觸摸過的東西的崩潰? 
  混亂局面在繼續,生活一日難似一日,我已經看透了。對這一切我已沒有回天之力,沒有,有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聳一聳肩——面對這一團解不開理不順的亂麻我反而變得出奇的平靜。我所剩下的只有詞彙,而且我懷疑,連這寶貴的詞彙也已所剩無幾。喬治又砍倒了一棵百歲老樹,高高興興地把它拖上千瘡百孔的道路,我則回到書房干我的活:完成伯尼文學之傑作的結尾部分,我這些難以辨認的文字將會在某一天成為我的書。兩本書好像注定都是悲劇,只不過考夫曼的書因主人公受到一個沉重的打擊使故事出現突如其來的轉折:皮特·米勒撒不出尿來,膀胱腫得像個大香瓜,看過泌尿科專家後得知他得了一種十分罕見的前列腺及相關腺體的惡性疾病——這一致命的疾病不僅影響他的性要求,而且會使他連性愛的想法都會斷絕,甚至會使他的健康每況愈下。 
  羅賓大夫在他的《紅書雜誌》中寫道,夫妻生活的好壞取決於丈夫去上班之前妻子在餐桌旁說些什麼。然而我的妻子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在早餐時跟我說話了。我想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又是一天。這一天對這位卑微潦倒的作家來說關係重大。我完成伯尼的書最後一章時差一點嘔出來。現在只剩下等待、期望和閱讀《紐約時報》最暢銷書的目錄了。 
  今天早晨醒來時感到昏昏沉沉,而且從那一刻起心中一直十分傷感。從在紐約時起治安維持會就一直要求我「全部交待」,昨天夜裡我向他們交待了,不但全部,而且超過了。他們喊「停!」之後我繼續往下說,等我說完了以後,就連挖鼻孔的那一位也捂上了耳朵。現在他們也許會讓我安靜片刻了。 
  今天翻舊報紙時發現了一封信,是老朋友阿諾德在自殺前寫的。 
  「每日以畫做伴,」結束生命的前一周阿諾德寫道,「每天至少畫兩小時,日復一日碌碌無為,但是我必須讓每天日程中的這兩個小時放射出藝術的光輝——不要小看這點工作。」 
  「我與人交往的願望近乎於零——一個人需不需要與其同類融為一體取決於他有沒有凝聚力。」 
  「正因如此我必須跟你說聲再見並且把你留給努德爾曼。偉大的精神之路依然存在,它是為所有那些願意聆聽精神之歌的人而存在——否則只有走向世界最底層或者地獄。栗子博士。」 
  生活難以為繼。喝口涼水也塞牙。喬治已經用他的音量極佳的收音機試探並證實了我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現在又拖著他的貨在臥房前的路上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好像在求我發火以便把他殺死。 
  維維卡和我整夜都沒合眼,一直盤算如何「完全徹底地解決索斯基問題」。傍晚我見亨利拿著工具和小筐去地頭趕牛,我的頭腦裡一下子冒出了一個好注意,這是後來一系列絕妙策略中的第一個:我可以偷偷地用毒藥毒索斯基一家,通過他們的牛把砒霜下到飯裡,辦法是我用浸過砒霜的甜玉米餵他們那頭老牛——砒霜的量剛夠污染它的牛奶但不會把牛毒死。 
  維維卡建議最好用迷幻藥。讓他們一家跟他們的牛一塊兒暴跳如雷吧,不過這會使莫德更加瘋狂,否則還算是個好主意。 
  天快亮時我終於想出來一個好辦法。我要給喬治一點「現實療法」,在未來幾天讓他通過一系列重大事件品嚐人生的滋味。過程如下:我先僱用喬治,給他一個收入頗豐的工作。第二天就解雇他。然後誘使喬治迷上一位14歲的性感少女,接下來,在他沉迷於初次對肉慾的嘗試時,找幾個吸嗎啡的流氓把他痛打一頓——不殺他,只把他的腿打折幾節。喬治拖著打了石膏的腿剛到家,我們那位古伯斯威爾性感少女便隨其父出現了,控告他犯有強姦罪,並且告訴嚇壞了的喬治(和他銳氣大挫的老娘),她相信她會與他們像一家人一樣相處。在那確實存在的地獄裡——儘管我尚不十分清楚它在哪裡——我將利用莫德的恐懼症折磨喬治,讓他喝朗姆酒,但對他說喝的是一種新牌子的汽水。最後,以喬治的名義替他們農莊訂一輩子的黃色刊物,這樣就把最後一根釘子釘在他心上了。 
  以上是一個疲憊不堪的腦袋於清晨4點鐘活動的產物。今天天氣好的話,我將在耀眼的陽光下檢查一遍這些主意的可行性——雖然我承認這最後一個主張是近乎偉大的創舉。 
  利奧今天一早就來電話,他對我們與索斯基一家的麻煩深表同情,同時也獻上一策。「你應當用槍對著他的頭,把繩子套在他脖子上,準備好之後再摳扳機讓他腦袋開花。」 
  我必須承認,他編排的這一幕除了一點以外其它的都可考慮。對於各種處置辦法我們要好好權衡利弊,總之要對我們有利,不管有些主張是多麼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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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今天上午面對的是更加嚴重的危機,徹底的失敗及其它種種不幸(多得不勝枚舉),這時我接到伯尼·考夫曼打來的一個奇怪的電話——那天在汽車站時他那神秘的笑終於揭開了謎底:原來伯尼一直在對我的人格進行評估。現在,他手頭已準備好一份剛剛用打字機打好的手稿,出版商送來的合同也正在路上(主編熱情洋溢地談論著H&H公司將出版一整套新小說的計劃,屬於悲喜劇),他有好消息要告訴我《心臟與處女膜》的手稿正一批一批地收到,已經有整整一箱了。它們都是我的。「一份工作。」伯尼大聲說,試圖讓我一聽就明白。 
  簡短的談話結束了,我掛斷電話僵坐在那裡……一份工作?工。作。工作?這一次我很謹慎。也許太謹慎了。可是一點預兆也沒有呀。不要被好兆頭所欺騙。 
  厄運怎麼會帶來奇跡呢……又一個陰謀詭計。或許是真的? 
  「我們將有一支強壯的隊伍。」伯尼說,暗示我將成為考夫曼聯合公司同仁中的一員。他的話正中下懷。我一生都在為使自己的書得以出版而像傻子一樣苦鬥著,然而卻在半醒半醉的狀態中使他的作品得以成功。我是不是為自己奮鬥得太過分了? 
  工作,這會是真的嗎?但這的確是真的。伯尼想讓我去紐約。他保證按周付我工資。他已經在他的辦公室旁邊為我安排好一間幽雅舒適的辦公室——離他近些,他說,以便隨時給他以「藝術指導」。 
  是的。工作。有報酬的工作。定期得到支票。按頓吃飯。我仍不相信這是真的——雖然伯尼的確答應一切細節將在信中一一說明……是的,一個職位……噢,我該怎樣工作以報答考夫曼先生的信任啊。擺出全部尚未面世的作品來吧,伯尼。別不好意思。不要心疼我。我隨時準備按您的旨意辦事,每天早晨剛破曉我便來上班。把自己鎖在您為我準備好的珵亮的辦公桌旁。我會變個樣子。伯尼。要穿一身套裝,在布朗克斯或者昆士為我的家庭租一套不大但挺舒適的公寓,再買一個公文包,每天一大早就乘地鐵去上班。謝謝您,考先生,我又將成為有頭銜、有工資、有地位,甚至,更重要的,有目標的人了。我將享受生活。我將有事可做。我終於有幸在為您消耗時間的時候找到我的目的。伯尼,我將爭分奪秒,一直幹到海枯石爛。即使地球裂開豁口把整幢大樓吞掉,我發誓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修改您的狗屁文章。讓全國都流行起淋巴結核、梅毒和疣瘤病吧,我依舊屬於您,伯尼,聽憑您的差遣。只要給我錢。給我多多的錢! 
  「找到工作了?」維維卡用斜眼瞪著我說。她臉色煞白,「在紐約?」 
  「你為什麼那樣看我?」 
  「你不會幹長的。」 
  「我當然會幹長的。」 
  「你從來就沒干長過。這一次最終還會跟以前的工作一樣。」 
  「我會幹長的,我會的。我必須幹下去。這一次情況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已經成熟了。我經受了這麼多。我們吃的苦太多了。時間不多了。瞧,這麼多年一事無成。我已經厭煩了,不想再幻想當大款。劇本已經寫得密密麻麻,即使有了靈感也沒有空白處可寫了。維維卡,聽我說。」她走開時我懇求她說。「聽著!」我跟在她身後吼著。「我們沒有外財。別忘了這一點。沒有遺產可繼承。也賭不來錢。什麼都沒有。可是我們需要錢!」 
  「錢是什麼?」她厭惡地說,「錢是奧狗屎。是毒藥。」 
  「嘿,這是我說過的。」 
  「沒有錢就不花錢。生活不光是鈔票和鋼崩兒。」 
  「是地獄。」我笑了。多有意思啊,我們兩個人忽然對換了角色。 
  自從伯尼打電話答應給我工作到今天已經兩周了。在此期間我一邊慎重地考慮他的建議一邊焦急地等待改寫《心臟與處女膜》的稿費。 
  這一天下午我又跟往常一樣信步朝信箱走去等候郵差的吉普車,確信我最近寄給考夫曼先生的那封考慮周到的信總該有個滿意的回音了吧。那封信是八天前寄出的——去除信在兩頭路上花的兩天,去掉週末,再給他的會計一至兩天辦手續,今天下午這份等待已久如此難產的賬單無論如何也該跟其它郵件一起到了。 
  郵差的吉普車開上來了,他連最起碼的招呼都不打。就在他往信箱裡扔郵件時我抓住了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地拆開信捆,多數都是那些熟悉的東西。過期的電話費和斷線通知。電費和警告。弗吉尼亞長途台的催款單。羅傑斯特一家我從沒聽說過的公司的冷冰冰的威脅。媽的!沒有一個信封上帶有漂亮的考夫曼聯合公司的標識。 
  我慢慢往山上爬,心中作出決定,趁著電話還沒有掐斷,最好給紐約打個長途把事情搞清楚——當然要委婉些。我邊在腦子裡溫習著關於他小小的疏忽的一番話邊撥號碼。電話那一端的鈴響了一下就斷了,接著又響起了另一種聲音。話務員說話了。 
  「您要的號碼是多少?」她問。 
  我把伯尼的電話號碼給了她。停頓。 
  「對不起,」她說,「這個號碼已經停止使用。」 
  「什麼?你肯定嗎?」我問道。為保險起見,我重申了伯尼的電話號碼,然後我們又重複了一遍上述過程。 
  「沒錯,先生,這個號碼已停止使用。」 
  我掛斷電話,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又給紐約市長途台打電話。 
  「我找了,先生,」咨詢員說,「可是目錄上沒有考夫曼聯合公司。你肯定拼對了嗎?」 
  「當然。他在電話簿上。兩星期以前我在紐約的時候還親眼見了呢。」我說,可心中已經開始敲鼓,懷疑治安維持會又在跟我搗鬼。 
  「您要跟我的上司通話嗎?」她問。 
  「好。好。請。」 
  停了好長一會兒,另一位婦女的聲音出現了。 
  「先生?」 
  「喂?喂?」 
  「經查實,麥迪遜街475號曾經有一家考夫曼聯合公司。不過那裡的電話已在客戶的要求下切斷了。」 
  「哦……」我歎出一口氣說,「他們沒有留下別的電話號碼?」 
  「據我們所知沒有。」 
  「也許是不列入電話簿的號碼?」 
  「如果有那麼個號碼的話,我們會知道的,儘管我們可能不知道號碼是什麼。」 
  「噢……明白了。」我撂下電話,心裡一團亂麻。我抓了抓頭皮想,現在怎麼辦?得給Z先生打個電話把這事情弄清楚。 
  「好啊,努德爾曼。」Z先生咬著說,「出什麼事了?」 
  「有件事真奇怪。我給伯尼·考夫曼打過電話,可是怎麼也打不通。他的電話號碼變了,也許給掐了——」 
  「你沒聽說嗎?」 
  「聽說?聽說什麼?」 
  「沒有人告訴你嗎?他死了。」 
  「死了?」我聲嘶力竭地喊道。 
  「差不多兩周以前。心臟病。才54歲!他們在聖路易斯的一家旅館房間裡發現他的。」 
  「聖路易斯?那我的支票怎麼辦?」我著急地說。 
  「他沒付你錢?」 
  沉默。 
  「聽我說,努德爾曼。還有更壞的消息。他死的時候身無分文。」 
  「身無分文?伯尼?伯尼·考夫曼?」 
  「他死前兩天剛剛申請破產。」 
  「我——我——我不懂,」我暈頭轉向結結巴巴地說,腳下的世界在旋轉。「我是說,他寫的那本書《我是怎樣成為百萬富翁的》——不管書名是什麼吧。」 
  「聽著,別這麼垂頭喪氣,」Z先生嘶啞地安慰我說,「他把我們都騙了。他還欠著我好幾千塊佣金呢。我是說欠。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百萬富翁。那不過是一本書。他什麼也沒有。沒有。他死於貧窮。」 
  「貧窮?」我機械地重複說。我放下話筒洩氣地坐在電話旁邊,兩隻眼瞪著窗外屋簷垂下來的冰柱往下滴水。嗒——嗒——嗒,水滴不斷。我轉向無聲的電話,忽然意識到我在落淚,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面頰摔到大腿上。我終於明白了伯尼最後一個神秘微笑的真正含義。 
  「尼爾。看在上帝的分上。出什麼事啦?」維維卡問我。 
  我抬起頭看著她想開口,想對她解釋這一切,但是我的聲音嘶啞得說不出話來。我深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仍說不出來。我找不出詞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也不知道說什麼。我甚至不知道哭是因為伯尼在遠方一家旅館突然死掉,抑或是因為我失去了800元錢的支票,還是因為他的死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個人命運的寫照……也許三種原因都有。我哭也許因為我把生活看得太嚴肅,而這個伯尼·考夫曼皮膚滑潤,心懷坦蕩,小手指上戴著鑽戒和各種小裝飾。瞧他的燕尾服及那副自信的樣子,這位伯尼·考夫曼,我幾乎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把他看成我的救星,原來只是一個裝模作樣、衣冠楚楚、裝飾華麗實際一文不名的偽君子……我哭也許因為儘管伯尼·考夫曼跟我一樣在生活的邊緣上掙扎卻顯得無憂無慮,還因為他的最後一笑是對他的現實的坦白,而我則是榆木腦袋,竟至全然沒能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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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黃昏來臨,維維卡跟我坐在廚房的桌旁。我盯著面前早已涼了的咖啡。屋裡很靜,偶爾傳來室外孩子們戲耍的聲音。 
  「你知道嗎,尼爾,」維維卡打斷了我的思緒,「當初你要是接受了那份工作——一份你頂多喜歡上一個星期的工作,全家人的日子就會更淒慘——假如你接受了它,我發誓我就離開你回瑞典去了。」 
  停頓。 
  長時間的沉默。 
  「回瑞典,你是說?」 
  「對。總要有個限度。我真會走的。我說話算數。」 
  「嗯……聽起來像個好主意。」我若有所思地抬起頭說。 
  「什麼?」她的臉騰地紅了。 
  「不錯,瑞典,」我說,慢慢地從麻木狀態中恢復過來,「我有一個迷人的想法。沒問題。咱們都走。」我的思想豁然開朗,似乎已經看到了斯特賴得威根碼頭那整齊排列的桅桿和晃動的船隻。「對,瑞典。」我點點頭,進一步激動地講述我的想法。「……給那個他們一向鼓吹有良好秩序的社會民主輸入一些壞東西去。」 
  「尼爾,你是當真的?」她大吃一驚。我向門外走去時她在後面緊隨著問我,腦子一下子被我的話攪亂了。「現在就打行李嗎?」 
  天已經暗下來。太陽從山邊悄然落下,空氣中透著腐爛樹葉的潮濕和春天來臨的氣味。這時候索斯基家的拖拉機停了,山上一片愜意的寧靜。我聽見了樹上的鳥鳴。春天的鳥……好像剎那間一切都變了。四年來我第一次成為一個有選擇權的人。我的確可以選擇。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回瑞典,另起爐灶……或者,把伯尼·考夫曼的作品重新潤色,或者說是為原作者遺作潤色……或者,也可以說最好,專心致志完成我自己的《古伯斯威爾在崩潰》……從另一方面講,我也可以依然呆在古伯斯威爾,就坐在這裡聽憑四季更迭,然而心中有數,這一次對重大事件我將有決定權,而且說話算數,決不食言……我依然可以坐在這裡呼吸花的芳香,然後到林子裡散步,然後繼續創作,也有的時候什麼也不干——但是卻有本質的不同。這一次將是真正地過日子,順其自然而不再拚命,不再自暴自棄一事無成。我不再等候別人的挽救。不再期望奇跡發生。 
  選擇。選擇。所有的選擇一下子變得如此迷人……而我的需要不過是小小的幫助。是一句鼓勵的話。治安維持會呢?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他們究竟在哪裡?我試圖喚回這群自命不凡盛氣凌人的傢伙,但是沒有成功。我又試呀試……難道他們永遠離我而去了嗎?難道我真的醫治好了,成為我本該成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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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後記




  笑聲中的痛苦——利伯爾曼的行為悲喜劇

  羅伯特·霍華德·利伯爾曼是一位極有文學天賦的美國文學家。與索爾·貝婁、諾曼·梅勒·約翰·厄普代克等著名作家相比,他當屬年輕的一代作家了。利伯爾曼1941年2月4日出生在紐約市,父親是一位律師。1965年他與一位名叫格妮拉·羅森的舞蹈教師結婚。 
  比起多數作家來,羅伯特·利伯爾曼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所學的專業是工科而不是文科。1962年他畢業於布魯克林工學院並取得理學士學位;1965年獲馬薩諸塞州康奈爾大學理學碩士學位;1965年至1966年又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研究生院學習一年。在專門從事寫作之前的15年間,曾在多所大學任教,1965年至1966年在瑞典學習期間曾任數學教授職;1966年至1967年又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貝休恩一庫克曼學院任數學教授;1967年應聘於香港國際學校,任數學系主任;1968年回到美國,在弗吉尼亞州的漢普頓學院任物理教授;1968年至1969年、1969年至1972年分別任紐約州依薩卡學院的物理教授和數學教授;1975年至1979年任紐約州康奈爾大學工程學教授;1979年後不再任教,專心從事寫作。 
  到80年代初,利伯爾曼完成了四部長篇小說,並在各類雜誌上發表文章及短篇小說百餘篇。這四部小說是《重建天堂》,1974年;《崩潰》,1979年;《寶貝》,1981年;《弟兄們》,1982年。 
  儘管利伯爾曼具有多年的理科教學經驗和豐厚的科技知識,但他並不想寫科幻小說。他說,「我最關心的是人,是他們的感情和他們的生活,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些才是我的創作主題。」 
  利伯爾曼承認自己不是文科出身,並稱自己開始寫作時「近於文盲」,即便在大量作品出版之後他認為自己也只能算得上是個「半文盲」,但是自己對於創作的熱情始終不減。在與錫拉丘茲美國先驅報評論家凱斯談起寫作的初衷時他說:「開始寫作的真正原因……是我在圖書館找不到好書可讀,我更願意與經典作家相比。」他還在其它場合做過如下表述:「我希望有人讀我寫的東西。錢是次要的。如果是為了撈錢,那我的興趣怕是至今仍與老朋友一起搞我的工程學。」 
  他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是《重建天堂》,說的是阿諾德·馬克維茨和他的瑞典裔妻子及兩個兒子的故事。馬克維茨一家住在紐約北部風景秀麗的馬克維茨山上。一個土地開發商突然來到此地,打算在山腳下建一個大型商城。阿諾德為了捍衛自己的家園與土地開發商展開了一場激烈的鬥爭。《紐約時報·圖書介紹》的評論家馬丁·利文稱這部小說是「行為悲喜劇」,因為利伯爾曼用幽默的形式講述了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家庭的故事。利文寫道:作者「用一雙銳利的眼睛看透矛盾,用幽默伴隨絕望事件的始終。」 
  《寶貝》是利伯爾曼的第三部長篇小說。這是一部十分離奇的故事。一位體弱多病的老處女,圖書館管理員,生下一個金髮兒郎,他有一副非同一般的好嗓音。利伯爾曼通過大膽的想像創作出一個通過孤雌繁殖生產下一代的離奇故事,故事的怪誕性超出了一般的魔魘或兇殺類故事,在文壇上確實激起了波瀾。 
  《崩潰》是他發表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也是一部黑色幽默式的「行為悲喜劇」。 
  故事發生在美國70年代。當時美國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繁榮、50年代麥卡錫的反共思潮給全國人民造成的巨大精神壓力、60年代的反越戰以及70年代的石油危機等歷史階段。社會的動盪造成失業率上升。小說主人公尼爾·努德爾曼原是古伯斯威爾大學的數學教授,家中有瑞典裔妻子和兩個男孩,一家人住在古伯斯威爾市郊的山上,過著幸福的生活。三年前因學校減員,努德爾曼失去了工作。這三年他不但失去了經濟來源,遭受著窘迫生活的壓力,而且還失去了社會地位,由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變成在社會最底層苦苦掙扎受人唾棄的可憐蟲。在走投無路之時一位朋友介紹他給一富人家房子的牆上開一扇窗戶。他到達之後才發現房子的主人是他原先在古伯斯威爾大學的一位同事,一位知名教授,他們在大學時就合不來。他本來打算放棄這份工作,因為他不想在舊同事面前失去人格,但是50元錢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可以維持一家人一周的生活,因而便硬著頭皮進去了。教授不在家,只有教授的母親在,但她是一位十分挑剔刻板的德國人。他終於被她的嘮叨與斥責折磨得受不了。窗洞雖然開了,窗戶也安上了,但是安得不正,此時教授也回了家,並且認出了他是誰。他羞惱之下把玻璃窗搗得粉碎然後憤然離去。他不但沒掙到那50元錢,還受到警察局的通緝。 
  他幸運地得到一份當捉刀人的工作——替一位公司老闆寫自傳體小說。搞文學創作需要有安靜的環境,但是他的鄰居索斯基家的那個極其搗亂的兒子喬治偏在他家房後用高保真音響放搖滾樂,而且把音量調到最大。由於他提出了抗議,因而招致兩家更大的不和,鄰居不僅把他們通往山下的必經之路毀掉,喬治還朝路上開槍玩,使他的兒子放學後不敢回家。更有甚者,喬治還把努德爾曼家周圍的樹木砍倒,破壞剛剛播種過的菜地……一樁樁類似的事件攪得他一家終日不得安寧,書也自然寫不成。這時書的主人——公司老闆——來電話叫他去紐約面談。為了節省每一分錢,在去紐約的路上及在紐約期間他又經歷了種種挫折與磨難,甚至被誤認為是小偷投進了監獄。書終於寫成並寄給了老闆,但是酬金卻遲遲寄不來。幾周後終於得知,原來那位老闆是個大騙子,已於兩周前因貧困潦倒死在一家豪華大酒店裡。此時的努德爾曼真想有一把槍自殺。但是妻兒怎麼辦?絕望之際他忽然想到帶上全家去瑞典尋找新的生活。 
  《崩潰》的情節與《重建天堂》有很多相似之處。主人公的妻子都是瑞典裔,兩個家庭均有兩個兒子,他們的家都建在山的高處,而且都居住在紐約州郊區。我們不得不聯想到作者本人的經歷,儘管利伯爾曼在瑞典只呆了一年,但那一段生活經歷顯然深深地影響了他和他的文學創作。不僅如此,他的作品包括長、短篇小說還被譯成了瑞典語在瑞典出版。《崩潰》一書中的努德爾曼先生在絕望時腦中突然閃出的希望之光不在世界上這個最富有的國度美國,而在遙遠的北極之國瑞典,那裡是他的未來,是他的希望,是他生活的新起點。可見他對那段生活印象之深以及對那個國家的發自內心的愛。 
  60年代初,當後現代主義文學在以法國為代表的歐洲國家興起的時候,美國文壇卻出現了政治小說熱。如果說著名作家約翰·厄普代克於60年代發表的《兔子,跑吧》未能反映出50年代美國乃至世界上的重大政治事件的話,那麼他的「兔子」系列的第二部《兔子回家》(1971年)和第三部《兔子富了》(1980年)則是典型的政治小說。厄普代克以主人公哈里作為媒介,把60年代的反越戰、種族騷亂、反傳統生活方式的思潮、70年代的能源危機、水門事件、伊朗扣押美國人質等重大政治事件寫了出來,說明人與社會和政治是密不可分的。利伯爾曼的上述長篇小說也發表於70年代至80年代初期,在閱讀他的作品時,同樣無時不感到主人公的命運與當時的社會和政治息息相關。當問及利伯爾曼的政治觀點時他說他「反對所有的政治家,不管他是哪個種族,具有哪種政治信仰,是哪種膚色的人。」從《崩潰》中我們看到了這一點。他在書中杜撰了一個「治安維持會」,這個「維持會」對主人公努德爾曼晝夜監視並定期向「上級」報告他的情況。這個「治安維持會」實際是對當權者的諷喻,也恰恰證實了利伯爾曼「反對所有的政治家」的態度。「維持會」在一號報告中說努德爾曼先生在「最近的言行中流露出對黑人的理解,暴露出他的偏執狂」,「監視對像堅持認為我們的文化在崩潰……他反覆強調的『經濟崩潰』、『教育制度崩潰』和『社會崩潰』,不過是他拙劣的伎倆。他企圖逃避一個事實,即是他,而不是『社會』,正在土崩瓦解。」作者毫不留情地嘲諷抨擊了政客們的荒謬:理解黑人者是「偏執狂」,誰批評社會誰就將「崩潰」。「維持會」的成員不但對他的私生活橫加干涉,私設公堂對他審訊,專橫地給他扣上種種莫須有的罪名,而且不容他為自己申辯。作者借此無情地揭露了美國政治家所宣揚的「民主」。「自由」和「人權」的虛偽。 
  利伯爾曼不但反對一切政治,而且反對一切宗教。用他的話來說,他「反對一切宗教,不管是哪個種族的,哪種宗教信仰的,哪種膚色的。」他的這一世界觀也在書中體現出來。努德爾曼的鄰居索斯基對他家做盡壞事,但是星期日仍然去教堂敬拜上帝。努德爾曼在日記裡寫道: 

  星期日上午:索斯基一家去教堂了。古德尼斯神父,不管他叫什麼倒霉名字吧,正給他們講怎樣做一個好教徒。告訴他們怎樣做一個好鄰居吧,這才是你應該告訴他們的!告訴他們怎樣做一個懂禮貌、富有同情心的真正的人,你這個愚蠢的敬畏上帝的混蛋! 

  利伯爾曼不失為幽默大師。書中的一切政治與生活無不以幽默的語言一一道出。 
  努德爾曼在紐約的時候因無錢住像點樣的旅館,可又不堪忍受基督教青年會招待所惡劣的住宿條件,便信步來到橋上並順著鋼索爬到橋架頂部。天亮了,紐約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他坐在高處發出如下議論: 

  7時30分,人們都離開家門匆匆趕路,橋上的交通顛顛簸簸。從我們的搖搖晃晃的直升飛機上能看見所有靜止不動的公園小路。街道和窄巷。圓白菜的價格直線上長,結果導致嚴重的汽油短缺。電力供應不上因為城裡所有的電力公司都在進行著失控的罷工。市長最近瘋了,他只穿著襪子和網球鞋滿屋子亂轉,還硬拽頭上那僅存的幾根毫毛。這位政府官員剛剛在電視上露面,他瞪著憤怒的金魚眼宣佈處於緊急狀態、騷亂狀態和團結狀態。就天氣來說情況也未見好轉。預報說能見度低.就業率低,效率也低。下午氣溫將下降,氣壓將下降,人的背將更加下彎。烈風將從東方吹來,熱空氣將從南方襲來。至於明天,天氣預報說沒有什麼問題,一個遍及世界驅之不去的低壓政策將於不久的未來使我們的收入更低,生活更悲慘。 

  在這裡作者巧妙地將價格上升、汽油短缺、工人罷工、就業率低、收入下降等社會問題與氣壓下降、能見度低等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攪在一起,表明政治與生活的關係是何等緊密。 
  利伯爾曼運用語言的功力令人折服。他利用諷刺、挖苦、自嘲等手法抨擊了美國所謂的民主與自由,同時對無權無勢的小人物給予了極大的同情。在被誤認為小偷而被扣留之後努德爾曼說: 

  我想我已墜入深淵,墜入另一個悲慘透頂的黑暗之處。我被打劫、被襲擊、被搜身、被羞辱。他們,這些和平使者,拿走了我的皮帶、鞋帶,把我推進了拘留所——儘管那根皮帶有很多用處,但是在我把它的最後一個扣眼用上之後仍然提不住我的褲子。他們究竟怕什麼?怕我用鞋帶結束自己嗎?哈!就我目前的處境,若真自殺的話,倒不失為一個最理想的抉擇。我若有幸的話,機會倒是蠻多的,煉獄確實存在(索斯基之類的虔誠信徒一直在追尋著它)。然而糟糕的是,煉獄意味著我必須把我所經歷的再反覆經歷,而我對可能發生的一切實在膽怯得很了。 
  別的先不說,我現在是餓極了,眼前除了自己的皮和骨頭什麼也沒有。天亮之前什麼可吃的東西也別想得到,能得到的只有飯後即遭逮捕的厄運……假如一個人想他自己是什麼就能成什麼的話,那麼我就是一個配著花色配菜的大熱狗。假如一個人能成為他想吃的東西,那麼我就大大的不是個東西,一個零,一個零的代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這就是我。三等武裝搶劫犯,頭號人民公敵。 

  《崩潰》的主題是關於失業者淒慘的生活狀況和所承受的精神壓力,但是作者並不是一味地訴苦以引起讀者的同情或共鳴。全書不但充滿戲劇性,使讀者在笑聲中體會到辛酸,同時也被作者的樂現主義精神所感染,使人在絕望之中看到希望。努德爾曼的朋友給他出主意讓他去紐約發展以擺脫目前的窘境。努德爾曼想: 

  是的,我緊靠著煙囪,心中同意他的意見,他說得對。離開這裡。應該。可是我怎麼能離開呢?明知道已經度過了艱苦的幾個月,春天就要來臨,過不了幾個月就又可以聽見冰柱融化的滴答聲,聞到嫩草的香味,看見第一朵鮮花綻開在依然覆蓋著白雪的大地。接著便是酷熱的夏季,鮮美的果品大量上市,百蟲齊鳴,一片熱鬧。然後盛夏很快過去,接著……秋高氣爽,碧空白雲,秋天不期而至。我怎麼,怎麼能現在離開這裡呢? 

  當他下定決心舉家遷往瑞典,他們將在那個「有良好秩序的社會」尋找成功的機會時,作者是這樣描述的: 

  天已經暗了下來。太陽從山邊悄然落下,空氣中透著腐爛樹葉的潮濕和春天來臨的氣味。這時索斯基家的拖拉機停了,山上一片愜意的寧靜。我聽見了樹上的鳥鳴。春天的鳥……好像剎那間一切都變了。 

  由於利伯爾曼本人與書中的努德爾曼有許多相似的經歷,如都當過數學教授,都有兩個兒子,都是作家,都對瑞典感興趣,因此人們很自然地會認為《崩潰》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但是作者對這一點竭力否認,一再堅持說《崩潰》不是他的自傳。 
  袁鳳珠 
  一九九八年六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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