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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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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川端康成 著

春花

千重子發現老楓樹幹上的紫花地丁開了花。

「啊,今年又開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裡狹窄的院落裡,這棵楓樹可算是大樹了。樹幹比千重子的腰圍
還粗。當然,它那粗老的樹皮,長滿青苔的樹幹,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嬌嫩的
身軀..楓樹的樹幹在千重子腰間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傾;在比千重子的
頭部還高的地方,向右傾斜得更厲害了。枝椏從傾斜的地方伸展開去,佔據
了整個庭院。它那長長的枝梢,也許是負荷太重,有點下垂了。

在樹幹彎曲的下方,有兩個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別在那兒寄生。並且
每到春天就開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時候起,那樹上就有兩株紫花地丁了。

上邊那株和下邊這株相距約莫一尺。妙齡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邊和
下邊的紫花地丁彼此會不會相見,會不會相識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
見」和「相識」是什麼意思呢?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開花,一般開三朵,最
多五朵。儘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樹上這個小洞裡抽芽開花。千重子時
而在廊道上眺望,時而在樹根旁仰視,不時被樹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
所打動,或者勾起「孤單」的傷感情緒。

「在這種地方寄生,並且活下去..」來店舖的客人們雖很欣賞楓樹的
奇姿雄態,卻很少有人注意樹上還開著紫花地丁。那長著老樹瘤子的粗干,
直到高處都長滿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
紫花地丁,自然就不顯眼了。

但是,蝴蝶卻認識它。當千重子發現紫花地丁開花時,在院子裡低低
飛舞的成群小白蝴蝶,從楓樹幹飛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楓樹正抽出微紅的小
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飄舞,白色點點,襯得實在美極了。兩株紫花地丁
的葉子和花朵,都在楓樹樹幹新長的青苔上,投下了隱隱的影子。

這是個浮雲朵朵、風和日麗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著楓樹幹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飄去。她
真想對花兒悄悄說上一句:「今年也能在這種地方開花,多美麗啊。」在紫花
地丁的下面、楓樹的根旁,豎著一個古色古香的燈籠。記得有一回,千重子
的父親告訴她:燈籠腳上雕刻著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瑪利亞嗎?」當時千重子問道。「有一個很像北野天神的大象
呀。」「這是基督!」父親乾脆地說。「沒抱嬰兒嘛。」「哦,真是的..」千重
子點了點頭,接著又問:「我們的祖先裡有基督教徒嗎?」「沒有。這燈籠大
概是造園師或石匠拿來安放在這裡的,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這個雕有基
督像的燈籠,可能是當年禁止基督教的時候製造的吧。由於石頭的質量粗糙、
不堅實、浮雕像又經過幾百年風吹雨打,只有頭部、身體和腳的形狀依稀可
辨。可能原來就是一尊簡單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長,幾乎拖到衣服的下
擺,好像是合著掌,只有胳膊周圍顯得比較粗。


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與佛像或地藏菩薩像完全不同。

這尊基督雕像的燈籠,不知道是從前的信仰象徵呢,還是舊時異國的
裝飾,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的庭院那棵老楓樹根旁。每逢客
人看到它,父親就說:「這是基督像。」不過,來談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
注意到大楓樹下還有這麼個古老的燈籠。人們縱然注意到了,也會覺得在院
子裡擺設一兩個石燈籠是很自然的,不會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著樹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著基督像。

她雖然沒有念過教會學校,但她喜歡英語,常常進出教堂,也讀讀《聖
經》新約和舊約。可是要給這個古老的燈籠獻把花束,或點根蠟燭,她就覺
得不合適。因為燈籠上哪兒也沒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瑪利亞的心。千重子又把視
線從燈籠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飼養在古丹波〔舊地名,即今
京都府及兵庫縣的一部分,盛產陶瓷——譯注〕壺裡的金鐘兒。

千重子開始飼養金鐘兒,約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發現老楓樹上寄生
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後的事吧。當時她在高中同學的起居室裡,聽見金鐘兒鳴
叫不停,便要了幾隻回家飼養。

「在壺裡太可憐啦!」千重子說。可是同學卻回答說:總比養在籠子裡讓

它白白死去好。據說有的寺廟養了很多,出賣蟲卵。可見還有不少愛好者呢。
千重子飼養的金鐘兒,現在增加了很多,已經發展到兩個古丹波壺了。
每年照例從七月一日左右開始孵出幼蟲,約莫在八月中旬就會鳴叫。
但是,它們是在又窄又暗的壺裡出生、鳴叫、產卵,然後死去。儘管

如此,它們還能傳宗接代地生存下去。這比起養在籠中只能活短暫的一代就
絕種,不是好得多嗎?這是不折不扣地在壺中度過的一生。可謂壺中別有天
地啊!千重子也知道,從前中國有個故事,叫做「壺中別有天地」。說的是壺
中有瓊樓玉宇,到處是美酒和山珍。壺中也就是脫離凡界的另一個世界的仙
境。這是許多仙人傳說中的一個故事。

當然,金鐘兒並非厭棄世俗才進壺裡的。縱然在壺裡,恐怕它也不會
知道是在其中。並且傳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驚的是:倘使不經常把別處的雄金鐘兒放進壺裡,
而只讓同一個壺裡的金鐘兒自行繁殖,那麼新生的幼蟲就會變得瘦小體弱。
那是反覆近親交配的緣故。為了避免這種情況,金鐘兒愛好者們都有
交換雄金鐘兒的習慣。
如今是春天,雖不是金鐘兒鳴叫的秋天,而且在楓樹樹幹的洞裡,今
年也開了紫花地丁,千重子之所以想起壺中的金鐘兒,並不是沒有緣由的。
金鐘兒是千重子把它放進壺裡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樣到這個如此狹
窄的小天地來的呢?今年紫花地丁開花了,金鐘兒想必會出生、鳴叫的。
「這就是生命的自然規律嗎?」千重子把春風吹亂了的頭髮,撩在一隻
耳朵邊上,面向著紫花地丁和金鐘兒尋思對比。
「那麼,自己呢?..」在這自然界萬物充滿生機的春日裡,千重子一

個人觀賞著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舖那邊傳來了準備開午飯的聲響。
千重子要去梳妝打扮,因為約好去賞花的時間快到了。
原來是昨天水木真一給千重子來電話,邀她去平安神宮觀賞櫻花。據

說真一的朋友——一個學生,在神宮入口擔任半個月的檢票工作,他告訴真


一:現時櫻花正盛開。

「是我叫他留心觀察的,再沒有比這個消息更確切的啦。」真一說著,淺
淺一笑,笑得那樣迷人。

「他會留意我們嗎?」千重子問。

「他是個看門人,誰都得經過這道關卡才能進去的呀。」真一又笑了幾聲。
「不過,如果你不願意這樣,咱們就分別進行,在院裡的櫻花樹下相會好了。
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獨自一個人,也是百看不厭的。」「那麼,你就一個人去
看好羅。」「好是好,不過萬一今晚來一場大雨,花全凋謝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唄。」「被雨打落的花都髒透了,還會有落花的景致嗎?
所謂落花..」「真壞呀!」「誰?..」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顯眼的和服穿
上,出門去了。

平安神宮的「時代節〔京都平安神宮從1895年開始,每年10月
22日舉行的一次游神節,以顯示自平安時代至明治維新各個時期的風俗變
遷。——譯注〕也是有名的。這座神宮是為了紀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
建都的桓武天皇,於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營造的。神殿的歷史不算
太長。不過,據說神門和外殿,是仿當年平安京的應天門和太極殿建造的。
它右有橘木,左有櫻樹。昭和十三年還把遷都東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
並供奉在這裡。很多人就在此地舉行神前婚禮。

更令人神往的是,裝飾著神苑的一簇簇的紅色垂櫻。如今的確可以稱
得上除了這兒的花朵,再沒有什麼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進神苑入口,一片盛開的紅色垂櫻便映入眼簾,彷彿連心
裡也開滿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趕上京都之春了。」她讚歎了一聲,就一直
佇立在那兒觀賞。

但是,真一在哪裡等著呢?或是還沒有來?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
再去賞花。她從花木叢中走了出來。

真一躺在這些垂櫻下的草坪上。他雙手交抱著放在後腦勺下面,閉上
了眼睛。

千重子沒想到真一會躺在那兒。實在討厭。既然在等候年輕的姑娘,
卻居然這樣躺著。與其說他太不懂禮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說自己討
厭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環境裡,她看不慣男人躺倒的姿態。

也許真一常在大學校園的草坪上與同學曲肱為枕,仰臉躺著談笑慣了,
現在這樣躺著不過是平日的姿態罷了。

再說,真一身旁有四五個老太婆,她們一邊打開多層方木盒,一邊閒
聊天。也許是真一對這些老太婆感到親切,起先是挨著她們坐,後來才躺下
的吧。

這麼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發笑,可自己的臉反倒飛起了一片紅暈。

她只是站著,沒把真一叫醒。而且還想離開真一..千重子的確從未
見過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著整潔的學生服,頭髮也理得整整齊齊的。合上睫毛,活像個
少年。然而,千重子沒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聲,站了起來。千重子忽然變得不高興了。

「在這種地方睡覺,不難為情嗎?過路人都瞅著吶。」「我沒睡著,你一
來我就知道。」「真壞!」「我不叫你,你打算怎麼辦?」「看到我來才裝睡的
吧?」「想到有這樣一個幸福的姑娘走來,我就不由得有點哀傷。頭也有點


痛..」「我?我幸福?..」「你頭痛?」「不,已經好了。」「臉色不怎麼
好嘛。」「不,已經沒什麼了。」「真像一把寶刀呀!」真一偶爾也聽別人說過
他的臉像一把寶刀,可是從千重子嘴裡聽到這還是頭一次。

真一被人這麼形容的時候,心裡洋溢著一股激情。

「這把寶刀是不傷人的。何況又是在櫻花樹下呢。」真一說著,笑了起來。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迴廊的入口處折回去。真一也離開草坪,跟著走
過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說。

他們一來到西邊迴廊的入口處,映入眼簾的便是紅色垂櫻,馬上使人
感覺到春天的景色。這才是真正的春天!連低垂的細長枝梢上,都成簇成簇
地開滿了紅色八重櫻,像這樣的花叢,與其說是花兒開在樹上,不如說是花
兒鋪滿了枝頭。

「這一帶的花兒,我最喜歡這種啦。」千重子說著,把真一引到迴廊另一
個拐彎的地方。那裡有一棵櫻樹,枝椏凌空伸張著。真一也站在旁邊,望著
那棵櫻樹。

「仔細一看,它確實是女性化了呀!」真一說。「不論是垂下的細枝,還
是花兒,都使人感到十分溫柔和豐盈..」而且八重櫻的紅花彷彿還稍帶點
紫寶色。

「我過去從沒想到櫻花竟然會這般女性化。無論是它的色彩、風韻,還
是它的嬌媚、潤澤。」真一又說。

他們兩人離開這棵櫻樹,向池子那邊走去。在馬路邊上,有張折凳,
上面鋪著緋紅色氈子。遊客坐在上面品賞談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長袖衣服的真砂子,從坐落在微暗的樹叢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
來。

「千重子,我想請你幫個忙。我累了,剛才幫師傅伺候茶席來著!」「我
這身裝束,頂多只能幫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說。

「沒關係,洗洗茶具也..真的,來不來嘛。」「我還有朋友呢..」真
砂子這才發現真一,便咬著千重子的耳朵輕聲地問:「是未婚夫?」千重子
輕輕地搖了搖頭。

「是好朋友?」千重子還是搖搖頭。

真一轉過身子,走開了。

「喏,一起進茶室喝喝茶不好嗎?..現在,位子正空著呢。」真砂子勸
道。

千重子婉謝了,她追上真一,說:「我那位茶道朋友長得標緻吧?」「當
然標緻羅。」「哎呀,人家會聽見的啊!」千重子向站在那兒目送他們的真砂
子,行了個注目禮以示告別。

穿過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葉,悠悠嫩綠,挺拔多
姿。睡蓮的葉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這個池子周圍,栽有櫻樹。

千重子和真一繞過池子,踏上一條昏暗的林蔭小道。嫩葉的清香和濕
土的芬芳撲鼻而來。那條林蔭小道很短。眼前展現一座明亮的庭園,這裡的
水池比方纔的水池還大。池邊的紅色垂櫻倒映在水中,淒美無比。外國遊客
把櫻樹攝入了鏡頭。


然而,水池對岸的樹叢中,梫木也靦腆地開著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
來了。那裡有許多松樹,雖未成材,卻也千姿百態。倘使沒有櫻花,那勁松
的翠綠倒也能引人入勝。不,就是現在,松木的蓊鬱清翠和池子的悠悠綠水,
也能把垂櫻的簇簇紅花,襯得更加鮮艷奪目。

真一領頭踏上了池子的踏石。這叫做「涉水」。這是一種圓踏石,就像
把華表切斷排列起來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時還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擺。

真一回過頭來說:「我背你過去。」「不妨試試,我佩服你。」當然,這
些踏石連老太婆都走得過去。

踏石邊上也漂浮著睡蓮的葉子。而靠近對岸,踏石周圍的水面,倒映
著小松樹的影子。

「這種踏石的排法,也富於幻想吧?」真一說。

「日本的庭園不都是富於幻想的嗎?這就如同人們對醍醐寺庭園裡的杉
蘚總愛嚷嚷什麼富於幻想呀,富於幻想的,反而令人討厭..」「是嗎?那
種杉蘚的確是富於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經修好,正在舉行落成典禮呢。
咱們去看看吧。」「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閣寺建造的嗎?」「一定是煥然
一新了嗎。不過,塔沒被燒掉..是按原來的模樣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禮正
好趕上櫻花盛開時節,一定會招來許多人的。」「要論賞花,就得數這裡的紅
色垂櫻,此外再沒什麼地方可看的了。」不一會兒,兩人走完了最後幾塊踏
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邊松樹林立,轉眼間來到了橋殿。這裡正式名字叫
「泰平閣」,這座橋令人聯想到「殿」的樣子。

橋兩側有矮靠背折椅,人們坐在這裡憩息,可以越過水池眺望庭園的
景色。不,當然應該說這是有水池的庭園。

坐著憩息的人們,有的在喝飲料,有的在吃東西,也有的小孩子在橋
正中跑來跑去。

「真一,真一,這兒..」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給真一
佔了一個位子。

「我站著就行。」真一說,「蹲在你腳下也..」「這又何必呢。」千重子
陡地站起來,讓真一坐下。「我買鯉魚鉺食去,就來。」千重子折回來,把鉺
食扔到池子裡,鯉魚便成群簇擁上來,有的還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
一圈地擴展開來。櫻樹和松樹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搖蕩。

千重子說了聲「給你吧!」就把剩下的鉺食給了真一。真一默不作聲。

「現在還頭痛嗎?」「不了。」兩人在那兒坐了好一陣子,真一定睛凝望
著水面。

「在想什麼呢?」千重子問道。

「啊,怎麼說呢。總會有什麼也不想的幸福時刻吧。」「在櫻花盛開的日
子裡..」「不!在幸福的小姐身邊..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我
幸福嗎?..」千重子又再問了一遍,眼光裡忽地露出了憂愁的神色。她低
著頭,看上去只不過像是一泓池水映入她的眼簾罷了。

千重子站了起來。

「橋那邊有我喜歡的櫻花。」「喏,那棵樹從這兒也可以看見。」那邊的紅
色垂櫻美麗極了。這也是有名的櫻樹。它的枝椏下垂,像垂柳一般,並且伸
張開去。千重子走到櫻樹蔭下,微風輕輕地吹拂過來,花兒飄落在她的腳邊
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飄落在櫻花樹下。有的還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過,
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低垂的枝椏儘管有竹竿支撐著,但有些纖細的
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過紅色八重櫻紛垂的枝椏間的縫隙,可以望見池子對岸東邊樹叢上
方那蒼翠的山巒。

「那是東山的支脈吧?」真一說。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嗎?怎麼顯得那麼高?」「也許是從花叢中看去的緣故
吧。」說這話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叢中。

兩人都依依不忍離去。

這櫻樹周圍鋪著白粗砂子,砂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這庭園裡可算是
挺拔的了,顯得格外的美。然後,他們來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應天門,千重子說:「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清水寺?」真一
那副神態好像是說這地方多麼一般啊。

「我想從清水寺鳥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時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
復地說了幾遍,真一隻好答應了。

「好,那就去吧。」「步行去嗎?」路程很遠。但是他們倆躲開電車道,
從南禪寺那邊繞遠路走,穿越知恩院後面,通過圓山公園,踏著幽雅的小路,
來到清水寺跟前。這時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層春天的晚霞。

參觀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個女學生,都難以看清她們的
面部了。

這正是千重子興致勃勃的時候。幽暗的大雄寶殿已經點上了明燈。千
重子沒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逕直走了過去。經過阿彌陀堂前,一直走到了
後院。

後院也有一個面臨懸崖絕壁的「舞台」。這舞台狹窄而小巧。但是,舞
台是西向。向著京城,向著西山。

城裡華燈初上,而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欄杆上,遠眺西山,彷彿忘卻了陪伴著她的真
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個棄兒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棄兒?..」「嗯,是棄兒。」真一迷惑不解,「棄兒」這句話的真正含
意是什麼呢?「棄兒?」真一喃喃自語。「千重子,你也會覺得你自己是棄
兒嗎?要是千重子是棄兒,我這號人也是棄兒啦,精神上的..也許凡人都
是棄兒,因為出生本身彷彿就是上帝把你遺棄到這個人世間來的嘛。」真一
直勾勾地望著千重子的側臉,臉上若有若無地染上了霞彩,恐怕這就是春天
給人的一點淡淡的憂愁吧。

「所以,人僅僅是上帝的兒子,先遺棄再來拯救..」真一說。

然而,千重子似乎沒有聽進去,她只顧俯瞰燈光璀璨的京城,沒有回
頭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
重子卻躲閃開了。

「請別碰我這個棄兒。」「我說過,上帝的孩子——人,都是棄兒嘛..」
真一稍稍加強語氣說。

「別說得那麼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棄兒,而是被生身父母遺棄的孩兒。」


「..」「是被扔到店舖橙色格子門前的棄兒吧?」「瞎說!」「是真的。這種
事告訴你也無濟於事,不過..」「..」「我呀,從清水寺這兒眺望京城蒼
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嗎?」「瞧你都說些什麼呀,
你的腦筋有點怪哩..」「這種事幹麼要騙你。」「你不是批發商寵愛的獨生
女嗎?獨生女是富於幻想的。」「敢情,我是受到寵愛的。現在就是棄兒也不
礙事..」「有什麼證據說你是棄兒?」「證據?店舖的橙色格子門就是證
據。古老的格子門對我最瞭解不過了。」千重子的聲音越發迷人了。「記得我
剛上中學的時候,媽媽把我找去告訴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們搶到了一個招人喜歡的嬰兒,就一溜煙似地坐車逃跑了。』可是,搶嬰
兒的地點,爸媽有時不經心,說法不一致。一個說是在賞夜櫻的衹園裡,一
個則說是在鴨川河灘上..他們準以為說我是被扔在店舖門前的棄兒,太可
憐了,所以才編出這一套..」「噢?那麼,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誰嗎?」
「養父母既然那麼疼愛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們大概早已成了仇野
〔仇野是京都嵯峨愛宕山麓的墓地。——譯注〕附近無人憑弔的遊魂了吧?
石碑都已經破舊不堪..」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幾乎把京都的半邊天染
上了一層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個棄兒,更無法相信她是撿來的。千重子的家,坐
落在古老的批發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聽,很快就能瞭解底細的。可是,
真一眼下壓根兒就不想去調查。他有點迷惑,很想瞭解千重子為什麼要在此
時此地作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來清水寺,難道就是為了作這番表白?千重子的聲音更
加純真、清朗。這裡面蘊藏著一股美好而堅強的力量。彷彿不像是對真一傾
訴自己的衷腸。

無疑,千重子隱隱約約覺察到真一在愛她。她的告白,也許是為了讓
自己愛著的人瞭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卻聽不出來。相反地,使他感到她
的話音裡包含著拒絕他的愛。縱然「棄兒」這話出自千重子編造的也罷..
真一曾在平安神宮再三說千重子很「幸福」,但願她的告白是對這話的抗議,
因此他試探說:「你知道自己是棄兒,感到寂莫嗎?傷心嗎?」「不,絲毫不
寂莫,也不悲傷。」「..」「我要求上大學時,我父親說:一個要繼承家業
的女孩子家上什麼大學。上了大學,反而礙事。倒不如多關心點買賣。只是
在這個時候,我才感到有點..」「是害怕嗎?」「是害怕。」「是對父母絕對
服從嗎?」「嗯,絕對服從。」「在婚姻問題上也是絕對服從?」「嗯,現在我
是打算絕對服從的。」千重子毫不猶疑地回答了。

「你沒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嗎?」真一問。

「有,太多了,有點不好辦..」「你想把它壓抑,把它抹殺?」「不,
不想抹殺。」「你總是繞著彎說。」真一微微一笑,聲音卻有些顫抖,他把上
身探出波形欄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臉。「真想看看你這謎一般的棄兒
的臉啊!」「已經天黑了。」千重子這才第一次回頭來看真一。她的眼睛裡閃
耀著光芒。

「真可怕..」千重子把視線落在大雄寶殿的屋頂上。她彷彿感到那用
厚扁柏樹皮葺的屋頂,以沉重而陰暗的氣勢逼將過來,有點使人害怕。

睡美人


川端康成著

葉渭渠譯

一

客棧的女人叮囑江口老人說:請不要惡作劇,也不要把手指伸進昏睡
的姑娘嘴裡。

看起來,這裡稱不上是一家旅館。二樓大概只有兩間客房,一間是江
口和女人正在說話的八鋪席寬的房間,以及貼鄰的一間。狹窄的樓下,似乎
沒有客廳。這裡沒有掛出客棧的招牌。再說,這家的秘密恐怕也打不出這種
招牌來吧。房子裡靜悄悄的。此刻,除了這個在上了鎖的門前迎接江口老人
之後還在說話的女人以外,別無其他人。她是這家的主人呢?還是女傭人?
初來乍到的江口是不會知道的。總之,她不喜歡客人多問,還是不多問為妙。

女人四十來歲,小個,話聲稚嫩,彷彿有意操著緩慢的語調,只見兩
片薄薄的嘴唇在蠕動。嘴巴幾乎沒有張開,不太看對方的臉。她那雙烏黑的
瞳眸裡,不僅含著能使對方放鬆警惕的神色,還有一種習以為常的沉著,使
人喪失對她的戒心。桐木火盆上坐著鐵壺,水燒開了,女人用這開水沏了茶。
論茶的質量、點茶人掌握的火候,在這種地方、這種場合,實在是出乎意外
地再好不過了。這也使江口老人感到心情舒暢。壁龕裡掛著川合玉堂的畫—
—無疑是複製品,不過,卻是一張溫馨的紅葉盡染的山村風景畫。在這八鋪
席寬的房間裡,看不出隱藏著什麼異常的跡象。

「請您不要把姑娘喚醒。因為再怎麼呼喚她,她也決不會睜眼的..姑
娘熟睡了,什麼都不知道。」女人又說了一遍,「她熟睡了,就什麼也不知道。
就連跟誰睡也..這點請不必顧慮。」

江口老人不免產生各種疑竇,嘴上卻沒有說出來。

「她是個漂亮的姑娘吶。我也只請一些可以放心的客人來..」

江口沒有把臉背過去,而把視線投在手錶上。

「現在幾點了?」

「差一刻鐘十一點。」

「是時候了。上年紀的人都早睡,清晨早起,您請便吧..」女人說著
站起身去打開通往鄰室的房門鎖。她大概是個左撇子,總使用左手。江口受
到開鎖女人的影響屏住了氣息。

女人只把頭伸進門裡,好像在窺視著什麼。無疑她已習慣於這樣去窺
視鄰室的動靜,她的背影本來極其一般,可是,在江口看來卻覺得很奇異。
她的腰帶背後結的花樣是一隻很大的怪鳥。不知道是什麼鳥。如此裝飾化了
的鳥,為什麼還給它安上寫實式的眼睛和爪子呢?當然,這不是一隻令人毛
骨悚然的鳥,只是鳥模樣顯得做工笨拙而已。不過,這種場合的女人的背影,
要說最能集中反映其可怖性的,就是這隻鳥。腰帶的底色是幾近於白色的淺
黃色。

鄰室顯得昏暗。

女人按原樣把門關上,沒有上鎖,鑰匙放在江口面前的桌子上。她的


神情也不像是檢查過鄰室,語調也一如既往。

「這是房門鑰匙,請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吧。如果睡不著,枕邊放有安眠
藥。」

「有什麼洋酒嗎?」

「噢,這裡不備酒。」

「睡前喝點酒也不行嗎?」

「是的。」

「姑娘就在隔壁房間嗎?」

「她已經熟睡了,等著您吶。」

「是嗎?」江口有點驚訝。那姑娘什麼時候進隔壁房間的呢?什麼時候
入睡的呢?剛才女人瞇縫著眼睛窺視的,難道就是要確認一下姑娘是否已睡
著嗎?雖然江口曾從熟悉這家情況的老年朋友那裡聽說過,姑娘熟睡後等待
客人,並且不會醒過來。但是到這裡來看過後,反而難以置信了。

「您要在這兒換衣服嗎?」如果換,女人打算幫忙。江口不言語。

「這裡可以聽到浪濤聲,還有風..」

「噢,是浪濤聲。」

「請歇息吧。」女人說著便離去了。

只剩下江口老人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環視了一圈這間悄然無聲的八鋪
席房間,隨後將視線落在通往鄰室的門上。那是一扇用三尺長的杉木板做成
的門。看樣子這門是後來才安裝上去,而不是當初蓋房子的時候就有的。察
覺到這點之後,他又發現這扇牆原先可能就是隔扇拉門,但為了做「睡美人」
的密室,後來才改裝成牆壁的吧。這扇牆壁的顏色,雖說與四周的牆很協調,
但還是顯得新些。

江口拿起女人留下的鑰匙看了看。這是一把極簡單的鑰匙。拿鑰匙自
然是準備去鄰室的,可是江口沒有站起身來。剛才女人說過,浪濤洶湧。聽
起來像是海浪撞擊著懸崖的聲音。

這幢小房子是落座在懸崖邊上。風傳來了冬天將至的信息。風聲之所
以使江口老人感覺到冬之將至,也許由於這家的緣故,也說不定是江口老人
的心理作用呢。這裡也屬暖和地帶,只要有個火盆就不覺寒冷。四周沒有風
掃落葉的動靜。江口深夜才到這裡來,不太清楚這附近的地形,卻聞到海的
氣味。一走進大門,就看到庭院遠比房子寬闊得多,種植了許多參天的松樹
和楓樹。黑松的樹葉在昏暗的空中搖曳,顯得強勁有力。這家先前可能是幢
別墅。

江口用還攥著鑰匙的手,點燃了一根香煙,只抽了一兩口,就將它掐
滅在煙灰缸裡,接著又點燃第二支,慢條斯理地抽。這時他的心境,與其說
是在自嘲自己心中的忐忑不安,莫如說是湧上一種討厭的空虛感更加貼切。
往常江口臨睡前總要喝點洋酒,不過,睡眠很淺,又常做惡夢。江口讀過一
個年紀輕輕就因癌症而死去的女歌女的和歌,其中寫到在難眠的夜裡吟了這
樣一首歌:「黑夜給我準備的,是蟾蜍、黑犬和溺死者」,江口還牢記不忘。
現在他又想起這首和歌來。在鄰室睡著的姑娘,不,應該說是讓人弄睡的姑
娘,是不是就像那「溺死者」呢,想到這兒,江口對去鄰室就躊躇不前了。

雖然沒有聽說用什麼辦法讓姑娘熟睡,但總而言之,她似乎是陷入不
自然的、人事不省的昏睡狀態。所以比如說她也許吸了毒,是一副肌膚呈混
濁的鉛色、眼圈發黑、肋骨凸現、瘦骨嶙峋的模樣,或是一副胖乎乎的全身


冰涼的浮腫的模樣,也許還是一副露出令人生厭的紫色污穢的牙齦、呼出輕
輕的鼾聲的的樣子呢。江口老人在六十七年生涯中,當然經歷過與女人露出
醜態邂逅的夜晚。而且這種醜態反而難以忘懷。那不是容貌醜陋的問題,而
是女人不幸人生的扭曲所帶來的醜陋。江口覺得自己都這把年紀了,並不想
再添加一次與女人的那種醜陋的邂逅。他到這家來,真到要行動的時候,就
是這樣想的。然而,還有什麼比一個老人躺在讓人弄得昏睡不醒的姑娘身邊,
睡上一夜更醜陋的事呢?江口到這家裡來,難道不正是為了尋覓老醜的極致
嗎?

客棧女人說過:「可以放心的客人」。確實,到這家來的,似乎都是些
「可以放心的客人」。告訴江口這家情況的,也屬這樣的老人。此人已經完
全成為一個非男性的老人了。這個老人似乎認定江口也已經同樣進入耄耋之
年的行列。這家女人大概淨同這樣一些老人打交道,因此她對江口,既沒有
投以憐憫的目光,也沒有露出試探的神色。不過,精於尋花問柳路數的江口,
雖然還不屬於女人所說的「可以放心的客人」,但是只要他想那樣做,自己
是可以做得到的。那就要看屆時自己的心情如何、地點怎樣、還要根據對像
來決定。在這一點上,他覺得自己已是進入老醜之境,距這家的老齡客人那
種淒愴境地已為期不遠。到這兒來看看,正是這種徵兆的顯露。因此,江口
決不想揭示在這裡的老人們的醜態,或打破那可憐的禁忌。如果想不打破,
也是可以不打破的。這裡似乎也可以叫作秘密俱樂部,不過很少老人會員。
江口來這裡不是為了揭露俱樂部的罪惡,也不是為了攪亂俱樂部的規矩。自
己的好奇心之所以不那麼強烈,正顯示自己已經老得可憐。

「有的客人說,入睡後做了美夢。還有的客人說,想起了年輕時代的往
事吶。」江口老人想起剛才那女人說的話,臉上沒有一絲苦笑,他一隻手扶
著桌子站起身來,並把通往鄰室的衫木門打開了。

「啊!」

原來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使江口不由脫口喊了一聲。由於房間昏暗,
那深紅色顯得更深了。而且窗簾前面彷彿有一層微微的亮光,令人感到恍若
踏入夢幻之境。房間的四周都垂下帷幔。江口剛穿過的那扇杉木門,本來也
是蓋住帷慢的,帷幔的一頭就在這裡被拉開。江口把門鎖上後,一邊把帷幔
掩上,一邊俯視著昏睡的姑娘。姑娘並非在裝睡,他確實無疑地聽見了她深
深的鼾聲。姑娘那意想不到的美,使老人倒抽了一口氣。意想不到的還不僅
僅是姑娘的美,還有姑娘的年輕。姑娘側著身,左手朝下,臉朝這邊側臥著。
只見她的臉,卻看不見她的身軀。估計她不到二十歲吧。江口老人覺得自己
的另一顆心臟彷彿在振翅欲飛。

姑娘的右手腕從被窩裡伸了出來,左手好像在被窩裡斜斜地伸著。她
右手的拇指有一半是壓在臉頰的下方,這張睡臉放在枕頭上。熟睡中的手指
尖很柔軟,稍微向內彎曲,但是手指的根部有可愛的窪陷,少許彎曲卻不明
顯。溫暖的血色從手背流向手指尖,血色愈發濃重。這是一隻滑潤而又白皙
的手。

「睡著了嗎?不想起來嗎?」江口老人像是要去撫觸這隻手才這樣說的。
他終於握住這隻手,輕輕地搖了搖。他知道姑娘是不會睜開眼睛的。江口一
直握住她的手,心想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姑娘呢?江口望了望她的臉。只見她
眉毛的化妝也是淡雅的,緊合著的眼睫毛很整齊。他聞到姑娘秀髮的芬芳。

良久,江口聽見洶湧的濤聲,那是因為他的心被姑娘奪去了的緣故。


不過,他決意換了裝。這才察覺到房間裡的光線是從上面投射下來的,他抬
頭望去,只見天花板上開著兩個天窗,燈光透過日本紙擴散開去。這種光線
也許對深紅的天鵝絨色很合適吧,也許在天鵝絨色的映襯下才使姑娘的肌膚
顯出夢幻般的美吧,心情激動的江口也變得冷靜地思索問題了。姑娘的臉色
好像不是天鵝絨色映襯出來的。江口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這房間裡的光線,對
於往常習慣於在黑暗中睡覺的江口來說,這房間太亮了,不過,又不能把天
花板上的照明關掉。他一眼就瞧見那是一床華美的鴨絨被。

江口輕輕地鑽進了被窩,生怕驚醒本不會醒過來的姑娘。

姑娘似乎一絲不掛。而且當老人鑽進被窩的時候,姑娘似乎毫無反應,
諸如竦縮胸脯,或抽縮腰部之類的動作。對於一個年輕女子來說,即使多麼
熟睡,這種靈敏的條件反射的動作總會有的,可是,看樣子她這是非同尋常
的睡眠了。這樣,江口反而伸直了身子,像是要避免觸碰姑娘的肌膚似的。
姑娘的膝蓋稍微向前彎曲,江口的腿就顯得發拘了。左手朝下側身睡著的姑
娘,江口即使不看也感覺得到她的右膝不是朝前搭在左膝上的那種防守性姿
勢,而是將右膝向後張開、右腿盡量伸直的姿態。左側身的肩膀的角度與腰
的角度由於軀體的傾斜而變得不一樣。看樣子姑娘的個子並不高。

江口老人剛才握住姑娘的手並搖了搖,她的手指尖也睡得很熟,一直
保持著江口放下時的那種形狀。老人把自己的枕頭抽掉時,姑娘的手就從枕
頭的一端掉落了下來。江口將一隻胳膊肘支在枕頭上,一邊凝視著姑娘的手,
一邊喃喃自語:「簡直是一隻活手嘛。」活著這個事實當然無容置疑,他的喃
喃自語,流露出著實可愛的意思。不過,這句話一經脫口,又留下了令人毛
骨悚然的弦外之音。被弄成熟睡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就算不是停止也是喪失
了生命的時間,沉入了無底的深淵,難道不是嗎?因為沒有活著的偶人,從
而她不可能變成活著的偶人,不過,為了使已經不是個男性的老人不感到羞
恥而被造成活著的玩具。不,不是玩具。對這樣的一些老人來說,也許那就
是生命本身。也許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去觸摸的生命。在江口的老眼裡,姑娘
的手又柔軟又美麗。

撫觸它,只覺肌理滑潤,看不見纖細的皮膚紋理。

姑娘的耳垂色澤,與流向指尖愈發濃重的溫暖的血一樣的紅。它映入
了老人的眼簾。老人透過她的秀髮縫隙窺視了她的耳朵。耳垂的紅色與姑娘
的嬌嫩,刺激著老人的心胸。雖說江口出於好奇心的驅動才到這秘密之家,
開始感到迷惘,但他捉摸著可能越衰老的老年人,就越是帶著強烈的喜悅和
悲哀進出這家的。姑娘的秀麗長髮是自然生成的。也許是為了讓老人們撫弄
才留長的吧。江口一邊把她的脖頸放在枕頭上,一邊撩起她的秀髮,讓她的
耳朵露了出來,皮膚潔白極了。脖頸和肩膀也很嬌嫩。沒有女人圓圓的鼓起
的胸脯。老人把視線移開,環視了一下室內,只見自己脫下的衣服放在無蓋
箱裡,哪兒也看不見姑娘脫下的衣物。

也許是剛才那個女人拿走了,但也說不定姑娘是一絲不掛地進房間裡
來的。想到這兒,江口不由地嚇得心裡撲通一跳。姑娘的全身,可以一覽無
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江口雖然明知姑娘就是為了讓人看才被
人弄得昏睡不醒的,但他還是用被子蓋上姑娘那顯露的肩膀,然後閉上了眼
睛。在飄逸著姑娘的芳香中,一股嬰兒的氣味驀地撲鼻而來。這是吃奶嬰兒
的乳臭味兒。比姑娘的芳香更甜美更濃重。「不至於吧..」這姑娘不會是
生了孩子,奶漲了,乳汁便從乳頭分泌出來吧。江口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觀


察姑娘的額頭、臉頰,以及從下巴頦到脖頸的十足少女般的線條。本來光憑
這些就足以判明了,可是他還是稍微掀開被子,窺視了她的肩膀。顯然不是
餵過奶的形狀。他用指尖輕輕地撫觸了一下,乳頭根本就沒有濕。再說,就
算姑娘不到二十歲,形容她乳臭未乾也不合適,她身上理應早已沒有乳臭的
氣味兒。事實上,只有成熟女子的氣味兒。然而江口老人此時此刻,確實嗅
到吃奶嬰兒的氣味。莫非這是剎那間的幻覺?他納悶: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幻
覺?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許那是從自己心靈上突然出現的空虛感的縫隙裡,
冒出吃奶嬰兒的氣味吧。江口這樣思忖著,不覺地陷入了悲傷的寂寞情緒中。
與其說是悲傷或寂寞,不如說是老年人凍結了似的淒愴。而且面對散發著芬
芳靠過來的又嬌嫩又溫暖的姑娘,這種淒愴逐漸演變成一種可憐和可愛的情
懷。也許這種情懷突然把冷酷的罪惡感掩飾了過去,不過,老人在姑娘身上
感受到了音樂的奏鳴。音樂是充滿愛的東西。江口想逃出這個房間,他環視
了一下四面的牆壁。然而,四周籠罩在天鵝絨的帷幔中,沒有一個出口。承
受著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光線的深紅色天鵝絨十分柔軟,卻紋絲不動。它
把昏睡的姑娘和老人閉鎖在裡面了。

「醒醒吧!醒醒吧!」江口抓住姑娘的肩膀搖晃了一下,爾後又讓她的頭
抬了起來,對她說:「醒醒吧!醒醒吧!」

江口內心湧起一股對姑娘的感情,才做出這樣的動作。姑娘的昏睡、
不說話、不認識老人也聽不見老人的聲音,就是說姑娘這樣不省人事,連對
像是江口其人也是全然不曉得的。

這一切,使老人愈發忍受不了。他萬沒有想到,姑娘對老人的存在是
一無所知。此刻姑娘是不會醒過來的,昏睡姑娘那沉甸甸的脖子枕在老人的
手上,她微微顰蹙雙眉,這點使老人覺得姑娘確實是活著。江口輕輕地把手
停住。

假如這種程度的搖晃,就能把姑娘給搖醒,那麼,給江口老人介紹這
兒的木賀老人所說的「活像與秘藏佛像共寢」的所謂這家的秘密,就不成其
為秘密了。決不會醒過來的姑娘,對於冠以「可以放心的客人」的這些老人
來說,無疑是一種使人安心的誘惑、冒險和安樂。

木賀老人他們曾對江口說:只有在昏睡的姑娘身旁時才感到自己是生
機勃勃的。木賀造訪江口家時,從客廳裡望見一個紅色的玩意兒,掉落在庭
院的秋天枯萎的鮮苔地上,不禁問道:「那是什麼?」說著立即下到院子裡
去把它撿了起來。原來是常綠樹的紅色果實。稀稀落落地掉個不停。木賀只
撿起了一顆,把它夾在指縫間,一邊玩弄著,一邊談這個秘密之家的故事。
他說,他忍受不了對衰老的絕望時,就到那家客棧去。

「很早以前,我就對女性十足的女人感到絕望。告訴你吧,有人給我們
提供熟睡不醒的姑娘吶。」

熟睡不醒,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也聽不見的姑娘,對於早已不能作為
男性來成為女人的對象的老人來說,她什麼話都會對你說,你說什麼話她都
會愛聽嗎?但是,江口老人還是第一次與這樣的姑娘邂逅。姑娘肯定曾多次
接觸過這樣的老人。一切任人擺佈,一切全然不知,像昏死過去般地沉睡,
沉睡得那麼天真無邪,那麼芳香,那麼安詳。也許有的老人把姑娘全身都愛
撫過了,也許有的老人自慚形穢地嗚咽大哭。

不管是哪種情況,姑娘都全然不知。江口一想到這裡,就什麼也不能
做了。連要把手從姑娘的脖頸下抽出來,也是小心翼翼地進行,恍如處置易


碎的東西似的,然而,心情還是難以平靜,總想粗貿地把姑娘喚醒。

江口老人的手從姑娘的脖頸下抽出來時,姑娘的臉部緩緩地轉動了一
下,肩膀也隨之挪動,變成仰臥了。江口以為姑娘會醒過來,將身子向後退
了些。仰躺著的姑娘的鼻子和嘴唇,接受著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光,閃閃
發亮,顯得十分稚嫩。姑娘抬起左手放到嘴邊,像是要吸吮食指。江口心想:
這可能是她睡覺時的一種毛病吧。不過,她的手只輕輕地碰了一下嘴唇,她
的嘴唇鬆弛,牙齒露了出來。原先用鼻子呼吸,現在變成用嘴呼吸,呼吸有
些急促。江口以為姑娘呼吸困難。但又不像是痛苦的樣子。由於姑娘的嘴唇
鬆弛、微張,臉頰彷彿浮出了微笑。這時拍激著高崖的濤聲又傳到江口的耳
邊。從海浪退去的聲音,可以想像高崖下的岩石之大。

積存在岩石背後的海水也緊追著退去的海浪遠去了。姑娘用嘴呼吸的
氣味,要比用鼻子呼吸的氣味更大些。但是,沒有乳臭味兒。剛才為什麼會
忽然聞到乳臭味兒呢?老人覺得不可思議,他想:這可能是自己在姑娘身上
還是感受到了成熟的女人味吧。

江口老人現在還有個正在吃奶而散發著乳臭味的外孫。

外孫的姿影浮現在他腦海裡。他的三個女兒都已出嫁,都生了孩子。
他不僅記得外孫們乳臭味干時的情景,還忘卻不了他抱著還在吃奶嬰兒時代
的女兒們的往事。這些親骨肉在嬰兒時代的乳臭味兒忽然復甦起來,難道這
就是責備江口自己?

不,這恐怕是江口愛憐昏睡著的姑娘,而在自己的心靈裡散發出來的
氣味吧。江口自己也仰躺著,不去碰觸姑娘的任何地方,就合上了眼睛。他
想還是把放在枕邊的安眠藥吃了吧。

這些安眠藥的藥勁肯定不會像讓姑娘服用的那麼強烈。自己肯定會比
姑娘早醒過來。不然,這家的秘密和魅惑,不就整個都崩潰了嗎。江口把枕
邊的紙包打開,裡面裝有兩粒白色的藥片。吃一粒就昏昏然,似睡非睡。吃
兩粒就會睡得像死了一樣。江口心想:果真這樣,不是很好嗎?江口望著藥
片有關令人討厭的乳臭回想和令人狂亂的往事追憶又浮現了出來。

「乳臭味呀,是乳臭味嘛。這是嬰兒的氣味啊!」正在拾掇江口脫下的外
衣的女人勃然變了臉色,用眼睛瞪著江口說,「是你家的嬰兒吧。你出門前
抱過嬰兒吧?對不對?」

女人哆哆嗦嗦地抖動著手又說:「啊!討厭!討厭!」旋即站起身來,
把江口的西服扔了過來。「真討厭!出門之前幹嗎要抱嬰兒呢。」她的聲音駭
人,面目更可怕。這女人是江口熟悉的一個藝妓。她雖然明知江口有妻小,
但江口身上沾染的嬰兒乳臭味兒,竟引起她泛起如此強烈的嫌惡感,燃起如
此妒忌之火。從此以後,江口與藝妓之間的感情就產生了隔閡。

這藝妓所討厭的氣味,正是江口的小女兒所生的吃奶嬰兒傳給他的乳
臭味。江口在結婚前也曾有過情人。由於妻管嚴,偶爾與情人幽會,情感就
格外激越。有一回,江口剛把臉移開,就發現她的奶頭周圍滲出薄薄的一層
血。江口大吃一驚,但他卻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回他則溫柔地把臉湊了
上去,將血吸吮乾淨。昏睡不醒的姑娘,全然不曉得有這樣的一些事。這是
經過一陣狂亂之後發生的事,江口就算對姑娘說了,她也並不感到疼痛。

如今兩種回憶都浮現了出來,這是不可思議的。那已是遙遠的往事了。
這種回憶是潛藏著的,所以突然感受到的乳臭味兒,不可能是從這裡熟睡著
的姑娘身上散發出來的。雖說這已經是遙遠的往事,但試想一想,人的記憶、


回憶,也許惟有舊與新的區別,而難以用真正的遠近來區別吧。六十年前幼
年時代的往事,也許比昨天發生的事記得更清晰、鮮明、栩栩如生。老來尤
其是這樣,難道不是嗎?再說,幼年時代發生的事,往往能塑造這個人的性
格,引導他的一生,不是嗎?說來也許是樁無聊的事,不過,第一次教會江
口「男人的嘴唇可以使女人身體的幾乎所有部位出血」的,就是那個乳頭周
圍滲出血的姑娘。雖然在這個姑娘之後,江口反而避免使女人滲出血來,但
是他覺得這個姑娘給他送來了一件禮物,那就是加強了這個男人的一生,他
的這種思緒直到年滿六十七歲的今天,依然沒有消失。

也許這是一件更加無聊的事:江口年輕的時候,曾有某大公司的董事
長夫人——人到中年的夫人、風傳是位「賢夫人」的夫人、又是社交廣泛的
夫人——對他說:「晚上,我臨睡前,合上雙眼,掰指數數有多少男人跟我
接吻而不使我生厭的。我快樂得很,如果少於十個,那就太寂寞啦。」

說這話時,夫人正與江口跳華爾茲。夫人突然做了這番坦白,讓江口
聽起來彷彿自己就是她所說的那樣,即使接吻也不使她生厭的男人中的一
個,於是年輕的江口猝然把握住夫人的手放鬆了。

「我只是數數而已..」夫人漫不經心地說,「你年輕,不會有什麼寂寞
得睡不著的事吧。如果有,只要把太太拉過來就了事。不過,偶爾也不妨試
試嘛,有時我也會對人有好處的。」夫人的話聲,毋寧說是乾燥無味的。江
口沒有什麼回應。

夫人說:「只是數數而已」,然而江口不由地懷疑她可能一邊數數,一
邊想像著那男人的臉和軀體,而要數到十個,得費相當時間去想入非非吧。
江口感受到最好年華剛過的夫人的那股迷魂藥般的香水味,驟然間濃烈地撲
鼻而來。作為夫人,睡覺前數到的跟她接吻而不使她生厭的男人,她如何想
象江口,那是純屬夫人的秘密和自由,與江口無關,江口無法防止,也無從
抱怨,然而一想到自己在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成為中年女人內心中的玩物,
不免感到齷齪。夫人所說的話,他至今也沒有忘卻。後來,他也曾經懷疑,
說不定那些話是夫人為了不露痕跡地挑逗年輕的自己,或是試圖徒然調戲自
己而編造出來的呢。此後不知過了多少年,腦子裡只留下夫人的話語。如今
夫人早已過世。江口老人也不再懷疑她的話。那位賢夫人臨死前會不會還帶
著「一生中不知跟幾百個男人接吻」的幻想呢?!

江口已日漸衰老,在難以成眠的夜裡,偶而想起夫人的話,也掰指掐
算女人的數目。不過,他的思緒不輕易停留在掐算與之接吻也不生厭的女人
身上,而往往容易去追尋那些與他有過交情的女人的往事回憶。今夜由昏睡
的姑娘所誘發的乳臭味的幻覺,使他想起了昔日的情人。也許因為昔日情人
乳頭的血才使他突然聞到這姑娘身上根本不可能散發出來的乳臭味。一邊撫
摩著昏睡不醒的美人,一邊沉湎在一去不復返的對昔日女人們的追憶中。也
許這是老人的可憐的慰藉。

不過,江口雖形似寂寞,但內心卻感到溫馨和平靜。江口只撫摩了姑
娘的胸脯看看是否被濡濕了,他內心沒有湧起那股瘋狂勁頭,也沒有想讓後
於自己醒來的姑娘看見自己的乳頭滲出血而感到害怕。姑娘的乳房形狀很
美。但是老人卻想著另一個問題:在所有的動物中,為什麼只有女人的乳房
形狀,經過漫長的歷史演變而漸臻完美呢?使女人的乳房漸臻完美,難道不
是人類歷史的輝煌榮光嗎?

女人的嘴唇大概也一樣。江口老人想起有的女人睡覺前化妝,有的女


人睡覺前則卸妝,有的女人在抹掉口紅後,嘴唇的色澤就變得黯然無光,露
出萎縮的渾濁來。此刻自己身邊熟睡著的姑娘的臉,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燈光
照耀下,加上四周天鵝絨的映襯,雖然無法辨明她是否化過淡妝,但她沒有
讓眼睫毛翹起倒是確實的。張嘴露出的牙齒閃爍著純真的亮澤。這姑娘不可
能具備這樣的技巧,比如睡覺時嘴裡含著香料,卻散發著年輕女人從嘴呼出
的芳香。江口不喜歡色濃而豐厚的乳暈,卻輕輕地掀開掩蓋住肩膀的被子,
看到它似乎還很嬌小,呈桃紅色。由於姑娘是仰躺著的,所以接吻時可以把
胸脯緊貼著她。她不是即使接吻也不生厭的女人。豈止如此,江口覺得像他
這樣的老人能與這般年輕的姑娘度過這樣的時刻,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是
值得的,哪怕把一切都賭上也在所不惜。江口還想:恐怕到這裡來的老人也
都是沉湎在愉悅之中的吧。老人中似乎也有貪婪者,江口的腦海裡也不是沒
有閃過那種貪婪無度的念頭。但是,姑娘熟睡著,她什麼都不知道,所以那
時她的容貌,那時會不會也像此時此地所看到的那樣,既不齷齪,也不變形
呢?江口之所以沒有陷入惡魔般醜陋的放蕩,那是因為熟睡不醒的姑娘的睡
姿著實太美的緣故。江口與其他老人不同,是不是因為江口還保留著一個男
子漢的舉止呢?姑娘就是因為那些老人才不得不讓人弄得昏睡不醒的。

江口老人已經兩次試圖把姑娘喚醒,儘管動作很輕。萬一有個差錯,
姑娘真的醒來,老人打算怎麼辦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這可能是出於
對姑娘的愛吧。不,也許是出於老人自身的空虛和恐懼。

「她是在睡嗎?」老人意識到大可不必喃喃自語,可自己卻已叨嘮了出
來,便補充了一句:「是不會永遠睡下去的。姑娘也罷,我也罷..」姑娘
就是在非同往常的今晚,也一如平日,是為了明早活著醒來才閉上眼睛的。
姑娘把食指放在唇邊,彎曲的胳膊肘顯得礙事。

江口握住姑娘的手腕,將她的手伸直放在她的側腹處。這時正好觸到
姑娘手腕的脈搏,江口就勢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姑娘的脈搏。脈搏很可愛地、
有規律地跳動。她睡眠中的呼吸很安穩,比江口的呼吸稍緩慢些。

風一陣陣地從房頂上掠過,但風聲不像剛才那樣給人一種冬之將至的
感覺。拍擊懸崖的浪濤聲依然洶湧澎湃,然而聽起來卻覺得它變得柔和了。
浪濤的餘韻就像從海上飄來的姑娘體內奏鳴的音樂,其中彷彿夾雜著姑娘手
腕的脈搏以及心臟的跳動。老人恍若看到潔白的蝴蝶,和著音樂,從老人的
眼簾裡翩翩起舞。江口把按住姑娘脈搏的手鬆開,這樣,就沒有撫觸姑娘的
任何部位。姑娘嘴裡的氣味、身體的氣味、頭髮的氣味都不很強烈。

江口老人又想起與那乳頭周圍曾滲出血的情人,從北陸繞道私奔到京
都那幾天的情景來。現在能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些往事,也許是因為隱約感
受到了這位純真姑娘體內的溫馨。從北陸去京都的鐵路沿線上有許多小隧
道。火車每次鑽進隧道的時候,姑娘可能因為害怕而驚醒過來,靠到江口的
膝上,握住他的手。火車一鑽出小隧道,每每看到一道彩虹掛在小山上或掛
在海灣的上空。「啊!真可愛!」、「啊!真美!」

每看到小小的彩虹,姑娘都會揚聲讚歎。可以說,火車每次鑽出隧道,
她都左顧右盼地尋找彩虹,也就能尋找到。彩虹的顏色淺淺淡淡的重環,若
隱若現,模糊不清,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她覺得這是不吉利的兆頭。

「我們會不會被人追上呢?一到京都,很可能就被人抓住,一旦送回去,
就再也不能從家裡跑出來啦。」江口明白,自己大學畢業後剛就職,無法在
京都謀生,除非雙雙殉情,不然,早晚還得回到東京。江口的眼裡又浮現出


那姑娘觀看淡淡的彩虹的情景,以及姑娘那美麗的秘密的地方,這幻影總也
拂它不去。江口記得那是在金澤的河邊一家旅館裡看到的。那是一個細雪紛
飛的夜晚。年輕的江口為那美麗倒抽了一口氣,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此後
的幾十年裡,在他所見過的女人身上,再也沒有看到那種美了。他越發懂得
那種美,逐漸意識到那秘密的地方的美,就是那姑娘的心靈美,即使有時他
也揶揄自己「淨想那些傻事」,但那憧憬流卻逐漸變成真實,成為這老人至
今仍不可能抹掉的強烈的回憶。在京都,姑娘被她家派來的人帶回家後,不
久,就讓她出嫁了。

偶然在上野的不忍池畔與那姑娘邂逅,姑娘是背著嬰兒走來的。嬰兒
戴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那是不忍池的荷花枯萎的季節。今天夜裡,江口躺
在熟睡姑娘的身邊,眼簾裡浮現出翩翩飛舞的白蝴蝶,說不定是那嬰兒的白
帽子在起作用吶。

在不忍池畔相會時,江口只問了她一句話:「你幸福嗎?」

「噯,幸福。」姑娘猛然地回答。她也只能這樣回答吧。「為什麼一個人
背著嬰兒在這種地方漫步呢?」姑娘對這滑稽的提問,緘口不語,望了望江
口的臉。

「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瞧你問的!是女孩兒,看不出來嗎?」

「這個嬰兒,是我的孩子吧?」

「啊!不是,不是的!」姑娘怒形於色,搖了搖頭。

「是嗎。如果這是我的孩子,現在不告訴我也沒關係,幾十年後也可以,
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不是你的,真的不是你的孩子。我不會忘記曾經愛過你,但請你不要
懷疑到這孩子身上。這樣會攪擾孩子的。」

「是嗎。」江口沒有硬要看看孩子的臉,卻一直目送著這女人的背影,女
人走了一段路,曾一度回過頭來。她知道江口還在目送她,就加快腳步匆匆
離去。此後就再也沒有見面。

江口後來聽說,十多年前,這女人就已辭世。六十七歲的江口,親戚
摯友作古的也為數不少,然而惟獨這姑娘的回憶最鮮明。嬰兒的白帽子和姑
娘秘密地方的美,以及她那乳首四周滲出來的血攪和在一起,至今還記憶猶
新。這種美是無與倫比的。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江口之外,恐怕就沒
有別人知道了。江口老人心想,自己距死亡已不遙遠,自己將完全從這個世
界上消失。那姑娘雖然很靦腆,但還是坦誠地讓江口看了。也許這是姑娘的
性格,不過姑娘肯定不會知道自己那地方的美。因為姑娘看不見。

江口和這姑娘到達京都後,一大早就漫步在竹林道上。竹葉在晨光的
照射下,閃爍著銀色的亮光,隨風搖曳。上了年紀,回想起來,直覺得那竹
葉又薄又軟,簡直就是銀葉,連竹竿也像是銀做的。竹林一側的田埂上,開
著大薊和鴨跖草花。從季節上說,似乎不合時宜,但是這樣一條路卻浮現了
出來。過了竹林道,沿著清溪溯上走去,只見一道瀑布滔滔地傾瀉下來,在
日光的照耀下,濺起金光閃閃的水花。水花中站著一個裸體姑娘。雖然實際
上不會有這種事,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種情況竟留在江口老人的記憶
裡。上了年紀之後,有時看到京都附近小山上一片優美的赤松樹幹,就會喚
回對這個姑娘的記憶。但是很少像今夜回憶得那樣清晰。

難道這是由於受到熟睡姑娘的青春所誘惑嗎?


江口老人睜大光亮的眼睛,毫無睡意。除了回憶眺望淡淡彩虹的姑娘
以外,他不想再回憶別的女人。也不想撫摩或露骨地看遍熟睡著的姑娘。他
俯臥著,又把放在枕頭下面的紙包打開。這家女人說是安眠藥,但究竟是什
麼藥呢?與讓這姑娘吃的藥是不是一樣的呢?江口有點躊躇,只拿了一片放
進嘴裡,然後喝了許多水。他慣於睡覺前喝點酒,大概是平素沒有服用過安
眠藥,吃下去很快就進入夢鄉。老人做了夢。夢見被一個女人緊緊地抱住。
這個女人有四條腿,她用這四條腿纏繞著他。另外還有胳膊。江口朦朧地睜
開眼,覺得四條腿好不奇怪,但並不覺得可怕,反而覺得比兩條腿對自己的
誘惑力更強。他精神恍惚,心想:吃這藥就是讓你做這種夢的吧。這時,姑
娘背朝著他翻了一個身,她的腰部頂著他。江口覺得比腰部更重要的是她的
頭轉向了另一邊,似乎怪可憐的。他在似睡非睡的甜美中,把手指伸到姑娘
披散的長髮裡,為她梳理似的,又進入了夢境。

第二次做的夢,是個實在令人討厭的夢。在醫院的產房裡,江口的女
兒生下了一個畸形兒。究竟畸形成什麼樣子,老人醒來後也記不清了。之所
以沒有把它記住,大概是因為不願意記的緣故吧。總之,是很嚴重的畸形。
產婦立即將嬰兒藏了起來。然而,站在產房內白色窗簾的後面的產婦,正把
嬰兒剁碎,為的是把它拋棄。醫生是江口的友人,他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一
旁。江口也站在那裡觀看。於是就像被夢魘住,驚醒了過來,這回是清清楚
楚的。

他對於把四周都圍起的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幔,感到毛骨悚然。他用雙
手捂著臉,揉了揉額頭。這是一場多麼可怕的疆夢。這家的安眠藥裡,不至
於潛藏著惡魔吧。難道這是由於為尋求畸形的快樂而來,為做畸形快樂的夢
而來的嗎?江口老人不知道自己的三個女兒中,哪個女兒是夢中所見的,不
過,不論哪個女兒,他連想都沒想過會那樣,因為她們三個生下來時都是身
心健全的嬰兒。

江口本想現在如果能夠起床,他也是會希望回家的。但是為了睡得更
沉,江口老人把枕頭下面剩下的另一片安眠藥也服用了。開水通過了食道。
熟睡的姑娘依然背向著他。江口老人心想:這個姑娘將來也未必不會生下這
麼愚蠢的、這麼醜陋的孩子。想到這兒,江口老人不由地把手搭在姑娘那松
軟的肩膀上,說:「轉過身來,朝著我嘛。」姑娘彷彿聽見了似的,轉過身來,
並且出乎意外地將一隻手搭在江口的胸脯上,像是冷得發抖似的把腿也湊了
過來。這個溫馨的姑娘怎麼可能冷呢。姑娘不知是從嘴裡,還是從鼻孔裡發
出了細微的聲音:「你不是也在做疆夢嗎?」

但是,江口老人早已沉睡了。

二

江口老人根本沒有想到會再度來到「睡美人」之家,至少初次到這裡
來的時候就沒想過還要來。就是翌日早晨起床回家的時候也那樣。

江口給這家掛電話詢問:「今天夜裡我可以去嗎?」這是距初次去的半
個月以後的事。

從對方接話人的聲音來看,似乎還是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電話是從
一個寂靜的地方傳來的,聽起來聲音又冷淡又低沉。

「您說現在就來,那麼約莫幾點鐘才能達到這裡呢?」

「是啊,大概九點過後吧。」


「這麼早來不好辦呀。因為對方還沒有來,即使來了也還沒有熟睡
吶..」

「……」老人不禁嚇了一跳。

「我會讓她在十一點以前睡覺,那個時候您再來吧,我們等著您。」女人
說話的語調慢條斯理,可是老人心中卻已迫不及待,「好,就那時去。」他回
答,聲音乾枯乏味。

江口本想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姑娘還沒有睡不是挺好嗎,我還想在
她睡前見見她呢。」儘管這不是真心話。可是這話堵在喉嚨裡沒說出來。說
出來就會冒犯這家的秘密的戒律了。這是一條奇異的戒律,必須嚴格遵守。
因為這條戒律,哪怕遭到一次破壞,這家就會成為無異於常見的娼家,這些
老人的可憐的願望、誘惑人的夢也都將消失得一乾二淨。江口聽到電話裡說
晚上九點太早,姑娘還沒有睡,十一點鐘以前會讓她睡的,心中突然震顫著
一股熱烈的魅惑,這點連他自己也是完全沒有料到的。這可能是一種突然受
到誘惑的驚愕,這誘惑把自己帶到日常的現實人生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因為
姑娘熟睡後決不會醒過來的緣故。

本來以為不會再來,但半個月後又決定要到這家來。對江口老人來說,
這種決定是太早還是太晚呢?總之他也並不是不斷地硬把誘惑按捺下去。毋
寧說他無意去重複那種老醜的遊戲,再說江口也還沒達到像其他到這家來的
老人們那樣衰老。但是,初次造訪這家的那天夜裡,留下的並不是醜陋的記
憶。即便這顯然是一種罪過,然而,江口甚至感到:自己過去的六十七年的
歲月裡,還未曾有過像那天夜裡與那個姑娘過得如此清醇。早晨醒來也是這
樣。

好像是安眠藥起了作用,上午八點才醒,比平時晚。老人的身體根本
沒有與姑娘接觸。在姑娘青春的溫馨與柔和的芳香中醒來,猶如幼兒般甜美。

姑娘面向老人而睡,頭部稍向前伸,胸脯則向後縮,因此可以看到姑
娘嬌嫩的、修長的脖頸、下巴下方,隱約浮現出青筋。長長的秀髮披散及至
枕後。江口老人把視線從姑娘那美妙地合攏著的嘴唇,移到姑娘的眼睫毛和
眉毛,一邊觀賞一邊確信姑娘還是個處女。江口把老花眼湊得太近,以致無
法將姑娘的眼睫毛和眉毛一根根地看清楚。老花眼也看不見姑娘的汗毛,只
覺姑娘的肌膚光滑柔嫩。從臉部到脖頸,一顆黑痣都沒有。老人忘卻了夜半
所做的噩夢,一味感到姑娘可愛極了,情思到了這份上,便覺有股暖流湧上
心頭,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備受姑娘愛護的幼兒。探索著姑娘的胸脯,掌心
輕輕地撫觸它。它就像江口母親身懷江口前的乳房,閃現一股不可名狀的觸
感。老人雖然把手收了回來,可是這種觸感從手腕直串到肩膀上。

傳來了打開隔壁房間的隔扇的聲音。

「起來了嗎?」這家女人招呼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噢。」江口應聲答道。朝陽透過木板套窗的縫隙投射進來的光線,把天
鵝絨帷幔照亮。然而房間裡,卻感覺不到晨光與從天花板上投下的微弱燈光
的交織。

「可以拾掇房間了吧。」女人催促說。

「哦。」

江口支起一隻胳膊,一邊悄悄地脫身,並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摩姑娘
的秀髮。老人知道女人要趁姑娘未醒之前,先把客人叫醒。女人有條不紊地
伺候著客人用早餐。她讓姑娘睡到什麼時候呢?可是又不能多問,江口漫不


經心地說:「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啊!」

「是啊,做好夢了嗎?」

「你讓我做了好夢。」

「今早風平浪靜,可以說是個小陽春天氣吧。」女人把話題岔開。

事隔半個月後再度到這家來的江口老人,不像初次來時那樣滿懷好奇
心,他的心靈被一種強烈的愧疚的感情抓獲了。

從九點等到十一點,開始焦躁,進而變成一種困惑人的誘惑。

打開門鎖迎他進來的,也是先前的那個女人。壁龕裡依然掛著那幅復
制的畫。茶的味道也同前次一樣,清香可口。江口的心情雖然比初到之夜更
為激動,但卻像熟客似的坐在那裡。他回頭望著那幅紅葉盡染的出村風景畫。

「這一帶很暖和,所以紅葉無法紅盡,就枯萎了。庭院昏暗,看不大清
楚..」他淨說了些錯話。

「是嗎?」女人心不在焉地回答。「天氣逐漸變冷,已備好電毛毯子,是
雙人用的,有兩個開關,客人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溫度自行調節。」

「我沒有使用過電毛毯子。」

「如果您不愛用,可以把您那邊的開關關掉,但姑娘那邊的請一定要打
開著,不然..」老人明白她言外之意是說,因為姑娘身上一絲不掛。

「一張毛毯子,兩人可以按照各自喜歡的溫度自行調節,這種設計很有
意思。」

「這是美國貨..不過,請不要使壞,請不要把姑娘那邊的開關關掉。
不管多麼冷,姑娘也不會醒的,這點您是知道的。」

「……」 

「今晚的姑娘比上次的更成熟。」

「啊?」

「這也是個標緻的姑娘。她不會胡來的,要不是個漂亮的姑娘..」

「不是上次的那個姑娘嗎?」

「哎,今晚的姑娘..換一個不是挺好嗎?」

「我不是這種風流人物。」

「風流?..您說的風流韻事,您不是什麼也沒有做嗎?」

女人那緩慢的語調裡,似乎帶有幾分輕蔑的冷笑。「到這裡來的客人,
誰都不會做什麼的。來的都是些可以放心的客人。」

薄嘴唇的女人不看老人的臉。江口覺著難堪得幾乎發抖,可又不知說
些什麼才好。對方只不過是個冷血的、老練的鴇母,難道不是嗎?

「再說,即使您認為是風流,可是姑娘熟睡了,根本就不知道與誰共寢。
上次的姑娘也罷、今晚的姑娘也罷,全然不知道您是誰,所以談不上什麼風
流不風流..」

「有道理,因為這不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

「為什麼呢?」

來到這家之後,又把一個已經變成非男性的老人與一個讓人弄得熟睡
不醒的姑娘的交往,說成是什麼「不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未免可笑。

「您不是也可以風流一下嗎?」女人用稚嫩的聲音說罷,奇妙地笑了,
彷彿要讓老人緩和下來。「如果您那麼喜歡上次那個姑娘,等下次您來的時
候,我讓她陪您一起睡,不過,以後您又會說還是今晚的姑娘好喲。」

「是嗎?你說她成熟,怎麼個成熟法?她熟睡不醒嘛。」


「這個嘛..」

女人站起身來,走去把鄰室的房門鎖打開,探頭望了望裡晝,然後把
那房門鑰匙放在江口老人面前,說:「請歇息吧。」

剩下江口一人時,他端起鐵壺往小茶壺裡倒開水,慢慢地喝烹茶。本
想慢慢地喝,可是手上的茶碗竟顫抖起來。不是年齡的關係,唔,我可能還
不是可以放心的客人,江口對自己自言自語說。我能不能替那些到這裡來而
遭到污蔑和蒙受屈辱的老人報仇呢,不妨打破一下這家的戒律如何?對姑娘
來說,這樣做難道不是一種更有人情味的交往嗎?雖然不知道他們給姑娘服
了多麼強烈的安眠藥,但是自己身上可能還有足以使姑娘醒過來的男人的粗
野吧。

江口老人儘管作了各種設想,但是內心裡卻抖擻不起這股精神來。

再過幾年,那些到這裡來尋求某種樂趣的可憐的老人,他們那種醜陋
的衰老將走近江口。江口以往的六十七年人生中,在性的不可估量的廣度和
性的無底深淵裡,究竟接觸過它多少次呢?而且在老人們的周圍,女人的新
的肌體、年輕的肌體、標緻的肌體不斷地誕生。

可憐的老人們未竟的夢中的憧憬、對無法挽回的流失的歲月的追悔,
難道不是都包含在這秘密之家的罪惡中嗎?江口以前也曾想過,熟睡不醒的
姑娘正是給老人們帶來沒有年齡區別的自由吧。熟睡不語的姑娘,說不定會
投其所好地與老人們搭話呢。

江口站起身來,打開了隔壁房間的門,一股溫馨的氣息撲面而來。該
微笑了。有什麼可想不開的呢?姑娘仰躺著,雙手伸出來,放在被面上。指
甲染成桃紅色。口紅塗得很濃。

「是成熟的嗎?」江口喃喃自語地走了過去,只見姑娘不僅雙頰緋紅,
由於電毛毯的溫暖,她滿臉都通紅了。香味濃重。上眼皮有點鼓起,雙頰非
常豐滿。在紅色天鵝絨帷幔的映襯下,脖頸顯得格外潔白。從她閉眼的姿態
來看,儼然是熟睡中的一個年輕妖婦。江口距她稍遠點的地方,背向著她更
衣的時候,姑娘溫馨的氣息不斷地飄了過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江口老人不再像對待上次那個姑娘那樣含蓄了。他甚至想:不論這姑
娘是醒著還是睡著,她都是主動引誘男人的。就算江口打破了這家的戒律,
也只能認為是姑娘造成的。江口閉目凝神,彷彿在想像著即將享受到的快樂。
光憑這點,就足以使他內心底裡湧起一股暖流,頓覺精神煥發。客棧的女人
說,今晚的姑娘更好。客棧的女人怎麼能找到這樣的姑娘的呢,老人越發感
到這家客棧特別奇怪。老人真捨不得去觸碰姑娘,而沉醉在芬芳之中。江口
不太懂得香水,他覺得姑娘身上的芳香無疑是她本身的芳香味。如果能這樣
甜美地進入夢鄉,那就再幸福不過了。他甚至很想體驗體驗。於是他輕輕地
把身子靠了過去,姑娘似乎有所感應,柔軟地翻過身來,把手伸進被窩裡,
彷彿要摟住江口。

「啊,你醒了?醒了嗎。」江口向後退縮,搖晃了一下姑娘的下巴頦。在
搖晃下巴頦時,江口老人的手指尖大概多使了點勁吧,姑娘躲開似的把臉趴
到枕頭上,嘴角有點張開,江口的食指尖碰到了姑娘的一兩顆牙齒。江口沒
有把手指收回,一動不動。姑娘的嘴唇也沒有蠕動。姑娘當然不是裝睡,而
是睡得很深沉。

江口沒有想到上次的姑娘與今晚的姑娘不同,雖然無意中埋怨了客棧
的女人,現在也沒有必要去想它,這樣連夜利用藥物讓姑娘熟睡不醒,一定


損害姑娘的身體吧。也可以認為正是姑娘們的健康,激起江口等這些老人的
「風流」。然而,這家的二樓不是只能容納一個客人嗎?樓下的情況如何,
江口不得而知,不過,就算有可供客人使用的房間,充其量也只有一間吧。
由此看來,在這裡陪伴老人的熟睡姑娘並不太多。江口第一夜和今晚邂逅的
姑娘,都是這幾個各有姿色的姑娘吧?

江口的手指觸碰到姑娘的牙齒,那上面僅有的黏液濡濕了手指。老人
的食指摩挲著姑娘的成排牙齒,在雙唇之間探索。來回兩三次地觸摸。嘴唇
本來有點乾燥,嘴裡流出的黏液使它變得光潤了。右側有顆齙牙。江口又用
拇指捏了捏那顆齙牙,然後想將手推伸進她的口腔裡。可是,姑娘雖然熟睡
了,但是上下兩排牙齒合得嚴嚴實實的。江口將手收了回來,手指上沾有口
紅的痕跡。用什麼東西把口紅抹去呢?如果把它蹭在枕罩上,當做姑娘趴著
睡時蹭下的,這也可以交代得過去吧。可是,在蹭之前,不舔一舔手指,上
面的污漬就蹭不掉。說也奇怪,江口總覺得把沾有紅漬的手指尖放進嘴裡舔
很髒。老人將這隻手指在姑娘的額前發上蹭了蹭。他用姑娘的頭髮不斷地揩
拭食指和拇指尖的時候,他的五個手指不由地撫弄起姑娘的秀髮來。老人把
手指插入姑娘的秀髮裡,不大一會兒就把姑娘的秀髮弄得零零亂亂,動作也
越來越粗暴了。姑娘的發尖劈劈啪啪地放出靜電,傳到了老人的手指上。秀
發的香味越發濃烈。可能由於有電毛毯子的溫熱,從姑娘身底下傳出來的氣
味越發濃重了。江口變換著各種手勢在玩弄姑娘的秀髮。他看到她的髮際,
特別是修長脖頸的髮際,恍若描繪般地鮮艷而美麗。姑娘把腦後的頭髮向上
梳攏成短髮型。額前的秀髮長短有致地垂了下來,形成自然的形狀。老人把
她額前的秀髮撂了上去,望著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深
深地探入姑娘的頭髮裡,直到觸及頭皮。

「還是沒有醒。」江口老人說著抓住姑娘的頭,搖晃了一下,姑娘覺得痛
苦似地皺了皺眉頭,半翻過身子俯臥著。這樣一來,就把身子靠近老人這邊。
姑娘伸出兩隻胳膊,右胳膊放在枕頭上,右臉頰壓在右手背上。這姿勢使得
江口只看見這隻手的手指。眼睫毛下方有小指,食指從嘴唇下方露了出來。
手一點點地張開。拇指藏在下巴頦下。稍稍向下的嘴唇的紅色與四隻手指的
長指甲上的紅色,聚集在潔白的枕罩上。姑娘的左胳膊肘彎曲著,幾乎整個
手背都收在江口的眼下。姑娘的臉頰豐滿,可是手指卻很細長,這使老人聯
想到她那雙一直伸長的腳。老人用腳掌去探摸姑娘的腳。姑娘左手也舒適地
張開了五指。江口老人把一邊臉頰壓在姑娘的這隻手背上。姑娘感受到它的
份量,連肩膀都動了動。但是,她無力把手抽出來。老人的臉頰久久地壓在
那上面,紋絲不動。

由於姑娘的兩隻胳膊都伸了出來,肩膀也少許抬起,肩膀頂端鼓起青
春的圓狀肌肉。江口把毛毯子往肩膀上拉,同時用掌心柔和地撫摩著勻圓的
肩頭。摩挲嘴唇並順著手背向胳膊移動。姑娘肩膀的芬芳、脖頸的芳香,實
在誘人。姑娘的肩膀直到背部本是緊縮著的,但很快就放鬆了。這體態把老
人吸引住了。

此時江口就是為了蒙受輕蔑和屈辱的老人們,前來這裡,在這個被弄
得昏睡不醒的女奴隸的身上進行報仇的。就是要破壞這裡的戒律。他知道他
再也不能到這家來了。毋寧說,江口就是為了把姑娘弄醒,才用了粗暴的動
作。然而,江口立即又被真正少女的象徵阻擋住了。

「啊!」他驚叫一聲,鬆開了手。他呼吸急促,心蹦蹦地跳動。與其說是


突然停住了動作,莫如說受驚的成分更大些。

老人閉上眼睛,使自己鎮靜了下來。他與年輕人不同,要鎮靜下來並
不困難。江口一邊輕輕地撫摩姑娘的秀髮,一邊睜開了眼睛。姑娘依然保持
著俯臥的姿勢。如此青春妙齡,竟是個雛妓。她無疑是個娼妓,難道不是嗎?
一想到這兒,猶如一場暴風雨過後,老人對姑娘的感情、老人對自己的感情,
整個都發生了變化,再也恢復不了原樣了。他毫不惋惜。對一個熟睡而毫無
所知的女人,無論施展什麼伎倆,也只不過是一種無聊罷了。但是那個突然
襲來的驚愕,究竟是什麼呢?

江口受了姑娘那妖婦般的姿色的誘惑,對她幹出了錯誤的行為,然而,
他轉念又想:到這裡來的老人們不都是帶著遠比自己所想像的更加可憐的愉
悅、強烈的飢渴、深刻的悲哀而來的嗎?就算這是老後的一種輕鬆的玩樂、
一種簡便的返老還童,但在它的深層,恐怕還潛藏著一種追悔莫及的、焦躁
也難以治癒的東西吧。所謂「成熟」的今夜的妖婦,依然還保留是個處女,
與其說是老人們的自重和堅守誓約,不如說是確鑿無疑地象徵著他們的淒涼
的衰老。彷彿姑娘的純潔,反而映襯出老人們的醜陋。

姑娘墊在右臉頰下的手,可能變得麻木了,她把手舉到頭上,兩三次
緩慢地彎曲或伸長手指。觸碰了正在撫弄頭髮的江口的手。江口抓住了她的
手。手有點涼,手指很柔軟。老人使勁彷彿要把它攥壞似的。姑娘抬起左肩
膀,翻了半邊身,舉起左胳膊在空中劃了劃,彷彿要摟住江口的脖頸,但是
這只胳膊軟弱無力,沒有纏住江口的脖子。姑娘的睡臉面向江口,靠得太近,
江口的老眼都看花了。眉毛畫得過於濃重、還有假眼睫毛投下過黑的陰影、
眼簾和稍鼓的雙頰、修長的脖子,依然是第一眼看到她時的那個印象——是
個妖婦。乳房稍微下垂,卻十分豐滿,作為日本姑娘來說,乳暈顯得較大且
鼓起。老人順著姑娘的脊樑骨一直摩挲到腳。腰部以下肌肉長得非常結實。
上下身顯得不很協調,也許因為她是處女的緣故吧。

此時,江口老人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凝望著姑娘的臉和脖頸。在天鵝
絨帷幔的紅色隱約的映襯下,姑娘的肌膚與它顯得很協調。誠如這家女人所
說,姑娘很「成熟」,儘管幾經老人們的玩弄,但她還是個處女。這說明老
人已衰頹,同時也表明姑娘讓人弄得昏睡得多麼深沉。這個妖婦般的姑娘,
今後將會度過怎樣千變萬化的一生呢?江口驀地湧起一股類似天下父母心的
憂思來。這也證明江口已經老了。姑娘肯定是為了錢才睡在這兒的。但是,
對於付錢的老人們來說,能夠躺在這樣的姑娘身邊,無疑是享受一種非人世
間的快樂。由於姑娘決不會醒來,老年客人無須為自己的耄耋而感自卑羞愧,
還可以展開追憶和幻想的翅膀,在女人的世界裡無限自由地翱翔吧。不惜付
出比醒著的女人更高的價錢,其原因也在於此吧?熟睡不醒的姑娘,不知道
老人是誰,這也使老人感到放心吧。老人方面對姑娘的生活狀況和人品如何
也一無所知。再說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感受到這些情況,就連姑娘平素穿什
麼衣服也不知道。對於老人們來說,恐怕這不只是為了使老人免去事後的煩
惱這樣簡單的原因吧。其原因也許就像黑暗的無底深淵的一束奇怪的亮光。

然而,江口老人不習慣與不說話的姑娘、不睜眼看人的姑娘、也就是
根本不知道江口這個人是誰的姑娘交往,所以無法消除內心的空虛和不足。
他想看看這個妖婦般的姑娘的眼睛,想聽她的聲音,聽她說話。對江口來說,
只撫摩熟睡不醒的姑娘這種慾望不那麼強烈,毋寧說隨之而來的是可憐的思
慮。不過,江口沒有想到姑娘是個處女並感到吃驚,從而取消了打破戒律的


念頭,順從了老人們的常規慣例。雖然同樣是熟睡不醒,但是今晚的姑娘比
上次的姑娘更有生氣,這點是確實的。姑娘的香味,觸摸的手感、翻身的動
作,都給人以一種確實的感覺。

與上次一樣,枕頭下面備有兩片安眠藥,是給江口服用的。但是,他
今晚沒有早早地就服用安眠藥睡覺,他想多看姑娘幾眼。姑娘儘管熟睡了卻
經常動。一夜之間約莫翻身二三十回。姑娘雖然背向著老人,可是很快就又
把臉轉了回來,面對著老人。她用胳膊探摸江口老人。江口把手搭在姑娘的
一邊膝上,把她拉過來。

「唔,不要。」姑娘彷彿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你醒了嗎。」老人以為姑娘醒了,更使勁地拽著她的膝蓋。姑娘的膝蓋
毫無力氣,朝這邊彎曲。江口把手腕探入姑娘的脖頸後面,把她的頭稍抬了
起來,試著搖晃了一下。

「啊,我去哪兒。」姑娘說。

「你醒了,醒醒吧。」

「不,不。」姑娘彷彿要躲開他的搖晃,把臉滑落在江口的肩膀上。姑娘
的額頭觸到老人的脖頸,額發刺入他的鼻子。

這是可怕的硬發。江口甚至覺得有點痛。芳香撲鼻,江口把臉背過去。

「你幹嘛,討厭。」姑娘說。

「什麼也沒幹呀。」老人回答。原來姑娘是在說夢話。是她睡夢中強烈地
感覺到江口的動作呢,還是她夢見其他老人客在另外的夜裡的惡作劇?總
之,就算是夢話前後不連貫地斷斷續續,但是江口好歹能與姑娘對話,這時
他感到心情激動。說不定清晨時分還可以把她叫醒。不過現在老人只是在跟
她搭話,誰知道姑娘在睡夢中聽見聽不見。老人用話不如用動作去刺激她更
能使她說夢話,不是嗎?江口也曾想:狠狠地揍姑娘一頓,或掐她一把試試。
最後急不可耐地把她摟了過來。姑娘既沒有反抗,也沒有做聲。姑娘準會感
到喘不過氣來。姑娘那香甜的呼吸吹到老人的臉上。倒是老人氣喘吁吁的。
任人擺佈的姑娘再次引誘著江口。

從明天起,如果姑娘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個處女,會是多麼悲傷啊。姑
娘的人生不知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不管未來會怎樣,總之,直到明兒天亮以
前,姑娘一切都是不知道的。

「媽媽!」姑娘彷彿在低聲呼喚。

「哎呀,哎呀,你走了?原諒我,寬恕我..」

「你做的什麼夢?是夢,是夢呀。」姑娘的夢話使老人把她摟得更緊,試
圖讓她從夢中醒過來。姑娘呼喚母親的聲音裡所包含的悲切,滲入了江口的
心中。姑娘的乳房緊緊地壓在老人的胸脯上。姑娘揮動著胳膊。是不是姑娘
在夢中誤把江口當做媽媽來擁抱呢?不,即使她是被人弄得昏睡不醒,即使
她是個處女,但她終究是個不折不扣的妖婦。江口老人這六十七年的人生中,
還未曾如此滿身心地擁抱過年輕的妖婦。

如果說有妖艷的神話,那麼她就是神話中的姑娘吧。

她不是妖婦,而好像是被妖術附身的姑娘。因此是個「活著昏睡」的
人。就是說,雖然讓她的心昏睡了,但是作為女人的肉體反而更清醒了。變
成一個沒有人心只有女人軀體的人。正像這家女人所說的「成熟」,在以老
人為對像方面的作為是很成熟了吧。

江口把緊抱住姑娘的胳膊放鬆,變得柔和些了。姑娘裸露的胳膊,也


重新變成擁抱江口的姿態,這時姑娘真的是溫柔地擁抱江口了。老人紋絲不
動,平靜地閉上了眼睛,陶醉在一派溫情之中。幾乎處於一種無憂無慮的恍
惚狀態。他彷彿領悟到了到這家來的老人們的樂趣和幸福的感受。對於老人
們本身來說,這裡有的不淨是耄耋之年的悲哀、醜陋和淒涼,這裡難道不是
充滿著青春活力的恩澤嗎?對於一個完全衰老的男人來說,還有什麼時刻可
以比得上被一個年輕姑娘滿身心擁抱著更能忘我的呢。然而,老人們為此玩
弄了一個被人弄得昏睡不醒的犧牲品——姑娘,他們覺得無罪而心安理得
嗎?或者是這種潛藏的罪惡意識,反而平添了他們的樂趣呢?處於忘我狀態
的江口老人,似乎也忘卻了姑娘是個犧牲品,他用腳去探索姑娘的腳趾。因
為只有那裡他還沒有觸及。姑娘的腳趾細長,且優美地動著。腳趾的各個關
節時而彎曲收縮,時而伸直張開,活像手指的動作,也只有那裡才是這個姑
娘作為一個奇怪的女人,傳遞給江口的最強烈的引誘。熟睡著的姑娘竟能用
她的腳趾,表達出她那枕邊的切切私語。但是,老人把姑娘腳趾的動作,只
當做稚嫩不穩卻很嬌媚的音樂來聽,並且久久地跟蹤追尋著這種音樂。

江口覺得,姑娘似乎是在做夢,又像是把那個夢做完了。

說不定不是在做夢,而是隨著老人狠勁觸動她,她就用夢話來進行會
話,進行抗議,從而形成一種慣例的吧。即使不說話,姑娘在熟睡中也能用
身體與老人進行洋溢著嬌媚的對話。

哪怕是不協調的夢話也沒關係,只想聽聽聲音也就足矣,這種願望之
所以糾纏住江口,大概是江口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家的秘密的緣故吧。江口老
人感到困惑的是:不知說什麼,或按哪個部位,姑娘才用夢話來回答呢。

「不再做夢了嗎?夢見媽媽上哪兒去了是嗎?」江口說著順著姑娘脊樑
骨上的那道溝摩挲下去。姑娘聳聳肩膀,又趴著入睡了。看來這是姑娘所喜
歡的睡姿。臉還是朝向江口,右手輕輕地抱著枕頭的一端,左胳膊搭在老人
的臉上。但是姑娘什麼也沒有說。柔和的鼾聲暖融融地拂面而來。搭在江口
臉上的這只胳膊似乎只尋求安定位置地動了動,老人用雙手將姑娘的胳膊放
在自己眼睛的上方。姑娘長長的指甲尖輕輕地紮了一下江口的耳垂。姑娘的
手腕在江口右眼簾的上方彎曲著耷拉了下來,姑娘纖細的手腕蓋住了江口的
右眼簾。老人希望她的胳膊就這樣放下去,於是按住放在自己左右眼上方的
姑娘的手。滲進眼珠子的姑娘肌膚的芳香,又給江口帶來新鮮而豐富的幻想。
眼前浮現出諸如適逢時宜的季節,大和古寺的高牆下,兩三朵寒牡丹花,迎
著小陽春的陽光開放,詩仙堂邊緣一帶的庭院裡綻滿了白色的山茶花,現在
正是春天,椿寺裡,奈良的馬醉木花、籐花滿園怒放,還有散瓣的山茶花。

「對了!」這些花勾起江口對三個已婚女兒的回憶。他曾帶過三個或其中
的一個女兒去旅遊並賞花。如今已為人妻和為人母的女兒們也許記不清了,
可是江口卻記得很清楚,不時想起並對妻子談起關於花的往事。做母親的,
自從女兒出嫁後,似乎並不像做父親的那樣感到自己與女兒分別了,事實上
她們母女之間還不斷有親密的交往,因此對與結婚前的女兒一起去旅行並賞
花之類的事,不太放在心上。再說,有時去旅行賞花,做母親的也沒有跟著
去。

江口摸著姑娘的手,眼睛深處浮現出許多花的幻覺,爾後消失,復又
浮現,他任憑幻覺的浮沉,只覺昔日那股感情復甦了,那就是女兒出嫁後不
久,他甚至看到別人的女兒也覺得可愛極了,總掛在心上。此刻他覺得這個
姑娘就跟當年別人家女兒中的一個一樣。老人把手收回,姑娘的手依然搭在


江口的眼睛的上方。江口的三個女兒當中,只有小女兒跟著他去看了椿寺的
凋落的山茶花,那是小女兒出嫁前半個月所做的一次告別旅行。此時椿寺的
山茶花在江口的幻覺中最為強烈。特別是小女兒在婚姻問題上有莫大的痛
苦。有兩個年輕人在爭奪小女兒,不僅如此,在爭奪中小女兒已喪失了貞操。
江口為了轉換一下小女兒的心情,才帶她去旅行的。

據說如果山茶花吧嗒一聲從頭上凋落下來,那是不吉利的,不過椿寺
有棵山茶花古樹,樹齡據說有四百年了,一棵大樹上卻開出五種色彩的花,
據說這重瓣的花不是成朵凋落,而是散瓣凋落,因而得了散瓣山茶花之名。

「落花繽紛時節,有時一天可掃滿五六簸箕的散瓣吶。」寺院的年輕太太
對江口說。

據說從向陽面觀賞大山茶花,不如背光欣賞來得更美。江口和小女兒
所坐的廊道位置是朝西的,時值太陽西斜,正是背光。也就是逆光。但是,
春天的陽光穿不透大山茶樹那繁枝茂葉和盛開滿樹的花的厚厚的重層。陽光
好像都凝聚在山茶花上,山茶樹樹影邊緣彷彿飄忽著晚霞。椿寺坐落在人聲
雜沓的普通市街上,庭院裡除了這一棵大山茶花古樹外,似乎別無其他值得
觀賞的。再說,在江口的眼裡,除了大山茶花外,什麼也看不見。心被花奪
走,連市街的雜沓聲也聽不見了。

「花開得真漂亮啊!」江口對女兒說。

寺院的年輕太太回答說:「有時清晨醒來,落花都蓋地了。」說罷站起
身離去,讓江口與他女兒留在那裡。究竟是不是一棵樹開了五種顏色的花呢?
樹上確實有紅花,也有白花,還有含苞待放的蓓蕾。但江口無意深究這些,
他被整棵山茶花吸引住了。這棵有四百年樹齡的山茶花樹,竟能開出那麼漂
亮、那麼豐富的花來。夕陽的光全被山茶樹吸收進去,這棵花樹樹幹粗壯,
樹身溫暖。雖然不覺得有風,但是有時邊緣的花枝也會搖曳。

然而,小女兒並不像江口那樣被這棵著名古樹的散瓣山茶花所吸引。
她沒精打采,與其說她在賞花,莫如說她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在三個女兒中,
江口最疼愛小女兒。她也最會向江口撒嬌。尤其是兩個姐姐出嫁後,她更是
如此。兩個姐姐還以為父親會把妹留下,為她招個入贅女婿當養子呢。

她們曾向母親流露出嫉妒之意,江口是從妻子那裡聽說此事的。女
性格比較開朗。她有很多男朋友,這在父母看來,總覺得有點輕浮。可是,
女兒每當眾多男友圍著她轉的時候,她顯得格外朝氣蓬勃。不過,在這些男
友中,她喜歡的只有兩個。這件事,做父親的和別在家中款待過她的男友們
的母親,是最清楚的。那兩個人中一個玷污了小女兒。小女兒在家中也有好
一陣子一言不發,比如更衣時的手勢顯得特別急躁。母親很快就察覺到女兒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便輕聲地詢問了她。

女兒毫不躊躇地坦白了出來。這個年輕人在百貨公司工作,住在一家
公寓裡。女兒好像是被邀請到他公寓裡去了。

「你要與他結婚吧?」母親說。

「不,我決不。」女兒回答。這使母親感到困惑。母親估計這個年輕人一
定有非禮的舉動。遂與江口坦率地商量。江口也覺得猶如掌上明珠受到了傷
害一般,當他聽到小女兒與另一個青年匆匆訂了婚約之後更覺震驚了。

「你覺得怎樣,行嗎?」妻子懇切地問道。

「女兒有沒有把這事跟未婚夫說了呢?坦率地說了嗎?」江口的話聲變
得尖銳了。


「這點嘛,我沒有聽說,因為我也嚇了一大跳..要不,問問她吧?」

「不。」

「這種錯誤還是不向結婚對像坦白為好,世間成年人一般認為:不說可
保平安無事。可是,還要看女兒的性格和心情啊。為了瞞著對方,女兒會獨
自痛苦一輩子的。」

「首先,是家長承不承認女兒的婚約,還沒有決定,不是嗎?」

被一個年輕人玷污,突然又跟另一個年輕人訂婚,江口當然不認為這
種做法是自然的、冷靜的。家長也都知道這兩個青年都很喜歡小女兒。江口
也認識這兩個青年,他甚至曾想過,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方與女兒結婚似乎
都不錯。然而,女兒突然訂婚,難道不是一種衝擊的反動嗎?難道不是從對
一個人的憤怒、憎恨、埋怨、懊惱等不平衡的心態中,轉而向另一個人傾斜
嗎?或是從對一個人的幻滅、從自己的心慌意亂中,試圖依靠另一個人嗎?
由於被玷污而對那個年輕人產生反感,反而會促使她更加強烈地傾心於另一
個年輕人,這種事未必不會在小女兒的身上表現出來。也許這種行為是一種
報復,一種半自暴自棄或不純。

但是,江口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小女兒身上。

也許任何做父母的都會這樣想吧。儘管如此,小女兒在男友們的包圍
中顯得快活、自由,正因為她的性格好強,江口對她似乎也感到放心。不過
從事情發生以後來看,他並沒有感到格外不可思議。就說小女兒吧,她的生
理結構與世上的女人沒有什麼不同。有可能被男性強求的。江口的腦子裡驀
地浮現出那種場合女兒的醜態來,一股劇烈的屈辱和羞恥向他猛襲過來。他
把前面的兩個女兒送出去作新婚旅行時,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事到如今,
江口想像到小女兒的事,縱令男子燃燒起烈火般的愛情,這對於女兒的生理
結構,也是無法抗拒的。作為父親來說,難道這是一種超出常規的心理嗎?

江口既不是立即就承認小女兒的婚約,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表示反對。
父母親是在事發很久以後才知道的,有兩個年輕人在激烈地爭奪小女兒。而
且江口帶女兒到京都來觀賞盛開的落瓣山茶花的時候,女兒已經快結婚了。
大山茶樹的花簇裡隱約有股嗡嗡聲在湧動。可能是蜂群吧。

小女兒結婚兩年後,生了一個男孩。女婿似乎很疼愛孩子。星期天這
對年輕夫婦到江口家來,妻子下廚房與丈母娘一道幹活時,丈夫很能幹地給
孩子餵牛奶。江口看到此番情景,知道這小兩口日子過得很諧調。雖說同是
住在東京,但結婚後女兒難得回娘家來。有一回,她獨自回娘家。

「怎麼樣?」江口問。

「什麼怎麼樣,哦,很幸福。」女兒回答。也許夫妻之間的事她不怎麼想
對父母說吧,不過,按照小女兒的這種性格,本應會把丈夫的情況更多地講
給父母聽的,江口總覺得有點美中不足,也多少有點擔心。然而小女兒猶如
一朵綻開的少婦之花,變得越發美麗了。就算把這種變化只看作是從姑娘向
少婦的生理上的變化,如果在這變化的過程中有心理性的陰影的話,那麼這
樣的一朵花也不可能開得如此鮮艷吧。生孩子後的小女兒,像全身甚至體內
都被洗滌過一般,肌膚細嫩而有光潤,人也穩重多了。

也許因為上述原因吧。江口在「睡美人」之家,把姑娘的胳膊搭在自
己的兩邊眼簾上,眼前浮現的幻影才出現盛開的散瓣山茶花吧?當然,江口
的小女兒,或是在這裡熟睡的姑娘,都沒有山茶花的那種豐盈。不過,單從
姑娘人體的豐腴來看,或只就她溫順地在一旁陪著睡這點來看,是難以瞭解


的。是不能同山茶花等作比較的。姑娘的胳膊傳到江口眼簾深處的,是生的
交流、生的旋律、生的誘惑,而且對老人來說,又是生命力的恢復。江口用
手將姑娘的胳膊拿下來,因為它搭在眼簾上方的時間太長,眼珠子感到有點
沉重了。

姑娘的左胳膊無處可放,它順著江口的胸部用力伸直,大概是覺得不
舒服吧,姑娘半翻身,把臉朝向江口。雙手放在胸前彎曲手指交握著。它觸
到了江口老人的胸口。不是合掌的手姿,卻像祈禱的姿勢。似乎是柔和的祈
禱的姿勢。老人用雙手握住姑娘手指交握著的雙手。這樣一來,老人閉上眼
睛,自己也像是在祈禱著什麼似的。然而,這恐怕是老人撫觸熟睡中的姑娘
的手,流露出來的一種悲哀的心緒吧。

夜間開始降雨,雨打在靜寂的海面上,聲音傳到了江口老人的耳朵裡。
遠方的響聲,不是車聲,似是冬天的雷鳴,但難以捕捉。江口把姑娘交握著
的手指掰開,除了拇指之外的四隻手指,一隻隻都掰直,細心地觀看著。他
很想把這細長的手指放進嘴裡咬一咬。如果讓小指頭留下齒痕,並滲出血來,
那麼姑娘明天醒來會怎麼想呢?江口把姑娘的胳膊伸直,放在她身邊。然後
觀看姑娘豐滿的乳房,她的乳暈較大、鼓起,且色澤較濃。江口試著托起有
些鬆軟的乳房。只覺得它微溫,不像蓋著電毛毯子的姑娘的身體那麼溫暖。
江口老人想把額頭伏在兩個乳房之間的窪陷處,但是當他的臉剛靠近時,姑
娘的芳香使他躊躇了。江口趴著,把枕頭底下的安眠藥取了出來,今晚他一
次服下了兩片。上回,第一次到這家來的夜裡。先服了一片,做了噩夢,驚
醒過來之後又再服了一片。他知道這只是普通的安眠藥。江口老人很快就昏
昏入睡了。

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著,然後號啕大哭起來。哭聲把老人驚醒了。剛才
聽到的哭聲,又變成了笑聲。這笑聲持續了很久。江口的手在姑娘胸脯上來
回摩挲,然後搖晃著她。

「是夢呀,是夢呀。一定是在做什麼夢了。」

姑娘那陣久久的笑聲止住之後的寧靜,令人毛骨悚然。但由於安眠藥
在起作用,江口老人好不容易才把放在枕頭下面的手錶拿出來看了看,三點
半鍾了。老人把胸口貼緊姑娘,把她的腰部摟了過來,暖融融地進入夢鄉了。

清晨,又被這家的女人叫醒了。

「您睡醒了嗎?」

江口沒有回答。這家的女人會不會靠近密室的門廓,把耳朵貼在杉木
門上呢?她的動靜使老人感到害怕。可能是由於電毛毯子熱的緣故,姑娘將
裸露的肩膀露在被子的外面,一隻胳膊舉在頭上。江口給她蓋上了被子。

「您睡醒了嗎?」

江口還是沒有回答,把頭縮進被窩裡。下巴頦碰在姑娘的乳頭上。江
口頓時興奮恍若燃燒,她摟住姑娘的脊背,用腳把姑娘纏住。

這家的女人輕輕地敲叩了三四次杉木門。

「客人!客人!」

「我已經起來了,現在正在更衣。」看樣子江口如果不回答,那女人很可
能就會開門走進來。

隔壁房間裡,洗臉盆、牙刷等都已准好。女人一邊侍候他用早飯,一
邊說:「怎麼樣?是個不錯的姑娘吧。」

「是個好姑娘,確實..」江口點了點頭,又說:「那姑娘幾點醒過來?」


「這個嘛,幾點才能醒過來呢?」女人裝糊塗地回答說。

「我可以在這裡等她醒來嗎?」

「這,這家沒有這種規矩呀。」女人有點慌張,「再熟的客人也不行。」

「可是,姑娘確實太好了。」

「請您不要自作多情,只當同一個熟睡的姑娘有過交往就夠了,這樣不
是挺好嗎?因為姑娘完全不知道同您共寢過,決不會給您添什麼麻煩的。」

「但是,我卻記住她了。如果在馬路上遇見..」

「哎呀,您還打算跟她打招呼嗎?請您不要這樣做。這樣做難道不是罪
過嗎?」

「罪過?..」

「是啊。」

「是罪過嗎?」

「請您不要有這種逆反心理,就把她當做一個熟睡的姑娘,包涵包涵吧。」

江口老人本想說,我還不至於那麼淒慘吧。但欲言又止。

「昨夜,好像下雨了。」

「是嗎,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確實聽見了下雨聲。」

透過窗戶,眺望大海,只見岸邊的微波迎著朝日閃閃發光。

三

江口老人第三次到「睡美人」之家,距第二次只隔了八天。第一次與
第二次之間是隔半個多月,這次差不多縮短了一半時間。

江口大概已經逐漸被睡美人的魅力吸引住了。

「今晚是個來見習的姑娘,也許您不愜意,請將就一下吧。」這家女人一
邊沏茶一邊說。

「又是另一個姑娘嗎?」

「您臨來才給我們掛電話,只能安排來得及的姑娘..您如果希望哪個
姑娘,得提前兩三天告訴我們。」

「是啊。不過,你所說的見習姑娘是怎樣的?」

「是新來的,年紀也小。」

江口老人嚇了一跳。

「她還不習慣,所以有些害怕。她說過兩人在一起怎麼樣,可是,客人
不願意也不行。」

「兩個人嗎,兩個人也沒有關係嘛。再說熟睡得像死了一樣,哪會知道
什麼怕不怕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還不習慣,請您手下留情。」

「我不會怎麼樣的。」

「這我知道。」

「是見習的。」江口老人喃喃自語。心想准有怪事。

女人一如往常,把杉木門打開一道窄縫,望了望裡面說:「她睡著了,
您請吧。」說罷就離開了房間。老人自己又再斟了一杯煎茶,然後曲肱為枕,
躺了下來。內心總覺有點膽怯、空虛。他不起勁地站起身來,悄悄地把杉木
門打開,窺視了一下那間圍著天鵝絨的密室。


「年紀也小的姑娘」是個臉型較小的女孩。她鬆開了本來結成辮子的頭
發,蓬亂地披在一邊的臉頰上,一隻手背搭在另一邊臉頰和嘴唇上。這張臉
顯得更小。一個純潔的少女熟睡了。雖說是手背,手指卻是舒展著的,因此
手背的一端輕輕地觸到眼睛的下方,於是彎曲的手指從鼻子旁邊蓋住了嘴
唇。較長的中指直伸到下巴頦下面。那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放在被頭邊上,
手指輕柔地抓著被頭。一點兒也沒有化妝。也不像是睡前卸過妝。

江口老人從一旁悄悄地鑽進了被窩裡。他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姑娘的任
何部位。姑娘一動也不動。但是姑娘身上的暖和氣息,把老人給籠罩住了。
這種溫暖,不同於電毛毯子的溫暖。它像是一種未成熟的野生的溫暖。也許
是她的秀髮和肌膚散發出來的芳香,讓他有這種感覺吧。但是,事情還不僅
於此。「她約莫十六歲吧。」江口自言自語。雖說到這家來的老人們,無法把
女人當做女人來對待,然而,能同這樣的姑娘共寢,也能追尋自己一去不復
返的生的快樂的蹤跡,以求得短暫的慰藉吧。這點對於第三次到這家來的江
口來說,是一清二楚的。恐怕也有些老人暗暗地希望:但願能在被人弄得熟
睡不醒的姑娘身旁永遠安眠吧。姑娘的青春的肉體,喚醒了老人死去的心,
似乎有一種悲切的感覺。不,到這家來的老人中,江口屬於多愁善感的人,
也許較多的老人到這裡來,為的只是從熟睡的姑娘身上感染一下青春的氣
息,或是為了從熟睡不醒的姑娘那裡尋找某種樂趣。

枕頭底下依然放有兩片白色安眠藥。江口老人拿起來看了看,藥片上
沒有文字或標記,所以無法知道是什麼藥名。當然肯定是與讓姑娘吃的或注
射的藥不同。江口想下次來時,不妨問這家女人要與姑娘所吃的一樣的藥試
試。估計她不會給,不過如果能要到,自己也像死一般地睡著會怎樣呢。與
死一般睡著的姑娘一起,死一般地睡下去,老人感到這是一種誘惑。

「死一般睡著」這句話,勾起江口對女人的回憶。記得三年前的春天,
老人曾帶一個女人到神戶的一家飯店。因為是從夜總會出來的,到飯店時已
是三更半夜。他喝了客房內備有的威斯忌,也勸女人喝了。女人喝的與江口
一樣多。老人換上客房備有的浴衣式的睡衣,沒有女客的,他只好抱著穿內
衣的女人。當江口把手繞到女人脖子後面,溫柔地撫摩著她的背部,正是銷
魂時,女人驀地坐起身子說:「穿著它我睡不著。」說罷把身上的穿著全部脫
光,扔在鏡子前的椅子上。老人有點吃驚,心想:她這是與白人共寢時的習
慣吧。然而,這女人卻格外溫順。江口鬆開女人,說:「還沒有吧?..」

「狡猾,江口先生,滑頭。」女人說了兩遍,但還是很溫順。酒性發作,
老人很快就入睡。第二天早晨,女人的動靜,把江口吵醒了。女人面對鏡子
整了整頭髮。

「你醒得真早啊!」

「因為有孩子。」

「孩子?..」

「是的,有兩個,還小吶。」

女人行色匆匆,沒等老人起床就走了。

這個身材修長,長得很結實的女人,竟已生了兩個孩子,這點使江口
老人感到意外。她的體態不像是生過孩子的人。乳房也不像是餵過乳的。

江口外出前,想換件新襯衫,便打開旅行提包,他發現提包內收拾得
整整齊齊的。在十天的旅行期間,他把換下來的衣服,揉成團塞進提包裡,
如果想從裡面取出一件什麼東西,得翻個底朝天。他把在神戶的購物、人家


送的東西,以及土特產等統統塞進提包裡,東西亂七八糟地擠得鼓鼓的,連
提包蓋子都合不上了。可能是由於提包蓋子隆了起來,可以窺見裡面,或是
老人取香煙的時候,讓女人看見裡面凌亂不堪吧。儘管如此,可是她為什麼
有心替老人拾掇呢。再說她是什麼時候歸置的呢?連穿過的內衣褲,她都一
一疊齊放好,再怎麼說女人手巧,肯定也要花些時間的。難道是昨夜江口睡
著之後,女人睡不著而起來收拾提包內的東西嗎?

「啊?」老人望著整理好了的提包,心想「她想幹麼呢。」

翌日傍晚,那女人穿著和服,按照約好的時間來到一家日本飯館。

「你有時也穿和服嗎?」

「哎,有時穿..不相稱吧。」女人靦腆地莞爾一笑,「中午時分,有個
朋友掛來電話,對方嚇了一大跳吶,對方說:你這樣做行嗎。」

「你都說啦?」

「哎,我毫無保留地都說了。」

兩人在街上走,江口老人為那女人買了一身和服衣料和腰帶後,折回
了飯店。透過窗戶可以望見進港船上的燈光。江口把百葉窗和窗簾關上,站
在窗邊與女人親吻。江口拿起頭天夜裡喝過的威斯忌酒瓶給她看了看,可是
她搖了搖頭。女人大概害怕酒醉失態,所以強忍住了。她睡得很沉。翌日早
晨,江口起床,女人跟著也醒來了。

「啊!睡得簡直就跟死了一樣,真的就像死了一樣啊。」

女人睜開眼睛,紋絲不動。這是一雙徹底淨化而晶瑩的眼睛。

女人知道江口今天要回東京。女人的丈夫是外國商社派駐神戶的,他
是在神戶期間與她結婚的,近兩年去了新加坡。

打算下個月再回到神戶的妻子身邊來。昨天晚上,女人把這些情況告
訴了他。在聽到女人的敘述之前,江口並不知道這個年輕女子是個有夫之婦、
且是外國人的妻子。他從夜總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帶來了。江口老人昨晚
一時心血來潮去了夜總會,鄰桌坐著兩個西方男人與四個日本女子。其中有
個中年女人認識江口,就與江口寒暄了一番。他們好像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
外國人與兩個女子去跳舞後,這個中年女人就向江口建議,是否同那個年輕
女子跳舞。江口跳到第二支曲的中途,就邀她溜到外面去。這個年輕女子對
那種事似乎很感興趣,毫無顧慮地就跟他到飯店裡來了,江口老人進房間後,
反而覺得有點不大自然。

江口老人終於同一個有夫之婦,而且是一個外國人的日本老婆私通了。
女人似乎滿不在乎地把小孩托付給保姆或看小孩的人,自己就在外面過夜
了。她絲毫不因為自己是有夫之婦幹這種事而感到內疚,所以江口也不覺得
有什麼不道德的實感向他猛然地逼將過來,不過事後內心還是受到沒完沒了
的呵責。但是,這女人說他熟睡得就跟死了一樣。這種愉悅就像青春的音樂
留在他心裡。那時,江口六十四歲,女人約莫二十四五至二十七八之間吧。
當時老人想:這次可能是與年輕女人最後一次交歡了。僅僅兩夜,其實哪怕
只有一夜也可以,像死了一般地沉睡,這是江口與難以忘懷的女人過的夜晚。
女人曾來信說:您如果到關西來,我還想見您。此後過了一個月來信說,她
丈夫回到了神戶,但也沒關係,我還想見您。再過一個多月後,又來了同樣
內容的信。最後就杳無音信了。

「啊,那女人可能是懷孕了,第三胎..肯定是那樣的吧。」江口老人的
這番喃喃自語,是事隔三年後,躺在被人弄得熟睡得像死了一般的小姑娘身


旁,回想起當年的往事時發出來的。此前,這種事連想都沒有想過。此時此
刻,為什麼此刻會突然想起這件事來呢?江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
一旦回想起來,就覺得事情肯定是那樣的。那女人之所以不來信,是因為她
懷孕了嗎?會是這樣嗎?想到這兒,江口老人不由地露出了微笑。女人迎接
了從新加坡回來的丈夫,然後懷孕了。這樣,江口與那女人的私通行為,就
可由那女人洗刷乾淨,老人也得到解脫了。於是,他有些懷念,眼前又浮現
出女人的身體來。它不伴隨著色情。那結實的、肌膚滑潤的、十分舒展的身
體,使人感到那是年輕女人的象徵。懷孕雖是江口突然的想像,但他卻認定
這是確實無疑的事實。

「江口先生,您喜歡我嗎?」那女人在飯店裡曾這樣問過江口。

「喜歡。」江口回答,「這是女人的一般提問呀。」

「可是,還是..」女人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後來就沒有說下去。

「你不想問問我喜歡你什麼地方嗎?」老人戲弄地說。

「算了,不說了。」

然而,江口被那個女人問到喜歡我嗎的時候,他明確地回答說喜歡。
這三年來,直到今天,江口老人也沒有忘記那女人的這句話。那女人生了第
三胎以後,她的身體是不是還像沒有生過孩子那樣呢?江口追憶並懷念她。

老人幾乎忘卻了身邊熟睡不醒的姑娘。然而,正是這個姑娘使他想起
神戶的那個女人來。姑娘的手背放在臉頰上,胳膊肘向一邊張開,老人覺得
有點礙事,就握住她的手腕,讓她的手伸直放進被窩裡。大概電毛毯子太熱,
姑娘的整只胳膊直到肩胛都露在外面。那嬌嫩的勻圓的肩膀,就在老人的眼
前,近得幾乎障目。老人本想用手心去撫摩並握住這勻圓的肩膀,但又止住
了。肩胛骨及其肌肉都裸露著。江口本想順著肩胛骨撫摩下去,但還是又止
住了。他只把披在她右臉頰上的長髮輕輕地撥開。四周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幔
承受著天花板上的微暗燈光的照射,映襯著姑娘的睡臉,使它顯得更加柔媚。
她的眉毛未加修飾,長長的眼睫毛長得十分整齊,用手指就能捏住似的。下
唇的中間部位稍厚,沒有露出牙齒。

江口老人覺得在這家客棧裡,再沒有什麼比這張青春少女的天真的睡
臉更美的了。難道它就是人世間的幸福的慰藉嗎?任何美人的睡臉都無法掩
飾其年齡。即使不是美人,青春的睡臉也是美的。也許這家挑選的就是睡臉
漂亮的姑娘。江口只是靠近去觀賞姑娘那張小巧玲瓏的睡臉,自己的生涯和
平日的勞頓彷彿都柔化並消失了。雖然帶著這種心情服下安眠藥入夢了,但
無疑是會過一個得天獨厚的幸福的夜晚。不過,老人還是靜靜地閉上眼睛,
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這姑娘使他想起神戶的那個女人,也許還會使他想起別
的什麼,想到這些他又捨不得入睡了。

神戶的那個少婦迎接了闊別兩年歸來的丈夫,馬上就懷了孕,這種突
然的想像,自己還認定是確實無疑的事實,而且這種類似必然的實感,突然
不離開江口老人了。那女人與江口私通而生下的孩子,不會使人感到恥辱,
也不會使人感到齷齪。實際上,老人感到應祝福她的妊娠與分娩。那女人體
內孕育著新的生命。這些想像,使江口越發感到自己老矣。

然而,那個女人為什麼毫無隔閡和內疚,溫順地委身於自己呢?在江
口老人近七十年的生涯中,好像還沒發生過這種事。

這女人身上沒有娼婦的妖氣,也不輕狂。比起在這家躺在奇怪地熟睡
不醒的少女身旁來,毋寧說江口與她在一起沒有負罪感。到了早晨,她利落


地趕緊返回小孩子所在的家,老人江口心滿意足地在床上目送著她離去。江
口心想:這可能是自己與年輕女人交歡的最後一次了,她成了他難以忘懷的
女人。那女人恐怕也不會忘記江口老人吧。彼此都不傷害對方,即使終生秘
藏心底,兩人彼此也不會忘卻吧。

然而,此刻使老人想起神戶女人的,是這個見習的小姑娘——「睡美
人」,這也是不可思議的。江口睜開眼睛,用手輕輕撫摩小姑娘的眼睫毛。
姑娘顰蹙雙眉,把臉側了過去,張開了嘴唇。舌頭貼在下顎上,像鬱鬱不樂
似的。這幼嫩的舌頭正中有一道可愛的溝,它吸引住江口老人。他窺視了姑
娘張開的嘴。如果把姑娘的脖子勒住,這小舌頭會痙攣嗎?老人想起從前曾
接觸過比這個姑娘更年輕的娼妓。江口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但有時應邀做客,
是人家給安排的。記得那小姑娘的舌頭又薄又細長,顯得很濕潤。江口覺得
沒意思。街上傳來了大鼓聲和笛聲,聽起來很帶勁。好像是個節日廟會的夜
晚。小姑娘眼角細長而清秀,一副倔強的神色,她對客人江口心不在焉卻又
浮躁。

「是廟會吧。」江口說,「你想去趕廟會吧。」

「呀,您真瞭解情況嘛。是啊,我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可是又被叫到這
兒來。」

「你隨便吧。」江口避開小姑娘濕潤而冰冷的舌頭。「我說你隨便好了,
趕緊去吧..是敲響大鼓的那家神社吧。」

「可是,我會被這裡的老闆娘罵的。」

「不要緊,我會給你圓場。」

「是嗎,真的?」

「你多大了?」

「十四。」

姑娘對男人毫無羞恥感。對自己也沒有屈辱感和自暴自棄。傻乎乎的。
她草草地裝扮的一下,就急匆匆地向街上舉辦的廟會走去。江口一邊抽煙,
一邊聽大鼓、笛和攤販的吆喝聲,聽了好一陣子。

江口記不太清楚那個時候自己是多大年紀,就算已經到了毫不依戀地
讓姑娘去參加廟會的年齡,也不是現在這樣的老人。今晚的這個姑娘要比那
個姑娘大兩三歲吧,從肌體來看,要比那個姑娘更像個女人。首先,最大的
不同是,她熟睡不醒。即使廟會的大鼓響徹雲霄,她也是不會聽見的。

側耳靜聽,後山彷彿傳送來了一陣微弱的寒風。一股溫吞吞的氣息,
透過姑娘微張的嘴唇,向江口老人迎面撲來。深紅色帷幔映襯下的朦朧,甚
而及至姑娘的口腔裡。他想:這個姑娘的舌頭,可能不像那個姑娘的舌頭那
樣濕潤而冰冷。老人又受到更強烈的誘惑。在這個「睡美人」之家,睡著而
讓人能看到口腔裡的舌頭的,得數這個姑娘是第一個。與其說老人想將手指
伸進她的口腔裡去摸摸她的舌頭,不如說更多的是,彷彿有一股熱血騷擾的
惡念,在他心中躁動。

不過,這種惡念——伴隨著極其恐怖的殘酷的惡念,此刻並沒有在他
腦際裡形成明確的形狀。所謂男性侵犯女性的極端罪惡究竟是什麼呢?比如
與神戶的少婦和十四歲的娼妓所幹的事等,在漫長的人生中,只是彈指一揮
間的事,轉瞬即消逝得渺無蹤影。與妻子結婚,養育女兒們等等,表面上被
認為是件好事,但是在時間的長河裡,在漫長的歲月中,江口束縛了她們,
掌握著女人們的人生,說不定連她們的性格都完全被扭曲了。毋寧說這是一


件壞事。也許人世間的習慣與秩序,使他們的罪惡意識都麻木了。

躺在熟睡不醒的姑娘身邊,無疑也是一種罪惡吧。如果把姑娘殺掉,
罪惡就更明朗化了。勒住姑娘的脖子、摀住她的嘴和鼻子使她窒息,似乎也
不難。但是,小姑娘熟睡中張著嘴、露出了幼嫩的舌頭。江口老人如果把手
指放在那上面,這舌頭可能會像嬰兒吸吮乳頭那樣捲得圓圓的吧。江口把手
放在姑娘的鼻子下和下巴頦上,擋住了她的嘴。老人一放開手,姑娘的嘴唇
又張開。睡著了即使嘴唇微張,也十分可愛。

老人由此看到了姑娘的青春。

姑娘太年輕,反而會使江口的惡念在心中搖蕩。不過,對於悄悄地到
這個「睡美人」之家來的老人們來說,恐怕不只是為了寂寞地追悔流逝了的
青春年華,難道不是也有人是為了忘卻一生中所做的惡而來的嗎?介紹江口
到這裡來的木賀老人,當然不會洩露其他客人們的秘密。大概會員客人為數
不多吧。而且,可以推察到在世俗的意義上,這些老人們是成功者,而不是
落伍者。然而,他們的成功是做惡之後獲得的,恐怕也有人是通過不斷地做
惡才保住連續的成功的。因此,他們不是心靈上的安泰者,毋寧說是恐懼者、
徹底失敗者。撫觸昏睡不醒的年輕女人的肌膚,躺下來的時候,從內心底裡
湧起的,也許不只是接近死亡的恐懼和對青春流逝的哀戚。也許還有人對自
己昔日的背德感到悔恨,擁有一個成功者常有的家庭的不幸。老人們中大概
沒有人願意屈膝膜拜,企求亡魂,而寧願緊緊地摟住裸體美女,流淌冰冷的
眼淚,哭得死去活來,或者放聲呼喚。然而,姑娘一點兒也不知道,也決不
會醒過來。從而,老人們也就不會感到羞恥,或感到傷害了自己的自尊心。
這完全是自由地悔恨,自由地悲傷。這樣看來,「睡美人」不就像一具殭屍
了嗎?而且是一具活著的肌體。姑娘年輕的肌體和芳香,可以給這些可憐的
老人以寬恕和安慰。

這些思緒如潮湧現的時候,江口老人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至此的三個「睡美人」中,年紀最小、未有絲毫衰萎的今夜的這個姑
娘,突然誘發江口湧起這樣的一些思緒,這也有點不可思議。老人把姑娘緊
緊地抱住。此前,他避免接觸到姑娘的任何地方。姑娘幾乎被老人整個地摟
在懷裡。姑娘的力氣全被剝奪,毫無抵抗。她個子細長,纖弱得可憐。姑娘
雖然沉睡,但大概能感受到江口的舉動了吧,她閉上張著的嘴唇。

突出的腰骨生硬地碰到了老人。

江口尋思:「這個小姑娘將會輾轉度過怎樣的人生呢?就算沒有獲得所
謂的成功和出人頭地,但究竟能不能安穩地度過一生呢?」但願她今後通過
在這家客棧裡安慰和拯救這些老人所積下的功德,使她日後能夠獲得幸福,
江口甚至想:說不定就像從前的神話傳說那樣,這個姑娘是一個什麼佛的化
身呢。有的神話不是說妓女和妖女本是佛的化身嗎?

江口老人一邊柔和地抓住姑娘的垂發,一邊試圖自我懺悔自己過去的
罪孽和背德,以求得心靈的平靜。可是浮現在心頭的卻是過去的女人們。而
使老人感到慶幸的就是自己所想起的女人,不是與她們交往時間的長短、她
們容貌的美或醜、聰明或笨拙、人品的好或壞,而是像神戶的那個少婦,她
曾說過:「啊,像死一般地沉睡,真的像死一般地沉睡了。」這些女人對江口
的愛撫,有一種忘我的敏感的反應和情不自禁的欣喜若狂。與其說這取決於
女人的愛之深淺,不如說是由她們天生的肌體所決定的吧。這個小姑娘不久
成熟之後,將會是怎樣的呢?老人邊想邊用摟著姑娘後背的手撫摩她。但這


種事是無法預知的。先前江口在這家躺在妖婦般的姑娘身旁,曾這樣尋思:
在過去的六十七年間自己究竟能觸摸到人性的寬度有多寬,性的深度有多深
呢?這種尋思使自己感到自己的耄耋,但是今晚的小姑娘卻反而活生生地喚
醒了老人過去的性生活,這真是不可思議。老人把嘴唇輕輕地貼在姑娘合閉
著的雙唇上。沒有任何味道。是乾澀的。似乎沒有任何味道反而更好。江口
想:也許沒有機會與這個姑娘再次重逢了。當這個小姑娘的兩片嘴唇為性的
體味濕潤而蠕動的時候,也許江口早就已過世了。這也不必感到寂寞。老人
把親吻姑娘雙唇的嘴唇移開,又吻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

姑娘大概覺得發癢吧,她的臉稍微動了動,把額頭挨近老人的眼前。

一直合著雙眼的江口,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眼簾裡浮現出撲朔迷離的幻影,復又消失。不久,這幻影隱約成形。
好幾枝金黃色的箭向近處飛去。箭頭帶著深紫色的風信子花。箭尾帶著各種
色彩的蘭花。美極了。但是,箭飛得這樣快,花難道不會掉下來嗎?不掉下
來,真是怪事呢。

忐忑不安的思緒使江口老人睜開了眼睛。原來自己開始打盹兒了。

放在枕頭下面的安眠藥還沒有吃。看看藥旁邊的手錶,時針已指向十
二時半。老人將兩片安眠藥放在手心上,由於今晚沒有受到耄耋的厭世和寂
寞的夢魘,所以捨不得就這樣入睡。姑娘呼出安詳的鼾聲。人家給她服用了
什麼呢?還是給她打了什麼針呢?毫無痛苦的樣子。安眠藥的量可能很多
吧?

也許是輕度的毒藥。江口想像著她那樣深深地沉睡一次。他悄悄地離
開了寢床,從掛著深紅色天鵝絨帷幔的房間走到隔壁房間。他打算向這家的
那個女人索要與姑娘服用的同樣的藥,他按響了電鈴,鈴聲響個不停,這使
人感到這家裡裡外外有一股寒氣。深更半夜讓這秘密之家的呼喚鈴聲總響個
不停,江口也有點顧忌。這裡是溫暖地帶,冬日的敗葉還萎縮地殘留在樹枝
上。儘管如此,庭院裡不時隱約傳來風掃落葉聲。今夜拍擊懸崖的海浪,也
很平靜。這種無人的寂靜,使人覺得這家宛如是幽靈的宅邸,江口老人覺得
肩膀冷得發抖。

原來老人只穿了件浴衣式的睡衣就徑直走了出來。

回到密室,只見小姑娘雙頰通紅。電毛毯子的溫度早已調低,大概是
姑娘年輕的緣故吧。老人又貼近姑娘,以暖和自己的冰涼。姑娘暖和地挺起
胸脯,腳尖伸到鋪席上。

「這樣會感冒的。」江口老人說,他感到了年齡的莫大差距。姑娘暖和的
小身軀,恰好被整個摟在江口老人的懷裡。

翌日清晨,江口一邊由這家女人侍候著吃早飯,一邊說:「昨天晚上,
你沒有聽見呼喚的鈴聲響嗎?我很想服與姑娘同樣的藥。像她那樣沉睡。」

「那是禁止服用的藥。首先,對老人很危險。」

「我心臟很好,不用擔心。就算永遠睡下去,我也不懊悔。」

「您才來三次,就說這麼任性的話。」

「我要在這家裡一直說下去,算是最任性的人嗎?」

女人用不快的目光看著江口老人,露出了一絲微笑。

四


一大早,冬日的天空就陰沉沉的。傍晚時分,下了一陣冰涼的小雨。
江口老人走進「睡美人」家門之後,這才覺察到這場小雨已變成雨雪交加。
還是那個女人悄悄地把門扉掩緊並上了鎖。女人手持手電筒照著足下走。憑
借這昏暗的照明,可以看見雨中夾有白色的東西。

這白色的東西稀稀拉拉地飄著,顯得很柔軟。它落在通往正門的踏腳
石上,立即就融化了。

「踏腳石濡濕了,請留神。」女人只一手打著傘,一隻手攙著老人的手。
中年女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溫,從老人的手套上傳送了過來。

「不要緊的。我..」江口說著,掙開了女人的手。「我還沒老到需要人
家攙扶的地步哩。」

「踏腳石很滑呀。」女人說。凋落在踏腳石四周的紅葉還沒有清掃。有的
褶皺褪色了,被雨濡濕了,顯得潤澤發亮。

「也有一隻手或一條腿偏癱了的老糊塗,要靠人攙扶或抱著走到這裡來
的嗎?」江口問女人。

「別的客人的事,您不該問。」

「但是,那樣的老人到了冬天可危險啊。如果在這裡發生諸如突發腦溢
血或心臟病死了,可怎麼辦?」

「如果發生這種事,這裡就完了。儘管對客人來說,也許是到極樂天堂。」
女人冷淡地回答。

「你也少不了要負責任呀。」

「是的。」女人原先不知是幹什麼的,她絲毫不動聲色。

來到二樓的房間,只見室內一如既往。壁龕裡先前掛的山村紅葉畫,
到底還是換上了雪景的畫。無疑這也是複製品。

女人一邊熟練地沏了上等煎茶,一邊說:「您又突然掛電話來。先前的
三個姑娘,您都不愜意嗎?」

「不,三個我都太愜意了。真的。」

「這樣的話,您至少提前兩三天預約好哪個姑娘就好了。

可是..您真是位風流客呀。」

「算得上風流嗎?對一個熟睡的姑娘也算得上嗎?對象是誰她全然不
知,不是嗎?誰來都一樣。」

「雖然是熟睡了,但畢竟還是個活生生的女人嘛。」

「有沒有哪個姑娘問起,昨晚的客人是個什麼樣的老人?」

「這家的規矩是絕對不許說的。因為這是這家的嚴格忌諱,請放心吧。」

「記得你曾經說過,對一個姑娘過分癡情會煩擾的。關於這家的(風流)
事,先前你還曾經說過,與我今晚對你說的同樣的話,還記得吧。而今晚的
情況則整個顛倒過來了。事情也真奇妙啊。難道你也露出女人的本性來了
嗎?..」

女人薄薄的嘴唇邊上,浮現出一絲挖苦的笑,說:「看來您打年輕的時
候起,一定讓不知多少女人哭過吧。」

江口老人被女人這一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說:「哪兒的話,這
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瞧您那麼認真,這才可疑吶。」

「我要是像你所說的那種男人,就不會到這裡來了。到這裡來的,淨是
些迷戀女性的老人吧。懊悔也罷、掙扎也罷,事到如今已追悔莫及。淨是這


樣的老人吧。」

「這,誰知道呢。」女人不動聲色。

「上次來的時候,也曾略略問過,在這裡能讓老人任性到什麼程度?」

「這,就是讓姑娘睡覺。」

「我可不可以服用與姑娘相同的安眠藥呢?」

「上次不是拒絕過了嗎?」

「那麼,老年人能做的最壞的事是什麼呢?」

「這家裡沒有惡事」女人壓低嬌嫩的聲音,彷彿提醒江口似地說。

「沒有惡事嗎。」老人嘟囔了一句。女人的黑眸子露出了沉著的神色。

「如果想把姑娘掐死,那就容易得像扭嬰兒的手..」

江口老人有點厭煩,說:「把她掐死,她也不醒嗎?」

「我想是的。」

「對強迫殉情,這倒是挺合適的。」

「您獨自自殺覺得寂寞的時候,就請吧。」

「在比自殺更寂寞的時候呢?..」

「老人中,可能也有這種人吧。」女人還是很沉著,「今晚,您是不是喝
了酒啦,淨說些離奇的話。」

「我喝了比酒更壞的東西來著。」

話音剛落,連女人都不禁瞟了江口老人一眼。不過,她還是佯裝不屑
一顧的樣子說:「今晚的姑娘是個溫暖的姑娘。在這麼寒冷的夜晚,她正合
適。可以暖和您的身子。」說罷就下樓去了。

江口打開密室的門,覺得有一股比以前更濃的女人的甜味兒。姑娘背
向著他睡著,雖然算不上是在打鼾,但呼吸聲也夠深沉的。像是大個子。也
許是因為深紅色天鵝絨帷幔映襯的關係,看不太清楚,她那頭濃密的秀髮似
乎呈紅褐色。從那厚耳朵到粗脖子的肌膚很潔白。

確如女人所說的,好像很溫暖。可是相形之下,臉蛋卻不紅潤。老人
溜到姑娘的背後。

「啊!」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歎。暖和確是暖和,不過,姑娘的肌
膚很滑潤,老人彷彿被它吸引住了。姑娘散發出來的氣味還帶點潮氣。江口
老人久久地閉上眼睛,紋絲不動。姑娘也一動不動。她的腰部以下很豐滿。
她的溫暖與其說是滲入老人體內,莫如說把老人包圍住了。姑娘的胸脯也是
鼓鼓的,乳房不高,但卻很大,可乳頭卻小得出奇。剛才這家女人說:「掐
死」。而使他想起這句話並為這種誘惑而戰慄的,也許就是姑娘的肌體吧。
如果把這個姑娘掐死,她的肌體會散發出什麼氣味呢?江口極力想像著這姑
娘難看的走路姿勢,他努力從惡念中擺脫出來。心情少許平靜了下來。但是
姑娘走路的姿勢不像樣又怎麼樣呢?有一雙模樣好的漂亮的腳又怎麼樣呢?
對於一個已經六十七歲的老人來說,況且是只有一夜之緣的姑娘,她聰明或
笨拙、教養高或低又將怎樣呢?現在最現實的,只是撫摩著這個姑娘而已,
不是嗎?而且姑娘熟睡不醒,不知道老醜的江口在撫摩著她,不是嗎?即使
明天,她也不會知道。她純粹是個玩物呢?還是個犧牲品?

江口老人到這家來,還只是第四回,然而隨著次數的增加,越發感到
自己內心的麻木不仁,特別是今夜感受得更深。

今晚的姑娘是不是也被這家弄得習慣了呢?她根本不把這些可憐的老
人當作一回事吧。


她對江口的撫觸毫無反應。任何非人的世界也會由於習慣而成為人的
世界。諸多的背德行為都隱藏在世間的陰暗處。只是江口與其他到這家來的
老人有點不同。也可以說全然不同。介紹江口到這家來的賀木老人,認為江
口老人跟他們一樣,這是估計上的不同,江口還是個男人。因此可以認為江
口還沒有痛切地體味到前來這家的老人們的真正的悲傷、喜悅、懊悔和寂寞。
對江口來說,未必需要絕對熟睡不醒的姑娘。譬如第二次造訪這家,面對那
個妖婦般的姑娘,江口差點衝破禁戒,幸虧驚奇於她還是個處女,才控制住
了自己。從此以後,他發誓要嚴守這家的清規戒律,或確保「睡美人」放心。
發誓不破壞老人們的秘密。

可話又說回來,這家淨招一些妙齡處女來,是什麼用心呢?也許可以
說這是老人們可憐的希望吧。江口覺得好像明白了,卻又覺得還是糊塗。

不過,今晚的姑娘有點可疑。江口老人難以相信。老人挺起胸脯,把
胸部壓在姑娘的肩膀上,望著姑娘的臉。如同姑娘的體態那樣,她的臉也長
得不夠端正。但卻格外天真無邪。

鼻子下部略寬,鼻樑較矮。臉頰又圓又大。前額的髮際較低,呈富士
山形。眉毛短且濃密,很尋常。

「還算可愛。」老人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姑娘的臉頰上。
這兒也很光滑。姑娘可能覺得肩膀太重吧,她翻過身來形成仰臥。江口把身
子縮了回來。

老人就這樣閉上眼睛好大一會兒。也可能是姑娘的氣味格外濃重的緣
故。常言說,人世間再沒有比氣味更能喚起人對往事的回憶了。而且姑娘的
氣味可能是太甜了的緣故吧,竟使他只想起嬰兒的乳臭味。本來這兩種氣味
是截然不同的,可能因為它是人類的某種根源的氣味吧。自古以來就有這樣
的傳說:少女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可以當做老人的長生不老藥。

這姑娘的氣味,好像不是這種馨香。如果江口老人對這個姑娘做出冒
犯這家的禁戒的舉動,一定惹起令人討厭的腥臊味。但是,江口有這種想法,
難道不正是一種徵兆,說明江口已經老了嗎?像姑娘的這種濃重的氣味,以
及腥臊味,難道不正是人類誕生的原味嗎?她好像是個容易懷孕的姑娘。即
使她被弄得熟睡不醒,但生理機能並沒有停止,明天她總會醒過來的吧。再
說縱令姑娘懷了孕,她也是處在全然不知的狀態下的。江口老人已經六十七
歲,留下這樣一個孩子在人世間將會怎樣呢?引誘男人進「魔界」的似乎就
是女體。

但是,姑娘已喪失所有的防禦能力。為了老人客,為了可憐的老人,
她一絲不掛,決不醒來。江口覺得自己也變得無情了,他十分煩惱,不由地
自言自語,說些意想不到的事:老人會死,年輕人要戀愛,死只有一次,戀
愛則有多回。雖然這是沒有料想到的事,但它卻使江口鎮靜了下來。再說他
心情本來就不是那麼太興奮。室外隱約傳來雨雪交加聲。海浪聲也平靜了下
來。雨夾雪落在海水裡旋即融化掉。老人彷彿看到那又黑又寬闊的海。有一
只像大雕般的凶鳥叼著血淋淋的獵物,幾乎貼著黑色波浪在盤旋。那獵物不
是人類的嬰兒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如此看來,那是人類背德的幻影吧。
江口在枕頭上輕輕地搖了搖頭,把這幻想拂去。

「啊,真暖和。」江口老人說。這不僅是電毛毯子的關係。

姑娘把蓋著的棉被往下拽,半露出那又寬又豐滿卻略缺高低起伏的線
條鮮明的胸脯。深紅的天鵝絨帷幔的色澤,隱約映照在姑娘白皙的肌膚上。


老人一邊觀賞這美麗的胸部,一邊用一隻手指沿著她那富士山形前額髮際的
線路畫著。姑娘取仰臥姿勢後,一直均勻地發出長長的呼吸聲。在那小小的
嘴唇裡長著什麼樣的牙齒呢?江口揪住她下唇的中間部位,稍稍把它打開看
了看。比起小巧玲瓏的嘴唇來,她的牙齒就顯得不那麼細小,不過還算是細
小、漂亮而整齊。老人把手鬆開,姑娘的嘴唇不像原先那樣緊閉,而保持著
微張的狀態,略見牙齒。江口老人用沾上口紅的紅指尖,去揪姑娘的厚耳垂,
把口紅蹭到那上面,剩下的部分就蹭在姑娘的粗脖子上。著實白皙的脖子上,
隱約劃出一道紅線,可愛極了。

江口尋思:她可能還是個處女吧。江口第二次來這家時,對那個姑娘
產生過懷疑,由於江口對自己無恥的貪婪感到驚訝和懊悔,所以就無意對她
作調查了。對江口老人來說,她是不是處女,又算得了什麼呢。不,一想到
不一定是那樣的時候,老人彷彿聽到自己體內有個聲音在奚落自己。

「是惡魔想嘲笑我嗎?」

「什麼惡魔,可不是那麼簡單。你只顧小題大做地想像著該死未死的、
你的感傷和憧憬,不是嗎?」

「不,我想的不是我自己,只是更多地考慮那些可憐的老人夥伴而已。」

「哼,說得好聽,你這個背德傢伙!還有比把責任推卸給別人的背德者
更卑鄙的嗎?」

「你說我是背德者嗎?背德就背德吧。可是為什麼處女就是純潔的,而
不是處女就不純潔呢?我到這家並不是想要什麼處女。」

「因為你還不真正懂得耄耋之年者的憧憬。你不要再來了。萬一,萬一
那姑娘半夜醒來,你不覺得老人的羞愧事太少了嗎?」江口腦海裡浮現出諸
如此類的自問自答。當然,這種事也不總是讓處女睡在身邊。江口老人雖然
到這家來還只是第四回,但是陪他的淨是處女,這點使他感到懷疑。這真的
是老人們的希求和願望嗎?

可是,此刻「如果醒過來」這個念頭非常誘惑著江口。用多大程度的
刺激,或用怎樣的刺激。才能讓她醒過來呢?哪怕是朦朧的狀態也罷。比如,
把她的一隻胳膊卸下來、或深深地捅穿她的胸口或腹部,恐怕就無法繼續睡
下去了,不是嗎?

「念頭越發邪惡了。」江口老人自言自語道。大概用不了幾年,江口也會
像到這裡來的老人們那樣地無力氣了吧。一種殘暴的思緒湧上了心頭。把這
種客棧破壞掉,也讓自己的人生毀滅掉吧。但是,這種念頭的產生,是來自
今夜熟睡不醒的姑娘的那種不是所謂勻稱的美女,而是可愛的美人露出又白
又寬的胸脯所顯示的親切。毋寧說這好像是一種懺悔心的逆反表現。懦怯地
行將結束的一生中也有懺悔。自己恐怕連一起去椿寺觀賞散瓣山茶花的小女
兒那種勇氣也沒有。江口老人合上了眼睛。

眼前浮現出庭院裡沿著踏腳石兩旁修整過的低矮的草叢中,兩隻蝴蝶
雙雙飛舞戲耍。忽而藏入草叢中,忽而掠過草叢飛翔,十分快樂。兩隻蝴蝶
在草叢上方稍高處,雙雙飛來飛去,草叢中又有另一隻蝴蝶出現,還有一隻
再出現。江口心想:這是兩對夫妻蝴蝶呀。正想著的時候,驀地變成了五隻
摻雜在一起。眼看著它們彷彿在爭鬥,這時草叢裡又不斷地飛出無數的蝴蝶
來。庭院裡呈現一片白蝴蝶的群舞。蝴蝶飛得都不高。低垂而舒展的紅葉枝
頭,在微風中搖曳。紅葉枝頭纖細,卻綴著碩大的葉子,因此招風。白蝴蝶
越來越多,恍如一片白色的花圃。江口老人望著淨是楓樹的地方,心想自己


的這種幻覺是不是與「睡美人」之家有關呢?幻覺中的紅葉,時而變黃,時
而又變紅,與成群蝴蝶的白色鮮艷地交相輝映。然而,這家的紅葉早已凋落
殆盡——儘管還殘留著幾片敗葉瑟縮在枝頭。天空下著雨夾雪。

江口簡直完全忘卻了室外雨雪交加的寒冷。這樣看來,白蝴蝶成群飛
舞的幻覺,大概是來自躺在身旁的姑娘那敞開的豐滿而白皙的胸脯吧。姑娘
身上可能有某種東西足以攆走老人的邪惡念頭吧。江口老人睜開了眼睛,望
著寬胸上的桃紅色的小乳頭。它像是善良的象徵。

他將半邊臉貼在姑娘的胸脯上。只覺眼簾裡熱乎乎的。老人想在姑娘
身上留下自己的象徵。

如果衝破這家的禁忌,姑娘醒過來之後一定是會惱恨的。江口老人在
姑娘的胸脯上留下了好幾處滲著血色的痕跡,他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會冷的呀。」江口說著把夜間蓋的東西拉了上來。他不假思索地把枕頭
下面常備的兩片安眠藥都吞下了,「真沉啊,是賊胖嘛。」江口說著舉起雙手
抱住她,讓她轉過身來。

翌日早晨,江口老人兩次被這家女人喚醒。第一次,那女人彭彭地敲
著杉木門,說:「先生!已經九點啦!」

「哦,我已經醒了。這就起來。那邊房間很冷吧。」

「我早就生好暖爐了。」

「雨夾雪還在下嗎?」

「已經停了。不過天陰沉沉的。」

「是嗎。」

「早餐早就準備好了。」

「哦!」老人含糊地回答,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他一邊把身子靠近
姑娘那罕見的肌體,一邊嘟囔:「真是個地獄的催命鬼。」

過了不到十分種,那女人第二次來了。

「先生!」那女人猛烈地敲著杉木門,「您又睡著了嗎?」聲音也顯得冒
火了。

「門沒有鎖呀。」江口說。女人走了進來。老人無精打采地坐起身來。女
人幫著糊里糊塗的江口更衣,連襪子也幫他穿上。不過,她的手的動作卻令
人討厭。她到隔壁房間後,熟練地把煎茶也都沏好了。然而,當江口老人邊
品嚐邊慢慢喝茶的時候,女人用冷冷的、懷疑的白眼望著他,說:「您對昨
晚的姑娘很愜意是嗎?」

「唔,將就吧。」

「太好了,做好夢了嗎?」

「夢?什麼夢都沒有做。美美地睡了一覺。近來不曾睡得這麼好。」江口
露出要打呵欠的樣子,「我還沒有徹底醒過來呢。」

「您昨天很累吧?」

「大概是那個姑娘的關係吧。那個姑娘很走紅嗎?」

女人低下頭繃著臉。

「有件事要誠懇地拜託你。」江口老人也故作莊重地說,「早飯後,能不
能再給我一點安眠藥?拜託了。我會給你報酬的。不知那個姑娘什麼時候醒
過來..」

「這怎麼行!」女人那青黑色的臉頓時刷白,連肩膀都繃緊了,「瞧您都
說些什麼呀,說話總得有個分寸嘛。」


「分寸?」老人想笑卻笑不出來。
女人可能懷疑江口對姑娘做了什麼手腳吧,他急匆匆地走進了鄰室。

五

新年剛過,海浪洶湧,發出隆冬的音響。陸地上,風倒不是那麼大。
「呀,這麼冷的夜晚,歡迎您..」「睡美人」之家的那個女人說著,打
開門鎖,把他迎了進來。
「就是因為冷才來的嘛。」江口老人說。「這麼冷的夜晚,能用青春的肌

體來暖和自己,就是猝死也是老人的極樂,不是嗎?」
「瞧您說的討厭話。」
「老人是死亡的鄰居嘛。」
二樓往常的那間客房生了火爐,暖融融的。女人照例給他沏了上等煎

茶。
「總覺得有股賊風灌進來。」江口說。
話剛落音,女人就「啊?」地應了一聲,她環視四周,「這房間沒有縫

隙呀。」
「房間裡是不是有鬼呀?」
女人猛然嚇得肩膀直打哆嗦,望著老人。她臉色刷白。
「再給我一杯茶好嗎?不要涼的,我要喝燙的。」老人說。
女人一邊按他的要求做,一邊冷冷地問道:「您聽說什麼了?」
「唔,沒什麼。」
「是嗎。既然聽說了,您還來?」女人也許感覺到江口已經知道了,她

似乎決意不勉強隱瞞,不過她的神情著實很不情願。
「您特意前來,不過我還是勸您走吧。」
「我明知而來,不是很好嗎?」
「嘻嘻嘻..」聽起來像是惡魔的笑聲。
「反正那種事總會發生的。因為冬天對老人來說是危險的..這家只在

冬天休業不好嗎?」

「……」 
「雖然不知道什麼樣的老人來,但是如果接二連三地死去,你恐怕少不
了要負些責任吧。」
「這種事,請您向我們掌櫃說去吧。我有什麼罪過呢?」女人依然面無
血色。
「有罪啊。你們不是把老人的屍體運到附近的溫泉旅館了嗎?趁著黑夜
悄悄地..你肯定也幫了忙。」
女人雙手抓住膝蓋,姿態變得僵硬起來,說:「這是為了那位老人的名

譽啊!」
「名譽?死人也有名譽問題嗎?這也有個體面的問題啊。
也許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家屬吧。談這些事似乎很無聊..那家

溫泉旅館與這家是不是一個主人?」
女人不作答。
「那個老人死在裸體姑娘身邊,恐怕報紙也不至於會曝光吧。如果我是

那個老人的話,我還希望不要運出去而留在這裡,我覺得這樣更幸福。」


「為了應付驗屍和一些麻煩的調查,加上房間也有些變化,一定會給常
來光顧的客人添麻煩,對陪睡的姑娘們也..」

「姑娘昏睡,也不知道老人死了。老人臨死的輕微掙扎,也不會使她驚
醒吧。」

「是的,那是..不過如果讓老人在這裡死去的話,就得把姑娘遷出去,
藏在某個地方。即使這樣做,也難免會由於某種原因讓別人知道有姑娘在死
者身旁啊。」

「怎麼,把姑娘弄走了嗎?」

「可不是嗎,這顯然構成犯罪行為嘛,不是嗎?」

「老人的屍體都涼了,姑娘也不會醒吧。」

「是的。」

「這麼說,姑娘對身邊老人的死,簡直一無所知羅。」江口又說了一遍同
樣的話。那老人死了之後,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沉睡的姑娘依然將她那暖乎
乎的身體靠在那冰涼的屍體上。屍體被抬了出去,姑娘也一無所知。

「我的血壓和心臟都很正常,不用擔心。不過,萬一出事,請不要把我
運到溫泉旅館,就讓我依然躺在姑娘的身邊好嗎?」

「那可不行。」女人亂了方寸,說「您要這麼說,那就要請您走人羅。」

「開句玩笑嘛。」江口老人笑了。正如他對女人也說過的那樣,他不認為
猝死會逼近自己。

儘管如此,在這家過世的老人,報紙廣告刊登的訃告只說是「猝死」。
江口在殯儀館遇見了木賀老人,兩人咬耳朵悄悄通了信息,瞭解了詳情。那
老人是因心絞痛死的。

「那家溫泉旅館嘛,不是像他這樣的老人住的旅館。他有固定住宿的旅
館。」木賀老人對江口老人說,「因此也有人悄悄議論說:福良專務董事可能
是安樂死吧。」

「唔。」

「也許假安樂死,其實不是真正的安樂死,可能比安樂死更痛苦吧。我
與福良專務董事是較親近的朋友,一聽說馬上就有所感應,立即進行了調查。
但是,我對誰都不說。死者家屬也不知道。那條訃告有意思吧?」

報上並排登了兩則訃告。開始的一則是福良的妻子與他的嗣子署名。
另一則是署公司的名。

「福良就是這個樣子。」木賀裝出粗脖子、寬胸脯、特別鼓起的大肚子讓
江口看,「你也小心點好呀。」

「我倒沒有這種顧慮。」

「不過,他們最後還是在半夜三更把福良這具大屍體,運到溫泉旅館了。」

是誰搬運的呢?當然肯定是用車子運走的,不過江口老人覺得這事相
當□人。

「雖然這次事件,不為人所知就過去了,可是,這種事再發生,我想那
家恐怕也長不了。」木賀老人在殯儀館悄悄地說。

「可能吧。」江口老人應聲說。

今晚,這女人估計到江口已經知道福良老人的事,她似乎也不想隱瞞,
不過卻小心地警惕著。

「那姑娘真的不知道嗎?」江口老人對這女人又提出了令人討厭的問題。

「她當然不會知道。不過,看起來那老人臨死時有點痛苦,姑娘的脖子


到胸脯都有抓傷的痕跡。姑娘卻什麼都不知道,第二天醒來,她說了:真是

個討厭的老頭。」

「是個討厭的老頭嗎,即使是臨死前的痛苦也罷。」

「抓痕還不到傷的程度。充其量有些地方滲出點血,有點紅腫..」

那女人似乎什麼都對江口說。這樣一來,江口反而無意再探問。那老
人恐怕也只不過是一個早晚會在某處猝死的人罷了。對他來說,也許這樣的
死是一種幸福的猝死。只是,像木賀所說把那麼一具大屍體搬運出門這件事,
刺激了江口的想像,他說:「耄耋之年的死總是醜陋的呀,唉,也許是接近
幸福的極樂淨土..不不,那老人準是墜入魔界了。」

「……」 

「那姑娘也是我認識的姑娘嗎?」

「這我不能說。」

「唔。」

「因為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留下了搔痕,所以我讓她休息到搔痕全都消
去..」

「請再給我一杯茶,嗓子乾得很。」

「好,我換換茶葉。」

「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儘管在秘密中埋葬了,但這家的日子恐怕不會長
了,你不覺得嗎?」

「可能這樣嗎?」女人緩慢地說,頭也沒抬地在沏茶。

「先生,今晚幽靈可能會出現吶。」

「我還想與幽靈懇切地談談呢。」

「您想談什麼呢?」

「關於男性的可憐的老年問題唄。」

「剛才我是開玩笑吶。」

老人啜飲著香噴噴的煎茶。

「我知道是開玩笑。不過,我體內也有幽靈吶。你體內也有呀。」江口老
人伸出右手指了指女人。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知道老人死了呢?」江口問。

「我覺得彷彿有奇怪的呻吟聲,就上二樓來瞧了瞧。老人的脈搏呼吸都
已經停止了。」

「姑娘全然不知道吧。」老人又說。

「這點事,不至於讓姑娘驚醒過來。」

「這點事嗎?..這就是說老人的屍體被運出去,她也不知道羅。」

「是的。」

「這麼說,姑娘是最厲害的羅。」

「沒有什麼厲害的嘛,先生請別說這些不必要的話,快到鄰室去吧。難
道您曾認為熟睡的姑娘是最厲害的嗎?」

「姑娘的青春,對老人來說,也許是最厲害的啊。」

「瞧您都說些什麼呀..」女人莞爾一笑,站起身來,把通往鄰室的衫
木門略微打開,「姑娘已經熟睡等著您吶,請吧..給您鑰匙。」說著從腰帶
間把鑰匙掏出來交給了江口。

「對,對了,我說晚了,今夜是兩個姑娘。」

「兩個?」


江口老人吃了一驚,不過他尋思,說不定這是由於姑娘們也知道福良
老人猝死的關係吧。

「請吧。」女人說著走開了。

江口打開杉木門,初來乍到時的那股子好奇或羞恥感,已經變得遲鈍
了,不過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這也是來見習的嗎?」

但是,這個姑娘與先前見習的那個「小姑娘」不一樣,這姑娘顯得很
粗野。她的粗野姿態,使江口老人把福良老人的死,幾乎忘卻得一乾二淨。
兩個挨在一起,靠近入門處的這個就是那個姑娘,她熟睡著。大概是不習慣
於老人愛用的電毛毯子的關係,或是她體內充滿溫暖而不把寒冬之夜當回事
的緣故,姑娘把被子蹬到心窩下。睡成一個大字型。仰面朝天,兩隻胳膊盡
量伸張。她的乳暈大,且成紫黑色。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光落在深紅色帷幔
上,輝映著她的乳暈,色澤並不美,從脖子到胸脯的色澤也談不上美。但卻
是又黑又亮。

似乎有點狐臭。

「這就是生命吧!」江口喃喃自語。這樣一個姑娘給六十七歲的老人帶來
了活力。江口有點懷疑這個姑娘是不是日本人。看上去一些特徵表明她才十
幾歲,乳房大,乳頭卻沒有鼓出來。雖然不胖,身體卻長得很結實。

「唔。」老人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長,指甲也很長。身體一定也像時
興那樣修長吧。她究竟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會說什麼樣的話呢?江口喜歡
聽廣播和電視裡好幾個女人的聲音,當這些女演員出現時,他曾把眼睛閉上,
只聽她們的聲音。老人很想聽聽這個熟睡著的姑娘的聲音,這種誘惑越發強
烈了。此刻決不會醒過來的姑娘怎麼可能有意識地說話呢。

怎樣做才能讓她說夢話呢?當然,說夢話的聲音與平常的不同。再說,
女人一般都能說幾種語調,不過這個姑娘大概只會用一種聲音說話吧。從她
的睡相也可以看出,她保持自然的粗野,沒有裝腔作勢。

江口老人坐起身來,他撫弄著姑娘長長的指甲。指甲這種東西竟這麼
硬呀。這就是強健而年輕的指甲嗎?指甲下面的血色是這麼鮮艷。此前他沒
有注意到,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條很細的金項鏈。老人莞爾一笑。同時在這樣
寒冷的夜裡,她竟露出胸脯,而且前額髮際還在冒汗。江口從口袋裡把手絹
掏了出來,給她擦了擦汗。手絹沾上了濃濃的氣味。連姑娘的腋下也擦拭了。
他不能把這條手絹帶回家,所以把它揉成團扔在房間的犄角里。

「哎呀,她抹了口紅。」江口嘟囔著說。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
個姑娘抹口紅的樣子也招人笑,江口老人望了望姑娘,自言自語說:「她做
過豁嘴手術呀。」

老人把扔掉的手絹又撿了回來,揩了揩姑娘的嘴唇。那不是做過豁嘴
手術的痕跡。她那上唇,只有中間部位高出來,那種富士山形的輪廓特別鮮
明,好看。那裡意外地招人愛憐。

江口老人驀地想起四十多年前的接吻。站在姑娘面前,把手輕輕地搭
在她肩上的江口,突然靠近她的嘴唇。姑娘把臉向右邊閃過去,又向左邊躲
開。

「不要,不要,我不嘛。」姑娘說。

「好了,吻了。」

「我沒有吻呀。」


江口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並讓她看看沾著點口紅的手絹,說:「不
是已經吻過了嗎?瞧..」

姑娘把手絹拿過來看了看,一聲不吭地將它揣到自己的手提包裡。

「我沒有吻呀。」姑娘說著低下頭來,噙著眼淚,緘口不語。打那以後,
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了。..不知姑娘後來是怎樣處理那條手絹的呢?不,比
手絹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姑娘是否還活著?

江口老人在看到熟睡姑娘那美麗的山形上唇以前,不知過了多少年,
自己全然忘卻了當年的那個姑娘。江口心想,如果把手絹放在熟睡姑娘的枕
邊,手絹上沾有口紅,姑娘自己的那份口紅又褪了色,待到她醒過來時,會
不會想自己還是被人偷偷吻了呢?當然,在這家裡,接吻這種事,無疑是客
人的自由,不屬禁止之列。耄耋之年的人再怎麼老糊塗也是會接吻的。只是
這裡的姑娘決不躲避,也決不會知道而已。睡著的嘴唇是冰涼的,也許還有
點濕潤。親吻所愛女屍的嘴唇,不是更能傳遞情感的戰慄嗎?江口一想到來
這裡來的老人們那可憐的衰老,就更湧不起這種慾望了。

然而,今晚的姑娘那罕見的唇型,多少吸引了江口老人。

他想:竟有這種嘴唇呀。老人用手指尖去觸動一下姑娘上唇的正中部
位。它較乾燥,嘴唇也較厚。可是姑娘開始舔嘴唇,一直到把嘴唇舔濕潤了。
江口把手收了回來。

「這姑娘一邊睡一邊在接吻嗎?」

不過,老人只是撫摩了一下姑娘耳際的頭髮。頭髮又粗又硬。老人站
起身來,更衣去了。

「身體再棒,這樣也會感冒的。」江口說著將姑娘的胳膊放進被窩裡,又
把蓋的東西拽到姑娘的胸脯上。然後靠到姑娘身旁。姑娘翻過身來。

「唔唔。」姑娘張開兩隻胳膊猛力一推,輕而易舉地就把老人推出被窩。
老人覺得很滑稽,笑個不止。

「果然不錯,是個勇猛的見習生啊。」

姑娘陷入決不會醒過來的熟睡中,全身被麻醉了似的,可以任人擺佈。
但是,面對著這樣一個姑娘,江口老人已經喪失了竭盡全力去對付她的勁頭。
也許時間太長都忘卻了。他本是從溫柔的春心和馴服的順從進入境界的。本
是從女人的親切中進入境界的。已經不需要為冒險和鬥爭而喘氣了。現在突
然被熟睡的姑娘推了出來,老人一邊笑一邊想起這些事。

「畢竟是歲數不饒人啊。」江口老人自言自語。其實他不像到這家來的老
人們那樣,他還沒有資格到這裡來。但是,使他想起這不常有的而又切實的
問題:自己身上所殘存的男性的生命也不久了,可能是這個肌膚又黑又亮的
姑娘吧。

對這樣的姑娘施展暴力,正可以喚醒青春。江口對「睡美人」之家已
經有點厭倦。儘管厭倦,可是來的次數反而多了起來。一股血氣的湧動,在
唆使江口要對這姑娘施展暴力,衝破這家的禁忌,揭示老人們醜陋的秘樂,
然後從此與這裡訣別。但是,實際上不需要暴力和強制。熟睡的姑娘的身體
恐怕不會反抗。要勒死她也不費吹灰之力。江口老人洩氣了,黑暗的虛無感
在內心底裡擴展著。近處的波濤聲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也許這與陸地上
無風也有關係吧。老人想像著□黑大海的黑暗底層。江口支起一隻胳膊肘,
把自己的臉貼近了姑娘的臉。姑娘歎息了。老人也停止接吻,放平了胳膊肘。

姑娘那肌膚黝黑的雙手把江口老人推出被窩,因此她的胸脯也裸露在


被窩外面。江口鑽進貼鄰的另一個姑娘的被窩裡。原是背向著他的姑娘,向
他扭轉身來。姑娘雖然是熟睡卻像迎接了他,樣子溫柔而親切,是個情趣媚
人的姑娘。她把一隻胳膊搭在老人的腰部。

「你配合得很好。」老人說著一邊玩弄姑娘的手指,一邊閉上了眼睛。姑
娘的手指很細且很柔韌,彷彿怎麼折也折不斷似的。江口甚至想把它放進自
己的嘴裡。她的乳房雖小卻又圓又高,整個可納入江口老人的掌心裡。她腰
部的渾圓也是這種形狀。江口心想,女人真有無限的魅力啊,於是不禁悲從
中來,他睜開了眼睛。只見姑娘脖頸修長、細膩而美麗。

雖說身材修長,但沒有給人以日本式的古色古香的感覺。她閉著的眼
睛是雙眼皮,不過線條較淺,也許睜開就成單眼皮了。也許時而是單眼皮,
時而又成雙眼皮吧。也許一隻眼睛是雙眼皮,一隻眼睛是單眼皮呢。在房間
四周的天鵝絨帷幔的映襯下,難以正確判斷出她肌膚的顏色,不過她的臉略
呈棕色,脖頸白皙,脖頸根處又帶點棕色,胸部簡直白透了。

江口知道肌膚黝黑的姑娘是高個子,估計這個姑娘也肯定是個高個吧。
江口用足尖去探量了一下。首先接觸到的是黝黑姑娘那皮膚又黑又硬的腳
心,而且那是一隻汗腳。老人趕緊把腳收了回來,然而這只汗腳卻反而成了
一種誘惑。江口老人驀地產生一閃念:據說福良老人因心絞痛發作而死,陪
他的會不會是這個黝黑的姑娘呢?緣此今夜才讓兩個姑娘來作陪的吧?

但是,那也不可能。這家的那個女人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福良老人臨
終掙扎,把陪他的姑娘從脖子到胸部抓得搔痕纍纍,所以就讓那姑娘休息到
搔痕完全消失。江口老人又再次用腳尖去觸摩姑娘那皮膚厚實的腳心,並漸
次往上探摩她那黝黑的肌體。

江口老人彷彿感到有股「傳給我生的魔力吧」這種戰慄,流遍全身。
姑娘把蓋著的棉被——不,是把棉被下的電毛毯子蹬開。把一隻腳伸了出來,
叉開。老人一面想把姑娘的身軀推到隆冬時節的鋪席上,一面凝望著姑娘的
胸部和腹部。老人把耳朵壓在姑娘的心臟上聽那鼓動聲。本以為聲音又大又
響,卻不料聲音竟輕得可愛。而且聽起來心率有點亂嘛,不是嗎?也許這是
老人那奇異的耳朵在作怪吧。

「會感冒的。」江口把棉被蓋到姑娘身上,並且把姑娘那邊的電毛毯子的
開關關掉。江口似乎又覺得女人生命的魔力也算不了什麼。勒住姑娘的脖子
她會怎樣呢?那是很脆弱的。

這種勾當就是老人幹起來也是輕而易舉的。江口用手絹揩拭剛才貼在
姑娘胸脯上的那耳邊的臉頰。姑娘肌膚的油脂沾在那上面似的。姑娘心臟的
鼓動聲還縈繞在他耳朵的深處。老人將手放在自己的心臟部位上。也許是因
為自我撫觸,覺得心臟的鼓動聲均勻有力。

江口老人背向黑姑娘,轉身朝向那個溫柔的姑娘。她那長得恰倒好處
的美麗鼻子,幽雅地映現在他的老眼裡。躺著的脖子又細又長,美麗動人,
他情不自禁地想伸出胳膊把它樓過來。隨著脖頸柔韌地扭動,漾出了甜美的
芳香。這芳香與老人身後黑姑娘散發出來的野性濃烈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老人緊貼住肌膚白皙的姑娘。姑娘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是沒有要
醒過來的樣子。江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

「她會原諒我吧。作為我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女人..」老人身後的黑姑
娘似乎在搖動他。老人伸過手去探摸。那裡也與姑娘的乳房一樣。

「冷靜下來吧。聽著冬天的海浪而冷靜下來吧。」江口老人努力控制著自


己的心潮。

老人尋思:「姑娘像被麻醉了似的熟睡了。人家讓她喝了毒物或烈性
藥。」這是為了什麼呢?「難道不是為了金錢嗎?」

老人想到這裡就躊躇起來。即使他知道姑娘一個個都不一樣,但是如
果敢於侵犯她,給她的一生帶來淒慘的悲哀、無法治癒的創傷,那麼這個姑
娘一定會變吧。六十七歲的江口如果認為任何女人的身體都一樣,也未嘗不
可。而且這個姑娘很順從,既無抗拒也無反映。與死屍不同的,只是她有熱
血和呼吸而已。不,到了明天,活生生的姑娘就會清醒過來,她與屍體有這
麼大的差別嗎?但是姑娘沒有愛,沒有羞恥,也沒有戰慄。醒後只留下怨恨
和後悔。是哪個男子奪走了她的純潔?她自己也不知道。充其量只知道是一
個老人而已。姑娘恐怕連這點也不會告訴這家的那個女人吧。姑娘即使知道
這個老人之家的禁戒遭到破壞了,她肯定也會隱瞞下去的。除了姑娘之外,
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事情就了結了。溫柔姑娘的肌體把江口吸引住了。她自
己這半邊的電毛毯的開關因為已被關掉了,大概因此而冷了的緣故吧,黑姑
娘的裸體從老人身後拚命地推動著老人。她用一隻腳伸到白姑娘的腳處,把
她也一起勾住了。毋寧說,江口覺得很滑稽,全身已筋疲力盡。他探找枕邊
的安眠藥。他被夾在這兩個姑娘之間,手也不能自由動作。他把手掌搭在白
姑娘的額頭上,一如往常,望著那白色的藥片。

「今天夜裡不吃藥試試看如何。」老人自言自語。今晚的安眠藥無疑會比
往常的強一些。喝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睡得不省人事。江口老人開始懷疑,
這家的那些老人顧客果真都聽從這家女人的囑咐,老老實實地把藥喝下去
嗎?但是,如果說有人不喝安眠藥,捨不得入睡的話,那麼他豈不是在老醜
的基礎上顯得更加老醜了嗎?江口認為自己還不屬於這個行列的成員。今晚
也把藥吃了。他想起自己說過:希望吃與熟睡姑娘用的一樣的藥。那女人回
答說:「這種藥對老人很危險。」因此,他也就不強求了。

但是,所謂「危險」是不是指熟睡後死過去呢?江口雖然只是一個地
位平庸的老人,但畢竟是個人,有時難免會感到孤獨空虛,墜入寂寞厭世的
深淵。在這家的這種地方,不是難得的死的場所嗎?與其勾起人們的好奇心,
或招世人奚落,還不如死後留名呢,不是嗎?這樣死去,認識我的人定會大
吃一驚的。雖然不知會給家屬帶來多麼大的傷害,比如像今晚那樣夾在兩個
年輕姑娘中間睡死過去,難道不是就老殘之身的本願嗎?不,這樣不行。我
的屍體一定會像富良老人那樣,從這家搬運到寒磣的溫泉旅館去,於是就會
被當做服安眠藥自殺的人了。沒有遺囑,因而也不知道死因,人們準會認為
老人因受不了晚年淒愴的無常而自行解決的。這家女人的那副冷笑的面孔又
浮現在他眼前。

「幹嗎做這種愚蠢的妄想。真晦氣。」

江口老人笑了。但這似乎不是明朗的笑。安眠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好,我還是把那個女人叫醒,跟她要與姑娘的一樣的藥來吧。」江口嘟
喃說。但是那女人不可能給。再說江口懶得起身,也就算了。江口老人仰躺
著,兩隻胳膊分別摟著兩個姑娘的脖頸。那脖頸一個是柔軟和馨香,一個是
僵硬、脂肪過剩。老人體內湧起了某種東西。

他望了望右邊和左邊的深紅色帷幔。

「啊。」

「啊。」黑姑娘彷彿回答似的說。黑姑娘把手頂住江口的胸膛。她可能是


感到難受吧。

江口鬆開一隻胳膊,翻身背向著黑姑娘。另一隻胳膊又伸向白姑娘摟
住她的腰窩。然後把眼簾耷拉了下來。

「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女人嗎。為什麼是最後的女人?諸如什麼等等,決
不是..」江口老人想。「那麼自己最初的女人,又是誰呢?」老人的頭腦
與其說是慵懶,不如說昏沉。

最初的女人」是母親」。這一閃念在江口老人心中出現。

「除了母親以外,別無他人嘛。不是嗎?」簡直是出乎意外的回答冒了
出來。「母親怎麼會是自己的女人呢?」而且,到了六十七歲的今天,自己
躺在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中間,這種真實,第一次出其不意地從內心底裡的
某個角落裡,湧了上來。是褻瀆呢還是憧憬?江口像拂去噩夢時那樣睜開了
眼睛,眨巴了一下眼簾。然而,安眠藥力越發強勁,很難清醒地睜開眼睛,
遲鈍的頭腦疼痛了起來。他想去追逐朦朧中的母親的面影,他歎了口氣,爾
後把掌心搭在右邊和左邊的兩個姑娘的乳房上。一個很滑潤,一個是油汗肌
體,老人紋絲不動地閉上了眼睛。

江口十七歲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母親辭世了。父親與江口分別握住
母親的左右手。母親患結核症,長期受折磨,母親的胳膊只剩下一把骨頭。
但是她的握力還很大甚至把江口的手指都握痛了。她那手指的冰冷甚至傳到
江口的肩膀。給母親摩挲腳的護士,突然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大概是為了給
醫生打電話吧。

「由夫,由夫..」母親斷斷續續地呼喚。江口立即察覺,他輕輕地撫
摩母親那喘著氣的胸口,這當兒,母親突然吐出大量的血。血還從鼻子裡咕
嘟咕嘟地流出來。她斷氣了。那血無法用枕邊的紗布和布手巾揩拭乾淨。

「由夫,用你的汗衫袖子擦吧。」父親說,「護士小姐,護士小姐,請把
臉盆和水..唔,對了,新枕頭、新睡衣,還有床單..」

江口老人一想到「最初的女人是母親」時,母親當年那種死相就會浮
現在腦際,這是很自然的。

「啊。」江口覺得圍繞在密室四周的深紅色帷幔,就像血色一般。無論怎
樣緊緊地閉上眼睛,眼裡的紅色也不能消失。

而且由於安眠藥的關係,頭腦也變得朦朧了。兩邊掌心依然放在兩個
姑娘嬌嫩的乳房上。老人良心和理性的牴觸也半麻木了,眼角似乎噙著淚水。

「在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把母親想成最初的女人呢?」江口老人覺得很
奇怪。但是,由於把母親當做最初的女人,所以後來也就不可能出現那些被
他惡作劇玩弄過的女人了。再說,事實上最初的女人恐怕是妻子吧。如果是
就好了,她已經生了三個女兒,而且她們都出嫁了。在這冬天的夜裡,這個
老婆獨自在家中睡覺。不,也許還睡不著吧。雖然沒有像這裡那樣聽見海浪
聲,不過,夜寒襲人也許比這裡更感寂寞吧。老人心想:在自己的掌心下的
兩個乳房是什麼東西呢?這東西即使自己死了之後,它依然流動著溫暖的血
活下去。然而,它是什麼東西呢?老人的手使盡慵懶的力氣抓住它。姑娘們
的乳房似乎也在沉睡,毫無反應。

母親臨終,江口撫摩她的胸膛時,當然接觸到母親衰頹的乳房。那是
令人感受不到是乳房的東西。現在都想不起來了。能想得出來的,是摩挲著
年輕母親的乳房入睡的幼年時代的日子。

江口老人逐漸被濃重的睡意吸走了。為了擺個好睡的姿勢,他把手從


兩個姑娘的胸脯上抽了回來。把身子朝向黑姑娘這邊,因為這個姑娘的氣味
很濃重。姑娘的呼吸也粗,把氣直呼到江口的臉上。姑娘的嘴唇微微張開。

「哎呀,多麼可愛的齙牙。」老人試著用手指去捏她的齙牙。她的牙齒顆
粒大,可是那顆齙牙卻很小。如果不是姑娘的呼吸吐過來,江口也許早就親
吻那顆齙牙附近的地方。可是,姑娘濃重的呼吸聲,影響了老人的睡眠。老
人翻過身去。

儘管如此,姑娘的呼吸還是吐到江口的脖頸處。雖然還不是鼾聲,但
卻是呼呼作響。江口把脖子縮了起來,正好額頭挨到白姑娘的臉頰上。白姑
娘也許皺了皺眉頭,不過看起來是在微笑。老人介意到身後觸著油性的肌膚,
又冷又濕。江口老人進入夢鄉了。

大概是被兩個姑娘夾著睡不舒服的緣故吧,江口老人連續做噩夢。這
些夢都不連貫,但卻是討厭的色情之夢。而且最後江口竟夢見自己新婚旅行,
回到家中,看見滿園怒放著像紅色西番蓮那樣的花,幾乎把房子都給掩沒了。
紅花朵朵,隨風搖曳。江口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家,躊躇不敢走進去。

「呀,回來了。幹嗎要站在那裡呀。」早已過世的母親出來迎接。「是新
媳婦不好意思嗎?」

「媽媽,這花怎麼了。」

「是啊。」母親鎮靜地說,「快上來吧。」

「哎。我還以為找錯了門呢。雖然不可能找錯,不過因為那麼多花..」

客廳裡擺著歡迎新婚夫婦的菜餚。母親接受了新娘的致辭後,到廚房
去把湯熱上。烤加級魚的香味,也飄忽而來。江口走到廊道上觀賞花。新娘
也跟著來了。

「啊!好漂亮的花。」她說。

「唔。」江口為了不使新娘害怕,不敢說出:「我們家從來就沒有這種
花..」江口望著花叢中最大的一朵,看見有一滴紅色的東西從一片花瓣中
滴落下來。

「啊?」

江口老人驚醒了。他搖了搖頭,可是安眠藥勁使他昏沉沉的。他翻過
身來,朝向黑姑娘。姑娘的身體是冰涼的。老人不禁毛骨悚然。姑娘沒有呼
吸。他把手貼在她的心臟上,心臟也停止了悸動。江口跳起身來。腳跟打了
個趔趄,倒了下去。他顫巍巍地走到鄰室。環視了一下四周,只見壁龕旁邊
有個呼喚鈴。他用手指使勁地按住鈴好大一會兒。聽見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會不會是我在熟睡中無意識地把姑娘的脖子勒住了呢?」

老人像爬也似地折回了房間,望著姑娘的脖子。

「出什麼事了?」這家女人說著走了進來。

「這個姑娘死了。」江口嚇得牙齒打顫。女人沉著鎮靜,一邊揉揉眼睛一
邊說:「死了嗎?不可能。」

「是死了。呼吸停止,也沒有脈搏了。」

女人聽這麼一說,臉色也變了,她在黑姑娘枕邊跪坐了下來。

「是死了吧。」

「……」女人把棉被掀開,查看了姑娘。「客人,您對姑娘做了什麼了
嗎?」

「什麼也沒有做呀。」

「姑娘沒有死,您不用擔心..」女人盡量冷漠而鎮靜地說。


「她已經死了。快叫醫生來吧。」

「……」 

「你到底給她喝什麼了呢?也可能是特異體質。」

「請客人不要太張揚了。我們決不會給您添麻煩的..也不會說出您的
名字..」

「她死了呀。」

「她不會死的。」

「現在幾點了?」

「四點多鐘。」

女人把赤身裸體的黑姑娘搖搖晃晃地抱了起來。

「我來幫幫你。」

「不用了。樓下還有男幫手..」

「這姑娘很沉吧。」

「請客人不用瞎操心,好好休息吧。還有另一個姑娘嘛。」

再沒有比「還有另一個姑娘嘛」這種說法,更刺痛江口老人了。的確,
鄰室的臥鋪上還剩下一個白姑娘。

「我哪裡還能睡得著呀。」江口老人的聲音裡帶些憤怒,也夾著膽怯和恐
懼。「我這就回去了。」

「這可不行,這個時候從這裡回家,更會被人懷疑那就不好了..」

「可我怎麼能睡得著呢?」

「我再拿些藥來。」

傳來了女人在樓梯途中把黑姑娘連拖帶拉地拽到樓下的聲音。老人只
穿一件浴衣,他開始感到寒氣逼人。女人把白藥片帶上樓來。

「給您,吃了它您就可以舒適地睡到明兒天亮。」

「是嗎。」老人打開鄰室的門扉,只見剛才慌張中蹬開的棉被還原樣未動,
白姑娘裸露的身軀躺在那兒,閃爍著美麗的光輝。

「啊!」江口凝望著她。

忽聽得像是載運黑姑娘的車子的聲音走遠了。可能是把她運到安置福
良老人屍體的那家可疑的溫泉旅館去吧。

(完)

一隻胳膊

■川端康成
著葉渭渠 譯

「我可以把一隻胳膊借給你一個晚上。」姑娘說。於是,她用左手從肩膀
上將右胳膊卸了下來,放在我的膝頭上。

「謝謝!」我望了望膝部,姑娘右胳膊的溫馨傳到了我的膝上。

「哦!我給它戴上戒指。標誌著它是我的胳膊呀!」姑娘笑瞇瞇地在我的
胸前揚起左手。「拜託了..」


只剩下左胳膊的姑娘,難以把戒指脫下來。

「那不是訂婚戒指嗎?」我說。

「不是,這是母親的遺物。」

這是一隻鑲嵌著成排小鑽石的白金戒指。

「也許您會以為這是我的訂婚戒指,那也沒有關係,就給它戴上了。」姑
娘說。「一旦把它戴在手指上,脫掉它,就好像是離開了母親會感到寂寞的。」

我從姑娘的手指上把戒指脫了下來。然後將放在我膝上的姑娘的胳膊
豎了起來,一邊將那只戒指戴在它的無名指上,一邊問道:「戴在這隻手指
上好嗎?」

「好!」姑娘點了點頭。「是啊!胳膊肘和手指關節如果不會彎曲,而是
直統統的,那麼難得您拿著它,也就像拿著假手,可沒意思啦。我讓它會活
動吧。」姑娘說著從我手上把自己的右胳膊拿了過去,輕輕地吻了吻。爾後
又親了親它手指上的每個關節。

「這樣它就會動了。」

「謝謝!」我把姑娘的一隻胳膊接了過來。「這只胳膊也會說話嗎?會和
我說話嗎?」

「胳膊嘛,只能做胳膊所能做的事。如果胳膊變成會說話的東西,那麼
把它還給我以後,我會很害怕的,不是嗎?不過,您不妨試試..您對它體
貼些,它也許能聽懂您的話。」

「我會體貼它的。」

「去吧。」姑娘像改變了主意似的,她讓我手中所拿著的她的右胳膊,撫
觸她左手的手指。「只借今天一個晚上,你將成為這位先生的東西喲!」

於是姑娘望著我,她的眼睛,彷彿在抑制住噙著的眼淚。

「您把它帶回家以後,不妨把我的右胳膊同您的右胳膊調換一下..」
姑娘說,「可以試試嘛。」

「啊!謝謝。」

我把姑娘的右胳膊藏在防雨外套裡面,走在煙靄低垂的夜間大街上。
心想:如果乘電車或出租車,一定會令人感到可疑。脫離了姑娘身體的胳膊
萬一抽泣起來,或喊出聲來,可就熱鬧啦。

我用右手握住姑娘胳膊的上端圓頭,讓這只胳膊緊貼在我的左胸上。
外面罩上一層防雨外套。可我還是不時得用左手去摸摸防雨外套,確認一下
姑娘的胳膊是不是還在,不然就放心不下。或許這並不是確認姑娘的胳膊,
而是在確認一下我的喜悅的動作吧。

姑娘從我所喜好的地方,將自己的胳膊卸下來給了我。是胳膊的上端
也罷、肩膀的一頭也罷,這裡有個軟和的圓塊。這是西方美麗的細長身材的
姑娘所擁有的圓潤,日本姑娘則罕見。這姑娘卻擁有它。它像隱約閃爍著一
種嬌滴滴的光彩的呈球形的東西,是一種清純而幽雅的圓潤,姑娘一旦失去
純潔,這種圓潤的可愛程度不久便黯然失色。整個鬆弛了下來。對美麗姑娘
的人生來說,它也是一種短暫的美的圓潤。這個姑娘擁有這種美。從她肩膀
的這種可憐的圓潤,可以感受到姑娘身體的可憐的一切。她胸脯的弧形並不
大,一隻手心完全能夠容納得下,好像羞答答地吸引住似的堅硬、軟和吧。
我看到姑娘肩膀的弧形,也看見了姑娘走路的腳。姑娘走路,好像纖弱小鳥
那輕盈的腳步、也好像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吧。在接吻的舌端上也有這樣
纖細的旋律吧。


這是穿無袖女服的季節,姑娘的肩膀方露了出來。那肌膚的顏色,明
顯說明它尚未習慣於接觸空氣。那是整個春季都隱藏不露的潤澤,夏季凋零
前的蓓蕾的光澤。這天早晨,我在花鋪裡買來了荷花玉蘭的蓓蕾,並把它插
在玻璃花瓶裡,姑娘肩膀的圓潤,就像這荷花玉蘭又白又大的蓓蕾。與其說
姑娘的衣服無袖,不如說是袖子捲了上去。胳膊上端的肩膀露得恰到好處。
絲綢衣服是藍黑色的,光澤柔和。在姑娘那連著圓潤的肩膀的脊背有些隆起。
肩膀的弧形和脊背的隆起,劃出了弛緩的波浪。從後面稍微斜斜望去,從肩
膀的弧形沿著細長脖頸的肌膚,用梳攏上去的後項發,劃出鮮明的界限,黑
發彷彿在肩膀的弧形上落下了光的投影。

姑娘似乎覺得我以為這是美的,所以才把右胳膊從肩膀的弧形處卸下
來,借給了我。

我在外套內珍重地握住的姑娘的胳膊,比我的手還冰涼。我心潮澎湃,
臉上發燒,手也是熱乎乎的。可是,我卻但願這種火熱不要傳到姑娘的胳膊。
我希望姑娘的胳膊保持姑娘原來的那種微微的體溫。再說手中的這份稍微涼
的感覺,把它本身的那份可愛傳給了我。彷彿未曾被人觸摸過的乳房。

雨霧和夜間的煙靄越發濃重。我沒戴帽子,頭髮被濡濕了。從關上正
門的藥鋪深處傳來了廣播聲說:現在有三架客機,由於煙霧濃重,不能著陸,
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三十分鐘。廣播接著又敦促各家庭注意:這樣的夜晚,由
於潮濕,鐘錶可能會走亂。又說,在這樣的夜晚,由於氣溫的關係,如果把
鐘錶的鏈條上得太足,很容易斷。我抬頭仰望天空,心想:說不定能看到盤
旋著的飛機的燈光呢。但卻看不見。上空,飛機渺無蹤影。連我的耳朵也鑽
進了低垂的潮氣,彷彿發出了類似無數蚯蚓向遠處爬行時的蔫呼呼的聲響。
我想,廣播大概又在給收聽者提出什麼警告吧。於是我在藥鋪前停了下來,
可當我聽見廣播說動物園的獅子、老虎、豹等猛獸憤恨潮氣而吼叫不停的時
候,就覺得動物的吼嘯聲,彷彿地盤鳴動般滾滾而來。後來廣播說,這樣的
夜晚,請孕婦和厭世家們早點就寢,安靜地休息吧。還說,這樣的夜晚,婦
女把香水直接抹在肌膚上,香味就會滲到肌膚裡,抹也抹不掉。

當聽見猛獸的吼叫聲時,我已從藥鋪門前走開了,可是甚至連香水都
提醒人們注意的廣播,卻追趕著我。成群猛獸憤怒的吼聲,威脅著我,我想
姑娘的胳膊是否也感到害怕了呢?因此我才離開了藥鋪的廣播聲,尋思著:
姑娘既非孕婦,也不是厭世家,不過是她給我借了一隻胳膊而只剩下一隻胳
膊而已。今晚,恐怕還是像廣播所提醒注意的那樣,還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吧。
但願一隻胳膊的母體——姑娘能安穩地睡個好覺。

橫穿馬路的時候,我從防雨外套外面用左手按住了姑娘的胳膊。汽車
的喇叭聲響了。側腹有東西在動,我身子扭動了一下。姑娘的胳膊大概是害
怕喇叭聲吧,它把手攥得緊緊的。

「別害怕。」我說,「汽車還遠著呢。由於能見度差,所以才鳴喇叭的。」

我懷裡揣著珍貴的東西,看好了馬路的前前後後才橫穿過去。那喇叭
聲當然不是因我而鳴,我朝著來車的方向望去,卻不見人影。看不見車,只
瞧見車的前燈。燈光朦朧擴散,呈淺紫色。這種車前燈的色彩難得見到,我
穿過了馬路就駐步望著奔馳而過的汽車。只見一個身穿朱紅色服裝的女子在
駕駛。女子似乎衝著我點了點頭。我驀地想道:莫非是姑娘前來取回她的右
胳膊?我背過身去,企圖逃跑。可轉念又想,她單憑左駱膊是不可能駕車的。
但是,莫非駕車的女子看穿了我懷裡揣著姑娘的一隻胳膊?這是姑娘的胳膊


與同性女子的本能的直覺。我捉摸著,在回到自己房間以前,得注意不要再
碰上女子。女子那輛車的車後燈也是淺紫色的。還是看不見車身,只見淺紫
色的光在灰色的煙靄中,模糊地浮現並遠去了。

「莫非是那個女子漫無目的地開車,只為開車而開車,在開車的過程中,
整個蹤影消失了..」我獨自嘟噥道,「女子後面的車廂坐席上,是不是坐
著什麼東西呢?」

好像又沒有什麼東西坐著。沒有什麼東西坐著,我卻反而感到毛骨悚
然,這是不是由於我懷揣著姑娘的一隻胳膊在作怪呢?這潮呼呼的夜晚的煙
靄也乘坐了那女子的車子。而且女子的某種東西使車燈所照射到的煙靄變成
了淺紫色。如果說女子的身體不可能發出紫色的光,那麼又是什麼東西使然
呢?這不禁使我感到在這樣的夜裡,獨自開車奔馳的年輕女子是虛無縹緲
的,難道也是我藏著的姑娘的胳膊在作怪?女子是不是從車廂裡向姑娘的一
只胳膊點了點頭呢?說不定在這樣的夜間,有天使或妖精四處巡邏,護衛著
女性的安全呢。也許那年輕女子不是在乘車,而是在乘坐紫光呢。決不是虛
空的。她看穿了我的秘密。

不過此後在路上我沒有遇見任何人,我回到了公寓的門口。我止步觀
察了一下門扉內的動靜。螢火蟲在我頭上飛過。我覺察到螢火未免太強烈的
時候,我猛然後退了四五步。又看到有兩三隻像螢火蟲似的火星飛逝過去。
那火星沒等被濃重的煙靄吸掉,早早就消失了。是人魂還是鬼火般的什麼東
西,搶在我前頭,急切地盼著我回來?但是我很快就明白過來,那是成群的
小飛蛾。原來是門口的燈光照射在飛蛾的翅膀上的反光,看上去恍若螢火蟲
的光。

雖然它比螢火蟲大,但是令人錯以為是螢火蟲,可見它作為飛蛾是太
小了。

我避開了自動電梯,從狹窄的樓梯悄悄地登上了三樓。非左撇子的我,
依然讓右手放在防雨外套裡面,用左手去開門,動作很不習慣。心裡越著急,
手指尖就越哆嗦。心想:這樣哆嗦豈不像犯了罪嗎?我覺得房間裡彷彿有什
麼東西。雖然這總是我孤獨的房間,但是所謂孤獨,不正意味著有什麼東西
在嗎?今天晚上,我同姑娘的一隻胳膊回來,一反往常,我不孤獨了,但是
這樣一來,充滿整個房間的我的孤獨就威脅著我。

「你先進去吧。」說著,我好不容易才把房門打開,然後從外套裡把姑娘
的一隻胳膊掏了出來。

「歡迎你來啊。這是我的房間。我給你開燈。」

「您是不是在害怕什麼東西?」姑娘的胳膊似乎在說,「是不是有人
在?」

「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房間裡有什麼東西?」

「有一股氣味呀。」

「氣味嗎?大概是我的氣味吧。莫非是我那大影子模模糊糊地站在黑暗
處,那你好生地看看呀。也許是我的影子在等著我回來吧。」

「是一股香甜味兒吶。」

「哦,那是荷花玉蘭的香味嘛。」我開朗地說。心想:好在不是由於我的
不淨而發出潮濕的孤獨的氣味。多虧我預先插上了荷花玉蘭的蓓蕾,以迎接
這位可憐的客人。我的眼睛多少習慣於黑暗了。就是在漆黑處,我憑著每晚
熟悉的動作,便知道在哪裡有什麼。


「讓我來開燈吧。」姑娘的胳膊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房間是我第一次來呀。」

「好,那太好了。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給這個房間開過燈,這是破天荒頭
一回。」我手持姑娘的一隻胳膊,讓這只胳膊的指尖能夠得著門扉旁的電燈
開關。天花板下、桌子上、床頭的枕邊、廚房、衛生間等五處的電燈同時都
亮了。我的眼睛新鮮地感覺到我房間的電燈不怎麼明亮。

玻璃花瓶裡插著的荷花玉蘭盛開大朵的花。今早它還是蓓蕾呢。剛綻
開不久,可花蕊卻已散落在桌子上。這點使我感到不可思議,我沒有注視白
花,卻凝視了凋零的花蕊。我一根兩根地把灑落的花蕊撿起來,並凝視著它。
放在桌子上的姑娘的胳膊,像尺蠖般一伸一縮地把手指活動開,拾攏了花蕊。
我把姑娘手中的花蕊接過來後,站起身來,把它扔在廢紙簍裡。

「濃烈的花香滲進肌膚裡啦。請幫幫我..」姑娘的胳膊呼喚我。

「啊!到這兒來一路上讓你受委屈了,累了吧。請安靜地休息一會兒。」
我在床上把姑娘的胳膊放平,在它的旁邊坐了下來,溫存地撫摸了姑娘的胳
膊。

「很漂亮,我真高興呀!」姑娘的胳膊所說的漂亮,大概是指床單吧。床
單是淺藍色的底子,上面帶有三色花樣。對於孤獨的男子來說,也許這過於
花哨了吧。「今晚我睡在這上面歇宿吧,我會很老實的。」

「是嗎?」

「讓我貼近您,您身邊好像沒有什麼人嘛。」

於是姑娘的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我看到姑娘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
還塗上淡紅色的指甲油。指甲長長了,比指尖還長得多。

姑娘的指甲一挨近我,那又短又寬而且又厚又可怕的指甲就顯得不像
是人的指甲,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形狀美。女人連這樣的指尖也要超越於
人嗎?抑或是企圖追求女人本身呢?雖然平時腦子裡也曾浮現過諸如內側斜
紋閃光的貝殼、嫵媚飄逸的花瓣等平庸的形容詞,但是此時此刻,面對姑娘
的指甲,我腦子裡的確沒有浮現出類似色澤和形狀的貝殼或花瓣,姑娘的手
指甲就只能是姑娘的手指甲。看起來這指甲比又脆又小的貝殼和又薄又小的
花瓣,顯得更加透明清澈。而且首先令人感到是一種悲劇的眼淚。姑娘每日
每夜真誠地磨練著女人悲劇之美。它滲透到我的孤獨裡。也許是我的孤獨滴
落在姑娘的指甲上,而成為悲劇的眼淚也未可知。

我把姑娘的小指頭放在沒有被姑娘的手握住的、我的另一隻手的食指
上,並且用拇指肚兒一邊撫摩這細長的指甲,一邊看得出神。不知什麼時候
我的食指已藏到姑娘的指甲簷下、觸到了姑娘的小指尖。姑娘的手指一哆嗦,
就抽縮了。胳膊肘也彎曲了。

「啊,癢癢嗎?」我對姑娘的一隻胳膊說,「是癢吧。」

我終於說出了這麼一句輕浮的話。我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姑娘的一隻胳
膊:留長指甲的女人的指尖發癢,以及我所知道的,就是說除了這個姑娘之
外,我還熟悉很多別的女人。

比起給我借這只胳膊一個晚上的姑娘來,我不僅在年紀上比她大,而
且先前我還從也可以說是早已習慣於男人的女人那裡聽說,藏在這樣的指甲
下的手指尖會發癢。那女人說,因為習慣於用長長的指甲尖觸摸東西,而不
用手指尖去觸摸,所以一觸碰到什麼就會發癢。

「唔。」我對意想不到的發現感到吃驚。


女人接著說:「即使做吃的,或吃的東西,只要手指尖一觸摸到,就會
感到啊,不乾淨!讓人渾身發抖。是這樣的呀,真的..」

所謂不乾淨,是說食品不乾淨呢?還是說指甲尖不乾淨?恐怕是什麼
東西一觸到手指尖,女人就會感到不乾淨而發抖的吧。女人純潔的悲傷的眼
淚,在手指尖上留下了一滴,受到長指甲的庇護。

我已經不想再觸摸女人的手指尖了,雖然誘惑是自然的,但是我再也
不要了。我自身的孤獨拒絕了它。她似乎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縱令觸摸她身
體的任何部分,她幾乎沒有感到發癢。

借給我一隻胳膊的姑娘,她的身上大概有許多地方一旦被觸摸,就會
感到發癢的吧。縱令使這樣的姑娘的手指尖感到發癢,我也不認為是罪惡,
也許會認為是愛玩。不過,姑娘大概不是為了讓我惡作劇才把一隻胳膊借給
我的吧。我可不應該演喜劇呀。

「開著窗吶,」我覺察了。玻璃窗戶掩閉著,窗簾卻是敞開的。

「有什麼東西在偷看嗎?」姑娘的一隻胳膊說。

「如果說偷看,那就是人羅。」

「即使有人偷看,也看不見我的。如果說真有人在偷看,那麼人就是您
自己吧。」

「自己..?所謂自己是什麼意思,自己在哪裡呢?」

「自己在遠處唄!」姑娘的一隻胳膊像一首撫慰歌,「人為了尋求遠處的
自己才向前走去的啊。」

「能走到嗎?」

「自己是在遠處的呀。」姑娘的胳膊重複了一句。

我驀地感到這只胳膊同其母體——姑娘,彷彿在無限遙遠的地方。這
只胳膊果真能回到它那遠方母體處嗎?我果真能走到遙遠的姑娘處,把這只
胳膊還給她嗎?姑娘的一隻胳膊信賴我,似乎很安詳。作為其母體的姑娘也
信任我,此刻她是不是已經安靜地進入夢鄉呢?會不會由於沒有了右胳膊而
產生不協調感,或者做惡夢呢?姑娘同右胳膊分別的時候,眼睛裡好像噙滿
淚水,不是嗎?眼下一隻胳膊來到了我的房間,可是姑娘卻未曾來過。

窗玻璃被潮氣濡濕,變得模糊不清,活像蒙上了一張癩蛤蟆的肚皮。
煙靄彷彿把毛毛細雨堵在空中讓它靜止似的,窗外之夜失去了距離,而被籠
罩在無限的距離中。看不見房屋的屋頂,也聽不見汽車的喇叭聲。

「我來把窗關上。」我想把窗簾拉上,窗簾也是潮濕的。我的臉映在窗玻
璃上。看上去它比我平日的那張臉要年輕。然而,我拉窗簾的手沒有停住。
我的臉消失了。

那時候,在某飯店看到的九層某客房的窗戶,驀地在我心頭上浮現。
有兩個身穿張開紅衣服的下擺的小女孩,爬窗嬉戲。她們穿一樣的衣服,模
樣也相似,也許是孿生姐妹。是西方人的孩子。兩個小女孩時而用她們的小
拳頭敲打著窗玻璃,時而用她們的肩膀去碰撞窗玻璃,時而又互相推來推去。
她們的母親背向窗戶,在編織毛線衣。窗戶的一面大玻璃,萬一破碎或者萬
一脫落,小女孩從九層上掉落下來,定死無疑。覺著危險的是我,兩個孩子
和她們的母親,卻全然沒有這方面的心思。因為結實的窗玻璃是沒有危險的。

我把窗簾拉到盡頭,回轉身來,姑娘的一隻胳膊從床上說:「真漂亮
啊。」因為窗簾與床罩都是相同花色的布料做的緣故吧。

「是嗎?太陽曬得都褪了色。已經很舊啦。」我坐到床上,把姑娘的一隻


胳膊放在膝上。「漂亮的是它啊。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了。」

於是,我用右手同姑娘的掌心相互握緊,用左手拿住姑娘胳膊的最上
端,爾後慢慢地將這只胳膊肘彎曲了又伸張,反覆地做著這個動作。

「您是個淘氣的孩子啊!」姑娘的一隻胳膊似乎溫柔地微笑著說,「這樣
做您覺得很有意思嗎?」

「哪兒是什麼淘氣,也不是什麼有意思。」真的,姑娘的胳膊浮現出微笑,
這微笑彷彿一道光束,在胳膊的肌膚上飄流著。恍如姑娘臉頰上水靈靈的微
笑一模一樣。

我一看就知道了。姑娘曾經把雙肘支在桌子上,並將下巴頦兒輕輕地
落在交叉著手指的雙手上。作為一個年輕姑娘來說,雖然這不是一種優美的
姿勢,不過在遣詞上使用了諸如支啦交叉這類不適稱的詞,那是一種輕盈的
可愛勁兒。從胳膊最上端的弧形到手指、下巴頦、臉頰、耳朵、細長的脖頸、
甚至到頭髮,形成一個整體,是一首樂曲的美的和聲。姑娘熟練地使用著刀
和叉,握刀叉的手的食指和小指,保持著彎曲的模樣,偶爾無意識地往上一
抬。

她把食物送入小嘴裡,咀嚼、嚥下,這動作也令人感覺不到是一般人
在吃東西時的那種感覺,她的手、臉和咽喉,演奏出一首可愛的樂曲。姑娘
的微笑也流動在胳膊的肌膚上。

我之所以看到姑娘的一隻胳膊在微笑,那是因為在我把她的胳膊肘而
彎曲時而伸開的過程中,姑娘那又細又結實的胳膊的肌肉,隨著呼吸的節奏
泛起了微妙的波浪,微妙的亮光和陰影在胳膊白皙而潤滑的肌膚上流動的緣
故。剛才,我的手指觸到姑娘那長指甲陰影下的指尖,姑娘的胳膊驀地將胳
膊肘彎曲收縮肘,那胳膊上的光閃閃爍爍地流動著,照射了我的眼睛。因此
我才嘗試把姑娘的胳膊肘彎了彎,決非惡作劇。即使我停住了手,不再彎曲
姑娘的胳膊肘,讓它一直伸開放在我膝上觀賞,姑娘的胳膊上也依然有一種
純真的光和影。

「既然提到有意思的惡作劇,她倒是說過把你同我的右胳膊調換一下也
是可以的,你是得到允許才來的,知道了嗎?」我說。

「我知道。」姑娘的右胳膊答道。

「可見我並非惡作劇,我總有點害怕。」

「是嗎?」

「這樣做行嗎?」

「可以呀。」

「……。」我把姑娘胳膊的聲音聽成是哎呀聲,「行啊,我說,再來一
次..。」

「可以呀,可以。」

我想起來了。這聲音很像決心委身於我的某姑娘的聲音。那姑娘的長
相沒有借一隻胳膊給我的這個姑娘如此標緻。也許這是異常的也未可知。

「可以呀。」那姑娘一直睜開眼睛凝視著我。我撫觸了姑娘的上眼皮,試
圖讓她的眼睛閉上。姑娘用顫抖的聲音說。(「耶穌流下了眼淚。『啊!他是
多麼愛著她呀。』眾多的猶太人說。」)

「……。」

「她」是「他」的錯誤。這是已故拉薩勒的事。是個女人的姑娘,不知
是錯把「他」記成是「她」呢,還是明知卻故意說成是「她」呢?


我對姑娘在這種場合不應有的唐突而奇怪的語言感到驚愕。我屏住呼
吸望著姑娘,淚珠會不會從姑娘合上的眼皮下流出來呢?!

姑娘睜開眼睛,挺起了胸脯。我的胳膊把她的胸脯推掉了。

「好疼呀。」姑娘把手移到後腦。「好痛啊。」

白色的枕頭上沾上了小星點血。我用手撥開姑娘的頭髮,輕輕撫摩了
她的頭,吻了吻鼓起的血滴流淌著的地方。

「沒關係的,輕輕一碰也會出血的。」姑娘把發卡全摘了下來。原來是發
卡紮了她的頭。

姑娘的肩膀又顫抖,可是她強忍住了。

我雖然明白女人欲委身於我的心情,但我還有些地方不能理解。女人
對委身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呢?為什麼她自己希望這樣做,或為什麼她自己要
主動委身於他人呢?我也不能相信因為我懂得女人的身軀所有部分都是為此
而生成的。即使到了這把年紀,我也覺得這是極其不可思議的。再說,女人
的身體和要委身於他人,各自都不一樣,確實也不一樣。要說相似,倒也相
似;要說相同,確也相同。難道這不也是莫大的不可思議嗎?我的這種動輒
感到不可思議勁兒,也許是一種遠比年齡更為幼稚的憧憬,也許是一種比年
齡更為老耄的失望。

難道這不是一種心靈上的殘疾嗎?

像這個姑娘那樣的痛苦,並不是所有委身於人的女人經常有的。即使
是這個姑娘本人,也只是那時的這麼一回。銀帶斷,金盤碎了。

「可以啊。」姑娘的一隻胳膊說,這話聲雖然使我想起另一個姑娘,但是
一隻胳膊的聲音同那個姑娘的聲音,果真相似嗎?由於說的是同樣的話,聽
起來不是很相似嗎?即使說同樣的話,惟獨離開了母體前來的一隻胳膊,和
那個姑娘不一樣,它是自由的不是嗎?再說這正是所說的委身,因此一隻胳
膊沒有自製、沒有責任、也沒有悔恨,什麼都能做不是嗎?但是,正如「可
以啊」所說的,如果把姑娘的右胳膊同我的右胳膊互相調換的話,那麼我想
作為母體的姑娘可能會異常的痛苦。

我繼續凝視著姑娘的一隻胳膊。胳膊肘的內側隱約有亮光的影子。它
好像可以吸吸。我把姑娘的胳膊微彎了彎,讓光影儲存下來,爾後把它舉到
唇邊吻了吻。

「癢癢啊,真淘氣。」說著,姑娘的胳膊躲開嘴唇似地摟住我的脖頸。

「我喝了好東西,可是..」我說。

「您喝了什麼啦!」

「……」 

「您喝了什麼啦?」

「大概是吸入肌膚的光的芳香吧。」

戶外的煙靄越發濃重,好像連花瓶裡的荷花玉蘭的葉子都潮濕了。廣
播又在提醒人們注意什麼了吧。我從床上站了起來,剛要走向放著小型收音
機的桌子那邊,卻又沒有起步。同時我的脖頸被姑娘的一隻胳膊摟住,聽廣
播就多餘了。但是,我覺得廣播可能會這樣說。性質惡劣的潮氣濡濕了樹枝、
濡濕了小鳥的翅膀和腳,許多小鳥滑落下來,不能起飛了,所以希望過往公
園等地的車輛注意不要軋死小鳥。如果微暖的風吹來,也許煙靄的顏色就會
改變,變換顏色的煙靄是有害的,如果它變成粉紅色或紫色,請大家不要外
出,務必把房門關嚴。


「煙靄的顏色會變?變成粉紅色或紫色?」我嘟噥著攥住窗簾,窺視了
一下戶外。煙靄彷彿以空虛的份量逼將過來。與夜間的□黑不同的微暗似乎
在浮動,這大概是因為起風了的緣故吧。儘管煙靄的厚度有無限的距離,但
是它的彼方彷彿有某種驚人的東西在捲成漩渦。

我想起來了,剛才借了姑娘的右胳膊,回家途中,看見有個身穿紅色
服裝的女子所駕駛的車,行駛在煙靄中,車前車後都浮現出淡紫色的光,打
我身邊疾馳而去。那確是紫色,好像一個呈淺紫色的大眼球,從煙靄中模模
糊糊地向我逼將過來,我慌忙離開了窗邊。

「睡覺吧。我們也睡覺吧。」

這會兒,四周的寂靜,彷彿人世間沒有一個人是醒著似的。在這樣的
夜裡醒著是很可怕的。

我從脖頸上將姑娘的胳膊摘了下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換上了新睡衣。
睡衣是夏季穿的單衣。姑娘的一隻胳膊瞧著我更衣。我被人家看著,頗感靦
腆。過去我從沒有被女子看過在自己的這間房間裡換上睡衣的場面。

我抱著姑娘的胳膊上床了。我朝向姑娘的胳膊,輕輕地握住它的手指,
讓它貼近我的胸口。姑娘的胳膊一動也不動。

窗外稀疏地傳來了像是小雨的聲音。不是煙靄變成了雨,而是煙靄變
成了水珠滴落下來的吧,是隱隱約約的聲音。

姑娘的一隻胳膊在毛毯裡,還有它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我知道它會暖
和起來的。但是,還沒有傳達到我的體溫,這確實給我一種文靜的感覺。

「睡著了嗎?」

「沒有。」姑娘的胳膊回答。

我打開睡衣,把姑娘的胳膊貼在胸口上。溫暖程度不同地滲透到我胸
間。在這像是悶熱又像是寒冷的夜裡,撫摩著姑娘胳膊的肌膚,實在很愉快。

房間裡的電燈照樣通明。上床的時候忘了關燈。

「對了。電燈..」我說著站起身來。姑娘的一隻胳膊,立即從我胸口
上滑落下來。

「啊!」我拾起胳膊,「你給我把電燈關掉好嗎?」

於是,我一邊走向門扉處一邊問道:「你喜歡在黑暗中睡?還是喜歡亮
著燈睡?」

「……」姑娘的一隻胳膊沒有回答。胳膊不會不知道,可為什麼不回答呢?
我不曉得姑娘夜間的習慣。我腦海裡浮現出亮著燈睡覺的那個姑娘,還有在
□黑中睡著的那個姑娘。今晚她沒有了右胳膊,大概是亮著燈睡的吧。我把
燈關了,忽然感到惋惜。我還想更多地凝視姑娘的一隻胳膊。我想起身來看
看先於我入了夢鄉的姑娘的胳膊。但是,姑娘的胳膊已經將手指伸去夠大門
旁邊的開關,做出要關燈的動作。

我從黑暗中折回床邊躺了下來,並且讓姑娘的一隻胳膊在我胸脯旁邊
陪伴我睡眠。我保持沉默,一動不動,彷彿等待著胳膊入睡似的。不知是不
是姑娘的胳膊感到不滿足,還是害怕黑暗,把掌心貼在我的胸脯上。不久,
又張開五指,爬到我的胸口。它自然而然地彎曲著胳膊肘,形成摟抱著我的
胸脯的姿勢。

姑娘的這只胳膊,可愛的脈搏在跳動。姑娘的手腕放在我心臟部位上,
它的脈搏同我的鼓動彼此交響。姑娘胳膊的脈搏跳動,起初稍微慢了點兒,
但不久就同我心臟的鼓動完全一致了。我只感覺到自己的鼓動,而不知道究


竟是誰快,或是誰慢了。

這種手腕的脈搏和心臟的鼓動的一致,也許是現在就嘗試著在短暫的
時間裡將姑娘的右胳膊同我的右胳膊調換吧。不,也許它只是姑娘的胳膊睡
著了的一種象徵呢,雖然我曾聽女人說過:對女人來說,與其陶醉於神志昏
迷的狂喜,莫如在他身旁安心地睡上一覺更幸福。

但是,我沒有像這姑娘的一隻胳膊那樣安詳地陪伴我睡覺的女人。

由於心臟部位有姑娘的脈搏跳動的手腕,所以我才意識到自己心臟的
鼓動。它一下又一下地鼓動,我感到在鼓動的間隔裡,彷彿有某種東西從遙
遠的距離迅速來回走動。這樣地隨著不斷傾聽心臟的鼓動,其距離就變得更
加遙遠了。而且無論走多遠,即使走無限的遠程也罷,其前方還是空空如也。
也不是到達某處就折回來。那是緊接著的鼓動,猛然把它招回來的。理應是
可怕的,但卻不怕了。我還是探摸了枕邊的電燈開關。

然而,在亮燈之前,我試著悄悄地將毛毯掀開。姑娘的一隻胳膊不知
道,它熟睡了。隱約發白的柔和的微光,撒滿了我敞開衣襟的胸膛。這亮光
彷彿是從我的胸膛驀地浮現出來似的。很像是一輪小紅日,在暖融融上升之
前從我胸膛射出的光。

我亮燈了。我把姑娘的胳膊從胸脯挪開後,把雙手放在這只胳膊的最
上端和手指上,將它抻直了。五支光的微弱亮光,使得姑娘一隻胳膊的弧形
和光影形成的波紋顯得格外柔和。

我一邊輕輕地轉動著姑娘的一隻胳膊,一邊繼續觀賞搖搖晃晃地移動
著的光和影,只見光和影順著胳膊最上端的弧形線條往下移動,途中變細,
過了下半截胳膊隆起的地方,又變得細小,移到了胳膊肘那美麗的弧形和胳
膊肘內側微微窪陷的地方,然後再移向手腕變細,復又圓圓隆起,最後光和
影的波浪從手心和手背流動到手指了。

「我把它要過來吧。」我不覺地喃喃自語。

於是,在看得出神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右胳膊摘了下來,同姑娘的右
胳膊調換,然後安在自己的肩膀上。我這樣做,自己也是不曉得的。

只聽見「啊!」地輕輕地叫喚了一聲,不知是姑娘胳膊的聲音呢還是我
的聲音,我的肩膀突然痙攣了起來,我這才知道右胳膊已經調換了。

姑娘的一隻胳膊——現在成了我的胳膊,它顫抖抓住上空。我讓這只
胳膊彎曲到我嘴邊,一邊說:

「很疼吧?很痛苦嗎?」

「不,不疼。不痛苦。」這只胳膊迅速斷續地說,這時候,一股戰慄閃電
般地傳遍我的全身。我叼著這只胳膊的手指。「..」我是怎樣來表達喜悅
的呢?姑娘的手指只觸摸著我的舌頭,我說不了話。

「可以啊。」姑娘的胳膊回答。顫抖戛然而止。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嘛,不過..」

我忽然覺察到,我的嘴唇感受到姑娘的手指,但姑娘右胳膊的手指,
也就是我右胳膊的手指,卻未能感受到我的嘴唇和牙齒。我趕緊試揮動了一
下右胳膊,卻沒有揮動胳膊的感覺。肩膀的一頭,胳膊的最上端,有堵塞、
有拒絕。

「血液不流通。」我脫口而出,「血液流通了還是不流通呢?」

恐怖襲擊了我。我坐在床上,我的一隻胳膊卸落在一旁。它映入了我
的眼簾。我的胳膊離開我,它是一隻醜陋的胳膊。更重要的,恐怕是這只胳


膊的脈搏沒有停止跳動。姑娘的一隻胳膊在暖乎乎地跳動著,而我的右胳膊
卻冷冰冰地變僵硬了。我用安在我肩膀上的姑娘的右胳膊,握住自己的右胳
膊。握是握住了,可是卻沒有握住了的感覺。

「有脈搏嗎?」我問姑娘的右胳膊。「沒有變得冰涼嗎?」

「有一點兒..但沒有我的那麼冰涼。」姑娘的一隻胳膊回答,「因為我
變得溫乎乎的。」

姑娘的一隻胳膊使用了「我」這個第一人稱的字眼兒。我聽來彷彿有
這樣的弦外音:現在,它被安在我的肩膀上,成了我的右胳膊,這才把自己
稱為「我」的。

「脈搏還在跳動吧?」我又問了一句。

「瞧您,您不相信嗎?..」

「相信什麼?」

「您自己的胳膊不是同我的胳膊調換了嗎?」

「可是血液通暢嗎?」

「有的是(女人啊,你在找誰呢?),您知道嗎?」

「知道。(女人啊,為什麼哭泣?在找誰呢?)」

「我半夜裡夢醒了,這句話總在我耳邊迴盪。」

當然現在它所說的我,肯定是安在我肩膀上的可愛的胳膊的母體。我
覺得《聖經》中的這句話是在永恆的場所裡說的,它彷彿是永恆的聲音。

「沒有被夢魘住吧,難以入睡..」我說的是一隻胳膊的母體。「戶外煙
靄瀰漫,彷彿是為了讓群魔彷徨似的。但是就連惡魔也講究體態,想咳嗽。」

「讓它聽不見惡魔的咳嗽聲..」姑娘的右胳膊握住我的右胳膊,堵住
了我的右耳朵。

現在姑娘的右胳膊就是我的右胳膊。但使它活動的不是我,而是姑娘
的胳膊的靈魂。

不,還不至於分離到如此地步。

「脈搏,脈搏跳動的聲音..」

我的耳朵聽見了我自己的右胳膊的脈搏跳動聲。姑娘的胳膊,依然握
住我的右胳膊來摀住耳朵。因此,我的手腕被耳朵壓住。我的右胳膊也有體
溫。正如姑娘的胳膊所說的那樣,我的耳朵比起姑娘的手指來稍微冰涼些。

「我給您驅邪..」姑娘小指頭上又小又長的指甲,帶著幾分淘氣地撓
了撓我耳朵。我把頭避閃開,用左手,是我真正的手,抓住我的右手腕。實
際上是姑娘的右手腕。於是,我把臉向後一仰,便看見了姑娘的小指。

姑娘用四隻手指握住從我肩膀上卸下來的右胳膊。只有小指頭空閒著,
它仰向手背,指甲尖輕輕地觸到了我的右胳膊。只有年輕姑娘的柔軟手指才
能夠彎成這種形狀。對於長著一雙硬邦邦的手的男人來說,這是無法相信的。
從小指根處形成直角向手掌的方向彎曲。而且近旁的指關節也彎曲成直角,
另一近旁的手指關節也曲成直角。這樣,小拇指就自然地劃出了一個四方形,
四方形的一邊就是無名指。

我的眼睛透過這個四方窗有了窺視的位置。如果說它是窗未免太小,
充其量是個窺視孔或眼鏡罷了,可不知為什麼我卻能感覺到是扇窗。是一扇
能窺視到戶外的紫花地丁的窗。彷彿是有點微光的白皙小拇指的窗框,或是
小拇指的眼鏡邊緣,我更願讓眼睛靠近它。我閉上了一隻眼睛。

「是窺視裝置..?」姑娘的胳膊說,「您看見什麼啦?」


「自己那間微暗的老房間啊。五支光電燈的..」我還沒說完話,又像
叫喊似地:「不,不對,看見了。」

「看見什麼啦?」

「又看不見了。」

「您看見什麼啦?」

「顏色啊。是淡紫色的光啊。模模糊糊的..在那淡紫色裡,有紅色、
金色的米粒般大小的許多小圓圈,飛也似地旋轉著吶。」

「那是因為您累了呀。」

姑娘的一隻胳膊把我的右胳膊放在床上,用指腹溫柔地撫摩了我的眼
簾。

「紅色金色的小圈圈,也有變成大齒輪在旋轉嗎..在那齒輪中,不知
道是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有什麼東西出現了又消失..」

齒輪也罷,齒輪中的東西也罷,是看見了還是好像看見了,我都不知
道。沒有留在我的記憶裡。是一種暫時的幻覺。這種幻覺是什麼東西呢?我
想不起來了。我說:

「你想讓我看到什麼幻影呢?」

「不,我來是為了消除幻影的呀。」

「是消除往昔的幻想吧,憧憬和悲傷的..」

姑娘的手指和手心的動作,在我的眼簾上停住了。

「是頭髮留得很長,一鬆散開來,就垂到肩膀和手腕上嗎?」我脫口而
出,提出了個想不到的問題。

「是的,能垂到。」姑娘的一隻胳膊回答,「入浴洗髮時,是用熱水,也
許這是我的習慣吧,最後總要用涼水把頭髮沖洗到全涼了。這冰涼的頭髮垂
到肩膀、手腕上,還撫觸到乳房,舒服極了。」

當然,那是一隻胳膊的母體的乳房。姑娘可能未曾讓人撫觸過它,沖
洗後的冰涼的濕發撫觸乳房的感覺,恐怕不好意思說出口吧。離開了姑娘的
身體而前來的一隻胳膊,大概也離開了母體的姑娘的謹慎、或者說也離開了
靦腆吧。

我安上了姑娘的右胳膊,現在成了我的右胳膊,我用左手掌悄悄地捂
著這只胳膊最上端的可愛的圓弧形。我感到在手掌心裡的,彷彿是姑娘胸脯
那還沒長大的圓弧形。肩膀的圓弧形逐漸產生胸脯的圓弧形,變得柔軟了。

姑娘輕輕撫觸了我的眼睛。她的手掌和手指被我的眼簾溫柔地吸住,
滲透到眼簾裡。眼簾裡溫乎而濕潤。這種溫乎乎的濕潤,還不斷擴散,滲透
到眼球裡。

「血液在流通。」我輕聲地說,「血液在流通。」

這時候,沒有發出類似發現自己的右胳膊同姑娘的右胳膊互相調換時
的那種驚叫聲。我的肩膀也罷,姑娘的胳膊也罷,更沒有出現痙攣或顫慄的
現象。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血液通向姑娘的胳膊,姑娘胳膊的血液也流向我
的體內。胳膊最上端的堵塞和拒絕,不知什麼時候也沒有了。清純的女人的
血液流入我體內,猶如此時此刻。可是,像我這樣的男子的污濁的血液流向
姑娘的胳膊,當這只胳膊返回姑娘肩膀上的時候,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呢?萬
一不能一如既往地將它復原在姑娘的肩膀上,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會發生這種背叛的。」我喃喃自語。

「沒關係的。」姑娘的胳膊低聲細語。


但是,我卻沒有誇張的感覺,諸如我的肩膀和姑娘的胳膊之間,血液
在奔流,或者血液在交流等。這件事,我捂著右肩膀的左手掌和我右肩膀的
姑娘的肩膀弧形,自然是知道的。

不知不覺間我和姑娘的胳膊也知道了。這樣一來,它就被引入令人心
蕩神馳的夢鄉了。

我進入夢鄉了。

籠罩著大地的煙靄呈淡紫色,我蕩漾在緩慢流動著的巨大波浪裡。在
這寬闊的波浪裡,惟有我漂浮著的身體上,蕩漾著淡綠色的波浪。我那陰濕
的孤獨的房間消失了。我彷彿把自己的左手輕輕地放在姑娘的右胳膊上。姑
娘的手指像是捏著荷花玉蘭的花蕊。雖然看不見卻嗅到了芳香。花蕊理應扔
在廢紙簍裡,不知她在什麼時候,是怎樣撿起來的。一日之花的雪白花瓣尚
未凋零,可是為什麼花蕊竟先行凋落了呢?身穿紅色服裝的年輕女子駕駛的
車子,以我為中心在遠處繞著圓圈,順利地滑行著。彷彿在照看著我和姑娘
的一隻胳膊的睡眠,保護我們的安全。

這種情況下,恐怕很難熟睡。不過,我未曾有過這樣溫暖而甜美的睡
眠。過去我總是難以成眠,躺在床上悶悶不樂。我從未曾有過像幼兒那樣安
穩地睡過一覺。

姑娘別緻的細長的指甲,彷彿疼愛我似地搔撓著我的左手掌。在這隱
約的觸感中,我深深地熟睡了。我不在了。

「啊!」我自己把自己叫醒了。我像從床上滾落下來似的下了床,蹣跚了
三四步。

我忽然醒過來了。原來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在撫觸著我的側腹。
那是我的右胳膊。

我叉開踉蹌的雙腳,站穩腳跟,看見了掉落在床上的我的右胳膊,呼
吸停止,血液逆流,渾身戰慄。看見我的右胳膊,那是一瞬間的事。在下一
個瞬間裡,我從肩膀上薅掉姑娘的胳膊,換上了我的右胳膊,活像魔性發作
殺人一樣。

我在床前跪下,胸膊落在床上,用剛剛裝上的自己的右胳膊,撫摩著
狂跳的心臟的上方位置。隨著悸動逐漸安靜下來,一股悲傷的心緒從自己體
內的深處噴湧了上來。

「姑娘的胳膊..?」我仰起臉來。

姑娘的一隻胳膊被扔到床腳處。在被推到一旁的毛毯的蓬亂中,只見
它被扔在那裡,手掌朝上。伸直了的指尖一動也不動。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
發白。

「啊!」

我急忙拾起姑娘的一隻胳膊摟在懷裡,就像緊緊抱住生命逐漸冷卻下
去的、令人可憐的愛兒似的,緊緊地摟住姑娘的一隻胳膊。我的雙唇銜著姑
娘的手指。如果從姑娘那伸直了的指甲裡側和指尖之間滴落女人的眼淚..

伊豆的舞女


(日本)川端康成

一

道路變得曲曲折折的,眼看著就要到天城山的山頂了,正在這麼想的時
候,陣雨已經把從密的杉樹林籠罩成白花花的一片,以驚人的速度從山腳下向
我追來.

那年我二十歲,頭戴高等學校的學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紋的上衣,圍
著裙子,肩上掛著書包.我獨自旅行到伊豆來,已經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溫泉
住了一夜,在湯島溫泉住了兩夜,然後穿著高齒的木屐登上了天城山.一路上
我雖然出神地眺望著重疊群山,原始森林和深邃幽谷的秋色,胸中卻緊張地悸
動著,有一個期望催我匆忙趕路.這時候,豆大的雨點開始打在我的身上.我沿
著彎曲陡峭的坡道向上奔行.好不容易才來到山頂上北路口的茶館,我呼了一
口氣,同時站在茶館門口呆住了.因為我的心願已經圓滿地達到,那伙巡迴藝
人正在那裡休息.

那舞女看見我倥立在那兒,立刻讓出自己的座墊,把它翻個身擺在旁邊.

啊......謝"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來.

我就這樣和舞女面對面地靠近在一起,慌忙從衣袖裡取出了香煙.舞女
把擺在她同夥女人面前的煙灰缸拉過來,放在我的近邊.我還是沒有開口.

那舞女看去大約十七歲.她頭上盤著大得出奇的舊髮髻,那髮式我連名
字都叫不出來,這使她嚴肅的鵝蛋臉上顯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調和.她就像
頭髮畫得特別豐盛的歷史小說上姑娘的畫像.那舞女一夥裡有一個四十多歲
的女人,兩個年輕的姑娘,另外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男人,穿著印有長岡溫泉
旅店商號的外衣.

到這時為止,我見過舞女這一夥人兩次.第一次是在前往湯島的途中,她
們正到修善寺去,在湯川橋附近碰到.當時年輕的姑娘有三個,那舞女提著鼓.
我一再回過頭去看望她們,感到一股旅情滲入身心.然後是在湯島的第二天夜
裡,她們巡迴到旅館裡來了.我在樓梯半當中坐下來,一心一意地觀看那舞女
在大門口的走廊上跳舞.我盤算著:當天在修善寺,今天夜裡到湯島,明天越過
天城山往南,大概要到湯野溫泉去.在二十多公里的天城山山道上準能追上她
們.我這麼空想著匆忙趕來,恰好在避雨的茶館裡碰上了,我心裡撲通撲通地
跳.

過了一會兒,茶館的老婆子領我到另一個房間.這房間平時大概不用,沒
有裝上紙門.朝下望去,美麗的幽谷深得望不到底.我的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
渾身發抖,牙齒在打戰.老婆子進來送茶,我說了一聲好冷啊,她就像拉著我的
手似的,要領我到她們自己的住屋去.

唉呀,少爺渾身都濕透啦.到這邊來烤烤火吧,來呀,把衣服烤烤乾.

那個房間裝著火爐,一打開紙隔門,就流出一股強烈的熱氣.我站在門檻
邊躊躇了.爐旁盤腿坐著一個渾身青腫,淹死鬼似的老頭子,他的眼睛連眼珠
子都發黃,像是爛了的樣子.他憂鬱地朝我這邊望.他身邊舊信和紙袋堆積如
山,簡直可以說他是埋在這些破爛紙頭裡.我目睹這山中怪物,呆呆地站在那
裡,怎麼也不能想像這就是個活人.

讓您看到這樣可恥的人樣兒....不過,這是家裡的老爺子,您用不著擔
心.看上去好難看,可是他不能動彈了,請您就忍耐一下吧."


老婆子這樣打了招呼,從她的話聽來,這老爺子多年害了中風症,全身不
遂.大堆的紙是各地治療中風症的來信,還有從各地購來的中風症藥品的紙袋.
凡是老爺子從走過山頂的旅人聽來的,或是在報紙廣告人看到的,他一次也不
漏過,向全國各地打聽中風症的療法,購求出售的藥品.這些書信和紙袋,他一
件也不丟掉,都堆積在身邊,望著它們過日子.長年累月下來,這些陳舊的紙片
就堆成山了.

我沒有回答老婆子的話,在爐炕上俯下身去.越過山頂的汽車震動著房
子.我心裡想,秋天已經這麼冷,不久就將雪蓋山頭,這個老爺子為什麼不下山
去呢?從我的衣服上騰起了水蒸氣,爐火旺得使我的頭痛起來.老婆子出了店
堂,跟巡迴女藝人談天去了.

可不是嗎,上一次帶來的這個女孩已經長成這個樣子,變成了一個漂亮
姑娘,你也出頭啦!女孩子長得好快,已經這麼美了!"

將近一小時之後,我聽到了巡迴藝人準備出發的聲音.我當然很不平靜,
可只是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沒有站起身來的勇氣.我想,儘管她們已經走慣了
路,而畢竟是女人的腳步,即使走出了一兩公里之後,我跑一段路也追得上她
們,可是坐在火爐旁仍然不安神.不過舞女們一離開,我的空想卻像得到解放
似的,又開始活躍起來.我向送走她們的老婆子問道:"那些藝人今天夜裡在哪
裡住宿呢?"

這種人嘛,少爺,誰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呀.哪兒有客人留他們,他們就在
哪兒住下了.有什麼今天夜裡一定的住處啊?"

老婆子的話裡帶著非常輕蔑的口吻,甚至使我想到,果真是這樣的話,我
要讓那舞女今天夜裡就留在我的房間裡.

雨勢小下來,山峰開始明亮.雖然他們一再留我,說再過十分鐘,天就放
晴了,可是我卻怎麼也坐不住.

老爺子,保重啊.天就要冷起來了.黃色眼睛,微微地點點頭.

少爺,少爺!

她抱著我的書包不肯交給我,我一再阻攔她,可她不答應,說要送我到那
邊.她隨在我身後,匆忙邁著小步,走了好大一段路,老是反覆著同樣的話:"真
是抱歉啊,沒有好好招待您.我要記住您的相貌,下回您路過的時候再向您道
謝.以後您一定要來呀,可別忘記了.:

我只不過留下五角錢的一個銀幣,看她卻十分驚訝,感到眼裡都要流出
淚來.可是我一心想快點趕上那舞女,覺得老婆子蹣跚的腳步倒是給我添的麻
煩.終於來到了山頂的隧道.

非常感謝.老爺子一個人在家,請回吧.

走進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紛紛地落下來.前面,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微
微露出了亮光.

千隻鶴

(日本)川端康成


一

菊治踏入鐮倉圓覺寺院內,對於是否去參加茶會還在躊躇不決。時間
已經晚了。

「栗本近子之會」每次在圓覺寺深院的茶室裡舉辦茶會的時候,菊治照
例收到請帖,可是自從父親辭世後,他一次也不曾去過。因為他覺得給她發
請帖,只不過是一種顧及亡父情面的禮節而已,實在不屑一顧。

然而,這回的請帖上卻附加了一句:切盼蒞臨,見見我的一個女弟子。
讀了請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塊痣。
菊治記得大概是八九歲的時候吧。父親帶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

室裡敞開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長在左乳房上,佔了半邊面積,
直擴展到心窩處。有掌心那麼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長著毛,近子用剪子把它
剪掉了。

「喲!少爺也一道來了?」
近子吃了一驚,本想把衣襟合上。可是,也許她覺著慌張地掩藏反而
不好意思,便稍轉過身去,慢慢地把衣襟掖進腰帶裡。
她之所以吃驚,大概不是因為看到菊治父親,而是看到菊治才慌了神
的吧。女傭到正門去接應,並且通報過了,近子自然知道是菊治的父親來了。
父親沒有直接走進茶室,而是坐在貼鄰的房間裡。這裡是客廳,現在

成了學習茶道的教室。
父親一邊觀賞壁龕裡的掛軸,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給我來碗茶吧。」
「哎。」
近子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站起身來。
近子那些像男人鬍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報紙上。菊治

全都看在眼裡。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靠近廊子處,桃花已經綻開。
近子儘管坐在爐邊燒茶,神態還是有點茫然。
此後過了十天,菊治聽見母親對父親像要揭開驚人的秘密似地說,近

子只因為胸脯上長了塊痣才沒有結婚。母親以為父親不知曉。母親似是很同

情近子,臉上露出了憐憫的樣子。
「哦,哦。」
父親半帶驚訝似地隨聲附和,卻說:「不過,讓丈夫看見了又有什麼關

系呢,只要婚前取得諒解就好嘛。」
「我也是這麼說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塊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說得出

口。」
「可她已經不是小姑娘啦。」
「畢竟難以啟齒呀。就算婚後才發現,在男人來說,也許會一笑了之。

可是...」
「這麼說,她讓你看那塊痣了?」
「哪能呢。淨說傻話。」
「只是說說而已嗎?」
「今天她來茶道教室的時候,閒聊了一陣子..終於才坦白了出來。」
父親沉默不語。
「就算結了婚,男方又會怎樣呢。」


「也許會討厭,會感到不舒服吧。不過也很難說,說不定這種秘密會變
成一種樂趣,一種魅惑吶。也許這個短處還會引出別的長處來呢。實際上,
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

「我也安慰她說這不是毛病,可是她說,問題是這塊痣長在乳房上。」
「唔。」
「她覺得,一想到生孩子要餵奶,這似是她最感痛苦的事。
就算丈夫認可,為了孩子也..」
「這是說因為有塊痣奶水就出不來嗎?」
「不是..她說,孩子吃奶時,讓孩子看見,她會感到痛苦。我倒沒想


到這一層。

不過,設身處地想一想,當事人不免會有各種想法的啊!嬰兒從出生
之日起就要嘬奶,睜眼能看東西的頭一眼,就看見母親奶上這塊醜陋的痣。
孩子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對母親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醜陋的痣—
—它會深刻地纏住孩子一生的啊!」

「唔。不過,她也過慮了,何苦呢。」
「說的是呀,給孩子餵牛奶,或請個奶媽不也可以嗎。」
「乳房只要出奶,長塊痣也無大礙嘛。」
「不,那可不行。我聽她說那番話以後,淚水都淌出來啦。
心想,有道理啊!就說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願意讓他嘬有塊痣的奶。」
「是啊。」
菊治對佯裝不知的父親感到義憤。菊治都看見近子的痣了,父親竟無

視他,他對這樣的父親也感到厭惡。
然而,事隔將近二十年後的今天,菊治回顧當年父親也一定很尷尬吧。
於是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幾歲的時候,不時想起母親的話:擔心另有吃了長塊痣
的奶的異母弟妹。這使菊治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僅害怕別處有自己的異母兄弟,更害怕有這種孩子。他不由地
想像著孩子吃了那大塊痣上長毛的奶,總抱有一種對惡魔的恐懼感似的。

幸虧近子沒有生孩子。往壞裡猜,也許是父親沒讓她或不想讓她生孩
子,而借口向她吹風說,痣和嬰兒的事使母親流了淚。總之,父親生前死後,
都沒有出現過近子的孩子。

菊治和父親一起看見了那塊痣後不久,大概近子捉摸著得趕在菊治告

訴他母親之前先下手為強,就前來向他母親坦率地說出了這樁事。
近子一直沒有結婚,莫非還是那塊痣支配了她的生涯嗎?
不過,有點奇怪,那塊痣給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沒有消逝,很難說不會

在某個地方同他的命運邂逅。

當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會的機會,讓他看看某小姐的請帖附言時,那
塊痣又在菊治眼前浮現,就驀地想道:近子介紹的,會是個毫無瑕疵的玉肌
潔膚的小姐嗎?

菊治還曾這樣胡思亂想:難道父親偶爾也不曾用手指去捏過長在近子
胸脯上的那塊痣?也許父親甚至還咬過那塊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鳥啁啾鳴囀的庭院裡,那種胡思亂想還掠過
了他的腦際。
不過,近子自從被菊治看到那塊痣兩三年後,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現


在則整個變成中性,實在有點蹊蹺。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著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過,也許那長
著痣的乳房,已經乾癟了。菊治意識過來,鬆了口氣,剛要發笑,這時候,
兩位小姐從後面急匆匆地趕了上來。

菊治駐步讓路,並探詢道:「請問,栗本女士的茶會是順著這條路往裡

走吧。」
「是的。」
兩位小姐同時回答。
菊治不用問路也是知道的,再說就憑小姐們這身和服裝扮,也可以判

斷她們是去參加茶會的。不過,他是為了使自己明確要赴茶會才這樣探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個用粉紅色皺綢包袱皮包裡的小包,上面繪有潔白的
千隻鶴,美極了。
二

兩位小姐走進茶室前,在換上布襪時,菊治也來到了。
菊治從小姐身後瞥了一下內裡,房間面積約莫八鋪席,人們幾乎是膝

蓋擠著膝蓋並排坐著。似乎淨是些身著華麗和服的人。
近子眼塊,一眼就瞅見菊治,驀地站起身走了過來。
「喲,請進。稀客。歡迎光臨。請從那邊上來,沒關係的。」
近子說著指了指靠近壁龕這邊的拉門。
菊治覺著茶室裡的女客們都回過頭來了,他臉紅著說:「淨是女客

嗎?」
「對,男客也來過,不過都走了。你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不是紅。」
「沒問題,菊治有資格稱紅呀。」
菊治揮了揮手,示意要繞到另一個門口進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襪,包在千隻鶴包袱皮裡,爾後彬彬有禮地站在

一旁,禮讓菊治先走。
菊治走進了貼鄰的房間,只見房間裡散亂地放著諸如點心盒子、搬來
的茶具箱、客人的東西等。女傭正在裡面的洗茶具房裡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進來,像下跪似地跪坐在菊治面前,問道:「怎麼樣,小姐還

可以吧。」
「你是指拿著千隻鶴包袱皮的那位嗎?」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麼包袱皮。我是說剛才站在那裡的那位標緻的小

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曖昧地點了點頭。
「包袱皮什麼的,你竟然連人家古怪的東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

羅。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來的,正暗自佩服你籌劃的本事吶。」
「瞧你說的。」
「在來的路上踫上,那是有緣嘛。再說令尊也認識稻村先生。」
「是嗎。」
「她家早先是橫濱的生絲商。今天的事,我沒跟她說,你放心地好好端

詳吧。」
近子的嗓門不小,菊治擔心僅隔一隔扇的茶室裡的人是否都聽見,正


在無可奈何的時候,近子突然把臉湊了過來:「不過,事情有點麻煩。」
她壓低了嗓門:「太田夫人來了,她女兒也一起來了。」
她一邊對菊治察顏觀色,一邊又說:「今天我可沒有請她..不過這種

茶會,任何過路人都可以來,剛才就有兩批美國人來過。很抱歉,太田夫人

聽說就來了,無可奈何呀。不過,你的事她當然不曉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說自己壓根沒有打算來相親,可是沒說出口,又把話嚥了回

去。
「尷尬的是太田夫人,菊治只當若無其事就行。」
菊治對近子的這種說法也非常生氣。
看樣子栗本近子同父親的交往並不深,時間也短。父親辭世前,近子

總以一個隨便的女人的姿態,不斷出入菊治家。
不僅在茶會上,而且來作常客時也下廚房幹活。
自從近子整個男性化後,母親似乎覺得事已至此,妒忌之類的事未免

令人哭笑不得,顯得十分滑稽。菊治母親後來肯定已經察覺,菊治父親看過
近子的那塊痣。不過,這時早已是事過境遷,近子也爽朗而若無其事似的,
總站在母親的後面。

菊治不知不覺間對待近子也隨便起來,在不時任性地頂撞她的過程中,
幼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嫌惡感也淡薄了。
近子之男性化,以及成為菊治家方便的幫工,也許符合於她的生活方

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為茶道師傅,已小有名氣。
父親辭世後,菊治想到近子不過是同父親有過一段無常的交往,就把

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殺殆盡,對她甚至湧起一絲淡淡的同情。
母親之所以不那麼仇視近子,也是因為受到了太田夫人問題的牽制。
自從茶友太田去世後,菊治的父親負責處理太田留下的茶道具,遂同

他的遺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報告菊治母親的就是近子。
當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親一邊進行活動的,甚至做得太過分了。近

子尾隨菊治父親,還屢次三番地前往遺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發
生了井噴似的。
菊治母親天生腆,對近子這種捕風捉影般的好管閒事,毋寧說反而被
嚇住,生怕家醜外揚。
菊治即使在場,近子也向菊治母親數落起太田夫人來。菊治母親一不
願意聽,近子竟說讓菊治聽聽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時,狠狠地訓斥她一頓,大概是被她孩子偷聽了,忽然

聽見貼鄰的房間裡傳來了抽泣聲,不是嗎。」
「是她的女兒吧?」
母親說著皺起了眉頭。
「對。據說十二歲了。太田夫人也明智。我還以為她會去責備女兒,誰

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過來,摟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

女倆一起哭給我看吶。」
「那孩子太可憐了,不是嗎。」
「所以說,也可以把孩子當作出氣的工具嘛。因為那孩子對她母親的事,


全都清楚。
不過,姑娘長個小圓臉,倒是蠻可愛的。」
近子邊說邊望了望菊治。
「我們菊治少爺,要是對父親說上幾句就好啦。」
「請你少些挑撥離間。」
母親到底還是規勸了她。
「太太總愛把委屈往肚子裡咽,這可不行。咬咬牙把它全都吐露出來才

好呀。太太您這麼瘦,可人家卻光潤豐盈。她儘管機智不足,卻以為只要溫
順地哭上一場,就能解決問題..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還原封不
動耀眼地裝飾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廳裡。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氣呀。」

當年被近子那樣數落過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親死後,甚至還帶著

女兒來參加近子的茶會。
菊治彷彿受到某種冰冷的東西狠擊了一下。
縱令像近子所說,她今天並沒有邀請太田夫人來,不過,令菊治感到

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親死後可能還有交往。也許甚至是她讓女

兒來向近子學習茶道的。
「如果你不願意,那就讓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說著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無所謂,如果對方要回去,隨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樣明智,何至於令尊令堂煩惱呢。」
「不過,那位小姐不是一道來的嗎?」
菊治沒見過太田遺孀的女兒。
菊治覺得在與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隻鶴包袱的小姐相見不

合適。再說,他尤其不願意在這裡初次會見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話聲彷彿總在菊治的耳旁縈迴,刺激著他的神經。
「反正他們都知道我來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說著站起身來。
他從靠近壁龕這邊踏入茶室,在進門處的上座坐了下來。
近子緊跟其後進來。
「這位是三谷少爺,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鄭重其事地將菊治介紹給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個禮,一抬起頭時,把小姐們都清楚地看

在眼裡。
菊治似乎有點緊張。他滿目飛揚著和服的鮮艷色彩,起初無法分清誰

是誰。
待到菊治定下心來,這才發現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對面。
「啊!」夫人說了一聲。
在座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是多麼純樸而親切。
夫人接著說:「多日不見了,久違了。」
於是她輕輕地拽了拽身旁女兒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顯得有些困惑,臉上飛起一片紅潮,低頭施禮。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態度沒有絲毫敵視或惡意。倒顯得著實親

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興。看來她簡直忘卻了自己在滿
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著頭。
待到意識過來的時候,夫人的臉頰也不覺染紅了。她望著菊治,目光

裡彷彿帶著要來到菊治身邊傾吐衷腸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嗎?」
「不,我向來不搞。」
「是嗎,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傷起來,眼睛濕潤了。
菊治自從舉行父親葬禮之後,就沒見過太田的遺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幾乎沒有怎麼變化。
她那白皙的修長脖頸,和那與之不相稱的圓勻肩膀,依然如舊時。體

態比年齡顯得年輕。鼻子和嘴巴比眼睛顯得小巧玲瓏。仔細端詳,那小鼻子

模樣別緻,招人喜歡。說話的時候,偶爾顯出反咬合的樣子。
小姐繼承了母親的基因,也是修長的脖子和圓圓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親大些,一直緊閉著。同女兒的嘴兩相比較,母親的嘴唇

似乎小得有點滑稽。
小姐那雙黑眼珠比母親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帶著幾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爐裡的炭火,說:「稻村小姐,給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嗎?

你還沒點茶吧。」
「是。」
拿著千隻鶴包袱的小姐應了一聲,就站起身走了過去。
菊治知道,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後,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讓稻村小姐點茶,也許是為了讓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鍋前,回過頭來問近子:「用哪種茶碗?」
「是啊,用那只織部茶碗合適吧。」近子說,「因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爺

的父親愛用的,還是他送給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這只茶碗,菊治彷彿也曾見過。雖說父親肯定使
用過,不過那是父親從太田遺孀那裡轉承下來的。
已故丈夫喜愛的遺物,從菊治的父親那裡又轉到近子手裡,此刻又這

樣地出現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看待呢。
菊治對近子的滿不在乎,感到震驚。
要說滿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嘗不是相當滿不在乎呢。
與中年婦女過去所經歷的紊亂糾葛相比,菊治感到這位點茶的小姐的

純潔實在的美。
三

近子想讓菊治瞧瞧手裡拿著千隻鶴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

她的這番意圖吧。
毫不怯場的小姐點好了茶,親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賞了一下茶碗。這是一隻黑色的織部茶碗〔桃山時代

(1573-1600)在美濃地方由古田織部指導所燒製的陶器茶碗,織

部茶碗由此得名。〕,正面的白釉處還是用黑釉描繪了嫩蕨菜的圖案。
「見過吧。」
近子迎面說了句。


「可能見過吧。」
菊治曖昧地應了一聲,把茶碗放了下來。
「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適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

尊也曾使用過。從季節上說,這個時候拿出來用,雖然晚了點兒,不過用它
來給菊治少爺獻茶正合適。」

「不,對這只茶碗來說,家父曾短暫地持有過它,算得了什麼呢。可不
是嗎,這只傳世的茶碗是從桃山時代的利休傳下來的吧。這是經歷幾百年的
眾多茶人珍惜地傳承了下來的,所以家父恐怕還數不上。」菊治說。

菊治試圖忘掉這只茶碗的來歷。

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傳給他的遺孀,再從太田遺孀那裡轉到菊治的父
親手裡,又由菊治的父親轉給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親這兩個男人都已
去世,相比之下,兩個女人卻在這裡。僅就這點來說,這只茶碗的命運也夠
蹊蹺的了。

如今,這只古老的茶碗,在這裡又被太田的遺孀、太田小姐、近子、

稻村小姐,以及其它小姐們用唇接觸,用手撫摸。
「我也要用這只茶碗喝一碗。因為剛才用的是別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點唐突地說。
菊治又是一驚。不知她是在冒傻氣呢,還是厚臉皮。
菊治覺得一直低著頭的太田小姐,怪可憐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為太田夫人再次點茶。全場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過,

這位小姐大概不曉得這只黑色織部茶碗的因緣吧。她只顧按照學來的規範動
作而已。
她那純樸的點茶做派,沒有絲毫毛病。從胸部到膝部的姿勢都非常正
確,可以領略到她的高雅氣度。
嫩葉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後的糊紙拉門上,使人感到她那艷麗的長袖和
服的肩部和袖兜隱約反射出柔光。那頭秀髮也非常亮麗。

作為茶室來說,這房間當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卻能映襯出小姐的青春
光彩。少女般的小紅綢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給人有一種水靈靈的感覺。
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綻開的紅花。

小姐的周邊,彷彿有又白又小的千隻鶴在翩翩飛舞。
太田遺孀把織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說道:「這黑碗襯著綠茶,就像春天

萌發的翠綠啊!」
她到底沒有說出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物。
接著,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並介紹了一下茶具。小姐們不瞭解茶具

的由來,只顧聽她的介紹。
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親的東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
沒說出來。

菊治望著小姐們起身告辭回家,然後剛坐了下來,太田夫人就挨近來
說道:「剛才失禮了。你可能生氣了吧,不過我一見到你,首先就感到很親
切。」

「哦。」
「你長得儀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裡彷彿噙著淚珠。
「啊,對了,令堂也..本想去參加葬禮來著,卻終於沒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悅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繼辭世..很寂寞吧。」
「哦。」
「還不回家嗎?」
「哦,再過一會兒。」
「我想有機會再和你談談..」
近子在隔壁揚聲:「菊治少爺!」
太田夫人戀戀不捨似的站起身來。小姐早已在庭院裡等著她。
小姐和母親向菊治低頭施禮,然後離去了。她那雙眼睛似乎在傾訴著


什麼。
近子和兩三個親近的弟子,以及女傭在貼鄰房間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沒說什麼。」
「對她可得提防著點兒。她總裝出一副溫順無辜的樣子,可心裡想些什

麼,是很難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經常來參加你的茶會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菊治帶點挖苦地說。
他走出了房間,像要避開這種惡意的氣氛似的。
近子尾隨而來,說道:「怎麼樣,那位小姐不錯吧。」
「是位不錯的小姐。如果能在沒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沒有家父幽魂徘徊

的地方見到她,那就更好。」
「你這麼介意這些事嗎?太田夫人與那位小姐沒有什麼關係呀。」
「我只覺得對那位小姐有點過意不去。」
「有什麼可過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場的話,我很抱歉。
不過,我今天並沒有請她來。稻村小姐的事,請另作考慮。」
「可是,今天就此告辭了。」
菊治停下腳步說。如果他邊走邊說,近子就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時,他看到前方山腳下綴滿杜鵑花的蓓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誘來了,菊治嫌惡自己。不過,手拿千隻鶴小包袱

的小姐給他留下的印象卻是鮮明的。
在茶席上看見父親的兩個女人。自己之所以沒有什麼厭煩,也許是由
於那位小姐的關係吧。

但是,一想到這兩個女人如今還活著,並且在談論父親,而母親卻已
辭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湧上心頭。近子胸脯上的那塊醜陋的痣也浮現
在眼前。

晚風透過嫩菜習習傳來。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著。
他從遠處看見太田夫人站在山門後。
菊治驀地想避開此道,環顧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兩邊的小山路,

似乎可以不經過山門。
然而,菊治還是朝山門的方向走去。彷彿緊繃著臉。
太田夫人發現菊治,反而迎了上去。她兩頰緋紅。
「我想再見見你,就在這兒等候了。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個厚臉皮的女人,

可是我不願就那樣分別..再說就那樣分別,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


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麼說,小姐知道她母親在等我羅。」菊治說。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臉。

「看來,小姐是討厭我羅,不是嗎?剛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見
我,真遺憾。」

菊治的話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轉。可是夫人卻直率地說:「她見了你,
心裡準是很難過。」

「也許是家父使她感到相當痛苦的緣故吧。」

菊治本想說,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而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樣。

「不是的。令尊很喜歡文子吶。這些情況,有機會時我再慢慢告訴你。
起初,令尊再怎麼善待這孩子,她一點兒都不親近他。可是,戰爭快結束的
時候,空襲越發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麼,態度整個轉變了。她也想對待令
尊盡自己的一份心。雖說是盡心,可是一個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過是
買隻雞,做個菜,敬敬令尊罷了。不過,她倒是挺拚命的,也曾冒過相當的
危險。在空襲中,她還曾從老遠的地方把米運了回來..她的突然轉變,讓
令尊也感到震驚。看到孩子的轉變,我又心疼又難過,彷彿遭到譴責似的。」

菊治這才想到,母親和自己都曾受過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時候,父親
偶爾意外地帶些土特產回家來,原來都是太田小姐採購的啊。

「我不十分清楚女兒的態度為什麼突然轉變,也許她每天都在想著說不
定什麼時候就會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顧一切,也要對令尊盡
一份心啊!」

在那戰敗的歲月裡,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親拚命糾纏,不放過同菊治
的父親的愛吧。

現實生活日趨嚴酷,每天她顧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親的過去,只顧
照料母親的現實了吧。

「剛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沒有。」

「那是令尊送給她的。令尊即使到這裡來,只要一響警報,他立即就要
回家,這樣一來,文子說什麼也要送他回去。她擔心令尊一人在途中會發生
什麼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卻不見她回家來。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
就好了,我擔心的是他們兩人會不會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
才回到家裡來。一問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門口,就折回來,在半路上
一個防空壕裡呆到天亮呢。令尊再來時說,文子,上回謝謝你啦。說著就送
給她那只戒指了。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只戒指吧。」

菊治聽著。不由厭煩起來。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為當然會博得菊
治的同情。

不過,菊治的情緒還沒有發展到明顯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

太田夫人好像有一種本事,會使人感到溫馨而放鬆戒備。

小姐之所以拚命盡心侍候,也許是目不忍睹母親的淒涼吧。

菊治覺得夫人說的是小姐的往事,實際上是在傾訴她自己的情愛。

夫人也許想傾吐衷腸。然而,說得極端些,她彷彿分辨不清談話對像
的界限,是菊治的父親,還是菊治。她與菊治談話就像跟菊治的父親說話一


樣,格外的親暱。

早先,菊治與母親一起對太田遺孀所抱的敵意,雖說還沒有完全消失,
但是那股勁頭已減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就是她所愛
的父親。彷彿被導入一種錯覺:與這個女人早就很親密了。

菊治知道,父親很快就與近子分手了,可是同這個女人的關係則維繫
至死。菊治估計,近子肯定會欺負太田夫人。菊治心中也萌生出帶點殘忍的
苗頭,誘惑他輕鬆地捉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會?從前她不是總欺負你嗎?」菊治說。
「是的。令尊仙逝後,她給我來過信,因為我懷念令尊,也很寂寞,所

以..」夫人說罷,垂下頭來。
「令愛也一起去嗎?」
「文子大概很勉強地陪我來的。」
他們跨過鐵軌,走過北鐮倉車站,朝著與圓覺寺相反方向的山那邊走

去。
四

太田遺孀至少也有四十五開外,比菊治年長近二十歲,可她卻使菊治
忘卻了她年長的感覺。菊治彷彿摟抱著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女人。
毫無疑問,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著來自夫人經驗的那份愉悅,他並
不膽怯,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經驗膚淺的單身漢。

菊治覺得自己彷彿是初次同女人發生了關係,也懂得了男人。他對自
己的這份男性的覺醒感到驚訝。在這以前,菊治從來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溫
柔的被動者、溫順著來又誘導下去的被動者、溫馨得簡直令人陶醉的被動之
身。

很多時候,獨身者菊治在事情過後,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一種厭惡感。
然而,在理應最可憎的此時此刻,他卻又覺得甜美而安詳。

每當這種時候,菊治就會不由得想冷漠地離開,可是這次他卻聽任她
溫馨地依偎,自己如癡似醉。這似乎也是頭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
竟是這般尾隨著追上來。

菊治在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個征服者一邊瞌睡一邊讓奴隸給洗腳,
感到心滿意足。
另外,還有一種母愛的感覺。菊治縮著脖頸說:「栗本這個地方有一大
塊痣,你知道嗎?」
菊治也察覺到自己突然脫口說出了一句不得體的話,也許是思緒鬆弛

了的緣故,可他並不覺得這話對近子有什麼不利。
「長在乳房上,諾,就在這裡,是這樣..」說著菊治把手伸了過去。
促使菊治說出這種話的東西,在他的體內抬頭了。這是一種像是要拂

逆自己,又像是想傷害對方的、好難為情的心情。也許這是為了掩飾想看那

個地方的一種甜蜜的羞怯。
「不要這樣嘛,太可怕了。」
夫人說著悄悄地把衣領子合攏上,卻驀地又像有某點難以理解似的,

悠然地說:「這話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在衣服下面,看不見吧。」
「哪能看不見呢。」
「喲,為什麼?」


「瞧,在這兒就看見了嘛。」
「喲,瞧你多討厭呀,以為我也長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過,真有的話,你此刻的心情會是怎樣的呢。」
「在這兒,是嗎?」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卻毫無反應地說:u為

什麼要說這些呢。這種事與你有什麼相干。」
菊治的挑逗,對夫人似乎完全沒有效應。可是,菊治自己卻更來勁了。
「怎麼會不相干呢。雖說我八九歲的時候,只看過一次那塊痣,但直到

現在還浮現在我眼前吶。」
「為什麼?」
「就說你吧,你也遭到那塊痣作祟嘛。還記得嗎,栗本打著家母和我的

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數落過你。」

夫人點點頭,然後悄悄地縮回身子。菊治使勁地摟住她說:「我想,就
是在那個時候,她肯定還在不斷地意識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塊痣,所以出手才
更狠。」

「算了,你在嚇唬人吶。」
「也許是要報復一下家父這種心情在起作用吧。」
「報復什麼呢?」
「由於那塊痣,她始終很自卑,認定是由於這塊痣,自己才被拋棄的。」
「請不要再談痣的事了,談它只會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無意去想像那塊痣。
「如今栗本無須介意什麼痣的事,日子過得蠻順心的嘛。
那種苦惱早已過去了。」
「苦惱一旦過去,就不會留下痕跡嗎?」
「一旦過去,有時還會令人懷念呢。」夫人說。
她恍如還在夢境中。
菊治本不想談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來。
「剛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讓我看看這位小姐。」
「是嗎。」
夫人睜開了她那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菊治。
「原來是相親呀?我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不是相親。」
「原來如此呀?是相過親後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淚下,淚珠成串地落在枕頭上。她的肩膀在顫動。
「不應該呀,太不應該啦!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夫人把臉伏在枕頭上哭了起來。
毋寧說,菊治是沒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親回來也罷,不是也罷,要說不應該那就不應該吧。那件事


與這件事沒有關係。」菊治說。他心裡也著實這樣想。
不過,稻村小姐點茶的姿影又浮現在菊治腦海裡。他彷彿又看到綴有

千隻鶴的粉紅色包袱皮。
相反,哭著的夫人的身軀就顯得醜惡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過啊。我是個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說罷,她那圓勻肩膀又顫抖起來。
對菊治來說,假使說後悔,那無疑是因為覺得醜惡。就算相親一事另

作別論,她到底是父親的女人。
不過,直到此時,菊治既不後悔,也不覺得醜惡。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與夫人陷入這種狀態。
事態的發展就是這麼自然。也許夫人剛才的話是後悔自己誘惑了菊治。

但是,恐怕夫人並沒有打算去誘惑他,再說菊治也不覺得自己被人引誘。還
有,從菊治的情緒來看,他也毫無牴觸,夫人也沒有任何拂逆。可以說,在
這裡沒有什麼道德觀念的投影。

他們兩人走進坐落在與圓覺寺相對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館,用過了晚餐。
因為有關菊治父親的情況,還沒有講完。菊治並不是非聽不可,規規矩矩地
聽著也顯得滑稽,可是,夫人似乎沒有考慮到這點,只顧眷戀地傾訴。菊治
邊聽邊感到她那安詳的好意。彷彿籠罩在溫柔的情愛裡。

菊治恍如領略到父親當年享受的那種幸福。
要說不應該那就不應該吧。他失去了掙脫夫人的時機,而沉湎在心甜
情致中。
然而,也許是因為內心底裡潛藏著陰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

近子和稻村小姐的事都說了出來。
結果,效應過大了。如果後悔就顯得醜惡,菊治對自己還想向夫人說

些殘酷的事,驀地產生了一種自我嫌惡感。
「忘了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麼。」夫人說,「這種事,算不了什麼。」
「你只不過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喲!」
夫人驚訝地抬起頭來。剛才伏在枕頭上哭泣的緣故,眼皮都紅了。眼

白也顯得有些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睜開的瞳眸裡還殘留著女人的倦怠。
「你要這麼說,也沒辦法。我是個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說著,菊治猛然拉開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難忘記的..」
菊治對自己的話感到震驚。
「不要這樣。這麼想看,我已經不年輕了。」
菊治露出牙齒貼近她。
夫人剛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蕩了回來。
菊治安心地進入夢鄉了。
在似夢非夢中,傳來了小鳥的鳴囀。在小鳥的啁啾中醒來,菊治覺得

這種經歷好像還是頭一回。
活像朝霧濡濕了翠綠的樹木,菊治的頭腦彷彿也經過了一番清洗,腦
海裡沒有浮現任何雜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麼時候又翻過身來。菊治覺得有點可笑,
支起一隻胳膊肘,凝視著朦朧中的夫人的容顏。

五

茶會過後半個月,菊治接受了太田小姐的造訪。


菊治把她請進客廳之後,為了按捺住心中的忐忑,親自打開茶櫃,把
洋點心放在碟子裡,可還是無法判斷小姐是獨自來的呢,或是夫人由於不好
意思進菊治家而在門外等候。

菊治剛打開客廳的門扉,小姐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她低著頭,緊抿

著反咬合的下唇。這副模樣,映入了菊治的眼簾。
「讓你久等了。」
菊治從小姐身後走過去,把朝向庭院的那扇玻璃門打開了。
他走過小姐身後時,隱約聞到花瓶裡白牡丹的芳香。小姐的圓勻肩膀

稍往前傾。
「請坐!」
菊治說著,自己先落座在椅子上,怪鎮靜自若的。因為他在小姐身上

看到了她母親的面影。
「突然來訪,失禮了。」小姐依然低著頭說。
「不客氣。你好熟悉路呀。」
「哎。」
菊治想起來了。那天在圓覺寺,菊治從夫人那裡聽說,空襲的時候,

這位小姐曾經相送父親到家門口。
菊治本想提這件事,卻又止住了。但是,他望著小姐。
於是,太田夫人那時的那份溫馨,宛如一股熱泉在他心中湧起。菊治

想起夫人對一切都溫順寬容,使他感到無憂無慮。
大概是那時這份安心感起了作用的緣故,菊治對小姐的戒心也鬆弛下

來。然而,他還是無法正面凝望她。
「我..」小姐話音剛落,就抬起了頭。
「我是為家母的事來求您的。」
菊治屏住氣息。
「希望您能原諒家母。」
「啊?原諒什麼?」
菊治反問了一句,他覺察出夫人大概把自己的事,也坦率地告訴小姐

了。
「如果說請求原諒的話,應該是我吧。」
「令尊的事,也希望您能原諒。」
「就說家父的事吧,請求原諒的,不也應該是家父嗎?再說,家母如今

已經過世,就算要原諒,由誰原諒呢?」
「令尊那樣早就仙逝,我想也可能是由於家母的關係。還有令堂也..

這些事,我對家母也都說過了。」
「那你過慮了。令堂真可憐。」
「家母先死就好了!」
小姐顯得羞愧至極,無地自容。
菊治察覺出小姐是在說她母親與自己的事。這件事,不知使小姐蒙受

了多大的恥辱和傷害。
「希望您能原諒家母。」小姐再次拚命請求似地說。
「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我很感謝令堂。」菊治也很明確地說。
「是家母不好。家母這個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
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語,聲音都顫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說的原諒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親。
「請您也不要再掛電話來..」
小姐說著臉也緋紅了。她反而抬起頭來望著菊治,像是要戰勝那種羞

恥似的。她噙著淚水。在睜開的黑溜溜的大眼睛裡,毫無惡意,像是在拚命

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過意不去。」菊治說。
「拜託您了!」
小姐腆的神色越發濃重,連白皙的長脖頸都浸染紅了。
也許是為了突出細長脖頸的美,在洋服的領子上有白色的飾物。
「您打電話約家母,她沒有去,是我阻攔她的。她無論如何也要去,我

就抱住她不放。」
小姐說,她稍鬆了口氣,聲調也和緩了。
菊治給太田夫人掛電話約她出來,是那次之後的第三天。
電話聲傳來的夫人的聲音,確實顯得很高興,但她卻沒有如約到茶館

來。
菊治只掛過這麼一次電話。後來他也沒有見過夫人。
「後來,我也覺得母親很可憐。不過,當時我無情地只顧拚命阻攔她。

家母說,那麼文子,你替我回絕吧。可是我走到電話機前也說不出話來。家
母直勾勾地望著電話機,潸然淚下。彷彿三谷先生就在電話機處似的。家母
就是這麼一個人。」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菊治說:「那次茶會之後,令堂等我的時候,你

為什麼先回去呢?」
「因為我希望三谷先生瞭解家母並不是那麼壞。」
「她太不壞了。」
小姐垂下眼瞼。漂亮的小鼻子下,襯托著地包天的嘴唇,典雅的圓臉

很像她母親。
「我早知道令堂有你這樣一位千金,我曾設想過同這位小姐談談家父的

事。」小姐點點頭。
「我也曾這樣想過。」
菊治暗想道:要是與太田遺孀之間什麼事也沒有,能與這位小姐無拘

無束地談談父親的事,該有多好。
不過,從心情上說,菊治衷心原諒太田的遺孀,也原諒父親與她的事,

因為菊治與這位遺孀之間不是什麼關係也沒有的緣故。難道這很奇怪嗎?
小姐大概覺得呆得太久了,趕忙站起身來。
菊治送她出去。
「有機會再與你談談家父的事,還談談令堂美好的人品就好了。」
菊治只是隨便說說,可對方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不過,您不久就要結婚了吧。」
「我嗎?」
「是呀。家母是這麼說的,您與稻村雪子小姐相過親了?..」
「沒這麼回事。」
邁出大門就是下坡道。坡道上約莫中段處有個小拐彎,由此回頭望去,


只能看到菊治家的院裡的樹梢。
菊治聽了小姐的話,腦子裡忽地浮現出千隻鶴小姐的姿影。正在這時,

文子停下了腳步向他道別。
菊治與小姐相反,爬上坡道回去了。
森林的夕陽一近子給還在公司裡的菊治掛電話。
「今天直接回家嗎?」
當然回家,可是菊治露出不悅的神色說:「是啊!」
「令尊歷年都照例在今天舉辦茶會,為了令尊,今天請一定直接回家呀。

一想起它,我就坐不住了。」
菊治沉默不語。
「我打掃茶室呀,喂喂,我打掃茶室的時候,突然想做幾道菜吶。」
「你現在在哪裡?」
「在府上,我已經到府上了。對不起,沒先跟你打招呼。」
菊治吃了一驚。
「一想起來,我就坐不住了呀。於是,我想:哪怕把茶室打掃打掃,心

情也會平靜一些。本應先給你掛個電話,可我想你肯定會拒絕。」
菊治父親死後,茶室就沒用了。
菊治母親健在的時候,偶爾還進去獨自坐坐。不過,沒有在爐裡生火,

只提了一壺開水進去。菊治不喜歡母親進茶室。他擔心那裡太冷清,母親不

知會想些什麼。
菊治雖曾想窺視一下母親獨自在茶室裡的模樣,但終究沒窺見過。
不過,父親生前,張羅茶室事務的是近子。母親是很少進茶室的。
母親辭世後,茶室一直關閉著。父親在世時,充其量一年由在家裡干

活的老女傭打開幾次,通通風而已。
「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打掃?鋪席上再怎麼揩拭,都有一股發霉味,真

拿它沒辦法。」
近子的話越發放肆了。
「我一打掃,就想要做幾道菜。因為是心血來潮,材料也備不齊,不過

也稍許做好了準備,因此希望你直接回家來。」
「啊?!真沒辦法啊。」
「菊治一個人太冷清了,不妨邀公司三四位朋友一道來怎麼樣?」
「不行呀,沒有懂茶道的。」
「不懂更好,因為準備得很簡單。請他們儘管放心地來吧。」
「不行。」
菊治終於冒出了這句話。
「是嗎,太令人失望了。怎麼辦呢。哦,請誰呢,令尊的茶友嘛..怎

能請來。這麼吧,請稻村小姐來好不好?」
「開玩笑,你算了吧。」
「為什麼?不是很好嗎。那件事,對方是有意思的,你再仔細觀察觀察,

好好跟她談談不好嗎。今天我不妨邀請她,她果她來,就表明小姐行了。」
「不好!這件事就算了。」
菊治十分苦惱,說:「算了。我不回家。」
「啊?瞧你說的。這種事,在電話裡說不清楚。以後再說吧。總之,事

情的原委就是這樣,請早點回來吧。」


「所謂事情的原委,是什麼原委?我可不知道。」
「行了,就算我瞎操心。」
近子雖然這麼說,但是她那強加於人的氣勢還是傳了過去。
菊治不禁想起近子那塊佔了半邊乳房的大痣。
於是,菊治聽見近子清掃茶室的掃帚聲,彷彿是掃帚在掃自己的腦海

所發出的聲音似的,還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被她用揩鋪席邊的抹布揩拭一
樣。
這種嫌惡感首先湧現了出來,可是近子竟趁他不在家,擅自登門,甚
至隨意做起菜來,這的確是件奇怪的事。
為了供奉父親,打掃一下茶室,或插上幾枝鮮花就回去,那還情有可
原。
然而,在菊治怒火中燒,泛起一種嫌惡感的時候,稻村小姐的姿影猶
如一道亮光在閃爍。
父親辭世後,菊治與近子自然就疏遠了。可是,她現在難道企圖以稻
村小姐作為引誘的手段,重新與菊治拉關係而糾纏不休嗎?
近子的電話,其語調照例露出她那滑稽的性格,有時還令人苦笑而缺
乏警惕,同時聽起來還帶有命令式,實是咄咄逼人。
菊治思忖,之所以覺得咄咄逼人,那是因為自己有弱點的緣故。既然

懼怕弱點,對近子那隨意的電話就不能惱火。
近子是因為抓住了菊治的弱點,才步步進逼的嗎?
公司一下班,菊治就去銀座,走進一家小酒吧間。
菊治雖然不得不按近子所說的回家去,可是他背著自己的弱點,越發

感到鬱悶了。

圓覺寺的茶會後,在歸途中,菊治與太田的遺孀在北鐮倉的旅館裡,
意外地住了一宿,看樣子近子不會知道,但不知從那以後她是不是見過太田
遺孀。

菊治懷疑,電話裡近子那種強加於人的語氣,似乎不全是出於她的厚
臉皮。
不過,也許近子只是企圖按照她自己的做法,去進行菊治與稻村小姐

的事。
菊治在酒吧間裡也安不下心來,便乘上了回家的電車。
國營電車經過有樂町,駛向東京站途中,菊治透過電車窗俯視了有成

排高高的街樹的大街。

那條大街差不多同國營電車線形成直角,東西走向,正好反射了西照
的陽光。宛如一塊金屬板,燦燦晃眼。但是,由於是從接受夕照的街樹的背
面看的緣故,那墨綠色顯得特別深沉,樹蔭涼爽。樹枝舒展,闊葉茂盛。大
街兩旁,是一幢幢堅固的洋樓。

這大街上的行人卻少得難以想像。寂靜異常,可以一直眺望到皇宮護

城河的那邊。
光亮晃眼的車道也是靜寂的。
從擁擠的電車廂裡俯視,彷彿只有這條大街才浮現在黃昏奇妙的時間

裡,有點像外國的感覺。
菊治覺得,自己彷彿看見稻村小姐抱著綴有千隻鶴的粉紅色皺綢包袱
皮小包,走在那林蔭路上。千隻鶴包袱皮十分顯眼。


菊治心情十分舒暢。
可是,菊治一想到這時候小姐也許已經到自己家裡了,心中不由地忐
忑不安起來。

話又說回來,近子在電話裡讓菊治邀請幾個朋友來,菊治不肯,她就
說,那麼把稻村小姐請來吧,這是什麼打算呢?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心要
請小姐來呢?菊治還是不明白。

他一到家,近子急沖沖迎到門口,說:「就一個人嗎?」
菊治點了點頭。
「一個人太好了。她來啦。」
近子說著走了過來,示意要把菊治的帽子和皮包接過來。
「你好像拐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菊治心想是不是自己臉上還帶著酒氣。
「你好像到哪兒去了。後來我又往公司掛了電話,說你已經走了,我還

算了一下你回家的時間啦。」
「真令人吃驚。」
近子擅自走進這家門,任意作為,事前也不招呼一聲。
她尾隨菊治來到起居室,打算把女傭備好的放在那裡的和服給他換上。
「不麻煩你,對不起,我換衣服了。」
菊治只脫下上衣,像要甩開近子似地走進了藏衣室。
菊治在藏衣室裡換好衣服走了出來。
近子依然坐在那裡,說:「獨身者,好佩服喲。」
「噢。」
「這種不方便的生活,還是適可而止,結束算了。」
「看見老爸吃過苦頭,我以他為戒吶。」
近子望了望菊治。
近子穿著借來的女傭的烹飪服。這本來是菊治母親的。近子把袖子卷

了上去。
從手腕到袖子深處,白皙得不協調,胖乎乎的,胳膊肘內側突起扭曲

的青筋。像塊又硬又厚的肉,菊治驀地感到很意外。
「還是請她進茶室好吧。小姐已在客廳裡坐著呢。」
近子有點故作莊重地說。
「哦,茶室裡裝上電燈嗎?點上燈,我還沒見過呢。」
「要不點上蠟燭,反而更有情趣。」
「我可不喜歡。」
近子像忽然想起來似地說:「對了,剛才我掛電話邀請稻村小姐來的時

候,她問是與家母一起去嗎?我說,如能一起光臨就更好。可是,她母親有
別的事,最後決定小姐一個人來。」
「什麼最後決定,恐怕是你擅自做主的吧。突然請人家來,恐怕人家會
覺得你相當失禮呢。」
「我知道,不過小姐已經到了。她肯來,我的失禮就自然消滅了,不是

嗎?」
「為什麼?」
「本來就是嘛。今天小姐既然來了,就表明她對上次的事還是有意思的

吧。就算步驟有點古怪也沒關係呀。事情辦成後,你們倆就笑我栗本是個辦


事古怪的女人好了。根據我的經驗,能辦成的事,不管怎樣,終究會辦成的。」
近子那不屑一顧的口氣,就像看透了菊治的心思。
「你已經跟對方說過了?」
「是,說過了。」
近子似乎在說,請你明確態度吧。
菊治站起身來,經過走廊向客廳走去。到了那棵大石榴樹近處,他試

圖努力改變一下神色。不應該讓稻村小姐看到自己滿臉的不高興。
菊治望著陰暗的石榴樹影,近子的那塊痣又在腦海裡浮現出來。他搖

了搖頭。客廳前面的庭石上還殘留著夕陽的餘輝。
客廳的拉門敞開著,小姐坐在靠近門口處。
小姐的光彩彷彿朦朧地照到寬敞客廳的昏暗的深處。
壁龕上的水盤裡插著菖蒲。
小姐系的也是綴有菖蘭花樣的腰帶。可能是偶然,不過它洋溢著季節
感,這種表現也許就不是偶然了。
壁龕裡插的花不是菖蘭而是菖蒲,所以葉子和花都插得較高。從花的

感覺上看,就知道這是近子剛插上的。

二

翌日星期天,是個雨天。
午後,菊治獨自進入茶室,收拾昨日用過的茶具。
也是為了眷戀稻村小姐的餘香。
菊治讓女傭送雨傘來,他剛從客廳走下庭院,踏在踏腳石上,只見屋

簷下的架水槽有的地方破了,雨水嘩嘩地落在石榴樹前。
「那兒該修了。」
菊治對女傭說。
「是啊。」
菊治想起來了。自己老早就惦掛過這件事,每當雨夜,上床後也聽見

那滴水聲。
「但是,一旦維修,這裡要修那裡也要修,就沒完沒了啦。
倒不如趁不很厲害的時候,把它賣掉好。」
「最近擁有大宅院的人家都這麼說。昨天,小姐也驚訝地說,這宅邸真

大。看樣子小姐會住進這宅邸吧。」
女傭想說:不要賣掉。
「栗本師傅是不是說了這類話?」
「是的,小姐一來,師傅就帶她參觀宅內各個地方。」
「哦?!這種人真少見。」
昨天,小姐沒有對菊治談過這件事。
菊治以為小姐只是從客廳走進茶室,所以今天自己不知怎的,也想從

客廳到茶室走走。
菊治昨夜通宵未能成眠。
他覺得茶室裡彷彿還飄忽著小姐的芳香,半夜裡還想起床進茶室。
「她永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啊!」
為了使自己成眠,他不禁把稻村小姐想成這樣的人。


這位小姐竟願意在近子的引領下四處看了看。菊治對此感到十分意外。
菊治吩咐女傭往茶室裡送炭火,爾後順著踏腳石走去。
昨晚,近子要回北鐮倉,所以與稻村小姐一起出門了。茶後的拾掇,

交給女傭去完成。
菊治只需檢查一下擺在茶室一角上的茶具是不是擺對就行了,可是他

不很清楚原來放在什麼地方。
「栗本比我更清楚啊。」
菊治喃喃自語,觀賞起掛在壁龕裡的歌仙畫來。
這是法橋宗達〔宗達(生卒年不詳),江戶初期的畫家,擅長水墨畫。〕

的一副小品,在輕墨線描上添上了淡彩。
「畫的是誰呢?」
昨天,稻村小姐問過,菊治沒有答上來。
「這個嘛,是誰呢。沒有題歌,我也不知道。這類畫畫的是歌人的模樣,

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

「可能是宗於〔宗於(?-939),平安時代36歌仙之一。〕吧。」近
子插嘴說,「和歌說的是,常盤松翠綠,春天色更鮮。論季節稍嫌晚了些,
不過令尊很喜歡,春天裡常把它掛出來。」

「難說,究竟畫的是宗於呢還是貫之〔紀貫之(?-945)平安時代36歌仙之一,撰集《古今和歌集》並撰假名序。〕,僅憑畫面是難以辨別出來
的。」

菊治又說了一句。
今天再看,這落落大方的面容,究竟是誰,簡直辨別不出來。
不過,在勾勒幾筆的小畫裡,卻令人感到巨大的形象。這樣欣賞了一

會兒,彷彿有股清香散發出來。
菊治從這歌仙畫,或昨日客廳裡的菖蒲,都可以聯想到稻村小姐。
「我在燒水,想讓水多燒開一會兒,送來晚了。」
女傭說著送來了炭火和燒水壺。
茶室潮濕,菊治只想要火。沒打算要燒水。
但是,女傭一聽到菊治說要火,機靈地連開水也準備好了。
菊治漫不經心地添了些炭,並把燒水壺坐了上去。
菊治從孩提起就跟隨父親,熟悉茶道的規矩,但卻沒有興趣自己來點

茶。父親也沒有誘導他學習茶道。
現在,水燒開了,菊治只是把燒水壺蓋錯開,呆呆地坐在那裡。
茶室裡還有股霉味,鋪席也是潮乎乎的。
顏色古雅的牆壁,昨天反而襯出了稻村小姐的姿影,而今天則變得幽

暗了。
因為這種氛圍猶如人住洋房,而卻身穿和服一樣。
「栗本突然邀請你來,可能使你感到為難了。在茶室裡接待,也是栗本

擅自做的主。」
昨天,菊治對小姐這樣說了。
「師傅告訴我說,歷年的今天都是令尊舉辦茶會的日子。」
「據說是的。不過,這種事我全忘了,也沒想過。」
「在這樣的日子裡,把我這個外行人叫來,這不是師傅挖苦人嗎?因為

最近我也很少去學習。」


「連栗本也是今早才想起來,便匆匆打掃了茶室。所以,還有股霉味吧。」
菊治含糊不清地說:「不過,同樣會相識的,如果不是栗本介紹就好了,

我覺得對稻村小姐很過意不去。」
小姐覺得有點蹊蹺似地望了望菊治。
「為什麼呢?如果沒有師傅,就沒有人給我們引見了嘛。」
這著實是簡單的抗議,不過也確是真實的。
的確,如果沒有近子,也許兩人在這人世間就不會相見。
菊治彷彿挨了迎面射過來的、像鞭子般的閃光抽打似的。
於是,聽起來小姐的語氣像是同意這樁與菊治提親的事。
菊治有這種感覺。
小姐那種似覺蹊蹺的目光,也是促使菊治感覺到那種閃光的原因。
但是,菊治直呼近子為栗本,小姐聽起來會有什麼感覺呢?儘管時間

短暫,可是近子畢竟是菊治父親的女人,這點,小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呢?
「在我的記憶裡,栗本也留下了令人討厭的地方。」
菊治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不願意讓她接觸到我的命運問題。我簡直難以相信,稻村小姐怎麼

會是她介紹的。」
話剛說到這裡,近子把自己的食案也端了出來。談話中斷了。
「我也來作陪。」
近子說罷跪坐下來,稍許彎著背,彷彿要鎮定一下剛幹完活的喘息,

就勢察看了小姐的神色。
「只有一位客人,顯得有點清靜。不過,令尊定會高興的吧。」
小姐垂下眼簾,老實地說:「我,沒有資格進令尊的茶室呀。」
近子當作沒聽見這句話,只顧接著把自己想到的和盤托出,諸如菊治

的父親生前是如何使用這間茶室的等等。
看樣子近子斷定這門親事談成了。
臨走時,近子在門口說:「菊治少爺也該回訪稻村府上..下次就該商

談日子了。」
小姐點了點頭。像是要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驀地現出一副本能

的羞怯姿態。
菊治始料未及。他彷彿感到了小姐的體溫。
然而,菊治不由地像被裡在一層陰暗而醜惡的帷幕裡似的。
即使到了今天,這層帷幕也沒能打開。
不僅是給他介紹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純潔,菊治自身體內也不乾淨。
菊治不時胡思亂想:父親用齷齪的牙齒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塊痣..

父親的形象與自己也聯繫在一起了。
小姐對近子並不介意,可是菊治對近子卻耿耿於懷。菊治懦怯、優柔
寡斷,雖說不完全是由於這個緣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裝出嫌惡近子的樣子,讓人看來他與稻村小姐提親是近子強加於
他的。再說,近子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覺得這點偽裝可能已被小姐看穿,於是猶如當頭挨了一棒。這時,
菊治才發現這樣一個自己,不禁愕然。
用過膳後,近子站起身準備去泡茶的時候,菊治又說:「如果說栗本的
命運就是操縱我們的,那麼在對這種命運的看法上,稻村小姐與我相距很


遠。」
這話裡有某種辯解的味道。
父親辭世後,菊治不喜歡母親一個人進入茶室。
現在,菊治還是這樣認為,如果雙親和自己獨自一人在茶室裡,都會

各想各自的事。
雨點敲打著樹葉。
在這音響中,傳來的雨點敲打雨傘的聲音越來越近。女傭在拉門外說:

「太田女士來了。」
「太田女士?是小姐嗎?」
「是夫人。好像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頓時站起身來,卻又佇立不動。
「請夫人上哪間?」
「請到這裡就行。」
「是。」
太田遺孀連雨傘也沒打就過來了。可能是將雨傘放在大門口吧。
菊治以為她的臉被雨水濡濕,卻原來是淚珠。
因為從眼眶裡不斷地湧流到臉頰上,這才知道是眼淚。
開始菊治太粗心,竟忽然以為是雨水。
「啊!你怎麼啦?」
菊治呼喊似地說了一聲,就迎了過去。
夫人剛一落座在外廊上,雙手就拄地了。
眼看著就要癱倒在菊治身上。
門檻附近的走廊全被雨水打濕了。
夫人依然熱淚潸潸,菊治竟又以為是雨滴。
夫人的視線沒有離開過菊治,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倒不下去。菊治也

感到假如避開這視線,定會發生某種危險。

夫人眼窩凹陷,布上了小皺紋,眼圈發黑。並且奇妙地成了病態性的
雙眼皮,那雙噙著晶瑩淚珠的眼睛,露出了苦悶地傾訴的神色,蘊涵著無可
名狀的柔情。

「對不起,很想見你,實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和藹可親地說。
她的姿影也是脈脈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沒有這份柔情,菊治彷彿就無法正視她。
菊治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絞。雖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為自己的

緣故,但是他卻有一種錯覺,在夫人這份柔情的影響下,自己的痛苦彷彿也

和緩了下來。
「會被淋濕的,請快上來。」
菊治突然從夫人的背後深深地摟住她的胸部,幾乎是把她拖著上來的。

這動作顯得有些粗暴。
夫人試圖使自己站穩,說:「放開我。很輕吧,請放開我。」
「是啊!」
「很輕,近來瘦了。」
菊治對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來,有些震驚。
「小姐會擔心的,不是嗎?」
「文子?」


聽夫人這種叫法,菊治還以為文子也來了。
「小姐也一起來的嗎?」
「我瞞著她..」夫人哽咽著說,「這孩子總盯著我不放。
就是在半夜裡,只要我有什麼動靜,她立即醒過來。由於我的緣故,


這孩子也變得有些古怪了。有時她會問,媽媽為什麼只生我一個呢?甚至說

出這種可怕的話: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嗎?」
夫人說著,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著母親的憂傷而發出的悲鳴吧。
儘管如此,文子說的「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嗎」這句話

刺痛了菊治。
「今天,說不定她也會追到這裡來。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來的..天下

雨,她可能認為我不會外出吧。」
「怎麼,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為我體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動吧。」
菊治只是點了點頭。
「前些天,文子也到這裡來過吧。」
「來過。小姐說:請原諒家母吧。害得我無從回答。」
「我完全明白這孩子的心思,可我為什麼又來了呢?啊!
太可怕了。」
「不過,我很感謝你吶。」
「謝謝。僅那次,我就該知足了。可是..後來我很內疚,真對不起。」
「可是,你理應沒什麼可顧慮的。如果說有,那就是家父的亡靈吧。」
然而,夫人的臉色,不為菊治的話所動。菊治彷彿沒抓住什麼。
「讓我們把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說,「不知怎的,我對栗本師傅的電

話竟那麼惱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給你掛電話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說你與稻村小姐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她為什麼

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著眼淚,卻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為笑,著實
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並沒有定下來。」菊治否認說,「你是不是讓栗本覺察出我的事了
呢?那次之後,你與栗本見過面嗎?」

「沒見過面。不過,她很可怕,也許已經知道了。今天早晨打電話的時
候,她肯定覺得奇怪。我真沒用啊,差點暈倒,好像還喊了些什麼。儘管是
在電話裡,可是對方肯定會聽出來。因為她說:『夫人,請你不要干擾』。」

菊治緊鎖雙眉,頓時說不出話來。
「說我干擾,這種..關於你與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覺得自己不好。
從清早起我就覺得栗本師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裡實在呆

不住了。」
夫人說著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顫抖不已,嘴唇向一邊歪斜,彷彿吊了

上去,顯出一副老齡人的醜態。
菊治站起身走過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這隻手,說:「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環顧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氣無力地說:「這間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曖昧地答道:「是的。」
「是間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時受到邀請的事呢,還是憶起菊治的父親。
「是初次嗎?」菊治問。
「是的。」
「你在看什麼呢?」
「不,沒看什麼。」
「這是宗達的歌仙畫。」
夫人點了點頭,就勢垂下頭來。
「你以前沒到過寒舍嗎?」
「哎,一次也沒來過。」
「是嗎?」
「不,只來過一次,令尊遺體告別式..」
說到這裡,夫人的話聲隱沒了。
「水開了,喝點茶好嗎?可以解除疲勞,我也想喝。」
「好,可以嗎?」
夫人剛要站起,就打了個趔趄。
菊治從擺在一角上的箱子裡,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來。他意識到這些


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過的,但他還是照樣取了出來。
夫人想取下燒水鍋的蓋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鍋蓋踫到鍋上,發出

了小小的響聲。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傾,淚水濡濕了鍋邊。
「這只燒水鍋,也是我請令尊買下來的。」
「是嗎?我都不瞭解。」菊治說。
即使夫人說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燒水鍋,菊治也沒有反感。他對夫

人這種直率的談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點完茶後說:「我端不了,請你過來好嗎?」
菊治走到燒水鍋旁,就在這裡喝茶。
夫人好像昏過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
菊治摟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顫了顫,呼吸似乎越發微弱了。
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個嬰兒,夫人太柔弱了。

三

「太太!」
菊治使勁搖晃著夫人。
菊治雙手揪住她咽喉連胸骨處,像勒住她的脖頸似的。這才知道她的

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對太太來說,家父和我,你辨別得出來嗎?」
「你好殘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閉著眼睛嬌媚地說。
夫人似乎不願意馬上從另一個世界回到現世中來。
菊治的提問,與其說是衝著夫人,毋寧說是衝著自己內心底裡的不安。
菊治又老實地被誘入另一個世界。這只能認為是另一個世界。在那裡,


似乎沒有什麼菊治的父親與菊治的區別。那種不安甚至是後來才萌生的。
夫人彷彿非人世間的女子。甚至令人以為她是人類以前的或是人類最
後的女子。
夫人一旦走進另一個世界,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就不會分辨出亡夫、菊

治的父親和菊治之間的區別了。
「你一旦想起父親,就把父親和我看成一個人了是不是?」
「請原諒,啊!太可怕了,我是個罪孽多麼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湧出成串的眼淚。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該多麼幸福啊!
剛才菊治少爺不是要卡我的脖子嗎?為什麼又不卡了呢?」
「別開玩笑了。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想卡一下試試吶。」
「是嗎?那就謝謝啦。」
夫人說著把稍長的脖頸伸得更長了。
「現在瘦了,好卡。」
「恐怕不忍心留下小姐去死吧。」
「不,照這樣下去,終歸也會累死的。文子的事就拜託菊治少爺了。」
「你是說小姐和你一樣吧。」
夫人放心地睜開了眼睛。
菊治為自己的話大吃一驚。簡直是意想不到的話。
不知夫人是怎樣理解的。
「瞧!脈搏這麼亂..活不長了。」
夫人說著握住菊治的手,按在乳房下。
也許菊治的話使她震驚才心臟悸動的吧。
「菊治少爺多大了?」
菊治沒有回答。
「不到三十吧?真糟糕,實在是個可悲的女人!我確實不知道。」
夫人支起一隻胳膊,斜斜地坐著,彎曲著雙腿。
菊治坐好。
「我呀,不是為玷污菊治少爺與雪子小姐的婚事才來的。
不過,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並沒有決定要結婚。既然你那麼說,我覺得這是你替我把我的過去

洗刷乾淨了。」
「是嗎?」
「就說當媒人的栗本吧,她是家父的女人。那女人要擴散過去的孽債。

你是家父最後的女人,我覺得家父也很幸福。」
「你還是與雪子小姐早點結婚吧。」
「這是我的自由。」
夫人頓覺眼前一片模糊,她望著菊治,臉頰發青,扶著額頭。
「我覺得頭暈眼花。」
夫人說她無論如何也要回家,菊治就叫了車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夫人閉著雙眼,靠在車廂的一角。看來她那無依靠的不安姿態,似乎

有生命的危險。
菊治沒有進夫人的家。下車時,夫人從菊治的掌心裡抽出冰涼的手指,
她的身影一溜煙似地消失了。


當天深夜兩點左右,文子掛來了電話。
「三谷少爺嗎?家母剛才..」
話說到這兒就中斷了,但接著很清楚地說:「辭世了。」
「啊?令堂怎麼了?」
「過世了。是心臟麻痺致死的。近來她服了很多安眠藥。」
菊治沉默不語。
「所以..我想拜託三谷少爺一件事。」
「說吧。」
「如果三谷少爺有位相熟的大夫,可能的話,請您陪他來一趟好嗎?」
「大夫?是大夫嗎?很急吧?」
菊治大吃一驚,還沒請大夫嗎?忽地明白過來了。
夫人自殺了。為了掩飾此事,文子才拜託菊治的。
「我知道了。」
「拜託您了。」
文子肯定經過深思熟慮,才給菊治掛來電話的。所以她才用鄭重其事


的口吻,只講了要辦的事吧。
菊治坐在電話機旁,閉上了雙眼。
在北鐮倉的旅館裡,與太田遺孀共度一宿,歸途中在電車上看到的夕

陽,忽然浮現在菊治的腦海裡。
那是池上本門寺森林的夕陽。
通紅的夕陽,恍如從森林的樹梢掠過。
森林在晚霞的映襯下,浮現出一片黑。
掠過樹梢的夕陽,也刺痛了疲憊的眼睛,菊治閉上了雙眼。
這時,菊治驀地覺得稻村小姐包袱皮上的千隻鶴,就在眼睛裡殘存的

晚霞中飛舞。
志野彩陶一菊治去太田家,是在給太田夫人做過頭七的翌日。
菊治本打算提前下班,因為等公司下班後再去就傍黑了。
可是,他剛要走,又躊躇不決,心神不定,直到天已擦黑,都未能成

行。
文子來到大門口。
「呀!」
文子雙手扶地施禮,就勢抬頭望了望菊治。她的雙手像是支撐著她那

顫抖的肩膀。
「感謝您昨天送來的鮮花。」
「不客氣。」
「我以為您送了花,就不會來了。」
「是嗎?也有先送花,人後到的嘛。」
「不過,這我沒想到。」
「昨天,我也來到附近的花鋪了..」
文子坦誠地點了點頭說:「雖然花束沒有寫上您的名字,可是我當時就

立刻知道了。」
菊治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花鋪內的花叢中,思念著太田夫人的情景。
菊治想起了花香忽然緩解了他懼怕罪孽的心緒。
現在文子又溫柔地迎接菊治。


文子身著白地棉布服裝。沒有施脂粉。只在有些乾涸的嘴唇上淡淡地

抹了點口紅。
「我覺得昨天還是不來的好。」菊治說。
文子把膝蓋斜斜地挪動了一下,示意菊治請上來吧。
文子在門口寒暄,似乎是為了不哭出來。不過,她再接著說下去,說

不定就會哭泣起來了。
「只收到您的花,都不知道有多麼高興了。就說昨天,您也可以來嘛。」
文子在菊治的背後站起身,跟著走過來說。
菊治竭力裝作輕鬆的樣子說:「我顧慮會給府上的親戚印象不好,就沒

趣了。」
「我已經不考慮這些了。」文子明確地說。
客廳裡,骨灰罈前立著太田夫人的遺像。
壇前只供奉著菊治昨天送來的花。
菊治感到意外。只留下菊治送的花,文子是不是把別人送的花都處理

掉呢?
不過,菊治又有這種感覺:也許這是個冷冷清清的頭七。
「這是水罐子吧。」
文子明白菊治說的是花瓶的事。
「是的。我覺得正合適。」
「好像是件很好的志野陶吶。」
做水罐用,有點小了。
插的花是白玫瑰和和淺色石竹花,不過,花束與筒狀的水罐很是相稱。
「家母也經常插花,所以沒把它賣掉,留下來了。」
菊治跪坐在骨灰罈前進了香,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菊治向死者謝罪。然而,感謝夫人的愛這種情思流遍體內,彷彿還受

到它的嬌縱。

夫人是因為罪惡感逼得走投無路才自殺的呢?還是被愛窮追無法控制
才尋死的?使夫人尋短見的究竟是愛還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
解。

眼下在夫人靈前瞑目,腦海裡雖然沒有浮現出夫人的肢體,但是夫人
那芳香醉人的觸感,卻使菊治沉湎在溫馨之中。
說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沒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緣故。雖說是觸感
復甦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覺,而是音樂式的感覺。
夫人辭世後,菊治夜難成眠,在酒裡加了安眠藥。儘管如此,還是容

易驚醒,夢很多。
但不是受惡夢的威脅,而是夢醒之際,不時湧上一種甘美的陶醉感。
醒過來後,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覺得奇怪,一個死去的人,竟讓人甚至在夢中都能感覺到她的擁

抱。以菊治膚淺的經驗來看,實在無法想像。
「我是個罪孽多麼深重的女人啊!」
記得夫人與菊治在北鐮倉的旅館裡共宿的時候,以及來菊治家走進茶

室的時候,都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正像這句話反而引起夫人愉快的顫慄和抽
泣那樣,現在菊治坐在夫人靈前思索著促使她尋死的事,如果說這是罪的話,
那麼夫人說罪這句話的聲音,又會重新旋蕩在耳際。


菊治睜開了眼睛。
文子坐在菊治背後抽噎。她偶爾哭出一聲,又強忍了回去。
菊治這時不便動,問道:「這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五六年前拍的,是小照片放大的。」
「是嗎。不是點茶時拍的嗎?」
「喲!您很清楚嘛。」
這是一張把臉部放大了的照片。衣領合攏處以下被剪掉,兩邊肩膀也


剪去了。
「您怎麼知道是點茶時拍的呢?」文子說。
「是憑感覺嘛。眼簾略下垂,那表情像是在做什麼事。雖說看不見肩膀,

但也能看得出來她的身體在用力。」
「有點側臉,我猶疑過用不用這張,但這是母親喜歡的照片。」
「很文靜,是一張好照片。」
「不過,臉有點側還是不太好。人家進香時,她都沒看著進香者。」
「哦?這也在理。」
「臉扭向一邊,還低著頭。」
「是啊!」
菊治想起夫人辭世前一天點茶的情景。
夫人拿著茶勺潸然淚下,弄濕了燒水鍋邊。是菊治走過去端茶碗的。
直到喝完茶,鍋邊上的淚水才乾。菊治剛一放下茶碗,夫人就倒在他

的膝上了。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家母稍胖了些。」文子說,爾後又含糊不清地說:

「再說,這張照片太像我了,供在這裡,怎麼說呢,總覺得難為情。」
菊治突然回過頭來看了看。
文子垂下眼簾。這雙眼睛剛才一直在凝望著菊治的背影。
菊治不能不離開靈前,與文子相對地坐了下來。
然而,菊治還有道歉的話對文子說嗎?!
幸虧供花的花瓶是志野陶的水罐。菊治在它前面將雙手輕輕地支在鋪

席上,彷彿欣賞茶具似地凝望著它。
只見它白釉裡隱約透出紅色,顯得冷竣而溫馨,罐身潤澤,菊治伸手

去撫摩它。
「柔和,似夢一般,我們也很喜歡志野的精品陶器。
他本想說柔和的女人似夢一般,不過出口時省略了『女人』二字。
「您要是喜歡,就當作家母的紀念物送給您。」
「不,不。」
菊治趕緊抬起頭來。
「如果您喜歡,請拿走吧。家母也會高興的。這東西似乎不錯。」
「當然是件好東西。」
「我也曾聽家母這樣說過,所以就把您送來的花插在上面。」
菊治情不自禁,熱淚盈眶。
「那麼,我收下了。」
「家母也一定會高興的。」
「不過,我可能不會把它當作水罐而當作花瓶用呢。」
「家母也用它插過花,您儘管用好了。」


「就是插花,也不是插茶道的花。茶道用具而離開茶道,那就太淒寂了。」
「我想不再學茶道了。」
菊治回過頭去看了看,就勢站起身來。菊治把壁龕旁邊的坐墊挪到靠

近廊道這邊,坐了下來。
文子一直在菊治的後面,一動不動地保持一定的距離,跪坐在鋪席上,

沒有用坐墊。
因為菊治挪動了位置,結果形成了留下文子坐在客廳的正中央。
文子雙手手指微微彎曲地放在膝上,眼看手就要發抖,她握住了手。
「三谷少爺,請您原諒家母。」
文子說著深深地低下頭來。
她深深低頭的剎那間,菊治嚇了一跳,以為她的身體就會倒下來。
「哪兒的話,請求原諒的應該是我。我覺得,『請原諒』這句話我都難以

啟齒。更無法表示道歉,只覺得愧對文子小姐,實在不好意思來見你。」
「該慚愧的是我們啊!」
文子露出了羞恥的神色。
「簡直羞死人了。」
從她那沒有施粉黛的雙頰到白皙的長脖頸,微微地緋紅了。文子操心,

人都消瘦了。
這淡淡的血色,反而令人感到文子的貧血。
菊治很難過地說:「我想,令堂不知多麼恨我呢。」
「恨?家母會恨三谷少爺嗎?」
「不,不過,難道不是我促使她死的嗎?」
「我認為家母是自己尋死的。家母辭世後,我獨自思考了整整一周。」
「從那以後你就一個人住在家裡嗎?」
「是的,家母與我一直是這樣生活過來的。」
「是我促使令堂死的啊!」
「是她自己尋死的。如果三谷少爺說是您促使她死的,那麼不如說是我

促使家母死的。假使說因為母親死了,非要怨恨誰的話,那就只能怨恨我自
己。讓別人感到有責任,或感到後悔,那麼家母的死就變成陰暗的、不純的
了。我覺得,給後人留下反省和後悔,將會成為死者的沉重負擔。」

「也許的確是這樣,不過,假使我沒有與令堂邂逅..」
菊治說不下去了。
「我覺得,只要您原諒死者,這就夠了。也許家母為了求得您的原諒才

死的。您能原諒家母嗎?」
文子說著站起身來走了。
文子的這番話,使菊治覺得在腦海裡卸下一層帷幕。
他尋思:真能減輕死者的負擔嗎?
因死者而憂愁,難道就像詛咒死者而多犯愚蠢的錯誤嗎?
死了的人是不會強迫活著的人接受道德的。
菊治又把視線投在夫人的照片上。

二

文子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茶盤裡放著兩隻筒狀茶碗:一隻赤樂與一隻黑樂〔指樂氏燒製的赤、
黑釉兩種陶茶碗。相傳是長次郎於天正年間(1573-1592)所創,
由豐臣秀吉賜樂氏印,傳至今日〕。她把黑樂茶碗放在菊治面前。

沏的是粗茶。
菊治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記,冒失地問道:「是誰的呢?」
「我想是了入的。」〔了入,是樂氏家第九代吉左衛門的稱號。〕
u 赤色的也是嗎?」
「是的。」
「是一對吧。」
菊治說著,看了看赤茶碗。
這只赤茶碗,一直放在文子的膝前,沒有踫過。
這筒狀茶碗用來喝茶正合適,可是,菊治腦海裡忽然浮現一種令人討


厭的想像。

文子的父親過世後,菊治的父親還健在的時候,菊治的父親到文子母
親這兒來時,這對樂茶碗,不是代替一般茶杯而使用過嗎?菊治的父親用黑
樂,文子的母親則用赤樂,這不就是作夫妻茶碗用的嗎?

如果是了入陶,就不用那麼珍惜了,也許還成了他們兩人旅行用的茶
碗呢。
果真如此,現在明知此情的文子還為菊治端出這只茶碗來,未免太惡

作劇了。
但是,菊治並不覺得這是有意的挖苦,或有什麼企圖。
他理解為這是少女的單純的感傷。
毋寧說,菊治也感染上這種感傷了。
也許文子和菊治都被文子母親的死糾纏住,而無法背逆這種異樣的感

傷。然而,這對樂茶碗加深了菊治與文子共同的悲傷。
菊治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之間,還有母親與菊治之間,以及母親的死,

這一切文子都一清二楚。
也只有他們兩人同謀掩蓋文子母親自殺的事,。
看樣子文子沏粗茶的時候哭過,眼睛微微發紅。
「我覺得今天來對了。」菊治說,「我理解文子小姐剛才的話,意思是說

死者與活著的人之間,已經不存在什麼原諒或不原諒的事了。這樣,我得從

新改變看法,認為已經得到令堂的原諒了,對嗎?」
文子點點頭。
「不然,家母也得不到您的原諒了。儘管家母可能不原諒她自己。」
「但是,我到這裡來,與你這樣相對而坐,也許是件可怕的事。」
「為什麼呢?」文子說著,望了望菊治:「您是說她不該死是嗎?家母死

的時候,我也恨懊喪,覺得家母不論受到多大的誤解,死也不成為她辯解的

理由。因為死是拒絕一切理解的,誰都無從原諒她啊!」
菊治沉默不語,他思忖,原來文子也曾探索過死的秘密。
菊治沒想到會從文子那裡聽到「死是拒絕一切理解的」。
眼前,菊治實際所理解的夫人與文子所理解的母親,可能是大不相同

的。
文子無法理解作為一個女人的的母親。
不論是原諒人,或是被人原諒,菊治都處於蕩漾在女體的夢境般的波


浪中。
這一對黑與赤的樂茶碗,彷彿也能勾起菊治如夢如癡的心緒來。
文子就不理解這樣的母親。
從母體內生出來的孩子,卻不懂得母體,這似乎很微妙。
然而,母親的體態卻微妙地遺傳給了女兒。
從文子在門口迎接菊治的時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這恐怕也有

這種因素在內,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張典雅的臉上,看到了她母親的面影。

如果說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親的面影,才犯了錯誤,那麼菊治
覺得文子酷似她母親,這就像用咒語把人束縛住的、令人戰慄的東西。不過,
菊治卻又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誘惑。

只要看一看文子那乾涸而小巧的、微帶反咬合的嘴唇,菊治就覺得無

法與她爭辯了。
怎麼做才能使這位小姐顯示一下反抗呢?
菊治閃過這樣的念頭。
「令堂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菊治說,「然而,我對令堂太殘酷

了。有時難免以這種形式把自己道德上的不安推給了令堂。因為我是個膽怯
而懦弱的人..」
「是家母不好。家母太糟糕了。不論是與令尊,還是三谷少爺的事,我

並不認為這都是家母的性格問題。」
文子欲言又止,臉上飛起一片紅潮。血色比剛才好多了。
她稍微轉過臉去,低下頭來,彷彿要避開菊治的視線。
「不過,家母過世後,從第二天起我逐漸覺得她美了。這不是我的想像,

可能是家母自己變得美了吧。」
「對死去的人來說,恐怕都一樣吧。」
「也許家母是忍受不了自己的醜惡才死的..」
「我認為不是這樣。」
「加上,她苦悶得忍受不了。」
文子噙著眼淚。她大概是想說出有關母親對菊治的愛情吧。
「死去的人猶如已永存在我們心中的東西,珍惜它吧。」菊治說。
「不過,他們都死得太早了。」
看來文子也明白,菊治的意思是指他的與文子的雙親。
「你和我也都是獨生子女」菊治接著說。
他的這句話引起他的聯想:假如太田夫人沒有文子這個女兒,也許他

與夫人的事,會使他鎖在更陰暗更扭曲的思維裡。
「聽令堂說,文子對家父也很親切。」
菊治終於把這句話和盤托出。本來是打算順其自然,有機會再說的。
他覺得不妨對文子說說有關父親把太田夫人當作情人而經常到這家裡

來的事。
但是,文子突然雙手扶著鋪席施禮說:「請原諒。家母實在太可憐了..
從那時候起,她隨時都準備死了。」
文子說著就勢趴在鋪席上,紋絲不動,不一會兒就哭了起來,肩膀也
鬆弛無力了。
菊治突然造訪,文子沒顧得上穿襪子。她把雙腳心藏在腰後,姿態確
實像捲縮著身子。


她那散亂在鋪席上的頭髮幾乎踫上那只赤樂筒狀茶碗。
文子雙手捂著淚潸潸的臉,走了出去。
良久,還不見她出來。菊治說:「今天就此告辭了。」
菊治走到門口。
文子抱著一個用包袱皮包裡的小包走了過來。
「給您增加負擔了。這個,請您帶走吧。」
「啊?」
「志野罐。」
文子把鮮花拿出來,把水倒掉,揩拭乾淨,裝入盒子裡,包裝好。操

作的麻利,使菊治十分驚訝。
「剛才還插著花,現在馬上讓我帶走嗎?」
「請拿著吧。」
菊治心想:文子悲傷之餘,動作才那麼神速的吧。
「那我就收下了。」
「您帶走就好,我就不拜訪了。」
「為什麼?」
文子沒有回答。
「那麼,請多保重。」
菊治剛要邁出門口,文子說:「謝謝您。啊,家母的事請別介意,早些

結婚吧。」
「你說什麼?」
菊治回過頭來,文子卻沒有抬頭。

三

菊治把志野陶罐帶回家後,依然插上白玫瑰和淺色石竹花。
菊治覺得,太田夫人辭世後,自己才開始愛上了她。菊治總是被這種
心情困擾著。
而且,他感到自己的這份愛,還是通過夫人的女兒文子的啟示,才確

實領悟過來的。
星期天,菊治試著給文子掛個電話。
「還是一個人在家嗎?」
「是的。實在太寂寞了。」
「一個人住是不行的。」
「哎。」
「府上靜悄悄的,一切動靜在電話裡也聽得見吶。」
文子莞爾一笑。
「請位朋友來陪住,怎麼樣?」
「可是,我總覺得別人一來,家母的事就會被人家知道..」
菊治難以答話。
「一個人住,外出也不方便吧。」
「不會,把門鎖上就出去嘛。」
「那麼,什麼時候請您來一趟。」
「謝謝,過些日子吧。」


「身體怎麼樣?」

「瘦了。」

「睡眠好嗎?」

「夜裡基本上睡不著。」

「這可不好。」

「過些日子我也許會把這裡處理掉,然後到朋友家租間房住。」

「過些日子,是指什麼時候?」

「我想這裡一賣出手就..」

「賣房子?」

「是的。」

「你打算賣嗎?」

「是的。您不覺得賣掉好嗎?」

「難說,是啊!我也想把這幢房子賣掉。」

文子不言語。

「喂喂,這些事在電話裡沒法談清楚,星期天我在家,你能來嗎?」

「好。」

「你送的志野罐,我插了洋花,你若來,就請你把它當水罐用..」

「點茶?..」

「說不上是點茶,不過,不把志野陶當水罐用一回,太可惜了。何況茶
具還是需要同別的茶道器具配合起來使用,以求相互輝映,不然就顯不出它
真正的美來。」

「可是,今天我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更加難看,我不去了。」

「沒有別的客人來。」

「可是..」

「是嗎。」

「再見!」

「多保重。好像有人來了。再見。」

來客原來是栗本近子。

菊治繃著臉,擔心剛才的電話是不是被她聽見了。

「連日陰鬱,好容易遇上個好天,我就來了。」

近子一邊招呼,視線早已落在志野陶上了。

「此後就是夏天,茶道將會閒一陣,我想到府上茶室來坐坐..」

近子把隨手帶來的點心連同扇子拿了出來。

「茶室恐怕又有霉味了吧。」

「可能吧。」

「這是太田家的志野陶吧,讓我看看。」

近子若無其事地說著,朝有花的那邊膝行過去。

她雙手扶席低下頭來時,骨骼粗大的雙肩呈現出像怒吐惡語的形狀。

「是買來的嗎?」

「不,是送的。」

「送這個?收了件相當珍貴的禮物呀。是遺物紀念吧?」

近子抬起頭,轉過身來說:「這麼貴重的東西,還是買下來的好,不是
嗎?讓小姐送,總覺得有點可怕。」

「好吧,讓我再想想。」


「請這麼辦吧。太田家的各式各樣的茶具都弄來了,不過,都是令尊買

下來的。即使在照顧太田太太以後也..」
「這些事,我不想聽你說。」
「好,好。」
近子說著突然輕鬆地站起身來。
傳來了她在那邊同女傭說話的聲音。她套上烹飪服走了出來。
「太田太太是自殺吧。」近子突然襲擊似地說。
「不是。」
「是嗎?我一聽說就明白了。那個太太身上總飄忽著一股妖氣。」
近子望了望菊治。
「令尊也曾說過,那太太是個很難捉摸的女人。雖然以女人的眼光來看,

又有所不同。怎麼說呢,她這個人嘛,總是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跟我們合

不來。黏糊糊的..」
「希望你別說死人的壞話了。」
「話雖這麼說,可是,死了的人不是連菊治少爺的婚事也來干擾了嗎?

就說令尊吧,也被那個太太折磨得夠苦的了。」
菊治心想:受苦的恐怕是你近子吧。
父親與近子的關係,只是短暫的玩玩罷了。雖然不是由於太田夫人使

近子怎麼樣,可是近子恨透了直至父親過世前還跟父親相好的太田夫人。
「像菊治少爺這樣的年輕人,是不會懂得那個太太的。她死了反而更好,

不是嗎?這是實話。」
菊治不加理睬,把臉轉向一邊。
「連菊治少爺的婚事,她都要干擾,這怎麼受得了。她肯定覺得難為情,

可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妖性才尋死的。像她這種人,大概以為死後還能見到令

尊呢。」
菊治不禁打了個寒戰。
近子走下庭院,說:「我也要在茶室裡鎮定一下心神。」
菊治久久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賞花。
潔白和淺紅的花色,與志野陶上的釉彩渾然一體,恍如一片朦朧的雲

霧。
他腦海裡浮現出文子獨自在家裡哭倒的身影。

母親的口紅

一

菊治刷完牙回到臥室時,女傭已將牽牛花插在掛著的葫蘆花瓶裡。
「今天我該起來了。」
菊治雖然這麼說,可是又鑽進了被窩。
他仰臥著,在枕頭上把脖子扭向一邊,望著掛在壁龕一角上的花。
「有一朵已經綻開了。」
女傭說著退到貼鄰的房間。
「今天還請假吧?」
「啊,再休息一天。不過我要起來的。」



菊治患感冒頭痛,已經四五天沒去公司上班了。
「在哪兒摘的牽牛花?」
「在庭院邊上,它纏著茗荷,開了一朵花。」
大概是自然生長的吧。花是常見的藍色,籐蔓纖細,花和葉都很小。
不過,插在像塗著古色古香的黑紅色漆的葫蘆裡,綠葉和蘭花倒垂下

來,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
女傭是父親在世時就一直干下來的,所以略懂得這種雅趣。
懸掛的花瓶上,可以看見黑紅漆漸薄的花押,陳舊的盒子上也有「宗

旦」的字樣。
假如這是真品,那麼它就是三百年前的葫蘆了。
菊治不太懂得茶道的插花規矩,就是女傭也不是很有心得。不過,早

晨點茶,綴以牽牛花,使人覺得也滿合適。
菊治陷入尋思,將一朝就凋謝的牽牛花插在傳世三百年的葫蘆裡..

他不覺地凝望了良久。
也許它比在同樣是三百年前的志野陶的水罐裡插滿西洋花更相稱吧。
然而,作為插花用的牽牛花能保持多長時間呢?這又使菊治感到不安。
菊治對侍候他用早餐的女傭說:「以為那牽牛花眼看著就會凋謝,其實

也不是這樣。」
「是嗎。」
菊治想起來了,自己曾打算在文子送給他作紀念的她母親的遺物誌野

水罐裡,插上一枝牡丹。
菊治把水罐拿回家時,牡丹的季節已經過了。不過那時,說不定什麼

地方還會有牡丹花開吧。
「我都忘了家裡還有那只葫蘆什麼的,多虧你把它找了出來。」
「是。」
「你是不是見過家父在葫蘆裡插牽牛花?」
「沒有,牽牛花和葫蘆都是蔓生植物,所以我想可能..」
「?蔓生植物..」
菊治笑了,有點沮喪。
菊治在看報的過程中,覺得頭很沉重,就躺在飯廳裡。
「睡鋪還沒有收拾吧。」菊治說。
話音剛落,正洗東西的女傭一邊擦著濕手,一邊趕忙走了進來,說:「我

這就去拾掇。」
過後,菊治走進臥室一看,壁龕上的牽牛花沒有了。
葫蘆花瓶也沒有掛在壁龕上。
「唔。」
可能是女傭不想讓菊治看到快要凋謝的花吧。
雖然菊治聽到女傭說,牽牛花和葫蘆都是「蔓生植物」,忍不住笑了出

來,但是,話又說回來,父親當年生活的那套規矩還保留在女傭的這些舉止

上。
然而,志野水罐卻依然擺在近壁龕的正中央的地方。
如果文子來看到了,心裡無疑會想:太怠慢了。
文子贈送的這只水罐剛拿回來時,菊治立即插上潔白的玫瑰花和淺色

的石竹花。


因為文子在她母親靈前就是這樣做的。那白玫瑰和石竹花,就是文子
為母親做頭七的當天,菊治供奉的花。
菊治抱著水罐回家途中,在昨日請人把花送到文子家的同一家花鋪裡,
買回了同樣的花。
可是後來,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撲通撲通地跳的,從此菊治就
再也沒有插花了。
有時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見中年婦女的背影,忽然被強烈地吸引住,

待到意識過來的時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語:「簡直是個罪人。」
清醒之後再看,那背影並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圍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瞬間,菊治感到一種令人顫抖的渴望,同一瞬間,陶醉與可怕的震驚

重疊在一起,菊治彷彿從犯罪的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什麼東西使我成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麼似地說。可是,響應的是,越發使他想見夫人了。
菊治不時感到活生生地撫觸到過世了的人的肌膚。他想:如果不從這

種幻覺中擺脫出來,那麼自己就無法得救了。
有時他也這樣想:也許這是道德的苛責,使官能產生病態吧。
菊治把志野水罐收進盒子裡後,就鑽進了被窩裡。
當他望著庭院的時候,雷鳴打響了。
雷聲雖遠,卻很激烈,而且響聲越來越近了。
閃電開始掠過庭院的樹木。
然而,傍晚的驟雨已經先來臨。雷聲遠去了。
庭院泥土飛濺了起來,雨勢異常兇猛。
菊治起身給文子掛電話。
「太田小姐搬走了..」對方說。
「啊?」
菊治大吃一驚。
「對不起。那..」
菊治想,文子已經把房子賣了。
「您知道她搬到什麼地方嗎?」
「哦,請稍等一下。」
對方似乎是女傭人。
她立即又回到電話機旁,好像是在念紙條,把地址告訴了菊治。
據說房東姓「戶崎」,也有電話。
菊治給那家掛電話找文子。
文子用爽朗的聲音說:「讓您久等了,我是文子。」
「文子小姐嗎?我是三谷。我給你家掛了電話吶。」
「很抱歉。」
文子壓低了嗓門,聲音頗似她母親。
「什麼時候搬的家?」
「啊,是..」
「怎麼沒有告訴我。」
「前些日子已將房子賣了,一直住在友人這裡。」
「啊。」


「要不要把新址告訴您,我猶豫不定。開始沒打算告訴您,後來決定還

是不該告訴您。可是近來又後悔沒有告訴您。」
「那當然是羅。」
「喲,您也這麼想嗎?」
菊治說著,頓覺精神清爽,彷彿身心被洗滌過一樣。透過電話,也有

這種感覺嗎?
「我一看到你送給我的那個志野水罐,就很想見你。」
「是嗎?家裡還有一件志野陶呢。那是一隻小的筒狀茶碗。
那時,我曾想過是不是連同水罐一起送給您,不過,因為家母曾用它

來喝茶,茶碗邊上還透出母親的口紅的印跡,所以..」
「啊?」
「家母是這麼說的。」
「令堂的口紅會沾在陶瓷器上不掉嗎?」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來就帶點紅色,家母說,口紅一沾上茶

碗邊,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辭世後,我一看那茶碗邊,彷彿有一處瞬間顯得

格外的紅。」
文子這句話是無意中說出來的嗎?
菊治不忍心聽下去,把話題岔開,說:「這邊傍晚的驟雨很大,那邊

呢?」
「簡直是傾盆大雨,雷聲嚇得我都縮成一團了。」
「這場雨過後,會涼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願

意,請來吧。」
「謝謝。我本打算,要拜訪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後再去。
我想出去做事。」
沒等菊治回答,文子接著說:「接到您的電話,我很高興,我這就去拜

訪。雖然我覺得不應該再去見您..」
菊治盼著驟雨過去,他讓女傭把鋪蓋收起來。
菊治對自己居然掛電話把文子請來,頗感驚訝。
但是,他更沒有料到,他與太田夫人之間的罪孽陰影,竟由於聽了她

女兒的聲音,反而消失得一乾二淨。
難道女兒的聲音,會使人感到她母親彷彿還活著嗎?
菊治刮鬍子時,把帶著肥皂沫的鬍子屑甩在庭院樹木的葉子上,讓雨

滴濡濕它。過了晌午,菊治滿以為文子來了,到門口一看,卻原來是栗本近

子。
「哦,是你。」
「天氣又熱起來了,久疏問候,今天來看看你。」
「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氣色也不怎麼好。」
近子蹙額,望著菊治。
菊治以為文子是一身洋裝打扮,可傳來的卻是木屐聲,自己怎麼竟錯

以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邊這樣想,一邊又那樣說:「修牙了吧。
好像年輕多了。」
「趁梅雨天得閒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過很快就會變得自然了,沒

關係。」


近子走進菊治剛才躺著的客廳,望了望壁龕。
「什麼都沒擺設,清爽宜人吧。」菊治說。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過,哪怕擺點花..」
近子說著回轉身來問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麼樣了?」
菊治不言語。
「還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嗎?」
「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該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見得吧。」
近子露出滿嘴潔白的假牙,邊笑邊說:「今天我就是為徵求你的意見才


來的。」
話音剛落,她突然張開雙手,好像在祛除什麼似的。
「要把妖氣從屋裡都趕出去,不然..」
「你別嚇唬人。」
「但是,作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個要求。」
「如果還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難為你一番好意,我拒絕聽。」
「喲,喲,不要因為討厭我這個媒人,把愜意的這門親事也給推掉,這

豈不是顯得氣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橋,你只顧在橋上走就行,令尊當年就是

無所顧忌地利用了我的嘛。」
菊治露出厭煩的神色。
近子有個毛病,一旦說得越起勁,肩膀就聳得越高。
「這是當然的,我與太田太太不同。比較簡單,就連這種事也毫不隱藏,

一有機會,就一吐為快,但遺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數字裡,我也數不上啊。

只是曇花一現..」
近子說著低下頭來。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怨恨他。後來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只要我對他有

用時,他就無所顧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過關係的女人是很方便的。

我也承蒙令尊的關照,學到豐富而健全的處世常識。」
「唔。」
「所以,請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識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這番話吸引了,他覺得這也有道理。
近子從腰帶間將扇子抽了出來。
「人嘛,太男人氣,或者太女人味兒,都是學不到這種健全的常識的。」
「是嗎?這麼說常識就是中性的羅。」
「這是挖苦人嗎?但是,一旦變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

女人的心理。

你沒想過嗎,太田夫人是母女倆生活的,她怎麼能夠留下女兒而去死
呢?據我看來,她可能有一種企圖,是不是以為自己死後,菊治少爺會照顧
她女兒..」

「什麼話兒。」
「我仔細捉摸,恍然大悟,才解開了這個疑團。因為我總覺得太田夫人
的死攪擾了菊治少爺的這親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麼問題。」
「太離奇了。這是你的胡思亂想。」


菊治一邊這樣說,一邊卻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這種離奇的胡想

捅了一刀似的。
好像掠過一道閃電。
「菊治少爺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訴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來了,卻佯裝不知。
「你給太田夫人掛電話,不是說我的婚事已定了嗎?」
「是,是我告訴的。我對她說:請你不要攪擾。太田夫人就在這天晚上

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給她掛電話了,菊治少爺怎麼知道的?是不是她哭著來了

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襲擊。
「沒錯吧。她還在電話裡『啊』地喊了一聲呢。」
「這麼說來,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爺這麼想,就得到解脫了是吧。我已經習慣當反派角色。令尊

也早已把我當作隨時可以充當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雖說談不上是報恩,

不過,今天我是主動來充當這個反派角色的。」
菊治聽來,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惡。
「幕後的事,嗨,就當不知道..」
近子說著,耷拉下眼瞼,好像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爺儘管皺起眉頭,把我當作是個好管閒事的令人討厭的女人好

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個妖性的女人,讓你能締結良緣。」
「請你不要再提良緣之類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願與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聲調變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並不是個壞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語中,就想把女兒

許給菊治少爺,不過這只是一種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亂語了。」
「本來就是這樣嘛。菊治少爺以為她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想過要把女

兒許配給菊治少爺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太糊塗了。她不論是睡還是醒,
一味專心想令尊,像著了魔似的,如果說這是癡情,那確是癡情。在夢與現
實的混沌中,連女兒也捲進來了,最後把性命都搭上..不過,在旁觀者看
來,彷彿是一種可怕的報應,或是應驗的詛咒。

這是被一張魔性的網給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覷。
近子睜大她那雙小眼睛。
她的目光總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臉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縮,讓近子滔滔不絕,雖說從一開始他就處於劣勢,但

更多的恐怕是他為近子的離奇言論所震驚的緣故。
菊治想都沒想過,過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兒文子同菊治成親嗎?
再說,他也不相信此話。
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黃,出於妒忌吧。
這種胡亂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長的那塊醜陋的痣吧。
然而,對菊治來說,這種離奇的言論,宛如一道閃電。


菊治感到害怕。
難道自己就不曾有過這種希望?
雖然繼母親之後,把心移於女兒這種事,在世間並非沒有,但是一面

陶醉於其母親的擁抱中,另一面卻又不知不覺地傾心於其女兒,而自己還都
沒有察覺,這難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虜了嗎?
如今,菊治回想起來,自從遇見太田夫人之後,自己的整個性格彷彿

都變了。
總覺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來過了,她說有來客,改天再..」女傭通報說。
「哦,她走了嗎?」
菊治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二

「剛才..」
文子伸長白皙而修長的脖頸仰望著菊治。
從他的喉嚨到胸脯的凹陷處呈現出一層淡黃色的陰影。
不知是光線的關係,還是她消瘦了的緣故,這淡淡的陰影使菊治放心

地鬆了口氣。
「栗本來了。」菊治坦蕩地說。
他剛走出來的時候還有點拘謹,可是一見到文子,反而覺得輕鬆了。
文子點了點頭,說:「我看見師傅的陽傘了..」
「啊,是這把陽傘吧。」
那是一把長把的灰色陽傘,靠放在門口。
「要不,請你到廂房的茶室裡等一會兒好嗎?栗本那老太婆,這就走的。」
菊治這麼說,可他對自己又產生了懷疑。為什麼明知文子會來,而沒

有把近子打發走呢?
「我倒無所謂..」
「是嗎?那就請吧。」
文子好像不知道近子的敵意,她一進客廳就向近子施禮寒暄,還對近

子前來弔唁她母親,表示了一番謝意。

近子就像看著徒弟作茶道練習時那樣,略聳起左肩膀,昂首挺胸地說:
「你母親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覺得她在這文雅人活不長的人世間,就像最
後的一朵花,凋謝了。」

「家母也並不是個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裡也很捨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瞼,緊緊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該來練習茶道了。」
「啊,我已經..」
「可以解悶喲。」
「我已經沒有資格學茶道了。」
「什麼話!」
近子把重疊著摞在膝上的雙手鬆開,說:「其實嘛,梅雨天也快過去,


我想給這府上的茶室通通風,今天才登門拜訪的。」
近子說著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來了,你看怎麼樣?」
「啊?」
「請讓我用一下你母親的遺物誌野陶..」
文子抬起頭望了望近子。
「讓我們也來談談你母親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裡哭了起來,多討厭啊。」
「哦,那就哭嘛,沒關係的。不久,菊治少爺一旦成了親,我也就不能


隨便進茶室裡來羅。雖然這是值得我回憶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莊重地說:「我是說,要是與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這

門親事定下來的話。」
文子點點頭,絲毫不露聲色。
然而,酷似她母親的那張圓臉上,卻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說:「提這些沒定的事,會給對方添麻煩的。」
「我是說假如定下來的話。」
近子又把話頂了回去。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還沒有定下來之前,也請文子小姐就當沒聽說過。」
「是。」
文子又點了點頭。
近子喊了一聲女傭,站起身來去打掃茶室了。
「這兒的樹蔭下,樹葉還濕著呢,小心點!」
庭院裡傳來了近子的聲音。

三

「早晨,在電話裡甚至能聽得見這裡的雨聲吧。」菊治說。
「電話裡也能聽見雨聲嗎?我倒沒有注意。這庭院裡的雨聲,在電話裡

能聽得見嗎?」
文子把視線移向庭院。
樹叢的對面,傳來了近子打掃茶室的聲音。
菊治也一邊望著庭院一邊說:「我也並不認為電話裡能聽得見文子小姐

那邊的雨聲。
不過,後來卻有這種感覺,傍晚的驟雨真是傾盆而來啊!」
「是啊!雷聲太可怕了..」
「對對,你在電話裡也這麼說過。」
「連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響雷,母親就會用和服的袖

兜裡住我的小腦袋。夏天外出的時候,家母總要望望天空,說聲:今天會不

會打雷呢。直到現在,有時一打雷,我還想用袖兜摀住臉吶。」
文子說著,從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腆的姿態。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帶來了。」
文子說著,站起身走了出去。
文子折回客廳的時候,把包裡那茶碗的小包放在菊治的膝前。
但是,菊治有點躊躇,文子就把它拉倒自己面前,從盒子裡把茶碗拿

了出來。
「令堂也曾用筒狀的樂茶碗來喝茶吧。那也是了入產的嗎?」菊治說。


「是的。不過家母說不論黑樂還是赤樂,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

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樂茶碗來喝,粗茶的顏色就看不見了..」
菊治無意將擺放在那裡的志野陶筒狀茶碗,拿到手上來觀賞,文子看

見以後說:「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過..」
「哪裡。」
但是,菊治還是沒有伸出手來。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電話裡所說的那樣,這只志野陶的白釉裡隱約透

出微紅。仔細觀賞的時候,那紅色彷彿從白釉裡浮現出來似的。
而且,茶碗口帶點淺茶色。有一處淺茶色顯得更濃些。
那兒恐怕就是接觸嘴唇的地方吧。
看上去好像沾了茶銹。但也可能是嘴唇踫髒的。
在觀賞的過程中,那淺茶色依然呈現出紅色來。
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電話裡所說的那樣,這難道真是文子母親的口紅

滲透進去的痕跡嗎?
這麼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現茶、赤攙半的色澤。
那色澤宛如褪色的口紅,又似枯萎的紅玫瑰——並且,當菊治覺得它

像沾在什麼東西上的陳舊血漬的顏色時,心裡就覺得難以置信。
他既感到令人作嘔的齷齪,同時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誘惑。
茶碗麵上呈黑青色,繪了一些寬葉草。有的草葉間中呈紅褐色。
這些草,繪得單純而又健康,彷彿喚醒了菊治的病態的官能。
茶碗的形狀也很端莊。
「很不錯啊。」
菊治說著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識貨。不過,家母很喜歡它,常用它來喝茶。」
「給女人當茶碗用很合適啊。」菊治從自己的話裡,再一次活脫脫地感受

到文子的母親這個女人的溫馨。
儘管如此,文子為什麼要把這只滲透了她母親的口紅的志野茶碗拿來

給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這是出於文子的天真,還是滿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種不抵抗的心緒,彷彿也傳給了菊治。
菊治在膝上轉著茶碗觀賞,但是避免讓手指踫到茶碗邊接觸嘴唇的地

方。
「請把它收好。讓栗本老太婆看到,說不定她又會說些什麼,頂討厭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進盒裡,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給菊治才帶來的,可是好像沒有踫上機會。也許是

顧慮菊治不喜歡這件東西。
文子站起身來,又把那小包放回門口。
近子從庭院裡向前彎著身子,走了上來。
「請把太田家的那個水罐拿出來好嗎?」
「用我們家的東西怎麼樣?再說太田小姐也在場..」
「瞧你說的,正因為文子小姐來了才用的嘛,不是嗎?借志野這件紀念

遺物,談談你母親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的嗎?」菊治說。

「我幹麼要恨她呢,我們只是脾性合不來罷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麼用
呢?不過,脾性合不來,我不瞭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
位夫人。」

「看透別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讓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現,她落座在門框邊上。
近子聳起左肩膀,回過頭來說:「我說,文子小姐,能讓我們用一下你


母親的志野陶嗎?」
「啊,請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剛放進壁櫥裡的志野水罐拿了出來。
近子把扇子輕快地插腰帶間,抱著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門框邊來,說:「今早在電話裡聽說你搬家了,我大吃一驚。

房子這類事,都是你一個人處理的嗎?」
「是的。不過,是個熟人把它買了下來,所以比較簡單。
這位熟人說,他暫住在大磯,房子較小,說願意與我交換。可是,房

子再小,我也不能一個人住呀。要去上班,還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暫

住在朋友家裡。」
「工作定了嗎?」
「還沒有。真到緊要關頭,自己又沒學到什麼本事..」
文子說著莞爾一笑。
「本來打算待工作單位定下來之後,再拜訪您。在既無家又無職,漂泊

無著的時候去看您,未免太淒涼了。」
菊治想說,這種時候來最好,他本以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從表情
上觀看,也不顯得特別寂寞。
「我也想把這幢房子賣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過,因為存心要賣,

所以連架水槽也沒有修理,鋪席成了這副模樣,也不能換蓆子面兒。」
「您不是要在這所房子裡結婚嗎?那時再..」文子直率地說。
菊治看了看文子,說:「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認為我現在能結婚

嗎?」
「為了家母的事?..如果說家母使您那樣傷心,那麼家母的事已經過
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四

近子幹起茶道得心應手,很快就把茶室準備好了。
「打點得與水罐子相配嗎?」
近子問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沒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語。菊治和文子都望著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來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靈前的,今天派上它本來的用場,當

水罐用了。
早先是太田夫人手裡的東西,現在卻聽任栗本近子使用。
太田夫人辭世後,傳給了女兒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裡。
這就是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運。不過,也許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


吧。
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擁有之前,製成之後,歷經了三四百年,這期間,
不知更迭過多少命運各異的物主而傳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爐和燒茶水用的鐵鍋旁,更顯得像個美人了。」菊治對

文子說。
「但是,它那剛勁的姿態,決不亞於鐵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潤澤光亮,彷彿是從深層透射出來的。
菊治在電話裡對文子說過,一看到這件志野陶,就想見她,但她母親

的白皙肌膚裡也深深地蘊涵著女人的這種剛勁嗎?
天氣酷熱,菊治把茶室的拉門打開了。
文子坐著的身後的窗外,楓葉翠綠。茂密層疊的楓葉的投影,落在文

子的頭髮上。
文子那修長脖頸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進的亮光中。
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顯得白皙中略帶青色。她並

不太胖,但肩膀圓勻,胳膊也是圓乎乎的。
近子也望著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顯不出它的靈性來。只隨便地插上幾枝洋

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過花呢。」文子說。
「你母親遺下的這只水罐,到這兒來了,真像做夢似的。
不過,你母親也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也許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卻若無其事地說:「家母也曾把這只水罐用來插花。再說,

我已不再學茶道了。」
「不要這樣說嘛。」
近子環顧了一下茶室,說:「我覺得能在這兒坐坐,心裡還是很踏實的。

四處都能看到。」
近子望了望菊治,說:「明年是令尊逝世五週年,忌辰那天舉行一次茶
會吧。」
「是啊,把所有贗品茶具統統擺出來,再把客人請來,也許這是件愉快

的事。」
「什麼話,令尊的茶具沒有一件是贗品。」
「是嗎?但是,全部贗品的茶會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對文子說。
「這間茶室裡,我總覺得充滿一股發霉的臭味,如果舉辦一次茶會,全

部使用贗品,也許能拂去這股霉氣。我把它當作為已故父親祈冥福,從此便

與茶道斷絕關係。其實我早就與茶道絕緣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這個老婆子真討厭,總要到這茶室裡來歇息是嗎?」
近子迅速地用圓筒竹刷攪和抹茶。
「可以這麼說吧。」
「不許你這麼說!但是,如果你結上新緣,那麼斷掉舊緣也未嘗不可。」
近子說聲請吧,便將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聽了菊治少爺的這番玩笑話,會不會覺得你母親的這件遺

物的去處找錯了地方呢?我一看見這件志野陶,就覺得你母親的面影彷彿映
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將茶碗放下,馬上望著水罐。
也許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蓋子上吧。
然而,文子則心不在焉地坐著。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還是無視近子。
文子也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與近子進茶室坐在一起,這也是件奇

妙的事。
對於近子提及菊治的親事一事,文子也沒有露出拘謹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話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沒有

表示反感。
難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傷中,以致對這一切都視為過往煙雲嗎?
難道是母親去世的打擊,使她完全超越了這一切嗎?
也許是她繼承了她母親的性格,不為難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個不

可思議的、類似擺脫一切煩惱的純潔姑娘?
但是,菊治好像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護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

惡和侮辱。
當菊治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才奇怪呢。
菊治看著近子最後自點自飲茶的模樣,也覺得十分奇怪。
近子從腰帶間取出手錶,看了看說:「這手錶太小,老花眼看起來太費

勁了...把令尊的懷表送給我吧。」
「他可沒有懷表。」菊治頂了回去。
「有。他經常用吶。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時候,也總是帶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裝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簾。
「是兩點十分嗎?兩根針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現出她那副能幹的樣子。
「稻村家的小姐給我招徠一些人,今天下午三點開始學習茶道。我在去

稻村家之前,到這裡來了一趟,想聽聽菊治少爺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數。」
「清你明確地回絕稻村家吧。」
儘管菊治這麼說,但近子還是笑著打馬虎眼,說:「好,好,明確地..」

接著又說:「真希望能早一天讓那些人在這間茶室裡學習茶道啊!」
「那就清稻村家把這幢房子買下來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賣掉。」
「文子小姐,我們一起走到那兒吧?」
近子不理會菊治,轉過身來對文子說。
「是。」
「那我就趕緊把這裡收拾乾淨。」
「我來幫您忙吧。」
「那就謝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
傳來了放水聲。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聲說。
文子搖搖頭,說:「我害怕。」
「有什麼可怕的。」
「我真害怕。」
「那麼,你就跟她走到那邊,然後擺脫她。」


文子又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來,把夏服膝彎後面的皺折撫平。
菊治差點從下面伸出手去。
因為他以為文子踉蹌要倒的緣故,文子臉上飛起了一片紅潮。
剛才近子提到懷表的事,她難過得眼圈微紅,現在則羞得滿臉通紅,

宛如猝然綻開的紅花。
文子抱著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喲,還是把你母親的東西拿來了?」
裡面傳來了近子嘶啞的聲音。
雙重星一栗本近子到菊治家來說,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結婚了。
夏令時節,傍晚八時半,天色還亮。晚飯後,菊治躺在廊道上,望著

女傭買來的螢火蟲籠。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發白的螢火光帶上了黃色,天色
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沒有起身去開燈。
菊治向公司請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別墅去度假,
今天剛回來。
友人已經結婚,生了一個孩子。菊治沒有經驗,不知嬰兒生下來有多

少日子了。相應地說,是長得大了還是小,心中無數,不知該怎麼寒暄才好。
「這孩子發育得真好。」
菊治的話音剛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說:「哪裡呀,生下來時真小得可憐,

近來才長得像樣些了。」
菊治在嬰兒面前晃了晃手說:「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見,不過得過些時候才會眨眼吶。」
菊治以為嬰兒出生好幾個月,其實才剛滿百天。這年輕的主婦,頭髮

稀疏,臉色有點發青,還帶著產後的憔悴,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婦的生活,一切以嬰兒為中心,只顧照看嬰兒,菊治覺得自己
顯得多餘了。

但是,當他乘上火車回家途中,那位看起來很老實的友人妻子,掛著
一副無生氣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著嬰兒的纖弱的身影,總是浮現在
菊治的腦際,怎麼也拂除不掉。

友人本來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這第一個孩子出生不久,就暫住在湖
畔的別墅裡。已習慣於與丈夫過著兩人生活的妻子,大概安心舒適,甚至達
到發呆的程度吧。

此刻,菊治回到家裡,躺在廊道上,依然想起那位友人妻子的姿影。
這種思念的情懷帶有一種神聖的哀感。
這時,近子來了。
近子冒冒失失地走進房間說:「哎喲,怎麼在這麼黑的地方..」
她落座在菊治腳邊的廊道上。
「獨身真可憐呀。躺在這裡,連燈都沒有人給開。」
菊治把腿彎縮起來。不大一會兒,滿臉不高興地坐了起來。
「請躺著吧。」
近子用右手打個手勢,示意讓菊治躺下,爾後又故作莊重地寒暄了一

番。她說她去了京都,回來時還在箱根歇了歇腳。在京都她師傅那裡,遇見
了茶具店的大泉先生。
「難得一見,我們暢談了有關你父親的往事。他說要帶我去看看三谷先
生當年悄悄幽會住過的那家旅館,於是他就帶我去了木屋町的一家小旅館。


那裡可能是你父親與太田夫人去過的地方呢。大泉還讓我住在那裡,他說這
種話太沒分寸了。一想到你父親與太田夫人都死了,我再怎麼行,半夜裡,
說不定也會害怕的。」

菊治默不作聲,心想,沒分寸的正是說這種話的近子你呢。

「菊治少爺也去野尻湖了吧?」

近子這是明知故問。其實她一進門,就從女傭那裡聽說了,近子沒等
女傭傳達,就唐突地走了進來,這是她一貫的作風。

「我剛到家。」

菊治滿臉不高興地回答。

「我三四天前就回來了。」

說著,近子也鄭重其事,聳起左肩膀說:「可是,一回來就聽說發生了
一件令人感到遺憾的事。這使我大吃一驚,都怪我太疏忽,我簡直沒臉來見
菊治少爺。」

近子說,稻村家的小姐結婚了。

菊治露出了吃驚的神色,所幸的是廊道上昏暗。但是,他毫不在意地
說:「是嗎?什麼時候?」

「好像是別人的事似的,真沉得住氣啊!」

近子挖苦了一句。

「本來就是嘛,雪子小姐的事,我已經讓你回絕過多次了嘛。」

「只是口頭上吧。恐怕是對我才想擺出這副面孔吧。好像從一開始自己
就不情願,偏偏這個多管閒事的老太婆好自作主張,糾纏不休,令人討厭是
嗎。其實,你心裡卻在想,這位小姐挺好。」

「都胡說些什麼。」

菊治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你還是喜歡這位小姐的吧。」

「是位不錯的小姐。」

「這點我早就看出來了。」

「說小姐不錯,不一定是想結婚。」

但是,一聽說稻村小姐已經結婚,心頭彷彿被撞擊了一下,菊治強烈
地渴望在腦海裡描繪出小姐的面影。

在圓覺寺的茶會上,近子為了讓菊治觀察雪子,特地安排雪子點茶。

雪子點茶,手法純樸,氣質高雅,在嫩葉投影的拉門的映襯下,雪子
身穿長袖和服的肩膀和袖兜,甚至連頭髮,彷彿都熠熠生輝,這種印象還留
在菊治的內心底裡。難能想起雪子的面容。當時她用的紅色綢巾,以及去圓
覺寺深院的茶室的路上她手上那個綴有潔白千隻鶴的粉紅色皺綢小包袱,此
時此刻又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後來有一次,雪子上菊治家,也是近子點茶。即使到了第二天,菊治
還感到小姐的芳香猶存在茶室裡。小姐系的繪有菖蘭的腰帶,如今還歷歷在
目,但是她的姿影卻難以捕捉。

菊治連三四年前亡故的父親和母親的容顏,也都難以在腦際明確地描
繪出來。看到他們的照片後,才確有所悟似地點點頭,也許越親近、越深愛
的人,就越難描繪出來。

而越醜惡的東西,就越容易明確地留在記憶裡。

雪子的眼睛和臉頰,就像光一般留在記憶裡,是抽像的。


可是,近子那乳房與心窩間長的那塊痣,卻像癩蛤蟆一般留在記憶裡,
是很具體的。

這時,廊道上雖然很暗,但是菊治知道她多半穿的是那件小千谷白麻
皺綢的長襯衫,即使在亮處,也不可能透過衣服看見的她胸脯上的那塊痣。
然而,在菊治的記憶裡,卻能看見。與其說昏暗而看不見,毋寧說在黑暗中
的記憶裡見得更清楚。

「既然覺得是位不錯的小姐,就不該放過呀。像稻村小姐這樣的人,恐
怕世上獨一無二。就算你找一輩子,也找不到同樣的。這麼簡單的道理,難
道菊治少爺還不明白嗎?」

接著,近子用申斥般的口吻說:「你經驗不多,要求倒很高。唉,就這
樣,菊治少爺和雪子小姐兩人的人生,就整個改變了。小姐本來對菊治少爺
還是很滿意的,現在嫁給別人了,萬一有個不幸,不能說菊治少爺就沒有責
任吧。」

菊治沒有響應。

「小姐的風貌,你也看得一清二楚了吧。難道你就忍心讓她後悔:如若
早幾年與菊治少爺結婚就好了,忍心讓她總是思念菊治少爺嗎?」

近子的聲調裡含有惡意。

就算雪子已經結了婚,近子為什麼還要來說這些多餘的話呢?

「喲,是螢火蟲籠子,這時節還有?」

近子伸了伸脖子,說:「這時候,該是掛秋蟲籠子的季節了,還會有蠻
火蟲?簡直像幽靈嘛。」

「可能是女傭買來的。」

「女傭嘛,就是這個水平。菊治少爺要是習茶道,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日本是講究季節的。」

近子這麼一說,螢蟲的火卻也有點像鬼火。菊治想起野尻湖畔蟲鳴的
景象。這些螢火蟲能活到這個時節,著實不可思議。

「要是有太太,就不至於出現這種過了時的清寂季節感了。」

近子說著,突然又悄然地說:「我之所以努力給你介紹稻村小姐,那是
因為我覺得這是為令尊效勞。」

「效勞?」

「是啊。可是菊治少爺還躺在這昏暗中觀看螢火蟲,就連太田家的文子
小姐也都結婚了,不是嗎?」

「什麼時候?」

菊治大吃一驚,彷彿被人絆了一跤似的。他比剛才聽說雪子已經結婚
的消息更為震驚,也不準備掩飾自己受驚的神色了。菊治的神態似乎在懷疑:
不可能吧。這一點,近子已看在眼裡。

「我也是從京都回來才知道的,都給愣住了。兩人就像約好了似的,先
後把婚事都辦完了,年輕人太簡單了。」近子說。

「我本以為,文子小姐結了婚,就再沒有人來攪擾菊治少爺了,誰知道
那時候稻村家的小姐早就把婚事辦過了。對稻村家,連我的臉面也都丟淨了。
這都是菊治少爺的優柔寡斷招徠的呀。」

「太田夫人直到死都還在攪擾菊治少爺吧。不過,文子小姐結了婚,太
田夫人的妖邪性該從這家消散了吧。」

近子把視線移向庭院。


「這樣也就乾淨利落了,庭院裡的樹木也該修整了。光憑這股黑暗勁,
就明白茂密樹木,枝葉無序,使人感到憋悶,厭煩。「父親過世四年,菊治
一次也沒請過花匠來修整過。庭院裡的樹木著實是無序地生長,光嗅到白天
的餘熱所散發出來的氣味,也能感覺到這一點。

「女傭恐怕連水也沒澆吧。這點事,總可以吩咐她做呀。」

「少管點閒事吧。」

然而,儘管近子的每句話都使菊治皺眉頭,但他還是聽任她絮絮叨叨
講個沒完。每次遇見她都是這樣。

雖然近子的話慪人生氣,但她還是想討好菊治的,並且也企圖試探一
下菊治的心思。

菊治早已習慣她的這套手法。菊治有時公開反駁她,同時也悄悄地提
防她。近子心裡也明白,但一般總佯裝不知,不過有時也會表露出她明白他
在想什麼。

而且,近子很少說些使菊治感到意外而生氣的話,她只是挑剔菊治有
自我嫌惡的一面,緣此而可能想到的事。

今晚,近子前來告訴雪子和文子結婚的事,也是想打探一下菊治的反
應。菊治心想:她究竟是什麼居心呢,自己可不能大意。近子本想把雪子介
紹給菊治,借此使文子疏遠菊治,可是現在這兩個姑娘既然都已成親,剩下
菊治,他怎麼想,本來與近子毫不相干,然而近子彷彿還要緊追著菊治心靈
上的影子。

菊治本想起身去打開客廳和廊道上的電燈。待菊治意識過來,覺得在
黑暗中,這樣與近子談話,有點可笑,況且他們之間也沒有達到如此親密的
程度。連修整庭院樹木的事,她也指手劃腳,這是她的毛病。菊治把她的話
只當耳旁風。但是,為了開燈而要站起身,菊治又覺懶得起來。

近子剛走進房間,儘管說了燈的事,但她也無意站起身去開燈。她的
職業原本使她養成了這類小事很勤快的習慣。可是現在看來,她似乎不想為
菊治做更多的事。也許近子年紀大了,或許是她作為茶道師傅,拿點架子的
緣故。

「京都的大泉,托我捎個口信,如果這邊有意要出售茶具,那麼希望能
交給他來辦理。」

接著,近子用沉著的口吻說:「與稻村家小姐的這門親事也已經吹了,
菊治少爺該振作起來,開始另一種新生活了。也許這些茶具就派不上什麼用
場。從你父親的那代起就用不著我,使我深感寂寞。不過,這間茶室也只有
我來的時候,才得以通通風吧。」

哦,菊治這才領會過來,近子的目的很露骨。眼看著菊治與雪子小姐
的婚事辦不成,她對菊治也已絕望,最後就企圖與茶具鋪的老闆合謀弄走菊
治家的茶具。她在京都與大泉大概已商量好了。菊治與其說很惱火,莫如說
反而感到輕鬆了。

「我連房子都想賣,到時候也許會拜託你的。」

「那人畢竟是從你父親那代起就有了交情,終歸可以放心啊。」

近子又補充了一句。

菊治心想:家中的茶具,近子可能比自己更清楚,也許近子心裡早已
經盤算過了。

菊治把視線移向茶室那邊。茶室前有棵大夾竹桃,白花盛開。朦朧間,


只見一片白。

夜色黑,幾乎難以劃清天空與庭院樹木的界限。

下班時刻,菊治剛要走出公司辦公室,又被電話叫了回來。

「我是文子。」

電話裡傳來了小小的聲音。

「哦,我是三谷..」

「我是文子。」

「啊,我知道。」

「給您打電話真失禮了,有件事,如果不打電話道歉就來不及了。」

「哦?」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我給您寄了一封信,可是忘記貼郵票了。」

「是嗎?我還沒有收到..」

「我在郵局買了十張郵票,就把信發了。可是回家一看,郵票依然還是
十張。真糊塗呀。我想著怎麼才能在信到之前向您致歉..」

「這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菊治一邊回答,一邊想,那封信可能是結婚通知書吧。

「是封報喜信嗎?」

「什麼?..以前總是用電話與您聯繫,給您寫信還是頭一回,我拿不
定主意,惦掛著信發出去好不好,竟忘了貼郵票。」

「你現在在哪裡?」

「東京站的公用電話亭..外面還有人在等著打電話呢。」

「哦,是公用電話。」

菊治不明白,但還是說:「恭喜你了。」

「您說什麼呢?..托您的福總算..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栗本告訴我的。」

「栗本師傅?..她是怎麼知道的呢?真是個可怕的人啊。」

「不過,你也不會再見到她吧。記得上次在電話裡還聽見傍晚的雷陣雨
聲,是不是。」

「您是那麼說的。那時,我搬到朋友家去住,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您,
這次也是同樣的情景。」

「那還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從栗本那裡聽說後,拿不定主意
該不該向你賀喜。」

「就這樣銷聲匿跡,未免太淒涼了。」

她那行將消失似的聲音,頗似她母親的聲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語。

「也許是不得不銷聲匿跡吧..」

過了一會兒又說:「是間簡陋的六鋪席房間,那是與工作同時找到的。」

「啊?..」

「正是最熱的時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結婚不久..」

「什麼?結婚?..您是說結婚嗎?」

「恭喜你。」

「什麼?我?..我可不願聽呀。」

「你不是結婚了嗎?」


「沒有呀。我現在還有心思結婚嗎?..家母剛剛那樣去世..」

「啊!」

「是栗本師傅這麼說的吧?」

「是的。」

「為什麼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聽了之後,也信以為真了吧?」

這句話,文子彷彿也是對自己說的。

菊治突然用明確的聲調說:「電話裡說不清楚,能不能見見面呢?」

「好。」

「我去東京站,請你就在那裡等著。」

「可是..」

「要不然就約個地方會面?」

「我不喜歡在外面跟人家約會,還是我到府上吧。」

「那麼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還不是等於約會嗎?」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來?」

「不。我一個人去府上。」

「是嗎。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請先進屋裡歇歇吧。」

如果文子從東京站乘坐電車,恐怕會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總覺得
可能會與她同乘一躺電車,他在車站上的人群中邊走邊尋覓。

結果還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聽女傭說文子在庭院裡,他就從大門旁邊走進庭院。

二

文子落坐在白夾竹桃樹萌下的石頭上。

自從近子來過之後,四五天來,女傭總在菊治回來之前給樹木澆上了
水。庭院裡的舊水龍頭還能使用。

文子就坐的那塊石頭,下半部看上去還是濕漉漉的。如果那株鮮花盛
開的夾竹桃是茂盛的綠葉襯著紅花,那就像烈日當空的花,可是它開的是白
花,就顯得格外涼爽。花簇圍繞著文子的身影柔媚地搖曳著。文子身穿潔白
棉布服,在翻領和袋口處都用深藍布瓖上一道細邊。

夕陽從文子背後的夾竹桃的上空,一直照射到菊治的面前。

「歡迎你來。」

菊治說著親切地迎上前去。

文子本來比菊治要先開口說什麼的,可是..「剛才,在電話裡..」

文子說著,雙肩一收,像要轉身似地站了起來。心想:如果菊治再走
過來,說不定還會握她的手呢。

「因為在電話裡說了那種事,所以我才來的。來更正..「結婚的事嗎?
我也大吃一驚了。」

「嫁給誰呢?..」

文子說著,垂下了眼簾。

「嫁給誰的事嘛..就是說聽到文子小姐結婚了的時候,以及聽說你沒
有結婚的時候,這兩次都使我感到震驚。」

「兩次都?」


「可不是嗎。」
菊治沿著踏腳石,邊走邊說:「從這裡上去吧。你剛才可以進屋裡等我

嘛。」
菊治說著落座在廊道上。
「前些日子我旅行回來,在這裡休息的時候,栗本來了,是個晚上。」
女傭在屋裡呼喚菊治。大概是晚飯準備好了,這是他離開公司時用電

話吩咐過的。
菊治站起身,走了進去,順便換上了一身白色上等麻紗服走了出來。
文子好像也重新化過裝。等待著菊治坐下來。
「栗本師傅是怎樣說的?」
「她只是說,聽說文子小姐也結婚了..」
「三谷少爺就信以為真了,是嗎?」
「萬沒想到她會撒這個謊..」
「一點都不懷疑?..」
轉瞬間,但見文子那雙又大又黑的瞳眸濕潤了。
「我現在能結婚嗎?三谷少爺以為我會這樣做嗎?家母和我都很痛苦,

也很悲傷,這些都還沒有消失,怎能..」
菊治聽了這些話,彷彿她母親還活著似的。
「家母和我天生輕信別人,相信人家也會理解自己。難道這只是一種夢

想?只是自己心靈的水鏡上反映出來的一種自我寫照..」
文子已泣不成聲了。
菊治沉默良久,說:「記得前些時候,我曾問過文子小姐:你以為我現

在可能結婚嗎?那是在一個傍晚雷陣雨的日子裡..」
「是雷聲大作那天?..」
「對。今天卻反過來由你說了。」
「不,那是..」
「文子小姐總愛說我,快結婚了吧。」
「那是..三谷少爺與我全然不同嘛。」
文子說著用噙滿淚珠的眼睛凝望著菊治。
「三谷少爺與我不一樣呀。」
「怎麼不一樣?」
「身份也不一樣..」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樣。不過,如果說身份這個辭用得不合適的話,那

麼可不可以說是身世灰暗呢。」
「就是說罪孽深重?..那恐怕是我吧。」
「不!」
文子使勁搖了搖頭。眼淚便奪眶而出。但是,卻有一滴淚珠意外地順

著左眼角流到耳邊滴落下來。
「如果說是罪孽,家母早已背負著它辭世了。不過,我並不認為是罪孽,

而覺得這只是家母的悲傷。」
菊治低下頭來。
「是罪孽的話,也許就不會消失,而悲傷則會過去的。」
「但是,文子小姐說身世灰暗這種話,不就使令堂的死也成了灰暗了嗎。」


「還是說深深的悲傷好。」
「深深的悲傷..」
菊治本想說與深深的愛一樣,但欲言又止。
「再說,三谷少爺還有與雪子小姐商議婚姻的事,和我就不一樣呀。」
文子好像把話題又拉回到現實中來,說;「栗本師傅似乎認為家母從中


攪擾了這樁事。她所以說我已經結婚了,顯然認為我也是攪擾者吧,我只能

這樣想。」
「可是,據說這位稻村小姐也已經結婚了。」
文子鬆了口氣,露出洩氣似的表情,但又說:「撒謊..恐怕是謊言吧。

這也肯定是騙人的。」
文子說著又使勁地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是說稻村小姐的結婚?..大概是最近的事吧。」
「肯定是騙人的。」
「據她說,雪子小姐和文子小姐,兩人都已經結婚了,所以我反而以為

文子小姐結婚大概也是真的了。」
說著菊治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過,也許雪子小姐方面是真的..」
「撒謊。哪有人在大熱天裡結婚的。只穿一層衣裳,還汗流不止。」
「說的也是啊,夏天就沒有人舉行婚禮嗎?」
「哎,幾乎沒有..雖然也不是絕對沒有..婚禮儀式一般都在秋季或

是..」
文子不知怎的,潤濕了的眼眶裡又湧出了新的淚珠。她凝視著滴落在

膝上的淚痕。
「但是,栗本師傅為什麼要說這種謊言呢?」
「我還真的受騙了。」
菊治也這麼說。
可是,這件事為什麼會使文子落淚呢?
至少,在這裡可以確認,文子結婚是謊言。
說不定,雪子真的是結婚了,所以現在近子很可能是為了使文子疏遠

菊治而說文子也結婚了的吧。菊治作了這樣的猜想。
然而,光憑這樣的猜想還是說服不了自己。菊治仍然覺得,說雪子結
婚了,似乎也是謊言。
「總之,雪子小姐結婚的事,究竟是真還是假,在未弄清之前,還不能

斷定栗本是不是在惡作劇。」
「惡作劇..」
「嗨,就當她是惡作劇吧。」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給您掛電話,我不就成了已經結婚的人了嗎。
這真是個殘酷的惡作劇。」
女傭又來招呼菊治。
菊治拿著一封信從裡面走了出來,說:「文子小姐的信送到了。沒貼郵

票的...」
菊治剛要輕鬆地拆開這封信。
「不,不。請不要看..」
「為什麼?」


「不願意嘛,請還給我。」
文子說著膝行過去,想從菊治手裡把信奪過來。
「還給我嘛。」
菊治突然把手藏到背後。
這瞬間,文子的左手一下子按在菊治的膝上。她想用右手把信搶過來。

左手和右手的動作不協調,身體失去了平衡。
她趕緊用左手向後支撐著自己,險些倒在菊治的身上,可是她仍想用
右手去夠菊治背後的信,於是她盡量將右手向前伸。
身子向右一扭,側臉差點落在菊治的懷裡。文子輕柔地把臉閃開。連

按在菊治膝上的左手,也只是輕柔地觸了一下而已。
這輕柔的一觸又怎能支撐得住她那先往右扭又向前倒的上半身呢。
菊治眼看著文子的身子搖搖晃晃地壓將過來,渾身肌肉繃緊,但卻為

文子那意外輕柔的軀體幾乎失控而喊出聲來。他強烈地感受到她是個女人,
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親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個瞬間把身子閃開的呢?又在哪裡無力鬆軟下來的呢?這
簡直是一股不可名狀的溫柔。彷彿是女人的一種本能的奧秘。菊治本以為文
子的身體會沉重地壓將過來,卻不料文子只是接觸了一下,就恍如一陣溫馨
的芬芳飄然而過。

那香味好濃郁。夏季裡,從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的體嗅總會變得
濃烈起來的。
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彷彿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

人擁抱時的香味。
「唉呀,請還給我。」
菊治沒有執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轉向一邊,將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濕了她的脖頸和裸露的

胳膊。
文子剛才險些倒下卻又硬把身子閃開,那時臉色刷白,待坐正後,才
滿臉緋紅,似乎就在這個時候出的汗。

三

從附近飯館叫來的晚飯,總是老一套的菜餚,食而無味。
女傭按往常慣例,在菊治面前擺上了那只志野陶的筒狀茶碗。
菊治突然發現,可文子早已看在眼裡。
「喲,那只茶碗,您用著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聲調沒有菊治那麼羞澀。
「送您這件東西,我真後悔。我在信裡也提到這件事。」
「提到什麼?..」
「沒什麼,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給您這麼一件太沒價值的東西..」
「這可不是沒有價值的東西啊。」
「又不是什麼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當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雖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嗎?」

菊治說著將筒狀茶碗端在手上觀賞。

「可是,比這更好的志野陶多著呢。您用了它,也許又會想起別的茶碗,
而覺得別的志野陶更好..」

「我們家好像沒有這種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沒有,別處也能見到的呀。您用它時,假使又想起別的茶碗,
而覺得別的志野陶更好的話,家母和我都會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地一聲,倒抽了一口氣,卻又說:「我已經逐漸與茶道絕緣,也
不會再看什麼別的茶碗了。」

「可是,總難免會有機會看到的呀。何況過去您也見過比這個更好的志
野陶。」

「照你這麼說,只能把最好的東西送人羅?」

「是呀。」

文子說著乾脆地抬起頭來直視菊治,又說:「我是這樣想的。信裡還說
請您把它摔碎扔掉羅。」

「摔碎?把它扔掉?」

菊治面對文子步步進逼的姿態,支吾地說。

「這只茶碗是志野古窯燒製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東西了。當初也許
是宴席上或別的什麼場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過,自從它被
當作小茶碗用之後,恐怕也歷經漫長的歲月了,古人珍惜它,並把它傳承了
下來。也許還有人把它收入茶盒裡,隨身帶去作遠途旅行呢。對,恐怕不能
由於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據說,茶碗口嘴唇接觸的地方,還滲有文子母親的口紅的痕跡。

聽說,文子的母親告訴過她,口紅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
掉,菊治自從得到這只志野茶碗後似乎也發現,碗口有一處顯得有些髒,洗
也洗不掉。當然,不是口紅那樣的顏色,而是淺茶色,不過卻帶點微紅,如
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紅陳色,也未嘗不可。但是,也許它是志野陶本身
隱約發紅。再說,如果把它當茶碗用的話,那麼碗口接觸嘴唇的地方是固定
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跡,說不定是文子母親之前的物主的呢。

不過,太田夫人把它當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還曾這樣想過:把它當茶杯使用,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來的嗎?
莫不是菊治的父親想出來的點子,讓夫人這樣使用的吧。

他也曾懷疑:太田夫人好像把這對了入產赤與黑筒狀茶碗代替茶杯,
當作與菊治的父親共享的夫妻茶碗吧。

父親讓她把志野陶的水罐當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的筒狀
茶碗當茶杯用,父親有時也會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種美吧。

他們兩人都辭世後,那只水罐和筒狀茶碗都轉到菊治這裡,現在文子
也來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著又說:「我把水罐送給您,看到您高興地收了下來,我又想起
還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順便把那只茶碗也一起送給您,不過,事後又覺得很
難為情。」

「這件志野陶,恐怕不該當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過,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邊用它,一邊又想著別的上


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難過了。」
「所以你才說只能把最好的東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據對像和場合呀。」
文子的話使菊治受到強烈的震動。
文子是不是在想:希望菊治通過太田夫人的遺物,想起夫人和文子,

或者把他自己想更親切地去撫觸它的東西,看成是最上乘的東西呢?
文子說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親的紀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這正是文子的最高的感情吧。實際上,這個水罐就是這種感情的一種

證明。

志野陶那冷艷而又溫馨的光滑的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
而,在這些思緒中,之所以沒有伴隨著罪孽的陰影與醜惡,內中可能也有「這
只水罐是名品」這種因素在起作用的緣故吧。

在觀賞名品遺物的過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
品。名品是沒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陣雨那天,菊治在電話裡對文子說,看到水罐就想見她。因
為是在電話裡,所以他才能說出來。聽到這話後,文子才說,還有另一件志
野陶。於是她才把這件筒狀茶碗帶到菊治家裡來。

誠然,這件筒狀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麼名貴吧。
「記得家父也有一個旅行用的茶具箱..」
菊治回想起來說:「那裡面裝的茶碗,一定比這件志野陶的質量要差。」
「是什麼樣的茶碗呢?」
「這..我沒見過。」
「能讓我看看嗎?肯定是令尊的東西好了。」文子說。
「如果比令尊的差,那麼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險啊!」
飯後吃西瓜,文子一邊靈巧地剔掉西瓜子,一邊又催促菊治,她想看


那只茶碗。
菊治讓女傭把茶室打開,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
可是,文子也跟著來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說著回過頭來。文子站在夾竹桃滿樹盛開白花的花蔭下,只見樹

根處現出她那雙穿著襪子和庭院木屐的腳。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橫架上。
菊治走進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為菊治會解開包裝,

她正襟危坐地等著。過了一會兒,她這才把手伸了出去。
「那我就打開了。」
「積了這麼厚的灰塵。」
菊治拎起文子剛打開來的包裝物,站起身來,走出去把灰塵抖落在庭

院裡。
「水房的架子上有只死蟬,都長蛆了。」
「茶室真乾淨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來打掃過。就這個時候,她告訴我文子小姐和

稻村小姐都結婚了..因為是夜間,可能把蟬也關進屋裡來了。」
文子從箱子裡取出像裡著茶碗似的小包,深深地彎下腰來,揭開碗袋


上的帶子,手指尖有點顫動。
菊治從側面俯視,只見文子收縮著渾圓的雙肩向前傾傾,她那修長的
脖頸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認真地抿緊下唇,以致顯露出地包天的嘴形,還有那沒有裝飾

的耳垂,著實令人愛憐。
「這是唐津陶瓷吶。」
文子說著仰臉望著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著。
文子把茶碗放在鋪席上,說:「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它也是一件可以當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瓷器。
「質地結實,氣派凜然,遠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與唐津陶瓷相比較,恐怕不合適吧..」
「可是,併攏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瓷的魅力所吸引,遂將它放在膝上欣賞一番。
「那麼,把那件志野陶拿來看看。」
「我去拿。」
文子說著站起身走了出去。
當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與唐津陶瓷並排在一起時,兩人的視線偶然相

踫在一起。
接著,兩人的視線又同時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說:「是男茶碗與女茶碗啊。這樣並排一看..」
文子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話,誘導出異樣的反響。
唐津陶瓷上沒有彩畫,是素色的。近似黃綠色的青色中,還帶點暗紅

色。形態顯得結實氣派。
「令尊去旅行也帶著它,足見它是令尊喜愛的一隻茶碗。
活像令尊呀。」
文子說出了危險的話,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危險。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親。這句話,菊治說不出口。
然而,兩隻茶碗並排擺在這裡,就像菊治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的兩顆

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態是健康的,不會誘人作病態的狂想。不過,
它充滿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當菊治把自己的父親與文子的母親看成兩隻茶碗,就覺得眼前並排著
的兩個茶碗的姿影,彷彿是兩個美麗的靈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現實的,因此菊治覺得茶碗居中,自己與文子相
對而坐的現實也是純潔的。

過了太田夫人頭七後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對文子說:兩人相對而坐,
也許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現在,那種罪惡的恐懼感,難道也在這純潔的茶碗
面被洗刷乾淨了嗎?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語。
「家父也不是個品格高尚的人,卻好擺弄茶碗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是為

了麻痺他那種種罪孽之心。」


「啊?」
「不過,看著這只茶碗,誰也不會想起原物主的壞處吧。
家父的壽命短暫,甚至僅有這只傳世的茶碗壽命的幾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們腳下。真可怕啊!雖然明知自己腳下就有死,但是我想


不能總被母親的死所俘虜,我曾做過種種努力。」
「是啊,一旦成為死者的俘虜,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這個世間的人似

的。」菊治說。
女傭把鐵壺等點茶家什拿了進來。
菊治他們在茶室裡呆了很長的時間,女傭大概以為他們要點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議: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樣,點一次

茶如何。
文子溫順地點了點頭,說:「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當作

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別好嗎?」
文子說著從茶具箱裡取出圓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長夜短,天未擦黑。
「就當作是在旅行..」
文子用小圓筒竹刷,一邊在小茶碗裡攪沫茶,一邊說。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館呢?」
「不一定住旅館呀。也許在河畔,也許在山上嘛。就當作是用山谷的溪

水來點茶,要是用冷水也許會更好..」
文子從小茶碗裡拿出小竹刷時,就勢抬起頭,用那雙黑眼珠瞟了菊治

一眼,旋即又把視線傾注在掌心裡正在轉動的那只唐津茶碗上。
於是,文子的視線隨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彷彿也跟著視線流了過來。
這回,文子把母親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踫到茶碗邊緣,

她停住手說:「真難啊!」
「碗太小,難攪動吧。」
菊治說。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顫抖。
接著,文子的手剛停下來,竹刷子在筒狀小茶碗裡就攪不開了。
文子凝視著變得僵硬了的自己的手腕,把頭耷拉下來,紋絲不動。
「家母不讓我點茶啊!」
「哦?」
菊治驀地站起身來,抓住文子的肩膀,彷彿要把被咒語束縛住動彈不

了的人攙起來似的。
文子沒有抗拒。
四

菊治難以成眠。待到木板套窗的縫隙裡射進一線亮光,他就向茶室走

去。
庭院裡石製洗手盆前的石頭上,還掉落有志野陶的碎片。
撿起四塊大碎片,在掌心上拼起來,就成茶碗形,但碗邊上有一處,

有個拇指般大的缺口。
菊治心想,這塊缺口的殘片,說不定還可能找回來,於是他開始在石
頭縫裡尋找,可是,很快就停了下來。


抬頭望去,只見東邊樹林的上空,嵌著一顆閃閃發光的大星星。
菊治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這種黎明的晨星了。他一面這樣想,一面
站起來觀看,只見天空漂浮著雲朵。
星光在雲中閃耀,更顯得那顆晨星很大。閃光的邊緣彷彿被水濡濕了
似的。
面對著亮晶晶的晨星,自己卻在撿茶碗的碎片以便拼合起來,相形之

下,菊治覺得自己太可憐了。
於是,他把手中的碎片就地扔掉了。
昨天晚上,菊治勸阻不久,文子就將茶碗摔在庭院的石製洗手盆上,

完全粉碎了。
悄悄走出茶室的文子,手裡拿著茶碗,這點菊治沒有察覺出來。
「啊!」
菊治不禁地大喊了一聲。
但是,菊治顧不上去撿散落在昏暗的石縫裡的茶碗碎片,他要支撐住

文子的肩膀。
因為她蹲在摔碎了茶碗前面,身子向石製洗手盆倒了過去。
「還會有更好的志野陶啊。」
文子喃喃自語。
難道她擔心菊治把它同更好的志野陶作對比,感到悲傷了嗎?
後來,菊治徹夜難眠,越發感到文子這句話蘊涵著哀切的純潔的餘韻。
待到曙光撒在庭院裡,他就出去看了看茶碗的碎片。
但是看到晨星後,他又把撿起來的碎片扔掉了。
菊治接著抬頭仰望,長歎了一聲:「啊!」
晨星不見了。菊治望著扔掉的殘片。就在這瞬間,黎明的晨星躲到雲

中了。
菊治久久地凝望著東方的天空,彷彿自己的什麼地西被人奪走了似的。
雲層不太厚,卻覓不見晨星的蹤跡。天邊被浮雲隔斷,幾乎接觸到市

街的屋頂,一抹淡淡的紅色,越發深沉了。
「扔在這裡也不行。」
菊治自言自語,爾後又把志野陶的碎片撿了起來,揣進睡衣的懷裡。
把碎片扔掉,太淒慘了,也擔心栗本近子等前來盤問。
文子似乎也想不通才摔碎的,因此菊治考慮不保存這些碎片,而把它

埋在石製洗手盆旁邊。不過,他最後用紙把它包起來,放進壁櫥裡,然後又

鑽進了被窩裡。
文子究竟擔心菊治什麼時候拿什麼東西同這件志野陶比較呢?
菊治有點疑惑,文子的這種擔心是從哪裡來的呢?
何況,昨晚與今晨,菊治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把文子同什麼人作比較。
對菊治來說,文子已是無與倫比的絕對存在。成為他的決定性的命運

了。
此前,菊治每時每刻無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兒,可是現在,他
似乎忘卻了這一點。
母親的身體微妙地轉移到女兒身上,菊治曾被這一點所吸引,做過離
奇的夢,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跡全無了。
菊治終於從長期以來被罩在又黑暗又醜惡的帷幕裡鑽到幕外來了。


難道是文子那純潔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沒有抗拒,只是純潔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個墜入被咒語鎮住和麻痺的深淵的人,到了極限,反而感

到自己擺脫了那種咒語的束縛和麻痺。猶如已經中毒的人,最後服極量的毒

藥,反而成了解毒劑而出現奇跡。
菊治到了公司上班,就給文子所在的店舖掛了電話。聽說文子在神田

一家呢絨批發店裡工作。
文子還沒到店裡來上班。菊治因為失眠,早早就出來了。
可是,難道文子是清晨還在睡夢中?菊治尋思,今天她會不會因為難

為情,閉居家中呢?
午後,菊治又掛了個電話,文子還是沒來上班。菊治向店裡人打聽了

文子的住所。
在她昨天的信裡,理應寫了這次搬家的住址,可是文子沒有開封就撕

碎,塞進衣兜裡了。
晚飯的時候,提到工作的事,菊治才記住了呢絨批發店的店名。
但是,卻忘記問她的住址。因為文子的住址彷彿已經移入了菊治的體

內。
菊治下班後,歸途中找到了文子租賃的那間房子。在上野公園的後面。
文子不在家。
一個穿著水兵服的十二三歲的少女,像是剛放學回家,走到門口來,

又進屋裡去了片刻,才出來說道:「太田小姐不在家,她今早說與朋友去旅

行。」
「旅行?」菊治反問了一句。「她去旅行了嗎?今早幾點走的?她說到什

麼地方去了嗎?」
少女又退回屋裡去,這次站在稍遠的地方說:「不太清楚,我媽不在

家..」
她回答時,樣子好像害怕菊治似的。是個眉毛稀疏的小女孩。
菊治走出大門,回頭看了看,卻判斷不出哪間住房是文子的房間。這

是一幢帶小院子的、不大的二層樓房。
菊治想起文子說過「死亡就在腳下」,他的腿不由地麻木了。
他掏出手絹,擦了擦臉。彷彿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還是一個勁地

擦。手絹都擦得有點發黑且濕了。他覺得脊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菊治對自己說:「她不會尋死的。」
文子使菊治獲得重新生活的勇氣,她理應不會去尋死。
然而,難道昨天文子的舉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嗎?
或許這種表白,說明她害怕自己與母親一樣,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讓栗本一個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對假想敵人,吐了一口怨氣之後,便急匆匆地向公園的林

蔭處走去。

學校之花


一
紮著紅色圍嘴兒的地藏菩薩——每當千花子在女子學校的宿舍裡懷念
起海邊的故鄉時,率先浮現在腦海裡的總是那尊石雕的地藏菩薩。
千花子已經徹底地變成了一個東京少女,但居然還對海岬岩石下的地
藏菩薩戀戀不捨,這似乎與如今的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那地藏菩薩其實不懂規矩,竟然紮著五個甚至七個圍嘴兒。簡直就是

一個不可救藥的嬰兒哪。」
「那不就跟千花子差不離兒嗎?」
夥伴們接過話頭巧妙地奚落著千花子。每當千花子開口說話時,總是

像嬰兒一般,涎水差一點兒就要從嘴巴裡流了出來,那模樣顯得可愛極了。
即使在已經成為女子學校學生的今天,她的嘴唇依舊是那麼嬌嫩水靈,彷彿
剛剛吮吸過母親的乳汁一般。與千花子的嘴唇相比,那些用口紅塗抹過的嘴
唇,不啻矯揉造作的人工花朵。

每當看見千花子的嘴唇,高年級的學姐自不用說,就連同是一年級的

學友也恨不得當上千花子的母親或是姐姐。
清水也是其中的一員。
在去年遊玩過的沙丘上
懷念曾一起遊玩的夥伴
令早又造訪這沙丘
卻只聞淒涼的濤聲浪語
是忘記了那時的山盟海誓
還是那個人已經悄然逝去。
千花子顧不得歌詞的悲切,一邊琅琅地吟唱著,一邊捲起校服的衣袖,

拾掇著行李。
「千花子,千花子!」
「哎,你在哪兒叫我呀?」
就在千花子站起身來的那一瞬間,一腳踏進了旁邊的柳條包裡,如同

跨欄時踩空了腳一樣,冷不防跌倒在了地上。要知道,明天起就是暑假了,

忙著收抬回家的行李,她哪有工夫來仔細觀察腳下的情形呢?
「千花子,你能到院於城來一下嗎?」清水站在窗外喊道。
「哎喲,我都痛得走不動了。」
看見室友的行李像夜市上的舊貨攤一樣被自己掀翻得滿地都是,千花

子一邊揉搓著受傷的小腿,一邊「咯咯咯」地笑個不止,室友攥緊拳頭使勁

地戳著她的後背,連聲責備道:
「你這樣可不好。真的,多失禮啊,千花子。」
「哎,你別用那副可怕的眼神盯住我好不好?」
「瞧,人家清水多可憐啊?」
為什麼說清水很可憐呢?千花子有些困惑不解。不過說來也是——窗

外的籐架下,清水那張灰暗的面孔是那麼嚴肅,彷彿差一點就要哭了起來。
而千花子的臉上卻灑滿了燦爛亮麗的笑容,兩者之間形成了太大的反差。沒
准室友正是在這一點上責備著千花子的不是吧。

千花子蹙著眉頭,緊抿著嘴唇,走到了院子裡,可就像是被誰搔著了
口腔裡的笑神經似的,微笑源源不斷地向外湧流著,臉頰上還浮現出一對可
愛的酒窩來。清水低著頭,踱了一會兒步,然後說道:


「是那些想許願的人給千花子的地藏菩薩扎上圍嘴兒的吧?」

「嗯。」

「如果許願的話,地藏菩薩會什麼都聽嗎?」

「我又不是地藏菩薩,那些事我怎麼會知道呢?」

「可千花子不是一直都相信,他會幫助你實現所有的願望嗎?」

「嗯,小孩子都是那麼想的呀。」

「真是可愛。像我這樣的大孩子,一旦開始思考各種討厭的事情,或許
就不再靈驗了吧?」

「不過,聽說過於貪婪的願望是不可能兌現的。」

「是嗎?可我的願望卻很有點貪婪哪。看來還是算了吧。原本..」

「哇,葫蘆花都開了呢。」千花子興奮得似乎把清水說的話都忘在了腦後。

「你別摘那些花。那些花怎麼著都無關緊要。即使這學校裡一朵花兒也
沒有,可我還是覺得校園裡開滿了鮮花,只要讓我看到千花子..」

千花子的臉倏然間變得一片鮮紅。她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海邊的沙丘上現在也該有花兒開放了吧。」

在去年游」玩過的沙丘上

懷念曾一起遊玩的夥伴

不知不覺之間,她的心已經飛向了故鄉的大海。

千花子把一朵白色的葫蘆花銜在嘴邊,儼然像是在吹奏著童話中的喇
叭一樣。

清水「啊」地輕輕歎息了一聲,癡迷地望著千花子,說道:

「像千花子這樣的女孩,也有悲傷的時候嗎?」

(哇,她居然把我當小孩看待!)千花子不由得板起了面孔,說道:

「千花子也是人唄。」

說著,她鬆開了抿著的嘴唇。於是葫蘆花掉在了地上。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聽見你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我反倒更覺得你
可愛了。」

所謂的小大人,不正是清水自己嗎?要知道清水也不過才三年級,和
千花子只相差兩歲罷了。

「要是有一天連千花子也愁眉苦臉的話,那整個學校一定會黯然無光
吧..每當我們大夥兒因為某種原緣故而感到悲傷寂寞的時候,都會忍不住
呼喚千花子的名字呢。你明白嗎?在我們眼裡,千花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孩
子。是我們大夥兒百般珍視的寶物呢,常常是學校裡最悲傷的人才有權利得
到千花子的安慰。而眼下那個人就是我。很可能我讀完這學期就要輟學了。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告別儀式吧。」

「真的?!」

「哎,都是我不好。到了秋天,第二學期開始之後,大夥兒肯定會湊在
一起說我的壞話。到時候,至少千花子一個人得站在我一邊。即使不為我辯
解也行,但至少你得同情我。要是我也..」清水握住千花子的手說道,「有
個像千花子一樣溫柔的妹妹,我想,或許我就不會變成像今天這樣的壞孩子
了。」

清子的手微微顫料著,冰涼冰涼的。千花子感到有一種可悲的東西正
浸潤著自己的身體。

「我也曾經有過一個妹妹。」


「是嗎?還在上小學嗎?」

「到底在哪兒,我也不知道。甚至連她的模樣我也記不得了。」

「哇,為什麼?」

「現在我不能說。到時候再告訴你吧。」

「嗯。」千花子默默地嚥下了那湧上喉嚨的眼淚般的東西。「儘管我一點
也不明白,不過,要是千花子做了清水的妹妹,那麼,清水就可以不中途輟
學了嗎?」

「謝謝你,千花子,你那麼說讓我太高興了。」清水提高嗓門激動地說道。
她緊緊地摟住了千花子的肩膀。但突然間又像是吃了一驚似的使勁搖著頭,
說道,「我是不會向地藏菩薩提出那種非分的請求的。說真的,千花子還是
別和我這樣的壞孩子交朋友的好。不過,有件事我還是要請求地藏菩薩。本
來打算拜託千花子的,現在就讓千花子的地藏菩薩來代替千花子接受我的祈
求吧。」

「哎呀,你說得那麼複雜,就像是出了一道謎語似的,難懂死了。」

「你直接去問地藏菩薩吧。他不是對別人難以啟齒的事情也能瞭如指掌
嗎?所以,我把這個帶來,打算送給地藏菩薩..」

看見清水從口袋中掏出來的東西,千花子驚訝地說道:

「哇,這不是毛線織的圍嘴兒嗎?好滑稽喲,要知道,毛線織的圍嘴兒
和地藏菩薩一點兒也不相稱呢。」

「是嗎?這是我從昨天起趕織出來的,室友還問我,是不是送給家裡嬰
兒的禮物哪。

她還說,眼下正是夏天,用那玩藝兒恐怕太熱了吧。」

「地藏菩薩也肯定很熱吧。大家都是用紅色的棉布來做呢。如果給他扎
上毛線的圍嘴兒那他不就變成了西洋的地藏菩薩嗎?」

「咦,西洋也有地藏菩薩?!」清子這才爽朗地笑了起來,說道,「喂,
剛才是千花子在房間裡哼著歌曲吧?所謂去年一起遊玩的夥伴,到底是些什
麼樣的人呢?」

「全都是些男孩子。他們是海濱夏令營的學生呢。說實話,如果是在女
子學校裡,大家都會把我當妹妹對待的,所以沒勁透了。可和那些男孩子在
一起,我也能耍要大姐姐的威風了。」

校園裡,白楊樹的樹梢迎風搖曳著。那聲音在千花子聽來,就像是大
海夜晚的濤聲。

她是那麼迫不及待地期盼著明天的到來,彷彿要徹底忘掉清水那些不
乏淒涼的話語似的。

一回到故鄉的海邊,她便立即把清水的毛線圍嘴兒繫在了地藏菩薩的
胸前。

「地藏菩薩,這個人有件事要拜託您哪。也許是請您幫助她找到失蹤的
妹妹吧,也可能是想讓我成為她的妹妹。儘管她做出了某些不好的事情,但
求求您不要讓她中途輟學。其中的原委,她不願意對我明說。但地藏菩薩是
能夠未卜先知的,對吧?求您好好保佑她。」

千花子撫摸著地藏菩薩那光溜溜的禿頭囁嚅道。突然她轉念想到,自
己把地藏菩薩當小孩對待,或許他就不會滿足自己的願望了,於是馬上擺出
一本正經的面孔,向地藏菩薩行了個禮。

海濱夏令營的那幫搗蛋鬼湧到海邊來,比千花子晚了一周左右,其中


兩個像是孩子王的少年名叫行雄。8 月中旬的某一天,他對千花子說道:

「千花子,你能不能帶我去看戲呢?」

「不行,晚上你們出不來吧?會挨老師罵的。」

「可我會悄悄溜出來的。」

「哇,行雄也變壞了,去年還是個好孩子哪。」

「要知道,戲裡有一個可憐的小演員呢。她是在演出時使喚鴿子的少女。
我要把她救出來。」

行雄兩眼放著光芒,憋足了勁兒,以致於整個身體都在瑟瑟發抖,看
見他這個樣子,千花子忙問道:

「您和那女孩已成了好朋友吧?」

千花子的心中驀然間掠過了一抹酸楚的情愫:或許自己的這個夥伴已
經被那個鴿子少女搶走了..

二

儘管千花子的父親出生在這海濱的小鎮上,但兩三年前他們家已經舉
家搬遷到了東京。如今,這世代相傳的房屋只是被當作別墅在使用。千花子
也是在讀到高年級時隨父母轉學到東京的小學的。那所小學決定在暑假時舉
辦海濱夏令營,便拜託千花子的父親在他故鄉的小鎮上物色了一棟相當不錯
的房子。

因此,海濱夏令營的孩子們全都是與千花子同一所學校的學生,但來
的儘是高年級的有識男生,全然見不著女生的蹤影。到去年為止,千花子每
個暑假都是和男孩子們打成一片在海邊盡情玩耍,以致於引來了不少人羨慕
的目光。可今年她已升入了女子中學,所以,那些少年全都是千花子以前小
學的學弟了,無論千花子的嘴唇多麼像剛剛吮吸過母親的乳計一般嬌媚可
愛,但她畢竟是那些少年的學姐,因此盡可以大耍威風。

在東京那所用鋼筋混凝土新近建成的小學裡,上課時用的也是一種新
式的電鈴,而在海濱夏令營裡,用的卻是那種過去由勤雜工一邊在走廊上走
過一邊搖晃得「叮(口當)」作響的老式搖鈴。即使是要把那些與波濤嬉戲著
的男孩召集到陸地上,也靠的是搖響鈴聲。所以,每個人都爭著把搖鈴帶到
海邊去,有時候甚至互不相讓,發生爭端,怪不得千花子要擺出一副大姐大
的架式發號施令,想來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為了便於老師進行監督和看護,不讓那些精力過剩的男孩獨自游向深
水區域,或是萬一溺水時,能夠讓人一目瞭然,每個少年的頭頂上都佩戴著
清一色的紅帽子。

「瞧,那帽子和地藏菩薩的圍嘴兒用的是同一種布料呢。」千花子向行雄
打趣道。

「什麼地藏菩薩,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千花子真是個鄉巴佬!」

「你真可笑,要知道,即使在東京,地藏菩薩也多的是呢。哪有說自己
不知道地藏菩薩來耀武揚威的。還是讓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吧。」

行雄正在用沙子堆砌一匹比實物還大的馬,聽千花子那麼一說,顧不
得渾身沾滿了砂粒,霍地站起身來說道:

「好的,那就走吧。」

「不久前行雄的腳掌受了傷,對不對?」


「是啊,那是和夥伴們比賽看誰第一個爬上跳台時受的傷,早晨我們起
得可早哪,5 點鐘就爬了起來。誰要是睡懶覺的話,那個做飯的大娘就會在
你的耳邊把鈴搖得噹啷噹啷直響。這樣一來,沒有哪一個不是飛身起床的,
然後立即跑到海邊鍛煉,而這時,四處的公雞剛開始打鳴哪,每次從千花子
的家旁邊通過時,看見那扇門總是關著的,所以,我們都笑著說:『千花子
真是個懶蟲!』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你撒謊!」

「才不是哪。到了海邊後,我們開始做體操,還能看見白色的海鳥在眼
前飛來飛去,而朝陽正是從那兒的海岬上冉冉升起的。」

「其實,地藏菩薩正是在那海岬的岩石下面呢。」

「我們一做完體操,就在沙灘上畫上一條起跑線,看誰第一個從那兒跑
到跳台上去。

獲勝的人連聲高呼著『萬歲』,舉起雙手一下子跳進水中。大家每人跳
完一次後便回夏令營裡吃早飯,然後一直學習到下午1 點。當我們從海灘上
撤離時,更衣場的旗子才剛剛豎起呢。」

「你腳上的傷現在沒事了呢?」

「嗯。當時,一隻貝殼紮在了我的腳掌上,痛得我忍不住大聲叫道:『哎
喲,疼死我了,我的老爸!』」

「於是,你這個撒嬌的孩子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是吧?」

「你說什麼蠢話呀!其實,『老爸』這個詞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脫口而出的,
並不是有意識說的,可誰知竟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行雄,不要緊的,
讓老爸來給你擦點藥吧。』這聲音確實嚇了我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武田
老師。他把藥品和繃帶都帶到了海邊來,真是個好老師。」

「是呀。記得那還是在我上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去遠足旅行,看見小
河的對岸開滿了漂亮的鮮花,我們都好想要,於是,老師馬上趟過小河給我
們摘了過來。在回家的電車上,我笑著說道:『哇,老師的手真髒啊!』老師
回答道:『剛才幫你們摘花時把手弄髒了。因為泥土鑽進了指甲裡,怎麼洗
都洗不掉了呢。』聽老師那麼一說,我還幫他清理了手指甲的污垢哪。或許
武田老師已經把這事忘了吧。」

「不,老師肯定還記得,他常常如數家珍地給我們講起那些畢業生的趣
事呢。」

「真是個好老師。」

「嗯。老師親自給我纏上了繃帶,讓我好感激。於是我對老師說道:『老
爸,謝謝你。』從那以後大家都把老師叫作『老爸』了。」

「是嗎?真是有趣。在女子學校裡,怎麼也不可能把老師叫作『老爸』
的。」

「我還給東京的父親寫了信,說我們大夥兒都把武田老師叫『老爸』呢。」

「經『老爸』治療之後,傷口馬上就好了嗎?如果是現在還疼的話,你
不妨去求求地藏菩薩。當刺兒扎進了手心裡的時候,如果就用那隻手摸摸地
藏菩薩的腦袋,扎進手心的刺兒就會自動脫落下來的。」

「可我受傷的部位是腳掌哪。如果把腳抬起來放在地藏菩薩的頭頂上,
難道不會受到懲罰嗎?就連讓老師摸了摸我的腳,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呢。」

「那就算了吧。反正你不是已經徹底好了嗎?」

兩個人身著泳裝,沿著兩旁生長著松樹的海濱道路向前走著。或許是


因為茅綢的鳴叫越發刺耳的緣故吧,好一陣子他們倆都一聲不吭地躑躅著。
突然間千花子一下子拽住行雄的帽簷說道:

「你幹嗎老是心不在焉地朝天上東張西望?其實,你無論如何也捉不到
它的。」

「你是說鴿子嗎?」

「什麼呀?你不是一心想抓住茅蜩嗎?」

「才不是呢。我只是在想:天上會不會有鴿子在飛呢?」

「那個小演員的鴿子嗎?」

「唔。前陣子我去看了他們劇團的巡街表演。演員們全都坐在人力車上,
而在最前面敲大鼓的,就是那個致開場白的演員。每到一處,他都叫大家肅
靜,宣佈表演現在開始,而那個小女孩則坐在第四輛車上,我一眼便看見她
的膝蓋上站著一隻鴿子,我連聲嚷嚷著『啊,鴿子,鴿子』,不由自主地湊
了過去,結果把鴿子嚇得一下子振動著翅膀飛了起來,但卻只是在女孩兒的
上空盤旋著,過了很久才停在了她的肩膀上。那情景真是可愛極了,怪不得
大家的視線全都聚集在了那個女孩身上。她害臊地打開了太陽傘,索性把自
個兒的整個臉都遮了起來,這時,一個滿臉凶相的女人從前面的車子上回過
頭來,用可怕的眼神盯住她,那女孩子被嚇得蜷縮起身體,重新把太陽傘又
收了起來,而她的臉上早已是一片鮮紅,她乾脆把頭埋得低低的,並且再也
沒有抬起來過。看得出來,她是個膽怯的女孩子。」

「行雄不是也一直跟在後面看熱鬧嗎?」

「那女孩學也不上,小小的年紀就被人帶著到處耍雜耍,說來也真是可
憐,她的臉上還塗著一層白粉哪。」

「因為是演員唄,所以也就無可奈何呀。」

「她就像一個漂亮的偶人,連眼瞼上也抹著胭脂,還不時地眨巴著那雙
夢幻般的眼睛。想必是淚水滯留在了眼眶裡吧,可要是讓淚水痛痛快快地流
了出來,恐怕又免不了挨罵受訓的,所以才一直強忍住心中的悲哀吧。」

(哇,行雄這樣一個男孩子居然還擁有一顆如此體貼人的好心腸!)

千花子有些驚詫地凝眸注視著行雄的臉,腦海裡卻倏然掠過了清水的
面影。她暗自思忖到:當清水試圖向自己吐露內心的煩惱時,要是自己能夠
更耐心更熱情地傾聽她的心聲,就好了。她的眼前又浮現出清水淒涼伶什的
身影。

既然行雄對那女孩的關切是如此的細緻入微,那麼,毋庸置疑,那鴿
子少女的面影肯定早已深深地鐫刻在行雄的心坎裡,想到這兒,千花子更是
覺得行雄平添了幾分可愛。

「於是,行雄便和那個女孩交上了朋友,對吧?」

「嗯,鎮上的旅店裡早已住滿了前來洗海水浴的遊客,所以,他們劇團
的人只得全都住在劇院的後台上,那兒就像是一間儲藏室,女孩竟然連床蚊
帳也沒有。我問她想不想去海邊。她說會挨罵的,因為一旦皮膚曬黑了,上
舞台時就不好辦了。真是愚蠢。」

「要是你和那女孩過多地泡在一起,沒準也會遭老師的一頓訓斥吧。」

「嗯。鴿子就那麼一直守著她,寸步不離。於是我暗自尋思著:她肯定
是在舞台上使喚鴿子的。誰知她告訴我,她是在一出描寫斷母虐待繼子的戲
中扮演繼子。據說女人喜歡哭,儘管如此,為什麼要上演那種討厭的戲呢?
看完那齣戲的人都那麼說道。其中有一段戲是那女孩在舞台上當小保姆,替


別人照看嬰兒。只見她背著一個真的嬰兒出場了,可誰知就在這時候,那嬰

兒流了一泡尿。」

「哇,是在舞台上嗎?」

「對,就是在女孩的背上。尿濕透了她身上的衣服,冰涼冰涼的,還吧
呵吧嗒地滴在了舞台上,看戲的人一下子哄堂大笑起來,而那女孩卻傷心地
哭了,結果整齣戲變得一塌糊塗。事後,那女孩被毒打了一頓。據說她打著
赤腳從後台上跑了出來。」

「真可憐啊。可是,不管你怎麼同情她,不都無濟於事嗎?」

「是嗎?可我覺得並不盡然。」

他們倆款款走出了松樹的林蔭大道,沿著海岸的岩石,在通往海岬的
捷徑上奮力攀登。海面上的船帆在夕陽的餘輝中宛若白金一般閃閃發光。

「要是能搭乘那樣的帆船逃走的話該多好啊!鴿子不是幸福的使者嗎?
那就讓鴿子在船頭上展翅翱翔,將船兒引向美麗的島嶼吧。難道我真的不能
把那女孩拯救出來嗎?」

彷彿是在憧憬著美麗的故事一樣,行雄把目光投向大海的遠方。或許
他正夢想著:只要去往水平線彼岸的美麗島嶼,自己就能成為王子,而鴿子
少女就能成為公主吧。

千花子憑著少女特有的敏感,發現少年那優雅的額頭上駐留著一抹莫
名的憂愁。或許是因為他被那精靈似的鴿子少女迷住了的緣故吧?

「你不留心自己腳下的道路,會很危險喲。說不定會從岩石上滑下去摔
倒的。」

聽見千花子溫柔的規勸,行雄不由得抬頭看了看海岬的上面,說道:

「哇,鴿子!就是那只鴿子,千花子。」

「對,是鴿子。真的是那只鴿子嗎?」

「嗯,肯定是那女孩來了。我希望千花子也能成為她的朋友。因為我是
個男孩,所以有些事沒法和她好好交流。」

「好的。」千花子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是要告誡行雄千萬別急躁似的,她
說道,「你聽,還有歌聲哪。真是一副好嗓音。但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喲。我
們先悄悄躲起來,聽她唱的是什麼歌吧。」

「嗯。」

兩個人爬上岩石,將身體藏匿在紅花已經枯萎的夾竹桃中間。

秋風多麼叫人歡欣

聆聽秋風細語,就如同

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還有母樣的聲音

那宛如燕子一般

趟過故鄉大海的風兒呀

當我側耳把你傾聽

就會傳來遙遠而慈祥的

父親的聲音

還有母親的聲音

儘管8 月才過去了一半,但一聽到這歌聲,就會有一種真切的感覺油
然而生:彷彿秋風正從海面上徐徐吹來,即使是在盛夏的早晨和傍晚,海風
也挾帶著一種秋天式的虛無感迎面吹來,少女那像是對著遼遠而浩淼的大海


娓娓傾訴著什麼似的淒婉而澄瑩的歌聲更是營造出了秋日的落寞。千花子淚

眼婆娑地遙望著大海,看夕暮的晚霞漸漸染紅遼闊的海面。
「那女孩肯定上過學,你聽,她不是很會唱歌嗎?」
「即使沒上過學,也不一定就記不住歌詞。不知她有父母沒有?」
「有是有,只是相距遙遠罷了。她不是在唱:傳來了遙遠而慈祥的父親

的聲音嗎?」
「或許吧。說真的,我們學校的清水同學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身在何方

哪。」
「要是那女孩就是她的妹妹就好了。」
「多動聽的聲音啊。肯定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吧。」
「千花子也肯定會喜歡上她的。」
「我想是的,瞧,那鴿子正一邊入迷地傾聽著主人的歌聲,一邊在主人

的頭頂上緩緩盤桓哪。」
「它是在偵察著,女孩父母的船隻是否會在眼前一縱而過。」
「哇,行雄什麼時候變成了那樣一個空想家?」千花子把手搭在行雄的

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輕聲囁嚅道。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厲的
高叫;
「小夜,你竟敢又逃到這種地方來了,你這畜生!這次絕對不會再放過
你了。」
行雄和千花子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只見一個婦人正一把抓住少女的

胸襟,一邊使勁往岩石上拽,一邊像個瘋子似的將拳頭揮落在少女的頭上。
「對不起,對不起。」
行雄向著哀叫的少女飛奔而去。他一把拽住那婦人的胳膊,大聲喊道:
「這可使不得呀,阿姨。你不要再打這孩子了。」
「你想幹什麼?你這個毛頭小子!」
行雄被那婦人一頭撞出老遠,踉蹌著抓住了旁邊的地藏菩薩。在地藏

菩薩胸口的最上面紮著那條清水織的毛線圍嘴兒。鴿子悲憤地振動著翅膀,

飛了起來。
三
老師的頭是一座黑色的森林
森林裡面究竟有什麼樣的人
原來有兩三個滿身塵土的孩子
在森林的樹木之間玩耍嬉戲
老師的眼睛是一個圓圓的水池
水池裡面究竟有什麼樣的東西
原來裡面有圓圓的小小島嶼
島嶼裡面又有什麼樣的東西
原來裡面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
老師的鼻子是一座光禿禿的小山
小山下面究竟有什麼樣的東西
原來那兒有兩個圓溜溜的洞穴
洞穴裡面又有什麼樣的東西
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樹林
老師的嘴巴是一個圓圓的洞穴


洞穴裡面究竟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原來是幾個白皮膚的弟兄

裸露著身體正襟危坐

其實,孩子們比大人更像是個詩人。

無論哪所學校裡都有這樣一些孩子:他們特別擅長於將自己的所見所
聞一一編成歌曲。

今夜,一個小詩人又開始了這樣的吟唱..不用說,曲調是信口亂編
的,歌詞也缺乏韻律。儘管算不上一首真正的童謠,但歌中所唱的並非別的
什麼東西,而恰恰是武田老師的頭和臉,所以,在它營造的快樂氣氛中,大
家歡呼雀躍著湧向老師的身邊,儼然像是要一一審校歌中的內容是否與實物
相符似的,目不轉睛地審視著老師的臉龐和頭部。

行雄也不甘示弱地跳過去,坐在了老師的膝蓋上說道:

「水池裡面的島嶼,就是指眼珠吧。——老爸,讓我瞧瞧你眼中的島嶼
上究竟有些什麼樣的房屋和城市吧!」

「喂,你們全都圍著我,把我當耍猴的看,即使是身為老爸,也會感到
難為情呢。」

「老師,根本就沒有什麼城市和房屋嘛。」

「看來,行雄對如何欣賞詩歌還一竅不痛哪。詩歌不像理科或算術那樣,
是建立在道理之上的。詩歌必須得依靠感覺來細細體味。」

「老師的眼睛裡本來就只有我的一張臉唄。」

「是啊。水池裡面究竟有什麼樣的東西?原來裡面有行雄的小臉蛋,我
們就把歌詞改過來吧。」

老師是那麼疼愛孩子們,把他們視作掌上明珠。他把雙手搭在行雄的
肩膀上,與行雄面對面地觀察著彼此的眼珠。

這時,小詩人從一旁插了進來,不滿地說道:

「老爸,我的詩一點也沒撒謊喲。本來嘛,今天爬上跳台頂端時,老師
眼睛裡的島嶼上確實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呢。它們顯得那麼小巧玲瓏,就像
是小人島上的那些小小人所拍下的微型照片。」

「不愧為是詩人,真會說話。人的眼睛近似於一部照相機,儘管它比照
相機要高級得多。眼珠發揮著與鏡頭相同的作用。對了,到了秋天以後,理
科第二十九課的內容就是講述『鏡頭』的。到時候再詳細告訴你們,不過很
難哪,當你們開始學習眼睛作為感覺器官的作用時,也就意味著你們即將畢
業了。」

「老師,現在就教給我們吧,馬上就教吧。」

「手頭沒有實驗器皿和標本,所以很難理解。好吧,把理科書拿出來吧!
——不過,在我講解以前,請五年級的學生先複習一下:為什麼會出現滿潮
和平潮呢?知道的人請舉起手來。」

「老師,老師!」

「老爸,老爸!」

學生們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來。六年級的課本中有一篇文章題,目叫《我
是海的兒子》。其中有這樣一句詩:

海風拂面,黧黑的肌膚

宛若赤銅一般

如今大夥兒都成了詩中描寫的那種「海的兒子」,不僅每天用眼睛目睹


了潮起潮落,還用身體感受了波浪的跌蕩起伏,所以,以前那些從書本上學
到的東西再一次栩栩如生地復活在了心底。即使是在眺望新月和滿月時,他
們也會聯想到大海的朔望潮,並興致勃勃地期待著第二天能在海邊盡情地嬉
戲一場。

如此這般,大海、山峰、原野構成了廣袤無垠的教室。天地、自然,
也都化作了高深莫測的寶貴老師。哪怕是在海邊看見貝殼、海魚、稻田、菜
地、昆蟲,那些在理科書上和國語課中所學過的知識便也會更強烈更生動地
鐫刻在孩子們的大腦中,演化成活生生的東西。

對老師也是一樣。比如當小孩在家裡幹了什麼壞事時,大人就會威脅
道:「如果你不聽話,那我就告訴學校的老師喲。「單憑這句話,就能把孩子
嚇得臉色鐵青。不過,身為班主任的武田老師卻與老師的這種可怕形象大相
逕庭,即使在教室裡,他也顯得出奇地和藹可親。通常情況下,即使是當日
往返的修學旅行,也能讓老師和孩子們之間的距離感驟然消失,從而增加彼
此的親近感。更何況在這海濱夏令營裡,老師和學生們一直是同吃同住,半
夜深更當孩子們從惡夢中驚醒時,一看見睡在旁邊的老師的面孔,就會有一
種如釋重負的安全感,而在海裡學習游泳時,孩子們被老師抱著胸脯浮在水
面上,又會湧起一種將生命托付給了老師的信賴感。而且,這並非只是三四
天的事情,所以,大家也學著行雄的樣子,把老師叫作「老爸」。這純屬他
們心聲的自然流露。

海濱夏令營每十天一屆,那些想家的孩子十天後便回去了,取而代之
的是從東京新來的面孔。不過,行雄等人卻在這裡玩得太高興了,以致於把
回家的事拋在了腦後。

由歌詞開始的理科課結束以後,武田老師忽然又想起了歌中的一句話:
「洞穴裡面又有什麼樣的東西?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樹林。」

想到這兒,老師笑著說道:

「連鼻孔裡面都被你們偷看得一清二楚,老師也真夠受的。」

「當時老師正在睡懶覺唄。」

「好吧,明天我們就比比看誰先起床,而且還要去看附近的漁民下網捕
蝦。」

少年們發出了一陣歡呼聲,隨即從老師身旁站起來慢慢散去了。走師
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用『幾個白皮膚的弟兄裸露著身體正襟危坐』來形容人的牙齒,真是
妙極了,堪稱傑作哪。」

就在武田老師暗自讚歎不已時,孩子們已在隔壁的房間裡吹響了蘆笛
和貝笛,貝笛是用大夥兒在海濱拾來的貝殼自己動手製作的,而在樓下卻開
始了模仿傳信鴿的遊戲。

只見一個少年用嘴巴叼著一張白紙,還用雙手做出振翅飛翔的樣子,
沿著樓梯爬上二樓,飛到老師身邊,發出了「嘰咕嘰咕」的叫聲。

「啊,鴿子,你辛苦了!」

說著,老師接過了少年叼在嘴上的信件。只見上面寫著:

「現在正進行螃蟹的賽跑,特請您前來擔當裁判,亟盼回音。」

老師立即在那張紙上寫道:「對螃蟹的賽跑進行裁判,對老爸來說,並
非易事。」他把那張紙遞到鴿子的嘴上,說道:

「我這就餵給你豆子,快吃吧!」


倘若是午後的點心時間,倒是既有玉米和西瓜,也有甜酒和糕點的。

但晚餐後卻禁止吃零食,所以,鴿子也只能做做樣子像是在吃豆子似的。
接著又飛來了另一隻鴿子。這只鴿子正好是行雄。
「據說文蛤1是因為棲息在海濱,形狀如栗子,才取名為文蛤的。老爸,

這話是否屬實?儘管今夜的月亮悲慟欲泣,但聽說只要在海灘上放煙火,明
天就會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這話又是否當真呢?」  1「文蛤」在
日語中為「「可分解為「濱票」兩個漢字,此處的話題即由此而起。

老師讀完上面的這封信,說道:
「小鴿子,快過來坐在我的膝蓋上。」
行雄坐到了老師的膝蓋上,就像是鴿子在休息翅膀一般將雙手叉在了


腰間。
「行雄剛才不是說了,想看看老爸眼睛裡的島嶼上究竟有什麼樣的房屋

和城市嗎?」
「是呀。」
「那這一次行雄也讓老爸看一看,你的眼睛裡又有些什麼呢?」
「應該有一張老師的小小的臉吧。」
「嗯,當然有,不過..」
武田老師像剛才那樣又一次把雙手搭在了行雄的肩膀上,用慈祥的眼

神注視著行雄的瞳人。
「哇,行雄的眼睛裡有一隻鴿子哪。」
就像是被某種暖融融的東西罩住了一樣,行雄高興不已,但又有些惶

惑地說道:
「老爸,要知道我是一隻傳信鴿哪。」
「不,好像不是傳信鴿。讓我再仔細瞧瞧,倒像是那些流浪藝人帶來的

鴿子哪。」
「老師,你說的是真的嗎?」
行雄一陣慌亂,就像是要捉住自己眼中的那只鴿子似的,他使勁地眨

巴了兩三下眼睛。當她的視線與老師那張嚴肅的面孔相遇在一起進,他就像
已遭到了老師的訓斥一樣,陡然間緘默不語了。

「俗話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的所思所想,全都會毫無遮攔地
表露在眼睛裡..你覺得那個叫小夜子的姑娘可憐,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一
旦同情她,就會想把她從目前的遭遇中解救出來,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像評書或電影裡的那種情節畢竟只是一種夢啊。你怎麼啦?突然一副
悲哀的眼神。那可不好啊!要打起精神來!」

「我精神好著哪,老師,前不久在海岬的地藏菩薩那兒,我還狠狠整治
了一番虐待那姑娘的母夜叉哪。」
「是嗎?不過,值得同情的可憐孩子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

上多得不計其數。只要行雄好好學習,有了本事,就能夠幫助那些人了。」
「嗯,我明白。」
但此刻的行雄都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讓小夜子一個人獲得幸

福。這又是為什麼呢?
「老爸,告訴我該怎麼辦?」
「如果老師能幫助你,也巴不得出一份力呢,只是..」
「要是我是她的話就好啦..」


「別胡思亂想了。與那姑娘相比,行雄是多麼幸福啊!只要你明白了這
一點,就會感激給予自己這一切的父母親,並熱愛他們的。」

「是的..不過,要是我是她的話,或許早就逃走了。」

「不行,別給她出那種主意。不光老師要罵你,沒準你還會被警察帶走
的,事實上,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逃走的,再說,那孩子之所以呆在那一幫
流浪藝人中間,也必定有種種像行雄這樣的孩子所無法理解的原因吧。」

「老師,可以遞交集體簽名的抗議書嗎?」

「集體簽名的抗議書?!」

「嗯,我們要聯名給流浪藝人的團長寫封信,敦促他們不要虐待兒童演
員。」

「是嗎?」

正當武田老師大為驚訝之時,因行雄遲遲不歸,另兩個前來探明情況
的鴿子少年又從樓梯上飛了過來。於是,他們之間的談話便戛然中止了,行
雄就像一隻身負重傷的鴿子一樣,被另兩隻鴿子護衛著返回夥伴們那兒去
了。

儘管行雄覺得老師的規勸不無道理,但當他閉上雙眼試圖入睡時,卻
驀地發現:床鋪正好是一個童話的王國,只見傳奇中的女神正朝著自己嫣然
微笑..小夜子的那只鴿子也像人一樣開口說話了。剛一想到這兒,那只鴿
子又陡然變成了一隻金色的大罵,用翅膀搭載著行雄和小夜子,輕捷地跨過
藍色的大海,飛向小夜子的母親所居住的美麗島嶼。而紮著紅色圍嘴兒的地
藏菩薩也霍然動彈起來,加入到了與心狠手毒的流浪藝人拚命搏鬥的行雄的
隊伍中,一舉驅散了成群結隊的敵人。而千花子則變成了一個魔法公主,隱
去了小夜子的身影,讓她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利出逃了..不一會兒就像是那
美妙夢境的延續一般,行雄酣然入睡了。

「撒網捕蝦了,快起床,快起床!」

比起做飯的大娘的鈴聲,倒是這種大聲的吼叫更有效果。轉眼之間大
伙兒都翻身起床了。他們踢打著路邊草叢上的露珠飛快地跑著。小小的螃蟹
們開始四處亂竄,而受驚的公雞們也扯開嗓子開始了打鳴。

但又怎麼能趕得上漁夫們起得早呢?他們總是在半夜3 點便起床了,
去撈起前一天夜裡撒下的漁網,不等海上的朝陽冒出水面,便已經划著小船
英姿颯爽地凱旋歸來了。

而他們的母親、妻子和小孩們則站在海岸上揮舞著雙手,迎候他們的
歸來。海濱夏令營的少年們三三兩兩地向著那二三十艘漁船跑去。他們裸露
的身體已經與海濱的孩子們一樣曬成了古銅色。他們幫著拾掇網中的獵物。
作為酬勞,漁夫們總是送給他們一些海螺、小蝦、螃蟹、寄居蟹、小魚。於
是,螃蟹被馬上放進了早晨的醬湯裡,而海螺則拿來生烤,這是一種東京人
所不知道的海邊料理。不過,少年們做這些,並不是為了得到那些小小的酬
勞,而是把選出網裡的蝦子、採集珍貴的魚類和貝殼作為一種樂趣,所以,
過不了一會兒,他們又忍不住地開始幫著漁夫們從晾在海灘的魚網上清除海
藻了。他們已經和那些撒網捕魚的漁夫成了老熟人。

不知不覺之間,離開波浪的朝陽已經把海鳥的雙翼照射得熠熠放光了。

行雄竟全覺醉在自己的遊戲中,讓寄居蟹在沙灘爬上行著。他以為耳
邊的振翅聲依舊是那些海鳥發出的,所以根本沒有在意。

「少爺,少爺。」


「哇,是小夜子?」

被人一叫名字,小夜子那強忍著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其中一滴淚
珠駐留了在長長的睫毛上,是那麼晶瑩透亮。

「少爺,再見了!」

「哎?你這是怎麼啦?」

「真的謝謝你了。少爺的事,小夜子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哪怕是一次也
行,我多想和少爺一起去海上玩玩啊。」

「上次你回去後沒有挨罵嗎?」

「是在地藏菩薩的海岬遇見你的那一次嗎?回到後台之後,我被他們整
得好慘。不過,小夜子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沒什麼的。少爺不知道,你對我
好,讓我多麼高興啊,對於一個總是受人欺凌的孩子來說,朋友的友情是多
麼令人欣慰啊!」

小夜子的話語裡帶著一種過分早熟的口吻。使行雄不勝驚訝。他凝視
著對方,發現今天早晨的小夜子沒有穿巡街演出時的那種偶人式的長袖和
服,而是穿著元祿袖1的陳舊單衣,臉上沒有施粉黛,頭髮也是普通的辮子,
啊,這身打扮顯得清純而端麗,洋溢著少女的美感,就像湛藍大海的色彩映
襯著一束白色的牽牛花一般,她不啻一塊愁腸百結的白玉石。  1婦
女和服袖子的樣式之一,比一般袖子短,底部是明顯的圓形。

「我是來向少爺告別的,想來真讓人悲哀。」

「為什麼?」

「因為我們又要離開這兒,去往另一座城市了。」

順著少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群流浪藝人正一副顛沛流離的可悲
模樣緩緩地走過蘆草繁茂的小河上的橋樑。

「我也一起去。」

行雄發出了百感交集的叫聲。他緊緊握住小夜子的手。

「不行,那可不行,不過,請你把我送到沙灘的盡頭吧。作為一生別離
的紀念。」

行雄望著握在自己手中的少女的小手。或許是忘了洗掉吧,少女的指
甲上還殘留著昨天的白粉。

「真可憐!」

想到這兒,行雄的視線便一下子模糊了。惟有小夜子的鴿子用翅膀引
導著行雄向前走去。

四

那座鎮上戲院的觀眾席上鋪滿了草蓆子。只是在池座的中央懸吊著一
盞沒有罩子的100 瓦電燈。窗戶全部敞開著,還能聽到稻田里的青蛙的叫聲。
田野對面聳立著黑XuXu 的山巒。在山巒的邊際能隱約看見闌珊的燈火,這
更是讓千花子有些惴惴不安。

「怎麼搞的?快點開始吧!」

「馬上就要天亮了喲。」

「難道還沒吃飯嗎?」

鎮上的漁夫們放開銅鑼般的大嗓門催促道,或許是因為觀眾的人數寥
寥無幾吧,幕布遲遲沒有打開,於是,千花子掏出傍晚收到後一直揣在懷裡
的清水的來信,隔三跳四地讀了起來:


……我變成了一個糟糕透頂的孩子。即使是讓我的
信件進入千花子的視野,也分明是對千花子天真無邪的
純真的一種玷污,..一旦在心中描繪出我可愛的天使
——千花子的身影,我就不能不為自己的污穢感到無地
自容。可憐的我甘願把自己貶斥為糟糕透頂的孩子,或
許這至少也是一種自我安慰吧。你還記得離別之夜我所
說過的話嗎?千花子是我們大家百般珍視的寶物哪,常
常是學校裡最悲傷的人才有權利得到千花子的安慰,而
眼下那個人就是我。可笑的是,我卻沒有向你敞開自己
的心扉,以致於千花子根本無法來安慰我。內心乖戾陰
暗的我緊緊地關閉上厚重的鐵門,不願被人看見裡面的
情景,這無疑使自己變得越發疑慮重重,冥頑不化了,
即使沒有任何人知道那鐵門裡面浸透著溫暖的淚水,也
不怪別人,而是自己不好。反正我已經被所有的朋友背
叛了。從秋天起我便要輟學了。但我卻想對千花子一個
人和盤托出一切。一想到可愛的千花子,我的胸口就會
湧起一股暖流,將堅實的鐵門徹底熔化。不過,千花子
恐怕會唾棄醜陋的我吧?這倒算不了什麼,但如果在美
麗的千花子心中注入了毒素,那我肯定會遭到天使的譴
責吧。請你問問地藏菩薩,到了秋天以後,即使我不再
去上學,也一定會去看你的,請你一定幫我打聽一下。
16 歲,難道就是一個如此可悲的年齡嗎?對迄今
為止懵然不懂的事情也豁然開悟的可怕年齡。
請允許我在此寫下一段可悲的往事。那還是在四年
級的閱讀課時,老師講到了這樣一首川柳1:「一邊罵
孩子咬痛了自己的乳頭,一邊悉心數著孩子的牙齒。」
老師以此為例,講述了母愛的偉大。然後他問道:「不
和母親頂嘴的人請舉起手來!」結果,全班只有三個人
舉起了手來,而我也是其中之一。「真是些好孩子,不
愧是大家的榜樣。」——儘管受到了老師的嘖嘖稱讚,
但事後我們三個人聚在一起聊天時才發現,千花子,原
來我們三個都沒有母親。說來也不是沒有,只不過是繼
母。於是三個人都哭了。哪裡值得別人稱讚呢?並不是
我們不和母親頂嘴,而是不能頂嘴。允許孩子任性地頂
嘴,才是真正的父母哪。不過,其他兩個人還算好,因
為她們有親生父親。而我卻是一個養女。俗話說「養育
之恩大於生育之恩」。我如今的父母也都是好人,而我
在家裡也是一個好孩子,但是,但是..  1由十七個假名組

成的詼諧、諷刺短詩。
開始,千花子覺得高年級的學姐只是愛誇大其辭地寫一些東西罷了,

有些不可思議地讀著。可讀著讀著,她不禁發出了一聲感歎:
「啊,真可憐!」
漸漸地她的眼睛模糊了,以致於看不清清上的字跡。突然她想起了和

行雄倆在海岬上聽到的那小夜子唱的《秋風之歌》。


當我側耳把你傾聽

就會傳來遙遠而慈祥的

父親的聲音

還有母親的聲音

「千花子,你發什麼愣呀?帷幕已經打開了喲。..哇,你瞧,多可愛
的孩子啊!」姑母拍打著千花子的肩頭說道。

「哦,就是那孩子,姑母,她就是小夜子哪。」千花子情不自禁地脫口說
道。

「也犯不著大驚小怪呀,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只見小夜子身穿著一件像是從繪草子1的世界中掉出來的長袖和服,
一個人佇立在舞台上,顯得楚楚動人。還有那停留在少女的肩膀上、彷彿是
以臉蹭臉似的把脖子湊得很近的鴿子,也是那麼可愛逗人,以致於讓人覺得
那乘坐在七色彩虹上的少女儼然是從天而降的仙姑。觀眾們一個個都驚呆
了,停止了喧鬧。頓時場內變得鴉雀無聲了,好一陣子甚至聽不到一聲咳嗽。
過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似的爆發出一陣熱列的掌聲,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千
花子的叫聲。  1江戶時代一種帶有插圖的時事小冊子。

「姑母,該是很棒吧?小夜子該是很棒吧?」

即使沒有千花子拽住自己的衣袂和在一旁連聲感歎,從揭開帷幕的那
一刻開始,姑母也早已把視線鎖定在了小夜子身上。

儘管千花子曾經三番五次地央求姑母帶自己去看戲,但姑母總是不加
理會,隨口敷衍道:「說起看戲嘛,在東京想怎麼看就能夠怎麼看,大可不
必為了好奇心而忍受著蚊子的叮咬和炎熱的折磨,去看什麼流浪藝人的騙人
雜耍。」雖說碰了好幾次釘子,但今天千花子還是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人家行雄好可憐啊。今天早晨,他還光著一雙腳,帶著一個名叫小夜
子的小演員一起拚命地逃跑哪。是我追上去把她帶了回來。當時,我向行雄
許諾道,我一定會幫助小夜子的,讓他放心去吧。」

「哇,原來是這樣!你早點告訴我實情就好啦。」

聽完其中的原委,姑母也對小夜子動了惻隱之心,還對行雄那種冒失
莽撞的仗義之心充滿了擔憂,於是特意坐上火車,來到流浪藝人演出的小鎮
上看望小夜子。

可是,就連見多識廣的姑母也沒有料到小夜子竟然是如此美麗動人吧。

舞台上小夜子對著觀眾席行了個禮,然後將自己的嘴唇溫柔地貼近鴿
子的脖頸,對鴿子說道:

「快向為我們捧場的貴賓們一一致謝!」

或許是鴿子聽懂了小夜子的吩咐吧,馬上從小夜子的肩頭上飛到了方
形池座的上空,在觀眾的頭頂上低低地飛過,來回盤桓著。繞場了兩三圈以
後,又輕輕地躍起,飛到了二樓的樓座上。

鴿子的翅膀扇起了一陣清風,吹拂著千花子的頭髮。

「喂,姑母,這真是一隻聰明伶俐的鴿子,對吧?它是小夜子惟一的朋
友哪。」

小夜子一直用視線追蹤著鴿子。或許是這時候她從舞台上遠遠地認出
了觀眾席上的千花子吧,只聽見她發出了「哇!」的叫聲。

那種明朗的喜悅使小夜子的雙眼熠熠生輝。

繞場致謝一周之後,鴿子又飛回到小夜子的肩膀上,喜不自禁地輕輕


銜住了少女的耳朵。於是少女說道:
「你辛苦了!待會兒還要請你和我一起演出對手戲哪,現在你就先休息

一會兒吧。
另外,你到後台去告訴他們開始伴奏。」
「咕、咕——咕、咕——」
鴿子一邊鳴叫著,一邊飛向了舞台的一側。與此同時,三弦和大鼓一

齊開始了熱鬧的伴奏。小夜子敏捷地打開紅色的舞扇,跳起了嬌艷的舞蹈。
這是戲劇開始時作為前奏的祝福舞蹈。
小夜子那柔弱的身體頓時增添了某種高貴的力量。就彷彿藝術之神已

經附在了她的身體之上一般,這個小小的女孩竟然高大得佔據了整個舞台。
「哇真是..」
姑母睜大了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樣。她隨著小夜子手臂的

舞動和腿腳的節拍,默默地點著頭。
「千花子,那孩子分明是舞蹈的天才哪。」
「是啊。」千花子因為過於興奮,連聲音也堵住了喉頭。
從小學時起,姑母就一直在學習籐間派的舞蹈。多虧了舞蹈的磨練,

她那贏弱的身體才變得結實起來了,而且在舞蹈上身手不凡,以致於如果想
襲用老師的藝名,隨時都能辦到。所以,她對舞蹈的鑒賞眼力絕不會有任何
的偏差。

「這算不上正式的祝福舞蹈。看來是模仿了某些不入流的老師,所以明
顯帶有缺陷。

儘管如此,這孩子就像是為了舞蹈才降臨這個世上似的,擁有非常優
秀的潛質。俗話說,金子在哪兒都會閃光。居然在蹩腳透頂的三弦伴奏下跳
出了如此漂亮的舞蹈..真可惜啊。難得的天才或許會埋沒在鄉間的戲劇中
吧。對舞蹈之神真是大不敬哪。如果表演給東京的老師看,沒準..」

「姑母,那就讓她表演給東京的老師看看吧。就把她帶到東京去,讓她
學習舞蹈吧。」千花子急切地纏住姑母,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姑
母也懷著同樣的心情說道:

「真想讓她跟關一個好老師學習,把她雕琢成一塊好玉哪。」
這時梆子敲響了,舞蹈結束了。而觀眾們卻還在如癡如醉地追尋著那
舞姿的幻影,甚至沒有發現帷幕已經收攏。

不久,暴風雨般的喝彩聲也終於平息了。不少方形池座裡的觀眾都把
目光投向了二樓。千花子也情不自禁地回頭往那邊望去,原來眾人的視線焦
點正好集中在小夜子身上。

只見小夜子的上半身已出現在微暗的樓梯口上,有些羞怯,又似乎欲
言又止似的凝眸注視著千花子,就像是被夢中的花朵引領著一樣,千花子不
由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不知是誰先伸出的手來,只見兩個少女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小夜子的舞蹈真是棒極了。你是個天才,真的。」
「承蒙您們遠道而來,真是不勝榮幸..從舞台上一看見小姐的臉龐,

我就高興得差一點哭了起來。」
兩個人的話頭一下子又投緣了。
「來看你演出真是不虛此行,姑母也高興得很哪。」
「行雄少爺呢?」


「行雄是海濱夏令營的學生,晚上是不准外出的。」
小夜子默默地點了點了頭,那神情顯得無限淒涼。見此情景,千花子

說道:
「別提行雄有多想來看了,就好像我是作為他的替身而來的一樣。」
「呆在這兒,他們會罵我的。」說著,小夜子怯生生地蜷縮起了身體,「不

過,我多麼想再和小姐聊一聊啊。」
「我也是。不能到後台去嗎?」
「那可不行..如果是小屋的外面倒還不要緊。」
「那我們就出去吧。我去給姑母打聲招呼就來。」
不一會兒千花子便蹦跳著來到了外面。
「哇,還能聽到浪濤聲哪。那兒是大海嗎?」
她用力拽住小夜子的手,穿過街道,逕自往沙灘上跑去。她說道:
「喂,有好消息哪。我們又多了一個盟友。打起精神來吧,姑母說,小

夜子是跳舞的大才,還說,如果你能在東京跟著一個好老師學的話,那就更
棒了。」
但在小夜子聽來,千花子的話與自己眼前的遭遇未免過於遙遠,就仿
佛是在談論著某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一樣。
「振作起來吧!我曾向行雄許諾道,一定要把你搭救出來,沒想到就要

夢想成真了。」
「嗯不過..」
「你別哭呀!我討厭別人哭..小夜子,你的父親呢?」
「我沒有父親。即使有,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
「那母親呢?」
「也沒有。即使有,也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那麼,你是孤身一人嘍。與我們學校的清水同學境遇相同呢。如果小

夜子是清水的妹妹就好啦。是啊,行雄,小夜子,還有我,三個人不是可以
成為兄弟姐妹嗎?我們一定會讓小夜子幸福的。」
小夜子的身體一下子倒進了千花子的胸口裡。小夜子在沙灘上放聲大

哭起來。接著她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用高興得顫抖不止的聲音說道:
「把這個送給你。」
「哇,是鴿子?」千花子驚訝得鬆開了雙手,說道,「可是,如果沒有鴿

子,演出時會為難吧。更何況小夜子也會感到寂寞的吧。」

「它是我最最心愛的東西..可是,我是一個生性怯懦的人。無論我現
在怎麼發誓許願,可一旦遭到欺侮,或是去了遙遠的城鎮,或許我就會放棄
自己的希望吧。可是,一想到鴿子在小姐那兒,無論如何,哪怕是去死,我
也一定會去到鴿子所在的東京的。」

「我明白了。我會和行雄好好愛護它的。」
千花子摟抱住小夜子纖柔的肩膀。小夜子的身上還穿著剛才跳舞時的

那件衣裳,儼然像是一個可愛的偶人。
與孩子們一起在海濱
那發射的煙火有多麼淒楚
今年的夏天已經到此為止
明天將乘坐火車踏上歸途
遠方響起了孩子們的合唱聲。沒有月光的海天上綻放著美麗的煙火。


那淒涼的火光在千花子眼裡,卻是希望與諾言所點燃的烽火。
「已經是秋天了。後天行雄他們也將回到東京去了。對於清水,或許我
也能像對小夜子那樣傾情相助吧。」千花子在心裡囁嚅道。
鴿子被升天的煙火嚇壞了,用可愛的爪子抓緊了新主人的肩頭。

五

請允許在此寫下一段可悲的往事。那還是在四年
級的閱讀課時。老師講到了這樣一首川柳:「一邊罵孩
子咬痛了自己的乳頭,一邊悉心數著孩子的牙齒。」老
師以此為例,講述了母愛的偉大。然後他問道:「不和
母親頂嘴的人請舉起手來!」結果,全班只有三個人舉
起了手來,而我也是其中之一。「真是些好孩子,不愧
是大家的榜樣。」——儘管受到了老師的嘖嘖稱讚,但
事後我們三個人聚在一起聊天時才發現,千花子,原來
我們三個人都沒有母親。說來也不是沒有,只不過是繼
母。於是三個人都哭了。哪裡值得別人稱讚呢?並不是
我們不和母親頂嘴,而是不能頂嘴。允許孩子任性地頂
嘴,才是真正的父母哪。不過,其他兩個人還算好,因
為她們有親生父親。而我卻是一個養女。俗話說「養育
之恩大於生育之恩」。我如今的父母也都是好人,而我
在家裡也是一個好孩子,但是,但是..
千花子已經能把清水信中的話倒背如流了。
在海濱小鎮的戲院裡第一次讀到這封信時,千花子心潮起伏,不由得

淚眼婆娑,甚至看不清信上的字跡,全靠小夜子的舞蹈使她如癡如醉,才差
不多忘記了清水的這封信。
但事後每當她重讀這封信時,清水那種痛切的悲哀就會攫住千花子的
心胸。
秋季的新學期開始已經快一個月了,可校園裡和宿舍裡都看不到清水
的身影。
儘管樹木依舊蒼翠碧綠,但或許在某個地方已經有一片樹葉在秋風中

凋零墜地了。
而那匹樹葉正好就是清水。
不久將會有雁群從天空中飛渡而來吧。可是卻有一隻大雁遠離了雁群,

被拋棄在原野的盡頭——彷彿那孤雁就是清水。
千花子出神地眺望著星空的遠方,思忖著:或許那只可憐的候鳥——

小夜子,也在某一個小鎮上想念著那只鴿子吧。
這時,走廊上響起了拖鞋的聲音。
「哇,是青木老師來了!」
她如夢初醒似的一下子慌了手腳,猶豫著不知該把桌上的籠子藏在哪

兒。
儘管桌子上放著籠子,但只要裝出一副正在用功的樣子,那麼打走廊
上走過的舍監就不可能看到籠子裡的鴿子。
更何況今夜的值宿老師是青木老師。新進宿舍的少女們之所以能從四


五個合監老師中率先熟諳青木老師的腳步聲,倒不是因為她有點瘸腿的緣
故,也不是因為她活像一隻惡作劇的貓咪,喜歡放低腳步聲四處巡視的緣故,
而是因為她們喜歡青木教師。愛屋及烏,以致於喜歡上了老師的腳步聲,這
正是女學生們特有的稟性。在安靜的晚自習時,一旦聽到走廊上傳來青木老
師的腳步聲,不少少女都會湧起一種奇特的感覺——某種莫名的喜悅正在胸
口裡蕩漾開來..

如果對方是一個可怕的舍監,那麼,不等腳步聲逼近過來,大家就會
縮著肩膀,趴在桌子上屏住呼吸。但如果對方是青木老師,大家甚至會故意
在學習時縫補襪子,或是裝作在給妹妹寫信,巴不得被青木老師訓斥一頓。
在她們看來,被喜歡的老師訓斥也是一大樂事。真是一些不可救藥的少女們。

千花子本來是背著舍監秘密地飼養鴿子的,可她也希望讓喜歡的人知
道自己的秘密,所以常常獨自嘀咕道:

「是不是把鴿子悄悄地拿給青木老師看看呢?她肯定會說『哇,多可愛』
吧!」

可是,一旦青木老師真的知道了,自己挨一頓訓斥倒無所謂,但如果
鴿子被沒收了,又該如何是好呢?這可不是千花子一個人的鴿子啊!而是作
為和行雄、小夜子共同起誓的信物哪。

一想到這兒,她又慌神了,連忙想把籠子藏起來。誰知手忙腳亂反倒
導致了一大失敗——籠蓋卡在了桌子的角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鴿子已
經從籠子裡飛了出來。

「哎呀!」

「快抓住它!」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嚷著,一齊站了起來。受了驚的鴿子甚至聽不見千
花子在喊著「小夜、小夜」。

窗戶上已經現出了青木老師的上半身。大家都一下子鴉雀無聲了,仿
佛全變成了一隻隻小鳥似的,胸口咚咚直跳。鴿子在縮著脖頸的少女們頭上
輕快地盤旋了一周,最後停留在了書箱上。這一番折騰不可能沒有傳入老師
的耳朵裡。大家都緊張地思忖到:老師肯定會馬上打開門走進來吧!

但老師的腳步聲卻從走廊上走了過去。

「哇,太好了!」

一個夥伴一邊誇張地摸著胸口,一邊摟住千花子的肩膀,說道:

「喂,老師肯定沒有注意到哪!」

「不過..」千花了瞇縫著眼睛,上下的睫毛幾乎粘合在了一起。她思
考了片刻之後,說道,「不會的,老師肯定已經看到了。我這就去告訴老師。」

「不用了。要知道老師根本就蒙在鼓裡。」

「不行。」

千花子甩開朋友,一溜煙似的跑出了房間。一追上老師,她便一口氣
說道:

「老師,我在房間裡養了只鴿子。」

說完這句話,她早已是氣喘吁吁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的行為都
與道歉認錯的固定模式大相逕庭,但卻正是這種率直和誠懇讓老師的臉上泛
起了微笑。

「鴿子可逗人愛呢。」

「是的,老師。儘管宿舍裡到處是千篇一律的窗戶,但它卻從來也沒有


認錯過房間,總是從空中徑直地飛進我的寢室,而且還喜歡聽人聊天吶。當
兩三個人聚在一起隨便聊聊時,它總是會飛過來,停留在某個人的肩膀上,
歪著腦袋一副凝神諦聽的模樣..」千花子像鴿子一樣歪著頭說道。突然她
的臉上又露出了沮喪的神情,「不過,老師,瞞著你私自餵養鴿子,這是不
應該的,是吧?剛在鴿子在房間裡一定沒有逃過老師的眼睛吧?」

「是啊,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哪。」

「哇,太好了!」

「為什麼?沒有被發現不是更好嗎?」

「可要是被老師發現了,卻瞞著老師,不是更糟糕嗎?」

「是啊,我明白了..不過,既然是那樣,那乾脆把鴿子拿給宿舍怎麼
樣?由整個宿舍的人來餵養它,否則就為難了。儘管養鴿子並不是一件壞事,
但如果因為千花子開了頭,而大家都養起了小鳥,或是把小狗小貓都帶進了
宿舍裡,那麼一切不就亂套了嗎?所以,就把鴿子作為整個宿舍的寵物,讓
大家都來愛護它不好嗎?」

「不過,行雄會..要知道,那鴿子並不是千花子一個人的東西。行雄
對它百般呵護,視如掌上明珠,我只不過是在星期天才賴著他借給我養一
養。」

「如果是那樣的話,明天或者後天,你還給行雄好啦。」

「我知道了。」

鴿子的事到此已經解決了,誰知千花子又叫住了已經走開了兩三步的
青木老師。

「老師,清水同學幹嗎中途輟學了呢?」

老師有些猶豫不決地打量著千花子,若無其事地說道:

「因為家裡的原因罷了。不過,其中的詳情老師也不知道。」

她們站著說話的地方正好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所以,剛一說完,青木
老師便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地走下樓去了。她的身影映照在白色的牆壁上,是
那麼瘦長,顯得淒清而落寞。千花子真恨不得衝上去緊緊擁抱老師那美麗的
背影。

「老師,你說得不對吧?是清水自己要輟學的,而不是因為家裡的原因,
對不對?」

千花子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著。她目不轉睛地盯視著老師,那目光讓老
師感到一陣眩惑。青木老師說道:

「那麼,千花子對其中的原因所知甚詳(口羅)?」

「她說,我不到16 歲,就無法明白其中的緣由。」

「真的?」老師瞪大了眼睛。突然,又有一種花朵般的微笑在她的臉上
綻放開來,「她說過你不到16 歲,就無法明白其中的緣由嗎?哇,說得多可
愛呀!你跟我來!」

老師把手輕輕搭在千花子的肩膀上,走到外面的庭園裡時還一直笑個
不停地說道:

「她說不到16 歲,就無法明白嗎?或許真是那樣吧。」

「不過,老師,清水還在信裡寫道,16 歲是一個可怕的年紀,對迄今為
止懵然不懂的事情也都豁然開悟了。」

「是嗎?清水不就有16 歲了嗎?要是千花子永遠不長到可怕的16 歲就
好啦,要是能夠永遠像現在這樣就好啦..不過,千花子好像對清水的事情


做過一番嚴肅的思考呢。

千花子居然和清水成了好朋友,真是不可思議。」

「倒也算不上什麼好朋友,只是..」

「是嗎?或許是因為大家都說清水的壞話,讓千花子動了惻隱之心吧?
你真是個很會體貼人的好孩子。」

說著,青木老師悄悄地幫千花子豎起了水兵服的衣領。或許是因為在
草坪中央的花壇裡,夜風搖曳著秋天的花朵,把冰冷的露水滴落在老師的襪
子上,使人頓生涼意的緣故吧。

可千花子非但不覺得寒冷,反而感到胸膛裡燃燒著快樂的火焰,以致
於對老師指尖透出的冰涼感到大惑不解。她不由得想起了暑假前夕的那個夜
晚。當清水前來告別時,她那瑟瑟發抖的手指是多麼地冰涼啊!

「儘管我對悲傷的事情缺乏理解,但清水卻說,只有學校裡最悲傷的人
才有權利得到我的安慰。」

「所以,清水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你,從而想得到你
的安慰,是吧?」

千花子就像是忸忸怩怩的嬰兒一樣搖晃著腦袋說道:

「不,她只是把供給地藏菩薩的圍嘴兒托付給了我,讓我代她請求地藏
菩薩的保佑。」

「哪麼是在暑假前吧?清水只向千花子一個人道了別呢。清水的心情老
師也能理解。

哪怕是做好了思想準備,不怕眾人的讒言,但如果自己的同情者一個
也沒有,人還是會深感淒涼的吧。於是清水選擇了千花子。因為千花子的確
是個好孩子。」

受到老師的稱讚,千花子恨不得逃走了事,但同時又感到自己的身心
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到老師的身邊。她說道:

「清水沒有親生父母,只是一個養女,她還有一個失蹤了的妹妹。雖說
我也聽說過這些事,但這一切並不能構成她中途輟學的理由啊。」

「是的。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情。我曾經教清水她們三年級的國語,
是吧?我出了個作文題目,叫作《小學的回憶》。誰知清水這樣寫道:我干
嗎要學會寫字呢?幹嗎要研究學問呢?學校是令人詛咒的地方。如果不識
字,我就不可能讀懂父親那本陳舊的日記本,那麼,我也就不會知道自己是
一個被人收養的棄兒,而會一直以為他們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從而還在過
著幸福的生活吧。其實,清水的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一旦想法的根基被扭曲
了,那麼就很容易做出各種荒唐的舉止。」

「所以,清水才故意厭惡學習,使上學期的成績變得一塌糊塗吧?」

「或許還另有原因吧。」

「大家都說她是因為做了壞事被趕出學校的。這是真的嗎?」

「怎麼那麼說呢?千花子不是清水惟一的盟友嗎?你最好別聽信那些讒
言。」

「對不起,清水。」千花子默默地低下了頭,彷彿清水就在自己的眼前一
樣。

「真好,清水也能變得那麼坦白誠懇。像清水那樣的人,』只要看見千花
子這樣的姑娘,就會為自己的乖戾而羞慚吧,從而使心靈變得清澄透明。..
你去見見清水吧,老師也陪你一起去。」


「真的嗎,老師?」
「嗯。千花子明天不是要去歸還鴿子嗎?到時候一起去吧。今晚你就好

好休息。」
「晚安,老師。」
千花子躬下身子,拾起了一枝桔梗花。這是青木老師和她聊天時,無

意中隨手摘下,又在無意中扔到地上的花兒。千花子把它揣進了胸口裡,哼
起了歌來。她的歌聲中洋溢著一種難以按捺的喜悅,就像蟋蟀在驀然受驚後
更然停止了鳴叫一般。

「晚安,晚安」,大雁鳴囀——
是雁子媽媽,還是雁子寶寶
那不住的叫聲劃破月夜的湛藍
房間裡點著明亮的燈盞
依偎在毛線織的睡衣裡
聽鐘聲說「晚安,晚安」
第二天上完課之後,千花子抱著鴿籠,與青木老師一起走出了學校。

她以為馬上會徑直前往清水家,誰知老師帶著她在銀座下了車,然後踅進了
一家百貨店。想必是老師要給清水買點什麼禮物吧,不料電梯一下子把她們
送上了七層,一看才知道是到了百貨店裡的食堂。

「千花子,喝年糕小豆湯行嗎?」

被老師這麼一問,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事情太出乎意料,抑或是因
為什麼別的原因,千花子的身體霎時間一下子凝固了,耷拉下了腦袋。老師
把整個食堂的每個地方都掃視了一通,然後說道:

「瞧,千花子,清水在那兒哪。」
千花子就像是被妖怪迷糊住了一樣,儘管抬頭四處張望,卻怎麼也找
不著清水的蹤影。這也難怪,因為清水不是來店的顧客,而是食堂的服務員。
在一根粗大的圓柱旁邊,四五個穿著清水一色的制服,繫著白色圍裙
的服務員正在歇息著。千花子做夢也沒有想到,其中的一個便是清水。
「哇!」千花子驚訝得一下子站起來走了過去,清水,清水,是我哪。是
千花子喲。」
聽見千花子如此動情地呼喚著自己,清水再也不能佯裝不知了,但她

只是回頭瞅了瞅千花子,說道:
「你來幹嗎?會挨老師罵的。」
「是青木老師帶我來的。她在那兒呢。」
「是嗎?」清水只說了這麼一句,不但沒去老師那兒寒暄問候,反而把

冷冷的視線固定在自己的膝蓋上,再也不和千花子說話了。
(清水曾經那麼依戀我,現在幹嗎變得如此陌生和冷漠呢?)
千花子百思不得其解,真想放聲大哭,但留神一看,周圍有不少的人

都在盯著自己。
她感到自己的耳根都開始發燙了,於是,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昨晚在校

園裡拾起的桔梗花,一邊說道:
「瞧,我給你帶來了學校裡的花兒呢。」
清水雖然伸手接過了桔梗花,但馬上就像扔掉廢棄的碎花瓣一般,一

下子插進了旁邊桌子上的花瓶裡。
「我正忙著哪。」說著,她聳聳肩膀住廚房那邊去了。


受到如此冷遇,千花子的心中反而湧起了無數溫暖的話語。她默默地
叨念著「不能哭,不能哭」,一邊向青木老師身邊跑了過去。

六

「聽好了嗎?長為240 米,240 米喲。」

「哦,是植樹算式啊。」

「是的,是對所種樹木的棵數加以計算哪。」

「哇,姐姐不知道植樹算式嗎?」

「什麼叫『植樹算式』呀?」

「也就是X+1 哪。這可重要喲。植樹算式的目的就是要讓人切記,在計
算結果上——假設為互的話——再加上1。原來姐姐不知道哪。」

「你居然說老師不知道,豈有此理?不准說話..我出的問題是——在
240 米長的道路兩側..」

「那麼,姐姐,我問你,在10 米長的道路上,每隔2 米種一棵樹的話,
一共需要種多少棵樹?」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一共5 棵唄。」

「哇,你上當了,上當了。」健一高興得跳了起來,「姐姐,如果是5 棵,
那麼,道路的另一側不是就沒有樹嗎?5+1,一共是6 棵哪。一定要再加上
1,這便是植樹算式的秘訣所在。」

「那些道理我都明白。姐姐只是想考一考健一才故意說錯的;」

「真是奇怪。」

「上課時請保持肅靜。——在一條長為240 米的道路兩側,每隔8 米種
一棵銀杏樹,那麼,一共需要種多少棵?」

「是240 米長,每隔8 米,對吧?首先算一下道路一側需要多少棵,立
算式為:240+8=30。再加1,等於31。這就是道路一側的棵數了。而兩側
乃是它的兩倍,所以,31X2=62(棵)。也就是說,一共需要62 棵。我算出
來了。」

「很好。接下來的問題是:在一個周長為855 米的水池四周,每隔9 米
種一棵櫻花樹,那麼,一共需要種多少棵樹?」

「嗯,知道了。水池是四方形的,所以不需要加1,855 十9=95。一共
95 棵。」

「在某所學校的入學考試中,考試合格准予入學的人數為187 名,是報
名者的11/31。請問,報名人數共有多少?」

「什麼呀?這不是太簡單了嗎?」

「哇,你已經算出來了嗎?」

「試題出得很容易,考進那所學校也會很容易吧。」

「是的,有1/3 的人入學。可健一呢,必須得考進那種競爭率高達7:
1 或是10:1 的名牌中學才行。」

「我肯定能考上的。」

「加油吧,入學以後,可不能像姐姐這樣中途輟學哪。」

「其實我覺得很對不住姐姐。要是姐姐能夠繼續上女子學校該多好。可
現在姐姐卻出去幹活掙錢了,只有我一個人去上中學。」

「男孩子可不能那麼想..不過,現在是在溫習功課哪,記住這道題說


的是錄取人數為187 人,是報名人數的11/31。」
「嗯。如果把報名人數看作1,而錄取人數為它的11/31,且這11/31

又為187 人,那麼,可以設如下的算式:187÷11/31=187×31/11=」 
「你幹嗎愣著?還不快點演算,下課鈴就要響了喲。」
「哎,或許早就注定了我能夠上中學吧。姐姐從女子學校退了學,不就

意味著要我上中學嗎?不久前,姐姐第一次領到薪水的那一天,不是還給我
買來了入學考試的複習用書、筆記本和其他的東西嗎?儘管我很高興,但畢
竟還是吃了一驚。因為在此之前,父母從沒有說過要讓我上中學的。」

「哪裡的話。姐姐我早就去拜了地藏菩薩,讓他保佑健一順利通過考試。

我還特意為地藏菩薩織了一條紅色毛線的圍嘴兒。」
「是嗎?——剛才那道題的答案已經出來了:報名人數為527 人。」
「你的算術成績可以打100 分。..今天的複習就到此為止了,接下來

是模擬考試。

你就權當作自己真的置身於考場上好啦。..現在是口頭問答。請按
年代順序排列下面的歷史人物:松平定信、北條時宗、豐臣秀吉、源賴朝。
必須在兩分鐘內回答出來。」

「源賴朝、北條時宗、豐臣..」
「不行不行,已經超過兩分鐘了。」
「喂,等一等,大門口有人來了。」
「不管是誰來了,你都得記住:這兒是考場哪。皮球一加熱,就會升起


來,這是什麼原理?..真的,好像是有客人來了。」
「我去看看。」健一從二樓上跑了下去。這時,行雄正站在大門口氣宇軒

昂地大聲叫著:
「有人嗎?有人嗎?」
到門口來觀察動靜的健一發現對方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陌生男

孩,於是一聲不吭地站在大門口,一臉納悶的表情。行雄咄咄逼人地問道:
「清水在家嗎?」
姐姐、父親、母親,還有健一自己全都是姓清水,所以,健一遲疑了

片刻。這時,藏在外面的千花子探出了頭來,健一這才茅塞頓開地說道:
「哦,是找姐姐呀?她在二樓上,你們請進吧。」
兩三天以前,千花子在從百貨店回去的途中順道去行雄家還了鴿子。

當時,滿腹懊惱的她向行雄講起了清水那種冷漠薄情的態度,聽完之後,行
雄比千花子本人還要生氣,也不聽千花子的勸告,只是一個勁兒地嚷嚷著要
去清水家討個公道,讓千花子不知該如何來平息他的怒火。千花子認為,或
許是因為被人看見了自己當服務員的窘態,清水感到非常害臊才強裝冷漠的
吧。

(到了秋天以後,即使我不再去上學,也一定會去看你的,請你一定
幫我打聽一下。..我只想對千花子一個人和盤托出一切。)

清水那含淚寫就的信件絕不像是信口開河的謊言。既然如此,那麼,
還是去清水家看看她吧。可是,清水竟然當著自己的面把青木老師的桔梗花
亂撂一氣,這不免又讓千花子感到清水是一個可怕的人,所以不敢一個人前
去造訪。今天行雄一路上不斷給她打氣道:

「千花子那麼膽怯怎麼行呢?好吧,我去幫你談判。」
其實千花子早已原諒了清水,所以,當她聽見行雄虛張聲勢地這麼說


時,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她一直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聽行雄在清水家的大
門口高聲地說話。正在這時,清水的母親買完東西回來了。她高興地招呼道:

「兩位請進吧。打那以後,學校的朋友一個也不曾來過,今天她不知會
有多高興哪。」

千花子和行雄爬上了:二樓。倏然間她的眼瞼一陣發熱。

首先映入千花子眼簾的,並不是清水的身影,而是那枝桔梗花。桌子
中央那個古老的銀製花瓶裡插著一枝花,無疑那就是校園裡的花兒。

無論清水外表裝得多麼冷漠,千花子嬌小的情影總是呈現出美麗的色
彩綻放在她的內心深處。瞭解了這一點以後,千花子就像是一個幼稚的孩童
一般微笑著,默默地凝眸注視著清水。

而這時候的行雄儘管餘威猶在,但也只是有些害臊地坐在一旁,一個
勁兒地翻閱著放在桌子上的考試用書。

「我做夢也沒想到千花子會來。家裡太邋遢了,讓你吃了一驚吧。」清水
像是在生誰的氣一樣,說話的聲音是那麼尖厲,可事實上,她是因為有太多
的話語想對人傾述,才拚命忍耐著的。對此千花子也並不是不明白。

不過,清水家的破舊和寒磣確實讓千花子瞠目結舌。為了供女兒上女
子學校,並穿上整潔的衣裳,清水的母親一定付出了非同一般的努力吧。

剛想到這兒,清水的母親便忙不迭地送來了點心和茶水款待千花子他
們,而且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千花子不由得喜歡上了清水的母親。或許
行雄也有同感吧,以致於口無遮攔地說了句蠢話:

「真是個好媽媽,和親媽沒有什麼兩樣。」

千花子不禁打了個寒顫,瞅了瞅清水的母親。只見她的臉一下子變得
煞白,握緊的拳頭在膝蓋上直打哆嗦。

眼淚斷了線似的流淌在清水的臉頰上。她的身子往前一衝跌倒在了地
上,一邊咬住自己的手掌,一邊「嗚嗚」地抽噎起來。或許這一切都不足以
表達她的悲慟吧,她一邊痛苦地抽搐著身體,一邊想順著樓梯奪路而逃,結
果差一點從樓梯上摔下樓去。見此情景,母親慌忙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行雄被嚇得目瞪口呆,一臉的哭相。

過了一會兒,母親一個人爬上樓來,坐在千花子的面前說道:

「那孩子對小姐你說起過我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嗎?原來她真的已經知道
了?」

「嗯。」

「喔,果然如此,這陣子我總覺得她怪怪的,原來她已經知道了。可是
她是怎麼知道的呢?你不知道,為了瞞住她,我們是怎樣煞費苦心啊。可畢
竟和親生母親的愛略有不同吧。」

「說是讀了父親的日記才知道真相的。」

「什麼,日記?!真可憐啊。那孩子為了不讓我們知道她已經察覺,也
肯定吃盡了苦頭吧。這下我完全明白她的心思了。出於報恩的心理,她不惜
讓自己扮演惡人,中途輟學,以便讓我們的親生兒子——她的弟弟能夠讀上
中學。真是難為她了。為了這孩子,我要馬上去學校,把一切都告訴老師。
請問,現在老師還在學校裡嗎?」

「是的,宿舍裡還有舍監老師。」

「那馬上就去吧。」

「伯母,我陪你一起去。」


途中她們和行雄分了手。當汽車一開到宿舍附近,千花子便一個箭步
跑進了舍監室裡。

「哇,太好了。今天恰好是青木老師當班..老師,清水的母親說,清
水這個人一點也不壞,相反很可憐哪。她母親..」

「怎麼啦?她母親來了嗎?」

「是的。」

「請把她帶到這裡來。」

「知道了。」

儘管不能站在門外偷聽清水母親和老師的談話,但千花子還是高興地
囁嚅道:

「啊,太好了,大好了。」

她在走廊上手舞足蹈著。她正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間去,這時有人在叫
她:

「千花子,你的電話。」

原來是行雄打來的電話。

「行雄,你不必自責和擔心。或許那樣還好些,讓母親明白:清水其實
已經知道自己是養女的事了,真的,這樣還好些。」

「不是,是另外出事了。鴿子逃走了。我剛才回家一看,發現鴿子已經
不知去向。」

「鴿子?你是說鴿子嗎?不必著急,它肯定會飛回來的。或許已經飛到
我的房間裡去了吧。你等等,我這就去看看。」

儘管鴿子並沒有飛來,但她卻收到了姑母寄來的快件。信上說,小夜
子她們劇團已經來到了東京。

千花子氣喘吁吁地往電話間跑去,甚至無暇顧及自己有只腳上的襪子
差一點就要滑落下來。

七

一隻雪白的大蝴蝶停留在了清水的背上。

它的那雙翅膀是分別由兩扇翅片組成的。只見靠後的一扇翅片是那麼
修長,幾乎垂落到了清水的腰際,伴隨著清水的步履顫悠悠地飄動著。事實
上那是她在圍裙上打成蝴蝶結的帶子。

絲光棉線的襪子是黑色的,而平跟鞋也是黑色的。這與她當學生時沒
有絲毫變化。

並且,衣服的料子也用的是黑色嘩嘰布,只是女子學校的校服不會系
圍裙罷了。女學生穿的水兵服衣袖一直齊手腕長,而百貨店食堂裡的服務員,
其制服卻只有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長的衣袖,手肘下的部位全都裸露在外
面。

「手臂露這麼多在外面,總覺得有些難為情。而且,到了冬天還很冷吧。」
最初清水還有些忐忑不安,但一個年齡比清水小得多,剛念完初小就出來工
作的女孩卻笑話她道:

「別擔心,食堂裡有暖氣,即使冬天也會讓人暖和得出汗的。一旦拚命
地幹起活來,哪裡還顧得上冷不冷的。」

果然如此。這兒可不是女子學校召開同窗會或進行義賣時的那種模擬


的年糕小豆湯店或壽司店。就連小女孩們也在拚命地工作。而且制服的沒計
也充分考慮到了工作的需要。因為要用手掌托住盛滿各種食物的茶盤,忙碌
地來回奔跑,所以,如果制服的衣袖太長,很容易弄髒吧。

「喂,媽媽,瞧,我的手臂都長這麼粗了。自從在店裡幹活以後,我的
確是變結實了。」晚飯時清水伸出手給母親看。

「快讓我瞧瞧!」母親嘴上說著,用手捏了捏清水的手臂,心裡卻在哭泣
著南咕道,「哎,也真夠可憐的。因為幹活,手臂上的肌肉也變得緊繃繃的
了。儘管每天一大早就急匆匆地去上班,但這孩子恐怕還是想繼續上學吧。」

清水也不時感受到了養母的那一份真情,以致於忍不住悄悄地落淚。
在店裡打開從家裡帶來的盒飯時便是如此。她的盒飯琳琅滿目,在食堂的少
女們中間有口皆碑。當她打開飯盒蓋時,常常因裡面裝滿了美味的菜餚而大
吃一驚。現在的盒飯比她在女子學校讀書時的盒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啊,媽媽,我現在在店裡幹活,比上學時還要快活,其實你大可不
必那麼為我操心。)

說真的,從脫下女學生的水兵服到穿上百貨店食堂服務員的制服,其
間清水也經歷了種種悲傷和難堪的事情。但自從熟悉了新的職業,她的身心
就像那雪白的圍裙一樣清爽潔淨了,總是感到力量無窮。

清水的胸前佩戴著「53」這個金屬的編號牌,銀色的底子上浮現出深紫
色的文字。

如果是在學校裡,除了班長或副班長,是不可能在胸前佩戴這種標誌
的,可對於如今的清水來說,這食堂服務員的編號牌與品學兼優的名譽章同
等珍貴。因為它是自己正在努力工作的標誌。

這食堂服務員的制服上也並不是就沒有帶有少女特徵的裝飾。比如,
在衣領和袖口上都縫綴著白色的花邊。而且,那些少女們還把月牙形的裝飾
花邊紮在了額前的頭髮上,就彷彿是在頭上繫了一條威風凜凜的頭巾,或是
插上了一把時髦而漂亮的圓形梳子。那花邊的白色更加襯托出了頭髮的烏黑
和臉蛋的紅潤,看起來就像是一頂白色的花冠一般美麗動人。

銀座大街上的霓虹燈彷彿被濡濕了一般,顯得鮮艷亮麗。

「或許是起霧了吧?」

千花子眺望著天空,只見大街上的燈光正朦朦朧朧地掩映在一片霧靄
之中。儘管透著仲秋夕暮時的淒寂,但千花子卻顧不得這些,兀自在人潮中
快步穿行著。而清水攥著披肩的邊兒,一邊在後頭緊緊追趕著,一邊問道:

「這是去哪兒呀,這麼急?」

「一個好地方唄。」

剛才千花子到百貨店去接清水。她急不可耐地等待著結束了一天工作
的清水從後面的店員出入口走出來。彷彿內心充溢著某種秘密的喜悅似的,
千花子一直走在清水的前頭。清水覺得千花子那副興沖沖的模樣煞是可愛,
以致於被她帶往地獄裡去也在所不惜。

但她還是故意裝出想逃走的樣子,說道:

「我不早點回去,母親和弟弟會很擔心的。」

「不過,擔心清水的人除了你母親和健一之外;還另有人在哪。」

「你說的是真的嗎?」清子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在學校裡那些形單
影只的日子,「你說的那個人如果不是千花子的話,那就該是地藏菩薩吧。」

「哇,你還記得地藏菩薩呀!」


「真討厭。我不是還給地藏菩薩用毛線織了條圍嘴兒嗎?那時我說過的
話,你都忘了嗎?『本來打算拜託千花子的,現在就讓千花子的地藏菩薩來
代替千花子接受我的祈求吧。』我還說了:『你直接去問地藏菩薩吧。他不是
對別人難以啟齒的事情也能瞭如指掌嗎?』」

「我怎麼會忘記清水說過的話呢?」

「地藏菩薩還真的遂了我的心願哪。」

「是嗎?」

「因為我送給了他一條圍嘴兒,所以,他也賜給了我一條圍嘴兒,瞧,
店裡的圍裙便是我得到的圍嘴兒哪。因為我拜託他讓我進店裡幹活。」

「你撒謊,撒謊!你還想隱瞞嗎?其實我早就從地藏菩薩那兒聽說了,
知道得一清二楚呢。你是這樣請求地藏菩薩的。我要退學去幹活掙錢,就請
保佑我的弟弟考進中學吧。」

「才不是那麼回事哪。」清水的聲音變小了,「我之所以中途輟學,是因
為我自己不好。其證據是,沒有任何人同情我,在學校裡,大家都說我的壞
話哪。」

「對不起,像清水心裡所想的那麼深刻複雜的事情,大家是不會明白的。
千花子我也一樣,或許不到歷歲,就無法..

「哎,不管千花子長到16 歲還是25 歲,也都還是不明白的好。像我這
種性情乖戾的孩子,看見千花子那樣花兒般美麗鳥兒般快活的人,與其說是
深感羨慕或者嫉恨,不如說是深感悲哀吧。而且,在我眼裡,千花子是那麼
可愛,情不自禁地想把一切都告訴你。

「所謂的『義理」,真是讓人難過的東西呢。」

「咦?小孩子居然說出這種話,讓人大吃一驚哪。」

「要知道,青木老師也吃了一驚哪。她說,因為清水與現在的母親是後
天結成的母女關係,即『義理的母女』,所以清水才用那種方式退學的。即
使對父母說,讓弟弟代替自己去上中學,他們也是不會答應的,因此你才什
麼也不對父母說,而擅自輟學了。

一想到清水心是思考的是那麼複雜艱深的問題,不禁覺得清水怪可怕
的。」

「朋友們討厭我,倒也合情合理。但父母好像也嫌棄我。明明自己的家
就在東京,幹嗎要讓我住在宿舍裡呢?我以為那是我不是親生女兒的緣故,
所以很怨恨父母,對是親生兒子的弟弟羨慕不已。其實那只是我的胡亂猜測
罷了。事實上我們家日趨破落,已經沒有能力供孩子上女子學校了。如果每
天從家裡去上學,那麼,就連孩子的我也會看出家裡的困境吧。為了避免這
樣,他們才把我送進了宿舍。真是小孩不知父母心哪。不過,要是親生女兒
的話,或許會向我挑明一切,一起奮鬥來共渡難關吧?因為我已經不是小孩
了。」

千花子就像是在傾聽著一首悲哀的歌曲一般,默默地點著頭。

(我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哪。所謂含辛茹苦,或許就是像清水這樣
吧。)

她一邊思忖著,一邊走出了銀座。她在新橋車站一聲不響地買了兩張
車票。

「到底上哪兒去呀?」

「去參拜地藏菩薩。」千花子用那雙明亮消澈的眼睛微笑著說道,「在這


霧濛濛的夜裡,兩個女孩子一起去大海邊,該多愜意啊!」

放眼向電車窗外望去,只見高架線下的街燈漂浮在霧靄的海洋上,儼
然是無數閃爍的漁火。

「地藏菩薩被霧氣打濕後,也一定很冷吧。冬天的大海波濤洶湧,讓人
心裡直髮怵哪。」

千花子依依不捨地想起了那故鄉海岬上的地藏菩薩,彷彿又聽到了小
夜子那淒婉的歌聲:

秋風多麼叫人歡欣

聆聽秋風細語,就如同

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還有母親的聲音

那宛如燕子一般

趟過故一大海的風兒呀

「清水,你還有什麼要拜託地藏菩薩的嗎?

「是啊,健一的成績不錯,想必一定能順利考入中學的,不過..」

「你不想見見自己的妹妹嗎?」

「妹妹?!」

清水的聲音是那麼淒厲,以致於電車裡的乘客都不由得回過頭來打量
著她。一直燃燒在心底的火焰般的渴望此刻化作了淒厲的叫聲,一下子迸出
了她的喉嚨。

「不知去向的妹妹,連長相也忘了的妹妹——即使我想見上一面,也見
不著啊。」

「不,是因為覺得見不著才沒有見著的。如果想見面的話,總會見著的。

清水驚訝地凝視著千花子那嬰兒般的嘴唇說道:

「千花子真是個天使。經千花子那麼一說,彷彿天大的事情也變得易如
反掌了。」

「好吧。我這就讓你去見見妹妹。」千花子家是在哄嬰兒似地說道。她抓
住清水的手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清水看了看眼前的車站,驚訝地說道:

「哇,千花子,你是帶我去學校嗎?我才不願去哪。我再怎麼也不願去
學校了。」

「可是學校裡的夥伴都盼著清水來哪。大家都在等著你。」

走出車站,只見一條坡道徑直通往高崗上的住宅區。爬完這長長的坡
道,便可以看見學校的大門了。望著眼前這條埋藏著自己兩年零一學期的種
種回憶的道路,清水不禁百感交集。她用力地攥住千花子的手,一聲不響地
向前走著。

儘管禮堂此刻被籠罩在一片霧靄之中,但它的照片卻清晰無比地留在
了清水的心裡。

即使從林蔭道兩旁的櫻花樹上飄落下冰冷的枯葉,清水依然覺得樹下
那自己常常落座的長凳上殘留著肌膚的餘溫。彷彿從漆黑的教室裡已經傳來
了清水朗讀英語的琅琅書聲。

但千花子顧不上陪著清水去邀游回憶的海洋,只是使勁地拽住清水的
手,跑過校園裡的操場,逕直來到了宿舍門口。只聽她大聲地叫喊道:

「喂,清水、清水她來了喲。」

頓時傳來了不少人沿著走廊奔跑過來的腳步聲。說時遲,那時快,好


多雙溫暖的手已經握在了清水那因霧靄而有些寒冷的手上,還有些手擁住了

清水的肩膀,另一些手則摟住了清水的脖子。

「歡迎你,我們在等你哪。」

「說什麼『歡迎你』,應該說『你回來啦』」。

「對,對,你回來啦,清水。」

「你回來啦!」

那歡鬧的情景就像是在迎接凱旋歸來的選手。受到如此眾多的夥伴發
自肺腑的熱情迎接,這在清水過去的歷史中曾經有過嗎?不,沒有。清水就
像是在夢中一樣。但這分明不是夢,因為她已經被帶進了自己直到暑假前還
一直起居的那個終生難忘的房間。她的桌子和椅子還原封不動地擱放在那
兒。不,不可能是以前的樣子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事實上,今天下課之後,少女們便一直忙著準備歡迎清水。清水的桌
子上插著秋天的校園裡盛開的鮮花,放著用漂亮的彩色紙包裝起來的巧克
力、餅乾。夾心糖,中央是一個聖誕點心式的慶賀大蛋糕。這是少女們親手
做的,只見圓形的蛋糕上用奶油寫著「清水」兩個字。

清水的雙眼一下子模糊了,已經看不清蛋糕上的字跡了。

(我的心扭曲得厲害,在胸口上緊閉著厚厚的鐵門,不願被人看見裡
面的世界,從而變得越發疑慮重重,冥頑不化。即使沒有任何人知道那鐵門
裡面浸潤著溫暖的淚水,那也只能怪自己不好。)——清水在給千花子的信
中這樣寫道。正是這樣的少女對人間的情誼敏感無比。此刻,那扇「鐵門」
已經熔化了,從裡面湧流而出的淚水正吧嗒吧嗒地滴落到那如油寫成的文字
上。

「今晚是清水的安慰大會。」

「你就住這兒吧,和我一起睡。」

「不,我的被褥比她的還乾淨哪。」

「這下我們再也不讓你回家去了。」

過去一直認為清水是一個乖僻、任性、陰鬱、冷漠的人而和她保持著
距離的少女們,一旦得知了她的悲慘境遇,知道了她寧願自己輟學來幹活掙
錢也要讓弟弟上中學的決心以後,也都不由得反省道:「哎,都怪我們這些
不明真相的人不好。」於是,她們央求老師讓清水重返校園,並決定把清水
叫回學校裡向她道歉。

清水高興得已經聽不清大家說了些什麼,只是感到臉頰一陣發熱。她
定睛一看,原來是久保田正把嘴巴湊在自己的耳邊連聲囁嚅道: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上次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哇,是久保田呀!」清水忙回頭望著她說道,「對不起,我才不願聽見
你那麼道歉哪,因為都是我不好。我對久保田有一個妹妹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最後竟發展成憎恨,做出了那種可惡的事情。不過,我再也不會故意鬧彆扭
了。」

「讓我們重歸於好,一起用功學習吧!前不久你母親也來過學校。儘管
你休學了一段時間,但還是很快就能趕上來的。」

「嗯,謝謝。」清水突然抬起頭來,用堅毅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和父母
說好了,不再繼續上學了。為了供我上學父母多辛苦啊!一想到這兒,我就
沒法靜下心來學習。

因為心裡難受,所以上學期成績也下降了許多,還對老師產生了逆反


心理,性格也變得怪怪的了。與其那樣,還不如自己幹活掙錢,讓弟弟去上
中學。即使我不再上學,但只要想學習,還是可以學習的。我一定不輸給大
家,會拚命用功的。」

清水的話深深地打動了大家的心弦。有一瞬間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時,清水打開了裝飯盒的包袱皮,只見裡面放著一本雜誌模樣的書——那
是女子高中的講義錄。

「哇,原來你用這個講義錄在學習啊!」

「真是了不起。給我看看!」

大夥兒爭相傳閱。突然,一朵干花從講義的書頁中間掉了下來,落在
了巧克力上面。

那是千花子和青木老師去百貨店時送給清水的桔梗花。原來清水把這
校園的花朵做成了書籤。

或許是久保田還記掛著妹妹的問題吧。她轉開話題道:

「前天我又收到了妹妹的照片哪。也給你瞧瞧吧!」

「快拿出來看看!這次我再也不會撕破它了。因為對於我來說,已經有
了千花子這個比親妹妹還好的妹妹哪。」

「哇!」剛才一直乖巧地站在三年級學姐後面的千花子頓時滿面通紅地說
道,「不過,大家都把我當妹妹對待也怪無聊的。喂,清水,告訴你,我也
有妹妹了,給你看看她的照片吧。」

千花子飛快地跑出了三年級學姐的房間,不一會兒又折了回來。她給
清水看的是一張明信片,上面是正在跳舞的小夜子。

八

早晨一覺醒來,行雄首先伸出手在被子裡摸索著,然後扭過頭來望著
枕邊的檯燈。

接下來是探出身體,一邊用手抓住床緣,一邊朝地下窺視,嘴上還一
個勁兒地呼喚著鴿子的名字:

「小夜,小夜,小夜!..還是沒有呢。千花子不是說過,肯定會飛回
來嗎?用不著擔心的。」

如此這般地搜尋鴿子已成了行雄每天早晨的癖好。然而,畢竟鴿子是
不可能呆在他房間裡的。如果在的話,鴿子肯定比行雄還起得早,不等行雄
去找它,它便早已用嘴巴銜著枕頭四處折騰了,或者用嘴巴輕輕啄著行雄的
耳孔了,還會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嘰裡咕嚕』的聲音,就像是在對行雄說:
「快起床吧,已經是早晨了。」

當行雄把鴿子帶回東京時,鴿巢是用釘子固定在行雄房間的窗戶外面
的。一到夜裡,鴿子便啄響了窗戶的玻璃,迫不及待地等著行雄去為它打開
窗戶,以便讓它早點飛進房間裡來。這還不算什麼,它竟然用嘴巴掀起蓋在
行雄身上的毛毯,想一頭鑽進行雄的被窩裡,讓行雄委實大吃了一驚。

「去你的,你這只被寵壞了的鴿子!難道你一直是抱著小夜子睡覺的
嗎?」

說著,他把鴿子放進了被窩裡。但正值初秋時節,過不了一會兒,被
窩裡就變得熱烘烘的了。三更半夜當行雄醒來睜眼一看,鴿子要麼站在枕邊
的檯燈罩上,要麼藏在床鋪下面可愛地酣睡著。


小夜子把鴿子交給千花子時曾這樣說過:

「它是我最最心愛的東西..可是,我是一個生性怯懦的人。無論我現
在怎麼發誓許願,可一旦遭到欺侮,或是去了遙遠的城鎮,或許我就會放棄
自己的希望吧。可是,一想到鴿子在小姐那兒,無論如何,哪怕是去死,我
也一定會去到鴿子所在的東京的。」

這些話行雄一天也不曾忘記過。而且他堅信小夜子所作的承諾一定會
兌現。他暗自思忖道:

「鴿子是小夜子的替身。如果對鴿子百般呵護,那麼就一定能再見到那
個姑娘。」

於是他和千花子倆把這只鴿子取名為「小夜」。隨著仲秋時節的來臨,
每當秋風吹落枯葉的夜晚,行雄就會在充滿幸福的明亮房間裡喃喃自語道:

「喂,小夜,沒準小夜子現在正遭人欺侮,或者是去了某個遙遠的城鎮
吧..此刻她究竟在哪兒孤苦伶什地擔驚受怕呢?而我們卻過得如此快樂,
總覺得對不起她似的。」

但有一件事情他是深信不疑的:小夜子不久就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可
是,眼下那作為小夜子的信物和友情紐帶的鴿子卻突然失蹤了,這使行雄的
心掉進了冰窟裡,覺得自己在此之前不過是做了一個美夢而已。

他有時甚至會萌生一種感覺:小夜子如同彩紅一般已經從這個世界上
消失而去了,像墜入河裡的可愛花朵一般順水漂流到了迢遙的大海裡。

小夜子她們的劇團已經來到東京的消息成了行雄心靈上惟一的依靠,
可是,在小夜子寄給千花子姑媽的明信片上卻沒有標明她的住址。偌大的一
個東京,要找到小夜子,遠遠比在偏僻的小鎮上更加困難。而且,既然她已
經來到了東京,又為什麼不來找千花子和行雄嗎?

(或許她已把自己的諾言拋在了腦後吧?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把我們放
在心裡?可是,如果見了面,我該怎麼向她道歉,說自己放跑了鴿子呢?)

「沒事的。那是一隻聰明透頂的鴿子,肯定早已飛回小夜子的身邊去了。
不久,小夜子就會和鴿子一道突然出現在行雄面前,讓你大吃一驚的吧!」
千花子曾樂觀地說過這一番話。倘若是真的,那該多讓人欣喜啊!

行雄回想起在海濱夏令營裡玩信鴿遊戲的情景。自己不是曾學著鴿子
的模樣,飛到了武田老師的身邊嗎?

(要是小夜也能成為一隻信鴿,告訴我們小夜子的住址該多好啊!)

「喂,少爺,鴿子回來了喲!」

「真的?!」行雄飛身跳下了床鋪,但一眼看到女傭正抓住半開的門扉滿
臉的笑容,他害臊得馬上用被子遮住了裸露的身體。

「你騙我!你真壞!」

「少爺!你看看,都已經是啥時辰了,還不趕快起來!」

「今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是學校的假日嘛。」

「可是都已經8 點了。」

「鴿子不回來,我就不起床。」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這就去告訴你母親。」

他在被窩裡偷聽著,看女傭是不是已經走了出去。可是,此刻窗外不
是真的傳來了什麼東西啄著玻璃的嗒嗒聲嗎?

「啊,是小夜。小夜,小夜!」

果真是那只鴿子——只見它欣喜如狂地拍打著翅膀,在房間裡盤桓了


一周,。然後想停靠在行雄的肩膀上。「哦,對了,肯定是那樣!」行雄恍然
大悟道。他一把捉住了鴿子,夾在腋下順著樓梯往下跑,然後又一溜煙似的
地向大門外飛奔而去。

「小夜子,小夜子!」

小夜子低垂著腦袋的身影正沿著行雄家的石牆往回走著。

「哎,是少爺你!」

「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地就回去了?真是太無情無義了。」

「可是..」

「你明明在東京,為什麼不來找我和千花子?你忘了自己的諾言嗎?」

「沒有,才沒有呢。」小夜子使勁地搖著頭。每搖一次頭,她的眼淚就不
由得籟籟而下。「其實我一到東京,就來找過行雄家。可是,看到你家太大
了,讓我感到一陣害怕,終於沒敢踏進那漂亮的大門裡。」

「你真是個傻瓜!」

「可是,行雄的確不是那種能夠和我成為朋友的人。這一點我總算明白
了,所以才死了心一個人回去了。可是,這鴿子本來已經送給了你,我想就
讓它作為紀念留給你吧,所以今天特意來還給你。當我站在圍牆外時,聽見
少爺正『小夜,小夜』地呼喚著鴿子,這讓我好不高興,但又不勝悲涼。」

今天早晨的小夜子沒有像她演出時那樣梳古代偶人似的日本髮型,也
沒有在頭髮上插花簪和扎鹿子絞1的頭繩,而是梳著少女式的辮子,臉上也
沒有施粉黛。儘管薄毛呢的裌衣有些破舊,但藍白兩色的花紋如同藍湛的大
海上映襯著一束白色的牽牛花一樣,帶著淡淡的哀愁。看見小夜子一身清麗
的裝束,行雄這才回過神來察看自己,只見身上還套著睡衣,而且打著一雙
赤腳。  1一種染出凸起的白色圓圈花紋的染法。

「快去我家吧!要知道我是從床上翻身起床後就衝出家門來的。」

行雄興奮得沒有心思吃飯。再加上對方又是一個女孩子,更何況不是
經常在一起玩耍的夥伴,所以不免有些手足無措。於是馬上給千花子打電話
請她來助陣。不料與千花子結伴而來的還有清水。

不久前,在清水家因行雄的一時失言而引發了一場騷動,所以,一看
見清水,行雄不禁感到有些惆促不安。他道歉道:

「上一次我真是太失禮了。」

而與此同時,千花子在一旁緊握住小夜子的雙手說道:

「啊,能夠再度重逢,真讓人高興。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哪。打那以後你
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無論多麼苦,只要擁有希望,便算不了什麼。是千花子和行雄帶給了
我生平第一個希望。」

「對了,我姑母也等著你哪。小夜子的事,姑母已經拜託了籐間派的老
師。」

「哇,那可是了不起的老師哪!這不是夢,不是夢吧?」小夜子的眼睛
裡因希望而變得清澈透亮了。

而清水在一旁對行雄說道:

「那件事你大可不必在意。正因為你那麼說了,事情反倒好了。一切都
要開誠佈公才好。父母親以為,要是讓我知道自己是一個養女,一定怪可憐
的,所以才拚命地瞞著我。我是讀了父親的日記後才明白自己身世的,但我
又覺得不便讓父母發現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也拚命地瞞著他們,


結果雙方都小心翼翼地掩飾著,反而使事情變得複雜了。其實這是行不通的。
倒是在彼此不再忌諱的今天,大家才變得更加明朗快活了,從而加深了相互
之間的感情。多虧了你,我才得以聽說了親生父母的事情。原來我父親是在
我3 歲時過世的。母親把我送給了別人,而帶著妹妹去了別的什麼地方。當
時妹妹才剛剛出生不久。據說這就是我們姐妹倆的合影。」

這是一張早已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3 歲的清水和她1 歲的妹妹。一
旁的小夜子也情不自禁地探過頭來看了看那張照片。突然,她「哇」地大叫
一聲,臉色驟變,猛然抱住清水,使勁地搖晃著說道:

「啊,姐姐,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哪。我一直都想見到你哪,真
的,好想見到你。」

好一陣子清水都像是被魔住了一般一片茫然。只見小夜子從懷裡掏出
了另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

「哇,妹妹?你是我妹妹?這是真的,對吧?我也一直都想見到你哪。
——記得不久前,一個名叫久保田的朋友在宿舍裡向我炫耀她妹妹的照片,
讓我好生羨慕和嫉妒,以致於把她的照片撕成了兩半。我曾經買過一盒顏料
想送給我音訊全無的妹妹,結果只好扔進了水溝裡。我真是個瘋子,我想妹
妹都想得快變成瘋子了。」

「我也是多麼..」

「那麼,母親呢?」

「既然已經找到了姐姐,那麼,我想也一定能找到母親的。」

千花子和行雄也被這一對姐妹奇遇後的喜悅所感染,沉浸在同一種歡
樂之中,由衷地感歎道:

「太好了!」

「萬歲!」

「我要請姑母快點幫助小夜子脫離那個劇團。」

「現在我們四個人一起朝著千花子的姑母家大舉挺進吧!」

「我的父母就要乘坐下周的班船回來了,他們也將助我們一臂之力的。
那樣一來,我就要搬出宿舍每天從家裡去上學了。到時候我會請小夜子到我
家裡去玩的。」

清水溫柔地擁抱著小夜子的肩膀,神采奕奕的臉上蕩漾著幸福的微笑。

「小夜子,這一切都多虧了千花子和行雄哪。千花子曾對我說帶我去見
我的妹妹,或許那只是信口之言吧。而要救出小夜子,行雄也缺乏足夠的力
量吧。但純潔美麗的心靈卻能達成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讓我們向天使般的奇
跡道謝吧!」

清水和小夜子並肩站在一起,兩姐妹的臉上都佈滿了淚痕。她們低下
頭動情地說道:

「謝謝!」

「謝謝!」

千花子有些靦腆地說道:

「不,這都是托地藏菩薩的福哪!」

「走吧,趕快向千花子的姑母家進發吧!」

行雄歡蹦亂跳著,帶頭走出了房間。


翼的抒情歌

一

從日本阿爾卑斯山脈1傳來了令人興奮的喜訊——以六所大學棒球聯
賽中最後一場早慶2之戰為壓軸戲,秋天的體育賽季剛剛宣告結束,不久又
將敲響「冬季體育賽事」的開幕鐘聲。而正值開幕之際,我國史無前例的一
項嶄新計劃又出台了:在登山滑雪中使用信鴿。  

1日本中部飛馬(馬單)、木曾、赤石三山的總稱。
2早稻田大學和慶應大學的簡稱。
「哇,好大的雪。你瞧,已經有雪了。這麼大的雪。」
「雪?!」
「你幹嗎用鴿子似的眼神來望著晴朗的海天?真是個傻瓜。誰也沒說天
上下雪了。」

「哎,不是在說報紙嗎?你什麼意思嘛!」

這是報紙上今年首次登載來自各個滑雪地的消息,還配有群山開始披
上銀裝的大幅照片。

「發這條消息的記者肯定是個滑雪迷。即使只聽說『雪』這一個字眼,
沒準也會怦然心跳吧,所以才擬出了這樣的標題。」

「這個記者肯定還飼養了信鴿吧。」

「不會的。要知道,這篇文章宣傳的重點是雪哪。」

「不對,重點是信鴿。」

「是雪。」

「是鴿子。」

「我說了是雪唄。」

「我說了是鴿子唄。」

「無論怎麼說都是雪。」

「無論怎麼說都是鴿子。」

「是雪、雪、雪。」

「是鴿子、鴿子、鴿子。」

「你這個信鴿迷。」

「你這個滑雪迷。」

最終連駕船的艄公也「撲哧」笑了起來。

山茶花的御所1、櫻花的御所、桃花的御所,被譽為三浦三崎的三大
御所。此刻,渡船把這三大御所拋在了身後,行駛在有著優雅名字的花暮灣
上。綾子帶著一隻鴿子,乘船向著經常出現在歌謠中的城島進發。  1
對大皇、皇后等住所的敬稱。此處指天皇曾在這裡觀賞山茶花等而得名。

置身於此情此景,她們不禁覺得自己彷彿搖身變成了古老畫卷中的那
些貴族小姐——當源氏和北條1在鐮倉顯赫無比的時代,曾活躍在這一帶經
日癡迷於管弦詠歌之中的貴族小姐。然而事實上,她們卻只是支付了兩分錢
的渡船費,用一分錢在船上買了個乾巴巴的粗米麵包來代替午飯的東京少女
而已。  


1此處指從源賴朝在鐮倉設立幕府到北條高時滅亡為止的鐮倉時代
(1185-1333)。
雖說是小陽春天氣,但艄公結實的大手上卻已經滿是皸裂。不過,照
子首先聯想到的卻井不是艄公求生的艱辛,她只是出神地望著那雙手,暗自
思忖到:「如果一個人的手都凍傷成了那個樣子,不知他在滑雪場上已經練
就了怎樣的功夫!」說來照子就是這樣一個迷戀著滑雪的少女。

儘管迷戀的對象不同,一個是滑雪,一個是信鴿,但在迷戀的程度上
綾子卻毫不遜色於照子。雖然渡船的右面是歌舞島,左面是通天的海岸,遠
方是淡紫色的箱根和伊豆的群山,但她卻沒有為眼前的自然美景感到絲毫的
心動,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城島燈塔的人工美,喃喃自語道:

「要是有如此顯而易見的白色標記,那麼,從遙遠天空輾轉歸來的信鴿
該多麼高興啊!」

她恨不得把燈塔帶回到自家的庭院中變成一間鴿捨。她就這樣沉浸在
自己的如意算盤之中,早已忘記了這樣一個事實,對於那些逾越了波濤洶湧
的大海,從九州、四國、黑日本1遠道歸來的漁夫而言,這港口上的燈塔無
疑是他們無限眷戀的心靈之光。  

1日本本州面向日本海的地區。
即使是回頭向三崎的街道上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綾子眼簾的,也不是
那遠近聞名的鮮魚市場或是作為天皇觀賞山茶花的勝地而眾所周知的大椿
寺,而是無線電信局那矗立在高空中的鋼骨天線——這也是因為無線電信的
功能與信鴿的作用十分接近的緣故吧。

北飛的大雁,南來的燕子,還有在幾千里的天空中進行一年一度的旅
行卻從不會記錯舊巢的候鳥。儘管鳥類大都具有這種神秘的歸巢本能,但將
這種本能發揮得最為淋漓盡致的還是首推信鴿。然而,這種秘密在今天的科
學中依舊是不解之謎,從而引發了種種假設。其中之一便是認為,鴿子具有
思念巢穴的第六感,換言之,從巢穴中會傳出一種電波似的東西,而鴿子則
一邊不斷地接受那種信號,一邊去尋找自己的巢穴。換言之,也就是基於和
天線電信、無線電廣播等相同的原理。

假借無線電信的原理來牽強附會地詮釋鴿子那種歸巢本能的神秘性,
其實乃是人的隨意之舉,而與鴿子本身毫不相干。比方說,這就跟成年人自
詡目光敏銳,結果反倒猜錯了少女內心的秘密如出一轍吧。即使姑且拋開這
些不談,至少也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即正因為發明了無線電這一文明的利
器,從而使信鴿瀕臨了被徹底遺棄的可悲命運。正如汽車的出現導致了人力
車的滅亡一樣」

雖說有點離題太遠了,但在渡船抵達城島之前,還是讓我們談談信鴿
的話題吧。因為這個故事不啻搭乘在信鴿翅膀上的一首抒情歌。

自古以來,鴿子不就是少女的象徵嗎?信鴿不是被叫作小小的「公主
侍者」嗎?

而且,倘若連可愛的信鴿身上也隱藏著科學家們難以破解的謎團,那
麼,少女的心靈不就是謎中之謎嗎?既然如此,又怎麼可能被大人和老師們
所理解呢?——因為有時候連少女們自己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心。雖說她們自
己也是在五里霧中,可一旦想到沒有任何人能夠瞭解自己,她們又會陷入一
種煢煢孑立的孤獨感之中,說來也真夠任性驕橫的。比如說吧,直到剛才為
止綾子還在和別人快活地爭論著諸如滑雪、信鴿之類的東西,此刻卻又小聲


地唱起了一首歌謠:

煙雨迷濛

城島的海岸上

雨滴亦呈綠灰色

受到綾子的感染,照子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唱了起來:

濛濛細雨

是珍珠?還是拂曉的迷霧?

抑或是我無聲的抽泣?

天空中根本就沒有下雨。只有機動船引擎的噪聲響蕩在空曠的海面上,
更是渲染出晚秋艷陽天的亮麗,與兩個少女那種「無聲的抽泣」恰好形成了
鮮明的對照。不過也難怪,因為那是一首膾炙人口的歌謠,與其說是一聽到
「城島」這個地名就會聯想到這首歌謠,毋寧說是因吟誦白秋1的這首歌謠
而聯想到城島這個地方。而且,乘坐渡船的旅行者們誰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在
嘴上或是心中吟唱這首歌謠,所以,當綾子漫不經心地吟唱起來時,照子也
情不自禁地加入進來,而就在聽到照子的歌聲的同時,綾子的歌聲卻戛然中
止了。  1日本詩人北原白秋(1885— 1942)。

「哎,照子對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懂,可在這之前我幹嗎還和她交上了朋
友呢?」綾子對自己不小心唱起了照子也熟諳的歌謠感到十分惱火。

「對於照子來說,恐怕和弓子之類的人做朋友才是最合適的吧。可我卻
為了獨佔照子的友情,特意和她結伴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我真是個傻瓜。
如果當著照子的面,讓我從那座燈塔上縱身跳海而死,不知照子是否能真正
明白我那顆心。」

秋日凋敝荒涼的島嶼上,惟有雪白的磨光磚在大海的陽光中熠熠閃亮,
不知為什麼,綾子把那純潔聳立的燈塔看成是孤獨的死亡的象徵。

對於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所謂的死或許與信鴿的巢穴有異曲同工之
妙吧。正如鴿子具有「歸巢本能」一樣,少女或許也有一種可以稱之為「歸
死本能」的天性吧。

無論是抬頭仰望著遙遠的天空,目送著信鴿飛離自己的手心,化作一
個黑點消失而去時,還是姐姐的戀人北海溫柔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時,她都會
不由自主地想到死。母親和姐姐做夢也沒有想到綾子的內心竟然是如此陰
郁。因為綾子是一個性格開朗的快活少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己正在思
考著死亡的內心世界暴露在臉龐或是舉止上。

即使是在喜歡抱著花束四處轉游的照子身上,也不能說就沒有相似之
處。

在銀白色的積雪折射出的光線中,她像一隻神速的利箭或是一道綠色
的光柱一般向前滑行著。由於過分的愜意,就在她驀然閉目之間,會有一股
冰涼的孤獨感湧流在胸中。

「啊,真想就這樣死去。」

儘管如此,照子也不能發現,綾子之所以在渡船上唱起歌來,乃是為
了驅趕死亡的念頭。

「姐姐,綾子將從白色燈塔的頂端跳入湛藍的海底..」

綾子在心中叨念著遺書上的辭句。

從燈塔上抱著鴿子向下縱身一跳。綾子落入了海裡。鴿子飛上了天空。
鴿子甚至不知道主人已經死去,而只是按照慣例,將死亡的訊息綁在腳上,


遠遠地飛回到姐姐的身邊——這情景就像是一道幻影攫住了她的視線。

「哎,真可笑,我這是怎麼啦了』突然,綾子用很大的聲音「咯咯咯」
地笑了起來,差一點把膝蓋上的粗米麵包震落在地上。照子被嚇了一跳,頓
時也停止了唱歌。

「對不起,我變得有點神秘兮兮的了。」綾子對照子說道。
照子當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委,只是說道:
「喂,你不想從這船上把鴿子放飛嗎?就讓它傳話給我,說綾子聽到城

島之歌以後,變得神秘兮兮的了。」
「不行,這鴿子還另有更加重要的任務哪。」綾子煞有介事地一邊撫摸著
裝有鴿子的手提包,一邊按捺住想把一切都告訴別人的慾望。
那還是前天發生的事情。她問姐姐美惠,自己這個星期天想和照子倆

一起外出郊遊,不知去哪兒好。誰知姐姐不假思索地說道:
「去三浦三崎吧。」
綾子差一點就要笑出聲來。她甚至覺得不直接明說「去油壺吧」,而首

先說「去三崎吧」的姐姐怪可憐的。
「嗯,那就這麼辦吧。」
「先坐渡船去城島,回來時再順道去油壺,讓北海帶你們去看看水族館

好啦。」
「嗯,我把鴿子也帶去。」
話雖然這麼說,可姐姐或許還是在把我當作小孩看吧。——北海去了

油壺之後也不怎麼寫信回來,讓美惠子很有些鬱鬱寡歡。因為太想知道北海
的近況了,所以她才勸我去三崎的吧。正因為如此,我才對姐姐說了,將從
油壺放信鴿回去。

「我要讓鴿子捎去一封善解姐姐心意的信件,到時候嚇她一跳。」
這正是本次旅行的目的之一。而另一個目的則是確認自己與照子的友
情。
照子對這兩個目的都一無所知,又開始把目光鎖定在了群山披上銀裝
的雪景照片上。
「據說在登山滑雪遇難時,為了通知山腳的大本營也是使用信鴿。真的,
鴿子確實是不能小瞧哪。」
「哇,你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呀?我們還是重歸於好吧。這個寒假,我

們把鴿子帶去滑雪吧。」
「如果是帶著鴿子去滑雪,那我當然要去啦。」
「真是服了你了。其實怎麼著不都是一樣嗎?」
「要知道與燈塔和無線電信相比,常常是信鴿更靠得住哪。」
關東大地震便是佐證之一。當時在宮城和日光的離宮之間傳遞信息的

就是信鴿。
在歐洲大戰時更是如此。在凡爾登戰役中,將堡壘中的將士那可歌可
泣的最後場面告訴人們並流傳至今的,也是信鴿。

即使拋開巴黎保衛戰之類的古老的異國傳奇,其實在日本也不乏同樣
的例於。據說駐紮在旅順的俄軍一直利用信鴿與城外保持著聯繫,使得圍攻
的日本軍隊黔驢技窮,最後靈機一動,想起了過去那些大名1用老鷹捕鳥的
故事,於是制定了飼養鷹隼的龐大計劃。  1相當於中國的諸侯。

但不久隨著無線電信的發明,軍隊的信鴿熱也變成了強弩之末。但歐


洲大戰之後,世界上的軍隊卻又一次領悟到了鴿子的重要性。請想一想吧,
信鴿的大本營不就是在中野的電信部隊裡嗎?儘管這並不意味著是對科學的
嘲諷..

「還有那新聞報道的標題——棒球聯賽,不也是一樣嗎?比賽從頭到尾
不是都有信鴿從記者席上凌空而起嗎?為了將每時每刻的最新戰況通知報
社。那比賽的得分牌也有鴿子的功勞哪。」

就在綾子大肆吹噓鴿子熱的時候,渡船已經抵達了城島。海濱特有的
氣味一下子撲鼻而來。
二

「無論我怎麼與人戀愛,也沒有人會發現的。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我
還是一個不可能談戀愛的小孩子哪。」

綾子哭了,儘管母親就在她的身旁。

說來,母親也有些怪怪的。她竟然把綾子的手巾當作紀念品一一地分
發給前來送行的人。如果是嶄新的手巾或許倒還說得過去,可那些手巾分明
洗過好多次,甚至連上面的線頭都已經變得粗糙不堪了。誠然,無論怎麼洗,
那上面都會多少殘留著綾子肌膚的氣息,讓人回想起可愛的綾子來,但母親
的做法也未免太欠考慮了吧。

不過,綾子倒也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可笑的。

這一切發生在臨近發車的火車車廂裡。

母親一直站著。綾子蹲在她的腳邊,從放在座位上的綠色手提包中取
出一些東西,又放入一些東西。她正好背對著母親,不知為什麼,她的眼淚
潸然而下,又一次囁嚅著那一句連她自己也深感意外的台詞:

「無論我怎麼談戀愛,他們每個人都佯裝不知哪。」

而正是在這個時候,有人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佯裝不知的,難道不是綾子自己嗎?好像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有人正愛
慕著自己似的,以致於讓人覺得愛慕綾子是做了件錯事。」

綾子嚇了一跳,這才從夢中醒了過來。

這是昨天夜裡做的夢。就在她吃了一驚的那一瞬間裡,把其中的細節
遺忘在了夢中,惟有哭過的淚痕留在了臉頰上。而外面聽不見一星半點的蟲
鳴,秋天的黎明就要翩然而至了。

從她們向送行的人告別時的情形來看,她和母親就彷彿是要去到朝拜
或者台灣一類遙遠的地方,再也不回到東京來了似的。

「只不過是去三崎旅行罷了,而已當天就能返回,那夢中的情景也未免
太過誇張了。」

綾子對自己的敏感也委實吃驚不小,但或許正因為是那樣的一種離別
方式,才將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曝了光吧。所謂的夢就是將尚未甦醒的鮮花
綻放在酣甜的睡眠之中罷了。

奇怪的是,前來送行的人似乎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孩子。

「莫非不知不覺之間,我已愛上了這麼多人,又受到了這麼多人的愛
慕?」

她哈哈大笑起來,但那笑聲一旦進入自己的耳朵,她就像突然熄滅的
火一樣沉默不語了。那是一種難言的淒楚。或許僅僅是因為周圍過於冷清過
於寂靜的緣故吧。睡在一旁的姐姐發出了呼吸聲依舊是那麼均勻。但摸了摸


枕頭邊,卻沒有找到檯燈。

「昨天夜裡姐姐因為睡不著還在床上看書哪。」

小時候那些夜闌人靜的深夜,自己曾獨自睜著雙眼,端詳著身旁熟睡
著的母親的臉龐——綾子想起了那些年幼的日子,驀然間好想看一看姐姐酣
睡的面孔。但露出肩膀,去拉電燈的開關繩子又未免不些寒冷,所以,她索
性閉上了眼睛,凝神回想著夢中那些前來送行的青年究竟是何許人也。但那
些學生服胸前的金屬鈕扣在尚未消失的夢境中,就如同薄霧繚繞的夜晚重懸
在天際的星星一般閃爍著光芒,卻無從看出那些臉龐的個體特徵。不,有一
點是確切無疑的,那緊緊抓住自己肩膀的人分明就是北海,也就是姐姐的戀
人。正因為如此,綾子不是才大為震驚,感到整個夢都已經支離破碎了似的
嗎?

「不可能是那樣的,真可怕。」

她到處尋找為自己辯解的借口,最終找到的理由乃是自己的少女心理
在作祟。自己只是不自覺地對身邊的人抱有一種潛意識的好感罷了,特別是
因為他是自己信賴的姐姐所深愛著的人。更何況正因為他屬於姐姐,所以自
己盡可以坦然地對他抱有好感。但這一切她並不想讓對方知道,也不試圖尋
求絲毫的報答。她需要的僅僅是那種暖融融的感覺而已。

儘管如此,綾子竟然對照子與自己唱起了相同的歌而大動肝火,或許
是因為她把昨夜的夢和信鴿一起帶到了城島的渡船中的緣故吧。

船頭剛一停靠在城島的碼頭上,艄公就率先跳上岸邊,拉住纜繩,讓
乘客們下船上岸。沒有人賣船票,艄公也沒有催促,那該怎麼付船費呢?綾
子和照子感到不知所措,最後也學著島上人的模樣,將四個一分的銅幣默默
地放在了自己坐過的花席上。兩個少女對這種祥和恬靜的氣氛感到好不稀
奇,不由得感歎道:

「要是東京的電車也如法炮製,該多好啊!」

而城島帶給遊人的印象擁有與這艘渡船幾近相同的情趣。

晾在海灘上的魚網在陽光的曝曬下褪卻了色澤,呈現出一片秋日的景
象。兩三個島上的本地人從船頭跳上岸邊之後,頃刻間便不知消失在了何方。
爾後,周圍便只剩下了那些掛在漁網中間的嬰兒衣服還散發出些許的人間氣
息。兩個少女腳上的鞋子將在人煙稀疏、瀰漫著海藻腥味的碎石中間開始一
段艱難的路程了。

「就像是被流放到了荒島上一樣,真是的。都是綾子的好奇心把人帶到
了這種地方來。這兒也大荒涼了,甚至想情死都不可能。」

「甚至想情死都不可能,這倒是一個精彩的說法。不過,我有一種感覺,
彷彿是自己把一個大都市的姑娘拐騙到了這偏僻的小島上似的,心中好不快
活。我再也不會讓你逃走了。如果是被囚禁在那潔白的塔樓裡,照子不也可
以欣然斷念了嗎?」

「可是,過去燈塔的路也還不知道哪。」

「是啊,說來也還真是沒有路哪。」

「無論怎麼說,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唄。我們還是回去吧。說真的,我
就像一個遭到拐騙的公主一樣,心裡有些害怕了。」

照子回過頭去一看,只見島上的孩子們就像是在觀賞什麼稀有動物似
的,緊跟在她們的後面,當照子的視線與他們碰在一起時,那些小孩全都停
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了。


「喂,到燈塔去該怎麼走?」
「那兒不是看得見燈塔嗎?」
「哎,我再說得明白點。我是問你們,要到前面那個看得見的地方去,


路在什麼地方。」
「走這條路就行啦。」
說著,孩子們一下子跳進了低矮山丘的山白竹中間。說是路也算是路

吧。不過,剛跑了五六間1的距離,孩子們竟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像是在

齊聲高唱似地叫喊道:  1間:距離單位。一間等於18 米。
「哇,好臭,好臭,好臭,好臭。」
綾子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料照子也跟著跳了起來大叫著:
「真臭,真臭,真臭。」
照子用手在鼻子前面使勁扇動著。那動作模仿得實在是惟妙惟肖,以

致於那些頑童們也怔住了,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也或許是被她那姿勢的
優美攝去了魂魄吧。
這也難怪,照子從這個春天起就一直跟著一個名叫安德烈·法布奧利

的法國人學習藝術舞蹈。
看見那些頑童奪路逃走了,照子臉上一副居功自傲的表情,說道:
「說起那個樹葉老師,其實就跟這些城島上的小孩沒什麼兩樣哪。」
「是嗎?真的是那樣嗎?」綾子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照子的臉,「照子,你

是化了妝來的吧,真漂亮。他們說『好臭』,原來是說照子臉上的白粉,對
吧?」

「什麼叫作『原來是說』呀?我說過,我才不願和綾子一塊兒走路哪。
不管是像綾子那樣過於漂亮的也好,還是像樹葉老師那樣過於醜陋也罷,對
於別人希望變得更加漂亮的嘗試都同樣缺乏同情之心。」

「你這是怎麼啦?說真的,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照子化妝的事情哪。」
「那你就學學樹葉老師那一次的樣子吧!」
說到這兒,兩個人都笑了,直笑得面紅耳赤,腦子裡浮現出樹葉老師

「那一次」的可笑舉上。
所謂有「樹葉」,事實上是「樹葉鴟梟」的略語,也就是遠籐老師的綽
號。她是從奈良女高師畢業的國語老師,現在是綾子她們班的班主任。

就像所有的綽號一樣,這個綽號也不乏非常辛辣和複雜的含義。如果
不見到遠籐老師本人,或許還很難解釋其中的妙趣。眾所周知,樹葉鴟梟的
「樹葉」決不是指嫩葉和綠葉,而是指枯葉。或許它是一種保護色吧,所以,
樹葉鴟梟其實指的是像枯葉堆在一起似的鴟梟,暗指遠籐老師已經如枯葉一
般乾癟枯萎了,這是綽號的含義之一。而且鴟梟和貓頭鷹總是睜著一雙儼然
在搜索著什麼似的眼睛,這是綽號的含義之二。另外,樹葉鴟梟的頭上總是
豎著鬼怪似的犄角,這是綽號的含義之三。那一次當她點名要綾子解釋課文
時,突然說道:

「你這是幹什麼呀?居然塗脂抹粉地到了教室裡來,真是討厭。」
只見她氣勢洶洶地衝下講台,在手指上沾著唾沫,使勁地揉搓著綾子

的臉,像是要把綾子的皮膚也剝掉一層似的。
「也真是的,還畫眉毛什麼的。」
說著,她又動手反捋起綾子的眉毛來了。
可是,遠籐老師的手指上最終既沒有沾上胭脂口紅,也沒有沾上眉黛,


因為綾子的麗質乃是與生俱來的尤物罷了。

她的眉毛就像是用眉黛精心描過似的,白哲的脖子也像是化過妝一般
從深藍色的校服中嶄露出來。細膩的肌膚似乎比一般人要薄上一倍,因而也
就更加敏感。這不,剛才樹葉老師揉搓過的指痕清晰無比地殘留在了她從臉
上到下巴的每一個部位上,化作了一道道紅色的印跡。一想到綾子的一切都
與自己息息相關,在一旁的照子不禁感到一陣揪心地疼痛,一股令人窒息的
憐愛之情油然而生。

就說今天吧,綾子也沒有化什麼妝。但如果讓樹葉老師看到她那從外
套領口露出來的鮮艷的對襟毛衣,肯定又會用手指抓住毛衣上的線頭,使勁
地往外拉,沒準還會在嘴裡念叨道「你這是幹什麼呀?就像聖誕節的蛋糕一
樣企圖誘發別人的食慾,真不像話。」要是她知道照子正跟著一個外國佬學
習舞蹈,將整個身體都塗滿了白粉,還要露出腋下和大腿站在舞台上,或許
她早就氣得猝倒在地上了。

安德烈·法布奧利是一個常常被觀眾誤以為是女人的男人。總是化著
一層淡妝,身披黑色的斗篷,像一陣風似地在銀座大街上飄然走過,這使他
看起來充滿了古典的美。

然而,斗篷的裡子卻是鮮紅的天鵝絨。只有當一陣風吹過時,才會偶
爾顯露出裡面的紅色。

「那個西洋人真是討厭。跳雙人舞的時候,他當著好多學生的面動真格
地去吻對方哪,那樣子真夠明目張膽不知廉恥的,反倒讓在一旁看著的人覺
得自己像是做錯了什麼事似的,老大不好意思。」他的戀人是一個日本姑娘,
照子緊蹙著眉頭說道。但她的內心深處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真的覺得討厭呢?
綾子甚至懷疑,照子其實是在覺得討厭的同時,對於自己置身於那樣的氛圍
中又感到了某種秘密的歡愉吧..要知道,照子的化妝突然變得明顯起來,
還是在她開始去安德烈的舞蹈團以後。她化的絕不是那種一洗就掉的淡妝。
對於女性來說,特別是對於從同性友情的年華向異性戀過渡的少女們來說,
一旦在自己的臉上搽脂抹粉,那麼,天地萬物也會隨之塗上粉黛,以全新的
姿態出現在她們的面前吧。這絕不是一種捕風捉影的說法。

即使綾子把照子帶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她們之間不也照樣不可挽回
了嗎?

「說來我也覺得照子有些臭臭的哪。」綾子故意用說笑來掩飾自己內心難
以啟齒的真實想法,「把你拐騙到如此荒涼的小島上,也不能說與樹葉老師
完全無關喲。」

「哇,你是說我不該化妝吧?真是殘酷。綾子,你天生的臉蛋比化了妝
還美。和這樣的你走在一起,還不准我化妝,你不是太冷酷無情了嗎?我特
意化了妝才來的,可你卻一點也沒有察覺,真是薄情哪。」

「我剛才不是說過自己有點不對勁嗎?說實話,心裡裝了好多的事兒,
害得我神思都恍惚了。今天早晨,我是把照子的信全部付之一炬後才出來的,
與庭院中的落葉一起。」

「哎呀,你說什麼?」照子戰戰兢兢地凝視著綾子的側臉,說道,「真討
厭,你長得太美了,讓人覺得冷冰冰的,難以接近。」

燈塔告示

位置          北緯35 度08 分

東經回39 度37 分


結構          白色圓形鋼筋混凝土

燈級及燈質       第四等白光電燈

每15 秒閃光3 次之明弧

自塔基至

燈火之距離       9.1 米

自平均水面

至燈火之高度      29.4 米

燈光數15 萬

燈光射程        晴天之夜為15 海裡

城島燈塔制

兩個人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站在了燈塔的告示牌前面。

透過玻璃向空蕩湯的辦公室裡望去,只見「太陽出沒表」上放著一把
算盤。再回頭一看,庭院的角落裡擺放著日晷,營造出一種燈塔所特有的氛
圍。周圍一片寂靜,甚至聽不到大海的波濤聲,只能聽到那些還不會唱歌的
小黃鶯咿呀學語的嘰嘰叫聲。左邊長滿枯草的山丘上,還保留著一片綠色的,
就只剩下了那些低矮的細竹。再往下走,便是陡峭的山巖和礁石了。倘若是
在夏天的夜晚,或許還想把戀人帶到這裡來浪漫一番,但眼下已經接近冬季,
到處都冷嗖嗖的,惟有兩三隻鳥兒在孤獨地飛翔著。而燈塔的內部或許是謝
絕參觀的吧。

在南邊撒滿了陽光的庭院裡,照子倚靠在白色燈塔的磨光磚上,接著
剛才的話題動情地說道:

「你說你把我的信全部燒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你打算將我們倆的約定也
一併化作灰燼呢?..綾子,既然如此,你就先一個人回去吧。就把我囚禁
在這白色的燈塔裡好啦。」

「不是的。我是想燒掉那些廢紙,重新和你訂立新的約定。」

「你說那些信是廢紙?!其實,一旦收信人的心變了,那麼,無論是多
麼情真意切的信件也會變成一堆廢紙的吧。」

「我希望你把我的話聽完再說。照子這陣子熱衷於跳舞..」

「哎,你的意思是不能跳舞,也不能化妝,對吧?你別說了。其實我跳
舞不過是為了滑雪罷了,把它當作滑雪的練習。只要學會了跳舞的基本原理,
那麼就能輕而易舉地掌握身體的平衡了。滑雪也是同樣的原理。」

「我並沒有說你不能學跳舞,我也讚美你化過妝以後顯得更漂亮了。」

「是的,是輕描淡寫地提過,就像是在看著路邊的花朵一樣。」

「我知道,你並不是為了滑雪。事實上,你去安德烈那兒,也是因為弓
子的邀約,對吧?你不是還給弓子寫過好多封遠比給我的信更加熾烈的信
嗎?那麼一來,我收到的信不是就成了廢紙嗎?像弓子那樣聲名狼藉的不良
少女,倒沒什麼值得我嫉妒的。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忠告罷了。讓你離開弓子
那號人,重新去尋找新的朋友,倘若你不願回到我身邊的話..」

「走這麼遠的路,就是為了說這些薄情的話嗎?」

「想來也真夠可笑的。在學校裡也不是見不著面,而且每天都書信不斷,
可是..」

「你突然裝出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對我說三道四,究竟是為什麼呢?肯定
有什麼秘密嗎。你快說出來呀!」

照子緊緊握住綾子的手,使勁地搖晃著。如果是在以前,綾子肯定會


馬上與照子擁抱在一起,可此刻,她卻只是把虛幻的目光投向遙遠的水平線

上,說道:

「某些東西已經消失而去了,在那兒。」

「在哪兒?」

「你問我在哪兒,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或許是在海上吧。」

「在海上?!那又是什麼東西消失而去了呢?」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卻有那樣一種感覺。」

「哦,我懂了。」照子潮潤的眼睛裡突然間燃燒起了奇怪的火焰,她說道,
「原來綾子已經戀愛了,所以,覺得女孩之間的友情是無聊的東西。肯定是
這樣。不准瞞著我。

你肯定是在戀愛了。」

「柵門之內的區域並非遊覽地,而是實驗所之用地,務請保持肅靜!」

三

大門口豎著這樣一個告示牌。四周被一片松樹林和大海所包圍著,以
致於告示牌上那白漆的顏色看上去就如同潔淨而寂寞的貝殼一般。

「這地方安靜得出奇,即使讓我高聲喧嘩,我也沒法扯開嗓門哪。喂,
別走得太快了,就像後面有腳步聲的回音追攆上來了似的。」

周圍寂靜得即使用腳踩在落下的松樹葉上,也會發出很大的響聲,所
以,照子寸步不離地緊跟在綾子後面。

她們修長的身影透過稀疏的松枝投落到了大海上,就彷彿她們的身體
也與影子一道被吸入了大海的深處一樣。

「這種海裡所生長的牡蠣,就像是海中的幽靈裝飾在脖頸上的珠玉一般,
讓人捨不得放進嘴裡吃掉吧。」說著,綾子也放慢了腳步,出神地眺望著山
巖下那些小小的木筏。

那些木筏是一種下垂式的養蠣裝置,與粘附在海底骯髒的岩石上的養
殖法不同,是一種清潔衛生的養殖法。

右面是諸磯灣,左面是油壺灣,在不遠處形成了一個恍若盆景一般小
巧玲瓏的海灣。

那兒的海水一片蔚藍,彷彿盛滿了深藍色的油液一樣。漁夫們中間流
傳著一種可怕的說法——「駕船駛入此地者將不得生還。」這種說法儘管與
有關三浦一族1的追隨者在此戰死之後,其亡靈仍在興風作浪的傳說不無關
系,但更大的原因或許還是在於這一帶海水那與其說是美麗,不如說是妖冶
而神秘的色彩吧。  1鐮倉時代的大豪族,平氏的分支。

然而不怕神秘的近代科學卻因為這一帶盛產魚介和海藻,而在此設立
了帝國大學的海濱實驗所。就連漁夫出身的門衛也能熟記好幾千個棲息於三
崎附近海面的各種動物的拉丁語學名,而成了在世界學者中間也名聞遐邇的
有名人物。

飄浮在絕壁下面的白色汽艇也與養蠣的木筏一樣,屬研究所所有吧。

但北海卻並不是理科學生,而是為了整理題為《關於平安朝女流文人
眼中的女性美》這篇論文而來到此地的國文學專業的學生。這倒也沒什麼稀
奇的。不過,或許是沉溺在了王朝女性的夢境之中而忘卻了這個世界上的女
人吧,他就像是與清水納言1。和泉式部2一起升入了冥土一樣,已經有兩


個月沒有給綾子的姐姐美惠子寫信了。  1日本平安朝的女流作家。

2日本平安朝的女流作家。
實驗所的門口有兩三家在店頭設攤販賣貝殼的旅店和茶房。在油壺飯
店裡。她們向人打聽北海的行蹤。

「北海嘛,肯定是在水族館裡啦。」

「他經常去嗎?」

「嗯,他幾乎每天都是在觀賞魚類中度過,真是個勤奮好學的人。」

「是嗎?」

一走出飯店,綾子不禁對照子打趣地說道:

「原來在這裡觀賞魚類就等於是在用功學習哪。」

不過轉念一想,在平安朝的女性美和魚類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聯
系呢?或許那時候的宮廷女性們根本就沒有親眼目睹過活著的海魚吧。

「北海對姐姐,就像一條魚似地沉默著。沒準他也像魚一樣地孤獨吧。」
綾子在心裡囁嚅著,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直到照子提醒她放慢腳步為止。

眼前的海岬環抱著油壺灣,就像是人的一隻手臂。順著它的邊緣往下
走去,是一個小小的沙灘。海洋上的水平線很快將染成淺紅的色彩,使海面
顯得越發開闊廣袤了。與裡側的海灣相比,這兒是多麼明亮啊!然而,北海
卻呆呆地坐在水族館入口處一個半圓形的水槽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一隻碩
大的綠囗龜。綾子的心中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滑稽感。她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說道:

「我本想嚇你一跳的。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照子。」

「如今這時節,哪怕僅僅是有女學生前來參觀也夠讓人吃驚的。」

話雖這麼說,但他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靦腆害羞,不如說顯得出乎意
料的興奮,以致於他那漂亮的眼睛周圍透出了一股欣喜而生動的神情。但他
連忙裝傻似地岔開了話題:

「今天好像是星期天吧。」

「聽你這麼一說,我終於放心了。我和姐姐曾私下裡議論道:沒準北海
已經把現在的日曆都給忘記了哪。」

「或許是有一點吧。」

「傳說中浦島太郎1乘坐過的大烏龜就是這一隻吧?瞧你,就跟從龍宮
歸來的浦島太郎一樣直發愣哪。」  1傳說中的一個漁夫,因拯救一
個烏龜而受到烏龜的報答,乘坐烏龜去了龍宮,在榮華富貴中度過了二年的
光陰後返回故鄉,因破戒而成了一名老翁。

「因為好久不見了唄。我想請你明確回答我,你到底依舊是個孩子呢?
還是已經長大成人了?」

雖說是一句隨口說出的玩笑話,但綾子的心卻分明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如果就此緘口不語的話,那麼,接下來所有的話語都將硬塞在喉嚨裡,而自
己也就不得不開始擺出一副大人的架勢來說話了。比如說,要是見到孩提時
代的夥伴,就會因為彼此已經長大成人而只能彆扭地說一些客套話了。綾子
感到了這樣一種危險性,可是反守為攻地問道:

「請問,平安朝的貴族小姐與魚類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這麼
問,是不是就像一個大人了呢?」她就像是對笑著的北海窮追不捨似地繼續
說道,「過去的貴族小姐們也經常洗海水浴嗎?」

可話剛一出口,她又後悔了:自己幹嗎要說這樣一些孩子氣的話呢?


她的心中掠過了一絲淒涼的感覺。原本可以說好多別的話,可..此刻到底
該說些什麼才得體呢?一想到這兒,她對自己一反常態、一個勁兒地探索自
己的內心世界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厭倦。

「可是,分明是照子的不是嘛。」

瞧,照子的表情變得那麼生硬和侷促,還不時地打量著綾子。

「她沒有看著北海,而一直在看著我哪。」

綾子恍然大悟到:照子似乎把北海誤以為是自己的戀人了。

AQUARIUM1


AND


MUSEUM


A·M·B·S   1原文為英語,即「水族館」之意。

用綠色的字跡標著館名的水族館在某些地方就像是一家西洋的小飯店
或者海濱俱樂部一樣,顯得明亮而時髦。走進裡面。看到那些魚類在玻璃裡
面悠然邀游的情景,竟使綾子和照子幾乎忘記了一切。

「怎麼樣?沒想到魚兒會有這麼漂亮吧?讓人感到就像是美麗的夢境栩
栩如生地出現在了現實世界中一樣。」北海自豪地說道。隆頭魚、鹿子魚、
松球魚、角魚、虎(魚規)、黑瀨魚等等,這些鮮為所見的魚兒們所呈現出的
艷麗色彩,讓人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上竟然存在著如此美麗的生物。不僅
如此,就連沙丁魚、石妒魚。小(魚師)魚等等司空見慣的魚兒們,其魚鱗也
會在眨眼之間變幻成光怪陸離的色彩,讓人感到在水中邀游的不是魚類,而
是音樂。

「魚類生態的美麗,實際上與日本式的美有著相通之處。與《古今集》

1中的和歌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所以,不能說它們和平安朝的女性沒有關
系。」  1由紀貫之等編纂的和歌集,收有約1100 首和歌,歌風優美
纖麗。
海葵和海花那宛如珊瑚一般的瑰麗色彩也讓人瞠目結舌。無論北海說
什麼,綾子都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看得如癡如醉。當他們來到正面的大小
槽跟前時,只見一個黑色的怪物悠閒自得地游了過來。原來那是一隻加級魚。
它身上的黑色讓綾子猛然想到了外面的世界。她回過頭去往外一看,發現黑
暗已悄然籠罩著室外的天空。於是她說道:

「回東京吧,大家一起。」

「好的,回去吧。」

「真的?」

「是啊,回去吧。」

「我是專程來迎接你的喲。」

「那就回去吧。」

「不知姐姐會有多高興哪。」

綾子發現自己雖然說的是姐姐的事情,但卻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
臉上竟泛起了紅暈。而此時,北海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綾子的側臉,甚至忘
記了照子還呆在身邊。

「真是奇怪,剛才在飯店裡,有人告訴我們,說北海每天都在觀賞魚類

中度過,還說那就叫用學習哪。」
綾子也注意到自己的聲音突然變了。
儘管剛才所說的兩三句話是那麼低沉,就像是在輕聲低語一般,但卻


帶著一種清澈得不可思議的回音,縈繞著一種即使有意識地模仿也無法達成
的美感。或許是因為目睹了魚類的生態,使自己如同接觸到了優秀的美術作
品一樣,進入了忘我的境界而使然的吧。可是又總覺得並不盡然,所以,綾
子更是感到不可思議了。

說起不可思議,倒是應該舉出這樣一個事實:對多年的戀人美惠子寄
來的無數信件連信也不回的北海,竟然因綾子「回去吧」這一句簡短的勸說
而乖乖地答應了下來。

「其實,姐姐所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哪。」

美惠子該有多麼高興啊——這個念頭已經徹底佔據了綾子的整個心
靈。她只是絞盡腦汁,思考著該在托鴿子帶回的信中寫些什麼,以致於對不
可思議的事情也不覺得不可思議了。

二樓是浸漬在酒精中的魚類和貝類等的標本室。

「詩歌裡常常讚美貝殼,我曾經不以為然,但到這兒來了以後,才第一
次發現了貝殼的美麗,覺得果然是名不虛傳。」

北海趴在收藏著貝殼標本的玻璃箱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綾子則在信紙
上寫道:

等鴿子飛抵你處,即速來新橋車站。不過,別忘了

獎賞鴿子一頓美餐。

姐姐盡可放心,北海只不過是被魚類和貝類的美麗

佔據了心靈而已。

我將捎回一件禮物。如果姐姐不來車站迎接,我將

難以處置那禮物。

不知姐姐會怎麼來感謝鴿子和綾子。

讓鴿子的翅膀載著綾子的喜悅飛向你的身邊吧。

她把這封信塞進鉛制的通信筒裡,然後放開了鴿子,任憑它朝著被夕
陽染紅的大海上展翅飛去。

當汽車駛過葉山時,整個大海已經被黑色的帷幕罩住了,惟有拍打著
岸邊的浪峰還隱約透出一種白色。在追子坐上了橫須賀線的電車之後,綾子
才驀然想起,自己信中的那句話——「北海只不過是被魚類和貝類的美麗占
據了心靈而已」——未免過於直接和坦率。儘管如此,自己為了美惠子而將
北海帶回了東京的成就感卻壓倒了那一絲隱約的不安,而一直迴盪在她的心
中,直到電車抵達新橋車站為上。不,應該說是直到夜闌人靜,美惠子哭泣
著跑回家來時為上。

看來,鴿子在高高的天際上比綾子她們的汽車和電車都更快捷地抵達
了東京。當電車駛入新橋車站時,美惠子已經站在月台上迎接他們了。但不
知為什麼,一看到她的身影,北海的臉色反倒陰沉了下來。

美惠子關切地問道:

「論文已經寫完了嗎?」

「還沒有哪。」

「油壺真是一個那麼好的地方嗎?」

「是個好地方哪。」

「很冷清吧?」

「只有夏天倒是很熱鬧。」

他們之間只說著這樣一些簡短的話語。


綾子琢磨著,肯定是因為當著自己的面他們有所忌諱吧,所以就和照
子一起逕自回家來了。她抱來了已經熟睡的鴿子,隨手放起了舞曲的唱片,
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還一邊在嘴裡模仿著讓·科克托1灌錄的詩朗誦—
—儘管她對詩中的含義一竅不通——,鬧騰了好一陣子。如此長時間地在房
間裡來回踱步,這似乎還是她生平第一次哪。  1法國作家(1889— 
1963)。

她等待著美惠子回來,滿心歡喜地向自己講述她和北海去了哪兒,又

幹了些什麼。
儘管如此,她似乎又在逃避著某種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可怕東西。
其證據便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照子馬上寄來了一封快信,上面寫

道:  我想要是我有一隻信鴿就好了。因為我恨不得馬上
就讓你看到這封信。我被帶到一個那麼遠的地方去,難
道只是為了遭受那樣的侮辱和愚弄嗎?
這似乎是一封絕交信,但綾子不僅沒有一星半點的驚慌,甚至沒有心

思把它讀完,因為她正展開另一雙翅膀高高地翱翔在天際。
為了確認並挽回與照子的友情而專程前往城島,這彷彿已經成了一個

遙遠的昔日的夢。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美惠子已經怔怔地走進了房間裡。
「哇!」一看見姐姐淚眼婆娑的模樣,綾子活像一個小罪人一般,尋思著

自己究竟有什麼不是之處。就像是自己幹下了什麼壞事似的,她連聲說道:
「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呢?」
「你問我不知道什麼,不就是姐姐已經回來了這件事嗎?」
「是嗎?如果是那樣倒還好。」
美惠子氣沖沖地走了過來,差一點就要抓住綾子的手了,可就在這時

候,她像一根斷了的線頭一樣,陡然癱倒在那兒的騎子上。

四

珍珠鴿、七寶鴿、薄雪鴿、金蓑鴿、美男鴿、姬綠鴿、袖黑鴿、眉胸
白鴿,還有..鴿子的種類可真是要有盡有,就像是在日語的辭典裡信手遴
選美麗的詞語一般。

「在動物裡有著最美名字的是鳥類,與野獸和魚類相比的話。」北海曾這

樣說過,儼然一副國文學研究生的派頭。
「那麼昆蟲呢?」美惠子輕聲地笑著問道。
這是在追子別墅的7 月。美惠子從身體上衝去大海的潮腥,將洗過的

游泳衣放在穿著浴衣的膝蓋上。她把炭化紙鋪在籐椅上,往紙上寫滿了食物
的名字。她已經記不得北海剛才說了些什麼。因為他們倆是那麼親密,甚至
無需把對方的話一一鐫刻在心裡。

「昆蟲?昆蟲我就不大清楚了。不過,日本人自古以來就覺得鳥類是最
美的,並且對鳥類十分親近,這一點我們可以從給鳥類所取的名字中找到最
好的佐證。只要看看鳥類的名字,就可以瞭解到日語本身的美麗和日本人的
審美觀。」

說著,北海就像是在獨自唱歌一樣數開了鳥類的名字。


「深山白頰鳥、青紫鳥、紅野路子、月牙鸚哥、(王留)璃翁、戴菊鳥、
薄墨(脊鳥)鴿、大花圓、喜鵲、薔薇色猿子、羽衣烏鴉、赤襟鳳凰雀、薄顏
紅葉鳥、綠風琴鳥、古代泥全畫鸚哥、小川知更鳥、稚兒伯勞、濡羽掛巢、
月輪輝椋鳥、黃胸吸蜜鳥。」

「所謂『吸蜜鳥』是一種什麼鳥啊?」

「不知道,也沒有見過,在剛才數到的鳥兒中,我一種都不知道。」

「那簡直是一種夢哪。跟只聽見對方的名字便愛上了對方沒什麼兩樣。」

「我才不會愛上什麼人哪。」

美惠子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北海。然後她說道:

「是不是順便給你要點蜂蜜來呢?」

說著,她特意在信的末尾加上了「蜂蜜」。這是一封專門羅列著食品飲
料名稱的信件。在這剛從大海上游泳歸來的午後時分,的確有一種飢腸轆轆
的感覺。

她讓信鴿飛回了東京。買好那些食品和飲料之後,妹妹綾子會在傍晚
時抵達這兒。

「我想,信鴿這個名字也一定不中北海的意吧。索性改名叫『信使鴿』
好啦。」

「這也不妥。一旦取了這麼一個古色古香的名字,那麼,要是寫不出像
過去的貴族小姐們筆下的那種優雅文字,就會極不相稱,有傷風雅。更何況
怎麼可能用它去預訂食物,做出那種大煞風景的事情呢?」

「在歌舞伎的名角中也有不少鴿子迷哪。據說每天都把鴿子帶到後台去,
中途再把它放回家去,以便告訴夫人夜宵想吃的東西。如果北海去研究室時
也經常帶著鴿子就好了。」

這是美惠子的美好遐想。是關於他們倆不久將建立的新家庭的美好遐
想。

當天研究的進展情況,心情的好壞,回家的時間,晚餐的喜好等等,
事無鉅細,每天都由鴿子從空中飛來一一報告。與電話不同,鴿子是活生生
的動物。將活生生的鴿子放在丈夫的身邊,就恍若是自己的小小替身也去了
研究室一佯。

這不,此刻去了葉山附近釣魚池的北海已經派鴿子回來報告了當天的
戰果,鐮倉大蝦12 只,石鱸魚4 條。他還催促美惠子快點準備好晚餐..
對於美惠子來說,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這個夏天過去了,接著是秋天,然後是冬天。也就是在冬天的時節裡,
北海和綾子一起從油壺回到了東京,但卻沒有出現在美惠子她們家中,而是
一直把自己關在了學校的圖書館裡。儘管隨著他畢業日子的逼近,兩個人的
婚期也越來越臨近了。

「這陣子怎麼老是不見北海的影子呢?」

美惠子惴惴不安地擔心著母親會在某一天這麼問她。真實,對於姐姐
的不安綾子也是心照不宣的。但不知為什麼,好些日子以來,綾子一直忌諱
在姐姐面前提起北海的名字。

今年的第一場大雪在天還沒有拂曉前便已經停住了。所以,剛一天亮,
鴿子們就從鴿捨中一湧而出,拍打著雙翼飛了起來。在它們的翅膀上閃爍著
雪過天晴的早晨所特有的明媚陽光。

「今天照子不知有多高興哪。或許早已進山滑雪去了。」綾子一邊回憶著


去城島的日子,一邊喃喃自語道,「我只說了一句『回去吧』,北海居然就從
城島回來了。其實什麼事都沒有,只要姐姐能和北海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她敏捷地抓住一隻鴿子,揣進了懷中,也沒有給美惠子打招呼,就坐
上了去本鄉的電車。雖說身上披了件大衣,但因為沒有戴手套,所以,只好
把冰冷的手揣進了懷中,依靠鴿子的體溫來暖和暖和。

「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如此倉皇地跑了出來呢?」

在帝國大學圖書館的門口,她向一個文科學生打聽北海的去向。對方
告訴她,北海現在不在圖書館裡,出去散步了。無奈,她只好憑藉著曾經來
大學附屬醫院探望母親時的記憶,從水池邊往運動場的方向慢慢走了過去。
四週一片岑寂,甚至能聽見雪團從高高的樹梢上「啪喳啪喳」地落在地面上
的聲音。

她來到了通常被人們稱作山上御殿的前面。那個坐在長滿矮草的假山
的石頭上,眺望著運動場的人,正好是北海。一看見綾子的身影,他就像在
油壺的水族館裡一樣,為了掩飾自己油然而生的喜悅之情,故意假裝糊塗地
問道:

「你是一個人來的?」

「你就在那種地方一個人賞雪嗎?」

「才不是哪。只是想休息一下大腦罷了。在沒有風的日子,這地方最暖
和。」

正當綾子若無其事地想和他在一塊大石頭上並排坐下時,北海突然大
聲叫喊道:

「這可不行。」

綾子被他大聲的喊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臉上漲得一
片通紅。

「用不著嚇成那個樣子呀。」北海笑著說道,「瞧,這石頭是濕的哪。」

說著,他把自己墊著坐的報紙遞給了綾子一半。

「謝謝。」

綾子並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把視線落在了那張報紙上。

「哇,這就是照子的老師哪。」

原來報紙上刊登了安德烈·法布奧利的一小幅照片。

「照子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去油壺的那一位。」

「哦,就是她呀。她是個有點危險的女人哪。」

「什麼有點危險?」

「讓人覺得是那樣罷了。那種女人一到男人面前,就會莫名其妙地變得
格外拘謹和生硬,可很快就和對方攪和在了一起。淇身體的某個部位就像觸
了電似地顫慄不止,而為了克制這種感覺,才故意繃緊面孔的。」

「你是說照子嗎?說她在油壺時是那個樣子的?在北海的面前?原來你
心裡想的就是這樣一些可鄙的事情呀。」

「不,那倒不是針對我而言,而只是說她是那樣一個有機可乘的小姐罷
了。」

「瞧,這就是照子的舞蹈老師。」

「她在跳舞呀?」

「報上說今晚將舉行舞蹈表演會哪,在帝國飯店的演出廳裡,照子肯定
也會跳舞的吧。我真想去看看。你能帶我去嗎?」


「那就去吧。」

這下綾子可真是吃驚不小,沒想到北海這麼爽快地就答應了她,就跟
在油壺北海說「那就回去吧」時一樣。

綾子就像是為自己辯解似地說道:

「我琢磨著給她帶一束鮮花去..可是我一個人去又很難為情,因為去
油壺時,她跟我絕交了。」

「照子跟你?」

「是的。」儘管綾子試圖回想起自己與照子的友情,但那種友情卻只能散
發出一種如同遙遠夢幻一般的微弱力量。

「她說那時候我侮辱了她,是啊,女學生之間的友情真是脆弱得不堪一
擊。據說在女人之間並不存在著真正的友情哪。」

「不過,是否真的發生了非絕交不可的嚴重事情呢?」

「反正絕交也是常有的事,」綾子想開朗地付之一笑,豈知那種開朗竟然
脆弱得馬上被某種別的東西吮吸殆盡了,「一有芝麻大的事情,也會馬上絕
交了。不過,要是我今天送給她一束鮮花,我想立刻就會言歸於好的。該是
很單純,對吧?才不像北海和姐姐那樣哪。」

說完這話,綾子才霍然想起自己是為了姐姐而來的,於是從懷裡掏了
鴿子。

「又是鴿子?」

「是的。」綾子一邊摸出鉛筆在紙上寫著,一邊說道,「上次的那天晚上,
姐姐可是哭著回來的哪。」

今晚7 點在帝國飯店的演出廳裡將舉行照子她們的

舞蹈表演。因為綾子我想和照子重歸於好,所以務必請

姐姐也一同前往。

寫著寫著,綾子突然注意了這樣一個事實:自己已經擅自決定在從上
午10 點到傍晚的這段時間裡和北海呆在一起。儘管她只穿著便裝就出門來
了,但為了上述的決定她已放棄回家去換衣服了。

「又在叫姐姐出來呀?拿給我看看!」北海伸出手來說道。

「不給你看。」綾子把信原封不動地放進了信筒裡。

鴿子飛離了她的膝蓋,在運動場那沒有任何足跡踩過的積雪上投落下
了翅膀的影子..

「真是個怪人。」北海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他注視著雪地上鴿子的影
子變得越來越大,最終消失得了無痕跡了。

「難道不能叫姐姐出來嗎?」

「那倒不是,不過..」

「今晚你也打算讓她哭著回家嗎?」

「綾子真是個怪人哪。」

「那天晚上你到底對姐姐說了些什麼呢?」

「回家以後她什麼也沒說嗎?」

「嗯,沒說。」

「我只是說,能不能將婚期再延後兩三年。」

「為什麼?」

「因為才二十五六歲,未免太早了一點。」

「你一會兒逃到煙壺,一會兒躲進大學的圖書館,難道就是為了拖延結


婚嗎?」

「怎麼會有那種事呢?」

「要不,你就是在撒謊!」

「才不是撒謊哪,綾子不覺得太早了點嗎?」

「我不覺得。對於愛情來說不存在什麼年紀大小之類的問題。」

「是嗎?那麼請問,假如綾子17 歲就交上了男朋友,也不嫌早嗎?」

「不早。」綾子就像是奮力撲向什麼東西似的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戀愛與結婚是兩碼事哪。」

「有什麼不同呢?」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我可是一點也不明白,對你的那些謊言。」

「你一開始就認定我是在撒謊,真叫找不知如何是好。說實話,我小學
還沒有畢業就開始接受了你們家的照顧。從那時起就下了我和美惠子的婚事
吧。即使如此,也不算太早。當我申請讀文科時,你們的母親是反對。但美
惠子卻堅持說,讓我按自己的意志去做,那時她還是個可愛的少女哪。所以,
我才得以考進進了文科。不過,在此之前也一直是這樣的,總是美惠子站出
來庇護我。上了大學以後,我說想搬到宿舍裡住,結果讓我那麼做的人也是
美惠子。但是,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想搬到宿舍裡住的原因,如果說那也算
是我不想和美惠子結婚的一種努力,又何嘗不可呢?」

「原來你並不愛我姐姐。」

「也不能那麼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成了利用美惠子來完成自己學
業的一個令人唾棄的惡人了。」

「那麼,是因為你更愛別的什麼人?」綾子想問卻沒敢問。

為了消磨掉到傍晚為止的這段時間,他們一會兒去看電影,一會兒繞
道到銀座去購買鮮花。漸漸地綾子變得寡言少語了,甚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感到一種莫名的懊惱。

「幹嗎要和這樣的人走在一起呢?」

她提前去了飯店的演出廳,獨自站在門口等著美惠子的到來。一看見
美惠子的身影,她竟然差一點哭了起來,一邊向姐姐走去,一邊說道:

「我等了好久。陪我一起去後台吧。一個人覺得怪難為情的。」

只見照子穿著白色的羅紗衣服,像座雕像似地閉著眼睛,聽憑安德烈
給她精心地化妝。彷彿早已忘卻了不久前的那封絕交情似的,她向安德烈介
紹道:

「就是這位小姐送來的鮮花。」

安德烈把眼前的兩姐妹張冠李戴,糊里糊塗地伸出他那淺紅色的手,
緊緊地握住美惠子的手說道:

「謝謝,謝謝,謝謝。」

五

在熱海車站前面停著一輛去箱根的公共汽車。只見白色的車身上紮著
紅色的綵帶,顯得好不風流調攪。

綾子站在食堂的土間1里,用一隻手拿著山茶花,另一隻手拿著杯子
喝著牛奶,忙乎得甚至來不及等方糖溶化。  


1沒有鋪地板的土地房間。
「還不快點的話,就只好把你撂在這兒了。」美惠子怒氣沖沖地從汽車上
催促著綾子。
綾子的嘴唇上還殘留著喝過牛奶後的濕潤,便縱身跳上了汽車。汽車
沿著她們剛才來時走過的道路朝大海的方向疾駛而去。
從伊東溫泉出發之後,搖搖晃晃的汽車行駛了5 裡路光景,終於抵達
了熱海車站。
幸好那兒停著一輛去箱根的公共汽車,所以,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攆著
似的,來不及在那兒的食堂裡慢慢啜飲一杯牛奶,便又馬不停蹄地坐了上去。
於是又開始了在山上長達一個小時左右的顛簸路程。

是啊,真地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追趕著似的。

「肚子都餓了。坐汽車真是能幫助消化哪。」綾子一邊揩拭著嘴唇上殘留
的牛奶,一邊回過頭去看了看姐姐和北海。他們倆誰也沒有笑。

「剛好在正午時分抵達熱海,所以,就在熱海飯店裡好好休息一下吧。
只要在今天到達箱根就行了。」——今天早晨在伊東的溫泉旅館裡說過的話,
早被他們倆忘在了九霄雲外。

昨天天黑以後才抵達的伊東,可今天一大早就不得不離開了那兒。就
憑這件事來看,綾子也委實感到大惑不解。要知道母親給他們三個人送行時
還叮囑道:「你們就慢慢玩個四五天吧。」

這是一次紀念北海大學畢業的旅行。如果說這就標誌著他與美惠子婚
期的迫近,那麼,不妨讓姐姐和北海倆去單獨旅行好啦。可是,因為畢竟沒
有成婚,所以,才讓妹妹也一同前往的吧。在綾子看來,自己就是這樣一個
可笑的角色,即使被視為累贅和包袱,自己也沒理由提出異議。

對於扮演這樣一個角色,綾子恰恰處在進退兩難的半大年齡。倘若是
年幼的小孩也好辦,或者剛好相反,是美惠子的姐姐也行。因為綾子不但不
可能挖空心思去撮合將要結婚的兩個人,相反,還不得不讓他們來照顧她。
如果美惠子和北海因過分的幸福而忘記了綾子的存在,只把她看成是與隨行
的鴿子類似的角色,進而當著她的面若無其事地親熱和接吻,那麼,綾子倒
可以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天真樣子,迎來一種輕鬆自若的心境。可是..

昨天夜裡從海上刮來了好一陣子大風。偌大一家旅館的幾十扇玻璃窗
戶全都一齊發出了「喀嚓喀嚓」的響聲。而房間裡是微暖的風兒在枕頭邊輕
輕吹拂。當綾子終於睜眼醒來時,一群前來打高爾夫球的客人已經在遠處的
房間裡嚷嚷開了。或許整個旅館裡的客人都無一例外地醒了過來吧。

然而,北海和美惠子卻一聲不響地躺著,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房
間的角落裡信鴿已經在拍打著翅膀了。綾子不勝驚訝,真想大喊一聲:

「你們為什麼一聲不吭?」

「你們就像是兩個不通言語的傢伙。」

今天又是如此。儘管昨夜的狂風攪得大家沒有睡好,可一大早就起了
床往熱海趕路。

誰知一到熱海,又立刻風塵僕僕地奔赴箱根。那神情就像是只要坐上
了公共汽車,就可以免開尊口落得輕鬆了一樣。

左面已經可以看到熱海街上的溫泉往外噴出的煙霧,汽車從一座梅園
的旁邊疾馳而過,開上了一條之字形的山路。海濱是一片南國的風景,只見
梅花、櫻花、桃花、山茶花都一併綻放開來,但山上卻依舊是冬日那種草木


枯萎的淒涼景象。

從十國嶺附近可以遠遠地看見駿河灣的水濱,而秀麗的富士山已近在
眼前。隨後汽車來到了蘆之湖的岸邊。奇怪的是,即使汽車抵達了箱根古關
卡的遺跡處,北海也沒有要下去看看的意思,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任憑汽車把他繼續帶向箱根的終點。

最後他就像是一件行李似的木然地走下了汽車,說了句:
「怎麼辦?」
兩三個為旅店拉客的人走上前來纏住他們不放。為了避開那些人,他


們便和五六個乘客一起走進了一棟建築物裡面。原來這兒就是下山去小田原
的公共汽車的候車室。

「莫非他們打算又讓汽車搖晃著繼續走嗎?」由於飢餓和疲乏,綾子的
眼瞼開始打起了架來。再看看北海,只見他被那些拉客的人包圍著,緊鎖著
眉頭,把手搭在候車室的火爐上取暖。

「這一帶我熟悉著哪。去你們的吧,該怎麼辦隨我好啦。」
由於那些拉客的人所帶來的煩躁,他像是忘記了美惠子的存在一樣斷

然說道:
「就坐下班車回去算了。」
那些拉客的傢伙有些詫異地盯著他們三個人看。綾子索性站起身走到

了外面去。那兒是湖上遊覽船的停靠碼頭,或許是因為昨夜的狂風還在天空
中大施餘威吧,碼頭上的跳板被湧來的波濤沖打得搖搖晃晃的,讓人感到冰
冷的湖水就要飛濺到自己的臉上。綾子就像是如夢初醒了似的,感到一股怒
火正沖上心頭。

「為什麼姐姐必須和北海結婚呢?」
這心中出人意料的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這麼一件簡單的事情,為什麼綾子就沒有想到呢?那個下著大雪的日

子,在學校的校園裡,自己不是聽北海明確地說過嗎?
「如果說那也算是我不想和美惠子結婚的一種努力,又何嘗不可呢?」
因為北海和美惠子的婚事是早已定下的,所以連綾子也是那麼認定的。

難道這不既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又是一件極不自然的事情嗎?一旦意識

到這一點,她不禁思忖到:
「這真是一次為了結婚的旅行嗎?」
一想到昨天以來所發生的一切,不由得讓人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
「這或許是一次為了不結婚的旅行吧。」
綾子陷入了自己生自己的氣這樣一種奇怪的心態之中。正在這時,他

們又在叫綾子了。於是又在公共汽車的顛簸中開始了下面的行程。

「在下面的溫泉休息一下,吃了午飯再走吧。」儘管北海這麼說道,但就
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在蘆之湖溫泉稍事停留時,汽車又開動了。轉眼之間把
小湧谷也拋在了後面。

「請乘客們下車,換乘前面的那一輛。」
他們在宮下被迫下了車。終於北海把她們帶進了不二屋飯店。
或許可以稱之為西方人所偏愛的那種東洋趣味的吧,飯店的外觀採納

了神社和寺廟的風格,多少讓人感到有些廉價和粗俗,但推開旋轉門走進大
廳一看,會發現這兒不愧為一流的飯店。因為還不到喫茶點的時間,所以,
周圍寥無人影,但那種寂靜卻帶著鏡子一般的潔淨和清爽。北海讓她們倆原


地站著,自己去找侍應生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綾子用手套拍打著桌子說道,「沒準會在這兒住
一宿吧?」

「不知道。」

「我都想回去了。」

「是啊。」

「姐姐也想回去了嗎?」

「可是,不是本來就要回去了嗎?」

「真是無聊透了。」

「是啊。」

「剛才我就一直在琢磨著:這真是一次為了結婚的旅行嗎?」

「這些事綾子還不懂哪。」

「你說我不懂?!」

「倒像是一次為了不結婚的旅行,對吧?」

綾子驚訝地看著姐姐:

「姐姐也是這麼想的嗎?」無意中她竟「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但馬上
又壓低嗓音說道,「不過..」

「你是想說,『不過,既然姐姐明白,幹嗎還出來旅行呢?』對吧?」

「剛才當我望著蘆之湖的湖水時,就在思考著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姐
姐和北海就像是得到了神靈的啟示一樣必須得結婚呢?」

「其實並不存在著必須得結婚這碼事。我這次出來旅行,倒像是為了向
綾子展示一種證據哪。」

「你說向我展示?」

「是的。」美惠子瞅了瞅綾子一眼,隨即使勁地點了點頭。正在這時,北
海從裡面走了出來。

「真是讓人驚訝,居然連收銀台那兒也沒有人。」

他把帽子和外套遞給了侍應生,說道:

「請把茶和三明治送來。」

就在這時,從二樓的客房裡下來了四五個客人。其中便有安德烈和照
子。綾子就像是目睹了某種邪惡的東西一樣,想把頭趕緊扭向一邊。但照子
卻爽快地跑了過來,寒暄道:

「哇,你也來了。前不久你送給我的花兒讓我太高興了。」

安德烈也離開了同行的那幾個人,走到了綾子她們的桌子旁邊。也不
知是對綾子還是美惠子,一個勁兒地重複著與那次舞蹈表演時一模一樣的
話:

「謝謝,謝謝。」

安德烈的隨行人員包括了一個不太漂亮、打扮素雅的法國姑娘和一個
寡婦模樣,大約30 歲光景的日本女人,還有照子。所以在綾子看來,他們
就像是在進行一次齷齪的旅行一樣。她甚至想問道:

「照子在其中扮演一個什麼角色呢?」

照子和在秋天的油壺時已經判若兩人,顯得那麼熟不拘禮,大方隨便,
讓人難以想像她曾經還給綾子寄過一封絕交信。

「安德烈先生想買一些浮世繪1的複製品作為禮物,讓我們幫他看看,
但我們也是一竅不通哪。你能不能到那邊的陳列室去幫他看一看?」  


1江戶時代流行的風俗畫。
「哎呀,我也不..」北海不知所措地說道。這時,美惠子用出乎意料
的果斷語氣說道:

「你就去幫他看看吧。正好我有點話要對綾子說。」

目送著北海的背影,美惠子說道:

「這下讓綾子也看清楚了吧?」

「姐姐,你這是怎麼啦?」

「綾子,沒什麼可怕的。你犯不著那麼吃驚地望著我。其實我早就明白
了,當北海從油壺回來時。」

「姐姐,」綾子感到自己的內心早已是晴空萬里,陽光明媚,但她還是說
道:「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哪。」

「要是再早點挑明就好了。其實我本該向綾子道謝哪。」

「哎呀,你說什麼呀?」

「不過,或許應該再沉默一陣子才好哪。」

「為什麼?」

「那樣的話,沒準事情會進展得更自然一些。」

「進展?你是指結婚嗎?」

「嗯。不過,是北海和綾子的結婚喲。」

「和綾子?!」綾子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在聆聽著一件與自己
無關的事情一樣,好一陣子都是一副迷失了什麼似的表情。但她對於自己臉
上蔓延開來的紅暈卻無可奈何。

「可是,綾子早就應該明白這一切吧?」

「我才不知道哪。」

「但姐姐我明白,還有北海也明白。」

「真討厭,那種事。」

「或許我說得太早了一點。不過,你完全不用顧慮我,那種感傷的做法

實在是無聊。」
「才不是那樣哪。」綾子使勁地搖著頭說道,「那種事我一想到就會心煩。
正因為北海是姐姐的結婚對象,所以我才提到這個事,像他那種人。」

六

從德國開往比利時的火車穿越了國境線,剛一抵達列日車站,作為不
同於德國天空的一大奇觀而首先映入遊客眼簾的,是那些成群結隊地飛翔在
天空中的鳥兒..它們全都是信鴿。

「所以我說,比利時是一個令人眷戀的可愛國度。」

就像是在側耳傾聽著翅膀的抒情歌一樣,綾子遙遠地憧憬著比利時這
個國家。整個比利時彷彿是舉國上下都熱衷於養鴿的競爭似的,在那樣一個
巴掌大的國家,據說信鴿的數量在某些年頭甚至會陡然增加四五百萬之多。
信鴿之間的比賽也十分盛行,日本很難望其項背。據說榮膺冠軍的鴿子通常
都能贏得五六萬法朗的獎金。

「安德烈,也就是你的舞蹈老師,他是法國人嗎?」

「是的。」

「如果是鄰國比利時人的話..」綾子翻閱著鴿子的花名冊,喃喃地說


道,「那我也會成為他的弟子的、」

「為什麼是法國人就不行呢?要知道,西洋舞蹈的術語全都源自法語
哪。」照子說道。

「舞蹈什麼的,怎麼著都無所謂,我關心的是鴿子哪。」

「哎,你又來了。綾子迷戀的是鴿子,而我呢,迷戀的是滑雪。一旦雙
方說起滑雪和鴿子來,就免不了又會和今年秋天去城島時一個樣了。你還記
得嗎?」

「當然記得,還在渡船上吵起架來了。」

綾子回想起當她站在城島那白色的燈塔下面,放眼遙遠的水平線時,
分明感到有某種東西正像風一般消失在了那秋天的海面上。就像是自己心中
的什麼東西陡然消失在了大海的遠方一樣。

「那時候,綾子還說了些相當薄情的話哪。把我帶到那麼遙遠的偏僻小
島上..」

「可是..」綾子欲言又止了,她突然發現,與說出一些過激的話來惹
怒照子的那個時候相比,倒是沉默寡語的現在更加殘酷無情。

為了確認井挽救自己與照子之間的友情,而專程進行的遙遠旅行,反
倒使她們之間的友情破裂了。可在不再強求那種友情的今天,那友情反而毫
不費力地回到了自己身邊..不過,因為覺得可有可無而得到的東西,也畢
竟不會超出可有可無的範疇。或許在第三者的眼裡,她們之間還是被和以前
相同的友情所牢牢地維繫著,但誰又瞭解她們內心的變化呢?那是一種連她
們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已經改變了的微妙變化。

迴響在綾子腦海裡的是照子在城島所說的那句話:

「原來綾子已經戀愛了,所以,覺得女孩之間的友情是無聊的東西。肯
定是這樣。

不准瞞著我。你肯定是在戀愛了。」

但那種事情她已無心向眼前的這個朋友一一坦白了,而只是用爽朗的
笑聲來掩飾著內心的活動,說道:

「或許我這麼說又會引起一場吵架,但我仍舊是堅定的鴿子派。如果安
德烈是比利時人的話,或許我就會成為他的弟子,甚至想跟著他去比利時哪。
一旦去了那兒,我就會養上一千隻鴿子。說真的,我家的鴿子也全都是比利
時種哪。據說日本陸軍的軍用信鴿也大都是比利時血統。」

「沒想到鴿子居然也有花名冊,拿它來幹什麼呢?」照子看見綾子一直
在查看鴿子的花名冊,有些困惑不解地問道。

「幫鴿子做媒哪,這是一本新娘和新郎候選對象的台賬似的東西,也是
兼做戶籍謄本的履歷表。屬於什麼血統,訓練成績如何,都可以從中一目了
然,而鴿子的腳環上都有一個編號牌,哪個是哪個馬上就能對上號的。這樣
一來,就可以選擇合適的一對讓它們結婚生子,繁衍出優良的後代。」

「那麼說綾子就是紅娘囉?」

「哎,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還不是按照優生學的原理來配對罷了。」

「不知為什麼,聽起來讓人總有點索然無味,僅憑優生學的原理來給鴿
子配對什麼的。鴿子不是一種更為浪漫的鳥兒嗎?倘若讓一個只崇尚科學的
人來統治國家,再選出一個婚姻部的部長,以法律為手段,從優生學的角度
強迫你結婚,你會怎麼樣呢?」

「這不好嗎?那樣一來,就不會有錯誤的戀愛和徒勞的生活了。真的,


經我配對的鴿子夫婦都生活得很幸福哪。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
「可是,說來容易,讓它們結婚什麼的,作為紅娘,你都做些什麼呢?」
「其實簡單得很,只需把它們雙雙關進一個鴿籠裡就行了。」
說著,綾子從二樓的窗戶走到了屋頂的鴿捨上。只見從一大群鴿子中

飛出了好幾隻鴿子,其中一隻落在了她的頭頂上,另外兩隻則站在她的雙肩

上歇息著。照子一陣愕然,但還是忍不住往一隻鴿籠裡瞅了瞅。
「哇!」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儘管她只是遠遠地瞄了一眼。
求婚的舞蹈——這種習俗也存在於遠古時代的人類中間。如今不但能

看到它的遺風,而且在未開化民族中依舊盛行不衰。這一點對於初習舞蹈的
照子來說,也是熟諳不爭的事實。就連蜘蛛和其他的動物也常常為了求愛而
翩翩起舞。儘管知道這一點,但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目睹這一切,照子今天
還是第一次。

一邊「咕咕咕」地鳴叫著,一邊圍繞著雌鴿瘋狂起舞的是雄鴿。

它們儼然是跳著腳尖舞似的,用腳尖踮著,將整個腿高高抬起在空中
行走,昂著肩挺著胸,將張開成扇形的尾巴重落到地面上。跳著跳著,它們
漸漸加快了節奏,就像是那種因跳至癲狂狀態而淬然倒下的蠻族舞蹈一樣,
變得越來越瘋狂了。

不久,雌鴿便被雄鴿那求愛的狂熱舞蹈深深打動了,它們的翅膀透出
勃勃的生氣,彷彿奔流著愛情的血液一般。雖然身為鴿子,但它們卻保持著
女人式的矜持,同時又擺出和雄鴿一樣的姿勢翩然起舞。

雄鴿和雌鴿熱烈地親吻著。只見雌鴿把自己的嘴巴伸進雄鴿的嘴裡,
看起來就像是在用嘴巴移交著什麼食物似的。
「照子,照子。」綾子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喊著照子的名字。而照子早

已害臊得逃回了房間裡。
「像綾子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看到那種情景還臉不紅心不跳呢?
「照子,快來看雛鴿呀!它們多可愛啊。」
可就在這時,一隻腳上套有通信筒的鴿子從空中飛了過來——背上還

馱著一節小小的櫻花樹枝。
「哇,一定是從追子的姐姐那兒派來的吧?我會好好地犒勞你的。」綾子

一邊安撫著鴿子,一邊瀏覽著信上的內容:
南邊的海岬上有五六枝早開的櫻花。我想,這在東
京恐怕還是很稀罕的吧,所以就讓鴿子給你帶去了。在
這一帶,梅花、櫻花、山茶花幾乎是同時盛開的。在我
的心中,那繁花似錦的春天似乎也快要甦醒過來了。
給綾子添了不少的麻煩。我甚至不知道,你和我究
竟誰是姐姐。
不過,我在箱根的飯店裡所說的話,務必請你好好
考慮一下。不是作為我的妹妹,而是作為一個名叫綾子
的女人。就說北海吧,因為礙於我這個人,而不得不進
行那麼無聊的旅行,以致於遭到了綾子的白眼。綾子也
一樣,如果一味地顧慮我的存在,最終你也會變成一個
被命運之神由眼的姑娘的。北海會去你那兒,就在這兩
天。他會和綾子好好談談的。
鴿子的事我就拜託你了。仔細想來,像我這樣一個


連自己的婚姻也把握不住的人,居然要去關照鴿子的婚

姻大事,這或許是一種錯誤吧。

綾子從鴿子的背上卸下那一截花枝,拿在手中一看,發現枝頭上連一
朵花也沒有了。

「哎,到底花兒是在哪裡掉下的呢?」綾子向鑽進鴿捨的鴿子搭訕道,「姐
姐也真是的,幹嗎讓凌空飛翔的鴿子捎帶容易凋落的櫻花呢?這不能怪鴿
子。她明明知道花兒會凋落的,卻..」

說著,她又想到了姐姐美惠子那破裂了的婚事。

「不過,或許那倒是一件好事哪。像那樣把自己的情感馱在鴿子的翅膀
上,任憑它撒落在不知何方的天空上,沒準還好些

為了給美惠子回信,綾子從屋頂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而且目睹了鴿
子親吻場面的照子卻一下子緘口不語了,不一會兒便告辭回家了。

如今的綾子對離巢出飛的雛鴿遠比對照子傾注了更為純粹的感情。

就像美惠子信中所寫的那樣,那天傍晚,北海專程來探望了綾子。

綾子把他帶到了窗戶邊建有鴿捨的二樓上。她知道自己一旦走到鴿群
的旁邊,就會變得格外堅強。

「姐姐已經給我寫了信來。」

「說我會來見綾子,商談結婚的事,對吧?也真是個奇怪的姐姐哪。」顯
而易見,北海被美惠子的信搶了先之後,正試圖重建內心的平衡。他用果斷
的口吻說道:

「那麼說來,綾子什麼都明白了。」

「是的,我都明白。我已經從姐姐那兒聽說了,在箱根的飯店裡,當你
去幫別人參考浮世繪的時候。」

「所以,我們與其同情憐憫你姐姐,不如..」

「喂,我可從來沒有憐憫過姐姐。」

「如果你能夠假設自己沒有一個那樣的姐姐來考慮問題的話

「我也那麼想過,但是..」

「我並不急於知道答案,不過,我所愛的不是你姐姐,而是你——綾子,
現在已經到了該讓你知道這一點的時候了。」

「我知道。」綾子對自己的回答感到大為驚訝。「不過..」

「我不可能一邊愛著綾子,一邊和你姐姐結婚。」

「我知道。」

「我之所以沒能從油壺回來,也是因為..」

「嗯。」

「而且,綾子不是也漸漸愛上我了嗎?把這種感情看成是一種痛苦,分
明是我的錯,是我的脆弱所致。或許我要變成一個堅強的戀人,已經為時太
晚了吧。」

「不過,」綾子的聲音在瑟瑟顫抖著,但就像是要一吐為快似的,她開口
說道,「我想,在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愛著你的時候,我是愛你的,然而一
旦明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的愛卻不可挽回了」

「那是因為你覺得對不起姐姐的緣故。」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儘管我還不是很清楚。」

「或許都怪我無用吧。」

「不知道,不過,我並不後悔。相反,我很高興。即使事後回想起來,


我也一直認為:是因為得到了北海的愛,我才在不知不覺之間脫胎換骨變成
了一個全新的綾子。當然我也失去了不少,不僅僅是照子的友情。不過我並
不覺得惋惜。只是我已經不願意再重提這件事了。」

「我也認為,等一兩年之後再重提這件婚事,是對美惠子的一種善意。」
「可是,現在我一點也不喜歡北海了,真的。對於你破壞了與姐姐的婚

約,我也沒什麼可生氣的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鴿子和妹妹我正等著姐姐歸
來。鴿子的婚姻正按照優生學的規律順利進展著。一看
風雛鴿那可愛的模樣,或許姐姐也會忘掉一切的。
並非出於對姐姐的義理,也不是為了替姐姐報復,
在我的眼裡,北海突然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陌路人,這
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期盼著姐姐的教誨,等待著姐姐
的歸來。
這便是綾子托鴿子給姐姐捎去的信。第二天清晨,鴿子帶著這封信,

飛向了飄浮著淡淡雲彩的天空。

建校紀念日

川端康成

每日每天,學校往返
浸潤文化,直到今天
回顧以往,歲歲年年
希望得賞,目的實現
建校之日,永遠紀念


如果你們大家學過《普通小學唱歌》教科書六年級課本,一定知道這
個歌。這就是那課本第十課「建校紀念日」這首歌。
正子她們的小學校當然也有校歌。這樣,建校紀念日這天,全校孩子
就唱校歌。
但是六年級學生恰好從唱歌教科書上學過「建校紀念日」這首歌,所

以,紀念日這天只好由六級學生們單獨唱這首歌了。
今天唱歌的鐘點要唱:
值得慶賀的今天的紀念日,
歌詞表明為了迎接愉快的日子,正子她們就是練習這首歌。
正好練到:
慶祝紀念日的那一天
歌詞第二遍的開頭,大家無不熱心高唱的時候:
「啊!」
「啊!」
「啊!」


歌聲中出現了這種小小的驚歎聲。
「啊,挺可愛呢!」
「不知道能不能抓著它!」
不僅夾雜著驚歎聲,甚至於出現了這類竊竊私語,以致姑娘們把頭一


致扭向窗戶那邊。
歌聲零亂,教室裡嘈雜聲四起,須回老師也大惑不解了。
「認真地唱嘛!怎麼啦?」
在這種場合堅定不移的是必須帶頭說些什麼,這歷來是夏子的老毛病。

只要有這麼一個淘氣包,她那俏皮話就夠聽的了。
「老師,有來參觀的了..」
「嗯?」
老師朝門口望望,只見那門依舊關著。
走廊也沒有腳步聲。
「老師,不是那邊兒,是來自窗戶,是個可愛的小鳥。」
她這麼一說,都笑了,但是停在窗框上的小鳥似乎無所畏懼,而且好

像也不打算飛走。
不僅如此,而且歪著個聰明的小腦袋,好像打算從姑娘們之中找出一

個人來。
「養熟了的山雀。是誰家養的鳥跑出來啦。」
老師微笑著輕輕舉步靠近窗戶,正要悄悄舉手,那小鳥撲楞一下飛去

了。
「啊,糟糕!」
以為老師准把它抓住,屏聲靜氣瞪眼瞧著的姑娘們,立刻洩了氣,但

是,那小鳥卻不是逃往窗處,反而飛進教室了。
而且,誰也沒想到,鋼琴響了。
大概是山雀正好落在鋼琴鍵上。
它不過是和麻雀一般大的小鳥而已。但是鋼琴鍵卻很敏感,小鳥落在

鍵上,就像小拇指摸了它一下。

但是,從山雀的角度來說,它落下的同時,腳輕輕地往下沉了,以致
發出輕微的響聲,所以它又立刻跳了起來,況且還難免打滑,這樣它就吃了
一驚。慌慌張張地再搗腳,鋼琴竟不又響了?踩五腳六腳,在鍵子上走動起,
每一腳都響一下,結果就出現了3、4、5、6、7 這樣莫名其妙的小鳥音樂,
這可以說,實實在在的可愛吧。

「啊,妙得很,彈鋼琴的小鳥。」
「樂師先生,我們唱『建校紀念日』的時候就請你伴奏吧。」
如此這般地你一言我一語,姑娘們把自己唱的歌也忘了,甚至於對這

小音樂家鼓掌喝彩,鬧騰個沒完沒了。
照這樣下去,根本上不了課。
但是,老師不僅不生氣,反而和姑娘們一起看著那小鳥。
「老師!」
正子大聲喊了一舉起了手。
「老師!是我家的山雀。我把它送回家行麼?」
「啊,是你家的?那就把窗子關上,巧妙地把它抓住才行啊!」
「不用!老師,它自己會回去。」


大家看著正子,不再作聲。正子好像害臊似地臉也紅了。

「趕快把它送回去多好!」

老師這麼說了,正子便大步朝鋼琴走去。

山雀剛才站在窗戶上,一定是在尋找正子吧。

它好不容易看見它的主人,所以高興得掮了掮翅膀之後落在正子的肩
頭,立刻又用它的尖嘴叨住正子劉海的頭髮梢往下揪。簡直就像嬰兒放心地
跟母親撒嬌一般。

「好啦,小山雀!」

正子一抬起右手,山雀立刻就站在她的食指上,她舉著手送它到窗戶
前,把手伸向窗外說:

「小山雀先回去!」

她這麼一說,那山雀彷彿聽懂她的話,振翅起飛而去。

「它自己就會回去麼?從前只聽說過山崖很聰明,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它
熟到這個程度哪。」

老師十分佩服似地望著飛去的山雀這麼說。

「各位同學,好啦,山雀的故事,休息的時間再聊吧。練習的時間只有
兩三次了。好,從第二部分的最初開始吧。」

說完就坐在鋼琴前。

紀念之日,我等慶祝

年年來此,我等聚首

莘莘學子,同窗之友

同時同進,同儕同儔

大概是山雀的可愛使姑娘們的歌聲增加了精神。但是唱歌的時間一完
立刻就沸騰了。

彷彿等候多時一般,姑娘們爭先恐後地攀著正子的肩頭,或者盯著她
的面孔,或者拉住她的手讓她面向自己,七嘴八舌地說:

「太讓人眼饞啦!哪兒買的?」

「怎麼就把它調教得那麼熟?」

「山雀能耍好多種把戲吧?」

「鳥也是有聰明的和呆頭呆腦的?」

一大群人同一時刻向她提出一大堆問題,結果是正子被弄得手足無措,
她忙說:

「從山裡撿來的小雛養大的。反正啊,三言兩語也說不完。從它小的時
候就好好照顧它,長大就和人親近了。」

她因為太高興,就把小山雀有什麼本領,以及如僅提高這些本領,信
口開河地大聊特聊了一通。然後她說,這事啊,在建校紀念日之前先嚴守秘
密,那樣,到時候才能讓大家大吃一驚呢。這時她想起那天她要表演這個拿
手節目,不由得臉上浮現微笑。當她漫不經心地朝對面一望,只見滑梯背蔭
處藏著一個正在哭泣的姑娘。

原來她是常常脫離開大家的芳子。

正子是個對待山雀也倍加愛護的姑娘,所以她看到眼前這幅光景,便
立刻跑了過去。

「為什麼哭呢?」

「我沒哭啊!」


芳子受到安慰,可是正子的安慰反倒使她惱火似的,表現出很不痛快。

因為芳子脾性如此乖張,所以她才常常脫離大家吧。
「你不是還在擦眼淚麼?」
「眼睛進了塵土啦。」
「撒謊!那臉部表情和眼睛疼的表情不一樣。「奴,有什麼難過的事?跟

我說呀!我正子絕對不跟別人亂說亂講!」
正子真心實意的態度,使芳子為之動心,她說:
「建校紀念日的學藝會成立了,天天咨詢啦,練習啦,挺熱鬧的。可是

誰也不找我參加他們的組。」
說完似乎又傷起心來。芳子此時顯得一點也不乖僻,她也不管正子就

在眼前瞧著她呢,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麼回事?就這些?」
正子此刻是滿腔的同情。她說:
「沒事兒,你就放心吧。我讓夏子參加到我們組裡。呶,我的主意不錯

吧。」
太出乎芳子的意料,非常高興,可是剛過一小會兒她就嚴肅地盯著正

子的面孔,此刻偏巧下一堂課理科的鐘點到了,鈴聲響起,所以正子說:
「以後再說,紀念日之前嚴守秘密,對誰也不提,行吧?」
芳子以前傷心的眼淚,此時變成感謝的眼淚,瞪著一雙明朗的大眼直

率地點點頭
你們大家都非常清楚,不論哪個學校,也不論哪個年級的哪個班,一
定有夏子這樣的人,以及芳子這樣的人。

蝴蝶飛了,校工運來理科或地理的標本,總是夏子第一個跑出去。游
戲這堂課,聽到的似乎只有夏子一個人的大嗓門。成績也不是全優,所以也
就並不怎麼受尊敬,但是大家都喜歡她,如果有什麼有趣的事,立刻就會有
人想起:

「啊,夏子是怎麼回事兒?夏子如果不在,就覺得沒啥意思呢。」
學藝會什麼的,夏子一出現在台上,只是看見了她那形象,大家就莫

名其妙地高興,鼓掌喝采。因為人緣特別好,所以。
「建校紀念日的學藝會和我搭幫吧。」
提出這樣要求的多著呢。但是,
「不行啊,我已經和正子約定啦!?」
夏子在六年級的女生裡朋友最多,她的許多朋友之中,最要好的是正

子。
但是,芳子是個什麼姑娘呢?說她和夏子完全相反,你立刻就會全明
白了。

比如,大家正鬧得十分熱烈,芳子進來了,決不是芳子有什麼不好,
也不是大家耍什麼壞點子,可是大家熱鬧的談話一定停頓下來,斷一陣子之
後才接下去。

芳子比夏子學習成績好,操行也是優,可她就是有難以言喻的不容易
親近的寂寞感。
正子對芳子十分同情,曾說過要當芳子的夥伴,但是她和夏子曾有約
在先,所以今天和往常一樣,也是手拉著手親親熱熱地從學校往回走,
「正子有希望夏子小姐容忍的事情。」


「概不容忍。」

「哎呀,可我還什麼都沒說呀!」

「你要說什麼雖然不知道,可是聽了就一定容忍,所以不聽之前先怒形
於色給你看。」

她的話完全是合乎夏子性格的語言。

「真奇怪,你正子那麼一臉嚴肅地對夏子我道歉。」

「可是,夏子,一定發火呢。」

「夏子特別喜歡發火。快說吧。」

「雖然約定在紀念日的學藝會上一起登台,可是我正子和別的姑娘搭伴
不行麼?」

「哎呀!」

夏子主要不是生氣而是特別心煩,注視著正子的面孔,過了一陣激烈
地搖頭,她說:

「沒這麼幹的,討厭。我夏子絕對不給予容忍。吵到底。」

「可是..」

「說討厭就是討厭。從一年級的時候就關係那麼好,不是什麼都一起行
動麼?筆盒啦,毛線衣啦,不是整齊一致的麼?既然這樣,到了快畢業的時
候,如果在學藝會上卻散了伙,大家一定會以為兩個人關係糟糕了。另人怎
麼想我夏子滿不在乎,可這次的學藝會,是學校畢業之後兩個人回憶的種子
啊。」

「我正子也這麼想。」

「你這奇怪的正子,既然想了,為什麼不照想的去做?正子老兄!是我
夏子什麼地方惹你生氣啦?」

「你那麼想,讓人討厭。那麼再加一個人,讓芳子作我們的夥伴行不?」

「芳子?芳子?讓芳子作我們的夥伴?」

夏子真的嚇了一跳,就像認真解開難解之謎一樣,同樣的話重複了幾
遍。

「啊,對啦,我夏子明白啦!」

她說完認真地點點頭,表示同意同意,有力地握住正子的手,她說:

「所以我夏子喜歡你正子嘛。真親切呀。偉大!和我夏子不同。因為我
什麼也不知道就生了氣。請原諒。」

「啊..高興!把芳子也拉進來作我們的夥伴?」

「嗯,夏子沒關係。把夏子的正子借給可憐的芳子。可是,如果學藝會
上三個人上台,也並不表明正子也罷,夏子也罷,平素和芳子的關係都很好,
看起來還是芳子一個人像個受排擠的人。既然這樣,我夏子不參加倒好。沒
關係,想跟我夏子相好的女孩別處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夏子說著說著眼淚就要流出來了。像夏子這樣的姑娘,儘管爭強好勝,
愛撒嬌,看起來輕佻,可是心卻是熾熱的,而且直率。

看起來芳子的事肯定要操心,所以正子說:

「可是,如果不讓芳子趕快和山雀先熟悉了,那怎麼行啊?照你這樣,
以後就不到芳子家去叫她啦?」

好像夏子比正子更起勁兒。

「不要緊,唱紀念日之歌的時候,我和你正子緊挨著,我用我夏子出了
名的大嗓門兒讓大家嚇一跳。


今天的紀念日,可慶復可賀
即使紀念百度與千度
不搖不動,基礎穩又因
我們的學校,和時間同步
通行大道簡直成了唱歌的教室,她們踏著輕快的拍子,邊走邊唱,一

直唱到芳子家門前。

大概是聽到了方才在學校剛剛練習過的「建校紀念日」之歌吧?芳子
從她家跑了出來,一看原來是成績最好的正子,同人緣最佳的夏子,兩人一
同前來,似乎有些發慌。

但是夏子對於這種情況一向滿不在乎,突然用命令似的口氣說:
「芳子,我們是來找你的。去正子家,不快著點兒可不行啊。」
這完全出乎芳子的意料,因此,她非常高興,忙忙活活準備動身,可

是她又說:
「可是我在看著弟弟哪。我如果走了,這孩子就太冷清啦。」
芳子母親三年前去世了。她父親每天要到鐵路工地上去幹活。芳子那

種莫名其妙地使人們不願接近的陰森森的性格,一定是這種家庭環境造成的
吧?

鄰居大娘各個方面無不給予親切關照,白天替她家照顧孩子,只有四
歲的小弟弟,每天等姐姐回來等得心焦,所以姐姐一回家就把姐姐纏住,決
不離開,芳子不願意一個人離開家,不是沒有道理的。

「小弟弟也一起去嘛。」
夏子簡直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說話。她接著說:
「行啊,我夏子哄孩子也夠棒的。呶,小弟弟,你喜歡這個姐姐吧?」
她手指頭指著自己鼻子對那小弟弟說。她已經和小傢伙熟了,摸著孩

子的頭。
大概她哄孩子確實是第一流的。
在去正子家的路上,小弟弟特別精神,鬧騰得特別歡。
當正子正要開門的時候,那只山雀從院子的樹子直奔正子飛下來。落

在正子帽子上,似乎以此表示迎接。彷彿在說:您回來啦,今天為什麼回來

得這麼晚?
「小山雀,我帶朋友來啦。是芳子!」
正子先跑進家裡,抓了一把麻籽出來,放在芳子手掌上。
「小山雀,咱們排練學藝會節目吧。」
山雀在牆上歪著腦袋看了一陣,看到特別喜歡吃的麻籽,便飛到芳子

手掌上,叨起一粒,飛進門廳,落在帽子鉤上,用它尖尖嘴啄破麻籽殼。吃
完麻籽仁之後飛回芳子那裡想再叨一粒回來的時候,愛淘氣的夏子讓芳子攥
上拳頭,趕緊拿出習字用筆在芳子鼻子尖上點了一個黑點。山雀落在芳子的
拳頭上,扇著翅膀唱了幾聲就用尖嘴啄芳子鼻尖上的黑點。

芳子嚇了一跳。夏子笑得直不起腰。正子微笑著說:

「討人喜歡吧?它拿那黑點當麻籽了。好不容易能飛一米左右還是雛鳥
的時候,它就拚命地啄畫在壺上的南天竹的籽,它不懂得那是畫的。學藝會
上,兩個人耍這個山雀。

「啊!」
芳子高興極了,簡直高興得不會用言語形容。她不僅從落在她手指上


的山雀那細小的爪上體會到它極其輕微的溫暖,更深刻體會到的是正子和夏
子對她親切關懷的心靈的溫暖。

大家從神社祭祖之日那種攤商雲集的熱鬧場面上,可能看見過一兩次
山雀耍把戲的。

那小鳥飛渡長長的走廊,給你抽一個神乎其神非信不可的神簽來,或
者跳上小小鐘樓的梯子給你撞鐘,或者踏著小小神社的台階去搖鈴敬神,或
者上了玩具馬來一場賽馬,或者表演搶旗比賽..

大家一定看得出神,於是異口同聲地說:

「多聰明的山雀啊!」

你們大家的父親兄長之中,飼養山雀的一定不少,不教給它什麼它也
會打個跟頭給你看。

山雀是栗色身體黑色的頭,臉和脖子一帶夾雜著黃褐色,動作活潑的
小鳥。教它什麼會什麼,和人非常親近。

正子的小山雀在飼養和訓練上,當然很不簡單,費了許多苦心。總之,
如果沒有由衷的愛和十足的耐心,那是辦不到的。

從那以後,芳子從學校回家的時候常常順便去正子家,玩一會兒想回
家時,正子一直送出很遠。而且山雀也跟著正子前來送行。它一路上不是落
在她們兩人的肩上手上,就是飛到電線桿和屋頂上,追隨著她倆。

「如果把小鳥關進籠子,一旦打開籠子門,它立刻就外逃,人一靠近它
就害怕。

還是小山雀可愛呀。」

芳子聽了感到奇怪得不得了,正子也不無洋洋得意地說:

「它是從山裡撿來的小雛,當時不會飛也不會自己找食吃哪。張著個紅
色的大嘴,死乞白賴地要食吃,很可愛。每三十分鐘餵它些什麼,還得我爸
爸和我媽幫忙。

正是我把它鍛煉出來的。山雀也就把我們家當它自己的家了。等它能
飛的時候,帶它到山裡去玩,它非常高興,從低處往高處的樹枝上挪,以為
它再也不回來了,一招呼『小山雀』,它彷彿回答似地立刻叫了幾聲就飛回
來,落在我的肩上。」

「因為你正子向來待人溫厚,所以小鳥對你也特別親熱。」

「你芳子也一樣,它現在就跟你很親熱了。」

「對,但願寒假早日到來。那樣的話,每天都能從從容容地和小山雀練
習學藝會的節目。」

「和小弟弟一起來。」

當年寒假,還沒過半個月她就去了。新年,建校紀念日,都是轉眼就
到的。

用夏子的話說,這個小學校在這裡建設起來,肯定是非常賢明之舉。
因為,正月初一正好是建校紀念日。所以,新年慶典之後立刻轉人建校紀念
日慶典,所以是又重喜悅。而且,對於六年級學生來說,還要加上一層即將
畢業的喜悅。

況且,正子為學藝會找角色而選了芳子,不僅使夏子大為感動,而且
受到須回老師和自己母親稱讚。當她到老師辦公室去說明自己在學藝會出的
節目時,老師說:

「你和芳子兩個人?是麼?這是該由我這老師對你道謝的呀!要親切對


待芳子!」
正子母親每當芳子她們來的時候,總是給她小弟弟拿點心,或者給予
各種關照才讓她們回去,顯得比對誰都親切,臉上全是愛的光輝。她說:
「芳子怪可憐的,她父親如果知道你們把她當成好朋友,簡直不知道多

高興呢。
我為我女兒正子這樣待人感到自豪哪。」
所以,元旦早晨,正子很早很早就起來了。
「新年好!」
「恭喜新年!」
不論在路上,也不論在學校裡,她熱情地和人們打招呼。睛朗的熠熠

生輝的雪景,使人由衷地感到天地為之一新,清清爽爽。

從兒童的父兄到同窗會的畢業生們,無不神采奕奕,齊集禮堂。從對
天皇、皇后的照片敬禮開始,緊接著便是唱《君之代》國歌,《新年伊始》
的新年歌,然後是校長訓詞。

「好!慶祝新年的典禮結束,立刻開始慶祝建校紀念日的典禮。」

典禮一轉換,禮堂裡立刻響起人們高興的談話聲。唱完校歌,便是街
長、同窗會代表、父兄會代表、兒童代表等等的祝詞。然後是合唱只有六年
級學生才學過因而會唱的《建校紀念日》之歌:

每日每天,學校往返
浸潤文化,直至今天
回顧以往,歲歲年年
希望得賞,目的實現
不搖不動,基礎穩又因
我們學校,和時間同步
唱完歌馬上舉行學藝會。
夏子說到做到,完全按照她對正子說的辦事,便使了勁大聲歌唱,正

子看她這副模樣,不免竊笑,但她也難禁怦怦心跳地等待她的節目。

利用物理原理所作的稀奇的實驗啦,從歷史、語文、修身等課本上摘
取的對話啦,有趣的算術遊戲啦,唱歌啦,如此等等,和別處的學校學藝會
節目雖然大體相同,但是畢竟很有特色。當芳子把一個玩具井棚子放在桌上
時,大家無不睜大眼睛看著,以為一個什麼節目即將開始。

芳子行了禮,突然裝扮成一位瞎老太婆似樣子:
「啊,糟透了。非得打水不可,可是眼睛不好,井在哪裡也不知道,腰

又這麼彎。哪位幫幫好不好?」
站在她旁邊的正子說:
「真是位讓人同情的老太太,給好叫一位好幫手來吧。」
說完便大步走近窗戶,把玻璃窗開個縫,立刻就有一隻山雀飛了進來。
看了芳子那副扮相還在發笑的人們此時吃了一驚,幾乎全都要站起來。

山雀用它的尖尖嘴拉住一條白線,吊桶就從井底提上來了。
「謝謝,可是厚待老年人的好孩子。」
芳子這樣對山雀道了謝,然後說:
「喂呀,學校怎麼這麼熱鬧啊?有什麼慶祝活動吧?
這其間,正子把一張紙塊寫一個字母的紙擺上十六七張。山雀飛來,

挑好字塊叨起來送到芳子跟前,然後再飛回去挑選紙塊。如此飛來飛去叼走


八張字母,成了「建校紀念日」。這個詞組。
這時,正子替山雀說話:
「老奶奶,在這兒寫著哪!」
「可我是個盲人,看不見字啊。」
「可真是!小山雀,你讓可憐的老奶奶的眼睛睜開吧!」
「這眼睛?讓我這眼睛看得見東西?」
芳子舉起手剛要揉揉眼睛,山雀就飛到她的手指上,用它的尖嘴叼住

芳子的睫毛,親切地輕輕一拉,彷彿在說我來掀開你的眼皮。芳子立刻雙眼
大睜,忙說:
「啊,看見啦,真的看見啦。正月明麗燦爛的雪景。哎呀,字也看見了:

建校紀念日。怪不得呢。一定是個快樂的慶祝活動。」
她邊和山雀貼臉以示親熱邊和正子站好對大家敬禮,並說:
「諸位!新年好!」
因為那山雀太可愛了,一直感動和非常佩服的觀眾們,不論大人或孩

子,這時一致鼓掌喝采,那響動簡直要震破禮堂。
芳子的父親跑到正子母親跟前,他說:
「謝謝了,和全校的模範生在一起給大家表演節目,這對芳子來說,多

麼光采,多麼自豪啊。令嬡親切相待,一定使芳子睜開心靈的眼睛。從今以
後,芳子一定成為一個受大家疼愛的樸實的孩子。」

信鴿

川端康成

「我打獵歸來,走在有行道樹的道路上。狗在我的前面跑。突然換成急

促的小碎步的這條狗..」
這樣,千枝子就像在教室裡讀課本時那樣清清楚楚地開始讀起來。
「榮子小姐,這是女子師範學校的的國語課呀!」
「是麼?」
「不行啊。為什麼總是心不在焉?是不是為了你報考學校的志願問題

呀?」
因為千枝子對她發了火,所以榮子一愣神彷彿醒過來似地,急急忙忙

裝出十分正常的面孔。
「好啦,好啦,快讀吧。」
千枝子這樣催促她。不過,總有些彆扭。好像千枝子隱藏了什麼。
但是,一心不二用地下苦心用功學習的千枝子,不看榮子的臉色就說:
「好專的問題哪。不沉下心來聽,可弄不明白呀。」
說完,接著讀下去:
「突然改為小碎步的狗,好像嗅出獵物的氣味,便放慢腳步往前走。一

瞅對面,只見大道上一隻嘴的兩側帶黃色,頭頂長著一撮絨毛的小鳥。大概
是因為風大,行道樹的白樺隨風晃蕩,以致那小鳥從樹上的案裡掉下來了。


縮在樹下不動。還沒有長出硬羽毛的翅膀,無力地伸展著。狗慢慢地靠近它,
就在這時,小鳥媽媽突然從緊挨著的那棵樹上像塊飛來的石頭一樣,朝著狗
的鼻子尖飛過來。它全身羽毛倒立,發出痛不欲生絕望的哀鳴,同時向著狗
的嘴和眼睛飛撲過去,一連撲了兩三次。小鳥母親為了保護它的幼雛,以自
己的身體作為幼雛的掩體。但是,因為它十分恐怖,它那小小的身體顫抖、
聲音也嘶啞了。儘管它因為恐怖幾乎要死,但是它依舊豁出命地抗爭不已。
在它的眼裡,那狗該是多麼大的怪物啊。即使如此,它也不能站在絕對安全
的高高的樹枝上不動。是遠比祈求安全的願望更加強大的那股力量,促使它
飛下來的。」

千枝子漸漸地被她讀的文章所吸引,聲音也加進了力量,她無意中抬
頭時,發現榮子眼裡噙著淚花,不由得:

「啊。榮子你哭啦?」

「怪可憐的嘛!」

「不管多麼可憐,考場上哭了可要落榜的呀!」

「怪可憐的嘛!」

「不行啊。不可憐!是勇敢,是個打動人心的鳥媽媽!」

「呶,後來怎麼樣啦?鳥媽媽和它的孩子全被狗吃啦?」

千枝子搖了搖頭,接著念後邊的:

「比希望安全更加強大的力量,促使它飛撲下來。我的狗停住了。然後
往後縮著退。肯定它也是承認了這種力量。我趕緊把驚慌失措的狗招呼回來,
悄然無聲地躲開那裡而去。愛比死、比對死的恐怖更強有力。——我不能不
因為對於這小鳥的悲壯態度,對於它因愛而油然而生的虔敬力量而深深打
動。」

覺得心中的榮子等到千枝子念完,這時方才一塊石頭落了地,放下心
來。

「啊,太好了!」

「鳥媽媽豁出命庇護孩子哪!」

「狗往後縮著退,而且驚慌失措啦,多麼奇怪呀。即使一隻小鳥如果這
樣豁出命幹到底,也夠可怕的呀。連狗也抵擋不住小鳥哪。」

「不錯。所以嘛,要是像這個小鳥這樣認真,入學考試還有什麼難的?
毫無問題!」

千枝子加重了語氣,榮子一聽「入學考試」又突然感到洩了氣:

「那是當然啦。」

「就是嘛。所以就得再下大力氣用功。」

「是!」

「沒精打彩的,怎麼啦?打起精神來嘛!哪兒不舒服?」

「什麼事也沒有。」

「你榮子如果垂頭喪氣,我也就沒心思用功了。」

千枝子說著,不無擔心地注視著榮子的臉。

榮子笑了。但是方纔曾經噙著淚花的眼睛,此刻又濕了。

「沒事。已經好了。那小鳥太可憐了。」

「要是那樣,當然好啦。」

千枝子改變了想法似地說:

「僅僅因為小鳥太可憐,這說不過去吧。這是考試的問題呀!」


「考試問題?」

榮子這樣反問了一句,所以千枝子十分驚訝,她說:

「啊,不是說了,這是女子師範的國語麼?不是說了,這是你榮子的志
願學校麼?你沒有聽麼?」

「啊,對,是這樣。」

千枝子看到榮子張惶失措,已經怒不可遏了。她說:

「我不管啦。真煩。不學啦!」

「請原諒!」

榮子道歉。而且輕輕閉上眼睛,擦擦濕了的睫毛,彷彿清醒過來似地,
表情爽朗地說:

「已經有精神了,開始學習。剛才的問題,是什麼問題?」

「我讀的時候你聽啦?」

「對,聽啦!」

「再馬馬虎虎可不行!」

千枝子改了態度,她說:

「讀了方纔的文章,就是讓你寫出小鳥媽媽和狗的爭鬥,以及看了這些
描繪,寫出文章作者是怎樣感受的。你看!」

千枝子在榮子面前打開書給她看。

那本書題名是:《東京府女子中等學校入學考試問題及模範解答》。

榮子把這篇文章再看了一遍之後說:

「說說關於作者感覺到的,這是最難的呀。」

「對。愛比死更強有力,比對死的恐怖更強有力,所以我對小鳥媽媽實
在佩服。」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搭上自己的命也不怕。因為她是母親嘛。即使
像麻雀這般大小的小鳥,作了母親就強大無比。人的母親更加強大。對,就
是這樣,只要把對於親子之愛的感受寫出來就行。」

「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呢。」

千枝子點了兩三次頭。

於是這兩個人各自回憶起自己的母親。

「母親雖然好,可是我覺得朋友也很好。」

千枝子注視著榮子說:

「入學考試的時候,作文的題目如果出個『朋友』該多好。我就寫榮子
你,全篇就寫一個榮子。」

「我也是,要寫千枝子,我一定寫得很好。」

「你為什麼報考師範?和我考同一個學校吧。從女中畢業之後就不能進
師範了麼?好久以來就在一起學習,幹嘛現在分開各上各的學校?」

「話雖然那麼說..」

榮子語塞。似乎又有什麼傷懷的事湧上心頭。

「真想活回去當嬰兒。」

千枝子用榮子的大寬袖子纏上自己的手,而且繞得層數很多。她接著
說:

「那樣就能等待榮子。你榮不是要當老師麼。那時候我是小小的一年生
吧?跟榮子老師學習,一定喜歡我。可是一點兒也不聽老師的話,淨淘氣,
讓老師心疼。」


「我可以不接受這樣的孩子,所以也就不頭疼。」
榮子一笑,千枝子鬆開她那袖子。說:
「我看哪,沒什麼意思,還是別當嬰兒啦。」
「廢話停止,用功吧。」
榮子看書
「第二題是:記下下列語句的意思。念啦!『醉生夢死』、『返回國史』、『琴


瑟相和』..」
正念到這裡,
「唧,唧,唧..」
隨著高嗓門的尖叫聲,一隻伯勞從院子飛來,冷不丁地落在榮子頭上。
「哎呀。討厭,討厭!」
榮子縮著脖子抱著頭。伯勞下來,落到桌子上,搖了兩三次尾巴,然

後飛到千枝子肩上。而且叨住她的劉海,想把頭髮捋下來似地硬扯。
這時,政雄出現在院子的山茶樹之間,他彷彿要衝破矮牆似地用雙肩
分開樹枝而來,以致山茶花紛紛落地。
政雄拾起一朵落花朝著千枝子砸來,連房簷處也沒有達到。但是,伯

勞卻被嚇飛了,藏在桌子下面,依舊高聲鳴叫。
「政雄,你真是胡來。你那身西服全沾上士了。」
千枝子雖然申斥他,可是政雄充耳不聞,他兩眼望著房頂,嘴裡感波、

波、波。
他一呼喚,七八隻鴿子飄然而下,其中有三隻落在政雄的肩上。
別妨礙我們溫習功課,打掃一下鴿子案吧。」
千枝子完全是一派姐姐氣勢。但政雄卻依舊滿不在乎。他說:
「入學考試,有什麼了不起?到了今天才著急溫習,沒用啦!」
他說著話就坐上旁邊的鞦韆。他一搖蕩把鴿子嚇得紛紛飛起。
榮子把書扣上,望著鞦韆那邊。大街鱗次櫛比的屋頂前方,海港廣闊。

離得遠些看,政雄的身體就像在海上搖晃一樣。下午陽光下的大海熠熠閃光。
那海的顏色顯示了春天已到。一艘白色小蒸汽船進港來了。
榮子朝近海望去,她的眼淚又將奪眶而出。
「千枝子!」
她叫了一聲千枝子,想把傷心的事挑明,但她沒有說。
伯勞抓住千枝子的制服前胸處,使勁扯她水兵服前胸的飄帶。
魚籠碼得山一般高的大卡車威風凜凜地往前開。
慶祝海產豐收的紅旗在晨風中飄動。那旗下,桃花盛開。
「姐姐,把鴿子給弄病了可不答應你!」
政雄對於姐姐千枝子東京之行,入學考試,毫不關主,他擔心的只是

信鴿。他接著說:
「下雨,或者陰天的日子,信鴿就受罪啦,所以還是不放飛好。風大大
也不行啊。信筒拴在信鴿的右腿上哪!」

「知道啦!可是姐姐我要到叔父家裡去呀。你政雄的信鴿是從叔叔那裡
要來的吧。關於信鴿的事,叔叔比你政雄內行得多。鴿子我就交給叔叔啦,
你放心好了。」

千枝子笑了,政雄理解了似地點點頭,他看了看鴿籠裡的鴿子,親切
地對姐姐說:


「聽著,別輸給叔叔那裡的鴿子,認認真真地好好幹哪。東京遠著呢,

千萬別迷路,平安回來。入學考試落榜的消息,那就不送為妙。」
「討厭!不吉利!我不會名落孫山!」
「姐姐既然不能名落孫山,那麼鴿子落進大海也不行。」
因為政雄是認認真真說這話的,所以連母親也笑了。
政雄提的鴿籠裡有五隻信鴿,它們的眼睛露出驚慌神色擠在一起。所

謂鴿籠,實際上是專為運送信鴿而做的,腹部留出了窗戶一般的空隙。
三個人到達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的時候,離開車時間還遠著呢,不見

司機,空蕩蕩的汽車停在那裡。
千枝子把隨身行李放在長椅上,她問母親:
「榮子呢?還沒到。媽,榮子呢?」
她不等母親回答便跑到外面,環視大道。
「啊!你在那兒哪,榮子!」
她朝著大海那邊跑去。
榮子悄然站在大河人海處的石崖上。
兩人見面不是先談話,而是緊緊地握手。互想攬著肩膀奔候車室而來。
「政雄也來啦。他可不是送他姐姐,說是送他的信鴿。讓信鴿從東京起

飛,頭一回,所以他放心不下,他希望他的信鴿給他立功哪。」
千枝子邊說邊窺視榮子的面孔。
「啊,昨晚溫習功課直到深夜?」
「嗯!」
「眼睛有些紅呢。」
「是麼?」
「真不願意和你分手!」
「分手?」
千枝子大惑不解地問:
「為什麼說分手?你不是本周以內也到東京來麼?雖然學校不同,也不

是分手嘛。假如你和我有一個人落榜,那才是分手
「不是這樣的事,你千枝子准考上。」
「我想你更沒問題。」
這時,千枝子母親也從候車室出來。
「榮子姑娘,大清早你還跑來送她,謝謝啦!」
千枝子母親先道一聲謝。接著說:
「就說去了東京吧,也還是和榮子姑娘在一起,千枝子可高興了,以為

兩個互相照應,膽子壯。可是真遺憾哪。入學考試之前,彼此那麼互相鼓舞,
我們千枝子如果考上,那就是多虧了榮子姑娘的幫助啦。榮子姑娘也趕快去
吧,千枝子在東京等著你哪!」

「是」

「晚到四五天,我在東京等著你也未嘗不可,只是千枝子生在鄉下,如
果不讓她稍微熟識一下東京,讓她好好看看作考場的學校,到時候一怯場就
糟了。所以,提前一點帶她去。」

榮子默默地點點頭,她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陣,到了出發的時間,司機和女售票員從裡邊出來。
「我等著你哪,快來。」



千枝子上了汽車之後還反覆這麼說。
榮子抓住車窗:
「照片帶著哪?」
「我和你倆人一起照的?確確實實在這兒哪!」
千枝子敲敲自己的手提包給她看。
「加油開!」
榮子握住千枝子的手。汽車開動了,但她們不願離開。
千枝子從車窗探出頭來:
「榮子,我等著你哪。快點兒來呀!」
她揮動帽子。但是榮子非常激動,呆立不動。
「到了東京之後,立刻放一隻。從東京站放一隻,到叔叔家再放一隻!」
政雄從現在起就高興地等待他的信鴿回來。
鷗群浮在海面上。彷彿波浪上遍開白色的花。也像怒綻的棉花。汽車


傍海而行,近岸處的海鷗就像白色花瓣飄搖直上,那翅膀在旭日之下閃閃發
光。大型長途汽車的車頂,在拐過海角的道路時,光輝耀眼。
大慨是眼裡瀦留了眼淚的關係吧,榮子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哇地
一聲哭出來,冷不了地跑了出去。
政雄吃了一驚。他想,榮子如果這樣邊哭邊跑,看起來似乎要掉進海

裡,所以撒腳就追了下去。
「怎麼啦?」
政雄從後邊抓住榮子的肩膀,榮子把他甩開,又跑了下去。
政雄立刻趕上了她。他說:
「真渾!也真窩囊!」
政雄的話也表明了他的憎惡。他說:
「你不是馬上就要去東京了麼?」
政雄的意思是說,你也去了東京,不就見到千枝子了麼?兩人都是滿

懷希望之光的人,哪裡有什麼可悲傷的?女孩子就是窩囊!
但是榮子的眼淚擦也擦不完。
似乎再也忍不下去了,只好說:
「我騙了千枝子,騙了她呀!」
榮子大聲地這麼說。她那認真的腔調,使政雄大為吃驚:
「騙了她?騙了她什麼?」
「我撒謊了。我呀,去不了東京。說考師範,純粹是謊話。」
政雄百思不解地:
「可是你那麼溫習功課準備考試的呀!」
「溫習,確實溫習啦!」
說到這裡,榮子不由得又激動起來,已經到了非得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不可的時候了。她說:

「一開始我並沒有打算騙千枝子。也沒騙,是隱瞞。沒法挑明。可是,
早就說好兩個人一起去東京,所以兩人要拚命溫習功課,我突然說自己不去
東京了,這話沒法說。」

「為什麼?」
「千核子會因此悲觀哪,會洩氣呀,她會可憐我,因此沉不下心來溫習
功課了。


一個人溫習功課會覺得沒意思。

「嗯!」

政雄感動了,這才覺得自己剛剛開始理解榮子為朋友著想的心,以及
她悲傷的內心活動。

「我母親也這麼說,入學考試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說。不然就會讓千枝子
分心,妨礙她溫習功課,那可就不好了。」

「嗯!」

政雄更加感動,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榮子的臉。

榮子不再哭了。雖然眼睫毛還是濕的,但那雙黑眼睛就像春天的海映
著陽光一般明澈。

「我不是騙了千枝子,只是隱瞞,是錯了吧?」

「哪裡算錯呢!」

政雄堅定地說下去:

「這事我姐姐一點也不知道?」

「對!」

「我姐真夠渾的!」

「為什麼這麼說?」

「你看,你為了我姐,操這麼大的心,忍受著悲傷的折磨,可是我姐姐
自己卻自我感覺良好!」

「不是這樣。是我不該隱瞞這事。」

榮子如此安慰政雄,政雄也為榮子這麼理解自己的心情而高興。此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沉湎於養信鴿、養伯勞,不該甘當不務正事的孩子,
應該做一個前途有望的人。

「我立刻寫信給姐姐,告訴她這件事。用信鴿快,可是我的鴿子只能飛
單程。

能夠從東京飛到我家,卻不能從我家飛東京。如果寫信,什麼時候能
到呢?」

政雄這麼一說,榮子卻著了急:

「不行啊,政雄。入學考試結束之前,什麼也別說。現在是最要緊的時
刻,所以不能讓千枝子分一點心!」

「也許是這樣,可是那也太對不住你啦。」

「談不到對不住!」

榮子說著就摟住政雄的肩。儘管政雄比自己小兩歲,但個頭兒卻和榮
子一般高。

所以榮子此刻覺得政雄十分可愛,把他看作弟弟的心情油然而生。

「可是你為什麼不能去東京啦?」

「家裡的情況不允許,沒辦法。」

「情況不允許,什麼情況?」

「情況就是情況唄。跟你政雄說你也不懂。」

「懂。情況沒什麼可怕的。什麼情況我全包啦!」

「就憑你政雄?」

榮子吃了一驚。

「不行,不管你政雄多麼擺威風。」

「沒什麼『不行』的。我回去和我父親商量嘛!」


「我不願意。這事還要跟你父親說,我可不願意。」

「榮子雖然板起面孔又搖頭,但是政雄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再見!」

道了一聲再見他就跑了。

政雄的身影消失在梅林的花蔭之中了。從旁邊的石崖上飄來瑞香花的
香氣。

榮子經過政雄一番勸解,心胸開朗了,她回到海濱的家時,正趕上她
母親在院子晾曬竹莢魚的魚乾。

「媽!」

「啊,回來啦。」

她母親停下手裡的活,當她看到榮子比她想的還有精神,似乎放下心
來,微笑著說:

「沒能夠和千枝子一起去,我們都覺得怪可憐的,可是你也不必因此就
洩氣。

你爹一定想盡辦法,也許能讓你晚幾天去東京。」

「沒關係,媽!」

「說到底,還是兩個人認認真真地在一起用過功的呀!」

「不論入學考試多麼難,千枝子一定能考得上。」

「你沒有報考什麼也用功溫習功課了,一定有發揮作用的時候。」

「嗯」

榮子點點頭。她說:

「政雄同情我,說是和他爹商量去。還說他全包了,真有意思。」

「你跟政雄說啦?」

她母親問了一句之後就思索起來,然後說:說不定政雄的父親提出來,
要借給你學費,但是,為這件事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對,如果不能上師範,我就去東京工作。」

榮子表明了她那值得稱道的決心。

「你用不著操心,媽一定想辦法。」

母親畢竟是母親,她下決心滿足榮子的願望。

榮子的你父親有兩艘和出色的汽船不相上下的漁船,在海上打漁。一
月月底他上了船,前往遠海的時候,遭遇了沒有想到暴風雨,好不容易開到
近海一個海島的海港避難,也好不容易保住了船員們的命,但是兩艘船毀壞
到毫無利用價值的程度了。船必須修理,對於雇的漁夫們,必須付給養家費,
相當長的時間之內還必須體漁,三項加在一起,那損失實在太大了。

因此,榮子的學費就拿不出了。和千枝子兩人費九牛二虎之力用功溫
習功課的榮子,未免太可憐了。家裡的損失還必須補上,她父親想,只好把
現存在本港的干魚、海藻類統統一乾二淨地銷出去,為此去了東京。但是很
難推銷。因此,也就很難把榮子送進師範了。

千枝子帶去的五隻信鴿,越過遙遠的大海和高山,相繼帶著好消息平
平安安地回到故鄉海港。

第一隻信鴿帶來的信是說平安抵達叔叔家裡了。

第二隻鴿子帶來的信,說的是去看了那所報考的學校。講了從家裡出
發到達學校的時間,半路上換乘什麼電車,考場的情況,等等。信上說,如
果不預先調查清楚,到了考試那天,說不定走錯了路,或者沉不下心來,弄


得著急心煩。千枝子去的時候,正趕上學校放學,學校門口碰上的好像是高
年級學生。信上說鄉村出身的千枝子站在路旁的小心翼翼地看著校門前的光
景。但是,即使這封短信裡,也充分地表達了千枝幹的憧憬和希望。此刻的
千枝子好像還沒閒暇逛東京,每天只是溫課。

第三隻信鴿帶來的信,是入學考試那天,她先把信鴿交給陪她去考場
的母親拿著,考試一完,立刻放飛。當然,那信上寫的就是那天的考題。

政雄的鴿子棚有落腳台,台上裝鈴,鴿子一到,又先站在台板上,這
時鈴就響了,政雄立刻去屋頂,從鴿子腿上取下信筒,給鴿子餌料和水,和
往常一樣,跑到榮子家裡。

「啊,考題!」
榮子從鋁制小筒裡取出通信紙,連忙打開:
「是算術題:姐妹三人年齡之和為56,次女與三女年齡之和為33,相差


為6。姐妹各幾歲?啊,容易的很!」
她立刻拿出筆記本,彷彿自己身在考場一般,專心致志地解答問題。
「連我都能答得出,千枝子一定是滿分!」
然後她把地理、歷史、物理的問題也一一作出解答。
「唧,唧,唧..」
政雄養的伯勞叫得吵人,榮子好像從夢中醒來一般,明白了此處並非

考場,想到了自己沒能參加入學考試,心情很淒涼。
伯勞從政雄後面飛來。它已經馴養得很熟了。
和千枝子一起用功的時候,政雄養的這個伯勞就叫,榮子想到這些,

自然難免淒惶,但是想到千枝子考得一定很好,就把自己不如意的事忘了而

是十分高興。
第四封信是通知考上了的可喜可賀的消息。
第五隻信鴿翅膀帶來的消息是,千枝子一定回來參加故鄉漁港的高級

小學的畢業典禮。
海濱暖和,花開得早。
盛開的櫻花凋謝了,落英繽紛,落在千枝子她們這群畢業生的肩上。
千枝子被投考的女學校錄取是喜事,故鄉小學舉行畢業典禮也是喜事。

但是,這些喜事和榮子無法聯在一起,所以也就大打折扣,讓人覺得沒什麼
意思。
榮子不能報考師範,但是卻隱瞞不說,鼓勵千枝子還不算,而且還陪
她溫習功課,這件事從政雄那裡聽說的時候,千枝子多麼吃驚是可想而知的。
「呶,爸爸,我不願意孤身一人去東京。對不起榮子。你讓榮子進師範

吧!」
她這樣央求父親。她父親頗感為難地:
「嗯,政雄也這麼說。和榮子母親商量過啦,她說,難得一番好意,但

是幫助學費什麼的,礙難接受,因為不能讓榮子覺得面子上不大好看。這麼

說就沒辦法了。」
「我去找榮子,硬勸她接受,行麼?」
「行啊!」
但是,千枝子沒有見到榮子。榮子也沒有來參加畢業典禮。
向榮子母親一打聽才知道,榮子去了東京。
「啊,去參加入學考試?」


千枝子驚喜地這麼問。
「不!」
她母親只是搖搖頭,然後什麼也沒說。
「榮子住在東京什麼地方?」
「她一定寫信告訴你!」
「是麼?那麼說,榮子準是把給我的信寄到我叔叔家啦。」
「對!」
因為她母親點過頭,所以千枝子就為此而高高興興地回了東京,但是,


榮子沒有任何音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人在東京,卻連個住處也不告訴一聲!」
千枝子為這件事恨榮子,但是她只是個女中的一年級學生,又是剛剛

從鄉下來到東京,想找榮子,也沒有一點線索可循。
過了四月,一進五月就在新的女學校結識了新的朋友。
星期天傍晚,高年級的同學帶她去了百貨店。一進食堂,一眼就看見

了一個小服務員坐在窗前,她立刻認出:
「啊,榮子!」
千枝子用足以讓周圍的人大吃一驚的高嗓門喊了一聲,就跑上前去。
榮子穿一件白罩衫,後邊打了一個蝴蝶結,她在這裡當服務員,白罩

衫就是制服。榮子第一次看見身穿女校制服的千枝子。
「很想念你呀,總想見你一面。真對不起你,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你

陪我那麼堅持溫習功課..考上女校,完全托你的福呢。」
「嗯,這幾招考,我考上了,也多虧和你千枝子在一起溫習功課啦!」
「我父親說了,如果見到榮子,就勸她報考師範好啦!」
「不必啦,在這兒幹活我還是照舊學習下去呢。」
「現在就和我一起去我叔叔家,行麼?」
「活兒還沒完哪!」
「我等著你。我先給我叔叔家掛個電話,就說帶個朋友回去,給我們做

點兒好吃的。」
千枝子用百貨店的公用電話和叔叔家一聯繫,卻得到了意外的好消息。
原來,榮子的父親用修好的漁船出海,結果是海產大豐收。這樣,從

明年起榮子也能上師範了。

還有,榮子父親借了政雄的信鴿,帶它上海出海。盡快地用信鴿向漁
港報告收穫情況,便於出售海產。這樣,漁船回港之前就能和海產市場訂下
合同。

千枝子的嬸母在電話裡說,這信是千枝子母親寫來的。
榮子高興得連蹦帶跳。她說:
「還是上師範,雖然晚了一年,可是在這兒幹活,肯定也是一種學習呢。」
她愉快地這麼說。千枝子突然想起來似地:
「偏巧政雄的信鴿飛到我叔叔家來了。這就是說能夠往返通信了。我們

倆立刻寫信放它飛回去,政雄一定高興。」

波斯菊的朋友


川端康成

一

清涼的空氣含著淡淡的清香
生活得清清爽爽,何懼無常
優美溫柔的波斯菊
願你常留芳香
弱莖托著花朵
你高高開放
深知秋意的波斯菊呀
總是擎著輕輕的粉紅
仰頭望著秋陽


道代用清脆的聲音唱這首歌。
「啊,挺好的歌呀!」
「在哪兒學的!」
「教給我嘛!」
四五個人這麼說,都想和道代一起唱,但是不容易唱,連口型也學不


好。
(這個歌是作家與謝野晶子作詞,宮城道雄作曲,用箏和尺八伴奏。

小學六年級的少女唱它,過於困難。)
「連我也唱不好。只是湊合著唱哪。」
道你也這麼說。
但是民枝特別起勁:
「波斯菊之歌這個歌呀,怎麼也得把它學好。教給我吧。」
「嗯」
道代點頭,但是有些得意地說:
「波斯菊,知道是怎麼回事麼?」
「淨廢話。波斯菊就是波斯菊唄。」
「嗯,我問的是波斯菊這話的意思!」
「波斯菊這種花的名字。」
「據說,波斯菊是譯名,原名為柯斯莫斯,意思是美好,是希臘語。」
道代大擺一付「柯斯莫斯專家」的派頭,這時,信子慌慌張張地跑了

進來:
「哎呀,不得了,不得了啦!」
「啊,怎麼啦!真嚇人!」
道代她們一齊扭頭看著她。
「真的不得了啦。波斯菊呀,那花被人割了許多呀!」
「啊,波斯菊?」
「對,花壇給弄個亂七八糟。太野蠻啦。而且還..」
信子悲不自勝,緊著說:


「不僅割了花,枝葉也統統被割光,剃光頭啦。本來長得那麼茂盛,現

在變成了光禿禿的,像個波斯病美人了。」
「啊,給糟蹋得這麼厲害?」
「可不是麼,去看看就知道啦。」
「去看看吧!」
大家立刻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而去。
存放運動器械的倉庫後邊有一小塊空地。這年春天,按老師的指示,

六年級學生總動員,翻了土修了花壇,播下種子。後來勤於管理,終見效果,
波斯菊的芽日漸長大,夏天酷熱也沒有一片枯葉,秋季一到,枝葉更加繁茂,
美麗的花陸續綻放。

六年級學生無不興高采烈。
「我們的花!我們創造的花!」
不約而同地這麼說。休息時間都集於花壇,看著一天一個樣地長起來

的花,十分高興,在學校裡以此為自豪呢。道代想把她唱的《波斯菊之歌》

不論多麼難也要教會大家,原因就在這裡。
現在來這裡一看是什麼樣子了呢。信子大吃一驚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波斯菊花莖被割了個七零八落。它那細長而柔軟的葉子,本來是茂盛

得擠在一起的,現在莖與莖之間顯得稀稀拉拉。
「昨天哪,開了28 朵,現在數了數,只有16 朵了,被偷走12 朵。」
「成了一派荒涼的花壇,沒個看頭兒啦。」
彼此面面相覷,說起話來都一臉的愴然。
想起費那麼大力氣和精神讓它開了花,大家都來高高興興地看花,所

以對於偷花的人恨得沒法說。
「偷的是花,用不著把稈也給割了嘛。」
「就是嘛!這人好像不是喜歡花而是恨花呢。」
「誰幹的?男孩子之中也不會有這麼渾這麼蠻幹的吧?」
「首先要想的該是:這是校內的人幹的呢,還是校外的人幹的混帳事?」
一位喜歡裝腔作勢硬充偵探的人,開始琢磨起犯人來了。他接著說:
「其次是必須查明被割的時間。」
「民枝和信子說,昨天她們到花壇這兒來的時候還什麼事也沒有呢。」
「今天午間休息時也什麼事兒沒有嘛。玩捉迷藏的時候我跑到這兒來,

藏在花蔭裡了。」
一直老老實實一言不發的芳子終於開口了。
「那麼說,也就是今天的事兒啦,從午間休息到我發現,這段時間之內

發生的。」
信子作了這樣的判斷,據此可以推斷花被盜的時間。除此之外再也沒

有任何線索,所以大家只有呆呆地看著那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花壇了。
這時,老實厚道的芳子彷彿悄聲自言自語似地說:
「那個叫澄子的,就那個這學期轉校過來的澄子,她最近這幾天總是一

個人站在這裡發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波斯菊的花骨朵。我覺得這個人很可

疑。也就是10 天之前的事吧。」
「要說澄子嘛,我也看見過她。」
民枝想起來似地接著說:
「也是昨天,她呆呆地看著這兒的花。」


「真奇怪,澄子不和任何人在一起玩。是不是有什麼緣故啊?」

信子這麼一說,大家一言不發地面面相覷。一時之間,大家都覺得這
事可能就是澄子干的,懷疑的念頭湧上心來,只是誰也沒有明確地說出口,
因為都覺得那樣不好。但是民枝終於下了決心似地:

「說不定就是澄子弄的花!」

她這麼一說,別的人也隨聲附合道:

「也許就是她!」

「一連幾次,只是她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波斯菊,這可是怪事。」

「就是嘛。大家費好大勁才使它開了花,偷花的人不可能是六年級的。
只有澄一千一個人是最近從別處轉來的,和這裡的波斯菊沒有關係。」

如果這麼說,那就是這裡的波斯菊完全是六年級生共同努力種的花,
也就是友誼之花。澄子還沒有熟悉新到的學校,似乎還沒有合群,所以,可
能由於感到孤零,或者嫉妒大家非常和睦,就把作為友誼標誌的波斯菊當作
洩憤的出氣筒,狠狠地糟蹋了一通。

想到這些,只能加深了懷疑。

但是,只有班長道代一個人一直一聲不響地思索,民枝似乎是誘導她
表態:

「道代也覺得澄子值得懷疑吧!」

「我不覺得。」

道代堅定地搖搖頭。她說:

「這事不能成為懷疑澄子的理由。」

「可是,到波斯菊花壇那裡悄悄地去了兩三次,這是為什麼?」

「因為喜歡唄。就跟我們喜歡波斯菊一樣,澄子也喜歡這種花。好看的
花誰都想看哪。澄子來看花不是壞事吧?」

「這是當然的啦。不過,為什麼不和大家一起看。根本用不著一個人來
看嘛。」

「那麼說可就顯得我們心眼兒不好了。是我們沒有和澄子處好,好到能
和我們大家一起活動一起看花,錯在我們。動不動就懷疑人可不美,為了美
好的名字的花而起了壞心,花是要哭的呀!」

道代邊說邊傷心,就像她自己快要和那花一起哭一番似的。誠懇的態
度和通情達理的語言,使大家深受感動。

但是,民枝好像並沒有完全打消疑點。她說:

「可是,關於澄子,確實有各種各樣的傳聞哪。」

「傳聞什麼的,特別是那樣的傳聞,根本不可信。」

道代彷彿要把此事壓下去一樣這麼說了一句。

不過,人散了之後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忽然有什麼擔心事而面露愁容。
因為儘管她糾正了同學們無關緊要的疑問,但是道代自己對於澄子的懷疑並
未消除,而且越想越覺得可疑。

二

那還是這個學期剛剛開始的時候。

一位據說轉校未的少女進了教室。

「她是新參加你們這個班的阪本澄子。」


班主任吉田老師作了這樣的介紹。澄子往講台上一站,簡直就是汗在
黑板前的一朵波斯菊。

「好像是個挺厚道的人哪!」

「真漂亮!」

「不過有些冷漠!」

「不過有些冷漠!」

就在大家悄悄的評論聲中,澄子白淨的臉好像一朵波斯菊,染上了淡
淡的紅色,眼睫毛後面濃黑的眼睛卻目不斜視地低垂著。

「阪本君從遙遠地地方來,一切情況還不瞭解,所以,不要讓她感到孤
單冷清,大家都和她成為好朋友才好。」

用不著老師囑咐,每個同學無不爭先恐後地想成為她的好朋友,並且
為此而興奮、緊張。

但是,不論誰邀她,澄子一概不參加任何夥伴們的遊戲。這方面本來
是盛情相邀,表示了不凡的友誼,對方卻是扭過頭去,躲得很遠。澄子和大
家概不親近,吉回老師也很擔心,每當道代去教員室的時候,總是作為一個
女老師親切地對道代說:

「阪本好像不和大家在一起玩。原因可能還和大家不熟,但你是班長,
這事你應該特別注意。」

老師也這麼說了,所以道代對澄子總是倍加親切,澄子也對道代敲開
胸懷,上一周的週六還去了道代家玩過。那首《波斯菊之歌》,就是道代在
澄子家學來的。

這樣,澄子和波斯菊的關係,道代就遠比別人知道得多,所以,雖然
不像民枝她們那樣草率,但是對於偷花人說不定就是澄子,這種懷疑,也在
胸中掠過。

上週六早晨,道代比往常到校稍早,因為她想知道開了幾朵花,就去
了後院。

到了那裡一看,只見澄子一個人站在地藏菩薩前,她就躡著腳她後邊
靠上前去。

「澄子!」

她敲著澄子肩頭叫了一聲。

「啊!」

澄子啊地一聲差點兒跳起來,顯然她嚇了一大跳。更吃驚的不是澄子
而是道代。

「怎麼啦?澄子!」

「什麼事兒也沒有。」

「哭啦?」

「嗯。」

「生氣哪?」

「嗯」

「你對地藏菩薩許願啦什麼?」

澄子不回答。

「你傷心啦?」

仍然不回答。

澄子的臉既像哭,也像憤怒,又像對佛像祈禱。肯定是有什麼隱密的


思緒湧上心頭,道代突然把她嚇了一跳,以為自己作了錯事。

「請原諒!」

「嗯。」

「來看波斯菊?」

「對!」

「你喜歡波斯菊?」

「對!以前我家的院子裡,開滿了波斯菊哪!」

說完這話,彷彿處在夢境一般地接著說:

「那是我姐姐喜歡的花。」

「啊,澄子還有姐姐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姐姐也和你一起轉校到
東京的哪個女子中學吧?」

澄子又低頭不語了。

「怎麼啦!把你姐姐一個人留在青森了,她一個人准寂寞吧?」

「這事,我以後告訴你!」

「好,現在不問。」

道代明白一定有什麼原因,似乎安慰澄子,摟住她的肩頭說:

「到那邊去。我們相好吧。」

澄子坦率地點點頭,但立刻就結結巴巴地:

「可是..」

「『可是』,怎麼啦,別說『可是』吧。」

「可是,我和誰都不交朋友!」

「哎呀,真渾!幹嘛那麼彆扭?」

「不是彆扭!」

「你,剛才不是說了那奇怪的話了麼?」

「就算奇怪吧,現在就是不行嘛。」

「為什麼?」

「我們已經說定了。」

「說定了?那種讓人討厭的口頭約定,誰讓你那麼幹的?你姐姐吧?」

「嗯。」

道代看看澄子好像傷心的面孔,彷彿勉勵她似地:

「那種約定,我給你打破!」

「現在不行,稍微等一等。」

「行啊,你澄子不把我當成朋友,可我還是把你當成朋友,行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澄子也無話可說了,她那黑黑的大眼睛露出感謝
的神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道代。道代樂呵呵地:

「今天上澄子家去玩兒哪。」

「好。」

澄子點點頭。與其說她同意,不如說她無可奈何更恰當。

道代從學校先回一趟家,得到母親允許之後再往澄子家跑。

坐電車也就是一站之遙,所以徒步也很快就到。

一進澄子家門,就聽見唱盤在放歌曲。

清涼的空氣含著淡淡的清香

生活得清清爽爽,何懼無常

優美溫柔的波斯菊


願你常留芳香
「我來啦!」
道代完全像個熟朋友一般這麼喊了一聲。然後說:
「是波斯菊之歌吧。你那麼喜歡波斯菊?」
唱片的歌聲是從澄子的學習房間傳來的。
道代看到桌子有一張少女的相片,她漫不經心地邊湊上前去邊說:
「你姐姐?」
「嗯。」
「照片前插著波斯菊,所以我想可能是你姐姐。仔細看哪,一點兒也不


像你。
朋友?」
「是
「也喜歡波斯菊?」
「對,因為是我的朋友,所以每天到我家來。我姐挺喜歡她。我姐喜歡

的花她喜歡上了。」
「啊,明白啦。和你約定的,就是這個人吧?」
道代不由得加大了聲音,更近地窺視那張照片。
「有點像信子。很精神,很可愛的人呢。看不出就是她讓你同意那種心

術不良的口頭約定。」
「不是心術不良啊。」
「嫉妒心特厲害?」
「也不是。這麼說吧,約定啊,是這麼個內容:要是交新朋友,希望先

和她商量一下。詳細介紹你情況的信,我已經寄出去了,我信上說,現在我

想和這個人交朋友,和你商量一下怎麼辦才好?」
「原來這麼回事?那就馬上商量吧。如果回信說不行,我再寫信。」
「沒法商量了。」
澄子那悲傷的心情,不由得感染了道代,她問:
「是麼?死啦?」
「哎呀,討厭,討厭!」澄子帶著哭腔說罷,就激烈得搖晃著道子的身體

說:「收回吧,啊,你收回吧!」
澄子急急忙忙地這麼說,睫毛已經濕了。道代這時非常激動,她抓信

澄子的手說:
「收回了,收回了!」
「再別說那討厭的話啦!」
「是!」
道代連連點頭,一聲沒響。
鑲在綠色鏡框裡的照片上的少女,肯定是澄子獨一無二的好朋友」
跟她商量,得到她贊成之前決不交新朋友,這是多麼深的友誼啊!從

遙遠的地方轉校而來,即使如此,澄子依舊堅決遵守彼此之間的約定,這兩
人之間的友情是多麼深哪!
道代被澄子的癡情打動了心,想到和這樣的人才值得建立起友誼,但
是仍然有未解之謎。
如果是關係那麼好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住處,那麼,照片上的
少女還能是死的麼?照片上花瓶裡的波斯菊,總覺得像佛前的供花一樣,那


麼虛幻,那麼無常。

如果對方已死,每當回憶友誼之情時總是傷痛很深,所以,這種約定
也許直到今天依然堅守如初。道代漫不經心地問她:

「死了嗎?」

當時澄子堅決要求撤消這話。之所以如此,也許是因為這話觸到了她
自己的悲傷之處而感到痛楚的緣故。

「這事你什麼時候跟我說?」

過了一會兒道代這樣問她時,澄子也恢復了平靜,微笑著說:

「好,最近就談。」

「好,現在不聽,我想聽唱片。既然是波斯菊之歌,我就想把它學會了。」

「好!」

結果兩個人反覆聽了幾遍那首歌,然後是兩人合唱。

三

柯斯莫斯在希臘語中是美麗的意思,是道代上週六聽澄子說的。

澄子是從姐姐那裡現躉現賣的。

道代又把它轉手倒賣給民枝她們了。時間是唱從澄子家學來的《波斯
菊之歌》時,談起了偷花人那件事的時候,也就是週六後的第三天週二那天
的事。

道代之所以懷疑澄子,是比其他人多知道澄子和波斯菊如此這般的關
系。

也許是波斯菊之花引起了澄子對和照片上少女友誼的回憶,現在再看
一看新學校,仍然把波斯菊之花當作六年生的友誼標誌,可能由於澄子的心
已經紊亂,或者偷了花,或者肆意糟蹋了吧。

澄子家的那張照片前邊,如果今天插上許多波斯菊,肯定會以為那犯
人就是澄子無疑了,道代想去實地看一看,但是又怕去看,拿不定主意,定
不下何去何從。

第二天早晨,因為擔心得不得了,所以道代比平常早到學校,繞到後
院一看,連個人影也沒有,非常安靜,草木上朝露未干,地藏菩薩石像的頭
還是濕的。看那心境坦然的石菩薩,真想雙手合十向它祈禱,保佑偷花犯人
千萬別是澄子。

「啊,道代,你真早啊!」

有人招呼,她便回頭望去,原來那是信子。

「你也來啦?」

「是,如果今天也來偷,我想一定碰見他呢。波斯菊沒有變化?」

「是,跟昨天一樣。」

這時,民枝來了。

過了一陣,芳子和禮子一起來了。

「啊!」

「啊!」

少女們無不感到大家的精神是一致的,互相報以明朗的微笑。大家喜
歡用自己的手種的花,這種心情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不同。

「花蕾這麼大了。花被偷去一些也不要緊,陸續地開哪。」


道代說這話的時候,聽到從倉庫後面傳來好大的腳步聲。大家彼此看
了看對方,一時想起應該藏在石頭地藏菩薩像那邊的樹蔭裡,但是已經來不
及了。

「啊,你們真早!」
來的是滿臉笑容的大澤老師,他一出現,大家立刻一臉茫然,有些發
呆。

大澤老師是六年級男生的班主任。他大概是來巡視花壇的吧,一隻手
拿著打蟲子藥的噴霧器,不穿上衣只穿襯衫,而且兩隻袖子全捲得老高,認
認真真幹一番活的架勢。

「老師早上好!」
道代她們行禮的時候還一直擔心,老師發現波斯菊被偷會說什麼呢?
「波斯菊開得挺好呢!」
老師心平氣和的面孔。說完這句話之後接著說:
「幫幫忙好吧。到雜役室,我噴壺和水桶,統統灌上水提來。帶把掃帚

來更好。
還有,找一些細竹子,鋸,綁花的細繩。波斯菊的桿軟哪,不綁個什
麼扶它一扶不行。」
她們五個人跑到雜役室把工具全弄回來了。老師照著波斯菊的桿定下

尺寸,然後用鋸截竹子,往花上綁就是道代她們的活了。
「啊,辛苦啦。這麼弄一弄,就是有點兒風雨花也不致於倒啦。」
老師說完直起身來活動活動腰,看了一陣經過修整的花之後說:
「嗯,還是稍微剪短些好!」
他邊說邊從皮帶上取下剪枝的剪子,毫不可惜地把挺好的花桿也剪下

去了。
「哎呀!」
「哎呀!」
「哎呀!老師!」
大家都不由得變了臉色發出喊聲,可是老師根本不當回事似地:
「嗯,不這麼適當地人去掉一些枝子不行。過於茂盛了桿就軟,很不好

看,只會這樣,沒別的好處。花也是這樣,讓它隨便開,桿馬上就軟了,開
不出好花來。
要想讓它開的花漂亮,花期又長,那就無論如何也得修剪。昨天下課
之後我就剪了剪枝,還得剪去一些才行哪。」
他不緊不慢地說著,同時又繞著花壇恰到好處地剪短那些過於繁茂的

枝幹。
少女們面面相視。然後是彼此相視,彼此燦然一笑。
「原來犯人是大澤老師!」
「懷疑到澄子頭上,大錯特錯了。」
大家都放下心來似地小聲談論著,這時傳來輕輕的皮鞋聲,原來澄子

來了。

和往常不同,今天早晨的澄子神采奕奕,什麼原因卻無人知道。就像
波斯菊的花朵映在秋光裡一般,臉色是那麼瑩潤,水靈。就說那腳步聲吧,
也和昨天大不相同。

「澄子,澄子來啦!」


道代說著跑上前去握住澄子的手。她說:

「有個事我得向你道歉。這裡的花被人拿走了,偏巧就懷疑到你。現在
明白了,原來犯人是大澤老師。請原諒吧。」

「嗯,這算不了什麼,有個事可是讓我高興得不得了。我姐姐來信了,
信上說,照片上那位朋友的病快要好了。」

「哎呀,是病麼?怎麼說沒有商量啦?難怪嘛,我問死了麼就太不應該
了。」

「是的,那時候,是活著呢還是死啦還不知道呢。好,算啦,事情已經
過去。

我只要告訴已經有了許多好朋友,她一定高高興興地寫回信來呢。」

她談得很愉快。澄子頭一回挑明的事是:澄子的父親調工作前來東京,
所以邀請朋友參加告別宴會,但是沒想到澄子的姐姐得了傷寒,她的朋友也
因為同一種病而病例。兩個人都人了醫院,姐姐較快地見好,可那朋友卻一
直處於病重狀態。澄子和姐姐的悲痛是難以言喻的。當她想到那病也許是自
己家傳染上的,就更加痛苦了。澄子甚至哭著下了決心,朋友如果死了,她
就一輩子也不交朋友了。

「你說等哪天告訴我的,就是這事?」

「對!所以現在我說了。」

澄子說話的聲調和昨天完全不同,聲音非常爽朗清脆。道代把澄子這
「波斯菊的友誼」對民枝和信子一說,她們完全激動了。她們對大澤老師說:

「老師,剪下來的花給我行麼?」

「啊,當然行!」

「和澄子的姐姐做朋友啦。」

「不能送花,只好在圖畫時間大家一起寫生波斯菊,把這些畫送到醫院
去吧。」

喜歡波斯菊的少女們,就像那花的名稱一樣,現在心裡也開了美麗的
花。大家手挽著手,道代和澄子合唱《波斯菊之歌》:

清涼的空氣含著淡淡的清香

生活得清清爽爽,何懼無常

……
……


夏季的友誼

川端康成

「媽媽,對門的前田先生,還有,天野先生、原先生,大家已經到了。
我還以為我們算是最早的哪,結果是今年誰家都早啦。」

和子今天早晨剛剛到達徹底打掃過的別墅,立刻換上襯衣。短褲,騎
上自行車轉了一圈,向坐在面向草坪的陽台上的母親報告近鄰各幢別墅的情
況。


「是麼?是今年突然熱起來的緣故吧。」
母親面對和子完全夏季裝束的身姿微笑著說:
「到各處走走,還有老爺子那裡,都去看看,見見面嘛。」
雖然不是往常來往,但是每年夏天到海邊來的家族們,在住別墅的夏

季,倒是彼此相當親密的。
這也是避暑地具有的開放性氣氛造成的。
所以,附近只需有一家不開門的別墅,大家就放心不下,總是不約而

同地念叨:
「怎麼回事?」
本地街上的情況,一年之間變化很大,儘管每年夏天都是這樣,但是

每年夏季必然是誇大的談個沒完的話題。

特別好動的和子,一來到別墅,彷彿身體忽然輕了。她再也不把在東
京時那些麻煩煩人的規矩看作什麼天下的好事,如果那樣,根本就別想消停
一會兒了。

喝完茶就去跳繩,邊跳繩邊沿著草坪的小徑跑出去了。
含著海潮的風掠過松林,親吻人們的皮膚,使皮膚略有濕意。
上了新換過草蓆的客廳,只見母親正展開羅紗刺繡的飾帶仔細觀看。
後院晾曬著剛從被褥罩子裡拿出來的被褥和蚊帳,它們散發著因棉花

被曬得膨脹而冒出來的那種氣味。那上面落著晴蜒。
母親安安靜靜地在思考什麼,這時和子從後院的木門進來。
「媽!」
匆匆忙忙,彷彿前來報告一件什麼大事。
「我跟你說,後邊的酒井先生的別墅啊,掛上了新的名叫『蘆庵』的姓

名牌。
院子裡的佈局也變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老太婆

在打掃前邊的道,也聽不到容子的鋼琴聲了。」
母親頗感奇怪地皺起眉頭。她說:
「沒看見他們家裡的人?奇怪呀。容子如果不在,頭一個感到難受的就

是你和子,只要有她一個人,別人就都高興。那樣的什麼都拿得起的人物,
實在不多見哪。」
「是啊。就說前田家的小傢伙吧,說得好好的,說明年把他的快艇換上

新帆,一定請你坐上出海,可是..」
「啊,過幾天就到吧。」
看來她母親並不想停下手,又開始把她的羅紗刺繡往木框上繃。
和子躺在籐躺椅上,眺望海上夏季雲彩,同時腦海裡浮現出幾個夏季

一直在一起暢遊的容子的影像。
沙灘上排列整齊的遮陽傘陰涼裡,每年夏季都能碰頭的一家一戶,總
是過了一年又在此親切地相會。
這些家庭的小姐們之中,聲譽最高的是酒井家的容子,因為她一直還

沒有露面,相識的人們似乎失掉了她們的中心,所以每天都在盼望容子到來。
「容子怎麼啦?」
「是不是進山避暑去啦。」
有的人這樣議論。
「問問和子大概就能知道吧。」


「對!和子,你知道不?」
剛從海裡出來,忙著用沙子埋自己而且已經埋上一半的和子,默不作

聲,只是搖頭。
「連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讓人感到有些淒涼?」
「不是有些淒涼,而是最大的不夠意思,本來嘛,倆人的關係那麼好。

和子一定是隱瞞了什麼。」
從旁插上一槓子的是龍子。她話裡帶刺。不過和子老實厚道。她說:
「你那可是說歪理兒。我和容子就像七夕的牛郎織女一樣,一年之間只

有夏季才見上一面。其餘的秋冬春三季,她容子有什麼事我可沒法知道。」
「得了吧,夠啦,夠啦。除了夏季之外,不是都在東京麼?並不是見不
著面吧,你們沒有書信來往?你們倆是書信概不來往那種程度的友誼麼?」
和子緊緊咬著嘴唇,濃密的睫毛彷彿顫抖一般地扇動著,強壓著一股

火,終於從沙子裡猛地站起,跑進大海。
「哎呀,和子發火啦。」
留在傘裡的三個人不由得互相看著。不過。好像龍子也怒不可遏似地:
「好!讓她在海裡說實話。」
說完就一拍胸脯,扔下她們倆踢著細浪追下去了。
和子已經朝深處游去,只看得見她那頂紅帽子飄浮在波浪的起伏之中
龍子往前游,可是和子卻很快地游向遠處。
龍子在沙灘上的兩位朋友面前,想趕快抓住和子,但在游泳的本領上

畢竟趕不上和子。

過了一陣,和子發覺龍子追來,好像淘氣孩子一般,在波浪上舉起兩
手,向龍子示意「過來,過來!」大概她知道龍子游不到那裡,所以故意取
笑她。

「啊,真可恨!」
龍子勃然大怒的同時也大吃一驚,因為她感到要沉下去。
不僅現在的遺憾,龍子也回憶起去年夏季甚至前年夏季的遺憾。
龍子同和子不在同一女校學習,龍子比和子大一歲,今年是三年生,

她為了要得到這一帶海濱女王一般的容子的友誼,內心深處下定決心要和容

子爭個高低,但是,每年夏季總是敗下陣來。
龍子想,自己游得比和子還差呢。
容子或者和子,她們總是穿著鮮艷的游泳衣游到遠處,自由自在地戲

水。被留在淺處的龍子想:
「哪怕淹死也行,真想游到那裡去。」
她為此不知道懷著羨慕的心情眺望過多少次。
她想,現在是只有和子一個人知道容子為什麼今年還沒來,她一個人

在遠處欣賞個秘密的樂趣呢。想到這裡就想必須游到和子那裡,問個清楚。
但是,手腳疲乏,不聽使喚,毫無辦法。
她仰在水面上休息,累得直喘粗氣的時候,拖著一條白色水花的小艇

開到她跟前:
「怎麼啦?原來是龍子啊。我以為快淹死了哪!」
來者是前田的好哥們兒。
「啊,真費勁!」
小艇一靠近,龍子就想起腰來。


「讓我上小艇吧,我去追和子!」
「還在欺負和子?」
「哎呀,在水裡我是挨欺負的。陸上的敵人還能對付。」
「這可活該呢。既然這樣,你還上小艇,那不顯得太不光明正大了麼!」
可是龍子不管這些,依舊攀著船舷爬上了小艇。
「讓我來劃!」
她接過弟弟的船槳,急忙把船頭調到朝向和子的方向。
和子離得老遠看著這邊,她決定浮在平靜的波浪之間,微笑著等待她


們。
「用不著那麼拚命著急劃,和子跑不了。你追她幹什麼?」
前田家的那位哥哥頗覺奇怪地問。
「對!」
龍子扭頭朝後面看看:
「可是,她一直在跑哪。不管她和子游泳上多麼高明,她也快不過小艇。」
「你們為什麼又吵架啦?」
「嗯,因為容子的事兒。」
「因為容子?」
「真討厭!」
龍子停下手裡的槳:
「一提容子立刻臉就通紅啦?」
兄弟倆的臉稍微紅了一些。他們說:
「沒有王后,牌就沒意思了嘛。」
和子想通了,別等著讓龍子抓住,自己主動上了小艇,對於龍子的提

問,一概大大方方地痛快回答。
「真的。除了到這兒的別墅來的時間以外的容子,我根本一無所知。只
有夏季這個時間我們還算得上朋友間的關係。」
「你們二位的耐性可真好。要是我,凡是我和我相好的朋友,一年到頭

如果不是每天見面,那就放心不下。光一個夏季的友誼,算得上友誼?」
龍子這麼一說,和子也靜靜地點點頭。她隨後說:
「可是容子說,這樣更好,她說,一年之中只在夏季這個短暫時刻親親

熱熱,顯得俏皮..你想一想看,平常是忍耐著的,忍一年再相逢的時候那

個高興勁。..遠比一年到頭天天相逢好得多哪。」
「是麼?那麼說,也許就是那麼回事。」
前田兄弟中的那位哥哥似乎深有所感地:
「女孩子都喜歡這種夢啊。」
「女孩子?容子可比你年紀大著呢。」
經和子這麼一說,那位中學生縮了縮脖子。
容子是前年女校畢業的小姐。
龍子現在相信和子的話似乎言之有理,可是又有些冷嘲熱諷地:
「不過也得記住,一年固然有一個必然到來的夏季,但是也有見不到人

的時候。」
不過龍子說這話的時候也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是淒涼的。
對容子寄以含有憧憬的友情,龍子絲毫不劣於和子,所以,容子不來,

龍子就總是念念不忘,容子的形象無時無刻不浮現在腦於裡。


四人無可解釋地望著遠處的海面。

彷彿容子朝著水平線的遠處一直地走去,直到消失。

也像容子從水平線後面遙遠之處,恰如一個美麗的幻影,越來越清晰
地姍姍而來。

小艇任憑波浪搖蕩,不知來自何處帶有秋日氣息的海上微風頻頻吹來。

「口頭約定這東西不可靠啊!」

「沒那回事兒!」

母親為了鼓舞和子這麼說。

「相信一定能見到的人,有的時候卻見不到,這事是有的呢。」

「你還在想容子的事?對方也有自己的情況嘛。」

「情況,什麼事情?」

「說不定有什麼事唄。」

「媽,我問的是你所說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你淨強人所難。人是沒法知道什麼時候會怎麼樣的。」

「我可討厭人的這些事。我已經懶得聽人這麼的那麼的了。約定啦,友
誼啦,不是比這情況那情況更重要麼?」

和子和母親每天幾乎總要念叨念叨這些事才算過日子似的。某一天,
酒井家別墅管院子的老爺子,穿著印著店名的新外衣,忽然到和子家的別墅
來了。

和子連忙搶在母親之前跑了出去。

「啊,老爺子,大家到啦?容子呢?」

老頭只顧行禮,行了三四次禮之後才對和子母親說:

「啊,總得到您關懷,謝謝。東家已經把別墅出手啦。」

「啊?!」和子聽了這話身體有些發顫,她抓住母親的袖子,和母親對視
著。

她母親擔心地問:

「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們這些人難以知道..」老頭子噤聲不語,俯視地面,然後說:

「酒井先生說,你對新的房主仍然給以關照,一切仍如既往。」

「是麼,那可是..」

母親好像有些洩氣似地說。

老頭子也訕訕地說:

「酒井家小姐叫我給府上的小姐帶來口信..說的是院子裡栽的樹,一
直到去年為止,兩位小姐總在一起賞花,府上的小姐喜歡那裡一的棵老百日
紅,還有一棵合歡樹,說是如果對府上的別墅沒什麼妨礙,就移栽到這邊院
子裡..」

老頭子回頭瞧了瞧,順著他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原來門前的板車上
已經把兩棵樹給運來了。

老頭子遞給和子一個白信封。

那是容子給和子的信。

和子:

我們像天上的牛郎織女一樣,只有夏季才能有極其

愉快的相約,幾年來我們都是如約完成,但是那樣的夢

已經消失了。


希望你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責備我。
人的命運這種東西,直到你撞上它的那一瞬間之
前,那是誰也無法知道的。
它是什麼呢?即使和你說你也是不懂的。為了不使
你和子天真爛漫的心蒙上一層陰影,我只能懷抱著在海
濱時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默默地向你道別。
我確信,等你更大一些的時候,一定會有彼此互相
安慰的時候。從年齡說,本來差不了幾歲,可是我卻必
須生活在另一種心靈的世界裡..
其次,要送給你的是這兩棵花樹。
作為我們兩個人夏日相聚的紀念,願它能久久地在
你身旁,得到你的培育。
像柔軟的夢一般的含歡花,像在強烈的陽光之下燃
燒起來的百日紅,從此以後每年夏天都要代替我同和子
相會吧。
和子靠著遊廊的排柱,看著老頭在傍晚的院子栽那兩棵花樹,同時一

任思惟馳向遙遠。好像生下以來的第一次用被純潔無垢的眼淚濡濕的眼睛真
心眺望這廣闊的人間世界,以及與生俱長的年齡之為何物。

考試時

川端康成

「啊!」
「這是油炸蔬菜呀!」
「我太喜歡吃啦。辛苦啦!」
花代痛痛快快地低頭行禮,然後立刻把脖子一縮笑了。細想一下,為


了不被和子看破..
不過此時和子好像有什麼高興的事,所以對於花代的臉色什麼的似乎

沒有太注意。
「剛才媽媽招呼了吧,知道為什麼嗎?」
「有事?」
「不是。過盂蘭節穿的衣服做出來了。為了看肩頭褶子1的尺寸合不合

適,想讓你穿起來試試。」

1兒童衣服肩上的褶子。目的是兒童長大時放開,增加袖子的長度。
「啊!」
花代不由得眼光一亮。
「已經做完啦?既然這樣,剛才要是說清楚,我不就下去了麼..
立刻收拾桌子,辟登撲登地下去了。
「媽,媽,讓我穿上看看嘛!」
在廚房勞作的母親,站在那口中國鍋前,那張總是青壺壺的臉被爐火

烤得略顯紅潤,她說:
「已經完啦?本來想讓你高高興興,因為看你好像正在做功課..」
「已經完啦。在哪兒?」
「現在不行,油翻滾呢。等以後再說,等以後..」
母親忙著操廚,花代的要求沒法答應。
「呶,就一會兒,就一會兒嘛!」
花代先跟母親打個招呼就去了臥室,看見掛在衣架上的已經做好的衣

服。
「啊,長長的袖子!」
她剛想用手摸摸看,忽然皺起眉頭,呆呆地站在那裡,躊躇不前了。
「那件事幹完之前,不穿也罷。」她不怎麼痛快地這樣自言自語。
然後她用下巴頦按住衣服領子,兩手抓住兩個袖口,兩臂伸直,拿衣

服和身體比較,只是這樣比著站在鏡子前看看而已。
紫色的箭狀花樣的布,花樣清爽,對於皮膚略黑,長得漂亮眼睛又大

的花代來說,是非常合適的。
「真好!」
不知道和子什麼時候進來的,她就站在旁邊。
「我也穿上試試。」她從衣服淺盤1里拿來衣服。

1木製塗漆托盤形狀,用以盛衣服的傢俱。擺放暫時脫下的或者即將
著用的衣物。
立刻穿上,站在鏡子前,左右看看,扭著看看後面,擺出各種姿式對
著鏡子看。
「啊,你為什麼不穿起來?」
「不為什麼..」
「不穿上看就不知道合適不。媽說,肩上的褶子要定下尺寸的呀!」
「可是我可不願意穿沒有肩頭褶子的衣服。」
「為什麼?」
「都說不吉利。」
花代撒個謊逃避了追問,但那聲音沒有力氣。
這時,母親在廚房裡喊她們。
「和子,花代,給端走吧!」
「好——咧!」
兩人趕快把衣服掛在衣裳架上,然後快步去了廚房。
「這麼熱的天氣,穿著舊衣服試新的,真夠辛苦啦。」
母親笑著讓她倆往桌子上擺盤碗。
「啊,已經過了六點。爸爸還不回來。
「我可餓啦。」
一切都安排妥當,大家在飯廳裡坐等。
「呶,花代,你沒有精神哪,怎麼啦?」
「嗯,什麼事兒也沒有。」
「可是跟往常不一樣呀!」
和子盯著花代仔細地看她。」
「什麼事兒也沒有。」
花代依然頑固相抗,她躲著和子的眼睛低下頭來,突然撒嬌的情緒和


委曲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一雙大眼睛也濕了。
「跟誰吵架啦?」
花代一聲不吱,只是搖搖頭。但是她終於控制不住而哭了。
今天花代在學校發生的事是:
那是第三堂課英語考試時發生的事。
不論花代如何思考,那篇文章就是譯不出來。她明明知道,這個字和

那個字在一起,如果翻譯成一個成語,那意思就通了,但她就是想不起來,
大概因為記得不牢靠的緣故吧。結果是前後意思無論如何也聯不起來。別的
文章都順利地完成了,但只有在這兒給卡住了。

花代被難住了,她只好把它往後推,把第四部分的譯單詞提到前邊來。
單詞這方面,剛才測覽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全會,太放心了,所以
立刻動手,該埋怨的是程度過於簡單。
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想掉過頭來重新看第三部分的文章並加以修改的

時候,後座位的同學扯了花代的裙子。
坐在後邊的是本班和花代最要好的同學野田雪子。
她想,為什麼事兒呢?有答不出來的?還是已經全部答完了的信號?
就在她花代聚精會神地想成語之時,後面扯裙子扯得更厲害了,花代

不由得扭過頭去:
「什麼事兒?」
當然是用眼睛這麼問
「答出來啦?」
對方當然也是用眼睛說的。
「現在是考試呀!」
仍然是用眼色責備對方之後扭回頭來恢復原來姿勢。大家明白,做得

出做不出,彼此都無能為力..
不曉得最後能不能答出第三部分。
這部分成語只要弄錯,就要扣九八或者八分。她正在心算能得多少分

的時候,突然好像有個小紙條進了衣領。
瞥了一眼講台上的外籍老師傑克遜小姐,只見她很不輕鬆地在讀一本

書。
花代提心吊膽地伸手去摸領子。
那紙塊夾在水兵服的領子裡了。
留心鄰座的同學,悄悄打開那紙塊。
那上面只寫著:「譯、三、不懂。」
第三部分的翻譯,即使她花代也正在發愁呢。
就在這時,以為講台上的傑克遜只是稍微動了動身體,沒料到她卻問

道:
「井上君,什麼?幹什麼哪?」
她談話聲音很高,說完立刻站起,慢慢地朝花代跟前走來。
花代喪魂失魄一般,只是低著頭。
傑克遜小姐一言不發,從花代的課桌上抬起團成小紙團的那個紙條,

轉身大步回到講台上去了。
班裡同學吃了一驚,像是表示哀憐似地一齊望著花代,但同時又各自
繼續寫自己的答案,沒有一個人小聲地說一句話。


傑克遜小姐無表情地打開她沒收的紙條,看了一眼,眼眉只是稍稍動

了動,立刻又安安靜靜地看她的書。
花代彷彿胸部被捆得緊緊的,簡直失去了把答卷送到講壇上去的勇氣。
過了一會兒,下課鈴響了,花代的腳好像顫抖著走過來。
「好,到時間了。把答卷送來。」
傑克遜小姐對剩下的學生們說完,便過來收答案。她對花代說:
「井上君,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
說完她就和花代一起走出教室。
「這是怎麼回事?」
傑克遜小姐用流暢的日語開門見山地問花代。她把雪子給花代的紙條

桶在她的眼前..
花代抬頭瞥了一下,但她立刻低下頭來。站著的腳感到直打軟兒。
怎麼回答才好?她自己根本沒做什麼錯事。
但是,為了托詞支吾過去,就必須把最好的朋友雪子的名字說出來,

這樣的事她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況且,過去考試時雪子決沒有幹過這種事,

這回是怎麼啦?
花代一直沉默著。
「你承認這個嗎?」
傑克遜小姐用有些著急的聲調重複說了一遍。
老師問的是你承認嗎?花代想,承認,是什麼意思。是承認自己寫了?

承認做了錯事?
花代依然沉默。
「不是我寫的!」
她想明確地這麼說,但是話沒說出來。
花代小小的胸膛已經是滿懷決心戰鬥到底,木然而立。
「為什麼不回答?..好,井上君,你這回沒分,零分。我最討厭不誠

實,好好想想吧!」
傑克遜小姐緊皺著眉頭,開始整理桌子上的什麼。
這時,下一節課的鈴聲響了。
「好,先好好想想!」
老師又說了一遍。
花代行了禮板著臉走出屋子。
那天是週六,二年級的課到此結束。
花代回到教室時,同學們已經回家了,教室裡只有雪子和值日生。
「請原諒,呶,因為我,你挨了申斥吧?是我,這你說了嗎?」
雪子說話的聲音是顫抖的。
「呶,我去認錯。受申斥的應該是我。」
她此刻已是十分頹喪。
花代看到瘦瘦的雪子臉色發青,覺得雪子夠可憐的。
方才自己挨申斥的時候,自己內心深處還想過,只自己一個人挨申斥

不公平。
但是,傑克遜不問青紅皂白,不弄清事實真相,就想當然地覺得該由
自己一人負責。
想到這兒,花代忽然堅強起來,但似乎為了讓雪子放心安慰她說:


「別那麼操心吧。什麼事也沒有!」
「可是,我可太對不住你了。」
「要是那麼想,那就從此以後在考試的時間裡不幹那種事。這不就完了


麼?」
「那麼說,你沒提我啦?」
雪子吃驚地望著花代。
讓你也挨一番申斥,那就沒必要了。那道題我也沒做出來。因為沒有

做出來,就以為是我寫的,所以,再分辨也沒用啦。那道題呀,連我也想悄
悄地問問你呢。」
「哎呀,我不是為了向你請教問題才寫的呀。我只是想跟你說:我心裡
挺難過,無緣無故地就做不出來。」
「就算是那樣吧,老師不明白這種事,被懷疑成什麼,那也是沒辦法的

事。」
「可也是。」
雪子儘管這麼說了,但是她好像下了決心地說:
「錯在我這裡,我去老師那裡說說這事。」
說完,她一個人出了教室。
「啊,等等,等等。」
花代追了出來,制止雪子。
「你認為那是不對的,這就足夠了。其餘的我一個人處理吧。」
「可是..」
「好啦!」
花代緊緊摟住雪子的肩膀。
雪子有幾分擔心,但是,對於愛護自己愛護到這個地步的花代,感激

之情難以言表,幾乎落淚。
「總而言之,今天回家。我也想想。即使對老師認錯,也許還有個方法

上的問題。怎麼認錯好,留待星期天去想吧。」
花代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然而雪子仍舊不死心地說:
「可是,可是,讓你一個人當壞人,我決不幹那種事。」
花代顯出生氣的樣子,故意快步走出校門。
雪子立刻追上前來。
星期天早晨,和往常一樣,花代同和子去了教會。
禮拜之後聽牧師講,要愛鄰人,自己負罪等等的話,今天覺得那話句

句有深意,昨天好樣庇護雪子,和牧師講話的內容完全相符,所以花代得到
安慰。
花代想,為了雪子,無過而遭斥責,雖然令人深感遺憾,但是因為這
遺憾就把雪子牽連進去,自己就心安理得了麼?
從昨天起,淨想這回事,有心幫助朋友一類的英雄氣概充滿腦子。今

天早晨聽了牧師講話,就覺得:
「自己的所作所為,夠可以的了。」
於是心也平靜下來,心情舒暢。
花代甚至於對親姐姐和子也沒提一句學校裡發生的事,而是艱難地把

它藏在自己的心裡。
從下午開始,姐妹打掃院子。


「花代,你拔從楓樹到何樹那裡的草,我管從紫陽花到杜鵑這一段。」
劃定兩人分擔區域,兩人便開始拔草坪裡的雜草。
這年春天,小保姆阿正嫁了人,從她走後母親就沒有再僱人,什麼活

都是自己幹。
「非得人照顧不可的人沒有啦。正好當作很好的運動。媽媽樂意干,覺
得滿有趣。她說,你們也開始學著幹幹吧,權當見習,幫幫忙吧。」
活忽然多起來了,看著每天忙忙碌碌的母親,姐妹倆他覺得不能坐著

不動了。
「瞧這草,小小的個頭兒,可是根子倒壯實,真討厭!」
「草是越小越難拔。」
「唐菖蒲已經開得這麼旺啦,星期一帶到學校去一些,好不?」
花代這麼說。她今天情緒很好。
「對,對!明天上家政課。還實習洗滌。花代,你的圍裙沾上繪畫顏料,

已經掉不了啦。把它拿學校去用漂白粉漂漂試試看。」
拔草坪上的雜草這活大體上幹完,兩人去了客廳,母親正在做水果凍。
「讓我造型!」
「我也干!」
水果凍造型很有趣。
姐妹兩人在左右,母親居中,欣賞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草坪,高高興興

地吃了下午的茶點。
星期一早晨,花代剛到學校,彷彿等她多時的雪子跑來了。
「前天禮貌不周,請多多原諒。我回家以後,雖然難以說出口,可我還

是告訴我姐姐了。」
「是麼?我可是一聲也沒吱。」
花代心平氣和地說。
「結果呢..」
雪子著急似地說下去:
「今天姐姐和我一起去了傑克遜小姐的辦公室認錯。我覺得還是讓老師

知道那是我幹的比較好。花代君的友誼的確讓我高興。但是,即使從回報恩
情意義來說,也希望她知道我很看重友誼。」
雪子這麼一說,花代又想起了週六的事,心靈不免陰霾重重,但是雪
子坦然承認做了錯事的態度,是令人振奮的。
實際上,花代內心深處也期待雪子這樣對待這個問題,這是可以理解

的。瞧她一貫高傲的態度,目前的舉措就更可貴了。
「是麼,既然雪子那麼說了,就那麼辦吧,我也到老師那裡去。」
雪子姐姐,在四年生之中,外語成績極好,傑克遜小姐、史密斯小姐

這些年輕老師,都喜歡她。
二年級的英語是今天的下午,所以兩個人打算午休時間去,她們焦急
地等待這個時間。
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希望盡快地把事情原委和老師說清楚,讓彼此

的心情暢快。
兩人很快地吃完盒飯,等待姐姐道子出來。
雪子握著花代的手說:
「我的確懦弱無能啊!你受責備的時候,我為什麼不立刻站出來?還不


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所以採取佯裝不知道的態度。請原諒。」

「別說啦。淨是認錯、道歉,已經夠了。那種時候,不論是誰,都不能
立刻拿得出那麼大的勇氣。不管怎麼說,首先考慮的就是太難為情了,如果
能做到,真想設法掩蓋。我也許就那麼幹。不過,我被老師申斥的過程中心
胸在漸漸擴大,自始至終要庇護你。」

「啊,花代!」
雪子又眼含熱淚了。
這時,雪子的姐姐道子急匆匆地出來。
三個人默不作聲地朝走廊走去。操場上的喧囂彷彿離得很遠了。
傑克遜小姐的房間就在學生宿舍盡頭處。
道子上前敲門。
「請進!」
得到明確的回答,道子走在前面開門。
傑克遜小姐用頗感意外的表情注視著進來的三個人。
「怎麼樣啦?井上君,明白了錯在哪裡了嗎?」
她面帶笑容地這樣問。
道子行個禮便走到老師跟前,她說:
「老師,井上君沒錯。考試中寫那個紙條的是我的妹妹雪子。」
傑克遜小姐的眉根動了動。
「那為什麼不馬上說?」
這位老師既不看花代也不看雪子,而是好像望著天空一般這麼說。
「害臊沒能說。真是錯上加錯。」
雪子看著老師的眼睛這樣回答問話,簡真快要哇地一聲哭出來。
「好!..井上君,你以為只要你一個人挨老師的申斥,事情就算完了

麼?」
花代似乎考慮了一小會兒,小聲地但是很平靜說:
「如果能完,我當然希望它完結。我只是想庇護雪子。這也是為了平素

的友誼,我一個承擔下來了。」
「就是這樣,老師!她們倆確實關係挺好哪!」
道子從旁插嘴作了補充。
「雪子並不是企圖讓花代教給她如何翻譯第三部分,只是想告訴要好的

同學,那問題自己沒有答出來,井上花代毫無過錯,所以要求對她的答卷給

分。」
傑克遜小姐認認真真地聽三個人的陳述。然後她說:
「我明白拉。非常清楚。你們很好,這種精神要保持下去,永不放棄,

長久地互相關心吧。雪子也罷,花代也罷,都有錯誤之處,但是這種精神,
表明了彼此深厚的友誼,即使英語稍差一些也無關緊要。願諒你們。所以希
望你們更加勤奮,這類錯誤不犯第二次。答不出來也不要緊,只要正確地學
習下去..」

三個人鬆了一大口氣,非常激動,幾乎要哭出聲。
只是重複地行禮。
然後是興高采烈地走出屋子。
「我回來啦!」
花代非常精神地進了門廳,居然忘了放下書包,跑進母親的房間。


「啊!什麼事兒那麼慌慌張張的..」
她母親把手裡的針線活放在身旁,滿臉微笑地望著她。
「我說我說..」
花代有些不好意思,說話吞吞吐吐。
「呶,有非常好的事哪。」
「考試完啦?」
「不是這種事兒。我呀,和雪子的關係特別好,雙方態度堅決,我高興


得不知道怎麼好呢。」
「過去好像並不是真正的相好呢!」
「雖然不是這樣,可是現在就像物理實驗一樣,明確地證明了這件事。」
「是麼?」
母親沒有流露出以為這事多麼奇怪的表情,又開始做她的針線活。
花代還不夠滿足,她說:
「媽!你拉倒吧!」
「本來嘛,我沒做過那種實驗。一切我都不知道嘛!」
「可是,反正我很高興,請媽和我一起高興吧。」
「幹嘛那麼嚴重?」
她笑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花代。
「還有什麼好事吧?」
「對」
「對,對!」
母親好像想起了什麼。
「把盂蘭節穿的衣服穿上看看吧。就要縫褶子啦。」
花代立刻從衣櫃拿出新衣服,站在鏡子前穿了起來,然後就從前窗跳

到院子裡。
她對著使人為之目眩的夏日晴空,在梅雨初晴的此刻想放聲高呼萬歲。
花代被認為考試舞弊,所以她週六就已經下定決心,這事不解決堅決

不穿新衣服。

哥哥的遺曲

川端康成

一

早晨,和往常一樣上學,到了學校要換鞋,房枝打開自己的鞋箱取鞋,

意外地發現那裡有一封信。
那信上寫的是:
為了慶祝3 月的展覽會上曾經提高了整個學校聲譽
的西川佐紀子那幅油畫《拿花籃的少女》獲得成功,我
想下一個星期天舉辦西川擁護者茶會。請你無論如何給


以支持。
不過,對於你,還有特別相求的事。
這就是,在那天的集會上,請你演奏享譽已久的您
的大作《春天的少女》。
茶會的參加者除了我們A 班的擁護者之外,還有B
班以及你們C 班各兩三位,總共15 位左右,純粹屬好
朋友的集會。
祝賀堪稱我們A 班榮譽的西川君的油畫成功,如
果再有一向被譽為C 班之花的你的音樂讓我們大家聆
聽,那就是我們最大的高興。也是一樁了不起的美談
吧。
還有,為了把這事詳細地說一說,請你今天午休時
到大禮堂後面來,請一定來才好。
《拿花藍的少女》小組
房枝邊讀邊覺得臉發紅。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遊戲工作竟然受到這麼有聲有色的歡迎。
本年春季,期終考試之前,為了歡送畢業生而舉行的學生作品展覽會

上,三年(當時是二年)A 班的西川佐紀子以她的《拿花藍的少女》參展。

本校的老師、學生是不需說的了,即使前來參觀的學生父母兄妹們,
無不以驚異的眼光看著這幅畫。因為,在全是水彩畫的展品中,這個作品是
惟一的鑲上畫框的油畫,憑這一點就十分醒目,何況此畫不論筆觸、色彩都
十分出色,畫面也很大,誰都想像不到這竟然出自一位女學生的手筆。最終
的結論是作者將來一定是位著名的女畫家,這是從展覽會結束到新學年開始
的現在,校內一致的評價。平素在班裡就人緣極佳的佐紀子,再加上繪畫的
天賦,她那些要好的朋友們無不以身為她的朋友而自豪,為了表現這種自豪
才決心搞這次活動。

雖然房枝和佐紀子不是同班,但她們都在園藝部,在交際來往上對佐
紀子充滿敬意,現在,以她為中心的這個小組特意邀請自己,房枝該多麼高
興啊!

「可是,我悄悄地學了鋼琴,別人怎麼知道的?」
她對於這一點特別感到奇怪。
房枝的姐姐是幼兒園的幼教老師。經過她姐姐啟蒙,好不容易剛剛到

會彈奏歌曲的程度。在人前「演奏」什麼的,還根本談不到,實在害臊。

但是,對方如此盛情邀情,自己也實在不願意拒絕,因為實在是盛情
難卻。佐紀子很喜歡自己,她也許想聽聽幼稚的鋼琴聲呢。她突然覺得,錯
過這種幸福的機會,反倒成了「對於佐紀子很不禮貌!」

房枝心裡決定,精心地好好彈彈自己喜歡的《軍艦進行曲》。《荒城之
月》,用以祝賀佐紀子的油畫成功。

但是,那天的午休,接到物理老師的命令,要和班長一起幫著準備下
午物理課的實驗設備,因而去了物理教室。想起等著自己的同學,著急的不
得了,但是毫無辦法。

已經是快要上下午課的時間了,她跑到大禮堂後面。
果然,A 班的野澤明子和大井和子如約來到,而且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房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說,而且心跳得很厲害。


儘管面孔是常見的,但都沒有親切交談過的人。
「我遲到了,讓大家久等..」
房枝紅著臉這麼說。
「啊?!」
兩個人都感到十分奇怪的樣子..而且兩個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神態,看得出她們倆肯定是在等誰,但等的肯定不是房枝。
房枝忽然想到,說不定等她的不是她倆。所以她向她們:
「上午那個信..」
「嗯?」
「謝謝!」
她從上衣胸部口袋拿出信來給她們看,兩人的臉色驟變,忙說:
「啊,放在你的鞋箱啦?」
「對!」
「哎呀!」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然後說:
「那是弄錯了。以為那是原田美也子的鞋箱呢,所以換鞋的時候就把它


放進去了。」
和子說著話顯出十分著急的樣子。她說:
「我怎麼辦!」
但是,難受的是房枝,過於荒唐的錯誤,把房枝弄得四肢乏力,兩腿

倦怠。真想捂上臉立刻坐下來。
一看房枝發青的臉,和子才意識到由於自己粗枝大葉以致出了大事,

所以覺得很不是滋味,一聲不吱了。
三個人木然地站著不動。
過了一陣,明子為了調和氣氛似地說:
「可是請這位頂美也子參加也行嘛,你也會彈琴吧?」
「……會。」
「好,還有什麼拿手的?」
房枝倉猝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站在那裡無所措手。
偏巧這時的上課鈴響了,她好像得救一般。
「再..」
寒暄的話沒等說完就跑開了。

二

後來一想,的確是一封奇奇怪怪的信。自己並不是因為彈一手漂亮的
鋼琴而為人所知的人。所以也就無望能在那種隆重的場合演奏。本來頂多也
就是彈個學校唱的歌那類曲子而已,然而她卻想得很簡單,情緒極佳,甚至
為此而覺得不好意思。

可悲。
本來,同班的原田美也子和她常常被人們弄錯,原因是同姓,鞋箱又
緊挨著。
這個原因美也子才是被人們譽為音樂天才的少女,信上提到的《春天
的少女》,是和美也子淵緣很深的曲子。和繪畫展覽會日期大致相同的音樂


會上,美也子的鋼琴博得了不亞於西川佐紀子的《拿花藍的少女》的評價。
這件事,學校是不會忘的。

美也子的鋼琴,也使音樂會場的人們大為驚異。舒伯特的《搖籃曲》
之外,還演奏了兩個小曲。始終不出是個女學生演奏的,與會者紛紛議論,
演奏者極具將來成為一個音樂家的素質。

不僅美也子是這樣,她的哥哥就曾經作為小提琴新星,作為今年春季
集會,他本人舉行了第一次演奏會,光臨音樂會的行家們都認為他的未來很
值得期待。

美也子在談什麼問題時談到她這位哥哥,頗引以為自豪。

為惟一的妹妹,哥哥正在為《春天的少女》作曲。這是一個對妹妹傾
注了全部的愛的曲子,是少女的節日那天送給妹妹的禮物。這個曲子發表時
特別由美也子擔任鋼琴伴奏。哥哥的心意是和自己的小提琴一起介紹妹妹的
鋼琴。

和學校談這個計劃的時候,美也子的臉上顯得特別美,神采飛揚,好
像音樂女神附體一般。
但是,美也子的夢悲慘地破滅了。正在演奏會一天比一天臨近的時候,
美也子的哥哥得了肺炎,四五天之後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美也子的悲痛,怎麼能用言語形容?她那麼熱愛,同時也極為自豪的

音樂話題,從此絕口不提了。
「不過,你哥哥的《春天的少女》已經完成了吧?」
同學們這樣問的時候,美也子只是淒涼地輕輕一笑而低頭不語。
她此刻和從前截然不同,變成一個多愁善感的少女了。
不過,希望用美也子的鋼琴祝賀佐紀子的油畫獲得成功,也是理所當

然的。
房枝看那信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呢?到後來一想,非

常明顯,就是看錯一個鞋箱而已。
「一時馬虎,造成大錯!」
這話說了無數次,畢竟是追悔莫及的事情。
房枝自從學鋼琴之後就想,應該設法接近美也子,請她指教。給房枝

當老師的姐姐和美也子不是同一檔次的。
房枝的家是母親、姐姐和她三個人。為了給家裡增加一點收入,姐姐
勇敢地當了幼兒園的老師。

為了教幼兒遊戲,家裡有預習童謠用的鋼琴。房枝想先請她姐姐用這
種廉價的鋼琴教她一遍她該學的,然後再學更難的,這更難的就請美也子幫
忙了,房枝等待的就是能接近美也子的機會。

但是,碰上現在這樣的事,多少也會讓美也子厭煩。如果求美也子幫
這個忙,她一定覺得這純粹是作弄人。而且首先會覺得別以為自己無能而惱
火。

「阿房,我今天帶回來新的童謠,等一下和我一起唱。」
姐姐像往常一樣這麼說。可是今天房枝卻把頭一扭不理不睬。
姐姐為了讓幼兒園的孩子高興,總是認真地搜集新童謠。如果是往常,

房枝總是高興地和姐姐換著班地又彈又唱幫姐姐的忙,並且以此為樂。
但是今天卻不同了。她說:
「我討厭!童謠這玩意兒不是音樂!」


「啊!」
她姐姐政子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盯著妹妹。她問:
「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提到音樂啦?」
「我說的是真正稱得上音樂的音樂。不過,沒有更好的鋼琴是不行的。」
「哎呀,這樣的鋼琴對我們家來說就夠奢侈的了,可你還說這不行。」
姐姐政子大為惱火,正在這時窗外傳來人聲:
「房枝在家嗎?」
原來是住在左近的姑娘敏子。她總是和房枝同路上下學,相處很好,


而且也在一起溫習功課,互相勉勵。
「啊,歡迎,今天也溫習?」
她姐姐替她應答。因為房枝此刻正在悶氣呢。
「對,我是來和房枝商量明天的作業哪。」
「是麼?請上來吧!」
政子高興地邀請敏子進來。她說:
「我們家的天才正為難哪。氣勢洶洶,說童謠什麼的討厭,不是高雅的

音樂,所以就不彈了。」
敏子聽房枝的姐姐這麼說,彷彿想起來似地:
「啊,對,對。她對美也子說你會彈鋼琴。她這麼一說,美也子就說咱

們一起學吧。」
如果是以前的房枝,她高興得可能跳起來。
「不行啊,我可不行!」
房枝這麼說。她低著頭,咬著下唇。
敏子說:
「房枝很喜歡音樂,記性也好,童謠嘛,知道得也多。還有,她一說她

最喜歡《荒城之月》,美也子就說她也喜歡《荒城之月》。」
房枝插嘴道:
「我不再喜歡那東西了。我想彈肖邦或者舒伯特!」
「啊!」
敏子看著方枝姐姐的臉,好像莫名其妙。

三

第二天早晨,房枝和敏子結伴上學的路上,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突

然碰上了美也子。
「早上好,原田!」
敏子忙打招呼。
「啊,敏子和房枝!」
美也子笑瞇瞇地一溜小跑奔了過來,和她倆並肩而行。
「昨天的作業完成得怎麼樣?」
「嗯,有一道題非常麻煩!」
「是第三道吧?我怎麼也做不出來。快告訴我吧!」
美也子誠懇地提出要求。
「我也讓它給難住了,跑到房枝家求教,三下五除二就給解開了。」
「是啊,房枝在教學上就是棒。也教給我吧!呶!」


美也子彷彿一心取悅於房枝似地窺視著她的臉。
但是房枝故意不理她,扭過臉去概不回答。
眼看就要出現尷尬的局面,敏子忙說:
「那也好,你就教她鋼琴吧。最近她彈得很好。她說,她想更難的曲子。」
「哎呀,我教不了呀,可是,先到我家來一趟吧,對,就這個星期天吧,

我在家等你。」
沒有想到,敏子親切的話,使現在的房枝更加難過。
「好吧。」
房枝只是無精打彩地表了一下態,低頭看著腳尖,不由得想起昨天那

副慘象。
「房枝君,聽說你喜歡《荒城之月》。我也非常喜歡它。一彈起它,心就

覺靜下來。因為從小的時候就喜歡它..」
「可是,她說從昨天起一切音樂她都討厭了。」
敏子從旁插嘴說。這時,
「啊,沒這回事兒,撒謊!」
房枝這才開了口。
「你不是昨天還說從今以後只彈肖邦或者舒伯特麼?」
敏子從旁打趣地這麼說。
「美也子,肖邦啦,舒伯特啦,你會?」
「不行,我嘛..」
美也子謙遜地微笑著說:
「我哥哥只把他喜歡的教給我一兩個而已。」
「你哥哥喜歡什麼呢?」
「問他喜歡什麼?他也喜歡舒伯特什麼的。沉靜的,深刻的。小說也一

樣,他說他非常喜歡歌德、托爾斯泰,可惜還沒有讀呢。」
房枝聽了美也子的話,心裡的結也溶化了。
她覺得美也子確實是一個身處令人憧憬的遙遠地方,有著清澈的眼睛,

柔軟的四肢,音樂才能豐富的少女。

房枝的頭腦裡還浮現出今年春季音樂會的情形:美也子的鋼琴,親切
而平靜地把坐滿大堂的人們的心抓住了。想起那激動人心的時刻,就想到傳
說他哥哥的遺作《春天的少女》,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曲子?想到這裡,聽
聽究竟如何的願望不禁油然而起,她問:

「美也子,你打算將來當音樂家?」
「對。有一陣也確實有這種想法。不過,現在這種意思已經一乾二淨了,

從我哥哥去世開始的吧!」
「啊,真可惜!」
敏子突然瘋狂地叫喊:
「可是,A 班的佐紀子啊,她立志當畫家得到極好的評價。西門佐紀子

能當畫家,你也能當出色的音樂家。別輸給誰,好好地幹,呶,房枝!」
好這麼一說,也得到了房枝的贊同。
「對,謝謝。不過我常聽我哥哥說,藝術不是簡單、普通的事物。光憑

一點小聰明,就定下巨大的希望可不行。女孩子也想著這些事啊,是不幸
的..」
「太謙虛啦。可是,A 班那邊,大家對佐紀子的畫十分熱衷,說是這回


要開慶祝佐紀子前途的會哪!」
「啊,是麼?」
美也子好像還什麼都不知道地驚呼了一聲。敏子卻對房枝說:
「呶,房枝,有這種傳說,你沒聽說?」
「我沒聽說!」
房枝又低下頭來,她感到胸口堵得慌,眼淚快出來了。
不知不覺到了校門口。美也子忽然想起似地:
「哎呀,我忘個一乾二淨。房枝,第三道作業題教給我呀,還有,星期

天一定來,呶!」
「作業的事我教給敏子。我就先走啦。」
房枝留下這些話,便先她們倆跑進學校去了。

四

「美也子,我特別擔心呢。房枝突然跑開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說,

這是怎麼回事兒?」
「倒也沒什麼。難道我就那麼可笑?」
「是,還不僅僅這樣,開頭就覺得奇怪。不過,這事兒啊,隨它去吧,

怎麼都行。這個星期天哪,去不去聽美也子的鋼琴?」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房枝依然悶悶不樂的樣子,敏子心裡納悶,不停

地給她打氣。
但是房枝情緒上的芥蒂依舊未消。
「不知道這些天來美也子是不是擺架子,可是根本不提音樂啦。討厭!

淨說些謙虛話。」
「那只是因為不像從前那麼驕傲自滿了。」
「也許!」
「你房枝如果去,她一定高高興興地給你彈,因為她本人說得那麼堅定

嘛。」
「那個《春天的少女》也彈給我聽?」
「啊,那個嘛,可就不知道如何啦。因為像那麼拿手的作品,她後來連

提也不提了。原因就一個:她哥哥的遺作。」
就在談這話的過程中,有人在後邊招呼。
「原因!是不是原田?」
「啊,是西門!」
房枝一回頭,原來佐紀子跑過來了。
「房枝,方才和四年級的同學們商量了,溫室的花全滿了,而且一齊開,

想整理整理。能不能在週六下課之後,把能擠出時間的人集中在一起幫幫

忙。」
「好。」
「四年級的同學說星期天也來運花壇的土。」
「對,星期天我也來幫忙吧。」
「好,你如果能來,四年級的同學一定高興。」
「不過,也許因為有事來不了。」
這麼一說,房枝的話立刻顯得蒼白無力了。


看到房枝似乎不高興,佐紀子也繃起臉不言不語。

「好,剛才說的事就拜託啦!」

說完這句話就趕快走開了。

「啊,房枝,你這不也是..」

房枝裝作沒有聽見,邁出兩三步,過去之後扭過頭來說:

「我說呀,後天星期天我不去美也子家啦!」

「哎呀,為什麼?花壇的活兒,交給四年級的同學干,你不就沒必要勉
強去了嗎?」

「去不去都沒關係,不過,美也子星期天一定不在家。」

「不可能。邀請我們去,到時候自己不在家?那可奇怪啦。」

「一定是你敏子聽錯了,想錯了。」

「沒那回事兒,一定在家。」

「一定不在,無論如何不在。不在就不在的原因嘛。」

說得非常果斷的房枝,那聲音有些發顫。

敏子有些畏縮了。

「為了弄個明白,咱們一起去一趟吧。」

「可是,她不在家豈不糟糕?」

「不可能不在家嘛!」

敏子也沒有認輸,忽然她想出了好主意似地:

「假如我們去了,她不在家,那我們就去學校,和你一起運花壇的土。
正好美也子的家就在去學校的路上,順便探訪一下也沒什麼損失。就這麼辦
吧。」

敏子這麼說了,房枝也覺得自己太強了,便說:

「好吧。」

「但是,如果美也子在家..」

「如果在,對,我就能想盡辦法清也彈《春天的少女》。」

房枝也這麼說。

「好,說定了,說話算數呀!」

兩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五

星期天。也就是為慶祝佐紀子的畫而聚會的星期天。

剛過正午,按約定的時間敏於前來叫房枝。

房枝想到美也子此時此刻在那個集會上正滿懷自豪感地彈奏《春天的
少女》,便說:

「她肯定不在家,所以實在是不想去呢。」

房枝無精打采地這麼說。

「還說這個哪?適可而止吧!」

「敏子倒是準備運土呢。」

各有自信,互不相讓。準備好之後來到外面。一路上,美也子在家啦;
不,一定不在家,如此等等吵吵嚷嚷爭論不休,彷彿為了賭個勝敗而去的。

就在大家悶著頭往前走的時候,從對面走來一個人,越看越像佐紀子。

「啊,佐紀子!怎麼的啦?去哪裡?」


「你這個房枝!真討厭,那麼大驚小怪的!我這正是去你家哪。幫忙運

花壇的土,想跟你一起幹!」
「啊!」
房枝張開的嘴好像再也閉不上似的,緊眨著眼注視著佐紀子的面孔。」

(祝賀佐紀子繪畫的集會本來確定在今天..)
「佐紀子,今天不是有集會麼?」
「啊,你說的是那個?」
佐紀子滿不在乎地笑著說:
「啊,那個呀?拉倒了。我父親說,充其量不過是一幅女學生的畫罷咧,

大張旗鼓,過分張揚,實在可笑,結果是挨了一頓申斥。我本來以為他會高

興的,這可好。我討厭極了。」
在敘述之中,佐紀子彷彿吃驚地覺察到了什麼便說:
「這事對房枝來說很失禮啦,請原諒!」
「不,還談不到哪。」
房枝有些舉止失措地說:
「對,那集會取消了麼?」
「已經道過歉了。」
「是麼?」
說完,房枝目不轉睛地看著佐紀子。她想,這是一個多麼漂亮的人哪。
那美麗的眼睛,讓人想到一定充滿對我房枝的關懷。
「她可能想到我可憐,所以才取消了慶祝活動的吧?對不起!」
房枝心裡這麼說,忽然感到臉上發熱。
不論來自班內還是班外的對她的愛慕,都是當之無愧的。惟獨自己硬

是不甘拜下風,執拗地拒絕承認事實,實在覺得害臊。
心胸開闊了,情緒高昂而明朗了。
「我們現在就去美也子那裡聽鋼琴,佐紀子一起去好不?」
敏子提出這樣的邀請之後,房枝忽然激動地握住兩人的手急著說:
「對,對,花壇的活兒,以後再幫忙也行!..敏子,剛才勝負已定啦,

以我的大敗告終,大敗呀!」
美也子也在等待房枝她們來,因為沒有想到佐紀子也來了,所以更加
高興。
敏子說是她和房枝在吵吵鬧鬧之中把她帶來的。房枝的臉紅了,她仰

起臉來,果斷地談了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對三個朋友大大方方地道了歉。
「是麼?我的《春天的少女》造成了這樣的罪過?」
她微笑著想了一會兒,說:
「這麼著吧,我彈一次。倒也不是故意藏起來不露,因為,這個曲子呀,

讓我想起我的哥哥來,我心裡很難過。」
美也子神情嚴肅地站起來,走近窗前的鋼琴。
乍一看這架小型樸素的鋼琴,雖然的和房枝姐姐的那架相差無幾,但

是打開蓋子,美也子手指一碰它,的確不愧是音樂家哥哥的妹妹,那美麗清
澈的音色絕對與從不同。

《春天的少女》讓人從音樂中幻想出彷彿綻放於深山幽谷溪流岸邊的
花一般的一位純潔的春天的少女,然後是英年早逝的天才懷念他惟一的妹
妹,深深哀憐親人的愛情充盈篇章。


房枝偶然仰起臉來,但見美也子的眼淚叭噠叭噠地滴在她那躍動的手

指和琴鍵上。
「到這兒就完了,曲子寫到這裡哥哥就病了,未完成的作品呀!」
美也子的手驟然停下,仰頭望著掛在鋼琴前方牆上的哥哥的肖像,任

臉頰上的淚水緩緩流淌..
靜聽彈奏的三位少女也不由得仰頭望著她哥哥的肖像。瘦瘦的臉頰,
炯炯的目光,臉上蕩漾著淡淡的哀愁..
《春天的少女》餘韻未絕,彷彿是美也子哥哥的靈魂在低聲吟唱。三
位少女的眼睛不由得濕潤了。她們在由衷地為英年早逝的藝術家祈禱。

肩扛恩師的靈柩

川端康成

一

宿舍是每天早晨由室長帶著室員們去舍監室行朝禮。
「啊!好大的霜!」
室員小田喊了一聲。
「室長,快點吧。今天我們是第一呀!」
按照行朝禮的順序,舍監日記上要記下誰是第一個起床的,誰是第二

個起床的,宿舍有十二三個房間,都在競爭早起。
小田說的就是指這樁事。
我的房間裡,小田總是起得最早。
小田一起來立刻就從窗戶看室外的草坪。
草坪在校舍建築物的背陰,只有草坪的盡頭處才沾一點旭日的光。隨

著太陽升起,太陽照到的部分逐漸擴大,所以,草坪在早晨這段時間裡起著

鐘錶的作用。
今天早晨這片草坪上霜柱夠厲害的。
「比打野兔那天早晨還冷哪!」
小田這麼說。
別的室員們也起來了,邊疊被邊說:
「天越冷越能打得到兔子?」
「今天早晨喝兔肉湯?」
「兔肉湯沒什麼好喝的,燉兔肉倒不錯。」
打野兔那天是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一。
因為上山打野兔,所以腳有些疼。想趕快穿上褲子,腳更疼了。
感覺疼的腳走在冰涼的走廊上,特別凍得慌。
一進舍監室,只見舍監宮田老師把兩腳架在四方的火槽邊上,頭低向

兩膝。
我和三個室員站成一排:


「第五室,早上好!」
這是室長的問候。
但是老師的臉仍是朝旁邊扭著,而且低著頭。
老師那耳垂特大的耳朵很紅,好像有些顫抖。
因為老師沒有回答,我們只好在桌子前面站著不動。
等了好久老師才抬起頭來,這時我們看到他眼裡有淚。
老師沉痛地說:
「倉木老師今天早晨去世了!」
「啊!」
我們一驚,注視著老師的面孔。
「零晨兩點去世的。他家人送來通知。」
「凌晨?..」
「所以,宿舍這麼安靜。」
老師說完又低下頭來。他又掉淚了。
我的胸口有些堵。安安靜靜地走出舍監室。因為悲傷,感到天氣特雖

冷。
二年級學生的室員和作為這個室長的五年生的,對於倉木老師之死而
感到的悲哀,在程度上是不同的。
倉木老師是我們五年級總的班主任。對我們關懷五年,現在我們快要

畢業了。其次是他教了我們五年英語。我們把他看作五年學生的老師。
在宿舍,各室的室長都由五年生擔任。我到各室去告訴大家:
「倉木老師去世啦!」
「宮田老師在哭哪!」
像個橡皮人一樣胖胖的,臉上總帶歡悅神情的宮田老師居然哭了,這

是想像不到的。
從宮田老師也哭了這一事實,可以最清楚不過地知道,我們對於倉木

老師的逝世是如何悲痛了。
早飯的鈴響了。去食堂的路上,人們談的全是倉木老師的事。
「打野兔的時候,他還上了山,很精神哪。」
「據說很不舒服,沒等打完就回去了。」

二

舍監宮田老師眼睛紅紅的,呆呆地吃著飯,住宿學生們靜悄悄地吃飯。
我的頭腦裡浮現出倉木老師的形象。
鐵邊的近視眼鏡——這眼鏡掛在老師的大臉上,總是讓人擔心它馬上

就要掉下來。
同時它那斑斑鐵銹也讓人感到那是一副古老眼鏡。
「這是服務20 年的眼鏡哪!」
我們大家都這麼說。
老師從到這個學校任教到現在已經20 年了。他那皮膚粗糙的臉。也使

人感到和那眼鏡的鐵邊非常相似。
全校最胖的就是倉木老師和宮田老師,宮田老師的臉光光滑滑的發光,
肌理細。但倉木老師的臉似乎皮膚特別厚,因此也就讓人覺得那顏色重而且


深。
個頭也是倉木老師高,腰圍也粗。
倉木老師的西服上的某此地方總少不了煙灰,也總是那麼散散漫漫,

那身西服我們看它看了5 年,非常熟識。
但是他下腹部肥大,體格魁偉,絲毫也沒有鄉村學校老師的寒酸氣和

生活的疲勞相。
走出食堂,對面木板牆根處全是霜。
那板牆就在稍高的堤上。那是河堤。
我看見河堤,想到倉木老師的小女兒,她此刻多麼悲傷啊!
在這個河堤上,我和老師家的小姑娘玩過。
我常常越過那板牆,躺在河岸的草原上讀書。
有一次看見八九歲的小姑娘在那裡,我就跟她打招呼:
「你一個人玩兒哪?」
那是一位有一雙溜圓溜圓眼睛的孩子。
從簡單的幾句對話中就知道,原來她是倉木老師的小女兒。
倉木老師有三個子女,長子在東京上大學。長女上了師範學校,住宿。
留在家裡的只有最小的她一個。
可能因為父親是中學老師吧,這孩子對中學生有親近感。我一喊她,

她就來到我的跟前。
「你在家怕你父親麼?」
我先這樣問了問她。
「不怕!」
「可是在學校我們都怕他呀!」
「為什麼怕他?」
「你問為什麼嗎?大概因為他有本事吧!」
「你挨他剋了?」
「不挨他剋也怕他呀。」
就在和孩子說些閒言碎語之中,我把她抱在膝頭上。
「你長得不像你爹。」
我仔細看著她的臉。
小姑娘的眼睛確實溜圓溜圓的,然而倉木老師上下眼瞼卻是膨脹的,

因而眼睛細長。
大眼眉,臉上的肉厚,給人以厚重之感。
從那以後我在那河岸見到小姑娘兩三次,每次都是她一個人。
儘管那河岸本來是街道上的孩子們遊憩之所,但是我總覺得小姑娘一

個人到這裡來,末免冷清弧單吧。不過她可一點兒也沒有寂寞冷清的樣子。
倉木老師逝世的時候,可能只有這個小姑娘在旁。
我想到這裡,小姑娘明朗爽快的面孔浮上心頭,令人不勝同情之至。
我想,那小姑娘再也不會到河岸來了吧?
打野兔那天正好是週六、老師的長女從師範學校回來。據說星期天早

晨倉木老師就讓她回了學校。
還聽說,倉木老師打兔子那天回來之後就病倒,他的長女想延期回去,
照顧他,帶他去看病。
「教師的女兒這樣可不行。爹娘稍微有一點病就不上學,對於他所教的


學生那是說不過去的。」
就這樣,他還是按往常的辦法,嚴格要求自己,不忘教師的立場。
據說他大女曾經堅決不願意拋下得病的父親回到學校去。大概有什麼

預兆吧。

三

那天早晨,我比往常較早地到校。
因為想到走讀生也許還不知道倉木老師去世,所以我想盡早告訴他們。
但是,學生休息室內揭示板上已經貼出了黑框告示。
兩耳凍得通紅的走讀生陸續到校了。
「倉木老師去世了?」
這麼一說,不論誰,無不大吃一驚。
「啊!」地一聲,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些一直被看作不良少年,也一直被倉木老師訓誡的學生們,無不變

顏變色,沉默無言。大概正因為他們平素往往挨申斥,所以此刻聽了倉木老
師逝世的消息,心靈的感觸可能較多吧。
不論多麼差的學生,對於老師發自肺腑的語言,他們隻言片語也說不

出來。
當他把濃眉一皺的時候,有誰再敢看看老師的臉。
倉木老師斜眼瞧誰一下,學生們無不主刻明白應該如何,所以他擔任

了風紀監督。
副監督是教地理的砂田老師。這位老師有些神經質,略瘦,一眼就看
得出頭腦機靈。
砂田老師健說,相反,倉木老師卻不善詞令。不過,他說的雖然少,
但他的話是頗有份量的。
胖子倉木老師和瘦子砂田老師一起在校園裡轉悠的時候,那對照是很

有趣的。
「老倉來啦!」
「老倉來啦!」
學生們小聲傳話,立刻非常安靜。
老倉,是對倉木老師的愛稱,決不是外號。
學校裡只有倉木老師沒有外號。淘氣的學生們抓住老師的某些特徵或

缺點,只要想給某位老師取個什麼外號,那就一定取得出來。她們之所以沒

給倉木老師取,是因為老師德高望重,沒有給倉木老師起外號的情緒。
倉木老師之德,在老師們之間也是受到敬重的。
上課之前,把全校學生召集在禮堂,由校長,副校長,砂田老師作悼

念倉木老師之死為內容的講話。
「不論從私人的交往來說,也不論從學校的公事來說,我失去了30 年的

良友,我不知道今後該如何是好。我失掉手臂,今後將怎樣工作下去?」
矮個的校長的聲音,被眼淚濡濕,所以聽不清。
「諸君當然知道,倉木老師是最早來本校任教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建校

的元老。倉木老師是我的手杖,是學校的柱子。我把本校的許多工作放在倉
木老師的肩上了。學校的日常鎖事也大多由倉木老師按他的考慮處理。教員


之間的感情糾葛,也大多溶解於倉木老師廣闊胸懷。倉木老師這樣的德與力,
你們學生儘管不太清楚,但畢竟是知道的,所以我想,諸君對倉木老師逝世
必然痛上加痛。」

校長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講了下面的話:

「倉木老師不計自身的名利,為這所中學獻出了他的一生。倉木老師不
停不息地在這裡工作了10 多年,並不是因為他無處可去,沒有辦法只好在
這裡呆著不動,以倉木老師的學問,埋沒於這個鄉間中學,實在是莫大的浪
費。許多大專學校聘他去當教師。他本來有很多大大發展的機會,但是由於
他對本校的熱愛,對於我的友誼,始終沒動,終老於此。」

倉木老師拒絕大專院校招聘的事,我們都知道。關於老師的學術實力,
我們也聽過多次。

我們中學使用的英語讀本就是倉木老師編的。這個讀本由東京出版,
但是老師沒有署名,但實際上是他編的。

在火車裡我們看到其他中學學生翻開倉木老師的讀本時,我們是很以
此為自豪的。

還有,本鎮有個小小的報館,我到他們記者那裡去玩的時候,也提到
倉木老師。

「你們中學有位聽倉木的老師吧?」

「那是我們的英語老師。」

「是麼?你現在學哪?那很好。不過,他的本領你們中學生還不容易懂
吧。他關於英國文學的知識,那可是很了不起呀。實在是驚人哪。我到這地
方來之後,很快就認識了他,成了足可長談的朋友。沒想到,在這鄉野之地
能遇上那樣的人。讓他在中學教師這個位置上窩著,實在可惜。」

這位記者是東京某大學英文系畢業,剛到此地不久。

「中學老師裡沒有那樣出類拔萃的藏書家的。他不僅讀了英國文學的書,
日本文學,漢文學的著作也讀了許多。只是聽倉木老師講話就是我的一大樂
趣。因為他是一位飽學之士,所以呆在這樣編僻之地也沒什麼不滿。我以為
你們有這樣一位老師是很值得慶幸的。」

副校長由教歷史的天川老師擔任,倉木老師做他的副職。原因是天川
老師是大學畢業,倉木老師卻是自學成材的。

但是天川老師疾病纏身,經常告假,所以倉木老師的工作量遠比副校
長大得多。

四

教地理課的砂田老師在鄉村中學任職也未免屈才。我們用的就是砂田
老師編的地圖。

著者的名字是東京某大學教授的,但它卻是砂田老師編寫的。這個地
理附圖,許多中學都在用它。

校長講話之後接著講的是砂田老師。他稱倉木老師逝世使他在學問之
途上失去了一位同伴,說到這裡,他的心境是淒涼的。他也詳細談了倉木老
師平素待人接物,以及為人處世的情況。

「諸位,週六打野兔是見倉木老師的最後一面。現在還有誰記得那時倉
木老師的情況麼?我記得他當時和往常相比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臉色有些


不好。他是那麼胖,心臟當然好不了。週六的早晨,從出發之前開始,看起
來總覺得有些倦怠,即使沒有這些現象,爬山這種活動對他也是應該禁止的,
所以我們勸他回家休息。但是他說,全校的學生這麼高興,這麼氣壯,自己
哪怕參加圍獵一個山頭也好。但是真的上山就不行了,上氣不接下氣,只好
提前回來了。」

我們中學每年從一月到二月這期間有打野兔活動。

先在小山頂上張好網,從山麓往上回追野免。

有的小山要用全校學生圍獵。有的把全部人馬分成兩三撥,各圍一個
山頭。

「倉木老師回家之前還對我們說,四年級學生西村患腳氣病也參加了,
是不是挺得住,請你們特別注意他,倉木老師總是這樣待人。我們滿以為倉
木老師只要回家休息,一定能立刻會好,所以就沒有特別注意,可是萬沒料
到這竟成了永別。星期天早晨,倉木老師讓週六從師範學校宿舍回來的長女
回去了。但是傍晚他就突然病情惡化,等校長和我趕去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臨終之前還擔心西村。對於學校的事,留下不少遺言,關於他自己和他的子
女們的事,卻什麼沒說。三個子女之中惟有最小的小女兒在家卻不在身旁,
即使這樣也沒有說一句感到淒涼寂寞的話,只是說她正在學校裡呢。他兒子
在東京上大學,大女兒今年春天從師範學校畢業。倉木老師最不放心的大概
就是這最小女兒吧。」

大禮堂十分安靜:砂田老師的聲音低沉下來。

那天照常上課。

但是不論哪門課哪位老師,全是講倉木老師。

為人忠厚稍有口吃的國語老師冰島說:

「倉木老師是個好老師呀..」

他只說到這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嘴唇活動,只好沉默不語。

他轉身面向黑板。用顫抖的手寫了下面這道古歌,又默不作聲了。

有人在世間,盛德高行無人念,甚或招人怨。

一旦撒手離塵寰,頓悟其人實可戀。

第四堂課是倉木老師的英語課只好自習。

負責體操的松木以監督的身份說:「倉木老師的英語課時永遠沒了。這
個鐘點先自習英語,同時回憶倉木老師吧!」

他接著說:

「倉木老師只是為學校,為學生而活著的人。其他的老師們無不佩服他。
倉木老師不論什麼時候,可以這樣說,他只談教育。星期天我去拜訪他,可
是他說的只是從某些特別學生的事到對於每個特別學生的特別教育方法。為
此花了好長時間。這個班裡有沒有特別學生啦,成績特別不好啦,品行特別
不好啦,等等。」

松木老師環顧教室,他說:

「我舉一個例子。討論你們從三年升級到四年的會議上,在有的學生是
讓他升級還是留級這個問題上,老師們的意見很難取得一致,為了這一個人,
一直討論到夜深。又餓又累。這時,有一位老師說了,討論就到此為止吧,
是行,還是不行,趕快決定算啦。

倉木老師一聽臉色驟變。他說,既然如此珍惜時間,那就請回吧,請
回吧。如果屬於非留級不可的學生,那沒有辦法,也只好讓他留級,但是我


們還得好好想想,因為這個學生留了級,本人的精神受到折磨,家庭以為蒙
羞。而且這個學生還得浪費一年的時間,浪費不少的費用。一個學生升級當
然是不能輕率決定的問題,必須自始至終認真考慮。

哪位嫌問題討論得過長了,那就請先回去好啦。結果呢,誰也沒有先
走。倉木老師為人處世總是這樣子。由於倉木老師的愛護。免於退學,不被
留級的學生,究竟有多少,你們大概很清楚吧?」

有的學生當初抬不起頭,此刻他會想起倉木老師曾是多麼愛護過他。

五

第六堂課是體操,這個時間用來作為五年級的級會。

五年級會,是松木老師常常勻出體操時間而開的會。

我們五年級的學作為最高年級的學生,當然有他們的問題,比如畢業
後的問題等等,自由地討論下去,就是這個會的內容。

松木老師擔任聯繫人這個角色,討論全部交學生們展示,他自己不發
表意見。

我們在兩天操場上坐個大圓圈,甲班班長擔任主席。他站起來說:

「今天的五年級會,因為倉木老師今天早晨去世,由松木老師負責這個
會。」

松木老師點點頭。

「我們今天只能思考倉木老師生前的事。別的事也談不出來。乾脆就開
一個談論倉木老師的會吧。」

「贊成!」

反響熱烈。

「不過,也沒有必要只談對倉木老師的回憶。我想,不妨利用這個時間
也談論一下我們該做什麼和怎麼做。我們是最高年級的學生。同時也不僅學
了5 年英語。而且也受到年級監督的關懷。倉木老師逝世,我們比低年級學
生更哀痛。因我們受其恩惠更深。

當然,學校對於我們應該如何等等,必有命令。我們當然認真地執行
命令,但是,如果可能,我們是不是應該為倉木老師主動地幹些什麼?」

「就該這樣!」

松木老師這時插話。他接著說:

「你們是最高年級學生。所以,你們的態度好壞都會影響全校學生,因
此,你們要慎重對待。」

一個學生站起來說:

「再過兩個月我們就畢業了。倉木老師來不及歡送我們畢業,這實在是
遺憾之至,我們在學校只能呆上五六十天了,所以,在這期間我們必須遵守
老師的教導,做老師最後負責的學生,每個人都以很好的成績畢業。即使畢
業之後也決不忘倉木老師教誨之思畢業之後才能報師恩,我們從現在起商量
一下畢業以後的事好不?」

「主席!」

「主席!」

舉手的人不少。

有的建議,他們畢業之後的同窗會起名叫「倉木會」。


有的說,是否借用倉木老師的名字,給學校留下一項紀念事業。

有的學生提議,倉木老師雖然遠離大家,但是希望老師的遺囑永遠住
在這裡,雖然畢業了,凡是本街的人,在此地有家的人,要通力合作照顧好
老師家屬。

這項提義的贊成者較多。

也有人提議在此地給老師立碑。

總而言之,方案不少。

也有單憑一個中學生無法辦到的提議。

一個學生站起來喊著說:

「我想再見一次倉木老師。」

「可是老師不在了!」

「不,在!」

「不是已經去世了麼?」

「去世啦!但是還在。還沒有火葬嘛!」

會場突然靜下來。

「想不想再見老師一面作一次告別?」

「想,想啊!」

「同感!」

「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我到倉木老師家弔唁一下,就能見到老師,
但是這種願望誰都有,五年生想集體前去告別!」

「松木老師,讓我們到倉木老師家上香去吧!」

有一個提出這個建議。

「方纔談的,從師生之情來說,我以為是合情合理的。」

松木老師說這麼說。他接著說:

「但是,你們上百人哪,這得問問家屬才能定。我和校長商量一下,然
後向遺族提出要求吧。你們的願望大概能得到滿足。」

這時,名叫岡島的落後生站起來說:

「我們大家抬老師的棺材好不好?」

大家一笑。

「笑什麼!」

岡島喊了一聲。他說:

「抬老師之棺,難道不是弟子之禮麼?日本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是因為
我一直挨倉木老師的申斥說這話可笑呢,還是抬棺這件事本身可笑呢?」

人們是因為他突發奇想而公之於眾所以才笑的。可是此刻他得到了聲
援:

「根本不可笑!」

「堅持你的意見!」

岡島接著說:

「抬棺,是和逝者關係密切的人,或者受過他恩惠的人幹的事。但老師
的親屬都遠在外地。有資格抬棺,老師也樂於接受的,難道不是只有我們這
些人麼?」

「對!對!」

激動的波浪在我們中間湧起。

有人站起來發言。


「讓和老師本來沒有因緣的殯儀工人抬棺,是我們這些人的恥辱啊。岡
島君確有獨到的見解。」

「對!倉木老師的葬禮所用勞力,全由我們擔任吧,不用別人動一手指
頭。」

「松木老師的意見如何?」

「你們美好的願望使人為這感動。單憑這些言詞,倉木老師就很滿意了。
不過我不能擅自作主,還必須和學校商量,也得徵得家屬的同意。總而言之,
我一定竭盡全力使你們的美好希望如願以償。」

這樣,松木老師作了許諾。

六

學生宿舍例來的習慣是每晚就寢之前,大家集合於一室,靜坐30 分鐘。

目的是讓心沉下來,也讓心清淨。當晚的值班舍監是校長。

「今天晚上不論怎麼想傳這顆心達到無念無想的境界,但是依舊止不住
眼淚。」

校長說到這裡又抽泣起來。他說:

「從早晨起來到現在淚就沒有斷過!」

隨後他就談起對倉木老師的回憶。

——校長在某中學任物理,化學教員時,倉木老師是那個學校的學生。
座位號是二號,校長記得倉木老師比首席學生的成績還好。因為倉木老師家
境並不富裕,即使畢了業也上不起更高的學校,就當了校長的物理化學教室
的助手。

不久,倉木老師當了小學教員,經過自學考試,取得了中學教員資格。

校長調到我們中學任職的時候,他這位校長第一個招聘的教員就是倉
木老師。

從那以後22 年,倉木老師一直是校長的左右臂。

倉木老師有機會出任師範學校的校長,也曾有機會被上一級的學校招
請去作教師,但倉木老師始終末動。

「倉木老師說,校長有恩於他,所以他安於鄉居野處。今天的五年級會
提出希望,葬禮的勞動他們全部承擔下來。自己教的學生抬自己的棺,作為
一個從事教育的人來說是無比高興的事。這也許就是倉木老師在我們這裡忍
耐下去一直沒動的收穫吧。」

說到這裡校長又落淚了。

第二天,從早晨就開始下雪。

冬天的風在天空不停地吼叫。

我們兩個建議全被採納了。

所有的課上完之後,我們站好隊列,低著頭走出校門。

杉樹籬笆裡面就是倉木老師簡陋的家。

白木的寢棺已經停放在走廊上了。

我們三個人一組走上地板,在遺體跟前跪下行禮。

因為老師是猝死的,看不出枯萎之色,只是臉上呈現略透亮的白色。
大而厚重的臉安詳一如生前,但是死氣沉沉。

在側的有他夫人,三個子女,他的胞妹,校長,砂田老師,他們俯首


而立。
旁邊的屋子是老師的書房,書堆得老高,以致略顯黑暗。
因為告別的有一百多人,所以很費時間。
結束之前我們站在院子、想多看一會兒老師。
雪粉落在肩上,把肩頭濡濕。
回到學校之後,宣佈了明天參加葬禮時所分擔的任務。
我是打燈籠的。
「我可不願意打燈籠!」
我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
我還是希望抬倉木老師的棺材。
「你身體比較弱,你就耐心地打燈籠吧!」
松木老師這樣對我說。
傍晚,舍監稻村老師在宿舍的澡塘裡說:
「明天很讓人痛心,可是一定辦成漂亮的葬禮!辦成漂亮的葬禮!」
他反覆地這麼說。

七

葬禮這天依然是冬季的陰天。
行列走的大街,人們都站在簷下,心裡默默地致意。
倉木老師的未加妝點的素棺抬在二三十個中學生的肩上。
周圍有三四個人,以便途中換班。
倉木老師的棺完全在由他教的學生們守護之下前進。
棺的前面行進的旗、燈籠、花、花環等等,全是由他的學生們拿著。
我提著一隻青竹作柄的白紙燈籠走在前面。
倉木老師的兒子捧著白木的靈牌緊隨其後。
四年級以下的全校學生,在寺廟的山門前列隊敬候。
我們的行列平靜抵達門前時,聽到低年級學生的抽泣聲。
管理現場的全是五年級學生。
禮畢之後,五年生仍留在棺的周圍。
這時,松木老師講話。他說:
「賴諸君之力,葬禮順利結束,我代表逝者家屬和學校對大家致謝。這

麼完美樸素的葬禮,大家都說從來沒見過,無不感動,你們大家主動地為此

盡力,更值得佩服。」
倉木老師的長女感動得用手帕擦淚。
松木老師接著說:
「本來還打算請大家送到火葬場,但是倉木老師的胞兄來了電報,說是

因為山陰線大雪而不通的火車剛剛打通,今晚就能抵達這裡,所以決定等他
哥哥到來,他們雖說是親兄弟,但是距離很遠,十多年不見了,哪怕見上一
面也不枉此行,所以向寺院提出要求,請寺院破例,允許遺體存放之期延長
一天。寺院也為諸君善行深深感動,慨然答應存放到明天。因此,今天晚上
只有我們幾位老師留在這裡守靈,同時等待他哥哥到來,諸位這就請回吧。
諸君的願望已經實現,守靈,就不要勉強了。坐火車上學的,離家遠的,身
體比較弱的,都不必來了吧。」


「老師,讓我們來吧。」

「來,當然是令人感動的,無奈夜裡很冷,寺廟大殿沒有防寒設備,大
家感冒了就不能上課,那樣,反而違背了倉木老師的意願。還有,今天晚上
守靈的人明大9 點也必須照常上課,這就支持不住了。好,解散吧。辛苦啦!
已經定下來守靈的人,先別管形象如何,首先是多穿,穿暖了而且帶毛毯來。」

住宿舍的五年生當然全去了。
我穿上兩件襯衣之後再穿兩件和服。室員們都笑了。
夜深之前100 多人的五年級學生,一人不缺地陸續到達寺廟。
校長,松木老師無不吃驚,因為不是我們事先約定的,所以學生們也

彼此吃了一驚。
有的趕火車回去一趟。有離家七八公里的也跑了一個來回。
倉木老師的哥哥是乘10 點以後的火車到達的。
他比倉木老師個子高,我們得仰臉著他才行,十分魁偉。筋骨緊繃,

鐵人一般。
他向我們寒暄之後便深致謝意,然後從棺蓋上鑲的一小塊玻璃窗注視

他弟弟的臉,他站在棺旁,長久不動。
「想再次同老師道別的人,請抓緊時間吧。」
松木老師這麼一說,我們大家再次把棺圍了起來。
因為這就永別了。
倉木教師的臉已經略顯微紫。
過了不久,寒澈的旭日照到放在大殿廊下的棺上。
和昨天一樣,我們抬起倉木老師的棺,向火葬場出發了。
出了大街走15 分鐘的荒郊野路就到了那裡。
焚屍爐內牆薰得墨黑墨黑的,像大蛇的肚子一般,而且閃閃地發著油

光。
把白棺滑進這黑洞裡。
松木老師把妝點白木棺的花環上的花揪下來,給我們每人一朵。
我們手拿白花站成一排,遺屬們站在我們對面。
倉木老師的哥哥對我們致謝詞,他說:
「舍弟生前多蒙格外關懷,一直送他到火葬之地。諸位對舍弟的厚意隆

情,以及此次諸般關注,已經聽各位老師詳細見告了,而且我也親眼目睹,
我已經分不出為我弟弟逝世的悲痛而哭呢,還是為大家的善良之舉高興而哭
的?舍弟九泉之下一定心滿意足,我們家屬也無法用語言表達感激之情。根
據實際情況,舍弟的孩子們必須離開這值得懷念的地方,但是,不管他們去
了那裡,不管在哪裡生活,決不會忘記諸位以及本地善待他們的厚意。諸位
不久就畢業了,即將走上各自理想的道路,由衷地預祝諸位前途成功,謝謝
了。」

我們為了不誤九點的功課,直奔學校。走在荒郊野路上,朝寒清冽而
令人神情氣爽。
大家人手一朵白花,腳步匆匆。

薔薇之幽靈


川端康成

一

在這個山峽裡,河鹿蛙一叫,石桶花一開,那就春意闌珊的時候了。

河鹿蛙,正好從小學畢業的日子前後,以及新芽繡遍了白白的河灘的
時候。

開始鳴叫了。嘻,嘻,嘻,就像吹那古老的日本笛子一般的聲音;與
其說那是春天的聲音,還不如說它是秋天的更合適。

因為放春假,從城市到溫泉來的少女說:

「啊,秋天的蟲子在叫哪!」那叫聲吸引她們的眼光離開溫泉旅館的欄杆,
朝著月明中略顯朦朧的白色河灘望去。

所以,離開學校去遠處旅行的少女們,把這河鹿蛙的鳴聲,一定當作
故鄉的聲音深藏於胸中的。

片岡千代子先生遷居於這個山麓的村莊的時候,也正是這些少女們離
開此地的時候。

從東京要坐六七個鐘間的火車到達鎮上,再從這裡走十六七公里的路,
名副其實的鑽山,最終到達一個荒涼寂寞的山村,但它從源賴朝時代1開始
就噴湧溫泉,所以從鎮上來的長途客運汽車和運貨卡車全通了。運貨卡車所
運的貨物主要是:大米、鮮魚、大豆、醬油等等,基本上全是山裡人吃的東
西。這些貨車雖然不是載著滿車花束進來的,雖然沒有小蒼花、香豌豆花,
但是卻像春天的報春花那樣美好,原來除了那些吃的東西之外還有年輕女人
喜愛的色彩鮮的貨物。也就是平時那些喜愛活耀的麗人們身上所用的東西。

1鐮倉幕府第一代將軍(1147-1199),武人政治的創始者。源賴朝的
第三子。因為平治之亂,被流放於伊豆。但1180 年奉以仁王的令旨,舉兵
追討平氏,兵敗石橋山之後,於富士川大獲全勝,最後,壇之浦一戰勝平氏。
入京為右大將,不久於鐮倉開幕府,1192 年任征夷大將軍。後因大殺功臣
與至親骨肉,死後勢力頓衰。
本村的少年們正在用青竹子做的水槍打水仗。少年們高興得不得了,
因為從今天起水不涼了。臨街的那家大屋子牆裡面的和大路上的一共兩撥
人,他們都把水槍插進道旁小溪的水裡,用水槍對攻,個個都像落湯雞一般,
簡直就像消防隊的消防演習。但運貨卡車一到,他們暫時停住手,都說:

「哎呀,可真漂亮啊!」

「誰來啦?」

「新媳婦到啦!」

他們邊說邊看著卡車。

那卡車停在村頭上的山茶林前邊了。

「山茶林」,這個詞兒懂吧?這山茶林的山茶有三四十棵,請你想像一下,
這三四十棵山茶長在一片地上造成樹林的風景吧。可得知道,這裡不是南國
吧?可是那葉子上油光閃閃的濃綠,那花耀眼般厚重的深紅,不表明這地方
確屬南國又是何方?

「去薔薇之家的!」
「到薔薇之家去的呀!」



「來薔薇之家的!」
山茶林前邊的少男少女們這麼喊著跑過來了。運貨卡車停下來,那就

證明薔薇之家來了新住進來的人。薔薇之家就在山茶林的上方。
但是,嘴時喊著:
「薔薇之家呀!」
「薔薇之家的!」
那些少男、少女們的臉上顯現出來的輕微不安,是不能視而不見的。
為迎接那鮮艷的包裹而從薔薇之家下到山茶林前的,是一位年輕貌美

的女人。
「啊,是她呀!」
「可能是到溫泉休養來啦。」
「不是,她是這次調到這個學校來的。名叫片岡的女老師。」
頗以作此說明為自豪的,是個名叫光子的少女。
「啊!」少女們懷著激動的心情互相摟著肩頭點頭行禮,而且臉有些紅了。
「不知道教幾年級呢。」
「說是替下村老師的,一定是我們班。」
說這話的也是光子。她是小學五年級學生。
「可是又得住在薔薇之家吧。」
少女們的臉變得陰暗了。

二

這個山峽,正因為它北連深山,那裡出產的物資,使全村各戶比較平
均地受了益,所以沒有日子過得困難的戶,也沒有外地來此落腳的戶,因此。
全村像杉樹林那樣安安靜靜。不論任何人家,就是早晨的麻雀也毫不擔心有
什麼會驚擾它,悠閒地站在屋簷放聲歌唱。哪家的院子都有蝴蝶來拜訪,盡
情嬉戲。這不是語言的誇張與修飾。沒有花圃的人家是根本不存在,因為這
兒的花都是這一家的分給那一家,儘管沒什麼名貴品種,無非都是些大雨花、
波斯菊、菊花等等,但是,說它是花的村莊卻一點也不算誇張。

這個花的村莊裡的「花的人家」就是薔薇之家。這個村莊的出租房屋,
惟有這薔薇之家一處。這家房屋四周全是薔薇。與其說薔薇樹籬包圍著這座
房子,倒不如說薔薇埋藏著這座房子。東邊的門口是薔薇,南邊的院子栽著
薔薇,北窗有薔薇窺窗,西牆有薔薇托身。是誰建的這所房屋呢?

片岡老師搬到這裡的時候,薔薇還沒有開花,青青的花蕾,半天才能

找到一個。
「啊,到了開花的時候,那可就成了薔薇的海洋了!」
片岡老師不能不為她的新居之美而高興得又蹦又跳。
「呶,這薔薇開什麼色的花?你去年看到了吧?」
片岡這樣問光子。片風老師果然如光子所料,擔任她們五年級女生的

課。
「南邊院子的開深紅色的花。北窗下的開雪白的花呀。」
「南邊的深紅,北邊的雪白——這樣栽薔薇的準是藝術家!你知不知道

最早誰住在這裡?」
「不知道。已經有兩三年沒住人了。」


「你說有兩三年沒有住過?不會有這種事,不可能的嘛。」

片岡老師吃了一驚,她看了房間的狀況。草蓆,牆壁,無不乾淨、漂
亮,還留有人的體溫。不僅如此,這個房間如果沒有居住於此的人瀰漫不散
的愛,屋子裡的空氣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清新。親切的聲音彷彿發自臥具櫥裡。
但是光子卻說:

「老師,的確空了兩三年哪!」
「不能相信呢!」
片岡老師說著話眺望著南邊的院子。那院子沒有一片落葉,每一棵薔


薇,不論昨天或者今天,似乎沒有一棵不是經過愛撫它的那雙美麗的手撫摸

過。
「那麼,有人天天來打掃?」
「沒有!」
片岡老師只能把光子的話看作她記錯了。

三

在新學期開始的同時,片岡老師就成了少女們憧憬的目標。年輕的老
師依舊保留著小鳥依人般的少女風采,其次,單憑她那行李裝束,就美得不
能再美了。這本來是毫不奇怪的,奇怪的是老師到山裡來了之後,相處得最
親切的,除學生們之外還有一個,那就是鹿。

「片岡老師,給鹿一件行裝吧。」
「好!」
老師微笑,把個包袱皮交給了那個男生。那少年把它掛在鹿角上。那


鹿顛兒顛兒地走了起來。這樣,以鹿和片岡老師為中心的行列走出了學校,
整個一條街都在注視他們的隊伍熱熱鬧鬧走過去。

這頭鹿,是這年冬天在學校後邊的竹林裡抓住的。此地雖然暖和,但
也有大雪把山蓋得嚴嚴實實的時候。鹿要找吃的,就跑下山到距村莊較近的
地方來。因為被狗追得跑累了,有一隻竟然從學校的後山跌進竹林裡,村裡
的人把它活捉立刻送給學校。開頭很不容易馴服,為了讓它活動,想在它的
角上掛一條繩子牽著它走,但是它使勁搖頭,很不聽話。以後漸漸老實了,
直到走上山茶林,接受薔薇之家的片岡老師的打扮。

但是,它看見薔薇叢可能想起了它隨處奔跑的山吧。突然之間像個山

間野獸一般,亂蹦亂跳,一下子跳薔薇圃裡,把薔薇狠狠地躇蹋了一通。
「啊!」
片岡老師不由得喊了一聲,因為她忽然覺得好像聽到薔薇花圃裡有女

人的啜泣聲,自己的心也好像忽然之間被薔薇的刺狠狠地刺了一下,疼痛得

受不住。
「快,快!快把那鹿從薔薇田里牽出來!」
那鹿從山茶林下來,老師就放下心來了。她說:
「也許我成了薔薇精了吧?」
她說完又眺望那花圃了。
花已經開了。
「我讓花給埋上了。所以這麼愛薔薇花。」
薔薇和石桶花,差不多同一時期開花。從山上像蜻蜓向下飛翔似地順


大街下來的自行車後架上,帶著碩大的花枝,老師吃驚地說:

「啊,大杜鵑!」

「老師,那是石楠花呀!」光子連忙告訴她。

「哎呀,那是石楠花?這樣的話,老師的生物是零分。」

但是,不論怎麼說,石楠花還是明朗的花吧?南邊院子開的紅薔薇,
顏色又暖又明朗吧。

「我成了薔薇精也好!」片岡老師這麼想。她是個和薔薇相似的人。

即使片岡老師成不了薔薇精,那麼,確有薔薇精麼?不,一朵兩朵花,
一棵兩棵樹,當然成不了什麼精,但是,幾百朵花,說開一齊開,是不是說
明瞭花是有靈魂的。不僅僅是鹿來的時候那件事,這個薔薇之家裡還有許多
不可思議的事。

老師的家只有她一個人,但是,凡屬於家裡的事不論什麼她都得干,
學校那邊也忙,所以,打掃、收拾等等照顧不到的時候自然免不了。

有一天早晨,她吃完早飯還沒有脫罩衫就給母親寫那長而長的信,信
沒寫完上課鈴就響了,她什麼也沒收拾就走出家門上課去了。回來一看,桌
子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椅子也規規矩矩地放回桌子下面。

「啊,是誰來過啦?」

她記得罩衫是脫下一扔就走的,可現在卻是疊得好好的放在廚房。

「光子來過吧?」

所以,第二天片岡老師問了光子。

「光子,昨天辛苦了,謝謝。」

「老師,怎麼回事兒?」

「昨天放學回家的時候,你順便到我家給我收拾了一次吧?對我親切雖
然很好,可是我不喜歡你這麼做。」

「沒有!老師,我昨天沒有去你家。即使去了,你如果不在家我也不會
進去呀!」

「是麼?奇怪呀!那麼,是誰去了?」

她在教室裡問了學生,也沒有一個人說去過。

還有一天,不論怎麼找也沒有找到的自來水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居
然擺在桌子上了。

還有一天,書房牆上塞尚的油畫《修道院》掉下來了,她想把它掛回
原處,但因為個子矮夠不著而頗感為難,就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它居然回
到原來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事倒也罷了。有一次從學校回來,發現紙窗的紙給換上新
的了。廊下地板也擦得乾乾淨淨,井邊沖洗得清清爽爽。

是誰幹的呢?

「總而言之,是我不在家的時候有人進來過,儘管如此親切待人,但是
心裡彆扭。」

從此以後,片岡老師總是認真地關好窗戶,鎖好門再離開家,然而盡
管如此,大盆旁邊的紙悄盒子裡的廢紙還是給打掃乾淨了。

片岡老師無奈終於把這件事告訴了校長。

「啊,是這事啊!」

校長聽了一點兒也不吃驚,不僅沒有感到驚奇,而且露出平和的微笑。
他說:


「你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工作,那所房子之外,這一帶也沒有出租的房子,
請你住到那裡當然讓你知道了會不高興,所以就沒對你說。實話實說吧,那
所房子一向被你稱為幽靈之宅。」

「啊!」

片岡老師的臉都嚇白了。

「不過,雖然都叫它幽靈之宅,但是那裡的幽靈決不惡作劇,也不加害
於人,對於住在那裡的人非常親切,百般關懷,所以,你絲毫也不用擔心。」

片岡老師睡不著覺的時候,不知來自何處的薔薇香氣飄進屋子。所以
片岡老師不免常常想起,正是由於花香馥郁才引得她安然人夢的。

「是那薔薇。一定是那薔薇的精!」

她這麼說。

四

一位大戶人家的老太太談了這件事,那老太太的臉就像風乾了的水果
一樣,全是皺紋。她說:

「老師,那是那家小姐呀,不是薔薇花。那裡的薔薇花是那位小姐栽的。
那房子也是那小姐經手造起來的。實在是一位著人憐愛的小姐呢。」

「小姐的父母都是在法國去世的。她們在法國什麼地方的那個家,栽著
許多薔薇。

說是那時候那小姐虛歲才剛剛19 歲。她孤身一人回了日本。老太太說,
小姐坐船回來,流的淚像海一樣多呢。好不容易回到日本,那小姐又得了病。」

「因此,她為了養病就到這座山的溫泉之鄉來了。她建造了那座房子和
薔薇園。這已經是十六七年的事了。我一直經管著那裡的一切。」

「薔薇從栽好之後,好不容易開了花,第一次開花的時候,小姐就死在
花裡了。她愛跟我捉迷藏,藏在花叢裡對我說:老太太,薔薇就是我呀,薔
薇就是我呀。後來就把那所房子給我了。

「直到現在,小姐還在薔薔薇園裡哪!像老師這麼漂亮的人,這麼親切
善良的人住在那裡,小姐一定高興得沒辦法哪,所以她一定用盡了方法表示
她的謝意,替你做許許多多的事。」

「請你把小姐當作一個可憐的小姐看待吧。她一個人多寂寞呀,正好來
了你這麼一位漂亮的人,一位生性善良的人。」

「老太太,謝謝你。我一定和小姐在一起住下去。」

片岡老師完全明白了,她懷著純潔的心回到薔薇之家。後來向別人一
打聽,關於這些薔薇花和這逝世少女的美好傳說還有好多好多呢。

所以,安安靜靜的夜裡,總覺得自己臉旁有別人親切的呼吸。

但是,薔薇凋謝,夏去秋來,就像香魚必定由河入海一樣,片岡老師
必須離開這個山村學校,離開這個薔薇之家的日子到了。原因是在故鄉的母
親病故。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得由她照管,因而必須趕回故鄉。

「再見!」

「再見!」

「再見!」

片岡站在薔薇園裡,折了一朵遲開的花作為紀念。

這時,她感覺到已故麗人熱烈的吻,好像覺得發燙似地吻在她的手


上..

父母的心

川端康成

諸位,把眼睛閉上五分鐘,然後平心靜氣地想想父親或者母親試試看。

你們的父母是如何深深地愛著你們,懷念子女的父母之心是多麼溫暖、
多麼廣闊,直到現在不是依然使大家感慨萬千、激動不已的麼?啊,用不著
閉上眼睛,你們大家無論早晚不是深深地感到雙親之恩麼?

這個故事,肯定也是讓你們知道父母之心是多麼偉大的故事之一。

故事發生在從神戶海港開往遙遠的北海道幽館的船上。

船出了瀨戶內海,航行在廣闊的志摩附近海面的時候。聚集在甲板上
的人們之中,有一位風度極佳,引人注目,年紀40 左右的高貴婦女。女傭
和打雜兒的片刻不離左右。

與此成對照的是,也有一位40 歲上下的男人,他衣衫襤褸,那副寒酸
相也引人注目。

他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男孩七八歲。孩子們長相都很聰明可愛,但
是孩子們的衣服卻相當的髒。

那位高貴的夫人早就頻頻地注視這貧窮的父親和孩子們,最後她和女
傭耳語了一陣之後,那女僕來到那父親和孩子們跟前說:

「孩子這麼多,真有福氣呵!」

「謝謝。他們下邊還有一個吃奶的孩子哪。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因為有
孩子日子就更苦。說起來怪難為情的,我們已經沒有能力扶養這四個孩子了。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決不會把他們扔了,為了孩子們,現在我一家6 口這就
去北海道找活幹哪。」

「方纔你說的如果確實是實際情況,我就想跟你說說相求的事了。——
我的東家是幽館的財主,在某大公司當總經理。日子過得很富足,但是只有
一件事不如人意:年過40 沒有孩子。我家太太方才跟我說,從你家的孩子
之中能不能勻出一個給她,你去說說看看。到了她家的孩子,當然是繼承財
主的家業啦,孩子也享了福。作為酬謝,敬贈100 元。」

「這可得謝謝啦..」這位父親本想立刻表示同意,但是一想這樣不妥,
便說反正這事得和孩子媽媽商量之後才能決定。

那天傍晚,輪船已經航行在相模灘的海面上了。那男人和他的妻子一
起,帶著他們的長子來到那位婦人的房間。他們說:

「那就請你把這小傢伙收下吧!」

結果自然是按口頭約定,對方付了100 元錢。那是很久以前的100 元,
相當於現在的1000 元。該是父母和兒子分手的時候了,這對父母眼含熱淚,
難割難捨地走出了艙房。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船在繞著房總半島轉的時候,不知什麼緣故,
那位父親領著5 歲的二兒子的手,無精打彩地走進那財主的太太的客艙。他
說:


「昨晚上仔細地想了又想,大兒子嘛,不論怎麼窮吧,也是我們家的接
班人哪。況且,把老大給別人,按次序也不對,如果可能,能不能同意用老
二換下老大?」

「當然行!」財主的太太高高興興地同意了。

可是,當天傍晚,孩子母親帶著3 歲的女兒來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說:

「簡直沒法跟您說,今天早晨給你送來的二小子,從眉眼長相到說話的
噪門,和我那去世的婆婆一模一樣。我就實話跟您說吧,我這心裡呀,就像
把婆婆扔了一樣不好受,再說也對不起我們當家的。況且,他已5 歲了,我
覺得他一定會永遠地記著我們,想到這兒覺得他可憐得不得了。能不能答應
我用這個最小的女孩子把他換下來?」

那財主的太太一聽女孩,有些不高興,但是看了那位媽媽失魂落魄的
樣子,除了答應也沒別的辦法了。

事情到這兒還沒完,第二天上午,船快要到北海了,這回是兩口子一
齊來到那位財主奶奶的艙房。他們一見財主夫人什麼也說不出來,竟然痛哭
失聲。

「怎麼啦?」對方這麼問。

「實在難為情極了。」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又哭了。問了幾次,那男人才哭
著說:

「本來是不應該這麼隨便說話的。昨晚上我們兩口子本來是商量好,說
得一妥百妥,決不留戀孩子啦,可是,正因為她太小,所以總擔心她是不是
這樣那樣啦,結果是我們兩口子一夜沒睡。把那麼個無知的孩子給人家,連
我自己都覺得這當爹的冷酷無情。您給的錢我們如數奉還,請把女兒退給我
們吧。與其捨掉一個孩子,還不如爹媽兒女一家6 口餓死在一起好。」

有錢的婦人聽了這番話,不由得跟著悲傷起來,禁不住落淚。

「是我不對,老實說,我雖然沒有孩子,你們當爹媽的心我完全理解,
而且也羨慕你們。孩子還給你們,錢呢,就作為你們教給我懂得父母之心的
酬謝吧,你就拿它作為在北海道幹下去的資本。」

於是,那位父親由於那位有錢的婦女幫忙,受雇於函館的某公司,一
家6 口過上了好日子。

競開的花

川端康成

一

(一)花道1

從立於名副其實的秋季清晨的冷色的石頭正門,走向大學校園的銀杏
林蔭路,打扮起來的成群婦女疾步而行,湧向前去。葉子金黃的老樹分列左
右,像畫了兩堵高高的金色牆壁的寬闊道咱,年輕的婦女們走在那上面,使


人感到那好像是登上莫知所以的豪華舞台的花道。一個學生說:「一個大學
的田徑賽就吸引這麼多的婦女,當個運動員可也不錯嘛!」

1日本舊劇由舞台一側貫通觀眾席的演員上下場一條道路,它也屬於
舞台的一部分。
(二)女旁聽生

名叫初子的那位文學院的女旁聽生說:「當個像志村先生那樣擁有那麼
美的勝利天使的運動家就更沒的說了。」她接著這樣說。「簡直成了女人的市
場啦!我想,一個藝術家只要遇到三個女人他就一定戀上其中的一個。只要
有三個人,他就一定能夠發現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具有美的個性特質。」志村
對說這話的友人開玩笑地說:

「那就把那三個人統統戀上如何?」
當他眼睛一亮,認出遠處的一個女學生時,趕緊離開銀杏樹幹朝那邊
走去。
(三)勝利的天使(mascot)

志村把他的勝利天使介紹給朋友和初子。朋友連忙說:「北村先生,你
能不能當我的畢業論文的資料?我要作由於階級、貧富、境遇、教育、職業
之不同,對於婦女的心理會出現什麼差別的心理考察,然後進行統計性的研
究。如果使美麗的人參加,還能觸及美醜的問題。比如用花或者星星這樣的
詞,在一分鐘的時間裡能聯想出什麼和什麼等等一類的事。如果回答只是志
村一個詞,那可就糟了。」

「這位是北村教授的小姐美智子小姐。」

(四)競相開放的花

美智子被出乎意外毫不客氣的語言弄個紅臉,深深低垂脖領,給了一
個聲音極細的承諾。「是個專門對女人下功夫的沒出息的心理學家。」這話出
之於志村之口,那聲音是帶著困惑和怒氣的。「別說混帳話啦!本來婦女的
心理比男人神秘。再加上近時的婦女勃興呈日新月異之勢。是形形色色地競
相開放於社會的新花——各種各樣的女人圍繞一個男人一展開戀愛大會戰,
研究立刻獲得成就。」美智子自言自語說:過一會兒就成了兩個人。

「是學法科使之獲勝的呀!」

(五)花籃

俯瞰運動場的南和西兩邊的高岡之上,好像無數花籃的花撒在這裡一
般,被年輕的女人裝點得色彩班斕。夾雜在其中的美智子,忍著由於興奮而
難以抑制的心跳,一心一意地看著成績揭示板,因為隨著競賽項目的進行,
工學院、醫學院、法學院的得分也在或上或下地不停變化。原因是父親北村
博士的心愛弟子志村,是法學院的著名選手。不論回賽場上,也不論經賽場
上,都是本大學第一名運動員。剛才的四百米賽跑他就得了第一,打破了去
年的記錄,此刻又出現在比賽場地了。下一個項目是撐竿跳。


(六)撐桿跳

運動員們依托於一根長桿使身體漸漸地升高而飛越橫桿。不過,其他
運動員的成績因為比去年低二英吋的高度,所以全部落選,剩下的只有醫學
院的選手和志村兩個人。

敵人僥倖超過了去年紀錄。志村也超過了。但是,他像是輕快地借力
於晨風的燕子,使身體掠空而過。觀眾席上的吹呼和掌聲使美智子先醉了。
志村以其飄然而落的餘威,跑到觀眾席的近處。他的臉色驟變。那是近似驚
愕的恐怖。他的眼睛沒有看美智子。

(七)凶兆

美智子突然想到,志村是打算清自己分享剛才的喜悅而朝著自己這邊
跑來的。但是,就在他臉色驟變的同一瞬間,她意識到身旁有個女人站起來
了。志村正在看著那女人。

他為繼續參加比賽而回去的姿態是有氣無力的。很可能是心裡承受著
悲傷的重荷使身體浮不起來吧,起跳非常糟糕,拿著長桿便撲通一聲跌倒在
沙地上了,所以,他的臉色也更加蒼白,重新跳了一次,然而仍然沒有跳好。
美智子不由地站了起來。

(八)扶著柯樹哭泣的女人

沒過多大工夫,換上制服的志村來到美智子所在的高岡上,瞪著眼睛
找誰。然而決不是找美智子。志村從俗話稱之為「大學的皇宮」的前邊穿過
去,朝水池那邊去了。追趕他而來的美智子來到水池邊。朝對岸望去,只見
一個女人扶著那因漱石三四郎而聞名的大何樹正在哭呢。志村走近女人。那
女人跑開。過了片刻,那女人和追上來的志村兩個人在銀杏林蔭路上並肩而
行。「志村先生本不該另有戀人嘛,不該有嘛。」

(九)博士邸

兩周之後的星期天,志村帶著心理學系的學生來北村博士家拜訪。「說
是最近以來沒看見您去研究室,家父很惦念哪。」這樣一說,就把從那天以
後的思念暗示給對方了。

但是,志村不愧是一位青年體育家,他帶著健康而精神飽滿的表情,
親切地觀察了美智子,結果是一絲一毫的變化也沒有。智力測驗一結束那個
學生就說:「好哇,住了富貴之街,下回就住貧民窟了。你從這個花園直到
垃圾場一直相陪相伴真對不起呀。」但是志村和他一起站起身來走了。

(十)貧民窟

拿著聞名於世的慈善家大泉氏介紹信的兩個人,去會見一位貧窮的姑
娘。垃圾遍地的小路,彎彎曲曲,被潮濕和惡臭味所困苦的一個個髒兮兮的
孩子尾隨於後,終於找到了房簷已歪只有一間屋的人家。在家縫木展板帶子


的姑娘仰起臉來。長長的眼睛透著一股機靈瞧著他們倆。學生向這位「垃圾
場的仙鶴」式的姑娘講了來意,經過幾次演練之後要求她說:「不要思考,
下決心想到就快快地說,一浮上心頭立刻說出口,亂說也不妨。然後告訴她
用「花」這個詞說出聯想語。

(十一)垃圾場的仙鶴

姑娘注視著志村的面孔就開口了。她說:「花,花,造花,花不如糯米
團,看花,偷花賊,不開花的枯樹,花木梳,風吹花,姑娘如花似玉,花一
般的容顏,名花有主。

再多就不知道了。」

這姑娘名叫阿春,她忽然臉紅了,低垂著眼睛。

(十二)新的夢

在阿春的聯想語一個一個地說出來的過程中,不知為什麼她逐漸興奮。
那興奮中帶著歡喜、悲傷、純潔的敬愛和強烈的敵意等等交錯在一起的情緒。
志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那園著光亮特別嫵媚的眼睛。那情緒就好像出了城
市到很遠的地方去,但是卻把美好的夢丟失了。他的朋友對她說:「有你在,
研究就會出錯。美智子介紹的報社打字員那裡,還是我一個人去吧。」說完
就和朋友分手了。志村下決心把美智子叫出來。

(十三)戀愛的確證

繼承北村教授的講座和同他的女兒結婚,是志村對自己的未來經過修
飾的預想。北村和美智子是兩心相許的一對戀人,但是用語言表明的誓言還
沒有明確地談過,更不用說給她寫信把她叫出來了,所以這是頭一回。美智
子走進房間的時候,志村趕快說:「你是在愛我吧?你愛的不是作為你父親
弟子的我,而是一個普通人的我麼?」

「即使單憑你問這件事,我就覺得夠遺憾的了。」

(十四)懸崖

「即使我退了學違背了老師的意願,你也準備棄家隨我而來麼?」

「嗯,不過,那個女人是哪一位呢?運動會那天的。」「啊,那是我妹妹。」
「不可能是你妹妹。」「是我妹妹或者不是我妹妹,能使我有什麼變化?我現
在陷於黑暗,希望光明。希望你的全部。」美智子感到強力的男人手臂,一
時天旋地轉而暈眩不已,於是閉上眼睛。她把頭貼在男人胸前,像夢中囈語
般地說:

「那女人是誰?」

二

(一)騎馬旅行
馬蹄踏在武藏野樹林的落葉上發出聲音,一隊人馬正在樹林裡奔馳。


這是聚在東京郊外伊上馬場的人們舉行秋季遠乘活動。參加者有大學生、紳
士、六七位名門閨秀,他們排成兩列前進。志村和一個大學生並轡而行,車
距頭馬20 米左右的後邊距離小聲交談。

志村低著頭。兩人忽然回頭望去,只見一位小姐策馬奔來,蹄聲越來
越近。原來是馬場的女王..

(二)花明

志村的朋友向他介紹了馬場女王,她就是只看世間的光明,眼珠墨黑
的園寺子爵的小姐夏繪子,以及她那名叫「花明」的白馬。「花明?好像是
個常敗的角力力士的名字,真奇怪。」因為志村對於夏繪子仗著貌美和身份
高貴的傲視一切非常反感,可以脫口而出。夏繪子冷笑著說:「不學無術啊!」
她說,「花明,意思就是顏色鮮艷的花像燈火那樣照亮夜間的黑暗。」騎過花
明這匹馬的讚美夏繪子的人士們,無不熟悉花明這個名字。夏繪子對聲村說:
「哪個馬好,咱們賽一下如何?從這裡到樹林的出口處。」

(三)賽馬

神采飛揚,足登馬靴,馬靴上掛的是白銀刺馬針,像西方貴族一樣穿
著騎馬服的夏繪子,騎在花明背上,就像女神騎著白色天馬一般,對於志村
不屑一顧似地策馬奔去。

在樹林出口處,夏繪子以哀憐的眼光看著志村那匹落後10 米左右而且
不住喘氣的馬。馬場出租的馬,沒有一匹比得上子爵家的愛馬。在樹林處的
枯草叢裡下了馬的兩位比賽者,並沒有在等待後到的人們的時間裡交談。志
村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但見晚秋的天空高遠而澄澈。他從天空的顏色想起
了故鄉。在故鄉也縱馬狂奔過,那是父親死的那一天。」

(四)故鄉

在足以俯瞰南國盛夏的大海的柑桔田里,揮靴猛抽瘦馬,急著趕路去
鎮上請大夫的事,是10 年之前,也就是14 歲那年的事。早年喪妻,在東京
設立辦事處的父親,在那裡納了妾。事業失敗之後,他就立刻帶著妾和妾生
的女兒回了鄉下。後來父親把繼母和妹妹拋給了志村而死於貧窮。妹妹照子
17 歲那年春天離開家。志村也不得不扔下故鄉的家。

直到後來被北村博士發現,又被北村的小姐愛上,在這以前他的日子
悲慘的。在運動會上他忽然巧遇到妹妹。

(五)異母妹

家貧難自立,背井離鄉出門去,浪跡天涯,恰如頑石扔出門,悲慘痛
苦怎忘記?1

1仍按前注的句式譯出。
石川啄木1這首歌,志村是經常浮上心頭的。他厭煩她的繼母。「我離
家外出之後母親是否突然有什麼變化?」那次運動會之後,照子哭著向他訴
說自己的情況以及離家的理由。志村聽了照子的表白之後,心裡罩上一層陰
影。因為照子的事又受美智子的懷疑,就更加痛苦了。為了散散心而參加騎
馬旅行,偏偏又被傲慢的貴族小姐侮辱。他以孤獨的囚人一般的心情,望著
青空,懷念美智子。

1石川啄木(1886-1912),日本左翼文壇詩人,小說家,本名石川一,
巖手縣人。
代表作有田集《一把沙子》、《悲哀的玩具》等。
(六)幸福


美智子已經再也不能繼續作她那18 歲少女的薔薇色夢了。西方有一個
少年戀人的寓言。其中的少年和未來的希望與野心作了長時間的談話之後問
那少女:「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少女只回答說:「我希望幸福。」但是,
夢想幸福的年幼戀人美智子相信,用志村嘴唇之火可以重新變成強大的戀
人。抬起抑鬱的眼睛,只見柱子上掛著背負十字架的基督像,同時聽到他說
的那句話:

「耶路撒冷的姑娘們啊..」

(七)為了丟掉處女

「耶路撒冷的姑娘們啊,別為我哭,為你們自己,或者為了將來你們的
孩子們哭吧。」對於看見掛在十字架上的主而哭泣的婦女們,基督留下了最
後的遺言。和美智子儘管沒有任何關聯,但是,十字架和「為了你們自己哭
吧」這樣的話,使她們受到強大的感動,或者說使她們有了某種覺悟。「上
志村的住處去吧」之前,他一聽到問起那個女人,為什麼就把摟著我的手臂
鬆開啦?可是,如果不鬆開那手臂呢?美智子因為覺得可怕以到致身子發抖
了。可是..

(八)寄自貪民窟

志村出乎意外地收到貧民窟的阿春寄給他的信。那信上說:「昨天,那
個淨問奇奇怪怪問題的大學生來啦。你為什麼沒和他一起來?可是我跟他打
聽到了你的住址。據說,你被一個叫園寺的貴族姑娘狠狠地侮辱過。我一定
替你報仇!還有,我要從這垃圾場飛出去。在這之前我見你一面,務必和你
談談話啦或者說說求你的事。所以厚著臉皮寫了這封信。明天下午去拜訪。」

(九)丙午的姑娘

「丙為陽火,午乃南方之火,因火上加火之故也,云云。」古書上是這麼
說的。阿春就是丙午年生的姑娘。她說要向子爵小姐夏繪子報仇雖然是戲言,
但是把富貴而傲慢的姑娘和貧賤但傲慢的姑娘這兩個人並列在一起來思考,
志村感到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特別是,連這封信都讓人感到出乎意外,可是她卻不容分說,用她的
高壓手段公然說「談談話啦或者說說求你的事」,這夠多麼厲害。她說她要
離開家。從鄉村走向城市,從貧賤走向虛榮,阿春也是這種人之中的一個吧?

(十)三個女人

照子說定今天來。阿春信上說的「明天」,也就是今天。讓阿春知道他
有一位操藝妓生涯的妹妹,或者讓照子看到貧民窟出的姑娘到公寓來見他,
別的暫且不論,只是讓她倆在這裡相遇,這一點,志村就壓根兒不願意,而
且,志村作夢也沒有想到,美智子從北村博士家到公寓這條路是自己開車來
的。第一個先到的是照子。大大方方的束髮,毫無脂粉氣的素面照人的衣著。
動搖志村一個男人之心的三個女人,今天..

三

(一)母親的出奔

「那麼,媽媽的去向還是不知道麼。咱們老家有誰報案要求查找了麼?」
志村一見照子的面就急著問。「不可能有那麼至親至近的人。所以媽怪可憐
的。」「可是有個萬一怎麼辦?」「嗯,所以我才去找嘛。坐今天晚上的火車
走。」「那麼,我也去吧!」「不用,我一個人去吧。不是哥哥的親媽呀!」


(二)買來的身體

「時至今日就不要用那樣的話折磨我了,就算我對你道歉吧,請你允許
我給你打打下手不是挺好的麼?」「我可不是來求你幫忙的。只是覺得這事
不通知你不合適,況且我可不是可以和哥哥一起出門旅行的身子哪。」
「嗯?」「遭到懷疑呀。會想到我有花錢買我的身子陪著出門旅行的人。因
為藝妓出遠門嘛。」照子說完一臉冷笑看著志村哭喪著的臉。「別說混帳話,
作為子女難道扔下離家出走的媽就不管了嗎?」

(三)不是妹妹的妹妹

「你不是她生的兒子嘛。直到今天你還拿她當媽看待,對哥哥你的將來
根本沒好處呀。哥哥不要把我們母女的事放在心上,為我仍擔心只要你自己
活得幸福就行啦。我要去向生我的母親為我曾經違背過她的不孝之罪深深道
歉,請求原諒。但是,我的母親除了惟一的場合之外,並非哥哥你的母親。」
「你說的惟一的場合,是指我和你結婚的事麼?」「這是因為我和一個沒出
息的男人出逃,所以不是哥哥你的責任。現在我也不是你的妹妹呀。」

(四)秘密

「直到最近為止我還以你是我的同胞妹妹哪。前一個時期,你說你不是
我父親的孩子,我聽了這個消息是多麼吃驚啊。但是,這就是母親欺騙了我
的罪麼?」「是罪。如果不帶上我她就不去志村家,這樣的母愛,我是深刻
體會到了。謊稱我是父親的親生女兒,也不全是面子上的問題。如果說是你
的妹妹,你厭煩的想法也就少些,另一方面也就會愛護我了吧,這就是母親
費盡了心思的想法。你把我當作妹妹看,又把我當作未婚妻看..」

(五)奇妙的單相思

「於是,我們兩個人從見面那時候開始,我就陷於不幸了。雖然還是孩
子心,可是只把我當作妹妹疼愛,我又覺得淒涼。儘管你的未婚妻就在旁邊,
可是我卻莫名其妙地單相思,單戀著你,我被養盲成一個滿身浮躁之氣。早
熟抑鬱,性格乖張的姑娘了。這時,母親似乎以為哥哥依舊把我當作你的親
妹妹,如果讓她知道了我是你的未婚妻,她一定不答應,於是覺得在這樣的
家裡呆下去沒有個好結果吧..讓哥哥有這麼一位淺落無聊的媽,我就
更..」

(六)藝妓的孩子

「還有一點就是也有為了跟哥哥賭氣的心情。這是淺薄女人的心眼,也
許藝技的孩子就是為了使她將來當藝技而生的。」照子的聲音有些哽咽。和
她私奔的男人把她甩了,照子這才當了藝技。故鄉的母親被住在附近的男人
欺騙,以致房屋和宅地被騙個精光,她本人迄今去向不明。幾年來,志村困
苦的時候被困苦紛擾因而忘記她們母女,被北村博士賞識之後,沉浸於幸福
之中也容易忘記她們母女。

(七)女客

志村經過深刻的反省,意識到只顧自己一身世俗的榮達,一任利已的
野心發展下去,肯定不行,惟有人間之愛,才能預先防範兩人身敗名裂,從
而陷於強烈的自責。特別是對於那麼深深愛著她的這位哥哥,竟然一句話也
沒說就同他人私奔的照子,因為是異母之妹使冷漠地負其所愛,並且對她始
終憤懣,該是多麼愚昧無知啊。可是感覺到,照子的戀心現在依舊存在。志
村想,她所說的獨自一人去尋找母親,也是出於希望我和美智子的戀情不要
出現什麼陰翳的想法,想到這裡時來了客人。


(八)嫉妒

被讓進房間來的阿春,她和照子都是出於本能地彼此偷看了對方一眼。
阿春的眼裡,這位先來的客人似乎不像良家婦女,所以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好像把阿春的心看個透的照子的眼裡,卻有責備志村的神色。那意思彷彿是
說:已經有美智子了,為什麼還..兩人的眼裡都有嫉妒之意這一點卻是相
同的。照子告退。志村對她說:「我一定去!」把照子送走之後,他對阿春說:
「你的信收到了,你想和我談什麼呢?」「志村先生,到咖啡館去吧。」

(九)兩輛汽車

「也不是不去,不過那只是散完步歇歇腳的時候,或者和朋友會面的時
候。」「我想到志村先生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當個服務員呢。」據說,阿春的父
親逼她去當妓女或者藝妓或者給有錢人作妾。貧窮的父親一心想的是讓女兒
給他當鑄錢的機器。目睹照子自身的悲劇的志村,不忍心推開求救於自己的
人。但是照子的火車差30 分種就要開車了,他決定坐汽車上火車站。阿春
說,她送他去車站,並且不容分說地上了汽車。另有一輛汽車卻緊緊追來。

(十)意外的結果

美智子開車去志村的公寓,半路上被朋友叫住因而誤了些時間,但是,
恰好看見志村和阿春上了汽車。於是搭她車的朋友伊澤說:「好,抓住他讓
他清醒清醒。」讓美智子坐上車開著車追下去了。志村到車站時差五分鐘就
開車了。找不到照子。開車鈴響了。

上了火車送行的阿春,懷著激動的心情,熱淚盈眶地看著志村。全身
洋溢著哀怨之情,一動也不動。志村發現阿春就在身旁,不勝驚愕之中,火
車開動了。

四

(一)錯過時機

志村所乘的火車開車之後一分鐘,美智子她們的汽車到達車站。志村
是一個人走的呢?還是有女人同行?還有就是為什麼事?這一切,美智子一
點也吃不準。要想趕上火車,就得像渡過日高川的清姬1那樣,變成蛇身發
狂似地追下去。她想,此刻是一生命運的分界線。好像求救似地望著身旁的
伊澤說:「怎麼辦才好?」

1典故出自據傳說創作的古典戲劇《安珍與清姬》。僧人安珍夜宿牟婁
之美女清姬家。清姬愛慕安珍。翌日安珍走後,清姬瘋狂追趕,化作蛇身游
過日高川。安珍逃進道成寺藏於鍾下。清姬的蛇身纏住大鐘,燒死安珍。
(二)電報

坐下一趟火車追下去也不行,因為不知道志村在哪裡下車。美智子給
車裡的志村打了個字數多的長文電報之後,她就感到無限的不安和無著無落
的淒涼,只好坐汽車,暫且先回到博士邸。她父母還沒有吃晚飯,此刻正在
憂心忡忡地琢磨,來打招呼就離家而久久未歸的女兒去了何處。美智子看父
母彷彿心靈的支柱倒了一般,倒頭大哭。父親看到小姐如此亢奮狀態,嚇得
什麼也沒問。當天夜裡,天還沒亮,博士邸的門就被送電報的敲響了。志村
回電了。

(三)冷情
美智子從那電報上只讀到三個字:「請原諒」。從這三個字,美智子只
能讀到志村背向自己的那顆冷冰冰的心。不是原諒或者不原諒。是愛,或者


不愛。是志村屬於自己的,或者屬於別的女人的。二者必居其一。美智子從
稍帶晨寒的鋪上起來,正在為少女純潔之心不能洞察一切撥開迷霧而煩惱的
時候,窗外響起了風吹落葉寒冬將近的聲音。

此刻的美子下定決心跟父親挑明一切。

(四)父親和女兒

「反正除了暫且看看情況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這位博士爹好像是在安
慰美智子一般平靜地這麼說。他接著說:「志村是個精神堅強,完全可以信
賴的青年。你就相信爸爸的眼力吧。他也有他的一些事情,不要為了瑣瑣碎
碎的事就懷有惡意,以免招致悲劇。」「如果僅僅是瑣碎的小事,那就不至於
痛苦啦。」

「一切交給老爸,你就用不著傷心好啦。」但是,如果拿失掉志村這個弟
子,和一直在戀愛這條路上的美智子的悲傷比較起來,老博士胸中複雜的。

(五)退休制

北村博士到了即將到來的正月就是60 歲了。大學有退體制度,不論學
識和人格如何出類拔萃的著名教授,一到60 歲就視為老朽,必須強制辭職,
給後來人讓路。北村博士並不是認為大學教授這個頭銜有多麼至高的價值。
可是,出自對於將近30 年一直從未改變的職業和自己提任的講座摯愛,還
是希望未來的女婿作自己的接班人。他選擇了志村。

這樣,對美智子來說,志村就是這個世上她惟一的男人。但是對於博
士..

(六)命運與偶然

志村不過是年年入學年年畢業的學生中一名學生而已。非志村不可的
想法不像美智子那麼強烈。年輕的戀人把自己為他而生為他而死的愛人相信
是神的賞賜,把戀愛和命運的酒杯看作同一物。但是老了的父親把女兒的戀
愛卻看作機會與偶然的玩耍。美智子的幸福希望既然從志村那裡得不到,那
麼,這位博士老爹的眼睛自然而且滿不在乎地轉到第二個青年身上。從此以
後老爹絕口不談志村。有一天美智子從父親的信盒子裡發現志村寄來遷居通
知。

(七)戀人的新居

「啊!志村先生也許有了自己的新座啦!」美智子看了明信片不禁大驚失
色。她想,一個獨身男人不可能自立門戶。極其簡單的遷居通知,在美智子
眼裡竟然看成結婚通知了。她心跳得歷害,坐立不安。寫封信去,不行。干
脆去一趟見見志村。美智子無所措手,不知如何是好,坐上郊區電車便去了
志村的新居。到了那裡按鈴叫門,說「打擾」的時候,她那聲音是發顫的。
從裡邊出來開門的人,出乎美智子意外,竟然是志村本人。

(八)再會

一時之間志村十分狼狽。美智子看到戀人大為放心,這連她自己也覺
得不可思議,張口結舌,竟然說不出什麼來。手足無措的怪模樣,自己也覺
得怪難為情的,只好欲蓋彌彰地掩飾一番。志村把她讓到二樓書房。美智子
讓自己渾身都長了眼睛,在一瞬之間把整個房間看個完完全全之後,她被推
進了絕望的深淵。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房間,讓人直覺地感覺出這是溫情脈脈
的女人用心周到收拾的結果。房間裡即使此刻也依舊蕩漾著女人的香氣。美
智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志村,同時悲切切地說了話。

(九)母親的家


「你總也不來,爸爸和我都非常掛念你。既然安家了,為什麼對我一聲
也不吱?為什麼不招呼我讓我來一下?我不是跟你說得明明白白的麼,即使
放棄我爸爸那邊那個家也要和你在一起。」「當然要請你來的。不過這裡是我
母親的家呀!」「母親?你可總是很容易地找到母親和妹妹,好像她們常常從
地下冒出來一般。」「沒跟你說所以你不知道,前些天回了一趟老家把母親接
來了。」「就是和那個女的一起旅行的那回?」

(十)假上加假

「我看見了。看見你和那個女人坐汽車到達東京的那時候。」「那是我妹
妹。不是胞妹。是我父親續絃的妻子帶來的。她是我從前的未婚妻,我並沒
有把她當作戀人愛過她。我看到現在妹妹和母親的境遇很可憐,我不忍坐視
不雇,就和妹妹兩個人把母親接來了。」「請不要騙我吧。那個女人和運動會
那天的妹妹不是同一個人。」「嗯?」「這所房子你和誰住?」「母親和我。」
「撒謊!你讓我看看樓下的房間!」

(十一)坦白

「請你自重,不禮貌的話別說!」「滿嘴謊話的不是你麼?」「我沒撒謊!」
「你隱瞞不說哪!我知道,這所房子裡藏著一個年輕女人。」「身為藝妓的妹
妹常常來。」「我不願被騙之下的幸福,寧要知道真實之後的悲傷。」「好,我
說了吧,請美智子小姐原諒。我稱之為戀人也可稱之為妻子的女人就在這所
房子裡。」志村乾脆說了。「但是..」

(十二)心和金錢

「即使我對你的愛是虛偽的,但那不是變了心的結果,我認為那是我的
過失。不過,說它是過失因而求您原諒,那麼我現在的妻子就陷於可憐的境
地。假如勉強辯解,那就和我半路上擋住從高坡上滾下的石頭一個樣。我一
撒手,就有一個女人滾落到社會底層。

和貧民窟的姑娘比較,你會受到家庭和社會溫暖的庇護。」「你認為,
只要有錢,女人的心受了傷害也不會破滅麼?」

(十三)被奪去的男人

「是我軟弱。請不要怪罪我的妻子吧。是我的罪。知道那男人有了妻子
或者戀人,只好自認不幸從而退出身來,這是女人的心。明明知道對方已有
女人,但是依舊不死心,堅決把那男人奪到手,這也是女人之心。請你這樣
看待這個問題,原諒我的妻子阿春吧。

她如果在家,我一定介紹給你,她上班去了,傍晚也回不來。」沒有想
到這話給了陷於絕望臉色蒼白的美智子一道亮光,她彷彿大義凜然地說:「下
決心把被奪走的再奪回來也是女人的心。」

(十四)新的曙光

志村吃驚地打量了一下美智子。美智子的臉忽然恢復了原來狀態,紅
得頗有活氣。

疲憊的眼睛閃爍著激情,帶有病態的美。心力交瘁的擔心和惟有處女
才有的含而不露的嬌羞,如此美好的美智子,現在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果
你現在也愛我,不,即使不愛我..」她從志村的眼裡讀到微微的感動,就
像一團火一樣撲到男人的膝上了。屋子裡十分寂靜。冬天的夕陽在寒風中落
到遙遠的西山裡。此時,志村的妻子阿春買了一家的吃食,正在下班的路上
匆匆往回趕。

五


(一)失而復得

美智子使自己整個身體燃燒起熱情撲向志村之後就在昏昏然然之中沉
下去了。過了一會兒,那昏暗的門沉重地打開,隨後跳出了一個新世界來。
她面對男人有些害羞,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的親和。但是她不後悔。那是對
於「有犧牲的精神才有成功的希望」這句俗話亦悲亦喜的感覺。徹底而且完
整地俘獲志村的切膚之願,強烈到幾乎感到心痛的程度。她要求志村一同去
見她的老博士父親,把一切挑明。

(二)妻的影子

和美智子不同,志村此刻臉色蒼白,彷彿正在咀嚼熱情的苦渣滓。他
對美智子說:「現在和你一起走出這個家門,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他說完就
給阿春留了一封信。美智子想,男人在這個時候還在考慮另外女人的事,她
被這種悲傷和驚異衝擊之下,更加瘋狂地催促志村。「意志!意志!意志怎
麼這麼薄弱!」她這樣叨咕著把志村拉起來就走。美智子相信,用自己的愛
的力量,即使是太陽也能把它弄下來,她終於使志村扔掉了他的家。

(三)冷風

邁出家門一步,立刻就覺得傍晚郊野的冷風沁人肌骨。美智子突然感
到身心疲憊已極,如果不拉住志村自己就邁不了步,覺得自己像個即將離開
樹枝的病殘樹葉那樣又小又弱,從他們兩人之間一吹而過的風她也怕,所以
緊靠著志村。此刻的志村擔心碰上下班回家的妻子阿春,就像個逃亡者一樣
淨走那些細小的野道,繞道前往車站。美智子此時對於阿春有一種勝利感,
然而同時她也難免,「啊,我已經不行啦」女性對於命運的哀歎湧上心頭。

(四)在父親面前

即使是美智子也沒敢正視她父親的臉,志村只有懺悔一切了。這位博
士父親對於癡情同時又什麼都不怕,勇氣百倍使自己身陷錯誤的女兒深深憐
愛。不忍心還讓她重複著更慘痛的感情分裂之苦,這位父親為了穩妥地解決
這件事又使各方面的面子都很周全,第二天他見阿春去了。回來之後也沒有
和美智子與志村詳談此行的結果。在美智子看來,等於被禁止同妻子相會的
志村,就像身在受折磨的牢獄裡,和獄卒的女兒偷偷摸摸地談戀愛一模一樣。

(五)郵包嬰兒

如此惴惴不安的第二天,美智子偷看了阿春寄給志村的信。那信說:「你
騙我騙得真高明,你把我當成玩具了,你這個薄情的傢伙!色魔!我決不哭!
幹嘛要哭呢?我想怎麼辦你現在就記住!你這個人哪,總覺得窮人家女孩的
心不如有錢人家的輕浮女人的心好,是不?我生了孩子怎麼辦?我可不養活
他。我把孩子打個郵包給你寄去,你要好好地記住。」美智子大驚失色。她
不住地叨咕:「孩子!孩子!說要生孩子!」

(六)處女的白衣

阿春要生志村的孩子麼?這個可疑而難決的問題,讓美智子用她那幼
稚純潔的心處理它,未免過於沉重。正在心煩意亂的時候,女同學來訪,朋
友拿出漂亮的白衣說:「你穿一下看看是不是合身。」因為聖誕節這天女子學
校上演聖劇,美智子扮演舞台上的純潔的神的處女。但是她面對自己應該穿
在身上的足以使人目眩的純白衣服扭過臉去。

因為她想到,已成過去的純潔而清麗的身姿,現在只能是一種象徵了。

(七)結婚


美智子不僅沒有登上舞台扮演處女,後來她連學校也不去了。可是聖
誕節前兩天,她和志村在帝國飯店舉行了婚禮。懷著滿腔喜悅的兩個年輕人,
坐著汽車穿過歲末的熱鬧街道去了飯店。在十字路口,看到求世軍的人站在
慈善鍋前為窮人在喊什麼。美智子想,志村看到這幅光景是不是聯想起貧窮
的阿春,所以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八)阿春的去向

婚禮喜宴一結束,美智子就立刻登上蜜月旅行的旅途,這在別人看來
也許覺得新娘子怪可憐的呢。夢一般的十天,用無須擔心可能有朝一日會分
道揚鑣的愛情繩索,把兩人緊緊地捆在一起了。旅行歸來,美智子覺得把丈
夫完全掌握在手從而十分放心。她有些恐懼地問志村:「阿春如果生了你的
孩子,那時候怎麼辦?」「怎麼會有那種混賬事呢?」「可是我擔心哪。不弄
個水落石出是可怕的呀。而且阿春也怪可憐的。你去一趟看看吧。」

(九)兩個人的母親

「那所房子成了空房啦!」志村回來之後這麼說。這樣,一個女人的怨恨
就在這廣大世界的底下而消失了,於是兩個年輕人在郊外營造的新居,無聲
無息他送走了冬天而迎來了生意盎然的春天。不過快到夏季的時候,美智子
又有了一個新的擔心事。往返於家裡和學校之間的到校授課,一向被老博士
看作他惟一的保健妙法,但是在他辭職之後,因為這項活動沒了,他的身體
眼看著就日漸衰老。萬一有什麼事,她就得照雇兩位母親:她的母親和志村
的繼母。美智子發愁的就是這件事。

(十)棄兒

那年夏天,老博士的身體可吃了苦頭。過了熱天不久就是越來越近的
冬季的寒冷。

老父的口頭禪是希望看到孫子之後再死。因為,美智子已經懷孕了。
到了秋末,老博士的病已經到了有今天沒明天的地步,所以必須從醫院搬回
自己家養著,志村也得侍奉老人。就在說不定今天就是臨終之日,美智子正
在為此而哭泣的早晨,女傭人直著脖子喊:「少奶奶,少奶奶!有人把孩子
扔在門口啦!」美智子不禁愕然,她想是阿春生的自己丈夫的孩子吧?

六

(一)誰的孩子

剎那聞美智子忘了瀕死的父親,一著急張皇失措地跑到院子裡。她想
的是孩子的眼睛哪?嘴哪?鼻子哪?是不是一根眉毛也分毫不差地像自己丈
夫。「少奶奶,這孩子可真討人喜歡!」女僕這麼說。「給我看看!」美智子使
勁把孩奪了過來。話音剛落,美智子血色全無,眼看著就要當場跌倒。女僕
不由得喊:「危險!別把孩子掉下去!」

(二)高貴的清淨

女僕的喊聲使美智子一愣,這才回過神來,兩臂才有了力氣。吃驚和
悲傷,使她全身喪失了力氣,抱的孩子也的確要掉下去了。她想如果掉下去
跌死該多好!在這一剎那,美智子成了惡魔的門徒。但是,長得這麼美,這
麼可愛的孩子,長得和丈夫這麼一模一樣,難道不確實是丈夫的孩子麼?這
時孩子哭了,美智子邊說「對不起,對不起」邊搖晃他,同時她叭噠叭噠地
直掉眼淚。止住哭聲的嬰兒首先給了從他母親手裡奪走父親的人一個聖潔的


微笑。

(三)孩子的母親

過了一會兒,美智子從孩子的懷裡發現一封信。那信上說:「這孩子就
請你先看一眼了。看過之後是弄死他還是讓他活下去,隨你的便。不過,他
可是和你一模一樣。我只要沒這個孩子,什麼時候都能死,當什麼樣的下賤
女人也不至於對不起誰。我給他起名叫進一。從你的名字裡借了一個字。進
一如果不是和你這麼一模一樣我也不會扔掉他。

這種心情你懂?不過,我憑自已之力已經扶養他半年多了。」

(四)嫉妒

「你會看得出的,我給他穿的全是漂亮衣服。不過,我只要想到你太太
也會看到這個孩子就覺得遺憾。請你一定別讓這孩子受你太太的關懷,與其
那樣還不如把他弄死。

難道你能弄死他麼?我一想到這孩子大了也要娶妻生子..我就覺得
即使我被拋棄,我們的那樁事也會以永不消失的形式留在這個世上。」當她
讀到這裡的時候,就聽她丈夫「美智子,美智子」地喊她。強烈的嫉妒險些
讓她把孩子摔在地上。

(五)臨終

「美智子,美智子!快來!」丈夫在門廳驚慌失措地喊她。告訴她:「爸
爸快不行了!」美智子不顧一切地跑進門廳。」「什麼?!抱著個孩子幹什麼?
哪裡的孩子?」「是你的孩子!」「胡說!是不是得了精神病?」「是阿春生的
你的孩子!你看看這信吧!」「什麼?」美智子像扔東西似地把孩子交給丈夫
就跑進了老爸的病房。志村也跟著跑了進去。美智子握著父親漸漸涼下去的
手哭得十分傷心,將要嚥氣的老父親望著抱嬰兒的志村。

(六)啊!孫子!

「志村!美智子和老太太就拜託你了..」這就是老博士的遺囑。志村
發誓堅守遺囑。當老人的視力逐漸消失走向死亡的時候,他那瞳仁似乎突然
放出最後的火一般異常明亮的光,他想把兩隻手伸向志村膝頭的嬰兒,邊伸
手邊說:「啊,孫子!孫子啊!」這是他最後說的話!志村和美智子彷彿受到
衝擊。侍立於病床旁邊的人們頗感奇怪地望著產期臨近美智子。老父的手還
沒有抱到嬰兒就斷了氣。在這令人悲痛的錯覺之中,老人溘然長逝了。

(七)感情的漩渦

「孩子,噢,孫子啊!」不停地叨咕「希望看到孫子以後再死」的老父親
已經意識昏迷,把阿春生的孩子當作自己女兒的孩子,深信不疑地死了。美
智子想到這件事,簡真是遺愁萬千。她「爸爸、爸爸」地狂喊,像個瘋子一
樣,好像這樣就能把老爹的魂靈喊回來,邊喊邊搖動老爹的遺體。志村強忍
著苦悶。他對於博士、美智子、阿春、孩子這四個人的感情,形成一個漩渦。
所犯過失應受報應的時辰已經到了。他在美智子面前低著頭問:「這孩子怎
麼辦才好?」

(八)病床

「因為參加葬禮的人很多,是不能放在家裡的呀。讓女傭人帶他上咱們
家去,行不?臨死的時候管他叫孫子啦,要是不好好照看他可就對不起我老
爹啦。」美智子倒是心平氣和地這麼說。但是,因為臨產在即,由於哀痛,
身體十分虛弱,出殯的前一天臥病在床。出殯當天,她是在病床上目送移棺
的。前來參加帝國大學著名教授、譽滿全國的老博士葬禮的朝野名士很多。


美智子對從墓地回來的志村問的第一句就是「那孩子情況如何?」

(九)三個生命

「女傭人照顧得很好。不用掛心。最重要的是你可得好好注意身體,現
在是非保重不可的時候啦。為了胎兒就得這樣。」「可不是麼,我也得生孩子
呀,我也得生嘛。」被病折磨得衰弱的臉上露出一絲寂寞的微笑。事實上嬰
兒進一也在鬧病。他被生母扔在寒風中時得了感冒,再加上女傭人照顧不周
而加重,所以此刻人了院。美智子發高燒,還有早產的擔心,因為想到她們
母子生命的安全,所以用臥鋪車送到她父親家去了。三條生命處於危險狀態。

(十)再見?

「請原諒!阿春!是我錯了,請原諒!」在高燒中,美智子不停地這樣叨
咕。「誰說要把進一殺了?不行,要死得死我的孩子。我的呀!」不然就是從
惡夢中醒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丈夫說:「我沒救了。我希望生了孩子再死。
不,還是一起死幸福呀。你就和阿春過日子吧。」病情嚴重的時候,她像個
磨人的孩子那樣,死氣白賴地要求再看看進一,見見阿春向她道歉。總是問:
進一的病怎麼樣了?再不然就說:這寒風中阿春在哪兒徘徊流浪哪。

七

(一)幽靈

服侍病人到深夜的志村,已經很累了,他從病房的窗戶望著越下越厚
的積雪,想起老博士死前喊的那句話:「孫子,是孫子啊!」不由得恐懼得身
子發抖。他覺得岳父的幽靈此刻還在雪上說:「把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謊稱我
的孫子,我快死了還要逼我抱一抱他,你這個惡魔!」此時,病床上的美智
子又說譫語了:「把進一殺了!把阿春的孩子殺了!」

(二)誰死了?

志村想把美智子的嘴捂上而從窗前抽身回來一看,只見她那足以讓人
誤以為頭髮稀薄的精瘦精瘦的前額放著水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志村想也
許用不著動手,進一就必定死了。但是,美智子也許沒救了。她美智子肚裡
的胎兒也許見不到這個人世的光明。

三個生命之中要失掉哪個?是誰先死?果然,第二天早晨查病房的醫
生悄悄地把他叫到病房外面,嚴肅認真地和他小聲地說了話。

(三)父親

「您太太嘛,那就要看今後的保養和治療的情況如何啦,只是從府上直
接到小兒科人院的您那孩子可不大好,主治醫師叫我提請您注意。」一聽這
話志村臉色大變。他就是美智子的丈夫同時也是進一父親。他想,「我的兒
子快死啦!他是個有爹不像個爹有媽不像個媽的不幸的孩子!」因此他下了
決心:「必須把他媽找來。阿春!阿春!得找阿春哪!找阿春之前進一可不
能死啊!」

(四)刑事警察

志村靠著兩年前來過一次的模糊記憶,踏著沒腳背的積雪,尋找貧民
窟的阿春的娘家。找到那門口一敲門,就聽裡面「是誰!」一聲尖叫,聽到
的是幾個男人從後門跑出來的聲音。此時出現在門廳的男人問:「是誰?到
底什麼事?!」「府上有位名叫阿春的小姐在家嗎?」「小姐?哼!小姐啦,
少爺啦,那類牲畜這一帶沒有!你這傢伙是刑警吧?你是說她干了高買犯事


了吧?」

(五)鞭子

「阿春哪,她根本不是什麼小姐,可是被騙到了一個少爺那裡去了。是
個玩女人的大學生那裡。最近生了個沒爹的孩子,不過她始終不願意賣淫。
你找警察有事的話,順便跟警察說說,把那個玩女人的傢伙綁走吧!」志村
在這裡又挨了這種鞭子。對於好像是阿春父親的這位男人,他恭恭敬敬反覆
地問了她的住處。「真討厭。問那個玩女人的傢伙去嘛。一大清早就到這裡
來嚇人。」他們當時大概正賭錢呢。這時,志村看到外面走過去一位姑娘。

(六)阿春

「阿春?哦,當然知道。不過,她的住處可不能說。讓她父親知道她的
住處那可不得了。你說她的孩子快死啦?這麼辦吧,我給她掛電話讓她馬上
去醫院。」她鄰近的姑娘這樣說了,志村飛也似地跑回醫院。進一正在生死
之間徘徊,這個孩子太痛苦了。這時一輛汽車開到醫院,是阿春到了。她瞪
著出來迎她的志村說:「我不認識你是哪一位。

我的兒子在哪兒?」

(七)瘋狂

阿春跑進她兒子的病房。她不停地說:「進一,你可不能死啊。進一!
媽媽來啦。

進一,媽媽錯了,原諒我!進一!你不能死呀,你萬萬不能死。進一!
他們不是為了治你的病送你進醫院的,是希望你死呀。進一!我跟別人可不
一樣,全世界的人死了我也不管,只要你一個人活下去就行。醫生死了也不
要緊,只要你得救就行。進一!你爸爸像個呆子一樣站在這兒呢。我是媽媽
呀,進一!」

(八)母親的奇跡

志村從阿春的瘋狂中受到強烈的衝擊而不禁呆然。「我是媽媽,進一!
沒辦法讓自己的孩子活過來的媽媽,應該死了。神哪!進一!啊!你的臉色
是這麼好起來了。你的眼睛炯炯有神啦!好!從死神那裡奪回來力量,快把
媽的手指頭攥住。啊,你終於得救了!」志村看到了母親的奇跡。「阿春!你
讓進一活過來啦。請原諒我。」「不,要想得到原諒,那就把你太太扔掉,把
你還給我!」

(九)重逢

「你說什麼?」「我說,把你太太扔掉,把你還給我,就像我救活了進一
那樣,求你把我救活!」志村再次看看阿春。看她滿不在乎坐出租汽車,以
及那身服飾打扮,有些吃驚。他問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你如果不要你
那位太太,像以前那樣愛我,我就一五一十全告訴你。不然..」這時有人
敲病房的門。醫生把志村叫了出去。「您太太的進展狀況不理想,這件事想
和您商量的是..」

(十)犧牲

醫生對志村說,要想保住美智子的命,那就必須犧牲胎兒。像現在這
樣的病狀再持續下去以等待孩子出生日期的到來,那會害死已經極其衰弱的
母親。難道能夠犧牲美智子保胎兒麼?當然,這種場合是不難選擇的。不過,
即使犧牲胎兒,如果美智子也沒有保住又該如何?情敵阿春不是居然讓進一
活過來了麼?

「美智子她怎麼說的?」志村神態悲淒地回答醫生。


(十一)夢和現實

志村一打開病房的門,就看到美智子突然睜大了眼睛,張著的手在空
中亂抓,邊掙扎邊喊叫:「啊!阿春來啦!阿春抱著她的孩子報仇來啦!把
那孩子殺掉!」志村大吃一驚。他不停地搖晃她,邊搖邊呼叫:「美智子!美
智子!」美智子回到現實中來之後不住地流淚。「進一不要緊吧。如果不精心
照管孩子,我就更對不住阿春了。我死了以後,阿春作了你的老婆,她也會
好好地照養我的孩子吧?」

(十二)躊躇

「說些什麼呀「你一定會好起來。不好我可不答應。呶,安安靜靜地。
說話就要和孩子兩個人一起回家啦。」志村不得不這麼說。「是麼?可是我總
覺得我這病好不了呢。

說不定就和孩子一起死了。如果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一起死了也許倒
是幸福的,可是那樣就對不起你啦。我想見見阿春哪。孩子的事想求求她幫
個忙!」

「我可沒有考慮過阿春什麼的。」「難道進一不可愛麼?不是你的孩
子?」

(十三)兩個孩子

犧牲胎兒的事,只要躊躇一天,美智子的生命就離危險近一天。另一
方面,進一因為得到阿春拚命般地精心照顧,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讓阿春
的孩子活著讓美智子的孩子犧牲掉?想到這個問題,志村讓美智子下如此決
心的話是很難說出口的。乾脆和美智子說進一已經死啦如何?但是,當進一
處於危重狀態時,志村作為父親仍然希望他獲救。

現在,他倒覺得進一死了反而好一些。總而言之,美智子必須活下來,
犧牲什麼都行。

(十四)是凱歌麼?

冬天的暖和日子,阿春把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的進一放在膝上微笑著。
曾經明確地對志村宣言拋掉美智子大大方方地愛我的此刻,她已下定決心,
即使為了從死亡的深淵裡救出來的進一,也要再次戰鬥下去並且非得獲得勝
利不可。都是住在同一個病院裡,美智子病重的事,她是從護士那裡聽到的。
向美智子復仇的時候到了。就像曾經把進一拋棄過一次現在又把進一拿回來
了一樣,也得把被奪走的男人再奪回來。但是,此刻的美智子不停地說,她
想把她死後的事拜託給阿春而想見見她。生者被死者戰勝了?

八

(一)選擇

美智子在得知如果不犧牲胎兒自己的命就危險的時候,她陷於絕望的
深淵,連一滴眼淚也沒有。如果沒有阿春的孩子進一。即使內心痛苦,也許
緊緊地拉住丈夫的愛,自己還能生活下去。或者如果沒有阿春,作為紀念,
把自己的孩子交到丈夫的手上,也許能安心撒手西去。現在,這兩種情況全
不合乎心意。美智子仰臉對丈夫說話了。

(二)丈夫的奇跡?

「為什麼和我商量這麼殘酷的事?」美智子除了這句話再沒說別的。「不
是商量。


是醫生讓我告訴你,讓你心裡有個底。孩子還能生。但是,你的命只
有一條。你還是聽話吧。」「可是,那樣的話我的命就一定能保住麼?」「當
然保得住。」志村只是話說得堅定而已。「誰不希望出現奇跡?」志村這麼想,
同時不由自主脫口而出地說了「奇跡」兩個字。阿春能把瀕死的進一從死亡
線上硬拉了回來,難道自己就不能讓妻子和嬰兒活下來?

(三)走向昏昏然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美智子經過長長的睡眠之後醒過來,忽然睜開
眼睛,發現圍著她的床站著許多人,有丈夫,自己母親,婆婆,護士等等,
她像做夢一樣,環顧一下眾人。她發覺自己身子輕了。吃了一驚,然後查看
自己的病床。「啊!我的孩子..」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閉上了眼睛。第二天
早晨有點精神了,但是她難耐淒涼。「進一結實了吧?我總得把那孩子撫養
大。老爹死的時候管他叫孫子啦。」

(四)勝者

進一全好了,必須出院。阿春知道美智子的孩子還沒有看到這個人世
的光明,就沉淪於黑暗之中了。她以為自己戰勝了美智子。但是,阿春對於
本該高興的出院並不高興。

把好不容易相逢的志村撂在醫院,必須一個人投奔人生的荒野。此時
離進一而去也深感痛苦。話雖然這麼說,可是她如果抱著個孩子回她的老窩,
她明天就成了斷糧之人。有一天,志村問她說,「你打算帶著進一去哪裡?」

(五)拋棄的女人

「問我去哪裡麼?到你反的地方唄!」「你說什麼?」你如果討厭我這麼
干,你就跟我到我那裡看看。「我問你現在幹什麼靠什麼生活哪。」「問我現
在?現在的我正在想你哪。正在想把你拿回來哪。」「你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進
一帶走麼?」「我如果不帶走他,這孩子又不免得病挨殺而死吧?」「既然如
此你為什麼把他扔掉?」「你想聽聽為什麼?你想聽聽被你甩了的女人現在
結果如何不?」

(六)陷阱

阿春想罵志村,可是感情上又想對他哭一場。她不能詳細談她眼下的
境況。不過志村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個大概了。總而言之,阿春被志村扔掉的
時候沒有回到她那住在貧民窟的父親那裡。為了給父親的生活以幫助,她照
常到開在銀座的那家雜貨店精氣神十足地上班。但是臨產的日子到了,惡魔
的陷阱在等待著她。藏在某處的阿春順利地生了孩子。那地方是個把不幸的
女人推向黑暗的罪惡世界。

(十)從罪孽再到罪孽

還沒等到哺育孩子的乳房膨脹起來,就得償付作為一個普通母親無力
支付的產前產後的巨額花費。迫使他們用血肉支付,是這些人的罪惡手段。
掉進這種黑暗世界裡的人很多,阿春便是其中之一。不過,對於進一她始終
沒撒手後。但是,當一個男人把她從苦海裡拉出來的時候,她萬般無奈只好
把孩子撂在她的情敵的家門口,即使這樣,那個男人還不滿意。她和那男人
分了手,去了銀座的咖啡館。因為美貌和傲慢,她立刻被老闆捧成這裡頭牌
紅人。但是,如今她怎麼能抱著孩子回到咖啡館呢?

(八)面對面

志村反覆地對阿春說:「美智子入院的事你知道吧?你見見她好不?」
「當然要見!」「這時候嘛,你就把進一交給美智子行不?」「你說什麼?美


智子算個什麼東西?我為什麼把你給了她還不算完,還得把進一也給了她?
因為她是有錢人家的博士的小姐,我嘛,是貧民窟賭鬼家的閨女?」「你雖
然這麼說,可是你見到美智子之後就想把進一交給美智子啦。」「美智子如果
見了我就會想把你還給我麼?」

(九)無可抵債的孽債

「可是我想過,要想辦法讓你過上像樣子的日子。」「嗯,你是說,把孩
子領走,給我一筆錢,事情就這麼結束。」「我沒說結束嘛。」「從一開始你就
打算騙我麼?那就請你說吧。」「不是這麼回事。」「你只要不死我就決不會原
諒你。」「可是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已經心滿意足地當美智子的丈夫了麼?」阿
春臉色有變,她咬著嘴唇,過了一陣才說:「反正我一定要見見她。」

(十)警察

阿春一進病房立刻就說:「把進一帶走是太太您的意思呢,還是志村先
生的意見?」「我向你道歉..」,這話美智子剛一出口,一個渾身髒兮兮的
姑娘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說:「啊!阿春哪,不得了啦,老爸被警察..」
阿春大吃一驚,險些跌倒。現在受到傷害的自尊心怎麼辦?「你記住,我到
警察那裡全說出來。等警察傳你們吧!我往你們的臉上使勁抹泥。」她喊叫
著跑出病房。

九

(一)留下的東西

望著狼狽衝出病房而去的阿春的背影,志村發了好一陣的呆。病床上
的美智子也面帶不安的神色。她想,阿春的父親因為什麼事被警察拘捕的?
「阿春把孩子是不是也帶走啦?」美智子一說,志村立刻去了小兒科病房。
白白的病房裡,陪房的不在,進一自己正在哭呢,志村把他抱起來。

(二)感情

一抱起自己的孩子,複雜的感情立刻湧上心頭。既然如此,扔下孩子
就走的阿春,是不是打算再回到醫院來?或者因為不敢抱著個私生子去見可
怕的父親,所以故意把孩子撂在這裡的?是不是出乎意外碰上了不能回到孩
子這裡的事?如果是這樣,這孩子怎麼辦?能讓美智子照管這個孩子麼?還
有,自己有沒有設法救出阿春和她爹的義務?他抱著進一陷入沉思之中。

(三)老天所賜

雖然過了5 天,阿春既沒有露面,也沒來過一封信。天氣一直晴暖。
彷彿春天將到一般,美智子漸漸好轉。她自己梳著很久以來就沒有梳過的早
就稀薄了的頭髮深有感慨地說:「連我自己都以為必死無疑,能夠活下去的
那顆心早就死了。居然好了,我自己也以為簡直是個奇跡,感謝之心充滿襟
懷呀!孩子死了,雖然可憐,可是總能原諒我吧。

我想,就把進一當作那孩子來照養,當作老天所賜之物。」

(四)解決

把差不多完全好了的進一搬進了美智子的病房。沒過多久,美智子出
院的日子也近了。她自己的孩子沒有看到這個人世的陽光,然而春子的孩子
得的病卻完全治好,這固然使人心境淒楚,但是把進一當作自己所生的孩子
照養多少也會彌補志村對阿春所犯的過失吧?阿春只要放下孩子這個重擔,
她也許能很好地走向新的生活。不能想像,三個人每個人都那麼心滿意足毫
無遺憾。美智子想,三個人都自己稍微犧牲一些,認真地採取解決的方法,


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良策麼?

(五)和平使者

對於美智子來說,只有今後生活上的問題。也就是必須從令人心煩的
過去解放出來。

要做到這一點,他們夫婦和阿春三個人必須對過去來一個總決算。對
於阿春來說,雖然還談不到幸福,但必須有個和平的日子,如果不是這樣,
美智子的日子也就不會太平。

已經確信丈夫之愛無可懷疑的美智子,派丈夫志村作為和平使者,去
面見曾以她為中心長久以來爭執不休的情敵阿春。志村去了貧民窟。而且,
這位和平使者不負所望,帶來了好的結果。

(六)可喜的買賣

阿春離開家之後,她們父女頭一回見面是在警察局的拘留所裡。父親
是作為賭博現行犯而被逮捕的,所以他被允許只受拘留和交上罰金就能結
案。是阿春替身無分文的父親交了罰金。錢是用她那豪華的服裝和戒指換來
的。那些服飾是她廣施狐媚換來的,而今成了替父贖罪的手段。阿春以為這
既是可悲也是可喜的買賣。正因如此,父親原諒了女兒的放蕩,女兒也原諒
了父親的賭罪。

(七)幸,還是不幸?

互相原諒和互相幫助的阿春和父親,父女之心互相擁抱,這是多年來
不曾有過的。

無賴的父親和羨慕虛榮的女兒,彼此回顧自己的過失,同時以認真的
精神立足於新的出發點上。志村就是在這個時候來訪的。剛強的阿春堅決干
脆拒絕志村給的安慰費,然而在進一的問題上卻發生了爭執。她說她的兒子
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孩子非常可愛。

其次是養育在亦富亦貴的父親志村那裡未必是幸事,養育在貧賤的母
親阿春家裡未必是不幸。

(八)決心

但是,阿春終於下了決心。兩三天之後,志村收到阿春的信。那信上
說:「想再見進一一面,但是見了他就會戀戀不捨了吧?還有,外出的時候,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可穿的衣服了。即使現在進一還小,可是我也不願意讓他
看到我竟然是這樣一副寒酸相。而且,我們父女都在緊張地幹活,連半天的
餘暇也沒有。我的孩子如果那個時候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是我總覺得進
一是你的兒子。你太太的感情我理解了。我再也不說什麼了。」

(九)出院和報戶口

阿春還寫道:「你和你太太的幸福也就是進一的幸福,所以我由衷地祈
願你們二位幸福。我的事情你們不要掛念。儘管我寂寞,但是我不悲傷。還
有,前些日子我在醫院裡因為一時氣憤,說把你的事告訴警察什麼的,事實
上我什麼也沒有說,所以多請原諒。

貧究的父女一定要過和貧窮的父女相應的生活,謹慎小心。」等等。美
智子已經出院。

出院之後立刻給進一辦了戶口,是作為美智子生的孩子登記的。

(十)走向新生的起點

為了美智子的病後療養,他們兩個人初春季節去了海邊。出發時有四
人前來送行。


一個是美智子的母親,第二個是志村的繼母,第三個是志村的異母妹
妹,這個妹妹由志村幫助早已不干藝妓營生,母女兩人過著平靜的生活。最
後一位是身穿樸素服裝的美貌女人阿春。阿春從車窗外?伸進手來,握著美
智子懷裡的進一那只非常可愛的胖手,反覆地說:「小傢伙,你好。」從四月
開始,志村將要繼承岳父老博士的大學研究室的研究項目。

母親的誕生

川端康成

一

就像早晨人們見面的時候說聲「早上好」一樣,世上的人們只要看到
孩子的臉,一定問:

「媽媽呢?」

這是為什麼?

為回答這個問題而感到為難,低頭不語,成了年幼的清一的毛病。沒
有娘的孩子就像一隻眼睛的人一樣,屬於殘疾人,就像心靈被扭曲的人,似
乎是個罪人。使孩子乖僻到甚至產生那樣的疑心,那是因為人們問他「媽媽
呢?」引起的。因此,清一自然而然地害怕「母親」這個詞了。也就是怕提
「母親」這個詞。連母親的容貌也不記得的他,只能從「母親」這個詞而知
道母親。

清一能夠去東京上大學的時候,他叔父對他說:

「你母親可能的確在東京當小學老師哪。已經是十年之前吧,曾經來過
信,以後就無任何消息了。假如查找一下,也許能夠找到她的住處,你去見
見她好不好?」

「我不願意!」他不容分說,斬釘截鐵地回答之後,神色相當痛苦。

「你和你爺爺一個樣,你也頑固。你母親扔了你而離家出走,原因之一
就是你爺爺的頑固促使的。就說你母親吧,兒子也到東京來了,可是不來看
看她,你看,她是不是太可憐了?」

動身去東京的那一天夜裡,只有清一的未婚妻一個人去火車站送他。

「到了東京見見我母親。」

「是麼?她在東京麼。那就總算有了什麼依靠,能放心了。」清一莫名其
妙地看著朝子她那高興和明朗的臉。

「你朝子在母親身旁,可以說有個依靠。我是除了你朝子之外不管什麼
樣的女人,一概不曾想過有可以當我母親的女人哪。」

「是麼?」善感的姑娘就像被吸往車窗那邊一樣,把身子靠過來。

「那,我就像你的母親一樣,好好地安慰你,把你過去孤兒般的寂寞一
掃而光。可是,你對於見到母親並不高興麼?」

如果是真的母親嘛,那還行——當然,那得肯定是真正的母親才行,
哪怕我小時候讓我吃過一次奶,或者摸過我的腦袋,有如此等等的記憶也可


以嘛。」
「這種情緒我也理解呀!」話剛說完,車窗就從淚眼汪汪的朝子面前過去
了。
二

第二年春天,從女子學校畢業的朝子來到東京。她和她的哥哥一起租
房外住,在女子大學走讀。

清一屢屢去找朝子,在這過程中熟識了那位敦厚的房東太太。那天房
東太太上樓送來一串非常好看的白葡萄,她把水果盤放在清一面前的時候,
她的手有些顫。似乎是什麼信號,朝子立刻仰起臉。

「呶,你也住到這裡來好不好?我可是怎麼熱鬧都不在乎,呶,大媽!」

「對,那已經是..」房東大娘喉嚨有些哽咽,同時用怯生生的眼睛瞥
了一下清一。

那熱烈的目光簡直要釘在清一身上。

朝子的父母和哥哥如果同意,清一求之不得地想和朝子住在同一家房
子,對清一來說再沒有比這事更高興的了。看過空閒屋子,只乘下他們兩個
人的時候,朝子說:

「我還是憋不住要說的話。那位房東太太是你母親哪!」

「你說什麼?」

「我受你叔父所托,才住到這裡的。給我的任務是在你的好時光到來之
前不讓你知道,另外一個就是讓你們母子相認。」

「讓我上當?」

「所以我才和你挑明嘛。不過,聽了母親的話我哭了。十五年來,所想
的只是你一個人,就是這樣活著的。離開你兩三年之後,上了半年保育員培
訓班,畢業以後湊湊合合當了幼兒園老師。和你一般大的孩子在一起為的是
能夠想像得出身在遠處的你也會是這樣的吧?還有,在你上小學之前,拿到
了小學老師的從業執照。但是,後來你上了中學。母親就沒什麼辦法了,女
人又當不了中學老師,所以母親就開始於起了家庭公寓。

現在住進這個家的四個大學生,都和你的年齡相仿,是吧?她就是為
了從這些人們身上想像出你來呀。她對我說,她一直都是把每個孩子都看作
我的清一,費盡心思照顧他們。

她哭啦。你信不?哪裡有這麼深的、崇高的、耐心強烈的愛呀?」

清一被朝子感染得眼睛發熱了。他匆匆忙忙地下樓來到飯廳,一進來
就斬釘截鐵地說:

「給你添麻煩,看好了房子,可是因為情況有變,停止租用了。」

朝子吃了一驚追他而來。母親一聲不響,為了不讓別人看見眼含熱淚,
只好低著頭。

然後從長火盆架的抽斗拿出剪報本,那是一個舊的剪貼簿子。

「這裡有一個千葉縣鄉村的故事。生孩子的母親和養育孩子的母親,一
個要孩子,一個就是不給,兩人為此爭吵不休。最後爭吵的結果是讓孩子蒙
上眼睛,兩個母親站在屋子的兩端,讓孩子走上前去,抓住哪個女人,她就
領取孩子。孩子蒙起眼睛什麼也看不見,誰站在哪一邊,無從得知,那故事
結尾寫的是那孩子終於抱住了生他的母親。我總是想,我作為生孩子的母親,
那樣的時刻有朝一日也會到來的吧..」


清一跑出屋子。他沒有可說的,母親手忙腳亂地追了出來,追到門廳
的時候,朝子趕上來抱住她的雙肩。

「媽媽!」

她聽得出,那含著哭聲的喊叫是從她身後傳來的。

出了母親的家還沒有跑出五十步,他就因為腳麻險些摔倒。他忽然想
到,為什麼往外跑呢?對他來說,他是害怕愛的,他知道,如果再在母親面
前坐一分鐘,他就一定會大喊一聲「媽媽」而跑上前去抱住母親。

為什麼那樣就不好?原來,沒有母親的他,是祖父、父親養大的。因
為他沒有母親,祖父和父親付出多少辛勞,以及自己幼小的心靈曾經多麼淒
涼,正因為他深知這些,所以他從小就知祖父、父親一起深深怨恨母親。他
相信一點:你既然那麼愛孩子,為什麼那時把清一他們拋棄,揚長而去?

時至今日,用等於騙人上套的手段,企圖使自己的孩子成為愛的俘虜。

三

清一給了朝子一封措詞強硬的信,內容很簡單:只要你住那家庭公寓,
我就決不去看你。這樣,朝子除了離開清一母親的公寓也別無辦法。因此,
清一母的消息也就斷絕了。三四年之後,清一大學畢了業,和朝子結了婚。
隨結婚的幸福而來的是另一個幸福。

他在分娩室外的走廊上,抱著幾乎凍僵的雙膝,在木板長椅上團成一
個團,沒完沒了地等著,微明的光亮中只能聽到下雪的聲音。

終於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他覺得渾身發熱,通身洋溢著喜悅。與此同
時,分娩室開了一個縫,護士告訴說:

「分娩順利,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

聽到洗嬰兒的水聲之後不久,朝子和嬰兒躺在一輛小車上從分娩室被
推了出來。他一聲不吱地握住朝子的手。她像綻開的花瓣一樣向他微微一笑
便慢慢地閉上眼睛。那神情,顯得多麼滿足,多麼安詳,多麼清純啊。他緊
緊地依傍著那輛小車,在長長的走廊上走去。

他想在下雪的大街上大步地快些走。他忘記自己是忘了帶傘出來的。
電車已經沒了,在這樣已經沒有電車的大道上,打算去哪裡?清晨到來之前,
說不定自己的身就被雪埋上。啊,在這之前,大概總能到達他生母的家吧。
那是從那次以後已經四五年沒有來過的母親的家了。

自己得子的高興,除了首先告訴生了自己的母親之外,還要先告訴誰
呢?因為兒子誕生,他這才理解了母親的含義。「母親」不是語言上的一個
詞,是真真正正的「母親」。

過了不久,被雪弄得精濕的清一帶著母親回到醫院了,在走廊上,母
親抓著他的肩,她說:

「我的眼睛看不見。」

母親的眼睛是因為剛得了兒子就立刻又得了孫子,高興得熱淚滾滾而
弄模糊了。

四

這樣,清一夫婦把母親迎接到家之後的第二年,他們借到海濱溫泉地
帶的別墅過了冬。母親正在院子裡晾曬洗過的衣物,這時,附近溫泉旅館的


老闆娘過來了。她對走廊上的朝子說:
「你們家雇的那老太太可真好,就算夠意思的了。總不閒著,老幹活兒

呢!」
朝子一聽臉色立刻變了。清一粗暴地拉開紙窗隔扇,跑到廊簷上來:
「媽!」他喊聲中有些發顫。
「你老人家總是像個雇來的老傭人那麼幹,你別幹了好不好?」
溫泉旅館的老闆娘悄悄地溜走了。清一從廊簷上下來,走近母親拉住

母親的手臂說:
「媽!你就別幹了。老實說吧,是你老人家不對,所以人家拿你不當回
事!」
「讓我把手頭這些幹完——別人說我什麼我也不在乎。只要讓我在你們

跟前..」
「幹嘛呀,這麼說哪行啊,好像給自己的兒子當差的一般!」
清一發了一通不知道對誰發的脾氣。他這是頭一回跟自己母親動肝火。
母親是因為自己過去的行為後悔萬分,一遇到什麼事就不免顧慮重重,

或者深感自卑,至於清一呢,也因為母親早年的錯誤耿耿於懷。總而言之,
分居二十餘年,母子的隔閡因為頭一次對母親發脾氣反而徹底消除了,因此,
清一忽然感到毫無隔閡,心情非常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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