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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聖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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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學名著 巴黎聖母院 〔法〕 雨果著 陳宗寶譯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作 者 原 序 
數年前,本書作者參觀—— 毋寧說是搜索—— 聖母院時, 
在一座尖頂鐘樓的陰暗角落裡,發現牆上有個手刻的字: 
』A N』ARKH 
這幾個大寫的希臘字母,經歲月侵蝕,黑黝黝的,深深 
凹陷在石頭裡面,觀其字形和筆勢,呈現峨特字體的特徵,仿 
佛是為了顯示這些字母系出自中世紀某個人的手跡,這些難 
以描狀的符號,尤其所蘊藏的宿命和悲慘的意義,深深震撼 
了作者的心靈。 
作者左思右想,這苦難的靈魂是誰,非把這罪惡的烙印, 
或者說這災難的烙印留在這古老教堂的額頭上不可,否則就 
不肯離開這塵世。 
自從作者參觀以後,那面牆壁經過了粉刷和刮磨 (不知 
二者當中是哪一種造成的),字跡也就泯滅了。近兩百年來, 
一座座巧奪天工的中世紀教堂,就是這樣被糟蹋的,裡裡外 
外,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破壞。教士隨便塗刷,建築師任意 
刮擦,然後民眾突如其來,把整座教堂夷為平地。 
這樣,除了本書作者在此略表緬懷之外,那刻在聖母院 
陰暗鐘樓上的神秘字跡,如今已蕩然無存了,其催人淚下所 
概括的那不為人知的命運,也煙消雲散了。在這牆上寫下這 
個字的人,幾個世紀前便從人間消失了,這個字也從教堂牆 
壁上消失了,也許亦即將從地面上消失了。 
本書正是根據這個字寫成的。 
一八三一年三月 
一八三二年勘定本 
作 者 按 語 
有人曾說,本書現版將增添若干新章,那是訛言。要說, 
應是增添原未刊入的數章。所謂「新」,意指新寫的,而事實 
上,現版增加的數章並非新的。這幾章同本作品其他各章一 
樣,全是同時寫成的,始自同一時期,源自同一思想,一直 
是《巴黎聖母院》原稿的組成部分。再則,作者難以理解,這 
樣一部作品完成後,怎能還可以另加發揮呢!隨心所欲是不 
行的。作者認為,一部小說在某種程度上必然同其所有各章 
一齊誕生,一個劇作也必然同其所有各場一齊誕生。這稱為 
劇作或是小說的整體,即這個奧秘的微觀宇宙,其組成部分 
的多少,切莫認為可以有絲毫為所欲為的成分。嫁接也罷,焊 
接也罷,都會破壞這類作品,因為這類作品應該一氣呵成,並 
永遠保留其本來的面目。書一旦寫成,別再改變主意,切莫 
改動。書一旦發表,是男是女,作品的性別一定,便已確認, 
並公諸於眾,如同孩子一旦落地,呱呱第一聲喊叫,便出世 
了,那就是他,什麼模樣已生成了,做父母的誰也無能為力。 
從此後孩子便屬於空氣,屬於陽光了,就讓他照生來的樣子 
去活,去死。您的書若是寫糟了呢?那活該,別去給一本失 
敗的書增加什麼篇章。您的書要是不完整呢?那在創作時就 
應該寫得完整。您的樹要是歪扭了呢?那可別去矯正。您的 
小說要是得了癆病呢?您的小說要是活不成呢?它既斷了氣, 
您是無回天之力,恢復它呼吸的。您的劇作生來要是跛腳呢? 
請聽我說,切莫替它安上一條木頭假腿。 
所以,作者特別珍重的是讀者能明白,現版新增的那幾 
章並不是為這次重印而特意撰寫的。這幾章在前幾版沒有刊 
入,原因很簡單。《巴黎聖母院》首次付梓之際,原先放置這 
三章手稿的卷夾遺失了。為此,要麼重寫,要麼捨棄。作者 
當時認為,這三章中唯有兩章從篇幅來說有點價值,是論述 
藝術和歷史的,與戲劇性和故事情節毫無關聯。捨棄了,讀 
者是不會發覺的,這漏洞的秘密唯有作者心中有數。於是決 
定將這三章棄之不理了。況且,若要道出整個原委的話,那 
是因為作者怠惰,要重寫那遺失的三章,便知難而退了。與 
其補寫,毋寧另寫一本小說。 
如今那三章手稿找到了,作者遂抓住這難得的機會,讓 
這三章各歸其位。 
因此,現在看到的就是這部作品的全貌,是作者原先所 
夢想的模樣,也是他親自所造就的模樣,優也罷,劣也罷,長 
存也罷,易逝也罷,反正就是作者所期盼的模樣兒。 
有些人固然見識高明,卻在《巴黎聖母院》書中只尋找 
戲劇衝突,只尋找故事情節,在他們眼裡,重新找到的這幾 
章也許沒有什麼意義。然而,也許另外有些讀者,覺得研究 
一下本書蘊藏的美學和哲學思想,並不是無益的,情願在閱 
讀《巴黎聖母院》時,透過小說去探求小說的弦外之音,情 
願通過詩人如是的創作,去尋求史學家的體系、藝術家的宗 
旨—— 請允許我們利用這類有點浮誇的套語。 
主要是為了這後一類讀者,本書現版才加上這三章,以 
求《巴黎聖母院》臻於完整,姑且認為它真值得臻於完整的 
話。 
這三章中,有一章是關於建築藝術目前的衰敗,並依作 
者看來,這藝術之王今日難以逃脫滅頂之災。作者所言,並 
非信口雌黃,而不幸的恰好這一看法在作者心中根深蒂固,並 
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過,他覺得有必要在此申明:將來 
有一天若能證明他有幸而不能言中,那正是他熱切希冀的。他 
深知,藝術,不論何種形式的藝術,均可把一切希望寄托於 
後人,他們處於萌芽狀態的天才,我們已聞其在我們創作室 
裡勃然萌發。種籽撒在犁溝裡,收成可望豐饒。千百年來,建 
築業一直是培育藝術的最佳園地,作者唯一擔憂的是這塊古 
老的土地已了無元氣,讀者可從現版第二卷中看出這種擔憂 
的原委。 
然而,今天一代年輕藝術家朝氣蓬勃,精力旺盛,可說 
前途一定無量。於是,如今特別在建築學校裡,教師儘管令 
人厭惡,卻不知不覺,甚至事與願違,培養了一些出類拔萃 
的學子來。正如奧拉斯 1 
所說的那個陶工,心裡想造的是細 
頸瓶,做出來的卻是大口鍋。輪盤一轉動,大盆就出來了。 
但是,總而言之,不論建築藝術的前景如何,也不論我 
們年輕建築家們有朝一日怎樣解決建築藝術問題,還是讓我 
們在期待新的宏偉建築出現之前,先好好保護現存的古跡吧! 
1 奧拉斯 (公元前65—公元前8),拉丁詩人。 
如有可能,讓我們激發全民族的熱忱,去愛護民族建築藝術 
吧!作者宣告,本書的主要意圖之一就在於此,他一生的主 
要目標之一也在於此。 
關於中世紀的建築藝術,有些人至今對這藝術珍寶一無 
所知,更糟的是另有一些人把這藝術珍品視如草芥,因此 
《巴黎聖母院》這本書也許為這建築藝術開拓了某種真正的前 
景。但作者遠沒有認為,他自願擔負的這一任務業已告成。他 
已不止一回站出來維護我們的古老建築藝術,高聲揭露種種 
褻瀆、毀壞、玷辱這種藝術的行徑。他永遠不會為此感到厭 
倦,並已保證要時常大談這個問題,一定會大談特談的。他 
將堅持不懈地保護我們的古跡,其決心之大,不亞於我們學 
校、學院裡搗毀聖像者大肆攻擊我們歷史文物的勁頭。眼看 
中世紀建築藝術已落入何人手裡,眼看今日塗泥抹灰的庸手 
如何對待這一偉大藝術的遺跡,真叫人痛心!對我們大家有 
理智的人來說,眼睜睜看著他們胡為,僅僅站在一旁噓一噓 
而已,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恥辱。這裡所說的事不單單發生 
在外省,而且就發生在巴黎,就在我們家門口,就在我們窗 
戶下面,就在這偉大的城市,在這文人薈萃之都,在這出版、 
言論、思想之都!這一樁樁破壞文物的行徑,不顧被這種膽 
大妄為而攪得不知所措的批評界的譴責,天天在我們眼皮底 
下,在巴黎廣大藝術家的眼皮底下,不斷地策劃,爭論、起 
始、接二連三、安然胡為,我們不禁在這裡指出數例,來結 
束這個「按語」。最近把巴黎大主教府拆除了,這座建築格調 
平庸,拆了也就罷了,可是那班專以拆毀為能事的建築師不 
問青紅皂白,把十四世紀遺留下來的主教府這一稀世古跡,也 
連同大主教府一齊拆毀了。他們良莠不分,統統拔除了事。現 
在有人在議論要把樊尚城堡 1 
奇妙的小教堂拆掉,用拆下的 
磚石去修築什麼莫名其妙的城防,連多梅尼 2 
在世時都不需 
要的工事。一方面不惜重金去修繕和恢復波旁王宮那座破舊 
房屋,另一方面卻任憑陣陣秋分大風把聖小教堂 3 
絢麗斑斕 
的彩色玻璃打得粉碎。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塔樓搭起腳手架 
幾日了,最近哪天早上就要動手揮鎬了。司法宮那兩座令人 
瞻仰的塔樓之間已經有個泥水匠要在那裡蓋起一間白色小 
屋。另一個泥水匠即將把那座有三個塔樓、名為聖日耳曼- 
德- 普瑞的封建時代修道院大肆閹割。當然定會有某個泥水 
匠去拆毀聖日耳曼- 奧克塞魯瓦 4 
小教堂的。這班泥水匠個 
個自命為建築師,由省官府或國庫雜支中支給薪俸,居然也 
身著綠色華服 5 
。凡是能以冒充的雅趣去損害真正雅趣的勾 
當,他們樣樣幹得出來。就在我們寫這「按語」的時刻,有 
個泥水匠正在擺佈杜伊勒麗宮,另一個正在菲利貝·德洛 
姆 6 
的門面正中砍了一刀,這個泥水匠先生的粗笨建築物,便 
1 
2 
3 
4 
5 
6 菲利貝·德洛姆(約1510或1515—約1570),法國著名建築家,一五四 
七年被亨利二世任命為王家建築總監,曾設計和建造了許多著名的建築,如楓丹 
白露宮、杜勒伊裡宮,是古典建築藝術的熱愛者。 
綠色華服是法蘭西學院院士的禮服。 
日耳曼- 奧克塞魯瓦(約378—448),奧克塞魯瓦主教,曾被教皇塞萊斯 
坦一世派往英國去反對異教。 
聖小教堂在原司法宮內,至今尚存。 
皮埃樂·多梅尼 (1777—1832),「木腿」將軍,樊尚城堡要塞司令,曾 
固守城堡、抵抗反拿破侖盟軍而著稱。 
樊尚城堡建於十四世紀,位於巴黎東部,至今尚存。其小教堂於十三世 
紀為路易九世所建。 


厚顏無恥地趴在文藝復興時代那一座座典雅的宮殿的正面, 
多麼觸目驚心的情景!誠然,比起我們這個時代種種庸俗不 
堪的醜事來,這就算不上什麼了。 
一八三二年十月二十日於巴黎 
第 一 卷 一 大 廳 
距今三百四十八年六個月一十九天,巴黎老城、大學城 
和新城 1 
三重城廓裡,一大早群鍾便敲得震天價響,把全市 
居民都弄醒了。 
然而,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這一天在歷史上並非一個 
值得紀念的日子。一清早便使群鍾轟鳴、萬民齊動的事情,也 
無關緊要,不足記取。既不是庇卡底人或是勃艮第人來攻 
城 2 
,也不是抬著聖物盒的巡列儀,也不是拉阿斯葡萄園 3 
的 
學子們起來造反,也不是「我們稱為無比威赫之主國王陛 
下」進城,甚至也不是在巴黎司法廣場對男女扒手進行賞心 
悅目的絞刑,更不是十五世紀司空見慣的某外國使者身著奇 
裝異服,頭飾羽冠,突然而至。最後一支這樣人馬,弗朗德 
勒 1 
御使們,抵達巴黎還不到兩天呢,他們是前來為法蘭西 
王儲 2 
和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締結婚約的。這叫波旁紅 
衣主教大人 3 
傷透腦筋,但為了取悅國王,不得不對這群吵 
吵鬧鬧、土裡土氣的弗朗德勒市長們笑臉相迎,而且還在他 
的波旁府邸裡招待他們觀看「許多精彩的寓意劇、傻劇和鬧 
劇」,不料一陣傾盆大雨,把府邸門口的華麗帷幔全浸沒了。 
一月六日那天,正如約翰·德·特洛瓦所說的,「使得全 
巴黎民眾激奮的」是這一天從遠古以來適逢兩個隆重的節日, 
即主顯節 4 
和狂人節 5 
。 
這一天,按習慣將在河灘 6 
放焰火,在布拉克小教堂種 
植五月樹 7 
,在司法宮演出聖跡劇 
8 
。府尹大人的差役,穿著 
華麗的紫紅色駝毛布襯甲衣,胸前綴著兩個白色大十字,頭 
一天晚上就在十字街頭吹著喇叭,高聲吆喝過了。 
一清早,住家和店舖就關上門,成群的市民,男男女女, 
從四面八方湧向指定的三個地點。人人早已心中有個譜,有 
的去觀看焰火,有的去觀看種植五月樹,有的去觀看聖跡劇。 
不過,巴黎愛湊熱鬧的游閒之輩那種自古就有的見識真堪稱 
贊,群眾中絕大多數人都去看焰火,因為這正合時節;或者 
去觀看聖跡劇,因為是在司法宮大廳裡演出,上有嚴嚴實實 
的屋頂,四面有緊閉的門窗;而那棵可憐的五月樹,花兒稀 
稀拉拉,看熱鬧的人都不願一顧,任憑它在一月寒天下,孤 
零零地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地上顫抖。 
民眾知道,前天抵達巴黎的弗朗德勒的使臣們要來觀看 
聖跡劇的演出,也觀看將在同一個大廳裡舉行的狂人教皇的 
選舉,所以人群主要湧入通往司法宮的各條大街。 
司法宮大廳在當時被譽為舉世無雙的大廳 (誠然,索瓦 
爾 1 
那時還沒有丈量過孟塔吉城堡 2 
的大廳),這一天要擠進 
去卻不是容易的事。家家戶戶擠在窗口看熱鬧的人往下一望, 
只見擠滿人群的司法宮廣場,猶如洶湧的大海,通往廣場的 
五、六條街道各似河口,每時每刻都湧出一股股澎湃的人流 
來。廣場形如參差不齊的一片水域,而四周這兒那兒突出來 
的牆角,宛若一個個海岬,那不斷擴大的人流,浪濤洶湧,一 
陣陣衝擊著這些岬角。司法宮宏偉的峨特式 3 
正面的中央有 
一道高大的台階,兩股人流不停上上下下,這是因為人流在 
居中的台階底下碎散後,又以波濤翻騰之勢,向兩側斜坡擴 
散開來。這樣,我說呀,那道大台階有如淌水,不斷注入廣 
場,好似一道飛瀑瀉入湖泊一般。叫聲,笑聲,無數人的跺 
腳聲,匯成巨大的聲響,巨大的喧嘩。不時,這聲響,這喧 
嘩,隨著湧向中央大台階的人流的折回、混亂或旋轉,益發 
振耳欲聾了。這是因為府衙的一名弓箭手在推人,或是一名 
捕頭騎馬橫衝直撞,拚命維持秩序。這種令人叫絕的傳統,由 
府衙傳給統帥衙門,由統帥衙門傳給騎警隊,再從騎警隊傳 
給今天的巴黎警察總隊。 
家家戶戶門口上,窗戶上,天窗上,屋頂上,密密麻麻 
聚集著成千上萬張市民的面孔,和顏悅色,安詳樸實,凝望 
著司法宮,凝望著嘈雜的人群,也就心滿意足了,因為時至 
今日,巴黎還有許多人樂於觀看那班愛看熱鬧的人,再說,在 
一堵人牆後面正發生著什麼事,這對我們來說已非常有趣的 
了。 
假如我們這般生活在一八三○年的人能憑借想像,廁身 
在十五世紀這群巴黎人中間,跟他們一起被拉來扯去,被撞 
來撞去,跌跌衝衝,擠進司法宮寬闊無比的大廳—— 在一四 
八二年一月六日這一天卻顯得那麼狹小——,就不會覺得眼 
前的景象索然無味,不會覺得沒有吸引力,正好相反,我們 
周圍所見的事物儘是如此之古老,反而覺得十分新鮮。 
若承蒙看官同意,我們不妨就竭力開動腦筋,想像看官 
跟我們一道,夾雜在穿著短上衣、半截衫、短襖的嘈雜人群 
中間,跨進大廳時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首先,耳鳴,眼花。我們頭頂上是尖形雙拱屋頂,木雕 
貼面,天藍色彩繪,裝飾著金色百合花圖案;我們腳下是黑 
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幾步開外有根高大的柱子,接著又一 
根,再接著又是一根;大廳縱深一共豎著七根大柱,支撐著 
雙拱屋頂落在橫向正中的拱底石。頭四根大柱的周圍有幾家 
店舖,閃爍著玻璃片和金屬箔片的亮光;後三根大柱的周圍 
擺著幾條橡木長凳,被訴訟人的短褲和代理人的袍子已磨損 
了,磨光了。大廳四周,沿著高牆厚壁,門與門之間,窗與 
窗之間,柱與柱之間,擺著一長列從法拉蒙 1 
以下的法蘭西 
歷代君王的塑像;昏庸的個個雙臂下懸,眼睛低垂;英武的 
個個昂首挺胸,雙手高舉,直指天空。還有,一扇扇尖形長 
窗,儘是光怪陸離的彩色玻璃;一個個寬大的大廳出口,都 
是精雕細刻的富麗門扉。而所有這一切,圓拱,大柱,垣壁, 
窗框,護壁鑲板,門扇,塑像,從上到下,滿目湛藍和金黃, 
色澤斑斕,光彩照人;我們今天看見時色澤已略顯暗淡了,公 
元一五四九年德·普勒爾根據流傳還對它讚美不已,其實那 
時幾乎已被塵灰和蛛網所埋沒,全然不見當年的燦爛光澤了。 
現在,讓我們來設想一下:這座長方形的寬闊大廳,在 
一月某一天,光線暗淡,擁入了一大群人,衣著五顏六色,吵 
吵鬧鬧,沿牆逛蕩,繞著七根大柱轉悠,這麼一想,就大致 
可以對整個場面有個模糊的印象了。下面再更確切地說一說 
一些有趣的細節。 
毋庸置疑,如果不是拉瓦伊阿克 
1 
刺殺亨利四世,就不 
會有拉瓦伊阿克案件的卷宗存放在司法宮檔案室裡,也不會 
有他的同謀犯處心積慮要把本案的卷宗毀掉;因而也不會有 
縱火犯由於別無良策,只得放火焚燒檔案室,好把卷宗燒燬, 
也不會只得放火焚燒司法宮,好把檔案室燒燬。總而言之,就 
不會有一六一八年那場大火。那樣的話,古老的司法宮及其 
古老的大廳也就屹立如故,我也可以奉告看官:您親自去看 
吧!於是,咱倆都不必多此一舉:我免得如實進行描述,您 
也就省得閱讀了。—— 這就證明這樣一條新真理:一切重大 
事件必有不可估計的後果。 
不過這也可能是真的:首先,拉瓦伊阿克並沒有同謀者; 
其次,即使萬一有,他的同謀者也可能與一六一八年那場火 
災毫無關係。這樣,那場大火的起因就有其他兩種解釋,都 
是合情合理的。第一種解釋是:有顆熊熊燃燒的大星,一尺 
寬,一肘高,如眾所周知,三月七日半夜後從天上墜落,恰 
好落在司法宮。第二種解釋是見諸於泰奧費爾 2 
的四句詩: 
誠然,那是悲慘的遊戲, 
正義女神在巴黎, 
吃了太多的香料 3 
, 
自把宮殿焚為平地。 
這是一六一八年與司法宮那場大火有關政治的、自然的、 
詩歌的三種解釋,不論人們對此想法如何,火災卻不幸地是 
千真萬確的事實。由於這場災禍,更由於連續各次修建把幸 
存的東西也毀了,所以時至今日也就所剩無幾了,這座法蘭 
西最早的王宮也就所剩無幾了。堪稱是盧浮宮長兄的這座宮 
殿 1 
,早在美男子菲利浦 
2 
時代業已很老了,甚至有人還到裡 
面去尋找羅貝爾國王 3 
所建造的、埃卡迪斯 
4 
所描述的那些 
華麗建築物的遺跡。幾乎一切全蕩然無存了。想當初,聖路 
易 5 
在樞密院完婚,洞房今安在?他在御苑審理案件,「身著 
羽紗短襖、無袖粗呢上衣,外罩披風,腳趿黑絆拖鞋,同儒 
安維爾 6 
臥在地毯上」,御苑今安在?西吉斯蒙皇帝 
7 
的寢房 
今何在?查理四世的呢?無采邑王約翰 8 
的呢?查理六世 9 
站 
在樓梯上頒布大赦令,那座樓梯今何在?馬塞爾在太子的面 
前,殺害羅貝爾·德·克萊蒙和香帕尼元帥 1 
,那現場的石板 
今在哪裡?廢除偽教皇貝內迪克的訓諭是從一道小門宣佈的, 
他的那班傳諭使者給人醜化,身披袈裟,頭戴法冠,也是從 
這道小門出去遊街,走遍巴黎大街小巷,向民眾賠禮認罪,如 
今這道小門又在哪裡?還有那座大廳,金碧輝煌的裝飾,扇 
扇尖拱窗戶,尊尊塑像,根根大柱,鏤刻成塊塊圖案的寬闊 
拱頂,這一切今又何在?還有那金燦燦的臥室呢?那只守門 
的石獅子,耷拉著頭,夾著尾巴,就像所羅門座前的獅子那 
般;顯出暴力在正義面前那副卑躬的模樣,這石獅子又在何 
處?還有那一扇扇絢麗的門扉呢?那一扇扇斑斕的彩色玻璃 
窗戶呢?還有那叫比斯科內特望而生畏的房門上鏤花金屬包 
皮呢?還有德·昂錫製造的精緻木器呢?……時光流逝,人 
事更替,這些稀世之寶終於成了什麼呢?為了代替這一切,代 
替這整個高盧歷史 2 
,代替這全部峨特藝術,人家塞給了我們 
什麼名堂呢?代替藝術的,無非是德·普羅斯大人 3 
那種笨 
重扁圓的穹頂,正如聖熱爾韋門那種蠢笨的建築物;至於歷 
史,我們聽到許多對粗大柱子喋喋不休的憶述,時至今日,巴 
特呂 
1 
之流嘮嘮叨叨的聲音還在震響哩。 
這並沒有什麼了不得。—— 言歸正傳,我們還是回頭來 
說這座名不虛傳的古老司法宮的這間名不虛傳的大廳吧。 
這座呈平行四邊形的寬闊無比的大廳,一端擺著那張名 
聞遐邇的大理石桌子,那麼長,那麼寬,那麼厚,據古老地 
籍冊所云,世上如此偌大的大理石,真是見所未見,這樣一 
種說法可叫卡崗蒂亞 2 
垂涎欲滴;另一端是小教堂,路易十 
一 3 
曾叫人給自己在教堂裡雕刻了一座跪在聖母面前的塑 
像,還把查理大帝 4 
和聖路易—— 他認為這兩位作為法蘭西 
君王是得到上天無比信任的聖人—— 的塑像搬到小教堂裡 
來,全然不顧大廳裡那一長列歷代君王塑像中留下了兩個空 
牆凹。這座小教堂建成才差不多六年,還是嶄新的,建築雅 
致,雕刻奇妙,鏤鏨精湛,一切都表現出一種嫵媚的風格;這 
種風格正是我國峨特時代末期的特徵,並一直延續到十六世 
紀中葉,體現為文藝復興時代仙境般的種種幻想。小教堂門 
楣上那鏤空的薔薇花瓣小圓窗,纖秀而優雅,尤為是一件傑 
作,好似一顆用花邊做成的星星。 
大廳正中,有一座鋪著金色錦緞的看台,面對大門,背 
靠牆壁,並利用那間金燦燦臥房走廊上一個窗戶,開了一道 
特別的入口。這看台是專為弗朗德勒使者們和其他大人物應 
邀來觀看聖跡劇而搭設的。 
按照慣例,聖跡劇應當在那邊大理石桌面上表演。一清 
早便把桌子佈置停當了。那厚實的桌面,年長日久,被司法 
宮書記們的鞋跟劃得全是道道痕跡,現在已搭起一個相當高 
的木架籠子,上端板面整個大廳都看得見,到時候就作為舞 
台。籠子四周圍著帷幕,裡面就作為劇中人的更衣室。外面, 
明擺著一張梯子,聯結著舞台和更衣室,演員上場和下場都 
從那結實的梯階爬上爬下。隨意編派的角色,機關佈景,劇 
情突變,沒有一樣不是安排從這梯子上場的。這是戲劇藝術 
和舞台裝置結合的新生兒,多麼天真,多麼可敬! 
司法宮典吏的四名捕頭,凡是節日或行刑之日,都不得 
不看管恣意行樂的民眾,這時正分立在大理石桌子的四角。 
演出要等到司法宮大鐘敲響正午十二點才開始。對於演 
戲來說,無疑是遲了,可是得照顧使臣們的時間呀。 
然而,這許許多多觀眾從一大早就在等著。這些老老實 
實愛看熱鬧的觀眾當中,不少人天剛亮就在司法宮大台階前 
等候,凍得直打哆嗦;甚至有幾人說他們為了一開門能搶先 
進去,已在大門中間歪斜著身子熬了一夜。人群每時每刻都 
在增多,好比超過水位的水流,開始沿著牆壁升高,向各柱 
子周圍上漲,漫上了柱頂、簷板、窗台、建築物一切凸出部 
位和雕塑物所有隆起部分。於是,群眾感到渾身不自在,急 
躁,煩悶,況且這一天可以我行我素,恣意胡鬧,要是誰的 
手肘尖碰一下,或是釘了掌的鞋子踩一下,動輒就大動肝火, 
加上長久等待而疲乏不堪,這一切都使得群眾大為不滿,更 
何況他們被關禁在這裡,人挨人,人擠人,人壓人,連氣都 
透不過來,所以沒等到使臣們到來的預定時刻,群眾的吵鬧 
聲早已變得尖刻而辛辣。只聽見一片埋怨聲和咒罵聲,把弗 
朗德勒人、府尹大人、波旁紅衣主教、司法宮典吏、奧地利 
的瑪格麗特公主、執棒的捕役、天冷、天熱、颳風下雨、巴 
黎主教、狂人教皇、柱子、塑像、這扇關著的門、那扇開著 
的窗,總之,把一切的一切全罵遍了。散佈在人群中的一堆 
堆學子和僕役聽後暢快極了,遂在心懷不滿的人群中攪亂,挑 
逗促狹,挖苦諷刺,簡直是火上加油,更加激起普遍的惡劣 
情緒。 
還有另一幫搗蛋鬼,先砸破一扇玻璃窗鑽進來,大膽地 
爬到柱子頂盤上去坐,居高臨下,東張西望,忽而嘲笑裡面 
大廳裡的群眾,忽而揶揄外面廣場上的人群。看他們那滑稽 
的動作,聽他們那響亮的笑聲,以及與同伴們在大廳兩頭相 
互取笑的呼喊聲,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這些年輕的學子並不像 
其餘觀眾那樣煩悶和疲倦,他們為了取樂,非常善於從眼皮 
底下的情景中發掘一幕精彩的戲出,藉以打發時間,耐心等 
候另一齣戲的上演。 
「我發誓,是你呀,約翰·弗羅洛·德·莫朗迪諾 1 
!」其 
中有一個嚷道,「你叫磨坊的約翰,真是名副其實,瞧瞧你那 
兩隻胳膊,再看看你那兩條腿,活像四隻迎風旋轉的風 
翼。—— 你來多久了?」那個被稱做磨坊的是個金黃色頭髮的 
小鬼頭,漂亮的臉蛋,淘氣的神態,攀在一個頭拱的葉板上 
坐著。 
「鬼見憐的,已經四個多鐘頭了!」約翰·弗羅洛答道, 
「但願將來下了地獄,這四個鐘頭能計算在我進煉獄的淨罪時 
間裡。西西里 1 
國王那八名唱詩班童子,在聖小教堂唱七點 
鍾大彌撒,我趕上聽了第一節哩。」 
「那倒是頂呱呱的唱詩班,」那一位接著說,「聲音比他們 
頭上的帽子還尖!不過,國王給聖約翰大人 2 
舉行彌撒前,倒 
應該先打聽一下,聖約翰大人是否喜歡聽用普羅旺斯口音 3 
唱的拉丁文讚美詩。」 
「國王搞這名堂,正是為了僱用西西里國王的這個該死的 
唱詩班!」窗下人群中有個老太婆尖聲厲氣地喊道,「我向大 
家討教討教!做一次彌撒就得花一千巴黎利弗爾 4 
!這筆錢還 
是從巴黎菜市場海產承包稅中出賬的呢!」 
「住嘴!老婆子。」有個一本正經的大胖子站在這賣魚婆 
的身旁,摀住鼻子,接過話頭說道,「不舉行彌撒怎行,你總 
不巴望國王再欠安吧?」 
「說得妙,吉爾·勒科尼 5 
君,你這個專供皮貨給國王做 
皮裘的大老公!」那個攀在斗拱上的小個子學子嚷道。 
所有學子聽到可憐皮貨商這個倒霉的名字,都縱聲大笑 
起來。 
「勒科尼!吉爾·勒科尼!」有些人連連喊道。 
「長角和豎毛的 1 
!」另一個人接著喊。 
「嘿!」柱頂上那個小淘氣鬼接著說,「姓勒科尼有啥好笑 
的呢?尊敬的吉爾·勒科尼,是御膳總管約翰·勒科尼公的 
兄弟,樊尚林苑 2 
首席守林官馬伊埃·勒科尼公的兒子,個 
個都是巴黎的市民,從父到子,個個都是成了家的。」 
大家聽了更是樂不可支。肥頭胖耳的皮貨商沒有應聲,拼 
命要躲開四面八方向他投過來的目光;儘管擠得汗流浹背,上 
氣不接下氣,卻只是白費勁:好像一隻楔子深陷在木頭裡,越 
用力反而越卡得緊,他越是掙扎,大腦袋瓜越是緊夾在左右 
旁邊人的肩膀中間,又氣又惱,充血的大臉盤漲得紫紅。 
終於這夥人當中有一個出來替他解圍,此人又胖又矮,同 
皮貨商一樣令人起敬。 
「罪孽呀罪孽!有些學子竟這樣對一個市民出言不遜!想 
當年,要是學子敢如此不恭,就得先挨柴禾棒子痛打,再用 
柴禾棒子活活燒死。」 
那幫學子一下子全氣炸了。 
「呵啦啦!是誰在那兒唱高調呀?是哪只晦氣的公貓?」 
「嘿,我認得,他是安德裡·繆斯尼埃老公。」有個人說。 
「他是大學 
1 
四個宣過誓的書商 
2 
之一。」另個人插嘴道。 
「我們那所雜貨鋪裡,樣樣都成四:四個學區 3 
,四個學 
院,四個節日,四個學政 4 
,四個選董 
5 
,四個書商。」還有一 
個說道。 
「那麼,就該把這一切鬧個底朝天!」約翰·弗羅洛接著 
說。 
「繆斯尼埃,我們要把你的書燒光!」 
「繆斯尼埃,我們要把你的聽差揍扁!」 
「繆斯尼埃,我們要好好揉一揉你的老婆!」 
「肉墩墩的可愛姐姐烏達德呀!」 
「嬌嫩、風騷賽似小寡婦!」 
「你們統統見鬼去吧!」安德裡·繆斯尼埃嘟噥著。 
「安德裡老公,閉住你的鳥嘴,要不,看我掉下去砸在你 
的腦袋上。」約翰一直吊在柱頂上,接過話頭說道。 
安德裡老公抬起眼睛望了一會兒,好像在估量一下柱子 
有多高,促狹鬼有多重,再默算一下重力乘加速度之平方,然 
後不敢作聲了。 
約翰成了這戰場的主人,便乘勝追擊: 
「我雖是副主教的弟弟,但還是要這麼幹。」 
「高貴的先生們,學堂的學人們!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我 
們應有的特權居然得不到尊重!別的姑且不說,你們看看,新 
城有五月樹和焰火,舊城有聖跡劇、狂人教皇和弗朗德勒的 
使君,而我們大學城,什麼也沒有!」 
「可我們莫貝爾廣場夠大的了!」一個趴在窗台上的學子 
叫道。 
「打倒學董 1 
!打倒選董!打倒學政!」約翰喊著。 
「今晚就用安德裡老公的書,在加伊亞廣場 2 
放焰火吧!」 
另一個接著喊道。 
「還有學錄的書桌!」旁邊的一位說。 
「還有監堂的棍棒!」 
「還有學長 3 
的痰盂!」 
「還有學政的食櫥!」 
「還有選董的麵包箱!」 
「還有學董的小板凳!」 
「打倒!」小約翰應和似地接著喊,「打倒安德裡老公!打 
倒監堂和學錄!打倒神學家、醫生和經學家!打倒學政、選 
董和學董!」 
「這真是世界末日到了!」安德裡老公塞住耳朵咕嚕道。 
「噢!學董來了!正走過廣場。」站在窗台上的一個人突 
然喊道。 
人人爭先恐後扭頭向廣場望去。 
「真的是我們可敬的學董蒂博大人嗎?」風車約翰·弗羅 
洛問道,因為他攀附的是裡面一根柱子,看不見外面的情形。 
「對,對,是他,正是他:學董蒂博大人!」 
果真是學董和所有學官列隊前往迎接使團,此刻正穿過 
司法宮廣場。學子們擠在窗前,冷嘲熱諷,鼓掌喝倒采,向 
他們表示歡迎。學董走在最前面,先遭到一陣謾罵,罵得可 
凶吶。 
「您好,學董先生!呵—— 啦—— 嘿!有禮了,您好哇!」 
「這個老賭棍,跑到這兒幹嗎來啦?他居然肯丟下骰子?」 
「瞧他騎著騾子小跑的神氣模樣兒!騾子的耳朵還沒他的 
長呢!」 
「呵—— 啦—— 嘿!您好,蒂博學董先生!賭徒蒂博 1 
!老 
笨蛋!老賭棍!」 
「上帝保佑您!昨晚您擲了不少雙六吧?」 
「唔!瞧他那張衰老的面孔,鐵青,消瘦,憔悴,這都是 
愛賭如命、好擲骰子的緣故!」 
「擲骰子的蒂博 2 
,您屁股轉向大學城,急忙向新城顛去, 
這是要上哪兒去呀?」 
「當然是去蒂博托代街 3 
開個房間過一過癮啦!」風車約 
翰叫道。 
大夥兒一聽,狠命鼓掌,雷鳴般重複著這句俏皮的雙關 
語。 
「學董先生,魔鬼賭局的賭棍,您是到蒂博托收街去開個 
房間玩玩吧,對不對?」 
接著輪到其他那些學官了。 
「打倒監堂!打倒執杖吏!」 
「你說,羅班·普斯潘,那個人究竟是誰?」 
「是吉貝爾·德·絮伊,吉貝爾·德·絮伊 1 
奧坦學院的 
學政。」 
「拿去這是我的一隻鞋子:你的位置比我的方便,拿去狠 
扔到他的臉上。」 
「今晚就叫你嘗個夠 2 
!」 
「打倒六個神學家和他們的白道袍!」 
「那些人就是神學家嗎?我原以為是巴黎城的聖日芮維埃 
芙 3 
送給魯尼采邑的六隻大白鵝 4 
呢!」 
「打倒醫生!」 
「打倒無休止的教義爭論和神學辯難!」 
「給你,我這帽子,聖日芮維埃芙的學政!你徇私,叫我 
吃了大虧—— 這是實實在在的!他把我在諾曼底學區的位置, 
搶去給了小阿斯卡尼奧·法爾扎帕達,就因為他是意大利人, 
是布爾日省的。」 
「真不公正!」學子們齊聲喊道。「打倒聖日芮維埃芙的學 
政!」 
「呵—— 嘿!若阿尚·德·拉德奧老公!呵—— 嘿!路易 
·達於爾!呵—— 嘿!路易·達於爾!呵—— 嘿!朗貝爾· 
奧特芒!」 
「讓魔鬼掐死日耳曼學區的學政!」 
「還有聖小教堂的那班神父和他們的灰毛披肩;灰毛披 
肩 1 
!」 
「或者,那些穿灰毛袈裟的 2 
!」 
「呵—— 啦—— 嘿!藝術大師們!清一色的漂亮黑斗篷! 
清一色的漂亮紅斗篷!」 
「恰好成了學董的美麗尾巴!」 
「好比一個威尼斯大公去趕海上婚禮!」 
「你瞧,約翰!聖日芮維埃芙主教堂的那班司鐸!」 
「司鐸統統見鬼去!」 
「修道院克洛德·肖阿院長!克洛德·肖阿博士!您這是 
去找那個騷娘兒瑪麗·吉法爾德吧?」 
「她在格拉提尼街。 」 
「她正在給好色大王鋪床哩。」 
「她賣四個德尼埃 
1 
。」 
「來了一大群蜜蜂 2 
。」 
「要不要她當您的面賣呀?」 
「學友們!庇卡底的選董西蒙·桑甘老公來了,他帶著老 
婆,讓她坐在騾子屁股上。」 
「騎馬的人身後坐著黑色的憂慮 3 
。」 
「別害怕,西蒙老公!」 
「早安,選董先生!」 
「晚安,選董夫人!」 
「他們看見這一切准很開心吧!」磨坊的約翰歎道,他一 
直高踞在拱頂的葉板上。 
這當兒,大學城宣過誓的書商安德裡·繆斯尼埃老公欠 
身,貼著王室皮貨商吉爾·勒科尼老公的耳朵悄悄說: 
「我告訴您,先生,這是世界的末日。學子們這樣的越軌 
行為真是見所未見。這都是本世紀那種種該死的發明把一切 
全毀了,什麼大炮啦,蛇形炮啦,臼炮啦,尤其是印刷術,即 
德意志傳來的另一種瘟疫!再也沒有手稿了,再也沒有書籍 
了!印刷術把刻書業毀了。世界末日到了!」 
「這從天鵝絨日益發達,我也確實看出來了。」皮貨商答 
腔說。 
正在此時,正午十二點敲響了。 
「哈!……」整個人群異口同聲叫了起來。學子們也默不 
作聲了。隨後一陣激烈的騷動,一陣亂哄哄的挪動腳步和晃 
動腦袋,一陣爆炸似的咳嗽和擤鼻涕聲;人人設法安頓下來, 
搶佔位置,踮起腳尖,聚集成群;接著一片寂靜;個個伸長 
脖子,張開嘴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理石檯子。檯子上依 
然空空蕩蕩,只有典吏的四名捕頭一直站在那裡,身體筆直, 
一動也不動,宛如四尊彩繪塑像。大家的視線遂轉向留給弗 
朗德勒使臣的看台。看台的那道門還緊閉著,台上空無一人。 
這人群從清晨就眼巴巴等待三件事來臨:晌午、弗朗德勒使 
團和聖跡劇。唯有晌午準時來到而已。 
這可叫人真受不了。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一刻鐘過去了,還 
是沒有一點動靜。看台上依舊沒有一個人影,戲台上仍然鴉 
雀無聲。這時,隨著焦躁接踵而來的是憤怒,帶火藥味的話 
兒在人群中散播開來,當然聲音還是低低的。「聖跡劇!聖跡 
劇!」大家低沉地這麼嘀咕著,腦子漸漸發熱起來,一場風暴 
雖還只是輕輕咆哮,卻在人群上面震盪。磨坊的約翰帶頭點 
燃了火花。 
「聖跡劇!弗朗德勒人見鬼去吧!」他使出渾身勁兒,大 
聲吼叫,同時像條蛇似地繞著柱頭扭動著身子。 
觀眾一齊鼓掌,也跟著吼叫: 
「聖跡劇!叫弗朗德勒見他媽的鬼去!」 
「馬上給我們演聖跡劇,否則,我主張把司法宮典吏吊死, 
作為喜劇和寓意劇。」風車又說道。 
「說得好!」民眾吼叫起來。「那就先吊死他的幾個捕頭。」 
話音一落,一陣歡呼。那四個可憐蟲面色煞白,面面相 
覷。人群向他們蜂擁而去,中間隔著一道不牢固的木欄杆,眼 
看這道圍欄在群眾擠壓下扭彎變曲,就要衝破了。 
情況十分危急。 
「砸爛!砸爛!」四面八方齊喊著。 
就在這當兒,前面描述過的那間更衣室的帷幔掀開了,有 
個人走了出來,大夥一見,突然站住,好像中了魔法一般,頓 
時憤怒變成了好奇。 
「肅靜!肅靜!」 
這人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畢恭畢敬往前走,越往前走 
便越近似卑躬屈膝,就這樣走到了大理石檯子的邊沿。 
這時逐漸平靜下來了,只聽見人群安靜時常有的那種輕 
微的嘈雜聲。 
「市民先生們,」那個人說,「市民太太們,我們將不勝榮 
幸地在紅衣主教大人閣下面前,朗誦和獻演一出極其精彩的 
寓意劇,名為《聖母瑪麗亞的公正判決》。在下扮演朱庇特 1 
。 
大人閣下此刻正陪伴奧地利大公派來的尊貴的使團,使團這 
時在博代門聽大學學董先生的演講,等顯貴的紅衣主教大人 
一駕臨,我們就開演。」 
用不著別的什麼辦法,朱庇特這一席話,便著實挽救了 
司法典吏那四名倒霉捕頭的性命。縱然我們不勝榮幸,構思 
了這樣一個千真萬確的故事,因而應在批判之神聖母面前承 
受責任,人們也許在這種場合會引用這麼一個古老箴言:「眾 
神不要來干涉」 
1 
,並非來責難我們的。況且,朱庇特老爺的 
服裝那麼華麗,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對於安定觀眾的情緒也 
是起了不小作用的。朱庇特身著鎖子鎧,上罩金色大鈕扣的 
黑絨外套,頭戴鍍金的銀扣子的尖頂頭盔;若非他臉上的胭 
脂和濃須各遮住面部的一半,若非他手執一個綴滿金屬飾片、 
毛刺刺佈滿金箔條子的金色紙板圓筒——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 
它代表霹靂 2 
,若非他兩隻光腳按照希臘方式飾著綵帶,那 
麼,他那身威嚴的裝束,真可以同貝裡公爵禁衛軍中布列塔 
尼的弓箭手相媲美了。 
二 皮埃爾·格蘭古瓦 
然而,隨著他誇誇其談,他那身裝束所激起的全場一片 
歡愉和讚歎,漸漸消失了。等到末了他說出「等顯貴的紅衣 
主教大人一駕臨,我們就開演」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時,他的 
聲音被雷鳴般的喝倒采聲所淹沒了。 
「馬上開演!聖跡劇!馬上開演聖跡劇!」民眾吼叫著。在 
這吼叫聲中,風車約翰的嗓音蓋過一切,好似尼姆 3 
嘈雜樂 
隊演奏中的短笛聲,刺透了喧囂。他尖聲叫嚷:「馬上開演!」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紅衣主教!」羅班·普斯潘和高 
坐在窗台上的其他學子大喊大叫。 
「馬上開演聖跡劇!」群眾連連喊著。「立刻!馬上!吊死 
演員!吊死紅衣主教!」 
可憐的朱庇特驚慌失措,魂不附體,塗滿脂粉的紅臉蛋 
煞白,丟下霹靂,拿下頭盔,頻頻鞠躬,戰戰兢兢,口裡吶 
吶道:「紅衣主教大人……御使們……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 
主……」語無倫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什麼。其實,他害 
怕成了吊死鬼。 
民眾由於等待而要吊死他,紅衣主教由於他不等待也要 
吊死他,他反正都得死,只見兩邊各是萬丈深淵,換言之,都 
是絞刑架。 
幸虧有個人來替他解圍,把責任包攬下來。 
此人一直站在欄杆裡邊,大理石桌子周圍的空檔裡,誰 
都沒有瞅見他,因為他又長又瘦的身子靠在圓柱上,柱子的 
直徑完全擋住任何人的視線;此人高挑個兒,消瘦乾癟,臉 
色蒼白,頭髮金黃,額頭和腮幫上都有了皺紋,卻還很年輕, 
目光炯炯,滿臉笑容,身上穿的黑嗶嘰衣服舊得都磨破了,磨 
光了。此刻,他走近大理石桌子跟前,向那位受苦刑的可憐 
蟲招招手,那可憐蟲嚇暈了,並沒有發現。 
這個新出現的人再向前邁了一步,叫道:「朱庇特!親愛 
的朱庇特!」 
朱庇特一點也沒聽見。 
末了,這個金髮大個子不耐煩了,湊近他的臉大喊一聲: 
「米歇爾·吉博納!」 
「誰在喊我?」朱庇特如驚醒過來,問道。 
「是我!」黑衣人應道。 
「啊!」朱庇特叫了一聲。 
「馬上開始吧。」那一位說。「快滿足群眾的要求。我負責 
去懇求典吏息怒,典吏再去請紅衣主教大人息怒。」 
朱庇特鬆了一口氣。 
群眾還在噓他,他使出渾身勁兒嚷道:「市民先生們,我 
們馬上就要開演了。」 
「歡呼您,朱庇特!鼓掌吧,公民們!」學子們喊道。 
「絕啦!絕啦!」民眾喊道。 
接著,掌聲震耳欲聾,朱庇特早已退回帷幕後面,歡呼 
聲仍在大廳裡震盪。 
這時,那位神通廣大的無名氏,正如我們那個親愛的老 
高乃依 1 
所言,化狂風暴雨為風平浪靜的人物,也謙遜地早 
已退回到那根柱子的陰影裡去;假如不是前排觀眾中有兩位 
姑娘注意到他剛才同朱庇特米歇爾·吉博納對話,硬把他從 
沉默中拉出來,興許他還像原先那樣無人看得見,一動也不 
動,無聲無息。 
「長老 2 
!」其中一個姑娘叫了一聲,並示意要他走過去。 
「住口,親愛的莉葉娜德。」她身旁的那位姑娘俊俏,嬌 
嫩,加上盛裝艷服,越顯得好看的了,說道。「他不是神職人 
員,而是在俗的;不應稱呼長老,該叫相公。」 
「相公。」莉葉娜德說。 
無名氏走近柵欄,慇勤地問道: 
「小姐,您們叫我有何貴幹?」 
「哦!沒什麼。」莉葉娜德怪不好意思的,忙說。「我身邊 
的吉斯蓋特,芳號讓茜安娜,是她想跟您說話。」 
「沒有的事。」吉斯蓋特漲紅著臉說。「是莉葉娜德叫您做 
長老,我告訴她應稱相公。」 
兩位倩女漸漸低下眼睛。而那一個人,巴不得跟她們攀 
談,遂笑咪咪瞅著她們直看,說道: 
「小姐,您們真的沒有什麼要跟我說嗎?」 
「哦!一點也沒有。」吉斯蓋特應道。 
「沒有。」莉葉娜德說。 
高個子金髮青年退了一步,準備走開,但那兩位好奇的 
姑娘哪肯罷手。 
「相公,」吉斯蓋特連忙說,語氣急促,就像水閘打開似 
的,或者說,就像女人橫下了心。「那位在劇中將扮演聖母娘 
娘的大兵,您是認識的羅?」 
「您是指扮演朱庇特的那位吧?」無名氏接著說。 
「哎,可不是!瞧她多笨!那您認識朱庇特嗎?」莉葉娜 
德說道。 
「米歇爾·吉博納嗎?」無名氏應道。「認識的,夫人 1 
。」 
「瞧他那鬍鬚多神氣!」莉葉娜德說。 
「他們要上演的,很精彩嗎?」吉斯蓋特羞答答地問道。 
「非常精彩,小姐。」無名氏毫不猶豫地答道。 
「演的是什麼?」莉葉娜德問道。 
「《聖母娘娘的公正判決》,聽著,是寓意劇,小姐。」 
「啊!那是不一樣的。」莉葉娜德接著說。 
短暫的沉默。無名氏先開口說: 
「是一出新編的寓意劇,還沒有上演過。」 
「那不是兩年前上演的那一出了,是那年教皇特使大人入 
城那一天演的,劇中有三個美女扮演……」吉斯蓋特說道。 
「扮演美人魚。」莉葉娜德說。 
「而且赤身裸體哩。」那個青年補上一句。 
莉葉娜德立刻怪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吉斯蓋特一看,也 
馬上低眉垂目。那青年卻滿面笑容,接著往下說: 
「那真是好看呀!不過今天是一出寓意劇,特意為弗朗德 
勒的公主編寫的。」 
「有唱牧歌嗎?」吉斯蓋特問道。 
「喏!寓意劇怎會有牧歌!」無名氏應道。「劇種是不應搞 
混的。要是一出傻劇,那當然可以。」 
「真可惜。」吉斯蓋特說。「當年那一天,有些粗野的男女 
在蓬索泉邊打架,而且高唱讚歌和牧歌還露幾手哩。」 
「適合教皇特使的,並不適合一位公主。」無名氏的語氣 
相當生硬。 
「還有,在他們跟前,幾件低音樂器競相演奏可帶勁啦, 
樂聲那才悅耳哩。」莉葉娜德接著說。 
「還有,為了給行人解乏,水泉從三個泉眼噴出葡萄酒、 
牛奶和肉桂酒,讓人隨便喝。」吉斯蓋特說。 
「還有,在蓬索下面一點,就在三一泉那兒,有人扮演耶 
穌受難的情景,但沒有台詞。」莉葉娜德繼續說道。 
「我記得可清楚啦!」吉斯蓋特叫喊起來。「上帝釘在十字 
架上,兩個盜賊一左一右 1 
!」 
說到這裡,兩個嘮嘮叨叨的姑娘想起教皇特使入城的情 
景越發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一齊說開了。 
「還有,更前面的地方,就在畫家門那裡,還有其他一些 
人,衣著艷麗極了。」 
「還有,在聖嬰泉 2 
,有個獵手追捕一頭母鹿,獵狗狂吠, 
號角齊鳴!」 
「還有,在巴黎屠宰場搭起了高台,演出攻克第埃普城 
堡 3 
!」 
「還有,吉斯蓋特,你知道,劇中當教皇特使經過時,人 
們就大舉進攻,英國人統統被宰了!」 
「還有,小堡 1 
門前有許多盛裝艷服的人物!」 
「還有,兌換所橋上也都是人!」 
「還有,教皇特使經過時,橋上放了兩百多打各種鳥兒騰 
空飛翔,好看極了,莉葉娜德!」 
「今天會好看得多!」那個青年似乎聽得不耐煩了,終於 
插嘴道。 
「今天的聖跡劇更好看,您說的?」吉斯蓋特說。 
「沒問題。」他答道,接著用某種誇張的口氣又添了一句: 
「小姐,本人就是劇作者。」 
「真的?」兩位倩女齊聲說了一聲,驚訝得目瞪口呆。 
「不錯!」詩人有點洋洋得意地應道。「就是說,我們有兩 
個人:約翰·馬爾尚,他負責鋸木板,搭戲台,鋪板子;我 
吶,負責寫劇本。本人叫皮埃爾·格蘭古瓦。」 
倘若《熙德》的作者自報姓名皮埃爾·高乃依,也不會 
比他更加躊躇滿志的了。 
看官可能已經注意到,從朱庇特回到幕後那個時候起,一 
直到新寓意劇的作者突然這樣公開了自己的身份,使吉斯蓋 
特和莉葉娜德天真地讚歎不已,這其間已有好一會兒功夫了。 
值得注意的是:全場的觀眾幾分鐘前還吵開了鍋,這時卻聽 
信了那位演員的諾言,寬宏大量地等待著。這正好證明了這 
樣一個永恆的、而且天天還在我們劇院裡得到驗證的真理:讓 
觀眾耐心等待的最妙方法,便是向他們宣佈馬上就要開演。 
然而學子約翰並沒有睡過去。 
「呵拉嘿!」他在混亂之後的寧靜等待當中,猛然吼叫起 
來。「朱庇特,聖母娘娘,你們這班耍鬼把戲的!你們拿大家 
開心是不是?演戲!演戲!馬上開始,要不,我們可要重新 
開始了!」 
這一招可真靈。 
即刻從戲台裡面傳出高低音樂器的樂聲;帷幕升起,走 
出四個人來,穿著五顏六色的戲裝,臉上塗脂抹粉,爬上戲 
台的陡峭梯子,一到了平台,便在觀眾面前站成一排,向群 
眾深深鞠了一躬。於是,交響曲嘎然停止,聖跡劇開演了。 
這四位角色的鞠躬,博得了一片掌聲,然後在全場肅靜 
中,他們開始朗誦序詩—— 我們情願略去,免得看官受罪。況 
且,觀眾更感興趣的是演員的服裝,而不是他們扮演的角色, 
這一點時至今日依然如故。其實,這是很對的。他們四個人 
都穿著半身黃半身白的袍子,不同的只是質料而已。頭一個 
穿的是金絲銀線的錦緞,第二個是絲綢,第三個是毛料,第 
四個是帆布。第一個角色右手執著一把利劍,第二個拿著兩 
把金鑰匙,第三個拿著一桿天平,第四個拿著一把鍬。這些 
標誌的含義顯而易見,不過為了幫助那些可能還看不懂的思 
想懶漢們,特地在每個角色的袍子下擺上繡了幾個大黑字:錦 
緞袍子下擺上的字樣是:「我名為貴族」;絲綢袍子下擺上: 
「我名為教士」;毛料袍子下擺上:「我名為商品」;帆布袍子 
下擺上:「我名為耕作」。任何有判斷力的觀眾都能明白無誤 
地看出這四個人物的性別 1 
:兩個身上袍子稍短一點的是男 
性,頭上戴著披風帽;兩個穿的袍子稍長一點的是女性,頭 
上都帶著帽兜。 
除非缺少誠意,才會聽不明白序詩的含義:耕作娶了商 
品,教士娶了貴族;這兩對幸福夫妻共有一個俊美、金貴的 
嗣子,他們認為非給他娶個絕代佳人不可。於是他們走遍天 
涯海角,到處尋覓這樣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戈孔德的女王, 
特雷比宗德的公主,韃靼大可汗的千金,等等,等等,他們 
一一沒看中,然後,耕作和教士,貴族和商品,一起來到司 
法宮這張大理石桌子上面休息,對著老實的聽眾,口若懸河, 
警句格言不絕,當時要是有人撿一點去應付文學院的考試,詭 
辯也罷,決斷也罷,修辭也罷,行文也罷,定能撈到學士帽 
戴一戴的。 
這一切確實非常精彩。 
可是,這四個寓意人物竟相採用了大量的隱喻,滔滔不 
絕,觀眾中沒有一個人耳朵的專注,心臟的急跳,目光的慌 
亂,脖子的伸長,賽過了作者本人,即那位詩人,那位好樣 
的皮埃爾·格蘭古瓦,就是剛才禁不住把自己名字告訴兩個 
漂亮姑娘的那個人兒。他已經回到原來的地方,離兩個姑娘 
幾步開外,站在柱子後面靜靜聽著,緊緊望著,細細品味著。 
序詩一開始,曾博得了觀眾的親切掌聲,這掌聲現在還在他 
的五臟六腑裡迴盪。他心蕩神馳,沉浸在瞑想之中,這是一 
位劇作者在廣大觀眾的靜穆中,看見自己的思想從演員嘴裡 
一一墜落下來時那種心醉神迷的心情。了不起的皮埃爾·格 
蘭古瓦! 
不過,我們真不好意思啟口,開始這種飄飄然的心情很 
快被擾亂了。格蘭古瓦剛剛把嘴唇靠近那令人陶醉的歡樂、凱 
旋之杯,就有一滴苦汁摻進了杯裡。 
有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混身在群眾當中,卻沒能撈到 
什麼油水,就是伸手到身旁別人的口袋裡,大概也得不到足 
夠的補償,遂靈機一動,心想何不爬到某個明顯的位置,好 
吸引眾人的目光和施捨。所以,開場序詩剛念頭幾句,他就 
利用那留給御使們專用的看台的柱子,爬到了一個下部連接 
欄杆和看台的簷板上,並坐了下來,故意顯露其破衣爛衫,顯 
露其一道蓋滿整只右臂的醜惡傷疤,以乞求觀眾的注意和憐 
憫。此外,他一直沒有作聲。 
他保持沉默,序詩朗誦倒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倒霉的是 
學子約翰從柱頂上發現了這個乞丐及其裝腔作勢的花招,假 
如不是如此,本來不會突如其來發生什麼亂子的。這個搗蛋 
鬼一見到他,猛然一陣狂笑,全然不顧會不會打斷演出,會 
不會擾亂全場的肅穆,開心地嚷叫起來:「瞧!那個討飯的病 
鬼!」 
誰要是曾往蛙塘裡投下一塊石頭,或是向一群飛鳥開過 
一槍,就可以想像出在全神貫注的觀眾中,這叫人倒胃口的 
話語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格蘭古瓦像觸了電,渾身不由一 
陣顫震。序詩霍然中止,只見萬頭攢動,紛紛轉向那個乞丐, 
而這叫花子並不感到難堪,反而覺得此事倒是一個良機,正 
好可以撈一把,遂瞇起眼睛,裝出一副可憐相,張口說道: 
「行行好,請行行好吧!」 
「活見鬼,這不正是克洛潘·特魯伊甫嗎!」約翰接著說。 
「呵拉嘿!朋友!你的傷疤是裝在胳膊上的,你的腿怎麼倒不 
方便了?」 
看見叫花子伸著帶傷疤的手臂,手拿著油膩的氈帽等人 
佈施,約翰遂邊說邊往氈帽扔過去一個小錢幣。乞丐沒有動 
彈一下,接住施捨,忍住嘲諷,繼續悲哀地叫著:「行行好, 
請行行好吧!」 
這個插曲使觀眾大為開心。在序詩朗誦中間,突如其來 
插上這個即興的二重唱:一邊是約翰的尖叫聲,另一邊是乞 
丐不露聲色的單調吟唱。以羅班·普斯潘和神學生為首的許 
多觀眾,都報以歡暢的掌聲。 
格蘭古瓦十分不快。先是一下子楞住了,等他一清醒過 
來,隨即扯著嗓門向台上四個角色叫喊:「別停!見鬼,別停!」 
甚至對那兩個搗亂的傢伙不屑一顧。 
就在這時候,他覺得有人在拉他大氅的下擺,心裡相當 
惱火,掉過頭去一看,好不容易才露出笑容。話說回來,不 
做出笑臉不行:拉他的是芳號叫讓茜安娜的美人兒吉斯蓋特, 
她的玉臂穿過欄杆,用這種方式來請他注意,說: 
「先生,他們還演嗎?」 
「當然演。」格蘭古瓦被這麼一問,心裡相當惱火。 
「這樣的話,相公,您可不可以給我說一說……」 
「他們下面要說什麼,是嗎?」格蘭古瓦打斷她的話,說 
道。「那好,您聽著!」 
「不是這個意思。」吉斯蓋特說。「而是直到現在他們說了 
些什麼。」 
格蘭古瓦不由一震,彷彿一個人被摳了一下新傷口。 
「該死的蠢丫頭!」他低聲說道。 
打從這時起,吉斯蓋特在他心目中消失了。 
話說回來,他那一聲令下,台上幾個演員不敢違命,又 
再說話了,觀眾一看,也重新再聽,只是完整一齣戲猛然被 
砍成兩段,現在重新焊接在一起,許多美妙的詩句可丟失了 
不少,格蘭古瓦不由心酸,悄悄進行思忖。好在漸漸平靜了 
下來,學子們不再作聲了,叫花子數著氈帽裡幾個銅錢,演 
戲終於佔了上風。 
說實在的,這倒是一出十分美妙的佳作,即使今天看來, 
我們只要略做調整,仍可照樣演出。展開部分,就章法而言, 
稍嫌長了些,空洞了些,除此之外倒也簡單明瞭,難怪格蘭 
古瓦在其心靈深處的真誠聖殿裡,也為這齣戲的簡潔明晰贊 
賞不已。正如人們所預料的那般,那四個寓意人物跑遍了世 
界的三大部分,有點疲乏不堪,卻沒能給金貴的嗣子找到般 
配的佳偶。在此,劇中對這條美妙的魚 1 
讚頌備至,通過許 
許多多巧妙的影射,暗示這就是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的 
未婚郎君,而他此時正滿腹憂傷,隱居在昂布瓦茲 2 
,自然料 
想不到耕作和教士、貴族和商品剛剛為他跑遍了天南海北。總 
之,上述這嗣子風華正茂,英俊瀟灑,強壯矯健,尤其他是 
法蘭西雄獅之子 (這正是一切王德的輝煌源泉!)。我鄭重地 
說,這個大膽的隱喻著實令人欽佩,既然正逢一個大喜的日 
子,理應妙語連珠,禮讚王家婚慶,故這種戲劇形式的博物 
志,就絲毫不會對獅子生個海豚兒子而深感不安了。恰恰是 
這種稀奇古怪的雜交,證明了作者的激情。不過,如果也能 
考慮到評論界意見的話,詩人本來可以用不滿兩百行詩句就 
把這美妙的思想發揮得淋漓盡致。只是府尹大人有令,聖跡 
劇必須從正午演到下午四點鐘,所以總得說點什麼。再說,觀 
眾耐心聽著哩。 
正當商品小姐和貴族夫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正當耕 
作老爺朗誦這句美妙得難以置信的佳句: 
林中從未見過這樣威風凜凜的野獸; 
霍然間,那道專用看台的門一下子打開了—— 這道門本來一 
直關閉著就很不合時宜,此時此刻打開了就更不合時宜了 
—— 監門猛然響亮地宣佈:「波旁紅衣主教大人駕到!」 
三 紅衣主教大人 
可憐的格蘭古瓦!在這激動人心的莊嚴時刻,縱使聖約 
翰教堂所有特大鞭炮一齊炸響,縱使二十張連弓弩一齊發射, 
縱使往昔巴黎被圍攻時,一四六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天,一 
炮炸死了七個勃艮第人的比利炮台那門有名的蛇形炮再顯神 
威,縱使儲存在聖殿門的全部彈藥一齊爆炸,也比不上從一 
個監門的嘴裡說出「波旁紅衣主教大人駕到」這寥寥數字,更 
猛烈地把格蘭古瓦的耳朵震裂了。 
這倒不是皮埃爾·格蘭古瓦害怕或藐視紅衣主教大人。 
他不卑不亢。正如現在人們所說的,「真正的折中主義者」,為 
人高尚堅毅,溫和恬靜,一貫恪守中庸之道,富於理智而又 
充滿自由主義的哲學思想,卻十分重視四樞德 1 
。他屬於高貴 
的、源遠流長的哲學世家,智慧好比又一個阿里安娜 2 
,彷彿 
給了一個線球,他們便從開天闢地起,穿過滄海桑田的迷宮, 
這線球任憑他們怎麼繞也繞不盡。不論風雲如何變幻,這種 
人無時不在,而且依然如故,換言之,始終能審時度勢,看 
風使舵。若是我們費盡心機能恢復皮埃爾·格蘭古瓦應得的 
榮耀,他也許是十五世紀這類哲人的代表。我們的皮埃爾· 
格蘭古瓦姑且不論,那肯定是這類哲人的精神在激勵著德· 
普勒爾,他才在十六世紀寫出這樣率真而卓越的詞句,值得 
世世代代銘記:「從祖籍來說,我是巴黎人;從言論來說,我 
是自由派,因為希臘文p arrhisia 這個字的意思是言論自由 3 
: 
我甚至對孔蒂親王殿下 4 
的叔叔和弟弟兩位紅衣主教大人也 
運用言論自由,每回卻對他們的尊嚴敬重之至,而且從不冒 
犯他們的侍從,儘管侍從多如麻。」 
所以說,皮埃爾·格蘭古瓦對紅衣主教大人駕臨的不愉 
快印象,既無怨恨,也不藐視。恰好相反,我們這位詩人對 
人情世故懂得太多了,破褂兒的補丁也太多了,不會不格外 
重視他所寫的序詩裡那許多暗喻,特別是對法蘭西雄獅之子 
—— 王儲—— 的頌揚,能讓萬分尊貴的大人親耳垂聞。然而, 
在一切詩人的崇高天性中,占支配地位的並非私利。我假設: 
詩人的實質以十這個數來表示,那麼毫無疑問,一個化學家 
若對其進行分析和劑量測定,如同拉伯雷所言,便會發現其 
中私利只佔一分,而九分倒是自尊心。然而,在那道門為紅 
衣主教大人打開的當兒,格蘭古瓦的九分自尊心,被民眾的 
讚譽之風一吹,一下子膨脹起來,腫大起來,其迅速擴大的 
程度簡直不可思議,剛才我們從詩人氣質中區分出來那難以 
覺察的私利微量分子,彷彿受到窒息,逐漸消失了。話說回 
來,私利是寶貴的成份,由現實和人性構成的壓艙物,假如 
沒有這壓艙物,詩人是無法觸及陸地的。且說每當格蘭古瓦 
的婚慶讚歌各部分一出現無以類比的宏論,全場觀眾—— 固 
然都是賤民,但又何妨!—— 無不為之張口結舌,呆若木雞, 
簡直個個像活活被悶死一般,格蘭古瓦感覺到、目睹到、甚 
至可以說觸摸到觀眾的這種熱烈的情緒,完全陶醉了。我敢 
說,他自己也在消受全場這種無尚的歡樂;如果說,拉封丹 
在看見自己的喜劇《佛羅倫薩人》上演時,問道:「這部烏七 
八糟的東西是哪個下流坯寫的呀?」那麼正好相反,格蘭古瓦 
倒樂意問一問他身旁的人:「這部傑作是誰寫的呀?」因此,紅 
衣主教突然大煞風景的駕臨給格蘭古瓦造成的效果如何,我 
們現在便可想而知了。 
他所擔心的事情卻真的發生了。主教大人一進場,全場 
頓時混亂起來。人人把腦袋轉向看台,異口同聲一再喊道: 
「紅衣主教!紅衣主教!」別的再也聽不見了。可憐的序詩再 
次霍然中斷了。 
紅衣主教在看台的門檻上停了片刻,目光相當冷漠,慢 
慢環視著觀眾,全場的喧鬧聲益發猛烈了。個個爭先恐後,競 
相伸長脖子,好超出旁人的肩膀,把他看個明白。 
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觀看他比觀看其他任何喜劇 
都值得。他,查理,波旁紅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和伯爵,高 
盧人的首席主教,其弟皮埃爾是博熱的領主,娶了國王的大 
公主,因而紅衣主教大人與路易十一是姻親,其母是勃艮第 
的阿妮絲郡主,因而與魯莽漢查理 1 
也是姻親。然而,這位 
高盧首席主教的主要特徵,獨具一格的明顯特徵,還在於他 
那種善於阿諛奉承的德性和對權勢的頂禮膜拜。不難想見,這 
種雙重的裙帶關係給他惹了數不清的麻煩,而且他那心靈小 
舟不得不頂風逆浪,迂迴曲折行駛於塵世的形形色色暗礁之 
間,才能避免撞到路易和查理這兩座有如夏裡德和西拉險 
礁 2 
,重蹈內穆公爵和聖波爾 
3 
統帥的厄運而粉身碎骨。謝天 
謝地,他總算在這種驚濤駭浪的橫渡中相當順利地得以脫身, 
平安抵達了羅馬。不過,儘管他已抵港,並且正因為他已停 
舶在岸,回顧自己如此長期擔驚受怕、歷盡艱辛的政治生涯 
中能次次僥倖逃生,不免一直仍有餘悸。因此,他常說一四 
七六年是他黑白的一年,意思是說這一年裡他喪失了母親波 
旁內公爵夫人和表兄弟勃艮第公爵 1 
,而且在這兩個喪事中, 
不論哪個喪事都可以給他因另一個喪事而帶來安慰。 
話說回來,這是一個好人,過著紅衣主教那種輕鬆愉快 
的日子,樂於享受夏伊奧的王家美酒佳釀,逍遙自在;對麗 
莎德·卡穆瓦茲和托瑪斯·薩伊阿德這類煙花女子並不仇 
恨;寧可佈施妖艷的少女,不願施捨老太婆;正是由於這種 
種原因,巴黎小民百姓覺得他挺討人喜歡的。他走動起來,身 
邊總是圍著一小群主教和住持,個個出身名門望族,風流倜 
儻,放蕩不羈,隨時吃喝玩樂;何止一回,奧塞爾聖日耳曼 
教堂的老實虔誠的信女們,晚上經過波旁府邸燈火輝煌的窗 
下,聽見白天給她們念晚禱經文的那些嗓音,此時正在觥籌 
交錯的響聲中朗誦教皇伯努瓦十二那句酒神格言,不由感到 
憤慨,正是這位教皇在三重冠冕上又加了第三重冠:讓我們 
像教皇那樣暢飲吧! 
也許正是由於這種如此合情合理所取得的民望,他走進 
場來,嘈雜的群眾才沒有轟他,儘管他們剛才是那樣的不滿, 
儘管就在即將選舉另一位教皇 2 
的這個日子,他們對一位紅 
衣主教並沒有多少敬意。不過,巴黎人一向極少記仇,再說, 
擅自迫使開演,好心的市民們已經滅了紅衣主教的威風,對 
這一勝利也就心滿意足了。況且,波旁紅衣主教大人儀表堂 
堂,穿著一件華麗的大紅袍,整整齊齊;就是說,他得到所 
有女子的好感,因而等於得到了觀眾中最優秀一半人的擁護。 
一位紅衣主教相貌出眾,大紅袍又穿得規矩,只由於他耽誤 
了演出而去噓他,當然有失公正,而且品味也太低級了。 
於是,他入場了,臉上露出大人物天生對待平民百姓的 
那種微笑,向觀眾表示致意,並若有所思地款款向他的猩紅 
絲絨坐椅走去。他的隨從—— 要是在今天,可稱之為主教和 
住持組成的參謀部—— 跟著一齊湧入了看台,正廳的觀眾不 
由更加喧鬧,益發好奇了。人人爭先恐後,指指點點,指名 
道姓,看誰至少能認出其中一個人來;指出哪一位是馬賽主 
教大人阿洛代,假如我沒記錯的話;哪一位是聖德尼教堂的 
教務會會長;哪一位是聖日耳曼- 德- 普瑞教堂的住持羅貝 
爾·德·列皮納斯,就是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婦的放蕩哥哥。所 
有這些名字說出來,都是張冠李戴,怪腔怪調。至於那幫學 
子,罵不絕口。這一天本來是他們的好日子,他們的狂人節, 
他們尋歡作樂的日子,法院書記和學堂學子一年一度的狂歡 
節。沒有什麼勾當在這一天是不合法的,是不神聖的。況且 
人群中還有不少瘋瘋癲癲、愛嚼舌頭的女人,諸如綽號叫 
「四個利弗爾」的西蒙娜啦,阿妮絲·卡迪娜啦,蘿比娜·皮 
埃德布啦。既是一個如此愜意的日子,又有這般令人愉快的 
教會人士和煙花女子為伴,起碼也得隨便罵上幾句,詛咒上 
帝兩聲,難道不應該嗎?因此,他們是不會坐失良機的。於 
是就在喧囂聲中,褻瀆神明的髒話,荒唐不經的粗話,烏七 
八糟,亂哄哄一片,可怕極了:那幫教士和學子,由於害怕 
聖路易打火印的烙鐵 1 
,一年到頭都把舌頭鎖得牢牢的,難得 
今天,個個舌頭都解脫了出來,七口八舌,嘈雜不堪。可憐 
的聖路易,他們在你的司法宮裡是怎樣嘲弄你的呀!他們各 
自在剛進入看台的人當中選一個對像進行攻擊,或是穿黑道 
袍的,或是穿灰道袍的,或是穿白道袍的,或是穿紫道袍的。 
至於約翰·弗洛羅·德·莫朗迪諾,作為副主教的弟弟,便 
放膽攻擊穿紅道袍的,放肆的目光緊盯著紅衣主教,扯開喉 
嚨唱著:道袍浸透了美酒! 
我們在這裡毫不掩飾地敘述這些細節,目的是為了給看 
官以啟迪,其實在當時,全場一片嘈雜聲,壓過了教士和學 
子們的叫罵聲,所以叫罵聲還沒有傳到專用看台,便已經消 
散了。何況紅衣主教聽到了也不會有動於衷的,這一天恣意 
放肆妄為本是風俗習慣。再說,從他心事重重的神色上便可 
以看出他另有揪心的事,它如同影子緊跟著他,隨他一起步 
入了看台。這揪心事,就是弗朗德勒使團。 
並非由於他是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也不是由於他在操心 
表妹勃艮第的瑪格麗特公主和表弟維也納的儲君查理殿下的 
這樁婚事會有什麼後果。奧地利大公與法蘭西國王這種徒有 
其表的親善關係能維持多久,英格蘭國王如何看待自己的公 
主被人瞧不起,這一切紅衣主教大人並不擱在心上,每晚照 
舊暢飲夏伊奧的王家美酒,卻沒有料到正是這種酒 (當然是 
經過庫瓦蒂埃醫生稍加查驗並改變其成分),日後路易十一熱 
誠地贈送了幾瓶給愛德華四世,忽然某天早晨它竟替路易十 
一把愛德華四世清除了 1 
。奧地利公爵大人萬分尊敬的使團 
並沒有給紅衣主教帶來任何這類的憂慮,而是從另一方面使 
他心煩。我們在本書第一頁已約略提到,他,波旁的有理,卻 
不得不歡宴和盛情款待這班無名之輩的小市民;他,紅衣主 
教,卻不得不歡宴和盛情款待這班芝麻綠豆官;他,法蘭西 
人,生性快活的座上賓,卻不得不款待這些窮喝啤酒的弗朗 
德勒人;而且最難堪的是這一切都在大庭廣眾之間眾目睽睽 
之下進行的。上述種種,叫紅衣主教大人怎麼受得了!誠然, 
這也是為了討好王上,他平生最倒胃口的一次故作姿態罷了。 
當監門洪亮的嗓門通報奧地利大公的特使大人們駕到, 
紅衣主教隨即轉身朝向那道門,擺出一副舉世無雙的姿態,說 
有多麼優雅就有多麼優雅 (這正是他的拿手好戲)。不用說, 
全場觀眾也都掉頭望著。 
這當兒,奧地利的馬克西米連 2 
的四十八位御使蒞臨了, 
為首的是篤奉上帝的十分可敬的神甫、聖貝廷教堂的住持、金 
羊毛學院的學政約翰,以及根特的最高典吏雅克·德·古瓦 
即多比先生;他們分成兩個兩個走進來,個個都是一副莊嚴 
的神態,恰好與波旁的查理身邊那班活躍的教士隨從成為鮮 
明的對比。大廳裡頓時一片寂靜,但竊笑聲不時可聞:這些 
賓客一個個都不露聲色地向監門自報姓名和頭銜,監門再把 
他們的姓名和頭銜胡亂通報一氣,再經群眾七口八舌一傳,完 
全牛頭不對馬嘴;大家一聽到那個個離奇古怪的名字和種種 
小市民的頭銜,忍不住都悄悄笑了。他們是:魯文市的判官 
盧瓦·羅洛夫先生,布魯塞爾市的判官克萊·德·埃杜埃德 
老爺,弗朗德勒的議長保爾·德·巴歐斯特老爺,即瓦米澤 
爾先生,安特衛普市的市長約翰·科爾甘斯先生,根特市法 
院的首席判官喬治·德·拉莫爾先生,該市監察院的首席判 
官蓋多夫·旺·德·哈熱先生,以及比埃貝克的領主先生、約 
翰·皮諾克、約翰·狄馬澤爾,等等,等等,等等;典吏,判 
官,市長;市長,判官,典吏;個個身體直挺挺的,裝出一 
本正經的樣子,舉止生硬刻板,身著絲絨和錦緞的盛裝艷服, 
頭戴黑天鵝絨的披風帽,帽頂上飾著塞浦路斯金線做成的大 
絡帽纓。總之,一個個都是弗朗德勒人和善的相貌,端莊嚴 
肅的臉孔,活像倫勃朗 1 
在他那幅名畫《夜巡》中以黑色背 
景為襯托,用那樣強烈、那樣莊重的色調,所突出刻劃的那 
一類弗朗德勒人的面孔;一個個額頭上彷彿銘刻著奧地利大 
公馬克西米連在詔書中所說的話:他有理由完全信任他們,深 
信他們的理智、勇敢、經驗、忠誠和高尚品德。 
然而有一人是例外。此人長著一張精明、聰慧,狡詐的 
面孔,兼有猴子般嘴臉和外交家相貌的一種面容。紅衣主教 
一見,趨前三步,深鞠一躬。其實,此人的大名只不過是根 
特市的參事和靠養老金過活的紀約姆·裡姆。 
此人是什麼角色,當時很少人知曉。此人可是稀世之天 
才,若處在一個革命時代,準會光芒四射,成為叱吒風雲的 
頭面人物。然而在十五世紀,只能是偷偷摸摸搞些詭計罷了, 
如聖西蒙公爵 1 
所云,在破壞活動中生活。此外,他很受歐 
洲第一號破壞家 2 
的賞識,同路易十一合搞陰謀是家常便飯, 
經常染指王上的秘密勾當。這一切,當時的觀眾全然不知,只 
是看見紅衣主教對這個病容滿面、酷似弗朗德勒典吏的人物 
那樣彬彬有禮,感到十分驚奇。 
四 雅克·科珀諾爾君 
根特的那位領養老金的使節和紅衣主教大人低彎著身體 
相互揖拜,又用更低的聲音寒暄了幾句。此時出現一個人,身 
軀魁梧,臉龐寬大,肩闊膀圓,同吉約姆·裡姆並肩走進來, 
就好比一條猛犬走在一隻狐狸旁邊。他頭戴尖頂氈帽,身穿 
皮外套,被周圍綾羅綢緞一襯托,像污斑似地顯得十分惹眼。 
監門以為這是哪個馬伕暈頭轉向摸錯了門,便即刻把他攔住: 
「喂,朋友!不許過!」 
穿皮外套的大漢用肩一拱,把監門推開了。 
「你這個傢伙想幹什麼?」他張開嗓門大喝了一聲,全場 
觀眾都側耳聽著這場奇異的對話。「你沒長眼,沒看見我是跟 
他們一起的?」 
「尊姓大名?」 
「雅克·科珀諾爾。」 
「尊駕身份?」 
「賣襪子的,商號三小鏈,住在根特。」 
監門退後了一步。通報判官和市長,這倒還將就,可是 
通報一個賣襪子的,可真難辦。紅衣主教如坐針氈。全場民 
眾都在聽著,看著。兩天來,主教大人費盡心機,竭力調教 
這些弗朗德勒狗熊,好讓他們能在大庭廣眾面前稍微可以見 
得人。可是,這紕漏糟透了。倒是吉約姆·裡姆,始終帶著 
狡黠的笑容,走近監門跟前,悄悄給他提示道: 
「您就通報雅克·科珀諾爾君,根特市判官的書記。」 
「監門,」紅衣主教接著話茬高聲道,「趕快通報雅克·科 
珀諾爾君,著名根特城判官的書記。 」 
這下子可出了差錯。要是吉約姆·裡姆獨自一個倒可以 
掩蓋過去,可是科珀諾爾已經聽到紅衣主教的話了。 
「不對,他媽的!」他吼叫著,聲如雷鳴。「我,雅克·科 
珀諾爾,賣襪子的。你聽清了嗎,監門?不多也不少,貨真 
價實。他媽的!賣襪子的,這有什麼不好!大公先生不止一 
次到我襪店來買手套哩。」 
全場爆發了一陣笑聲和掌聲。在巴黎,一句俏皮話總是 
立即得到理解,因而總是受到捧場的。 
我們還應插上幾句:科珀諾爾是個平民,而他周圍的觀 
眾也是平民,因此,他們之間思想溝通有如電流之迅速,甚 
至可以說意氣相投,同一個鼻孔出氣。弗朗德勒襪商當眾給 
宮廷顯貴們臉上抹黑,這種傲慢的攻擊在所有平民百姓的心 
靈中激起了某種難以言明的尊嚴感,這種感覺在十五世紀還 
是模糊不清的。這個襪商剛才竟敢頂撞紅衣主教大人,可真 
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有些可憐蟲習以為常,連給紅衣主 
教擎衣牽裾的聖日芮維埃芙住持的典吏的幾個捕頭的那班奴 
僕,也都對他們畢恭畢敬,俯首貼尾,所以一想起來心裡挺 
痛快的。 
科珀諾爾高傲地向主教大人打躬,主教大人連忙向路易 
十一也畏懼的萬能市民還禮。隨後,正如菲利浦·德·科米 
納 1 
所稱之為賢人和滑頭精的吉約姆·裡姆,面帶譏誚和優 
越感的笑容,注視著他倆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主教大 
人十分狼狽,憂心忡忡,而科珀諾爾泰然自若,躊躇滿志,也 
許還暗自思忖,說到底他那襪商的頭銜並不比其他頭銜遜色, 
而他前來替其議婚的瑪格麗特公主的母親瑪麗·德·勃艮 
第,對紅衣主教說不定比不上對襪商的懼怕哩,因為能夠把 
根特人煽動起來反對魯莽漢查理的公主的那班嬖寵們,並不 
是什麼紅衣主教;當弗朗德勒的公主親自跑到斷頭台下哀求 
民眾寬饒他們時,一句話就可以增強群眾的意志,不被她的 
眼淚和懇求所動的,也不是什麼紅衣主教;可是,襪商只要 
抬一抬他穿著皮外套的胳膊肘,就可以叫兩個人頭落地:吉 
·德·安貝庫和吉約姆·於果內兩位赫赫有名的老爺 
1 
! 
但是,對於可憐的紅衣主教來說,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 
與這般沒有教養的人為伴,看來這杯苦酒非飲到底不可了。 
看官也許還沒忘記那個厚顏無恥的叫花子,就是序詩剛 
一開始,便爬到紅衣主教看台邊沿上的那個乞丐吧?即便這 
些顯貴駕到,他也沒有鬆手爬下去溜走;當上層教士們和使 
臣們紛紛入座,活像弗朗德勒鯡魚一般緊挨著坐在看台的高 
靠背椅上,他擺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架式,索性把兩條腿交叉 
擱在柱頂盤下楣上面。其蠻橫無禮,世所罕見,但起初並沒 
有人發現,大家都把注意力轉向別處去了,而他,對大廳裡 
發生的事情也全然不知,只見他搖頭晃腦,一副那不勒斯人 
無憂無慮的神情;彷彿出自某種機械慣性的作用,在喧闐中 
不時一再喊著:「請行行好吧!」誠然,在全場觀眾中,可能 
唯有他獨自一個人不屑掉頭去瞅科珀諾爾和監門的爭執。然 
而,說來也真湊巧,根特這位已經取得民眾強烈好感並成為 
眾目注視中心的襪店老闆,恰好走過來坐在看台的第一排,不 
偏不倚正在乞丐頭頂上方。這位弗朗德勒的使節,仔細察看 
了一下眼皮底下的這個怪物,親熱地拍了拍他破爛衣服下的 
肩膀,大家一看,吃驚可不小呀。乞丐猛然一回頭,兩張臉 
孔頓時流露出不勝驚訝、心領神會、無比喜悅的神情。隨後, 
全然不顧在場的觀眾,襪商和病鬼手拉著手,低聲細語攀談 
起來。這時,克洛潘·特魯伊甫的破衣爛衫襯托著看台上的 
金線錦鍛,就像一條毛毛蟲爬在一隻桔子上一般。 
看見這新鮮的奇特景象,觀眾欣喜若狂,大廳裡一片嘈 
雜聲,紅衣主教立即覺察到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稍微欠了欠 
身,但從他的座位上只能隱約看到一點兒特魯伊甫身上那件 
見不得人的寬袖衣衫,自然而然以為是乞丐在討乞。這樣膽 
大包天,教紅衣主教氣炸了,喊道:「司法宮典吏大人,快給 
我把這個怪物扔到河裡去!」 
「他媽的!紅衣主教大人!」科珀諾爾仍然握著克洛潘的 
手,說道:「這是我的一位朋友。」 
「絕了!絕了!」喧鬧的群眾嚷道。從此,如同菲利浦· 
德·科米納所言,科珀諾爾君在巴黎也像在根特一樣,深受 
民眾的信任,因為這樣氣概的人如此目無法紀,一定深得民 
心的。 
紅衣主教一聽,氣得緊咬嘴唇。他側頭對身旁的聖日芮 
維埃芙教堂的住持低聲說: 
「這就是大公殿下派來給瑪格麗特公主議婚的滑稽可笑 
的使節!」 
「大人閣下同這班弗朗德勒豬玀講禮節,那是白費心。」住 
持應道。「珍珠擺在豬面前 1 
。」 
「倒不如說,豬在瑪格麗特之先 2 
。」紅衣主教微笑地答 
道。 
聽到這些文字遊戲,所有身披架裟的朝臣們個個樂得心 
醉神迷。紅衣主教頓時心情稍微輕鬆一些,總算同科珀諾爾 
扯平了,他的調皮話也得到了捧場。 
現在,我們不妨用今天時行的說法,對看官中間那些有 
能力歸納形象和意念的人不妨問一聲,當我們打斷他們原先 
的注意力時,他們對司法宮平行四邊形大廳裡的情景是否有 
個清晰的印象。大廳中間,背靠西牆,是一座鋪著金色錦緞 
的華麗大看台。那些神情嚴肅的人物在監門高聲通報下,從 
一道尖拱形小門,一個接一個地步入看台。看台的頭幾排長 
凳上,已經坐著好多貴人,頭上戴的帽子或是貂皮的,或是 
絲絨的,或是猩紅綢緞的。在肅穆莊嚴的看台周圍、下方和 
對面,到處是黑壓壓的人群,到處是一片喧豗。民眾的千萬 
雙眼睛注視著看台上的每一張臉孔,千萬張嘴巴交頭接耳說 
著看台上每個人的名字。這種情景確實稀奇,值得觀眾注目。 
然而,在那邊,大廳的盡頭,那上排有四個五顏六色的木偶、 
下排也有四個木偶的檯子,究竟是什麼玩藝兒?檯子的旁邊, 
那個身穿黑布褂兒、臉色蒼白的人,到底是誰?唉!親愛的 
看官,那是皮埃爾·格蘭古瓦及其演出序詩的戲台。 
我們大家都把他丟到腦後去了。 
而這恰恰是他所擔心的。 
紅衣主教一入場,格蘭古瓦就一直坐立不安,千方百計 
想挽救他序詩的演出。先是吩咐已停頓下來的演員繼續演下 
去並提高聲音,可是眼見沒有一個人在聽,索性叫他們停演 
了。停演已有一刻鐘之久,他一直不停地跺腳,不停地奔忙, 
不停地呼喊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不停地鼓動周圍的人要求 
序詩演下去。可是這一切努力全付諸東流了。沒有一個人把 
視線從紅衣主教、御使團和看台上移開:看台成了各個視線 
輻湊的巨大圓圈的唯一圓心!我們還得遺憾地指出,當紅衣 
主教大人駕臨,把大家注意力都可怕地分散開的時候,序詩 
的演出已開始叫觀眾有點膩煩了。說到底,看台也罷,戲台 
也罷,演的都是同一齣戲:耕作和教士的衝突,貴族和商品 
的衝突。而且,格蘭古瓦給打扮得怪裡怪氣,穿著黃白相間 
的大褂,塗脂擦粉,不倫不類,文縐縐用詩句說話,許多人 
與其觀看這個稻草人,老實說,倒不如看一看在弗朗德勒使 
團中,在小教廷中,在紅衣主教的紅袍下,在科珀諾爾的外 
套下,那班在呼吸、在活動、在相互碰撞的有血有肉的大活 
人。 
話說回來,我們的詩人看到觀眾稍微恢復了平靜,就計 
上心來,這本來倒可以挽回敗局的。 
「先生,要是從頭開始如何?」他轉身對身邊一個神色看 
上去很有耐心的大胖子說道。 
「什麼?」那個胖子說。 
「喔!聖跡劇唄。」格蘭古瓦應道。 
「隨您的便。」胖子說。 
聽到這種半真半假的讚許,格蘭古瓦覺得足夠了,遂親 
自上陣,盡可能把自己與群眾混同起來,高喊起來:「從頭再 
演聖跡劇!從頭再演!」 
「見鬼!」磨坊的約翰說。「那邊,頂裡頭他們到底在嚷叫 
什麼?」(因為格蘭古瓦嗓門特響,聽起來像好幾個人在叫似 
的。)「學友們!你們說,聖跡劇不是演完了嗎?他們還要從 
頭演,這可不行。」 
「不行!不行!」所有學子全嚷叫起來。「打倒聖跡劇!打 
倒!」 
可是格蘭古瓦使出渾身解數,喊得更響了:「從頭演!從 
頭演!」 
這些叫嚷聲引起了紅衣主教的注意,便向幾步開外一個 
穿黑衣的大漢說: 
「典吏先生,那些鬼傢伙莫非關禁在聖水瓶 1 
裡,才哇啦 
哇啦叫得那麼凶?」 
司法宮典吏是一種兩棲性法官,一種司法界蝙蝠,既屬 
老鼠,也屬鳥類;既是判官,也是武士。 
典吏走到主教大人跟前,提心吊膽,唯恐大人不悅,結 
結巴巴向大人解釋民眾失禮的原委:大人尚未駕臨,正午已 
到了,演員迫不得已,只好沒等尊駕蒞臨便開演了。 
紅衣主教一聽,縱聲大笑。 
「說句實話,即使是大學學董遇到這種情形,也會這樣做 
的。您說呢,吉約姆·裡姆君?」 
「大人,」吉約姆·裡姆應道:「我們免受了半出戲的罪, 
也該知趣了。這總算沾光了。」 
「可以讓這些下流坯把戲演下去嗎?」典吏問道。 
「演下去,演下去。」紅衣主教應道。「我無所謂。我可以 
利用這個時間唸唸日課經。」 
典吏走到看台邊,揮了揮手叫大家安靜,高聲喊道: 
「市民們,村民們,百姓們,你們有人要求從頭再演,又 
有人要求不演,為了滿足這兩部分人的要求,主教大人命令 
從剛才停頓的地方繼續演下去。」 
確實只得遷就兩部分人。可是作者和觀眾卻對紅衣主教 
都懷恨在心。 
於是劇中人又重新大發議論了,格蘭古瓦指望觀眾至少 
能好好聽一聽他劇作的剩下部分。然而這指望也像他的其他 
幻想一樣,很快就破滅了。觀眾倒是勉勉強強靜下來,但格 
蘭古瓦原來卻沒有發覺,就在紅衣主教下令繼續演下去的當 
口,看台上遠沒有坐滿,所以在弗朗德勒特使們駕到之後,又 
突然再來了一些隨從人員,這樣,在格蘭古瓦大作的對白中 
間,斷斷續續穿插著監門的尖叫聲,通報他們的姓名和身份, 
嚴重地影響了演出,真是一場災難。大家不妨想像一下,一 
出戲正在演出,就在兩個韻腳之間,甚至常常在一行詩前後 
兩個半句中間,有個監門突然尖聲怪叫,老是像在插話,諸 
如: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 
「約翰·德·阿萊,王室馬廄總管,巴黎城夜巡騎士署侍 
衛!」 
「加利奧·德·熱努阿克大人,騎士,普魯薩克的領主, 
王上炮兵統領!」 
「德霍- 拉居埃老爺,我們國君的全國暨香帕尼省和布裡 
省的森林水利調查官!」 
「路易·德·格拉維爾大人,騎士,王上的輔臣和近侍, 
法國水師都統,樊尚林苑的禁衛!」 
「德尼斯·勒·梅西埃老爺,巴黎盲人院總管!」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越來越叫人受不了。 
這種離奇古怪的伴奏,使得戲難以演下去了。但使格蘭 
古瓦格外感到惱怒的是,他無法裝做視而不見,他的大作越 
來越精彩,就是無人願聽。確實,結構之巧妙,情節之曲折, 
真是無以復加。正當開場四個劇中人悲歎不已,狼狽不堪之 
際,維納斯身著繡有巴黎城戰艦紋章的華麗披褂,真是以女 
神的輕盈步伐,親自來見他們,要求嫁給那位許諾要娶絕代 
佳人的嗣子。這時,從更衣室裡傳出霹靂的轟鳴,朱庇特表 
示支持這門婚事。眼看女神就要得勝了,直接了當地說,就 
是要嫁給嗣子為妻了。不料來了一個少女,穿著雪白的花緞, 
手拿一朵雛菊(顯而易見,這是弗朗德勒公主的化身 1 
),來 
與維納斯爭奪嗣子。劇情突變,曲折跌宕。經過一番爭執,維 
納斯、瑪格麗特和幕後的人們一致同意把此事提交聖母公平 
裁判。劇中還有一個美妙的角色,就是米索不達米亞國王堂 
·佩德爾。可是,演出被打斷的次數那麼多,這個角色起什 
麼作用也說不清了。所有這一切都是從那張梯子爬上去的。 
然而,一切全完了。這種種精妙之作都無人問津,無人 
領會。紅衣主教一走進來,彷彿就有一根看不見的魔線,一 
下子把所有的視線從大理石檯子拉向看台,從大廳南端轉移 
到西邊。任憑使出什麼解數,也無法使觀眾擺脫這種魔法的 
控制。所有目光依然盯著那裡,那些新來的人,他們該死的 
名字,他們的長相,他們的服裝,持續不斷叫觀眾分心。這 
真令人傷心呀!除了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格蘭古瓦拉拉她 
們袖子,有時掉轉過頭來以外,除了他身邊那個耐心的大胖 
子以外,這出可憐的聖跡劇完全被拋棄一邊,誰也不聽一句, 
誰也不瞧一眼。格蘭古瓦所看到的只是觀眾的一個個側影。 
眼見這可以使他留芳萬世的戲台,這可以使其詩篇永遠 
傳頌的戲台,一塊又一塊坍塌,這是何等辛酸苦楚呀!再想 
一想民眾原先迫不及待要傾聽他的大作,差點起來造典吏大 
人的反!如今戲演了,卻無人理睬。可是就這同一齣戲,開 
場時是受到全場那麼一致的歡呼呀!民心起落,真是變化無 
常!想一想典吏的那幾個捕頭,差點送掉小命!唉!要是能 
換回那甜蜜的時刻,格蘭古瓦赴湯蹈火也心甘情願! 
監門那粗暴的獨白終於停止了。大家全到齊了,格蘭古 
瓦鬆了一口氣。演員們維妙維肖地演下去。可是萬萬沒有想 
到,那個襪商科珀諾爾君霍然站立起來,格蘭古瓦遂在眾人 
聚精會神之中聽到了他這篇罪惡昭彰的演說: 
「巴黎的市民紳士先生們,我不知道他媽的我們待在這裡 
幹什麼來的。不用說,我當然看見那邊角落裡,那個檯子上, 
有幾個人看上去像要打架。我不曉得這是不是你們叫做的聖 
跡劇,這可真沒有勁!他們只在那裡磨牙,就老是不動手。我 
等他們打頭一個拳頭已等了一刻鐘,什麼也沒等著。只會罵 
罵咧咧傷人的,那是膽小鬼。應當把倫敦或鹿特丹的拳鬥士 
叫來,那才棒哩!你們就可以看到一拳拳重擊,響聲連廣場 
上都聽得見。可是瞧瞧這兒幾個,好不可憐!他們至少也應 
該給我們跳一個摩爾人 1 
舞,或者隨便什麼假面舞!原先告 
訴我的不是這個玩藝兒。本來答應我的是什麼狂人節,是選 
舉狂人教皇。我們在根特也有選狂人教皇,在這事上我們並 
不比人落後,他媽的!在這裡可以說說我們的做法。大家聚 
集在一起,亂哄哄的一大群,就像這裡一樣。然後每人輪流 
把腦袋從一個大窟窿鑽過去,向其他人做鬼臉。哪一個鬼臉 
最醜惡,得到眾人的歡呼,他就當選為狂人教皇了。就是這 
樣子。好玩得很!你們要不要學我們家鄉的方式選你們的教 
皇呀?這總不會比聽這些嘮嘮叨叨的傢伙那麼叫人倒胃口。誰 
願意從窗洞伸頭做鬼相的,誰參加就是了。市民先生們,你 
們說怎麼樣呢?這兒男男女女怪模樣的有的是,我們盡可以 
用弗朗德勒方式大笑一場。我們的面相都是夠醜的了,可以 
指望選出一個最拔尖的怪相來。」 
格蘭古瓦恨不得回敬他幾句。可是由於驚愕,氣惱,憤 
慨,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況且,這般市民被稱為紳士心裡樂 
不可支,對於深孚眾望的襪商的倡議都熱情洋溢地表示贊同, 
任何反對都是徒勞的,只有隨大流才是,格蘭古瓦雙手摀住 
臉孔,恨不能像提門忒斯 1 
筆下的阿伽門農 
2 
那樣,有件斗 
篷可以把頭蒙起來。 
五 卡齊莫多 
轉瞬間,一切準備停當,按照科珀諾爾的主意便做起來 
了。市民們、學子們和法院書記們一齊動手。大理石桌子對 
面的小教堂被選定做為表演怪相的舞台。把門楣上面那扇漂 
亮的花瓣格子窗的一塊玻璃砸碎,露出一個石框的圓洞,約 
定每個競賽者從這圓洞伸出腦袋。不知從何處弄來兩隻大酒 
桶,馬馬虎虎摞了起來,只要爬上桶去便夠得著那個圓洞了。 
為了保持怪相新鮮和完整的印象,還規定每個競選人—— 不 
論是男或是女(因為可能選出一個女教皇來),先得把頭蒙起 
來,並躲在小教堂裡面,一直等到正式露面時為止。不一會 
兒,小教堂裡擠滿了參賽的人,小教堂的門隨即關上了。 
科珀諾爾從座位上命令一切,指揮一切,安排一切。在 
喧鬧聲中,紅衣主教並不比格蘭古瓦好受一丁點兒,也狼狽 
不堪,推說有事要張羅,還得去做晚禱,遂帶著他的全部人 
馬,提前退場了。他駕到時,全場群眾激動不已,現在他離 
去,誰也無動於衷。唯有吉約姆·裡姆一個人覺察到主教大 
人的潰逃。民眾的注意力,有如太陽運行一般,始自大廳的 
一端,在正中停頓片刻,如今已移到另一端了。大理石桌子 
和錦緞看台曾有一度大好時光,現在該輪到路易十一小教堂 
了。打從這時起,可以在此肆意胡鬧了。全場只有弗朗德勒 
人和賤民而已。 
怪相競賽開始了。第一張露出窗洞的臉孔,眼皮翻起,呈 
現血紅色,嘴巴張開成血盆大口,額頭皺得像我們腳上穿的 
帝國騎兵式的靴子 1 
,大家一看,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狂 
笑,要是荷馬在世,聽了都會把這幫村鎮百姓當成神仙哩。話 
說回來,這座大廳不正是奧林匹斯山 2 
嗎,而這一點,誰都 
沒有格蘭古瓦筆下那可憐的朱庇特更清楚的了。接踵而來的 
是第二個、第三個,隨後又是一個,接著又再一個。笑聲,快 
活的跺腳聲,始終不絕於耳,並且一陣高過一陣。這情景給 
人某種飄飄然的特殊感覺,具有一種令人陶醉和迷惑的力量, 
只能意會,無法名狀,是難以向我們今天的讀者、我們沙龍 
的讀者言傳的。請諸位看官想像一下:一連串面相接二連三 
出現,形形色色,奇形怪狀,從三角形直至梯形,從圓錐體 
直至多面體,各種幾何圖形,不一而足;這一連串面相的表 
情,從憤怒直至淫蕩,凡人類的各種表情,應有盡有;這一 
連串面相所體現的年齡,從皺巴巴的初生嬰兒直至老紋縱橫 
的垂死老太婆,各種年齡都有;這種種面相還表現了一切宗 
教上的神怪幻影,從農牧神直至鬼王別西卜 3 
;還表現一切動 
物的側面形狀,從咧嘴至尖喙,從豬頭至馬面。請諸位看官 
想像一下,巴黎新橋 
1 
的所有柱頭像,即在日耳曼·皮隆 
2 
手 
下化為石頭的那些夢魘,個個復活過來,輪番走到您跟前,瞪 
著灼熱的眼睛,死死盯著您看;也想像一下,威尼斯狂歡節 
的各種各樣假面具,一個個接連出現在您的夾鼻眼鏡底下;總 
而言之,這是一個人間面相萬花筒! 
縱情狂歡愈來愈弗朗德勒式了。倘若特尼埃 3 
作畫描繪, 
也只能給一個極不完整的印象而已。請諸位再想像一下薩爾 
瓦多·羅札 4 
所作的酒神節大戰的場面吧。什麼學子,什麼 
御使,什麼市民,什麼男人,什麼女人,全不復存在;克洛 
潘·特魯伊甫也罷,吉爾·勒科尼也罷,「四個利弗爾」瑪麗 
也罷,羅班·普斯潘也罷,全無影無蹤了;只見一片烏煙瘴 
氣,放蕩不羈,一切全消失了。整個大廳只成了厚顏無恥、嬉 
戲胡鬧的一個大熔爐,張張嘴巴狂呼亂叫,雙雙眼睛電光閃 
閃,個個臉孔醜態百出,人人裝腔作勢。一切都在吵吵嚷嚷, 
一切都在狼嚎狗叫。猙獰怪異的面孔,一張接一張來到花瓣 
格子窗洞,牙齒咬得咯咯響,真是有多少張怪面孔,就好比 
有多少根扔入熊熊烈火中的柴棒。從這翻滾沸騰的人群中,有 
如鍋爐中的蒸汽,冒出一種嘈雜聲,刺耳,尖銳,淒厲,如 
同蚊蠅振翅那樣噓噓作響。 
「哇!天殺的!」 
「瞧一瞧那張臉孔!」 
「一文不值!」 
「下一個!」 
「吉爾梅特·莫若爾皮,瞧瞧那個公牛頭,只差兩個角啦。 
可別是你的老公麼!」 
「又來一個!」 
「畜生!這算什麼怪相呢?」 
「呵啦嘿!這是弄虛作假!只要露出他本來的面目就行 
了!」 
「這個死鬼佩瑞特·加爾博特!虧她做得出來!」 
「絕了!真絕!」 
「悶死我了!」 
「瞧這一個,耳朵都伸不出來了!」 
等等,等等。 
不過,也該給我們的老友約翰說句公道話。在這場群魔 
亂舞中,只見他還待在柱子頂端上,就像一個見習水手待在 
角帆上一般。他怒不可遏,身子亂擺亂動,嘴巴張得老大老 
大,發出一種人家聽不見的叫聲,倒不是人群的喧囂聲蓋過 
了它,儘管喧囂聲如何強烈,而是其叫聲大概達到了尖銳聲 
可聞的極限,按照索弗爾的算法是一萬二千次振動,按照比 
奧的算法是八千次 1 
。 
至於格蘭古瓦,起初一陣沮喪過去之後,又泰然自若了。 
他挺直腰幹,不向厄運低頭,第三次對那班演員,對那些會 
說話的機器說:「繼續演下去!」接著便在大理石檯子前大步 
踱來踱去,甚至心血來潮,也想去小教堂的那個窗洞顯一下 
身手,哪怕只是為了向這幫忘恩負義的民眾做做鬼臉、討個 
開心也好。但轉念一想:「那可不行,這有失我們的顏面,別 
去計較了!我們要鬥爭到底!」他反覆告誡自己:「詩對民眾 
的影響力是巨大的,我要把他們拉回來。等著瞧吧,看誰壓 
倒誰,是怪相呢,還是文學?」 
唉!只剩下他獨個兒觀看自己的大作了! 
甚至比剛才還更糟,他現在看到的只是眾人的脊背。 
我說錯了。他剛才在危急時刻徵詢過意見的那個頗有耐 
性的大胖子,依然面朝著戲台待在那裡。至於吉斯蓋特和莉 
葉娜德,早已逃之夭夭了。 
這唯一的觀眾如此忠心耿耿,格蘭古瓦打從心底裡深受 
感動,遂走近他跟前,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並跟他說話,因 
為這位大好人靠在欄杆上有點睡著了。 
「先生,謝謝您。」格蘭古瓦說道。 
「先生,謝我什麼?」胖子打了一個呵欠,應道。 
「我看得出來,是什麼使您感到厭煩。」詩人接著說。「是 
那嘈雜的吵鬧聲使您無法自由自在地聽戲。不過,別著急:您 
的大名將留芳萬代!請問尊姓大名?」 
「雷諾·夏托,巴黎小堡的掌璽官,為您效勞。」 
「先生,您在這兒是詩神繆斯的唯一代表。」 
「您太客氣了,先生。」小堡的掌璽官應道。 
「只有您賞臉聽了這齣戲,您覺得怎麼樣?」格蘭古瓦接 
著說。 
「呵!呵!」肥胖的掌璽官半睡半醒應道,其實有點信口 
開河。 
這種讚賞,格蘭古瓦只好也就滿意了,因為他們的談話 
突然被一陣雷鳴般掌聲和地動山搖的歡呼聲打斷了。狂人教 
皇選出來了! 
「絕了!絕了!絕了!」四面八方民眾一齊喊著。 
果然,這時從花瓣格子窗的圓洞伸出來的那個怪相,光 
彩奪目,妙不可言。狂歡激發了民眾的各種想像力,什麼才 
算是最理想的怪誕面相,他們心目中都有個譜,可是至今從 
窗洞鑽出來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規則形狀的面相,都 
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此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奇妙無比的醜相, 
把全場觀眾都看得眼花繚亂,一舉奪魁是十拿九穩的了。科 
珀諾爾君親自鼓掌喝彩;克洛潘·特魯伊甫參加了比賽,他 
那張臉可以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也只好甘拜下風。我們也是 
自愧不如。我們並不想在這裡向看官描述那個四面體的鼻子, 
那張馬蹄形的嘴巴,那只被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所堵塞的細小 
左眼,那只完全被一個大瘤所遮蓋的右眼,那上下兩排殘缺 
不全、宛如城堡垛子似的亂七八糟的牙齒,那沾滿漿渣、上 
面露著一顆象牙般大門牙的嘴唇,那像開叉似的下巴,特別 
是籠罩著這一切的那種表情,狡黠、驚愕、憂傷兼備。如可 
能,請諸位看官把這一切綜合起來想一想吧! 
全場一致歡呼。大家急忙向小教堂湧去,有人把這位真 
福的狂人教皇高舉著抬了出來。這時,大家一看,驚訝得無 
以復加,歎為觀止:原來這副怪相竟然是他的真面目! 
更恰當地說,他整個人就是一副怪相。一個大腦袋,紅 
棕色頭髮豎起;兩個肩膀之間聳著一個偌大的駝背,與其相 
對應的是前面雞胸隆凸;大腿與小腿,七扭八歪,不成個架 
勢,兩腿之間只有膝蓋才能勉強併攏,從正面看去,活像兩 
把月牙形的大鐮刀,只有刀把接合在一起;寬大的腳板,巨 
大無比的手掌;而且,這樣一個畸形的身軀,卻有著一種難 
以描狀的可怕體態:精力充沛,矯健敏捷,勇氣非凡。力與 
美,均來自和諧,這是永恆的法則使然,但這是例外,例外 
得離奇!這就是狂人們剛剛選中的教皇。 
這簡直是打碎後又胡亂焊接起來的一個巨人。 
這樣一個獨眼巨人一出現在小教堂的門檻上,一動不動, 
墩墩實實,體寬與身高不相上下,如同某一偉人所言,底之 
平方,穿著那件一半紅一半紫的大氅,綴滿銀色鍾形花紋,尤 
其他那盡善盡美的醜相,民眾一眼便認出他來,異口同聲喊 
叫起來: 
「是卡齊莫多,那個頂呱呱的敲鐘人!是卡齊莫多,聖母 
院那個響噹噹的駝子!獨眼龍卡齊莫多!瘸子卡齊莫多!絕 
了!絕了!」 
可見這可憐傢伙的綽號多如牛毛,隨便挑就是。 
「孕婦千萬要當心!」學子們喊叫。 
「想當孕婦的也得當心!」約翰跟著喊道。 
婆娘們果真掩起臉孔來了。 
「哎喲!這只醜八怪猩猩!」一個女人說。 
「又醜又凶!」另一個女人道。 
「真是惡魔一個。」第三個添上一句。 
「我真晦氣,住在聖母院近旁,整夜整夜都聽到他在簷槽 
上轉來轉去的聲響。」 
「還帶著成群的貓。」 
「他總是在人家的屋頂上。」 
「他從煙囪給我們施魔法。」 
「前天晚上,他到我家的天窗上向我做鬼臉,我以為是個 
男人,差點沒把我嚇死!」 
「我相信他是去赴群魔會 1 
的。有一回,他把一把掃帚丟 
在我家屋簷上了。」 
「哎呀!駝子的醜臉!」 
「哎喲!卑鄙的靈魂!」 
「呸!」 
男人卻個個欣喜若狂,拚命鼓掌。 
成為喧鬧對象的卡齊莫多,一直站在小教堂門檻上,神 
情陰沉而莊重,任憑人家讚賞。 
有個學子—— 我想是羅班·普斯潘—— 走到他跟前,對 
著他的臉大笑,未免湊得太近了。卡齊莫多只是把他攔腰抱 
起,輕輕一拋,把他從人群中扔到十步開外。他這麼幹,一 
言不發。 
科珀諾爾君,驚歎不已,也湊近去。 
「他媽的!聖父啊!你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美的醜八怪。 
你不但在巴黎,就是在羅馬也配得當教皇的。」 
說著說著,樂呵呵把手伸出去放在他肩膀上,看見卡齊 
莫多動也不動,又接下去說: 
「你是一個怪傢伙,我心裡癢癢的,真想跟你去大吃大喝 
一頓,哪怕要我破費一打嶄新的十二個圖爾銀幣 1 
也無所謂。 
你認為怎麼樣?」 
卡齊莫多沒有應聲。 
「媽的!難道你是聾子?」襪商說。 
他確實是個聾子。 
然而,他對科珀諾爾的親狎舉動不耐煩了,猛然一轉身, 
牙齒咬得咯咯響,把那個弗朗德勒大漢嚇得連忙倒退,像是 
一條猛犬招架不住一隻貓似的。 
於是,科珀諾爾又恐懼又敬重,圍著這個怪物兜了一圈, 
半徑起碼有十五步距離。有個老嫗向科珀諾爾君解釋說,卡 
齊莫多是個聾子。 
「聾子!」襪商發出弗朗德勒人特有的粗獷笑聲,說道。 
「他媽的!真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教皇。」 
「嘿!我認識他。」約翰喊叫起來。他為了能就近看看卡 
齊莫多,終於從柱頂上滑下來了。「他是我哥哥副主教的敲鐘 
人。—— 你好,卡齊莫多!」 
「鬼人!」羅班·普斯潘說道。剛才被他摔了一個觔斗,到 
現在全身還酸痛哩。「他出現,是個駝子;他走路,是個瘸子; 
他看人,是個獨眼龍;跟他講話,是個聾子。—— 唉!他的 
舌頭哪裡去呢,這個波呂斐摩斯 1 
?」 
「他願意的時候還是說話的。」老嫗說道。「他是敲鐘震聾 
的。他不是啞巴。」 
「他缺的就是這個啦。」約翰評論道。 
「而且,還多了一隻眼睛。」羅班·普斯潘加了一句。 
「不對。獨眼比瞎子更不完美,欠缺什麼,他心中有數。」 
約翰頗有見識地說道。 
這時,所有的乞丐,所有的聽差,所有的扒手,聚合起 
來跟學子們一道,列隊前往法院書記室,翻箱倒櫃,弄來了 
狂人教皇的紙板三重冠和滑稽可笑的道袍。卡齊莫多聽憑打 
扮,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一副既順從又高傲的樣子。然後, 
大伙讓他坐在一副五顏六色的擔架上,狂人幫會的十二名頭 
目隨即把他扛起來。這獨眼巨人放眼一看,畸形腳底下儘是 
人頭,個個眉清目秀,昂首挺拔,五官端正,他那憂鬱的臉 
上頓時眉開眼笑,流露出一種苦楚而又輕蔑的喜悅表情。接 
著這支衣衫襤褸、吼聲不絕的遊行隊伍開始行進,依照慣例, 
先在司法宮各長廊轉一圈,然後再到外面大街小巷去閒逛。 
六 愛斯梅拉達 
我們很高興地要告知看官,在上述整個情景過程中,格 
蘭古瓦和他的劇本始終頂住。演員們在他的督促下,滔滔不 
絕地朗誦,而他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傾聽。那場喧擾,既然無 
法阻止,只得忍受了,但他決意堅持到底,毫不灰心,希望 
群眾會把注意力再轉移過來的。當他看到卡齊莫多、科珀諾 
爾和狂人教皇那支震耳欲聾的隨從行列吵吵嚷嚷走出大廳 
時,心中那線希望的火花又燃燒起來。群眾迫不及待地都跟 
著跑了。他想:「行了,所有搗亂的傢伙全走了!」不幸的是, 
所有搗亂的傢伙就是民眾。轉瞬間,大廳變得空空蕩蕩了。 
說真的,大廳裡還有一些觀眾,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 
三兩兩圍在柱子四周,都是老幼婦孺,他們是不堪吵鬧和紛 
亂才留下來的。有幾個學子依然騎在窗戶的蓋頂上,向廣場 
眺望。 
「也罷,」格蘭古瓦想道。「總算還有這麼一些人,能聽完 
我的聖跡劇也就夠了。他們雖然沒有幾個人,卻都是優秀的 
觀眾,有文學修養的觀眾。」 
過了一會兒,當演到聖母登場時,本來應當演奏一曲交 
響樂,以造成最宏偉壯麗的戲劇效果,卻卡住了。格蘭古瓦 
這才發現樂隊被狂人教皇的儀仗隊伍帶走了。他只好認命了, 
說道:「那就作罷!」 
有一小群市民看上去像是在談論他的劇本,他遂湊近去。 
下面是他聽到的片言隻語: 
「施納托君您知道德·納穆爾老爺的納瓦爾府宅嗎?」 
「當然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對面。」 
「那好,稅務局最近把它租給聖畫家吉約姆·亞歷山大, 
每年租金六利弗爾八個蘇巴黎幣。」 
「房租又再漲得那麼厲害!」 
「算了吧!他們不聽,其他人會聽的。」格蘭古瓦歎氣想 
道。 
「學友們!」窗口上一個年輕的搗蛋鬼突然嚷起來。「愛斯 
梅拉達!愛斯梅拉達在廣場上吶!」 
這句話一出口,竟然產生魔術般的效果。大廳裡留下來 
的所有人全衝到窗口去,爬上牆頭去看,嘴裡一再叫著:「愛 
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一陣鼓掌的轟鳴聲。 
「愛斯梅拉達,什麼意思?」格蘭古瓦傷心地合起雙手嘮 
叨著。「啊!我的天哪!好像現在該輪到窗戶露面了。」 
他掉頭向大理石桌子看去,發現演出中止了。恰好此時 
該輪到朱庇特拿著霹靂上場,可是朱庇特卻站在戲台下面呆 
若木雞。 
「米歇爾·吉博納!」詩人生氣地喊叫起來。「怎麼一回事? 
難道這就是你演的角色嗎?快上去!」 
「咳!梯子被一個學子剛拿走了。」朱庇特應道。 
格蘭古瓦一看,果然千真萬確。他那大作的癥結與結局 
之間的任何聯繫都給切斷了。 
「那混賬小子!」他喃喃說道。「他幹麼拿走梯子?」 
「去看愛斯梅拉達唄。」朱庇特可憐巴巴地應道。「他說: 
『瞧,這兒正好有把梯子閒著!』說著就搬走了。」 
這真是雪裡加霜,格蘭古瓦只好忍受了。 
「統統見鬼去吧!」他對演員喊道。「要是我得了賞錢,你 
們也會有的。」 
於是,他耷拉著腦袋,撤退而去,不過他最後一個才走, 
就像一位大將在英勇奮戰之後才撤離的。 
他一邊走下司法宮彎彎曲曲的樓梯,一邊嘟嘟噥噥:「這 
幫巴黎佬,都是笨驢蠢豬,道道地地烏合之眾!他們是來聽 
聖跡劇的,卻什麼也不聽!他們對什麼人都留神,什麼克洛 
潘·特魯伊甫啦,紅衣主教啦,科珀諾爾啦,卡齊莫多啦,魔 
鬼啦!可偏偏對聖母瑪麗亞毫不在意,一點也不!這幫浪蕩 
漢,我早知如此,就塞給你們一群處女瑪麗 1 
!而我呀,是來 
對觀眾進行觀言察色的,結果看到的只是人家的脊背!身為 
詩人,如有什麼成績可言,只抵得上一個賣狗皮膏藥的!難 
怪荷馬在希臘走村串鎮,四處討乞為生!難怪納松 2 
流亡異 
邦,客死莫斯科!可是,這幫巴黎佬口口聲聲喊叫的愛斯梅 
拉達,究竟是啥名堂,我若能弄明白,心甘情願讓魔鬼扒我 
的皮!這到底是個什麼詞?肯定是古埃及咒語了!」 


 整理 
 

第 二 卷 


一 險情叢生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臨了。格蘭古瓦從司法宮出來,街 
上已是一片昏暗。這降臨的夜幕,倒使他感到高興;他巴不 
得即刻鑽進哪條陰暗寂寥的小巷,好無拘無束地進行思考,讓 
他這哲人先包紮一下他這詩人的創傷。況且,他不知何處安 
身,只有哲理是他唯一的棲身之所。初次涉足戲劇就慘遭夭 
折,他不敢回到草料港對面的水上穀倉的寓所去;本來指望 
府尹大人會給他的祝婚詩一點賞錢,好還清巴黎屠宰稅承包 
人吉約姆·杜克斯—西爾六個月的房租,一共十二巴黎索爾, 
相當於他所有東西價值的十二倍,包括他的短褲、襯衫和鐵 
面盔都估計在內。他暫時躲在聖小教堂司庫那間監牢般房子 
的小門洞裡,盤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馬路隨他挑,得選一 
個過夜的窩。他想起上星期曾在舊鞋鋪街發現吏部某咨議的 
家門口有塊供騎驢用的腳踏石,並曾暗自想過,這塊石頭需 
要時倒可以給乞丐或詩人充當枕頭,那是再妙不過了。感謝 
上蒼賜給他這樣一個好主意!他便準備動身穿越司法宮廣場 
到老城去,那裡一條條宛如姐妹的古老街道,諸如桶坊街,老 
呢布坊街,舊鞋鋪街,猶太街等等,七拐八彎,縱橫交錯,真 
是曲曲折折的一座迷宮,至今那些十層樓房還屹立在那裡哩。 
然而正在這時候,他突然看見狂人教皇的遊行隊伍也從司法 
宮出來,大喊大叫,火把通明,還由他—— 格蘭古瓦—— 的 
樂隊奏著樂曲,浩浩蕩蕩蜂擁而來,擋住他的去路。這一見 
呀,他自尊心所受的創傷又劇痛起來,遂拔腿躲開了。他慘 
遭不幸的遭遇,苦不堪言,凡是能使他回想起這天有關節日 
的一切,都感到痛苦難當,傷口在淌血。 
他打定主意,取道聖米歇爾橋,不料那兒有成群的孩子 
拿著花筒和沖天炮到處奔跑。 
「該死的煙花炮仗!」格蘭古瓦說道,趕忙折回,奔到兌 
換所橋。橋頭的一些房屋上懸掛三面旗幟,分別畫著王上、王 
太子和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的肖像,還有六面小旌旗,上 
面的畫像分別是奧地利大公、波旁紅衣主教、博博熱殿下、法 
蘭西雅娜公主 1 
、波旁的私生子親王 
2 
,以及另一位什麼人。這 
一切被火把照得通亮。群眾讚賞不已。 
「約翰·富爾博畫家真走運!」格蘭古瓦長歎一聲,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轉過身去,不再看那些大小旗子了。面前有 
一條街道,黝黑黑的,冷落落的,正好是避開節日一切迴響 
和一切輝映的好去處。他一頭鑽了進去,過了片刻,腳被什 
麼東西一絆,打了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原來是五月樹花束。 
司法宮的書記們為了慶祝這隆重的節日,清早把它拿來放在 
吏部尚書的家門口。這新的遭遇,格蘭古瓦二話沒說,忍住 
了,隨後爬起來,走到塞納河邊去。民事法庭小塔樓和刑事 
法庭的大塔樓全被拋在身後,沿著御花園的大牆往前走,踩 
著那沒鋪路石、爛泥齊踝深的河灘,來到老城的西端,眺望 
了牛渡小洲一會兒。這個小洲今天已不見了,就在那座銅馬 
和新橋下面。當時,他覺得小洲像一堆烏黑的東西出現在微 
白色狹窄水面的那一邊,藉著一盞小燈的光線,隱約可見到 
一間蜂房似的草屋,想必那是給牛擺渡的艄公宿夜之處。 
「走運的擺渡艄公呀!」格蘭古瓦思忖著。「你不企盼榮華, 
不必寫慶婚詩!什麼王室結婚啦,什麼勃艮第女大公啦,統 
統與你無干!你除了知道四月的草場上雛菊盛開,供你的母 
牛作飼料外,不知道世上還有其他什麼雛菊 1 
!而我身為詩 
人,卻受到喝倒彩,凍得直打哆嗦,負債十二個索爾,而且 
鞋底磨得透明,可以給你做燈罩玻璃。謝謝!擺牛渡的船夫! 
你那小茅屋擦亮了我眼睛,教我把巴黎丟諸腦後!」 
霍然間,從極樂小屋那邊傳來聖約翰教堂巨大雙響炮仗 
的響聲,把他從近乎詩情畫意的消魂蕩魄中驚醒過來。原來 
是擺渡的艄公也在這節日裡樂一樂,放了一個煙花炮仗。 
這炮仗把格蘭古瓦炸得毛骨悚然。 
「該死的節日!」他叫了起來。「你到處對我緊追不捨嗎? 
啊!我的上帝呀!你一直追到這船夫的小屋裡!」 
話一說完,瞧了一眼腳下的塞納河,突然產生一個可怕 
的念頭: 
「噢!要是河水不這麼冰涼,我寧願投河自盡,一死了之!」 
於是他橫下一條心來。既然無法擺脫狂人教皇,無法擺 
脫約翰·富爾博的旌旗、五月樹的花束、炮仗和爆竹,那倒 
不如放大膽子投入節日的狂歡中去,到河灘廣場去! 
「到河灘廣場去,起碼有焰火的余焰可以暖一暖身子;為 
全市公眾提供的冷餐,想必已架起擺滿國王甜點心的三大食 
品櫃,至少可以去檢點麵包殘屑,聊當晚餐。」 

 


二 河灘廣場 
昔日的河灘廣場,如今已依稀難辨了。今日所見到的只 
是廣場北角那座雅致的小鐘樓;就是這小鐘樓,幾經胡亂粉 
刷,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其雕刻的生動稜線變得臃腫粗糙, 
興許很快就像巴黎所有古老建築的正面,迅速被那漲潮般的 
新房屋所吞噬那樣,也將被淹沒得無影無蹤了。 
這座被夾在路易十五時代兩幢破房子中間的小鐘樓,任 
何人經過河灘廣場,都會像我們一樣,不會不向它投過去同 
情和憐憫的目光;誰都可以很容易想像出它當初所屬全部建 
築物的原貌,並可以從中再現十五世紀這峨特式古老廣場的 
全景。 
那時的廣場就像今天的一樣,呈不規則的梯形,一邊是 
塞納河岸,另三邊是一連串狹窄而陰暗的高大屋宇。白天,可 
以觀賞廣場周圍多種多樣風格的建築物,全是用石塊或木頭 
雕刻而成,中世紀各種住宅建築風格的式樣應有盡有,從十 
五世紀可上溯到十一世紀,從開始取代尖拱窗戶的格子窗戶, 
直到尖拱窗戶取代羅曼式圓拱窗戶,樣樣齊備;這種羅曼式 
圓拱窗戶,在廣場憑臨塞納河的一角,緊靠鞣革作坊的那一 
邊,羅朗塔樓那座古老房屋的二樓,在尖拱窗戶的下邊,仍 
保留著這種風格。夜裡,這一大堆建築物,只見屋頂鋸齒狀 
的黑影,好似一條由許多銳角組成的鏈條環繞著廣場。因為 
往昔都市與現今都市最根本的差異之一,就在於今天的都市 
都是房屋的門面朝向廣場和街道,而以往卻是房屋的山牆。兩 
個世紀來,房屋的坐向恰好掉轉了個方向。 
廣場東邊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築物,笨重而混雜,由三 
個宅所重疊組成。這座龐然大物有三個名稱,可以說明其沿 
革、用途和建築風格;儲君院,因為查理五世為王儲時曾在 
此居住;商業廳,因為它曾經作為市政廳;柱子閣( domus   
adpiloria ),由於整座四層樓由一系列粗大的柱子支撐著。像 
巴黎這樣一個美好都市所需的一切,這裡應有俱有:有一座 
小教堂,可供祈禱上帝;一大間辯護堂,可供接見、或者必 
要時頂撞國王派來的人;而且在閣樓上有一間裝滿槍炮的兵 
器庫。這是因為巴黎的市民都曉得,在任何情況下,光憑祈 
禱和上訴是不足以保障巴黎市民權的,所以在市政廳的閣樓 
上才一直儲存著生了銹的某種精良的弩炮。 
打從那時起,河灘便是這種淒涼的景象,時至今日,依 
2 
7  


然如此,一方面是由於它令人產生一種厭惡的想法,另一方 
面也是因為多米尼克·博卡多建造的陰森森的市政廳代替了 
柱子閣。應當說明一下,鋪著石板的廣場正中央,長年累月 
並肩豎立著一座絞刑台和一座恥辱柱—— 當時人們稱做「正 
義台」和「梯子」,也起了不小的壞作用,叫人慘不忍睹,迫 
使人們把視線從這可怖的廣場移開。在這裡曾有多少生龍活 
虎般的健兒斷送了生命!也是在這裡,五十年後發生了所謂 
聖瓦利埃熱病 1 
那種斷頭台恐怖症:這是所有病症中最叫人 
毛骨悚然,因為它不是來自上帝,而是來自人。 
順便說一句,三百年前死刑在這裡肆虐,到處仍是鐵 
碾 2 
,石條絞刑台,深陷在石路面上常年擱置在那裡的形形色 
色刑具,這一切堵塞了河灘、菜市場、儲君廣場、特拉瓦十 
字教堂、豬市場、陰森可怖的鷹山、捕頭哨卡、貓廣場、聖 
德尼門、尚波、博代門、聖雅各門、尚且不算那些府尹、主 
教、教士會教士、住持、修道院院長在這裡伏法的數也數不 
清的「梯子」;尚且也不算塞納河中的溺刑場;所有這一切如 
今已不復存在,每想到此,多少感到寬慰。今天,死神的片 
片盔甲已墜落,其排場闊綽的酷刑、異想天開的刑罰、每五 
年在大堡重換一張皮革床 3 
的嚴刑拷打,統統已相繼被廢除 
3 
7 
 
1 
2 
3 也是一種酷刑,把犯人綁在皮革制的床架上,進行殘酷的鞭笞。 
指碾刑。這是中世紀一種酷刑,先把犯人砍去四肢,再用鐵碾把犯人身 
子碾成肉泥。 
聖瓦利埃為查理八世的將領。查理八世為了取得對那不勒斯的繼承權, 
對意大利發動了一場戰爭,結果慘敗而歸,導致大批法國人死亡。這種「熱病」就 
是指這場災難。 


了;死神這封建社會的老霸王,幾乎被逐出我們的法律,被 
逐出我們的都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追究,一個廣場又一 
個廣場加以驅趕,如今在我們廣大的巴黎,只剩下河灘廣場 
上一個可恥的角落還有一座可憐巴巴的斷頭台,鬼鬼祟祟,慌 
恐不安,丟人現眼,彷彿老是提心吊膽,生怕幹壞事被人當 
場逮住—— 因為它每次幹完勾當就馬上溜之大吉,所有這一 
切叫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三 「以吻換揍」 


( BesosParaGolpes ) 
皮埃爾·格蘭古瓦來到河灘廣場,全身都凍麻木了。為 
了免得碰上兌換所橋上嘈雜的人群,免得再瞅見約翰·富爾 
博所畫的旌旗,他故意取道磨坊橋;可是主教所有那些水磨 
輪子都在旋轉,他走過時,還是濺了一身水,連粗布褂兒都 
濕透了。而且他覺得,由於劇本演出慘遭失敗,益發怕冷了。 
於是,急忙向廣場中央燃燒得正旺的焰火走近去。然而,焰 
火四周人山人海,圍得水洩不通。 
「該死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語,因為格蘭古瓦身為真正 
的戲劇詩人,獨白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們竟把火給我擋住了! 
可我迫切需要站在哪個壁爐角落裡烤一烤火。我腳上的鞋子 
喝足了水,那些該死水磨哭哭泣泣,澆了我一身!巴黎主教 
開磨坊真是鬼迷心竅!我倒真想知道一個主教要磨坊有什麼 
用!難道他期待從主教變成磨坊老闆嗎?如果他為此只欠我 
的詛咒的話,我馬上就給他,給他的大教堂和磨坊!請瞧一 
瞧這班游手好閒的傢伙,他們是不是挪動一下位置!我倒要 
請教一下,他們在那兒幹什麼!他們在烤火取暖,妙哉!在 
望著千百捆柴禾熊熊燃燒,多麼壯觀呀!」 
走前仔細一看,才發現群眾圍成的圓圈比取暖所需的范 
圍要大得多,而且觀眾並不單純是受千百捆柴禾燃燒的美景 
所吸引才蜂擁而來的。 
原來是在人群與焰火之間一個寬闊的空地上,有個少女 
在跳舞。 
這位少女究竟是人,還是仙女,或是天使,格蘭古瓦盡 
管是懷疑派的哲人,是諷刺派的詩人,一上來也拿不準,因 
為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使他心醉神迷了。 
她身材不高,可苗條的身段挺拔,顯得修長,所以他仿 
佛覺得她個兒很高。她膚色棕褐,但可以猜想到,白天裡看 
上去,大概像安達盧西亞姑娘和羅馬姑娘那樣有著美麗的金 
色光澤。她那纖秀的小腳,也是安達盧西亞人的樣子,穿在 
優雅的鞋子裡整個顯得貼緊而又自如。她在一張隨便墊在她 
腳下的舊波斯地毯上翩翩舞著,旋轉著,渦旋著;每次一旋 
轉,她那張容光煥發的臉蛋兒從您面前閃過,那雙烏亮的大 
眼睛就向您投過來閃電般的目光。 
她周圍的人個個目光定定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果然不 
假,她就這樣飛舞著,兩隻滾圓淨潔的手臂高舉過頭上,把 
一隻巴斯克手鼓敲得嗡嗡作響;只見她的頭部纖細,柔弱,轉 
動起來如胡蜂似那樣敏捷;身著金色胸衣,平整無褶,袍子 
色彩斑斕,蓬鬆鼓脹;雙肩裸露,裙子不時掀開,露出一對 
優美的細腿;秀髮烏黑,目光似焰;總之,這真是一個巧奪 
天工的尤物。 
「真的,這是一個精靈 1 
,一個山林仙女,一個女神,梅 
納路斯山的一個酒神女祭司 2 
。」格蘭古瓦心裡想著。 
恰好這時,「精靈」的一根髮辮散開了,插在髮辮上的一 
支黃銅簪子滾落地上。 
「哎!不對!這是個吉卜賽女郎。」格蘭古瓦脫口而出,說 
道。 
任何幻覺一下子消失了。 
她重新跳起舞來。從地上拿起兩把劍,把劍端頂在額頭 
上,隨即把劍朝一個方向轉動,而她的身子則朝逆方向轉動。 
一點不假,她確確實實是個吉卜賽女郎。話說回來,儘管格 
蘭古瓦幻覺已經消失了,但這整個如畫的景觀依然不失其迷 
人的魅力。焰火照耀著她,那紅艷艷的強烈光芒,燦爛輝煌, 
在圍觀群眾的臉盤上閃爍,在吉卜賽女郎褐色的腦門上閃爍, 
並且向廣場深處投射過去微白的反光,只見柱子閣裂紋密佈、 
黝黑的古老門面上和絞刑架兩邊的石臂上人影搖曳不定。 
在千萬張被火光照得通紅的臉孔中間,有一張似乎比其 
他所有的臉孔更加專神貫注地凝望著這位舞女。這是一張男 
子的面孔,嚴峻,冷靜,陰鬱。這個男子穿著什麼衣服,因 
為被他周圍的群眾擋住看不出來,年齡至多不超過三十五歲; 
但已經禿頂了,只有兩鬢還有幾撮稀疏和已經灰白的頭髮;額 
門寬闊又高軒,開始刻劃著一道道皺紋;然而,那雙深凹的 
眼睛裡卻迸發出非凡的青春火花,熾熱的活力,深沉的欲情。 
他把這一切情感不停地傾注在吉卜賽女郎身上;當他看到這 
個年方二八、如癡似狂的少女飛舞著,旋轉著,把眾人看得 
消魂蕩魄時,他那種想入非非的神情看起來益發顯得陰沉了。 
他的嘴唇不時掠過一絲微笑,同時發出一聲歎息,只是微笑 
比歎息還痛苦十分。 
少女跳得氣喘吁吁,終於停了下來,民眾滿懷愛意,熱 
烈鼓掌。 
「佳麗!」吉卜賽女郎喊了一聲。 
這當兒,格蘭古瓦看見跑過來一隻漂亮的小山羊,雪白, 
敏捷,機靈,油光閃亮,角染成金色,腳也染成金色,脖子 
上還戴著一隻金色的項圈。格蘭古瓦原先並沒有發現這隻小 
山羊,因為它一直趴在地毯的一個角落裡,望著主人跳舞。 
「佳麗,輪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說道。她坐了下來,風 
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問道: 
「佳麗,現在是幾月份?」 
山羊抬起一隻前腳,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眾遂報以掌聲。 
「佳麗,今天是幾號?」少女把手鼓轉到另一面,又問道。 
佳麗抬起金色的小腳,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麗,」埃及女郎 1 
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問 
道。「現在幾點鐘啦?」 
佳麗敲了七下。就在這時候,柱子閣的時鐘正好敲了七 
點。 
「這裡面准有巫術!」人群中有個陰沉的聲音說道。這是 
那個老盯著吉卜賽女郎的禿頭男子的聲音。 
她一聽,不禁打了個寒噤,遂扭過頭去;可是掌聲再起, 
壓過了那人陰鬱的驚歎聲。 
這陣掌聲完全把那人的聲音從她思想上抹去了,她於是 
繼續向山羊發問: 
「佳麗,聖燭節 2 
遊行時,城防手銃隊隊長吉夏爾·大勒 
米大人是個什麼模樣兒?」 
佳麗一聽,遂站起後腿行走,一邊咩咩叫了起來。走路 
的姿勢既乖巧又一本正經,圍觀的群眾看見小山羊把手銃隊 
隊長那副充滿私慾的虔誠模樣兒模仿得滑稽可笑,無不放聲 
哈哈大笑。 
「佳麗,」少女看到表演越來越成功,隨即放大膽子又說。 
「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是怎麼布道來 
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後腿開庭,又咩咩叫了起來,一邊晃動 
著兩隻前足,模樣兒極其古怪,可以說,除了它不會模仿他 
一口蹩腳法語和蹩腳拉丁語以外,舉止、聲調、姿態,卻模 
仿得維妙維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爾莫呂本人。 
群眾一看,更起勁鼓掌了。 
「褻瀆神明!大逆不道!」那個禿頭男子又說道。 
吉卜賽女郎再次回過頭來。 
「唔!又是這個壞傢伙!」她說道。一說完,把下唇伸得 
老長,輕輕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習慣性的嗔態,隨即轉過 
身去,托著手鼓開始向觀眾請賞。 
白花花的大銀幣、小銀幣、盾幣、刻有老鷹的小銅幣 1 
, 
落雨似的紛紛灑下。忽然,她走過格蘭古瓦面前。格蘭古瓦 
糊里糊塗把手伸進口袋裡,她連忙收住腳步。「見鬼!」詩人 
一摸口袋,發現實情,原來空空如也。可是俏麗的少女站在 
那裡不動,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看,伸著手鼓,等著。格蘭古 
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裡若有一座秘魯金山,一定也會掏出來賞給這舞 
女的。可是格蘭古瓦並沒有秘魯金山,況且那時美洲還沒有 
發現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圍。 
「你還不滾開,埃及蚱蜢?」從廣場最陰暗角落裡傳來一 
個尖銳的聲音喊著。 
少女一驚,急忙轉身。這回不是那個禿子的聲音,而是 
一個女人的聲音,偽善而又凶狠。 
再說,這喊叫聲嚇壞了吉卜賽女郎,卻叫一群在那裡亂 
竄的孩子大為開心。 
「是羅朗鐘樓的隱修女。」孩子們亂哄哄大笑,叫嚷起來。 
「是麻衣女 1 
大發雷霆!難道她還沒有吃晚飯?我們拿點殘羹 
剩飯去給她吃吧。」 
大家急忙一齊向柱子閣擁去。 
這當兒,格蘭古瓦趁吉卜賽女郎心神不定之機,躲開了。 
聽到孩子們喧鬧聲,猛然想起自己也還沒有吃飯,隨即向冷 
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氣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 
餐桌上早已一掃空了,甚至連五個索爾一斤的沒人要吃的野 
菜也一點不剩。唯有牆上掛著馬蒂厄·比泰納一四三四年所 
畫的幾株苗條的百合花,夾雜著幾株玫瑰。拿它當晚飯吃未 
免太寒磣了。 
不吃飯就睡覺固然是討厭的事兒,而不吃飯又不知何處 
睡覺,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蘭古瓦的處境正是如此,沒 
有吃的,沒有住的。他覺得自己備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 
更感到生活急需的嚴酷。他早已發現了這一真理:朱庇特一 
時厭世,才創造了人,但這位聖人整整一生,其命運卻一直 
圍攻其哲理。至於格蘭古瓦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封鎖, 
逼得他走投無路;他聽得見飢腸轆轆,肚子正敲著投降的鼓 
號,厄運用饑饉手段來迫使其哲學繳械,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來越憂鬱,沉浸在這種悲天憫人的沉思之中。這時, 
突然傳來一陣充滿柔情卻又古怪的歌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0 
8  
1 基督教徒的一種懺悔,身披麻布或套麻袋,並撒灰在身上。 


過來。原來是那個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樣動人,難以用 
言語形容,叫人消魂蕩魄。可以這麼說,這歌聲清純,嘹亮, 
空靈,悠揚;旋律如鮮花不停開放,音調抑揚頓挫,節奏千 
變萬化;再說,歌詞句子簡短,間夾著尖聲和噓聲的音符;還 
有,音階急速跳躍,連夜鶯也要甘拜下風,卻始終保持著和 
諧;還有,八度音唱得那麼纏綿蕩漾,就像這年輕歌女的胸 
部那樣,時起時落,忽高忽低。她那張秀麗的臉孔,隨著歌 
聲萬般情愫的變化,其表情也從最狂亂的激情直至最純貞的 
尊嚴,變幻莫測。她忽而像個瘋女,忽而又像個女王。 
她唱的歌詞,是格蘭古瓦前所未聞的一種語言 1 
,看樣子 
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為她唱時的表情與歌詞的意思並沒有 
什麼關係。因此下面這四行詩,從她嘴裡唱出來,卻快活得 
發狂: 
一隻箱子價值連城, 
在一個水槽中發現。 
裡面還有新的旗幟, 
飾著一些嚇人的圖案。 
過了一會兒,又唱出這一詩節; 
騎著馬的阿拉伯人, 
1 
8 
 
1 一種非純正的西班牙語。 


劍在手,支架在肩, 
投石器連成一整片, 
切莫相互廝殺摧殘。 
格蘭古瓦聽著聽著,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其實她唱歌 
主要是表現快樂,她好比一隻鳥兒,唱歌是由於寧靜安適,由 
於無憂無慮。 
吉卜賽女郎的歌聲擾亂了格蘭古瓦的遐思,不過就像天 
鵝擾亂了平靜的水面。他傾聽著,心蕩神怡,忘卻了一切。好 
幾個鐘頭以來,這是他頭一回忘記了痛苦。 
這種時刻卻太短暫了。 
剛才打斷吉卜賽女郎跳舞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又來打斷 
她的歌唱。 
「地獄裡的知了,還不給我住嘴?」她依然從廣場的那個 
陰暗角落裡嚷道。 
可憐的知了嘎然停止。格蘭古瓦連忙摀住耳朵。 
「哦!該死的殘缺鋸子竟來鋸斷豎琴 1 
!」他嚷叫起來。 
不過,其他的觀眾也像他一樣嘟噥著:「麻袋女見鬼去 
吧!」不止一個人這麼說。這個隱身不見、叫人掃興的老妖婆, 
一再向吉卜賽女郎進行侵犯,險些兒要追悔莫及;假如不是 
此刻看見狂人教皇的遊行隊伍走過來,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 
2 
8  
1 這是一句反襯。殘缺鋸子指隱修女年老缺牙的嘴巴,這裡指她的聲音;豎 
琴指古希臘的一種琴,也是十七世紀一種小提琴,琴名叫「裡爾」,這裡指吉卜賽 
女郎的歌聲。 


那麼老妖婆就要吃苦頭了。那遊行隊伍走過了許多大街小巷, 
高舉著火把,吵吵鬧鬧,走進了河灘廣場。 
這支遊行隊伍,看官已經看到從司法宮出發的情景,一 
路走來,不斷擴大,凡是巴黎街頭所有的賤民、無所事事的 
小偷、隨便碰到的流浪漢,都紛紛加了進來,所以到達河灘 
時,聲勢浩大,蔚為壯觀。 
首先走來的是埃及 1 
。埃及大公騎馬走在最前頭,他手下 
的那些伯爵都步行,替他牽韁執鐙;後面是男男女女埃及人, 
混亂不堪,肩上帶著他們亂嚷亂叫的小孩;所有的人、公爵、 
諸位伯爵、小老百姓,全都破衣爛衫,或是華麗俗氣的舊衣 
裳。然後是黑話王國,即法蘭西形形色色的盜賊,按品位的 
高低進行排列,品位最低的排在最先。就這樣,四人一排,帶 
著他們各自在這奇異團體中所屬等級的不同標誌,浩浩蕩蕩 
行進著,他們當中大多數是殘疾人,跛腳的跛腳,斷膊的斷 
膊,有矮墩墩的,有冒充香客的,有夜盲的,還有瘋癲的,對 
眼的,賣假藥的,浪蕩的,平庸的,膽小的,病弱的,賣劣 
貨的,詭詐的,沒爹沒娘的專愛幫兇的,偽善的,諸如此類, 
即使荷馬在世也難以勝舉。在那班幫兇和偽善者的核心圈子 
中央,好不容易才識別出黑話王國的國王,那魁梧的丐幫大 
王,只見他蹲在由兩隻大狗拉著的一輛小車裡。黑話王國的 
後面是加利利帝國 2 
。這帝國的皇帝吉約姆·盧梭,穿著儘是 
3 
8 
 
1 
2 「加利利帝國」本是中世紀人們給審計院取的綽號,這裡借用來指法院和 
審計院的小書記們。 
指吉卜賽人群體。各種爵位是這群體大小頭目自封的頭銜。 


葡萄酒跡的朱紅袍,威風凜凜地走著,前面有相撲和跳祝捷 
舞的江湖藝人開路,周圍是皇帝的執仗吏、幫親和審計院的 
小書記。壓陣的是司法宮小書記們,身著黑袍,拿著飾滿紙 
花的五月樹,奏著配得上巫魔夜會的樂曲,燃著芮色大蠟燭。 
而在這人群的中心,狂人幫會的大臣們抬著一個擔架,上面 
點滿蠟燭,其數量之多連瘟疫流行時聖日芮維埃芙教堂的聖 
物盒擔架也不能比擬。就在這頂舁輿上,頂冠執仗,身披大 
袍,光輝燦爛,端坐著新當選的狂人教皇聖母院的敲鐘人、駝 
子卡齊莫多! 
這隊稀奇古怪的遊行行列,各部分有各自獨特的樂曲。埃 
及人起勁敲著非洲的木柝和手鼓。黑話幫的人向來不譜音律, 
也拉起絃琴,吹起牛角獵號,彈起十二世紀的峨特手琴。加 
利利帝國也不見得高明多少,人們在其樂曲中尚依稀可辨音 
樂處於幼年時代所使用的某種簡陋的三弦提琴,樂音仍被禁 
錮在r e — la —m i 這三個簡單的音符中。然而,集當時音樂精 
華之大成,五花八門,競相紛呈,奏得最歡的是在狂人教皇 
的周圍: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 
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銅管樂器。唉!看官當然記得,這原 
來是格蘭古瓦的樂隊。 
從司法宮到河灘廣場這一路上,卡齊莫多那張憂傷而丑 
惡的面孔,是如何達到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的那種容光煥發 
的頂點,真是難以描述。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嘗到自尊心的樂 
趣。在此以前,他嘗到過的只是由於地位低賤而處處遭受侮 
辱和蔑視,只是由於他的外表而遭受厭棄。因此,儘管耳聾, 
他一向覺得受到群眾憎恨因而也憎恨群眾,這時卻作為名副 
其實的教皇,慢慢品嚐著受群眾歡呼的滋味。縱然他的庶民 
是一堆瘋、癱者、盜賊、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們永遠是 
4 
8  


一群庶民,而他,永遠是一位教皇。對於那陣陣含譏帶諷的 
掌聲,對於那種種叫人哭笑不得的尊敬,他倒看得很頂真,不 
過也還得說一句,這當中也混雜著群眾對他確實有點畏懼。這 
是因為這個駝子身強體壯,因為這個瘸子靈活敏捷,還因為 
這個聾子心腸歹惡:這三種資質把滑稽可笑沖淡了。 
再說,這狂人新教皇自己也意識到他所體驗到的感情,也 
意識到別人由他引起的情感,這倒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寓 
居在這個殘缺軀殼裡的靈魂,必然也有不完善和遲鈍之處。因 
此,他此時此刻的感受,對他來說,是極其含混、模糊、紊 
亂的。只是喜上心頭,躊躇滿志,那張陰鬱而倒霉的臉孔才 
容光煥發了。 
正當卡齊莫多如癡似醉,得意洋洋經過柱子閣時,人群 
中猛然闖出一個人來,怒沖沖把他手中做為狂人教皇標誌的 
金色木頭權仗一把奪了過去,大家一看,無不大吃一驚,嚇 
壞了。 
此人,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正是那個禿腦門、剛才混 
在看吉卜賽女郎跳舞的人群中間對可憐的少女惡言惡語進行 
恫嚇的那個傢伙。他穿的是教士衣裳。格蘭古瓦原先並沒有 
注意到他,此時看他從人群中衝出來,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 
格蘭古瓦不由驚叫起來,說道:「怪哉!這不正是赫爾墨斯 1 
第二、我的老師堂·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嗎!他要對這個 
5 
8 
 
1 赫爾墨斯:古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商賈及行人的庇護神、地界和門 
戶的庇護者、畜牧之神、一切科學的發明者。又因其狡黠、機變,他被描述成詐 
騙者和偷竊者,並被視為世間騙子和盜賊的庇護神;他的形象在遠古時期成為男 
性生殖器的象徵,其風流逸事,流傳甚多。這裡,用赫爾墨斯來形容副主教,說 
明此人性格的複雜性。 


獨眼龍醜八怪搞什麼鬼把戲?這獨眼龍會把他生吞活剝的。」 
果然一聲恐怖的叫喊聲騰空而起。可怕的卡齊莫多急忙 
跳下了擔架,把婦女們嚇得連忙移轉視線,不忍心看見副主 
教被撕成碎片。 
卡齊莫多一蹦,跳到教士跟前,瞅了他一下,隨即雙膝 
跪倒。 
教士一把扯去他頭上的教皇冠,折斷他的權仗,撕碎他 
身上那綴滿金箔碎片的袍子。 
卡齊莫多依然跪著,低下頭合起雙掌。 
接著,只見他倆用暗號和手勢進行奇特的交談,因為兩 
人都沒開口。教士站著,氣急敗壞,張牙舞爪,不可一世;卡 
齊莫多跪倒在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話說回來,卡齊莫 
多只要願意,用大拇指就可以把教士碾碎,那是確定無疑的。 
末了,副主教狠狠地搖晃著卡齊莫多強壯的肩膀,向他 
示意站起來,並跟著他走。 
卡齊莫多站了起來。 
這時,狂人幫會在開頭一陣驚愕過去之後,決意起來保 
護他們這位如此突然被拉下馬的教皇。埃及人,黑話幫和所 
有小書記們都跑過來圍著教士大喊大叫。 
卡齊莫多卻過來站在教士前面,兩隻有力的拳頭緊握,青 
筋裸露,像一隻被惹怒的猛虎那般磨著利牙,緊盯著來圍攻 
的人。 
教士恢復了那副陰沉而又莊重的神態,向卡齊莫多打了 
個手勢,隨即悄悄地抽身走了。 
卡齊莫多在他前面開路,從人群中硬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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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們穿過了人群和廣場,一大群愛湊熱鬧的和游手好閒 
的人跟隨不捨。卡齊莫多遂過來殿後,倒退著尾隨副主教,矮 
墩墩的,惡狠狠的,畸形怪狀,毛髮倒豎,抱緊雙臂,露出 
野豬似的獠牙,發出猛獸般的咆哮,一抬手動腳,一閃目光, 
群眾就嚇得東搖西擺,紛紛躲閃。 
人們無可奈何,眼睜睜看他倆鑽進一條漆黑的小胡同,誰 
都不敢冒險再尾隨他們,卡齊莫多咬牙切齒的魔影,就足以 
堵住小胡同的入口。 
「真是妙不可言,可是我到什麼鬼地方去混頓晚飯呢?」格 
蘭古瓦說道。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種種麻煩 
格蘭古瓦不顧一切跟上了吉卜賽女郎。他看見她牽著山 
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幹麼不呢?」他想道。 
格蘭古瓦這位巴黎街頭的實用哲學家早已注意到,跟隨 
一個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裡去,沒有什麼能比這樣做 
更令人想入非非了。這是心甘情願放棄自主自專,把自己的 
奇思異想隸屬於另一個人的奇思異想,而另一個人卻連想都 
沒有想到;這其中是古怪的獨立性和盲目服從的混合體,是 
在奴性與格蘭古瓦所喜歡的自由之間某種莫名其妙的折中。 
7 
8 
 


格蘭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這樣的混合體,既優柔寡斷,又思 
想複雜,對付各種極端得心應手,總是懸掛在人性各種傾向 
之間,使各種傾向相互中和。他經常樂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 
德的陵墓,被兩個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緊緊吸引住,永遠猶豫 
於高低之間,蒼穹和地面之間,下墜和上升之間,天頂和天 
底之間。 
格蘭古瓦要是活在我們今天,他會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 
和浪漫派的正中間! 
然而他沒有原始人那樣健壯體格,可以活上三百歲,這 
可真是遺憾!他的去世,時至今日,更使人感到是一個空白。 
不過,要這樣在街上跟蹤行人 (尤其跟蹤行路的女子), 
這正是格蘭古瓦樂意幹的事兒,既然不知何處投宿,那沒有 
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於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個少女的後面。她看見市民們紛 
紛回家去,看見這節日裡唯獨應該通宵營業的小酒店也紛紛 
打烊,便加快步伐,趕著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來。 
「反正她總得住在某個地方吧;而吉卜賽女人一向心腸好 
—— 誰知道呢?……」他差不多這麼揣磨著。 
在這種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內心當然盤算著某種相當 
文雅卻又難以啟口的主意。 
他走過最後一些正在關門的市民家門前,不時聽到他們 
交談的片言隻語,打斷了他美妙盤算的思路。 
忽而是兩個老頭在攀談。 
「蒂博·費尼克勒大爺,天冷了,知道嗎?」 
(格蘭古瓦從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8 
8  


「是的—— 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爺!今年冬天會不 
會又像三年前,就是八○年那樣,每捆木柴賣到八個索爾?」 
「唔!那算不了什麼,蒂博大爺,要是比起一四○七年冬 
天,那一年,從入冬前的聖馬丁節 1 
一直到聖燭節都冰封地 
凍呀!那麼冷凜,吏部的書記官坐在大廳裡,每寫三個字,鵝 
毛筆就要凍一次!審訊記錄都寫不下去了!」 
稍遠處,是兩個街坊鄰居的女人站在窗口,拿著蠟燭;由 
於霧氣,燭火辟啪作響。 
「布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講過那樁不幸事故了嗎?」 
「沒有。倒底是怎麼一回事,蒂爾康太太?」 
「小堡的公證人吉爾·戈丹先生騎的馬,看見弗郎德勒人 
及其行列,受了驚,撞倒了塞萊斯坦派 2 
修士菲利波·阿弗 
裡奧大人。」 
「真的?」 
「千真萬確。」 
「一匹市民的馬!這有點過份了!要是騎士的馬,那就絕 
了!」 
說到這裡,窗戶關上了。格蘭古瓦的思路也就斷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了回來,毫不費力便接上了;這可全 
仗著吉卜賽女郎,仗著佳麗,因為她倆一直在他前面走著。兩 
個都一樣清秀,優雅,楚楚動人,她倆那嬌小的秀腳、標緻 
的身段、婀娜的體態,格蘭古瓦讚賞不已,看著看著,幾乎 
9 
8 
 
1 
2 教皇塞萊斯坦 (1215—1296) 創立的教派。 
聖馬丁節為每年十一月十一日。 


把她倆合二為一了:就聰明和友善而言,他認為雙雙都是妙 
齡少女;要說輕巧、敏捷、步履輕盈,又覺得兩個都是雌山 
羊。 
街道可是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冷清了。宵禁的鐘聲早已 
敲過,偶或在街上能遇見個把行人,在住家窗戶上能瞅到一 
線燈光。格蘭古瓦跟著埃及女郎,走進了那糾纏不清的迷宮, 
來到從前聖嬰墓四周那數不清的小街、岔路口和死胡同,錯 
綜複雜,彷彿是被貓撓亂了的一團線。 
「瞧這些亂七八糟的街道,一點也不合理!」格蘭古瓦說 
道。在那千百條繞來繞去的羅盤路中,他暈頭轉向了,但是 
那個少女卻順著一條似乎很熟悉的路走下去,連想都不要想, 
而且步子還越走越快。至於格蘭古瓦,要不是在一條街的拐 
彎處,偶然瞥見菜市場那塊八角形恥辱柱的鏤空尖頂的剪影, 
醒目地托映在韋德萊街一家還亮著燈的窗戶上,那麼,他真 
不知道身處何方哩。 
有一會兒,他引起了吉卜賽女郎的注意;她好幾回心神 
不安地掉頭望了望他,甚至有一次索性站住,目不轉睛地把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這樣瞧過之後,格蘭古瓦看見她又像 
原先那樣撅了撅嘴,隨後便不睬他了。 
她這一噘嘴,倒引起格蘭古瓦的深思。毫無疑問,這嬌 
媚的作態中含有輕蔑和揶揄的意味。想到這裡,他低下頭來, 
放慢腳步,離少女稍微遠一些。就在這當兒,她拐過一個街 
角,他剛看不著她,就聽到她一聲尖叫。 
他急忙趕上去。 
那條街漆黑一團。但是,拐角聖母像下有個鐵籠子,裡 
0 
9  


面燃著油捻,格蘭古瓦藉著燈光,看見有兩個漢子正抱住吉 
卜賽女郎,竭力堵住她的嘴,不讓她叫喊,她拚命掙扎著。可 
憐的小山羊嚇得魂不附體,聾拉著雙角,咩咩直叫。 
「快來救我們啊,巡邏隊先生們!」格蘭古瓦大叫一聲,並 
勇敢地衝上去。抱住少女的那兩個男人中一個剛好一回頭,原 
來是卡齊莫多那張可怖的面孔。 
格蘭古瓦沒有逃跑,也沒有再向前走一步。 
卡齊莫多向他衝過來,反掌一推,就把他拋出去四步開 
外,摔倒在地;接著,反身拔腿就跑,一隻手臂托著吉卜賽 
女郎,就好似拿著一條舒捲的紗巾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 
的另一個同伴也跟著跑了。可憐的山羊在他們後面追著,悲 
傷地咩咩叫個不停。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卜賽女郎不停地喊著。 
「站住,惡棍!把這個蕩婦給我放下!」突然霹靂般一聲 
吼叫,一個騎士從鄰近的岔道上猛衝過來。 
這是御前侍衛弓手隊長,戴盔披甲,手執一把巨劍。 
卡齊莫多給葉呆了,騎士從他懷裡把吉卜賽女郎奪了過 
去,橫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駝子清醒過來,撲過去要奪 
回他的獵物時,緊跟在隊長後面的十五六名弓手,手執長劍 
出現了。這是一小隊御前侍衛,奉巴黎府禁衛長官羅貝爾· 
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之命,前來檢查宵禁的。卡齊莫多一 
下子受包圍,遭逮捕,被捆綁起來。他像猛獸似地咆哮,口 
吐白沫,亂咬一氣。要是大白天的話,單是他那張因發怒而 
變得更加醜惡不堪的面孔,就足以把這小隊人馬嚇得四處逃 
竄,這是無人會懷疑的。然而,黑夜剝奪了他最可怕的武器: 
1 
9 
 


他的猙獰面目。 
在搏鬥中,他那個同伴早已逃之夭夭了。 
吉卜賽女郎嬌滴滴地在軍官的馬鞍上坐起身來,雙手往 
年輕軍官的雙肩上一搭,目不轉睛瞅了他一會兒,好像對他 
紅潤的氣色,也對他剛才的搭救搞得心醉了。隨後,她先打 
破沉默,甜蜜的聲音變得更加甜蜜了,說道: 
「警官先生,請問尊姓大名?」 
「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為您效勞,我的美人!」軍 
官挺直身子答道。 
「多謝!」她說道。 
話音一落,趁著弗比斯隊長捻他勃艮第式小鬍子的功夫, 
她如箭墜地,一下子溜下馬背,逃走了。 
就是閃電也比不上她消失得那麼快。 
「教皇的肚臍眼!」隊長抽緊捆綁卡齊莫多的皮帶,說道。 
「我寧可扣留那個蕩婦!」 
「有什麼法子呢,隊長?」一個警衛說道。「黃鶯飛跑了, 
蝙蝠留了下來!」 
五 麻煩接踵而至 
格蘭古瓦被摔得懵裡懵懂,一直在街道拐角聖母像前躺 
著,慢慢地才清醒過來。起初有好一會兒覺得輕飄飄的,有 
2 
9  


點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倒也不無甜絲絲的感覺,只見吉卜 
賽女郎和雌山羊兩張輕盈的臉孔與卡齊莫多沉重的拳頭交織 
在一起。這種狀況很快就過去了。他的身體與路面接觸的部 
分,覺得冷嗖嗖的,他遂猛醒過來,精神也清爽了。驀然間, 
他想道:「哪來這股涼氣呢?」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全倒在陰溝 
裡了。 
「駝背獨眼巨人這鬼傢伙!」他低聲嘟噥著,並要爬起來。 
可是頭太暈了,也摔得太重了,只得躺在原地不動。好在手 
還屈伸自如,便摀住鼻子,硬忍住了。 
「巴黎的污泥濁水,」他想道 (因為他確信陰溝肯定將是 
他的住處了,除非是做夢,誰住在這裡?) 
「巴黎的污泥濁水特別臭!裡面肯定含有揮發性的硝酸 
鹽。況且,這是尼古拉·弗拉梅爾 1 
大人及一般煉金術士的 
看法……」 
「煉金術士」這個詞突然使他聯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羅 
洛來。他回想起剛才瞥見的暴力場面,吉卜賽女郎在兩個男 
人之間掙扎,卡齊莫多有個同夥,格蘭古瓦腦海裡頓時隱隱 
約約閃過副主教那張憂鬱和高傲的面孔。他想:「這真有點蹊 
蹺!」於是,根據這已知條件,並以此為基礎,開始構造種種 
假設的荒唐大廈,純粹是哲學家紙糊的樓閣。然後,猛然一 
震,又回到現實中來:「哎呀!凍死我了!」他喊叫了起來。 
確實,這地方越來越叫人受不了啦。溝水的每一分子奪 
3 
9 
 
1 尼古拉·弗拉梅爾 (1330—1418)作家,化學家 (當時被認為是煉金術 
士)。 


走了格蘭古瓦腰部散發出來的每一熱量分子,他的體溫和陰 
溝的水溫之間逐漸建立一種平衡,這種滋味好不難受呀。 
冷不防又有另一種煩惱來襲擊他。 
一群小孩,就是那些不論颳風下雨光著腳丫在巴黎街頭 
到處遊蕩、從古至今被叫做流浪兒的野孩子,也就是我們小 
時傍晚放學出來,看見我們的褲子沒有撕破,向我們大家亂 
扔石頭的那班小野人。這樣一群小搗蛋鬼這時一窩蜂似的,全 
然不顧左鄰右舍是不是在睡覺,笑的笑,叫的叫,向格蘭古 
瓦躺著的岔路口奔來。他們身後拖著一個莫名其妙的似袋非 
袋的東西,單是他們木鞋的響聲連死人也會被吵醒。格蘭古 
瓦還沒有完全死去,不由半挺起身子來。 
「哦喂!埃納甘·當貸捨!哦喂!約翰·潘斯布德!」他 
們拚命喊著。「拐角那個賣鐵器的老傢伙厄斯塔捨·莫朋剛剛 
死了。我們拿來他的草墊子去點個焰火玩玩。今天不是歡迎 
弗朗德勒人的日子嗎!」 
說幹就幹,他們走到格蘭古瓦身邊,卻沒有看到他,順 
手一扔,不偏不倚,草墊正好扔在他身上。與此同時,有個 
小孩抓起一把稻草,正要去聖母像座下燃著的油捻上借個火。 
「死基督!我這下子不就又太熱了嗎!」格蘭古瓦嘀咕道。 
危急萬分,他將處於水火夾攻之中!他一急,就像製造 
假錢的人眼看要被扔入油鍋而死命掙扎一般,使出渾身不可 
思議的力量,一躍而起,抓起草墊往那些頑童擲去,拔腿逃 
走了。 
「聖母呀!」孩子們驚叫起來。「賣破銅爛鐵的還魂了!」 
他們也嚇得跑掉了。 
4 
9  


那張草墊子一時成了沙場的主宰者。推事老爹貝爾福雷, 
還有科羅澤,至今還肯定地說,出事的次日,該街區的教士 
以隆重的儀式把草墊撿了回去,並把它送到了聖福運教堂的 
聖庫去,從那天起一直到一七八九年 1 
,管聖庫的人賺了一筆 
相當可觀的錢,原因是莫貢塞伊街拐角的聖母像在一四八二 
年一月六日那個難忘的夜裡,大顯神靈,一下子就驅逐了已 
故的厄斯塔捨·莫朋的陰魂,這個人為了向魔鬼開個玩笑,死 
時故意惡作劇,把陰魂藏在草墊子裡。 
六 摔破的罐子 
沒命地跑呀跑呀,跑了好一陣子,卻不知要跑往何處,多 
少回腦袋撞在街角上,一路上跨過許許多多陰溝,穿過許許 
多多小巷、許許多多死胡同 2 
,許許多多岔道,從菜市場那條 
七彎八拐的古老石道上尋找逃竄之路,驚恐萬狀,如同文獻 
裡美麗拉丁文所說的那樣,勘察一切道路,大街小巷 3 
,然後, 
我們的詩人霍然停住了,首先是由於喘不過氣來,再則是因 
為腦子裡剛出現一個兩難的問題,好像猛然揪住他的衣領。他 
5 
9 
 
1 
2 
3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如此。死胡同是無法穿過的。 
指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 


一隻手指按住額頭,自言自語道:「皮埃爾·格蘭古瓦大人呀 
皮埃爾·格蘭古瓦,我覺得您這樣瞎跑就像沒腦子似的。小 
鬼們怕您,並不比您怕他們來得輕些。聽我說,我覺得,您 
剛才往北邊逃,您一定聽到了他們往南邊逃跑的木鞋聲。然 
而,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們溜掉了,那末他們一時害怕, 
一定把草墊子丟了下來,這正好是您從清早一直找到現在所 
要的可投宿的床鋪,您獻給聖母娘娘一出聖跡劇,得到了齊 
聲喝采,熱鬧異常,她顯聖送您草墊子作為獎賞;或者是孩 
子們並沒有逃跑,若是如此,準把草墊點燃了,而這正是您 
所需要的那種妙不可言的火堆,您可以好好受用,烘乾衣裳, 
暖暖身子。在這兩種情況下,好火也罷,好床也罷,反正草 
墊子是上天賜與的禮物。莫貢塞伊街拐角處的慈悲聖母瑪麗 
亞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才讓厄斯塔捨·莫朋死去的。您 
這樣跑得屁股顛顛的,好比一個庇卡底人見著一個法國人就 
連忙逃命似的,結果把您在前面要尋找的反而扔到後面去,您 
這豈不是胡鬧嗎!您真是一個大傻瓜!」 
這麼一想,遂轉身回去,摸索著方向,東瞧瞧,西望望, 
仰著頭,豎起耳朵,竭力要找回那張給人幸福的草墊子。可 
是沒有找到。只見房屋交錯,死胡同、交叉路口盤根錯節,他 
左右為難,遲疑不定,在那錯綜複雜的漆黑街巷裡進退受阻, 
舉步不前,就是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宮也不會這麼狼狽。末了, 
他按捺不住了,煞有介事地喊叫起來:「該詛咒的岔道!是魔 
鬼照他腳爪的模樣造出來的!」 
這麼一喊叫,心裡稍微輕鬆一些。這時,正好瞅見一條 
狹長小巷的盡頭有一種淡紅色的光在閃爍,他的情緒一下子 
6 
9  


振作起來了,說道:「該讚美上帝啦!就是在那兒!那是我要 
找的草墊子在燃燒。」於是把自己比做迷失在黑夜裡的船夫, 
虔誠地又說了一句:「致敬,致敬,導航星! 1 
」 
這片言隻語的禱文是獻給聖母還是獻給草墊子的呢,那 
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這條小巷是斜坡的,路面沒有鋪石子,而且越往下去越 
泥濘,越傾斜,他剛走了幾步,便發現某種十分奇怪的現象。 
這小巷並非荒涼的。一路過去,這裡那裡,有什麼模糊不清、 
奇形怪狀的東西在爬行,都朝著街盡頭那搖曳的亮光爬去,就 
像夜裡笨重的昆蟲向著牧童的篝火,從一根草莖吃力地爬到 
另一根草莖。 
世上最使人敢於冒險的,莫過於不必老摸著他的錢包是 
不是還在身上。格蘭古瓦繼續向前走,不一會兒就趕上了一 
個爬得最緩慢、落在最後頭的毛毛蟲了。走近時才發現,那 
蠕動著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一個無腿的可憐蟲,雙手撐地, 
一挪一挪地蠕動著,活像一隻受傷、只剩下兩條長腿的蜘蛛。 
當他從這只人面蜘蛛旁邊走過時,聽見一個悲哀的聲音向他 
傳來:「行行好,老爺,行行好吧! 2 
」 
「見鬼去吧!要是我聽得懂你說什麼,就讓魔鬼把我同你 
一起抓去吧!」格蘭古瓦說道。 
話音一落,逕自走了。 
他又趕上了另一個這種蠕動的東西,仔細一瞧,原來是 
7 
9 
 
1 
2 原文為意大利語。 
原文為拉丁文。 


一個斷臂缺腿的殘廢人,既沒臂又沒腿,整個人靠枴杖和木 
腿支撐著,其裝置之複雜,簡直就像泥瓦匠的腳手架在挪動。 
格蘭古瓦滿腦子儘是古色古香的典雅譬喻,心裡就把他比做 
火神伏耳甘的三足活鼎鑊。 
在他經過時,這只活鼎向他舉帽致敬,可是帽舉到格蘭 
古瓦的下巴跟前便停住了,宛若托著一隻刮鬍子用的盤子,同 
時對著他大聲嚷叫:「老爺,給幾個小錢買塊麵包吧! 1 
」 
「看樣子這個也會說話;」格蘭古瓦說道。 
「可這是一種難聽的語言,他要是明白,那他比我好過得 
多了!」 
忽然靈機一動,他拍了拍腦門,說:「對啦,上午他們老 
喊著『愛斯梅拉達』,到底是什麼鬼意思?」 
他要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什麼東西擋住去路。這 
個什麼東西,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個什麼人,原來是個瞎子, 
個子矮小,一張猶太人的臉盤,長著大鬍子,手中的棍子向 
四周亂劃,由一隻大狗引路,只聽見他帶著匈牙利人的口音, 
用很重的鼻音說道:「行行好吧 2 
」 
「好呀!到底有一個會說基督教語言的 3 
。」格蘭古瓦說 
道。「一定是我的樣子看起來很好善樂施的,所以不管我囊空 
如洗,他們才這樣求我施捨的。朋友(他轉頭向瞎子說),上 
星期我把最後一件襯衫也賣了,既然你只會說西塞羅的語言, 
8 
9  
1 
2 
3 指會說拉丁語。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西班牙語。 


這話也就是說:『上星期剛把我的最後一件襯衫賣了。 
1 
』」 
一說完,他轉身繼續趕路。但是瞎子也同時開始跨大步 
伐,冷不防那個癱子,還有那個無腿人,也急匆匆趕上來,缽 
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震天價響。於是三個人緊跟在可憐的 
格蘭古瓦的身後,相互磕磕碰碰,向他各唱起歌來: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無腿人唱道。 
而那個跛子接過樂句,反覆唱道:「買幾塊麵包吧!」格 
蘭古瓦趕緊塞住耳朵,叫道:「哦!巴別塔 2 
呀!」 
他拔腿就跑,想不到瞎子也跑,跛子也跑,缺腿人也跑。 
隨後,他越往街道深處裡鑽,缺腿的、瞎子、跛子,越 
來越多,成群圍著他;還有許多斷臂的,獨眼的,滿身是瘡 
的麻風病者,有的從房子裡出來,有的從附近小街上出來,有 
的從地窖氣窗裡鑽出來,狼嗥的狼嗥,牛叫的牛叫,獸啼的 
獸啼,個個一瘸一拐,跌跌衝衝,向亮光擁去,並且宛如雨 
後的鼻涕蟲一般,在泥漿中滾來滾去。 
那三個人一直對格蘭古瓦緊追不捨,他深知這樣下去會 
有什麼下場,嚇得魂不附體,在其他那些人中間亂竄,繞過 
瘸子,跨過缺腿的,雙腳陷入這螞蟻窩似的成群畸形人堆裡, 
就像那個英國船長陷入成群的螃蟹中間。 
9 
9 
 
1 
2 巴別塔:聖經中挪亞的子孫,擬造而沒完成的摩天高塔。據載,洪水大 
劫後挪亞的子孫成群來到示拿這個地方,決定在此地建城和建一座通天高塔。建 
造速度之快,連上帝也感到不安了,遂把他們的語言變亂,相互聽不懂,致使這 
座高塔半途而廢。這裡是指那幾個乞丐操不同的語言,難以理解。 
原文為拉丁文。 


猛然靈機一動,心想倒不如設法返身向後跑。可是太晚 
了。整個一大群人已經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三個乞丐纏住他 
不放。這麼一來,他只得繼續往前跑,這是因為後面那不可 
阻擋的波濤推著他走,同時也是由於懼怕和暈眩,冥冥中覺 
得這一切彷彿是一場惡夢。 
末了,總算跑到了街道的盡頭,前面是一個廣闊的空地, 
只見許多星星點點的燈光在茫茫夜霧中搖曳閃爍。格蘭古瓦 
一頭衝過去,巴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緊緊跟著他的三個殘 
廢的魔鬼。 
「傢伙,看你往哪裡跑! 1 
」那個斷臂缺腿的吼叫一聲,扔 
下雙棍,邁開兩條舉世無雙的大腿,其精確均勻的步伐是巴 
黎街頭見所未見的,緊追了上來。 
這時,無腿人已經站了起來,把沉甸甸的鐵皮大碗扣在 
格蘭古瓦的腦勺上,而瞎子瞪著燈籠般的眼睛,直盯著他看。 
「我這是在哪兒?」詩人嚇壞了,問道。 
「在奇跡宮廷。」跟隨著他們的第四個幽靈答腔道。 
「我發誓,我確實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 
主在哪裡呢 2 
?」格蘭古瓦說道。 
他們一聽,陰森森大笑起來。 
可憐的詩人環視了一下周圍,確實置身在這個可怕的奇 
0 
0 
1  
1 
2 救世主:基督教對耶穌基督的稱謂,亦稱救主。據傳,耶穌能治病,有 
起死回生的能力。這裡是說救世主能把這些殘廢人一下子醫好,怎麼不來救救格 
蘭古瓦呢?! 
原文為西班牙語。 


跡宮廷裡,從來就沒有一個好人會在這樣的時辰到這裡來的。 
這是魔圈,小堡的軍官和府衙的捕快膽敢貿然進去,便會粉 
身碎骨,化為烏有;這是盜賊的淵藪,是巴黎臉上醜惡的膿 
疣;這是陰溝,各國首都大街小巷那種司空見慣、到處溢流 
的罪惡、乞討、流浪的溝水,每天早晨從這裡流出,每天夜 
裡又流回這裡滯留;這是使人毛髮悚然的蜂窩,一切擾亂社 
會秩序的胡蜂每晚都帶著採集到的勝利品回來;這是騙人的 
醫院,這裡聚集著吉卜賽人,還俗的修士,失足的學子,各 
個民族的流氓,諸如西班牙的、意大利的、德國的,各種宗 
教—— 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偶像崇拜者—— 的痞子, 
身上滿是假裝的瘡疤,白天乞討,夜裡搖身一變全成為強盜; 
總之,這是廣大寬闊的化妝室,今日巴黎街頭上演的偷竊、賣 
淫和兇殺這種萬古長存的喜劇,其各種角色早在中古時代就 
在這裡上妝和卸妝了。 
這是一個廣闊的空地,形狀參差不齊,地上鋪的石子高 
低不平,跟昔日巴黎的所有廣場一樣。這兒那兒,火光閃耀, 
周圍聚集著一堆堆怪誕的人。這一切飄飄忽忽,紛紛攘攘,只 
聽見一陣陣尖笑聲、孩子的啼哭聲、女人的說話聲。這人群 
的手掌和腦袋,襯托著亮光,黑黝黝的,顯現出萬千奇特動 
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搖曳,掩映著許多模糊不清的巨大 
黑影,不時可以看見走過去一條與人無二的狗,或一個與狗 
無二的人。在這巢穴裡猶如在群魔殿,種族的界限,物種的 
界限,似乎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齡、性別、健 
康、疾病,一切在這群人中間好似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 
互混合、摻雜、重疊的,成為一體;每人都具有整體的特性。 
1 
0 
1 
 


藉著閃爍的微弱火光,格蘭古瓦在心神未定中,辨認出 
這片廣大空地的四周儘是破舊醜陋的房屋,那些蟲蛀的、皺 
折的、萎縮的、百孔千瘡的門面兒,個個都有一兩個透亮的 
窟窿,他彷彿覺得這些門面兒在黑暗中活像許多老太婆的大 
腦袋瓜,排成一個圓圈,怪異而乖戾,眨著眼睛在注視這群 
魔亂舞。 
這彷彿是一個新的世界,知所未知,聞所未聞,奇形怪 
狀,麇集著爬行動物,荒誕不經。 
格蘭古瓦越來越驚慌,那三個乞丐活像三把鉗子把他牢 
牢抓住,周圍又有一群其他的面孔起伏不定、狂吠不止,把 
他吵得都耳聾了。身遭不測的格蘭古瓦竭力振作起精神,回 
想今天是不是禮拜六 1 
。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勞的,他的記憶和 
思路的線索中斷了;他懷疑一切,在所見和所感覺的之間飄 
來忽去,不停反問自己這樣一個不可解決的難題:「如果我存 
在,這一切是否存在?如果這一切存在,我是否存在?」 
正在此時,從周圍那亂哄哄的人群中響起一聲清晰的叫 
喊:「把他帶去見王上!把他帶去見王上!」 
「聖母呀!這裡的國王準是一隻公山羊!」格蘭古瓦喃喃 
自語。 
「見王上去!見王上去!」所有的人異口同聲齊喊道。 
大家都來拖他,爭先恐後看誰能揪住他。然而那三個乞 
丐不肯鬆手,硬是從其他人的手裡把他奪下,吼叫道:「他是 
歸我們的!」 
2 
0 
1  
1 在中世紀,星期六夜裡是巫師、巫婆集會的時候。 


這麼一爭奪,詩人身上那件本來已病歪歪的上衣也就嗚 
呼哀哉了。 
穿越這可怕的廣場,他的頭暈目眩頓時消失了。走了幾 
步,他感到又回到現實中來了。他逐漸適應了這地方的氣氛。 
起初,從他那詩人的頭腦裡,或者簡簡單單、直來直去地說, 
從他那空空的肚皮裡,升起一道煙霧,可以說是一股水汽;這 
水汽在他與物體之間擴散開來,因此在那惡夢的雜沓迷霧中, 
在那夢幻的重重黑暗中,他只隱隱約約瞥見周圍的物體,由 
於陰影重重的幻覺,只見一切的輪廓都在抖動,一切的形狀 
都在擠眉弄眼,一切的物體都壅積為巨大無比的群體,一切 
的東西都膨脹為影影綽綽的怪物,各個人都膨脹成幽靈鬼影。 
在這種幻覺之後,目光漸漸不再那麼迷惘,也不再把一切放 
大了。真實世界在他周圍漸漸出現了,撞擊著他的眼睛,撞 
擊著他的腳,把他原先自認為身陷其中的整個可怕的詩情幻 
景一片又一片拆毀了。這才確實發現,他並不是涉行於冥河, 
而是行走於污泥;與他擦肩而過的並不是魔鬼,而是盜賊;攸 
關的並不是他的靈魂,而索性是他的生命 (既然他缺少那種 
在強盜與好人之間進行有效撮合的難能可貴的調停者:金 
錢)。末了,他就近更冷靜地觀察一下這裡狂歡縱飲的情景, 
不禁從群魔會一頭栽入了小酒館。 
所謂奇跡宮廷,無非是一個小酒館,不過是強盜們的酒 
館,一切都被血和葡萄酒染成了紅色。 
終於到達終點,那班衣衫襤褸押送他的人把他放了下來。 
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景像是不會把他再帶回到詩境裡去了,哪 
怕是地獄裡的詩境也不行!眼前是小酒店,這是比任何時候 
3 
0 
1 
 


更加明明白白的嚴峻事實。我們若是生活在十五世紀,那就 
可以這樣說:格蘭古瓦從米開朗琪羅一下子滾落到了卡洛 1 
。 
一塊寬闊的石板上,燃著一堆熊熊烈火,火焰燒紅了此 
刻空著的一個三鼎鍋的三隻腳。火堆四周,零零落落隨便擺 
著幾張破桌子,沒有任何一個略通幾何學的聽差肯費點心思, 
把這些桌子擺成對稱平行的兩排,或者稍加注意,至少不使 
它們交切成稀奇古怪的角度。桌上閃亮著滿溢葡萄酒和麥草 
酒 2 
的罐子,周圍湊集著許多醉漢的臉孔,由於火烤,也由 
於喝多了,張張臉孔都紫膛膛的。有一個大腹便便、喜形於 
色的漢子,正摟住一個肉墩墩的妓女親來親去弄出好大聲響 
來。還有一個假兵,用他們黑話來說,就是一個滑頭精,吹 
著口哨,正在解開假傷口上的繃帶,舒展一下從早晨起就千 
裹萬纏緊綁起來的健壯的大腿。對面,是一個病鬼,正用白 
屈菜汁和牛血擦洗次日要用的上帝賜與之腿。再過去兩張桌 
子,有一個假扮香客的強盜,身上朝聖者整套行頭的打扮,吃 
力地念著聖後經,當然沒有忘記採用唱聖詩的那種調子,也 
沒有忘記哼哼唧唧。另個地方有個小叫花子正向一個老瘋癲 
請教假裝發羊癲瘋的方法,後者向他傳授如何咀嚼肥皂、口 
吐白沫的訣竅。旁邊,有個患水腫病的正在放液消腫,四、五 
個女拐子一聞,連忙摀住鼻子,她們本來圍著一張桌子正在 
4 
0 
1  
1 
2 草麥酒是古代高盧人常喝的一種由小麥和青草釀成的類似啤酒的飲料。 
雅克·卡洛(1592—1635),法國雕刻家、畫家。他的作品常以下層社會 
的生活為題材,如集市場、乞丐等等,恰好與米開朗琪羅 (1475—1564)常以神 
鬼為主題的畫作成為對照。 


爭奪傍晚偷來的一個小孩。所有這種種情景,如同二百年後 
索瓦爾所言,宮廷覺得非常滑稽可笑,便搬來供王上消遣,還 
做為王家芭蕾舞團在小波旁宮舞台上上演的四幕芭蕾舞劇 
《黑夜》的起曲舞。一六五三年有個看過這場演出的人補充說: 
「奇跡宮廷裡那種種突然的變形,從來沒有這樣被表演得維紗 
維肖。邦斯拉德 1 
還為我們撰寫了相當優雅的長詩。」 
到處傳來粗野的狂笑聲和淫蕩的歌聲。每人只顧自己,說 
東道西,罵罵咧咧,根本不理睬旁人在說什麼。酒罐和酒罐 
碰得直響,但響聲一起,便是一陣爭吵,摔破的酒罐片把破 
衣服劃得稀巴爛。 
一隻大狗蹲坐著,正望著火堆。有幾個小孩也來湊熱鬧。 
那個被偷來的孩子,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另一個,四歲的 
大胖小子,坐在一張過高的板凳上,雙腿懸掛著,下巴只夠 
得著桌子邊,悶聲不響。還有一個孩子, 煞有介事的樣子,用 
手指頭把大蠟燭流下來的油脂塗抹在桌上。最後一個,小不 
丁點兒,蹲在泥裡,整個身子幾乎都鑽進一口大鍋,用瓦片 
刮著,其刮擦聲可以叫斯特拉迪瓦裡烏斯 2 
聽了暈死過去。 
火堆旁放著一隻大桶,桶上坐著一個叫花子:這就是坐 
在御座上的花子大王了。 
押著格蘭古瓦的那三條漢子把他帶到酒桶前,狂歡縱飲 
的人群一時啞然無聲,只有那個小孩仍在刮擦大鍋。 
5 
0 
1 
 
1 
2 斯特拉迪瓦裡烏斯 (約1644—1737),意大利著名的絃樂器製造家。 
邦斯拉德(約1613—1691),法國詩人,為路易十三宮廷和路易十四宮廷 
創作了不少芭蕾舞詩劇而一時名聲大噪。 


格蘭古瓦大氣不敢出,頭也不敢抬。 
「傢伙,快脫掉你的帽子! 1 
」三個揪住他的傢伙當中有一 
個說道。格蘭古瓦還沒弄明白他說些什麼,那人一把就摘去 
格蘭古瓦頭上的帽子。那頂面盔破舊不堪,這倒不假,可是 
遮遮太陽,擋擋風雨,還頂不錯的。格蘭古瓦歎息了一聲。 
這時,大王從寶座上居高臨下對他發話: 
「這壞蛋是個啥?」 
格蘭古瓦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那聲音,雖然帶著威脅而 
加重了,卻使他想起另一個聲音來,那就是今天上午在演出 
中間用很濃的鼻音高喊「行行好吧」,從而第一個破壞他的聖 
跡劇的那個聲音。他抬頭一看,果然是克洛潘·特魯伊甫。 
克洛潘·特魯伊甫佩戴著大王的徽記,身上破衣爛衫依 
然如故,一件也不多,一件也不少。胳膊上的爛瘡卻已不見 
了。他手執一根用白皮條絞成的鞭子,就是執棒捕頭用來逼 
迫群眾的那種叫做布列伊的皮鞭。他頭上戴著一種從頂上加 
圈並收攏的帽子,但很難區分它是兒童防跌的軟墊帽呢,還 
是王冠,既然兩者十分相似。 
然而,格蘭古瓦認出奇跡宮廷的大王原來就是上午演出 
大廳裡那個千刀萬割的乞丐之後,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恢復 
了一線希望。 
「大人……閣下……陛下……」格蘭古瓦結結巴巴,聲調 
越說越高,高到了頂點,再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上升,或者該 
如何往下降,終於問道:「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6 
0 
1  
1 原文為西班牙語。 


「閣下、陛下或者夥計,你愛怎麼稱呼都可以。不過,得 
快點!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為自己辯護!」格蘭古瓦揣摩著。「我不喜歡這個說法。」 
他結結巴巴接著說:「我就是今天上午那個……」 
「魔鬼的指甲兒!」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報上你的 
名字,壞蛋,別的不要囉嗦!聽著!坐在你面前的是三個威 
武的君子:我,克洛潘·特魯伊甫,狄納之王,丐幫幫主的 
傳人,黑話王國至高無尚的君主;你看見那邊那個頭上裹著 
一塊破布的黃臉膛老頭,名叫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利,埃 
及和波希米亞大公;還有那個胖子,沒聽我們說話,正在撫 
摸一個騷娘們,是吉約姆·盧梭,加利利皇帝。我們三個人 
是你的審判官。你不是黑話中人而潛入黑話王國,侵犯了我 
們城邦的特權。你應該受到懲罰,除非你是『卡蓬』、『弗朗 
—米圖』或『裡福德』,用正人君子的黑話來說,就是小偷、 
乞丐或流浪漢。你是不是有點像這種人?你辯白吧!說出你 
的身份來。」 
「唉!」格蘭古瓦道。「我沒有這種榮幸。我是作者……」 
「這就夠了!」特魯伊甫沒有讓他講完就插嘴道。「你要被 
吊死!正派的市民先生們,這道理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那 
裡怎麼對待我們,我們這裡也就怎麼對待你們。你們對付流 
浪漢的法律,我們也用來對付你們。要是這個法律太狠毒,那 
是你們咎由自取。應當不時看一看正人君子在麻索項圈裡掙 
扎,做出一副鬼臉才好哩。這才算說得過去。來吧,好人兒, 
高高興興把你身上的破爛衣裳分給這幾位小姐吧。我要把你 
吊死,讓流浪漢們開開心;你再把身上的錢分給他們,讓他 
7 
0 
1 
 


們去喝喝酒。要是你還有什麼花樣兒要做,那邊石臼 1 
裡有 
個非常精緻的石頭上帝老子,是我們從聖彼得雄牛教堂偷來 
的,你可以有四分鐘的時間,把你的靈魂去巴結巴結那老頭 
兒吧。」 
這席話真叫人毛髮悚然。 
「說得絕了,我打賭!克洛潘·特魯伊甫布道就像教皇那 
個聖老頭兒一樣。」加利利皇帝一邊敲破酒罐去墊桌子,一邊 
喊叫道。 
「皇上和王上陛下,」格蘭古瓦冷靜地說道 (因為不知怎 
麼樣,他又堅定下來了,語氣斬釘截鐵)。「您們不會想到,我 
名叫皮埃爾·格蘭古瓦,詩人,今天上午在司法宮大廳上演 
的聖跡劇就是我寫的。」 
「啊!是你呀,大人!」克洛潘說道。「我也在那裡,我可 
以用上帝的腦袋發誓!好吧,夥計,你說就因為你上午把我 
們煩透了,難道就成為今晚你免得被吊死的理由?」 
「我恐怕難以脫身吧。」格蘭古瓦心想,不過還是再做一 
次努力,說道:「我不明白詩人為什麼就不能算做流浪漢!要 
說流浪漢,伊索就是一個;乞丐,荷馬就是一個;小偷,墨 
爾庫裡 2 
就是一個……」 
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我看你是想用魔語來糊弄我 
們。他媽的!乾脆就把你吊死吧,別這樣裝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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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墨爾庫裡:古羅馬神話中眾神使者,司掌商業並庇護旅客。他並不是 
「小偷」。 
石臼實際上是石頭神龕,這是表示蔑視。 


「對不起,狄納國王陛下,」格蘭古瓦反駁道,他是寸土 
必爭了。「這倒是值得的……請稍候片刻!……聽我說……您 
總不至於不聽我申辨就判我死刑吧……」 
其實,他可憐的聲音被周圍的喧囂聲淹沒了。那個小男 
孩也更加起勁地刮著大鍋。不但如此,最要命的是一個老太 
婆剛在那烈火熊熊的三腳架上放上一隻盛滿油脂的煎鍋,被 
火一燒,辟啪直響,就像是一群孩子跟在一個戴假面具的後 
面吵吵嚷嚷。 
這時候,克洛潘·特魯伊甫看上去好像在同埃及大公和 
加利利皇帝—— 他已經完全醉了—— 商量著什麼。接著,他 
厲聲喝道:「靜一靜!」然而,大鍋和煎鍋並不買他的賬,繼 
續它們的二重唱,他一下子跳下大桶,狠狠踢了大鍋一腳,只 
見大鍋連同小孩滾出十步開外,又一腳把煎鍋踢翻,油全潑 
在火堆上了。然後,他又神情莊重地登上寶座,全然不理會 
那孩子抽抽噎噎的哭聲,那老太婆嘟嘟噥噥的埋怨聲:她的 
晚飯已化成漂亮的白煙。 
特魯伊甫打了個手勢,大公,皇帝,還有那些窮凶極惡 
的幫兇,以及那班偽善的傢伙,都走了過來,在他周圍排成 
馬蹄形半圈,格蘭古瓦一直被粗暴地牢牢扭住,成了這馬蹄 
形的中心。這是半圈破衣爛衫,半圈假金銀首飾,半圈叉子 
和斧頭,半圈散發著酒氣的大腿,半圈肥胖的赤膊,半圈污 
穢、憔悴和癡呆的面孔。在這個乞丐圓桌會議的正中,克洛 
潘·特魯伊甫儼若元老院的議長、貴族院的君主、紅衣主教 
會議推選的教皇,坐在那高高的酒桶上,居高臨下,發號施 
令,那神氣真難以言狀,傲慢,暴躁,凶殘,眼珠子骨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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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轉,野人的面容彌補了無賴漢種族那種豬狗般的特徵,堪 
稱是群豬嘴筒中間的豬頭—— 高出一籌。 
「給我聽著,」他一邊用長滿繭子的手撫摸著畸形的下巴 
頦,一邊對格蘭古瓦說道。「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把你吊死。 
這倒不假,看樣子你討厭這樣做,那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 
這般市民,對吊死這種做法不怎麼習慣,總是把這事想得太 
玄乎。其實,我們並不恨你。有一個辦法你可以暫時脫身。你 
願意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嗎?」 
格蘭古瓦本來看見自己性命難保,開始放棄努力了,現 
在突然聽到這個建議,其效果是可以想見的。他拚命抓住不 
放,應道: 
「當然,願意之至!」 
「你同意加入這個明火執仗的好漢幫?」克洛潘又問。 
「千真萬確,加入好漢幫。」格蘭古瓦應道。 
「您承認自己是自由市民的一員?」狄納王再問道。 
「自由市民的一員。」 
「黑話王國的庶民? 」 
「黑話王國的庶民。」 
「流浪漢?」 
「流浪漢。」 
「全身心的?」 
「全身心的。」 
「我得告訴你,就是這樣,你還得被吊死。」大王接著又 
說。 
「活見鬼!」詩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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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呀,」堅定不移的克洛潘繼續說下去。「要晚一些才 
把你吊死,要搞得隆重一些,由好心腸的巴黎城出錢,把你 
吊在漂亮的石頭絞刑架上,並由正派人來執刑。這也算是一 
種安慰,可以死得瞑目。」 
「但願如你所言。」格蘭古瓦答道。 
「還有其他一些好處哩。作為自由市民,你無須付苛捐雜 
稅,什麼清除污泥捐、救貧民捐、燈籠稅,而巴黎一般市民 
都必須繳納的。」 
「但願如此。」詩人說道。「我同意。我就當流浪漢,黑話 
人,自由市民,好漢幫的好漢,您說什麼就當什麼。其實我 
早就是了,狄納王大人,因為我是哲學家;哲學中包含一切, 
一切人都包含在哲學中 1 
,如您所知。」 
狄納王皺了一下眉頭。 
「朋友,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你亂彈琴,說的是匈牙利猶 
太人的什麼黑話吧?我可不是希伯來人。做強盜,用不著是 
猶太人。我甚至不再偷竊了,這種玩藝兒不過癮了,現在我 
殺人。割喉管,干;割錢袋,不幹。」 
他越說越生氣,這簡短的一席話也就越說得斷斷續續,格 
蘭古瓦好不容易才插進去表示歉意:「請寬恕,陛下。這不是 
希伯來語,而是拉丁語。」 
「給我聽著,」克洛潘勃然大怒,說道。「我不是猶太人, 
我要叫人把你吊死,猶太人肚皮!還有站在你旁邊的那個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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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拉丁文。 


大,那個賣假貨的小矮子,我巴不得有一天能看到他像一枚 
假幣似地被釘在櫃檯上,他本來就是一枚假錢嘛!」 
他邊說,邊指著那個滿臉鬍子的小個子匈牙利猶太人,也 
就是原先對格蘭古瓦說行行好吧的那個人;他不懂得其他語 
言,只有驚慌地看著狄納王把滿腹怒氣都潑到他身上。 
末了,克洛潘陛下終於息怒了,又對我們的詩人說: 
「壞蛋!你到底願不願當流浪漢?」 
「當然願意。」詩人回答。 
「光是願意還不行。」性情粗暴的克洛潘又說。「善良的願 
望,並不能給湯裡增加一片洋蔥,只有進天堂才有點好處;然 
而,天堂和黑話幫是兩碼事。想要被接納入黑話幫,你必須 
證明你有點出息才行,所以你得去掏模擬人的錢包。」 
「您要我掏什麼都行。」格蘭古瓦說道。 
克洛潘一揮手,幾個黑話人遂離開了圓圈,不一會兒又 
回來了,搬來兩根木樁,下端裝著兩把屋架狀的刮刀,可以 
很容易使木樁站在地上。兩根木樁的頂端,架著一根橫樑,就 
這樣,一個可以移動的、漂亮非凡的絞刑架便做成了。格蘭 
古瓦看見轉瞬間一個絞刑架就豎立在他面前,不由感到心滿 
意足。一切齊備,連絞索都不缺,它正在橫樑下面以婀娜的 
身姿晃來晃去。 
「他們到底要怎麼樣?」格蘭古瓦心裡有點納悶,反問自 
己道。恰好在這當兒聽見一陣鈴響,他也不著急了。原來那 
班無賴搬來一個假人,索子往假人的脖子一套,就把它吊起 
來。這假人類似嚇唬鳥兒的稻草人,穿著紅衣裳,身上掛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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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鈴鐺,足以給三十匹卡斯蒂利亞 1 
騾子披掛的了。這千 
百隻鈴鐺隨著繩索的晃動,輕輕響了一會兒,隨後漸漸低下 
去,最後無聲無息了。與此同時,隨著取代了滴漏計和沙時 
計的鐘擺的運動規律,那個假人也靜止不動了。 
這時候,克洛潘指著假腳下的一隻搖晃的舊凳子,對格 
蘭古瓦說:「站上去!」 
「天殺的!」格蘭古瓦表示異議。「我會折斷脖子的。您的 
那只板凳的腳就像馬爾西雅 2 
六八詩行一樣跛,一行是六韻 
腳,另一行是八韻腳。」 
「快上去!」克洛潘又說。 
格蘭古瓦往板凳上一站,腦袋和胳膊搖搖晃晃,好不容 
易才站穩了。 
「現在,你把右腳勾住左腿,踮起左腳站直!」狄納王接 
著說。 
「陛下,您這不是存心叫我折臂斷腿嗎?」格蘭古瓦叫道。 
克洛潘搖了搖頭,說道: 
「聽著,朋友,你說的太多了。三言兩語就可以給你說清 
楚的。你踮起腳跟站直,照我說的那樣去做;這樣你可以夠 
得著假人的口袋;你就伸手去掏,設法從他衣兜裡掏出一隻 
錢包。你這一切辦成了而不聽到鈴響,那就好了,你就成為 
流浪漢。我們今後只要揍你八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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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馬爾西雅 (43—104),拉丁詩人。六八詩格是長短句相間的「跛韻」。 
卡斯蒂利亞是西班牙中部的一個地區名。西班牙人喜歡趕騾子,騾子身 
上掛著許多鈴鐺。 


「上帝肚子呀!要是我不當心,把鈴鐺碰響了怎麼辦?」格 
蘭古瓦問道。 
「那你得被吊死。明白了嗎?」 
「一點也不明白。」格蘭古瓦應道。 
「再講給你聽一遍。你要掏假人的口袋,取出他的錢包來; 
這樣做只要有一聲鈴響,你就得被吊死。這下子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然後呢?」格蘭古瓦應道。 
「你要是手段高明把錢包拿掉,而大伙沒有聽到鈴響,那 
你就是流浪漢,但你要連續挨揍八天。現在,可聽明白了沒 
有?」 
「不,陛下,我又糊塗了。這樣做我又有什麼好處呢?一 
種情況是被吊死,另種情況是挨打……」 
「還有成為流浪漢吶?!」克洛潘接著說。「當流浪漢,難 
道這也算不上什麼?我們要揍你,那是為了你好,讓你經得 
起打。」 
「不勝感謝。」詩人回答。 
「行了,快點。」大王邊說邊用腳踩著酒桶,發出大鼓般 
的響聲。「快掏吧,掏完就了結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要是 
我聽見一聲鈴響,那就該你去代替假人羅。」 
聽到克洛潘這些話,黑話幫全鼓掌喝彩,遂走過去圍著 
絞刑架站成一圈,發出一種冷酷凶殘的笑聲,格蘭古瓦一下 
子恍然大悟:是他讓他們這樣開心的,這不能不對他們的一 
切都害怕起來了。因此,他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只能存著 
一分僥倖,指望自己在被迫去幹這種可怕勾當中能馬到成功。 
他橫下心來,決定冒死一試,當然難免先對他要偷的那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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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熱誠祈禱一番,也許它比這班流氓無賴容易受感動些。那 
無數的鈴鐺連同它們的小銅舌,在他看來像是無數□蛇張開 
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人,準備發出嘶嘶的響聲。 
「哦!」他悄悄說道。「我的生命難道果真取決這些鈴鐺當 
中任何一隻輕微的顫動嗎!」他合起雙掌,默默禱告:「呵!小 
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響;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晃;小 
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抖!」 
他不想就此待斃,試圖再做一次努力來左右特魯伊甫,隨 
即說道: 
「萬一突然刮一陣風呢?」 
「照樣要把你吊死。」克洛潘毫不猶豫地應道。 
眼看既無退路,又沒有緩刑,搪塞又搪塞不了,遂毅然 
決然把心一橫,抬起右腳勾住左腳,踮起左腳,挺直身子,伸 
出一隻胳膊;可是,正當他的手碰著假人時,只有一隻腳支 
撐著的身體,在那只只有三條腿的小凳子上晃動了一下;他 
不由自主地想把假人拽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結果重重地 
一頭栽倒在地上;同時,假人經不起他的手一推,先旋轉了 
一圈,隨後在兩邊絞刑柱中間威嚴地晃來晃去,身上千百隻 
鈴鐺也就催魂索命似地響了起來,格蘭古瓦完全被震昏了。 
「晦氣!」他喊著摔下來,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然而,他聽見頭頂上可怕的群鈴齊鳴,聽見流浪漢們魔 
鬼般的狂笑聲,還聽見特魯伊甫的聲音:「給我把這兔崽子拉 
起來,狠狠把他吊上去!」 
格蘭古瓦站了起來。大伙已經解下了假人,好給他騰出 
位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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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話幫一夥人逼著他站到小凳子上。克洛潘走過來,把 
絞索往他脖子上一套,拍拍他的肩膀說:「永別了,朋友!哪 
怕你肚裡的鬼點子跟教皇一樣多,現在再也休想溜掉啦。」 
格蘭古瓦要喊饒命,但這話到嘴邊卡住了。他舉目環視 
四周,一丁點兒希望也沒有:大家都在大笑。 
「星星貝爾維尼!」狄納國王喊著一個大塊頭的流浪漢,他 
應聲出班。「你爬上橫樑去。」 
貝爾維尼身手敏捷,一下子就爬了上去。過了一會兒,格 
蘭古瓦舉目一望,只見他蹲在他頭頂上的橫樑上把他嚇得魂 
不附體。 
「現在,」克洛潘·特魯伊甫接著說道。「我一拍手,紅臉 
安德裡,你就用膝蓋把小凳子拱倒;弗朗索瓦·尚特—普呂 
納,你就抱住這壞蛋的腳往下攥;還有你,貝爾維尼,你就 
撲到他的肩膀上;你們三個人要同時行動,聽清楚了?」 
格蘭古瓦不由一陣哆嗦。 
「準備好了嗎?」克洛潘·特魯伊甫問三個黑話幫夥計說; 
這三人正準備向格蘭古瓦猛衝過去,就好像三隻蜘蛛撲向網 
上的一隻蒼蠅。這可憐的受刑者還得可怕地等待一陣子,這 
時克洛潘正不慌不忙用腳尖踢踢火堆裡沒有燒著的枝蔓。「好 
了沒有?」他又問,並張開雙手,準備擊掌。再過一秒,就一 
了百了羅。 
但是克洛潘停住了,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等一 
等!我倒忘了!……我們要吊死一個男人,總得先問一問有 
哪個娘兒要他,這是我們的慣例。—— 夥計,這是你最後的 
機會了。要麼你就娶女乞丐,要麼就娶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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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卜賽人這條法律,看官也許會覺得千奇百怪,其實,今 
天依然原原本本被記載在古老的英國宗教法典裡。諸位可參 
閱《柏林頓的註疏》一書。 
格蘭古瓦鬆了一口氣。這是半個鐘頭以來第二次死裡逃 
生了。因此,他不敢過分相信了。 
「噢,喂!」克洛潘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喊道。「喂!女人 
們,娘兒們,你們當中不論是女巫或是女巫的母貓,有哪個 
騷貨要這個淫棍?科萊特·夏蘿娜!伊麗莎白·特露琬!西 
蒙娜·若杜伊娜!瑪麗·皮埃德布!托娜·隆格!貝拉德· 
法努埃爾!米歇勒·日娜伊!克洛德·隆日—奧蕾伊!馬杜 
琳·吉蘿魯!喂!伊莎博·蒂埃麗! 1 
你們過來看呀!白送你 
們一個漢子!誰要?」 
格蘭古瓦正在喪魂落魄之中,那模樣兒大概是不會吊人 
胃口的。這些女叫花子對這提親顯得無動於衷,那不幸的人 
兒只聽見她們應道:「不要!不要!吊死他!我們大家都可以 
樂一樂!」 
不過,也有三個從人群中走過來嗅一嗅他。第一位是個 
四方臉的胖妞,仔細察看了哲學家身上那件寒傖的上衣。這 
上衣已經百孔千瘡,窟窿比炒栗子的大勺還多。姑娘做了一 
個鬼臉,嘀咕道:「破舊布條!」接著對格蘭古瓦說:「看看你 
的斗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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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些女人的名字,利用諧音或利用雙詞拼湊而成,含有粗俗、猥褻的意 
思。如「三隻手」科萊特,「空窟窿」伊麗莎白,「直立腳」瑪麗,「長腿」托娜, 
「啃耳朵」克洛德等等。 


「丟了。」格蘭古瓦應道。 
「你的帽子呢?」 
「人家拿走了。」 
「你的鞋子呢?」 
「快沒鞋底了。」 
「你的錢包呢?」 
「唉!」格蘭古瓦吱吱唔唔應道。「我身無分文吶。」 
「那你就讓吊死,道謝吧!」女叫花子回嘴說,掉頭走了。 
第二個又老又黑,滿臉皺紋,醜惡不堪,即使在這奇跡 
宮廷裡也醜得出眾。她圍著格蘭古瓦轉來轉去,把他嚇得身 
子像篩糠似的,生怕她要了他。不過,她低聲說道:「他太瘦 
了。」一說完就走開了。 
第三位是個少女,相當妖艷,也不太難看。可憐蟲低聲 
向她哀求道:「救救我吧!」她以憐憫的神情把他端詳了片刻, 
接著垂下眼睛,揉著裙子,舉棋不定。他注視著她的每一動 
作;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少女終於開口:「不,不!長臉頰 
吉約姆會揍我的。」一說完也回到人群中去了。 
「夥計,該你倒霉!」克洛潘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在大桶上站立起來,喊道:「沒有人要嗎?」 
他摹仿著拍賣估價人的腔調,逗得大家樂呵呵的。「沒有人要 
嗎?一—— 二—— 三!」於是轉向絞刑架,點了點頭:「拍賣 
了!」 
星星貝爾維尼、紅臉安德裡、酒鬼弗朗索瓦遂一齊湊近 
格蘭古瓦。 
就在這當兒,黑話幫中響起了喊聲:「愛斯梅拉達!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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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拉達!」 
格蘭古瓦不由打了個寒噤,轉頭向傳來喧嘩聲的那邊望 
去,只見人群閃開,給一位純潔如玉、光艷照人的美人兒讓 
出一條路來。 
這就是那位吉卜賽女郎。 
「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自言自語,驚呆了,激動不已, 
這個咒語般的名字猛然勾起了他這一天的種種回憶。 
這個世間罕見的尤物,似乎連奇跡宮廷都被其姿色和魅 
力魔住了。她一路過去,黑話幫男女夥計都乖乖地排成兩列; 
目光所及,一張張粗暴的面孔都如花開放,容光煥發。 
她步履輕盈,走到受刑人跟前。她後面跟著漂亮的佳麗。 
格蘭古瓦嚇得半死不活,她靜靜打量了他片刻。 
「您要把這個人吊死嗎?」她嚴肅地問克洛潘道。 
「是的,妹子。」狄納王應道。「除非你要他做丈夫。」 
她撅起下唇,稍微做了個慣常的嬌態。 
「我要了。」她說。 
格蘭古瓦至此堅信:他從上午起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眼 
前這件事就是夢境的延續。 
其實,這夢境的高潮固然令人叫絕,但未免太過分了。 
活結解開了,詩人從小凳上給抱了下來。他激動萬分,不 
得不坐了下來。 
埃及大公一言不發,拿來一隻瓦罐。吉卜賽女郎把瓦罐 
遞給格蘭古瓦,對他說道:「把它摔到地上!」 
瓦罐摔成了四片。 
「兄弟,」埃及大公這時才開口,邊說邊把兩手各按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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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的額頭上。「兄弟,她是你的妻子;妹子,他是你的丈夫。 
婚期四年。行了!」 
七 新婚之夜 
過了一會兒,我們的詩人便在一間嚴嚴密密、暖暖融融 
的尖拱圓頂的小房間裡,坐在一張看上去像巴不得從掛在附 
近的食品櫥裡借點東西來的桌子跟前,還有一張可以想得見 
的舒適的床,而且單獨跟一位俏麗的少女在一起。這般奇遇 
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他不由把自己當真看作是神話中的人物 
了。他不時環視四周,彷彿在尋找那由兩隻噴火獸拉著的火 
焰車是不是還在這裡,因為唯有這火焰車方能這樣風馳電掣 
地把他從韃靼人那裡送到了天堂。有時他也一個勁地盯著自 
己短衫上的一個個窟窿眼,目的是緊緊抓住現實,免得腳完 
全不踏實地。他的理性,在這想像的太空中飄忽,現在只靠 
這根線來維繫了。 
那少女看樣子對他毫不在意,走來走去,有時絆到某只 
小矮凳,有時跟她的小山羊說說話兒,有時這兒撅一撅嘴,那 
兒又撅一撅嘴。末了,她走過來在桌旁坐下,格蘭古瓦這下 
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端詳她了。 
看官,您過去曾是兒童,也許您樂於現今仍是。您可能 
不止一回 (我自己就曾經整天整天那樣度過,那是我一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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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時光),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在急流的水邊,從一 
個草叢到另一個草叢,追逐美麗的綠蜻蜓或藍蜻蜓,它翩躚 
飛舞,急旋猛轉,吻著每一枝梢。您可記得,您懷著何等的 
愛意和好奇,全神貫注凝視著它那沙沙營營作響、輕輕旋轉 
的朱紅和天藍的翅膀;在這急速的旋轉中,飄忽著難以捉摸 
的形體,正是由於飛翔極其迅速,整個形體看上去像蒙著薄 
紗。透過翅膀的顫震,模模糊糊勾畫出來的那輕飄飄的生物, 
在您看來,彷彿是一種幻覺,純屬想像,摸又摸不著,看也 
看不見。但是,一旦蜻蜓棲歇在蘆葦尖上,您可以屏息觀看 
那薄紗長翼,那斑斕長袍,那兩顆水晶眼球,您怎能不感到 
驚訝萬分!怎能不擔心這形體重新變做影子,這生物重新化 
成幻覺!請您回憶一下這些印象,就不難理解格蘭古瓦此時 
凝視著愛斯梅拉達的感受了。在此之前,他只是透過歌舞和 
喧囂的漩渦隱約瞥見這個愛斯梅拉達,如今,她那看得見、摸 
得著的形體就在他眼前,把他看得心醉神迷了。 
他益發沉浸在遐思冥想之中,目光模糊地注視著她,心 
裡嘀咕著:「這樣說來,這就是那個所謂的愛斯梅拉達羅?一 
位下凡的仙女!一個街頭舞女!既高貴而又低微!上午最終 
斷送了我聖跡劇的是她!今晚救了我一命的也是她!她是我 
的喪門星!也是我的善良天使!—— 我敢說,還是一個俊俏 
的娘兒!而且一定愛我愛到發狂,才會那樣把我要了來。」想 
到這裡,懷著一向做為他性格和哲理基石的那種真情實感,霍 
然站立起來,說道:「喔,對了!我還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 
回事,反正我成了她的男人啦!」 
他腦子裡、目光中都閃現著這種念頭,遂湊近少女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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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模樣兒又雄勁又色相,把她嚇得直後退,喝道: 
「您想幹什麼?」 
「這還用得著問我嗎,可愛的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應 
道,語氣是那樣的熱情,連他自己聽了也不由吃驚。 
埃及女郎瞪著一對大眼睛:「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麼?」 
「怎麼!」格蘭古瓦又說,渾身越來越發熱,心想他所要 
對付的畢竟只是奇跡宮廷中一個貞操女子罷了。「難道我不是 
屬於你的嗎,溫柔的人兒?你不也是屬於我的嗎?」 
既然一語道破,他索性把她攔腰抱住。 
吉卜賽女郎的緊胸上衣就像鰻魚皮似的,一下子從他手 
中滑脫了。她縱身一跳,跳到房間另一頭去了,低下身子,隨 
即又挺起身來,手裡握著一把匕首,格蘭古瓦壓根兒沒來得 
及弄明白這匕首是從哪裡來的。她又惱怒又高傲,嘴唇翹著, 
鼻孔鼓著,腮幫紅得像紅蘋果似的,眼珠裡電光直閃。同時, 
那只白山羊跑過來站在她前面,抵著兩隻金色的漂亮的尖角, 
擺開決一雌雄的陣勢。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蜻蜓變成了馬蜂,巴不得螫人哩。 
我們的哲學家怔住了,目光呆滯,一會兒看看山羊,一 
會兒瞅瞅少女。 
「聖母啊!瞧瞧這兩個潑辣的婆娘!」他驚魂甫定,能夠 
開口了,終於說道。 
吉卜賽女郎也打破了沉默。 
「想不到你是如此放肆之徒!」 
「對不起,小姐!」格蘭古瓦笑容滿臉,說道。「可是,既 
然如此,您為什麼要我做丈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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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非看著你被吊死不成?」 
「這麼說來,您嫁給我只是想救我一命,並沒有別的想 
法?」詩人本來滿懷愛意,這時有點大失所望了。 
「你要我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格蘭古瓦咬了咬嘴唇,又說:「算了吧,我演丘必德 1 
並 
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樣成功。不過又何必摔破那只可憐的瓦 
罐呢?」 
然而,愛斯梅拉達手中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一直嚴陣 
以待。 
「愛斯梅拉達小姐,我們相互妥協吧!」詩人說道。「我不 
是小堡的文書錄事,不會找您碴兒,告您藐視府尹大人的諭 
示和禁令,這樣拿著一把匕首在巴黎招搖。您也不是不知道, 
一個星期前,諾埃爾·列克裡萬就因為帶著一把短劍,結果 
被罰款十個巴黎索爾。話說回來,這與我毫不相干,我還是 
言歸正傳吧。我用我升天堂的份兒作押,向您發誓:不得到 
您的許可和允准,絕不靠近您。不過,快給我晚飯吃吧。」 
其實,格蘭古瓦跟德普雷奧 2 
先生一樣,「很不好色」。他 
並非那種專向姑娘進攻的騎士和火槍手。在愛情上也像對其 
他任何事情那樣,倒情願主張水到渠成和折衷辦法。在他看 
來,好好飽食一餐,又有個可愛的人兒作陪,尤其當他飢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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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德普雷奧,即法國著名作家尼古拉·波瓦洛(1636—1711)。他於一六九 
四年曾發表了《對婦女的非難》,雨果可能不同意他的觀點,故有此說。 
丘必德:小愛神。形象為裸體小男孩手持弓箭。傳說被他的箭射中者,將 
對他所指定的對象傾心愛戀。 


轆轆的時候,這就彷彿是一出愛情奇遇記序幕和結局之間妙 
不可言的幕間休息。 
埃及女郎沒有答腔。只見她滿臉輕蔑的表情,撅了撅小 
嘴,像小鳥似地把頭一揚,縱聲大笑起來,隨即那把小巧玲 
瓏的匕首,如同出現時那樣突如其來,倏忽又無影無蹤了,格 
蘭古瓦沒能看清這只蜜蜂把蜂刺藏到哪裡去了。 
過了一會兒,桌上擺著一塊黑麵包,一薄片豬油,幾隻 
干皺的蘋果,一罐草麥酒。格蘭古瓦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鐵的餐叉和瓷盤碰得光光直響,彷彿他全部的愛慾都已化做 
食慾了。 
少女坐在他前面,默默看著他吃,顯然她另有所思,臉 
上不時露出笑容,溫柔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懶洋洋的依偎在她 
膝蓋之間的那只山羊的聰明腦袋。 
一支黃蠟燭照耀著這一幕狼吞虎嚥和沉思默想相掩映的 
情景。 
這時候,格蘭古瓦頭一陣子腸胃咕咕直叫過去之後,看 
見桌上只剩下一隻蘋果了, 不禁覺得有點難為情。「您不吃嗎, 
愛斯梅拉達小姐?」 
她搖了搖頭,沉思的目光盯著小房間的圓柄頂。 
「她在想什麼鬼心事?」格蘭古瓦想道,並順著她的視線 
望去:「如此吸引她注意力的,總不會是拱頂上那個石刻的小 
矮人在做鬼臉吧。活見鬼!我可以同它相媲美麼!」 
他提高嗓門叫了一聲:「小姐!」 
她看樣子並沒有聽見。 
他更大聲喊道:「愛斯梅拉達小姐!」 
4 
2 
1  


白費勁。少女的心思在別處,格蘭古瓦聲音的威力還不 
足以把她喚回來。幸好山羊來干預了,輕輕拽了拽女主人的 
袖子。埃及女郎急忙問道:「這是怎的,佳麗?」 
「它餓了。」格蘭古瓦應道,心裡很高興能同她攀談起來。 
美人兒愛斯梅拉達動手把麵包掰碎,佳麗就著她的手心 
窩吃了起來,嬌態萬端。 
然而,格蘭古瓦不讓她有時間再想入非非,便放大膽子 
向她提了一個微妙的問題: 
「您真的不要我做丈夫嗎?」 
少女瞪了他一眼,應道:「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蘭古瓦接著問。 
她撅了撅嘴,回答說:「不要。」 
「做您的朋友呢?」格蘭古瓦又問。她再瞪了他一眼,想 
了想,答道:「也許吧。」 
也許這個字眼向來是哲學家所珍貴的,格蘭古瓦一聽,膽 
子更壯了。 
「您知道什麼是友情嗎?」他問道。 
「知道。」埃及女郎應道。「友情,就好比是兄妹倆,兩人 
的靈魂相互接觸而不混合,又像一隻手的兩個指頭。」 
「愛情呢?」格蘭古瓦又問。 
「喔!愛情,」她說道,聲音顫抖,目光炯炯。「那是兩個 
人卻又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融合為一個天使。那 
就是天堂!」 
這個街頭舞女說這話的時候,那樣嫵媚艷麗,深深震撼 
著格蘭古瓦的心靈,而且他覺得,這花容月貌與她言語中那 
5 
2 
1 
 


種幾乎東方式的韻味十分相配。兩片純潔的玫瑰色嘴唇半啟, 
笑盈盈的;純真和爽朗的額頭,由於思慮而不時顯得有些不 
那麼清澈,宛如一面鏡子上哈了一口氣似的;又長又黑的睫 
毛低垂,時時流露出來一種不可言喻的光華,賦予她的容顏 
一種芳香沁人的姿色,也就是後來拉斐爾從貞潔、母性和天 
性這三者神秘的交點上所找到的那種盡善盡美的姿色。 
格蘭古瓦並沒有就此罷休。 
「那必須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討您歡心呢?」 
「必須是真正的男子漢。」 
「那我呢,我究竟怎麼樣?」 
「我心目中的男子漢要頭戴鐵盔,手執利劍,靴跟上裝有 
金馬刺。」 
「得了,照您這麼說,沒有馬騎就算不上男子漢啦。」格 
蘭古瓦說道。「莫非您愛著一個人吧?」 
「戀愛嗎?」 
「戀愛。」 
她沉思了一會,隨後表情奇特地說:「我很快就會知道 
了。」 
「為什麼不能是今晚? 」詩人又深情地問道。「為什麼不能 
是我呢?」 
她目光嚴肅,瞅了他一眼。 
「我只能愛一個能保護我的男子漢。」 
格蘭古瓦頓時漲紅了臉,但也只好認了。顯然,少女影 
射的是兩個鐘頭以前在那危急關頭,他並沒有怎麼援救她。這 
一晚,其他種種險遇太多了,結果上述這件事他倒記了,這 
6 
2 
1  


時才又想了起來,遂拍拍額頭,說道: 
「對啦,小姐,我本該從那事談起咯,卻東拉西扯說了許 
多蠢話。您到底是怎麼逃脫卡齊莫多的魔掌的呢?」 
吉卜賽女郎一聽,不由打了個寒噤。 
「喔!那可怕的駝背!」她邊說邊用手摀住臉;渾身直打 
哆嗦,好像冷得發抖。 
「確實可怕!」格蘭古瓦毫不鬆懈,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可您究竟是怎麼脫身的?」 
愛斯梅拉達嫣然一笑,歎了口氣,默不作聲。 
「您知道他為什麼跟蹤您嗎?」格蘭古瓦竭力採用迂迴的 
辦法,再回到他原來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少女應道,緊接著又說:「不過您 1 
也跟著我 
的,您為什麼要跟著?」 
「不瞞您說,我也不知道。」 
一陣沉默。格蘭古瓦用餐刀劃著桌子。少女微笑著,仿 
佛透過牆在望著什麼。忽然間,她用含糊不清的聲調唱了起 
來: 
當羽毛絢麗的小鳥 
疲倦了,而大地…… 2 
她嘎然中止,並撫摸了佳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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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1 
2 原文為西班牙語。 
她突然改用「您」稱呼他,在這裡表示感情上的疏遠。 


「您這只山羊挺漂亮的。」格蘭古瓦說道。 
「這是我妹妹。」她應道。 
「人家為什麼叫您愛斯梅拉達呢?」詩人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 
「當真?」 
她從胸襟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小香囊來,它是用一串念 
珠樹果子的項鏈掛在脖子上的。這個小香囊散發出一股濃烈 
的樟腦氣味。外面裹著綠綢子,正中有一大顆仿綠寶石的綠 
玻璃珠子。 
「也許是由於這個 1 
的緣故吧。」她說道。 
格蘭古瓦伸手要去拿這個小香囊,她連忙往後一退,說: 
「別碰!這是護身符。你一碰,會破壞它的法力的,要不然, 
它的法力會把你魔住。」 
詩人益發好奇了。 
「誰給您的?」 
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隨即把護身符再藏回胸襟裡。 
設法問些別的問題,可是她幾乎不答腔。 
「愛斯梅拉達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答道。 
「是哪種語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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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1 愛斯梅拉達( Esmeralda )是根據法文 emeraude (綠寶石,祖母綠)這個 
詞的變音而成的。前面有定冠詞,表示獨一無二,若意譯,即「綠寶石姑娘」、 
「翡翠女」。因為格蘭古瓦一再尋問這名字的意思,如果意譯,便失去其神秘感,格 
蘭古瓦也不會懷疑它是埃及咒語了。 


「是埃及語吧,我想。」 
「我早就料到了。」格蘭古瓦說道。「您不是法國人?」 
「我一無所知。」 
「您有父母嗎?」 
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我的父親是雄鳥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過河不用小舟, 
我過河不用大船,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的父親是雄鳥。 
「真好聽。」格蘭古瓦說道。「您是幾歲來到法國的?」 
「一丁點兒大,」 
「到巴黎呢?」 
「去年。我們從教皇門進城時,我看見黃鶯從蘆葦叢裡飛 
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還說:『今冬會很冷的。』」 
「去冬確實很冷。」格蘭古瓦說道,很高興又開始交談起 
來了。「一冬天我都往指頭上哈氣。這麼說,您天生能未卜先 
知羅?」 
她又愛理不理了。 
「不。」 
「你們稱為埃及公爵的那個人,他是你們部落的首領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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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那可是他給我們成親的呀。」詩人很不好意思,有意指 
明這一點。 
她又習慣地撅了撅嘴,說:「我連您的名字還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話,這就告訴您:皮埃爾·格蘭 
古瓦。」 
「我知道有個名字更美麗。」她說道。 
「您真壞!」詩人接著說。「不過,沒關係,我不會生您的 
氣的。喂,今後您對我瞭解多了,也許會愛上我的。還有,您 
那樣信任我,把您的身世講給我聽,我也得向您談一點我的 
情況。諒您知道了,我叫皮埃爾·格蘭古瓦,戈內斯公證所 
佃農的兒子。二十年前巴黎受圍困時,我父親被勃艮第人吊 
死了,母親被庇卡底人剖腹殺死了。我六歲就成了孤兒,一 
年到頭只有巴黎的碎石路面給我當鞋穿。從六歲到十六歲這 
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到處流浪,這裡 
某個賣水果的給我一個杏子吃,那裡某個賣糕點的扔給我一 
塊乾麵包啃;夜晚就設法讓巡邏的把我抓進監牢裡去,在牢 
裡可找到一捆麥秸墊著睡覺。儘管如此,我還是長大了,瘦 
骨峋嶙,就像您看到的這副模樣。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的門 
廊下曬太陽;我覺得,聖約翰教堂非得等到三伏天才生火,真 
是荒唐可笑!十六歲時,我下決心找個差使當當,接二連三, 
前前後後,三百六十行都試過了。先是當了兵,可我不勇敢; 
接著當過修士,卻又不夠虔誠;再說,我喝酒的本領也不行。 
走投無路,只好跑去大木工場當木工師傅的徒弟,卻又身單 
體薄,力氣不夠。我生性更適合當小學教師,當然啦,那時 
我還大字不識,這是實情,不過這並不是難倒我的理由。過 
0 
3 
1  


了一陣子,我終於發現自己不論幹什麼都缺少點什麼;眼見 
自己沒有一點出息,就心甘情願當個詩人,寫起韻文來了。這 
種職業,只要是流浪漢,誰都隨時隨地可以幹,這總比偷東 
西強吧,不瞞您說,我朋友中有幾個當強盜的小子真的勸我 
去攔路打劫哩。有一天,我真走運,碰到了聖母院德高望重 
的住持堂·克洛德·弗羅洛大人。承蒙他關照,細心栽培,我 
今天才成為一個真正的文人,通曉拉丁文,從西塞羅的演講 
詞到塞萊斯坦教會 1 
神父們的悼亡經,只要不是經院哲學、詩 
學、韻律學那類野蠻文字,也不是煉金術那種詭辯學之詭辯, 
我都無所不通。今天在司法宮大廳演出聖跡劇,觀眾人山人 
海,盛況空前,在下便是這齣戲的作者。我還寫了一本書,印 
出來足有六百頁,內容是關於一四六五年出現的那顆曾使一 
個人發瘋的大慧星。我還有其他一些成就。因為我多少算得 
上是個制炮木匠,所以參加了約翰·莫格那門大炮的製造,您 
知道,就是試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橋上爆炸,一下子炸死了 
二十四個看熱鬧的觀眾。您瞧,我作為婚偶對象並不賴吧。我 
還會許多有趣的戲法,可以教給您的山羊,比方說,教它模 
仿巴黎主教,就是那個該死的偽君子,他那幾座水磨,誰打 
從磨坊橋經過,都得濺了一身水。再說,我的聖跡劇可以給 
我賺一大筆現錢,人家準會付給我的。最後,我本人,還有 
我的心智,還有我的學識,還有我的文才,一切完全聽從您 
的命令,我已做好準備,願同您一起生活,忠渝不二或者是 
1 
3 
1 
 
1 西塞羅(公元前106—公元前43),拉丁政治家和著名演說家。塞萊斯坦 
教會由塞萊斯坦五世 (約1215—1296) 於一二五四年所創建,信奉本篤會教規。 


歡歡喜喜同您生活在一起,小姐,悉聽尊便,您若覺得好,就 
作為夫妻;您若認為作兄妹更合適,那就作為兄妹。」 
格蘭古瓦說到這裡停住了,看看這番高談闊論對少女的 
作用如何。只見她的眼睛盯著地上。 
「弗比斯,」她低聲說道。然後轉向詩人,問道:「弗比斯, 
這是什麼意思?」 
格蘭古瓦不明白他那番宏論和這個問題之間有什麼聯 
系,但能炫耀一下自己博學多才倒也不會感到不快,遂神氣 
活現地答道:「這是拉丁語一個詞,意思是太陽。」 
「太陽!」她緊接著說道。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弓手、一個神的名字。」格蘭古瓦 
又補充了一句。 
「神!」埃及女郎重複了一聲,語調是帶有某種思念和熱 
情的意味。 
正在這時候,恰好她的手鐲有一隻脫落下來,格蘭古瓦 
急忙彎身去撿。等他直起身來,少女和山羊早已不見了。他 
聽見門閂的聲響,是那扇大約通向鄰室的小門從外面反鎖上 
了。 
「她至少總得留下一張床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 
他繞著房間轉了一圈,並沒有可供睡覺的家俱,只有一 
只相當長的木箱,箱蓋還是雕了花的。格蘭古瓦往上一躺,那 
種感覺呀,就像米克羅梅加斯 1 
伸直身子躺在阿爾卑斯山頂 
上的感覺差不多。 
2 
3 
1  
1 米克羅梅加斯(又稱小巨人)是伏爾泰同名哲學小說的主人公。小說中 
通過這個小巨人漫遊太空,最後來到地球,發現人類既狂妄自大而又極其渺小。小 
巨人躺在阿爾卑斯山上,只是一種借喻,並非小說中的情節。 


「算了!」他盡量隨遇而安,說道。「能忍則忍吧。不過, 
這真是一個離奇的新婚之夜。真可惜呀!摔罐成親,具有某 
種樸素無華的古風,本來我還挺開心的哩。」 
3 
3 
1 
 


 整理 
第 三 卷 一 聖 母 院 
毫無疑問,巴黎聖母院至今仍然是雄偉壯麗的建築。然 
而,儘管它的瑰麗依舊不減當年,但當您看見歲月和人力同 
時對這令人肅然起敬的豐碑給予無數的損壞和肢解,全然不 
顧奠定其第一塊基石的查理大帝和安放最後一個石塊的菲利 
浦—奧古斯都 1 
,您是很難不喟然長歎,很難不憤慨萬千。 
在這個堪稱是我們所有大教堂的年邁王后的臉上,每一 
皺紋的旁邊都有一道傷疤。時毀人噬。 2 
這句話我情願這樣譯 
為:時間是有眼無珠,人是愚不可及。 
如若我們有功夫同看官一起,一一察看這座古老教堂所 
受破壞的痕跡,就不難發現:時間所造成的破壞很小,而人 
4 
3 
1  
1 
2 原文為拉丁文。 
菲利浦—奧古斯都 (1165—1223),即菲利浦二世,法國國王 (1180— 
1223)。 

的破壞卻極其慘重,尤其是藝術人物的破壞。我之所以非說 
藝術人物不可,那是因為近二百年來有不少人取得了建築家 
的身份。 
如要略舉幾個最嚴重的例子,首先當然要數聖母院的正 
面,建築史上少有的燦爛篇章。正面那三道尖頂拱門,那鏤 
刻著二十八座列王雕像神龕的鋸齒狀束帶層,那正中巨大的 
花瓣格子窗戶,兩側有兩扇猶如助祭和副助祭站在祭師兩旁 
的側窗,那用秀麗小圓柱支撐著厚重平台的又高又削的梅花 
拱廊,還有兩座巍巍、黝黝的鐘樓,石板的前簷,上下共六 
大層,都是那雄偉壯麗整體中的和諧部分,所有這一切,連 
同強有力依附於這肅穆莊嚴整體的那無數浮雕、雕塑、鏤鏨 
細部,都相繼而又同時地,成群而又有條不紊地展現在眼前。 
可以說,它是一曲用石頭譜寫成的波瀾壯闊的交響樂;是一 
個人和一個民族的巨大傑作,其整體既複雜又統一,儼如它 
的姐妹《伊利亞特》和《羅芒斯羅》 1 
;是一個時代的一切力 
量通力合作的非凡產物,每塊石頭上都可以看到在天才藝術 
家熏陶下,那些訓練有素的工匠迸發出來的百般奇思妙想;總 
而言之,是人類的一種創造,雄渾,富饒,彷彿是神的創造, 
似乎竊取了神造的雙重特徵:多樣性和永恆性。 
我們這裡對這座建築物的正面所做的描述,應當適合於 
5 
3 
1 
 
1 《伊利亞特》,希臘文為《伊利亞斯》,相傳是荷馬寫的史詩,長達一五五 
三七句,分成二十四曲,敘述特魯瓦之戰的故事。 
《羅芒斯羅》在西班牙文學中指中世紀8音節浪漫抒情詩的總稱,流傳於民間 
世人的吟唱,主要敘述西班牙騎士的英勇故事。 

這整座教堂;而我們對巴黎這座主教堂的描述,應當適合於 
中世紀基督教的所有一切教堂。一切均包含在這源自造化、邏 
輯嚴密、比例精當的藝術之中。只要量一下足趾的大小,也 
就是量了巨人的身高。 
言歸正傳,再說一說聖母院的門臉兒吧。這座雄偉莊嚴 
的主教堂令人駭然,正如其編年史學家所云:見其宏偉,游 
人無不目瞪口呆。 1 
當我們誠惶誠恐前去瞻仰時,它如今呈現 
在我們面前是個什麼樣子,我們在這裡再做些描述吧。 
如今這個正面缺少了三樣重要的東西。首先是往昔把它 
從地面上加高的那座十一級台階;其次是三座拱門各神龕裡 
下方一系列塑像;還有裝飾著二樓長廊、神龕裡上方二十八 
位法蘭西從前歷代國王的一系列塑像,從希勒德貝爾 2 
起,直 
至手執「皇柄」的菲利浦—— 奧古斯都。 
那座台階的消失,那是光陰所致,因為通過緩慢而又不 
可抗拒的過程,老城的地面上升了。然而,隨著巴黎地面漲 
潮般的上升,那十一級把主教堂增高到如此巍峨的階台一級 
接一級地被吞沒了,儘管如此,時間還給了這座教堂的,也 
許遠比取自它的要多得多,因為時間在主教堂的正面塗上了 
一層多少世紀風化所形成的深暗顏色,把那些古老紀念物經 
歷的悠悠歲月變成了其光彩照人的年華。 
可是,那兩列塑像是誰拆毀的呢?是誰留下了那一個個 
空神龕?是誰在中央大門的正中又開鑿了那道新的獨扇門呢? 
6 
3 
1  
1 
2 希勒德貝爾一世 (約495—558),巴黎王 (511—558)。 
原文為拉丁文。 

又是誰膽敢給這道笨重而乏味的木頭門安上門框,並且在畢 
斯科內特的蔓籐花飾旁邊給那道獨扇門刻上了路易十五時代 
的圖案?是人;是建築師;是當今的藝術家! 
還有,我們一走進教堂的內部,不由要問:是誰推倒了 
聖克裡斯朵夫巨像的呢?這座巨像在一切塑像中是有口皆碑 
的,如同司法宮大廳在一切大廳中、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一 
切鐘樓中都是令人交口稱譽的。還有昔日充滿前後殿堂各個 
圓柱之間的無數雕像,或跪,或站,或騎馬,有男,有女,有 
兒童,還有國王、主教、衛士,石雕的,大理石刻的,金的, 
銀的,銅的,甚至蠟制的,所有這一切,是誰把它們粗暴地 
一掃光呢?當然不是時間。 
又是誰偷梁換柱,把精工堆滿聖骨盒和聖物盒的那峨特 
式古老祭壇去掉,換上了刻著天使頭像和雲彩的那口笨重的 
大理石棺材,彷彿是聖恩谷教堂或殘老軍人院 1 
的一個零散 
的樣品?是誰愚蠢地把那塊不同年代的笨重石頭硬砌在埃爾 
康迪斯的加洛林王朝 2 
的石板地裡呢?莫非是執行路易十三 
3 
遺願的路易十四 4 
嗎? 
那些彩色玻璃窗,我們的祖先曾目不暇接,歎為觀止,躊 
7 
3 
1 
 
1 
2 
3 
4 路易十四 (1638—1715),法國國王 (1643—1715),法國歷史上稱太陽 
王。 
路易十三 (1601—1643),法國國王 (1610—1643)。 
加洛林王朝:法蘭克第二個王朝,始自公元七五一年,在德意志終結於 
公元九一一年,在法國終結於公元九八七年。 
殘老軍人院是路易十四為了收容服役的殘老軍人於一六七○年提出建 
造的,一六七六年建成。後來範圍逐漸擴大,一直延至塞納河畔。 

躇於大拱門圓花窗與半圓形後殿尖拱窗之間,又是誰把這些 
「色彩強烈」的玻璃窗換上了冷冰冰的白玻璃呢?十六世紀的 
一個唱詩童子,要是看見我們那班專門破壞文物的大主教胡 
亂把主教堂塗上美不勝收的黃灰泥,他會作何感想呢?他會 
想起,那是劊子手用來粉刷惡貫滿盈建築物的顏色;他還會 
想起,由於陸軍統帥的叛變,小波旁官邸也是全部塗上了黃 
色,索瓦爾說:「黃色畢竟質地很優良,又是那樣受推崇,塗 
上了,上百年都不可能褪色。」唱詩童子準會認為這聖殿已變 
成了污穢不堪的地方,立刻躲得遠遠的。 
如果我們往主教堂上面去,不停下來觀看那成千上萬、各 
種各樣的野蠻玩藝兒,那座屹立在交叉甬道交叉點上的迷人 
的小鐘樓,輕盈而又奔放,絕不亞於鄰近聖小教堂的尖塔 
(也已毀掉),比其他塔樓更刺向天空,高聳,尖削,空靈,回 
聲洪亮,這座小鐘樓的命運又如何?一位頗為風雅的建築師 
在一七八七年把它截肢了,並且認為用一張像鍋蓋似的鋁制 
大膏藥往上一貼,就可以把傷疤遮掩住了。 
中世紀奇妙藝術,幾乎在任何國家,尤其在法國,其遭 
遇大抵如此。從這種藝術的廢墟上,可以發現有三種因素不 
同程度地破壞了這種藝術:首先是光陰,歲月不知不覺地腐 
蝕著其外表,留下了疏疏落落的缺口和斑斑銹跡;其次是一 
連串政治宗教革命,就其本質來說,這些革命都是盲目的,狂 
暴的,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向中世紀藝術發起衝擊,撕去了 
其雕塑和鏤刻的華麗衣裳,拆毀了其花瓣格子窗戶,打碎了 
其蔓籐花紋項鏈和小人像項鏈,忽而由於看不慣教士帽,忽 
而因為不滿意王冠,就索性把塑像連根拔除;再次是時髦風 
尚,越來越怪誕,越來越醜陋,從文藝復興時期種種雜亂無 
章和富麗堂皇的偏向開始,層出不窮,必然導致建築藝術的 
8 
3 
1  

衰落。時髦風尚的破壞,比起革命尤甚。那種種時興式樣,肆 
無忌憚地進行閹割,攻擊建築藝術的骨架,砍的砍,削的削, 
瓦解的瓦解,從形式到象徵,從邏輯直至美貌,活生生把整 
座建築物宰了。再則,花樣翻新,經常一改再改,這至少是 
時間和革命所未曾有過的奢望。時之所尚,甚至打著風雅情 
趣的旗號招搖過市,厚顏無恥地在峨特藝術的傷口上敷以時 
髦一時的庸俗不堪的各種玩藝兒,飾以大理石飾帶,金屬流 
蘇,形形色色的裝飾,卵形的,渦形的,螺旋形的,各種各 
樣的帷幔、花彩、流蘇、石刻火焰、銅製雲霞、胖乎乎的小 
愛神、圓滾滾的小天使,總之,真正的麻風病!它先是開始 
吞噬卡特琳·德·梅迪奇斯 1 
小祈禱室的藝術容顏,兩百年 
後,繼而在杜巴裡夫人 2 
小客廳裡肆虐,使其建築藝術在經 
受折磨和痛苦之後,終於嚥氣了。 
這樣,綜上所述,今日損壞著峨特建築藝術的有三種災 
禍。浮表的皺紋和疣子,那是時間的業跡;萬般作踐、肆虐、 
挫傷、砸碎,那是從路德 3 
直至米拉博 
4 
歷次革命的業跡;肢 
解、截肢、四肢脫臼、修復,那是維特呂維於斯 5 
和維尼奧 
9 
3 
1 
 
1 
2 
3 
4 
5 馬庫斯·維特呂維於斯·波利奧,公元前一世紀愷撒統治時期的軍事工 
程師和建築家。這裡代表古典風格。 
米拉博伯爵(1749—1791),原名為奧諾雷·卡普裡埃·裡克蒂,法國資 
產階級大革命的政治思想家。 
馬丁·路德 (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家。 
杜巴裡夫人,即雅娜·貝居·杜巴裡(1743—1793),路易十五寵愛的情 
婦,法國大革命時被送上斷頭台斬首。 
梅迪奇斯是佛羅倫薩的名門望族,十五至十八世紀在歐洲政治、藝術和 
文學等方面都有過重大的影響。卡特琳(1519—1589)是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妻 
子。 

爾 
1 
的倡導者們所進行的希臘式、羅馬式或野蠻式的工作。汪 
達爾人 2 
所創造的這一輝煌藝術,學院派把它扼殺了。數百 
年歲月和歷次革命風雲所造成的破壞,至少是沒有偏心的,正 
大磊落的,然而接踵而至的那多如牛毛的各種流派建築師,卻 
都是特許的,宣過誓的,許過願的,他們對低級趣味趨之若 
鶩,竭盡毀壞之能事,竟用路易十五時代菊苣紋飾去代替巴 
特農神廟 3 
裡最大光輪上峨特式的花邊飾帶。這可真是蠢驢 
對垂死的雄獅猛踢了一腳。老橡樹遍體鱗傷,更慘的是還要 
遭受毛毛蟲的摧殘,蛀呀,啃呀,撕呀。 
想當初,羅貝爾·塞納利曾把巴黎聖母院比做埃費索斯 
的著名的狄安娜神廟 4 
—— 被古代異教徒奉若神明並使埃 
羅斯特拉圖斯 5 
名字永留於世——,認為聖母院這座高盧人 
大教堂「在長度、寬度、高度和結構上都遠勝一籌」 6 
。撫今 
追昔,真是天壤之別! 
0 
4 
1  
1 
2 
3 
4 
5 
6 見《高盧史》第二卷第三篇第一三○印張第一頁。—— 雨果原注 
埃羅斯特拉圖斯:埃費索斯島人,為了自己永遠留名於世,竟於公元前 
三五六年縱火燒燬了狄安娜神廟。遂被判處火刑。 
埃費索斯是小亞細亞半島西部的一個古城,今在土耳其境內。狄安娜是 
意大利和羅馬神話中的女神,從五世紀起被認為是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埃費索 
斯城的狄安娜神廟當初被譽為世界奇觀之一。 
巴特農神廟是雅典專祀雅典娜的神廟。這裡代表古希臘風格。 
汪達爾人是古日耳曼族的一支,五世紀時曾先後入侵高盧、西班牙和非 
洲,對峨特文化的傳播起過重要的作用。這裡代表峨特風格。但汪達爾人曾大力 
逼害天主教徒,因而又引伸為文物破壞者,本卷第二章提到汪達爾人則為這後一 
個意思。 
維尼奧爾:意大利原名為吉亞科莫·巴羅齊·德·維尼奧拉 (1507— 
1573),意大利建築師。這裡代表文藝復興風格。 

況且,巴黎聖母院絕非可稱之為形態完整、風格確定、歸 
入某類建築藝術的那種紀念性建築物。它已不屬於羅曼風 
格 1 
,也還不是峨特風格 
2 
。整座建築算不上是一種典型。巴 
黎聖母院不像圖爾紐 3 
寺院那樣,不是以開闊穹窿為構架的 
建築物,一點也不見凝重粗實的拱腹,渾圓寬闊的拱頂,冰 
冷赤裸的風貌,莊嚴簡樸的氣概。聖母院也不像布爾日大教 
堂,並非那種尖頂穹窿的建築物,壯麗,輕盈,千姿百態,繁 
盛茂密,佈滿尖形飾物,如花盛放。既不能把聖母院列入那 
類陰暗、神秘、低矮、似乎被圓形拱壓碎似的教堂的古老家 
族;這類教堂除了平頂之外,幾乎都是埃及式樣的;所有都 
是象形文字式的,所有都用於祭祀,都具有象徵性;在裝飾 
方面,更常見的是菱形和曲折形,而不是花卉圖案;但花卉 
圖案又多於動物圖案,動物圖案又多於人物圖案;與其說是 
建築師所創造的,毋寧說是主教所建築的;這類教堂是建築 
藝術的初期變態,無不烙印著始自根植於拜占庭帝國 4 
、終止 
1 
4 
1 
 
1 
2 
3 
4 拜占庭帝國:中國史籍稱大秦。亦稱東羅馬帝國。三九五年羅馬帝國分 
裂成東西兩部分,東部即為拜占庭帝國 (395—1453)。 
圖爾紐:法國索恩—盧瓦爾省首府。那裡有座聖菲利貝爾教堂,是十一 
世紀重建的最古老修道院,被認為是勃艮第羅曼藝術最具有特色的典範。 
峨特風格是繼羅馬風格而起的一種建築式樣,以高聳入雲的尖塔為基本 
形式。採用尖拱、飛扶牆、修長的立柱或簇柱、鑲嵌彩色玻璃,形成騰飛的動勢, 
給人以天國神秘的幻覺。建築形式有三種風格:垂直式,輻射式和火焰式。雨果 
在小說中都有簡略的描述。 
羅曼風格,即古羅馬建築藝術的風格,流行於九至十三世紀西歐各地。其 
特徵是:磚石牆厚重堅實;拱呈半圓形;門框裝飾逐層向內凹入;拱頂為交叉結 
構;並採用束柱。 

於征服者吉約姆 
1 
的那種神權軍事紀律的痕跡。也不能把我 
們聖母院列入那類高大、剔透、飾滿彩色玻璃窗和各種雕塑 
的教堂家族;這類教堂是形狀尖削,姿態奔放,作為政治象 
征,具有村社和市民的色彩,作為藝術品,卻帶有自由、任 
意和狂放的特徵;這是建築藝術第二個階段的變態,不再是 
象形文字式的了,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並僅限於祭祀的了,而 
是富有藝術魅力的,演變的,深孚眾望的,始自十字軍歸來, 
終止於路易十一 2 
時代。總而言之,巴黎聖母院既不屬於第 
一類純羅曼血統,也不屬於第二類純阿拉伯血統。 
巴黎聖母院是一種過渡性的建築物。當薩克遜建築師快 
豎完中殿最初的大柱時,十字軍帶回來的尖拱式樣,已經以 
征服者的姿態盤踞在原來只用於支撐圓拱的那些羅曼式的寬 
大斗拱之上。尖拱從此後來居上,構成這座主教堂的其餘部 
分。然而,初出茅廬,總有點膽怯,所以顯得有時放大,有 
時加寬,有時收斂,還不敢像以後在許許多多奇妙主教堂所 
展現出來的那樣如箭似矛地直刺天空。這大概是因為它感覺 
到近旁就是羅曼式的粗笨柱子。 
再說,從羅曼風格到峨特風格的這類過渡建築物也值得 
好好研究,絕不亞於那種純一的建築類型。這種過渡建築藝 
術所表現出來的微妙之處,倘若沒有這些建築物,那就會蕩 
然無存。這是尖拱式樣嫁接於開闊穹窿的一種風格。 
2 
4 
1  
1 
2 路易十一 (1423—1483),法國國王 (1461—1483)。 
征 服者吉約姆,即吉約姆一世 (1027或 1028—1087), 諾曼底大公 
(1035—1087) 和英國國王 (1066—1087)。 

巴黎聖母院特別是這種新品種的奇特樣品,這座令人敬 
仰的豐碑,無論是每個側面或是每塊石頭,不僅是我國歷史 
的一頁,而且是科學史和藝術史的一頁。因此,不妨這裡略 
舉主要的細節,以資證明:那小紅門幾乎達到了十五世紀峨 
特藝術精美的頂峰,而中殿的柱子,由於粗大和凝重,卻可 
以回溯到加洛林時代的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小紅門和 
中殿那些柱子之間,大概相距六百年。甚至連煉金術士,也 
無一不認為從那大拱門的種種象徵中,發現了一本滿意的煉 
金術概要,認為屠宰場聖雅各教堂是煉金術最完整的象形符 
號。這樣,羅曼教堂,煉金術教堂,峨特藝術,薩克遜藝術, 
使人回想起格列高利七世 1 
時代的那種笨重柱子,尼古拉· 
弗拉梅爾創先於路德的那種煉金術象徵,教皇帝國的統一,教 
派分裂,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屠宰場聖雅各教堂,所 
有這一切巴黎聖母院兼收並蓄,統統將其熔鑄、組合、揉和 
在它的建築中。這座中心、始祖教堂,在巴黎所有古老教堂 
中,可說是神話中一種怪獸,頭部是這一教堂的,四肢又是 
那一教堂的,臀部又是另一座的;總之,每座教堂都吸取點 
什麼東西。 
我們再說一遍,藝術家、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對這種 
混合建築物仍不無興趣。人們可以從中體會到建築藝術是何 
等原始的東西,並從這種混合建築物所表明的事實中,也如 
同蠻石建築 2 
遺跡、埃及金字塔、印度巨塔所顯示的事實中, 
3 
4 
1 
 
1 
2 蠻石建築指古希臘邁錫尼時代的龐大建築式樣,如近代發掘的邁錫尼王 
宮遺址的周長達九百公尺,牆寬五公尺。 
格列高利七世,一○七三至一○八五年為教皇。 

體會到建築藝術最偉大的成果並非純屬個人的創造,而是社 
會創造的結晶;與其說是天才人物妙筆生花之作,不如說是 
勞動人民孕育的寧馨兒;它是一個民族留下的沉澱物,是歷 
史長河所形成的堆積物,是人類社會不斷昇華的結晶,總之, 
是多種多樣的生成層。時間的每一波濤都將其沖積土堆放起 
來,每一種族都將其沉澱層安放在文物上面,每個人都添上 
一塊石頭。海狸是這樣做的,蜜蜂是這樣做的,人也是這樣 
做的。被譽為建築藝術偉大象徵的巴比塔,就是一座蜂房。 
偉大的建築物,如同巍峨的山巒,是需要多少世紀的功 
夫才形成的。藝術變化了,建築物猶存,這是常有的事:停 
頓招致中斷 1 
;建築物根據變化了的藝術而平平靜靜地延續 
下去。新藝術一旦找到了建築物,便牢牢揪住,緊緊依附,將 
其同化,隨心所欲加以發展,一有可能就把它了結。受某種 
平靜的自然法則的支配,這個過程不會引起混亂,無須付出 
努力,沒有任何反作用。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移植,是一種 
循環不已的元氣,是一種週而復始的再生。誠然,多種不同 
的藝術以多種不同的高度先後焊接在同一建築物上面,其中 
必有許多材料可供寫出一部部巨著,甚至往往可供寫出人類 
的通史。人類,藝術家,個人,在這一座座沒有作者姓名的 
龐然大物上都消失了,唯有人類的智慧卻概括在其中,總結 
在其中。時間是建築師,人民是泥水匠。 
這裡只要考察一下歐洲基督教建築藝術—東方偉大營造 
藝術的妹妹,那便一目瞭然,它像一個廣大的生成層,分成 
4 
4 
1  
1 原文為拉丁文。 

三個既分明又重疊的晶帶:羅曼帶 
1 
,峨特帶,文藝復興 
2 
帶 
—— 我們寧可稱之為希臘—羅馬帶。羅曼帶最古老、最深層, 
為半圓穹窿所佔據,而這種半圓穹窿通過希臘式圓柱,又重 
新出現在最上面的現代層即文藝復興帶中。尖形穹窿介於兩 
者之間。分別各屬於這三帶之任何一帶的建築物,都各自是 
界限清楚的,統一的,完整的。朱米埃日寺院是一例,蘭斯 
大教堂是一例,奧爾良聖十字教堂也是一例。然而,這三帶 
的各自邊緣又相互混合,相互滲透,就像太陽光譜的各種顏 
色那樣。由此產生了複合式建築物,產生了過渡性的、細微 
差別的建築物。其中有一座,腳是羅曼式的,身是峨特式的, 
首是希臘—— 羅馬式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用了六百年時 
間才建成。這種變化是罕見的。埃唐普城堡的主塔便是一個 
樣品。但是更常見的是兩種生成帶結合的建築物。那就是巴 
黎聖母院,尖拱建築物,但從其早期那些柱子來說,深深根 
植於羅曼帶,聖德尼教堂的正門和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 
的中殿也都如此。屬於這種情況的還有博捨維爾那半峨特式 
的迷人的教士會議廳,羅曼層一直到它的半腰上;還有盧昂 
主教堂,如果其中央尖塔 3 
的頂端不沉浸在文藝復興帶的話, 
那會是完完全全峨特式的。 
5 
4 
1 
 
1 
2 
3 「這 一木架結構的尖 塔 部 分,便 是 一 八 二 三 年 大 火 燒 掉 的 那 一 部 
分。」—— 雨果原注 
文藝復興建築大膽突破峨特式建築風格,採用羅馬柱式、拱圈、穹窿,力 
求把表現宗教的建築用於表現人世的現實。 
「依地域、風土和種族的不同,亦可稱倫巴第帶、薩克遜帶或拜占庭帶。 
這是四種並行的姐妹藝術,各有其特點,但源自同一原則,即半圓拱。」—— 雨果 
原注 

話說回來,所有這一切微妙變化,所有這一切差別迥異, 
都只不過涉及建築物的表面,是藝術蛻了皮而已。基督教教 
堂的結構本身並沒有因此而受到損壞。內部的骨架總是一樣 
的,各部分邏輯佈局也總是一樣的。一座主教堂的外貌不論 
如何雕琢、如何點綴,在外貌的下面總是羅曼式長方形中堂, 
起碼處於萌芽和雛形狀態。這種形式的中堂始終遵循同一規 
則在地面上蔓延擴展。中堂永遠一成不變地分成兩個殿,交 
叉成十字形,上頂端圓弧形後殿是訓練唱詩班的地方;下端 
兩側總是供教堂內舉行觀瞻儀式,設置偏祭台,好似兩側可 
供散步的某種場所,主殿由柱廊與兩側這種散步場所相通。這 
樣假定後,小祭台、門拱、鐘樓、尖塔的數目多少,那是根 
據世代、民族、藝術的奇思異想而變化無窮。只要崇拜儀式 
所需的一切得到了保證,建築藝術便可自行其事。塑像、彩 
色玻璃窗、花瓣格子窗、蔓籐花飾、齒形裝飾、斗拱、浮雕 
之類,建築藝術可依照它認為合適的對數,盡情發揮其想像 
力,並加以排列組合。因而這些建築物的外表變化無窮,其 
內部卻井然有序,渾然一體。樹幹始終不變,枝葉卻變化多 
端。 
二 巴黎鳥瞰 
巴黎聖母院這座令人歎為觀止的教堂,我們在前面曾試 
6 
4 
1  

圖為 
看官盡量恢復其原貌,簡要指出了這座教堂在十五世紀 
時諸多美妙之處,而這些妙處恰好是今天所見不到的。不過 
我們省略了最美不勝收的一點,那就是從聖母院鐘樓頂上所 
一覽無餘的巴黎景觀。 
鐘樓的堅牆厚垣,垂直開鑿著一道螺旋形樓梯,只要順 
著這陰暗的樓梯拾級而上,經過漫長摸索之後,突然終於來 
到兩個高平台當中的一個,只見陽光燦爛,清風習習,一片 
向四面八方同時舒展開去的如畫美景盡收眼底。這樣的一種 
景觀意為自身生成 1 
,我們的看官若是有幸參觀一座完整的、 
全面的、清一色的峨特城池,諸如至今尚存的巴伐利亞的紐 
倫堡、西班牙的維多利亞,或者甚至小一些、卻只要保存完 
好的樣品,諸如布列塔尼的維特雷、普魯士的諾豪森,便自 
可想見一斑了。 
三百五十年前的巴黎,十五世紀的巴黎,已是一座大都 
市了。我們這般巴黎人,對於從那以後所取得的進展,普遍 
抱有錯誤的想法。其實,打從路易十一以來,巴黎的擴展頂 
多不超過三分之一,而且,其美觀方面的損失遠遠超過了其 
在範圍擴大方面的收穫。 
眾所周知,巴黎誕生於形似搖籃的老城那座古老的小島。 
這小島的河灘就是巴黎最早的城廓,塞納河就是它最早的溝 
塹。以後若干世紀,巴黎依然是島嶼狀態,有兩道橋,一南 
一北,有兩個橋頭堡,既是城門又是堡壘,右岸的稱大堡,左 
7 
4 
1 
 
1 原文為拉丁文。 

岸的叫小堡。後來,從第一代 
1 
諸王統治時期起,由於河洲 
過於狹窄,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巴黎遂跨過了塞納河。於 
是,越過了大堡,越過了小堡,最早的一座城廓和塔樓便開 
始侵入塞納河兩岸的田野了。這座古老的城廓直至上世紀還 
有若干遺跡,今天只留下回憶而已,不過,這兒那兒,偶或 
可以發現從前流傳下來的東西,例如博代門,又稱博杜瓦耶 
門,即P orta   Bagauda 。漸漸地,房屋如洪流一直從城市中 
心向外擴展、泛溢、侵蝕、損壞和吞沒這道城廓。為了抵擋 
這股洪流,菲利浦—— 奧古斯都造了一道新堤壩,建起一圈 
高大堅實的塔樓像鎖鏈似地把巴黎囚禁起來。以後整整一個 
多世紀,密密麻麻的房屋就在這盆子裡互相擠壓,堆積,像 
水在水庫裡那樣不斷上漲,因而開始向高空發展,樓上加樓, 
層層疊疊,宛如液流受壓,不停向上噴射,爭先恐後,看誰 
有能耐把腦袋瓜伸得比別人高,好多呼吸點空氣。街道越來 
越深,愈來愈窄;任何空地都填滿了,消失了。房屋終於跳 
越了菲利浦—— 奧古斯都圈定的城垣,興高彩烈地在平原上 
四散開了,就像逃犯一樣,混亂不堪,到處亂竄。它們就在 
平原上安頓下來,在田野上開闢花園,開始過舒適的日子。打 
從一三六七年起,城市就向郊區大力擴張,以致後來不得不 
再建一堵圍牆,尤其是在右岸。這堵牆是查理五世建造的。可 
是,像巴黎這樣一個都市總是持續不斷的發展,只有這樣的 
城市方能成為京城。這種城市就像大漏斗,一個國家地理的、 
8 
4 
1  
1 第一代諸王指墨洛溫王朝的歷代國王,從克洛韋斯一世(約466—511)至 
矮子丕平 (714—768)。 

政治的、精神的、智力的所有川流,一個民族的所有自然川 
流,統統流到這裡彙集;可以說是文明之井,又是陰溝,凡 
是商業,工業,文化,居民,一個民族的一切元氣、一切生 
命、一切靈魂,都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一滴又一滴,不斷 
在這裡過濾,在這裡沉積。因此查理五世的城廓也遭受菲利 
浦—— 奧古斯都的城廓的命運。早在十五世紀末,那城廓就 
被跨越,被超過了,關廂也跑得更遠了。到了十六世紀,乍 
一看城垣好像後退了,益發深入到舊城裡面,因為城外一座 
新城已經很可觀了。因此,我們暫且就以十五世紀來說吧,那 
時巴黎就已經衝破那三道同心圓的城垣了,遠在叛教者朱利 
安 1 
時代,大堡和小堡就可以說是這三道城垣的胚胎了。生 
機蓬勃的城市接連撐破了四道城箍,就像一個孩子長大了,把 
前一年的衣裳撐破了一樣。在路易十一時代,隨處可見在這 
片房屋海洋中有舊城廓若干正在坍塌的鐘樓群露了出來,好 
比是洪水中冒出水面來的山巔,也彷彿是淹沒在新巴黎城中 
的老巴黎城露出來的若干群島。 
此後,巴黎還有變遷,只是對我們觀瞻並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巴黎以後只有跨過了一道城垣,就是路易十五 2 
興建 
的。這道用污泥和垃圾築成的可憐城牆,倒是與這位國王很 
相稱,與詩人的歌唱也很相稱: 
9 
4 
1 
 
1 
2 路易十五 (1710—1774):法國國王 (1715—1774)。 
朱利安(尤利安努斯)(331—363):羅馬皇帝(361—363),反對基督教, 
主張創立異教,故得名叛教者朱利安。 

環繞巴黎的牆垣 叫巴黎不勝其煩 
1 
到了十五世紀,巴黎還是分成三個完全分開、截然不同 
的城市,各有其面貌、特色、風俗、習慣、特權和歷史。這 
就是老城、大學城、新城。老城在河洲上,最古老,範圍最 
小,是另兩座城市的母親,夾在她倆中間,打個不恰當的比 
方,就像是一個老太婆夾在兩個高挑個兒的美女中間。大學 
城在塞納河左岸,從小塔一直延伸到納勒塔,這兩個點分別 
相當於今日巴黎的酒市場和鑄幣坊。大學城的城廓相當深遠 
地伸入那片朱利安曾建造其溫泉浴室的田野。聖日芮維埃芙 
山也包括在其中。這道弧形城牆的中心頂點是教皇門,即大 
致上相當於先賢祠的現在位置。新城是巴黎三大塊中最大的 
一塊,位於塞納河的右岸。沿河的堤岸,雖然衝垮了,或者 
說有幾個地段中斷了,還是沿著塞納河而下,從比利炮台一 
直延伸到樹林炮台,換言之,從今日豐登穀倉所在地直至杜 
伊勒裡宮所在地。塞納河把京城的城廓切成四個點,左岸為 
小塔和納勒塔,右岸是比利炮台和樹林炮台,這四個點被譽 
稱為巴黎四塔。新城伸入田野的深度遠超過大學城。新城城 
廓 (即查理五世城廓)的頂點在聖德尼門和聖馬丁門,這兩 
座城門的地點至今沒有變動過。 
正如上述,巴黎這三大區劃,每個都是一座城市,只是 
過於特別,反而不完整了,任何一座都不能脫離另兩座而單 
0 
5 
1  
1 原詩反覆使用法文「牆」( Le  m ur )這個詞構成的雙音節派生詞,含有 
揶揄之意。 

獨存在。因此三副面貌迥然不同。老城,教堂林立;新城,宮 
殿鱗次櫛比;大學城,學府比比皆是。這裡姑且不談老巴黎 
城種種次要的特點,也不談那隨心所欲的過路稅,只是從一 
般的觀點和整體上來看看市政管轄的混亂狀況,大體來說,小 
島歸主教管轄,右岸歸府尹管轄,左岸歸學董管轄。巴黎府 
尹是王室大臣而不是市府官吏,所以統管一切。老城有聖母 
院,新城有盧浮宮和市政廳,大學城有索邦學堂 1 
。新城還有 
菜市場,老城有主宮醫院,大學城有神學子草場。學子在左 
岸犯了法,得在小島上的司法宮受審,卻要在右岸的鷹山受 
懲處。除非學董認為學府勢力強大而國王弱小,出面進行干 
預,那是因為在校內被吊死是學子們的一種特權。 
(順便提一下,大部分這種特權,以及比上述這一條更好 
的其他特權,都是靠造反和叛亂強行從國王手中奪取來的。這 
是亙古的做法。只有人民去奪取,國王才不得不丟手。有一 
份關於效忠國王的古老文獻竟直言不諱地寫道:「市民對國王 
的效忠,雖然有時被叛亂所打斷,還是產生了市民的特 
權。」 2 
在十五世紀,塞納河在巴黎城廓內流經五個河洲:魯維 
埃洲,那時樹木蔥蘢,如今只剩下柴禾了;母牛洲和聖母院 
洲,都是一片荒涼,只有一間破屋,兩洲均是主教采地 (到 
了十七世紀,兩洲合併為一,在上面大興土木,現在名為聖 
1 
5 
1 
 
1 
2 原文為拉丁文。 
索邦學堂( la   Sorbonne ):原來的巴黎大學,成立於一二五七年,現在 
只是巴黎十三所大學之一的一部分。 

路易洲 
1 
);最後便是老城及其尖端的牛渡小洲,後來這個小 
洲沉陷在新橋的土堤下面了。老城當時有五座橋,右邊有三 
座,即聖母院石橋、錢幣兌換所石橋、磨坊木橋;左邊有兩 
座,即石頭小橋和聖米歇爾木橋,橋上都有房屋。大學城有 
菲利浦—— 奧古斯都興建的六座門,從小塔作為起點,就是 
聖維克多門、博代爾門、教皇門、聖雅各門、聖米歇爾門、聖 
日耳曼門。新城有查理五世興建的六座門,從比利炮台起,便 
是聖安東門、聖殿門、聖馬丁門、聖德尼門、蒙馬特爾門、聖 
奧諾雷門。所有這些門都是既堅實又美麗,美麗並不影響其 
堅固。有一道溝塹,又寬又深,冬汛 2 
水漲,水急流速,環 
繞著整個巴黎的城牆根;水來自塞納河。夜裡各城門緊閉,全 
城兩端用幾根粗大鐵鏈攔住溝面,巴黎便可安然睡覺了。 
俯瞰之下,老城、大學城、新城這三鎮仔細一看,都是 
街道縱橫交錯,亂七八糟,各像一件編織的毛衣,拆也拆不 
開。不過,第一眼便可看出,這三大部分還是形成一個整體 
的,只見兩條平行的長街,不斷延展,毫無阻礙,幾乎一溜 
筆直,從南向北,正好與塞納河垂直,一起貫穿三城,加以 
連接,加以混合,把這一座城市的人流不停地注入、傾入和 
移入另一城內,由此三城合而為一。第一條長街從聖雅各門 
至聖馬丁門,在大學城稱之為聖雅各街,在老城叫它為猶太 
街,在新城名為聖馬丁街;這條長街跨過塞納河兩次,一次 
2 
5 
1  
1 
2 指冬末春初,冰消雪融,塞納河水上漲。 
聖路易洲在塞納河中,至今仍在,與聖母院所在的城島東西相望,但並 
不包括聖母院洲。 

名叫小橋,另一次名叫聖母院橋。第二條長街在左岸,名為 
豎琴街,在老城河洲上叫做箍桶街,在右岸叫做聖德尼街,在 
塞納河兩道河汊上各有一座橋,一座叫做聖米歇爾橋,另一 
座叫錢幣兌換所橋,這條長街起自大學城的聖米歇爾門,止 
於新城的聖德尼門。不過,名稱儘管各異,街道始終只有兩 
條。這是兩條母體街,是兩條繁衍街,是巴黎的兩條大動脈, 
向三座城池的一切大小血管輸送血液或回收血液。 
除了這橫貫巴黎全城、為京都所共有的兩條主幹道之外, 
新城和大學城都單獨各有一條特別的大街,縱貫各自城池,並 
與塞納河並行,而且延伸開去,恰好與那條動脈大街交叉成 
直角。這樣,在新城,從聖安東門可以筆直地到達聖奧諾雷 
門;在大學城,可以從聖維克多門直至聖日耳曼門。這兩條 
大道與上述兩條長街交叉,形成總網絡,巴黎那迷宮似的路 
網,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盤繞結節,這個路網就基於那總 
網絡之上。然而,只要留神觀察,從這難以辨認的網絡圖中 
還可以清楚看出兩束大街,一束在大學城,另一束在新城,好 
比兩束鮮花,從各座橋到每座城門竟相開放。 
這個幾何平面圖至今還依稀可辨。 
現在,我們不妨要問,一四八二年從巴黎聖母院鐘樓上 
俯瞰全城,是一幅怎樣的畫景呢?這是我們就要努力描述的。 
遊客氣喘吁吁地爬上了那鐘樓頂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 
一片茫茫的屋頂、煙囪、街道、橋樑、廣場、尖塔和鐘樓,令 
人眼花繚亂。一切一齊湧至眼前:石砌的山牆、尖角的屋頂、 
牆拐角懸空的小塔、石壘的金字塔、十五世紀石板方碑、城 
堡光禿禿的圓形主塔、教堂精細裝飾的方形塔,大的,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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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粗大厚重的,小巧玲瓏的,紛至沓來,叫人目不暇接。久而 
久之,目光深深陷入這迷宮裡,把您也看得出神了。在迷宮 
裡,從那門面雕樑畫棟、外部屋架木頭結構、大門扁圓、樓 
層懸垂的最末等的房舍,直至當時塔樓如列柱林立的富麗堂 
皇的盧浮宮,無一不是匠心獨運,合情合理,才華橫溢,美 
不勝收,無一不是藝術的結晶。然而,當我們的眼睛漸漸適 
應這紛陳雜沓的建築物時,還是可以區分出主要一些群體來 
的。 
首先是老城。用索瓦爾的說法,叫「城島」,在他雜亂的 
著作中有時也有一些文筆優美的詞句:城島宛如一艘大船順 
流駛向塞納河中央,結果陷入泥沙而擱淺了。我們剛才說過, 
在十五世紀時,這隻大船由五座橋樑系泊於塞納河兩岸。這 
種大船形狀也曾引起紋章記述家的震驚,因為,據法萬和帕 
斯基埃說,巴黎古老城徽之所以以船做為紋章,原因就在於 
此,而並不是由於諾曼底人圍攻巴黎 1 
。對於擅長破譯紋章的 
人來說,紋章始終是一個難解之謎,紋章是一種難懂的語言。 
中世紀後半期的全部歷史都寫在紋章中,正如前半期的歷史 
都寫在羅曼教堂的象徵符號之中。這是繼神權政治象形文字 
之後的封建制度象形文字。 
因此,老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船尾朝東,船頭向西。你 
一轉向船頭,呈現在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古老屋頂,仿 
佛是一群鋪天蓋地的牛羊,而浮現在其上面的是聖小教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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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諾曼底大公理查一世(942—996),歷史上被稱為無畏理查一世,曾大舉 
入侵內地,一直打到巴黎城下,迫使法國國王終於承認他為諾曼底公國的君主。 

殿的鉛皮圓屋頂,遠望過去,好似一隻大象後背上馱著教堂 
的鐘樓。這裡不妨略帶一句,這鐘樓的尖頂如箭穿空,是所 
有鐘樓尖頂最大膽求新、最精雕細刻、最玲瓏剔透的,透過 
其網扣似的塔錐,碧空一覽無餘。聖母院前面,就在近前,有 
三條街道像三條河流似地注入教堂廣場,這是有著古老房屋 
的美麗廣場。廣場南側,斜立著主宮醫院那皺巴巴、陰沉沉 
的正面屋牆,以及探頭探腦似的彷彿長滿膿皰和疣子的屋頂。 
右邊,左邊,東邊,西邊,在老城如此窄小的城池內,矗立 
著二十一座教堂的鐘樓,年代不一,形狀各異,大小不同,從 
被稱為「海神獄」( carcer   Glaucini )的隘口聖德尼教堂那羅 
曼式低矮、腐蛀的風鈴花形的鐘樓,直至牛市聖彼得教堂和 
聖朗德裡教堂那些細針狀的鐘樓,形形色色,應有俱有。聖 
母院後面,北邊是峨特式長廊的隱修院,南邊是半羅曼式的 
主教府邸,東邊是「場地」荒蕪尖岬。在那重重疊疊的房屋 
中,還可以從當時屋頂上高聳的那種透空的石煙囪帽,分辨 
出各宮殿最高層的窗戶,分辨出查理六世在位時巴黎府贈給 
朱韋納·德·於爾森的那座官邸。稍遠處,是帕呂市場那些 
塗了瀝青的簡陋棚屋;再過去是老聖日耳曼教堂嶄新的半圓 
形後殿,一四五八年延伸到費弗的一段街道;還有,隨處可 
見人群擁擠的十字路口,某街角的恥辱柱,菲利浦—— 奧古 
斯都時代留下來的一段漂亮的石板路,正中劃明供馳馬的箭 
道,不過到了十六世紀改成亂七八糟的碎石路,名為同盟路; 
還有一個荒涼的後院,樓梯上有著十五世紀常建的、如今在 
布爾多內街還可看到的那種半透明的角樓。最後,在聖小教 
堂右邊,是司法宮座落在水邊的朝西的群塔。老城西端是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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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樹木參天,把牛渡小洲遮住了,至於塞納河,從聖母 
院鐘樓上俯視,幾乎只能看見老城兩側的河水而已。塞納河 
隱沒在各座橋下,而各座橋又隱沒在房屋下面。 
放眼望去,這些橋樑的屋頂 1 
綠得照眼,塞納河的霧氣 
使它們過早地長滿了青苔。若縱目向左朝大學城眺望,映入 
眼簾的第一座建築物,就是小堡那有如花束的粗矮塔群,小 
堡張開大口的門廊把小橋的一端吞沒了。如果再縱目從東向 
西,從小塔向納勒塔遠望,只見長長一帶房舍,雕樑畫棟,彩 
色玻璃窗戶,層層疊疊,突出在石路上方;還可以看見一派 
市民房舍的山牆,曲曲折折,望也望不到盡頭,時常被一道 
街口所切斷,也不時被一幢石牆大樓的正面或側面所切割;大 
樓四平八穩,連同庭院和花園,廂房和主體,夾在那彼此緊 
挨著的狹窄民舍當中,猶如一個領主老爺夾在一大堆平民百 
姓中間。沿河街道上有五、六座這樣的大廈,諸如與貝爾納 
丹修道院共用小塔旁邊大院牆的洛林公館,再如納勒公館,其 
主塔正好是巴黎的標界,那黑色三角形的尖形屋頂一年當中 
有三個月把殷紅的夕陽遮住了一角。 
不過,塞納河的這一邊遠不如那一邊商業繁忙,這一邊 
學子比工匠多,因此更吵鬧,人群也更多,真正說起來,河 
沿街只從聖米歇爾橋到納勒塔這一段而已。河岸其他部分,或 
者如過了貝爾納丹修道院都是光禿禿的河灘,或者如兩座橋 
梁中間都是些屋基浸在河裡的重重疊疊的民舍。浣衣女的喧 
鬧聲震天價響,她們從早到晚叫呀,說呀,唱呀,狠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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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時橋上蓋有房屋,這裡指橋上房屋的屋頂。 

呀,跟現在的情形一樣。這算得上是巴黎一件不小的賞心樂 
事吧。 
大學城看起來是一個整體。從這一頭到那一頭,都是清 
一色、嚴實的整體。那成千上萬的屋頂密密麻麻,有稜有角, 
粘附緊貼,幾乎都是由一幾何原理構成的,俯瞰之下,呈現 
出同一物質的晶體狀態。橫七豎八的街道,並沒有把這一片 
房屋切成大小過於參差不齊的碎塊。四十二所學院相當均勻 
地分佈在大學城,四處都有;這些美麗建築物的屋頂,形式 
多樣,煞是有趣,都是與它們所凌駕的普通屋頂全出自同一 
藝術,終究是同一幾何圖形的平方或立方的乘積罷了。因此, 
這些屋頂只是使整體趨於多樣化,而沒有擾亂整體的統一;只 
是使整體臻於完備,而沒有變成累贅。幾何學的精髓,就是 
和諧一致。這裡那裡,還可以看見若干漂亮的府邸,金碧輝 
煌,高凸在左岸那些如畫的頂樓之上,諸如現在已不復存在 
的內韋爾公館、羅馬公館、蘭斯公館,還有克呂尼府第,至 
今猶存,讓藝術家感到寬慰,不過幾年前有人連笨豬蠢驢都 
不如,居然把它的塔樓砍掉了。克呂尼附近,有座羅馬式宮 
殿,開著幾道別緻的圓頂拱門,那就是朱利安所建的溫泉浴 
室。還有許多修道院,跟上述官邸相比,更帶有一種虔誠之 
美,更兼有一種莊嚴之雄,但其雄偉壯麗絕不亞於官邸。首 
先惹人注目的是那座帶有三座鐘樓的貝爾納丹修道院;還有 
聖日芮維埃芙修道院,其方形塔尚在,但其餘的全蕩然無存, 
令人不勝惋惜;還有索拜學堂,半是神學院半是寺院,只幸 
存下來令人讚賞不已的中堂,即聖馬太教派那四邊形的美麗 
隱修院;這隱修院的旁邊是聖伯努瓦隱修院,在本書出版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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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版和第八版之間,人們在隱修院的牆上馬馬虎虎造了一個 
戲台;還有三道巨大山牆並列的結繩派修道院,以及奧古斯 
都教派修道院,其優美多姿的尖塔形如齒狀,在巴黎這一邊, 
從西數起,位於納勒塔之後,算是第二個這種形狀的尖塔。各 
個學院實際上是修道院與人世之間的中間環節,在府邸和寺 
院之間這一建築系列裡位居其中,嚴肅而又優雅,雕刻不如 
宮殿那麼飄灑,建築風格不像修道院那樣嚴肅。峨特藝術恰 
好不偏不倚地在華麗與簡樸之間保持了平衡,不幸的是這些 
文物幾乎已蕩然無存了。大學城裡教堂眾多,座座光彩奪目, 
從聖朱利安的圓拱穹窿到聖塞維蘭的尖拱穹窿,凡是建築藝 
術各個時期的風格,也無所不有。這些教堂都高踞一切之上, 
而且,彷彿在這和聲組合中又增添了一種和聲,教堂那如箭 
穿空的尖頂,那透空的鐘樓,那纖細如針的塔尖 (這種針狀 
的線條無非是屋頂尖角一種奇妙的誇張而已),時時刻刻把一 
面面山牆犬牙交錯的邊緣刺破了。 
大學城,丘陵起伏。聖日芮維埃芙山像一個巨大圓瓶兀 
自隆起在東南邊,這倒是很值得從聖母院頂上觀看一下的:只 
見那許許多多狹窄彎曲的街道(今天的拉丁區),那密密麻麻 
的屋宇,從山頂上向四面八方撒散開來,幾乎一溜筆直地沿 
著山坡俯衝下去,直至河邊,有的像要跌倒,有的像要再爬 
起來,但又都似乎彼此相互扶持。還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黑 
點點,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在街上彼此擦肩而過,叫人看 
了眼花繚亂。那便是從遠方高處所看見的群眾。 
這無數的房頂、尖塔、高高低低的屋宇,把大學城的外 
廓線,折疊的折疊,扭曲的扭曲,蠶食的蠶食,真是千奇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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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怪。從它們的空隙中,最後可以隱隱約約不時看見一大段布 
滿青苔的院牆、一座厚實的圓塔、一道形似堡壘的有雉堞的 
城門,那便是菲利浦—奧古斯都修道院。再過去是一片翠綠 
的草地,再過去是一條條消失在遠方的道路,沿途還稀稀疏 
疏散落著幾間近郊房舍,而且越遠越稀少。這些關廂村鎮有 
些還是很大的。首先是從小塔作為起點的聖維克多鎮,那裡 
有一座在比埃弗爾河上的單拱橋,一座可以看到胖子路易 1 
墓誌銘( epitaphium   Ludivici   Grossi )的修道院,還有一座 
有著八角尖頂、尖頂旁有四個十一世紀小鐘樓的教堂 (這樣 
的教堂現在在埃唐普還有一座,還沒有拆毀);其次是聖馬爾 
索鎮,那裡有三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然後,左邊越過戈伯 
蘭家 2 
的磨坊和四道白牆,就到了聖雅各鎮,那裡交叉路口 
有座精雕細刻的美麗十字架,那裡有一座上隘口聖雅各教堂, 
當時是峨特式的,尖頂十分可愛;還有十四世紀聖瑪格魯瓦 
教堂,拿破侖曾把其漂亮的中堂改做草倉;還有田園聖母院, 
裡面有拜占庭風格的鑲嵌畫。最後,視線越過平野的夏特赫 
寺院—— 與司法宮同時代的富麗堂皇的建築物,有著分隔成 
格子狀的小花園——,再越過少有人跡的沃維爾廢墟,向西 
望去便是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三座羅曼式尖形屋頂。 
聖日耳曼鎮已是一個大市鎮,有十五到二十條街道。聖絮爾 
皮斯修道院的尖頂鐘樓就在鎮上的一角。在其近旁,可以分 
辨出聖日耳曼集市場的四邊形圍牆,時至今日,依然是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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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著名的染印家族。 
胖子路易,即路易六世 (1081—1317),法國國王 (1108—1137)。 

場;接著是寺院住持的恥辱柱,那是漂亮的小圓塔,塔頂有 
個鉛皮的塔錐。磚瓦坊和通往公用烘爐的窯爐街,都在更遠 
的地方,磨坊在街盡頭的土丘上,還有麻風病院那座孤零零 
的偏僻小房子。然而,特別引人注目,叫人久久凝視的,還 
是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本身。誠然,這座寺院,落落 
大方,既像一座教堂,又像一座領主府第,稱得上是修道院 
宮殿,巴黎歷任主教都以在此留宿一夜為榮;還有那齋堂,建 
築師把它造得非同凡響,其氣派、美觀、花瓣格子窗的壯麗, 
都像是主教堂似的;還有那恭奉聖母的雅致的小教堂,那宏 
大的僧捨,那寬闊的一個個花園,那狼牙閘門,那吊橋,那 
看上去像是把四周綠茵剪成一個個缺口的牆垛子,以及那常 
有武士的甲冑與主教金光閃閃的道袍交互輝映的座座庭院, 
所有這一切都圍繞著那座落在峨特式後殿的三座半圓拱頂的 
高尖塔而聯繫在一起,猶如一幅光輝燦爛的畫圖掛在天際。 
在大學城長久留連之後,末了,您再轉向右岸,縱目眺 
望新城,景色頓時改變了。其實,新城比大學城廣大得多,卻 
不像大學城那樣渾然一體。一眼便可以看出,新城分成好幾 
大片、景象迥異。首先,在東邊,新城的這一部分今天仍然 
沿用加繆洛熱納 1 
誘使愷撒陷入泥潭的那片沼澤為名。在十 
五世紀,那裡宮殿如林,這一大片屋宇直抵河邊。儒伊公館、 
桑斯公館、巴爾博公館和王后行宮這四座府第幾乎緊連在一 
起,其石板屋頂和細長的角樓都倒映在塞納河中。這四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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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加繆洛熱納:高盧人的首領,卒於公元前五十一年,曾把愷撒的大將及 
其軍隊誘入沼澤。 

廈都座落在諾南迪埃爾街和塞萊斯坦修道院之間,四座府邸 
的山牆和雉堞被修道院的尖頂一襯托,輪廓線益發顯得優雅 
飄逸。這些豪華公館的前面,儘管有若干暗綠色的破房子瀕 
臨水邊,卻遮不住公館正面的美麗稜角,遮不住公館寬大的 
石框方形格子窗、堆滿塑像的尖拱門廊、稜角總是那樣分明 
的牆垣的尖脊,也遮不住所有這一切美妙的建築奇珍。正是 
這些建築奇珍,才使得峨特藝術看來又重新與每座宏偉建築 
物結合在一起。這一座座華麗公館的後面,是巧奪天工的聖 
波爾行宮的圍牆,它伸向四面八方,廣闊無邊,形式多樣,時 
而像一座城堡,有著斷垣、綠籬和雉堞,時而像一座女修道 
院,隱沒在大樹之中。聖波爾行宮廣大無比,法蘭西國王在 
這裡足可以冠冕堂皇地安頓二十二位諸如王太子或勃艮第公 
爵這樣身份的王親國戚,以及他們成群的僕役和侍從,且不 
談那班大領主了;皇帝來巴黎觀光時也在這裡下榻;還有社 
會名流在這行宮裡也各有單獨的宅邸。這裡不妨說一下,當 
時一個王爺的寓所起碼不少於十一個房間,從金碧輝煌的臥 
室直至祈禱室,應有盡有,姑且不談一道道長廊,一間間浴 
室,一個個爐灶房,以及每套寓所必備的其他「額外空地」; 
更不用說國王的每位佳賓專用的一座座花園;也不必說大大 
小小的廚房、地窖、配膳室、家人公共膳堂;還有一些家禽 
飼養場,設有二十二個通用實驗室,從燒烤到配酒都研究;還 
有千百種娛樂,什麼曲棍球啦,手網球啦,鐵環球啦;還有 
養禽欄,養魚池,馴馬場,馬廄,牛羊圈;圖書室,兵器室 
和打鐵場。這就是當時一座宮殿、一座盧浮宮、一座聖波爾 
行宮的情況。一座城中之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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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所在的聖母院鐘樓上眺望聖波爾行宮,它雖然被 
上述四座公館幾乎遮住了一半,但依然很浩大,看起來美不 
勝收。可以很清楚分辨出那三座被查理五世合併為這座行宮 
的大廈,儘管它們由幾道帶有彩色玻璃窗和小圓柱的長廊與 
行宮主體建築巧妙地緊緊連結在一起。這三座大廈是小繆斯 
府邸、聖莫爾神父府邸和埃唐普伯爵府邸。小繆斯府邸,屋 
頂邊緣裝飾著花邊形欄杆,神采優雅;聖莫爾神父府邸,地 
形起伏如一座碉堡,有一座大炮台,許多箭孔、槍眼、鐵雀 1 
, 
薩克遜式寬闊大門上端,在吊橋的兩邊槽口之間,刻有神父 
的紋章;埃唐普伯爵府邸,主樓頂層已經坍塌,看起來呈圓 
形,缺口比比皆是,好似一個雞冠;老橡樹三五成叢,疏疏 
落落,好像一朵朵偌大的花萊;個個水池,池水清澈,光影 
掩映,漣漪粼粼,有幾隻天鵝在戲水;還有許多庭院,可以 
看見其中一段段如畫的景色。社會名流公館,尖拱低矮,薩 
克遜式柱子粗短,狼牙閘門一道道,好像獅子吼叫個不停 2 
; 
穿過這一切可以望見聖母瑪麗亞教堂斑剝的尖塔;左邊,還 
有巴黎府尹公館,兩側是四座精工鏤空的小塔;正中深處才 
是真正的聖波爾行宮,門面一再增多,自查理五世起接二連 
三地不斷對行宮進行妝扮修飾,雜亂無章,畫蛇添足,兩百 
年來建築師個個隨心所欲,在其各座小教堂任意增添半圓後 
殿,在其道道長廊上任意砌起山牆,在其屋頂上任意豎起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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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2 社會名流公館在法文中稱「雄獅公館」,所以這裡才用「獅子吼叫」這個 
譬喻。 
鐵雀指城牆外部的突角,用以防備敵人爬牆襲擊。 

數隨風轉動的風標;行宮的兩座高塔相連,圓錐形頂蓋的底 
部圍著一道垛子,頂蓋看起來就像卷邊的尖帽。 
我們的目光繼續朝這伸向遠處的圓形行宮一層層往上攀 
登,視線越過新城聖安東街那條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之間的峽 
谷,便可以看到—— 我們總是只談主要的文物—— 昂古萊姆 
府邸,一座經過好幾個時期才告成的龐大建築物。其中有些 
部分簇新雪白,在整體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好比一件藍 
色短外套補了一塊紅補丁。不過,這座現代式樣的宮殿,屋 
頂又尖又高,顯得很離奇,而且屋頂上佈滿鏤花的天溝,又 
用鉛皮把屋頂覆蓋住,鉛皮上有著許多閃閃發亮的鍍金的銅 
鑲嵌細作,形成千姿百態的花籐共飾,輕舒慢展。這如此奇 
妙鑲嵌的屋頂,就從這座古老建築物的暗褐色殘敗景象中脫 
穎而出,顯得分外飄逸。這座古老建築物的那些古老肥大塔 
樓,由於年久失修而中間凸起,宛如大酒桶由於腐爛而傾頹 
下來,從上到下裂開,看上去就像解開鈕扣而袒露在外的一 
個個大肚皮。後面豎立著小塔宮,塔樓尖頂林立。不論舉目 
世上何方,不論是香博爾 1 
,還是阿朗布拉 
2 
,也比不上這裡 
那樣神奇,那樣虛渺,那樣引人入勝。那一片林立的尖塔、小 
鐘樓、煙囪、風標、螺旋梯、螺栓,還有許多像是同個模子 
製出來的穿孔的燈籠,以及連片的樓台亭閣,成簇的紡綞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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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2 阿朗布拉:格拉納達阿拉伯君主的古都城,始建於一二三八年。王宮興 
建於十四世紀,是中世紀伊斯蘭教宮殿建築藝術的傑作之一。 
香博爾,即香博爾行宮,位於現在的盧瓦爾—— 歇爾省,是文藝復興時 
期的建築珍品之一。 

小塔(當時把小塔t ourelle 這個詞稱為t ournelle ),形狀各種 
各樣,高低大小不一,風貌千姿百態。整個昂古萊姆府邸,就 
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石塊棋盤。 
小塔宮右邊,是一座座墨黑的高大炮台,溝塹環繞,像 
是用一根繩子把它們捆紮在一起,彼此契合。只見那座主樓 
上槍眼比窗戶要多得多,那個吊橋總是高高吊起,那道狼牙 
閘門老是落下,這就是巴士底城堡。從城垛子中間伸出來一 
個個黑喙,遠遠望去以為是承溜,其實全是大炮。 
在這座可怕的城堡腳下,處在其炮彈的威脅之下,那便 
是聖安東門,深藏在兩座炮台之間。 
過了小塔宮,直至查理五世興建的城牆,展現在眼前的 
是一片片莊稼,一座座林苑,宛如一張柔軟的地毯,只見其 
間綠樹成蔭,花團錦簇。在林苑中央,樹木繁茂,幽徑交錯, 
一看這樹林和曲徑的迷宮,便可認出這就是路易十一賞賜給 
科瓦蒂埃的那座名聞遐邇的迷宮花園。這位大夫的觀象台高 
踞於迷宮之上,彷彿是一根孤零零的大圓柱,柱頂盤卻是一 
間小屋。他就在這間小藥房裡進行了不起的星相學研究。 
如今這裡是王宮廣場。 
正如前述,我們只提到了王宮幾處出類拔萃的建築物,目 
的是想讓看官對宮殿區約略有個印象。宮殿區佔據著查理五 
世城牆與東邊塞納河之間的夾角。新城的中心是一大堆平民 
百姓的住宅。實際上,新城通往右岸的三座橋樑便是從這裡 
開始的。總是橋樑先產生民宅,然後才產生王宮的。這一大 
堆市民住宅,好像蜂房似地擁擠在一起,卻也不無其美觀之 
處。一個京城的屋頂大都在此,宛如一個大海的波濤,蔚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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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壯觀。首先,大街小巷,縱橫交錯,在這一整塊群體中景象 
紛呈,煞是有趣。以菜市場為中心,街道四方輻輳,好比一 
顆巨星輻射出萬道金光。聖德尼大街和聖馬丁大街,岔道難 
以勝數,就像兩棵大樹,枝椏交錯,緊挨著往上猛長。還有 
許許多多彎彎曲曲的線路,諸如石膏坊街,玻璃坊街,織布 
坊街,等等,蜿蜒於整個區域。還有不少美麗的屋宇,拔地 
而起,刺破那一片山牆海洋的石化波濤:那就是小堡。小堡 
屹立在錢幣兌換所橋頭,而橋後,塞納河河水在水磨橋的輪 
扇下翻滾;當時的小堡,已不是叛教者朱利安時代那種羅馬 
式樣的炮樓,而是十三世紀封建時代的炮台,石頭非常堅硬, 
就是鐵鎬刨三個鐘頭也啃不下拳頭大的一塊來。除了小堡,還 
有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華麗方形鐘樓,各個牆角佈滿雕像,盡 
管十五世紀時尚未峻工,卻已經叫人讚歎不已了。當時鐘樓 
尤其還沒有那四隻直至今日仍然蹲坐在屋頂四角的怪獸,這 
四隻怪獸看上去像是四個獅身人面像,要人看見新巴黎時非 
去解開舊巴黎的謎不可 1 
。雕刻家羅爾只是到了一五二六年 
才把它們安放上去。他一番嘔心瀝血只掙得二十法朗。再則, 
就是朝向河灘廣場的柱子閣,我們在前面已向看官略做介紹 
了。然後是聖熱爾韋教堂,後來增建了一座高雅的門廊,把 
教堂糟蹋了;再是聖梅裡教堂,其古老的尖拱建築幾乎還是 
半圓拱腹的式樣;再是聖約翰教堂,其壯麗的尖頂是有口皆 
碑的;還有其他二十來座古建築物,並不恥於讓自己巧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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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希臘神話,有種帶翼獅身的女怪叫斯芬克司,常叫行人猜謎語,要是 
猜不中就把行人吃掉;後被猜中,便飛往埃及,化作獅身人面像。 

工的英姿湮沒在這一片混亂的、窄小的、陰暗的深街之中。此 
外,還可以加上十字街頭那些多過絞刑架的飾有雕像的石十 
字架;越過層層屋頂遠遠可瞥見其圍牆的聖嬰教堂的公墓;從 
群鍾共鳴街兩座煙突間可望見其頂端的菜市場恥辱柱;矗立 
在始終擠滿黑壓壓人群的岔路口的特拉瓦十字教堂的梯道; 
小麥市場一排環形的簡陋房屋;還可以看見菲利浦- 奧古斯 
都古老城牆的片段;散落在房舍當中,塔樓爬滿常春籐,城 
門殘破,牆壁搖搖欲墮,面目皆非;還有沿岸街,店舖星羅 
棋布,屠宰場的剝皮作坊鮮血淋漓;從草料港到主教港,塞 
納河上船隻熙熙攘攘。說到這裡,新城的梯形中心地帶在一 
四八二年是什麼樣子,想必您會有個模糊的印象吧。 
除了這兩個街區—— 一個是宮殿區,另個是住宅區—— 
以外,新城還有一個景觀,那就是從東到西,一條幾乎環繞 
全城四周的漫長的寺院地帶。這個地帶位於那圍住巴黎城的 
碉堡城廓的後面,修道院和小教堂連片,構成巴黎第二道內 
城垣。例如,緊靠著小塔林苑,在聖安東街和老聖殿街之間, 
有聖卡特琳教堂及其一望無邊的田園,只是由於巴黎城垣擋 
住了,其界限才沒有再擴展開去。在聖殿老街和新街之間,坐 
落著聖殿教堂,屹立在一道築有雉堞的寬闊圍牆中間,一簇 
塔樓高聳,形單影隻,好不淒涼。在聖殿新街和聖馬丁街之 
間,又有聖馬丁修道院,座落在花園中間,築有防禦工事,塔 
樓連成一片,鐘樓重疊,宛如教皇三重冠,這座教堂巍峨壯 
麗,堅不可摧,僅次於聖日耳曼- 德- 普瑞教堂。在聖馬丁 
和聖德尼兩條街之間,是三一教堂的一片圍牆。最後,在聖 
德尼街和蒙托格伊街之間是修女院,旁邊是奇跡宮廷的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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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屋頂和殘牆斷壁。這是混跡於這一由修道院組成的虔誠鏈條 
中僅有絕無的世俗環節。 
在右岸重重疊疊的屋頂中,獨自展現在我們眼前的還有 
第四塊區域,位於城牆西角和塞納河下游的河岸之間,那是 
擁擠在盧浮宮腳下一個由宮殿和府邸組成的新紐帶。菲利浦 
- 奧古斯都所建的這座老盧浮宮,龐大無比,其巨大主塔的 
周圍簇擁著二十三座宛若嬪妃的塔樓,其他許多小塔就更不 
用說了,這座宮殿遠遠望去,好似鑲嵌在阿郎松府邸和小波 
旁宮那些峨特式的尖頂之間。這些連成一片的塔樓,好像希 
臘神話中的多頭巨蛇,成了巴黎城的巨大守護神,始終昂著 
二十四個頭,端部屋面大得嚇人,或是鉛皮的,或是石板為 
鱗的,全都閃爍著金屬的亮光,這巨蛇出人意外地一下子剎 
住新城西部的外形。 
這樣,古羅馬人稱之為島( insula )的這一片浩瀚的市民 
住宅區,左右兩邊各有一大群密集的宮殿,一邊以小塔宮為 
首,另一邊則以盧浮宮為首,北邊是一長帶寺院和圍起來的 
田園,縱目眺望,渾然一體。這萬千華廈的屋頂有瓦蓋的,也 
有石板鋪的,重重疊疊,勾勒出萬般奇怪景觀,而展現在這 
些華廈之上的則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鐘樓,都是紋花細鏤, 
有凹凸花紋的,有格子花紋的;無數街道縱橫交錯;一邊的 
界限是豎立著方形塔樓 (大學城城牆卻是圓形塔樓)的高大 
牆垣,另一邊則是橫架著座座橋樑和穿行著無數舟船的塞納 
河。這便是十五世紀新城的概貌。 
城牆外面,城門口緊挨著幾個城關市鎮,但數量少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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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學城那邊,也比那邊分散。巴士底城堡的背後,有二十來所 
破舊房屋蜷縮在那有著新奇雕塑的福班十字教堂和有著扶壁 
拱垛的田園聖安東修道院的周圍;然後是隱沒在麥田里的博 
潘庫爾鎮;小酒店毗連的庫爾蒂伊歡樂村莊;聖洛朗鎮,遠 
遠望去,其教堂的鐘樓好像和聖馬丁門的尖塔連接在一起;聖 
德尼鎮及聖拉德爾遼闊的田園;過了蒙馬爾特門,是白牆環 
繞的穀倉—— 艄女修道院,修道院後面,便是蒙馬爾特,石 
灰石山坡上當時教堂之多大致與磨坊的數量相當,以後只剩 
下磨坊了,因為社會如今只需要肉體的食糧而已。最後,過 
了盧浮宮,牧場上橫著聖奧諾雷鎮,當時規模已十分可觀;還 
有鬱鬱蔥蔥的小布列塔尼田莊;還有小豬市,市場中心圓突 
突地立著一口可怕的大爐,專門用來蒸煮那班製造假錢的人。 
在庫爾蒂伊和聖洛朗之間,您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在荒涼的 
平原上有一個土丘,頂上有座類似建築物的東西,遠遠望去, 
好像一座傾頹的柱廊,站立在牆根裸露的屋基上面。這並非 
是一座巴特農神宙,也不是奧林匹斯山朱庇特殿堂。這是鷹 
山! 
我們雖然想盡可能簡單,卻還是逐一列舉了這麼多建築 
物。隨著我們逐漸勾畫出舊巴黎的總形象時,如果這一長串 
列舉並沒有在看官心目中把舊巴黎的形象弄得支離破碎的 
話,那麼,現在便可以用三言兩語予以概括了。中央是老城 
島,其形狀活像一隻大烏龜,覆蓋著瓦片屋頂的橋樑好似龜 
爪,灰色屋頂宛若龜殼,龜爪就從龜殼下伸了出來。左邊是 
狀如梯形的大學城,巨石般的一整塊,堅實,密集,擁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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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滿尖狀物。右邊是廣大半圓形的新城,花園和歷史古跡更多。 
老城、大學城、新城這三大塊,街道無數,像大理石上密密 
麻麻的花紋一般。流經全境的是塞納河,德·普勒爾神父稱 
之為「塞納乳娘」,河上小島、橋樑、舟楫擁塞。巴黎四周是 
一望無垠的平原,點綴著千百種農作物,散落著許多美麗的 
村莊;左邊有伊錫、旺韋爾、沃吉拉爾、蒙特魯日,以及有 
座圓塔和一座方塔的戎蒂伊,等等;右邊有二十來個村莊,從 
孔弗蘭直至主教城。天際,山嶺逶迤、環抱,好像一個面盆 
的邊緣。最後,遠處東邊是樊尚林苑及其七座四角塔樓;南 
邊是比塞特及其尖頂小塔;北邊是聖德尼及其尖頂,西邊是 
聖克魯及其圓形主塔。這就是一四八二年的烏鴉 1 
從聖母院 
鐘樓頂上所見到的巴黎。 
然而,像這樣一座都市,伏爾泰卻說在路易十四以前只 
有四座美麗的古跡,即索拜學堂的圓頂、聖恩谷教堂、現代 
的盧浮宮和現已無從查考的另一座,也許是盧森堡宮吧。幸 
運的是,儘管如此,伏爾泰還是寫下了《老實人》,仍然是空 
前絕後最善於冷嘲熱諷的人。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一個人 
可以是了不起的天才,卻可能對自己缺乏天資的某種藝術一 
竅不通。莫裡哀把拉斐爾 2 
和米凱朗琪羅稱為他們時代的小 
儒,難道他不是認為很恭維他們嗎? 
言歸正傳,還是再回到巴黎和十五世紀這上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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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拉斐爾 (1483—1520),意大利著名的畫家。 
雙關語,烏鴉也喻指教士。 

當時巴黎不單是一座美麗的城市而已,而且還是清一色 
建築風格的城市,是中世紀建築藝術和中世紀歷史的產物,是 
一部岩石的編年史。這是只由兩層構成的城市,即羅曼層和 
峨特層,因為羅馬層除了在朱利安的溫泉浴室穿過中世紀堅 
硬表皮還露出來以外,早已消失了。至於凱爾特層 1 
,哪怕挖 
掘許多深井,也無法再找到什麼殘存的東西了。 
五十年後,文藝復興崛起,巴黎這種如此嚴格,卻又如 
此豐富多采的統一性,摻入了華麗的氣派,叫人眼花繚亂,諸 
如各種別出心裁的新花樣,各種體系,五花八門的羅馬式半 
圓拱頂、希臘式圓柱、峨特式扁圓穹窿,十分細膩而又刻意 
求精的雕刻,對蔓籐花飾和茛菪葉飾的特別愛好,路德的現 
代建築藝術的異教情調,不一而足。這樣,巴黎也許更加美 
麗多姿了,儘管看上去和想起來不如當初那麼和諧。然而,這 
一光輝燦爛的時間並不長久。文藝復興並不是無私的,它不 
僅要立,而且要破。它需要地盤,這倒也是實話。因此,峨 
特藝術風格的巴黎,完整無缺的時間只是一剎那而已。屠宰 
場聖雅各教堂幾乎尚未峻工,就開始拆毀古老的盧浮宮了。 
從此以後,這座偉大城市的面貌日益變得不成樣子了。羅 
曼式樣的巴黎在峨特式樣的巴黎的淹沒下消失了,到頭來峨 
特式樣的巴黎自己也消失了。誰能說得上代替它的又是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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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凱爾特人:古代印歐許多種族的總稱,公元前二千年散佈在中歐一帶,占 
據相當於現在的法國、英國、西班牙、北意大利、巴爾幹和小亞細亞等地。凱爾 
特藝術的特徵是用簡化的線條進行示意,如幾何圖形,尤其是螺旋圖形,弧線和 
反曲線,常用各種動植物作為裝飾圖案的基礎。 

樣的巴黎呢? 
在杜伊勒裡宮 1 
,那是卡特琳·德·梅迪西斯的巴黎;在 
市政廳,那是亨利二世 2 
的巴黎,兩座大廈還是情趣高雅的; 
在王宮廣場,是亨利四世 3 
的巴黎,王宮的正面是磚砌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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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亨利四世 (1553—1610):法國國王 (1589—1610)。 
亨利二世 (1519—1559):法國國王 (1547—1559)。 
「我們痛苦而又憤慨地看到,人們打算擴建、改造、翻修這座令人觀止的 
宮殿,也就是說想把它破壞殆盡。如今建築師的手都是粗笨有餘,壓根兒不能去 
觸摸一下這些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緻傑作。我們一直期望他們不敢冒然這麼做。況 
且,拆毀杜伊勒裡宮如今也許不僅僅是一種粗暴行為,連一個汪達爾醉漢也會羞 
紅了臉,而是一種背叛行徑。杜伊勒裡宮不但是十六世紀的藝術珍品,而且還是 
十九世紀的歷史的一頁。這座王宮已不再屬於國王,它屬於人民。我們就讓它永 
遠像今天這個樣子吧!我們的革命已經在它的額上打下烙印。在它的兩座門面上, 
一座挨過八月十日的炮彈,另一座遭受過七月二十九日的炮轟。它是神聖的。 
—— 八三一年四月七日於巴黎」(雨果第五版原注) 
一七八九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摧毀了封建專制制度,代之以君主立憲制。 
然而,國王與革命之間的妥協是脆弱的。國王路易十六拒絕廢除貴族特權,拒絕 
《人權宣言》,對君主立憲制又三心二意,加上移居國外的貴族陰謀策劃反革命勾 
當,以及一七九二年四月對奧地利作戰慘遭失敗,於是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 
黎人民在資產階級激進派的領導下,攻佔了杜伊勒裡宮。路易十六倉皇出逃,但 
被抓獲,一七九三年一月被送上斷頭台處死。 
一八三○年,查理十世頒布了四道敕令:取消一八三○年七月三日選舉結果: 
召開選舉人重新選舉;修改選舉法(壓縮選舉人的數目);全部取消新聞自由。於 
是巴黎爆發了七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起義,歷史稱為「三個光輝的 
日子」,結束了查理十世的統治。起義群眾於七月二十九日攻佔了杜伊勒裡宮。然 
而,七月革命的勝利果實卻被大資產階級所篡奪,他們與貴族相勾結,建立了波 
旁支系的七月王朝。 
杜伊勒裡宮今已不復存在,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起義時部分遭火焚,一八八 
二年被拆除。如今只剩下杜伊勒裡花園,成為巴黎遊覽勝地之一。 

角是石壘的,屋頂是石板鋪的,不少房屋是三色的;在聖恩 
谷教堂,是路易十三 1 
的巴黎,這是一種低矮扁平的建築藝 
術,拱頂呈籃子提手狀,柱子像大肚皮,圓頂像駝背,要說 
都說不來;在殘老軍人院,是路易十四 2 
的巴黎,氣派宏大, 
富麗堂皇,金光燦爛,卻又冷若冰霜;在聖絮爾皮斯修道院, 
是路易十五 3 
的巴黎,渦形裝飾,綵帶系結,雲霞繚繞,細 
穗如粉絲,菊苣葉飾,這一切都是石刻的;在先賢祠,是路 
易十六 4 
的巴黎,羅馬聖彼得教堂拙劣的翻版(整個建築呆 
頭呆腦地蜷縮成一堆,這就無法補救其線條了);在醫學院, 
是共和政體的巴黎,一種摹仿希臘和羅馬的可憐風格,活像 
羅馬的大競技場和希臘的巴特農神廟,彷彿是共和三年憲法 
摹仿米諾斯 5 
法典,建築藝術上稱為穡月 6 
風格;在旺多姆 
廣場,是拿破侖的巴黎,這個巴黎倒是雄偉壯觀,用大炮鑄 
成一根巨大的銅柱;在交易所廣場,是復辟時期的巴黎,雪 
白的列柱支撐著柱頂盤的光滑中楣,整體呈正方形,造價兩 
千萬。 
由於格調、式樣和氣勢相類似,各有一定數量的民房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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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3 
4 
5 
6 穡月:又譯獲月,法國共和曆法的第十月,相當於公歷六月十九 (或二 
十)日至七月二十 (或二十)日。 
米諾斯:古希臘克諾索斯島國的國王,大約在公元前十六至十五世紀期 
間。相傳米諾斯是克里特島的開化者,公正的國君,立法的哲人。 
路易十六 (1754—1793):法國國王 (1774—1791)。 
路易十五 (1710—1774):法國國王 (1715—1774)。 
路易十四:見本卷第一章注。 
路易十三:見本卷第一章注。 

上述每座獨具特色的歷史古跡緊密相聯繫。這些民房分散在 
不同的街區,但行家的目光還是一眼便可把它們區分開來,並 
確定其年代,只要善於識別,哪怕是一把敲門槌,也能從中 
發現某個時代的精神和某個國王的面貌。 
因此,今日巴黎並沒有總體的面貌,而是收藏好幾個世 
紀樣品的集錦,其中精華早已消失了。如今,京城一味擴增 
房屋,可那是什麼樣子的房屋呀!照現在巴黎的發展速度來 
看,每五十年就得更新一次。於是,巴黎最富有歷史意義的 
建築藝術便天天在消失,歷史古跡日益減少,彷彿眼睜睜看 
這些古跡淹在房舍的海洋中,漸漸被吞沒了。我們祖先建造 
了一座堅石巴黎,而到了我們子孫,它將成為一座石膏巴黎 
了。 
至於新巴黎的現代建築物,我們有意略去不談。這並非 
因為我們不願恰如其分地加以讚賞。蘇弗洛先生建造的聖日 
芮維埃芙教堂,不用說是有史以來薩瓦省用石頭建造的最美 
麗蛋糕。榮譽軍團官也是一塊非常雅致的點心。小麥市場的 
圓頂是規模巨大的一頂英國賽馬騎手的鴨舌帽。聖絮爾皮斯 
修道院的塔樓是兩大根單簧管,而且式樣平淡無奇;兩座塔 
樓屋頂上那電報天線歪歪扭扭,起伏波動,像在不斷做鬼臉, 
煞是可愛!聖羅希教堂門廊之壯麗,只有聖托馬斯·阿奎那 1 
教堂的門廊可相媲美;它在一個地窖裡還有一座圓雕的耶穌 
受難像和一個鍍金的木雕太陽,都是奇妙無比的東西。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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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托馬斯·阿奎那(1227—1274):意大利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其學說被 
確定為羅馬教會的官方哲學,其哲學體系被稱為「托馬斯主義」。 

園的迷宮之燈也是巧妙異常。至於交易所大廈,柱廊是希臘 
風格的,門窗的半圓拱是羅馬風格的,扁圓的寬大拱頂是文 
藝復興風格的,無可爭辯地這是一座極其規範、極其純粹的 
宏偉建築物。證據就是:大廈頂上還加上一層阿提喀 1 
頂樓, 
這在雅典也未曾見過,優美的直線,隨處被煙突管切斷,雅 
致得很!還得補充一句,凡是一座建築物,其建築藝術必須 
與其用途結合得天衣無縫,以至於人們一眼見到這建築物,其 
用途便一目瞭然,這是司空見慣的,因此任何一座古跡,無 
論是王宮,還是下議院、市政廳、學堂、馴馬場、科學院、倉 
庫、法庭、博物館、兵營、陵墓、寺院、劇場,都令人驚歎 
得無以復加。且慢,這裡說的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任何一 
座建築還應當與氣候條件相適應。顯然,這座交易所是特意 
為我們寒冷而多雨的天氣建造的,它的屋頂幾乎是平坦的,就 
像近東的那樣,這樣做是冬天一下雪,便於清掃屋頂,更何 
況一個屋頂本來就是為了便於打掃而造的。至於剛才在上面 
所提到的用途,那可真是物盡其用了;在法國是交易所,要 
是在希臘,作為神廟又有何不可!誠然,建築師設計時把大 
時鐘鐘面遮掩起來是煞費一番苦心的,要不然,屋面的純淨 
優美的線條就被破壞了。話說回來,相反地,圍繞整座建築 
物造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的宗教節日,那班證券經紀人和 
商行掮客便可以在柱廊下冠冕堂皇地進行高談闊論了。 
毫無疑問,上述這一切都是無以倫比的壯麗的宏偉建築。 
此外,還有許多漂亮的街道,式樣繁多,盎然生趣,裡沃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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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提喀:建築藝術上指頂樓小於底下各層。阿提喀文化指雅典文化。 

街便是一例。我可以滿懷信心地說,從氣球上俯瞰巴黎,總 
有一天它會呈現出豐富的線條,多采的細節,萬般的面貌,簡 
樸中見某種難以名狀的偉大,優美中見某種有如弈棋般的出 
奇制勝的絕招。 
然而,不論您覺得如今的巴黎如何令人觀止,還是請您 
在頭腦中恢復十五世紀時巴黎的原狀,重新把它建造起來;看 
一看透過那好似一道奇妙綠籬的尖頂、圓塔和鐘樓的燦爛陽 
光;瞧一瞧那一灘綠、一灘黃的塞納河河水,波光閃爍,色 
澤比蛇皮更光怪陸離,您就把塞納河端起來往這廣大無邊的 
城市中間潑灑,就把塞納河這一素練往島岬一撕,再在橋拱 
處把它折疊起來;您再以藍天的背景,清晰地勾畫出這古老 
巴黎峨特式樣的剪影,讓其輪廓飄浮在那纏繞於無數煙囪的 
冬霧之中;您把這古老的巴黎浸沒在沉沉黑夜裡,看一看在 
那陰暗的建築物迷宮中光與影的離奇古怪遊戲;您灑下一道 
月光,這迷宮便朦朧出現,那座座塔樓遂從霧靄中伸出巨大 
的頭頂來;要不,您就再現那黑黝黝的側影,用陰影復活尖 
塔和山牆的無數尖角,並使烏黑的側影突現在落日時分赤銅 
色的天幕上,其齒形的邊緣勝似鯊魚的頷額。—— 然後,您 
就比較一下吧。 
您要是想獲得現代的巴黎所無法給您提供的有關這古城 
的某種印象,那麼您不妨就在某一盛大節日的清晨,在復活 
節或聖靈降臨節 1 
旭日東昇的時分,登上某個高處,俯覽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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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復活節:基督教紀念「耶穌復活」的節日,每年春分月圓後第一個星期 
日為復活節。聖靈降臨節在復活節後第七個星期日。 

個京城,親臨其境地體驗一下晨鐘齊鳴的情景。等天空一發 
出信號,因為那是太陽發出的信號,您便可以看見萬千座教 
堂一齊顫抖起來。首先是從一座教堂到另一座教堂發出零散 
的丁當聲,好像是樂師們相互告知演奏就要開始了;然後,突 
然間,您看見—— 因為似乎耳朵有時也有視覺—— 每一鐘樓 
同時升起聲音之柱、和聲之煙。開始時,每口鍾顫震發出的 
聲音,清純,簡直彼此孤立,逕直升上燦爛的晨空。隨後,鍾 
聲漸漸擴大,溶合,混和,相互交融,匯成一支雄渾壯美的 
協奏曲。最後只成為一個顫動的音響整體,不停地從無數的 
鐘樓發出宏亮的樂聲來;樂聲在京城上空飄揚,蕩漾,跳躍, 
旋轉,然後那震耳欲聾的振輻漸漸搖盪開去,一直傳到天外。 
然而,這和聲的海洋並非一片混雜;不論它如何浩瀚,如何 
深邃,一點也不失其清澈透亮。您可以從中發現每組音符從 
群鍾齊鳴中悄然逃離,獨自起伏迴盪;您可以從中傾聽木鈴 
和巨鐘時而低沉、時而刺耳的唱和;還可以看見從一座鐘樓 
到另一座鐘樓八度音上下跳動,還可以望見銀鐘的八度音振 
翅騰空,輕柔而悠揚,望見木鈴的八度音跌落墜地,破碎而 
跛腳;還可以從八度音當中欣賞聖厄斯塔捨教堂那七口大鐘 
豐富的音階升降不迭;還可以看見八度音奔馳穿過那些清脆 
而急速的音符,這些音符歪歪扭扭形成三、四條明亮的曲線, 
隨即像閃電似地消失了。那邊,是聖馬丁修道院,鐘聲刺耳 
而嘶啞;這邊,是巴士底,鐘聲陰森而暴躁;另一端,是盧 
浮宮的巨塔,鐘聲介於男中音和男低音之間。王宮莊嚴的鍾 
樂從四面八方不懈地拋出明亮的顫音,恰好聖母院鐘樓低沉 
而略微間歇的鐘聲均勻地落在這顫音上面,彷彿鐵錘敲打著 
鐵砧,火花四濺。您不時還可看見聖日耳爾—— 德—— 普瑞 
教堂三重鐘聲飛揚,各種形狀的樂聲陣陣掠過。隨後,這雄 
壯的組合聲部還不時略微間歇,讓道給念聖母經時那密集和 
應的賦格曲,樂聲轟鳴,如同星光閃亮。在這支協奏曲之下, 
在其最深處,可以隱隱約約分辨出各教堂裡面的歌聲,從拱 
頂每個顫動的毛孔裡沁透出來。—— 誠然,這是一出值得人 
家傾聽的歌劇。通常,從巴黎散發出來的哄哄嘈雜聲,在白 
天,那是城市的說話聲;在夜間,那是城市的呼吸聲;此時, 
這是城市的歌唱聲。因此,請您聆聽一下這鐘樓樂隊的奏鳴, 
想像一下在整個音響之上瀰散開來的五十萬人 1 
的悄聲細 
語、塞納河永無盡期的哀訴、風聲沒完沒了的歎息、天邊山 
丘上宛如巨大管風琴木殼的四大森林那遙遠而低沉的四重 
奏;如同在一幅中間式調的畫中,您再泯除中心鐘樂裡一切 
過於沙啞、過於尖銳的聲音;那麼,請您說說看,世上還有 
什麼聲音更為豐富,更為歡悅,更為金燦,更為耀眼,勝過 
這鐘樂齊鳴,勝過這音樂熔爐,勝過這許多高達三百尺 2 
的 
石笛同時發出萬般鏗鏘的樂聲,勝過這渾然只成為一支樂隊 
的都市,勝過這曲暴風驟雨般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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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指古法尺,每法尺為三二五毫米。 
指當時巴黎的人口總數。 


 整理 第 四 卷 一 善良的人們 
這個故事發生前十六年,卡齊莫多星期日 1 
清晨,聖母 
院舉行彌撒過後,人們發現在教堂廣場左邊砌在地面石板上 
那張木床裡,有人放了一個小生命,正對著聖克裡斯朵夫那 
尊偉大塑像。一四一三年,曾有人想把這位聖者和騎士安東 
尼·德·埃薩爾老爺的石像一起推倒時,這位信徒的石像一 
直屈膝仰望著這位聖者。按照當時的習俗,凡是棄嬰都放在 
這張木床上,求人慈悲為懷,加以收養。誰肯收養,盡可以 
把孩子抱走。木床前面有只銅盆,那是讓人施捨扔錢用的。 
紀元一四六七年卡齊莫多日早晨,這躺在木床上的小生 
物,看來激起群眾極大的好奇,木床周圍密密麻麻擠了一大 
群人,其中絕大多數人是女性,幾乎全是老媽子。 
前排低身俯視著木床的就有四個老太婆,從她們穿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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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卡齊莫多星期日,也稱卡齊莫多日,指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 

似袈裟的無袖披風來看,可以猜想她們是某個慈善會的。史 
冊為什麼沒有把這四位審慎、可敬的嬤嬤的姓名傳給後世,我 
百思不得其解。她們是阿妮斯·艾爾姆、雅娜·德·塔爾姆、 
昂裡埃特·戈蒂埃爾、戈榭爾·維奧萊特,這四人全是寡婦, 
全是埃田納—奧德裡小教堂的老修女,這一天得到她們院長 
的允准,根據皮埃爾·德·埃伊 1 
的院規,出門前來聽布道 
的。 
不過,就算是這四位誠實的奧德裡修女暫時遵守了皮埃 
爾·德·埃伊的章程,卻心甘情願地違反米歇爾·德·布拉 
捨和畢澤的紅衣主教極不人道地規定她們不許開口的律條。 
「這是什麼東西,嬤嬤?」阿妮斯問戈榭爾道,一邊端詳 
著那個小東西,他看見那麼多目光注視著他,嚇得哇哇直哭, 
在木床上拚命扭動著身子。 
「這怎麼得了,要是他們像現在這樣生孩子?」雅娜說道。 
「生孩子的事我可不在行,不過,瞧瞧面前這個孩子,就 
是一種罪孽。」阿妮斯又說道。 
「這哪裡是一個孩子,阿妮斯!」 
「這是一隻不成形的猴子。」戈榭爾說道。 
「這真是一個奇跡!」昂裡埃特·戈蒂埃爾又接著說。 
「可不是吶,從拉塔爾星期日 2 
到現在,這已是第三個 
了。」阿妮斯指出。「我們上次看見奧貝維利埃聖母顯靈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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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拉塔爾星期日指四旬齋後第四個星期日。 
皮埃爾·德·埃伊(1350—1420),法國高級神職人員和神學家,曾任索 
邦大學的訓導長、查理六世的懺悔師、畢伊主教。 

那個嘲弄香客的狂徒,那奇跡距今還不到一個星期哩。這是 
本月第二個奇跡了。」 
「這個所謂棄嬰,真是一個可怕的妖怪。」雅娜又說道。 
「他這樣哇哇死哭,連唱詩班童子的耳朵也要被他吵聾 
的。」戈榭爾繼續說道。 
「可以說這是蘭斯大人特地把這個怪物送給巴黎大人 1 
的!」戈蒂埃爾合掌添了一句。 
「我想,」阿妮斯·艾爾姆說,「這是一頭畜生,一頭野獸, 
是一個猶太男人同一頭母豬生的豬仔。反正與基督教徒無關 
的玩藝兒,應該扔進河裡淹死,要不,扔進火裡燒死!」 
「我真希望沒有人認領才好哩。」戈蒂埃爾接著說道。 
「啊,上帝呀!」阿妮斯突然叫了起來。「沿著河邊往下走, 
緊挨著主教大人府邸,那小巷的底裡有座育嬰堂,說不定人 
家會把這小妖怪送去給那些可憐的奶媽餵養的!換上我,我 
寧願餵養吸血鬼吶。」 
「可憐的艾爾姆,瞧您多麼天真!」雅娜接著說。「難道您 
沒有看出來,這個小怪物起碼四歲了,對您的奶頭才不會像 
對烤肉叉子那麼有胃口哩。」 
事實上,「這個小妖怪」(就是我們,也難以給予別的稱 
呼)確實不是初生的嬰兒。這是一小堆肉體,形狀非常分明, 
蠕動也十分有力,裹在一個印有當時任巴黎主教的吉約姆· 
夏蒂埃大人姓名縮寫的麻袋裡,腦袋伸在麻袋外面。這個腦 
袋,怪裡怪氣的,只見一頭濃密的棕髮,一隻眼睛,一張嘴 
0 
8 
1  
1 蘭斯和巴黎當時都是子爵采邑。 

巴,幾顆牙齒。眼睛淚汪汪,嘴巴哇哇叫,牙齒看上去只想 
咬人。整個這一切在麻袋裡拚命掙扎,把周圍不斷擴大、不 
斷更新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 
殷富的貴婦阿洛伊絲·德·貢德洛裡埃夫人,頭飾金角 
上拖著一條長長的紗巾,手牽著一個六歲左右的漂亮女孩,正 
路過這裡,遂在木床前停了下來,把那個可憐的小東西端詳 
了好一會兒,而她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百合花·德·貢德洛裡 
埃,滿身綾羅綢緞,用美麗的手指頭指著木床上常年掛著的 
木牌子,拼讀著上面的字:棄嬰。 
「說真的,我本來以為這裡只陳列真正的小孩呢!」貴夫 
人厭惡地扭過頭去,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轉過身去,同時往銅盆裡扔下一枚弗洛 
林銀幣 1 
,落在小錢幣中間直響,埃田納- 奧德裡小教堂的那 
幾個可憐的老修女一看,眼睛睜得老大。 
過了片刻,王上的樞密官、莊重而博學的羅貝爾·米斯 
特裡科爾打從這裡經過,他一隻胳膊挾著一大本彌撒書,另 
只胳膊挽著他妻子吉勒梅特·梅蕾斯命婦,這樣他兩邊各有 
一個調節者:一個是調節精神的,另一個是調節物質的。 
「棄嬰!看來是被遺棄在冥河岸邊上的!」 
樞密官在仔細察看了那東西後說道。 
「只看見他有一隻眼睛,另只眼睛上長著疣子。」吉勒梅 
特命婦提醒說。 
「那不是疣子,而是一個卵,裡面藏著跟他一個模樣的另 
1 
8 
1 
 
1 弗洛林銀幣:古代佛羅倫薩的幣名。 

一個魔鬼,那裡面又有一個卵,卵裡又有一個魔鬼,依此類 
推,無窮無盡。」羅貝爾·米斯特裡科爾接著說道。 
「您怎麼知道呢?」吉勒梅特·梅蕾斯問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樞密官應道。 
「樞密官大人,您看這個所謂棄嬰預兆著什麼?」戈榭爾 
問道。 
「滅頂之禍。」米斯特裡科爾應道。 
「啊!我的上帝!」聽眾中有個老太婆說道,「由於這個孽 
障,去年瘟疫橫行,現在聽說英國人就要在阿爾弗勒大批登 
陸了。」 
「這樣,王后九月也許來不了巴黎啦。」另個老太婆接岔 
道。「生意已經糟透了。」 
「我的意見是,」雅娜·德·塔爾姆叫道,「巴黎的百姓最 
好是讓這個小巫師挺屍在柴堆上,而不是在木板上。」 
「在熊熊燃燒的柴堆上。」又有個老太婆補充道。 
「那樣做會更穩妥些。」米斯特裡科爾說道。 
有個年輕神甫站在一旁有好一會兒了,聽著奧德裡小教 
堂幾個修女的議論和樞密官的訓示。此人面容嚴肅,額門寬 
闊,目光深邃,不聲不響地撥開人群擠向前去,仔細瞅了瞅 
小巫師,伸出手去護住他。此人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所有的 
虔婆都已經沉醉在替熊熊燃燒的美妙柴堆拍馬溜須了。 
「這孩子我收養了。」神甫說。 
他用袈裟一裹,把孩子抱走了。觀眾茫然地望著他離去。 
不一會兒,只見他走進那道當時從教堂通往隱修院的紅門,隨 
即無影無蹤了。 
2 
8 
1  

開頭一陣驚愕過去之後,雅娜·德·塔爾姆咬著戈蒂埃 
爾的耳朵說: 
「嬤嬤,我早就跟您說過,這個年輕的教士克洛德·弗羅 
洛先生是個巫師。」 
二 克洛德·弗羅洛 
確實,克洛德·弗羅洛並非平庸之輩。 
上個世紀,人們通常唐突地把中產家族籠統稱為上等市 
民階層或小貴族。克洛德便是出身於這樣的一個中產家族。這 
個家族從帕克萊兄弟繼承了蒂爾夏普采邑,這個采邑原屬於 
巴黎主教所有,為了采邑上的二十一幢房屋,十三世紀時在 
教會法庭爭訟不休。如今作為該采邑的擁有者,克洛德·弗 
羅洛是巴黎及各城關有權享有年貢的七乘二十加一 1 
位領主 
之一,因此他的姓名長期都以這種身份登記在田園聖馬丁教 
堂的檔案中,排列在弗朗索瓦·雷茲君的唐加維爾公館和圖 
爾學院之間 2 
。 
克洛德·弗羅洛早在兒時,就由父母作主,決定獻身神 
職。家裡從小就教他用拉丁文閱讀,教他低眉垂目,輕聲細 
3 
8 
1 
 
1 
2 按法文字母順序,蒂爾夏普排列在唐加維爾和圖爾之間。 
這是當時一種計數法,即一百四十一。 

語。還只一丁點兒大,父母便把他送到大學城的托爾希學院 
去過著幽居的生活。他就是在那裡靠啃彌撒經文和辭典 1 
長 
大成人的。 
再說,這孩子生性憂鬱,莊重,嚴肅,學習勤奮,領會 
很快。娛樂時從不大聲嚷叫,福阿爾街舉行酒神節狂歡時幾 
乎不去湊熱鬧,對什麼是打耳光和揪頭髮 2 
一無所知,在一 
四六三年那場編年史學家鄭重其事冠之以「大學城第六次騷 
亂」的暴動中未曾露過一次面。他不事言笑,難得揶揄別人, 
不論是對蒙塔居學院那班可憐的神學子,他們老是穿著一種 
叫卡佩特的短頭篷而得了卡佩特學子的美名;也不論是對多 
爾蒙神學院那班靠獎學金過活的學子,腦袋瓜剃得精光,身 
著深綠、藍、紫三色粗呢大氅,四聖冠 3 
紅衣主教在證書中 
稱之為天藍色和褐色 4 
。 
相反,他卻非常勤快地出入約翰—德—博維街大大小小 
學堂。瓦爾的聖彼得教堂的主持每次開始宣講教規,總是發 
現有個學生最先到場,就待在他講壇的對面,緊貼著聖旺德 
勒日齊爾學校的一根柱子,那就是克洛德·弗羅洛,只見他 
隨身帶著角質文具盒,咬著鵝毛筆,墊在磨破了的膝蓋上塗 
塗寫寫,冬天裡還對著手指頭不斷哈氣。每星期一早晨,歇 
夫—聖德尼學堂一開門,教諭博士米爾·德·伊斯利埃老爺 
4 
8 
1  
1 
2 
3 
4 原文為拉丁文。 
「四聖冠」為教堂名,因四聖徒而得名。 
原文為拉丁文。 
這裡指刻苦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 

總是看見一個學子最先跑來,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克洛德 
·弗羅洛。因此,神學院的這個年輕學生才十六歲,卻在玄 
奧神學方面可以同教堂神甫相匹敵,在經文神學方面可以同 
教議會神甫爭高低,在經院神學方面可以同索邦大學的博士 
相媲美。 
神學一學完,他便匆匆忙忙鑽研起教諭來,從《箴言大 
全》一頭栽入《查理曼敕令集成》,以強烈的求知慾,如饑似 
渴地把一部又一部教令連續吞了下去,諸如伊斯珀爾的主教 
泰奧多爾教令,伏爾姆的主教布夏爾教令,夏特爾的主教伊 
夫教令;隨後又生吞活剝啃下了繼查理曼敕令之後的格拉 
田 1 
敕令、格列高利九世敕令集、奧諾裡烏斯三世的《論冥 
想》 2 
書簡。從六一八年泰奧多爾主教開始,一直到一二二七 
年格列高利教皇結束的那個時代,是在混亂不堪的中世紀中 
民權和教權相互鬥爭並發展的時代,他對這波瀾壯闊的動盪 
時代鞭辟入裡,瞭如指掌,弄得滾瓜爛熟。 
把教諭消化之後,他便一頭撲向醫學和自由藝術 3 
。鑽研 
了草藥學、膏藥學。一舉成了發燒和挫傷、骨折和膿腫的行 
家裡手。雅克·德·埃斯珀爾若在世,一定會接受他為內科 
大夫,裡夏爾·埃蘭若在世,也會承認他為外科大夫。在藝 
術方面從學士、碩士直至博士學位所必讀的書籍,也都一一 
5 
8 
1 
 
1 
2 
3 自由藝術指文法、修辭學、辨證法、音樂、算術、幾何學、天文學等七 
種。 
原文為拉丁文。 
格拉田(?—約1160),意大利的修士和經學家。這裡指由他編纂的一部 
名為《敕令》的經書。 

瀏覽了。還學習了拉丁語、希臘語、希伯來語,這三重聖殿 
當時是很少人涉足的。他在科學方面博采眾長,兼收並蓄,真 
是到了狂熱的程度。到了十八歲,他的四大智能都考驗通過 
了。在這個年輕人看來,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大概就在這個時期,一四六六年夏天異常酷熱,瘟疫肆 
虐,僅在巴黎這個子爵采邑就奪去了四萬多人生命,據約翰 
·德·特魯瓦所載,其中有「國王的星相師阿爾努這樣聰慧 
而詼諧的正人君子」。大學城裡流傳,蒂爾夏普街瘟疫之害尤 
為慘重。而克洛德的父母恰好就住在這條街上自己的采邑里。 
年輕的學子驚慌萬分,急忙跑回家去。一進家門,得知父母 
親在頭一天晚上已去世了。他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弟還活 
著,沒人照顧,躺在搖籃裡哇哇直哭。這是全家留給克洛德 
的唯一親人了。年青人抱起小弟弟,滿腹心思,離家走了。在 
此之前,他一心一意只做學問,從此才開始真正的生活。 
這場災難是克洛德人生的一次危機。他既是孤兒,又是 
兄長,十九歲竟成了家長,覺得自己霍然間從神學院那種種 
沉思默想中猛醒過來,回到了這人世的現實中來。於是,滿 
懷惻隱之心,對小弟弟疼愛備至,盡心盡力。過去還只是一 
味迷戀書本,如今卻充滿人情味的愛意,這可真是感人肺腑 
的稀罕事兒。 
這種情感發展到某種離奇的程度,在他那樣不諳世故的 
心靈中,這簡直是初戀一般。這可憐的學子從小就離開父母, 
對雙親幾乎素不相識,被送去隱修,可以說被幽禁在書籍的 
高牆深院裡,主要是如饑似渴進行學習研究,直到此時只一 
心一意要在學識方面發展自己的才智,要在文學方面增長自 
己的想像力,因此還沒來得及考慮把自己的愛心往哪裡擺的 
問題。這個沒爹沒娘的小弟弟,這個幼小的孩子,突然從天 
上墜落在他懷裡,使他煥然成為新人。他頓時發現,世上除 
了索邦大學的思辨哲學之外,除了荷馬的詩之外,還存在別 
的東西;發現人需要感情,人生若是沒有溫情,沒有愛心,那 
麼生活只成為一種運轉的齒輪,乾澀枯燥,軋軋直響,淒厲 
刺耳。然而,在他那個歲數,代替幻想的依然只是幻想,因 
此只能想像:骨肉親,手足情,才是唯一需要的;有個小弟 
弟讓他愛,就足以填補整個生活的空隙了。 
於是,他傾其全部的熱情去愛他的小約翰,這種熱情已 
經十分深沉、熾烈、專注了。這個孱弱的可憐的小人兒,眉 
清目秀,頭髮金黃、鬈曲,臉蛋紅潤,這個孤兒除了另個孤 
兒的照料,別無依靠,這叫克洛德打從心底裡為之激動不已。 
既然他秉性嚴肅而愛思考,便滿懷無限的同情心,開始考慮 
如何撫養約翰了。他對小弟弟關懷備至,傾心照顧,彷彿這 
小弟弟是個一碰就破的寶貝疙瘩似的。對小傢伙來說,他不 
僅僅是大哥,而且成了母親。 
小約翰還在吃奶時便失去了母親,克洛德便把他交給奶 
媽餵養。除了蒂爾夏普采邑之外,他還從父業中繼承了磨坊 
采邑,它是附屬於戎蒂伊方塔寺院的。這磨坊在一個小山崗 
上,靠近溫歇斯特 (比塞特)城堡。磨坊主的妻子正養著一 
個漂亮的孩子,而且離大學城不遠。克洛德便親自把小約翰 
送去給她餵養。 
從此後,克洛德覺得自己有拖累,對生活極其嚴肅認真。 
思念小弟弟不但成了他的娛樂,而且還成為他學習的目的。決 
7 
8 
1 
 

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他對上帝應負的某種前途,決心一 
輩子都不討老婆,不要有孩子,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 
弟弟的幸福和前程。因此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專心致志於他 
的教職使命了。由於他的才華,他的博學,以及身為巴黎主 
教的直接附庸 1 
,所有教會的大門都對他敞開著。才二十歲, 
就由於教廷的特別恩准,成為神甫,並作為巴黎聖母院最年 
輕的神甫,侍奉著因過晚舉行彌撒而被稱做懶漢祭壇 2 
的聖 
壇。 
這樣,他比以往更一頭埋在所心愛的書本裡,有時放下 
書本,只是為了跑到磨坊采邑去個把鐘頭。這種孜孜不倦的 
求知慾望和嚴於律己的刻苦精神,在他這樣的年齡真是鳳毛 
麟角,於是他很快就博得了隱修院上下的敬重和稱讚。他那 
博學多識的美名早已越過隱修院院牆,傳到民眾當中,只不 
過稍微有點走了樣—— 這在當時是常有的事——,得到了巫 
師的雅號。 
每逢卡齊莫多日,他都去懶漢祭壇給懶漢們 3 
做彌撒。這 
座祭壇就在唱詩班那道通向中堂右側的門戶旁過,靠近聖母 
像。這時,他剛做完彌撒要回去,聽到幾個老太婆圍著棄嬰 
床七口八舌,喋喋不休,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於是便向那個如此惹人憎恨、岌岌可危的可憐小東西走 
了過去。一看到這小東西那樣淒慘,那樣畸形,那樣無依無 
8 
8 
1  
1 
2 
3 指平民,這是中世紀對平民的貶稱。 
原文為拉丁文。 
指采邑的隸屬關係。 

靠,不由聯想起自己的小弟弟來,頓時頭腦中產生一種幻覺, 
彷彿看見同樣的慘狀:假如他死了,他親愛的小約翰也會遭 
受同樣的命運,悲慘地被拋在這棄嬰木床上。這種種想法一 
齊湧上心頭,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便一把把小孩抱走了。 
他把小孩從麻布口袋裡拖出來一看,確實奇醜無比。這 
可憐的小鬼左眼上長著一個疣子,腦袋縮在肩胛裡,脊椎弓 
曲,胸骨隆兀,雙腿彎曲,不過看起來很活潑,儘管無法知 
道他咿咿啞啞說著什麼語言,卻從他的啼叫聲中知道這孩子 
相當健壯和有力氣。克洛德看見這種醜惡的形體,益發同情 
憐憫,並出自對小弟弟的愛,暗自發誓,一定要把這棄嬰撫 
養成人,將來小約翰不論犯有多麼嚴重的錯誤,都會由他預 
先為小弟弟所做的這種善行作為抵償。這等於他在弟弟身上 
某種功德投資,是他預先為弟弟積存起來的一小樁好事,以 
備這小淘氣有朝一日缺少這種錢幣之需,因為通往天堂的買 
路錢只收這種錢幣。 
他給這個養子洗禮,取名卡齊莫多,這或者是想藉以紀 
念收養他的那個日子,或者是想用這個名字來表示這可憐的 
小東西長得何等不齊全,幾乎連粗糙的毛坯都談不上。一點 
不假,卡齊莫多獨眼,駝背,羅圈腿,勉勉強強算個差不多 
人樣兒而已 1 
。 
9 
8 
1 
 
1 卡齊莫多在拉丁文的原義是「差不多」的意思。 

三 猛獸的牧人自己更兇猛 
卻說,到了一四八二年,卡齊莫多已長大成人了。由於 
養父克洛德·弗羅洛的庇護,當上了聖母院的敲鐘人有好幾 
年了。而他的養父也靠恩主路易·德·博蒙大人的推薦,當 
上了若扎的副主教;博蒙大人於一四七二年在吉約姆·夏蒂 
埃去世後,靠其後台、雅號為公鹿的奧利維埃—— 由於上帝 
的恩寵,他是國王路易十一的理髮師—— 的保舉,升任為巴 
黎主教。 
卡齊莫多就這樣成了聖母院的敲鐘人。 
隨著歲月推移,這個敲鐘人跟這座主教堂結成了某種無 
法形容的親密關係。身世不明,形體又醜陋,這雙重的厄運 
注定他永遠與世隔絕,這不幸的可憐人從小便囚禁在這雙重 
難以逾越的圈子當中,靠教堂的收養和庇護,對教堂牆垣以 
外的人世間一無所見,這早已習以為常了。隨著他長大成人, 
聖母院對他來說相繼是卵,是巢,是家,是祖國,是宇宙。 
確實,在這個人和這座建築物之間存在著某種先定的默 
契。他還是小不丁點兒,走起路來歪歪斜斜,東顛西倒,在 
教堂穹窿的陰影中爬來爬去,瞧他那人面獸軀,就彷彿真是 
天然的爬行動物,在羅曼式斗拱投下許許多多奇形怪狀陰影 
的潮濕昏暗的石板地面上匍匐蠕動。 
0 
9 
1  

爾後,當他頭一次無意間抓住鐘樓上的繩索,身子往繩 
索上一吊,把大鐘搖動起來時,他的養父克洛德一看,彷彿 
覺得好似一個孩子舌頭鬆開了,開始說話了。 
就這樣,卡齊莫多始終順應著主教堂漸漸成長,生活在 
主教堂,睡眠在主教堂,幾乎從不走出主教堂一步,時時刻 
刻承受著主教堂神秘的壓力,終於活像這座主教堂,把自己 
鑲嵌在教堂裡面,可以說變成這主教堂的組成部分了。他身 
體的一個個突角—— 請允許我們用這樣的譬喻—— 正好嵌入 
這建築物的一個個凹角,於是他似乎不僅是這主教堂的住客。 
而且是它的天然內涵了。差不多可以這麼說,他具有了這主 
教堂的形狀,正如蝸牛以其外殼為形狀那般。主教堂就是他 
的寓所,他的洞穴,他的軀殼。他與這古老教堂之間,本能 
上息息相通,這種交相感應異常深刻,又有著那麼強烈的磁 
氣親合力和物質親合力, 結果他在某種程度上粘附於主教堂, 
猶如烏龜粘附於龜殼那般。這凹凸不平的聖母院就是他的甲 
殼。 
我們在這裡不得不運用這些修辭手法,無非是要表達一 
個人和一座建築物之間這種奇特的、對稱的、直接的、幾乎 
是同體的結合,故無須告知看官切莫從字面上去理解這些譬 
喻。同時也不必贅言,在如此長期和如此密切的共居過程中, 
他早已對整個主教堂瞭如指掌了。這座寓所是他所特有的,其 
中沒有一個幽深的角落卡齊莫多沒有進去過,沒有一個高處 
他沒有爬上去過。他一回又一回地只靠雕刻物凹凸不平的表 
面,就攀緣上主教堂正面,有好幾級高度哩。人們常常看見 
他像一隻爬行在筆立牆壁上的壁虎,在兩座鐘樓的表面上攀 
1 
9 
1 
 

登。這兩座孿生的巨大建築物,那樣高聳,那樣凶險,那樣 
叫人望而生畏,他爬上爬下,既不暈眩,也不畏懼,更不會 
由於驚慌而搖搖晃晃。只要看一看這兩座鐘樓在他的手下那 
樣服服貼貼,那樣容易攀登,你不由會覺得,他已經把它們 
馴服了。由於他老是在這巍峨主教堂的深淵當中跳來跳去,爬 
上爬下,嬉戲玩耍,他或多或少變成了猿猴、羚羊、猶如卡 
拉布裡亞 1 
的孩子,還不會走路就會游泳,一丁點兒的小毛 
娃跟大海玩耍。 
再說,不僅他的軀體似乎已經按照主教堂的模樣塑造成 
形,而且他的靈魂也是如此。這個靈魂是怎樣的狀態呢?它 
在這種包包紮紮下,在這種粗野的生活當中,到底形成了什 
麼樣的皺褶,構成了什麼樣的形狀,這是難以確定的。卡齊 
莫多天生獨眼,駝背,跛足。克洛德·弗羅洛以極大的耐性,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教會他說話。然而,厄運卻 
始終緊隨著這可憐的棄嬰。聖母院的打鍾人十四歲時又得了 
一個殘疾,鐘聲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耳聾了,這下子他的殘 
缺可就一應俱全了。造化本來為他向客觀世界敞開著的唯一 
門戶,從此猛然永遠關閉了。 
這門戶一關閉,就截斷了本來還滲透到卡齊莫多靈魂裡 
那唯一的一線歡樂和唯一的一線光明。這靈魂頓時墜入沉沉 
的黑夜。這不幸的人兒滿腹憂傷,如同其軀體的畸形一樣,這 
種憂傷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難以醫治的了。我們還得再說 
一句:他耳朵一聾,在某種程度上也就啞了。因為,為了不 
2 
9 
1  
1 意大利南部一個地區名。 

讓人取笑,他從發現自己耳聾的時候起,就毅然打定主意,從 
此沉默不語,除非當他獨自一個人時才偶或打破這種沉默。他 
的舌頭,克洛德·弗羅洛費了好大氣力才把它鬆開來,如今 
他自己卻心甘情願結紮起來。於是,當他迫不得已非開口不 
可時,舌頭卻麻木了,笨拙了,就像一道門的鉸鏈生銹了那 
般。 
假如我們現在設法透過這堅硬的厚皮一直深入到卡齊莫 
多的靈魂,假如我們能夠探測出他那畸形軀體結構的各個深 
處,假如我們有可能打起火把去瞧一瞧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 
的背後,探測一下這個不透明生靈的陰暗內部,探明其中每 
個幽暗的角落和荒唐的盲管,突然以強烈的光芒照亮他那被 
鎖在這獸穴底裡的心靈,那麼我們大概就可以發現這不幸的 
靈魂處在某種發育不良、患有佝僂病的拙劣狀態,就像威尼 
斯鉛礦裡的囚徒,在那猶如匣子般太低太短的石坑裡,身子 
老彎成兩截,很快就老態龍鍾了。 
身體殘缺不全,精神一定萎縮無疑。卡齊莫多幾乎感覺 
不到有什麼依照他的模樣塑成的靈魂,在他體內盲動。外界 
事物的印象先得經過一番巨大的折射,才會到達他的思想深 
處。他的大腦是一種特殊的介質,穿過大腦產生出來的思想 
無一不是扭曲的。經過這種折射而來的思考,必然是零亂不 
一的,偏離正道的。 
由此產生許許多多視覺上的幻象,判斷上的謬誤,思想 
上的偏離,胡思亂想,忽而瘋狂,忽而癡呆。 
這種命中注定的形體結構,其第一種後果就是他對事物 
投射的目光受到干擾。他對事物幾乎接受不到任何立即的感 
3 
9 
1 
 

知。外部世界在他看來似乎比我們要遠得多。 
他這種不幸的第二種後果,就是使他變得很凶狠。 
他確實很歹毒,因為他生情蠻野;而蠻野是因為他長得 
醜惡。他的天性如同我們的天性一樣,也有其邏輯。 
他的力氣,發展到那樣非凡的程度,也是他狠惡的一個 
原因。霍布斯 1 
曾說,壞孩子身體都強壯 2 
。 
話說回來,應當替他說句公道話,歹毒也許不是他的天 
性。他自從起步邁入人間,便感到、爾後又看到自己到處受 
人嘲笑、侮辱、排斥。在他看來,人家一說話,無一不是對 
他的揶揄或詛咒。慢慢長大時,又發現自己周圍唯有仇恨而 
已。他便把仇恨接了過來,也沾染上這種普遍的惡性。他撿 
起人家用來傷害他的武器,以怨報怨。 
總而言之,他把臉轉向人家,總是非心甘情願的。他的 
主教堂對他就足夠了。主教堂到處儘是大理石雕像,有國王, 
有聖徒,有主教,至少他們不會衝著他的臉大聲嘲笑,他們 
總是用安詳和靄的目光望著他。其他的雕像雖是妖魔鬼怪,卻 
對他卡齊莫多並不仇恨。他太像它們了,它們是不會恨他的。 
它們寧願嘲笑其他的人。聖徒們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佑他 
的;鬼怪也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護他的。因此,他常常向 
它們推心至腹,久訴衷腸。有時一連幾個鐘頭,蹲在這些雕 
像隨便哪一尊面前,獨自同它說話。一有人來,趕緊躲開,就 
4 
9 
1  
1 
2 原文為拉丁文。 
托馬斯·霍布斯 (1588—1679),英國哲學家。 

像一個情人悄悄唱著小夜曲時突然被撞見了。 
再說,在他心目中,聖母院不單單是整個社會,而且還 
是整個天地,整個大自然。有了那些花兒常開的彩色玻璃窗, 
他無須嚮往其他牆邊成行的果樹了;有了薩克遜式拱柱上那 
些鳥語葉翠、綠蔭如織的石刻葉飾,他無須夢想其他樹蔭了; 
有了教堂那兩座巨大的鐘樓,他無須幻想其他山巒了;有了 
鐘樓腳下如海似潮的巴黎城,他無須追求其他海洋了。 
這座慈母般的主教堂,他最熱愛的要算那兩座鐘樓了:鍾 
樓喚醒他的靈魂;鐘樓使他的靈魂把不幸地收縮在洞穴中的 
翅膀展開飛翔;鐘樓也有時使他感到歡樂。他熱愛它們,撫 
摸它們,對它們說話,懂得它們的言語。從兩翼交會處那尖 
塔的排鍾直到門廊的那口大鐘,他對它們都一一滿懷深情。後 
殿交會處的那鍾塔,兩座主鐘樓,他覺得好似三個大鳥籠,其 
中一隻隻鳥兒都由他餵養,只為他一個人歌唱。儘管正是這 
些鍾使他成為聾子,但天下做母親的總是最疼愛那最叫她頭 
痛的孩子。 
誠然,那些鐘的響聲是他唯一還聽得見的聲音。唯其如 
此,那口大鐘是他最心愛的。每逢節日,這些吵吵鬧鬧的少 
女在他身邊歡蹦活跳,但在這家族中他最喜歡的還是這口大 
鐘。這口大鐘名叫瑪麗,獨自在南鐘樓裡,陪伴她的是其妹 
妹雅克莉娜,這口鍾小一點,籠子也小一點,就擺在瑪麗的 
籠子旁邊。這口鍾之所以取名為雅克莉娜,那是因為贈送這 
口鍾給聖母院的讓·德·蒙塔居主教的妻子叫這個名字的緣 
故—— 儘管如此,他後來還是逃脫不了身首異處上鷹山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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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局 1 
。第二座鐘樓裡還有六口鐘,最後,交會處鍾塔另有六口 
更小的鍾和一口木鐘,只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四晚飯後,直至 
復活節瞻禮前一日的清晨才敲這口木鐘的。這樣,卡齊莫多 
在其後宮裡一共有十五口鐘,其中最得寵的是大瑪麗。 
鐘聲轟鳴的日子裡,卡齊莫多那興高采烈的樣子,真是 
難以想像。只要副主教一放他走,說聲「去吧!」他便連忙爬 
上鐘樓的螺旋形梯子,其速度比別人下樓梯還要快。他氣喘 
吁吁,一頭鑽進那間四面懸空的大鐘鐘室,虔敬而又滿懷愛 
意地把大鐘端詳了一會兒,柔聲細氣地對它說話,用手輕輕 
撫摸,彷彿它是一匹即將騁馳的駿馬一般。他要勞駕它,感 
到心疼。這樣愛撫之後,隨即呼喊鐘樓下一層的幾隻鐘,命 
令它們先動起來。這幾隻鍾都懸吊在纜繩上,絞盤軋軋作響, 
於是那帽蓋狀的巨鐘便緩慢晃動起來。卡齊莫多,心突突直 
跳,兩眼緊盯著大鐘擺動。鍾舌一撞著青銅鐘壁,他爬上去 
所站著的木樑也隨之微微震動。卡齊莫多隨大鐘一起顫抖起 
來。他縱聲狂笑,喊叫道:「加油呀!」這時,這口聲音低沉 
的巨鐘加速擺動,隨著它擺動的角度越來越大,卡齊莫多的 
眼睛也越瞪越大,閃閃發光,像火焰燃燒。末了,鐘樂轟鳴, 
整座鐘樓戰慄了,從地基的木樁直至屋頂上的三葉草雕飾,梁 
木啦,鉛皮啦,砌石啦,全一齊發出轟轟聲響。這時候,卡 
齊莫多熱血沸騰,白沫飛濺,跑來跑去,從頭到腳跟著鐘樓 
一起抖動。大鐘像脫韁的野馬,如癲似狂,左右來回晃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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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蒙塔居 (1349—1409),路易五世的寵臣,路易六世在位時任財政總監。 
一四○九年勃艮第公爵以盜用公款罪下令逮捕他,並在巴黎菜市場處以斬首。 

銅大口一會對著鐘樓這邊的側壁,一會對著那邊側壁,發出 
暴風雨般的喘息聲,方圓十幾里遠都聽得見。卡齊莫多就站 
在這張開的鍾口面前,隨著大鐘的來回擺動,忽而蹲下,忽 
而站起,呼吸著那令人喪膽的大鐘氣息,一會兒望了望他腳 
下足有兩百尺深那人群蟻集的廣場,一會兒又瞧了瞧那每秒 
鍾都撞擊著他耳膜的巨大銅舌。這是他唯一能聽見的話語,唯 
一能為他打破那萬籟俱寂的聲音。他心花怒放,宛如鳥兒沐 
浴著陽光。霍然間,巨鐘的瘋狂勁兒感染了他,他的目光變 
得異乎尋常,就像蜘蛛等待蒼蠅那樣,伺候著巨鐘晃動過來, 
猛然縱身一跳,撲到巨鐘上面。於是,他懸吊在深淵上空,隨 
著大鐘可怕的擺動被擲拋出去,遂牢牢抓住青銅巨怪的護耳, 
雙膝緊夾著巨怪,用腳後跟猛踢,加上整個身子的衝擊力和 
重量,巨鐘益發響得更狠了。這時,鐘樓震撼了;他,狂呼 
怒吼,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棕色頭髮倒豎起來,胸腔裡發出 
風箱般的響聲,眼睛噴著火焰,而巨面鍾在他驅策下氣喘吁 
吁,如馬嘶鳴。於是,聖母院的巨鐘也罷,卡齊莫多也罷,全 
然不復存在了,而只成了夢幻,成了旋風,成了狂風暴雨,成 
了騎著音響騁馳而產生的眩暈,成了緊攥住飛馬馬背狂奔的 
幽靈,成了半人半鐘的怪物,成了可怕的阿斯托夫 1 
,騎著一 
頭活生生的鷹翅馬身的青銅神奇怪獸飛奔。 
有了這個非凡生靈的存在,整座主教堂才有了某種難以 
形容的生氣。似乎從他身上—— 至少群眾誇大其詞的迷信說 
法是如此—— 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聖母院所有大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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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阿斯托夫:英國傳說中的王子,其號角能發出可怖的聲音。 

方有了活力,這古老教堂的五臟六腑才悸動起來。只要知道 
他在那裡,人們便即刻彷彿看見走廊裡和大門上那成千上萬 
雕像個個都活了起來,動了起來。確實,這大教堂宛如一個 
大活人,在他手下服服貼貼,唯命是從,他可以隨心所欲,叫 
它隨時放開大嗓門呼喊。卡齊莫多猶如一個常住聖母院的精 
靈,依附在它的身上,把整座教堂都充滿了。由於他,這座 
宏偉的建築物彷彿才喘息起來。他確實無處不在,一身化作 
許許多多卡齊莫多,密佈於這座古跡的每寸地方。有時,人 
們驚恐萬分,隱約看見鐘樓的頂端有個奇形怪狀的侏儒在攀 
登,在蠕動,在爬行,從鐘樓外面墜下深淵,從一個突角跳 
躍到另個突角,要鑽到某個蛇發女魔 1 
雕像的肚皮裡去掏什 
麼東西:那是卡齊莫多在掏烏鴉的窩窠。有時,會在教堂某 
個陰暗角落裡碰見某種活生生的噴火怪物 2 
,神色陰沉地蹲 
在那裡:那是卡齊莫多在沉思。有時,又會看見鐘樓下有個 
偌大的腦袋瓜和四隻互不協調的手腳吊在一根繩索的末梢拼 
命搖晃:那是卡齊莫多在敲晚禱鍾或禱告三鍾 3 
夜間,時常 
在鐘樓頂上那排環繞著半圓形後殿四周的不牢固的鋸齒形欄 
桿上面,可以看見一個醜惡的形體遊蕩:那還是聖母院的駝 
子。於是,附近的女人都說,整座教堂顯得頗為怪誕、神奇 
和可怖;這裡那裡都有張開的眼睛和嘴巴;那些伸著脖子、咧 
著大嘴、日夜守護在這可怕教堂周圍的石犬、石蟒、石龍,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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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2 
3 指早、中、晚三次宣告祈禱聖母的鐘聲。 
這種神話中吐火怪物通常是獅首、羊肚、龍尾。 
希臘神話中的女魔,誰被它看見,便立即化為石頭。 

聲可聞;若是聖誕夜,大鐘似乎在咆哮,召喚信徒們去參加 
熱氣騰騰的午夜彌撒,教堂陰森的正面上瀰漫著某種氣氛,就 
好像那高大的門廊把人群生吞了進去,也好像那花瓣格子窗 
睜著眼睛在注視著人群。而所有這一切都來自卡齊莫多。古 
埃及人會把他當做這神廟的神;中世紀的人會以為他是這神 
廟的妖怪;其實,他是這神廟的靈魂。 
因此,那些知道有過卡齊莫多的人認為,今天的聖母院 
是淒涼的,了無生氣,死氣沉沉。人們感到有什麼東西消失 
了。這個龐大的軀體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副骷髏;靈魂已經 
離去,空留著它住過的地方,如此而已。這就好像一個頭顱 
光有兩隻眼窩,目光卻沒有了。 
四 狗與主人 
話說回來,卡齊莫多對任何人都懷有惡意和仇恨,卻對 
一個人是例外,愛他就像愛聖母院,也許猶有過之。此人就 
是克洛德·弗羅洛。 
此事說來很簡單。是克洛德·弗羅洛抱走了他,收留了 
他,撫養了他,扯大了他。小不丁點兒,每當狗和孩子們攆 
著他狂叫,他總是趕緊跑到克洛德·弗羅洛的胯下躲藏起來。 
克洛德·弗羅洛教會了他說話、識字、寫字。克洛德·弗羅 
洛還使他成為敲鐘人。然而,把大鐘許配給卡齊莫多,這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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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異於把朱麗葉許配給羅米歐。 
因此,卡齊莫多的感激之情,深沉,熾烈,無限。儘管 
養父時常板著臉孔,陰霾密佈,儘管他總是言詞簡短、生硬、 
蠻橫,卡齊莫多的這種感激之情卻一刻也未曾中止過。從卡 
齊莫多的身上,副主教找到了世上最俯首貼耳的奴隸,最溫 
順的僕人,最警覺的猛犬。可憐的敲鐘人聾了以後,他和克 
洛德·弗羅洛之間建立了一種神秘的手勢語,唯有他倆懂得。 
這樣,副主教就成了卡齊莫多唯一還保持著思想溝通的人。在 
這塵世間,卡齊莫多只有與兩樣東西有關係:聖母院和克洛 
德·弗羅洛。 
世上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副主教對敲鐘人的支配力量,也 
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敲鐘人對副主教的眷戀之情。只要克洛德 
一做手勢,只要一想到要討副主教的喜歡,卡齊莫多就立即 
從聖母院鐘樓上一溜煙衝了下來。卡齊莫多身上這種充沛的 
體力發展到如此非凡的地步,卻又懵裡懵懂交由另個人任意 
支配,這可真是不可思議。這裡面無疑包含著兒子般的孝敬, 
奴僕般的依從;也包含著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懾服力量。 
這是一個可憐的、愚呆的、笨拙的機體,面對著另一個高貴 
而思想深邃、有權有勢而才智過人的人物,始終低垂著腦袋, 
目光流露著乞憐。最後,超越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這種推 
至極限的感激之情,簡直無可比擬。這種美德已不屬於人世 
間那些被視為風範的美德範疇。所以我們說,卡齊莫多對副 
主教的愛,就是連狗、馬、大象對主人那樣死心塌地,也望 
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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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五 克洛德·弗羅洛 (續) 
一四八二年,卡齊莫多大約二十歲,克洛德·弗羅洛三 
十六歲上下:一個長大成人了,另一個卻顯得老了。 
今非昔比,克洛德·弗羅洛已不再是托爾希神學院當初 
那個普通學子了,不再是一心照顧一個小孩的那個溫情保護 
人了,也不再是既博識又無知、想入非非的年輕哲學家了。如 
今,他是一個刻苦律己、老成持重、鬱鬱寡歡的教士,是世 
人靈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號 
心腹,蒙列裡和夏托福兩個教區的教長,領導著一百七十四 
位鄉村本堂神甫。這是一個威嚴而陰鬱的人物。當他雙臂交 
叉,腦袋低俯在胸前,整個臉只呈現出昂軒的光腦門,威嚴 
顯赫,一副沉思的神情,款款從唱詩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 
走過時,身穿白長袍和禮服的唱詩童子、聖奧古斯丁教堂的 
眾僧、聖母院的教士們,個個都嚇得渾身發抖。 
不過,堂·克洛德·弗羅洛並沒有放棄做學問,也沒有 
放棄對弟弟的教育,這是他人生的兩件大事。然而,隨著時 
光的流逝,這兩件甜蜜舒心的事情也略雜苦味了。正如保羅 
·迪阿克爾 1 
所言,日久天長,最好的豬油也會變味的。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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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保羅·迪阿克爾 (約720—約799),倫巴第歷史學家。 

個綽號為磨坊的小約翰·弗羅洛,由於所寄養的磨坊環境的 
影響,並沒有朝著其哥哥克洛德原先為他所確定的方向成長。 
長兄指望他成為一個虔誠、溫順、博學、體面的學生,然而 
小弟弟卻跟幼樹似的,辜負了園丁的用心,頑強地硬是朝著 
空氣和陽光的方向生長。小弟弟茁壯成長,長得枝繁葉茂,郁 
郁蔥蔥,卻一味朝向怠惰、無知和放蕩的方向發展。這是一 
個名符其實的搗蛋鬼,放蕩不羈,叫堂·弗羅洛常皺眉頭;卻 
又極其滑稽可笑,精得要命,叫大哥常發出會心的微笑。克 
洛德把他送進了自己曾經度過最初幾年學習和肅穆生活的托 
爾希神學院;這座曾因弗羅洛這個姓氏而顯赫一時的神聖廟 
堂,如今卻由這個姓氏而丟人現眼,克洛德不禁痛苦萬分。有 
時,他為此聲色俱厲把約翰痛斥一番,約翰倒是勇敢地承受 
了。說到底,這小無賴心地善良,這在所有喜劇中是司空見 
慣的事。可是,訓斥剛了,他又依然故我,照舊心安理得,繼 
續幹他那些叛經離道和荒誕的行徑。忽而對哪個雛兒 (新入 
學的大學生就是這麼稱呼的)推搡一陣,以示歡迎—— 這個 
寶貴的傳統一直被精心地保存到我們今天;忽而把一幫按照 
傳統衝入小酒店的學子鼓動起來,差不多全班都被鼓動起 
來 1 
,用「進攻性的棍子」把酒店老闆狠揍一頓,喜氣洋洋地 
把酒店洗劫一空,連酒窖裡的酒桶也給砸了。於是,托爾希 
神學院的副學監用拉丁文寫了一份精彩的報告,可憐巴巴地 
呈送給堂·弗羅洛,還痛心地加上這樣一個邊註:一場鬥毆, 
2 
0 
2  
1 原文為拉丁文。 

主要原因是縱慾 
1 
。還有,據說,他的荒唐行徑甚至一再胡鬧 
到格拉裡尼街 2 
去了,這種事發生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 
是駭人聽聞的。 
由於這一切的緣故,克洛德仁愛之心受到打擊,他滿腹 
憂傷,心灰意冷,便益發狂熱地投入學識的懷抱:這位大姐 
至少不會嘲笑你,你對她慇勤,她總是給你報償的,儘管所 
付的報酬有時相當菲薄。因此,他越來越博學多識,同時,出 
自某種自然邏輯的結果,他作為教士也就越來越苛刻,作為 
人也就越來越傷感了。就拿我們每一個人來說,智力、品行 
和性格都有某些相似之處,總是持續不斷地發展,只有生活 
中受到嚴重的干擾才會中斷。 
克洛德·弗羅洛早在青年時代就涉獵了人類知識的幾乎 
一切領域,諸如實證的、外在的、合乎規範的種種知識,無 
一不瀏覽,因此除非他自己認為直到極限 3 
而停止下來,那 
就不得不繼續往前走,尋找其他食糧來滿足其永遠如饑似渴 
的智力所需。拿自啃尾巴的蛇這個古代的象徵來表示做學問, 
尤為貼切。看樣子克洛德·弗羅洛對此有切身的體會。有些 
嚴肅的人斷定:克洛德在窮盡人類知識的善之後,竟大膽鑽 
進了惡 4 
的領域。據說,他已經把智慧樹的蘋果 5 
一一嘗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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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2 
3 
4 
5 典出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亞當的女人經不住蛇的誘惑,亞當經不住女人 
的誘惑,偷吃了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格拉裡尼街是當時下流場所聚集的地方。 
原文為拉丁文。 

了,然後,或許由於飢餓,或許由於智慧果吃厭了,終於咬 
起禁果 1 
來了。正如看官已經看見,凡是索邦大學神學家們 
的各種講座,倣傚聖伊萊爾 2 
的文學士集會,倣傚聖馬丁的 
教諭學家們的爭辯,醫學家們在聖母院聖水盤前聚會,克洛 
德都輪番參加了。 
凡是四大官能這四大名廚能為智力所制訂和提供的一切 
被允准的菜譜,他都狼舌虎嚥吃過了,但還沒有吃飽卻已經 
膩了。於是,遂向更遠、更深挖掘,一直挖到這種已窮盡的、 
具體的、有限的學識底下,也許不惜拿自己的靈魂去冒險,深 
入地穴,坐在煉金術士、星相家、方士們的神秘桌前;這桌 
子的一端坐著中世紀的阿維羅埃斯 3 
、巴黎的吉約姆和尼古 
拉·弗拉梅爾,而且在七枝形大燭台的照耀下,這張桌子一 
直延伸到東方的所羅門、畢達哥拉斯 4 
和瑣羅亞斯德 5 
。 
不論是對還是錯,起碼人們是這麼設想的。 
有件事倒是真的,那就是副主教經常去參謁聖嬰公墓,他 
的父母確實與一四六六年那場瘟疫的其他死難者都埋葬在那 
裡;不過,他對父母墓穴上的十字架,似乎遠不如對近旁的 
4 
0 
2  
1 
2 
3 
4 
5 瑣羅亞斯德(約公元前7至6世紀):古代波斯宗教的改革者,襖教的創 
建人。 
畢達哥拉斯(約公元前580—約公元前500):古希臘數學家、哲學家,古 
希臘秘傳宗教的創始人。 
阿維羅埃斯(1126—1198):阿拉伯哲學家。其著作中曾對亞里士多德哲 
學進行評論,發展了唯物和唯理兩方面的學說。後來他的學說被教會宣判為邪說。 
聖伊萊爾:這裡指古代一座本篤會修道院。 
指肉慾之果。 

尼古拉·弗拉梅爾及其妻子克洛德·佩芮爾的墳墓上那些千 
奇百怪的塑像那樣虔誠。 
還有件事也是真的:人們時常發現副主教沿著倫巴第人 
街走去,悄悄溜進一幢座落在作家街和馬裡沃街拐角處的房 
屋裡。這幢房子是尼古拉·弗拉梅爾建造的,他一四一七年 
前後就死在這裡,打從那時起便一直空著,業已開始傾頹了, 
因為所有國家的方士和煉金術士紛紛到這裡來,單是在牆壁 
上刻名留念,就足以把屋牆磨損了。這房屋有兩間地窖,拱 
壁上由尼古拉·弗拉梅爾本人塗寫了無數的詩句和象形文 
字。鄰近有些人甚至肯定,說有一回從氣窗上看見克洛德副 
主教在兩間地窖裡掘土翻地。據猜測,弗拉梅爾的點金石就 
埋藏在這兩個地窖裡,因此整整兩個世紀當中,從馬吉斯特 
裡到太平神父,所有煉金術士一個個把裡面土地折騰個不停, 
恨不得把這座房屋搜尋個遍,把它翻個底朝天,在他們的踐 
踏下,它終於漸漸化為塵土了。 
另有件事也確實無疑:副主教對聖母院那富有象徵意義 
的門廊,懷有一種奇異的熱情。這個門廊,是巴黎主教吉約 
姆刻寫在石頭上的一頁魔法書。這座建築物的其餘部分千秋 
萬代都詠唱著神聖的詩篇,他卻加上這樣如此惡毒的一個扉 
頁,因此肯定下了地獄受煎熬。據說,克洛德副主教還深入 
研究了聖克裡斯朵夫巨像的奧秘,這尊謎一般的巨像當時豎 
立在教堂廣場的入口處,民眾把它謔稱為灰大人。不過,大 
家所能看到的,是克洛德常常坐在廣場的欄杆上,一待就是 
好幾個鐘頭,沒完沒了,凝望著教堂門廊上的那許多雕像,忽 
而觀察那些倒擎燈盞的瘋癲處女,忽而注視那些直舉燈盞的 
5 
0 
2 
 

聖潔處女;有時候,又默默計算著左邊門道上那只烏鴉的視 
角,這只烏鴉老望著教堂某個神秘點,尼古拉·弗拉梅爾的 
煉金石若不在地窖裡,那准藏在烏鴉所望的地方。順便說一 
下,克洛德和卡齊莫多這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竟從不同的層次 
上那樣篤誠熱愛聖母院,這座教堂在當時的命運說起來夠奇 
異的了。卡齊莫多,本能上是半人半獸,他愛聖母院來自其 
雄渾整體的壯麗、宏偉與諧和;克洛德,學識奧博,想像力 
熾烈,愛它的寓意、神秘傳說、內涵、門面上分散在各種雕 
刻下面的象徵,就像羊皮書中第一次書寫的文字隱藏在第二 
次的文字下面;總而言之,克洛德愛聖母院向人類智慧所提 
出的那永恆的謎。 
末了,還有一件事也是真實的,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座俯 
視著河灘廣場的鐘樓裡,就在鍾籠旁邊,給自己安排了一小 
間密室,不許任何人進去,據說,不經他允許,甚至連主教 
也不許進。這間密室幾乎就在鐘樓頂端,滿目烏鴉巢,早先 
是貝尚松的雨果主教 1 
設置的,他有時就在裡面施魔法。這間 
密室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無人知曉;可是,每天夜裡,從 
河灘廣場上時常可以看見它在鐘樓背面的一個小窗洞透出一 
道紅光,時斷時續,忽隱忽現,間隔短暫而均勻,顯得十分 
古怪,彷彿是隨著一個人呼吸時在喘氣那般,而且,那紅光 
與其說是一種燈光,倒不如說是一種火焰。在黑暗中,在那 
麼高的地方,它使人感到非常奇怪,所以那些愛說長道短的 
女人就說開了:「瞧啊,那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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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雨果二世·德·貝尚松 (1326—1332)。—— 雨果原注 

的煉火在閃耀。」 
這一切畢竟不足於證明其中有巫術。不過,煙確實那麼 
大,難怪人家猜測有火 1 
,因而副主教惡名聲相當昭著。我們 
不得不說,埃及人邪術、招魂術、魔法之類,即使其中最清 
白無邪的,在交由聖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爺審判時,再也 
沒有比副主教那樣更凶狠的敵人、更無情的揭發者了。不管 
他是真心實意感到恐怖也罷,還是玩弄賊喊捉賊的把戲也罷, 
反正在聖母院那些飽學的眾教士心目中,副主教始終是個膽 
大包天的人,靈魂闖入了地獄的門廊,迷失在猶太神秘教的 
魔窟中,在旁門左道的黑暗中摸索前進。民眾對此也是不會 
誤會的,凡是有點洞察力的人都認為,卡齊莫多是魔鬼,克 
洛德·弗羅洛是巫師。顯而易見,這個敲鐘人必須為副主教 
效勞一段時間,等期限一到,副主教就會把他的靈魂作為報 
酬帶走。因此,副主教雖然生活極其刻苦,卻在善良人們心 
目中,名聲是很臭的。一個篤奉宗教的人,哪怕是如何沒有 
經驗,也不會不嗅出他是一個巫師的。確實,隨著年事增高, 
他的學識中出現了深淵,其實深淵也出現在他的心靈深處。只 
要觀察一下他那張臉孔,透過密佈的陰雲看一看其閃爍在面 
容上的靈魂,人們至少是有理由這樣認為的。他那寬闊的額 
頭已經禿了,腦袋老是俯垂,胸膛總是因歎息而起伏,這一 
切到底是何緣故?他的嘴角時常浮現十分辛酸的微笑,同時 
雙眉緊蹙,就像兩頭公牛要抵角一樣,他的腦子裡轉動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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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語義雙關,既指克洛德施巫術而冒煙噴火,也兼有「無煙不起火」—— 
事出有因之意。 

麼不可告人的念頭呢?他剩下的頭髮已花白,為什麼?有時 
他的目光閃耀著內心的火焰,眼睛就像火爐壁上的窟窿,那 
又是什麼樣的火焰呢? 
內心劇烈活動的這種種徵候,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期,尤 
其達到了極其強烈的程度。不止一回,唱詩童子發現他獨自 
一人在教堂裡,目光怪異而明亮,嚇得連忙溜跑了。不止一 
回,做法事合唱時,緊挨著他座位的教士聽見他在唱「讚美 
雷霆萬鈞之力」當中,夾雜著許多難以理解的插語。也不止 
一回,專給教士洗衣服的河灘洗衣婦,不無驚恐地發現:若 
扎的副主教大人的白法衣上有指甲和手指掐過的皺痕。 
話說回來,他平日卻益發顯得道貌岸然,比以往任何時 
候都更堪為表率了。出自身份的考慮,也由於性格的緣故,他 
一向遠離女人,如今似乎比以往都更加憎恨女色了。只要一 
聽見女人絲綢衣裙的窸窣聲,便即刻拉下風帽遮住眼睛。在 
這一點上,他是百般克制和嚴以律己,怎麼苛刻也唯恐不周, 
連博熱公主一四八一年十二月前來釋謁聖母院隱修院時,他 
一本正經地反對她進入,向主教援引了一三三四年聖巴泰勒 
彌日 1 
前一天頒布的黑皮書的規定為理由,因為這黑皮書明 
文禁止任何女人,「不論老幼貴賤」,一律不許進入隱修院。對 
此,主教不得不向他引述教皇使節奧多的命令:某些命婦可 
以例外,「對某些貴婦,除非有醜行,不得拒絕。」可是副主 
教依然有異議,反駁說教皇使節的該項命令是一二○七年頒 
發的,比黑皮書早一百二十七年,因此事實上已被後者廢除 
8 
0 
2  
1 八月二十四日。 

了。結果他拒絕在公主面前露面。 
此外,人們也注意到,近來他對埃及女人和茨岡女人似 
乎更加憎惡了,甚至請求主教下諭,明文禁止吉卜賽女人到 
教堂廣場來跳舞和敲手鼓;同時,還查閱宗教裁判所那些發 
霉的檔案,搜集有關男女巫師因與公山羊、母豬或母山羊勾 
結施巫術而被判處火焚或絞刑的案例。 
六 不孚眾望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副主教和敲鐘人在聖母院周圍大大 
小小百姓當中是很不得人喜歡的。每當克洛德和卡齊莫多一 
同外出—— 這是常有的事——,只要人們一見僕隨主後,兩 
人一起穿過聖母院周圍群屋之間那些清涼、狹窄、陰暗的街 
道,他們一路上就會遭到惡言惡語、冷嘲熱諷。除非克洛德 
·弗羅洛昂首挺胸走著,臉上露出一副嚴峻、甚至威嚴的表 
情,那班嘲笑的人才望而生畏,不敢作聲,但這是少有的事。 
在他們居住的街區,這兩個人就像雷尼埃 1 
所說的兩個 
「詩人」: 
形形色色的人兒都追隨著詩人, 
9 
0 
2 
 
1 雷尼埃 (1573—1613):法國詩人。 

就像黃鶯吱吱喳喳追趕貓頭鷹。 
忽而只見一個鬼頭鬼腦的小淘氣,為了窮開心,竟不惜 
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跑去用一支別針扎進卡齊莫多駝背的 
肉裡;忽而是一個漂亮的小妞,輕佻放蕩,臉皮厚得可以,故 
意走近去用身子擦著克洛德教士的黑袍,衝著他哼著嘲諷的 
小調:躲吧,躲吧,魔鬼逮住了。有時候,一群尖牙利嘴的 
老太婆,蹲在陰暗的門廊一級級台階上,看到副主教和打鍾 
人從那兒經過,便大聲鼓噪,咕咕噥噥,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兒表示歡迎:「嗯!來了兩個人:一個人的靈魂就像另一個的 
身體那樣古怪!」再不然,是一幫學子和步兵在玩跳房子遊戲, 
一起站起來,以傳統的方式向他們致敬,用拉丁語嘲罵:哎 
啊!哎啊!克洛德與瘸子 1 
。 
不過,這種叫罵聲,十有八九,教士和鍾夫是聽不見的。 
卡齊莫多太聾,克洛德又太過於沉思默想,壓根兒沒有聽見 
這些優美動聽的話兒。 
0 
1 
2  
1 原文為拉丁文。 


 整理 第 五 卷 一 聖馬丁修道院住持 1 
堂·克洛德的名聲早已遠揚。大約就在他不願會見博熱 
采邑公主的那個時候,有人慕名來訪,這使他久久難以忘懷。 
那是某天夜晚。他做完晚課,剛回到聖母院隱修庭院他 
那間唸經的小室。這間小室,只見一個角落裡扔著幾隻小瓶 
子,裡面裝滿某種甚是可疑的粉末,很像是炸藥,也許捨此 
之外,絲毫沒有什麼奇怪和神秘之處。牆上固然有些文字,零 
零落落,但純粹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誠箴句。這個副 
主教剛在一盞有著三個燈嘴的銅燈的亮光下坐了下來,面對 
著一隻堆滿手稿的大櫃子。他把手肘擱在攤開的奧諾裡烏斯 
·德·奧頓的著作《論命定與自由意志》 2 
上面,沉思默想, 
隨手翻弄一本剛拿來的對開印刷品—— 小室裡唯一的出版 
1 
1 
2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物。正當他沉思默想時,忽然有人敲門。「何人?」這個飽學 
之士大聲問道,那語氣猶如一條餓狗在啃骨頭受了打擾而叫 
起來那麼動聽。室外應道:「是您的朋友雅克·庫瓦提埃。」他 
遂過去開門。 
果真是御醫。此人年紀五十上下,臉上表情生硬死板,好 
在狡黠的目光挺有神。還有另個人陪著他。兩人都身著深灰 
色的灰鼠皮裘,腰帶緊束,裹得嚴嚴實實,頭戴同樣質料、同 
樣顏色的帽子。他倆的手全被袖子遮蓋著,腳被皮裘的下裾 
遮蓋著,眼被帽子遮蓋著。 
「上帝保佑,大人們!」副主教邊說邊讓他們進來。「這樣 
時刻能有貴客光臨,真喜出望外。」他嘴裡說得這樣客氣,眼 
裡卻露出不安和探詢的目光,掃視著御醫和他的同伴。 
「來拜訪像堂·克洛德·弗羅洛·德·蒂爾夏普這樣的 
泰斗,永遠不會覺得太晚的。」庫瓦提埃大夫應道,他那弗朗 
什—孔泰 1 
的口音說起話來,每句都拉長音,儼如拖著尾巴 
的長袍那樣顯得莊嚴。 
於是,醫生和副主教便寒暄起來了。按照當時的習俗,這 
是學者們交談之前相互恭維的開場白,並不影響他們在親親 
熱熱氣氛中彼此互相憎恨。話說回來,時至今日依然如此,隨 
便哪個學者恭維起另個學者來,還不是口甜似蜜,肚裡卻是 
一壇毒汁。 
克洛德·弗羅洛主要恭維雅克·庫瓦提埃這位醫術高明 
的醫生,在其令人羨慕的職業中,善於從每回給王上治病當 
2 
1 
2  
1 法國東部舊省名。 

中撈取許許多多塵世的好處,這一種類似煉金術的行當比尋 
求點金石更便當,更可靠。 
「真的,庫瓦提埃大夫先生,得知令侄即我尊敬的皮埃爾 
·維爾塞老爺當了主教,我不勝喜悅。難道他不是當了亞眠 
的主教嗎?」 
「是的,副主教大人;這是上帝的恩典和仁慈。」 
「聖誕節那天,您率領審計院一幫子人,您可真神氣;您 
知道嗎,院長大人?」 
「是副院長,堂·克洛德。唉!只是副的而已。」 
「您那幢在拱門聖安德烈街的漂亮宅第,現在怎麼樣啦? 
那可真是一座盧浮宮呀!我挺喜歡那棵雕刻在門上的杏樹,還 
帶著的挺有趣的字眼:杏樹居 1 
。」 
「別提了!克洛德大師,這座房子整個營造費用很大,房 
子逐漸蓋起來,我也日趨破產了。」 
「喔!您不是還有典獄和司法宮典吏的薪俸,還有領地上 
許許多多房屋、攤點、窩棚、店舖的年金嗎?那可是擠不盡 
的一頭好奶牛呀!」 
「我在普瓦錫的領地今年沒進分文。」 
「但您在特裡埃、聖雅默、萊伊聖日耳曼的過路稅,一向 
進款豐厚。」 
「一百二十利弗爾,而且還不是巴黎幣。」 
「您還擔任國王進諫大夫的職務,這是固定的了吧。」 
「不錯,克洛德教友,可是那塊該死的博利尼領地,眾說 
3 
1 
2 
 
1 「杏樹居」與「庫瓦提埃居」差不多諧音,一語雙關。 

紛紜,其實好壞年頭平均收入還不到六十金埃居哩。」 
堂·克洛德頻頻對雅克·庫瓦提埃的恭維話裡,帶著譏 
諷、刻薄和暗暗揶揄的腔調,臉上流露出憂鬱而又冷酷的微 
笑,就像一個高人一等而又倒霉的人,為了一時開心,便拿 
一個庸俗之輩的殷實傢俬做耍取樂,而對方卻全然沒有發覺。 
「拿我的靈魂起誓,」克洛德終於握著雅克的手說道,「看 
見您福體這樣康健,我真是喜悅。」 
「多謝,克洛德先生。」 
「對啦,」堂·克洛德突然喊道,「您那位金貴的病人玉體 
如何?」 
「他給醫生的酬勞總是不足。」這位大夫應道,並瞟了他 
同伴一眼。 
「不見得吧,庫瓦提埃夥伴?」雅克的同伴插嘴說。 
他說這句話,聲調既表示驚訝又飽含責備,不由引起副 
主教對這位陌生人的注意。其實,自從這陌生人跨入這斗室 
的門檻那時起,他一刻也沒有完全置之不理。他甚至有著千 
百種理由必須謹慎對待路易十一的這個神通廣大的御醫雅克 
·庫瓦提埃,才會讓這大夫這樣帶著生客來見他。因此,當 
他聽到雅克·庫瓦提埃說下面的話,臉色一點也不熱情: 
「對啦,堂·克洛德,我帶來一位教友,他仰慕大名前來 
拜會。」 
「先生也是學術界的?」副主教問道,銳利的目光直盯著 
雅克的這位同伴,發現這個生客雙眉之下的目光並不亞於自 
己的那樣炯炯有神和咄咄逼人。 
在微弱的燈光下只能約略判斷,這是一個六十上下的老 
4 
1 
2  

頭 1 
,中等身材,看上去病得不輕,精神衰頹。臉部側面儘管 
輪廓十足市民化,但具有某種威嚴,隆突的弓眉下面眼珠閃 
閃發光,彷彿是從獸穴深處射出來的光芒;拉下來的帽沿一 
直遮住鼻子,但可以感覺到帽子下面轉動著具有天才氣質的 
寬軒的額頭。 
他親自回答副主教的問題。 
「尊敬的大師,」他聲音低沉地說道,「您名聞遐邇,一直 
傳到敝人耳邊。我特地前來求教。在下只是外省一個可憐的 
鄉紳,應先脫鞋才能走進學者們的家裡。應當讓您知道我的 
姓名,我是杜朗若夥伴。」 
「一個鄉紳取這樣的名字,真是稀奇!」副主教心裡揣摩 
著。然而,他頓時覺得自己面對著某種強有力和嚴重的東西。 
憑借他的睿智,本能地忖度杜朗若夥伴皮帽下面腦袋裡的智 
慧並不在自己之下。他打量著這張嚴肅的臉孔,原先雅克· 
庫瓦提埃使他陰鬱的臉上浮現的訕笑漸漸消失了,就好比薄 
暮的餘暉漸漸消失在黑夜的天際。他重新在他那張高大的扶 
手椅上坐了下來,表情陰鬱,默不作聲,手肘又擱在桌上慣 
常的地方,手掌托著前額。沉思片刻之後,示意兩位客人坐 
下,並向杜朗若夥伴發話。 
「先生,您來問我,不知是哪門學問?」 
「尊敬的長老,」杜朗若應道,「我有病,病得很重。聽說 
您是阿斯克勒庇奧斯 2 
再世,所以特來向您請教醫學方面的 
5 
1 
2 
 
1 
2 古希臘神話中的醫神,相傳為阿波羅之子。 
這老頭即路易十一,當時五十八歲。 

問題。」 
「醫學!」副主教搖頭說道。他看上去沉思了一會兒,接 
著又說:「杜朗若夥伴—— 既然這是您的名字—— 請轉過頭 
去。您看我的答案早已寫在牆上了。」 
杜朗若夥伴轉過頭去,看見頭頂上方的牆上刻寫著這句 
話:「醫學是夢之女。—— 讓普利克 1 
」 
雅克·庫瓦提埃本來聽到他同伴提的問題就有氣,又聽 
到堂·克洛德的回答更惱火了。他前身貼著杜朗若的耳朵說, 
聲音很低,免得讓副主教聽到:「我早就告訴您,這是個瘋子。 
可您非來看他不可!」 
「這是因為這瘋子很可能說得有理,雅克大夫!」這夥伴 
用同樣的聲調應道,面帶苦笑。 
「隨您的便吧!」庫瓦提埃冷淡地回了一句。然後轉向副 
主教說道:「堂·克洛德,您的醫道挺高明的,連伊波克拉泰 
斯 2 
都難不倒您了,就好比榛子難不倒猴子一樣。醫學是夢! 
若是藥物學家和醫學大師們在這裡,他們能不砸您石頭才怪 
哩。這麼說來,您否認春藥對血的作用,膏藥對肉的作用!您 
否認這個專為醫治被稱為人類的永恆患者、由花草和礦物所 
組成的被稱為世界的永恆藥房羅!」 
「我既不否認藥房,也不否認患者,我否認的是醫生。」堂 
·克洛德冷淡地說道。 
「聽您這麼說,痛風是體內的皮疹,傷口敷上一隻烤鼠可 
以治傷,老血管適當注入新生的血液可以恢復青春,這些都 
是假的羅!二加二等於四,角弓反張後是前弓反張,這些也 
6 
1 
2  
1 
2 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醫學家。 
公元前四世紀古希臘哲學家。 

是假的了!」庫瓦提埃火辣辣地說道。 
副主教不動聲色地應道:「有些事我是另有看法的。」 
庫瓦提埃一聽,臉都氣紅了。 
「得啦,得啦,我的好庫瓦提埃,別發火嘛!」杜朗若伙 
伴說道。「副主教大人是自己的人麼。」 
庫瓦提埃平靜了下來,輕聲嘀咕道:「說到底,這是個瘋 
子!」 
「天啊,克洛德大師,您真叫我為難。」杜朗若夥伴沉默 
了片刻接著說。「我是來向您求教兩件事的:一件是關於我的 
健康,另一件是關於我的星相。」 
「先生,」副主教應道,「如果這就是您的來意,那大可不 
必氣喘吁吁地拾級爬上我的樓梯啦。我不相信醫學,也不相 
信星相學。」 
「真的!」那位夥伴說道。 
庫瓦提埃強笑了一下,悄悄對杜朗若夥伴說道: 
「您現在可明白了吧,他是瘋子。竟然不相信星相學!」 
「怎能想像每道星光竟是牽在每人頭上的一根線!」堂· 
克洛德接著說。 
「那麼您到底相信什麼呢?」杜朗若夥伴叫了起來。 
副主教猶豫了一下子,隨即臉上露出陰沉的笑容,彷彿 
是在否定自己的回答: 
「信上帝。」 1 
「我們的主。」 2 
杜朗若夥伴劃了個十字,插上一句說。 
「阿門。」庫瓦提埃說道。 
7 
1 
2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尊敬的大師,」那位夥伴接著說,「看到您如此虔誠,我 
由衷地高興。不過,您是赫赫有名的學者,難道您因此而一 
再相信學問嗎?」 
「不是。」副主教答道,同時抓住杜朗若夥伴的胳膊,陰 
暗的眸子又閃過熱烈的光芒。「不,我並不否認學問。我長久 
匍匐在地上爬行,指甲直插入土裡,穿過地洞的無數曲徑支 
路,並不是沒有看到我面前遠處,在陰暗長廊的盡頭,有線 
亮光,有道火焰,有點什麼東西,大概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中 
央實驗室的反光,即患者和智者突然發現了上帝的那個實驗 
室。」 
「說到底,您認為什麼東西是真實和可信的呢?」杜朗若 
夥伴打斷他的話問道。 
「煉金術。」 
庫瓦提埃驚叫了起來:「當真!堂·克洛德,煉金術固然 
有其道理,但您為什麼詛咒醫學和星相學呢?」 
「你們的人學,純屬子虛!你們的天學,純屬子虛!」副 
主教威嚴地說道。 
「這未免對埃皮達夫羅斯和迦勒底 1 
太放肆了。」醫生冷 
笑著頂了一句。 
「請聽我說,雅克大人,我說這話是誠心誠意的。我不是 
御醫,王上並沒有賞賜 給 我 代 達 洛 斯 2 
花 園 來 觀 測 星 
座。—— 請別生氣,聽我說下去。—— 您從中得到了什麼真 
8 
1 
2  
1 
2 古希臘神話中的能工巧匠,長於建築與雕塑。 
埃皮達夫羅斯為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城市,位於阿爾戈斯北部,有醫神 
阿斯克庇奧斯的神殿。迦勒底在蘇美爾西部地區,古帝國(或稱新巴比倫帝國), 
以天文學、星相學著稱。 

理,我說的不是醫學—— 因為那是太荒唐的玩藝兒——,而 
是星相學的什麼真理?請告訴我,古希臘縱行上下倒序書寫 
方式 1 
有何長處,齊羅弗數字和齊弗羅數字 
2 
又有什麼新奇 
之處。」 
「難道您否認鎖骨的交感力,否認通神術是從中產生的 
嗎?」庫瓦提埃說道。 
「錯矣,雅克大人!您的那些方法沒有一個是可以應驗的。 
然而煉金術卻有其種種的發現。諸如冰埋在地下一千年就變 
成水晶,鉛是各種金屬的鼻祖 (黃金不是金屬,黃金是光), 
您能否定這些結果嗎?鉛只需經過每期為二百年的四個週期, 
便相繼從鉛態變為紅砷態,從紅砷態變為錫態,再從錫態變 
為白銀。難道這不是事實嗎?然而,相信什麼鎖骨,什麼滿 
線 3 
,什麼星宿,這很滑稽可笑,就像大契丹的百姓相信黃鸝 
會化為鼴鼠,麥種會變成鯉魚一般!」 
「我研究過煉金術,但我認為……」庫瓦提埃叫道。 
副主教咄咄逼人,不容他說完,接著說道:「而我呀,我 
9 
1 
2 
 
1 
2 
3 指每道星光繫在某個人頭上的命運線。 
齊羅弗和齊弗羅是猶太人對《舊約全書》傳統解釋的兩個用語。齊羅弗 
從一到十的十個數位,形成質因所呈現的最先的萬千世界。齊弗羅指猶太人對 
《舊約全書》所作的象徵性解釋的全部方法,是從希伯來語字母順序的每個字母來 
做解釋的。 
古希臘逐行倒序的書寫方式是一行從右到左,另一行從左到右,逐行交 
替,有人稱為牛耕式。這裡書中指縱行上下倒序,可能指希伯來語字母順序倒置 
的一種方法,即末了和開頭的兩個字母對換,末了和開頭的第二個字母對換,依 
此逐字對換,希伯來語字母順序便有順序和逆序兩種縱行,正與古希臘橫向逐行 
倒序的方式相近。 

研究過醫學、星相學和煉金術。瞧,真理就在這裡 (他邊說 
邊從櫃子上拿起一隻前面提到的裝滿粉末的瓶子),光明就在 
這裡!伊波克拉代斯,那是夢幻;烏拉妮亞 1 
,那也是夢幻; 
赫爾墨斯 2 
,那是一種想像。黃金,那是太陽;造出金子來, 
那就是上帝。這才是獨一無二的知識!不瞞您說,我探究過 
醫學和星相學,都是虛無,虛無!人體,漆黑一團;星宿,漆 
黑一團!」 
話音一落,隨又跌坐在椅子上,姿態威儀,如神附體。杜 
朗若夥伴靜靜地注視著他,庫瓦提埃強作冷笑,微微聳肩,悄 
聲一再念道:「不折不扣的瘋子!」 
「不過,」杜朗若夥伴突然說道,「那奇妙的目標,您達到 
了沒有?您造出金子了嗎?」 
「要是我造出來了,法蘭西國王就該叫克洛德,而不叫路 
易了!」副主教應道,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彷彿在思考著 
什麼。 
杜朗若夥伴一聽,皺起眉頭來。 
「我說了什麼來的?」堂·克洛德帶著輕蔑的微笑接著說。 
「我假如能重建東羅馬帝國,法蘭西寶座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 
麼?」 
「妙極了!」那個夥伴說。 
「噢!名符其實的可憐的瘋子!」庫瓦提埃喃喃說道。 
副主教繼續往下說,看起來只在回答他自己頭腦中的問 
0 
2 
2  
1 
2 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使者,亡靈的接引神,又被說成是煉金術之祖。 
九繆斯之一,司天文學。 

題: 
「當然並非如此,我現在仍在爬行;我在地道裡爬,石子 
擦破了我的臉和雙膝。我只能隱隱約約地窺看,卻不能注目 
靜觀!我不能讀,只能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 
「那麼等您會讀了,就能造出金子嗎?」那個夥伴問道。 
「這有誰會懷疑呢?」副主教答道。 
「既然如此,聖母深知我現在迫切需要金錢,所以我很樂 
意學讀您的書。尊敬的大師,請告訴我,您的科學會不會與 
聖母為敵,或者使她不悅呢?」夥伴問道。 
對這問題,堂·克洛德只是冷靜而又傲慢地應道:「我是 
誰的副主教?」 
「這是實話,大師。那好吧!請教一教我,好嗎?讓我跟 
您一起拼讀吧。」 
克洛德頓時活像撒母耳 1 
,擺出一副儼若教皇的威嚴的 
姿態,說道: 
「老人家,進行這樣的旅行,要經歷種種奧秘,需要漫長 
的歲月,這將超過您的有生之年。您的頭髮都花白了!人們 
走進地穴時滿頭烏髮,而出來時卻只能白髮蒼蒼。單單科學 
本身,就會把人的臉孔弄得雙頰深陷,容顏憔悴,氣色乾枯; 
科學並不需要老年人那佈滿皺紋的臉孔。不過,您若有心一 
定要在您這樣的年紀學習此道,破譯先哲們那令人生畏的文 
字,那就來找我好了,我將試試看。我不會叫您這可憐的老 
1 
2 
2 
 
1 聖經傳說中人物,以色列士師並先知。 

頭去觀看先哲赫羅多圖斯 
1 
所敘述的金字塔墓室,或是巴比 
倫的摩天磚塔,或是印度埃克林加廟宇白大理石的寬宏聖殿。 
我同您一樣,沒有見過迦勒底人依照西克拉神聖式樣建造的 
泥土建築物,也沒有見過被毀的所羅門廟宇,也沒有見過以 
色列王陵破碎的石門。我們只讀手頭上現有的赫爾墨斯著作 
的片斷。我將向您解釋聖克裡斯朵夫雕像、播種者的寓意,以 
及聖小教堂門前那兩個天使—— 一個把手插在水罐裡,另一 
個把手伸入雲端—— 的象徵意義……」 
雅克·庫瓦提埃剛才受到副主教聲色俱厲的駁斥,十分 
難堪,這時聽到這裡,又振作精神,打斷副主教的話,洋洋 
得意,儼然像一個學者對另一個學者那般:「錯了,克洛德朋 
友。 2 
象徵不是數。您把奧爾甫斯 
3 
錯當成赫爾墨斯了。」 
「搞錯的是您!」副主教嚴肅地反駁道。「代達洛斯是地基, 
奧爾甫斯是高牆,赫爾墨斯是大廈。這是一個整體。」說到這 
裡,轉身對杜朗若說道:「您隨時都可以來,我要給您看一看 
尼古拉·弗拉梅爾坩鍋裡殘存的金屬,您可以拿它同巴黎吉 
約姆的黃金作個比較。我要教您希臘文P eristera 4 
這個詞的 
神秘功用。不過,我首先要教您閱讀一個個大理石字母,一 
頁頁花崗岩著作。我們先從吉約姆主教的門廊和圓形聖約翰 
教堂的門廊起,走到聖小教堂,然後再走到馬裡伏爾街尼古 
2 
2 
2  
1 
2 
3 
4 古希臘神話中山林女神之一。 
古希臘神話中人物,著名歌手和樂師,相傳曾創建一種秘教,叫奧爾甫 
斯教。 
原文為拉丁文。 
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哲學家。 

拉·弗拉梅爾的宅邸,到他在聖嬰公墓上的墳墓,到他在蒙 
莫朗錫街的兩所醫院。我要教您讀一讀聖熱爾韋醫院和鐵坊 
街門廊上四個大鐵架上那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我們還要一 
同拼讀聖科默教堂、火刑者 1 
聖日芮維埃芙教堂、聖馬丁教 
堂、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等等門臉上的奧秘……」 
杜朗若儘管目光何等聰慧,但似乎早就聽不懂堂·克洛 
德在說什麼了,於是打斷他的話: 
「天啊!您說的這些書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一本!」副主教答道。 
這麼說著,他推開斗室的窗子,指著宏偉的聖母院教堂。 
只見聖母院的兩座鐘樓、教堂的石頭突角和奇形怪狀的後部, 
黑黝黝的側影映現在星空上,好似一隻雙首的帶翼獅身巨怪 
蹲坐在城中央。 
副主教對著這龐大的建築物靜靜地凝視了片刻,然後歎 
息了一聲,伸出右手,指向桌上攤開的那本書,又伸出左手, 
指向聖母院,憂鬱的目光慢慢從書本移向教堂,說道: 
「唉!這個將毀掉那個。」 
庫瓦提埃急忙湊近那本書,並不禁叫了起來:「哎唷,不 
就是這個麼!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無非是安東尼於斯· 
科布爾歇一四七四年在紐倫堡印行的《聖保羅書信集注》 2 
嘛!這並不是新書,而是格言大師皮埃爾·隆巴爾的一本舊 
作。莫非因為它是印刷的?」 

1 
2 原文為拉丁文。 
指被認為有異教邪說而被教會處於火刑的人。 

「您可說對了!」克洛德答道,看上去沉浸在沉思默想中, 
一直站著,屈起的食指撐在紐倫堡著名出版社印出的那本對 
開書上。接著又添上這些莫測高深的言語:「唉!唉!小的往 
往戰勝大的;一顆牙齒會戰勝一個龐然大物。尼羅河的老鼠 
能咬死鱷魚,箭魚能戳死鯨魚,書籍將毀掉建築!」 
正當雅克大夫低聲對其同伴沒完沒了嘮叨著「他是瘋 
子」,這時修道院的熄燈鍾敲響了。這次,他那同伴應道: 
「我想是的。」 
到了這個時刻,任何外人都不能留在修道院裡。兩個客 
人只得告退了。杜朗若夥伴道別時說:「大師,我敬愛學者和 
賢士,尤其敬重您。明日請您到小塔宮去,您問一下圖爾聖 
馬丁修道院的住持就可以了。」 
副主教回到住處,驚訝得目瞪口呆,終於明白這個杜朗 
若夥伴是何人,因為記起圖爾聖馬丁修道院契據彙編裡有這 
麼一段文字:聖馬丁修道院住持,即法蘭西國王,根據教會 
慣例,享有與聖弗南蒂於斯同樣的僧侶薪俸,並應掌管教堂 
金庫。 1 
據說,從此後,每當路易十一回到巴黎時,副主教常被 
召去同王上談話;還說,堂·克洛德的聲譽,使奧利維埃· 
勒丹和雅克·庫瓦提埃黯然失色,於是庫瓦提埃我行我素,常 
常對國王出言不遜。 
4 
2 
2  
1 原文為拉丁文。 

二 這個將毀滅那個 
「這個將毀滅那個。書籍將毀滅建築。」副主教這謎語般 
的話語有什麼深文大義,我們不妨在這裡略做探討,請閱讀 
此書的女士們多加包涵。 
依我們看來,這話有兩方面的意思。首先這是教士的一 
種思想狀況,反映了僧侶面對著印刷術這一新事物的出現所 
產生的恐懼心理。看到古騰堡 1 
發明的那光芒四射的印刷機, 
叫聖殿裡的人全看得眼花繚亂,驚恐萬分,教壇和手稿,口 
說的話語和書寫的話語,均由於印刷的話語的出現而驚慌失 
措,這有點像一隻燕雀看見萊日翁天使 2 
張開其六百萬支翅 
膀而目瞪口呆。這是預言家的驚呼:他已聽見得到解放的人 
類歡騰的喧鬧聲,看見未來睿智將破壞信條的根基,輿論將 
推翻信仰的寶座,世界將擺脫羅馬的控制。這是哲學家的測 
斷:他看到人類思想隨著印刷機的問世而四處擴散,勢必會 
像蒸汽一樣從神權容器中冒了出來。這是士兵在察看羊頭青 
5 
2 
2 
 
1 
2 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八章。「萊日翁」本意為「大群」,他有許許多 
多鬼魔附身。耶穌見到他問他名字時,他回答名叫萊日翁,意思是附身的鬼成群。 
古騰堡,即約翰·根斯弗萊希(1400?—1468),德國印刷工人,一四三 
四年發明印刷機。 

銅撞錘 
1 
時,不由發出「炮台定會被撞倒的」驚叫所表現出 
來的那種恐怖心情。這意味著一種威力即將取代另一種威力。 
這就是說:印刷機將毀滅教會。 
不過,依我們之見,在這種無疑是最基本和最簡單的思 
想當中還蘊藏著另一種更新穎的想法,源自頭一種思想,比 
較不易覺察,卻更易引起異議;這也純粹是一種哲學觀點,不 
再僅僅是教士的觀點,而且也是學者和藝術家的觀點。這就 
是預感到,人的思維隨著思維方式的改變,也改變其表達方 
式;每一代人的主要思想不要再用同樣的材料和同樣的方式 
來進行書寫;石刻書,何等堅固,何等持久,即將讓位給紙 
書,相比之下還更加堅固,更加持久。在這方面,副主教含 
糊之詞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一個藝術將取代另一種藝術, 
也就是說:印刷術將毀滅建築藝術。 
其實,自從開天辟古直至基督紀元十五世紀 (包括十五 
世紀在內),建築藝術向來就是人類最偉大的書,是人類在其 
力量或才智發展的不同階段的主要表達手段。 
隨著最初的人感到記憶力負擔過重,隨著人類各種記憶 
的包袱變得太沉重、太混雜,以至光憑直接和飄忽的言詞便 
有可能在傳遞的途中喪失一部分的時候,人們就以最顯現、最 
經久、最自然的方式,把各種記憶記載在地面上。每種傳統 
都凝結為一座紀念物。 
早先的紀念物只是一堆堆石頭,正如摩西所言,尚未被 
鐵觸及過。建築藝術也像任何文字一樣,先從字母開始:豎 
6 
2 
2  
1 古代一種攻城的武器。 

起一塊石頭,這便是一個字母;每個字母是一個象形,每個 
象形承受一組意念,好似圓柱承受著柱頭一般。原始部落在 
全世界地面上到處都同時這樣做的。在亞洲的西伯利亞,在 
美洲的潘帕斯草原 1 
,均可見到凱爾特人的那種擎天石。 
然後造出一個個詞。把石頭壘石頭,把花崗岩音節加以 
連結,進行言詞某種組合的嘗試。克爾特人的平石墳和獨石 
垣,伊特魯立亞人 2 
的古塚,希伯來人的墓穴,這些都是詞。 
其中有些是專有名詞,尤其是古墓。偶爾有個地方石多而寬 
廣,人們就書寫一個句子。卡爾納克 3 
的廣大石堆群,便已 
是一個完整的語句了。 
最後才寫出書來。傳統滋生象徵,卻被象徵漸漸淹沒了, 
這好像樹幹被樹葉漸漸遮住一樣。所有這一切為人類所崇奉 
的象徵,隨著歲月的變遷,愈來愈增加,愈來愈繁多,愈來 
愈交錯,愈來愈複雜,早期的紀念物再也無法容納了,遂從 
四面八方泛溢開來。早期的那種紀念物勉強還能表達原始傳 
統,因為原始傳統如同其紀念物一樣,簡單,純樸,匍匐在 
地面上。象徵需要在建築物上得到充分發展。這樣,建築藝 
術隨著人類思想的發展而突飛猛進,變成一種千首千臂的巨 
人,用一種永不磨滅、看得見,摸得著的形式,把這整個飄 
忽不定的象徵主義全固定下來。正當力量的化身代達洛斯忙 
7 
2 
2 
 
1 
2 
3 卡爾納克:埃及南部古代底比斯遺跡的一個村落的名稱,位於尼羅河右 
岸。 
伊特魯立亞為意大利古地區名。 
位於南美洲的阿根廷。 

著測量,正當智慧的化身奧爾浦斯放聲歌唱,這時作為字母 
的支柱,作為音節的拱廊,作為單詞的金字塔,在幾何規則 
和詩律的雙重作用下,全活動起來了,聚集、組合、交融、升 
降、重疊於地面、層層迭起高入雲霄,直至在某一時代總觀 
念的授意下,寫出了那些令人歎止的奇書,就是一座座奇妙 
的建築物:埃克林加塔,埃及的朗塞伊翁陵墓 1 
,所羅門的神 
廟。 
這種總觀念,即真諦,不僅僅存在於所有這些建築物的 
內部,而且還寓於其外部的形式。例如所羅門的神廟,它不 
單是經書的精裝封面,而且就是經書本身。祭司從每一道同 
一圓心的牆垣上,可以釋讀出呈現在眼前它所表達的真諦。祭 
司就這樣從這個聖殿到那個聖殿,逐一釋讀真諦的演變,直 
至最後的聖龕,通過體現真諦的最具體形式,即依然是建築 
物的圓拱,才終於掌握住真諦的含義。因此,真諦寓於建築 
物中,而其形象卻體現在其外殼,正如死者的形象描畫在木 
乃伊的棺木上面。 
而且不僅是建築物的形式,而且建築物所選擇的地點,都 
反映它們所要表現的思想。根據所要表達的象徵是優雅或是 
陰暗,希臘人在山頂上建造了賞心悅目的神廟,印度人則劈 
開山巒,在地裡開鑿出奇形怪狀的塔,由一排排巨行的花崗 
巖大象馱著。 
這樣,自開天闢地以後的最初六千年間,從印度斯坦最 
遠古的寶塔起,直至科隆的大教堂,建築藝術一直是人類的 
8 
2 
2  
1 即埃及拉美西斯二世陵墓,位於底比斯。 

偉大文字。不僅一切宗教象徵,而且一切人類思想,都在建 
築藝術這部巨作中佔有其一頁,擁有其豐碑,這是千真萬確 
的事實。 
任何文明均始自神權,終歸為民主。先統一後自由這一 
規律,也寫在建築藝術中。我們必須強調,那種認為建造術 
僅僅在於能築起神廟,能表達神話和宗教象徵,能用象形文 
字在石頭書頁上記載法之神秘圖解,這種觀點是要不得的。若 
是如此,由於在任何人類社會中,神聖像征會在自由思想沖 
擊下消耗、磨滅,世人會逃脫教士的控制,層出不窮的哲學 
和體系會像贅疣一樣腐蝕宗教的面孔,那末,建築藝術就不 
可能再現人類的新精神面貌,它的每一頁儘管正面字跡密佈, 
反面卻可能是空白,它的創作就可能殘缺不全,建築藝術作 
為一本書便會不完整了。其實並非如此。 
不妨以中世紀為例吧,它距離我們較近,可以看得更清 
楚。中世紀早期,神權政治正在締造歐洲,梵蒂岡用坍倒在 
朱庇特神廟周圍的古羅馬殘跡正聚集和組合各種因素來締造 
一個新羅馬。基督教日益忙於在昔日文明的廢墟上尋找社會 
各個階層,並利用其殘跡重建一個以僧侶制度為拱頂石的新 
等級制度的社會。正是在這個時期,神秘的羅曼建築藝術這 
個埃及和印度神權築造術的姐妹、正宗天主教的永恆徽記、教 
宗一統天下的亙古不變的象形文字,在那片混亂中先露出了 
端倪,再逐漸在基督教潛移默化的影響下,經過蠻族的勞作, 
才從衰亡的古希臘、古羅馬建築藝術的殘跡中脫穎而出。當 
時的整個思想,其實都反映在那陰沉沉的羅曼風格中。我們 
可以感覺到無處不存在權威、統一、奧秘、絕對、格列高利 
9 
2 
2 
 

七世的遺風;無處不存在教士的作用,而絲毫沒有世人的位 
置;無處不存在種姓等級,而絲毫沒有人民。然而,發生了 
十字軍遠征。這是一場大規模的民眾運動,而任何大規模的 
民眾運動,不論其始因和目的是什麼,總是從其最後沉澱中 
產生出自由思想。革新運動便應運而生了。於是開始了雅克 
團、布拉格派和聯盟 1 
那風起雲湧的時期。權威搖搖欲墜,統 
一分崩離析。封建制度要求與神權政治平分權力,而其後必 
然是人民突如其來,並且一如既往,把獅子的那一份 2 
占為 
己有。因為獅子是王 3 
。因此,領主制度衝破了僧侶制度,村 
社制度衝破了領主制度。歐洲的面貌改變了。可不!建築藝 
術的面貌也改變了。如同文明一樣,建築藝術也翻開了新的 
一頁,時刻準備為新的時代精神譜寫新的篇章。隨著十字軍 
遠征帶回來了尖拱藝術,建築藝術得到了復興,猶如十字軍 
遠征帶回來了自由,各民族因而得到了復興一樣。於是,隨 
著羅馬帝國逐漸解體,羅曼建築藝術也日漸衰亡。象形文字 
離開了大教堂,而作為徽志去裝飾城堡主塔,給封建制度增 
添一點光彩。大教堂本身,往日是何等道貌岸然的建築物,從 
此受到市民、村社、自由的侵襲,擺脫了教士的控制,落入 
藝術家的手裡。藝術家隨意建造。什麼奧秘,什麼神話,什 
0 
3 
2  
1 
2 
3 原文為拉丁文。 
出自法國作家拉封登的寓言詩,獅子是獸中之王,總把最好最大的一份 
留給自己。 
雅克團指一三五八年法國農民反抗封建貴族的起義;布拉克派指一四四 
○年法國貴族反對軍事改革的叛亂;聯盟指法國天主教聯盟運動,一五七六年以 
後在法國宗教戰爭中起著關鍵的作用。 

麼法度,統統棄之不顧了。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奇思異想和 
別出心裁。教士只要有了教堂和祭壇,那就萬事大吉了。教 
堂的四面垣牆,卻屬於藝術家的。建築藝術這本書已不再屬 
於僧侶、教會和羅馬了,而屬於想像力,屬於詩歌,屬於人 
民。因而這種只有三百年歷史的建築藝術,迅速產生了無數 
的變化,這變化發生在已有六、七百年歷史之久的羅曼建築 
藝術長期停滯之後,真是怵目驚心!與此同時,藝術闊步前 
進。過去主教們才能幹的活計,現在具有天才和獨創精神的 
人民也能幹了。每個種族經過時,都在這本書上寫下其特有 
的一行文字,並將大教堂正面的羅曼象形文字塗抹掉,因而 
在各種族所留下的新象徵下面,原來教條的痕跡偶爾還依稀 
可辨。既然人民給建築藝術披羅著錦,幾乎難以猜想出其宗 
教的骨架了。當時建築家們甚至對教堂也如此放肆妄為,現 
在真是無法設想的。例如,巴黎司法宮壁爐廳裡柱頭上裝飾 
著男女僧侶羞羞答答交歡的雕刻;再如,布爾日大教堂高大 
門廊下清清楚楚雕塑著挪亞的奇遇;還有,博捨維爾修道院 
漱洗室牆上畫著一個長著驢耳的醉修士,手執酒杯,當面嘲 
笑眾僧。當時,在用石頭書寫的思想方面存在著一種特權,完 
全可以同我們現在的出版自由相提並論,那就是建築藝術的 
自由。 
這種自由四處遠揚,有時是一道門廊、一堵門面、整座 
教堂,都帶著某種象徵意義,它與宗教崇拜截然風馬牛不相 
及,甚至與教會水火不相容。早在十三世紀巴黎的吉約姆,十 
五世紀的尼古拉·弗拉梅爾,都寫下這類叛逆的篇章。屠宰 
場聖雅各教堂就完全是一座叛經背道的教堂。 
1 
3 
2 
 

當時,思想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是自由的,因此它只好 
全部都寫在那些被稱為建築物的書籍上面。倘若不是採用建 
築物這種形式,而是冒然竟敢寫成書稿的形式,那它早就遭 
劊子手的毒手,當眾被焚燬了;教堂門廊所體現的思想,早 
就目睹書籍所表現的思想所蒙受的苦難了。既然只有營造術 
這條出路,思想要得見天日,便從四面八方急速彙集到建造 
術上來了。於是出現了許許多多大教堂,遍佈整個歐洲,其 
數目之驚人,即使在核對之後,也令人難以置信。社會的一 
切物質力量和一切精神力量都會聚到同一點上:建築藝術。就 
這樣,假借給上帝建造教堂,建築藝術便發展起來,規模蔚 
為壯觀。 
那麼,任何生為詩人的哪個人,均變成了建築家。分散 
在群眾當中的天才,處於封建制度統治下,就彷彿處在青銅 
盾牌硬殼 1 
下那般,各方受到壓制,唯有從建築藝術可以找 
到出路,便通過這門藝術紛紛湧現出來,於是其《伊利亞 
德》就採納了大教堂這種形式。其他一切藝術,也隨之甘拜 
下風,作為分支受建築藝術所統轄。建築家、詩人、大師,無 
一不把雕刻、繪畫、鐘樂集中於一身:親自為大教堂這偉大 
作品鐫刻門面,為大教堂著色窗玻璃,為它擊鍾和奏鳴管風 
琴。就連那執意要在手稿中苟且偷生的可憐的詩歌本身,只 
要它想能有所作為,也不得不以聖歌或散文的形式納入教堂 
這建築物。總之,這與希臘祭神節日演出埃斯庫羅斯 2 
的悲 
2 
3 
2  
1 
2 埃斯庫羅斯 (約公元前525—公元前456),古希臘著名的悲劇作家。 
原文為拉丁文。 

劇以及所羅門寺廟演出《創世紀》一樣,起著同等的作用。 
因此,在古騰堡發明印刷術之前,建築藝術一直是主要 
的文字形式,普遍的文字形式。這本花崗岩的書始自東方,後 
被古希臘和古羅馬所繼承,中世紀給它寫下了最 。再 
說,前面我們已經看到,在中世紀一種民眾的建築藝術取代 
了一種種姓等級制度的建築藝術,這種現象在歷史上其他偉 
大時代裡,隨著人類智力相似的發展也曾有過。因此,這裡 
只簡要概述一種普遍規律,若是詳述,就得寫成許多巨卷才 
行。在那原始時代搖籃的上古東方,繼印度建築之後的是腓 
尼基建築,即體態豐盈的阿拉伯建築之母;在古代,繼埃及 
建築—— 伊特魯立亞風格和蠻石建築物無非是其變種而已 
—— 之後的是希臘建築,後來的羅馬風格只不過是一種延伸, 
加上許許多多迦太基圓頂而已;在近代,繼羅曼建築之後的 
是哥特式建築。如果將這三個系列各分成兩半,便可以在印 
度建築、埃及建築、羅曼建築這三位姐姐身上發現同樣的象 
征,即神權、等級、統一、教條、神話、上帝;至於腓尼基 
建築、希臘建築和哥特式建築這三位妹妹,不管它們本質所 
固的形式如何千變萬化,其含義卻是相同的,即自由、民眾、 
人。 
不管叫做婆羅門、襖教僧侶還是教皇,人們在印度建築、 
埃及建築或是羅馬建築中,總是感到教士無處不在,除了教 
士別無其他。民眾建築便不是如此。這類建築更為豐富多彩, 
並且也不那麼聖潔。腓尼基建築帶有商人的氣息;希臘建築 
帶有共和的氣息;哥特式建築則帶有市民的氣息。 
任何神權建築的普遍特徵,就是一成不變,懼怕進步,墨 
3 
3 
2 
 

守傳統的線條,崇奉原始的式樣,常常莫名其妙地別出心裁, 
用象徵來歪曲人和自然的一切形狀。這是一些晦澀的書,只 
有那班被授以神秘教義的人方能讀得懂。況且,任何形式,甚 
至任何奇形怪狀,都含有某種意義,因而任何形式都成為不 
可侵犯的了。切莫要求印度的、埃及的、羅曼的營造術去改 
造其設計圖,或者去改善其雕塑藝術。對它們來說,任何完 
善的嘗試都是大逆不道的。在這些建築藝術中,僵化的教條 
似乎已擴散到石頭上,彷彿再度石化一般。然而,與此相反, 
民眾建築的普遍特徵則是多樣性,進步,新穎,豐富,恆動。 
它已擺脫宗教的束縛,可以考慮到建築的優美,精心美化,不 
斷提高塑像或花紋圖案的裝飾。這類建築是世俗的,具有人 
的某種情趣,卻又不斷與神的象徵相混合,依然在神的象徵 
掩蓋下呈現出來。因此不少建築物是隨便任何人、任何智力、 
任何想像力都能領悟的,儘管依舊帶有象徵性,卻像大自然 
一樣易於理解。在神權建築與民眾建築之間,存在著從神聖 
語言到通俗語言、從象形到藝術、從所羅門到菲狄亞斯 1 
的 
差別。 
我們前面所說的一切極其簡略,許許多多論據和成百上 
千種瑣碎的非議均未涉及。若是加以概括,便能得到如下的 
結論:直至十五世紀,建築藝術一向是人類活動的主要記載; 
在這期間,世上出現任何複雜一些的思想,無不化作建築物; 
任何人民性的觀念,如同任何宗教法度一樣,都有其宏偉的 
紀念碑;最後,人類任何重要的想法,無一不被用石頭記載 
4 
3 
2  
1 菲狄亞斯 (公元前490—公元前431),古希臘著名的雕刻大師。 

了下來。那是什麼緣故呢?因為任何思想,無論是宗教的還 
是哲學的,其所關注的是永世長存;曾經震撼一代人心靈的 
觀念,都希望能震撼其他世代,並且留下痕跡。況且,所謂 
書稿的不朽性,那是何等靠不住呀!一座建築物才是一本結 
結實實的書,持久,堅固!一把火或者一個殘暴之徒,就足 
以把書寫的言詞毀盡;而要把建築的言詞毀掉,那就得一場 
社會革命,一場塵世革命。野蠻人確曾踐踏過古羅馬競技場, 
也許古埃及金字塔也經歷過挪亞時代大洪水的氾濫哩。 
到了十五世紀,一切皆變了。 
人類思想發現了一種可以永存的方法,它比建築不但更 
堅固耐久,而且還更簡便易行。建築藝術遂失去了其寶座。奧 
爾甫斯的石頭文字隨即將被古騰堡的鉛印文字所取代。 
書籍將毀滅建築。 
印刷術的發明,堪稱歷史上最了不起的事件。那是革命 
母機,是人類表達方式的全面更新,是人類思想拋棄一種形 
式而採用另一種形式的轉換,是自從亞當以來代表著智慧、具 
有象徵性的那條蛇 1 
最後一次完全徹底的蛻變。 
在印刷形式下,思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以磨滅;它 
是飛翔的,逮也逮不住,毀也毀不了。它和空氣混合在一起。 
在建築藝術統治時代,思想化成大山,氣勢雄偉地控制一個 
世紀,鎮住一方地域。如今,思想變成一群鳥兒,四處飛散, 
既佔據整個空間,又佔領全部地面。 
5 
3 
2 
 
1 典故出自《舊約·創世紀》,蛇引誘夏娃吃了伊甸園中的禁果,說吃了果 
子能給人智慧。 

我們不妨重複一遍,這樣一來,思想就益發不可磨滅了, 
對此有誰還看不清楚呢?它從原先的堅實牢固,變成現在的 
朝氣蓬勃,從有期變成不朽。一個龐大建築物盡可夷平,但 
那無所不在的思想,卻如何根除呢?縱然來一次大洪水,大 
山會早被滾滾洪濤吞沒了,那成群鳥兒卻將依然凌空飛翔;而 
且,只要有一葉方舟在洪水上漂浮,群鳥便會飛來停下,同 
方舟一道漂流,一道觀看洪水退去。從這場混亂中出現的新 
世界,一醒來便將看見那被淹沒的世界的思想,長著翅膀,生 
氣勃勃,在新世界的上空翱翔。 
只要人們一看到這種表達方式不但最易保存,而且還最 
簡單、最方便、最易於大家所實行;只要人們一想到這種表 
達方式無須拖帶一個粗大的鋪蓋卷,無須搬動一大堆笨重的 
工具;只要人們把下述兩個事實比較一下:思想為了變成建 
築物,不得不動用其他四、五種藝術、一噸噸的黃金、整座 
大山似的石料、整座森林般的木材、一整群一整群的工人,而 
思想化為書,只需少量的紙張、少許的墨水、一支鵝毛筆;那 
麼,人類智慧捨棄建築藝術而擁護印刷術,這有什麼可大驚 
小怪的呢?要是在河床水位下挖一條渠道,突然把河流的原 
來河床截斷,河流定將捨棄原來的河床而改道。 
由此可見,自從發明了印刷術,建築藝術便逐漸乾枯、衰 
微和敗落了。人們多麼強烈地感覺到,江河日下,元氣喪失, 
各個時代和各個民族的思想都離開建築藝術而去了!這種冷 
落在十五世紀還幾乎覺察不出來,那時印刷機還過於幼弱,最 
多只從強大的建築藝術悄悄汲取一點過剩的生命力而已。可 
是從十六世紀起,建築藝術的病症便顯而易見,基本上已不 
6 
3 
2  

能再表達社會思潮了,怪可憐見地成為古典藝術,從高盧風 
格、歐洲風格、本地風格蛻變成希臘和羅馬風格,從真實和 
現代的風格成為假冒的古代風格。正是這種沒落,卻被稱為 
文藝復興。話說回來,這種沒落倒也不失其壯麗,因為古老 
哥特風格的精靈,這輪沉落在美因茲巨大印刷機背後的夕陽, 
卻有時以其餘暉,仍然照射著那拉丁式拱廊和考林辛式柱廊 
互相混雜的整堆建築物。 
這明明是夕陽殘照,我們卻當做黎明的曙光。 
而且,自從建築藝術只是普普通通像其他任何藝術,自 
從它不再是包羅萬象的藝術、至高無尚的藝術、獨霸天下的 
藝術,它便沒有力量再阻攔其他藝術了。於是其他藝術紛紛 
得到解放,粉碎建築師的枷鎖,各奔一方。每種藝術都在這 
分離中得到益處。各自分離,整體也就壯大了。雕刻變成了 
雕塑藝術,彩畫變成了繪畫藝術,卡農 1 
變成了音樂。這好 
比一個帝國在其亞歷山大死後分崩離析,每個省份各立為王 
國。 
於是出現了拉斐爾·米凱朗琪羅、讓·古戎 2 
、帕列斯特 
裡納 3 
這些在燦爛十六世紀赫赫有名的藝術家。 
在藝術解放的同時,思想也四處獲得解放。中世紀的異 
端先輩們早把天主教打開了巨大的缺口,十六世紀把宗教的 
一統天下粉碎了。印刷術出現之前,宗教改革無非是教派的 
7 
3 
2 
 
1 
2 
3 帕列斯特裡納 (約1525—1594) 意大利作曲家。 
讓·古戎 (1510— 約1566),法國雕刻家、畫師和建築師。 
指早期復調的宗教樂曲,後演變為西洋音樂。 

分裂,有了印刷術,宗教改革卻成了一場革命。若沒有印刷 
機,異端邪說就會軟弱無力。不論是注定也罷,天意也罷,反 
正古騰堡是路德 1 
的先驅。 
然而,中世紀的太陽已經完全沉落,哥特藝術的精靈已 
在藝術的天際殞滅,這時候,建築藝術遂日益暗淡褪色,逐 
漸消失了。印刷的書籍—— 建築物的蛀蟲——,便吮吸其血 
液,啃蛀其骨肉。建築藝術隨之像樹木一樣,樹皮剝落,樹 
葉紛墜,明顯地乾癟下去,成了庸俗,貧乏,毫無價值。它 
再也不能表達什麼,甚至連表示對一個時代藝術的回憶都不 
可能了。人類思想拋棄了它,其他各門藝術也就把它摒棄了, 
它淪落到孤家寡人的境地,由於沒有藝術家問津,只得求助 
於工匠。於是,普通的白玻璃代替了教堂窗戶上的彩繪玻璃, 
石匠接替了雕塑家。什麼活力啦,特色啦,生命力啦,智慧 
啦,統統喪失殆盡了。建築藝術成為可憐巴巴的工場乞丐,專 
靠模仿抄襲,賴以苟延殘喘。早在十六世紀,米凱朗琪羅大 
概就感到建築藝術正在衰亡,最後靈機一動,孤注一擲,這 
位藝術巨人把萬神祠堆砌在巴特農神廟上面,建造了羅馬的 
聖彼得教堂。這座教堂堪稱至今仍是舉世無雙的偉大作品,是 
建築藝術史上最後的獨創,是一位藝術泰斗在那本行將合上 
的宏偉石頭史冊下端留下的簽名。米凱朗琪羅去世後,建築 
藝術在幽靈和陰影狀態中苟延殘喘,悲慘不堪,還能有什麼 
作為呢?它就照搬聖彼得教堂,原封不動加以抄襲,不倫不 
類加以模仿。這成了一種怪癖,真是怪可悲的。這樣一來,每 
8 
3 
2  
1 即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 

個世紀各有其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十七世紀有聖恩谷教堂,十 
八世紀有聖日芮維埃芙教堂。每個國家也各有其羅馬的聖彼 
得教堂,倫敦有倫敦的,彼得堡有彼得堡的,巴黎有巴黎的 
兩三座。這是一種衰老的偉大藝術臨終前返回童年時代的最 
後譫語,毫無意義的遺言。 
諸如剛才提到的這些特點鮮明的古老建築物,我們姑且 
不談,只對十六至十八世紀的藝術概貌稍加考察,便會發覺 
同樣衰頹和敗落的現象。自從弗朗索瓦二世起,建築物的藝 
術形式便逐漸消失了,崛起的是幾何形式,那樣子真像一個 
瘦得皮包骨頭的病人的骨架。建築藝術的優美線條,讓位給 
幾何圖形那種冷漠無情的線條。建築物不再成為一座建築物, 
而是一個多面體。不過,為了掩飾這種赤身裸體的醜態,建 
築藝術倒也煞費苦心。不妨看一看,羅馬式的三角楣當中鑲 
嵌著那希臘式的三角楣,或者相互錯雜。千篇一律老是萬神 
祠混和著巴特農神廟,老是羅馬聖彼得教堂的式樣。不妨再 
看一看亨利四世時代那種邊角用石頭砌成的磚房、王宮廣場、 
太子廣場。再看一後路易十三時代的那些教堂,胖嘟嘟,矮 
墩墩,扁塌塌,蜷縮一團,還加上一大圓頂,活像一個駝背 
一樣。再瞧一瞧那馬扎蘭 1 
式的建築藝術,那座四邦大學 2 
真 
是意大利式的劣製品。瞧一瞧路易十四時代的那些宮殿,堪 
稱朝臣們的長排營房,死板,陰森、令人生厭。最後,還再 
瞧一下路易十五時代的宮殿,飾滿菊苣花形和通心粉似的細 
9 
3 
2 
 
1 
2 四邦大學指索邦大學,即巴黎大學的前身。 
馬扎蘭 (1602—1661),意大利人,紅衣主教,曾被路易十三任為首相。 

條紋,古老的建築藝術本來已是風燭殘年,缺牙豁口,卻要 
打扮得花裡花俏,加上那般疣子和黴菌,結果反而面目皆非 
了。從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建築藝術的病症正以幾何 
級數劇增,藝術只成了裹在骨頭上的一層皮而已,悲慘地奄 
奄一息了。 
與此同時,印刷術的景況又如何呢?全部離開建築藝術 
的生命力,都來歸附於印刷術。隨著建築藝術每況愈下,印 
刷術擴展壯大了。人類思想本來花費在建築上面的大批力量, 
從此全用於書籍。於是從十六世紀起,在建築藝術敗落的同 
時而壯大起來的印刷術,便與它進行角逐,並把它置於死地。 
到了十七世紀,印刷術的天下已定,大功告成,坐穩了江山, 
可以歡天喜地,向世界宣告一個偉大文藝世紀的到來。到了 
十八世紀,在路易十四宮廷里長期得到休養的印刷術,重新 
操起路德的古劍,武裝了伏爾泰,氣勢洶洶地猛衝過去,向 
古老的歐洲發起進攻,其實,印刷術早已把歐洲的建築表現 
方式消滅了。到了十八世紀行將結束時,印刷術已摧毀了一 
切。直到十九世紀,重建才開始了。 
然而,我們不妨現在要問一下,三個世紀以來,這兩種 
藝術中到底是哪一種真正代表了人類思想呢?是哪一種把人 
類思想表達出來呢?是哪一種不但表現了人類思想對文學和 
經院哲學的種種癖好,而且還表現了其廣闊、深刻和普遍的 
運動規律呢?是哪一種既不間斷又不留空隙、時時刻刻與人 
類這行走著的千足怪物相迭合呢?究竟是建築藝術還是印刷 
術? 
當然是印刷術。可別搞錯了,建築藝術已經死了,永不 
0 
4 
2  

復返地死了,它是被印刷的書消滅的,是因為它不能那麼耐 
久而被消滅的,也是因為它過於昂貴而被消滅的。任何大教 
堂,造價就達十億之巨。請設想一下,需要多少投資,方能 
重寫建築藝術這部書,方能重新在大地上星羅棋布地蓋起千 
萬座建築,方能重返昔日的鼎盛時代,那時宏偉的建築物成 
群,正如一個目擊者所云,「彷彿這個世界晃動著身子,扔掉 
了舊裝,穿上一身教會的白衣裳。」 1 
( 格拉貝·拉杜爾菲斯) 
一本書一下子就印好了,所費無幾,而且還可以遠為流 
傳!人類的全部思想,如同水往低處流,都沿著這斜坡傾注, 
那又何足為怪呢?這並不是說建築藝術再也不會在某個地方 
造起一座美麗的宏傳建築,一件單獨的傑作。在印刷術統治 
下,確實還有可能不時看到一根圓柱 2 
,我想那是由全軍用繳 
獲的大炮熔鑄而成的,就像在建築藝術統治時期的《伊利亞 
特》和《羅芒斯羅》、《摩訶婆羅多》 3 
和《尼伯龍根之歌》 4 
一 
樣,都由全體民眾對許多行吟史詩加以兼收並蓄和融合而成 
的。二十世紀突然出現一位天才建築家是可能的,正如十三 
世紀突然出現但丁一樣。不過到了那時,建築藝術不再是社 
會的藝術,集體的藝術,支配的藝術了。人類的偉大詩篇,偉 
大建築,偉大作品,不必再通過建築形式去修建,而是利用 
印刷就可以了。 
1 
4 
2 
 
1 
2 
3 
4 《尼伯龍根之歌》,日耳曼史詩,大約形成於十二世紀,長達九千多詩句。 
《摩訶婆羅多》,古印度的敘事長詩,計十九卷,共十二萬章。 
指拿破侖鑄造的旺多姆銅柱。 
原著在這裡附有這句引語的拉丁文原文,因內容同一,故略。 

從此以後,建築藝術或許可能再復興,但再也不可能以 
它為主了。它將接受文學規律的支配,就像文學過去接受建 
築藝術規律的支配那樣。這兩種藝術的各自地位是可以互相 
轉換的。在建築藝術的統治時代,偉大詩篇固然寥若晨星,卻 
有如雄偉的建築,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印度的毗耶娑 1 
冗長 
繁雜,風格奇異,難以識透,宛如一座巨塔一般,埃及東部 
的詩歌,好比建築物一樣,線條雄偉又穩重;古希臘的詩歌, 
瑰麗,安謐,平穩。基督教歐洲的詩歌,具有天主教的威嚴, 
民眾的樸實,一個復興時代的那種豐富多采和欣欣向榮。《聖 
經》好似金字塔,《伊利亞德》好似巴特農神廟,荷馬好似菲 
狄亞斯。十三世紀,但丁是最後一座羅曼式教堂;十六世紀, 
莎士比亞是最後一座哥特式大教堂。 
至此為止,我們所說的必定是掛一漏萬,有失偏頗,但 
概括起來,人類有兩種書籍,兩種紀事,兩種約典,即營造 
術和印刷術,也就是石寫的聖經和紙寫的聖經。這兩部聖經 
在各個時代都是大大敞開著的,今天我們凝視它們,不免會 
緬懷花崗岩字體那種顯而易見的壯麗,緬懷那用柱廊、塔門、 
方尖碑寫成的巨大字母,緬懷那遍佈世界的一座座人類築成 
的高山,緬懷從金字塔直到鐘樓、從凱奧甫斯 2 
直到斯特拉 
斯堡那悠悠歲月。應當重溫一下那寫在大理石書頁上的往昔 
歷史,應當不斷讚賞和翻閱建築藝術這部巨著,不過,可別 
2 
4 
2  
1 
2 凱奧甫斯,公元前二千六百五十年埃及國王,建造了最大的金字塔。 
毗耶娑,印度傳說中的聖人,詩人,曾譯為廣博仙人。相傳《吠陀》是 
由他編成的。 

否認由繼起的印刷術所築成的這座建築物之偉大。 
這座建築物龐大無比。不知是哪位自命不凡的統計員曾 
經計算過,要是把古騰堡以來所印出來的全部書籍,一本一 
本地摞起來,可以從地球一直堆到月球上去。不過,我們要 
說的並不是這種偉大。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們千方百計想對 
迄今為止的印刷全貌有個總的印象,這全貌難道不像一座豎 
立在全球上的廣大無邊的建築嗎?人類至今仍不懈地從事這 
一建築,它那碩大無朋的頭部還隱沒在未來的茫茫的雲霧裡 
哩。這是智慧的蟻巢;這是想像力的蜂窩,人類各種想像力 
宛如金色的蜜蜂,帶著花蜜紛紛飛來了。這座建築有千百層, 
到處可以看到其內部縱橫交錯、十分巧妙的暗穴,個個都朝 
向樓梯欄杆。表層上,蔓籐花紋、圓花窗和花邊裝飾,比比 
皆是,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作品,看起來似乎是那麼隨心所 
欲,那麼形單影隻,其實各有其位置,各有其特點。整體是 
和諧的。從莎士比亞的大教堂直到拜倫的清真寺,成千上萬 
小鐘樓雜沓紛陳,充塞著這座一切思想結晶的大都市。在其 
底層,從前建築藝術未曾記錄過的人類某些古老篇名,也被 
添寫上了。入口的左邊,刻著荷馬白大理石的古老浮雕,右 
邊刻著昂起七個頭的多種文字寫的《聖經》。再過去是羅芒斯 
羅那七頭蛇,以及其他一些混雜的怪物,諸如《吠陀》和 
《尼伯龍根之歌》。而且,這座奇妙的建築物始終並沒有竣工。 
印刷機這一龐大的機器,不停地汲取社會的智液,不斷為這 
座建築吐出新的材料。全人類都在手腳架上忙碌著,有才智 
的人個個都是泥水匠,最低微的人也堵洞的堵洞,壘石的壘 
3 
4 
2 
 

石。雷蒂夫·德·拉·佈雷東納 1 
也背來他那一筐灰泥。天 
天都有新的一層磚石砌高起來。除了每個作家個人解囊獨特 
投資外,還有集體的貢獻。十八世紀貢獻了《百科全書》,大 
革命貢獻了《導報》。誠然,那也是一項與日俱增、永無止境 
地螺旋式往上堆積的工程;也是各種語言的混合,永不停息 
的活動,持續不懈的勞作,全人類的通力合作,保障智慧可 
以對付再次大洪水的氾濫和對付蠻族入侵的避難所。這是人 
類第二座通天的巴別塔。 
4 
4 
2  
1 雷蒂夫·德·拉·佈雷東納,即尼古拉·雷斯蒂夫(1734—1806),法國 
作家,其作品如《墮落的農民或是城市的危險》 (1775)、 《我父親的一生》 
(1779)、《特殊念頭》1794—1797)曾名噪一時。 


 整理 第 六 卷 一 古時司法公正一瞥 
公元一四八二年,貴人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真是 
官運亨通,身兼騎士、貝納領地的領主、芒什省伊弗裡和聖 
安德裡兩地的男爵、國王的參事和侍從、巴黎的司法長官。其 
實,約在十年前,在一四六五年即彗星 1 
出現的那一年十一月 
七日,他就奉諭擔任了司法長官這一美差了。這差使之所以 
名揚遐邇,與其說是官職,倒不如說是所賜的領地。若阿納 
·勒姆納斯就說過,這一官職不僅在治安方面權力不小,而 
且兼有許多司法特權 2 
一個宮內侍從得到王上的委派,而且 
委派的詔書卻遠在路易十一的私生女與波旁的私生子殿下聯 
5 
4 
2 
 
1 
2 原文為拉丁文。 
「這顆彗星出現時,博爾吉亞的叔父、教皇卡利克斯特曾下令民眾祈禱; 
它就是一八三五年重新出現的那顆慧星。」—— 雨果原注 
博爾吉亞是羅馬的望族,出過兩個教皇,即卡利克斯特三世(1378—1458)和 
亞歷山大六世 (1431—1503)。—— 譯者注 

姻的時期,這在一四八二年可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兒。羅貝 
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接替雅克·德·維利埃為巴黎司法長 
官的同一天,讓·多維老爺接替埃利·德·托雷特老爺為大 
理寺正卿;讓·儒弗內爾·德·於爾森取代皮埃多爾·德· 
莫維利埃,繼任法蘭西掌璽大臣;雷尼奧·德爾芒取代皮埃 
爾·畢伊,繼任王宮普通案件的審查主管,叫畢伊懊惱萬分。 
然而,自從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擔任巴黎司法長官以 
來,正卿、掌璽大臣、主管不知更迭了多少人呵!但給他的 
詔書上寫著賜予連任,他當然一直保持著其職位。他拚命抓 
住這職位不放,同它化為一體,合而為一,以至於竟能逃脫 
了路易十一瘋狂撤換朝臣的厄運。這位國王猜疑成性,愛耍 
弄人,卻又十分勤奮,熱衷於通過頻繁的委任和撤換來保持 
其權力的彈性。此外,這位勇敢的騎士還為其子已經求得承 
襲他職位的封蔭,其子雅克·德·埃斯杜特維爾貴人作為騎 
士侍從,兩年前業已列在其父名字的旁邊。寫在巴黎司法衙 
門俸祿簿之首了。當然啦,這真是少有的隆恩!確實,羅貝 
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是個好士兵,曾經忠心耿耿,高舉三 
角旗 1 
反對過公益同盟,曾於一四××年王后蒞臨巴黎的那 
一天,獻給她一隻奇妙無比的蜜餞雄鹿。還有,他同宮廷的 
御馬總監特裡斯唐·萊爾米特老爺的交情很好。因此羅貝爾 
老爺的日子過得非常舒心,非常快活。首先,他有十分豐厚 
的官俸,還額外加上司法衙門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書記室的 
收入,就好像其葡萄園裡掛滿一串串葡萄,附的附,垂的垂; 
6 
4 
2  
1 即插在騎士長矛上端的旗子,上面標有騎士的封號。 

還有小堡的昂巴法庭民事和刑事訴訟案的收入,還不算芒特 
橋和科爾貝伊橋其種小額過橋稅,以及巴黎的柴禾捆紮稅、食 
鹽過秤稅。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樂趣,那就是帶著馬隊在城 
裡巡視時,夾雜在那群穿著半紅半褐色的助理法官和區警官 
們中間,炫耀他那身漂亮戰袍的樂趣,這戰袍雕刻在諾曼底 
地區瓦爾蒙修道院他的墳墓上,至今仍可以見到,他那頂布 
滿花飾的頭盔,在蒙列裡也還可以見到。再則,他大權在握, 
可以稱王稱霸,手下掌管十二名捕頭,小堡的一名門衛兼警 
戒,小堡法庭的兩名辦案助理,巴黎十六個地區的十六名公 
安委員,小堡的獄吏,四名有采邑的執達吏,一百二十名騎 
馬捕快,一百二十名執仗捕快,巡夜騎士及其巡邏隊、巡邏 
分隊、巡邏檢查隊和巡邏後衛隊,所有這一切難道算不了什 
麼嗎?他行使高級司法權和初級司法權,施行碾刑、絞刑和 
拖刑的權力,姑且不談憲章上所規定的給予對巴黎子爵領地、 
包括無尚榮光地及其所屬七個典吏封邑的初審司法權 1 
,難 
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嗎?像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每 
天坐在大堡裡那座菲利浦—奧古斯特式寬闊而扁平的圓拱 
下,做出種種判決,難道能想像得出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嗎? 
他的妻子昂布魯瓦絲·德·洛蕾夫人名下擁有一座別緻的宅 
第,座落在加利利街王宮的附近,羅貝爾老爺白天忙於把某 
個可憐蟲打發到「剝皮場街那間小籠子」裡去過夜,每晚習 
慣到那座別緻的宅第去消除一天的勞頓,難道有什麼比這更 
愜意的嗎?那種小籠子是「巴黎的司法官和助理法官們都願 
7 
4 
2 
 
1 原文為拉丁文。 

意做為牢房用的,只有十一尺長,七尺四寸寬,十一尺 
高。」 1 
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不僅擁有巴黎司法官和 
子爵的特別審判權,而且還使出渾身解數,插手國王的最高 
判決。沒有一個略居高位的人,不是先經過他的手才交給劊 
子手斬首的。到聖安東的巴士底監獄去把德·納穆爾公爵大 
人帶到菜市場斷頭台的是他,把德·聖皮爾元帥大人帶到河 
灘斷頭台的還是他;這位元帥被押赴刑場時滿腹憤恨,大喊 
大叫,這叫同法官大人眉開眼笑,樂不可支,他本來就不喜 
歡這位提督大人。 
誠然,要論榮華富貴,要論名留青史,有朝一日能在那 
部有趣的巴黎司法官史冊上佔有顯赫的一頁,上面所述的這 
一切已綽綽有餘了。從那部史冊上可以得知,烏達爾·德· 
維爾內夫只在屠宰場街有一座府第,吉約姆·德·昂加斯特 
才購置大小薩瓦府第,吉約姆·蒂布把他在克洛潘街所有的 
房屋贈送給聖日芮維埃芙教堂的修女們,於格·奧布裡奧才 
住在豪豬街大廈,以及其他一些家事記載。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理由可以安安穩穩、高高興興過日 
子,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清 
晨醒來,卻悶悶不樂,心情壞透了。這種心情從何而來的呢? 
他自己要說也說不出來。是不是因為天色灰暗?是不是因為 
他那條蒙列裡式舊皮條不合適,束得太緊,司法官發福的貴 
8 
4 
2  
1 「見一三八三年地籍冊」。—— 雨果原注。這裡的尺為法國古尺,長度為 
三二五毫米。—— 譯者注 

體感到難受?是不是因為他看見窗下有幫遊民,緊身短上衣 
裡沒穿襯衫,帽子沒有了頂,肩搭褡褳,腰掛酒瓶,四個一 
排從街上走過去,還敢嘲笑他?是不是因為隱約預感到未來 
的國君查理八世來年將從司法官薪俸中扣除三百七十利弗爾 
十六索爾八德尼埃?看官可以隨意選擇。至於我們,我們倒 
傾向於認為,他之所以心情欠佳,就是因為他心情欠佳罷了。 
再說,這是節日的第二天,大家都感到厭倦的日子,尤 
其對於負責把節日給巴黎造成的全部垃圾—— 本意和引義的 
垃圾—— 清除乾淨的官吏來說更是如此,何況他還得趕去大 
堡開庭哩。話說回來,我們已經注意到,法官們通常在出庭 
的那一天,設法使自己心情不好,其目的是可以隨時找個人, 
借國王、法律和正義的名義,痛痛快快地往他身上發洩怨氣。 
可是,法庭沒有等他就開庭了。他那班管民事訴訟、刑 
事訴訟和特別訴訟的副長官們,照例替他幹了起來。自從早 
上八點起,小堡的昂巴法庭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在一道堅實 
的橡木柵欄和一堵牆壁中間,擠壓著幾十個男女市民,個個 
心曠神怡,旁聽司法長官大人的副手、小堡法庭預審法官弗 
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對民事和刑事案件有點顛三倒四和隨 
隨便便的判決,這真是五花八門、叫人開心的一齣好戲。 
審判廳狹小,低矮,拱頂。大廳深處擺著一張百合花飾 
的桌子,一張雕花的橡木高靠背椅,那是司法長官的尊座,當 
時空著。左側是一隻給預審法官弗洛里昂老爺坐的凳子。下 
邊坐著書記官,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塗寫著。對面是旁聽的民 
眾。門前和桌前站著司法衙門的許多捕快,個個穿著綴有白 
十字的紫毛絨的短披褂。市民接待室的兩個捕快身穿半紅半 
9 
4 
2 
 

藍的萬聖節的短衣,站在大廳深處桌子後面一道緊閉的矮門 
前放哨。厚牆上只有一扇尖拱小窗,從窗上射進來一月的慘 
白光線,正照著兩張古怪的面孔:一張是刻在拱頂石上作為 
懸飾的石頭怪魔,另一張是坐在審判廳深處百合花上面的法 
官。 
這位小堡的預審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高坐在司 
法長官的公案上,兩側摞著兩疊卷宗,雙肘撐著頭,一隻腳 
踏在純棕色呢袍子的下擺上,臉孔縮在白羊羔皮衣領裡,兩 
道眉毛被衣領一襯托,好像顯得格外分明,臉色通紅,神態 
粗暴,眼睛巴拉巴拉直眨,一臉橫肉,威風凜凜,兩邊腮幫 
直垂到頷下連在一起。說真的,你們不妨把這一切綜合起來 
想像一下,便可知道這位法官的尊容了。 
可是,預審法官是個聾子。這對一個預審法官來說,只 
是輕微的缺陷罷了。弗洛里昂雖然耳聾,卻照樣終審判決,而 
且判得非常恰如其份。真的,當一個審判官,只要裝做在聽 
的樣子就夠了,而這位可敬的預審法官對公正審判這唯一的 
基本條件是最符合不過了,因為他的注意力是絕對不會受任 
何聲音所干擾的。 
況且在聽眾席上有一個人,鐵面無情,嚴密監視著預審 
法官的舉止言行,他就是我們的朋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這 
個昨日的學子,這個行人,在巴黎肯定隨時隨地都能遇見他, 
只有在教授的講台前面除外,不見其蹤影。 
「喂!」他對身旁冷笑著的同伴羅班·普斯潘悄悄說道,就 
眼前的情景議論開了。「瞧,那是雅內敦·德·比松,新市場 
那個懶傢伙的漂亮小妞!—— 活見鬼,這個老東西還判她的 
0 
5 
2  

罪!這麼說來,他不但沒有耳朵,連眼睛也沒有啦。她戴了 
兩串珠子,就罰了她十五索爾四德尼埃!這有點太重吧。法 
律嚴酷的條款 1 
。那個是誰?是鎧甲匠羅班·謝夫—德—維 
爾!—— 就因為他滿師而成了這一行的師傅嗎?—— 那可是 
他付的入場費唄。—— 嘿!那些壞蛋當中還有兩位貴族哩!艾 
格萊·德·蘇安,於丁·德·馬伊。兩個騎士侍從,基督的 
身子呀 2 
!啊!他們是因為賭骰子來著。什麼時候才能在這裡 
看見我們的學董受審呢?看見他被罰一百巴黎利弗爾送給國 
王才好哩!作為一個聾子—— 巴伯迪安真是聾得可以—— 這 
種巴伯迪安式的聾子可是穩紮穩打吶!—— 我真想成了我當 
副主教的哥哥,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去賭博,白天也賭, 
夜裡也賭,活著賭,死也賭,連襯衣都輸光了,就拿我的靈 
魂做賭注!—— 聖母啊!這麼多姑娘!一個接一個,可愛的 
小妞們!那是昂布魯瓦絲·萊居埃爾!那是芳名叫佩依芮特 
的伊莎博!那是貝拉德·吉羅寧!上帝可作證,她們個個我 
全認識!罰款!罰款!這下可好,誰教你們紮著鍍金的腰帶 
呢!十個巴黎索爾!騷娘們!—— 唉!這個老醜八怪法官,又 
聾又蠢!唉!弗洛里昂這笨蛋!唉!巴伯迪安這蠢貨!瞧他 
儼然在宴席上!吃著訴訟人的肉,吃著官司案件,吃著,嚼 
著,吃得肚脹,撐得腸滿。什麼罰金啦,無主物沒收啦,捐 
稅啦,貢錢啦,薪俸啦,損害賠償啦,拷問費啦,牢房費啦, 
監獄看守費啦,鐐銬費啦,不一而足,對他來說,這種種搾 
1 
5 
2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取就像聖誕節的蛋糕和聖約翰節的小杏仁餅!瞧瞧他,這頭 
豬!—— 哎喲,好呀!又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娘兒!那是芳名 
叫蒂波德的蒂波,分毫不差,正是她!—— 因為她從格拉提 
尼街出來!—— 那個少爺是誰?吉埃弗魯瓦·馬波納,執大 
弩的精騎兵。他是因為咒罵上帝。—— 處以罰金,蒂波德!處 
以罰金,吉埃弗魯瓦!兩人統統被罰款!這個老聾子!他准 
把兩個案子搞混了,十拿九穩,一定是罰那姑娘罵人,罰那 
精騎兵賣淫了!—— 注意,羅班·普斯潘!他們要帶什麼人 
來啦?瞧那麼多捕快!丘必特啊!所有的獵犬都出動了,想 
必打到一隻大獵物。一個野豬吧!—— 果然是一頭野豬,羅 
班!真是野豬一頭。—— 而且還是一頭呱呱叫的哩!—— 赫 
拉克勒斯啊 1 
!原來是我們昨天的君王,我們的狂人教皇,我 
們的那個敲鐘人,那個獨眼龍,那個駝子,那個醜八怪!竟 
是卡齊莫多!……」 
一點不錯。 
正是卡齊莫多,被縛得緊緊的,扎得實實的,捆得牢牢 
的,綁得死死的,而且還嚴加看守。一隊捕快把他團團圍住, 
巡防騎士也親自上陣。這位騎士披鎧帶甲,胸前繡有法蘭西 
紋章,後背繡有巴黎的紋章。卡齊莫多身上除了畸形外,則 
絲毫沒有什麼足以說明值得人家如此大動干戈的理由了。他 
臉色陰沉,默不作聲,安安靜靜,唯有那只獨眼不時稍微瞅 
一下身上的五花大綁,目光陰鬱而憤怒。 
他用同樣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四周,可是眼神那樣暗淡無 
2 
5 
2  
1 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 

光,那樣無精打采,女人們見了都對他指指點點,一個勁地 
笑開了。 
這時,預審法官弗洛里昂老爺仔細翻閱著由書記官遞給 
他的對卡齊莫多的控告狀,而且匆匆過目之後,看上去聚精 
會神地沉思了一會兒。他每次審訊時,總要這樣小心謹慎地 
準備一下,對被告人的姓名、身份和犯罪事實,都事先做到 
心中有數,甚至被告人會怎樣回答,應當如何予以駁斥,也 
都事先設想好了,所以審訊時不論如何迂迴曲折,最終總能 
脫身出來,而不會太露出他耳聾的破綻,對他說來,狀紙就 
像盲人犬。萬一有什麼前言不對後語,或者有什麼難以理解 
的提問,從而暴露了其耳聾的殘疾,有些人卻把這些情況看 
成莫測高深,另有些人看成愚不可及。深奧也罷,愚蠢也罷, 
反正絲毫無損於司法官的體面,因為一個法官不管被看成莫 
測高深或者愚不可及,總比被認為是聾子要好得多。因此他 
老是小心翼翼地在眾人面前掩飾其耳聾的毛病,而且通常瞞 
得天衣無縫,竟連他對自己也產生了錯覺。其實,這比人們 
想像得要容易得多。駝子個個都愛昂頭走路,結巴子個個都 
愛高談闊論,聾子個個都愛低聲說話。至於弗洛里昂呢,他 
頂多只認為自己的耳朵有一丁點兒背聽而已。關於這一點,這 
還是他在捫心自問和開誠佈公時向公眾輿論所做的唯一讓步 
哩。 
於是,他把卡齊莫多的案子反覆推敲之後,便把腦袋往 
後一仰,半閉起眼睛,裝出一副更加威嚴、更加公正的樣子, 
這樣一來,此時此刻,他就完全又聾又瞎了。這是兩個必備 
的條件,否則,他就成不了十全十美的法官啦。他就是擺出 
3 
5 
2 
 

這副威嚴的姿態,開始審訊了。 
「姓名?」 
然而,這倒是一樁從未為「法律所預見」的情況:一個 
聾子將審訊另一個聾子。 
卡齊莫多壓根兒聽不到在問他什麼,照樣盯著法官沒有 
應聲。法官由於耳聾,並且壓根兒不知道被告也耳聾,便以 
為他像通常所有被告那樣已經回答了問題,隨即又照常刻板 
和笨拙地往下問:「很好。年齡?」 
卡齊莫多依然沒有回答。法官以為這個問題已經得到了 
滿意的回答,便繼續問下去。 
「現在回答,你的身份?」 
依然默不作聲。這時聽眾開始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行了,」泰然自若的預審法官以為被告已經答完了他的 
第三個問題,便接著說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 
深夜擾亂治安;第二,欲行侮辱一個瘋女子的人身,犯有嫖 
娼罪 1 
;第三,圖謀不軌,對國王陛下的弓箭侍衛大逆不道。 
上述各點,你必須一一說明清楚。—— 書記官,被告剛才的 
口供,你都記錄在案了嗎?」 
這個不倫不類的問題一提出來,從書記官到聽眾,哄堂 
大笑,這笑聲是那麼強烈,那麼瘋狂,那麼富有感染力,那 
麼異口同聲,連兩個聾子也覺察到了。卡齊莫多聳了聳駝背, 
輕蔑地轉過頭來,而弗洛里昂老爺,也同他一樣感到驚訝,卻 
以為是被告出言不遜,答了什麼話兒才引起聽眾哄笑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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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  
1 原文為拉丁文。 

看見他聳肩,認為他回嘴頂撞是明擺著啦,遂怒沖沖地斥責 
道: 
「壞傢伙,你回答什麼來的,憑你這一回答就該判絞刑! 
你知道在對什麼人講話嗎?」 
這種呵斥並不能制止全場爆發的笑鬧聲。大家反而覺得 
這一呵斥荒唐之極,牛頭不對馬嘴,甚至連市民接待室的捕 
頭們也狂笑了起來,本來這種人可以說是撲克牌的黑桃丁鉤, 
呆頭呆腦那副蠢相是他們身上的共同本色。唯有卡齊莫多獨 
自很莊重,因為周圍發生的事兒,他壓根兒一無所知。法官 
大人越來越惱火,認為應該用同樣的腔調繼續審問,巴望通 
過這一招來剎一剎被告的氣焰,迫使他懾服,並反過來影響 
聽眾,迫使聽眾恢復對公堂的敬重。 
「那麼就是說,你明明是惡棍和盜賊,卻竟敢對本庭不恭, 
藐視小堡的預審法官,藐視巴黎民眾治安的副司法長官,他 
負責追究重罪、輕罪和不端行為,監督各行各業,取締壟斷, 
維護道路,禁止倒賣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種木材的稱 
量,清除城裡的污垢和空氣中的傳染病毒,總而言之,孜孜 
不倦地從事公益事業,既無報酬,也不指望有薪俸!我叫弗 
洛里昂·巴伯迪安,司法長官大人的直接幫辦,另外又是巡 
察專員、調查專員、監督專員、考察專員、在司法公署、裁 
判所、拘留所和初審法庭等方面都擁有同等的權力,你可知 
曉!……」 
聾子對聾子說話,哪能有個完。若不是大堂深處那道矮 
門突然打開了,司法長官本人走了進來,那麼弗洛里昂老爺 
已經這樣打開了話匣,滔滔不絕,高談闊論,天才知道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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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停住。 
看見他進來,弗洛里昂老爺並沒有突然住口,而是半側 
過身去,把剛才對卡齊莫多蓋頭劈腦的訓斥,猛然掉轉話鋒, 
對準司法長官,說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嚴重藐視法庭, 
請大人嚴懲不貸。」 
話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氣不接下氣,擦了擦汗,汗 
珠從額頭上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淌,好像撲簌簌的眼淚,把攤 
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濕了。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 
皺了一下眉頭,向卡齊莫多做了一個手勢,以示警告,手勢 
專橫武斷,用意十分明顯,那個聾子這才多少有點明白了。 
司法長官聲色俱厲,向他發話:「你倒底幹了什麼勾當才 
在這裡的,狂徒?」 
可憐的傢伙以為司法長官是問他的姓名,便打破一直保 
持著的沉默,用嘶啞的喉音應道:「卡齊莫多。」 
這一回答與提問真是風馬牛不相及,又引起哄堂大笑,把 
羅貝爾大人氣得滿臉通紅,喊道:「你連我也敢嘲弄嗎,十惡 
不赦的惡棍?」 
「聖母院的敲鐘人。」卡齊莫多再回話,以為該向法官說 
明他是什麼人。 
「敲鐘人!」司法長官接著說道。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他 
一早醒來就心情壞誘了,動輒可以使他火冒三丈,豈用得著 
這樣離奇古怪的應答呢!「敲鐘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 
頭示眾,用鞭子抽打,把你脊肩當鍾敲。聽見了沒有,惡棍?」 
「您想要知道我多大了,我想,到今年聖馬丁節就滿二十 
歲了。」卡齊莫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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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這下子,真是豈有此理,司法長官再也受不了了。 
「啊!壞蛋,你竟敢嘲弄本堂!執仗的眾捕快們,快給我 
把這傢伙拉到河灘廣場的恥辱柱去,給我狠狠鞭打,在輪盤 
上旋轉他一個鐘頭。這筆賬非跟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 
法庭指定的號手,把本判決告諭巴黎子爵采邑的七個領地。」 
書記官隨即迅速草擬判決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的約翰·弗 
羅洛這小個兒學子在角落裡嚷叫了起來。司法長官回過頭來, 
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又直勾勾盯著卡齊莫多,說道:「我相信 
這壞傢伙說了上帝肚皮!書記官,再寫上因褻瀆聖靈罰款十 
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捐贈聖厄斯塔捨教堂,以資修繕,我 
就是特別虔敬聖厄斯塔捨。」 
不一會功夫,判決書擬好了。內容簡單扼要。那時,巴 
黎子爵司法衙門的例行判決書,還沒有經過庭長蒂博·巴伊 
耶和王上的律師羅歇·巴爾納的加工潤飾,還沒有受到十六 
世紀初期這兩個法學家在判決書中那種儼如密林般文體的影 
響,滿紙充塞詭辯遁辭和繁瑣程序。一切都是明確,簡便,直 
截了當。人們從中可以徑直走向目的地,每條小道見不到荊 
叢和彎曲,一眼便可以望見盡頭是輪盤呢,還是絞刑架,或 
者是恥辱柱。總之,人們起碼知道自己向何處去。 
書記官把判決書遞給司法長官。司法長官蓋了大印,隨 
即走出去繼續巡視其他法庭,當時的心態想必恨不得就在那 
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監牢都關滿人。約翰·弗羅洛和羅班·普 
斯潘暗暗發笑。卡齊莫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神情冷漠而又 
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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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正當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宣讀判決書準備簽字的時 
候,書記官突然對被判罪的那個可憐蟲動了惻隱之心,希望 
能替他減點刑,便盡可能湊近預審法官的耳邊,指著卡齊莫 
多對他說:「這個人是聾子。」 
他本來希望,這種共同的殘疾會喚起弗洛里昂老爺的關 
心,對那個犯人開恩,然而,我們前面已經注意到,首先,弗 
洛里昂老爺並不願意人家發覺他耳聾;其次,他的耳朵實在 
太不中用了,書記官對他說的話兒,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而他卻偏要裝出聽見的樣子,於是應道:「啊!啊!那就不同 
了。我原來還不知道此事哩。既是這樣,那就示眾增加一個 
小時。」 
隨即在修改過的判決書上簽了字。 
「活該!」羅班·普斯潘說道,他一直對卡齊莫多懷恨在 
心。「這可以教訓教訓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欺侮人!」 
二 老 鼠 洞 
昨天為了跟蹤愛斯梅拉達,我們同格蘭古瓦一道離開了 
河灘廣場,現在請看官允許我們再回過來談一談這個廣場吧。 
此時是上午十點鐘。廣場上一切表明這是節後的翌日。石 
板地面上,滿目是垃圾、綢帶、破布、冠飾的羽毛、火炬的 
蠟滴,公眾饕餮的殘滓。如前所述,許多市民四處遊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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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腳踢著焰火的餘燼,站在柱子閣前面心蕩神移,回想昨日那 
些華麗的幃幔,至今猶餘興未盡,把懸掛幃幔的釘子也盡情 
觀賞。賣蘋果酒和草麥酒的商販,滾動著酒桶在人群中穿來 
穿去,一些有事在身的行人來往匆匆。店家站在店舖門前交 
談,相互打招呼。大家七口八舌,談論節日啦,使臣啦,科 
珀諾爾啦,狂人教皇啦,個個爭先恐後,看誰能說得最詳細, 
笑得最開心。就在這時候,恥辱柱的四邊剛有四個騎馬的捕 
快設崗,一下子把分散在廣場上的一大部分民眾吸引到他們 
周圍來了。這些民眾為了觀看一次小小的施刑,只好活受罪, 
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心裡悶得慌。 
看官已經觀賞了廣場上各處正在上演的這幕熱烈的鬧 
劇,如果現在把視線移向河岸西邊角上那座半哥特式半羅曼 
式的古老的羅朗塔樓,就會發現其正面拐角處有一本公用的 
祈禱書,裝飾華麗,頂上有披簷可以擋雨,周圍有道柵欄可 
以防盜,卻可以讓人伸手進去翻閱。這本祈禱書旁邊有尖拱 
形的一個小窗洞,窗外有兩根鐵條交叉護住,窗口朝向廣場; 
這是一間小屋子的唯一窗洞,空氣和陽光就從這窗洞進到屋 
裡面;這間斗室沒有門,它是從塔樓底層的厚牆上開鑿而成 
的。室內清幽,寂靜,尤其外面恰好是全巴黎最擁擠、最喧 
鬧的廣場,這時遊人雲集,人聲沸騰,因而室內的清幽顯得 
益發深沉,寂靜也更加死氣沉沉了。 
將近三百年來,這間小屋在巴黎是名聞遐邇的。當初,羅 
朗塔樓的主人羅朗德夫人為了悼念在十字軍征戰中陣亡的父 
親,在自家宅第的牆壁上叫人開鑿了這間小屋,把自己幽禁 
在裡面,永遠閉門不出,後來索性把門也堵死了,不論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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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炎夏,只有那個窗洞一直開著。整座宅第,她僅僅留下這間 
小屋,其餘的全獻給窮人和上帝。這個悲痛欲絕的貴婦就在 
這提前準備好的墳墓裡等死,等了整整二十年,日夜為父親 
的亡靈禱告,睡時就倒在塵灰裡,甚至連用塊石頭做枕頭也 
不肯,終日穿著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過路人放在窗 
洞邊沿上的麵包和水度日。這樣,她在施捨別人之後,也接 
受別人的施捨了。臨終時,即在遷入另一座墳墓之際,她把 
原先的這個墳墓就永遠留給了那些傷心的母親、寡婦或女兒, 
因為她們會有許多悔恨要為別人或者自己祈求上帝寬恕,寧 
願把自己活活埋葬在極度痛苦或嚴酷懺悔之中。她同時代的 
窮人用眼淚和感恩來哀悼她,但他們深為遺憾的是這位虔誠 
女子,由於沒有靠山,沒能被列為聖徒。他們當中那些有點 
叛經離道的人,希望天堂裡辦事會比羅馬容易些,既然教宗 
不予恩准,便索性為亡人祈求上帝了。大多數人紀念羅朗德 
夫人只是把它看做是神聖的,把他的破舊衣裳當做聖物。巴 
黎城也為了紀念這位貴婦,特地在那間小屋的窗洞旁邊,安 
放了一本公用的祈禱書,讓過路的行人隨時停下來,哪怕僅 
僅祈禱一下也好;讓人們在禱告時想到給予佈施,以便那些 
繼羅朗德夫人之後隱居在這個洞穴的可憐隱修女,不至於完 
全因飢餓和被遺忘而死。 
中世紀的都市裡,這類墳墓並不稀少。就在最熙來攘往 
的街道,最繁華喧鬧的市場,甚至就在路中央,在馬蹄下,在 
車輪下,時常可以發現那麼一個地洞、一口井、一間堵死並 
圍著柵欄的小屋,裡面有個生靈日夜在祈禱,自願在某種無 
休無止的悲歎之中,在某種莫大的悔罪之中度過一生。這種 
0 
6 
2  

介乎房屋與墳墓、市區與墓地之間類似中間環節的可怕小屋, 
這個隔絕於人世、生如同死的活人,這盞在黑暗中耗盡最後 
一滴油的燈,這線搖曳在墓穴裡的餘生之光,這石匣裡的呼 
吸聲、說話聲和無休無止的禱告聲,這張永遠朝向冥間的臉 
孔,這雙已被另一個太陽照亮的眼睛,這對緊貼著墓壁的耳 
朵,這禁錮在軀殼中的靈魂,這禁錮在囚牢裡的軀殼,這緊 
裹在軀殼與花崗岩雙重壓迫下的痛苦靈魂的呻吟,所有這一 
切離奇古怪的現象在今天可以引起我們各種各樣的思考,然 
而在當時卻絲毫也不為群眾所覺察。那個時代,人們虔誠有 
余,卻缺乏推理和洞察力,對於一件信教行為,是不會顧及 
這麼多方面的。他們籠統看待事物,對犧牲大力頌揚,敬仰 
之至,必要時還奉為神聖,但對這犧牲所忍受的痛苦,卻從 
不加分析,只是微不足道地表示一點憐憫罷了。他們不時送 
給悲慘的苦修者一點食物,從窗洞口看一看他是否還活著,從 
不過問其姓名,也不清楚他奄奄待斃已經多少年頭了。要是 
陌生人問起這個地洞裡逐漸腐爛的活骷髏的什麼人,如果是 
男的,旁邊的人便簡單地應一聲:「是個隱修士。」如果是女 
的,就應一聲:「是個隱修女。」 
人們那時就是這樣看待一切的,用不著什麼玄學,用不 
著誇誇其談,用不著放大鏡,一切全憑肉眼觀察。無論對於 
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顯微鏡當時還沒有發明出來哩。 
況且,雖說人們對遁世隱修不足為奇,這類事例如前所 
述,在各個城市當中也確實司空見慣。巴黎這類專為祈禱上 
帝和進行懺悔的小屋子就相當多,幾乎全有人居住。真的,教 
士們處心積慮,不讓這類小屋子空著,要是空著,那就意味 
1 
6 
2 
 

著信徒們的熱情冷卻了,所以一旦沒有懺悔的人,便把麻風 
病人關進去。除了河灘廣場那間小屋外,鷹山還有一間,聖 
嬰公墓的墓穴裡還有一間,另一間已搞不清在什麼地方了,我 
想也許在克利雄府邸吧。還有好些在其他許多地方,由於其 
建築已經湮沒,只能從傳說中找到其痕跡。大學城也有其隱 
修所,就在聖日芮維埃芙山上,住著中世紀一個像約伯 1 
那 
樣的人,每天在一道水槽深處的糞堆上唱著懺悔的七詩篇,唱 
完了又從頭開始,夜間唱得更響亮 2 
,就這樣唱了整整三十 
年。時至今日,考古學家走進了能言井街,覺得還能聽見他 
的歌聲呢! 
我們這裡單表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屋,應當說它從來沒有 
斷過隱修女。羅朗德夫人死後,難得空過一兩年。許多女人 
到這裡來,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過失 
的哭自己過失,一直哭到死為止。喜歡說俏皮話的巴黎人,什 
麼都要插手,甚至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要管,硬說在這 
些女人當中很少看到寡婦。 
按照當時的風尚,用拉丁文在牆上刻著一個題銘,向識 
字的過路人指明這間小屋的虔誠用途。在門的上方寫著一句 
簡短的格言來說明一座建築物的用途,這種習俗一直延至十 
六世紀。因此,今天在法國,人們還可以看到在圖維爾領主 
府邸的牢房小門上方寫著肅穆等候 3 
;在愛爾蘭的福特斯居 
2 
6 
2  
1 
2 
3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據《舊約全書·約伯記》記載,天降災難給約伯,他苦行懺悔,終於得 
救。 

城堡大門上方的紋章下面,寫著強大的盾牌,領袖的救星 1 
; 
在英格蘭,庫倍伯爵好客的府宅的大門上方寫著賓至如歸 2 
。 
這是因為在當時,任何一座建築物都是一種思想的體現。 
羅朗塔樓那間砌死的小屋子沒有門,所以在窗洞上方用 
羅曼粗大字母刻著兩個詞: 
你,祈禱。 3 
老百姓看事物全憑見識,不會講究那麼多微妙之處,寧 
願把路易大王 4 
說成是聖德尼門,便把這個陰森潮濕的洞穴 
取名為老鼠洞。這個叫法雖不如前面那一個高雅,倒反而生 
動得多。 
三 一塊玉米餅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的時期,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室是住著人的。 
看官要是想知道是誰住在裡面,那只要聽一聽三個正派的婦 
道人家的談話就明白了。在我們把看官的注意力引到老鼠洞 
的時候,這三個婦道人家恰好沿著河岸,一起從小堡向河灘 
廣場走過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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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2 
3 
4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其中兩個從衣著來看,是巴黎的殷實市民。柔軟的雪白 
縐領,紅藍條紋相間的混紡粗呢裙子,腿部緊裹著羊毛編織 
的白襪子,腳踝處飾著彩繡,黑底方頭的褐色皮鞋,特別是 
她們的帽子,就是香帕尼地區婦女至今還帶的那種尖角帽,飾 
滿綢帶、花邊和金屬箔片,簡直可以同俄國禁衛軍的榴彈兵 
的帽子相匹敵,所有這一切都表明這兩個女子屬於富裕的商 
婦階層,其身份介於如今僕役們稱之為太太和夫人之間。她 
們既沒有戴金戒指,也沒有戴金十字架,這很容易看出,那 
並非由於她們家境貧寒,而只是天真地害怕被罰款的緣故。另 
一個同伴的打扮也不差上下,只是在衣著和姿態方面有著某 
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散發著外省公證人妻子的氣息。從她把 
腰帶高束在臀部之上的樣子來看,她好久沒到巴黎來了。除 
此之外,她的縐領是打褶的,鞋子上打著綢帶結子,裙子的 
條紋是橫的而不是直的,還有其他許多不倫不類的裝束,叫 
高雅趣味的人大倒胃口。 
頭兩位向前走著,邁著巴黎女子帶領外省婦女遊覽巴黎 
的那種特別步履。那個外省女子手拉著一個胖男孩,男孩手 
裡拿著一大塊餅。 
我們很抱歉還得加上一筆:由於季節嚴寒,他竟把舌頭 
當手帕使用了。 
這孩子硬是被拖著才走,正如維吉爾所說的,步子並不 
穩重 1 
,老是絆跤,惹得他母親大聲嚷叫,事實上,他眼睛只 
盯著手裡的餅,並不注意看路。大概由於某種的重大的原由, 
4 
6 
2  
1 原文為拉丁文。 

他才沒有去咬那塊餅,只是深情地把它看來看去。其實,這 
塊餅本來應該由他母親來拿的,卻把胖娃娃變成了坦塔洛 
斯 1 
,真有點殘忍了。這時三位佳婦(因為「夫人」一詞當時 
只用於貴婦)一起說開了。 
「快點走,馬伊埃特大嫂。」三人中最年輕也是最胖的一 
個對外省來的那個女子說道。「我真怕我們去遲了,剛才聽小 
堡的人說,馬上就要把他帶到恥辱柱去啦。」 
「唔!得了,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瞧你說什麼來的呀!」 
另個巴黎女子接著說。「他要在恥辱柱待兩個鐘頭哩。我們來 
得及。親愛的馬伊埃特,你見過刑台示眾嗎?」 
「見過,在蘭斯。」外省女子應道。 
「呵,得了!你們蘭斯的恥辱刑柱那算什麼玩藝兒?不過 
是一隻蹩腳籠子,只用來懲罰一些鄉下人罷了。那真是了不 
起呀!」 
「何止鄉下人!」馬伊埃特說道。「在呢絨市場!在蘭斯! 
我們見過許多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他們弒父殺母吶!哪裡只 
是鄉下人!你把我們看成什麼人啦,熱爾維絲?」 
這外地女子為了家鄉恥辱柱的名聲,真的快要生氣了,幸 
虧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識趣,及時掉轉了話題。 
「對啦,馬伊埃特大嫂,你認為那些弗朗德勒御使怎麼樣? 
蘭斯也見過這麼漂亮的御使嗎?」 
「我承認,要看這樣的弗朗德勒人,只有在巴黎吶。」馬 
伊埃特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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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因得罪眾神,被罰永受飢渴之苦。 

「御使團當中有個身材魁梧的使臣是賣襪子的,你看到了 
嗎?」烏達德問道。 
「看到了。」馬伊埃特答道。「他活像個薩圖爾努斯 1 
。」 
「還有那個大胖子,面孔像個光溜溜的大肚皮,也看見 
啦?」熱爾維絲再問道。「還有那個矮個子,小眼睛,紅眼皮, 
眼皮像缺刻的葉子,睫毛蓬亂,跟毛球似的?」 
「他們的馬才好看哩,全按照他們國家的方式打扮的!」烏 
達德說道。 
「啊!親愛的,」外省來的馬伊埃特打斷她的話,輪到她 
擺出一副神氣的樣子。「要是你在六一年,即十八年前在蘭斯 
舉行加冕典禮時,親眼看見那班王侯和王上隨從的乘騎,那 
不知道你會有何感想呢!馬鞍和馬披,形形色色,有大馬士 
革呢的,金絲細呢的,全鑲有黑貂皮;也有天鵝絨的,鑲著 
白鼬皮;還有的綴滿金銀製品,掛著粗大的金鈴銀鈴!那要 
花費多少錢呀!騎在馬上的年輕侍從,個個多麼標緻呀!」 
「就算是這樣,」烏達德大嫂冷淡地反駁道,「還是弗朗德 
勒使臣的馬來得漂亮,而且他們昨天到市政廳赴巴黎府尹大 
人的晚宴,酒餚才豐盛哩,有糖杏仁啦,肉桂酒啦,珍饈啦, 
以及其他種種山珍海味啦。」 
「說到哪裡去啦,我的好鄰居?」熱爾維絲嚷道。「弗朗德 
勒使臣們是在小波旁宮紅衣主教大人府用膳的。」 
「不對。在市政廳!」 
「不是。在小波旁宮!」 
6 
6 
2  
1 古希臘神話中農林神,長著羊角和羊蹄。 

「明明是在市政廳,」烏達德尖刻地接著說,「還是斯古拉 
布爾大夫用拉丁文向他們致詞的,把他們聽得心裡樂滋滋的。 
這是我丈夫—— 由法院指定的書商—— 親自告訴我的。」 
「明明是在小波旁宮,」熱爾維絲也激動地回敬道,「紅衣 
主教大人的總管贈送他們的禮品有:十二瓶半升的肉桂滋補 
酒,有白的,淡紅的,朱紅的;二十四大盒里昂的蛋黃雙層 
杏仁糕;二十四支大蠟燭,每支足有兩磅重;六桶兩百升的 
波納葡萄酒,白的和淡紅的,那是世上最好的美酒。這可是 
千真萬確的,是從我丈夫那兒聽來的,他是市民接待室的五 
什長,今天早上他還把弗朗德勒使臣同博雷特—約翰的使臣 
以及特雷比宗德皇帝的使臣做了一番比較,這些使臣是前朝 
時從美索不達米亞到巴黎來的,耳朵上都戴著耳環哩。」 
「他們確實是在市政廳用膳的,」烏達德聽到這番炫耀的 
話有點按捺不住了,反駁道,「從沒有人見過那樣闊綽的酒肉 
和杏仁糕。」 
「我呀,還可以告訴你,他們是在小波旁府邸由城防捕頭 
勒·塞克服侍用膳的,而你恰好在這一點上搞錯了。」 
「在市政廳,錯不了!」 
「在小波旁,親愛的!準沒錯,還用幻燈照亮大門廊上希 
望那兩個字哩。」 
「在市政廳!市政廳!準沒錯,於松·勒·瓦爾甚至還吹 
奏笛子來著呢。」 
「告訴你,不是!」 
「告訴你,就是!」 
「給我聽著,不是!」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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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墩墩的烏達德正要還口,眼看這場爭吵就可能要變成 
動手互相揪頭髮了,正在這當兒,幸虧馬伊埃特突然喊道: 
「你們快看呀,那邊橋頭上擠著那麼多人!他們正在圍觀什 
麼。」 
「真的呢,」熱爾維絲說道,「我聽見手鼓聲哩。我看,准 
是愛斯梅拉達同她的小山羊在耍把戲啦。快,馬伊埃特!放 
大腳步,攥著孩子快走。你到巴黎就是來看新奇玩藝兒的,昨 
日看過了弗朗德勒人,今天該瞧一瞧埃及女郎。」 
「埃及女郎!」馬伊埃特一邊說,一邊猛然折回去攥住兒 
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她說不定會拐走我孩子的!—— 快來, 
厄斯塔捨!」 
話音一落,拔腿沿著河岸向河灘廣場跑去,直到遠遠離 
開了那座橋。這時她拽著的孩子跌倒了,她這才停了下來,上 
氣不接下氣。烏達德和熱爾維絲趕了上來。 
「那埃及女郎會偷你的孩子!你真是胡思亂想,離奇古 
怪。」熱爾維絲說道。 
馬伊埃特一聽,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說來也奇怪,那個麻衣女對埃及女人也有同樣的看法。」 
烏達德提醒了一句。 
「誰是麻衣女?」馬伊埃特問道。 
「哦!就是古杜爾修女嘛。」烏達德應道。 
「古杜爾修女又是誰?」馬伊埃特接著再問。 
「你真是地道的蘭斯人,連這也不知道!」烏達德答道。 
「就是老鼠洞的那個隱修女唄!」 
「怎麼!就是我們帶這個餅去給她的那個可憐女人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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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伊埃特問道。 
烏達德點了點頭。 
「正是。你等一下到了河灘廣場,就可以從她小屋的窗洞 
口看到她。她對那班敲著手鼓給人算命的埃及浪人,看法跟 
你一樣。她對吉普賽人和埃及人的這種恐懼心理,不知道因 
何而來的。可是你,馬伊埃特,一聽到吉普賽人和埃及人,就 
這樣沒命地逃跑,到底為什麼?」 
「唉!」馬伊埃特雙手抱著兒子的圓腦袋瓜,說道。「我可 
不想遭到像那個叫花喜兒的帕蓋特的那種遭遇。」 
「啊!那準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快講給我們聽聽,我的好 
人兒馬伊埃特。」熱爾維絲邊說邊挽起她的手臂。 
「我倒是願意,」馬伊埃特應道,「不過,你真是地道的巴 
黎人,才會連這件事也不知道。那我就說給你聽吧,可是用 
不著站在這裡講呀。帕蓋特是個十八歲的俊俏姑娘,那時我 
也是,就是十八年前我也是,如今我卻是個三十六歲的母親, 
體態豐滿,容光煥發,有丈夫,有兒子,要說帕蓋特今天不 
像我這樣,那全怪她自己,況且,打從十四歲起,她就悔之 
晚矣!其父親叫居貝托,蘭斯船上吟遊詩人和樂師;查理七 
世加冕時,乘船沿著維爾河順流而下,從西勒裡駕臨繆宗,貴 
婦人貞女 1 
也在船上,那個在聖駕面前獻過藝的就是居貝托。 
老父親去世時,帕蓋特還小得很,身邊只有母親了。她母親 
有個哥哥,即馬蒂厄·普拉東先生,是巴黎帕蘭一加蘭街一 
個黃銅器皿匠和鍋匠,去年剛亡故。你們看,她出身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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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1 即英法百年戰爭中法國女英雄貞德 (約1412—1431)。 

的。可惜她母親是個老實巴交的婦道人家,只教帕蓋特做點 
針線活和小玩意兒,別的什麼也沒有教她,然而她還是長大 
了,依舊很窮。母女倆就住在蘭斯沿河那條名為『苦難街』上。 
請注意這一點,我相信那正是帕蓋特不幸的根由。在六一年, 
即我們聖上路易十一願上帝保佑—— 加冕的那一年,帕蓋特 
長得又活潑又俊俏,真是百里挑一,到處都叫她花喜兒。可 
憐的姑娘!她長著一口漂亮的牙齒,老是笑盈盈的,好露給 
人看。話說回來,愛笑的姑娘到頭來就得哭鼻子,美麗的牙 
齒到頭來就會糟蹋美麗的眼睛。花喜兒就是如此。她同母親 
相依為命,度日艱難。自從樂師死後,家境一落千丈,完全 
敗了,母女倆做一星期的針線活,所掙的錢超不過六德尼埃, 
還折合不到兩個鷹裡亞 1 
。想當初,居貝埃老爹逢到一次僅有 
絕無的加冕典禮,唱一支歌便能掙到十二巴黎索爾,這種良 
機到哪裡去找呢?有一年冬天,就是六一年那個冬天,母女 
倆連根柴火棒兒也沒有,天氣又非常寒冷,把花喜兒凍得臉 
色分外紅艷,男人們嘴上都掛著她名字:帕蓋特!有些人叫 
她帕蓋麗特 2 
!她就走上墮落了。—— 厄斯塔捨,看你還敢咬 
那個餅!—— 有一個禮拜天,她上教堂去,脖子上掛著飾有 
金十字架的項鏈,一看就明白她完了。才十四歲!你們瞧瞧 
這種事!頭一個勾搭上的是住在蘭斯三公里外的科蒙雷伊的 
年輕子爵。接著是御前侍騎亨利·德·特里昂古老爺。隨後, 
就不那麼露面了,是擊劍侍衛希亞爾·德·博利翁;再後,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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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2 意為雛菊。 
法國古銅幣名,一里亞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銅錢)。 

況愈下,是御膳的切肉侍僕格裡·奧貝爾戎,太子殿下的理 
發師馬塞·德·弗雷皮,外號『修士』的廚子王泰弗南;最 
後,一個不如一個,歲數大的、地位低的也行,隨便倒給了 
絃琴手吉約姆·拉辛,掌管路燈的蒂埃裡·德·梅爾。可憐 
的花喜兒,於是成了眾人的玩物。她這塊金幣的價值早已喪 
失,所值無幾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兩位大嫂?就在六一 
年王上加冕的那一年,她還給丐幫大王墊被呢!—— 不錯,就 
是那一年!」 
說到這裡,馬伊埃特眼淚盈眶,歎息了一聲,揩掉一滴 
淚水。 
「這算不上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熱爾維絲說,「我也看 
不出這一切與埃及人有什麼相干,與孩子有什麼相干。」 
「別急!」馬伊埃特接著說下去。「說到孩子嘛,馬上就會 
有一個的。—— 在六六年,到這個月聖保羅節已十六個年頭 
了,帕蓋特生了一個小女孩。不幸的女人!她高興極了。她 
早就期盼生個孩子。她的母親,那個只知道閉著眼睛裝做一 
無所知的老實女人,已經死了。在這人世間,帕蓋特再也沒 
有什麼人可愛的,也沒有什麼人愛她的了。自從開始墮落後 
五年間,花喜兒真是怪可憐見的,孑然一身,在這紅塵中無 
依無靠,到處被人指指戳戳,被街上的人叫罵,被捕役毆打, 
被那些一身破舊的男娃嘲弄。接著,年到二十,而對於賣弄 
風情的娘兒來說,二十歲已經人老珠黃了。放蕩營生越來越 
掉價,並不比從前賣針線活掙得多,每增添一條皺紋,便少 
了一個金埃居。冬天又變得很艱難了,爐子裡又難得有木柴, 
食櫥裡又難得有麵包了。什麼活計再也幹不了,因為縱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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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也變懶了,而變懶也就越縱慾,她越陷越深,再不能自拔 
了。—— 聖雷米的本堂神父在解釋為什麼這類女人比其他窮 
苦女人在年老時更受饑寒的折磨,至少是這麼說的。」 
「一點不錯,」熱爾維絲說道,「可是埃及人呢?」 
「等一下嘛,熱爾維絲!」烏達德比較耐心聽,說道。「要 
是一開頭就和盤托出,那結尾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繼續往下 
講吧,馬伊埃特,求求你啦。這個可憐的花喜兒!」 
馬伊埃特接著往下講。 
「她確實好不傷心,好不悲慘,終日用淚洗面,哭得兩邊 
腮幫都凹陷下去了。不過,由於蒙羞受辱,放蕩形骸,遭人 
唾棄,不由萌發一種念頭:假如這世上有某種東西或是某個 
人能讓她愛,也能愛她,那麼她就不會那樣丟人現眼,不會 
那樣恣意輕薄,也不會那樣被人遺棄。這就必須是個孩子,因 
為唯有稚童才能那麼天真無邪,對此毫不在意。—— 她好不 
容易才認識到這一點的。在此之前她曾經竭力愛過一個小偷, 
他也是唯一可能會要她的男人,可是過不了多久,她發現這 
個小偷也瞧不起她。—— 大凡癡情女子,總需要一個情郎或 
一個孩子來填補她們的心靈,要不然就非常淒慘了。—— 既 
然不可能有個情郎,她便回心轉意,一心想要有個孩子,而 
且她虔誠之心始終並未泯滅,便把想生個孩子的願望不斷禱 
告慈悲的上帝。誠之所至,慈悲的上帝憐憫了她,便賜給她 
一個女兒。她那快活的樣子,就不必說了,又是眼淚,又是 
愛撫,又是親吻,簡直發瘋了。親自給孩子餵奶,把自己床 
上唯一的一條被子拿去做襁褓,而她卻不再感到寒冷和飢餓 
了。她於是恢復了美貌,老姑娘成為年輕的母親。姦情復起, 
2 
7 
2  

又有人來找花喜兒了,她那貨色重新有人光顧了。她把這些 
下流勾當掙來的錢,統統拿去給女兒買小衣衫、小軟帽、圍 
涎、花邊襯衣、緞帽,卻連想也沒有想過給自己重買一條被 
子。—— 厄斯塔捨先生,叫你別吃那個餅,你是怎的!—— 
小阿妮絲,就是那個女孩洗禮時的教名,因為花喜兒不再有 
什麼姓了,說來一點不假,小阿妮絲穿綢著錦,打扮得比多 
菲內 1 
的公主還更加花枝招展!尤其是她那雙小鞋連國王路 
易十一肯定也沒有這樣的鞋子!那雙小鞋,是當母親的親手 
縫做和刺繡的,精細,各種裝飾之講究,不亞於慈悲聖母身 
上的袍子。這雙粉紅小鞋,真是說要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只 
有我大拇指這麼長,若不是看見孩子的小腳丫脫掉鞋子露了 
出來,真難相信那雙小腳能穿得進去。真的,那雙小腳是多 
麼小巧,多麼漂亮,多麼粉紅呀!真賽過鞋面的粉紅緞 
子!—— 烏達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會知道沒有什麼能比 
得上那些小手小腳更好看的了。」 
「我求之不得哩。」烏達德歎氣說。「不過,得等安德裡· 
繆斯尼埃先生樂意呀。」 
「而且,」馬伊埃特接著說,「帕蓋特的孩子不光是一雙腳 
好看而已。我見到這孩子時她才四個月,那真是心肝寶貝!一 
雙眼睛比嘴巴還大,一頭秀髮又柔軟又烏黑,都已經捲曲了。 
等到她十六歲時,準是一個神氣活現、膚色深褐的美人兒!她 
母親一天比一天更加發瘋似地愛她,撫摸她,親吻她,咯吱 
她,給她洗澡,把她打扮得花裡花俏,差點沒把她吞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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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法國東部的舊省名。 

她為女兒高興得糊里糊塗,念念不忘上帝的恩德。尤其是女 
兒那雙玫瑰色的漂亮小腳,真叫她無限驚訝,樂得發狂!老 
是把嘴唇貼在那雙小腳上面,再也無法放開。忽而給她穿上 
小鞋,忽而又把它脫下,說不盡的讚賞,道不完的驚奇,看 
一整天也嫌看不夠,滿懷愛憐,試著在床上教她學步,心甘 
情願一輩子跪著,替這雙好似聖嬰耶穌的小腳穿鞋脫鞋。」 
「這故事倒是挺動人挺好聽的,可是哪有埃及人呢?」急 
性子的熱爾維絲嘀咕道。 
「就有啦!」馬伊埃特回了她一聲。「有一天,蘭斯來了一 
伙騎馬的人,樣子挺古怪。這是一幫叫化子和流浪漢,由他 
們的公爵和伯爵帶領,浪跡天南地北。他們皮膚曬得發黑,頭 
發捲曲,耳朵上掛著銀耳環,女人比男人還要醜,臉更黑,頭 
上什麼也不戴,身上抱著一個醜惡的小鬼,肩上披著一塊用 
麻線織的粗布舊披巾,頭髮紮成馬尾巴形狀。那些在她們腿 
上爬來爬去的孩子,連猴子見了都會嚇跑的。這是一群被逐 
出教門的人,直接從下埃及經過波蘭來到蘭斯。據說,教皇 
聽了他們懺悔之後,要他們在凡塵中連續漂泊七年,不許睡 
在床上,以示贖罪。所以他們稱為『悔罪者』,一身臭氣。看 
樣子他們原是薩拉森人 1 
,因此信奉朱庇特,並有權向所有戴 
十字架和法冠的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主持索取十圖利弗爾, 
這是教皇一道訓諭給他們這樣規定的。他們是打著阿爾及爾 
國王和德意志皇帝的招牌來蘭斯給人算命的。你們可以想見 
單憑這一點,便足以禁止他們進入蘭斯城。於是,整隊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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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中世紀對阿拉伯和西班牙的穆斯林的稱呼。 

倒也樂意在佈雷納城門邊安營,就住在至今還可以看見一座 
磨坊緊挨著從前石灰坑的那個土丘上。他們給人看手相,說 
得天花亂墜,真能夠預言猶大會當上教皇呢。不過,種種有 
關的流言蜚語也傳開了,說他們拐小孩,剪錢包,吃人肉。審 
慎的人勸那班傻瓜說:『千萬可別去!』但自己卻悄悄跑去了。 
那真是一種狂熱。事實上,他們所說的一些事情,會叫紅衣 
主教吃驚的。那些埃及婆娘給孩子們看手相,根據異教徒和 
土耳其人的相術徵象,頭頭是道,說出萬般奇跡來,做母親 
的聽了,無不為自己子女的富貴命而揚眉吐氣,得意洋洋。這 
個孩子會當皇帝,那個會當教皇,另個會當將領。可憐的花 
喜兒,心頭癢癢的,很想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漂亮的小阿 
妮絲有一天會不會當上亞美尼亞女皇或別的什麼的,便把女 
兒抱去見那伙埃及人。那些埃及女人一眼見到這個女娃,交 
口稱讚,用手輕輕摸她,用污黑的嘴唇吻她,對她的小手驚 
歎不已。咳!真把花喜兒說得心裡樂開了花!埃及娘們對這 
小女孩的美麗小腳和美麗小鞋更是讚不絕口。這孩子還不滿 
一歲,已經嘰哩咕嚕學講話了,像小傻瓜似地朝她母親直笑。 
她胖乎乎,圓滾滾的,會做出許許多多天使般的可愛小動作 
來。可是,一見到那些埃及婆娘,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母親 
更熱烈地親她,聽到那班算命婆說小阿妮絲命中大貴,隨即 
抱著她走開了。小阿妮絲將成為一個絕代佳人,一個貞操女 
子,一個王后。花喜兒回到了苦難街的閣樓上,覺得是抱著 
一個王后回來,說有多自豪就有多自豪。隔日,孩子在她床 
上睡覺—— 她一向同孩子睡在一起,她趁一會兒功夫,輕輕 
推開房門,讓它半掩著,悄悄跑到乾旱街去找一個女街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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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女兒阿妮絲將來有一天會由英王和埃塞俄比亞大公親自服 
侍她用膳,以及其他種種驚人的事情,都搬給這女鄰聽。等 
她回到家,上樓時並沒有聽到孩子的哭鬧聲,心想:『這可好! 
孩子還沒有醒呢。』霍然間,發現房門大開,比她剛才離開時 
開大得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走了進去,可憐的母親, 
急忙跑到床上……孩子不見了,床上空空的。孩子一點蹤影 
也沒有,只見一隻漂亮的小鞋掉在那裡。她一下子衝出門外, 
撲到樓下,用頭撞牆,呼天喚地嚷道:『我的孩子!誰看著我 
的孩子?誰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空空蕩蕩,她家的房子冷 
冷落落,沒有一個人影能告訴她什麼。她跑遍全城,找遍大 
街小巷,整天到處亂竄,瘋了似的,神情恍惚,形容可怕,活 
像一頭丟了小仔們發瘋的野獸,到各家各戶的門窗上亂嗅一 
氣。她直喘粗氣,頭髮散亂,樣子挺嚇人的,而且眼睛像冒 
著火,把眼淚都燒乾了。見到行人,攔住嚷道:『我的女兒! 
我的女兒!我漂亮的小女兒!誰把她還給我,我情願做她的 
奴婢,做他的狗的奴婢,要是他願意,吃我的心肝也行。』遇 
到了聖雷米教堂的神甫,對他說:『神甫先生,我可以用手指 
頭去刨地,不過你得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烏達德,這真 
叫人撕心裂肺,訟師蓬斯·拉卡布爾老爺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我看見他也哭了。——『啊!可憐的母親!』晚上,她才回到 
家裡來,就在她不在家時,有個女鄰看見兩個埃及婆娘抱著 
一包什麼東西偷偷上樓去,隨後重新把門關好,走下樓來,就 
匆匆溜走了。她倆走後,便聽見帕藍特房裡好像有孩子的哭 
叫聲。母親回來一聽,放聲哈哈大笑,頓時像長了翅膀似地 
飛快奔上樓去,又好像炮彈轟然一響,破門而入……—— 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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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達德,那可真是駭人聽聞!呈現在她眼前的並不是她那嬌小 
可愛的阿妮絲,不是仁慈的上帝恩賜給她的那個何等紅潤、何 
等鮮艷的心肝寶貝,而是一個活像小妖怪的醜八怪,跛腳,獨 
眼,畸形,瞎嚷嚷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她嚇得連忙摀住眼睛。 
她說:『唉!會不會是巫婆把我的女兒變成了這樣可怕的畜生 
了?』人們趕緊把那個小羅圈腿抱開,要不,非叫她發瘋不可。 
這準是某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埃及女人生下的孽障,看樣 
子四歲左右,說起話來不像人話,而只是一些無法聽懂的詞 
兒。花喜兒一頭撲向那隻小鞋,這是她先前一切所愛留下的 
一切了。她呆在那裡許久許久,不開口,不喘氣,大家以為 
她已經斷氣了。猛然間,她渾身直打哆嗦,瘋狂地把那只聖 
物般的小鞋吻個遍,放聲大哭起來,彷彿心都碎了。我敢說, 
要是換了我們,也會一樣悲慟的。她連連喊道:『咳!我的小 
女兒呀!我漂亮的小女兒呀!你在哪裡?』叫人聽了肝腸欲斷。 
我現在一想起來還要哭哩。你們不知道,我們的孩子,那可 
是我們的骨肉呵。—— 我可憐的厄斯塔捨!你呀你,長得有 
多俊!你們不知道他有多乖巧呀!昨天他對我說:『我呀,長 
大了要當近衛騎兵!』哦,我的寶貝厄斯塔捨呀!要是你丟了, 
叫我怎麼活呀!—— 花喜兒猛然站起身來,隨即在蘭斯城奔 
跑,一邊嚷叫:『到埃及人營地去!到埃及人營地去!捕役們 
快去燒死那些巫婆!』然而埃及人已經走了,天也黑了,追趕 
他們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在離蘭斯八公里外的丐地和蒂魯 
瓦之間的灌木叢裡,發現了篝火的殘跡、帕蓋特孩子的幾根 
綢帶、點點血斑和若干山羊糞。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正是禮 
拜六之夜,可以確信無疑埃及人就在灌木叢裡舉行過巫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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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同鬼王別西卜一道把那個小女孩生吞活吃了,現在回教徒還 
保留著這種習俗吶。花喜兒聽到這些可怕的事情後並沒有哭 
泣,只是動了動嘴唇像要說話,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隔天, 
她滿頭黑髮頓時全花白了。再隔天,她失蹤了。」 
「這確實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烏達德說道,「連勃艮 
第人聽了也會落淚的。」 
「難怪你一聽到埃及人就嚇得要命!」熱爾維絲插上一句。 
「你剛才帶著你的兒子趕緊逃走,這樣做很對,因為這伙 
埃及人也是從波蘭來的。」烏達德接著又說。 
「不對。」熱爾維絲說道。「聽說是從西班牙和卡塔盧尼亞 
來的。」 
「卡塔盧尼亞?這有可能。」烏達德應道。「波蘭,卡塔盧 
尼亞,瓦盧尼亞,我老是把這三個地方弄混的。但有一點是 
確信無疑的,他們都是埃及人。」 
「而且,他們肯定都長著獠牙,吃起小孩來才行。」熱爾 
維絲加油添醋地說道。「要是愛斯梅拉達也吃一點,一邊卻噘 
起小嘴裝出一副輕蔑的樣子,那我才不會感到意外的。她身 
邊那只白山羊耍的把戲太鬼了,其中必有歪門邪道。」 
馬伊埃特默默地走著。她沉浸在遐思之中,這種遐思有 
點像是某個悲慘故事的延續,並引起精神上的一陣陣震撼,直 
到觸及心靈深處,它才會停止。這時,熱爾維絲對她說:「花 
喜兒的下落怎麼樣,沒人知道嗎?」馬伊埃特沒有應聲。熱爾 
維絲搖著她的胳膊,喊著她的名字,又問了一遍,馬伊埃特 
這才彷彿從沉思中驚醒。 
「花喜兒的下落嗎?」她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好像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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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問題似的。接著,她盡力集中精神,注意弄明白這句話 
的意思,於是急速應道:「啊!無人知曉。」 
馬伊埃特停頓了一下又說: 
「有人說看見她黃昏時從弗萊尚博門出了蘭斯城,也有人 
說她是在天剛亮時從老巴澤門出城的。有個窮人在今天某市 
場的那塊地裡的石十字架上,找到了她掛在上面的那金十字 
架,就是六一年毀了她的那件金首飾,是她的第一個情郎、英 
俊的科蒙雷伊子爵送給她的禮物。帕蓋特哪怕再窮,也從捨 
不得把它脫手,把它當命根子一樣珍惜。因此一看見她把這 
金十字架也扔了,我們婦道人家都認為她已經自盡了。可是, 
旺特酒店的人說,曾在通往巴黎的那條石子路上,看見她赤 
著腳走過。不過,果真這樣的話,那她就得從維爾門出城,但 
這看法並不一致。換種說法會明白些,我深信她確實是從維 
爾門出去的,不過也就從這個人世間出去的。 」 
「不明白。」熱爾維絲說道。 
「維爾,那是一條河呀。」馬伊埃特帶著憂傷的笑容應道。 
「可憐的花喜兒!」烏達德說,不由一陣顫抖。「投河死了!」 
「投河死了!」馬伊埃特緊接著說道。「想當年,居貝托這 
個好老爹坐船順流而下,唱著歌經過丹格橋下,有誰知道日 
後有一天,他親愛的小帕蓋特也從這橋下經過,卻既無歌聲, 
也無船隻呢?」 
「還有那隻小鞋呢?」熱爾維絲問道。 
「同那母親一起消失了。」馬伊埃特應道。 
「可憐的小鞋呀!」烏達德說。 
烏達德,肥胖而又容易動感情,跟著馬伊埃特唉聲歎氣,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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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本來到此也就很滿足了,可是熱爾維絲好奇得多,問題還沒 
有窮究到底吶。 
「還有那個妖怪呢?」她突然問馬伊埃特道。 
「哪個妖怪?」馬伊埃特問道。 
「就是巫婆丟在花喜兒家裡換走了她女兒的那個小埃及 
怪物唄!你們拿他怎麼了?我巴不得你們把他也淹死才好呢。」 
「不。」馬伊埃特答道。 
「怎麼!那是燒死的?其實,理該如此,一個妖孽嘛!」 
「既沒有淹死,也沒有燒死,熱爾維絲。大主教大人很關 
心這個埃及孩子,給他驅了邪,洗了禮,仔細地祛除了附在 
他身上的魔鬼,然後把他送到巴黎來,作為一個棄嬰,放在 
聖母院前的木床上,讓人收養。」 
「這班主教呀!」熱爾維絲嘀咕道。「他們滿肚子學問,做 
起事來非同一般。我倒要請教你,烏達德,把魔鬼算做棄嬰,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這個小怪物準是個魔鬼,得了,馬伊埃 
特,這小怪物在巴黎又怎麼樣了?我相信,沒有一個好心腸 
的人會要收留他的。」 
「不知道。」這個蘭斯女人答道。「正好那時我丈夫買下了 
伯呂公證事務所,離蘭斯城有八公里遠,我們便不再關心這 
件事了;再說,伯呂前面有兩座塞爾內土丘,擋住視線,望 
不見蘭斯大教堂的鐘樓。」 
這三個可敬的女市民就這樣說說談談,已經來到了河灘 
廣場。由於全神貫注談論她們的故事,經過羅朗塔樓公用祈 
禱書前也沒有停步,就下意識地徑直朝恥辱柱走去,恥辱柱 
周圍的觀眾每時每刻都在不斷增多,很有可能此時吸引著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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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視線的景象,使她們完全忘記了老鼠洞和打算在那裡祈禱 
的事兒。想不到馬伊埃特手上牽著那個六歲的胖墩厄斯塔捨, 
突然提醒了她們那個東西。「媽媽,」他說,好像某種本能告 
訴他老鼠洞已經走過了。「現在可以吃餅了嗎?」 
若是厄斯塔捨機靈一點,就是說不那麼嘴饞,他就會再 
等一等,等到歸去時,回到了大學城,到了瓦朗斯夫人街安 
德裡·繆斯尼埃的家裡,等到老鼠洞和玉米餅之間隔著塞納 
河的兩道河彎和老城的五座橋,那時才放大膽子,提出這樣 
一個難為情的問題:「媽媽,現在可以吃餅了嗎?」 
厄斯塔捨此刻提出這個問題是很冒失的,卻提醒了馬伊 
埃特的注意。 
「對啦,」她一下子叫了起來。「我們竟把隱修女給忘了! 
快告訴我老鼠洞在哪兒,我給她送餅去。」 
「馬上就去。」烏達德說。「這可是一件善事。」 
但對厄斯塔捨卻不是好事了。 
「哎喲,我的餅!」他說著,一下子高聳左肩,一下子又 
高聳右肩,連連直碰著各邊耳朵,那是他極為不快的表示。 
三個婦女轉身往回走,到了羅朗塔樓附近,烏達德對另 
兩個人說:「三個人可別同時都往洞裡看,免得把麻衣女嚇壞 
了。你倆裝做念著祈禱書的贊主篇,而我把臉孔貼到窗洞口 
去看。麻衣女有點認得我。你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我會告 
訴你們的。」 
她獨自走到窗洞口。她的眼睛剛往裡面一瞄,臉上立即 
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表情,原來又快活又開朗的面容頓時改 
變了表情和臉色,彷彿從陽光下走到了月光下。眼睛濕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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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抽搐著像快要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把一隻手指按在 
嘴唇上示意要馬伊埃特過去看。 
馬伊埃特心情激動,悄悄地踮起腳尖走了過去,就像走 
近一個垂死的人的床前那樣。 
兩個女子站在老鼠洞裝有柵欄的窗口前,一動也不動,大 
氣也不敢出,朝洞裡瞧著,眼前的景象實在悲慘。 
那間斗室又窄又淺,頂上尖拱狀,往裡面看很像一頂主 
教的大法冠。光禿禿石板地面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女人,與 
其說是坐著,倒不如說是蹲著。下巴靠在膝蓋上,兩臂交叉, 
緊緊合抱在胸前。她就這樣蜷縮成一團,一件麻袋狀的褐色 
粗布長衫把她全身裹住,寬大的皺褶層疊,花白的長髮從前 
面披下來,遮住面孔,順著雙腿直拖到腳上。乍一看,她活 
像映托在小屋陰暗底部的一個怪異的形體,一種似黑非黑的 
三稜體,被從窗洞口透進來的日光一映照,她身上有兩種反 
差強烈的色調,一半陰暗,一半明亮,宛如人們在夢中或是 
在戈雅 1 
的非凡作品中所見到那種半暗半明的鬼魂,蒼白,呆 
板,陰森,蹲在墳墓上或靠在牢房的鐵柵上,這既非女人,也 
非男人;既不是活人,也不是確定的形體;這是一個影像,是 
真實與虛幻交錯、黑暗與光明交織的一種幻影。在那垂至地 
上的頭髮掩蓋下,幾乎分辨不出一個消瘦和冷峻的身影;從 
她的長袍下,隱隱約約露出一隻攣縮在堅硬冰冷的石板地面 
上的赤腳。這緊裹在喪服下若隱若現的依稀形體,叫人看了 
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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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戈雅 (1746—1828),西班牙著名畫家。 

這個彷彿被牢牢砌在石板上的形體,看上去沒有動作,沒 
有思想,沒有呼吸。時值一月,穿著那件狀如麻袋的單薄粗 
布衫,赤著腳癱坐在花崗石地面上,沒有火取暖,呆在一間 
陰暗的黑牢裡,通風口是歪斜的,從外面進來的只是寒風,而 
不是陽光;對於這一切,她似乎並不痛苦,甚至連感覺也沒 
有。彷彿她跟著這黑牢已化作石頭,隨著這季節已變成冰。她 
雙手合掌,兩眼發呆。第一眼看去以為是個鬼魂,第二眼以 
為是個石像。 
然而,她那發青的嘴唇不時微開,好透口氣,又不時顫 
抖,卻像隨風飄蕩的樹葉,死氣沉沉,呆板木然。 
可是,她那雙暗淡的眼睛卻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一 
種深沉、陰鬱、冷靜的目光,不停地盯著小屋裡一個無法從 
外面看得清的角落。這一目光彷彿把悲慘靈魂的一切傷感,都 
緊繫在什麼神秘的事物上。 
這就是那個因其住處而被稱為隱修女、又因其衣裳而被 
叫做麻衣女的人兒。 
熱爾維絲也走過來和馬伊埃特及烏達德在一起了,三個 
女子都從窗洞口往裡張望。她們的頭把照進土牢裡的微弱光 
線擋住了,那個不幸的女人雖然沒有了光,但似乎並沒有注 
意到她們。烏達德低聲說道:「別打擾她。她出神入定,正在 
祈禱哩。」 
這時候,馬伊埃特仔細察看那張消瘦、憔悴、披頭散髮 
的臉孔,心裡益發惴惴不安,眼裡充滿著淚水,不由悄悄嘀 
咕了一句:「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了!」 
她把腦袋從通氣孔的欄柵當中伸進去,好不容易才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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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那悲慘女人一直盯著的那個角落。 
她把頭從窗洞縮回來時,只見她淚流滿臉。 
「你們叫這個女人什麼來著?」她問烏達德。 
「古杜爾修女。」 
「而我呀,就叫她花喜兒帕蓋特。」馬伊埃特接著說。 
於是,伸出一根指頭按住嘴唇,向呆若木雞的烏達德示 
意,要她把頭也伸進窗洞裡去看一看。 
烏達德瞧了一瞧,只見在隱修女陰沉的目光死盯著的角 
落裡,有一隻繡滿金銀箔片的粉紅色小緞鞋。 
熱爾維絲也跟著去看,於是三個女子一起仔細瞧著那悲 
慘的母親,情不自禁都哭了起來。 
可是,她們端視也罷,落淚也罷,絲毫沒有分散隱修女 
的注意力。她依然雙掌緊合,雙唇紋絲不動,雙眼發呆。凡 
是知道她底細的人,看見她這樣死盯著那隻小鞋心都碎了。 
三位女子沒說一句話兒,她們不敢作聲,甚至連悄聲細 
語也不敢。眼見這種極度的沉默,這種極度的痛苦,這種極 
度的喪失記憶—— 除了一件東西外,其餘的一切統統忘卻了 
——,她們彷彿覺得置身在復活節或聖誕節的正祭台前,肅 
然起敬,沉思默想,隨時準備下跪了。她們彷彿在耶穌受難 
紀念日剛剛走進了教堂那般。 
末了,還是三個人當中最好奇、因而也最不易動感情的 
熱爾維絲,試圖讓隱修女開口,便叫道:「嬤嬤!古杜爾嬤嬤!」 
她這樣叫了三遍,聲音一遍比一遍高。隱修女紋絲不動, 
沒應一聲,沒看一眼,沒歎一口氣,沒有一點反應。 
這回由烏達德來喊,聲音更甜蜜更溫柔:「嬤嬤!聖古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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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嬤嬤!」 
一樣的沉默,一樣的靜寂。 
「一個怪女人!」熱爾維絲嚷道。「炮轟都無動於衷!」 
「也許聾了。」烏達德唉聲歎氣道。 
「也許瞎了。」熱爾維絲添上一句。 
「也許死了。」馬伊埃特接著說。 
說得也是,靈魂即使還沒有離開這麻木、沉睡、死氣沉 
沉的軀體,至少早已退卻並隱藏到深處去了,外部器官的感 
知再也傳達不到了。 
「那麼只好把這塊餅放在這窗口上啦。」烏達德說。「不過, 
哪個小孩會把餅拿走的。怎樣才能把她叫醒呢?」 
直到此時,厄斯塔捨一直很開心,有只大狗拖著一輛小 
車剛經過那裡,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但突然發現他母親和兩 
個阿姨正湊在窗洞口看什麼東西,不由也好奇起來,便爬上 
一塊界石,踮起腳尖,把紅潤的小胖臉貼到窗口上,喊道: 
「媽媽,看吧,我也來瞧一瞧!」 
一聽見這清脆、純真、響亮的童聲,隱修女不由顫抖了 
一下,猛然轉過頭來,動作迅猛,好比鋼製彈簧一般;她伸 
出兩隻嶙峋的長手,把披在額頭上的頭髮掠開來,用驚訝、苦 
楚、絕望的目光緊盯著孩子。這目光只不過像道閃電,一閃 
即逝。 
「哦,我的上帝啊!」她突然叫了一聲,同時又把腦袋藏 
在兩膝中間,聽那嘶啞的聲音,它經過胸膛時似乎把胸膛都 
撕裂了。「至少別叫我看見別人的孩子!」 
「你好,太太。」孩子神情嚴肅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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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震撼有如山崩地裂,可以說把隱修女驚醒過來了。只 
見她從頭到腳,全身一陣哆嗦,牙齒直打冷顫,格格發響,半 
抬起頭來,兩肘緊壓住雙腿,雙手緊握住兩腳,像要焐暖似 
的,她說:「噢!好冷!」 
「可憐的人呀,你要點火嗎?」烏達德滿懷憐憫地問道。 
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要。 
「那好吧,」烏達德又說,遞給她一隻小瓶子。「這是一點 
肉桂酒,可以給你暖暖身子,喝吧!」 
她又搖搖頭,眼睛定定地望著烏達德,應道:「水。」 
烏達德堅持道:「不,嬤嬤,一月裡涼水喝不得。應當喝 
一點酒,吃這塊我們特地為你做的玉米發麵餅。」 
她推開馬伊埃特遞給她的餅,說道:「要黑麵包。」 
「來吧,這兒有件大衣,比你身上的要暖和些。快披上吧!」 
熱爾維絲也頓生憐憫之心,脫下身上的羊毛披風,說道。 
正如拒絕酒和餅一樣,她不肯收下這件大衣,說:「一件 
粗布衣。」 
「不過,你多少也該看出來了吧,昨天是節日呀!」好心 
腸的烏達德又說。 
「看出來了。」隱修女答道。「我水罐裡已經兩天沒有水 
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大家過節,把我給忘了。人家做得對。 
我不想世人,世人為什麼要想我呢?冷灰對熄炭嘛。」 
話音一落,她好像說了這麼多話感到疲乏了,又垂下頭, 
靠在膝蓋上。烏達德,頭腦簡單而心地善良,自以為聽懂了 
她最後幾句話的意思,認為她還在埋怨寒冷,便天真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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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你要一點火啦?」 
「火!」麻衣女說,腔調顯得很怪。「那個已在地下十五年 
之久的可憐小娃娃,難道你也能給她生個火嗎?」 
她手腳哆嗦,聲音發顫,眼睛閃亮,一下子跪了起來。忽 
然,伸出慘白枯瘦的手,指著那個正驚奇望著她的孩子,喊 
道:「快把這孩子帶走!埃及婆娘就要來了!」 
她隨即一頭撲倒在地下,額頭碰在地面石板上,其響聲 
就好比石頭相擊那樣。那三個女子以為她死了,但過了一會 
兒,她又動起來了,只見她趴在地上,手腳並用,爬到放小 
鞋的那個角落去。這時她們三人不敢看下去了,再也瞅不見 
她了,只聽到接連不斷的親吻聲,接連不斷的歎息聲,間雜 
著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一下又一下好像是頭撞牆的悶濁聲。接 
著,傳來一個猛烈的撞聲,把三個女子都嚇得搖搖晃晃,隨 
後就再也無聲無息了。 
「說不定撞死了?」熱爾維絲說著,一邊貿然把頭伸到窗 
洞口去張望。「嬤嬤!古杜爾嬤嬤!」 
「古杜爾嬤嬤!」烏達德也喊道。 
「啊!我的天呀!她不動了!」熱爾維絲接著說。「她真的 
死了?古杜爾!古杜爾!」 
馬伊埃特一直哽咽在那裡,連話也說不出來,這時使勁 
振作起精神來,說:「等一下。」隨即俯身向著窗洞喊道:「帕 
蓋特!花喜兒帕蓋特!」 
就是一個孩子放鞭炮,看見沒有點燃,楞頭楞腦去吹,結 
果鞭炮竟對著他的眼睛炸開了,即便如此,也沒有像馬伊埃 
特冷不防高喊古杜爾修女的真名實姓,把她嚇得魂不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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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女渾身戰慄,光著腳站起,一下子跳到窗洞口,兩 
眼直冒火,把馬伊埃特、烏達德,另一個女子和孩子嚇得連 
忙往後退,一直退到河岸的欄杆邊去了。 
這當兒,隱修女那張陰森的臉孔出現在窗洞口,緊貼著 
窗欄。她發出可怕的笑聲,喊道:「呵!呵!是那個埃及婆娘 
在喊我吧!」 
就在這時候,她狂亂的目光被恥辱柱那邊的情景吸引住 
了。她憎惡地皺起額頭,兩隻骷髏般的胳膊伸到黑牢的外面, 
像垂死的人那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吼道:「還是你,埃及 
妞!是你在叫我吧,你這偷小孩的賊婆娘!好呀!你該死!該 
死!該死!該死!」 
四 一滴水,一滴淚 
隱修女的這幾句話,可以說是兩幕戲的匯合點。在此之 
前,這兩幕戲同時在各自特別的舞台上並行展開,一幕是我 
們剛看過的,發生在老鼠洞裡,另一幕我們即將看到,發生 
在恥辱柱架子上。頭一幕的目擊者只有讀者剛認識的那三個 
女子,後一幕的觀眾則是我們在前面見過的那些聚集在河灘 
廣場恥辱柱和絞刑架周圍的公眾。 
這群人看見四名捕快從早上九點起就分立在恥辱柱四 
角,便料想到快行刑了,大概不是絞刑,卻會是笞刑,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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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刑,總之,某種玩意兒吧。於是頃刻間,圍觀的人群急劇 
增多,把四名捕快緊緊圍住,四名捕快只得不止一次地用皮 
鞭猛抽和用馬屁股推擋,按照當時的說法,把人群擠一擠。 
民眾等候觀看公開行刑倒是安份守己的,並不顯得急不 
可耐的樣子。閒著無聊,就以觀看恥辱柱來消遣。所謂恥辱 
柱,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一種石碑,呈立方形,高約一丈,中 
間是空的。有一道稱為梯子的陡峭的粗糙石級,直通頂上的 
平台,台上平放著一輪橡木板的轉盤。犯人跪著,雙臂反剪, 
被綁在轉盤上面。平台裡面暗藏著一個絞盤,絞盤一轉動,推 
動著一桿木頭輪軸,輪盤隨之轉動起來,始終保持在一個平 
面上,這樣,犯人的面孔便連續不斷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廣 
場上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得見。這就叫做車轉罪犯。 
如人們所見,就供人娛樂而言,河灘廣場的恥辱柱遠不 
如菜市場的那麼好玩。沒有一絲一毫的建築藝術性,沒有一 
星半點的宏偉氣派。見不到豎著鐵十字架的屋頂,見不到八 
角燈,見不到那些直聳屋簷上的精緻小圓柱頂端花形斗拱和 
葉板斗拱爭妍鬥艷,也見不到奇形怪狀的神秘水槽、精雕細 
刻的屋架、玲瓏剔透的石刻。 
要看,只好看看碎石的四片台壁、砂岩的台頂和台底,還 
有旁邊一個凶相畢露的石柱絞刑架,乾癟癟,赤裸裸。 
對於愛好哥特式建築藝術的人來說,這種賞心樂事未免 
大煞風景了吧。誠然,中世紀那班愛看熱鬧的閒漢,對什麼 
建築物都毫無興趣,才不管恥辱柱美不美吶。 
犯人被綁在一輛大車屁股後面,終於來了。隨即被拖上 
平台,從廣場四面八方都能看見他被繩子和皮條牢牢綁在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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辱柱的轉盤上面,這時候,廣場上爆發了一陣震天價響的噓 
聲,混雜著狂笑聲和歡呼聲。大家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 
卡齊莫多。 
果然是他。他這次回來真是今非昔比,太不可思議了。昨 
天同樣在這廣場上,在埃及公爵、狄納王和加利列皇帝的陪 
同下,萬眾一齊向他歡呼致敬,擁立他為愚人教皇,而今天 
竟成了恥辱柱上的囚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人群中沒有 
一個人,甚至連忽而是勝利者忽而又是罪犯的卡齊莫多本人, 
腦子裡會清楚地把前後不同的處境進行這種觀照。格蘭古瓦 
和他的人生哲學也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不一會兒,我們國王陛下指定的號手米歇爾·努瓦雷要 
大家肅靜,並根據司法長官大人的裁決和命令,扯著嗓子宣 
讀判決書。隨後,便率領手下身著盔甲的一班人退到大車子 
後面去了。 
卡齊莫多毫無表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任何反抗都 
是不可能的,按照刑事司法的文體用語來說,捆綁毫不容情 
而堅實,意思是說皮條和鐵鏈很可能直陷入皮肉裡去了。再 
說,這是監獄和苦刑船的一種傳統,至今並沒有消失,而且 
在我們這樣文明、溫和、人道的民族當中,鐐銬豈不是還把 
這種傳統當成寶貝保留至今麼 (順便說一句,苦役所和斷頭 
台就是例證)! 
卡齊莫多任憑別人拖呀,推呀,扛呀,抬呀,綁了又綁。 
他的表情除了流露出野人或是白癡般的驚愕外,別的一點也 
猜不出來。人們知道他是聾子,似乎還是瞎子。 
人家把他按在輪盤上跪下,他聽任擺佈,要跪就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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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扒掉他的上衣和襯衫,直到赤裸著上身,他也聽任擺佈,要 
扒就讓人扒去;人家用皮帶和環扣重新把他五花大綁,他依 
舊聽任擺佈,要綁就讓人綁去。只見他不時喘著粗氣,好比 
一頭被綁在屠夫大車上的小牛,腦袋耷拉在車沿上搖來晃去。 
「這個傻瓜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對其朋友羅班·普 
斯潘說道 (這兩個學子理所當然似地跟著犯人來到這裡)。 
「他簡直是一隻關在盒子裡的金龜子,什麼也不明白!」 
觀眾一看到卡齊莫多赤裸的駝背、雞胸、滿是老繭和毛 
茸茸的雙肩,不由一陣狂笑。正在大家樂不可支的時候,平 
台上爬上了一個身穿號衣、五短三粗的漢子,走過去往犯人 
旁邊一站。他的名字立即在群眾中傳開了,此人就是小堡法 
定的劊子手皮埃拉·托特呂老爺。 
他先把一隻黑色沙漏放在恥辱柱的一個角落。沙漏上端 
的瓶子裡裝滿紅色沙子,向下端的容器漏下去。隨後脫掉身 
上的兩色外衣,只見他右手懸著一根用白色長皮條絞成的細 
長皮鞭,油光閃亮,儘是疙瘩,末端有著一些金屬爪。他用 
左手漫不經心地揭起右臂襯衫的袖子,一直撩到腋下。 
這時,約翰·弗羅洛爬到羅班·普斯潘的肩膀上,把他 
長滿金色卷髮的腦袋伸出人群之上,高聲喊道:「先生們,太 
太們,快來看呀!這兒馬上就要專橫地鞭打我哥哥若札副主 
教大人的敲鐘人卡齊莫多,一個東方建築藝術的怪物,瞧他 
的脊背是圓蓋,雙腿是彎曲的柱子!」 
話音一落,人群哈哈大笑,尤其是孩子們和姑娘們。 
末了,劊子手一跺腳,圓輪立即旋轉起來。卡齊莫多被 
綁得扎扎實實,搖晃了一下。畸形的臉孔頓時驚慌失色,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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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的觀眾笑得更凶了。 
旋轉的輪盤把卡齊莫多的駝峰一送到皮埃拉老爺的面 
前,皮埃拉老爺舉起右臂,細長的皮條有如一條毒蛇,在空 
中發出刺耳的嘶嘶聲,狠命地抽打在那可憐蟲的肩上。 
卡齊莫多如猛然驚醒,身子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這 
才漸漸明白過來了。他痛得直往綁索裡縮,由於吃驚和苦痛 
的緣故,臉上肌肉一陣猛烈抽搐,臉孔都變了樣啦。可是他 
沒有呻吟一聲,只是把頭往後一仰,向左一轉,再向左一閃, 
搖來晃去,就像一頭公牛被牛虻叮著肋部,痛得搖頭擺尾。 
緊接著是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連連不斷。輪 
盤不停旋轉,皮鞭雨點般不斷落下,頓時鮮血直冒,駝子黝 
黑的肩背上淌出一道道血絲,而細長的皮條在空中掄動時,血 
滴四濺,飛濺到人群中間。 
卡齊莫多又恢復了原先冷漠的神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先是不露聲色,外表上也看不出什麼動靜,暗地裡卻歇力 
要掙斷身上的鐐銬。只見他那只獨眼發亮,肌肉緊繃,四肢 
蜷縮,皮帶和鏈條拉得緊緊的。這種掙扎有力,奇妙,卻又 
無望。然而司法衙門那些陳舊的鐐銬倒是堅固得很,只是軋 
軋響了一下,僅此而已。卡齊莫多精疲力竭,一頭又栽倒了。 
臉上的表情頓時由驚愕變成了苦楚和沮喪。他閉起了那只獨 
眼,腦袋一下子低垂到胸前,斷了氣似的。 
隨後,他不再動彈了。不論他身上血流不止也罷,鞭撻 
一鞭狠過一鞭也罷,愈來愈興奮、沉醉在行刑淫威中的劊子 
手火冒三丈也罷,比魔爪更銳利、發出嘶鳴聲更尖厲的可怕 
皮鞭呼嘯不已也罷,沒有什麼能使他再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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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一開始,小堡一個穿黑衣騎黑馬的執達吏就守候在 
梯子旁邊。他這時伸出手上的烏木棒,指了指沙漏。劊子手 
這才住手,轉盤也才停住。卡齊莫多慢慢地再張開眼睛。 
鞭笞算是完了。法定劊子手的兩個隸役過來替犯人擦洗 
肩背上的血跡,給他塗上一種立刻可以癒合各種傷口的什麼 
油膏,並往他背上扔了一塊狀如祭披的黃披布。與此同時,皮 
埃拉·托特呂抖動著他那被鮮血浸濕並染紅的皮鞭,血一滴 
滴便落在地面石板上。 
對於卡齊莫多,事情並沒有了結,還得在台上示眾一個 
鐘頭,這是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極其明智地在羅貝爾· 
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所作的判決以外附加的。記得讓·德 
·居梅納說過聾即荒謬,這一做法真使得這句包含生理學和 
心理學的古老戲言大放光彩。 
於是又把沙漏翻轉過來,把捆綁著的駝子留在刑台上,好 
把懲罰進行到底。 
民眾,尤其在中世紀,他們在社會上就像孩子在家庭裡 
一樣。只要他們依然停留在原始的愚昧狀態,停留在精神上 
和智力上未成熟的狀態,那就可以用形容稚童的話兒來形容 
他們: 
這個年齡沒有同情心。 
從我們前面敘說中已經可以看出,卡齊莫多是到處招人 
怨惹人恨的,怨恨的理由不止一個,這倒也不假。群眾中幾 
乎人人有理由,或者自認為有理由可以抱怨聖母院這個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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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壞蛋。起初看見他出現在恥辱柱台上,大家歡天喜地,一 
片歡騰;隨後看見他受到酷刑和受刑後慘不忍睹的境況,大 
家非但不可憐他,反而增添幾分樂趣,怨恨更加刻毒了。 
按照那班戴方形帽的法官們至今仍沿用的行話來說,公 
訴一完,就輪到成千上萬種私人的伸冤報仇了。在這裡也像 
在司法大廳裡一樣,婦女鬧得特別凶,她們個個對卡齊莫多 
都懷著某種怨恨,有的恨他狡詐,有的恨他醜惡,而後一種 
女人最狠,恨得咬牙切齒。 
「呸!反基督的醜東西!」一個叫道。 
「騎帚把的魔鬼!」另一個喊著。 
「多好看的鬼臉!」第三個說道。「今天要是昨天的話,憑 
這張鬼臉,就能當上狂人教皇啦!」 
「好呀!」一個老太婆接著說。「那是恥辱柱上的鬼臉。什 
麼時候才能看到他在絞刑架上做鬼臉呀?」 
「你這該死的敲鐘人,什麼時候才會在九泉之下頂著你那 
口大鐘呢?」 
「敲三經鐘的可就是這個魔鬼呀!」 
「呸!聾子!獨眼!駝背!醜八怪!」 
「這副醜相可以叫孕婦嚇得流產,任何為人墮胎的醫生和 
藥劑師都得甘拜下風!」 
說到這裡,磨坊的約翰和羅班·普斯潘這兩個學子扯著 
嗓門,大聲唱起古老民歌的迭句來: 
一根絞繩 
吊死絞刑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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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捆柴火 
燒死奇醜的傢伙! 
其他各種各樣的咒罵,頓時如傾盆大雨;噓聲,詛咒聲, 
笑聲,連成一片;這裡那裡,石塊紛飛。 
卡齊莫多雖然耳聾,卻看得一清二楚,公眾流露在臉上 
的怒氣,其強烈的程度並不亞於言詞。況且,砸過來的石頭, 
也比哄笑聲聽得清楚。 
起先他挺住了。然而,原先咬緊牙關硬頂住劊子手皮鞭 
的那種忍耐力,這時在這些蟲豸一齊叮螫下,卻漸漸減弱,再 
頂不住了。阿斯圖裡亞的公牛,幾乎對鬥牛士的進攻無動於 
衷,卻被狗叫和投槍激怒了。 
他先是用威嚇的目光緩慢地環視人群,但是由於被捆綁 
得死死的,他的目光並不足以驅趕開那群叮著他傷口的蒼蠅。 
於是不顧繩捆索綁,猛力掙扎,狂怒扭動,震得那陳舊的輪 
盤在木軸上軋軋直響。對此,嘲笑辱罵聲更加凶狠了。 
這個悲慘的人像頭被鎖住的野獸,既然無法打碎身上的 
鎖鏈,只得又平靜下來了。只是不時發出一聲憤怒的歎息,整 
個胸膛都鼓脹起來。臉上並無羞赧之色。他平素離社會狀態 
太遠,靠自然狀態又太近,不知羞恥是什麼玩意兒。再說,他 
畸形到這種程度,羞恥不羞恥,又怎能看得出來呢?然而,憤 
怒,仇恨,絕望,給這張奇醜的臉孔慢慢罩上一層陰雲,它 
越來越陰暗,越來越充滿電流,這獨眼巨人的那隻眼睛遂迸 
發出萬道閃電的光芒。 
這時,有頭騾子馱著一個教士穿過人群走來了,卡齊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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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陰雲密佈的臉上明朗了片刻。他老遠就瞥見騾子和教士,這 
可憐的犯人頓時和顏悅色起來,原來憤怒得緊繃著的臉孔浮 
現出一種奇怪的微笑,充滿難以形容的溫柔、寬容和深情。隨 
著教士越走越近,這笑容也就益發清晰,益發分明,益發煥 
發了。這不幸的人迎候的彷彿是一位救星降臨,可是等騾子 
走近恥辱柱,騎騾的人能夠看清犯人是誰時,教士隨即低下 
眼睛,猛然折回,用踢馬刺一踢,趕緊走開了,彷彿怕醜八 
怪提出什麼請求,急於要脫身似的,至於處在這樣境地的的 
一個可憐蟲致敬也好,感激也好,他才不在乎哩。 
這個教士就是堂·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 
卡齊莫多的臉上又籠罩上陰雲,而且更加晦暗了。陰雲 
中雖然一時還夾雜著笑容,但那是辛酸的微笑,洩氣的微笑, 
無限悲哀的微笑。 
時間漸漸過去。他待在那裡至少有一個半鐘頭了,肝腸 
寸斷,備受凌辱,受盡嘲弄,而且差點被人用石頭活活砸死。 
霍然間,他懷著雙倍絕望的心情,不顧身上戴著鐐銬,再 
次拚命掙扎,連身下整個輪盤木架都被震得抖動起來。他本 
來一直不吭一聲,這時竟打破沉默,嗓門嘶啞而凶狠,與其 
說像人叫,倒不如說似狗吠,壓過了眾人的嘲罵聲,只聽得 
一聲吼叫:「水!」 
這聲悲慘的呼喊,不但沒有打動群眾的惻隱之心,反而 
給刑台四周巴黎圍觀的善良百姓增添一個笑料。應該指出,這 
些烏合之眾,就整體而言,殘忍和愚蠢並不亞於那伙可怕的 
乞丐幫。我們在前面已帶讀者去見過了,那夥人徹頭徹尾是 
民眾中最底下的一層人。那不幸的罪人叫喊口渴之後,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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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聲而起的只是一片冷嘲熱諷,再沒有別的聲音了。說來也 
不假,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子,不止可憐巴巴的,而更顯得滑 
稽可笑,令人生厭。只見他臉漲得發紫,汗流如注,目光迷 
惘,憤怒和痛苦得嘴上直冒白沫,舌頭伸在外面大半截。還 
得指出,在這群烏合之眾的市民當中,縱然有個把好心腸的 
男子或女人大發善心,有意要送一杯水給這個受苦受難的可 
憐蟲,但恥辱柱那可惡台階的周圍瀰漫著這樣一種丟人現眼 
和無恥的偏見,也足以使樂善好施的人望而怯步的。 
過了一會兒,卡齊莫多用絕望的目光環視了一下人群,並 
用更加令人心碎的聲音再喊道:「水!」 
應聲又是一陣哄笑。 
「喝這個吧!」羅班·普斯潘嚷著,並對著他的面擲過去 
一塊在陰溝裡浸過的抹布。「拿去,可惡的聾子!算我欠你的 
情吶!」 
有個女人朝他的腦袋扔去一個石塊:「給你嘗嘗這個,看 
你還敢不敢深夜敲那喪門鐘,把我們都吵醒!」 
「喂,小子!」一個跛腳一邊嚎叫,一邊吃力地想用枴杖 
揍他。「看你還敢從聖母院鐘樓頂上向我們施展魔法不?」 
「這是一隻碗,給你舀水喝!」一個漢子把一隻破瓦罐朝 
他胸脯扔過去,叫道:「就因為你從我老婆面前走過,她才生 
了一個雙腦袋的崽子!」 
「還有我的貓下了一隻長著六個腳的貓崽!」一個老太婆 
撿來一塊瓦片向他砸去,尖聲叫道。 
「水!」卡齊莫多上氣不接下氣,喊了第三遍。 
就在這關頭,他看見人群中突然閃開一條路,走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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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奇怪的少女,身邊帶著一隻金色犄角的小白山羊,手裡 
拿著一隻巴斯克手鼓。 
卡齊莫多那隻眼睛頓時亮了。這正是昨夜他千方百計想 
要搶走的那個吉卜賽女郎。他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正是為 
了這起襲擊事件,此時才受到懲罰的。其實絕非如此,他之 
所以受到懲罰,只因為他倒霉是個聾子,而且由一個聾子來 
審判他。他毫不懷疑,這個吉卜賽姑娘也來報仇,也像其他 
人一樣來揍他。 
果然,只見她快步登上台階。他憤怒和悔恨交加,連氣 
都透不過來。恨不得一下子能把恥辱柱的檯子震塌,假如他 
那只獨眼能夠電閃雷劈就不等埃及女郎爬上平台,便把她轟 
成齏粉。 
她一言不發,默默走近那個扭動著身子妄圖避開她的罪 
人,然後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水壺,輕輕地把水壺送到那可憐 
人乾裂的嘴唇邊。 
這時,只見他那只乾涸、焦灼的眼睛裡,滾動著一大滴 
淚珠,隨後沿著那張因失望而長時間皺成一團的醜臉,緩慢 
地流下來。這不幸的人掉眼淚,也許還是平生第一遭吧。 
可是,他竟忘記了喝水。埃及女郎不耐煩地噘起小嘴,臉 
帶笑容,把水壺緊靠在卡齊莫多張開的嘴上,他實在渴得口 
干舌焦,一口氣接一口氣地喝著。 
一喝完,可憐人伸長污黑的嘴唇,大概想吻一吻那只剛 
援救過他的秀手。但是,姑娘也許有所戒備,並且想起昨夜 
那件未遂的暴行,便像一個孩子怕被野獸咬著那樣,嚇得連 
忙把手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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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可憐的聾子盯著她看,目光充滿責備的神情和無可 
表達的悲傷。 
這樣一個美女,嬌艷,純真,嫵媚,卻又如此纖弱,竟 
這樣誠心誠意地跑來援救一個慘遭橫禍、奇醜無比、心腸歹 
毒的傢伙,這也許是世上感人肺腑的一幕了,尤其發生在恥 
辱柱上,這真是無與倫比的了。 
所有的民眾無不為之感動,一齊鼓掌並高呼:「妙極了! 
妙極了!」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隱修女從地洞的窗口上望見站在恥 
辱柱台上的埃及女郎,隨即又刻毒地詛咒道:「你該千刀萬剮, 
埃及妞!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五 玉米餅故事的尾聲 
愛斯梅拉達臉色發白,踉踉蹌蹌走下恥辱柱平台。隱修 
女的聲音仍然縈繞在她耳邊:「滾下!滾下!你這埃及女賊, 
有一天你也會在上面遭受同樣的下場!」 
「麻衣女又胡思亂想了。」民眾喃喃說道,但也僅此而已。 
因為這美女人總是令人生畏的, 因而也就顯得神聖不可侮。誰 
也不願意去惹日夜祈禱的人。 
放回卡齊莫多的時刻到了。他被解了下來,人群也就散 
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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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伊埃特跟著兩個女友回頭走,來到大橋邊,忽然站住: 
「對啦,厄斯塔捨!你的餅呢?」 
「媽媽,」小孩應道,「您跟地洞裡那個太太說話的時候, 
有一條大狗咬我的餅,我也就吃了。」 
「怎麼,先生,你全吃了?」她接著說道。 
「媽媽,是狗吃的。我叫它別吃,它不聽,我也就咬了, 
就是這樣!」 
「這孩子真是要命!」母親一面微笑一面責備道。「你瞧, 
烏達德,我們夏爾朗日園子裡有一棵櫻桃樹,他獨個兒就把 
一樹的櫻桃全吃光了。所以他祖父說他長大了準是個將 
才。—— 厄斯塔捨先生,我真是上你的當了!走吧,胖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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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 第 七 卷 一 給山羊透露秘密的危險 
轉眼幾個星期過去了。 
正是三月初。太陽,雖然尚未被古修辭法的鼻祖迪巴塔 
斯稱為眾燭之大公,其明媚與燦爛卻並不因此而稍減。這是 
風和日麗的一個春日,巴黎傾城而出,廣場上和供人散步的 
地方,到處人山人海,像歡度節假日那般熱鬧。在這樣光明、 
和煦、晴朗的日子裡,有某個時辰特別值得去觀賞聖母院的 
門廊。那就是當太陽西斜,差不多正面照著這座大教堂的時 
分。夕陽的餘暉愈來愈與地平線拉平,慢慢退出廣場的石板 
地面,沿著教堂筆直的正面上升,在陰影襯托下,正面的萬 
千浮雕個個凸起,而正中那個巨大的圓花窗就像獨眼巨人的 
一隻眼睛,在雷神熔爐熊熊烈火的反照下,射出火焰般的光 
芒。 
現在正好是這一時刻。 
在夕陽照紅的巍峨大教堂的對面,在教堂廣場和前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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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角處,有一座哥特風格的華麗宅第。其門廊上端的石頭 
陽台上,幾個俏麗的少女談笑風生,真是千種風流,萬般輕 
狂。她們珠環翠繞的尖帽上,面紗低垂,一直拖到腳後跟;精 
美的繡花胸衣遮住雙肩,並按照當時風尚,露出處女那初步 
豐滿的美妙胸脯;罩衣已考究得出奇,蓬鬆寬大的下裙還更 
珍貴;個個衣著全是綾羅絲絨,尤其纖手白嫩如脂,足見終 
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閒。從這一切便不難看出,她們都是富 
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確實如此,這是百合花·德·貢德洛裡 
埃小姐及其同伴狄安娜·德·克裡斯特伊、阿梅洛特·德· 
蒙美榭爾、科倫布·德·卡伊豐丹娜,以及德·香榭弗裡埃 
的小女兒。她們都是名門閨秀,此時聚集在貢德洛裡埃的遺 
孀家裡,等候博熱殿下及其夫人四月間來巴黎,為瑪格麗特 
公主遴選伴娘,到庇卡底從弗朗德勒人手裡把公主迎接過來。 
於是方圓百里內外,所有的鄉紳早就紛紛活動開了,圖謀為 
自己的閨女能爭得這一恩寵,其中許多人早把女兒親自帶到 
或托人送到巴黎來,托付給阿洛依絲·德·貢德洛裡埃夫人, 
她管教審慎,令人敬佩。這位夫人的丈夫生前是禁軍的弓弩 
師,她居孀後帶著獨生女兒退居巴黎,住在聖母院前面廣場 
邊自己的住宅裡。 
這些倩女所在的陽台,背連一間富麗的房間,室內掛著 
弗朗德勒出產的印有金葉的淺黃皮幔。天花板上一根根平行 
的橫樑上,有無數稀奇古怪的雕刻,彩繪描金,叫人看了賞 
心悅目。一隻隻衣櫥精雕細刻,這兒那兒,閃耀著琺琅的光 
澤;一隻華麗的食櫥上擺著一個陶瓷的野豬頭,食櫥分兩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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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女主人是方旗騎士 1 
的妻子或遺孀。房間深處,一個高 
大壁爐從上到下飾滿紋章和徽記,旁邊有一張鋪著紅絲絨的 
華麗的安樂椅,上面端坐著貢德洛裡埃夫人。從她的衣著和 
相貌上都看得出她年已五十五歲。她身旁站著一位相公,神 
態甚是自命不凡,雖然有點輕浮和好強,卻仍不失為一位美 
少年,所有的女子無不為之傾倒,而那些嚴肅和善於看相貌 
的男子卻連連聳肩。這位年輕騎士穿著御前侍衛弓手隊長的 
燦爛服裝,很像朱庇特的束裝,我們在本書第一卷中已領略 
過了,這裡就不再描述了,免得看官遭二遍苦。 
小姐們全都坐著,有的坐在房間裡,有的坐在陽台上,有 
的坐在鑲著金角的烏德勒支絲絨錦團上,有的坐在雕著人物 
花卉的橡木小凳上。她們正在一起刺繡一幅巨大的壁毯,每 
人拉著一角,攤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還有一大截拖在鋪地板 
的蓆子上。 
她們一邊交談著,就像平常姑娘家說悄悄話,見到有個 
青年男子在場時那樣,細語悄聲,抿著嘴笑。這位相公,雖 
說他在場足以刺激這些女子各種各樣的虛榮心,他自己卻似 
乎並不在意;他置身在這這些美女當中,個個都爭著吸引他 
的注意,可是他卻好像格外專心用麂皮手套揩著皮帶上的環 
扣。 
老夫人不時低聲向他說句話兒,他竭力回答得彬彬有禮, 
不過周到中顯得有些笨拙和勉強。阿洛伊絲夫人同這個隊長 
低聲說話,面帶笑容,心領神會地做些小手勢,一面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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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旗騎士是封建制度下有權舉旗召集附庸的領主。 

百合花眨眨眼睛,從這些神態中可以很容易看出,這說明他 
們之間有某種已定的婚約,大概這相公與百合花即將締結良 
緣。然而從這位軍官那尷尬和冷淡的神情來看,顯而易見,至 
少在他這方面沒有什麼愛情可言了。他整個神色顯得又窘又 
煩,這樣一種心情,要是換上今天我們城防部隊的那班尉官, 
準會妙語驚人,說:「真他媽的活受罪!」 
這位和善的夫人,疼愛閨女真是迷了心竅,做為可憐母 
親的她,哪能覺察得出這軍官沒有什麼熱情,還一個勁地輕 
輕叫他注意,說百合花引針走線多麼心靈手巧。 
「喂,侄兒呀,」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湊近他耳邊說道。 
「你就看一看吧!瞅她正在彎腰的模樣兒!」 
「看著哩。」那位相公應道,隨即又默不作聲,一副心不 
在焉、冷冰冰的樣子。 
過了片刻,他不得不又俯下身來聽阿洛伊絲夫人說: 
「您哪裡見過像您未婚妻這樣討人喜歡、這樣活潑可愛的 
姑娘?有誰比她的肌膚更白嫩,頭髮更金黃嗎?她那雙手,難 
道不是十全十美嗎?還有,她那脖子,難道不是像天鵝的脖 
子那樣,儀態萬端,把人看得心醉神迷嗎?連我有時候也十 
分嫉妒您呀!您這放蕩的小子,身為男人真有福分!我的閨 
女百合花,難道不是美貌絕倫,叫人愛慕不已,使你心迷意 
亂嗎?」 
「那還用著說!」他哪裡這樣答道,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那您還不去跟她說說話兒!」阿洛伊絲夫人突然說道,並 
推了他一下肩膀。「快去跟她隨便說點什麼,您變得太怕羞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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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向看官保證,怯生既不是這位隊長的美德,也 
不是他的缺點,不過還是硬著頭皮照辦了。 
「好表妹,」他走近百合花的身邊說道。「這幅帷幔上繡的 
是什麼?」 
「好表哥,」百合花應道,聲調中帶著懊惱。「我已經告訴 
您三遍了。這是海神的洞府。」 
隊長那種冷淡和心不在焉的樣子,百合花顯然比她母親 
看得更清楚。他覺得必須交談一下,隨即又問: 
「這幅海神洞府的帷幔,給誰繡的呢?」 
「給田園聖安東修道院繡的。」百合花答道,眼睛連抬都 
沒抬一下。 
隊長伸手抓起掛毯的一角,再問: 
「我的好表妹,這是個什麼,就是那個鼓著腮幫,使勁吹 
著海螺的肥頭胖耳的軍士?」 
「那是小海神特裡通。」她應道。 
百合花的答話老是隻言片語,腔調中有點賭氣的味道。年 
輕相公立刻明白了必須對她咬耳朵說點什麼,無聊的話兒也 
行,獻慇勤的話兒也行,隨便胡扯什麼都行。他遂俯下身去 
挖空心思,卻怎麼也想像不出更溫柔更親密的話兒來,只聽 
見他說:「您母親為什麼像我們的祖母似的,老穿著查理七世 
時代繡有紋章的長褂呢?好表妹,請您告訴她,這種衣服現 
在不時興了,那袍子上做為紋徽所繡的門鍵和月桂樹 1 
,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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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貢德洛裡埃這個姓在法文為G ondelaurier ,可以拆開為g ond (門鍵)和 
laurier (月桂樹),故用這兩種圖案作為代表該姓的紋章。 

看上去活像會走動的壁爐台似的。其實,現在誰也不會這樣 
坐在自家旌旗上,我向您發誓。」 
百合花抬起漂亮的眼睛,用責備的目光瞅著他,低聲說 
道:「您向我發誓的就是這個嗎?」 
然而,心地善良的阿洛伊絲夫人看見他倆這樣緊挨著絮 
絮細語,真是欣喜若狂,便擺弄著其祈禱書的扣鉤,說:「多 
麼動人的愛情畫圖呀!」 
隊長愈來愈尷尬,只得又重提壁毯這個話題,大聲嚷道: 
「這件手工真是優美呀!」 
一聽到這句話,另一個皮膚白皙的金髮美人兒,身穿低 
開領的藍緞袍子的科倫布·德·卡伊豐丹納,怯生生地開了 
口,話是說給百合花聽的,心底裡卻希望英俊的隊長答腔,只 
聽見她說:「親愛的貢德洛裡埃,您見過羅捨—— 吉翁府邸的 
壁毯嗎?」 
「不就是盧浮宮洗衣女花園所在的那座府邸嗎?」狄安娜 
·德·克裡斯特伊笑呵呵問道,她長著一口漂亮的牙齒,所 
以老是笑瞇瞇的。 
「那兒還有巴黎古城牆的一座臃腫的舊塔樓吶。」阿梅洛 
特·德·蒙米榭爾插嘴說。這漂亮的女郎水靈靈的,頭髮赤 
褐而鬈曲,莫名其妙地常常唉聲歎氣,就像狄安娜小姐喜歡 
笑一樣。 
「親愛的科倫布,」阿洛伊絲夫人接口說。「莫非您是指國 
王查理六世時期巴克維爾大人擁有的那座府邸吧?那裡的壁 
毯那才華美無比哩,全是豎紋織就的。」 
「查理六世!國王查理六世!」年輕隊長捋著鬍子嘟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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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老太太對這些古老董記得多清楚!」 
貢德洛裡埃夫人繼續往下說:「那些壁毯,確實絢麗!那 
樣令人觀止的手工,堪稱僅有絕無!」 
身材苗條的七歲小女孩貝朗日爾·香榭弗裡埃,本來從 
陽台欄杆的梅花格子裡望著廣場,此時突然嚷叫起來:「啊! 
來看呀,百合花教母,那個漂亮的舞女在石板地面上敲著手 
鼓跳舞,圍著一大堆市民在那裡看哩!」 
果真傳來巴斯克手鼓響亮的顫音。 
「是某個波希米亞的埃及女郎吧。」百合花邊說邊扭頭向 
廣場張望。 
「看去!看去!」那幾位活潑的同伴齊聲喊道,一起擁到 
陽台邊。百合花心裡一直在揣摸著未婚夫為什麼那麼冷淡,慢 
吞吞跟了過去,而這個未婚夫看到這場拘窘的談話被這意外 
的事情打斷了,鬆了一口氣,儼如一個換下崗的士兵,一身 
輕鬆地回到房間裡。不過,像給美麗的百合花放哨,這在往 
日倒是一件可愛和令人喜悅的差使,但年輕隊長卻早已漸漸 
煩膩了,並隨著婚期日益臨近,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淡了。 
況且,他生性朝三暮四,而且—— 豈用得著點破?—— 情趣 
有點庸俗不堪。雖說出身高貴,但在行伍中卻染上了不止一 
種兵痞的惡習。他喜歡的是酒家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獨鍾 
的是下流話,軍人式弔膀子,楊花水性的美女,輕而易舉的 
情場得意。話說回來,他曾從家庭受到過一點教育,也學過 
一些禮儀,但他年輕輕就走南闖北,年輕輕就過著戎馬生涯, 
因而在軍士的武器肩帶的磨擦下,他那貴族的一層光澤外表 
也就黯然失色了。好在他還知道人世間的禮貌,還不時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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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百合花小姐,可是每次到了她家裡,總是倍感難堪,一來 
是因為到處尋歡作樂,隨便把愛情濫拋,結果留給百合花小 
姐的則所剩無幾了;二來是因為置身在這麼多刻板、深居閨 
閣、循規蹈矩的麗人當中,一直提心吊膽,深怕自己說慣了 
粗話的那張嘴,突然會像脫韁的馬,控制不了自己,無意中 
漏出小酒館那般不三不四的話兒來。可以設想一下,要是如 
此,後果會有多糟! 
而且,他身上這一切還混雜著一些頂呱呱的奢望:附庸 
風雅,衣著出眾,神采奕奕。要把這些德性集中於一身,那 
就請諸位盡可能好好搭配一下吧,我只是個說書人而已。 
於是,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若有所思也罷,若無所思 
也罷,默默地靠在雕花的壁爐框上。這時,百合花小姐驀然 
回頭對他說起話來。可憐的姑娘生他的氣,畢竟不是情願的。 
「表哥,您不是說過,兩個月前您查夜時,從十來個強盜 
手裡救下了一個吉卜賽小姑娘嗎?」 
「我想是的,表妹。」隊長應道。 
「那好,」她接著說道。「現在廣場上跳舞的說不定就是那 
個吉卜賽姑娘。您過來看一下,是不是認得出來,弗比斯表 
哥。」 
他看出,她親切地邀請他到她身邊去,還有意叫他的名 
字,這其中暗含著重歸於好的意思。弗比斯·德·夏托佩爾 
(本章一開頭看官所見到的正是他)緩步走近陽台去,百合花 
含情脈脈,把手搭在弗比斯的胳膊上,對他說道:「喏,看那 
邊人圈裡正在跳舞的小姑娘,她就是您說的那個吉卜賽姑娘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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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比斯望了望,應道: 
「沒錯,我從那只山羊就認出是她。」 
「哦!真是漂亮的小山羊!」阿梅洛特合起雙掌讚歎道。 
「它的角是真金的嗎?」貝朗日爾問道。 
阿洛伊絲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沒動,開口說:「去年從吉巴 
爾城門來了一幫吉卜賽女人,會不會是她們當中的一個?」 
「母親大人,那道城門如今叫地獄門了。」百合花柔聲細 
氣地說道。 
貢德洛裡埃小姐深知,她母親提起這些老皇歷,那個隊 
長會感到何等的不快。果然不出所料,他輕聲挖苦起她來了: 
「吉巴爾門!吉巴爾門!那有著說哩,可以扯到國王查理六世 
啦!」 
「教母,」貝朗日爾的眼睛一直不停地轉動,突然舉眼向 
聖母院鐘樓頂上望去,不由驚叫起來。「那是誰,頂上那個黑 
衣人?」 
姑娘們個個抬起眼睛。果真在朝向河灘廣場的北邊鐘樓 
頂端的欄杆上,憑倚著一個男子。那是一個教士,他的衣裳 
和雙手托住的臉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像一尊 
雕像,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直勾勾緊盯著廣場。 
這情景真有點像一隻鷂鷹剛發現一窩麻雀,死死盯著它 
看,一動也不動。 
「那是若札的副主教大人。」百合花答道。 
「您從這裡就一眼認出他來,您的眼睛真好呀!」卡伊豐 
丹納說道。 
「他瞅著那個跳舞的小姑娘多麼入神呀!」狄安娜·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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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特伊接著說。 
「那個埃及姑娘可得當心!」百合花說。「他不喜歡埃及 
人。」 
「那個人這樣瞅著她,真是大煞風景!瞧她舞跳得多精彩, 
把人看得都眼花了。」阿梅洛特·德·蒙米榭爾插嘴說。 
「弗比斯好表哥,」百合花突然說道。「既然您認識這個吉 
卜賽小姑娘,那就打個手勢叫她上來吧!這會叫我們開心的。」 
「說得極是!」小姐們全拍手喊道。 
「那可是荒唐事兒一樁!」弗比斯答道。「她大概早把我忘 
了,而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既然小姐們都願意,那 
我就試試看。」於是,探身到陽台欄杆上喊道:「小妞!」 
跳舞的姑娘恰好這時沒有敲手鼓,隨即轉頭向喊聲的方 
向望去,炯炯目光落在弗比斯身上,一下子停了下來。 
「小妞!」隊長又喊道,並用手指頭示意叫她過來。 
那個少女再望了他一眼,臉上頓時浮起紅暈,彷彿雙頰 
著了火似的。她把小鼓往腋下一夾,穿過目瞪口呆的觀眾,向 
弗比斯叫喊她的那幢房子走去,步履緩慢而搖曳,目光迷亂, 
就像一隻鳥兒經不住一條毒蛇的誘惑那般。 
過了片刻,帷幔門簾撩開了,吉卜賽女郎出現在房間門 
檻上,臉色通紅,手足無措,氣喘噓噓,一雙大眼睛低垂,不 
敢再上前一步。 
貝朗日爾高興得拍起手來。 
跳舞的姑娘依然站在門坎上不動。她的出現對這群小姐 
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影響。誠然,所有這些小姐個個心中都同 
時萌發出一種朦朧不清的念頭,設法取悅那個英俊的軍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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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華麗的軍服是她們賣弄風情的目標;而且,自從他在場, 
她們之間便悄悄展開了一場暗鬥,儘管她們自己不肯承認,但 
她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時無刻不暴露出來。可是,她 
們的美貌個個不相上下,彼此角逐起來,也就勢均力敵,每 
人都有取勝的希望。吉卜賽女郎的到來,猝然打破了這種均 
衡。她的艷麗,真是世所罕見,她一出現在房門口,就彷彿 
散發出一種特有的光輝。在這間擁擠的房間裡,在幽暗的帷 
幔和爐壁板環繞之中,她比在廣場上更丰姿標緻,光彩照人, 
好比一把火炬從大白天陽光下被帶到陰暗中來了。幾位高貴 
的小姐不由眼花繚亂,一個個都多少感到自己的姿色受到了 
損害。因此,她們的戰線—— 請允許我用這個習語—— 即刻 
改變了,儘管她們之間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彼此卻心照不宣, 
默契得很。女人在本能上互相心領神會,要比男人串通一氣 
還快得多。她們個個都感覺到,剛才進來了一個敵人,於是 
人人便聯合起來。只需一滴葡萄酒,就足以染紅一杯水;只 
需突然來了一個更妖艷的女人,便可以給群芳染上某種不佳 
的心緒,尤其只有一個男子在場的時候。 
因此,吉卜賽女郎所受到的接待真是雪裡加霜。小姐們 
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隨後互相丟了個眼色,千言萬語盡 
在這眼色中,彼此一下子便心領神會了。這期間,吉卜賽少 
女一直等待著人家發話,心情激動萬分,連抬一下眼皮都不 
敢。 
倒是隊長先打破沉默,用他慣常的那種肆無忌憚的狂妄 
腔調說:「我也發誓,這兒來了個尤物!您說呢,表妹?」 
換上一個比較有心眼的讚美者,發表議論至少應該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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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放低些。這樣的品評是不可能消除小姐們正在觀察吉卜賽 
少女而油然產生的那種女人嫉妒心。 
百合花裝模作樣,帶著輕蔑的口吻假惺惺地應道:「還不 
錯。」 
其他幾個小姐在交頭接耳。 
阿洛伊絲夫人為了自己的閨女,也同樣心懷嫉妒。她終 
於對跳舞的姑娘發話了:「過來,小乖乖!」 
「過來,小乖乖!」貝朗日爾重說了一遍,擺出一副滑稽 
可笑的莊嚴架勢,其實她還沒有吉卜賽姑娘的半腰高呢! 
埃及姑娘向貴夫人走來。 
「好孩子,」弗比斯誇張地說,同時也朝她走過去幾步。 
「我不知是否三生有幸您能認出我來……」 
沒等他說完,她即刻打斷他的話,滿懷無限的柔情蜜意, 
抬起眼睛對他微笑,說道: 
「啊!是的。」 
「她記性可真好。」百合花說道。 
「喂,那天晚上,您急速溜跑了。是我嚇著您嗎?」弗比 
斯接著說。 
「噢!不。」吉卜賽女郎答道。 
先是一句「啊!是的,」接著又是一聲「噢!不,」聲調 
中蘊藏著難以言表的某種情韻,百合花聽了深感不快。 
「我的美人兒,」隊長每當同街頭賣笑女郎搭訕,總是搖 
唇鼓舌,說得天花亂墜,隨即繼續往下說:「您走了,留給我 
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傢伙,獨眼、駝背,我相信是主教的敲鐘 
人。據說他是某個副主教的私生子,天生的魔鬼,名字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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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叫什麼四季齋啦,聖枝主日啦,狂歡節啦,我記也記不 
清!反正是群鍾齊鳴的節日名稱唄!他狗膽包天,竟敢搶您, 
好像您生就該配給教堂聽差似的!真是豈有此理!那隻貓頭 
鷹他想對您搞什麼鬼?嗯,說呀!」 
「我不知道。」她答道。 
「想不到竟敢如此膽大妄為!一個敲鐘的,竟像一個子爵, 
公然綁架一個姑娘!一個賤民,竟敢偷獵貴族老爺們的野味! 
真是天下少有!不過,他吃了大苦頭啦。皮埃拉·托特呂老 
爺是世上最粗暴最無情的,哪個壞蛋一旦落在他手裡,非被 
揍得死去活來不可。如果您喜歡,我可以告訴您,您那個敲 
鍾人的皮都被他巧妙地剝下來了。」 
「可憐的人!」吉卜賽女郎聽了這番話,又回想起恥辱柱 
的那幕情景,不由說道。 
隊長縱聲哈哈大笑起來:「牛角尖的見識!瞧這種憐憫的 
樣子,就像一根羽毛插在豬屁股上!我情願像教皇那樣挺著 
大肚子,假如……」 
他猛然住口。「對不起,小姐們!我想,差點就要說蠢話 
了。」 
「呸,先生!」卡伊豐丹納小姐說道。 
「他是用他的下流語言跟那個下流女人說話哩!」百合花 
心中越來越惱怒,輕聲添了一句。隊長被吉卜賽女郎、尤其 
被他自己迷住了,腳跟轉來轉去,顯出一副粗俗而天真的兵 
痞式媚態,一再反覆說:「一個絕色美人,我以靈魂起誓!」百 
合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惱怒有增無減。 
「穿得不倫不類!」狄安娜·德·克裡斯特伊說,依然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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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美麗的牙齒笑呵呵的。 
對其他幾個小姐來說,這一看法簡直是一線光明,她們 
立刻看清了埃及女郎可攻擊的薄弱環節。既然啃不動她的美 
貌,便向她的服裝猛撲過去。 
「不過這話倒是千真萬確,小妞。」蒙米榭爾小姐說。「你 
從哪裡學來了不披頭巾、不戴胸罩就這樣滿街亂跑呢?」 
「裙子還短得嚇人。」卡伊豐丹納小姐插上一句。 
「我親愛的,」百合花酸溜溜的接著說。「您身上那鍍金的 
腰帶,叫那班巡捕看見了會把您抓起來的。」 
「小妞,小妞,」克裡斯特伊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要 
是正經地給你的胳膊套上袖子,就不會給太陽曬得那麼焦黑 
了。」 
這一情景,確實值得比弗比斯更靈光的一個人來看,看 
這些倩女如何用惡毒和惱怒的語言,像一條條毒蛇圍著這個 
街頭舞女纏來纏去,滑來滑去,扭來扭去。她們既冷酷又文 
雅,把街頭舞女那身綴滿金屬碎片的寒傖而輕狂的裝束,惡 
意地盡情挑剔,一絲一毫也不放過。她們又是譏笑,又是挖 
苦,又是侮辱,沒完沒了。冷言冷語,傲慢的關懷,凶狠的 
目光,一古腦兒向埃及姑娘傾瀉,簡直就像古羅馬那般年青 
的命婦拿金別針去刺一個漂亮女奴的乳房作耍取樂,又好似 
一群美麗的母獵犬,鼻翼張開,眼睛冒火,圍著樹林裡一隻 
牝鹿團團轉,而主人的目光卻禁止它們把牝鹿吞吃掉。 
在這些名門閨秀面前,一個在公共場所跳舞的可憐少女 
到底算得了什麼!她們似乎對她的在場毫不在意,竟當著她 
的面,對著她本人,就這樣高聲品頭論足,好像在議論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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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不潔、相當下流、卻又相當好看的什麼玩意兒。 
對這些如針扎一般的傷害,吉卜賽女郎並非毫無感覺,她 
的眼睛和臉頰,不時燃燒著憤怒的光芒,浮現出羞愧的紅暈; 
嘴唇顫動,似乎支支吾吾說著什麼輕蔑的話兒;噘著小嘴,鄙 
視地做出看官所熟悉的那種嬌態。不過,她始終沒有開口,一 
動也不動,目光無可奈何,憂傷而又溫柔,一直望著弗比斯。 
這目光中也包含著幸福和深情。好似她由於害怕被趕走,才 
竭力克制住自己。 
至於弗比斯,他笑著,神態魯莽而又憐憫,站在吉卜賽 
女郎一邊。 
「讓她們說去吧,小妞!」他把金馬刺碰得直響,一再說 
道。「您這身打扮確實有點離奇和粗野,不過,像您這樣俊俏 
的姑娘,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我的天啊!」滿頭金髮的卡伊豐丹納小姐挺直她那天鵝 
似的長脖子,臉帶苦笑,叫嚷起來。「依我看呀,王家弓箭手 
老爺們碰上埃及女人的漂亮眼睛,也太容易著火啦。」 
「為什麼不?」弗比斯說。 
隊長的這句回答本來是無心的,就像隨便扔出一個石子 
而不知落到哪裡去,可是小姐們一聽,科倫布笑了起來,狄 
安娜也笑了,阿梅洛特也笑了,百合花也笑了—— 同時眼睛 
裡閃動著一滴淚珠。 
吉卜賽女郎剛才聽到了科倫布·德·卡伊豐丹納的話 
兒,眼睛一下子耷拉下來,緊盯著地上,這時又抬起頭來,目 
光閃爍,充滿著喜悅和自豪,緊盯著弗比斯。這時刻,她真 
是妖艷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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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見此情景,深感受到觸犯,卻又弄不明白是怎麼 
一回事。 
「聖母啊!」她突然嚷了起來。「是什麼東西在攪動我的腿? 
哎呵!可惡的畜生!」 
原來是山羊剛過來找女主人,向她衝過去時,坐在那裡 
的貴夫人拖到腳上的一大堆蓬蓬鬆鬆的衣裙,把山羊的兩隻 
角纏住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開了。吉卜賽女郎一言不發,走 
過去把山羊解脫出來。 
「哦!瞧這小山羊,腳蹄還是金的呢!」貝朗日爾嚷著,高 
興得跳起來。 
吉卜賽女郎跪了下來,腮幫緊偎著山羊溫順的頭,彷彿 
在請求山羊原諒她剛才那樣把它丟在一旁。 
這當兒,狄安娜探身貼在科倫布的耳邊說: 
「哎呀!天啊!我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呢?這不就是那個帶 
著山羊的吉卜賽姑娘嗎!人家說她是女巫,還說她的山羊會 
耍種種魔法。」 
「那敢情好,」科倫布說道。「那就叫山羊也給我們要一個 
魔法吧,讓我們也開開心。」 
狄安娜和科倫布趕忙對吉卜賽女郎說:「小姑娘,那就叫 
你的山羊變一個魔法吧。」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跳舞的姑娘應道。 
「一個奇跡,一個戲法,總之一個妖術吧。」 
「不明白。」她又輕輕撫摸著漂亮的山羊,連連喊著,「佳 
麗!佳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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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百合花注意到山羊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皮做的繡 
花小荷包,便問吉卜賽女郎說:「那是啥東西?」 
吉卜賽女郎抬起一雙大眼睛望著她,鄭重其事地應道: 
「那是我的秘密。」 
「我倒很想知道你葫蘆裡賣著什麼藥。」百合花心裡想著。 
這當兒那個夫人臉帶慍色站了起來:「喂喂,吉卜賽姑娘, 
既然你和你的山羊連給我們跳個舞都不行,那你們待在這裡 
幹嗎?」 
吉卜賽女郎沒有應聲,慢慢地向門口走去。然而,越靠 
近門口,也越放慢腳步,似乎有個難以抗拒的磁石在吸引著 
她。突然間,她把噙著淚花的潤濕眼睛移向弗比斯,隨即站 
住了。 
「真是天曉得!」隊長喊道。「不能就這樣走掉。您回來, 
隨便給我們跳個什麼舞。噢!對了,我心上的美人,您叫什 
麼來的?」 
「愛斯梅拉達。」跳舞的姑娘應道,眼睛依然看著他。 
聽到這古怪的名字,小姐們都笑瘋了。 
「真是的,一個小姐叫這樣一個可怕的名字!」狄安娜說。 
「您很明白,這是一個巫女唄。」阿梅洛特接著說。 
「我親愛的,」阿洛伊絲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道。「肯定不是 
你父母從洗禮的聖水盤裡給你撈到這個名字的吧。」 
正當她們說話的時候,貝朗日爾趁人不注意,用一塊小 
杏仁餅逗引小山羊,把它拉到角落去已好一會兒了。她倆頓 
時就成了好朋友。好奇的女孩子把掛在小山羊脖子上的荷包 
解下,打開來一抖,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蓆子上。原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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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字母,每個字母都分開單獨寫在一小片黃楊木上。這些玩 
具似的字母剛攤在蓆子上,貝朗日爾即刻吃驚地看見一個奇 
跡出現了:小山羊用金蹄從中選出幾個字母,輕輕地推著,把 
這些字母排列成一種特殊的順序。不一會兒工夫,就排成一 
個詞,山羊好像諳於拼寫,不假思索就拼寫成了。貝朗日爾 
讚歎不已,一下子合掌驚叫起來: 
「百合花教母,快來看呀,瞧山羊剛做什麼來的!」 
百合花跑過去一看,不由全身一陣戰慄。地板上那些排 
列有序的字母組成這個詞:弗比斯 1 
。「這真是山羊寫的?」百 
合花聲音大變,問道。 
「對,教母。」貝朗日爾說。 
毋庸置疑,小女孩不會寫字。 
「這就是所謂的秘密呀!」百合花心裡揣摩著。 
就在這時候,傳來小女孩的叫喊聲,所有的人聞聲拔腿 
跑了過去,有母親,有幾位小姐,有吉卜賽女郎,還有那位 
軍官。 
吉卜賽女郎看見山羊剛才幹了這件荒唐事兒,臉色紅一 
陣白一陣,像個罪犯站在隊長面前,渾身直打哆嗦,可是隊 
長卻露出得意而又驚訝的笑容,定定地瞅著她。 
「弗比斯!」小姐們簡直驚呆了,喃喃說道。「這是隊長的 
名字呀!」 
「您的記性可真好呀!」百合花向呆若木雞的吉卜賽女郎 
說,隨即放聲哭了起來,美麗的雙手摀住臉孔,痛苦地吶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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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比斯意為太陽神。 

道:「咳!這是一個巫女!」而她卻聽見心靈深處有個更苦楚 
的聲音告訴她說:「這是一個情敵!」 
她一下子暈倒了。 
「我的女兒呀!我的女兒呀!」母親喊道,嚇得魂不附體。 
「滾開,吉卜賽死丫頭!」 
愛斯梅拉達轉瞬間把那些晦氣的字母撿了起來,向佳麗 
作了個手勢,從一道門裡走了出去,而人們把百合花從另一 
道門抬了出去。 
弗比斯隊長獨自站在那裡,不知該走哪道門是好,猶豫 
了片刻,隨即跟著吉卜賽女郎走了。 
二 一個教士和一個哲學家在一起 
小姐們剛才所看到那個站在北邊鐘樓頂上,探身俯臨廣 
場,聚精會神望著吉卜賽女郎跳舞的教士,正是克洛德·弗 
羅洛副主教。 
副主教在這鐘樓頂上為自己設置的那間神秘小室,看官 
們想必沒有忘記吧。(順便提一下,我不知道是否就是今天從 
兩座鐘樓拔地而起的平台上面,透過朝東的約一個人高的方 
形小窗洞,可以望見其內部的那一間。這是一間陋室,如今 
光禿禿的,空空蕩蕩,破破爛爛,馬馬虎虎粉刷過的牆壁上, 
零零落落裝飾著幾幅反映大教堂門面的發黃的蹩腳版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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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想,這個洞裡現在共同住著蝙蝠和蜘蛛,因而蒼蠅便遭到 
雙重的殲滅戰了。) 
每天,日落前一個小時,副主教便登上鐘樓的樓梯,躲 
進這間小室,有時通宵達旦都在那裡。這一天,他來到這陋 
室的低矮小門前,從掛在腰間荷包裡掏出隨身帶著的那把復 
雜的小鑰匙,正當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 
手鼓和響板的聲音。這響聲來自教堂前面廣場上。我們前面 
已經說過,這間小室只有一扇朝向主教堂背部的窗洞。克洛 
德·弗羅洛連忙抽出鑰匙,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鐘樓頂上,正 
是小姐們所看到的,神態陰鬱的沉思。他待在那裡,神色莊 
嚴,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沉思著。整個巴黎就在 
他腳下,連同全城無數樓房的萬千尖頂,遠處環繞著的柔弱 
的山丘,從一座座橋下蜿蜒流過的塞納河,街上波濤洶湧般 
的民眾,如雲朵繚繞的煙霧,似鏈條起伏的屋頂,以及擠壓 
著聖母院的重重疊疊的鏈環。然而,在這一整座城市中,副 
主教只盯著地面的一點:聖母院前面廣場;在這一整片人群 
中,只盯著一個身影:吉卜賽女郎。 
要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目光,目光中噴射出來的火焰又 
是從哪兒來的,那可就難了。這是一種呆板的目光,卻又充 
滿著紛亂和騷動。他全身木然不動,只有不時身不由己地顫 
抖一下,好像一棵樹迎風搖動一般;撐在大理石欄杆上的雙 
肘,比大理石還更僵硬;直愣愣的笑容,連整張臉都繃緊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彷彿克洛德·弗羅洛全身都僵死了,唯有 
兩隻眼睛還活著。 
吉卜賽女郎翩翩舞著,手鼓在指梢上旋轉,而且一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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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普羅旺斯的薩拉幫德舞,一邊把手鼓拋向空中。矯捷,輕 
盈,歡快,並沒有感覺到那垂直投射到她頭上的那可怕目光 
的壓力。 
群眾蟻集在她周圍。不時,有個怪裡怪氣穿著紅黃兩色 
外衣的男子出來幫她跑了個圓場,然後又回到離舞女幾步遠 
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抱住山羊的頭部擱在他的膝蓋上。這個 
男人看上去像是吉卜賽女郎的伴侶。克洛德·弗羅洛從所站 
的高處向下望去,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打從看見這個陌生人時起,副主教心猿意馬,既要注意 
跳舞姑娘,又要注意那個男人,臉色遂越來越陰沉了。他猛 
然挺直身子,全身一陣哆嗦,咕噥道:「這個男人是誰?我向 
來都是看見她獨自一個人的!」 
一說完,便一頭又鑽到螺旋形樓梯曲曲折折的拱頂之下, 
衝下樓去。在經過鐘樓那道半開半閉的門前時,冷不防發現 
一件事情,不由一怔,只見卡齊莫多俯身在好似巨大百葉窗 
的石板屋簷的一個缺口處,也正在向廣場眺望。他是看得那 
樣入神,連他的養父走過那裡都沒有覺察。那只粗野的眼睛 
裡,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這是一種入了迷的溫柔目光。克 
洛德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這倒怪了!難道他也在看那個埃及 
姑娘嗎?」他繼續往下走,不一會兒,心事重重的副主教便從 
鐘樓底層的一道門走到了廣場。 
「吉卜賽姑娘到底怎麼啦?」他混在那群被手鼓聲吸引來 
的觀眾當中,問道。 
「不知道。」他旁邊的一個人應道。「她忽而不見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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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到對面那幢房子裡跳凡丹戈舞 1 
去了,是他們叫她去的。」 
吉卜賽女郎剛才舞步翩翩,婀娜多姿,遮掩了地毯上的 
花葉圖案,此時就在她跳舞的地方,在同一張地毯上,副主 
教看到的只有穿著紅黃兩色上衣的那個男子。此人為了也掙 
幾個小錢,正在繞著圈子走圓場,只見他雙肘擱在屁股上,腦 
袋後仰,臉孔通紅,脖子伸長,牙間咬住一把椅子,椅上拴 
著向旁邊一個女子借來的一隻貓,貓嚇得喵喵直叫。 
這個江湖藝人汗流如注,高高頂著由椅子和貓構成的金 
字塔,從副主教面前走過。副主教頃刻喊道:「聖母啊!皮埃 
爾·格蘭古瓦,你這是幹什麼?」 
副主教聲色俱厲,把那個可憐蟲嚇了一大跳,一下子連 
同其金字塔都失去了平衡,椅子和貓一古腦兒砸在觀眾的頭 
上,激起一陣經久不息的嘲罵聲。 
要不是克洛德·弗羅洛示意叫他跟著走,他趁混亂之機, 
趕緊躲進教堂裡去,那麼皮埃爾·格蘭古瓦 (確實是他)可 
就麻煩了。貓的女主人,周圍所有臉上被劃破擦傷的觀眾,很 
可能會一齊找他算帳的。 
大教堂已經一片昏暗,空無一人。正殿四周的迴廊黑黝 
黝的,幾處小禮拜堂的燈光開始像星星一般閃爍起來了,因 
為拱頂越來越漆黑了。唯有大教堂正面的大圓花窗仍映著夕 
陽西下的余照,色彩斑斕,猶如一堆璀璨的寶石,在陰暗中 
熠熠發亮,並把耀眼的光輝反射到正殿的另一端。 
他倆走了幾步,堂·克洛德往一根柱子上一靠,目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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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西班牙一種伴以響板的三拍子民間舞蹈。 

睛地盯著格蘭古瓦。這目光,格蘭古瓦並不害怕,因為他覺 
得自己穿著這種小丑的服裝,無意中竟被一個嚴肅的博學的 
人撞見了,真是丟人現眼。教士的這一瞥並沒有絲毫嘲笑和 
諷刺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經,心平氣和,卻又洞察入微。副 
主教先打破沉默,說: 
「過來,皮埃爾君許多事情得向我說說清楚。首先,將近 
兩個月了,您連個影子也沒有,現在可在街頭找到您了,瞧 
您一身裝束好不漂亮,真是!半黃半紅,與科德貝克 1 
的蘋 
果無二,您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人,」格蘭古瓦可憐巴巴地應道。「這身穿著確實怪裡 
怪氣,您看我這副模樣,比頭戴葫蘆瓢的貓還要狼狽哩。我 
自己也覺得這樣做糟透了,無異於自找苦吃,存心叫巡防捕 
役們把這個穿著奇裝怪服的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抓去好好 
敲打肩胛骨。可是您要我怎麼辦,我尊敬的大人?全怪我那 
件舊外褂,一入冬就不仁不義地把我拋棄了,借口說它成了 
破布條兒,該到撿破爛的背簍裡去享享清福啦。怎麼辦?文 
明總還沒有發展到了那一步,像古代狄奧日內斯 2 
所主張的 
那樣,可以赤身裸體到處行走,再說,寒風冷凜,試圖使人 
類邁出這新的一步,而取得成功,總不能在一月裡呀!湊巧 
見到了這件上衣,我拿了,這才把原來那件破舊黑外褂扔了。 
對像我這樣的一個神秘哲學家來說,破舊就不神秘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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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 
2 狄奧日內斯 (前413—— 前323),古希臘犬儒學派的哲學家。 
科德貝克在法國盧昂地區。 

一來,我就像聖惹內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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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穿上小丑的衣裳。有什麼法 
子呢?這是一時的落難罷了。阿波羅確曾在阿德墨托斯 2 
家 
放過豬呢。」 
「您幹的好行當呀!」副主教說道。 
「我的大人,坐而論道,寫寫詩歌,對著爐子吹火,或者 
從天上接受火焰,我同意這比帶著貓頂大盾要愜意得多。所 
以您剛才訓斥我,我確實比待在烤肉鐵叉前的驢子還要笨。可 
是有什麼法子呢,大人?每天總得過活呀!最美的亞歷山大 
體 3 
詩行,咀嚼起來總不如布裡奶酪 4 
來得可口哇。我曾給 
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寫了您所知道的那首精彩的贊婚 
詩,可是市府不給我報酬,借口說那首詩寫得不好,就好像 
四個埃居就可以打發索福克列斯 5 
的一部悲劇似的。這樣一 
來我都快餓死了,幸好我覺得自己的牙床倒挺堅實的,便向 
牙床說:『去玩玩力氣把式,耍耍平衡戲法,自己養活自己吧。』 
有一群叫化子—— 現在都成了我的好友—— 傳授給我二十來 
種耍力氣的把式,所以如今可以靠白天滿頭大汗耍把式掙來 
的麵包,晚上餵我的牙齒了。我承認,這樣使用我的智能,畢 
竟是可悲的,人生在世,並不是專為敲手鼓和咬椅子來度日 
子的。話說回來,尊敬的大人,光度日子是不夠的,還得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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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1 
2 
3 
4 
5 索福克列斯 (約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古希臘的悲劇大師。 
布裡為巴黎盆地東部地區,以盛產布裡奶酪稱。 
亞歷山大詩體為每行十二音節的韻詩。 
阿德墨托斯為古希臘神話中人物,費爾斯國王。阿波羅因殺死獨目巨龍, 
被宙斯罰為凡人服一年勞役,便選中阿德墨托斯為主人替他放豬。 
聖惹內斯特是古羅馬時代的殉教者。 

口飯吃才行。」 
堂·克洛德靜靜聽著。猛然間,他那凹陷的眼睛露出機 
敏、銳利的目光,可以說格蘭古瓦頓時覺得這目光直探到他 
靈魂深處去了。 
「很好,皮埃爾君您怎麼現在和那個跳舞的埃及姑娘混在 
一起呢?」 
「咋地!」格蘭古瓦說。「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老公。」 
教士陰森的眼睛一下子像火焰在燃燒。 
「你 1 
怎能幹出這種事來,可憐蟲?」他怒沖沖抓住格蘭 
古瓦的胳膊,大喊大叫。「你竟然被上帝唾棄到這個地步,才 
會對這個姑娘動手動腳?」 
「憑我進天堂的份兒起誓,大人,」格蘭古瓦渾身直打哆 
嗦,答道。「我向您發誓,我從來沒有碰過這個姑娘,如果這 
正是您所擔心的話。」 
「那你說什麼丈夫妻子呢?」教士說。 
格蘭古瓦趕忙把看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奇跡宮廷的奇 
遇啦,摔罐子成親啦,三言兩語地講給他聽。還說到,看來 
這門親事還毫無結果,每天晚上,吉卜賽姑娘都像頭一天新 
婚之夜那樣避開他。末了他說:「這是有苦難言呀,都因為我 
晦氣,討了個貞潔聖女。」 
「您這話怎說?」副主教問道,聽到這番敘述,漸漸怒氣 
消了。 
「要說清楚可相當困難呀。」詩人應道。「這是一種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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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 在此之前一直用「您」稱呼,這裡改用「你」,表示憤怒和蔑視。 

據一個被稱為埃及公爵的老強盜告訴我說,我的妻子是一個 
撿來的孩子,或者說,是個丟失的孩子,反正都是一碼事。她 
脖子上掛著一個護身符,據說這護身符日後可以使她與父母 
重逢,但是如果這姑娘失去了貞操,護身符隨即將失去其法 
力。因而我們兩個人都一直潔身自好。」 
「那麼,」克洛德接口說,臉孔越來越開朗了。「皮埃爾君, 
您認為這個女人沒有接近過任何男人?」 
「堂·克洛德,您要一個男人怎麼去對付迷信的事情呢? 
她腦子裡裝著這件事。我認為,在那班唾手可得的流浪女子 
當中,能像修女般守身如玉的,確是鳳毛麟角。不過她有三 
樣法寶防身:一是埃及公爵,把她置於直接保護之下;二是 
整個部落,人人把她尊敬得像聖母一般;三是一把小巧的匕 
首,從不離身,儘管司法長官三令五申禁止帶凶器,這個小 
辣椒總是把匕首帶在身上什麼隱蔽的角落,有誰膽敢碰她的 
腰身,那匕首馬上就拔出來了。這真是一隻蠻野的黃蜂,得 
了吧!」 
副主教並不就此罷休,接二連三再向格蘭古瓦盤問個沒 
完。 
依照格蘭古瓦的評判,愛斯梅拉達這個倩女,馴良而又 
迷人;俏麗,除了那種特具一格的噘嘴之外;天真爛漫,熱 
情洋溢,對什麼都不懂,卻又對什麼都熱心;對男女之間的 
區別都還一無所知,甚至連在夢裡也弄不清;生就這個樣子; 
特別喜歡跳舞,喜歡熱鬧,喜歡露天的活動;是一種蜜蜂似 
的女人,腳上長著看不見的翅膀,生活在不停飛旋之中。這 
種性情是她過去一直過著漂泊的生活養成的。格蘭古瓦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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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容易才得知,她年幼時就跑遍西班牙和卡塔盧尼亞,一直到 
了西西里;他甚至認為,她曾經隨著成群結隊的茨岡人到過 
阿卡伊境內的阿爾及爾王國,阿卡伊一邊與小小的阿爾巴尼 
亞和希臘接壤,另一邊瀕臨去君士坦丁堡必經之路的西西里 
海。據格蘭古瓦說,阿爾及爾國王作為白摩爾人的民族首領, 
這些流浪者都是他的臣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愛斯梅拉 
達還很年輕時從匈牙利來到了法國。這個少女從所有這些地 
方帶來了零零碎碎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異的思想,因而說 
起話來南腔北調,雜七雜八,有點像她身上的服裝一半是巴 
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那樣。不過,她經常往來的那些街 
區的民眾倒很喜歡她,喜歡她快快活活,彬彬有禮,活潑敏 
捷,喜歡她的歌舞。她認為全城只有兩個人恨她,一談起這 
兩個人就心驚肉跳:一個是羅朗塔樓的麻衣女,這個醜惡的 
隱修女不知對埃及女人有什麼恩怨,每當這個可憐的跳舞姑 
娘走過那窗洞口時,就破口咒罵;另一個人是位教士,每次 
遇到時向她投射的目光和話語,無不叫她心裡發怵。副主教 
聽到最後這一情況,不由心慌意亂,格蘭古瓦卻沒有太留心, 
因為這個無所用心的詩人,只兩個月的工夫就把那天晚上遇 
見埃及姑娘的種種奇怪情況,以及副主教在這當中出現的情 
景,統統忘到九霄雲外。不過,這個跳舞的小姑娘沒有什麼 
可害怕的,她從不替人算命,這就免遭一般吉卜賽女人經常 
吃巫術官司的苦頭。再說,格蘭古瓦如果算不上是丈夫,起 
碼也稱得上是兄長。總之,對這種柏拉圖式的婚姻,這個哲 
學家倒也心平氣和了,總有個地方可以安身,總有麵包可以 
活命吧。每天早上,他往往跟埃及姑娘一道,到街頭幫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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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觀眾給的小錢收起來;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他倆的共同 
住處,任憑她把自己鎖在單獨的小房間裡,他卻安然入睡了。 
他認為,總的說來,這種生活挺溫馨的,也有利於冥思默想。 
再則,憑良心說,這個哲學家對這位吉卜賽女郎是否迷戀到 
發狂的程度,他自己也說不準。他愛那只山羊,幾乎不亞於 
愛吉卜賽女郎。這只山羊真是可愛,又溫順,又聰明,又有 
才情,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山羊。這類令人驚歎不已、常常導 
致馴養者遭受火刑的靈巧畜生,在中世紀是司空見慣的。這 
只金蹄山羊的魔法其實是些無傷大雅的把戲罷了。格蘭古瓦 
把這些把戲仔細說給副主教聽,副主教看上去聽得津津有味。 
在許多情況下,只要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把手鼓伸到山羊面 
前,便可以叫它變出想要的戲法。這都是吉卜賽女郎調教出 
來的,她對這類巧妙的手法具有罕見的才能,只需兩個月工 
夫就教會了山羊用一些啟動字母拼寫出弗比斯這個詞來。 
「弗比斯!」教士說道。「為什麼是弗比斯呢?」 
「不清楚。」格蘭古瓦應道。「也許是她認為具有某種神秘 
法力的一個詞吧。她認為獨自一人時,翻來覆去低聲念著這 
個詞。」 
「您有把握這僅僅是個詞,而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嗎?」克 
洛德用他那特有的敏銳目光盯著他,又問。 
「誰的名字?」詩人說道。 
「我怎麼知道呢?」教士應道。 
「那正是我所想的,大人。這幫流浪者多少都有點信奉拜 
火教,崇拜太陽。弗比斯就是從那兒來的吧。」 
「我可並不像您覺得那麼明明白白,皮埃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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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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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與我不相干。她要念『弗比斯』就隨她念去唄。 
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那就是佳麗喜歡我已經差不多同喜歡 
她一樣了。」 
「這個佳麗又是誰?」 
「雌山羊唄。」 
副主教用手托著下巴,看上去想入非非。過了片刻,突 
然猛轉身向著格蘭古瓦。 
「你敢對我發誓,你真的沒有碰過?」 
「碰過誰?母山羊嗎?」格蘭古瓦反問道。 
「不,碰那個女人。」 
「碰我的女人!我向您發誓,沒有碰過。」 
「你不是經常單獨跟她在一起嗎?」 
「每天晚上,整一個鐘頭。」 
堂·克洛德一聽,眉頭緊蹙。 
「咳!咳!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單獨在一起,是不會想到 
念主禱文的 1 
」 
「以我靈魂發誓,哪怕我念《主禱詞》、《聖母頌》、《信仰 
上帝我們萬能的父》 2 
,她對我的青睞,也不比母雞對教堂更 
有興趣吶。」 
「拿你母親的肚皮起誓,」副主教粗暴地重複道。「發誓你 
手指尖沒有碰過這個女人。」 
「我發誓,還可以拿我父親的腦袋擔保,因為這兩者何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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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一種關係!不過,我尊敬的大人,請允許我也提一個問題。」 
「講,先生。」 
「這件事跟您何干?」 
副主教的蒼白臉孔,頓時紅得像少女的面頰似的。他好 
一會兒沒應聲,隨後露出明顯的窘態說道: 
「您聽著,皮埃爾·格蘭古瓦君,據我所知,您還沒有被 
打入地獄。我關心您,並要您好。然而,您只要稍微接觸一 
下那個埃及魔鬼姑娘,您就要變成撒旦的奴隸。您明白,總 
是肉體毀滅靈魂的。要是您親近那個女人,那您就大禍臨頭! 
說完了!」 
「我試過一回,」格蘭古瓦搔著耳朵說道。「就在新婚那一 
天,結果倒被刺了一下。」 
「皮埃爾君,您居然這樣厚顏無恥?」 
教士的面孔隨即又陰沉下來了。 
「還有一回,」詩人笑咪咪地往下說。「我上床前從她房門 
的鎖孔裡瞅了一瞅,正好看見穿著襯衫的那個絕世佳人,光 
著腳丫,想必偶或把床繃蹬得直響吧。 」 
「滾,見鬼去!」教士目光凶狠,大喝一聲,並且揪住格 
蘭古瓦的肩膀,把這個飄飄然的詩人猛烈一推,隨即大步流 
星,一頭扎進教堂最陰暗的穹窿下面去了。 
0 
3 
3  

三 大  鍾 
自從那天上午在恥辱柱受刑以後,聖母院的鄰里都認為, 
他們發覺卡齊莫多對敲鐘的熱情銳減了。在那以前,時刻鐘 
聲充耳,悠揚動聽的早禱鍾和晚禱鍾震天價響的彌撒鐘,抑 
揚頓挫的婚禮鍾和洗禮鐘,這一連串的鐘聲在空中飄蕩繚繞, 
彷彿是入耳動心的各種各樣聲音織成的一幅雲錦。整座古老 
的教堂顫震不已,響聲迴盪不絕,永遠沉浸在歡樂的鐘聲裡。 
人們時時感覺到有個別出心裁而又喜歡喧鬧的精靈,正通過 
這一張張銅嘴在放聲歌唱。如今這個精靈似乎消失了,大教 
堂顯得鬱鬱寡歡,寧願啞然無聲了。只有節日和葬禮還可以 
聽到單調的鐘聲,乾巴巴的,索然無味,無非是禮儀的需要, 
不得不敲而已。凡是一座教堂都有兩種聲響,在內是管風琴 
聲,在外是鐘聲,現在只剩下管風琴聲了。彷彿聖母院鐘樓 
裡再也沒有樂師了。其實卡齊莫多一直在鐘樓裡。他究竟有 
什麼心事呢?莫非在恥辱柱上所蒙受的恥辱與絕望的心情至 
今還難以忘懷?莫非劊子手的鞭撻聲無休止地在他心靈裡回 
響?莫非這樣一種刑罰使他悲痛欲絕,萬念俱滅,甚至對大 
鐘的鍾情也泯滅了呢?要不然,是大鐘瑪麗遇到了情敵,聖 
母院敲鐘人的心中另有所歡,愛上什麼更可愛更美麗的東西 
而冷落了這口大鐘及其十四位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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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公元一四八二年,聖母領報節到了,正好是三月二十五 
日,禮拜二。那一天,空氣是那樣清純,那樣輕柔,卡齊莫 
多突然覺得對那些鍾又有幾分愛意了,遂爬上北邊的鐘樓,而 
這時候,教堂的聽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門打開來。聖母院那時 
的大門全是用十分堅硬的大塊木板做成的,外表包著皮革,四 
周釘有鍍金的鐵釘,邊框裝飾著「精心設計」的雕刻。 
到達塔樓頂上高大鐘籠之後,卡齊莫多不由心酸,搖了 
搖頭,端詳了那六口大鐘一會兒,彷彿他心中有什麼奇怪的 
東西把他與這些大鐘間隔開來,因而不勝悲歎。然而,他把 
這些鍾猛力一搖,隨即感到這一群鍾在他手底下搖來晃去,看 
到—— 因為聽不見—— 那顫動的八度音在響亮音階上忽上忽 
下,宛如一隻鳥兒在枝頭上跳來跳去,鐘樂的精靈,即搖動 
著金光閃爍的音束、撥動著顫音、琶音和密接和應的那個守 
護神,早已把這可憐聾子的靈魂勾去了。這個時候,卡齊莫 
多才又快活起來,忘卻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煥發。 
他走來走去拍著手,從這根鍾索跑到那根鍾索,高聲呼 
喊,比手劃腳,鼓動著那六位歌手,猶如樂隊指揮在激勵聰 
明的演奏能手那般。 
「奏吧,」他說道,「奏吧,加布裡埃!把你全部的聲音傾 
注到廣場上去。今天是節日呀!」—— 「蒂博爾,別偷懶。你 
慢下來啦。快,加把勁吧!難道你銹了不成,懶東西?」—— 
「好呀!快!快!別讓人看見鐘錘擺動才好!叫他們個個像我 
一樣被震聾!就這樣,蒂博爾,好樣的!」—— 「吉約姆!吉 
約姆!你最胖,帕斯基埃最小,可是帕斯基埃最洪亮。讓我 
們打賭:凡是聽得見的人都聽出它比你響亮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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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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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真棒!我的加布裡埃,響些再響些!」—— 「嘿!你們 
兩隻麻雀,在上面幹什麼來的?我沒有看見你們發出一丁點 
兒聲響。」——「那些銅嘴在該歌唱時卻像在打呵欠,這是怎 
麼一回事呀?得啦,好好幹活吧!這是聖母領報節,陽光真 
好,也該有好聽的鐘樂才行。」「可憐的吉約姆!瞧你上氣不 
接下氣的,我的胖墩!」 
他全神貫注,正忙於激勵那幾個大鐘,這六個大鐘遂一 
個比一個起勁地跳躍著,搖擺著它們光亮的臀部,就好像幾 
頭套在一起的西班牙騾子,不時在騾夫吆喝聲的驅策下,喧 
鬧著狂奔。 
鐘樓筆直的牆壁,在一定高度上被一片片寬大的石板瓦 
遮掩著。忽然,卡齊莫多無意間從石板瓦中間向下望去,看 
見一個打扮奇異的少女來到廣場上,她停了下來,把一條毯 
子鋪在地上,一隻小山羊隨即走過來站在毯子上,四周立刻 
圍攏來一群觀眾。這一看呀,卡齊莫多頓時思緒變了,滿腔 
對音樂的熱情霍然凝固了,好像熔化的樹脂被風一吹,一下 
子凍結起來似的。他停住了,扭身背向那些鐘,在石板瓦遮 
簷後面蹲了下來,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那個跳舞的姑娘,目光 
迷惘、深情、溫柔,就是曾經使副主教驚訝過一次的那種目 
光。這當兒,那幾口被遺忘的大鐘頃刻都一齊啞然無聲,叫 
那班愛聽鐘樂的人大失所望,他們本來站在錢幣兌換所橋上, 
誠心誠意地聆聽著聖母院群鍾齊鳴,這時只好怏怏走了,就 
像一條狗,人家給它看的是一根骨頭,扔給它的卻是一塊石 
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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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四 命  運 
1 
湊巧就在這同一個三月裡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想 
就是二十九日那個禮拜六,聖厄斯塔捨紀念日,我們年青的 
學子朋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起床穿衣時,發覺他褲子口袋 
裡的錢包沒有半點錢幣的響聲了。遂把錢包從褲腰小口袋裡 
掏出來,說道:「可憐的錢包!怎麼!連一文錢也沒有啦!擲 
骰子、喝啤酒、玩女人,多麼殘酷地把你掏得精光!瞧你現 
在成了啥樣子,空癟癟,皺巴巴,軟塌塌!活像一個悍婦的 
乳房!西塞羅老爺,塞內加老爺,你們那些皺縮的書丟得滿 
地都是,我倒向你們討教討教,儘管我比錢幣兌換所的總監 
或比兌換所橋上的猶太人,更明白一枚刻有王冠的金埃居值 
三十五乘十一個二十五索爾零八德尼埃巴黎幣,一枚刻有新 
月的埃居值三十六乘十一個二十六索爾零六德尼埃圖爾幣, 
要是我身上連去壓雙六的一個小錢都沒有,那懂得再多又有 
什麼用!啊!西塞羅執政官呀!這種災難並不是可以憑婉轉 
的說法,用『怎樣』和『但是』 2 
就能擺脫的!」 
他愁眉苦臉地穿上衣服。當他系結鞋帶時,突然靈機一 
4 
3 
3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此詞是希臘文。 

動,計上心來。但他先是把想法拋開了,可是它又回來,弄 
得把背心都穿反了,顯然他頭腦裡正在展開激烈的思想鬥爭。 
末了,把帽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算了!管它那麼多 
呢!我找哥哥去。這可能送上門去挨一頓訓斥,我卻可以撈 
到一個埃居。」 
主意已定,遂匆匆忙忙穿上那件綴皮上衣,撿起帽子,大 
有豁出一條命的架勢,走出門去了。 
他順著豎琴街向老城走去。經過小號角街時,只見那些 
令人讚歎不絕的烤肉叉在不停轉動,香氣撲鼻,把他聞得嗅 
覺器官直癢癢的,於是向那家龐大的燒烤店愛慕地看了一眼。 
正是這家燒烤店,曾有一天使方濟各會的修士卡拉塔吉羅納 
好不容易發出一句感人的贊詞:「的確,這燒烤店真了不 
起!」 1 
可是約翰沒有分文可買早點,遂長歎了一聲,一頭鑽 
進了小堡的城門洞,小堡是進入老城的咽喉,由幾座龐大的 
塔樓組成巨大的雙梅花形。 
他甚至來不及按照當時的習俗,走過時要向佩裡內·勒 
克萊克那可恥的雕像扔一塊石頭。這個人在查理六世時拱手 
把巴黎交給了英國人,由於這一罪行,他模擬像的面孔被石 
頭砸得稀巴爛,塗滿污泥,在豎琴街和比西街交角處贖罪三 
百年了,好像被釘在永恆的恥辱柱上一樣。 
穿過了小橋,大步流星走過了新聖日芮維埃芙街,磨坊 
的約翰來到了聖母院門前。他又躊躇起來了,繞著灰大人的 
塑像磨蹭了一會兒,焦急不安地連連說道:「訓斥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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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 
 
1 原文為意大利文。 

埃居卻就玄乎了!」 
剛好有個聽差從修道院走出來,他攔住問道:「若札的副 
主教大人在哪兒?」 
「我想他在鐘樓上他那間密室裡。」聽差應道。「不過,我 
勸您別去打擾他,除非您是教皇,或是國王陛下那樣了不起 
的人物差派來的。」 
約翰一聽,高興得拍了一下手,說:「活見鬼!這可是難 
逢的良機,可以看一下那間赫赫有名的巫窟!」 
這麼一想,主意已定,毅然決然闖入那道小黑門,沿著 
通往鐘樓頂層的聖吉爾螺旋樓梯向上爬,同時自言自語:「就 
要看到啦!聖母娘娘呀!這間小室,我這尊敬的哥哥視若家 
珍,把它隱藏起來,想必是挺奇怪的玩意兒!據說他在密室 
裡生火做地獄般的飯菜,用烈火燃煮點金石。上帝呀!在我 
眼裡,點金點的只不過是塊石子,我才不在乎呢!與其要世 
界上最大的點金石,我倒寧可在他爐灶上能找到一盤復活節 
的豬油炒雞蛋!」 
爬到了柱廊,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連連「見鬼」,用幾 
百萬輛車子來裝都裝不完,把那走不到盡頭的樓梯罵得狗血 
噴頭,隨後從北鐘樓那道如今禁止公眾通行的小門繼續往上 
走。走過鍾籠不一會兒,面前是一根從側面加固的小柱子和 
一扇低矮的尖拱小門,迎面是一孔開在螺旋樓梯內壁的槍眼, 
它正好可以監視門上那把偌大的鐵鎖和那道堅固的鐵框。今 
天誰要是好奇,想去看一看這道小門,可以從那些刻在烏黑 
牆壁上的白字辨認出來:「我崇敬科拉利。一八二九。於仁題。」 
「題」這個字是原文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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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  

「喔唷!」學子說。「大概就是這裡了。」 
鑰匙就插在鎖孔裡,門虛掩著。他躡手躡腳把門輕輕推 
開,從門縫裡伸進頭去。 
那位被稱做繪畫大師中莎士比亞的倫勃朗,看官不會沒 
有翻閱過他那精美的畫冊吧!在許許多多奇妙的畫中,特別 
有一幅銅版腐蝕畫,據猜測,畫的是博學多才的浮士德,叫 
人看了不由得讚歎不已。畫面上是一間陰暗的小室,當中有 
一張桌子,桌上擺滿許多醜陋不堪的東西,諸如骷髏啦,地 
球儀啦,蒸餾瓶啦,羅盤啦,象形文字的牛皮紙啦。那位學 
者站在桌前,身穿肥大的長袍,頭戴毛皮帽子,帽子直扣到 
眉毛處。只能看見他上半身。他從寬大的安樂椅上半抬起身 
子,兩隻緊握著的拳頭撐在桌子上,好奇而又驚恐地注視著 
一個由神奇字母組成的巨大光圈,這光圈在屋底的牆上,如 
同太陽的光譜在陰暗的房間裡,閃耀著光芒。這個魔幻的太 
陽看起來好像在顫抖,並用其神秘的光輝照耀著那間幽暗的 
密室。這真嚇人,也真美麗。 
卻說約翰放大膽子把腦袋伸進那道門縫,映入其眼簾的 
景象恰與浮士德的密室十分相似,也是一間陰沉沉、幾乎沒 
有一點亮光的陋室,也有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張大桌子,若干 
羅盤,若干蒸餾瓶,若干吊在天花板上的動物骨骼,一個滾 
在地上的地球儀,雜七雜八的藥水瓶,裡面顫動著金葉片的 
短頸大口瓶,放在離奇古怪塗滿圖像和文字的羊皮紙上的死 
人頭蓋骨,還有一大摞手稿,隨隨便便讓羊皮紙的脆角邊完 
全翹開來。總而言之,儘是科學的各種各樣垃圾,而且在這 
堆烏七八糟的東西上面,到處儘是塵灰和蜘蛛網,只是沒有 
7 
3 
3 
 

閃閃發光的字母所形成的光圈,也沒有那位出神的博學之士, 
像兀鷲望著太陽那樣,凝視著那烈火熊熊的幻景。 
不過,密室並非空無一人。安樂椅上坐著一個男子,俯 
身在桌子上。他背朝著約翰,後者只看到他的肩膀和後腦勺, 
但用不著費神,一眼便認出這個禿頭來,出於本性,這個腦 
袋瓜永遠一成不變地留著剃光的圓頂,彷彿通過這一種外表 
的象徵,決意要標明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神職感召。 
約翰就這樣認出他哥哥來。不過,門是輕輕推開的,堂 
·克洛德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的到來。好奇心十足的學子便乘 
機把這密室不慌不忙地仔細察看了一番。窗洞下,在椅子左 
邊,有一隻大火爐,是他起先沒有注意到的。從窗洞口照進 
來的日光,得穿過一張圓形的蜘蛛網;它像精巧的花格子窗, 
饒有情趣地嵌在尖拱形的窗洞之中;網的正中端坐著那個昆 
蟲建築師,一動也不動,就像是抽紗花邊輪盤的軸心。火爐 
上零亂堆著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粗陶小瓶子,玻璃蒸餾瓶, 
裝炭的長頸瓶。約翰發現這裡連一口鍋也沒有,不禁唉聲歎 
氣,心想:「這套廚房用具,真是新鮮呀!」 
再說,火爐裡並沒有火,甚至看上去好久沒有生過火了。 
在那一大堆煉金器皿中間,約翰發現一個玻璃面罩,想必是 
副主教煉製某種危險物質時用來防護面孔的。這個面罩丟在 
角落裡,蓋滿灰塵,蓋板上嵌有銅刻的銘文:呼吸就是希 
望。 1 
還有其他許多題銘,按照煉金術士的風尚,大部分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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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  
1 原文為拉丁文。 

在牆上,有的是用墨水寫的,有的是用金屬尖器刻的。而且 
字體混雜,有哥特字母,希伯來字母,希臘字母和羅馬字母, 
這些銘文胡亂塗寫,互相掩蓋,新的蓋住舊的,彼此交錯,猶 
如荊棘叢亂蓬蓬的枝杈,好似混戰中橫七豎八的長矛。這確 
實是集人世間一切哲學、一切夢幻、一切智慧的大雜燴,其 
中偶爾有一銘文比其餘的高出一籌,光輝閃耀,好似長矛林 
立中的一面旗幟。大多數是一句拉丁文或希臘文的簡短格言, 
這在中世紀都是寫得非常精彩的:起自何時?來自何方?—— 
人自身是怪物。—— 星辰,住地,名字,神意。—— 大書,大 
禍。—— 大膽求知。—— 驕傲寓於意志 1 
等等。有時只有一 
個詞,表面看毫無意義:淫穢 2 
,這可能是痛苦地影射修道院 
的生活制度;有時是一句簡單的教士戒律箴言,用正規的六 
音步詩句寫成:上帝是統治者,世人是統治者。 3 
也還有些希 
伯來魔術書的零亂字句,約翰對希臘文懂得很少,對希伯來 
文就更加摸不著頭腦了。所有字句都任意加上星星、人像或 
動物圖形、三角符號,相互交錯,這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使得這間密室塗滿了字跡的那面牆壁,看上去活像猴子用飽 
蘸墨汁的筆亂塗瞎畫的一張紙。 
此外,這整間密室的概貌是無人照管,破敗不堪;從用 
具的殘缺狀況便可想而知,密室的主人由於有其他心事,早 
已無心於自己的實驗了。 
9 
3 
3 
 
1 
2 
3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希臘文。 
這段引文原為拉丁文和希臘文。 

這時候,密室的主人正伏案在看一大本有古怪插圖的書 
稿,似乎有某種念頭不斷來侵襲他的沉思,顯得心慌意亂。至 
少約翰是這樣想的,因為他像夢想家那樣,邊做夢邊斷斷續 
續發出沉思的囈語,只聽見他高聲叫嚷: 
「對,瑪努是這麼說的,佐羅阿斯特是這樣訓導的,日生 
於火,月生於日。火乃宇宙之魂。其基本原子川流不息,不 
斷傾注於世界。這些川流不息,不斷傾注於世界。這些川流 
在空中的交會點即生光;在地上的交會點即生金。……光和 
金,同物也,均是火之物態。……乃同一物質可見與可觸之 
分,流態與固態之分,如同水蒸汽與冰之分那般,僅此而已。 
……這並非夢幻,而是大自然的普遍規律。……可是,如何 
方能從科學中分離出這普遍規律的奧秘呢?什麼!照在我手 
上的光,乃是金子!這些同樣的原子,依照某種規律膨脹開 
來,只要按照另一種法則把這些原子凝聚起來就行了!…… 
怎麼做才是呢?……有人曾設想把陽光埋藏在地下。……阿 
維羅埃斯 1 
,不錯,是阿維羅埃斯。……阿維羅埃斯曾在科爾 
迪大清真寺古蘭聖殿左邊第一根柱子下面埋了一道陽光,但 
是只能在八千年後才可以打開地穴,看一看試驗是否成功。」 
「活見鬼!」約翰在一旁說道。「為了一個埃居,等得老半 
天了!」 
「有些人卻認為,」副主教依然想入非非說道,「倒不如用 
天狼星的光做試驗更好些。可是要得到天狼星的純光談何容 
易,因為別的星光同它混雜在一起。弗拉梅爾認為,用地上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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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 阿維羅埃斯 (1126—1198):阿拉伯哲學家。 

的火做試驗要方便得多。……弗拉梅爾!真是生來注定的好 
名字!弗拉梅爾,其音就是火焰!……對,是火,就是如此。 
……鑽石寓於煤,黃金寓於火。……但如何提取呢?馬吉斯 
特裡 1 
認為,有些女人的名字具有無比溫馨、無比神秘的一 
種魅力,只要試驗時念出來就行了。……看看瑪努是怎麼說 
來的:『女人受尊敬的地方,神明滿懷喜悅;女人受歧視的地 
方,祈禱上帝也徒勞。女人的嘴總是純潔的,那是流水,那 
是陽光。女人的名字應該是討人喜歡的、溫馨的、異想天開 
的;結尾應該是長元音,讀起來就像念祝聖詞一樣。』……對, 
先哲說得在理;事實上,瑪麗亞、索菲亞、愛斯梅粒,無不 
如此。……該死該死!老是糾纏著這種念頭!」 
說到這裡,狠狠地把書合了起來。 
他摸摸額頭,彷彿要把不停糾纏著他的那個念頭驅趕開。 
隨後,從桌上拿起一枚釘子和一把小鐵錘,錘柄上離奇古怪 
地畫著魔符般的文字。 
「長久以來,」他露出苦笑,又說。「我的試驗一次次失敗 
了!那個固執的想法老纏著我,像烙鐵烙在我的腦子裡一樣。 
我連卡西奧多魯斯 2 
的秘密都無法發現,他那盞燈不用燈芯、 
不用油就能點燃。這本是簡易的事情!」 
「放屁!」約翰暗自說道。 
「因此,」教士接著往下說。「只要腦子稍微開點竅,就足 
以叫一個人懦弱而瘋狂!咳!讓克洛德·佩芮爾取笑我吧,她 
1 
4 
3 
 
1 
2 卡西奧多魯斯 (約480—約575):拉丁文作家,著有幾部神秘作品。 
馬吉斯特裡:九世紀拜占庭哲學家。 

連片刻都沒能把尼古拉·弗拉梅爾的注意力從他追求的偉大 
事業中引開!怎麼!我手裡握的是澤希埃萊的魔錘!這個可 
怕的猶太教法師,在其密室的深處,正用這把錘子敲打這根 
鐵釘,每錘一下,哪怕在萬里之外,也能將他所詛咒的仇人 
完全沉入土裡。就連法蘭西國王,有天晚上冒冒失失撞了一 
下這個魔法師的大門,立即在巴黎街上陷入地裡,一直陷到 
膝蓋深。……此事發生還不到三百年呢。……怎麼!我也有 
釘子的鐵錘,可是這些工具在我手中並不比刃具工匠手裡的 
木槌更有威力。……關鍵是要找到澤希埃萊錘打釘子時所念 
的那個咒語。」 
「廢話!」約翰心想。 
「得啦,試試看吧!」副主教興奮地說。「要是成功,釘頭 
就會冒出藍色的火光。……埃芒—— 埃當!……埃芒—— 埃 
當! 1 
不對。……西日阿尼!西日阿尼! 2 
……讓這釘子給隨 
便哪個名叫弗比斯的傢伙挖掘墳墓吧!……該死!一再老是 
同個念頭,沒完沒了!」 
一說完,怒氣沖沖地把鐵錘一扔,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倒伏在桌上,由於高大的椅背擋住,約翰看不見他了。有好 
一會兒,只見到他擱在一本書上的一隻抽搐而攥緊的拳頭。霍 
然間,堂·克洛德站立起來,拿起一隻圓規,悄悄地在牆上 
刻下這個大寫的希臘詞:』A N』  
A# KH 3 
。 
2 
4 
3  
1 
2 
3 意為命運,請參閱作者原序。 
咒語。 
咒語。 

「我哥哥瘋了!」約翰想道,「要是把它寫成拉丁文 
1 
,不 
是更省事嗎!並非人人都懂得希臘文。」 
副主教走過來坐在椅子上,把頭擱在雙手上,像個病人 
發高燒,頭昏昏沉沉似的。 
學子詫異地注視著哥哥。他,為人心胸坦蕩,觀察人世 
只憑純良的自然法則,強烈的情感憑著自己的愛好任意流淌, 
每天清晨都充分挖掘好一條條新溝渠,所以心中激情的湖泊 
總是乾涸的。像他這樣的一個人,自然無法理解:人欲的海 
洋一旦出口被堵住,將會怎樣以雷霆萬鈞之勢洶湧翻騰,將 
會怎樣沉積,怎樣膨脹,怎樣氾濫,怎樣叫人撕心裂肺,怎 
樣迸發為內心的哭泣和暗暗的抽搐,一直到衝垮堤岸,毀壞 
河床。克洛德·弗羅洛那嚴厲冷峻的外表,那道貌岸然和拒 
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面孔,一向把約翰蒙騙了。這個生性快 
活的學子,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在埃特納火山 2 
白雪覆蓋的山 
巔下,竟會有沸騰的、狂暴的、深沉的岩漿。 
我們不清楚他是否這時突然也萌發這些想法。但是,不 
論他怎麼沒有頭腦,還是曉得自己看到了本不應該看見的事 
情,無意中發現了他哥哥的靈魂最秘密的狀況,也曉得不應 
當讓克洛德覺察到他在場。於是看見副主教又回到原先那種 
木然的狀態中,遂把頭悄悄縮了回來,故意在門外走了幾步, 
弄出聲響來,好像有人剛剛到來,在向屋裡的人通報似的。 
「進來!」副主教從密室裡高聲喊道。「我正等著您呢,故 
3 
4 
3 
 
1 
2 西西里的著名火山。 
原文為拉丁文。 

意把鑰匙留在鎖孔裡。進來,雅克大人。」 
學子放大膽子走了進去。在這樣的地方來了這樣一個客 
人,這叫副主教感到十分尷尬,不由在椅子上打了一個寒噤, 
說:「怎麼!是您,約翰?」 
「反正都是同一個J 1 
字母開頭的。」學子漲紅著臉,厚著 
臉皮,輕鬆地應道。 
堂·克洛德又板起面孔了。 
「您來這裡做什麼?」 
「我的哥呀,」學子答腔,竭力裝出一副既得體,又可憐 
又謙恭的樣子,帶著天真無邪的神情,手裡轉動著帽子。「我 
是來向您請求……」 
「什麼?」 
「一點我迫切需要的教誨。」約翰不敢大聲再說下去:「還 
有一點我更急需的錢。」這後半句一下子頓住,沒有說出來。 
「先生,我可對您很不高興。」副主教的語氣很冷淡。 
「唉!」學子歎息道。 
堂·克洛德把坐椅轉了四分之一圈,目不轉暗地盯著約 
翰,說:「見到您可真高興!」 
這是一句可怕的開場白,約翰準備挨狠狠一頓訓斥。 
「約翰,每天都有人向我告您的狀。那次打架,您用棍子 
把一個名叫阿貝爾·德·拉蒙尚的小子爵打得鼻青臉腫,是 
怎麼一回事?……」 
「噢!」約翰說。「小事一樁!是小侍從這個壞小子尋開心, 
4 
4 
3  
1 約翰 ( Jehan )和雅克 ( Jacques )都是J字母開頭。 

騎著馬在污泥裡猛跑,濺了同學們一身泥!」 
「您把那個叫馬伊埃·法爾熱的袍子撕破了,又是怎麼一 
回事?」副主教接著說道。「那人訴苦說:長袍都撕破了 1 
。」 
「唔,呸!只不過是蒙泰居的蹩腳小斗篷罷了!」 
「訴狀上明明說是長袍,而不是小斗篷 2 
,您懂不懂拉丁 
文?」 
約翰沒有答腔。 
「是呀!」教士搖搖頭接著說。「現在學習的文科竟到了這 
個地步!拉丁語幾乎聽不到,敘利亞語無人知曉,希臘語那 
樣叫人討厭,甚至連最博學之士碰到一個希臘字就跳過不念, 
也不以為無知,反而說:這是個希臘字,念不來。 3 
」 
聽到這裡,學子毅然抬起頭來,說:「兄長大人,請允許 
我用最純正的法語,把牆上那個希臘字解釋給您聽。」 
「哪個字?」 
「』A 
N』A# KH 。」 
副主教黃顴骨上頓時泛起淡淡的紅暈,彷彿火山內部激 
烈的震動而渲洩出來的一縷煙雲。學子幾乎沒有覺察到。 
「那敢情好,約翰。」兄長強打起精神,結結巴巴說道。 
「這字什麼意思?」 
「命運。」 
堂·克洛德的臉色一下子刷白,而學子卻漫不經心地往 
5 
4 
3 
 
1 
2 
3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下說: 
「還有下面那個希臘字,看得出來出自同一個人的手刻 
的,意思是淫穢。您看我還懂得希臘文吧。」 
副主教緘默不語,這一堂希臘文課使他困惑不解。小約 
翰像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孩子,樣樣靈精,看出這正是大膽提 
出要求的大好時機,便裝出柔聲細氣,開口說: 
「我的好哥哥呀,難道您真的那樣恨我,才擺出惡狠狠的 
樣子給我看,僅僅因為我跟人打架鬧著玩玩,狠狠刷了誰的 
幾記耳光,踢了誰的幾下屁股,教訓了一下那些什麼毛頭小 
伙子,什麼臭小子 1 
?—— 您瞧,克洛德好哥哥,我的拉丁文 
挺棒吧。」 
然而,這種假惺惺的親熱勁,絲毫也沒有對嚴厲的大哥 
產生慣常的那種作用。地獄的守門犬克伯羅斯不吃蜜糕,副 
主教額上的皺紋一點也沒有舒展開來。 
「您到底想幹什麼?」副主教乾巴巴地問道。 
「那好,就實說吧!我要錢。」約翰勇敢地應道。 
一聽到這毫不為難的表白,副主教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顯 
出老子教訓兒子的表情。 
「約翰先生,您知道,我們在蒂爾夏普的采邑,年貢和二 
十一所房屋的租金都計算在內,常年總共是巴黎幣三十九利 
弗爾十一索爾六德尼埃。這比帕克萊兄弟那時候多了一半,但 
還是不多呀。」 
「我需要錢。」約翰泰然自若地說道。 
6 
4 
3  
1 原文為拉丁文。 

「您知道宗教裁判官已經裁決,我們那二十一所房屋從屬 
於主教的整個采邑,如果要贖回這種隸屬關係,就得向尊敬 
的主教償付兩個鍍金的銀馬克,價值兩個巴黎利弗爾。可是, 
這兩個馬克,我還沒能湊齊哩。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需要錢。」約翰第三次重複道。 
「您要錢做什麼用?」 
聽到這一問話,約翰眼睛裡掠過一線希望的亮光,遂又 
裝出溫順和討好的肉麻樣子。 
「啊,親愛的克洛德哥哥,我向您要錢絕無壞心。並不是 
想用您的錢裝模作樣到酒館去出風頭,也不是想騎著駿馬,錦 
緞的馬披金光閃爍,帶著僕人到巴黎大街上去招搖過市。不 
是的,哥呀,是為了做件好事。」 
「什麼樣好事?」克洛德有點感到意外,問道。 
「我有兩個朋友想給聖母升天會一個可憐寡婦的孩子買 
衣著用品。這是一件善事,得花三個弗羅林,我也想出一份。」 
「您這兩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皮埃爾·拉索默爾和巴底斯蒂·克羅克瓦松 1 
。」 
「唔!」副主教說道。「這些名字可真是跟行善很相稱呀, 
就好像在教堂主壇上安一門射石炮。」 
誠然,約翰挑選了這兩個名字糟糕透了,可是發覺得太 
晚了。 
「再說,」精神的克洛德接著說。「什麼樣的孩子衣著用品 
要值三個弗羅林?而且還是給聖母升天會一個寡婦的孩子買 
7 
4 
3 
 
1 這兩個名字的意思是劊子手皮埃爾和賭徒巴底斯蒂。 

的?我倒要問一下,打從什麼時候起,聖母升天會的寡婦們 
會有裹著襁褓的嬰兒呢?」 
約翰再次打破尷尬的局面,說:「得啦,不錯!我要錢是 
為了今晚到愛情谷去看伊莎博·蒂埃麗,行了嗎?」 
「不要臉的壞蛋!」教士喊叫起來。 
「淫穢 1 
。」約翰應道。 
學子也許是調皮,借用了密室牆上的這個詞,卻對教士 
產生了一種奇特的作用。只見他咬著嘴唇,氣得臉紅耳赤。 
「給我滾,我在等人。」他於是對約翰說。 
學子試圖再做一次努力:「克洛德哥哥,至少給我一個小 
錢吃飯吧。」 
「格拉田教會學得如何啦?」堂·克洛德問道。 
「本子丟了。」 
「拉丁人文科學學得如何?」 
「奧拉蒂烏斯 2 
的書本給人偷去了。」 
「亞里士多德學得如何?」 
「說真的!哥呀,有個教堂神甫說過,任何時代的異教邪 
說都是以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為淵藪的,這神甫究竟是誰 
呢?見鬼去吧,亞里士多德!我才不願意讓他的形而上學來 
破壞我的宗教信仰吶。」 
「年青人,」副主教接著說。「在王上最後一次進城時,有 
一個侍從貴族叫菲利浦·德·科米納,馬披上繡著他的一句 
8 
4 
3  
1 
2 奧拉蒂烏斯,公元前六世紀傳說中的羅馬英雄。 
原文為希臘文。 

格言,不妨勸您好好想一想:不勞動者不得食 1 
。 」 
學子半晌不作聲,用手指搔搔耳朵,眼睛盯著地上,臉 
有慍色。猛然間,他一下子轉身向著克洛德,其敏捷真不亞 
於猴子。 
「這麼說來,好哥哥,您連給我一個巴黎索爾,去麵包鋪 
買塊麵包皮都不給啦?」 
「不勞動者不得食。」 
副主教毫不容情,約翰聽了他這句回答,雙手摀住頭,像 
個女人哭泣一樣,帶著絕望的表情嚷叫:「 
O# o# o# o# o# oi !」 
「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克洛德聽到這怪叫聲,不由一 
怔,問道。 
學子剛用拳頭揉過眼睛,使看起來像哭紅了似的,一聽 
到克洛德的問話,厚著臉皮抬眼望著他,應道:「嗯,什麼! 
這是希臘語呀!是埃斯庫羅斯的抑抑揚格 2 
詩句,表示悲痛 
欲絕。」 
說到這裡,隨即縱聲哈哈大笑,笑得那麼滑稽,那麼厲 
害,副主教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其實這要怪克洛德自 
己,為什麼過去要那樣嬌慣這個孩子呢? 
「哦!克洛德好哥哥,我的靴底都破得吐舌頭了,世上哪 
有比這更悲慘的厚底靴嗎?」 
副主教一下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那種粗聲厲色:「新靴子會 
給您送去,錢分文不給。」 
9 
4 
3 
 
1 
2 即兩個輕音節後跟一個重音節的音步。 
原文為拉丁文。 

「哥呀,只要給個小錢!」約翰苦苦懇求道。「我一定好好 
用功,把格拉田教令背誦出來,一定好好信奉上帝,一定爭 
取成為品學兼優的畢達哥拉斯。不過,給我一文小錢,行行 
好吧!飢餓張著大口,就在這兒,在我眼前,又髒,又臭,又 
深,連韃靼人或是僧侶的鼻子都望塵莫及,難道您就忍心看 
我被飢餓吞吃掉?」 
堂·克洛德晃了晃滿是皺紋的腦袋,又說:「不勞動者 
……」 
約翰沒讓他說完,嚷道: 
「算了,見鬼去吧!歡樂萬歲!我要去喝酒,去打架,去 
打碎酒罈,去找娘們!」 
說著,把帽子往牆上一扔,把手指頭扳得像響板那樣響。 
副主教神色陰沉,瞅了他一眼。 
「約翰,您沒有一點靈魂。」 
「要是這樣,根據伊壁鳩魯的說法,我缺的是某種莫名其 
妙的東西所形成的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約翰,應當認真想一想改過才是。」 
「這個嘛,」學子叫道,同時看看他哥哥,又瞧瞧爐子上 
面的蒸餾瓶。「怪不得這裡的一切都是荒唐的,種種想法和瓶 
瓶罐罐!」 
「約翰,您正站在滑溜溜的斜坡上,您可知道會滑到哪裡 
去嗎?」 
「滑到酒館去。」約翰應道。 
「酒館通向恥辱柱。」 
「這只是一隻像別的燈籠那樣的燈籠,也許打著這只燈 
0 
5 
3  

籠,狄奧日內斯 1 
可以找到要找的人。」 
「恥辱柱通向絞刑架。」 
「絞刑架只是一架天平,一端是人,另一端是整個大地。 
能做那個人,那可太妙了。」 
「絞刑架通往地獄。」 
「地獄是一團大火。」 
「約翰呀約翰,您的下場會很慘的。」 
「開場倒是很好的。」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別作聲!」副主教邊說邊把一根手指頭按在嘴上。「雅克 
大人來了。聽著,約翰,」他又低聲添了一句。「您在這裡看 
到和聽到的,千萬別說出去。快躲到這個火爐下面去,別出 
聲。」 
學子蜷縮在火爐下面,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對啦,克洛德哥哥,給我一個弗羅林,我就不作聲。」 
「住口!我答應您就是了。」 
「要馬上給。」 
「拿去吧!」副主教氣鼓鼓地把錢包扔給他。約翰再鑽到 
爐底下,這時房門正好推開了。 
1 
5 
3 
 
1 據傳,有天中午,(狄奧日內斯)提著燈籠在雅典街頭漫步,有人問他在 
做什麼,他應道:「我在找個人。」 

五 兩個黑衣人 
來人身穿黑袍,神情陰沉。我們的朋友約翰(不出所料, 
他蜷縮在角落裡盡量設法能隨意看清和聽到密室裡的一切動 
靜),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來人的衣著和面容十分寒磣,臉上 
卻略帶幾分溫柔,不過那是好似貓或判官一樣假惺惺的溫柔, 
一種虛情假意,叫人肉麻的溫柔。此人頭髮花白,皺紋滿臉, 
年近六十,眼睛巴拉巴拉直眨,白眉,垂唇,大手。約翰一 
看,來人不過如此,就是說,大概是一個醫生或是一位法官, 
而且此人鼻子離嘴巴老遠,表明愚不可及。隨後,約翰又縮 
回他的洞裡了,心想這樣狼狽不堪地蜷縮著,由這樣一個丑 
惡的人作伴,何時才有個完,不禁暗自傷心。 
對這個來客,副主教連站起來一下都沒有,只是做了個 
手勢,叫他在門邊一隻板凳上坐下,好一會兒都不聲不響,看 
上去像依然沉浸在冥思默想之中,然後才用幾分恩主的口氣 
對他說:「日安,雅克大人。」 
「您好,大人!」黑衣人連忙答道。 
一個稱呼雅克大人,另一個意味深長地稱呼大人,兩種 
稱呼雖都是同一個大人,意思卻存在著天壤之別,有如稱 
「閣下」的顯赫人物與稱「先生」的凡夫俗子,主人與下人 1 
2 
5 
3  
1 原文為拉丁文。 

之別。 
副主教又沉默了片刻,雅克大人小心翼翼,不敢打擾他, 
他隨後才接著說:「喂,搞成了沒有?」 
「唉!我的大人!」對方苦笑著應道。「我不停地鼓風。灰 
也夠多的。就是一星半點金子也沒有。」 
堂·克洛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說的不是這碼事,雅克 
·夏爾莫呂大人,我問的是您承辦的那件巫師案子。審計院 
的那個膳食總管,您不是叫他馬克·塞內納嗎?他有沒有招 
供行妖作祟?拷問達到了目的沒有?」 
「唉,沒有。」雅克大人答道,臉上始終帶著憂傷的微笑。 
「我們並沒有得到那種快慰。這個人是塊頑石,就是把他押到 
豬市去活活煮死,他也不會招供一個字的。不過,我們會不 
惜採取一切手段,逼他說出真情的。他現在已經四肢殘缺不 
全了。我們用了各種酷刑,正如那個喜劇小丑老普洛圖斯所 
說的: 
面對著刺棒、利刃、釘死、枷鎖、 
暴力、鎖鏈、絞索、腳鐐、頸枷。 1 
但一點作用也沒有。這個人太可怕了,真拿他沒辦法。」 
「他屋子裡沒搜到什麼新名堂來?」 
「當然搜到。」雅克大人應道,一邊掏著褲袋。「搜出這張 
羊皮紙。上面寫了一些字,我們一竅不通。刑事狀師菲利浦 
3 
5 
3 
 
1 原文為拉丁文。 

·勒利埃先生倒懂得一點希伯來文,是他在承辦布魯塞爾康 
代斯坦街猶太人案件中學的。」 
這樣說著,雅克大人把羊皮紙慢慢打開來。副主教立即 
說:「拿來。」然後往這文捲上瞥了一眼,叫了起來:「純粹是 
妖術,雅克大人!埃芒- 埃當!這是那班吸血鬼 1 
赴巫魔夜 
會時喊叫的暗語。由己,同己,在己! 2 
這是命令把地獄魔鬼 
再拘鎖起來的口令。哈嘶,吧嘶,嗎嘶!這是醫術,專治狂 
犬咬傷的一個藥方。雅克大人呀!您是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 
憑這張羊皮紙就十惡不赦。」 
「我們還要拷問那個傢伙。還有這個……」雅克大人又在 
衣袋裡掏來掏去。「也是在馬克·塞內納家裡搜到的東西。」 
這是一隻罐子,與堂·克洛德火爐上那些瓶瓶罐罐沒有 
什麼兩樣。副主教一看,便說:「啊!一隻煉金用的坩鍋。」 
「我向您實說吧,」雅克大人帶著怯生生的傻笑說道:「我 
曾在火爐上試過,但不見得比我自己的那只頂用。」 
副主教仔細打量起這只罐子來。「這坩鍋上刻著什麼?噢 
噓!噢噓!驅趕跳蚤的咒語!這個馬克·塞內納真是大草包! 
我確信,您用這玩意兒想煉出金子,那是異想天開!夏天放 
在您的床龕裡還差不多,如此而已!」 
「我們顯然是搞錯了。」國王代訴人說道。「我剛才上來之 
前,研究了一下樓下的門廊;大人閣下能否肯定,靠主宮醫 
院那邊的大門真的象徵一本打開的物理書嗎?聖母院底層那 
4 
5 
3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傳說中專吸人血的半狗半女人的惡鬼。 

七尊裸體雕像中,那尊腳後跟長著翅膀的是墨爾庫裡嗎?」 
「不錯。」教士答道。「這是意大利博學之士奧古斯丁·尼 
福這麼說的,拜一個大鬍子魔鬼為師,因此無所不知。不過, 
我們該下去了,我將根據上面的意思解釋給您聽。」 
「謝謝,我的大人。」夏爾莫呂一躬到地,說道。「對啦, 
我差點倒忘記了!請問,我什麼時候去把那個小妖精抓起來?」 
「哪個小妖精?」 
「就是大人知道的那個不顧教廷禁令,每天到廣場上來跳 
舞的吉卜賽小妞!她有一隻鬼魂附身的母山羊,長著魔鬼似 
的兩個犄角,會認字,會寫字,會算術,計算起來就像畢卡 
特裡那麼精。單憑這只山羊,就足以把全部流浪的波希米亞 
人都絞死。起訴狀已準備好了,要辦馬上就可以辦,瞧吧!我 
敢打賭,這個跳舞姑娘可真是美人兒,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舉 
世無雙!真是兩顆光彩奪目的埃及寶石!什麼時候動手?」 
副主教臉色煞白。 
「我會告訴您的。」他結結巴巴,聲音含糊不清。接著用 
勁說道:「管您的馬克·塞內納就行了。」 
「請大人放心。」夏爾莫呂微笑答道。「我回去馬上叫人把 
他綁到皮床上去。可是這傢伙是個魔鬼,連皮埃拉·托特呂 
都打累了,他的手比我的還粗。正如那位愛說俏皮話的普洛 
圖斯所說的: 
   把你光著身子綁起來,倒吊一稱,足有百把鎊 
5 
5 
3 
 
1 原文為拉丁文。 

重。 
1 
得用絞盤把他倒吊起來拷問!那是我們最妙的辦法,非叫他 
嘗嘗厲害不可。」 
堂·克洛德神情陰鬱,看上去心不在焉。突然掉頭對夏 
爾莫呂說: 
「皮埃拉大人……雅克大人,我的意思是,管您的馬克· 
塞內納就得了!」 
「是,是,堂·克洛德。可憐的傢伙!他早該像穆莫爾 1 
吃苦頭啦。虧他想得出,去參加巫魔夜會!身為審計院的一 
個膳食總管,理當知曉查理曼的文獻,不是吸血鬼,就是害 
人精 2 
!至於那個小妞兒,大家叫她愛斯梅拉達,我恭候大人 
的吩咐。啊!等會兒走過門廊時,請您也給我講一講教堂入 
口處那個平雕的園丁是啥意思。莫非是播種者 3 
!……嘿!大 
人,您到底在想什麼呢?」 
堂·克洛德只想自己的心事,並沒有聽他在說什麼。夏 
爾莫呂順著克洛德的視線看去,發現他直勾勾地盯著窗洞口 
的一張大蜘蛛網。恰好就在此時,一隻正在尋覓三月陽光的 
蒼蠅,暈頭轉向,一頭撞上蜘蛛網給粘住了。蜘蛛網一振動, 
那隻大蜘蛛頓時衝出它在網中央的斗室,一下子向蒼蠅猛撲 
過去,用兩隻前觸角把蒼蠅折成兩段,同時把醜惡的吻管刺 
6 
5 
3  
1 
2 
3 指上帝。 
原文為拉丁文。 
穆莫爾:不詳。 

進蒼蠅的腦袋。國王的教廷檢察官不由說道:「可憐的蒼蠅!」 
並抬起手來要去救它。副主教一看,如猛然驚醒,渾身劇烈 
痙攣,一把緊緊攥住他的胳膊,說道: 
「雅克大人,讓命運去作主吧!」 
教廷檢察官轉過頭來,驚愕不已。他覺得胳膊好像被鐵 
鉗夾住一樣。教士的眼睛直勾勾的,驚恐不安,閃閃發光,一 
直盯著那對可怕的蒼蠅和蜘蛛。 
「啊!是的,」教士繼續說道,那聲音彷彿從他腑臟裡發 
出來似的。「這就是萬物的象徵。蒼蠅剛出生不久,快活得很, 
飛來飛去;它尋找春天,尋找廣闊的天地,尋找自由;哦!是 
的,可是命中注定,偏偏撞到了那扇花格窗,蜘蛛撲了出來, 
那醜惡的蜘蛛!可憐的舞女 1 
!注定該死的可憐蒼蠅!雅克大 
人,隨它去吧!這就是命!……唉!克洛德,你就是蜘蛛,克 
洛德,你也是蒼蠅!……你飛向科學,飛向光明,飛向太陽, 
一心一意只想飛奔廣闊的天地,飛奔如同光天化日的永恆真 
理,可是,當你撲向那扇光彩奪目的窗洞,撲向光明、聰慧 
和科學的另一個世界,盲目的蒼蠅呀,荒唐的飽學之士,你 
居然沒有看見在光明與你之間,命運早已張掛了一張細薄的 
蛛網,你卻狂熱地一頭撲上去,可憐的瘋子,現在你拚命掙 
扎,頭也破了,翅膀也斷了,被命運的鐵鉗夾住了!……雅 
克大人!雅克大人!讓命運去安排吧!」 
「我向您保證,我絕不去碰它。」夏爾莫呂應道,莫名其 
7 
5 
3 
 
1 語義雙關。法文「蒼蠅」這詞是陰性的,因此這裡「舞女」既可指蒼蠅, 
也可指愛斯梅拉達。 

妙地看著他。「可是,請您放開我的胳膊,大人,求求您了! 
您的手簡直就是一把鐵鉗。」 
副主教根本沒有聽見,依然望著窗口說:「噢!荒唐!你 
真是異想天開,想用你的小蒼蠅翅膀,會把那張可怕的蜘蛛 
網撞破,就以為可以飛抵光明了。唉!你哪裡想得到,前面 
稍遠處還隔著一扇玻璃窗,這道透明的障礙物,這堵比黃銅 
還堅硬的水晶牆,把所有的哲學與真理分隔開來,你怎能跨 
越過去呢?啊,科學的真理!多少哲人從遙遠的地方飛來,結 
果碰得頭破血流!多少五花八門的體系撞到這扇永恆的玻璃 
窗,像蒼蠅似地嗡嗡作響!」 
他頓止了。最後這些想法,使他不知不覺又想起了科學, 
看上去他冷靜了下來。雅克·夏爾莫呂向他發問:「喂,我的 
大人呀,您什麼時候來幫我煉金子呢?我老是煉不出來。」副 
主教聽到這一問話,完全回到現實中來了。 
副主教面帶苦笑,搖了搖頭,說:「雅克大人,讀一讀米 
歇爾·普謝呂所著的《能的對話與鬼的法術》 1 
那本書吧。我 
們所做的並非完全無罪的。」 
「輕聲點,大人!這我也料得到。」夏爾莫呂說道。「不過, 
當你僅僅是國王的教廷檢察官,年俸只三十圖爾埃居,不搞 
點煉金術怎麼行呢!我們還是小聲點為好。」 
就在此時,從爐底下傳出一種吃東西的咀嚼聲,夏爾莫 
呂本來就心神不定,這一聽益發緊張了,問道: 
「什麼響聲?」 
原來是學子躲在爐底下覺得非常不舒服,也感到非常無 
8 
5 
3  
1 原文為拉丁文。 

聊,東摸西找,總算找到了一塊老麵包皮和一塊三角形的發 
霉的奶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嚼起來,權當一種安慰和 
一頓早餐。他餓極了,嚼得特別響,而且每吃一口,咀嚼聲 
非常清脆響亮,這就引起了檢察官的警覺和驚恐。 
「那是我的一隻貓,在那下面吃耗子,正飽餐一頓嘍。」副 
主教趕忙說道。 
夏爾莫呂聽他這麼解釋,也就心定了。 
「其實,大人,」他卑恭地笑著說。「所有的哲學家個個都 
有其心愛的小動物。您是知道塞爾維烏斯所說的這句話:誠 
然,無處不存在精靈 1 
」。 
這時,堂·克洛德擔心約翰再耍什麼新花招出來,遂提 
醒這位可敬的弟子說,他們還得到門廊去一起研究幾個雕像 
呢,於是兩人走出了密室,學子如釋重負,「喔唷」了一聲, 
鬆了一大口氣,因為他正在發愁,深怕膝蓋頂著下巴,會磨 
出老繭來。 
六 戶外七聲咒罵 
 可能導致的後果 
「讚美主啊 2 
!」約翰君從洞裡爬出來叫嚷道。「兩隻貓頭 
鷹總算走了。噢噓!噢噓!哈嘶!吧嘶!嗎嘶!跳蚤!瘋狗! 
9 
5 
3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魔鬼!他倆的談話真把我膩壞了!我的頭簡直就像鐘樓敲鐘 
似的,嗡嗡作響。還有那發霉的奶酪!快!趕緊下樓去帶上 
大哥的錢袋,把所有的錢統統拿去換酒喝。」 
他用深情和讚賞的目光,向寶貝錢袋裡面瞥了一眼,又 
拉了拉身上的衣裳,擦了擦皮靴,撣了撣沾滿爐灰的袖子,打 
著忽哨,跳起來旋轉了一圈,仔細瞧了瞧密室裡還有什麼東 
西可拿的,順手從火爐上撿起一顆像是護身符的彩色玻璃珠 
子,好作為珠寶拿去送給伊莎博·蒂埃麗,最後這才把門推 
開。他哥哥出於最後一次寬容,讓門開著,而他出於最後一 
次惡作劇,也讓門開著就走了,活像一隻鳥兒,歡蹦活跳,沿 
著螺旋樓梯直衝下去。 
在黑暗的樓梯上,他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嘟嘟噥噥,退 
到一邊去了。他猜想準是卡齊莫多,不禁覺得挺可笑的,所 
以再沿著樓梯往下走時,一直笑得直不起腰來,到了廣場還 
笑個不止。 
一回到地面,跺了跺腳,喊道:「啊!巴黎的石板路真好, 
令人起敬!該死的樓梯,連雅各天梯上的天使 1 
也會爬得喘 
不過氣來!我真是鬼迷心竅,怎麼會想起鑽到那高插雲霄的 
石頭螺旋樓梯裡去,僅僅為了去吃長了毛的奶酪,去窗洞孔 
張望一下巴黎的鐘樓!」 
他走了幾步,瞥見堂·克洛德和雅克·夏爾莫呂這兩隻 
貓頭鷹正在觀賞門廊上一座雕像,遂踮起腳尖走到他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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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3  
1 典故出自《舊約·創世紀》第二十八章,雅各夢見有只梯子從地下直抵 
天上,上帝的許多使者在梯子上爬上爬下。 

只聽見副主教悄聲對夏爾莫呂說:「是巴黎的吉約姆叫人用這 
塊鑲著金邊的天青石來雕刻約伯像的。之所以把約伯雕刻在 
這塊點金石上,是因為這塊點金石必須經受考驗和磨難,方 
能臻於完善。正如雷蒙·呂勒所云:用特殊形式加以保存,靈 
魂方能得救 1 
。」 
「反正對我都一樣,拿著錢袋的是我呀。」約翰心想。 
這時他聽見背後有個人扯著響亮的大嗓門,連聲破口大 
罵:「上帝的血!上帝的肚皮!假正經的上帝!上帝的肉體! 
別西卜的肚臍!他媽的教皇!長角和天殺的!」 
「十拿九穩,只能是我的朋友弗比斯隊長!」約翰嚷了起 
來。 
副主教這時正向國王的檢察官津津有味地解釋說,那條 
龍的尾巴藏在一個浴池裡,浴池立即升起青煙,出現一個像 
國王的腦袋,說著說著,突然聽到弗比斯這個名字,不由打 
了個寒噤,陡然頓住,這叫夏爾莫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副 
主教轉過身去一眼看見他的弟弟約翰站在貢德洛利埃宅第門 
口,正同一個魁梧的軍官攀談。 
那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先生,背靠著其未婚 
妻家的牆角,像個異教徒在那裡罵街。 
「是您呀,弗比斯隊長!」約翰拉起他的手說道。「您可罵 
得真帶勁呀。」 
「長角和天殺的!」隊長應了一聲。 
「您自己才是長角和天殺的!」學子回敬了一句。 
1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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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拉丁文。 

「得啦,可愛的隊長,誰惹您了,幹嗎這樣滔滔不絕,妙 
語連珠呢?」 
「對不起,哥們。」弗比斯搖著他的手應道。「脫了韁的馬, 
一下子停不住呀。剛才破口大罵,正像騎著馬在狂奔嘍。我 
剛從那班假正經的女人那裡出來,而每次出來,胸總是堵得 
慌,塞滿罵人的話兒,得吐出來才痛快,要不,就會活活憋 
死,肚皮和雷劈的!」 
「您想不想去喝兩杯?」學子問道。 
隊長聽到這話兒,頓時平靜了下來。 
「那敢情好,可是我沒有錢。」 
「我有!」 
「得啦!拿出來瞧瞧?」 
約翰神氣活現,直截了當地把錢袋掏出來放在隊長的眼 
皮底下。這當兒,副主教把夏爾莫呂丟在一邊,隨他去驚訝 
得呆若木雞,也尾隨到他們身邊,在幾步開外停了下來,仔 
細觀察著他們兩個人的一舉一動,而他倆卻全神貫注地看著 
那錢袋,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 
弗比斯叫嚷了起來:「約翰,一隻錢袋在您口袋裡,這簡 
直是月亮映在一桶水裡,看得見,摸不著,只不過是影子罷 
了。不信,我們打賭,裡面裝的是石子!」 
約翰冷淡地應道:「那您就瞧瞧我錢包裡裝的這些石子 
吧!」 
話音一落,二話沒說,隨即把錢袋往旁邊界碑上一倒,那 
副神氣儼如一個赴湯蹈火救國的羅馬人。 
「真正的上帝呀!」弗比斯嘟噥道。「這麼多盾幣、大銀幣、 
2 
6 
3  

小銀幣、每兩個一個合圖爾幣的銅錢、巴黎德尼埃、真正的 
鷹錢!真叫人眼花繚亂!」 
約翰依然一副神氣十足和無動於衷的樣子。有幾個小錢 
滾落到泥漿裡去了,隊長興沖沖彎下身去撿,約翰連忙阻止 
他說:「呸,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弗比斯算了算錢,鄭重其事地回頭對約翰說: 
「您知道嗎,約翰,一共是二十三個巴黎索爾!您昨夜到 
割嘴街搶了誰的錢啦?」 
約翰一頭鬈曲金髮,把腦袋往後一昂,輕蔑地半瞇起眼 
睛,說:「人家有個當副主教的傻蛋哥哥唄!」 
「上帝的角呵!」弗比斯叫了一聲。「那個神氣十足的家 
伙!」 
「喝酒去吧。」約翰說道。 
「去哪裡?夏娃蘋果酒店嗎?」弗比斯問道。 
「不,隊長,去老科學酒家。老科學—— 老太婆鋸壺把 1 
。 
這是個字謎。我就喜歡這個。」 
「呸,什麼勞什子字謎,約翰!夏娃蘋果的酒好,門邊還 
有個向陽的葡萄架,每次在那裡我都喝得挺過癮的。」 
「那好,就去找夏娃和她的蘋果 2 
吧!」學子說道。然後 
挽起弗比斯的手臂又說:「對啦,親愛的隊長,您剛才說到割 
嘴街,這太難聽了,現在人們不那麼野蠻了,管它叫割喉街。」 
3 
6 
3 
 
1 
2 雙關語,「蘋果」在俗語中也指臉蛋、乳房。 
法文「老」的陰性可指老太婆,「科學」這個詞分折成兩截,意為「鋸—— 
壺把」。 

兩個難兄難弟於是向夏娃蘋果酒家走去。他們先撿起了 
錢,副主教尾隨著他倆,這些都是毋須交代的。 
副主教跟著他們,神色陰沉而慌亂。自從他上次同格蘭 
古瓦談話以後,是否弗比斯這個該死的名字就一直同他全部 
的思想混雜在一起的緣故?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這畢竟 
是一個弗比斯,單憑這魔術般的名字就足以使副主教悄悄地 
跟隨這一對無所牽掛的夥伴,惶惶不安,用心偷聽他們的談 
話,仔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再說,要聽他們所說的一切, 
那是再容易不過了,因為他們嗓門那麼大,叫過往行人一大 
半聽見他們的知心話兒,他們並不會感到怎麼難堪。他們談 
論決鬥啦,妓女啦,喝酒啦,放蕩啦。 
走到一條街的拐角處,他們聽到從附近岔路口傳來一陣 
巴斯克手鼓的響聲。堂·克洛德聽見軍官對學子說: 
「天殺的!快走。」 
「為什麼,弗比斯?」 
「我害怕被那個吉卜賽姑娘看見。」 
「哪個吉卜賽姑娘?」 
「就是牽一隻山羊的那個小妞呀。」 
「愛斯梅拉達?」 
「正是,約翰。我老是記不住她那個鬼名字。趕快走,要 
不,她會認出我來的,我不想這姑娘在街上跟我搭訕。」 
「您認識她,弗比斯?」 
聽到這裡,副主教看見弗比斯揶揄一笑,欠身貼近約翰 
的耳朵,輕聲說了幾句話。接著弗比斯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搖了搖腦袋。 
4 
6 
3  

「此話當真?」約翰說道。 
「拿我的靈魂打賭!」弗比斯說。 
「今天晚上?」 
「您有把握她會來嗎?」 
「這還用著問,難道您瘋了不成,約翰?這種事兒有什麼 
好懷疑的?」 
「弗比斯隊長,您艷福不淺呀!」 
這些談話,副主教一五一十全聽在耳朵裡,把他氣得咬 
牙切齒,顯然渾身直打哆嗦。他不得不停了一會,像個醉漢 
似地靠著一塊界石,然後再趕緊尾隨著那對大活寶。 
等到趕上時,他們已改換了話題,只聽見他們扯著喉嚨, 
沒命地唱著一支古老歌謠的迭句: 
菜市場小攤的孩子, 
生來像小牛被吊死。 
七 野  僧 
夏娃蘋果這家馳名的酒館,座落在大學城環形街與行會 
旗手街的交角處。這是底樓的一間大廳,相當寬敞,卻很低 
矮,正中央有一根漆成黃色的大木柱支撐著拱頂。大廳裡擺 
5 
6 
3 
 

滿了桌子,牆上掛著閃閃發亮的錫酒壺,經常座無虛席,坐 
滿酒徒和妓女,臨街有一排玻璃窗,門旁有一葡萄架,門上 
方有一塊嘩啦直響的鐵皮,用彩筆畫著一隻蘋果和一個女人, 
風吹雨打,已經銹跡斑斑,它安插在一根鐵扦上,隨風轉動。 
這種朝街的風標,就是酒店的招牌。 
夜幕漸漸降臨了,街口一片昏暗。酒館燈火通明,從遠 
處看去,好似黑暗中一家打鐵鋪子。透過窗上的破玻璃,可 
以聽見酒杯聲,吃喝聲,咒罵聲,吵架聲。大廳裡熱氣騰騰, 
鋪面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輕霧,可以看見廳裡上百張密密麻 
麻、模糊不清的面孔,不時發出一陣哄笑聲。那些有事在身 
的行人,從喧鬧的玻璃窗前走過去,連看都不看一眼。唯獨 
時而有個把衣衫襤褸的男娃,踮起腳尖,頭伸到窗台上,向 
著酒館裡面嘲罵,嚷著當時取笑酒鬼的順口溜:「酒鬼,酒鬼, 
酒鬼,掉進河裡做水鬼! 」 
然而,有個人卻泰然自若,在這聲音嘈雜的酒館門前踱 
來踱去,不停地向裡面張望,而且一步也不離開,就像一個 
哨兵不能離開崗哨似的。他披著斗篷,一直遮到鼻子。這件 
斗篷是他剛剛從夏娃蘋果酒家附近的估衣店買來的,大概是 
為了防禦三月晚間的寒氣,說不定是為了掩飾身上的服裝。這 
個人不時停了下來,站在拉著鉛絲網的那模糊不清的玻璃窗 
前,側耳傾聽,凝目注視,還輕輕跺腳。 
酒店的門終於開了,他左等右等,似乎就是等這件事。從 
酒店走出來兩個酒徒,快活的臉盤有一會兒映著門裡透出的 
光線,臉色紅得發紫。披斗篷的漢子連忙一閃,躲進街對面 
的一個門廊裡,監視著他倆的動靜。 
6 
6 
3  

「長角的和天殺的!」有個酒徒說道。「快敲七點了,我約 
會的時間到了。」 
「聽我說,」這個酒徒的同伴接著說,舌頭有點轉動不靈。 
「我不住在屁話街,住在屁話街的是卑鄙小人 1 
;我住在約翰 
—— 白麵包街。……您要是說謊了,那您就比獨角獸還更頭 
上長角嘍 2 
……人人知道,只要一次敢騎上大狗熊的人,永 
遠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瞧您吃東西挑東剔西的那副嘴臉,就 
像主宮醫院的聖雅各像。」 
「約翰好友,您喝醉了。」那一位說。 
約翰踉踉蹌蹌,應道:「您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弗比斯, 
反正柏拉圖的側面像只獵犬,那是被證實了的。」 
看官肯定已經認出衛隊長和學子這一對情投意合的朋友 
了吧。躲在暗處窺探他倆的那個人,似乎也認出他們來了,遂 
慢步跟隨在他們後面。學子走起路來東扭西歪,曲曲折折,衛 
隊長也跟著東蹭西顛,不過衛隊長酒量大,頭腦一直很清醒。 
披斗篷的人留心細聽,從他們津津有味的交談中聽到了以下 
這些話語: 
「勞什子!您走直點好不好,學子先生!您知道,我該走 
了。都已經七點了。我同一個女人有約會。」 
「那就別管我,您!我看見星星和火苗。您就跟唐馬爾丹 
城堡一樣,笑開了花啦!」 
7 
6 
3 
 
1 
2 在西方,「頭上長角」是辱罵人的話,指該人的妻子不忠,意同「戴綠帽 
子」。 
原文為拉丁文。 

「賃我奶奶的疣子發誓,約翰,您這是起勁過了頭,滿口 
胡說八道啦。……對啦,約翰,您真的沒剩一點錢嗎?」 
「校董大人,沒錯,小屠宰場。」 
「約翰,我的好人兒約翰!您知道嘛,我約好那個小妞在 
聖米歇爾橋頭幽會,我只能把她帶到橋頭那個法露黛爾老太 
婆家裡去,得付房錢吶。這個長著白鬍子的老娼婦不肯讓我 
賒賬的。約翰,行行好吧!神甫一整錢袋的錢,我們都喝得 
精光了嗎?您連一個小錢也不剩了嗎?」 
「想到曾痛痛快快地花錢,度過了那幾個鐘頭的好時光, 
那美滋滋的味道,比得上一種真正的噴香的餐桌佐料。」 
「媽的肚皮和腸子!別放屁了,告訴我,鬼約翰,您是不 
是還剩點錢?快拿出來,要不,我就要搜身了,哪怕您像約 
伯害麻瘋,像愷撒生疥癬!」 
「先生,加利亞什街一頭通向玻璃坊街,另一頭通向織布 
坊街。」 
「沒錯,我的約翰好朋友,我可憐的夥伴,加利亞什街, 
對,很對。可是,看在老天爺的面上,醒一醒吧,我只要一 
個巴黎索爾,但就可以消磨七個鐘頭啦。」 
「別再老唱輪舞曲了,聽我唱這一段: 
等到老鼠吃貓的時候, 
國王將成為阿拉斯君主 1 
; 
8 
6 
3  
1 阿拉斯城位於法國加來東南部,在歷史上是封建君主紛爭的地方,一三 
八四年起歸屬布爾戈尼公國,直到一四七七年才又劃歸法國。 

當遼闊無邊的大海, 
在聖約翰節凍成冰, 
人們便會看到阿拉斯人, 
從冰上紛紛離開家園。 
「那好,你這大逆不道的學子,讓你媽的腸子把你勒死才 
好呢!」弗比斯叫嚷起來,並用勁把醉醺醺的學子一推,學子 
就勢一滑,撞在牆上,渾身軟綿綿地倒在菲利浦—奧古斯特 
的石板大路上了。酒徒們總懷有兄弟般的同情心,弗比斯多 
少還有一點這種憐憫心,便用腳把他推到一旁,讓他靠在窮 
人的枕頭上,那是上帝在巴黎每個街角給窮人準備的,有錢 
人貶稱為垃圾堆。衛隊長把約翰的腦袋枕在一堆白菜根的斜 
面上,約翰立刻呼嚕呼嚕打起鼾來,好比在哼著一支男低音 
的美妙曲子。不過,衛隊長餘怒未消,衝著沉睡的神學院學 
子說:「活該,讓魔鬼的大車經過時把你撿走才好咧!」一說 
完,逕自走了。 
披斗篷的人一直跟蹤著他,這時走過來在酣臥的學子跟 
前,停了片刻,好像猶豫不決,心煩意亂;隨後一聲長歎,也 
走開了,繼續跟蹤衛隊長去了。 
我們也像他們那樣,讓約翰在美麗星星的和靄目光下酣 
睡吧,請看官跟我們一道,也去跟蹤他們兩個人吧。 
弗比斯衛隊長走到了拱門聖安德烈街時,發現有人在跟 
蹤他。偶然一回頭,看見有個影子在他後面沿牆爬行。他停, 
影子也停;他走,影子也走。他對此並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暗 
自想道:「去他媽的!反正我沒有錢。」 
9 
6 
3 
 

到了奧頓學堂門前,他突然歇住。想當初,他就是在這 
所學堂開始他所謂的修業的。他仍保留昔日淘氣學子的搗蛋 
習慣,每次從這學堂的門前經過,總要把大門右邊皮埃爾· 
貝爾特朗紅衣主教的塑像侮辱一番,這種侮辱就像奧拉斯的 
諷刺詩《從前無花果樹砍斷了》 1 
中普裡阿普滿腹辛酸所抱怨 
的那樣。他幹起這種事勁頭十足,結果塑像的題詞「中高盧 
人主教」 2 
幾乎被他砸得全看不見了。這一回,他像入學那樣 
又停在塑像跟前,街上此時空無一人。正當他有氣無力地迎 
風再結褲帶時,看見那個影子慢慢向他走過來,腳步那樣緩 
慢,衛隊長可以看清這個人影披著斗篷,頭戴帽子。這人影 
一挨近他身旁,陡然停住,一動不動,比貝爾特朗紅衣主教 
的塑像還僵直。可是,這個人影的兩隻眼睛卻定定地盯著弗 
比斯,目光朦朧,儼如夜間貓眼的瞳孔射出來的那種光。 
衛隊長生性膽大,又長劍在手,並沒有把個小偷放在眼 
裡。然而,看見這尊行走的塑像,這個化成石頭般的人,不 
由心裡發怵,手腳冰涼。當時到處流傳,說有個野僧夜間在 
巴黎街頭四處遊蕩,鬧得滿城風雨,此時此刻,有關野僧的 
許多莫名其妙的傳聞,亂七八糟地全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 
嚇得魂不附體,呆立了片刻。最後打破沉默,勉強地笑了起 
來。 
「先生,您要是像我所想的,是個賊,那就好比鷺鷥啄核 
桃殼,您白費勁。我是個破落戶子弟,親愛的朋友。到旁邊 
0 
7 
3  
1 
2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去打主意吧,這所學校的小禮拜堂裡倒有真正做木十字架的 
上等木料,全是鑲銀的。」 
那個人影從斗篷裡伸出手來,像鷹爪似地重重一把抓住 
弗比斯的胳膊,同時開口說:「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怎麼,活見鬼啦!」弗比斯說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僅知道您的名字,而且還知道今晚您有個約會。」斗 
篷人接著說,他的聲音像從墳墓裡發出來似的。 
「不錯。」弗比斯應道,目瞪口呆。 
「是七點鐘。」 
「就在一刻鐘以後。」 
「在法露黛爾家裡。」 
「一點不差。」 
「是聖米歇爾橋頭那個娼婦。」 
「是聖米歇爾大天使,像經文所說的。」 
「大逆不道的東西!」那鬼影嘀咕道。「跟一個女人幽會 
嗎?」 
「我承認。」 
「她叫什麼名字?」 
「愛斯梅拉達。」弗比斯輕鬆地應道,又逐漸恢復了他那 
種滿不在乎的模樣。 
一聽到這個名字,那人影的鐵爪狠狠地晃了一下弗比斯 
的胳膊。 
「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你撒謊!」 
弗比斯赫然發怒,臉孔漲得通紅,往後猛然一躍,掙脫 
了抓住他胳膊的鐵鉗,神氣凜然,手按劍把,而斗篷人面對 
1 
7 
3 
 

著這樣的狂怒,依然神色陰沉,巍然不動。這種情景誰要是 
看了,定會毛骨悚然。這真有點像唐·璜與石像 1 
的生死搏 
鬥。 
「基督和撒旦呀!」衛隊長叫道。「很少有人膽敢衝著姓夏 
爾莫呂的這樣大放厥詞!料你不敢再說一遍!」 
「你撒謊!」影子冷冷地說道。 
衛隊長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什麼野僧啦,鬼魂啦,烏七 
八糟的迷信啦,頃刻間全拋到九霄雲外,他眼裡只看到一個 
傢伙,心裡只想到一個所受的侮辱。 
「好啊!有種!」他怒不可遏,連聲音都哽住似的,結結 
巴巴地說道。他一下子拔出劍來,氣得渾身直發抖,就如同 
恐懼時發抖那樣,接著含糊不清地說道:「來!就在這兒!馬 
上!呸!看劍!看劍!讓血灑石板路吧!」 
然而,對方卻沒動彈,看到對手擺開架勢,準備好衝刺, 
便說:「弗比斯隊長,別忘了您的約會。」他說這話時,由於 
心中的苦楚,聲調微微顫抖。 
像弗比斯這樣性情暴躁的人,宛如滾開的奶油湯,一滴 
涼水就可以立刻止沸。聽到一句這麼簡單的話兒,衛隊長立 
即放下手中寒光閃閃的長劍。 
「隊長,」那個人又說。「明天,後天,一個月或者十年之 
2 
7 
3  
1 唐·璜是西班牙傳說中的花花公子,專以勾引女人為能事。有天夜裡,他 
將勾引的一個少女的父親殺死。一所修道院的修道士們設計,將唐·璜誘騙到死 
者的墓前,並將唐·璜殺死。事後,修道士們假稱唐·璜是被死者的石像拖到地 
獄裡去了。 

後,您隨時可以找我決鬥的,我隨時準備割斷您的咽喉;不 
過現在您還是先去赴約吧。」 
「沒錯,」弗比斯說,好像給自己設法找個下台的台階。 
「一是決鬥,一是姑娘,這倒是在一次約會中難得碰到的兩件 
暢快的事情。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兩兼,顧了一頭就得錯 
過另一頭呢!」 
一說完,把劍再插入劍鞘。 
「快赴您的約會去吧!」陌生人又說。 
「先生,您這樣有禮貌,我十分感謝。的確,明天有的是 
時間,夠我們拚個你死我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亞當老 
頭子的這身臭皮囊切成碎塊。我感謝您讓我再快活一刻鐘。本 
來我指望把您撂倒在陰溝裡,還來得及趕去同美人幽會,特 
別是這種幽會讓女人略等一等,倒是顯得很神氣的。不過,您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男子漢,那就把這場決鬥推遲到明天更穩 
當些。我就赴約去了,定在七點鐘,您是知道的。」說到這裡, 
他搔了搔耳朵,再接著往下說:「啊!他媽的!我倒忘了!我 
一分錢也沒有,沒法付那破房錢,那個死老婆子非得要先付 
房錢不可。她才不相信我呢。」 
「拿去付房租吧。」 
弗比斯感覺到陌生人冰涼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枚大錢 
幣,他忍不住收下這錢,並且握住那人的手。 
「上帝啊!」他叫了起來。「您真是個好孩子!」 
「但有個條件,」那個人說。「您得向我證明,是我說錯了, 
而您說的是真話。這就要您把我藏在某個角落裡,讓我親自 
看看那個女人,是否她果真就是您提到名字的那一個。」 
3 
7 
3 
 

「唔!我才不在乎哩。」弗比斯應道。「我們要的是聖瑪爾 
特那個房間,旁邊有個狗窩,您可以躲在裡面隨便看個夠。」 
「那就走吧。」影子又說。 
「尊便。」衛隊長說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魔鬼老爺本人。 
不過,今晚我們就交個朋友吧,明天我所有的債跟您一起算 
清,包括錢和劍!」 
他倆隨即快步往前走。不一會兒,聽見河水的汩汩聲,他 
們知道已來到當時擠滿房子的聖米歇爾橋上了。弗比斯對同 
伴說:「我先帶您進屋去,然後再去找我的小美人,約好她在 
小堡附近等我。」 
那個人沒有答腔。自從兩個人並肩一起同行,他就一言 
不發。弗比斯在一家房子的矮門前停下,狠狠捶門。一線亮 
光隨即從門縫裡透了出來,只聽見一個牙齒漏風的聲音問道: 
「誰呀?」衛隊長應道:「上帝身體!上帝腦袋!上帝肚皮!」門 
立即開了,只見一個老婆子提著一盞老油燈,人抖抖索索,燈 
也抖抖索索。老太婆彎腰曲背,一身破舊衣裳,腦袋搖來晃 
去,兩個小眼窩,頭上裹著一塊破布,手上、臉上、脖子上, 
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皺紋;兩片嘴唇癟了進去直陷到牙齦下 
面,嘴巴周圍儘是一撮撮的白毛,看上去就像貓的鬍鬚似的。 
屋內殘破不堪,如同老太婆一樣衰敗。白堊的牆壁,天花板 
上發黑的椽條,拆掉的壁爐,每個角落掛滿蜘蛛網,屋子正 
中擺著好幾張缺腿斷腳的桌子和板凳,一個骯髒的孩子在煤 
灰裡玩耍,屋底有座樓梯——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張木梯子 
—— 通向天花板上一個翻板活門。一鑽入這獸穴,弗比斯的 
那位神秘夥伴就把斗篷一直拉到眼睛底下,而弗比斯一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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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拉遜人那樣罵個不停,一邊像可敬的雷尼埃 1 
所說的那樣, 
讓一枚埃居閃耀著太陽般的光輝,說道:「要聖瑪爾特房間。」 
老太婆頓時把他看成大老爺,緊緊拽住那枚金幣,把它 
放進抽屜裡。這枚金幣就是披黑斗篷的人剛才塞給弗比斯的。 
老太婆一轉身,那個在煤灰裡玩耍的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 
男孩,敏捷地走近抽屜,拿起金幣,並在原處放下一片剛才 
從柴禾上扯下來的枯葉。 
老太婆向兩位稱為相公的人打了手勢,叫他們跟著她,遂 
自己先爬上梯子。上了樓,把燈放在一口大箱上。弗比斯是 
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便打開一道門,裡面是一間陰暗的 
陋室,對其夥伴說道:「親愛的,請進吧。」披斗篷的人二話 
沒說,就走進去了。門一下子又關上了。他聽見弗比斯從外 
面把門閂上,然後同老婆子一起下樓去了。燈光也消失了。 
八 臨河窗子的用處 
克洛德·弗羅洛 (我們設想,看官比弗比斯聰明,早在 
這整個歷險中已經看出來了,那野僧並非別人,而是副主 
教),他在那間被弗比斯反閂上門的昏暗陋室裡摸索了一陣 
子。這是建築師在蓋房子時,偶或在屋頂與矮欄牆的連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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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杜蘭·雷尼埃 (1573—1613),法國詩人。 

留下的一個隱蔽角落。正如弗比斯其妙無比所叫的那樣,這 
狗窩的縱剖面呈三角形,既無窗戶,也沒有透光的天窗,屋 
頂傾斜,人在裡面都無法站直身子。克洛德只好蹲在塵灰和 
被他踩得粉碎的灰泥殘片裡。他的頭滾燙,雙手在身邊周圍 
摸來摸去,無意間在地上摸到一片破玻璃,隨即把它貼在腦 
門上,頓感涼意,人也稍微舒服一些了。 
此時此刻,副主教的陰暗心靈裡在想些什麼呢?只有他 
自己和上帝才知道。 
不知他內心裡,究竟根據什麼樣的宿命的秩序,來安排 
愛斯梅拉達、弗比斯、雅克·夏爾莫呂、他愛之至深卻被他 
拋棄在泥淖中的弟弟、他那身副主教法衣,也許還有他來到 
法露黛爾家裡而受到連累的名聲,總之,他如何安排所有這 
些形象,所有這些奇遇呢?這我可說不來,不過這種種念頭 
在他腦海裡亂成一團,那倒是肯定無疑的。 
他等了一刻鐘,似乎覺得老了一百歲。忽然,聽見木梯 
子的木板軋軋響,有人上來了。梯口蓋板給推開了,一道亮 
光照了進來。狗窩那扇蛀痕斑斑的門上有一道相當寬的裂縫, 
他把臉貼了上去,這樣便能夠看清楚隔壁房間裡的動靜了。貓 
臉老太婆先從活板門鑽了出來,手提著燈;接著是弗比斯,捋 
著小鬍子,隨後上來了第三個人,身影楚楚動人,風姿標緻, 
正是愛斯梅拉達。克洛德一看見她從地下冒出來,彷彿看見 
光輝耀眼的顯聖一般,情不自禁地渾身直打哆嗦,眼前雲霧 
瀰漫,心劇烈地撲通撲通直跳,只覺得一切嗡嗡作響,天旋 
地轉。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待到他清醒過來,房間裡只剩下弗比斯和愛斯梅拉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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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坐在那隻大木箱上,旁邊放著那盞燈。燈光下兩張青春 
煥發的面孔和陋室深處一張蹩腳的床,在副主教眼裡顯得格 
外刺目。 
那床邊有扇窗子,窗上的玻璃就像驟雨打過的蜘蛛網那 
樣七零八落,透過殘破的鉛絲網,可以望見一角天穹,以及 
天邊浮現在鴨絨般柔軟雲端上的落月。 
那個少女羞答答,直愣愣,喘吁吁。長長的睫毛搭拉下 
來,遮蓋在緋紅的臉頰上。那個年青軍官,神采飛揚。她不 
敢抬頭看他一眼,只是機械地以一種傻得可愛的動作,用手 
指尖在板凳上胡亂劃來劃去,眼睛瞅著自己的手指。她的腳 
看不見,小山羊蹲坐在上面。 
衛隊長打扮得特別風流,衣領和袖口上都綴著金銀穗束, 
這在當時是十分瀟灑的。 
堂·克洛德的熱血在沸騰,太陽穴嗡嗡作響,要聽清楚 
他倆在交談什麼,那可不是輕而易舉的,而要費好大的勁兒。 
(談情說愛是相當乏味的,嘴上我愛你老是說個沒完。如 
果不加點某種裝飾音,在不相干的人聽來,這句歌詞枯燥得 
很,膩味得很。不過,克洛德並不是毫不相干的旁聽者。) 
「啊!」少女說道,眼睛依然沒有抬起。「別瞧不起我,弗 
比斯大人。我這樣做,我覺得很不正當。」 
「瞧不起您,漂亮的小姐,哪能!」軍官回答著,那表情 
又巴結又驕傲又高雅。「瞧不起您,上帝的腦袋呀!這從何說 
起呢?」 
「因為我跟著您來了。」 
「說到這個嘛,我的美人,我們還想不到一塊去。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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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應當的,可恨您倒是理所當然的。」 
少女驚恐地瞅了他一眼:「恨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因為您老是推三阻四,要我百般苦求您。」 
「唉!」她說道。「那是因為許了個願,要是不恪守……我 
就再也找不到我父母……護身符就不靈啦。……不過,這有 
什麼了不起呢?我現在還要父母做什麼?」 
她這樣說著,兩隻烏黑的大眼睛,水靈靈,喜盈盈,含 
情脈脈,直勾勾地盯著衛隊長。 
「鬼才懂得您說些什麼!」弗比斯叫了起來。 
愛斯梅拉達沉默了片刻,然後眼裡流出一滴淚水,嘴裡 
吐出一聲歎息,說道:「啊!大人,我愛您。」 
少女的身上有著一種純潔的芳香,一種貞淑的魅力,弗 
比斯在她身旁多少感到有點不自在,可是聽到這句話兒,頓 
時放大了膽子,心蕩神馳,說:「您愛我!」並伸出胳膊摟住 
埃及少女的腰身。他期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教士一看,遂用手指尖試了試藏在胸前的一把匕首的尖 
鋒。 
「弗比斯,」吉卜賽女郎輕輕推開隊長緊摟著她腰身的那 
雙手,繼續說道。「您心好,慷慨,英俊。您救了我的命,我 
只不過是一個流落在波希米亞的可憐孩子。很久以前我曾做 
了一個夢,夢見有個軍官來搭救我。這就是說還沒有認識您 
以前,我就夢見您了,我的弗比斯。我夢到的那個軍官,跟 
您一模一樣,也穿著一身漂亮的軍服,也是長得相貌堂堂,也 
是帶著一把劍。您叫弗比斯,這個名字很好,我喜歡您的名 
字,喜歡您的劍。把您的劍抽出來給我看看,弗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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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孩子氣!」隊長說,笑咪咪地拔出劍來。埃及少女看 
看劍把,瞧瞧劍身,好奇得實在可愛,仔細瞄著劍柄上隊長 
姓名頭個字母的縮寫圖案,深情地吻著劍說:「您是一位勇士 
的佩劍,我愛我的隊長。」 
弗比斯再次抓住機會,趁她低頭看劍的當兒,在她秀麗 
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少女猛抬起頭來,臉羞漲得像櫻桃那樣 
透紅。教士在黑暗中牙齒咬得咯咯響。 
「弗比斯,」埃及少女接著說道。「您聽我說。您走一走吧, 
讓我看一看您魁梧的身材,聽一聽您馬刺的響聲。您多麼英 
俊呀!」 
衛隊長為了討得她的歡心,隨即站起身來,躊躇滿志,笑 
容可掬,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您可真是毛孩子!……啊,對 
啦,寶貝,您可曾見過我穿禮服嗎?」 
「唉!沒有。」她應道。 
「那才叫漂亮吶!」 
弗比斯走過來又坐在她身邊,比原先更挨近她。 
「聽著,我親愛的……」 
埃及少女伸出秀麗的小手,在弗比斯的嘴巴上輕輕拍了 
幾下,那一副孩子氣真是又癡情,又文雅,又快樂,一邊說 
道:「不,不,我不聽。您愛我嗎?我要您親口對我說,您是 
不是愛我?」 
「是不是愛您,這還用著說嘛,我生命的天使!」弗比斯 
半跪著嚷道。「我的身體,我的血液,我的靈魂,一切都屬於 
你,一切都為了你。我愛你,從來只愛你一人。」 
這些話,衛隊長在許許多多類似的場合說過成千上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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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所以一口氣便滔滔不絕全倒了出來,連一丁點兒差錯都 
沒有。一聽到這種情意纏綿的表白,埃及少女抬頭望著骯髒 
的天花板,彷彿那就是天穹,目光中充滿著天使般的幸福神 
情。她喃喃道:「哦!要是此時此刻死去那真是死得其時呀!」 
弗比斯覺得「此時此刻」正好可以再偷吻她一下,這叫躲在 
角落裡的可憐副主教心如刀割。 
「死!」衛隊長這情郎叫了起來。「您說什麼呀,美麗的天 
使!正是該好好活著的時候,要不然,朱庇特就是一個搗蛋 
鬼而已!這樣甜蜜的好事剛開頭就死去!他媽的,開什麼玩 
笑!……不應該死……聽我說,親愛的西米拉……對不起…… 
愛斯梅拉達……不過,您的名字實在怪得出奇,簡直是撒拉 
遜人的名字,我老是叫不來,就像冷不防碰到荊棘叢,一下 
子把我攔住了。」 
「天啊!」可憐的少女說道。「我原以為這個名字很奇特, 
所以很漂亮!既然您不喜歡,那我就改名叫戈通好啦。」 
「啊!犯不著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難過了,標緻的小娘子! 
這是個名字,我應該叫慣它,如此而已。一旦我記住了,也 
就順當啦。聽我說,親愛的西米拉,我愛您愛得入迷,我真 
心實意地愛您,這真是天賜良緣。我知道有個小娘子會活活 
氣死的。」 
少女頓生嫉妒,打斷他的話問道:「那是誰?」 
「這跟咱們有什麼相干?」弗比斯說道。「您愛我嗎?」 
「啊!……」她應道。 
「算啦!不用再說了。我是多麼愛您,您看好啦。要是我 
不能使您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就叫大鬼內普圖努力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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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鋼叉把我叉死。我們會在某個地方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 
我要叫我的弓箭隊在您的窗前列隊操演。他們個個全騎著馬, 
壓根兒不把米尼翁的弓箭手們放在眼裡。還有長矛手、短銃 
手、長銃手。我要帶您去呂利谷庫看看巴黎人眼中的那些巨 
怪。那才好看哩。八萬頂頭盔,三萬套白鞍轡、甲冑和鎖子 
胸甲,六十七面各行業的旗幟;大理寺、審計院、將軍司庫、 
鑄幣貢賦司的旗幟;總之,是魔鬼一整套鑾駕!我還要到王 
宮去看獅子,全是兇猛的野獸。女人個個都喜歡看這些。」 
少女早已沉浸在幸福的想像當中,隨著他說話的聲音想 
入非非,卻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 
「哦!您會幸福的!」隊長繼續說道,同時悄悄解開埃及 
少女的腰帶。 
「您這是做什麼呀?」她急速問道,這種作踐把她從想入 
非非中一下子攥了回來。 
「沒什麼。」弗比斯應道。「我只是說,等日後您跟我在一 
起時,應當把這身街頭賣藝的輕佻打扮全改掉。」 
「那就等我同你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弗比斯!」少女 
滿懷深情地說道。她又沉思不語了。 
見她柔情似水,隊長壯大色膽,一把摟住她的腰,她並 
沒有抗拒,接著動手解開這可憐少女緊身上衣的帶子,瑟瑟 
作響,隨後一使勁,把她的奶罩扯掉。直喘粗氣的教士頓時 
看見吉卜賽女郎赤裸的秀肩從輕紗衣裙中露出來,渾圓,赤 
褐,宛如從天邊雲霧中升起的明月。 
少女任隨弗比斯擺弄,似乎沒有察覺。膽大妄為的隊長 
眼裡閃爍著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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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她轉向弗比斯,無限愛戀之情溢於言表,含情 
脈脈地說:「弗比斯,教我學你的宗教吧。」 
「我的宗教!」隊長哈哈大笑,叫了起來。「我,把我的宗 
教傳授給您!長角的和天殺的!您要我的宗教有啥屁用?」 
「為了我們結婚唄。」她答道。 
隊長臉上的表情又驚訝,又輕蔑,又滿不在乎,又淫蕩。 
他說:「呸!結什麼婚?」 
吉卜賽女郎頃刻臉色煞白,滿臉愁容,腦袋耷拉在胸前。 
「我漂亮的心上人呀,」弗比斯溫柔地說道。「那種荒唐事 
兒有什麼意思呢?結婚,有啥大了不得!不上教士的店舖去 
疙疙瘩瘩念點拉丁經文,難道就不能傾心相愛嗎?」 
弗比斯一邊用最甜蜜最纏綿的聲音這樣說著,一邊挪動 
著身子緊挨著埃及少女,兩隻溫存的手又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緊摟著少女的纖纖細腰,眼睛越來越發亮,這一切表明弗比 
斯先生顯然就要到了這樣一個時刻:連朱庇特自己也幹出那 
麼多蠢事來,好心的荷馬不得不喚來一片雲朵替他遮羞。 
這一切堂·克洛德全看在眼裡。門板是桶板做的,全都 
腐爛了,板與板之間裂縫很寬,他那鷹隼般的目光透過裂縫 
可以一覽無餘。這個教士皮膚棕褐,肩膀寬闊,在此之前一 
直被迫過著修道院嚴厲的禁慾生活,這裡眼見深夜裡男女作 
愛、銷魂蕩魄的情景,不由得渾身顫抖,熱血沸騰。這俊俏 
的少女,衣衫零亂,委身於那個慾火中燒的青年,把他看得 
血管中流動的彷彿是熔化的鉛水。他心潮翻騰,衝動異常,帶 
著爭風吃醋的一股蠻勁,目光直鑽到少女那一枚枚被解開的 
別針底下。誰要是此時看見這個倒霉蟲那張貼在蛀痕斑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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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的面孔,會以為看見一頭猛虎正從籠子裡面注視著豺狼 
吞吃羚羊。他的瞳孔閃閃發亮,好似穿過門縫的一道燭光。 
只見弗比斯突然一下子扯掉埃及少女的奶罩,可憐的孩 
子本來依舊臉色蒼白,想入非非,這下子彷彿一驚,清醒過 
來了,遂猛然從色膽包天的軍官的懷抱中掙脫開去,看了一 
眼自己裸露的胸脯和肩膀,羞得滿臉通紅,神色慌亂,連話 
都說不出來。連忙伸出兩隻玉臂交叉在胸前,遮住自己的乳 
房。要不是她臉蛋上像火焰在燃燒,那麼,看見她這樣靜靜 
呆立著,還以為是一尊貞潔淑女的雕像哩。她依然眼睛低垂。 
然而,隊長這麼一扯,她掛在脖子上的那個神秘的護身 
符立刻露了出來。他問道:「這是什麼?」他利用這個借口,好 
再次接近剛才被他嚇跑的美人兒。 
「別碰!」她急速應道。「那是我的保護神,它會保佑我找 
到親人,如果我還配得上的話。 啊,隊長先生,放開我吧!我 
的母親!我可憐母親!我的母親!你在哪裡?快來救救我呀! 
求求您,弗比斯先生!請把胸罩還給我吧!」 
弗比斯向後一退,冷淡地說:「啊!小姐!我看得出來, 
您並不愛我!」 
「說我不愛你!」這不幸的可憐孩子叫了起來,同時撲過 
去勾住隊長的脖子,叫他坐在她身旁。「我不愛你,我的弗比 
斯!你胡說些什麼?你真壞!佔有我吧,把一切都拿去吧!隨 
你愛怎麼就怎麼吧!我是你的。護身符算得了什麼!我母親 
又算得了什麼!既然我愛你,你就是我的母親!弗比斯,我 
心愛的弗比斯,你看見我嗎?是我,你就看一看吧。是那個 
你不願嫌棄的小姑娘,她來了,親自找你來了。我的靈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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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命,我的肉體,我整個的人,所有的一切全屬於你,我 
的隊長。唉,不結婚!我們不結婚就不結婚,既然你覺得討 
厭。再說,我是什麼人,我呀?一個從陰溝裡出來的可憐的 
女孩子,而你,我的弗比斯,你是侍從貴族。真是想得美!一 
個街頭跳舞的女子嫁一個軍官!我真是發瘋了。不,弗比斯, 
不,我情願當你的情婦,你的玩物,供你尋歡作樂,只要你 
願意。我是永遠屬於你的一個女子,我就是為此而生的。受 
糟蹋,遭白眼,被污辱,那算得了什麼,只要被你愛!我將 
成為世上最自豪最快活的女人。等到我年老珠黃了,弗比斯, 
等到我配不上再愛你了,大人請允許我再繼續服侍你。讓別 
的女人給你刺繡綬帶,而我—— 你的奴婢,我來照料你,讓 
我給你擦亮馬刺,刷淨你的披褂,撣淨你的馬靴。弗比斯,你 
會對我這樣憐憫的,是不是?在這以前,那就先佔有我吧!瞧, 
弗比斯,這一切全屬於你了,只要你愛我!我們這些埃及女 
人,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空氣和愛情!」 
她這樣說著,雙臂勾住軍官的脖子,用懇求的目光從下 
往上打量著他,淚眼汪汪,卻露出美麗的笑容。她那嬌嫩的 
胸脯磨擦著軍官的粗呢上裝和粗糙的刺繡。她漂亮的身體半 
裸,在軍官的膝蓋上扭動著。衛隊長如癡似醉,把他火熱的 
嘴唇緊貼在那非洲少女漂亮的肩膀上。少女仰著頭,眼神迷 
亂,望著天花板,在軍官的親吻下心房突突直跳,全身戰慄 
不已。 
霍然間,她看見弗比斯頭頂上方出現另一個腦袋,臉孔 
灰白、鐵青,不斷抽搐,魔鬼般的目光閃閃爍爍。這張面孔 
旁邊有隻手,手執一把匕首。這是教士的臉和手。他原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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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撲到這裡來了。弗比斯無法看見。在這駭人的幽魂鬼影的 
恐嚇下,少女一下子怔住了,手腳冰涼,叫不出聲來,這情 
景好比一隻鴿子猛抬頭,冷不防發現老雕瞪圓著眼,正在窺 
視著鴿窩。 
她連一聲也喊不出來,眼睜睜只見那把匕首往弗比斯身 
上猛紮下去,再拔出來,鮮血四濺。「晦氣!」隊長叫了一聲, 
倒了下去。 
她昏死了過去。 
正當他閉起眼睛,正當她心中任何的情感都煙消雲散,切 
實覺得自己的嘴唇像被火炙了一下似的,那是比劊子手燒紅 
的烙鐵還更燙人的一個親吻。 
等她甦醒過來,只見自己被巡夜的兵卒緊緊圍住,人們 
正把倒在血泊裡的衛隊長抬走,教士早已無影無蹤了,房間 
深處臨河的那扇窗戶敞開著,人們撿到一件斗篷,猜想這斗 
篷是軍官的。她聽到周圍的人在議論:「是個巫婆刺殺了一位 
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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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 
第 八 卷 一 金幣變枯葉 
格蘭古瓦和整個奇跡宮廷,人人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 
整整一個月,誰也不清楚愛斯梅拉達的下落,埃及公爵及其 
丐幫的人都憂心忡忡,誰也不知道她那只山羊的下落,格蘭 
古瓦倍加痛苦。有天晚上,埃及少女失蹤了,從此便杳無音 
訊,四處尋找如石沉大海,有幾個愛捉弄人的搗蛋傢伙告訴 
格蘭古瓦,說那天晚上在聖米歇爾橋附近看見她跟一個軍官 
走了,不過,這個吉卜賽式的丈夫倒不是個聽風就是雨的哲 
學家,他曾從親身的經歷中可以斷定:護身符和埃及女人這 
雙重德行結合所產生的貞操,冰清玉潔,堅不可摧;而且他 
曾經用數學的方式計算過,這種貞操的二次冪有多大的抗力。 
因此他在這方面是絕對放心的。 
所以對她這次失蹤,他百思不得其解,真是愁腸百結。假 
若能消瘦下去的話,他寧願傷心得形銷骨立。可卻傷心得把 
一切都忘掉了,甚至連他的文學愛好,連他那部大作《論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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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與不規則的修辭法》統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部著作,他 
打算一有錢就去排印。(因為自從他看到雨格·德·聖維克多 
的《論學》一書用萬德蘭·德·斯皮爾的出名活字版印成之 
後,他便一天到晚嘮叨著印刷術了。) 
一天,他愁眉苦臉,路過圖爾內爾刑庭,瞥見司法宮的 
一道大門前擁著一小群人。 
「什麼事?」他看見從司法宮出來一個青年,向他問道。 
「不清楚,先生,」那個青年應道。「據說有個女人暗殺了 
一個近衛騎兵。這案件似乎牽涉到巫術,連主教和宗教審判 
官也都來過問這樁審判,我哥哥是若札的副主教,畢生都干 
這種審判的。我想找他說點事,可是人太多,無法見到他,這 
真氣死我了,我正急著等錢花哩。」 
「唉,先生,」格蘭古瓦說道,「我倒是很願意借錢給您, 
不過,我的口袋全是破洞,當然並不是被金幣戳破的羅。」 
他不敢告訴年輕人,說自己認識他那個當副主教的哥哥。 
自從那次在教堂裡談話之後,他再沒有去找過副主教,一想 
到這種粗心大意,便怪不好意思的。 
學子逕自走了。格蘭古瓦跟著人群,沿著通向大廳的階 
梯拾級而上。他認為世間沒有比觀看審理刑事案件更能消愁 
解悶的了,因為法官通常都是愚不可及,叫人看了挺開心的。 
他混在群眾當中,大家往前走著,你碰我,我碰你,悄然無 
聲。司法宮裡有條彎彎曲曲的陰暗長廊,宛如這座古老建築 
物的腸管,順著長廊緩慢而索然無味地走了好一陣子之後,好 
不容易到了開向大廳的一道矮門旁邊,格蘭古瓦個子高大,從 
亂哄哄的人群那好似波濤洶湧的頭頂上望過去,可以掃視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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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大廳。 
大廳寬闊而陰暗,因而看上去顯得更寬大。白日將盡,尖 
拱形的長窗上只透進來一線蒼白的夕照,還沒有照到拱頂上 
就已經消失了。拱頂是由雕鏤鐫刻的木架組成的巨大網絡,上 
面千百個雕像彷彿隱隱約約在黑暗中動來動去。這裡那裡,幾 
張桌子上已經擺著幾根點燃的蠟燭。照著正埋頭在卷宗廢紙 
堆中的書記官們的腦袋瓜。大廳的前部被群眾佔據了,左右 
兩側有些身穿袍子的男人坐在桌前;大廳深處檯子上坐著許 
多審判官,最後一排的隱沒在黑暗中;他們的臉孔一張張紋 
絲不動,陰森可怕,四周牆壁上裝飾著無數百合花圖案。還 
可以隱約看見法官們頭頂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耶穌像;到處 
是長矛和戟,映著燭光,其尖端好似火花閃閃爍爍。 
「先生,那邊坐著的那些人,個個活像開主教會議的主教 
一般,到底是些什麼人呀?」格蘭古瓦向旁邊的一個人打聽道。 
「先生,」旁邊的那個人應道。「右邊是大法庭的審判官, 
左邊的審問推事;教士大人們穿黑袍,法官老爺們穿紅袍。」 
「那邊,他們上首,那個滿頭大汗的紅臉大胖子是什麼 
人?」格蘭古瓦問道。 
「是庭長先生。」 
「還有他背後的那群綿羊呢?」格蘭古瓦繼續問道。我們 
已經說過,他是不喜歡法官的,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劇作在司 
法宮上演遭受挫折後一直對司法宮懷恨在心的緣故吧。 
「那是王宮審查官老爺們。」 
「他前面那頭野豬呢?」 
「那是大理院刑庭的書記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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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右邊那頭鱷魚呢?」 
「王上特別狀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 
「左邊那隻大黑貓呢?」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以及宗教 
法庭的審判官們。」 
「喂,先生,」格蘭古瓦說道。「所有這些好漢究竟在干什 
麼?」 
「審判唄。」 
「審判誰?我並沒有看到被告呀。」 
「是個女人,先生。您是看不到她的,她背朝著我們。而 
且被群眾擋住了。喏,您看,那邊有簇長矛,被告就在那裡。」 
「這個女人是什麼人?您曉得她的名字嗎?」格蘭古瓦問 
道。 
「不,先生,我剛到。我只是猜測,這案子准涉及到巫術 
魔法,連宗教審判官們都到庭參加審理了。」 
「得了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這幫 
身穿法袍的傢伙如何吃人肉了。這是老一套,跟以往的把戲 
沒什麼不同。」 
「先生,」他身邊的那個人說。「難道您不覺得雅克·夏爾 
莫呂老爺看起來很和藹的嗎?」 
「哼!」格蘭古瓦應道:「那種人塌鼻翼、薄嘴皮,他會和 
藹,我才不相信哩。」 
說到這裡,周圍的人喝令這兩個喋喋不休的人住口,人 
們正在聽一個重要證人的證詞。 
只見大廳中央站著一個老太婆,臉孔被衣服完全遮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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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就像一堆在行走的破布。她說道:「各位大人,確有其事, 
此事就像我是法露黛爾一樣真實,住在聖米歇爾橋頭四十年 
了,按時繳納地租、土地轉移稅和貢金,家門對著河上游洗 
染匠塔森—卡伊阿爾的房屋。我現在成了可憐的老太婆,從 
前可是個俊俏的姑娘。各位大人!前幾天,有人對我說:『法 
露黛爾,您晚上紡線可別紡得太遲了,魔鬼就喜歡用它的角 
來梳老太婆們紡錘上的紗線呀。那個野僧去年在聖殿那一邊 
作祟,如今在老城遊蕩,這是千真萬確的。法露黛爾,當心 
他來捶您的門呵!』有天晚上,我正在紡線,有人來敲門。我 
問是誰。那人破口大罵。我把門打開。兩個人走進來。一個 
黑衣人和一個漂亮的軍官。黑衣人除了露出兩隻像炭火一樣 
的眼睛外,全身只見斗篷和帽子。他們隨即對我說:『要聖瑪 
爾特的房間。』……諸位大人,那是我樓上的一間房間,是我 
最乾淨的房間。他們給了我一個金埃居。我把錢塞進抽屜裡, 
心想明天可以到涼亭剝皮場去買牛羊下水吃。……我們上樓 
去。……到了樓上房間,我一轉身,黑衣人不見了,差點沒 
把我嚇死。那個軍官,像位大老爺那樣儀表堂堂,跟我再下 
樓來。他出去了。大約過了紡四分之一絞線的功夫,他帶一 
個漂亮姑娘回來了。這姑娘活像一個玩具娃娃,要是經過梳 
妝打扮,定會像太陽那樣光輝燦爛。她牽著一隻公山羊,好 
大好大,是白的還是黑的,記不清了。這可叫我揣摩開啦。那 
個姑娘嘛,跟我不相干,可是那只公山羊!……我可不喜歡 
這種畜牲,這種畜牲長著鬍子和犄角,像人似的,再說還有 
點邪,叫人聯想到星期六的群魔夜會。不過,我什麼也沒有 
說。我收了人家的錢,那樣做是對的,可不是嗎,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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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姑娘和隊長到樓上房間去,並讓他倆單獨在一起,就 
是說,還有公山羊。我下樓來,又紡我的線了。應該告訴諸 
位大人,我的房子有兩層,背臨河,像橋上別的房屋一樣,樓 
下和樓上的窗戶都是傍水開的。我正在忙著紡紗,不知為什 
麼,那只公山羊教我腦子裡老想著那個野僧,而且那個美麗 
的姑娘打扮得有些離奇古怪。……突然間,我聽到樓上一聲 
慘叫,接著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又聽到開窗戶的響聲。我 
衝到底樓窗戶邊,看見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我眼前掉到水裡 
去了。那是一個鬼魂,打扮成教士模樣。那天晚上正好有月 
光,我看得一清二楚,那鬼魂向老城那邊游去。我嚇得哆哆 
嗦嗦,遂去喊巡邏隊。巡邏隊先生來了。他們一到,不分青 
紅皂白,就把我揍了一頓,因為他們高興唄。我向他們說明 
了原委。我們一起上樓去,立刻看到了什麼呢?我那可憐的 
房間裡儘是血,隊長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脖子上插著一把匕 
首,姑娘在一邊裝死,山羊嚇得半死。我說,『這下可好,我 
得花兩個禮拜來洗地板,還得使勁擦,這可真要命。』人家把 
軍官抬走了,可憐的年輕人!姑娘的衣服亂糟糟地全被扒開 
了。……等一下,更慘的是隔日我要拿那枚金幣去買牛羊肚 
腸吃,卻發現在我原來放錢的地方只有一片枯樹葉。」 
說到這裡,老婆子住口了,聽眾無不駭然,四處是一片 
低低的嘀咕聲。格蘭古瓦旁邊的一個人說,「那個鬼魂,那個 
公山羊,這一切真有點巫術的味道。」另一個插嘴說:「還有 
那片枯葉!」還有一個說:「毫無疑問,準是一個巫婆跟那個 
野僧勾結起來,專門搶劫軍官們。」連格蘭古瓦自己也差不多 
認為整個這件事既可怕又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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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露黛爾婦人,」庭長大人威嚴地說道,「您沒有別的要 
向本庭陳述嗎?」 
「沒有了,大人。」老婆子應道,「不過有一點,報告中把 
我的房屋說成破房子,歪歪斜斜,臭氣薰天,這說得太過分 
了。橋上的房子外表確實不怎麼美觀,因為住的人太多,可 
是話得說回來,那些賣肉的老闆照舊住在橋上,他們可都是 
有錢人,都是同規規矩矩的漂亮女人結了婚的。」 
這時候,格蘭古瓦認為像條鱷魚的那個法官站了起來, 
說:「肅靜!我請各位大人需要注意一件事實:人們在被告身 
上找到了一把匕首。……法露黛爾婦人,魔鬼把您的金幣變 
成的枯葉,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大人,」她答道,「我找到了,就在這兒。」 
一個承發吏把枯葉遞給了鱷魚。鱷魚陰險地點了點頭,再 
將枯葉轉遞給庭長,庭長再轉遞給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這 
樣,枯葉在大廳裡轉了一圈。雅克·夏爾莫呂說,「這是一片 
樺樹葉。施展妖術的新證據。」 
一個審判官發言:「證人,您說有兩個男人同時上您家去。 
穿黑衣的那個人,您先看見他不見了,後來穿著教士的衣服 
在塞納河裡游水,另一個人是軍官。這兩個人當中是哪一個 
給您金幣的?」 
老婆子思索了一會,說道:「是軍官。」群眾頓時嘩然。 
「啊!」格蘭古瓦想,「這可叫我原來的信心也動搖了。」 
這時候,王上的特別狀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再次發言: 
「我提請諸位大人注意,被害的軍官在其床前筆錄的證詞中宣 
稱,當黑衣人上來同他搭訕時,他頭腦裡曾模模糊糊掠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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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想法,認為黑衣人很可能是野僧;還補充說,正是這鬼魂 
拚命摧他去跟被告幽會的;據衛隊長說,他當時沒有錢,是 
鬼魂給了他那枚錢幣,該軍官用這枚錢幣付了法露黛爾的房 
錢。因此,這枚金幣是一枚冥錢。」 
這個結論性的意見,看來消除了格蘭古瓦和聽眾中其他 
持懷疑態度的人的一切疑慮。 
「諸位大人手頭上都有證件案卷,」王上的狀師坐下說。 
「可以翻閱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的證詞。」 
一聽到這個名字,被告一下子站立起來。她的頭高出人 
群。格蘭古瓦嚇得魂不附體,一眼認出被告就是愛斯梅拉達。 
她臉色蒼白;頭髮往常都是梳成十分優美的辮子,綴飾 
著金箔閃光片,此刻卻亂蓬蓬披垂下來;嘴唇發青,雙眼深 
陷,挺嚇人的。唉!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弗比斯!」她茫然地喊道:「他在哪兒?哦,各位大人! 
求求你們,請告訴我他是不是還活著,然後再處死我吧!」 
「住口,女人,這不關我們的事。」庭長喝道。 
「啊!行行好吧,告訴我他是不是還活著?」她邊說邊合 
起兩只消瘦的秀手,同時那順著她袍子垂落下來的鎖鏈發出 
輕微的響聲。 
「那好吧!」王上的狀師冷淡地說。「他快死了……您滿意 
了吧?」 
不幸的姑娘一聽,癱坐在被告席的小凳上,沒有哼聲,沒 
有眼淚,臉色蒼白得像蠟像一般。 
庭長的腳下方有個漢子,頭戴金帽,身穿黑袍,脖上套 
著鎖鏈,手執笞鞭,只見庭長俯身對這個漢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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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發吏,帶第二個被告!」 
眾人的眼睛都轉向一道小門。門打開了,只見從門裡走 
出一隻金角和金蹄的漂亮山羊,把格蘭古瓦看得心怦怦直跳。 
這只標緻的山羊在門檻上停了一下,伸長著脖子,儼如站在 
崖頂上眺望著廣闊無垠的天際。霍然間,它瞥見了吉卜賽女 
郎,隨縱身一躍,越過桌子和書記官的頭頂,一蹦兩跳,就 
跳到她的膝蓋上。接著姿態優雅地滾到女主人的腳上,巴望 
她能說一聲或撫摸它一下,可是被告依然一動不動,對可憐 
的佳麗連看一眼也不看。 
「嗨,這豈不是我說的那只討厭的畜生嗎!」法露黛爾老 
婆子說道。「她倆我可認得再真切不過!」 
雅克·夏爾莫呂插嘴說:「有勞諸位大人,我們審訊山羊 
吧。」 
山羊確實是第二個被告。在當時,起訴動物的巫術案件 
那是家常便飯。就拿一四六六年司法衙門的賬目來說,其中 
便有趣而詳盡地記載了審訊吉萊—蘇拉爾及其母—— 雙雙因 
過失罪而被正法於科貝伊—— 所花費的費用,計開:挖坑監 
禁母豬的費用,從莫桑港拿來五百捆木材的費用,劊子手友 
好分享死囚最後一餐所開銷的麵包和三品脫葡萄酒的費用甚 
至看管和飼養母豬十一天的費用,每天共八個巴黎德尼埃,一 
切都記錄在案。有時比審訊還更有甚,根據查理曼和溫厚漢 
路易的詔令,對膽敢出現在空中的火焰熊熊的鬼魂也嚴懲不 
貸。 
這時,宗教法庭檢察官嚷著:「附在這只山羊的魔鬼,施 
展其妖術頂住了一切驅魔法,如果膽敢以此恐嚇法庭,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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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警告它,我們將不得不對它施以絞刑或火刑。」 
格蘭古瓦不禁出了一身泠汗。夏爾莫呂從桌上拿起吉卜 
賽女郎那只巴斯克手鼓,用某種方式伸到山羊跟前問道: 
「現在幾點啦?」 
山羊用聰慧的目光望了望他,抬起金色的腳,在手鼓上 
敲了七下。那時果真是七點鐘,群眾一陣駭然。 
格蘭古瓦再也忍受不了了,遂高聲喊道: 
「它是在害自己!你們很清楚,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 
麼。」 
「大廳那一頭的百姓們肅靜!」承發吏厲聲喝道。 
雅克·夏爾莫呂照樣把手鼓擺弄來擺弄去,引誘山羊再 
變了幾套把戲,如日期啦,月份啦,等等。其實,這些戲法 
看官早已見過了。然而,同樣是這些觀眾,過去曾在街頭上 
不止一次地為佳麗那些無害的把戲喝采叫好,這時在司法宮 
的穹窿下,由於司法審訊所引起的幻覺,卻嚇得六神無主,確 
信山羊就是魔鬼。 
還更糟的是,王上檢察官把山羊頸上的一個皮囊裡面的 
活動字母,一古腦兒全倒在地上,大家頓時看見山羊從那些 
零亂的字母中,用蹄子把字母排成這個要命的名字:弗比斯。 
這樣,是巫術害死了衛隊長,看來已無可爭辯地得到了驗證, 
於是在眾人的眼裡,昔日曾多少次以其飄逸的風姿,叫過往 
行人眩目的那個迷人的吉卜賽舞女,頃刻間成了一個猙獰的 
巫婆。 
況且,她了無生氣,不論是佳麗多采多姿的表演,還是 
檢察官凶相畢露的恫嚇,抑或聽眾的低聲的咒罵,她什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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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聽不到了。 
為了使她清醒過來,只得由一個捕快跑過去狠狠搖晃她, 
庭長也提高嗓門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女子,您原為波西米亞族人,慣行妖術。您與本案有 
牽連的那只著魔的山羊共謀,於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間,勾 
結陰間的勢力,利用魔力與詭計,謀害並刺殺了侍衛弓箭隊 
隊長弗比斯·德·夏托佩爾,您還敢抵賴嗎?」 
「駭人聽聞呀!」少女用手摀住臉喊道:「我親愛的弗比斯! 
啊!這真是地獄!」 
「您還敢抵賴?」庭長冷冰冰地問道。 
「不,我否認!」她的聲調很可怕。只見她猛然站立起來, 
眼裡閃閃發光。 
庭長直截了當地追問:「那如何解釋控告您的這些事實 
呢?」 
她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知道。是一個教士。一個我不認識 
的教士,一個老是跟蹤我的凶神惡煞的教士!」 
「這就對了。是野僧。」法官接著又說。 
「哦,各位大人!可憐可憐我吧!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女子 
……」 
「埃及女子!」法官打斷她的話,說道。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溫和地說: 
「鑒於被告這種叫人頭痛的頑抗,我請求動刑審問。」 
「允准。」庭長說道。 
那悲慘的少女渾身直抖。在持槊的捕役們的喝令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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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站了起來,邁著相當堅定的步伐,由夏爾莫呂和宗教法 
庭那班教士帶路,夾在兩排長戟當中,向一道邊門走去。邊 
門猛然地打開,等她一走進去又立即關上了。滿腹憂傷的格 
蘭古瓦一看,彷彿那是一張血盆大口,一口就把她吞吃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馬上傳來一陣悲傷的咩咩聲。那是小 
山羊在悲叫。 
審訊中止了。有個審判官提請注意,各位大人都累了,要 
等到刑訊結束實在太長了,庭長深不以為然,回答說:「做為 
官員,理應恪盡職守。」 
「這個討厭可惡的下流女人,」一個年老的法官說道,「大 
家還沒吃晚飯,偏偏在這時候叫人給她上刑審訊。」 
二 金幣變枯葉 (續) 
一道道走廊漆黑一團,大白天也得點燈照明;愛斯梅拉 
達一直由那些面目猙獰的捕役們押著,爬上爬下走完了幾道 
梯級,最後被司法宮的捕快們推進了一間陰森可怖的房間。這 
個房間呈圓形,佔據整個高大塔樓的底層。這些塔樓,時至 
今日,舊的巴黎城已被新巴黎的現代高樓大廈淹沒了卻依然 
高聳入雲。那墓穴般的房間沒有窗子,也沒有別的洞口,唯 
有一道入口,低低的,用一扇堅厚無比的鐵門封住。不過,裡 
面一點也不缺亮光,厚牆上有個壁爐,烈火熊熊,把墓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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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明晃晃的;擺在角落裡的一支可憐巴巴的蠟燭,相比之下 
也就暗淡無光了。用來關閉爐口的鐵柵門此時已經吊起。映 
照著黑黝黝的牆壁,只能看到柵門一根鐵柵的下端,彷彿是 
一排烏黑的牙齒,尖利而間開,整個爐膛看上去就像神話中 
噴吐火焰的龍口。藉著爐口射出來的火光,那女囚看見房間 
的四周擺列著許多形狀可怕的器具,她並不明白那是做什麼 
用的。房間正中橫著一張皮革墊子,差不多快貼著地面,上 
方垂著一根帶環扣的皮條,皮條頂端繫在一個銅環上,銅環 
被拱頂石上一頭雕刻的塌鼻怪物咬著。火爐裡塞滿烙鉗、夾 
鉗、大犁鏟,橫七豎八,全在炭火裡燒得通紅。爐膛射出來 
的那血紅的亮光,在這房間裡照著那一堆叫人不寒而慄的東 
西。 
這個野蠻的場所,居然輕飄飄地只稱為訊問室。 
那張皮床上沒精打采地坐著法院指定的施刑吏皮埃拉· 
托特呂。他的兩個隸役是兩個方臉的侏儒,腰繫皮圍兜,下 
身圍著粗布條條,正在撥弄著炭火上的那些鐵器。 
可憐的姑娘曾鼓足勇氣來的,但終究枉然。一走進這個 
房間,不由得魂飛魄散。 
司法宮典吏的捕役們排在一邊,宗教法庭的教士們在另 
一邊。一個書記官、一套書寫用具和一張桌子,安排在一個 
角落裡。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和顏悅色,滿臉笑容,走近埃及少 
女身邊,說:「親愛的孩子,您還矢口否認嗎?」 
「是。」她應道,聲音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既然如此,」夏爾莫呂又說。「我們只得違背我們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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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痛對您進行更嚴厲的審訊了。……勞駕您坐到那張床上去。 
……皮埃拉,給小姐讓位,去把門關上。」 
皮埃拉嘟嘟噥噥站了起來,嘀咕道:「把門一關上,火就 
要滅了。」 
「那好吧,親愛的,就讓門開著。」夏爾莫呂又說。 
這時候,愛斯梅拉達依然站在那裡。那張皮床,多少不 
幸的人曾在這床上慘遭毒刑,這把她嚇得魂不附體。由於恐 
懼,她感到十分冰冷,連骨髓都透涼。她站在那裡,六神無 
主,呆若木雞。夏爾莫呂一示意,兩個隸役一把抓住她,把 
她拖過去坐在床上。他們並沒有弄痛她,但這兩個人一碰到 
她,那皮床一觸到她身上,她頓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 
心臟去了。她茫然地環視了一下房間,似乎看見所有那些奇 
形怪狀的刑具全動起來,從四面八方向她走過來,爬到她身 
上,咬的咬、掐的掐。她覺得在她有生以來見過的各種器具 
當中,那些刑具有如蟲鳥類裡的蝙蝠、蜈蚣和蜘蛛。 
「醫生在哪兒?」夏爾莫呂問道。 
「在這兒。」一個穿黑袍的應道。她原先並沒有發現這個 
人。 
她一陣戰慄。 
「小姐,」宗教法庭檢察官用親切地聲調又說。「第三次問 
您,您對那些指控您的事實還拒不招認嗎?」 
這次,她只有搖搖頭的力氣,連聲音也沒有了。 
「不招認?」雅克·夏爾莫呂說道,「那麼,我深感失望, 
但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檢察官先生,先從哪兒開始?」皮埃拉突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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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莫呂猶豫了一下,好像一個詩人在冥思苦想一個詩 
韻,眉頭似皺非皺。 
「先用鐵鞋。」他終於說道。 
慘遭橫禍的少女頓時覺得自己被上帝和世人完全拋棄 
了,腦袋一下子耷拉在胸前,猶如一個墮性物體,自身毫無 
支撐力。 
施刑吏和醫生一同走到她身邊。與此同時,兩個隸役便 
在那醜惡不堪的武器庫中翻來翻去。 
聽到那些可怕刑具的相互撞擊的清脆響聲,那不幸的孩 
子渾身直打哆嗦,彷彿一隻死青蛙通了電似的。她喃喃自語, 
聲音低微得沒人聽見。「啊,我的弗比斯呀!」接著又像塊大 
理石,一動不動,了無聲息。見此情景,任何人都會撕心裂 
肺,唯獨法官的心腸除外,這彷彿是一個可憐的罪惡靈魂,站 
在地獄入口那猩紅的小門洞裡經受撒旦的拷問。鋸子、轉輪 
和拷問架,這一大堆可怕的刑具就要把那可憐的肉體死死抓 
住,劊子手和鐵鉗的魔掌就要對那個人兒肆意作踐;就肉體, 
這人兒,竟是那個溫柔、白嫩、嬌弱的倩女!這簡直是可憐 
的黍粒,由世間的司法把它交給慘絕人寰的酷刑磨盤去研成 
粉末! 
這時候,皮埃拉·托特呂的兩個隸役伸出佈滿老繭的粗 
手,粗暴地一把扒去她的鞋襪,露出那迷人的小腿和腳丫。這 
腿和腳在巴黎街頭曾經多少次以其美姿使行人歎為觀止! 
「可惜!」施刑吏打量看如此優雅、如此纖秀的腿和腳,不 
由得嘟噥著。假若副主教在場,此時此刻,準會想起那具有 
象徵意義的蜘蛛與蒼蠅吧。立刻,不幸的少女透過眼前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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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雲霧,看見鐵鞋逼近過來;立刻,看見自己的腳被套在鐵 
板之間,完全被嚇人的刑具蓋住了。這時,恐懼反使她增添 
了力氣。 
「給我拿掉!」她狂叫著,並且披頭散髮直起身來。「饒命 
呀!」 
話音一落,遂向床外縱身一跳,想要撲倒在王上檢察官 
的腳下,可是她的腳被用橡木和馬蹄鐵做成的一整塊沉重的 
鐵鞋夾住,一下子栽倒在鐵鞋上,比翅膀上壓著鉛塊的蜜蜂 
還慘不忍睹。 
夏爾莫呂一揮手,隸役又把她扳倒在皮床上,兩隻肥大 
的手把從拱頂上垂下來的皮條綁在她的細腰上。 
「最後一次問您,對您所控的犯罪行為,您承認嗎?」夏 
爾莫呂依然裝出那副和善的模樣。 
「我冤枉呀!」 
「那麼,小姐,對指控您的那些犯罪情狀,您做何解釋呢?」 
「唉!大人!我不知道。」 
「那您否認啦?」 
「一切!」 
「上刑!」夏爾莫呂向皮埃拉說。 
皮埃拉把起重桿的把手一扭動,鐵鞋立刻收緊了,不幸 
的少女慘叫一聲,這種叫聲是人類任何語言都無法描寫的。 
「停!」夏爾莫呂吩咐皮埃拉說,然後又問埃及少女道: 
「招供嗎?」 
「全招!」悲慘的少女叫道。「我招!我招!饒命呀!」 
她面對刑訊,原先並沒有正確估計自己的力量。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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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此之前一向過得快快活活,甜甜蜜蜜,舒舒服服,頭 
一種苦刑就把她制服了。 
「出於人道,我不得不對您說,」王上檢察官提醒道。「您 
一招認,您就等死吧。」 
「我巴不得死。」她說道。一說完又癱倒在皮床上,奄奄 
一息,身子折成兩截,任憑扣在她胸間的皮條把她懸吊著。 
「振作點,美人兒,再稍微熬一下。」皮埃拉把她扶起來, 
說道。「您那模樣兒,就像掛在布爾戈尼老爺脖子上的金綿羊 
似的。」 
雅克·夏爾莫呂放聲說: 
「書記官,快記下來。聽著,流浪女,您招認常跟惡鬼、 
假面鬼、吸血鬼一起參加地獄裡的盛宴、群魔會和行妖嗎?快 
回答!」 
「是的。」她應道,聲音低得給喘氣聲蓋過了。 
「您招認見過別西卜為了召集群魔會,行妖作法,讓雲端 
出現那只唯有巫師才能看見的公山羊嗎?」 
「是的。」 
「你承認曾崇奉聖殿騎士團騎士那些窮凶極惡的騎士偶 
像,崇奉博福梅 1 
的那些頭像嗎?」 
「是。」 
「你招認常與本案有牽連的那個變成一隻山羊的魔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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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殿騎士團建於一一一九年,以保衛聖地為名,進行種種罪惡活動,博 
福梅是騎士團崇拜的偶像。在美男子菲利浦四世統治時期,該騎士團受到刑訊和 
取締。 

來往嗎?」 
「是。」 
「最後,你供認不諱,利用魔鬼和俗稱野僧的鬼魂,於今 
年三月二十九日夜裡,謀害並暗殺了一位名叫弗比斯·德· 
夏托佩爾的衛隊長嗎?」 
聽到這名字,她抬起那雙無神的大眼睛望著法官,沒有 
抽搐,沒有震動,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機械地應道:「是。」 
顯然,她心中一切全垮了。 
「記下,書記官。」夏爾莫呂吩咐道,然後又對施刑吏說: 
「把女犯人放下,再帶去審問。」 
女犯人被脫下那鞋之後,宗教法庭檢察官仔細看了她那 
只痛得還麻木的腳,說道:「得啦!不太痛的。您喊叫得很及 
時。您興許還可以跳舞的,美人!」 
接著轉向宗教法庭他那幫幫兇說:「到底真相大白了!這 
真叫人快慰,先生們!這位小姐可以替我們作證,我們剛才 
行事,那是和氣得不能再和氣了。」 
三 金幣變枯葉 (續完) 
她臉無血色,一瘸一拐地回到審判大廳,頓時一片歡快 
的呢喃聲不絕於耳。從聽眾來說,不耐煩的情緒終於緩解,這 
好比在劇院裡好不容易等到一出喜劇最後幕間休息已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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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帷幕又升起,結局的一幕戲就要開演了。從法官們來說, 
馬上回家吃晚飯有望了。小山羊高興得咩咩直叫,一下子要 
向女主人奔去,可是被綁在凳子上卻掙脫不了。 
夜幕完全降臨了。大廳裡的蠟燭並沒有增多,光線十分 
微弱,連四周的牆壁看也看不清了。黑暗籠罩著一切,各種 
東西像蒙上某種薄霧。有些法官的冷漠面孔都模糊不清了。他 
們可以看見大廳的另一端,正好在他們對面,有一個模模糊 
糊的白點,襯托著陰暗的背景,顯得分外惹眼。那就是被告。 
她連拖帶爬回到位置上。夏爾莫呂威風凜凜也回到位置 
上,一屁股坐下,隨即又站起,盡量不過分流露出沾沾自喜 
的心情,說道:「被告全供認不諱。」 
「流浪女,」庭長接著說,「您供認了行妖、賣淫、謀殺弗 
比斯·德·夏托佩爾等種種罪行嗎?」 
她心如刀割。只聽見她在陰暗中抽抽噎噎哭泣著。她有 
氣無力地應道:「凡是你們想要的一切我全招認,不過快把我 
處死吧!」 
「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先生,」庭長說道,「本庭準備好聽 
取您的公訴狀。」 
夏爾莫呂老爺攤開一本可怕的本子,比手劃腳,以公訴 
的誇張語調,開始宣讀一篇拉丁文的演說詞,其中凡是案件 
證據都是用西塞羅式迂迴說法的句子七拼八湊起來的,穿插 
著他最寵愛的喜劇作家普洛特的名句摘引。很遺憾,這篇絕 
妙奇文,我們不能與看官共賞了。這個演講人滔滔不絕,說 
得有聲有色,還沒有念完開場白,額頭上就已經冒出汗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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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也從眼眶裡凸出來了。突然,正念到某一個長句中間,驀 
地頓住,通常那雙相當溫和又相當愚蠢的眼睛,立刻凶光畢 
露。他叫嚷起來 (這回說的是法語,因為那本簿子上沒有這 
些話),「先生們,撒旦插手了本案,他就在這裡看審,並扮 
著鬼臉嘲弄本庭的尊嚴。看呀!」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用手指著小山羊。小山羊一看夏 
爾莫呂比手劃腳,竟以為要它學著比劃,隨即往後一坐,伸 
出兩條前腿,晃著有鬍鬚的腦袋瓜,竭其所能,摹仿這個王 
上宗教法庭檢察官的悲愴姿態。大家准還記得,這可是佳麗 
最了不起的本領。這個偶然的小事件,這個最後的證據,其 
後果可就嚴重了。人們手忙腳亂,趕緊把山羊的四腳捆綁起 
來,王上檢察官這才又口若懸河,繼續往下說。 
他說的太冗長了,不過結尾倒是妙筆生花,令人叫絕。下 
面就是最後的一句,請看官閱讀時聯想夏爾莫呂老爺嘶啞的 
聲音和直喘粗氣的姿態: 
「因此,諸位大人,巫術業已當場證實,罪行業已 
昭彰,犯罪動機業已成立,茲以擁有老城島上大小一切 
司法權的巴黎聖母院這一聖殿的名義,今按諸位要求,特 
判決如下: 
一、繳付賠償費。 
二、在聖母院大教堂前當眾認罪。 
三、判決將該巫女及其母山羊在俗稱的河灘廣場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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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 突出於塞納河中並與御花園毗鄰的島岬,就地正 
法。」 1 
一念完,他戴上帽子,重新坐下。 
格蘭古瓦悲痛欲絕,唉聲歎氣道:「呸!多蹩腳的拉丁 
語!」 2 
這時,從被告身邊站起一個穿黑袍的人。這是被告的辯 
護律師。法官們餓著肚皮,低聲嘀嘀咕咕起來。 
「律師,說得簡短些。」庭長說道。 
「庭長大人,」律師答道,「既然被告已經供認了罪行,我 
只有一句話要向諸位大人言明。這裡有撒利克法典的一項條 
款:『如果一個女巫吃掉了一個男人,並且該女巫供認不諱, 
可課以八千德尼埃罰款,合兩百金蘇。』請法庭判處我的當事 
人這筆罰款。」 
「該條款已廢除。」王上的特別狀師說道。 
「我說不對 3 
!」辯護律師反駁道。 
「表決吧。」有位審判官說道。「罪行確鑿,時間也晚了。」 
隨即當場表決,法官們隨意舉帽附和,他們正急著回家。 
庭長低聲向他們提出這生死攸關的問題,只見昏暗中他們一 
個接一個脫下頭上的帽子。孤立無援的被告好像在望著他們, 
其實她目光慌亂,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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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均為拉丁文。 
原文均為拉丁文。 

接著書記官開始記錄在案,然後把一張羊皮紙交給了庭 
長。 
這時,不幸的少女聽見眾人移動聲,矛戟碰擊聲,一個 
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在說: 
「流浪女,您將在國王陛下指定的日子,中午時分,身穿 
內衣,赤著腳,脖子上套著繩子,由一輛囚車押到聖母院大 
門前,手執兩斤重的大蠟燭,在那裡當眾認罪,再從那裡押 
送到河灘廣場,在本城絞刑架上被吊起來絞死;您的這隻母 
山羊也一樣被處死;還得交給宗教法庭三個金獅幣,作為您 
所犯並招認的巫術、魔法、賣淫、謀殺菲比斯·德·夏托佩 
爾先生本人等罪行的賠償。願上帝收留您的靈魂!」 
「啊!真是一場夢!」她喃喃自語,並且立刻感到有幾隻 
粗糙的大手把她拖著走了。 
四 進此處者,拋棄一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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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一座完整的建築物,地下和地面大約各佔一半。除 
非像聖母院這樣的地基是建造在木樁之上的,其它任何一座 
宮殿,一座城堡,一座教堂無不擁有雙重地基。各大教堂裡, 
可以說還有另一座地下大教堂,低矮,陰暗,神秘、密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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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但丁《神曲》中地獄入口處的銘文。 

光,寂然無聲,就在那光明透亮、日夜響著管風琴聲和鐘聲 
的地上中堂底下;有時候,那地下大教堂則是一座墓穴。在 
宮殿和城堡的底下,則是一座監獄;有時也是一座墓穴,有 
時二者兼而有之。這些堅固的磚石建築物,我們在前面曾經 
敘述地其形成和繁衍的方式,它們不僅僅有地基,而且可以 
這麼說,還有根須分佈於地下,構成房間、長廊和樓梯,完 
全和地上的建築一模一樣。因此,教堂也罷、宮殿也罷、城 
堡也罷,都是半截埋在地下的。一座建築物的地窖就是另一 
座建築,要到那裡去只顧往下走,無須往上爬,其地下各層 
就在地上那重重疊疊的各層下面,猶如森林和山巒倒映在山 
林下清澈如鏡的湖水中。 
在聖安東城堡, 1 
,在巴黎司法宮,在盧浮宮,這些地下 
建築物的地下都是監獄。這些監獄的各層直升地底,越往下 
去越狹窄、越陰暗。這也是越往下去越陰森恐怖的地區,但 
丁要描寫的地獄,不可能找到更合適的地方了。那些類似漏 
斗形排列的牢房,通常直抵地牢深處一個盆底狀的密牢。那 
裡,但丁用來囚禁撒旦,社會用來囚禁死囚。任何一個悲慘 
的人一旦被埋在那裡,就永遠與陽光、空氣、生活訣別了,拋 
棄一切希望。休想從那裡出來,除非是去上絞刑架或火刑台。 
有時,就在密牢裡逐漸腐爛掉。人類的司法竟把這稱為忘卻。 
死囚感到,自己與人世完全隔絕,壓在頭頂上的是一大堆石 
頭和獄卒,這一整個監獄,這一龐大的城堡,只不過是一把 
複雜的大鎖,把他牢牢鎖住,與活生生的世界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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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黎的巴士底獄。 

愛斯梅拉達被判處絞刑之後,大概害怕她逃跑,隨即被 
扔在這樣的一個盆底,在聖路易 1 
所挖掘的地牢裡,在圖爾 
內爾刑事法庭的密牢裡,頭頂上還鎮著龐大的司法宮。其實, 
這可憐的蒼蠅連它最小的碎石也移不動呀! 
誠然,上帝和社會都同樣不公正,要粉碎一個這樣柔弱 
的女子,何須如此大逞淫威,百般迫害和酷刑呢! 
她待在那裡,被黑暗吞沒了,埋葬了,掩藏了禁錮了。誰 
要是昔日見過她在明媚陽光下歡笑和跳舞,如今再目堵她這 
種慘狀,準會不寒而慄。黑夜般的寒冷,死亡般的冰冷,秀 
發不再有清風吹拂,耳邊不再有人聲縈繞,眼裡不再有明亮 
目光,她身子彎成兩截,不勝拖著沉重的枷鎖,蜷縮在一丁 
點兒稻草上,身邊放著一隻水罐和一塊麵包,身子下面是牢 
房滲出的水所匯成的水泊,她沒有動彈,幾乎沒有呼吸,甚 
至連痛苦也感覺不到了。弗比斯,陽光,晌午,野外,巴黎 
市井,博得一片喝采聲的舞蹈,同那個軍官纏綿細語的談情 
說愛,還有教士、惡婆、匕首、血泊、毒刑、絞刑架,所有 
這一切不停地在她腦海裡浮現,依然歷歷在目,忽而像愉悅 
的金色幻影,忽而又像怪異的可怕惡夢。然而,這一切無非 
是一種可怖而渺茫的掙扎,逐漸在黑暗中煙消霧散,要不然, 
那只是一種遙遠的樂曲,在大地上凌空演奏,其樂聲是在再 
也傳不到這悲慘少女所掉進的深淵裡的。 
自從被囚禁在這裡,一直無所謂醒,也無所謂睡。在這 
場橫禍中,在這個地牢裡,再也無法分清醒和睡,無法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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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法國國王路易九世。 

夢幻與現實,就如同分不清黑夜與白晝一樣。在她心裡,一 
切都是混雜的、支離破碎的、飄忽不定的、亂七八糟擴散開 
來的。她再也不能有感知,再也不能思考了,頂多只能想入 
非非。從來沒有一個活人像她這樣深深陷在虛無漂渺之中。 
她就這樣渾身麻木、四肢冰冷、僵如化石,連一道活門 
偶然的聲響幾乎也沒有注意到。這道活門在她頭頂上方某個 
地方,曾開過兩三天,卻連一點點光線也照不過來,每次有 
只手從那裡扔給她一塊堅硬的黑麵包。獄卒這種定時的查巡, 
則是她與人類唯一尚存的聯繫了。 
她無意識唯一還能聽到的,就是拱頂上那長滿青苔的石 
板縫裡沁出的水珠均勻地滴落下來的聲音。這水滴掉落在她 
身旁水窪裡的響聲,她呆呆地聽著。水滴落在水窪裡,那就 
是她周圍絕無僅有的動靜,是唯一標明時間的時鐘,是地面 
上一切聲響中唯一傳到她耳邊的聲音。 
總之,她也不時感覺到在這漆黑的泥坑裡,有什麼冰涼 
的東西在她腳上或手臂上爬來爬去,把她嚇得直打哆嗦。 
她在這裡呆了多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記得在什麼地 
方對一個人宣佈死刑判決,隨後人家就把她拖到這裡來了,她 
一醒來四周就是黑夜、死寂,冰冷。她用手在地上爬著,腳 
鐐的鐵環劃破了她的腳踝,鎖鏈丁當作響。她辨認出周圍都 
是堅牆厚壁,身下是淹著水的石板,還有一把稻草。可是沒 
有燈,沒有通風孔。於是她在稻草上坐了下來,有時為了換 
一下姿勢,就坐到牢房裡最下面一級上。有一會兒,她試著 
通過水滴的次數來計算在黑暗中的分分秒秒,然而一個病弱 
的腦子。很快就自行中斷了這種悲慘的活兒,她隨即又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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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雞了。 
終於有一天,或者有一夜 (因為在墓穴裡子夜和晌午都 
是同樣的顏色),她聽見頭頂上一陣聲響,比平日看守帶麵包 
和水罐給她時開門的聲音還大些,她抬頭一看,只見一線似 
紅非紅的亮光,穿過密牢拱頂上那道門,或者說,那扇翻板 
活門的縫隙照了進來。同時,沉重的鐵門軋軋響了起來,生 
銹的鉸鏈發出刺耳的磨擦聲,活門的翻板轉動了。她立即看 
見一隻燈籠,一隻手。兩個男人的下半截身子;門太低矮,她 
看不見他們的腦袋。燈光刺痛了她的雙眼,她隨即把眼睛閉 
了起來。 
等她再張開眼睛,活門已經關閉,燈放在一級石階上,一 
個男人獨個兒站在她面前,黑僧衣一直拖到他腳上,黑風帽 
遮住他的面孔。一點也看不見他整個人的身子,看不見臉。那 
真是一塊長長的黑色裹屍布直立在那裡,而屍布裡面可以感 
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幽靈看了一陣 
子。其間兩人誰都不吭聲。在這地牢裡,似乎只有兩樣東西 
是活著的,那就是因空氣潮濕而劈啪直響的燈芯,還有從牢 
頂上墜落下來的水滴。水滴那單調的汩汩聲,打斷了燈心劈 
哩啪啦不規則的爆響聲;水滴一墜落下來,燈光反照在水窪 
油污水面上的光圈也隨之搖曳不定。 
末了,女囚終於打破了沉默:「您是誰?」 
「一個教士。」 
這答話,這腔調,這嗓音,叫她聽了直打哆嗦。 
教士聲音嘶啞,吐字卻很清楚,又說:「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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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 
「啊!」她說:「馬上就去?」 
「明天。」 
她本來高興得揚起頭來,一下子又耷拉到胸前,喃喃道: 
「還要等那麼久!何不就在今天呢?」 
「這麼說,您痛苦難忍了?」教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 
「我很冷。」她答道。 
她隨即用雙手握住雙腳,這種動作是不幸者寒冷時常有 
的,我們在羅朗塔樓已經見過那個隱修女這樣做了。同時,她 
的牙齒直打冷戰。 
教士看樣子眼睛從風帽底下悄悄環視了一下這牢房。 
「沒有亮光!沒有火!浸在水裡!真駭人聽聞。」 
「是的,」她驚慌地說道,自從這場橫禍,她就一直神色 
慌張。「白晝屬於人人,唯獨給我黑夜,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您在這裡,知道嗎?」教士又沉默了片刻,問道。 
「我想我原是知道的。」她伸出瘦削的手指頭,抹了一下 
眉頭,像要幫助她自己的記憶似的。「不過現在不知道了。 」 
突然她像個小孩一樣哭起來:「我要出去,先生。我冷, 
我怕,還有什麼蟲子爬到我身上來。」 
「那好,跟我走。」 
教士一面這樣說著,一邊拽住她的胳膊。那苦命的女子 
本來已冷到骨髓,可她覺得這隻手還更冰冷。 
「咳!這是死神冰冷的手。」她自言自語,接著問道:「您 
到底是誰?」 
教士一把掀掉風帽。她一看,原來是長久以來一直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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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張陰險的臉孔,是在法露黛爾家裡出現在她心愛的弗 
比斯頭頂上的那張魔頭,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它在一把匕首旁 
邊閃閃發亮的那雙眼睛。 
這個幽靈一直是她罹難的禍根,把她從一個災難推到另 
一個災難,甚至慘遭酷刑。這幽靈的出現,反而使她從麻木 
狀態中驚醒過來。她頓時彷彿覺得,蒙住她記憶的那層厚厚 
的布幕一下子撕裂開來了。她的悲慘遭遇,從法露黛爾家裡 
夜間那一幕起,直至在圖爾內爾刑庭被判處死刑,一樁樁一 
件件,全一齊湧上她的心頭,不再像先前那樣模糊混亂,而 
是十分清晰、顯露、鮮明、生動、可怖。這些記憶本來一半 
已經遺忘了,而且由於過度痛苦而幾乎泯滅,如今看見面前 
出現這個陰沉沉的人影。這些記憶頓時又復活了,就好像用 
隱寫墨水寫在白紙上的無形字跡,被火一烘便一清二楚顯現 
出來了。她彷彿覺得,心頭上一切創傷又裂開了,鮮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來,雙手摀住眼睛,渾身抽搐而戰 
栗。「原來是那個教士!」 
一說完便洩氣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癱坐下去,耷拉著腦 
袋,眼睛盯著地,依然顫抖不已。 
教士瞅著她,那目光有如一隻在高空盤旋的老鷹,它緊 
緊圍繞著一隻躲在麥田里的可憐的雲雀,悄悄地不斷縮小其 
可怕飛旋圈,倏然疾如閃電,向獵物猛撲下去,用利爪一把 
抓住那喘息著的雲雀。 
她低聲呢喃著:「了結我吧!了結我吧!快給最後一擊!」 
她心驚膽戰,頭縮在雙肩中間,好比一隻羔羊正等待屠夫致 
命的當頭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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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使您厭惡嗎?」他終於問道。 
她沒有應聲。 
「是我使您厭惡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錯,」她應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 
樣。「這是劊子手拿死刑犯開心。多少個月來,他跟蹤我、威 
脅我、恐嚇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那是多麼幸福啊!是 
他把我推下這萬丈深淵。啊,蒼天!是他殺了……是他殺了 
他—— 我的弗比斯!」 
說到這裡,她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抬頭望著教士,說: 
「呵!壞傢伙!您是誰?我做了什麼得罪您啦,您才對我恨之 
入骨?咳!您對我有什麼怨仇?」 
「我愛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淚霍然打住,目光癡呆,瞅了他一眼。他跪了下 
來,目光似火,緊緊盯住她看。 
「你聽見了嗎?我愛你!」他又喊道。 
「什麼樣的愛?」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戰。 
他緊接著說:「一個打入地獄的人的愛。」 
有一陣子,兩人都默不作聲,雙雙被各自的激情壓碎了, 
他是喪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聽著,」教士終於說道,他又恢復了異常的平靜。「你馬 
上就會全知道的。在這深夜裡,到處漆黑一團,似乎上帝也 
看不見我們,我悄悄捫心自問,有些事在此之前連對我自己 
都不敢啟口,我要把這一切全向你傾吐。你聽我說,姑娘,在 
遇見你之前,我可是過得很快活……」 
「我何嘗不是!」她輕輕歎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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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打斷我的話……是的,我那時過得很快活,至少我自 
認為是那樣的。我十分純潔,心靈裡清澈如水,明淨似鏡。沒 
有人比我更自豪,把頭高高昂起。教士們來向我請教貞潔情 
操,博學之士來向我求教經學教義。是的,科學就是我的一 
切,科學就是我的姐妹,有個姐妹我就足夠了。若非隨著年 
齡的增長,我也不會有其它的念頭。不止一回,只要看見女 
人形影走過,我的肉體便興奮不已。男人性慾和男人血氣這 
種力量,我本以為在狂熱少年時就已經終生將其扼殺了,其 
實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瀾,把我這個可憐人因立過鐵 
誓而被死死拴在祭台冰冷石頭上的那條鎖鏈掀動了。然而,通 
過齋戒、祈禱、學習和修道院的苦刑,靈魂重新成了肉體的 
主宰,於是我迴避一切女人。再說,我只要一打開書本,在 
光輝燦爛的科學面前我頭腦中一切污煙瘴氣的東西便煙消霧 
散了。不一會兒,我覺得塵世上一切濁物全逃之夭夭了,在 
永恆真理那祥和的光輝照耀下我恢復了平靜,感覺到滿目燦 
爛,神清氣爽。教堂裡、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 
零零落落浮現在我眼前,卻幾乎從沒有在我夢中露面,只要 
魔鬼僅僅差遣它們來向我進攻,我輕而易舉地就把魔鬼打敗 
了。如果說我沒有保持住勝利,那是上帝的過錯,上帝沒有 
賦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聽我說,有一天……」 
說到這裡,教士突然頓住。女囚聽見從他的胸膛裡發出 
聲聲的,好似垂死時的喘息,彷彿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著說: 
「……有一天,我倚在秘室的窗台上。我當時讀什麼書來 
的?啊!我這時腦子裡亂成一團,記不清了。……反正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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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看書。窗子朝向廣場,忽然我聽見一陣手鼓聲和音樂 
聲,擾亂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氣,便向廣場望了一眼。我看 
見的—— 當然其他人也看見了—— 那可不是供世人肉眼睛觀 
賞的一種景象。在那邊,在鋪石板的廣場中間,時值晌午,陽 
光燦爛,有個人兒在跳舞。她是那樣的秀麗,若與聖母相比, 
連上帝都會更喜歡這個女子,寧願選她做母親,假如在他化 
身為人時,她已在人間,定會情願是她生的!她一雙眼睛又 
黑又亮,滿頭烏黑的頭髮,正中有幾根照著陽光,像縷縷金 
絲閃閃發光。一雙腳像輪輻一樣在飛快旋轉,全然看不清了。 
烏黑的髮辮盤繞在頭部周圍,綴滿金屬飾片,在陽光下閃閃 
發光,好似額頭上戴著一頂綴滿星星的王冠。她的袍子點綴 
著許多閃光片,藍光閃爍,又縫著許許多多亮晶晶的飾品,有 
如夏夜的星空。她兩隻柔軟的褐色手臂,恰似兩條飄帶,繞 
著腰肢,忽而纏結忽而鬆開,她的身材,美麗驚人。啊!那 
光彩奪目的形體,甚至在陽光下,也像某種明亮的東西那樣 
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驚訝,沉醉,心 
迷意亂,不由自主地凝望著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嚇得渾身 
發抖,意識到命運把我抓住不放了。」 
教士透不過氣來,又停頓了片刻,接著又往下說: 
「既然已經半著了魔,我竭力想抓住什麼東西,免得再墜 
落下去。突然想起撒旦過去曾經多次給我設下的圈套。我眼 
前的這個女子,美貌非凡,只能來自天堂或地獄,絕非用一 
點凡間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內心也絕非像一個婦 
道人家那樣渾渾噩噩,靈魂裡只有顫悠悠的一點亮光照著而 
已。她是一個天使!然而,卻是一個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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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光明的天使。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發現了你身邊有 
只山羊,一隻群魔會的畜牲,正笑著注視我。晌午的陽光把 
它的犄角照得像火在燃燒一般。於是我隱約看到魔鬼設下的 
陷阱,我再也不懷疑你從地獄來的,是來引誘我墮落的。我 
對此深信不疑。」 
說到這裡,教士直視女囚,冷冰冰地又說。 
「我至今還深信不疑。……那時候,魔法逐漸起作用,你 
的舞姿一直在我頭腦中旋轉,我感到神秘的巫術在我心中已 
實現其魔力,我靈魂中一切本應覺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 
雪地裡瀕於死亡的人,任憑這樣沉睡過去反而覺得愉快那樣。 
猛然間,你唱起歌來。可憐的我,我又能怎麼樣呢?你的歌 
聲比你的舞姿還迷人。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我被牢牢 
釘在那裡,在地上生根了。彷彿覺得那大理石上的樓板早已 
高高上升,把我的膝蓋全掩埋了。沒法子,只得待在那裡聽 
到底。我的腳像冰,我的頭嗡嗡響。末了,你也許可憐我啦, 
不唱了,消失了。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觀照,那使人銷魂蕩魄 
的音樂的迴響,逐漸在我眼裡和耳際消失了。我一下子癱倒 
在窗腳下,比倒下的石像還僵直、還了無生氣。晚禱的鐘聲 
把我驚醒了,我站立起來,拔腿逃走了。可是,咳!我心底 
裡卻有什麼東西倒下來,再也無法直立起來。」 
他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 
「是的,從那天起,我心中闖進了一個陌生人。我運用我 
熟悉的一切靈丹妙藥來自我治療,諸如修道院、祭壇、工作、 
讀書。真是胡鬧!咳!當你滿腦子裝滿欲情,心灰意冷地拿 
腦袋去撞科學的大門,其響聲是多麼的空洞!你可知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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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從那以後,在書本和我之間,一直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什 
麼呢?是你,你的身影,是某一天從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 
個光輝燦爛幽靈的形象。但是這個形象不再是原來的顏色,它 
變得昏暗、慘淡、陰森、好似一個冒失鬼凝望太陽之後視覺 
上久浮現著一團黑影。 
「無法擺脫,你的歌聲老是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你的雙腳 
一直在我的祈禱書上飛舞,你的形體始終在夜裡睡夢中悄悄 
在我肉體上滑動,於是我迫切想再見到你,觸摸你,瞭解你 
是誰,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無缺的形象,現 
實會粉碎我的夢幻也說不定。總之,我希望能有個新的印象, 
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況原先的印象實在叫我受不了了。 
我四處尋找你,終於再見到你。災難呀!我見到你兩次,就 
恨不得見到你千次,恨不得永遠一直見到你。於是—— 在這 
通向地獄的斜坡上,怎能剎住不往下滑呢?—— 於是,我再 
也無法自持了。魔鬼縛住我翅膀上的線,另一端繫在你的腳 
上。我也像你一樣,成了流浪者,到處漂泊。我在人家的門 
廊下等你,在街上拐角處伺候你,在鐘樓的頂上窺探你。每 
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發感到更入迷、更沮喪了。更著 
魔了,更沒救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人,埃及人,波希米亞人,茨岡人, 
吉卜賽人。巫術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聽著,我曾希望有一場 
審訊能使我擺脫魔力的控制。有個女巫曾經魔住了布呂諾· 
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燒死了,自己也得救了。這我是知道 
的。我拿定主意,要試一試這種療法。首先,我設法不讓你 
到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來,只要你不來,我就能把你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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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當做耳邊風,還是來了。接著,我想把你搶走。有天夜裡, 
我試圖把你搶走,我們是兩個人,已經把你逮住了。不料來 
了那個晦氣軍官,把你放了。他搭救了你,你的災難也就開 
始了,也是我的災難和他的災難。最後,我不知道怎麼辦,也 
不知道事情會落個什麼下場,所以向宗教法庭告發了你。當 
時我以為這樣做,就會像布呂諾·德·阿斯特那樣把病治好 
了。我也模模糊糊認為,通過一場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 
可以在牢房裡抓住你,佔有你,你在牢房裡是無法逃脫我的 
掌心的;你纏住我這麼久,也該輪到我纏住你了。一個人作 
惡,就該把惡行做絕。半途撒手,那是膿包!罪惡到了極端, 
會有狂熱的樂趣。一個教士和一個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 
銷魂蕩魄,融為一體! 
「所以我告發了你。恰恰就在那個時候,我每次碰見你, 
都把你嚇得魂不附體。我策劃反對你的陰謀,我堆積在你頭 
上的風暴,從我這裡發出。變成威脅恫嚇,變成電閃雷鳴。不 
過,我還是遲疑不決。我的計劃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連我 
自己也嚇得後縮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放棄這個計劃,也許我的醜惡的思想本 
會在我頭腦中乾涸而不結出果實。我原以為繼續或者中斷這 
起案件完全取決於我。可是任何罪惡的思想是不可祛除的,非 
要成為事實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為萬能的地方,命運 
卻比我更強大。唉!咳!是命運抓住你不放,是命運硬把你 
推到我偷偷設下的陰謀那可怕的詭計齒輪中碾得粉碎!…… 
你聽著,這就快說完了。 
「有一天,又是陽光燦爛的另一個日子,我無意中看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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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走過一個男子,他喊著你的名字,呵呵大笑,眼神淫蕩。該 
死!我就跟蹤著他。後來發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他住口了。那少女唯一說得出來的只有一句話兒: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這個名字!」教士說,同時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 
「不許提這個名字!唔!我們多麼苦命,是這個名字毀了我們! 
更確切地說,我們彼此都受命運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毀滅! 
你痛苦,是不是?你發冷,黑夜使你成為瞎子,牢房緊緊包 
圍著你,不過也許在你心靈深處還有點光明,儘管那只是你 
對玩弄你感情那個行屍走肉的天真的愛情罷了!而我,我內 
心裡是牢房,我內心裡是嚴冬,是冰雪,是絕望,我靈魂裡 
是黑夜。我遭受什麼樣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參加對你的審 
訊,坐在宗教審裁判官的席上。不錯,在那些教士風帽當中, 
有一頂下面是一個被打入地獄、渾身不斷抽搐的罪人。你被 
帶進來時,我在那裡;你被審訊時,我也在那裡。……真是 
狼窩呀!……那是我的罪行,那是為我準備的絞刑架,我卻 
看見它在你的頭上慢慢升起。每一證詞,每一證據,每一指 
控,我都在那裡;我可以計算出你在苦難歷程上的每一個腳 
步;我也在那裡,當那頭猛獸……!我沒有預料到會動用酷 
刑!……聽我說,我跟著你走進了刑訊室。看見你被扒去衣 
服,施刑吏那雙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體上摸來摸去。我 
看見你的腳,這只我寧願以一個帝國換取一吻並死去的腳,這 
只我覺得頭顱被踩扁也其樂無窮的腳,我看見它被緊緊套在 
那可怕的鐵鞋裡,它可以把一個活人的肢體變成血醬肉泥。 
啊!悲慘的人!當我看見這一切時,我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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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聽到你一聲慘叫,我把匕首插入我的 
肉體裡;聽到你第二聲慘叫,匕首刺進我的心窩裡!你看,我 
想傷口還在流血。」 
他掀開道袍。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 
側邊有一道相當大的傷口,尚未癒合。 
女囚嚇得連忙後退。 
「啊!」教士說道,「姑娘,可憐可憐我吧!你以為自己很 
不幸,唉!唉!你並不知道什麼才是不幸呢。咳,鍾愛一個 
女人!卻身為教士!被憎恨!卻以他靈魂的全部狂熱去愛她, 
覺得只要能換取她微微一笑,可以獻出自己的鮮血、腑臟、名 
譽、永福、不朽和永恆,今生和來世;恨不能身為國王、天 
才、皇帝、大天使、神靈,好作為更了不起的奴隸匍伏在她 
的腳下;只想日日夜夜在夢想中緊緊擁抱著她,卻眼睜睜看 
見她迷上一個武夫的戎裝!而自己能奉獻給他的只是一件污 
穢的教士法衣,叫她害怕和厭惡!當她向一個可悲而愚蠢的 
吹牛大王慷慨獻出寶貴的愛情和姿色時,我就在現場,心懷 
嫉妒,怒火沖天!目睹那使人慾火中燒的形體,那如此溫柔 
細嫩的乳房,那在另一個人親吻下顫動而泛起紅暈的肉體! 
呵,天呀!迷戀她的腳,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夢想她藍色 
的脈管,褐色的皮膚,以至於徹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折 
騰,竟導致了遭受毒刑!費了多少心思,其結果竟是使她躺 
在皮床上!唔!那儼然是用地獄的烈火燒紅了的實實在在的 
鐵鉗呀!唔!就是在夾板中間被鋸成兩半的人,被四馬分屍 
的人,也比我有福份!你哪裡知道,在漫長的黑夜裡,血管 
沸騰,心兒破碎,腦袋炸裂,牙齒咬住雙手,這種酷刑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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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滋味呀!有如窮凶極惡的劊子手把您放在燒紅的烤架上不 
停地轉來轉去,倍受愛情、嫉妒和失望的煎熬!姑娘,發點 
善心吧!別再折磨我,讓我歇一歇吧!請在這熾烈的炭火上 
撒點灰燼吧!我額頭上汗流如注,我求你,請擦掉這汗水吧! 
孩子!你就用一隻手折磨我,用另只手撫慰我吧!發發慈悲, 
姑娘,可憐我吧!」 
教士滾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窪裡,腦袋一下又一下撞在 
台階的石級角上。少女聽著,看著,等他筋疲力盡,氣喘吁 
吁,不再說了,她才低聲又說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喊道: 
「懇求你啦,你要是還有心肝,就別拒絕我!啊!我愛你! 
我是一個可憐蟲!你一說出這個名字,不幸的人兒,就好像 
你用牙齒咬爛我的整個心肌!憐憫憐憫吧!倘若你從地獄來, 
我就跟你回地獄去。為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經做了,你的 
地獄,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還具有魅力!啊, 
說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個女人竟然拒絕這樣一種愛情,那 
可真是群山也會起舞啦。唔!只要你願意!……噢!我們會 
很美滿的!我們可以逃走,我可以幫你逃走,我們一起逃到 
某個地方去,去尋找這大地上的一片樂土,那裡陽光最明媚, 
樹木最繁茂、藍天最湛藍。我們相親相愛,我們兩人的靈魂 
如瓊漿玉露,互相傾注,我們永遠如饑似渴,渴望男歡女愛, 
永無盡期地共飲這永不乾涸的愛之美酒!」 
她放聲大笑,笑聲淒厲,打斷他的話說: 
「瞧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愣住了,好一會兒木雕泥塑似的,死盯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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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手,末了,用一種溫柔得出奇的聲調說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壓倒我吧!不過,來, 
快來!我們得趕緊。我對你說了,就在明天,河灘上的絞刑 
架,知道嗎?時時刻刻都準備著。太可怕了!看見你走進囚 
車裡!噢!求求你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你!噢,快 
跟我走。等把你救出去之後,你還來得及愛我。你要恨我多 
久就多久。可是來吧。明天!明天!絞刑架!你的極刑!啊! 
快逃!寬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精神恍惚,要把她拖走。 
她瞪著眼睛呆呆看著他。 
「我的弗比斯怎麼樣啦?」 
「啊!」教士叫了一聲,鬆了她的胳膊。「您真沒有憐憫心!」 
「弗比斯到底怎麼啦?」她冷冷地又問了一遍。 
「他死了!」教士喊道。 
「死了!」她始終冷冰冰的,一動不動。「那麼,您為什麼 
要勸我活下去呢?」 
他並沒有聽她說,只是好似自言自語: 「噢!是的,他一 
定死掉了,刀刃插過去很深。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臟!啊,我 
全身力氣都集中在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聽,像狂怒的猛虎似地向他撲過去,並以一種超 
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樓梯上,嚷道:「滾吧,魔鬼!滾,殺 
人兇手!讓我去死吧!讓我和他的血變成你腦門上一個永不 
磨滅的污斑!要我屬於你,教士!休想!休想!我們絕無結 
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獄裡都不行。滾蛋,該死的傢伙!休想!」 
教士踉踉蹌蹌來到石梯前,悄悄把雙腳從道袍皺褶的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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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中解脫出來,撿起燈籠,慢慢爬上通向門口的石梯,打開 
門,走出去了。 
忽然,少女看見他從門口又探進頭來,臉上的表情真可 
怕,狂怒,絕望,連聲音都嘶啞了,向她吼著:「我告訴你, 
他死了!」 
她撲倒在地上。地牢裡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響了,唯有水 
滴在黑暗中墜落下來震動了水窪而發出聲聲的歎息。 
五 母  親 
一位母親看到自己孩子的小鞋,心中的思念油然而生,我 
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思念更令人眉開眼笑的了。 
尤其這是準備節日裡、禮拜天、受洗禮時穿的鞋,連鞋底都 
繡著花,孩子還沒有穿著走過一步路,那就更不用說了。這 
鞋是那樣優雅喜人,小巧玲瓏,根本不能穿著走路,母親看 
見它就好像看見了自己的孩子。她朝它微笑,吻她,跟它說 
話。她尋思現實中能否真有一隻腳這麼小,而且,孩子即使 
不在跟前,只要有了漂亮的鞋子,她眼前就會重新出現一個 
柔弱的小人兒。她以為見到了她,也確實見到了她,見到她 
的整個身子,活潑、歡快,還有她纖細精巧的手、圓圓的頭、 
純潔的嘴唇、眼白髮藍的明亮的眼睛。若是在冬天,這小人 
兒就在那裡,在地毯上爬,吃力地攀上一隻凳子,而母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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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吊膽,怕它靠近火邊。若是在夏天,她爬到院子裡、花園 
裡,拔石板縫裡的草,天真地看著大狗、大馬,一丁點兒也 
不害怕,還跟貝殼、花兒玩耍,把沙撒到花壇裡,把泥巴扔 
在小路上,免不了挨園丁一頓責備。她周圍的一切也像她一 
樣在歡笑,在閃光,在玩耍,連風兒和陽光也是在她頸後的 
細發環中間盡情嬉戲。這鞋把這一切呈現在母親面前,將她 
的心融化了,宛如火把蠟燭融化一般。 
然而,孩子丟失,那聚集在小鞋周圍的萬般歡樂、迷人、 
深情的形象,頃刻變成千百種可怕的東西。漂亮的繡花鞋只 
成了一種刑具,永遠無休無止地絞碎母親的心。顫動著的還 
是同樣的心弦,最深沉、最敏感的心弦,不過已不是天使在 
輕輕撫弄,而是魔鬼在狠勁彈撥。 
五月的一天清晨,太陽在深藍色天空冉冉升起—— 加羅 
法洛 1 
喜歡將耶穌從十字架上解下來的情景畫在這樣的背景 
上—— 羅朗塔樓的隱修女聽到河灘廣場傳來吱吱的車輪聲, 
蕭蕭的馬嘶聲和丁丁噹噹的鐵器聲。她迷迷糊糊有點被吵醒 
了,把頭髮捋在耳邊去不聽,隨後又跪到地下凝視著她就這 
樣膜拜了十五年之久的沒有生命的小東西。這隻小鞋我們已 
經說過,在她看來就是整個宇宙。她的思緒已禁閉在裡面,只 
有死了才會出來,提到這玩具般的那可愛的粉紅緞子鞋,她 
向蒼天傾吐過多少苦澀的詛咒、感人肺腑的怨情、祈禱和嗚 
咽,只有羅朗塔樓的陰暗地洞才知道。就是在一件更優雅、更 
精緻的物品前,也絕沒有人流露過如此強烈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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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加羅法洛 (1481—1559):意大利畫家。 

那天早上,她的痛苦好像比往常更強烈了,從外面就聽 
得見她單調而高亢的悲歎,真令人心碎。 
「啊,我的女兒!」她說。「我的女兒!我可憐的、親愛的 
孩子啊!我再也見不到你啦。這下子可完啦!我老是覺得這 
是昨天發生的事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既然您這麼快將 
她帶走,倒不如當初不要把它賜給我,孩子是我們身上掉下 
的肉哇,一個丟失孩子的母親就不再相信上帝,難道你不知 
道嗎?啊!我真倒霉呀,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主啊!主啊!在 
我快樂地抱著她在火爐旁烤火的時候,在她吃著奶朝我笑的 
時候,在我讓她的小腳蹬到我的胸口直到我的嘴唇的時候,難 
道您從來沒有看見我和她在一起的情景,才這樣把她從我身 
邊帶走嗎?啊!您要是看到這一切,我的上帝,您就會憐憫 
我的歡樂,您就不會剝奪留在我心中唯一的愛了!難道我就 
是那麼壞,主啊,不到懲罰我的時候,就看不到我嗎?唉!唉! 
瞧,鞋在那兒;腳呢,它在哪兒?其餘的在哪兒?孩子在哪 
兒?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呀!他們把你怎麼樣了?主啊,把 
她還給我吧。我跪著求您十五年了,膝蓋磨破了,上帝呀,難 
道這不夠嗎?把她還給我吧,哪怕只是一天、一個鐘頭、一 
分鐘、就一分鐘,主啊!然後再把我永遠扔給魔鬼!啊!要 
是我知道你衣袍的下擺拖到哪裡,我就會用雙手緊緊抓住它, 
您可千萬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呀!她漂亮的小鞋,難道您一點 
兒也不憐惜嗎,主啊?您怎能判一個可憐的母親受十五年這 
樣的苦刑呢?慈悲的聖母!天上慈悲的聖母!我的孩子我的 
耶穌兒呀,有人將她從我這裡奪走,從我這裡偷走,在一塊 
灌木叢裡吃了她,喝乾她的鮮血,嚼碎她的骨頭!慈悲的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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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可憐可憐我吧!我的女兒!我不能沒有我的女兒呀!即 
使她在天堂裡,這對我又有什麼用啦?我不要您的天使,我 
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頭母獅,我需要我的小獅子。哦,主 
啊!您要是不把孩子還給我,我就要在地上自我作踐,要用 
額頭碰碎石頭,要受天罰,要把您詛咒!您看得很清楚,我 
的雙臂完全損傷,主啊!難道慈悲的上帝沒有絲毫憐憫心!啊! 
只要我找到我的女兒,只要她像太陽一樣溫暖著我,哪怕您 
只給我鹽和黑麵包,我也心甘情願!咳!上帝我主啊,我只 
是個下賤的罪人,可是有了我的女兒,我也虔誠了。出於愛 
她,我一心一意信奉宗教,而且透過她的微笑我彷彿通過天 
堂的大門看見了您。啊!我要是能把這鞋穿在那只漂亮的粉 
紅色小腳上,只要一次,再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慈悲的聖 
母啊,我情願讚美著您而死去!啊!十五年!現在她該長大 
了!不幸的孩子呀!什麼,這竟是真的,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哪怕在天堂也不會見到!因為,我,去不了天堂。啊,多麼 
悲慘!只能說那是她的鞋,如此而已!」 
不幸的女人撲向這只鞋,多少年來使她慰藉、使她絕望 
的鞋,她的五臟六腑像第一天那樣在抽噎聲中撕碎了。因為 
對一個丟了孩子的母親來說,那總是第一天,這種痛苦不會 
過時。喪服雖然舊了,褪色了,心裡依然漆黑一團。 
這時,從小屋前傳來孩子們陣陣歡聲笑語。每次看見孩 
子們或者聽到他們的聲音,可憐的母親總是趕忙跑到這墳墓 
最幽暗的角落裡,好像恨不得把耳朵鑽進石頭裡,免得聽到 
這些聲音。這一次正相反,她好像猛然驚醒,一下子站了起 
來,聚精會神地聽著,有一個小男孩說了這樣一句:「今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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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死埃及女。」 
我們曾見到過蜘蛛在蛛網顫動中突然一跳撲向蒼蠅,隱 
修女就這樣一跳,跑向窗洞口,看官知道,那窗口朝著河灘 
廣場。確實有一架梯子倚立在終年豎立的絞刑架旁,執行絞 
刑的劊子手正在調整因風吹雨打而生繡的鐵鏈。四周站著一 
群人。 
那群歡笑的孩子已經走遠了。麻衣女用目光搜尋她能問 
訊的過路人。她發現就在她住處旁有一個神甫好像在念公用 
祈禱書,可是他對鐵網柵欄的祈禱書遠不如對絞刑架那樣關 
注,他不時朝絞刑架投去陰暗、可怕的一瞥。她認出那是副 
主教大人,一個聖潔的人。 
「我的神甫,」她問。「那邊要絞死誰呀?」 
教士望了望她,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遍。他這才說: 
「我不知道。」 
「剛才有些孩子說,是一個埃及女人。」隱修女又說。 
「我想,是吧。」教士道。 
這時,花喜兒帕蓋特發出險惡的狂笑。 
「嬤嬤,」副主教說,「這麼說,您一定痛恨埃及女人啦?」 
「我豈能不恨她們?」隱修女大聲喊道。「她們都是半狗半 
人的吸血鬼,偷孩子的賊婆!她們吞吃了我的小女兒,我的 
孩子,我的獨生女兒呀!我的心也沒有了,她們把我的心吃 
了!」 
她樣子可怕極了。教士冷冰冰地看著她。 
「其中有一個我特別恨,我詛咒過。」她又說。「這是個年 
輕女人,如果她的母親沒有把我的女兒吃掉的話,她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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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與我的女兒相仿。這個小毒蛇每次經過我房前,我的血就 
在翻湧!」 
「得啦!嬤嬤,這下您開心啦,」教士冷漠得像一座墓地 
雕像,說道。「你馬上看到絞死的就是那個女人。」 
他的腦袋耷拉到胸前,慢吞吞地走開了。 
隱修女快活地扭動雙臂,叫道:「我早就向她說過,她會 
上絞刑架的!謝謝您,神甫!」 
她披頭散髮,目光似火,肩膀撞著牆,在窗洞柵欄前大 
步走起來,就像籠子裡一隻餓了好久,感到用餐時刻快到的 
母狼那般。 
六 三人心不同 
實際上,弗比斯並沒有死。這種人總是經得起磨難的,國 
王特別訟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對可憐的愛斯梅拉達說他快 
要死了,那是出於口誤或玩笑,副主教對女犯人說他死了,事 
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實情,不過他相信,他估計,他不懷疑,他 
真心希望他死了。要讓他把情敵的好消息告訴他心愛的女人, 
那真是受不了。任何男人處在他的位置都會這樣做的。 
這倒不是說弗比斯的傷不嚴重,只不過它不像副主教渲 
染得那麼厲害而已。巡邏隊士兵開頭將他送到醫生家,醫生 
擔心他活不了一個禮拜,甚至用拉丁話告訴了他。不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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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力量終究佔了上風。這是常有的事,儘管醫生做了種種 
預測和診斷,大自然還是喜歡嘲弄醫生,硬把病人救活了。當 
他還躺在醫生的破床上,就受到了菲利浦·勒利埃和宗教法 
庭審判官的初步盤問,這使他十分厭煩。因此,一天早晨,他 
感覺好了些,就留下他的金馬刺抵了醫藥費,不聲不響地溜 
了。可是,這並沒有給案子的預審造成什麼麻煩,那時的司 
法很少考慮一個刑事案件是否明晰和清楚,它所需要的只是 
將被告絞死。況且,法官掌握著指控愛斯梅拉達的不少證據, 
他們認為弗比斯死了,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弗比斯呢,並沒有逃得很遠,他只不過回到他的部隊,離 
巴黎幾驛站路的法蘭西島格- 昂- 勃裡的駐軍裡。 
總之,他覺得在這個案子中親自到庭絕不是什麼愉快的 
事。他隱約感到他在裡面會扮演一個很可笑的角色。說到底, 
如何看待整個事件,他怎麼想都不會過分的。如同任何頭腦 
簡單的武夫一樣,他不信宗教,卻又迷信,在尋思這一奇遇 
時,他對那山羊,對他遇到愛斯梅拉達的奇怪方式,對其讓 
他猜到她愛他的奇怪手法,對她那埃及女子的品質,最後對 
那野僧,他都覺得疑慮不安。他隱約看見在這一艷遇中,巫 
術成分遠遠大於愛情。她也許是一個女巫,也許就是魔鬼;說 
到底,這是一出滑稽喜劇,或者用那時的話說,一出很掃興 
的聖跡劇,他在戲中扮演一個很拙劣的角色,挨打,受人嘲 
笑。隊長為此十分羞愧,他體會到我們的拉封丹絕妙地描繪 
的那種羞恥: 
羞愧得像一隻被母雞捉住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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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他希望這一事件不要張揚出去,他不出庭,他的 
名字就不會被人大聲宣佈,至少不會傳出圖爾內爾法庭審判 
範圍以外。在這一點上,他並沒有錯,那時還沒有《法庭公 
報》哩,再說,在巴黎的無數次審判中,沒有哪個星期不煮 
死造假幣的人,不絞死女巫,或不燒死異教徒,在各個街口, 
人們早已司空見慣那個封建制度的守護者泰米斯 1 
捋起袖 
子,光著胳膊在絞刑架、梯子和恥辱柱上干她的勾當,所以, 
對這些事幾乎不太注意了。那時的上流社會幾乎不知道從街 
角經過的受刑者姓甚名誰,至多只有平民百姓享用這一粗鄙 
的盛宴。一次行刑只是市井生活的一起常見的小事,如同烤 
肉店的烤鍋或屠夫的屠宰場一樣的平淡無奇。劊子手只不過 
比屠夫稍微厲害一些罷了。 
因此,弗比斯很快就心安理得了,有關女巫愛斯梅拉達, 
或者如他所稱呼的,西米拉,有關吉卜賽女郎或野僧 (管他 
是誰)的那一刀,有關審訊的結果,統統想也不想了。可是, 
他的心在這方面一旦感到空虛,百合花小姐的形象就又回到 
他的心裡。弗比斯隊長的心與那時的物理學一樣,厭惡真空。 
況且,格- 昂- 勃裡是一個枯燥乏味的村莊,住著一些 
釘馬蹄的鐵匠和雙手粗糙的放牛女人,一條大路,兩邊儘是 
破房子和茅屋,形成半法里長的長帶,活像一條尾巴 2 
。 
百合花在他的情慾世界裡位居倒數第二。她是一個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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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尾巴一詞法文為: queue ,讀音近似漢語「格」。 
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 

的姑娘,有一筆迷人的陪嫁;於是,一天早晨,這位已痊癒 
的情場騎士,料想吉卜賽女人的案子已過去二個月,想必已 
經了結並被人遺忘了,便策馬踏著碎步來到貢德洛裡埃府邸 
的門前。 
他沒有注意聚集在聖母院大門前廣場上亂哄哄的一大群 
人。他想起正是五月,設想人們正在舉行什麼巡列儀式,什 
麼聖靈降臨或贍禮等活動,於是將馬拴在門環上,喜滋滋地 
上樓到了漂亮未婚妻的家。 
她正單獨和她的媽媽在一起。 
百合花心頭一直糾纏著那個女巫、山羊、該詛咒的字母 
表、弗比斯長時間不露面等一連串問題。此刻,她看到她那 
位隊長進來,發現他氣色那麼好,軍服那麼新,綬帶那麼亮, 
神態那麼充滿熱情,她快樂得紅起臉來。這位高貴的小姐自 
己比其它任何時候都更加迷人。她漂亮的金黃色頭髮編成發 
辮,益發迷人。她全身穿著一件與嫩白皮膚非常相稱的天藍 
色衣裳,這是科倫布教她的賣俏打扮,那雙眼睛流露出迷戀 
的倦怠神情,更增添了許多風韻。 
弗比斯打從嘗過格- 昂- 勃裡的村姑以來就沒有見過什 
麼美色,此刻被百合花迷住了,這使我們的軍官顯得分外殷 
勤,百般巴結,當初的齟齬立刻和解了。貢德洛裡埃夫人一 
直慈母般地坐在她的大安樂椅上,鼓不起力量去責備他。至 
於百合花的嗔怪,則化作溫柔的綿綿絮語。 
姑娘靠窗口坐著,一直繡著她那海神的洞府。隊長倚在 
椅背上,她嗔怪地低聲數落他: 
「壞東西,整整兩個月您都幹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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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您發誓。」弗比斯給這個問題問得一時不知所措,打 
岔地應道:「您這麼美,連大主教都會想入非非的。」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了,好了,先生。把我的美撇在一邊,回答我的話。 
真的,那才美妙呢!」 
「得啦!親愛的表妹,我被召去駐防了。」 
「請告訴我,在哪兒?那您為何不來向我道別一下?」「在 
格- 昂- 勃裡。」 
弗比斯心中竊喜,頭一個問題幫助他避開了第二個問題。 
「可是,那兒近得很呀,先生,為何一次也不來看我?」 
這下子弗比斯倒真的給難住了。「因為……公務在身,再 
說,可愛的表妹,我病了。」 
「病了!」她嚇了一跳。 
「是的……受傷了。」 
「受傷!」 
可憐的姑娘驚惶失措。 
「啊!別怕。」弗比斯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沒什麼。吵一 
次架,動一下刀子,這跟您有啥相干?」 
「跟我有啥相干?」百合花抬起飽含熱淚的美麗眼睛,大 
聲說道,「啊!您說的不是心裡話。動武是怎麼回事?我全想 
知道。」 
「那好吧!親愛的美人,我跟馬埃·費狄吵了一架,您知 
道嗎?他是聖日耳曼- 昂- 萊耶的副將,我們各自破了寸把 
長的皮,就是這碼事。」 
愛撒謊的隊長心裡清楚得很,一場決鬥總會使男人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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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中顯得特別突出。果然,百合花又害怕、又快樂、又贊 
歎,激動不已,迎面注視著他,不過她還是有點放心不下。 
「但願您確實痊癒就好了,我的弗比斯!」她說道。「我不 
認識您那個馬埃·費狄,不過一定是個壞傢伙。到底是怎樣 
吵起來的?」 
弗比斯的想像力一向只不過平平而已,一時間竟不知道 
如何從他杜撰的武功中脫身。 
「啊!我怎麼知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匹馬, 
一句話!漂亮的表妹,」他大聲叫起來,以便換一個話題, 
「教堂廣場上亂哄哄的是怎麼回事?」 
他走近窗前,「啊!我的上帝,漂亮的表妹,瞧,廣場人 
真多呀!」 
「不清楚,」百合花說。「好像有個女巫今天早上在教堂前 
當眾請罪,然後上絞架。」 
隊長真以為愛斯梅拉達的案子結束了,因而,他聽了百 
合花的話並不怎麼激動,不過還是提了一兩個問題。 
「這個女巫叫什麼名字? 」 
「不知道。」她回答。 
「有沒有聽說她幹了些什麼?」 
這一回,她又聳了聳她那白皙的肩膀。 
「不知道。」 
「啊!我主耶穌啊!」母親說,「現在有許許多多巫師,人 
們把他們燒死,我想連個姓名也沒不知道。想知道他們姓甚 
名誰,就如同想打聽天上每片雲彩的名字。總之,可以靜靜 
心了,仁慈的上帝掌握生死簿。」這時,這位可敬的夫人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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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走向窗口。「主啊!」她說,「您說得對,弗比斯。瞧,那邊 
的平民鬧哄哄的。感謝上帝!連屋頂上都是人。您知道嗎?弗 
比斯。這情景使我回想起我過去的美好時光。國王查理七世 
入城時,人也多得很呢。我記不得在哪一年了。我對您說這 
些的時候,您覺得這是老生常談,可不是嗎?而我倒覺得新 
鮮得很。哦,那時候人要比現在多得多。連聖安東門的突堞 
上都是人。國王騎著馬,王后坐在他身後馬背上,緊接著是 
貴婦們全坐在貴族老爺的馬後邊。我記得人們哈哈大笑,因 
為在五短身材的那位加朗德的阿馬尼翁旁邊,是一個身材魁 
梧的騎士馬特弗隆大人,他殺死過成堆的英國人。那才是妙 
極了。法蘭西所有侍從貴族都排列成行,打著紅得耀眼的小 
紅旗。有矛頭三角旗,還有戰旗,我呀,說也說不清。卡朗 
大人拿三角旗,讓·德·夏托莫朗拿戰旗,庫西大人也拿戰 
旗,神氣活現無人可比,僅次於波旁公爵……咳!想到這一 
切曾經顯赫一時,而今全都蕩然無存,這是多麼令人悲傷啊!」 
那對情侶並沒有聽這可敬的富孀的一席話。弗比斯又轉 
過身,倚在未婚妻的椅背上。這是一個愜意的位置,他的放 
肆目光可以一直鑽到百合花領飾的全部開口處裡面,這個領 
口開得恰到好處,正好讓他看到好多美妙的部位,又讓他聯 
想其餘許多的部位,因此,弗比斯望著這閃著綢緞般光澤的 
皮膚感到眼花繚亂,自言自語道:「放著這麼個白嫩的女人不 
愛,還能愛誰呢?」兩人都默不吱聲。姑娘不時朝他抬起快樂、 
溫和的眼睛,他們的頭髮在春天陽光照耀下混雜在一起了。 
「弗比斯,」百合花突然低聲說道。「我們三個月後就要結 
婚了,您要向我發誓,除我之外,從來沒有愛過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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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我向您發誓,美麗的天使!」弗比斯答道。為了征服百 
合花,他的目光充滿著情慾,語調十分真誠,這時或許連他 
自己也信以為真了。 
在這當兒,善良的母親,看見這對未婚男女如此情投意 
合,不由樂滋滋的,遂出去料理一些家務瑣事去了。弗比斯 
見她走了,房裡旁無他人,色膽包天的隊長頓時放大膽子,頭 
腦中產生了種種荒唐的念頭。百合花愛著他,他是她的未婚 
夫,此刻,她和他單獨在一起,他過去對她的興趣又甦醒了, 
這種興趣並不在其新鮮勁兒,而在於慾火中燒;總之,在麥 
子未熟時提前吃一點兒算不得彌天大罪;我不知道他的腦瓜 
裡是否掠過這些念頭,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百合花完 
全被他的眼神驚呆了。她朝四周望了望,發現母親不見了。 
「我的上帝!」她紅著臉,驚慌不安。「熱死我了!」 
「可不,我想快到中午了。」弗比斯回答道。 「太陽曬人, 
放下窗簾就好了。」 
「別,別放,」可憐的姑娘大聲說,「正相反,我需要一點 
空氣。」 
如同一隻母鹿感到獵犬群的氣息,她站起身,跑向窗口, 
打開窗戶,衝上陽台。 
弗比斯又氣又惱,跟她跑過去。 
大家知道,陽台正對著聖母院前的廣場。這時廣場上呈 
現一派陰慘、奇特的景象,猛然使膽怯的百合花的恐懼改變 
了本來面目。 
一大群人把附近各條街道都擠滿了,連廣場本身也擠得 
水洩不通。若不是二百二十名手執長槍的捕快和火槍手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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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厚厚的人牆加固,前庭周圍的齊肘矮牆是阻擋不了人流的。幸 
虧槍戟林立,前庭才是空蕩蕩的。進口處被佩戴主教紋章的 
持戟步兵把守。主教堂的各道大門被關得緊緊的,這與廣場 
四周數不清的窗戶形成對照,連山牆上的窗子也敞開著,那 
些窗口露出成千上萬個人頭,差不多如同一個炮庫裡重疊成 
堆的炮彈。 
亂哄哄的那群人的臉上是灰濛濛的,骯髒而灰暗,人們 
等待觀看的,顯然是特別能觸發和喚起民眾中最邪惡的情感。 
最可憎的莫過於從這堆土黃色帽子和泥污頭髮的蠕動人群中 
發出的聲響,人群中笑聲多於叫喊聲,女人多於男人。 
不時有一聲顫抖的尖叫刺破這一片喧囂。 
………… 
「喂!馬伊埃·巴利弗爾!就在這兒絞死她嗎?」 
「笨蛋!只不過身穿內衣在這兒請罪!慈悲的上帝將把拉 
丁話啐在她臉上!一向是在這兒,中午。你要是想看絞刑的 
話,就到河灘廣場去。」 
「看完這就去。」 
………… 
「喂,說呀,布康勃裡?她真的拒絕懺悔師嗎?」 
「好像是,貝歇尼。」 
「你瞧,女異教徒!」 
………… 
「大人,這是慣例,歹徒判決後,司法宮的典吏必須把他 
交付處決,假如是一個俗民,就交給巴黎司法長官,如果是 
一個教士,就交給主教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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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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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 
………… 
「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說。「可憐的人啦!」 
這麼一想,她掃視人群的目光充滿了痛苦。衛隊長一心 
想的是她,哪顧得上那群衣衫襤褸的觀眾。他動情地從身後 
攬住她的腰。她微笑著轉過頭,乞求道:「求求您,放開我, 
弗比斯!母親要是回來,她會看見您的手。」 
這時,聖母院的大鐘慢悠悠地敲了十二點,人群中發出 
一陣欣慰的低語聲,第十二響的顫音剛停,所有人頭像風推 
波濤似的攢動起來。大路、窗戶和房頂上傳出一陣巨大的喧 
嘩:「她來了!」 
百合花用手蒙住眼睛不看。 
「親愛的,」弗比斯對她說。「您想回屋嗎?」 
「不。」她回答道。她剛才嚇得閉上的眼睛,出於好奇又 
睜開來。 
一輛雙輪囚車,由一匹肥壯的諾曼底大馬拉著,在身穿 
繡有白色十字的紫紅號衣的騎兵簇擁下,從牛市聖彼得教堂 
街進了廣場,巡邏隊捕快在人群中使勁揮著鞭子,為他們開 
路。幾個司法官和警衛在囚車旁騎馬押送,從他們的黑制服 
和騎馬的笨拙姿勢上可以認得出來。雅克·夏爾莫呂老爺耀 
武揚威地走在他們前面。 
那不祥的囚車上坐著一個姑娘,反剪著雙臂,身邊沒有 
神甫。她穿著內衣,她的黑髮 (當時的規距是在絞刑架下才 
剪掉)散亂地披垂在脖子上和半裸的肩膀上。 
透過比烏鴉羽毛還要閃亮的波浪狀頭髮,看得見一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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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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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粗繩,套在可憐的姑娘的漂亮脖子上,扭扭曲曲,打著結, 
擦著她纖細的鎖骨,猶如蚯蚓爬在一朵鮮花上。在這根繩子 
下,閃耀著一個飾有綠色玻璃珠的小護身符,這大概允許她 
保留著,因為對於那些瀕臨死亡的人,他們的要求是不會遭 
到拒絕的。觀眾從窗口上可望到囚車裡頭,瞥見她赤裸著的 
雙腿。她彷彿出於女人最後的本能,盡力把腳藏到身子下。她 
腳邊有一隻被捆綁著的小山羊。女囚用牙齒咬住沒有扣好的 
內衣,在大難臨頭時,好像仍因幾乎赤身裸體暴露在眾目睽 
睽之下而感到痛苦。咳!羞恥心可不是為了這樣的顫抖而產 
生的啊! 
「耶穌啊!」百合花激動地對隊長說。「您瞧,好表哥!原 
來是那個帶著山羊的吉普賽壞女人!」 
話音一落,朝弗比斯轉過身。他眼睛注視著載重車,臉 
色煞白。 
「哪個帶山羊的吉普賽女人?」他喃喃地說。 
「怎麼!」百合花又說,「您記不得啦?……」 
弗比斯打斷她的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跨了一步想走進屋裡。可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這個 
埃及少女而醋勁大發,此刻一下子清醒了,遂用敏銳和狐疑 
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這時,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聽人談過,有 
個隊長與這個女巫案件攪到了一起。 
「您怎麼啦?」她對弗比斯說道。「聽說這個女人使您動過 
心。」 
弗比斯強裝訕笑。 
「我動心!根本沒有的事兒!啊,哈,就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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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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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待著吧。」她說一不二地吩咐道。「我們一起看到 
結束。」 
晦氣的隊長只好待下來。他稍稍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 
的目光始終不離囚車的底板。千真萬確,那就是愛斯梅拉達。 
就是在遭受這種恥辱和橫禍的最後時刻,她仍然是那麼漂亮, 
她那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頰瘦削,顯得還要大些。她蒼白 
的面容純淨、高尚,她仍然像從前的模樣,酷似馬薩奇奧 1 
畫 
的聖母像,又類似拉斐爾畫的聖母,不過虛弱些,瘦削些,單 
薄些。 
況且,她心靈上沒有一樣不是在抖動,除了羞恥心外,她 
一概聽之任之,因為在驚愕和絕望中她已精神崩潰了。囚車 
每顛簸一次,她的身體就顛簸一次,就像一件僵死或破碎的 
物件。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亂,還看見她眼裡有滴眼淚,卻滯 
留著不動,簡直可以說凍住了。 
這時,陰森森的騎兵隊在一片歡樂的叫喊聲中和千奇百 
怪的姿態中穿過了人群。然而,作為忠實的吏官,我們不得 
不說,看到她那麼標緻,又那麼痛苦不堪,許多人都動了惻 
隱之心,就是心腸最硬的人也很同情。囚車進了前庭。 
囚車在聖母院正門前停住。押解的隊伍如臨大敵。人群 
一下子靜下來了,在這片充滿莊嚴和焦慮的沉默中,正門的 
兩扇門在鉸鏈發出短笛般的刺耳聲中,彷彿自動打開了。於 
是,人們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處黑黝黝的、陰慘慘的,掛著 
黑紗的主祭壇上幾支蠟燭在遠處閃閃爍爍,似明似暗。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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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 馬薩奇奧 (1401—1429):意大利畫家。 

洞開,在光線眩人眼目的廣場中間像一個偌大的洞口。教堂 
盡頭,半圓形後殿的暗影裡,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 
銀十字架,展現在從穹頂垂掛到地面的一條黑帷幕上,整個 
本堂闃無一人,不過在遠處唱詩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幾個神 
甫的腦袋隱隱約約在移動;大門開啟的時候,教堂裡傳出一 
支莊嚴的歌聲,響亮,單調,有如一聲聲朝囚犯頭上射出的 
憂鬱的聖詩碎片。 
「……我決不怕包圍我的人們:起來,主啊;救救我吧, 
上帝!」 1 
「……救救我吧,上帝!因為眾水已經進來,一直淹沒了 
我的靈魂。」 
「……我深陷在淤泥中,沒有立腳之地。」 2 
在合唱外,同時有另一種聲音,在主祭壇的梯級上哼著 
那支悲哀的獻歌: 
「誰聽我的話並深信派我來的人,誰就能永生,不是來受 
審判,並且死而復生。」 3 
幾個老人隱沒在黑暗中,從遠處為這個美麗的生靈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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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3 見《新約全書》啟示錄》第五章。原文為拉丁文。 
見《舊約全書·詩篇》第六十九章。原文為拉丁文。 
見《舊約全書·詩篇》第三章,原文為拉丁文。 

為這個洋溢著青春和活力,被春天的溫暖空氣撫愛,被燦爛 
陽光照耀著的生靈歌唱,這是追思彌撒。 
人們肅默地聽著。 
不幸的姑娘魂不附體,彷彿她的目光和思想都消失在教 
堂黑暗的深處。她那蒼白的嘴唇在翕動,似乎在祈禱。劊子 
手的隸役走到她跟前扶她下囚車時,聽到她低聲反覆念著:弗 
比斯。 
她的雙手鬆了綁,從囚車上下來,身旁跟著她的山羊;山 
羊也鬆了綁,感到自由了,歡快地咩咩叫著。他們讓她赤著 
腳,在堅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門的石階下。她脖子上的粗 
繩子拖到背後,活像跟在她身後的一條蛇。 
這時,教堂裡的合唱停止了,一個碩大的金十字架和一 
排蠟燭在暗影中搖曳起來,聽得見身著雜色服裝的教堂侍衛 
們槍戟的響聲。過了一會兒,一長列穿無袖長袍的教士和穿 
祭披的副祭唱著讚美詩,莊嚴地朝犯人走來,在她和眾人跟 
前排起了隊。可是她的目光停在緊靠手執十字架的人後面那 
個領頭的教士身上。她不由打了個寒噤,低聲說道:「哎呀! 
又是他!這個教士!」 
他果真是副主教。他左邊是副領唱人,右邊是手執指揮 
杖的領唱人。副主教朝前走著,頭向後仰,眼睛瞪得老大,目 
不轉睛,高唱著: 
「我從地下的深處呼喊,你就俯聽我的聲音。」 
「你將我投下的深淵,就是海的深處。大水環繞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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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 見《舊約全書·約拿書》第二章。原文為拉丁文。 

副主教穿著胸前繡著黑十字架的袈裟出現在尖拱形大門 
廊外面的陽光下。此刻,他面色煞白,人群中不止一個人還 
以為他是大理石主教雕像中的一個,本來跪在唱詩班墓石上, 
現在站起身到墳墓門口迎接那個即將死去的女人,把她帶到 
陰間裡去。 
她呢,也是面色煞白,宛若石像。有人把一支點燃的黃 
色大蠟燭放在她手上,她幾乎沒有發現。她沒有聽書記官尖 
聲宣讀那要命的悔罪書。別人要她回答「阿門」,她便回答 
「阿門」。當她看到那個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開,並獨自朝她 
走過來的時候,她才恢復了一點生氣和力量。 
於是,她感到血液在頭腦中翻騰,已經麻木、冰冷的靈 
魂中殘存的一點義憤又重新燃燒起來。 
副主教慢吞吞地走到她跟前。她身處絕境之中,仍然發 
現,他眼中閃爍著淫慾、嫉妒和渴望的目光,正掃視著她的 
裸體。隨後,他高聲問道:「姑娘,您請求上帝寬恕您的錯誤 
和失足嗎?」他又湊到她耳邊加上一句(旁觀者以為他在聽她 
最後的懺悔):「你需要我嗎?我還能救你!」 
她盯著他說道:「滾開,惡魔!不然的話,我就告發你。」 
他惡狠狠地笑了一笑,「誰也不會相信你的,你只會在罪 
行外再加上一個誹謗罪!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把我的弗比斯怎樣了?」 
「他死了。」教士說。 
恰好在這時候,倒霉的副主教機械地抬起頭,看到在廣 
場的另一頭,貢德洛裡埃府邸的陽台上,隊長正站在百合花 
的身旁。副主教搖晃了一下,把手搭在額頭上,又望了一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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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低聲罵了一句,整個臉劇烈地抽搐起來。 
「那好!你死吧,」他咬牙切齒地說,「誰也別想得到你。」 
於是,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頭上,用陰慘慘的聲音說道: 
「現在去吧,罪惡的靈魂,願上帝憐憫你!」 1 
這是人們通常用來結束這一淒慘儀式的可怕慣用語,這 
是教士給劊子手的暗號。 
民眾都跪了下來。 
「主啊,請寬恕我。」 2 
依然站在大門尖拱下的神甫們念 
道。 
「主啊,請寬恕我。」 3 
群眾跟著念了一遍,嗡嗡聲掠過他 
們頭頂,彷彿是洶湧波濤的拍擊聲。 
「阿門。」副主教說。 
他轉身背朝著女囚,腦袋耷拉在胸前,雙手合十,走進 
了教士們的行列,過了一會,連同十字架、蠟燭和僧衣,一 
齊消失在教堂那陰暗的拱頂下面。他那響亮的嗓音逐漸淹沒 
在這絕望的詩句的合唱聲中: 
「你的波浪洪濤,都漫過我身!」 4 
就在這時,教堂侍衛手中的矛戟鐵柄的斷斷續續的碰擊, 
4 
4 
4  
1 
2 
3 
4 見《舊約全書·約拿書》第二章。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原文為拉丁文。 
見《舊約全書·約拿書》第二章,原文為拉丁文。 

在本堂的柱廊間漸漸低微了下去,好像鐘錘似的,敲響了女 
囚的喪鐘。 
這時,聖母院的每道大門仍然開著,可以看見教堂裡空 
無一人,陰森森的,沒有蠟燭,也沒有聲音。 
女囚仍然待在原處,一動不動,等候處置。一個執棒的 
捕快不得不跑去通知夏爾莫呂老爺,他在整個這段時間內都 
在研究大門上的浮雕,有人說那代表阿伯拉罕的獻祭,也有 
的說它代表煉金術的實驗,天使代表太陽,柴捆代表火,阿 
伯拉罕代表實驗者。 
費了老大的勁才把他從凝望靜思中拔了出來,他終於轉 
過身子,向兩個黃衣人打了一個手勢,劊子手的兩個隸役立 
刻走近埃及姑娘,把她的雙手再捆起來。 
不幸的姑娘重新登上囚車,在走向她生命的終點站時,想 
必對生命仍帶著幾分眷念而感到撕心裂肺的悲傷吧,她抬起 
通紅、乾澀的眼睛望著天空,望著太陽,望著把天空零零落 
落裁成四邊形和三角形的白雲,隨後她又低下頭,望著大地、 
人群、房屋……在黃衣人來綁她雙手的當兒,她猛然發出一 
聲可怕的叫喊,一聲快樂的叫喊。她就在那邊,在那個陽台 
上,她瞥見了,是他,她的朋友,她的主宰,弗比斯,她生 
命的另一個影子!法官撒了謊!教士撒了謊!正是他,她無 
可懷疑,他就在那兒,英俊,神采奕奕,穿著那身鮮艷的軍 
服,頭上佩著翎毛,腰上佩著寶劍! 
「弗比斯!」她喊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朝他伸出因愛情和狂喜而顫抖的雙臂,可是雙臂被 
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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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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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看到隊長皺了皺眉頭,一個漂亮的少女靠在他 
身上,嘴唇輕蔑地翕動,氣惱地望著他。只見弗比斯說了幾 
句她從遠處聽不到的話,兩個人趕快溜到陽台的玻璃窗門後 
面,窗門隨即關上了。 
「弗比斯!」她發瘋地大聲喊道,「難道你也相信嗎?」 
她的心中閃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起她是因謀害弗比 
斯·德·夏托佩爾而被判死刑的。 
她在那以前一直全力支撐著,但這最後一擊太厲害了。她 
一下子癱倒在路上,一動不動。 
「快,」夏爾莫呂道。「把她抬上車去,馬上了結!」 
還沒有人注意到,在門廊的尖形拱頂上面,刻有歷代君 
王雕像的柱廊之間,一個奇怪的旁觀者一直不動聲色地觀望 
著。他的脖子伸得老長,相貌奇醜,若不是穿半紅半紫的奇 
怪衣服的話,準會被當作石頭怪獸中的一個,六百年來,教 
堂的長長簷槽就是通過石獸的口流下來的。這個旁觀者自中 
午起就在聖母院大門前,把所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從一 
開始,趁著沒有人注意,他就在柱廊的一根柱子上牢牢拴了 
一根打結的粗繩子,一頭在下,拖到石階上。綁完以後,他 
心平氣和地觀看起來,不時有一隻烏鴉從他面前飛過,還打 
一聲忽哨呢。就在劊子手的兩個隸役決定執行夏爾莫呂的冷 
酷命令的當兒,他跨過長廊的欄杆,手腳膝蓋並用,抓住繩 
子,只見他像一滴順著玻璃窗流淌下來的雨水,一下子從前 
牆滑落下來,飛快地跑向兩個隸役,揮動兩隻大拳頭,一手 
一個將他們打翻在地,用一隻手托起埃及少女,好似一個孩 
子提起他的玩具娃娃,一個箭步跨到教堂,將姑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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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用一種令人驚駭的口氣叫道:聖地! 
這一切如此迅速,恰似一道閃電劃破黑夜,一切全都看 
得清清楚楚。 
「聖地!聖地!」人群反覆喊道,千萬隻手拍著,卡齊莫 
多的獨眼閃耀著快樂和自豪的光芒。 
這一陣震動使犯人甦醒過來。她抬起眼睛,望了望卡齊 
莫多,隨後突然閉上眼睛,彷彿被她的救命者嚇住了。 
夏爾莫呂一下子愣在那裡,劊子手,所有隨從,全都愣 
住了。的確,在聖母院的圍牆內,犯人是不可侵犯的。教堂 
是一個避難所。整個人類司法制度不准越過教堂的門檻。 
卡齊莫多在門廊下停了下來。他的一雙大腳站在教堂石 
板地上,似乎比沉重的羅曼式石柱更堅實。他那頭髮蓬亂的 
大腦袋瓜深埋在雙肩之間,有如埋在只有獅鬣,沒有脖子的 
雄獅的雙肩之間。他長滿老繭的大手舉著那還在心驚肉跳的 
姑娘,好像舉著一條白練;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地托著她,好 
像生怕把她打碎,或是把她像花一樣弄枯萎了。他似乎覺得, 
這是一件精緻、優美、珍貴的寶貝,是為別人的手而不是為 
他的手而做成的。不時,他好像連碰都不敢碰她,甚至不敢 
對著她呼吸。後來,他驀地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緊貼他的雞 
胸,彷彿那是他的財富,他的珍寶;好像他是這孩子的母親 
一樣,他的獨眼低垂下來,望著她,把溫柔、痛苦、憐憫傾 
瀉在她臉上,然後又突然抬起頭來,眼中充滿光芒。這時女 
人們笑的笑,哭的哭,人們興奮得直跺腳,因為這時候,卡 
齊莫多真正顯出他的美。他是美的,他,這個孤兒,這個撿 
來的孩子,這個被遺棄的人,他感到自己孔武有力,他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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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藐視著這個將他驅逐,而他卻那麼強有力加以干預的社會, 
藐視這個人類司法制度,敢於從中奪取其犧牲品,藐視所有 
這幫豺狼虎豹,迫使他們只好空口亂嚼,藐視這幫警衛,這 
幫法官,這幫劊子手,以及國王的全部權力,統統被他這個 
卑賤者借上帝的力量砸得粉碎。 
而且,一個如此醜陋的人竟然去保護一個如此不幸的人, 
卡齊莫多竟然救下一個死刑犯,這真是一件感人肺腑的事啊。 
這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兩個極端悲慘的人互相接觸,互相 
幫助。 
然而,在勝利過去幾分鐘之後,卡齊莫多突然帶著他拯 
救的人鑽進了教堂。民眾總是崇尚一切壯舉的,張大眼睛望 
著陰暗的教堂,想找到他,惋惜他這麼快就在他們的歡呼聲 
中走開了。突然,人們看到他在法國列王雕像柱廊的一端又 
出現了。他像發狂似地奔跑,穿過柱廊,一邊托著他的勝利 
品,一邊叫喊著:「聖地!」群眾中再次爆發出掌聲。跑完了 
整個柱廊,又鑽進教堂裡面。過了一會兒,在高處平台上重 
新出現了。他一直把埃及姑娘抱在懷中,一面瘋狂地跑著,一 
面喊道:「聖地!」群眾再一次歡呼。最後,他在鐘樓的塔頂 
上第三次出現,在那裡他好像驕傲地把救下的姑娘炫耀給全 
城人看。他響亮的聲音狂熱地重複三遍:「聖地!聖地!聖地!」 
這聲音,人們很少聽見,他自己從未聽見,響徹雲霄。 
「妙極了!妙極了!」站在他一邊的民眾喊道。這巨大的 
歡呼聲傳至河對岸,震撼著河灘廣場上的人群和那個眼盯著 
絞刑架,一直等著看熱鬧的隱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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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 第 九 卷 一 熱  狂 
就在克洛德·弗羅洛的義子那樣猛烈地把不幸的副主教 
用來束縛埃及姑娘,也束縛自己的命運死結斬斷時,這位副 
主教已不在聖母院裡了。一回到聖器室,他扯掉罩衣,法袍 
和襟帶,統統扔到驚呆了的教堂執事手上,便從隱修院的偏 
門溜走,吩咐「灘地」的一個船工把他渡到塞納河的左岸,鑽 
進了大學城高低不平的街道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每走一 
步就遇到三五成群的男女。他們歡快地邁著大步向聖米歇爾 
橋跑去,巴望還趕得上觀看絞死女巫。他臉無血色,魂不附 
體,比大白天被一群孩子放掉又追趕的一隻夜鳥更慌亂,更 
盲目,更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想什麼,是不是在 
做夢。他往前走,忽而慢步,忽而快跑,看見有路就走,根 
本不加選擇,只不過老是覺得被河灘廣場追趕著,模模糊糊 
地感到那可怕的廣場就在他身後。 
他這樣沿著聖日芮維埃芙山往前走,最後從聖維克多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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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只要他掉頭還能看到大學城塔樓的牆垣和城郊稀疏 
的房屋,他就一直往前奔跑;但當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完 
全擋住時,他相信已走了百把法裡,在田野中,在荒郊裡,這 
才停住,覺得又可以呼吸了。 
這時,一些可怕的念頭紛紛湧上他的心頭,他又看清了 
自己的靈魂,不寒而慄。他想到那個毀了他,又被他毀掉的 
不幸姑娘。他用驚慌的目光環顧了命運讓他們二人走過的崎 
嶇的雙重道路,直到它們無情地相互撞擊而粉碎的交點。他 
想到自己誓願永遠出家的荒唐,想到了貞潔、科學、宗教、德 
行的虛榮,想到上帝的無能。他心花怒放,陷入這些邪念裡, 
而陷得愈深,愈覺得心中爆發出一種魔鬼的獰笑。 
他這樣深深挖掘自己靈魂的時候,看見大自然在他的靈 
魂裡為情慾準備了一個何等廣闊的天地,便更加苦澀地冷笑 
了。他在心靈深處撥弄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惡。他以一個 
醫生檢查病人的冷靜目光,診斷這種仇恨。這種邪惡無非是 
被玷污的愛情,這種愛,在男人身上是一切德行的源泉,而 
在一個教士的心中則成了可惡的東西;而且,一個像他這樣 
氣質的人做了教士就成了惡魔。於是他可怕地大笑。在觀察 
自己那致命的情慾,觀察那具有腐蝕性的、有毒的、可恨的、 
難以控制的愛情中最險惡的方面時,他突然又臉色煞白,因 
為這種愛導致一個人上絞刑架,另一個人下地獄:她被判絞 
刑,他墮入地獄。 
隨後,想到弗比斯還活著,他又笑了;心想隊長畢竟還 
活著,輕鬆,愉快,軍服比以前更華美,還有一個新情婦,竟 
然帶著新情婦去看絞死舊情人。他獰笑得更厲害了,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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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思,在那些他恨不得其早死的活人當中,那個埃及少女是 
他唯一不恨的人兒,是他唯一沒有欺騙過的一個。 
於是,他從隊長又想到民眾,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嫉 
妒。他想,平民,所有平民,在他們眼皮底下也看過他所愛 
的這個女人身穿內衣,幾乎赤裸。他想,這個女人,他一個 
人在暗影中隱約看她的形體時,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幸福,竟 
然卻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看她穿得像要去度淫蕩之夜似 
的,交給全體大眾去玩賞,一想到此,他痛苦得扭曲雙臂。他 
憤怒地痛哭,痛恨愛情的一切奧秘竟受到這樣玷污,辱沒,永 
遠凋殘了。他憤怒地痛哭,想像著有多少邪惡的目光在那件 
沒有扣好的內衣上揩油沾光。這個標緻的姑娘,這百合花般 
純潔的處女,這個裝滿貞潔和極樂的酒杯,他只敢戰戰兢兢 
地將嘴唇挨近,現在竟成了公共飯鍋,巴黎最卑鄙的賤民、小 
偷、乞丐、僕役們都一齊來從中消受無恥、污穢、荒淫的樂 
趣。 
他絞盡腦汁想像著他在世上能獲得的幸福,假若她不是 
吉卜賽人,他不是教士,弗比斯也不存在,她也愛他;他想 
像著一種充滿安寧和愛情的生活對他自己也是可能的,就在 
同一時刻,世上到處都有幸福的伴侶在桔樹下,在小溪邊,在 
落日餘輝中,在繁星滿天的夜晚傾訴綿綿絮語;假若上帝願 
意,他會和她成為這些幸福伴侶中的一對。想到這些,他的 
心消融了,化作一腔柔情,滿腹悲傷。 
啊!是她!就是她!這個牢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他的心 
裡,折磨著他,吸吮他的腦髓,撕裂他的肺腑。他並不遺憾, 
也不感到後悔;他做過的一切,還準備再去做;寧可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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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劊子手的手中,也不願看見她落在隊長的懷抱裡,不過 
他痛苦萬分,不時揪一把頭髮,看看是不是變白了。 
這中間有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也許正是早上看到的那 
條可憎的鎖鏈正收緊鏈結,死死勒住她那十分柔弱和優美的 
脖子。這個念頭使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冒出汗來。 
又有一會兒,他一邊像魔鬼一樣嘲笑自己,一邊回想頭 
一次所看見的愛斯梅拉達,活潑天真、喜笑顏開、無憂無慮、 
穿著盛裝、舞姿翩翩、輕盈、和諧,同時又想像最後一次所 
看到的愛斯梅拉達,身穿內衣,脖子上套著繩索,赤著腳,緩 
緩地走上絞刑架的梯子;他這樣想著前後兩種景象,不禁發 
出一聲淒厲的叫喊。 
這陣悲痛欲絕的颶風把他心靈裡的一切擾亂了,打碎了, 
扯斷了,壓彎了,連根拔除了。他望了望周圍自然界的景象, 
腳邊有幾隻母雞在灌木叢中啄食,色彩斑斕的金龜子在陽光 
下飛奔,頭頂上空有幾片灰白的雲朵在藍天上飄浮著。水天 
相接處是維克多修道院的鐘樓,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 
著。而戈波山崗的磨坊主則打著忽哨,望著磨坊轉動著的風 
翼。這整個生機勃勃、井井有條、安靜寧和的生活,在他四 
周以千姿百態呈現出來,叫他看了非常難受,他隨即又奔跑 
起來。 
他就這樣在田野裡奔跑著,一直跑到黃昏時分。這種逃 
避自然、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人類、逃避上帝、逃避 
一切的奔跑,持續了整整一天。有幾次他撲倒在地,臉孔朝 
下,用五指拔起麥苗。有幾次他在荒村的一條小街上停下來, 
思想痛苦得難以忍受,竟用雙手緊抱著腦袋,想把它從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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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拔出來,在地上摔個稀巴爛。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重新自我反省,發現自己差不 
多瘋了。打從喪失了對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願望,一場風 
暴就在他的心裡刮個不止。這一風暴並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 
何健全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這風暴中幾 
乎完全被摧毀,已經死去了,心裡只剩下兩個清晰的形象:愛 
斯梅拉達和絞刑架。其餘全是一片漆黑。這兩個緊密相聯的 
形象合在一起,呈現了一種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緊盯著 
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殘存的形象,就越是看它們以變幻莫測 
的進度在發展變化,一個變得丰姿標緻,嫵媚、迷人、光輝 
燦爛,而另一個變得醜惡可憎;最後,他甚至覺得愛斯梅拉 
達好依是一顆星星;絞刑架好像是一隻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著極大痛苦期間,他竟然沒有想到去尋短見,這 
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許 
他真的看見身後就是地獄。 
這時天色越來越暗了,他內心尚存的性靈模模糊糊想要 
回去。他自以為已經遠遠離開了巴黎,可是辨認一下方向之 
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沿著大學城的城牆繞了一圈。聖絮爾 
皮斯教堂的尖塔和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個高高的 
尖頂,在他的右邊高聳天際。他朝這個方向奔去。聽見修道 
院的武裝人員在聖日耳曼雉堞壕溝周圍呼喝口令,他就繞過 
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與鎮上麻瘋病院之間的一條小路,過 
一會兒就到了教士草場的邊上。這個草場是以神學堂學子們 
日夜吵鬧不斷而聞名的,它是聖日耳曼修道院僧侶們的七頭 
蛇,「它對聖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侶們來說是一頭七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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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神甫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教會紛爭。 」副主教擔心在那 
裡碰見什麼人,他害怕見任何人的臉。他剛才避開大學城和 
聖日耳曼鎮,打算盡可能晚一些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著教 
士草場往前走,走上了一條把草場和新醫院分開的荒蕪的小 
徑,終於到了塞納河邊。在那裡,堂·克洛德找到一個船工, 
給了幾個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帶著他溯流而上,一直行駛到 
城島的沙嘴,讓他在看官已見過格蘭古瓦在那裡做過夢的那 
荒涼的狹長半島上了岸,這個半島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 
行的王家花園的外面。 
渡船單調的晃蕩和汩汩的水聲使不幸的克洛德心靈或多 
或少麻木了。船工遠去了之後,他仍然呆呆地佇立在沙灘上, 
朝前面望去,再也看不見什麼東西,只見一切都在搖曳,在 
膨脹,覺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種深重的痛苦引起的疲乏, 
在精神上產生這樣的結果,這倒是屢見不鮮的。 
太陽已經落到納勒高塔背後去了。這正是暮靄蒼茫的時 
分,天空是白色,河水也是白色。在這兩片白色之間,他的 
眼睛盯著塞納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壓壓一大片黑影,看起 
來越遠去越稀薄,儼若一支黑箭直插入天邊的雲霧裡。岸上 
佈滿了房舍,只看得見它們陰暗的輪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 
一映襯,顯得分外黝黑。有些窗戶亮起了燈火,疏疏落落,仿 
佛是些燃燒著炭火的爐口。在天空與河水兩幅白幔之間,那 
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煢煢孑立,在那個地方顯得碩大無朋,給 
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種奇特的印象,彷彿一個人仰面躺在斯 
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鐘樓下,望著巨大的尖頂在他的頭頂上方 
鑽進了半明半暗的暮靄之中。不過,在這裡克洛德是站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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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尖塔是躺著的。河水倒映著天空,他腳下的深淵顯得更加 
深不可測。巨大的岬角,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頂一般,大膽地 
刺入空間,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樣。這種印象同樣奇特但更 
加深刻,彷彿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鐘樓,不過斯特拉斯堡鐘樓 
有兩法裡高,聞所未聞,巨大無比,高不可測,人類的眼睛 
從未見過,儼然又是一座巴別塔。房屋的煙囪,牆頭的雉堞, 
房頂的人字牆,奧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所有那些把巨大方 
尖塔的輪廓切成許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現在眼 
前的雜亂而令人幻想的齒形邊緣,都使人增加了幻覺。克洛 
德身處幻覺之中,以為看見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見了 
地獄裡的鐘樓;他覺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閃耀著千百道亮光,好 
像是地獄裡千百扇門戶;高塔上人聲嘈雜,喧鬧不止,好似 
地獄裡鬼泣神嚎和垂死的喘息。他害怕起來,用雙手摀住耳 
朵不再去聽,轉過身子不再去看,並且邁著大步遠遠地離開 
了那駭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在他的心裡。 
他回到大街上,看見店舖門前燈光照耀下熙來攘往的行 
人,覺得那是一群幽靈永遠在他周圍來來往往。他耳朵裡老 
是聽到古怪的轟鳴聲。有些奇特的幻象老是攪亂他的心緒。他 
看不見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見車輛和過路的男男女女,只看 
到一連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糾纏在一起。桶坊街的拐角上 
有一家雜貨店,房簷周圍按遠古的習俗掛著許多白鐵環,鐵 
環上繫著一圈木製假蠟燭,迎風相互碰擊,發出響板似的聲 
音。他以為聽到了鷹山刑場的串串骷髏在黑暗裡碰撞的響聲。 
「啊,」他低聲說道,「夜風吹得它們相互碰撞,鐵鏈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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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和屍骨的響聲混在一起了!她也許就在那裡,在他們當中!」 
他魂不附體,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又走了一段路,他發 
覺來到聖米歇爾橋上,一所房子底層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 
走過去,透過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見一間骯髒的客廳,這 
在他心裡喚起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回憶。客廳裡,在微弱的燈 
光下,有一個紅潤的金髮青年,喜形於色,大聲笑著,正摟 
著一個袒胸露臂、不知羞恥的姑娘,還有一個老婦人,坐在 
燈旁紡紗,一面用顫微微的聲音唱著一首歌。在那個年輕人 
笑笑停停的當兒,老婦人的歌詞有幾段就傳進了教士的耳朵。 
這些歌詞不易聽懂,卻令人毛髮悚然。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我的紡綞,紡喲,紡喲, 
給劊子手紡出絞索, 
他在監獄庭院裡打著忽哨。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漂亮的大麻絞索! 
從伊西到凡弗勒 
種上大麻,別種小麥。 
竊賊不會去偷盜 
漂亮的大麻絞索。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想看一看那風流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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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在骯髒刑架上被絞, 
那些窗戶就是雙目。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聽到這歌聲,年輕人笑著,撫摸著那個女人。那個老婆 
子就是法露黛爾,那個女人是一個娼妓;那個年輕人,正是 
他的兄弟約翰。 
他繼續觀望,這幕景象同另一幕簡直一模一樣。 
他看見約翰走到房間盡頭的窗前,把窗門打開,朝遠處 
那個開著許多明亮窗戶的碼頭投去一瞥,他聽見他在關上窗 
戶的時候說:「用我的靈魂擔保!天色已經晚啦,市民點上了 
蠟燭,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隨後,約翰又回到那粉頭身邊,砸碎桌上的一個酒瓶,大 
聲叫道: 
「已經空了,他媽的!我沒有錢了!伊莎博,親愛的,我 
是不喜歡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這一對白乳房變成兩個黑酒 
瓶,讓我日日夜夜從裡面吮吸波納葡萄酒!」 
一聽這個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約翰便走了出 
來。 
堂·克洛德剛剛來得及撲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 
當面認出來。幸好街道幽暗,那學子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 
教正躺在泥濘的道路上。 
「喂!喂!」他說道。「這兒有個傢伙今天過得挺快活呀。」 
他用腳蹬了蹬堂·克洛德,他正屏著氣呢。 
「醉得像個死人,」約翰說。「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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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酒桶上拽下來的螞蟥。他還是個禿子呢。」他彎下腰看了看, 
又說。「原來是個老頭兒!幸運的老頭兒 1 
!」 
隨後,堂·克洛德就聽見他一面走開,一面說:「反正一 
樣,理智是個好東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運,又有學問又 
有錢。」 
這時副主教站起來,一口氣朝聖母院跑去,他看見聖母 
院的兩座巨大鐘樓在許多房屋中間的暗影裡高高地聳立著。 
他一口氣跑到教堂前庭廣場,這時反而退縮不前了,不 
敢望那陰森森的建築物。「啊!」他低聲說道。「今天,就在上 
午,這裡真的發生過那樣一件事嗎?」 
這時他才壯大膽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一片漆黑, 
後面的繁星在天空閃爍。剛剛從天邊升起的一彎新月,此刻 
正停留在靠右邊那座鐘樓的頂上,宛如一隻發光的小鳥棲息 
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狀的欄杆上。 
修道院的大門緊閉著。但是副主教身邊經常帶著他那間 
密室所在的鐘樓的鑰匙,遂拿出鑰匙把門打開,一頭鑽進了 
教堂。 
他發現教堂裡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看見了從四面八 
方投下來的大塊陰影,發現早上舉行懺悔儀式時掛的幃幔還 
沒有撤掉。巨大的銀十字架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它上面點綴 
著一些光點,好像是那墳墓般陰森森夜空的銀河。唱詩班後 
面的長玻璃窗在幃幔頂上露出它們尖拱的頂端,窗上的彩繪 
玻璃在月光下呈現出黑夜的朦朧色調,似紫非紫,似藍非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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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拉丁文。 

那是只有死人臉上才有的一種色調。副主教看到唱詩班周圍 
的這些蒼白的尖拱頂,以為看見了墮入地獄的主教們的帽子。 
他合上眼皮,等再睜開來時,覺得那是一圈蒼白的面孔在盯 
著他看。 
於是他拔腿就跑,穿過教堂逃開了。他覺得教堂好像在 
搖晃,在動彈,充滿生機,泛起來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變 
成了又粗又長的腿,用巨大的石腳踩著地。巨人般的教堂變 
成了一頭其大無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為腳,在那裡氣喘吁 
吁地走動,兩座巨大鐘樓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裝 
飾。 
他的昏熱或熱狂竟然如此強烈,整個外部世界在這個不 
幸的人看來,不過是上帝的啟示,看得見,摸得著,令人驚 
恐。 
有一會兒,他鬆了口氣。在走進過道時,他看見從一排 
柱子後面射出一道發紅的亮光。他飛快地朝它奔去,好像奔 
向星星似的。原來那是日夜照著鐵欄下聖母院公用祈禱書的 
那盞可憐的燈。他急切地跑到祈禱書跟前,希望從中找到一 
點安慰或鼓舞。祈禱書正翻到《約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轉 
睛地看了起來。「有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 
身上的汗毛直立。」 1 
讀著這陰慘慘的句子,他的感覺就像一個瞎子被自己撿 
來的棍子戳了一樣。他兩腿發軟,癱倒在石板地上,想著白 
天死去的那個女人。他覺得腦子裡冒出一股股極可怕的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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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自《聖經·舊約·約伯記》第四章。 

像他的頭變成了地獄的一個煙囪。 
有好一陣子,他就這樣久久躺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無 
可奈何,像是墮入了深淵,落到了魔鬼的手裡。最後,他恢 
復了一點氣,便想躲到鐘樓裡去,靠近他忠實的卡齊莫多。他 
站起來,由於害怕,便把照亮祈禱書的燈拿走。這是一種瀆 
神的行為,但這種小事兒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慢慢地爬上鐘樓的樓梯,暗地裡心驚膽顫,他用手裡 
神秘的燈光,在這樣深夜裡,從一個槍眼到另一個槍眼,直 
登上鐘樓的頂上,大概叫廣場上稀少的行人看了,也會嚇得 
魂不附體。 
忽然,他感到臉上有一陣涼意,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最 
頂層的長廊門口。空氣清冷,天空中漂浮著雲朵,大片的白 
雲互相掩映,雲角破碎,好似冬天河裡解凍的冰塊一般。一 
彎新月鑲嵌在雲層中,宛如一艘被空中的冰塊環繞著的天艦。 
他低下頭,從連接兩座鐘樓的一排廊柱的柵欄當中向遠 
處眺望了一會,透過一片輕煙薄霧,只見巴黎成堆靜悄悄的 
屋頂,尖尖的,數也數不清,又擠又小,宛若夏夜平靜海面 
上蕩漾的水波。 
月亮投下微弱的光,給天空和大地蒙上一片灰色。 
這時教堂的大鐘響起了細微、嘶啞的聲音,子夜鐘聲響 
了。教士想到了當天中午,也是同樣的十二下鐘聲。他低聲 
自言自語道:「啊!她現在大概僵硬了!」 
忽然,一陣風把他的燈吹滅了,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他 
看見鐘樓對面拐角處出現了一個影子,一團白色,一個形體, 
一個女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那女人身邊有一隻小山羊,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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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最後幾個鐘聲咩咩地叫著。 
他斗膽看去,果真是她。 
她面色蒼白,神情憂鬱。她的頭髮和上午一樣披在肩頭 
上,可是脖子上再沒有繩子,手也不再綁著了。她自由了,她 
已經死了。 
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上蓋著一幅白頭巾。 
她仰望天空,慢慢朝他走來。那只超凡的山羊跟著她。他 
覺得自己變成了石頭,沉重得要逃也逃不開。她向前走一步, 
他就往後退一步,僅此而已。他就這樣一直退到樓梯口黑暗 
的拱頂下面。一想到她或許也會走過來,嚇得渾身都涼了;假 
若她真的過來了,他準會嚇死的。 
她確實來到了樓梯口,停留了片刻,凝目向黑暗裡望了 
一望,但好像並沒有看見教士,便走過去了。他彷彿覺得她 
比生前更高些,透過她的白衣裙,他看見了月亮,還聽見了 
她的呼吸。 
待她走過去,他就起步下樓,腳步慢得與他看見過的幽 
靈一樣,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幽靈。他失魂落魄,頭髮倒豎, 
手中依然提著那盞滅掉的燈。就在他走下彎彎曲曲的樓梯時, 
他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一邊笑,一邊重複地念道:「有靈從我 
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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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駝背、獨眼、跛腳 
從中世紀直到路易十二時代,法國任何城市都有它的避 
難所。這些避難所好比是在淹沒城市的野蠻刑法和司法的滔 
滔洪水中聳立在人類司法之上的島嶼。任何罪犯一踏進這避 
難所就得救了。在城郊,避難所幾乎與刑場一樣多。這是在 
濫用苦刑的同時濫用赦免,是竭力互相糾正的兩種壞東西。王 
室宮廷、王公府邸,尤其教堂,都擁有提供庇護的權利。有 
時需要增加人口,整個城市也暫時充當避難所。一四六七年 
路易十一就將巴黎變成了避難所。 
一旦跨進避難所,罪犯就神聖不可侵犯了,不過,他務 
必小心不要再出去。邁出聖地一步,他就會重新落入洪濤之 
中。轉輪、絞架、吊刑桿在庇護所四周虎視眈眈,不停地窺 
視著他們的獵物,像鯊魚圍著船隻團團轉。常常看見一些犯 
人在隱修院裡,在宮殿樓梯上,在修道院的田園裡,在教堂 
的門廊下,就這樣一直待到白了頭,在這個意義上說,避難 
所也同樣是一個監獄。有時大理院不得不作出嚴正判決,強 
行進入庇護所,把犯人重新抓去,交給劊子手,不過,這種 
事情並不常見。大理院畏懼主教,因此,當這兩種身穿長袍 
的人發生磨擦時,穿法袍的總鬥不過穿袈裟的,不過,有時 
候,比如在巴黎的劊子手小約翰的被謀殺案中,在謀害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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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瓦萊的殺人犯埃梅裡·盧梭的案子中,司法機關就越過教會, 
直接執行判決;但是,除非大理院作出判決,否則用武力強 
行侵入避難地就得遭殃!大家知道,法國元帥羅貝爾·德· 
克萊蒙和香帕尼的都統讓·德·夏隆是怎麼死的;雖然僅僅 
涉及一個可憐的殺人犯,即叫做佩林·馬克的貨幣兌換商的 
夥計,可是,兩個元帥打碎了聖梅裡的大門。那就罪惡滔天 
了。 
當時,避難所這樣受到推崇,據傳,它有時甚至擴及動 
物。艾莫安講起一隻被達戈貝爾 1 
追趕的鹿,躲藏在聖德尼 
的墳墓旁,獵犬群立刻停下來,在一旁狂吠而已。 
每座教堂通常有一個準備接納請求避難者的小屋。一四 
○七年,尼古拉·弗拉梅爾在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拱頂上給 
他們建一個房間,花費四利弗爾六索爾十六巴黎德尼埃。 
在巴黎聖母院,有一間小屋,一個建在拱扶垛下側的頂 
樓上,正對著隱修院,就在塔樓現今看門人的妻子開闢花園 
的地方,將它與巴比倫空中花園相比,就如同將萵苣比作棕 
櫚樹,將一個女門房比作塞密拉米斯。 2 
卡齊莫多在塔樓和柱廊上狂亂而又得意地跑了一陣以 
後,將愛斯梅拉達放在這間小屋裡。他在這樣不停奔跑的時 
候,姑娘始終沒有恢復知覺,半睡半醒,什麼也感覺不到,只 
覺得升上了天空,在天上浮游,在天上飛翔,有什麼東西將 
她帶離了大地,她不時聽到卡齊莫多的大笑聲和吵嚷聲在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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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 
2 傳說中的巴比倫女王,相傳巴比倫國及其空中花園為她所建。 
達戈貝爾 (600—639),法蘭克王,曾承認聖德尼修道院享有特權。 

耳邊迴響。她半睜著眼睛,模模糊糊只見下面巴黎城一片密 
密麻麻的石板地和瓦片的屋頂,如同一幅紅藍相間的鑲嵌畫, 
她頭頂上是卡齊莫多可怕而快活的臉。於是她的眼皮又閉上 
了,她以為一切都完了,以為人們在她昏迷時已將她處死,以 
為主宰她命運的那畸形鬼魂重新抓住了她,將她帶走。她不 
敢看他,只好聽天由命。 
可是,當頭髮蓬亂、氣喘吁吁的敲鐘人將她安頓在那間 
避難的小屋裡,當她感到他粗大的手輕輕解掉那擦傷她雙臂 
的繩索時,她當時心靈上所受到的震憾,就好比一隻船在黑 
夜裡抵岸,旅客一下子驚醒過來似的。她的思緒也喚醒了,往 
事一一浮現在眼前。她發現自己在聖母院,想起自己被人從 
劊子手的掌握中搶救出來;發現弗比斯還活著,弗比斯卻不 
愛她了。這兩個念頭,一個給另一個帶來那麼多的痛苦,一 
齊湧現在可憐女囚的腦海中,她轉身朝著站在她面前並使她 
害怕的卡齊莫多,對他說:「你為什麼救我?」 
他惶惶不安地看著她,好像努力在猜測她說些什麼。她 
又問了一遍。於是,他無限憂傷地瞅了她一眼,隨即跑開了。 
她待在那裡,十分驚訝。 
過了一會,他帶著一個包袱回來,扔到她的腳下。這是 
一些好心的婦女放在教堂門口給她穿的衣服。這時,她低頭 
看看自己,發現自己幾乎赤身裸體。頓時羞紅了臉。生命又 
復甦了。 
卡齊莫多幾乎也受到這種羞怯的感染,隨即用大手遮住 
眼睛,又走了出去,不過,這一次是慢吞吞的。 
她連忙把衣服穿上。這是一件白色衣裙,還有一塊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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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紗,是主宮醫院見習護士的衣裳。 
她剛穿好衣服,就看見卡齊莫多走了回來。他一隻胳膊 
挽著一隻籃子,另一隻胳膊夾著一塊床墊。籃子裡有一瓶酒、 
麵包和一些食品。他把籃子放在地上,說道:「吃吧。」他在 
石板上攤開床墊,說:「睡吧。」原來敲鐘人去拿來的是他自 
己的飯菜,他自己的床鋪。 
埃及姑娘抬眼望他,要向他表示感謝,可是一句話兒也 
說不出來。這可憐的魔鬼確實可怕,她嚇得瑟瑟發抖,低下 
了頭。 
這時,他對她說:「我嚇著您了。我很醜,是嗎?別看我, 
只聽我說話就行。白天您待在這裡;夜裡您可以在整個教堂 
裡到處走。不過,無論白天或夜晚,你都不要走出教堂。不 
然的話,你就完啦。人家會殺了你,我也會死去。」 
她深受感動,抬起頭來想回他的話。他卻已經走了。她 
發現自己獨自一人,思量著這個近乎妖怪的人這番奇特的話 
語,他的聲音是那麼沙啞卻又那麼溫和,她的心被打動了。 
隨後,她細看了一下這間小屋。它差不多六尺見方,有 
一個小天窗和一扇門,開向平滑石板屋頂微傾的坡面。屋簷 
上裝飾著一些動物頭像,似乎在她周圍探頭探腦,伸長脖子 
想透過天窗看她。在她那間小屋的屋頂邊上,她看見無數壁 
爐的頂端,全巴黎城家家戶戶的爐煙,在她眼前裊裊上升。這 
個撿來的孩子,被處以死刑,慘遭不幸,沒有祖國,沒有家 
庭,沒有住所,對像這樣一個可憐的埃及姑娘來說,眼前的 
景觀是多麼淒涼啊! 
她想到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格外感到心如刀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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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候,她感到一個毛茸茸的,長滿鬍鬚的腦袋悄悄鑽到 
她手裡,她膝蓋上,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此刻一切使她感到 
恐懼),低頭一看,原來是可憐的山羊,機靈的佳麗,在卡齊 
莫多驅散夏爾莫呂的刑警隊時跟著逃出來,在她腳下蹭來蹭 
去已近一個鐘頭,卻沒能得到主人的一個顧盼。埃及姑娘連 
連吻它。她說:「啊,佳麗,我竟把你忘了!你卻一直在想我 
啦!啊!你沒有負心啊!」就在這時,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把長期以來將眼淚堵在她心頭的石頭拿掉了,她大哭起來;隨 
著眼淚的流淌,她感到心中最辛酸、最苦澀的苦楚隨著眼淚 
一起流走了。 
夜幕降臨,她發現夜是如此美好,月亮是如此溫柔,她 
沿著教堂周圍高高的柱廊上走了一圈。她感到心情舒坦一些, 
因為從這高處往下望去,大地顯得多麼寧靜啊! 
三 耳  聾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發現夜裡睡了個好覺。這件奇特的 
事使她感到詫異,她好久未睡過一次好覺了。一線明媚的朝 
暉透過窗洞射進來,照到她的臉上。在看見陽光的同時,她 
發現窗洞口有個東西嚇了她一跳,那是卡齊莫多那張醜臉。她 
不情願地閉上眼睛,不過沒有奏效;透過她的玫瑰色眼瞼,那 
個侏儒、獨眼、缺牙的假面孔,似乎一直浮現在她眼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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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索性一直把眼睛閉著,她聽到一個粗嗓門極其溫和地說, 
「別怕,我是您的人。我是來看您睡覺的。這無妨吧,對嗎? 
您閉著眼睛,我在這兒看,這對您不會怎麼樣吧?現在我要 
走了。看,我在牆後面,您可以睜開眼睛啦。」 
還有比這些話更慘痛的,那就是說這些話的聲調。埃及 
姑娘深受感動,睜開眼睛一看,其實他已不在窗口了。她走 
向窗口,看見可憐的駝背在一處牆角縮成一團,姿態痛苦而 
順從。她拚命克制對他的厭惡。「過來吧。」她輕輕地對他說。 
看到埃及姑娘嘴唇在動,卡齊莫多以為她在攆他走,於是站 
起來,跛著腳,低著頭慢慢地走出去,甚至不敢向姑娘抬起 
充滿失望的目光。她喊道:「過來嘛!」他卻繼續走開去,於 
是她撲到小屋外,朝他跑去,抓住他的胳膊。卡齊莫多感到 
被她一碰,不由得四肢直打顫。他重新抬起頭來,用懇求的 
目光看著她,看見她要把他拉到她身邊,整張臉孔頓時露出 
快樂和深情的光輝。她想讓他進屋去,可是他堅持待在門口, 
說道:「不,不。貓頭鷹不進雲雀的巢。」 
這時,她姿態優雅地蹲在她的床墊上,小山羊睡在她腳 
下。兩人好一會兒紋絲不動,默默地對視著,他覺得她那麼 
優美,她覺得他那麼醜陋,她每時每刻在卡齊莫多身上發現 
更加醜陋之處。目光從羅圈腿慢慢移到駝背,從駝背慢慢移 
到獨眼,她弄不懂一個如此粗製濫造的人怎能生存於世。然 
而在這一切又包含著不勝悲傷和無比溫柔,她慢慢開始適應 
了。 
他首先打破沉默。「您是教我回來?」 
她點點頭,說道:「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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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了她點頭的意思,「咳!」他說,好像要說完有點兒 
猶豫不決。「可是……我聾呀。」 
「可憐的人!」吉卜賽姑娘以一種善意的憐憫表情大聲說 
道。 
他痛苦地笑了笑,「您沒發現我缺的就是這個,是嗎?對, 
我聾。我生來就是這樣。很可怕。不是嗎?而您呀,這麼漂 
亮!」 
在這個不幸的人聲調中,對自己不幸的感受是如此深切, 
她聽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何況他也不會聽見。他繼續 
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像現在這樣醜。我拿自己與您相 
比,我很可憐我自己,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怪物呀!我大概 
像頭牲畜,您說對嗎?您是一道陽光,一滴露珠,一支鳥兒 
的歌!我呢,我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獸,一 
個比石子更堅硬、更遭人踐踏、更難看的醜八怪!」 
說著,他笑起來,這是世上最撕裂人心的笑聲。他繼續 
說: 
「是的,我是聾子。不過,您可以用動作和手勢跟我說話。 
我有一個主人就用這種方法跟我談話。還有,我從您的嘴唇 
翕動和您的眼神就會很快知道您的意思。」 
「那好!」她笑著說。「告訴我您為什麼救我。」 
她說話的當兒,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我懂了。」他回答道。「您問我為什麼救您。您忘了有天 
夜裡,有一個人想把您搶走,就在第二天,您在他們可恥的 
恥辱柱上幫了他。一滴水、一點憐憫,我就是獻出生命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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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不了啊!您把這個不幸的人忘了;而他,他還記得呢。」 
她聽著,心裡深受感動。一滴眼淚在敲鐘人的眼裡滾動, 
不過沒有掉下來,好像吞下眼淚是一件榮譽攸關的事。 
「聽我說,」他深怕這眼淚流出來,繼續說。「我們那邊有 
很高的塔樓,一個人要是從那裡掉下去,還沒落到地上就完 
蛋了;只要您樂意我從上面跳下去,您一句話也不必說,丟 
個眼色就夠了。」 
這時,他站起來。儘管吉卜賽姑娘自己是那樣不幸,這 
個古怪的人仍引起她幾分同情。她打個手勢叫他留下來。 
「不,不。」他說。「我不該留太久。您看著我,我不自在。 
您不肯轉過頭去,那是出於憐憫。我去待在某個看得見您,而 
您看不見我的地方,那樣會更好些。」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隻金屬小口哨,說:「給,您需要我, 
要我來,不太害怕看到我時,您就吹這個,我會聽到它的聲 
音。」 
他把口哨往地上一放,趕忙避開了。 
四 陶土和水晶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愛斯梅拉達的心靈漸漸地恢復了平靜。極度的痛苦,像 
極度的歡樂一樣,來勢猛烈卻不經久。人的心不會長時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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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在一個極端上。那個吉卜賽姑娘受的苦太多,剩下的只 
有驚駭了。 
安全有了保障,她的心中又產生了希望。她置身在社會 
之外,在生活之外,但她隱隱約約地感到,再返回社會、返 
回生活,也許並不是不可能的。她就像一個死人手裡保留著 
墳墓的鑰匙。 
她覺得長期糾纏著她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離她而去。所 
有可怕的幽靈,皮埃拉·托特呂,雅克·夏爾莫呂,所有的 
人,甚至教士本人,都從她的腦海中漸漸抹去了。 
再說,弗比斯還活著,她深信不疑,因為她親眼看見過 
他。弗比斯的生命,這就是一切。一連串致命的打擊,使她 
心如槁木死灰,但她在心靈中卻只發現還有一樣東西、一種 
感情依然屹立著,那就是她對衛隊長的愛。因為,愛就好比 
一棵樹,自行生長,深深扎根在我們整個內心,常常給一顆 
荒蕪的心披上綠裝。 
無法解釋的是,這種激情愈盲目,它則愈頑固。它自身 
沒有道理時,正是最為牢固了。 
愛斯梅拉達想到衛隊長,心中不無苦澀。毫無疑問,可 
怕的是他也會受騙,可能相信那件絕不可能的事,也許認為 
那個寧願為他捨棄上千次生命的姑娘真的捅了他一刀。說到 
底,不應過分責怪他:她豈不是承認她的罪行嗎?懦弱的女 
人,她豈不是在酷刑之下屈服了嗎?全部錯誤在於她自己。她 
就是讓人拔去手指也不該說那樣的話呀。總之只要能再見到 
弗比斯一面,哪怕只一分鐘,只說一句話,只丟一個眼色,就 
可以使他醒悟,使他回心轉意。她對此毫不懷疑。許多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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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當眾請罪那天意想不到弗比斯在場,還有同他在一 
起的那個姑娘,這一切把她攪得糊里糊塗。那姑娘大概是他 
的姐妹吧。這種解釋不合情理,她卻深感滿意,因為她需要 
相信弗比斯一直愛她,只愛她一個人。他不是向她山盟海誓 
嗎?她那麼天真、輕信,難道還要別的什麼嗎?再說在這個 
事件中,種種假象與其說不利於他倒不如說是不利於她自己, 
難道不是這樣嗎?於是,她等待著,她希望著。 
再說說教堂,這個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的大教堂,看護 
她,拯救她,本身就是最靈驗的鎮靜劑。這座建築的莊嚴輪 
廓,姑娘周圍各種事物的宗教儀態,可以這麼說,從這座巨 
石的每個毛孔中滲透出來的,虔誠和寧靜的思緒不知不覺地 
在她身上起作用。建築物也傳出各種聲音,那麼慈祥、那樣 
莊嚴,慰藉著這個病弱的靈魂。主祭教士的單調歌聲,眾信 
徒給教士時而含糊不清、時而響亮的應和,彩色玻璃窗和諧 
共鳴的顫動,好似百隻小號迴響的管風琴聲,像大蜂房般嗡 
嗡直響的三座鐘樓,所有這一切宛如一個樂隊,其氣勢磅礡 
的音階歡蹦活跳,從人群到鐘樓,再從鐘樓到人群,不斷升 
升降降,麻痺了她的記憶,她的想像,她的痛苦。大鐘尤其 
使她感到陶醉。這些巨大的樂器好像往她身上大量傾瀉了一 
種磁波。 
因此,每天初升的太陽發現她一天比一天情緒更平靜,呼 
吸更均勻,臉上也微有紅潤。隨著內心的創傷逐漸癒合,臉 
上重新煥發出優雅和俊美的風姿,不過更為沉靜,更為安祥。 
她又恢復了過去的性情,甚至多少像她原先那樣的歡樂,那 
樣噘著小嘴的嬌態,那樣對小山羊的疼愛,那樣她對唱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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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好,那樣對貞潔的珍重。早上,她小心翼翼地在她住處的 
角落裡穿好衣服,害怕隔壁閣樓的什麼住戶從窗口看到。 
在思念弗比斯之餘,埃及姑娘偶爾想到了卡齊莫多。這 
是她與人類、與活人之間的唯一紐帶、唯一聯繫、唯一交往。 
不幸的姑娘啊!她比卡齊莫多更與世界隔絕!對機緣送給她 
的這位古怪朋友,她一點兒也不理解,常常責備自己不能感 
恩戴德到了閉目不視的地步,但是她怎麼樣也看不慣這可憐 
的敲鐘人,他太醜了! 
他扔在地上給她的那只口哨,她並沒有撿起來。這並不 
妨礙卡齊莫多開頭幾天不時重新出現在她面前。他給她送來 
食物籃子或水罐時,她盡可能克制自己,不至於過分的厭惡 
而背過身去,可是稍微流露出一點點這種厭惡的情緒,總逃 
不過他的眼睛,他便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有一回,就在她撫摸著佳麗的時候,他突然出現了。看 
到小山羊和埃及姑娘那樣親密無間,他待在那裡沉思了片刻。 
最後他晃著又重又醜的腦袋說:「我的不幸,是因為我還太像 
人了。我情願完全是頭畜牲,就像這山羊一樣。」 
她朝他抬起驚奇的目光。 
他回答這道目光:「啊!我很清楚為什麼。」說著,就走 
開了。 
又有一回,他出現在小屋門前(他從未進去過)。這時愛 
斯梅拉達正在哼一支古老的西班牙謠曲。她不懂歌詞的意思, 
但它仍在她的耳邊迴響,因為她小時候,吉卜賽女人總哼這 
曲子哄她睡覺。她在哼這支歌的當兒,冷不防看到突然出現 
那張醜陋的臉孔,姑娘不由自主地做出一種驚恐的動作,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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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唱了。不幸的敲鐘人一下子跪在門檻上,帶著懇求的神 
態合著他那粗糙的大手,痛苦地說:「啊!我求您,接著唱下 
去,不要趕我走。」她不願傷他的心,戰戰兢兢地繼續哼她的 
謠曲。這時,她的恐懼逐漸消失了,隨著她哼的憂傷而緩慢 
的曲調,她飄飄然起來,完全沉睡了。他呢,仍跪著,雙手 
合十,似乎在祈禱,全神貫注,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 
吉卜賽姑娘的明眸。他好像從她的眼睛裡在聽著她唱的歌。 
還有一回,他來到她跟前,神情又笨拙又羞愧,好不容 
易才說出。「我有話要跟您說。」她打手勢說明自己在聽著。於 
是,他歎息起來,嘴唇微開,霎那間似乎要說話了,緊接著 
卻看了看她,搖了搖頭,退出去了,用手摀住腦門,讓埃及 
姑娘茫然不知所措。 
牆上刻著的許多古怪的人像,他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個。他 
好像經常跟他交換兄弟般友愛的目光。有一回,埃及姑娘聽 
到他對它說:「啊!我怎麼就不跟你一樣是石頭呢!」 
終於有一天清晨,愛斯梅拉達一直走到屋頂邊上,從圓 
形聖約翰教堂的尖頂上方俯視廣場。卡齊莫多也在那裡,在 
她身後。他主動就這樣站在那裡,以便盡可能給那姑娘減輕 
看見他的不快。突然,吉卜賽姑娘打了個寒噤,一滴淚珠和 
一絲快樂的光芒同時在她眼中閃亮,她跪在屋頂邊緣,焦急 
地朝廣場伸出雙臂喊道:「弗比斯!來吧!來吧!看在上天的 
份上!說句話,只說一句話!弗比斯!弗比斯!」她的聲音, 
她的臉孔,她的姿勢,整個人的表情叫人看了撕心裂肺,就 
像海上遇難的人,看見遠方天邊陽光裡駛過一隻大船,向它 
發出求救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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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齊莫多俯身朝廣場一看,發現她這樣深情而狂亂所祈 
求的對象原來是一個青年,一個全身閃亮著盔甲、飾物的英 
俊騎士,他正從廣場盡頭經過,勒馬轉了半圈,舉起羽冠向 
一個在陽台上微笑著的美貌女子致敬。不過,軍官並沒有聽 
到不幸的姑娘的呼喊,離得太遠了。 
可是,可憐的聾子他卻聽見了。他深深歎息了一聲,連 
胸膛都鼓了起來。他轉過身去。他把所有的眼淚都強嚥下去 
心胸都被填滿了;他兩隻痙攣的拳頭狠擊腦袋。縮回手時,每 
只手掌裡都有一把紅棕色的頭髮。 
埃及少女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該死!那才像個好樣的!只需外表漂亮就行了!」 
這時她依然跪著,極為激動地大聲叫道:「啊!瞧他下馬 
了!他要到那房子裡去!弗比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弗比 
斯!那個女人有多壞,與我同時跟他說話!弗比斯!弗比斯! 」 
聾子望著她,他是看懂了這場啞劇的。可憐的敲鐘人眼 
裡充滿了眼淚,不過一滴也不讓它淌下來。突然他輕輕拉她 
的袖邊。她轉過身,他裝出心平氣和的樣子,對她說:「您要 
我幫您去找他嗎?」 
她高興得叫了起來:「啊!行!去吧!跑吧!快!這個隊 
長!這個隊長!把他給我帶來!我會愛你的!」她抱著他的雙 
膝,他禁不住痛苦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去把他帶到您 
這兒來。」隨後,他轉身大步走向樓梯,泣不成聲。 
到了廣場,他只看到拴在貢德洛裡埃府宅大門上的駿馬, 
衛隊長剛進屋裡去。 
他抬頭望了望教堂的屋頂。愛斯梅拉達一直待在原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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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來的姿勢。他痛苦地朝她搖了搖頭。隨後,他往貢德洛 
裡埃家大門口的一塊界碑上一靠,橫下心來等候衛隊長出來。 
這一天在貢德洛裡埃府上,正是婚禮前大宴賓客的日子。 
卡齊莫多看到許多人進去,卻不見有人出來。他不時望著教 
堂頂上。埃及少女和他一樣,一動不動。一個馬伕出來,解 
開馬,拉到府邸的馬廄裡去了。 
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卡齊莫多倚在石樁上,愛斯梅 
拉達待在屋頂上,弗比斯大概就在百合花的腳邊。 
夜幕終於降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一個黑暗的夜晚。 
卡齊莫多凝望著愛斯梅拉達,可是看不見。不一會兒,暮靄 
中只剩下一絲白色;隨後,什麼也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一 
片漆黑。 
卡齊莫多看到貢德洛裡埃府宅正面的窗戶從高到低都亮 
了,又看到廣場上另外的窗子一個接一個也亮了;後來他看 
到這些窗戶一個個全滅了。他整個晚上都堅守在崗位上。軍 
官沒有出來。最後一些過往行人也回家了,別的房屋所有窗 
戶的燈光都熄滅了,卡齊莫多獨自一人,在漆黑中待著。當 
時聖母院前面廣場上是沒有燈照明的。 
然而,貢德洛裡埃府的窗子仍然燈火通明,雖然已是午 
夜。卡齊莫多紋絲不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五光十色的玻璃 
窗,只見窗上人影綽綽,舞影翩翩。他若是耳朵不聾,隨著 
沉睡的巴黎喧鬧聲漸漸停息下來,他就會愈來愈清楚聽到貢 
德洛裡埃府上陣陣喜慶的喧鬧聲、笑聲和音樂聲。 
約莫凌晨一點鐘,賓客開始告退了,被黑暗包圍著的卡 
齊莫多看著他們一個個從燈火輝煌的門廊裡經過,卻沒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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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是那個衛隊長。 
他滿腹憂傷,不時仰望天空,好像那些煩悶的人一樣。大 
片沉重的烏雲,殘破而皸裂,懸吊在空中,好似從星空的天 
拱上垂下來皺紗的吊床,又好似掛在天穹下的蛛網。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陽台上的落地窗神秘地打開來, 
陽台的石頭欄杆正好在他頭上。從易碎的玻璃窗門走出來兩 
個人,隨即窗門又悄然無聲地關上了。那是一男一女,卡齊 
莫多仔細辨認,好不容易才認出那男人就是漂亮的衛隊長,那 
女人就是他早上看見從這個陽台上向軍官表示歡迎的千金小 
姐。廣場完全黑下來了,窗門再關上時,門後的猩紅色雙層 
布簾重新落下,屋裡的燈光一點兒也照不到陽台上。 
那青年和那小姐,他倆的話,我們的聾子一句也聽不見。 
不過,如同他所能想像的那樣,他們好像含情脈脈地在竊竊 
私語。看上去小姐只允許軍官用胳膊攬住她的腰,卻輕輕地 
拒絕他的親吻。 
卡齊莫多從下面看到了這一情景,這情景本來就不是做 
給人看的,益發顯得優美動人。他凝視著這幸福,這美妙的 
情景,心裡不免酸溜溜的。說到底,在這個可憐的魔鬼身上, 
人的本性並沒有泯滅,他的背脊儘管歪歪斜斜,但其動情的 
程度卻不亞於另一個人。他想著上蒼太不公平,只賦予最壞 
的一份,女人、愛情、淫慾永遠呈現在他眼皮底下,他卻只 
能看別人享樂。可是在這一情景中最使他心碎的,使他憤恨 
交加的,就是想到,若是埃及姑娘看見了,該會怎樣的痛苦。 
的確,夜已很深了,愛斯梅拉達,就是還待在原地 (他不懷 
疑),也太遠了,最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陽台上那對情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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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他心裡稍微寬慰些。 
這時,那對情侶的交談似乎益發激動了。千金小姐好像 
懇求軍官別再向她提什麼要求。卡齊莫多能看清的,只是見 
她合著秀手,笑容中含著熱淚,抬頭望著星星,而衛隊長的 
眼睛火辣辣地俯望著她。 
幸好,就在小姐只能有氣無力地掙扎的時候,陽台的門 
突然開了,一個老媽子出現了,小姐似乎很難為情,軍官一 
副惱怒的神情,接著,三個人回到屋裡去了。 
過了一會,只見一匹馬在門廊下踏著碎步,那神采飛揚 
的軍官,裹著夜間穿的斗篷,急速從卡齊莫多面前走過。 
敲鐘人讓他繞過街角,隨後在他後面跑起來,敏捷得像 
猴子一般,喊道:「喂!衛隊長!」 
衛隊長聞聲停了下來。 
「這個無賴叫我做什麼?」他在暗影中望著一個人影一顛 
一拐地朝他跑來。 
卡齊莫多這時跑到他面前,大膽地一把拉住那馬韁繩: 
「跟我走,隊長,這兒有個人要跟您說幾句話。 」 
「他媽的!」弗比斯嘀咕道。「真是個醜八怪,我好像在哪 
兒見過。喂,夥計,快把馬韁放下。」 
「隊長,」聾子回答,「難道您不問一問我是誰?」 
「我叫你放開我的馬。」弗比斯不耐煩地又說。「你這個壞 
蛋頭吊在馬籠頭下想幹什麼?是不是把我的馬當成絞刑架?」 
卡齊莫多非但沒有鬆開馬韁繩,反而設法讓那匹馬掉頭 
往回走。他不能理解隊長為什麼要拒絕,連忙對他說:「來吧, 
隊長,是一個女人在等您。」他使勁又加上一句:「一個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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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人。」 
「少見的無賴!」衛隊長道。「他以為我非得到每個愛我或 
者自稱愛我的女人那兒去!要是萬一她跟你一樣,長著一副 
貓頭鷹的嘴臉呢?快去告訴派你來的那個女人說我要結婚了, 
讓她見鬼去吧!」 
「聽我說,」卡齊莫多以為用一句話就能打消他的疑慮,大 
聲地喊道。「來吧,大人是您認識的那個埃及姑娘!」 
這句話的確給弗比斯留下深刻印象,但並不是聾子所期 
待的那樣。大家記得,我們的風流軍官在卡齊莫多從夏爾莫 
呂手中救下女囚之前,就與百合花退到陽台窗門後面去了。打 
那以後,他每次到貢德洛裡埃府上做客,都小心謹慎地避免 
重提這個女人,到底想起她來還是痛苦的。從百合花那方面 
來說,認為對他說埃及姑娘還活著並不策略。弗比斯還以為 
可憐的西米拉死了,已有一二個月了。加之衛隊長好一陣子 
思緒紛紜,想到這漆黑的夜晚,想到這非人的奇醜,想到這 
古怪送信人陰慘慘的聲音,想到此時半夜已過,街上闃無一 
人,就跟碰到野僧的那天晚上一樣,還想到他的馬看著卡齊 
莫多直打鼻響。 
「埃及女人!」衛隊長幾乎恐懼地嚷道,「什麼,你是從陰 
間裡來的?」 
話音一落,他將手擱在短劍的手柄上。 
「快,快,」聾子用力拖馬,說道。「從這兒走!」 
弗比斯朝他的胸口猛踢一腳。 
卡齊莫多的眼裡直冒金星。他往前一跳,想衝向衛隊長。 
但他卻挺直身子對弗比斯說:「啊,有人愛著您,您多麼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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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有人」這個字眼說得很重,隨後鬆開馬韁,「您去 
吧!」 
弗比斯咒罵著策馬奔去,卡齊莫多眼睜睜見他鑽進大街 
的夜霧中。「啊!」可憐的聾子低聲道。「竟然拒絕這事兒!」 
他回到聖母院,點上燈,又登上塔樓。如他所想的那樣, 
吉卜賽姑娘一直待在原處。 
她老遠就瞥見他,遂朝他跑過來。「就你一個人?」她痛 
苦地合起漂亮的雙手,大聲說道。 
「我沒有找到他。」卡齊莫多冷冷地說。 
「你該等他通宵才對呀!」她生氣地說道。 
他看見她憤怒的手勢,明白了她在斥責他。「我下次盯緊 
點。」他低下頭說道。 
「滾開!」她說。 
他走了。她對他不滿意。但他寧願受她冷待也不願教她 
傷心。他自己承受了全部痛苦。 
打從這天起,埃及少女再沒有見到他。他不到她的小屋 
裡來了。至多她有時瞥見敲鐘人在一座鐘樓頂上憂傷地注視 
著她。可是,她一看見他,他就無影無蹤了。 
應該說,可憐的駝背人有意不來,她並不怎麼傷心。她 
心底裡倒很感激他不來。話說回來,在這方面,卡齊莫多並 
不抱什麼幻想。 
雖然她沒有再看見他,但是她感到有個善良的精靈就在 
她身邊。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她睡覺時送來新的食物。一天 
清晨,她發現窗口有一隻鳥籠。她的小屋上方有一尊雕像,叫 
她看了害怕。她在卡齊莫多面前不止一次地說過。一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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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這些事都是在夜間做的),她看不到這雕像了。有 
人將它打碎了。這個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著生命危 
險啊! 
有時,晚上,她聽到鐘樓披簷下有個聲音,好像給她催 
眠似的唱著一支憂傷的古怪歌曲。那是沒有韻律的詩句,正 
如一個聾子所能寫出來的那樣。 
不要光看臉蛋, 
姑娘啊,要看心靈。 
英俊少年的心常常醜陋。 
有的人的心愛情留不住。 
姑娘啊,松柏不好看, 
不如白楊那麼漂亮, 
可冬天它枝葉翠綠。 
唉!說這個有何用! 
不漂亮生來就是錯; 
美貌只愛美貌, 
四月背對著一月。 
美是完整無缺, 
美可以無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會只有一半的東西。 
烏鴉只在白天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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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只在夜裡飛, 
天鵝白天黑夜飛。 
一天早上,她醒來看見窗口有兩隻插滿花的花瓶。一個 
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鮮艷奪目,可是有裂痕。灌滿的水都 
漏掉了,裡面的花凋謝了。另一個是陶土壺,粗製劣造,普 
通平凡,但存滿了水,花朵依然鮮麗紅艷。 
不知道這是否故意所為,但見愛斯梅拉達拿起凋謝的花 
束,整天將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沒有聽到鐘樓唱歌的聲音。 
她對此不太介意。她終日時光都用來撫愛佳麗,注視貢 
德洛裡埃府的大門,低聲念叨弗比斯,把麵包撕成碎片喂燕 
子。 
話說回來,她再也看不見卡齊莫多,再也聽不到他的聲 
音了。可憐的敲鐘人似乎從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裡,她 
沒有睡著,想著她那英俊的衛隊長,她聽到小屋旁邊有人在 
歎息。她驚恐萬分,連忙起身,藉著月光瞥見一個醜陋的人 
影橫躺在門前。原來是卡齊莫多睡在那邊一塊石頭上。 
五 紅門的鑰匙 
然而,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種神奇方式獲救的,公共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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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副主教明白了。當他得知這事時,他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什 
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本來已經接受了愛斯梅拉達死 
了這一說法。這樣他倒也清靜下來了,因為他已經痛苦得不 
能再痛苦了。人類心靈 (堂·克洛德曾思考過這些問題)能 
夠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綿浸滿了水,海水盡 
可以從上面流過,卻無法再滲進一滴淚水了。 
話說回來,愛斯梅拉達死了,海綿已吸滿了水,這對堂 
·克洛德來說,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卻感 
覺到她還活著,弗比斯也活著,於是各種折磨,各種打擊,何 
去何從的抉擇,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死灰復燃了。而克洛 
德對這一切已經厭倦了。 
得知這個消息,他把自己關在隱修院的密室裡。他既不 
出席教士會議,也不參加宗教祭禮。他對所有人,甚至對主 
教也都閉門不納。他就這樣把自己囚禁了幾個星期。人們都 
以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這樣把自己關在屋裡幹什麼?這個不幸的人在怎麼樣 
的思想情況下進行掙扎呢?他是否在抗拒可怕的情慾而進行 
最後的掙扎嗎?是否在籌劃把她毀滅,也同時毀滅自己的計 
劃嗎? 
他的約翰,那親愛的弟弟,那嬌慣的孩子,有一回來到 
他門口,敲門、咒罵、懇求,接二連三自報名字,克洛德就 
是不肯開門。 
整整幾天,他從早到晚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從隱 
修院的這扇窗子,看到愛斯梅拉達的住處,常常看到她和她 
的山羊在一起,有時也和卡齊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這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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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的聾子對埃及姑娘關懷備至,百依百順,體貼入微,俯首 
貼耳。他回憶起—— 因為他記性很好,而記憶卻是折磨嫉妒 
漢的—— 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鐘人瞅看跳舞女郎的那種奇特 
目光。他反覆思忖,究竟是什麼動機驅使卡齊莫多去救了她。 
他目睹了吉卜賽姑娘和聾子之間千百次接觸的小場面,從遠 
處看去,用他情慾的眼光加以品評,他覺的那一幕幕啞劇無 
不充滿深情。他對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過的。於是,他 
隱隱約約感到,自己萌發出一種萬萬沒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 
他都要羞愧和憤慨得臉紅耳赤。「那個隊長還說得過去,可這 
一位呀!」這種念頭叫他心慌意亂。 
每天夜晚,他受盡可怕的煎熬。打從他知道埃及姑娘還 
活著,一度糾纏著他的種種鬼魂和墳墓的冰冷念頭消失了,可 
是肉慾又回來刺激著他。他感到那棕褐皮膚的少女離他那麼 
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動不已。 
每天夜晚,憑借他那狂熱的想像力,愛斯梅拉達的千姿 
百態又歷歷在目,更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騰。他看見她直挺 
挺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雙眼緊閉,裸露著的美麗 
胸脯濺滿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銷魂蕩魄的時刻,副主教在 
她蒼白的嘴唇上印了一個吻。不幸的姑娘雖然半死不活,卻 
仍感到那灼熱的親吻。他又看到劊子手粗蠻的大手把她衣裳 
剝掉,露出她的小腳、優雅而渾圓的小腿,嫩白柔軟的膝蓋, 
並將她的腳裝進用螺絲絞緊的鐵鞋。他又看見那比象牙還白 
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呂的那可怕刑具之外。最後他想像著 
那少女穿著內衣,脖子上套著絞索,雙肩赤裸,雙腳赤裸,幾 
乎赤身裸體,就像他最後一天看見她時那樣。這些淫蕩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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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使他攥緊拳頭,一陣戰慄順著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一天夜裡,這些形象是那樣殘酷地折磨著他,他血管 
裡流動著童貞和教士的血一下子發熱起來,慾火中燒,只得 
咬緊枕頭,驀地跳下床,罩衫往襯衣上一披,提著燈,身子 
半裸,魂不附體,眼中冒著慾火,衝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兒可以找到從隱修院通往教堂的那道紅門的鑰 
匙。大家知道,他總是隨身帶著一把鐘樓樓梯的鑰匙的。 
六、紅門的鑰匙 (續) 
那一夜,愛斯梅拉達把一切痛苦都拋開,帶著希望和溫 
馨的心情,在小屋裡睡著了。她已睡了一會兒,像往常一樣。 
老夢見弗比斯,忽然,似乎聽到周圍有什麼聲響。她向來睡 
眠很警覺,睡得不穩,像鳥兒一般,一有動靜就驚醒了。她 
睜開眼睛,夜晚一團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張面孔在 
瞅她,因為有一盞燈照著這個人影。這人影一發現被愛斯梅 
拉達察覺,便把燈吹滅了。不過姑娘還是瞥見他了。她恐懼 
地閉上眼睛,用微弱的聲音道,「啊!是那個教士?」 
她經受過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閃電似地又浮現在她腦 
際。頓時渾身冰涼,又癱倒在床上。 
過了一會,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接觸到另一個人,不由一 
陣戰慄,猛烈驚醒了,怒沖沖地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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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教士剛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邊,用雙臂將她抱住。 
她想叫喊,卻叫不出來。 
「滾開,魔鬼!滾開,殺人犯!」她又憤怒又驚恐,只能 
用顫抖而低弱的嗓音說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將嘴唇印 
在她的肩膀上。 
她雙手抓住他禿頭上僅有的一點頭髮,竭力避開他的吻, 
好像那是蠍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覆說道。「要是你知道什麼是我對 
你的愛情,那該有多好!我對你的愛,是烈火,是融化的鉛, 
是千把插在我心頭的刀啊!」 
話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雙臂。她嚇得魂不 
附體,喊道:「放開我,不然,我要啐你的臉!」 
他鬆開手,說:「罵吧,打吧,撒潑吧!你要怎麼樣都行! 
可是憐憫我吧!愛我吧!」 
她隨即像小孩子生氣似地揍他。她伸直美麗的手去捶他 
的臉:「滾蛋,魔鬼!」 
「愛我吧!愛我吧!可憐可憐我!」可憐的教士大聲叫道, 
同時滾倒在她身上,用撫摸來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間,她感到他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只聽見他咬牙切 
齒地說:「該了結啦!」 
她在他的擁抱下被制服了,悸動著,渾身無力,任他擺 
布。她感到一隻淫蕩的手在她身上亂摸。她奮力最後掙扎,大 
喊起來:「救命!快來救我!有個吸血鬼!吸血鬼!」 
沒有人趕來。只有佳麗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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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教士氣喘吁吁地說。 
埃及少女掙扎著,在地上爬著,她的手碰到了一個冰涼 
的,像是金屬的東西。原來是卡齊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頓生 
希望,激動得痙攣起來,抓住口哨,拿到嘴邊,用僅存的力 
氣使勁吹了一下,口哨便發出清晰、尖銳、刺耳的聲音。 
「這是什麼玩藝?」教士道。 
剎那間,他覺得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提了起來;小屋裡一 
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誰這樣抓住他;但聽到來人憤怒得把 
牙齒咬得咯咯響,在黑暗中剛好有稀疏的微光,可以看見一 
把短刀在他的腦袋上方閃閃發亮。 
教士認為自己瞥見了卡齊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只能是 
他。他想起剛才進來時,在門外被橫臥著的一包什麼東西絆 
了一下。何況新來的人一聲不吭,他更確定無疑了。他抓住 
那隻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齊莫多!」在這生死攸關的時 
刻,他竟忘記了卡齊莫多是聾子。 
說時遲那時快,教士被打倒在地,感到一隻沉重的膝蓋 
頂在他的胸口上。從這膝蓋嶙峋的形狀,他認出了卡齊莫多。 
這可怎麼辦呢?怎能讓卡齊莫多認出自己呢?黑夜使聾子變 
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隻憤怒的母老虎,毫不憐憫,不 
出面來救他。短刀越來越逼近他的頭。此刻真是千鈞一髮。霍 
然間,他的對手似乎一陣猶豫,以低啞的聲音說道:「別把血 
濺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齊莫多的聲音。 
這時,教士感到有只粗大的手拉住他的腳,將他拖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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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裡。算他走運,月亮已升起一會兒了。 
他們剛跨出小屋的門,慘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臉上。 
卡齊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直打哆嗦,遂放開教士,向 
後倒退。 
埃及少女,跨過了小屋的門檻,發現這兩個人突然調換 
了角色,驚訝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齊莫多卻苦苦 
哀求。 
教士用憤怒和斥責的動作嚇唬聾子,粗暴地揮手要他滾 
回去。 
聾子低下頭,隨後,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門前,聲音低沉、 
無可奈何地道:「大人,您先殺了我吧,以後您愛怎麼幹隨您 
的便!」 
他這樣說著,要把短刀遞給教士。教士怒不可遏,一下 
子撲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搶過卡齊莫多手上的刀,瘋狂 
地縱聲大笑,對教士說:「過來吧!」 
她將刀舉得高高的。教士猶豫不決,心想真的會砍下來。 
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膽小鬼!」隨後,她以毫不憐 
憫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這比用千百塊鉻鐵穿透教士的心 
還要厲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沒有死!」 
教士一腳把卡齊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顫慄著,重又鑽 
入樓梯的拱頂下。 
他走後,卡齊莫多撿起剛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只口哨。把 
口哨再交給她,說道,「它銹了。」隨後,留下她一個人,走 
了。 
姑娘看到剛才這一猛烈的情景,驚魂未定,筋疲力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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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子癱倒在床上,大聲嗚咽起來。她的前景又變得陰慘慘的。 
教士呢,則摸索著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這樣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齊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複著那句致命的話:「誰也休想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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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整理 第 九 卷 一 熱  狂 
就在克洛德·弗羅洛的義子那樣猛烈地把不幸的副主教 
用來束縛埃及姑娘,也束縛自己的命運死結斬斷時,這位副 
主教已不在聖母院裡了。一回到聖器室,他扯掉罩衣,法袍 
和襟帶,統統扔到驚呆了的教堂執事手上,便從隱修院的偏 
門溜走,吩咐「灘地」的一個船工把他渡到塞納河的左岸,鑽 
進了大學城高低不平的街道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每走一 
步就遇到三五成群的男女。他們歡快地邁著大步向聖米歇爾 
橋跑去,巴望還趕得上觀看絞死女巫。他臉無血色,魂不附 
體,比大白天被一群孩子放掉又追趕的一隻夜鳥更慌亂,更 
盲目,更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想什麼,是不是在 
做夢。他往前走,忽而慢步,忽而快跑,看見有路就走,根 
本不加選擇,只不過老是覺得被河灘廣場追趕著,模模糊糊 
地感到那可怕的廣場就在他身後。 
他這樣沿著聖日芮維埃芙山往前走,最後從聖維克多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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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只要他掉頭還能看到大學城塔樓的牆垣和城郊稀疏 
的房屋,他就一直往前奔跑;但當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完 
全擋住時,他相信已走了百把法裡,在田野中,在荒郊裡,這 
才停住,覺得又可以呼吸了。 
這時,一些可怕的念頭紛紛湧上他的心頭,他又看清了 
自己的靈魂,不寒而慄。他想到那個毀了他,又被他毀掉的 
不幸姑娘。他用驚慌的目光環顧了命運讓他們二人走過的崎 
嶇的雙重道路,直到它們無情地相互撞擊而粉碎的交點。他 
想到自己誓願永遠出家的荒唐,想到了貞潔、科學、宗教、德 
行的虛榮,想到上帝的無能。他心花怒放,陷入這些邪念裡, 
而陷得愈深,愈覺得心中爆發出一種魔鬼的獰笑。 
他這樣深深挖掘自己靈魂的時候,看見大自然在他的靈 
魂裡為情慾準備了一個何等廣闊的天地,便更加苦澀地冷笑 
了。他在心靈深處撥弄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惡。他以一個 
醫生檢查病人的冷靜目光,診斷這種仇恨。這種邪惡無非是 
被玷污的愛情,這種愛,在男人身上是一切德行的源泉,而 
在一個教士的心中則成了可惡的東西;而且,一個像他這樣 
氣質的人做了教士就成了惡魔。於是他可怕地大笑。在觀察 
自己那致命的情慾,觀察那具有腐蝕性的、有毒的、可恨的、 
難以控制的愛情中最險惡的方面時,他突然又臉色煞白,因 
為這種愛導致一個人上絞刑架,另一個人下地獄:她被判絞 
刑,他墮入地獄。 
隨後,想到弗比斯還活著,他又笑了;心想隊長畢竟還 
活著,輕鬆,愉快,軍服比以前更華美,還有一個新情婦,竟 
然帶著新情婦去看絞死舊情人。他獰笑得更厲害了,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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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思,在那些他恨不得其早死的活人當中,那個埃及少女是 
他唯一不恨的人兒,是他唯一沒有欺騙過的一個。 
於是,他從隊長又想到民眾,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嫉 
妒。他想,平民,所有平民,在他們眼皮底下也看過他所愛 
的這個女人身穿內衣,幾乎赤裸。他想,這個女人,他一個 
人在暗影中隱約看她的形體時,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幸福,竟 
然卻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看她穿得像要去度淫蕩之夜似 
的,交給全體大眾去玩賞,一想到此,他痛苦得扭曲雙臂。他 
憤怒地痛哭,痛恨愛情的一切奧秘竟受到這樣玷污,辱沒,永 
遠凋殘了。他憤怒地痛哭,想像著有多少邪惡的目光在那件 
沒有扣好的內衣上揩油沾光。這個標緻的姑娘,這百合花般 
純潔的處女,這個裝滿貞潔和極樂的酒杯,他只敢戰戰兢兢 
地將嘴唇挨近,現在竟成了公共飯鍋,巴黎最卑鄙的賤民、小 
偷、乞丐、僕役們都一齊來從中消受無恥、污穢、荒淫的樂 
趣。 
他絞盡腦汁想像著他在世上能獲得的幸福,假若她不是 
吉卜賽人,他不是教士,弗比斯也不存在,她也愛他;他想 
像著一種充滿安寧和愛情的生活對他自己也是可能的,就在 
同一時刻,世上到處都有幸福的伴侶在桔樹下,在小溪邊,在 
落日餘輝中,在繁星滿天的夜晚傾訴綿綿絮語;假若上帝願 
意,他會和她成為這些幸福伴侶中的一對。想到這些,他的 
心消融了,化作一腔柔情,滿腹悲傷。 
啊!是她!就是她!這個牢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他的心 
裡,折磨著他,吸吮他的腦髓,撕裂他的肺腑。他並不遺憾, 
也不感到後悔;他做過的一切,還準備再去做;寧可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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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劊子手的手中,也不願看見她落在隊長的懷抱裡,不過 
他痛苦萬分,不時揪一把頭髮,看看是不是變白了。 
這中間有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也許正是早上看到的那 
條可憎的鎖鏈正收緊鏈結,死死勒住她那十分柔弱和優美的 
脖子。這個念頭使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冒出汗來。 
又有一會兒,他一邊像魔鬼一樣嘲笑自己,一邊回想頭 
一次所看見的愛斯梅拉達,活潑天真、喜笑顏開、無憂無慮、 
穿著盛裝、舞姿翩翩、輕盈、和諧,同時又想像最後一次所 
看到的愛斯梅拉達,身穿內衣,脖子上套著繩索,赤著腳,緩 
緩地走上絞刑架的梯子;他這樣想著前後兩種景象,不禁發 
出一聲淒厲的叫喊。 
這陣悲痛欲絕的颶風把他心靈裡的一切擾亂了,打碎了, 
扯斷了,壓彎了,連根拔除了。他望了望周圍自然界的景象, 
腳邊有幾隻母雞在灌木叢中啄食,色彩斑斕的金龜子在陽光 
下飛奔,頭頂上空有幾片灰白的雲朵在藍天上飄浮著。水天 
相接處是維克多修道院的鐘樓,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 
著。而戈波山崗的磨坊主則打著忽哨,望著磨坊轉動著的風 
翼。這整個生機勃勃、井井有條、安靜寧和的生活,在他四 
周以千姿百態呈現出來,叫他看了非常難受,他隨即又奔跑 
起來。 
他就這樣在田野裡奔跑著,一直跑到黃昏時分。這種逃 
避自然、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人類、逃避上帝、逃避 
一切的奔跑,持續了整整一天。有幾次他撲倒在地,臉孔朝 
下,用五指拔起麥苗。有幾次他在荒村的一條小街上停下來, 
思想痛苦得難以忍受,竟用雙手緊抱著腦袋,想把它從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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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拔出來,在地上摔個稀巴爛。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重新自我反省,發現自己差不 
多瘋了。打從喪失了對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願望,一場風 
暴就在他的心裡刮個不止。這一風暴並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 
何健全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這風暴中幾 
乎完全被摧毀,已經死去了,心裡只剩下兩個清晰的形象:愛 
斯梅拉達和絞刑架。其餘全是一片漆黑。這兩個緊密相聯的 
形象合在一起,呈現了一種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緊盯著 
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殘存的形象,就越是看它們以變幻莫測 
的進度在發展變化,一個變得丰姿標緻,嫵媚、迷人、光輝 
燦爛,而另一個變得醜惡可憎;最後,他甚至覺得愛斯梅拉 
達好依是一顆星星;絞刑架好像是一隻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著極大痛苦期間,他竟然沒有想到去尋短見,這 
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許 
他真的看見身後就是地獄。 
這時天色越來越暗了,他內心尚存的性靈模模糊糊想要 
回去。他自以為已經遠遠離開了巴黎,可是辨認一下方向之 
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沿著大學城的城牆繞了一圈。聖絮爾 
皮斯教堂的尖塔和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個高高的 
尖頂,在他的右邊高聳天際。他朝這個方向奔去。聽見修道 
院的武裝人員在聖日耳曼雉堞壕溝周圍呼喝口令,他就繞過 
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與鎮上麻瘋病院之間的一條小路,過 
一會兒就到了教士草場的邊上。這個草場是以神學堂學子們 
日夜吵鬧不斷而聞名的,它是聖日耳曼修道院僧侶們的七頭 
蛇,「它對聖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侶們來說是一頭七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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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神甫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教會紛爭。 」副主教擔心在那 
裡碰見什麼人,他害怕見任何人的臉。他剛才避開大學城和 
聖日耳曼鎮,打算盡可能晚一些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著教 
士草場往前走,走上了一條把草場和新醫院分開的荒蕪的小 
徑,終於到了塞納河邊。在那裡,堂·克洛德找到一個船工, 
給了幾個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帶著他溯流而上,一直行駛到 
城島的沙嘴,讓他在看官已見過格蘭古瓦在那裡做過夢的那 
荒涼的狹長半島上了岸,這個半島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 
行的王家花園的外面。 
渡船單調的晃蕩和汩汩的水聲使不幸的克洛德心靈或多 
或少麻木了。船工遠去了之後,他仍然呆呆地佇立在沙灘上, 
朝前面望去,再也看不見什麼東西,只見一切都在搖曳,在 
膨脹,覺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種深重的痛苦引起的疲乏, 
在精神上產生這樣的結果,這倒是屢見不鮮的。 
太陽已經落到納勒高塔背後去了。這正是暮靄蒼茫的時 
分,天空是白色,河水也是白色。在這兩片白色之間,他的 
眼睛盯著塞納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壓壓一大片黑影,看起 
來越遠去越稀薄,儼若一支黑箭直插入天邊的雲霧裡。岸上 
佈滿了房舍,只看得見它們陰暗的輪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 
一映襯,顯得分外黝黑。有些窗戶亮起了燈火,疏疏落落,仿 
佛是些燃燒著炭火的爐口。在天空與河水兩幅白幔之間,那 
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煢煢孑立,在那個地方顯得碩大無朋,給 
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種奇特的印象,彷彿一個人仰面躺在斯 
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鐘樓下,望著巨大的尖頂在他的頭頂上方 
鑽進了半明半暗的暮靄之中。不過,在這裡克洛德是站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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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尖塔是躺著的。河水倒映著天空,他腳下的深淵顯得更加 
深不可測。巨大的岬角,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頂一般,大膽地 
刺入空間,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樣。這種印象同樣奇特但更 
加深刻,彷彿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鐘樓,不過斯特拉斯堡鐘樓 
有兩法裡高,聞所未聞,巨大無比,高不可測,人類的眼睛 
從未見過,儼然又是一座巴別塔。房屋的煙囪,牆頭的雉堞, 
房頂的人字牆,奧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所有那些把巨大方 
尖塔的輪廓切成許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現在眼 
前的雜亂而令人幻想的齒形邊緣,都使人增加了幻覺。克洛 
德身處幻覺之中,以為看見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見了 
地獄裡的鐘樓;他覺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閃耀著千百道亮光,好 
像是地獄裡千百扇門戶;高塔上人聲嘈雜,喧鬧不止,好似 
地獄裡鬼泣神嚎和垂死的喘息。他害怕起來,用雙手摀住耳 
朵不再去聽,轉過身子不再去看,並且邁著大步遠遠地離開 
了那駭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在他的心裡。 
他回到大街上,看見店舖門前燈光照耀下熙來攘往的行 
人,覺得那是一群幽靈永遠在他周圍來來往往。他耳朵裡老 
是聽到古怪的轟鳴聲。有些奇特的幻象老是攪亂他的心緒。他 
看不見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見車輛和過路的男男女女,只看 
到一連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糾纏在一起。桶坊街的拐角上 
有一家雜貨店,房簷周圍按遠古的習俗掛著許多白鐵環,鐵 
環上繫著一圈木製假蠟燭,迎風相互碰擊,發出響板似的聲 
音。他以為聽到了鷹山刑場的串串骷髏在黑暗裡碰撞的響聲。 
「啊,」他低聲說道,「夜風吹得它們相互碰撞,鐵鏈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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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和屍骨的響聲混在一起了!她也許就在那裡,在他們當中!」 
他魂不附體,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又走了一段路,他發 
覺來到聖米歇爾橋上,一所房子底層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 
走過去,透過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見一間骯髒的客廳,這 
在他心裡喚起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回憶。客廳裡,在微弱的燈 
光下,有一個紅潤的金髮青年,喜形於色,大聲笑著,正摟 
著一個袒胸露臂、不知羞恥的姑娘,還有一個老婦人,坐在 
燈旁紡紗,一面用顫微微的聲音唱著一首歌。在那個年輕人 
笑笑停停的當兒,老婦人的歌詞有幾段就傳進了教士的耳朵。 
這些歌詞不易聽懂,卻令人毛髮悚然。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我的紡綞,紡喲,紡喲, 
給劊子手紡出絞索, 
他在監獄庭院裡打著忽哨。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漂亮的大麻絞索! 
從伊西到凡弗勒 
種上大麻,別種小麥。 
竊賊不會去偷盜 
漂亮的大麻絞索。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想看一看那風流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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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在骯髒刑架上被絞, 
那些窗戶就是雙目。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聽到這歌聲,年輕人笑著,撫摸著那個女人。那個老婆 
子就是法露黛爾,那個女人是一個娼妓;那個年輕人,正是 
他的兄弟約翰。 
他繼續觀望,這幕景象同另一幕簡直一模一樣。 
他看見約翰走到房間盡頭的窗前,把窗門打開,朝遠處 
那個開著許多明亮窗戶的碼頭投去一瞥,他聽見他在關上窗 
戶的時候說:「用我的靈魂擔保!天色已經晚啦,市民點上了 
蠟燭,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隨後,約翰又回到那粉頭身邊,砸碎桌上的一個酒瓶,大 
聲叫道: 
「已經空了,他媽的!我沒有錢了!伊莎博,親愛的,我 
是不喜歡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這一對白乳房變成兩個黑酒 
瓶,讓我日日夜夜從裡面吮吸波納葡萄酒!」 
一聽這個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約翰便走了出 
來。 
堂·克洛德剛剛來得及撲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 
當面認出來。幸好街道幽暗,那學子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 
教正躺在泥濘的道路上。 
「喂!喂!」他說道。「這兒有個傢伙今天過得挺快活呀。」 
他用腳蹬了蹬堂·克洛德,他正屏著氣呢。 
「醉得像個死人,」約翰說。「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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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從酒桶上拽下來的螞蟥。他還是個禿子呢。」他彎下腰看了看, 
又說。「原來是個老頭兒!幸運的老頭兒 1 
!」 
隨後,堂·克洛德就聽見他一面走開,一面說:「反正一 
樣,理智是個好東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運,又有學問又 
有錢。」 
這時副主教站起來,一口氣朝聖母院跑去,他看見聖母 
院的兩座巨大鐘樓在許多房屋中間的暗影裡高高地聳立著。 
他一口氣跑到教堂前庭廣場,這時反而退縮不前了,不 
敢望那陰森森的建築物。「啊!」他低聲說道。「今天,就在上 
午,這裡真的發生過那樣一件事嗎?」 
這時他才壯大膽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一片漆黑, 
後面的繁星在天空閃爍。剛剛從天邊升起的一彎新月,此刻 
正停留在靠右邊那座鐘樓的頂上,宛如一隻發光的小鳥棲息 
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狀的欄杆上。 
修道院的大門緊閉著。但是副主教身邊經常帶著他那間 
密室所在的鐘樓的鑰匙,遂拿出鑰匙把門打開,一頭鑽進了 
教堂。 
他發現教堂裡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看見了從四面八 
方投下來的大塊陰影,發現早上舉行懺悔儀式時掛的幃幔還 
沒有撤掉。巨大的銀十字架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它上面點綴 
著一些光點,好像是那墳墓般陰森森夜空的銀河。唱詩班後 
面的長玻璃窗在幃幔頂上露出它們尖拱的頂端,窗上的彩繪 
玻璃在月光下呈現出黑夜的朦朧色調,似紫非紫,似藍非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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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拉丁文。 

那是只有死人臉上才有的一種色調。副主教看到唱詩班周圍 
的這些蒼白的尖拱頂,以為看見了墮入地獄的主教們的帽子。 
他合上眼皮,等再睜開來時,覺得那是一圈蒼白的面孔在盯 
著他看。 
於是他拔腿就跑,穿過教堂逃開了。他覺得教堂好像在 
搖晃,在動彈,充滿生機,泛起來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變 
成了又粗又長的腿,用巨大的石腳踩著地。巨人般的教堂變 
成了一頭其大無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為腳,在那裡氣喘吁 
吁地走動,兩座巨大鐘樓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裝 
飾。 
他的昏熱或熱狂竟然如此強烈,整個外部世界在這個不 
幸的人看來,不過是上帝的啟示,看得見,摸得著,令人驚 
恐。 
有一會兒,他鬆了口氣。在走進過道時,他看見從一排 
柱子後面射出一道發紅的亮光。他飛快地朝它奔去,好像奔 
向星星似的。原來那是日夜照著鐵欄下聖母院公用祈禱書的 
那盞可憐的燈。他急切地跑到祈禱書跟前,希望從中找到一 
點安慰或鼓舞。祈禱書正翻到《約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轉 
睛地看了起來。「有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 
身上的汗毛直立。」 1 
讀著這陰慘慘的句子,他的感覺就像一個瞎子被自己撿 
來的棍子戳了一樣。他兩腿發軟,癱倒在石板地上,想著白 
天死去的那個女人。他覺得腦子裡冒出一股股極可怕的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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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自《聖經·舊約·約伯記》第四章。 

像他的頭變成了地獄的一個煙囪。 
有好一陣子,他就這樣久久躺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無 
可奈何,像是墮入了深淵,落到了魔鬼的手裡。最後,他恢 
復了一點氣,便想躲到鐘樓裡去,靠近他忠實的卡齊莫多。他 
站起來,由於害怕,便把照亮祈禱書的燈拿走。這是一種瀆 
神的行為,但這種小事兒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慢慢地爬上鐘樓的樓梯,暗地裡心驚膽顫,他用手裡 
神秘的燈光,在這樣深夜裡,從一個槍眼到另一個槍眼,直 
登上鐘樓的頂上,大概叫廣場上稀少的行人看了,也會嚇得 
魂不附體。 
忽然,他感到臉上有一陣涼意,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最 
頂層的長廊門口。空氣清冷,天空中漂浮著雲朵,大片的白 
雲互相掩映,雲角破碎,好似冬天河裡解凍的冰塊一般。一 
彎新月鑲嵌在雲層中,宛如一艘被空中的冰塊環繞著的天艦。 
他低下頭,從連接兩座鐘樓的一排廊柱的柵欄當中向遠 
處眺望了一會,透過一片輕煙薄霧,只見巴黎成堆靜悄悄的 
屋頂,尖尖的,數也數不清,又擠又小,宛若夏夜平靜海面 
上蕩漾的水波。 
月亮投下微弱的光,給天空和大地蒙上一片灰色。 
這時教堂的大鐘響起了細微、嘶啞的聲音,子夜鐘聲響 
了。教士想到了當天中午,也是同樣的十二下鐘聲。他低聲 
自言自語道:「啊!她現在大概僵硬了!」 
忽然,一陣風把他的燈吹滅了,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他 
看見鐘樓對面拐角處出現了一個影子,一團白色,一個形體, 
一個女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那女人身邊有一隻小山羊,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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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最後幾個鐘聲咩咩地叫著。 
他斗膽看去,果真是她。 
她面色蒼白,神情憂鬱。她的頭髮和上午一樣披在肩頭 
上,可是脖子上再沒有繩子,手也不再綁著了。她自由了,她 
已經死了。 
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上蓋著一幅白頭巾。 
她仰望天空,慢慢朝他走來。那只超凡的山羊跟著她。他 
覺得自己變成了石頭,沉重得要逃也逃不開。她向前走一步, 
他就往後退一步,僅此而已。他就這樣一直退到樓梯口黑暗 
的拱頂下面。一想到她或許也會走過來,嚇得渾身都涼了;假 
若她真的過來了,他準會嚇死的。 
她確實來到了樓梯口,停留了片刻,凝目向黑暗裡望了 
一望,但好像並沒有看見教士,便走過去了。他彷彿覺得她 
比生前更高些,透過她的白衣裙,他看見了月亮,還聽見了 
她的呼吸。 
待她走過去,他就起步下樓,腳步慢得與他看見過的幽 
靈一樣,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幽靈。他失魂落魄,頭髮倒豎, 
手中依然提著那盞滅掉的燈。就在他走下彎彎曲曲的樓梯時, 
他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一邊笑,一邊重複地念道:「有靈從我 
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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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駝背、獨眼、跛腳 
從中世紀直到路易十二時代,法國任何城市都有它的避 
難所。這些避難所好比是在淹沒城市的野蠻刑法和司法的滔 
滔洪水中聳立在人類司法之上的島嶼。任何罪犯一踏進這避 
難所就得救了。在城郊,避難所幾乎與刑場一樣多。這是在 
濫用苦刑的同時濫用赦免,是竭力互相糾正的兩種壞東西。王 
室宮廷、王公府邸,尤其教堂,都擁有提供庇護的權利。有 
時需要增加人口,整個城市也暫時充當避難所。一四六七年 
路易十一就將巴黎變成了避難所。 
一旦跨進避難所,罪犯就神聖不可侵犯了,不過,他務 
必小心不要再出去。邁出聖地一步,他就會重新落入洪濤之 
中。轉輪、絞架、吊刑桿在庇護所四周虎視眈眈,不停地窺 
視著他們的獵物,像鯊魚圍著船隻團團轉。常常看見一些犯 
人在隱修院裡,在宮殿樓梯上,在修道院的田園裡,在教堂 
的門廊下,就這樣一直待到白了頭,在這個意義上說,避難 
所也同樣是一個監獄。有時大理院不得不作出嚴正判決,強 
行進入庇護所,把犯人重新抓去,交給劊子手,不過,這種 
事情並不常見。大理院畏懼主教,因此,當這兩種身穿長袍 
的人發生磨擦時,穿法袍的總鬥不過穿袈裟的,不過,有時 
候,比如在巴黎的劊子手小約翰的被謀殺案中,在謀害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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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萊的殺人犯埃梅裡·盧梭的案子中,司法機關就越過教會, 
直接執行判決;但是,除非大理院作出判決,否則用武力強 
行侵入避難地就得遭殃!大家知道,法國元帥羅貝爾·德· 
克萊蒙和香帕尼的都統讓·德·夏隆是怎麼死的;雖然僅僅 
涉及一個可憐的殺人犯,即叫做佩林·馬克的貨幣兌換商的 
夥計,可是,兩個元帥打碎了聖梅裡的大門。那就罪惡滔天 
了。 
當時,避難所這樣受到推崇,據傳,它有時甚至擴及動 
物。艾莫安講起一隻被達戈貝爾 1 
追趕的鹿,躲藏在聖德尼 
的墳墓旁,獵犬群立刻停下來,在一旁狂吠而已。 
每座教堂通常有一個準備接納請求避難者的小屋。一四 
○七年,尼古拉·弗拉梅爾在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拱頂上給 
他們建一個房間,花費四利弗爾六索爾十六巴黎德尼埃。 
在巴黎聖母院,有一間小屋,一個建在拱扶垛下側的頂 
樓上,正對著隱修院,就在塔樓現今看門人的妻子開闢花園 
的地方,將它與巴比倫空中花園相比,就如同將萵苣比作棕 
櫚樹,將一個女門房比作塞密拉米斯。 2 
卡齊莫多在塔樓和柱廊上狂亂而又得意地跑了一陣以 
後,將愛斯梅拉達放在這間小屋裡。他在這樣不停奔跑的時 
候,姑娘始終沒有恢復知覺,半睡半醒,什麼也感覺不到,只 
覺得升上了天空,在天上浮游,在天上飛翔,有什麼東西將 
她帶離了大地,她不時聽到卡齊莫多的大笑聲和吵嚷聲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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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傳說中的巴比倫女王,相傳巴比倫國及其空中花園為她所建。 
達戈貝爾 (600—639),法蘭克王,曾承認聖德尼修道院享有特權。 

耳邊迴響。她半睜著眼睛,模模糊糊只見下面巴黎城一片密 
密麻麻的石板地和瓦片的屋頂,如同一幅紅藍相間的鑲嵌畫, 
她頭頂上是卡齊莫多可怕而快活的臉。於是她的眼皮又閉上 
了,她以為一切都完了,以為人們在她昏迷時已將她處死,以 
為主宰她命運的那畸形鬼魂重新抓住了她,將她帶走。她不 
敢看他,只好聽天由命。 
可是,當頭髮蓬亂、氣喘吁吁的敲鐘人將她安頓在那間 
避難的小屋裡,當她感到他粗大的手輕輕解掉那擦傷她雙臂 
的繩索時,她當時心靈上所受到的震憾,就好比一隻船在黑 
夜裡抵岸,旅客一下子驚醒過來似的。她的思緒也喚醒了,往 
事一一浮現在眼前。她發現自己在聖母院,想起自己被人從 
劊子手的掌握中搶救出來;發現弗比斯還活著,弗比斯卻不 
愛她了。這兩個念頭,一個給另一個帶來那麼多的痛苦,一 
齊湧現在可憐女囚的腦海中,她轉身朝著站在她面前並使她 
害怕的卡齊莫多,對他說:「你為什麼救我?」 
他惶惶不安地看著她,好像努力在猜測她說些什麼。她 
又問了一遍。於是,他無限憂傷地瞅了她一眼,隨即跑開了。 
她待在那裡,十分驚訝。 
過了一會,他帶著一個包袱回來,扔到她的腳下。這是 
一些好心的婦女放在教堂門口給她穿的衣服。這時,她低頭 
看看自己,發現自己幾乎赤身裸體。頓時羞紅了臉。生命又 
復甦了。 
卡齊莫多幾乎也受到這種羞怯的感染,隨即用大手遮住 
眼睛,又走了出去,不過,這一次是慢吞吞的。 
她連忙把衣服穿上。這是一件白色衣裙,還有一塊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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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是主宮醫院見習護士的衣裳。 
她剛穿好衣服,就看見卡齊莫多走了回來。他一隻胳膊 
挽著一隻籃子,另一隻胳膊夾著一塊床墊。籃子裡有一瓶酒、 
麵包和一些食品。他把籃子放在地上,說道:「吃吧。」他在 
石板上攤開床墊,說:「睡吧。」原來敲鐘人去拿來的是他自 
己的飯菜,他自己的床鋪。 
埃及姑娘抬眼望他,要向他表示感謝,可是一句話兒也 
說不出來。這可憐的魔鬼確實可怕,她嚇得瑟瑟發抖,低下 
了頭。 
這時,他對她說:「我嚇著您了。我很醜,是嗎?別看我, 
只聽我說話就行。白天您待在這裡;夜裡您可以在整個教堂 
裡到處走。不過,無論白天或夜晚,你都不要走出教堂。不 
然的話,你就完啦。人家會殺了你,我也會死去。」 
她深受感動,抬起頭來想回他的話。他卻已經走了。她 
發現自己獨自一人,思量著這個近乎妖怪的人這番奇特的話 
語,他的聲音是那麼沙啞卻又那麼溫和,她的心被打動了。 
隨後,她細看了一下這間小屋。它差不多六尺見方,有 
一個小天窗和一扇門,開向平滑石板屋頂微傾的坡面。屋簷 
上裝飾著一些動物頭像,似乎在她周圍探頭探腦,伸長脖子 
想透過天窗看她。在她那間小屋的屋頂邊上,她看見無數壁 
爐的頂端,全巴黎城家家戶戶的爐煙,在她眼前裊裊上升。這 
個撿來的孩子,被處以死刑,慘遭不幸,沒有祖國,沒有家 
庭,沒有住所,對像這樣一個可憐的埃及姑娘來說,眼前的 
景觀是多麼淒涼啊! 
她想到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格外感到心如刀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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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候,她感到一個毛茸茸的,長滿鬍鬚的腦袋悄悄鑽到 
她手裡,她膝蓋上,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此刻一切使她感到 
恐懼),低頭一看,原來是可憐的山羊,機靈的佳麗,在卡齊 
莫多驅散夏爾莫呂的刑警隊時跟著逃出來,在她腳下蹭來蹭 
去已近一個鐘頭,卻沒能得到主人的一個顧盼。埃及姑娘連 
連吻它。她說:「啊,佳麗,我竟把你忘了!你卻一直在想我 
啦!啊!你沒有負心啊!」就在這時,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把長期以來將眼淚堵在她心頭的石頭拿掉了,她大哭起來;隨 
著眼淚的流淌,她感到心中最辛酸、最苦澀的苦楚隨著眼淚 
一起流走了。 
夜幕降臨,她發現夜是如此美好,月亮是如此溫柔,她 
沿著教堂周圍高高的柱廊上走了一圈。她感到心情舒坦一些, 
因為從這高處往下望去,大地顯得多麼寧靜啊! 
三 耳  聾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發現夜裡睡了個好覺。這件奇特的 
事使她感到詫異,她好久未睡過一次好覺了。一線明媚的朝 
暉透過窗洞射進來,照到她的臉上。在看見陽光的同時,她 
發現窗洞口有個東西嚇了她一跳,那是卡齊莫多那張醜臉。她 
不情願地閉上眼睛,不過沒有奏效;透過她的玫瑰色眼瞼,那 
個侏儒、獨眼、缺牙的假面孔,似乎一直浮現在她眼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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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索性一直把眼睛閉著,她聽到一個粗嗓門極其溫和地說, 
「別怕,我是您的人。我是來看您睡覺的。這無妨吧,對嗎? 
您閉著眼睛,我在這兒看,這對您不會怎麼樣吧?現在我要 
走了。看,我在牆後面,您可以睜開眼睛啦。」 
還有比這些話更慘痛的,那就是說這些話的聲調。埃及 
姑娘深受感動,睜開眼睛一看,其實他已不在窗口了。她走 
向窗口,看見可憐的駝背在一處牆角縮成一團,姿態痛苦而 
順從。她拚命克制對他的厭惡。「過來吧。」她輕輕地對他說。 
看到埃及姑娘嘴唇在動,卡齊莫多以為她在攆他走,於是站 
起來,跛著腳,低著頭慢慢地走出去,甚至不敢向姑娘抬起 
充滿失望的目光。她喊道:「過來嘛!」他卻繼續走開去,於 
是她撲到小屋外,朝他跑去,抓住他的胳膊。卡齊莫多感到 
被她一碰,不由得四肢直打顫。他重新抬起頭來,用懇求的 
目光看著她,看見她要把他拉到她身邊,整張臉孔頓時露出 
快樂和深情的光輝。她想讓他進屋去,可是他堅持待在門口, 
說道:「不,不。貓頭鷹不進雲雀的巢。」 
這時,她姿態優雅地蹲在她的床墊上,小山羊睡在她腳 
下。兩人好一會兒紋絲不動,默默地對視著,他覺得她那麼 
優美,她覺得他那麼醜陋,她每時每刻在卡齊莫多身上發現 
更加醜陋之處。目光從羅圈腿慢慢移到駝背,從駝背慢慢移 
到獨眼,她弄不懂一個如此粗製濫造的人怎能生存於世。然 
而在這一切又包含著不勝悲傷和無比溫柔,她慢慢開始適應 
了。 
他首先打破沉默。「您是教我回來?」 
她點點頭,說道:「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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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了她點頭的意思,「咳!」他說,好像要說完有點兒 
猶豫不決。「可是……我聾呀。」 
「可憐的人!」吉卜賽姑娘以一種善意的憐憫表情大聲說 
道。 
他痛苦地笑了笑,「您沒發現我缺的就是這個,是嗎?對, 
我聾。我生來就是這樣。很可怕。不是嗎?而您呀,這麼漂 
亮!」 
在這個不幸的人聲調中,對自己不幸的感受是如此深切, 
她聽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何況他也不會聽見。他繼續 
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像現在這樣醜。我拿自己與您相 
比,我很可憐我自己,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怪物呀!我大概 
像頭牲畜,您說對嗎?您是一道陽光,一滴露珠,一支鳥兒 
的歌!我呢,我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獸,一 
個比石子更堅硬、更遭人踐踏、更難看的醜八怪!」 
說著,他笑起來,這是世上最撕裂人心的笑聲。他繼續 
說: 
「是的,我是聾子。不過,您可以用動作和手勢跟我說話。 
我有一個主人就用這種方法跟我談話。還有,我從您的嘴唇 
翕動和您的眼神就會很快知道您的意思。」 
「那好!」她笑著說。「告訴我您為什麼救我。」 
她說話的當兒,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我懂了。」他回答道。「您問我為什麼救您。您忘了有天 
夜裡,有一個人想把您搶走,就在第二天,您在他們可恥的 
恥辱柱上幫了他。一滴水、一點憐憫,我就是獻出生命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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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不了啊!您把這個不幸的人忘了;而他,他還記得呢。」 
她聽著,心裡深受感動。一滴眼淚在敲鐘人的眼裡滾動, 
不過沒有掉下來,好像吞下眼淚是一件榮譽攸關的事。 
「聽我說,」他深怕這眼淚流出來,繼續說。「我們那邊有 
很高的塔樓,一個人要是從那裡掉下去,還沒落到地上就完 
蛋了;只要您樂意我從上面跳下去,您一句話也不必說,丟 
個眼色就夠了。」 
這時,他站起來。儘管吉卜賽姑娘自己是那樣不幸,這 
個古怪的人仍引起她幾分同情。她打個手勢叫他留下來。 
「不,不。」他說。「我不該留太久。您看著我,我不自在。 
您不肯轉過頭去,那是出於憐憫。我去待在某個看得見您,而 
您看不見我的地方,那樣會更好些。」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隻金屬小口哨,說:「給,您需要我, 
要我來,不太害怕看到我時,您就吹這個,我會聽到它的聲 
音。」 
他把口哨往地上一放,趕忙避開了。 
四 陶土和水晶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愛斯梅拉達的心靈漸漸地恢復了平靜。極度的痛苦,像 
極度的歡樂一樣,來勢猛烈卻不經久。人的心不會長時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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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在一個極端上。那個吉卜賽姑娘受的苦太多,剩下的只 
有驚駭了。 
安全有了保障,她的心中又產生了希望。她置身在社會 
之外,在生活之外,但她隱隱約約地感到,再返回社會、返 
回生活,也許並不是不可能的。她就像一個死人手裡保留著 
墳墓的鑰匙。 
她覺得長期糾纏著她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離她而去。所 
有可怕的幽靈,皮埃拉·托特呂,雅克·夏爾莫呂,所有的 
人,甚至教士本人,都從她的腦海中漸漸抹去了。 
再說,弗比斯還活著,她深信不疑,因為她親眼看見過 
他。弗比斯的生命,這就是一切。一連串致命的打擊,使她 
心如槁木死灰,但她在心靈中卻只發現還有一樣東西、一種 
感情依然屹立著,那就是她對衛隊長的愛。因為,愛就好比 
一棵樹,自行生長,深深扎根在我們整個內心,常常給一顆 
荒蕪的心披上綠裝。 
無法解釋的是,這種激情愈盲目,它則愈頑固。它自身 
沒有道理時,正是最為牢固了。 
愛斯梅拉達想到衛隊長,心中不無苦澀。毫無疑問,可 
怕的是他也會受騙,可能相信那件絕不可能的事,也許認為 
那個寧願為他捨棄上千次生命的姑娘真的捅了他一刀。說到 
底,不應過分責怪他:她豈不是承認她的罪行嗎?懦弱的女 
人,她豈不是在酷刑之下屈服了嗎?全部錯誤在於她自己。她 
就是讓人拔去手指也不該說那樣的話呀。總之只要能再見到 
弗比斯一面,哪怕只一分鐘,只說一句話,只丟一個眼色,就 
可以使他醒悟,使他回心轉意。她對此毫不懷疑。許多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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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當眾請罪那天意想不到弗比斯在場,還有同他在一 
起的那個姑娘,這一切把她攪得糊里糊塗。那姑娘大概是他 
的姐妹吧。這種解釋不合情理,她卻深感滿意,因為她需要 
相信弗比斯一直愛她,只愛她一個人。他不是向她山盟海誓 
嗎?她那麼天真、輕信,難道還要別的什麼嗎?再說在這個 
事件中,種種假象與其說不利於他倒不如說是不利於她自己, 
難道不是這樣嗎?於是,她等待著,她希望著。 
再說說教堂,這個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的大教堂,看護 
她,拯救她,本身就是最靈驗的鎮靜劑。這座建築的莊嚴輪 
廓,姑娘周圍各種事物的宗教儀態,可以這麼說,從這座巨 
石的每個毛孔中滲透出來的,虔誠和寧靜的思緒不知不覺地 
在她身上起作用。建築物也傳出各種聲音,那麼慈祥、那樣 
莊嚴,慰藉著這個病弱的靈魂。主祭教士的單調歌聲,眾信 
徒給教士時而含糊不清、時而響亮的應和,彩色玻璃窗和諧 
共鳴的顫動,好似百隻小號迴響的管風琴聲,像大蜂房般嗡 
嗡直響的三座鐘樓,所有這一切宛如一個樂隊,其氣勢磅礡 
的音階歡蹦活跳,從人群到鐘樓,再從鐘樓到人群,不斷升 
升降降,麻痺了她的記憶,她的想像,她的痛苦。大鐘尤其 
使她感到陶醉。這些巨大的樂器好像往她身上大量傾瀉了一 
種磁波。 
因此,每天初升的太陽發現她一天比一天情緒更平靜,呼 
吸更均勻,臉上也微有紅潤。隨著內心的創傷逐漸癒合,臉 
上重新煥發出優雅和俊美的風姿,不過更為沉靜,更為安祥。 
她又恢復了過去的性情,甚至多少像她原先那樣的歡樂,那 
樣噘著小嘴的嬌態,那樣對小山羊的疼愛,那樣她對唱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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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好,那樣對貞潔的珍重。早上,她小心翼翼地在她住處的 
角落裡穿好衣服,害怕隔壁閣樓的什麼住戶從窗口看到。 
在思念弗比斯之餘,埃及姑娘偶爾想到了卡齊莫多。這 
是她與人類、與活人之間的唯一紐帶、唯一聯繫、唯一交往。 
不幸的姑娘啊!她比卡齊莫多更與世界隔絕!對機緣送給她 
的這位古怪朋友,她一點兒也不理解,常常責備自己不能感 
恩戴德到了閉目不視的地步,但是她怎麼樣也看不慣這可憐 
的敲鐘人,他太醜了! 
他扔在地上給她的那只口哨,她並沒有撿起來。這並不 
妨礙卡齊莫多開頭幾天不時重新出現在她面前。他給她送來 
食物籃子或水罐時,她盡可能克制自己,不至於過分的厭惡 
而背過身去,可是稍微流露出一點點這種厭惡的情緒,總逃 
不過他的眼睛,他便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有一回,就在她撫摸著佳麗的時候,他突然出現了。看 
到小山羊和埃及姑娘那樣親密無間,他待在那裡沉思了片刻。 
最後他晃著又重又醜的腦袋說:「我的不幸,是因為我還太像 
人了。我情願完全是頭畜牲,就像這山羊一樣。」 
她朝他抬起驚奇的目光。 
他回答這道目光:「啊!我很清楚為什麼。」說著,就走 
開了。 
又有一回,他出現在小屋門前(他從未進去過)。這時愛 
斯梅拉達正在哼一支古老的西班牙謠曲。她不懂歌詞的意思, 
但它仍在她的耳邊迴響,因為她小時候,吉卜賽女人總哼這 
曲子哄她睡覺。她在哼這支歌的當兒,冷不防看到突然出現 
那張醜陋的臉孔,姑娘不由自主地做出一種驚恐的動作,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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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唱了。不幸的敲鐘人一下子跪在門檻上,帶著懇求的神 
態合著他那粗糙的大手,痛苦地說:「啊!我求您,接著唱下 
去,不要趕我走。」她不願傷他的心,戰戰兢兢地繼續哼她的 
謠曲。這時,她的恐懼逐漸消失了,隨著她哼的憂傷而緩慢 
的曲調,她飄飄然起來,完全沉睡了。他呢,仍跪著,雙手 
合十,似乎在祈禱,全神貫注,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 
吉卜賽姑娘的明眸。他好像從她的眼睛裡在聽著她唱的歌。 
還有一回,他來到她跟前,神情又笨拙又羞愧,好不容 
易才說出。「我有話要跟您說。」她打手勢說明自己在聽著。於 
是,他歎息起來,嘴唇微開,霎那間似乎要說話了,緊接著 
卻看了看她,搖了搖頭,退出去了,用手摀住腦門,讓埃及 
姑娘茫然不知所措。 
牆上刻著的許多古怪的人像,他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個。他 
好像經常跟他交換兄弟般友愛的目光。有一回,埃及姑娘聽 
到他對它說:「啊!我怎麼就不跟你一樣是石頭呢!」 
終於有一天清晨,愛斯梅拉達一直走到屋頂邊上,從圓 
形聖約翰教堂的尖頂上方俯視廣場。卡齊莫多也在那裡,在 
她身後。他主動就這樣站在那裡,以便盡可能給那姑娘減輕 
看見他的不快。突然,吉卜賽姑娘打了個寒噤,一滴淚珠和 
一絲快樂的光芒同時在她眼中閃亮,她跪在屋頂邊緣,焦急 
地朝廣場伸出雙臂喊道:「弗比斯!來吧!來吧!看在上天的 
份上!說句話,只說一句話!弗比斯!弗比斯!」她的聲音, 
她的臉孔,她的姿勢,整個人的表情叫人看了撕心裂肺,就 
像海上遇難的人,看見遠方天邊陽光裡駛過一隻大船,向它 
發出求救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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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齊莫多俯身朝廣場一看,發現她這樣深情而狂亂所祈 
求的對象原來是一個青年,一個全身閃亮著盔甲、飾物的英 
俊騎士,他正從廣場盡頭經過,勒馬轉了半圈,舉起羽冠向 
一個在陽台上微笑著的美貌女子致敬。不過,軍官並沒有聽 
到不幸的姑娘的呼喊,離得太遠了。 
可是,可憐的聾子他卻聽見了。他深深歎息了一聲,連 
胸膛都鼓了起來。他轉過身去。他把所有的眼淚都強嚥下去 
心胸都被填滿了;他兩隻痙攣的拳頭狠擊腦袋。縮回手時,每 
只手掌裡都有一把紅棕色的頭髮。 
埃及少女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該死!那才像個好樣的!只需外表漂亮就行了!」 
這時她依然跪著,極為激動地大聲叫道:「啊!瞧他下馬 
了!他要到那房子裡去!弗比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弗比 
斯!那個女人有多壞,與我同時跟他說話!弗比斯!弗比斯! 」 
聾子望著她,他是看懂了這場啞劇的。可憐的敲鐘人眼 
裡充滿了眼淚,不過一滴也不讓它淌下來。突然他輕輕拉她 
的袖邊。她轉過身,他裝出心平氣和的樣子,對她說:「您要 
我幫您去找他嗎?」 
她高興得叫了起來:「啊!行!去吧!跑吧!快!這個隊 
長!這個隊長!把他給我帶來!我會愛你的!」她抱著他的雙 
膝,他禁不住痛苦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去把他帶到您 
這兒來。」隨後,他轉身大步走向樓梯,泣不成聲。 
到了廣場,他只看到拴在貢德洛裡埃府宅大門上的駿馬, 
衛隊長剛進屋裡去。 
他抬頭望了望教堂的屋頂。愛斯梅拉達一直待在原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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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來的姿勢。他痛苦地朝她搖了搖頭。隨後,他往貢德洛 
裡埃家大門口的一塊界碑上一靠,橫下心來等候衛隊長出來。 
這一天在貢德洛裡埃府上,正是婚禮前大宴賓客的日子。 
卡齊莫多看到許多人進去,卻不見有人出來。他不時望著教 
堂頂上。埃及少女和他一樣,一動不動。一個馬伕出來,解 
開馬,拉到府邸的馬廄裡去了。 
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卡齊莫多倚在石樁上,愛斯梅 
拉達待在屋頂上,弗比斯大概就在百合花的腳邊。 
夜幕終於降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一個黑暗的夜晚。 
卡齊莫多凝望著愛斯梅拉達,可是看不見。不一會兒,暮靄 
中只剩下一絲白色;隨後,什麼也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一 
片漆黑。 
卡齊莫多看到貢德洛裡埃府宅正面的窗戶從高到低都亮 
了,又看到廣場上另外的窗子一個接一個也亮了;後來他看 
到這些窗戶一個個全滅了。他整個晚上都堅守在崗位上。軍 
官沒有出來。最後一些過往行人也回家了,別的房屋所有窗 
戶的燈光都熄滅了,卡齊莫多獨自一人,在漆黑中待著。當 
時聖母院前面廣場上是沒有燈照明的。 
然而,貢德洛裡埃府的窗子仍然燈火通明,雖然已是午 
夜。卡齊莫多紋絲不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五光十色的玻璃 
窗,只見窗上人影綽綽,舞影翩翩。他若是耳朵不聾,隨著 
沉睡的巴黎喧鬧聲漸漸停息下來,他就會愈來愈清楚聽到貢 
德洛裡埃府上陣陣喜慶的喧鬧聲、笑聲和音樂聲。 
約莫凌晨一點鐘,賓客開始告退了,被黑暗包圍著的卡 
齊莫多看著他們一個個從燈火輝煌的門廊裡經過,卻沒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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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是那個衛隊長。 
他滿腹憂傷,不時仰望天空,好像那些煩悶的人一樣。大 
片沉重的烏雲,殘破而皸裂,懸吊在空中,好似從星空的天 
拱上垂下來皺紗的吊床,又好似掛在天穹下的蛛網。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陽台上的落地窗神秘地打開來, 
陽台的石頭欄杆正好在他頭上。從易碎的玻璃窗門走出來兩 
個人,隨即窗門又悄然無聲地關上了。那是一男一女,卡齊 
莫多仔細辨認,好不容易才認出那男人就是漂亮的衛隊長,那 
女人就是他早上看見從這個陽台上向軍官表示歡迎的千金小 
姐。廣場完全黑下來了,窗門再關上時,門後的猩紅色雙層 
布簾重新落下,屋裡的燈光一點兒也照不到陽台上。 
那青年和那小姐,他倆的話,我們的聾子一句也聽不見。 
不過,如同他所能想像的那樣,他們好像含情脈脈地在竊竊 
私語。看上去小姐只允許軍官用胳膊攬住她的腰,卻輕輕地 
拒絕他的親吻。 
卡齊莫多從下面看到了這一情景,這情景本來就不是做 
給人看的,益發顯得優美動人。他凝視著這幸福,這美妙的 
情景,心裡不免酸溜溜的。說到底,在這個可憐的魔鬼身上, 
人的本性並沒有泯滅,他的背脊儘管歪歪斜斜,但其動情的 
程度卻不亞於另一個人。他想著上蒼太不公平,只賦予最壞 
的一份,女人、愛情、淫慾永遠呈現在他眼皮底下,他卻只 
能看別人享樂。可是在這一情景中最使他心碎的,使他憤恨 
交加的,就是想到,若是埃及姑娘看見了,該會怎樣的痛苦。 
的確,夜已很深了,愛斯梅拉達,就是還待在原地 (他不懷 
疑),也太遠了,最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陽台上那對情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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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他心裡稍微寬慰些。 
這時,那對情侶的交談似乎益發激動了。千金小姐好像 
懇求軍官別再向她提什麼要求。卡齊莫多能看清的,只是見 
她合著秀手,笑容中含著熱淚,抬頭望著星星,而衛隊長的 
眼睛火辣辣地俯望著她。 
幸好,就在小姐只能有氣無力地掙扎的時候,陽台的門 
突然開了,一個老媽子出現了,小姐似乎很難為情,軍官一 
副惱怒的神情,接著,三個人回到屋裡去了。 
過了一會,只見一匹馬在門廊下踏著碎步,那神采飛揚 
的軍官,裹著夜間穿的斗篷,急速從卡齊莫多面前走過。 
敲鐘人讓他繞過街角,隨後在他後面跑起來,敏捷得像 
猴子一般,喊道:「喂!衛隊長!」 
衛隊長聞聲停了下來。 
「這個無賴叫我做什麼?」他在暗影中望著一個人影一顛 
一拐地朝他跑來。 
卡齊莫多這時跑到他面前,大膽地一把拉住那馬韁繩: 
「跟我走,隊長,這兒有個人要跟您說幾句話。 」 
「他媽的!」弗比斯嘀咕道。「真是個醜八怪,我好像在哪 
兒見過。喂,夥計,快把馬韁放下。」 
「隊長,」聾子回答,「難道您不問一問我是誰?」 
「我叫你放開我的馬。」弗比斯不耐煩地又說。「你這個壞 
蛋頭吊在馬籠頭下想幹什麼?是不是把我的馬當成絞刑架?」 
卡齊莫多非但沒有鬆開馬韁繩,反而設法讓那匹馬掉頭 
往回走。他不能理解隊長為什麼要拒絕,連忙對他說:「來吧, 
隊長,是一個女人在等您。」他使勁又加上一句:「一個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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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人。」 
「少見的無賴!」衛隊長道。「他以為我非得到每個愛我或 
者自稱愛我的女人那兒去!要是萬一她跟你一樣,長著一副 
貓頭鷹的嘴臉呢?快去告訴派你來的那個女人說我要結婚了, 
讓她見鬼去吧!」 
「聽我說,」卡齊莫多以為用一句話就能打消他的疑慮,大 
聲地喊道。「來吧,大人是您認識的那個埃及姑娘!」 
這句話的確給弗比斯留下深刻印象,但並不是聾子所期 
待的那樣。大家記得,我們的風流軍官在卡齊莫多從夏爾莫 
呂手中救下女囚之前,就與百合花退到陽台窗門後面去了。打 
那以後,他每次到貢德洛裡埃府上做客,都小心謹慎地避免 
重提這個女人,到底想起她來還是痛苦的。從百合花那方面 
來說,認為對他說埃及姑娘還活著並不策略。弗比斯還以為 
可憐的西米拉死了,已有一二個月了。加之衛隊長好一陣子 
思緒紛紜,想到這漆黑的夜晚,想到這非人的奇醜,想到這 
古怪送信人陰慘慘的聲音,想到此時半夜已過,街上闃無一 
人,就跟碰到野僧的那天晚上一樣,還想到他的馬看著卡齊 
莫多直打鼻響。 
「埃及女人!」衛隊長幾乎恐懼地嚷道,「什麼,你是從陰 
間裡來的?」 
話音一落,他將手擱在短劍的手柄上。 
「快,快,」聾子用力拖馬,說道。「從這兒走!」 
弗比斯朝他的胸口猛踢一腳。 
卡齊莫多的眼裡直冒金星。他往前一跳,想衝向衛隊長。 
但他卻挺直身子對弗比斯說:「啊,有人愛著您,您多麼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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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有人」這個字眼說得很重,隨後鬆開馬韁,「您去 
吧!」 
弗比斯咒罵著策馬奔去,卡齊莫多眼睜睜見他鑽進大街 
的夜霧中。「啊!」可憐的聾子低聲道。「竟然拒絕這事兒!」 
他回到聖母院,點上燈,又登上塔樓。如他所想的那樣, 
吉卜賽姑娘一直待在原處。 
她老遠就瞥見他,遂朝他跑過來。「就你一個人?」她痛 
苦地合起漂亮的雙手,大聲說道。 
「我沒有找到他。」卡齊莫多冷冷地說。 
「你該等他通宵才對呀!」她生氣地說道。 
他看見她憤怒的手勢,明白了她在斥責他。「我下次盯緊 
點。」他低下頭說道。 
「滾開!」她說。 
他走了。她對他不滿意。但他寧願受她冷待也不願教她 
傷心。他自己承受了全部痛苦。 
打從這天起,埃及少女再沒有見到他。他不到她的小屋 
裡來了。至多她有時瞥見敲鐘人在一座鐘樓頂上憂傷地注視 
著她。可是,她一看見他,他就無影無蹤了。 
應該說,可憐的駝背人有意不來,她並不怎麼傷心。她 
心底裡倒很感激他不來。話說回來,在這方面,卡齊莫多並 
不抱什麼幻想。 
雖然她沒有再看見他,但是她感到有個善良的精靈就在 
她身邊。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她睡覺時送來新的食物。一天 
清晨,她發現窗口有一隻鳥籠。她的小屋上方有一尊雕像,叫 
她看了害怕。她在卡齊莫多面前不止一次地說過。一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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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這些事都是在夜間做的),她看不到這雕像了。有 
人將它打碎了。這個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著生命危 
險啊! 
有時,晚上,她聽到鐘樓披簷下有個聲音,好像給她催 
眠似的唱著一支憂傷的古怪歌曲。那是沒有韻律的詩句,正 
如一個聾子所能寫出來的那樣。 
不要光看臉蛋, 
姑娘啊,要看心靈。 
英俊少年的心常常醜陋。 
有的人的心愛情留不住。 
姑娘啊,松柏不好看, 
不如白楊那麼漂亮, 
可冬天它枝葉翠綠。 
唉!說這個有何用! 
不漂亮生來就是錯; 
美貌只愛美貌, 
四月背對著一月。 
美是完整無缺, 
美可以無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會只有一半的東西。 
烏鴉只在白天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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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只在夜裡飛, 
天鵝白天黑夜飛。 
一天早上,她醒來看見窗口有兩隻插滿花的花瓶。一個 
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鮮艷奪目,可是有裂痕。灌滿的水都 
漏掉了,裡面的花凋謝了。另一個是陶土壺,粗製劣造,普 
通平凡,但存滿了水,花朵依然鮮麗紅艷。 
不知道這是否故意所為,但見愛斯梅拉達拿起凋謝的花 
束,整天將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沒有聽到鐘樓唱歌的聲音。 
她對此不太介意。她終日時光都用來撫愛佳麗,注視貢 
德洛裡埃府的大門,低聲念叨弗比斯,把麵包撕成碎片喂燕 
子。 
話說回來,她再也看不見卡齊莫多,再也聽不到他的聲 
音了。可憐的敲鐘人似乎從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裡,她 
沒有睡著,想著她那英俊的衛隊長,她聽到小屋旁邊有人在 
歎息。她驚恐萬分,連忙起身,藉著月光瞥見一個醜陋的人 
影橫躺在門前。原來是卡齊莫多睡在那邊一塊石頭上。 
五 紅門的鑰匙 
然而,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種神奇方式獲救的,公共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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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副主教明白了。當他得知這事時,他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什 
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本來已經接受了愛斯梅拉達死 
了這一說法。這樣他倒也清靜下來了,因為他已經痛苦得不 
能再痛苦了。人類心靈 (堂·克洛德曾思考過這些問題)能 
夠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綿浸滿了水,海水盡 
可以從上面流過,卻無法再滲進一滴淚水了。 
話說回來,愛斯梅拉達死了,海綿已吸滿了水,這對堂 
·克洛德來說,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卻感 
覺到她還活著,弗比斯也活著,於是各種折磨,各種打擊,何 
去何從的抉擇,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死灰復燃了。而克洛 
德對這一切已經厭倦了。 
得知這個消息,他把自己關在隱修院的密室裡。他既不 
出席教士會議,也不參加宗教祭禮。他對所有人,甚至對主 
教也都閉門不納。他就這樣把自己囚禁了幾個星期。人們都 
以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這樣把自己關在屋裡幹什麼?這個不幸的人在怎麼樣 
的思想情況下進行掙扎呢?他是否在抗拒可怕的情慾而進行 
最後的掙扎嗎?是否在籌劃把她毀滅,也同時毀滅自己的計 
劃嗎? 
他的約翰,那親愛的弟弟,那嬌慣的孩子,有一回來到 
他門口,敲門、咒罵、懇求,接二連三自報名字,克洛德就 
是不肯開門。 
整整幾天,他從早到晚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從隱 
修院的這扇窗子,看到愛斯梅拉達的住處,常常看到她和她 
的山羊在一起,有時也和卡齊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這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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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的聾子對埃及姑娘關懷備至,百依百順,體貼入微,俯首 
貼耳。他回憶起—— 因為他記性很好,而記憶卻是折磨嫉妒 
漢的—— 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鐘人瞅看跳舞女郎的那種奇特 
目光。他反覆思忖,究竟是什麼動機驅使卡齊莫多去救了她。 
他目睹了吉卜賽姑娘和聾子之間千百次接觸的小場面,從遠 
處看去,用他情慾的眼光加以品評,他覺的那一幕幕啞劇無 
不充滿深情。他對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過的。於是,他 
隱隱約約感到,自己萌發出一種萬萬沒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 
他都要羞愧和憤慨得臉紅耳赤。「那個隊長還說得過去,可這 
一位呀!」這種念頭叫他心慌意亂。 
每天夜晚,他受盡可怕的煎熬。打從他知道埃及姑娘還 
活著,一度糾纏著他的種種鬼魂和墳墓的冰冷念頭消失了,可 
是肉慾又回來刺激著他。他感到那棕褐皮膚的少女離他那麼 
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動不已。 
每天夜晚,憑借他那狂熱的想像力,愛斯梅拉達的千姿 
百態又歷歷在目,更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騰。他看見她直挺 
挺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雙眼緊閉,裸露著的美麗 
胸脯濺滿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銷魂蕩魄的時刻,副主教在 
她蒼白的嘴唇上印了一個吻。不幸的姑娘雖然半死不活,卻 
仍感到那灼熱的親吻。他又看到劊子手粗蠻的大手把她衣裳 
剝掉,露出她的小腳、優雅而渾圓的小腿,嫩白柔軟的膝蓋, 
並將她的腳裝進用螺絲絞緊的鐵鞋。他又看見那比象牙還白 
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呂的那可怕刑具之外。最後他想像著 
那少女穿著內衣,脖子上套著絞索,雙肩赤裸,雙腳赤裸,幾 
乎赤身裸體,就像他最後一天看見她時那樣。這些淫蕩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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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使他攥緊拳頭,一陣戰慄順著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一天夜裡,這些形象是那樣殘酷地折磨著他,他血管 
裡流動著童貞和教士的血一下子發熱起來,慾火中燒,只得 
咬緊枕頭,驀地跳下床,罩衫往襯衣上一披,提著燈,身子 
半裸,魂不附體,眼中冒著慾火,衝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兒可以找到從隱修院通往教堂的那道紅門的鑰 
匙。大家知道,他總是隨身帶著一把鐘樓樓梯的鑰匙的。 
六、紅門的鑰匙 (續) 
那一夜,愛斯梅拉達把一切痛苦都拋開,帶著希望和溫 
馨的心情,在小屋裡睡著了。她已睡了一會兒,像往常一樣。 
老夢見弗比斯,忽然,似乎聽到周圍有什麼聲響。她向來睡 
眠很警覺,睡得不穩,像鳥兒一般,一有動靜就驚醒了。她 
睜開眼睛,夜晚一團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張面孔在 
瞅她,因為有一盞燈照著這個人影。這人影一發現被愛斯梅 
拉達察覺,便把燈吹滅了。不過姑娘還是瞥見他了。她恐懼 
地閉上眼睛,用微弱的聲音道,「啊!是那個教士?」 
她經受過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閃電似地又浮現在她腦 
際。頓時渾身冰涼,又癱倒在床上。 
過了一會,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接觸到另一個人,不由一 
陣戰慄,猛烈驚醒了,怒沖沖地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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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教士剛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邊,用雙臂將她抱住。 
她想叫喊,卻叫不出來。 
「滾開,魔鬼!滾開,殺人犯!」她又憤怒又驚恐,只能 
用顫抖而低弱的嗓音說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將嘴唇印 
在她的肩膀上。 
她雙手抓住他禿頭上僅有的一點頭髮,竭力避開他的吻, 
好像那是蠍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覆說道。「要是你知道什麼是我對 
你的愛情,那該有多好!我對你的愛,是烈火,是融化的鉛, 
是千把插在我心頭的刀啊!」 
話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雙臂。她嚇得魂不 
附體,喊道:「放開我,不然,我要啐你的臉!」 
他鬆開手,說:「罵吧,打吧,撒潑吧!你要怎麼樣都行! 
可是憐憫我吧!愛我吧!」 
她隨即像小孩子生氣似地揍他。她伸直美麗的手去捶他 
的臉:「滾蛋,魔鬼!」 
「愛我吧!愛我吧!可憐可憐我!」可憐的教士大聲叫道, 
同時滾倒在她身上,用撫摸來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間,她感到他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只聽見他咬牙切 
齒地說:「該了結啦!」 
她在他的擁抱下被制服了,悸動著,渾身無力,任他擺 
布。她感到一隻淫蕩的手在她身上亂摸。她奮力最後掙扎,大 
喊起來:「救命!快來救我!有個吸血鬼!吸血鬼!」 
沒有人趕來。只有佳麗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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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教士氣喘吁吁地說。 
埃及少女掙扎著,在地上爬著,她的手碰到了一個冰涼 
的,像是金屬的東西。原來是卡齊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頓生 
希望,激動得痙攣起來,抓住口哨,拿到嘴邊,用僅存的力 
氣使勁吹了一下,口哨便發出清晰、尖銳、刺耳的聲音。 
「這是什麼玩藝?」教士道。 
剎那間,他覺得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提了起來;小屋裡一 
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誰這樣抓住他;但聽到來人憤怒得把 
牙齒咬得咯咯響,在黑暗中剛好有稀疏的微光,可以看見一 
把短刀在他的腦袋上方閃閃發亮。 
教士認為自己瞥見了卡齊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只能是 
他。他想起剛才進來時,在門外被橫臥著的一包什麼東西絆 
了一下。何況新來的人一聲不吭,他更確定無疑了。他抓住 
那隻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齊莫多!」在這生死攸關的時 
刻,他竟忘記了卡齊莫多是聾子。 
說時遲那時快,教士被打倒在地,感到一隻沉重的膝蓋 
頂在他的胸口上。從這膝蓋嶙峋的形狀,他認出了卡齊莫多。 
這可怎麼辦呢?怎能讓卡齊莫多認出自己呢?黑夜使聾子變 
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隻憤怒的母老虎,毫不憐憫,不 
出面來救他。短刀越來越逼近他的頭。此刻真是千鈞一髮。霍 
然間,他的對手似乎一陣猶豫,以低啞的聲音說道:「別把血 
濺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齊莫多的聲音。 
這時,教士感到有只粗大的手拉住他的腳,將他拖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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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裡。算他走運,月亮已升起一會兒了。 
他們剛跨出小屋的門,慘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臉上。 
卡齊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直打哆嗦,遂放開教士,向 
後倒退。 
埃及少女,跨過了小屋的門檻,發現這兩個人突然調換 
了角色,驚訝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齊莫多卻苦苦 
哀求。 
教士用憤怒和斥責的動作嚇唬聾子,粗暴地揮手要他滾 
回去。 
聾子低下頭,隨後,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門前,聲音低沉、 
無可奈何地道:「大人,您先殺了我吧,以後您愛怎麼幹隨您 
的便!」 
他這樣說著,要把短刀遞給教士。教士怒不可遏,一下 
子撲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搶過卡齊莫多手上的刀,瘋狂 
地縱聲大笑,對教士說:「過來吧!」 
她將刀舉得高高的。教士猶豫不決,心想真的會砍下來。 
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膽小鬼!」隨後,她以毫不憐 
憫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這比用千百塊鉻鐵穿透教士的心 
還要厲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沒有死!」 
教士一腳把卡齊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顫慄著,重又鑽 
入樓梯的拱頂下。 
他走後,卡齊莫多撿起剛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只口哨。把 
口哨再交給她,說道,「它銹了。」隨後,留下她一個人,走 
了。 
姑娘看到剛才這一猛烈的情景,驚魂未定,筋疲力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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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子癱倒在床上,大聲嗚咽起來。她的前景又變得陰慘慘的。 
教士呢,則摸索著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這樣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齊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複著那句致命的話:「誰也休想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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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整理 第 十 一 卷 一 小  鞋 
流浪漢進攻教堂時,愛斯梅拉達正在睡夢中。 
不一會兒,聖母院周圍的喧囂聲越來越大,小山羊先驚 
醒了,驚恐不安,咩咩叫著,把愛斯梅拉達從睡夢中吵醒了。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聽一聽,看一看,給火光和喧囂聲嚇壞 
了,遂一頭衝出小室,跑到室外看個明白。只見廣場上一片 
恐怖景象,那晃動的幻影,那混亂的夜襲,那在黑暗中隱約 
可見,猶如一大群青蛙那樣騰挪跳躍的醜惡人群,那烏合之 
眾的哇哇喊叫聲,那在黑暗中飛奔穿插的宛若夜間霧靄瀰漫 
的鬼火似的若干通紅的火把,所有這一切情景頓時使她覺得 
眼前是巫魔會的鬼魂正在跟教堂的石頭妖怪進行一場神秘的 
戰鬥。打從兒時起,她滿腦子就充滿了吉卜賽部落的迷信思 
想,因此首先想到的是撞見了夜間才出沒的怪物正在興妖作 
法。於是,不由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奔回小室,躲在她那張 
破床上,縮成一團,尋求不像這樣駭人的一個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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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漸漸地,最初因恐懼而產生的疑團逐漸消失了;他 
聽到嘈雜聲不斷增大,又辨認出其它一些現實跡象,逐漸明 
白圍攻她的不是鬼,而是人。於是她的恐懼雖沒有增加,卻 
已經轉化了。她想可能是民眾叛亂,要把她從避難的地方搶 
走。但轉念一想,這樣一來,她始終對未來憧憬的生活、希 
望、弗比斯,可能再次化為烏有,想到自己是那樣軟弱無力, 
走投無路,無依無靠,被人遺棄,孑然一身,這種種想法和 
其他千百種憂慮,使她身心交瘁。她跪倒下去,頭伏在床上, 
雙手合掌抱著腦袋,惶恐不安,渾身顫抖。雖說她是埃及姑 
娘,偶像崇拜者,異教徒,此時也哭泣著祈求基督教的仁慈 
上帝的恩典,並向庇護她的聖母祈禱。這是因為,一個人即 
使毫無宗教信仰,但一生中也會有某些時刻,總要歸附於他 
身邊的廟堂所信奉的宗教的。 
她就這樣在地上匍伏了許久許久,哆哆嗦嗦,其實戰慄 
多於祈禱,隨著狂怒群眾的喘息越來越逼近,她心寒意冷,對 
群眾的這種狂怒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暗中在策劃什麼,他們 
在幹什麼,他們想要幹什麼,這一切她全然不知,卻預感到 
這一切將導致十分可怕的結局。 
正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忽聽到跟前有腳步聲。遂 
轉頭一看,只見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提著一盞燈,剛走進 
她的小室。她不由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 
「別怕,是我呀。」一個她似曾相識的聲音道。 
「誰?您是誰?」她問道。 
「皮埃爾·格蘭古瓦。」 
聽到這個名字,她放下心來,抬頭一看,果真是詩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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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旁邊有一個從頭到腳被黑袍遮住的人影,一聲不吭,她 
頓感心驚。 
「啊!」格蘭古瓦以責怪的口氣接著說。「佳麗倒先認出我 
來了!」 
小山羊確實沒有等到格蘭古瓦自報姓名就認出他來了。 
他一進門,小山羊就蹦了過去,溫柔地在他的膝上擦來擦去, 
挨著他的身子蹭來蹭去,把他沾滿了白毛,因為它正在換毛 
哩。格蘭古瓦也親熱地撫摸著它。 
「跟您在一起的是誰?」埃及姑娘低聲問道。 
「放心好了。」格蘭古瓦應道。「是我的一個朋友。」 
這時,哲學家把燈放在地下,在石板地上蹲下來,抱住 
佳麗,熱情地喊道:「啊!一隻溫雅的山羊,值得器重的大概 
是它的潔淨,而不是它的個子高大,而且像個語法學家,聰 
明,敏銳,有學問。來,佳麗你那些巧妙的戲法沒有忘記吧? 
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怎麼來著?……」 
黑衣人沒等他說完,走過去,狠狠推了他一下肩膀。格 
蘭古瓦站起來,說道:「真的,我倒忘了時間緊迫。……不過, 
尊師,這不成為一個理由可以這樣粗暴對待人呀。……我親 
愛的小美人,您有生命危險,佳麗也是一樣。有人要把您重 
新抓去吊死。我們是您的朋友,救您來的。快跟我們走。」 
「當真?」她不知所措,大聲喊道。 
「是的,千真萬確,快走!」 
「敢情。」她結結巴巴說道。「可您的這位朋友為啥不吭聲 
呢?」 
「啊!這是因為他父母生性古怪,養成了他沉默寡言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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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 
她對這樣的解釋也只得將就了。格蘭古瓦挽起她的手,他 
的那個同伴撿起燈籠,走在前面。姑娘由於恐懼,暈頭轉向, 
任憑他們隨便帶著走。山羊跟在後面,蹦蹦跳跳,它重新見 
到格蘭古瓦,真是歡天喜地,隨時把犄角伸到他兩腿中間,使 
得格蘭古瓦走起路來踉踉蹌蹌。這位哲學家每當差點摔跤,便 
說,「生活就是如此,絆我們栽觔斗的常常是我們最要好的朋 
友!」 
他們迅速走下鐘樓的樓梯,穿過教堂。教堂裡一片漆黑, 
闃無一人,迴盪著喧囂聲,形成一種可怕的對照。他們從紅 
門走進隱修院的庭院。隱修院也不見人影,議事司鐸們早就 
躲到主教府一齊做禱告去了;庭院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嚇 
得魂飛魄散的僕役縮成一團,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格蘭古瓦 
他們向庭院通至「灘地」的小門走去。黑衣人用他隨身帶的 
鑰匙開了門。看官知道,「灘地」是一條狹長的河灘,向著老 
城的這一邊有牆圍著,它歸聖母院教務會所有,形成聖母院 
後面老城島的東端。他們發現這塊圍起來的灘地一片荒涼。這 
裡,那震天價響的喧囂聲已減弱了,流浪漢進攻的怒吼聲也 
比較模糊,不那麼刺耳了。順流的清風把灘地尖岬上那顆孤 
樹的枝葉吹得簌簌作響。然而,他們還是岌岌可危。主教府 
和教堂近在咫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主教府內亂成一團。裡 
面的燈光如流星般從一個窗戶閃移到另一個窗戶,時時在主 
教府黑沉沉的龐大陰影上形成一道道光痕,就好比剛燒完的 
紙,留下一堆焦黑的灰燼,其中仍有火星閃爍,形成無數道 
閃動的奇異光流。旁邊,聖母院兩座巍峨的鐘樓,就這樣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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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望去,連同鐘樓基於其上的主教堂那長方形的中堂,襯 
托著前庭廣場上衝天的火光,其黑黝黝的輪廓,顯得格外分 
明,彷彿是希臘神話中獨眼巨人的火爐裡兩個巨大的柴火架。 
放眼四望,巴黎看起來在明暗混合中搖曳不定。倫勃朗 
的畫中就常有這樣的背景。 
那個持燈者徑直向灘地尖岬走去。那兒,緊靠水邊有一 
排釘著板條的木樁,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上面攀掛著一棵矮 
葡萄的幾根瘦不溜秋的籐蔓,看上去就好像張開五指的手掌。 
後面,就在這排木柵的陰影裡藏著一隻小船。那人做了個手 
勢,叫格蘭古瓦及其女伴上船。小山羊跟著他倆後面也上了 
船。那人最後才上船。隨即割斷纜繩,用篙桿一撐,船離開 
了岸邊;然後抓起雙槳,坐在船頭,拚命向河中間劃去。塞 
納河在這地方水流湍急,他費了好大的勁才離開這老城島的 
尖岬。 
格蘭古瓦上了船,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山羊抱在膝上,在 
後面坐了下來,而姑娘呢,由於那個陌生人使她產生了一種 
難以言表的不安心情,也過來坐下,依偎在詩人的身上。 
我們的哲學家感到船在搖晃,遂高興得拍著手,吻了一 
下佳麗的額頭,說道:「哎呀!我們四個總算得救了。」緊接 
著,又擺出思想家一付莫測高深的神態說:「偉大事業的圓滿 
結局,有時取決於時運,有時取決於計謀。」 
船徐徐向右岸蕩去。姑娘心裡怕得要命,一直悄悄觀察 
著那陌生人。他早已把啞燈的光線細心地遮蓋起來。黑暗中 
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他坐在船頭上的身影,儼如一個幽靈。他 
的風帽一直耷拉著,臉上彷彿戴了面具似的:每划一槳,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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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半張,甩動著黑袍的寬大袖子,就像是蝙蝠的兩隻翅膀。再 
說,他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還沒有喘息過一聲。船上只有來 
來回回划槳的聲響,混和著船行進時激起千重浪的沙沙聲。 
「拿我的靈魂起誓!」格蘭古瓦突然喊叫起來。「我們就像 
貓頭鷹 1 
一樣輕鬆愉快!可是我們卻默不作聲,活像畢達哥 
拉斯的信徒那樣緘默,或者像魚類那般沉寂!帕斯克—上帝 
啊!朋友們,我倒真想有誰跟我說說話兒。……人說話的聲 
音,在人的耳朵聽起來,就是聽一種音樂。這話可不是我說 
的,而是亞歷山大城的狄迪姆說的,真可謂是名言呀!…… 
誠然,亞歷山大的狄迪姆不是一個平庸的哲學家。……說句 
話兒吧,漂亮的小姑娘!您跟我說句話兒,我求求您。…… 
對啦,您過去常常喜歡噘著小嘴,又可笑又奇特;您現在還 
常這樣嗎?我的心肝寶貝,大理院對所有庇護所都擁有任何 
的司法權,您躲在聖母院的小屋裡太冒險了,您知道嗎?唉! 
這無異於小蜂鳥在鱷魚嘴裡築窩呀!……老師,月亮又出來 
了。……但願我們不會被人看見!……我們救小姐是做了一 
件值得稱讚的好事,可是,我們要是被逮住,人家就會以國 
王的名義把我們吊死。唉!人類的行為都可以作兩面觀:人 
們譴責我的地方,恰恰正是讚美你之處。誰讚美凱撒誰就責 
備卡蒂利納 2 
。對不對,老師?您對這哲理的看法如何?我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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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卡蒂利納(公元前109—公元前62),多次起來反對西塞羅。愷撒開始曾 
參與其謀反。 
典故出自希臘神話:阿蓋隆的兒子被壓在大岩石下面,後被大力神救了 
出來,化身為貓頭鷹。 

握哲學,就是出自本能,宛若蜜蜂會幾何學。……算了!誰 
也不理睬我。瞧你們兩個心情多麼糟糕!只好我獨自一個人 
說了。這在悲劇中叫做『獨白』。……帕斯克—上帝!我告訴 
你倆,我剛才見到了路易十一,這句口頭禪是從他那裡學來 
的。……真是帕斯克—上帝!他們在老城還是一直咆哮不已。 
這個國王卑鄙,狠毒,老朽。全身上下嚴嚴實實裹著裘皮。卻 
一直拖欠我寫的祝婚詩的酬金,今晚差點沒下令把我絞死,要 
是絞死了,我也就討不了債啦。他對賢良之士是個吝嗇鬼,一 
毛不拔,真該好好讀一讀科隆的薩爾維安《斥吝嗇》那四卷 
書。千真萬確!就其對待文人而言,他是個心胸狹窄的國王, 
暴行纍纍,極其野蠻。他好比一塊海綿,吸盡老百姓的錢財。 
他的聚斂有如脾臟,身體其他各部分越消瘦,它就越膨脹。因 
此,時世艱難,怨聲載道,也就變成了對君主的抱怨。在這 
個所謂溫和篤誠的君王統治下,絞刑架上吊滿了絞死的人,斬 
刑砧上濺滿了腐臭的血,監牢裡關滿了囚犯,就像撐得太滿 
的肚皮都快炸裂了。就是這個國君,一手奪錢,一手奪命。他 
是加貝爾夫人和吉貝大人的起訴人。大人物被剝奪了榮華富 
貴,小人物不斷倍受壓搾欺凌。這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君主,我 
不喜歡這樣的君主。您呢,尊師?」 
黑衣人聽任愛嚼舌頭的詩人東拉西扯,嘮叨個沒完。風 
緊浪急,他依然奮力與湍流拚搏。在急流的衝擊下,小船掉 
轉了方向:船頭朝向老城,船尾朝向我們今天稱為聖路易島 
的聖母院島。 
「對啦,老師!」格蘭古瓦驀然又說。「剛才我們從那些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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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的流浪漢中間穿過,來到堂前廣場時,您那個聾子在列王 
柱廊的欄杆上把個小鬼的腦袋砸得稀巴爛,法師大人是否注 
意到那可憐的小傢伙呢?我視力不好,看不清他是誰。您知 
道會是哪個嗎?」 
陌生人不答腔,可他猛然停止了划槳,兩隻胳膊像折斷 
似地低垂了下來,腦袋耷拉到胸前,愛斯梅拉達聽到他一陣 
陣的歎息聲。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這種歎息聲她曾經聽到 
過。 
小船無人駕駛,一時隨波漂蕩。不過黑衣人終於振作起 
來,又抓緊雙槳,重新溯流而上。小船繞過聖母院島的尖岬, 
朝草料港的碼頭駛去。 
「啊!」格蘭古瓦說道。「看呀,那邊就是巴爾博府邸。…… 
喂,老師,瞧那片黑壓壓的屋頂,屋角千奇百怪,那兒上空, 
雲堆低垂,雲朵稀稀拉拉,污穢不堪,月亮在雲裡就像被壓 
碎的雞蛋,蛋黃溢流。……那可是一座漂亮的府宅。有座小 
禮拜堂,拱形小屋頂,精雕細刻,裝飾富麗。頂上有個鐘樓, 
玲瓏剔透。還有一個花園,叫人賞心悅目,裡面有一個池塘、 
一座鳥棚,一道回聲廊,一個木槌球場,一座迷宮,一處猛 
獸房,許多花草茂密的小路,叫愛神維納斯都感到心曠神怡。 
還有一棵流氓樹,因為某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多情而才氣橫 
溢的法蘭西大司馬曾在這裡尋歡作樂,所以被稱為色徒。…… 
咳!我們這些可憐的哲學家,我們比起一個大司馬來,簡直 
就像捲心菜和楊花羅卜比之於盧浮宮御園。可是,說到底,這 
又算什麼呢?人生,對於顯赫人物和我們這種人,都一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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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摻雜,魚目混珠。痛苦總與歡樂相隨,揚揚格總與揚抑 
抑格相伴 1 
。……老師,巴爾博府邸的故事,有必要講給您聽。 
結局是悲慘的。那是在一三一九年,法國最長的國王菲利浦 
五世的統治時期。這個故事的含意是,肉體的慾望是有害的、 
惡毒的。鄰居的老婆,不管其姿色多麼誘人,逗得我們心頭 
上奇癢難忍,也不應老盯著她看。私通是十分放蕩的念頭,通 
奸是對別人淫慾的好奇。……呃喲!那邊吵鬧聲更響了!」 
聖母院周圍的喧嘩聲確實更厲害了。他們傾聽著。勝利 
的歡呼聲可以聽得相當清楚。突然,教堂上上下下、鐘樓上、 
柱廊上、扶壁拱架下,許許多多火把齊明,把武士的頭盔照 
得閃閃發光。這些火把似乎正在四處搜尋什麼。不一會兒,遠 
去的這些喧嘩聲清晰地傳到這幾個逃亡者的耳邊,只聽見喊 
道:「抓埃及女人!抓女巫!處死埃及女人! 」 
那不幸的姑娘一下子垂下頭來,用手托住臉,而那個陌 
生人拚命劃起槳來,朝岸邊劃去。這時候,我們的哲學家正 
在暗暗思量緊緊抱住小山羊,悄悄從吉卜賽女郎身邊挪開,她 
卻益發緊偎著他,彷彿這是她僅有絕無的庇護所了。 
顯然,格蘭古瓦正處在進退維艱的極度困惑之中。他想, 
根據現行法律,小山羊再被逮住,就得被絞死,那可真是莫 
大的遺憾,可憐的佳麗!可他又思忖,兩個囚犯都這樣依附 
著他,這未免太多了:最後,還有,他那個同伴巴不得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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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希臘、拉丁古詩體的韻步。揚揚格為二長韻步,揚抑抑格為一長二短 
韻步。這裡意指好壞、長短相伴。 

埃及姑娘吶。他左思右想,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就像 
《伊利亞特》中的朱庇特 1 
一樣,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間權 
衡得失利弊。他噙著淚花,瞅瞅這個,瞧瞧那個,低聲咕嚕 
道:「把你們兩個全一齊救出去,我可沒有那個能耐!」 
小船震動了一下,他們知道船終於靠岸了。老城那邊,始 
終喧囂不止,令人毛骨悚然。陌生人站起身,向埃及姑娘走 
了過來,伸手要挽住她的胳膊,扶她下船。她一把推開他,緊 
緊攥住格蘭古瓦的袖子,而格蘭古瓦一心照料著小山羊,幾 
乎一下子把她推開去。於是,她獨自跳下船去,心慌意亂,連 
自己要做什麼,要往何處去,全都茫然。她就這樣糊里糊塗, 
木然地站了一會兒,望著流水出神。等她稍微清醒過來,發 
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和陌生人一起待在碼頭上。看來格蘭古 
瓦趁下船之機,已經牽著山羊溜走了,躲到水上穀倉街的那 
片密密麻麻的房屋中去了。 
可憐的埃及姑娘一看只有自己跟這個男人待在一起,不 
由得渾身直打哆嗦。她竭力想要說話、要叫喊、要呼喚格蘭 
古瓦,舌頭卻在嘴裡動彈不了,連一丁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 
霍然間,她發覺陌生人的一隻手擱在她的手上。這隻手冰冷 
而有力。她頓時上下牙齒咯咯直打冷戰,臉無血色,比灑在 
她身上的月光還慘白。那個男人一言不發,緊拽住她的手,邁 
開大步向河灘廣場走去。此時,她迷迷糊糊感覺到命運是一 
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再也無力抵抗了,任憑他拖著,他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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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伊利亞特》中,眾神有的站在圍攻者希臘人一邊,有的站在被圍攻 
的特洛伊人一邊,唯有朱庇特遲疑不決。 

步走,她拔腿跑。這裡,碼頭的地勢是沿坡而上,可她卻仿 
佛覺得是沿著斜坡往下滑去。 
她朝四下裡張望,卻不見一個行人。河岸一片荒涼,聽 
不到一點兒聲響,感覺不到有人走動,唯有塞納河一水之隔 
的老城那邊喊聲震天,火光通紅,在那陣陣高喊聲中,可以 
聽得見要處死她而嚷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巴黎城在她周 
圍四處擴散開去,只見黑影幢幢。 
然而,陌生人依然緘默不語,照樣急步前進,一直拖著 
她往前躦。她眼下行走的地方,在她記憶中想不起曾經到過。 
在經過一扇亮著燈光的窗戶前,她奮力掙扎,猛然挺直身軀, 
使勁高喊:「救命呀!」 
窗子裡面住著的那個居民聽到喊聲,打開了窗戶,穿著 
襯衣,提著燈,出現在窗前,愣頭愣腦地望了一下河岸,嘀 
咕了幾句她聽不明白的話兒,隨即又把窗板關上了。最後一 
線希望也熄滅了。 
黑衣人一聲不哼,緊緊抓住她,越走越快起來。她不再 
抵抗了,緊跟著他,精疲力盡。 
她不時集中一點力氣,問道:「您是誰?您是誰?」由於 
石板路上高低不平,跑得她氣喘吁吁,她說話的聲音斷斷續 
續。對她的問話,陌生人毫不答腔。 
就這樣,他們沿著河岸走,來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廣場。月 
色微明。這是河灘。只見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個黑黝黝像十字 
架的東西,那是絞刑架。她認出了這一切,明白自己身在何 
處了。 
那男子停住腳步,轉身向她,掀起他頭上的風帽。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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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嚇得魂飛魄散,張口結舌,說,「呃!我早料到又是他!」 
正是教士。他看上去並不像個活人,而是他的幽魂。這 
是月光映照的緣故,因為在月光下,我們看任何事物,都像 
見到其幽靈似的。 
「聽我說,」他開口道。這種陰鬱的聲音,她好久沒有聽 
到了,不由得戰慄起來。他繼續往下說,語氣急促,斷斷續 
續,氣喘吁吁,說明他內心驚惶不安,顫震動盪:「聽我說, 
我們就在這裡了。我有話要對你說。這是河灘廣場。這裡就 
是一個終點。命運把我倆彼此交給對方。我即將決定你的生 
死;你即將決定我的靈魂。你看,這兒是一個廣場,現在是 
個黑夜,越過斯時斯地,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因此你要好好 
聽我說。我要對你說的……首先,別向我提起你的弗比斯。 
(他說這話時,就像一個片刻也不能安靜的人那樣,來回走動, 
並拖著她跟他走。)切勿跟我談他。聽見了嗎? 你要是說到這 
個名字,我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但肯定是極其可怕的。」 
說罷,他像個恢復其重心的物體,又靜止不動了。儘管 
如此,她的話語依然透露出其煩躁不安。他的聲音也越來越 
低了。 
「別這樣轉過臉去。聽我說,這是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 
首先,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這一切都不是鬧著玩的, 
我向你發誓。……我說什麼來的?提醒我一下!啊!……大 
理院做出了判決,要把你送上斷頭台。我剛把你從他們手中 
救了出來。可是他們正在追捕你,你看!」 
他伸出手臂指向老城。確實,搜捕看上去還在繼續,喊 
叫聲越來越近了。在河灘廣場的對面,刑事長官府邸的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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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人聲嘈雜,燈火通明,可以看見許多士兵舉著火把,在 
河對岸跑來跑去,喊聲不斷:「埃及女人!埃及女人在哪裡? 
絞死!絞死!」 
「你看清了吧,他們正在追捕你,我並沒有欺騙你。我呀, 
我愛你。別開口,最好別說話,如果只是想對我說你恨我,我 
已經橫下一條心來,絕不再聽了。……我把你剛救了出來。 
……先讓我把話說完……我完全可以搭救你,現在就看你願 
意不願意。只要你願意,我就能夠做到。」 
說到這裡,他猛然頓住。接著又說:「不,要說的不是這 
回事。」 
話音一落,他拔腿就跑,也攥著她跑—— 因為他始終沒 
有鬆開她的手臂—— 徑直向絞刑架跑去。他指著絞刑架,冷 
冷地對她說:「在我和它之間抉擇吧。」 
她掙脫出他的手中,一下子撲倒在絞刑架下,擁抱著那 
根陰森可怖的支柱。接著,把秀麗的臉蛋轉過半邊來,瞅了 
教士一眼,宛如跪在十字架腳下的聖母。教士依然一動也不 
動,手指頭一直指著絞刑架,始終保持著這一姿勢,儼如一 
尊雕像。 
埃及少女終於對他說道:「它叫我厭惡的程度,還遠不如 
你呢。」 
聽到這話,教士只好慢慢放開她的胳膊,垂頭喪氣,盯 
著地面上的石板,說道:「要是這些石頭會說話,準會說這兒 
有個多麼不幸的人啊!」 
他繼續往下說。少女跪在絞刑架前,長髮低垂,遮沒全 
身,憑他去說,不加理會。這時候,他的語調哀怨而溫柔,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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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的粗暴和高傲,恰好形成痛苦的對照。 
「我,我愛您。啊!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呀!這燃燒著我心 
靈的烈火,卻一丁點兒也沒有表露出來!咳!姑娘,日以繼 
夜,是的,日日夜夜,這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燒,難道一點兒 
也不值得垂憐嗎?這是朝朝暮暮,日夜眷戀的愛情,我可以 
告訴您,這是一種酷刑的折磨!……噢!可憐的孩子!我的 
痛苦太多啦!……我得說,這是值得同情的事。您看,我跟 
您講話,柔聲細氣,真希望您不要再這樣厭惡我。……說到 
底,一個男人鍾愛一個女人,這並非他的過錯!……啊!我 
的上帝呀!怎麼!您竟永遠不能原諒我嗎?您一直對我懷恨 
在心!這可就完蛋了!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變壞了。您瞧!連 
我自己都厭惡自己!……您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在 
這兒跟您說話,站在死亡線上膽戰心驚!而您大概另有所思! 
……特別不要對我談起那個軍官!……什麼!我真想撲倒在 
您膝下,什麼!我真想吻一吻……不是吻一吻您的腳,那樣 
做您是不會同意的,而是吻一吻您腳下的泥土!什麼!我真 
想像個小孩那樣痛哭一場,我要從胸膛裡掏出的不是言詞,而 
是我的心肝,我的腑臟,好向您表明:我愛您。然而,這一 
切都無濟於事,這一切!……可是,您靈魂中只有深情和寬 
容,別無其他;您充滿柔情蜜意,整個人兒溫馨、善良,仁 
慈、嫵媚。咳!可您只對我一個人刻毒!啊!何等的晦氣啊!」 
說到這裡,他用手摀住臉。少女聽到他在哭泣。這是破 
天荒頭一遭。這樣站立著,哭得全身抖動,真比跪下來哀求 
還更可憐,還更情切。他就這樣哭了好一陣子。 
「罷了!」他頭一陣眼淚流過之後,繼續說道,「我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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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可說的了,本來倒是想了許多要對您說的話兒。現在 
我渾身顫抖,戰慄不已,在關鍵的時刻撐不住了,覺得我們 
被某種至高無上的東西緊緊裹住,於是我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了。啊!要是您不可憐可憐我,也不可憐可憐你自己,我馬 
上就會倒在地上喪命。我們切勿把對方都置於死地。若是您 
知道我多麼愛您,那該有多好!我的心是怎樣一顆心啊!咳! 
我不顧一切,背離任何德行!我不顧一切,自暴自棄!身為 
飽學之士,卻拿科學開玩笑;身為貴族,卻給自己的姓氏抹 
黑;身為教士,卻把彌撒書當做淫蕩的枕頭;我的所作所為, 
是在給我的上帝的臉上吐唾沫!但這一切全是為了你,你這 
迷惑人的巫女!這一切也是為了使自己更配得上進入你的地 
獄!可你並不要我這下地獄的罪人!啊!讓我把一切都傾吐 
出來!還多著呢,還有更駭人聽聞的,呵!更駭人聽聞! 
……」 
他說到最後幾句時,模樣兒看起來完全精神錯亂了。停 
頓了片刻,又自言自語似地接著往下說,不過聲音卻很大: 
「加恩 1 
,你把你弟弟怎麼了?」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又說:「天主啊!我是怎麼待他來的 
呀?我收留他,我哺育他,我餵養他,疼愛他,崇拜他,可 
我把他殺害了。是的,天主啊,剛才就當著我的面,在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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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典故出自《聖經·創世紀》。加恩和亞伯是兩兄弟,加恩種莊稼,亞伯放 
牧。兄弟倆為了感謝上帝的恩典,各自準備了最好的供品,祭獻上帝。上帝為了 
考驗加恩的品德,故意讚賞亞伯的祭品。加恩十分嫉妒,隨乘其弟弟不備,用石 
頭將他砸死。小說中克洛德這句話原是上帝質問加恩的話。 

子的石頭上,他的腦袋被砸爛了,而這都是由於我,由於這 
個女人,由於她的緣故……」 
他眼神驚恐不安。嗓音越來越微弱,機械地翻來覆去說 
了好幾遍,每遍都間隔相當長,就彷彿一口大鐘的餘音延綿 
不絕:「……由於她……由於她……」隨後,他的舌頭再也發 
不出清晰的聲響,卻只見他的嘴唇一直翕動不已。突然,他 
兩腿一軟,像什麼東西一下子垮下來似的,一頭栽倒在地,腦 
袋埋在雙膝之間,一動也不動。 
少女把腳從他身下抽了出來,這樣微微一動,他清醒過 
來。他舉手慢慢撫摸了一下凹陷的雙頰,驚愕地望了好一會 
兒他那沾濕的手指,呢喃地說:「怎麼!我哭了!」 
話音一落,他猝然轉身對著埃及少女,臉上焦慮的神色 
難以言表,只聽他說道: 
「唉!您就這般冷冰冰地看著我哭泣!孩子啊!這滴滴眼 
淚是熔漿,你可知道!對你所恨的人,死活都不能打動你的 
心,難道這竟是真的?你情願眼睜睜看著我死,而且還在一 
旁歡笑。啊!可我呀,我卻不願看著你死!說句話,只要說 
句寬恕的話兒!用不著說你愛我,只要說聲情願就行了,那 
樣我就可以救你了。要不然……呵!時間不停在流失,我以 
一切最神聖的東西懇求你,你不要磨蹭,等我重新變成頑石, 
就像這同樣需要你的絞刑架一樣!好好想一想,我手裡掌握 
著我倆的命運:想一想,我精神失常了,這太可怕了,我可 
以棄之一切於不顧,我們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不幸的人兒,我 
將跟著你墜下這深淵去,永無終期!說句好話吧!一句!只 
要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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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口要答腔。他趕忙跪倒在她面前,畢恭畢敬地聆 
聽她的話語,說不定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是一句情意纏綿的話 
語。她卻說:「您是個殺人犯。」 
教士瘋也似地把她緊緊摟住,縱聲大笑起來,那笑聲令 
人毛髮悚然。他說道:「那又怎樣,是的!殺人犯!我非得到 
你不可。你不要我做你的奴隸,那你將得到我做你的主人。我 
一定要把你弄到手。我有個巢穴,我要把你拖到那裡去。你 
將跟我走,也只得乖乖跟我走不可,要不,我就把你交出去。 
美人兒,你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死,要麼屬於我!屬於這 
教士!屬於這叛教者!屬於這殺人犯!從今夜起,你就屬於 
我,聽見了嗎?來!盡情歡樂吧!來!吻我吧,你這瘋女人! 
要麼進墳墓,要麼進我的床幃!」 
由於淫穢的念頭,由於狂怒,他眼睛裡閃閃發光。色狼 
的嘴唇印紅了少女的嫩頸。她在他的懷抱中拚命掙扎,他滿 
口白沫,吻遍她的全身。 
「不許咬我,你這魔鬼!」她嚷叫起來。「唔!你這可惡的 
臭僧侶!放開我!我要揪下你醜惡的花白頭髮,大把大把地 
扔到你臉上!」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隨後鬆開她,神情憂鬱地望著她。 
她覺得自己勝利了,繼續說道:「我告訴你,我屬於我的弗比 
斯,我愛的是弗比斯,弗比斯才漂亮呢!而你,神甫,你老 
啦!你是醜八怪!滾開!」 
他吼叫一聲,如同一個不幸的人被燒紅的鐵烙印了一下。 
他咬牙切齒說道:「你死定了!」她看到他可怕的目光,想要 
逃走。他一把抓住她,拚命搖晃,將她推倒,攥住她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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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把她在地上拖著,急步向羅朗塔的拐角跑去。 
一到那裡,他轉過身,問她:「最後一次問你,願不願屬 
於我?」 
她使勁應道:「不!」 
於是,他大聲嚷道:「古杜爾!古杜爾!埃及女人在這兒! 
你報仇吧!」 
姑娘感到手肘猛然被人抓住,一看,是一隻從牆上窗洞 
口伸出的瘦骨嶙峋的胳膊,像一隻鐵手把她牢牢抓住。 
「抓緊!」教士道。「她就是逃跑的埃及女人,別鬆開她。 
我去找捕快,你就要看見她被絞死啦。」 
作為回答這些帶血腥味話語的,是從牆內傳出來一陣發 
自咽喉的朗笑聲:「哈!哈!哈!」埃及姑娘看到教士向聖母 
院橋的方向跑去,那邊傳來了馬蹄的嘈雜聲。 
少女認出了兇惡的隱修女,嚇得直喘氣,竭力掙扎,扭 
動身子,痛苦和絕望地蹦了幾蹦,可是,隱修女用一種聞所 
未聞的力量死死抓住她,骯髒、瘦削的手指深深掐進她的肉 
裡,並在周圍合攏起來,彷彿這隻手是被鉚接在她的胳膊上。 
這甚至不單單是一條鐵鏈,不單單是一個枷鎖,不單單是一 
道鐵環,而是從牆上伸出來的一隻有智慧、有生命的大鉗。 
姑娘精疲力竭,癱靠在牆上,這時,死亡的恐懼攫住了 
她。她想到人生的美好,想到青春、天空的景色、大自然的 
千姿百態,想到愛情、弗比斯、以及消逝的和臨近的一切,想 
到告發她的教士,就要到來的劊子手、矗立在那裡的絞刑架。 
這時,她覺得恐懼感逐漸升高,一直伸到了頭髮根。她聽到 
了隱修女淒慘的笑聲,低聲對她說道:「你就要被絞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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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氣無力地轉向窗洞口,透過鐵柵,看到麻衣女惡狠 
狠的面孔,說:「我對你怎麼了?」她幾乎像死了一般。 
隱修女沒有答腔,只是用一種歌唱、憤怒和嘲弄的腔調 
嘟噥起來:「埃及娘兒!埃及娘兒!埃及娘兒!」 
不幸的愛斯梅拉達又耷拉下腦袋,披頭散髮,知道自己 
與其打交道的並不是一個人。 
突然,隱修女大嚷起來,彷彿過了老半天埃及少女的問 
話才傳到了她的大腦裡:「你對我怎麼了?你說!……啊!你 
對我怎麼了,你這埃及婆娘!那好!聽著。……我有過一個 
孩子,我!你明白嗎?我有過一個孩子!一個孩子,老實跟 
你說!……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我的阿妮絲,」她魂不附 
體,在黑暗中吻著什麼東西,接著說:「那好!你可知道,埃 
及娘兒?有人搶走了我的孩子,偷走了我的孩子,吃掉了我 
的孩子。這都是你幹的。」 
姑娘像那隻小羊羔 1 
一樣應道:「哎呀!那時我也許還沒 
出生呢!」 
「啐!不對!」隱修女又說道,「你准出生了。你是其中的 
一個。她要是活著,也該你這麼大了!就是這樣!……我在 
這裡已經十五個年頭了,我受了十五年的苦,祈禱了十五年, 
十五年來不斷把頭往牆上撞。……我告訴你,是那些埃及婆 
娘把她偷走的,你聽明白了嗎?是她們用利牙把她吃掉的。 
……你有沒有心肝嗎?你可以設想一下,一個玩耍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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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狼要吃掉羔羊,加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羔羊以自己尚未出生為理由辯 
解。請參閱《拉封丹寓言集》中狼與羔羊的故事。 

一個吃奶時的孩子,一個睡覺時的孩子,那是什麼模樣兒!何 
等天真爛漫呵!唉!正是這樣一個孩子,他們把她搶走了,殺 
害了。慈悲的上帝全清楚!今天,輪到我了,該我來吃埃及 
女人的肉了。啊!要不是鐵柵擋住,我要狠狠地咬你幾口。我 
頭太大了,伸不過去!可憐的小寶貝!是在她睡著的時候!話 
說回來,即使她們搶走時把她弄醒了,她哭叫也沒有用,我 
那時並不在家!啊!埃及婆娘們,你們吃了我的孩子!現在 
就來看看你們的孩子的下場吧。」 
於是,她哈哈大笑,或者說是咬牙切齒,在這張憤怒的 
臉上,兩者一模一樣。天開始破曉,灰白色曙光隱隱約約照 
著這一場面。絞刑架在廣場上益發清晰了。另一邊,向聖母 
院橋那個方向,可憐的女囚彷彿聽到騎兵的馬蹄聲越來越逼 
近了。 
「太太!」她蓬首亂髮,魂不附體,恐懼若狂,跪下雙膝, 
合掌叫道,「太太,可憐可憐吧。他們來了。我沒有做過任何 
對不起您的事。難道您願意看我慘死在您眼皮底下嗎?您心 
腸好,我深信不移。這太可怕了。放我逃走吧。鬆開我!行 
行好!我不要這樣死去!」 
「還我的孩子!」隱修女說道。 
「行行好!行行好!」 
「還我的孩子!」 
「鬆開我,看在上天的面上!」 
「還我的孩子!」 
再一次,少女精疲力竭,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下子癱 
倒了,目光已在模糊,就像一個垂死的人那樣。她結結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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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說:「呃!您找您的孩子。我,我找我的父母。」 
「還我的小阿妮絲!」古杜爾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她在哪 
兒?那你就死吧!……我來告訴你,我當過妓女,有過一個 
孩子,人家把我的孩子搶走了。……那是埃及女人幹的。你 
現在可明白了,你得去死。當你的埃及母親來要你回去時,我 
就告訴她:『你這個母親,就看那個絞刑架吧。』……要不你 
就還我的孩子。……你知道我的小女兒在哪兒?瞧,我指給 
你看。那是她的小鞋,她唯一留下來的東西。你知道同樣的 
一隻在哪兒,要是你知道,就告訴我,哪怕是在世界的另一 
頭,我也會膝行去找的。」 
她這樣說著,用伸在窗洞外面的另只手臂指著小繡鞋給 
埃及姑娘看。這時,天色已明,可以看清鞋的形狀和顏色。 
「把小鞋給我看看。」埃及姑娘戰慄著說。「上帝啊!上帝 
啊!」同時,她用空著的一隻手,連忙打開戴在脖子上那只飾 
著綠玻璃片的小袋子。 
「去!去。」古杜爾嘟噥著。「掏你什麼魔鬼的護身符!」突 
然,她打住話頭,渾身顫抖,用一種發自肺腑的聲音,大喊 
一聲:「我的女兒!」 
原來埃及姑娘剛從小袋裡掏出一隻一模一樣的小鞋。這 
小鞋上縫著一張羊皮紙,上面寫著讖語: 
當同樣的一隻小鞋重新找到 
母親就會伸出雙臂將你擁抱 
在疾如閃電的一瞬間,隱修女已將兩隻鞋作了對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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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羊皮紙上的文字,歡天喜地,把容光煥發的臉孔貼在窗洞 
口鐵柵上,放聲喊道:「我的孩兒呀!我的孩兒呀!」 
「媽媽!」埃及姑娘應道。 
此情此景,這裡我們就不打算描述了。 
牆和鐵柵橫在她們二人之間。「啊!這牆!」隱修女叫道! 
「啊!看得見她卻不能擁抱她!你的手!你的手呢!」 
少女把手臂伸進窗洞裡面去,隱修女撲向這隻手,將嘴 
唇貼在上面,沉浸在這親吻中,就這樣呆著不動,不再有別 
的生命跡象,唯有啜泣使她的背部不時起伏。然而,她在陰 
暗中靜靜地淚如泉湧,宛如滂沱的大雨下個不停。可憐的母 
親,十五年來心中的辛酸苦楚,化作淚水一滴滴滲透,彙集 
成又黑又深的舊井,這時洶湧澎湃,全傾瀉在這只可愛的手 
上。 
突然,她直起身來,把披在額頭上的花白頭髮往兩邊撩 
開,一聲不吭,比母獅子還兇猛,用雙手狠命搖撼小屋窗洞 
上的鐵柵。鐵柵紋絲不動。於是,轉身到屋角去,找來一塊 
平日化為枕頭的大石板,使出渾身的力氣,用勁向鐵柵砸去, 
只見火花四濺,一根鐵條給砸斷了,又砸了一下,攔住窗洞 
口的那古老的十字鐵柵完全掉了下來。這時,她用手把鐵柵 
生銹的殘段短截,一一弄斷,統統拔除。有時候,一個女人 
的雙手也具有超人的力量!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通道便打通了,她攔腰抱住女兒,把 
她拖到小室裡來,喃喃說道,「來!讓我把你救出深淵!」 
等她女兒進了小室,便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隨後又把 
她抱起來,彷彿這始終是她的小阿妮絲,緊緊摟在懷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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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小室裡走來走去,陶醉了,瘋顛了,興高采烈,又是 
叫,又是唱,對女兒又吻又說,忽而放聲大笑,忽而淚流滿 
面,所有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而且興奮若狂。 
「孩兒啊!我的孩兒!」她說道,「我找到女兒了!她就在 
這裡。仁慈的上帝把她還給我了。嘿,你們!你們大家都來 
看呀!這裡有沒有人看見我又找到了女兒呀?我主耶穌啊,她 
長得多俊!我仁慈的上帝呀,您讓我等了十五年,只是為了 
把這樣一個美人兒還給我。埃及女人並沒有把她吃掉!這是 
誰胡說的?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寶貝!吻我一下吧!那些好 
心的埃及女人!我喜歡埃及女人。……確實,就是你。怪不 
得你每次打從這裡經過,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可我把這錯當 
成仇恨!原諒我,親愛的阿妮絲,原諒我吧!你覺得我很凶 
狠惡毒,是不是?我是愛你的。……你脖子上的小黑痣還在 
嗎?我們看一看。是的,還在。啊!你真漂亮!是我給了你 
這雙大眼睛,小姐兒。親一親我,我多麼愛你呀!別的母親 
有孩子,我才不在乎哩,現在我壓根兒不把她們放在眼裡。讓 
她們過來看就是了。這是我的孩子,看看她這脖子,這雙眼 
睛,這頭秀髮,這隻手。像她這樣秀麗的人兒,你們找來給 
我看看!哦!我敢說,這樣的人兒,會有許多人鍾愛她的!我 
哭了十五年,我的美貌姿色盡都離開了我,全到她身上去了。 
吻一吻我吧!」 
她滔滔不絕還給她說了許許多多荒唐的話兒,其語氣聲 
調說有多美就有多美:她弄亂可憐少女身上的衣服,把她的 
臉都羞紅了;用手摩挲她那絲一般的秀髮,還吻她的腳丫、膝 
蓋、額頭、眼睛,一切都使她這個做母親的心醉神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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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她愛撫,不時以無限的溫柔,悄悄地一再喊道:「媽媽!」 
「你看,我的孩兒,」隱修女接著說,說一句就吻一下。 
「你看,我會好好疼愛你的。我們將從這裡逃出去。我們就會 
很幸福的。我在我們家鄉蘭斯繼承了一點產業。蘭斯,你知 
道嗎?啊!不,你不知道,你那時太小了!你四個月時長得 
漂亮極了,要是你知道就好了!一雙小腳丫多逗人喜歡,有 
人好奇,從二三十里外的埃佩奈趕來看呢!我們就要有一塊 
田地,一座房子。我要你睡在我床上。上帝呀上帝!這有誰 
會相信呢?我找到了我的女兒!」 
「噢!母親!」少女激動不已,但終於有了力氣說話了。 
「埃及女人早就對我說過了。我們當中有個心地善良的埃及女 
人,一直像奶媽一樣照料我,去年去世了。是她把這個袋子 
掛在我脖子上,常對我說:『小寶貝,留神把這個精巧的東西 
保存好。這可是個珍寶呀!憑著它,你將來有一天可以…… 
找到你的生母。這無異於把你的母親隨身帶在脖子上。』她真 
是未卜先知,這個埃及女人!」 
麻衣女又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過來,讓我親親你!你 
說得多可愛。等我們回到了故鄉,就把這雙小鞋拿去教堂給 
聖嬰穿。這一切我們都得感謝仁慈的聖母。我的上帝呀!你 
的聲音多麼甜美呀!你剛才跟我說話時,就像一曲音樂那麼 
好聽!啊!我主上帝呀!我的孩子找到了!這樣離奇的故事, 
難道可信嗎?人是不會平白無故就死的,我並沒有因為高興 
就送了命。」 
隨後,她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又是喊叫:「我們就要過 
幸福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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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小屋裡迴響著兵器的撞擊聲和奔馳的馬蹄 
聲,這馬蹄聲似乎從聖母院橋馳來,從河岸上越來越近了。埃 
及少女惶恐不安,一頭撲進麻衣女的懷抱裡。 
「救救我!救救我!母親!他們來了!」 
隱修女頓時臉色煞白。 
「噢,天啊!你說什麼?我卻忘了!他們追捕你!那你干 
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不幸的孩子應道,「可是我被判處了死刑。」 
「死刑!」古杜爾好像遭到雷打電劈,打了個趔趄。接著, 
目光定定地盯著女兒,緩慢地又說:「死刑!」 
「是的,母親,」少女失魂落魄,應道。「他們要殺死我。 
他們正要抓我來了。那個絞刑架就是為我準備的!救救我!救 
救我吧!他們到了!救救我!」 
隱修女半晌紋絲不動,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接著她搖 
了搖頭,深不以為然,並且突然縱聲大笑,又恢復了她原先 
那種嚇人的狂笑聲。只聽見她說: 
「呵!呵!不!你所說的只是一場夢。啊!是的!這怎麼 
可能呢,我失去了她,長達十五年之久,然後找到了她,卻 
只有短短的一分鐘!現在他們又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如今 
她長大了,水靈靈的,跟我說話,愛我,而正在這個時候,他 
們卻要來把她生吞活噬,就在我這個當母親的眼皮底下!啊, 
不!這種事是不行的。仁慈的上帝是不會允許這樣做的。」 
這時候,馬隊似乎停了下來,只聽見遠處有個人說:「從 
這邊走,特裡斯丹大爺!教士說的,到老鼠洞可以找到她。」 
馬蹄聲又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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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修女一下子站起來,悲痛欲絕,大聲喊叫:「快逃!快 
逃!我的孩子!一切我全想起來了。你說得對。是要你的命! 
可怕呀!該死!快逃!」 
她將腦袋探出窗洞口,很快又縮了回來。 
「留下!」她低聲說道,語氣簡短而陰鬱,痙攣地抓住半 
死不活的埃及姑娘的手。「留下!別作聲!到處都是兵,你出 
不去。天已大亮了。」 
她的眼睛乾澀,像火在燃燒。她半晌沒有說話,只在小 
屋裡走來走去,不時停下來,揪下一把把花白頭髮,又用牙 
齒咬斷。 
忽然,她說道:「他們過來了。我去跟他們說說。你躲在 
這個角落裡。他們不會看見你的。我就跟他們說你逃走了,是 
我把你放了,真的!」 
她本來一直抱著女兒,這時把她放在石屋的一個角落裡, 
從外面是看不見的。她讓她蹲著,小心翼翼地把她安頓好,不 
讓她的手腳露在陰影外面;還把她烏黑的頭髮披散開來,遮 
住她的白袍子,把她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還在她面前擺上唯 
一的傢俱,即水罐和權當枕頭用的那塊石板,以為這兩樣東 
西就可以把她掩蓋住。安頓就緒後,她放心多了,這才跪下 
來祈禱。天剛亮,老鼠洞裡還有許多地方依然是陰影重重。 
就在這時,教士那惡魔似的聲音在小室近旁喊道:「這邊 
走,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聽到這個名字,聽到這個聲音,蜷縮在角落裡的愛斯梅 
拉達不由得悸動了一下。「別動!」古杜爾說道。 
話音一落,就聽見人聲、刀劍聲、馬蹄聲一片嘈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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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周圍停住了。母親一下子站起身來,跑去站在窗洞前,將 
它堵起來。她看到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人,有的徒步,有的騎 
馬,排列在河灘廣場。指揮他們的人剛一下馬,就朝河灘走 
來。「老太婆,」這個人說道,凶相畢露,「我們正在搜捕一個 
女巫,要把她絞死:聽說,她在你這裡。」 
可憐的母親竭盡所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應道:「您 
說些什麼,我不太明白。」 
對方又說:「上帝腦袋呀!亂彈琴,那魂不守舍的副主教 
胡扯些什麼?他在哪兒?」 
「大人,」一個兵卒說。「他不見了。」 
「喂喂,瘋老婆子,」指揮官接著說。「別騙我,有人把一 
個女巫交給你看管。你把她怎麼了?」 
隱修女不便全盤否認,免得引起懷疑,遂用一種真誠而 
又生硬的口吻應道:「要是您說的是剛才有人硬塞給我的那高 
挑個兒的姑娘,我可以告訴您,她咬了我,我只好鬆開手。就 
是這樣,別再打擾我啦。」 
指揮官大失所望,做了個鬼臉。 
「休想騙我,老妖怪!」他接著說道。「我叫隱修士特裡斯 
丹,我是國王的老朋友。隱修士特裡斯丹,你明白了嗎?」他 
望著周圍的河灘廣場,又添上一句。「在這裡,這可是一個擲 
地有聲的名字。」 
「即使你是隱修士撒旦,」古杜爾又萌發了希望,答道: 
「我也沒有別的話跟你說,我也不怕你。」 
「上帝腦袋呀!」特裡斯丹道。「你這個嚼舌頭的老太婆! 
啊!巫女溜跑啦!往哪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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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杜爾漫不經心地應道: 
「從綿羊街,我想。」 
特裡斯丹轉過頭,向他的人馬打了個手勢,叫他們準備 
重新上路。隱修女鬆了一口氣。 
「大人,您得問問老巫婆,她窗洞上的鐵欄杆怎麼拆成這 
樣子的?」一個弓手突然說道。 
聽到這個問題,可憐的母親心裡又焦急萬分,可她並沒 
有失去清醒的頭腦,遂結結巴巴應道:「過去一直就是這樣 
子。」 
「呵!直到昨天,那些鐵柵還是個漂亮的黑十字架形,很 
虔誠的樣子。」那個弓手又說。 
特裡斯丹斜眄了隱修女一眼。 
「我看這老婆子慌了陣腳。」 
不幸的女人覺得,一切取決於她能否泰然自若,於是把 
生死置之度外,冷笑起來。做母親的都有這種力量。她說: 
「呸!這傢伙喝醉了。一年多以前,有輛載石頭的大車,尾部 
撞到了窗洞上,把鐵柵撞壞了。我還把駕車的罵得狗血噴頭!」 
「一點不假,我當時在場。」另一個弓手插嘴說。 
現實中到處總有一些無所不知的人。這個弓手所作的意 
想不到的證詞,鼓舞了隱修女的勇氣。對她來說,這場盤問 
就像踏著刀刃的吊橋越過萬丈深淵那樣艱險。 
然而,她注定要經受忽而滿懷希望、忽而驚惶失措這兩 
種情緒不斷交替的熬煎。 
「要是大車撞的,撞斷的鐵條應當是向內拐的,可這些斷 
鐵條卻是向外倒的。」頭一個弓手又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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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特裡斯丹對這個兵卒說。「你的鼻子倒真靈, 
比得上小堡的調查官。……老婆子,快快回答他的話!」 
「我的上帝呀!」她陷於絕境,不由得喊叫起來,聲音裡 
不由自主地帶著哭聲。「我向您發誓,大人,確實是大車把鐵 
柵撞斷的。那個人說曾親眼看見,這您是聽到的。況且,這 
跟你們要找的那個埃及女子又有什麼相干?」 
「嗯!」特裡斯丹吟哦了一聲。 
「見鬼!」那個受到巡檢大人誇獎而得意忘形的弓手又說。 
「鐵條的斷痕還全是新的!」 
特裡斯丹點了點頭。隱修女一下子臉無血色。「您說說看, 
大車撞的,有多久了?」 
「一個月,也許半個月,大人。我,我記不清了。」 
「她開頭說一年多。」那個弓手指出。 
「這裡面有蹊蹺。」巡檢大人說道。 
「大人!」她喊道,身子一直貼在窗洞前,戰戰兢兢,深 
怕他們疑心,把頭伸到小室裡來張望。「大人,我向您發誓, 
這個柵欄的確是大車撞壞的。我以天堂眾聖天使的名義向您 
起誓。如果不是大車,我情願永遠下地獄,我就是大逆不道, 
背棄上帝!」 
「你發誓倒挺起勁的呀!」特裡斯丹說道,並帶著審問的 
目光瞅了她一眼。 
可憐的女人覺得自信心越來越消失了,已經到了胡言亂 
語的地步,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所說的恰恰是不該說的。 
就在這節骨眼上,有個兵卒喊叫著跑來:「大人,老巫婆 
撒謊。巫女並沒有從綿羊街逃走。封鎖街道的鐵鏈整夜都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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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未動的拉掛著,看守的人也沒有看見有人通過。」 
特裡斯丹的面容越來越陰沉下來,他質問隱修女道:「這, 
你作何解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還竭盡全力頂住:「大人,我 
不知道,我可能搞錯了。我想,她其實過河去了。」 
「那是對岸。」巡檢大人說道。「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說 
明她情願回到老城去,老城那邊到處正在搜捕她。你撒謊,老 
婆子!」 
「再說,河兩岸都沒有船。」頭一個兵卒又說。 
「她可能游水過去。」隱修女寸步不讓,反駁道。 
「女人也會游水嗎?」那個兵卒道。 
「上帝腦袋呀!老婆子!你撒謊!你騙人!」特裡斯丹火 
冒三丈說道。「我真恨不得把那個巫女擱一邊,先把你吊起來。 
只要一刻鐘的刑訊,也許不得不一五一十道出真情來。走!跟 
我們走。」 
她如饑似渴,緊緊抓住這些話不放:「隨您的便,大人。 
干吧!干吧!刑問,我情願。那就把我帶走。快,快!馬上 
就走吧。」她嘴裡這麼說,心中卻想著:「這期間,我的女兒 
就可以逃脫了。」 
「天殺的!」巡檢大人說道。「真是好胃口,竟要嘗嘗拷問 
架的滋味!我真不明白這個瘋婆子想幹什麼。」 
這時有個滿頭花白的巡邏隊老捕快從隊伍中站出來,對 
巡檢大人稟告:「大人,她確實瘋了!假如說她讓埃及女人溜 
走了,那不能怪她,因為她並不喜歡埃及女人。我干巡邏這 
行當已經十五年了,天天晚上都聽見她對流浪女人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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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不絕口。要是我沒有弄錯,我們追捕的是帶著小山羊跳舞 
的那個流浪女,那正是她最痛恨的了。」 
古杜爾振作一下精神,說:「最恨的就是她!」 
巡邏隊眾口一詞向巡檢大人作證,證實老捕快所說的話。 
隱修士特裡斯丹,看見從隱修女口裡掏不出什麼東西來,已 
不再抱什麼希望,便轉過身去;隱修女心如火燎,焦急萬分, 
看著他慢慢向坐騎走去,只聽見他咕嚕道:「好吧,出發!繼 
續搜尋!不把埃及女人抓住吊死,我絕不睡覺!」 
但是,他還猶豫了一會兒才上馬。他就好像一隻獵犬,嗅 
到獵物就藏在身旁,不肯離開,滿臉狐疑的表情,朝廣場四 
周東張西望。這一切古杜爾全看在眼裡,真是生死攸關,心 
撲通撲通直跳。末了,特裡斯丹搖了搖頭,翻身一躍上馬。古 
杜爾那顆緊揪起來的心,這才如石頭落地。自從那隊人馬來 
了以後,她一直不敢瞅女兒一眼,這時才看了她一下,低聲 
說道:「得救了!」 
可憐的孩子一直待在角落裡,連大氣也不敢出,動也不 
敢動,腦海裡盤桓著一個念頭:死神就站在她面前。古杜爾 
和特裡斯丹唇槍舌劍的交鋒情景,她一丁點兒也沒有放過,她 
母親焦慮萬狀的每一言行,都在她心中迴響。她聽見那根把 
她懸吊在萬丈深淵之上的繩子接連不斷發出斷裂聲,多少次 
彷彿覺得那繩子眼見就要斷了,好不容易終於得到了喘息,覺 
得腳踏實地了。就在這當兒,她聽到有個聲音對巡檢說: 
「撮鳥!巡檢大人,絞死女巫,這不是我這行伍的人的事 
兒!亂民已經完蛋了。我讓您獨自去吧。想必您會認為我還 
是回到我隊伍去為好,免得他們沒有隊長,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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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的聲音。埃及少女 
一聽,思緒翻騰,難以言表。這麼說,他就在這兒,她的心 
上人,她的保護人,她的靠山,她的庇護所,她的弗比斯!她 
一躍而起,母親還沒有來得及阻攔,她已經衝到窗洞口,大 
聲喊道:「弗比斯!救救我,我的弗比斯!」 
弗比斯已不在那兒。他策馬剛繞過刀剪街的拐角處。可 
是特裡斯丹卻還沒有走開。 
隱修女大吼一聲,撲向女兒,一把掐住女兒的脖子,死 
命把她往後拉,就像一隻護著虎仔的母虎,再也顧不了那麼 
多了。然而,為時已晚,特裡斯丹早已看見了。 
「呵!呵!」他張口大笑,上下兩排牙齒的牙根裸露,整 
張臉孔活像呲牙咧嘴的惡狼。「一隻捕鼠器逮著兩隻耗子呀!」 
「不出我所料。」那個兵卒說。 
特裡斯丹拍了他一下肩膀,說:「你真是一隻好貓!」接 
著又加上一句:「來呀,亨利埃·庫贊在哪兒?」 
只見一個人應聲出列,衣著和神色都不像是行伍中的人。 
他穿著一件半灰半褐的衣服,平直的頭髮,皮革的袖子,粗 
大的手上拿著一捆繩索。此人總與特裡斯丹形影不離,特裡 
斯丹總與路易十一形影不離。 
「朋友,」隱修士特裡斯丹說道。「我猜想,我們搜尋的那 
個巫女就在這裡。你去給我把這東西吊死,你帶梯子來了沒 
有?」 
「柱子閣的棚子裡有一架。」此人應道。接著又指著石柱 
絞刑架問道:「我們就在那刑台辦事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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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嘿!」那人接著說,並放聲大笑,笑聲比巡檢的還要 
凶蠻。「那我們就不必走許多路了。」 
「快!你過後再笑吧。」特裡斯丹說道。 
且說隱修女自從特裡斯丹發現她女兒,原先滿懷希望破 
滅以後,一直沒有開過口。她把半死不活、可憐的埃及少女 
扔回洞穴裡的那個角落,隨即返身又到窗洞口一站,兩隻手 
就像獸爪似地撐在窗台角上。她就以這樣的姿勢,凜然地環 
顧面前的所有兵卒,目光又像原先那樣凶蠻和狂亂。看見亨 
利埃·庫贊走近山屋,她頓時眼睜怒目,面目猙獰,把他嚇 
得直往後退。 
「大人,要抓哪一個?」他回到巡檢面前,問道。 
「年輕的。」 
「好極了。這個老婆子好像不好對付。」 
「可憐的帶山羊跳舞的小姑娘!」巡邏隊老捕快說。 
亨利埃·庫贊重新挨近窗洞口。母親橫眉怒目,他嚇得 
低下眼睛,畏畏縮縮地說:「夫人……」 
她立即打斷他的話,聲音低沉而憤怒: 
「你要什麼?」 
「不是要您,而是另一個。」他應道。 
「什麼另一個?」 
「就是年輕的那個。」 
她搖著頭叫道:「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 
「有人!」劊子手接著說。「這您很清楚。讓我去抓那個年 
輕的。我不想跟您過不去,您!」 
她怪異地冷笑了一聲,說道:「哎呀!你不想跟我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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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把那個人交給我,夫人;這是巡檢大人要我這樣做的。」 
她好像瘋癲似的,反覆說過來說過去:「沒有人!」 
「我說就是有!」劊子手回嘴道。「我們大家都看到了,你 
們是兩個人。」 
「那最好就瞧一瞧吧!」隱修女揶揄地說道。「把頭從窗洞 
口伸進來好了。」 
劊子手仔細看了看母親的手指甲,不敢造次。 
「快點!」特裡斯丹剛部署好手下人馬,把老鼠洞圍得水 
洩不通,自己騎馬站在絞刑架旁邊,高聲嚷道。 
亨利埃再次回到巡檢大人的跟前,模樣兒真是狼狽不堪。 
他把繩索往地上一扔,一副呆相,把帽子拿在手裡轉過來轉 
過去。問道:「大人,從哪兒進去?」 
「從門唄。」 
「沒有門。」 
「從窗戶。」 
「太小了。」 
「那就打大些,你不是帶鎬子來了嗎?」特裡斯丹說道,怒 
氣沖天。 
母親一直警惕著,從洞穴底裡注視著外面的動靜。她不 
再抱什麼希望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但絕不願意人家 
把她的女兒奪走。 
亨利埃·庫贊從柱子閣的棚子裡去找來絞刑時墊腳用的 
一隻工具箱,還從棚子裡拿來一架雙層梯子,隨即把它靠在 
絞刑架上。巡檢大人手下五六個人帶著鶴嘴鎬和撬槓,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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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裡斯丹向窗洞走來。 
「老婆子,快把那個女子乖乖交給我們!」巡檢聲色俱厲 
地說道。 
她望著他,彷彿聽不懂似的。 
「上帝腦袋!」特裡斯丹又說。「聖上有旨,要絞死這個女 
巫,你幹嗎要阻攔?」 
可憐的女人一聽,又像往常那樣狂笑起來。 
「我幹嗎?她是我的女兒。」 
她說出這個字的聲調,真是擲地有聲,連亨利埃·庫贊 
聽了也不禁打個寒噤。 
「我也感到遺憾,可這是王上的旨意。」特裡斯丹接著說。 
她可怕地狂笑得更厲害了,喊道:「你的王上,跟我何干? 
老實告訴你,她是我的女兒!」 
「捅牆!」特裡斯丹下令。 
要鑿一個夠大的牆洞,只要把窗洞下面的一塊基石挖掉 
就行了。母親聽見鶴嘴鎬和撬槓在挖她那堡壘的牆腳,不由 
得怒吼一聲,令人心驚膽顫,隨即在洞裡急得團團直轉,快 
如旋風,這是類似猛獸長期關在籠子裡所養成的習慣。她什 
麼也不說,兩眼炯炯發光。那些兵卒個個心底裡冷似寒冰。 
猝然,她抓起那塊石板,大笑一聲,雙手托起,向挖牆 
的那些人狠狠擲去。但由於雙手發抖擲歪了,一個也沒有砸 
到,石板骨碌碌直滾到特裡斯丹馬腳下才停住。她氣得咬牙 
切齒。 
這時候,太陽雖尚未升起,天已大亮,柱子閣那些殘舊 
蟲蛀的煙囪,染上了玫瑰紅的美麗朝霞,也顯得悅目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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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正是巴黎這座大都市一清早就起來的人們,神清氣爽,推 
開屋頂上天窗的時候。河灘廣場上開始有幾個鄉下人,還有 
幾個騎著毛驢去菜市場的水果商販陸續走過。他們看見老鼠 
洞周圍麋集著那隊兵卒,不由得停下了片刻,驚奇地察看了 
一下,隨即逕自走了。 
隱修女來到女兒身旁坐了下來,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體 
護住她,目光呆定,聽著一動也不動的可憐孩子一再喃喃念 
著:「弗比斯!弗比斯!」拆牆似乎在進展。隨著它不斷的進 
展,母親不由自主地直往後退,把女兒越摟越緊,直往牆壁 
上靠。突然,隱修女看見那塊石頭 (因為她一直守望著,目 
不轉睛地盯著它)鬆動了,又聽見特裡斯丹給挖牆的人打氣 
鼓勁的聲音。從某個時候起,她就身心交瘁,這時振作起精 
神,大叫起來,說話的聲音忽而像鋸子聲那樣刺耳,忽而結 
結巴巴,彷彿嘴上擠壓著萬般的咒罵,一齊同時迸發出來一 
樣。只聽見她喊叫:「呵!呵!呵!真是壞透了!你們是一幫 
強盜!你們果真要絞死我的女兒?我告訴你們,她是我的親 
骨肉!噢!膽小鬼!噢!劊子手走狗!豬狗不如的兵痞!殺 
人兇手!救命!救命!救命!他們就這樣要把我的女兒搶走 
嗎?所謂仁慈的上帝,到底何在?」 
於是她像一頭豹子那樣趴著,口吐白沫,目光迷離,毛 
發倒豎,衝著特裡斯丹咆哮著: 
「走近些,過來抓我的女兒吧!我這個女人告訴你,她是 
我的女兒,難道你真的聽不懂嗎?你知道不知道,有個孩子 
是什麼意思?唉!你這豺狼,難道你從來沒有跟你的母狼睡 
過?難道你從來沒有狼崽嗎?要是你有崽子,你聽到它們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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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時,難道你就無動於衷,不覺得肚子裡在翻騰嗎?」 
「使勁撬下那塊石頭,它已經鬆動了。」特裡斯丹說道。 
好幾根撬槓一起掀起那塊沉重的基石。前面說過,這是 
母親的最後屏障。她撲了上去,使勁想頂住,用指甲緊抓那 
塊石頭,可是那麼巨大的一塊石頭,又有六條漢子拚命撬著, 
她哪能抓得住,一脫手,只見它順著鐵撬桿慢慢滑落到地上。 
一看見入口已打通,母親索性橫倒在洞口前,用身體去 
堵塞缺口,雙臂扭曲,頭在石板上撞得直響,嗓門由於精疲 
力竭而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喊道:「救命呀!救火!救火!」 
「現在,去抓那個女子!」特裡斯丹說道,始終無動於衷。 
母親瞪著兵卒,樣子叫人望而生畏,他們寧願後退,也 
不想往前一步。 
「怎麼啦!」特裡斯丹嚷道,「亨利埃·庫贊,你上!」 
沒有一個人跨前一步。 
特裡斯丹罵道:「基督腦袋!還算是武士!一個娘們就把 
你們嚇得屁滾尿流!」 
「大人,您把這叫做一個娘們?」亨利埃說道。 
「她長著一頭獅鬣!」另一個接著說。 
「行啦!」特裡斯丹又說。「洞口夠大的,三個人齊頭進去, 
就像攻打蓬圖瓦茲時的突破口一樣,趕快了結,死穆罕默德! 
誰先後退,我就把他砍成兩段!」 
巡檢和母親都是咄咄逼人,兵卒們夾在中間,一時不知 
如何是好,終於橫下心來,向老鼠洞進發。 
隱修女見此情景,猛然跪了起來,撥開垂在臉上的頭髮, 
兩隻擦傷的瘦手一下子又垂落在大腿上。於是,淚水奪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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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面頰的皺紋撲簌簌往下直淌,如同 
沖刷出河床的湍流一樣。與此同時,她開口了,可是聲音那 
樣哀婉,那樣溫柔,那樣順從,那樣令人心碎,叫特裡斯丹 
周圍那些連人肉都敢吃的老禁頭聽了,不止一個在揩眼淚。 
「各位大人!各位捕快先生,請聽我一言!這件事我非向 
你傾訴不可。這是我的女兒,知道嗎?是我從前丟失的小不 
丁點兒的親骨肉!請聽我說吧。這事說來話長。你們想想,諸 
位捕快先生我是很熟悉的。從前,由於我生活放蕩,孩子們 
常向我扔石頭,那時候捕快先生們一向對我都是很好的。你 
們明白嗎?當你們知道底細以後,你們會把我的孩子給我留 
下的!我是一個可憐的賣笑女子。是吉卜賽女人把她偷走的。 
我甚至把她的一隻小鞋一直保存了十五年。喏,就是這只鞋。 
她那時就這樣小的腳。在蘭斯!花喜兒!苦難街!這一些你 
們可能全曉得。那就是我。那時候,你們還年輕,正是美好 
的時光。那時日子過得多麼輕鬆愉快。你們會可憐可憐我的, 
是不是,各位大人?吉卜賽女人偷走了我的女兒,把她藏了 
十五個春秋。我過去一直以為她死了。想想看,我的大好人 
們,我還以為她死了呀!我在這裡度過了十五個年頭,就在 
這地洞裡,冬天連個火取暖都沒有。這,可艱難呀!可憐的 
親愛的小鞋!我呼天喚地,慈悲的上帝終於聽到了。昨天夜 
裡,上帝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啦。這真是仁慈上帝顯示的奇跡 
呵!我的女兒並沒有死。你們不會把她抓走的,我深信不疑。 
再說,要是換上我,我二話不說,可是她,一個十六歲的孩 
子啊!她來日方長,讓她見見天日吧!……她有什麼對不住 
你們的地方呢?一點也沒有。我也沒有。我只有她這點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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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已經老了,她回到我身邊,這是聖母恩賜給我的福份, 
你們要是能設身處地地替我想一想,就好啦。再說,你們大 
家都是大好人!你們本不知道她是我的閨女,現在你們知道 
了。啊!她是我心頭上的肉呀!巡檢大老爺,我寧願我的肺 
腑被捅上一個大窟窿,也不願看見她手指頭擦破一點皮!看 
您的樣子是個和善的大老爺!我對您說的這一切,已經把事 
情的底細向您解釋清楚了,難道還會有假?啊!您也有母親, 
大人!您是長官,就求求您把我的孩子留下吧!您看,我跪 
著求您,就像祈求一個耶穌基督那樣!我並不向任何人乞求 
什麼,我是蘭斯人,各位老爺,我有一小塊田地,是我的舅 
舅馬伊埃特·勃拉東留給我的。我並不是叫花子。我什麼都 
不要,只要我的孩子。啊!我要留住我的孩子!仁慈的上帝, 
他是萬物之主,不是平白無故就把孩子還給我的。國王!您 
說王上!就是把我的小女兒殺了,這並不能給他增添許多樂 
趣!況且國王是仁慈的!這是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是 
我的!而不是國王的!也不是您的!我願意走開!我們願意 
走開!說到底,無非是兩個過路的女子,一個是母親,一個 
是女兒,讓她倆過去不就得了!放我們過去吧!我們是蘭斯 
人。啊!你們都是好人兒,捕快老爺們!我喜歡你們大家。你 
們請別抓走我的愛女,那是不行的!難道這是完全做不到的 
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勢,她的聲調,她吞泣飲淚的傾訴,合掌絞扭的 
動作,令人傷心的微笑,淚水盈眶的目光,痛苦的呻吟,辛 
酸的歎息,撕心裂肺的慘叫,顛三倒四和語無倫次的訴說,所 
有這一切,我們不想細表了。她不再作聲了,隱修士特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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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緊蹙眉頭,那卻是為了掩飾他虎視眈眈的眼睛中滴溜直轉 
的一顆淚珠。然而他克制了這種軟弱心腸,口氣生硬地說了 
一句:「這是王上的旨意。」 
接著,他俯身湊近了亨利埃·庫讚的耳邊,悄悄說道: 
「趕快幹完了事!」這位威風凜凜的巡檢或許覺得,連他自己 
也心軟了。 
這個劊子手和捕快們闖進小屋裡。母親沒做任何的抵抗, 
只是向女兒爬過去,奮不顧身撲上去。埃及少女看所見兵卒 
走近來,死亡的恐懼使她振作起來,高喊:「媽媽!我的媽啊! 
他們來了!快保護我呀!」其聲調的悲愴難以言表。「來了!我 
的心肝寶貝!媽來保護你!」母親應道,聲微氣弱,一把將她 
緊緊摟住,拚命吻她,將她全身吻遍。母女倆就這樣躺在地 
上,母親伏在女兒的身上,此情此景,實在催人淚下。 
亨利埃·庫贊把手伸到少女漂亮的肩膀下面,把她攔腰 
抱住。她一感覺到這隻手,「呃」了一聲,便昏死過去。劊子 
手也情不自禁地眼淚直淌,一大滴一大滴地灑落在少女的身 
上,他要把她抱走,拚命想把母親拉開,可是,母親可以說 
雙手緊扣住女兒的腰間,抱得那樣死緊,要分開她是不可能 
的。亨利埃·庫贊只得把少女拖出洞穴,順帶著把在少女的 
身後的母親也拖了出來。母親同樣緊閉著眼睛。 
這時候,太陽冉冉升起,廣場上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遠 
遠望著這邊在石板地面上拖著什麼東西向絞刑架走去。因為 
這是特裡斯丹行刑的方式,他有一種癖好,不許看熱鬧的人 
靠近。 
周圍的窗戶空無一人。只是遠遠可以望見聖母院鐘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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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俯臨河灘的窗口,在晨曦的映照下,有兩個身穿黑衣 
的人影,似乎在向這邊張望。 
亨利埃·庫贊拖著母女倆,來到絞刑架腳下停了下來。心 
中不勝憐憫,連氣都喘不過來。他把絞索套在少女那令人愛 
慕的脖頸上。不幸的孩子一觸到那可怕的麻繩,抬起眼睛,看 
見頭頂上方石頭絞架伸著那好似瘦骨嶙峋的臂膀,不由得搖 
晃了一下身子,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不!不!我不!」母 
親一直把頭埋在女兒的衣裳裡面,魂飛魄散,一聲不響;只 
看見她渾身直打哆嗦,只聽見她拚命吻她的孩子。劊子手趁 
機急速鬆開母親緊緊抱住女犯人的雙臂。或許由於筋疲力盡, 
或許由於心如死灰,她任憑劊子手擺佈。於是,劊子手把少 
女扛在肩上,這可愛的人兒,身子優美地折成兩截,垂落在 
劊子手那寬大的頭顱上,接著,劊子手踏上梯子,往上攀登。 
就在此刻,蹲在石板地上的母親一下子瞪大眼睛,神色 
駭人,不喊不叫,陡然一躍而起,如同猛獸撲食,向劊子手 
猛衝過去,狠狠咬住他的一隻手。真是快如閃電。劊子手痛 
得哇哇直叫。人們跑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把他那只血淋淋的 
手從母親的牙齒中間拔了出來。她一直默不作聲。人們狠狠 
推開她,只見她的腦袋耷拉下去,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再 
把她拉起,她又倒下。原來她已經死了。 
劊子手始終沒有放下那個姑娘,隨又攀著梯子繼續爬上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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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美麗的白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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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齊莫多發現小室裡空無一人,埃及姑娘不見了,就在 
他保護下被人劫走了。這一看,把他氣得雙手直扯自己的頭 
發,驚慌和痛苦得直跺腳。緊接著,在教堂上下奔跑,到處 
尋找他的吉卜賽姑娘,向每個牆角狂呼亂叫,石板地上儘是 
他灑落的紅頭髮。恰在此刻,御前弓手們正以勝利者姿態進 
入聖母院,也在搜尋埃及姑娘。卡齊莫多幫助他們尋找,可 
憐的聾子,壓根兒沒有想到他們惡毒的用心。還以為埃及姑 
娘的敵人是流浪漢哩。他親自給隱修士特裡斯丹帶路,到所 
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去尋找,給他打開一個個秘密門道,打開 
祭壇的地板夾層和聖器室的暗室。假如不幸的姑娘還在教堂 
裡,他準會把她交出去的。特裡斯丹為人是不會輕易善罷甘 
休的,這時也由於一無所獲,疲憊不堪而洩氣了,卡齊莫多 
於是獨自繼續尋找。他數十次、上百次地把教堂找了一遍又 
一遍,從高到低,從縱到橫,上上下下,狂奔亂跑,喊喚嚷 
叫,嗅嗅聞聞,東張西望,到處搜尋,把腦袋伸進一個個洞 
裡,把火炬舉到一處處穹拱下,悲痛欲絕,瘋瘋癲癲,就是 
一隻雄獸失去其母獸,咆哮不已,喪魂落魄,也不過如此。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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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意大利語,引自但丁《煉獄》第十二章,意為受苦受難的天使。 

後,他認定,確信她已不在教堂裡,一切全完了,有人把她 
從他手裡偷走了,才慢慢順著鐘樓的樓梯往上爬。就是這座 
樓梯,在他搶救她的那天,他攀登時是何等狂奮,何等得意 
呀!如今再經過同樣的地方,卻腦袋低垂,沒有聲音,沒有 
眼淚,幾乎連呼吸也沒有了。教堂重又冷冷清清,再次墜入 
往常的死寂。弓手們早已離開了教堂,到老城追捕巫女去了。 
這廣大的聖母院剛才還被圍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現在只 
有卡齊莫多獨自一人留在裡面,隨又向小室走去,埃及姑娘 
在他的保護下曾在那裡睡了好幾個星期。他一邊走著,一邊 
想著,說不定就能看見她又在小室裡。拐過俯臨低處屋頂的 
柱廊,瞥見那間斗室及其小窗和小門,隱伏在一個大拱扶垛 
下,儼如一個鳥巢藏在樹枝下,可憐的人,頓時勇氣全消,連 
忙倚在一根柱子上,才沒有跌倒。他想像,她也許已經回來 
了,說不定有個善良的守護神把她送回來,這間小屋如此幽 
靜,如此安全,如此迷人,她是不可能不待在裡面的。他不 
敢再向前邁進一步,生怕自己的幻想破滅了。他暗自想道: 
「是的,她或許睡得正香,或許正在祈禱,還是別打擾她吧。」 
臨了,他鼓起勇氣,踮起腳尖向前走,望了望,走了進 
去。空無一人!小室始終是空的。不幸的聾子慢慢在室內轉 
圈,掀起床墊,仔細察看,好像她會躲在床墊與石板之間似 
的。隨即,搖搖頭,呆若木雞。霍然間,他狠狠用腳把火炬 
踩滅,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歎息一聲,急速一衝,拿頭往牆 
壁猛撞,一下子暈倒在石板上不省人事了。 
等他甦醒過來,隨即撲倒在床鋪上打滾,狂熱地吻著姑 
娘睡過的餘溫尚存的地方,彷彿快要斷氣似的,好一陣子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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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然後翻身起來,汗流如注,氣喘如牛,神 
志不清,把腦袋瓜往牆上直撞,那節奏的均勻有如他敲鐘時 
的鐘錘那決心之大有如一個人執意要把頭顱撞碎。末了,再 
次跌倒在地,精疲力竭。他屈膝爬出室外,在房門對面蜷縮 
著,一副驚慌失色的姿態。他就這樣待了個把時辰,一動不 
動,眼睛定定地盯著那空寂的小室,就是一個頹然坐在空了 
的搖籃和裝了死嬰的棺材之間的母親,也不如他那樣神情陰 
郁,思緒交錯。他一言不發,只是每間隔一段長時間,不時 
發出一聲嗚咽,全身猛烈抖動。然而,這種沒有眼淚的嗚咽, 
恰似夏天沒有雷聲的閃電。 
似乎就在此刻,他痛苦地搜腸索腹,尋思有誰這樣出人 
不意地劫走了埃及姑娘,這時才想起了副主教來。他想起,只 
有堂·克洛德一個人才有一把通往小室的樓梯門道的鑰匙; 
還想起副主教曾經兩次在夜裡企圖要對埃及姑娘胡作非為, 
頭一回是卡齊莫多自己幫了他的忙,第二回是他加以制止了。 
他還聯想到其他許許多多細節來,頃刻間疑團頓消,副主教 
搶走了埃及姑娘,那是毋庸置疑的了。然而,他對這位教士 
是那樣的畢恭畢敬,對此人感恩戴德,忠心耿耿,滿懷敬愛, 
這種種情感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甚至就在此時,嫉妒和絕望 
的利爪都奈何不得的。 
他想著此事是副主教干的。若是換上任何別的人幹的,卡 
齊莫多準會感到不共戴天的憤恨,非用鮮血和死亡不足以洩 
憤,如今卻是克洛德·沸羅洛,可憐聾子內心的這種憤恨就 
化作不斷增長的痛苦。 
正當他的思想這樣集中在教士身上時,晨曦把扶拱垛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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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灰白色,卡齊莫多忽然看見聖母院頂層,在環繞半圓形 
後殿的外欄杆的拐角處,有個人影在走動。這個人影朝他這 
邊走來。他一眼認出來了:正是副主教。克洛德的腳步,莊 
重而緩慢,他走著,眼睛並不朝前面看。他向北邊鐘樓走去 
臉孔卻轉向另一邊,朝著塞納河右岸,而且頭昂得高高的,好 
像竭力想越過屋頂觀看什麼東西似的。他的這種側斜的姿勢 
就像貓頭鷹:它飛向某一點,卻瞅著另一點。教士就這樣從 
卡齊莫多頭頂上方經過而沒有看見他。 
這幽靈突然出現,把聾子驚呆了,渾如木雕泥塑一般。聾 
子看見他鑽進北面鐘樓的樓梯門道裡,看官知道,從這座鐘 
樓上可以看得見河灘廣場,即如今的市政廳。卡齊莫多遂站 
起身來,跟蹤副主教去了。 
卡齊莫多爬上鐘樓的樓梯,僅僅是想弄明白教士為何要 
爬上樓去。話說回來,可憐的敲鐘人,他,卡齊莫多,究竟 
想幹什麼,想說什麼,想要什麼,他心中全然無數。他滿腔 
怒火,也滿懷畏懼。副主教和埃及姑娘在他內心裡水火不相 
容,正在互相撞擊。 
他來到了鐘樓的頂上,先小心翼翼地察看了教士在哪裡, 
才從樓梯的陰影裡出來,走到了平台上。教士背朝著他。鍾 
樓平台的四周環繞著一道透空雕刻的欄杆,教士伏在向著聖 
母院橋的那面欄杆上,聚精會神地向外城眺望。 
卡齊莫多躡手躡腳地從他身後走過去,看看他這樣聚精 
會神在張望什麼。教士是那麼全神貫注望著別處,連聾子從 
他身邊走過去都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 
巴黎,尤其是此刻的巴黎,在夏日黎明時分的清新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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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照下,從聖母院的鐘樓頂上眺望,景色真是燦爛多彩,絢 
麗迷人。這一天,可能是在七月裡。晴空萬里,幾顆殘星,疏 
疏落落,漸漸熄滅,其中有一顆光亮奪目,正在最明亮的天 
際升起。旭日噴薄欲出,巴黎開始活躍起來了。東邊鱗次櫛 
比的無數房舍,映著無比潔白和純清的晨曦,其萬般的輪廓 
顯得格外分明。聖母院鐘樓的龐大陰影,逐漸從這個屋頂移 
到另一個屋頂,從這廣袤的城市的一端移到另一端。有些街 
區已經人聲、嘈雜聲可聞。這兒一聲鐘鳴,那兒一聲錘響,遠 
處大車滾動的嘈雜碰擊聲。在這片屋宇的表面上,已有零零 
落落的炊煙裊裊升起,好似從巨大火山口的縫隙中冒出來的 
一般。塞納河流水,在一座座橋拱下,在一個個小島尖岬處, 
泛起重重波紋,銀白色的漣漪,波光閃爍。城市四周,縱目 
向城垣外遠眺,只見雲霧中隱約可以分辨出那一溜無際的平 
川和連綿起伏的山丘。萬般喧鬧聲,在這座半睡半醒的城市 
上空飄蕩消散。晨風吹拂,從山丘間那羊毛般的霧靄中扯下 
幾朵雲絮,只見這朵朵雲絮隨風掠過天空,向東飄去。 
教堂廣場上,有幾個拿著牛奶罐子的老大娘,看到聖母 
院大門前那殘破的奇怪景象和沙巖裂縫間那兩道凝固的鉛 
流,驚訝異常,指指點點。這是昨夜騷亂所留下的痕跡。卡 
齊莫多在兩座鐘樓中間點燃的柴堆早已熄滅。特裡斯丹也派 
人清掃過廣場,把死屍扔進了塞納河。像路易十一這樣的國 
王,總是很注意在大屠殺之後,迅速把現場地上沖刷乾淨的。 
鐘樓欄杆外面,恰好在教士停下腳步的那個地方下方,有 
一道石頭簷槽,雕刻得奇形怪狀,這在哥特式建築物上是屢 
見不鮮的,從這簷槽的裂縫中長出兩株美麗的紫羅蘭,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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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開,在曉風吹拂下,搖搖曳曳,活像兩個人兒在彼此逗樂, 
相互問候。鐘樓上空,高處,浩渺的天頂上,傳來啁啾的鳥 
鳴聲。 
但是,對這良辰美景,教士什麼也不聽。在他這種人心 
目中,什麼清晨呀,鳥兒呀,花朵呀,全不存在。他置身在 
這景象萬千的廣漠天際之中,唯有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某一點, 
別的都視而不見了。 
卡齊莫多心如火燎,急想問他把埃及姑娘弄到哪裡去了, 
可是副主教此刻似乎魂飛天外。顯而易見,他正處在生命激 
烈動盪的時刻,即使天崩地裂,也感覺不到的。他兩眼始終 
緊盯著某個地點,呆立不動,默默無言,但這種沉默,這種 
靜止,卻有著某種令人生畏的東西,就是粗蠻的敲鐘人見了 
也不寒而慄,不敢貿然造次。不過,還有另一種打聽的方式, 
那就是順著副主教的視線,看他在看什麼,這樣一來,不幸 
的聾子的目光便落在河灘廣場上了。 
這樣,卡齊莫多看見了教士在注視什麼了。在那常備的 
絞刑架旁邊已經豎起梯子;廣場上聚集了一些民眾,還有許 
多兵士。有個漢子在地上拖著一個白色的東西,這東西的後 
面又拽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這個漢子走到絞刑架下停了下 
來。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卡齊莫多沒有看清楚。這並不是他 
的獨眼沒能看得那麼遠,而是一大堆兵卒擋住他的視線,無 
法看清一切。再說,此刻,旭日東昇,地平線上霞光萬道,巴 
黎的一切尖頂,諸如尖塔、煙囪、人字牆,都沐浴在光的洪 
流中,彷彿全一齊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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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那個漢子開始爬上梯子,卡齊莫多這一下子看 
得一清二楚了。那個漢子肩上扛著一個女子,一個身穿白衣 
的少女,這個少女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繩結。卡齊莫多認出來 
了:這是她! 
那個漢子就這樣爬到了梯子的頂端,站在上面調整了一 
下繩結。這邊,教士為了看得更清楚,爬上欄杆跪了下來。 
突然,那個漢子用腳後跟猛地踹開梯子,已有半晌連氣 
都透不過來的卡齊莫多,頓時看見那不幸的孩子吊在絞索的 
一端,離地有一丈兩尺高,左右晃動,而那個漢子蹲坐著,把 
兩腳踩在她的肩膀上。絞索轉了幾轉,卡齊莫多看見埃及姑 
娘全身可怕地抽搐了幾下。教士他呢,伸長著脖子,眼睛圓 
睜,眼珠兒快要蹦出來似的,凝視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對: 
那個劊子手和那個少女,即蜘蛛和蒼蠅。 
就在這慘絕人寰的最恐怖一剎那,教士臉色鐵青,猝然 
迸發出一聲魔鬼般的獰笑,這只有當人已非人時方能發出這 
種笑聲。卡齊莫多聽不見笑聲,卻看出來了。這個敲鐘人在 
副主教背後後退了幾步,霍然間,瘋狂地向他猛撲過去,用 
兩隻巨掌從教士的後背狠命一推,把堂·克洛德推下了他正 
欠身俯視的深淵。 
教士大叫一聲「該死」,隨即掉了下去。 
他往下墜時,他原來所站的地方下邊那道簷槽,恰好把 
他擋了一下。他趕緊伸出雙手,垂死掙扎,一把拚命抓住。正 
當他開口要喊第二聲時,猝然看見頭頂上方,欄杆邊沿上,正 
探著卡齊莫多那張可怕的復仇的面孔。他於是不作聲了。 
他下面就是深淵。一摔下去有兩百多尺深,而且底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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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面。在這可怕的處境中,副主教沒有說半句話,沒有 
呻吟一聲,只是使出聞所未聞的力氣,攀住簷槽扭動著身子, 
拚命想再爬上去。可是他的雙手在花崗石上找不到攀附之處, 
雙腳在黑溜溜的牆壁上劃了一道道痕跡,卻踩不到什麼支撐 
點。凡上過聖母院鐘樓的人都知道,就在頂層欄杆的下方,恰 
好有塊石頭隆突出來。可憐的副主教就在這凹角上掙扎,逐 
漸精疲力竭。他面對的不是陡峭的牆壁,而是在他腳下向後 
傾斜的牆壁。 
卡齊莫多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從深淵中拖上來,可 
是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凝望著河灘,凝望著絞刑架,凝 
望著埃及少女。聾子雙肘撐在欄杆上,就在副主教剛才站過 
的地方,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此刻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目標,紋 
絲不動,無聲無息,就像遭雷打電劈似的。他那只獨眼在此 
之前還只流過一滴眼淚,這時卻默默地淚流如河。 
這當兒,副主教上氣不接下氣,禿腦門上大汗淋漓,指 
甲在石頭上摳得鮮血直淌,膝蓋在牆上磨得皮肉綻開。他聽 
見掛在簷槽上的身上道袍,隨著自己的每一晃動,撕裂聲咯 
啦咯啦直響。更加倒霉的是,這道簷槽的末端是一根鉛管,在 
他身體的重壓下漸漸彎了下去。副主教感到這根鉛管慢慢彎 
曲。這可憐蟲心想,一俟雙手疲軟,一俟道袍撕碎,一俟鉛 
管彎曲,他必定墜落下去,想到這裡,心驚膽顫,肝腸寸斷。 
有幾回,他魂不附體,望著身下十尺左右的地方,有個因雕 
刻起伏不平而形成的狹小平台,於是他從悲痛的心靈深處乞 
求上蒼,讓他在這兩尺見方的平台上了結此生,哪怕他還可 
以活上一百年。還有一回,往身下的廣場,往身下的深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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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連忙抬起頭來,雙目緊閉,頭髮也直立起來。 
這兩個人都默不作聲,真有點叫人毛骨悚然。副主教就 
在卡齊莫多身下若干尺處,這樣可怕地垂死掙扎著,卡齊莫 
多則痛哭流涕,緊望著河灘廣場。 
副主教看到自己每次一震動,他唯一僅存的脆弱支撐點 
便搖晃得更厲害,遂打定主意不再動彈了。他就這樣懸吊在 
那裡,抓牢簷槽,幾乎大氣不出,連動也不再一動,唯有腹 
部還機械地痙攣著,儼如一個人在睡夢中覺得自己往下墜落 
時所體驗到的那樣。目光無神,驚恐地直翻白眼,睜得老大。 
然而,漸漸地,他支持不住了,手指頭在簷槽上滑動,感到 
雙臂越來越酸軟無力,身體益發沉重,支撐著他的鉛管本來 
就已彎曲,這時分分秒秒都一點一點地往深淵彎斜下去。他 
往下看去,真是觸目驚心,圓形聖約翰教堂的屋頂小得像一 
張折成兩半的紙牌。又一個接一個地望著鐘樓上那些毫無表 
情的雕像,一尊尊都像他一樣懸吊在深淵上空,可是它們並 
不為自己存亡有半點恐懼,也不為他生死有絲毫的憐憫。他 
的周圍一切全是石頭的,眼前,是張開大口的石頭妖怪;下 
面,最底下,是鋪著石板的廣場;頭頂上,是哭哭啼啼的卡 
齊莫多。 
教堂廣場上聚集著一些看熱鬧的人,三五成群,平心靜 
氣地竭力猜想,這個如此別出心裁尋開心的瘋子到底是誰。他 
們說話的聲音一直傳到他耳邊,清晰而尖細,只聽見他們說: 
「他不跌得粉身碎骨才怪哩!」 
卡齊莫多一直哭個不停。 
終於,副主教氣得發狂,嚇得半死,明白一切全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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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他還是盡其餘力,作最後一次掙扎。他吊在簷槽上把 
身子一挺,雙膝猛力推牆,雙手摳住石頭的一道縫隙,拚死 
拚活,總算向上攀緣了一尺左右。但是,這一猛烈的掙扎,使 
得他賴以支撐的鉛管一下子彎垂下去,道袍也一下子裂開了。 
於是他感到身下失卻了依托,什麼也沒有,唯有兩隻僵硬和 
乏力的雙手還抓住什麼東西,不幸的人遂把眼睛一閉,手鬆 
開簷槽,掉了下去。 
卡齊莫多看著他往下墜落。 
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是難以垂直往下墜的。副主教 
向空間拋落下去,先是頭朝下,雙臂伸開,然後旋轉了幾下。 
風把他吹到一座房子的屋頂,不幸的人骨頭撞斷了,可是還 
沒有死。敲鐘人看見他還拚命想用手扣住山牆,但山牆的剖 
面太陡峭,再說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見他像塊脫落的瓦 
片,急速從屋頂上滑落下去,摔在石板地面上彈了一下,就 
在那兒,再也不動了。 
卡齊莫多於是再抬眼望著埃及姑娘,只見她的身子遠遠 
懸吊在絞刑架上,在白衣袍下面,微微顫抖,那是臨終前最 
後的戰慄。接著,又垂目俯視副主教,只見他橫屍在鐘樓下 
面,已不成人形。這時,他泣不成聲,凹陷的胸脯鼓起,說 
道: 
「天啊!這就是我所愛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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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弗比斯成親 
就在當天傍晚時分,主教的司法官們來到教堂廣場,將 
副主教支離破碎的屍體從石板地上抬走,卡齊莫多卻從聖母 
院失蹤了。 
這件奇聞軼事,眾說紛紜。但有點看法是一致的,大家 
毫不懷疑,按他倆之間的協約,卡齊莫多即魔鬼帶走克洛德 
即巫師的日子已經來到了。大家推測,卡齊莫多攝走克洛德 
靈魂時,先砸爛其肉體,就像猴子吃核桃,先要把核桃殼敲 
碎。 
為此,副主教沒有葬入聖地。 
次年,一四八三年八月,路易十一命歸黃泉。 
至於皮埃爾·格蘭古瓦,他煞費苦心,終於救下了小山 
羊,並在悲劇創作上成就斐然。他在嘗試過星相學、哲學、建 
築學、點金術、各種荒唐不經的行當之後,看樣子又回到悲 
劇上面來,因為悲劇是一切荒唐中最荒唐的了。這就是他所 
謂的造成一個悲劇的結局。不妨請看,他在戲劇方面的成就, 
早在一四八三年, 御庫帳目上就有這樣的記載:「鑒於約翰· 
馬爾尚和皮埃爾·格蘭古瓦,即木匠和劇作者,於教皇特使 
大人蒞臨之際,製作和創作了在巴黎小堡上演的奇跡劇,安 
排了角色,各按該劇所需穿著打扮,同時搭起所需的戲台,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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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特賞賜一百利弗爾。」 
邦比斯·德·夏托佩爾也造成一個悲劇性的結局:他成 
親了。 
四 卡齊莫多成親 
上文提到,在埃及姑娘和副主教死去的那天,卡齊莫多 
無影無蹤了。確實從此沒有人再見到他,也沒有人知道其下 
落。 
愛斯梅拉達受刑的那天夜裡,收屍的差役將其屍體從絞 
刑架上解下來,並按常規,移屍鷹山地窖。 
鷹山,如同索瓦爾所言,乃是「王國最悠久、最華美的 
絞刑台」。就在聖殿和聖馬丁兩個城郊之間,約距巴黎城垣三 
公里處,離四捨花園幾箭之遙,有個微微隆起的小山丘,坡 
平地緩,但方圓幾里之內均可望得見;山頂上有座建築物,形 
狀古怪,很像克爾特人的大石圈,那裡也殺牲獻祭。 
大家不妨想一下,在一座石灰石的山崗頂上,有一座平 
行六面體的粗大建築物,高十五尺,寬三十尺,長四十尺,有 
一道門,一排外欄杆,一個平台;平台上矗立著十六根粗糙 
的大石柱,每根高三十尺,從三面環繞著支撐它們的平台,排 
列成柱廊形,柱子頂端之間架著堅實的橫樑,橫樑上每間隔 
一段距離懸掛著一條條鐵鏈;這些鐵鏈上都吊著一個個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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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附近的平原上,豎立著一個石十字架和兩個較小的絞刑架, 
看上去彷彿從樹幹上生長出來的兩個枝椏;在這一切之上,天 
空中一直有烏鴉在盤旋。這就是鷹山。 
十五世紀末,這座始自一三二八年的可怕的絞刑台,已 
經斑駁不堪,橫樑被蟲蛀蝕一空,鐵鏈銹跡斑斑,柱子長滿 
青苔。方石砌成的牆基,接縫已經完全開裂,無人涉足的平 
台雜草叢生。這座龐大的建築物襯托著天空,其剪影實在可 
怖,尤其是夜間,當微明的月色照著那一個個頭顱白骨,或 
是當晚間寒風把鐵鏈和骷髏吹得輕輕作響,並在陰暗中搖來 
晃去時,那真叫人毛骨悚然。這座絞刑台設在那裡,就足以 
使周圍成為陰森森的地獄。 
作為這座醜惡建築物基礎的石頭平台,底下是空的。裡 
面挖了一個寬宏的地穴,用一道破舊的鐵柵門關閉著,扔在 
這裡的不僅是從鷹山鐵鏈上解下來的遺骸,而且還有巴黎各 
常備絞刑架上所有不幸被處死者的屍體。在這地下堆屍處裡, 
多少屍骸,多少罪行,一同腐爛;世上許多偉人和許多無辜 
者先後一個接一個來到此地,留下了他們的屍骨。上至第一 
個在鷹山首遭慘禍的正人君子昂格朗·德·馬裡尼 1 
,下至 
最後一個在這裡被害的另個正人君子科利尼海軍元帥 2 
。 
卡齊莫多神不知鬼不覺消失了,我們對此所能發現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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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 科利尼(1519—1572),因遭王太后卡特琳之忌恨,被暗殺身亡,再移屍 
鷹山進行絞刑。 
昂格朗·德·馬裡尼(約1260—1315),法國國王美男子菲利浦的寵臣, 
後以瀆職和行巫罪名而被絞死於鷹山。 

切只有如下而已: 
在結束這篇故事那些接連不斷發生的事件之後大約兩年 
或一年半,有人到鷹山地穴裡來尋找兩天前被絞死的公鹿奧 
利維埃的屍體 1 
,因為查理八世恩准他移葬於聖洛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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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 
比較善良的死者當中。就在那些醜惡的殘骸中,人們發現有 
兩具骷髏,一具摟抱著另一具,姿勢十分奇怪。這兩具骷髏 
中有一具是女的,身上還殘存幾片白色衣袍的碎片,脖子上 
掛著一串用念珠樹種子製成的項鏈,上繫著飾有綠玻璃片的 
小綢袋,袋子打開著,裡面空無一物。這兩樣東西不值分文, 
劊子手大概不要才留下的。緊抱著這一具的另一具骷髏,是 
男的。只見他脊椎歪斜,頭顱在肩胛裡,一條腿比另一條短。 
而且,頸椎絲毫沒有斷裂的痕跡,顯然他不是被吊死的。因 
此可以斷定,這具屍骨生前那個人是自己來到這裡,並死在 
這兒的。人們要把他從他所摟抱的那具骨骼分開來時,他頓 
時化作了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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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聖洛朗教堂在聖馬丁城郊高地上。 
公鹿奧利維埃於一四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被處死。  整理

<上一頁 <<巴黎聖母院.>> 〔完〕 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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