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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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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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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

    巴爾扎克在《幻滅》中描寫未來的大作家德·阿泰茲時,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要像莫
裡哀那樣,先成為深刻的哲學家,再寫喜劇。」看來,這正是《人間喜劇》的作者對自己提
出的要求。而且他也和德·阿泰茲一樣,在巴黎的六層閣樓上受過飢餓和寒冷的折磨,在人
類知識的寶藏中耐心地挖掘過,在「毒氣熏蒸」的巴黎社會中生活過、搏鬥過、感受過。
    人們常說《歐也妮·葛朗台》和《高老頭》是巴爾扎克的代表作。實際上,在表現作家
本人的思想感情和直接的生活體驗方面,《幻滅》比其他小說具有更大的代表性。書中幾個
主要人物的遭遇,大部分取自作家本人的經歷,他們的激情、幻想和苦難,他幾乎全都親自
體嘗過。他把自己二十年的奮鬥歷程分別給了三個不同類型的青年:他在大衛·賽夏的故事
裡,傾訴了自己經營印刷所、鑄字廠和受債務迫害的慘痛經驗;在呂西安的遭遇裡,溶入了
自己在文壇和新聞出版界的沉浮;他把自己從生活和創作中總結出的各種信念和主張給了
德·阿泰茲;同時讓盧斯托和伏脫冷充當了他剖析社會的代言人。可以想見,作家對這部作
品是傾注了極大熱情的。他在給韓斯卡夫人的信中,曾將《幻滅》稱作「我的作品中居首位
的著作」1,聲稱這部小說「充分地表現了我們的時代」2。在《幻滅》第三部初版序言
中,巴爾扎克明確宣稱這是「風俗研究」中「迄今最為重要的一部著作」。
    《幻滅》的中心內容,是兩個有才能、有抱負的青年理想破滅的故事。主人公呂西安是
一位詩人,在外省頗有些名氣。他帶著滿腦子幻想來到巴黎,結果在巴黎新聞界惡劣風氣的
影響下,離開了嚴肅的創作道路,變成無恥的報痞文氓,最後在黨派傾軋、文壇鬥爭中身敗
名裂。他的妹夫大衛·賽夏是個埋頭苦幹的發明家,因為敵不過同行的陰險算計,被迫放棄
發明專利,從此棄絕了科學研究的理想。
    作者將這兩個青年的遭遇與整整一代青年的精神狀態,與整個社會生活,特別是巴黎生
活的影響緊緊聯繫在一起,使之具有了普遍意義。在巴爾扎克筆下,十九世紀的巴黎好比希
臘神話中的塞壬女仙,不斷地吸引著和毀滅著外省的青年。
    「巴黎就像一座盅惑人的碉堡,所有的外省青年都準備向它進攻……在這些才能、意志
和成就的較量中,有著三十年來一代青年的慘史。」3    
  1巴爾扎克:《致外國女子的信》(1843年3月2日)。
    2巴爾扎克:《致外國女子的信》(1842年12月21日)。
    3巴爾扎克:《幻滅》第三部初版序言(1843)。

 
    在這兒,巴黎顯然是作為資本主義生活法則的表徵出現的。隨著封建所有制的解體,等
級門閥觀念的削弱,憑借個人才智到社會上尋求發跡的機會,已成為法國青年的普遍幻想,
也是家家戶戶對那些稍有天賦的孩子必然抱有的期望。所以巴爾扎克不無嘲諷地寫道:「拿
破侖的榜樣,使多少平凡的人狂妄自大,成為十九世紀的致命傷。」這種幻想是歷史發展的
必然產物,也反映了時代的進步。因為在封建時代,每個人的身份地位是早已劃定了的,只
有資本主義自由競爭,以及與自由競爭相適應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產生以後,才給個人的
發展提供了可能。
    巴黎是法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是十八世紀末葉資產階級革命的發源地。資產階
級的意識形態,必然以巴黎為圓心向外省擴散;巴黎的財富、權力,對外省青年必然具有無
法抗拒的魅力。人人都想到巴黎去碰運氣,如此便形成各種人才雲集巴黎、互相競爭角逐的
局面。競爭者是如此之多,真正能爬上顯赫地位的又如此之少,這就必然挑起無窮無盡極其
殘酷的鬥爭,由此產生一首首個人奮鬥的詩篇,一出出理想破滅的悲劇,同時也產生了十九
世紀文學中的一個普遍的主題——個人與社會的對抗。巴爾扎克的哲理深度在於:他不僅意
識到時代給個人的發展提供了可能,刺激了青年一代的美妙幻想;同時看到了社會還包含著
那麼多阻礙個人發展的因素,看到了物的統治使多少人才遭受摧殘,多少理想歸於幻滅。這
種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個人發展的可能性與阻礙可能性轉化為現實性的社會環境的矛盾,構
成了小說的悲劇衝突。
    既然衝突主要是在個人與環境之間展開,對主人公不幸命運的描繪,必然與對整個社會
的批判揭露交織在一起。作者並不是孤立地塑造人物,而是將人物放在歷史的框架內,讓整
個社會在他周圍活動著,呼吸著,影響著他的思想,制約著他的行動。人物在生活的波濤中
沉浮,距離自己最初的目標愈來愈遠,終於被捲進危險的深淵。《幻滅》好像一幅巨型壁
畫,展示了法國大革命以後從外省到巴黎的廣闊圖景,描繪出王政復辟時期種種最富特徵意
義的現象:一方面,貴族的高貴姓氏和顯赫地位仍然強烈地吸引著愛慕虛榮的青年;另一方
面,資產者的財富已成為控制和奴役一切的力量,在野的資產階級自由黨在社會上比執政的
保王黨更有勢力。這兩大階級的爭奪,牽動著文壇上兩派勢力的鬥爭,也支配著呂西安的思
想和命運。在這裡,作者敏銳地指出了在復辟時期還處於萌芽狀態的資本集中現象,描繪出
工商業的競爭、同行間的傾軋和吞併是以何等陰險毒辣的方式在進行。大衛·賽夏就是在這
類鬥爭中受圍獵的一個犧牲品。在這些不同的角鬥場上,作者勾勒了眾多的不同階層、不同
身份的人物……總之,《幻滅》好比社會的縮影,集中了法國社會在新舊交替時期的種種怪
現象。其中最富時代特色的現象之一,就是剛起步不久的新聞界。
    在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中,正面揭露新聞界內幕的作品,巴爾扎克的《幻滅》屬於最早
的,也是寫得最大膽的一部。他撕開報界這座聖殿的帷幕,讓人們看到這是個拿靈魂作交易
的鋪子。他一樁一件列舉新聞界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惹得新聞界的首腦和文藝界的「執
政」們暴跳如雷。在巴爾扎克看來,報界既是現代社會惡劣風氣的集中而露骨的表現,也是
進一步毒化社會風氣的大癰疽,正是報界這股邪惡的勢力,「扼殺了大量的青春和才能」
1,把無數呂西安式的青年引向毀滅。    
  1巴爾扎克:《幻滅》第二部初版序言。

 
    《幻滅》的主人公呂西安不是英雄(當然也不是壞蛋),而是一個中間人物。作者是把
他作為思想性格有嚴重弱點,而又有相當天賦的一類青年來刻畫的。這是十九世紀上半期法
國社會的典型環境中的一種典型性格。他聰明,有才華,但是自私、虛榮,野心很大而又意
志薄弱,總想抄近路一步登天,沒有毅力在真學問上下功夫。所以他經不起浮華世界的引
誘,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墮落。對這樣一個人物,作者的態度是既有批判,也有同情。對於他
的錯誤和失敗,作者既不完全歸咎於社會,也不完全歸咎於個人。社會環境的惡劣影響,正
是通過呂西安自身的弱點起作用的。
    呂西安到巴黎以後,面前清清楚楚擺著兩條路。一是德·阿泰茲和他的小團體的道路,
這條路艱苦、漫長,然而清白可靠。要走這條路,呂西安缺的是堅強的意志和恆心。另一條
就是斐諾已經取得成功、盧斯托正尾隨其後的道路,這條路骯髒、危險,然而表面看來是名
利雙收的捷徑。要走這條路,呂西安卻又缺乏作惡的魄力和本領。因此呂西安兩條路都走不
通。
    大衛·賽夏是與呂西安完全不同類型的一個青年。他正直寬厚、淳樸善良。他沒有什麼
向上爬的野心,但並非沒有才能或抱負。他用全副精力從事一項科學發明,想為他所愛的人
掙起一份家業,他不乏恆心與毅力,卻仍遭到慘敗,原因是他的心地過於單純,對現實缺乏
透徹的理解,不像德·阿泰茲等人對人對事都有極冷靜的分析。他在虎狼成群的社會裡毫無
自衛的準備;出沒在生存競爭的槍林彈雨中卻不穿鎧甲,不戴頭盔。因此他當科學家綽綽有
余,作買賣必定虧本,競爭中必定一敗塗地。
    德·阿泰茲是理想化了的巴爾扎克。小團體的道路正是作者為自己選擇的生活道路。他
相信,儘管社會環境險惡,只要有堅定的意志和恆久的努力,仍然可以開拓自我,戰勝激流
險灘,到達勝利的彼岸。所以,《幻滅》一書所描寫的雖是理想的破滅,卻並不給人以悲觀
的印象。因為作者在揭露黑暗的同時,也著力刻畫了一些追求正義者、自強不息者,時刻讓
讀者感覺到有一股不與惡濁環境同流合污的對抗力量,也就是說,巴爾扎克認為:人是可以
與社會較量的。
                                                      艾  □
                                                   一九九二年七月
    獻給維克多·雨果

    先生,您兼具拉斐爾和皮特之天賦,在常人還渺不足道的年紀,已成為鼎鼎大名的詩
人;您象夏多布里昂和一切有真才實學的人一樣,跟藏在報紙專欄背後或報館地下室裡的忌
才之徒著實經過一番較景。時人認為本書既是真實的故事,亦為膽識的憑證,現謹奉獻於
您,但願閣下的赫赫盛譽有助於這部作品蜚聲文壇。新聞記者,不也跟侯爵、闊佬、醫生和
法官一樣,成為莫裡哀筆下及其劇院舞台上的人物麼?巴黎的報界是從來不肯放過任何故事
的,為什麼這部castigatridendomores1的《人間喜劇》倒要放過這股勢力呢?    
  1拉丁文,以嘲笑來匡正世風。

 
    先生,我謹志此言,不勝欣慰之至。
    您真摯的崇拜者及友人
    德·巴爾扎克
     
   
     

 

幻滅 
一 一家外省印刷所

    --------

    我們這故事開場的時代,外省的小印刷所還沒採用斯唐諾普印刷機1和油墨滾筒。昂古
萊姆雖然憑著當地的特產2同巴黎的印刷業經常接觸,用的始終是木機。俗語把印刷說做
「叫機車歎氣」,就是從木機來的,這句話現在可用不上了。城裡落後的印刷所當時還用皮
制的球,給掌車工人蘸了墨塗在鉛字上。預備鋪紙上印,排滿鉛字的版子,安放在一個雲石
做的活動盤上,所以盤子在行話中叫做「雲石」。這種機器儘管簡陋,埃澤維爾,普朗坦,
阿爾德和第多,3用來印過不少精美的圖書。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機了,熱羅姆-尼古
拉·賽夏當做寶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經給忘得乾乾淨淨,需要我們重提一下才行;因為那些
工具在這個重要的小故事中頗有作用。    
  1英國政治家兼科學家斯唐諾普(1753—1816)設計的印刷機,開近代印刷技術的先河。
    2昂古萊姆是法國西南部夏朗德省的首府,以造紙聞名。
    3荷蘭的埃澤維爾(十六至十七世紀),法國的普朗坦(十六世紀)和第多(十八至十
九世紀),意大利的阿爾德(十七世紀),都是歐洲書業史上知名的印刷商,世代印行精美
圖籍,其產品成為有名的珍本。

 
    賽夏出身是個掌車的。排字工用印刷業的行話稱掌車工為「大熊」。他們從墨缸到印刷
機,從印刷機到墨缸,來來往往,動作很像關在籠子裡的熊,那綽號大概是這樣來的。大熊
反過來把排字工叫做猴子,因為他們忙忙碌碌老在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裡撿鉛字。在一七九
三那個災深難重的年頭,五十上下的賽夏已經結了婚。全國大徵兵1幾乎把所有的工人編入
軍隊,賽夏虧得上了年紀,成了家,逃過兵役。印刷所的老闆,也就是行話所謂傻瓜,死去
不久,遺下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店裡只剩一個掌車的賽夏。看來鋪子立刻要關門了,孤零
零的大熊沒法變成猴子,因為他只管印刷,一字不識。一位人民代表2急於分發國民公會的
堂皇文告,不管賽夏有無能力,給了他一張印刷執照,徵用印刷所。賽夏公民3收下棘手的
執照,拿老婆的積蓄送了一筆補償費給東家的寡婦,只花一半價錢買進印刷所的機器。可是
這不算什麼。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貨,一字不能印錯。熱羅姆-尼古拉·賽夏正在為
難,幸而碰到一個馬賽的貴族,怕丟了田地不肯逃亡,又怕丟了腦袋不敢出面,只能找個工
作餬口。德·莫孔伯伯爵穿上寒傖的工衣,做了外省的印刷監工。某些公民為隱匿貴族而被
處死刑的佈告,就是那監工從排字到校對,改校樣,一手包辦的;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
印刷,張貼。他們倆居然太平無事。一七九五年,恐怖的風暴過去了,尼古拉·賽夏不得不
另找一位兼做排字,校對和監工的多面手。一個拒絕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德·莫孔伯伯
爵,直到首席執政恢復天主教4為止。神甫在王政復辟時代升為主教,在貴族院和德·莫孔
伯伯爵坐在一張凳上,此是後話。尼古拉·賽夏在一八○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時多識一個
字,卻賺了不少錢,有力量雇一個監工了。以前不在乎前程的夥計,現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
子見著害怕。苦日子熬出了頭,嗇刻脾氣跟著出現。印刷所老闆一看到有希望掙家業,發財
的念頭使他對本行心竅大開,變得又貪心,又猜疑,又精明。他仗著自己的經驗,瞧不起理
論。他只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體,估出一小頁或一整張的價錢。他告訴外行的主
顧,大號的鉛字成本貴;倘若用小號的鉛字,他又說排起來費工。他在本行中一竅不通的是
排字,最怕弄錯,所以只承接高價的買賣。凡是按時計酬的工人,賽夏都目不轉睛的盯著。
有什麼紙廠周轉不靈,他買進便宜的紙張囤起來。因此,那所不知從什麼時代起就做印刷工
場的屋子,一八○二年時已經是他的產業。賽夏在各方面都交上好運:老婆死了,只有一個
兒子。他把兒子送進當地的中學,主要不是給兒子受教育,而是替自己預備後任。賽夏待孩
子很嚴,有心把家長的權威時期延長;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鉛字架上做活,說他應該學會自食
其力,將來好報答流著血汗養育他的可憐的父親。未來的主教離開印刷所的時候,賽夏聽著
他的指點,在四個排字工人中挑了一個又聰明又老實的人做監工。老頭兒的事業從此安排妥
當,可以維持到孩子來接管的一天;那時鋪子交給一個能幹的年輕人,不怕不興旺發達。大
衛·賽夏在昂古萊姆中學成績優異。老賽夏雖然是從沒有知識沒有教育的大熊爬上來的,非
常瞧不起學問,卻也打發兒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嚴厲的囑咐大衛別指望老家的接
濟,必須在巴黎,據他說是工人的天堂,好好的攢一筆錢;可見送兒子到智慧的國土去留學
是他的一種手段,借此達到自己的目的。大衛在巴黎一邊學印刷,一邊進修,完成學業。第
多廠的監工成了一個學者。一八一九年年終,他聽從父親的命令回去接管買賣,離開巴黎,
從頭至尾沒有花過父親一個錢。當時尼古拉·賽夏的印刷所發行一份刊登司法廣告的報紙,
那是省內獨一無二的刊物,另外還承接省公署和主教專區的印件。靠著這三宗買賣,一個活
躍的青年不難掙一份大大的家業。    
  1一七九三年八月,法國國民公會下令,在國外戰爭未勝利前,年十八歲至二十五
歲之間的未婚男子,一律須服兵役。
    2大革命後法國國民公會成員的名銜。
    3大革命時期廢除先生太太的稱號,改以公民女公民相稱。
    4指一八○年七月拿破侖與教皇庇護七世簽訂宗教協議。

 
    正在那個時期,開紙廠的庫安泰弟兄買下昂古萊姆的第二張印刷執照。那家印刷廠一向
被賽夏利用帝政時代連年戰禍,百業蕭條的局勢,排擠得沒有生路;賽夏為了時局,也不曾
收買那鋪子;這個小算盤竟害得他自己的老印刷所後來一敗塗地。當時老頭兒聽見消息私下
欣幸,以為同庫安泰弟兄的競爭有兒子來擔當,不用自己對付了。他心上想:「我是擋不住
的,可是第多廠培養出來的年輕人准有辦法。」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巴不得早日交代,好稱心
愜意的過活。他對高等印刷固然知識有限,在另一門藝術,工人們說笑話叫做「酒醉學」方
面,倒是一個高手。那門藝術,《龐大固埃》的了不起的作者1當年很重視,不幸遭到一些
「節制會」2的摧殘,鑽研的人一天少一天了。熱羅姆-尼古拉·賽夏不願辜負他的姓氏,
永遠口渴得厲害。3他對「發酵葡萄」的嗜好多少年來受著老婆約束,只能適可而止。其實
那嗜好是出於大熊們的天性,夏多布里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4據一般哲學
家的意見,一個人年輕時代的習慣老來會變本加厲。這條規律在賽夏身上證實了:他越老越
貪杯。嗜酒的習慣在那張大熊臉上留著標記,使他的長相與眾不同:鼻子盡量發展,近乎一
個三倍大法規5的大寫A字,佈滿血筋的面頰象葡萄葉,紅裡帶紫,長著許多小瘤,往往還
有細毛點綴;整個臉龐彷彿秋天的葡萄葉包著一隻其大無比的雞策菌。兩道濃眉好比兩簇堆
著雪花的小樹,底下一雙小灰眼便是喝醉的時候也很精神,顯出一種貪婪成性的狡猾。貪婪
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滅了,連父子的天性在內。光禿的腦袋四周剩一圈花白的頭髮,還有點
蜷曲,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方濟各會修士。他矮身材,大肚子,像一盞費油而光線不足
的舊油燈。一個人無論什麼嗜好過了份,都能使身體往原來的方向發展。酗酒同研究學問一
樣叫胖子更胖,瘦子更瘦。三十年來尼古拉·賽夏老戴著民兵的三角帽;那種帽子當初出過
風頭,如今在某些外省城市的鼓手頭上還看得見。他穿著似綠非綠的絲絨背心和絲絨長褲,
棕色的舊大氅,一雙花色紗襪,一雙銀搭扣的鞋子。賽夏這副布爾喬亞服裝並不能遮蓋他是
工人出身,可是同他的惡癖和習慣再合適沒有,而且完全表現出他的生活,彷彿那傢伙是全
身穿扮好了出世的。我們提到蔥不能不聯想到蔥的皮,6提到賽夏也不能不聯想到他的裝
束。如果老印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貪心,單單那次退休的經過也儘夠描畫他的性
格。不管兒子要從赫赫有名的第多廠帶回多少學識,賽夏只打算跟兒子做一筆好買賣,這個
主意他已經醞釀了多年。老子要賺錢,兒子勢必要吃虧。可是在老人心目中,做買賣根本談
不上父子。賽夏先把大衛看做獨養兒子,後來認為是當然的受盤人,同老子有利害衝突:他
必須高價出盤,大衛則須低價盤進;因此兒子變為一個非制服不可的敵人。從感情轉化到自
私的過程,在有教養的人總是迂迴曲折,慢慢兒來的,還得用虛情假意遮蓋;在老熊身上卻
直截了當,非常迅速;他的行動說明狡黠的酒醉學比高深的印刷術強得多。兒子回家,老頭
兒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實人的手段,對他像招待主顧一般親熱,像服侍情婦一般關心:走路扶
著他的胳膊,叫他腳下留神,別踩著泥漿;吩咐傭人替他暖被窩,生火,預備半夜餐。第二
天,尼古拉·賽夏備了一頓豐盛的飯,竭力勸酒,想灌醉兒子;飯後他醉醺醺的說:「咱們
談正經吧?」這句話夾在兩個飽嗝兒之間說出來,聲音特別古怪,兒子聽了要求下一天再
談。老熊平日最會利用醉態,當然不肯放棄這場準備已久的鬥爭。他說他挑了五十年的擔
子,一小時都不能再等了。明天就得由兒子來當傻瓜。    
  1指法國十六世紀《巨人傳》的作者拉伯雷。
    2防止酗酒的團體,各國都有。
    3賽夏一字在法文中與乾燥一字相近;法國人又通常以葡萄酒解渴,故以口渴隱喻好酒。
    4法國十九世紀浪漫派詩人夏多布里昂在中篇小說《阿塔拉》中,描寫美洲的熊多吃了
葡萄,在樹上醉得搖搖晃晃。
    5法國印刷業稱呼某種字體的術語。三倍大法規等於八十八磅(Points)的字。
    6這裡的蔥就是我們所謂的洋蔥。

 
    講到這兒,或許應當說一說廠房的情形。屋子從路易十四末期起就開印刷所,坐落在美
景街和桑樹廣場交叉的地方。內部一向按照行業的需要分配。樓下一間極大的工場,臨街一
排舊玻璃窗,後面靠院子裝著一大片玻璃隔子。側面一條過道直達老闆的辦公室。可是印刷
在外省始終是人人愛看的新鮮事兒,顧客寧可走鋪面上臨街的玻璃門,不怕工場的地基比路
面低,進門要走下幾級。少見多怪的客人穿過工場裡的走道,從來不留心四面八方的障礙。
他們望著樓板上吊的繩,晾的紙,像花棚的頂,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的鉛字架上,或者被支
撐印刷機的鐵棍把帽子撩在地下。動作靈活的排字工從鉛字架上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裡撿
字,看一眼原稿,看一眼手裡的排字夾,加一根空鉛條;來客眼睛瞪著他們,不防地下有大
石板壓著整令浸濕的紙,絆他們的腳,再不然腰眼撞在紙架的角上;諸如此類的笑話叫一般
猴子和大熊樂不可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辦公室。辦公室是兩個簡陋的亭
子,在洞窟般的工場的盡裡頭,緊靠院子;監工和老闆各據一方。後院牆上很幽雅的點綴著
一些葡萄籐,以老闆的名聲來說,頗有一種本地風光,動人酒興。院子盡頭,靠著黑魆魆的
界牆有間破落的偏屋,專為浸紙和整理紙張用的。那兒還有一個水鬥,沖洗上印前後的版
子,俗語所謂字盤;墨汁和廚房的污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趕集的鄉下人看了以為真有什麼魔
鬼在屋內洗臉。偏屋的一邊是廚房,另外一邊是柴房。正屋最高層只有兩個閣樓式的房間,
二樓有三間屋子。第一間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破舊的木扶梯占掉一些地位,同樓下的過弄
一樣進深;臨街有一扇狹長的小玻璃窗,靠院子開一個大圓窗洞。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簡
陋,活現出生意人家的吝嗇:骯髒的地磚從不擦洗;傢俱只有三把蹩腳椅子,一張圓桌和一
口碗盞櫃。櫃子兩旁都有門,一扇門通臥房,一扇門通客室。門窗全是油膩,變了暗黃色,
屋內常常堆著白紙或印好的紙;紙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賽夏的飯後點心,酒瓶,菜盤。臥
房裝著鉛格子鑲嵌的玻璃窗,從後院取光;壁上掛的舊毯子和外省在聖體節上掛在屋子外面
的一樣。房內放一張有欄杆的大床,掛著帳幔,鋪一條紅呢床罩,附帶床幾;還有兩把蟲蛀
的大靠椅,兩把胡桃木花綢面的單靠,一張舊書桌;壁爐架上面有一隻掛鐘。這間臥房頗有
樸素的古風,一片暗黃色調,原是尼古拉·賽夏的老東家魯佐先生佈置的。客室曾經由賽夏
太太重新裝修,惡俗的門窗跟護壁板全是理髮師染假頭髮用的淺藍色;白地的糊壁紙畫著深
褐色的東方景致;傢俱是六把藍羊皮面子的單靠,椅背做成豎琴式;兩個窗洞上部的半圓形
砌得很粗糙,不掛窗簾,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樹廣場全景;壁爐架上沒有燭台,沒有座鐘,沒
有鏡子。賽夏太太不曾裝修完就死了,大熊覺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毫無用處,工程便不再
繼續。當下尼古拉·賽夏東倒西歪,帶兒子進去的便是那間客室;圓桌上擺著一份印刷所的
機器生財的清單,那是監工照著他的意思寫的。他指著文件對兒子說:
    「孩子,你念吧,」尼古拉·賽夏一雙醉眼骨碌碌的望望兒子,望望清單。「我給你的
印刷所才呱呱叫呢。」
    大衛拿著清單念道:「一、木機三架,都有鐵棍支撐,下裝生鐵盤……」
    老賽夏插嘴道:「這是我的改良。」
    「……連同一切用具:墨缸,墨球,紙架等等,共值一千六百法郎!」大衛·賽夏念到
這兒,放下清單說:「可是爸爸,你的印刷機全是蹩腳貨,值不了三百法郎,只好當柴燒。」
    「蹩腳貨?……」老賽夏嚷起來,「蹩腳貨?……你拿著清單,咱們一塊兒下樓,瞧瞧
你們發明的爛鐵車可抵得上這些久經考驗的老機器!你看了才不敢糟蹋這些實惠的印刷機,
走起來像驛站上的包車一樣,用上一輩子也不要修理。哼,蹩腳貨!對,就是這些蹩腳貨將
來供給你油鹽醬醋的!也就是這些蹩腳貨在你老子手上用過二十年,使他有力量培植你到今
天。」
    老頭兒奔下高低不平,搖搖晃晃的舊扶梯,居然沒摔跤;他走進過道,推開工場的門,
衝向第一架車子。所有的機器都暗中擦抹乾淨,上了油;兩根交叉的結實的橡木軸也由學徒
擦過了。他指著軸梗說:
    「這樣的印刷機還不討人喜歡嗎?」
    車上有一份結婚帖子。老熊放下邊框壓住紙格,拉過生鐵盤,覆上紙格,拉一下軸梗;
然後放鬆繩索,拖開生鐵盤,把邊框和紙格往上收起,動作靈活,不亞於年輕的大熊。車子
開動的時候聲音怪好聽,賽過鳥兒撞在玻璃窗上飛走的叫聲。
    「哪一部英國車子有這樣的氣派?」老賽夏問兒子,兒子看著呆住了。
    老賽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車子,照樣輕鬆利落的表演了一番。酒鬼瞇著醉眼發覺最後一架
機器上有個地方學徒忘了收拾,狠狠的咒罵了一陣,扯起衣擺就抹,好比馬販子出售牲口,
非把毛兒刷亮不可。
    「就憑這三架車,告訴你,大衛,不雇監工,你好掙九千法郎一年。我以你未來的合夥
人名義,反對你改用混賬的鐵車,磨壞鉛字。那英國鬼子——還是法國的敵人呢,——只想
讓鑄字鋪發財,虧你們在巴黎對著他的發明大聲叫好!哼!你們想用斯唐諾普!得了吧!一
架斯唐諾普賣到二千五百法郎,比我三架寶貝車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貴兩倍,還沒有彈性,
容易磨壞鉛字。我不像你有學問,可是你記住:斯唐諾普跟鉛字是死冤家。這三架車還能久
用不壞,做的活兒乾淨整齊,昂古萊姆人的要求不過如此。鐵機也罷,木機也罷,金機銀機
也罷,不管你用什麼車子印刷,反正他們不多付你一個子兒。」
    大衛往下念道:「二、鉛字五千斤,華弗拉鑄字所出品……」念到華弗拉的名字,第多
門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吧,你笑吧!用了十二年,字還簇新。這才說得上鑄字專家!華弗拉先生做人規
矩,賣出來的字都料子挺硬。依我說,顧客上門次數最少的才是最好的鑄字鋪。」
    大衛接著念:「估價一萬法郎。——可是一萬法郎,爸爸,要合到兩法郎一斤;第多廠
出的西塞羅1,全新的才賣一法郎八十生丁2。你那些釘頭只能當舊鉛賣,一斤不過五十生
丁。」
    「嘿!你把吉耶先生刻的半斜體字,草體字,圓體字叫做釘頭!吉耶在拿破侖時代就開
印刷所,造的字要賣六法郎一斤,鋼模是頭等刻工,我買來才不過五年,好些鉛字還是簇新
的呢,你瞧!」老賽夏拿下幾小格不曾用過的鉛字給兒子看。
    「我沒有學問,一個字也認不得;不過我知道,吉耶的字體是你第多廠英國體的祖宗。
瞧這個圓體字,」賽夏指著一個字架子,撿出一個M來,說道:「這個西塞羅圓體還沒用過
呢。」
    大衛發覺同父親沒有商量的餘地;不是全盤接受就是全盤拒絕,只能說一聲行或是不
行。老熊連晾紙用的繩索都開入清單。最小的木夾子,木板,瓦盆,石板,刷子,統統列在
項目之內,像守財奴一般精細。機器生財,連同印刷執照和客戶,出盤的價錢總共是三萬法
郎。大衛心裡思忖這樁買賣做得做不得。老賽夏看見兒子對著價錢一聲不響,不禁暗暗著
急;他寧願來一場激烈的爭論,不喜歡兒子悄沒聲兒的接受。遇到這一類交易,會爭論的才
是能幹的生意人,能保護自己的利益。賽夏常說:「對什麼條件都點頭的人,臨到付款總是
一個錢也拿不出的。」他一邊忖度兒子的心思,一邊把辦外省印刷所必不可少的破爛用具逐
件指出來,帶大衛看印零件用的切紙機,上光機,誇它們如何有用如何堅固。    
  1指一種字體。
    2一法郎等於一百生丁,二十生丁為一個蘇(本書譯為銅子)。

 
    他說:「工具總是老的好。印刷業的老工具價錢應該比新的貴才對,打金箔的工匠用的
傢伙就是這樣。」
    俗不可耐的銅版,——大V字或大M字四周刻著司婚
    神,愛神,掀起棺蓋來的死人,印戲報用的刻滿假面具的大框子,被尼古拉·賽夏逞著
酒意說得天花亂墜,好像都是無價之寶。他告訴兒子,外省人的習慣根深蒂固,你給他們最
漂亮的東西也不受歡迎。他,尼古拉·賽夏,印過一批歷本,比《列日人》歷本好得多;誰
知大家寧可買包糖紙1印的《列日人》,不要富麗堂皇的新歷本。大衛不久自會發覺那些老
古董的重要,賣的價錢比花足成本的新花樣高得多。    
  1法國食用糖多半做成結晶的大塊,用厚紙包裝。

 
    「唉!孩子,外省是外省,巴黎是巴黎。烏莫鎮上來一個人要你印結婚帖子,要不給他
印上一個渾身裹著花圈的愛神,只像你第多廠那樣單單排一個大寫M,他就覺得自己沒有結
婚,準會把帖子退回給你。我知道幾位第多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可是他們的新花樣要一
百年之後才能行到外省來。就是這麼回事。」
    豪爽的人做買賣總是不行的。大衛天性柔和,動不動不好意思,怕爭論,只要受到過分
的刺激就讓步。他心地高尚,又是被老酒鬼壓制慣了,更沒法為了金錢同父親爭執;尤其他
認為老人家用意極好,那種貪心是表現掌車工人對他的工具有感情。可是尼古拉·賽夏當初
向魯佐寡婦盤進印刷所,統共只花一萬法郎,付的還是革命政府的鈔票;機器用到現在開出
三萬法郎價錢,顯然太過分了。大衛說:
    「爸爸,你這是要我的命了!」
    「我生你出來的人要你的命?……」老酒鬼朝著晾紙的繩索舉起手來。「那麼,大衛,
執照你估多少錢?每行廣告收費五十生丁的報紙又值多少錢?上個月單靠這門獨行生意就有
五百法郎收入!孩子,你去翻翻賬簿,看看省公署的公告和登記通知,市政府跟主教專區的
印件,一共有多少出息!你真是個不想發財的飯桶。將來送你到馬薩克那樣的好莊園上去的
馬,你還要討價還價!」
    清單之外附著一份爺兒倆合夥經營的契約。只花六千法郎買進的屋子,慈愛的父親租給
新店,每年收一千二百法郎租金;頂樓上的兩間房,老人留下一間自用。在大衛·賽夏不曾
付清三萬法郎之前,鋪子的盈利父子各半均分;等款子交割清楚,大衛才算印刷所的獨資老
板。大衛估計一下執照,營業額和報紙的價值,根本不計算生財,覺得盤進鋪子的本錢不難
付清,便接受了父親的條件。老頭兒見慣鄉下人的刁猾,又不懂巴黎人的大算盤,看見事情
這樣快就定局,好生奇怪。
    他私下想:「難道兒子在巴黎發了財嗎?還是他打算不付錢?」老賽夏存著這種心盤問
大衛可曾帶錢回家,想要他拿出來作為定洋。父親追根究底,引起了兒子的疑心。大衛咬緊
牙關,不肯透露一點消息。第二天,老賽夏叫學徒把傢俱搬上三樓,預備托回到鄉下去的空
車裝回去。二樓的三間房,四壁皆空的交給兒子,印刷所也移交了,可不給他一個生丁開發
工錢。大衛央求父親以合夥人的身份拿出些股本來共同經營,老印刷工只管裝傻。他說交出
印刷所就是交了股本,不用再出錢。等到兒子說出一番批駁不倒的道理來,老賽夏回答說,
他向魯佐寡婦盤進印刷所的時候,就是赤手空拳幹起來的。他是個無知無識的可憐的工人,
尚且能白手成家,第多門下的高足當然更有辦法。何況做爺的辛辛苦苦讓大衛受到教育,掙
了錢,如今大衛正好拿出來用。
    「你掙的工錢派了什麼用場?」隔天兒子一聲不出,問題懸而不決,這時老賽夏又來逼
他,想探明真相。
    大衛氣憤憤的回答:「我不要吃飯嗎?不要買書嗎?」
    大熊說:「啊!你買書?那你做買賣一定虧本。買書的人不宜印書。」
    大衛看見父親不顧做父親的身份,難堪極了。吝嗇的老人為了拒絕出資,搬出一大堆卑
鄙的,歎窮訴苦的生意話作理由,大衛只得聽著。他把痛苦往肚裡咽,眼看自己孤零零的,
毫無依傍,沒想到父親是個市儈。幸而他抱著哲學家式的好奇心,想趁此摸清老人家的性
格。大衛說他從來沒要求清算母親的遺產;即使那筆產業不能抵充盤進印刷所的本錢,至少
可以做爺兒倆合夥經營的開辦費。
    老賽夏回答說:「你娘的財產嗎?她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聽了這句,大衛把父親完全看透了;除非打一場沒完沒了,又費錢又丟臉的官司,休想
叫父親攤出清賬,交代娘的遺產。有骨氣的大衛明知履行父親合同上的條件非常吃力,還是
接受了這副重擔。
    他心上想:「好好幹就是了。就算我苦一點,老頭兒也是苦過來的。再說,我賣力也還
是為我自己。」
    兒子不做聲,父親看著不大放心,便說:「我給你留下一件寶貝呢。」
    大衛問什麼寶貝。
    「瑪麗蓉,」父親回答。
    瑪麗蓉是個鄉下出身的胖姑娘,印刷所裡少不了的助手。她管浸紙,切紙邊,做飯,洗
衣,上街跑腿,從車上卸紙,洗紙格,到外邊去收款。如果瑪麗蓉認得字,老賽夏還會要她
排字呢。
    父親動身了,一路走到鄉下。他雖則藉著合夥的名義出盤了印刷所,十分高興,卻也擔
心將來怎麼收款。先是著急交易做不成,接下來總是著急款子沒有著落。所有的情慾本質上
都會自欺欺人。那傢伙一向認為讀書無用,此刻偏要相信讀書的影響:兒子受過教育,必定
講信用,賽夏把三萬法郎寄托在這一點上。大衛既是有教養的青年,準會埋頭苦幹,償還父
親的錢;他有知識,不怕想不出辦法;看他心地那麼好,決不至於賴債!許多父親做了這一
類的事,還相信一切是為兒子好;老賽夏回鄉那天,走到他葡萄園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葡
萄園坐落在馬薩克村上,離開昂古萊姆十二里。前任的業主在村上蓋著一所漂亮的屋子。莊
園自從一八○九年老熊買進以後,每年有所擴充。賽夏花在印刷機上的心血,如今轉移在搾
葡萄機上;而且正如他自己說的,他在葡萄園中混過多年,也很內行了。
    從前他整天守著工場,現在整天守著葡萄園。告老回鄉的第一年,賽夏老頭在綁葡萄的
樁子中間愁眉不展。意想不到的三萬法郎使他飄飄然,比喝醉酒還舒服,他老是在想像中摩
挲那筆錢。越是非分之財,越是急於到手,因此他放心不下,常常從馬薩克趕往昂古萊姆,
爬上石扶梯,攀登那高踞在山巖上的城市,走進工場,瞧瞧兒子是否能應付。印刷車還在老
地方,獨一無二的學徒戴著紙帽1正在擦紙格上的油膩。老熊聽見一架車格吱格吱叫著,印
什麼請帖之類,他認得他的老鉛字,看見兒子和監工各自在亭子裡念一本書,只當他們看校
樣。和大衛一同吃過飯,老賽夏回到馬薩克,始終牽腸掛肚。吝嗇和愛情一樣有先見之明,
對未來的事故聞得出,猜得到。賽夏在工場裡看到機器會出神,想起他賺錢的年月;現在離
開了工場,葡萄園主照樣感覺到兒子精神懶散,叫人擔憂。他害怕庫安泰弟兄的名字,眼看
「賽夏父子」的招牌被他們壓下去了。總之,老頭兒覺得風頭不對。這個預感是不錯的,賽
夏鋪子已經走上背運。可是守財奴有守財奴的神道保佑。那神道利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局面,
把高價出盤鋪子的錢送進酒鬼的荷包。現在得解釋一下,明明可以辦得發達的賽夏印刷所怎
麼會敗下去的。    
  1法國印刷工人的習慣,常常在工場內用廢紙做帽子。

 
    大衛既不理會王政復辟以後宗教對政府的影響,也不理會自由黨的勢力,在政治和宗教
問題上採取了最要不得的中立。在他的時代,外省的生意人必須態度鮮明才有主顧,在自由
黨和保王黨的客戶之間只能挑選一個。大衛受著愛情牽纏,一心想著科學,又是天性高尚,
不會像真正的生意人那樣唯利是圖,也就不去研究外省企業和巴黎企業的差別。細微的分歧
在巴黎的大浪潮中是看不見的,在省府裡卻非常突出。庫安泰弟兄附和政府黨的論調,經常
進大教堂,親近教士,故意要人知道他們守齋;社會上需要宗教書的時候趕緊重印,在利潤
優厚的生意上佔了先,還誣蔑大衛是自由黨人,無神論者。他們說,你怎麼能照顧大衛的買
賣呢?爺是九月黨人,1拿破侖黨人,又是酒鬼,又是守財奴,早晚有大批金銀傳給兒子。
他們弟兄倆可是窮得很,家累又重,比不得大衛是單身漢,將來還是大富翁,當然可以隨心
所欲。諸如此類的話說了很多。省公署和主教公署受到這些責備大衛的議論的影響,把印刷
的業務給了庫安泰弟兄。不久兩個貪心的同行看見大衛沒精打采,愈加放膽,也辦了一份刊
登廣告的報紙。賽夏老店只有一些零星活兒可做,廣告收入也減少一半。庫安泰鋪子靠宗教
書和靈修冊子賺飽了,想壟斷本省的廣告和司法公告,向賽夏父子提議收買他們的報紙。種
葡萄的老人看著庫安泰鋪子營業蒸蒸日上,早已恐慌,一聽見大衛報告這個消息,從馬薩克
直奔桑樹廣場,來勢之快好比烏鴉聞到了戰場上的死屍味兒。    
  1指大革命時期參加一七九二年九月二日至六日屠殺貴族政治犯的人。

 
    他對兒子說:「你別管,讓我來對付庫安泰弟兄。」
    老頭兒馬上看出庫安泰弟兄的用心,他眼光深刻,叫他們大吃一驚。他說他兒子險些兒
做出糊塗事來,幸虧他攔住了。——我們出讓了報紙,還有什麼主顧?訴訟代理人,公證
人,所有烏莫鎮上做買賣的,將來全是自由黨;庫安泰弟兄陰損賽夏爺兒兩個,說他們是自
由黨,正好替賽夏鋪子預備後路,日後自由黨人的廣告還是照顧賽夏鋪子的!出讓報紙?還
不如連機器執照一齊脫手。因此他要把印刷所盤給庫安泰弟兄,討價六萬法郎,免得兒子破
產;他喜歡兒子,他要保護兒子。一般鄉下人凡事推在老婆身上,這個種葡萄的凡事推在兒
子身上:不是兒子不肯這樣,便是兒子定要那樣,逼庫安泰弟兄逐漸讓步;他花了一番氣
力,兩個庫安泰終於答應出兩萬兩千法郎收買《夏朗德郵報》。條件是大衛不得再發行任何
報刊,否則賠償三萬法郎損失。賽夏印刷所做的這筆交易,等於自殺;種葡萄的卻滿不在
乎。犯過盜竊,下一步總是兇殺。老頭兒打算用出賣報紙的收入抵充他出盤鋪子的錢;只要
能到手這筆款子,他情願犧牲大衛,尤其這討厭兒子對這筆橫財也有權利分去一半。慷慨的
父親放棄印刷所,算是補償大衛;一千二百法郎的房租照舊維持。報紙讓給庫安泰弟兄以
後,老人難得進城,推說年紀大了;其實印刷所已經不是他的產業,他不再關心。只是幾十
年來對老機器的感情一時不能完全消除。他有事上昂古萊姆而回到老屋子去的時候,到底是
為了他的木機呢,還是為了兒子,我們很難斷定。他向兒子催討房租不過是個形式。賽夏的
監工如今在庫安泰弟兄手下做活,他知道那老子為什麼這樣大方,說老狐狸有心讓大衛積欠
房租,一朝大衛有事,老頭兒可以憑著優先債權人的資格出來干預。
    大衛·賽夏荒廢業務的原因正好說明這年輕人的性格。他接手老家的印刷所幾天以後,
遇到一個中學時代的朋友,正窮得走投無路。大衛的朋友那時大約二十一歲,名叫呂西
安·沙爾東,父親是共和政府時代因傷退職的軍醫。沙爾東老先生為著興趣改做化學家,碰
巧在昂古萊姆開著一家藥房。他做了多年的科學研究,發明一種有利可圖的藥品,去世之前
正在作必要的準備。他想治療各種類型的痛風症。那是有錢的人害的病。有錢的人要恢復健
康總是不惜重價的。因此藥劑師在想到的許多計劃中獨獨挑出這個問題來解決。在經驗與科
學之間,沙爾東懂得惟有科學能保證他發財。他研究痛風症的各種原因,根據某種攝生的辦
法使他的藥物能適應不同的體質。最後他上巴黎去要求科學院鑒定,不料死在巴黎,研究的
成果就此埋沒了。他在世的時候自以為家業有望,對兒子和女兒的教育一點不肯疏忽,把藥
房的盈利統統花在家用上,弄得孩子們在他身後一貧如洗,更不幸的是一切教養都是為美麗
的遠景準備的,父親一死,這遠景也跟著消滅。替沙爾東治病的是有名的德普蘭醫生,眼看
他臨終又急又恨,渾身抽筋。沙爾東這股雄心主要是為了熱愛妻子。她是呂邦潑雷家碩果僅
存的一個後代,一七九三年時被沙爾東象奇跡一般從斷頭合上救下來的。軍醫為了拖延時
日,不徵求姑娘同意,謊報她懷著身孕。他想法取得和那姑娘結親的權利,同她結了婚,雖
然彼此都窮。他們正如一般憑愛情結合的父母,生的兩個孩子和母親一樣美麗無比,而美貌
和貧窮湊在一處往往是最不幸的遺產。丈夫的希望,工作,絕望,深深的印在沙爾東太太心
裡,美麗的面貌大大的改了樣;境況逐漸艱苦,她的生活習慣也改變了。可是她和孩子們的
勇氣完全能抵抗他們的惡運。藥房設在昂古萊姆近郊最大的市鎮,烏莫的大街上;可憐的寡
婦出盤鋪子的錢只能收三百法郎利息,還不夠養活她一個人。她和她的女兒不覺得貧窮可
恥,自願作工度日。母親服侍產婦,有錢人家看她舉止文雅,特別喜歡僱用她;她吃了人家
的飯,拿一法郎一天的工錢。母親惟恐這樣降低身份使兒子難堪,在外改稱夏洛特太太;要
僱用她的人都向盤進沙爾東藥房的波斯泰爾先生接洽。呂西安的妹子在專洗上等衣服的普裡
厄爾太太店裡做活,一天掙七十五生丁;她管理女工,在工場裡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為高一
些。普裡厄爾太太做人規矩,在烏莫鎮上很受尊重,跟沙爾東家是鄰居。母女倆微薄的工
資,加上三百法郎利息,每年大約有八百法郎,供給三個人的吃住衣著。他們盡量節省,才
勉強維持,而且那些進款幾乎全都花在呂西安身上。沙爾東太太和女兒夏娃對呂西安的信
心,不亞於穆罕默德的老婆對丈夫的信心,樣樣都肯為呂西安的前途犧牲。可憐的一家住在
烏莫,屋子是花很少的錢向沙爾東的後任租的,坐落在後院盡頭,配藥間的樓上。呂西安住
著頂樓上的一個破房同。他在熱愛自然科學的父親鼓勵之下,開始也走這條路,是昂古萊姆
中學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大衛·賽夏畢業那年,呂西安正好進三年級。1    
  1法國中學以一年級為最高班,八年級為最低班。

 
    兩個老同學碰巧相遇的時候,呂西安熬苦不住,正想走極端,這是二十歲左右的人常有
的念頭。大衛提議教呂西安學做印刷監工,很慷慨的送他四十法郎一月,把他從絕望中救了
出來;其實大衛的鋪子根本不需要監工。中學時代的交情恢復以後,命運的相似和性格的不
同使兩人的關係愈加密切。他們倆的頭腦不難掙上好幾份傢俬,聰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人
物,事實上卻屈居人下。命運的不公道成為他們之間有力的紐帶。並且兩人從不同的途徑出
發,都熱愛詩歌。呂西安預定的專業是高深的自然科學,但他熱烈嚮往文學的聲名;沉思默
想的大衛天生宜於作詩人,趣味卻傾向嚴格的科學。志趣的交錯使他們倆情投意合。不久呂
西安告訴大衛,他的父親在應用科學方面有過哪一些卓越的見解;大衛向呂西安指出,要在
文壇上成名致富應當走哪一些新路。兩個青年在短時期內的友誼,只有剛脫離少年時代的人
才會那麼熱烈。不多幾日,大衛見到美麗的夏娃,憑著他憂鬱深思的性格,一見生情。祈禱
文上說的Etnuncetinsemperetinseculasecu-lorum1的話,往往被一般無名的大詩人當作
格言;他們輝煌的詩篇是在兩個人的心中產生的,也是隱藏在兩個人的心裡的。等到大衛發
覺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寄托在詩人身上的希望,知道了她們盲目的熱誠,更覺得能接近夏
娃,參與她的希望,分擔她的犧牲,十分快慰。因此大衛對呂西安視同手足。正如極端派的
保王黨比王上還要激烈,大衛比母親和妹子更相信呂西安的天分,像母親寵孩子一般的寵
他。兩人因為缺少資金,一籌莫展,常常像所有的年輕人那樣左思右想,要找一條致富的捷
徑,把捷足先登者已經採摘一空的果樹使勁搖撼也找不到果子。有一回談話中間,呂西安想
起父親提過兩個計劃:一個是採用新的化學藥品,制糖的成本可以減低一半;另外一個計劃
是用美洲的一種植物造紙,近乎中國人用的原料,成本非常便宜,可以把紙價減低一半。大
衛知道這問題重要,曾經在第多廠引起辯論,便抓住這個主意當作生財之道;又認為呂西安
指出這條路來,變成他永遠報答不盡的恩人。    
  1拉丁文:海枯石爛,永矢勿渝。

 
    誰都看得出,兩個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們完全不宜於管理一個印刷所。庫安
泰弟兄成為主教專區的承印商和出版者,又是本省今後獨一無二的報刊——《夏朗德郵報》
的業主,每年有一萬五到兩萬法郎的營業;小賽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強做到三百法郎,除了付
監工的薪水,瑪麗蓉的工資,捐稅,房租,大衛一個月只到手一百法郎。換了勤謹機靈的
人,準會添一批新鉛字,買幾架鐵機,用便宜的印刷工價向巴黎的出版界兜攬生意;這位老
板和他的監工卻一心一意在學問上做功夫,看見還有最後幾家客戶的生意就滿足了。庫安泰
弟兄終究摸清大衛的性情脾氣,不再譭謗;他們覺得最聰明的辦法是讓那家印刷所苟延殘
喘,維持一個不上不下的局面,免得落在一個精明強幹的同行手中;他們自動把零件生意介
紹給大衛的鋪子。可見只因為競爭的人算盤精明,大衛在生意上還能存活,他自己可並不覺
得。庫安泰對於他們所謂大衛的「怪脾氣」暗暗欣幸,表面上對待大衛很公道、很正直,其
實他們的行事和驛車公司差不多,為了防止競爭,自己開出新公司來假裝有人搶生意。
    賽夏屋子的外表同內部的寒酸簡陋完全一致,老熊從來沒修理過什麼。日曬雨淋,天時
不正,過道的門象老樹幹,佈滿不規則的裂痕。蟲蛀的屋頂蓋著法國南方通行的凹瓦;門面
造得很壞,磚石並用,雜亂無章,似乎吃不消屋頂的壓力,往下沉了。蟲蛀的窗隔子裝著高
大的護窗板,因為天氣熱,外面加上厚實的橫閂。開裂得那麼厲害的屋子,昂古萊姆城裡很
難找出第二所;要沒有三合土的粘力,早已支持不住。兩頭亮,中間黑的工場,壁上全是招
貼,下半截經過工人們三十年來的磨擦,變了棕色;樓板上吊著繩索,地下堆著紙張,放著
幾架舊機器,壓紙的石板,一排排的鉛字架;工場盡頭,兩邊兩個小亭子,老闆和監工各據
一方:你們想像一下這個景象,就能體會到兩個朋友的生活。
    一八二一年五月初,有一天下午兩點光景,四五個工人離開工場去吃飯,大衛和呂西安
正站在通後院的玻璃門後。學徒關上臨街那扇裝著小鈴的門,大衛彷彿受不住紙張,墨缸,
印刷機和舊木料的氣味,把呂西安拉往後院。兩人坐在葡萄棚下,地位正好望得見工場裡是
否有人進來。陽光在葡萄籐中閃爍浮動,籠罩著兩個詩人,有如神像背後的光輪。那時,兩
種個性兩副面貌的對比格外顯著,給大畫家看了準會技癢。長相像大衛那樣的人注定要作劇
烈的鬥爭,不管是轟轟烈烈的鬥爭還是無聲無息的鬥爭。寬廣的胸部,結實的肩膀,同各部
分都很豐滿的身體完全配合。肥胖的臉上血色很旺,帶些紫色,脖子粗壯,一大堆烏黑的頭
發:粗看象布瓦洛讚美的那種教區委員1;可是你再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皺紋,下巴上的窩
兒,方鼻子的模樣,鼻子兩半邊的騷動的表情,尤其那雙眼睛,不難發覺他有一股專一的愛
情在不斷燃燒,還有思想家的智慧,憂鬱而熱烈的性情;他的頭腦能縱覽全局,又能洞察幽
微,分析的能力使他對純粹空想的樂趣容易感到厭倦。臉上有天才的閃光,也有火山腳下的
灰燼;使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在社會上毫無地位,所以臉上看不出一點兒希望;多少傑出的人
都是由於身世低微,沒有財產而壓在底下的。雖然印刷和知識密切相關,大衛卻討厭他的行
業。這個身體笨重的西勒諾斯2陶醉在詩歌和科學中間,借此忘掉外省生活的苦悶。在這樣
一個人物身邊,呂西安的優美的姿勢真像雕塑家設計的印度酒神。他臉上線條高雅,大有古
代藝術品的丰采:希臘式的額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膚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藍得發
黑,眼白的鮮嫩不亞於兒童。秀麗的眼睛上面,眉毛彷彿出於中國畫家的手筆,栗色的睫毛
很長。腮幫上長著一層絲絨般的寒毛,色調正好同生來蜷曲的淡黃頭髮調和。白裡泛著金光
的太陽穴不知有多麼可愛。短短的下巴頦兒高貴無比,往上翹起的角度十分自然。一口整齊
的牙齒襯托出粉紅的嘴唇,笑容象淒涼的天使。一雙血統高貴的漂亮的手,女人看了巴不得
親吻,隨便做個動作會叫男人服從。呂西安個子中等,細挑身材。看他的腳,你會疑心是女
扮男裝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長得和女性一樣,凡是工於心計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這
種腰身。這個特徵反映性格難得錯誤,在呂西安身上更其準確。他的靈活的頭腦有個偏向,
分析社會現狀的時候常常象外交家那樣走入邪路,認為只要成功,不論多麼卑鄙的手段都是
正當的。世界上絕頂聰明的人必有許多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對善善惡惡的事情沒有一樣不懂
得。    
  1此處應指十七世紀法國主教兼作家博敘埃,他所作的誄辭聞名於世。教區委員指
誄辭中哀悼的人物。巴爾扎克將博敘埃誤寫為古典主義文藝理論家布瓦洛。
    2希臘神話中酒神的夥伴。相傳是個體態粗野,經常喝醉的老人。

 
    兩個年輕人因為處的地位特別低,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態度批判社會;懷才不遇的人要報
仇洩憤,眼界總是很高的。他們的結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來得更快,灰心絕望的情緒也更難
堪。呂西安書看得不少,作過許多比較;大衛想得很多,思考很多。印刷商儘管外表健康、
粗野,卻秉性憂鬱,近於病態,對自己取著懷疑的態度;不比呂西安敢作敢為、性情輕浮,
膽量之大同他軟綿綿的、幾乎是嬌弱的、同時又像女性一般嫵媚的風度毫不相稱。呂西安極
其浮誇、莽撞、勇敢、愛冒險,專會誇大好事,縮小壞事;只要有利可圖就不怕罪過,能毫
不介意的利用邪惡作為進身之階。這些野心家的氣質那時受著兩樣東西抑制:先是青春時期
的美麗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熱誠,使一般嚮往功名的人先採用高尚的手段。呂西安還不過同
自己的慾望掙扎,不是同人生的艱苦掙扎,只是和本身充沛的精力鬥爭,不是和人的卑鄙斗
爭;而對於生性輕率的人,最危險的就是卑鄙的榜樣。大衛惑於呂西安的才華,一邊佩服
他,一邊糾正他犯的法國人的急躁的毛病。正直的大衛生來膽小,同他壯健的體格很不調
和,但並不缺少北方人的頑強。他雖然看到所有的困難,卻決意克服,絕不畏縮;他的操守
雖然像使徒一般堅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終寬容。在兩個交誼深厚的青年之間,一個是對朋
友存著崇拜的心,那是大衛。呂西安像一個得寵的女子,居於發號施令的地位。大衛也以服
從聽命為樂。他覺得自己長得笨重,俗氣,朋友的俊美已經佔著優勢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該耐性耕種,鳥兒才能無憂無慮的過活。讓我來做牛,讓呂西安
做鷹吧。」
    兩個朋友把前途遠大的命運聯在一起,大約有三年光景。他們閱讀戰後出版的文學和科
學的名著,席勒,歌德,拜倫,瓦爾特·司各特,約翰·保爾,柏濟力阿斯,達維,居維埃
1,拉馬丁等等的作品。他們用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寫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嘗試,或者
開了頭放下來,又抱著滿腔熱誠再寫。他們不斷的工作,青春時期的無窮精力從來不鬆懈。
兩人同樣窮,也同樣熱愛藝術,熱愛科學,忘了眼前的苦難,專為未來的榮名打基礎。
    那天印刷商從口袋裡掏出一冊十八開本的小書,說道:
    「呂西安,你知道巴黎寄來什麼書?讓我念給你聽。」
    大衛能夠象詩人一樣的朗誦,他念了安德烈·謝尼耶的兩首牧歌:《奈埃爾》和《年輕
的病人》,還有那首純粹古風的關於自殺的輓歌,以及諷刺詩中的最後兩首。
    呂西安不住的歎道:「想不到安德烈·謝尼耶是這樣一個人物!」等到大衛感動得不能
再念,呂西安把詩集接過去的時候,又說了第三遍:「真是望塵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簽
名,說道:「原來發現這詩人的也是個詩人!」2    
  1約翰·保爾·李赫式(1763—1825),德國哲學家,小說家,浪漫主義運動的領
袖之一。柏濟力阿斯(1779—1848),瑞典化學家。達維(1778—1829),英國化學家,
鉀,鈉,氯,碘之發現者。居維埃(1769—1832),法國動物學家,古生物學家,比較解剖
學的首創者。
    2安德烈·謝尼耶(1762—1794)的作品最早由亨利·德·拉圖什(1785—1851)作
序。但拉圖什雖然寫過詩和小說,主要是政治作家。

 
    大衛道:「寫了這部集子,謝尼耶還自以為沒有寫出一點值得發表的東西。」
    呂西安念了那首悲壯的《盲人》和幾首輓歌;讀到「要是他們不算幸福,世界上哪兒還
有幸福?」不由得捧著書親吻。兩個朋友哭了,因為他們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愛情。葡萄籐
的枝條忽然顯得五色繽紛;破舊,開裂,凹凸不平,到處是難看的隙縫的牆壁,好像被仙女
佈滿了廊柱的溝槽,方形的圖案,浮雕,無數的建築物上的裝飾。神奇的幻想在陰暗的小院
子裡灑下許多鮮花和寶石。安德烈·謝尼耶筆下的卡米葉,一變而為大衛心愛的夏娃,也變
為呂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貴族太太。詩歌抖開它星光閃閃的長袍,富麗堂皇的衣襟蓋住了工
場,猴子和大熊的醜態。兩個朋友到五點鐘還不知飢渴,只覺得生命像一個金色的夢,世界
上的珍寶都在他們腳下。他們象生活波動的人一樣,受著希望指點,瞥見一角青天,聽到一
個迷人的聲音叫著:「向前吧,往上飛吧,你們可以在那金色的,銀色的,蔚藍的太空中躲
避苦難。」那時,大衛從巴黎招來的學徒,賽裡澤,推開工場通後院的小玻璃門,讓進一位
生客。客人依著學徒的指點向他們倆一邊行禮一邊走過來。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對大衛說:「我有部論文打算出版,請你估一估價
錢。」
    大衛不看本子,就回答說:「我們不印大部頭的手稿,先生還是去找庫安泰弟兄吧。」
    呂西安接過手稿,說道:「我們有一副挺漂亮的字體,可能用得上。最好把作品留下,
讓我們估價,請你明天再來。」
    「閣下莫非就是呂西安·沙爾東先生?……」
    「是的,先生,」監工回答。
    那位作家說:「先生,我能遇到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詩人,高興極了。我是德·巴日東
太太介紹來的。」
    呂西安聽到那名字,臉紅了,含含糊糊說了幾句感謝德·巴日東太太關切的話。大衛注
意到朋友的發窘和臉紅,讓他去招呼客人。客人是個鄉下紳士,寫好一部討論養蠶的書,為
了虛榮想印出來給農學會的同道拜讀。
    鄉紳走了,大衛問:「喂,呂西安,難道你竟愛上了德·巴日東太太嗎?」
    「愛得像發瘋一樣!」
    「可是你們受著成見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陵蘭還要離得遠。」
    「情人的意志什麼都能克服,」呂西安低下眼皮說。
    「那你會忘記我們的,」夏娃的膽怯的情人說。
    呂西安嚷道:「相反,也許我為了你,把我的情人犧牲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雖然那麼愛她,雖然為著種種利益想在她家裡左右一切,可是我告訴她,我有個朋
友才具比我高,將來準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衛·賽夏;她要不招待我這個朋友,我的兄
長,我從此不見她了。等會我回家去等她答覆。儘管她今晚請了全體貴族來聽我朗誦詩歌,
倘使拒絕我的要求,我永遠不再踏進德·巴日東太太家的大門。」
    大衛抹了抹眼睛,和呂西安熱烈握手。鍾上正好敲六點。
    呂西安忽然說:「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見吧。」
    說完他溜了,讓大衛獨自在那兒激動;一個人只有在那個年紀上才能充分體會這種情
緒,尤其在當時的處境之下,兩個青年詩人的翅膀還沒有被外省生活斬斷。
    大衛望著呂西安穿過工場走出去,歎道:「心腸多好!」
    呂西安回烏莫,走的是美景街美麗的林蔭道,佈雷街,出聖彼得門。他挑這條最遠的路
線,可知德·巴日東太太家就在這段路上。呂西安覺得從那位太太的窗下經過,即使她不知
道,心裡也非常快樂,兩個月來他回烏莫不走巴萊門了。
    到了美景街的樹蔭底下,他凝神望了望昂古萊姆和烏莫之間的距離。當地的風俗習慣築
起一道精神上的界牆,比呂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過。在府城和城關之間,雄心勃勃
的青年靠著聲名做吊橋,不久才闖進巴日東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
復,正如得寵的人作了得寸進尺的試探,惟恐失去主子的歡心。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
都有些特殊的風俗,不知道那風俗的人一定覺得上面的一段話意思不大清楚。並且講到這兒
也該介紹一下昂古萊姆,幫助讀者瞭解這個故事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德·巴日東太太。
     
   
     

 

幻滅 
二 德·巴日東太太

    --------

    昂古萊姆是個古城,建立在一座圓錐形的巖崖頂上,夏朗德河在底下的草原中蜿蜒而
過。巖崖靠佩裡戈爾山谷方面連著一帶小山,在巴黎到波爾多的大路經過的地方,山脈突然
中斷;巖崖便是山脈的盡頭,地形象個海角,面臨三個風景秀麗的盆地。城牆,城門,以及
矗立在巖崖高處的殘餘的堡壘,證明昂古萊姆在宗教戰爭時代形勢重要。城市位居要衝,從
前是天主教徒和加爾文教徒必爭之地。不幸當年的優勢正是今日的弱點:城牆和陡峭的山崖
使昂古萊姆沒法向夏朗德河邊伸展,變得死氣沉沉。我們這故事發生的時期,政府正往佩裡
戈爾山谷方面擴建城市,沿著丘陵築起路來,蓋了一所省長公署,一所海軍學校和幾處軍事
機關的房舍。可是商業在另一地區發展。附郭的烏莫鎮早在山巖下面和夏朗德河邊像一片野
菌似的擴張,巴黎到波爾多的大路就在河邊經過。人人知道昂古萊姆的紙廠名氣很大,紙廠
三百年來不能不設在夏朗德河同幾條支流上有瀑布的地方。政府在呂埃爾鎮上為海軍辦著國
內規模最大的鑄炮廠。運輸,驛站,旅館,制車,交通各業,所有依靠水陸要道的企業都麇
集在昂古萊姆的山腳底下,避免進城的麻煩。皮革業,洗衣作,一切與水源有關的商業,當
然跟夏朗德河相去不遠;河邊還有酒棧,從水路來的各種原料的倉庫,有貨物過境的商號。
烏莫因之成為一個興旺富庶的市鎮,可以說是第二個昂古萊姆,受到上城嫉妒。政府機關,
主教公署,法院,貴族,集中在上城。所以烏莫鎮儘管活躍,勢力一天天的增長,終究是昂
古萊姆的附庸。上面是貴族和政權,底下是商業和財富;無論在什麼地方,這兩個陣營總是
經常對立的;我們很難說上城和下城哪一個恨對方恨得更厲害。這局面在帝政時代還算緩
和,自從王政復辟以後,九年之間變得嚴重了。住在昂古萊姆上城的多半是貴族或是年代悠
久,靠產業過活的布爾喬亞,形成一個土生土長,從來不容外鄉人插足的幫口。難得有一戶
從鄰省搬來的人家,在當地住到兩百年,和某一舊家結了親,勉強挨進去,而在本地人眼中
還像是昨天新來的。那些古老的家庭蹲在岩石頂上,好比多疑的烏鴉;歷屆的省長,稅局局
長和行政機關,四十年來一再嘗試,想叫他們歸化;他們出席官方的舞會宴會,卻始終不讓
官方人士到他們家裡去。他們嘴皮刻薄,專愛挑剔,又忌妒,又嗇刻,只跟自己人通婚,結
成一個緊密的隊伍,不許一個人進去,也不許一個人出來;不知道近代的享受;認為送子弟
上巴黎是斷送青年。這種謹慎反映出那些家庭的落後的風俗習慣。他們抱著蔽塞的保王思
想,沒有真正的宗教情緒,只曉得守齋唸經,像他們住的城市和山巖一樣毫無生氣。可是在
鄰近幾省之內,昂古萊姆的教育頗有名氣;四周的城鎮把女孩子送來進私塾,進修道院。不
難想像,等級觀念對於昂古萊姆和烏莫之間的對立情緒影響極大。工商界有錢,貴族窮的居
多。彼此都用輕視的態度出氣,輕視的程度也不相上下。昂古萊姆的布爾喬亞也捲入漩渦。
上城的商人提到城關的商人,老是用一種無法形容的口吻說:「他是烏莫鎮上的!」王政復
辟以後,政府把貴族放在突出的地位,讓他們存著一些只有社會大變革才能實現的希望,因
而擴大了昂古萊姆和烏莫的精神距離,比地理的距離分隔得更清楚。當時擁護政府的貴族社
會,在昂古萊姆比法國別的地方更偏狹。烏莫人的地位竟像印度的賤民。由此產生一股潛在
而深刻的仇恨,不僅使一八三○年的革命那麼令人吃驚地一致,並且把長期維持法國社會秩
序的各種因素摧毀了。宮廷貴族的傲慢使王上失去外省貴族的人心,外省貴族也傷害布爾喬
亞的面子,促成他們叛離。因此,一個烏莫出身的人,藥房老闆的兒子,能踏進德·巴日東
太太府上,確是一次小小的革命。這革命是誰促成的呢?是拉馬丁和維克多·雨果,卡西
米·德拉維涅和卡那利,貝朗瑞和夏多布里昂,維勒曼和埃尼昂,蘇梅和蒂索,艾蒂安和達
佛裡尼,邦雅曼·貢斯當和拉末耐,庫贊和米肖1,總之是老一輩的和小一輩的出名的文
人,不分保王黨自由黨。德·巴日東太太喜愛文學藝術,那在昂古萊姆是荒唐的嗜好,大家
公開惋惜的怪癖;可是我們描寫那女子的身世的時候不能不為她的嗜好辯解。她是生來可以
出名的,因為處境不利而埋沒了,她的影響決定了呂西安的命運。
    德·巴日東先生的高祖本姓米羅,原是波爾多的市政官,服務了許多年,由路易十三封
為貴族。路易十四時代,米羅的兒子改稱米羅·德·巴日東,在內廷衛隊中當軍官,結了一
門極有錢的親事,他的兒子在路易十五治下便乾脆稱為德·巴日東先生。那位德·巴日東先
生,市政官米羅的孫子,決心做一個地道的貴族,把祖傳的產業花得精光,家道就此中落。
他的弟兄之中有兩個,現在這一代巴日東的叔祖,重新做買賣,至今波爾多商界中還有姓米
羅的人。巴日東家的田產坐落在昂古萊姆2境內,原是從拉羅什富科家采邑中領取的租地;
3那塊地和昂古萊姆城裡的一所屋子,所謂巴日東府,都是只能世襲,不准出讓的財產,所
以一直傳到浪子巴日東的孫子手裡。一七八九年這孫子喪失了土地的使用權,只能每年收一
萬法郎上下的租金。如果他的祖父巴日東三世學著巴日東一世、二世的光輝的榜樣,這個可
稱為「啞巴」的巴日東五世也許早已成為德·巴日東侯爵,同高門望族攀了親,像多少人一
樣晉封為公爵,做到貴族院議員,不至於一八○五年時娶到瑪麗-路易絲—阿娜依
斯·德·奈格珀利斯小姐,便覺得十分榮幸了。小姐的父親是個蟄居家園的老鄉紳,外面久
已無人知道,祖上倒是法國南方最古老的一個世家,他的一支是小房。當年聖路易手下被俘
的人4中就有一個奈格珀利斯。大房的兒子在亨利四世時代娶了埃斯巴家的獨養女兒,承繼
了埃斯巴那個有名的姓氏。現在這個鄉紳是小房中的小房,靠著妻子的產業,巴爾伯濟約近
邊的一小塊田地過活。他極會經營,自己釀酒,自己到集上去糶麥子;只要能多積幾個錢,
擴充一下莊園,決不怕人笑話。    
  1上述十六個人中除詩人卡那利是巴爾扎克虛構的以外,其他均系當時著名的詩人、作家。
    2指昂古萊姆地區,首府便是昂古萊姆城。
    3指封建時代下級貴族以納貢與效忠為條件獲得的土地,只要履行義務,可以永遠使用。
    4一二五○年法王聖路易(路易九世)率十字軍東征,在埃及戰敗被俘。

 
    窮鄉僻壤接觸音樂和文學的機會很少,德·巴日東太太居然對音樂和文學感到興趣。大
革命時期,羅茲神甫1的得意門生,尼奧朗神甫,帶著作曲家的行裝逃入埃斯卡爾巴那個小
小的古堡。他教育老鄉紳的女兒,充分報答了主人的情誼。姑娘名叫阿娜依斯,簡稱娜依
斯,要不遇到尼奧朗神甫,只能自生自長,或竟落入一個品性不良的女用人之手,那就更糟
了。神甫不僅是音樂家,文學方面的知識也很廣博,懂得意大利文和德文。他把這兩種語言
和對位學教了奈格珀利斯小姐;為她講解法,意,德三國的文學名著,同她一起研究各個大
作曲家的音樂。    
  1尼古拉·羅茲(1745—1819),一位頗知名的音樂家。

 
    當時的政局使他們與世隔絕,神甫為了消磨時間,教女學生念希臘文和拉丁文,又給她
一些自然科學的知識。這樣的男性教育,做母親的也改變不了;況且姑娘從小在鄉間長大,
獨往獨來的傾向本來很強。尼奧朗神甫非常熱情,富有詩意,天生的藝術家氣質,頗有一些
優點,見解獨立,目光遠大,沒有布爾喬亞的成見。這種氣質因為有它與眾不同的深度,還
能叫上流社會原諒它的狂妄,在私生活中卻容易促成越軌的行動,變做有害了。神甫感情豐
富,他的思想也就感染了阿娜依斯;她不但和一般年輕姑娘一樣會激動,還有鄉下的孤獨生
活加強她這個趨向。尼奧朗把大膽的探討,敏捷的判斷傳給學生,沒想到這些對男人極重要
的長處,在一個生來要做主婦,過平凡生活的女性身上會變成缺點。雖則神甫不斷的告誡學
生,愈有學問愈要謙虛和順;德·奈格珀利斯小姐卻自視甚高,老實不客氣瞧不起人。她在
周圍只看見比她低微和對她惟命是聽的人,養成一派貴婦人的高傲,而不曾學會她們虛假的
禮數。可憐的神甫看著女學生好比作家看自己的作品,十分得意,滿足女學生各方面的虛榮
心;不幸她沒有遇到一個可作比較的人,幫助她衡量自己。鄉居生活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伴
侶。既不必在態度和衣著上頭為別人作些小小的犧牲,也就沒有顧到別人而克制自己的習
慣。於是我們身上樣樣開始變質,不論是外表還是思想。德·奈格珀利斯小姐不受社交拘
束,思想方面的大膽發展到舉動和眼神中去了;她的放肆的神氣粗看很別緻,其實只對生活
放蕩的女人才合適。可見她那種教育倘不經過高等社會把稜角磨平,等到崇拜她的人對於她
只有在青春時期才顯得可愛的缺點不再美化的時候,只能使她在昂古萊姆叫人笑話。至於
德·奈格珀利斯先生,只要能挽救一條害病的牛,把女兒的圖書全部送掉也不在乎;因為他
非常吝嗇,即使是教育女兒必不可少的小東西,也不肯在規定的月費以外出支。神甫死於一
八○二年,在他疼愛的孩子出嫁之前;他要是活著,準會勸阻那頭親事。神甫死了,老鄉紳
感到女兒是個大大的累贅。他的嗇刻脾氣,同無所事事的女兒的倔強脾氣勢必要發生衝突,
而他覺得沒有精力對付。娜依斯看透了婚姻,根本不放在心上;少女們一越出女性應走的老
路,都是這個情形。她遇到的無非是一般沒有氣魄,沒有價值的男人,要讓他們來支配她的
身心,她是受不了的。她一心想指揮,婚姻偏要她服從。還是聽讓一個惡俗的,不瞭解她的
趣味的男人隨意支配呢,還是跟一個愜意的情人私奔?如果叫她在兩者之間選擇,她決不遲
疑。德·奈格珀利斯先生畢竟是貴族,不能不防到玷辱門楣的婚姻。他決意替女兒攀親,同
許多父親一樣,不是為女兒著想,而是求自己安寧。他需要一個不大聰明的貴族或者鄉紳,
不會挑剔他代管女兒財產的賬目;頭腦和意志相當軟弱,可以讓娜依斯自由行動;也不太重
金錢,肯娶一個沒有陪嫁的姑娘。可是既要配父親脾胃,又要對女兒合適的女婿怎麼找得到
呢?如此這般的女婿象鳳凰一般少有。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抱著這雙重的願望研究本省的男
人,覺得只有德·巴日東先生合乎條件。他四十多歲,早年風流過度,弄得身體很虛弱,出
名的沒有頭腦,只是還有相當理路,能照管產業;態度舉動也過得去,不會在昂古萊姆的上
流社會中失態或者鬧笑話。德·奈格珀利斯先生向女兒提出這個理想丈夫,很露骨的說出他
的消極的長處,讓她知道為自己的快活著想,有哪些地方可以貪圖。她總算嫁了一個舊家子
弟,巴日東家的紋章已經有兩百年歷史:圖樣是上下分成四格,對角的兩格金底子上畫著三
個大紅鹿頭,上二下一,和鹿頭交錯在一起的有三個全黑的正面牛頭,上一下二;其餘對角
的兩格各分六根橫條,銀藍相間,藍條上畫著六個貝殼,上三,中二,下一。身邊有著保護
人,躲在出面經理的招牌之下,再憑著她的才情和相貌,在巴黎交上一般朋友做幫襯,她盡
可稱心愜意的安排前途。娜依斯看到這樣自由的遠景很中意。德·巴日東先生自以為攀了一
門出色的親事,估計丈人花足心血擴充的田產不久就好到手;可是按照當時的情形,似乎
德·巴日東先生的墓誌將來還得由岳父執筆。
    我們的故事發生的時候,德·巴日東太太三十六歲,丈夫五十八歲。這個年齡的差別格
外刺目,因為德·巴日東先生看來有七十歲,而他太太還能裝做少女模樣,穿上粉紅衫子,
頭髮梳成小姑娘款式,不顯得肉麻。他們一年只有一萬兩千收入,可是除開商人和官員,在
老城中已經列在六大富戶之內。德·巴日東太太預備得了父親的遺產到巴黎去,偏偏那筆遺
產叫人久等,臨了女婿竟死在丈人之前。德·巴日東夫婦為了巴結老人,留在昂古萊姆;藏
在娜依斯胸中的才華和未經琢磨的寶藏就此白白糟蹋了,年代一久還變得可笑。的確,我們
的可笑大半是由於某種高尚的情感,某些德性或才能過分發展。不和高等社會來往而不加糾
正的傲氣,不在崇高的感情圈子內而在瑣事上發揮,結果變為生硬。慷慨激昂的情緒原是基
本的美德:歷史上的聖者,無人知道的獻身,輝煌的詩篇,都是受它的感應;但用在外省的
無聊小事上面就是誇張了。離開了人才薈萃的中心,呼吸不到思想活躍的空氣,不接觸日新
月異的潮流,我們的知識會陳腐,趣味會像死水一般變質。熱情無處發洩,一味誇大渺小的
東西,反而降低熱情的價值。毒害外省生活的吝嗇,譭謗別人的風氣,便是這樣產生的。不
久連最傑出的女子也會染上狹窄的觀念,鄙陋的行動。在這種情形之下毀掉的,有些男人是
天生的大才,有些女子倘若經過高等社會的教育和優秀人士的栽培,可能是極風趣的人物。
德·巴日東太太為一樁極尋常的事可以大發詩興,分不出幽密的詩意和當眾的激動的區別。
普通人不能體會的感觸,我們應當藏在心裡。落日當然是一首雄壯的詩,可是一個女人對一
般俗物張大其辭的描寫落日,豈不可笑?我們自有一些銷魂蕩魄的快樂,只能在兩個人中
間,詩人對著詩人,心對著心,細細吟味。德·巴日東太太的毛病卻是用大而無當的句子,
把浮誇的字眼堆砌起來,變成新聞界所謂的「夾心麵包」,——記者們天天早上為讀者做得
極難消化,而大家照樣吞下去的文字。她的談吐濫用極端的形容詞,把小事說成天大。就在
她那個時代,樣樣東西已經被她典型化,個性化,綜合化,戲劇化,極端化,分析化,詩歌
化,散文化,巨型化,聖潔化,新式化,悲劇化;我們只能暫時破壞一下語言,描繪某些女
人新行出來的歪風。德·巴日東太太的思想也同她的語言一樣如火如荼。心中和口頭都是一
片狂熱的讚美。事無大小,她都要心跳,昏迷,激動;一個慈善會女修士的熱心,福歇弟兄
的處決,1阿蘭古爾先生的《伊蒲西博埃》,劉易斯的《阿那公達》,2拉瓦賴特的越獄,
3一個女朋友粗著嗓子嚇走竊賊,都能使她興奮若狂。在她看來,一切都是崇高的,非凡
的,古怪的,神奇的,不可思議的。她緊張,憤怒,喪氣,忽而精神奮發,忽而垂頭喪氣,
望著天上或看著地下,老是眼淚汪汪。她的精力不是消耗在連續不斷的讚歎上面,便是消耗
在莫名其妙的輕蔑上面。她猜想約阿尼納總督4的為人,恨不得在他後宮中和他搏鬥;覺得
被人裝入布袋丟下水去,偉大得很。她羨慕沙漠中的女才子,斯唐諾普夫人。5她想進聖卡
米葉修會,到巴塞羅那去看護病人,染上黃熱病6送命:那種身世才偉大呢,崇高呢!她不
願埋沒在野草中過平淡無奇的生活。她崇拜拜倫,盧梭,崇拜一切生活富有詩意和戲劇色彩
的人。她準備為所有的苦難痛哭流涕,對所有的成功歡呼頌讚。她同情戰敗的拿破侖,屠殺
埃及暴君7的穆罕默德-阿里。總而言之,她在天才背後畫上光輪,認為他們是靠著香氣和
光明過活的。在許多人眼中,德·巴日東太太是個沒有危險的瘋子;目光深刻的觀察家覺得
她的種種表現彷彿有過曇花一現的美妙的愛情,見過極樂世界而只留下一些殘跡,總之,她
心裡藏著一股沒有對象的愛。這個觀察是不錯的。德·巴日東太太最初十八年的結婚生活,
幾句話就好說完。她先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和遙遠的希望支持了一個時期。隨後她承認限於財
力,一心嚮往的巴黎生活不可能實現,便考察周圍的人,對自己的孤獨感到寒心。女人過著
沒有出路,沒有風波,沒有興趣的生活,絕望之下往往會一時糊塗;可是德·巴日東太太身
邊連使她一時糊塗的男人也看不見。她沒有什麼可期待,沒有意外的事可以希望;因為平平
淡淡過一輩子的人有的是。在法蘭西帝國聲威鼎盛,拿破侖把精銳的隊伍送往西班牙的時
節,那位太太一向落空的希望又醒過來了。她出於好奇,想見識見識那些聽到命令就去征服
歐洲的英雄,把騎士們神話式的奇跡重演一遍的人物。帝國禁衛軍路過的地方,便是最吝嗇
最倔強的城市也不能不招待,省長市長預備好長篇演說,出去迎接,像恭迎聖駕一般。
德·巴日東太太出席一個團部招待本地人士的舞會,看中一個青年貴族,軍階不過是少尉,
狡猾的拿破侖暗示他有做元帥的希望。兩人的抑制,高尚,強烈的愛情,和當時一般隨便結
合隨便分手的私情大不相同,而且經過死神之手,永遠變為貞潔而神聖的了。瓦格拉姆一
仗,一顆炮彈擊中德·康特-克魯瓦侯爵的胸口,炸毀了唯一畫出德·巴日東太太美貌的肖
像。他受著功名和愛情鼓勵,在兩次戰役中升到上校,把娜依斯的書信看得比帝國政府的褒
獎還重。娜依斯長時期悼念這個俊美的青年。哀傷在她臉上罩著一重淒涼的幕。這塊烏雲消
散的時候,她已經到了華年虛度,悔恨無窮的年齡,眼看自己花殘葉落,不禁重新燃起愛情
的慾望,只求青春最後的笑容多留一些時日。一朝感到外省生活的寒冷,德·巴日東太太一
切卓越的才能都變為內心的傷口。倘使和一般飽餐過後,只想玩幾個銅子小牌的男人接觸之
下而玷污自己,她勢必要像銀鼠一般羞憤而死。心高氣傲使她逃過了外省那種可歎的私情。
在虛無寂滅和周圍的庸才俗物之間,像她這樣卓越的人寧可忍受虛無寂滅。在她心目中,結
婚生活和上流社會等於修道院。加爾默羅會的女修士靠宗教過活,德·巴日東太太靠美麗的
幻想過沽。過去沒聽見過的外國名人在一八一五至一八二一年間發表許多作品,波納爾和
德·邁斯特兩個大思想家8的重要論著先後刊行,氣魄較差的法國文學也在蓬蓬勃勃長出第
一批枝條;德·巴日東太太拿這些讀物來破除寂寞,思想可並不變得圓通,人也不見得更靈
活。她身體強壯,軀幹筆直,彷彿一株遭到雷擊而沒有倒掉的樹。尊嚴的態度僵化了,高高
在上的地位使她裝腔作勢,過分雕琢。既是被人趨奉慣的,她儘管有缺點,照樣佔著寶座。
德·巴日東太太的身世便是這一段枯燥的歷史,必須交代清楚才能瞭解她同呂西安的關係,
而呂西安被人引進的方式也相當古怪。隔年冬天,城裡新來一個人物,德·巴日東太太單調
的生活因之有了一些生氣。間接稅稽核所所長的位置剛好出缺,德·巴朗特先生9派來的新
人有一段奇怪的經歷,他便利用婦女的好奇心作為進身之階,去接近當地的王后。    
  1一八一五年九月白色恐怖時期被復辟政府槍決的兩個軍人。
    2法國阿蘭古爾的小說《伊蒲西博埃》,以風格浮誇,文理不通,見笑當時,英國小說
家兼戲劇家劉易斯的《阿那公達》亦屬沒有價值的作品。
    3拉瓦賴特伯爵忠於拿破侖,一八一五年時被判死刑,終於越獄逃往國外。
    4希臘塞薩利地區的約阿尼納總督阿里(1741—1822),原系土匪出身,以其陰險殘暴聞名。
    5以斯帖·斯唐諾普夫人(1776—1839),一個性情乖戾,行為怪僻的英國女冒險家,
一八一○年後定居近東黎巴嫩。
    6一八二○年時西班牙的巴塞羅那流行黃熱病釀成大疫。
    7指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里一八一一年屠殺埃及警衛軍事。
    8波納爾(1754—1840)和德·邁斯特(1753—1824)都是反對大革命,擁護王權的右派思想家。
    9德·巴朗特,當時法國間接稅總署的署長。

 
    杜·夏特萊先生出世的時候只姓夏特萊,名叫西克斯特;
    從一八○六年起他靈機一動,自封為舊家,稱為杜·夏特萊。1拿破侖時代,有些討人
喜歡的青年靠著帝室的光輝,逃過每一屆的兵役;夏特萊便是這等人物,開始在拿破侖家裡
一位公主身邊當首席秘書。杜·夏特萊先生一無所能,正好配合他的職位。他身材勻稱,長
相漂亮,跳舞跳得出色,打得一手好彈子,鍛煉身體的玩意兒都很在行,會唱多情的歌,茶
余酒後能夠粉墨登場,愛聽俏皮話,慇勤湊趣,肯趨奉人,又忌妒人,無所不知而一無所
知。他對音樂全盤外行,可是碰到一位太太願意給大家助興,唱一支花了個把月,費了九牛
二虎之力學來的歌,他能在鋼琴上胡亂伴奏。他一點詩意都不能領會,卻膽敢自告奮勇,散
步十分鐘,吟一首即興的,味同嚼蠟的四行詩,只有韻腳,沒有內容。杜·夏特萊先生還有
一件本領,能夠把公主開頭繡的花接下去。公主繞線,他張開手臂有模有樣的托著,嘴裡東
拉西扯,隱隱約約夾幾句風話。他不懂繪畫,照樣能臨一幅風景,勾一張側面的人像,畫衣
服的圖樣,著上顏色。總之,在婦女操縱政治,權勢驚人的時代,凡是對前程大有幫助的小
本領,杜·夏特萊無不具備。他自命為擅長外交。外交原是不學無術而用空虛冒充深刻的學
問,而且並不難學,但看怎樣充當高級的差事就知道:一則外交要用機密的人,所以外行盡
可一言不發,用莫測高深的點頭聳腦做擋箭牌;二則精通此道的高手好像在支配時局,其實
在潮流中載沉載浮,盡量把頭昂在水外,可見問題在於一個人的體重。外交界和文藝界一
樣,在上千的庸才中才有一個天才。杜·夏特萊儘管替公主辦了不少例行的和例外的公事,
仍不能靠著後台老闆的面子進參事院:並非他不如人家,沒有資格當一個風趣十足的評議
官,而是公主覺得他留在自己身邊比擔任別的職位更好。他終於封了男爵,派到卡塞爾2去
當特使,他的地位的確非常特別,換句話說,拿破侖在緊急關頭把他派作外交信使的用場。
帝國瓦解的時候,上面剛好答應讓杜·夏特萊到哲羅姆宮中去,做法國駐威斯特發利公使,
據他說是當家庭使節。這個希望破滅之後,他灰心了,和阿爾芒·德·蒙特裡沃將軍一同游
覽埃及,遇到一些離奇的事,半路上和同伴分散,在沙漠中流浪了兩年,從這個部落到那個
部落,被阿拉伯人俘虜,輾轉出賣,誰也沒法利用他的才能。最後他進入馬斯喀特教主境
內,蒙特裡沃往丹吉爾進發。夏特萊在馬斯喀特遇到一條英國船正要啟碇,比同伴早一年回
到巴黎。他仗著從前的一些老關係,目前走紅的人受過他的好處,新近又遭了難,總算得到
內閣總理的關切;總理在沒有什麼司長出缺之前,把他交給德·巴朗特先生安插。杜·夏特
萊在帝政時代的公主手下當過差,出名是個風流人物,旅行中又有不少古怪的經歷,受過許
多磨折,引起昂古萊姆的女太太們注意。西克斯特·杜·夏特萊男爵弄清了上城的風俗習
慣,相機行事。他裝做病人,性情憂鬱,興致全無,動不動雙手捧著腦袋,彷彿隨時在發
病;這個小手法叫人想起他的旅行,對他關心。他在上司門下走動,拜訪將軍,省長,稅局
局長,主教;到處擺出一副有禮的,冷淡的,帶點兒輕慢的態度,儼然是個大材小用,但等
上面提拔的人物。他暗示他多才多藝,因為沒有顯過身手而更受重視;他叫人仰慕而不讓大
眾的好奇心冷卻;看透了一般男子的無用,花了好幾個星期日在大教堂裡把所有的女人仔細
研究過了,認為最合適的是和德·巴日東太太交個親密的朋友。他打算用音樂做敲門磚,打
開那座不招待外人的府第。他私下覓到彌羅瓦的一部彌撒祭樂,在鋼琴上彈熟了,然後揀一
個星期日,昂古萊姆的上流社會都在望彌撒的時候,他奏起大風琴來,把那些外行聽得讚歎
出神,還讓教堂的小職員洩漏他的名字,刺激大家對他的興趣。德·巴日東太太在教堂門口
恭維他,說可惜沒有機會和他一同弄音樂。他在這次有心鑽謀的會面上,叫人把他自己開口
得不到的通行證,心甘情願的送在他手裡。機靈的男爵進入昂古萊姆的王后府上,大獻殷
勤,不避嫌疑。過時的美男子——他年紀已經四十五——看準德·巴日東太太還能燃起青春
的火焰,還有財富可以利用,說不定將來是個遺產可觀的寡婦;要是跟奈格珀利斯家結了
親,他可以接近巴黎的德·埃斯巴侯爵夫人,仗著她的勢力重新進政界。雖然那株美麗的樹
給蒼黑茂密的籐蘿損壞了,夏特萊決心依附,由他來修剪,栽培,收一批出色的果子。昂古
萊姆的貴族看見蠻子闖進宮殿,大驚小怪的直嚷起來。德·巴日東太太的客廳一向是最嚴格
的集會,沒有外人羼入,經常來的只有主教,省長每年只招待兩三次,稅局局長根本輪不
到;德·巴日東太太出席局長的晚會和音樂會,從來不在那兒吃飯。不接待稅局局長而容納
一個稽核所所長,這樣顛倒等級的行為,在受到輕視的官員看來簡直無法理解。    
  1法國法律上雖無明文規定,一般人都把姓氏之前的「德」字、「杜」字當作貴族或舊世家的標識。
    2卡塞爾,德國西部威斯特發利的首都。當時威斯特發利的國王便是拿破侖的兄弟哲羅姆。

 
    誰要能滲透每個階層都有的狹窄的眼界,不難懂得巴日東府在昂古萊姆的布爾喬亞心目
中多麼威嚴。對烏莫鎮說來,這個小型盧浮宮的氣派,本地朗布依埃1的光彩,更是在雲端
裡,高不可攀。在那裡聚會的全是周圍幾十里以內最窮的鄉紳,頭腦最貧乏,思想最鄙陋的
人物。談到政治無非是一大篇措辭激烈的濫調,認為《每日新聞》2太溫和,路易十八同雅
各賓黨相去不遠。至於婦女,多半愚蠢可笑,談不到風韻,衣著不倫不類,每個人都有些缺
陷破壞她的長相;談吐,裝束,思想,肉體,沒有一樣是完美的。要不是對德·巴日東太太
別有用心,夏特萊絕對受不了那個環境。可是階級意識和生活習慣,鄉紳的神氣,小貴族的
高傲,嚴格的規矩,遮蓋著他們的空虛。他們在感情方面的貴族品質,比豪華的巴黎社會真
實得多;不管怎麼樣,他們對波旁王室還是擁護的,尊重的。做個不相稱的比方,那個社會
象老式的銀器,顏色發黑,可是挺有份量。一成不變的政見近於忠誠。同布爾喬亞的距離,
森嚴的門禁,顯得他們地位很高,在社會上有公認的價值。在居民心目中,每個貴族都有他
的身價,彷彿貝殼在巴姆巴拉的黑人中代表金錢。好些女子受著夏特萊的奉承,承認他某些
長處是她們圈子裡的男人沒有的,也就不覺得和他來往有損尊嚴;骨子裡她們個個人希望承
繼帝政時代的公主的遺產。最重清規戒律的人以為那不速之客只能在巴日東府上露面,決不
會受別的家庭招待。杜·夏特萊碰過好幾個釘子,可是他巴結教會,地位始終不動。他迎合
昂古萊姆王后在本鄉養成的缺點,給她看各種新書,替她念新出的詩集。兩人為著一批青年
詩人的作品感動出神,在德·巴日東太太是出於真心,夏特萊是悶得發慌,硬著頭皮忍受;
他是帝政時代的人物,不大瞭解浪漫派的詩歌。在百合花3影響之下發生的文藝復興,引起
德·巴日東太太的熱情;她喜歡夏多布里昂先生,因為他說過維克多·雨果是個「才華蓋世
的孩子」。4她只能在書本上認識天才,覺得心中怏怏,愈加嚮往名流薈萃的巴黎。杜·夏
特萊先生以為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告訴她昂古萊姆也有一個才華蓋世的孩子,一個青年
詩人,比巴黎初升的明星更燦爛,而他自己並不知道。原來烏莫出了一個未來的大人物!中
學校長給男爵看過一些出色的詩。那孩子又窮又樸實,竟是查特頓5第二,可不像查特頓在
政治上那麼卑鄙,也不像他那樣痛恨名流,寫小冊子攻擊他的恩人。德·巴日東太太周圍有
五六個人和她一樣喜歡文學藝術,一個因為能拉幾下難聽的小提琴,一個因為能用墨汁糟蹋
紙張,一個仗著農學會會長的身份,還有一個會直著低嗓子,像獵場上吹號角似的,嚷幾句
Sefiatoincorpoavete6之類的歌;在這些荒唐古怪的角色中,德·巴日東太太賽過餓慌了
肚子,眼睜睜的望著舞台上紙做的酒席。一聽到杜·夏特萊的報告,她的快樂簡直無法形
容。她要見那個詩人,那個天使!她為之興奮,激動,一談就是幾小時。第三天,前任外交
信使托中學校長接洽,把引見呂西安的事談妥了。    
  1法國十七世紀有名的文學沙龍,由德·朗布依埃侯爵夫人(1588—1665)主持,此處指德·巴日東府。
    2《每日新聞》,法國當時有名的保王黨報紙。
    3百合花是法國王朝的徽號。浪慢派文學家絕大多數是保王黨。
    4夏多布里昂這句話是一八二○年說的,當時雨果十八歲,夏多布里昂五十二歲。
    5英國詩人查特頓(1752—1770),十二歲寫的諷刺詩已有傳世價值;因貧窮潦倒於十八歲時服毒自殺。
    6意大利文:只要你還有一口氣。

 
    你們倘是生在外省的小百姓,階級的距離就比巴黎人更不容超越,巴黎人覺得這距離正
在一天天縮短,你們始終受著鐵欄阻隔,各個不同的社會階層隔著鐵欄詛咒,對罵拉加1;
所以只有你們能體會,呂西安·沙爾東聽見威嚴的校長說,他的名氣替他打開了巴日東府的
大門,他的心和頭腦激動到什麼地步。他平日夜晚同大衛在美景街溜躂,望見巴日東家的舊
山牆,常常說他們的名字恐怕永遠傳不到那兒,對於出身低微的人的學問,貴人們的耳朵特
別遲鈍。怎想到他會受到招待呢?這秘密,他只給妹妹一個人知道。夏娃會安排,又是體貼
入微,拿出幾個路易2的積蓄,為呂西安向昂古萊姆最高級的鞋店買了一雙上等皮鞋,向最
有名的成衣鋪買了一套新衣服,替他最好的襯衫配上一條百襉縐領,她親自洗過,熨過。夏
娃看見呂西安穿扮好了,不知有多麼高興!她為著哥哥不知有多麼得意!囑咐的話不知說了
多少!她想起無數的細節。呂西安經常出神,養成一種習慣,一坐下來就把胳膊肘子撐在桌
上,有時竟拉過一張桌子來做靠手;夏娃要他在貴族的殿堂上檢點行動,放肆不得。她陪著
哥哥走到聖彼得門,差不多直送到大教堂對面,看他穿入美景街,拐進林蔭道去和杜·夏特
萊先生相會。可憐的姑娘站在那兒,激動不已,好像完成了一樁大事。呂西安踏進德·巴日
東太太家,在夏娃看來是好運的開端。純潔的女孩子哪裡知道,一有野心就要喪失天真的感
情!呂西安走進佈雷街,看到屋子的外表並不驚奇。在他想像中一再擴大的盧浮宮是用當地
特產的軟石蓋的,年代久了,石頭有點發黃。臨街的門面相當陰沉,內部的構造也很簡單:
外省式的冷冰冰的院子,十分乾淨;樸素的建築近乎修道院,保養得不錯。呂西安走上古老
的樓梯,欄杆是栗樹做的,從二層樓起踏級就不是石頭的了。他走過一間簡陋的穿堂,一間
光線不足的大客廳,方始在小客室裡見到當地的王后。灰色的門窗框子,雕花都是上一世紀
的款式;門楣頂上嵌著仿浮雕的單色畫。板壁糊著大馬士革舊紅綢,鑲邊很簡單。紅白方格
的布套遮著寒傖的老式傢俱。詩人瞧見德·巴日東太太坐在一張墊子用細針密縫的長沙發
上,面前擺一張鋪綠呢毯子的圓桌,點著一個老式雙座燭台,圍著罩子。王后並不站起來,
只是怪可愛的在椅上扭了扭身子,笑吟吟的望著詩人;詩人看著她蛇一般扭曲的動作,心裡
直跳,覺得那姿勢十分高雅。    
  1古希伯來人的罵人話,見《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二節。
    2法國古金幣,值二十法郎。

 
    呂西安的無比的美貌,羞怯的舉動,還有他的聲音,一切都使德·巴日東太太感到驚
異。詩人本身已經是一首詩了。呂西安覺得這女人名不虛傳,偷偷打量了一番:德·巴日東
太太同他理想中的貴族太太完全符合。她按照時行的款式,戴一頂直條子黑絲絨拼成的平頂
帽。這頂大有中世紀風味的帽子,在青年人眼中愈加抬高了對方的身份。帽子下面露出一大
堆黃裡帶紅的頭髮,照著亮光的部分完全金黃,蜷曲的部分紅得厲害。據說女人長著這種顏
色的頭髮,別的部分很不容易配合;那位高貴的太太卻是皮色鮮明,彌補了那個缺點。一雙
灰色眼睛閃閃發光,雪白寬廣,已經有皺襉的腦門,輪廓很顯著;眼睛四周的色調象螺鈿;
鼻子兩旁有兩條藍血管,細巧的眼圈兒因之顯得更潔白。神采奕奕的長臉孔上長著一個鷹爪
鼻,成為一個鮮明的標識,說明她容易激動,像孔代1家的人。頭髮沒有完全遮掉脖子。隨
便扣上的袍子露出雪白的胸脯,不難想見乳房豐滿,位置恰當。德·巴日東太太伸出她保養
很好而有些乾枯的細長手指,很親熱的指著近邊的椅子,要青年詩人坐下。杜·夏特萊坐在
一把靠椅上。那時呂西安才發覺沒有別人在座。    
  1法國王室波旁家的旁系親屬。

 
    烏莫的詩人被德·巴日東太太的談話陶醉了。在她身邊消磨的三個鐘點,對呂西安簡直
是個夢,恨不得永遠做下去。他發現那太太是消瘦而不是真正的瘦,渴望愛情而得不到愛
情,身強力壯而帶著病態。態度舉動把她的缺點更加誇大了,呂西安卻看著很中意;年輕人
開頭總喜歡誇張,只道是心地純潔的表現。他完全不注意煩悶和痛苦給她帶來的顴骨上的褐
紅色斑疹,使她的面頰顯得神態憔悴。他的幻想只管盯著那雙熱烈的眼睛,照著燭光的美麗
的鬈發,白得耀眼的皮膚,像飛蛾見到亮光一樣死盯不放。並且對方的話句句說到他心裡,
他再也不想去判斷對方是怎樣的女人。那種女性的激動,德·巴日東太太重複了多年而呂西
安覺得很新鮮的濫調,都使呂西安入迷,尤其他存心把一切看得十全十美。他不曾帶作品
來,而且當時也談不到這個問題;呂西安故意忘記帶詩,好作為下次再來的借口;德·巴日
東太太也絕口不提,以便改天再要他念自己的作品。這不是初次見面就有了默契嗎?西克斯
特·杜·夏特萊先生對這次招待大不高興。他發覺得晚了一步,這漂亮青年竟是他的情敵。
他送呂西安從美景街下坡去烏莫,直送到第一個拐角兒上,有心叫呂西安領教領教他的手
段。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先自己誇了一陣引見的功勞,然後以介紹人身份給他一番勸告,叫呂
西安聽著很詫異。
    杜·夏特萊先生說:「總算呂西安運氣,受到的待遇比他夏特萊好。這批蠢東西比宮廷
還傲慢。他們掃盡你面子,叫你下不了台。他們要不改變作風,一七八九年的革命準會再
來。至於他夏特萊,他所以還在那家走動,無非是對德·巴日東太太感到興趣,昂古萊姆只
有這個女人還像點兒樣。他先是因為無聊,對德·巴日東太太獻獻慇勤,結果卻發瘋似的愛
上了她。不久事情就好得手,處處看得出她愛著他。他只有收服這個驕傲的王后,才能對那
批臭鄉紳報仇洩恨。」
    夏特萊形容自己的癡情已經到了殺死情敵的地步,萬一有情敵的話。帝政時代的老油子
用盡全身之力撲在可憐的詩人身上,想用威勢壓倒他,叫他害怕。他講到旅行埃及時的危
險,大大誇張了一番,抬高自己;可是他只能刺激詩人的想像而並沒有嚇退情人。
    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不管老風流如何威脅,如何裝出小市民冒充打手的樣子,照樣去
拜訪德·巴日東太太;他先還保持烏莫人的身份,陪著小心;後來習慣了,不像早先那樣覺
得在那兒出入是莫大的榮幸,上門的次數愈來愈多。那個圈子裡的人認為藥房老闆的兒子根
本無足重輕。開始一個時期,某個貴族或者某些婦女去看娜依斯而碰到呂西安,對他都拿出
上等人對待下級的態度,禮貌特別周到。呂西安先覺得他們和藹可親,後來也咂摸出那種虛
假的客氣是什麼意思。有一些恩主面孔引起他的憤慨,加強他痛恨不平等的平民思想;許多
未來的貴人開始對高等社會都有這種仇恨。可是不論怎樣的痛苦,呂西安為了娜依斯都能忍
受。娜依斯這個名字,他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那個幫口跟西班牙的元老和維也納的世家一
樣,熟朋友之間男男女女都用名字相稱,他們想出這一點區別,表示他們在昂古萊姆的貴族
裡頭也是與眾不同的。
    呂西安愛上娜依斯,正如年輕人愛上第一個奉承他的女子,因為娜依斯預言他前途無
量,一定會享大名。她使盡手段要呂西安成為她家裡的常客,不但過甚其辭的讚美,還說呂
西安是她有心提拔的一個窮孩子;她故意把他縮小,好把他留在身邊;她要呂西安做秘書,
唸書給她聽。其實她是愛呂西安,在當年那次慘痛的經歷以後,她自己也想不到還能愛到這
個程度。她暗暗責備自己,覺得愛一個二十歲的青年簡直荒唐,單說身份,他就同自己離得
多遠!種種顧慮煽動起來的傲氣,莫名其妙的在親熱的態度中流露出來。她一會兒目無下
塵,擺出一副保護人面孔,一會兒慈愛溫柔,滿嘴甜言蜜語。呂西安開頭震於她高貴的地
位,嘗遍了恐懼,希望,絕望的滋味;可是經過痛苦與快樂的交替,第一次的愛情也在他心
裡種得更深了。最初兩個月,他把德·巴日東太太當做象慈母一般照顧他的恩人。一來二
去,終於說起知心話來了。德·巴日東太太稱詩人為親愛的呂西安,然後乾脆叫他親愛的。
詩人大著膽子也把尊貴的太太叫起娜依斯來,她聽著大不高興,發了一陣脾氣,叫不通世故
的孩子愈加神魂顛倒;她嗔怪呂西安不該用一個大家通用的稱呼。又高傲又尊貴的德·奈格
珀利斯小姐,向俊美的天使提出一個簇新的名字,要他用路易絲相稱。這一下呂西安一交跌
進了愛情的天堂。一天夜晚,路易絲正在瞧一張肖像,呂西安進去,她急忙收起,呂西安要
求給他看。這是他第一次表示嫉妒,路易絲怕他發急,給他看了年輕的康特-克魯瓦的肖
像,淌著眼淚講出那一段悲慘的愛情,多麼純潔,受到多麼慘酷的摧殘的愛情。是不是她打
算對已故的情人不忠實了?還是利用肖像暗示呂西安,還有一個男人同他競爭?呂西安太年
輕,沒有能力分析他的情人,只是很天真的發急,因為娜依斯已經排開陣勢挑戰。在這種戰
斗中,女人總希望男人把她理由說得相當巧妙的顧慮徹底破除。她們關於責任,體統,宗教
的爭辯好比許多堡壘,但願男人一齊攻下。天真的呂西安用不著這些挑撥就衝過來了。
    有天晚上,呂西安大著膽子說:「換了我才不肯死呢,我要為著你活下去。」他想把
德·康特-克魯瓦先生徹底解決,望著路易絲的目光表示他的熱情已經到頂點。
    路易絲看著這股新生的愛情在她和詩人心中進展,暗暗吃驚。她故意找錯兒,說呂西安
答應題在她紀念冊第一頁上的詩不該老是拖延。等到詩寫出來了,她當然覺得比貴族詩人卡
那利最好的作品還要美,可是她念過以後又作何感想呢?
      生花妙筆,虛幻的詩神,
    並不經常來叩我的心魂,
      點染我的花箋和薄薄的絹素。
    倒是我美麗的情人在揮毫時分,
    往往把她幽密的歡欣,
      或是無聲的悲苦,向我傾吐。
    啊!等到她追尋我褪色的舊稿,
    想得到一個分曉,
      花團錦簇的前程從何處發軔;
    那時但願愛神呵,
      將來回想起這次美妙的旅行,
    象晴朗的天空沒有一朵烏雲!
    她說:「你的詩真是受了我的感應嗎?」
    這個疑問是喜歡玩火的女人有心挑逗,叫呂西安冒出一顆眼淚;她便安慰呂西安,破題
兒第一遭親了親他的額角。真的,呂西安是個大人物,她要好好的栽培他,教他意大利文,
德文,糾正他的態度舉動;有了這些借口,她可以當著那般討厭的清客,讓呂西安經常留在
身邊了。她多關切呂西安的生活!為著呂西安重新弄音樂,引他進入音樂的天地,彈幾支貝
多芬的美妙的曲子,使他聽著出神。呂西安快樂,路易絲也跟著快樂;看見呂西安心醉神
迷,快要暈過去的樣子,她假惺惺的說:「有了這樣的幸福,我們不是該滿足了嗎?」可憐
的詩人糊塗透頂,回答說:「是的。」
    形勢逐漸發展,上星期路易絲居然留呂西安在家和德·巴日東先生同桌吃飯。雖然有丈
夫在場,事情還是弄得滿城皆知,大家還認為過分離奇,難以相信。結果引起許多駭人聽聞
的謠言。有的人覺得社會馬上要天翻地覆了。另外一些人大聲疾呼的說:「這就是高談自由
平等的後果!」醋意十足的杜·夏特萊打聽出服侍產婦的夏洛特太太便是沙爾東太太,被他
說做「烏莫夏多布里昂的母親」。這句話變了一句有名的俏皮話。德·尚杜太太第一個趕往
德·巴日東太太家,說道:
    「親愛的娜依斯,你可知道全昂古萊姆談論的事嗎?那起碼詩人的娘,就是兩個月以前
服侍我嫂子生產的夏洛特太太!」
    德·巴日東太太擺出一副十足地道的王后面孔,回答說:「親愛的,這有什麼大驚小
怪?她不是藥劑師的寡婦嗎?德·呂邦潑雷家的小姐落到這步田地也夠可憐的了。假定你跟
我窮得一個錢都沒有?……咱們靠什麼過活?怎麼養活你的孩子?」
    德·巴日東太太的鎮靜壓倒了貴族的怨歎。偉大的心胸最容易把苦難當作德行。做的好
事受到指責而堅持下去,也更有意思;清白無辜和不正當的嗜好同樣有刺激作用。晚上
德·巴日東太太家高朋滿座,都是來埋怨她的。她拿出冷嘲熱諷的口才,說即使貴族成不了
莫裡哀,拉辛,盧梭,伏爾泰,瑪西永,博馬捨,狄德羅,至少該接待生出大人物的傢俱
商,鐘錶匠,鑄刀匠。1她說天才永遠是貴族。她責備那些紳士不懂得自己真正的利益。總
而言之,她說了許多傻話,聽的人要不那麼蠢,早就心中有數;可是他們只以為她脾氣古
怪。一場雷雨被她用大炮轟散了。呂西安第一次被請來當眾露面,四桌客人在褪色的舊客廳
裡打惠斯特2;路易絲滿面春風的接待呂西安,擺著一副叫人非服從不可的王后氣派向大眾
介紹。她把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叫做「夏特萊先生」,表示她知道夏特萊並無資格在姓氏之前
加上舊家的標識,夏特萊聽著愣住了。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算是硬挨進了德·巴日東太太
的圈子;可是個個人當他毒物看待,存心慢慢的用傲慢的態度做解毒劑,把他排除出去。娜
依斯雖然勝利,卻是大失人心;一部分反對派打算離開她了。阿美莉,——就是德·尚杜太
太,——聽著夏特萊的主意決定每星期三接待賓客,和德·巴日東太太唱對台。德·巴日東
太太是每天晚上招待的,去的人早已養成習慣,老是坐在那幾張綠呢牌桌前面,玩那幾副西
洋雙六棋3;看慣屋子裡的當差,燭台;在走道裡掛大衣,帽子,放套鞋,都變了刻板文
章;甚至對樓梯的踏級也像對女主人一樣有感情。大家捺著性子忍受「御花園中的薊鳥
4」,這是亞歷山大·德·布勒比昂想出來的俏皮話。最後,農學會會長還說出一番內行話
來消除眾人的怒氣。
    他說:「大革命以前,便是主公大臣也接待跟這小詩人差不多的小角色,例如杜克洛,
格裡姆,克雷比庸等等;可是從來不接見收人頭稅的小官兒,像夏特萊這種人。」    
  1莫裡哀的父親是傢俱商;盧梭和博馬捨的父親是鐘錶匠;狄德羅的父親是鑄刀匠。
    2紙牌戲的一種,橋牌的前身。
    3用骰子和跳棋玩的一種遊戲。
    4薊鳥(以薊草人食料的鳥)在法文中叫做「沙爾東納萊」;呂西安姓沙爾東,原義為
薊草,是一種開淡紫花的多年生草。沙爾東納萊前半與沙爾東相同,又可作小沙爾東解。

 
    杜·夏特萊做了沙爾東的替死鬼,個個人對他冷淡。間接稅稽核所所長自從被稱為夏特
萊先生起,發誓非征服德·巴日東太太不可;他一發覺受人攻擊,反而站在女主人一邊,替
青年詩人撐腰,自稱為呂西安的朋友。了不起的外交家當年手段笨拙,沒有拍上拿破侖,如
今卻來籠絡呂西安,跟他親熱了。他請了一次客,替詩人捧場,出席的有省長,稅局局長,
駐軍司令,海軍學校校長,法院院長,所有的行政首腦。可憐的詩人大受誇獎,要不是二十
二歲的年輕人,聽著那些耍弄他的讚美準會疑心。上甜菜的時候,夏特萊要他的情敵朗誦他
最近的傑作,《垂死的沙達那帕魯斯的頌歌》。素來不動感情的中學校長拍手說,便是冉-
巴蒂斯特·盧梭1也不能寫得更好了。西克斯特·復特萊男爵斷定這小詩人不是經不起誇
獎,早晚在暖室裡乾癟,便是為了未來的光榮得意忘形,鬧出些狂妄的笑話來,仍舊縮回去
做個無名小卒。在這個天才不曾夭折的時期,夏特萊的雄心似乎為德·巴日東太太犧牲了;
其實他老奸巨猾,訂好計劃,要象刺探軍情一樣留意兩個情人的行動,等候機會消滅呂西
安。從那時起,城內城外隱隱然說到昂古萊姆出了一個大人物。輿論一致讚美德·巴日東太
太照顧青年才子。德·巴日東太太發現她的行事有人贊同,就想獲得公眾的批准。她在本省
內逢人便說,要舉行一次請吃冰淇淋和糕點的茶會;那時茶葉還作為消化藥,歸藥房發售,
請客喝茶是從來未有的創舉。第一流的貴族都被請去聽呂西安朗誦一件重要作品。    
  1冉-巴蒂斯特·盧梭(1671—1741),法國抒情詩人。

 
    路易絲把她暗中克服的困難瞞著呂西安,可也透露幾句上流社會反對他的陰謀。她認為
應當讓呂西安知道天才一生中必然要經歷的危險,有些難關需要過人的勇氣才能衝破。她拿
這種勝利當作教育。她伸著雪白的手,向呂西安指出要用不斷的苦難去換取的光榮,提到殉
道的志士非受不可的毒刑,她搬出她的最好聽的空話,最浮誇的詞藻。那種信口開河的議論
正是學了《柯麗娜》小說中的缺點。她自以為雄辯滔滔,偉大之極,而她的口才又是受她的
邦雅曼的感應,也就更愛他了。1她勸呂西安放大膽子拋棄父親的姓氏,改用呂邦潑雷那個
高貴的姓,不用管群眾起哄,反正將來王上會批准的。布拉蒙-紹弗裡家的小姐,德·埃斯
巴侯爵夫人,跟路易絲是至親,在宮廷中很有勢力,請求改姓的事由路易絲負責就是了。聽
到王上,宮廷,德·埃斯巴侯爵夫人這些字兒,呂西安好比看見一連串美麗的煙火,覺得大
有改姓的必要。
    「親愛的孩子,」路易絲帶著又溫柔又打趣的口吻說,「事情早一天做,公眾就早一天
承認。」
    她把社會的階層一一揭開,叫詩人明白這個巧妙的主意可以使他平空跳過多少等級。呂
西安聽著她的勸告,立刻改變思想,不再相信一七九三年代的虛幻的平等;對於名位的飢渴
本來被大衛用冷靜的理智消解了,如今受到路易絲的煽動,她說只有高等社會才是他活動的
天地。憤懣不平的自由黨人inpctto2變了保王黨。呂西安咬著榮華富貴的禁果,發誓要送
一個勝利的花冠給他的王后,哪怕是染著鮮血的花冠,他也要弄到手,
quibuscumqueviis.3他要證明他的勇敢,說出眼前的痛苦,至此為止他瞞著路易絲;年輕
人初次戀愛都莫名其妙的怕羞,不敢炫耀自己崇高的品質,但願不露出真正的精神面目就得
到情人賞識。此刻他說出如何受貧窮壓迫,自己如何高傲的忍受,提到在大衛那兒的工作,
深夜的用功。這股青春的熱誠使德·巴日東太太想起二十六歲的上校,眼神愈來愈柔和。呂
西安看出他的尊貴的情人動了心,便抓著她的手(她也讓他拿著),憑著詩人的,青年的,
情人的衝動親吻。路易絲甚至允許藥劑師的兒子把顫動的嘴唇貼在她的腦門上。    
  1法國女作家斯塔爾夫人(1766—1817)寫的小說《柯麗娜》,反映她和邦雅
曼·貢斯當的愛情;作者借女主人公柯麗娜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
    2意大利文:暗中,內心深處。
    3拉丁文: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她從迷惘中醒來,說道:「孩子!孩子!給人撞見了,我要鬧笑話了。」
    那天晚上,德·巴日東太太的思想把她所謂呂西安的成見摧毀了不少。據她說來,天才
是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姊妹的;他們要建立偉大的事業,表面上不能不自私,為了他
們的成就不能不犧牲一切。家屬開始不免被巨人式的頭腦蠶食,因為要幫助一股被壓迫的力
量奮鬥而作種種犧牲,可是後來分享勝利的果實的時候,得到的報酬比付出的代價不知要超
過多少倍。天才只向自己負責;手段只能由他決定,因為目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超於法
律之上,他的使命是重訂法律;能控制時代的人,什麼都可以取為己有,什麼都可以拿去冒
險,因為一切都是屬於他的。路易絲舉出許多名人的少年時代作例子:貝爾納·德·帕利
西,路易十一,福克斯,拿破侖,哥倫布,愷撒,以及一切有名的冒險家,開始都債台高築
或者潦倒不堪,被人誤解,當作瘋子,敗子,品行不端的父兄,後來卻為一家,一國增光,
甚至為全人類增光。
    這些議論正好迎合呂西安隱藏的邪念,進一步敗壞他的心術。在強烈的慾望鼓動之下,
他認為不擇手段是理所當然的。不能成功不是對社會犯了大不敬的罪惡嗎?失敗的人不是等
於把世俗的美德全部推翻嗎?而那些美德正是社會的支柱,社會唾棄的便是坐在廢墟上的馬
利烏斯1。呂西安不知道他所處的地位一方面是沉淪墮落,一方面是天才的勝利,他只管望
著先知們逗留過的西乃山,沒有看見山下的死海和峨摩拉的醜惡的屍體。2    
  1馬利烏斯(公元前157—前86),羅馬將軍,做到執政,被政敵放逐國外,追捕
的人看見他坐在迦太基的廢墟上歎息。後世以此為英雄末路的比喻。
    2西乃(又譯西奈)山是摩西看見耶和華顯形的地方,見《舊約·出埃及記》。阿拉伯
半島上的古城峨摩拉,以人民作惡多端,被耶和華用天火毀滅,作者引用這兩個典故作上面
兩句的比喻,謂呂西安嚮往天才的榮譽,看不見腳下的萬丈深淵。

 
    詩人的思想感情被路易絲從外省生活的襁褓中完全解放出來,他竟想試探德·巴日東太
太,看自己是否能征服這個高貴的俘虜,不至於遭到拒絕,下不了台。最近宣佈的詩歌晚會
正好給他作這個嘗試。他的愛情中間有野心羼入。他動了情,同時也想往上高昇;這股雙重
的慾望,在既要滿足感情,又要擺脫貧窮的青年身上,也是自然的。今日之下,社會把所有
的孩子請去赴同一個宴會,叫他們年紀輕輕就有野心。社會使青年失去嫵媚,作著自私的打
算,破壞他們仁厚的心地。我們美妙的理想但願情形不是這樣,無奈事實往往破壞我們一相
情願的幻景,叫人除了十九世紀的青年以外沒法寫出另外一種青年。呂西安還覺得自己的計
劃用意高尚,表示他對大衛友情深厚呢。
    呂西安動筆比說話大膽,便寫了一封長信給他的路易絲。十二張信紙譽了三遍,敘述他
父親的才氣,落空的希望,使他受盡折磨的貧窮。他把心愛的妹子寫成天使,大衛·賽夏寫
成未來的居維埃,目前不但是呂西安的朋友,而且是他的兄長,他的父親。如果他不要求路
易絲對待大衛象對待他一樣,他就不配受路易絲的愛,——不配受他生平第一次的光榮。他
寧可放棄一切,不能辜負大衛,他要大衛親眼看見他成功。在那種瘋狂的信裡,年輕人往往
用自殺來威嚇,關於良心問題發表許多幼稚的議論,搬出高尚的心靈的荒謬的邏輯;長篇累
牘的廢話說得怪有意思,還穿插一些天真的傾訴,在寫的人是無心流露而女人看了最喜歡
的。呂西安把信交給女用人,到印刷所去改校樣,分派工作,打發一些零星雜務,對大衛只
字不提。年輕人只有在童心未失的時候,才會這樣穩重。說不定呂西安也怕大衛的不客氣的
批評,或者怕大衛目光犀利,窺破他的心事。念過謝尼耶的作品,呂西安聽到大衛埋怨,好
象傷口被醫生的手碰到了,他的秘密方始從心中浮到嘴邊。
    現在你們不難體會,呂西安從昂古萊姆走回烏莫,腦子裡有些什麼思想。那位高貴的太
太要生氣嗎?會接待大衛嗎?野心家不至於被攆出來,縮回烏莫的閣樓上去吧?不曾親吻路
易絲的額角以前,呂西安還能估計一個王后和她寵臣的距離,現在可想不到他花了五個月才
走完的路程,大衛不可能在一霎眼之間跨過。他不知道貴族排斥小百姓的禁令多麼嚴格,
德·巴日東太太再要敢觸犯一次,非下台不可;路易絲自甘墮落的罪名勢必坐實,不能再在
昂古萊姆住下去,本階級的人對她都要遠而避之,像中世紀的人躲避麻瘋病人一樣。娜依斯
要是失節的話,上層的貴族階級,甚至連教會在內,都會替她辯護;和下等人往來可是罪大
惡極,永遠不能赦免;因為當權的人犯錯誤,可以得到大家原諒,下台以後就要受到譴責。
而接待大衛不是等於自動遜位嗎?呂西安即使看不見這方面的問題,他的貴族的本能也預感
到另外一些困難,使他心裡發慌。高尚的思想感情不一定產生高尚的舉止。拉辛的風度固然
不亞於身份極高的朝臣,高乃依卻很像一個牛販子。笛卡爾長得像老實的荷蘭商人。孟德斯
鳩肩上扛著鐵耙,頭上戴著睡帽,到拉·勃萊德去訪問的外客往往以為他是粗俗的園丁。上
流社會的風度是出身高貴的人的天賦,從吃奶的時候起就開始吸收,或者從血統帶來的一門
學問,否則就得靠教育培養,還需要某些偶然的因素幫忙,例如漂亮的外表,清秀的面目,
特殊的音色。這些重要的小節在大衛身上完全沒有,而他的朋友生來就具備。呂西安承繼母
系的貴族血統,連一雙腳也是法蘭克人的高腳背,不比大衛長的是韋爾希人的平腳背1,體
格像他掌車的父親。呂西安彷彿已經聽到眾人對大衛的訕笑,看見德·巴日東太太忍俊不禁
的表情。總之,他雖不完全覺得他的好朋友丟他的臉,至少下著決心,以後不再憑衝動行
事,先要經過一番考慮了。    
  1韋爾希是德國人輕視外國人和一切外國事物的用語。相傳法國的貴族是法蘭克族
的後代,平民是高盧人的後代。弓起的腳背被認為是貴族血統的標識。

 
    因此,在充滿詩意和友愛的時間以後,兩個朋友念過作品,在一個新的太陽照耀之下看
到另外一個文學天地以後,呂西安想起處世的手段和實際的利益來了。回到烏莫,他已經瞥
見上流社會的無情的規律,後悔不該寫那封信,恨不得收回才好。他完全體會到,交上好運
對個人的抱負有怎樣的幫助;他在獵取功名的階梯上已經跨了第一步,再要退回來犧牲太大
了。然後他又想起他的樸素安靜的生活,高尚的感情;天才橫溢的大衛多麼慷慨的幫助他,
必要時連為他獻出生命都願意;母親受了屈辱仍舊那麼高貴,認為兒子不但聰明,而且天性
仁厚;樂天安命的妹子多麼可愛,她的童年多麼純潔,良心上不曾有過斑點;他自己的希望
也不曾受過狂風吹打;這些情形,他都回想起來。於是他覺得,用自己的成績衝破貴族或者
布爾喬亞的封鎖,比靠一個女人的寵愛發跡更有面子。他的天才早晚會光芒四射,像那些征
服社會的前輩一樣;那個時候自然有女人愛他!拿破侖的榜樣使多少平凡的人狂妄自大,成
為十九世紀的致命傷;呂西安也想起拿破侖,丟開了鑽營的念頭,還為此責備自己。呂西安
就是這樣的性格,從惡到善,從善到惡,轉變得一樣容易。他不像學者那樣愛好自己的小天
地;一個月來看到鋪子的綠地黃字的招牌,寫著
    沙爾東藥房—波斯泰爾新記
    好像對他是種恥辱。父親的姓寫在一個車馬必經之處,他覺得刺眼。那天晚上跨過他家
裡難看的鐵柵門,打算去美景街挽著德·巴日東太太在上城最時髦的青年中間露臉的時候,
他更抱怨這所屋子同他的好運氣太不相稱。
    他從過道走進小院子,一路想:「愛上了德·巴日東太太,不久也許就能得手,偏偏住
在這耗子窠裡!」院子裡靠牆放著幾捆煮過的藥草,學徒在洗刷配藥間的鍋子,波斯泰爾先
生繫著圍身,捧著一個曲頸瓶察看瓶裡的藥水,一邊瞅著鋪子,看藥看得專心的時候,便聳
起耳朵留意門鈴。從院子到後面的破屋子,到處是一股甘菊,薄荷,和煮過的草藥味兒。後
院的住屋要從筆直的樓梯走上去,扶手只有兩根繩子,俗語叫做磨坊梯子。假三層上只有一
間臥房,便是呂西安住的。
    波斯泰爾先生是個標準的外省老闆,他招呼呂西安道:「老弟,你好。身體怎麼樣?我
才把植物糖水做了一次實驗,我的問題只有你父親能解決,他這個人真了不起!要是我知道
他治痛風症的秘方,咱們倆今天還不高車大馬,闊得很嗎?」
    又蠢又忠厚的藥劑師每星期都要向呂西安提到他父親不肯洩露秘方的話,叫呂西安聽了
刺心。
    呂西安很簡單的回答:「的確倒霉。」老實的波斯泰爾對師母和她的兒女幫過好幾次
忙,呂西安常常感激他,近來卻覺得父親的學生俗不可耐。
    「你怎麼啦?」波斯泰爾說著,把瓶子放在實驗桌上。
    「可有我的信嗎?」
    「有一封,像香膏一樣好聞!就在賬台上,我的寫字架1旁邊。」    
  1面板傾斜的木架子,放在桌上寫字用的。

 
    德·巴日東太太的信同藥房的瓶兒罐兒放在一起,還了得!呂西安趕緊衝進鋪子。
    一扇半開的窗子裡傳出一個好聽的聲音,溫柔的叫著:「呂西安,快些兒!飯菜等了你
一個鐘點,快涼了。」可是呂西安沒有聽見。
    波斯泰爾抬起頭來說:「小姐,你哥哥魂都沒有了。」
    這單身漢像一個小酒桶,被畫家一時高興描上了一張皮色通紅的大麻臉。他望著夏娃裝
出又恭敬又討好的神氣,說明他很有意思娶老東家的女兒,只是沒法叫利益和愛情在心中停
止打架。呂西安走過他身邊,他把平日堆著笑臉常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好漂亮啊,你妹
妹!你也不錯!只要經過你爸爸的手,沒有一樣不出色!」
    夏娃個子高大,深色皮膚,黑頭髮,藍眼睛。看上去性格剛強,其實她溫柔和順,待人
非常熱心。大衛準是看中她的率直,天真,心平氣和的過著刻苦耐勞的生活,端莊穩重,從
來沒人說過她一句壞話。從第一次見面起,兩人之間就有一股隱藏而純樸的感情,純粹是德
國式的,既沒有騷動的表現,也不急於吐露真情。各人只是暗中想念,彷彿有個妒忌的丈夫
會對他們的感情生氣。兩人都瞞著呂西安,也許認為他們相愛會損害呂西安。大衛惟恐夏娃
不喜歡他;夏娃因為家境清苦,特別羞怯。真正的女工可能膽子很大,有教養的落難的姑娘
只會適應她悲慘的命運。夏娃表面上謙虛,骨子裡高傲,不願追求一個公認為有錢的人的兒
子。那時地產正在漲價,熟悉行市的人估計馬薩克的莊園值到八萬法郎以上,老賽夏候著機
會買進的田地還不算在內;他手頭積蓄不少,年年豐收,出產都是高價脫手的。或許只有大
衛一個人對老子的家業一無所知。在他看來,馬薩克不過是一八一○年上花一萬五六買下的
一所破房子,每年他只在收割的季節去一回,讓父親帶著在葡萄園裡溜躂,一路奪他的收
成;大衛從來沒看見收穫的東西,也不放在心上。生活孤獨的學者往往誇大感情方面的阻
礙,因而感情愈加擴張;這等人的愛情需要對方鼓勵才行;因為大衛心目中的夏娃比小職員
心目中的貴夫人還要尊嚴。印刷商在他偶像身邊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他急急忙忙趕到,又
急急忙忙離開,熱情非但不表示出來,反而竭力抑制。他往往在晚上想出理由,要和呂西安
商量事情,從桑樹廣場穿過巴萊門趕往烏莫;到了綠漆的鐵柵門口,忽然又退回來,怕時間
太晚,或者怕夏娃睡了,嫌他冒失。雖然這股強烈的愛只在小事情上透露,夏娃卻心裡明
白;看見大衛的眼神,說話,舉動,對她十分尊敬,她也很得意,可並不驕傲;而印刷商最
動人的地方還是在於他盲目的崇拜呂西安;討好夏娃最有效的辦法,被他想出來了。這種愛
情自有一些無聲無息的樂趣,不同於騷亂緊張的熱情,正如田野的花不同於園庭中富麗堂皇
的花。溫柔微妙的眼神好比浮在水上的藍色的睡蓮,飄忽的表情賽過野薔薇的淡淡的清香;
淒涼的情調同絲絨般的苔蘚一樣柔和;那是兩顆高尚的心靈在一塊富饒、肥沃、不會變質的
土地上開出來的花。夏娃屢次體會到,在大衛軟弱的外表之下,藏著一股力。凡是大衛不敢
表達的情意,夏娃都很感激,所以只消一件小小的事故就能使他們倆的心進一步接近。
    呂西安上樓,夏娃已經把門打開了。他和妹妹一句話不說就坐下。交叉的木架子撐著一
張小桌,沒有檯布,擺著他的刀叉。可憐的小家庭只有三份銀製的餐具,夏娃都給心愛的哥
哥用了。
    她從灶上拿下一盤菜,端上桌子,用鐵板把灶火壓熄了,說道:「你看什麼啊?」
    呂西安不回答。夏娃又端出一隻小碟子,有模有樣的鋪著葡萄葉,還有一小碗滿滿的奶
油,一齊放在桌上。
    「喂,呂西安,我給你弄了草莓來啦。」
    呂西安只顧聚精會神看信,不曾聽見。夏娃過來坐在他身邊,一句嘀咕都沒有;妹子對
哥哥感情太好了,哥哥越對她隨便,她越快活。
    她看見呂西安眼中亮晶晶的含著眼淚,便說:「怎麼啦?」
    「沒有什麼,夏娃,沒有什麼,」呂西安摟著妹子的腰把她拉到身邊,親她的額角,頭
發,脖子,衝動得厲害。
    「你有事瞞我呢。」
    「告訴你,她真的愛我!」
    可憐的妹妹紅著臉,帶著埋怨的口氣說:「我知道你不是擁抱我。」
    「我們都要快活了,」呂西安說著,把一大匙一大匙的湯往嘴裡送。
    「我們?」夏娃問。她也有大衛那樣的預感,便補上一句:
    「你不會像以前那樣愛我們了!」
    「你不是瞭解我的嗎?怎麼有這個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湯缽,端上她做的菜。呂西安顧不得吃,
又拿著德·巴日東太太的信看起來。識趣的夏娃尊重哥哥,並不要求看信;他要願意讓妹子
過目,她就得等著;要是不願意,也不能強求。所以她等著。來信是這樣寫的:
      朋友,我怎會不幫助你研究學問的同道,像幫助你一樣呢?在我看來,有才能的人
都有同等權利。可是你不知道我周圍的人的偏見。我們沒法叫無知的貴族承認思想的高貴。
倘若我的聲望不能強迫他們接受大衛·賽夏先生,我願意把他們為你犧牲,像古時候用牛羊
祭神一樣。不過,親愛的朋友,你不見得要我同一個在思想或態度舉動方面,可能使我不喜
歡的人來往吧?你過分讚美我,足見一個人多麼容易被友誼蒙蔽!我對你的要求提出一個條
件,你不至於見怪嗎?我要見見你的朋友,鑒定一下,為了你的前途我要親自判斷你是否看
錯了人。親愛的詩人,既然我要象慈母一般照應你,這個做法不是我對你應盡的責任嗎?
    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
    呂西安不知道上流社會的人有本領從是說到否,從否說到是。他覺得那封信是他的勝
利。大衛可以到德·巴日東太太家裡去,顯露他天才的光輝了。呂西安看到事情順利,自以
為有了壓倒眾人的優勢,不由得心神陶醉,得意揚揚,臉上反映出各式各樣的希望,讓妹子
看著叫好,說他美極了。
    她說:「她要是個聰明人,怎麼能不愛你呢!今晚她心裡不見得會好過,所有的女人都
要向你賣俏。你念起《聖約翰在巴德摩斯》來,一定漂亮極了!我恨不得變做耗子,鑽到那
兒去看你!來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媽媽屋裡了。」
    媽媽的房間雖然寒素,還過得去。胡桃木的床上掛著白帳子,床前鋪一方薄薄的綠地
毯。木頭面子的五斗櫃,上面裝著鏡子。另外還有幾把胡桃木的靠椅。壁爐架上的座鐘叫人
想起他們從前優裕的生活。窗上掛著白窗簾。壁上糊著暗花的灰色紙。地磚上過顏色,夏娃
擦得很乾淨。中央一張獨腳圓桌,放一個描金玫瑰花形的紅盤,盤裡擺三隻茶杯,一隻糖
缸,都是利摩日的磁器。夏娃睡在隔壁一個小房間裡,只有一張小床,一隻舊沙發,臨窗一
張女紅台。房間小得像水手的房艙,只能經常開著玻璃門讓空氣流通。雖然處處地方顯出境
況艱難,卻有一股勤勞樸素的氣息。凡是認識那娘兒三個的人,都覺得室內的景象非常和
諧,動人。
    呂西安正在扣領帶,聽見小院子裡響起大衛的腳步聲;不一會印刷商進門了,動作和神
氣都說明他是性急慌忙趕來的。
    野心勃勃的呂西安叫道:「喂!大衛,事情成功了!她真愛我!你可以去了。」
    「不,」印刷商侷促不安的說,「我專誠來謝謝你的友誼;我為此鄭重考慮了一番。呂
西安,我的身份早已確定。我是大衛·賽夏,領著王家執照在昂古萊姆開印刷所,牆上的招
貼下面都有我的名字。在貴族看來,我是一個手藝人,說得好聽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樹廣場
的美景街上有個鋪子。我還沒有凱勒的家財,也沒有德普蘭的聲望;便是這兩種勢力,1貴
族還不肯承認呢。並且有了財產或者名氣還不夠,還要懂得紳士的規矩,有紳士的氣派;在
這一點上我同意貴族的意見。我憑什麼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貴族恥笑,也要受布爾喬亞
恥笑。你啊,你處的地位不同。做印刷所的監工對你並沒有束縛。你做工是為了求上進,學
一些必要的知識,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釋你眼前的職業。你以後盡可幹別的事兒,讀法律
啊,學外交啊,進衙門啊。反正你沒有歸入門類,貼上標籤。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
個人向前,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樂趣,哪怕是滿足虛榮的樂趣,你儘管高高興興的享受。
但願你快樂,我看到你成功放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的確,你經歷的生活,我都能夠領
會。宴會,應酬,交際場中的光彩,鑽門路,找捷徑,都是你的事兒。生意人的樸素勤懇的
生活,長時期的研究學問,那是我的事兒。將來你是我們的貴族,」大衛說著望了望夏娃。
「你身子搖晃的時候,我伸出胳膊來扶你。你要是受了欺騙,可以躲到我們心中來,我們有
的是永遠不變的愛。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兩個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們會互相
妨礙;還是你一個人上前吧,必要的時候再拉我一把。我對你非但不忌妒,還願意為你犧
牲。你因為不肯丟掉我,不肯否認我是你朋友,竟然冒著危險,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許還
是你的情人;這樁多偉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呂西安,就算過去還不曾象兄弟一般;這一下也
成了生死之交。你用不著好像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麼顧慮。我就贊成兩弟兄分家,長
兄獨得大份的辦法。即使你日後使我受到煩惱,誰敢說我不是永遠欠著你的情分呢?」說到
這兩句,大衛怯生生的望著夏娃,夏娃噙著眼淚,完全瞭解他的意思。大衛還說出一番話
來,叫呂西安聽著詫異:「並且你長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來多像樣,穿著你的黃
紐扣的藍衣服,簡簡單單的南京緞褲子,活脫是個紳士;換了我,在那些人中間我像個工
人,又窘,又僵,不是說些傻話,便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你為了遷就大家對門第的偏見,
不妨改用你母親的姓,稱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我永遠是大衛·賽夏。在你來往的那個
社會裡,一切都對你有利,對我不利。你生來是交際場中的紅人。女人見了你這張天使般的
臉準定喜歡,夏娃,你說是不是?」    
  1大銀行家凱勒,名醫德普蘭,都是《人間喜劇》中的人物。

 
    呂西安撲過去擁抱大衛。這番謙讓替他把許多疑慮和困難一齊解決了。大衛從友誼出發
所想到的,和呂西安從野心出發想到的完全一樣,他對大衛怎麼能不加倍親熱呢?野心家和
情人覺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友的感情。精神奮發,所有的心弦一齊振動,發
出豐滿的聲音:這是人生少有的境界。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呂西安惟我獨尊的傾向
越發加強。我們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種「朕即國家」的想法。母親和妹子的愛集中在他
一人身上,大衛對他愛護備至,他也看慣三個人為他暗中努力,不禁養成一種少爺習氣,產
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蝕他高尚的品質;德·巴日東太太還迎合他的自私,慫恿他忘記父母
親,妹子和大衛的情分。當時他還沒有到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範圍在四周擴大起來,
誰敢擔保他不至於迫於形勢,為了保持地位而只想著自己呢?
    彼此激動了一番以後,大衛提醒呂西安,他那首題作《聖約翰在巴德摩斯》的詩恐怕聖
經氣息太重,念給不熟悉寓意詩的人聽不大合適。呂西安要同全夏朗德省最不容易討好的群
眾見面,也不大放心。大衛勸他把安德烈·謝尼耶的集子帶去,拿穩受歡迎的東西代替不一
定受歡迎的東西。呂西安擅長朗誦,必定討人喜歡;不念自己的作品還顯得謙虛,對他有好
處。他們倆象多數年輕人一樣,認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樣具備。不曾犯過錯誤
的青年既不原諒別人的過失,同時當做別人也有崇高的信仰。我們必須有了豐富的人生經
驗,才能理會拉斐爾的名言:所謂瞭解是彼此的程度相等。一般說來,法國領會詩歌的人很
少,性靈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悠然神往,冒出聖潔的眼淚;也沒有人肯費心去體味崇
高的意境,發掘無窮的天地。浮華社會的無知同冷淡,在呂西安是第一次領教。他先往大衛
家拿詩集。
    等到只剩下兩個情人的時候,大衛覺得生平從來沒有這樣侷促過。他心慌的厲害,既要
人稱讚,又怕人稱讚,竟想溜之大吉,原來怕羞的人也有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憐的情人惟恐
說出話來好像要人感激,一開口就犯嫌疑,只能不聲不響,神氣象罪犯。這種老實人的苦
惱,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賞大衛的靜默。大衛抓著帽子團來團去預備動身了,夏娃笑著說:
    「大衛先生,既然你不上德·巴日東太太家,咱們不妨一塊兒消磨黃昏。天氣很好,你
願意到夏朗德河邊去散散步嗎?
    咱們可以談談呂西安。」
    大衛恨不得撲在這個妙人兒腳下。夏娃的聲調給了他意想不到的酬報,溫柔的語氣打開
了僵局,她的提議不僅有讚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情意。
    大衛做了一個手勢,夏娃接著說:「請你在外面等一下,讓我換衣服。」
    大衛從來不會唱歌,出門的當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來;忠厚的波斯泰爾聽著奇怪,不
禁對夏娃和印刷商的關係大起疑心。
     
   
     

 

幻滅 
三 客廳裡的夜晚,河邊的夜晚

    --------

    呂西安由於性格關係,對第一個印象特別敏感,那天晚上便是極小的事情都對他很有作
用。像沒有經驗的情人一樣,他老早就去了;路易絲還沒進客廳,只有德·巴日東先生一個
人在那裡。愛一個有夫之婦需要在小地方用卑躬屈節的代價換取快樂,女人也憑這一點來估
計她操縱情人的力量。這些手法,呂西安已經開始學習,只是還不曾和德·巴日東先生單獨
照面。
    那位紳士思想狹窄,頭腦空虛,渾渾噩噩的守著他的小天地:一方面是個於人無害的膿
包而還算懂事,一方面愚蠢高傲,什麼都不願意受人家的,也什麼都不願意回敬人家。他一
心一意想著待人接物的義務,竭力要討人喜歡,唯一的語言是掛著舞女一般的笑臉。心中高
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始終是那副笑容。聽到好消息是微笑,聽到壞消息也微笑。德·巴日
東先生另外加上一些表情,使他的笑容到處用得上。如果贊成的意思非直接表示不可,他便
很慇勤的笑出聲來,加強笑容的意義,直要迫不得已才肯開一聲口。他只怕單獨見客,擾亂
他死水般的生活,逼他在一大片空白的腦子裡找出些東西來。他多半用小時候的習慣來解
救;他自言自語,告訴你一些生活瑣事,說他需要什麼,有什麼瑣瑣碎碎的感覺,他認為這
些感覺就近乎思想。他不談天氣好壞,不像普通的俗物用一套濫調來應付,他只談他的私
事。比如說:「我怕德·巴日東太太掃興,中午吃了她最喜歡的小牛肉,肚子脹得要命。我
明明知道,卻老是不由自主!你說是什麼道理?」或者說:「我要打鈴叫人送一杯糖水來,
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再不然:「我明兒要騎馬出門,去拜訪岳父。」這些簡短的話毫無討
論的餘地,聽的人只能回答一聲是或否,話談不下去了。於是德·巴日東先生朝西揚起鼻
子,像氣喘的老哈叭狗,要求客人幫忙;他向你睜著一雙長著白翳的大眼睛,彷彿問:「你
說的是?……」凡是只談自己的討厭傢伙,最配他脾胃,他們說話,他洗耳恭聽,又誠懇又
體貼,使昂古萊姆的一些話匣子對他十分重視,認為德·巴日東先生胸有城府,聰明得很,
大家一向錯看了他。那批傢伙逢到沒有聽眾的時候就來找他,把他們的故事或者大道理從頭
講到尾,知道主人準會笑嘻嘻的表示讚許。德·巴日東太太的客廳經常高朋滿座,德·巴日
東先生待在那兒挺舒服。他管著零星瑣事,留心觀看,有人進來,他笑臉相迎,陪到太太跟
前;有人動身,他起來相送,滿面堆笑和客人告別。等到場面熱鬧,個個人都安頓好了,心
情愉快的啞巴便挺著兩條長腿象仙鶴般站著,似乎在聽人談論政治,或者在客人背後揣摩一
副牌,其實他什麼牌都不懂,看著莫名其妙;再不然他吸著鼻煙踱來踱去,幫助消化。阿娜
依斯是他生命中最光彩的一面,從她那兒不知得了多少樂趣。太太招待賓客,德·巴日東先
生靠在沙發上暗暗讚賞,先是他用不著開口了,而且喜歡聽太太說話,揣摩其中的妙處,往
往過了好久才恍然大悟,透出一絲會心的笑意,好比陷在地下的炮彈忽然炸起來。他對妻子
敬重到崇拜的地步。一個人有個崇拜的對象,生活不就幸福了嗎?阿娜依斯覺得丈夫脾氣和
善,像小孩兒,巴不得受人指揮;她聰明厚道,決不因此濫用權威。她照料丈夫賽過照料一
件大衣,把他收拾乾淨,洗刷,保藏,調理周到;德·巴日東先生受著調理,洗刷,照顧,
對妻子養成了象狗對主人一樣的感情。惠而不費的給人一點快樂真是太容易了!德·巴日東
太太叫人把飯菜弄得很精緻,知道丈夫除了講究吃喝,沒有別的樂趣。她可憐丈夫,對他從
來沒有一句怨言,她由於高傲,一聲不出,有些人不瞭解,只道丈夫有什麼大家不知道的美
德。並且她把丈夫訓練得極有紀律,惟命是聽。她說一聲:「替我去拜訪某先生或者某太
太」,他立刻照辦,好比小兵去站崗。他在太太面前一動不動,擺著立正的姿勢。那個時期
正在考慮替啞巴活動國會議員。呂西安在這戶人家出入不久,還不曾揭開幕來看清這個難以
想像的角色。德·巴日東先生埋在大沙發中,無所不見無所不知的神氣,一聲不響的尊嚴,
在呂西安看來簡直威嚴得不得了。富於幻想的人最會誇張,或者以為樣樣東西都有靈性;呂
西安非但不把德·巴日東先生看做花崗石的柱子,反而當他是可怕的斯芬克司1,非奉承不
可。    
  1斯芬克司,人面獅身的巨獸,埃及神話認為代表太陽;希臘神話說是神秘的怪
獸,蹲在大路上要行人猜謎,猜不中的就被它吞掉。

 
    「我第一個到了,」呂西安說著,行的禮比別人對這個老頭兒更恭敬一些。
    「那很自然,」德·巴日東先生回答。
    呂西安只道丈夫吃醋,話中帶刺,不禁滿面通紅,假裝照鏡子。
    德·巴日東先生說:「你住在烏莫,路遠的人總比路近的先到。」
    呂西安裝著討好的神氣問:「為什麼呢?」
    德·巴日東先生不動聲色,回復了老樣子,回答說:「不知道。」
    呂西安說:「那是你不願意想罷了。一個人提得出意見,一定說得出理由。」
    「啊!」德·巴日東先生說,「理由!噯!噯!……」呂西安搜索枯腸,想把話接下去。
    「德·巴日東太太大概在換衣服吧?」他說了又覺得這話問得無聊,暗暗發急。
    「是的,她在換衣服,」丈夫的回答很自然。
    呂西安抬起頭來瞧著兩根凸出的灰色梁木,梁木之間嵌著天花板,想不出話來接下去;
他看見掛著陽水晶墜子的小型吊燭台卸去紗罩,插滿蠟燭,又不由得害怕。傢俱上的套子都
拿下了,露出大紅織錦緞上褪色的花。這些排場說明今晚的局面非同小可。詩人因為穿著靴
子,怕裝束不合規矩。一張路易十五時代的半圓桌刻著花環的圖案,上面供一個日本花瓶;
呂西安擔著心事,傻支支的走過去瞧花瓶;一忽兒又怕冷淡了丈夫,把他得罪了,決意探探
口風,看他有什麼嗜好,借此奉承一下。
    呂西安回過身來朝德·巴日東先生走去,問道:「先生,你難得出城嗎?」
    「難得出城。」
    兩人又無話可說了。德·巴日東先生被呂西安擾亂了安寧,暗暗留心呂西安的舉動,像
多疑的貓。他們倆互相害怕。
    呂西安私下想:「是不是我常常來,引起他疑心?看樣子他對我大有反感!」
    德·巴日東先生瞧著呂西安走來走去,猜疑的眼神使呂西安十分難受;幸虧穿著號衣的
老當差通報杜·夏特萊先生到了。男爵神態自若的進來,向他的朋友巴日東行了禮,對呂西
安略微點點頭,那種招呼的方式當時很流行,詩人卻覺得他是仗著財勢瞧不起人。西克斯
特·杜·夏特萊的褲子白得耀眼,褲腳上兩條帶子套著鞋底,把褲子的折縫拉得筆直。他穿
著講究的皮鞋,蘇格蘭細紗襪子。手眼鏡的黑絲帶在白背心上飄蕩。黑禮服的巴黎款式和巴
黎做工特別令人注目。美男子的氣派跟他過去的經歷完全符合,只是多了一把年紀,滾圓的
肚子不容易約束到合乎風流瀟灑的標準。因為出過遠門,飽經風霜,有股冷酷的神氣,頭髮
和鬢腳也已花白,不能不染色了。原來很嬌嫩的皮色同去過印度的人一樣變成古銅色;舉動
態度保持自命不凡的功架,叫人看了好笑,可也顯出他在帝政時代的一位公主身邊當過討人
喜愛的首席秘書。他擎著手眼鏡瞧了瞧呂西安的南京緞褲子,靴子,昂古萊姆做的藍色禮
服,把情敵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冷冷的把手眼鏡放進背心口袋,彷彿說:「行!」呂
西安被稅務官的高雅大方壓倒了,只想等會在眾人面前動了詩興,神采飛揚的時候吐一口
氣。剛才他以為德·巴日東對他沒有好感而慌張,此刻又感到另外一種痛苦。男爵的財勢仿
佛全部壓在呂西安身上,使他的寒酸相形之下越發難堪。德·巴日東先生只道從此不用說話
了,誰知兩個對頭互相虎視眈眈,一聲不出,叫他看了吃驚。幸而他逢到無計可施的時候,
還有一句救急的話;當下他認為應當裝著忙人的樣子,拿出這個法寶來了。
    「喂!先生,」他對杜·夏特萊說,「有什麼新聞?外邊談論些什麼呢?」
    稅務官不懷好意的回答:「新聞?沙爾東先生是個新聞人物,應該請問他才對。——你
可有什麼得意之作帶來嗎?」男爵意氣揚揚的問呂西安,同時他覺得一邊鬢角上的頭髮卷兒
亂了,整理了一下。
    呂西安回答:「詩好不好還得請教你呢,你是寫詩的老前輩了。」
    「噢!我為了應酬寫過一些有趣的通俗詩,應景的歌曲,全靠音樂幫忙的羅曼斯1,還
有寫給波拿巴一個姊妹(忘恩負義的傢伙!)2的一首書信體的長詩,都不是什麼傳世之
作。」
    那時德·巴日東太太出場了,她花了一番心思,打扮得光彩奪目。猶太式的頭巾扣著東
方式的搭扣。脖子裡很嫵媚的圍一塊薄紗,底下掛一條寶石項鏈。短袖的印花紗衫露出一雙
白淨美麗的胳膊,戴著一串手鐲。這一派舞台式的裝束把呂西安迷住了。杜·夏特萊先生對
王后說了許多肉麻的恭維話,她笑盈盈的聽著,在呂西安面前受人讚美,特別高興。王后和
她寵愛的詩人只交換一個眼風,對稅務稽核所所長卻禮數周到,不當他親密的朋友,使他難
堪。    
  1談情說愛的歌曲。
    2拿破侖在位期間,國內外的政敵只稱他的姓(波拿巴),表示否認他稱帝。下台以
後,十九世紀中凡是恨他的人也都稱他為波拿巴。杜·夏特萊是以前受過他恩惠的人,到了
王政復辟時代也不認他了。

 
    請的客人開始上門了。先是主教和副主教,兩人都道貌岸然,長相可截然不同:主教又
高又瘦,副主教又矮又胖。兩人都眼睛很亮,可是主教皮色蒼白,副主教滿面紅光,身體十
分健康。他們的手勢和動作都很少,態度謹慎,難得開口,令人望而生畏,大家說他們倆智
慧極高。
    跟著來的是德·尚杜夫婦。這是兩個怪物,說出來恐怕不熟悉外省的人不會相信。
德·尚杜太太名叫阿美莉,就是想和德·巴日東太太對抗的角色。德·尚杜先生,大家稱為
斯塔尼斯拉斯,是個過時的年輕人,年紀已經四十五,身段還苗條,臉孔象只篩子。打的領
帶老是翹起兩隻狠巴巴的尖角,一隻角接近右面的耳朵,一隻角往下傾斜,接近紐孔上的勳
飾。衣擺強頭倔腦的翻在外面,背心領口很大,露出一件鼓起的上漿的襯衫,扣著好幾支鑲
滿珠寶的別針。渾身的裝束都誇張過分,像漫畫上的人物,叫外國人看著好笑。斯塔尼斯拉
斯一刻不停的打量自己,很得意的從頭看到腳,查點背心上的紐扣,瞧著緊窄的褲子刻劃出
來的曲線,欣賞自己的大腿,戀戀不捨的眼睛直瞧到靴尖為止。他要不這樣自我欣賞的話,
便遠遠的照著屋子裡的鏡子,看捲好的頭髮是否牢固;眼睛喜孜孜的向女人們打問號,一個
手指插在背心袋裡,側著大半個身子,微微望後仰著;這套賣俏的玩意兒在貴族圈子裡很能
叫座,他是他們中間的美男子。開出口來多半是十八世紀的風情話。他靠著這套惡俗的談吐
在女人堆裡相當走紅,同她們逗笑取樂。近來他對杜·夏特萊先生不大放心。因為狂妄的稅
務官目空一切,引起女人們的好奇心;他假裝消沉,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口氣彷彿是一個享
受過度而百無聊賴的蘇丹;這些表現大有刺激作用,所以從德·巴日東太太迷上昂古萊姆的
拜倫以後,一般婦女想接近夏特萊的心比他初來的時期更迫切了。阿美莉是白白胖胖的矮個
子,頭髮烏黑,喜歡做作而手段極不高明:她樣樣誇張,說話高聲大氣,頭上夏天插著成堆
的鳥毛,冬天插著鮮花,搖來晃去的擺架子;她最愛講話,每句話末了總得哼一陣,因為她
鬧著氣喘病而不肯承認。
    農學會會長德·桑托先生,名叫阿斯托夫,皮色鮮紅,又高又胖,像一條拖船似的跟著
太太到場。太太賽過乾癟的鳳尾草,名叫艾麗莎,簡稱麗麗。這個帶點孩子氣的名字,同她
的性格舉動正好相反。她態度莊嚴,對宗教非常熱心,打起牌來脾氣挺壞,最會作難人。阿
斯托夫被認為第一流的學者。他一竅不通,卻翻遍了報紙和前人的著作,把有關糖和酒精的
文字詳細抄下來,為《農學辭典》寫了兩個條目。全省的人都以為他在準備一篇討論新式種
植的文章。他每天上午關在書房裡,十二年功夫還沒寫上兩頁。客人上門,老是撞見他在紙
堆中亂翻,尋找一條丟失的註解,或是修筆尖。1他在書房裡的時間就是做些無聊的事消磨
的:看上大半天報紙,用小刀雕刻軟木塞,在吸墨紙上畫奇形怪狀的圖,翻翻西塞羅的文
集,看有什麼能夠同時事結合起來的句子或者段落;然後到了晚上,想法把談話引到他預定
的題目,說道:「西塞羅集子裡有一段文字,好像就為今天這件事寫的,」接著他背出原
文,叫聽的人大吃一驚,背後爭著說:「阿斯托夫真是無所不知!」這樁稀罕事兒在城裡到
處傳揚,替德·桑托先生維持聲譽。    
  1當時用鵝毛管寫字,筆尖需要經常修削。

 
    這對夫婦之後,來了德·巴爾達先生,他名叫阿德裡安,專唱次低音1的歌曲,在音樂
方面自以為了不起。他最得意的是練習音階;一邊唱一邊自我讚賞,然後談論音樂,最後只
關心音樂。他為著音樂犯了神經病,只有談到音樂才有勁,晚會上沒有人請他唱歌就苦悶。
直要窮嘶極喊,唱了一支歌,他方始精神奮發,趾高氣揚,提起腳跟接受恭維,同時還裝做
謙虛;可是照樣往各處人堆裡轉一轉,收集讚美的話;等到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他又回到音
樂上來,解釋剛才那支歌多麼難唱,或者捧一陣作曲家。    
  1介於男低音和男中音之間的聲音,是以前歌唱音樂的分類法。

 
    陪德·巴爾達先生同來的是位水墨畫大家,亞歷山大·德·布勒比昂先生;他的古怪可
笑的作品把朋友們的屋子和本省所有的紀念冊都玷污了。他們倆各人攙著朋友的太太。據熟
悉內部醜事的人說,這個交換很徹底。夏洛特·德·布勒比昂太太簡稱洛洛特,約瑟
芬·德·巴爾達太太簡稱斐斐納;兩人對於圍巾,滾邊,搭配不調和的顏色,同樣感到興
趣,一心要學巴黎的時髦,不問正事,家裡弄得一團糟。他們穿著精打細算做起來的衣衫,
象小孩兒玩的娃娃,身上開著顏色刺目的展覽會。兩個丈夫又自命為藝術家,不修邊幅,一
派外省人的馬虎叫人看了好玩。他們穿著破舊的禮服,活像小戲院的跑龍套扮著上流人物去
參加婚禮。
    在客廳裡出現的人中間,有個怪物列做德·塞農什伯爵,在貴族圈子裡稱為雅克。他是
打獵專家,高傲,古板,紫堂堂的臉色,脾氣和善象野豬,多疑象威尼斯人,愛吃醋象摩爾
人,跟一個同住的朋友相處極好。那位朋友名叫杜·奧圖瓦先生,簡稱弗朗西斯。
    德·塞農什太太名字叫澤菲麗娜,長得高大漂亮,可是臉上長滿紅斑,因為肝火很旺,
出名的脾氣難纏。她仗著腰肢細小,身段苗條,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未免做作,可也
看得出她有人疼愛,滿足她的情慾,對她百依百順。
    弗朗西斯相貌還不錯,放棄了瓦朗斯領事的職位和外交界的前程,住到昂古萊姆來陪澤
菲麗娜,一名齊齊納。卸任的領事替她處理家務,管教孩子,教他們外國文,忠心耿耿的經
營德·塞農什夫婦的產業。有過一個很長的時期,昂古萊姆的貴族圈子,官方人士和布爾喬
亞,看著這三個人的家庭那麼和睦,都議論紛紛,不以為然;可是日子久了,那三位一體的
奇跡越看越難得,越看越可愛,萬一杜·奧圖瓦先生再想結婚,反倒要受批評,說他太不道
德了。德·塞農什太太還有一個乾女兒作伴,叫做德·拉埃小姐;外邊看德·塞農什太太對
乾女兒過分鍾愛,覺得事情蹊蹺:雖則年代合不上,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的面貌和弗朗
西斯·杜·奧圖瓦長得一般無二。雅克出城打獵,個個人向他打聽弗朗西斯的近況,他便講
他義務總管的小小的病痛,把朋友的地位放在妻子之上。一個愛吃醋的人會這樣糊塗,真是
不可思議,連他最知己的朋友也喜歡逗他表現,告訴不知道內幕的人,引為笑談。杜·奧圖
瓦先生是個愛裝腔的哥兒,那套保養身體的辦法終於變了撒嬌跟胡鬧。他關心自己的咳嗽,
睡眠,消化,飲食。澤菲麗娜把她的總管弄得嬌生慣養;給他穿上棉衣,戴上風帽,叫他吃
藥,做些精緻的飯菜,當他侯爵夫人的小哈叭狗看待;要他吃這樣,忌那樣;還替他繡背
心,領帶,手帕,經常把弗朗西斯裝扮得花花綠綠,好比日本的神像。兩人心心相印,從來
不曾鬧過誤會:澤菲麗娜時時刻刻望著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也看著澤菲麗娜的眼色行事。他
們倆一同皺眉頭,一同微笑,似乎最簡單不過的動作也要彼此商量。
    昂古萊姆四周最有錢的地主,大眾看了眼紅的德·皮芒泰爾侯爵,夫婦倆有四萬法郎收
入,每年在巴黎過冬;他們從鄉下坐著篷車,帶著鄰居德·拉斯蒂涅男爵和男爵夫人同來,
車上還有男爵夫人的姑母和男爵的女兒。兩個可愛的姑娘教養極好,雖然家境清寒,樸素的
穿扮反而顯出天生的美。這批人當然是全場的精華,一進屋子,大家立刻冷冰冰的靜下來,
尊敬中帶著忌妒,尤其因為德·巴日東太太接待他們的禮數與眾不同。外省自有少數幾戶人
家,像他們一樣不聽閒言閒語,不同外界往來,無聲無息的過著隱居生活,保持他們的尊
嚴。眾人對德·皮芒泰爾先生和德·拉斯蒂涅先生只用爵位相稱;他們的妻子女兒跟昂古萊
姆上層的小圈子也談不上親暱:他們的地位已經接近宮廷貴族,決不有失身份,沾染荒唐的
外省習氣。
    省長和將軍最後到場。同來的有個鄉紳,就是白天拿養蠶的稿子送往大衛那兒的人。大
概他是什麼鎮長之類,靠一些良田美產抬高了身份,態度衣著卻顯出他完全不懂得應酬交
際:他穿著禮服老大不自在,一雙手沒處安放,一面講話一面在人家身邊打轉,對答的時候
先站起來,又坐下去,好像準備替你當什麼小差使;他忽而過分巴結,忽而心神不定,忽而
一本正經;聽到一句笑話,來不及的笑出來,人家和他攀談,他必恭必敬的聽著,有時以為
受了諷刺,裝出一副陰險的神氣。那天晚上他想著那部論文,悶得發慌,幾次三番提到養
蠶;可是德·賽佛拉克先生運氣不好,撞著德·巴爾達先生回答他音樂,又撞著德·桑托先
生引證西塞羅。晚會過了一半,可憐的鎮長好容易遇到一個寡婦杜·勃羅薩爾太太和她的女
兒杜·勃羅薩爾小姐,談得很投機。那母女兩個在當夜的賓客裡頭也是挺有意思的人物。總
括一句,她們的窮苦跟家世的高貴不相上下。她們竭力講究衣著,可是遮蓋不了寒酸。
杜·勃羅薩爾太太手段笨拙,口口聲聲誇她身材高大的胖女兒,年紀二十七,說是彈的一手
好鋼琴。一知道某個單身漢愛好什麼,杜·勃羅薩爾太太馬上宣佈她女兒也愛好什麼。為了
要嫁掉她親愛的卡米葉,她在同一個晚上說卡米葉喜歡隨著軍隊調動,過流浪生活,又說她
喜歡經營田地,過安靜的地主生活。娘兒倆故意裝做尊嚴,半和氣,半尖酸。遇到這等人
物,誰都樂於同情,表示關切,借此抬高自己;能夠安慰安慰可憐蟲本是一種樂趣;不過聽
的人也把空口白舌的人情看透了。德·賽佛拉克先生五十九歲,老婆死了,無兒無女;他講
到蠶房的細節,杜·勃羅薩爾母女倆誠心誠意的聽著,讚歎不置。
    母親說:「小女向來愛動物。並且那些奇怪的小蟲吐的絲,女人都感興趣,所以請你允
許我們到寶莊上去,讓卡米葉見識見識絲是怎麼收穫的。卡米葉聰明極了,不管跟她說什
麼,她都一聽就懂。有一回她把平方反比律也弄清楚了。」
    在呂西安朗誦完畢以後,杜·勃羅薩爾太太和德·賽佛拉克先生的交談就是用這句誇耀
的話結束的。
    幾個熟客隨隨便便溜進場子,還有兩三個大家子弟,怯生生的,一聲不出,衣服穿得像
供聖體的寶匣,因為被請來參加隆重的文學晚會,覺得很得意,膽子最大的一個還同德·拉
埃小姐談了不少話。所有的女太太一本正經團團坐著,男人站在後面。這批古怪的人物,離
奇的服裝,塗脂抹粉的臉孔,在呂西安心目中變得十分可怕。他發現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他身
上,不由得心驚肉跳。這個第一次考驗實在不容易支持,不管他怎麼勇敢,也不管情人怎樣
壯他的膽,為著他賣弄行禮的風度,拿出全身本領來應酬昂古萊姆領地的名流。呂西安本來
就侷促不安,此刻更有一樁意料之中的難堪事兒,使一個不懂交際手腕的年輕人大為驚慌。
他的眼睛耳朵那時特別靈敏,聽見路易絲,德·巴日東先生,主教,和幾個存心討好女主人
的來賓,叫他德·呂邦潑雷先生,而他見了害怕的大多數人都稱他沙爾東先生。他被許多好
奇的眼睛打量之下,心虛膽怯,看見人家嘴唇一動就知道是提他的本姓;他猜到大家事先就
在批評他,用的又是外省人那種坦率的,近於無禮的話。這一類連續不斷而意想不到的暗箭
使呂西安越發心緒不寧。他只盼望時間快到,一開始朗誦,身心就有著落,不至於受罪了。
無奈雅克還在跟德·皮芒泰爾太太講他最近一次的行獵;阿德裡安和洛爾·德·拉斯蒂涅小
姐談著樂壇上的新星羅西尼;阿斯托夫背熟了報上描寫新式犁的一篇文字,正在告訴男爵。
呂西安這可憐的詩人,不知道除了德·巴日東太太,這些人的頭腦沒有一個能理解詩。所有
的客人都缺少刺激,弄錯了晚會的性質才趕來的。有些字兒好比江湖藝人的喇叭,鐃鈸,大
鼓,專會吸引群眾。美啊,光榮啊,詩歌啊,這一類的字近乎咒語,便是最庸俗的人也會受
到迷惑。
    客人到齊了,德·巴日東先生受著妻子囑咐,彷彿教堂的門丁拿棍子撞擊地下的石板一
樣,不知通知了多少回才叫打擾的人靜下來。呂西安坐在一張圓桌前面,靠近德·巴日東太
太,心裡非常震動。他聲音慌慌張張的宣告,為了免得大家失望,他預備念一些新近發現的
傑作,是個無名的大詩人寫的。雖則安德烈·謝尼耶的詩集在一八一九年上就印出了,昂古
萊姆還沒有一個人聽見過作者的名字。個個人以為那聲明是德·巴日東太太出的計策,既顧
著呂西安的面子,也讓聽眾的情緒鬆動一些。呂西安先念了《年輕的病人》,聽見一陣輕輕
的讚美聲;又念了《盲人》,那些俗物就覺得作品太長了。呂西安一邊朗誦一邊感到劇烈的
痛苦。那種痛苦,只有傑出的藝術家,或者憑著熱情和高度的悟性和藝術家並肩的人,才能
完全體會。你要不真誠嚴肅,全神貫注,休想用聲音來表達詩,也休想領會詩。朗誦的人和
聽眾必須密切結合,否則感情不可能像電流一般溝通。雙方的心靈不打成一片,詩人就等於
一個天使在地獄的詬誶聲中唱天國的頌歌。而凡是聰明人,在他的器官特別發展的領域之
內,都具有蝸牛般眼觀四方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覺,田鼠般的耳朵,能看到,感到,聽到周
圍的一切。有人賞識還是無人瞭解,音樂家和詩人立刻能感覺到,同植物在適宜的氣候中復
蘇,在不適宜的氣候中枯萎一樣快。當時那般男人只是為奉陪太太而來,來了又忙於談彼此
的私事,唧唧噥噥的聲音,由於特殊的音響作用,傳到呂西安耳邊格外響亮;他還看見有些
人張著大嘴打呵欠,對他惡狠狠的露著牙齒。等到他像洪水中的鴿子1,想找一個愉快的地
方讓眼睛停留一下,又發現一些不耐煩的眼神,表示他們只想利用當天的集會和朋友們商量
實際問題。除了洛爾·德·拉斯蒂涅,兩三個年輕人和主教以外,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悶得
發慌。真正懂詩的人會把作者詩句中只透露一星半點的東西拿到自己心中去發展。而這般冷
冰冰的聽眾非但對詩人的情緒毫無感受,連他的聲調口吻都沒聽進去。呂西安灰心到極點,
一身冷汗把襯衫濕透了。他轉身望望路易絲,看見她眼神熱烈,才鼓足勇氣把詩念完;可是
詩人的心已經大受傷害。    
  1《舊約·創世記》載,洪水氾濫了一百九十天,挪亞從方舟上放出一隻烏鴉,一
只鴿子,試探地上的水退了沒有。

 
    「你覺得有趣嗎,斐斐納?」乾癟的麗麗問她鄰座的朋友,也許麗麗是存心來看什麼驚
人的表演的。
    「還是別問我的好,親愛的;一聽見讀文章,我眼皮馬上闔攏來了。」
    弗朗西斯道:「但願娜依斯不要常常叫我們夜晚聽詩。吃過晚飯聽朗誦,我要集中精
神,妨礙消化。」
    澤菲麗娜悄悄的說道:「可憐的貓咪,去喝一杯糖水吧。」
    亞歷山大道:「念得真好;不過我更喜歡惠斯特。」
    因為惠斯特在英文中另外有個意思,1大家認為這話妙不可言。幾個愛打牌的女客接著
說,念詩的人也該歇歇了。一兩對客人趁此溜進小客廳。呂西安不好推卻路易絲,主教,以
及可愛的洛爾·德·拉斯蒂涅的央求,又念了幾首諷刺詩;詩中的反革命熱情引起了注意,
好幾個人被激昂的聲調鼓動了,雖然不瞭解意義,也拍起手來。那種人只會受窮嘶極喊的影
響,好比老粗的舌頭只覺得烈酒才有刺激。吃冰淇淋的時候,澤菲麗娜打發弗朗西斯去瞧了
瞧詩集,告訴她鄰座的阿美莉,說呂西安念的詩原來是印好的。    
  1惠斯特是一種紙牌戲的名字,在英國的方言中也是一個驚歎詞,意思叫人靜默。

 
    阿美莉聽著很得意,回答說:「那有什麼奇怪?德·呂邦潑雷先生在印刷所做工,他印
書就好比漂亮女人自己做衣衫。」她說的時候望著洛洛特。
    女人們便爭相傳說:「他的詩是自己印的。」
    雅克問道:「那麼幹嗎他要稱為德·呂邦潑雷先生呢?世家子弟做了手藝就應當改名換
姓。」
    齊齊納道:「他不是改了姓嗎?不過原來是平民的姓,現在改了母親的貴族的姓。」
    阿斯托夫道:「既然他的詩已經印出來,我們自己會念的。」
    這種胡說八道把事情越弄越糊塗,臨了杜·夏特萊只得耐著性子向那些無知的客人解
釋,剛才的開場白並非巧妙的托辭,那些美妙的詩是一個保王黨寫的,作者的弟弟瑪麗-約
瑟夫·謝尼耶倒是個革命黨。聽著這偉大的詩歌感動的只有主教,德·拉斯蒂涅太太和她的
兩個女兒;除此以外,昂古萊姆的上層社會都覺得上了當,大不高興。客廳裡隱隱然有一片
抱怨的聲音,可是呂西安沒有聽見。內心的音律使他陶醉了,他極力想表達那音律,眼前的
俗物變得和他漠不相關,各人的面貌對他好像隔著一重雲霧。他念了那首關於自殺的沉痛的
詩,蒼茫憂鬱的情調純粹是古風。接著又念了一首,其中有兩句:
        君詩雋永如甘泉,長日低吟苦不足。
    最後朗誦的是一首雋永的牧歌,叫做《奈埃爾》。
    德·巴日東太太心情歡暢,獨自坐在客廳中央出神,一隻手下垂,一隻手扶著頭,不知
不覺把頭髮卷兒抻直了,眼睛神思恍惚。她生平第一次進入她的理想世界。阿美莉自告奮
勇,過來代眾人請願的時候,我們不難想像,德·巴日東太太受到打擾多麼不愉快。
    阿美莉說:「娜依斯,我們存心來聽沙爾東先生的詩,剛才念的是印出來的作品,雖然
很好,那些太太們為了鄉土觀念,更喜歡土產。」
    阿斯托夫對稅務官說:「你不覺得法國語言不宜於做詩嗎?我認為西塞羅的散文反而詩
意濃得多。」
    杜·夏特萊答道:「真正的法國詩是輕鬆有趣的一類,是歌謠。」
    阿德裡安道:「歌謠證明我們的語言音樂性很強。」澤菲麗娜道:「叫娜依斯神魂顛倒
的詩,我真想領教一下;
    可惜她對阿美莉的態度表示她不願意給我們看樣品。」
    弗朗西斯回答說:「娜依斯為她自己著想也應該要他念;
    只有證明這小子的天才,她的行為才說得過去。」
    阿美莉對杜·夏特萊說:「你辦過外交,還是你去說吧。」
    男爵說:「那容易得很。」
    前任的首席秘書慣會耍這一類花招,他過去攛掇主教。娜依斯礙著主教的情面,只得要
呂西安挑一首記熟的詩來念。阿美莉看見杜·夏特萊男爵馬到成功,向他脈脈含情的笑了一
笑。
    「這位男爵真聰明,」她對洛洛特說。
    洛洛特想起阿美莉話中帶刺,說過女人自己做衣衫的話,便笑著回答:「帝政時代的男
爵,你從什麼時候起承認的呢?」
    呂西安用一般初出校門的青年人想出來的題目,寫過一首頌歌給情人,把她比做天上的
仙女。滿腔的熱情使作品顯得更美,他自己也更喜歡,覺得只有這一首才能和謝尼耶的詩見
個高下。他很得意的瞧了瞧德·巴日東太太,報告題目:《獻給她》,躲在德·巴日東太太
背後,作者的自尊心有了依傍,他昂昂然擺好姿勢,預備念他的得意之作了。可是在女人們
眼中,娜依斯露了馬腳。她平日儘管恃才傲物,瞧不起周圍的人,這一下也免不了替呂西安
捏一把汗。她忽然態度拘束,眼睛似乎在向人求情;聽著一節又一節的詩,她只能低下眼
皮,惟恐人家看出她內心的快樂。
    獻 給 她
      榮耀顯赫,只看見萬道霞光,
    眾天使屏息凝神,奏著玉瑟金琴,
    在耶和華的寶座之下告稟:
      大千世界在祈禱,呻吟;
    一個金髮的仙童
    往往遮起額上的神光,
    在天上卸掉銀色的翅膀,
      向人間緩緩下降。
    上帝眼中的慈悲他悉心領會:
    窮而無告的天才由他撫慰;
    又化作受盡鍾愛的女郎,
      讓老人重溫如花似錦的舊夢;
    罪人的懺悔他一一登記;
    「希望吧!」他對焦急的母親夢中鼓勵;
    眾人對著苦難聲聲哀歎,
      他懷著歡樂的心情傾聽。
    這些美麗的使者,我們身邊只剩下一個,
    私心企慕的大地把他中途留住;
    他卻嚶嚶啜泣,兩眼淒涼而柔和,
      望著他蒼穹之上的鄉土。
    並非他潔白的前額
    使我看出他高貴的出身,
    也不是為了他雙眸炯炯,
      也不是為了他品德超凡入聖。
    然而那麼多的光華眩惑了我的心,
    只想和他聖潔的本體交融,
    誰知那威嚴的天使長
      全身金甲,無隙可乘。
    啊!留神!別讓我的心
    再見首座的天使飛向太空;
    黃昏時奇妙的語言
      不宜他早聽!
    那時但見他們象曙光一點
    穿過夜幕,振翼高飛,
      迴翔於眾星之間;
    於是那仰窺天象,終宵不寐的水手,
    指著他們輝煌的足跡,
    當作指路的明燈永遠不熄!
    「這個啞謎你猜得出嗎?」阿美莉做了一個媚眼問杜·夏特萊。
    「這一類的詩,我們念完中學的時代多少做過一些,」男爵要充內行,對什麼都看得平
淡無奇,有心裝做很膩煩的樣子。「從前我們浸在莪相的濃霧裡:什麼瑪爾維娜啊,芬加爾
啊,雲端裡的鬼影啊,戰士們披星戴月爬出墳墓啊。詩壇上這些破衣服如今換了耶和華,古
琴,天使長的翅膀,天堂上的服裝;用偉大,無窮,寂寞,智慧一類的字兒把那些服裝翻
新。動起筆來就是湖啊,神的詔示啊,披著基督教外衣的泛神主義,押上冷僻的,好不容易
才想出來的韻,拿『綠玉』和『吹竿』押韻,『始祖』和『菖蒲』押韻。我們的經緯度也改
變了:過去我們住北方,現在住東方,不過望上去同樣漆黑一團。」1    
  1傳說三世紀蘇格蘭武士兼行吟詩人莪相留下許多詩,其中有個女主角名叫瑪爾維
娜。英雄芬加爾是莪相之父。莪相的詩集於一七六三年出版,不久即譯成各國文字,對十八
世紀末年至十九世紀初年的法國文學影響極大,成為浪漫主義文學所吸收的外來因素之一。
夏特萊在這段議論中作的「從前」與「現在」的比較,就是浪漫主義在一八○○年左右與一
八一五年以後兩個階段中的變化。

 
    澤菲麗娜道:「詩固然暗晦,愛情倒是表白得再清楚沒有。」
    弗朗西斯道:「天使長的金甲其實不過是一件薄薄的紗衫。」
    大家礙著德·巴日東太太的面子,表面上不能不稱讚呂西安的頌歌;女太太們因為沒有
詩人捧她們做天使,氣惱得很,裝做不勝厭煩的樣子站起來,臉上冷冰冰的,咕噥著說:
    嗯,好,很好,妙極了。
    洛洛特吩咐她親愛的阿德裡安:「你要是愛我,就不能恭維作者,也不能恭維他的天
使。」說話的神氣挺專橫,阿德裡安只有服從的份兒。
    澤菲麗娜對弗朗西斯說:「歸根結底,全是空話,愛情的詩在乎行動。」
    斯塔尼斯拉斯瞇著眼睛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接上來說:「齊齊納,我心裡的話
被你說出來了,我可不能形容得像你這樣深刻。」
    阿美莉對杜·夏特萊說:「我真想叫娜依斯的驕傲收斂一些;她讓人捧做天使長,好像
她比我們高出一頭。她還侮辱我們,招來一個藥劑師的兒子,娘是看護病人的,妹子是個女
工,他自己也在印刷所幹活。」
    雅克道:「既然老子賣治蟲的藥餅,應該叫他兒子先吃。」1    
  1原文中蟲與詩只差一個字母,讀音毫無分別;蟲字的複數,寫法也和詩字完全一樣。

 
    斯塔尼斯拉斯有心賣俏,擺著最動人的姿勢說:「他是承繼他父親的行業,他給我們喝
的就是藥水。就算吃藥,我也不喜歡這一種。」
    一剎那間,每個人說了幾句貴族式的刻薄話羞辱呂西安。虔誠的麗麗覺得娜依斯快要干
出糊塗事來,趁早點醒她也是一樁功德。那些小心眼兒的人都好像急於要看戲文的結局,恨
不得安排一個詭計,作為第二天說笑的資料;外交官弗朗西斯決心要把這個荒唐的陰謀策劃
成功。
    青年詩人如果在情人面前受到一句侮辱,是決不肯善罷干休的;前任領事不想同一個年
輕人決鬥,覺得最好用一樣神聖的,沒法還手的武器制呂西安於死命。他便仿照狡猾的
杜·夏特萊逼呂西安念自己作品的辦法,走過去和主教談天,假裝同他大人一樣對呂西安的
頌歌感到興趣;然後故弄玄虛,說呂西安的母親是個傑出的女人,而且極其謙虛,兒子寫詩
的題材都是她供給的。呂西安十分孝順,最高興人家稱道他母親的好處。弗朗西斯把這個意
思印進了主教的腦子,但等談話之間有個機會,讓主教漏出一句弗朗西斯意想中的話,傷害
呂西安。
    弗朗西斯和主教走向圍著呂西安的小圈子,對呂西安放過不少冷箭的人看著格外留心。
可憐的詩人完全不懂交際場中的把戲,只顧望著德·巴日東太太;人家問他一些傻里傻氣的
話,他也傻里傻氣的回答。在場的人的姓名身份,他多半弄不清;也不知同那般婦女談什麼
好;她們說的幼稚可笑的話,先就使他臉紅耳赤。呂西安覺得自己同這些昂古萊姆領地的貴
族隔著十萬八千里,只聽見他們一忽兒稱他沙爾東先生,一忽兒稱他德·呂邦潑雷先生,而
他們自己又叫做洛洛特,阿德裡安,阿斯托夫,麗麗,斐斐納。他最窘的是誤認麗麗為男
人,把粗暴的德·塞農什先生叫做麗麗先生。那寧錄截住呂西安的話,說道:「什麼!呂呂
先生?」羞得德·巴日東太太滿面通紅。1    
  1寧錄是古代傳說中有名的獵人(見《舊約·創世記》),此處指雅克·德·塞農
什。呂呂是一種雲雀,與麗麗二字聲音近似;塞農什專好打獵,故用禽鳥的名字諷刺呂西安。

 
    德·塞農什低聲說:「讓這個小子到這兒來,還介紹給我們,真是糊塗透了。」
    澤菲麗娜問德·皮芒泰爾太太:「侯爵夫人,你不覺得沙爾東先生跟德·康特-克魯瓦
先生非常相像嗎?」澤菲麗娜故意把話說得很輕而照樣聽得見。
    德·皮芒泰爾太太笑著回答:「也許是精神上相像吧。」
    德·巴日東太太對侯爵夫人說:「仰慕名流倒用不著忌諱。」又望著弗朗西斯補上兩
句:「有的女人喜歡平凡庸俗,有的女人喜歡崇高偉大。」
    澤菲麗娜沒有聽懂,她覺得她的領事偉大得很呢。侯爵夫人卻站在娜依斯一邊,笑起來
了。
    「先生,你很幸運,」德·皮芒泰爾先生叫了他沙爾東,又改口稱他德·呂邦潑雷,
「你從來不會感到無聊。」
    洛洛特問道:「你工作很快嗎?」神氣彷彿問木匠做個匣子是不是要很多時間。
    呂西安挨了這一下悶棍,不禁垂頭喪氣。德·巴日東太太笑著回答:「親愛的,德·呂
邦潑雷先生腦子裡的詩意,不比我們院子裡的野草。」呂西安聽著又抬起頭來。
    主教對洛洛特道:「太太,高貴的心靈照著上帝的光,我們再尊敬也不嫌過分。詩是聖
潔的東西。所謂詩,就是痛苦。你剛才欣賞的作品,不知要花多少更深夜靜的時間才寫得出
來!我們應當對詩人表示敬意,他的生活差不多永遠是苦惱的,大概上帝在先知中間給他留
著一個席位。」主教拿手按著呂西安的頭,又說,「這青年的確是個詩人,你不看見他清秀
的腦門上就有命運的烙印嗎?」
    有人用這樣莊嚴的話庇護呂西安,呂西安很快活,他用柔和的眼神望著主教表示感謝,
沒料到正直的教士會拿他開刀。德·巴日東太太得意揚揚,瞧著周圍的敵人,目光象匕首一
般直刺過去,惹得她們愈加氣憤。
    詩人有心利用主教的金杖打擊那些蠢貨,回答說:「啊!大人,世界上的俗物既沒有您
的智慧,也沒有您的慈悲。沒有人知道我們的痛苦,我們的勞動。工人從礦井裡開採黃金,
也不像我們在最貧乏的語言中追求我們的意境那麼艱苦。假如詩歌的目的在於把我們的思想
表達得非常明確,讓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感到,那麼詩人對於人的高下不同的智力就該不斷
衡量,才能使個個人滿足;必須把兩種對立的力量,邏輯和感情,藏在最強烈的色彩之下;
一個字要包含無數的思想,一個畫面要概括整套的哲理;總之,詩句是一些種子,應當在別
人心裡開花,在每個人的感情刻劃出來的溝槽中開花。要表達一切不是先得感受一切嗎?而
強烈的感受不就是痛苦嗎?所以只有在社會和思想的廣闊天地中,千辛萬苦跋涉過後,才能
產生詩歌。創造一些比真人更真實的人物,的確是不朽的工作,例如理查遜的克拉麗莎,謝
尼耶的卡米葉,提布盧斯的黛莉,阿里奧斯托的安傑麗嘉,但丁的法朗采斯卡,莫裡哀的阿
爾賽斯特,博馬捨的費加羅,瓦爾特·司各特的蕊貝卡,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
    杜·夏特萊問道:「那麼你給我們創造些什麼呢?」
    呂西安回答:「我不敢自命為天才,預告這樣的計劃。而且這一類偉大的出品需要長期
的社會經驗,研究人的情慾和利害關係,我還沒有這些準備;不過我正在開始,」他帶著牢
騷的口吻對周圍的人狠狠的瞪了一眼。「頭腦需要長期的醞釀……」
    弗朗西斯插了一句:「你生產的時候一定很辛苦。」
    主教說:「你的了不起的母親會幫助你的。」
    這句安排得多巧妙的話,這一下人人渴望的報復,使每一雙眼睛放出快樂的光彩,每個
人嘴邊浮起一副得意的笑容;德·巴日東先生還糊塗透頂,等了一會兒笑起來,讓他們更加
高興。
    德·巴日東太太說:「大人,您這話對我們說來太微妙了些,這些太太們沒有瞭解您的
意思。」大家聽著馬上收起笑容,詫異的望著德·巴日東太太。「在《聖經》裡找靈感的詩
人,他的真正的母親是教會。——德·呂邦潑雷先生,請你念《聖約翰在巴德摩斯》或者
《伯沙撒的宴會》,證明羅馬始終是維吉爾的MagnaParens。1」    
  1拉丁文:偉大的祖先。

 
    女太太們聽見娜依斯說出幾個拉丁字,彼此望著笑笑。
    初出茅廬的人不管多麼勇猛,灰心喪氣總是免不了的。呂西安當頭挨著一棒,沉到河
底,一跺腳又浮上水面,發誓要控制這個社會。他像一條牛中了亂箭,怒不可遏的重新站起
來,預備按照路易絲的意思朗誦《聖約翰在巴德摩斯》。多數客人卻受著牌桌吸引,回到他
們的老習慣中尋快活去了,那種樂趣在詩歌中是得不到的。何況那麼多人的自尊心受了傷
害,要不消極的輕視本地出品的詩,不拆德·巴日東太太的台,怎麼能出盡惡氣呢?每個人
都好像心中有事:有的同省長討論區裡的一條公路,有的提議晚會的節目應該有些變化,不
妨來點兒音樂。昂古萊姆的上層社會知道自己不懂詩,特別想探聽拉斯蒂涅和皮芒泰爾兩家
對呂西安的看法,當下就有好幾個人圍在他們身邊。遇到重大事故,這兩家在本省的聲望是
一致公認的;每個人忌妒他們,同時也巴結他們,大家都防到有朝一日需要他們照應。
    常在皮芒泰爾家打獵的雅克問侯爵夫人:「我們的詩人和他的詩,你覺得怎麼樣?」
    侯爵夫人笑道:「在外省,他的詩也不壞了。並且這樣漂亮的詩人無論幹什麼不會不好
的。」
    個個人認為這評語精彩之極,拿去到處宣傳,還越出侯爵夫人的本意,把話說得很刻薄。
    杜·夏特萊被請去替德·巴爾達先生伴奏,《費加羅》1的大段唱詞在巴爾達嘴裡變得
面目全非。音樂節目開了場,就得聽杜·夏特萊唱幾支騎士風格的羅曼斯,夏多布里昂在帝
政時代寫的作品。接著姑娘們表演兩人合奏的鋼琴曲,杜·勃羅薩爾太太提出這個節目,讓
她親愛的卡米葉在德·賽佛拉克先生面前顯顯本領。    
  1羅西尼的喜歌劇《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一段。

 
    德·巴日東太太看大家瞧不起她的詩人,心中有氣,就照樣回敬,趁他們彈琴唱歌的當
口躲往小客廳。主教聽見副主教解釋,知道剛才一句無心的話竟是尖刻的諷刺,他有心補
救,跟在女主人後面。德·拉斯蒂涅小姐受著詩歌吸引,不給母親發覺,溜進小客廳。路易
絲挽著呂西安坐在墊子用細針密縫的長沙發上,不給人瞧見也不讓人聽見,湊著呂西安的耳
朵說:「親愛的天使,他們不瞭解你!可是……。
        君詩雋永如甘泉,長日低吟苦不足。」
    呂西安受到誇獎,安慰了些,暫時忘記了痛苦。
    德·巴日東太太抓著他的手緊緊握著,說道:「世界上沒有廉價的光榮。受苦吧,朋
友,受苦吧,一個人受了苦才偉大;你的苦惱是換取不朽的聲名的代價。我自己恨不得經過
一場戰鬥,受一番磨練。但願上帝保佑你,不要過死氣沉沉的,沒有鬥爭的生活,使大鵬沒
有展翅的餘地。我羨慕你的痛苦,因為你至少是活著!你可以發揮力量,有勝利的希望!你
的鬥爭一定是轟轟烈烈的。一朝你進入大智大慧的人的國土,別忘了一般薄命的可憐蟲。他
們的智力在惡濁的氣氛中化為烏有,明知道人生的境界而一輩子沒有生活過,目光犀利而一
無所見,靈敏的嗅覺只聞到腐爛的花。那時你應當歌詠在叢林深處枯萎的植物,壓在蔓籐和
貪饞茂密的草木底下,不曾得到陽光的撫愛,沒有開花就夭折了!那不是一首傷心慘目的詩
嗎?不是充滿奇思幻想的題材嗎?再不然描寫一個生在亞洲或荒漠中的少女,被人帶到寒冷
的西方,渴望她熱愛的太陽,受著寒冷和愛情的折磨,在無人理解的痛苦中死去!這樣的作
品豈不悲壯?並且也代表許許多多人的生活。」
    主教說:「這樣你就寫出了我們的靈魂對天國的懷念,那是應當在古代出現的詩,我很
高興在《雅歌》中發現這樣一個片段。」
    洛爾·德·拉斯蒂涅說:「你就來擔任這個事業吧。」她表示很天真的相信呂西安的天
才。
    主教說:「法國缺少一首偉大的宗教詩。我相信,有才能的人只有為宗教服務才能得到
光榮和財富。」
    「大人,他一定會接受這個使命,」德·巴日東太太用誇張的語氣說,「這種詩歌的意
境不是已經像曙光一般在他眼中透露了嗎?」
    斐斐納道:「娜依斯太冷淡我們了。她在幹什麼啊?」
    斯塔尼斯拉斯道:「你不聽見嗎?她在那裡說一些沒有頭沒有尾的大話。」
    德·拉斯蒂涅太太過來找女兒,準備回去;阿美莉,斐斐納,阿德裡安,弗朗西斯,陪
著德·拉斯蒂涅太太在小客廳門口出現。
    兩個女人能夠打擾小客廳裡的密談,非常高興,說道:
    「娜依斯,請你彈幾個曲子給我們聽。」
    德·巴日東太太回答說:「親愛的,德·呂邦潑雷先生要給我們念他的《聖約翰在巴德
摩斯》,那首輝煌的詩用的是《聖經》的題材。」
    斐斐納詫異道:「《聖經》的題材!」
    阿美莉和斐斐納把這句話帶往客廳,當做取笑的資料。呂西安推說記性不行,謝絕了朗
誦。等到他重新出場,已經沒有人對他再感興趣。大家談天的談天,打牌的打牌。詩人變得
黯淡無光了,地主們覺得他一無所用,自命不凡的人忌他的才具,怕他瞧不起他們的無知。
照副主教的說法,德·巴日東太太是新生的但丁的貝阿特麗克絲;嫉妒德·巴日東太太的婦
女用冷冷的輕蔑的目光瞅著呂西安。
    「這就是上流社會!」呂西安對自己說著,沿美景街下坡回烏莫。我們有時喜歡挑最遠
的路走,用步行來刺激當時的思想,讓自己浸在裡頭。野心家碰過釘子並不灰心,反而勇氣
勃勃。像他這種還沒有力量在高等社會中站穩腳跟,光憑著本能闖進去的人,決意犧牲一
切,保持已得的地位。他中的毒箭,他在路上一支一支拔掉;高聲自言自語,把當晚遇到的
一些蠢貨痛罵一頓,對他們荒唐的問話想出許多俏皮的回答,只恨事過境遷,念頭來得遲了
一步。走到在山腳下沿著夏朗德河前進的波爾多公路上,呂西安趁著月光,好像看見一所工
廠附近,夏娃和大衛兩人坐在河邊一根橫木上,便抄著小路走過去。
    呂西安趕往德·巴日東太太家去受罪的時候,他的妹子穿起一件粉紅的條紋紗衫,戴上
草帽,裹一條小小的絲圍巾,這個樸素的穿扮在她身上等於盛裝一樣;有的人生來氣派很
大,能夠使極平常的裝飾顯得很體面。所以她一脫下女工的衣衫,大衛見著格外膽怯。印刷
商決心要談談自己,不料攙著美麗的夏娃穿過烏莫,一句話都想不出來。動了真情的人喜歡
這種誠惶誠恐的感覺,彷彿信徒見到了神的光輝。兩個情人一聲不出走向聖安娜橋,打算穿
往夏朗德的左岸。夏娃覺得一路靜默很不自在,便在橋中央停下來欣賞河上的景致;從這裡
到正在建造火藥廠的地方為止,一長條水面照著落日,放出絢爛的光彩。
    夏娃想找個談話的題目,說道:「晚景多美啊!空氣又溫和又新鮮,到處是花香;天色
好極了!」
    大衛回答說:「是啊,樣樣打動人心。」他想借這個譬喻來談到他的愛情,「多情的人
最喜歡在景色的變化,明淨的空氣,泥土的香味中,體會他們心裡的詩意。大自然代替他們
把話說出來了。」
    夏娃笑道:「而且也逗他們開口了。剛才穿過烏莫的時候,你一句話不說,你可知道我
多窘啊……」
    大衛天真的回答:「剛才你那麼美,使我出神了。」
    夏娃道:「那麼現在我就不好看了嗎?」
    「不是的,我能夠陪你散步太快活了,所以……」
    他心中一慌,停住了,眼睛望著聖女路從上面盤下來的一帶山崗。
    「你要覺得這次散步快樂,我很高興。就認為你犧牲了晚會,應當給你補償。你謝絕到
德·巴日東太太家去,跟呂西安不怕得罪她,向她提出要求,一樣慷慨。」
    大衛道:「不是慷慨,是識時務。此刻除了夏朗德河兩岸的蘆葦和雜樹,只有我們兩
個,請你允許我,親愛的夏娃,說一說我為呂西安眼前的行動擔的心事。既然我和他說了那
番話,想必你能體會到,我的憂慮只是表示我進一步的友誼。你和你母親想盡方法抬高他的
地位,你們鼓動他的雄心,不是輕舉妄動叫他將來更痛苦嗎?在他一心嚮往的上流社會裡,
他怎麼站得住呢?我是知道他的!他的脾氣喜歡不勞而獲。應酬交際勢必吞掉他的時間,而
除了聰明沒有別的財產的人,時間是唯一的資本。他愛出風頭,上流社會可能把他的慾望刺
激得愈來愈大,不論多大家業也滿足不了;將來他只會花錢,不會掙錢;總之,你們養成了
他自命不凡的習慣,社會卻先要看到輝煌的成績,才肯承認你的本領。而文學的成就又只能
靠孤獨的生活和頑強的工作去爭取。你哥哥在德·巴日東太太腳下消磨了多少光陰,德·巴
日東太太拿什麼來酬報他呢?呂西安太高傲了,決不肯受她幫助;同時他還太窮,沒法老是
在德·巴日東太太的圈子中來往,花那麼高的代價。那女人要使我們親愛的兄弟不想再用
功,叫他愛奢華,愛享受,瞧不起我們樸素的生活,加強他游手好閒的傾向,這是富於幻想
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然後她有朝一日把呂西安丟開完事。是的,我提心吊膽,生怕這位貴
族太太玩弄呂西安:她或是真心的愛呂西安,使他忘掉一切,或是並不愛他而使他傷心絕
望,因為他對德·巴日東太太簡直愛得發瘋。」
    夏娃走到夏朗德的水壩那兒停下來,說道:「我聽著你的話心都涼了。不過只要母親還
能對付她辛苦的工作,只要我活著,我們掙的錢大概足夠呂西安使花,維持到他事業成功。
我永遠不會缺少勇氣,」夏娃說著興奮起來,「替一個心愛的人幹活,不會覺得工作苦悶或
者厭煩的。就算辛苦一點,一想到為誰辛苦,我也快樂了。因此你不必擔心,我們一定能掙
到足夠的錢,供給呂西安去結交上流社會。那才是他的出路。」
    「那也是斷送他的地方,」大衛接著說,「告訴你,親愛的夏娃,天才的作品不是短時
期寫得出來的,他需要一大筆現成的產業,或者是滿不在乎的過苦日子。可是相信我的話!
呂西安最恨窮苦,他已經挺得意的咂摸過酒席的香味,虛浮的名聲;他的自尊心在德·巴日
東太太的小客廳裡不知擴大了多少,現在他什麼都肯幹,只要能維持他的地位。你們兩人的
收入永遠不可能滿足他的需要。」
    夏娃發急了,叫道:「你叫我們洩氣,你不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大衛答道:「夏娃!夏娃!我存心要做呂西安的哥哥。只有你能給我這個身份,使他能
接受我的一切,使我有權利替他盡心出力。我對他除了和你們一樣忠心耿耿以外,還能幫他
辨別利害。夏娃,親愛的孩子,你可願意讓呂西安有一個拿了錢不用臉紅的銀庫嗎?哥哥的
錢不是等於他自己的錢嗎?你不知道呂西安目前的處境叫我想起多少念頭!可憐的孩子要在
德·巴日東太太家進出,就不能再做我的監工,不能再住在烏莫,你不能再幹活,你媽媽那
個行業也不能再幹下去。你要肯嫁給我,一切都解決了:呂西安暫時住在我三樓上,等我在
院子盡頭的偏屋頂上替他蓋起一個樓面來,除非我父親肯把正屋添蓋一個三層樓。這樣他可
以不用操心,獨立過活。我因為存心幫襯呂西安,掙起家業來比單為我自己掙錢勁道更足。
不過我的盡心出力先要得到你的准許。說不定他有一天要去巴黎,只有那兒才是他活動的天
地,才有人賞識他的才具,給他報酬。巴黎開支浩大,我們三個人支持他也不嫌多。再說,
你同你的母親不是也需要有個依靠嗎?親愛的夏娃,你既然愛呂安西,你就嫁給我吧。以後
你看到我為了幫助他,為了使你快活所花的心血,也許你會愛我的。我們兩人都慾望不大,
沒有什麼需要;我們的大事只是要呂西安幸福,我們的財富,感情,激動的情緒,一切都存
放在他的心坎裡!」
    夏娃看見這股偉大的愛情謙卑到這個田地,很感動,她說:「我和你地位相差太遠了。
你富,我窮。真要十二分的愛才能破除這個顧慮。」
    大衛喪氣的說:「那麼你還不大愛我嗎?」
    「說不定你父親會反對……」
    大衛答道:「行了,行了,假如只要跟我父親商量,你我的婚姻一定成功。夏娃,親愛
的夏娃!這一下你使我覺得生活好過了。可憐我的滿腔熱情一向不能說,也不知道怎麼說。
只要你告訴我有點兒愛我,我就有勇氣把其餘的話一齊說出來。」
    夏娃說:「真的,你使我慚愧得很。不過我們既然吐露彼此的感情,我可以告訴你,我
生平除了你,心上不曾有過別人。一個女人能嫁一個像你這樣的丈夫,是值得驕傲的。我是
個沒有前途的可憐的女工,不敢指望這樣的好福氣。」
    「別說了,別說了,」大衛說著坐在水壩的橫木上。他們倆像瘋子般老是在一個地方來
回打轉,那時又回到水壩旁邊。
    「你怎麼啦?」夏娃第一次露出多情的關切。女人只有把你看做自己人的時候才會這樣
表示。
    他道:「事情太圓滿了。看到一生快樂的前景,我頭腦迷糊了,心也沉下去了。為什麼
我比你更快活呢?」他帶著悵惘的口氣說。「反正我心中有數。」
    夏娃望著大衛,做出一副賣俏而不相信的樣子,等大衛解釋。
    「親愛的夏娃,我受的多,給的少。將來我對你的愛永遠要超過你對我的愛,因為我有
更多的理由愛你:你是天使,我是凡人。」
    夏娃笑著回答:「我不像你這樣博學。我只是很愛你……」
    大衛搶著問:「跟你愛呂西安一樣嗎?」
    「愛到願意做你的妻子,把我的生命交給你,在共同生活中盡量不給你一點煩惱,因為
我們的生活開頭必定有些困難的。」
    「親愛的夏娃,你可曾發覺我第一天見到你就愛你了?」
    她反問道:「哪有女人不發覺人家愛她的?」
    大衛道:「你以為我有錢,因此有顧慮,讓我來替你解除。親愛的夏娃,我是個窮光
蛋。父親有心剝削我,想從我的工作中搾出一筆錢來,他的作風象自命為做好事的人對待受
他們幫助的人。假如我將來有錢,也是靠你的力量。這不是為了愛情故意把話說得好聽,而
是經過仔細考慮的。我要你知道我的缺點,在一個應當掙一份家業的人身上,那是很大的缺
點。我的性格,習慣,喜歡的工作,都不適宜做買賣,做投機;而事實上我們又只能靠實業
發財。我就算能發現一個金礦,可沒有本領開採。可是你啊,為了愛你的哥哥,你會注意到
最細微的事,你有理財的天賦,像真正的生意人一樣肯耐心等待,將來我播的種子,你會去
收穫。咱們的處境——我說咱們,因為我久已把自己看作你們一家人,——咱們的處境壓在
我心上多麼沉重,因此我日夜都在找發財的機會。我懂得化學,也看出商業上的需要,正在
研究一樣極有出息的東西。現在還什麼都不能告訴你,事情絕對快不了。也許咱們要苦熬幾
年;可是我準能找出工業上的一些新技術;摸索的人不止我一個,要是我捷足先登,就好掙
一筆極大的傢俬。我對呂西安一字不提;他容易衝動,可能弄糟事情;他會把我的希望當做
現實,生活過得像王侯一樣,說不定會背債。所以請你保守秘密。我做著長時期試驗的時
候,有你這個溫柔可愛的人陪著,就是我唯一的安慰,正如要你跟呂西安有錢的願望能給我
恆心和毅力……」
    夏娃插嘴道:「我早猜到你是個發明家,跟我可憐的爸爸一樣需要一個女人照顧。」
    「那麼你是愛我的了!啊!別害怕,說出來吧。我把你的名字看作我愛情的象徵。夏娃
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女人,當初對亞當是如此,如今你在我精神上也是如此。噢!天哪!
你愛我嗎?」
    「愛的,」夏娃拖長著聲音,表示情意深長。
    大衛挽著夏娃走到一家紙廠的機輪底下,指著一根長長的橫木說:「好,咱們在這兒坐
一會。我要呼吸晚上的空氣,聽聽青蛙的叫聲,欣賞在水面上抖動的月光。沒有一樣東西不
反映出我的幸福,我第一次發現自然界這樣光華燦爛,它受著愛情照耀,被你點綴得更美
了。我要把這些景致牢牢的記在心上。夏娃,親愛的人兒!這是命運第一回賜給我純粹的快
樂!我怕呂西安沒有我幸福!」
    大衛握著夏娃的手,覺得有些汗濕,有些顫動,不禁掉了一滴眼淚在她手上。
    夏娃嬌聲問道:「我能知道你的秘密嗎?」
    大衛道:「我應當給你知道,因為那是你父親考慮過的,將來問題更要嚴重。讓我告訴
你為什麼。從帝國崩潰以後,大家差不多全用棉織品,原因是比麻料便宜。目前造紙還用破
舊的苧麻布和亞麻布;這種原料很貴,法國出版業必然會有的大發展因此延遲了。我們不能
加速破布的生產,那是大眾用舊的東西,數量受一國的人口限制。希望用布的數量增長,先
要生育增長。而一個國家不經過二十五年的時間,不在風俗,商業或農業方面來一些大改
革,人口不會有顯著的變動。假如紙廠的需要超過法國破布的供應,或是超過一倍或是超過
兩倍,我們就得採用另外一種原料,才能有便宜的紙張。這個結論有本地的事實做根據。至
今還用破麻布造紙的,昂古萊姆的紙廠是最後一批了,那些廠家發現棉料侵入紙漿的情形越
來越驚人。」
    年輕的女工不懂什麼叫紙漿,問了一句,大衛便告訴她造紙的常識;這常識放在這兒敘
述也不算越出範圍,我這部作品要出版,除了印刷也得靠紙張。不過要瞭解兩個情人之間的
一大段插話,最好先來一個提要。
    給印刷作基礎而和印刷的產生同樣奇妙的紙,在中國出現很久之後,方始由地下商業國
傳到小亞細亞;相傳七五○年左右,小亞細亞用棉料搗成的薄糊造紙。羊皮紙價值奇昂,不
能不找代用品,於是有人仿照繭紙(當時稱呼東方棉料紙的名字1),用破布造出一種紙
來。有人說是一一七○年時流亡瑞士的希臘人在巴塞爾創製的;也有人說是一個叫做帕克斯
的意大利人一三○一年在帕多瓦創製的。可見造紙工業進步極慢,經過情形也不大有人知
道。可以肯定的是查理六世治下,2巴黎已有做紙牌用的紙漿。等到了不起的孚士特,科斯
泰和谷登堡3發明書籍的時候,同當時許多大藝術家一樣沒沒無聞的工匠改進了造紙技術,
滿足印刷的需要。十五世紀的人非常天真,精力非常充沛,尺寸不同的紙和大小鉛字的名稱
都反映出那個時代的天真。葡萄紙,耶穌紙,鴿籠紙,水壺紙,銀洋紙,貝殼紙,王冠紙,
都是用紙中央水印上的葡萄,耶穌,王冠,錢幣,水壺等等的圖像命名的;正如後來拿破侖
時代用鷹做水印的紙叫做大鷹紙。同樣,第一次排印宗教書,神學書,西塞羅文集等等的字
體,從此叫做西塞羅,聖奧古斯丁,大法規。斜體字是十七世紀威尼斯的印刷商阿爾德發明
的,所以稱為意大利體。在長度沒有限制的機器紙4出現之前,尺寸最大的紙是大耶穌或大
鴿籠;5而大鴿籠只限於印地圖或版畫。紙的尺寸必須適應印刷車上的雲石的大小。在大衛
和夏娃談論造紙問題的時候,連續不斷的紙在法國還近於空想,雖然一七九九年時德尼·羅
貝爾已經在埃松發明造這種紙的機器,以後第多-聖萊熱又想法改良。6至於昂布羅瓦
斯·第多發明仿小牛皮紙,還不過是一七八○年的事。從這段簡短的敘述中可以很清楚的看
出,實業界和知識界的一切重大收穫都極其遲緩,有賴於不知不覺的積累,跟自然界化育萬
物的情形完全一樣。書法,也許連文字在內,還有許多別的東西,都經過類似印刷和造紙的
摸索,才逐漸完美的。    
  1這是用一種中國紙概括了全部中國紙。
    2一三八○至一四二二年。
    3德國人孚士特(約1400—1466)和谷登堡及舒斐爾合辦印刷廠,所印《瑪揚斯版聖經》
為第一部合乎近代標準的書。十五世紀的荷蘭人科斯泰相傳也是最早試用木刻活字印刷的人。
    4我們今日稱為捲筒紙。
    5大耶穌紙的尺寸是76×56公分,大鴿籠是90×63公分。
    6羅貝爾(1761—1828),名尼古拉-路易,不是德尼,他於一七九九年發明造捲筒紙
的機器,經第多改良後於一八一一年正式在法國使用。巴爾扎克說一八二○年時造捲筒紙在
法國還近於空想,不知何故。

 
    大衛結束的時候說:「破布商在全歐洲搜羅破布,舊衣,買進各種破爛的紡織品。這些
破爛東西分門別類理清之後,由批發破布,供應紙廠的商人送進倉庫。要知道破布買賣有多
大規模,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小姐。銀行家卡爾東是比日和朗葛萊紙廠的主人,早在一七
七六年,列奧裡埃-德利爾就在那些廠裡打算解決你父親想到的問題:一八一四年卡爾東跟
一個姓普魯斯特的人打過一場官司,因為在一筆總數一千萬斤,價值四百萬法郎的破布交易
中弄錯了兩百萬斤!紙廠把破布洗淨,搗碎,做成潔白的紙漿,再同廚娘用篩子過濾沙司1
一般,澆在一塊金屬的網板上,四面圍著鐵框,中央嵌一個水印圖案,根據圖案定出各種紙
張的名稱。紙張的尺寸隨網板的尺寸而定。我在第多廠工作的時代,已經有人研究原料問
題,至今還在研究。你父親想要改進的技術原是現代最迫切的問題之一。原因是這樣的。麻
料雖則比棉料耐用,歸根結底更經濟;可是要窮人掏出錢來,多花一文總不如少花一文,不
管從長遠計算有多大損失,這也是吃了窮苦的虧!中等階級和窮人一樣作風。麻料織物因此
大大的減少。英國五分之四的人口改用了棉織品,他們已經只造棉料紙了。這種紙性質太
脆,折痕容易碎裂,入水容易化掉;一本棉料紙的書泡水一刻鐘就成為紙糊,麻料紙的舊書
浸兩小時還不要緊,晾乾之後儘管顏色發黃,墨色變淡,文字照樣看得出,作品並沒毀掉。
我們這個時代,財產經過平均分配,2數目減少,大家都窮了,需要廉價的內衣,廉價的書
籍,正如屋內沒有地方掛大畫,我們都在物色小畫。結果是襯衫和書都不經用了。樣樣東西
不再講究堅固。因此,我們所要解決的造紙問題,對於文學,科學,政治,重要無比。有一
次在我巴黎的辦公室內,幾個人為了中國造紙用的原料,展開一場熱烈的爭論。由於原料關
系,中國紙一開始就勝過我們的紙。中國紙又薄又細潔,比我們的好多了,而且這些可貴的
特點並不減少紙的韌性;不管怎麼薄,還是不透明的。當年大家對中國紙極感興趣。有位非
常博學的校對,——巴黎的校對員中不少學者,傅立葉和皮埃爾·勒魯此刻就在拉什瓦迪埃
那兒當校對!……我們正在討論,那時正在做校對員的德·聖西門伯爵來看我們。3他說肯
普弗和杜·阿爾德4認為中國紙和我們的紙同樣是用植物做的,原料是楮5。另外一個校對
認為中國紙主要用動物性的原料,就是中國大量生產的絲。他們在我面前打賭。第多廠平日
承包研究院的印件,就把問題送交研究院,由前任帝國印刷所所長馬塞爾先生作評判。馬塞
爾先生打發兩個校對去見兵工廠圖書館館長葛羅齊埃神甫。據葛羅齊埃神甫的意見,兩個打
賭的人都輸了。中國紙的原料既不是楮,也不是絲,而是用搗碎的竹子纖維做的紙漿。6葛
羅齊埃神甫藏著一部講述造紙技術的中國書,附有不少圖解,說明全部製造過程;他指給我
們看紙坊裡堆的大批竹竿,畫得很精。我聽呂西安說,你們的父親憑著聰明人的直覺,想出
破布的一種代用品,用極普通的,生長在本地而隨手可得的植物做造紙的原料,像中國人利
用纖維質的枝幹一樣。我聽了這話把前人做過的試驗整理了一下,開始研究。竹是一種蘆
葦,我自然想到我國的蘆葦。中國人工便宜,一天只要三個銅子,所以他們的紙從網板上揭
下以後,盡可一張一張壓在白的瓷磚中間,用火烘烤;這麼一來,紙就有光彩,韌性,又輕
又薄,像緞子一般柔和,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出品。我們要用機器來代替中國人的辦法。便宜
的成本在中國是依靠便宜的人工,我們可以依靠機器。如果能造出一種廉價的紙,和中國紙
的品質差不多,書的重量和厚薄可以減去一半以上。用我們的仿小牛皮紙印一部精裝的伏爾
泰全集,重二百五十斤,用中國紙印不到五十斤。這一點不能不說是很大的成功。安放圖書
的地位越來越成問題。我們這個時代,不管是人是物,都在縮小規模,連房屋在內。巴黎的
宏大的住宅早晚要拆掉,上代留下來的建築,我們的財產快要配合不上了。印出來的書不能
傳久,真是這個時代的恥辱!再過十年,所謂荷蘭紙,就是說破麻布做的紙,再也造不出來
了。既然你慷慨的哥哥告訴我,你們的父親想到用某種植物纖維造紙,將來我要成功的話,
你們不是有權利……」    
  1西菜中用的一種調料。
    2法國人革命後,取消長子的特權,子女繼承父母的遺產一律平均分配。
    3傅立葉(1772—1837)、聖西門伯爵(1760—1825)均為十九世紀初葉有名的法國空
想社會主義者。勒魯(1797—1871),印刷工人出身的聖西門信徒,辦過不少報刊。
    4德國醫生兼博物學家肯普弗(1651—1716)曾遍歷亞洲各地考察植物。法國耶穌會教
士杜·阿爾德(1674—1743)專攻地理,寫過一部《中國散記》,內有一章專述中國的紙,
墨,筆,印刷及裝釘。巴爾扎克很多地方採用他的說法。
    5楮是桑的一種,法國俗稱為中國桑,又稱造紙桑,今日已移植歐洲,造最高級的紙,
就是他們所謂「中國紙」。日本及中國都用楮樹的嫩枝皮造紙,作為紙傘的原料。
    6中國造紙用的原料有麻、竹、桑、楮、籐、稻稈、繭。兩個打賭的校對和那位神甫都
各見一斑而未窺全豹,各人說出了中國許多造紙原料中的一種。

 
    那時呂西安走到妹子身邊,打斷了大衛那句表示感激的話。
    呂西安說:「不知道你們覺得今天晚上愉快不愉快,對我來說可著實難受。」
    夏娃發現哥哥臉色緊張,便問:「可憐的呂西安,你碰到了什麼事啊?」
    氣惱的詩人說出他的苦悶,把腦子裡翻騰起伏的思想傾注在兩個知己的心裡。夏娃和大
衛不聲不響,聽著呂西安在痛苦的浪潮中流露出他的偉大和渺小,很難過。
    最後,呂西安說:「德·巴日東先生已經老了,不久準會鬧一次消化不良,完事大吉。
那時我就能壓倒那些驕傲的傢伙,我可以和德·巴日東太太結婚!今天晚上,看她眼睛就知
道她的愛情跟我的愛情一樣強烈。是的,她感覺到我受的傷害,安慰我的痛苦;她的高尚偉
大不亞於她的美貌和風雅!
    她永遠不會欺騙我的!」
    大衛輕輕對夏娃說:「你看,不是得趕快讓他生活安定嗎?」
    夏娃悄悄的把大衛的胳膊捏了一把。大衛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和呂西安說出他的計劃。
兩個情人和呂西安同樣只想著自己,急於要他贊成他們的婚事,沒有發覺德·巴日東太太的
情人聽著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呂西安夢想等自己發跡以後,叫妹子嫁給高門望族,讓他靠
著有勢力的親戚關心,多一個幫襯。夏娃和大衛結了親,呂西安在上流社會出頭的希望就多
一重障礙,因之他心中懊惱。
    「就算德·巴日東太太答應做德·呂邦潑雷太太,可決不肯做大衛·賽夏的內嫂!」這
句話把呂西安感到痛心的思想簡單明瞭的包括盡了。他好不心酸的想道:「路易絲說的不錯!
    有前程的人永遠不會受到家屬瞭解。」
    如果換了一個時間,他沒有想入非非叫德·巴日東先生離開世界的話,聽到妹子攀這門
親事一定歡喜不盡。只要考慮到他當前的處境,考慮到夏娃這樣一個窮苦的美人兒能有什麼
前途,他準會覺得妹子嫁給大衛是意想不到的幸運。無奈那時他做著年輕人的好夢,左一個
假定,右一個假定,一相情願的闖過了所有的難關。詩人剛才在上流社會中露過鋒芒,馬上
跌回到現實世界,自然感到痛苦。夏娃和大衛只道呂西安不說話是受了朋友的義氣感動。在
兩個心地高尚的人看來,呂西安悄沒聲兒的接受倒是顯出真正的友誼。印刷商描寫他們四個
人將來的幸福,話說得親切動聽。不管夏娃插嘴反對,他要把二層樓佈置得十分講究,表示
他情人的心意;他又一片好心要替呂西安蓋三樓,在偏屋頂上為沙爾東太太造一個樓面,盡
量孝順她,照顧她。總而言之,大衛要家裡的人完全快樂,要他的兄弟完全獨立。呂西安被
大衛的聲音和妹妹的撫愛陶醉了;在路旁的樹蔭底下,沿著平靜而明亮的夏朗德河走著,頭
上是明星燦爛的天空,夜間的空氣十分暖和,他終於忘了上流社會給他戴上的荊冠。德·呂
邦潑雷先生又承認大衛是他的朋友了。反覆無常的性格很快的使他想起過去的純潔,用功,
平凡的生活,看到今後無憂無慮,更美滿的生活。貴族社會的喧鬧逐漸消失。等到走進烏莫
鎮,野心家居然握著他兄長的手,和兩個快樂的情人語調一致了。
    他對大衛說:「但願你父親不反對這頭親事。」
    「他要為我操心才怪呢!老頭兒只顧他自己。可是明兒我還是要上馬薩克去;單單要求
他替我們蓋屋子也不能不走一遭。」
    大衛送兄妹倆回家。他一刻都不能多等,馬上向沙爾東太太求親。母親滿心歡喜,拿女
兒的手放在大衛手裡;情人大著膽子親了親未婚妻的額角,夏娃紅著臉向他微笑。
    母親說:「這是窮人的定親。」她眼睛朝上望著,彷彿求上帝賜福。又對大衛說:「孩
子,你勇氣不小;我們遭著不幸,我真怕我們的背運連累人。」
    大衛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們會有錢的,會幸福的。先是你不用再服侍病人,跟你兒子
女兒一同住到昂古萊姆去。」
    於是三個孩子急不可待的說出他們美好的計劃,母親聽了只是詫異。家庭中常有這一類
瘋瘋癲癲的談話,把播種當作收成,不等幸福實現,先快活起來。大衛恨不得那一夜不要天
亮,他們只能逼他動身。呂西安陪著未來的妹夫走到巴萊門,已經半夜過後一點鐘了。老實
的波斯泰爾聽見鬧哄哄的聲音不大放心,站在百葉窗後面張望;他打開窗子,發現夏娃家那
時還有燈火,私下想:「沙爾東家有什麼事啊?」
    他看見呂西安回來,問道:「老弟,你們有什麼事啊?要不要我幫忙?」
    詩人回答說:「用不著,先生。不過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大衛·賽夏向我
妹子求婚,媽媽答應了。」
    波斯泰爾一言不答,霍的關上窗子,恨自己早先沒有向沙爾東小姐提親。
    大衛不回昂古萊姆,直接上路去馬薩克,只當散步一般走往父親家。太陽剛升起,他到
了屋旁的園子外面。情人瞥見老熊站在一株杏樹底下,頭聳在籬笆上面。
    大衛道:「爸爸,你好。」
    「呦,是你,孩子?這個時候怎麼會出門的?打這兒進來,」種葡萄的向兒子指著一扇
小柵門。「我的葡萄籐都開花,一棵也沒凍壞!今年一畝能出二十桶酒;不過肥料也不知加
了多少!」
    「爸爸,我來同你商量一件要緊事兒。」
    「啊!咱們的印刷車怎麼啦?你錢賺飽了吧?」
    「慢慢會賺的,爸爸,眼前我可沒有錢。」
    父親回答:「地方上都埋怨我,說我不該拚命上肥。那些大戶,什麼侯爵,伯爵,這位
先生,那位先生,怪我弄壞了酒味。哼!教育有什麼用?只能教你頭腦糊塗。你聽著:他們
一畝出七桶酒,有時八桶,每桶賣六十法郎,年成好的時候大不了一畝收入四百法郎。我一
畝出二十桶,每桶賣三十法郎,一共六百法郎!到底誰傻誰聰明,你說吧。品質!品質!品
質跟我有什麼相干?讓那些侯爵去關心品質吧!我只曉得錢就是品質。——你說什
麼?……」
    「爸爸,我要成家了,我來要求你……」
    「要求我?哼,什麼都沒有,孩子。你成家,我不反對;可是別向我開口,我一個子兒
都沒有。人工把我弄窮了。兩年功夫下的本錢才大呢,又是人工,又是捐稅,各種各樣的開
銷;樣樣被政府拿去了,油水都歸了政府!這兩年種葡萄的什麼都沒撈到。今年年成不壞,
誰知該死的酒桶已經漲到十一法郎!我們的收成還不是孝敬箍桶匠?幹嗎你不等收割完了再
結婚?……」
    「爸爸,我只是來徵求你同意。」
    「啊!那又是一回事了。對方是誰呢,告訴我行不行?」
    「夏娃·沙爾東小姐。」
    「她是誰?靠什麼過活的?」
    「她父親死了,沙爾東先生從前在烏莫開藥房。」
    「你,堂堂一個生意人,娶一個烏莫的姑娘!你還是在昂古萊姆領著王家執照的印刷商
呢!受了教育,結果這樣!唉!這就是送孩子上學的報應!那麼,我的兒,她一定非常有錢
囉?」種葡萄的眉開眼笑挨近兒子:「你要肯娶一個烏莫的女孩子,她准有成千上萬的家
私!好,你可以付我房租了。孩子,你可知道,房租已經欠了兩年零三個月,總數有兩千七
百法郎?付給我正是時候,我好拿來開發木桶賬。你要不是我的兒子,我還有權利向你討利
息呢;歸根到底,買賣總是買賣;不過我對你客氣,不問你要了。話說回來,她手頭有多
少?」
    「不多不少,跟我媽媽一樣。」
    老頭兒險些兒沒說出:「原來只有一萬法郎!」他想起過去不肯向兒子交代他媽媽的遺
產賬,便叫道:「那麼她竟一無所有了!」
    「媽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你到集上去說給人家聽聽,看他們怎麼說!該死!做老子的多倒霉!大衛,我娶親的
時候,赤手空拳,全部傢俬只有頭上一頂紙帽子,1我是個可憐的大熊。你啊,我給了你一
個出色的印刷所,憑你的本領,學問,正應該娶一個城裡的布爾喬亞,有三四萬陪嫁的女
人。你的癡情還是趁早撂開,讓我來替你找一門親事!離這兒三四里有個寡婦,三十二歲,
開著磨坊,有十萬法郎產業,這才配得上你。你可以把她的田產跟馬薩克的合起來,兩塊地
本來連在一塊兒。哎!這麼一來,咱們的莊園可體面啦,你看我將來怎麼經營!聽說她要嫁
給她的大夥計庫圖瓦,你比庫圖瓦強多了!我管理磨坊,讓她到昂古萊姆去做你得力的助
手。」    
  1見本書第17頁注1。

 
    「爸爸,我已經訂婚了……」
    「大衛,你一點不懂生意經,我看你是弄窮人家。你要娶那烏莫姑娘,我就跟你算賬,
我要求法院叫你付清房租,因為我料你沒有好結果。哎喲!我可憐的印刷車啊,我的印刷車
啊!車子要上油,要保養,要開動,哪一樣少得了錢?唉,除非來個大好的年成,我心裡是
不會快活的了。」
    「爸爸,我到此為止並沒給你多少煩惱……」
    「也沒付我多少房租,」種葡萄的老頭兒回答。
    「我除了來請你答應我結婚,還想請你在正屋上面蓋一個三層樓,偏屋上加一個樓面。」
    「呸!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錢。再說那不是平白無故把錢扔在水裡嗎?那會給我生利嗎?
嘿!你大清早跑來要我蓋新屋子,花一筆皇帝老子也吃不消的大本錢!你雖然名叫大衛,我
可沒有所羅門的財富。1你不是瘋了嗎?我的孩子變做吃奶的娃娃了。這一棵一定結葡
萄!」他把話岔開去,指著一棵葡萄籐叫大衛看。「這些孩子才不會叫父母失望,多少肥料
下去,就是多少收成。我把你送進中學,花了多大本錢培植你成為學者,到第多廠去研究印
刷,誰知全是沒出息的事兒,臨了給我弄一個烏莫姑娘來做媳婦,一個錢陪嫁都沒有!要是
你不讀書,跟我在一起,你就由我安排,今天倒好娶一個磨坊的老闆娘,不算磨坊,就有十
萬法郎產業。嘿!你真聰明,當我會賞識你的好主意,替你蓋起宮殿來?……難道你現在的
屋子兩百年來都是養豬的,你的烏莫姑娘住不得嗎?呦!難道她是法蘭西的王后嗎?」    
  1按《舊約》記載,所羅門是大衛的兒子。賽夏老人沒有知識,亂用典故,顛倒身份。

 
    「好吧,爸爸,蓋三層樓的費用歸我負擔,就讓兒子來替父親掙家業吧。事情雖然顛
倒,有時還看得見。」
    「怎麼,小傢伙,你有錢蓋屋子,沒有錢付房租?你好調皮,耍弄你父親!」
    這樣一來,問題不容易解決了。老頭兒能夠做到一錢不花而不失其為慈愛的爸爸,非常
得意。他同意大衛結婚,允許兒子按照他的需要自己出錢在老家添造房屋。大衛得到的不過
是這些。老熊這個保守派父親的模範,居然寬宏大量,不向兒子討房租,不叫他把粗心大意
露了口風的私蓄捧給老子。大衛怏怏不樂的回去,知道一朝遇到患難,決不能指望父親幫忙。
     
   
     

 

幻滅 
四 外省的愛情風波

    --------

    昂古萊姆城裡只聽見談論主教的話和德·巴日東太太的回答。晚會上每一樁小事都被添
枝接葉,經過裝飾,改頭換面的傳開去,詩人也就成為當時的紅人。在上層社會中興風作浪
的謠言,也有幾滴水星飄入中產階級。呂西安穿過美景街去看德·巴日東太太,發覺好幾個
青年不勝羨慕的望著他,還聽到一些話使他暗暗得意。
    「這小伙子運氣真好,」一個訴訟代理人的書記說。他名叫柏蒂-克洛,是呂西安的中
學同學,長相難看,呂西安一向對他擺著老大哥面孔。
    一個聽過他朗誦的大家子弟回答說:「是啊,他長得漂亮,又有才氣,德·巴日東太太
被他迷上了!」
    呂西安知道白天有段時間路易絲一個人在家,他急煎煎的等候這個時間。如今這女人變
了他命運的主宰,妹子的婚事要她贊成才好。經過了前一天的晚會,路易絲或許更加溫柔,
可以讓他快樂一下。德·巴日東太太不出他所料,對他特別多情,沒有經驗的情人以為對方
的愛又進了一步。隔天晚上詩人太痛苦了!路易絲便聽任呂西安在她美麗的金髮上,手上,
頭上,熱烈親吻。
    她說:「你念詩的表情,可惜你自己看不見。」前一天路易絲在長沙發上拿雪白的手抹
掉呂西安額上的汗珠,等於給他一個花冠的時節,他們倆已經親熱得你我相稱了。「你美麗
的眼睛發出閃光!我看著你唇間吐出金鏈,把我們的心拴在詩人的嘴邊。謝尼耶的作品,你
得全部念給我聽,他的詩最適合情人的心情。我不願意你再痛苦了。是的,親愛的天使,我
要替你安排一塊樂土,讓你過純粹的詩人生活,有時活躍,有時懶散,有時無精打采,有時
用功,有時深思;可是你永遠不能忘記:你的桂冠是靠我得來的,你的成功應當補償我以後
的痛苦。唉,親愛的,這個社會對我不會比對你更寬容,他們因為分享不到幸福,要發洩他
們的怨恨。是的,我永遠有人嫉妒,昨天晚上你不是看見了嗎?那些吸血的蒼蠅不是刺傷了
人的皮肉,急急忙忙撲到創口上來嗎?可是我多快樂!
    我真正生活過了!我的心弦好久沒有這樣振動了!」
    眼淚在路易絲的腮幫上淌下來,呂西安一聲不出,握著她的手吻了很久。詩人的虛榮心
受著母親,妹子和大衛奉承,如今又受到這個女人奉承。他所站立的虛幻的台階,周圍的人
都在繼續替他加高。狂妄的信心不但有朋友支持,還有惱怒的敵人支持,使他在充滿幻景的
氣氛中向前趲奔。青年人的幻想自然而然同那些讚美,那些觀念,沆瀣一氣,一切都在幫助
一個風流俊美,前程遠大的青年,直要經過幾次冷酷無情的教訓,這樣的迷夢才會驚醒。
    「親愛的路易絲,那麼你願意做我的貝阿特麗克絲了,肯接受愛情的貝阿特麗克絲了?」
    她抬起她本來低垂的美麗的眼睛,天使般的笑容顯然和她說話的意義不一致,她說:
「要是將來……你值得人家愛的話!……現在你還不幸福嗎?有一個知己,無論說什麼都有
把握得到瞭解,不是快樂嗎?」
    「是的,」呂西安撅著嘴回答,做出一副情人失意的樣子。
    她用取笑的口吻叫了聲:「孩子!哦,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我看你進來的時候心中有
事。」
    呂西安怯生生的向愛人說出大衛和夏娃彼此相愛,打算結婚的事。
    她道:「可憐的呂西安,你怕挨打,挨罵,好像你自己要結婚似的!」她把手掠著呂西
安的頭髮,又說:「那有什麼大不了呢?你家裡的人跟我有什麼相干?你在他們之中是一個
例外。倘若我父親要娶他的女用人,你會不痛快嗎?親愛的孩子,情人是沒有家庭的。難道
除了我的呂西安,我在世界上還關心別人嗎?要出人頭地,要成名,這才是我們的正經!」
    呂西安聽著這種自私的回答,一變而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路易絲正舉出許多荒謬的理
由,證明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德·巴日東先生走進客廳。呂西安眉頭一皺,怔住
了;路易絲向他遞了個眼色,留他吃飯,飯後在打牌的人和別的常客未到之前,要他念安德
烈·謝尼耶的詩。
    德·巴日東先生道:「這樣不但她高興,我也高興。吃過飯聽朗誦,對我再合適沒有。」
    德·巴日東先生討好他,路易絲討好他,僕役看主人寵他,侍候得特別恭敬;呂西安便
在巴日東府上坐享現成,一樣一樣的受用過來。等到賓客滿堂的時候,德·巴日東先生的愚
蠢和路易絲的愛情壯了他的膽子,不由得氣焰高漲,而他美麗的情人還從旁鼓勵。呂西安看
著娜依斯在眾人面前的威勢,好不得意,娜依斯也只想把這威勢分一些給他。總之,那天晚
上他盡量充當小城市裡的大人物的角色。有人看呂西安態度大變,以為他和德·巴日東太
太,照舊時代的說法,有了深交。好些妒忌的人聚在客廳一角,跟杜·夏特萊先生同來的阿
美莉一口咬定,說已經出事了。
    夏特萊道:「一個年輕小子想不到能踏進這個社會,不免得意忘形,這不能怪娜依斯。
沙爾東聽見一個上流社會的太太說了幾句好話,就以為對他有意了。他還分辨不出真正的熱
情是不聲不響的,此刻抬舉他的話只是看在他美貌,年輕和才氣的份上說的。如果我們的癡
情都叫女人負責,也太冤枉女人了。他當然是動了心,可是娜依斯……」
    惡毒的阿美莉接口說:「噢!娜依斯!娜依斯看見人家這股癡情才快活呢!到了她的歲
數,年輕人的愛情吸引力特別強。在青年人身邊,一個女人會返老還童,裝做小姑娘,像女
孩子般心神不定,裝腔做勢,忘了什麼叫可笑……你們不看見嗎?藥房老闆的兒子竟敢在
德·巴日東太太家拿出主人翁的架子來。」
    阿德裡安輕輕的哼了一句:「愛情是不知道這些距離的。」
    第二天,昂古萊姆沒有一戶人家不談論沙爾東先生——又名德·呂邦潑雷——和德·巴
日東太太親密的程度。僅僅有過幾個親吻,他們已經受到指摘,說是有了私情。德·巴日東
太太吃了她的權勢的虧。在社會的許多怪現象中,你們可曾注意到沒有標準的批評和荒唐苛
刻的要求嗎?有些人可以無所不為,再胡鬧也不要緊,他們樣樣合乎體統,老是有人爭先恐
後替他們的行為辯護。社會對另一些人卻嚴格得不能相信:他們做事都要合乎規矩,永遠不
能有錯誤,犯過失,鬧一點兒笑話都不行;人家把他們當做雕像欣賞,冬天凍壞一個手指或
者斷了鼻樑,立刻從座子上拿下;他們不能有人性,永遠要象神道一般十全十美。德·巴日
東太太瞧一眼呂西安,就等於齊齊納和弗朗西斯十二年的快樂。兩個情人握一握手,就會叫
夏朗德河上所有的霹靂打在他們頭上。
    大衛從巴黎帶回一筆積蓄,此刻作為結婚的開支和在老家添造三樓的費用。擴充住屋不
是為的自己嗎?屋子早晚是他的,父親已經七十八歲了。印刷商替呂西安用磚木結構蓋了一
套房間,因為原來的牆壁到處開裂,不能壓得太重。他高高興興的把二樓裝修齊整,配上講
究的傢俱,預備安頓美麗的夏娃。那一段時間,兩個朋友過著輕鬆愉快,完全幸福的日子,
呂西安雖然討厭外省的寒酸儉省,連五法郎都看做一個大數目的習慣,可是精打細算的苦日
子,他照樣忍受,不哼一聲。鬱悶的情緒消散了,臉上精神煥發,表示他抱著希望。他看到
自己福星高照,便一心想望美好的生活,把幸福建築在德·巴日東先生的墳墓之上。這位先
生不但有時候消化不良,而且還有個可喜的怪脾氣,認為吃的中飯不消化,晚上再多吃一些
就好了。
    九月初,呂西安不再做印刷監工,而是堂堂德·呂邦潑雷先生了。無名的沙爾東在烏莫
住一間只有天窗的破閣樓,相形之下,德·呂邦潑雷先生的屋子不知要華麗多少。他不算烏
莫人了,住在昂古萊姆上城,每星期在德·巴日東太太家差不多要吃四頓飯。主教大人對他
很好,讓他出入官邸。他憑著詩人的身份變為最高級的人物,將來還要成為法蘭西的名流
呢。他在漂亮的客室,精緻的臥房和書室之間踱來踱去,覺得每月從母親和妹子辛辛苦苦掙
來的工錢中預支三十法郎,用不著於心不安;他的一部歷史小說已經寫了兩年,題目叫《查
理九世的弓箭手》,還有一本詩集叫做《長生菊》。這兩部作品一朝使他在文壇上出了名,
不怕沒有錢償還母親,妹子和大衛。他既然感到自己的偉大,耳朵裡只聽見未來的聲名,便
泰然自若的接受別人的犧牲。呂西安對著清寒的生活微笑,覺得最後一個階段的貧窮倒也很
有意思。夏娃和大衛把呂西安的快樂看得比他們的更重要。工匠先得趕完呂西安的事,再替
二樓做傢俱,油漆,糊紙等等的活兒;婚期因此耽擱下來。認識呂西安的人看他受到這樣的
愛護,都不以為奇:他多迷人!一舉一動多可愛!慾望和急躁表現得多嫵媚!他不用開口,
人家已經遷就他了。(被這種代勢斷送的青年,比因之得益的青年多得多。)年少風流自然
有人趨奉,上流社會從自私出發,也願意照顧他們喜歡的人,好比看到乞丐,因為能引起他
們同情,給他們一些刺激,而樂於施捨;可是許多大孩子受慣了奉承照顧,高興非凡,只知
道享受而不去開拓。他們誤解應酬交際的意義和動機,以為永遠能看到虛假的笑容:想不到
日後頭髮禿了,光彩褪盡,一無所有,既沒有價值也沒有產業的時候,被上流社會當做年老
色衰的交際花和破爛的衣服一般,擋在客廳外面,扔在牆腳底下。夏娃巴不得婚禮延期,因
為她要用儉省的辦法置備小家庭的必需品。呂西安看見妹子做活,說道:「我要能做針線就
好了!」聲調語氣完全出於真心。對這樣一個兄弟,兩個情人怎麼能不百依百順呢?並且這
種無微不至的愛護,還有嚴肅而細心的大衛參加。從呂西安在德·巴日東太太家嶄露頭角以
後,大衛也擔心他改變,惟恐他瞧不起布爾喬亞的生活習慣,有時便故意試試兄弟,要他在
淳樸的家庭樂趣和上流社會的樂趣之間選擇一下。看見呂西安肯為著他們犧牲浮華的享受,
大衛私下想:「好,他是不怕人家引誘的!」三個朋友和沙爾東太太按照外省方式一同玩了
幾次:在昂古萊姆附近,夏朗德河邊的樹林中散步;大衛叫學徒帶著食物在約定的時間送到
一個地方,他們在草地上野餐,傍晚略微有些疲勞的回去,總共花不了三法郎。逢到重大的
日子,他們在鄉下飯店吃一頓,鋪子介於外省酒館和巴黎近郊的小酒店之間,花到五個法
郎,由大衛和沙爾東一家分攤。下鄉玩兒的時候,呂西安忘了德·巴日東太太府上的享用和
上流社會的筵席,大衛看著心裡感激不盡。那時大家都想款待昂古萊姆的大人物。
    到這個階段,新家庭需要的東西差不多備齊了,大衛到馬薩克去請父親出來參加婚禮,
希望老人看著新媳婦喜歡,自願在裝修房屋的大筆開支裡頭分擔一部分。不料大衛出門期間
發生一件事,在小城市裡把整個局面改變了。
    原來杜·夏特萊在呂西安和路易絲身邊做奸細,他的仇恨既有吃醋的成分,也有貪財的
成分,所以等候機會要他們出醜。西克斯特想逼德·巴日東太太對呂西安的態度表示得非常
露骨,證明她已經像俗語所謂失身。他假裝是德·巴日東太太的心腹,不作非分之想,在布
雷街讚美呂西安,在別的地方拆呂西安的台。娜依斯已經不再提防過去崇拜她的男人,不知
不覺的讓夏特萊在她家隨便進出了。他對兩個情人的關係過分猜疑;事實上呂西安和路易絲
停留在柏拉圖式的階段,兩人還因此大為懊惱呢。有些戀愛開場開得不好,或者說很好,反
正你愛怎麼說都可以。雙方用感情來鉤心鬥角,沒有行動,只管空談,不去圍城而在野外作
戰。慾望一再撲空,弄得兩人都感到厭倦。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有時間考慮了,能夠互相
批判了。往往有些熱情開始大張旗鼓,浩浩蕩蕩的出發,似乎火氣很大,要把一切關口都攻
下來;臨了卻退回原處,沒有勝利,倒反解除了武裝,因為白鬧一場而老大不好意思。有時
候,這種失敗是由於年輕人的膽小,由於初入情場的女子喜歡拖延;凡是風月場中的老手,
耍慣手段的蕩婦,倒不會這樣互相愚弄的。
    並且外省生活使愛情極不容易滿足,只能引起精神上的衝突;另外還有許多阻礙,不允
許情人稱心愜意的來往,逼著一般性情急躁的人走上極端。外省有的是無孔不入的刺探,家
裡藏不住一點兒秘密,給你安慰而並不越軌的親密簡直不可能,最純潔的友誼受到極荒謬的
指摘,不少清白的婦女受到鞭撻。因此,很多這一類的女子恨自己不曾享盡失節的樂趣,白
吃了許多苦。某些大張曉喻的事,是經過長時期內心的鬥爭才發生的,社會不加細察,只知
道非難,抨擊,其實促成醜事的原始因素不是別人,就是社會。批評的人多半只鞭撻無故受
謗的婦女,指責莫須有的罪過,從來不去想逼她們公然下水的原因。不少女性是受了冤枉以
後才失足的,德·巴日東太太不久就陷入這種古怪的局面。
    熱情剛開始的時候,沒有經驗的人碰到阻礙就驚慌;呂西安和路易絲遭受的困難又極像
小人國裡的小人捆綁格列佛的繩子,1不知有多少瑣碎的牽掣叫人動彈不得,便是最強烈的
慾望也無法抬頭。比如說,德·巴日東太太非經常見客不可。如果在呂西安上門的時間謝絕
賓客,等於不打自招,還不如乾脆同呂西安私奔。事實上她老是在小客廳中接待呂西安,呂
西安在那兒已經非常習慣,當做自己家裡一樣;各處門戶都堂而皇之的打開著。一切都按照
規定,不失體統。德·巴日東先生象金殼蟲似的在家裡來來往往,從來沒想到太太要跟呂西
安單獨在一起。假如只礙著德·巴日東先生一個人,娜依斯倒不難打發他,或者安排他做些
事情;無奈客人川流不息,而且外邊越注意娜依斯,來的人越多。外省人天生愛搗亂,喜歡
破壞人家初生的愛情。僕役不經使喚,在屋內隨便走動,事先也不讓你知道,這是多年的習
慣,女主人沒有什麼事要隱瞞,一向由著他們。改變家裡的老例章程,不等於把全昂古萊姆
還在將信將疑的愛情自己承認下來嗎?德·巴日東太太也休想跨出大門不讓人知道她往哪兒
去。單獨和呂西安出城散步,更是坐實人家的猜疑,寧可和他一同關在家中,還少一些危
險。呂西安倘在德·巴日東太太家坐到半夜過後而沒有別人在場,第二天準會引起批評。所
以不論屋內屋外,德·巴日東太太始終過著公開的生活。這些細節說明外省的環境,男女的
私情要不坦然承認,根本不可能。    
  1英國小說家斯威夫特在《格列佛遊記》(1726)中提到格列佛乘船觸礁,漂流到
一個島上,居民只有六英吋高。格列佛睡著的時候被小人用繩子渾身捆綁。

 
    路易絲像一切墮入情網而沒有經驗的女子,發現一樁又一樁的困難,心中害怕。他們單
獨相對的時候,最愉快的是親密的談話,現在這談話受了她的恐懼的影響。有些女子能造出
巧妙的借口躲往鄉下,德·巴日東太太沒有莊園好帶著心愛的詩人同去。她不耐煩老是在人
前露面,恨環境給她戴上難堪的枷鎖而並沒給她快樂;種種無聊的牽掣使她氣惱透了,不禁
想起埃斯卡爾巴,打算去探望年老的父親。
    夏特萊不相信兩人這樣清白。他專等呂西安拜訪德·巴日東太太的時間,過了一會闖上
門去,還每次叫小圈子裡的冒失鬼,德·尚杜先生陪著,進門讓他走前幾步,希望碰巧撞見
什麼。他要扮這個角色,實現他的計劃,極不容易;他必須冒充中立,才能在他導演的戲劇
中支配所有的人物。他要叫他假意奉承的呂西安麻痺大意,又要叫目光尖銳的德·巴日東太
太不起疑心,便假裝追求那個忌妒路易絲的阿美莉。為了進一步監視路易絲和呂西安,他最
近為兩個情人的事故意和德·尚杜先生抬槓。照杜·夏特萊的說法,路易絲是拿呂西安打哈
哈,以她的傲氣和出身而論,決不會紆尊降貴,垂青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這個不信謠言的
態度正好配合他的計劃,因為他要裝做站在德·巴日東太太一邊。斯塔尼斯拉斯卻斷定呂西
安不是單相思。阿美莉巴不得知道真相,鼓動他們辯論。各人說出各人的理由。杜·夏特萊
和斯塔尼斯拉斯都有些精彩的見解,證明自己的看法正確。談話中間,不免有些尚杜家的熟
客臨時闖來,那在外省是常事。論戰雙方都希望有人附和自己,爭著問旁邊的朋友:「那麼
你呢,你的意見怎麼樣?」這樣的爭論使德·巴日東太太和呂西安經常受人注意。有一天,
杜·夏特萊說他和德·尚杜先生每次當呂西安在座的時候闖進去,從來看不出可疑的形跡:
小客廳的門敞開著,用人們照常進出,沒有一點兒鬼鬼祟祟的樣子可以懷疑他們犯什麼風流
罪過。斯塔尼斯拉斯不無搗鬼的本領,打算第二天躡手躡腳的進去,惡毒的阿美莉聽了竭力
慫恿。
    象呂西安第二天上的遭遇,無論哪個青年碰到了都會捶胸頓足,發誓再也不在女人面前
幹這種搖尾乞憐的傻事了。呂西安久已習慣自己的地位。當初踏進昂古萊姆王后神聖的小客
廳,在椅子上怯生生的坐下來的詩人,現在變了貪心不足的情人。僅僅六個月的時間,他已
經自以為和路易絲一般身份,想佔有她了。那天呂西安從家裡出來,決意瘋瘋癲癲拚著性命
幹一下,他要盡量發揮口才,說出一番火剌剌的話,說他瘋了,一個念頭都想不出了,一句
詩也寫不成了。可是有些女子還相當高雅,最恨人家有心算計,要讓步也得出於情不自禁而
不落俗套。一般說來,強加於人的快樂總是不受歡迎的。德·巴日東太太發覺呂西安的腦
門,眼神,臉色,舉動,都很機靈,看出他志在必得;而她偏要推翻他的決心,一半是故意
反抗,一半因為她把愛情看得極高。她本是愛誇張的女人,如今更誇大自身的價值。在呂西
安眼中,德·巴日東太太是王后,是貝阿特麗克絲,是洛爾。1她彷彿生活在中世紀,坐在
帳幕底下看文壇上的角鬥;呂西安要配得上她,先得打好幾次勝仗,把才華蓋世的孩子,2
把拉馬丁,瓦爾特·司各特,拜倫,一齊比下去才行。這個高貴的女人認為她的愛情應當生
出美麗的果實,呂西安對她的愛慕應當是他獲得榮名的因素。這種女性的堂吉訶德精神肯定
愛情的價值,從而發揮愛情的作用,把它抬高,推崇。德·巴日東太太執意要在呂西安生命
中當七八年杜爾西內亞3的角色,像許多外省婦女一樣,要召西安鞠躬盡瘁,用長期的忠誠
換取她的恩愛,讓她能充分考察她的朋友。    
  1貝阿特麗克絲是但丁的戀人,洛爾是與但丁同樣知名的意大利詩人彼特拉克(1304—1374)的戀人。
    2見本書第47頁注2。
    3杜爾西內亞,堂吉訶德的意中人。

 
    呂西安用慪氣作為進攻的手段,這種態度只能叫已經委身的情婦傷心,身體還自由的女
人看了只會發笑。路易絲擺出尊嚴的神氣,用浮誇的辭藻發表一大篇訓話。
    結束的時候她說:「呂西安,難道你以前對我的保證就是這麼回事嗎?現在生活多麼甜
蜜,你別播下後悔的種子,使我以後的日子不得安寧。千萬別糟蹋將來!並且我可以很驕傲
的說,千萬別糟蹋現在!我的心不是整個兒給了你嗎?你還要什麼?難道你的愛離不了肉慾
嗎?女子受人愛慕,她的最光榮的特權是克制對方的肉慾。你把我當什麼人看待?我不再是
你的貝阿特麗克絲了嗎?要是在你眼中,我同普通的女人沒有分別,我就不配做一個女人。」
    呂西安又氣又急,說道:「你對一個你不愛的男人,也不過說這樣的話。」
    「我思想中包含的真正的愛,你要不能全部感覺到,就永遠不配得到我的愛。」
    「你不肯回報我的愛,才懷疑我的愛,」呂西安說著,撲在她腳下哭了。
    可憐的青年在天堂外面等得太久了,當真哭起來。這是詩人的眼淚,因為力量不足而感
到羞辱;也是兒童的眼淚,因為要的玩具得不到而發急。
    他說:「你從來不曾愛我。」
    路易絲聽著這氣話,暗暗得意,說道:「你心裡並不這樣想。」
    呂西安發瘋似的說道:「那麼我要你證明你是我的。」那時斯塔尼斯拉斯正好悄沒聲兒
的走來,看見呂西安半仰著身子,噙著眼淚,頭靠在路易絲膝蓋上。斯塔尼斯拉斯見了這副
可疑的情景滿意了,反身便走,朝著等在大客廳門口的杜·夏特萊退回去。德·巴日東太太
趕緊衝出來,沒有追上兩個暗探;他們象冒失的客人一般急急忙忙溜了。
    德·巴日東太太問用人:「誰來過了?」
    老當差冉蒂回答:「德·尚杜先生和杜·夏特萊先生。」
    她回進小客廳,臉色發白,直打哆嗦。
    她對呂西安說:「要是他們看見你這副樣子,我完啦。」
    詩人叫道:「那才好呢!」
    德·巴日東太太聽著這句自私而充滿愛情的話,微微一笑。在外省,因為話說得難聽,
這一類的事情顯得格外嚴重。一剎那間每個人都知道呂西安被人撞見坐在娜依斯膝上。
德·尚杜先生為這件事變了要人,得意非凡,先上俱樂部去報告,然後挨門挨戶的宣傳。
杜·夏特萊到處搶著聲明,他什麼都沒看見;可是他置身事外,等於逗斯塔尼斯拉斯說話,
誇大細節:斯塔尼斯拉斯還俏皮得很,每講一次都添加一些。晚上大批客人趕往阿美莉家。
那時昂古萊姆的貴族圈子把事情越說越誇張,每個傳達的人都學著斯塔尼斯拉斯的榜樣添枝
接葉。男男女女急於要打聽事實。女人中間掩耳盜鈴,罵無恥罵墮落,叫嚷最凶的,正是阿
美莉,澤菲麗娜,斐斐納,洛洛特,多多少少嘗過私情的甜頭的一幫。從這個題目上化出
去,刻薄的話層出不窮。
    一個女人說:「喂!你知道沒有,據說是那可憐的娜依斯!我嗎,我不相信,她清白了
一輩子;她多高傲,除了做沙爾東先生的保護人,決不肯當別的角色的。萬一實有其事,我
倒真心替她可惜。」
    「是啊,更糟的是她鬧了一個大笑話;那個呂呂先生——用雅克的稱呼——盡可以做她
兒子!不入流的詩人至多二十二歲,而娜依斯,我們之間說句老實話,足足有四十了。」
    夏特萊道:「我認為德·呂邦潑雷先生的姿勢就可證明娜依斯的清白。一個人已經到手
的東西,不會再跪下來央求。」
    弗朗西斯色迷迷的說道:「那也要看情形!」澤菲麗娜聽著把他瞪了一眼,表示不高興。
    另外幾個人偷偷的躲在客廳一角,問斯塔尼斯拉斯:「喂,告訴我們,究竟是怎麼回
事?」
    斯塔尼斯拉斯最後編成一個小故事,夾著不少粗話,還指手劃腳描摹動作和姿態,事情
越發顯得不堪了。
    大家都說:「簡直不能相信。」
    另外一個說:「而且是中午。」
    「萬萬想不到是娜依斯。」
    「現在她怎麼辦呢?」
    接下來便議論紛紛,各式各樣的猜想不知有多少!……杜·夏特萊替德·巴日東太太辯
護,可是手段極其笨拙,非但沒有撲滅譭謗的火焰,反而挑撥得更旺。麗麗眼看昂古萊姆樂
園中最美的天使墮落了,難過得很,流著眼淚趕往主教官邸報告新聞。等到謠言在城中傳遍
了,得意非凡的杜·夏特萊跑去見德·巴日東太太。可憐那邊只有一桌客人玩惠斯特。他裝
著莫測高深的樣子要求娜依斯到小客廳去談話。兩人在小小的長沙發上一同坐下。
    杜·夏特萊輕輕的說:「全個昂古萊姆關心的事,你大概知道了吧?……」
    她說:「不知道。」
    他接著說:「憑我們的交情,我不能讓你蒙在鼓裡。你得有個準備,制止那些譭謗。事
情準是出於阿美莉的捏造,她過分好強,要跟你競爭。今天早上,我同那搗蛋鬼斯塔尼斯拉
斯來看你,他比我走前幾步,到了那兒,」夏特萊指著小客廳的門,「他說看見你和德·呂
邦潑雷先生的情形不容許他走進屋子,慌慌張張回到我身邊,不容我定一定神,把我拉著就
跑;等到他說出退走的原因,我們已經到了美景街。如果我當場知道,我決不離開府上,我
要辨明真相,替你洗刷。可是出了門再回來,還能證明什麼呢?事到如今,不管斯塔尼斯拉
斯看錯沒看錯,反正他是不對的。親愛的娜依斯,你的一生,你的榮譽,你的前途,決不能
讓一個混賬東西玩弄,應當立刻堵住他的嘴。你知道我在這裡的地位嗎?雖然我各方面都要
敷衍,對你可是赤膽忠心。我的生命可以完全交給你,由你支配。儘管你不接受我的情意,
我的心始終向著你;在無論什麼情形之下,我都要證明我多麼愛你。是的,我要象忠心的僕
人一般保護你,不希望報酬;唯一的樂趣是為你效勞,即使你不知道也沒關係。今天我到處
聲明,我到了客廳門口,什麼都沒看見。如果有人問你,誰把外邊的話告訴你的,就說是我
吧。能夠公開為你辯護,是我莫大的榮幸;不過咱們之間老實說,可以質問斯塔尼斯拉斯的
只有德·巴日東先生一個人……呂邦潑雷可能胡鬧,女人的聲名卻不能落在一個隨便拜倒在
她腳下的糊塗蟲手中。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娜依斯神思恍惚,向杜·夏特萊點點頭表示感謝。她對外省生活感到厭倦,甚至於痛恨
了。聽著杜·夏特萊開頭幾句,她就想起巴黎。德·巴日東太太的沉默,使那個崇拜她的精
明傢伙感到為難。
    他道:「我再說一遍,有什麼差遣,你儘管吩咐。」
    她回答說:「謝謝你。」
    「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會考慮的。」
    兩人半天沒有話說。
    「難道你對小傢伙呂邦潑雷真是愛得很嗎?」
    她露出一副高傲的笑容,抱著手臂望著小客廳的窗簾。杜·夏特萊走了,猜不透這驕傲
的女人的心。四個常來的老頭兒不理會那些可疑的謠言,照樣來打牌。他們和呂西安都走
了,德·巴日東先生預備去睡覺,正想和妻子說再會,德·巴日東太太卻攔著丈夫,鄭重其
事的說道:
    「親愛的,到這兒來,我有話跟你說。」
    德·巴日東先生跟著妻子走進小客廳。
    她說:「先生,我提拔德·呂邦潑雷先生也許不該那麼熱情,不但地方上的糊塗蟲誤會
了,連他本人也誤會了。今天上午,呂西安在這兒向我跪下,說了一篇癡情話。我正在把孩
子扶起來,斯塔尼斯拉斯進來了。一個紳士在任何場合都應當尊重女性,斯塔尼斯拉斯不守
這規矩,竟說我和呂西安行動曖昧,事實上我應付得很得體。要是那冒失的青年知道他荒唐
的舉動引起了譭謗,我知道他的脾氣,準會向斯塔尼斯拉斯尋釁,逼他決鬥。那就等於公開
承認他的癡情。我毋須跟你聲明你的妻子是清白的;可是你該想到,讓德·呂邦潑雷先生出
頭為你的妻子爭回名譽,對你,對我,都是不體面的。你現在馬上去找斯塔尼斯拉斯,正式
質問他為什麼要說侮辱我的話。別忘了,千萬不能和解,除非他當著許多有地位的見證把他
說過的話收回。這麼一來,所有正派的人都會敬重你;你要做得像個有頭腦有血性的男子,
你會得到我的尊重。我此刻叫冉蒂騎著馬到埃斯卡爾巴去,請我父親來做你的證人;別看他
年紀大了,我知道他的性子,聽到那油頭粉臉的小子玷污奈格珀利斯家小姐的名譽,準會砸
破他的腦袋。你有權利挑選武器,1你就挑手槍吧,你打槍的本領一等。」    
  1決鬥用哪一種武器,照例由受侮辱的一方挑選。

 
    德·巴日東先生拿了手杖帽子,回答說:「我就去。」
    妻子看著大為感動,說道:「行,朋友,我就喜歡這樣的男人。你是名副其實的紳士。」
    她把腦門湊過去給丈夫親吻,老頭兒又快活又得意的吻著。德·巴日東太太對這個大孩
子一向抱著慈母般的心情,聽見他出去關上大門的聲音,不由得冒上一滴眼淚。
    她心上想:「啊,他多愛我!可憐的傢伙把生命看得多寶貴,為著我竟心甘情願的去送
死。」
    德·巴日東先生不怕第二天同人家交手,冷冷的望著對準他的槍口,只有一樁事情使他
到尚杜家去一路慌張,心裡為難。他想:「叫我怎麼說呢?娜依斯應該替我把話預備好才
對!」他在腦子裡盡量搜索,只想找出幾句得體的話來,不要受人恥笑。
    象德·巴日東先生這樣頭腦狹窄,思想空虛,平時只能不聲不響過日子的人,逢到重大
關頭,自然而然有股莊嚴的氣派。不大開口,當然不大鬧笑話;應當說些什麼,事先考慮得
很多;他們毫無自信,把話再三斟酌,所以表達出來非常精彩。這個現象同巴蘭的驢子被逼
開口1的情形相仿。德·巴日東先生那天的行動也就高人一等,證實某些人的意見,彷彿真
是畢達哥拉斯派2的哲學家。晚上十一點,他走進斯塔尼斯拉斯府上,發現客人很多。他不
聲不響,過去向阿美莉行了禮,對每個人都堆著他那副傻支支的笑臉,在當時的情形之下很
象冷笑。屋內寂靜無聲,像自然界中雷雨將臨的時候一樣。夏特萊已經回來,他意味深長的
望望德·巴日東,望望斯塔尼斯拉斯。受了侮辱的丈夫斯斯文文向斯塔尼斯拉斯走過去。    
  1摩押王巴勒派巴蘭去詛咒以色列人;巴蘭騎的驢子中途看見耶和華的使者顯形,
三次避讓,害主人受苦,因之三次挨打,便開口叫冤。見《舊約·民數記》第二十二章。這
裡是比喻一個人迫不得已而開口,說話必定中肯。
    2古希臘哲學家兼數學家畢達哥拉斯(公元前六世紀)提倡道德高尚、生活嚴肅的人生哲學。

 
    杜·夏特萊懂得老頭兒的來意,平素這個時候他早睡覺了;這個身體虛弱的傢伙明明受
著娜依斯指揮。杜·夏特萊仗著他在阿美莉身邊的地位,盡可參與他們的家事,站起來把
德·巴日東拉過一邊,問道:「你要和斯塔尼斯拉斯說話嗎?」
    「是的,」老頭兒很高興有個中間人,也許還會代他說話。
    「好吧,你到阿美莉屋裡等著,」稅務官回答。他對這場決鬥暗暗歡喜:德·巴日東太
太說不定就此守寡而沒法嫁給呂西安,因為決鬥是呂西安引起的。
    杜·夏特萊對德·尚杜說:「斯塔尼斯拉斯,巴日東大概因為你說了娜依斯那些話,跑
來向你問罪。來吧,到你太太屋裡去,你們倆都得保持紳士風度。別高聲大氣,要很有禮
貌,像英國人一樣尊嚴,冷靜。」
    斯塔尼斯拉斯和杜·夏特萊兩人很快的同巴日東見面了。
    受了侮辱的丈夫說道:「先生,你說你看見德·巴日東太太跟德·呂邦潑雷先生行動曖
昧,是不是?」
    「跟沙爾東先生,」斯塔尼斯拉斯挖苦了一句,他不信巴日東是什麼厲害角色。
    丈夫回答:「好吧,你要不當著此刻在你府上的許多客人否認你說過的話,就請你指定
一個證人。我的岳父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清早四點來找你。我們各自去準備吧,事情只能
照我提出的辦法解決。我決定用手槍,我是受損害的一方。」
    這篇話是德·巴日東先生一路上反覆推敲才想出來的,他一生從來不曾說過那麼多話;
說的時候毫不激動,神氣自然得不得了。斯塔尼斯拉斯臉色發白,私下想:「怎麼!我莫非
做夢不成?」可是當著所有的城裡人,當著這個受了侮辱不肯甘休的啞巴,推翻自己說過的
話,豈不是奇恥大辱?另一方面,想到決鬥又非常恐怖,好像有一雙火熱的手掐著他的脖
子;反正進退兩難,他覺得還是把危險推遲一步的好。
    他對德·巴日東先生說:「好吧,明兒見。」他以為事情還可以調解。
    三個人回進客廳,大家琢磨他們的表情:杜·夏特萊堆著笑容,德·巴日東先生完全像
在自己家裡,只有斯塔尼斯拉斯面無人色。好幾個女人一看這形景就知道談判些什麼。大家
交頭接耳的說:「他們要決鬥了!」在場的人有一半認為斯塔尼斯拉斯理屈,看他蒼白的臉
色和神氣,可知他的話是造謠;另外一半人佩服德·巴日東先生的風度。杜·夏特萊裝著一
副正經面孔,叫人莫測高深。德·巴日東先生把眾人的臉端詳了一會,告辭了。
    夏特萊湊著斯塔尼斯拉斯的耳朵問:「你有沒有手槍?」斯塔尼斯拉斯聽著從頭到腳打
了一個寒噤。
    阿美莉心中有數,發起病來,婦女們趕緊扶她進房。大家七嘴八舌,亂哄哄的爭著說
話。男人們留在客廳裡,一致認為德·巴日東先生的行動是他應有的權利。
    德·桑托先生說:「老頭兒有這個氣派,你們想得到嗎?」毫不留情的雅克說:「哦,
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打槍的好手。
    我父親常常跟我提起德·巴日東的戰績。」
    弗朗西斯對夏特萊說:「沒關係!你把兩人隔開二十步,用騎兵手槍,包你不會打中。」
    客人散盡了,夏特萊安慰斯塔尼斯拉斯夫婦,說事情必定順利,三十六歲的人同六十歲
的人決鬥,總是年輕的便宜。
    第二天上午,大衛沒有請到父親,從馬薩克回來,正和呂西安吃飯,沙爾東太太慌慌張
張趕來說:
    「喂!呂西安,你知道連菜場上都在談論的新聞嗎?今天早上五點鐘,德·巴日東先生
差點兒沒把德·尚杜先生打死。
    場子叫做蒂洛瓦先生的草坪,人家常常拿這個地名說雙關話。1昨天德·尚杜先生說撞
見你和德·巴日東太太有事。」
    呂西安嚷道:「胡說!德·巴日東太太是清白的。」    
  1原文「蒂洛瓦」和「殺王上」幾個字聲音相近。

 
    「我聽見一個鄉下人講得很詳細,他在小車上全看到了。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清早三點
趕到,給德·巴日東先生當助手;他告訴德·尚杜先生,萬一他女婿遭了意外,他一定出來
報仇。手槍是向騎兵團的一個軍官借來的,德·奈格珀利斯先生試了好幾下。杜·夏特萊先
生反對試槍,請來當公證人的軍官說,事情既不是兒戲,武器應當正式管用。證人規定雙方
隔開二十五步。德·巴日東先生神氣滿不在乎,像散步一般,他先開火,一顆子彈打在
德·尚杜先生脖子裡,德·尚杜先生來不及還槍就倒下了。醫院的外科醫生剛才宣佈,
德·尚杜先生的脖子要歪一輩子的了。我來通知你決鬥的結果,要你別去看德·巴日東太
太,也不要在昂古萊姆露面,或許德·尚杜先生的朋友們會跟你尋事。」
    那時,印刷所的學徒帶進德·巴日東先生的男當差冉蒂,把路易絲的一封信交給呂西安。
      朋友,我丈夫同尚杜決鬥的結果,想必你知道了。今天我們不見客。希望你謹慎小
心,不要露面;你既然待我好,就該聽我的話。今天這個不愉快的日子,你不覺得最好還是
來聽聽你的貝阿特麗克絲談話嗎?她為這件事整個生活起了變化,而且有不少話要告訴你。
    大衛道:「幸虧我後天結婚,你借此機會也好少看幾次德·巴日東太太。」
    呂西安回答:「親愛的大衛,她今天約我,我想應當去,在眼前的情形之下我該怎麼
辦,她比我們懂得多。」
    沙爾東太太問:「難道這兒一切都準備好了?」
    大衛道:「去瞧瞧吧。」二樓幾間屋子已經裝修完畢,樣樣簇新;大衛很高興叫人看到
這個變化。
    屋內有一股溫暖的新房氣息,好比青年夫婦的家庭保留著新娘的披紗和橘子花的痕跡,
每樣東西反映出美滿的愛情,一切都潔白,乾淨,花團錦簇。
    母親道:「夏娃住到這兒來還不像個公主嗎?不過你錢花得太多了,太奢侈了!」
    大衛笑著不回答。他被沙爾東太太碰到了傷口,可憐的情人正在為此苦惱:工程大大超
過預算,他沒有力量再蓋偏屋上的樓面,岳母還有很長的時期住不到他早先答應的屋子。這
一類的許願可以說是感情方面的虛榮,不能兌現在熱情豪爽的人是最痛苦的事。大衛瞞著他
的困難,惟恐呂西安發現人家為他作了犧牲,心中不安。
    沙爾東太太道:「夏娃和她的朋友們也著實忙了一陣。被褥床單,桌布面巾,都預備好
了。那些姑娘真喜歡她,瞞著她用白麻布做墊褥的面子,鑲著粉紅邊,真漂亮!叫人看著也
想結婚呢。」
    凡是年輕的男人想不到的東西,母女倆拿出所有的積蓄給大衛置辦了。知道大衛鋪張,
還向利摩日定燒一套磁器,她們更要把嫁妝辦得和大衛的東西相稱。雙方比愛情比闊氣,結
果弄得夫婦倆剛結婚就手頭很緊,雖然表面上生活優裕,在一個像當時的昂古萊姆那樣落後
的地方已經近於奢華。臥房糊著藍白兩色的花紙,擺著漂亮的傢俱。那些東西呂西安早已見
過,便趁著母親和大衛走進臥室的當口,溜往德·巴日東太太家。娜依斯正在和丈夫吃飯,
他清早出過門,胃口特別好,對剛才的事毫不在意。威風凜凜的老鄉紳,法蘭西舊貴族的殘
余,德·奈格珀利斯先生,坐在女兒身旁。聽見冉蒂報出德·呂邦潑雷先生的名字,白頭髮
的老人急於要看看女兒抬舉的是何等人物,眼睛帶著察看的意味瞧了瞧呂西安。他看到呂西
安相貌出眾很驚異,不由得暗暗點頭;但他似乎看出女兒只是調情而不是真正的愛,只是一
時的衝動而不是持久的癡情。飯快要吃完了,路易絲讓巴日東陪著父親,站起來做了一個手
勢,要呂西安跟著她走。
    她聲調又淒涼又快樂的說:「朋友,就要上巴黎去了,父親帶巴日東去埃斯卡爾巴;我
不在這兒的時期,他住在那邊。德·奈格珀利斯家的大房早已改姓埃斯巴,現在的德·埃斯
巴太太是布拉蒙-紹弗裡家的小姐,她仗著她的才幹和親戚關係,在巴黎極有勢力。只消她
肯和我們認本家,我要好好的結交她,她能替巴日東謀個職位。經過我一番奔走,宮中可能
願意讓巴日東做夏朗德省的議員,使他在本省的提名更容易通過。他當了議員,我在巴黎的
活動可以方便不少。這樣的改變生活,倒是你,親愛的孩子,倒是你使我想起來的。為了今
天早上的決鬥,我暫時不能招待賓客,有些人會幫著尚杜跟我們作對。照眼前的形勢,尤其
在小城市裡,必須出門避避風頭,讓人家的仇恨冷下來。我這次出去,或者成功了,永遠不
回昂古萊姆;或者失敗了,在巴黎住一個時期,等有一天局勢變化以後,我夏季住在鄉下,
冬天住在巴黎。有身份的女子只能過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發動得遲了。一切準備工作今天就
好辦妥,我明天夜裡動身,你陪我去,是不是?你先走一步,我在芒斯勒和呂費克之間接你
上車,咱們很快就到巴黎。親愛的,優秀的人在巴黎才有生路。我們只有和旗鼓相當的人在
一起才暢快,否則就痛苦。何況巴黎是文化界的首都,是你成功的舞台!早去一天好一天!
別讓你的思想在外省發霉,要趕快去接觸一般代表十九世紀的大人物,想法接近宮廷跟政
府。有才氣的人呆在小城市裡只會幹癟,名譽和地位不會來光顧他們的。你說,哪幾部傑作
是在外省寫出來的?相反,了不起的可憐的盧梭對巴黎多麼嚮往!因為巴黎好比精神上的太
陽,劇烈的競爭能鼓動人心,創造不朽的榮名。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七星詩人,你不是應
當趕快去取得你的地位嗎?青年才子由上流社會捧出台可以佔多少便宜,你才想不到呢!我
能叫德·埃斯巴太太接待你;她的客廳很不容易進去,你在那兒可以遇到所有的大人物,部
長,大使,國會議員,最有勢力的貴族院議員,或是名流,或是富翁。一個又漂亮又年輕的
天才,除非手段笨到極點,他們不會不感興趣。他們才大量大,準會支持你。地位高了,你
的作品便聲價十倍。藝術家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叫人注目。進了上流社會,生財之道可多
啦,比如弄一個領乾薪的差事啊,得一筆王上的私人津貼啊。波旁家最喜歡提倡文學藝術,
所以你的詩既要歌頌宗教,又要擁護王室。那不但本身是件好事,而且能使你飛黃騰達。難
道反對派、自由黨會給你官職、報酬,幫助作家發跡不成?因此一定要走正路,走一切天才
走的路。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可不能透露一點風聲,你準備起來,跟我走。」德·巴日
東太太看情人一聲不出,覺得奇怪,便追問一句:「難道你不願意嗎?」
    呂西安聽著這些迷人的話,一眼望到了巴黎,愣住了,彷彿他至此為止心竅只開了一
半,現在眼界擴大了幾倍,才打開另外一半的心竅。他覺得自己待在昂古萊姆等於井底之
蛙。巴黎,繁華的巴黎,在一切外省人想像中好比一個理想的黃金國,如今披著黃金的袍
褂,滿頭珠翠,向才能出眾的人張著臂膀,在呂西安眼前出現了。有名的人物都要來當他兄
弟一般擁抱。在巴黎,一切都對天才笑臉相迎。既沒有嫉妒的窮貴族拿尖刻的話傷害作家,
也沒有不關心詩歌的傻瓜。在巴黎,詩人的作品象泉水般湧現,有人表揚,有人給你報酬。
書店老闆把《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念上幾頁,馬上打開銀箱,問:「你要多少?」呂西安也
懂得,德·巴日東太太在這次旅行中一定和他結合,從此整個兒屬於他了,他們可以同去了。
    呂西安聽見她說出「難道你不願意嗎?」不禁冒出一顆眼淚,摟著路易絲貼著他的胸
口,發瘋似的吻她的脖子。然後他忽然停下,好像想起了一樁事情,叫道:「哎唷,天哪!
我妹妹不是後天結婚嗎?」
    這聲叫喊是高尚純潔的孩子的最後一聲歎息。年輕人對家庭,對生平第一個朋友,對一
切早期的感情,總是結合得非常牢固的,現在要被無情的利斧斬斷了。
    驕傲的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叫道:「嘿!你妹子出嫁跟我們愛情的進展怎麼扯得到
一處?難道你非要在布爾喬亞和工人的婚禮中出風頭,不能為我犧牲你這些高雅的樂趣嗎?
哼,了不起的犧牲!」路易絲帶著一臉輕蔑的神氣說,「今天早上我還打發丈夫為了你去決
鬥!先生,你去吧,算我看錯了人!」
    她有氣無力的倒在長沙發上。呂西安跟過去討饒求告,一邊詛咒他家裡的人,詛咒大衛
和妹妹。
    她說:「以前我多麼相信你!德·康特-克魯瓦先生多孝順他母親,可是單單為得到我
一封信,看到一句:我滿意,他在炮火中送了性命。而你,臨到要和我一同出門,竟捨不得
一頓喜酒!」
    呂西安恨不得自殺,絕望的心情表現得那麼真切,沉痛,總算得到了路易絲的原諒,可
是她要呂西安明白,這一回的過失將來非要補贖的。
    末了她說:「好,你去吧,諸事小心,明天半夜在芒斯勒過去一百多步的地方等我。」
    呂西安覺得回去的路程縮短了,他回到大衛家,一路只想著他的希望,像俄瑞斯忒斯擺
脫不了復仇之神的纏繞1;因為他知道困難重重,總括一句是:錢呢?他對著新局面腦子迷
迷糊糊,又怕大衛眼光厲害,看出他的心事,只得躲在漂亮的小書房裡定一定神。花了偌大
代價蓋起來的這套房間不能不放棄了,多少的犧牲完全白費了。可是轉念一想,母親可以住
過來,省得大衛再花一大筆錢在院子盡頭添造樓面。他一走,家裡的問題倒解決了。他還想
出無數批駁不倒的理由替自己的出走譬解,人的慾望本來最會掩飾。呂西安立刻趕往烏莫去
看妹子,預備把他剛才決定的命運告訴她,和她商量。走到波斯泰爾鋪子前面,他想萬一沒
有辦法,不妨向父親的後任借一筆款子,抵充巴黎的一年用度。    
  1希臘神話,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的兒子俄瑞斯忒斯殺死母親,為父報仇;事後被
地獄中的復仇之神緊追不捨,要加以懲罰。

 
    他私忖道:「要是和路易絲同居,一天有三法郎就綽綽有餘了,一年只要一千法郎。況
且不出六個月我就好發財!」
    呂西安先要夏娃和母親答應決不洩漏,才說出他的機密大事。兩人聽著野心家的話一齊
哭了。他問她們為什麼傷心,她們說家裡的錢統統花完了,買了桌布飯巾,辦了夏娃的嫁
妝,還有大衛沒想到的許許多多東西;她們這樣做是很高興的,因為大衛撥一萬法郎作為妻
子的財產。呂西安說出借債的主意,沙爾東太太立即去向波斯泰爾商量一千法郎,一年為期。
    夏娃一陣心酸,說道:「那麼,呂西安,難道你不參加我的婚禮了嗎?噢!想法回來一
次吧。我推遲幾天就是了!你陪她到了巴黎,半個月之內她一定肯讓你回家一趟。我們替她
把你培養長大,七八天的時間總該答應我們吧?你不在場,我們的婚姻恐怕不會吉利……」
她忽然改變話題,說道:「可是一千法郎夠不夠呢?你的禮服雖則挺漂亮,不過只有一套!
細麻布襯衫只有兩件,另外六件是粗布的。麻紗領只有三條,其餘三條是極普通的棉布;再
說,你的手帕也不好看。巴黎哪裡有一個姊妹,在要緊要慢的時候替你把內衣當天洗好呢?
你需要大大的添一批。你只有今年新做的一條南京緞褲子,去年的幾條嫌小了。你要在巴黎
做衣服,巴黎的價錢可不是昂古萊姆的價錢。還能將就的白背心只有兩件,其餘的我都補過
了。喂!我勸你帶兩千法郎去。」
    那時大衛走進來,不聲不響的打量兄妹倆的臉色,似乎最後一句話被他聽見了。
    他說:「有事不要瞞我。」
    夏娃叫道:「哎!他要跟她走啦。」
    沙爾東太太回進屋子,不曾看見大衛,說道:「波斯泰爾答應借一千法郎,不過只肯借
六個月,本票還要你妹夫作保,他說你一個人簽的票據沒有保障。」
    母親轉身看見女婿,四個人都不出聲了。沙爾東一家都覺得拖累了大衛,心中慚愧。大
衛噙著眼淚說道:
    「那麼你不參加我的婚禮了?不同我們一塊兒住下去了?我可是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了!
啊!呂西安,我特意來送幾件不像樣的小首飾給新娘,沒想到我要後悔不該買這些東西。」
    他說著抹了抹眼淚,從袋裡掏出幾隻摩洛哥皮的小匣子放在桌上,擺在岳母面前。
    「為什麼你老是想到我呢?」夏娃說著,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表示她的話不是她真正的
意思。
    大衛道:「親愛的媽媽,請你告訴波斯泰爾先生,我願意作保;因為,呂西安,看你的
臉色,我知道你打定主意要走了。」
    呂西安無精打采,怏怏不樂的點點頭,過了一會說道:「親愛的天使們,別認為我沒有
良心。」他把夏娃和大衛拉到身邊緊緊擁抱。「等我有了成績,你們就知道我對你們的情
意。社會的成規把無謂的儀式和感情混在一起,可是大衛,我們要不能擺脫這些俗套,光是
思想超脫有什麼用?儘管在外邊,我的心不是照樣在這兒嗎?彼此的想念不等於我們常在一
起嗎?我是不是應當趲奔前程?我的《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長生菊》,出版商會到這裡
來收買嗎?早一些也罷,晚一些也罷,我今天這樣的行動反正是免不了的。我還能碰到更好
的機會嗎?在巴黎第一次出台就在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客廳中露面,不是天大的運氣嗎?」
    夏娃對大衛道:「他說的不錯。你不是也和我說過,他應當趁早到巴黎去嗎?」
    大衛挽著夏娃走進她住了七年的小房間,咬著她耳朵說:「親愛的,你說他需要兩千法
郎,現在只向波斯泰爾借到一千。」
    夏娃望著未婚夫,眼神淒慘,表示她不知有多麼痛苦。
    「告訴你,親愛的夏娃,咱們一開始就難過日子。我的開支把我的錢都弄光了。此刻只
剩兩千法郎,其中一半要留下來維持印刷所。再拿一千法郎給你哥哥等於送掉我們的口糧,
影響我們的生活。如果我是單身漢,我知道怎麼辦;如今可是兩個人了。你決定吧。」
    夏娃非常激動的撲在情人懷裡,溫柔的吻著他,一邊流淚一邊湊著他耳朵說:「就算你
是單身漢吧。我再去作工,掙回這零錢來。」
    雖然他們的親吻可以說是未婚夫婦的最熱烈的親吻,夏娃仍不免垂頭喪氣。大衛走出小
房間,對呂西安說:
    「不用發愁,你的兩千法郎都有了。」
    沙爾東太太說:「你們去找波斯泰爾,票據上你們倆都要簽字。」
    兩個朋友回到摟上,撞見夏娃和母親跪在地下禱告。她們儘管知道許多希望將來都能實
現,卻也感到眼前的離別對她們損失重大。呂西安的出走拆散了家庭,還叫人為他的前途擔
驚受怕,用這個方式換取未來的幸福,她們覺得代價太高了。
    大衛湊著呂西安的耳朵說:「一朝你要忘了這個情景,你就算不得人。」
    這兩句份量很重的話,印刷商認為非說不可;他怕呂西安性格反覆無常,走邪路和走正
路一樣容易,同時也擔心德·巴日東太太的影響。呂西安的行裝,夏娃很快就收拾好了。這
位文壇上的斐爾南·科泰斯1帶的東西很少。他的最好的外套,最好的背心,兩件細麻布襯
衫中的一件,都穿在身上了。全部內衣,連同那了不起的禮服,零星衣物和他的手稿,合起
來只有一個小包裹;大衛勸他不要讓德·巴日東太太看到,寧可托班車捎往巴黎,交給一家
和大衛有往來的紙鋪,由大衛去信通知,將來呂西安自己去領。    
  1科泰斯(1485—1547),西班牙的軍人,最早侵入墨西哥的冒險家。

 
    德·巴日東太太出門的事雖然瞞得很緊,還是被杜·夏特萊知道了。他要打聽德·巴日
東太太是一個人動身還是有呂西安做伴,派手下的當差上呂費克,注意所有在驛站上換馬的
車輛。
    他想:「只要她帶著她的詩人一起走,就逃不出我的手掌了。」
    呂西安第二天清早出發,大衛雇了一匹馬,一輛車送他,只說去看父親有事商量;這句
謊話在當時的情形之下也說得過去。兩個朋友趕到馬薩克,白天在老熊家待了一陣,晚上在
芒斯勒鎮外等候。德·巴日東太太清早才到。那輛六十多年的舊車平時停在車房裡,呂西安
不知看過多少回了,那天見了卻十分緊張,感到從來未有的激動。他撲在大衛懷裡。大衛
道:「但願上帝保佑,你這一次去對你有好處!」印刷商踏上他的破車,走了,心裡說不出
的難受,因為他有種預感,怕呂西安到了巴黎凶多吉少。
     
   
     

 

幻滅 
一 巴黎的第一批果實

    --------

    呂西安,德·巴日東太太,男當差冉蒂,女用人阿爾貝蒂娜,一個人都沒講過那次路上
的情形。可是不難想像,對一個想享受私奔的樂趣的情人,僕役不離左右的旅行是不會痛快
的。呂西安還是生平第一回坐包車出門,打算作一年開銷的錢在昂古萊姆到巴黎去的路上差
不多全部花光,把呂西安看得呆住了。他可不應該像那種既有才華而又保持童年的嫵媚的人
一樣,見了新鮮事兒大驚小怪,好不天真的表現出來。男人要在女人面前隨便流露自己的感
觸和思想,非先把那女人徹底研究一番不可。惟有溫柔同高貴不相上下的情婦才能瞭解一個
男人的孩子氣,覺得好玩;萬一她有點兒虛榮,儘管是很少的一點,就不能原諒情人的幼
稚,虛榮或者渺小。很多婦女崇拜一個人的時候竭力誇大,要她們的偶像永遠像個神道。如
果女子愛一個男人是愛對方本人而不是為她自己,她對男人的渺小和偉大會同樣喜歡。呂西
安還沒體會到德·巴日東太太的愛情是和驕傲連在一起的。他一路象小耗子出了洞穴似的活
潑樣兒非但沒有抑制,反而盡情流露,叫路易絲抿著嘴唇微笑,呂西安不去推敲那些笑容的
意義也是失著。
    天沒有亮,一行旅客住進梯子街上的快活林旅店。兩個情人都十分疲勞,路易絲只想睡
覺,便睡下了。她要呂西安在她套房的上面一層開一個房間。呂西安一覺睡到下午四點。
德·巴日東太太叫人喚他起來吃飯;他一知道鐘點,急忙穿好衣服去見路易絲。巴黎儘管自
命為處處講究,還沒有一家旅館可以讓有錢人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服。路易絲住的那種怕人
的房間簡直是巴黎的恥辱。冷冰冰的屋子不見陽光,掛著褪色的窗簾,上蠟的地磚一派寒酸
相,傢俱破爛,式樣惡俗,不是過時的,就是買的舊貨。呂西安雖是突然醒來,眼睛還有點
迷糊,在那個房裡也認不得他的路易絲了。的確,有些人一離開他們周圍的人物,傢俱,場
所,他們的面相和身價便大不相同。人的外貌自有一種特殊的氣氛配合,好比一定要有弗朗
德勒畫派的明暗,藝術家憑著性靈安放在畫面上的人物才有生氣。外省人差不多全是這樣。
再說,此刻沒有了障礙,圓滿的幸福正好開始,德·巴日東太太也不該有這派矜持和擔心事
的神氣。呂西安不便抱怨,冉蒂和阿爾貝蒂娜正在侍候他們吃飯。飯菜不像外省那麼豐盛,
實惠。只圖賺錢而盡量剋扣的菜,由近邊的一家飯店供應,東西少得可憐,勉強夠吃。對於
財力不足,要在小事情上打算的人,巴黎不是一個愉快的地方。呂西安看著路易絲的變化莫
名其妙,但等吃過飯探問原因。他看得不錯。他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一樁嚴重的事,因為人的
思考的確是精神生活中的大事。
    下午兩點光景,西克斯特·杜·夏特萊到旅館來,著人叫醒阿爾貝蒂娜,說要見她主
人。德·巴日東太太才梳洗完畢,他又上門了。阿娜依斯自以為隱藏得很好,沒想到杜·夏
特萊會撞來,好不詫異,在三點左右接見了他。
    他一邊行禮一邊說:「我不怕上司見怪,跟著你來,因為你的行動,我早料到了。不過
就算我丟掉差事,至少保全了你的名聲。」
    德·巴日東太太嚷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夏特萊用一副自願退讓的溫柔的神氣說:「我看得很清楚,你愛上了呂西安;不是熱烈
的愛一個男人,決不會不假思索,把體統忘得乾乾淨淨,而你是多懂得體統的人!親愛的娜
依斯,要是人家發覺你像逃走一般同一個青年離開昂古萊姆,尤其在德·巴日東先生跟
德·尚杜先生決鬥以後,你以為德·埃斯巴太太或者巴黎無論哪一家,還會招待你嗎?你丈
夫住到埃斯卡爾巴去,很像和你分居。遇到這一類情形,有身份的男人往往先為妻子決鬥,
然後讓她自由。你愛德·呂邦潑雷先生也好,提拔他也好,喜歡怎麼處置他都可以,只是不
能和他住在一起!如果這兒有人知道你們一路同車,你想結交的人準會把你擋在門外。娜依
斯,你還不能為一個青年作這些犧牲,你還沒有拿他同別人作過比較,不曾試過他的心,他
可能碰上一個他認為對他的野心更有幫助的巴黎女子,把你忘掉。我不想損害你心愛的人,
只請你允許我把你的利益放在他的利益之前,我勸你先研究他一番!要知道你的行動出入重
大。萬一人家對你閉門不納,太太們不招待你,至少你得有把握將來不會懊悔,覺得對方始
終值得你作這許多犧牲,而他也體會到你的犧牲。德·埃斯巴太太對人對事非常嚴格,看重
體統,因為她自己就跟丈夫分居,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納瓦蘭家,布拉蒙-紹弗裡家,
勒農庫家,所有的親戚都站在她一邊,最古板的婦女也到她家裡去,對她恭恭敬敬,彷彿過
失是在德·埃斯巴侯爵方面。等你第一次去拜訪她,便知道我所見不錯。我熟悉巴黎,敢預
先說一句:你一進侯爵夫人的大門就要提心吊膽怕她知道你同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儘管他
自稱為德·呂邦潑雷先生,住在快活林旅店。你在這兒要遇到另外一些對手,比阿美莉更刁
猾更陰險;她們少不得知道你是誰,住在哪兒,從哪兒來,幹些什麼。我看出你想瞞著人;
可是像你這種人決不能隱姓埋名。你不是到處能碰到昂古萊姆的人嗎?國會正要開會,夏朗
德省的議員在這裡出席,將軍在這裡休假;只消有一個昂古萊姆人瞧見你,就能使你的前途
莫名其妙的擱淺;那時你不過是呂西安的情婦。要是你用得著我,不論什麼事,我都幫忙,
我住在聖奧諾雷城關街稅務局長家裡,同德·埃斯巴太太府上很近。卡裡利阿諾元帥夫人,
德·賽裡齊太太,國務總理,我都相熟,可以替你介紹;不過你在德·埃斯巴太太家見到的
人多得很,用不著我引進。你不必自己想辦法踏進這家那家的客廳,將來所有的人家都巴不
得你光臨呢。」
    杜·夏特萊一口氣講著,德·巴日東太太沒有插一句嘴;她覺得這些意見完全準確,心
裡很震動。昂古萊姆的王后的確打算不給人知道的。
    她道:「親愛的朋友,你說的很對;那麼怎麼辦呢?」
    夏特萊回答說:「讓我替你找一個體面的,連傢俱出租的公寓;開銷比旅館省,而且是
獨門獨戶。你要是信託我,今晚就好搬過去。」
    她說:「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你的車很容易認,而且我特意跟著你。送你來的馬伕在塞夫勒把你的地址告訴我的馬
夫,你允許我替你當副官嗎?等會我叫人送個信來,通知你住哪兒。」
    她說:「行,就這樣吧。」
    這句話聽來無關緊要,其實意義無窮。杜·夏特萊跟一個交際場中的婦女說的是交際場
中的話。他的衣著是極漂亮的巴黎款式,坐著來的是一輛輕便雙輪車,套著體面的牲口。
德·巴日東太太靠在窗上考慮自己的處境,無意中看到過時的花花公子出門。過了一會,呂
西安突然醒來,匆匆穿起衣服,出現了;德·巴日東太太看他穿著隔年的南京緞褲子,緊窄
的舊外套,長相固然美,可是打扮得多鄉氣。八角閣的阿波羅或者安提弩斯,1穿上擔水工
人的服裝,誰還認得出希臘或羅馬雕塑家的傑作?我們的眼睛先要作一個比較,來不及讓感
情來糾正這個匆忙的不由自主的判斷。呂西安和杜·夏特萊的對比太強烈了,不能不使路易
絲感到刺目。六點左右,吃完晚飯,德·巴日東太太坐在一張破舊的長沙發上,面子是紅地
黃花的印花布;她做個手勢要呂西安過去坐在她身邊。
    她說:「我的呂西安,假定我們做了一樁糊塗事兒,使我們倆同歸於盡,你不覺得應當
想辦法挽救嗎?親愛的孩子,我們在巴黎不能住在一起,也不能讓人疑心我們一路同來。你
的前程多半依靠我的地位,而我無論如何不應當破壞自己的地位。所以我今晚就要搬出去,
離這兒很近。你照舊住這個旅館。那我們盡可以天天見面,沒有人好議論了。」    
  1八角閣,在梵蒂岡,藏有古代許多著名塑像。阿波羅是希臘後期的作品,安提弩
斯是羅馬時期的作品,都是最著名的雕像。

 
    路易絲向呂西安解釋上流社會的規矩,呂西安聽著,眼睛睜得很大。他不知道女人做了
傻事後悔,便是愛情起了變化;他只懂得他已經不是昂古萊姆的呂西安了。路易絲口口聲聲
只講她自己,她的利益,她的聲名,還講到上流社會;她要遮蓋她的自私,竭力叫呂西安相
信一切是為了他。呂西安對路易絲談不上任何權利,而路易絲已經一下子恢復了德·巴日東
太太的身份;更糟的是呂西安絕對作不了主。他不禁含著兩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呂西安說:「在你眼中,我是你的光榮;可是對我來說,你更重要得多,你是我唯一的
希望,是我整個的前途。我本以為你既然分享我的成功,一定也分擔我的不幸;誰知我們現
在就分手了。」
    她說:「你批評我的行為,可見你並不愛我。」她見呂西安望著她的神氣非常痛苦,便
改口說:「親愛的孩子,你要願意,我就留在這兒,就讓我們無依無靠,一同倒霉吧。不過
將來我們倆一齊落難,到處碰壁的時候,等到一事無成,——我們樣樣都要預料到,——逼
得我們退往埃斯卡爾巴去的時候,親愛的人兒,你別忘了那結果是我早料到的,我也向你提
議過按照上流社會的規矩,服從那些規矩來實現我們的目的。」
    他擁抱著路易絲回答說:「你考慮得這樣周到,我看著害怕。別忘了我是個小孩兒,完
全聽從你的意志。我自己準備盡我的力量奮鬥,出人頭地。假如靠著你的幫助,比我單槍匹
馬成功更快,將來我的功名利祿都出於你的賞賜,那我再高興沒有。請你原諒!我一切都交
給你了,不能不處處操心。
    我覺得分離是遺棄的先兆;而我受到遺棄是活不成的。」
    她說:「可是,親愛的孩子,社會並沒要你作多大犧牲。你不過睡在這兒,可以整天待
在我家裡,沒有人好批評。」
    呂西安受了一番溫存,平靜下來。一小時以後,冉蒂送上夏特萊的一張字條,告訴
德·巴日東太太在盧森堡新街找到一個公寓。她問了問街道的位置,原來離梯子街不十分
遠,便對呂西安說:「咱們是鄰居呢。」過了兩小時,德·巴日東太太坐上杜·夏特萊派來
的車,往新屋去了。公寓華麗而並不舒服;傢俱商佈置這一類的屋子,專門租給在巴黎短期
作客的議員或大人物。十一點左右,呂西安回到他的小旅館,對於巴黎只看到盧森堡新街和
梯子街中間的一段聖奧諾雷街。他在簡陋的小房間裡睡下,不免把自己的臥室跟路易絲的漂
亮公寓作了一番比較。呂西安離開德·巴日東太太的當口,夏特萊男爵來了,他剛從外交部
長府上出來,穿著一身光彩奪目的跳舞衣衫。他來報告代德·巴日東太太訂的各項條件。路
易絲暗暗發慌,眼前這個闊綽的排場使她害怕。她受著外省生活的影響,用錢謹慎,很有條
理,她的作風在巴黎簡直近乎吝嗇了。她帶著稅務局的一張匯票,將近兩萬法郎,打算貼補
四年的額外開銷;此刻她已經擔心資金不足,要欠債了。
    夏特萊告訴她公寓只花她六百法郎一月。
    杜·夏特萊看見娜依斯渾身一震,便說:「呃,小意思。——你還有一輛包車,每月五
百法郎,連房租統共是五十路易。除此以外,你只消管衣著了。要同闊人來往的婦女只能這
樣。如果你有心替德·巴日東先生謀一個稅務局長或者宮廷的職位,萬萬不能露出寒酸樣
兒。在這裡,好處只給有錢的人。你有冉蒂做跟班,有阿爾貝蒂娜服侍,已經很運氣了,巴
黎的僕役是個大漏洞。至於伙食,像你這樣不久就要走紅的人是難得在家吃飯的。」
    德·巴日東太太和男爵兩人談著巴黎,杜·夏特萊報告當天的新聞,許許多多的無聊事
兒,你不知道就不成其為巴黎人。他又告訴娜依斯買東西應該上哪些鋪子:頭巾是埃爾博做
的好,帽子和睡帽要向朱麗葉買;又給她一個女裁縫的地址,代替維克托莉;總之他讓
德·巴日東太太明白,昂古萊姆的鄉氣必須去掉。臨走他又想出一個好主意。
    「明兒我可以在戲院裡弄到一個包廂,」他很隨便的說,「我來接你和德·呂邦潑雷先
生同去。讓我在巴黎替你們當個嚮導。」
    德·巴日東太太看他邀請呂西安,私忖道:「他有這點兒氣量,我倒沒想到。」
    六月裡,部長們的包廂無處安排:政府黨的議員和他們的後台老闆收割葡萄或者監督收
成去了,平日請托最多的熟人不是下鄉就是出門旅行;那時巴黎各戲院最好的包廂便出現一
批古怪的客人,只露一次面,給人的印象賽過一張舊地毯。杜·夏特萊有心利用機會,不用
破費什麼,請請娜依斯,那些娛樂也最配外省人的胃口。第二天,呂西安第一次上門,沒有
遇到路易絲。德·巴日東太太在外面買幾樣必需品。她聽著夏特萊的指點,同那些大名鼎
鼎,神氣儼然的時裝專家商量去了。她已經寫信給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報告她到了巴黎。
儘管在外省當過長時期的領袖,自信很強,這時照樣提心吊膽,怕自己鄉氣。她相當聰明,
知道女人之間的交際全靠第一面的印象;雖然她自以為很快就能和德·埃斯巴太太那樣高級
的婦女並駕齊驅,覺得開頭還是需要人家包涵,討人喜歡的因素一個都不能放過。因此她很
感激夏特萊給她門道,讓她能夠配合巴黎的時髦社會。碰巧當時侯爵夫人的處境使她很樂意
幫助丈夫的親屬。德·埃斯巴侯爵不知為什麼過著隱居生活,對產業、政治、家屬、妻子不
聞不問。侯爵夫人在可以自由行動的情形之下,需要輿論支持;有機會代替侯爵照顧他的家
屬,再高興沒有。她有心把這件事做得人人知道,格外顯出丈夫的不是。她當天回了一封親
熱的信給德·奈格珀利斯家的小姐,德·巴日東太太。信裡的話說得非常好聽,你直要在社
會上混了相當時間才會發覺內容空虛。
    久聞大名,不勝仰慕;有機會同家屬相聚,更其高興。巴黎的友誼並不可靠,所以很想
在世界上多一個知己;否則長此與外人往還,未免過於虛妄。大姑倘有差遣,無不效勞。實
因小恙,不能趨前拜訪。辱承垂念,先布謝忱。
    呂西安第一次在幾條大街跟和平大街之間溜躂,像初到巴黎的人一樣只顧看景致,來不
及注意人物。在巴黎,首先引起注意的是規模宏大:鋪子的華麗,房屋的高度,車馬的擁
擠,隨處可見的極度奢華與極度貧窮的對比,先就使你吃驚。富於想像的呂西安想不到有這
些同他不相干的群眾,覺得自己大大的縮小了。在外省有些名氣,無論到哪兒都感到自己重
要的人,突然之間變得毫無身價是很不習慣的。在本鄉是個角色,在巴黎誰也不拿你當人,
這兩個身份需要有一段過渡才行,太劇烈的轉變會使你失魂落魄。青年詩人平素有什麼感
情,思想,總有人和他交流,聽他傾訴,便是極小的感觸也能找到共鳴的心靈;這樣的人勢
必覺得巴黎一片荒涼,可怕得很。呂西安漂亮的藍色禮服還不曾拿來,身上穿的即使不算破
爛,至少很寒酸,因此他等德·巴日東太太回家的當口再去的時候,不免感到拘束。杜·夏
特萊男爵比他先到,隨即帶他們到牡蠣巖飯店吃飯。呂西安被巴黎天旋地轉的速度攪昏了,
對路易絲又不能說什麼話,車上有第三者在場;他只能捏捏路易絲的手,路易絲態度和藹,
表示瞭解他的意思。吃過晚飯,夏特萊帶兩個客人上滑稽歌舞劇院。呂西安見到夏特萊便心
中不快,恨天下竟有這種巧事,他也會到巴黎來。稅務稽核所所長說他此番出門是為了施展
抱負:希望進隨便哪個衙門當個秘書長,在參事院兼一個評議官;他特意來要求人家履行諾
言,像他這樣的人材總不能老是做稽核所所長;他寧可閒著,不是當國會議員便是再進外交
界。說話之間,他身價越來越高了。呂西安隱隱然承認,過時的花花公子的確熟悉巴黎,是
一個高明的交際家;更難堪的是呂西安吃飯看戲都沾了他的光。凡是詩人驚惶失措的場合,
前任的首席秘書都如魚得水。呂西安的遲疑,驚奇,問話,未經世面而鬧的笑柄,叫他的情
敵杜·夏特萊看著微笑,好比老水手笑新水手立腳不穩。呂西安第一次在巴黎看戲,很有興
趣,心慌意亂的不愉快總算有所補償。那個晚上很值得紀念,因為他對外省生活的觀念不知
不覺去掉了一大半。眼界擴大了,社會的規模不同了。鄰座幾個漂亮的巴黎女人打扮得多時
髦,多嬌嫩,呂西安覺得相形之下,德·巴日東太太雖然穿得還講究,到底陳舊了:料子,
式樣,顏色,沒有一樣不過時。頭髮的款式,呂西安早先在昂古萊姆讚歎不置,此刻同那些
婦女的細巧的花樣一比,簡直惡俗。他心上想:「是不是她就這樣保持下去呢?」不知道
德·巴日東太太白天就在作脫胎換骨的準備。外省沒有選擇,沒有比較;天天看慣的面孔自
有一種大家公認的美。在外省被認為好看的女子,一到巴黎便沒人注意,原來她的美只象老
話說的:獨眼龍在瞎子國裡稱王。呂西安拿戲院裡的女人同德·巴日東太太作了一個比較,
也就是前一天晚上德·巴日東太太把他和杜·夏特萊作的比較。在德·巴日東太太方面,她
對情人也有許多異樣的感想。雖然長相極美,可憐的詩人一點風度都沒有。袖子太短的外
套,外省的蹩腳手套,緊窄的背心,和花樓上的青年比起來,可笑得不像話;德·巴日東太
太只覺得他一副可憐樣兒。夏特萊卻是很知趣的照顧她,無微不至的關切顯得他情意深厚;
穿扮大方,舉止瀟灑,好比一個演員回到了他原來的舞台;他六個月中失去的陣地兩天功夫
都收復了。俗人不相信感情會突然變化,事實上兩個情人的分離往往比訂交更快。呂西安和
德·巴日東太太相互之間的迷夢正在逐漸消失,而這是巴黎促成的。在詩人眼中,人生擴大
了;在路易絲眼中,社會有了新的面目。只要出一樁事故,雙方都會斬斷聯繫。這個對呂西
安極可怕的打擊不久就要來到。德·巴日東太太先送詩人回旅館,然後由杜·夏特萊陪著回
家,可憐的情人看了大不高興。
    他上樓回到淒涼的臥室,一邊想:「不知他們倆議論我什麼。」
    車門關上了,杜·夏特萊微笑著說:「這可憐的青年乏味透了。」
    「凡是胸中和腦子裡有一個幻想世界的人都是這樣。他們長時期醞釀一些美麗的作品,
有許許多多思想要表達;他們不大重視談話,因為聰明才智作了零星交易,會降低價值
的。」高傲的奈格珀利斯這麼說著,還算有勇氣替呂西安辯護,但多半是為她自己而不是為
呂西安。
    男爵道:「我承認你說得有理,可是我們是跟人過生活,不是跟書本過生活。親愛的娜
依斯,我看出你們之間還沒有什麼,我很高興。就算你因為以前生活缺少興趣,有心找點兒
補償,可千萬別把這個自封的才子作對象。你要是看錯了人怎麼辦呢?萬一幾天之內,親愛
的美人兒,你遇到一般真有才具,真正傑出的人物,跟他一比較,發覺你馱在凝脂般的肩頭
上捧出山的,並非有什麼生花妙筆的詩人,而是一個小猢猻,沒有風度,沒有見識,愚蠢,
狂妄,在烏莫或許還算得上聰明,在巴黎只是一個平凡之極的青年,那你豈不糟糕?這兒每
星期都有詩集出版,便是最不行的也比沙爾東先生寫的高明。我勸你等一等,比較一下!」
夏特萊看見車子拐進盧森堡新街,又說:「明天是星期五,歌劇院有演出;德·埃斯巴太太
可以佔用內廷總管的包廂,準會帶你同去。我到德·賽裡齊太太的包廂去瞻仰你的風采。明
兒演的是《達那伊得斯》1。」    
  1《達那伊得斯》,薩利埃裡的歌劇,於一七八四年首演成功,成為保留劇目。

 
    她說:「好吧,再見了。」
    第二天,德·巴日東太太想湊起一套像樣的晨裝去見她遠房的弟媳婦,德·埃斯巴太
太。天氣稍微涼一些,她在昂古萊姆的舊衣服裡找來找去,勉強挑出一件綠絲絨袍子,滾邊
相當火氣。在呂西安方面,他覺得應當把那件貴重的藍色禮服拿回來,他也討厭身上穿的單
薄的外套,又想到說不定會碰上德·埃斯巴太太,或者出其不意的到她家裡去,不能不經常
衣冠楚楚。他急於取回包裹,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不出兩小時花了三四個法郎,使他對巴黎
的開支大有感觸。他穿上他最講究的服裝,走往盧森堡新街,在門口遇到冉蒂從屋內出來,
陪著一個跟班小廝,小廝帽子上插著鮮艷的羽毛。
    冉蒂說:「先生,我正要上你那兒去,太太叫我送個字條給你。」冉蒂在外省隨便慣
了,不懂巴黎的規矩和客套。
    小廝只道詩人是個當差。呂西安拆開信來看了:德·巴日東太太整天都在侯爵夫人家,
夜晚到歌劇院去,約呂西安在那兒相會;她弟媳婦很樂意請青年詩人看戲,在包廂中給他一
個位置。
    呂西安私下想:「她是愛我的!我提心吊膽根本是荒唐。
    今天晚上她就介紹我去見她弟媳婦了。」
    他心花怒放,直跳起來。那時離開快樂的夜晚還有一段時間,他想痛痛快快的消磨,便
直奔杜伊勒裡公園,打算散步到傍晚,再上韋裡酒家吃一頓。他蹦蹦跳跳,快樂得飄飄然,
跨上斐揚平台,一邊走一邊打量遊人,但見俊俏的婦女由她們的愛人和漂亮哥兒陪著,成雙
作對,手挽著手,跟熟人眉來眼去的打招呼。這個平台和美景街大不相同!蹲在這華麗的架
子上的鳥兒比昂古萊姆的不知好看多少!這裡的是五色斑斕的印度鳥美洲鳥,昂古萊姆的只
是灰溜溜的歐洲鳥。呂西安在杜伊勒裡待了兩小時,簡直是受罪。他把自己嚴格檢查了一
下,批判了一下。先是那些漂亮哥兒沒有一個穿禮服的。偶爾看到一個穿禮服的人,只是沒
人理會的老頭兒,窮苦的可憐蟲,或是住在沼澤區靠利息過活的人,或是機關裡的當差。容
易激動,目光尖銳的詩人,發現除了晚上的裝束還有白天的裝束,便覺得自己的舊衣衫醜陋
不堪:禮服的式樣早已過時,藍也藍得不登大雅,領子特別難看,前面的衣擺因為穿久了,
老是擠在中央;紐扣發紅;有折痕的地方褪了顏色;總而言之毛病百出,十分可笑。背心太
短了,外省的裁剪更是不堪入目,呂西安急忙扣上禮服的紐子,遮住背心。最後他發覺只有
普通人才穿南京緞褲子,有身份的人穿的不是上等花色細呢,便是一塵不染的雪白的料子。
並且褲腳管都有帶子扣在鞋底上;呂西安的褲腳偏偏和靴跟不合作,望上翻捲,似乎對靴子
大有反感。他戴著角上繡花的白領帶,當初妹子看見杜·奧圖瓦先生和德·尚杜先生繫著這
種領帶,趕緊替哥哥照樣做了幾條。可是巴黎人白天不用白領帶,除非是老古板、上了年紀
的金融家,或是一本正經的官吏。不但如此,可憐的呂西安從公園的鐵柵望出去,看見裡沃
利街的人行道上走過一個雜貨店的夥計,頭上頂著一隻籃,領帶兩頭有他心愛的女工繡的
花!那時彷彿一棍打著呂西安的胸口,這是我們感覺的中心,說不出是哪個器官的部位;人
類自從有了感情以後,遇到強烈的快樂或痛苦,總要拿手去按那個地方的。讀者認為以上的
敘述幼稚可笑嗎?有錢的人從來沒嘗到這一類的痛苦,當然覺得我說的情形惡俗,荒唐。可
是不見得只有幸運兒和有權有勢的人遭到困難,生活大起變化,才值得注意,可憐蟲的苦惱
就不值得注意。小百姓受的痛苦不是和大人物一樣多嗎?痛苦能使一切變得偉大。如果改動
一下名詞,談的不是服裝的美醜,而是什麼勳章,榮譽,頭銜,這些看上去很小的事情,不
是也叫功業彪炳的生涯大起風波嗎?況且對一般想冒充闊佬的人,服裝問題的確關係重大;
因為往往先要擺了空場面,以後才能撐起真場面。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是內廷總管的親戚;
各方面的名流,經過特別挑選的聞人,都在她府上出入;呂西安想起晚上要穿著這套衣服在
她面前出現,不禁冷汗直流。
    他看見聖日耳曼區的青年子弟個個風流,漂亮,搔首弄姿,便恨恨的想道:「我可真像
藥房老闆的兒子,鋪子裡的小夥計!」那些哥兒們自有一種風度:清秀的外貌,高貴的氣
派,臉上的神態,顯得他們彼此相像;可是又有各各不同的格局,顯出每個人的特色。他們
象台上的演員,會烘托自己的長處,這是巴黎的男人和女人同樣精通的訣竅。呂西安沾著母
親的光,長得非常體面,這一點能給他多少便宜,他已經看清楚了;可惜他這塊金子只是一
塊原料,不曾經過琢磨。他的頭髮剪得很難看。脖子裡沒有柔軟的鯨魚骨使他能高高的揚著
臉,他覺得自己的尊容陷在襯衫的蹩腳領子裡頭;軟綿綿的領帶毫無支撐的力量,只得可憐
巴巴的耷拉著腦袋。從昂古萊姆帶來的靴子奇醜無比,哪個女人想得到裡面的一雙腳多麼有
樣呢?他的所謂禮服只能算一個藍布套,把他苗條的身段改了樣,哪個青年會羨慕他呢?人
家雪白的襯衫上紐扣多漂亮,哪像他的紐扣黃裡泛紅!所有時髦貴族的手套都極其講究,呂
西安的手套卻和警察戴的一樣!有的拿著精工鑲嵌的手杖揮舞,有的襯衫裝著硬套袖,配著
小巧玲瓏的金紐扣。一個男的一邊和女人談天,一邊扭著手裡的馬鞭子,穿著細腰身的外
套,釘縐邊的褲腳管上濺著幾點泥漿,踢馬刺在地下叮叮噹噹,表示他快要上馬,一個拳頭
大的小廝牽著兩頭牲口在一邊等著呢。另外一個男人從背心袋裡掏出一隻表,像五法郎的銀
元一樣薄,看鐘點的神氣彷彿到這兒來赴約早了一步,或者遲了一步。呂西安從來沒想到這
些美麗的小玩意兒,直要看見了才知道有這麼一大堆必不可少的無用之物,才明白沒有大筆
資金休想當一個漂亮哥兒!想到這裡他直打寒噤。他越欣賞那般得意而瀟灑的青年,越感到
自己怪模怪樣,走在街上不知前面通到什麼地方,到了王宮市場還不曉得王宮市場在哪兒,
向人打聽盧浮宮,人家回答說:「就是這裡。」呂西安發現自己和眼前的世界隔著一條鴻
溝,不知怎麼跳過去,心裡只想變得和苗條文雅的巴黎青年一樣。所有的貴公子遇到打扮和
相貌都像天仙似的婦女,沒有一個不打招呼;如果這些女子肯給他一個親吻,便是象科尼馬
克伯爵夫人的侍從1一般頭顱落地,呂西安也心甘情願。同這般王后相比,路易絲在他模糊
的記憶中只能算一個老婆子。他遇到好幾個婦女,後來全是十九世紀的歷史人物,以才情,
美貌,愛情而論,名氣不會在前朝的后妃之下。呂西安看見一個才華絕世的姑娘,傑出的女
作家德·圖希小姐,她的筆名卡米葉·莫潘無人不知,她不但容貌出眾,思想也高人一等;
公園裡男女遊客都輕輕的提著她的名字。    
  1科尼馬克伯爵夫人(1662—1728),波蘭王奧古斯特二世的情婦,有一個貴族為了愛她而被殺。

 
    呂西安心上想:「啊!多有詩意!」
    那個天使渾身都是青春和希望的光彩,前程遠大,堆著溫柔的笑容,漆黑的眼睛象天空
一般廣闊,像太陽一般熱烈;相形之下,德·巴日東太太算得了什麼呢!德·圖希小姐和菲
爾米亞尼太太有說有笑;菲爾米亞尼太太也是巴黎最有風趣的一個女人。呂西安明明聽見有
個聲音說:「聰明才智是撥動社會的槓桿。」另外一個聲音接著說:「聰明才智要靠金錢做
支點。」他眼看自己在公園裡當場出醜,打了敗仗,不願意待下去了。他對本區的地形還沒
弄清,便問了路由,向王宮市場出發。他走進韋裡酒家點了幾樣菜,嘗嘗巴黎的樂趣,同時
排遣他的苦悶。一瓶波爾多紅酒,一盤奧斯坦德牡蠣,一盤魚,一盤鷓鴣,一盤意大利面
條,幾樣水果,便是他necplusultra1。他一邊享受這頓小規模的酒席,一邊打算晚上在
德·埃斯巴太太面前賣弄才情,拿豐富的學識來補救他不倫不類的猥瑣的裝束。飯店開出賬
單,總數是五十法郎,把他的夢驚醒了。他本以為五十法郎在巴黎可以過不少日子,誰知一
頓晚飯就花掉他昂古萊姆一個月的用度。他走出豪華的飯店,恭恭敬敬帶上門,決意從此不
來了。    
  1拉丁文:最大的慾望。

 
    他穿過石廊回旅館去拿錢,心上想:「夏娃說的不錯,巴黎的物價不是昂古萊姆的物
價。」
    他一路走一路欣賞時裝鋪子,想著白天看見的裝束。「我這副不三不四的打扮決不能去
見德·埃斯巴太太,」他想罷,一陣風似的趕回快活林旅店,奔進房間,拿了三百法郎回王
宮市場,預備從頭到腳置辦新裝。他剛才看到有專門做靴子的,做內衣的,做背心的,理發
的;體面的衣著穿戴,在王宮市場分散在十來家鋪子裡。他隨便闖進一家時裝店,老闆拿出
大批禮服,讓他盡量試穿,保證每件都是最新的式樣。等他走出鋪子,已經買下一件綠色的
禮服,一條白褲子,一件花色背心,總共花掉兩百法郎。一會兒又覓到一雙非常漂亮而合腳
的靴子。各式各樣的必需品買齊了,他叫一個理髮師到旅館去;各家鋪子的東西也陸續送
到。晚上七點,他跳上一輛出租馬車趕往歌劇院,頭髮燙得像迎神賽會中的聖約翰,背心,
領帶,無一不好看,只是第一次穿在身上,賽過背了一個硬殼,有點發僵。他按照德·巴日
東太太的囑咐,說要進內廷總管的包廂。檢票員看他的漂亮衣衫好像借來的,神氣活脫是個
男儐相,便問他要票子。
    「我沒有票子。」
    「那就不能進去,」檢票員冷冷的回答。
    呂西安說:「我是德·埃斯巴太太的客人。」
    「這個用不著告訴我們,」檢票員說著,和同事們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那時門口迴廊下面來了一輛轎車。跟班的小廝,呂西安已經認不得了,放下踏板,車上
走出兩個盛裝的女人。呂西安惟恐檢票員出言不遜叫他讓路,自動閃在一旁。
    檢票員帶著挖苦的口氣對呂西安道:「先生,你說你認識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她不是
來了嗎?」
    呂西安狼狽得很,尤其換了新裝,德·巴日東太太似乎認不得他了;直到呂西安走近
去,她才微笑著說:「你這打扮妙極了,來吧!」
    檢票處的職員又變得正經起來。呂西安跟在德·巴日東太太后面。她一邊走上歌劇院的
大樓梯,一邊把呂西安介紹給弟媳婦。內廷總管的包廂在正廳和側廳的拐角兒上,望得見全
場,全場也望得見這個包廂。呂西安坐在德·巴日東太太的弟媳婦背後,很高興躲在黑影裡。
    侯爵夫人口氣怪親熱的說:「德·呂邦潑雷先生,你第一回上歌劇院,還是坐到前面這
個位置上來,看得清楚些,不要客氣。」
    呂西安只得從命。歌劇第一幕快完了。
    路易絲看到呂西安改了樣子,詫異之下湊著他耳朵說:
    「你很會利用時間。」
    路易絲還是原來的路易絲。不幸她和一個時髦女子,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巴黎的
德·巴日東太太坐在一起,大大的吃了虧。光芒四射的巴黎女子使外省婦女的缺點格外顯
著。呂西安見識了這個豪華戲院中的風流人物,又看到身邊這位名門閨秀,眼界大開,認清
了可憐的阿娜依斯·德·奈格珀利斯的真面目,同巴黎人眼中看出來的一模一樣,只覺得她
高大,乾癟,憔悴,皮膚長著紅斑,頭髮也紅得厲害,臉上到處是骨頭,拿腔作勢,自命不
凡,說話酸溜溜,土氣十足,裝束尤其難看!巴黎人的舊衣衫連褶襉都還有個款式,說得出
名目,看得出原來的樣子,外省人的舊衣衫卻不知所云,只能叫人發笑。德·巴日東太太的
相貌和衣服既不高雅,也不新鮮,絲絨和皮色同樣斑駁。呂西安因為愛過這副烏賊魚骨,暗
暗慚愧,他想只要路易絲再裝出貞潔的樣子來,就跟她分手。呂西安眼力挺好,發現所有的
手眼鏡都向他這個標準貴族的包廂瞄準。一般最時髦的婦女邊說邊笑,準是在打量德·巴日
東太太。看著人家的笑容和手勢,德·埃斯巴太太知道她們為什麼嘲笑,可是她滿不在乎。
第一,誰都看得出她的女客是外省來的窮親戚,這是巴黎無論哪一家都有的。其次,大姑曾
經提到自己的裝束,表示擔心;她安慰大姑,認為阿娜依斯打扮好了,巴黎人的舉動態度很
快就能學會。德·巴日東太太即使不懂交際場中的習慣,天生有種貴婦人的高傲,一股形容
不出的氣息,可以說是種族的標記。下星期一她就能揚眉吐氣了。況且侯爵夫人很有把握,
只要大家知道這女的是她的大姑,就會把冷嘲熱諷暫且收起,等重新考察過後再下斷語。呂
西安萬萬想不到,脖子裡裹上一條圍巾,穿上一件美麗的衣衫,戴上一頂時行的帽子,再加
德·埃斯巴太太的指導,路易絲會有怎樣的變化。剛才侯爵夫人已經在樓梯上囑咐大姑別揚
著手帕走路。雅俗之分就在這一類數不清的小地方,聰明的女子一來就懂,某些女人永遠不
能領會。德·巴日東太太一心向上,絕頂機靈,完全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哪裡。德·埃斯巴
太太深信收下這個徒弟准有面子,也就樂於栽培。總之,兩人之間有了聯盟,彼此的關心使
聯盟更加鞏固。德·巴日東太太忽然對當今的偶像崇拜得五體投地,被她的風度,才情,周
圍的人物,誘惑了,迷住了,為之神魂顛倒。德·埃斯巴太太有的是野心勃勃的貴婦人的神
通,德·巴日東太太看出這一點,決意做她的衛星,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毫不含
糊的佩服弟媳婦。侯爵夫人看見有人一片天真的歸附,當然高興,覺得大姑無財無勢,應當
關切;並且她已經安排妥當,盡可以收個門徒,自成一派,巴不得叫德·巴日東太太做一個
親隨,做一個奴隸,死心塌地的歌頌她;在巴黎婦女界中再見這種角色,比在文壇上找一個
始終回護你的批評家還要不容易。可是大眾的好奇心表現得太明顯了,初次露面的太太也不
能不發覺;德·埃斯巴太太不讓大姑難堪,故意把眾人騷動的原因扯開去。
    她說:「只要有客人來,就好知道我們為什麼引起那些太太們的注意……」
    德·巴日東太太笑道:「我疑心巴黎的女太太們是笑我的舊絲絨衫和我的昂古萊姆臉
孔。」
    「不,不是你;事情有點蹊蹺,我弄不明白,」德·埃斯巴太太說著,望了望詩人。她
這是第一次瞧呂西安,覺得他衣服穿得古怪。
    返老還童的老風流走進德·賽裡齊太太的包廂,呂西安伸出手來指著說:「那不是
杜·夏特萊先生嗎?」
    呂西安一做這個手勢,德·巴日東太太便恨恨的咬咬嘴唇;因為侯爵夫人詫異的瞪了一
眼,微微一笑,彷彿很輕蔑的說:「這年輕人這樣不懂規矩!」德·巴日東太太感到自己的
愛情受了屈辱,對一個法國女人來說,這是最難堪的刺激,她不能原諒情人丟她的臉。在那
個社會裡,小事情都變成大事情,一個手勢,一句話,可以斷送一個初出道的角色。上流人
物的文雅的舉動,談吐,主要的優點是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樣樣都很融洽,沒有一點稜
角。即使出於無知或者思想一時衝動,不遵守這門學問的規律的人,也懂得社交和音樂一
樣,一個不協和音就能毀掉整個藝術,不在細節方面履行所有的條件,藝術根本不能成立。
    侯爵夫人指著夏特萊問:「那一位是誰?難道你們已經認識德·賽裡齊太太了?」
    「哦!原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賽裡齊太太?事情鬧了一大堆,還是到處有人招待!」
    侯爵夫人回答說:「這種情形從來沒聽見過,我看不是沒有原因,只是沒人肯說!最有
勢力的男人都是她的朋友,為什麼?誰也不敢追根究底。——那位先生難道是昂古萊姆的時
髦人物嗎?」
    「杜·夏特萊男爵是大家談論最多的人物,」阿娜依斯過去不承認崇拜她的人的爵位,
到了巴黎,為著爭自己的面子又承認了。「他曾經和德·蒙特裡沃將軍出過遠門。」
    侯爵夫人道:「我每次聽見蒙特裡沃的名字,都要想到德·朗熱公爵夫人,可憐她像流
星一般消逝了。」她又朝著一個包廂說:「那是德·拉斯蒂涅先生和紐沁根太太。她丈夫是
個生意人,又開銀行,又辦企業,大規模的買進賣出,仗著財力挨進巴黎社會,聽說紐沁根
只要能擴充家業,不大考慮手段。他千方百計表示對波旁家忠心。他想到我家裡來,已經試
探過了。他的女人只道繼承了德·朗熱太太的包廂,就能繼承德·朗熱太太的風度,才情,
聲望!還不是喜鵲戴孔雀毛的老笑話!」
    拉斯蒂涅在衣著上顯出的高雅和奢華,叫呂西安看著奇怪,對德·巴日東太太說:「我
們都知道,德·拉斯蒂涅老夫婦的收入不到三千法郎一年,怎麼供得起兒子在巴黎的花費
呢?」
    侯爵夫人拿著手眼鏡眺望,含譏帶諷的說道:「聽你的話就知道你是從昂古萊姆來的。」
    呂西安沒有聽懂,只顧聚精會神望著幾個包廂,料定對德·巴日東太太的評論和對他的
注意都是從那裡來的。另一方面,路易絲因為侯爵夫人不把呂西安的相貌放在眼裡,心中懊
惱,私下想:「我本來以為他很美,原來也不見得!」一發覺他不怎麼美,再進一步就會嫌
他並不怎麼風雅。台上剛好演完第一幕。杜·夏特萊過來問候德·卡裡利阿諾公爵夫人,她
的包廂就在德·埃斯巴太太的隔壁;夏特萊向德·巴日東太太行禮,她也點頭還禮。上流社
會的婦女對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侯爵夫人覺得杜·夏特萊落落大方。那時她包廂裡陸續進
來四個客人,——四個巴黎的名流。
    第一個是德·瑪賽先生,出名的會顛倒女性,長得像少女一般,是一種柔媚的,女性的
美;可是目光炯炯,沉著,嚴厲,帶點兒殺氣,像老虎眼睛,叫人對他又愛又怕。呂西安也
很美,但眼神那麼溫柔,藍眼睛那麼明淨,一望而知不可能有女性所喜愛的那種力量和氣
魄。況且我們的詩人還沒有顯出他的長處;不像德·瑪賽才氣橫溢,信心十足,不怕沒人喜
歡,衣著打扮和他的身材面貌非常合適,把周圍的對手都比下去了。你們不難想像,在
德·瑪賽旁邊,那矜持,拘束,窘相畢露,像身上的衣服一樣新簇簇硬繃繃的呂西安,還成
什麼模樣!德·瑪賽說話盡可肆無忌憚,因為他口角俏皮,而說話的態度又嫵媚動人。
德·巴日東太太看侯爵夫人接待他的神氣,便知道這個人勢力不小。第二個是旺德奈斯兩兄
弟中的一個,杜德萊爵士夫人曾經被他弄得聲名狼藉。這青年性情和順,風雅,謙虛;他的
特點跟德·瑪賽引以自豪的那一套恰好相反;當初他是侯爵夫人的表姊德·莫爾索太太熱烈
介紹的。第三個,蒙特裡沃將軍,便是斷送德·朗熱公爵夫人的人物。第四個是德·卡那利
先生,當時最有名的詩人之一,年紀很輕,才開始走紅;他對自己的貴族身份比對自己的才
氣更得意,故意向德·埃斯巴太太獻慇勤,遮蓋他對德·紹利厄公爵夫人的癡情。他儘管裝
腔作勢,做得溫文爾雅,照樣看得出他熱衷得厲害,後來果然捲入幾次政治上的風暴。近於
甜俗的漂亮,一味討好的笑容,並不能掩飾他極端的自私和一刻不停的心計,因為他那時前
途還有問題,不過從他看中四十開外的德·紹利厄夫人以後,居然得到宮廷的寵幸和聖日耳
曼區的捧場,同時招來自由黨的侮辱,被稱為御用詩人。
    德·巴日東太太見了這四個特別出眾的人物,才明白為什麼侯爵夫人不把呂西安放在眼
裡。聽他們的談話,每個人的思想都那麼微妙,細膩,警句妙語比阿娜依斯在外省一個月中
聽到的內容更豐富,意義更深刻;大詩人還說了一句動人的話提到當時的科學成就,說得富
有詩意;路易絲這才懂得杜·夏特萊隔天說過的話,呂西安變得一文不值了。個個人望著可
憐的生客不理不睬,冷淡得可怕;他坐在那裡像一個不通言語的外國人,侯爵夫人也看著過
意不去了。
    她對卡那利說:「先生,允許我給你介紹德·呂邦潑雷先生。你在文壇上太有地位了,
不會不照顧一個初出道的人。德·呂邦潑雷先生才從昂古萊姆來,需要你在那些表揚天才的
人面前多多吹噓。他還沒有敵人攻擊,沒法借此成名。你們靠人家的仇恨得到的東西,他要
靠友誼來得到,這不是很別緻的事,值得一試嗎?」
    侯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四個客人才正眼望著呂西安。明明近在咫尺,德·瑪賽卻拿起手
眼鏡來瞧他;眼睛在呂西安和德·巴日東太太之間來回打轉,神氣很刻薄,特意把他們倆放
在一起,使兩人又羞又恨。德·瑪賽打量他們象打量兩個古怪的動物,臉上堆著笑容。這笑
容等於把外省的大人物刺了一刀。費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帶著憐憫的神氣。蒙特裡沃瞪著
呂西安,想看出他的底細。
    德·卡那利先生彎了彎腰,說道:「太太,我一定遵命,雖然我們為了個人的利益素來
不幫助同行;可是您即使要求奇跡,也不難實現。」
    「好吧,那就請你賞光,下星期一到我家裡去和德·呂邦潑雷先生一同吃飯,你們可以
談談文學,比這裡談得痛快一些。我再邀幾個文壇上的霸主,提倡風雅的名流,把《烏裡
卡》的作者1和一般思想正確的青年詩人一齊請來。」    
  1即德·杜拉公爵夫人(1777—1828),她的小說《烏裡卡》以一個黑人女子作女主人公。

 
    德·瑪賽道:「侯爵夫人是推薦先生的才氣,我倒看中他的相貌,願意做他的參謀,使
他成為巴黎最得意的漂亮哥兒。
    那個時候再做詩人還來得及。」
    德·巴日東太太向弟媳婦望了一眼,表示感激。
    蒙特裡沃和德·瑪賽說:「沒想到你還妒忌才子。有了幸福,詩人可完啦。」
    「難道就為這個緣故,閣下想結婚嗎?」德·瑪賽問卡那利,借此試試德·埃斯巴太太
聽了是否動心。
    卡那利聳聳肩膀;德·埃斯巴太太是德·紹利厄太太的朋友,聽著笑了。
    呂西安穿著新裝覺得自己象放在匣子裡的埃及雕像,又因為一句話都說不出,暗暗慚
愧。終於他用柔和的聲調對侯爵夫人說:「太太這樣抬舉我,那我非成功不可了。」
    那時杜·夏特萊走進包廂。他急於抓住機會,要巴黎最得勢的一個人,蒙特裡沃,在侯
爵夫人面前撐他的腰。他向德·巴日東太太行了禮,請德·埃斯巴太太原諒他冒昧,說他和
旅行的周伴分別太久了;蒙特裡沃和他在沙漠中分手以後,今天還是初次見到。
    呂西安道:「啊,在沙漠中分別,在歌劇院相會!」
    卡那利道:「真是戲劇式的團圓!」
    蒙特裡沃把杜·夏特萊男爵介紹給侯爵夫人,侯爵夫人看見前任帝國公主的秘書在三個
包廂中受到招待,便對他特別喜氣,德·賽裡齊太太一向只接待有地位的人,何況杜·夏特
萊還是蒙特裡沃的同伴。這個資格的確太有作用,德·巴日東太太發覺四個客人的語氣,眼
神,態度,把杜·夏特萊毫不考慮的當做自己人。他為什麼在外省擺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功
架,娜依斯忽然弄明白了。最後杜·夏特萊看到了呂西安,冷冷的點點頭。那種招呼的方式
往往用來壓低對方的身份,借此告訴上流人物他是個地位低微的傢伙。夏特萊還露出冷笑的
神氣,彷彿說:「他怎麼會在這裡的?」這個意思立刻有人領會了;德·瑪賽湊著蒙特裡沃
的耳朵說:「你問問他這個古怪的青年是誰,穿得像時裝店門口的木頭模型」;說話的聲音
有心要夏特萊聽見。
    杜·夏特萊在蒙特裡沃耳邊說了一會話,彷彿在那裡敘舊,其實是把他的情敵攻擊得體
無完膚。呂西安想不到那些人才思敏捷,對答中肯,他佩服他們的警句,妙語,面對於談吐
的詼諧,態度的自然,尤其感到驚異。白天他看到衣著的豪華大吃一驚,此刻又見識到思想
的光彩。那些針鋒相對的談話,辛辣的議論,呂西安要思索半天才想得出來,不懂他們有什
麼訣竅能脫口而出。五位交際家不僅言辭從容,穿著禮服也瀟灑自如,衣服無所謂新,無所
謂舊。身上沒有一點兒耀眼的東西,可是樣樣引人注目。豪華的裝束是今天的款式,也是昨
天的,明天的款式。呂西安心下明白,自己的神氣好像生平第一次穿禮服。
    德·瑪賽和費利克斯·德·旺德奈斯說:「朋友,你瞧,小傢伙拉斯蒂涅扶搖直上,像
風箏一般!現在進了德·利斯托邁爾侯爵失人的包廂,越爬越高了。噢!他架著手眼鏡瞧我
們來著!」然後時髦哥兒眼睛望著別處,對呂西安道:「他大概認得閣下吧?」
    德·巴日東太太道:「他不會不知道德·呂邦潑雷先生的名字,我們都為了這樣一個大
人物感到驕傲;最近他給我們念幾首極精彩的詩,德·拉斯蒂涅先生的妹子也在場。」
    費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和德·瑪賽向侯爵夫人告辭,到旺德奈斯的姊姊,德·利斯托
邁爾太太的包廂去了。第二幕正開始,包廂中只剩下德·埃斯巴太太,她的大姑和呂西安,
客人都走了。有的去把德·巴日東太太的來歷告訴一般婦女,她們正在為著她大驚小怪;有
的去報告說來了一個詩人,嘲笑他的裝束。卡那利回到德·紹利厄公爵夫人身邊,不再來
了。呂西安看著台上賞心悅目的表演很快活。德·巴日東太太為呂西安擔的心事越發沉重,
看出弟媳婦對呂西安的客氣有上下之分,對待杜·夏特萊男爵的慇勤,性質完全兩樣。台上
演第二幕的時候,德·利斯托邁爾太太的包廂始終擠滿著人,似乎為了議論德·巴日東太太
和昂西安,興奮得很。年輕的拉斯蒂涅明明在那裡逗獎,叫人開心。巴黎的風氣每天都需要
新鮮的材料取樂,急於把眼前的題目談個痛快,一下子談到膩煩為止。德·埃斯巴太太心緒
不寧,料定說長道短的話很快會傳到她得罪過的人耳裡。她只等休息時間來到。像呂西安和
德·巴日東太太那樣對自己的感情開始反省,一下子就有意想不到的情形發生:內心的突變
是按照一套後果迅速的規律進行的。杜·夏特萊從滑稽歌舞劇院回去,批評呂西安的那番又
世故又巧妙的話,路易絲始終記著。他的話句句是預言,而呂西安還竭力證實每一句話。先
是呂西安對德·巴日東太太的幻想,跟德·巴日東太太對呂西安的幻想同樣破滅了;其次,
可憐的青年命運有點像冉-雅克·盧梭,並且學盧梭的樣,迷上德·埃斯巴太太,對她一見
生情。凡是青年人或者能回想到自己青春時期的成年人,都不難理解這一類的癡情是完全可
能的,自然的。那身段苗條的女子,多麼氣概,多麼有地位,人人艷羨,像王后一般,小動
作十分可愛,談吐高雅,聲音又那麼細氣,在詩人心目中等於在昂古萊姆見到的德·巴日東
太太。呂西安逞著反覆無常的性子,馬上想投靠這個有權有勢的後台,覺得最好是佔有她,
那麼功名富貴,樣樣到手了!在昂古萊姆做得到的事為什麼在巴黎就做不到呢?儘管歌劇院
中的幻景對他非常新鮮,他的眼睛卻受著雍容華貴的賽莉梅娜1吸引,老是情不自禁的望她
那邊溜過去,而且越看越想看!德·巴日東太太撞見呂西安的火剌剌的眼風,便暗暗留神,
發覺他對台上遠不如對侯爵夫人關切。呂西安若是為了達拉俄斯的五十個女兒2變心,她倒
還能忍受;可是有一回呂西安的目光特別放肆,特別熱烈,意義特別明顯,讓德·巴日東太
太看破了心事,她可不能不忌妒了,雖然她的忌妒不是為了將來,而是為了過去。她心上
想:「他從來沒有這樣瞧過我。天哪!夏特萊說的不錯!」於是她承認自己愛錯了人。女人
一朝後悔她不該心腸太軟,就好比手裡拿著海綿,非要把印在心上的痕跡一齊抹掉不可。呂
西安瞧一眼侯爵夫人,德·巴日東太太便多一番氣惱,可是面上仍舊若無其事。    
  1莫裡哀喜劇《恨世者》中的人物,已成為弄情賣俏的女人典型。
    2當晚演出的歌劇《達那伊得斯》,以古希臘神話中達拉俄斯的五十個女兒的故事為題材。

 
    休息時間,德·瑪賽又來了,還帶著德·利斯托邁爾先生。老成持重的人物和自命不凡
的公子哥兒,不一會都告訴驕傲的侯爵夫人,說她不幸得很,帶在包廂裡的那個穿著新衣服
象儐相一般的傢伙,根本不叫什麼德·呂邦潑雷先生,正如猶太人根本沒有受洗的名字。呂
西安是個藥房老闆的兒子,姓沙爾東。德·拉斯蒂涅先生熟悉昂古萊姆的情形,嘲笑侯爵夫
人稱為大姑的那個木乃伊式的女人,說她大概要經常吃藥才能維持她虛假的生命,所以很小
心,隨身帶著藥劑師。兩個包廂的人聽著樂死了。巴黎人為了一時痛快說的許多事過即忘的
刻薄話,德·瑪賽也搬了幾句給侯爵夫人聽;其實那些說話背後躲著一個夏特萊,出賣朋友
的勾當就是他幹的。
    德·埃斯巴太太用扇子遮著臉對德·巴日東太太說:「親愛的,請你告訴我,你提拔的
那個青年是不是真的叫做德·呂邦潑雷?」
    阿娜依斯不好意思的回答說:「他是用他母親的姓。」
    「他父親姓什麼呢?」
    「沙爾東。」
    「沙爾東是幹什麼的?」
    「是個藥劑師。」
    「好朋友,我早知道,你是我正式承認的親屬,巴黎沒有人能開你玩笑。我可不願意同
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在一起,讓那些輕薄的傢伙跑來看著開心。你要是相信我的話,咱們倆
一塊兒走吧,馬上就走。」
    德·埃斯巴太太忽然神態傲慢,呂西安猜不透自己在哪一點上使她變了臉色。他只道他
的背心花色惡俗,那倒是事實;又道是禮服的式樣過火,那也是事實。他暗暗懊惱,認為他
的服裝非另請高明不可,決意明天去找一個最出名的裁縫,下星期一才能在侯爵夫人家跟碰
到的男人見個高下。他雖然想得出神,眼睛可始終盯在台上,留心第二幕。他一邊看著華麗
無比的場面,一邊想入非非,在德·埃斯巴太太身上打主意。他正熱呼呼的想著新生的愛
情,明知困難極大也不放在心上,以為必定能克服;不料對方突然冷淡,大大挫傷了他的銳
氣。他定了定神,想再瞧瞧他崇拜的新人;不料回過頭去,一個人都沒有了。他剛才聽見一
些輕微的響動,原來是關包廂的門;德·埃斯巴太太帶著她的大姑走了。呂西安被她們突然
之間丟下,詫異得了不得;可是因為無法解釋,也就不去多想。
    兩個女人上了車,在黎塞留街上往聖奧諾雷城關進發,侯爵夫人發起話來,隱隱然帶著
怒意。她說:「親愛的朋友,你打的什麼主意?要關切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也得等他真正
出了名。德·紹利厄公爵夫人至今沒有承認卡那利是她的知心朋友,而卡那利已經赫赫有
名,還是個世家子弟。這個青年既不是你的兒子,也不是你的情人,是不是?」那驕傲的女
子說著,明亮的眼睛把大姑追根究底的瞧了一眼。
    德·巴日東太太心上想:「還算運氣,不曾讓那小子過分接近,什麼也沒有給他。」
    侯爵夫人認為大姑的眼神等於回答了她的話,便接著說:「那麼,好,我勸你就此放手
吧。哼!冒用一個舊家的姓?……這樣膽大妄為的舉動,社會決不輕易饒恕。我相信那的確
是他母親的姓;不過,親愛的,你該想到只有王上有權下一道上諭,把呂邦潑雷的姓賜給他
們族裡的外孫。倘若那小姐嫁的是個身份低微的丈夫,王上的特許便是極大的恩典,要有巨
萬的傢俬,不小的功勞,還得大人物保舉。他的打扮完全像小商人穿了新衣衫,可見他沒有
錢,也不是紳士;長相固然好看,可是傻得厲害,既沒有風度,也沒有口才,總之是沒有教
養,你怎麼會提拔他的?」
    德·巴日東太太已經不認呂西安,正如呂西安暗暗否認她一樣,她心驚膽戰,惟恐弟媳
婦知道她旅行的真相。
    「唉,親愛的弟媳婦,我連累了你,真過意不去。」
    「我不會受連累,」德·埃斯巴太太微笑道,「我是為你著想。」
    「可是你約他星期一吃飯呢。」
    侯爵夫人氣沖沖的回答:「到時我推說不舒服就完了。你不妨通知他一聲。我會吩咐當
差,不管他報出哪一個姓來,一律擋駕。」
    呂西安在戲院裡看大家在休息時間上大客廳散步,也想去走走。先頭來過德·埃斯巴太
太包廂的人沒有一個跟他打招呼,好像根本沒看見他,叫外省詩人大為奇怪。接著,他想接
近杜·夏特萊,杜·夏特萊卻冷眼覷著他,老是迴避。最後呂西安看著在休息室中踱來踱去
的人物,覺得自己的裝束太可笑了,便回去躲在包廂的一角,不再露面。下半場他一會兒聚
精會神,欣賞第五幕中場面偉大的芭蕾舞,其中「地獄」一場尤其出名;一會兒專心望著池
子,把一個一個包廂瞧過去;再不然對著巴黎的上流社會沉思默想。
    他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的天下!就是要我去征服的社會!」
    他走回旅館,一路想著那些跑來奉承德·埃斯巴太太的人說的話;他們的態度,舉動,
進來出去的功架,都回到他腦子裡來,印象非常清楚。第二天中午,他第一樁正經事兒是去
找當年最出名的裁縫斯托勃。一半靠央求,一半靠現錢,講妥衣服下星期一交貨。斯托勃居
然答應做一件絕頂漂亮的外套,一件背心,一條長褲,趕上他那個重要的日子。呂西安在專
做內衣的鋪子裡定了襯衫,手帕,小小的一套行頭,叫一個有名的鞋匠量了腳樣做鞋子靴
子。向韋迪埃買了一根精緻的手杖,向伊朗德太太買了手套,襯衫上的紐扣。總之,他要和
花花公子裝扮得一模一樣。籌到一心想望的東西備齊了,他就上盧森堡新街,可是路易絲出
去了。
    阿爾貝蒂娜說:「她在德·埃斯巴太太家吃飯,要很晚才回來。」
    呂西安在王宮市場一家小飯店裡吃了兩法郎一頓的晚飯,很早睡了。星期日上午十一
點,他去看路易絲,路易絲還沒起床。下午兩點,他又去了。
    阿爾貝蒂娜和他說:「太太還不見客呢,不過她有個字條兒給你。」
    「她還不見客呢,」呂西安重複了一句,「我可不是外人……」
    「那我不知道,」阿爾貝蒂娜說話的態度很不客氣。
    呂西安覺得詫異的還不是阿爾貝蒂娜的回答,而是德·巴日東太太有信給他。他接過來
在街上念了,沒想到是一封使他絕望的短信:
      德·埃斯巴太太身體違和,星期二不能招待你了。我也不大舒服,可是還得換了衣
衫,到她府上去陪她。我為這個小小的波折很抱歉;但是想到你的才具,我很放心,你將來
一定能憑著真才實學在社會上成名。
    「連簽名都沒有!」呂西安這麼說著,到了杜伊勒裡,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走路。有才能
的人都有預感,呂西安疑心這封冷淡的信是大禍臨頭的預兆。他神思恍惚,只管向前走著,
望著路易十五廣場上的紀念像。那日天氣很好。漂亮的車子絡繹不絕,往愛麗捨田園大道進
發。呂西安跟在大批散步的人後面,只見那一帶和每個晴朗的星期日一樣,擠滿了三四千輛
車,好比長野跑馬場。馬匹,服裝,號衣,一派奢華的場面看得呂西安頭暈眼花;他一路行
來,到了正在動工的凱旋門前面。回來的時候,迎面瞥見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東太太
坐著一輛敞篷車,套著精壯的牲口,車後站著跟班的小廝,小廝頭上羽毛招展,呂西安還認
得他金線滾邊的綠號衣。他愣了一愣。前面交通阻塞,車輛一齊停下。呂西安這才發覺路易
絲改頭換面,認不得了:衣衫的顏色正好襯托她的皮膚;袍子美極了;頭髮梳得挺有樣子,
完全配合她的臉蛋;大方的帽子便是在時裝領袖德·埃斯巴太太的帽子旁邊也還顯得別緻。
戴帽子本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訣竅:過分往後顯得放肆,過分往前近乎陰險,偏在一旁又透著
輕佻;可是大家閨秀隨心所欲的戴上去就很得體。這個難題,德·巴日東太太一下子就解決
了。美麗的腰帶勾勒出她苗條的身段。她學會了弟媳婦的舉動,功架;坐也坐得跟她一樣,
右手的手指上繞著一根絕細的鏈子,繫著一個玲瓏可愛的小香爐,捏著玩兒,借此露出她細
氣的手和講究的手套,而不像故意賣弄。總之,她一舉一動都和德·埃斯巴太太差不多,而
不是依樣畫葫蘆的模仿,她不愧為侯爵夫人的大姑,侯爵夫人對她的學生也很得意。在人行
道上散步的男男女女都注意這輛華麗的車子,背對背豎的兩塊盾牌畫著德·埃斯巴和布拉蒙
-紹弗裡兩家的紋章。呂西安看見招呼姑嫂倆的人那麼多,好不詫異;他想不到巴黎二十來
個沙龍組成的上流社會,都已知道德·巴日東太太和德·埃斯巴太太的親屬關係。騎在馬上
兜風的青年過來簇擁著車子,陪姑嫂倆向布洛涅森林進發,呂西安認出德·瑪賽和拉斯蒂涅
也在其內。看他們的手勢,不難猜想兩個臭得意的哥兒正在恭維德·巴日東太太的變化。
德·埃斯巴太太風頭十足,精神飽滿;可見她的不舒服是假的,不願招待呂西安是真的,因
為她並不另約一個日子請他吃飯。詩人又氣又恨,慢慢地朝著車子走過去,等兩個女人瞧見
他了,向她們行了一個禮,德·巴日東太太只做不看見,侯爵夫人拿手眼鏡把他照了一下,
根本不睬。巴黎貴族糟蹋人的方式,和昂古萊姆的貴族不一樣:鄉下紳士傷害呂西安,至少
還承認他的力量,把他當做一個人;在德·埃斯巴太太眼中,他壓根兒不存在。這不是宣
判,乾脆是不受理。德·瑪賽架起手眼鏡打量他的時候,可憐的詩人身子涼了半截;時髦哥
兒放下手眼鏡的姿勢古怪透了,給呂西安的感覺彷彿斷頭台上的鍘刀直砍下來。車子過去
了。詩人遭了輕蔑,怒不可遏,心裡只想報仇:要是他能抓住德·巴日東太太,準會把她當
場勒死;他恨不得變做富基埃-丹維爾1,把德·埃斯巴太太送上斷頭台;還要叫德·瑪賽
嘗嘗野蠻人想出來的希奇古怪的毒刑。他瞧見卡那利騎著馬走過,風流瀟灑,儼然是個最會
趨奉的詩人,一路上向最漂亮的婦女打招呼。    
  1富基埃-丹維爾(1746—1795),法國大革命時代控告貴族的檢察長。

 
    呂西安心裡想:「天哪!無論如何要有錢!這個社會只有見了黃金才下跪。」接著又聽
見良心的呼聲對他嚷著:「不!還是成名要緊,要成名就得用功。對,用功!大衛說的就是
這句話。天哪!為什麼我要到這裡來?可是我一定成功!一定能坐著敞篷車,帶著跟班,在
這條林蔭道上兜風!一定能把德·埃斯巴侯爵夫人一流的婦女弄到手!」
    呂西安說著這些氣話,在於爾班飯莊吃了一頓兩法郎的晚飯。第二天早上九點,他上路
易絲家,打算去埋怨她不該那麼冷酷,誰知非但德·巴日東太太不接見,門房還不准他上
樓。他在街上張望,一直守到中午。中午,杜·夏特萊從德·巴日東太太家出來,眼梢裡瞥
見呂西安,立刻躲開。呂西安氣壞了,緊緊跟著他的情敵。杜·夏特萊眼看他快追上了,只
得掉過身來點點頭,想打了招呼溜之大吉。
    呂西安道:「對不起,先生,請你慢走一步,讓我說幾句話。你一向待我很好,希望看
在過去的友誼份上,幫我一點小小的忙。你從德·巴日東太太家出來,請你告訴我為什麼她
和德·埃斯巴太太忽然對我冷淡?」
    杜·夏特萊裝著忠厚的樣子回答說:「沙爾東先生,兩位太太把你丟在歌劇院,你知道
為什麼?」
    「不知道,」可憐的詩人說。
    「告訴你,你一開始就吃了德·拉斯蒂涅先生的虧。人家向他打聽你的來歷,他老老實
實說你姓沙爾東,不是姓呂邦潑雷;說你母親服侍產婦;你父親生前在昂古萊姆的烏莫鎮上
開藥房;你妹子是個挺可愛的姑娘,襯衫熨得再好沒有,快要嫁給昂古萊姆的印刷商賽夏。
上流社會就是這樣。你想出頭嗎?他們要查究你的出身。德·瑪賽先生在德·埃斯巴太太面
前把你挖苦了一陣;兩位太太生怕在你旁邊受累,趕緊溜了。你不用想再上她們家去。
德·巴日東太太如果再和你來往,她的弟媳婦便不理她了。你有的是天才,想法報復吧。社
會瞧不起你,你也瞧不起社會就是了。躲到閣樓上去,寫出偉大的作品來,想辦法培養一種
勢力,大家便對你俯首貼耳;那時你受的羞辱可以照樣回敬。德·巴日東太太以前對你越
好,以後越要躲開你。這是女人的心理。目前問題不在於爭回阿娜依斯的友誼,倒是別讓她
變做你的敵人,我告訴你一個方法。她給你寫的信,你統統還給她,這種君子作風她一定領
情;以後你要是用得著她,她不至於和你作對。至於我,我相信你前程遠大,到處替你辯
護;便是現在,只要有什麼地方能替你效勞,我沒有不樂意的。」
    這時的美男子在巴黎的氣氛中返老還童了,他向呂西安冷冷的客客氣氣的告別;呂西安
垂頭喪氣,臉色那麼蒼白,精神那麼渙散,竟顧不得還禮。他回到旅館,看見斯托勃等著。
裁縫親自上門,與其說替他試新裝,——事實上也替他試了,不如說向快活林旅店的老闆娘
打聽陌生主顧的經濟情形。呂西安來的時候坐著包車,上星期四德·巴日東太太用馬車把他
從滑稽歌舞劇院送回旅館。斯托勃覺得情形不壞,稱呂西安為伯爵,又誇耀自己的手藝,說
是把呂西安的漂亮身段完全顯出來了。
    他說:「年輕人穿了這樣的衣衫,盡可上杜伊勒裡散步,要不了半個月,準會娶到一個
有錢的英國小姐。」
    德國裁縫1的笑話,高雅大方的衣服,細潔的料子,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風度,這許多
小事情減少了一些呂西安的愁悶。他隱隱約約覺得巴黎有的是機會,相信自己不難碰到。他
不是有一部詩稿,一部精彩的小說,《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嗎?前途大有希望。斯托勃答應
第二天送外套和別的衣衫來。
    第二天,做靴子的,做內衣的,做禮服的,一齊帶著發票來了。呂西安既不知道怎樣打
發他們,也沒有忘掉外省的習慣,統統付了現款。付清了賬,帶來的兩千法郎只剩三百六
了,而他還不過來了一星期!可是他照樣穿起衣衫,到斐場平台去走了一轉。他出了一口
氣。他穿得那麼體面,那麼漂亮,那麼風流,好些婦女望著他,有兩三個受著他美麗的相貌
吸引,還回過頭來瞧他。呂西安揣摩青年們走路的姿勢,動作,一邊想著他的三百六十法
郎,一邊學那些高雅的姿態。
    晚上他獨自待在房內,想把住在快活林旅店的生活問題弄弄清楚。平日他自以為省錢,
在旅館裡吃最簡單的早飯。他彷彿要搬走的樣子,叫旅館開賬,發現他欠了上百法郎。第二
天,想起大衛說過拉丁區物價便宜,就趕往那兒,找了半天,終於在克呂尼街,靠近索邦
2,找到一家破爛的旅館,租下一個房間,租金正合乎他預定的數目。他馬上付清快活林旅
店的賬,當天搬往克呂尼街。除了雇一輛街車,沒有花別的搬家費。    
  1德國人斯托勃當時是巴黎最有名的裁縫,一八二一年時鋪子開在黎塞留街。
    2巴黎大學文科理科的校址,十三世紀時路易九世的懺悔師索邦在此創辦神學院,至今沿用其名,稱為索邦。

 
    呂西安在他寒傖的房間裡安頓定當,把德·巴日東太太的信集中一處,包起來放在桌
上;沒有動筆之前,先對這一個倒霉的星期思索了一番。他不承認,在沒有想到路易絲在巴
黎會發生變化的時候,自己先糊里糊塗的變了心;他看不見自己的過失,只看見眼前的處
境;責備德·巴日東太太非但不指引他,反而斷送他。他憤恨交加,傲氣十足,逞著一腔怒
火寫了一封信。
      太太,有這麼一個女人,不知你對她怎麼看法:她看中一個可憐的膽怯的孩子,這
孩子抱著許多高尚的,後來被人叫做幻想的信念;那女人賣弄風情,拿她的聰明機智和假裝
的母愛,引誘孩子走上歧路。甜言蜜語的許願,叫孩子聽得出神的空中樓閣,在她嘴裡都不
算一回事。她抓住孩子,帶在身邊,一會兒埋怨他信心不足,一會兒把他奉承誇獎。等到孩
子拋棄了家族,閉著眼睛跟那女人走了,那女人卻帶他到汪洋大海邊上,笑盈盈的叫他登上
一條單薄的小艇,逼他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在暴風雨中漂出去;她站在岩石上笑著,祝他
一路順風。那女人就是你,那孩子就是我。孩子手中有一樣紀念品,可能暴露你施捨的罪過
和遺棄的恩典。一旦你碰見孩子在波濤中苦苦掙扎,而如果你想到你曾經把他抱在懷中的
話,恐怕你也免不了臉紅。可是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那紀念品已經在你手上了。你盡可忘
掉一切。當初你指著天上,叫我看著美麗的希望,如今我在巴黎的泥淖中只看見悲慘的現
實。將來你在顯赫的社會裡光芒四射,受人敬愛;而我,被你帶到了那個社會的門口,又被
你丟在破爛的閣樓上直打哆嗦。你在歡樂場中說不定會受到良心責備,想到被你投入深淵的
孩子。可是,太太,你不必內疚。那孩子儘管窮愁潦倒,還願意把他僅有的一樣東西奉送,
就是在最後瞧你一眼的時候寬恕你。是的,太太,為著你,我弄得一無所有了。可是世界不
就是無中生有造出來的嗎?天才應當傚法上帝,我學了他的寬容,不知是否能具備他的力
量。只要我不走上邪路,你毋須擔心;萬一我墮落,你可逃不了責任。我要用工作去獵取榮
名,可惜那榮名絕對沒有你的份了。
    這封浮誇的信充滿著沉痛的傲氣,那是二十一歲的藝術家往往表現得過分的。呂西安寫
完了信,一顆心飛回老家,看到大衛犧牲了一部分積蓄替他裝修的美麗的房間;他曾經體味
過的安靜,樸素,小康的樂趣,歷歷如在目前;周圍全是母親,妹子,大衛的形象;他們臨
別的哭聲又聽見了,他自己也不由得哭了,因為他一個人在巴黎,沒有朋友,沒有依傍。
    過了幾天,呂西安寫信給妹妹。
      親愛的夏娃,做姊妹的特別不幸,只要聽到獻身於藝術的弟兄報告生活,心裡總是
苦多樂少,現在我就怕加重你的心事。你們不是都為我作了犧牲嗎?我不是把你們每個人都
拖累了嗎?我想著過去的日子,家庭中的快樂,才能忍受眼前的孤獨。在巴黎嘗到了初步的
苦難和初步的幻滅以後,我怎麼能不超越我們之間的距離,像老鷹一般快快的飛回老巢,到
真正愛我的環境中來呢?你們的燈光有沒有閃動?灶肚裡的木柴有沒有滾下來?耳朵裡有沒
有嗡嗡的響聲?母親可曾說:——呂西安想念我們?大衛可曾回答:——他在人海中掙扎?
親愛的夏娃,這封信我只寫給你一個人。將來我遇到的善惡禍福也只敢告訴你一個人。說到
善惡也真可歎:世界上應當善多惡少,而這裡偏偏相反。你只要聽我幾句話就能知道許多事
情:德·巴日東太太覺得我丟了她的臉,到這兒第九天就翻臉不認人,把我打發了,趕走
了。她見了我掉過頭去;而我因為她要捧我出台,因為要跟著她踏進上流社會,在昂古萊姆
好不容易張羅的兩千法郎已經花了一千七百六。你不是要問怎麼花的嗎?唉!可憐的妹妹,
巴黎真是一個怪地方:十八個銅子可以吃頓飯,上等酒家最普通的一餐要五十法郎;有四法
郎的背心,有兩法郎的褲子,時髦裁縫少了一百法郎不給你做。雨天街上積水,過街要付一
個銅子。不管路程多近,雇一輛車至少一法郎六十生丁。我住過了繁華地段,如今搬在克呂
尼街,巴黎最破落最黑的一條小街,擠在三座教堂和索邦的古老建築之間。我在克呂尼旅館
住著五層樓上的一個房間,空無所有,髒得厲害,房租還得十五法郎一月。中午吃一塊兩個
銅子的小麵包,一個銅子牛奶;晚飯在弗利谷多飯鋪吃,二十二個銅子一頓,吃得挺好,鋪
子就在索邦廣場。到冬天為止,每月開銷不至於超過六十法郎,至少我這麼希望。開頭四個
月,我的二百四十法郎可以對付了。四個月內,《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長生菊》大概能
賣出去。因此你絕對不用為我擔憂。目前固然冷冰冰的,又清苦又寒傖,前途卻是美妙的,
富裕的,燦爛的。最近的變故使我受了傷害,可沒有把我壓倒。多數大人物全受過這一類的
挫折。偉大的喜劇詩人普勞圖斯做過磨坊夥計。馬基雅弗利的《君主論》是夜晚寫的,白天
還不是和工人們在一起?了不起的塞萬提斯在勒班陀戰役1出過力,丟了一條胳膊,被當時
一般不入流的文人叫做下賤的獨臂老頭;不朽的《堂吉訶德》寫了第一部,隔了十年才完成
第二部,因為沒有人肯印。現在的局面不至於到這一步。只有懷才不遇的人才苦悶潦倒;作
家出了名就有錢,將來我一定有錢。我此刻完全靠思想過日子,大半天的時間在聖熱內維埃
弗圖書館補足我缺少的學識,不下這番苦功決不能有大發展。所以我差不多快樂了。僅僅幾
天功夫,我已經高高興興地適應我的處境。天一亮我就做我喜歡做的工作,不用擔心生活;
我想得很多,我研究學問。退出了上流社會,虛榮心不再時時刻刻受委屈以後,還有什麼能
傷害我呢?一個時代的偉人應當離群索居。他們不是森林中的鳥兒嗎?只管歌唱,讓自然界
聽著出神,不叫一個人看見。我預備這樣做,只要能實現我宏偉的計劃。我失去德·巴日東
太太毫不惋惜。這種作風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想念。我也不懊悔離開昂古萊姆。那女的把我扔
在巴黎獨自打天下,倒是對的。巴黎是作家,思想家,詩人的鄉土。惟有這兒能培養一個人
的聲名;而聲名所產生的美麗的果實,我已經看到了。惟有這兒,在博物館中和私人的收藏
中,作家能看到以往的天才的不朽的作品,使我們的想像受到鼓舞和刺激。惟有這兒,在規
模宏大,終年開放的圖書館中,能找到知識和精神食糧。總之,巴黎的空氣和一切極細微的
事情都有一種精神,文藝作品受到感染而反映出來的也就是這種精神。在咖啡館或者戲院裡
談半小時話,比在外省住上十年學到更多的東西。的確,這兒樣樣值得你觀看,比較,樣樣
能提供你知識。物價貴到極點,也便宜到極點,這就是巴黎。每隻蜜蜂能在這裡找到它的蜂
房,每顆心靈都有適合它的養料可以吸收。即使眼前苦一些,我並不後悔。美麗的遠景擺在
面前,我的心雖然痛苦了一個時候,看到前途也快慰了。再見了,親愛的妹妹,別希望我經
常寫信。巴黎有一個特點,就是你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的。生活的速度快得驚人。我熱烈擁
抱母親,大衛和你。    
  1勒班陀,希臘一地名,塞萬提斯於一五七○年投入西班牙駐意大利的軍隊,一五
七一年參加著名的勒班陀戰役,受了三處傷,左手殘廢。
 

     
   
     

 

幻滅 
二 弗利谷多

    --------

    許多人都記得弗利谷多的名字,他的鋪子可以說是解決飢餓,救濟貧窮的廟堂。王政復
辟最初十二年間住過拉丁區的大學生,很少不是弗利谷多的老主顧。晚飯一共三道菜,加上
一壺葡萄酒或者一瓶啤酒,定價十八銅子,多付四個銅子就能有整瓶的酒。同行的招貼上印
著「麵包盡量」幾個大字,就是說不怕客人「過量」;這種營業方針使那位照顧青年的老闆
不曾發大財。好些顯赫的要人都經過費利谷多哺育。在索邦廣場和黎塞留新街的拐角兒上,
不少名流一看見裝著小格子的玻璃門面,心中便浮起許許多多無法形容的回憶,覺得意味深
長。七月革命1以前,弗利谷多的兒子孫子從來沒改動門面,玻璃老是那暗黃的色調,一派
古老穩重的氣息表示他們不喜歡招攬顧客的外表。現在的飯店老闆幾乎都拿中看不中吃的玩
意兒做廣告,櫥窗裡陳列的有紮成標本一般,根本不預備燒烤的野味;有希奇古怪的魚,正
如唱滑稽戲說的「我瞧見一條出色的鯉魚,要買也不妨等上十天八天」;還有名為時鮮而早
已落市的蔬果,擺得五花八門,給士兵和他們的鄉親看著取樂。老實的弗利谷多不來這一
套,只用一再修補的生菜盆裝滿煮熟的李子,叫顧客看了眼睛舒服,知道別家飯店在招貼上
大吹特吹的「飯後點心」,在這兒不是一句空話。六斤重的麵包切成四段,保證「麵包盡
量」的諾言。這就算鋪子的排場了。主人的姓大有文章可做,2如果早生兩百年,莫裡哀准
會替他揚名。弗利谷多飯店至今存在,只要大學生想活下去,那鋪子一定能開下去。大家在
那兒照常吃飯,東西既不多,也不少;吃的時候也像工作的時候一樣,心情或者陰沉,或者
開朗,看各人的性格和情形而定。那有名的鋪子當時有兩間又長、又窄、又矮的餐廳,湊成
一個直角,一間面對索邦廣場,一間面對黎塞留新街。桌子特別長,頗有修道院風味,不知
從哪個修院飯廳搬來的,刀叉旁邊的飯巾套著湛亮的白鐵箍,刻著號碼。在老弗利谷多手
裡,桌布每逢星期日更換一次,據說後來弗利谷多的兒子改做一星期換兩次,因為同行競
爭,老店受到威脅。這鋪子好比一個工具齊備的工場,而不是豪華富麗,大開筵席的禮廳,
客人吃完就走。店裡忙得很,侍應的人來來去去,從來不閒著,大夥兒都在幹活,沒有一個
多餘的人。菜的品種不多。馬鈴薯終年不斷,愛爾蘭連一個馬鈴薯都沒有了,到處都絕跡
了,弗利谷多照樣供應:三十年來始終煎得黃黃的,像提香3喜歡用的那個色調,上面撒著
細末子的菜葉,面目不變,叫惟恐衰老的婦女看了眼紅,一八一四年看到的馬鈴薯,你到一
八四○年再去看,保證沒有分別。店裡的羊排和裡脊牛排,相當於韋裡酒家的松雞和鱘魚
片,算是了不起的名菜,需要早上預定。母牛肉不少,小牛肉很多,做成各種新鮮花樣。大
批的鱈魚和青花魚在大西洋沿岸一出現,弗利谷多鋪子就大批湧到。一切都跟蔬菜的交替和
法國時令的變化息息相關,你在那裡知道的事都是有錢的,有閒的,不關心自然界順序的人
從來想不到的。拉丁區的大學生在弗利谷多飯店裡知道的季節最正確:他知道什麼時候大豆
和豌豆豐收,什麼時候白菜在中央菜市場氾濫,哪種生菜貨源充足,蘿蔔是不是歉收。民間
向來有種無稽之談,說牛排的供應和馬的死亡率有關;4呂西安住進拉丁區的時節又在流行
這樣的話。像弗利谷多鋪子裡那種動人的景象,巴黎很少飯店看得見。那兒有的是青年人的
朝氣,信心,不怕窮苦的自得其樂的精神;當然,表情激烈,嚴肅,又陰沉又騷動的臉不是
沒有。大家穿著很隨便。熟客一朝衣冠端整的上門,立刻有人注意。誰都知道那不是去會情
人,便是上戲院或者到上流社會去交際。據說後來成為名流的幾個大學生,當初就在那飯店
裡訂交的,你們看下文就知道。除了一般為著同鄉關係,在桌子盡頭坐在一處的青年之外,
吃飯的人大都一本正經,難得眉開眼笑,或許因為喝的是淡酒,興致不離。弗利谷多的老主
顧可能還記得某些神態抑鬱,莫測高深的人,身上彷彿裹著貧窮的冷霧,吃了兩年飯,忽然
象幽靈似的不見了,便是最愛管閒事的熟客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至於在弗利谷多鋪子交了
朋友的人,往往到鄰近的咖啡館去喝一杯又濃又甜的雜合酒,或者來一盅攙烈酒的咖啡,借
著暖烘烘的酒意鞏固他們的友誼。    
  1指一八三○年七月推翻復辟王朝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
    2與弗利谷多讀音相近的一個字,叫做弗利谷端,意思是好吃的人,或是專圖非法利益
的人,正好和開飯店的弗利谷多性格相反。
    3提香(約1490—1576),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派大畫家。
    4法國肉類中以馬肉價為最賤,故常有人疑心某些牛肉是馬肉冒充的。

 
    呂西安搬進克呂尼旅館的初期,像進教不久的人一樣,行動拘謹,很有規律。他對高雅
的生活有過慘痛的經驗,把活命之本送掉以後,拚命用起功來。可是這股第一陣的勁頭很快
要被巴黎的艱難困苦和繁華的誘惑打消的,不論過的是最奢侈的還是最清苦的生活;除非你
真有才能而拿得出頑強的毅力,或者為了雄心壯志下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呂西安下午四點半
就上弗利谷多鋪子,他發覺早去有好處,飯店裡花色比較多,愛吃的菜還能叫到。他像一切
富於想像的人一樣,特別喜歡某一個位置,他挑的座兒證明他眼光不錯。呂西安第一天走進
飯店,從座客的相貌和偶爾聽到的談話上面,發現靠近賬台的一張桌子坐的是文藝界朋友。
其次,他自然而然感覺到坐在賬台附近可以同飯店主人攀談,日久相熟了,手頭不寬的時候
也許能通融欠賬。因此他揀了賬台旁邊的一張小方桌,桌上只放兩份刀叉,兩條白飯巾不用
箍兒,大概是招待隨來隨去的客人的。同桌的是個又瘦又蒼白的青年,似乎跟呂西安一樣
窮,清秀的臉已經有些憔悴,破滅的希望使他腦門顯得疲倦,在他心上留下許多溝槽,而播
的種子沒有長出芽來。由於這些殘餘的詩意,無法抑制的同情,呂西安很想接近那個陌生人。
    他姓盧斯托,名叫艾蒂安。昂古萊姆詩人花了一星期功夫,慇勤湊趣,跟他攀談,交換
一些感想,把他當作第一個談話的對手。兩年以前,艾蒂安象呂西安一樣離開本鄉,貝裡地
區的一個城市。他的指手劃腳的動作,明亮的眼睛,有時很簡短的說話,流露出他對文藝生
涯有些辛酸的經驗。他從桑塞爾來的時候,帶著他的一部悲劇,和呂西安同樣受著光榮,權
勢,金錢的吸引。這年輕人先是接連幾日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飯,過後卻難得露面。呂西安隔
了五六日重新見到他的詩人,希望他第二天再去,不料第二天他的位置上換了一個新人。在
青年人中間,第一天見過面,談話的興致第二天還接得上;有了間斷,呂西安只能每次想法
打破沉默,而且最初幾星期兩人的關係沒有多大發展,所以更不容易親密。呂西安打聽管賬
的女太太,知道他那未來的朋友在一家小報館當編輯,寫新書評論,報道昂必居喜劇院,快
活劇院,全景劇場的戲。呂西安立刻覺得那青年是個人物,有心同他談得親切一些,不惜作
些犧牲去換取一個初出道的人最需要的友誼。記者半個月不來吃飯。呂西安不知道艾蒂安只
在沒有錢的時候才上弗利谷多飯店,因此老是沉著臉,沒精打采;呂西安看他冷淡,便竭力
陪笑,揀好話來說。其實應不應該交這個朋友還值得鄭重考慮;看來那無名的記者過著揮霍
的生活:既要燒酒,又要咖啡,又要雜合酒,還得看戲,吃消夜。而呂西安住進拉丁區的初
期,行事像一個可憐的孩子,被第一次巴黎生活的經驗嚇壞了。他研究一下飲料的價錢,摸
摸錢袋,不敢學艾蒂安的樣;他還在後悔過去的荒唐,惟恐再出亂子。他還沒擺脫外省教育
的影響,一有邪念,他的兩個護身神,夏娃和大衛,立刻出現,使他想起大家對他的期望:
他不但要使老母幸福,也不能辜負自己的天才。白天他在聖熱內維埃弗圖書館鑽研歷史。經
過初步研究,發覺他的小說《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有些荒謬的錯誤。圖書館關了門,他回到
又冷又潮濕的房間把他的作品修改,整理,重寫,整章的刪掉。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過晚飯,
他往下走到商業巷,在布洛斯辦的文藝閱覽室中讀當代的文學作品,日報,期刊,詩集,了
解流行的思潮;半夜前後回到破爛的旅館,燈火和取暖的木柴都省掉了。那些讀物大大改變
了他的觀念,他重新校閱歌詠花卉的十四行詩集,他一向看重的《長生菊》,大改特改,保
留的原詩不滿一百行。可見呂西安最初過的是一般外省窮小子的生活,純潔,無邪,覺得弗
利谷多的飯菜比起老家的伙食已經是奢侈的享受了;所謂消遣只是在盧森堡公園的走道上慢
悠悠的散步,心裡熱呼呼的,斜著眼睛望望漂亮女人;從來不走出本區,只管想著前途,一
本正經的用功。無奈呂西安天生是個詩人,慾望極大,看到戲院的招貼心癢難熬,忍耐不
住。他買樓下的後座,在法蘭西劇院,滑稽歌舞劇院,多藝劇院,喜歌劇院,花了五六十法
郎。看塔爾瑪演他最出名的幾個角色,這樣的樂趣哪個大學生肯放棄呢?富於詩意的人一開
始就愛戲劇,呂西安被戲劇迷上了。他覺得男女演員全是重要人物,不可能跨過腳燈去對他
們隨便張望。在呂西安心目中,那些使他快樂的名角兒簡直象神仙一般,報紙上提到他們,
口氣不亞於談論國家大事。他渴望做一個戲劇作家,編出戲來叫人上演!有些大膽的人,例
如卡西米·德拉維涅,居然實現了這樣的美夢!呂西安轉著這些創作的念頭,忽而信心十
足,忽而悲觀絕望,精神上騷動不已,可是他繼續過著用功和儉省的日子,不管有多少強烈
的慾望在暗中激盪。他甚至過分謹慎,不敢走進王宮市場那樣的銷金窟,他不是一天之內在
韋裡酒家花掉五十法郎,做衣服花掉將近五百嗎?即使打熬不住,要去看弗勒裡,塔爾瑪,
米旭,或者巴蒂斯特弟兄1演出,他也只敢買樓上黑洞洞的散座,五點半就去排隊,遲到的
人只好花十個銅子買一個靠近售票房的地盤。不少大學生往往等了兩小時,最後聽見一聲票
子完啦!大失所望。散了戲,呂西安低著頭走回去,不敢望街上的神女。或許他有過幾回極
簡單的艷遇,在他年輕膽小的想像中顯得重要無比。有一天呂西安把錢數了一下,發覺所剩
無幾,大吃一驚;而想到要去找一個出版商,弄些工作來餬口,他又冷汗直流。他一相情願
當做朋友的那個青年記者,不再上弗利谷多飯店。呂西安等著機會,機會始終不來。巴黎只
有交遊廣闊的人才能碰到巧事;熟人越多,各式各樣成功的可能性越多,所謂幸運本來是趨
炎附勢的東西。呂西安還保持外省人未雨綢繆的脾氣,不願意等到只剩幾個法郎的時候,他
決意大著膽子去找書店老闆。    
  1弗勒裡和塔爾瑪都是有名的悲劇演員。米旭和巴蒂斯特弟兄是喜劇演員。
 

     
   
     

 

幻滅 
三 兩種不同的書店老闆

    --------

    九月裡有一天上午,天氣相當冷,呂西安挾著兩部手稿,從豎琴街往下走到奧古斯丁河
濱道,沿著人行道踱過去,瞧瞧塞納河,瞧瞧書店,彷彿有個好心的神通在勸告他,與其投
入文壇,還不如投河。從玻璃窗或店門口望到的臉相各各不等,有的和善,有的好玩,有的
快活,有的抑鬱。呂西安先是遲疑不決,苦惱得厲害,把那些臉孔仔細打量了一番。最後發
見一家鋪子,好些夥計在門口忙著打包,準備發貨;牆上全是招貼,寫著:本店發售——
德·阿蘭古爾子爵著:《孤獨者》,第三版;——維克多·杜康熱著:《雷奧尼特》,全五
卷,上等紙精印,十二開本,定價十二法郎;——凱拉特裡著:《道德綜論》。1
    「這些人可運氣啊!」呂西安叫道。
    招貼是有名的拉沃卡2想出來的新花樣,那時初次在牆上大批出現。不久群起傚尤,巴
黎城內花花綠綠貼滿了這種廣告,國家也增加了一項稅源。在昂古萊姆那麼威風,在巴黎那
麼渺小的呂西安,心裡又激動又慌張,沿著屋子溜過去,鼓足勇氣踏進那書店,裡頭擠滿著
夥計,顧客和書店老闆,——「說不定還有作家在內,」呂西安私下想。    
  1阿蘭古爾子爵(1789—1856)、杜康熱(1783—1833)、凱拉特裡(1769—
1859),均為當時的法國文人。
    2拉沃卡,法國十九世紀初期的出版商。夏多布里昂及浪漫派作家的作品大多由他高價收買。

 
    他對一個夥計說:「我要見維達爾先生或者波雄先生。」
    他看見招牌上寫著幾個大字:維達爾-波雄合營書店,專營國內對圖書發行及經銷業務。
    忙碌的夥計回答:「他們兩位都有事。」
    「我等著就是了。」
    詩人在鋪子裡待了兩小時,打量整包整捆的圖書,看看題目,打開書來東翻幾頁,西翻
幾頁。最後他肩膀靠著一個用玻璃隔子圍起來的小房間,掛著綠色的短窗簾;呂西安疑心維
達爾或者波雄就在小房間內,他聽見談話的聲音。
    「你要願意批五百部,就算五法郎一部,每十二部奉送兩部。」
    「那麼每部實價多少呢?」
    「照原價減去八十生丁。」
    「那就是四法郎二十生丁,」說話的大概是維達爾或者波雄,對方是來兜銷書的。
    「對,」兜銷的人回答。
    「是不是記賬呢?」進貨的人問。
    「好傢伙!難道你打算十八個月結賬,付我一年的期票不成?」
    「不,馬上結清,」不知是維達爾還是波雄回答。
    「什麼期頭?九個月嗎?」說話的不是來兜銷的出版商便是作者。
    「不,朋友,一年,」兩個經銷人中的一個回答。
    雙方不出聲了。一會兒,陌生人叫道:「你太辣手了。」
    「怎麼,我們一年銷得掉五百部《雷奧尼特》嗎?」經銷人對杜康熱的出版商說。「銷
路要能按照出版商的心思,我們都是百萬富翁了,親愛的先生!無奈銷路操在大眾手裡。瓦
爾特·司各特的小說只賣九十生丁一卷,三法郎六十生丁一部;你想叫我把你的書賣得更貴
嗎?要我幫你推廣這部小說,得給我好處才行。——維達爾!」
    一個胖子耳朵上夾著一支筆,離開賬台走過來。
    波雄問:「你上回出門,發了多少杜康熱的作品?」
    「《加來的小老頭兒》銷去兩百部,為此不能不把兩部回扣小一些的書跌價,現在都變
了夜鶯。」
    呂西安後來才知道,凡是擱在貨棧的架子上,冷清清無人過問的作品,書業中稱為夜鶯。
    維達爾接著說:「而且你知道,皮卡爾正在寫小說;1他的出版商向我們兜生意,為了
要暢銷,答應比一般的批價多給兩成回佣。」    
  1皮卡爾(1769—1828)原是演員,戲劇作家,當過歌劇院經理,從一八二一年起寫小說。

 
    杜康熱的出版商聽著維達爾告訴波雄的內幕消息,著了慌,可憐巴巴的回答說:「那
麼,一年就一年吧。」
    波雄毫不含糊的追問一句:「這話算數嗎?」
    「算數。」
    出版商走了。呂西安聽見波雄對維達爾說:「客戶已經定下三百部;咱們給他遠期票
子,把《雷奧尼特》五法郎一部賣出去,要人家付我們六個月的期票,那……」
    「那就淨賺一千五,」維達爾說。
    「嘿!我看出他手頭很緊。」
    「他糟糕得很!印兩千部,給了杜康熱四千法郎。」
    呂西安走到小房間門口,打斷了維達爾的話。
    他對兩個合夥人說:「對不起,打攪你們……」
    兩個老闆對他似理非理。
    「我寫了一部法國的歷史小說,近於瓦爾特·司各特一路,題目叫《查理九世的弓箭
手》,我想請你們收買。」
    波雄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朝呂西安冷冷的瞅了一眼。維達爾虎著臉瞧著作者,回答
說:「先生,我們不出版,只經銷。我們自己出書的話,做的是知名作家的生意;並且只收
買正經書,像歷史和什麼概論之類。」
    「我的書非常正經,目的是把擁護專制政體的天主教徒,和想建立共和政體的新教徒的
鬥爭,寫出一個真面目來。」
    一個夥計在外面叫:「維達爾先生!」
    維達爾走出去了。
    波雄不客氣的揮了揮手,說道:「我不說你的小說不是傑作,可是我們只銷現成的書。
你去找買稿子的人吧,比如盧浮宮附近雄雞街上的道格羅老頭,便是出版小說的。你要是早
一些開口,剛才就好見到波萊,他跟道格羅和一些木廊書店是同行。」
    「先生,我還有一部詩集……」
    「波雄先生!」外面有人叫。
    「詩集?」波雄氣沖沖的嚷道,「你當我什麼人,」他朝呂西安冷笑一聲,往鋪子的後
間去了。
    呂西安穿過新橋,想著許許多多念頭。剛才那些生意上的行話,他聽懂了一些,知道在
書店老闆的眼裡,書不過是低價收進,高價售出的商品,同頭巾店老闆看待頭巾一樣。
    他想:「我找錯了門路」;可是發覺文學有這樣一副惡俗的生意面孔,暗暗吃驚。
    他在雄雞街上找到一家外表挺老實的鋪子,原來是剛才走過的,綠色的店面漆著幾個黃
字:道格羅書店。他記得在布洛斯閱覽室中念過的小說,好幾部的封面插圖底下有這個名
字。呂西安忐忑不安的走進鋪子,富於幻想的人遇到鬥爭總是這樣。他看見一個很特別的老
頭兒,帝政時代出版界中的一個怪物。道格羅穿著古老款式的黑禮服,前面是大方擺,後面
是鰲魚尾。背心的料子很普通,織成顏色不同的方格,口袋外面吊著一根鏈子,一把銅鑰
匙,在寬大的黑紮腳褲上晃來晃去。表的厚薄大概同玉蔥差不多。底下是深灰的羊毛襪和銀
搭扣的皮鞋。他光著頭,花白的頭髮亂七八糟,頗有詩意。波雄稱為道格羅老頭的傢伙,從
他的禮服,紮腳褲和鞋子來看,像文學教授;看他的背心,表和襪子,又是個做買賣的。他
的相貌也有這股奇怪的混合味兒:威嚴而霸道的神氣,凹下去的臉孔,儼然是個修辭學教
師;尖利的眼睛,多疑的嘴巴,心緒不寧的表情,明明是個書店老闆。
    呂西安問道:「這位可是道格羅先生?」
    「是的,先生……」
    呂西安道:「我寫了一部小說。」
    出版商道:「你年輕得很啊。」
    「先生,我的年紀跟寫作無關。」
    「對,」老出版商說著,接過稿子。「啊!《查理九世的弓箭手》,題目不壞。好吧,
先生,你把內容簡單的說一說。」
    「先生,這是一部瓦爾特·司各特式的歷史小說。我把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鬥爭的性質,
寫成兩種政體的鬥爭,王權在鬥爭中受到嚴重的威脅。我是贊成天主教徒的。」
    「嗯,嗯,倒是異想天開。好吧,我可以念一念你的作品,我答應你。我更喜歡拉德克
利夫太太1一路的小說,不過你倘若工作認真,稍微有些風格,意境,思想,安排情節的能
力,我很樂意幫忙。我們要求什麼?……不是優秀的稿子嗎?」    
  1拉德克利夫(1764—1823),英國女作家,專寫神怪和恐怖小說,十九世紀初期在法國很受歡迎。

 
    「什麼時候聽回音?」
    「我今晚下鄉,後天回來,那時作品可以看完了,我要認為合式的話,後天就好談判。」
    呂西安看他這樣和氣,轉錯了念頭,掏出《長生菊》來。
    「先生,我還有一部詩集……」
    「哦!你是詩人,那我不要你的小說了,」老人把稿子還給呂西安。「起碼詩人寫散文
總是不行的。散文不能拿廢話充數,一定要說出些東西來。」
    「可是瓦爾特·司各特也寫詩啊……」
    「不錯,」道格羅又變得軟和了。他看出這個青年很窮,便留下稿子,說道:「你住哪
兒?我過一天去看你。」
    呂西安寫了地址,沒想到老人別有用心,也不知道他是老派的出版商,恨不得把餓肚子
的伏爾泰和孟德斯鳩鎖在頂樓上。
    出版商看了地址,說道:「我才從拉丁區回來。」
    呂西安告別的時候心上想:「這個人真好!對年輕人多熱心,而且是個識貨的行家。不
是嗎?我早就告訴大衛:只要有本領,在巴黎是容易出頭的。」
    呂西安又快活又輕鬆的回去,做著功成名就的好夢。他忘了在維達爾和波雄的賬桌上聽
到的可怕的話,只道至少有一千二百法郎到手。一千二百法郎能在巴黎住一年,讓他準備新
作品。他從這個希望出發,定下不知多少計劃!發憤用功的生活引起他不知多少甜蜜的幻
想!他把屋子安排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差點兒沒置辦東西。他在布洛斯閱覽室成天看書,
耐著性子等回音。過了兩天,道格羅對於呂西安在第一部作品中表現的風格感到驚異,賞識
他的人物寫得誇張,那在故事發生的時代也說得過去;也注意到他的想像力非常奔放,青年
作家寫處女作的時候往往有這種氣魄;道格羅居然不拿架子,親自上旅館訪問他未來的瓦爾
特·司各特。他決意花一千法郎買下《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版權,另外訂一份合同要呂西
安再寫幾部。一看見旅館,老狐狸馬上改變主意。——「住這種地方的青年慾望不大,一定
是個用功的讀書人;給他八百法郎就行了。」旅館的老闆娘聽道格羅問到呂西安·德·呂邦
潑雷,回答說:「五樓!」道格羅仰起頭來,看見五樓以上就是天空,心上想:「這個年輕
人長得漂亮,簡直是個美男子,錢太多了會心猿意馬,不用功的,為了咱們的共同利益,給
他六百法郎吧,不過是現金,不是期票。」他爬上樓去,在呂西安的房門上敲了三下,呂西
安開了門。屋子裡空無所有。桌上擺著一碗牛奶,一小塊兩個銅子的麵包。天才的窮苦使道
格羅老頭看了心中一動。
    他私忖道:「這種樸素的習慣,菲薄的飲食,簡單的慾望,但願他保持下去。」隨即對
呂西安說:「看到你我很高興。先生,你同冉-雅克1有好幾點相像,他便是過的這樣的生
活。天才在這等地方爆出火花,寫出好作品來。文人的生活正該如此,萬萬不能進咖啡館,
上飯店,大吃大喝,糟蹋他們的光陰和才具,浪費我們的金錢。」說著他坐下了。「小朋
友,你的小說不壞。我當過修辭學教師,熟悉法國史;你的作品頗有些出色的地方。你是有
前途的。」    
  1指啟蒙時代作家盧梭(1712—1778)。

 
    「啊!先生。」
    「是的,你是有前途的。咱們可以合作。我願意收買你的小說……」
    呂西安心花怒放,高興得胸坎裡撲通撲通直跳,他要登上文壇了,終究能出書了。
    「我給你四百法郎,」道格羅說話的聲音特別甜,望著呂西安的神氣彷彿他是大發慈悲。
    「四百法郎買這部稿子?」呂西安問。
    「對,買這部小說。」道格羅看著呂西安詫異並不奇怪,接著說:「可是付你現款。你
還得答應六年中間每年寫兩部。如果第一部在六個月之內銷完,以後我給你六百法郎一部。
一年兩部,每月一百法郎收入,你生活有了保障,應該快活了。有些作家的小說,我每部只
給三百法郎。英國小說的譯本,我只出兩百。這個價錢在從前是驚人的了。」
    呂西安渾身冰冷,說道:「先生,我們談不成了,請你把稿子還我。」
    出版商回答說:「稿子在這裡。先生,你不懂生意經。出版一個作家的第一部小說,要
擔一千六百法郎印刷費和紙張費的風險。寫一部小說比張羅這樣一筆款子容易得多。我店裡
存著一百部稿子,可拿不出十六萬法郎。唉!我開了二十年書店,還沒賺到這個數目呢。可
見出版小說發不了財。維達爾和波雄經銷的條件一天比一天苛刻。你大不了白費時間,我卻
要掏出兩千法郎。habentsuabatalibelli,1我要是眼光看得不准,就得賠兩千法郎;至於
你,你只消寫一首詩罵一通愚蠢的群眾。你把我的話細細想過以後,會再來找我的。」呂西
安不勝輕蔑的揮了揮手,道格羅正色重複了一句:「是的,你會再來找我的。你瞧著吧,不
但沒有一個出版家肯為一個無名的青年人擔兩千法郎風險,也沒有一個書店夥計肯看你亂七
八糟的稿子。我倒是看完的,能指出好幾處文字的錯誤。應該說提醒的地方,你寫著提到,
儘管後面應當用直接被動詞,你卻加了一個介詞。」兩句話說得呂西安好不慚愧。道格羅又
道:「你下次再來看我,可要損失一百法郎,我只給三百了。」他說罷起身告辭,走到房門
口又道:「你要沒有才能,沒有前途,我要不關心用功的年輕人,我也不會給你這樣好的條
件。每月一百法郎!你考慮考慮吧。一部小說丟在抽斗裡,當然不比一匹馬關在馬房裡,不
用吃飯;可是老實說,也不會給你飯吃!」
    呂西安抓起稿子扔在地下,嚷道:「我寧可燒掉的,先生!」
    「你真是詩人脾氣,」老頭兒說。
    呂西安吞下麵包,喝完牛奶,走下樓去。房間太小了,不出去的話,他只能團團打轉,
象關在植物園鐵籠裡的獅子。2    
  1拉丁文:書的命運各各不同。(這是公元一世紀文法學家丹朗蒂阿努斯·莫呂斯的一句詩。)
    2巴黎的動物園設在植物園內。
 

     
   
     

 

幻滅 
四 第一個朋友

    --------

    呂西安準備上聖熱內維埃弗圖書館。平時他在那兒看見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每
次坐著老位置,埋頭工作,從來不分心,不怕擾亂,一望而知是真正好學的人。他大概在圖
書館出入久了,從館員到館長都對他很客氣;館長讓他帶書回去,呂西安看著用功的陌生人
第二天把書送回。詩人認為他也是在窮苦和希望中掙扎的弟兄。身材矮小,瘦弱,沒有血
色,英氣勃勃的額角蓋著又黑又濃而不大梳理的頭髮,一雙手長得很美,使人注目的是他相
貌有點像翻刻羅貝爾·勒費弗爾原作的拿破侖像。那幅版畫把抑鬱的熱情,抑制的野心,內
在的活動,表現得極有詩意。你細看之下,準會發覺畫上的人物天分極高而謹慎無比,心思
很深而又氣概不凡。眼睛象女人的一樣機靈。目光好像只嫌視野不夠,竭力想找困難來克
服。就算版畫下面不寫明波拿巴,你也會望上半天。那青年好比畫像的化身,平日穿著長
褲,厚底皮鞋,料子很普通的外套,有白點子的灰呢背心,紐子一直扣到上面,打著黑領
結,戴一頂廉價的帽子。他顯然不喜歡多餘的裝飾。神秘的陌生人額上印著天才的標記。呂
西安發覺他是弗利谷多鋪子最有規律的常客,不喝酒,吃飯只為充飢,不在乎吃什麼,店裡
的菜他似乎都熟悉。大概他是有意識的關心一些偉大的事業,所以不論在飯店或者圖書館,
處處表現出一種尊嚴,叫人不敢接近。目光帶著深思的意味。長相高貴而俊美的腦門,顯得
他經常在靜觀默想。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看起東西來又深刻又迅速,表示他對事物有追根究底
的習慣。他動作簡單,態度莊重。呂西安不由自主的對他有種敬意。兩人在圖書館和飯店進
進出出,彼此瞧過好幾回,好像預備說話,可是誰都不敢開口。沉默的青年坐在餐廳的盡
頭,靠索邦廣場的一面。因此呂西安沒法和他結交,雖然對這個用功朋友很嚮往,覺得他有
些說不出的高人一等的跡象。後來兩人都承認,他們生來淳樸、膽小,動不動害怕,而孤獨
的人還喜歡這種羞怯的情緒。要不是呂西安碰了釘子忽然和他相遇,或許兩人永遠不會發生
關係。呂西安走進砂岩街,看見那青年從聖熱內維埃弗回來。
    他說:「先生,圖書館沒有開門,不知道為什麼。」
    呂西安那時含著眼淚,他對陌生人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感謝;那種手勢比說話更有力量,
能溝通青年人的心。兩人從砂岩街一同走向豎琴街。
    呂西安道:「那我就上盧森堡公園去散步。已經出了門,不大能夠再回去用功。」
    那青年接口道:「是啊,思想給打斷了。先生,你好像心裡不快活。」
    呂西安道:「我才碰到一樁古怪事兒。」
    他說出怎樣到河濱道,怎樣去見道格羅老頭,剛才聽到怎樣的條件;又報出自己的姓
名,大致講了講處境。他一個月來吃飯花掉六十法郎,旅館三十法郎,看戲二十法郎,閱覽
室十法郎,總共一百二;此刻只剩一百二了。
    陌生人回答:「先生,你的經歷就是我的經歷,也是一般年輕人的經歷;他們每年從外
省到巴黎來,數目有一千到一千二。咱們還不算最苦的呢。這所戲院,你瞧見沒有?」他指
著奧德翁1的屋頂說。「有一天,廣場上一所屋子裡住進一個人,很有才氣,窮得不堪設
想;結了婚,這一樁額外的苦難還沒臨到你我身上;他和老婆感情很好,有兩個孩子,——
是禍是福,我也說不上來;他背了一身債,可是對寫作頗有信心。他把一部五幕喜劇送往奧
德翁,人家不但接受了,還另眼相看,演員開始排練,經理熱心督促。這五項運氣等於五出
戲,比寫五幕喜劇更不容易。可憐的作者住在一個閣樓上,你從這兒望得見;他在排戲的時
期想盡方法活下去,老婆的衣服全進了當鋪,一家人光吃麵包過日子。上演前夜,綵排那
天,夫妻倆欠著麵包店,牛奶房,門房五十法郎。作家只留著必不可少的衣著:一件禮服,
一件襯衫,一件背心,一雙靴子。他只道成功在望,擁抱著妻子,告訴她苦難快完了,說
道:現在再沒有什麼事跟我們搗亂了!老婆說:還有火呢,你瞧,奧德翁起火啦!——先
生,奧德翁起火啦。因此你別抱怨。你還有衣服,沒有妻兒子女,袋裡還剩一百二十法郎,
一個錢都不欠人家。後來那齣戲在盧瓦劇院演到一百五十場。王上給了作者一筆年俸。布豐
說的好:所謂天才就是耐性。的確,人的耐性同自然界化育萬物的辦法最相近。我問你,先
生,什麼叫做藝術?還不是經過凝煉的自然!」    
  1法國四大國家劇院之一,建於一七八二年,一七九九、一八一八再次毀於火。一
八一八年毀後,臨時遷往盧瓦劇院。

 
    兩個青年在盧森堡公園大踏步走著。陌生人竭力安慰呂西安。呂西安不久就知道他姓阿
泰茲,名叫達尼埃爾,後來聲名顯赫,成為當代最傑出的作家之一,而且也是個少有的人
物,因為在他身上,借用某詩人的一句精彩的話來說:「卓越的才能和卓越的性格完全一
致。」
    達尼埃爾聲音柔和的對呂西安說:「一個人要偉大,不能不付代價。天才的作品是用眼
淚灌溉的。才具是有生命的東西,同一切生物一樣有它多災多病的童年。社會排斥殘缺不全
的才具,正如自然界淘汰衰弱或畸形的生物。要出人頭地,必須準備鬥爭,遇到任何困難決
不退縮。一個偉大的作家是個殉道者,只是不死罷了。你腦門上印著天才的標記,」阿泰茲
對呂西安一覽無餘的瞧了一眼;「要是你沒有天才的意志,沒有那種超人的耐性,在命運的
播弄使你同目的隔著一段距離的時候,你不能繼續向無限的前程趲奔,像烏龜不論在什麼地
方都爬向海洋一樣,那就不如趁早放棄。」
    「難道你準備受盡折磨嗎?」呂西安問。
    「準備受各式各樣的考驗:同道的譭謗,出賣,偏枉不公;生意場中的無恥,奸詐,殘
酷,」達尼埃爾用逆來順受的口氣回答。「只要你作品寫得好,第一次碰個釘子有什麼關
系……」
    呂西安道:「你願意念一念我的作品,審定一下嗎?」
    阿泰茲回答:「行。我住在四風街。我的屋子裡住過一個非常有名的人物,當代最了不
起的一個天才,科學界的巨人,最偉大的外科醫生德普蘭。他最初就在那兒受難,跟艱苦的
巴黎生活和榮名作掙扎。我每天晚上想著他,第二天就有了勇氣。在我那個房間裡,他常常
只吃麵包和櫻桃過日子,像盧梭一樣,可是沒有泰蕾絲1。你過一小時去,我等你就是。」    
  1盧梭的情婦,盧梭到晚年才和她正式結婚。

 
    兩個詩人握了握手走開了,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傷感和同情。呂西安回去拿稿子。因為
天冷,達尼埃爾·阿泰茲把表送往當鋪,買了兩捆木柴,在房裡生起火來招待新朋友。呂西
安準時前往,發覺達尼埃爾的屋子比他的旅館更糟,走完一條黑洞洞的小弄才是不見天日的
樓梯。達尼埃爾的房間在六層樓上,兩個破落的窗洞之間有一個顏色發黑的木書架,插著貼
滿標籤的文件夾。房間盡頭擺一張油漆的小木床,像中學生睡的;床幾是買的舊貨,還有兩
把馬鬃墊子的靠椅。方格的糊壁紙年深月久受著煙熏,像塗了一層油。一個窗洞和壁爐架之
間,放一張堆滿紙張的長桌。壁爐架對面,有一口桃花心木的蹩腳五斗櫃。一條舊地毯把地
磚全部鋪滿,有了這件奢侈品,屋內可以不用生火。桌子前面擺一張普通的寫字椅,紅羊皮
面子用久了,顏色已經泛白;另外還有六把舊椅子。呂西安看見壁爐架上有一個帶罩子的舊
燭台,插著四支蠟燭,跟別的東西的寒傖大不相稱,他問了一下,原來阿泰茲受不了油燭1
的氣味。可見他知覺特別靈,是個極敏感的人。    
  1油燭是用牛羊油做的,比蠟燭便宜得多。

 
    呂西安的小說念了七小時才完畢。達尼埃爾誠心誠意的聽著,一聲不出,不插一句嘴;
這樣的體貼在作家中是極少有的。
    呂西安在壁爐架上放下稿子,問達尼埃爾:「怎麼樣?」
    達尼埃爾鄭重其事的回答:「你走的是正路,是大路,不過作品需要修改。你要不想照
抄瓦爾特·司各特,就得另外創造一種手法;現在你是模仿他。你和他一樣開場用長篇的談
話引進人物,談話完了才有描寫和情節。這兩個對立的因素,一切激動人心的作品都少不
了,你偏偏放在最後。為什麼不顛倒一下呢?散漫的對話在瓦爾特·司各特筆下非常精彩,
你卻寫得黯淡無光,我看還是乾脆不用,拿描寫來代替,我們的語言本來最宜於描寫。但願
你的對話是讀者預期的後果,替你的上文做總結。最好先寫情節。或者從側面對付你的題
材,或者從結尾入手;各個場面要有變化,避免千篇一律。就算拿蘇格蘭作家對話式的戲劇
應用到法國歷史上來,你仍舊可以顯得新穎。瓦爾特·司各特筆下沒有情慾,他缺少這樣東
西,或許是他國內偽善的風俗不允許他提到。在他心目中,女人總是恪守婦道的。除了極少
數的例外,他的一些女主人翁簡直一模一樣,照畫家的說法,用的是一個標本:個個都是從
克拉麗莎·哈洛脫胎的。他把所有的女人都歸結到一個觀念,他只拿同一個模子來翻印,不
過著色濃淡有些參差罷了。可是女人就因為有了情慾才擾亂社會。情慾變化無窮。你一描寫
情慾,辦法就多了;偉大的司各特因為要古板的英國家家戶戶看他的小說,不能不放棄這些
手法。在法國,在我們歷史上情緒最騷動的時代,天主教的風流罪過,豪華的風氣,同加爾
文教陰沉嚴厲的人物相比,正好是個極端。從查理曼起,每個名副其實的朝代至少需要一部
作品來描寫,有的還需要四五部,例如路易十四,亨利四世,弗朗索瓦一世。你可以寫出一
部生動的法國史,描寫各個時期的服裝,傢俱,屋子,室內景象,私人生活,同時刻劃出時
代的精神,而不必吃力不討好,講一些盡人皆知的事實。我們多數的國王在民間被歪曲了,
你正好糾正這種錯誤,成為你的特色。在你第一部作品中,應當大膽把卡特琳娜1那樣一個
了不起的人物還她一個本來面目;一般人至今對她存著偏見,而你現在是遷就他們,犧牲了
卡特琳娜。至於查理九世,也該如實描寫,不能同新教作家一鼻孔出氣。你只要堅持十年,
不難名利雙收。」    
  1指卡特琳娜·德·梅迪契(1519—1589),烏爾班公爵洛朗二世之女,一五三三
年與弗朗索瓦一世的次子奧爾良公爵結婚,一五四七年成為法國皇后。

 
    時間已經到九點。呂西安並不知道新朋友為著他在房內生火,卻是無意中學他的樣,請
他上埃東飯店吃飯,花了十二法郎。達尼埃爾在飯桌上說出他的希望和做的學問。阿泰茲認
為沒有深刻的思辯能力,一個人不可能出類拔萃。那時他正在挖掘古往今來的哲學寶藏,預
備吸收融化,他要象莫裡哀那樣,先成為深刻的哲學家,再寫喜劇。思想和事實,書本上的
世界和活生生的世界,他都研究。交的朋友有自然科學家,有青年醫生,有政論家,藝術
家,全是好學,嚴肅,有前途的人。他的餬口之計是替人名辭典,百科辭典,自然科學辭
典,寫些認真而報酬微薄的稿子。他寫的不多不少,僅僅為滿足生活和發展思想的需要。阿
泰茲也在寫一部小說,專為研究語言的變化;這部還沒有完成的書時斷時續,完全趁他高
興,主要是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動筆;他用小說的形式研究心理,內容很有份量。雖然阿泰茲
談到自己很謙虛,呂西安已經覺得他近乎巨人了。十一點鐘走出飯店的時候,呂西安對這個
樸實的君子,超群絕倫而並不以此自居的人物,十分欽慕。他聽著達尼埃爾的勸告毫無異
議,全盤接受。達尼埃爾的優秀才具已經成熟,一方面靠他的思想,一方面靠他在孤獨生活
中養成的批評精神;而那些從未發表的批評只供他自己思考,不是說給別人聽的。他替呂西
安突然打開了一個美麗的幻想的宮殿。外省人好像被炭火燙了舌頭,大吃一驚;巴黎的用功
朋友說的話,在昂古萊姆詩人的頭腦中碰到一塊早已墾熟的土地。呂西安開始把作品徹底修
改。
     
   
     

 

幻滅 
五 小團體

    --------

    在舉目無親的巴黎,外省大人物遇到一個和他感情同樣熱烈的人,太高興了,就跟缺少
溫暖的青年一樣,釘著阿泰茲寸步不離:他接阿泰茲一同上圖書館,晴天陪他在盧森堡散
步,每天晚上和他在弗利谷多飯店同桌吃飯,吃過飯送他回那個寒傖的房間,總而言之,呂
西安彷彿一個小兵在俄羅斯冰天雪地的平原上緊挨著身邊的弟兄。他結識達尼埃爾的初期,
注意到達尼埃爾的一般親密的朋友碰在一起,見了他都有點拘束,不免心中怏怏。阿泰茲和
呂西安提到那般傑出的人,口氣之間隱隱然有一股熱情;他們的談話卻有所保留,同他們明
明很強烈的友誼不大相稱。呂西安覺得這些陌生人(因為他們彼此都用名字相稱)很奇怪,
受到他們排斥又感到苦悶,只得悄悄的走開。他們和阿泰茲一樣腦門上有個標記,可以看出
各有各的天才。直到經過達尼埃爾私下勸說,眾人的異議平息之後,呂西安才被認為有資格
加入這個優秀人物的集團。從那時起,呂西安才認識他們。濃厚的感情和嚴肅的精神生活把
他們結合在一起,幾乎每天晚上在阿泰茲家聚會。他們有種預感,認為阿泰茲是個偉大的作
家,奉他為領袖。在他以前的第一個領袖是當代最了不起的一個思想家,神秘氣息極濃的天
才,那時回了本鄉,原因不必在此多敘;呂西安聽見他們常常提到他,名字叫路易。後來他
們之中有幾個半途夭折,另外一些和阿泰茲一樣聲譽卓著。單看成功的幾個,就不難瞭解為
什麼那些人會引起詩人的興趣和注意。
    至今在世的人中有荷拉斯·畢安訓,那時在市立醫院當住院醫生,後來是巴黎大學醫學
院的名教授,早已盡人皆知,不必再描寫他的為人,說明他的性格和思想的性質了。其次是
萊翁·吉羅,是個深刻的哲學家,大膽的理論家;所有的學說他都要探討,檢定,發揮,闡
明,最後奉獻給他崇拜的偶像,——人類。他始終偉大,便是犯的錯誤也因為動機純正而顯
得高尚。這位態度認真,孜孜不倦的學者,如今是某個倫理和政治學派的領袖,學派的價值
只有讓時間來判斷。他的信念使他和小團體的同伴分道揚鑣,在另一方面活動,但仍然是他
們忠實的朋友。在團體中代表藝術的是青年畫派中最優秀的一個畫家,叫做約瑟夫·勃裡
杜,他兼有羅馬派的素描和威尼斯派的色彩,要不是過於敏感,無形中吃了虧,可能成為意
大利畫派的繼承人,——當然,他還沒有停止發展。愛情是他的致命傷,不僅影響他的心
情,也影響他的頭腦,擾亂他的生活,使他走著意想不到的彎路。如果約瑟夫為著短時期的
情婦太快樂了或者太苦惱了,送去展覽的作品就失敗,不是顏色厚重,掩沒素描,只能算稿
本,便是在假想的痛苦中完成的圖畫,只注重素描而看不見他擅長的色彩。一般的觀眾,包
括他的朋友在內,對他經常失望。霍夫曼1準會喜歡他的任性,他的離奇的幻想,藝術上的
大膽創新。他的完美的作品的確令人欽佩,他受到欽佩也很高興;可是一朝作品失敗,他在
自己的想像中看到的特色,在群眾眼裡並不存在,因而得不到讚美的時候,他就不勝駭怪。
脾氣怪到極點,朋友們有一天眼看他毀掉一件完成的作品,認為畫得過頭了,他說:「功夫
太到家,太像小學生的作業了。」他性格與眾不同,有時竟崇高之極;凡是神經質的人的長
處短處,他無不具備;而十足地道的神經質往往近於病態。他的頭腦和斯特恩2相似,而不
象斯特恩對文學下過功夫。他的談吐,他的思想的閃光,雋永無比。口齒伶俐,待人體貼,
可是變化無常,在感情方面和繪畫製作方面同樣任性。俗人可能指摘他的一些缺點,正是使
他在小團體中受到喜愛的原因。還有一個叫做費爾讓斯·裡達,在當代作家中最富於詼諧滑
稽的想像。他不在乎名氣,只拿極通俗的作品交給戲院,最精彩的戲劇都藏在腦子裡留給自
己和朋友取樂。他但求溫飽,有了生活費就不願再寫作。生性懶惰,提起筆來卻洋洋灑灑,
象羅西尼;對任何事情都從正反兩面考慮,這一點像所有偉大的喜劇詩人,例如莫裡哀和拉
伯雷;他是懷疑派,覺得樣樣可笑,事實上他就是嘲笑一切。    
  1霍夫曼(1776—1822),德國浪漫派作家兼音樂家,富於奇思幻想,觀察細緻,
寫的神怪故事尤其著名。
    2英國小說家斯特恩(1713—1768)在作品中常有尖銳的批評,辛辣的諷刺,細膩的感情。

 
    費爾讓斯·裡達精通人生哲學,世故極深,有觀察的天賦,瞧不起他認為虛空的榮譽;
他的心可並沒因之冷下來。他對自己的利益滿不在乎,對人卻非常熱心,要有什麼活動,總
是為了朋友。他外表象拉伯雷,也不討厭好酒好菜,1可決不追求。他心情又憂鬱又快活。
朋友們叫他聯隊裡的看家狗,這個綽號2形容他的為人再恰當沒有。其餘三個,至少和以上
側面介紹的四個朋友同樣卓越,不幸陸續夭折。第一是梅羅。居維埃和若夫華·聖伊萊爾那
場有名的論戰,便是他在去世之前引起的。3居維埃提倡一種狹義的著重分析的科學,至今
在世面在德國受到尊重4的若夫華·聖伊萊爾卻是泛神主義者;事實上兩人都是了不起的天
才。他們所爭論的大問題,在居維埃過世前幾個月5使科學界分成兩派。梅羅是路易的朋
友,而路易不久就被死神從知識界中帶走。這兩個短命的人雖然學識和天才浩瀚無涯,今日
都無人知道。此外還得加上一個雄才大略的共和黨人,米歇爾·克雷斯蒂安,抱著歐羅巴聯
邦的夢想,為一八三○年代的聖西門運動出過不少力。政治才具不亞於聖茹斯特和丹東,為
人像少女一般和順,樸實;富於熱情和幻想;優美的聲音可能使莫扎特,韋伯,羅西尼傾
倒;唱起貝朗瑞的某些歌曲來能喚起人的詩意,愛情或者希望。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窮得像
呂西安,像達尼埃爾,像他所有的朋友,對於謀生之道看得和第歐根尼6一樣曠達。他替大
部頭的著作編目,代出版商寫說明書,絕口不提自己的主張,正如墳墓決不洩漏死後的秘
密。這個快活而落拓的知識分子,或許還是一個會改變世界面目的大政治家,後來象小兵一
般死在聖梅麗修道院。7不知哪個商人的子彈打中了法蘭西最高尚的一個人物。
    並且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的性命不是為他自己的主張犧牲的。他的歐羅巴聯邦其實比共
和黨的宣傳對歐洲的貴族威脅更大。一般瘋狂的青年自命為國民議會的繼承人,提倡那種觀
念模糊的要不得的自由;克雷斯蒂安的理想可不像他們的荒唐,要合理得多。認識他的人莫
不惋惜這個高貴的平民,時常想起這個無名的大政治家。    
  1拉伯雷在《巨人傳》中津津樂道於好酒好菜。
    2這句俗語原是指軍隊中的班長或排長。
    3梅羅在歷史上實有其人,即梅朗醫生,卒於一八三二年六月,時年四十二歲。一八三
○年二月,法國著名生物學家若夫華·聖伊萊爾(1772—1844)在法蘭西科學院就梅朗與洛
朗賽合寫的《論軟體動物的組織》一文作了報告,加以肯定,著名的動物學家居維埃(1769
—1832)表示異議,在報刊上展開一場劇烈的論戰。
    4歌德於一八三二年三月逝世前寫的最後一篇文字,贊成若夫華·聖伊萊爾的主張,所
以巴爾扎克說聖伊萊爾在德國受到尊重。
    5論戰始於一八三○年,居維埃卒於一八三二年,巴爾扎克所謂過世前幾個月,實際是
過世前兩年。
    6第歐根尼(公元前413—前327),古希臘哲學家,厭惡財富,輕視亨受,經常以木
桶為家。
    7一八三二年六月四日,共和黨人不滿路易-菲力浦的立憲政治,掀起群眾性的事變,
在巴黎發生巷戰;六月六日被政府軍隊鎮壓平息。聖梅麗修道院街是犧牲最慘重的地方,當
時擁護政府的以中小資產階級為主,鎮壓群眾的民團即由中小商人組成,故下文提到商人的
子彈。

 
    這九個人組成一個小團體,相互的尊重和友情使他們各走極端的思想和主義從來不起沖
突。達尼埃爾·阿泰茲是庇卡底的鄉紳人家出身,對君主政體的信念同米歇爾·克雷斯蒂安
對歐羅巴聯邦的信念一樣堅定。費爾讓斯·裡達嘲笑萊翁·吉羅的哲學思想,吉羅向阿泰茲
預言基督教和家庭組織必然要消滅。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篤信基督教,認為基督是平等的奠
基人;他在畢安訓的解剖刀前面堅持靈魂不死,而畢安訓是最會分析的學者。大家辯論而不
爭吵;除了幾個自己人沒有別的聽眾,所以不計較面子。他們彼此說出工作的成績,以青年
人的可愛的坦白徵求意見。遇到重大事故,思想對立的人會放棄自己的主張,擁護朋友的見
解;凡是涉及本人思想以外的問題或作品,他們都大公無私,所以更樂於幫助朋友。幾乎每
個人都秉性溫和,能夠容忍,這兩個優點說明他們高人一等。我們的破滅的希望,流產的才
能,失敗的事業,受了挫折的雄心,往往積聚起來變為忌妒;他們卻不知忌妒為何物。並且
他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因此凡是象呂西安那樣被他們接受的人,都覺得和他們相處很舒
泰。真有才能的人總是善良的,坦白的,爽直的,決不矜持;他們的譏諷只是一種精神遊
戲,並不針對別人的自尊心。最初你因為佩服他們而不免心情激動,過了這個階段就覺得處
在這批優秀的青年中間不知有多少樂趣。他們儘管彼此很親熱,仍舊感到各有各的價值,非
常尊重朋友;每個人都覺得可以與,可以受,坦然不以為意。談話極有風趣,毫不勉強,題
材無所不包。用的字象箭一般輕靈,不僅脫口而出,而且一針見血。物質方面的極端窮苦和
精神方面的巨大財富成為奇怪的對比。他們想到現實生活,只作為朋友之間戲謔的資料。有
一天,天氣早寒,阿泰茲家來了五個朋友,不約而同在大衣底下挾著木柴,彷彿舉行野餐的
時候,每個客人帶一樣菜,結果全帶了肉餅。他們都有一種內心的美反映在他們的外表上
面,跟用功和熬夜一樣使年輕的臉上發出黃澄澄的奇妙的光彩;某些騷動的線條被純潔的生
活和思想的火焰淨化了,變得端正了。腦門象詩人的一樣寬廣。眼睛又亮又精神,證明他們
生活毫無污點。逢到特別艱苦的時候,大家還是快快活活的忍受,興致不減,臉上照舊清明
恬靜。年輕人要有這種氣色,必須沒有犯過重大的過失,不曾為了打熬不住窮苦,只想不擇
手段的成功,像一般文人那樣對叛變的行為肯寬恕或縱容,因而自暴自棄,幹出下流的勾
當。他們的友誼所以牢不可破,格外動人,是由於彼此深信不疑,這一點是愛情所沒有的。
那些青年完全信得過自己:一個人的仇敵便是眾人的公敵,為了休戚相關的義氣,不惜損害
自己最迫切的利益。沒有一個人膽怯畏縮,誰要受到指控,個個人敢出來替朋友否認,信心
十足的為朋友辯護。心胸同樣高尚,感情同樣強烈,他們在學術和知識的園地中能夠自由思
索,互相傾訴,所以他們的關係才那麼純潔,談話那麼暢快。因為相信對方必定瞭解,各人
的腦子才能夠稱心愜意的活動;他們相互之間絕對不用客套,他們會說出自己的痛苦和快
樂,思想也罷,煩惱也罷,都可以盡情流露。一般心胸偉大的人重視《兩個朋友》的寓言
1,就是為了那種無微不至的體貼,而這體貼在他們中間是常事。怪不得他們對新加入的人
挑選極嚴。他們深深體會到自己的偉大和幸福,不願意讓陌生人闖進來擾亂。    
  1見《拉封丹寓言詩》第八卷第十一則,描寫兩個知己,便是夢中也互相關切。

 
    這個以感情和興趣結合的同盟持續了二十年,沒有衝突,沒有誤會。只有死神才能削減
這個「七星」社1的成員,帶走了路易·朗貝爾,梅羅和米歇爾·克雷斯蒂安。一八三二年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殞命的時候,荷拉斯·畢安訓,達尼埃爾·阿泰茲,萊翁·吉羅,約瑟
夫·勃裡杜,費爾讓斯·裡達,冒著危險到聖梅麗去收屍,不怕政治上的暴力,盡他們最後
一些義務。他們在夜裡把心愛的朋友送往拉雪茲神甫公墓。畢安訓為這件事不避艱險,克服
所有的困難,告訴部長們他和過世的聯盟論者友誼深厚,要求他們幫助。替五位名人出過力
的幾個朋友,看著他們的行事大為感動,始終忘記不了。你在那幽雅的墳場中散步的時候,
可以看到有一塊永久墓地,鋪著草皮,立著一個黑木的十字架,刻著一行紅字:米歇爾·克
雷斯蒂安。這種格式的墓碑只此一個。五位朋友覺得這個樸素的人應當用樸素的形式紀念。    
  1公元前三世紀時的希臘,十五及十七世紀時的法國,都有一批著名的詩人稱為七星詩人。

 
    可見那寒冷的閣樓上就有最理想的友誼。弟兄們在不同的學科中有同樣卓越的成就,誠
誠懇懇的互相指點,無所不談,便是不正當的念頭也直言不諱。沒有一個不是學識淵博,沒
有一個不經過貧窮的考驗。呂西安被這些優秀人物接受而且平等相待之後,在他們中間代表
詩歌,代表美。他念他的十四行詩,很受欣賞。人家有時要他朗誦一首詩,正如他要求米歇
爾·克雷斯蒂安唱一支歌。在荒涼的巴黎,呂西安終於在四風街上遇到了一片水草。
     
   
     

 

幻滅 
六 貧窮的花朵

    --------

    十月初,呂西安正在鼓足精神修改作品,把剩下的錢買了一些木柴,生活成了問題。達
尼埃爾·阿泰茲只燒泥炭,不屈不撓的熬著窮苦,沒有一句怨言,他像老處女一般安分,像
守財奴一般有規律。這股勇氣鼓舞著呂西安,他在小團體中是新人,極不願意提到自己的窘
迫。有一天他往雄雞街想賣掉《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沒有遇到道格羅。呂西安還不知道頭
腦出眾的人多麼寬容。他的朋友們都體會到詩人特別有些弱點,為了要表達外界而靜觀默
想,精神過分緊張以後,往往會意志消沉。自己不怕吃苦的人對於呂西安的痛苦卻心腸很
軟。他們猜到他沒有錢了。所以小團體的成員除了交換深刻的感想,豐富的詩意,知心的談
話,大家在知識領域中,各個民族的遠景中,上下古今,自由翱翔,度過愉快的黃昏之外,
還做出一樁事來,說明呂西安太不瞭解他的一般新朋友。達尼埃爾道:「呂西安,昨天你沒
有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飯,我們知道為什麼。」
    呂西安忍不住冒出兩顆眼淚,沿著腮幫淌下來。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道:「你不信任我們;我看你還是老毛病……」
    畢安訓道:「我們都弄到了一些額外的工作:我替德普蘭看護一個有錢的病人;阿泰茲
給《百科雜誌》寫了一篇文章;克雷斯蒂安本想晚上拿著一塊手帕,四支油燭,到愛麗捨田
園大道上去賣唱,後來他接到一筆生意,替一個想當政客的人寫一本小冊子,指點他成功的
秘訣,好到手六百法郎;萊翁·吉羅向他的出版商借了五十法郎,約瑟夫·勃裡杜賣出幾幅
速寫;費爾讓斯的戲星期日上演,賣了滿座。」
    達尼埃爾道:「這兒是兩百法郎,你拿去,不用還。」
    克雷斯蒂安道:「哎唷,他要來擁抱我們,彷彿我們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了!」
    那些心地純潔,頭腦象百科全書一般,各人在專業中養成一些特色的青年,呂西安和他
們相處有多麼快樂,可以從他第二天接到的兩封信中看出來。他給家裡寫過一封動人的信,
充滿感情,意志,被苦難逼出來的慘痛的呼號;隨後來了回信。
    大衛·賽夏致呂西安
    親愛的呂西安,茲附上三個月期的本票一紙,票面兩百法郎,你可以向賽爾邦特街上的
紙商梅蒂維埃先生兌現,他和我們有買賣來往。親愛的呂西安,我們實在一無所有了。夏娃
管著印刷所,她的熱誠,耐性,勤謹,我看了只有感謝上天給我這樣一個天使做妻子。她也
覺得沒法幫你的忙。可是朋友,你跟那樣高尚偉大的人在一起,我相信你走的路太好了。既
有達尼埃爾·阿泰茲、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萊翁·吉羅幾位先生的卓越的才智幫助你,又
有梅羅、畢安訓、裡達幾位先生指導,——你的朋友,我從你來信中都認識了,——你決不
會耽誤你美好的前程。所以我瞞著夏娃簽了這張期票,到時我一定設法付款。千萬別離開你
眼前的道路,那當然很艱苦,將來可是光榮的。我寧可受盡苦楚,不願意你掉入巴黎的泥
淖,這些陷坑我見得多了。但望你有勇氣,像現在一樣繼續避開下流場所,避開小人,糊塗
蟲,以及某些文人;他們的底細我從前在巴黎看得很透。總之,希望你力求上進,不要辜負
那些高尚的朋友。你已經使我對他們不勝敬愛了。你的行為很快會得到酬報的。再見了,親
愛的兄弟,我真高興,我想不到你會這樣勇敢。
    大衛。
    夏娃·賽夏致呂西安
    哥哥,我們讀了你的信都哭了。你靠善神指點,居然交上了那些高尚的人物;請你告訴
他們:一個母親和一個可憐的少婦將要為他們早晚祈禱,如果熱烈的禱告能上達天庭,將來
對你們必有些好處。真的,哥哥,他們的名字刻在我心上了。有一天我準會見到他們。他們
對你的友愛彷彿替我的傷口塗了油膏,為了這一點,哪怕要走到巴黎,我也會去向他們道
謝。我們在家象可憐的工人一樣做活。我時時刻刻發見大衛的新的品德,愈來愈愛這個無名
英雄了。他放下了印刷所,原因我知道:你的窮,我們的窮,母親的窮,使他難過到極點。
咱們的大衛受著苦惱侵蝕,好比被老鷹啄食的普羅米修斯。這個了不起的人把自己完全忘
了,他認為有希望掙一筆家業,每天都在試驗造紙,要我照顧買賣,他一有空閒就來幫助
我。不幸我懷了身孕。明明是一樁極快活的事,在眼前的情形之下只能使我發愁。可憐的母
親返老還童了,居然還有精力服侍病人,幹那種辛苦的工作。要不是為家業操心,我們可以
算幸福了。賽夏老人一個小錢都不肯給兒子。大衛看著你的信急得沒有辦法,去向他借錢,
預備接濟你。老人說:我知道呂西安的脾氣,他會糊塗的,會荒唐的。——我老實不客氣把
他頂回去,回答說:怎麼!難道我哥哥會做出不光彩的事來嗎?……呂西安知道那要使我痛
苦死的。——母親和我瞞著大衛,典押了一些東西,等母親一有錢就贖回。我們湊起一百法
郎,托驛車公司帶給你。我沒有復你第一封信,請你不要見怪。我們忙得連晚上都不得休
息,我幹的活兒抵得上一個男人,唉!想不到我有這樣的精力。德·巴日東太太沒有靈魂,
沒有心肝;她既然從我們手中把你搶走,送進巴黎那樣險惡的海洋,就算她不再愛你,也該
支持你幫助你才對。幸虧吉人天相,在茫茫人海和利慾熏心的浪潮中,你遇到一般真正的朋
友。她不值得惋惜。我只盼望你身邊有個忠心耿耿的女子做我的替身;不過知道你那些朋友
像我們一樣愛你,我也放心了。親愛的哥哥,把你美妙的天才施展出來吧。現在我們的愛都
在你身上,將來我們的光榮也在你身上。
    夏娃。
    親愛的孩子,你妹妹把話說完了;我只有祝福你,並且告訴你:我的祈禱,我的心思,
都被你一個人佔去了,來不及再顧到我身邊的人。在某些人心中,不在眼前的人總佔著第一
位。在我心裡就是這樣。
    你的母親。
    因此,朋友們多麼體貼的借給呂西安的錢,過了兩天就還掉了。也許在他看來,人生從
來沒有這樣美好;可是他的自尊心的波動逃不過朋友們尖銳的目光和靈敏的感覺。
    費爾讓斯道:「彷彿你只怕欠我們情分。」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道:「噢!他這種得意的表示,我認為很嚴重;本來我覺得呂西安
虛榮,現在證實了。」
    阿泰茲道:「他是詩人啊。」
    呂西安道:「我這種心情自然得很,難道你們為此責備我嗎?」
    萊翁·吉羅道:「他不瞞我們還是可取的,他還坦白;可是我擔心他將來會提防我們。」
    「為什麼?」呂西安問。
    「因為我們看到你的心,」約瑟夫·勃裡杜回答。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道:「有些事你明知道和我們的原則牴觸,可是你心中有個鬼,會
替你把那些事說做正當的。你將來並非在思想上強詞奪理,而是在行動上以曲為直。」
    阿泰茲道:「啊!呂西安,我就怕這一點。你思考問題的時候冠冕堂皇,表現你很高
尚,做出事來偏偏不大正當……
    你永遠不能跟你自己一致。」
    呂西安道:「你們的責難有什麼根據呢?」
    費爾讓斯道:「親愛的詩人,你愛面子的心難道那麼強,便是在朋友之間也擺脫不了
嗎?這一類的虛榮說明一個人自私得可怕,而自私就會毒害友誼。」
    「噢!天哪,」呂西安叫道,「我多麼愛你們,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如果你的愛和我們之間的相愛一樣,你會把我們多麼樂意給你的東西,這樣急不可
待,這樣鄭重其事的還我們嗎?」
    「我們這兒絕對不借貸,只有互相贈送,」約瑟夫·勃裡杜不客氣的說。
    「親愛的朋友,」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說,「我們不是對你嚴厲,而是為了預防,怕你
有一天貪圖痛快,寧可來一下小小的報復,不珍重我們純潔的友誼。我勸你念一念歌德的
《塔索》,了不起的天才寫的最偉大的作品;塔索喜歡華麗的衣著,盛大的宴會,愛聲名,
愛炫耀。唉!但願你成為塔索而不像他那樣放蕩。萬一受到世俗的繁華誘惑,希望你不要動
搖,仍舊留在這裡……你對虛榮的要求,不如轉移到思想方面。就算荒唐,寧可思想荒唐,
行為還是要正派;千萬別象阿泰茲說的,想的是好主意,做的是壞事情。」
    呂西安低下頭去:朋友們說的不錯。
    他眼神挺嫵媚的望著大家,說道:「我承認不及你們剛強,我的筋骨受不住巴黎的壓
力,沒有勇氣奮鬥。各人的氣質,能力,生來就有參差,而善和惡的另外一面,你們比誰都
清楚。
    老實說,我已經很累了。」
    阿泰茲說:「我們會支持你的,這種地方正用得著忠實的朋友。」
    「我最近得到的接濟只能應付一時,咱們彼此都一樣的窮,我不久又要遭到困難的。克
雷斯蒂安全靠臨時的主顧,在出版界中一點辦法都沒有。畢安訓不在這個圈子裡。阿泰茲只
認識發行科學書和專門著作的書商,他們對專印新文藝的出版家毫無力量。荷拉斯,費爾讓
斯·裡達,勃裡杜,在另一方面工作,同出版社隔著十萬八千里。我非挑一條路走不可。」
    畢安訓說:「還是走我們的路吧,不要怕吃苦!拿出勇氣來,相信你的工作!」
    呂西安很激動的回答:「在你們不過是吃苦,在我是死亡。」
    萊翁·吉羅微笑著說:「雞還沒啼到三遍,1這個人就要背棄工作,向懶惰和巴黎的糜
爛生活投降。」    
  1耶穌被捕前夕,告訴他的門徒彼得,說第二日雞鳴以前,彼得要三次否認他。

 
    呂西安笑著問:「你們這樣用功又有什麼出路呢?」
    約瑟夫·勃裡杜說:「從巴黎出發到意大利,決不能在半路上見到羅馬。在你心目中,
小豌豆長出來就該拌著牛油,現成炒好才行。」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說:「這種小豌豆只是替貴族院議員的長子預備的。我們可是自己
種,自己澆水,味道反而更好。」
    大家說著笑話,扯到別的題目上去了。這些目光犀利而感情細膩的人,有意讓呂西安忘
掉那場小小的爭執。從此以後,呂西安知道要蒙蔽他們極不容易。不久他又悲觀絕望了,只
是竭力隱藏,不給朋友們發覺,認為他們是絕不妥協的導師。他的南方人脾氣最容易在感情
方面忽上忽下的波動,打的主意自相矛盾。
    他好幾次說要投入新聞界,朋友們始終警告他:「萬萬使不得!」
    阿泰茲說:「我們所認識的,喜愛的,又美又文雅的呂西安,進了那個地方就完啦。」
    「新聞記者的生活,作樂和用功經常衝突,你決計抵抗不了,而抵抗是德性的根本。能
夠運用自己的勢力,操著作品的生殺之權,會使你欣喜欲狂,不消兩個月就變為一個十足地
道的記者。當上記者好比在文藝界中當上執政。什麼都說得出的人,結果什麼都做得出!這
句名言是拿破侖說的,而且不難理解。」
    呂西安道:「不是有你們在我身邊嗎?」
    費爾讓斯道:「那時可不在你身邊了。一朝當了記者,你怎麼還會想到我們?歌劇院的
紅角兒,受人崇拜,坐著綢裡子的車廂,還會想到她的村子,母牛,木屐嗎?記者的思想要
有光彩,念頭要轉得快,這些長處你只多不少。你想到一句俏皮話就覺得非說不可,便是叫
你的朋友傷心也顧不得。我在戲院後台碰到一般記者,只覺得噁心。報界是一個地獄,干的
全是不正當的,騙人的,欺詐的勾當,除非像但丁那樣有維吉爾保護,1你闖了進去休想清
清白白的走出來。」    
  1但丁在《神曲》中說他遊歷地獄是由拉丁詩人維吉爾指引的。

 
    小團體中的朋友愈阻止呂西安走這條路,呂西安愈想去冒險,嘗嘗危險的味道。他心中
盤算:毫不反抗而再受一次貧窮的襲擊,不是荒唐嗎?第一部小說賣不出去,呂西安沒有興
致再寫第二部。況且寫作的時候靠什麼過活呢?他那點兒耐性已經被一個月艱苦的生活消磨
完了。一般記者人格掃地,昧盡天良幹的事,難道他不能正正當當的幹嗎?朋友們的成心明
明是小看他,他偏要向朋友們證明他堅強。或許有一天還能幫助他們,替他們的榮名當宣傳
員呢!
    一天晚上他和萊翁·吉羅送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回家,對克雷斯蒂安說:「不敢和你一
同犯罪的人算得上朋友嗎?」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回答:「我們什麼都不怕。你要一時糊塗,殺了情婦,我會幫你隱
瞞,對你照樣敬重;不過你要是做了奸細,我就痛心疾首,跟你斷絕,因為那種卑鄙無恥是
有計劃的。新聞事業就是這麼回事。為了感情犯的錯誤,不假思索的衝動,做朋友的可以原
諒;可是有心拿靈魂,才氣,思想做交易,我們絕對不能容忍。」
    「我不是可以當了記者,把我的詩集和小說賣掉以後,立刻脫離報紙嗎?」
    萊翁·吉羅道:「馬基雅弗利做得到,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做不到。」
    呂西安道:「好吧,讓我來證明我比得上馬基雅弗利。」
    米歇爾一邊跟萊翁握手一邊說:「啊!你這句話害了他了。」又對呂西安道:「你此刻
有三百法郎,可以舒舒服服過三個月;還是用起功來,再寫一部小說吧;阿泰茲和費爾讓斯
幫你計劃,你會慢慢成熟,做一個小說家。讓我去踏進那些販賣思想的妓院,當三個月記
者,攻擊某個書商的出版物,替你賣掉稿子,我再寫文章宣傳,叫別人也寫,想辦法捧你出
台;這樣你可以成名而始終是我們的呂西安。」
    呂西安道:「原來你這樣瞧不起我,認為在那個圈子裡你能夠脫險,而我非送命不可!」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叫道:「噢!天哪,原諒他吧,他真是個孩子!」
     
   
     

 

幻滅 
七 報館的外表

    --------

    呂西安除了晚上在阿泰茲家談天,活動活動思想以外,也把小報上的文章和笑料做了一
番研究,相信自己的筆墨至少抵得上最俏皮的記者,偷偷的試了幾回那一類的文字遊戲。一
天早上他興沖沖的出門,決意去找新聞界的輕裝部隊的將領,申請入伍。他穿著最入時的裝
束過橋,1以為作家,記者,所有未來的同道,一定比給他碰過釘子的兩種書店老闆心腸軟
一些,不至於那樣利慾熏心。他會遇到同情,善意,慇勤,和四風街上小團體中的情形差不
多。他一路對自己的預感忽而深信,忽而否定,心情很緊張,富於幻想的人往往如此。他到
了蒙馬特爾大街附近的聖菲阿克街,找到那小報館的屋子,一看就心兒直跳,好比年輕人踏
進下流場所。他走進中二層2上的辦公室:第一間屋子用板壁一分為二,大小相等,下半截
是木板,上面一直到天花板全是木柵。呂西安看見一個獨臂的殘廢軍人,頭上頂著好幾令
紙,用他獨一無二的手扶著,嘴裡銜著一本繳納印花稅用的小冊子。可憐的傢伙臉色蠟黃,
長著紅紅的肉皰,因此外號叫苦葫蘆;他向呂西安指了指櫃檯。櫃檯後面站著報館的門神,
一個戴勳章的老軍官,花白的鬍子蓋住鼻尖,頭上戴一頂黑綢小帽,身上裹一件寬大的藍外
套,賽過烏龜背著硬殼。    
  1指從塞納河左岸(拉丁區所在地)到右岸(蒙馬特爾區所在地)。
    2巴黎的舊式房屋在底層與二樓之間往往另有一層,比較低矮,但仍是正式房屋。

 
    「先生訂報從哪一天開始?」帝政時代的老軍官問。
    「我不是來訂報的,」呂西安回答,望了望和他進來的門相對的一扇門,看見有塊牌子
寫著:編輯部,底下還有一行:
    閒人莫入。
    拿破侖手下的老兵接著說:「那麼是來評理了。啊!不錯:我們對瑪麗埃特不大客氣。
那有什麼辦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你要是來抗議,我隨時奉陪,」說著向屋角瞟了一
眼,那兒有手槍,有技擊用的棍棒,交叉著掛在一起。
    「更其不是了,先生。我是來拜訪你們總編輯的。」
    「四點以前,這兒從來沒有人。」
    「一點不錯,吉魯多,我數過了,一共十一欄,每欄五法郎,應該是五十五法郎;我只
收到四十,你還欠我十五法郎,就像我剛才說的……」
    說話的是個瘦瘦的年輕人,被退伍軍人的厚敦敦的身體遮掉了;他長得小頭小臉,神氣
狡猾,皮色象沒有煮熟的蛋白;一雙淺藍眼睛陰險可怕;聲音象貓叫,又像害氣喘病的斑條
狗,喉嚨嘶嗄,叫呂西安聽著毛骨悚然。
    退伍軍官回答說:「不錯,老弟;你連小標題和空白一齊算進了;斐諾卻要我把行數加
起來,用每欄規定的行數去除。
    我這樣一開刀,你那篇文章就少了三欄。」
    「他扣除空白,猶太!他跟合夥老闆算賬,稿費明明是按整版算的。我去找艾蒂安·盧
斯托,韋爾努……」
    軍官道:「老弟,我不能違反命令。怎麼,你寫文章跟我抽一支雪茄一樣容易,難道為
了十五法郎跟你奶奶吵架不成?少請朋友們喝一杯雜合酒,或者在彈子台上贏一局,不就得
了嗎?」
    「好,斐諾刮皮,要不因小失大才怪!」作者說著,站起身來走了。
    「他這副氣派倒像伏爾泰跟盧梭!」出納員眼睛望著外省詩人,自言自語。
    呂西安說:「先生,我四點鐘再來。」
    呂西安趁兩人辦交涉的時候看了看壁上貼的人像,有邦雅曼·貢斯當,有富瓦將軍,還
有十七位出名的自由黨議員,另外還有些攻擊政府的漫畫。他特別望了一下編輯室的門,在
他心目中,編輯室簡直是一座聖殿:詼諧滑稽,給他每天取樂的小報,有權嘲笑帝王,拿最
正經的事打哈哈,一句俏皮話把什麼都翻案的刊物,準是在那屋內編的。接著呂西安到大街
上去閒蕩,逛馬路對他也是一種新鮮的消遣,而且吸引力挺大,鐘錶店鍾上的針指著四點,
他還不發覺沒有吃過中飯。詩人急忙回到聖菲阿克街,爬上樓梯,推門進去。老軍人不見
了,只有那殘廢的漢子坐在蓋過印花稅章的紙上啃一段麵包,死心塌地守著崗位。他替報館
當差,像過去在軍隊裡做勤務一樣;以前不懂拿破侖急行軍的命令,現在也不知道報紙是怎
麼回事。呂西安要騙過嚴厲的職員,想出一個大膽的辦法,不脫帽子,過去推開聖殿的門,
彷彿他是報館內部的人。他的饞飭的眼睛只看見編輯室裡擺著一張鋪綠呢的圓桌,六把櫻桃
木椅子,草編的坐墊還新簇簇的。上過顏色的小方磚沒有擦過,倒也乾淨,可見很少人出
入。壁爐架上掛一面鏡子,惡俗的座鐘積滿灰塵,一對燭台橫七豎八插著兩支油燭,旁邊扔
著一些名片。桌上有個墨水缸,墨水干了,像漆,筆尖彎成月牙形,周圍堆著愁眉苦臉的舊
報紙。寫在蹩腳紙上的文稿沒法辨認,近乎象形文字,被排字工人撕掉一角,表示稿子已經
排過了。桌上東一張西一張的灰色紙,畫著有趣的漫畫,大概客人在此枯坐,一雙手閒得發
慌,不能不糟蹋一些東西,消磨時間;呂西安把漫畫欣賞了一會。淺藍的糊壁紙上用別針扣
著九幅鋼筆畫,都是攻擊《孤獨者》1的;那部書當時轟動歐洲,惹得新聞記者厭煩透了。
每幅畫都標著題目:——
    ——《孤獨者》,出現在外省,感到驚奇,女人們。——在古堡中,《孤獨者》,有人
看。——《孤獨者》的作用,對家畜。——在野蠻人中,《孤獨者》,經過解釋,極大的成
功獲得。——《孤獨者》譯成中文,介紹由原作者,在北京,向皇帝。——被野山,埃洛迪
強姦。2    
  1《孤獨者》,德·阿蘭古爾子爵的歷史小說,內容荒謬,文體可笑,幾乎全用倒
裝句,受到當時自由黨報紙和一部分保王黨報紙的猛烈抨擊。
    2全部題目都是仿《孤獨者》原文體裁,用倒裝句。

 
    呂西安覺得這幅漫畫非常猥褻,可是也忍不住發笑。
    ——被報館,《孤獨者》放在華蓋之下遊行。——《孤獨者》壓壞了印刷機,大熊們傷
了。——《孤獨者》,倒讀之下大感驚異,一般法蘭西學院院士認為妙不可言。
    呂西安還看見從報上撕下的一片紙條,畫一個編輯拿著帽子伸出手,底下批了一句:斐
諾,我的一百法郎呢?署名的人後來居然有了名氣,可不是大名家。壁爐架和窗洞之間有一
張斜面的書桌,一把桃花心木靠椅,一個字紙簍,地下鋪一條長方地毯,俗話叫爐前毯。到
處都是灰土,窗上只掛小窗簾。書桌上堆著一二十本當天送到的書,畫片,樂譜,蓋子上刻
著憲章的煙草匣,1《孤獨者》第九版的樣書,——當時大家取笑的對象,還有十來封未拆
的信。呂西安把這些古怪的傢俱一樣一樣看過來,胡思亂想了一陣,已經敲五點了。他回出
去想盤問殘廢軍人。苦葫蘆麵包吃完了,像門崗一般耐著性子等那戴勳章的軍官回來,軍官
也許正在大街上散步。那時樓梯上傳來一陣衣衫悉索的聲音和輕巧的腳聲,一聽就知道是個
女的。果然,一個女人在門口出現了,長得還好看。    
  1當時有種廉價的煙草匣,蓋上用極小的字刻著路易十八頒發的憲章。

 
    「先生,」她對呂西安說,「我知道為什麼你們稱讚維吉妮小姐的帽子。現在我先來訂
一年報,請你告訴我,她跟你們有什麼條件……」
    「太太,我不是報館裡的。」
    「啊!」
    「從十月份開始嗎?」殘廢軍人問。
    老軍人忽然出現了,說道:「太太要什麼?」
    老軍官和漂亮的帽子店老闆娘開始談判。過了一會,呂西安等得不耐煩,又走到前間
來,聽見最後幾句:「好啊,先生,歡迎得很。弗洛朗蒂納小姐儘管請過來,愛什麼挑什
麼。緞帶我們有的是。那麼事情講定了:你們再也別提維吉妮,她只會粗製濫造,又翻不出
花樣,我可是有新發明!」
    呂西安聽見櫃子裡掉進幾塊錢。隨後老軍人結算當天的賬。
    詩人神氣很不高興的說:「先生,我等了一個鐘點了。」
    「他們沒有來,」老軍人裝做懊惱的樣子敷衍呂西安。「那也不希奇。我幾天沒看到他
們了。你知道,現在是月中。他們要拿錢才來,不是二十九,便是三十。」
    呂西安記得經理的名字,問道:「那麼斐諾先生呢?」
    「他在費多街,在他家裡。——苦葫蘆,你送紙到印刷所去的時候,順便把今天收到的
東西一齊帶給他。」
    呂西安自言自語的說:「那麼報紙在哪兒編的呢?」
    苦葫蘆把印花稅的餘款交還出納員,出納員一邊收錢一邊說:「報紙嗎?……勃羅!勃
羅!1——喂,苦葫蘆,別忘了,明兒六點上印刷所幫著發報。——編報紙嗎,先生,街上
也行,作者家裡也行,印刷所也行,在十一點和半夜之間。當初皇帝在的時候,沒有這種專
門糟蹋紙張的鋪子。他只要派一個班長帶四個弟兄來就解決了,他才不讓這般人胡說八道跟
他搗亂呢。得啦,廢話少說。只要我外甥有利可圖,只要大家寫文章是為那個人的兒子2,
——勃羅!勃羅!——老實講,那也不壞。哎,哎!看樣子今天沒有大隊人馬來訂報;我要
下班了。」    
  1酒徒喉頭多痰的聲音。
    2王政復辟時期,拿破侖舊部用此隱語指拿破侖的未成年的兒子。

 
    「先生,你好像對編輯的事很熟悉。」
    「我只知道有關經濟的部分,勃羅!勃羅!」軍人說著,打掃喉嚨裡的痰,「三法郎或
五法郎一欄稿費,看你的本領;每欄五十行,每行四十字,空白不算。說到編輯,那些傢伙
可古怪呢,年紀輕輕的小子,做我勤務兵都不配,自以為能夠在白紙上拉蒼蠅屎,膽敢瞧不
起帝國禁衛軍的騎兵老上尉,退伍的營長,跟著拿破侖歐洲每個京城都到過……」
    拿破侖的舊部刷著身上的藍外套,預備走了,把呂西安推往門口;呂西安鼓著勇氣攔住
去路,說道:
    「我是想來當記者的。我向你擔保,我最敬重帝國禁衛軍的上尉,鋼筋鐵骨的好
漢……」
    「說得好,老鄉,」軍官拍拍呂西安的肚子,「可是你打算做哪一等記者呢?」酒鬼反
問了一句,繞過呂西安走下樓梯,在看門的屋子裡停下來點雪茄,說道:「肖萊媽媽,有人
來訂報,你招呼一下,把姓名地址記下來。」又回頭告訴跟在背後的呂西安:「訂戶訂戶,
我只曉得訂戶。斐諾是我外甥,家屬裡頭只有他一個人照顧我的生活。所以誰要跟斐諾過不
去,我吉魯多上尉立刻出場,我先是桑布爾-默茲部隊的騎兵,後來在意大利方面軍第一騎
兵師做過五年劍術教官。誰要找上門來,我一,二,馬上叫他一命歸陰!」吉魯多說著,擺
了個擊劍的架式。「不錯,老弟,我們的記者有好幾種:有寫稿子拿錢的,有一個錢不拿,
白寫的,我們叫做志願軍;有的一字不寫,那才是聰明人:第一不會寫出不通的文章,照樣
裝著作家的幌子,算是報館的人,請我們吃飯,在各處戲院閒逛,養著女戲子,好不快活。
你打算做哪一種呢?」
    「當然是認真寫稿,拿足稿費嘍。」
    「你像所有的新兵,一開場就想當法蘭西元帥!我吉魯多勸你一句話,還是向左轉,快
步走,像那個好漢一樣到陽溝裡去撿爛釘子吧,你看他樣子就知道是當過兵的。唉,在炮口
底下拼過上千回性命的老兵,只落得在巴黎街上撿釘子,你說慘不慘!我的天哪,這個化子
難道當年沒替皇帝出過力嗎?再說,老弟,今天早上你見到的那個傢伙,只掙四十法郎一
月。你能掙得更多嗎?斐諾還說是他手下文筆最俏皮的記者呢。」
    「你從前到桑布爾-默茲去投軍,不是也有人說你冒險嗎?」
    「當然!」
    「那麼?」
    「那麼你去找我的外甥斐諾,只要你有本事找得到,因為他游來游去,像條魚。他是個
好小子,你再也碰不到像他這樣有義氣的人。幹他那一行不在於自己動筆,而是要叫別人動
筆。看樣子,大家寧可跟女戲子尋歡作樂,不願意糟蹋稿紙。噢!他們真是怪東西,再見。」
    出納員走開了,一路揮著裝鉛的手杖,——替《日爾瑪尼古斯》1保過駕的武器,讓呂
西安獨自在大街上發愣。他看了編輯部的景象,和他在維達爾-波雄店裡看見文學變成商品
的情形,同樣詫異。呂西安上費多街拜訪報館經理安多希·斐諾,去了十來次都沒有碰到。
一清早,斐諾沒回家。中午,斐諾上街了,據說在某某咖啡館吃飯。呂西安趕到咖啡館,忍
著許多說不盡的難堪打聽老闆娘,說是斐諾才走。最後,呂西安灰心了,覺得斐諾竟是一個
莫須有的,虛構的人物,還不如在弗利谷多鋪子等艾蒂安·盧斯托來得簡單。青年記者是那
個報館裡的人,準會把內部的秘密說給他聽。    
  1戲劇家阿爾諾(1766—1834)的悲劇《日爾瑪尼古斯》於一八一七年三月在巴黎
上演,引起保王黨和自由黨劇烈衝突。
 

     
   
     

 

幻滅 
八 十四行詩

    --------

    呂西安自從交了好運,和達尼埃爾·阿泰茲訂交的那一天起,在弗利谷多鋪子換了座
兒;兩個朋友並排兒坐在一起吃飯,低聲談著文學,寫作的題材,討論如何處理,如何開
場,如何結束。那時達尼埃爾·阿泰茲正在替呂西安修改《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某幾章重
新寫過,加入一些美妙的段落,寫了一篇出色的序,把新興文學說得非常透徹,差不多成為
全書的重點。有一天,達尼埃爾在飯店裡等著,呂西安隨後趕到,握著朋友的手正要坐下,
忽然瞧見艾蒂安·盧斯托抓著門上的拉手走進鋪子,便立刻放下達尼埃爾的手,告訴茶房,
他要搬到賬台前面的老位置上吃飯。達尼埃爾挺溫柔的向呂西安瞟了一眼,埋怨中帶著原諒
的意味,詩人看了心中一動,又拿起達尼埃爾的手握著,說道:
    「我有要緊事兒,等會告訴你。」
    盧斯托才坐下,呂西安也到了老位置上。他先招呼盧斯托,談起話來,兩人談得非常有
勁,呂西安趁盧斯托飯沒有吃完,趕去拿《長生菊》的詩稿。那記者答應看看他的十四行
詩,給它一個評價。呂西安看盧斯托表面上很慇勤,想托他介紹一個出版商或者引進報館。
他回到飯店,發覺達尼埃爾悶悶不樂坐在一邊,肘子靠在桌上,神態憂鬱的望著呂西安。呂
西安受著貧窮的煎熬和野心的煽動,只做沒看見小團體裡的弟兄,跟著盧斯托走了。太陽還
沒下山,新聞記者和新學生一同到盧森堡公園的樹蔭下坐定,地段在天文台街和西街之間。
那條西街當時等於一條狹長的泥坑,旁邊全是菜園,直要靠近沃日拉爾街才有住家。公園中
那個區域遊人稀少,大家吃晚飯的時間,兩個情人儘管在此吵架,講和,不怕被人撞見。唯
一可能的打擾是在西街小鐵門口站崗的老兵,可敬的軍人來回踱步說不定有些變化,多走一
段路。艾蒂安就在這走道旁邊,兩株菩提樹中間的凳上坐下,讓呂西安從《長生菊》中挑出
幾首十四行詩,作為樣品念給他聽。艾蒂安·盧斯托實習過兩年,已經闖進新聞界,和當時
的幾個名流有些交情,在呂西安眼裡儼然是個要人了。因此外省詩人翻開詩稿的時候,認為
需要來幾句開場白。
    「先生,十四行詩是詩歌中最難的一種體裁。這個短詩的形式,大家已經放棄了。法國
沒有一個詩人比得上彼特拉克,因為意大利文比法文伸縮性大得多,允許思想縱橫馳騁,不
受我們的實證主義束縛,(原諒我用這個名詞)。因此我覺得用一部十四行詩集做處女作,
比較別緻。維克多·雨果採用頌歌,卡那利擅長短詩,貝朗瑞獨霸歌謠,卡西米·德拉維涅
專寫悲劇,拉馬丁專作沉思1。」
    「你是古典派還是浪漫派?」盧斯托問。
    呂西安一臉驚愕的神氣說明他完全不知道文壇的情形,盧斯托認為不能不指點他一番。
    「朋友,文壇上正在展開一場惡戰,你要加入應當立刻打定主意。第一,文學有好幾個
區域;我們的大人物卻分為兩個陣營。保王黨是浪漫派,自由黨是古典派。文藝意見的分歧
加上政見的分歧,在剛出頭的名人和失勢的名人之間引起一場大戰,各種武器都用到了:浪
潮似的墨水,尖刀般的諷刺,凶狠的誹謗,惡毒的綽號。奇怪的是保王黨要求文藝自由,推
翻我們文體的規律;自由黨倒要保持古典的題材,戲劇的三一律2,十二音節詩的氣勢。可
見每個陣營的文學主張是同它的政治主張矛盾的。如果你是折衷派,就沒有一個人支持你。
你打算站在哪一方面呢?」    
  1拉馬丁有兩部詩集都以「沉思」為題。
    2法國十七世紀的古典派戲劇規定時間,場所,情節三者必須一致,稱為三一律。

 
    「哪一方面勢力更大?」
    艾蒂安回答說:「自由黨的報紙比保王黨和政府黨1的報紙訂戶多得多;不過象卡那利
那樣,儘管擁護君主專制,擁護宗教,受宮廷和教會提拔,他還是冒出來了。」艾蒂安看見
呂西安覺得要在兩面旗幟中挑選很驚慌,便道:「呃!十四行詩是布瓦洛以前的體裁,你還
是做浪漫派吧。2浪漫派都是年輕人,古典派是老頑固:將來準是浪漫派得勝。」    
  1保王黨與政府黨意義並不相同:前者指右派的保王黨和真正的貴族,往往反對路
易十八的政策,認為他遷就自由黨;後者是完全擁護政府的一派。
    2十七世紀布瓦洛所著《詩的藝術》,古典派奉為作詩的規範。浪漫派主張打破布瓦洛
的規律,歡迎十七世紀以前的詩文體裁及民族形式。

 
    老頑固是浪漫派報紙想出來醜化古典派的名詞。
    呂西安在開宗明義,最是切題的兩首十四行詩中挑了第一首,念道:《雛菊》!
      田間的雛菊,你的色彩種類繁多,
    不只為悅人眼目而開放,
    還道破我們心中的願望,
    指出人心的趨向,用你的詩歌;
    白銀的邊框鑲著你黃金的花心,
    暗示世間的珍寶,人人著魔;
    花絲上的血跡不知是何緣故,
    豈不是要成功,先得嘗遍苦辛!
    難道你為了要等開放那天,1
    復活的耶穌在更美好的世界上重現,
    崇高的德行佈滿塵寰,
    所以秋天又看到你又短又白的花瓣,
    向我們的眼睛揭露歡樂的虛幻,
    或者叫我們想起少年的榮華一去不返?    
  1雛菊與長生菊同科,自春初至秋末花期不斷;最早開放是復活節前後,即四月上旬。

 
    盧斯托不動聲色,若無其事的聽著,呂西安看了心中有氣;他還沒領教過這種難堪的冷
淡,不知道這是批評家的職業養成的,新聞記者對散文,韻文,戲劇,膩煩透了,都有這種
表現。聽慣掌聲的詩人只得把失意的心情藏起,又念了德·巴日東太太和小團體中某幾個朋
友最喜歡的一首。
    「他聽了這一首或許會開口了,」呂西安心上想。
    長 生 菊
    詩集第二首
      滿目芳菲,野花鋪滿了草坪,
    我長生菊本是田野的花魁,
    只憑我的秀麗博人喜愛,
    我的生命好像永遠的黎明。
    不幸我新添了一樣本領,
    擺明在臉上惹禍招殃;
    命運教我吐露事情的真相,
    我便受難身亡,為了知識而喪命。
    從此不得清淨,不得安寧,
    情人逼我說出未來的究竟,
    揉碎我的心,要知道對方的情分。1
    等我洩漏了秘密,立即被人遺棄,
    摘下我潔白的冠冕任意作踐;
    惟有我此花受盡摧殘無人憐惜。
    詩人念完了,瞧瞧嚴厲的批評家。艾蒂安·盧斯托只管朝著苗圃中的樹木出神。
    「怎麼樣?」呂西安問。
    「怎麼樣?朋友,你念吧!我不是聽著嗎?在巴黎,一聲不出的聽著就等於讚美。」
    呂西安道:「你不要再聽了嗎?」
    「往下念吧,」新聞記者的口氣有些生硬。    
  1西俗男女青年常將長生菊花瓣逐片摘下,隨摘隨念:「她(或他)愛我,少許,
甚多,若狂,絕不」;視花瓣摘盡時念至何字,以卜對方是否愛己。

 
    呂西安念了下面一首,心裡可是說不出的難過;盧斯托的莫測高深的鎮靜使他口齒遲
鈍。要是他在文壇上多一些經驗,就會懂得一個作家在這種場合的沉默和說話生硬,是表示
妒忌好作品,讚美倒是說明作品平庸,叫同行放心。
    山  茶
    詩集第三十首
      天地的奇妙,每種花裡都有消息可聽:
    薔薇訴說愛情,歌頌美,
    紫羅蘭逗引多情而純潔的心,
    百合花憑著素雅獨放光輝。
    惟有山茶這古怪的花卉,
    似薔薇而無香露,似百合而缺乏莊嚴,
    獨獨在寒冷的季節盛開,
    也許是為了處女的情懷難遣。
    可是在戲院的包廂中間,
    雪白的山茶儀態萬千,
    凝脂似的花瓣為貞潔加冕,
    等在黑髮蓬鬆的少婦頭上,
    有如菲迪亞斯的白石雕像,
    在純潔的心中引起一縷深情。
    呂西安直截了當的問道:「對我這些不高明的詩,你有什麼意見?」
    盧斯托道:「你願意聽老實話嗎?」
    呂西安回答:「我還年輕,當然喜歡聽老實話,我也極希望成功,不至於聽了生氣,不
過失望是難免的。」
    「朋友,第一首有些做作,顯而易見在昂古萊姆寫的,大概你花了很多功夫,不肯割
愛。第二第三首已經有巴黎氣息了;你再念一首好不好?」盧斯托說著,做了一個手勢,外
省大人物覺得嫵媚得很。
    呂西安受著鼓勵,念起來也就更有信心。阿泰茲和勃裡杜最愛這一首,也許是為了詩中
的色彩。
    郁 金 香
    詩集第五十首
      我嗎,我是鬱金香,在荷蘭是花中極品,1
    我的艷麗克服了弗朗德勒人吝嗇的脾氣,
    買我一個球根,出到比鑽石更高的價錢,
    只要品種優良,枝幹高挺。
    我外貌封建,像西西里的王后
    曳著寬大的長裙,織著無數的縐襉;
    我身上畫著貴族的紋章,五色斑斕,
    紅地銀條,金星點點,還有深紫的斜紋。2
    天上的園丁用他的神手編織,
    織出太陽的光輪,帝王御用的紫色,
    做成我這件錦繡的衣衫。
    園林中誰也比不上我的華麗,
    只可惜造物不給我香味,
    古瓶似的花草沒有芬芳可散。
    盧斯托一聲不響,呂西安覺得那段靜默的時間長得可怕,終於問道:「你怎麼說啊?」    
  1荷蘭人最愛鬱金香,種植技巧聞名世界。
    2此句原文用的是紋章學的術語。
 

     
   
     

 

幻滅 
九 忠  告

    --------

    呂西安從昂古萊姆帶來的靴子已經穿舊,盧斯托瞧著他的靴尖,一本正經說道:
    「我勸你還是用墨水塗靴子,省點兒鞋油;寫字的筆不妨改做牙籤咬在嘴裡,你走出弗
利谷多飯鋪,到這個公園的幽雅的走道上散步的時候,好讓人家知道你吃過飯。我還勸你好
歹找一個職業,有勇氣的話,不妨做執達員的助手,腰背紮實的話,就做鋪子裡的夥計,倘
若喜歡聽軍樂,就去當兵。你這塊料做三個詩人也綽綽有餘;可是要靠寫詩吃飯,你沒有出
頭先得餓死六次。聽你沒有經驗的話,你是有心把墨水瓶當搖錢樹。我不批評你的詩,那比
所有堆在書店倉庫裡的作品高明多了。那些漂亮的夜鶯,因為用了仿小牛皮紙,定價特別
貴,幾乎全部集中在塞納河邊。你不妨去聽聽他們唱些什麼,要是你願意長長見識,在河濱
道上巡視一番,從聖母橋熱羅姆老頭的書攤起,到王家橋為止。你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詩,
什麼《靈感集》啊,《超越集》啊,《讚歌》啊,《歌謠》啊,《敘事曲》啊,《頌歌》
啊,反正七年來的出品應有盡有。詩神身上蓋滿灰土,濺著街車的泥漿,受所有的過路人褻
瀆,因為他們都要看看內封的銅版。你一個熟人都沒有,一家報館都走不進,你的《長生
菊》只好保持清高,把花瓣閉起來,像你現在拿在手裡一樣,休想在天地頭寬敞的印刷世界
中開放,像木廊商場的大王,專收名家著作的書店老闆,鼎鼎大名的道裡阿那樣加上大批花
飾。可憐的朋友,我到巴黎的時候和你一樣抱著許多幻想,愛藝術的心和追求光榮的熱誠鼓
動著我;結果是看到了這一行的真相,出版界的困難,千真萬確的貧窮。當時的狂熱(此刻
壓下去了),初期的興奮,使我看不見社會的機構;可是非看見不可,一定要撞到每個齒
輪,碰到每根軸梗,身上弄滿機油,聽見鏈子和操縱盤的聲音。你將來要像我一樣的發覺,
在你夢想的美好的東西之下,都有人,有情慾,有生活的逼迫,在暗中興風作浪。你不能不
捲入醜惡的鬥爭,作品跟作品的鬥爭,人跟人的鬥爭,黨派跟黨派的鬥爭;你必須有計劃的
廝殺,才不致被自己人遺棄。這些卑鄙的戰鬥叫你看破一切,使你良心敗壞,弄到精疲力盡
而一無所得;你花的氣力往往幫助別人成功,而那個人正是你痛恨的,你明明不願意而不能
不稱之為天才的二等角色。文壇有文壇的內幕。池子裡的觀眾看見有人成功只曉得拍手叫
好,不問那成功是盜竊得來的還是憑真功夫得來的。藏在幕後的是卑鄙齷齪的手段,塗脂抹
粉的龍套,鼓掌隊和打雜的工役。你此刻還在池子裡,還來得及懸崖勒馬,千萬別踏上台
階,搶那群雄逐鹿的寶座,別像我這樣為了生活而喪盡人格,」盧斯托說到這兒眼淚汪汪。
「我靠什麼生活,你知道沒有?」他又恨恨的往下說。「家裡所能供給我的一點兒錢,很快
就吃完了。法蘭西劇院收了我一個劇本,可是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算有什麼親王
或者內廷大臣撐腰,你還不能叫法蘭西劇院對你另眼相看,演員只怕能傷害他們面子的人。
如果你有勢力,能散佈謠言說某個男主角害氣喘病,某個女主角身上長著瘺管,扮侍女的配
角口臭難當,那麼你的戲明天就好上演。我現在和你說這些話,不知道再過兩年能不能有這
樣的力量,那不知要交上多少朋友才行。肚子餓起來,我只想著怎麼掙口飯吃,到哪兒去
掙。這樣那樣的嘗試做了不少,也寫過一部不署名的小說,賣給道格羅,得了兩百法郎,道
格羅也沒賺到多少錢;後來我覺得只有當新聞記者可以活命。可是怎麼混進去呢?我不再告
訴你那些白費氣力的奔走,鑽營;也不想提我做六個月候補記者的經過,我盡量的討好讀
者,人家還說我嚇了他們。這些羞辱也不必談了。如今我替斐諾的報紙跑大街上的戲院1,
寫的劇評幾乎不拿稿費。斐諾是報紙的主編,那混蛋每個月還在伏爾泰咖啡館吃兩三頓中
飯,那地方可不是你去的!戲院經理要我在報上幫點小忙,送我戲票,出版商送我新書,要
我寫評論;我就靠出賣戲票和贈書過活。換句話說,等斐諾的慾望滿足了,我可以拿各行各
業進貢的貨色做交易,寫的文章是捧是罵,全聽斐諾指揮。驅風藥水,女蘇丹油膏,護髮
油,巴西混合膏,都肯出二三十法郎買一篇替它們吹捧的稿子。書店送的書少了,我便釘著
書店老闆汪汪大叫,因為報館要兩份,歸斐諾出賣;我還要兩份。要是出了一部好作品,捨
不得送書的老闆就得挨罵。這當然卑鄙,可是我靠此活命,像多少人一樣!不要以為政界比
文壇乾淨,這兩個世界都賄賂盛行:每個人不是行賄,便是受賄。有什麼規模大一些的出版
計劃,出版商便送錢給我,怕我攻擊。因此我的進款眼出版物的說明書有關。說明書大批出
現,黃金就潮水般滾進我腰包,我便請客作樂。書店不做新買賣,我只能在弗利谷多鋪子吃
飯。女演員也出錢買捧場的文章,最精明的一批還出錢買批評,她們最怕人家一字不提。你
寫一篇攻擊的稿子,比乾巴巴的,看過即忘的讚美效果更好,你得到的報酬也更多,因為一
份報有了批評,別的報就好反駁。朋友,你該知道,報刊上的論戰是名人的墊腳石。我替工
商界,文藝界,戲劇界,做宣傳工作,做爭名奪利的打手,掙到一百五十法郎一月,我的小
說可以賣到五百法郎一部了,也有人忌憚我了。等到有朝一日,我不需要住在佛洛麗納家
裡,間接靠一個暴發的藥材商供養,等到我有了自己的屋子,進了一家大報,手中有份副刊
的時候,告訴你,朋友,佛洛麗納馬上走紅;至於我自己,那時可不知道變成什麼:或者當
部長,或者做一個誠實君子,都可能。(盧斯托滿臉屈辱的抬起頭來,眼神又絕望又憤慨,
惡狠狠的望著樹上的葉子。)我寫過一部出色的悲劇,戲院也接受了!舊紙堆裡還有一部永
遠不會出世的詩稿!我本是個好人!心地純潔。當初夢想美妙的愛情,交攀上流社會的最高
雅的婦女,如今只弄到一個全景劇場的女戲子做情婦!並且我明明認為出色的作品,為了書
店不肯送我一部,把它說得一文不值!」    
  1「大街上的戲院」是一百多年來巴黎流行的名稱,指國立四大劇院以外的一部分
民營戲院,多半開設在意大利人大街,魚鍋大街一帶的鬧市上。

 
    呂西安感動之下,含著眼淚緊緊握著盧斯托的手。
    記者站起身子,走往通向天文台的大路;兩人一塊兒踱過去,似乎要痛痛快快呼吸一下。
    盧斯托又道:「稱呼各種才具的話,所謂時行,走運,得勢,聲望,成名,群眾的擁
護,只是達到榮譽的各個踏級,還算不得真正的榮譽;可是要爬到任何一級所作的殘酷的斗
爭,在文藝界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顯赫的聲名總是無數的機緣湊成的,機緣的變化極其迅
速,從來沒有兩個人走同樣的路子成功的。卡那利和拿當的經歷完全不同,以後也不會重
現。埋頭苦幹的阿泰茲將來也要靠另一種機會出名。人人渴望的名氣差不多永遠是個走紅的
娼妓。低級的文藝好比在街頭挨凍的神女;第二流的文藝是受人豢養的情婦,剛剛脫離新聞
界,由我做保鏢的那個下流地方;交運的文藝彷彿風頭十足,態度狂妄的交際花,有住宅,
有傢俱,有穿號衣的僕役,有車馬,向國家納稅,交結王公貴人,對他們或者款待,或者冷
淡,盡可以怠慢急迫的債主。啊!從前的我,現在的你,還有許多別人,都把聲名當做天
使,長著五色的翅膀,戴著雪白的頭巾,一手握著青枝綠葉的棕櫚,一手亮著寶劍;既像神
話中虛幻的人物,住在井底裡,又像清白窮苦的姑娘,隱居在郊區,除了貞潔和勇氣,沒有
別的財產,將來會白璧無瑕的飛回天上,假定她沒有在貧民窟中受著污辱而死,遭著強暴而
死,永遠沒人知道的話!抱著這種信念的人腦殼有銅箍保護,儘管殘酷的經驗象大風雪般打
在他們身上,一顆心照樣熱呼呼的,這等人在這個地方可少得很了,」盧斯托一邊說,一邊
拿手往下指著1在暮色蒼茫中冒煙的巴黎。
    呂西安眼中閃過小團體的形象,心中一動;盧斯托卻繼續大發牢騷,使呂西安聽著出神。
    「在這個發酵的大酒桶裡,我說的那種人寥寥無幾,和真正的情人一樣少,和金融界中
來路清白的財產一樣少,和新聞界中潔身自愛的人一樣少。我今天告訴你的經驗,從前也有
人告訴過我,可是沒用,正如我的經驗對你也不會有用。外省每年有一批年輕的野心家,受
著同樣的熱忱鼓動,揚著臉,逞著傲氣,趕到這兒來,就算不是愈來愈多,至少每年相仿;
來幹什麼?來向時行的風氣進攻。時行的風氣好似《一千零一日》中的圖蘭杜克特公主,個
個青年想做卡拉弗王子!可是一個都猜不中她的謎。2大家掉入苦難的溝壑,報界的泥坑,
書業的沼澤。這些要飯的花子,替報紙寫寫小品,社會新聞,傳記性質的稿子,或者受精明
的字紙商委託,寫一些小冊子,——出版商都喜歡半個月內銷完的無聊東西,不歡迎要相當
時間才能出售的傑作。這批小青蟲沒有變成蝴蝶就被踩死了,他們只求活命,顧不得什麼羞
恥,下賤,對一個新出台的人材咬一口也好,捧一陣也好,但憑《憲政報》,《每日新
聞》,《辯論報》的大老闆吩咐,只聽出版商的號令,或者受一個嫉妒的同道請托,為的什
麼呢?往往為了吃一頓。一朝過了關,早先的苦處全忘了。我替一個混蛋做了六個月槍手,
寫出我最有才氣的文字,算是他寫的;他憑著這批樣品當上一份副刊的主編,非但不請我合
作,連五個法郎也沒給我,而我見了他還不能不伸出手去,跟他握手。」    
  1巴黎城中崗巒起伏,盧森堡公園坐落在高地上,十九世紀中葉建築物不多,尚可俯瞰全城。
    2波斯故事《一千零一日》中有一篇講一個美麗而殘忍的中國公主,名叫圖蘭杜克特。
向她求婚的人必須猜她的謎語,不中即請皇帝將求婚者斬首;因之喪命的男人不計其數。最
後卡拉弗王子把她的謎語全部猜中,兩人結為夫婦。

 
    呂西安傲氣十足的說道:「為什麼呢?」
    盧斯托冷冷的回答:「因為說不定有一天要他的副刊發表我一兩篇稿子。總而言之,朋
友,在文壇上飛黃騰達的秘訣不在於自己工作,而在於利用別人的工作。報紙的老闆是承包
商,我們是泥水木工。一個人越平庸,越成功得快;因為他唾面自乾,樣樣受得了,看見文
壇上的霸主有什麼卑鄙齷齪的慾望,盡量迎合;比如那個剛從利摩日來的埃克托·曼蘭,已
經在一家中間偏右的報館裡當政治編輯,也替我們的小報寫稿;我親眼看見他替一個總編輯
撿帽子。這傢伙只要不得罪人,趁一般野心家爭名奪利,扭做一團的當口,自會鑽空子溜過
去。你叫我看了可憐。在你身上,我見到我從前的影子,而且我敢說一句,一兩年之內你會
變得像我現在一樣。我的沉痛的勸告,說不定你認為出於暗中嫉妒,或者從個人的利益出
發;其實是絕望的表現,因為我墮入了地獄,脫不了身。我向你吐露的痛苦,沒有一個人敢
說出來。我卻傷透了心,像坐在灰堆上的約伯那樣叫著:瞧我的傷口!1」
    呂西安說:「我一定要奮鬥,不管在哪個陣地上。」
    盧斯托接著說:「你該記住!這場鬥爭是無休無歇的,如果你有些才具的話;沒有才具
才算你運氣。如今你心地純潔,可是碰到一批支配你前途的人,只消一句話就能給你生路而
偏不肯說,那時你的一絲不苟的良心就要動搖。你可以相信我的話,當今的作家對待新人比
最粗暴的出版商更蠻橫,更冷酷。出版商只愁賠本,作家更怕同業競爭;出版商不過打發你
走路,作家要把你踩死才罷。可憐的朋友,你為了創作優秀的作品,盡量擠出你的溫情,元
氣,精力,在情慾,感情,字句上表現出來!你只管寫作,不去活動;只管歌唱,不去斗
爭;你在書中發洩你的愛,你的恨,你整個兒生活在作品裡;等到你把財富給了你的風格,
把金銀緋紫給了你的人物,然後你衣衫襤褸,在巴黎街上溜躂,滿心歡喜,自以為和出生登
記簿一樣創造了一個人物,叫做什麼阿道爾夫,柯麗娜,克拉麗莎,曼儂,2為了哺育那個
人物,你的生活七顛八倒,把胃都弄壞了;臨了你卻發覺他或她受到新聞記者譭謗,欺騙,
出賣,流放在孤島上叫人遺忘,被你最知己的朋友們埋葬。也許你的人物以後會醒過來,在
社會上走紅,可是誰去喚醒他呢?什麼時候呢?用什麼方法呢?你能等到那一天嗎?我們有
一部出色的書,懷疑派的Pianto3,叫做《奧貝曼》4,孤苦伶仃的呆在荒涼的倉庫裡,
被出版商用挖苦的口吻叫做夜鶯;哪一天這部書才能復活呢?誰也說不上。別的不談,你先
試試給你的《長生菊》找一個出版家,看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承印?問題還不是拿到稿費,只
是把書印出來。
    你去試一下,希奇古怪的戲才夠你瞧呢。」    
  1典出《舊約·約伯記》:古代善人約伯受到神的考驗,歷盡艱苦,約伯心中不
平,向人訴說他的種種苦楚。
    2以上是邦雅曼·貢斯當,斯塔爾夫人,理查遜,普雷沃神甫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
    3意大利文:哀歌。
    4法國作家塞南古(1770—1846)寫的一部悲觀氣息極濃的小說,一八○四年初版,一
八三○年後方始聞名。

 
    這番尖刻的議論,說的口吻表現出各種不同的情緒,像大風雪般打在呂西安心上,冷不
可當。他不聲不響站了一會,然後那些淋漓盡致,駭人聽聞的苦難的描寫,似乎鼓動了呂西
安,突然振作起來。他握著盧斯托的手嚷道:「我非打勝仗不可!」
    盧斯托道:「好!鬥獸場中又來了一個捨身的基督徒。朋友,今晚全景劇場上演新戲,
八點開幕,此刻六點;你把你最好的衣衫穿起來,收拾得像個樣子,到我家裡去跟我一塊兒
走。我住在豎琴街,塞爾韋爾咖啡館上面,五層樓上。等會咱們先上道裡阿那兒走一走。你
決心幹這一行,是不是?我今晚介紹你見一個出版界中的巨頭,還有幾個新聞記者。看完
戲,有些朋友在我情婦家吃消夜;剛才的一頓算不得晚飯。你可以碰到斐諾,我報紙的老闆
兼總編輯。你知道嗎?滑稽歌舞劇院的米奈特說時間是個瘦長子1,對我們來說,機會也是
個瘦長子,要到處去碰的。」    
  1法國有句成語:時間是個了不起的老師。此處利用「瘦長子」和「了不起的老
師」諧音(只差一個音)改成笑話。

 
    呂西安說:「我永遠忘不了今天這個日子。」
    「你的手稿隨身帶著,穿得體面一些,不是為佛洛麗納,而是為那個書店老闆。」
    盧斯托大聲疾呼描寫了文壇上的鬥爭,接下來這樣爽直親熱,使呂西安感動的程度不亞
於以前阿泰茲在同一場所說的那番嚴肅真誠的話。毫無經驗的青年看到立刻要投入戰鬥,十
分興奮,對於盧斯托揭露的墮落腐化的實質根本不曾體會。
    他不知道面前擺著小團體和新聞界所代表的兩條不同的道路,兩種不同的方法:一條路
是漫長的,清白的,可靠的;一條路是危險的,佈滿暗礁,臭溝,會玷污他的良心的。他的
天性使他挑了最近的,表面上最舒服的路,採用了效果迅速,立見分曉的手段。呂西安這時
完全看不出阿泰茲的高尚的友誼和盧斯托的輕易的親熱有什麼不同。他輕浮的頭腦認為新聞
事業是一件對他挺適合的武器,自己很會運用,恨不得馬上拿在手裡。新朋友懶洋洋的跟他
握手的神氣,他覺得親切極了;那些建議更其使他入迷;哪裡知道新聞界中個個人需要朋
友,像將軍需要小兵一樣!盧斯托看他決意投身報界,便有心拉攏,希望把他留在身旁。那
記者是交上第一個朋友,呂西安也是遇到第一個保護人:一個想做班長,一個只想當兵。
     
   
     

 

幻滅 
十 第三種書店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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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學生高高興興回到旅館打扮起來,周到細緻,和他倒霉那天,預備上歌劇院進德·埃
斯巴太太的包廂一樣,不過這一回衣服合身多了,他已經適應了。上面是夜禮服,底下穿一
條緊身淺色長褲,一雙有繐子的漂亮靴子,當初花四十法郎買的。又濃又細的淡黃頭髮叫人
燙了一下,灑了香水,亮晶晶的頭髮卷兒梳成波浪式。他自以為有本事,有前途,昂昂然揚
著臉。一雙細氣的手保養很好,杏仁般的指甲顯得乾淨,紅潤。黑緞子的衣領襯托著雪白滾
圓的下巴,光采奕奕。
    從拉丁區出來的青年沒有一個比他更好看的了。
    呂西安象希臘的神道一樣俊美,雇了一輛街車,七點前一刻趕到塞爾韋爾咖啡館門口。
看門女人叫他爬上五樓,把複雜的地形說了一遍。他一一記著,好容易在一條又長又黑的走
道盡頭發現一扇門打開著,一望而知是拉丁區最常見的房間,不管是這裡,是克呂尼街,是
阿泰茲家還是克雷斯蒂安家,呂西安到處只看見青年人的窮苦。可是到處有一股特殊的氣氛
反映各種窮人的性格。這裡的窮是窮得陰森森的可怕。一張沒有帳幔的胡桃木床,床前鋪一
條舊貨店買來的愁眉苦臉的毯子;不大通氣的壁爐的煙和雪茄的煙把窗簾熏黃了;壁爐架上
一盞卡賽爾牌子的煤油燈是佛洛麗納送的,還不曾進當鋪;一口桃花心木的五斗櫃黯談無
光;桌上堆著紙張,扔著兩三支羽毛翻捲的筆,圖書只有前一天或當天帶回的幾本。所謂家
具就是這些。房內沒有一樣值錢的東西;幾雙舊靴子在一個屋角張著嘴打呵欠,破襪子象鏤
空的花邊;另外一角是壓扁的雪茄,骯髒的手帕,一件變做兩件的襯衫,顏色模糊的領帶。
總而言之是一個文人的帳棚,擺的東西有名無實,簡直是四壁皆空。床頭的小几上放著幾本
白天看過的書,一個菲瑪德圓筒打火機。壁爐架上橫七豎八放著一把剃刀,兩支手槍,一隻
雪茄煙匣。一塊木板上吊著一個擊劍用的面罩,底下掛幾根交叉的鐵棍。此外還有三把單
靠,兩把椅子,便是放在那條街上最下等的旅館裡也還不大夠格。房間又髒又淒涼,說明住
的人過著不安靜不嚴肅的生活:只是為了睡覺,急急忙忙工作,迫不得已才住的,巴不得快
快離開。這種不要面子的,亂七八糟的景象,跟阿泰茲的清潔整齊,不失體統的貧窮比起
來,不知有多少差別!……呂西安隱隱然想起阿泰茲的勸告,可是他不加理會,因為艾蒂安
嘻嘻哈哈的亂扯一陣,遮蓋他墮落生活的醜惡。
    他說:「這是我的狗窠,我的大場面在邦迪街。我們的藥材商替佛洛麗納佈置了一所新
屋子,今晚開幕。」
    艾蒂安·盧斯托穿著黑褲子,擦過鞋油的皮靴,上衣的紐扣一直扣到頸窩;襯衫給絲絨
領遮掉了,大概要等佛洛麗納替他更換;他刷著帽子,想出新一下。
    呂西安道:「咱們走吧。」
    「別忙,我還等一個書店老闆,要弄幾個錢。等會或許要打牌,我一個子兒都沒有;另
外還得買手套。」
    那時兩個新朋友聽見走道裡響起腳聲。
    盧斯托道:「他來了。全知全能的上帝用什麼姿態在詩人面前出現,你等著瞧吧。你還
沒領教時髦出版商道裡阿的威風,先來見識見識奧古斯丁河濱道上的老闆。他又開書店,又
做銀錢生意,販賣文學界的廢銅爛鐵,這個諾曼底人原來是賣生菜出身。」盧斯托隨即高聲
叫道:「進來吧,韃子?」
    「來了,」對方嗄著嗓子回答,聲音象破鐘。
    「帶了錢嗎?」
    「錢?鋪子裡沒有錢了,」一個年輕人說著,走進屋子,用好奇的神氣望著呂西安。
    盧斯托接著說:「你早先欠我五十法郎。這兒有兩部《埃及遊記》,大家說妙極了,插
圖很多,包你好銷;斐諾已經收下錢,要我寫兩篇稿子。還有沼澤區的紅人,維克多·杜康
熱新出的兩部小說。還有初出道的保爾·德·科克1寫的第二部作品,也是兩部,跟杜康熱
是一派的。還有兩部《陶爾的締瑟》,外省生活寫得挺好。定價總共一百法郎。所以,巴
貝,你得給我一百法郎。」2
    巴貝瞧著書,檢查書邊和封面。
    盧斯托道:「噢!放心,書都保存得挺好。《埃及遊記》沒有裁開3,保爾·德·科
克,杜康熱,還有壁爐架上的《論象徵》,都沒有裁。那本講象徵的書免費奉送,空想的東
西最討厭,我要趁早送掉,免得跑出蛀蟲來。」    
  1保爾·德·科克(1794—1871),當時的法國小說家。
    2新書賣給舊書商,照定價對折;第二句所謂一百法郎包括原欠五十法郎。
    3法國出版傳統,新書一律不切書邊,讓讀者隨裁隨讀。

 
    呂西安道:「那你怎麼寫書評呢?」
    巴貝好不詫異的望了望呂西安,回頭對盧斯托冷笑道:
    「一聽就知道這位先生運氣好,不是文人。」
    「告訴你,巴貝,他是詩人,而且是個大詩人,準會壓倒卡那利,貝朗瑞,德拉維涅。
他不飛則已,一飛沖天!除非他投河自盡,那也要漂到聖克魯1呢。」    
  1聖克魯,塞納河下游的風景勝地,離巴黎二十六公里。

 
    巴貝道:「我勸先生丟開詩歌,寫散文吧。河濱道上根本沒人要詩集了。」
    巴貝穿一件粗呢大氅,只有一個紐子;領口全是油膩;在室內不脫帽子,腳下穿著皮
鞋,背心敞開一半,露出一件料子結實的粗布襯衫。滾圓的臉還和氣,嵌著一雙貪財的眼
睛,看起人來有些慌張,凡是有錢而經常有人向他要錢的人都有這副神氣。一身肥肉遮蓋了
他的精明,你還以為他爽直呢。巴貝當過夥計,兩牟以前在河濱道上盤下一家破爛的小店,
老釘著新聞記者、作家、印刷商,把書店送他們的樣書低價收進,每天賺一二十法郎。他既
有積蓄,又猜得到每個人的困難,專找賺錢的機會。手頭不寬的作家拿著出版商的期票,巴
貝給他們貼現,收一分半到兩分利息;第二天他到那家書店去挑一批好銷的書,照現款交易
講好價錢,然後把那書店開的期票付賬。巴貝念過書,有些知識,盡量不收詩歌和現代小
說。他喜歡做小買賣,全部版權只要上千法郎,銷路很有把握的實用書,例如《兒童版法國
史》,《簿記二十講》,《青年婦女適用的植物學》等等。他曾經錯過兩三部好書,叫作者
到他店裡跑了幾十回,始終不敢收買稿子。你埋怨他膽小,他卻給你看一本他出版的書,敘
述一樁有名的案子,材料全是報上的,不花一個錢稿費,賺到兩三千法郎。
    巴貝做生意膽小如鼠,平日只吃麵包和核桃;很少出票據,盡量在發票上打主意,剋扣
應付的款子;他印的書都自己送出去,不知道送哪兒,倒也照樣能分發,收賬。印刷所老闆
見了他最害怕,不知怎麼對付;他看準他們急於周轉,付款硬要七折八扣,把人家開的賬除
去一部分;他佔了你一回便宜,下回決不和你再打交道,怕受暗算。
    盧斯托道:「怎麼樣,咱們的交易還做下去嗎?」
    「唉!老弟,」巴貝用親暱的口氣回答,「我鋪子裡存著六千部書。書業界有個老輩說
的好:存的書不等於存的錢。生意清淡啊。」
    艾蒂安道:「親愛的呂西安,別聽他胡說。你上他鋪子去瞧瞧就知道。他的橡木櫃檯是
一家破產的酒店拍賣出來的;他要節省,點的油燭從來不剪燭芯。在那種若有若無的亮光底
下,架子上一無所有。一個穿藍布上裝的學徒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拿嘴巴湊著手掌呵氣,不
是跺腳,便是磨拳擦掌取暖,像坐在街車頂上的馬伕。哼!他的書就不比我這兒多。天知道
他做的什麼買賣!」
    巴貝聽著微微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過印花稅章的紙,說道:「這是一百法郎本
票,三個月期頭,你的書我帶走了,我拿不出現款,銷路不好。想到你要派用場,我又沒有
錢,才簽了這張期票幫幫你忙,我可是不喜歡出票據的。」
    盧斯托道:「這樣,你還要我尊重你感謝你嗎?」
    巴貝回答說:「儘管感情當不得現錢,你的敬意我照樣接受。」
    盧斯托道:「我要買手套,花粉店老闆才不那麼大方,肯收你的票據呢。喂,五斗櫃第
一個抽屜裡有一幅挺好的版畫,值到八十法郎,是初印,我還為那版畫寫過一篇滑稽的稿
子。真的,《希波克拉底拒絕阿塔克塞爾塞斯的聘禮》1大有文章可做。巴黎的闊佬往往拿
出驚人的聘金來,有些不希罕聘金的醫生正好引用畫上的典故。版畫下面還有二三十份流行
歌曲的譜子。你一齊拿去,給我四十法郎。」
    「四十法郎!」書店老闆叫起來,聲音象受驚的母雞。接著說:「至多二十法郎,沒準
我還要賠本呢。」
    盧斯托說:「二十法郎在哪兒呢?」
    「還不一定湊得起來,」巴貝說著在身上掏了一陣,「啊,有了。你把我擠干了,碰到
你真沒辦法……」
    「好,咱們走吧,」盧斯托招呼呂西安,隨手拿起呂西安的詩稿,用墨水在繩子底下畫
了一條線,帶著出門。
    「還有別的東西嗎?」巴貝問。
    「沒有了,小夏洛克2,改天再讓你做筆好買賣……(叫你蝕掉三千法郎,你這樣剝削
人,得教訓教訓你才好。)」盧斯托最後幾句是輕輕的對呂西安說的。    
  1波斯王阿塔克塞爾塞斯(公元前五至四世紀)因國內大疫,重金禮聘希臘名醫希
波克拉底。希氏以波斯為希臘世仇,拒不受聘。法國十八世紀畫家吉羅德以此為題繪成油
畫,十九世紀由馬薩爾(1775—1843)鐫成銅版。
    2夏洛克,莎士比亞喜劇《威尼斯商人》中的猶太人,今用以指一切重利盤剝的債主。

 
    兩人坐著街車向王宮市場進發,呂西安問:「那麼你的書評呢?」
    「嘿!怎麼寫書評,你才不知道呢。拿《埃及遊記》來說,我不裁書邊,從隙縫裡東零
西碎看上幾段,發現十一處文字的錯誤。這就好寫上一欄,說作者也許懂得刻在華表上的怪
文字,卻不懂他祖國的語言;我可以提出證據來。然後,我說與其談博物學考古學,不如討
論埃及的前途,文明的發展,怎樣使埃及回到法國懷抱等等;埃及雖則在我們手中得而復
失,還可能在精神上受我們的影響,歸附我們。然後來一套愛國主義的濫調,什麼馬賽啊,
近東啊,我們的貿易啊,扯上一通。」
    「如果作者在書裡就是這樣寫的,你又怎麼說呢?」
    「那就說他不該嘵嘵不休的談論政治,應當關心藝術,描寫當地的形勢,風景。批評家
借此感慨一番。他可以說:我們被政治包圍了,膩煩死了,到處只聽見政治。我真想讀讀有
趣的遊記,敘述航海的艱苦,土峽的風光,赤道上奇妙的景致,從來不出門的人需要知道的
事情。我一邊讚美這一類的遊記,一邊取笑有些旅行家大驚小怪,把掠過的鳥,飛魚,桃
子,高地,經過勘測的海灣,當做大事一般誇說。批評家還責備作者不曾提到和一切艱深,
神秘,不可解的事同樣引人入勝的,莫名其妙的科學問題。讀者看著評論笑了,我們的責任
也就完了。至於小說,佛洛麗納是世界上少有的小說迷,她替我分析內容,我照她的意見寫
評論。直要她嫌作者絮煩,覺得討厭,我才考慮作品,向出版商再討一部樣書,出版商當然
照送,有希望得到一篇好書評,他還有不高興的嗎?」
    呂西安腦子裡裝滿了小團體的朋友們的觀念,說道:「天哪!可是真正的批評,神聖的
批評在哪裡呢?」
    盧斯托道:「親愛的朋友,批評這把刷子不能刷單薄的料子,那會一掃而光的。得啦,
寫作的內幕不談了。這記號你瞧見沒有?」盧斯托指著《長生菊》的原稿問。「我用墨水沿
著繩子在包皮紙上畫了一道線,如果道裡阿打開來看了,繩子不可能扣在老地方。所以你的
原稿等於密封了一樣。你要實地試驗,這辦法不無用處。還得提醒你一句,你沒人撐腰,甭
想單槍匹馬闖進道裡阿的鋪子,多少青年跑上十來家書店,連一聲請坐都聽不到……」
    這一點呂西安有過經驗,知道是事實。盧斯托下車給馬伕三法郎。呂西安看盧斯托剛才
窮得要命,此刻這樣擺闊,好不詫異。兩個朋友走進木廊商場,專出所謂時髦書的書店當時
就是氣派十足的設在那兒。
     
   
     

 

幻滅 
十一 木廊商場

    --------

    那個時期,木廊商場在巴黎赫赫有名,是個挺好玩的地方。那藏垢納污的集市值得描寫
一番,因為它三十六年之間對巴黎生活影響極大,四十歲左右的人看了我的敘述很少不感興
趣,雖則年輕人覺得難以相信。原來的場子今天變了開闊的奧爾良迴廊,又高又冷,賽過沒
有花草的花房。當初蓋著一些木屋,說準確些只是薄板搭的棚子,胡亂蓋上一個頂,開間很
小,朝著院子和花園,1有些釘死的玻璃窗,像城門口的小酒店最髒的窗子,略微透進一些
日光。三排鋪子留出兩條走廊,大約有十二尺高。中間一排夾在兩條走廊之間,空氣惡濁;
走廊頂上的玻璃老是烏七八糟,底下更沒有多少光線。蜂房似的鋪面儘管小得可憐,有幾間
不過六尺寬,八尺到十尺深,可是供不應求,租金要三千法郎一年。靠院子和花園取光的棚
屋都有綠漆的矮木柵保護,大概怕群眾走近,把破落的後壁撞倒。本柵之內有二三尺2空
地,長著奇形怪狀,科學家認不得的植物,跟同樣茂盛的各色工藝品混在一起。印刷車上試
過大樣的字紙,蓋在一株薔薇上,修辭學的華彩沾著流產的鮮花的香味。無人照料的小園灌
飽臭水。植物枝條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緞帶,各種商品的傳單。帽子店的零料和廢品壓得植物
喘不過氣來:一簇綠葉托著一個緞子的結,紮成大麗菊的樣子,叫人看了把花的觀念弄糊塗
了。不論在院子那邊還是花園那邊,這座古怪的宮殿讓你見識到巴黎最齷齪最奇怪的面目:
雨水淋壞的粉刷,補過的土牆,陳舊的油漆,想入非非的招牌。面朝院子和花園的木柵也被
巴黎的群眾糟蹋得污穢不堪,似乎替鋪子鑲了一條難看而又難聞的邊,叫感覺靈敏的人不要
走近;誰知感覺靈敏的人並沒被這些醜惡的景象嚇退,正如童話中的王子不怕惡魔放在公主
身旁的毒龍和危險的障礙。那時的木廊像現在的奧爾良迴廊一樣,中央有一條過道;也像現
在一樣,可以穿過兩座有成行柱子的遊廊進去。那遊廊是大革命以前動工的,後來缺乏經
費,沒有完成。如今通往法蘭西劇院的壯麗的石廊,當年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高得異乎尋
常,屋頂蓋得極馬虎,雨天常常漏水。大家把那走道叫做玻璃廊,免得和木廊混淆。所有破
爛店房的屋頂都非常糟糕;有一個經營開司米和呢絨的出名的商人,一夜之間貨物淋了雨,
損失浩大,把業主奧爾良王室告了一狀,打贏了官司。有些地方,頂上只蓋兩重柏油布。不
論是木廊,還是捨韋酒家在那兒起家的玻璃廊,底下都是天然的泥地,加上過路人的靴子鞋
子帶來一層人造泥土。愈踩愈硬的泥地經過商人們不斷打掃,變成許多崗巒陵谷,一年四季
絆你的腳,初去的人很不容易走路。    
  1木廊商場一面正對舊王宮,一面正對舊王宮附屬的園子。
    2上面提到的都是法國舊尺,每尺合0.3248公尺。

 
    地下是一堆堆可怕的泥巴,玻璃窗風吹雨打,粘著灰土,平頂的棚屋披著襤褸的衣衫,
砌了一半的圍牆骯髒無比;整個景象叫人想起波希米亞人的帳幕,集市上的木棚,圍在巴黎
大建築四周的臨時工程,——那些大建築始終沒有蓋起來。奇醜的外貌同內容非常相稱:藏
垢納污的廊子底下,熱鬧,嘈雜,各種行業鱗次櫛比,從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到一八三○年的
革命為止,做的買賣為數驚人。交易所設在對面王宮市場的底層,有二十年之久。輿論的趨
向,聲名的顯晦,政治和金融的波動,都在這個地方醞釀。交易所開市以前,收市以後,許
多人約在廊下見面。巴黎的銀行家和商人往往擠在王宮市場的院子裡,雨天便擁進木廊。不
知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建築物,回聲特別響亮,到處聽得見哄笑的聲音。這一頭有人口
角,那一頭就知道為什麼口角。商場中只看見書店,詩集,政論,散文,帽子店,以及夜晚
才來的馬路天使。這兒有的是新聞,圖書,新老牌子的名人,議會的陰謀,書店的謊話。新
書在這兒發賣,群眾也固執得很,新書一定要上這兒來買。保爾-路易·庫裡埃寫的政論小
冊,或是奧爾良一房向路易十八的憲章放的第一炮,《一個公主的奇遇》,一個黃昏在這裡
銷掉幾千冊。呂西安在那兒露面的時代,有些鋪子已經裝上漂亮的玻璃櫥窗,不過只限於靠
院子和花園的兩排商店。在建築師封丹納動工拆造,把這個古怪的居留地消滅之前,兩條走
廊之間的店舖門戶洞開,像外省集市上的臨時攤子,只靠木柱支撐;從商品或者玻璃門中望
出去,兩旁的走廊一目瞭然。室內不能生火,商人都用腳爐取暖,消防也由他們自己負責;
一不小心,這個木板搭成的小天地一刻鐘內就能化為灰燼:板屋在太陽底下曬乾了,還有賣
淫業的慾火烘烤,堆著滿坑滿谷的紗羅,紙張,有時再加上過堂風助威。帽子店擺滿奇怪的
帽子,似乎專為陳列,不是出賣的,上百頂的掛在香菌式的鐵鉤上,花花綠綠,把幾條走廊
都點綴到了。二十年來的遊人都暗暗納悶,想不透這些吃飽灰塵的帽子到哪些人的頭上去找
歸宿。做帽子的女工多半又醜又放蕩,按照中央菜市場的習慣和談吐,用俏皮話兜搭來往的
婦女。一個伶牙利齒,眼睛骨碌碌的姑娘,站在圓凳上招攬顧客:「太太,為什麼不來買一
頂漂亮帽子啊?」——「先生,照顧一筆買賣好不好?」高低不同的聲調,眼神,對過路人
的評頭論足,使她們的豐富生動的詞彙更有變化。書店老闆和開帽子店的婦女相處很好。在
那個名字堂皇,叫做玻璃廊的商場裡,有的是希奇古怪的行業。有講腹語的1,有各式各樣
走江湖的,有拿新奇的景致逗人看的,或者叫你花了錢一無所見,或者給你看到全世界。    
  1口技的一種,說話的聲音好像從肚子裡發出來。歐洲從十六世紀起即有專長腹語的人。

 
    一個到處趕集,發了七八十萬家財的人,當初就是在這兒開場的。他的招牌是一個太陽
在黑圈子裡打轉,周圍寫著紅字:這裡你能看到上帝看不見的東西,收費兩個銅子。招攬生
意的夥計從來不讓你單獨進去,也不讓兩個以上的人進去。到了裡面,你劈面看到一面大鏡
子,忽然有個連霍夫曼1聽了也要嚇一跳的怪聲,像機器開了發條一般的直叫:「你們兩位
看見了上帝永遠看不見的東西,就是說你們看見了同胞。上帝卻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
的。」你只能暗暗慚愧的走開,不好意思給人知道你做了傻瓜。每扇小門旁邊都有與此相仿
的聲音叫叫嚷嚷,請你去看高斯摩喇嘛2,君士坦丁堡風景,木偶戲,機器人下棋,會辨別
美女的狗。腹語大王費茲-詹姆斯在跟著綜合理工學院學生到蒙馬特爾去送命3之前,在這
裡的博雷爾咖啡館表演,生意興隆。商場中還有賣水果的女人,賣花的女人,一家著名的成
衣鋪,軍裝上盤的花邊夜晚金光閃閃,像太陽。下午兩點以前,木廊商場靜悄悄的,黑洞洞
的,不見人影。商人們談談說說,像在家裡一樣。巴黎人在這個地方的約會要三點左右才開
始,正當交易所開市的時間。等到大批的人湧到,就有酷愛文藝而身無分文的青年在陳列新
書的攤子上看「白書」。守攤子的夥計心地慈悲,聽憑窮小子一頁一頁的翻閱。像《斯瑪
拉》,《皮埃爾·施萊米》,《約翰·斯博迦》,《約谷》,4一類十二開本5的兩百頁的
書,兩次就狼吞虎嚥的讀完了。當年沒有閱覽室,要看書不能不花錢去買;所以那時小說的
銷數在今天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對求知慾旺盛的窮青年施捨精神食糧,純粹是法國作風。一
到傍晚,邪氣十足的商場便充滿淫蕩的詩意。大批的馬路天使在近邊的大街小巷和商場之間
來來往往,多半是沒有報酬的閒蕩。巴黎各個地段的娼妓都得跑王宮。木廊商場屬於領照妓
院的範圍,老闆們付了捐稅,把裝成公主般的女人陳列在某個拱廊之下,或是花園中正對某
個拱廊的地方。木廊是賣淫業的公共地盤,俗語用王宮市場作為妓院的代名詞,主要是指木
廊部分。一個妓女可以跑來帶走她的俘虜,高興帶往哪兒就哪兒。因為有這般婦女吸引,木
廊裡人山人海,只能一步一步挨著走,好比參加迎神賽會或者假面舞會。這樣慢吞吞的走路
既不妨礙別人,又可從容細看。那些女人穿的服裝現在早已絕跡;前胸後背特別袒露;頭髮
有心梳得奇形怪狀,引人注目:有諾曼底鄉姑式,有西班牙式,有的鬈得像哈叭狗,有的一
綹綹掛下來;一雙大腿穿著長統白襪,不知怎麼會露出來叫人看見,而且露得正是時候。這
一類妖艷的詩意如今一去不復返了。粗野的問答,同環境很調和的無恥的表現,在時下的假
面舞會和非常出名的舞會中,再也聽不見看不到了。當時那個地方的確又醜惡又熱鬧。男人
幾乎老是穿的深色衣服,女人肩頭和胸部的肉便格外耀眼,成為鮮艷的對比。嘈雜的人聲腳
聲,在花園中央就聽得見,好似一片連續不斷的低音伴奏,穿插著娼妓的狂笑或者偶爾發生
的爭吵。上等人和最有身份的人,照樣被滿臉橫肉的漢子推推搡搡。這些牛鬼蛇神的集會自
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刺激,再冷靜的人也不能不動心。所以直到最後一個時期,上下三等的巴
黎人源源而來;建築師要造新屋子的地窖,在路面上鋪了木板,遊人就在木板上熙來攘往。
那批可怕的木屋拆毀的時候,大家還異口同聲,惋惜不置呢。    
  1霍夫曼,見本書第223頁注1。
    2當時新發明的一種玩意,把大幅風景畫,風俗畫放在大玻璃鏡片之後,畫面即具備深度和透視。
    3指一八一四年聯軍攻入巴黎時,巴黎市民的守衛戰。
    4前三種是當時流行的神怪小說,最後一種是寫猴子的故事。
    5照我國出版業的習慣,大約是二十四開而較為狹長。歐洲書業一般不用白報紙印書,
故開本標準和我們不同。

 
    幾條走廊的半中腰有一條過道,拉沃卡新近在過道和走廊的拐角兒上開了一家書店,面
對道裡阿的鋪子。如今沒人知道的道裡阿原是很有氣魄的青年,以後同行做得很發達的事業
是他首創的。道裡阿的鋪子坐落在靠花園的一排上,拉沃卡書店靠著院子。道裡阿的店房一
分為二:很大的一間做鋪面,另外一間是他的辦公室。呂西安還是第一次在晚上來,跟外省
人和年輕人一樣,看著眼前的形形色色目瞪口呆,一轉眼就和同伴走失了。
    一個妓女指著呂西安對一個老頭兒說:「你要長得跟這個小伙子一樣漂亮,我就掏出心
來給你。」
    呂西安聽著,羞得像瞎子養的狗。逛市場的人像潮水一般,他跟在後面,愣頭傻腦的神
氣和緊張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女人的目光盯著他,白白胖胖的肉引誘他,袒露的胸部看得
他眼花繚亂;他拚命挾著稿子,惟恐被人搶走,這天真的孩子!
    呂西安忽然覺得有人抓他的胳膊,只道他的詩集被什麼作家看中了,不由得叫起來:
「哎!怎麼啦,先生?」
    他一看原來是他的朋友盧斯托,和他說:「我知道你要打這兒過的!」
     
   
     

 

幻滅 
十二 一家木廊書店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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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正走在書店門口,被盧斯托一把拉了進去。鋪子裡擠滿了人,等著要見書業大王。
開印刷所的,開紙鋪的,畫插圖的,一齊圍著店裡的夥計,打聽正在進行或正在計劃的業務。
    盧斯托對呂西安說:「你瞧,那個就是斐諾,我報紙的經理。同他談話的青年很有才
能,叫做費利西安·韋爾努,心思的惡毒象隱藏的疾病一樣。」
    斐諾和韋爾努一同走過來,對盧斯托說:「喂!朋友,有一出新戲要你報導。可是我的
包廂讓出去了。」
    「賣給勃羅拉嗎?」
    「賣給他又怎麼樣?反正他們會安插你的。你來找道裡阿幹嗎?啊!對了,我們講好替
保爾·德·科克捧場。道裡阿批進他兩百部作品。維克多·杜康熱不讓道裡阿印他一部小
說。道裡阿要捧出一個路子差不多的作家來。你一定要把保爾·德·科克說成比杜康熱高
明。」
    盧斯托道:「可是我和杜康熱合編一個劇本,預備在快活劇院上演呢。」
    「告訴他文章是我寫的,你說我原來的評論很凶,你已經改得緩和了,這樣他還見你的
情呢。」
    盧斯托道:「這張一百法郎本票,你能不能叫道裡阿的出納員給我貼現?你知道,等會
咱們一塊兒吃消夜,慶祝佛洛麗納搬新屋子。」
    「啊!不錯,你請客,」斐諾似乎好容易才想起來。他接過巴貝的票子遞給出納員,說
道:「迦比松,替我拿九十法郎給他。——老兄,來,票子背後簽個字。」
    出納員數錢的時候,盧斯托拿起出納員的筆簽了字。呂西安睜著眼睛,伸著耳朵,把他
們的話一字不漏的聽了進去。艾蒂安說:「親愛的朋友,咱們是生死之交,我不謝你了。還
有一件事:我要介紹這位先生見道裡阿,你得幫幫忙。」
    「什麼事啊?」斐諾問。
    「為了一部詩鎬,」呂西安回答。
    斐諾做了個詫異的姿勢,叫了聲:「啊!」
    韋爾努望著呂西安道:「大概這位先生才開始同書店打交道,要不然早已把他的詩集束
之高閣了。」
    那時走進一個漂亮的年輕人,愛彌爾·勃龍代,才加入《辯論報》,發表了幾篇極有分
量的文章。他向斐諾和盧斯托伸出手來,對韋爾努略微點點頭。
    盧斯托說:「等會請你吃消夜,半夜在佛洛麗納家。」
    那青年回答:「一定到。還有誰呢?」
    盧斯托說:「有佛洛麗納,藥材商瑪蒂法,編劇杜·勃呂埃,佛洛麗納在他的戲裡第一
次弄到一個角色;還有小老頭兒卡陶,他的女婿卡繆索;另外是斐諾……」
    「你那藥材商招待周到嗎?」
    「不給我們吃藥就是了,」呂西安插了一句。
    勃龍代望著呂西安一本正經的說:「先生很有風趣。消夜有他嗎,盧斯托?」
    「有他。」
    「那咱們好大大的樂一下了。」
    呂西安聽著面紅耳赤。
    勃龍代敲敲道裡阿辦公室的玻璃隔子,說道:「道裡阿,一下子還不得空嗎?」
    「馬上就來,朋友。」
    盧斯托對呂西安說:「有希望了。這青年差不多和你一樣年輕,進了《辯論報》,是批
評界的一個權威:大家都怕他三分,等會道裡阿要來巴結他的。咱們借此機會跟鏤版業和印
刷業的總督談談你的詩集。要不然等到十一點還輪不到咱們。
    找他的人只會愈來愈多。」
    呂西安和盧斯托走近勃龍代,斐諾,韋爾努,一塊兒到鋪子的另外一頭去談天。
    領班夥計站起來招呼勃龍代,勃龍代問道:「迦比松,老闆有什麼事?」
    「他想盤進一份週刊,改組一下,跟只捧艾默裡的《密涅瓦報》和浪漫派氣息太濃的
《保守黨人》對抗。」
    「他稿費出得多不多?」
    「同平常一樣……總是太高!」出納員回答。
    那時走進一個青年,新近出版一部精彩的小說,轟動一時,很快就銷完了,道裡阿正在
印第二版。那青年舉動態度很古怪,完全是藝術家氣息,呂西安對他很注意。
    盧斯托咬著外省詩人的耳朵說:「這個就是拿當。」
    年富力強的拿當雖則驕氣十足,在記者面前卻也脫下帽子,對勃龍代可以說畢恭畢敬,
以前他還不曾和這個批評家會過面。勃龍代和斐諾照樣戴著帽子。
    「先生,我很高興,碰巧有機會……」
    費利西安·韋爾努對盧斯托說:「你看他多慌張,說出話來疊床架屋。」
    「……向你先生表示感激。先生在《辯論報》上對我的評論太好了。我的成功一半就靠
先生的力量。」
    「哪裡,朋友,哪裡,」勃龍代面上和氣,骨子裡以保護人自居,「你的確有才氣,我
能夠認識你,太高興了。」
    「先生的評論已經發表,我不至於再犯趨炎附勢的嫌疑;咱們盡可自由來往。你能賞臉
明天和我一同吃飯嗎?請斐諾作陪。盧斯托,你也不會推辭吧?」拿當說著,和艾蒂安握握
手;又回頭對勃龍代說:「啊!先生,你走的路子太好了,繼承了迪索,菲埃韋,若夫華的
傳統!霍夫曼1對他的學生(也是我的朋友)克洛德·維尼翁提到你,說只要《辯論報》
    永世不朽,他死也瞑目了。他們給你的稿費很高吧?」    
  1上述四人都是法國十九世紀初期有名的批評家。

 
    勃龍代回答說:「每欄一百法郎。不過也算不得什麼,我要看許多書,看到上百部才遇
到一部像你這樣的大作,值得我動筆。說句良心話,你的作品我看了很愉快。」
    「還給他一千五百法郎收入,」盧斯托對呂西安說。
    拿當接著說:「你也寫政論文章吧?」
    勃龍代回答:「東零西碎寫一些。」
    呂西安在這裡好像一個小娃娃,他早就佩服拿當的書,把作者當做神道一般的崇拜;誰
知拿當見了一個呂西安沒聽見過名字,也不知有多大勢力的批評家,竟然奴顏婢膝到這個田
地,呂西安看著呆住了。他心上想:「難道我將來也得這樣嗎?非放下自己的尊嚴不可嗎?
——喂,拿當,幹嗎連帽子都不敢戴上呢?你寫了一部出色的書,批評家只寫了一篇文
章。」呂西安轉著這些念頭,渾身發熱。他時時刻刻看見一般怯生生的青年,窮苦的作家,
跑進鋪子求見道裡阿,發現滿屋子的人,覺得沒有希望,說一聲「下回再來」,走了。有些
政界名流圍在一處,其中兩三個政客談著國家大事和召開國會的問題。道裡阿準備買進的周
報可以議論政治。1這一類的報刊那時已經為數不多。辦報的特權和開戲院的特權同樣是大
家爭奪的目標。那群政客中間有一個是《憲政報》的最有勢力的股東。盧斯托做嚮導做得很
到家。呂西安一句一句聽著,覺得道裡阿的地位愈來愈高,文學和政治也在這個鋪子裡合流
了。一個優秀的詩人拍一個記者馬屁,褻瀆藝術,正如娼妓在醜惡的木廊底下賣淫,備受屈
辱;外省大人物受著這些教訓毛骨悚然。整個的謎只要一個字就可道破,就是錢!呂西安感
到自己孤獨,誰也不認得他,只憑著一些毫無把握的交情,同功名利祿拉上一點兒關係。他
怪怨小團體中一般多情的真正的朋友,給他看到一個不現實的世界,不讓他拿著筆桿衝進這
個戰場。——「否則我早成了勃龍代了,」他私下想。盧斯托剛才在盧森堡高崗上象受傷的
鷹隼一般哀號,呂西安覺得他非常偉大,現在可變得渺小了。在這裡,呂西安認為惟有時髦
的出版商,掌握作家生活的書店老闆,才是重要人物。詩人挾著稿子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好像心裡害怕。他看見鋪子中央,漆成雲石色的木座子上供著幾個半身像,有拜倫,有歌
德,還有卡那利。道裡阿希望出版卡那利的一部詩集,有心要他到這裡來的時候看看出版家
把他抬得多高。呂西安不知不覺貶低了自己的價值,勇氣逐漸消失,只感到他的命運操在道
裡阿手中,急於等道裡阿出現。    
  1當時政府壓制言論,大型日報以外的期刊,非經特許不得議論政治。
 

     
   
     

 

幻滅 
十三 第四種書店老闆

    --------

    「喂,朋友們,我盤進了一份週報,眼前能夠花錢買下的只有這一份,一共有兩千訂
戶。」說話的是個矮胖子,臉孔像當年羅馬帝國的總督,假裝的和氣很容易叫淺薄的人上當。
    「別胡扯!」勃龍代說。「印花稅證明只有七百訂戶,那已經很不差了。」
    「天地良心,足足有一千二。」他向勃龍代輕輕補上兩句:「我說兩千,因為有紙店和
印刷所老闆在場。」隨後又高聲說:
    「沒想到你這樣冒失,老弟。」
    斐諾問:「要不要招人合夥啊?」
    道裡阿說:「看條件。三分之一的股份作四萬法郎,你要不要?」
    「行,只要您接受我編輯部的名單:愛彌爾·勃龍代,克洛德·維尼翁,斯克裡布,泰
奧多爾·勒克萊克,費利西安·韋爾努,傑伊,儒依,盧斯托……」1    
  1以上提到的人名,除斯克裡布(1791—1861)、勒克萊克(1777—1851)、傑伊
(1770—1854)和儒依(1764—1846)等作家實有其人外,其他均系作者虛構。

 
    「幹嗎不加上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外省詩人大膽插進一句。
    「還有拿當,」斐諾結束的時候說。
    「幹嗎不把這兒的遊人一齊請來呢?」出版商掉過身子,擰著眉毛向《長生菊》的作者
說。「這一位是誰?」他很不客氣的望著呂西安問。
    盧斯托回答說:「道裡阿,他是我介紹來的。趁斐諾考慮他的合夥問題,讓我先來談一
談。」
    威風凜凜的書業大王對斐諾直呼為你,雖然斐諾對他稱您;他把人人忌憚的勃龍代叫做
老弟,向拿當伸出手去氣概象王爺,還做著親暱的姿勢,呂西安看他冷冰冰的一副生氣面
孔,嚇得連襯衫都濕透了。
    道裡阿嚷道:「啊!老弟,又來一筆交易。你該知道,我手頭有一千一百部稿子。諸位
先生聽見沒有?作家們送來一千一百部原稿,不信問迦比松!不久我竟要另外設一科專管稿
件了,辟一個審稿室負責審查,開會討論,投票表決,審稿的人每次都得簽到;還要有一個
常任秘書向我提出報告。那等於法蘭西學院的分院,而院士們出席木廊商場的報酬比出席學
院還要高。」
    勃龍代道:「倒是個主意。」
    道裡阿道:「壞主意!你們之中凡是當不了資本家,做不成靴匠,不會當兵,不會做跟
班,既不做官,也不做吏的人,都想當作家,搜索枯腸硬要寫文章;我才不替他們做清理工
作呢。無名小卒不必光臨!你們打定了天下,自有大把黃金捧給你們。兩年功夫我一手捧出
三個,結果三個都是沒良心的!拿當的書再版,要我六千法郎版稅;我請人寫書評花掉三
千,此刻一千都不曾收回。勃龍代的兩篇稿子花了我一千法郎,請一次客,又是五百……」
    呂西安聽說道裡阿為《辯論報》上的評論花到那個數目,對勃龍代的估價馬上一落千
丈。他道:「可是先生,如果所有的出版家說話都像你先生一樣,作家的第一部書怎麼印出
來?」
    呂西安向道裡阿陪著笑臉,道裡阿卻惡狠狠的瞪著他說:「那跟我不相干。我才不高興
隨便印一部書,為了賺兩千法郎冒兩千法郎的險呢。我拿文學做投機,寧可挑四十卷的大書
印一萬部,像龐庫克和博杜安弟兄1的做法。我有勢力,又能收買評論,盡可經營一筆三十
萬法郎的買賣,幹嗎要推銷一部兩千法郎的小書呢?捧出一個新人,一部新作品,跟推銷掙
大錢的《外國戲劇選》,《勝利實錄》,《大革命回憶錄》2比起來,並不少費氣力。我開
鋪子不是替未來的大人物做墊腳石的,而是為賺錢,賺了錢送給出名的人。我花十萬法郎買
的稿子,實際上比出六百法郎買無名作家的稿子便宜!就算我不是提倡文藝的貴人,文藝界
至少得謝謝我,稿費被我提高了一倍以上。老弟,我告訴你這些道理,因為你是盧斯托的朋
友,」道裡阿說著,拍拍詩人的肩膀,狎暱的態度叫人受不了。「要是我同所有上門兜稿子
的作家談談說說,我只好關門大吉,把全部時間花在怪有意思的談話上面,可惜代價太高
了。我還不那麼富裕,沒法聽每個人自吹自捧的獨白。那只能搬上舞台,放在古典悲劇裡。」    
  1龐庫克和博杜安弟兄都是當時著名的出版家。
    2龐庫克於一八一七至一八二一年間出版《勝利實錄》,共二十四卷;拉沃卡於一八二
二至一八二三年出版《外國戲劇選》,共二十三卷,貝爾維和巴裡埃爾合出的《大革命回憶
錄》(一八二二年起印行),共四十卷。

 
    這些正確得可怕的話,加上道裡阿的奢華的裝束,給外省詩人的印象越發深刻。
    「什麼稿子?」道裡阿問盧斯托。
    「一部極精彩的詩集。」
    道裡阿做了一個名演員塔爾瑪式的姿勢,轉身向迦比松說:「迦比松,從今天起,誰要
來兜稿子……喂,你們幾個聽見沒有?」他又對另外三個夥計說;三個夥計聽見東家冒火的
聲音,從書堆裡探出頭來。老闆瞧著他漂亮的手和手指甲,往下說:「誰要送稿子來,先問
清楚是詩是散文。是詩,馬上打發掉,免得把書店蛀空了!」1    
  1法文中詩與蟲二字諧音(見本書第95頁注1),故用作蛀空書店的雙關語。

 
    新聞記者都嚷起來:「好啊!道裡阿說得妙啊!」
    出版商手裡拿著呂西安的原稿,在鋪子裡踱來踱去,嚷道:「我說的是事實,諸位先
生,你們不知道,拜倫,拉馬丁,維克多·雨果,卡西米·德拉維涅,卡那利,貝朗瑞的走
紅,真是害人不淺。他們出了名,給我們招來一大批蠻子。我相信此刻送到書店去要求出版
的詩稿有上千部,開場總是斷斷續續的故事,沒有頭,沒有尾,模仿拜倫的《海盜》和《萊
拉》。年輕人借新奇為名,來一些莫名其妙的章節,敘事詩明明是德利爾的老調,新派作家
居然自命為創新!這兩年詩人多得像金殼蟲。去年我為著詩歌虧本虧了兩萬!不信問迦比
松!可能世界上真有不朽的詩人,我也看見過,臉孔白白嫩嫩,還沒長鬍子呢,」道裡阿朝
著呂西安說。「可是小朋友,對出版界來說,只有四個詩人:貝朗瑞,卡西米·德拉維涅,
拉馬丁,維克多·雨果;還輪不到卡那利……他是靠報上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捧出來的。」
    在場的那些有勢力的人聽著哈哈大笑,呂西安不敢在他們面前挺起腰來表示傲氣,惟恐
受人奚落,下不了台。可是他心癢難熬,恨不得撲上道裡阿的脖子,撕下他那個整齊得可惡
的領結,扯斷他掛在胸口發亮的金鏈,把他的表踩在腳下,把他的人撕做兩半。一個人傷了
面子沒有不想報復的,呂西安對出版商裝著笑臉,心裡把他恨得要死。
    勃龍代說:「詩歌好比太陽,能夠幫助萬古長青的森林成長,也能產生蚊蟲和蒼蠅。世
界上沒有一樁好事不帶來一樁壞事。文學產生了出版家。」
    「還有新聞記者,」盧斯托說。
    道裡阿聽著大笑。
    他指著稿子問:「到底是什麼東西?」
    盧斯托回答:「一部十四行詩的集子,會叫彼特拉克臉紅的。」
    「你這話怎麼解釋?」道裡阿問。
    「還不是跟大家一樣?」盧斯托回答,他發見眾人臉上都掛著俏皮的笑意。
    呂西安沒法生氣,只是暗暗的出汗。
    「好吧!我看一遍就是了,」道裡阿做了一個氣概不凡的手勢,彷彿他的讓步是天大的
情面。「小朋友,如果你的十四行詩夠得上十九世紀的標準,我一定叫你成為一個大詩人。」
    國會裡最有名的一個演說家正在同《憲政報》的編輯兼《密涅瓦報》的經理談話,插進
來說:「只要他的才氣比得上他的相貌,你也擔不了多大風險。」
    道裡阿回答說:「將軍,叫一個人出名,報刊的評論要花一萬二,請客花三千,不信你
問《孤獨者》的作者。假如邦雅曼·貢斯當先生肯為這個青年詩人寫一篇書評,這筆交易我
決不猶豫。」
    外省大人物聽見又是將軍,又是大名鼎鼎的邦雅曼·貢斯當,覺得這鋪子的氣派簡直同
奧林匹斯1差不多。    
  1希臘半島北部的山,古希臘人認為是諸神居住的地方。

 
    斐諾道:「盧斯托,我有事和你商量,等會咱們在戲院見面。——道裡阿,這筆買賣我
可以做,不過有條件。咱們上辦公室去談吧。」
    「來嗎,老弟!」道裡阿讓斐諾走在前面,向十多個等著他的人揮了揮手,表示他忙得
不可開交。他正要進辦公室,呂西安急起來,攔著他問:
    「先生留下我的稿子,什麼時候來聽回音?」
    「哎!我的小詩人,過三四天再來。咱們瞧著辦。」
    呂西安被盧斯托拉著就走,來不及向韋爾努,勃龍代,拉烏爾·拿當,富瓦將軍,邦雅
曼·貢斯當等等告辭。那時貢斯當剛剛發表他關於百日時期的著作,他做了二十年德·斯塔
爾夫人的情人,先攻擊拿破侖,又攻擊波旁家,等到勝利的時候,他精疲力盡的死了。1呂
西安只對他匆匆一瞥,印象不過是一頭淡黃頭髮,眉清目秀,長方臉上,長著一張樣子可愛
的嘴巴。    
  1邦雅曼·貢斯當死於一八三○年十二月,正當查理十世下台以後五個月。一八一
九年他曾發表關於百日時期(指拿破侖從厄爾巴島逃回至滑鐵盧戰敗為止的時期)的書信集。
 

     
   
     

 

幻滅 
十四 後  台

    --------

    呂西安踏上街車,挨著盧斯托坐下,說道:「沒想到是一個鬼地方!」
    盧斯托吩咐趕車的:「全景劇場,越快越好,給你一法郎半。」然後他在呂西安面前擺
著前輩的架子,很得意的說道:「道裡阿這混蛋一年做十五六萬法郎生意,好比當著文藝部
部長。他和巴貝一樣貪心不足,可是專門撈大筆頭的油水。道裡阿有氣派,很豪爽,也很虛
榮;他那點兒風趣是拿別人的話湊起來的。他的鋪子是個好地方,值得走動,你可以同當代
的優秀人物攀談。告訴你,一個青年在那兒呆一小時,比讀十年書,弄得面黃肌瘦,能學到
更多的東西。大家在那邊討論報刊上的文章,找題材,交攀名流或專有勢力的人物,將來好
派用場。今日之下,要成功全靠交遊廣闊。一切要靠機會,你不是看見了嗎?最要不得是有
了聰明才智,孤零零的守在冷角落裡。」
    呂西安說:「他狂妄極了!」
    艾蒂安回答說:「哼,我們都拿道裡阿打哈哈。你有求於他,他踩在你肚子上;他要用
得著《辯論報》,勃龍代要他怎麼就怎麼,好比轉陀螺。唉,你進了文藝界,這種角色有的
看呢!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嗎?」
    呂西安道:「是啊,你說的不錯,可是儘管聽過你的預告,我在鋪子裡受的氣還是出乎
我意料之外。」
    「幹嗎要痛苦呢?凡是我們消耗了生命,為之坐到深更半夜,絞盡腦汁的題材,我們在
精神世界中的漫遊,用足心血造起來的大建築,在出版商眼裡不過是一樁賺錢生意或者蝕本
生意。書店老闆只曉得你的書好銷不好銷。他們只操心這一點。對他們說來,印一部書是拿
一筆資本去冒險。作品越好,賣出的機會越少。優秀的人總是比群眾高一等,他的作品要過
相當時間受人賞識以後,才能風行。哪個出版商願意等呢?最好今天印的書明天就賣完。既
然是這種制度,真有份量,要慢慢的受到推崇的作品,出版商決不接受。」
    呂西安嚷道:「阿泰茲說的不錯。」
    盧斯托道:「你認識阿泰茲嗎?像他那種生活孤獨,自以為能叫群眾遷就他們的人,我
認為最危險。這些要到身後才出名的人,用信心把青年的幻想鼓動得如醉若狂,因為我們開
始都自以為力量大得不得了,聽了他們的話很投機,就不去利用還能行動,還能有所收穫的
年紀打天下。我可贊成穆罕默德的辦法,他叫山走過來,說道:你不過來,我來!」
    這個警句把論點提得非常尖銳,使呂西安在兩種辦法之間打不定主意:一個辦法是小團
體的朋友們提倡的安貧樂道的生活,另外一個是盧斯托提出的戰鬥生活。直到神廟街,昂古
萊姆的詩人一聲不出。
    現在全景劇場經過拆造,變了民房;當初是一所漂亮的戲院,坐落在神廟街,正對夏洛
街。兩任經理都失敗了,不曾做過一筆好買賣。繼承滑稽名角波蒂埃的維廖勒,五年以後大
紅特紅的佛洛麗納,最初倒是在全景劇場登台的。劇院和人一樣逃不過命運的安排。全景劇
場要同昂必居喜劇院,快活劇院,聖馬丁門劇院,以及專演歌舞劇的一些戲院競爭;它經不
起同業的傾軋,營業執照的限制1,又缺少精彩的劇本。劇作家不肯為了一家前途渺茫的戲
院把別的戲院得罪了。那時經理室正想靠一出帶點滑稽的雜劇賣座,作者是個青年,叫做
杜·勃呂埃,曾經同幾個名人合作過,這次他自稱是一個人執筆專為佛洛麗納初次登台編
的。佛洛麗納一向在快活劇院做跑龍套,最近一年擔任一些小角色,稍稍有人注意,可始終
沒當上主角;全景劇場便要她跳槽。另外一個女演員柯拉莉也在這齣戲裡第一次露面。兩個
朋友來到戲院,呂西安發覺報紙有那麼大的勢力,先自吃了一驚。    
  1當時官方對戲院多方限制,甚至規定在舞台上同時開口的演員不得超過二人。

 
    「這位先生是我帶來的,」艾蒂安告訴檢票處,檢票處的職員都彎了彎腰。
    「今晚不容易騰出位置,」檢票處的頭目說,「只有經理的包廂還能安插。」
    艾蒂安和呂西安在遊廊裡走了一轉,和女招待辦了幾次交涉,沒有結果。
    「咱們進場找經理去,他會請我們坐他的包廂。另外我還要介紹你見見今晚的女主角佛
洛麗納。」
    盧斯托做了個手勢,管樂隊池子的人掏出小鑰匙,在厚實的牆上開了門。呂西安跟著朋
友,從燈火通明的遊廊忽然進入一個漆黑的窟窿。在劇場和後台之間,差不多每家戲院都有
這樣一條過道。外省詩人跨上幾步潮濕的踏級,走進後台,看見許多意想不到景象:狹窄的
支柱,高聳的天頂,掛油燈的柱子,近看挺可怕的舞台裝置,滿臉白粉的演員,式樣古怪,
料子粗糙的服裝,上衣沾滿油跡的工人,掛在空中的繩索,高高吊起的佈景,戴著帽子踱來
踱去的後台監督,隨便坐著的跑龍套,還有消防人員,總之是一大堆滑稽,淒慘,骯髒,丑
惡,刺眼的東西,和呂西安生在台下看到的大不相同,使他詫異不置。台上快要演完一出歌
舞劇,叫做《貝特朗》1,仿照麥圖林的悲劇編的。諾迪耶,拜倫,瓦爾特·司各特都很重
視麥圖林的原作,可是在巴黎不受歡迎。    
  1指《貝特朗或海盜》,一八二二年上演的一部三幕歌舞劇。

 
    艾蒂安囑咐呂西安:「仔細攙著我的胳膊,要不你不是踩著活門掉下去,就是一座森林
從天而降,套在你頭上,再不然你會撞翻宮殿,拖倒茅屋。」
    一個女演員聽著台上的對白準備出場,艾蒂安問她:「小寶貝,佛洛麗納可是在更衣室
裡?」
    「是的,親愛的,謝謝你在報上說我好話。佛洛麗納到這裡以後,你更和氣了。」
    盧斯托道:「小傢伙,別誤了你的事。快點上台,好好念你的兩句台詞:住手,混蛋!
今天賣座賣到兩千法郎呢。」
    女演員臉上換了一副表情,嚷道:住手,混蛋!呂西安看著愣住了,那聲音嚇得他全身
發冷。她的確變了一個人。
    呂西安對盧斯托說:「這就叫戲院。」
    盧斯托回答:「戲院同木廊書店和報紙一樣,是文學的裝配工場。」
    拿當出現了。
    盧斯托問道:「你是為誰來的?」
    拿當說:「替《法蘭西新聞》跑跑小戲院,聊勝於無。」
    盧斯托說:「今晚跟我們一同去吃消夜,希望你對佛洛麗納多多照應,以後回敬你就是
了。」
    「一定幫忙,」拿當回答。
    「你知道,她搬到邦迪街去了。」
    剛才的女演員從台上回進後台,問道:「小盧斯托,你同來的漂亮青年是誰?」
    「啊!親愛的,他是個大詩人,將來要出名的。——拿當先生,你們今晚同席,讓我來
介紹一下,這位是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先生。」
    拿當說:「先生,你的姓漂亮得很。」
    艾蒂安招呼他的新朋友:「呂西安,這位是拉烏爾·拿當先生。」
    呂西安道:「真的,先生,我兩天以前拜讀了大作,沒想到你寫了那樣的書,那樣的詩
集,對一個新聞記者會那麼恭敬。」
    「等你第一部書出版了,看你的吧,」拿當很含蓄的笑了笑。
    韋爾努瞧見他們三個在一起,嚷道:「呦!呦!極端派1同自由黨握手了。」
    拿當回答:「白天我代表我的報紙說話,晚上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天黑了,個個記者
都是灰色的。」2    
  1這是極端派保王黨的簡稱。
    2法國有句俗語:「天黑了,只隻貓兒都是灰色的。」

 
    韋爾努對盧斯托說:「艾蒂安,斐諾和我同來,正在找你呢……噢……他來了。」
    斐諾說:「噯,噯,咱們沒有位置嗎?」
    女演員滿面春風的笑著說:「我們心坎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哦,佛洛維爾,你的愛情倒結束得快。聽說你被一個俄國親王拐走了。」
    佛洛維爾便是那個大叫住手,混蛋的女演員,她回答說:「這個年月還能拐走女人嗎?
我們在聖芒德住了十天,親王給了經理室一筆錢。」她又笑著說:「我看經理但願上帝多派
幾個俄國親王來,讓他拿些補償費,只有收入,沒有支出。」
    一個漂亮的鄉下姑娘在旁聽著,斐諾問她:「那麼你呢,小妹妹,耳朵上兩顆金剛鑽哪
裡來的?可是搭上了什麼印度親王?」
    「沒有。不過是個做鞋油生意的英國人,已經走了!覺得家裡無聊,資財上百萬的生意
人,不是隨便碰得到的,像佛洛麗納和柯拉莉那樣才福氣呢!」
    盧斯托道:「佛洛維爾,你要誤場了,你被你朋友的鞋油迷了心了。」
    拿當道:「你要台下叫好,別像瘋子般直嚷:他得救了!最好安安靜靜的進去,走到台
邊,用丹田的聲音說:他得救了,像芭斯塔在《唐克雷蒂》1里念:噢!祖國一樣。好,去
吧!」拿當說著推了她一下。    
  1指羅西尼根據伏爾泰的劇本《唐克雷蒂》改編的歌劇。

 
    韋爾努道:「來不及了,她誤場了!」
    盧斯托道:「場子裡拚命拍手,她怎麼啦?」
    跟過鞋油商的女演員道:「她拿出她的看家本領,跪下去露出胸脯來了。」
    斐諾告訴艾蒂安:「經理請我們上他的包廂去,我在那兒等你。」
    盧斯托帶著呂西安在舞台背後繞來繞去,穿過迷魂陣似的甬道和樓梯,走到四樓上的一
個小房間,拿當和費利西安·韋爾努跟著他們。
    佛洛麗納道:「諸位先生好。」又轉身對一個坐在一邊的矮胖子說:「先生,這幾位都
是我命運的主宰,我的前程操在他們掌心裡;可是我希望明兒早上他們一齊躺在我們的飯桌
底下,只要盧斯托黨生樣樣安排好……」
    艾蒂安說:「當然安排好!《辯論報》的勃龍代,貨真價實的勃龍代,也給請來了。」
    「噢!小盧斯托,那我非擁抱你不可,」佛洛麗納上前摟著盧斯托的脖子。
    胖子瑪蒂法看著沉下臉來。佛洛麗納十六歲,身材瘦削。她的美像一個含苞未放的花
蕾,只有喜歡稿本勝過完工的圖畫的藝術家才賞識。這個迷人的女演員相貌之間處處流露出
秀氣,很像歌德筆下的迷娘。瑪蒂法是倫巴第街上有錢的藥材商,以為大街上一個年輕的女
戲子不需要多少錢,不料十一個月中間,佛洛麗納已經花了他六萬法郎。老實的商人坐在一
角,像看守田園的忒耳彌諾斯神1,叫呂西安看著好不奇怪。十尺見方的更衣室糊著美麗的
花紙,擺一個普緒喀女神的像,一張半榻,兩把椅子,一條地毯,一個壁爐架,好幾口衣
櫃。女用人正好替佛洛麗納穿扮完畢,一身西班牙裝束,佛洛麗納在那出情節複雜的戲裡扮
一個伯爵夫人。    
  1古代拉丁民族崇拜的神,雕像往往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塊界石。

 
    拿當對費利西安說:「再過五年,這姑娘準是巴黎最美的女演員。」
    佛洛麗納轉身對三個記者說:「啊!你們這些心肝寶貝,明天要好好捧我一陣才對。今
夜你們都要醉得人事不知,我包好車子預備送你們回去。瑪蒂法弄了好酒,同路易十八喝的
不相上下;他還找了普魯士公使的廚子。」
    拿當說:「我們一看見先生,就知道有好東西請我們。」
    佛洛麗納說:「他知道請的客是巴黎最危險的人物。」
    瑪蒂法神色不安的瞧著呂西安,看他長得這樣美,不免暗暗忌妒。
    佛洛麗納也發現了呂西安,說道:「這一位我不認識。你們哪一個把八角閣的阿波羅1
從佛羅倫薩帶來的?他長得和吉羅德畫的人物一樣漂亮。」    
  1古希臘有名的阿波羅雕像,此處指羅馬時代的仿製品。

 
    盧斯托道:「小姐,我忘了介紹,這位是外省來的詩人。
    你今晚太美了,我連最起碼的禮數都想不起來……」
    佛洛麗納道:「他能做詩人,大概很有錢吧?」
    「窮得像約伯一樣,」呂西安回答。
    「真有意思,」佛洛麗納說。
    劇本的作者,年輕的杜·勃呂埃忽然闖進來,穿著大禮服,個子矮小,身體靈活,看上
去象公務人員,又像業主,又像經紀人。
    他說:「小佛洛麗納,台詞記熟了吧?嗯,別臨時忘了。特別注意第二幕,要潑辣,要
尖刻!我不愛你那一句要說得好,跟我們排練的一樣。」
    瑪蒂法對佛洛麗納說:「幹嗎你要扮這個角色,說這種話呢?」
    大家聽著藥材商的話哈哈大笑。
    她道:「那跟你有什麼相干?又不是對你說的,傻瓜!」佛洛麗納又望著記者們說:
「聽他的胡說八道真好玩。我要不怕破產,還願意花錢收買,他說一句糊塗話給他多少錢。」
    藥材商回答:「可是你說這句話把眼睛瞪著我,像你背台詞的時候一樣,我看著害怕。」
    她道:「那容易,下回我望著盧斯托就是了。」
    過道裡響起一陣鈴聲。
    佛洛麗納道:「你們一齊請出去,我要溫溫台詞,把意思弄清楚。」
    呂西安和盧斯托最後走出。盧斯托親了親佛洛麗納的肩膀,呂西安聽見佛洛麗納說:
「今晚不行。老頭兒告訴他女人,說他下鄉去了。」
    艾蒂安問呂西安:「你看她可愛不可愛?」
    呂西安道:「可是,朋友,那個瑪蒂法……」
    盧斯托回答說:「呃,孩子,你還一點不瞭解巴黎生活。有些無可奈何的事只能忍受!
比如你愛一個有夫之婦,不是一樣嗎?人總得有點理智。」
     
   
     

 

幻滅 
十五 藥材商的用處

    --------

    艾蒂安和呂西安走進樓下緊靠前台的包廂,戲院經理和斐諾都在裡頭。對面的包廂坐著
瑪蒂法和他的朋友,柯拉莉的後台老闆,做絲綢生意的卡繆索,另外一個小老頭兒是卡繆索
的丈人。正廳裡亂烘烘的,三個做買賣的不大放心,正擦著手眼鏡張望。上演新戲的第一
晚,包廂裡的看客總是無奇不有:新聞記者帶著情婦,外室帶著情夫,有愛看新戲的老觀
眾,有喜歡找這種刺激的上流人物。一位司長和他的家屬佔著一個最好的包廂;劇作家
杜·勃呂埃靠那司長的力量,在財政部門弄到一個領乾薪的差事。呂西安自從吃過晚飯以
後,到一處詫異一處。兩個月來他看到文藝生涯那麼窮困,在盧斯托屋子裡那麼醜惡,在木
廊商場那麼低微同時又那麼威風,總之是一副意想不到的豪華和奇奇怪怪的面目。得意和失
意,昧著良心的妥協,權勢和吹拍,欺騙和享樂,光榮和屈辱,全都混在一起,弄得呂西安
目瞪口呆,好似看一幕從來未有的活劇。
    斐諾問經理:「你以為杜·勃呂埃的戲能賺錢嗎?」
    「情節很曲折,杜·勃呂埃有心模仿博馬捨。大街上的觀眾但求刺激,不喜歡這一套。
他們不懂風趣。今晚全靠佛洛麗納和柯拉莉,她們倆長得漂亮,極有風情;穿著短裙跳起西
班牙舞來,準會抓住觀眾。這次演出是碰運氣。如果報上來幾篇有趣的評論,一炮打響了,
我可以賺到三萬法郎。」
    斐諾說:「我懂了,這齣戲要內行才會賞識。」
    「近邊的三家戲院打發一批人來搗亂,少不得大喝倒彩;我安排好對付的辦法,把對方
雇的人收買了,要他們無的放矢,亂噓一陣。對面包廂的三個老闆要佛洛麗納和柯拉莉成
功,各人買了一百張戲票送給熟人,他們能把搗亂分子轟走。搗亂分子收了雙份的錢,也會
聽讓我們轟走。這個辦法可以博得群眾的好感。」
    斐諾道:「兩百張戲票,這些人才寶貴呢!」
    「對!再多兩個漂亮的女演員,像佛洛麗納和柯拉莉一樣有闊人供養,我就過關啦。」
    兩小時以來,呂西安聽見樣樣要靠金錢決定。不論在戲院裡,書店裡,報館裡,從來不
提藝術和榮譽。造幣廠的大錘子連續不斷的砸在呂西安的頭上心上。樂隊奏著序曲,他不禁
把池子裡亂烘烘的掌聲和噓叫聲,跟他在大衛的印刷所裡體會的,恬靜純潔,詩意盎然的境
界,作一個對比:那時他和大衛只看到藝術的神奇、天才的光輝的勝利、翅膀潔白的榮譽女
神。他回想到小團體中的晚會,亮出一顆眼淚。
    艾蒂安·盧斯托問道:「你怎麼啦?」
    呂西安回答說:「我看見詩歌掉在泥坑裡。」
    「唉!朋友,你還有幻想。」
    「難道非得在這兒卑躬屈膝,侍候大腹便便的瑪蒂法和卡繆索,像女演員侍候新聞記
者,我們侍候出版商一樣嗎?」
    「小朋友,」艾蒂安咬著呂西安耳朵,指著斐諾說:「你瞧這個蠢傢伙,既沒思想,也
沒才氣,可是貪得無厭,只能不擇手段的發財,做買賣精明厲害,在道裡阿鋪子裡要我四分
利,還好像幫了我的忙……他收到一些有才氣的青年寫的信,為了一百法郎不惜向他下跪。」
    呂西安厭惡透了,心裡一陣抽搐,想起留在編輯室綠呢桌毯上的那幅漫畫:斐諾,我的
一百法郎呢?
    「還是死的好!」他說。
    「還是活的好!」艾蒂安回答。
    幕啟的時候,經理站起身來,往後台吩咐事情去了。
    於是斐諾對艾蒂安說:「道裡阿答應了,週報三分之一的股子歸我,付他三萬法郎現
款,條件是我擔任經理兼總編輯。這樁買賣好極了。勃龍代告訴我,上面正在起草限制新聞
事業的法案,只允許現有的報紙維持下去。半年之內,要花一百萬才能辦一份新的報刊。所
以我馬上決定了,雖然手頭只有一萬法郎。要是你能叫瑪蒂法拿出三萬來買我一半股份,就
是說認六分之一的股子,我讓你當我小報的主編,兩百五十法郎一月薪水。對外由你出面。
編輯部的權我是始終不放棄的,我的利益也全部保留,只是表面上脫離關係。稿費作五法郎
一欄算給你;你只付三法郎,再加上一些不要報酬的稿子,你每天有十五法郎外快,一個月
就是四百五。報紙對人對事或者攻擊,或者保護,都由我決定;你要做人情,出怨氣,也可
以,只消不妨礙我的策略。我或許加入政府黨,或許加入極端派,此刻還不知道;可是我同
自由黨的關係暗地裡仍要維持。因為你直心直腸,我什麼話都告訴你了。我替另外一份報紙
跑的國會新聞,說不定將來要讓給你,我怕兼顧不了。所以你得利用佛洛麗納做牽線工作,
要她狠狠的逼一逼藥材商;萬一我湊不足款子,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以內退股。道裡阿把另外
三分之一讓給他的印刷所老闆和紙店老闆,作價三萬。他白到手三分之一股子,還賺進一
萬,因為他統共只付出五萬。可是一年之內,這份週報賣給宮廷好值二十萬,假如宮廷真像
外面說的那麼聰明,想削弱新聞界的力量的話。」
    盧斯托道:「你運氣真好。」
    「要是你嘗過我從前的苦處,就不會說這句話了。在這個時代,我倒的霉簡直無法挽
回:我是一個帽子師傅的兒子,我爹至今還在雄雞街上開店。要我出頭,只有來一次革命,
否則就得掙上幾百萬傢俬。不知道這兩樁事情比起來,是不是革命還容易一些。如果我姓了
你那朋友的姓,事情就好辦了。噓!經理來了,再見,」斐諾說著站起身子。「我要上歌劇
院,明天要跟人決鬥也難說:我寫了一篇稿子,簽上一個F,把兩個舞女大大攻擊了一陣。
她們都有將軍撐腰。我向歌劇院老實不客氣開火了。」
    「啊!為什麼?」經理問。
    「是嗎,個個人都同我斤斤較量,」斐諾回答,「這個減少我的包廂,那個不肯訂五十
份報紙。我給歌劇院送了最後通牒,要他們付一百份訂報費,每月給我四個包廂。要是成功
了,我就有八百訂戶,一千份報紙的收入。1我有辦法再找兩百訂戶,明年正月就有一千二
了……」    
  1一千訂戶中有兩百個是白送錢不要報紙的。

 
    經理說:「這樣下去,你要叫我們破產了。」
    「你訂了十份報就叫苦嗎?我已經要《憲政報》替你登出兩篇捧場文章。」
    經理說:「我不怨你啊。」
    斐諾接著說:「盧斯托,明兒晚上在法蘭西劇院聽你回音。那邊有新戲上演;我沒空寫
稿,報館的包廂給你吧。我有心作成你,你為我累得滿頭大汗,我很感激。費利西安·韋爾
努願意放棄一年薪水,出兩萬法郎買我報紙三分之一的股份;
    我可喜歡一個人作主。再會了。」
    呂西安對盧斯托說:「這個人姓斐諾倒也名副其實。1」    
  1與斐諾諧音的另一個字,意思是刁猾。

 
    「噢!這該死的傢伙一定出頭,」艾蒂安說,不管那正在關包廂門的精明角色聽見不聽
見。
    經理道:「他嗎?……將來準是百萬富翁,到處有人尊重,說不定還有朋友……」
    呂西安道:「我的天哪!簡直是強盜世界!你真的為這件事叫這個甜姐兒做說客嗎?」
他指著佛洛麗納說。佛洛麗納正在向他們飛眼風。
    盧斯托回答:「並且她准成功。你才不知道這些可愛的姑娘多忠心,多聰明呢。」
    經理接著說:「她們愛起人來,那種愛情簡直沒有窮盡,沒有邊際,把她們所有的缺
點,過失,都抵銷了。女演員的熱情同她的環境是個極強烈的對比,所以更動人。」
    盧斯托說:「那好比在污泥之中找到一顆鑽石,有資格鑲在最尊嚴的王冠上。」
    經理說:「哎,不好了,柯拉莉在台上心不在焉。我們的朋友被柯拉莉看上了,他自己
不覺得。她的花招兒使不出來了,已經忘了對答,兩次揭示都沒聽見。先生,坐這邊來。要
是柯拉莉愛上了你,我叫人告訴她說你走了。」
    盧斯托說:「不!還是告訴她這位先生等會參加消夜,聽憑她支配,那她就演得同馬爾
斯小姐1一樣了。」    
  1馬爾斯小姐,法國十九世紀有名的演員。

 
    經理走了。
    呂西安對盧斯托說:「朋友,斐諾花三萬法郎買來的股份,你怎麼下得了手,要佛洛麗
納小姐勸藥材商拿出三萬來買一半呢?」
    呂西安來不及說完理由,被盧斯托攔住了。
    「親愛的孩子,你真是鄉下佬!那藥材商又不是人,不過是愛情送來的一口銀箱!」
    「你的良心呢?」
    「朋友,良心這根棍子,我們用來專打別人,不打自己的。哎啊!你鬧什麼彆扭啊?我
等上兩年的奇跡,你運氣好,一天之中就碰上了,倒講起手段來了!我只道你是聰明人,在
這個社會裡準會象闖江湖的知識分子一樣,思想很灑脫;誰知你牽出良心問題,彷彿修女埋
怨自己吃雞子的時候動了貪慾……佛洛麗納把事情辦成了,我就是總編輯,按月有二百五十
法郎收入,專跑大戲院,把一些歌舞劇院讓給韋爾努,大街上這幾家戲院交給你,你不是上
了路嗎?三法郎一欄稿費,你每天寫一欄,一個月三十欄,便是九十法郎;還有六十法郎樣
書賣給巴貝;再向戲院按月要十張送票,一共四十張,賣給戲劇界的巴貝,收進四十法郎,
做戲票買賣的人我自會替你介紹。這樣你每月有兩百法郎了。再幫襯一下斐諾,還能在他新
買的週報上發表一篇一百法郎的稿子,如果你才能出眾的話;因為那兒要正式署名,不比在
小報上寫稿好胡扯。那時你每月就有三百法郎。親愛的朋友,便是一般真有才能的人,比如
天天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飯的可憐的阿泰茲,也要熬上十年才能掙到這個數目。憑你一支筆,
一年穩收四千法郎;倘若再替書店寫稿,還有別的進款。一個縣長只拿三千法郎年俸,呆在
縣裡不死不活。我不談看白戲的樂趣,那是你很快就要厭倦的;可是四家戲院的後台讓你自
由進出。開頭一二個月,不妨態度嚴厲,口角俏皮,人家便爭著請你吃飯,和女戲子們一同
玩兒;她們的情人都要來巴結你;你只有袋裡空空如也,連三十銅子都掏不出,外邊也沒有
飯局的時候,才上弗利谷多鋪子。今天下午五點,你在盧森堡公園無聊得要死,明兒就有希
望變做特權階級,上百個統治法國輿論的人中間有你一個。要是我們的事情成功了,不出三
天,你就能用三十句刻薄話,每天發表兩三句,叫一個人坐立不安,過不了日子;你的吃喝
玩樂全在你跑的幾家戲院的女演員身上。你能把一齣好戲打入冷宮,叫一出壞戲轟動巴黎。
如果道裡阿不肯印你的《長生菊》,也不送你一筆錢,你可以叫他低聲下氣的上你那兒,出
兩千法郎買去。只消你有才能,在三家不同的報紙上登出三篇稿子,拿道裡阿的幾筆大生意
或者他打算暢銷的一部書開刀,他要不爬上你的閣樓,像籐蘿般纏著你不放才怪!還有你的
小說,此刻個個出版商把你敷衍兩句送走,將來他們會到你府上去排隊,把道格羅老頭只估
四百法郎的原稿抬價抬到四千!這是當新聞記者的好處。因此我們不讓新人接近報館。要進
新聞界,不但要有才能,還得運氣好。沒想到你跟你的好運鬧彆扭!……不是嗎?咱們倆今
天要不在弗利谷多鋪子見面,你還得像阿泰茲那樣在閣樓上呆三年,或者乾脆餓死。等到阿
泰茲象貝爾1一樣博學,成了盧梭那樣的大作家,我們早已掙了家業,能支配他的家業和聲
名了。那時斐諾當上議員,做了一家大報館的老闆,而我們也都稱心如意了:不是進貴族
院,便是背了債進聖佩拉日2。」
    「那時,斐諾把他的報紙賣給出價最高的部長,正如他此刻把吹捧的話賣給巴斯蒂安納
太太,陰損幾句維吉妮小姐,告訴讀者,巴斯蒂安納的帽子比報上早先稱讚過的維吉妮做的
高明!」呂西安這麼說著,想起他親眼目睹的一件事。
    「朋友,你是個傻瓜,」盧斯托冷冷的回答。「三年以前,斐諾走在街上只有靴統,沒
有靴底,在塔巴爾飯莊吃十八銅子一頓的飯,為了掙十個法郎替人寫商品的仿單;他的禮服
怎麼還能穿在身上,竟像聖靈感應的懷胎3一樣,是個猜不透的秘密。如今斐諾有一份獨資
的小報,值到十萬;有白送報費不要報紙的訂戶;除了正式的訂報收入,還有他舅舅代抽的
間接疑:這兩項給斐諾兩萬法郎一年收入,天天吃著山珍海味的酒席,從上個月起有了自備
馬車;明兒又要當一份週報的經理,白到手六分之一股權,每月五百法郎薪水,還能揩油上
千法郎稿費,人家盡義務寫的文章,他叫股東們照樣付錢。倘若斐諾答應給你五十法郎一
頁,4你第一個會高高興興替他白寫三篇稿子。等你爬到差不多的地位,你再來衡量斐諾
吧,一個人只能受同等地位的人衡量。如果你閉著眼睛跟你的幫口走,斐諾喝一聲打,你就
打,喝一聲捧,你就捧,包你前途無量!你要報仇出氣,只消和我說一句:盧斯托,揍死這
傢伙!咱們就在報上每天登一句兩句,叫你的敵人或者朋友不得超生。你還能在週報上發表
一篇長文章拿他再開一次刀。萬一事情對你關係重大,而斐諾覺得少不了你的話,他會讓你
利用一家有一萬到一萬二訂戶的大報,把你的敵人一棍子打死。」    
  1貝爾(1647—1706),法國作家,寫過一部百科辭典性質的《歷史批評辭典》。
    2一七九二至一八九九年間巴黎有名的債務監獄。
    3基督教傳說,聖母無玷而孕,受聖靈感應懷胎生下耶穌。
    4指雙折的一張,等於四面;法國人寫稿很少用單張(即兩面)的紙。

 
    呂西安聽得入迷了,說道:「那麼你認為佛洛麗納一定能叫藥材商做這筆交易了?」
    「當然羅。現在正是休息時間,我先去囑咐她兩句,事情今夜就好決定。經過我指點,
佛洛麗納除了她自己的聰明,還會把我的聰明一齊用上去。」
    「噯,這老實的商人在那裡張著嘴欣賞佛洛麗納,做夢也沒想到人家要算計他三萬法
郎!……」
    盧斯托道:「你又說傻話了!為什麼不乾脆說我們搶劫呢?可是,親愛的,如果政府收
買報紙,藥材商的三萬本錢十個月之內可能變成五萬。何況瑪蒂法目的不在於報紙,他只為
佛洛麗納著想。外邊一知道瑪蒂法和卡繆索做了某某雜誌的老闆,因為這筆交易他們倆要合
做的,所有的報刊都會說佛洛麗納和柯拉莉的好話。佛洛麗納馬上出名,說不定別的戲院會
出一萬兩千包銀和她訂合同。瑪蒂法也不必再請客,送禮,每個月在記者身上好省掉千把法
郎。你不瞭解人,也不懂生意經。」
    呂西安道:「可憐的傢伙!他原是想快快活活過一夜的呢。」
    盧斯托接口說:「佛洛麗納卻要搬出一大堆理由來跟他糾纏不休,直到他買下斐諾的股
份,給佛洛麗納看到收據為止。這麼一來,我第二天便當上總編輯,一個月掙到上千法郎了。
    我的苦日子過完啦!」佛洛麗納的情人叫起來。
    盧斯托離開包廂,丟下神思恍惚的呂西安,讓他去胡思亂想,在現實世界的上空飄飄蕩
蕩。外省詩人見識了出版界在木廊商場的把戲和獵取聲名的手段;又在戲院後台走了一遭,
看到漆黑的良心,巴黎生活的關鍵,各種事情的內幕。他眼睛欣賞台上的佛洛麗納,心裡羨
慕盧斯托的艷福,一忽兒已經把瑪蒂法忘了。他愣在那裡說不出有多久,也許只有五分鐘,
他卻覺得長得無窮無盡。火熱的念頭燒著他的心,女演員的形象挑起他的慾火:淫蕩的眼睛
四周塗著胭脂,白得耀眼的胸脯,妖艷的短裙,肉感的縐襉,裙子底下露出大腿,穿著綠頭
綠跟的紅襪子,有意刺激台下的觀眾。兩股腐蝕的力量齊頭並進,向呂西安直撲過來,彷彿
兩條瀑布要在洪水中匯合;詩人坐在包廂的一角,胳膊放在包紅絲絨的欄杆上,耷拉著手,
定睛望著台上的幕,聽憑那兩股力量吞噬;因為以前過著用功,單調,隱晦的生活,像一片
深沉的黑夜,此刻受著又有閃光,又有烏雲,像煙火般燦爛的生活照耀,他愈加支持不住了。
     
   
     

 

幻滅 
十六 柯拉莉

    --------

    忽然幕上露出一個隙縫,一隻多情的眼睛光芒閃閃,射在呂西安的漫不經意的眼睛上。
詩人從迷惘中醒來,認出是柯拉莉的眼睛,不由得渾身發熱,低下頭去,望著卡繆索,卡繆
索正好回進對面的包廂。
    那位女性鑒賞家是個大胖子,布爾東奈街上的絲綢商,還擔任商務法庭裁判;家裡有四
個孩子,老婆是續絃,一年有八萬法郎進款;年紀已經五十六,滿頭花白,像戴著一頂帽
子,是一個假作正經而及時行樂的人;他一生在生意場中受過不少委屈,離開世界之前一定
要快活一陣。顏色象新鮮牛油般的額角,像修士般紅潤的臉頰,似乎還不夠容納他心花怒放
的快樂。卡繆索趁老婆不在身邊,準備拚命鼓掌,捧柯拉莉。富商的虛榮心集中在柯拉莉身
上,他在小公館裡撐的場面不亞於從前的王侯。他認為女演員的成功一半是他的功勞,因為
他是出錢的老闆。既然有岳父在場,卡繆索的行動等於得到批准。岳父是個矮小的老頭兒,
頭髮撲著粉,眼睛色迷迷的,可是神態莊嚴。呂西安看著不勝厭惡,想起自己一年來對巴日
東太太的愛情何等純潔,熱烈。於是那種詩人式的愛情展開雪白的翅膀,無數的回憶象淺藍
的天色一般圍繞著昂古萊姆的大人物。他又沉入幻想中去了。第二幕正開始。柯拉莉和佛洛
麗納都在台上。
    柯拉莉對答的時候,佛洛麗納和她輕輕的說:「親愛的,他腦子裡才沒有你呢。」
    呂西安忍不住笑了,望著柯拉莉。她是巴黎女演員中最可愛最有趣的一個,可以同佩蘭
太太和弗勒裡埃小姐1相比,不但面貌相像,命運也差不多。這一類的姑娘有本事隨心所欲
的迷惑男人。柯拉莉在猶太女人中是最傑出的典型,一張長長的鵝蛋臉,淡黃皮膚帶著象牙
色,鮮紅的嘴巴賽過石榴,細膩的下巴象杯子的邊。眼皮包著火剌剌的黑玉般的瞳子,睫毛
往上翻捲。從眼皮和睫毛底下,不難想像那副懶洋洋的眼神,必要時會閃出沙漠中的火焰。
橄欖色的眼圈上面,彎彎的眉毛很濃。兩股紫檀色的頭髮從中間對分,照著燈火,光艷如
漆;棕色的腦門藏著卓越的思想,彷彿很有才氣。其實柯拉莉同多數女演員一樣,雖則會講
一套後台的俏皮話,人並不聰明;雖有應酬的經驗,卻談不上什麼知識;她的聰明是憑直
覺,心腸好是因為她多情。可是她的滾圓光滑的胳膊,像紡紗的錠子般的手指,黃澄澄的肩
膀,像《雅歌》中詠歎的那種胸脯,曲線優美,動作靈活的脖子,穿著紅絲襪,長得多漂亮
的大腿,叫人看了目眩神迷,怎麼還會追究她的精神生活?這些富於東方詩意的美,被舞台
上流行的西班牙裝束襯托之下,越發顯著了。她繫著短裙扭來扭去,把裙子扭出許多淫蕩的
皺痕,觀眾的眼睛緊盯著她的腰部臀部,樂不可支。呂西安發覺這女的只為他一個人表演,
再也想不起卡繆索,正如樓廳上的野孩子再也不想蘋果皮;他把肉慾的愛放在純潔的愛情之
上,把享受放在愛慕之上,惡魔似的淫慾引起他許多邪念。    
  1佩蘭太太和弗勒裡埃小姐,十九世紀初期兩個美麗的女演員,都是年輕時夭折的。

 
    呂西安暗暗想道:「花天酒地,窮奢極侈的愛情,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多半在思想中過
活,很少過現實生活。一個人要描繪一切,就應當認識一切。今晚我第一回參加大場面的消
夜,同一般奇奇怪怪的人作樂。前一世紀的大貴族沉湎酒色,留下許多佳話;我為什麼不嘗
嘗那種樂趣呢?就是要移用到真正的愛情中去,也該領教一下交際花和女戲子的愛情,看看
其中有什麼快樂,妙處,激動,技巧,奧妙。歸根結底,這不是銷魂蕩魄的詩意嗎?兩個月
之前,這些女人在我眼中好比有毒龍看守的女神;剛才我還為著佛洛麗納羨慕盧斯托;眼前
這個比佛洛麗納更美;她既然有意,我為什麼不順水推舟接受呢?達官貴人不惜拿最珍貴的
東西孝敬她們,博一夕之歡。大使們一進那些魔窟,把昨天明天都忘了。我還沒有愛上什麼
人,倒比一般王侯還多所顧慮,豈不是傻瓜!」
    呂西安再也不想到卡繆索了。對於最可恥的合夥,他曾經向盧斯托表示深惡痛絕,此刻
他也跌進了這個臭溝。呂西安受著熱情煽動,聽憑自欺欺人的理由勾引,在一片慾海中浮沉。
    盧斯托回進包廂,說道:「柯拉莉愛你愛得發瘋了。你的相貌比得上希臘最有名的雕
塑,弄得後台個個人神魂顛倒。朋友,你真運氣。柯拉莉才十八歲,憑她的姿色不久就能掙
到六萬法郎包銀。她還挺安分。三年以前被母親賣了六萬法郎,一向很痛苦,只想求幸福。
她進戲院是迫不得已。她恨死她的第一個主子德·瑪賽。不久她被花花太歲丟了,總算脫離
苦海,碰上這個忠厚的卡繆索;柯拉莉心裡並不喜歡,可是卡繆索象父親對女兒一般對她,
她也就容忍了,接受他的愛。有人用大筆財產引誘她,她拒絕了,寧可跟著卡繆索,至少不
受折磨。所以她對你還是初戀。噢!她一看見你,心上好像中了一顆子彈;她因為你冷淡,
在更衣室裡哭起來,佛洛麗納才勸她來著。這齣戲眼看要砸了,柯拉莉把台詞都忘啦;
    卡繆索替她謀的競技劇場的合同沒有希望了!……」
    呂西安聽著這些話,虛榮心滿足了,十分得意,說道:「唔?……可憐的姑娘!……真
的,朋友,我一生十八年中遇到的事,還沒有一個黃昏遇到的多。」
    接著呂西安說出他和德·巴日東太太的戀愛和對夏特萊男爵的仇恨。
    「好啊,眼前報紙就缺少一個對頭,正好揪住他。這男爵是帝政時代的美男子,此刻又
是政府黨,對我們很合式,我在歌劇院常常見到的。至於你那個貴族太太,我也面熟得很,
她常在德·埃斯巴太太包廂出現。你的舊情人活像一塊烏賊魚骨,男爵還在追求她。事情真
巧,斐諾才送信來說,報紙連一份抄本都沒有;我們的一個記者,小壞蛋埃克托·曼蘭,因
為人家扣除了他稿子上的空白,跟斐諾搗亂。斐諾急壞了,正在趕寫一篇攻擊歌劇院的稿
子。朋友,這裡的劇評你來寫,你先聽一聽,想一想。我到經理室去準備三欄文章,對付你
的冤家和瞧你不起的美人兒,叫他們明天不得安寧!……」
    呂西安道:「原來報紙是在這種地方這樣編出來的?」
    盧斯托回答說:「老是這麼回事。我在報館裡十個月,總是晚上八點連一份抄本都沒
有。」
    印刷業的行話把發排的手稿叫做抄本,大概假定作者只交作品的副稿。也許是拿拉丁文
的copia(意義是豐富)1譯作反話,因為報館裡老是鬧稿荒!……
    盧斯托又道:「最理想是預先編好幾期,可是這計劃永遠實現不了。此刻已經十點,還
一個字都沒有。為了把這一期編得精彩,我要去通知韋爾努和拿當,叫他們寫一二十條小
品,挖苦一陣議員,部長,樞密大臣克呂佐,必要的話把朋友都放進去。遇到這種情形,便
是糟蹋自己的老子也顧不得了,比如海盜要活命,連搶來的金洋也不能不當做彈藥裝進大
炮。你的稿子要是寫得風趣,就能在斐諾面前站穩腳跟;他給人的情分都從利害關係出發。
除了當鋪的收據,根據利害關係的情分也是最好最靠得住的東西。2」    
  1法文中的「抄本」叫做copie,語源便是拉丁文中的copia,意思是豐富,充沛。
    2原文中收據和情分(感激一字的轉義)是同一個字,故此處用作雙關語。

 
    呂西安道:「新聞記者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難道一坐到桌子前面,文思就會源源
不絕的來嗎?……」
    「完全像點燈一般……點到燈盡油於為止。」
    盧斯托正推開包廂的門,戲院經理和杜·勃呂埃來了。
    劇作者對呂西安說:「先生,讓我去代你通知柯拉莉,說你吃過消夜和她同走;要不然
我的戲完啦。可憐的姑娘不知道她做些什麼,說些什麼,這樣下去,應當笑的時候她會哭,
應當哭的時候她會笑。台下已經喝倒彩了。你還能挽回局面。
    反正是叫你快活,不是受罪。」
    呂西安道:「我不習慣同人家平分秋色。」
    經理望著杜·勃呂埃說:「這話別告訴她。柯拉莉這孩子的脾氣,會把卡繆索轟走的。
金繭號的老闆很厚道,每月給柯拉莉兩千法郎,還負擔全部衣著和鼓掌隊的費用。」
    呂西安神氣儼然的說:「好在你許的願約束不了我,你先挽回了戲再說吧。」
    杜·勃呂埃央告道:「你可千萬別冷淡這個可愛的姑娘。」
    詩人說:「我懂了,我又要為你的戲寫評論,又要對你年輕的女主角裝笑臉。行,就這
樣吧!」
    作者向柯拉莉遞了一個暗號,出去了。柯拉莉從此演戲演得很精彩。布斐1那天扮一個
西班牙老法官,第一回顯出他演老頭兒的本領;他在掌聲雷動中出台宣佈,說道:「諸位先
生,我們演的這齣戲是拉烏爾同德·居爾西2兩位先生合編的。」    
  1布斐(1800—1888),法國當時著名的喜劇演員。
    2前者是拿當的名字,後者是杜·勃呂埃的筆名。

 
    盧斯托說:「呦!原來拿當也是作者,怪不得他在這裡。」
    「柯拉莉!柯拉莉!」正廳的觀眾發狂似的叫喊。
    兩個商人的包廂中發出打雷般的聲音,叫道:「佛洛麗納!」
    接著好幾個人喊起來:「佛洛麗納!柯拉莉!」
    幕重新升起,布斐陪兩個女演員出來謝幕。瑪蒂法和卡繆索各自向台上丟了一個花圈,
柯拉莉撿起她的花圈伸向呂西安。在戲院裡的兩個鐘點,呂西安等於做了一個夢。他一進後
台就開始迷迷糊糊,雖然後台那麼醜惡。心地還純潔的詩人呼吸到一片混亂和肉慾的氣息。
骯髒的走道中堆滿機關佈景,油燈冒著黑煙,似乎有一種腐蝕心靈的瘟疫。那兒的生活既不
清白,也不現實。所有的正經事兒都變了玩笑,所有的荒唐事兒倒像是真的。呂西安好像吃
了麻醉品,最後柯拉莉又使他快活得神魂顛倒。吊燈熄了。只有女招待在場子裡搬開小凳,
關上包廂,鬧出一片古怪的響聲。幾十盞腳燈一下子給吹熄了,臭氣觸鼻。台前的幕高高卷
起,屋樑上放下一盞燈籠。消防隊和戲院的工友開始巡查。台上的神仙世界,美女充斥的包
廂,眩目的燈光,富麗堂皇的佈景和新裝,完全不見了,只剩下寒冷,醜惡,陰暗,空虛,
叫人不堪忍受。
    呂西安的驚愕詫異簡直無法形容。
    盧斯托在台上叫道:「喂,你來嗎,老弟?——從包廂裡跳上來吧。」
    呂西安身子一縱,上了舞台。佛洛麗納和柯拉莉卸下戲裝,裹著大衣,裡面穿著普通的
棉袍,帽子上罩著黑紗,好比蝴蝶又變了幼蟲。呂西安幾乎認不得她們了。
    「請你攙著我好不好?」柯拉莉打著哆嗦問。
    「好啊,」呂西安回答。他扶著柯拉莉的胳膊,覺得她的心象小鳥一般的亂跳。
    柯拉莉偎傍著詩人,好比一隻貓又熱烈又溫柔的靠著主人的腿廝磨,說不出有多麼舒服。
    她對呂西安說:「啊,我們一同去吃消夜了!」
    四個人走出去,看見戲院後門口,神廟溝街上停著兩輛街車。卡繆索和他的老丈卡陶已
經在一輛車上等著;柯拉莉請呂西安上去,也讓杜·勃呂埃佔了一個位置。戲院經理和佛洛
麗納,瑪蒂法,盧斯托同車。
    柯拉莉說:「這些街車真要不得!」
    杜·勃呂埃說:「為什麼你不自備一輛呢?」
    「為什麼?」柯拉莉口氣不大高興,「我不好意思當著卡陶先生說出來,他的女婿準是
他一手教導的。你想得到嗎,卡陶先生人這麼矮,年紀這麼大,只給弗洛朗蒂納五百法郎一
月,剛好夠她吃飯,住房子,買木屐。德·羅什居德老侯爵1一年有六十萬進款,兩個月來
口口聲聲說要送我一輛轎車。我可是演員,不是低三下四的姑娘。」    
  1即《貝阿特麗克絲》中的羅什菲德侯爵。

 
    卡繆索一本正經的說:「小姐,你的車後天就有;只是你從來沒向我開口。」
    「這也要人家開口嗎?怎麼,一個人愛一個女人,會讓她踩著街上的垃圾,不怕她扭斷
腿嗎?只有賣衣料的老闆才喜歡女人衣角上沾上泥漿。」
    這些牢騷叫卡繆索聽著好不難受。柯拉莉一邊說一邊碰到呂西安的腿,趁勢把自己的腿
靠上去,還抓起他的手握著。她不出聲了,好像一心一意體味著無窮的快樂。對於這一類可
憐蟲,這種快樂等於把一切過去的悲傷和不幸都補償了,在心中引起一股詩意,那是別的婦
女體會不到的,因為她們運氣好,不曾有過這些強烈的對比。
    杜·勃呂埃對柯拉莉說:「最後你演得和馬爾斯小姐一樣好。」
    卡繆索說:「是啊,小姐開場好像心裡有疙瘩;可是從第二幕後半段起,她把人迷住
了。你的戲成功一半是靠小姐。」
    杜·勃呂埃說:「小姐的成功一半也靠我。」
    「你們都在搶別人的功勞,」柯拉莉說話的聲音不大自然。
    車子經過一段黑洞洞的街道,柯拉莉把嘴唇湊著呂西安的手親了一下,掉了幾滴眼淚在
他手上。呂西安感動得不得了。交際花動了感情會這樣謙卑,精神的偉大可以說勝過天使。
    杜·勃呂埃對呂西安說:「先生寫起劇評來,正好為我們的柯拉莉寫一段好文章。」
    卡繆索道:「噢!請你幫幫忙,我永遠感激不盡,」他的聲音完全是懇求呂西安。
    氣惱的柯拉莉說道:「別干涉先生的自由,他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卡繆索,我要你買
車,不要你買人家的誇獎。」
    呂西安客客氣氣回答:「我的讚美用不著你破費。我從來沒有在報上寫過一個字,不知
道報界的作風,我為你破題兒第一遭動筆……」
    杜·勃呂埃道:「那才妙呢。」
    小老頭卡陶說:「邦迪街到了。」他被柯拉莉搶白了幾句,狼狽得很。
    柯拉莉趁大家下去,車廂裡只有她和呂西安兩個人的時候,說道:「你為我第一次動
筆,我為你第一次動情。」
     
   
     

 

幻滅 
十七 小報是怎麼編的

    --------

    柯拉莉到佛洛麗納房中穿扮,她的衣衫早就派人送來。商人有了錢要享福,在女戲子或
情婦家擺闊的場面,呂西安還沒見識過。雖然瑪蒂法的家業比不上他的朋友卡繆索,氣派不
大,已經使呂西安看著驚奇。餐廳的裝修很精緻,糊壁的綠呢嵌著黃澄澄的帽釘,點著漂亮
的燈,花架上供滿鮮花。客廳糊的是棕色鑲邊的黃綢,擺著時行的傢俱,有托米爾出品的吊
燈,有波斯圖案的地毯。座鐘,燭台,壁爐用具,沒有一樣不美觀大方。屋內的裝修,瑪蒂
法都托青年建築師葛蘭杜代辦;他正在替瑪蒂法蓋住宅,知道這套房間的用途,也就格外用
心。瑪蒂法到底是做買賣的,動用每樣東西都小心冀翼,彷彿賬單上的數字老在眼前,他看
待奢華的陳設有如珍貴的首飾拿到了匣子外面,多少有點冒險。
    卡陶老頭的眼神表示他心裡想:「看來我也不能不替弗洛朗蒂納佈置這樣一所屋子。」
    呂西安忽然明白,為什麼盧斯托不在乎平時住的破爛房間。這些宴會和這些漂亮東西,
事實上都歸艾蒂安享受。無怪他擺著一副主人翁面孔,站在壁爐架前面和戲院經理交談,經
理正在恭維杜·勃呂埃。
    斐諾進來嚷道:「稿子!稿子!報館裡一個字都沒有。我的文章已經在排字工人手裡,
馬上排完啦。」
    艾蒂安道:「我們才到。佛洛麗納的小客廳裡有桌子,有火;只要瑪蒂法先生給我們紙
張墨水,趁佛洛麗納和柯拉莉穿扮的時候,我們的文章就好趕出來。」
    卡陶,卡繆索,瑪蒂法,一齊離開客廳去拿筆和小刀,1替兩位作家張羅文房用具。當
年最漂亮的一個舞女蒂麗婭,急急忙忙走進來對斐諾說:    
  1鵝毛管的筆需要用小刀常常修削。

 
    「親愛的,你要他們訂一百份報,他們同意了;不用經理室開支,全部由歌唱隊,樂
隊,舞蹈隊分攤。你的報真有趣,個個人愛看。你要的包廂也給你了;這是第一季的訂報
費,」
    蒂麗婭遞給斐諾兩張鈔票。「你可別跟我搗蛋啦!」
    斐諾嚷道:「糟糕。我罵歌劇院的稿子不能不抽掉,這一期的頭條文章又落空了……」
    勃龍代帶著克洛德·維尼翁,後面還有拿當和韋爾努,跟著蒂麗婭進來。勃龍代說道:
「拉伊斯1,你這個身段美極了!小寶貝,你非得和我們一塊兒吃消夜,要不我掐死你這個
花蝴蝶。你是跳舞的,這兒沒有人和你競爭。至於漂亮,你們都聰明得很,不會當眾吃醋
的。」    
  1拉伊斯,公元前五世紀時希臘名妓。

 
    斐諾叫道:「喂,朋友們,杜·勃呂埃,拿當,勃龍代,救救我吧。我還缺五欄稿子。」
    呂西安道:「我的劇評可以寫兩欄。」
    盧斯托道:「我的題材占一欄。」
    「那麼,拿當,韋爾努,杜·勃呂埃,還剩兩欄俏皮文章歸你們負責。勃龍代替我第一
版寫兩小欄。我馬上趕往印刷所。蒂麗婭,幸虧你是坐自己的車來的。」
    蒂麗婭說:「對,可是車上還有雷托雷公爵和德國公使。」
    拿當說:「就請公使和公爵一齊來吃消夜吧。」
    勃龍代說:「德國人酒量都不錯,也喜歡聽人議論,咱們盡量和他說些放肆的話,讓他
去報告他的宮廷。」
    斐諾說:「你們中間哪一個正經一些,能下去跟德國公使打交道?杜·勃呂埃,你是個
小官兒,你攙著蒂麗婭一塊兒下樓,去請德·雷托雷公爵和公使。呃,我的天!蒂麗婭今晚
多漂亮!……」
    「咱們一共是十三個了!」瑪蒂法說著,臉色都變了。1    
  1耶穌被捕前夕,和十二門徒一同吃晚飯(所謂「最後之晚餐」);故西俗迷信忌十三人同桌。

 
    「不是十三,是十四,」弗洛朗蒂納闖進來說,「我要監視卡陶大爺。」
    盧斯托道:「再說,勃龍代還帶著克洛德·維尼翁呢。」
    勃龍代端起一個墨水缸說:「我是帶他來喝酒的。」又對拿當和韋爾努道:「今晚有五
十六瓶酒,咱們非賣力不可。別忘了鼓動杜·勃呂埃,他專寫輕鬆的喜劇,嘴皮刻薄,一定
要他來些俏皮話。」
    呂西安極想在這些出眾的人物面前顯顯本領,伏在佛洛麗納小客室內一張圓桌上,湊著
瑪蒂法點的幾支粉紅蠟燭,寫出他的第一篇稿子。
    全景劇場
      三幕雜劇《法官受窘記》第一次上演——佛洛麗納小姐和柯拉莉小姐初次登台——
布斐台上的人進來,出去,七嘴八舌,來來往往,東尋西找,一無所得,亂烘烘鬧成一片。
法官不見了女兒,找到了小帽子;小帽子戴在法官頭上不合適,大概是賊的。賊在哪兒?大
家進來,出去,七嘴八舌,來來往往,上天下地的找。臨了法官找到一個男人,卻沒有女
兒;找到了女兒,卻沒有男人。法官滿意了,觀眾不滿意。台上靜下來,法官打算盤問男
人,坐在法官的大靠椅上,整理他法官的衣袖。世界上只有西班牙法官才有那種大袖子,脖
子裡裹著羊腸領。在巴黎的舞台上,光是羊腸領就代表半個西班牙法官。踅著小步,害肺氣
腫的老法官,原來是青年演員布斐,波蒂埃的繼承人,扮老人惟妙惟肖,連最老的老頭兒看
了也笑痛肚子。光禿的腦袋,發抖的聲音,皆隆特1式的身體,瘦小的大腿:扮一百個老人
也綽乎有餘。這青年演員老得厲害,老得可怕,大家惟恐他的老態象瘟疫一般傳染。他演的
法官可真妙!笑容慌張得可愛!做的糊塗事兒重要無比!莊嚴的態度愚蠢透頂!遲疑得真有
道理!這傢伙知道很清楚,天下事都可真可假。他有資格在立憲政體之下做一個大臣!法官
問一句,陌生人反問一句;布斐的審問變了回答,法官的問話說明了劇情。這一幕滑稽突
梯,大有莫裡哀風味,滿場的觀眾都樂開了。劇中人好像意見一致了;我可沒法告訴你們哪
些事分明,哪些事糊塗。法官的女兒站在面前,是個地道的安達盧西亞女子,西班牙女子,
長著西班牙眼睛,西班牙皮色,西班牙腰身,走路是西班牙式,從頭到腳都是西班牙味兒:
吊襪帶上拴著短刀,心中充滿愛情,胸口的緞帶上掛著十字架。一幕完了,有人問我戲怎麼
樣,我回答說:——我只看見綠頭綠跟的紅襪子,腳只有這麼一點兒,套著漆皮鞋,美麗的
大腿在安達盧西亞找不出第二雙!啊!這個法官的小姐叫你看了饞涎欲滴,恨不得跳上台去
把你窮小子的茅屋和熱呼呼的心獻給她,或者送她三萬法郎進款,寫文章歌頌。這安達盧西
亞姑娘是巴黎最漂亮的女演員,芳名柯拉莉,能做伯爵夫人,也能做風騷的女工。到底扮哪
個角色更好,我也說不上。反正她演什麼像什麼,天生的全才,對一個大街上的女演員,還
有什麼更好的話可讚美?    
  1法國古典喜劇中常出現的古板的小老頭。

 
    第二幕出現一個巴黎的西班牙女人,臉蛋象寶石上的浮雕,眼睛殺氣騰騰。這一下輪到
我來打聽她的來歷了。據說她是從後台來的,名叫佛洛麗納小姐;我可不信,看她動作多潑
辣,愛情多熱烈!正好同法官的女兒見個高下。丈夫是阿勒瑪維華1式的貴族,他那塊料,
扮大街上幾百個貴人都行。佛洛麗納沒有綠頭綠跟的紅襪子,沒有漆皮鞋,可是有西班牙式
的披肩,一塊輕紗裹在身上多有樣,她本來是貴夫人嘛!她叫你看到母老虎能變做貓咪。兩
個西班牙婦女舌劍唇槍,你一句,我一句,一聽就知道是爭風吃醋。一切快解決了,不料法
官糊塗,又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拿火把的,跟班的,狡猾的僕役,財主,紳士,法官,小
姐,太太,再開始尋找,來來往往,到處亂轉。劇情又複雜起來;我管不了劇情,只是被兩
個女的,嫉妒的佛洛麗納和得意的柯拉莉,把我捲進她們的裙子,披肩,用她們的小腳踩著
我的眼睛。    
  1阿勒瑪維華,博馬捨喜劇《塞維勒的理髮師》和《費加羅的婚姻》中的主要角色
之一,是個風流多情的貴族。

 
    好容易挨到第三幕,我沒有鬧出事來惹警察長干涉,也不曾叫看客覺得我傷風敗俗,足
見公眾的和宗教的道德很有力量。可笑我們的國會對這些問題操心得厲害,彷彿法國到了人
心不古,世風日下的地步。我終於弄明白了,原來有個男人愛上兩個女人,而兩個女人並不
愛他,或者是兩個女的愛他,而他並不愛兩個女的;那男人不喜歡法官,或者是法官不喜歡
那男人。那男的可是恪守本分的貴族,的確心有所愛,不是愛他自己就是愛上帝,因為他後
來出家做了修士。諸位欲知詳情,快去全景劇場。你們看了上文已經知道,第一回去應當見
識一下綠頭綠跟的紅襪子,前程遠大的小腳,眼睛漏出來的光像一道陽光;喬裝安達盧西亞
姑娘的巴黎女子,喬裝巴黎女子的安達盧西亞姑娘,多麼聰明伶俐,也該領教一番。第二回
去應當欣賞戲文,那老頭兒會把你笑死,那多情的貴人會叫你痛哭流涕。戲劇在這兩點上都
成功了。作者編這本戲聽說還請一個大詩人合作,利用兩位動了愛情的姑娘使作品成功。池
子裡的看客如醉若狂,差點兒樂死了。兩個姑娘的大腿似乎比作者更有魔力。不過兩個爭風
的婦女走開了,劇中的對話照樣風趣十足,可見戲文著實精彩。台上報出作者姓名,鼓掌的
聲音害得戲院的建築師提心吊膽,惟恐屋子震倒;作者德·居爾西先生卻若無其事,他聽慣
維蘇威火山在大吊燈底下沸騰。兩個女主角還跳一隻塞維利亞的包列羅舞,當年參加宗教會
議的神甫們——最愛看,今日的檢查官也批准了,雖則姿勢淫蕩,不無危險。僅僅這場舞蹈
就能吸引一切人老心不老的老人;我有句話奉勸他們,就是手眼鏡務必擦得乾淨。
    呂西安寫出這篇手法新穎,風格獨特,在報刊文字中別開生面的稿子,同時盧斯托也寫
了一篇所謂風俗小品,題目叫《過時的美男子》,開頭是這樣的:
      帝政時代的美男子總是細挑身材,筋骨很好,經常束腰,得過榮譽勳位勳章,姓什
麼波特萊之類。帝國的男爵現在為了討好王室,在姓氏之前加上一個·杜字,叫做杜·波特
萊;萬一遇到革命,仍舊可以回復本姓,叫做包波特萊。他的姓是騎牆派,做人也是騎牆
派:早年在某公主的閨房中當過風流的聽差,又得寵,又得力,公主的兄長我不便道出姓名
來;如今男爵又在聖日耳曼區結交權貴。杜·波特萊一方面否認替帝國的公主出過力,一方
面向他親密的女施主高唱情歌……
    這種人身攻擊的小品當時很流行,內容荒謬,以後卻大有進步,特別是《費加羅報》貢
獻最大。夏特萊男爵正在追求德·巴日東太太;作者用烏賊魚骨跟德·巴日東太太作了一個
滑稽的比較,讀者用不著認識諷刺的對象也覺得好玩。夏特萊被盧斯托出做鷺鷥,說他銜著
烏賊魚骨吞不下去,掉在地下碎做三段,叫人看了忍俊不禁。這場玩笑寫成幾篇稿子登出
來,在聖日耳曼區鬧得沸沸揚揚,也是促成取締新聞法案的原因之一。過了一小時,勃龍
代,盧斯托,呂西安,回進客廳。德·雷托雷公爵,德國公使,四個女的,三個商人,戲院
經理,斐諾,三位作家,都在客廳裡談天。一個頭戴紙帽的學徒跑來催稿。
    他說:「稿子再不送去,工人要走了。」
    斐諾說:「我給你十法郎,你拿去給他們,要他們等著。」
    「先生,他們有了錢喝得爛醉,報紙完啦!」
    斐諾說:「這小孩兒這樣世故,叫我害怕。」
    德國公使正在預言那小廝將來一定大有出息,三位作家進來了。勃龍代念了一篇攻擊浪
漫派的俏皮文章。盧斯托的稿子叫大家聽著直樂。德·雷托雷公爵勸作者間接捧一兩句
德·埃斯巴太太,免得聖日耳曼區的貴族過分生氣。
    斐諾問呂西安:「那麼你呢?把你寫的念給我們聽聽。」
    呂西安戰戰兢兢念完了,客廳裡掌聲雷動。兩個女演員擁抱新出道的作家,他被三個商
人緊緊摟著,險些兒透不過氣來;杜·勃呂埃含著眼淚和他握手,戲院經理約他吃飯。
    勃龍代說:「夏多布里昂先生已經把維克多·雨果稱為才華蓋世的孩子,孩子二字不能
再用了,我只好老老實實說你有才情,有魄力,有氣派。」
    「我請先生加入我們編輯部,」斐諾說著,向艾蒂安道謝,狡猾的眼神表示他又想利用
人了。
    「你們寫了什麼妙文呢?」盧斯托問勃龍代和杜·勃呂埃。
    拿當道:「杜·勃呂埃的稿子在這裡。」
      德摩斯梯尼子爵看見大家都在注意A子爵,昨天對人說:也許我好清靜一下了。
    一位極端派抱怨帕斯基埃先生的演說仍舊繼續德卡茲的政策,一位太太回答說:是啊,
不過看他的腿肚子,的確是個保王黨。
    斐諾道:「行了行了,這樣的開場準是妙文,不用再聽下去。——趕快拿去吧,」他吩
咐學徒;又轉身對幾位作家說:「這期報紙有點七拼八湊,不過也是最精彩的一期。」那些
作家已經帶著陰險的意味望著呂西安。
    勃龍代說:「他還聰明,這傢伙。」
    克洛德·維尼翁說:「文章寫得不錯。」
    「咱們吃飯吧!」瑪蒂法嚷著。
    德·雷托雷公爵扶著佛洛麗納,柯拉莉攙著呂西安,蒂麗婭走在勃龍代和德國公使之間。
     
   
     

 

幻滅 
十八 半夜餐

    --------

    「我不懂你們為什麼要攻擊德·巴日東太太和夏特萊男爵,聽說夏特萊當上了夏朗德省
省長兼參事院評議官。」1盧斯托道:「德·巴日東太太把呂西安當做壞蛋一樣攆出大門。」    
  1原文此句未說明是哪一個人說的,從上下文揣摩,大概是德·雷托雷公爵。

 
    德國公使道:「怎麼?這樣漂亮的一個青年!」
    飯桌上用的是全新的銀器,塞夫勒窯的瓷器,絲光斜紋的檯布,一派的豪華闊綽。菜是
捨韋酒家包的,酒是聖貝爾納河濱道上最有名的酒商挑選的,他是卡繆索,瑪蒂法和卡陶的
朋友。呂西安第一次看到巴黎的奢侈,覺得樣樣出乎意外,幸虧他像勃龍代說的是個有才
情,有魄力,有氣派的人,不至於大驚小怪。
    柯拉莉走出客廳的當口咬著佛洛麗納的耳朵說:「替我灌醉卡繆索,讓他睡在你這裡。」
    「難道你跟那新聞記者搭上了嗎?」佛洛麗納用了一句她們那種女人的口頭語。
    「不,親愛的,我是愛上他了!」柯拉莉說著,微微聳了聳肩膀,姿勢美極了。
    呂西安動了慾念,感覺格外靈敏,這些話都聽見了。柯拉莉衣衫穿得十分講究,她的裝
束很巧妙的襯托出她的特色,因為每個女人都有一種特殊的美。她的袍子和佛洛麗納的一
樣,用的上等衣料市面上還沒見過,名叫蟬翼紗。卡繆索是金繭號的老闆,里昂綢廠的貨色
要他在巴黎推銷,時新貨在他鋪子裡總是最先出現。愛情和裝扮等於女性的胭脂花粉,稱心
如意的柯拉莉也就格外迷人。期待中的快樂,一定能到手的快樂,最能誘惑青年。花街柳巷
的魔力,或許就因為那兒的歡娛是十拿九穩的緣故;長時期對一個人忠誠,恐怕也是由於這
一點。純潔真實的愛,生平第一次的愛,再加可憐的女演員們常有的狂熱,對於呂西安的美
貌的傾慕,使柯拉莉變得聰明起來。
    她坐上飯桌的時候湊著呂西安的耳朵說:「哪怕你又醜又病,我還是愛你!」
    在詩人聽來,這句話多有意思!卡繆索消失了,呂西安望著柯拉莉,再也看不見卡繆
索。一個渴望享受,感覺敏銳的人,厭惡外省的單調,受著巴黎的魔窟吸引,被貧窮和迫不
得已的禁慾生活折磨夠了,克呂尼街上修院生涯和毫無結果的工作使他厭倦不堪,一朝面對
豪華的筵席,怎麼肯推卻呢?呂西安一隻腳踏在柯拉莉的床上,一隻腳踏進了他再三奔走都
沒有能接近的報館。他在桑蒂耶路1空等了多少次,如今辦報的人就在席上飲酒作樂,興高
采烈,而且脾氣挺隨和。他受過多少氣,多少痛苦,沒法報仇;現在靠著人家一篇文章把怨
氣出盡了,第二天登出去就可以撕破兩個人的心。他望著盧斯托私下想:「這是我的朋
友!」誰知盧斯托已經在忌憚他,覺得他是個可怕的敵手。呂西安不應該太露鋒芒;倘若只
寫一篇平淡的稿子,對他反而更好。幸虧勃龍代勸斐諾對待這樣一個出色的人材遷就一些,
把盧斯托的嫉妒沖淡了。盧斯托決意繼續和呂西安做朋友,再跟斐諾來個默契,盡量剝削這
個危險的新人,不讓他手頭寬裕。這是盧斯托和斐諾咬耳朵談了兩句,心照不宣定下來的策
略。    
  1作者在第七節(第240,245頁)中說斐諾的小報館設在聖菲阿克街,斐諾本人住
在費多街。此處忽然提到桑蒂耶路。《攪水女人》中也說斐諾的報館和住所都在桑蒂耶路同
一屋子內。事實上聖菲阿克街和桑蒂耶路是兩條平行的街,相距不遠。

 
    「他有才幹。」
    「我看他是不容易滿足的。」
    「噢!」
    「對!」
    德國公使在德·蒙柯奈伯爵夫人家見過勃龍代,當下裝出一副忠厚,安詳,莊重的神氣
望著他說:「同法國記者吃消夜,我老是心驚膽戰。勃呂歇1說過的一句話,在你們身上應
驗了。」
    「什麼話啊?」拿當問。
    「一八一四年薩肯和勃呂歇2走上蒙馬特爾高地,——對不起,諸位,我向你們提到那
個不愉快的日子,——薩肯是老粗,他說:咱們放一把火把巴黎燒了吧!——勃呂歇回答
說:萬萬使不得,只有巴黎才能斷送法國!——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你們的大創口,在塞納盆
地上熱騰騰的冒煙。」公使停了一會又道:「謝謝上帝,我們國內沒有報紙。剛才那個戴紙
帽的小傢伙才不過十歲,頭腦就跟老資格的外交家一樣,我至今想著害怕。今天晚上,我覺
得是和獅子老虎一塊兒吃消夜,只是承它們的情,不伸出爪子來罷了。」    
  1勃呂歇(1742—1819),普魯士將軍。
    2薩肯是俄國將領,勃呂歇是普魯士將領,兩人曾經同拿破侖作戰。此處說的是一八一
四至一八一五年聯軍佔領巴黎時的故事。

 
    勃龍代道:「不錯,我們可以鑿鑿有據的向歐洲報導,說閣下今晚嘴裡吐出一條蛇,險
些兒沒鑽進我們最漂亮的舞蹈明星,蒂麗婭小姐的身體;然後我們對夏娃,《聖經》,原始
罪惡,基本罪惡,發一通議論。可是放心,您是我們的客人。」
    斐諾道:「那才滑稽呢。」
    盧斯托道:「我們可以發表一批科學論文,從人身上和人心中的各種蛇說起,說到外交
界的蛇。」
    韋爾努道:「我們可以說,這個裝櫻桃酒的玻璃瓶裡就有一條蛇。」
    維尼翁對公使說:「臨了您也會相信實有其事。」
    德·雷托雷公爵嚷道:「諸位別伸出爪子來啊!」
    斐諾說:「報紙的影響和勢力現在才不過開始,新聞事業還沒脫離童年時代,慢慢會長
大的。十年之內,樣樣要受廣告統治。思想會指導一切,思想……」
    「思想要摧殘一切,」勃龍代打斷了斐諾的話。
    克洛德·維尼翁說:「這話有理。」
    盧斯托說:「思想能製造帝王。」
    德國公使說:「也能推翻君主專政的國家。」
    「所以,」勃龍代說,「要是本來沒有報紙,就不應該發明;
    既然有了,我們就靠此為生。」
    德國公使說:「結果是你們為之送命。群眾經過你們開導,越來越佔優勢,個人更不容
是出人頭地;你們在下層階級散播思考的種子,將來的收穫是大眾的反抗,第一批犧牲品便
是你們。請問巴黎暴動的時候毀壞些什麼?」
    拿當道:「路燈桿子。我們這種人太渺小了,不用害怕,大不了受點輕傷。」
    公使道:「你們的民族聰明過分,不論哪種政府都不讓發展。要不然,你們在歐洲沒有
能用刀槍保住的天下,可以再用筆桿子去征服。」
    克洛德·維尼翁道:「報紙固然是禍水,禍水也好利用;政府偏要把它消滅。那就發生
鬥爭。哪一方面打敗呢?是個問題。」
    「我一口咬定是政府,」勃龍代說,「在法國,聰明才智比什麼都強;報紙不但具備所
有聰明人的才智,還有答爾丟夫1那樣作假的本領。」    
  1莫裡哀的喜劇《偽君子》中的主人公,陰險狡猾的騙子典型。

 
    斐諾道:「勃龍代!勃龍代!你這話太沒遮攔,這兒還有報紙的訂戶呢。」
    「你開著販毒的鋪子,當然害怕;我才不理你們這些黑店呢,雖則我靠此活命!」
    克洛德·維尼翁道:「勃龍代說的不錯。報紙不盡傳教士的責任,反而變做黨派的工
具,報紙用這個工具做生意,無法無天,像所有的買賣一樣。勃龍代說的好,報紙是用說話
做商品的鋪子,專揀群眾愛聽的話向群眾推銷。要是有一份給駝背看的報,準會從早到晚說
駝背怎麼美,怎麼善,怎麼必要。報紙的作用不再是指導輿論,而是討好輿論。過了相當時
期,所有的報紙都要變成無恥,虛偽,下流,都要撒謊,甚至於行兇;扼殺思想,制度,人
物;而且靠著這種行為一天天的發達。報紙是法人,佔著法人的便宜:做了壞事誰也不負責
任;我是我,你是你,我是維尼翁,你是盧斯托,勃龍代,斐諾,不是阿里斯泰提,便是柏
拉圖,或是卡圖,總之是普盧塔克傳記中的聖賢豪傑;我們個個清白,醜事扯不到我們身
上。這種道德的或者不道德的現象,隨你怎麼稱呼,拿破侖曾經有過解釋;他研究了國民議
會,得出一個極妙的結論,他說:集體犯的罪惡,牽連不到個人。報紙盡可幹出最殘酷的
事,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沾著血腥。」
    杜·勃呂埃道:「可是官方能訂出懲罰的法令,目前正在起草。」
    拿當道:「呸!法律怎麼對付得了法國人的聰明才智!那是滲透力最強的溶解劑。」
    維尼翁又道:「思想只能用思想去消毒。只有恐怖政策和專制手段才壓得住法國人的特
性。法國語言特別宜於暗示,說雙關話;越是用法令禁止,聰明才智越爆發得厲害,好似蒸
汽給關在裝著活塞的機器裡。王上做一樁好事,報紙如果反對王上,就說好事是部長做的;
倘若反對部長,就把事情反過來說。凡是造謠譭謗,報館說是從外邊聽來的。當事人抱怨
吧,報館說聲放肆了事。告到法庭吧,報館推說當事人並未要求更正;要求更正吧,它又一
笑置之,認為它的罪惡不足掛齒。被害人勝訴的話,報紙再挖苦他一頓。萬一報館判了罪,
要付出巨額罰金,就向大眾指控你跟自由,祖國,知識作對。報上可以登一篇文章,解釋某
先生如何如何是國內最誠實的君子,骨子裡暗示他是個賊。因此,報紙犯的罪不足掛齒!侵
犯報紙的人才罪大惡極!在某個時期之內,報紙要讀者相信什麼,讀者就相信什麼。報紙不
喜歡的事決不可能是愛國的;而且報紙永遠不會錯的。它用宗教攻擊宗教,用憲章攻擊國
王;司法機關得罪了報紙,就被挖苦;迎合了大眾的偏見,就受讚揚。為了招攬訂戶,不惜
造出激動人心的謊話,做出逗笑的把戲,像有名的丑角鮑貝什。辦報的寧可拿自己的老子活
活的開刀,作為取笑的資料,決不放過吸引群眾,叫群眾開心的機會,好比演員要哭得逼
真,把兒子的骨灰放在匣子裡,也好比一個女子為著情人什麼都肯犧牲。」
    勃龍代插進來說:「總而言之,報紙是表現在印刷品上的平民大眾。」
    維尼翁接著說:「而且是虛偽的,氣量狹窄的平民大眾。他們放逐有才能的人,同雅典
人放逐阿里斯泰提一樣。我們等著瞧吧,開頭由正人君子主辦的報後來會落到最庸俗的人手
裡,因為他們有耐性,肯卑躬屈膝,像橡皮,有才華的人缺少這副本領,或者受油酒雜貨商
控制,因為他們有錢收買作家。這種情形眼前已經出現了!不到十年,便是中學畢業生也要
自命為大人物,在報上打前輩的嘴巴,拉他們的腿,搶他們位置。拿破侖壓制言論,真有道
理。我敢打賭,反對派的機關報自己捧上台的政府,只要對它們有一點兒違拗,它們就用此
刻攻擊王上的政府同樣的理由,同樣的文章,拚命攻擊。你向新聞記者越讓步,報紙越貪得
無厭。成功的記者將來要被又窮又餓的記者代替。這個創口是沒法醫的,只會愈來愈惡化,
愈來愈凶橫;並且禍害越大,越受容忍,直到報紙有一天多於牛毛,陷於混亂為止,像當年
的巴比倫一樣。我們都知道,報紙比帝王還要無情無義;它做的投機生意,打的算盤,比最
骯髒的買賣還要狠;它每天早上搾取我們的智力,做成麻醉品出賣;可是我們個個人替報紙
寫稿,好比開水銀礦的工人明知要送命,照樣採掘。瞧柯拉莉身邊的那個青年……他叫什麼
名字?呂西安!他長得漂亮,是詩人,是才子,這一點更難得;噯,他馬上要踏進那販賣思
想的下流地方,所謂報館了,他要浪費他精彩的思想,絞盡腦汁,自甘墮落,暗地裡幹一些
卑鄙事兒,在思想戰爭中等於傭兵頭子的戰術,焚燒擄掠,改變艦艇的方向。等到他像成千
上百的人一樣,為著股東消耗了一部分才華,那些販毒的商人便讓他口渴的時候餓死,餓極
的時候渴死。」
    斐諾道:「你愈說愈不像話了。」
    克洛德·維尼翁道:「唉,天哪!這些我明明知道,我坐著苦役監,看見一個新犯進來
覺得高興。勃龍代和我,比拿我們的才具做投機的某甲某乙強得多,卻永遠被他們剝削。我
們除了聰明,還有心肝,偏偏缺少剝削別人的狠毒。我們懶洋洋的,喜歡沉思默想,批評這
個,批評那個;人們喝了我們的血,還罵我們品行不端!」
    佛洛麗納嚷道:「沒想到你這樣殺風景!」
    勃龍代道:「佛洛麗納說的不錯,公眾的病應當交給吹牛的政客醫治。沙爾萊1有句
話,叫做:砸破自己的飯碗嗎?才不這麼傻呢!」    
  1沙爾萊(1792—1845),法國十九世紀有名的版畫家。

 
    盧斯托指著呂西安說:「你們知道我聽了維尼翁的話作何感想?他像鵜鶘街上的大胖女
人對一個中學生說:小弟弟,你年紀太輕,還不配到這裡來……」
    這句俏皮話引得大家都笑了,柯拉莉聽了更是暗暗歡喜。
    三個商人一邊吃喝一邊聽。
    德國公使對德·雷托雷公爵說:「多古怪的民族,多少的善善惡惡集中在他身上!諸位
先生,你們是浪子,偏偏不會傾家蕩產。」
    可見呂西安掉下險坡之前,由於機緣湊巧,各方面的教育都受到了。開始是阿泰茲帶他
走上用功的路,激發他不怕艱難的志氣。便是盧斯托也因為自私自利而告訴他報界和文壇的
真相,希望他不要參加。呂西安先還不信真有這許多黑暗的內幕,可是又聽到記者們大聲訴
苦,親眼看見他們工作,不惜剖開乳母的肚子預言報界的前途。1那天晚上他的確見到了事
情的真面目。巴黎的腐敗被勃呂歇形容得那麼貼切,呂西安目睹腐敗的內幕卻並不深惡痛
絕,反而如醉若狂的欣賞這批風趣的人物。那些了不起的人把他們惡劣的品行當做華麗的甲
胄披在身上,把冷靜的分析當作湛亮的頭盔;在呂西安眼中他們竟比小團體中正經嚴肅的成
員高出一等。並且他初次體會到財富的樂趣,受著奢華的誘惑,珍饈美味的影響,他的輕浮
的本能覺醒了;極品的佳釀,名廚的手段,他都是第一回領教;他看見一個公使,一個公爵
和他的舞女,同記者混在一起,佩服他們的惡勢力;呂西安不禁心癢難熬,只想控制這些無
冕之王,自以為有力量壓倒他們。最後是柯拉莉,聽了他幾句話就不勝快慰;呂西安藉著席
上的燭光,從菜餚的熱氣和醉眼矇矓的霧雰中把她打量之下,覺得她妙不可言;這姑娘本是
巴黎最美的女演員,動了真情越發嬌艷了。小團體儘管代表崇高的智慧,怎敵得過這樣多方
面的誘惑!內行的誇獎滿足了作家的虛榮,連未來的敵手都在恭維他。文章的轟動和柯拉莉
的傾心,即使不像呂西安這樣新出道的人也不免為之得意忘形。高談闊論的時候,大家吃得
很多,喝的酒尤其可觀。盧斯托坐在卡繆索旁邊,神不知鬼不覺的在他的葡萄酒裡加了兩三
次濃烈的櫻桃酒,說話之間還激他多喝。這套手法做得很巧妙,卡繆索根本沒有發覺,他自
以為賣弄狡獪也有一手,不亞於新聞記者。甜點心和美酒一道一道的上來,尖刻的話也多起
來。大吃大喝的宴會臨了都不免醜態百出;機靈的德國公使發覺那些風雅的人語無倫次,快
要撒野了,便向德·雷托雷公爵和舞女遞了個眼色,三個人一齊溜了。柯拉莉和呂西安在席
面上始終像一對十五六歲的情人,看見卡繆索酩酊大醉,便奔下樓梯,踏上一輛街車。卡繆
索橫在飯桌底下,瑪蒂法只道他陪著女演員走了,也就趁佛洛麗納回房睡覺的當口跟著退
席,讓客人們自顧自抽煙,喝酒,說笑,爭論。天亮時分,全班好漢只剩一個酒量最大的勃
龍代還能說話,向呼呼大睡的同伴提議為紅光滿天的曙色乾杯。    
  1古代巫師往往將祭神的牲口開膛破肚,預言未來之事。記者靠報紙為生,故言乳母。
 

     
   
     

 

幻滅 
十九 女演員的住家

    --------

    呂西安沒有巴黎人鬧酒的習慣,下樓神志還清楚,一吹風,立刻醉得不成模樣。女演員
住在旺多姆街一所漂亮屋子的二層樓上,柯拉莉只得和她的女用人把詩人扶上去。呂西安差
點兒沒在樓梯上發暈,難過得不得了。
    柯拉莉嚷道:「沏茶,貝雷尼斯,趕快沏茶。」
    呂西安道:「沒關係,只是吹了風。並且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多酒。」
    「可憐的孩子!純潔得像羔羊!」貝雷尼斯說。她是諾曼底人,其胖無比,相貌的醜陋
跟柯拉莉的美正好是極端。
    呂西安迷迷糊糊被她們放倒在柯拉莉床上。柯拉莉讓貝雷尼斯幫她替詩人脫衣服,那種
細到,溫存,賽過母親照顧小孩兒。呂西安老說著:「沒關係,只是吹了風。謝謝你,媽
媽。」
    「他叫媽媽叫得多好聽!」柯拉莉說著,親了親他的頭髮。
    貝雷尼斯說:「小姐,愛上這樣一個天使才快活呢?你在哪兒找來的?想不到會有個男
人跟你一樣美的。」
    呂西安只想睡覺,什麼都沒看見,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柯拉莉給他竭了幾杯茶,讓他睡了。
    柯拉莉問貝雷尼斯:「看門女人沒看見我們吧?也沒有別人看見吧?」
    「沒有,我在門口等你呢。」
    「維克圖瓦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貝雷尼斯回答。
    過了十小時,呂西安在中午時分醒來,發覺柯拉莉眼睜睜的看著他睡覺!他是詩人,當
然猜想得到。女演員還穿著她的漂亮衣衫,可是弄得污穢狼藉,不成樣子了,後來被她收起
來做紀念品。呂西安知道惟有真正的愛情才會這樣熱心,體貼,而那愛情正在等待酬報,他
便望著柯拉莉。柯拉莉一眨眼脫了衣服,像青蛇一般躺在呂西安身旁。下午五點,詩人在溫
柔鄉中矇矓睡去。女演員的寢室,他看了一個大概,只覺得豪華富麗,到處是白和粉紅兩種
顏色;陳設的美妙,可愛,講究,比他在佛洛麗納家欣賞的更高一級。柯拉莉已經起床,為
了扮演安達盧西亞女人,必須七點鐘到戲院。詩人心情歡暢的睡熟了。柯拉莉還望著他出
神,她為著高尚的愛情陶醉了,可是並不滿足,感情和肉體的結合使感情和肉體愈加興奮。
在塵世感受的時候是兩個人,在天上相愛的時候變成一體;這個由凡俗進而為聖潔的過程補
贖了所有的罪孽。何況見到呂西安這樣姿容絕世的美男子,誰能夠不動心呢?柯拉莉跪在床
前,想著自己的愛情非常快慰,覺得自己變成聖潔了。不幸這快樂的心情被貝雷尼斯破壞了。
    她道:「卡繆索來了,他知道你在家。」
    呂西安馬上跳起來,他生性厚道,不願損害柯拉莉。貝雷尼斯拉開一條幔子,呂西安躲
入一間華麗的盥洗室。貝雷尼斯和女主人搶著把呂西安的衣服送進去,手腳之快無以復加。
卡繆索走進臥房的時候,柯拉莉發覺詩人的靴子不曾收起;貝雷尼斯偷偷的上過油,放在火
爐前面烘著,主僕兩人都忘了這雙洩漏秘密的靴子。貝雷尼斯同女主人慌慌張張交換了一個
眼風,出去了。柯拉莉坐在沙發上,叫卡繆索坐著對面的大靠椅。老實人熱愛柯拉莉,瞧著
靴子,不敢抬起頭來望他的情婦。
    「要不要為了這雙靴子生氣,跟柯拉莉分手呢?那未免小題大做了。靴子到處都有。這
一雙要是放在鞋店櫥窗裡,或者給一個男人穿著在大街上溜躂,不是更合式嗎?空蕩蕩的擺
在這兒便大有文章,犯了嫌疑。不錯,我已經五十歲,應該像愛情一樣盲目。」
    這段毫無骨氣的獨白當然說不過去。換了一雙目前流行的半統靴,粗心大意的人也許會
看不見;那雙靴子卻是當時的款式,靴統很高,又繫著繐子,非常漂亮,多半配著淺色的貼
肉褲,像鏡子一般照得出周圍的東西,不但使忠厚的絲綢商覺得觸目,而且老實說,還刺心
呢。
    柯拉莉問道:「你怎麼啦?」
    他回答說:「沒有什麼。」
    柯拉莉看卡繆索沒有勇氣道破,微笑道:「替我打鈴。」諾曼底女人一進來,柯拉莉就
說,「貝雷尼斯,把鞋拔子找出來,等會我要穿這雙要命的靴子,別忘了今晚送往更衣室。」
    卡繆索鬆了一口氣,說道:「怎麼?……是你的靴子嗎?
    ……」
    「不是我的是誰的?」柯拉莉虎著臉回答。「傻胖子,難道你以為……」她回頭對貝雷
尼斯說:「噢!他真的起了疑心。有個傢伙編了一本戲,要我扮男人,我可從來沒穿過男
裝。戲院的鞋匠量了我的尺寸,先送這雙來試一試;他幫我穿上了,我疼得要死,脫下了;
不過還是得穿上去。」
    「不舒服就不穿吧,」卡繆索說,他剛才就為這雙靴子大不舒服。
    貝雷尼斯道:「是嗎,小姐還是不穿的好,免得像剛才那樣受罪;先生,她疼得哭了!
我要是男人,決不讓我心愛的女人哭出來!小姐的靴子要用極薄的摩洛哥皮才行。經理室捨
不得花錢!先生應當替她定做一雙……」
    「是的,是的,」卡繆索說著,又問柯拉莉:「你才起來嗎?」
    「才起來。清早六點才回家,到處找你沒找到,你叫我白白包了七個鐘點的車。算你會
照顧人!見了酒就把我忘了。現在我不能不小心保養,只要大法官那齣戲賺錢,就得天天登
台。我不願意辜負那個青年寫的評論。」
    卡繆索道:「他真好看,那孩子。」
    「你說好看嗎?我不喜歡這種男人,太娘兒腔了;又不懂得愛,不比你們做買賣的老頭
兒。你們平常的生活多單調!」
    「先生陪太太吃飯嗎?」貝雷尼斯問。
    「不,我嘴裡還膩得很呢。」
    「昨天你醉得不成體統。告訴你,老頭兒,我不喜歡男人喝酒……」
    卡繆索道:「你得送一樣禮物給那個青年。」
    「是的,我寧可這樣酬謝他們,不喜歡佛洛麗納的辦法。好,親愛的壞東西,你去吧,
要不就給我一輛車,免得我浪費時間。」
    「明兒你就可以坐著上牡蠣巖飯店,同你的經理吃飯。星期日不會演新戲的。」
    「來吧,我要吃飯了,」柯拉莉拉著卡繆索走出臥房。
    過了一小時,貝雷尼斯放出呂西安。貝雷尼斯是柯拉莉小時候的同伴,身體臃腫,可是
聰明透頂,機靈得不得了。
    她對呂西安說:「你留在這裡。柯拉莉等會一個人回來。你要討厭卡繆索,她情願和卡
繆索一刀兩斷。不過,孩子,你心腸太好了,不會叫她走上絕路的。她和我說,她打算丟掉
一切,離開這裡的天堂,跟你到閣樓上去過活。唉,那些忌妒你,羨慕你的人,早告訴她,
說你一個錢都沒有,住在拉丁區。我自然跟你們一塊兒去,替你們洗衣服,做飯。可是我剛
才把可憐的孩子安慰了一番。不是嗎,先生,你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傻事的?啊!你慢慢
會發覺,那胖子只佔著她身體,你才是她的心肝寶貝,被她當做天上的神道,她連靈魂都給
了你了。你才想不到,柯拉莉要我幫她背台詞的時候多有趣,真是個招人疼的小娃娃!老天
爺送一個天使給她受用也是應當的,她常常覺得活著沒意思。她在媽媽手下受了多少罪,挨
打挨罵,臨了還給賣出去!是啊,先生,還是她的親娘呢!我要有個女兒,一定象服侍柯拉
莉一樣服侍她。此刻我就把柯拉莉當做自己的孩子。這是我第一回看見她快活,第一回在戲
院裡有人這樣捧她。聽說讀了你那篇文章,人家要在下一場雇一大批人來喝彩。你睡覺的當
口,勃羅拉來跟她商量過了。」
    「哪個勃羅拉?」呂西安好像聽見過這名字。
    「鼓掌隊1的頭子。他和柯拉莉商量好,演到什麼地方拍手。佛洛麗納儘管表面上是柯
拉莉的朋友,難保她不弄神搗鬼,把好處一個人獨佔。你那篇評論在大街上轟動了……啊!
這樣的床鋪真是王孫公子睡的……」貝雷尼斯說著,在床上鋪了一條鏤空紗的床罩。    
  1專受戲院僱用,在台下喝彩或者搗亂的幫口。

 
    她點起蠟燭。呂西安在燭光底下迷迷忽忽,以為真的進了神仙洞府。帳帷窗簾都是卡繆
索在金繭行裡挑的最華麗的料子。詩人腳下踏著最講究的地毯。燭光射在紫檀木器的溝槽中
閃閃浮動。白雲石的壁爐架上擺著貴重的小玩意,床前鋪一條貂皮鑲邊的天鵝絨腳毯。紅綢
裡子的黑絲絨軟鞋告訴詩人有多少歡娛等著他。糊著花綢的天花板上吊一盞玲瓏可愛的燈。
到處都有做工精緻的花架,供著名貴的鮮花,鐵樹的白花,沒有香味的山茶。到處是天真無
邪的形象。誰想得到這兒住的是個女演員,過著舞台生活呢?呂西安詫異的神氣被貝雷尼斯
覺察了。
    她溫和體貼的說:「屋子真美,是不是?在這兒談戀愛不是比閣樓上好得多嗎?你千萬
不能讓她耍脾氣,」貝雷尼斯說著,端一張漂亮的獨腳圓桌放在呂西安面前,桌上的菜都是
在女主人的晚飯中偷偷撿來的,不給廚娘疑心家裡躲著一個情人。
    呂西安一頓晚飯吃得挺舒服:貝雷尼斯在旁侍候,碗盞不是刻花的銀器,便是有畫兒的
瓷器,值到一個金路易一個。呂西安看到這派奢華,正如中學生看到馬路天使的裸露的肉,
筆挺的白襪。
    呂西安道:「卡繆索真快活!」
    貝雷尼斯回答:「快活?哼!他要能處在你的地位,拿他花白的頭髮換你年輕的淡黃頭
發,便是放棄傢俬也情願的。」
    她給呂西安喝了波爾多供應英國財主的極品好酒,又勸他趁柯拉莉沒回家之前再睡一
會,打個盹兒;呂西安看著床鋪十分羨慕,也想躺一下。貝雷尼斯看詩人眼睛裡有這個欲
望,替女主人暗暗高興。十點半,呂西安醒來,發覺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朝他望著。柯拉莉
穿著嬌艷的睡衣站在面前。呂西安睡足了,呂西安為著愛情沉醉了。貝雷尼斯退出去的時候
問:「明天幾點鐘起床?」
    「十一點,你把早飯端到床前來;兩點以前,有人來一律擋駕。」
    第二天下午兩點,柯拉莉和情人倆穿扮齊整,面對面坐著,好像是詩人特意來訪問他賞
識的女演員。柯拉莉幫呂西安洗澡,梳頭,穿衣,要他上柯利厄鋪子買了十二件上等襯衫,
十二條領帶,十二條手帕,還有裝著檀香匣子的一打手套。她聽見門口有馬車聲,便和呂西
安撲向窗口,看見卡繆索從一輛體面的轎車中走下來。
    她說:「想不到我對一個男人和奢侈的享受會恨到這個田地……」
    呂西安聽著暗暗慚愧,只得說:「我太窮了,不能讓你走絕路。」
    柯拉莉摟著呂西安說:「可憐的小寶貝,那麼你真的愛我了?」隨後指著呂西安對卡繆
索道:「我約先生今天來看我,我想咱們好一同到愛麗捨田園大道去試試新車。」
    「你們去吧,」卡繆索沒精打采的說,「我不能陪你們吃晚飯,今天是我女人生日,我
忘了。」
    柯拉莉勾著商人的脖子說:「可憐的繆索!那你要無聊死了!」
    她想到能單獨和呂西安試車,單獨和呂西安上布洛涅森林,快活極了;她趁著一時高
興,做出疼愛卡繆索的樣子,和他著實親熱了一番。
    可憐的卡繆索說:「我真想每天送你一輛車。」
    呂西安滿面羞慚,柯拉莉做了一個媚態十足的手勢安慰他,說道:「咱們走吧,先生,
已經兩點了。」
    柯拉莉挽著呂西安奔下樓梯,呂西安聽見卡繆索走路象海豹似的掉在後面,跟不上來。
詩人快樂得飄飄然:稱心如意的柯拉莉更加美了,高雅大方的裝束叫所有的眼睛看得出神。
愛麗捨田園大道上的巴黎人望著這對情侶嘖嘖稱羨。在布洛涅森林中一條小路上,他們的車
遇到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東太太的敞篷車,她們倆瞧著呂西安覺得詫異,呂西安目無
下塵的瞪了她們一眼,表示他這個詩人快要成名,發揮威力了。他被兩個女子挑起來的仇
恨,悶在心裡苦惱不堪,和她們倆照面的當口總算發洩了一部分;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時
刻,或許也決定了他的命運。呂西安又受著驕傲鼓動,想重新踏進上流社會揚眉吐氣。以前
因為和小團體的人做朋友,刻苦用功,一切世俗的卑鄙的念頭都給壓了下去,此刻又在他心
中抬頭了。他這才體會到盧斯托代他發動的攻擊力量有多大,盧斯托滿足了他的情慾;小團
體的集體導師卻壓制他的情慾,要他修身晉德,努力工作,而呂西安已經覺得德行可厭,工
作無用了。對於醉心享受的人,用功不是要他們的命嗎?作家不是最容易淪為游手好閒,在
女演員和輕佻的女人堆裡花天酒地,過糜爛的生活嗎?呂西安就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慾望,要
把那兩天放蕩的生活繼續下去。
    牡蠣巖飯店的菜餚特別精美。呂西安發現同桌的還是佛洛麗納家的一幫人,少了公使,
公爵,舞女,卡繆索,多了兩個名演員,還有埃克托·曼蘭和他的情婦,叫做杜·瓦諾布勒
太太。她是個妙人兒,在巴黎那個特殊社會中算得上最美最高雅的女子,現在我們很文雅的
把這般女人稱為交際花。呂西安四十八小時以來進了極樂世界,如今又知道自己的文章大出
風頭。詩人受到奉承,妒羨,不由得信心十足;他談笑風生,變為今後幾個月內在文壇和藝
術界中走紅的呂西安·德·呂邦潑雷。斐諾看人極有眼力,嗅覺靈敏,好似妖魔聞得出新鮮
的人肉;他對呂西安大灌迷湯,想把呂西安拉進他手下的一小幫記者隊伍。呂西安上鉤了。
柯拉莉看出這個思想販子的把戲,要呂西安防他一著。
    她說:「孩子,別馬上答應;他們要剝削你;今晚咱們先商量一下。」
    呂西安回答說:「嘿!我有本事同他們一樣狠毒,一樣精明。」
    斐諾並沒為了空白的稿費和曼蘭鬧翻,給他介紹了呂西安。柯拉莉和杜·瓦諾布勒太太
一見如故,打得火熱。杜·瓦諾布勒太太約了日子請呂西安和柯拉莉吃飯。
    那天同桌的記者要數埃克托·曼蘭最可怕,他矮小,乾癟,抿著嘴唇,抱著一肚子的野
心,無窮的醋意,專門幸災樂禍,挑撥離間,從中取利;他人很聰明,意志不強,代替意志
的是暴發戶獵取財富和權勢的本能。呂西安同他彼此都沒有好感。理由很簡單。原來曼蘭把
呂西安私下想的對呂西安明明白白說了出來。吃到飯後點心,那些個個自命為高人一等的角
色,彷彿都變了生死之交。新進的呂西安更是他們籠絡的對象。大家毫無顧忌的談話。只有
曼蘭一個人不嘻嘻哈哈。呂西安問他為什麼這樣冷靜。
    他回答說:「我看你抱著幻想投入文壇,投入新聞界。你相信真有什麼朋友。其實我們
彼此是朋友還是敵人,完全看情形而定。照理只打擊敵人的武器,我們先用來打擊朋友。你
很快會發覺,憑你高尚的情感是什麼都得不到的。你如果心地慈悲,先得變成兇惡。要有計
劃的恨人家。這條最要緊的規律要沒人告訴你,就讓我來告訴你,也不能算無關緊要的心腹
話。你想得到愛情,每次離開你的情婦都得讓她掉幾滴眼淚。要在文壇上飛黃騰達,就該傷
害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朋友在內,刺痛他們的自尊心,才能叫大家趨奉你。」
    這些話在初出道的人聽了好比心中挨了一刀,埃克托·曼蘭從呂西安的表情上面看出這
個效果,暗暗高興。接著大家打牌。呂西安把身上的錢輸得精光。他被柯拉莉帶回家,愛情
的快樂使他忘了賭博的劇烈的刺激;可是後來他終於做了賭博的犧牲品。第二天他離開柯拉
莉回拉丁區,走在路上發覺賭輸的錢仍舊在錢袋裡。他先是為了柯拉莉的好意心中難過,想
回去退還這筆難堪的贈與;可是他已經到了豎琴街,也就繼續向克呂尼旅館走去,一邊走一
邊想著柯拉莉的這番情意,認為是那一類的女子羼在愛情中的母愛。她們的愛往往包括所有
的感情。呂西安想來想去,終於找出一個理由來接受那筆錢:「我不是愛她嗎?我們要象夫
妻一般過日子;而且我永遠不會丟掉她的!」
     
   
     

 

幻滅 
二十 最後一次訪問小團體

    --------

    呂西安踏進旅館,走上滿是泥巴,臭氣觸鼻的樓梯,旋開門上的鎖,看到齷齪的地磚,
寒傖的壁爐架,窮苦醜惡,一無所有的臥房,他心中的感觸,除了第歐根尼,誰都體會得
到。他發現桌上擺著他小說的原稿,還有達尼埃爾·阿泰茲的一個字條:
      親愛的詩人,我們這幫朋友對你的作品大致滿意了。這樣拿出去比較放心,不論給
朋友看還是給敵人看。你為全景劇場寫的有趣的稿子,我們都念了,你將要在文壇上引起的
嫉妒,和在我們中間引起的遺憾不相上下。
    達尼埃爾。
    「遺憾!這話是什麼意思?」呂西安嚷著,看到信上客氣的口吻覺得奇怪。難道他和小
團體不是一家人嗎?從戲院後台的夏娃手中嘗到美果以後,他愈加重視四風街上朋友們的友
誼和敬意。他把目前在這間房內的生活,和將來在柯拉莉房內的生活,細細想了一下。一會
兒轉著高尚的念頭,一會兒轉著墮落的念頭,遲疑不決。接著他坐下來,看看朋友們還給他
的作品。一看之下,他大吃一驚。那些尚未成名的大人物又熱心又巧妙,替他一章又一章的
潤色過後,本來貧乏的東西變得豐富了,對話也充實,緊湊,簡煉,有力了;同那些富於時
代精神的談吐比較之下,原來寫的簡直是廢話。他勾勒的人像軟弱無力,現在變得線條遒
勁,色彩鮮明;生理方面的觀察,表現得很細膩,使各種人物都和人生奇怪的現象有了關
系,因此有了生命!這一部分準是畢安訓的手筆。本來很空洞的描寫有了內容,生動活潑
了。呂西安創造的是個體格殘缺,衣衫不整的女孩兒,如今變為俊俏的姑娘,穿著潔白的袍
子,束著腰帶,披著粉紅圍巾,總之成了一件絕妙的創作。他含著眼淚看到天黑,對著偉大
的境界茫然失措,體會到這個教訓的可貴,佩服他們的修改,使他在文學藝術方面比四年的
閱讀,比較,研究,學到更多的東西。拙劣的草圖經過修正,點鐵成金的實例,永遠比理論
和批評更有意義。
    呂西安收起稿子叫道:「這樣的朋友!這樣的熱心!我多幸福!」
    富於幻想而輕浮的性格天生容易衝動,呂西安憑著這股衝動趕去看達尼埃爾。他上樓的
時候覺得任何誘惑都不能使那般朋友離開正路,他遠遠比不上他們。他耳朵裡聽見有個聲音
說,如果達尼埃爾愛上柯拉莉,決不肯連卡繆索一同接受的。呂西安也知道小團體的成員痛
恨新聞記者,而他現在多多少少是個記者了。他發現除了剛出去的梅羅以外,所有的朋友都
在場,個個人臉上都有一副傷心絕望的表情。
    呂西安問道:「你們怎麼啦?」
    「我們剛得到一個可怕的消息,現代最大的思想家,我們最心愛的朋友,在精神上指導
過我們兩年的……」
    呂西安接口說:「路易·朗貝爾……」
    畢安訓說:「他得了癱瘓症,沒有希望了。」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莊嚴的補充說:「他肉體失去了知覺,腦子在天上,到死都是這樣
的了。」
    阿泰茲說:「活也罷,死也罷,對他已經沒有分別。」
    萊翁·吉羅說:「愛情在他浩瀚無邊的腦子裡等於放了一把火,把它燒壞了。」
    約瑟夫·勃裡杜說:「是的,他受著愛情鼓動,進入另外一個世界,我們看不見他了。」
    費爾讓斯·裡達說:「「這是我們的大不幸。」
    呂西安叫道:「也許他會好的。」
    畢安訓道:「據梅羅告訴我們的病情,的確是不治之症。
    他腦子裡有許多現象在活動,藥物一點辦法都沒有。」
    阿泰茲道:「總該有些東西能發生作用……」
    「不錯,」畢安訓回答,「眼前他是身體癱瘓,我們可以使他腦子也癱瘓,變成白癡。」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道:「可惜別人不能代替他!要不然我很願意犧牲我的腦子!」
    阿泰茲道:「那你的歐羅巴聯邦怎麼辦呢?」
    「啊!不錯,」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回答,「我們先要獻身給人類,再想到個人。」
    呂西安道:「我特意來向大家表示感謝。你們把我的作品點鐵成金了。」
    畢安訓道:「咱們之間談得上感謝嗎?」
    費爾讓斯道:「我們只覺得快活。」
    萊翁·吉羅道:「這一下你當了記者囉?你的第一篇稿子引起的議論,拉丁區也聽到
了。」
    呂西安回答:「還沒有正式下海呢。」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說道:「那還好!」
    阿泰茲道:「我早告訴你們,良心平安的可貴,呂西安是知道的。一個人上床睡覺的時
候能夠對自己說:我沒有對別人的作品下斷語,沒有叫誰傷心,沒有把我的聰明才智當作刀
子一般在清白無辜的人心中亂攪;沒有說什麼刻薄話破壞別人的幸福,便是對癡呆混沌的人
也不干擾他的快樂,沒有向真有才氣的人無理取鬧;不屑用俏皮話去博取輕易的成功;總之
從來不曾違背我的信念……能夠對自己這麼說不是極大的安慰嗎?」
    呂西安道:「可是我認為替報紙寫稿照樣能做到這些。如果我沒有別的辦法謀生,早晚
要走這條路的。」
    「噢!噢!噢!」費爾讓斯說一個字提高一個調門。「那就是投降。」
    萊翁·吉羅很嚴肅的說道:「他非做記者不可。唉!呂西安,如果你願意在我們的圈子
裡當記者,我們不久也要辦一份刊物,永遠不侵犯真理和正義,只宣傳有益人類的學說,也
許……」
    呂西安很世故的插嘴道:「你們一個訂戶都不會有的。」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回答:「我們只要五百訂戶就抵得人家的五十萬。」
    呂西安道:「你們還需要資金。」
    阿泰茲道:「不,我們需要的是獻身的精神。」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做著滑稽的樣子嗅了嗅呂西安的頭,說道:「真像一個香粉鋪。有
人看見你坐著華麗的車子,套著漂亮哥兒的駿馬,帶著一個王孫公子的情婦,柯拉莉。」
    呂西安道:「怎麼!難道這有什麼不好嗎?」
    畢安訓道:「這話就表示你情虛。」
    阿泰茲道:「我只希望呂西安遇到一個貝阿特麗克絲,一個高貴的女子,能夠在人生中
支持他……」
    詩人道:「可是,阿泰茲,只要是愛情,不是到處都一樣嗎?」
    「啊!」相信共和政體的克雷斯蒂安說,「在這一點上我是貴族脾氣。我不會愛一個被
男演員當眾親吻的女人,在後台被人用親暱的稱呼亂叫,對台下哈腰屈背,滿臉堆笑,掀起
裙子跳舞,做男人的動作,把我只想一個人看到的姿勢公諸大眾。如果我愛上這樣一個女
子,一定要她脫離戲院,讓我用愛情把她清洗乾淨。」
    「她不能脫離戲院又怎辦呢?」
    「那我要傷心,嫉妒,痛苦死的。割斷愛情不像拔掉一顆牙齒那麼容易。」
    呂西安沉著臉擔起心事來,想道:「他們要是知道我容忍卡繆索,準會瞧不起我。」
    鐵面無情的克雷斯蒂安又直率又尖刻的說:「告訴你,你可能成為大作家,不過永遠是
輕骨頭。」
    說完拿起帽子走了。
    詩人道:「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真嚴厲。」
    畢安訓道:「又嚴厲又慈悲,賽過牙醫生的鉗子。米歇爾看到你的前途,也許此刻在街
上為你傷心呢。」
    阿泰茲態度溫和,體貼,想法鼓勵呂西安。過了一小時,呂西安煩惱不堪的走了,他聽
見內心有個聲音叫著:你一定要做記者!好比麥克白聽見女巫說:你一定要做國王!到了街
上,呂西安望了望堅忍不屈的阿泰茲的窗子,映著微弱的燈光;他淒淒涼涼,心神不定的回
家。他有種預感,覺得這是那批真正的朋友最後一次和他推心置腹了。從索邦廣場走進克呂
尼街,他看見停著柯拉莉的車子。女演員要看看她的詩人,向他問好,老遠從神廟街趕到索
邦。呂西安的情婦看著閣樓直掉眼淚,她要跟他一同吃苦,一邊哭一邊替他把襯衫,手套,
領帶,手帕,放進破舊的五斗櫃。她的悲痛非常真實,非常強烈,表示她感情深厚,所以呂
西安雖然被人責備愛上一個女戲子,還是認為柯拉莉是不怕貧窮折磨的聖女。招人疼的女孩
子為了要來看呂西安,推說卡繆索、柯拉莉和呂西安吃過瑪蒂法、佛洛麗納和盧斯托的半夜
餐,要回請他們,特意來通知呂西安,問他要不要請幾個他應當聯絡的人。呂西安回答說,
他先得和盧斯托商量一下。柯拉莉一會兒就走了,不讓呂西安知道卡繆索在底下等著。
     
   
     

 

幻滅 
二十一 另外一種記者

    --------

    第二天清早八點,呂西安去找艾蒂安,艾蒂安不在,便趕往佛洛麗納家。記者和女演員
象夫婦一般佔據著漂亮的臥房,就在房內接待他們的朋友,三個人一同吃了一頓挺講究的中
飯。
    呂西安在飯桌上說到柯拉莉要請他們吃消夜,盧斯托回答:「老弟,我勸你跟我一同去
看費利西安·韋爾努,約他吃飯,盡量同他聯絡,對這樣一個小人非如此不可。他替一份帶
有政治性的報紙編副刊,說不定肯介紹你進去,登你的長篇稿子,那你優哉游哉,日子好過
了。那份報和我們的一樣屬於自由黨,將來你總是自由黨的人,這是最得人心的黨派;等到
人家對你害怕以後,再倒向政府也便宜得多。埃克托·曼蘭和他那位杜·瓦諾布勒太太,—
—在她家裡出入的有幾個大貴族,漂亮哥兒,百萬富翁,——他們不是邀你和柯拉莉吃飯
嗎?」
    「是的,」呂西安回答,「也請你跟佛洛麗納。」
    呂西安和盧斯托星期五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星期日參加經理的飯局的時候,彼此已經
稱兄道弟,親熱得很了。
    「好吧,咱們可以在報館裡碰到曼蘭,這傢伙準會死釘著斐諾;你最好敷衍敷衍他,請
他和他的情婦吃消夜,也許他不久就能幫你忙,心裡有怨恨的人用得著所有的人,他可能先
幫你一下,再在必要的時候利用你寫稿。」
    佛洛麗納對呂西安說:「你第一炮放得相當響,眼前盡可通行無阻,我勸你打鐵趁熱,
要不人家很快會把你忘掉的。」
    盧斯托說:「那筆大生意做成了!一無所能的斐諾變成道裡阿週報的經理兼總編輯,白
到手六分之一的股份,還有六百法郎一月薪水。我從今天起做了我們那份小報的主編。經過
情形就跟我前天晚上預料的一樣。佛洛麗納本領高強,便是塔萊朗親王1也要讓她三分。」
    佛洛麗納道:「男人要尋歡作樂,我們利用這一點抓住他們;外交家只能利用人的自尊
心。一般人在外交家面前裝腔作勢,在我們面前專做傻事,所以我們力量更大。」
    盧斯托道:「瑪蒂法認股的時候說:反正這樁買賣不出我的本行!2我看他做了一輩子
藥材生意,從來沒說過這樣風趣的話。」    
  1塔萊朗(1754—1838),法國外交家,弄權竊柄的政客。
    2本行是指藥材生意。藥材在法文中另有一個通俗的意義,指一切無用的,品質低劣
的,甚至有害的東西,此處是暗示報紙。

 
    呂西安道:「我疑心是佛洛麗納教他的。」
    盧斯托道:「所以,好朋友,你這一下是腳踏馬鐙,上了路啦。」
    佛洛麗納道:「你生來命好。不知有多少年輕人在巴黎呆上幾年,一篇文章都登不出
來!你的稿子將來可以跟愛彌爾·勃龍代的一樣走紅。我想像得出你六個月以後神氣活現的
面孔,」她用了一句俗語,含譏帶諷的笑了笑。
    盧斯托道:「我不是在巴黎呆了三年嗎?到昨天才當上主編,斐諾才給我三百法郎一月
固定的薪水,五法郎一欄稿費,他的週報給我一百法郎一頁。」
    佛洛麗納望著呂西安說:「喂,怎麼不開口啊?……」
    呂西安說:「我要考慮一下。」
    盧斯托氣惱著說:「朋友,我當你親兄弟看待,樣樣替你安排好;可是斐諾的事,我不
敢擔保。兩天之內,自願跌價,想加入他報紙的人准有幾十個!我在斐諾面前替你一口應承
了,你要不願意,你去回絕吧。」停了一會又道:「你是得福不知。在咱們這個幫口裡,弟
兄們能夠在好幾份報上攻擊敵人,互相幫襯。」
    呂西安急於聯絡那些鷹犬,說道:「咱們先去找費利西安·韋爾努。」
    盧斯托叫人雇了一輛車,兩個朋友坐著上芒達爾街。韋爾努在一所有過道的屋子裡住著
三樓上的一套房間。尖刻,傲慢,功架十足的批評家,正在和家裡人吃飯;女的長得太醜
了,一定是正式的配偶;兩個小孩兒爬在兩張圍著欄杆的高椅上;飯間惡俗不堪,糊著方格
的花紙,每隔一段有一簇青苔,幾個金漆的框子嵌著鏤版畫。呂西安看著這排場很奇怪。費
利西安的晨衣是用老婆的舊印花布衫改的,他因為這副裝束被人撞見了,臉上不大高興。
    「吃過飯沒有,盧斯托?」韋爾努一邊招呼,一邊指著一把椅子讓呂西安坐下。
    艾蒂安說:「我們才從佛洛麗納家吃了來。」
    呂西安只顧打量韋爾努太太。她像個老實的大胖廚娘,皮膚還白,長相俗不可耐。頭巾
下面,一頂睡帽用帶子扣在下巴上,腮幫的肉被帶子箍緊了,拚命往外擠。沒有腰帶的梳妝
衣只在領圈上扣著一個紐子,闊大的褶襉掛下來,穿在身上不三不四,叫人想起路旁的界
石。身體好得異乎尋常,臉頰差不多紅得發紫,手指頭象螺絲釘。呂西安看了這女人,忽然
懂得為什麼韋爾努在交際場中那麼拘謹。他既厭惡自己的婚姻,又沒有勇氣丟掉老婆孩子,
可是還有相當幻想,不能不為著老婆經常苦悶,所以他恨別人成功,對什麼都不滿意,也不
滿意自己。醋意十足的臉冷冰冰的老是不高興,話中帶刺,動不動出口傷人,像鋒利的匕
首;韋爾努這些表現,呂西安完全瞭解了。
    費利西安站起來說:「到我書房去,你們來大概是為稿子吧?」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盧斯托回答。「朋友,主要是為了吃消夜。」
    呂西安說:「我代柯拉莉來請你……」
    韋爾努太太聽見這名字,抬起頭來。
    呂西安接著說:「……請你吃消夜,從今天算起還有一星期。還是佛洛麗納家的原班人
馬,只多了杜·瓦諾布勒太太,曼蘭,還有另外幾個人。咱們也有牌局。」
    韋爾努的女人對丈夫說:「朋友,那天我們約好要上瑪烏多太太家。」
    韋爾努說:「那有什麼關係?」
    「咱們不去,瑪烏多太太會不高興的,你不是想把書店的期票請她貼現嗎?」
    韋爾努對客人說:「朋友,你看竟有這樣的女人,不知道半夜餐跟十一點散場的晚會並
不衝突。」隨後補上一句:「我總是在她身邊寫文章的。」
    呂西安道:「你的想像力真了不起!」這句話惹惱了韋爾努,從此恨死呂西安。
    盧斯托道:「那麼你一定到了?還有一件事:德·呂邦潑雷先生現在是咱們的人了,希
望你在你報館裡幫襯一下,告訴人家說,他能寫純文藝的作品,每個月至少讓他發表兩篇稿
子。」
    韋爾努回答說:「行,只要他站在我們一邊;我們攻擊他的敵人,他也得攻擊我們的敵
人,保護我們的朋友。今晚我到歌劇院去就提到他。」
    「好吧,明兒見,」盧斯托好不親熱的和韋爾努握握手。
    「你的書什麼時候出版?」
    「那要看道裡阿了,」韋爾努回答,「我可是完工了。」
    「你滿意嗎?……」
    「又滿意又不滿意……」
    「我們捧場就是了,」盧斯托說著,站起來向同事的老婆行了禮。
    客人這樣急匆匆的告辭,因為兩個小孩大吵大鬧,拿羹匙掏著麵包湯互相潑在臉上。
    艾蒂安對呂西安說:「朋友,你看見了吧,那個女的無意中在文壇上闖了不少禍。可憐
的韋爾努為著他的老婆心緒惡劣,跟我們過不去。咱們應當替他打發掉,當然不是為他,而
是為了公眾的利益。這麼一來,我們不至於再看到沒結沒完的刻薄文章,咒別人成功,罵別
人交運。家裡放著這樣一個女人,加上兩個醜巴怪,結果怎麼樣?皮卡爾有出戲叫做《彩票
行》,你看過沒有?其中有個角兒裡戈丹……告訴你,韋爾努同裡戈丹一樣,自己不打架,
專門叫別人動手;只要能挖掉他好朋友的一雙眼睛,他自己挖掉一隻也願意。你瞧著吧,他
會踩著人家的屍首前進,看著人家的苦難高興;他是平民,所以要攻擊親王,公爵,侯爵,
貴族;為著他那個老婆,他氣不過單身的名流,滿口仁義道德,宣傳家庭的樂趣,提倡公民
的責任。總之,這位品行多好的批評家對個個人不客氣,連小孩兒在內。他住在芒達爾街
上,老婆有資格扮《貴人迷》1中的土耳其貴人,兩個小韋爾努難看得像樹上長的瘡;他瞧
不起聖日耳曼區,因為他一輩子進不去,他筆下的公爵夫人開起口來都像他的女人。這種家
伙只會直著嗓子罵耶穌會,罵宮廷,說它要恢復封建特權,長子特權,號召大家來一次十字
軍爭平等,自己卻是跟誰都不願意平等。如果他是單身漢,能出入上流社會,氣派同那些受
公家津貼,掛著榮譽勳位勳章的保王黨詩人一樣,他準是個樂天派。新聞記者的出發點都差
不多。那是一架靠瑣瑣碎碎的仇恨推動的大弩炮機。你看了這榜樣還有意思結婚嗎?韋爾努
沒有心肝,怨毒把什麼都淹沒了。所以他是標準記者,是一隻老虎,不過長著兩隻手,見一
樣撕一樣,彷彿他的筆得了神經病。」    
  1《貴人跡》,莫裡哀的喜劇。

 
    呂西安道:「他怕女人。——他能力怎麼樣?」
    「他很俏皮,是專寫報刊文章的作家。韋爾努腦子裡,筆底下,全是報刊文章,只有報
刊文章。他用足苦功也沒法把他的散文發展成一部書。費利西安不會構思,佈局,不會按照
一個有頭有尾,向一樁重要事故進展的計劃,把人物和諧的配合起來。他有思想,可不知道
事實;書中的主角不是代表哲學的烏托邦,便是代表自由思想的烏托邦;風格標新立異,浮
誇的句子好比一戳即破的氣球,經不起批評家的諷刺。因此他最怕報紙,凡是需要亂吹亂捧
的讚美才能浮在水面上的人都是這樣。」
    呂西安道:「你這個批評可厲害呢!」
    「老弟,這種話只好悶在肚裡,萬萬不能說出來。」
    「這是你當總編輯的口氣,」呂西安說。
    「你在哪兒下車?」盧斯托問他。
    「柯拉莉家。」
    盧斯托說:「啊!你真的動了愛情。不行哪!對待柯拉莉最好像我對待佛洛麗納一樣,
把她當做管家婆。自己非保持自由不可!」
    呂西安笑道:「你連聖徒都要送入地獄!」
    盧斯托道:「本來是魔鬼,用不著再送地獄。」
    這位新朋友的輕薄而風趣的口吻,應付人生的方式,怪僻的議論,夾著巴黎式的老奸巨
猾的格言,無形中影響了呂西安。詩人覺得那種思想在理論上固然危險,實際應用起來倒很
有幫助。車子進入神廟街,兩個朋友約好四點至五點之間在報館相會,大概埃克托·曼蘭也
會去的。
     
   
     

 

幻滅 
二十二 靴子對私生活的影響

    --------

    不錯,呂西安被交際花的真正的愛情迷住了,覺得其樂無窮。這等女子能抓住男人心中
最軟弱的地方,有一套百依百順的軟功,迎合男人的懶散的習慣,她們的力量就是從這一點
上來的。呂西安已經少不了巴黎的享受,喜歡在女演員家坐享現成,過那種富裕奢華的生
活。他進門發見柯拉莉和卡繆索兩人歡天喜地。競技劇場請柯拉莉從明年復活節開始登台,
合同的條款訂得明明白白,待遇還超過柯拉莉的期望。
    卡繆索說:「先生,這是你的功勞。」
    柯拉莉說:「當然嘍!沒有他,大法官早完了,哪裡會有什麼劇評!我在大街上還得呆
上六年。」
    她說完,當著卡繆索勾著呂西安的脖子。女演員的熱情急不可待的發洩出來,不知有多
麼溫柔,她的得意忘形不知有多麼甜蜜:她愛到了極點!卡繆索和一切痛苦不堪的人一樣,
低下頭去,發現呂西安漆黑發亮的靴統從上到下有一道深黃的縫線,認出那是一般出名的鞋
匠用的。早先卡繆索對著柯拉莉壁爐前面那雙奇怪的靴子暗暗尋思的時候,曾經注意到縫線
的顏色,也看到潔白柔軟的裡子上有幾個黑字,印著當年有名的鞋店牌號:蓋依皮鞋公司,
米紹迪耶爾街。
    「先生,」他和呂西安說:「你的靴子好看得很!」
    「他身上沒有一樣不好看,」柯拉莉回答。
    「我很想找你的靴匠定做幾雙。」
    「噢!」柯拉莉道,「向人家打聽買東西的鋪子,多俗氣!難道你想穿青年人的靴子,
做漂亮哥兒嗎?像你這樣成家立業,有老婆,孩子,情婦的人,還是穿你的翻統靴合式。」
    「不管怎樣,先生要願意脫下一隻靴子來給我瞧瞧,倒是幫了我很大的忙,」卡繆索固
執的說。
    「沒有鞋拔子,我脫了穿不上,」呂西安紅著臉說。
    「叫貝雷尼斯去買一個,這兒也用得著,」卡繆索神氣挖苦得厲害。
    柯拉莉滿臉瞧不起的樣子,惡狠狠的瞪著他說:「卡繆索老頭,拿出勇氣來,別鬼鬼崇
崇的!把你心裡的話一齊說出來吧。你認為他的靴子像我的,是不是?」她回頭對呂西安
說:「我不許你脫。——是的,卡繆索先生,那天放在壁爐架前面的就是這一雙,先生還躲
在我盥洗室裡等著穿呢,他隔天是在這兒過夜的。你心裡這樣想,對不對?好,就這樣想
吧,我要你這樣想。這是事實。我騙了你又怎麼樣?我喜歡嘛,我!」
    她並不生氣,若無其事的坐下來望著卡繆索和呂西安,他們倆卻不敢照面。
    卡繆索道:「只有你要我相信的事,我才相信。別開玩笑,我認錯就是了。」
    「我或者是一個不要臉的小淫婦兒,心血來潮看中了他,或者是個可憐蟲,破題兒第一
遭動了真情,那是個個女人追求的。不管我是哪一等人,反正咱們得一刀兩斷,要不然你甭
想管我,」她說著,做了一個氣概不凡的手勢,根本不把卡繆索放在眼裡。
    「真的嗎?」卡繆索看著呂西安的態度知道柯拉莉不是開玩笑,他只希望人家騙他一
下,把事情蒙過去。
    呂西安說:「我是愛小姐的。」
    柯拉莉聽著這句聲音激動的話,撲上詩人的脖子,緊緊抱著他,掉過頭去朝著卡繆索,
讓他看到一幅兩人相愛的畫面。
    「可憐的繆索,你給我的東西統統收回去吧,我一樣不要,我愛他愛得發瘋,不是為他
的才氣,而是為他的漂亮。我寧可跟他過苦日子,不要你的百萬家財。」
    卡繆索倒在靠椅上,兩隻手捧著頭一聲不響。
    「你要我們走嗎?」柯拉莉的口氣狠得不得了。
    呂西安看到要負擔一個女人,一個女演員和一個家,身子涼了半截。
    「住下去吧,柯拉莉,一切照舊,」卡繆索有氣無力的痛苦的聲音完全是從心底裡發出
來的。「我一樣都不收回。這裡的傢俱值到六萬法郎,可是想到我的柯拉莉吃苦,我受不
了。而你是很快要吃苦的。先生再有才幹也維持不了你的生活。唉,我們老頭兒都是這個下
場!柯拉莉,讓我不時來看看你行不行?我還能幫助你。並且老實說,沒有你,我活不下
去。」
    可憐他就在自以為最快活的時候,全部幸福歸於泡影;他的和順的態度,使呂西安十分
感動,柯拉莉卻不以為意。
    她說:「好,可憐的繆索,你要來儘管來吧,我不欺騙你了,反而更喜歡你。」
    卡繆索沒有被逐出塵世的天堂,感到高興;在這個天堂上當然不免痛苦,但他存著捲土
重來的希望,相信巴黎的生活變化多端,呂西安也抵抗不了周圍的誘惑。狡猾的商人認為這
漂亮青年早晚要喜新厭舊;為了暗中窺探,讓柯拉莉識破呂西安,他要做他們的朋友。這樣
的忍氣吞聲說明他真是一片癡情,叫呂西安看著害怕。卡繆索約他們到王宮市場韋裡酒家吃
晚飯,他們答應了。
    卡繆索走後,柯拉莉叫道:「多快活啊!你可以留在這裡,不用再住拉丁區的閣樓,咱
們從此不分開了。為了體統,你不妨在夏洛街上租一個小公寓;別的都不用管,聽其自然就
是了!」
    她興高采烈,一腔熱情無法抑制,跳起她的西班牙舞來。
    呂西安道:「我好好的工作,每月可以掙到五百法郎。」
    「我在戲院裡也有這個數目,另外還有津貼。卡繆索照樣會替我做衣服,他才愛我呢!
每個月有一千五進款,咱們的生活還不跟克雷絮斯1一樣嗎?」    
  1公元前六世紀時利拱阿國國王,為古代有名的巨富。

 
    呂西安道:「還有馬,馬伕,用人,怎麼開銷呢?」
    柯拉莉道:「我可以借債。」
    她說完,又拉著呂西安跳了一支快步舞。
    呂西安道:「那麼斐諾的條件非接受不可了。」
    柯拉莉道:「讓我去換衣衫,送你上報館,我在大街上坐在車裡等你。」
    呂西安坐在沙發上瞧著柯拉莉裝扮,想起正事來。照他的心思,他寧可讓柯拉莉自由,
不願和她同居,給自己加上一副擔子;可是看她這樣美,身段這樣好看,這樣動人,呂西安
又覺得這種放蕩的生活別有風趣,決意不顧一切,向命運挑戰了。柯拉莉把呂西安搬家的事
交給貝雷尼斯去辦,然後得意揚揚,又漂亮又快活,拉著她心愛的情人,她的詩人,穿過巴
黎城往聖菲阿克街進發。
     
   
     

 

幻滅 
二十三 報紙的秘密

    --------

    呂西安腳腿輕健的上樓,神氣儼然的走進報館。苦葫蘆依舊頭上頂著印花稅票,吉魯多
依舊假癡假呆,告訴他報館沒有人。
    呂西安說:「各位編輯約好在這裡見面,商量報紙的事。」
    「那也可能,我可不管編輯部,」帝國禁衛軍的上尉說著,只顧核對他的訂戶籤條,嘴
裡勃羅勃羅,哼個不停。
    不知對呂西安說來是幸還是不幸,碰巧斐諾進來,預備向吉魯多說明他是假裝下台,要
吉魯多繼續照顧他的利益。
    斐諾同呂西安握握手,和舅舅說:「別打官腔,先生是報館的人。」
    吉魯多看著外甥的手勢覺得奇怪,說道:「啊!先生是報館的人!怎麼,先生,你進報
館這麼容易。」
    斐諾神氣很含蓄的望著呂西安說:「我要替你安排好,免得艾蒂安把你當傻瓜。」又回
頭吩咐吉魯多:「先生所有的稿子,包括劇評在內,一律三法郎一欄。」
    「你從來沒給人這樣的待遇,」吉魯多說著,詫異的瞧著呂西安。
    斐諾道:「大街上的四家戲院歸他,別讓人家揩油他的包廂,戲票都要交給他。」他轉
身對呂西安說:「最好叫人直接送到你家裡。——先生除了劇評,還要在一年之內每個月寫
十篇小品,每篇大約兩欄,一個月支五十法郎。——你覺得合式嗎?」
    「行,」呂西安迫於當時的形勢,只好答應。
    斐諾對出納員說:「舅舅,把合同準備好,等我們下樓的時候簽字。」
    「請問這位先生尊姓?」吉魯多站起身來,脫下他的黑絲絨便帽。
    斐諾說:「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先生,評大法官的稿子就是他寫的。」
    老軍人拍拍呂西安的腦門,說道:「小朋友,你這裡頭藏著金礦。我不懂文學,你的評
論我可看過了,我覺得有趣。嘿,了不起!叫人看了開心。——我說:這樣的文章準會替我
們招攬訂戶。果然我們多銷了五十份。」
    斐諾問:「我跟艾蒂安·盧斯托的合同可曾謄好雙份,可以簽字了嗎?」
    「謄好了,」吉魯多回答。
    「我和德·呂邦潑雷先生的合同要填昨天的日子,才能叫盧斯托受條款約束。」斐諾說
完,抓著新編輯的胳膊,裝作很親熱,叫詩人看著心裡受用。他拉著呂西安走上樓梯,說
道:「這樣一來,你的地位穩了。等會在我的編輯面前我親自替你介紹。晚上再叫盧斯托陪
你上戲院,介紹一番。你在我們的小報上寫稿每月有一百五十法郎;小報今後歸盧斯托負
責,你得和他好好相處。那小子看我跟你訂好合同,使他受到約束,已經要對我不滿了。可
是你有本領,我不願意當主編的人獨斷獨行,叫你吃虧。你不妨給我的週報每月寫兩頁稿
子,我付你兩百法郎稿費。這個辦法對誰都不能說,人家看見一個新出道的人運氣這樣好,
要恨死我的。你可以用兩頁篇幅寫四篇稿子,兩篇用真名,兩篇用假名,省得同道們說你搶
了別人飯碗。你得到這個地位全靠勃龍代和維尼翁,他們認為你有前途。因此別把事情弄糟
了。尤其要提防你的一般朋友。至於咱們倆,永遠不能有一點兒誤會。只要你幫我忙,我一
定幫你。你的包廂和戲票好賣到四十法郎,贈書六十法郎。這兩筆數目加上你的稿費,每月
有四百五。憑你的聰明,替書店老闆寫些稿子和提要等等,少說也能再撈兩百法郎外快。不
過你是我的人了,我盡可信託你,是不是?」
    呂西安喜出望外,跟斐諾熱烈握手。
    走到六層樓上一條長長的過道盡頭,斐諾推開一間閣樓的門,咬著呂西安的耳朵說:
「別讓人看出咱們之間有默契。」
    呂西安發現屋內生著很旺的火,桌上鋪一條綠呢毯子,周圍坐著盧斯托,費利西安·韋
爾努,埃克托·曼蘭和兩個陌生的編輯,有的坐著單靠,有的坐著圈椅,抽煙的抽煙,說笑
的說笑。桌上堆滿紙張,墨水缸這一回倒是貨真價實,裝滿了墨水,還有幾支破筆,給編輯
們使用。新來的記者一看便知道報紙是在這兒編的。
    斐諾說:「諸位先生,今天開會的目的是宣佈我不能不脫離本報,主編的職位由親愛的
盧斯托接替。我那份雜誌的使命你們是知道的,既然要去當總編輯,我的意見不免有所更
改,信念可是始終如一,咱們也照樣是朋友。我還是你們的人,你們也還是和我一夥。形勢
儘管變,原則永遠不動。原則是轉動政治氣壓表指針的軸心。」
    所有的編輯都哈哈大笑。
    「這話你是聽誰說的?」盧斯托問。
    「勃龍代,」斐諾回答。
    曼蘭道:「不管颳風下雨,陰天晴天,咱們始終走在一起。」
    斐諾說:「行,別老打比喻,把咱們弄糊塗了。凡是送稿子來的,我斐諾無不歡迎。」
接著向眾人介紹呂西安:「這位先生是你們的同事。盧斯托,我和他談過了。」
    個個人祝賀斐諾的高昇和新開闢的前途。
    呂西安不認識的兩個記者中間有一個說:「現在你這裡騎著一匹馬,那裡又騎著一匹
馬,變做雅呂斯了。」
    韋爾努說:「但願他不要變做雅諾。」1    
  1雅呂斯(又譯伊阿諾斯),希臘神話中的拉丁國王,能知過去未來,後世表現他
的形象是一兩面人;雅諾是十八世紀戲劇中愚蠢可笑的角色。此處以雅諾與雅呂斯諧音作笑談。

 
    「我們的冤家對頭,你允許我們攻擊嗎?」
    斐諾說:「你們愛怎辦就怎辦!」
    「噯!」盧斯托說,「我們可不能退縮。夏特萊先生惱火了,咱們要連續攻擊他一星
期。」
    「怎麼啦?」呂西安問。
    韋爾努說:「他來質問過了。帝政時代的美男子遇到吉魯多老頭,吉魯多若無其事的
說,稿子是菲利浦·勃裡杜寫的。菲利浦要男爵指定時間跟武器。事情到此為止。我們預備
在明天的報上向男爵道歉,每句話都要刺他一下。」
    斐諾說:「你們咬著他別放,他會來找我的。等我出來調停,就算幫了他的忙;他接近
政府,咱們好撈些油水,不是候補教授便是煙店的缺分1,他發急,我們求之不得。我的周
刊需要一篇社論批評拿當,你們之中誰願意動筆?」
    「交給呂西安,」盧斯托說。「再讓埃克托和韋爾努在他們的報上各寫一篇。」
    「諸位,我走啦;咱們回頭在巴爾班鋪子再見,2」斐諾笑著說。    
  1法國煙草由國家專賣,由來已久。煙草零售店有定額,歸政府分配。
    2巴爾班是十七世紀出版莫裡哀戲劇的書店老闆,「咱們在巴爾班鋪子再見」一句見莫
裡哀《女學者》第三幕第三場結尾。

 
    有幾個編輯祝賀呂西安踏進新聞界這個有勢力的集團,盧斯托對大家說他是個可靠的朋
友。
    「諸位,呂西安請你們全班人馬吃消夜,在他情婦柯拉莉家。」
    「柯拉莉要進競技劇場了,」呂西安告訴艾蒂安。
    「喂,諸位,咱們當然捧柯拉莉,是不是?各人在自己的報上寫幾行,報導她接了新合
同,談談她的才藝。對競技劇場的經理室也該稱讚幾句,說他們有眼力,有手腕,是不是也
能說聰明呢?」
    曼蘭回答:「行,就說他們聰明吧。弗雷德裡克和斯克裡布合編的一本戲也在他們那
裡。」
    韋爾努道:「這麼說來,競技劇場的經理倒是最有眼光,最精明的投機商了。」
    盧斯托道:「請各位注意,寫拿當的書評,事先得商量一下;咱們要替新朋友出把力。
呂西安有兩部稿子要賣,一部十四行詩集,一部小說。他要靠報刊文章的力量在三個月之內
成為一個大詩人。咱們正好用他的《長生菊》把《頌歌》,《敘事曲》,《沉思集》,1和
全部浪漫派的詩歌一齊壓下去。」韋爾努道:「如果十四行詩毫無價值,那才妙呢!呂西
安,你覺得你的十四行詩怎麼樣?」    
  1《頌歌》與《敘事曲》是雨果的詩集,《沉思集》是拉馬丁的詩集。

 
    兩個陌生編輯中的一個問:「告訴我們,你對自己的作品怎麼看法?」
    盧斯托道:「憑良心講,寫得不錯。」
    韋爾努道:「好,我聽了高興。那些保王黨的詩人真討厭,我要利用呂西安的作品跟他
們搗亂。」
    「要是今晚道裡阿不收下《長生菊》,咱們就把稿子一篇接一篇的登出去,攻擊拿當。」
    呂西安叫道:「拿當又要怎麼說呢?」
    五個編輯聽了大笑。
    韋爾努說:「他才高興呢。我們怎麼安排,你等著瞧吧。」
    呂西安不認識的兩個編輯之中的一個說:「那麼先生是我們一家人了?」
    「當然,當然,弗雷德裡克,不是開玩笑。」艾蒂安又對新角色說:「呂西安,你看我
們怎樣待你,你將來可不能臨陣退縮。我們都喜歡拿當,可是照樣要攻擊他。現在讓咱們來
分疆劃土,安排一下。弗雷德裡克,法蘭西劇院和奧德翁給你,怎麼樣?」
    弗雷德裡克說:「只要各位先生同意。」
    大家點點頭,可是呂西安發覺他們的眼神忌妒得厲害。
    韋爾努說:「我照舊擔任歌劇院,意大利劇院和喜歌劇院。」
    盧斯托說:「那麼所有的通俗歌舞劇院歸埃克托吧。」
    另外一個呂西安不認識的編輯說:「那麼我呢?我就沒有戲院了嗎?」
    盧斯托說:「叫埃克托讓出多藝劇院,呂西安讓出聖馬丁門劇院給你。」接著告訴呂西
安:「他迷上了法妮·鮑普萊,就把聖馬丁門劇院讓給他吧。我給你奧林匹克雜技劇場做交
換。鮑比諾,雜耍,薩基,這幾家戲院歸我了。明天的報有些什麼材料?」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
    「請諸位拿出本領來,幫我編好第一期。夏特萊男爵和他的烏賊骨,沒有一星期的材料
可寫。挖苦《孤獨者》的題目也用濫了。」
    韋爾努說:「德摩斯梯尼子爵的笑話也沒有噱頭了,大家都在抄我們的老文章。」
    弗雷德裡克說:「是啊,咱們要有些新的箭靶子才行。」盧斯托說:「諸位,咱們拿右
派的道學家開開玩笑怎麼樣?
    比如說德·波納爾先生腳臭。」
    埃克托·曼蘭說:「咱們先來一組政府黨議員的肖像。」
    盧斯托說:「行,老弟,就請你動筆。你和他們同一個黨派,對他們很熟悉,黨內有傾
軋,你也好代別人出出氣。就拿伯尼奧,西裡埃斯·德·梅蘭哈等等來開刀。文章可以預先
寫好,省得鬧稿荒。」
    埃克托說:「再編幾個不准埋葬1的故事,把情節多多少少說得嚴重一些,行不行?」
    韋爾努說:「最好別走人家的老路,立憲派的幾家大報全有諷刺教士的漫畫,多半
是·鴨·子。」
    「什麼鴨子?」呂西安問。
    埃克托回答說:「所謂鴨子,是無中生有而情節逼真的故事,遇到社會新聞太單調的時
候,我們用來點綴一下。這是富蘭克林的創作;避雷針,鴨子,共和國,都是他的新發明。
2這個新聞記者的海外鴨子,連百科全書派的學者都上了當,雷納爾的《印度哲學史》把富
蘭克林的兩樁無稽之談當做事實。」
    韋爾努說:「這個我倒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1犯重罪或自殺致死的人,教會不准葬入公墓。當時左派政黨借此攻擊教會的權力。
    2富蘭克林(1706—1790),美國物理學家,發明了避雷針,同時是新聞記者和主張共和政體的政治家。

 
    「據說有個黑種女子救了一個英國人的性命,英國人為了多賺幾個錢,讓她有了身孕再
把她賣出去。懷孕的少女慷慨激昂的辯訴,把官司打贏了。富蘭克林來到巴黎的時候,在內
克家裡承認這故事是他杜撰的,弄得法國的一般哲學家狼狽不堪。可見新大陸兩次敗壞舊大
陸的人心。」
    盧斯托道:「只要是可能的事,報紙一律當做真的。我們就是從這一點出發的。」
    韋爾努道:「判刑事案子何嘗不如此?」
    曼蘭道:「好吧,晚上九點再見,還是在這兒。」
    大家站起來互相握手,在非常親熱的氣氛中散會。
    艾蒂安下樓的當口問呂西安:「你對斐諾用了什麼手段,他會同你訂約的?除了跟你,
他從來沒有讓自己受過約束。」
    「我沒有什麼行動,是他向我提議的,」呂西安回答。
    「不管怎麼樣,你和他講妥了,我總是高興的,咱們兩個的勢力只有更大。」
    到了底層,艾蒂安和呂西安遇到斐諾,斐諾把盧斯托拉往那間名為編輯部的辦公室。
    吉魯多拿出兩份貼著印花的文件,對呂西安說:「合同你來簽了吧,讓新任經理以為是
昨天訂的。」
    呂西安念著合同的條文,聽見艾蒂安為著報館勒索人家的實物,同斐諾爭論很凶。吉魯
多抽的稅,艾蒂安也要從中分肥。最後斐諾和盧斯托一團和氣的走出來,大概條件講妥了。
    艾蒂安和呂西安說:「八點鐘在木廊商場道裡阿那兒等我。」
    這時進來一個年輕人要求替報紙寫稿,膽小和焦急的神氣跟過去的呂西安一模一樣。吉
魯多用當初愚弄呂西安的辦法對付那青年,呂西安看著暗暗歡喜。他懂得為了切身利益,一
定要玩這套戲法才能築起深溝高壘,不讓新角兒闖入閣樓上的禁地。
    他對吉魯多說:「當編輯的本來就沒有多少錢好拿。」上尉回答:「人多了,你們每個
人的收入就少了,不是嗎?」
    退伍軍人揮著裝鉛的手杖,喉嚨裡勃羅勃羅的出門了。大街上停著華麗的馬車,呂西安
踏上車去,吉魯多看著一愣,說道:
    「如今你們變了軍人,我們倒是老百姓了。」
     
   
     

 

幻滅 
二十四 又是道裡阿

    --------

    呂西安對柯拉莉道:「憑良心講,那些年輕人脾氣再好沒有。現在我當了記者,只要拼
命的幹,一個月六百法郎收入是穩的了。兩部稿子一定能賣出去,將來還可以寫。朋友們預
備捧場,保證我成功!所以,柯拉莉,我也和你一樣說法:聽其自然吧!」
    「孩子,你一定成功。不過你人這樣漂亮,心腸可不能太好,你要吃虧的。對人要狠才
是辦法。」
    柯拉莉和呂西安上布洛涅森林兜風,又碰見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巴日東太太和夏
特萊男爵。德·巴日東太太瞧著呂西安,脈脈含情的神氣很像打招呼。卡繆索定下最好的酒
菜。柯拉莉恢復了自由,對可憐的絲綢商十分慇勤;絲綢商記不起和柯拉莉同居的十四個月
中間,有沒有看見過她這樣親切,這樣動人。
    他私下想:「無論如何,還是不離開她好。」
    卡繆索有一筆六千法郎利息的存款瞞著老婆,他偷偷向柯拉莉說,只要繼續同他相好,
他願意把這筆錢用柯拉莉的名字存入國債基金庫;柯拉莉和呂西安的愛情,卡繆索可以不聞
不問。
    「叫我欺騙這樣一個天使嗎?……你瞧瞧他,再瞧瞧你自己,可憐的醜巴怪!」她向卡
繆索指著詩人說。詩人已經被卡繆索灌得半醉了。
    當初由貧窮送給卡繆索的女人,卡繆索決意等貧窮再把她送回來。
    「那麼我只能和你做朋友了,」他吻著柯拉莉的額角說。
    呂西安別了柯拉莉和卡繆索,上木廊商場。他參與過報紙的秘密,精神上大起變化。他
和潮水般的群眾混在一起不再驚慌;因為有了情婦,變得目中無人;因為做了記者,走進道
裡阿鋪子神態自若。他遇到許多名流,同勃龍代,拿當,斐諾,以及一星期來混得很熟的作
家們握手。呂西安覺得自己不但是個人物,而且還比同伴高出一等;略帶幾分酒意對他很有
幫助,他談笑風生,表示也會張牙舞爪的嚇唬人。可是出乎呂西安意料之外,大家明裡暗裡
對他並不讚許;相反,他發覺眾人已經有些嫉妒;他們不一定是為了他而恐慌,卻是心中好
奇,要看看這個能幹的新人能爬到什麼地位,在新聞界中能撈到什麼油水。只有把呂西安當
做搖錢樹的斐諾,自命為可以支配他的盧斯托,向呂西安堆著笑臉。盧斯托拿出總編輯的氣
派,使勁敲了敲道裡阿辦公室的玻璃窗。
    出版商在綠窗簾上探出頭來張望,見是盧斯托,便道:
    「一會兒就來,朋友。」
    一會兒事實上是一小時。過了一小時,呂西安和朋友走進聖殿。
    新任的總編輯問:「喂,咱們朋友的事你考慮過沒有?」「當然嘍,」道裡阿在靠椅中
氣派十足的欠身回答,「稿子我翻了一遍,還請一位有眼力的人,請一個行家看過,我並不
冒充內行。告訴你,朋友,我只收買成名的作家,像那個英國人買愛情一樣。老弟,你的詩
才跟你的品貌不相上下。拿我老實人的名譽打賭,——我不說出版商,注意沒有?——你的
十四行詩妙極了,看不出雕琢的痕跡,一個有靈感有才情的人難得做到這一點。你有新派詩
人的長處,很會押韻。你的《長生菊》的確好得很,可惜不成其為生意經,而我是只做大生
意的。老實說,你的詩集我不願意接受,沒有辦法推銷,沒有什麼賺頭,犯不上花錢推廣。
何況你也不會再寫詩,你的集子只是孤零零的一部。你還年輕,小朋友!你們老是把第一部
詩集送到書店來,其實哪個文人離開中學的時候不多多少少寫過一些?開頭他們看得很重,
後來都不當一回事。比如你的朋友盧斯托,一定也有一部詩稿塞在破襪子堆裡。嗯,盧斯
托,你不是寫過自以為了不起的詩嗎?」道裡阿意義深長的瞧著盧斯托問。
    盧斯托道:「唉!在我那個年紀,怎麼能寫散文呢?」
    道裡阿接著說:「你瞧,他從來沒跟我提起,可見咱們這位朋友對出版業和生意經是內
行。」他又裝著討好的神氣和呂西安說:「在我這方面,問題不在於知道你是不是大詩人;
你有的是才氣,而且是大才;要是我初辦書店,準會冒冒失失印你的作品。可是今日之下,
我的合夥老闆和墊款的股東先要斷絕我的糧草;只要去年我印的詩集蝕掉兩萬法郎,他們就
不願意再聽到詩歌兩字;他們是我的老闆,叫我有什麼辦法!何況問題還不在這裡。我承認
你是大詩人,可是你出品多不多呢?十四行詩能經常生產嗎?將來能寫上十部嗎?是不是可
以當一樁生意做呢?噯!才不會呢,你將來是個出色的散文家,你才氣那麼旺,決不肯自暴
自棄,寫那些拼湊字數的歪詩。難道你不去替報紙寫稿,弄上三萬法郎一年,倒反靠胡謅的
詩勉強掙到三千法郎嗎?」
    盧斯托說:「你知道,道裡阿,他是我們報館的人。」
    道裡阿回答:「我知道,他的文章我拜讀過了;正是為他的利益著想,我才不接受他的
《長生菊》。是的,先生,我六個月之內請你寫起稿子來,你掙的稿費比你銷不掉的詩集要
多幾倍呢!」
    「可是怎麼成名呢?」呂西安叫起來。
    道裡阿和盧斯托一齊笑了。
    盧斯托道:「糟糕!他還存著幻想。」
    道裡阿回答說:「聲名是要花十年苦功去換的,對出版商來說,不是賺進十萬便是虧掉
十萬。如果你碰到一些瘋子肯印你的詩,一年之後聽聽他們做多少生意,你準會佩服我。」
    「我的原稿在這裡嗎?」呂西安冷冷的問。
    「在這裡,朋友,」道裡阿對待呂西安的態度變得非常軟和。
    呂西安覺得道裡阿的神氣明明是把他的詩集看過了,接了原稿也就不去查看繩子。他同
盧斯托走出來,既不詫異,也不氣惱。道裡阿陪兩位朋友走出辦公室,談著他的刊物和盧斯
托的報紙。呂西安心不在焉拿著《長生菊》的稿子在手裡翻弄。
    艾蒂安咬著呂西安的耳朵問:「你相信你的集子道裡阿真的看過,或者叫人看過嗎?」
    呂西安說:「是的。」
    「你瞧瞧我做的暗號。」
    呂西安發現繩子緊靠著墨水畫的線,根本沒有動過。
    他又氣又恨,鐵青著臉問出版商:「你特別注意的是哪一首呢?」
    道裡阿答道:「噢,朋友,沒有一首不精彩,寫長生菊的一首尤其妙,最後一段的思想
細膩極了。我一看就知道你寫散文必定成功,所以馬上把你介紹給斐諾。你還是替我們寫些
書評吧,我們給的報酬很高。一個人固然應當求名,也不能不講實際;碰到機會總不能放
過。你有了錢再做詩還來得及。」
    詩人只怕自己按捺不住,突然走往木廊商場,心裡氣壞了。
     
   
     

 

幻滅 
二十五 初試身手

    --------

    盧斯托跟著他走出來,說道:「哎啊!孩子,別急躁,人本來是我們的工具,你把人看
做工具就行啦。你想報復嗎?」
    詩人回答:「非報復不可。」
    「拿當的作品明天要發行第二版,剛才道裡阿給我這本樣書,你再去看一遍,趕出一篇
稿子來把它打下去。韋爾努最討厭拿當,認為拿當走紅會妨礙他將來的作品。心胸狹窄的人
有一種古怪的想法,彷彿太陽底下容不得兩件作品成名。韋爾努替一家大報工作,準會拿你
的稿子去發表。」
    呂西安道:「可是作品挺好,怎麼能說它不好呢?」
    盧斯托笑道:「啊!親愛的,你該學學你的手藝。哪怕這部書是傑作,在你筆下也得變
成荒唐的,危險的,不健康的。」
    「用什麼辦法呢?」
    「把優點說成缺點就行。」
    「我沒有這本領。」
    「朋友,新聞記者好比走繩索的,吃這行飯的難處,你要想辦法適應。我脾氣痛快,讓
我來告訴你遇到這種事情怎麼對付。你仔細聽著,老弟!開頭你認為作品很好,盡可以老老
實實發表你的意見。群眾心上想:這個批評家不嫉妒人,想必是大公無私的了。從此他們以
為你說的是良心話。你得到了讀者的信任,就用遺憾的口吻指責某種體系,那是這一類的書
必然要把法國文學帶進去的。全世界的思想不是受法國支配嗎?你不妨這樣說。至此為止,
法國作家憑著有力的風格,表達思想的獨特的方式,幾百年來使歐洲走著分析的和哲學思考
的路。說到這裡,為了討好布爾喬亞,你歌頌一下伏爾泰,盧梭,狄德羅,孟德斯鳩,布
豐。你給大家解釋,法國語言多麼尖刻,是塗在思想外面的一層油漆。接著搬出一套公理
來,比如說法國的大作家必然是個偉人啊,語言使作家不能不多用思想啊,別的國家並不如
此啊。然後提出證明,拿冷嘲熱諷的德國道德學家拉貝納同我們的拉布呂耶爾做比較。提到
一個陌生的外國作家,最能抬高批評家的聲望。康德就被庫贊當作台階。問題轉到了這方
面,你可以造出一個名詞,一方面總括,一方面讓一般傻瓜懂得,咱們上一世紀的天才的體
系,把他們的文學叫做觀念文學。你用這個做幌子,搬出一切過世的名人壓在現代作家頭
上。你指出今日的新文學濫用對話(最容易的一種體裁),濫用描寫,代替思想。你做一個
對比:伏爾泰,狄德羅,斯特恩,勒薩日的小說,內容何等充實,何等深刻;現代作品卻樣
樣靠形象來表現,在瓦爾特·司各特筆下尤其誇張。這樣的品種,只有首創的人站得住。瓦
爾特·司各特派的小說是一個品種,不是一個體系,你不妨這樣說。你痛罵一頓這個該死的
品種,說它分解思想,破壞思想,替各式各樣的人大開方便之門,誰都可以利用這個形式投
機取巧,成為作家。最後替這一派起個名字,叫做形象文學。你把這套理論應用在拿當身
上,指出他的才華只是浮表的,實際是模仿別人。他書中沒有十八世紀的緊湊雄偉的風格,
他用事故代替情感。然而動作並非生活,畫面並非思想:這種話說出去,群眾自會附和。拿
當的作品雖然有它的長處,在你眼裡是有害的,危險的,替群眾打開了光榮的廟堂,勢必叫
大批小作家爭著倣傚,學這個方便的文體。於是你慷慨激昂,慨歎格調的卑下,借此對艾蒂
安,儒依,蒂索,高斯,杜瓦爾,傑伊,邦雅曼·貢斯當,埃尼昂,巴烏-勞米安,維勒
曼,拿破侖派自由黨的頭目,韋爾努的報紙的後台,恭維一陣。你說這個光榮的隊伍不怕浪
漫派的狂潮衝擊,堅持觀念和風格,抵制形象和廢話,繼承伏爾泰的傳統,反對英國派德國
派,正如十七位左翼議員為了國家的利益,同右翼的極端分子鬥爭。絕大多數的法國人擁護
左翼的反對黨,崇拜上面提到的那些人物;所以你用他們的名字做護身符,很容易壓倒拿
當。他的作品雖然很美,卻不應該把毫無思想內容的文學帶到法國來佔據地盤。說到這裡,
問題就不在於拿當,也不在於他的書,而在於法蘭西的威望了,你明白沒有?正直勇敢的作
家應當堅決反對這些外國東西進口。這句話是奉承讀者。依你看來,法國人機警得很,決不
輕易受人暗算。儘管出版商憑著一些我們不願深究的理由,弄神搗鬼,靠這部書撈了一筆
錢,真正的群眾很快會發覺,四五百個衝在前面的傻瓜是完全錯誤的。出版商能銷完一版是
僥倖,印第二版是膽大妄為,想不到如此精明的一個書店老闆竟不懂得同胞的心理。以上是
你文章的骨幹。你一邊說理一邊加些風趣的穿插,放些酸醋,燒熱鍋子,要不把道裡阿烤焦
才怪!臨到結束,別忘了對拿當流露一些惋惜的意思,說他要不走這條路,準能替當代文學
產生美妙的作品。」
    呂西安聽著盧斯托說話愣住了:新聞記者的議論使他睜開了眼睛,在文學方面發現了許
多他沒有想到的真理。
    他嚷道:「你說的大有道理,非常中肯。」
    盧斯托道:「要不怎麼能打倒拿當的作品?告訴你,老弟,這是打擊作品的第一種手
法,叫做批評家的棍子。除此以外,竅門還多得很!慢慢兒你自會精通。有時候,報紙的股
東或者主編迫不得已,非要你談論一個你不喜歡的作家,你就用消極手段打發這種所謂社論
式的文章。你用書名做評論的標題,發一段空泛的議論,亂扯一通希臘羅馬的作家,臨了
說:以上的討論歸結到某某先生的大作,等下一篇文章再談。而下一篇文章始終不出來。那
部書被你開頭一句諾言,結尾一句諾言,無形中腰斬了。這一回你寫稿子不是對付拿當,是
對付道裡阿,所以要用棍子。好作品挨了棍子滿不在乎,不像壞作品一蹶不振;在前一個場
合你只傷害出版家,在後一個場合你幫了讀者的忙。這些文學批評的方式在政治評論中照樣
好用。」
    艾蒂安給呂西安赤裸裸的上過一課,呂西安便開了心竅,對這一行的手藝完全瞭解了。
    盧斯托道:「朋友們都在報館裡,咱們去商量一下怎樣對拿當發動攻勢,這件事準會叫
他們樂死,你等著瞧吧。」
    到了聖菲阿克街,兩人一同走到閣樓上的編輯室。朋友們不但答應攻擊拿當的作品,而
且還表示高興,呂西安看著又驚又喜。埃克托·曼蘭在一小方紙上寫了幾行,預備帶回他的
報館:——
      拿當先生的作品即將再版。本報原擬保持緘默,惟鑒於本書流行頗廣,不能不發表
評論,主要不是為了作品,而是為了新興文藝的趨向。
    盧斯托也寫了幾句,準備登在第二天的小報上,放在諷刺小品欄作為第一條:——
      出版商道裡阿居然把拿當先生的作品印了第二版。原來他不知道司法界有句成語,
叫做NONBISINIDEM1?執迷不悟的勇氣倒也值得佩服!    
  1拉丁文:可一不可再。

 
    艾蒂安的一席話對於呂西安的作用好比一個火把,他一心一意要向道裡阿報仇洩忿,出
一口惡氣的想法給了他意念,給了他靈感。他一連三天在柯拉莉房內足不出戶,在火爐旁邊
寫作,一切由貝雷尼斯服侍,疲勞的時候還有不聲不響,體貼入微的柯拉莉給他安慰。過了
三天,書評寫好了,大約佔到三欄版面,內容意想不到的精彩。晚上九點,他趕往報館,見
到許多編輯,對他們念了稿子。他們很認真的聽著。費利西安一聲不出,抓著原稿奔下樓梯。
    「他怎麼啦?」呂西安問。
    「到印刷所去發稿啊!」埃克托·曼蘭回答。「你這篇書評簡直是傑作,一字不能減,
一字不能加。」
    盧斯托說:「對你只要指指路就行了!」
    「我真想瞧瞧,拿當明兒看了評論,臉上是什麼表情,」另外一個編輯說著,神氣很得
意。
    「可見你是不好得罪的,」埃克托·曼蘭說。
    「真的不差嗎?」呂西安很迫切的問。
    「勃龍代和維尼翁看了,心裡不會舒服的,」盧斯托回答。呂西安又說:「我還替你寫
了一篇小文章,要是讀者歡迎,可以陸續再寫。」
    盧斯托說:「念給我們聽聽。」
    呂西安念出一篇妙不可言的稿子,斐諾的小報後來靠著這一類的文章大出風頭,版面占
到兩欄,專談巴黎生活的花花絮絮,描寫一個人物,一個典型,再不然是平常的或者古怪的
事。那篇樣品題目叫做《巴黎的過路人》,筆調新穎,別緻,表達思想的方式是用意義相反
的字眼放在一起,利用音調鏗鏘的副詞和形容詞的配合,引人入勝,跟批評拿當的嚴肅而深
刻的文字比較起來,正如《波斯人信札》和《法意》一樣截然不同。
    盧斯托道:「你是天生的新聞記者;這一篇明天就發表,以後你愛寫多少篇就寫多少
篇。」
    曼蘭道:「喝!道裡阿被我們在他鋪子裡扔了兩顆炸彈,氣壞了。我剛從他那兒來;他
正在破口大罵,對斐諾暴跳如雷,斐諾說小報賣給你了。我把道裡阿拉過一邊,悄悄的對他
說:你為著《長生菊》因小失大了。明明來了一個有本領的角色,我們都在拍手歡迎,你卻
把他轟走!」
    盧斯托對呂西安說:「道裡阿看到你的書評,更要昏倒了。孩子,什麼叫報紙,你瞧見
了吧?你報仇有了結果啦!夏特萊男爵今天來打聽你的住址,早上我們登了一篇血淋淋的文
章,過時的美男子沉不住氣,急得無可奈何。你沒看過報嗎?文字挺滑稽,瞧這個題目:鷺
茲出殯,烏賊骨痛哭流涕。德·巴日東太太在交際場中正式有了烏賊骨的綽號,夏特萊變了
鷺茲男爵。」
    呂西安拿起報來,念了韋爾努那篇滑稽的妙文,忍不住笑了。
    埃克托·曼蘭道:「他們快投降了。」
    最後,報紙還需要一些俏皮話和風趣的東西做補白,呂西安興致十足,也湊上幾句。大
家一邊抽煙,一邊閒扯,講講當天的新聞,同伴們的笑話,以及暴露他們性格的瑣碎事兒。
從這些冷嘲熱諷,輕薄有趣的談話上面,呂西安熟悉了文壇上的風氣和人物。
    盧斯托道:「趁印刷所排稿的時候,我陪你走一遭,到你需要進出的各個戲院去,向檢
票處和後台打個招呼。過後咱們再上全景劇場找佛洛麗納和柯拉莉,到她們更衣室去說說笑
笑,玩一下。」
    兩人便手挽著手,一個一個戲院走過來,宣佈呂西安當了編輯。經理們恭維他,女演員
們架起手眼鏡瞧他;她們全知道呂西安一篇劇評登出來,柯拉莉就被競技劇場出一萬兩千法
郎一年請去,佛洛麗納得到全景劇場的合同,八千法郎一年。群眾這些小規模的捧場使呂西
安覺得自己聲價十倍,同時估量出自己的勢力。十一點,兩個朋友到了全景劇場。呂西安一
派瀟灑的風度令人叫絕。拿當也在那兒,他向呂西安伸出手來,呂西安跟他握手。
    「啊,兩位大師,」拿當望著呂西安和盧斯托說,「你們要把我打下去嗎?」
    「等明天再說,親愛的,呂西安怎麼對付你,你等著瞧吧。
    我相信你一定高興。這樣嚴肅的批評對作品只有好處。」
    呂西安聽著羞得面紅耳赤。
    「文章厲害嗎?」拿當問。
    「相當嚴重,」盧斯托回答。
    拿當說:「不至於叫人倒霉吧?埃克托·曼蘭在滑稽歌舞劇院休息室裡說,我被攻擊得
體無完膚。」
    「別聽他的,你等著瞧吧,」呂西安說完,跟著柯拉莉溜入更衣室;她穿著迷人的服裝
正好從前台下來。
     
   
     

 

幻滅 
二十六 出版商拜訪作家

    --------

    第二天,呂西安正和柯拉莉吃中飯,一輛輕便雙輪車在他們那條冷靜的街上停下,聽那
乾脆的聲音就知道是漂亮車子,牲口步子輕快,站住也有一種特殊的方式,顯而易見是純血
種的好馬。呂西安從窗口一望,果然看見道裡阿的那匹出色的英國馬,道裡阿把韁繩遞給小
廝,下了車。
    呂西安對他的情婦嚷道:「書店老闆來了。」
    柯拉莉立即吩咐貝雷尼斯:「讓他等著。」
    年輕的姑娘把呂西安的利益看做自己的一般,應付事情又這樣機靈,呂西安看著微微一
笑,走回去把她熱烈擁抱,覺得她聰明透了。狂妄的書店老闆會急急忙忙趕來,投機商中的
大頭兒肯突然屈服,原是迫於形勢,這種形勢現在大家差不多忘了,因為十五年來書業的情
形大不相同。在一八一六至一八二七年間,出版界除了托人在報紙的正文或者副刊上發表文
章以外,沒有別的方法宣傳。一八二七年左右,本來只租閱報刊的閱覽室才另收費用,供應
新書;而報刊在重重捐稅的壓迫之下,也想出招登廣告的辦法。到那時為止,法國的日報篇
幅有限,便是大報的規模也未必超過今日的小報。為了抵制新聞記者的霸道,道裡阿和拉沃
卡兩人首先發明招貼來吸引主顧,用奇怪的字體,五花八門的顏色,加上各種花邊,後來還
有石印的圖畫,把招貼弄得賞心悅目,叫讀者上當,送錢給書店。以後招貼愈變愈奇,一個
有收藏癖的人居然收著全套的巴黎招貼。這一類的宣傳品最初限於鋪子的櫥窗,大街上陳列
樣品的攤子,隨後遍及全國,直到報紙行出登廣告的辦法,方始減少。可是報上的廣告以及
廣告上登的作品被人遺忘的時候,招貼始終在你眼前,所以至今有人採用,尤其從漆在牆上
的招貼出現以後。出了錢誰都可以刊登的廣告,使報紙的第四版對於國庫和投機商同樣成為
生財之道。其實廣告就是印花稅條例,郵政章程1和創辦報刊必須繳納保證金的制度促成
的。維萊勒先生當政的時期,定出那些限制,把報紙看作商品,很可能扼殺報紙;不料事實
正相反,因為條例苛刻,幾乎沒法再辦新的刊物,原有的刊物便變成一種專利品。因此,一
八二一年代的報刊操著思想界和出版界的生殺大權。直要花了驚人的代價,才能在本市新聞
欄登出幾行宣傳文字。先是編輯室內部的把戲層出不窮;而夜晚拼版,決定哪篇稿子採用,
哪篇稿子抽掉的當口,印刷所又變了各顯神通的戰場;弄到後來,資力雄厚的書店竟僱用一
個文人,專寫短小的稿子,用極少的話表達大量的意思。這些無名記者要等稿子見報才拿到
稿費,往往在印刷所通宵守候,把不知怎麼弄來的長文章,或者只有寥寥數行的短稿所謂義
務廣告,登出來。出版商,作家,追求榮譽的殉道者,要永遠走紅才有飯吃的可憐蟲,當初
為了爭報上的地盤,著實花過一番氣力,使盡勾引籠絡,卑鄙齷齪的手段。如今文壇和書業
的風氣完全變了,許多人聽到從前的事只當是無稽之談。事實上那時大家對新聞記者又是請
客,又是送禮,奉承巴結,無微不至。批評界和出版業的關係密切到什麼程度,不必一再申
說,只消講一樁故事就可以明白。    
  1當時報紙必須繳納印花稅,按發行額計算。寄遞報紙的郵費不但不像近代有特別
優待的價目,反而收費很高。

 
    當時有一個氣派十足,存心要做政治家的人,年少風流,當著一份大報的編輯,成為某
家出名的書店的嬌客。有一天正是星期日,有錢的書店老闆在鄉下招待各報的重要記者,年
輕美貌的主婦把那赫赫有名的作家帶往屋外的大花園。書店的掌櫃是個德國人,冷靜,古
板,做事有條有理,一心想著買賣,挽著一個副刊編輯一邊散步,一邊商量一樁生意。談話
之間,兩人出了花園,走近樹林。德國人瞥見林木深處有個人很像老闆娘,他拿手眼鏡一
照,急忙揮手叫年輕的記者不要開口,趕快回頭,他自己也小心翼翼的退回來。記者問:
「你看見什麼啊?」他回答說:「沒有什麼。我們的長篇書評不用擔心了,明兒《辯論報》
至少給我們三欄版面。」
    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明報刊文學的勢力。夏多布里昂先生寫過一部關於斯圖亞特後人的
書,沒人請教,在書店裡變成夜鶯。一個青年僅僅在《辯論報》上發表一篇書評,七天之內
那部書就銷售一空。社會上還不曾有出租圖書的機構,要看書只能花錢去買的時代,有些自
由黨作家的著作,靠著全體反政府派報紙的吹噓,能銷到一萬;不過也得補充一句,那時比
利時的書商還沒有翻印我們的書。呂西安的朋友們先打一陣衝鋒,再加上呂西安的評論,很
可以使拿當的作品無人問津。拿當不過掃了面子,並無損失,他稿費早已到手;道裡阿卻可
能賠掉三萬法郎。專印所謂時髦書的買賣,歸納起來只有一個公式:一令白紙的成本是十五
法郎,印成書不是變成五法郎,便是三百法郎,看銷路而定。這個盈虧問題當時往往取決於
報刊上的一篇書評是捧還是罵。道裡阿要推銷五百令紙的書,不得不趕來同呂西安講和。出
版商由小霸王一降而為奴隸,咕噥著等了一會,盡量鬧出響聲,一邊跟貝雷尼斯辦交涉,總
算見到了呂西安。驕橫的出版商象朝臣進宮一般,滿面笑容,同時擺出揚揚自得而又很隨便
的神氣。
    他說:「親愛的孩子們,對不起,打攪你們了。哎喲,兩隻小鳥兒多可愛啊!簡直是一
對斑鳩!小姐,你看這傢伙文文雅雅像個小姑娘,誰知他是老虎,長著鋼鐵般的爪子,撕破
一個人的聲名跟撕破你的梳妝衣一樣容易,如果你不快快脫下的話。」道裡阿大聲笑著,沒
有把打趣的話說完,便挨著呂西安坐下,叫了聲:「老弟……」又回頭對柯拉莉說:「小
姐,我是道裡阿。」
    出版商發覺柯拉莉的招待不夠熱烈,認為必須放一炮,報出他的大名來。
    女演員道:「先生吃過中飯沒有?同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道裡阿回答,「在飯桌上談起話來更痛快。再說,擾了你這一頓,將來我請
我的朋友呂西安吃飯,不怕你不賞臉了,因為從今以後,咱們的交情就像手跟手套一樣。」
    柯拉莉叫道:「貝雷尼斯,來些牡蠣,檸檬,新鮮牛油,還有香檳酒。」
    道裡阿望著呂西安說:「你太聰明了,不會不知道我的來意。」
    「可是來收買我的詩集?」
    「正是,」道裡阿回答。「第一讓咱們放下武器。」
    他從袋裡掏出一隻漂亮的皮夾,拿三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放在一個盤子裡,眉開眼笑的送
到呂西安面前,問道:「先生滿意了嗎?」
    詩人想不到有這樣一個數目,不由得渾身舒暢,感到從來未有的快樂,回答說:
「行。」
    呂西安好容易忍住了,心裡可真想蹦蹦跳跳的唱起歌來。他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燈1和一
切奇妙的力量,尤其相信自己真有天才。
    出版商道:「那麼詩集歸我了?凡是我出版的書,你都不能再攻擊了。」
    「詩集是歸你了,我可不能保證以後的這支筆。朋友們的寫作要聽我調度,我這支筆也
要聽朋友們調度。」
    「反正你是我的作家了。凡是我的作家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要損害我的買賣,動手之
前也得通個消息,讓我有個準備。」
    「好吧。」
    道裡阿端起酒杯說道:「祝你成功!」
    呂西安說:「我完全知道你是把《長生菊》念過了的。」
    道裡阿聲色不動的回答:「老弟,不看內容就收買稿子,才是出版家對作者最了不起的
恭維。要不了六個月,你準是個大詩人;人家忌憚你,自有文章替你捧場,我不用費心就能
銷掉作品。今天的我,同四天以前並沒有分別。不是我變了,是你變了;上星期,你的十四
行詩在我眼中等於菜葉,今天你的地位使那些詩成了《梅賽尼安納》2。」    
  1《一千零一夜》中有個故事叫做《阿拉丁——又名神燈》,那盞燈能滿足人的一切慾望。
    2《梅賽尼安納》,法國詩人兼劇作家德拉維涅(1793—1843)寫的愛國詩集,於一八
一八至一八一九年間出版,作者一舉成名。

 
    呂西安有了美麗的情婦,已經快活得像蘇丹一樣,此刻有了成功的把握,愈加嘴皮刻
薄,放肆起來,他說:「你沒有讀我的詩,至少看過我的書評。」
    「是的,朋友,要不我會這樣急急忙忙趕來嗎?算我晦氣,你那篇可怕的文章寫得真
好。老弟,你是大才。趁你當令的時候盡量利用一下吧。」道裡阿這句話好像是出於好心,
骨子裡非常無禮。「報紙送到沒有?你看過了嗎?」
    呂西安說:「還沒有,長篇的散文我還是第一次發表。大概埃克托叫人捎往夏洛街,送
到我家裡去了。」
    「那麼你念吧,」道裡阿做著一個塔爾瑪演曼紐斯的手勢。
    呂西安才接過報紙,就被柯拉莉搶了去。
    她笑道:「你說過你的處女作是歸我的。」
    道裡阿忌憚呂西安,諂媚逢迎,無所不至;他週末本要大請客,招待新聞記者,也就請
了呂西安和柯拉莉。他帶著《長生菊》回去之前,要他的詩人有便上木廊商場轉一轉,簽訂
合同,文件他會準備好的。他素來氣派十足,借此嚇唬淺薄的人,還要表示他是提倡文藝的
闊佬,不是普通的出版商,當時留下三千法郎,不要收據;呂西安給他,他做了個灑脫的手
勢拒絕了。他臨走親了親柯拉莉的手。
    柯拉莉聽呂西安講過他以前的生活,便說:「親愛的,如果你呆在克呂尼街上的破屋子
裡,在聖熱內維埃弗圖書館死啃書本,你會看到這些鈔票嗎?我看哪,你那些四風街上的小
朋友全是傻瓜!」
    他小團體裡的弟兄們是傻瓜!呂西安聽著居然會笑!他把印在報上的書評看了一遍,體
會到那種無法形容的,作者的喜悅,第一次嘗到躊躇滿志的快感,而且這快感一生也不會有
第二回的。他看了一遍又是一遍,對於文章的力量和牽涉的範圍感覺得更清楚了。手稿經過
印刷,好比女人登上舞台,優點和缺點一齊暴露;既能給你生命,也能制你死命,哪怕只有
一個錯誤,也和美妙的思想同樣觸目。呂西安心神陶醉,再也想不起拿當,拿當只是他的墊
腳石。他沉浸在快樂中,自以為變了富翁。當初他寒瑟瑟的在昂古萊姆走下美景街的石級,
回到烏莫,踏進波斯泰爾的閣樓,一家只靠一千二百法郎一年過活;對這樣一個孩子,道裡
阿送來的款子簡直是波托西1。有一樁事對他還印象鮮明,只是被巴黎日以繼夜的歡娛湮沒
了,那時忽然浮上腦海,使他的心回到了桑樹廣場,想起他的美麗的,有情有義的妹子夏
娃,他的大衛,他的可憐的母親。他立刻拿一張鈔票叫貝雷尼斯去兌換,趁此給家裡寫了一
封短信,打發貝雷尼斯趕往驛車公司,好像遲了一步就不能把五百法郎寄給母親似的。在他
眼中,在柯拉莉眼中,歸還家裡這筆錢是做了一樁好事。女演員認為呂西安是孝子賢兄,抱
著他百般撫愛;這些好心的姑娘都很厚道,喜歡這一類的行為。    
  1南美玻利維亞國的城市,有銀礦錫礦。

 
    她說:「這個星期咱們天天有飯局,你也夠辛苦了,應當來一次小小的狂歡。」
    柯拉莉有了每個婦女見了都眼紅的呂西安,只想欣賞他的美貌,認為他的衣衫不夠漂
亮,帶他上斯托勃鋪子。走出成衣鋪,兩個情人到布洛涅森林兜風,回來赴杜·瓦諾布勒太
太的飯局。呂西安在席上遇到拉斯蒂涅,畢西沃,德·呂卜克斯,斐諾,勃龍代,維尼翁,
德·紐沁根男爵,博德諾,菲利普·勃裡杜,大音樂家孔蒂,反正是些藝術家,投機商,不
但要做大事業,還要追求強烈的刺激的人。他們對呂西安都很慇勤。呂西安信心十足,談笑
風生,可沒有一點賣弄的意味;大家用酒肉朋友常用的恭維話,誇他氣魄不小。
    「嘿!不知他肚裡打的什麼主意,」泰奧多爾·迦亞對一個詩人說。那詩人受著宮廷保
護,正想辦一份小型的保王黨刊物,就是後來的《覺醒報》。
    吃過晚飯,兩個記者陪著各人的情婦上歌劇院;曼蘭有個包廂,全部客人跟著一起去
了。幾個月之前,呂西安在歌劇院栽過一個大斤斗,此番再去可威風十足。他在休息室中挽
著曼蘭和勃龍代的手臂,眼睛直瞪著以前捉弄他的公子哥兒,夏特萊更不在他眼裡!當時的
一般獅子1,德·瑪賽,旺德奈斯,瑪奈維爾,對呂西安擺出傲慢的神氣,呂西安不甘示
弱,照樣回敬。拉斯蒂涅在德·埃斯巴太太的包廂裡耽擱了好久,侯爵夫人和德·巴日東太
太架著手眼鏡打量柯拉莉,可見那兒在談論風流俊美的呂西安。德·巴日東太太見了呂西安
是不是心中後悔呢?這個念頭老是在詩人的腦子裡打轉;他一看到昂古萊姆的柯麗娜2,立
刻想到報復,像那天在愛麗捨田園大道上受到這女人和她弟媳婦輕視的時候一樣。    
  1法國人每個時代對花花公子都有一個特殊的名稱,王政復辟時代的漂亮哥兒叫做獅子。
    2參看本書第68頁注1。
 

     
   
     

 

幻滅 
二十七 出爾反爾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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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以後,早上十一點光景,呂西安還沒起床,勃龍代闖進來說:「你從外省來的時候
是不是身上帶著符咒?」他親了親柯拉莉的額角,指著呂西安道:「這個美男子真是迷人,
從地下室到頂樓,上上下下都被他擾亂了。」勃龍代跟詩人握握手,說道:「我是來動員你
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昨天在意大利劇院囑咐我帶你到她家裡去。一個年輕可愛的
女人請你,在她府上還能遇到上流社會的精華,你總不至於拒絕吧?」
    柯拉莉道:「要是呂西安待我好,決不去見你的伯爵夫人。
    他為什麼要在上流社會裡拋頭露面?他會厭煩的。」勃龍代道:「你可是想管束他?難
道你忌妒良家婦女嗎?」
    「是的,」柯拉莉回答,「良家婦女比我們更要不得。」
    勃龍代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小貓咪?」
    她說:「從她們丈夫那裡啊。你忘了我跟德·瑪賽打過六個月交道。」
    勃龍代說:「孩子,難道我真的願意把這樣一個美男子介紹給德·蒙柯奈太太嗎?你要
反對,剛才的話就算我沒有說。可是我相信,問題不在於什麼女人,而是要呂西安寬宏大
量,饒赦那個可憐蟲,在呂西安的報上變做箭靶子的傢伙。夏特萊太不聰明,把那些文章當
真了。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東太太,還有德·蒙柯奈太太府上的一般常客,都關心鷺
茲,我答應替洛爾和彼特拉克,德·巴日東太太和呂西安講和。」
    呂西安好似渾身添了新鮮的血液,報仇雪恥的快感使他陶醉了,他回答說:「啊!他們
終究被我踩在腳下了!我感謝我這支筆,感謝我的朋友們,感謝新聞界的可怕的威力。我自
己還沒寫過對付烏賊魚和鷺茲的文章呢。老弟,我可以去,」他把手攏在勃龍代腰裡,「是
的,我可以去,不過先要他們領教一下,我這樣輕飄飄的東西有多少份量!」他把寫拿當書
評的筆揚了一揚。「明兒我短短的寫上兩欄擺佈他們一頓,以後咱們再瞧著辦。柯拉莉,你
放心!這不是談戀愛,是報仇,我報仇一定要報得徹底。」
    勃龍代道:「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對什麼都厭倦的巴黎社會難得會這樣騷動的;呂西
安,你知道了這一點,也可以自豪了。你將來準是個大混蛋,」勃龍代用了一個有份量的字
眼,「這樣下去,不怕不得勢。」
    柯拉莉道:「他一定成功。」
    「他六個星期已經走了很多路了。」
    柯拉莉說:「等到呂西安只差一個屍首的距離就能登上寶座的時候,他可以拿我柯拉莉
的身體做墊腳石。」
    勃龍代說:「你們這樣相愛,倒像太古時代的人物。」又望著呂西安道:「你的大作我
很佩服,其中頗有些新東西。這一下你變了名家了。」
    盧斯托,埃克托·曼蘭,韋爾努,一同來看呂西安,呂西安看他們對他這樣巴結,得意
極了。費利西安·韋爾努送來一百法郎稿費。報館要拉攏作者,認為一篇這樣出色的稿子應
當多給報酬。柯拉莉一看見這幫記者,派人到距離最近的藍鍾餐廳叫了一桌菜;她聽見貝雷
尼斯報告一切準備好了,就把客人請入華麗的餐室。飯吃到一半,大家喝著香檳,有了酒
意,朋友們把來意透露了。
    盧斯托道:「你總不願意叫拿當和你作對吧?他是記者,有的是朋友,你第一部作品出
版,就可跟你搗亂。你不是還有《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要脫手嗎?我們今天早上碰到拿當,
他急壞了;你最好再來一篇評論,把讚美的話淋漓盡致的澆在他頭上。」
    「怎麼?」呂西安說,「我寫了文章攻擊他,你們又要……」
    愛彌爾·勃龍代,埃克托·曼蘭,艾蒂安·盧斯托,費利西安·韋爾努,一齊哈哈大
笑,打斷了呂西安的話。
    勃龍代說:「你不是請他後天到這裡來吃消夜嗎?」
    盧斯托說:「你上一篇書評沒有署名。費利西安不像你初出茅廬,替你寫上一個C,以
後你在他報上都可用這個名字。他的報是清一色的左派。我們都是反政府黨。費利西安特別
鄭重,替你的政治主張貿著餘地。埃克托的報紙屬於中間偏右的一派,你可以署名L。攻擊
用假名,捧場盡可用真名實姓。」
    呂西安回答:「署名倒不在乎,可是我對那部書沒有一句好話可說。」
    埃克托說:「難道你的意見真的跟你文章上寫的一樣嗎?」
    「是的。」
    勃龍代說:「啊!老弟,我還以為你是厲害角色呢!真的,看你的額角,你魄力不小,
很像思想卓越的人,秉性堅強,有本事對樣樣事情從兩個方面考慮。朋友,文學上每種觀念
都有正有反,沒有人能斷定哪一面是反面。在思想領域中,一切都是雙重的。任何觀念都是
二元的。一個身體兩個面孔的神道雅呂斯,正好做批評的比喻,天才的象徵。除非上帝才有
三個方面1!莫裡哀和高乃依所以與眾不同,就在於有本領提出一個問題叫阿爾賽斯特肯
定,菲蘭特否定,叫奧太維肯定,西拿否定。盧梭在《新愛洛伊絲》中寫了一封贊成決鬥的
信,又寫一封反對決鬥的信,盧梭的真意如何,你說得上嗎?在克拉麗莎和洛弗拉斯之間,
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之間,2誰能夠下斷語?究竟哪一個是荷馬的英雄?理查遜的用意怎麼
樣?所謂批評,應當根據作品所有的面貌去觀察。總而言之,我們是審查官。」    
  1舊教教義有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之說。
    2前二人是理查遜小說《克拉麗莎·哈洛》中的男女主人翁,後二人是荷馬史詩《伊利
昂紀》(又譯《伊裡亞特》)中的英雄。

 
    韋爾努帶著訕笑的神氣和呂西安說:「你寫出來的意見,你真的堅持嗎?我們是拿文字
做買賣,以此為生的。如果你想寫一部偉大的精彩的書,真正的作品,那你自然可以放進你
的思想,靈魂,重視你的作品,保護你的作品。至於今天看過,明天就忘掉的報刊文章,我
覺得只有拿稿費去衡量它的價值。要是這樣無聊的東西也值得看重,那麼你替人寫一份說明
書,先得劃一個十字,向聖靈做禱告了!」
    眾人看呂西安有顧慮,覺得奇怪,便一齊動手,替他把童年的服裝撕得粉碎,穿上新聞
記者的大人衣衫。
    盧斯托說:「你可知道拿當讀了你的評論用什麼話安慰自己?」
    「我怎麼會知道?」
    「拿當說:零碎文章過目即忘,大作品始終存在!——這傢伙過兩天要到這裡來吃消
夜,你應當叫他撲在你腳下,吻你的腳跟,說你是個大人物。」
    呂西安道:「那才滑稽呢。」
    勃龍代接著說:「不是滑稽,而是必要的。」
    略有醉意的呂西安說道:「諸位,我很願意聽你們的話,可是怎麼辦呢?」
    盧斯托道:「你不妨在曼蘭的報上寫三欄出色的文字,駁斥你自己的主張。我們剛才看
拿當發火,先樂了一陣,接著告訴他不久就會感謝這場激烈的論戰,幫他的書在八天之內銷
完。此刻你在他眼中是奸細,惡棍,壞蛋;後天你可變了大人物,本領高強,竟是普盧塔克
傳記中的英雄了!拿當還要來擁抱你,當你最好的朋友。道裡阿來過了,三千法郎到手了,
戲法變完了。現在你的問題是要得到拿當的尊重跟友誼。我們只能叫出版商受累,只能損害
我們的敵人。若要對付一個不經我們的手而冒出來的角色,一個有才能而強頭倔腦,非把他
消滅不可的人,我們決不寫了批評再自己推翻。拿當卻是我們的朋友,勃龍代先叫人在《信
使報》上攻擊,再自己出面在《辯論報》上反駁;拿當的第一版書就這樣銷完了!」
    「諸位,說良心話,我現在對這部書連一個讚美的字也寫不出來……」
    曼蘭說:「你還有一百法郎到手,就是說拿當替你掙了十個路易1;將來你在斐諾的周
刊上寫一篇,再拿一百法郎稿費,道裡阿另外送你一百:一共是二十路易!」    
  1等於二百法郎。

 
    「可是說些什麼呢?」呂西安問。
    勃龍代定了定神,說道:「孩子,讓我告訴你怎麼辦。你可以說,好果子要長蟲,好作
品要招忌;拿當的書有人忌妒,想破壞。批評界吹毛求疵,不能不為著這部書發明一些理
論,分什麼兩種文學,一種以觀念為主,一種以形象為主。老弟,你說最高的藝術是要把觀
念納入形象。你想法證明形象最富於詩意,同時抱怨我們的語言詩意太少,怪不得外國人責
備我們的風格偏重實證主義;然後讚美卡那利和拿當的貢獻,說他們使法國語言不至於太平
淡。你推翻你上次的論證,指出我們比十八世紀進步;要把進步兩字大做文章,叫布爾喬亞
聽著入迷!新興文藝運用許多畫面,集中所有的體裁,包括喜劇,戲劇,描寫,性格的刻
劃,對話,用有趣的情節做關鍵,把那些因素鑲嵌起來。小說是近代最了不起的創造,既需
要情感,也需要風格和形象。喜劇受著舊規律的限制,不適合現代人的生活習慣了,只能由
小說來代替。小說在構思的過程中就包括事實和觀念,也需要拉布呂耶爾式的才智和他的嚴
格的道德觀念,要象莫裡哀一般刻劃性格,要有莎士比亞式的偉大的結構,描繪最微妙的情
欲,——那是前人留下的最寶貴的財富。同十八世紀那種冷冰冰的,數學式的討論,枯燥的
分析比較起來,小說不知要高明多少。你盡可一本正經的宣佈:小說是有趣的史詩。你舉
《柯麗娜》為例,提出德·斯塔爾夫人做根據。十八世紀懷疑一切,十九世紀不能不下結
論,而十九世紀就憑現實,生動活潑的現實下結論,同時也發揮情慾的作用,這個因素伏爾
泰是不知道的。接下來批評一頓伏爾泰。至於盧梭,他僅僅把議論和主義穿上衣衫,朱麗和
克萊爾1沒有血肉,只是完滿的典範。然後借題發揮,說我們全靠和平跟波旁王室的統治,
才有這派別具一格的新文藝,因為你是替中間偏右的報紙寫稿。對一般開口體系閉口體系的
人,盡可諷刺一番。你不妨裝著漂亮的姿勢大喝一聲:我們的同道錯了,說的全是胡話!為
什麼呢?因為要貶低一部優秀作品的價值,欺騙大眾,使一部應該暢銷的書銷不出去!
Prohpudor2!你這樣說就是了,這句話準會刺激讀者。臨了你對批評界的沒落表示感慨。
結論是:只有一種文學,有趣的文學。拿當走的是一條新路,他懂得時代,能適應時代的需
要。時代要求戲劇式的故事。目前的政治便是一出無窮無盡的啞劇,在這樣一個世紀,大家
當然要看戲劇了。二十年來我們不是看到大革命,執政時期,帝政時期和王政復辟四場戲
嗎?說到這裡,你大捧一陣拿當的作品,不用怕肉麻,他的第二版要不馬上銷完才怪!告訴
你,下星期你再替我們的雜誌寫一篇,簽上德·呂邦潑雷,一字不要省略。你說好作品的特
點在於能引起廣泛的討論。本星期某報對拿當的書說了如此這般的話,另外一份報紙加以有
力的反駁。你把C和L兩位批評家一齊批評幾句,順便稱讚一下我替《辯論報》寫的書評;
最後肯定拿當寫出了本時代最美的作品。大家對每本書都這樣說,因此說了也等於不說。一
個星期之內,你除了到手四百法郎,還說出一些真理。有頭腦的人或者贊成C,或者贊成
L,或者贊成呂邦潑雷,說不定對三個人都贊成。人類最偉大的發明,神話,把真理放在井
底3,那不是要用吊桶去吊出來嗎?現在你不是給人一個吊桶,而是給了三個!孩子,我的
話完了。你動手吧!」    
  1盧梭的書信體小說《新愛洛伊絲——又名朱麗》中的兩個人物,朱麗是書中的女主人公。
    2拉丁文:可恥啊,可恥!
    3公元前五世紀時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說過:「真理藏在井底,深不可測,很少希望掘出來。」

 
    呂西安愣住了。勃龍代親了親他的腮幫,說道「我要到鋪子裡去了。」
    各人上各人的鋪子去了。在那些好漢眼裡,報館不過是個鋪子。晚上大家還得在木廊商
場見面,呂西安要到道裡阿書店簽合同。杜·勃呂埃在王宮市場請全景劇場的經理吃飯,佛
洛麗納和盧斯托,呂西安和柯拉莉,勃龍代和斐諾,都有份兒。
    客人散了,呂西安對柯拉莉道:「他們說的不錯!英雄好漢應當拿別人做工具。三篇書
評換到四百法郎!我花兩年心血寫的一部書,道格羅也僅僅出到這個價錢。」
    柯拉莉道:「就寫評論吧,樂得散散心!我不是今晚扮安達盧西亞女人,明兒扮波希米
亞女人,後天扮男人嗎?你跟我一樣辦就是了,看在金錢份上,他們要你做鬼臉就做鬼臉,
只要咱們日子過得快活。」
    呂西安被似是而非的怪論迷惑了,精神興奮,彷彿騎上了一匹使性的騾子,——飛馬珀
伽索斯和巴蘭的驢子1交配出來的牲口。他在布洛涅森林中兜風,思想也在奔騰馳騁,發現
勃龍代的論調頗有獨到的地方。他興高采烈吃過晚飯,在道裡阿那兒簽了合同,把《長生
菊》的版權全部出讓了,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隨後上報館去轉一轉,匆匆忙忙寫好兩欄稿
子,回到旺多姆街。他如同那般元氣充沛,精力還沒有怎麼消耗的人,隔天的念頭第二天早
上已經醞釀成熟。他快快活活的考慮書評,一團高興的動起手來。既是翻案文章,筆下自有
一些精彩的段落。他幽默,詼諧;對文藝上的情感,觀念,形象等等,居然有新的見解。他
又巧妙,又機靈,想起在商業巷上的閱覽室中第一次讀那部書的印象,用來讚美拿當。他只
用幾句話就從苛刻的批評家,滑稽的嘲弄者,一變而為詩人:抑揚頓挫的字句好比提著滿爐
的香朝著神壇來回擺動2。    
  1神話中的飛馬珀伽索斯,通常用來譬喻富有詩意的幻想。巴蘭的驢子在急難時能
作人言,見本書第140頁注1。
    2舊教儀式,常用鏈條吊著小香爐向神壇來回擺動,使香煙衝往神壇。

 
    呂西安把他在柯拉莉梳妝的時候寫的八頁稿子在柯拉莉面前一揚,說道:「又是一百法
郎,柯拉莉!」
    他趁著才思煥發的當口,細磨細琢的寫了一篇向勃龍代預告過的惡毒的稿子,攻擊夏特
萊和德·巴日東太太。那天上午呂西安體會到做新聞記者的最大的樂趣:推敲諷刺的警句,
把寒光閃閃的刀鋒磨得銳利無比,拿敵人的心窩當做刀鞘,還雕刻刀柄給讀者欣賞。群眾只
曉得讚美刀柄的做工,看不出惡意,不知道俏皮話的鋒芒淬著仇恨的毒素,把敵人的自尊心
亂翻亂攪,戳成無數的窟窿。這種陰森森的作惡的快感,只有私下咂摸而無人知道的快感,
好比同一個不在眼前的人決鬥,用筆桿子把對方殺死,也好比做記者的具有不可思議的魔
力,能為所欲為,像阿拉伯故事中身藏符咒的人物。冷嘲熱諷是仇恨的結晶,而仇恨是集邪
欲之大成,正如愛是集美德之大成。沒有一個人不感到愛的快樂,也沒有一個人報復的時候
不絕頂俏皮。雖然這種聰明在法國極其普遍,不足為奇,可是始終受人歡迎。呂西安這篇文
章準會替小報助長陰險惡毒的名聲,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刺到兩個人的內心深處,大大傷害
了他的情敵夏特萊和他以前的洛爾,德·巴日東太太。
    柯拉莉對呂西安道:「行啦,咱們上布洛涅去兜風。馬早已套好,等得不耐煩了。你也
不能太辛苦。」
    「咱們先把批評拿當的稿子送給曼蘭。真的,報紙競象阿喀琉斯的神槍,傷了人能把他
治好的1,」呂西安一邊說一邊又改動幾處文字。    
  1荷馬史詩《伊利昂紀》中,曾描寫英雄阿喀琉斯的槍傷了人,只消用他槍上的銹
屑塗在傷口上,就能治癒。

 
    一對情人出發了,在巴黎城中炫耀他們闊綽的排場;以前大家眼裡根本沒有呂西安,現
在開始注意他了。既然懂得這個都市有如汪洋大海,要在裡頭當個角色多麼困難,呂西安受
到注意自然心花怒放,快樂得如醉如狂。
    柯拉莉道:「孩子,到你裁縫那兒轉一轉,倘若衣服做好了,就試樣子,要不也得催一
下。你去見那般漂亮太太,就要你把魔王德·瑪賽,小拉斯蒂涅,阿瞿達一潘托,馬克西
姆·德·特拉伊,旺德奈斯,把所有的公子哥兒一齊比下去。別忘了你的情人是柯拉莉!再
說,你不會對我不忠實吧,嗯?」
     
   
     

 

幻滅 
二十八 報紙的威風與屈辱

    --------

    過了兩天,正是呂西安和柯拉莉請朋友們吃消夜的前夕,昂必居喜劇院上演新戲,輪到
呂西安寫劇評。呂西安和柯拉莉吃過晚飯,從旺多姆街走往全景劇場,經過土耳其咖啡館那
一段的神廟街,當時最時髦的散步場所。呂西安一路聽人誇他的艷福,讚他的情婦漂亮。有
的說柯拉莉是巴黎最美的女人,有的認為呂西安也配得上柯拉莉。呂西安如魚得水,覺得這
種生活才是他的生活。至於阿泰茲的小團體,差不多已經不在他心上。兩個月以前,他多佩
服那些思想出眾的人物,此刻想到他們的主張和禁慾主義,竟懷疑他們是不是有些愚蠢了。
柯拉莉隨隨便便說過他們是傻瓜,這句話在呂西安腦子里長了芽,結了果。他把柯拉莉送往
更衣室,自己在後台閒蕩,氣派象王爺:所有的女演員都用熱烈的眼風和好聽的說話奉承他。
    他說:「我要到昂必居喜劇院去上班了。」
    那晚昂必居客滿,呂西安找不到座兒。他到後台去發牢騷,抱怨人家不給他安排位置。
舞台監督還不認識呂西安,告訴他兩個包廂的票子早已送往報館,說完不理他了。
    「好吧,那麼我對今天的戲就按照我的印象來報導,」呂西安氣憤憤的說。
    年輕的女主角對舞台監督說:「你好糊塗!他是柯拉莉的情人啊。」
    舞台監督立刻回過身來招呼呂西安:「先生,我去報告經理。」
    可見報紙在小事情上也顯出無邊的威力,使呂西安的虛榮心感到滿足。經理出來和
德·雷托雷公爵和舞蹈明星蒂麗婭商量,要求把呂西安安插在他們緊靠前台的包廂裡。公爵
見是呂西安,答應了。
    年輕的雷托雷提到夏特萊男爵和德·巴日東太太,說道:
    「兩個人被你擺佈得好苦啊。」
    呂西安道:「再看明天吧。到此為止,都是我的朋友們出場,只能算輕裝的步兵,今晚
我才親自放炮。明天你就知道為什麼我們取笑波特萊。文章的題目叫做《從一八一一年的波
特萊到一八二一年的波特萊》。在不認恩主,向波旁家賣身投靠的人裡頭,夏特萊是個典
型。我的本事要他們完全領教過了,再上德·蒙柯奈太太家。」
    呂西安和青年公爵談話之間盡量賣弄才華,急於向這位爵爺證明,德·埃斯巴太太和
德·巴日東太太瞧他不起是有眼無珠,大錯特錯。可是他終於顯了原形:他想自稱為德·呂
邦潑雷,而德·雷托雷公爵偏偏捉弄他,叫他沙爾東。
    公爵說:「你應該做保王黨。你已經顯出你的才氣,現在要表示你識時務了。要得到王
上的詔書准許你改用母系的姓,唯一的辦法是先為宮廷出一番力,再要求這個恩典。自由黨
永遠不能使你成為伯爵!真正可怕的力量,報刊,早晚要被政府壓倒的。報刊非加以箝制不
可,這件事已經拖延太久了。言論自由此刻到了最後階段,你該盡量利用,造成你的聲勢。
再過幾年,在法國用姓氏和頭銜做資本,比才幹更可靠。有了這兩樣,一切都不成問題:才
智,門第,美貌,要什麼有什麼。你此刻做自由黨,目的只應該是將來投靠保王黨的時候多
沾一些便宜。」
    公爵告訴呂西安,他在佛洛麗納的半夜餐席上遇到的公使,要請他吃飯,希望他不要拒
絕。呂西安被公爵的議論打動了;幾個月之前以為永遠走不進去的上流社會向他開了門,更
使他喜出望外。他暗暗讚歎筆桿子的力量。報刊,才智,竟是現代社會的敲門磚。呂西安心
上想,說不定盧斯托正在後悔,不該把他引進廟堂;呂西安為自己打算,已經覺得需要築起
壁壘,把從外省趕到巴黎來的野心家攔在外面。他不敢問自己,倘若有個詩人像他當初投奔
艾蒂安那樣來找他,他會採取什麼態度。呂西安心事重重的神氣瞞不過年輕的公爵,原因也
被他猜著了;因為公爵向這個缺乏意志而慾望不小的野心家揭露了政治舞台的遠景,正如早
先記者們象魔鬼把耶穌帶到聖殿的頂上1,讓呂西安看到文壇和文壇的財富。呂西安不知道
被他的小報傷害的一些人正在設計劃策對付他,其中也有德·雷托雷公爵參加。公爵向
德·埃斯巴太太圈子裡的人提到呂西安的才氣,叫他們聽著吃驚。他受德·巴日東太太委
托,做一番試探工作,本來希望在昂必居喜劇院遇到呂西安。其實上流社會也罷,新聞記者
也罷,都談不到深謀遠慮,別以為他們的陷阱經過什麼周密的安排。他們並沒定下方案,奸
詐的權術也不過做到哪裡是哪裡,主要是始終存著心,隨機應變,不管好事壞事,都準備利
用,但等對方在情慾播弄之下自己送上門來。在佛洛麗納家吃消夜那天,青年公爵就摸清呂
西安的性格,剛才便覷準他的虛榮心進攻,同時借他來練練自己的外交手腕。    
  1魔彈試探耶穌,忽而帶他到曠野裡,忽而帶往殿堂頂上,忽而帶上高山。見《新
約·馬太福音》第四章。

 
    散了戲,呂西安趕往聖菲阿克街寫劇評,有心寫得潑辣,尖刻,想試試自己的力量。那
出戲比上回全景劇場的那一出高明;可是他想知道是否真像人家說的,能夠把一本好戲壓下
去,把一本壞戲捧出來。第二天他和柯拉莉吃著中飯,翻開報紙;他跟昂必居喜劇院搗亂的
事已經先和柯拉莉說了。呂西安念了他攻擊德·巴日東太太和夏特萊的文章,然後很奇怪的
發現,他的劇評一夜之間忽然變得非常緩和,除掉他極風趣的分析原封不動之外,結論竟是
讚美。這齣戲盡可使劇院大大的賺一筆。呂西安的氣惱簡直沒法形容,決意向盧斯托抗議。
他已經以為人家少不了他了,他不願意做傻子,聽人支配,受人宰割。呂西安為了肯定自己
的勢力,替道裡阿和斐諾的雜誌寫好一篇文章,把批評拿當作品的議論歸納起來,做一番比
較。答應給小報長期執筆的小品,也乘興寫了一篇。年輕的記者都有一股熱情,寫稿很認
真,往往很冒失的拿出自己的全部精華。全景劇場的經理貼了一出新排的喜劇,讓佛洛麗納
和柯拉莉當晚輪空。吃消夜之前還要賭錢。呂西安看過新戲綵排,預先寫好評論,免得臨時
鬧稿荒;盧斯托上門來拿稿子。小報靠呂西安寫的巴黎花絮風行一時;呂西安把才寫的一個
有趣的短篇念給盧斯托聽了,盧斯托親著他兩頰,說他真是新聞界的天使。
    「那麼幹嗎你忽發奇想,要改我的稿子呢?」呂西安問。他寫那篇精彩的文章原是想發
洩他的怨氣的。
    「我改你稿子?」盧斯托叫起來。
    「那麼誰改的?」
    艾蒂安笑道:「朋友,你還不懂生意經。昂必居訂我們二十份報,實際只送去九份,就
是經理,樂隊指揮,舞台監督,他們的情婦,另外還有三個股東。大街上的戲院每家都用這
個方式報效我們報館八百法郎。白送斐諾的包廂也抵得這個數目,演員和編劇訂的報還不算
在內。壞蛋斐諾在大街上撈到八千法郎。小戲院如此,大戲院可想而知!你明白沒有?咱們
不能不盡量客氣。」
    「我明白了,我不能照我的心思寫稿子……」
    盧斯托道:「那跟你有什麼相干,只要你油水撈飽就行了。再說,你對戲院有什麼過不
去呢?要砸掉昨天的戲,總得有個理由。為破壞而破壞,只能損害報紙。按照是非曲直去打
擊人,報紙還有什麼作用?可是經理招待不周嗎?」
    「他沒有替我保留位置。」
    「好吧,」盧斯托道,「我可以給經理看你的原稿,說我勸了你一番,你才平了氣;那
比登出你的文章對你更實惠。明兒你問他要戲票,包管每月給你四十張空白票子;我再替你
介紹一個人,商量怎麼銷出去;他會全部收進,照票面打一個對折。市面上有圖書販子,也
有戲票販子。這一行也有一個巴貝,他是鼓掌隊的頭目,住的地方離此不遠,咱們還有時
間,去走一遭吧?」
    「可是朋友,斐諾在文化界抽這種間接稅,不是混賬嗎?
    早晚……」
    盧斯托嚷道:「哎啊!你真是鄉曲!你拿斐諾當什麼人?別看他假裝忠厚,神氣象杜卡
萊1,一竅不通,荒唐可笑,骨子裡他仍是帽子司務的兒子,才精明呢。在他鴿籠式的報館
裡,你不看見那帝政時代的老軍人,斐諾的舅舅嗎?那舅舅非但老實,還會裝傻。凡是不清
不白的銀錢出入,都由他經手。在巴黎,一個野心家身邊有人肯充當他的替死鬼,准發大
財。政界同報界一樣,有許多場合當頭兒的永遠不能犯嫌疑。萬一斐諾做了官,他的勇舅便
是他的秘書,人家為著大筆頭的買賣孝敬科室的錢,都由秘書代收。吉魯多初看似乎是個蠢
東西,其實很狡猾,正好做一個神秘莫測的助手。現在他當著警衛,我們才不至於被大聲的
叫囂,初出道的作家,跑來評理的當事人,吵得頭昏腦脹;我相信別的報館就沒有他這樣的
角色。」    
  1法國勒薩日(1668—1747)的喜劇《杜卡萊先生》中的主人公,卑鄙無恥,刻薄
吝嗇,同時也愚蠢可笑。

 
    呂西安道:「他做功很好,我領教過了。」
     
   
     

 

幻滅 
二十九 戲劇作家的錢莊老闆

    --------

    艾蒂安和呂西安走往神廟城關街,總編輯在一所漂亮屋子前面站住了。
    「勃羅拉先生在家嗎?」他問看門的。
    「什麼先生!」呂西安說。「鼓掌隊的頭目也稱先生嗎?」
    「朋友,勃羅拉一年有兩萬進款,大街上的編劇都有票據在他手裡,把他當做錢莊老
板,在他那兒開著一個往來戶。編劇拿到的戲票,專門請客的送票,都能賣錢。這樣商品就
歸勃羅拉經銷。告訴你,統計學很有用處,只要你不濫用;我們不妨統計一下。每家戲院每
晚發出五十張送票,一天就是二百五;票價統扯兩法郎,勃羅拉每天花一百二十五法郎向編
劇收進票子,還能淨賺一百二十五。單靠編劇手中的戲票,勃羅拉每月差不多有四千法郎進
賬,一年四萬八。假定損失西萬,因為他的票子不能全部銷完……」
    「為什麼?」
    「啊!除了不保留座兒的送票,還有群眾直接向戲院買的票子。並且定座的權始終操在
戲院手裡。有些日子天氣很好,偏偏戲碼不好。因此勃羅拉在這樁生意上也許只賺三萬一
年。此外他還有一種企業,叫做鼓掌隊。佛洛麗納和柯拉莉都是他的主顧;她們要不送他津
貼,每次上場下場哪兒來的掌聲!」
    盧斯托一邊上樓一邊輕輕的向呂西安解釋。
    呂西安發見每個角落都有金錢的影子,說道:「巴黎真是一個怪地方。」
    一個衣衫整潔的女傭人帶兩位記者去見勃羅拉。戲票商面對著一張有拉蓋的大書桌,坐
在寫字椅上,見了盧斯托站起身來。他穿著灰色厚羊毛外套,有鞋罩的長褲,大紅的軟底
鞋,活脫像個醫生或者訴訟代理人。呂西安看出他是平民出身的暴發戶:一張俗氣的臉,灰
色眼睛很狡猾,一雙手用來鼓掌正合適,皮色說明他過慣放蕩的生活,像屋頂淋慣雨水一
樣,頭髮花白,說話的聲音很悶。
    他說:「你準是為佛洛麗納小姐來的,這位先生是為柯拉莉小姐。」又對呂西安說:
「我對你很熟悉。先生,你放心,競技劇場的地盤我買下了,一定替你情人幫忙,有人搗
亂,會預先通知她的。」
    盧斯托說:「親愛的勃羅拉,你的好意,我們當然接受;不過我們是為戲院的送票來
的,包括大街上所有的戲院;我是以總編輯身份拿的票子,這位先生是專跑戲院的記者。」
    「對,斐諾的報紙出讓了,這筆生意我知道。他混得不壞,斐諾。本星期末我請他吃
飯。你們要是肯賞光,不妨帶你們的女伴一塊兒來。大家開懷暢飲,鬧個通宵。客人有阿黛
爾·迪皮伊,杜康熱,弗雷德裡克·迪珀蒂-梅雷,還有我的情婦米約小姐;咱們要玩得痛
快,酒也喝得痛快!」
    「杜康熱大概手頭很緊,他的官司輸了。」
    「是的,他問我借了一萬法郎,等《卡拉》那齣戲叫座以後還我;所以我拚命捧場。杜
康熱有才氣,有天分……」呂西安聽見這傢伙賞識作家的文才,只道是做夢。勃羅拉擺出內
行的樣子對呂西安說:「柯拉莉進步了,只要她脾氣隨和,我必定暗中幫忙,不讓她第一天
在競技劇場登台遭人暗算。我可以安排一批衣冠端整的人坐在樓廳上,笑嘻嘻的交頭接耳,
引起觀眾的彩聲。替女人捧場,這是一個辦法。我喜歡柯拉莉,她心地好,你也該滿足了。
嘿!不論是誰,只要我高興,都能叫他一個斤斗栽下來……」
    「咱們先把戲票生意談妥了吧?」盧斯托說。
    「行!每個月月初我到這位先生府上去拿。先生是你的朋友,我對他跟你一樣看待。你
有五家戲院,三十張票子,大約合到七十五法郎一月。也許你要預支一些吧?」戲票商回到
書桌旁邊,打開抽屜,裡頭全是現洋。
    盧斯托說:「不用,不用,我們留著這筆錢防饑荒……」
    勃羅拉對呂西安說:「先生,這兩天我要去和柯拉莉商量正事,我們一定談得攏。」
    勃羅拉的辦公室裡有一口書櫃,有版畫,擺著體面的傢俱,呂西安看著很詫異。他穿過
客室,發覺陳設既不寒傖,也不太奢華。最講究的是飯廳,呂西安為此說了幾句笑話。
    盧斯托道:「你不知道勃羅拉是講究吃喝的專家。他請客的場面跟他的傢俬完全相稱,
戲文裡也提到呢。」
    勃羅拉謙遜的回答:「我的酒還不壞。」他聽見樓梯上有嘶嗄的說話聲和特別的腳聲,
便道:「啊!捧角的嘍囉來了。」
    呂西安走出來碰到一幫鼓掌隊和戲票販子,身上臭不可當,頭戴鴨舌帽,褲子快破了,
外套露出經緯,一副囚犯面孔,青不青,藍不藍,烏七八糟,形容憔悴,留著長鬍子,眼神
又凶橫又諂媚。這批醜惡的傢伙平時擠在大街上,白天兜售掛鑰匙的鏈子,二十五鍋子一件
的金首飾,夜晚在戲院的掛燈底下拍手,總之巴黎無論什麼骯髒事兒他們都干。
    盧斯托笑道:「這些就是羅馬人1!女演員和戲劇作家的名氣就是這樣來的。他們的內
幕細看起來也不比我們的光彩。」    
  1羅馬人是鼓掌隊的別稱,因為僱人拍手喝彩的風氣,相傳為古羅馬的尼祿皇帝首倡。

 
    呂西安一邊回家一邊回答:「反正在巴黎對什麼都不能抱幻想。樣樣要抽稅,樣樣好賣
錢,樣樣能製造,連名氣在內。」
     
   
     

 

幻滅 
三十 新聞記者的洗禮

    --------

    呂西安請的客有道裡阿,全景劇場的經理,瑪蒂法和佛洛麗納,卡繆索,盧斯托,斐
諾,拿當,埃克托·曼蘭和杜·瓦諾布勒太太,費利西安·韋爾努,勃龍代,維尼翁,菲利
普·勃裡杜,瑪麗埃特,吉魯多,卡陶和弗洛朗蒂納,畢西沃。他也邀請們貝小團體的朋友
們。舞蹈明星蒂麗婭據說對杜·勃呂埃不太冷,淡,也參加飯局,只是沒有和她的公爵同
來。此外還有幾家報紙的老闆,拿當,曼蘭,維尼翁和韋爾努的東家。來客一共三十位,柯
拉莉的飯廳容納不下更多的人。八點左右,燈火通明,屋內的傢俱,壁上的花綢,供的鮮
花,全都喜氣洋洋,使巴黎的那派豪華像個夢境。呂西安眼看自己做了這個地方的主人,弄
不明白這奇跡是靠什麼法術,誰的力量變出來的,只覺得說不出的幸福,得意,還有無窮的
希望。佛洛麗納和柯拉莉拿出女演員的手段,打扮得雍容華貴,不知有多麼講究,朝著外省
詩人微笑,彷彿兩個仙女特意來替他打開夢中的宮殿。而呂西安也差不多在做夢了。幾個月
功夫他的生活改了樣子,從極端的貧窮變成極端的富裕,而且是突如其來,變得那麼快,有
時他甚至於心中驚慌,像正在做夢而明知睡著的人一樣。可是面對著美麗的現實,他的眼風
充滿著信心,在忌妒的人說來也許是臭得意。他本人也起了變化。天天在溫柔鄉中消磨,皮
色蒼白了,眼神軟綿綿,懶洋洋的,用德·埃斯巴太太的說法,他的神氣是享盡了艷福。他
因之更俊美了。有了愛情和經驗,眉宇之間表示他對自己的威勢和力量感覺很清楚。他瞪著
眼睛望著文壇和上流社會,自以為盡可像主人翁一般出入。惟有遭到患難才肯反省的詩人,
認為眼前沒有什麼可操心的。順利的事業正在使他的小艇揚帆前進,實現計劃的工具聽憑他
調度:一個現成的家,一個人人艷羨的情婦,車輛馬匹,還有他筆下無法估計的財富。他的
靈魂,他的心地,他的頭腦,也都起了變化,他看到這樣輝煌的成績,再也不考慮手段了。
住過巴黎的經濟學家準會覺得呂西安的排場大有問題,所以我們不能不說明一下,女演員和
她詩人的物質享受到底建築在什麼基礎之上,不管這基礎多麼薄弱。原來卡繆索要求供應柯
拉莉的一些鋪子給柯拉莉至少賒三個月賬,可是他不作擔保。因此,車馬,僕役,全部享
用,好像有魔術似的,對兩個只圖享受的孩子毫不缺少,而他們倆也只管歡天喜地的享受。
柯拉莉挽著呂西安的手,要他先見識見識飯廳裡意想不到的變化:富麗堂皇的桌面,點著四
十支蠟燭的燭台,精緻非凡的點心,捨韋酒家的菜單,呂西安把柯拉莉摟在懷裡,親著她的
額角。
    他說:「孩子,我一定成功,一定要報答你這樣的深情,這樣的忠心。」
    柯拉莉說:「你滿意了嗎?」
    「再不滿意也說不過去了。」
    「好啦,你這笑容就是我的報酬,」柯拉莉說著,像蛇一般扭著身子把嘴唇送到呂西安
嘴邊。
    他們看見佛洛麗納,盧斯托,瑪蒂法和卡繆索忙著佈置牌桌。朋友們陸續來了,因為所
有的來客都自稱為呂西安的朋友。大家從九點賭到半夜。呂西安幸而賭博的玩意兒一樣都不
會1。盧斯托輸了一千法郎,向呂西安借;既是朋友開口,呂西安當然不便拒絕。十點左
右,來了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費爾讓斯,約瑟夫·勃裡杜。呂西安陪他們走到一邊去談
天,覺得他們即使不顯得勉強,也是冷冷的一副正經面孔。阿泰茲正在趕寫他的書,不能
來。萊翁·吉羅為他的雜誌忙著編創刊號。小團體派了三個藝術家來,在吃喝玩樂的場合他
們不像別的幾個感到拘束。    
  1巴爾扎克忘了他上面說過呂西安賭輸了錢,第二天柯拉莉在他袋裡放進一筆錢,
參看本書第345頁。

 
    呂西安略微帶著賣弄的口氣說:「喂,朋友們,輕骨頭也會變成大策略家,你們等著瞧
吧。」
    米歇爾道:「但願我以前看錯了。」
    費爾讓斯問道:「你是不是在過渡期間和柯拉莉同居?」
    「是的,」呂西安裝著天真的樣子回答,「本來有個做買賣的老頭兒迷著柯拉莉,被柯
拉莉打發了。」他又望著約瑟夫·勃裡杜補上兩句:「我比你的哥哥幸福,他沒有本領控制
瑪麗埃特。」
    費爾讓斯道:「現在你跟別人沒有分別了,必定成功。」
    呂西安回答:「不管在什麼情形之下,我對你們永遠和從前一樣。」
    米歇爾和費爾讓斯彼此望了望,冷笑一下;呂西安才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可笑。
    約瑟夫·勃裡杜道:「柯拉莉真美,畫成肖像可出色呢!」
    「而且心地好,」呂西安回答,「說良心話,她純潔得很。你就替她畫個像吧。只要你
願意,你畫老婆子帶一個姑娘去見參議員的作品,不妨拿她做模特兒,代表那個威尼斯的姑
娘。」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道:「女人動了真情都是純潔的。」
    這時拉烏爾·拿當向呂西安直撲過來,親熱得了不得,抓著呂西安的手握著。
    他說:「好朋友,你不但偉大,而且有良心,此刻良心比天才更難得。你對朋友真義
氣。從此我跟你是生死之交了,我永遠忘不了這個星期你幫我的忙。」
    呂西安受到這樣一位名流奉承,不禁心花怒放,帶著自命不凡的神氣望著小團體裡的三
個朋友。捧拿當的稿子要在明天的報上發表,曼蘭先給拿當看了清樣,拿當才有這番表現。
    呂西安咬著他耳朵說:「我當初答應攻擊你的時候就提出條件,要讓我自己來反駁。我
素來是你朋友。」
    呂西安回到小團體的三個朋友身邊。費爾讓斯剛才聽著他的話冷笑,現在拿當的事幫他
辯白了,他因之很高興。
    「阿泰茲的書一出版,我就好替他出力了。單為這一點,我也要留在新聞界。」
    米歇爾道:「你作得了主嗎?」
    呂西安假裝謙虛,回答說:「只要人家還用得著我,總能夠辦到吧。」
    半夜前後,客人一齊入席,開始大吃大喝。他們在呂西安家談話比在瑪蒂法家更放肆,
誰也沒想到小團體的三個代表和報界的代表志趣不合。那般年輕的記者出爾反爾成了習慣,
早已心術敗壞,當下便舌劍唇槍,交起鋒來,拿新聞界的駭人的理論作為詭辯的根據。克洛
德·維尼翁主張維持批評的尊嚴,反對小報界專門作人身攻擊的傾向,說結果作家只會貶低
自己的價值。盧斯托,曼蘭,斐諾,公開維護那個辦法,報界的俗話叫做尋開心,認為這是
標識一個人的才能的戳子。
    盧斯托說:「經得起這個考驗的才是真正的好漢。」
    曼蘭說:「大人物受到歡呼的時候也得有人叫罵,像羅馬的勝利者一樣。」
    呂西安說:「那麼受到嘲笑的人都可以自命為勝利了!」
    斐諾說:「這話不是跟你自己有關嗎?」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說:「咱們的十四行詩不是應當跟彼特拉克的一樣轟動嗎?」
    道裡阿說:「黃金(洛爾)1已經出了一把力,幫助詩集成功。」
    大家聽了這句雙關語一致叫好。
    呂西安微笑道:「FaciamusexperimentuminanimaViAi.2」    
  1彼特拉克的戀人洛爾(Laure),與法文中黃金(IBor)一字諧音;而道裡阿是花
三千法郎收買呂西安的詩集的。
    2拉丁文:我們不妨拿一個毫無價值的人做試驗。過去呂西安自命為彼特拉克,德·巴
日東太太也以洛爾自居。「毫無價值的人」,暗指德·巴日東太太。

 
    韋爾努道:「新聞界對有些人毫不爭論,一出台就送他們花冠,這樣的人才倒霉呢!那
好比聖者關進神龕,從此沒人理睬。」
    勃龍代道:「當初尚瑟內茲看見德·冉利侯爵一往情深的望著老婆,對他說:得了吧,
好傢伙,人家已經給了你了。社會上對一開場就順利的人也會說這個話。」
    斐諾道:「在法國,成功可以制人死命。我們彼此忌妒得厲害,只想忘掉別人的勝利,
叫大家也跟著忘掉。」
    克洛德·維尼翁說:「可是有矛盾,文學才有生命。」
    費爾讓斯說:「同自然界一樣,生命的來源是兩種原素的鬥爭。有一個原素勝利了,生
命就完了。」
    「政治也這樣,」米歇爾·克雷斯蒂安補上一句。
    「我們最近證明了這一點,」盧斯托說。「一星期之內道裡阿就好銷完兩千部拿當的作
品。為什麼?因為受到攻擊的書必然有人竭力保護。」
    曼蘭拿著明天報紙的清樣說:「有了這樣的稿子,一版書還怕銷不完嗎?」
    道裡阿說:「念給我聽聽。我離不開本行,吃消夜也忘不了出版事業。」
    曼蘭念出呂西安的得意之作,全場一致鼓掌。
    盧斯托說:「沒有上一篇,怎麼寫得出這一篇!」
    道裡阿從他口袋裡掏出第三篇稿子的清樣,念了一遍。這篇評論將要在斐諾的第二期雜
志上發表,斐諾留神聽著,他因為是主編,把文章捧得更過火。
    他說:「諸位,博敘埃生在今天,也只能這樣寫。」
    曼蘭說:「當然。博敘埃生在今天,也要當記者的。」
    克洛德·維尼翁端起酒杯,向呂西安含譏帶諷的行著禮,說道:「為博敘埃第二乾杯!」
    呂西安向道裡阿舉杯道:「為我的哥倫布乾杯!」
    「好極了!」拿當叫道。
    曼蘭狡猾的望著斐諾和呂西安,問:「是個綽號嗎?」道裡阿道:「你們這樣下去,我
們要攪糊塗了。」又指著瑪蒂法和卡繆索道:「這兩位怎麼聽得懂?波拿巴說的好:笑話好
比紡棉紗,紡得太細,要斷的。」
    盧斯托道:「諸位,咱們親眼目睹一樁重大的,出乎意想的,聞所未聞的,真正的怪
事。我們這位朋友從外省人變做新聞記者有多麼快,你們不覺得驚奇嗎?」
    道裡阿說:「他是天生的新聞記者。」
    斐諾拿著一瓶香檳站起來說:「弟兄們,咱們的主人初出台的時候,大家都替他撐腰,
給他鼓勵;現在他的事業超過了我們的期望。他兩個月之內顯了本領,寫出那些大家知道的
好文章;我提議替他舉行洗禮,正式命名他為新聞記者。」
    「再來一個薔薇花冠,祝賀他的雙重勝利,」畢西沃望著柯拉莉說。
    柯拉莉向貝雷尼斯揮揮手,貝雷尼斯進去在女演員的帽匣內找出一些用過的紙花。胖老
媽子捧到外面,大家馬上編成一個花冠;醉得特別厲害的客人還搶著紙花亂戴,樣子挺滑
稽。大祭司斐諾在呂西安漂亮的淡黃頭髮上灑幾滴香檳,裝著一副怪有趣的正經面孔,仿照
宗教儀式宣佈:「我以印花稅,保證金,罰款的名義,命名你為新聞記者。但願你寫起稿子
來覺得輕鬆愉快!」
    曼蘭接口道:「並且稿費不扣除空白!」
    這時呂西安瞥見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約瑟夫·勃裡杜,費爾讓斯·裡達,三個人怏怏
不樂的拿起帽子,在一片詛咒聲中走了。
    曼蘭道:「看見沒有?這些怪物!」
    盧斯托道:「費爾讓斯脾氣挺好,可惜被那些道學家帶壞了。」
    「誰?」克洛德·維尼翁問。
    勃龍代回答:「一批古板的青年聚在四風街上一個小酒店裡討論哲學,宗教,操心人類
的前途……」
    「噢!噢!噢!」
    勃龍代往下說:「……他們想知道人類是在老地方打轉還是在進步。到底走的是直線還
是曲線,他們決定不下,只覺得《聖經》上的三角1荒唐可笑;於是他們發見一個先知,說
人類走的路線是螺旋形。」    
  1指三位一體說。

 
    呂西安有心替小團體辯護,說道:「這不算什麼。一群人聚在一起,可能發明更危險的
玩意兒呢。」
    費利西安·韋爾努道:「你不要以為那些理論是空話,臨了不是變成子彈便是斷頭台。」
    畢西沃道:「眼前他們還不過在香檳酒裡找天意,在褲子裡追求人道主義,找尋推動世
界的小傢伙。1他們重新捧出過時的大人物,什麼維柯2啊,聖西門啊,傅立葉啊。我真怕
他們把可憐的約瑟夫·勃裡杜迷昏了頭。」
    盧斯托道:「畢安訓是我同鄉,還是中學同學,受了他們的影響對我冷淡了……」
    曼蘭問:「他們可傳授什麼訓練思想矯正思想的技術?」
    斐諾回答說:「很可能。畢安訓不是把他們的夢想當真嗎?」
    「不管怎樣,」盧斯托說,「畢安訓將來準是了不起的名醫。」
    拿當說:「他們出面的領袖不是叫做阿泰茲,恨不得把我們一齊吞掉的一個青年嗎?」
    「他是天才!」呂西安嚷道。
    「我倒更喜歡來一杯赫雷斯酒3,」克洛德·維尼翁微笑道。    
  1以上一段是挖苦阿泰茲一幫人的空想。——法國人回答兒童關於鐘錶的問題,常
說是個小傢伙使鐘錶走動的,「推動世界的小傢伙」一語便是借用這個意思。
    2維柯(1668—1744),意大利哲學家,首倡歷史哲學,對十九世紀初的聖西門派頗有影響。
    3西班牙著名的白葡萄酒。

 
    那時每個人爭著向鄰座的人解釋自己。等到風雅人物肯作自我介紹,向你吐露心事,那
一定是醉得不像話了。過了一小時,同桌的人都變了最知己的朋友,覺得彼此都是大人物,
英雄好漢,前途無量。呂西安因為是主人,還保持清醒,聽著他們的詭辯很感興趣,他的已
經敗壞的心術也愈加敗壞了。
    斐諾道:「弟兄們,自由黨非重新挑起筆戰不可,此刻沒有材料好攻擊政府,你們知道
這對反對派多麼不利。你們之中誰願意寫一本要求恢復長子特權的小冊子,讓我們借此起
哄,說是宮廷的陰謀?小冊子報酬從豐。」
    曼蘭道:「我來寫,恢復長子特權本是我的主張。」
    斐諾回答說:「不行,你黨內的人要說你連累他們的。費利西安,還是你動筆,道裡阿
負責印刷,咱們保守秘密就是了。」
    「給多少稿費呢?」韋爾努問。
    「六百法郎!署名用C……伯爵。」
    「行!」韋爾努道。
    「你們在政治上也培養鴨子1了,」盧斯托道。
    「不過是拿夏博案子2搬到思想方面去利用一下,」斐諾回答。「我們說政府有某種用
意,煽動輿論反對政府。」
    克洛德·維尼翁說:「我始終弄不明白,一個政府怎麼會聽憑我們這批無賴支配大家的
思想。」    
  1鴨子是謠言和謊話的別名,參看本書第370頁。
    2夏博案是大革命時期一樁假造法令的舞弊案。

 
    斐諾接著說:「倘若內閣輕舉妄動,出場交手,我們就狠狠的斗它一斗;要是它生氣,
我們就把事情鬧大,叫政府大失人心。反正政府動輒得咎,報紙永遠不擔風險。」
    克洛德·維尼翁說:「在沒有取締報紙之前,法國只好繼續癱瘓。」又對斐諾說:「你
們每小時都在發展,將來會像耶穌會一樣,差別只是沒有信仰,沒有固定的主張,沒有紀
律,沒有團結。」
    大家又坐上牌桌,不久東方發白,室內的燭光黯淡了。
    柯拉莉和她的情人說:「你那些四風街上的朋友愁眉苦臉,像判了死刑的囚犯。」
    「不是囚犯,是審判官,」詩人回答。
    「審判官還比他們有趣得多,」柯拉莉說。
     
   
     

 

幻滅 
三十一 上流社會

    --------

    一個月之內,呂西安不是出去吃中飯,便是吃晚飯,吃消夜,或是參加晚會,時間就這
樣消磨了;他被一股不可抵抗的浪潮捲進漩渦,除了吃喝玩樂,只做些輕鬆的工作。他不再
作什麼打算。在複雜的人事中間能夠計算籌劃原是意志堅強的標記,不是富於幻想的人,懦
弱的人,或者單單是風雅的人,所能假裝。呂西安象多數新聞記者一樣,過一天算一天,掙
多少花多少。巴黎的定期開支對落拓的文人壓力最重,呂西安乾脆不去想它。他的服裝氣派
比得上最出名的花花公子。柯拉莉好比狂熱的信徒,只想裝扮她的偶像,不惜傾其所有,替
親愛的詩人置辦他第一次逛杜伊勒裡公園時不勝羨慕的漂亮行頭。新奇的手杖,美麗的手眼
鏡,金剛鑽的紐子,扣領帶的別針,闊鑲邊的戒指,呂西市全有了;鮮艷的背心數量充足,
可以搭配衣衫的顏色。不久他成了漂亮哥兒。赴德國公使的宴會那天,呂西安脫胎換骨的變
化引起在座的青年暗中妒羨,例如德·瑪賽,旺德奈斯,阿瞿達-潘托,馬克西姆·德·特
拉伊,拉斯蒂涅,德·摩弗裡紐斯公爵,博德諾,瑪奈維爾等等,全是時髦社會中的領袖人
物。交際場中的男人和女性一樣互相嫉妒。當夜的宴會主要是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和
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呂西安坐在她們倆中間,被她們灌足迷湯。
    「為什麼你離開上流社會呢?」侯爵夫人對他說,「大家正預備好好款待你,歡迎你來
著。我不能不生你的氣,你答應來看我,我等到現在。前幾天我在歌劇院瞧見你,你竟不屑
過來看看我,連打個招呼也不願意。」
    「太太,令親毫不含糊的下了逐客令……」
    德·埃斯巴太太打斷呂西安的話,回答說:「你不瞭解女性。你傷害了我認為最純潔的
一顆心,最高尚的一個人。你不知道路易絲預備替你出多少力,定的計劃多麼巧妙。」她看
見呂西安不聲不響的表示不信,便道:「噢!她的確有希望成功。路易絲的丈夫不是早晚要
讓她恢復自由嗎?這一回果然鬧消化不良死了,那也是活該。你想路易絲怎麼肯做沙爾東太
太?德·呂邦潑雷伯爵夫人的名銜才值得爭取。你明白沒有?愛情是極大的虛榮,必須和其
他方面的虛榮配合,尤其為了婚姻大事。就算我愛你愛得神魂顛倒,願意嫁給你,要我稱為
沙爾東太太可受不了。這一點你同意嗎?此刻你看到了巴黎生活的難處,知道要拐多少彎兒
才能達到目的;你不能不承認,路易絲要為一個無名的沒有財產的男人,求一個幾乎沒有希
望的恩典,必須把問題考慮周到。你固然聰明絕頂,不過我們一朝動了真情,比最聰明的男
人還要聰明。我大姑想利用那可笑的夏特萊……」說到這裡她插進兩句:「你真會逗笑,你
挖苦他的文章,我看著樂死了!」
    呂西安聽著莫名其妙。他只見識過新聞界的欺騙和奸詐,不知道上流社會的欺騙和奸
詐,所以他儘管眼力不錯,照樣吃了大虧。
    他大為驚奇的說道:「怎麼,太太,你不是在提拔鷺茲嗎?」
    「我們在交際場中不能不敷衍最凶狠的敵人,見了討厭傢伙也得表示愉快,而為了更好
的幫助朋友,往往表面上要把他們犧牲。難道你還這樣不通世故嗎?你要做作家,怎麼連交
際場中一些普通的騙局都不知道?我大姑好像為了鷺茲而犧牲你;可是不這樣辦,怎麼能利
用他的勢力來幫助你呢?因為在眼前這個政府底下,他很得寵。我們向他解釋,你的攻擊在
某個限度之內對他有好處;我們這樣說,預備將來替你們倆講和。上面看他受你羞辱,給了
他補償。德·呂卜克斯告訴部長們:報紙跟夏特萊搗亂,政府可以清靜一個時期。」
    正當侯爵夫人說完話,讓呂西安去推敲的時候,德·蒙柯奈太太和他說話了:「勃龍代
先生告訴我,你不久會賞光到我家裡去。你可以遇到一些藝術家,作家,還有渴望認識你的
德·圖希小姐。她的才華在我們女人中間是少有的,將來你一定會上她家裡去。德·圖希小
姐,或者用她的筆名稱為卡米葉·莫潘,有巨萬傢俬,她的沙龍是巴黎最出名的一個;
    她聽人說起你的風雅和相貌不相上下,一心想見見你。」
    呂西安只能一疊連聲的道謝,不勝艷羨的望了望勃龍代。氣派人品象蒙柯奈伯爵夫人那
樣的女子跟柯拉莉的差別,不亞於柯拉莉同街頭神女的差別。這位年輕,俊俏,風雅的伯爵
夫人,有一種特殊的美:皮膚象北方女子,白得異乎尋常;她的母親出身是賽布洛夫公主,
德國公使在飯前對伯爵夫人很恭敬,招待周到。
    德·埃斯巴太太旁若無人的咂完了一隻雞翅膀,對呂西安說道:「可憐的路易絲當初對
你太好了!她為你設計的美好的前途,我完全知道。她什麼都能忍受,就是沒想到你會還她
的信,表示你瞧不起她到這個田地!我們能原諒人家的殘酷,人家傷害我們實際還是忘不了
我們;可是漠不關心等於南北極的冰山,把一切都埋葬了。你不能否認你做錯了事,損失浩
大。你為什麼要決裂呢?就算受到輕視,你不是還得求功名,取富貴嗎?路易絲把這些問題
都想到了。」
    「那麼為什麼對我一字不提呢?」呂西安問。
    「哎!天哪,那是我勸她瞞著你的。老實說,那時看你不曾經過世面,我很擔心,怕你
缺乏經驗,感情衝動,可能破壞她的計劃,打亂我們的方案。當時你是怎麼樣的人,你記得
不記得?真的,如果你今天能看到當初的你,準會同意我的意見。現在你完全變了一個人。
我們唯一的錯誤就是不曾料到這一著。可是既有這樣了不起的聰明才智,又有這樣了不起的
適應力的人,一千個之中也未必能碰到一個。我過去不相信你是一個出人意料的例外。誰知
一眨眼你就脫胎換骨,輕而易舉的學會了巴黎氣派,上個月我在布洛涅森林竟認不得你了。」
    呂西安聽著這個貴婦人的談話,心裡說不出的快樂。她誇獎人的時候有一副完全信任你
的,天真的,活潑的神態,似乎對呂西安的關切真是無微不至。呂西安只道又遇到了奇跡,
像他第一次在全景劇場的遭遇。從那個幸運的夜晚起,所有的人都對他笑臉相迎,他以為自
己的青春真有符咒一般的魔力。可是他打定主意不落圈套,要把侯爵夫人摸清底細。
    他說:「太太,你所謂變了一場空的計劃,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路易絲本想向王上求一道詔書,允許你改用德·呂邦潑雷的姓氏和頭銜。她要埋葬沙
爾東的姓。這一步當時很容易做到,而對你說來是一筆資本;此刻你的言論差不多把這條路
阻斷了。或許你認為這些念頭是幻想,不值一提,可是我們多少懂得一些人生,知道伯爵的
頭銜加在一個漂亮人物,一個風流倜儻的青年身上有多少實惠。比如在這裡當著幾百萬家財
的英國小姐或是有陪嫁的姑娘們通報:沙爾東先生或者德·呂邦潑雷伯爵,反應完全兩樣,
伯爵哪怕債台高築,還是能打動人心,俊美的相貌也格外惹人注目,像一顆精工鑲嵌的鑽
石。沙爾東先生可乾脆沒人注意。我們並不曾製造這觀念,而是發現這觀念到處佔著優勢,
便是在布爾喬亞中間也很普遍。如今你是跟好運背道而馳。你瞧那個漂亮青年,費利克
斯·德·旺德奈斯子爵,他是王上兩個機要秘書中的一個。王上挺喜歡有才幹的青年,這一
位當初從外省來的時候行裝不見得比你多;你的聰明才智勝他百倍;可是你是不是世家出身
呢?有沒有顯赫的姓氏呢?你不是認識德·呂卜克斯嗎?他的本姓跟你的差不多,叫做沙爾
丹;他在呂卜克斯的那塊田產,便是給他一百萬也不肯出讓;1將來他準是德·呂卜克斯伯
爵,傳到他孫子一輩或許竟是大貴族了。你走上了歧路,再走下去就完啦。愛彌爾·勃龍代
比你乖巧多了,他加入一份擁護政府的報紙,當前的權貴都對他另眼相看;他思想正確,跟
自由黨來往沒有危險;他遲早會成功,因為他的政見,他的靠山,都挑選得好。坐在你旁邊
的漂亮太太是特雷維爾家的小姐,族中有兩個貴族院議員,兩個國會議員,她靠著門第攀上
一門有錢的親事;如今在家廣結交遊,培養勢力,將來要替這位小小的勃龍代先生拉攏政界
要人。你依靠一個柯拉莉有什麼出路?幾年以後還不是背上一身債,對尋歡作樂感到厭倦為
止?你的愛情放錯了地方,生活沒有安排好。這就是德·巴日東太太前天在歌劇院對我說的
話,而你還傷害她,當作一種樂趣。她惋惜你濫用才氣,糟蹋你的青春,當然不是為她,而
是為你著想。」    
  1法國大革命以前和王政復辟時代,沒有相當的不動產不能封爵。

 
    呂西安道:「啊!太太,要是你說的是真話!」
    「你想我騙你有什麼好處?」侯爵夫人冷冷的瞪著呂西安,神態傲慢,叫他置身無地。
    呂西安愣住了,不敢再開口;侯爵夫人慪了氣,不再和他交談。他心中惱恨,可也承認
自己魯莽,決定想辦法挽回。他轉身和德·蒙柯奈太太談論勃龍代,稱讚青年作家的才幹。
伯爵夫人對他很客氣,德·埃斯巴太太向伯爵夫人遞了一個眼色,伯爵夫人便邀請呂西安參
加她下一次的晚會,問他是否願意見見德·巴日東太太;她雖則孝服在身,還是會來的。那
不是大規模的招待,只是平時的小敘,來的都是比較接近的朋友。
    呂西安道:「侯爵夫人認為錯處都在我這方面,那不是還得由她的大姑來原諒我嗎?」
    「只要你叫人停止攻擊,講和不成問題;那些荒唐的讕言使她為著夏特萊大大的受累,
其實她根本不把那男人當真。聽說你自以為受她愚弄,我卻看見她因為你薄情而傷心得很。
她可是真的同你一起離開外省,並且是為了你才離開的嗎?」
    呂西安笑嘻嘻的望著伯爵夫人,不敢回答。
    「一個女人為你作了這樣的犧牲,你怎麼能懷疑她?何況像她這樣美,這樣風雅的人
物,在無論什麼情形之下都是值得愛的。德·巴日東太太愛你的才華勝過你的相貌。老實
說,女人愛的是才,美還在其次,」伯爵夫人說著,偷偷瞧了瞧勃龍代。
    呂西安在公使府上看出高等社會和他近來所處的特殊社會的差別。兩種豪華沒有一點兒
相似,沒有一個共同點。屋子是聖日耳曼區最闊綽的一所,房間的高度,分配的格式,客廳
裡古老的描金,堂皇的裝飾,貴重的附屬品,在呂西安眼中都是陌生的,新鮮的;幸而他對
於奢華的享用很快就習慣了,不曾流露出詫異的神氣。他的態度既沒有自命不凡的得意樣
兒,也沒有卑躬屈節,曲意逢迎的意味。詩人舉止大方,叫毫無惡意的人看了稱讚,只有那
些青年因為他突然闖進上流社會,又漂亮,又受人器重,對他嫉妒。離開飯桌的時候,呂西
安攙扶德·埃斯巴太太,德·埃斯巴太太並不拒絕。拉斯蒂涅發現侯爵夫人討好呂西安,便
過來和他攀同鄉,提到在杜·瓦諾布勒太太家初次相會的話。看來這青年貴族有心結交他本
省的名人,定了日期請呂西安吃中飯,預備替他介紹幾個時髦公子。呂西安答應了。
    「我也請了勃龍代,」拉斯蒂涅說。
    德·龍克羅爾侯爵,德·雷托雷公爵,德·瑪賽,蒙特裡沃將軍,拉斯蒂涅,呂西安,
圍在一處談天,公使也過來了。
    他故意裝出一派德國人的忠厚樣兒,遮蓋他的精明厲害,對呂西安說:「好極了,你同
德·埃斯巴太太講和了,她對你很高興,而我們都知道,」他望著周圍的人說,「要討她喜
歡多麼不容易。」
    拉斯蒂涅說:「對,不過她最是愛才,而我這位大名鼎鼎的同鄉就在拿才氣做交易。」
    勃龍代搶著說:「他很快就要發現他做的買賣並不好,會站到我們這邊來,早晚是我們
的人。」
    呂西安聽見周圍你一句我一句,都在這個題目上發揮。幾個正經人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
了幾句深刻的話,年輕人拿自由黨打哈哈。
    勃龍代道:「我相信他當初在黨派問題上是象拈鬮一般決定的,此刻可要挑選一下了。」
    呂西安想起在盧森堡公園和盧斯托的談話,笑了。
    勃龍代又道:「他找的嚮導叫做艾蒂安·盧斯托,小報界的一個打手,寫文章只看見五
法郎一欄的稿費;他相信拿破侖會回來,更可笑的是相信左派的頭目愛國,將來會酬勞他
們。呂西安既然要姓呂邦潑雷,應當有貴族色彩;要做新聞記者也該擁護政府;要不他永遠
姓不成呂邦潑雷,當不了秘書長。」
    公使請呂西安抽一張牌打惠斯特1,呂西安回答說此道不通,大家聽了很詫異。
    「朋友,」拉斯蒂涅咬著呂西安耳朵說:「你到我家吃便飯那天,早點兒去,我來教你
惠斯特。咱們昂古萊姆也是王者之都2,不能丟它的面子。我可以引用塔萊朗先生的一句話:
    不學會這玩意兒,老來定要大大的吃苦。」    
  1惠斯特是橋牌的前身,入局之前也需要抽一張牌,用花色來決定與誰合夥。
    2昂古萊姆在九世紀是伯爵領地的首府,十六世紀起改為公爵領地的首府。十八世紀初
方始正式併入法蘭西王國。

 
    當差通報德·呂卜克斯來了。他是個得寵的參事院評議官,替部長們幹些機密事兒,人
很精明,又有野心,什麼地方都能混進去。他在杜·瓦諾布勒太太家見過呂西安,當下裝得
很親熱的招呼呂西安,呂西安信以為真。德·呂卜克斯在政治上對誰都拉攏,免得猝不及
防,受人暗算;他發覺呂西安在場,知道呂西安要在上流社會像在新聞界一樣得勢。他看出
詩人是個野心家,便對他大獻慇勤,表示友好,關切,彷彿跟他是老朋友了,不讓呂西安看
穿他空口白舌的許願和說話。德·呂卜克斯抱定主張,凡是可能成為自己的敵手而需要擺脫
的人,都要摸清性格。因此,呂西安在上流社會中大受歡迎。他很明白,一切都是仰仗
德·雷托雷公爵,德國公使,德·埃斯巴太太和德·蒙柯奈太太的力量;動身之前特意和兩
位太太分別談了一會,極力賣弄才情。
    德·呂卜克斯等呂西安走開了,對侯爵夫人說:「看他那副得意樣兒!」
    「他來不及成熟就要爛掉的,」德·瑪賽對侯爵夫人笑著說。「你使他頭腦發熱,想必
是別有用心。」
    呂西安的車停在院子裡,柯拉莉在車上等著;呂西安看她這樣體貼,很感動,告訴她當
晚的情形。出乎呂西安意料之外,已經在他腦子裡活動的簇新的主意,柯拉莉表示贊成,竭
力慫恿他轉入政府黨。
    「你跟自由黨走只會挨打,他們詭計多端,暗殺了德·貝裡公爵。可是他們能推翻政府
嗎?休想!你依靠他們將來一無結果;投靠另一方面才能成為德·呂邦潑雷伯爵。再替政府
出一番力,包你當上貴族院議員,娶到一個有錢的老婆。還是做極端派吧。並且這樣才有氣
派。」在柯拉莉心目中,最要緊的是氣派。「那天我在杜·瓦諾布勒太太家吃飯,聽她說起
泰奧多爾·迦亞正在籌備一份保王黨的小報,叫做《覺醒報》,用來反擊你們的和《明鏡
報》的惡作劇。據瓦諾布勒說,維萊勒先生和他的一派不出一年就要登合。你該利用這個變
動,趁他們還沒有得勢就站在他們一邊。只是對艾蒂安和別的朋友們一個字都不能提,他們
會跟你搗亂的。」
    八天以後,呂西安到德·蒙柯奈太太家裡去;他從前愛得要命,而最近被他挖苦打趣,
大大傷害過的女人,重新見到了,心裡激動得了不得。路易絲也脫胎換骨了!她又變了尊嚴
的貴夫人,似乎從來沒住過外省。她穿著孝服另有一番風韻,另有一套講究的打扮,可見她
做了寡婦很快活。呂西安覺得路易絲的賣弄風情多少是為了他,這倒是事實;可是他好比吃
過鮮肉的妖魔,整個黃昏遲疑不決,在美麗,多情,嬌滴滴的柯拉莉,和乾癟,高傲,狠心
的路易絲之間,不知道如何選擇。他不能打定主意,為著名門貴婦而犧牲柯拉莉。德·巴日
東太太眼巴巴的等了他一晚,希望他作這個犧牲。她看見呂西安這樣風趣,這樣美,又動了
愛情;不料她勾引撩撥的說話,賣弄風情的眉眼,完全不起作用,她便走出客廳,決心要報
復了。
    「喂,親愛的呂西安,」她的慈祥的態度既有巴黎女人的風韻,也顯得尊嚴高貴,「我
沒有分享你的光榮,反而做了你的第一個犧牲品。不過,孩子,想到你這樣拿我出氣說明你
還沒有完全忘情,我就原諒你了。」
    德·巴日東太太氣概不凡的說到最後一句,又佔了優勢。呂西安自以為理直氣壯,原來
是錯盡錯絕。他寫的那封措辭激烈的決絕的信,以及決絕的原因,都不曾提到。上流社會的
婦女有一套巧妙的本領,能夠在談笑之間縮小自己的錯處。或是微微一笑,或是假作驚奇反
問一句,把一切抹得乾乾淨淨。她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樣樣事情都能辯解,忽而詫異,忽
而發問,這裡申辯幾句,那裡誇大一番,再不然跟你爭論一場,臨了她們的過失便化為烏
有,像用肥皂洗去污跡一樣:你明知道她們渾身烏黑,一眨眼卻變得雪白乾淨。至於你這方
面,如果沒有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就算大大的僥倖。一會兒呂西安和路易絲彼此又有了幻
想,用朋友的口吻談起心來。可是呂西安正為著虛榮心滿足而陶醉,為著柯拉莉而陶醉,—
—老實說,他靠著柯拉莉,生活才這樣好過,——所以路易絲吞吞吐吐歎了口氣問:「你幸
福嗎?」的時候,他竟不能給一個明確的答覆。如果他帶著傷感的意味說一聲不,從此就能
飛黃騰達。偏偏他自作聰明,向路易絲解釋柯拉莉,說她完全是愛他的人,還有許多癡情的
傻話。德·巴日東太太聽著咬咬嘴唇。事情就此定局。德·埃斯巴太太和德·蒙柯奈太太走
到路易絲身邊來。呂西安發覺自己成了當晚的紅人:三個婦女使盡手腕籠絡他,趨奉他,寵
他,捧他。可見他在豪華顯赫的社會中跟他在新聞界中同樣成功。美麗的德·圖希小姐,就
是赫赫有名的卡米葉·莫潘,經過德·埃斯巴和德·巴日東兩位太太的介紹,請呂西安在星
期三,她經常招待賓客的日子,到她家裡去吃飯。她看了呂西安名不虛傳的相貌似乎也動心
了。呂西安竭力炫耀,表示他的才華勝過他的美貌。德·圖希小姐的讚歎表現得十分親切,
天真,加上那種熱烈的浮表的友誼,往往叫一般沒有徹底認識巴黎生活的人上當;殊不知巴
黎人連續不斷的享樂成了習慣,特別喜歡新奇。
    呂西安對拉斯蒂涅和德·瑪賽說:「如果她對我的情意跟我對她的情意不相上下,我們
的小說可以縮短……」
    拉斯蒂涅回答:「你們倆都太會寫小說了,不宜於親自登場。作家同作家能夠談戀愛
嗎?雙方早晚會說出刻薄的話來互相傷害。」
    德·瑪賽笑道:「你這個夢做得不錯。固然,這位迷人的小姐已經三十歲,可是有將近
八萬法郎一年的進款。她使起性子來著實可愛,她那種姿色可以支持一個很長的時期。告訴
你,朋友,柯拉莉是個傻丫頭,只好替你裝裝門面,因為漂亮哥兒不能沒有情婦;可是你要
不在上流社會交上一個美人兒,日子久了,和女戲子同居對你只有害處。所以,親愛的,你
還是代替等會要同卡米葉·莫潘一起唱歌的孔蒂吧。從古到今,詩歌一向占音樂上風。」
    呂西安聽了德·圖希小姐和孔蒂的表演,他的希望立刻煙消雲散。
    「孔蒂唱得太好了,」他對德·呂卜克斯說。
    呂西安回到德·巴日東太太身邊,德·巴日東太太帶他往另外一間客廳去找德·埃斯巴
太太。
    「喂,你說,你可願意提拔他嗎?」德·巴日東太太問弟媳婦。
    侯爵夫人態度又傲慢又溫和,回答說:「只要沙爾東先生改變他目前的地位,不要連累
他的保護人。如果他想得到王上的詔書,允許他丟掉那可憐的父親的姓,改用外家的姓,不
是至少先得站到我們這邊來嗎?」
    呂西安說:「兩個月之內我一切都可以安排好。」
    侯爵夫人說:「好吧,那時我去見我的父親和表叔,他們都在王上身邊當差,可以向掌
璽大臣提到你。」
    當過外交官的夏特萊和這兩位太太完全看透呂西安的弱點。詩人被貴族階級的光彩迷了
心竅,發覺踏進交際場的人物個個有頭銜,有響亮的姓氏,自己被稱為沙爾東說不出有多麼
難堪。幾天之內他到處感到這種痛苦。仗著柯拉莉的車馬隨從,在上流社會體體面面的出現
過了,再去幹他的本行,他心裡格外不舒服。他學會了騎馬,能挨著德·埃斯巴太太,
德·圖希小姐,德·蒙柯奈伯爵夫人的車馬奔馳,這是他初到巴黎的時期不勝艷羨的特權。
斐諾很樂意為他的主要編輯弄到一張歌劇院的送票,讓呂西安浪費了不知多少夜晚。從此以
後,在當時那個漂亮哥兒的畸形社會中,他也算一個人物了。他請了一頓體面的中飯,回敬
拉斯蒂涅和交際場中的一般朋友,不幸他做錯了事,酒席擺在柯拉莉家裡。呂西安太年輕,
詩人氣息太重,太單純,不懂得某些處世的分寸;一個沒有教育的女演員,心腸再好也不能
教他通達人情世故。在對他不懷好意的青年前面,外省人公然暴露他和女演員在金錢方面有
默契:這是每個年輕人心中忌妒而嘴裡批評的。當天晚上為此挖苦呂西安最凶的是拉斯蒂
涅,他雖然用著同樣的手段在交際場中混過日子,做出事來卻十分得體,所以盡可把難聽的
議論當作譭謗。呂西安很快學會惠斯特。他對賭博入了迷。
     
   
     

 

幻滅 
三十二 浪  子

    --------

    柯拉莉惟恐呂西安被人搶去,非但不反對他生活放蕩,反而加以鼓勵,鼓勵的時候和一
般癡情的人一樣盲目,只顧著現在,為了當前的快活犧牲一切,甚至於犧牲前程。真正的愛
情始終和童年的情形相仿:輕率,冒失,放蕩,逞著性子哭哭笑笑。
    那個時期出現一幫年輕人,窮富不等,全都無所事事,社會上稱為浪子。他們過的醉生
夢死的生活的確不可思議,胃口奇好,喝起酒來尤其勇猛。他們見了錢賽過冤家對頭,拚命
的使花,再加撒野胡鬧,生活不僅荒唐,竟是發瘋;任何做不到的事都要試一試,還誇耀自
己的胡作非為,可是也不敢過分越軌;搗亂的時候用別出心裁的聰明掩飾,叫人不能不加以
原諒。復辟政府把青年人逼上腐化墮落的路,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得再清楚沒有了。他們的精
力沒有地方發洩,不僅消耗在新聞事業,政治陰謀,文學方面和藝術方面,而且年輕一代的
法國人元氣太旺,還要做出奇奇怪怪的過火的事來。用功的人要求權勢和享受,從事藝術的
要求金銀財富,游手好閒的要求情慾的刺激;他們無論如何要一個位置,政府卻不給他們安
插。所謂浪子幾乎都有一些出眾的才能,有的經不起生活的消耗,喪失了能力;有的頂過去
了。其中最出名最風趣的一個,拉斯蒂涅,後來跟著德·瑪賽,走上正路,居然出人頭地。
那幫青年鬧的笑話遐邇聞名,給人做了好幾出戲劇的題材。呂西安被勃龍代引進浪子集團,
同畢西沃兩人著實出了一番風頭;畢西沃是當時說話最尖刻的傢伙,一張貧嘴老是滔滔不
絕。整整一冬,呂西安的生活賽過長時期的沉醉,清醒的時候只替報紙做些容易的工作;他
繼續供應他的巴黎小品,有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出幾篇用心的精彩的評論。而這種情形是
例外,詩人直要迫不得已才肯用功;中午和晚上的宴會,花天酒地的作樂,上流社會的應
酬,打牌賭錢,佔去他所有的時間,剩下的一部分又給了柯拉莉。呂西安不讓自己想到明
天。他看見一般自稱為他朋友的人行動和他一樣,代出版商起草報酬優厚的內容提要,為投
機事業寫寫稿子,到手一些外快作為開銷,把自己的前程都吃到肚裡去了,好在他們也不在
乎前程。呂西安發覺,在報界和文壇上一朝受到和別人同等的待遇以後,再要跨上一步就難
而又難:個個人答應他平起平坐,誰也不願意他高人一等。他不知不覺的放棄了靠文學成名
的念頭,以為進政界更容易發跡。
    呂西安已經同夏特萊言歸於好,有一天夏特萊和他說:「權術不像才幹挑起那麼多利慾
的衝突,暗地裡的活動不會引人注意。並且權術勝過才幹,能夠無中生有打出一個局面來;
    能幹角色有了天大的本領,往往惹禍招殃。」
    在俾晝作夜的狂歡生活中,呂西安答應人家的工作老是交不出來,只抱著一個主要的念
頭:他不斷的出入上流社會,趨奉德·巴日東太太,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蒙柯奈伯爵
夫人,決不錯過一次德·圖希小姐的晚會。他或是出席了作家或出版商的飯局,在參加後半
夜的宴會之前趕往上流社會;或是從上流社會的客廳中出來,還有人輸了東道請吃消夜。沉
湎無度的生活只給他留下很少的一點兒思想和精力,而這點兒思想和精力還要消耗在巴黎式
的談天和賭博上面。詩人喪失了清明的理智,冷靜的頭腦,也就沒法觀察周圍的形勢,再沒
有暴發戶所必不可少的那種隨機應變的本領。他分辨不出什麼時候德·巴日東太太對他回心
轉意,什麼時候對他生氣,迴避,什麼時候原諒他,什麼時候責備他。夏特萊發現他的情敵
還有機會成功,盡量同呂西安親熱,引誘他繼續放蕩,浪費精力。拉斯蒂涅嫉妒他的同鄉,
又覺得和男爵結成黨羽比呂西安更可靠更得力,也就站在夏特萊一邊。昂古萊姆的彼特拉克
和洛爾相會過後幾天,拉斯蒂涅在牡蠣巖飯店請一頓場面闊綽的消夜,趁此替詩人同帝政時
代的美男子勸和了。呂西安經常天亮回家,中午起床,對於近水樓台的愛情不能克制。他的
懶惰使他把看清自己處境的時候的英勇的決心置之腦後,讓意志的動力不斷軟化,終於完全
消滅,到了貧窮潦倒的緊急關頭再也得不到意志的幫助。柯拉莉先是鼓勵他遊蕩,以為一手
養成了他的嗜好,他就受著自己束縛,長時期內不會變心,所以看見呂西安作樂很高興。到
了後來,溫柔和順的柯拉莉也鼓著勇氣,勸情人別忘了工作,好幾次迫不得已的提醒他本月
份沒有掙多少錢。兩個情人虧空的速度驚人。出賣詩集剩下的一千五百法郎,呂西安開頭掙
的五百法郎,很快的花完了。三個月之內,詩人自以為做了一大堆工作,其實稿費並沒超過
一千法郎。可是呂西安已經用浪子的輕佻的態度對待債務。殊不知二十五歲的青年背債還表
示他們風流,過後就沒人原諒了。值得注意的是,某些真有詩人氣質而意志薄弱的人,為了
要用形象來表達自己的感覺,只知道感受,而完全缺乏作任何觀察都需要的道德觀念。詩人
只接受自己的印象,不願深入別人的內心,去研究思想感情的作用。呂西安從不追問那批浪
子,他們之中怎麼有些人會銷聲匿跡;他也看不見他的酒肉朋友的前途,有的遺產已經到
手,有的十拿九穩,有的才能已經得到社會的承認,有的對自己的前程抱著堅強的信念,存
心玩弄法律。呂西安對於自己的前途只是相信勃龍代說的一些至理名言:
    「船到橋,自會直。——一無所有的人沒有什麼可損失。——大不了我們追求的家業到
不了手!——隨波逐流,到頭總有一個歸宿。——有才氣的人只要踏得進上流社會,隨時可
以發跡!」
    那個盡情歡樂的冬天,泰奧多爾·迦亞和埃克托·曼蘭正好用來為《覺醒報》籌措基
金,創刊號到一八二二年三月才出版。這件事就是在杜·瓦諾布勒太太家策劃成功的。那漂
亮風趣的交際花曾經指著她華麗的屋子說:「這不是『一千零一夜』嗎?」她在保王黨的銀
行家,大貴族和作家中間有些勢力,他們常常在她家裡集會,商量一些別處不便商量的事。
克托·曼蘭內定為《覺醒報》的總編輯,要呂西安做他的副手。呂西安變了他的知己,還有
希望進一家政府黨的報館編副刊。呂西安一邊作樂,一邊私下活動,準備轉移陣地。天真的
孩子自以為精明透頂,把這樁驚人的把戲瞞得緊緊的;他一心指望政府黨慷慨解囊,讓他彌
補虧空,消除柯拉莉暗地裡的煩惱。女演員老是笑盈盈的,不露出心中的焦急;貝雷尼斯卻
大著膽子告訴呂西安。未來的大人物和所有的詩人一樣,看見苦難臨頭,一下子動了感情,
說要用功了,結果是句空話,他用吃喝玩樂來排遣暫時的愁悶。柯拉莉有一天發見情人愁雲
滿面,便埋怨貝雷尼斯,告訴詩人風浪已經平靜。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東太太但等呂
西安改變黨派,她們說那時就托夏特萊請求部長,把他渴望已久的詔書弄到手,准許他改
姓。呂西安向侯爵夫人許願,要拿《長生菊》題獻給她,她表示很高興;自從作家在社會上
成為一股勢力以後,這一類的獻禮難得看到了。晚上呂西安去見道裡阿,打聽他的詩集進行
得怎麼樣,出版商振振有辭的說出一番理由,認為暫時不宜付印。道裡阿手上有好幾樁買
賣,一時忙不過來;卡那利有一部新的集子要出版,你不能跟他唱對台;拉馬丁先生的第二
部《沉思集》正在印刷,兩部重要的詩選不宜於同時出現;況且作者應當相信出版家的手
腕。呂西安急於用錢,只能向斐諾通融,預支一部分稿費。晚上吃消夜的時候,兼做新聞記
者的詩人同一般酒肉朋友談起他的境況,他們一邊用香檳酒解除他的心事,一邊說笑打趣。
背債嗎?哪個有氣魄的人不背債!債務是說明你的需要和嗜好得到滿足。一個人只有在貧窮
的鐵掌壓迫之下才能發跡。
    勃龍代對呂西安嚷道:「當鋪最感激大人物!」
    畢西沃道:「樣樣要,就是樣樣賒欠。」
    「不是的,」德·呂卜克斯說,「樣樣賒欠,就是樣樣享受過了!」
    那些浪子向天真的孩子證明,他的債務是一條黃金的鞭子,可以鞭策他的坐騎去追求榮
華富貴。他們搬出老故事來,說愷撒欠過四千萬債,弗裡德裡希二世從老子手裡只領到一個
杜加的月費,還舉出許多大人物的出名的,敗壞人心的榜樣,揭露他們行為惡劣的一面,而
不提他們的勇氣和想像的力量!最後,柯拉莉欠到四萬法郎,車輛,馬匹,傢俱,被幾家債
主查封了。呂西安趕去向盧斯托討還一千法郎,盧斯托拿出幾件公文來,說明佛洛麗納的處
境跟柯拉莉差不多。盧斯托還有幾分情義,自願代他活動,想法賣掉《查理九世的弓箭手》。
    呂西安問:「怎麼佛洛麗納會落到這一步的?」
    盧斯托回答說:「瑪蒂法著了慌,丟下我們不管了。他來這一手,我們也有辦法報仇,
只要佛洛麗納願意。事情慢慢講給你聽。」
     
   
     

 

幻滅 
三十三 第五種書店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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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西安在盧斯托家空跑一次以後,過了三天,兩個情人在漂亮的臥室內靠著火爐垂頭喪
氣的吃中飯;貝雷尼所在壁爐上替他們煮了幾個雞子。廚娘,馬伕,當差,都走了。查封的
傢俱沒法變賣。屋子裡的金銀器皿,真正值錢的東西,一樣都不剩了,全部變為當鋪的收
據,可以釘成一冊小小的八開本,增長我們的見識。貝雷尼斯保存著兩份刀叉。小報幫了呂
西安和柯拉莉極大的忙,男女裁縫和做帽子的還跟他們維持關係,惟恐得罪了記者,影響營
業。吃飯中間,盧斯托進來叫道:「好啊!《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萬歲!孩子們,我賣了一
百法郎的書,咱們來對分!」
    他給柯拉莉五十法郎,要貝雷尼斯去叫一席豐盛的飯菜。
    「昨天我和埃克托·曼蘭同幾個書店老闆吃飯。我們旁敲側擊,花了一番功夫推銷你的
小說,說你正在跟道裡阿談判,你要六千,道裡阿嗇刻,只肯出四千法郎印兩千部。我們把
你說得比瓦爾特·司各特偉大兩倍,肚子裡不知有多少部精彩的小說!你不是給人家一部稿
子,而是一筆大交易;你這個作家不是只寫一部有趣的小說的人,將來會寫出一部叢書!叢
書這句話發生了效果。所以你別忘了你的台詞:你存的稿子有《蒙邦蒂埃公爵夫人,一名路
易十四朝的法蘭西》,——《柯蒂翁一世,一名路易十五的初期》,——《王后和紅衣主
教,一名福隆德黨時代的巴黎景象》,——《孔契尼的兒子,一名黎塞留的一樁陰謀》……
這些題目將來在封面上做預告。我們這個手法叫做釣魚。書名在封面上不斷的登下去,弄得
家喻戶曉,那你沒有寫的書可以比你已經寫的書使你名氣更大。印刷中三個字可以在文壇上
做抵押品!好吧,快活一下吧。——噢,香檳來啦。告訴你,呂西安,那幾個傢伙聽著,眼
睛睜得像你碟子那麼大……哦,你居然還有碟子?」
    「碟子也查封了,」柯拉莉道。
    「我明白了,我的話還沒完呢,」盧斯托接著說,「書店老闆只要見到一部稿子,隨你
說還有多少部他都相信。出版商老是問你討稿子看,好像要拿去拜讀。其實是裝腔,他們從
來不看書,否則也不會出版那麼多了!我和埃克托兩人露了些口風,說給你五千法郎發行兩
版,印三千部,大概你會答應的。你把《弓箭手》的原稿給我,後天咱們到出版商那兒吃中
飯,叫他們上鉤就是了!」
    「他們是什麼人呢?」呂西安問。
    「兩個合夥老闆,脾氣不錯,做交易還痛快,一個姓方當,一個姓卡瓦利埃。方當在維
達爾和波雄的鋪子裡做過領班夥計,卡瓦利埃是奧古斯丁河濱道上最能幹的掮客。兩人開店
才開了一年,印過幾部翻譯的英國小說,蝕掉一點兒資金,現在想改做國產小說了。聽說兩
個做字紙生意的只拿別人的本錢冒險,我想你也未必關心稿費是誰拿出來的。」
    第三天,兩個新聞記者應邀到賽爾邦特街去吃中飯。呂西安住過那個區域,盧斯托還保
留豎琴街上的房間。呂西安先去接他的朋友,發現盧斯托的情形同他第一次進文藝界的那天
晚上沒有分別,可是這一下呂西安不以為奇了:他受的教育使他懂得記者生活的動盪,一切
都在他意料之中。就拿外省大人物自己來說吧,他在牌桌上送掉多少稿費,連帶把寫作的興
致也掃盡了。當初和盧斯托從豎琴街到王宮市場,一路聽他描寫一套巧妙的手法,呂西安已
經用那套手法寫過不少稿子。如今他不但仰仗巴貝和勃羅拉兩人,拿贈書和戲票做買賣;並
且要他寫無論什麼捧場文章或者罵人文章,他都不會推辭了;那時他還覺得,在脫離自由黨
之前盡量利用一下盧斯托非常痛快,認為對自由黨人看得越透,將來攻擊起來越有力。至於
盧斯托,他也沾了呂西安的便宜,以佣金的名義從方當和卡瓦利埃手中拿到五百法郎現款,
因為他替正在訪求法國司各特的兩個出版商找到了未來的瓦爾特·司各特。
    方當和卡瓦利埃一點資金都沒有就開起鋪子來。當時這一類書店很多,將來也不會絕
跡,只要紙鋪和印刷所繼續賒賬,讓書店老闆能發行七八種新書來博一博。那個時候和現在
一樣,收買作者原稿是出的六個月,九個月,一年的期票,這個付款的方式是根據書店收賬
的方式,書店同業之間出的票據期頭還要長。書店老闆欠的紙張費和印刷費,也用期票支
付,所以一年之內能不花一個錢出到一二十種作品。假如有兩三鍾書暢銷,賺的錢正好貼補
冷門貨,老闆就能把書一部接一部的印出來,維持下去。萬一每樁買賣都成問題,或者倒霉
碰上一些好作品,要等真正的讀者愛好和賞識之後才能脫手,或者送去貼現的票據出了毛
病,再不然受了別人破產的累,他們便滿小在乎的宣告清理,一點不著急,這個結局本在他
們意料之內。可見無論什麼局面都對他們有利,在投機的賭台上下的注是別人的資本,不是
他們的。方當和卡瓦利埃的鋪子就是這個情形。卡瓦利埃有的是做生意的門道,方當有的是
巧妙的手段。所謂合夥的本錢倒是名副其實,是他們的情婦熬辛吃苦攢下的幾千法郎;兩人
從中支一份優厚的薪水,小心翼翼的使花,或者用來請記者和作家吃飯,或者上戲院,據說
也是為了做生意。兩個半真半假的騙子似乎都有一手,可是方當比卡瓦利埃更狡猾。卡瓦利
埃不辜負他的姓氏1,專門跑碼頭;方當專管巴黎的業務。這樣的合作關係也免不了鉤心斗
角,兩個書店老闆碰在一起反正是這麼回事。
    賽爾邦特街上有些古老的住宅,兩個合夥人就在這樣一幢屋子裡租著一個底層,原來的
幾間大客廳改成貨棧,後面一部分做辦公室。他們出過好幾部小說,例如《北塔》,《貝那
蘭斯的商人》,《墓地噴泉》,《丹格裡》,還有在法國不受歡迎的英國作家高爾特的小
說。自從瓦爾特·司各特風行以後,出版界特別注意英國出品,書店老闆都拿出諾曼人的本
色2,想征服英吉利,拚命物色瓦爾特·司各特的著作,正如後來大家在砂礫區找柏油,在
沼澤地帶尋瀝青,拿計劃中的鐵路做投機。巴黎的商人犯一樣極可笑的毛病,想做同樣的生
意發財,其實只有走相反的路才行。他們不知道第一個人的成功阻斷了別人的成功,尤其在
巴黎。方當和卡瓦利埃在《斯德累列茲民兵,一名百年前的俄羅斯》的題目底下,用大字印
著:瓦爾特·司各特派的小說。他們急於要一部暢銷的作品,一本好書可以幫助她們出清存
貨;能在報紙上有些文章吹噓他們的出品,對他們更是一種誘惑。那時圖書的銷路主要靠報
紙推廣,而讀者買書難得是為了一部書本身的價值,一部作品能夠出版也往往不是為了內容
精彩。方當和卡瓦利埃看中呂西安是新聞記者,以為他的書銷掉一版就好幫他們過一個月的
關。兩位記者在辦公室裡見到兩個老闆,合同早已寫好,期票也簽了。事情辦得這樣迅速,
呂西安喜出望外。方當是瘦瘦的矮個子,相貌陰險,神氣象蒙古族的卡爾梅克人:額角又低
又窄,塌鼻樑,癟嘴巴,一雙小眼睛很精神,臉孔歪歪扭扭,皮色難看,聲音象破鐘,總
之,老奸巨猾的外表一應俱全;可是他有辦法補救這些缺點,他嘴巴很甜,能夠用花言巧語
來達到他的目的。卡瓦利埃身子滾圓,你看了只道是趕班車的,想不到他會開書店;頭髮似
黃非黃,臉色很紅,肩背厚實,滿嘴都是掮客的談吐。    
  1卡瓦利埃一字的本義是騎馬的人或騎兵。
    2法國人慣於把法國北部的諾曼底人(即諾曼人)說做善於經營的商人,此處又借用歷
史上諾曼人征服英吉利的故事作雙關語。

 
    方當朝著呂西安和盧斯托說:「咱們不用費口舌,我看過作品,文學氣息很濃,對我們
再合式沒有,原鎬已經發給印刷所了。合同是照談好的條件訂的;其中的細目我們決不違
反。我們出的本票有六個月的,九個月的,一年的,貼現很方便,利息歸我們負擔。我們保
留更改書名的權利,《查理九世的弓箭手》這個題目,我們不喜歡,不夠刺激讀者的好奇
心,好幾個國王都叫查理,中世紀的弓箭手也多的是!如果說《拿破侖的兵》,當然誰都明
白,《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可不同了!……將來卡瓦利埃到外省去推銷,簡直需要講一堂法
國史。」
    卡瓦利埃說:「你們不知道我們接觸的是怎麼樣的人。」
    方當說:「改為《聖巴托羅繆之夜》好多了。」
    卡瓦利埃說:「再不然叫做《卡特琳娜·德·梅迪契或者查理九世時代的法蘭西》,那
更像瓦爾特·司各特的題目。」
    方當說:「等書印好了再決定吧。」
    呂西安回答:「隨你們吧,只要我認為題目合式。」
    合同宣讀了,簽過字,雙方各執一份;呂西安心滿意足,把票據放進口袋。然後四個人
上樓到方當家吃了一頓極普通的中飯:牡蠣,炸牛排,香檳煨腰子,布裡乳餅;酒倒挺好,
因為卡瓦利埃認識一個做酒生意的掮客。正要入席,排小說的印刷商來了,出乎呂西安意
外,帶來開頭兩頁校樣。
    「我們想快快進行,」方當告訴呂西安,「我們對你的作品抱著很大的希望,我們急於
要一部暢銷書。」
    一頓飯從中午開始,吃到五點。
    「哪兒去弄現款呢?」呂西安問盧斯托。
    「找巴貝去,」艾蒂安回答。
    兩個朋友熱烘烘的帶著酒意,走往奧古斯丁河濱道。
     
   
     

 

幻滅 
三十四 敲竹槓

    --------

    呂西安和盧斯托說:「柯拉莉聽說佛洛麗納倒霉,詫異得不得了。佛洛麗納昨天才告訴
柯拉莉,說被你害苦了,她氣得要命,甚至要跟你拆伙了。」
    盧斯托一時冒失,向呂西安說出真話來。他道:「不錯。呂西安,你是我的朋友,你借
給我一千法郎,只問我討過一次。我勸你一句話:千萬賭不得。我要不賭錢,日子過得挺舒
服。如今欠了一身債,被商務法庭的差役到處釘著,上王宮市場也得繞遠兒了。」
    在浪子嘴裡,在巴黎繞遠兒的意思是不在債主門前走過,或者避開可能遇到債主的地
方。呂西安也不能在每條街上隨便出現了,他懂得這門道,只不知道名稱。
    「你欠的數目很大嗎?」
    「小意思!」盧斯托回答。「只要三千法郎就好解圍。我打算戒賭,從此收心;為了料
清賬目,我敲了一下竹槓。
    」「什麼叫做敲竹槓?」呂西安沒聽見過這句話。
    「敲竹槓是英國出品,最近才進口到法國來。敲竹槓的人總是有辦法控制報紙的人。經
理和總編輯從來不插手,只讓吉魯多和菲利普·勃裡杜一流的角色出面。這幫好漢去拜訪一
般為了某些理由不願被人提到的人物。好多人良心上有些小疙瘩,有的性質比較特別,有的
比較普通。來歷不明的財產,走著合法或者不合法的路子,往往還是用犯罪的手段弄來的家
業,巴黎多的很,說出來全是怪有趣的故事,例如富歇手下的憲兵包圍警察總署的暗探,因
為暗探不知道假造英國鈔票的底細,跑去搜查秘密的印刷廠,不料印刷廠有部長做靠山。還
有加拉蒂奧訥公主的鑽石案,奠勃勒伊案,蓬布勒通遺產案等等。敲竹槓的人拿到一些證
據,一宗重要文件,去跟發橫財的人約期面洽。如果當事人不拿出一筆錢來,就給他看報紙
的清樣:揭露秘密,向他開火的文字已經排好。有錢的傢伙害怕了,只得破鈔。事情也就得
手了。再不然你正在經營一樁擔風險的買賣,惟恐報上來幾篇文章拆你的台,那時便有敲竹
槓的朋友來我你,請你收買稿子。有些部長和敲竹槓的人談判,要求報紙攻擊他們的政治措
施,而不要攻擊他們本人,或者寧可本人受攻擊而要人放過他們的情婦。你認識的那個漂亮
評議官,德·呂卜克斯,天天同新聞記者開這一類談判。那小子靠著各方面的關係,在政府
裡極有地位:他既是報界的代理人,又是部長們的全權代表,忙著替人遮面子,甚至把這種
交易擴展到政治方面,疏通報界不要提某一項借款,不要披露某一樁私相授受的好處,那是
既不張揚,也不許別人競爭,只讓自由黨金融界的豺狼獨吞的。你也敲過道裡阿竹槓,他給
你三千法郎,要你停止誹謗拿當。十八世紀,新聞事業還在搖籃裡的時候,敲竹槓的方法是
印小冊子,叫一般勳貴近臣買去銷毀。發明敲竹槓的老祖宗是一個偉大的意大利人,阿雷蒂
諾1,我們此刻要挾演員,他當時要挾國王。」    
  1阿雷蒂諾(1492—1556),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有名的文學家,有才無行,寫過
不少小冊子,揭發帝王諸侯的陰私,借此勒索巨款。權傾一世的西班牙王兼日耳曼皇帝查理
五世及法王弗朗索瓦一世都受過他的敲詐。

 
    「你用什麼方法敲詐瑪蒂法三千法郎?」
    「我叫人在六家報紙上攻擊佛洛麗納,佛洛麗納向瑪蒂法訴苦,瑪蒂法托勃羅拉打聽搗
亂的原因。勃羅拉上了斐諾的當。我本是為斐諾的利益敲竹槓的;斐諾卻告訴藥材商,說是
你呂西安為著柯拉莉而破壞佛洛麗納。另一方面,吉魯多跑去點醒瑪蒂法,只要他肯把斐諾
雜誌的六分之一股權作價一萬法郎出讓,就好風平浪靜。事情成功的話,斐諾給我三千法
郎。瑪蒂法正要應允,以為三萬法郎的投資大有問題,能夠收回一萬也很僥倖了;前幾天他
聽佛洛麗納說,斐諾的雜誌銷路不好,非但分不到紅利,還需要股東增資。不料全景劇場的
經理在宣告清理以前,有幾張徇情票據1要托瑪蒂法周轉,把斐諾的把戲告訴瑪蒂法。瑪蒂
法這個精明的生意人,看穿了我們的主意,便丟開佛洛麗納,留著六分之一的股權。斐諾和
我急得直嚷,算我們倒霉,碰到那傢伙不在乎姘頭,竟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賬東西。可恨瑪蒂
法做的買賣不受報紙管轄,不怕我們損害他利益。藥村不像帽子,時裝用品,戲劇,文藝,
可以任意中傷。可可粉,胡椒,顏料,染料,鴉片,你沒法叫他們貶值。佛洛麗納走投無
路,全景劇場明天關門了,她不知道怎麼辦。」    
  1凡並無銀錢來往而允許出票人開出本票,把自己作為付款人,以便出票人在外周
轉的票據,法律上稱為徇情票據。

 
    呂西安道:「既然全景劇場關了門,過幾天柯拉莉就能在競技劇場登台,可以幫佛洛麗
納的忙。」
    「才不會呢,」盧斯托說。「柯拉莉儘管沒有頭腦,也不至於那麼傻,肯薦個角兒去同
自己競爭!我們的事糟糕透了!斐諾又等不及的要收回六分之一的股權……」
    「為什麼?」
    「因為是筆好生意啊,朋友。雜誌有希望盤出去,作價三十萬。斐諾除了到手三分之
一,還有合夥人給的佣金讓他和德·呂卜克斯兩個均分。所以我要向斐諾提議再敲一次竹
槓。」
    「難道敲竹槓象攔路搶劫,不留下頭路錢就要人性命不成?」
    「比這個可怕多呢,」盧斯托回答。「不留下買路錢叫你身敗名裂。前天有一家小報因
為老闆向人借款碰了釘子,登出一條新聞,說巴黎某名人有一隻鑲滿鑽石的打簧表,不知怎
麼落在王家衛隊的一個士兵手裡,內幕離奇不亞於《一千零一夜》,不久就好向讀者報導。
那位名人趕緊約小報的主編吃飯。主編當然得了好處,可惜近代史上少了一段打簧表的掌
故。每逢你看到報紙拚命攻擊某個有勢力的人物,就該知道幕後準是借錢不遂,或者有什麼
請托遭到拒絕。英國的財主最怕涉及陰私的敲詐,英國報紙的秘密收入多半是這個來源,他
們的新聞界比我們的行知要腐敗多少!相形之下,我們是小孩兒!在英國,有人花到五六千
法郎收買一封名譽攸關的書信,拿去轉賣。」
    呂西安道:「你有什麼辦法挾制瑪蒂法呢?」
    「告訴你,朋友,」盧斯托回答,「這個下流的雜貨商1給佛洛麗納寫過一些挺好玩的
信:拼法,文字,內容,沒有一樣不滑稽透頂。瑪蒂法怕老婆怕得厲害,他自以為在家太平
無事,我們偏偏跑進他家庭裡去傷害他,不提姓名,叫他沒法控告。我們編一段短短的社會
小說,題目叫做:《一個藥材商的癡情》,只要登出第一篇,你想他看了會急成什麼樣子!
我們派人坦坦白白通知他,說他有些信件碰巧落在某報的主編手中,他在信裡提到什麼小愛
神,把從來寫做重來,說佛洛麗納幫他渡過人生的沙漠,口氣彷彿佛洛麗納是一匹駱駝。總
之,這批笑話百出的書信可以叫讀者笑痛肚子,消遣半個月。我們再嚇他一下,說要寫匿名
信給他老婆,報告這件妙事。問題在於佛洛麗納肯不肯跟瑪蒂法公然作對。現在她還講道
德,就是說還存著希望。也許她要把信抓在自己手中,分點兒好處。她是我的徒弟,精明得
很。可是等她知道差役上門不是兒戲,等斐諾送她一份相當的禮,或者答應她弄一份戲院合
同,她準會交出信件,讓我賣給斐諾,斐諾再交給他舅舅,由吉魯多去叫藥材商投降。」    
  1雜貨商是一般法國人鄙薄生意人的通稱。

 
    這番心腹話使呂西安頭腦清醒了。他先是覺得他的一幫朋友非常危險,其次認為不能和
他們鬧翻,萬一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東太太和夏特萊對他不守信用,還用得著他們的
惡勢力。說話之間,呂西安和盧斯托在河濱道上到了巴貝那個破爛書店前面。
     
   
     

 

幻滅 
三十五 貼現商

    --------

    艾蒂安對書店老闆說:「巴貝,我們拿到方當和卡瓦利埃的五千法郎本票,期頭有六個
月的,九個月的,一年的。你願不願貼現?」
    「我出三千法郎收進,」巴貝非常冷靜的回答。
    「三千法郎!」呂西安叫起來。
    「這個數目只有我肯出,」書店老闆接著說。「那兩位先生三個月之內要破產。我知道
他們店裡有兩部好書,一時銷不出,他們又等不及;我用現錢去批發,拿他們的票據付賬,
我進貨的成本可以減少兩千法郎。」
    艾蒂安問呂西安:「損失兩千法郎你肯不肯?」
    這第一筆交易把呂西安嚇了一跳,他說:「不行!」
    「你錯了,」艾蒂安回答。
    巴貝說:「他們的票子,隨你上哪兒都換不到現錢。你先生的書是方當和卡瓦利埃的最
後一張牌,出了書還得押在印刷所裡,要不根本就沒法印。一本暢銷書也不過讓他們拖六個
月,早晚要倒掉的!那些傢伙賣出的書還沒有灌在肚裡的老酒多!他們的票據對我來說是一
筆交易,所以出的價比隨便哪個貼現商都高。換了別人,不要估量一下票子上每個簽名值多
少錢嗎?你的票子只有兩個人簽名,每個人的身價還抵不到票面的十分之一。」
    兩個朋友聽著面面相覷,沒想到這個酸溜溜的傢伙三言兩語道破了貼現的關鍵。
    盧斯托說:「廢話少說。我們找哪個去貼現呢?」
    「方當上個月底是向聖米迦勒河濱道上的夏布瓦梭老頭調的頭寸;你們不接受我的條
件,不妨上他那兒去試試。可是你們仍舊要回來的,那我只給兩千五了。」
    夏布瓦梭專門做出版業的貼現。艾蒂安和呂西安在聖米迦勒河濱道上找到一幢有過道的
屋子,夏布瓦梭住在二樓,室內的陳設非常別緻。等級雖低而也有百萬家財的銀行家愛好希
臘風格。牆角頂上的嵌線是希臘式。紫紅帳帷按照希臘款式沿壁掛下來,像大衛畫上的背
景;式樣很標準的床還是帝政時代的出品,那時樣樣東西都是這個派頭。靠椅,桌子,油
燈,燭台,零星雜物,全是從木器店裡耐心挑選得來的,有一種古代的細巧,苗條,典雅的
風味。帶著神話色彩的輕巧的陳設,和貼現商的生活成為一個奇怪的對比。值得注意的是,
銀錢幫中頗有些不可思議的怪物。他們可以說在思想上貪歡縱慾。因為要什麼有什麼,對樣
樣東西感到膩味,他們直要花足氣力才能擺脫那種麻木的心情。你如果善於研究,準能發現
他們都有一種嗜好,心坎裡必有一個地方可以打動。夏布瓦梭似乎把古希臘作為藏身之處,
當做他的堡壘。
    「有怎麼樣的招牌必有怎麼樣的人物,1」艾蒂安笑著對呂西安說。    
  1招牌是指屋內的希臘式陳設,希臘人是騙子與壞蛋的代名詞。此外以希臘裝飾影射主人是壞蛋。

 
    矮小的夏布瓦梭頭髮撲著粉,穿著似綠非綠的外套,栗色背心,黑紮腳褲,花襪子,一
雙皮鞋踏在地上格吱格吱的響。他接過票據,仔細看了看,鄭重其事的交還呂西安。
    他聲氣柔和的說:「方當和卡瓦利埃兩位先生人都挺好,年紀輕輕,很聰明,可是我手
頭沒有錢。」
    艾蒂安答道:「我朋友對貼現的條件很遷就。」
    「條件再好我也不收這些票子,」小老頭兒回答盧斯托的話,像斷頭台上的刀子落在你
頭上。
    兩個朋友告辭了,夏布瓦梭小心翼翼的送他們到穿堂。開過書店的貼現商在穿堂裡放著
一堆買來的舊書;呂西安眼睛一亮,看見建築師杜塞爾索的一部著作,描寫法國的王宮和有
名的古堡,圖樣畫得非常準確。
    呂西安問道:「這部書能讓給我嗎?」
    「可以,」做貼現的夏布瓦梭又變了書店老闆。
    「多少錢?」
    「五十法郎。」
    「好貴啊,書倒用得著,只是付不出錢,你又不收我的票子。」
    夏布瓦梭道:「你有一張六個月期五百法郎的票子,我可以收下來。」他大概有這樣一
個零數要跟方當和卡瓦利埃清賬。
    兩個朋友回進希臘式的房間,夏布瓦梭開好一張單子,寫明六厘利息,六厘佣金,一共
扣除三十法郎,再去掉杜塞爾索的書價五十法郎。他打開櫃子,裡頭全是雪白的現洋,拿出
四百二十法郎。
    「啊!怪了,夏布瓦梭先生,一樣的本票,或者全要得,或者全要不得。為什麼別的幾
張你不肯貼現呢?」
    老頭兒說:「我這不是貼現,是收一筆賬。」
    艾蒂安和呂西安到道裡阿書店的時候還在笑話夏布瓦梭,始終不瞭解這個人。盧斯托在
書店裡要迦比松介紹一個貼現商。兩個朋友拿著介紹信,雇了一輛街車,講明按鐘點計算,
直奔魚販子大街。照迦比松說來,對方是個最特別最古怪的怪物。
    他說:「薩瑪農要不收你們的票據,沒有人會收的了。」
    薩瑪農在樓下賣舊書,二樓賣舊衣服,三樓賣違禁的畫片;另外還做押款。哪怕是霍夫
曼小說中的人物,瓦爾特·司各特筆下的兇惡的守財奴,也沒有一個可以同巴黎社會產生的
這個人相比,假如薩瑪農還能算一個人的話。乾癟的小老頭兒,骨頭差不多要戳破暗棕色的
皮,臉上青一塊黃一塊,好似你近看一幅提香或者保爾·韋羅內茲1的油畫,呂西安見了渾
身一震。薩瑪農一隻眼冷冰冰的一動不動,一隻眼亮晶晶的很精神。吝嗇鬼彷彿用那只死人
眼睛做貼現,用另外一隻眼睛賣猥褻畫片。頭上戴一副小小的扁平的假頭髮,黑裡帶紅,底
下露出白頭髮;黃黃的腦門有股殺氣,腮幫完全癟了,只看見凸出的牙床骨,牙齒還白,似
乎長在嘴唇外面,像打呵欠的馬。兩隻表情相反的眼睛,歪七扭八的嘴巴,看上去猙獰可
怖。又硬又尖的鬍子象針一樣,準會刺人。緊窄的外套經緯畢露,同火絨差不多,褪色的黑
領帶被鬍子磨烊了,露出火雞般打皺的脖子,說明他並不想用衣著來補救他兇惡的長相。兩
個記者看見他坐在一張骯髒透頂的賬台後面,在拍賣來的舊書背後貼標籤。呂西安和盧斯托
對著這樣一個人物不知有多少感想,彼此望了一眼。他們向薩瑪農打了招呼,把迦比松的
信,連同方當和卡瓦利埃的票據遞過去。薩瑪農看著信,黑洞洞的鋪子裡忽然走進一個極有
才氣的人,短小的外套用許多不相干的東西打滿補釘,硬得像白鐵皮。
    他給薩瑪農一張號碼卡,說道:「我要拿我的禮服,黑褲子和緞子背心。」    
  1韋羅內茲(1528—1588),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派畫家,以顏色鮮艷著
稱,青黃二色用得特別多。

 
    薩瑪農抓著銅鈕拉了一下鈴,樓上走下一個女的,皮色紅裡泛白,大概是諾曼底人。
    薩瑪農吩咐道:「把這位先生的衣服借給他。」一邊向作家伸出手去,說道:「跟你打
交道我很高興;可是你有位朋友介紹一個年輕人來,給我上了一次大當。」
    「他會上當!」作家用一個挺滑稽的手勢指著薩瑪農對兩位記者說。
    那不勒斯的窮光蛋往往向當鋪出了錢把自己的衣衫借出去穿一天,那個大人物也付了三
十銅子,貼現商伸出蠟黃的開裂的手接過去,丟入錢櫃。
    「你這種交易倒很古怪!」盧斯托對那藝術家說。那藝術家抽上鴉片,只管騰雲駕霧,
欣賞仙山樓閣,不願意創作或是不能創作了。
    他回答說:「向薩瑪農當東西比一般當鋪錢多一些。他還有這種可怕的慈悲心,肯讓你
需要穿扮的時候把衣服借出去。今晚我要帶著情婦上凱勒弟兄家吃飯。三十銅子比兩百法郎
容易張羅,所以我來領我的衣服。六個月到現在,我的衣服已經替這位慈悲的債主賺到一百
法郎。我的藏書被薩瑪農一本一本的吞掉了。」
    「也是一個子兒一個子兒1吞掉的,」盧斯托笑著說。    
  1法文中livre一字,陽性是書,陰性是舊時代貨幣利勿爾(值一法郎)。上文說
到一本一本的書,故此處借用銅子作雙關語。

 
    「你的票據,我出一千五百法郎收進,」薩瑪農對呂西安說。
    呂西安直跳起來,彷彿被薩瑪農拿一根燒紅的鐵簽戳進胸膛。薩瑪農瞧著票面,查看日
期。
    貼現商說:「不過我還得和方當談一談,要他送書來抵押。你談不到什麼身價,」他對
呂西安說,「你和柯拉莉同居,傢俱都查封了。」
    盧斯托只見呂西安抓起票據,從鋪子裡直竄到大街上,說道:「莫非是魔鬼嗎?」詩人
呆呆的望了一會那個小店。可憐巴巴的門面,又髒又單薄的小木箱插著貼好標籤的舊書,每
個過路人看著都要微笑,心上想:「這裡頭做的什麼生意啊?」
    一忽兒,了不起的陌生人,十年以後參加聖西門派那個偉大而沒有根基的事業1的人,
衣冠楚楚的出來,朝兩個記者笑笑,和他們一同走到全景巷;他要把渾身上下都收拾乾淨,
預備在那兒叫人擦靴子。
    他和兩位作家說:「開書店的,做紙生意的,開印刷所的,只要看見薩瑪農上門就完
啦。那時薩瑪農好比殯儀館的執事跑來量棺材的尺寸。」
    艾蒂安和呂西安說:「現在你不用再想貼現了。」
    陌生人說:「薩瑪農拒絕了,沒有人再會接受,他說的是ultimaratio2!他是羊腿
子,帕爾馬,韋布律斯特,高布賽克,一切在巴黎市場上游來游去的鱷魚3的爪牙。不管你
是誰,在成家立業或者傾家蕩產的時候,早晚都得碰上這些鱷魚。」    
  1一八三二年,聖西門派安方丹(1796—1864)所領導的一支組織了一個宗教性質
的社會主義集團,被警察局解散。
    2拉丁文:最後一句話。
    3稱呼高利貸者或債主的俗語。

 
    艾蒂安接著說:「你的票據連對折都貼不到,就得全部兌現。」
    「用什麼辦法?」
    「把票子給柯拉莉,讓她交給卡繆索。」盧斯托看見呂西安跳起來打斷他的話,又道:
「你聽不下去,真是孩子氣!難道這樣無聊的顧慮抵得上你的前途嗎?」
    呂西安說:「反正我手頭這筆錢可以交給柯拉莉。」
    盧斯托說:「又來胡鬧了!你要四千法郎才能應付,四百管什麼用!不如上賭台去,先
留下一個數目,賭輸了咱們還能大醉一場。」
    了不起的陌生人說:「這主意不錯。」
    他們離開弗拉斯卡蒂1只有幾步路,這幾句話的作用就像吸鐵石一樣。兩個朋友打發了
車子,走進賭場。先贏到三千,退到五百;又贏到三千七;後來只剩五法郎,又回到兩千,
想馬上倍一倍,把兩千法郎全部押「雙」;連續五次不出「雙」了,不料出來的又是
「單」。呂西安和盧斯托神魂顛倒的消磨了兩小時,奔下那所有名的屋子的樓梯。他們還有
保留的一百法郎。門外是個小小的廊子,只有兩根柱子,上面是鐵皮頂;瞧著頂棚得意揚揚
或者灰心絕望的人不止有過一個。盧斯托站在台階上看見呂西安兩眼通紅,便說:「咱們只
吃五十法郎吧。」
    兩個記者回到樓上,不出一小時贏了三千法郎。「紅」2連出了五次,想到剛才連出六
次「單」,害他們輸了錢,這回說不定會出第六次「紅」,便把三千法郎一齊押上,結果出
了黑。
    那時正是下午六點。    
  1當時巴黎最大的一家賭場。
    2輪盤賭除了三十六門(即三十六個數目)以外,還有紅黑單雙,莊家賠錢的倍數和三十六門不同。

 
    呂西安說:「咱們只吃二十五法郎吧。」
    這回新的冒險不久就結束,押了十次,二十五法郎全部送光。呂西安發瘋似的把最後二
十五法郎押在他年齡的數目上,贏了。莊家把賠的錢一塊一塊丟在桌上,呂西安抓起耙子收
錢,手索落落發抖的樣子簡直沒法描寫。他給盧斯托十個路易,說道:「趕快上韋裡酒家!」
    盧斯托懂得呂西安的意思,上飯館定菜去了。呂西安獨自留下,把三十路易押「紅」,
贏了。賭客耳朵裡有時會聽見一個聲音給他指點門道;呂西安受著這聲音鼓勵,連本帶利再
押一次「紅」,又贏了;他肚子裡熱得像火燒。接著他不聽那聲音勸告,把一百二十路易押
「黑」,輸了。他經過那陣可怕的激動,倒反渾身舒暢;賭棍弄到無可再輸,做了多少短促
的夢,離開灼熱的迷宮的時候,都有這個感覺。他到韋裡酒家和盧斯托相會,像拉封丹說的
直撲菜餚,把煩惱淹沒在酒裡。到九點,他完全醉了,不懂為什麼旺多姆街上的看門女人打
發他上月亮街。
    「柯拉莉小姐搬走了,地址在這張紙上。」
    呂西安醉得厲害,聽著不以為意,踏上來時的街車,轉往月亮街,還對著這個街名想起
許多雙關語1。當天早上,全景劇場宣告破產。柯拉莉著了慌,馬上商得債主同意,把全部
傢俱轉讓給卡陶老頭;屋子被卡陶派作同樣的用場,安插了弗洛朗蒂納。柯拉莉還掉所有的
欠賬,房租也付清了。正當她趕辦這些手續,像她所謂來一次大清洗的時候,貝雷尼斯出去
置辦一些必不可少的舊傢俱,在月亮街上緊靠競技劇場的地方,一所屋子的五層樓上,佈置
一套三個房間的小公寓。柯拉莉在那兒等候呂西安。她在大風浪中保住了她純潔的愛情,還
搶救出一千兩百法郎。呂西安醉醺醺的把他的倒霉事兒講給柯拉莉和貝雷尼斯聽了。    
  1法文中月亮一字常用來譬喻荒唐的幻想。還有一句俗語叫做:「把月亮戳一個窟
窿」,指欠了債逃走或破產倒閉的意思。

 
    女演員抱著他說:「你做的對,小寶貝。貝雷尼斯准有辦法拿你的票子去向勃羅拉商
量。」
     
   
     

 

幻滅 
三十六 轉移陣地

    --------

    第二天,呂西安早上醒來,受著柯拉莉的撫慰,十分快活。女演員對他格外溫柔,恩
愛,似乎要用最豐富的感情補償他新生活的清苦。那天她嬌艷無比,又白又嫩,團皺的頭巾
底下露出幾綹頭髮,眼睛笑瞇瞇的,說話興高采烈,像窗裡射進來的朝陽,把這個寒傖而動
人的場面蒙上一層金光。臥房還過得去,壁上是紅鑲邊的湖色花紙,有兩面鏡子,一面在壁
爐架上,一面在五斗櫃上面。貝雷尼斯不聽柯拉莉阻止,自己花錢買來一條舊地毯,把光禿
寒冷的地磚遮蓋了。一口有鏡子的大櫥和一口五斗櫃放著兩個情人的衣衫。桃花心木的傢俱
釘著藍布面子。貝雷尼斯在患難中搶救出一隻座鐘,一對瓷花瓶,四套銀刀叉,六把小羹
匙。臥室外面的餐室,同年薪一千二的公務員家裡的差不多。廚房在樓梯台對面。貝雷尼斯
睡在廚房頂上的閣樓上。房租不超過三百法郎一年。難看的屋子,臨街的大門有一扇堵死
了,改做看門人住的小房間,開著一個小窗洞監視十七個房客的進出。在公證人嘴裡,這種
鴿籠式的屋子叫做生息的房產。呂西安發現房內擺著一張書桌,一把靠椅,紙筆墨水一應俱
全。貝雷尼斯相信柯拉莉在競技劇場登台一定成功,柯拉莉看著用藍緞帶釘的台詞本子,她
們倆都興致挺好,把詩人酒醒以後的憂急跟愁悶一掃而空。
    他說:「只消上流社會不知道我這個斤斗,咱們就好爬起來。不管怎麼樣,眼前還有四
千五百法郎!我要在幾家保王黨的報紙上盡量利用我的地位。《覺醒報》明天創刊,現在我
對新聞界內行了,要好好的幹一下!」
    柯拉莉親著呂西安,只覺得他的話是一片深情。貝雷尼斯在火爐旁邊擺好桌子開飯,端
上幾樣家常菜:一盤炒雞子,兩塊豬排,還有咖啡和奶油。有人敲門。進來三個真心朋友:
阿泰茲,萊翁·吉羅,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呂西安又詫異又感動,請他們坐下來一同吃飯。
    「不客氣,」阿泰茲說。「我們有事找你,比慰問更要緊;我們才從旺多姆街來,你的
事都知道了。呂西安,我的主張,你清楚得很。在別的情形之下,看見你採取我的政治立
場,我只有高興;可是以你眼前的地位,參加了自由黨的報紙再變為極端派,你不能不喪失
人格,一輩子都洗刷不了你的污點。希望你看在我們的友誼份上,不管這友誼減淡了多少,
別這樣污辱自己。你攻擊過浪漫派,右派,政府,如今不能再替浪漫派,右派,政府辯護。」
    呂西安說:「我的行動自有不平凡的想法做根據。目的正當,任何手段都行。」
    萊翁·吉羅說:「或許你還不瞭解目前的局勢。政府,宮廷,波旁王室,專制派,總括
一句,一切反對立憲制的政體,儘管對於鎮壓革命的方法分成許多不同的派別,至少在必須
取締輿論這一點上是一致的。《覺醒報》,《霹靂報》,《白旗報》的創立,都是為反擊自
由黨的誹謗,侮辱和嘲笑。這些行為我也不贊成。正因為作家的神聖的天職受到褻瀆,我們
才創辦一份態度嚴正的刊物,不久就能發生顯著的影響,成為一股有威信的,受人尊重的勢
力,」吉羅順便插進這幾句。
    「保王黨和政府派的炮火是報復的第一步,準備對自由黨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呂西
安,你知道結果怎麼樣?報紙的訂戶多數在左派方面。輿論跟戰爭一樣,總是人多的一邊得
勝。將來你們全是無賴,說謊的人,國民公敵;對方卻是衛國的戰士,正直的君子,殉道的
聖者,其實他們也許比你們更虛偽,更惡劣。這種以毒攻毒的辦法勢必助長報紙的惡勢力,
把新聞界最卑鄙的行為肯定為正當的。謾罵啊,人身攻擊啊,都成為報紙應有的權利,用來
迎合訂戶的利益,而且因為雙方都用,變了沒法推翻的力量。等到禍害的範圍全部顯出來
了,為了貝裡公爵被刺而頒布的,從國會開幕以來暫停執行的,限制和取締的法令,又要恢
復。臨了法國公眾如何看待兩派報紙的論戰,你知道沒有?他們會聽信自由黨的暗示,以為
波旁家有心取消大革命的物質成果,大家已經到手的成果,他們早晚要起來把波旁家轟走
的。你不但污辱了自己的人格,將來還落在打敗的一面。你年紀太輕,在報界中資格太淺,
對於幕後的策動,種種的陰謀詭計,認識不足,而嫉妒你的人只嫌太多,自由黨的報刊對你
一齊喊打的時候,你可抵抗不住。你勢必捲入黨派的惡鬥。那些黨派至今還在發高熱,不過
他們的瘋狂從一八一五和一八一六年的暴行1轉到了思想方面,變成議會中的舌戰和報上的
筆戰。」    
  1拖拿破侖二次下野,王政復辟以後,大量屠殺拿破侖黨徒及共和黨人。

 
    「各位朋友,」呂西安說,「我不是你們想像中的糊塗蟲,詩人。不管將來有什麼遭
遇,反正好處已經到了我手裡,那是自由黨即使成功也不可能給我的。等到你們勝利,我的
目的早已達到了。」
    米歇爾·克雷斯蒂安笑道:「我們可以割掉你的……頭髮!」
    呂西安回答:「那時我有了孩子,割掉我腦袋也沒用。」
    三個朋友不懂呂西安的意思。他自從交結了上流社會,貴族的驕傲和虛榮心發展到頂
點。詩人看得很準,認為仗著德·呂邦潑雷伯爵的姓氏和頭銜,他的美貌和才氣便是一筆巨
大的財產。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東太太,德·蒙柯奈太太,用這根線象小孩兒拴一個
金殼蟲一般拴著呂西安。呂西安再也飛不出那個固定的圈子。三天以前,德·圖希小姐的客
廳裡有人說:「他是我們的人,他思想正確!」叫呂西安聽著得意非凡,何況德·勒農庫,
德·納瓦蘭,德·葛朗利厄三位公爵,拉斯蒂涅,勃龍代,美麗的德·摩弗裡紐斯公爵夫
人,德·埃斯格裡尼翁伯爵,德·呂卜克斯,一般最有勢力的人物,在宮廷中最得寵的保王
黨,都祝賀他轉移陣地。
    阿泰茲道:「話說完了。將來你的清白跟自尊心,比誰都不容易保持。即使你真心對待
的人也要瞧你不起,那時你就非常痛苦了,我知道你的性格。」
    三個朋友和呂西安告別,沒有向他親熱的伸出手來。呂西安鬱鬱不樂,愣了一會。
    「噯!別把那些傻瓜放在心上,」柯拉莉說著,跳上呂西安的膝蓋,拿鮮嫩美麗的手臂
繞著他的脖子。「人生是兒戲,他們竟那麼當真!何況你馬上要成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
伯爵了!必要的話,我可以和掌璽局勾搭一下。我也有辦法進攻那色迷迷的德·呂卜克斯,
要他把詔書弄到手。我不是早說過嗎,如果你只差一塊墊腳石達到你的目的,儘管踩在柯拉
莉的屍首上!」
    第二天,呂西安同意《覺醒報》把他列入撰稿人的名單。政府發出十萬份說明書,提到
呂西安的名字彷彿保王黨收服了一個人。呂西安參加慶功宴,在弗拉斯卡蒂附近的羅貝爾酒
家吃了九個鐘點,出席的全是保王黨新聞界的要人:瑪丹維爾,奧日,德斯坦,還有至今在
世的一大批作家,照流行的說法,他們都跟君主政體和教會勾搭上了。
    埃克托·曼蘭說,「咱們一定要給自由黨看看顏色!」
    拿當打算弄戲劇,認為在這方面打天下不能讓官方跟自己作對,也就投入這個陣營。他
說:「諸位,要同他們開仗就得一本正經的幹,不能拿軟木塞當子彈!所有古典派的自由黨
作家,不問年齡性別,都是我們笑罵的對象,一個都不能放過。」
    「咱們要清清白白,不受出版商的樣書,禮物,金錢的勾引。新聞事業也得整頓一番。」
    「對,」瑪丹維爾說,「Justumettenacempropositivi-rum!1要跟敵人勢不兩立,
說話越尖刻越好。我要揭穿拉斐特的真面目,說明他是吉勒一世2!」    
  1拉丁文:不屈不撓,拿定主意。
    2走江湖戲班的戲碼中有一個愚蠢可笑,膽小無用的丑角,叫做吉勒。從十八世紀起這
個人物被戲劇界普遍採用。

 
    呂西安道:「我嗎,我來對付《憲政報》上的英雄,梅爾西愛軍曹,儒依先生的全集,
以及有名的左派議員!」
    清早一點,撰稿人一致通過要跟自由黨拚個你死我活,一邊喝著火剌剌的雜合酒,把他
們各種不同的見解和所有的主張淹沒了。
    在飯店門口,浪漫派中最出名的一個作家說:「我們為了頌揚君主政體和教會,說了不
知多少廢話。」
    這句有歷史意義的話被參加宴會的一個出版商洩漏了,第二天登在《明鏡報》上,透露
的人變了呂西安。呂西安叛變的消息引起自由黨報紙大叫大罵;呂西安變成他們的死冤家,
受到最惡毒的攻擊:他們講他的十四行詩如何如何碰釘子,告訴讀者道裡阿寧可損失三千法
郎,不願意印出來;他們稱呂西安為空頭詩人!
    有一天,就在呂西安發表輝煌的處女作的報上,呂西安讀到下面一段文字,顯見是寫給
他看的,群眾不可能瞭解這種諷刺:
      未來的法國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詩,雖然出版家道裡阿堅決不印,我們做敵人的倒願
意寬宏大量,騰出篇幅來發表。下面一首是從作者的朋友那兒得來的,我們讀了這件樣品,
不難推想他的詩歌多麼有趣。
    說明後面登著一首十四行詩,呂西安讀了大哭一場。
      一株瘦小的植物,模樣兒鬼鬼祟祟,
    忽然有一天在花壇中探出頭來,
    自稱憑著華麗的色彩,
    將來能證明她種子高貴。
    大家也就勉強容忍。誰知她不知感謝,
    反而作踐比她美麗的姊妹。
    她們氣不過她耀武揚威,
    要她把家世細細交代。
    她居然開了花。誰知整個庭園
    對惡俗的花朵厲聲噓斥,
    連下賤的小丑也沒受過這種羞辱。
    主人過來,隨手把她連根拔起,
    黃昏時只有一匹驢子在她墓旁哀叫,
    原來她只是一棵不登大雅的薊草1。    
  1薊草是影射呂西安的本姓沙爾東,參看本書第56頁注4。

 
    韋爾努提到呂西安好賭,預告《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是一部反民族的作品,說作者袒護
殺人不眨眼的舊教徒,攻擊受難的加爾文主義者。不到一星期,報上的叫罵更凶了。呂西安
只道他的朋友盧斯托會替他解圍,盧斯托欠他一千法郎,還同他有過默契;誰知盧斯托也變
了呂西安的死敵。內情是這樣的:三個月以來,拿當愛上盧斯托的命根子佛洛麗納,想不出
辦法把她從盧斯托手中搶過去。那女演員沒有戲院聘請,境況艱苦,心裡焦急。拿當既是呂
西安的同道,便去找柯拉莉,要她約佛洛麗納在拿當編的一齣戲裡當個角色,拿當負責安插
她進競技劇場,作為編劇向戲院提的條件。雄心勃勃的佛洛麗納一口答應了。她早已看透盧
斯托。拿當在文壇上政界上都有野心,慾望不小,魄力也大,不像盧斯托的意志完全被壞習
氣消磨了。女演員只想登台露面,重放光輝,把藥材商的信給了拿當;拿當叫瑪蒂法交出斐
諾覬覦的六分之一股單,贖回信件。於是佛洛麗納住進高城街上一所華麗的公寓,當著新聞
界和戲劇界的面投靠拿當。盧斯托為此大受打擊,朋友們安慰他,請他吃飯,吃到末了他哭
了。在那次大吃大喝的席面上,在座的人認為拿當是明槍交戰。有些作家,如斐諾,韋爾努
等等,早知道拿當迷著佛洛麗納,可是呂西安從中牽線,照眾人的說法,是違反了朋友之間
最神聖的原則。黨派觀念和巴結新朋友的心思,使初進保王黨的呂西安變得無可原諒。
    畢西沃道:「拿當是動了情,身不由主;外省大人物卻像勃龍代說的,完全出於陰謀!」
    於是呂西安成為混進隊伍的搗亂分子,想把所有的人一齊吞掉的小壞蛋,大家一致同意
要打倒他,還定下周密的計劃。韋爾努素來討厭呂西安,決意釘著他不放。斐諾有心賴掉盧
斯托三千佣金,怪怨呂西安不該把對付瑪蒂法的秘密告訴拿當,使他斐諾沒有賺到五萬法
郎。事實上拿當聽著佛洛麗納勸告,為了要斐諾撐腰,仍把六分之一的股權賣給斐諾,得了
一萬五。盧斯托三千法郎沒拿到,再也不肯原諒呂西安使他經濟上受這麼大的損失。一個人
傷了面子,再加銀錢的氧化作用,創口越發醫不好了。
     
   
     

 

幻滅 
三十七 弄神搗鬼

    --------

    作家的自尊心受傷以後的憤怒,或者中了諷刺的毒箭以後所表現的精力,無論用什麼辭
藻什麼手法都描寫不出。凡是受了攻擊而鼓足力量抵抗的人,很快要倒下來的。惟有頭腦冷
靜,把報上的辱罵看作過目即忘的東西,才真正表現一個作家的勇氣。弱者初看象強者,其
實只能抵抗一時。最初半個月,呂西安怒不可遏,在他和埃克托·曼蘭兩人分擔批評的保王
黨報刊上,像下冰雹一般發表一大堆文章。他每天伏在《覺醒報》的垛口後面,拿出他所有
的才情向敵人開火,同時有瑪丹維爾在旁支持。沒有企圖而真心幫助他的作家只有這一個,
人家也不讓瑪丹維爾知道,始終維持關係的兩派記者在酒後說笑的時候,在木廊商場的道裡
阿書店或者在戲院的後台見面的時候,彼此有過默契。呂西安跨進滑稽歌舞劇院的休息室,
誰也不再當他朋友,只有保王黨的人跟他握手。可是拿當,埃克托·曼蘭,泰奧多爾·迦
亞,見了斐諾,盧斯托,韋爾努,以及一般號稱為脾氣隨和的記者,照樣老著面皮很親熱。
那個時期,滑稽歌舞劇院的休息室是文壇上飛短流長的大本營,近乎女太太們的小客廳,看
得見各黨各派的人,有政客,有法官。在某次司法官會議上,庭長指責一位同僚不該跑到戲
院後台,褻瀆法官的尊嚴;受批評的法官事後在滑稽歌舞劇院休息室中遇到庭長,原來他也
褻瀆了法官的尊嚴。盧斯托終於在那兒跟拿當握了手。斐諾幾乎每晚必到。呂西安空閒的時
候也去研究敵人的意向,倒霉的孩子始終只看見冷冰冰的敵意。
    黨派的意氣所產生的仇恨,當時比現在嚴重得多。現在發條上得太緊,樣樣變成強弩之
末,勁頭不大了。如今批評家打擊了某人的作品,依舊向他伸出手去。作者受了鞭撻,還得
擁抱劊子手,否則就被人笑話,說他脾氣壞,不容易相處,死要面子,沒法接近;只曉得記
恨,報仇。如今一個作家受到暗算,背上挨了一刀,或者看破了別人的虛假,不上圈套,或
者吃了最卑鄙的手段的虧,兇手不但會向他問好,還自以為應當得到作者的尊重,甚至於友
誼。在美德變做缺點,某些缺點成為美德的時代,一切都可原諒,都可辯解。同道之間的親
暱,在各種自由中變了最神聖的一項。政見截然相反的一些領袖,彼此交談措辭都很溫和,
俏皮話也說得很客氣。可是在過去那個時代,倘使我們還記得的話,某些保王黨作家和自由
黨作家的確要有些勇氣才敢在同一個戲院露面。那時他們會聽到咬牙切齒的挑戰。惡狠狠的
眼睛賽過子彈上膛的手槍,一點兒火星就好挑起一場惡鬥。每個黨派都有幾個人在對方眼中
是眾矢之的,他們一進場,你旁邊的看客立刻大聲咒罵,這種情形不是誰都見過的嗎?當時
只有兩派,保王黨和自由黨,浪漫派和古典派,同一仇恨的兩種面目,這仇恨可以使你對國
民議會的斷頭台有所瞭解。呂西安一開場是狂熱的自由黨和伏爾泰派,此刻變為狂熱的保王
黨和浪漫派,壓在瑪丹維爾身上的敵意也就壓在呂西安身上。瑪丹維爾是那時自由黨深惡痛
絕的人,也是唯一回護而喜歡呂西安的人。他的幫助害了呂西安。黨派對手下的哨兵素來不
講情義,子弟們倒了霉就一腳踢開。尤其在政界,想向上爬的人非跟大隊人馬走不可。小報
界的壞主意主要是拿呂西安同瑪丹維爾配對,就是說自由黨硬把這一個推入另一個懷抱。這
番友誼,不管是真是假,替兩人招來韋爾努許多惡毒的文章。韋爾努看見呂西安在上流社會
走紅,氣憤不過,並且和詩人所有過去的夥伴一樣,以為他不久就要高昇。所謂詩人的叛
變,被他們添枝接葉加上一些嚴重的罪狀,更顯得惡劣。呂西安被稱為小猶大,瑪丹維爾被
稱為大猶大,因為有人指控瑪丹維爾,也不知有無根據,說他替外國軍隊做過嚮導,帶他們
過佩克僑1。呂西安笑著回答德·呂卜克斯,說他呂西安的確把驢子帶過了橋2。呂西安的
奢華生活雖是空架子,而且只建築在未來的希望上面,朋友們看了卻大起反感,對於他以前
在旺多姆街上的闊綽,高車肥馬,招搖過市的排場,絕對不肯原諒;在他們心目中,呂西安
始終坐著車子。大家隱隱然感覺到,一個年輕貌美,風趣十足,被他們一手教壞的人,快要
萬事如意了,因此要用盡手段打倒他。    
  1在歷史上實有瑪丹維爾(1776一1830)其人,是極頑固的保王黨作家,《白旗
報》的創辦人。相傳一八一五年拿破侖敗退時,瑪丹維爾住在佩克,帶領普魯士軍隊渡過塞
納河。
    2驢子在法文中本是罵人話,驢子過橋又是一句成語,意思是笨蛋見到困難就像驢子過
橋一樣害怕;這裡是罵自由黨。

 
    正當柯拉莉在競技劇場登台的前幾天,呂西安和埃克托·曼蘭手挽著手走進滑稽歌舞劇
院的休息室。曼蘭埋怨他的朋友不該幫拿當勾引佛洛麗納。
    「盧斯托和拿當成了你兩個死冤家,這都是你自己招來的。我勸過你一番好話,你沒有
聽。你讚美人家,幫人家忙,你做的好事只會受到殘酷的懲罰。佛洛麗納和柯拉莉同在一個
戲院登台決不會和睦,將來只想你壓倒我,我壓倒你。你只有咱們的報紙替柯拉莉撐腰。拿
當除了以編劇的身份佔到便宜之外,在戲劇方面還能調動自由黨的報刊,而且他在新聞界混
的時間比你長一些。」
    呂西安暗地裡擔的心事被這句話說中了。無論是拿當,是迦亞,對他都並不坦白,照理
他是有權利要人推誠相見的;可是他不能抱怨,他才投到這邊來,資格太淺了!迦亞告訴
他,新人要經過長時期的考驗才能取得黨內的信任,呂西安聽著很喪氣。在保王黨和政府派
報紙的內部,詩人發現他從來沒想到的嫉妒,那些人在贓物面前竟像群犬爭食一樣的狺狺狂
吠,張牙舞爪,本性畢露。作家們暗中玩著層出不窮的手段,在當局面前互相陰損,指控別
人對黨不夠熱心;為了排擠一個對手,什麼惡毒的計策都想得出。自由黨政權不在手中,沒
有好處可得,也就沒有引起內訌的題目。呂西安看出保王黨內錯綜複雜的野心,沒有勇氣用
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對付,也沒有耐性去理出一個頭緒來;他既不能做阿雷蒂諾,也不能做博
馬捨或者弗雷隆,1他只存著一個願望,就是拿到詔書,以為改了姓準能攀上一門有錢的親
事。可見他的前程除了美麗的相貌多少有些幫助而外,完全要靠運道。過去多麼信任他的盧
斯托完全知道他的秘密,知道在哪一點上可以擊中昂古萊姆詩人的要害;曼蘭帶著呂西安上
滑稽歌舞劇院那一天,艾蒂安就設下一個可怕的圈套,這孩子鑽進去,摔倒了。    
  1十八世紀的劇作家博馬捨和文人弗雷隆都寫過不少激烈的小冊子攻擊當時的人。
阿雷蒂諾見本書第448頁注1。

 
    斐諾正在和德·呂卜克斯談話,見了呂西安便挽著德·呂卜克斯過來跟他握手,一副奉
承討好的神氣裝得逼真,說道:「啊,我們的漂亮呂西安來了。像他這樣一步登天的人,我
從來沒見過,」斐諾說著望望呂西安,望望德·呂卜克斯。
    「在巴黎,發跡有兩種:一種是物質方面的,就是誰都可以撈到的金錢;一種是精神方
面的,包括交遊,地位,進入某個階層,那是有些人財運再好也走不進的,而我的朋
友……」
    「我們的朋友,」德·呂卜克斯插進一句,好不親熱的瞟了呂西安一眼。
    斐諾輕輕拍著呂西安的手,往下說:「我們的朋友在這方面的成功簡直了不起。呂西安
的手腕,能力,聰明,的確比所有對他眼紅的人高出一等,再加他長得這樣美;他過去的一
些朋友看他走紅,心裡不服,說他是運氣好。」
    德·呂卜克斯說:「這種運氣永遠輪不到傻瓜或者飯桶。嘿!波拿巴的一生,能夠用好
運氣來解釋嗎?在他之前,統率意大利方面軍的將領有過一二十,正如此刻想踏進德·圖希
小姐府上的青年有上百個;可是交際場中已經把她和你看做天生的一對了,親愛的朋友!」
德·呂卜克斯說著,拍拍呂西安的肩膀。「啊!你真是大紅特紅了。德·埃斯巴太太,
德·巴日東太太,德·蒙柯奈太太,都為你入迷了。今天菲爾米亞尼太太家的晚會不是請了
你嗎?明兒你不是要上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家應酬嗎?」
    「是的,」呂西安說。
    「允許我替你介紹一位年輕的銀行家,杜·蒂耶先生,他跟你異曲同工,短時間內掙了
一筆可觀的家業。」
    呂西安和杜·蒂耶彼此打了招呼,談起話來,銀行家定了日子約呂西安吃飯。滑稽歌舞
劇院的休息室裡擺著幾張半榻,斐諾和德·呂卜克斯朝一張半榻走過去,似乎要繼續他們剛
才的談話。兩人都極有心計,而且知己知彼,永遠不會反目。他們讓呂西安,曼蘭,杜·蒂
耶,拿當,另外在一塊兒談天。
    斐諾對德·呂卜克斯說:「喂,親愛的朋友,老實告訴我,呂西安可是真的有人幫襯?
我的編輯都把他當作眼中釘;我還沒決定支持他們,先要向你討教一下,假定破壞我編輯們
的計劃,反過來幫呂西安,是不是更好?」
    談到這裡,參事院的評議官和斐諾聚精會神,對瞧了一會。
    「怎麼,朋友,」德·呂卜克斯回答,「你以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夏特萊,德·巴
日東太太,受過呂西安的攻擊,還肯原諒他嗎?德·巴日東太太替夏特萊男爵謀到夏朗德省
省長的缺,讓他封了伯爵,準備得意揚揚的回昂古萊姆。兩位太太就是要毀掉呂西安,才送
他進保王黨的。此刻大家正在找借口把答應這孩子的話推翻;只要你想得出辦法,便是幫了
兩個女人極大的忙,她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的。我知道兩位太太的心思,她們恨這個小傢伙
恨到這個田地,我也覺得奇怪。當初呂西安很可以把他凶狠的敵人,德·巴日東太太,徹底
解決,只消在報上停止攻擊之前,提出所有的女人都喜歡接受的條件,你明白沒有?他漂
亮,年輕,盡可以用愛情來淹沒對方的仇恨,那麼一來,他就成了德·呂邦潑雷伯爵,烏賊
魚還會替他在宮中謀一個差事,領乾薪呢!叫呂西安做路易十八的內廷侍讀,不是妙得很
嗎?再不然當個圖書館館員啊,掛名的評議官啊,宮廷的娛樂總管啊,都可以。傻小子錯過
了機會。人家不原諒他也許就在這一點。他自己不提條件,反而接受別人的條件。人家答應
他活動王上的詔書,他相信了;從那天起夏特萊就邁了一大步。柯拉莉把這個孩子斷送了。
呂西安要沒有柯拉莉愛他,會仍舊要烏賊魚,而且準定成功。」
    斐諾道:「那麼我們好把他打下去了。」
    「用什麼方法呢?」德·呂卜克斯漫不經意的問,他想先拿這件事在德·埃斯巴太太面
前邀功。
    「他簽好合同,不能不替盧斯托的小報寫稿,此刻他一個錢沒有,要他動筆更容易。如
果有篇俏皮文章把掌璽大臣給得罪了,再有人證明作者是呂西安,掌璽大臣必定認為他不配
得到王上的恩典。為了叫外省大人物發慌,我們已經做好手腳轟柯拉莉下台,讓呂西安眼看
他的情婦被人大喝倒彩,沒有戲做。等到王上的詔書無限期擱置以後,我們再取笑他癡心妄
想做貴族,談談他那個做收生婆的娘,開藥房的老子。呂西安只有一些浮面的勇氣,不堪一
擊,我們要不打發他回家鄉去才怪呢。瑪蒂法所有的六分之一的雜誌股份,拿當叫佛洛麗納
弄來賣給我了,紙商的一份也被我收回了,現在只剩我和道裡阿兩個。我和你不難講好條件
把刊物轉換方向,靠攏宮廷。我為了要收回六分之一的股權,才給佛洛麗納和拿當撐腰;他
們既然把股權賣給我了,我就得幫襯他們;不過先要知道呂西安的地位到底怎麼樣……」
    德·呂卜克斯笑道:「你真是名副其實1。老實說,我就喜歡你這種人……」    
  1參看本書第309頁注2。

 
    「那麼你能替佛洛麗納弄一份正式的合同嗎?」斐諾問評議官。
    「沒有問題,不過你先要解決呂西安;拉斯蒂涅和德·瑪賽不願意再聽到他的名字。」
    斐諾說:「你放心。迦亞答應拿當和曼蘭,他們倆的稿子有一篇登一篇,可不讓呂西安
發表一個字,這樣我們就斷了他的生路。他只能利用瑪丹維爾的報紙保衛他自己跟柯拉莉。
    一份報對抗所有的報,有什麼用!」
    「我可以把部長的痛瘡告訴你,將來你叫呂西安寫的文章,原稿要交給我,」德·呂卜
克斯回答斐諾,他絕口不提答應呂西安的詔書根本是個騙局。
    德·呂卜克斯離開了休息室。斐諾過去找呂西安,說明為什麼他不能放棄預約的稿子,
那種親切的口氣,不少人上過當。斐諾不願意打官司,破壞呂西安在保王黨內的希望。斐諾
喜歡有魄力的,不怕改變主張的人。呂西安和他見面的日子不是長得很嗎?需要彼此幫點兒
小忙的地方不是多得很嗎?呂西安應當在自由黨內有個可靠的朋友,萬一政府派或極端派不
講交情,可以替他報仇。
    最後斐諾還說:「如果人家玩弄你,你怎麼辦?如果有個部長以為你叛變了自由黨,從
此他便拴著你的脖子,對你不再忌憚,不再理睬,你不是需要放出幾條狗去咬他的腿肚子
嗎?可是你已經跟盧斯托鬧翻,他恨不得砍下你的腦袋。費利西安和你,見了面連話都不說
了。同你來往的人只剩我一個了!幹我這一行,最要緊的是同真有魄力的人和睦相處。我在
新聞界幫你的忙,你在你的圈子裡回敬我。不過閒話少說,正事第一!你得給我送幾篇純文
藝的稿子來,對你沒有妨礙,同時你履行了咱們之間的合同。」
    呂西安覺得斐諾的建議除了算盤精明之外,還有幾分交情。斐諾和德·呂卜克斯的恭維
使他心情快活,他還向斐諾道謝呢!
     
   
     

 

幻滅 
三十八 生死關頭

    --------

    凡是有野心的人,凡是要靠別人和形勢的幫助,要依賴一個多多少少經過安排,貫徹,
堅持的行動方案才能成功的人,一生必有一個危險時間,有種莫名其妙的威力給他們受一些
艱苦的考驗:樣樣事情同時失敗,各方面的線不是斷了就是攪亂了,碰來碰去都是倒霉事
兒。遇到這種精神上的騷亂,只要心裡一慌就完事大吉。頂得住惡劣的形勢,能站定腳跟等
風暴過去,拚命爬到高地上去躲避的人,才算得上真有魄力。無論是誰,除非是生來有錢
的,都有他的生死關頭。拿破侖的生死關頭是莫斯科的潰退。這個危險時間現在臨到呂西安
頭上了。他前前後後在上流社會和文壇上的遭遇太順利了;他太得意了,如今要看到所有的
人,所有的事情,一齊跟他作對。第一陣痛楚最劇烈最難受,傷害到他自以為最安全的地
方,傷害到他的心和他的愛情。柯拉莉也許談不上風雅,卻有一顆高尚的靈魂,能在熱情沖
動之下表現出來,這衝動便是造成名演員的主要因素。這個奇怪的現象,在沒有經過長期的
應用而成為習慣之前,完全受捉摸不定的氣質支配,也往往受羞恥心支配;而在一般年紀還
輕的女演員身上,這種值得讚美的羞恥心是很強的。柯拉莉表面上輕狂,放肆,和普通的女
角兒沒有分別,骨子裡卻天真,膽怯,而且還充滿愛情,她對於自己在舞台上的嘴臉本能的
感到厭惡。表達感情的藝術是一種崇高的做作,柯拉莉還不能讓這作假的藝術克服她的本
性。她不能鈍皮老臉,把只屬於愛情的東西向觀眾公開。此外她還有真正的女性所特有的一
個弱點:明知道自己壓得住台,仍舊需要觀眾的稱讚。她怕面對她不喜歡的群眾,上台老是
戰戰兢兢:看客的冷淡可以使她毛骨悚然。因為情緒這樣緊張,她每次扮一個新角色都等於
第一次登場。掌聲使她心神陶醉,她並非要滿足自尊心,而是要用來鼓動自己的勇氣。場子
裡唧唧噥噥表示不滿,或是靜悄悄的表示觀眾心不在焉,她的本領會不知去向。倘若賣了滿
座,台下聚精會神,對她只有欽佩和友好的目光,她就精神興奮,可以和觀眾高尚的品質交
流,覺得自己有感動人心的力量,能使它們向上。這一類的消沉和興奮說明她有神經質的性
格和天才的素質,也顯出這可憐的女孩子的敏感和溫柔。呂西安終究賞識了她的內心的寶
藏,看出他的情婦還是單純的少女。柯拉莉沒有一般女角兒弄虛作假的能耐,無法拒抗同事
之間的傾軋,後台的鉤心鬥角,不像佛洛麗納是此中老手,她的陰險可怕同柯拉莉的忠厚慷
慨正好是極端。柯拉莉擔任角色是要人家邀請的,她生性高傲,不肯央求作家,接受他們的
屈辱的條件,不能因為有什麼記者用愛情和筆桿子威脅她而投降。在性質非常特殊的舞台藝
術中,卓越的才能已經極其少有,但只不過是成功的條件之一;倘使象柯拉莉那樣不同時具
備玩弄手段的本領,才能反而使人長期受累。呂西安料到柯拉莉在競技劇場第一次出台的痛
苦,不惜代價要保證她成功。變賣傢俱剩下的款子和呂西安的稿費,統統拿去置辦服裝,布
置更衣室,開發第一次出場的各種費用。幾天以前,呂西安為愛情所迫,做了一件屈辱的
事:他帶著方當和卡瓦利埃的票據,到布爾東奈街上金繭子鋪子去見卡繆索,要求貼現。詩
人還沒墮落到能夠滿不在乎的幹這種勾當。他一路受著痛苦煎熬,想著許多可怕的念頭,翻
來覆去對自己說著:去吧——不去!臨了還是走進一間又冷又黑,只靠天井取光的辦公室:
裡面一本正經坐著的可不是那個迷著柯拉莉的老頭兒,忠厚沒用,游手好閒,愛女人,不相
信宗教,呂西安一向認識的卡繆索;而是一個嚴肅的家長,精明而又規矩的商人,擺著一副
商務裁判的道學面孔,用冷冰冰的老闆神氣做擋箭牌,周圍簇擁著夥計,出納,綠的文件
夾,發票,貨樣,還有他的老婆保駕,還有他的衣著樸素的女兒陪著。呂西安走近去從頭到
腳打了一個寒噤,因為尊嚴的商人把他瞅了一眼,那副冷淡傲慢的目光就是呂西安在一般貼
現商臉上領教過的。
    卡繆索坐著,呂西安站著說:「先生,你要肯收下這幾張票子,我非常感激。」
    卡繆索說:「我記得,先生,你拿過我的東西。」
    呂西安湊著絲綢商的耳朵悄悄的說出柯拉莉的處境,卡繆索連屈辱的詩人心跳的聲音也
聽見了。卡繆索沒有意思讓柯拉莉栽斤斗。他一邊聽一邊看著票據上的簽名,微微一笑,他
是商務法庭的裁判,知道兩個出版商的情形。卡繆索給了呂西安四千五百法郎,要他在票子
上加一個背書,寫明付絲綢賬。呂西安馬上去找勃羅拉,把保證柯拉莉成功的辦法談妥了。
勃羅拉答應綵排的時候到場(那天他的確到了),約定在哪些段落叫他的羅馬人鼓掌,使柯
拉莉成功。呂西安把剩下的錢,不說向卡繆索調來的,交給柯拉莉,讓她和貝雷尼斯定下心
來,她們已經不知道怎麼維持生活了。瑪丹維爾是當時精通戲劇的行家,好幾次跑來幫柯拉
莉排練。呂西安請幾個保王黨記者寫文章捧場,他們應允了,因此他想不到會出亂子。柯拉
莉上台的前一天,呂西安卻遇到一樁極不幸的事。阿泰茲的書出版了。埃克托·曼蘭的報紙
的主編把作品交給呂西安,認為由他來評論最勝任:算他倒霉,他批評過拿當,出名會寫這
一類稿子。辦公室裡人很多,全體編輯都在場。瑪丹維爾為了攻擊自由黨報刊,有問題要商
量,也在那兒。拿當,曼蘭,所有參加《覺醒報》的記者正在談論萊翁·吉羅的半週刊,認
為那刊物措辭謹慎,有分寸,有節制,所以對社會的影響更有害。那時大家開始注意四風街
上的小團體,叫它新國民會議。保王黨的刊物決定同這批危險的敵人展開一場你死我活的,
有計劃的鬥爭。後來這些敵人果然組成理論派1,成為一個決定大局的黨團,等到保王黨內
最有才華的作家出於卑鄙的報復心理和他們聯盟2以後,把波旁家推翻了。外邊不知道阿泰
茲主張專制政體,把阿泰茲包括在他們認為死敵的小團體內,作為第一個開刀的對象。他的
書,照那時流行的說法,非一棍子打死不可。呂西安不肯寫稿。在場聚會的保王黨要人不勝
憤慨,認為他的拒絕豈有此理。他們老實告訴呂西安,剛轉變過來的新黨員談不到自由;他
要感到投靠王上和教會不方便,盡可回到他原來的陣營。曼蘭和瑪丹維爾把呂西安拉過一
邊,好意點醒他,失去了保王黨和政府派報紙的援助,等於聽憑自由黨報刊拿柯拉莉出氣。
否則的話,柯拉莉可以引起一場激烈的筆戰,借此出名,這是所有的女演員求之不得的。    
  1王政復辟時期保王黨內的一個支派,亦稱正中派,主張君主立憲政體;一八三○
年七月革命以後成為執政黨,首領即有名的史學家基佐(1787—1874)。
    2指夏多布里昂於一八二四年被政府免去部長職位以後的行動。

 
    瑪丹維爾對呂西安說:「你完全不懂此中奧妙。她將來在兩派報刊交鋒的期間演上三個
月戲,再利用三個月假期到外省去走一遭,可以撈進三萬法郎。你那些顧慮一定要破除,否
則你當不了政治家,只能斷送柯拉莉,破壞你的前途,砸破你的飯碗。」
    呂西安發現對阿泰茲和柯拉莉沒有兩全的辦法:要不在大報和《覺醒報》上扼殺阿泰
茲,就得犧牲自己的情婦。可憐的詩人回到家裡傷心之極;他坐在臥房的火爐旁邊念了阿泰
茲的書,近代文學中最美的一部作品。他一邊看一邊哭,每一頁上都留著淚痕,遲疑了半
天。可是他終於用他的拿手好戲寫下一篇含譏帶諷的稿子,像孩子抓著一隻美麗的鳥,拔掉
羽毛,叫它受盡毒刑。他的惡毒的嘲笑完全是損害作品。等到把精彩的原作重讀一遍的時
候,呂西安所有的高尚的感情又冒起來了;他在半夜裡穿過巴黎城趕往阿泰茲家。這個真正
的大人物的始終不渝的操守,他是佩服過來的;阿泰茲窗上的燭光,他從前抱著敬仰的心情
不知望過多少回,此刻他又透過窗子看到那道搖曳不定的純潔的微光。他沒有勇氣上樓,靠
著路旁的界石站了一會。最後他受著良心鼓勵,敲敲門,進去了,發現阿泰茲正在看書,屋
子裡沒有生火。
    阿泰茲見了呂西安,問道:「出了什麼事啊?」他猜到呂西安只有大禍臨頭才會來。
    呂西安眼淚汪汪的回答:「你的書真了不起,他們卻要我攻擊。」
    阿泰茲道:「可憐的孩子,你這碗飯可不容易吃!」
    「我只懇求你一件事,別讓人家知道我到這兒來過。就讓我在地獄裡做苦工吧。也許良
心上不長點兒肉繭永遠成不了事。」
    「還是老脾氣!」阿泰茲說。
    「你以為我沒有骨氣嗎?不,阿泰茲,我是一個孩子,被愛情纏住了。」
    接著他說出他的處境。
    阿泰茲聽到柯拉莉的情形,感動了,說道:「讓我看看你的文章。」
    呂西安拿出原稿,阿泰茲念著笑了笑,歎道:「聰明誤用到這個田地!」他看見呂西安
在椅子上垂頭喪氣,的確很痛苦,便不說下去了。一會兒又道:「我替你修改一下行不行?
明天還你。輕薄的訕笑是侮辱作品,認真嚴肅的批評有時等於讚美;我能使你的書評保持你
我的尊嚴。並且我的缺點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個人爬上荒涼的山坡,渴得要死的時候,偶而會發現一個果子給他解渴;這個果子
就是你!」呂西安說著,撲在阿泰茲懷裡,一邊哭一邊親他的額角。「我把良心寄存在你這
裡了,將來再還我吧。」
    阿泰茲莊嚴的說道:「我認為定期的懺悔是個騙局。那麼一來,懺悔變了作惡的獎品。
懺悔可是一種貞操,是我們對上帝的責任。懺悔過兩次的人是最可惡的偽君子。我怕你只想
用懺悔來抵消你的罪孽!」
    呂西安聽著這幾句話失魂落魄,慢吞吞的走回月亮街。第二天,稿子經過阿泰茲修改,
送回來了,呂西安帶往報館。從此他鬱鬱不樂,有時面上也遮蓋不了。晚上他看見競技劇場
客滿,少不得感到第一次登台的激動,再加他對柯拉莉的愛情,情緒越發緊張。各式各樣的
虛榮心成了問題,他眼睛望著觀眾的表情,像被告望著法官和陪審員的臉:聽見場子裡一有
唧唧噥噥的聲音就發抖;台上有一點兒小事,柯拉莉上場下場,音調略微有些高低,都使他
心驚膽戰。柯拉莉演的是一出開始可能失敗而以後仍會走紅的戲,那天可是失敗了。柯拉莉
出場沒有人鼓掌,正廳裡冷冰冰的使她吃驚。除了卡繆索的包廂,別的幾個都沒有掌聲。二
樓和三樓上的人把卡繆索噓了好幾回。鼓掌隊拍手的方式明明過火,被樓廳的看客喝住了。
瑪丹維爾很勇敢的鼓掌,假仁假義的佛洛麗納,拿當,曼蘭,在旁附和。戲完全砸了。柯拉
莉的更衣室裡來了一大批人,他們的安慰使她愈加難受。女演員回去,灰心絕望,主要還不
是為她自己,而是為了呂西安。
    「咱們被勃羅拉出賣了,」呂西安說。
    柯拉莉內心受到傷害,發了一場高燒,第二天不能登台。她的藝術生涯眼看擱淺了。呂
西安藏起報紙,躲在飯間內拆看。所有的副刊編輯都說,戲失敗的責任在於柯拉莉:她對自
己估價太高,她在大街上討人喜歡,可不適宜進競技劇場;她固然有心向上,可惜不自量
力,不該擔任那個角色。呂西安看到許多評論柯拉莉的文章,跟他當初對付拿當的一套假仁
假義的手法沒有分別。他好比克羅托內人米龍1劈開了橡樹,一雙手被樹幹卡住了一樣,氣
得臉色發青。他的朋友們用慇勤,關切,彷彿是一片好心的話,替柯拉莉出了一些極惡毒的
主意。他們勸她演另外幾種人物,正是奸詐的記者明知道跟她的路子完全相反的角色。這些
保王黨刊物的論調,準是拿當教唆出來的。至於自由黨的大報和小報,用的又是呂西安常用
的一派卑鄙和挖苦的手段。柯拉莉聽見一兩聲抽噎,從床上起來走到呂西安身邊,發現了報
紙,拿來看了,看完一聲不響又去睡了。佛洛麗納跟打擊柯拉莉的一夥通同一氣,早就料到
這個結局,把柯拉莉的台詞背熟了,還由拿當幫她排練。戲院當局不肯放棄這本戲,打算叫
佛洛麗納接替柯拉莉。經理來探望可憐的女演員,她流著眼淚,生氣全無;等到經理當著呂
西安說出當晚不能不照常開演,佛洛麗納能夠擔任柯拉莉的角色,柯拉莉卻一骨碌坐起來,
跳下床,叫道:
    「我照樣能上台。」    
  1米龍,公元前六世紀希臘的大力士和運動健將。

 
    說完她暈過去了。佛洛麗納補了她的缺,一舉成名,因為她把戲救活了,受到所有的報
紙讚揚,從此變了你們都知道的名角兒。呂西安看見佛洛麗納成功,氣壞了。
    他對柯拉莉說:「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還是你給她的飯碗!競技劇場要是願意,盡可以
取消你的合同。等我做了呂邦潑雷伯爵,發了財,和你正式結婚。」
    「廢話!」柯拉莉說著,兩眼無神瞅了他一下。
    「廢話?」呂西安叫道。「要不了幾天,你就好住進一所漂亮的屋子,有自備馬車;讓
我來給你寫個劇本!」
    他拿著兩千法郎奔往弗拉斯卡蒂。倒霉鬼一連呆了七小時,心情激動得像發瘋,臉上冷
冰冰的裝做若無其事。從白天到上半夜,他不知經過多少風浪:最多贏到三萬,出門的時候
一文不剩。回去發現斐諾在他家中等著,要他的小品文。
    呂西安還不聰明,在斐諾面前發牢騷。
    斐諾回答說:「嗯!情形不妙,是不是?你這次向後轉,動作太快了,當然要失去自由
黨報刊的支持,他們的力量比保王黨和政府派的報紙大得多。事先要不留好退步,補償你意
料中的損失,就不應該轉移陣地;無論如何,聰明人總是先去看看朋友,說明自己的理由,
把脫黨的事跟他們商量一下,那他們就變成你的同謀,向你表示同情,約好互相幫助。拿當
和曼蘭對他們的夥伴就用這個辦法。豺狼雖狠,不傷同類。你對付這件事老實得像綿羊。你
在新加入的黨內要不張牙舞爪,休想分到一根骨頭一個翅膀。人家為著拿當自然要犧牲你
了。老實告訴你,你攻擊阿泰茲的文章惹動了公憤,外面鬧得沸沸揚揚。據說和你相比,馬
拉1竟是聖人了。大家正在佈置,預備向你進攻,將來你的書非被他們打下去不可。
    說起你的小說,進行得怎樣啦?」    
  1馬拉(1743—1793),法國大革命時期左派領袖之一,當時被稱為「人民之友」。

 
    呂西安指著一包校樣說:「這是最後幾頁了。」
    「政府派和極端派報刊上攻擊阿泰茲的文章,有些沒有署名,大家說是你寫的。此刻
《覺醒報》天天向四風街上的一幫人放冷箭,諷刺的話說得挺滑稽,所以更惡毒。萊翁·吉
羅的刊物背後,的確有一個小小的政治集團,態度很嚴肅,我看那一派早晚能抓到政權。」
    「我八天沒有進《覺醒報》的門了。」
    「啊!別忘了我的小文章。馬上寫五十條來,稿費一次給你,不過要配合報紙的色彩才
行。」
    接著斐諾隨隨便便講了一個關於掌璽大臣的小故事,說是在交際場中流傳,正好給呂西
安做題目,寫一篇逗笑的稿子。
    呂西安雖然疲倦,為了掙回賭輸的錢,照樣頭腦敏捷,思想清新,一口氣寫了三十條,
每條兩欄。稿子寫完,呂西安帶著上道裡阿書店,打算碰到斐諾,私下交給他;同時也想問
問出版商,為什麼他的詩集擱著不印。他看見鋪子裡擠滿了人,都是他的對頭。他一進去,
大家寂靜無聲,不說話了。呂西安發覺被新聞界列入黑單,反而勇氣百倍,像以前在盧森堡
走道上一樣暗暗發誓:「我一定勝利!」道裡阿態度不軟不硬,只是嘻嘻哈哈,推說他有他
的權利:印《長生菊》要趁他高興,要等呂西安的地位能保證詩集暢銷,他是把全部版權買
下來的。呂西安指出按照合同規定,道裡阿有印行《長生菊》的義務。道裡阿的意見正好相
反,說是在法律上誰也不能強制他做一樁他認為要虧本的買賣,時機是否恰當只有他能決
定。此外,有一個無論哪個法院都會同意的辦法:呂西安不妨歸還三千法郎,把作品收回去
交給一個保王黨的出版商承印。
    呂西安走出鋪子,覺得道裡阿的緩和的口氣比第一次見面時的傲慢更氣人。這麼說來,
詩集要等呂西安有一個強大的幫口撐腰,或者他本人有權有勢的時候,才能出版的了。詩人
慢吞吞的回家;倘若一有念頭立刻行動的話,他那時的絕望竟可以使他自殺。他發現柯拉莉
躺在床上,面無人色,病得厲害。
    貝雷尼斯對呂西安說:「要不讓她登台,她活不成啦。」那時呂西安正在穿扮,要到勃
朗峰街去赴德·圖希小姐家的晚會,他可以在那邊遇到德·呂卜克斯,維尼翁,勃龍代,
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東太太。
    那晚會是為一般歌唱家舉行的:先是大作曲家孔蒂,業餘歌唱家中聲音最好的一個,還
有森蒂,芭斯塔,加西亞,勒瓦瑟,以及兩三個在上流社會裡出名的好嗓子。呂西安溜到侯
爵夫人,侯爵夫人的大姑和德·蒙柯奈太太的位置旁邊。倒霉的青年面上裝做輕鬆,愉快,
有說有笑,同他全盛時期一樣,不願意露出要人幫忙的樣子。他滔滔不絕的談到他替保王黨
立的功,提出自由黨對他的咒罵作證明。
    德·巴日東太太嫣然一笑,說道:「朋友,你一定能得到充分的報酬。後天你同鷺茲和
德·呂卜克斯上掌璽局去領王上的詔書。掌璽大臣明兒親自送到宮裡去簽字,宮中有會議,
他回家比較晚;我要是當夜知道結果,立刻派人給你報信。你住哪兒呢?」
    「還是我自己來吧,」呂西安不好意思說他住在月亮街。
    侯爵夫人接口道:「勒農庫和納瓦蘭兩位公爵在王上面前提起你,稱讚你全心全意,毫
無保留的效忠王室,說應當給你一個特殊的榮譽,才能報復自由黨對你的侮辱。況且呂邦潑
雷的姓氏和爵位是你在母系方面應得的權利,將來還要在你身上發揚光大。陛下當晚吩咐掌
璽大臣起草上諭,准許呂西安·沙爾東以最後一個呂邦潑雷伯爵的外孫身份改姓,承襲伯爵
的頭銜。幸而我大姑記得你那首歌詠百合花的十四行詩,抄給公爵,王上看過了說:平達斯
山上的薊鳥1應當提拔。——德·納瓦蘭先生回答說:是的,尤其在陛下能產生奇跡,化薊
鳥為鷹隼的時候。」    
  1希臘的平達斯山是古代祭文藝之神阿波羅和詩神繆斯的地方。因為呂西安是詩
人,又姓沙爾東(薊草),故說他是平達斯山上的薊鳥。

 
    換了一個不像路易絲·德·埃斯巴·德·奈格珀利斯那樣受過嚴重傷害的女子,看著呂
西安感激涕零的表現,準會心腸軟下來。可是呂西安越美,路易絲報仇的心越強。德·呂卜
克斯說的不錯;呂西安不夠機警,識不透所謂詔書根本是德·埃斯巴太太設下的騙局。成功
的消息和德·圖希小姐的另眼相看,使他壯起膽子,在德·圖希府上守到深夜兩點,打算和
女主人單獨談談。呂西安在保王黨報館裡聽說德·圖希小姐暗中同人家合編一個劇本,將要
由當時的名角兒小費伊演出。客廳裡人走空了,他和德·圖希小姐坐在內客室的沙發上,講
出他和柯拉莉的不幸,話說得非常動人,那位頗有男子性格的女作家聽了,答應把她劇中的
主角派給柯拉莉。
    第二天,柯拉莉聽到德·圖希小姐的許願很快活,有了精神,正在和她的詩人一同吃中
飯。呂西安看著盧斯托的小報,諷刺掌璽大臣夫婦的那個憑空捏造的故事登出來了。文章詼
諧百出,骨子裡是惡毒透頂。路易十八也被呂西安很巧妙的牽引出來,寫得很可笑,只是檢
察署沒法干涉。自由黨有心把下面的事說得逼真,其實只是在他們俏皮的譭謗中間多添了一
樁譭謗罷了。
    路易十八特別喜歡同人家交換文字雕琢而多情的書信,其中摻雜著情歌和撩撥的話。呂
西安的小品文把這個嗜好說做路易十八的風流到了最後階段,變為純粹的理論,從行動化為
思想了。受過貝朗瑞猛烈抨擊,被他稱為奧太維的那個大名鼎鼎的情人1,近來大起恐慌,
因為王上的來信變得無精打采了。奧太維越賣弄才情,她的情人的態度越冷淡越灰色。
    奧太維終於發現她失寵的原因是王上有了一個新的通信對象,掌璽大臣的太太;新鮮的
刺激動搖了奧太維對王上的影響。據說那賢慧的大臣太太事實上連一個便條都寫不起來,可
知幕後必有一個大膽的野心家捉刀,她不過是出面的傀儡罷了。躲在她裙子底下的到底是誰
呢?奧太維留神觀察之下,發覺王上原來是跟他的大臣通信。於是她定了計劃。靠著一位忠
心的朋友幫助,她有一天讓大臣在議會裡被激烈的辯論絆住身子;她自己單獨去見王上,揭
穿騙局,激惱王上的自尊心。路易十八的火氣不愧為波旁家出身,他對奧太維大發雷霆,不
相信她的話。奧太維建議當場證明,請王上寫一個條子去立等回音。可憐的大臣夫人猝不及
防,派人到議會去請丈夫;可是一切都算準了,大臣正在講壇上。那女的只得滿頭大汗,搜
索枯腸,好容易擠出一點聰明寫了回信。王上大失所望,奧太維笑著說:「下文如何,讓大
臣來向陛下說明吧。」    
  1指杜·凱拉伯爵夫人,以才思與美貌受到路易十八的寵愛。貝朗瑞在王政復辟時
代不能不用另一個名字(奧太維)影射她。

 
    內容雖是無中生有,那篇文章卻大大的傷害了王上和掌璽大臣夫婦。據說故事是德·呂
卜克斯造出來的,可是斐諾始終替他保守秘密。自由黨和王弟1的一派看了這篇詼諧尖刻的
小品樂不可支;呂西安只當做有趣的謠言,除了覺得好玩之外,看不出有什麼作用。第二天
他去找德·呂卜克斯和杜·夏特萊男爵一同出發。男爵要向掌璽大臣道謝。他當上了參事院
特別參議,封了伯爵,上面還答應他補夏朗德省省長的缺;現任省長再做幾個月,能領到最
高額的養老金的時候就要退休。杜·夏特萊伯爵——他的「杜」字已經正式寫在上諭上,—
—邀呂西安坐上他的馬車,把他平等相待。要沒有呂西安攻擊他的那些文章,也許夏特萊不
會爬得那麼快。自由黨的迫害等於做了他加官晉爵的墊腳石。德·呂卜克斯先到部裡,等在
秘書長的辦公室內。那位官員一見呂西安,詫異得直跳起來,眼睛望著德·呂卜克斯。    
  1即後來的查理十世,未登王位時稱德·阿圖瓦伯爵,為極端派保王黨的領袖,他
對路易十八的施政方針不滿,認為太溫和,太妥協。

 
    「怎麼!先生,你還敢到這兒來?」秘書長對呂西安說,呂西安吃了一驚。「部長大人
把準備好的上諭撕掉了,你瞧!」他隨手指著一張撕成幾片的紙。「部長要追究昨天那篇該
死的文字是誰寫的,我們把底本找來了,」秘書長說著,給呂西安看他的原稿。「先生,你
說你是保王黨,事實上你同這份萬惡的報紙合作,這份報害得部長們添了不少白頭髮,給中
間派1添了許多煩惱,把我們推入泥坑。你拿《海盜報》,《明鏡報》,《憲政報》,《郵
報》2當中飯,拿《每日新聞》和《覺醒報》3當晚飯,再同瑪丹維爾吃消夜;瑪丹維爾是
跟政府搗蛋最凶的人,他要王上走專制的路,那不是要煽動革命,同倒向左派一樣快嗎?你
是一個挺俏皮的記者,可永遠當不了政治家。部長已經報告王上,那篇稿子是你寫的,王上
氣憤之極,責備他的內廷供奉德·納瓦蘭公爵。這一下你招了不少冤家,他們過去越器重
你,現在越恨你!敵人做出這種事來倒還罷了,你卻自稱為政府的朋友,豈不可怕!」    
  1指當時的執政黨——保王黨中的主憲派。
    2以上都是反政府的自由黨報刊。
    3《每日新聞》屬於保王黨中的立憲派,《覺醒報》屬於保王黨中的政府派。

 
    德·呂卜克斯道:「親愛的,難道你是小孩兒嗎?你使我受累不淺。德·埃斯巴太太,
德·巴日東太太,德·蒙柯奈太太,都保舉過你,準要氣壞了。德·納瓦蘭公爵要埋怨侯爵
夫人,侯爵夫人要嗔怪她大姑。我勸你別去拜訪她們,過一陣子再說吧。」
    秘書長道:「大人來了,快快出去!」
    呂西安站在旺多姆廣場上呆若木雞,彷彿當頭挨了一棍。他從大街上一路回去,一路反
省。他發覺被一般嫉妒,貪婪,奸詐的人玩弄了。在這個名利場中他是怎樣的人呢?不過是
個孩子,貪快樂,愛虛榮,為了這兩樣犧牲一切;不過是個詩人,不會作深刻的思考,像飛
蛾撲火似的到處亂撞,沒有固定的計劃,完全被形勢支配,想的是好主意,做的是壞事情。
    他的良心變了一個無情的劊子手。並且他的錢花光了,只覺得工作和痛苦把他磨得精疲
力盡。報紙先要登載曼蘭和拿當的文章才輪到他的。他信步走去,千思百想,出神了。他一
邊走一邊瞧見某些閱覽室的招貼,那時才行出新辦法,圖書和報刊同樣可以借閱;廣告上有
一個古怪的,對他完全陌生的題目,底下寫著他的姓名:呂西安·沙爾東·德·呂邦潑雷
著。他的小說出版了,他可不知道,報上一個字都沒有提。他耷拉著胳膊,一動不動的站
著,沒看見前面來了一群最漂亮的青年,其中有拉斯蒂涅,德·瑪賽,還有另外幾個熟人。
他也不曾留意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和萊翁·吉羅兩個朝著他走過來。
    「你是沙爾東先生嗎?」米歇爾說話的聲音使呂西安聽了心驚肉跳。
    他臉色發白,回答說:「你認不得我了?」
    米歇爾朝他臉上唾了一口。
    「這是你寫文章罵阿泰茲的報酬。如果每個人為自己為朋友像我一樣做法,報紙就不敢
胡來,就能成為值得尊重而受人尊重的講壇!」
    呂西安身子一晃,靠在拉斯蒂涅身上,對拉斯蒂涅和德·瑪賽說:「請你們兩位做我的
證人。不過我先要回敬一下,讓事情沒法挽回。」
    米歇爾猝不及防,被呂西安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幾個花花公子和米歇爾的朋友撲上來把
共和黨人和保王黨人拉開,免得兩人的爭吵變成扭毆。拉斯蒂涅抓著呂西安,帶到泰布街上
他的家裡去,離開出事的根特大街只有幾步路。幸而那是吃晚飯的時間,沒有人圍攏來看熱
鬧。德·瑪賽跑來找呂西安,和拉斯蒂涅兩人硬把他拉往英國咖啡館去快快活活的吃飯,臨
了三個人都喝醉了。
    德·瑪賽問呂西安:「你劍法高明嗎?」
    「從來沒上過手。」
    「手槍呢?」拉斯蒂涅問。
    「一輩子沒放過槍。」
    德·瑪賽道:「那你運氣一定好。你這種敵人最可怕,會把對方打死的。」
     
   
     

 

幻滅 
三十九 一文不名

    --------

    呂西安回去,虧得柯拉莉已經上床,睡著了。她臨時演了一出小戲,受到群眾鼓掌,吐
了一口氣,因為那掌聲不是花錢買來,而是憑她的藝術得來的。那天晚上的演出,敵人沒料
到;經理看到成績,決意讓柯拉莉擔任卡米葉·莫潘劇中的主角;柯拉莉第一天登台失敗的
原因,經理也弄明白了。他鑒於佛洛麗納和拿當暗中搗鬼,想打倒一個他重視的女演員,十
分氣惱,答應從今以後支持柯拉莉。
    清早五點,拉斯蒂涅來陪呂西安出發。
    「親愛的,你住這條街再合適沒有,」1拉斯蒂涅用這句話代替寒暄。「咱們最好先
到,地點在通往克利尼昂庫爾堡壘的大路上;到的早表示有氣派,咱們應當立個好榜樣。」
雇的街車經過聖德尼城關的時候,德·瑪賽說:「讓我把節目告訴你。你們倆用手槍決鬥;
距離二十五步,各人可以隨便向前,到相隔十五步為止。各人走五步,放三槍,不能再多。
不論結果怎樣,事情從此結束。對方的手槍由我們上子彈,他的證人替你上子彈。武器是四
個證人在一家軍火鋪裡會同挑選的。我向你擔保,我們的確想促成你的運氣,挑了騎兵用的
手槍。」    
  1隱射月亮街的含義,參看本書第459頁注1。

 
    在呂西安看來,人生變了一場惡夢;活也罷,死也罷,對他都無所謂。自殺的勇氣使他
在目睹決鬥的人眼中大有英雄好漢的氣概。他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動不動。這個滿不在乎的態
度彷彿他胸有成竹,大家覺得這詩人厲害得很。米歇爾·克雷斯蒂安向前走了五步。兩人同
時發槍,因為雙方受的侮辱相等。第一槍,克雷斯蒂安的子彈擦過呂西安的下巴,呂西安的
子彈比對方的頭高了十尺。第二槍,米歇爾的子彈打中詩人外套的領子,幸而領子是細針密
縫的,裡面還襯一層硬麻布。
    第三槍,呂西安胸部中了子彈,倒下去了。
    「死了嗎?」米歇爾問。
    「沒有,」外科醫生1回答,「他死不了的。」    
  1決鬥時照例有外科醫生在場。

 
    「糟糕,」米歇爾說。
    「噢!是的,糟糕,」呂西安應聲說著,眼淚直淌下來。
    中午,可憐的孩子給抬進臥房,放在床上;人家花了五個鐘點,費了好多手腳才把他送
回家。雖然傷勢不重,還是得小心照料,熱度可能引起危險的併發症。柯拉莉把悲痛和憂急
咽在肚裡。在朋友危急的期間,她從頭至尾和貝雷尼斯兩人陪夜,念著她的台詞。呂西安的
危險期共有兩個月。可憐的姑娘有時上演快活的角色,心裡想著:「親愛的呂西安或許就在
這個時候死了!」
    那時呂西安由畢安訓護理,他的性命就靠這位熱心朋友挽救的。畢安訓雖然受過呂西安
嚴重的傷害,阿泰茲卻告訴他呂西安上門的事,替不幸的詩人洗刷。畢安訓疑心阿泰茲寬宏
大量,便在呂西安神志清醒的時候盤問他,因為他一度發過神經性的高熱,病情嚴重;呂西
安說只有在埃克托·曼蘭的報上發表那篇嚴肅的批評,此外不曾寫過別的稿子攻擊阿泰茲。
    第一個月末了,方當和卡瓦利埃的合營書店宣告破產。這個可怕的打擊,畢安訓吩咐柯
拉莉不給呂西安知道。《查理九世的弓箭手》那部有名的小說,換了一個古怪的題目出版,
一點銷路都沒有。方當在清理之前要撈一筆現款,瞞著卡瓦利埃把作品整批賣給雜貨商,雜
貨商三錢不值兩文的轉賣給貨郎擔。呂西安的書那時擺在巴黎橋頭和河濱道的石欄杆上。奧
古斯丁河濱道的書業批進不少,市價暴跌,損失不貲:四冊十二開本的小說進價四法郎五十
生丁,只賣到兩法郎半。書商急得直嚷,而報上始終絕口不提。巴貝沒料到這陣跌風,他相
信呂西安的文才,一反平時習慣,進了兩百部;眼看要蝕本了,他暴跳如雷,大罵呂西安。
同業儘管削價脫手,他卻狠了狠心,拿出守財奴的固執脾氣,把兩百部書送進棧房存起來。
以後到一八二四年,靠著阿泰茲那篇精彩的序,小說本身的優點,萊翁·吉羅的兩篇評論,
作品的價值顯出來了;巴貝的存貨一部部的零賣,賣到十法郎一部。貝雷尼斯和柯拉莉儘管
提防,也沒法攔著埃克托·曼蘭不來看他病勢凶險的朋友;曼蘭把那碗苦味的肉湯一滴滴的
給呂西安喝下去。像方當和卡瓦利埃那樣,印一個初出道的作家的書而做的倒霉生意,書業
的行話叫做肉湯。忠於呂西安的朋友只有一個瑪丹維爾,他寫了一篇出色的書評讚美呂西安
的作品;可是不論政府派還是自由黨,都痛恨這位《評論報》,《王旗報》和《白旗報》的
主編,所以瑪丹維爾雖是勇將,自由黨罵一句,他回敬十句,他的幫助對呂西安反而不利。
英勇的保王黨人的攻擊無論如何凶狠,也沒有一份報紙出來應戰。柯拉莉,貝雷尼斯和畢安
訓,把所謂呂西安的朋友一律擋駕,聽憑他們大呼小叫的生氣;可是執達員上門是不好阻攔
的。方當和卡瓦利埃破產了,他們的票據需要立刻兌現,商法上這一條規定對第三者損害最
大,剝奪了他們票子沒有到期不用負責的權利1。呂西安被卡繆索告了一狀,逼得很緊。柯
拉莉看到原告的姓名,才明白她認為多麼天真的詩人做過一件又可怕又屈辱的事;她因之更
愛呂西安了,可是她還不願意去央求卡繆索。商務警察上門逮捕,看見被告病在床上,不敢
帶走,在請示庭長指定一所療養院,把債務人送往寄押之前,先去告訴卡繆索。卡繆索立刻
趕往月亮街。柯拉莉下樓見他,回來手裡拿著法院的公事,公事根據呂西安的背書,確定呂
西安是商人身份2。柯拉莉用什麼方法從卡繆索手中拿到這些文件的呢?許了什麼願呢?她
沉著臉一聲不出,回到樓上象死人一般。她演了卡米葉·莫潘的戲,半男半女的名作家3那
一回的成功,多半是柯拉莉的功勞。扮這個角色也是這明星的最後一道光彩。演到二十場,
正當呂西安身體復元,開始散步,吃飯,說要重新工作的時節,柯拉莉受不住暗中的痛苦,
病倒了。貝雷尼斯始終相信,柯拉莉因為要救呂西安,答應卡繆索將來回到他身邊去。柯拉
莉眼看她擔任的角色被佛洛麗納搶去,又羞又恨。拿當恐嚇說,要不讓佛洛麗納補缺,就向
競技劇場開火。柯拉莉竭力抵抗,直演到最後一刻,因此大傷元氣。她在呂西安病中向戲院
預支過錢,此刻不能再要;呂西安雖有決心,還不能工作,同時他也得服侍柯拉莉,減輕貝
雷尼斯的負擔。可見這一家的生活到了山窮水盡的田地,幸虧還有畢安訓這樣一個高明而熱
心的醫生,替他們向藥房說情,讓他們賒賬。柯拉莉和呂西安的境況不久傳到房東和街坊上
的小商人耳裡,傢俱查封了。男女裁縫也不再怕新聞記者,要求法院嚴追兩個窮藝人的欠
賬。最後只剩藥房和豬肉鋪讓兩個可憐的孩子賒欠。呂西安,貝雷尼斯和病人吃了一星期光
景的豬肉,老闆把供應的花色都翻盡了。豬肉火氣大,女演員的病越發重了。呂西安窮愁交
迫,只能去找那出賣他的朋友盧斯托,討還一千法郎。在他連續遭難期間,那一次的奔走最
難堪。盧斯托已經回不了豎琴街,晚上睡在朋友家裡,像野兔似的被人搜索,跟蹤。帶呂西
安踏進文壇的該死的介紹人,呂西安只能在弗利谷多鋪子裡找到。果然,盧斯托坐在老位置
上,和呂西安不幸碰到他而離開阿泰茲的那天一樣。盧斯托請呂西安吃飯,呂西安居然接受
了!    
  1第三者指原來的受票人。受票人將未到期的本票向人貼現,必須在票上簽字,叫
做背書;原出票人到期不能支付時,當由受票人清償。倘出票人宣告破產,即使所出票據尚
未到期,貼現人卻可勒令受票人立刻償付。
    2上文提過,呂西安向卡繆索貼現時,背書上寫明付絲綢賬,故呂西安有了商人身份。
    3巴爾扎克小說中的卡米葉·莫潘是影射喬治·桑,喬治·桑性格剛強,獨立不羈,故
稱之為半男半女的作家。

 
    那天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飯的還有克洛德·維尼翁,還有向薩瑪農典押衣服的那個了不起
的陌生人。盧斯托和呂西安同他們一起走出飯店,想到伏爾泰咖啡館去喝咖啡,大家把口袋
裡叮叮噹噹的零錢統統掏出來,還湊不足三十銅子。四人便往盧森堡公園閒蕩,希望碰上一
個書店老闆;果然有個當時最出名的印刷商被他們撞見了,盧斯托向他借了四十法郎,平均
分做四份,每個作家拿一份。呂西安人窮志短,一點傲氣都沒有了,對三個藝術家淌眼抹
淚,訴說他的遭遇;誰知這些同伴都有一段慘痛的經歷說給他聽;各人吐完了苦水,四個人
中還算呂西安受的打擊最輕。因此他們都需要忘掉痛苦,忘掉使他們苦上加苦的思想。盧斯
托奔向王宮市場,拿剩下的九法郎做賭本。了不起的陌生人雖有天使般的情婦,也到一個下
等地方追求危險的快樂去了。維尼翁走往小牡蠣巖飯店,打算喝兩瓶波爾多酒,叫理智和記
憶力失去作用。呂西安不願參加消夜,在飯店門口和維尼翁作別。從來沒有跟呂西安作對的
記者只有這一個,外省大人物一陣心酸,握著他的手問:
    「怎麼辦呢?」
    大批評家回答:「只有逆來順受。你的書很精彩,可是遭到忌妒,你的鬥爭必定時期很
長,很艱苦。天才是一種可怕的病。所有的作家心坎裡全有一個妖魔,賽過胃裡的絛蟲,一
邊發展一邊吞掉你的感情。將來到底哪個得勝呢?是疾病戰勝人還是人戰勝疾病?當然,天
才要跟性格平衡,只有大人物才辦得到。才能一天天的長大,心一天天的枯萎。除非是巨
人,除非有赫丘利1式的肩膀,一個人不是沒有心肝,就是沒有才能。你身體又瘦又嬌,我
看你是支持不住的,」維尼翁走進飯店補上一句。    
  1赫丘利,羅馬神話中的大力士,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

 
    呂西安一路想著這番沉痛的議論回家,其中有些千真萬確的道理使他把文藝生涯看清楚
了。
    「要錢啊!」有個聲音在他耳邊叫著。
    呂西安開了三張期票,一個月的,兩個月的,三個月的,各一張,每張票面一千法郎,
寫著自己的抬頭,簽上大衛·賽夏的字,筆跡學得像極了,還加上背書。第二天他拿著票子
送給賽爾邦特街上的紙商梅蒂維埃,梅蒂維埃毫不留難,給他兌了現款。呂西安寫一封短信
通知妹夫,說是給了他這筆負擔,呂西安答應按照生意上的規矩,到期把款子解給紙鋪。柯
拉莉和呂西安還清欠賬,剩下三百法郎,詩人交給貝雷尼斯收起,吩咐她如果他開口要錢,
一個子兒都不能給,他怕自己賭性發作。
     
   
     

 

幻滅 
四十 告別

    --------

    呂西安憋著一肚子怒火,臉上冷冷的一聲不響,守著柯拉莉在燈光底下寫出他幾篇最有
風趣的文章。他一邊思索一邊望著他心愛的柯拉莉,只見她面色白得像磁器,那種美是臨死
的人的美;她咧著慘白的嘴唇向呂西安微笑,眼睛很亮,凡是被疾病和悲傷同時壓倒的女子
都有這種眼神。呂西安叫人把文章送往報館;因為自己沒法上辦公室去逼總編輯,稿子就沒
登。等到他親自出馬,從前竭力拉攏他而利用過他的精彩的稿子的泰奧多爾·迦亞,對他很
冷淡。
    迦亞說:「親愛的,你小心點兒,你的文章沒有風趣了。
    別洩氣,拿出才情來!」
    費利西安·韋爾努,曼蘭,以及一切恨呂西安的人,在道裡阿書店或者滑稽歌舞劇院提
到他時,總說:「呂西安那小傢伙,肚子裡只有一部小說和開頭幾篇文章。現在送來的稿
子,簡直要不得。」
    新聞界有句行話,叫做肚子裡空空如也,作用等於終審判決,一朝宣佈就不容易推翻。
這句話傳來傳去,把呂西安說得一文不值;呂西安蒙在鼓裡,他窮於應付的煩惱太多了。除
了繁重的工作,用大衛·賽夏的名義簽出去的票據又被人追索,只能去請教老經驗的卡繆
索。柯拉莉過去的朋友倒還慷慨,肯幫呂西安的忙。焦頭爛額的時期一共有兩個月,法院的
公文送來一大堆,呂西安聽著卡繆索指點,一齊交給訴訟代理人德羅什,他是畢西沃,勃龍
代,德·呂卜克斯的朋友。
    八月初,畢安訓告訴詩人,柯拉莉沒有希望,活不了幾天了。那幾天淒慘的日子,貝雷
尼斯和呂西安只會哭,在病人面前顧不得再遮蓋。可憐的姑娘想到自己快死,為著呂西安傷
心得不得了。她忽然心思大變,打發呂西安請教士。女演員要恢復信仰,平平安安的死去。
她終於象基督徒一樣結束她的生命,表示真誠懺悔。臨終和死亡的景象把呂西安的精力和勇
氣消耗完了。詩人失魂落魄,坐在柯拉莉床前一張靠椅上,一刻不停的望著柯拉莉,直到她
的眼睛被死神闔上為止。那是清早五點。一隻鳥飛來停在窗外的花盆上,吱吱喳喳唱了一
陣。貝雷尼斯跪下來吻著柯拉莉的手,眼淚直掉奮逐漸冷卻的手上。壁爐架上只有十一個銅
子。悲痛絕望的情緒逼著呂西安出門,想用募化的辦法埋葬他的情婦,不是去見德·埃斯巴
侯爵夫人,杜·夏特萊伯爵,德·巴日東太太,德·圖希小姐,撲在他們腳下,便是去央求
刻薄的花花公子德·瑪賽;那時他既沒有傲氣,也沒有精力了。只要能弄到幾個錢,便是叫
他當兵也願意!他垂頭喪氣,跌跌撞撞的走著,完全是倒霉鬼的形景;他不覺得自己衣冠不
整,逕自走進卡米葉·莫潘的住宅,要求通報。
    當差回答說:「小姐早上三點才睡,她不打鈴,誰也不敢進房。」
    「她幾點鐘打鈴呢?」
    「最早十點。」
    呂西安寫了一封淒慘的信留下,在那種信裡,落魄的漂亮哥兒再也顧不得面子了。有一
天晚上,盧斯托講起某些有才氣的青年央求斐諾,呂西安還不相信那種卑躬屈節的態度;如
今他的一支筆或許比他們迫於患難的表現還要進一步。他渾身火熱,像呆子似的從大街上走
回去,根本不覺得剛才絕望之下寫了一封慘絕人寰的信。他路上遇到巴貝。
    他伸著手說:「巴貝,給我五百法郎好不好?」
    「不,只能給兩百,」書店老闆回答。
    「啊!你倒是熱心人。」
    「對,可是我有我的生意經。」巴貝接著告訴他方當和卡瓦利埃的倒賬,說道:「你害
我損失了許多錢,應當幫我賺回來。」
    呂西安打了一個寒噤。
    書店老闆接下去說:「你是詩人,應該各式各樣的詩都會寫。我此刻要一些香艷的歌,
拿來跟別的現成歌曲混在一起,不讓人家控告我翻版;我想印這樣一部有趣的集子,在街上
賣十個銅子一本。你要是明天交出十支出色的酒歌或者色情的小調……你該明白我的意
思……就給你兩百法郎。」
    呂西安回家看見柯拉莉直僵僵的橫在一張帆布床上,裹著一條粗布被單,貝雷尼斯一邊
哭一邊縫。諾曼底的胖老媽子在床的四角點了四支蠟燭。柯拉莉面上光采奕奕,平靜到極
點,叫活著的人看了十分感動。她很像害貧血症的少女:暗紅的嘴唇有時好像還會張開來,
輕輕的叫幾聲呂西安。她斷氣之前就念著上帝和呂西安的名字。呂西安打發貝雷尼斯上殯儀
館辦手續,開銷不能超過兩百法郎,還得包括在簡陋的佳訊教堂舉行的喪事彌撒。貝雷尼斯
一出門,詩人便坐在書桌前面,靠近可憐的女朋友的屍體,預備按照流行的曲調寫十首快活
的歌。他苦不堪言,花了多少氣力沒法動筆;後來總算心竅大開,救了他的急難,彷彿他根
本不曾有過痛苦。克洛德·維尼翁關於感情和頭腦分離的現象發表過沉痛的議論,此刻在呂
西安身上應驗了。教士替柯拉莉做著禱告,可憐的孩子湊著靈前的燭光,為狂歡的酒會推敲
歌詞。那一夜不知他怎麼過的!第二天早上,呂西安寫完最後一首,想配一個當時流行的調
子,貝雷尼斯和教士聽見他唱起歌來,只道他瘋了:
      朋友們,歌詞要帶說教,
      我聽著受不了。
    要人快活與開心,
      為何又要講理性?
    復唱的詞兒句句精彩,
    叫我們嘻嘻哈哈乾杯:
      古希臘的哲人也是這般議論。
    我們用不到高雅的辭藻,
    掌酒行令自有酒神代勞。
      勸你們盡情歡笑奠停杯,
    萬事皆空休掛懷。
    名醫常說,誰要能終年沉醉,
      包管他長命百歲。
    怕什麼老態龍鍾,
      兩腿搖搖走不動,
    趕不上健步如飛的青春年少!
    只要能滿滿的金樽高捧,
      雙手輕便歲歲相同;
    只要能沉湎醉鄉直到老,
    傳杯換盞意興豪。
      勸你們盡情歡笑莫停杯,
    萬事皆空休掛懷。
    若要問,我們從哪條路上來,
      倒很容易說分明;
    要知身後何處去,
      休問我輩癡與愚。
    何必思前想後多愁苦,
    有福且享莫蹉跎,
      享盡榮華才不算此生虛度。
    天年有限數難逃,
    一息尚存趁今朝!
      勸你們盡情歡笑莫停杯,
    萬事皆空休掛懷。
    詩人唱到慘痛的最後一節,來了畢安訓和阿泰茲,發見呂西安傷心之極,眼淚象潮水一
般湧出來,沒有力氣再把歌詞謄清。等到他抽抽噎噎的說出他的處境,聽的人眼睛都濕了。
    阿泰茲道:「這一下許多罪孽都補贖了!」
    教士正色道:「在現世見到地獄的人還是幸福的。」
    美麗的死者對著永恆的世界微笑,情人用香艷的歌詞替她換來一塊墳地;巴貝付了她的
棺木;穿著短裙和綠頭綠跟的紅襪,煽動過整個戲院的女演員,如今給四支蠟燭圍繞著;教
士帶她回到了上帝身邊,正預備回教堂去替這個多情的女子做一台彌撒。這些又莊嚴又醜惡
的場面,這些被急難壓制的痛苦,把大作家和大醫生看得驚心動魄,坐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來。那時走進一個當差,報告德·圖希小姐來了。這個美麗的了不起的女子一切都很明白,
急急忙忙過來和呂西安握手,塞給他兩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太晚了,」呂西安說著,死氣沉沉的望了她一眼。
    阿泰茲,畢安訓,德·圖希小姐,臨走說了許多溫暖的話安慰呂西安,無奈他生命的動
力都斷了。中午,小團體的朋友們,除了克雷斯蒂安(他也已經知道呂西安並沒真正出賣朋
友),一齊來到小小的佳訊教堂,還有貝雷尼斯,德·圖希小姐,競技劇場的兩個小角兒,
服侍柯拉莉化裝的女僕,傷心的卡繆索。男客都把女演員送往拉雪茲神甫公墓。卡繆索涕淚
縱橫,向呂西安發誓,一定買一塊永久墓地,立一個小小的石柱,刻上幾個字:柯拉莉,享
年一十九歲——一八二二年八月。
    呂西安一個人留在那兒,直到太陽下去的時候,他站在高崗上了望巴黎,心裡想:「現
在還有誰愛我呢?那些真正的朋友瞧不起我了。只有在此長眠不醒的人覺得我的所作所為都
是高尚的,好的。如今只剩我的妹妹,大衛和母親了!他們在家鄉對我作何感想呢?」
    可憐的外省大人物回到月亮街,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不能忍受,搬往同一條街上的一家小
旅館。德·圖希小姐的兩千法郎,湊上變賣傢俱的錢,付清各方面的欠賬。剩下一百法郎,
貝雷尼斯和呂西安維持了兩個月。呂西安精神癱瘓,像病人一樣:他既不能動筆,也不能思
索,一味往痛苦裡鑽,叫貝雷尼斯看看可憐。
    呂西安想起母親,妹子和大衛·賽夏,不禁長歎一聲;貝雷尼斯聽著問道:「你要是回
本鄉,怎麼去呢?」
    他說:「走回去囉。」
    「可是一路也要吃,也要住。一天走四五十里,至少也得二十法郎。」
    他說:「我會想辦法的。」
    他留著身上穿的幾件必不可少的衣衫,把禮服和講究的內衣送去給薩瑪農,薩瑪農出價
五十法郎。呂西安央求放高利貸的多給一些,讓他能夠坐班車回去,薩瑪農始終不答應。呂
西安氣憤之下,立刻趕往弗拉斯卡蒂碰運氣,結果把錢輸得精光。他回到月亮街上破爛的臥
房,問貝雷尼斯討柯拉莉的披肩。好心的姑娘看他眼神不對,又聽說他賭輸了錢,猜到可憐
的詩人無路可走,想上吊了。
    她說:「你瘋了嗎,先生?你先去散步,半夜再回家。我來替你弄路費;不過你只能待
在大街上,別走往河濱。」
    呂西安在大街上閒蕩,痛苦得如醉如癡;他望著漂亮的車馬,行人,看他們受著巴黎成
千上萬的利益鞭策,像旋風般打轉,更感到自己無依無靠,渺小到極點。夏朗德河畔的風光
在腦子裡閃過,他忽然渴望家庭的歡樂,精神為之一振;性格近於女性的人最容易把這種沖
動當做勇氣。他不願意就此屈服,先要向大衛·賽夏傾吐心裡的話,聽聽僅有的三個親人的
意見。他正走著,冷不防瞧見貝雷尼斯打扮得齊齊整整,在泥濘的佳訊大街和月亮街的拐角
兒上同一個男人說話。
    呂西安看到諾曼底姑娘便起了疑心,害怕起來,問道:
    「你幹什麼?」
    她把四枚五法郎的錢塞在詩人手裡,說道:
    「二十法郎你拿去吧,代價不小,不過你總算動身了。」
    貝雷尼斯一溜煙走了,呂西安來不及看清她走的方向。我們還得說句公道話,呂西安天
良未泯,覺得那幾塊錢燙手,想還給她;結果他不能不收下,這是巴黎生活的最後一個瘡疤。
     
   
     

 

幻滅 
引言 一個時髦青年的慘痛的懺悔

    --------

    第二天,呂西安辦好身份證的簽證手續,買了一根冬青樹的手杖,在地獄街廣場搭上一
輛布谷鳥1,花十個銅子車費坐到隆於莫。第一晚,在離阿帕戎七八里處歇下,睡在一個農
家的馬房裡。走到奧爾良已經精疲力盡,出三法郎搭一條便船到圖爾,路上只花掉兩法郎伙
食。從圖爾到普瓦捷,呂西安走了五天。過了普瓦捷,身邊只有五法郎了,他拼著最後一些
氣力繼續趕路。有一天走在曠野裡,天黑下來了,正想露宿一宵,忽然從窪地裡望見有輛馬
車上坡,車伕旁邊坐著一個男當差。呂西安不給車內的客人,車伕,以及坐在車伕旁邊的當
差發覺,爬在車廂背後兩個包裹中間,穩住身子,睡著了。早上,陽光射著他的眼睛,四下
裡人聲嘈雜,把他驚醒過來,他一看,認得是芒斯勒。十八個月以前,他心中充滿著愛情,
希望,快樂,就在這小鎮上等候德·巴日東太太。當下他發見自己渾身灰土,周圍擠著一群
趕車的和看熱鬧的人,知道要挨罵了,跳下來正想說話,車內卻走出兩個旅客,使他見了開
不得口:原來是新任的夏朗德省省長,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帶著他的妻子路易
絲·德·奈格珀利斯。    
  1當時專走巴黎和郊區的小型載客馬車,名叫布谷鳥,只有四個到六個座位。

 
    伯爵夫人道:「沒想到這樣巧,我們竟是同路!跟我們一起上車吧,先生。」
    呂西安朝夫婦倆冷冷的行了禮,眼神帶著又慚愧又威嚇的意味,把他們瞪了一眼,往芒
斯勒鎮外一條橫路上走開了。他想找一個農家,弄些牛奶麵包當早飯,歇息一下,再靜靜的
考慮前途。他還有三法郎。《長生菊》的作者渾身發熱,一口氣跑了很久,沿著河往下走
去,一路打量地形,風景越來越美了。晌午走到一處地方,四周是楊柳,中間一大片水,看
上去像一口湖。他受著田園野趣的吸引,停下來眺望那清新茂密的林子。河的支流上有一個
磨坊,連著一所屋子,樹梢中露出茅草蓋的屋頂,頂上長著石蓮花。門面很樸素,唯一的點
綴是幾簇素馨,忍冬和制啤酒用的酒花,周圍開著夾竹桃類和多肉植物的花,十分鮮艷。水
位最高的地方有一條石堤,底下用一排粗糙的木樁撐著,堤上的水在陽光中往下奔瀉。磨坊
的那一邊,一群鴨子在明淨的池塘裡游來游去,好幾股水在水閘中轟隆隆響成一片。磨坊的
輪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呂西安瞧見一條天然木做的凳上坐著一個胖胖的女人,一邊打毛線一
邊照管一個孩子,孩子正在捉弄幾隻母雞。
    呂西安走上去說道:「大嫂,我累得很,還在發燒,身邊只有三法郎;你能不能招留我
一星期?只要有牛奶和黑麵包,晚上給我一個草墊睡覺就行了。我可以寫信給家裡,他們會
寄錢來,或者來接我回去的。」
    她道:「行,只要我丈夫答應。喂,小傢伙?」
    磨坊司務走出來瞧了瞧呂西安,拿下嘴裡銜的煙斗,說道:「三個法郎住一星期?還是
乾脆不收錢吧。」
    磨坊司務的女人鋪起床來。詩人臨睡望著優美的風景,心上想:「說不定我臨了就在磨
坊裡當個夥計。」他這一睡可嚇壞了主人。
    第二天中午,磨坊司務的女人說:「庫圖瓦,去瞧瞧那個小伙子,看他死了還是活著,
他睡了十四個鐘點了,我可不敢去。」
    磨坊司務正忙著曬網,整理捉魚的工具,回答說:「我看那瘦括括的漂亮哥兒多半是個
戲子,一個小錢都沒有。」
    女人問:「你怎麼看得出呢,小傢伙?」
    「嘿!他既不是王爺,又不是大臣,既不是議員,也不是主教,幹嗎一雙手養得白白嫩
嫩的,像一事不做的人?」
    磨坊司務的女人才給昨天闖上門的客人弄好中飯,說道:「他睡得東西都不想吃,可怪
了。你說是戲子,那麼他上哪兒去呢?現在還沒到昂古萊姆趕集的時候。」
    夫婦倆想不到除了戲子,王爺,主教,世界上還有一等人又是王爺又是戲子,名目叫做
詩人,擔任莊嚴的聖職,好像一事不做而其實是控制人類的人,假如他會描寫人類的話。
    庫圖瓦對老婆說:「那麼是什麼人呢?」
    老婆說:「招留他有沒有危險啊?」
    磨坊司務回答:「呃!小偷才機靈多呢,早把咱們的東西搬空了。」
    呂西安大概從窗口裡聽到兩夫妻的談話,忽然走出來傷心的說:「我不是王爺,不是小
偷,不是主教,不是戲子;只是一個可憐的青年,從巴黎走到這兒,累死了。我名叫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我的父親沙爾東從前在烏莫開藥房,後來盤給波斯泰爾。我妹子嫁給大
衛·賽夏,他在昂古萊姆桑樹廣場上開印刷所。」
    磨坊司務道:「啊,我想起了,印刷所老闆的爺不就是那個精明的老頭兒,在馬薩克經
營田地的嗎?」
    呂西安道:「一點不錯。」
    庫圖瓦道:「呸!那老子真不是東西!聽說他逼得兒子把家裡的東西統統賣了;他自己
除掉積蓄,光是田產就值二十多萬。」
    遇到長時期殘酷的鬥爭摧毀了身體和精神,把力量過分消耗以後,接下去不是死亡,便
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可是能夠抵抗的人這時反而會振作。呂西安處在這種生死關頭,聽
人含含糊糊提到他妹夫大衛出事的消息,幾乎支持不住。
    他叫道:「哎啊,我的妹妹!我幹的好事!天啊,我真不是人了。」
    說完他倒在一條凳上,臉色發白,渾身軟癱,好像快死了。磨坊司務的老婆急忙端來一
碗牛奶,逼他喝下去;他卻央求磨坊司務攙他上床,說他死在這兒連累主人,請求原諒,呂
西安只道自己馬上要完了。風流的詩人看到死神的影子,忽然想起宗教,要找一個神甫來聽
他懺悔,給他受臨終聖體。庫圖瓦太太看見一個身段和面相多漂亮的青年,有氣無力的說出
這樣悲痛的話來,十分感動。
    她說:「喂,小傢伙,趕快騎馬到馬薩克去請瑪隆醫生;我看這小伙子神氣不對,讓醫
生來瞧瞧是什麼病;你把本堂神甫也一塊兒請來;說不定他們比你知道更清楚,桑樹廣場上
的印刷所老闆到底出了什麼事;波斯泰爾是瑪隆先生的女婿。」
    鄉下人都相信害了病應當多吃東西,庫圖瓦一走,他老婆就把呂西安餵飽了,呂西安聽
憑擺佈,同時悔恨交加,精神一激動,反而從低沉的情緒中振作起來。
    馬薩克是一鄉之中的首鎮,坐落在芒斯勒和昂古萊姆的半路上。磨坊離馬薩克不過三四
裡地,好心的磨坊司務很快就把馬薩克的本堂神甫和醫生請來了。這兩人早聽說過呂西安同
德·巴日東太太的關係,此刻夏朗德省又在到處談論那位太太和新任省長杜·夏特萊結了
婚,一塊兒回到昂古萊姆的消息;所以一聽見呂西安在磨坊司務家出現,神甫和醫生都心癢
難熬,急於要知道德·巴日東先生的寡婦為什麼沒有嫁給跟她一起逃走的青年詩人,詩人這
次回鄉是不是來搭救他的妹夫大衛·賽夏。好奇心和慈悲心湊在一處,馬上替半死不活的詩
人找來了救星。庫圖瓦走後兩小時,呂西安聽見磨坊外面的石子路上響起鄉下醫生的破馬車
的聲音。一會兒兩位瑪隆先生到了眼前,醫生原是本堂神甫的侄兒。住在一個種葡萄的小鎮
上的鄉鄰,彼此沒有不相熟的;呂西安見到的兩個人就和大衛·賽夏的父親有來往。醫生仔
細瞧了瞧病人,按過脈,看過舌苔,笑瞇瞇的望著磨坊司務的老婆,意思叫她放心。
    他道:「庫圖瓦太太,我相信你地窖裡準有幾瓶好酒,簍子裡准養著肥大的鰻魚,你去
弄給病人吃,他沒有什麼病,只是脫力。咱們的大人物吃飽了,馬上能站起來!」
    呂西安道:「唉!先生,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裡。這兩個人告訴我一句話,我聽著難
過死了,據說我妹子賽夏太太家出了亂子!庫圖瓦太太說你的女兒嫁給波斯泰爾,那麼大
衛·賽夏的事,你一定知道一些。」
    醫生回答:「他大概坐了牢,他父親不肯幫他的忙……」
    呂西安道:「坐牢!為什麼坐牢?」
    瑪隆先生道:「巴黎送來一些票據,想必他忘了清理。大家都說他糊里糊塗。」
    詩人臉色大變,說道:「對不起,先生,我要單獨同神甫談談。」
    醫生,磨坊司務和他的老婆,一齊退出。屋子裡只剩一個老教士了,呂西安才說:「先
生,我覺得快死了,而且我也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罪孽深重,只有投入宗教的懷抱。我把
大衛·賽夏當做親兄弟一般,而我竟害了我的哥哥,我的妹妹。我出了幾張本票,大衛沒有
能照付……他被我拖倒了!我當時遭到不幸,無路可走,忘了這樁罪過。債主為這筆款子控
訴我的時候,有個大財主出來說情,不再向我追逼,我只道那財主把錢還清了,原來不是這
麼回事!」
    於是呂西安講出他的不幸。他到底是詩人,把那個可歌可泣的故事說得非常激動,最後
請求神甫上昂古萊姆走一遭,向他妹子夏娃和母親沙爾東太太探問實情,看他還能不能挽回
局面。
    呂西安淌著眼淚說:「我可以支持到你回來。只要母親,妹子,大衛不嫌我,我就不死
了!」
    巴黎人的口才,驚心動魄的懺悔,漂亮青年面無人色,絕望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講的不
幸的遭遇又是誰都擔當不了的,一切都引起本堂神甫的哀憐和關切。
    他回答說:「在外省跟巴黎一樣,人家的閒話只信得一半;你不用害怕,這兒離昂古萊
姆有十幾里,少不得以訛傳訛。我們的鄰居賽夏老頭進城有幾天了,大概去料理兒子的事。
讓我到昂古萊姆走一趟,回來告訴你能不能回家;我可以拿你認錯悔過的話說給你家裡人
聽,代你說情。」
    本堂神甫不知道呂西安十八個月中間已經懺悔過好多次,懺悔得再沉痛也只抵得一場表
演挺好而不是有心假裝的戲!神甫退出,又來了醫生。他看呂西安是發肝陽,危險期過去
了;侄兒和叔叔一樣說了一番安慰的話,病人聽著勸告,答應再吃些東西補補身體。
     
   
     

 

幻滅 
打落水狗

    --------

    本堂神甫熟悉當地的情形和習慣,回到芒斯勒知道等會就有從呂費克到昂古萊姆去的班
車經過。他弄到一個位置。關於大衛·賽夏的事,老教士存心打聽他的侄孫婿波斯泰爾,烏
莫的藥房老闆。波斯泰爾為著美麗的夏娃曾經和印刷商暗中吃醋。矮小的藥劑師把老人從來
往呂費克和昂古萊姆的破車上小心翼翼的扶下來,便是最粗心的人看了,也猜得出波斯泰爾
先生和波斯泰爾太太的好日子都寄托在老人的遺產上面。
    「用過飯沒有啊?要不要吃點兒什麼?我們想不到你會來,真是太高興了……」
    問長問短的話不知說了多少。波斯泰爾太太跟烏莫的藥劑師的確是天生一對。她同矮小
的波斯泰爾個子相仿,從小在鄉下長大,臉色通紅;沒有腰身,談不上好看,只是皮色十分
鮮嫩。低額角,紅頭髮,滾圓的臉盤一望而知是頭腦簡單的人,動作和說話也是這一路;眼
睛差不多是黃的;渾身上下都說明人家娶她是看中她將來的財產。難怪她結婚才一年多,已
經當家作主,把丈夫管教得唯命是聽;而波斯泰爾娶到這個有遺產的老婆,也自歡喜不盡。
波斯泰爾太太娘家姓瑪隆,名叫雷奧妮,生的一個兒子還在吃奶,被老神甫,醫生和波斯泰
爾當做心肝寶貝;孩子長得又像爺,又像娘,難看死了。
    雷奧妮道:「叔公,你到昂古萊姆有什麼事啊?怎麼一點東西都不肯吃,才進門就說要
出去了?」
    老教士一說出夏娃和大衛·賽夏的名字,波斯泰爾臉就紅了,雷奧妮也對矮小的男人醋
意十足的瞅了一眼。凡是把丈夫捏在掌心裡的女人為了將來有保障,都要忌妒過去的事。
    「叔公,那些人有什麼好處給你,你對他們的事這樣關心?」雷奧妮帶著尖刻的口氣說。
    「孩子,他們遭了不幸,」神甫回答,接著向波斯泰爾說出呂西安在庫圖瓦家的情形。
    波斯泰爾說:「啊!原來他從巴黎回來弄到這副形景!可憐的小伙子!他人倒挺聰明,
志氣也不小!他出去謀生路,結果是兩手空空的回來!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呢?他的妹子窮得
不堪設想;那些天才,不論是大衛還是呂西安,都不懂生意經。我們在商務法庭上談到大
衛,我是裁判,不能不在他的判決書上簽字……我心裡才不好過呢!照眼前的局面,我不敢
說呂西安能不能回到他妹子家去;他從前在這兒住的小房間還空著,我倒願意讓他來住。」
    「好吧,波斯泰爾,」神甫說著,戴上三角帽,親了親睡在雷奧妮懷中的孩子,準備上
街了。
    波斯泰爾太太道:「叔公,你準定回來同我們吃晚飯吧?你想弄清這些人的事,著實要
花些時間呢。等會讓波斯泰爾套上小馬,用他的小車送你回家吧。」
    夫妻倆目送他們的寶貝叔公往昂古萊姆城裡走去。
    藥劑師道:「到了這個年紀,虧他還這樣精神。」
    趁年高德劭的教士爬上昂古萊姆的大石梯的時候,我們先來解釋一下,他想打聽的事牽
涉到哪一些複雜的利害關係。
     
   
     

 

幻滅 
一 需要解決的問題

    --------

    大衛·賽夏好比畫家給福音書的作者配對的牛1,又勇敢又聰明。夏娃接受大衛求婚,
對他身心相許的那天晚上,大衛坐在夏朗德河邊的閘板上發願掙一份巨大的傢俬,主要是為
夏娃和呂西安,不是為他自己。自從呂西安動身以後,大衛就想趕快掙起這份家業來。他要
配合妻子的身份,給她一個富裕高雅的環境,同時也要大力支援呂西安的雄心壯志,這個計
劃在大衛眼中好像每個字都是用火焰寫的。出版界,文藝界,科學界的大發展,新聞事業,
政治活動,一切國家大事都有人討論的趨勢,復辟政府穩定以後的整個社會動向,使紙張的
需要量比大革命初期,有名的烏弗拉爾根據相仿的理由做投機2的時代,差不多增加十倍。
可是一八二一年時,法國紙廠林立,不能希望再像烏弗拉爾那樣包下幾個主要廠家的出品,
來一個獨家經營。再說大衛也沒有膽氣和資金做這種投機生意。造捲筒紙的機器已經在英國
運轉。可見發展造紙工業,適應法國文明的需要,確是一樁刻不容緩的事。我們的文明傾向
於樣樣事情都要討論,每個人的思想要不斷的發表,這真是國家的大患,因為多議論的民族
總是很少行動的。所以說來奇怪,一方面,呂西安投入新聞事業那個龐大的機器,不怕弄得
智窮才盡,身敗名裂;另一方面大衛·賽夏在印刷所中也在關切報刊的動態,注意報刊的物
質方面的影響。他要找出新方法來配合時代所追求的目標。他看準製造廉價的紙張是一條生
財之道,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他有先見之明。最近十五年內,發明執照局收到的申請書不下一
百多件,都自稱為發現了造紙的新原料。    
  1基督教傳說以牛為路加福音的作者聖路加的象徵,代表力量。聖路加本是畫家出
身,故後世畫家奉為祖師。
    2有名的銀行家烏弗拉爾(1770—1846),一度專收普瓦圖和昂古萊姆紙廠的出品,囤積居奇。

 
    大衛愈來愈相信這項發明的用處,雖然不能享大名,發一筆大財是肯定的。從舅子去了
巴黎以後,大衛便老是全神貫注,轉著念頭,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不如此。為著結婚和籌
措呂西安的路費,他的資金都用完了,初婚的生活很艱苦。他只留著一千法郎做印刷所的開
銷,可是還有一張期票在藥房老闆波斯泰爾手裡,欠著一千法郎。因此對這深刻的思想家來
說,問題是雙重的:既要趕快發明一種廉價的紙,又要把這棟發明的好處派作家用和經營印
刷的資本。經濟窘迫的情形不能讓人知道,眼看一家的生活費沒有著落,印刷所的行當又一
點馬虎不得,需要時時刻刻留神;同時還得憑著學者的熱誠和樂而忘返的精神,在不可知的
天地中摸索,探求那個費盡心思而愈來愈渺茫的秘密,這一大堆牽腸掛肚的事不知要怎樣的
頭腦才能應付!不幸我們以後要看到,除了公眾的忘恩負義之外,發明家還有許多別的痛
苦。一事不做的人,無能的人,向大眾提到一個天才,總說:「他是生來做發明家的,不會
幹別的事。咱們用不著感謝他們,正如用不著感謝天生的君主!他不過是發揮他天賦的才
能!工作本身便是他的報酬。」
     
   
     

 

幻滅 
二 勇氣十足的妻子

    --------

    一個年輕姑娘結了婚,肉體和精神少不得有一番深刻的變動;倘是中產階級,攀著一門
小康的親事,她還得研究一下從來沒接觸過的銀錢問題,學學做生意的門道,因此必須經過
一個袖手旁觀的階段。不幸大衛疼著老婆,耽誤了她的教育;結婚的第二天和以後的幾天,
他都不敢向老婆說出他的境況。儘管父親的嗇刻使他窮得一籌莫展,他還不忍破壞他的蜜
月,要妻子學他那個不愉快的辛苦的行當,把做買賣人家的主婦應有的知識教給她。僅有的
一千法郎大半做了日常吃用,很少花在工場裡。大衛滿不在乎,他的老婆蒙在鼓裡,這樣過
了四個月。等到醒過來,兩人都大吃一驚。給波斯泰爾的票子到期了,家裡沒有錢;這零錢
是怎麼欠的,夏娃心中有數,只得賣掉一些銀器和她新娘的首飾,拿去還債。款子付清那天
晚上,夏娃想叫大衛談談他的情形;她發覺丈夫為著從前談過的那個問題,撇下印刷所不管
了。婚後第二個月,大衛主要是在院子盡頭的偏屋,澆墨棍用的小房間裡消磨時間。他回到
昂古萊姆三個月以後,就廢掉蘸墨的皮球,改用圓筒和石板調墨,拿硬膠跟糖漿做的棍子蘸
墨。這是改進印刷的第一步,成績卓著,庫安泰弟兄看了立刻倣傚。院子裡那間象廚房一般
的偏屋,半邊靠在和鄰居分界的牆上,大衛靠牆安放一個爐子,一個銅鍋,推說澆起墨棍來
省煤,其實墨棍的模子放在牆腳下生銹,統共也沒澆過兩回。他用橡木給小屋做了一扇厚實
的門,裡面釘著鐵皮,木格子鑲嵌的骯髒的玻璃窗也換了有一道道溝槽的厚玻璃,使屋外看
不見他在屋內的活動。夏娃一提到前途,大衛便神色不安的瞧著她,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親愛的,你看見工場裡冷清清的,我對買賣沒精打采,你心裡有什麼感想,我全知道;可
是你瞧,」他把夏娃拉往臥室窗口,指著那神秘的小屋子說,「咱們的家業是在那裡……還
有幾個月的苦日子,咱們得耐著性子熬過去,讓我解決那個難題,——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難題解決了,咱們就不愁窮啦。」
    大衛這個人太好了,太真誠了,你聽了他的話不能不相信;可憐的妻子像所有的女人一
樣關心日常用度,決意不要丈夫再為家務操心。過去她守著藍白兩色的漂亮臥房,只做點兒
針線,陪母親閒話,這一下她走出房間下樓了。工場盡頭有兩個小小的木亭子,她去坐在一
個亭子裡,琢磨印刷生意的門道。有了身孕的女人肯這樣做,不是英勇得很嗎?最近幾個月
工場裡無事可做,原有的工人一個個溜了。庫安泰弟兄的業務應接不暇,不但本省的印刷工
貪圖日後多掙些錢,被他們誘了去,便是波爾多的工人也有投奔來的,尤其一般學徒自以為
手藝高強,不願意等到滿師,受種種約束。夏娃查看賽夏鋪子的家底,發覺只剩三個人了。
先是大衛從巴黎帶來的學徒賽裡澤;其次是象看家狗一般忠心的瑪麗蓉;最後是阿爾薩斯人
科布。科布從前在第多印刷廠打雜,後來去服兵役,碰巧來到昂古萊姆,兵役快滿期的時
候,有一次被大衛在檢閱的隊伍中撞見了。科布來探望大衛,看中了胖子瑪麗蓉。在他那個
等級的男人眼裡,女人的品質瑪麗蓉可以說應有盡有:身體強壯,腮幫紫堂堂的;力氣同男
人不相上下,端起一盤鉛字來輕而易舉;一絲不苟的性格,阿爾薩斯人尤其看重;對主人的
忠心證明她心地善良;她又很省儉,積蓄了一千法郎,還有內衣,袍子,零星衣物,都收拾
得乾乾淨淨,完全是外省派頭。胖姑娘瑪麗蓉三十六歲,看見一個身高五尺七寸,身體魁
梧,像碉堡一般結實的裝甲兵追求她,心裡很得意,慫恿他做印刷工。阿爾薩斯人正式復員
之後,被瑪麗蓉和大衛訓練成大熊,雖然一字不識,倒也做得挺好。那一季沒有多少零活,
賽裡澤盡可應付。賽裡澤又是排字工,又是拼版工,又是監工,做到康德所謂三位一體:他
自排自校,寫定單,開發票;大半的時間無事可做,待在工場盡頭的小亭子裡看小說,等顧
客上門托印招貼禮帖之類。賽夏老頭一手教出來的瑪麗蓉負責整紙,浸紙,晾紙,切紙,幫
科布印刷,同時兼管廚房,大清早上菜市。
    夏娃要賽裡澤報出上半年的賬,收入是八百法郎;開支一項,賽裡澤的工資每天兩法
郎,科布一法郎,共計六百法郎,交出去的印件成本花到一百多法郎。夏娃一看就明白,大
衛結婚以後六個月,既賠了房租,機器生財和印刷執照的利息;也沒有收回瑪麗蓉的工資,
油墨,更不用說印刷商應有的利潤了。印刷業的行話管這些有關成本的項目叫做零料,因為
印刷車上,在鐵板和紙張中間,要用呢絨和綢襯,防絞盤壓力太悉,損壞鉛字。夏娃對印刷
所的生意和盈虧大致有了一個眉目,知道這小廠在庫安泰弟兄排擠之下很少辦法。庫安泰弟
兄活躍得不得了:又造紙,又辦報,又印刷,主教公署的買賣歸他們獨家承包,省公署和區
公所也是他們的主顧。兩年前賽夏爺兒倆得了兩萬兩千法郎出讓的報紙,此刻每年有一萬八
收入。夏娃看出庫安泰弟兄表面上裝做慷慨,骨子裡別有用心;他們讓賽夏印刷所多少有點
買賣苟延殘喘,而決不會生意興隆,能夠同他們競爭。她一上手管事,先把一切生財造好清
冊;再叫科布,瑪麗蓉,賽裡澤打掃工場,收拾整齊。然後有天晚上,大衛從野外散步回
來,後面跟著一個老婆子背了一個大布包;夏娃乘機告訴大衛,生意上的事可以由她獨自照
管,只是問大衛,賽夏老人留下的破爛傢伙該怎麼利用。賽夏太太聽著丈夫的主意,把她清
理出來而分好門類的存紙,統統印成彩色的民間傳說,只用一張紙,排兩欄,給農民買去粘
在草屋的壁上,題目無非是《流浪的猶太人》,《魔鬼羅伯特》,《美麗的瑪葛洛納》之
類,還有講奇跡的故事。夏娃安排科布出門兜銷。賽裡澤立刻動手,排那些天真的文字,安
上俗氣的圖版,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瑪麗蓉對付印刷。一切家務都由沙爾東太太照顧,夏娃
管插圖的著色。兩個月功夫,多虧科布勤謹老實,賽夏太太在昂古萊姆周圍四五十里方圓之
內銷掉三千份畫片,賣兩個銅子一份,三十法郎成本變了三百法郎。阿爾薩斯人不能到本省
以外去兜售,等到畫片貼滿了所有的茅屋和小酒店,又該想法做別的買賣了。夏娃翻遍工
場,找出一批專印一種名叫《牧羊人歷本》的圖版,不用文字,內容只有符號,紅,黑,藍
三色的圖像和鏤版畫。不識字的賽夏老頭當年給不識字的人印這本冊子,賺過不少錢。全書
用一個印張折成六十四頁,釘成一百二十八面的小冊,賣一個銅子。外省的小印刷所多半做
單頁印刷品的生意。賽夏太太看見上回買賣得手,很高興,打算拿賺來的錢印一大批《牧羊
人歷本》。這種歷本法國每年銷到幾百萬,用的紙比《列日人歷本》更粗糙,大約只要四法
郎一令。印成歷本,五百張一令的紙,按每張一個銅子計算,可以賣到二十五法郎。賽夏太
太決計第一版先用一百令紙印五萬冊,銷成了有兩千法郎可賺。
    大衛雖則聚精會神忙著自己的事,對什麼都不在意,偶爾也望望工場,聽見一架水車格
吱格吱響著,看見賽裡澤在賽夏太太調度之下老在那裡排字,感到奇怪。有一天他進去查看
夏娃的工作;夏娃聽丈夫說歷本是樁好買賣,高興非凡。歷本的內容需要一見便明,印插圖
的彩色油墨該怎麼應用,大衛答應親自指點。他預備在秘密工房裡把墨棍重新澆過,盡量幫
老婆做好這筆大規模的小生意。
    他們正開始忙得不可開交,呂西安來了幾封令人洩氣的信,向母親,妹子,妹夫,報告
他在巴黎的失意和苦難。不難瞭解,給寵慣的孩子寄去三百法郎,在沙爾東太太,夏娃和大
衛說來,是為詩人獻出了他們最寶貴的血。夏娃聽到那些消息大受打擊,而且鼓足勇氣干的
活兒只賺到很少一點錢,覺得很失望,所以遇到一般青年夫婦認為天大的喜事,倒反害怕起
來。她看自己快要做母親了,暗暗想道:「我生產的時候,要是親愛的大衛還研究不出一個
結果來,怎麼辦?……
    小印刷所才開場的事業交給誰管呢?」
     
   
     

 

幻滅 
三 未來的猶大

    --------

    《牧羊人歷本》早該在元旦以前出貨,無奈全部排工只有賽裡澤一個人做,他卻慢條斯
理的拖拉,叫人發急,尤其賽夏太太對印刷不大在行,沒法埋怨,只能暗中留意巴黎青年的
行動。賽裡澤是巴黎育嬰堂出身的孤兒,送在第多印刷廠當學徒。十四歲到十七歲那一段,
他對大衛·賽夏唯命是聽;大衛派他在一個最能幹的工人手下,自己也在印刷方面把他當做
副手兼小廝。大衛看他聰明,對他很關切,又念他窮苦,不時讓他有些娛樂,因此賽裡澤對
大衛頗有感情。他那張又小又狡猾的臉還好看,頭髮黃裡帶紅,眼睛藍得不清不楚。他把一
些巴黎野孩子的習氣帶到昂古萊姆;仗著頭腦靈活,嘴皮刻薄,心思又惡毒,叫人見了害
怕。大衛在昂古萊姆對他不再管束,或許看他年紀大了,比較放心,或許認為外省的風氣有
感化人的力量。賽裡澤卻瞞著老師,搭上三四個年輕的女工,變做街頭的唐璜,完全墮落
了。他的做人之道是巴黎小酒店的產物,唯一的原則是樣樣為自己著想。賽裡澤第二年要服
兵役,像俗語說的要輪到抽籤了;他看到沒有出路,便存心背債,算準六個月以後當了兵,
隨便哪個債主都奈何他不得。小傢伙心上還多少服著大衛,原因不在於尊敬老師,也不在於
受過關切,而是因為他是從巴黎來的,知道大衛的聰明才智高人一等。不久賽裡澤和庫安泰
廠裡的工人混熟了,他們的上裝,工衣,對他都是一種誘惑,還有同業觀念在下層階級也許
比上層階級更有影響。他同這批人交了朋友,把大衛給他的一點兒好教育丟得乾乾淨淨。盡
管這樣,他還護著大衛;大熊們帶他看庫安泰的寬敞的工場,十二架出色的鐵車都在開動,
僅存的一架木機只打校樣,不派正用了;他們笑話賽夏父子的舊機器是爛木頭;賽裡澤站在
主人一邊,傲氣十足的衝著他們說:「哼!你們的傻瓜1弄了些鐵車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印
印祈禱本子;我的傻瓜憑著他的爛木頭,才有發展呢!他正在找竅門,將來法蘭西和納瓦拉
的印刷商都要讓他撈一筆呢!……」    
  1指印刷所的老闆,參看本書第3頁。

 
    人家回答說:「哼,你這個起碼監工,只掙四十銅子一天,你的老闆娘是個燙衣服的!」
    賽裡澤說:「她才漂亮呢,比你們兩個牛頭馬面的東家看起來舒服多了。」
    「眼睛望著老闆娘,肚子就不餓了嗎?」
    在小酒店或者印刷所門口說的這些打趣的話,多少透露出一點賽夏鋪子的情形,給庫安
泰弟兄知道了。他們聽見夏娃做歷本生意,認為必須徹底破壞,不讓可憐的女人把事情做成
功,從此發達起來。
    弟兄倆商量道:「咱們叫她撞得鼻青臉腫,不敢再做買賣。」
    專管印刷的庫安泰遇到賽裡澤,說他們活兒太多,原有的校對忙不過來,提議分一部分
給賽裡澤,按件計酬。賽裡澤晚上替庫安泰弟兄工作幾小時,比著替賽夏整天幹活掙的錢更
多。庫安泰弟兄便和賽裡澤有了來往,他們誇他才能出眾,只是遭遇不好,代他可惜。
    有一天,兩個庫安泰中的一個對他說:「你滿可以當一家大印刷所的監工,掙到六法郎
一天;你這樣聰明,將來還有希望在廠裡搭股。」
    賽裡澤答道:「做個好把式的監工有什麼用?我是孤兒,明年輪到兵役,抽籤抽中了,
誰拿出錢來替我買壯丁?
    ……」
    有錢的印刷商道:「只要人家看你出力,怎會不借錢給你免掉兵役呢?」
    賽裡澤道:「反正不能指望我的傻瓜。」
    「噢!那個時候也許他研究的東西有了結果啦……」
    這句話有心叫聽的人起壞主意。賽裡澤帶著探問的神氣瞅著紙廠老闆,看他一聲不響,
只得小心回答:「我不知道他忙些什麼,反正他這種人不是在鉛字架上發財的。」印刷商拿
出六大張教區的經文遞給賽裡澤,說道:「朋友,你明天校完,就有十八法郎進賬。你瞧我
們氣量多大,讓同行的監工掙錢!我們盡可讓賽夏太太印《牧羊人歷本》,把本錢賠得精
光。你不妨告訴她一聲,我們也在印這個冊子,包管趕在她前面……」
    賽裡澤為什麼把歷本排得這樣慢,現在我們明白了。
    夏娃聽說庫安泰破壞她可憐的小買賣,嚇了一跳;賽裡澤假仁假義的報告同行的競爭,
她還以為是忠心;可是不久發現她的獨一無二的排字工形跡可疑,不能單用年輕人的好奇心
來解釋了。
    有天早上她說:「賽裡澤,你常常站在門口等先生走過,想看他幹些什麼;你不趕緊排
咱們的歷本,反而在先生走出澆墨棍的工房的時候望著院子。這些行為都是不對的。你明明
看見我是他的妻子,尚且尊重他的秘密;我不怕自己辛苦,讓他安心工作。你要不浪費時
間,歷本早已完工,科布早已拿去發賣,不怕兩個庫安泰搗亂了。」
    賽裡澤道:「哎唷!太太,我在這裡每天拿四十銅子工錢,替你排的字值到一百銅子,
還不夠嗎?晚上要沒有庫安泰弟兄的校樣,我只好吃糠了。」
    夏娃聽著心裡很難受,主要不是因為賽裡澤抱怨,而是他聲調粗野,帶著威嚇的態度和
惡狠狠的眼神。她說:「你年紀輕輕就沒有良心,看你將來有出息嗎?」
    「跟的老闆是個女流,當然不會有出息了,一個月的工錢還不一定能維持三十天。」
    夏娃覺得女性的尊嚴受了傷害,氣沖沖瞪了賽裡澤一眼,上樓了。大衛來吃飯,夏娃問
道:「朋友,你對賽裡澤那小子信得過嗎?」
    他回答:「賽裡澤嗎?他是我的徒弟,我一手教出來的,他替我念原稿,我安排他上鉛
字架,哪一樣不是我提拔他的?
    你這話好比問一個做父親的是否信得過他的孩子……」
    夏娃告訴丈夫,賽裡澤幫庫安泰弟兄看校樣。
    大衛好像師傅做錯了事,不好意思,說道:「可憐的孩子!
    他也得活命啊。」
    「對;可是朋友,你瞧瞧科布和賽裡澤的分別吧;科布每天趕七八十里路,只花十萬到
二十銅子,替我們把單張的印刷品賣到七八法郎,甚至九法郎,除掉開支,只問我要他一法
郎的工錢。科布再苦也不會幫庫安泰弟兄掌車;你扔在院子裡的東西,哪怕有人許他一千銀
洋也不會瞧上一眼;賽裡澤卻統統撿去,瞧個不停。」
    心胸高尚的人總不大肯相信人家會作惡,會無情無義;直要受到殘酷的教訓才恍然大
悟,知道人心敗壞到什麼田地;而且他們受了教訓也只用寬大來表示他們的痛心。
    所以大衛回答說:「嘔!巴黎的孩子都免不了好奇。」
    「好吧!朋友,我只請你上工場去查查你的小廝一個月來排的東西,告訴我是不是他在
這一個月內不能完成咱們的歷本……」
    吃過晚飯,大衛查了一下,認為歷本只消一個星期就應該排完;又聽說庫安泰弟兄也在
印同樣的歷本,便來幫助老婆,叫科布不用再去兜售圖片,工場的事都由大衛調度。他親自
拼了一版,讓科布和瑪麗蓉兩人印刷;自己和賽裡澤印另外一版,同時照管彩印的工作。每
種顏色要分開印,四種不同的油墨要印四次。一份《牧羊人歷本》要四道印工,成本自然很
高,只有外省印刷所仗著人工不值錢,不需要計算資金的利息,才能生產。儘管是粗貨,印
精美圖書的大廠卻無法上手。從老賽夏退休之後,破舊的工場裡第一次開動兩架印刷車。夏
娃的歷本印得極好,卻只能賣兩生丁半,因為庫安泰弟兄的批價是三生丁。夏娃發給貨郎擔
的歷書只收回成本,科布直接賣給用戶的才有賺頭;結果夏娃的買賣失敗了。賽裡澤發覺自
己在漂亮老闆娘眼中犯了嫌疑,便打定主意跟她作對,私下想:「你疑心我,我非出氣不
可!」巴黎的頑童就是這種脾氣。賽裡澤拿著人家有心多給的外快,每天晚上到庫安泰辦公
室領校樣,第二天早上送回去。他和兩個庫安泰的談話一天天的多起來,混得挺熟;人家拿
免除兵役引誘他,他覺得大有希望。大衛研究的東西和賽裡澤的刺探,用不著庫安泰弟兄花
錢收買,賽裡澤自動一言半語的漏出來。
    夏娃眼看賽裡澤沒法信託,又找不到第二個科布,心中憂急,決意把她獨一無二的排字
工歇掉。富於感情的女子眼光特別犀利,她看出賽裡澤是個奸細。沒有人排字,印刷所只好
停業,夏娃發了一個狠,寫信給梅蒂維埃。他是巴黎的紙商,和大衛·賽夏,庫安泰弟兄,
以及本省所有造紙的人幾乎都有往來。夏娃托他在巴黎的《書業公報》上登一條廣告:「茲
有印刷廠一所,設於昂古萊姆,營業發達;主人願將機器連同執照出讓。欲知詳情,請向賽
爾邦特街梅蒂維埃先生接洽。」
     
   
     

 

幻滅 
四 庫安泰弟兄

    --------

    兩個庫安泰看見報上登出那條廣告,彼此商量道:「這小女人倒還聰明,咱們要讓她有
些買賣維持下去,才能控制她的印刷所;不然的話,來一個厲害的對手盤下大衛的工場,咱
們就監視不了啦。」
    弟兄倆存著這個心思去跟大衛·賽夏談判。兩人先見到夏娃,也不隱瞞他們的計劃,說
是想請賽夏先生承包他們的印件:他們活兒太多,原有的機器忙不過來,甚至要到波爾多去
招工人,他們保證大衛的三架車子不會閒著。夏娃看到她的計策很快就有效果,心裡挺高興。
    賽裡澤進去報告大衛,有這兩位同行來拜訪。夏娃乘機對庫安泰弟兄說:「我丈夫在第
多廠認識一些出色的工人,又老實又幹練;他大概要在最好的工人裡頭挑一個來接手……把
鋪子出盤,兩萬法郎就有一千法郎利息,那不是比受你們欺壓,每年蝕掉一千法郎強多嗎?
我們印歷本只是挺可憐的小生意,也是我們一向做慣的,幹嗎你們要忌妒呢?」
    兩兄弟中的一個,大家叫做長子庫安泰的,挺客氣的回答:「哎!太太,為什麼不早通
知我們一聲呢?那我們就不同你搶生意了。」
    「得了吧,先生。你們聽賽裡澤說我排印歷本,你們才跟著印的。」
    夏娃一邊氣憤憤的說,一邊瞪著長子庫安泰,庫安泰不由得低下眼睛。這麼一來,賽裡
澤出賣主人的勾當被夏娃拿到了真憑實據。
    這個庫安泰名叫鮑尼法斯,專管造紙跟營業,在生意上比他的兄弟冉精明得多。冉管理
印刷所很有本領,但才幹只抵得一個上校,鮑尼法斯卻是將軍,冉也願意他哥哥當總司令。
鮑尼法斯清瘦乾癟,臉上佈滿紅斑,皮色黃黃的象教堂用的蠟燭,嘴巴老是抿緊,眼睛象貓
一樣,從來不發脾氣,哪怕用最粗野的話罵他,他也賽過虔誠的教徒,若無其事的聽著,回
答的聲音很軟和。逢到望彌撒,懺悔,領聖體的日子,他無有不到。面上裝做和顏悅色,近
於懦弱,其實他的頑強的野心不下於教士,在生意上貪得無厭,既要利,又要名。中等階級
在一八三○年革命中到手的種種好處,長子庫安泰從一八二○年起就想要了。心裡痛恨貴
族,也不關心宗教,他的虔誠正如波拿巴加入山嶽黨,完全是投機。當著貴族和官府的面,
他的腰背特別軟,自然而然會彎下去,表示自己渺小,低微,慇勤。還有一個特點可以描寫
這個人物,做慣生意的人聽著也更能體會其中的奧妙。他戴一副藍眼鏡隱蔽眼風,說是當地
地勢太高,陽光強烈,地面和白色建築物上的反射太刺激,需要保護眼睛。他的身材只是比
普通人略高一些,因為清瘦而顯得很高,而清瘦又說明這個人工作繁忙,思想老在活動。一
張假作善良的臉,長長的灰色頭髮緊貼在腦殼上,像教士的款式;七年來的裝束始終是黑褲
子,黑襪子,黑背心,栗色外套。大家為了分清兩兄弟,管鮑尼法斯叫做長子庫安泰,稱他
的兄弟胖子庫安泰,這樣的稱呼也說明他們的身量和才幹的差別,——其實兩人都是厲害角
色。冉·岸安泰一身肥肉,心情開朗,面團團的象弗朗德勒人;皮膚被昂古萊姆領地的太陽
曬成古銅色,身材矮小,挺著一個大肚子,好比堂吉訶德的跟班桑丘·潘沙;嘴角上經常帶
著笑意,肩膀厚實,和他的哥哥正好是個鮮明的對比。冉不僅長相和智力跟他哥哥不同,主
張也不一樣:他的言論近於自由黨,屬於中間偏左的一派,只有星期日才去望彌撒,同一般
自由黨的商人十分投機。烏莫鎮上有些做買賣的說,兩兄弟意見不一致是有心做出來的。長
子庫安泰很巧妙的利用兄弟表面上的樸實,拿他當棍子用。冉慣說粗暴的話,使出不客氣的
手段,他哥哥天性寬厚,不喜歡用這套辦法。冉專做炮手,脾氣急躁,提出的條件叫人沒法
接受;相形之下,他哥哥的建議溫和多了。他們就是這樣一搭一檔的達到他們的目的。
    女人自有女人的聰明,夏娃很快就看透兩兄弟的性格,在兩個厲害的對手面前格外小
心。大衛從老婆嘴裡知道了敵人的意思,聽著他們的條件完全心不在焉。他走出裝著玻璃格
子的辦公室,預備回到他的小實驗室去,一面對兩個庫安泰說:
    「你們同我女人談吧,她對我的印刷所比我還清楚。我幹的事業將來比這個小鋪子有出
息,你們給我受的損失也好借此彌補……」
    胖子庫安泰笑著問:「用什麼方法呢?」
    夏娃瞅著大衛要他小心。
    大衛回答:「將來你們和所有用紙的人都少不了我。」
    勃諾阿-鮑尼法斯·庫安泰道:「你在研究什麼啊?」
    鮑尼法斯聲氣柔和,話說得很含蓄。夏娃又朝丈夫瞅了一眼,要他置之不理或者說些不
著邊際的話。
    「我要造出紙來,成本比現在降低一半……」
    說完他走了,沒看見兩兄弟交換的眼風,他們的意思是說:「這傢伙準是個發明家;有
這副氣派的人決不會閒著。」鮑尼法斯彷彿說:「讓咱們來利用他!」冉好像問:「怎麼利
用呢?」賽夏太太道:「大衛對你們象對我一樣。只要我問長問短,他就覺得我的名字很犯
忌1,老是對我說那句話,其實不過是個方案罷了。」
    鮑尼法斯道:「你丈夫的方案成功了,發財當然比做印刷生意快,怪不得他不在乎鋪
子,」他說著掉過頭去望望空蕩蕩的工場,只見科布坐在一塊木板上拿蒜頭塗著麵包2。
「不過這印刷所落在一個勤謹,幹練,有野心的同行手中,對我們也不大合式。或許咱們能
商量一個解決的辦法。要是你願意,不妨把機器租給我們廠裡的一個工人,由他頂著你們的
名替我們幹活,像巴黎那種辦法。我們給他的工作,儘夠他付你們一筆可觀的租金,還有些
小小的利潤……」    
  1指夏娃引誘亞當吃禁果的基督教傳說。
    2窮人往往只有蒜頭做飯菜。

 
    夏娃道:「那要看租金的數目了,你們願意出多少呢?」她望著鮑尼法斯的神氣表示她
完全懂得對方的計劃。
    冉·庫安泰搶著說:「你想要多少呢?」
    夏娃道:「三千法郎租半年。」
    鮑尼法斯聲音怪軟和的回答:「噯,親愛的太太,你剛才說的你的印刷所預備賣兩萬法
郎。兩萬法郎的利息,照六厘算也不過一千二。」
    夏娃愣了一愣,她這才覺得做買賣說話要多麼謹慎。
    她道:「你們親眼看到,我靠著機器和鉛字還能做些小生意,現在要讓給你們使用了;
賽夏老先生也沒有白送我們禮物,我們要付他房租呢。」
    爭論了兩小時,夏娃爭到兩千法郎半年,先付一千。條件都講妥了,兩兄弟告訴夏娃,
他們的意思是叫賽裡澤承租。
    夏娃不免表示詫異。
    胖子庫安泰道:「交給一個熟悉場子的人不是更好嗎?」
    夏娃一聲不出,送走了兩兄弟,決心親自監視賽裡澤。
    吃晚飯的時候,夏娃拿文件交給丈夫簽字,大衛笑道:
    「敵人進了堡壘啦!」
    夏娃道:「不怕!科布和瑪麗蓉兩人赤膽忠心,我都信得過;他們倆一定會小心看守。
那套機器本來要賠錢,現在有四千法郎收入;你的計劃要成功,我看還得等上一年!」
    大衛溫柔的握著夏娃的手,說道:「你真是個發明家的妻子,當初你在水閘旁邊說的話
一點不錯。」
    大衛夫妻倆有了過冬的生活費,卻從此受著賽裡澤監視,還不知不覺受著長子庫安泰支
配。
    管紙廠的哥哥走出去對專管印刷的兄弟說:「這一下可把他們抓住了!將來這些可憐蟲
拿慣了印刷所的租金,一心指望這筆進款,準會背債。六個月之後咱們不續訂合同,看這個
天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那時趁他為難,咱們提議和他合作,把他的發明拿來共同經營。」
    如果有個精明的商人看見長子庫安泰說出合作兩字的表情,準會感到男女結親還不及生
意上的合夥來得危險。鳥獸被這些凶狠的獵人追蹤,形勢已經不妙了;大衛夫妻倆靠著科布
和瑪麗蓉的幫助,是否能抵抗鮑尼法斯·庫安泰的奸計呢?
     
   
     

 

幻滅 
五 第一聲霹靂

    --------

    臨到賽夏太太分娩的時節,呂西安寄來五百法郎,加上賽裡澤付的第二期租金,各項開
銷有了著落。大衛·賽夏,夏娃和她母親,都以為呂西安把他們忘了,收到款子不由得歡天
喜地,像聽到詩人初期的成功一樣;呂西安登在報上的頭幾篇文章,在昂古萊姆比在巴黎更
轟動。
    大衛只道太平無事,放心了,誰知舅子來了一封無情的信,他看著大為震動。
      親愛的大衛,我用你的簽名出了三張本票,寫我的抬頭,向梅蒂維埃支了三千法
郎,一張是一個月期的,其餘是兩個月三個月的。這件事一定使你很為難,無奈在借債和自
殺之間,我只能採取這個不名譽的手段。我的窘況以後再談;票子到期的時候我想法把款子
匯給你。
    信閱後即毀,在母親和妹子面前隻字勿提。我素來知道你的犧牲精神,想你這一次也不
例外。
    你的絕望的弟弟 呂西安·德·呂邦潑雷。
    夏娃生產過後才起床,丈夫和她說:「你可憐的哥哥窮得一籌莫展,我寄去三張一千法
郎的期票,一個月的,兩個月的,三個月的。你替我記在賬上。」
    說完惟恐老婆盤問,出門往田野去了。夏娃六個月沒有哥哥的信息,早就牽腸掛肚;當
下同母親兩個把大衛那句凶多吉少的話揣摩了一會,覺得形勢惡劣,她情急智生,想出一個
破除疑慮的辦法。德·拉斯蒂涅先生的兒子正回家小住,提到呂西安,說話很難聽;那些巴
黎新聞,以及傳說的人的議論,被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聽到了。夏娃就去拜訪德·拉斯蒂涅
老太太,請她介紹,見到她的兒子,說出自己的憂慮,希望知道呂西安在巴黎的實在情形。
她哥哥同柯拉莉的關係,為了出賣阿泰茲的嫌疑和米歇爾·克雷斯蒂安決鬥,還有種種生活
方面的細節,夏娃一下子全知道了;那些事情在一個俏皮的花花公子說來,顯得更不堪。拉
斯蒂涅把他的怨恨和嫉妒披上同情的外衣,假作關心同鄉,替大人物的前途擔憂。他真心佩
服昂古萊姆的子弟有這種才幹,可惜呂西安自暴自棄。他談到呂西安的錯誤,失掉有權有勢
的靠山,叫人把准許改姓和使用呂邦潑雷紋章的上諭撕掉了。
    「太太,要是令兄有人好好點撥,今天早已坐享榮華,做了德·巴日東太太的丈夫……
誰知他不但把她丟了,還侮辱她!她只得抱著一肚子委屈嫁給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
其實她心裡才愛呂西安呢。」
    賽夏太太道:「真的嗎?……」
    「你哥哥好比一隻初生的鷹,最初幾道豪華和榮譽的光彩把他照得眼花繚亂,什麼都看
不清了。老鷹一個斤斗栽下來,誰知道栽到哪兒為止?大人物總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夏娃聽著最後一句好像心上中了一箭,回去只是心驚膽戰。她精神上最經不起打擊的地
方受了傷,在家一聲不出,好幾次抱著孩子餵奶,眼淚掉在孩子的臉上和腦門上。對自己人
的幻想是家族觀念的產物,也是與生俱來,極不容易放棄的;因此夏娃不相信歐也
納·德·拉斯蒂涅,而要打聽一個真正的朋友。呂西安欽佩小團體的時候給過她阿泰茲的地
址;
    她便寫了一封動人的信去,阿泰茲回了一封信來:
      太太,你向我探聽令兄在巴黎的生活,想知道他前途如何;你為了要我說實話,還
轉述德·拉斯蒂涅先生告訴你的許多事,問我是否確實。太太,與我有關的部分,我不能不
代呂西安洗刷,糾正德·拉斯蒂涅先生的話。當時令兄感到內疚,給我看他批評我作品的稿
子,說他決不定是否送去發表,雖然不聽從黨派的命令必然要傷害一個他心愛的人。一個作
家既自命為要表達情慾,勢必能體會別人的情慾,所以我懂得在情婦與朋友之間,只能犧牲
朋友。令兄犯的罪過,我是給了他方便的,親自把他扼殺作品的評論修改了一番,而且我對
評論完全同意。你問我是否還尊重呂西安,當他朋友。這可不容易回答了。令兄走的是絕
路。眼前我還代他惋惜,不久我就只想忘掉他了,主要不是為他過去的行動,而是因為他以
後還會有這樣的行動。呂西安是富於詩意的人,可不是詩人;他只管做夢,不肯思考,只忙
亂,不創造。總而言之,允許我說一句,他是個沒有丈夫氣的男人,犯了法國人最大的毛
病:喜歡賣弄。呂西安只要能炫耀聰明,痛快一下,永遠會犧牲他最知己的朋友。倘使能過
幾年奢華糜爛的生活,將來他很可能同魔鬼訂賣身契。他不是做過比這個更糟糕的事嗎?不
是和一個女演員公開同居,拿他的前程換取暫時的快活嗎?現在那女人的年輕,美貌,忠
誠,——因為她的確愛呂西安,——使呂西安看不見他處境的危險,看不見那種生活方式得
不到社會的原諒,不論你有多大聲名,多大財產。不幸他每次遇到新的誘惑,都會像今天一
樣只圖一時的快樂。你放心,呂西安永遠不至於犯罪,他沒有這膽量;可是他能接受人家已
經犯下的罪,從中分肥而不分擔危險:這種行為是人人痛恨的,便是壞蛋也認為可恥的。他
也要瞧不起自己,也要後悔不已,可是一有需要,照樣再來;因為他缺少意志,遇到色情的
誘惑,要滿足什麼小小的野心,就沒有力量克制。他跟富於詩意的人一樣懶惰,以為不去克
服困難而迴避困難是表示他聰明乖巧。他時而勇敢,時而膽怯;你既不必佩服他的勇敢,也
不必責備他的膽怯;呂西安賽過一架豎琴,琴弦的鬆緊隨著氣候的變化而定。一怒之下或者
得意之下,他能寫出一部優美的作品,不在乎名聲,事先他可是極盼望名聲的。他初到巴黎
便受著一個青年控制,那人毫無品德,只是在不容易立足的文壇上有經驗,有手段,叫呂西
安看著出神。那魔術師把呂西安完全迷住了,引誘他過著有失體統的生活,不幸那生活又染
上一些愛情的光彩,使他沉湎不返。輕易佩服人是性格軟弱的表現,我們不能對一個走繩索
的和一個詩人等量齊觀。我們勸呂西安接受戰鬥,不要用投機取巧的方法獵取聲名,勸他正
式跳上擂台,不要混在樂隊裡當吹鼓手。他瞧不起朋友們的勇氣和節操,偏偏賞識文壇上的
弄神搗鬼,招搖撞騙的勾當;我們為之都很憤慨。太太,一般人都有個怪脾氣,對這等性格
的青年特別寬容,還喜歡他們;看他們表面上有些才能和虛假的光彩,信以為真;對他們毫
無要求,原諒他們所有的過失,只看見他們的長處,把人品完整的人應享的利益給他們,盡
量的寵他們。反過來,大眾對品性堅強而完整的人倒是嚴厲無比。這種世道好像極不公平,
說不定也有深意在內。社會只拿小丑取樂,沒有其他的要求,一轉眼就把他們忘了;不比看
到一個器局偉大的人,一定要他超凡入聖才肯向他下跪。各有各的規律:歷久不磨的鑽石不
能有一點兒瑕疵,一時流行的出品不妨單薄,古怪,華而不實。所以,呂西安儘管一錯再
錯,仍舊能飛黃騰達,只消能利用好機會,或者交上一般上等人;不過萬一撞在一個惡魔手
中,他非墮入十八層地獄不可。他這個人好比許多優美的東西縫在一塊質地脆弱的料子上,
年代一久,鮮艷的色彩褪盡了,只剩底下的料子,要是質地太差,那就成了一堆破爛的布條
兒。只要呂西安還年輕,不怕沒人歡迎,可是到了三十歲又是什麼局面呢?真正愛護他的人
不能不想到這個問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對呂西安有此想法,我也不敢直言不諱,使你聽了
傷心,無奈你的來信語氣那麼沉痛,問題提得那麼迫切,我若客套一番,敷衍了事的回答,
既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自己,因為你太看重我了;並且我朋友中認識呂西安的人都和我意
見一致,因此我覺得說出真相是我責任所在,不管那真相多麼可怕。在好壞兩方面,呂西安
都樣樣做得出。這話可以概括我們大家的感想和這封信的內容。現在他朝不保夕,苦不堪
言;倘若生活的顛簸把這個詩人送回到你身邊來,希望你利用你對他的影響,留他在家;在
他立志不堅的時期,巴黎對他始終是個危險的地方。他常說你們夫婦倆是他的護身神,大概
他過去把你們忘了;等到他受著狂風暴雨的打擊,除了老家沒處棲身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
你們;那時,太太,你還得一片熱情的對他,那是他需要的。太太,我素來欽佩你的才德,
也尊重你的慈母般的憂慮,不能不向你表示我真誠的敬意。
    你忠實的僕人 阿泰茲。
    看了這封信以後兩天,夏娃奶水枯了,只得雇一個奶媽。她一向把哥哥當作神道一般,
怎想到他糟蹋了大好才華去做壞事;在夏娃眼中,呂西安是陷入泥坑了。外省的冷角落裡還
有些清白的人家保存舊傳統的光輝,這個高尚的姑娘最重誠實,廉恥,以及家庭中培養出來
的一切做人之道,絕對不肯妥協。她心上想,原來大衛竟有先見之明。愛情濃厚的夫妻本可
以平心靜氣,無話不談,夏娃把心中的悲痛,使她雪白的腦門變得灰溜溜的傷心事兒告訴丈
夫,丈夫說了許多安慰她的話。夏娃痛苦之極,豐滿的乳房長不出奶水,又為了不能盡為娘
的責任而發急,大衛眼淚汪汪的瞧著她,一面安她的心,給她希望。
    「孩子,你哥哥立身不正是因為幻想太多。詩人渴望榮譽也不足為奇,只是追求快樂太
性急了。他好比一隻鳥,很天真的受著五光十色的繁華世界的騙,社會指責他的罪過,上帝
會饒赦他的!」
    可憐的女人嚷道:「可是他把我們害苦了!……」
    「現在他害了我們,幾個月之前寄回他的第一筆稿費,救了我們!」大衛知道老婆說的
是氣話,不免過火,不久仍會對呂西安回心轉意。「差不多五十年前,梅爾西愛在《巴黎景
象》中說過,文學,詩歌,科學,一切腦力活動的產物永遠養不活人。呂西安憑著他的詩人
氣質不相信五個世紀的經驗。用墨水灌溉的莊稼,即使能收割,也得在播種以後等上十年十
二年;呂西安卻把青草當作五穀。不過至少他懂得了人生。他上過一個女人的當,少不得還
要受上流社會的騙,相信虛假的友誼。他的經驗付的代價太高了,別的也沒有什麼。咱們的
老祖宗說的好:只要子弟回家耳朵不聾,保持清白,也就行了……」
    可憐的夏娃叫道:「清白!……呂西安哪一樁行為不是違反道德的?……昧著良心寫文
章!攻擊他最好的朋友!……拿女戲子的錢!……和她同出同進!把我們搜刮得一文不剩!
    ……」
    「噢!這不算什麼……」
    大衛趕緊停住,差點兒洩漏舅子假造本票的秘密;夏娃發覺他有話不說,隱隱然感到不
安。
    她說:「怎麼不算什麼?咱們哪兒去張羅三千法郎來還人家?」
    大衛說:「第一咱們要跟賽裡澤續訂印刷所的租約。這半年他替庫安泰做的活兒分到百
分之十五的好處,一共有六百法郎,印零件又掙了五百。」
    夏娃說:「這件事給庫安泰弟兄知道了,也許不會再訂合同,他們要忌憚賽裡澤,因為
他不是東西。」
    大衛說:「沒關係!再過幾天咱們就發財啦!呂西安有了錢一定是個正人君子……」
    「噢!大衛,親愛的朋友,你這是什麼話啊!難道呂西安窮了就不能不做壞事嗎?你對
他的看法和阿泰茲先生完全一樣!軟弱的性格不可能出人頭地,而呂西安便是軟弱的……
    一個經不起誘惑的天使算什麼呢?……」
    「唉!他這種人要有特殊的環境,特殊的天地,才能顯出他的美。呂西安天生不宜於斗
爭,我叫他不需要鬥爭就是了。我馬上要成功了,忍不住要把我成功的方法告訴你聽。你
瞧!」大衛從袋裡掏出幾張八開大的白紙,好不得意的揚了一揚,放在他女人膝蓋上。
     
   
     

 

幻滅 
六 造紙業一瞥

    --------

    他要夏娃上手試試樣品,夏娃詫異的神氣象小孩兒。大衛說:「這樣的紙,大葡萄尺寸
的1造價每令不超過五法郎。」    
  165公分×50公分。法國紙張名稱詳見本書第111頁。

 
    夏娃說:「這些試驗怎麼做的?」
    大衛說:「用瑪麗蓉的一隻舊棕篩做的。」
    夏娃問:「你還不滿意嗎?」
    「關鍵不在於製造,而在於紙漿的成本。唉!孩子,不少人走過這條艱難的路,我是最
後一批了。早在一七九四年,瑪松太太試驗用字紙做成白紙,試驗是成功了,可是成本浩
大!一八○○年英國的德·薩利斯比裡侯爵,一八○一年法國的塞甘,同時嘗試用乾草造
紙。你手裡這幾張用的是咱們最普通的蘆葦。我還想用蕁麻和薊草來做。要原料便宜,必須
找一些出在沼澤區和土壤不好的地方的植物,那就不值錢了。整個秘訣在於怎樣用那些草料
做成紙漿。現在我的方法還不夠簡單。儘管事情很難,我有把握使法國的造紙技術和我們的
文學同樣領先一步,成為我們的專利,像英國人的鋼鐵,煤炭和家用陶器一樣。我要做一個
造紙業中的雅卡爾1。」    
  1法國人雅卡爾(1752—1834)曾發明一種紡織機,至今尚在使用。

 
    夏娃站起身子,被大衛的樸實的態度感動了,興奮之下,張開手臂抱著大衛,把頭倒在
他的肩膀上。
    大衛說:「你這樣對我,彷彿我已經成功了。」
    夏娃仰起頭來望著大衛,漂亮的臉上淌滿眼淚,一時竟沒法開口。
    「我不是擁抱天才,是擁抱一個安慰我的人!」她說。「一顆星掉下去了,一顆星正在
升起來。哥哥的墮落使我心酸,你卻給我看到丈夫的偉大……是的,將來你一定和格蘭多爾
熱,魯韋,羅貝,替我們培養茜草的波斯人,1還有你和我提到的那些人一樣偉大,他們改
良一種工業,做了有益人類而並不顯赫的事,至今默默無聞。」    
  1十六世紀格蘭多爾熱祖孫三代發明並改進在布上織出花草的圖樣。魯韋於一五四
九年發明在河上編筏運木。羅貝辦的織布廠出品超過弗朗德勒。十八世紀定居法國的波斯人
阿丹(1711—1774)在法國播種茜草,成為主要染料之一。

 
    鮑尼法斯·庫安泰和賽裡澤在桑樹廣場上來回走著,望見窗紗上映著夫婦倆的影子,說
道:「這個時候他們在幹什麼?……」賽裡澤負責監視老東家的行動,長子庫安泰每天半夜
裡都要來跟賽裡澤談一談。
    賽裡澤道:「大概他拿白天做的紙給女人看。」
    紙廠老闆問:「用的是什麼原料呢?」
    賽裡澤回答:「猜不出來。我在屋頂上開了一個窟窿,昨天夜裡爬上去,看見傻瓜用銅
盆煮紙漿,堆在一邊的原料,看來看去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只能說象苧麻一類……」
    鮑尼法斯聲音很婉轉的對他的奸細說:「到此為止吧,再進一步就不老實了!……賽夏
太太快要叫你續訂印刷所的合同,你回答她想自己開店,願意出半價買下她的執照跟機器,
要是她答應了,馬上通知我。不管怎麼樣,你得盡量拖日子……他們沒有錢了。」
    賽裡澤道:「一個子兒都沒有了。」
    長子庫安泰應聲說了句:「一個子兒都沒有了」,心上想:
    「這一下可逃不出我手掌啦。」
    梅蒂維埃字號除了經營紙張以外,庫安泰弟兄的鋪子除了造紙和印刷以外,都兼做放款
而不領執照。在巴黎領一張銀錢業的執照要花五百法郎,稅務機關還設想出辦法來控制商
業,逼那些私做銀錢生意的人領執照。庫安泰弟兄和梅蒂維埃,雖然用交易所的行話來說,
是地下銀行家,在巴黎,波爾多,昂古萊姆的市面上,每季也有幾十萬往來。那天晚上,呂
西安偽造的三千法郎票據正好從巴黎轉到庫安泰弟兄手裡,鮑尼法斯立刻利用這筆債務,想
出一條毒計來害那個耐心而可憐的發明家,但看下文就知道。
     
   
     

 

幻滅 
七 介紹一般的外省訴訟代理人,尤其是柏蒂-克洛

    --------

    第二天早上七點,鮑尼法斯沿著他紙廠的引水道踱來踱去;紙廠規模很大,水聲使人聽
不見說話的聲音。他等著一個二十九歲的訴訟代理人,六星期前才在昂古萊姆的初級法院登
記,名叫皮埃爾·柏蒂-克洛。
    年輕的代理人被有錢的廠商約去談話,當然不敢失約。長子庫安泰同他打了招呼,問道:
    「你在昂古萊姆念中學可是和大衛·賽夏同一個時期?」
    「是的,先生,」柏蒂-克洛說著,湊著長子庫安泰調整步伐。
    「近來有來往嗎?」
    「他回來之後,我們至多碰上兩回。這也是必然的,平時我不在事務所就在法院;星期
天和節日又得用功,想法進修,我是樣樣要靠自己的……」
    長子庫安泰點點頭。
    「我們見了面,大衛問起我的情形。我說我在普瓦捷念完法律,在奧利韋先生手下當首
席幫辦,希望有一天能盤進他的事務所……我跟呂西安·沙爾東比較熟,現在他改稱呂邦潑
雷,勾上了德·巴日東太太,變了大詩人,跟大衛·賽夏是郎舅。」
    庫安泰道:「你何妨去看看大衛,說你當了訴訟代理人,有事的話可以替他出力。」
    年輕的代理人回答:「那使不得。」
    「他從來沒打過官司,沒有相熟的代理人,為什麼使不得?」長子庫安泰回答,他藉著
綠眼鏡做隱蔽,打量柏蒂-克洛。
    皮埃爾·柏蒂-克洛是烏莫鎮上一個裁縫的兒子,過去受同學們輕視,心底裡憋著一股
怨氣。不乾不淨,烏七八糟的面色,說明他害著長期的病,生活艱苦,睡眠不足,幾乎經常
心緒惡劣。用俗話來說,兩句話就可以形容這個漢子,叫做又強橫又尖刻。破嗓子同他生硬
的臉色,憔悴的神氣,說不出顏色的喜鵲眼,正好配合。據拿破侖的觀察,喜鵲眼決不是老
實人的相貌。他在聖赫勒拿島和拉斯-卡斯提到他的一個心腹,偷了他的錢被他趕走了,說
道:「你瞧某人,明明是喜鵲眼,不知怎麼我會長時間相信他的。」長子庫安泰把那清瘦的
起碼代事人細細端詳了一番,只見他一臉麻子,幾根稀剌剌的頭髮,額角和頭頂已經分不清
界限,手插在腰裡拿腔作勢,不由得想道:「我正用得著這樣的人。」柏蒂-克洛受盡輕
侮,心裡急煎煎的只想向上爬,雖然沒有產業,膽敢出三萬法郎盤進東家的事務所,指望攀
一門親事來拔清這筆債;並且按照慣例,他相信老東家會代他物色一個老婆,因為前任為自
己著想,應當幫後任娶親,保證他收回出盤事務所的代價。不過柏蒂-克洛最相信的還是他
自己;他有些長處,在外省的確高人一等,而他主要的力量還是從怨恨來的。
    一個人越恨,幹起事來越有勁。
    巴黎的訴訟代理人和外省的訴訟代理人大有分別。長子庫安泰太精明了,看見這些起碼
代理人受著卑鄙的慾望支配,哪有不利用之理?高明的訴訟代理人在巴黎為數不少,都有點
兒外交家的本領;他們業務忙,收入多,案子牽涉的範圍廣,用不著把訴訟程序當作生財之
道。作為攻擊的武器也罷,作為防守的武器也罷,訴訟程序對於巴黎的代理人不再像從前那
樣是個賺錢的項目。相反,凡是巴黎的事務所認為無足輕重的小事,外省的代理人用來大做
文章,利用規定的手續,消耗許多貼印花稅的紙張,左一個文件,右一個文件,大宗費用都
開在當事人的賬上。外省的訴訟代理人注意這些無聊的細節,當做一宗收入,不比巴黎的訴
訟代理人只重視公費。公費是當事人在訟費之外付給代理人的酬勞,不管替他辦案子的手段
是高是低。訟費一半是國庫的收入,公費是代理人獨得的進款。老實說,當事人付的公費,
跟一個有本事的代理人所要求而應得的酬報,難得相稱。巴黎的訴訟代理人,醫生,律師,
好比交際花同一個臨時情人打交道,最不相信當事人會知恩感德。官司未打以前和結束以
後,當事人的兩副面孔值得梅索尼埃1畫兩幅精彩的風俗畫,拿公費的訴訟代理人見了包管
叫好。巴黎和外省的代理人還有一點不同。巴黎的代理人難得辯護,遇到緊急申請的狀子才
偶爾出庭。可是一八二二年代,大多數的省府律師很少(過後卻大批湧現),訴訟代理人都
兼做律師,出庭辯訴。擔任這個雙重的角色勢必有雙重的工作,使外省的代理人在思想上沾
染了律師的毛病,而並不減輕訴訟代理人的重擔。外省代理人因此說話很多,喪失了辦案子
必不可少的冷靜的判斷。這樣一分化,一個高手往往變做兩個庸人。在巴黎,代理人不出庭
發言浪費精神,不大替當事人主張是非,盡可保持正確的見解。他即使用法律做戰術,利用
判例中的矛盾作武器,想法打贏官司,他對案子的看法還是照舊。總括一句,思想麻醉人的
力量遠不如言語那麼強。一個人話說多了,會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其實我們盡可以行動與
思想牴觸,而不歪曲思想,盡可使理屈的案子勝訴,而不必象辯護律師那樣堅持理直。因
此,老資格的巴黎代理人可以比老資格的律師成為更好的法官。可見外省代理人的庸碌無
能,原因不止一端:他同當事人的瑣碎無聊的慾望打成一片,辦的多半是小案子,平時靠訟
費過活,濫用訴訟法,還要親自出庭辯護!總而言之,他的弱點有一大堆。萬一在外省遇到
一個傑出的代理人,那必是了不起的人物!    
  1法國畫家梅索尼埃(1815—1891),長於風俗畫及戰爭場面。

 
    柏蒂-克洛回答說:「先生,我本以為你約我來有事商量,」他為了表示話中帶刺,朝
庫安泰的莫測高深的眼鏡望了望。
    「咱們不用拐彎抹角。你聽著……」鮑尼法斯·庫安泰暗示有許多機密話要說,過去坐
在一條凳上,要柏蒂-克洛一同坐下。
    他湊著代理人的耳朵輕輕說道:「一八○四年,杜·奧圖瓦先生到瓦朗斯去當領事,經
過昂古萊姆,認識了德·塞農什太太,那時還叫做澤菲麗娜小姐,和她生了一個女孩
子……」庫安泰看見柏蒂-克洛身子一震,接著說:「是的,澤菲麗娜小姐偷偷的生了孩
子,趕快和德·塞農什先生結婚。女兒寄在鄉下,托我母親撫養。德·塞農什太太照例做了
孩子的乾媽,照顧孩子,那就是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我母親是澤菲麗娜小姐的祖母
德·卡達內太太的佃戶,因為她知道卡達內和塞農什家大房的獨一無二的女承繼人的底細,
杜·奧圖瓦先生給女兒的一筆小款子托我負責調度。一萬法郎如今變了三萬,我也靠著那一
萬法郎掙起家業來。將來德·塞農什太太會替乾女兒置辦出嫁的衣服被褥,銀器,傢俱。小
伙子,我能幫你娶到那姑娘。」庫安泰在柏蒂-克洛膝上拍了一下。「你和弗朗索
娃·德·拉埃一結婚,昂古萊姆的大部分貴族就是你的主顧。這門高攀的親事可以使你前程
遠大……訴訟代理人兼律師的身份大概夠得上了,他們的要求不過如此,我知道。」
    柏蒂-克洛來不及的問道:「那麼該怎麼辦呢?……你的訴訟代理人向來是卡尚先
生……」
    長子庫安泰很有含蓄的說道:「就因為此,我不能突然撇開卡尚來請教你,那要等將來
再說。朋友,你問我該怎麼辦嗎?噯,你去把大衛·賽夏的案子接下來。那窮光蛋有三千法
郎期票在我們手裡,決計付不出來;你幫他擋住官司,想法叫他背上一大筆訟費……你不用
怕,放手幹下去,儘管橫生枝節。我托我的執達員杜布隆進行控訴,1杜布隆由卡尚調度,
決不手下留情……明人不需細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小伙子?……」    
  1法國的執達員除了代法院向當事人送達公事以外,也可接受當事人委託,代辦追
償債務等等的訴訟。

 
    他意味深長的停了一會,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庫安泰又道:「你只做咱們倆從來沒見過面,我什麼也沒告訴你,有關杜·奧圖瓦先
生,德·塞農什太太,德·拉埃小姐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兩個月之內,時機成熟了,你
向那位小姐求婚。咱們要見面,夜晚到這兒來。千萬不能寫信。」
    「那麼你是要毀掉賽夏了?」柏蒂-克洛問。
    「不能說毀掉,只是要他在監獄裡住幾天……」
    「什麼目的呢?」
    「你當我傻瓜,會告訴你嗎?你要有那點兒聰明猜得出,就該有那點兒聰明免開尊口。」
    「賽夏老頭可有錢呢,」柏蒂-克洛說,他已經明白鮑尼法斯的意思,覺得事情還有一
些阻礙。
    「老頭兒只要活著,決不給兒子一個錢;並且退休的印刷所老闆還不預備叫人印他的訃
文呢……」
    柏蒂-克洛馬上打定主意,說道:「行,就這樣吧!我不要你給我保證,我是訴訟代理
人,受了騙會向你算賬的。」
    庫安泰和柏蒂-克洛作別,私下想:「這小子將來一定大有發展。」
     
   
     

 

幻滅 
八 給付不出款子的出票人義務上一課

    --------

    他們談過話以後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派人帶著呂西安冒名代簽的
三張本票中的第一張去收款。不幸票子送在可憐的賽夏太太手裡,她認出丈夫的簽字是呂西
安的筆跡,便喚丈夫過來,劈面問道:「你沒有簽這張票據吧?……」
    他說:「沒有!你哥哥等不及,代我簽了……」
    夏娃把票子還給庫安泰鋪子的收賬員,說道:「我們付不出。」
    她覺得要暈過去了,上樓回到臥房,大衛跟著她一同進去。
    夏娃有氣無力的說道:「朋友,趕快去見兩位庫安泰先生,他們不會對你不客氣;你要
求他們寬限一下;再提一句,賽裡澤續訂租約的時候,反正他們要付你一千法郎。」
    大衛馬上去見敵人。印刷監工盡可以做老闆,印刷專家卻不一定是精明的商人。大衛不
大懂得生意上的門道,他心兒亂跳,喉嚨抽搐,向長子庫安泰結結巴巴的道了歉,說明來
意。對方回答:「這件事跟我們不相干,票子是梅蒂維埃給我們的,梅蒂維埃自會和我們清
算。請你和梅蒂維埃先生接洽吧。」幾句話說得大衛啞口無言。
    夏娃聽見這個答覆,說道:「只要票子退給梅蒂維埃先生,咱們就不用擔心了。」
    第二天,代表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的執達員,維克托-昂熱-埃梅內基德·杜布隆,下
午兩點,正當桑樹廣場上最熱鬧的時候,跑來立了拒付證書1;雖然他很體貼,躲在大衛家
走道門口同瑪麗蓉和科布兩人說話,退票的消息當晚在昂古萊姆的生意場中照樣傳開去了。
長子庫安泰囑咐杜布隆千萬顧著對方體面,可是夏娃和大衛付不出款子,難道靠著杜布隆虛
情假意的做作,就好在生意場中不受恥笑嗎?那真是天曉得了!寫到這裡,作者的話再多,
聽的人也只會嫌少。下面一段解釋,一百個讀者准有九十個聽得津津有味,當做怪有趣的新
聞。「應當人人知道的法律,我們偏偏知道得最少!」
    這句至理名言在此又證實了一次。    
  1按照法國民法規定,凡債務人不能償付到期的票據,必須由執達員或公證人當著
債務人的面立一個文件,叫做拒付證書,有了這個文件,債權人才能向法院控訴。

 
    銀錢業的各種業務都有一套經營的方法,單單挑出其中一項來好好描寫,絕大多數的法
國人就會覺得像讀一章外國遊記一樣有趣。在甲地開店營業的商人,開一張本票給一個居住
乙地的人,例如大衛要幫助呂西安而出的本票,那票子的性質便不同於當地商人為了做交易
而出的普通票據,而是和寄往外埠的匯票差不多。梅蒂維埃拿著呂西安的三張本票,只能寄
給和他有往來的庫安泰鋪子去兌現。這樣一來,呂西安先受到一筆損失,除了貼現的利息,
每張票子要另加百分之幾的費用,名目叫當地的匯水。而那些票據也得按照銀行規矩辦理
了。你們萬萬想不到,威風十足的債權人一朝兼有銀行家的身份,能夠把債務人的處境改變
到什麼地步。在銀行界(這三個字的份量不知你們能不能透徹領會?),只消一張從巴黎轉
到昂古萊姆的票子沒法兌現,銀行與銀行之間就得立一張文書,法律上叫做退票清單。且不
提諧音的笑話,1這張清單內容離奇,無論哪個小說家都造不出來,便是在舞台上以刁鑽聞
名的馬斯卡裡爾玩的手法也不過如此;可是商法上確有一條規定,允許人這麼做。你們看了
下面的說明,便知道好厲害的合法二字隱藏著多少狠毒的把戲!    
  1原文中的賬單或清單(compte)與寓言或小說(conte)讀音完全一樣。

 
    杜布隆把拒付證書向主管部門登記完畢,親自送給庫安泰弟兄。杜布隆和昂古萊姆這兩
個銀錢老虎素有往來,放給他們六個月期的款子,長子庫安泰有本領拖到一年,每個月問一
聲小老虎:「杜布隆,你可要用錢?」事情還不止這一點!杜布隆給這家資力雄厚的商號一
個回扣,讓他們在每份文書上賺一筆錢,數目微乎其微,不過是每份拒付證書抽一法郎五十
生丁!……當下長子庫安泰消消停停在書桌前面坐下,拿起一小張貼好三十五生丁印花的
紙,一邊跟杜布隆閒扯,打聽當地一般生意人的底細。
    「喂,怎麼樣,你對小迦訥拉克滿意不滿意?……」
    「他做得不錯。運輸生意……」
    「他不是有些麻煩的事嗎?聽說他女人叫他花了很多錢……」
    「叫他花錢?……」杜布隆帶著冷笑的神氣說。
    銀錢老虎在紙上劃好格子,用圓體字寫了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標題,開出一篇賬來。
(我們引用的是真實文件,務請注意!)
    退票清單及費用
    茲有期票一紙,票面一千法郎整,出票人大衛·賽夏,一八二二年二月十日立於昂古萊
姆;持票人呂西安·沙爾東,又稱德·呂邦潑雷。該票由呂西安·沙爾東轉讓與梅蒂維埃,
又由梅蒂維埃轉讓與本公司。出票人於本年四月三十日到期不付,已由執達員杜布隆於一八
二二年五月一日出立拒付證書。
    本金1,000
    拒付證書費12,35
    手續費0.5%5.00
    經紀人佣金0.25%2.50
    退匯匯票及本清單印花1.35
    利息及郵費3.00
      以上共計1,024.20
    上款應另加本地匯水1.25%13.25
      合計1,037.45
    上款一千零三十七法郎四十五生丁整,本公司另開退匯匯票一紙,委託烏莫鎮迦訥拉克
先生向巴黎賽爾邦特街梅蒂維埃先生收取。
    昂古萊姆,一八二二年五月二日。
    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
    長子庫安泰一邊和杜布隆談談說說,一邊象老公事一般寫好清單,在清單下面又批了一
行:
      證明人昂古萊姆烏莫鎮藥劑師波斯泰爾,運輸商迦訥拉克,茲特證明本地與巴黎之
間的匯水確係百分之一·二五。
    證明人……
    ……
    昂古萊姆,一八二二年五月三日。
    「杜布隆,勞駕你上波斯泰爾和迦訥拉克那兒走一遭,請他們在批語底下簽個字,明兒
早上送還給我。」
    杜布隆走了,他把事情看得稀鬆平常,這套折磨人的手續在他是太熟悉了。拒付證書象
在巴黎一樣裝著封套送交債務人,昂古萊姆的人卻照樣知道可憐的賽夏情形不妙。他的沒精
打采的作風引起不知多少批評。有的說他事情弄糟是為了溺愛老婆,有的說他對舅子太好
了。從這些前提出發,還有什麼好聽的話?是啊,一個人萬萬不能顧著家屬的利益!賽夏老
頭對兒子狠心是有道理的,值得佩服!
    凡是出立票據而由於某種理由忘了守信的讀者,不妨留意一下,看看銀行家用哪一些合
法的手段在十分鐘內使一千本金多出二十八法郎收入。
    退票清單上確鑿有據,無可爭辯的只有第一個項目。
    第二項包括國庫和執達員的收入。國庫供給印花稅票,把債務人的傷心事登記入冊,收
進六法郎。既然政府有收益,這個陋規就會長期存在!並且上面說過,因為杜布隆給人回
扣,銀行家在這個項目上還有一法郎五十生丁的好處。
    第三項,百分之○·五的手續費另有一個巧妙的理由作根據:應收的款子沒有收回,在
銀錢業中等於另外做了一筆貼現。事實雖是相反,沒有收進一千法郎和付出一千法郎,性質
的確很相近。做過貼現的人都知道,銀行家除了收你法定的六厘利率之外,還用一個小小的
名目,叫做手續費,另抽百分之幾,那是他有本領放款而額外得到的利益。總之,銀行家越
會賺錢,越問你要錢。我們最好向傻子去做貼現,可以減少一些花費。可是銀錢業中哪裡會
有傻子呢?……
    法律規定,銀行家必須請匯兌經紀人證明匯率,遇到沒有交易所的小地方,只能由兩個
商人抵充匯兌經紀人。經紀人應得的佣金規定為退票金額的百分之○·二五。按照習慣說
來,這佣金是付給代替經紀人的商人的,事實上銀行家乾脆放進自己的錢櫃。因為這樣,漂
亮的賬上才有第三個項目1。    
  1上文已經提到第三個項目,此處應是第四項;以下第四第五應是第五第六。作者把數字弄錯了。

 
    第四項包括兩筆費用,一是貼著印花稅的那一小方紙的紙價,就是開清單用的那張紙;
二是退匯匯票上貼的印花。所謂退匯匯票完全是巧立名目,其實只是銀行家開給同行的一張
追索欠款的條子。
    第五項包括信件的郵費,以及銀行家在款子未收回以前應得的法定利息。
    最後一項匯水原在銀行的業務範圍以內,也是本地人向外埠收款時必須照付的費用。
    這篇賬清理之下,好比拉布拉什唱的那不勒斯民歌,其中有個角色叫做波利希奈爾,算
起賬來十五加五老是變二十二!波斯泰爾和迦訥拉克兩人的簽字明明是賣情面:這回他們替
庫安泰弟兄作證,下回庫安泰弟兄替他們作證,無非是老話說的有來有往。庫安泰兄弟合營
公司同梅蒂維埃鋪子素有銀錢往來,不必另開匯票。他們之間交換的票據要是有一張退回的
話,只消在賬冊的借方或貸方項下記上一筆就行。
    所以這張離奇的清單經過核實,只剩一千法郎本金,十三法郎的拒付證書費,延期一個
月的利息百分之○·五,大概一共是一千零十八法郎。
    猶太人在十二世紀發明的銀錢生意早已成為一股極大的勢力,今日上至帝王,下至庶
民,沒有一個人不受控制。如果一家大銀行平均每天有一張一千法郎的票據需要開退票清
單,單靠上帝的保佑和銀行的制度,每天可以賺進二十八法郎。換句話說,一千法郎本錢能
替這家銀行每天掙二十八法郎,一年掙一萬零二百二十法郎。退票清單的平均數字倍上三
倍,每年便有三萬進款,那是靠莫須有的資本得來的利益。因此,退票清單對銀錢業說來是
多多益善。大衛·賽夏即使在五月三日,或者在立了拒付證書的第二天,趕去還掉一千法
郎,哪怕原來的票子還放在庫安泰弟兄的辦公桌上,他們也要回答說:「你的票子已經退回
給梅蒂維埃先生了!」立了拒付證書,退票清單當晚就算成立。這個例規,按照外省銀錢業
的行話來說,叫做:要大錢生小錢。凱勒銀行同全世界都有書信往還,單單開在客戶賬上的
郵費一年就有兩萬左右收入。德·紐沁根男爵夫人的衣著,車馬,意大利劇院的包廂,沒有
一樣不是靠退票清單開銷的。所謂郵費更是借端勒索,可惡之至,調為銀行家發出一封信至
少要談十幾樁業務。說來奇怪,國庫在這種乘人之危的勾當中間也有一份好處,生意人倒了
霉,稅收機關卻借此自肥。至於銀行家,他只要高高的站在櫃檯後面,理直氣壯的問一聲:
「為什麼你到期不付呢?」可憐你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可見退票清單上的項目全是可怕的神
話,欠債的人看了這一段長進見識的文字想一想,也許從此對退票清單有所懼怕,會得到一
些益處。
    五月四日,梅蒂維埃接到庫安泰兄弟合營公司的退票清單,附著一個條子,要他在巴黎
向呂西安·沙爾東,一名德·呂邦潑雷嚴厲追討。
     
   
     

 

幻滅 
九 一張五十生丁印花稅票的射程和威力不下於一顆炮彈

    --------

    夏娃寫信給梅蒂維埃,過了幾天收到一封短短的覆信,她看著完全放心了。

       致 昂古萊姆 賽夏印刷所 大衛·賽夏先生

    本月五日來函收悉。四月三十日未曾照付之到期票據,據尊處解釋,原為解救令親德·
呂邦潑雷先生一時之急。令親花錢撒漫,小號自當用合法手段令其償還,此舉想對尊處不無
裨益。觀其目前處境,訴訟諒亦不致拖延過久。倘令親不能償付,則寶號為多年老店,想必
以信用為重。此復……
                                             梅蒂維埃。

    夏娃對大衛道:「好吧,哥哥受到控告,就知道我們沒有力量付款了。」
    夏娃說出這句話來,顯得她心情大變。她愈來愈認清大衛的品格,愈來愈敬愛,對丈夫
的感情代替了手足之情。可是她不知放棄了多少幻想!……
    現在我們來瞧瞧退票清單在巴黎市面上經歷的路程。一張本票從持票人手中轉到第三者
手中,第三者(在此是一家商號)根據法律,有權在票子上好幾個債務人中挑出能迅速清償
的一個,向他單獨提起控訴。因此呂西安被梅蒂維埃的執達員告上了。這控告其實毫無用
處,卻也經過許多程序。梅蒂維埃不過代人出面,躲在背後的是庫安泰弟兄;梅蒂維埃明知
呂西安無力償付,但無力償付的事實必須經過證明,在法律上方始成立。他們便用以下的程
序來證明呂西安無力償付。
    五月五日,代表梅蒂維埃的執達員把昂古萊姆的退票清單和拒付證書送交呂西安,附著
巴黎商務法庭的傳票,要他上堂去聽一些難堪的話,以及若不繳清欠款,將以商人身份受到
羈押的警告。等到四面受困的呂西安看到傳票,商務法庭的缺席判決書又送來了。他的情婦
柯拉莉不知底細,只道呂西安幫了妹夫的忙,欠下這筆債,她拿所有的文件一齊交給他的時
候已經晚了一步。女演員在舞台上見的執達員太多了,看到貼著印花的文件並不當真。呂西
安眼淚汪汪,覺得賽夏多麼可憐,自己假造票據多麼可恥,很願意料清債務。他少不得去請
教朋友用什麼辦法拖延時間。盧斯托,勃龍代,畢西沃,拿當告訴他,商務法庭只能管轄商
人,詩人不必理睬;可是商務法庭已經派人來查封財產了。貼在門上的那張顏色逐漸褪淡的
小黃條子,會使當事人信用掃地,叫平日給稱賒賬的小店老闆大起恐慌;而有些詩人對於七
拼八湊的木板,破爛的絲綢,染色的呢絨,所謂傢俱什物,非常重視,見了封條更是渾身冰
冷。如今呂西安門上便貼著這種條子。等到柯拉莉的傢俱正式要搬走了,《長生菊》的作者
去找畢西沃的朋友德羅什,那位訴訟代理人看見呂西安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張皇失措,哈哈大
笑。他說:「沒有什麼大不了,朋友,你是不是想拖時間?」——「拖得越長越好。」——
「那麼第一步對執行提出抗告。你去找我的朋友商事代理人瑪松,把案卷交給他,讓他接二
連三的抗告,替你當全權代表,不承認商務法庭對你有管轄權。這一點毫無困難,你是相當
出名的新聞記者。如果民庭出了傳票,你馬上通知我,那時才輪到我出場。你放心,誰要難
為美人兒柯拉莉,我叫他們一齊滾蛋。」誰知對方逼得很凶,五月二十八日呂西安被民庭傳
去,判決的迅速出乎德羅什意料之外。財產遭到第二次查封,黃條子又貼在柯拉莉門上,家
具又要搬走了。德羅什像他自己所謂受了同行暗算,有點不好意思,遞了一張緊急申請的狀
子表示異議,鑿鑿有據的主張傢俱是柯拉莉小姐的。法院准了狀子,發下重審,確定傢俱的
產權屬於女演員。梅蒂維埃不服,提出上訴,七月三十日判決下來,上訴駁回。
    八月七日,驛車帶給訴訟代理人卡尚一大包文件,寫著:
    梅蒂維埃控訴賽夏和呂西安·沙爾東的案卷。
    內中第一件是一份清賬,內容照原件抄錄,保證正確。
    本年四月三十日到期票據一紙,出票人大衛·賽夏,持票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結
至五月二日為止,退票消單金額1,037.45法郎
    五月五日 退票清單及拒付證書之送達費,連同巴黎商務法庭五月七日開庭之傳票送達
費8.75
    五月七日 商務法庭判處被告羈押之缺席判決費35.00
    五月十日 前項判決書送達費8.50
    五月十二日 催付命令費5.50
    五月十四日 查封筆錄費16.00
    五月十八日 粘貼封條筆錄費15.25
    五月十九日 登報公告費4.00
    五月二十四日 查封物品提取前之核對筆錄費(並載明呂西安·德·呂邦潑雷對執行提
出抗告)12.00
    五月二十七日 法院受理抗告聲請,發交民庭審理費35.00
    五月二十八日 梅蒂維埃訴請責令被告委託代理人即日應訴費6.50
    六月二日 民庭判決費(判令呂西安·沙爾東照付退票清單金額,原告負擔商務法庭訴
訟費用)150.00
    六月六日 前項判決書送達費10.00
    六月十五日 催付命令費5.50
    六月十九日 查封筆錄費(並載明柯拉莉主張傢俱所有權,反對查封,提出抗告)20.00
    法院裁定費(裁定本案按緊急程序開庭審理)40.00
    六月十九日 確定傢俱產權屬於柯拉莉的判決費250.00
    六月二十日 梅蒂維埃提起上訴費17.00
    六月三十日 維持原判的判決費1250.00
    共計889.00
    五月三十日 到期票據一紙1,037.45
    向呂西安送達退票清單及拒付證書費8.75
    共計1,046.20
    六月三十日 到期票據一紙1,037.45
    向呂西安送達退票清單及拒付證書費8.75
    共計1,046.20
    卷宗之外附有梅蒂維埃的信,囑咐昂古萊姆的訴訟代理人卡尚使用一切法律手段向大
衛·賽夏追訴欠款。七月三日2,維克托-昂熱-埃梅內基德·杜布隆把大衛·賽夏傳到昂
古萊姆的商務法庭,責令償付三張票據的欠款和一切費用,共計四千零十八法郎八十五生
丁。催付命令由杜布隆送在夏娃手中,夏娃當然覺得數目驚人。同一天早上,她還收到梅蒂
維埃的一封信,大為震動。
           
  1上文稱梅蒂維埃的上訴於七月三十日駁回,此處忽稱六月三十日維持原判,等於
提早一個月,顯見作者前後日期錯誤。
    2上文稱八月七日驛車方將本案卷宗送與卡尚,此處忽稱七月三日(等於提前三十五
天)杜布隆在昂古萊姆傳訊大衛,前後日期又有矛盾。

 
      致 昂古萊姆 賽夏印刷所 大衛·賽夏先生
    令親沙爾東先生居心不良,竟將傢俱詭稱為與其同居之女演員所有。台端早應將此種情
形通知小店,免作不必要之控訴;而尊處對鄙人五月十日一信並未賜覆。今請將票據三紙及
小店墊付各款一併迅速歸清為要。此致……
    梅蒂維埃。
    夏娃對商法完全不行,早先不聽見票據的下文,以為呂西安已經補贖罪過,把三張假造
的本票付清了。
    當下她對丈夫說:「朋友,先去找柏蒂-克洛,告訴他我們的處境,請教他怎麼辦。」
     
   
     

 

幻滅 
十 所謂局勢險惡

    --------

    可憐的印刷商急忙赴去,跨進老同學的辦公室,說道:「朋友,當初你來通知我,你當
了訴訟代理人,有事可以找你,沒想到我這麼快就需要你幫忙。」
    大衛坐在柏蒂-克洛對面一張靠椅上,把他的事詳詳細細說出來,柏蒂-克洛對案子比
大衛更清楚,根本不聽他的,只管瞧著那張英俊的思想家的臉,細細打量。他看賽夏神色倉
皇的進來,私下想:「計策成功了!」這種場面在訴訟代理人的辦公室內是常見的。柏蒂-
克洛暗地裡問自己:「庫安泰弟兄幹嗎要難為他呢?……」代理人的習慣不但要摸透敵人的
心思,還要摸透當事人的心思;凡是利用司法來陷害人的陰謀,代理人對正反兩面都需要認
識清楚。
    賽夏的話說完了,柏蒂-克洛道:「你是想拖延時間。你要拖多久呢?三四個月行不
行?」
    大衛道:「噢!四個月我就有生路了!」他覺得柏蒂-克洛簡直是救命恩人。
    柏蒂-克洛道:「好吧,我不讓人家來動你的傢俱,三四個月以內逮捕不了你……可是
你要花很大的代價。」
    大衛道:「那我不在乎!」
    「到時可有什麼進款嗎?你有把握嗎?……」代理人看大衛這麼容易上鉤,竟有點驚奇。
    「再過三個月我就有錢啦,」大衛憑著發明家的信心回答。
    柏蒂-克洛道:「你父親沒有入土,還不肯離開他的葡萄園呢。」
    大衛道:「我何嘗指望父親的遺產!……我正在發現一項工業上的秘密,不用一絲一毫
的棉料造出一種紙來,同荷蘭紙一樣結實,成本比現在的棉料紙漿低一半……」
    柏蒂-克洛這才懂得長子庫安泰的用意,他說:「那倒是筆財產。」
    「大大的財產,朋友!不出十年,紙的消費量要比現在增加十倍。這個時代最走運的是
新聞事業!」
    「沒有人知道你的秘密嗎?」
    「只有我女人知道。」
    「你的用意,計劃,沒有同人家談過嗎?……比如同庫安泰弟兄?」
    「我跟他們提到的,只是說得很含糊,我記得。」
    抱著一肚子怨恨的柏蒂-克洛忽然動了一點善心,想把庫安泰弟兄的利益,自己的利
益,賽夏的利益,一齊照顧到。
    「大衛,你聽我說,咱們是老同學,我一定幫你忙;不過你得明白,這場下風官司要花
你五六千法郎!……我勸你不要拿你的財產去冒險。我看你有了發明,少不得要同一個廠商
合作,分掉一部分利益。若要買進一個造紙廠或者設一個新廠,恐怕你也得三思而行,是不
是?……此外還要領發明執照。這些事又費時間又費金錢。咱們儘管竭力招架,說不定執達
員會給你一個措手不及……」
    「我的秘密決不放手!」大衛的口氣象學者一樣天真。
    柏蒂-克洛本是出於好意,打算勸大衛妥協,避免官司,既然大衛不聽勸告,他就說:
「好吧!你的秘密是你救命的法寶,我也不想知道;可是告訴你,你最好躲在地底下工作,
不能讓人看見或者猜到你的方法,要不你的法寶會給人偷走的……發明家往往骨子裡是個傻
瓜!你們一心一意想著自己的問題,顧不到別的。最後人家會猜到你研究的題目,別忘了你
受著廠商包圍!沒有一個開紙廠的不是你的敵人!我看你賽過一隻海狸,周圍全是獵人,別
讓他們剝了你的皮……」
    大衛道:「謝謝你,親愛的朋友,這些我都想到了,承你關切,想得如此周到,我很感
激!……我幹這樁事業不是為我自己。我一年有一千兩百法郎進款就夠了,父親百年之後丟
下的產業至少還比這個數目多三倍……我是靠愛情過日子的,靠思想過日子的!……這才是
幸福的生活……我工作是為了呂西安和我的女人……」
    「行,你在委託書上簽了字,只管去對付你的發明吧。法院要扣押你的時候,我會早一
天通知你躲起來;因為樣樣都要防到。我再勸你一句,千萬別讓靠不住的人走進你的屋子。」
    「賽裡澤不願續訂合同租我的印刷所,為此我們周轉有點兒困難。這麼一來,家裡除了
我女人和岳母,只剩瑪麗蓉和阿爾薩斯人科布了,科布對我像狗一樣忠心……」
    柏蒂-克洛道:「嘿!那條狗就該提防……」
    大衛道:「你不知道科布這個人。我相信他像相信我自己一樣。」
    「讓我試他一試,行不行?」
    大衛道:「行。」
    柏蒂-克洛道:「好吧,再見了。你請你的漂亮太太來一趟,你女人的委託書也是少不
了的。朋友,你該知道你局勢險惡。」這話是警告大衛,打官司的禍害一樣一樣都要臨到他
頭上來了。
    柏蒂-克洛把大衛·賽夏送到事務所門口,回進去想道:「現在我一隻腳在勃艮第,一
只腳在香檳1,左右逢源了。」    
  1勃艮第和香檳是法國葡萄品質最好的兩個地區。

 
    大衛手頭奇緊,心中煩惱,老婆被呂西安惡劣的行為氣成這樣,他也很難受;可是他照
樣想著他的問題,去看柏蒂-克洛的時候,一路心不在焉嚼著一根蕁麻。他為了試用草桿做
原料,在水裡浸著一些蕁麻要它腐爛。凡是變成紗線的東西,新新舊舊的料子,都要經過浸
漬,織造,或是用舊穿舊,才能分解;大衛打算另外找一套辦法來代替。他從事務所出來,
走在街上想著和他朋友柏蒂-克洛談話的結果,認為還滿意,忽然覺得牙齒縫裡有一顆丸
子,拿出來放在手上,發現那一小塊糊比從前試做的各種紙漿都強。用植物做紙漿,主要缺
點是沒有彈性,例如乾草做的紙就特別脆,近乎金屬,拈在手裡發出金屬聲。像他那種偶然
的發現只有大膽探索自然規律的人才會碰到。
    「我要用機器和化學品來代替這個無意識的咀嚼作用,」大衛這樣想著,自以為必定成
功,一團高興的回去見老婆。
    他發覺夏娃哭過了,便說:「噢!親愛的,不用發愁!柏蒂-克洛保證咱們可以清靜幾
個月。當然要多些開銷,可是柏蒂-克洛送我出來的時候說的好:每個法國人都有權利叫債
主等些時候,只要臨了把本錢和利息,還有一切費用,統統歸清!……咱們將來全部照付就
是了……」
    可憐的夏娃卻想得周到,她說:「可是怎麼過活呢?
    ……」
    「啊!不錯,」大衛說著搔搔耳朵,一個人為難的時候幾乎都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動作。
    她說:「咱們的小呂西安交給母親照管,我再去做活。」
    大衛緊緊摟著老婆,叫道:「夏娃!噢,我的夏娃!離此不遠的『聖女』城裡,十六世
紀有個法國最偉大的人物,叫做貝爾納·德,帕利西,不但發明了瓷器的釉,還是布豐和居
維埃的顯赫的遠祖,這個老天真在他們之前就研究地質學了。他最大的嗜好是探求自然界的
奧妙;不幸他的女人,孩子,全村的人都跟他作對。他的老婆把他的工具賣了……他在鄉下
流浪,沒有人瞭解!……到處受人驅逐,輕視……而我卻是有人憐愛……」
    「是啊,愛得很呢,」夏娃神態安詳的回答,足見她的愛情堅定。
    「那我即使受盡帕利西的苦難也無所謂了。他製成了埃古安琺琅,受到查理九世的保
護,沒有在屠殺新教徒的慘案中犧牲,老來富貴雙全,名震歐洲,公開演講他的所謂泥土之
學。」
    「只要我拿得動熨斗,包你生活沒有欠缺!」可憐的女人說話的口吻顯出她對丈夫死心
塌地。「當初我在普裡厄爾太太手下當領班,有個挺規矩的女孩子和我很好,她是波斯泰爾
的表妹,名叫巴齊訥·克萊熱。巴齊訥最近替我送內衣來,告訴我普裡厄爾太太的鋪子由她
盤下了;我可以到她那兒去做活!……」
    賽夏回答說:「你做活的時期不會久的。我找到了……」
    發明家全靠一股了不起的信心支持,才有勇氣在不可知的天地中前進。夏娃破題兒第一
遭對這種信心淒涼的笑了笑。
    大衛神態沮喪,低下頭去。
    美麗的夏娃撲在丈夫腳下,叫道:「噢!親愛的,我不是笑你,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
覺得你把你的試驗,你的希望,瞞得緊緊的,太有道理了。發明家的光榮是拿痛苦換來的,
這個過程的確不應該讓人家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女人到底是女人。我一個月之內
聽你說到第十七遍:我找到了!
    ……忍不住笑起來。」
    大衛也很天真的笑他自己,夏娃不禁握著他的手親吻。這一剎那是最甜蜜的時間,彷彿
在貧窮潦倒的荒涼的路邊上,或是在萬丈深淵之下,忽然出現幾朵象徵愛情的玫瑰。
     
   
     

 

幻滅 
十一 父親和兩個僕人

    --------

    局勢越險惡,夏娃越鼓足勇氣。丈夫的偉大,發明家的天真,有時還撞見這個重感情,
多幻想的男人噙著眼淚,種種因素加強了夏娃的抵抗力。她又使出過去用得很成功的辦法,
寫信給梅蒂維埃,說她願意賣掉印刷所來還債,但求勿增加大衛不必要的訟費,加重他損
失。梅蒂維埃對這封懇切的信置之不理,只叫掌櫃答覆,說梅蒂維埃出門了,做夥計的不敢
作主停止控訴,東家做事素來不是這樣的。夏娃要求票據展期,一切費用由她負擔;掌櫃表
示同意,只要大衛·賽夏的父親肯做保人,加一個背書。夏娃叫母親和科布陪著,走往馬薩
克。她大著膽子去見公公,竭力巴結,哄得老人家笑逐顏開。可是等她戰戰兢兢提到背書的
話,酒鬼的臉馬上變色。
    他嚷道:「讓我兒子碰到我的錢櫃,他要不翻箱倒篋,掏個精光才怪!沒有一個孩子不
剝削老家的。我嗎,我可從來沒叫爹娘花過一個子兒!你們的印刷所裡看不見人,只有耗子
在那裡打架……你長得漂亮,我喜歡你;你做事巴結,用心,不像我兒子!……大衛是什麼
東西,你知道沒有?……是個貪吃懶做的學者。我要讓他自生自長,跟我小時候一樣,一字
不識,或者跟他老子一樣做大熊,那他早有了積蓄……唉!他是我心上的一塊疙瘩,這家
伙!糟糕的是他脾氣古怪,像他這種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再說,他害得你好苦
啊……」他看夏娃搖頭,堅決否認,便道:「怎麼不是?你急得奶水都沒有了,只好雇一個
奶媽。得了吧,我樣樣知道。你們被人告在法院,變了城裡的話柄。不錯,我只是大熊,不
是學者,我不曾在印刷界的明星第多手下做過監工,可從來沒收到法院的公事!每逢我下葡
萄園做活,收割,或者料理我的小事情,你知道我想些什麼?……我對自己說:哎!可憐的
老頭兒,你辛辛苦苦,一個錢一個錢攢起來,留下多好的產業,到頭還不是便宜了執達員,
訴訟代理人……再不然被兒子拿去亂花,……他想入非非的念頭才多呢……——孩子,你如
今有了這娃娃……我跟沙爾東太太抱著他受洗那天,看見他的鼻子長得像他爺爺……好吧,
你還是少操心大衛,多想想這個小傢伙吧……我只相信條……將來只有你保得住我的產
業……我的可憐的產業……」
    「可是,親愛的爸爸,你兒子會替你增光,早晚掙起一份家業來,紐孔上掛著榮譽勳位
的勳章……」
    「憑什麼?」老賽夏問。
    「你等著瞧吧!再說,眼前你拿出三千法郎,難道會傾家蕩產嗎?……有了三千法郎,
官司就好了結……你要不相信兒子,就借給我吧,我一定還你,我拿我的陪嫁,拿我賺來的
工錢做抵押……」
    種葡萄的老人先以為兒子被控的消息是人家造謠,如今聽說是真的,覺得很奇怪,嚷
道:「大衛被人告上了?這就是會簽名的好處!那麼我的房租呢?……噢!孩子,我要進城
去辦手續,同我的訴訟代理人卡尚商量……你今天來得好極了……一個人消息靈通就不會吃
虧!」
    相持了兩個鐘點,夏娃只得回去;「女人不懂生意經」這句話,她沒法批駁。夏娃來的
時候多少抱著希望,從馬薩克走回昂古萊姆累得精疲力盡。回家正碰上法院送判決書來,責
令大衛·賽夏清償梅蒂維埃的款子。家裡有執達員上門在外省本是一件大事,近來杜布隆來
的次數這麼多,更引起街坊上的議論。夏娃甚至不敢出去,怕聽見人家在她背後嘁嘁喳喳。
    可憐的夏娃衝進走道,奔上樓梯,說道:「噢!哥哥,哥哥!我不能原諒你,除非
你……」
    賽夏迎上來說:「唉!就是啊,當時要不那麼辦,他只好自殺。」
    「那麼從此不提了,」夏娃輕輕的回答,「帶他到巴黎那個陷人坑去的女人真是十惡不
赦!……再說,大衛,你父親心腸也真硬!……咱們就不聲不響的受罪吧。」
    大衛正要說幾句體己話安慰女人,忽然聽見門上輕輕敲了一下,瑪麗蓉帶著又高又胖的
科布穿過外面一間屋子走進來。
    瑪麗蓉說:「太太,我跟科布知道先生太太心裡著急,我們倆一共有一千一百法郎積
蓄,覺得存在太太這兒再妥當沒有……」
    「再妥當沒有,」科布很熱情的重複了一句。
    大衛說:「科布,咱們一輩子也不分手的了。你拿一千法郎去交給訴訟代理人卡尚存起
來,要一張收據;餘下的我們留著。科布,不論人家用什麼方法打聽我做些什麼,什麼時候
出去,帶什麼東西回家,你一個字都別提;我派你去收草料,別讓人看見……你知道,科
布,有人會千方百計引誘你開口,許你成千上萬的錢……」
    「許我幾百萬,我也不洩漏一個字!部隊裡的命令,我不是服從慣的嗎?」
    「好吧,我的話交代過了。你把錢送給卡尚先生,請柏蒂-克洛先生到場做個見證。」
    阿爾薩斯人回答說:「是,先生。我只希望將來有了錢,把這個訟師揍一頓!我討厭那
副嘴臉!」
    胖子瑪麗蓉道:「太太,這個人真好,身子結實得像土耳其人,脾氣和順得像綿羊。做
他老婆才福氣呢。把我們的工錢——他叫做私蓄,——存在太太這兒,是他想出來的。他口
齒不清1,轉的念頭可挺好,反正我聽得懂他的話。他還想到外邊去幹活,不花我們的
錢……」    
  1阿爾薩斯人的法語一般都發音不準,上面幾段科布的談話,作者原文故意把讀者寫得似是而非。

 
    大衛望著他的女人說:「單單為酬勞這些好人,咱們也該掙一份傢俬。」
    夏娃覺得事情很簡單,她遇到和自己心地相仿的人不以為奇。她這種態度,便是笨蛋或
者完全不相干的人看了,也不難體會到她品性的純潔。
    瑪麗蓉道:「先生,你將來一定有錢,現成的傢俬擺在那裡。你家老先生新近買下一個
農莊,他替你攢的錢可不少呢……」
    在當時的情形之下,瑪麗蓉這幾句話等於表示她的行為不足掛齒,用心這樣細到的確了
不起。
     
   
     

 

幻滅 
十二 兩個代理人怎樣放火,杜布隆怎樣從旁幫助

    --------

    像一切的人事一樣,法國的訴訟程序有不少弊病,不過好比一把兩面出鋒的刀子,既可
用來攻擊,也可用來自衛。此外還有一點妙處,兩造的代理人不必交談,只要在訴訟程序上
採取某個步驟,就能成立默契。遇到這個情形,官司就像第一位比隆元帥1的作戰;他圍攻
魯昂的時候,兒子向他獻計,能在兩天之內攻下城市;父親回答說:「怎麼,難道你急於回
家種菜嗎?」奧地利的軍人有本領使戰爭曠日持久,而不受日耳曼軍法會議的責備,說他們
讓士兵虛耗糧餉,貽誤軍機;任何對壘的將領用了這個辦法,就可以相持不下,保全實力,
把仗永遠打下去。卡尚,柏蒂-克洛和杜布隱的行事比奧地利的將軍更高明,他們奉一個古
代的奧地利人,CuncAtator2的非比阿斯3做模範!    
  1比隆一家三代有三個元帥,這是指最早的一個,阿芒·德·龔多男爵(1524—1592)。
    2拉丁文:靜待時機。
    3非比阿斯,公元前三世紀羅馬大將。

 
    柏蒂-克洛象騾子一般刁猾,很快看出自己的優勢。訟費既有長子庫安泰保證,他就決
意同卡尚鬥法,盡量的節外生枝,跟梅蒂維埃作梗,借此向紙廠老闆賣弄才華。可惜這位年
輕的司法界費加羅1的功業,寫歷史的人好像見了炭火一般害怕,只好輕輕帶過,不再替他
揚名。對當代的風俗史來說,僅僅一張訟費清單,像巴黎的那一份,材料也夠了。為了容易
瞭解,這段純粹法律性質的文字還是仿作戰公報的文體,把柏蒂-克洛的行動寫得越簡單越
好。    
  1博馬捨喜劇中的角色,是個聰明伶俐,刁鑽促狹的僕人。

 
    七月三日昂古萊姆商務法庭傳訊大衛,大衛沒有出席;八日宣判。十日,杜布隆送達催
付命令,十二日準備查封財產;柏蒂-克洛提出抗告,要求法院在十五天內傳梅蒂維埃重
審。梅蒂維埃認為時期太長,第二天進了狀子,請求提早審理;十九日宣判,大衛的抗告駁
回。二十一日送出判決書,宣告二十二日發催付命令,二十三日發人身羈押狀,二十四日立
查封筆錄。這一陣雷厲風行的措施被柏蒂-克洛擋住了,他向高等法院上訴,七月十五日再
遞一張狀子,把梅蒂維埃帶往普瓦捷。
    柏蒂-克洛心上想:「到了這一步,總得拖些時候。」
    他轉托一個在普瓦捷高等法院登記的訴訟代理人,把主意交代清楚;風暴便移到普瓦掩
去了。接著柏蒂-克洛以雙重代理人的身份,代表賽夏太太申請法院剋日傳訊大衛,要求析
產。用司法界的行話來說,柏蒂-克洛急如星火的下手,七月二十八日弄到准予析產的判
決,通知了有關方面,在《夏朗德郵報》上登了公告。八月一日,公證人替賽夏太太算清在
夫婦共有財產中優先部分的賬目,確定賽夏太太是丈夫的債權人,大衛在婚書上寫明給妻子
的一萬法郎贈與,決定以印刷所和家裡的動產抵充。
    柏蒂-克洛保住夫妻倆的財產,同時在普瓦捷的上訴也得勝了。他認為在巴黎控告呂西
安·德·呂邦潑雷的訟費,塞納省初級法院既已判令梅蒂維埃負擔,大衛當然沒有承擔的義
務。高等法院承認這個主張有理,一方面維持昂古萊姆商務法庭的原判,責令大衛償付債
款,一方面剔除六百法郎的巴黎訟費歸梅蒂維埃負責;此外鑒於迫使大衛上訴的事故,裁定
上訴費用由兩造分攤。八月十七日,判決書送達大衛,十八日送達催付命令,責令償付本息
及一應費用;二十日立查封筆錄。於是柏蒂-克洛以賽夏太太的名義出來干涉,聲明夫婦財
產已經正式分開,傢俱屬於妻子所有。此外,柏蒂-克洛經過一番部署,又做了賽夏老頭的
代理人。
    原來葡萄園主在媳婦下鄉以後第二天,趕往昂古萊姆找他的代理人卡尚,說兒子與人涉
訟,損害他的房租,要代理人保護他的權益。
    卡尚回答:「我不能一邊控告兒子,一邊接受父親的委託。你還是去請教柏蒂-克洛
吧,他很能幹,替你辦起事來也許比我更得力……」
    卡尚在法院裡對柏蒂-克洛說:「我把賽夏老頭介紹給你了,別忘了禮尚往來……」
    不論巴黎外省,訴訟代理人都有這一類互相幫忙的事。
    賽夏老頭委託柏蒂-克洛做代表以後的第二天,長子庫安泰去看他的同黨,說道:「你
得想法叫賽夏老頭吃些虧!他這種人只要為兒子損失了一千法郎,就一輩子恨死兒子;兒子
在遺產項下預支了這筆錢,老人即使要軟心腸也軟不下來了……」
    柏蒂-克洛對他的新主顧說:「你還是回去照料你的葡萄園,你兒子心境不好,別再盤
剝他,在他家吃飯了。必要的時候我會通知你進城的。」
    於是柏蒂-克洛代老賽夏出來主張,印刷機和牆壁相連,明明是房屋的定著物1,以用
途而論,那所屋子從路易十四時代起便是印刷工場。梅蒂維埃在巴黎查封呂西安的傢俱,家
具變了柯拉莉的;在昂古萊姆查封大衛的傢俱,傢俱又是妻子和父親的(關於這一點,代理
人在庭上說了不少俏皮話);卡尚代表梅蒂維埃表示憤慨,要求傳父子二人一齊到庭,駁斥
他們的主張。他說:「我們要揭穿這些人的騙局,他們居心不良,一味耍無賴,利用法律上
最正當最明確的條文做抵抗的武器,不肯償付三千法郎!……三千法郎是哪兒來的?……從
可憐的梅蒂維埃銀箱裡拿的。他們還膽敢說貼現人的壞話……請問還成何世界!……請問是
不是要鼓勵大家搶劫?……這種目無法律,敗壞人心的要求,庭上決不能允許!……」昂古
萊姆法院被卡尚精彩的辯訴打動了,經過兩造辯論以後,判決只有傢俱的產權屬於賽夏太
太,賽夏老人的要求遭到駁斥,四百三十四法郎六十五生丁的訟費由他負擔。    
  1定著物是法律名詞,房屋及其定著物在法律上都是不動產。

 
    好些訴訟代理人笑著說:「這是賽夏老頭活該,他想來撈一把,偏偏要他惠鈔!……」
    判決書八月二十六日送達,以便二十八日查封印刷所的機器及其附屬物。封條貼上
了!……法院根據原告請求,裁定就地拍賣。報上登出拍賣的廣告。杜布隆很得意,以為九
月二日就能辦查封物品的覆核手續,接下來就拍賣。按照判決和執行命令,那時大衛欠梅蒂
維埃五千二百七十五法郎二十五生丁,利息在外;欠柏蒂-克洛墊付訟費一千二百法郎,再
加公費;柏蒂-克洛好比賣足氣力而完全信任顧客的馬伕,公費的數目讓大衛自己斟酌。賽
夏太太大約欠柏蒂-克洛三百五十法郎,公費在外。賽夏老頭欠四百三十四法郎六十五生丁
訟費,柏蒂-克洛還要他三百法郎公費。三個人總共欠到上萬法郎。
    以上的材料不無用處,除了外國人可以明白在法國打官司的內幕之外,立法的人也應當
知道,假定他有時間看書的話,訴訟程序能被人濫用到什麼程度。我們不是應當趕快訂一條
法律,規定在某種情形之下,訴訟代理人不得使訟費超過訴訟的目的嗎?為了一分一厘的土
地,和價值上百萬的產業辦同樣的手續,豈非笑話?這一段枯燥的敘述說明了訴訟的各個階
段,讓大家懂得手續,司法,訟費三個名詞的重要,這是絕大多數的法國人萬萬想不到的。
司法界所謂叫一個人的局勢惡化,就是這麼回事。印刷所的五千斤鉛字,照鑄鐵的價錢值兩
千法郎。三架印刷車值六百法郎。其餘的東西只好當廢鐵和舊木料賣。兩夫妻的傢俱至多賣
到一千。大衛·賽夏的傢俬一共值四千左右,卡尚和柏蒂-克洛要他花到七千法郎訟費,而
將來兩個代理人還有別的油水可撈,看下文就知道。當然,法國從南到北辦案子的人,對柏
蒂-克洛沒有一個不敬重不佩服;可是有良心的人對於科布和瑪麗蓉不能不灑一滴同情之淚。
    在那場戰鬥中,科布只要大衛不使喚他,老是坐在走道門口一張椅子上當看家狗。法院
派人送公事來,除了柏蒂-克洛的幫辦在場監視之外,都歸科布收下。拍賣印刷機和生財的
廣告一貼出來,科布馬上撕掉,還去扯下街上的廣告,嘴裡嚷著:混賬東西!……欺侮這樣
一個好人!……還說是大公無私的法律!瑪麗蓉白天替一家造紙廠掌車,掙十個銅子做家裡
的日常用度。沙爾東太太不哼一聲,重新去熬夜,幹那勞累的看護工作,每星期把工資交給
女兒。她已經托人念了兩回九日經,覺得上帝對她的禱告聽而不聞,對她點的蠟燭視而不
見,好生納悶。
     
   
     

 

幻滅 
十三 控訴的高潮

    --------

    九月二日,夏娃收到呂西安一封信。呂西安自從報告妹夫簽了三張本票,被大衛把信藏
起,不讓老婆知道以後,不曾和家裡通過消息。
    可憐的妹妹拿著倒霉的信不敢就拆,私下想:「這是他出門到現在寫給我的第三封信。」
    她為了節省,奶媽已經歇掉,那時正在用奶瓶喂孩子;她叫起大衛一同看信,發明家隔
天通宵造紙,天亮才睡覺。夫妻倆看過信以後的感觸,我們不難想像。
    親愛的妹妹:
    兩天以前,清晨五時,我眼看一個最好的好人兒斷氣。世界上只有這女子能像你,像母
親,像大衛那樣愛我;除了毫無私心的感情之外,她還給了我母親和妹妹不能給我的幸福,
愛情的幸福!可憐的柯拉莉為我犧牲了一切,也許是為我死的!我可一文不名,沒有力量把
她埋葬……她在世的時候使我生活得到安慰;她的死只有你們能安慰我,親愛的天使們!我
相信這純潔的姑娘必定得到上帝的寬恕,她臨死之前懺悔過了。唉!巴黎!……告訴你,夏
娃,法國所有的光榮和恥辱都集中在巴黎,我多少幻想在此破滅了!如今要去募化一點兒錢
把這個天使的遺體還給聖潔的土地,恐怕我還有更多的幻想要破滅!
    你的 遭難的哥哥呂西安。
    八月二十九日於巴黎
    我的輕率的行動使你受累不淺,經過情形你終有一天會知道,會原諒我的。你放心:一
個為著我受過劇烈刺激的商人,好心的卡繆索先生,看見我和柯拉莉為難之極,答應料理這
件事。
    「信紙上眼淚還沒干呢!」夏娃望著大衛說;大衛看了她同情的神氣,也流露出他從前
對呂西安的好感。
    他說:「可憐的孩子,既然那女的那麼愛他,他一定傷心得不得了。」大衛自己可是一
個幸福的丈夫。
    聽著痛苦的呼號,丈夫同妻子都忘了自身的痛苦。那時瑪麗蓉奔進來說道:「太太,他
們來了!……他們!……」
    「誰?」
    「杜布隆和他手下的人,該死的!科布正在跟他們打架,他們要來拍賣……」
    柏蒂-克洛在臥室外面的屋子裡大聲嚷道:「不會,不會,拍賣不成的,你們放心!我
才送出上訴的狀子。這回的判決指責我們居心不良,我們不能接受。我不預備在這兒辯訴。
為了替你們爭取時間,我特意讓卡尚信口開河,我有把握在普瓦捷再打一次勝仗……」
    「這勝仗要花多少錢呢?」賽夏太太問。
    「贏了,你們給我一筆公費;輸了,你們花一千法郎。」可憐的夏娃叫道:「我的天
哪!挽回不是比不挽回更糟嗎?
    ……」
    象夏娃這樣的老實人也被官司的炮火照亮了眼睛。柏蒂-克洛聽著這話,同時覺得夏娃
美不可言,怔住了。
    賽夏老頭接到柏蒂-克洛通知,剛好趕到。老人在兒子媳婦的臥房中出現,孩子在搖籃
裡對著家庭的不幸微笑,可以說這一幕的角色到齊了。
    年輕的代理人說:「賽夏爸爸,你出頭告了一狀,欠我七百法郎;這筆錢你將來和房租
加在一起,向你兒子去要吧。」
    柏蒂-克洛的神情口吻挖苦得厲害,種葡萄的老人也領會到了。
    夏娃離開搖籃,過去擁抱老人,說道:「你要肯替兒子作保,倒花不了這許多……」
    科布和杜布隆的助手爭吵,驚動了街坊;大衛看見屋前擠滿著人,好不難受,只是向父
親伸出手去,沒有向他問好。
    老人問柏蒂-克洛:「怎麼我會欠你七百法郎?」
    「第一,我替你當了差。既然是為你的房租,你和你的債務人應當對我負連帶責任。你
兒子要不付這筆費用,就歸你付……這還是小事,再過幾小時,人家要送大衛進監獄了,你
是不是讓他去呢?」
    「他欠多少?」
    「五六千法郎,欠你和欠他老婆的不算在內。」
    藍白兩色的臥房中間,一個美麗的女人在搖籃旁邊掉眼淚,大衛痛苦不堪,再加上一個
說不定是來誘老人上鉤的代理人;老頭兒望著這個動人的場面大起疑心,只道他們想挑動他
做爺的感情,敲他一筆錢。他走過去瞧著孩子撫弄,孩子向他伸著小手。家裡把小孩兒當作
英國貴族的兒子一樣照顧,給他戴著一頂絨布裡子的繡花帽子。
    老祖父說:「噯,讓大衛自個兒去對付吧。我只關切這個孩子,——他媽媽不會不讚
成。大衛本領大得很,自有辦法還債的。」
    代理人含譏帶諷的說道:「你的心思,我來替你痛痛快快說了吧。賽夏爸爸,你忌妒你
的兒子。說老實話,大衛今天的局面是你造成的,你的印刷所賣了他二倍的價錢,你要他付
這筆高利貸式的款子,把他弄窮了。是的,你別搖頭,你印刷所裡真正值錢的東西是賣給庫
安泰弟兄的那份報紙,賣來的錢統統進了你的腰包……你恨你兒子,不但因為你剝削了他,
還因為你給他受了教育,比你高了一等。你假裝疼孫子,遮蓋你對兒子媳婦的冷酷,原因是
兒子媳婦hicetnunc1就要花你的錢,而你對孫子的感情要等你inextremis2才兌現。你喜
歡這小傢伙,表示你在骨肉中間也有喜歡的人,免得人家說你硬心腸。賽夏爸爸,你骨子裡
就是這麼一個想法……」    
  1拉丁文:此刻。
    2拉丁文:身後。

 
    「難道你要我聽這些話才叫我來的嗎?」老人說著,把代理人,媳婦,兒子,一個個瞧
過來。
    夏娃對柏蒂-克洛說:「先生,你認為我們非傾家蕩產不可嗎?我丈夫從來沒抱怨過父
親……」種葡萄的很狡猾的瞧著媳婦,媳婦發覺老人起了疑心,便對老人說:「大衛不知和
我說過多少回,說你愛他另有一種方式。」
    柏蒂-克洛按照長子庫安泰的意思,挑撥父子的感情,不讓老人幫助大衛過關。
    隔天長子庫安泰對柏蒂-克洛說:「等咱們把大衛關進監獄那一天,我介紹你去見
德·塞農什太太。」
    對丈夫的感情使賽夏太太特別機靈,上回她看出賽裡澤變心,這時又猜到柏蒂-克洛對
賽夏老人的反感是假裝的。大衛很詫異,不懂柏蒂-克洛對他父親和他的業務怎麼會看得這
樣清楚。忠厚的印刷商既不知道他的辯護人和庫安泰弟兄有勾結,也不知道庫安泰弟兄躲在
梅蒂維埃背後。當時大衛的沉默在種葡萄老人的眼中便是一種侮辱。代理人趁他主顧發怔的
當口脫身了。
    「再見,親愛的大衛,我通知過你了:羈押的命令不因上訴而失效,債權人目前只有這
條路可走,他們非走不可。你快快溜吧!……再不然,如果你相信我的話,去找庫安泰弟兄
談談倒是個辦法,他們有的是資金,你的發明要是已經成功,符合你的期望,不妨同他們合
作;他們很好說話……」
    「什麼發明?」賽夏老頭問。
    代理人道:「你知道你兒子是傻瓜,放棄了印刷所,什麼念頭都不轉嗎?他說他有辦法
用三法郎成本,造出現在賣十法郎一令的紙……」
    賽夏老頭叫道:「又來哄我了!你們象集市上的騙子,都是串通的。大衛要有這個秘
訣,還要我幫忙嗎?他早已變了財主了。小朋友們,再會。」
    老人說完走下樓梯。
    「你想法躲起來吧,」柏蒂-克洛和大衛說著,急急忙忙去追老賽夏,再要逼他一下。
    葡萄園主在桑樹廣場上一邊走一邊咕噥,被柏蒂-克洛追上了。他陪老人一直走到烏
莫,分手的時候威嚇說,本星期內不付訟費,就請法院強制執行。
    賽夏老頭回答:「要我付也可以,只消你替我剝奪兒子的繼承權,不損害我的孫子和媳
婦!……」說完突然走開了。
    代理人回到昂古萊姆,心上想:「長子庫安泰把他的對手看得再清楚沒有!……他明明
告訴我,要老頭兒付七百法郎,等於攔著他不替兒子還七千法郎的債。不過紙廠老闆是個老
狐狸,我不能上他的當,此刻不是聽他空口說白話的時候了。」賽夏老頭和代理人走了,夏
娃問丈夫:「大衛,我的朋友,你打算怎辦呢?……」
    大衛望著瑪麗蓉道:「你把最大的鍋子放在火上,這一下我有把握了!」
    夏娃聽了,性急慌忙拿起帽子,披肩和皮鞋,吩咐科布:「你去換了衣服,陪我走一
遭;我要知道是不是還有一條生路……」
    夏娃出了門,瑪麗蓉說道:「先生,別一相情願,叫太太急壞了。先掙起錢來還了債,
再消消停停找你發財的門道不好嗎?……」
    大衛答道:「別多嘴,瑪麗蓉;最後一關快攻下來了。發明執照和改良執照可以一齊到
手了。」
    在法國,改良執照是發明家的致命傷。一個人花了十年心血摸索出一項工業上的秘密,
或是造出一架機器,或是發明隨便什麼東西,領到一張執照,滿以為發明的東西抓在自己手
中;誰知他要想得不夠周到的話,會撞出一個同行來加上一隻螺絲,把他的發明改良一下,
專利權就給搶走。光是發明廉價的紙漿,造紙問題並沒全部解決。別人盡可把你的方法推進
一步。大衛·賽夏因此要考慮周密,免得經過不少阻難,好容易才找到的生財之道被人搶
去。荷蘭紙(純粹用舊麻布做的紙雖則荷蘭已經不再製造,至今保持這個名稱)都薄薄的上
一層膠,並且是用手工一張一張上膠的,所以成本很高。若能用一種便宜的膠水在煮紙漿的
鍋內上膠,——如今就用這辦法,可是還不十分完善,——他的發明就沒有什麼需要改進
了。最近一個月,大衛正在研究鍋內上膠的方法。
    他要把兩個秘訣同時找到。
    夏娃出去是看她母親。沙爾東太太服侍的產婦碰巧是首席署理檢察官的太太,那太太才
替訥韋爾的彌洛家生下一個兒子,未來的繼承人。夏娃對一切吃公事飯的人都不敢相信,想
拿她的處境去請教孤兒寡婦的法定保護人,問他能否犧牲她妻子的權利,出讓她的產權,代
大衛還債;同時也想知道柏蒂-克洛那種曖昧的行為到底是怎麼回事。
    法官看賽夏太太長得這樣漂亮,大出意外,對她不但象對一般女性那樣有禮,還特別客
氣,那是夏娃難得遇到的。法官眼睛裡的表情,夏娃出嫁以後只有在科布眼中見到,而像她
這樣美麗的女子往往用這個criterium1觀察男人。青年對婦女自會流露出一種絕對服從的
表情,倘若為了某種私慾,某種利害關係,或者年齡關係,男人眼中沒有這表情,女人就要
提防,注意這個男人。庫安泰弟兄,柏蒂-克洛,賽裡澤,夏娃心目中所有的敵人,都用淡
漠冰冷的眼光瞧她;在署理檢察官面前,她卻感到身心舒泰。檢察官一面慇勤相待,一面寥
寥幾句就指出夏娃的計劃沒有希望。    
  1拉丁文:標準。

 
    他說:「太太,你丈夫放棄全部財物,抵充你在共有財產中的優先部分,傢俱包括在你
丈夫放棄的財物之內,這個判決將來高等法院未必會變更。你的優先權不應當包庇一項詐欺
行為。日後你以債權人資格可以分到查封財物的售價;你公公因為大衛欠他房租,也有優先
權。在這個情形之下,高等法院一朝裁定之後,為了法律上所謂分配問題,還可能引起別的
爭執。」
    夏娃說:「那麼柏蒂-克洛先生是不是要斷送我們呢?」
    法官回答:「柏蒂-克洛的做法同你丈夫的委託書完全符合,因為你丈夫的目的,據代
理人說來是要拖延時間。我看還是放棄上訴,你和你公公兩人不妨在拍賣的時候買下你業務
上最需要的生財機器,你以不超過你應得的部分為限,你公公以不超過積欠的房租為限……
不過這個目的一時也談不到,那些代理人還想盤剝你們呢……」
    「那麼我是完全落在公公手裡了,我欠他房租,又欠他生財用具的租費;梅蒂維埃先生
幾乎拿不到什麼1,我丈夫還得被梅蒂維埃控告……」    
  1法國民法規定,妻子在共有財產中的應得部分,以及債務人欠繳的房租,都比一
般的債務佔有優先權。大衛的印刷所拍賣所得,或許還不夠償付妻子和父親。

 
    「一點不錯,太太。」
    「這麼說來,我們以後的處境比現在還要糟……」
    「太太,歸根到底,法律是支持債權人的。你們收過三千法郎,應當歸清……」
    「噢!先生,難道你以為我們……」
    夏娃忽然停住,覺得替自己洗刷不免洩漏哥哥的秘密。
    法官說:「噢!我知道事情有點蹊蹺:債務人明明規矩老實,愛惜名譽,還有些了不起
的表現……而債主只是代人出面……」
    夏娃心中害怕,傻支支的望著法官。
    法官意味深長的瞧了她一眼,說道:「告訴你,我們在庭上聽著律師滔滔不絕的辯訴,
盡有時間考慮案子。」
    夏娃回去,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傷心得不得了。晚上七點,杜布隆送來羈押債務人的公
事。官司到了高潮。
    大衛說:「從明天起,我只能夜裡出門了。」
    夏娃和沙爾東太太直掉眼淚。在她們心目中,一個人躲起來是大大丟臉的事。
     
   
     

 

幻滅 
十四 為什麼羈押債務人在外省 是絕無僅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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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布和瑪麗蓉久已認為主人是忠厚長者,聽說他自由受到威脅,不由得大為驚慌;他們
替主人提心吊膽,進去看沙爾東太太,夏娃和大衛,問問可有什麼事能夠讓他們出力。他們
倆進去,三個人正在流淚,他們一向過著簡單的生活,想不到現在要把大衛藏起來。說不定
有些暗探已經在注意大衛的行動,像他這樣心不在焉的人,怎麼逃得過他們的監視呢?
    科布說:「如果太太肯等一等,我可以到敵人的陣地上去偵察一下。別看我模樣兒象德
國人,這個差事我是內行;我是地道的法國人,乖得很呢。」
    瑪麗蓉說:「太太,讓他去吧,他一心想保護先生。科布不是阿爾薩斯人,是……是一
條真正的看家狗!」
    大衛說:「行,科布,你去吧。究竟怎麼辦,咱們還來得及考慮。」
    科布趕往執達員家。大衛的敵人正在那裡驟會,商量如何抓他。
    在外省,逮捕債務人的事即使發生,也是一樁過火的,出乎常規的事。第一,大家素來
相熟,誰也不敢使出人人厭惡的手段。債權人和債務人一輩子都得見面。其次,儘管外省人
痛恨破產(他們叫倒賬)這種合法的盜竊,一個做買賣的要是有心來一次大規模的倒賬,盡
可溜往巴黎。巴黎好比外省的比利時1,有些藏身之處叫人不得其門而入,而執達員手中的
逮捕狀過了法定期限就失效。此外,還有其他的阻礙幾乎使逮捕無從執行。住宅不得侵犯的
法律在外省始終受到尊重,沒有例外;執達員不能像在巴黎一樣進入第三者家中逮捕債務
人。立法的人認為巴黎應當除外,因為巴黎一幢屋子經常住著許多人家。在外省,就算要走
進債務人自己的屋子去抓人,執達員也必須請治安法官協助。治安法官是管轄執達員的上
司,他是否同意和執達員合作,多半可以自由決定。治安法官有一點值得稱讚,他覺得逮捕
債務人這個義務不好隨便承擔,他不願被盲目的情慾或者私仇利用。還有另外一些困難同樣
不容易解決:像人身羈押這種嚴酷的法律本是不必要的,而風俗習慣的影響還能改變法律的
性質,甚至使法律不生效力。大城市中有的是無所不為的光棍流氓,甘心替人做奸細;小城
的居民彼此都熟悉,不可能受執達員僱用。萬一最窮苦的階層中有人幹了這種卑鄙的勾當,
在當地就要立腳不住。在巴黎或者別的人口稠密的地方,逮捕債務人是商務警察的獨行生
意,在外省卻是一樁極其棘手的事,債務人和執達員為此互相鬥法,各顯神通,有些異想天
開的玩意給報紙的社會新聞提供的材料,有時竟妙不可言。    
  1過去法國的政治犯及其他罪犯往往以比利時為逋逃藪。

 
    長子庫安泰不願意出面;胖子庫安泰自稱為受梅蒂維埃委託辦這樁案子,帶著賽裡澤到
杜布隆家。那時庫安泰已經僱用賽裡澤做印刷所監工,另外許他一千法郎,要他幫著對付大
衛。杜布隆有兩個助手可以調派。因此庫安泰弟兄有三條獵狗監視他們的目的物。逮捕的時
候,杜布隆還能調動憲兵;按照判決書規定,遇到執達員要求,憲兵應當出來協助。杜布隱
的事務所設在屋子底層,事務所裡面一間是他的辦公室。當下五個人正在那兒集會。
    事務所外邊有一個寬敞的走廊,鋪著石板,像一條過道。臨街的門不大不小,兩旁掛著
司法人員的金漆招牌,中間刻著執達員三個黑字。事務所臨街的兩個窗洞裝著粗大的鐵柵。
辦公室朝著園子。執達員對園藝女神極有感情,靠牆的花果架上,果樹種得出色,而且是他
親自種的。廚房正對事務所,廚房背後是樓梯。屋子在一條小街上,坐落在一八三○年後才
完工,而當時還在建造的新法院後面。要瞭解科布那天的遭遇,以上的細節不能說沒有用
處。阿爾薩斯人打算見執達員,假裝出賣主人,探聽對方的圈套,好回去防備。廚娘出來開
門,科布說要見杜布隆先生。女用人正在洗碗,被人打攪,不大高興,她打開事務所的門,
叫陌生人進去等著,說先生在辦公室裡和人談話。她報告主人有一個漢子找他。杜布隆聽見
漢子兩字,知道是鄉下人,吩咐說:「叫他等著!」科布便靠著辦公室的門坐下。
    胖子庫安泰道:「喂,你打算怎麼進行?最好明兒早上就逮住他,省點時間。」
    賽裡澤道:「那容易得很,他名副其實是個傻瓜。」
    科布一聽庫安泰的聲音和那兩句話,馬上猜到裡面就在談他東家的事;等到他聽出賽裡
澤的口音,愈加詫異了。
    他毛骨悚然的想道:「那小子還吃過他的飯呢。」
    杜布隆道:「朋友們,我看應當這樣:從美景街和桑樹廣場起,咱們一路佈置人馬,距
離遠一些,可是各個方向都要照顧到,才能監視傻瓜,——這綽號我很喜歡,——一直監視
到他躲進一幢他自以為安全的屋子;讓他太太平平住幾日,然後有一天在日出或日落之前可
能碰到他。1」    
  1執達員不得闖入債務人家中,詳見上文:他只能等債務人於清晨或傍晚偷偷出外時逮捕。

 
    胖子庫安泰道:「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呢?說不定會跑掉的。」
    杜布隆道:「他在家裡;他要出門,我准知道。我派了一個司法人員守在桑樹廣場,另
外一個站在法院的拐角兒上,還有一個離開我屋子三十步。那傢伙一出門,我手下的人立刻
吹口哨為號;他走不到三十步,我就靠這個電報式的通訊知道了。
    一般執達員都把助手冠冕堂皇的稱為司法人員。
    科布想不到運氣這麼好,輕輕走出事務所,對女用人說:
    「杜布隆先生一時還不得空,我明兒清早再來。」
    當過騎兵的阿爾薩斯人物忽然想出一個主意,立刻實行。他趕到一家相識的馬行,挑了
一匹馬,叫人配好坐鞍等著;然後急急忙忙回到主人家裡。賽夏太太正在傷心絕望。
    大衛看阿爾薩斯人臉上又驚又喜,問道:「什麼事啊,科布?」
    「你們被壞蛋包圍了。最好把先生藏起來。太太可想出什麼地方嗎?」
    忠心的科布說出賽裡澤的叛變,屋子四周的埋伏,胖子庫安泰的參與,還有那些人的設
計劃策,可知大衛的處境險惡極了。
    可憐的夏娃垂頭喪氣的說道:「原來是庫安泰弟兄在逼你,怪不得梅蒂維埃態度這樣強
硬……他們開著紙廠,想搶你的發明。」
    沙爾東太太叫道:「有什麼辦法逃出他們的手掌呢?」
    科布道:「只消太太有地方藏起先生,我保證送他去,絕對沒人知道。」
    夏娃道:「你們只能在夜裡進巴齊訥家,我先去跟她講好。
    遇到這種情形,巴齊訥同我一樣可靠。」
    大衛頭腦清楚了一些,說道:「暗探會跟著你的,最好想法通知巴齊訥而不用咱們親自
去。」
    科布道:「太太儘管去。我有個計策:讓我陪先生出門,叫暗探跟著我們走。那個時候
太太去看克萊熱小姐,沒有人釘了。我租好一匹馬,等會叫先生坐在我背後;誰要追得上我
們才算本事呢!」
    夏娃撲在丈夫懷裡說:「好吧,朋友,再見了。以後我們都不能去看你,免得你被他們
抓住。在你躲起來的時期,咱們不能見面,只好通信,巴齊訥替你把信送往郵局,我給你的
信寫巴齊訥的名字。」
    大衛和科布走出屋子,果然聽見一陣陣的口哨,他們把幾個暗探一直引到巴萊門下的馬
行。科布上了馬,叫主人坐在背後,緊緊抱著他。
    「口哨儘管吹吧,好傢伙!我才不怕呢!」科布嚷道,「你們休想追上我這個老騎兵。」
    老騎兵把馬一夾,風馳電掣一般直奔田野,暗探沒法跟蹤,也沒法知道他們上哪兒。
    夏娃先去找波斯泰爾,想出一個巧妙的推托,說要向他請教。她聽了許多同情她的空
話,跟侮辱差不多;然後辭了波斯泰爾夫婦,偷偷溜入巴齊訥家,說出自己的苦處,要求幫
忙。巴齊訥特別小心,把夏娃讓進臥房,打開一個相連的小間,裡頭只有一扇活動的天窗,
外面絕對看不見。女工要燒燙鬥,工廠的壁爐經常生火,煙囪和小間的壁爐煙囪並在一起。
兩個朋友打開壁爐的蓋板,地下鋪了舊被,怕大衛不小心鬧出響聲;放一張帆布床,一個作
實驗用的小風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讓大衛能夠坐,能夠寫東西。巴齊訥答應夜裡送食
物。巴齊訥的房間從來沒人進去,大衛不用防敵人,也不用怕警察了。
    夏娃擁抱著她的朋友,說道:「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夏娃又去看波斯泰爾,說還有些疑問請高明的商務裁判解釋,臨了讓波斯泰爾送回家,
一路聽他埋怨。小藥房老闆每句話都暗示:「你要嫁了我,哪會落到這個田地?……」波斯
泰爾回去,發現老婆忌妒賽夏太太長得好看,又惱丈夫對客人太慇勤。直到藥劑師說出棕色
頭髮,高個子的女人好比漂亮的馬,中看不中用,遠不如紅頭髮,小個子的女人,雷奧妮的
氣才平下去。大概波斯泰爾還有具體表現,證明他的話完全真誠,所以第二天波斯泰爾太太
對丈夫很親熱。
    夏娃告訴母親和瑪麗蓉說:「現在咱們好放心了。」她們倆在家,照瑪麗蓉的說法,還
急得要命呢。
    夏娃不由自主望了望臥室,瑪麗蓉說:「噢!他們走啦。」
     
   
     

 

幻滅 
十五 兩樁試驗,一樁成功,一樁失敗

    --------

    科布在通往巴黎的大路上趕了四里多路,問道:「咱們上哪兒呢?……」
    大衛回答:「既然到了這條路上,就上馬薩克吧。我想再試一試,打動我父親的心。」
    「我看還是打衝鋒,奪一個炮兵陣地容易得多;你家老先生沒有心肝。」
    做印刷工出身的老頭兒不信任兒子,像大眾一樣只用成績來判斷他。先是老人不承認剝
削大衛;其次看不見時代變了,只是心上想:「我給了他一個印刷所,跟我開場的時候一
樣;他本事不知比我高多少,偏偏什麼都幹不出來!」他不瞭解兒子,當兒子沒有出息,自
以為比聰明的大衛強得多,他想:「還不是我替他留著一份口糧!」思想感情對利害關係的
影響,倫理學家永遠沒法叫人完全瞭解。這個影響,同利害關係對思想感情的影響不相上
下。一切自然規律都有雙重的相反的作用。大衛不但瞭解父親,而且氣量很大,肯原諒他。
科布和大衛八點鐘趕到馬薩克,老頭兒快吃完晚飯,不久要上床了。
    父親對兒子冷笑道:「你是遭了官司才來看我的。」
    科布憤憤的嚷道:「平時你們倆怎麼能碰在一起呢?……他在雲端裡,你老是在葡萄園
裡……你還是拿出錢來還債吧,這是你做老子的責任……」
    大衛道:「別多嘴,科布,你出去,把馬寄在庫圖瓦太太家,別讓牲口給父親添麻煩。
你也應當知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
    科布嘰嘰咕咕的走了,好比一條狗因為謹慎,挨了主人的罵,一邊服從一邊抗議。大衛
不說出自己的秘密,只建議提出真憑實據,證實他的發明,將來給父親一份利潤,只消他肯
墊一筆款子讓大衛應付眼前的急用,或者作為經營新發明的東西的資本。
    「嘿!你怎麼證明你能不花本錢,平空白地造出好紙來?」退休的印刷商醉眼矇矓的望
著兒子,又狡猾,又好奇,又貪心。那眼神可以說是一堆烏雲中漏出來的閃電,因為老熊的
習慣始終不改,睡覺之前定要灌兩瓶陳年好酒,照他說是細細品嚐。
    大衛回答:「那容易得很。我身邊沒有紙,我打這兒過是躲開杜布隆;走在馬薩克路
上,我想起跟放印子錢的人辦得通的交涉,在你這裡也許照樣好辦。我除了隨身衣服,什麼
都沒有。請你把我關進一間密室,誰也不能進去,誰也看不見我……」
    「怎麼!」老人惡狠狠的瞪著兒子說,「你不讓我看你動手……」
    大衛回答:「爸爸,你曾經給我證明,做買賣是沒有父親的……」
    「啊!我生了你出來,你還防我!」
    「不是防你,是防不讓我活下去的人。」
    老人道:「你說的對,應當各管各。好吧,我讓你待在酒窖裡。」
    「我帶科布進去,你給我一個鍋子煮紙漿,」大衛說著,沒有注意父親的眼神。「再替
我找些朝鮮薊,蘆筍的梗子,有刺的蕁麻,蘆葦,你可以到你小溝旁邊去割。明兒早上,我
帶著上等好紙走出你的酒窖。」
    「要是真的……」大熊打了一個飽嗝兒,「說不定我能給你……我可以考慮是不是能給
你……比如說兩萬五千法郎,不過要保證每年對本對利……」
    大衛說:「你儘管考我就是了!——科布,你騎著馬到芒斯勒去,問木工買一個大號的
鬃篩,再上雜貨鋪買些膠水,速去速回。」
    老子在兒子面前放了一瓶酒,一些麵包,吃剩的冷肉,說道:「你吃吧……吃飽了好干
活,我替你找破布去,可是你的破布全是青的,我只怕太青呢!1」
    過了兩小時,晚上十一點光景,老人把兒子和科布關進一間同酒窖相連的小屋子,頂上
蓋著瓦,屋內放著煮酒用的東西。大家知道,所謂科尼亞克2全是用這種昂古萊姆領地出的
酒做的。    
  1當時紙漿都是用破布做的,故破布變為造紙原料的代名詞;大衛想用植物纖維做
原料,所以說是青的。
    2法國的科尼亞克和英國的白蘭地性質相仿。科尼亞克本是夏朗德省的一個首邑,以產酒著名。

 
    大衛道:「唔,這兒真像一個工場……木柴,銅盆,什麼都有。」
    賽夏老頭道:「好,明兒見,就要把你們關起來了,還要放出兩條狗,我才放心沒有人
送紙給你。明天你給我看過樣品,我跟你合夥;等事情落實了,咱們就來好好的幹……」
    科布和大衛在小屋裡用兩塊厚木板把草桿壓碎,整理,大約花了兩小時。火燒旺了,水
也開了。清早兩點,科布不像大衛那麼忙,聽見一聲歎息,好像醉鬼的打嗝;屋內點著兩支
油燭,科布端起一支來到處搜尋。煮酒的小屋通往酒窖的門被空酒桶遮住了,門框上面有一
個小方洞,正好露出賽夏老頭那張紫紅的臉。狡猾的老人帶兒子進屋,走的是平日送貨出去
的門;從酒窖裡把桶子推進煮酒的小屋,只消走裡邊的門,用不著繞過院子。
    科布道:「哎啊!老爹,這個太不像話了,你想偷兒子的秘密……你喝飽了酒干的什麼
勾當,你知道沒有?簡直下流。」
    大衛叫了聲:「噢!爸爸。」
    「我來瞧瞧你們可需要什麼東西,」老人說著,酒醒了一半。
    「你是關切我們,才端了一座梯子來,是不是?……」科布搬開空桶,打開門,發見老
人站在一座小梯上,只穿著襯衣。
    大衛道:「你要鬧出病來了!」
    老人不好意思的走下梯子,說道:「我大概是夢遊。因為你不相信你父親,我夢見你跟
魔鬼打交道,做那做不到的事。」
    科布道:「你自己魔鬼上了身,才這樣財迷心竅。」
    大衛道:「爸爸,去睡覺吧;你要關我們儘管關,可是不必再來,科布守在這兒,不會
讓你看的。」
    第二天早上四點,大衛把造紙的痕跡收拾乾淨,走出煮酒的小屋,拿三十來張紙交給父
親;紙張的細潔,白淨,密度,拉力,都盡善盡美,還留著鬃篩上粗細不一的紋縷,像水印
一般。老人伸出舌頭舐樣品,掌車工人從年輕時候起就用舌頭試驗紙張,成了習慣;他拿在
手中捏啊,搓啊,折啊,凡是印刷工人察看紙張好壞的方法都用盡了,儘管沒有什麼好挑
剔,他還是不肯認輸。
    他不願意稱讚兒子,便說:「還要看印起來怎麼樣!
    ……」
    科布道:「這個人才怪了!」
    老頭兒冷冰冰的擺著父親的架子,裝做三心兩意,委決不下。
    「爸爸,我不願意騙你,這種紙我還嫌成本太高,並且我要在鍋子裡上膠……現在需要
解決的只有這一點了……」
    「啊!原來你想叫我上當!」
    「我不是老實告訴了你嗎?我已經做到在鍋子裡上膠,只是到此為止膠水化在紙漿裡不
夠勻,紙摸上去象刷子一般發毛。」
    「好吧,你改良了上膠的方法,再來問我拿錢。」
    科布道:「我看我的主人永遠看不見你的錢的了!」
    老人夜裡討了沒趣,想拿大衛出氣,所以對他不僅僅是態度冷淡。
    大衛把科布打發開了,說道:「爸爸,我從來沒怨你把印刷所的價錢估得異乎尋常的
高,只按照你一個人的估價賣給我;我始終當你父親看待,心上想:老人家吃過不少苦,給
我受的教育也不是我這樣的人受得到的;他勞力換來的果實,由他太太平平的去享受吧,愛
怎辦就怎辦吧。——甚至母親的一份財產,我也不問你要;你要我背債過日子,我哼都不哼
一聲。我立志不打攪你,要自個兒掙一份大大的家業。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