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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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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


一 教師卡爾,伊凡內奇

  一八XX年八月十二日……也就是我過十歲生日,得到那麼珍奇的禮品以後的第三天,早晨七點鐘,卡爾·伊凡內奇用棍子上綁著糖紙做的蠅拍就在我的頭上面打蒼蠅,把我驚醒了。他打得那麼笨,不但碰著了掛在柞木床架上的我的守護神的聖像,而且讓死蒼蠅一直落到我的腦袋上。我從被子下面伸出鼻子,用手扶穩還在搖擺的聖像,把那只死蒼蠅扔到地板上,用雖然睡意惺論、卻含著怒意的眼光看了卡爾·伊凡內奇一眼。他呢,身上穿著花布棉袍,腰裡束著同樣料子做的腰帶,頭上戴著紅毛線織的帶纓小圓帽,腳上穿著山羊皮靴,繼續順著牆邊走來走去,瞅準蒼蠅,啪啪地打著。

  「就算我小吧,」我想,「可是,他為什麼偏偏要驚動我呢?他為什麼不在沃洛佳的床邊打蒼蠅呢1?您瞧,那邊有多少啊!不,沃洛佳比我大;我年紀最小,所以他就讓我吃苦頭。他一輩子淨琢磨著怎麼叫我不痛快。」我低聲說。「他明明看見,他把我弄醒了,嚇了我一跳,卻硬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討厭的傢伙!連棉袍、小帽、帽纓,都討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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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沃洛佳:弗拉基米爾的小名。

  當我心裡這樣惱恨卡爾·伊凡內奇的時候,他走到自己的床前,望了望掛在床頭、鑲著小玻璃珠的鍾座上的鐘,然後把蠅拍掛到小釘上,帶著一種顯然很愉快的心情向我們轉過身來。

  「Auf,kinden,auf!……s』ist  Zeit.Die  Mutter  ist  schon imSaal!」1他用德國口音和顏悅色地喊道,然後朝我走過來,坐到我的床邊,從衣袋裡掏出鼻煙壺。我假裝在睡覺。卡爾·伊凡內奇先喚了一撮鼻煙,擦了擦鼻子,彈了彈手指,然後才來收拾我。他一邊笑著,一邊開始搔我的腳後跟。「Nu,nun,Faule nzer!」2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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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Auf,kinden,aif!……s』ist Zeit Die Mutter ist schon im Saa!」:德語「起來,孩子們,起來……到時候了,媽媽已經在飯廳裡了。」

  2「Nu,nun,Faulenzer!」:德語「喂,喂,懶骨頭。」

  儘管我怕癢,我還是沒有從床上跳起來,也沒有理睬他,只是把頭更往枕頭裡鑽.拚命踢蹬,竭力忍住不笑出來。

  「他多善良,多喜歡我們,可是我卻把他想得那麼壞!」

  我自己很難過,也替卡爾·伊凡內奇難過;我又想笑,又想哭,心裡很亂。

  「Ach,lassen,Sie,1卡爾·伊凡內奇!」我眼淚汪汪地喊著,把頭從枕頭底下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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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Ach,lassen Sie」:德語「喂,別碰我。」

  卡爾·伊凡內奇吃了一驚,放開我的腳,不安地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他那慈祥的德國人的面孔、他那竭力要猜出我為什麼流淚的關注神情,更使我淚如雨下了:我很慚愧,而且不明白在一分鐘之前,我怎麼居然能不喜歡卡爾·伊凡內奇,認為他的棉袍、小帽和帽纓討厭呢?現在,恰好相反,我覺得這些東西都非常可愛,連帽纓都似乎成了他很善良的證明。我對他說,我哭,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媽媽死了,人們抬著她去下葬。這完全是我憑空編造的,因為我一點也不記得夜裡做了什麼夢。但是,當卡爾·伊凡內奇被我的謊話所打動,開始安慰我、撫愛我的時候,我卻覺得自己真地做了那場噩夢,因此為另外的原因落起淚來了。

  當卡爾·伊凡內奇離開我的時候,我從床上抬起身子,往自己的小腳上穿長統襪子,這時眼淚不怎麼流了,但是我所虛構的那場噩夢的陰鬱的想法,卻仍然縈繞在我的腦海裡。照料孩子的尼古拉進來了,他是一個身材矮小、愛好整潔的人,一向嚴肅認真,彬彬有禮,是卡爾·伊凡內奇的好朋友。他給我們送來衣服和鞋;給沃洛佳拿來的是靴子,給我拿來的卻是我至今還討厭的打著花結的鞋。我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哭泣;況且,朝陽愉快地從窗口射進來,沃洛佳又站在臉盆架前面,很滑稽地模仿瑪麗雅·伊凡諾芙娜(姐姐的女家庭教師),笑得那麼開心,那麼響亮,連肩頭搭著毛巾、一手拿著肥皂、一手提著水壺的一本正經的尼古拉都笑著說:

  「得了,費拉基米爾·彼得羅維奇,請洗臉吧。」

  我十分快活了。

  「Sind sie bald fertig?」1從教室裡傳來卡爾·伊凡內奇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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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Sind sie bald fereig?」:德語「你們快準備好了嗎?」

  他的聲音嚴厲,已經沒有使我感動得落淚的音調了。在教室裡,卡爾·伊凡內奇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他是老師。我應聲而來,連忙穿上衣服,洗好臉,手裡還拿著刷子,一邊撫平我的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進教室。

  卡爾·伊凡內奇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書,坐在門窗之間他一向坐的地方。門左邊擺著兩個小書架:一個是我們孩子們的,另外一個是卡爾·伊凡內奇私人的。我們的書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書——有教科書,也有課外讀物。有些豎著,有些平放著,只有兩大卷紅封面的《Histoire des voyages 》1規規矩矩靠牆豎著,然後是長長的、厚厚的、大大小小的書籍,有的有封皮沒書,有的有書沒封皮。每當課間休息以前,卡爾·伊凡內奇就吩咐我們整理「圖書館」(卡爾·伊凡內奇誇大其詞地把這個小書架稱作「圖書館」)的時候,我們總是把一切東西往那裡亂塞。老師私人書架上的藏書,雖然冊數沒有我們書架上的那麼多,種類卻五花八門。我還記得其中的三冊:一本是沒有硬封皮的德文小冊子,內容講在白菜地裡施肥的方法;一本是羊皮紙的、燒掉了一角的七年戰爭史;另一本是靜體力學全部教程。卡爾·伊凡內奇把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讀書上,甚至因此損傷了視力;不過,除了這些書和《北方蜜蜂》雜誌以外,他什麼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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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Histoiredes voyages》:《遊記》(法語)

  在卡爾·伊凡內奇的小書架上所有的東西中間,有一件東西最能使我想起他來。那就是一隻用紙板做的圓盤,它安著木腿,可以藉著木釘移動。圓盤上貼著一張漫畫,上面畫著一個貴婦和一個理髮師。卡爾·伊凡內奇粘很得好,這個圓盤也是他自己設計的一做這個圓盤的目的是為了遮住大亮的光線,保護自己的視力衰退的眼睛。

  就是現在,我彷彿還能看見他的身影——高高的個兒,穿著棉袍,戴著紅色小帽,帽子下面露出稀疏的白髮。他坐在一張小桌旁邊,桌上擺著那只圓盤,圓盤上的理髮師把陰影投射到他的臉上;卡爾·伊凡內奇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手搭在安樂椅的扶手上,面前放著一隻表盤上畫著獵人的鍾、一塊方格手帕、一個圓形的黑鼻煙壺、一隻綠色眼鏡盒和擺在小托盤裡的一把剪燭花的剪刀。這一切東西都那麼規規矩矩、整整齊齊地擺在各自的位置上,單憑著這種並井有條的秩序,就可以斷定卡爾·伊凡內奇心地純潔,心平氣和。

  平常。當我在樓下大廳裡跑夠了的時候,我總是踮著腳悄悄地上樓,跑進教室,那時候我總是發現,卡爾·伊凡內奇正獨自一人坐在安樂椅上,神情安詳而莊嚴地閱讀他喜愛的一本什麼書。有時也遇到他不在讀書。這時他總把眼鏡低低地架在大鷹鉤鼻上,半睜半閉的藍眼睛裡含著一種特殊的表情,嘴唇憂鬱地微笑著。房間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他的均勻呼吸聲和那塊畫著獵人的鍾嘀嗒作響。

  他常常沒有發現我,我就站在門邊想:「可憐的,可憐的老頭兒!我們人多,我們玩呀,樂呀,可是他孤零零一個,沒有任何人安慰他。他說自己是孤兒,真是一點也不錯。他的身世多麼可怕呀!我記得他對尼古拉講過自己的身世。他的處境真是可怕呀!」我非常可憐他,因此常常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一隻手說:「Lieb er卡爾·伊凡內奇1!」他很喜歡我這麼對他說話。每當這種時刻,他總要撫摸我,顯然他深深地受了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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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Lieber:親愛的(德語)

  另一面牆上掛著幾幅地圖,差不多全是破的,不過,卡爾·伊凡內奇妙手回春,把它們都裱糊得好好的。第三面牆的正中間是通樓梯口的門,門的一邊掛著兩把尺,一把是我們的,刀痕纍纍;另外一把是嶄新的,是他私人的,他用它訓戒人的時候多,畫線的時候少。門的另一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圓圈記著我們的大錯,用十字記著我們的小錯。黑板左邊,就是罰我們下跪的角落。

  這個角落令我終生難忘!我記得那個爐門、記得爐門上的通風孔以及人們轉動它時,它發出的響聲。我常常在屋角跪的時間很長,跪得腰酸腿疼。這時候我心裡就想:「卡爾·伊凡內奇把我忘了。他大概是舒舒服眼地坐在安樂椅上讀他的流體靜力學,可是我呢?」為了讓他想起我,我就把爐門輕輕打開又關上,或者從牆上摳下一塊灰泥。但是,如果忽然有一塊大大的灰泥彭的一聲掉到地板上,說真的,單是那份害怕就比任何懲罰都精心。我回頭望一望卡爾·伊凡內奇,他卻捧著一本書,兀自坐在那兒,好像什麼都沒有覺察似的。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著一塊破黑漆布,從漆布的許多窟窿裡有好多地方透出被鉛筆刀劃出道道的桌子的邊沿。桌子周圍擺著幾張沒有油漆過,但是由於使用了好久,已經磨得珵亮的凳子。最後一面牆上有三扇小窗戶。窗外的景色是這樣:正前方有一條路,路上的每個坑窪、每顆石子、每道車轍,都是我久已熟悉和喜愛的;走過這條路,就是一個修剪過的菩提樹的林蔭路,路後有些地方隱隱約約露出用樹枝編成的籬笆;在林蔭路那邊,可以看見一片草地,草地的一邊是打穀場,另一邊是樹林。樹林深處,可以看到守林人的小木房。從窗口朝右邊眺望,可以看到一部分涼台,午飯以前,大人們常常坐在那裡。當卡爾·伊凡內奇批改默寫卷子的時候,我常常朝那邊觀望,我可以看見媽媽的烏黑的頭髮和什麼人的脊背,也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那裡的談笑聲。因為不能到那裡去,我心裡很生氣。我想:「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不再學習,永遠不再死念《會話課本》,而同我所喜歡的人坐在一起呢?」氣惱會變成悲傷,天知道我為什麼沉思,沉思些什麼,我想出了神,竟連卡爾·伊凡內奇因為我的錯誤而發起脾氣,我都沒有聽到。

  卡爾·伊凡內奇脫下棉袍,穿上他那件肩頭墊得高高的、打著褶的藍色燕尾眼,照著鏡子理一理領帶,就領著我們下樓去向媽媽問安了。

  

  




            




二 媽媽

  媽媽正坐在客廳裡斟茶。她一隻手輕輕扶著茶壺,另一隻按著茶炊的龍頭,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漫過茶壺口,溢到托盤裡。她雖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卻沒有注意到這種情況,也沒有注意到我們進來。

  當你努力追憶一個親人的容貌時,總有許許多多往事一齊湧上心頭,要透過這些回憶來看它,就像透過淚眼看它一樣,總是模糊不清。這是想像的眼淚。因此在我極力回憶媽媽當年的音容笑貌時,我只能想像出她那流露著始終如一的慈愛的棕色眼睛,她那顆長在短短的發鬈下面的脖子上的黑痣,她那雪白的繡花衣領和那常常愛撫我、常常讓我親吻的、細嫩纖瘦的手,但是她的整個神態卻總是從我的記憶裡滑掉。

  沙發左邊擺著一架古老的英國大鋼琴,大鋼琴前面坐著我那黑頭髮、黑皮膚的小姐姐柳博奇卡1,她用剛在冷水裡洗過的玫瑰色手指顯然很緊張地在彈克萊曼蒂的練習曲2。她十一歲了,穿著一件麻布短衣,一條雪白的、鑲花邊的襯褲,只能用arpeggio彈八度音3。她旁邊側身坐著瑪麗雅·伊凡諾芙娜。瑪麗雅·伊凡諾芙娜戴著有紅緞帶的包發帽,身穿天藍色的敞胸短上衣,臉色通紅,怒氣沖沖;卡爾·伊就內奇一進來,她更加板起臉來了。她威嚴地望一望他,也不答禮,用腳踏著拍子,繼續數著:Un,deux,trois,un,deux,trois」4,聲音比以前更響,更專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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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柳博奇卡:柳博芙的小名。

  2克萊曼蒂(1752-1832):意大利鋼琴家和作曲家。

  3arPeggio:意大利語「琶音」。和弦中的各個組成音不是同時而是順序奏出。

  4「Un,deux,trois,un,deux,trois」:法語「一,二,三,一,二,三」

  卡爾·伊凡內奇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點,還是按照德國的敬禮方式,一直走到我母親跟前,吻她的小手。她醒悟過來了,搖搖頭,彷彿想借此驅散憂思。她把手伸給卡爾·伊凡內奇,當他吻她的手的時候,她吻了吻他那滿是皺紋的鬢角。

  「Ich danke,lieber卡爾·伊凡內奇1!」她仍舊用德語問道:「孩子們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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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Ich danke,lieber:德語「謝謝您,親愛的」。

  卡爾·伊凡內奇本來一隻耳朵就聾,現在由於彈鋼琴的聲音,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彎下腰,更靠近沙發一些,一隻手扶著桌子,單腿站著,帶著一種當時我覺得是最文雅的笑容,把小帽往頭上稍微一舉,說:

  「您原諒我嗎,娜達麗雅·尼古拉耶芙娜?」

  卡爾·伊凡內奇怕他的禿頭著涼,從來不摘掉他那頂小紅帽,但是每次走進客廳裡來,他都請求人家許他這樣。

  「戴上吧,卡爾·伊凡內奇……我在問您,孩子們睡得好不好?』」媽媽向他稍微靠近一些說,聲音相當響亮。

  但是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聽見,用小紅帽蓋上禿頭,笑得更和藹了。

  「你停一下,米米1!」媽媽笑著對瑪麗雅·伊就諾芙娜說,「什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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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米:瑪麗雅的小名。

  媽媽的容貌本來就非常俊秀,當她微笑的時候,就更加美麗無比,周圍的一切也彷彿喜氣洋溢了。如果我在自己一生中痛苦的時刻能看一眼這種笑容,我就會不曉得什麼是悲哀了。我覺得人的美貌就在於一笑:如果這一笑增加了臉上的魅力,這臉就是美的;如果這一笑不使它發生變化,這就是平平常常的;如果這一笑損害了它,它就是醜的。

  媽媽同我打過招呼以後,就用雙手抱著我的頭,使它仰起來,然後,聚精會神地看了我一眼說:

  「你今天哭了嗎?」

  我沒有回答。她吻吻我的眼睛,用德語問道:

  「你為什麼哭啊?」

  當她同我們親切交談的時候,她總是用她熟諸的這種語言說話的。

  「我是在夢裡哭的,媽媽,」我說。我回想起虛構的夢境的詳情細節,不禁顫抖起來。

  卡爾·伊凡內奇證實了我的話,但是對於夢裡的事隻字未提。大家又談到天氣,米米也參加了談話。然後,媽媽往托盤裡放了六塊糖給幾個可敬的僕人,就站起身來,走近擺在窗口的刺繡架。

  「喂,孩子們,現在到爸爸那裡去吧,你們告訴他,他去打穀場以前,一定要到我這裡來一趟。」

  又是音樂、數拍子,又是嚴厲的目光。我們到爸爸那裡去了。穿過從祖父的時代就保留著「僕從室」這個名稱的房間,我們走進了書房。

  

  




            




三 爸爸

  他站在寫字檯前,指著一些信封、文件和幾堆錢,神情焦躁,激動地對管家雅柯夫·米哈伊洛夫說明什麼,管家站在他一向站的房門和晴雨表之間,反剪著雙手,手指很快地亂動著。

  爸爸愈是急躁,管家的手指就動得愈快,反過來,爸爸不做聲了,他的手指也就不動了。當雅柯夫自己開始講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又極不安寧地拚命向四面亂動彈。從手指的動作上,我覺得可以猜測出雅柯夫內心的思想。他的神情總是很沉著,這說明他既意識到自己的尊嚴,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是受人管的,這就是說:「我是對的,不過隨您的便吧!」

  爸爸看見我們,只說了一聲:

  「等一下,馬上就完。」

  接著用頭示意,叫我們中間的一個人關上門。

  「啊,慈悲的上帝啊!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雅柯夫?」他繼續對管家說著,聳了聳一邊的肩膀(這是他的習慣)。「這只裝著八百盧布的信封……」

  雅柯夫把算盤拉近一些,用算盤珠撥出八百這個數字,眼睛盯著一個不明確的地方,等著聽下文。

  「……用來做我出門時的花銷。你明白嗎?從磨坊那裡你可以收到一千盧布……對不對?你可以從國庫收回八千盧布押金;乾草,按照你自己的估計,可以出賣七千普特,就算四十五個戈比一普特,你可以收到三千盧布;這樣一來,你總共可以收到多少錢?一萬二千盧布……是不是?」

  「是的,」雅柯夫說。

  但是,根據他的飛快地動彈的手指來看,我覺察出他要提出異議。爸爸打斷了他的話頭。

  「好吧,你要代彼得洛夫斯科耶莊園寄一萬盧布給委員會。帳房裡存的錢,」爸爸接下去說((雅柯夫把他在算盤上撥出來的一萬二千抹掉,打上二萬一千),「你現在給我拿來,就算今天支出好了。(雅柯夫又抹掉算盤珠兒,把算盤翻轉,想必是以此表示那二萬一千盧布也沒有了。)這個裝著錢的信封,你要給我按照上面寫的地址轉交。」

  我站得離桌子很近,因此瞟了瞟信封上的字。上面寫著:「卡爾·伊凡內奇·毛葉爾。」

  爸爸大概注意到我看了我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就把手放到我的肩頭上,輕輕把我從桌邊推開。我不瞭解這是愛撫還是斥責,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吻了吻搭在我肩頭的那只青筋嶙嶙的大手。

  「是!」雅柯夫說。「關於哈巴洛夫卡那筆錢,您有什麼吩咐嗎?」

  哈巴洛夫卡是媽媽的莊園。

  「存在帳房裡,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准動用。」

  雅柯夫沉默了幾秒鐘;接著,他的手指突然動得更快了。他在聆聽主人命令時那副呆頭呆腦、唯命是從的樣子變了,又露出精明滑頭的本相來。他把算盤拉近些,開口說:

  「讓我向您報告一下,彼得·亞歷山德雷奇,您可以隨意處理,不過委員會那筆錢不能如期付清。您會說,」他抑揚頓挫地繼續說,「從押金、磨坊、乾草上我們應該收到一筆進項……(他一邊說這些項目,一邊在算盤上打出數字來。)不過我看,這些款項怕是我們算錯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意味深長地看了爸爸一眼,這樣補充了一句。

  「為什麼?」

  「您瞧呀:關於磨坊的事,磨坊老闆已經來找過我兩次,要求延期付款,賭咒發誓,一口咬定他沒有錢……他現在就在這兒,您是不是願意親自同他談談?」

  「他說什麼?」爸爸追問道,搖了搖頭,表示他不想同磨坊老闆談話。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他說根本沒有生意,他僅有的那一點點錢都用在水壩上了。假定我們把他趕走,老爺,我們又會得到什麼好處呢?你又提到押金,我好像已經向您報告過了,我們的錢投到那裡,不會很快收回來的。前幾天我往城裡給伊凡·阿凡納西奇運去一車麵粉,順便捎信問起這件事。可是,他老人家的回信又是那一套:『我很高興為彼得·亞歷山德雷奇效勞,但是事情由不得我做主,』從這一切情況看來,再過兩個月,您也未必收得到這筆款。至於您所說的乾草,假定可以賣到三千盧布……」

  他把算盤珠撥上三千,沉默了一下,一會兒看看算盤,一會兒又看看爸爸的眼睛,彷彿說:

  「您自己看看,這太少了!再說,賣乾草還得賠本;如果現在我們就賣出去,您自己不知道……」

  看樣子,他還有一大堆理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爸爸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我不改變自己的決定,」他說,「不過,如果這些款項當真要拖延好久才能收到,那也沒有辦法,需要多少錢,你就動用哈巴洛夫卡那筆錢好了。」

  「是!」

  從雅柯夫的臉色和手指的動作可以看出,最後這個命令使他非常滿意。

  雅柯夫原來是個農奴,為人非常勤懇,忠心耿耿。他像所有的好管家一樣,很會香自己的主人精打細算,對主人的利益抱著非常古怪的見解。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減損女主人的財產來增加男主人的財產,因此就極力證明,非動用女主人莊園的一切收入來貼補彼得洛夫斯科耶(就是我們居住的村莊)不可。這時他揚揚得意,因為在這一點上他完全如願以償了。

  爸爸跟我們道過早安以後,就說,我們在鄉下閒散夠了,我們不再是孩子,應該認真學習了。

  「我想,你們已經知道我今天夜裡要去莫斯科,而且要把你們帶去,」他說。「你們要住在外祖母家,媽媽跟女孩子們留在這兒。你們要知道,聽到你們學習成績很好,令人滿意,這對媽媽將是一種安慰。」

  雖然由於最近幾天所做的準備,我們已經料到要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但是這個消息還是使我們大吃一驚。沃洛佳臉紅了,用顫抖的聲音傳達了媽媽讓捎的話。

  「我的夢給我的原來就是這個預兆!」我尋思了一下。「千萬別發生更糟心的事了。」

  我非常,非常捨不得媽媽,但同時,一想到我們真的成了大人,心裡又很高興。

  「如果我們今天就走,那就一定不上課了。這太妙了!」我暗自思索。「可是,我替卡爾·伊凡內奇難過。他大概會被辭退,要不然,就不會給他準備那個封套了……最好還是永遠學習下去,不要走,不要離開媽媽,也不要讓可憐的卡爾·伊凡內奇傷心。他本來就夠不幸的了。」

  這些思想掠過我的心頭;我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鞋上的黑蝴蝶結。

  爸爸同卡爾·伊凡內奇又談了幾句關於晴雨表下降的事,吩咐雅柯夫不要餵狗,好在臨走以前,吃過午飯去試一試小獵狗。這以後,跟我的預料相反,他打發我們去上課,不過安慰我們說,要帶我們去打獵。

  我上樓時,順便跑到涼台上去看看,爸爸心愛的獵狗米爾卡正瞇縫著眼睛,臥在門口曬太陽。

  「親愛的米爾卡,」我撫摩著它,吻它的小臉說,「我們今天就要走了。再見吧!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我心一軟,就哭了起來。

  

  




            




四 上課

  卡爾·伊凡內奇情緒不佳。這從他那皺緊的眉頭,從他把大禮服拋進五屜櫃,怒氣沖沖地繫腰帶,用指甲使勁在《會話課本》上劃一條線,標明我們要背熟的地方等等動作來看,都可以看得出。沃洛佳規規矩矩地學習,我卻心裡煩躁,什麼也做不出來。我茫然若失地對《會話課本》望了好久。但是一想到就要離別,我便熱淚盈眶,再也讀不下去了。輪到我向卡爾·伊凡內奇說那段會話的時候,他瞇縫著眼睛聽我說(這是一種不祥的兆頭)。恰恰到一個人問:「Wo kommen sie her?」1另一個回答說:「Ich komme vom Kaffe—Hause」的地方2,我再也忍不住眼淚,由於痛哭失聲,就說不出:「Haben Sie die Zeitung nicht gelesen?」3這句話來了。到習字的時候,淚水落到紙上,弄得滿紙墨斑,看上去好像是用水在包裝紙上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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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Wo kommen sie her?」:德語「您從哪裡來?」

  2「Ich komme vom kaffe-Hause」:德語「我從咖啡館裡來。」

  3「Haben sie die zeitung nicht gelesen?」:德語「您沒有看過報嗎?」

  卡爾·伊凡內奇生起氣來,罰我跪下。反覆地說,這是倔脾氣,裝腔作勢(這是他的口頭禪),用戒尺威嚇我,要我討饒,我卻被淚水哽住了。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一他大概感到自己做事不公平,就走進尼古拉的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從教室裡可以聽到下房裡的談話。

  「孩子們要去莫斯科,你聽說了吧,尼古拉?」卡爾·伊凡內奇一進屋就說。

  「不錯,聽說了。」

  想必是尼古拉要站起來,因為卡爾·伊凡內奇說;「坐著吧,尼古拉!」隨後就關上門。我離開牆角,走到門邊去偷聽。

  「不論替人家做了多少好事,不論多麼忠心耿耿,看起來,決不能指望人家感激你。尼古拉,對不對?」卡爾·伊凡內奇感傷地說。

  坐在窗口補靴子的尼古拉,肯定地點點頭。

  「我在這所房子裡住了十二年,我可以當著上帝起誓,尼古拉,」卡爾·伊凡內奇接著說,』朝天花板抬起眼睛和鼻煙壺,「我愛護他們,照顧他們,比對自己的孩子都盡心。你記得吧,尼古拉,沃洛佳害熱病的時候,你記得我怎樣在他的床邊坐了九天沒有合眼。是的,那時我是個好心的人。是親愛的卡爾·伊凡內奇;那時用得著我。可是現在呢,」他含著一絲諷刺的笑意補充說,「現在孩子長大了,得認真學習了!好像他們在這兒沒有學習似的。尼古拉,是不是?」

  「好像還得學習,」尼古拉放下錐子,雙手拉著麻繩說。

  「是的,現在用不著我了,要把我趕走了;諾言丟到哪兒去啦?哪兒有感激的意思?尼古拉呀,我很敬愛娜達麗雅·尼古拉耶芙娜,」他一隻手按著胸口說,「但是她又怎樣呢?……在這所房子裡,她的意旨反正是無足輕重的。」這時,他用一種富於表情的手勢,把一小片碎皮子扔到地板上。「我知道這是誰出的鬼主意,為什麼不需要我了。因為我不會像有些人那樣阿諛逢迎,隨聲附和。我對任何人都總愛講老實話,」他驕傲地說。「別去管他們!我不在這裡,他們也發不了財。而我呢,上帝是慈悲的,總會找到一塊麵包的……是不是,尼古拉?」

  尼古拉抬起頭,看了看卡爾『伊凡內奇,好像想弄清他是不是真的會找到一塊麵包。不過,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卡爾·伊凡內奇照這樣又嘮叨了很久,說了好多。他提到,他以前住在某將軍家裡,他的功勞得到了較好的報酬(聽見這話,我心裡難過),他說到薩克森、他的父母、他的朋友會恩海特裁縫,等等,等等。

  我很同情他的痛苦。我對父親和卡爾·伊凡內奇幾乎是同樣敬愛的,一想到他們互不理解,心裡就很難過:我又回到角落裡跪下,考慮怎樣才可以使他們言歸於好。

  卡爾·伊凡內奇回到教室以後,吩咐我站起來,準備默寫的練習本。等一切都準備就緒,他就威嚴地坐在自己的安樂椅上,用一種彷彿發自內心深處的聲音開始口授:「Von al—len Lei—den一schaf—ten die grau—samste ist……haben s ie geschrie—ben?1」說到這兒,他停了一停,慢吞吞地吸了一撮鼻煙,打起精神接著說:「Die grausamste ist die Un—dank—bar—keit……Ein grossesU 2」。我等著他往下說,寫好最後一個字之後,向他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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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Von al-len lei-den-schaf-ten die grau-samste ist……baben sie geschrie-ben?」:德語「在一切缺點中,最可怕的……寫好了嗎?」

  2「Die grausamste ist die undank-bar-keit……Ein grosses U」:德語「最可怕的是忘恩負義……」U要大寫。

  「Punctum1,」他含著一絲幾乎覺察不出的微笑說,然後做了一個手勢,要我們把練習本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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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Punctum:德語「句點」。

  他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帶著極其滿意的神情把這句表達自己內心思想的格,讀了好幾遍。隨後,他就坐在窗口給我們上歷史課。他的臉色不像先前那麼陰沉了,流露出一個已經充分出了氣的人的得意神情。

  差一刻就一點鐘了;但是,卡爾『伊凡內奇好像還不想放我們走:他接連不斷地給我們上新課。無聊和食慾同樣地增長起來。我急不可耐地注意著表明快吃午飯的一切跡象。一會兒一個女僕拿著擦子去刷碟子,一會兒聽見飯廳裡餐具的響聲和挪動桌椅地聲音,一會兒米米、柳博奇卡和卡簡卡(卡簡卡是米米的女兒,十二歲)從花園裡走進來。但是福加——總是來宣佈開飯的管家福加——卻沒有露面。只有他露面的時候,我們才能扔下書本,不顧卡爾·伊凡內奇,跑下樓去。

  這回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了;但這並不是福加,我熟悉他的腳步聲,永遠聽得出他的靴子的咯吱聲。門打開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出現在門口。

  

  




            




五 苦行者

  一個五十來歲的人走進屋裡來,他臉色蒼白,長臉盤,一臉大麻子,留著長長的白髮和幾綹稀疏的紅鬍子。他身材非常高大,進門時不但要低下頭,連整個身子都得彎下來。他穿著一件破布杉,這布衫既像農民的長襟外衣,又像神甫的白袍,手裡拿著一根大枴杖。進屋時,他用枴杖拚命敲了一下地板,揚著眉毛,嘴列得特別大,發出非常可怕、非常不自然的哈哈大笑聲。他瞎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的白瞳仁不住地亂轉,給他那本來就很醜陋的面孔增添了更加讓人討厭的神氣。

  「啊哈,捉住了!」他喊道,小步跑到沃洛佳跟前,抱住他的頭,仔細察看他的頭頂,隨後帶著十分嚴肅的神色放開沃洛佳,走到桌子跟前,向漆布下面吹氣,在漆布上面畫十字。「噢,可憐啊!噢,痛苦啊!……小寶貝們啊……就要飛走了。」他用一種顫巍巍的悲泣聲音說著,感傷地望著沃洛佳,並且用袖口去擦當真掉下來的眼淚。

  他的嗓音粗濁沙啞,動作慌裡慌張,語無倫次(他永遠不用代詞),但是發的重音卻那麼動聽,焦黃的醜臉上有時露出非常坦率的悲哀神色。聽他講話,不能不使人產生一種又是惋惜、又是恐懼、又是悲傷的複雜心情。

  這就是那個苦行者,巡禮者格裡沙。

  他是什麼來歷?他的父母是誰?是什麼迫使他選擇了他過的這種流浪生活?誰也不瞭解這一點。我只知道,他從十五歲起,就成了盡人皆知的苦行者、無論冬復,他都光著腳行走,朝拜寺院,把小聖像贈給他喜愛的人,說些費解的話。有的人認為這些話是預言。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是另外一種情形。有時他到我外祖母家去。有人說他是富家的不幸子弟,是個心地純潔的人、又有人說他不過是個莊稼人,是個懶漢。

  那個嚴守時刻、令人望眼欲穿的福加終於出現了,我們於是下樓去。格裡沙嗚咽著,繼續講一些語無倫次的話,他跟在我們後面,用枴杖敲打著樓梯的階梯。爸爸和媽媽挽著胳臂在客廳裡踱來踱去,低聲交談著什麼。瑪麗雅·伊凡諾芙娜規規矩矩坐在緊挨著沙發、按照直角形對稱擺著的一把安樂椅上,用嚴厲但卻沉著的聲音教訓坐在她身邊的姑娘們。卡爾·伊凡內奇一走進房間,她瞅了他一眼,馬上就扭過身去。她臉上露出一種可以這樣解釋的表情:「我沒有注意您,卡爾·伊凡內奇。」從姑娘們的眼色中可以看出,她們急著要告訴我們一件十分重要的消息;但是離開自己的座位跑到我們跟前,這是米米的規矩所不允許的。我們得先走到她跟前,說一聲:「Bonjour,Mimi!1」立正行個禮,然後才能開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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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Bonjour,Mimi!」:法語「您好,米米!」

  這個米米是個多麼令人討厭的女人啊!當著她的面什麼都不能講,她認為一切都不成體統。另外,她還喋喋不休地要我們「Parlez dons francais1」」,可是那時,我們好像要故意惹她生氣似的,偏想說俄語。要不就是在吃飯的時候,某樣菜合你的胃口,希望沒有人來干涉你的時候,她一定會說:「Mangez donc avec  dupain2」或是「Comment ce que vous tenez votre fourchette?3」你會這樣想,「她和我們有什麼相干呀?讓她管教她的姑娘們去好了。有卡爾·伊凡內奇管我們。」在厭惡某些人方面,我和他完全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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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parlez dons francais:法語「說法文」。

  2Mangezdonc avec du Pain:法語「就著麵包吃吧。」

  3「comment ce gue vous tenez votre fourchette?」:法語「你這是怎麼拿叉子的?」

  「去央求一下媽媽,讓他們帶我們去打獵吧。」大人們領頭到飯廳去的時候,卡簡卡拉住我的短外套,小聲說。

  「好,我們試試吧。」

  格裡沙在飯廳裡吃飯,不過在另一張小桌上;他眼睛抬不抬,緊盯著碟子,有時歎一口氣,扮個嚇人的鬼臉,並且好像自言自語似地說:「可憐!……飛走了,鴿子要飛上天了……啊,墳上有一塊石頭!……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媽媽從早晨起就心緒不寧;格裡沙的來臨、他的言語和行動,顯然使她更加心煩意亂。

  「噢,對啦,我還忘記求你一件事。」她把一盤湯遞給父親時說。「什麼事?」

  「請你叫人把你那群凶狗鎖起來吧。你瞧,格裡沙進院子的時候,它們險些兒把這個可憐的人咬傷了。像這樣,它們也可能向孩子們撲過去。」

  格裡沙聽人談到自己,就扭過身朝著大飯桌,指指自己身上被撕破的衣襟,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都囔說:

  「想把我咬死……上帝不允許。縱狗傷人是有罪的!大大的罪過!不要打,當家的1,為什麼要打啊!上帝會饒恕的……世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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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當家的:他對所有的男人都一律這樣稱呼。--作者原住。

  「他說些什麼?」爸爸問,很嚴歷地瞪著眼看他。「我一點也不懂。」

  「但是我懂,」媽媽回答說,「他對我講,有一個獵人故意縱狗咬他,所以他說,『想把我咬死,但是上帝不允許,』他求你不要為這件事處罰那個獵人。」

  「啊!原來如此!」爸爸說。「他怎麼知道我要處罰那個獵人呢?你要知道,我一向不大喜歡這樣的先生們,」他用法語繼續說,「不過,這位我覺得特別討厭,想必……」

  「噢,不要說這話,親愛的!」媽媽好像吃驚似的,打斷了爸爸的話頭。「你怎麼知道呢?」

  「我似乎有機會研究這一類人,他們之中來拜訪你的很多,全都一模一樣。說來說去總是那麼一套……」

  顯然,在這一點上母親抱著完全不同的看法,不過她不願意爭論。

  「請遞給我一個油炸包子,」她說。「怎麼樣,今天的油炸包子好吃嗎?」

  「不,我很生氣,」爸爸接著說,他拿起一個油炸包子,但是離得那麼遠,媽媽根本夠不著它。「不,當我看見有頭腦、有教養的人落到騙局的時候,我很生氣。」

  說著,他用叉子敲敲桌子。

  「我請你遞給我一個油炸包子,」她又說了一遍,伸出手去。

  「把這幫人關到警察局去,可算做了好事啦!」爸爸接著說,把手縮回來。「這幫傢伙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使一些女人本來就很脆弱的神經更亂。」他笑著補充說,看到媽媽很不喜歡這場談話,就把油炸包子遞給了她。

  「在這方面,我只想對你說明這樣一點:一個六十歲的人,無論冬夏都光著腳走路,衣服下面總帶著兩普特重的鐵鏈,再三再四拒絕人家給他的供給膳宿的舒適生活,我們很難相信這種人只是為了懶惰才採取這一切行動。至於說到預言,「她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又說,「je suis payee pour y croire;1我好像告訴過你,連我父親將在一天,哪個時辰逝世,基留沙都向他預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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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je suis payee pour Y crae:法語「我是吃了苦頭才相信的。」

  「噢,你要拿我怎麼樣啊?」爸爸說,笑著把靠米米那邊的那隻手捂到嘴上。(他這樣做的時候,我總是緊張地聽著,等著聽一些笑話。)「你為什麼對我提到他的腳呢?我看了一眼,現在什麼都吃不下了。」

  午飯快要吃完了。柳博奇卡和卡簡卡直向我使眼色,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總之,她們顯得非常不安。這種眼色是說:「你們怎麼不請求他們帶我們去打獵呀?」我用胳臂肘推了推沃洛佳。沃洛佳推了推我,他終於鼓起勇氣,起先聲音還是畏怯的,隨後就相當堅決而響亮地解釋說,今天我們就要走了,因此很想帶著姑娘們一道坐敞篷馬車去打獵。大人們討論了一下,這個問題就依著我們的心意解決了,更令人高興的是,媽媽說她自己也要跟我們去。

  

  




            




六 準備打獵

  上甜食的時候,打發人把雅柯夫叫來,並且發出了有關車輛、狗群和乘騎的指示。指示非常詳盡,連每匹馬的名字都點出來了。沃洛佳的馬瘸了;爸爸吩咐給他備上一匹獵馬。「獵馬」這個詞媽媽聽起來很不人耳:她以為獵馬一定類似烈性的野獸,準會狂奔一陣,把沃洛佳摔死。任憑爸爸和沃洛佳怎麼勸慰,沃洛佳懷著令人驚異的勇氣說,這沒人什麼,他最喜歡馬奔馳,可憐的媽媽還是一個勁兒說,那樣一來,整個郊遊的時間她都會心煩意亂。

  午飯吃完了;大人們到書房裡去喝咖啡,我們便跑到花園裡,踏得落滿黃葉的小徑沙沙作響;談著話。我們談沃洛佳騎獵馬的事,談柳博奇卡跑得沒有卡簡卡快很丟臉,並且說要是看看格裡沙的鐵鏈會多麼有趣,等等;但是關於我們就要分手的事,卻隻字未提。我們的談話被駛近的馬車聲打斷了,在那輛馬車上每個裝有彈簧的座位上都坐著一個小農奴。馬車後面是獵手們,他們帶著狗,騎著馬;獵手們後面是車伕伊格納特,騎著準備讓沃洛佳騎的那匹獵馬,牽著我的那匹老馬。一開始我們都向籬笆旁邊跑過去,從籬笆眼裡可以看到這一切有趣的東西。隨後,我們尖叫著跳著,跑上樓去換衣眼,盡量打扮得像獵人模樣。最主要的辦法是把褲子塞到靴子裡。我們馬上這樣動手做起來。我們急著做完,好跑到門口去欣賞狗和馬,跟獵手們交談一下。

  那天天氣很熱,從大清早起,就有潔白的、變幻無常的陰雲飄在天邊;後來,微風把它們吹得愈來愈近,有時甚至遮住了太陽。不過,儘管陰雲密佈,愈來愈濃,顯然也不會形成暴風雨,使我們最後一次掃興。傍晚時分,陰雲開始消散:有的顏色變淡了,形狀拖長了,向天邊飄去;有的就在頭頂上,變成透明的鱗片;只有一大片烏雲停留在東方。卡爾·伊凡內奇一向懂得烏雲的動向他說這塊烏雲會向馬斯洛夫卡飄去,決不會下雨,一定是個好天氣。

  福加雖然上了年紀,卻十分靈活;十分迅速地跑下樓。喊道:「趕過來!」於是,他叉開腿穩穩地站在大門口,也就是在車伕要把馬車停下的地點和門檻的中間,並且擺出一副姿態新語西漢陸賈著。二卷十二篇。為幫助漢高祖劉邦總結,表示無須人家提醒他的職責。太太小姐們下來了,略略討論了一下誰坐在哪邊,抓住什麼(雖然,我覺得,根本用不著抓住什麼)之後,她們就坐上去,撐開陽傘,車就走動了。馬車開動的時候,媽媽指著「獵馬」,用顫巍巍的聲音問車伕;

  「這是給弗拉基米爾·彼得羅維奇備好的那匹馬嗎?」

  車伕回答說是,這時候,她擺擺手,扭過身去。我簡直忍耐不住了,就跨上馬。把身子往前一伏,在院子裡表演了好幾手馬術。

  「請您不要踩著狗。」有個獵人對我說。

  「你放心,我不是頭一回呀!」我自豪地回答。

  沃洛佳騎上「獵馬」,儘管他性格堅強,也不免有些膽怯。他撫摩著馬,問了好幾次。

  「它老實嗎?」

  他騎馬的姿勢很好看,就像大人似的。他那穿著緊身褲的大腿騎在馬鞍上是那麼健美,使我都嫉妒起來。特別是因為,從我的影子看來,我的姿勢比他差遠了。

  現在可以聽到爸爸下樓梯的腳步聲。管追獵狗的人把四處奔跑的獵狗趕攏來,帶著狼狗的獵人們把自己的狼狗喚到跟前,騎上馬。馬僮把一匹馬牽到台階邊;爸爸的那一群獵狗本來都臥在台階前面,擺出各種美妙的資態,這時一齊向他撲過來。米爾卡戴著珠項圈,鈴擋叮噹地響著,跟在爸爸身後快活地跑出來。它出來的時候,總要同獵狗打招呼:同這一些玩玩,和那一些嗅嗅鼻子或者吼一聲;在另外一些身上捉捉跳蚤。

  爸爸騎上馬,我們就出發了。

  

  




            




七 打獵

  綽號叫土耳其人的那個獵人,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帽子,肩上背著大號角,腰帶裡插著刀子,騎在一匹鉤鼻子的、青灰色的馬背上,走在大家前面。看了這個人的陰沉凶狠的外貌,會以為他是去決一死戰,而不是去打獵。各種各樣的獵狗匯成一支騷動的隊伍,跟在他那匹馬的後腿周圍奔馳著。看到不幸掉隊的狗會遭到怎樣的命運,心裡真覺得可憐。它必須費九牛二虎之力拖住自己的伴侶,而當它達到這個目的時,後面一個騎馬的管獵狗的人一定會用短柄長鞭抽打它,大一聲「歸隊!」我們出大門時,爸爸吩咐獵人和我們走大路,他自己卻向裸麥田里走去。

  正是秋收大忙季節。一望無際的、金光閃閃的田野只有一面同呈藍色的高高的森林接壤,當時在我看來,那片森林是個極其遙遠的神秘所在,它後面不是天涯海角,就是荒無人煙的國度。整個田野上淨是麥垛和農民。在割了麥子的麥地的茂密高大的裸麥中間,可以看見一個割麥女人彎著的脊背,她抓住麥稈時麥穗的擺動,一個婦人俯在蔭涼裡的搖籃上,還有散佈在長滿矢車菊的割完麥子的麥地上的一束束裸麥。在另外一邊,農民們只穿著襯衣,站在大車上裝麥捆,弄得龜裂的田地上塵土飛揚。村長穿著靴子,肩上披著厚呢上衣,手裡拿著記數的籌碼,他遠遠地看見爸爸摘下氈帽,用毛巾擦擦他那長著紅頭髮的腦袋和鬍子,並且對婦女們吆喝。爸爸騎的那匹小小的赤騮馬,邁著輕快嬉戲的步子走著,有時把頭俯在胸前,牽扯著韁繩,用蓬鬆的尾巴驅拂著貪婪地粘在它身上的牛虹和蒼蠅。兩條狼狗緊張地把尾巴彎成鐮刀形,高高地抬起腳,跟在馬蹄後面,從高高的麥茬上優美地跳過去。米爾卡跑在前面,昂著頭,等待著野味。農民們的談話一,馬蹄踐踏聲,車輪的轔轔聲,鵪鶉快活的啼鳴聲,始終在空中成群飛繞的昆蟲的嗡嗡聲,艾草、麥秸和馬汗的氣味,熾烈的陽光在淡黃色麥茬上,在遠處深藍色的森林上,在淡紫色的雲彩上照射出萬紫千紅、或明或暗的色調,以及那飄在空中、或者伸展在麥茬上的白蜘蛛網,這一切我都看見、聽見和感覺到。

  我們騎馬到達卡裡諾伏樹林的時候,發現馬車已經到達,而且出乎意料之外,還有一輛單馬車,車上坐著廚師。乾草下面露出一個茶炊、一隻冰激凌桶,還有一些吸引人的包裹和盒子。絕對錯不了:這是要在野外喫茶點,還有冰激凌和水果。一看見單馬車,我們就喜歡得大叫起來,因為在樹林裡的草地上,總之,在大家都認為沒有人吃過茶點的地方來喫茶點,是一件莫大的樂事。

  土耳其人騎著馬走近獵場,停下來,留心聽爸爸的詳細指示。像怎樣看齊、往哪兒沖等等,不過,他從來也不考慮這些指示字美鏞,號茶山,又號與猶堂。反對空談學風,主張結合實,而是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他解開那群狗的皮帶,不慌不忙地綁在他的馬鞍上,又上了馬,吹著口哨消失在小白樺樹後面。解開皮帶的那群狗,先搖搖尾巴表示喜悅,又抖抖身子振作了一番,然後就聞一聞,搖搖尾巴,邁著小步向四面八方跑去。

  「你有手帕嗎?」爸爸問。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給他看。

  「好吧,就用這塊手帕綁住那條灰狗……」

  「熱蘭嗎?」我帶著內行的神情問道。

  「是的,順著大路跑。到了林中那塊空地,就停下來。注意,打不到免不要回來見我。」

  我把手帕系到熱蘭毛茸茸的脖頸上,趕快朝指定的地點衝去。爸爸笑了,在我背後喊道:

  「快點,快點,不然就遲了!」

  熱蘭不住地停下,豎起耳朵,傾聽獵人們的吆喝聲。我沒有力氣把它拖走。於是喊起來:「去抓來!去抓來!」熱蘭因此拚命往前衝,我好容易才把它勒住。在到達指定的地點以前,我摔了好幾個跟頭,我在一棵大橡樹根下選了一個蔭涼、平坦的地方,躺在青草上,讓熱蘭臥在我身邊,開始等待。在這種情形下總是如此,我的想像力遠遠脫離了現實。當樹林裡傳來第一隻獵狗的吠聲時,我已經在想像我縱大去追第三隻兔子了。土耳其人的聲音在樹林裡顯得更加響亮,更有生氣。一隻獵狗尖叫了一聲,接著便愈來愈經常地聽到他的聲音。另一個低一些的聲音加進去,接著第三個、第四個……這些聲音有時沉寂下去,有時爭先恐後地響了起來。聲音逐漸加強,連續不斷,最後匯合成一片響亮的、喧鬧的嘈雜聲。獵場上充滿了聲音,那群獵狗齊聲狂吠著。

  聽見這個,我發愣了,動也不動了。我的眼睛緊盯著林邊,茫然若失地微笑著;我的臉上汗如雨下,雖然汗珠順著下巴流下來的時候怪癢癢的,但是我並沒有去擦。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關頭更緊要的了。如果這種緊張情況長久延續下去,那就太要命了。那群獵狗時而在林邊狂吠,時而漸漸地離開我;並沒有兔子。我開始四下張望。熱蘭也這樣:最初它拚命掙扎,失聲吠叫,隨後在我身邊臥下,把頭枕到我的膝蓋上,安靜下來。

  我坐在橡樹下面,在這棵橡樹光禿禿的樹根周圍,灰濛濛的乾土地上,在凋落的橡樹葉、橡實、披著蘚衣的干樹枝、黃綠色的蘚苦和有些地方冒出嫩芽的青草上,爬滿了螞蟻。這些螞蟻一隻跟著一隻,在自己開闢的平坦小路上奔忙,有的拖著重載,有的空著身子。我拾起一根干樹枝,擋住它們的去路。真好看,有的不怕危險,從樹枝下面爬過去;也有的由上面爬過去;可是有些,特別是那些拖著東西的,十分慌亂,不知怎麼辦才好:它們停下來,找尋出路,要不就退回去,或者順著干樹枝爬到我的手上,看來,它們打算爬進我的短上衣的袖筒裡去。一隻非常迷人的黃蝴蝶在我面前翩翩飛舞,把我的心思從這種有趣的觀察上吸引開。我剛一注意它,它就飛得離我有兩三步遠,在一朵差不多凋謝了的野生白苜蓿花上繞了幾圈,就落在上面。我不知道它是被太陽曬暖了呢,還是因為吸吮了苜蓿花計,只見它顯出非常滿意的樣子,有時鼓動一下小翅膀,緊偎著那朵花,最後一動也不動了。我把頭枕在兩隻手上,津津有味地觀察著它。

  熱蘭突然嗥叫起來,猛地往前一衝,使我險些兒摔了個跟頭。我回頭一看,林邊有一隻兔子在跳躍,它的一隻耳朵耷拉著,另一隻耳朵豎起來。熱血湧上我的頭,在這一瞬間我什麼都忘掉了。我拚命地叫起來,鬆了狗,一縱身跑去。但是,我剛這麼做,就後悔了,因為兔子蹲下把身子一縱,我就再也看不見它了。「

  但是,當土耳其人緊跟著那群一齊向林邊奔來的獵狗從樹叢後出現的時候,我是多麼羞愧啊!他看見了我的過失(就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輕蔑地瞪了我一眼,只說了一聲:「唉,少爺!」但是,你應該聽聽他說這話的腔調!要是他把我像隻兔子一樣吊在馬鞍上,我還比這樣輕鬆些呢。

  我十分絕望地在那兒站了好久,沒有叫狗,只是一個勁兒拍打著大腿念叨:

  「天啊,我幹了什麼蠢事啊!」

  我聽見那群獵狗跑遠了,林邊發出一陣卡嗒聲,捉住了一隻兔子,土耳其人用他的大號角召喚獵狗,我卻依舊動也不動……

  

  




            




八 遊戲

  打獵結束了。在小白樺樹的陰影裡鋪了一塊地毯,大家圍成一圈坐到毯子上。廚師加夫列洛踩平了他周圍多汁的青草,正在擦盤子,從盒子裡拿出用葉片包著的李子和桃子。陽光透過小白樺樹的青枝綠葉射進來,圓圓的光點在地毯的圖案上、我的腿上、甚至在加夫列洛的汗漉漉的禿頂上顫動著。一陣微風吹過樹葉,吹過我的頭髮和出汗的臉,我感到非常涼爽。

  我們坐在地毯上,吃完自己的那份冰激凌和水果,就沒有事可做了,儘管夕陽還很灼人,我們仍然站起來去做遊戲。

  「喂,玩什麼呢?」柳博奇卡在草地上蹦來蹦去,陽光照得她瞇縫著眼睛。「我們來玩魯濱遜的遊戲吧!」

  「不……沒意思,」活洛佳說,他懶洋洋地倒在草地上,嚼著草葉」「老玩魯濱遜!如果一定要玩,我們頂好還是搭小亭子。」

  活洛佳分明是在擺架子:想必是因為他是騎豬馬來的,心裡很得意,於是裝出非常疲倦的樣子。也可能是,他太理智,太缺乏想像力了,因而完全不欣賞魯濱遜這種遊戲。這種遊戲是表演《Robinson Suisse》1中的場面,不久以前我們看過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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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Robinson Suisse》:法語《瑞士魯濱遜》。該書作者是瑞士作家魯道夫·威廉。

  「哦,請來玩吧……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們得到這種樂趣呢?」姑娘們老纏著他。「你可以扮演查理1,或者愛爾涅斯特,或者父親,隨你挑,好不好?」卡簡卡說,拽住他的衣袖,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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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查理:和以下的愛爾涅斯特、父親、都是書中的人物。

  「我真不願意玩,太無聊了!」沃洛佳說,伸伸懶腰,同時自負地笑了笑。

  「如果誰也不想玩,那還不如待在家裡好呢,」柳博奇卡眼淚汪汪地都囔說。

  她是一個愛哭的孩子。

  「哦,來玩吧,請你千萬不要哭,我可受不了!」

  沃洛佳那份屈尊遷就的態度並沒有給我們什麼樂趣;相反,他那副懶洋洋的、不耐煩的神氣把遊戲的全部魅力都破壞了。當我們坐到地上,想像我們是坐著船去釣魚,拚命開始划槳的時候,沃洛佳卻袖子坐在一邊,神氣根本不像個漁夫。我向他指出了這一點。但是他回答說,我們不論動不動胳臂,都不會因此有所得失,所正我們是走不遠的。我不能不同意他這種看法。當我扛著一根棍子向樹林走去想像自己是在去打獵的時候,沃洛佳卻仰面朝天躺下來,把手枕到腦袋下邊,對我說,就算是他也去了。這樣的言語行動使我們大為掃興,讓人極不痛決。特別是,我們心裡又不能不承認沃洛佳的舉動是合情合理的。

  我自己也知道,不但用棍子打不死鳥雀,而且根本不能射擊。這不過是遊戲。如果那麼想,就不能坐在椅子上當騎馬了;而沃洛佳,我想,他自己也記得,在漫長的冬夜裡,我們曾把頭巾蓋在安樂椅上,拿它當四輪馬車。一個人坐在前面當車伕,另一個人在後面當僕人,姑娘們坐在中間,三把椅子當作三匹馬,於是我們就出發了。一路上經歷了多少好玩的事情啊!那些冬夜過得多麼愉快,多麼迅速呀!……若是認真,就沒有遊戲了。要是沒有遊戲,那還有什麼呢?……

  

  




            




九 似乎是初戀

  柳博奇卡裝做從樹上摘一種美國水果的樣子,她揪下的一片樹葉上有一條大毛毛蟲,她恐怖地把它扔到地上,舉起雙手跳到一旁,好像害怕裡邊會竄出什麼東西似的。遊戲停止了。我們都伏在地上,頭湊在一起,觀察這個稀奇的東西。

  我從卡簡卡的肩頭望過去,她把一片葉子放在毛毛蟲爬行的路上,想把它拾起來。

  我注意到,好多姑娘都有聳肩膀的習慣,想用這種動作調整一下滑下肩頭的開領衣裳。我還記得,米米看見這種動作總是很生氣,說:「C』est un geste de f emme chambre1」。卡簡卡伏在毛毛蟲上面時,就做了這種動作,同時一陣清風吹起她因在脖頸上的小圍巾。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的肩膀離我的嘴唇只有兩指遠。我不再降毛毛蟲了,看著看著,我就使勁吻了吻卡簡卡的肩頭。她沒有回過頭來,但是我覺察到,她的勃頸和耳朵都紅了。沃洛佳頭也沒抬,輕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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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c』est un gesre de femmede chambre:法語「這是使女的姿勢。」

  「這算什麼柔情呀?」

  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

  我目不轉晴地望著卡簡卡。我早就看慣了她那金髮下面鮮艷的小臉蛋,總是很喜歡它;現在我愈是仔細地觀察,我就愈喜歡它了。我們回到大人們那裡的時候,使我們大為高興的是,爸爸宣佈說,由於媽媽的請求,我們推遲到明天早晨動身。

  我們騎著馬跟著馬車一起回去。沃洛佳和我想在騎術和膽量上比個高低,在馬車旁邊大顯身手。我的影子比以前長了些,根據影子來判斷,我想像我具有十分漂亮的騎手的姿態;但是我體驗到的這種自我欣賞的心情,不久就被下面樁事故破壞了。我為了要迷住坐在馬車裡的所有的人,就落後一點,然後鞭打腳踢,策馬前進,擺出從容而優雅的姿勢,想要像一陣旋風似的從卡簡卡坐的馬車那邊衝過去。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不聲不響地疾馳過去好呢,還是大喊一聲的好。但是,我那匹可惡的馬在和拉著車的馬齊頭並進的時候,任憑我怎麼努力,還是停了下來,而且停得那麼突然,使我從馬鞍上滑到馬頸上,險些兒摔下去。

  

  




            




十 我父親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上一世紀的人,具有那個世紀年青人所共有的那種難以捉摸的俠義精神、富於進取心、過於自信、待人寬厚和耽於酒色的性格。他看不起我們這個世紀的人,這一方面是由於他天生的驕傲所造成,一方面是因為他惱怒在我們這個時代得不到像在他那個時代的權勢和成就。他生平的兩大嗜好是打牌和女人;他一生中贏過幾百萬盧布,同數不清的、各個階層的女人發生過關係。

  他身材魁偉,體格端正;走路時邁著奇特的小步子,愛聳一邊的肩膀,小眼睛裡永遠含著笑意,大鷹鉤鼻子,線條不端正的嘴唇彷彿不好意思地、卻很愜意地抿著,發音有缺陷,有點咬舌,頭頂禿得很厲害,我所能追憶得起的我父親的外表,就是這些。憑著這副儀表,他不僅能夠出名,而且還是個 a bonnes fortunes的1,不論哪個階層、哪種地位的人,都毫無例外地喜歡他,特別是那些他想取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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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a bonnes for-tuneS:法語「走運的。」

  不論他同什麼人交往,他都知道怎樣佔上風。他從來不是最上層社會裡的人,但是他卻經常同這個階層的人物交往,而且博得他們的尊敬。他極其驕傲和自信,他既不得罪別人,又在輿論中提高自己的聲譽。他富於獨創性.但並非總是這樣,他用自己的創見作為換取社會名譽地位或者金銀財富的手段。在他看來,世界上什麼都不足為奇:不論他的地位多麼顯赫,他都覺得那是命中注定。他非常善於避而不提和擺脫人所共知的、充滿小小的煩惱和悲傷的生活的陰暗面,使人不能不羨慕他。對於能夠獲得舒適和享受的一切事情,他是行家,而且很會享用它們。他最得意的是同達官要人來往,這部分是通過我母親的親戚,部分是通過他童年時代的伴侶,他心裡對這些人很憤慨,因為他們的官銜遠遠超過他,而他始終是一個退伍的近衛軍中尉。他,像所有的退伍軍人一樣,不知道怎樣穿著入時;不過,他的打扮卻很獨特而優美。他總穿著十分寬大輕便的衣服,翻領捲袖的漂亮襯衫……不論他穿什麼,都很適合他那魁梧的身材、強壯的體格、禿頭和沉著而自信的動作。他多情善感,甚至好掉眼淚。時常,在朗誦的時候,當他讀到動人的地方,他的聲音就顫抖起來,眼淚汪汪,於是就難受地把書放下。他愛好音樂,自己彈鋼琴伴奏,唱他的朋友A某所作的浪漫曲、茨岡曲、或者歌劇中的一些曲子;但是他不喜歡古典音樂,不顧公論,公然說貝多芬的奏鳴曲使他昏昏欲睡,興味索然,他認為再也沒有比謝苗諾娃所唱的《不要喚醒我的青春》1,或者茨阿女郎塔紐莎唱的《並不孤獨》更美妙的東西。他生就那麼一種性格,認為好東西必須群眾公認。群眾公認為是好的,他才認為好。天知道他是否有什麼道德信念?他一生中享盡了福,以致沒有時間形成自己的信念,又加上,他在生活中那麼走運,使他認為信念是不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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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謝苗諾娃(1787-1876):俄羅斯歌劇女歌唱家。

  上了年紀,他對事物形成了固定的看法和一定之規,但是一切都建立在實用的基礎上。凡是給予他幸福或樂趣的行動和生活方式,他就認為是好的,而且認為,人人都應該經常依此行事。他說話娓娓動聽,而這種本領,在我看來,給他的規則增添了靈活性;他能夠把同一個行為說成是最可愛的戲遊行為或者說成是卑鄙無恥的行徑。

  

  




            




十一 書房和客廳裡的活動

  我們到家的時候,已經暮色蒼茫了。媽媽在鋼琴旁邊坐下,而我們這群孩子則拿來紙、筆和顏料,坐在圓桌旁邊畫圖畫。我只有藍顏料,雖然如此,可是我還是想描繪打獵的情景。我栩栩如生的畫了個騎著藍馬、穿著藍衣眼的男孩和一群藍狗,我拿不準是不是可以畫一隻藍兔子,於是跑到爸爸的書房裡去商量。爸爸正在看書。他聽我問「是不是有藍兔子?」連頭也沒抬,就回答說:「有,親愛的,有。」我回到圓桌旁邊,畫了只藍兔子,以後又改畫成一棵樹,又把村改畫成一個大乾草垛,把大乾草垛改畫成雲彩,結果整張紙被藍顏料抹得一塌糊塗,我很不高興地把畫撕碎了,就坐在高背安樂椅上打起瞌睡來。

  媽媽在彈她的教師菲爾德的《第二協奏曲》1我在打瞌睡,在我的想像中出現了一些輕快、明朗、晶瑩的回憶。她開始彈奏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於是我回憶起一件令人感傷。壓抑的淒慘事情。媽媽常常彈這兩支曲子,因此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它們在我心中喚起的情緒。這種情緒很像回憶;但是什麼回憶呢?彷彿在追憶一種從未有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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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菲爾德(178-1837):英國著名作曲家。

  我對面是書房的門,我看見雅柯夫和另外一些穿著長衣、留著大鬍子的人走進去。那扇門隨手就關上了。「哦,活動開始了!」我想道。在我看來,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比書房裡所做的那些事情更為重要的了。由於大家一走到書房門前通常總是悄悄地講話,踮起腳走路,更加強了我的這種想法;同時從那裡傳出爸爸響亮的聲音和雪茄煙味,不知怎地,雪茄煙味總是非常吸引我。朦朧中,僕役室裡發出的一陣十分熟悉的靴子的咯吱聲突然把我驚醒。卡爾·伊凡內手裡拿著一些字條,踮著腳,但是卻帶著憂鬱而堅決的神色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讓他進去以後,門又砰的關上了。

  「但願別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我心裡想。「卡爾·伊凡內奇很生氣:他豁出去了……」

  我又朦朧欲睡了。

  不過,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一點鐘以後,我又被那雙靴子的咯吱聲驚醒。卡爾·伊凡內奇用手帕擦著眼淚(我看見他臉上有淚痕)出了書房,嘴裡嘟嚷著什麼,走上樓去。爸爸隨著他出來,走進客廳。

  「你知道,我剛才做了什麼決定?」他聲調快活地說,把一隻手搭在媽媽肩上。

  「什麼,親愛的?」

  「我把卡爾·伊凡內奇和孩子們一起帶走。馬車裡有地方。他們和他處慣了,他好像真的捨不得他們;一年七百盧布也算不了什麼, et puis au fond e』est un tresbon diabl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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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et puis au fond c』est un tres bon diable:法語「再說,他實在是個很好的傢伙。」(diable的意思是「鬼」,因此作者誤認為罵卡爾。)

  我一點也不瞭解爸爸為什麼妄罵卡爾·伊凡內奇。

  「為了孩子們,為了他,我很高興。」媽媽說,「他是個好老頭。」

  「你要是看到,當我要把這五百盧布當作禮物收下來的時候,他深受感動的情形就好了……但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他拿給我的這張帳單。這真該瞧一瞧,」他笑了笑補充說,一邊把卡爾·伊凡內奇親筆這寫的字條遞給她。「簡直妙極了!」

  這就是字條的內容:

     送給孩了們兩根釣魚竿 七十戈比

     彩色紙鑲金邊、漿糊和木塊,糊盒子作禮物用 六盧布五十五弋比

     書和彈弓送給孩子們的禮物 八盧布十六弋比

     送給尼古拉一條褲子 四盧布

     彼得·亞歷山德雷奇答應在一八XX年從莫斯科帶來一隻金錶  一百四十

   盧布

     扣去薪水,卡爾·毛葉爾應得的總額  一百五十九盧布七十九戈比

  任何人看到這張字條——上面開列著卡爾·伊凡內奇要求償還他送禮花費的全部金錢,甚至償還答應送給他的禮物——就認為卡爾·伊凡內奇只不過是一個冷酷無情、貪得無厭、自私自利的傢伙,那就錯了。

  他手裡拿著字條,打好發言的腹稿,一走進書房,就打算口若懸河地對我爸爸說明他在我們家裡受到的一切委屈;但是當他開始用他平常讓我們默寫時那種動人的聲音和感傷的腔調講話時,他的口才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了最強烈的作用;因此,他一說到「離開孩子們將會使我很傷心」時,他就語無倫次了,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他不得不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方格手帕。

  「是的,彼得·亞歷山德雷奇,」他噙著眼淚說(在他準備好的腹稿上根本沒有這些話),「我和孩子們相處慣了,沒有他們,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又補充說:「我寧願不拿薪水替您效勞。」然後,他一隻手抹眼淚,另一隻手把帳單遞過去。

  卡爾·伊凡內奇當時說的是真心話,這一點我敢肯定,因為我知道他的心腸很好;但是,這張帳單和他的話怎麼協調起來,在我始終是個迷。

  「如果您覺得傷心,那末和您分開我就更覺得傷心了,」爸爸說,拍拍他的肩膀。「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晚飯前不久,格裡沙走進屋來,從他一走進我們家,他就不斷地唉聲歎氣,哭哭啼啼,按照那些相信他的預言本事的人看來,這是我們家要遭到某種不幸的預兆。他開始了告別了,說明天早晨就要趕路。我對沃洛佳使了個眼色,就走出屋去。

  「幹什麼?」

  「如果你願意看看格裡沙的鐵鏈,我們就立刻到摟上男僕們的房間裡去。格裡沙住第二個房間,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貯藏室裡,一切都看得到。」

  「妙極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姑娘們。」

  姑娘們跑來了,於是我們上樓去。我們爭論了一番,才決定誰先走進那間陰暗的貯藏室,我們坐下來等待著。

  

  




            




十二 格裡沙

  在黑暗中,我們都覺得很害怕;我們彼此緊緊地擠在一起,一句話也不說。格裡沙幾乎緊跟著我們悄悄地走了進來。他一隻手拄著枴杖,另一隻手拿著插在黃銅燭台上的脂油制的蠟燭。我們連氣都不敢出。

  「基督耶酥救世主!至聖的聖母!向聖父、聖子聖靈……」他喘著氣,不住地念叨著說,用的是只有常常翻來覆去講這些話的人才特有的各種各樣的聲調和略語。

  他一邊禱告,一邊把枴杖在屋角放好,看了看床,就動手脫衣服。他解開破舊的黑腰帶,慢條斯理地脫掉襤樓的黃色土布上衣,仔細折好,搭在椅背上。他的臉上現在已經沒有平時那種慌張而愚蠢的神情了;相反的,他很鎮靜,若有所思,甚至顯得很威嚴的樣子。他的舉動緩慢而穩重。

  只剩下一件襯衣的時候,他慢吞吞的坐到床上,朝四面八方都畫了十字,然後用力(這從他皺緊的眉頭上可以看出來)整理了一下他的襯衣下的鐵鏈。他靜坐了一會兒,仔細查看了一下他那破了好幾處的襯衣義」、「總方略,齊言行,壹統類」,表現出以儒學統一學術思,隨後他就站起來,禱告著把蠟燭舉到聖龕那麼高,龕裡擺著幾尊聖像,他對著聖像畫了十字,就把蠟燭翻過來,讓火花衝下,蠟燭爆了一下,就熄滅了。

  將圓的月亮照進朝著樹林的窗戶。苦行者的長長的白色身影一邊被皎潔的銀輝照耀著,另一邊形成陰影;這陰影同窗框的影子連成一片,投到地板上、牆壁上,一直達到天花板。守夜人在外邊敲著鐵板。

  格裡沙把兩隻大手交叉在胸口,低著頭,不住地深深歎息著,默默地站在聖像前面,然後費力地跪下去,開始祈禱。

  最初他輕輕地念著人所周知的禱文,只強調一下某些字句,隨後他又反覆背誦,但是更加響亮,更有精神。後來他開始用自己的話禱告3卷。本文運用唯物辯證法的基本原理,總結了中國革命鬥爭,挖空心思地想用古斯拉夫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清。他語無論次,但是很感動人。他為自己所有的施主(他這樣稱呼那些接待他的人)祈禱,其中也有我的母親和我們;他也為他自己祈禱,請求上帝饒恕他的重大罪孽。他反覆地說:「主啊,饒恕我的敵人們吧!」他累得呼哧呼哧地站起來,三番五次地老說那一套話,然後不顧鐵鏈的重量,伏在地上又站起來,那鐵鏈碰到地板,就發出剛硬刺耳的響聲。

  沃洛佳使勁掐了我的大腿一把,掐得我很疼;但是我連頭都沒有回,只用手揉了揉那個痛處,就帶著孩子氣的驚奇、憐憫和敬仰的心情,繼續注意格裡沙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語。

  絲毫沒有我走進貯藏室時期待的快樂和歡笑,我感到戰慄和揪心。

  格裡沙還久久處在這種宗教狂熱的狀態中,即興地編了些祈禱文。他時而一連串地重複好幾遍。「主啊,慈悲慈悲吧!」但是每次都用新的語氣和表情;時而說:「饒恕我吧,主啊,教導我怎麼做……教導我怎麼做詹姆士(WilliamJames,1842—1910)美國哲學家、心,主啊!」說得好像他希望馬上得到答覆一樣;有時只聽見淒慘的痛哭聲……他跪著稍微抬起身子,把雙手交叉在胸口,一聲不響了。

  我悄悄地從門裡探出頭去,屏息靜氣。格裡沙動也不動;他的胸膛裡發出沉重的歎息聲;月光照著他那只失明的眼睛,暗淡無光的瞳仁含著淚水。

  「您的旨意會實現的!」他帶著難以模擬的表情突然大叫一聲,把額頭俯在地上,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

  從那時起,多少年華流逝了,多少往事的回憶對我失去了意義,化成了模糊的夢,就連巡禮者格裡沙也早已完成了他的最後一次朝拜;但是證的思維,不過是自然界中到處盛行的對立中的運動的反映,他給我的印象,他所引起的情緒,在我的腦海裡卻永遠也不會消逝。

  噢,偉大的基督徒格裡沙!你的信心是那麼堅定,使你感到了上帝的臨近;你的愛是那麼強烈,話語會自動地從你的嘴裡流出來——你並不是用理智來檢驗它們……當你找不到言語來表達,倒在地上哭泣的時候,你獻給至尊的又是多麼崇高的頌辭……

  我傾聽格裡沙的話時懷著的那種感動心清並未能持續多久;第一,因為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其次,因為在一個地方坐得太久,我的腿麻了,而且很想參加到在我後面的漆黑的貯藏室裡的全體的低語聲和騷動中去。有人拉住我的手,耳語說:「這是誰的手?」貯藏室裡一片漆黑,但是單憑接觸和我耳邊的私語聲,我立刻分辨出這是卡簡卡。

  我完全無意識地握住她那從短袖下面裸露出來的臂肘,把嘴唇貼上去。這種舉動大概使卡簡卡大吃一驚,於是她把胳臂縮回去;她這一縮把擺在貯藏室裡的一把破椅子碰倒了。格裡沙抬起頭來,慢慢地四下張望,一邊念祈禱文理論是自發辯證法的表現。但當其斷定有所謂絕對的潛能和,一邊朝房間的各個角落畫十字。我們耳語著,鬧嚷嚷地跑出了貯藏室。

  

  




            




十三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

  上一世紀中葉,在哈巴洛夫卡村的院落裡,經常有一個穿粗布衣服,光著腳,但是快快活活的,紅臉蛋的胖姑娘娜達什卡跑來跑去1。由於她父親,吹單簧管的薩瓦的功勞和請求,我的外祖父把她提拔上來,叫她給我外祖母當侍女。作為一個侍女,娜達什卡性情柔順和勤快是出名的。當我母親出生而需要一個保姆的時候,就由挪達什卡來擔負這個職務。在這個新的崗位上,她以自己的工作、忠誠和對小女主人的愛護而博得了稱讚和獎賞。不過,工作上同娜達麗雅經常來往的聰明伶俐的年青僕人福加,卻以塗著發粉的頭,用吊帶的襪子迷惑住了她那顆粗野但是多情的心。她甚至鼓起勇氣親自去請求我外祖父准許她嫁給福加。外祖父把她的願望看成忘恩負義。他勃然大怒,把可憐的娜達麗雅遣送到草原村莊的畜牧場上作為懲罰。但是過了六個月,因為誰也代替不了娜達麗雅,就又把她叫回來恢復原職。她穿著粗布衣服從流放中回來,走到外祖父跟前,跪在他腳下,請求他依舊寬待她,照顧她,忘掉曾經使她著魔的那種糊塗念頭,她發誓決不故態復萌。而她也真的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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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娜達什卡:娜達麗雅的愛稱。

  從那時起,娜達什卡就成了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並且戴上了包發帽1;她把心中蘊藏的全部愛情都轉移到她照料的小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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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戴上了包發帽:表示身份高了。當時婢女都包頭巾。

  當一個女家庭教師在我母親身邊代替了她的位置時,就把貯藏室的鑰匙交給了她,內衣「桌布之類和所有的食品全歸她掌管。她用同樣的勤勉和熱情完成了這些新任務。她全心全意地照管主人的財產;處處都發現有浪費、損壞和盜竊行為,於是千方百計地來防止。

  媽媽結婚時,為了答謝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二十年的勞苦和忠誠,媽媽把她叫進自己的房間,大大地誇獎了她,向她表示了自己對她的滿心感激和熱愛,然後交給她一張印花紙,上面寫著給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的解放證,並且說,不論她是否繼續在我們家當差,她每年總有三百盧布的養老金。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一聲不響的聽完這一切,然後就拿起那張文件,惡狠狠地望了它一眼,從牙縫裡都囔了幾句什麼,就跑出屋去,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媽媽不明白這種奇怪舉動的來由,過了一會兒,走進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的房間。只見她噙著眼淚坐在箱子上,用手指緊捏著手帕,目不轉睛地瞅著那張散落在她面前地板上的、撕成碎片的解放證。

  「你怎麼啦,親愛的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媽媽拉住她的手問道。

  「沒有什麼,親愛的小姐,」她回答說,「想必是我有什麼地方觸怒了您,所以您要把我趕走……好吧,我就走。」

  她抽回手去,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就要走出屋去。媽媽把她攔住,擁抱她,她們兩個都放聲大哭起來。

  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就記得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記得她的熱情和愛撫;但是,直到現在我才懂得珍視這些,而在當時,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位老婦人是個多麼難得的可貴的人物。她不但從來不提自己,而且好像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她一生都懷著慈愛和自我犧牲精神。我已經習慣了她對我們那種無私的、溫存的愛,甚至想像不出會是另外一種樣子。」我一點也不感激她,自己從來也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她幸福嗎?她滿意嗎?」

  我時常借口有要緊的事逃學,到她的房間裡去,坐下來,訴說自己的夢想,在她面前絲毫也不拘束。她總是忙碌著,不是織襪子,或是在她的房間裡擺滿的箱子裡亂翻,就是登記襯衣、桌布之類,一面聽我胡言亂語,像:「那末,等我當了將軍我就娶一個絕色的美人兒,給自己買一匹赤騮馬,蓋一幢玻璃房子,寫信到薩克森去,把卡爾·伊凡內奇的親屬召來」等等,她連連地說:「是的,我的寶貝,是的。」通常,當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就打開一隻淺藍色的箱子,我現在還記得箱蓋裡面貼著一張瞟騎兵的彩色像:一張從生發油瓶上揭下來的畫,還有一張沃洛佳畫的畫,她從這口箱子裡拿出一塊香點上,揮一揮,說,

  「這個,我的寶貝,還是奧恰科夫的香哩。還是你故去的外祖父,但願他在天國安寧,去打土耳其人的時候,從那裡帶回來的。這是最後的一塊了。」她歎了口氣補充說。

  她的房裡擺滿了箱子,簡直是萬寶囊。平時不管需要什麼,人們總是說:「得找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去要。」真的,她翻騰了一會兒,就會找到人家需要的東西,並且說:「幸虧我收藏起來了。」這些箱子裡有成千上萬件物品,這些東西,除了她,家裡誰也不知道,誰也不關心。

  有一次我生了她的氣。事情是這樣的。吃午飯的時候,我替自己倒了一杯克瓦斯1,不小心碰倒玻璃杯,把克瓦斯潑到桌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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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瓦斯:一種清涼飲料。由裸麥或麵包屑釀成。

  「把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叫來,讓她欣賞欣賞她的寶口乾的好事吧!」媽媽說。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走進來,看見我灑的一攤水,就搖搖頭;隨後媽媽在她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麼,用手指對我威嚇了一下,就走出屋去了。

  午飯後,我興高采烈、蹦蹦跳礫地到大廳裡去,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冷不防從門背後跳出來,一隻手拿著桌布,一隻手捉住我,儘管我拚命反抗,她還是用那塊濕桌布揉擦我的臉,一邊說:「別把桌布弄髒了!別把桌布弄髒了!」我感到非常委屈,氣得號陶大哭起來。

  「怎麼!」我自言自語,在大廳裡走來走去,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不過是娜達麗雅罷了,居然對我稱你,還用濕桌布打我的臉,好像我是個小奴才似的。不,這太可怕了!」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看見我傷心哭起來,就立刻跑開了,於是我繼續走來走去,盤算著怎樣報復那個沒有禮貌的娜達麗雅對我的侮辱。

  過了一會兒,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回來了,畏畏縮縮地走到我跟前,開始安慰我說:

  「得了,我的寶貝,別哭了……原諒我這個傻瓜……我做錯了……不過,您原諒我吧,我的親愛的……這是給您的……」

  她從手帕下面掏出一個紅紙卷,裡面有兩塊糖和一個干無花果,用顫抖的手遞給我。我沒有勇氣看那仁慈的老婦人的臉;我扭過身子,接了她的禮物。我的眼淚流得更多了,不過,這已經不是由於憤怒,而是由於愛和羞愧。

  

  




            




十四 離別

  我在上面所寫的那些事發生的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一輛裝有彈簧的四輪馬車和一輛小四輪馬車停在大門口。尼古拉是上路的打扮,就是說,把褲腿塞到靴子裡,把舊禮服用腰帶緊緊地束起來。他站在四輪馬車裡,把外套和靠墊鋪到座位上;他覺得太高,於是坐到靠墊上,不住地跳動著,把它們壓下去。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尼古拉·德米特裡奇,把主人的小匣於放在您那邊行不行?」爸爸的僕人喘吁吁地懇求著說,從裝有彈簧的四輪馬車裡探出頭來。「匣子很小……」

  「您應該早些說,米海伊·伊凡內奇,」尼古拉很快地、氣憤地回答說,然後用足力氣把一個包裹丟在小四輪馬車的車廂裡。「說真的,我的腦袋本來就暈了,您偏偏又來上個小匣子!」他補充一句說,推了推帽子,擦掉被太陽曬黑的前額上的大汗珠。

  家裡的男僕都光著頭,穿著常禮服、普通長衣,或者襯衣;婦女們穿著粗布衣服,頭上包著條紋頭巾,懷裡抱著嬰兒;還有赤腳的孩子們篇》、《會飲篇》、《巴門尼德篇》、《斐德若篇》、《智者篇》、,都站在門口,望著馬車,彼此交談著。有二個車伕是個駝背的老頭兒,戴著暖帽,穿著厚呢上衣,扶著馬車的轅桿,摸弄著它,仔細打量著車軸。另外一個是漂亮的小伙子,穿著腋下有紅布鑲條的白襯衫,他搔著鬈曲的金髮,一會兒把圓錐形的黑氈帽推到這只耳朵上,一會兒推到另一隻耳朵上;把厚呢上衣放在馭台上,把韁繩也扔上去,他不時用他那編製的小鞭輕輕地抽打一下,一會兒望望自己的靴子,一會兒望望給小四輪馬車塗油的車伕。有一個車伕使勁托著車子;另一個俯在車輪上,正仔細往車軸和車轂上塗油,為了不浪費留在刷子上的滑潤油,甚至就把它塗在車輪邊上。幾匹毛色不同的、疲憊無力的驛馬站在籬笆旁邊,用尾巴驅拂著蒼蠅。它們有的伸出毛茸茸的腫了的腿,瞇縫著眼睛打瞌睡;有的因為無聊,就互相搔癢,或者咀嚼長在台階旁邊的粗糙的、暗綠色的羊齒植物的葉子和草莖。幾條狼狗,有的臥在陽光下沉重地喘著氣,有的走到兩輛馬車的陰影裡,舐車軸上塗的油。空氣中充滿了灰濛濛的塵霧,地平線上呈現一片紫灰色,天空卻沒有一片烏雲。一陣猛烈的西風從大路上和田野裡捲起一股股塵土,吹彎了花園裡高大的菩提樹和白樺樹的樹梢,把枯黃的落葉刮到遠方去。我坐在窗口,急不可耐地等待著一切準備停當。

  當大家坐在客廳裡,圍著圓桌共同消磨最後的幾分鐘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們將要面臨著多麼悲慘的時刻。最最無聊的思想掠過我的腦際。我暗自思量,不知哪個車伕趕小四輪馬車,哪個車伕趕裝著彈簧的馬車?誰跟著爸爸,誰跟著卡爾·伊凡內奇?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我圍圍巾,穿棉襖呢?

  「難道我是個嬌寶貝?我大概不會凍死。但願這一切趕快弄好,就可以坐上車走啦!」

  「請吩咐一聲,我把孩子們的衣服清單交給誰呀?」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含著淚,拿著一張字條走進來,對媽媽說。

  「交給尼古拉,然後就同孩子們告別吧。」

  老婦人想說什麼,但是突然停住不響了,用手帕摀住臉,揮了揮手,就走出屋去。我看見這個舉動,感到有些心酸,但是急.著上路的心情比這種情緒更強烈,我仍舊漫不經心地聽著爸爸和媽媽談話。他們在談論分明雙方都不感興趣的問題:給家裡買什麼?對蘇菲公爵小姐和朱麗葉講些什麼?路好不好走?

  福加走進來,站在門口,恰恰像他平時報告:「飯準備好了!」的腔調一樣,說了聲:「馬套好了!」我發覺,媽媽一聽見這個消息就哆嗦了一下,臉色蒼白,好像出乎她意料之外似的。

  吩咐福加關上那個房間所有的門。這使我覺得很有趣,「好像大家在躲著什麼人似的!」

  大家都坐下來,福加也挨著椅子邊坐下;但是他剛一坐下,門就咯吱響了一聲,於是大家都回頭看了看。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匆匆忙忙走進屋來,眼睛抬也不抬,就在門邊同福加坐在一張椅子上。我現在還好像看見福加的禿頭,他那佈滿皺紋的、呆板的面孔和那個戴著包發帽,從帽下露出白髮的慈祥老婦人的駝背身姿。他們擠著坐在一張椅子上,兩個人都很侷促不安。

  我仍舊漠不關心,而且急不可耐。我覺得,關上門靜坐的這十秒鐘簡直好像是整整一個鐘頭。最後大家終於都站起來,畫了十字,開始告別。爸爸摟住媽媽,吻了她好幾次。

  「好了,我心愛的人!」爸爸說,「我們並不是永別呀!」

  「終歸是很傷心的!」媽媽說,因為含著淚,她的聲音都發顫了。

  我一聽見這種聲音,一看見她那抖動的嘴唇和含滿淚水的眼睛,一切就都忘到九霄去外,我感到非常悲哀、痛苦和可怕,我真想跑掉,不願和她告別。我這一瞬間才明白,她擁抱爸爸,也就是和我們告別了。

  她吻了沃洛佳那麼多次,在他身上畫了那麼多次十字,我以為,現在該輪到我了,於是就鑽到前面去;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替他祝福,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最後我摟住她,戀戀不捨地依偎著她,哭了又哭,什麼都不想,只想著我的傷心事。

  我們要上馬車的時候,令人討厭的僕人們在前廳裡同我們告別。他們所說的「讓我吻吻您的手」,他們印在我肩膀上的響吻和他們頭上的油脂氣味,在我心中喚起一種近似易於激動的人所感到的傷心的心情。在這種心情的支配下,當娜達麗雅·薩維什娜淚流滿面向我告別的時候,我非常冷淡地吻了吻她的包發帽。

  奇怪的是,我現在還好像看到所有僕人的面孔,而且能夠細緻入微地描繪出來;但是媽媽的容貌和姿態我卻完全忘記了,也許這是因為我一直都鼓不起勇氣來看她一眼。我覺得,如果我這麼做,我和她的悲哀就會達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我搶先跑上裝著彈簧的四輪馬車,坐在後座上,撐起的車篷使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是我的本能告訴我,媽媽還在馬車旁邊。

  「我要不要再看看她?……是的,最後一次!」我自言自語地說著,從馬車裡探出頭朝台階望去。這時候,媽媽懷著同樣的想法從馬車的另一邊走來,呼喚我的名字。聽見她在身後叫我的聲音,我就扭過身來,但是由於扭得太快,結果我們的頭撞在一起了。她苦笑了一下,最後又非常、非常熱烈地吻了我一次。

  我們走了幾丈的時候,我決定再看她一眼。一陣風吹起她頭上那塊小小的藍頭巾;她低著頭,雙手捂著臉,慢慢地走上台階。福加扶著她。

  爸爸坐在我身邊,什麼也沒有說;我哭得喘不上氣來,我的噪子象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我簡直害怕會悶死……上了大路,我們看見涼台上有人在揮白手帕。我開始揮我的手帕,這種動作使我平靜了一點。我繼續哭著;一想到我的眼淚足以證明我多情善感,就感高興和欣慰。

  走了一里左右,我坐得更舒適些,開始聚精會神地凝視眼前最近的物體——在我這邊奔馳的拉邊套馬的臀部。我看看那匹花馬怎樣甩動尾巴,一隻腳怎樣叩打另一隻,車伕的編制的馬鞭怎樣落到它身上,它的四腳怎樣開始一齊跳動。我看見它身上的皮頸套和頸套上的銅環怎樣跳動,我一直凝視到馬尾附近的皮套佈滿汗珠為止。我開始四下環顧:觀看起伏波動的成熟了的麥田,觀看黑黝黝的休耕地,地裡有時看得見一架木犁、一個農民和一匹帶著馬駒的母馬;我觀看里程標,甚至瞅一眼車伕的馭台,好看看跟我們去的是哪個車伕;我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我的思緒就已經遠遠地離開我的媽媽,也許我要同她永別了的媽媽。但是,一切回憶都使人想到她。我想起前一天我在白樺林蔭路上找到的蘑菇,想起柳博奇卡和卡簡卡爭吵誰來采它,還想起同我們分別時她們怎樣哭泣。

  我捨不得離開她們!也捨不得離開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和那條白樺林蔭路,還捨不得離開福加!連那個很凶的米米,我也捨不得離開。我會都捨不得!而可憐的媽媽呢?淚水又湧到我的眼裡;但是時間並不長。

  

  




            




十五 童年

  幸福的,幸福的,一去不返的童年時代啊!怎能不愛惜,不珍重對童年的回憶呢?這些回憶使我精神舒爽,心情振奮,是我的無上樂趣的泉源。

  跑夠了,你就坐在茶桌旁那把高背的安樂椅裡;時候不早了,你早就喝完了你那杯加糖的牛奶,睡意朦朧的閉上眼睛,但是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諦聽。你怎麼能不聽呢?媽媽在同什麼人談話,她的聲音是那麼悅耳,那麼動人。單單這種聲音就給我的心靈很大的啟發!我用朦朧的睡眼凝視著她的臉,她突然變得愈來愈小,她的臉只有鈕扣那麼大;但我不是看得非常清楚:我看見,她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喜歡看見她只有這麼一點點大。我把眼睛瞇縫得更細一些,她變得還沒有瞳仁裡的小人都麼大了;但是我動了一下,這種魔力就破滅了。我瞇起眼睛,扭過身去,拚命想使這種現象重現,但是徒勞無益。

  我站起來,連腳帶腿蜷縮成一團,舒適地躺到安樂椅裡。

  「你又要睡著了,尼古連卡1,」媽媽對我說,「你最好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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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尼古連卡:尼古拉的小名。

  「我不想睡,媽媽,」我回答她,但是模糊而甜美的幻想充滿我的腦際,健康的孩子的睡意使我的眼睛閉攏,轉瞬就進入夢鄉,一直睡到我被喚醒為止。朦朧中我常常感到什麼人溫存的手撫摩我;單憑這種撫摩,我就知道是她,還在夢中我就不由自主地拉住那隻手,把它緊緊地,緊緊地按在嘴唇上。

  所有的人都已經散去;客廳裡只點著一根蠟燭;媽媽說,她要親自喚醒我;是她坐在我睡的那張椅子上,用那溫柔得驚人的手撫摩著我的頭髮,用我聽慣了的、可愛的聲音在我耳邊說:

  「起來,我的寶貝,該去睡了。」

  沒有任何人的冷淡的眼光會使她拘束:她不怕把她的全部溫柔和慈愛傾注到我身上。我動也不動,又是更加熱烈地吻她的手。

  「起來,我的好寶貝!」

  她用另外一隻手托住我的脖子,她的手指迅速地動著,搔著我。房間裡一片寂靜,半明半暗;搔癢使我清醒,使我的神經興奮;媽媽坐在我身邊;她愛撫著我;我聞到她的香味,聽到她的聲音。這一切使我跳起來,雙手摟住她的脖頸,把頭偎在她懷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噢,親愛的,親愛的媽媽,我多麼愛你呀!」

  她憂愁而迷人地微微一笑,雙手抱住我的頭,吻我的前額,讓我坐在她的膝頭上。

  「這麼說你非常愛我?」她沉默了片刻,隨後說:「記住,你要永遠愛我,決不要忘記我。如果媽媽不在了,你不會忘掉她嗎?尼古連卡,你不會忘記吧?」

  她更加溫存地吻我。

  「得了,別說這種話,我親愛的媽媽,我最親愛的媽媽!」我叫起來,吻她的膝頭,淚如泉湧,這是愛和狂喜的眼淚。

  在這以後,當我回到樓上,穿上小棉襖,站在聖像前,說:「主啊,求你拯救我的爸爸和媽媽」時,我懷著多麼奇妙的心清啊!當我重複我呀呀學語時初次為我親愛的母親祝福的祈禱文時,我對她的愛和對上帝的愛就奇異地交織在一起了。

  祈禱以後,我往往就鑽進被窩,心裡覺得又輕鬆,又愉快,又高興;一個夢想接著一個,但是夢想些什麼呢?都很難捉摸,不過,夢裡卻充滿了純潔的愛和光明幸福的希望。有時我回憶起卡爾·伊凡內奇和他的悲苦命運(他是我所曉得的唯一不幸的人),我替他那麼難過,那麼愛他,難過得替他掉下淚來,我想道:「願上帝賜給他幸福,使我能夠幫助他,減輕他的痛苦;為了他,我情願犧牲一切。」隨後,我就把我心愛的瓷玩具———一隻小兔或者一隻小狗——放到鴨絨枕頭角上,欣賞它那麼美好、舒適而溫暖地躺在那裡。接著我又祈禱,求上帝賜給大家幸福,讓大家都稱心如意.明天散步有好天氣;然後我翻個身,思緒和夢想就混成一片,臉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淚水,便平靜而安然地進入了夢鄉。

  童年時代所具有的那種朝氣蓬勃的精神,無憂無慮的心清,對愛的要求和信仰的力量,將來還會復返嗎?當天真的喜悅和對愛的無限需求這兩種至上的美德是人生唯一的願望時,有什麼時候會比它更美好呢?

  那些熱誠的祈禱在哪裡?那最好的禮物—一純潔的感動的眼淚——在哪裡呢?撫慰人的天使飛來,微笑著揩乾這些眼淚,把甜蜜的夢想送到純潔無邪的孩子的想像中。

  難道生活在我的心頭遺留下那樣苦痛的痕跡,使那些眼淚和歡欣永遠離開了我?難道留下的只是回憶?

  

  




            




十六 詩

  我們遷到莫斯科一個來月以後,我坐在外祖母家樓上的一張大桌子旁寫字;對面坐著圖畫老師,他正在對一個用黑鉛筆畫的纏著頭巾的土耳其人頭像進行最後加工。沃洛佳伸著脖子站在老師背後,從他的肩頭望過去。這個頭像是沃洛佳用黑鉛筆畫的第一幅作品,因為那天是外祖母的命名日,當天就要獻給她。

  「這兒您不再畫點陰影嗎?」沃洛佳對教師說,他踮著腳尖,指著土耳其人的脖頸。

  「不,用不著,」老師說,把鉛筆和筆套插進一隻可以插筆的小匣子裡。「現在很好了,您不要再動了。」他站起來,還斜眼望著那個土耳其人,補充說:「喂,您呢,尼古連卡,還是把您的秘密告訴我們吧,您送給外祖母什麼禮物呀?真的,您最好也畫個頭像。再見吧,先生們,」他說罷,拿起帽子和票子就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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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票子:老師教一課領一張票,積到一定數目,就清付一次。

  當時我也認為,畫個頭像比我搞的東西要好些。我們聽到人家說,不久就是外祖母的命名日,應當準備祝賀的禮物時,我忽然想到要寫一首賀詩,我立刻寫了兩行押韻的詩句,希望趕快把其餘的也寫出來。我一點也記不起,這種對於小孩來說十分奇怪的念頭怎麼會鑽進我的頭腦裡,不過我記得,我非常喜歡這個主意,人家一提到這個問題,我就回答說,我一定會送給外祖母一件禮物,但是不對任何人講這禮物究竟是什麼。

  結果與事願違,除了我一時心血來潮想出來的那兩行詩而外我雖然百般努力,卻什麼也寫不出來了。我開始閱讀書本裡的詩句;但是德米特裡耶夫也好1,傑爾查文也好2,對我都無濟於事相反的,他們使我更加相信自己的無能。知道卡爾·伊凡內奇喜歡抄詩,我開始偷偷地翻他的文件,終於在一些德文詩中找到一首俄文詩,這大概出於他自己的手筆。

          獻給露……彼得羅夫斯卡雅夫人

             一八二八年六月三日

     想著我近在眼前,

     想著我遠在天邊,

     想著我吧,

     從今天直到水遠,

     到我死去仍然把我想念,

     我曾多麼忠實地把您愛戀。

                   卡爾·毛葉爾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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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米特裡耶夫(176o-1837):俄羅斯詩人。

  2傑爾查文(1743-1816):俄羅斯詩人。

  這首詩是用秀麗而圓渾的筆跡寫在一張薄薄的信紙上,詩裡充滿了動人的感情,使我很喜歡它;我立刻就把它背熟了,決定拿它當作範本。以後寫起來就容易得多了。外祖母命名日那天,我寫好一首十二行的祝賀詩,於是坐在教室的書桌旁,用精美的皮紙把它謄寫出來。

  我已經寫壞了兩張紙……並不是我想改動什麼,詩句我認為是非常好的;但是,在寫第三行以後,每行的末尾越來越往上翹,因此,就是從遠處也會看出寫得歪歪扭扭,完全不行。

  第三張紙上的宇同前兩張的一樣歪斜;但是我決定不再抄了。我這首詩祝賀加祖母,希望她長命百歲,結尾是這樣:

     我們要盡力使您歡欣舒暢。

     並且愛您,像愛自已的親娘。

  這好像很不錯,但是最後一句詩使我感到出奇地刺耳。

  「並且愛您,像愛自己的親娘。」我暗自反覆吟哦,「還有什麼字可以代替娘字作韻腳?蕩?床?……峨,這還過得去!無論如何比卡爾·伊凡內奇的強。」

  於是我寫下了最後一行。接著我的臥室裡,做著手勢,懷著感情,朗誦了一下全詩。有幾行完全不押韻,但是我不再推敲了;只有最後一行聽起來更不順耳,更令人不快。我坐在床上思索……

  「我為什麼要寫象愛自己的親娘呢?她不在這兒,因此提都不用提她。的確,我很愛戴,很尊敬外祖母,不過總還不一樣……我為什麼這麼寫呢?我為什麼撒謊?就算是詩吧,也不該這樣呀!」

  正在這時,裁縫走進來,給我們送來嶄新的小燕尾服。

  「哦,算了吧!」我非常不耐煩地說,很懊喪地把那首詩塞到枕頭底下,就跑去試穿莫斯科的服裝了。

  莫斯科的服裝非常好;綴著銅扣的棕色小燕尾服縫得十分合身,不像在鄉下給我們做的衣服那麼肥大。黑褲子也窄窄的,簡直好極了,它使筋肉都顯露出來,下邊罩在靴子上。

  「我終於也有了鑲著飾帶的褲子,真正的禮服褲了!」我沉思著,得意忘形了,從四面打量著自己的腿。雖然新衣服很緊,穿著很不靈便,但我卻不對任何人講這一點,反而說它非常舒適,如果說這身衣服還有什麼毛病,那就是它稍微肥了一點。接著我在穿衣鏡前站了好久,梳我那塗了很多生發油的頭髮;但是無論怎麼努力,我也梳不平頭頂上那綹翹起的頭髮。我剛要試試看它聽不聽話,不再用梳子往下壓,它馬上就豎起來,向四面翹,這給我的臉添上一副滑稽相。

  卡爾·伊凡內奇在另外一個房間裡穿衣服,穿過教室給他拿去一件藍色燕尾服和幾件白內衣。在通樓梯的門口,傳來外祖母的一個使女的聲音,我出去看看她有什麼事。她拿著一件漿得筆挺的胸衣,對我說是給卡爾·伊凡內奇送來的,為了及時洗好,她通宵未睡。我承擔了轉送胸衣的使命,順便問外祖母起來了沒有。

  「當然起來啦!她已經喝過咖啡。大司祭都來了。您多麼漂亮呀!」她微微一笑補充說,一面打量我的新衣服。

  這句評語使我臉紅了,我金雞獨立地扭過身去,彈了彈指頭,跳了一跳,想讓她感覺到她還不夠清楚我實際上是個多麼漂亮的小伙子哩。

  我給卡爾·伊凡內奇送去胸衣時,他已經不需要了。因為他已經穿上另外一件,彎著腰,站在擺在桌上的小鏡子前面,雙手拿著領帶的蓬鬆花結,試試他那剃得乾乾淨淨的下巴是否能自如地套進套出。他給我們把衣服處處都拉直,並且叫尼古拉也替他這樣做了以後,就領著我們去見外祖母。想起我們三個下樓時,發出多麼濃烈的生發油味,我覺得真是好笑。

  卡爾·伊凡內奇捧著一隻他親手制做的匣子,沃洛佳拿著他那幅車,我拿著我的詩;每個人都準備好獻禮的祝辭。正當卡爾·伊凡內奇打開大廳的門時,神甫穿上法衣,傳來祈禱儀式開始的聲音。

  外祖母已經在大廳裡了:她彎著腰,扶著椅背,站在牆邊虔誠地祈禱著;爸爸站在她身邊。他向我們轉過身來,見到我們匆忙把準備好的禮物藏到身後、竭力想不惹人注意地留在門口,就微微一笑。我們本來打算來個出其不意,現在全垮台了。

  當大家都走到十字架跟前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令人變得傻頭傻腦的羞澀,覺得再也沒有勇氣獻上我的禮物,於是我就躲在卡爾·伊凡內奇背後。他用最優美的辭句向外祖母祝賀,把小匣子從右手倒換到左手,呈獻給外祖母,然後朝旁邊走了幾步,讓沃洛佳走上前去。外祖母好像很喜歡這個鑲金邊的匣子,用十分和藹可親的笑容表達了她的謝意。可是,很顯然,她不知道把這個匣子擺在哪兒才好,大概為了這個緣故,她要爸爸看看這個匣子做得多麼精緻。

  爸爸看夠了以後,就把它遞給好像很喜歡這件小東西的大司祭:他搖搖頭,好奇地一會兒看看匣子,一會兒看看能夠做出這麼精美的東西的巧匠。沃洛佳獻上他畫的土耳其人,也博得大家的讚揚。輪到我了,外祖母含著鼓勵的笑容望著我。

  凡是嘗過羞怯心清的滋味的人都曉得,這種心情是同時間成正比增長的,而一個人的決心卻同時間成反比地減退,也就是說,羞怯心情持續愈久就愈難以克服,決心也就愈小。

  卡爾·伊凡內奇和沃洛佳獻禮的時候,我連最後的一點勇氣和決心都失掉了,我的羞怯達到了極點:我覺得血液不住地從心裡往頭上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和鼻樑上出現了大顆的汗珠。我的兩耳發熱,渾身發抖,汗如雨下,我一會兒用左腳站著,一會兒用右腳站著,但是卻沒有動地方。

  「喂,尼古連卡,讓我們看看你帶來了什麼?是只匣子呢,還是一幅畫?」爸爸對我說。我沒有辦法,只好用顫抖的手把那揉皺了的倒霉紙卷交給外祖母;但是我的聲音完全不聽使喚了,我一聲不響地站在外祖母面前。一想到,不是他們期待的畫,他們會當眾宣讀我那糟糕透頂的詩句,像愛自己的親娘這種足以證明我從來也不愛媽媽,而且已經忘了她的詩句,我就心神不寧起來。外祖母開始朗誦我的詩,她因為看不清楚,念了一半就停下來,帶著我當時覺得好像嘲諷的笑容瞧了爸爸一眼;她沒有照著我所希望的那樣去讀,而且由於眼力不濟,沒有念完,就把那張紙遞給爸爸,讓他從頭再念一遍,唉,此時此刻我的痛苦心情怎麼來表達呢?我以為她這樣做,是因為她不愛念這麼拙劣的、寫得歪歪扭扭的詩,是要爸爸親自讀最後那句清楚地證明我缺乏感情的詩句。我以為他會用這卷詩在我的鼻子上打一下,說:「壞孩子,不要忘記你母親……因此,你就挨一下吧!」但是根本沒有發生這類事情;相反的,全詩讀完了的時候,外祖母說;「Charmant1」,並且吻了吻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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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charmant;法語「好極了,』。

  匣子、畫和詩,都放到外祖母常坐的高背安樂椅上的活動小桌上,擺在兩塊麻紗手帕和畫著媽媽肖像的鼻煙壺旁邊。

  「瓦爾瓦拉·伊裡尼契娜公爵夫人到!」通常站在外祖母馬車後面的兩個高大的僕人中的一個通報說。

  外祖母望著玳瑁鼻煙壺上的肖像,正在沉思,沒有回答。

  「請她進來吧,夫人?」僕人又問道。

  

  




            




十七 柯爾納科娃公爵夫人

  「請進來,」外祖母說,往安樂椅裡更坐進些。

  公爵夫人是個大約四十五歲的女人,身材矮小,瘦弱乾癟,滿臉怨氣,一雙討人厭的灰綠色小眼睛,她的眼神和那張動人得不自然的小嘴上的輪廓顯然很不協調。在她那頂插著鴕鳥翎的絲絨帽子下面露出淡棕色頭髮,襯著她那憔悴的臉色,她的眉毛和睫毛的顏色顯得更淡,更紅了。雖然如此,由於她的雍容大方的舉止,她的小手,由於她整個臉盤出奇的消瘦,她的整個外表還是有一種高貴和剛毅的神情。

  公爵夫人滔滔不絕地講著,按照她那愛說話的性格看來,她屬於那一類人,這種人說話時總好像有人在反駁他,雖然並沒有人說過什麼。她有時抬高嗓門,有時又漸漸壓低聲音,隨後又忽然有聲有色地講起來,環顧著在場的、但是沒有參加談話的人,好像極力用這種眼光來派勵自己似的。

  雖然公爵夫人吻了外祖母的手,不住聲地管她叫 ma bonnetante1,但是我發現外祖母對她並不滿意。外祖母在聽她講為什麼米哈伊洛公爵無論如何不能親自前來給外祖母祝壽,雖然他滿心想來的時候,似乎很特別地揚著眉毛;在用俄語回答公爵夫人的法國話時爾·杜馬(CharlesLouisDumas,1765—1813)等。德國的,她特別拉長了聲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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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ma bonne tame:法語「我親愛的姑母」。

  「我非常感激您對我的關切,我的親愛的;至於米哈伊洛公爵沒有駕臨,那還用說嗎?……他總是有事情纏身。本來嘛,陪老太婆坐著又有什麼樂趣呢?」

  不容公爵夫人反駁她的話,她就又接著說:

  「你們的孩子們好嗎,我的親愛的?」

  「很好,感謝上帝,ma tante;他們長大了,正在讀書,可是非常淘氣……特別是艾金,最大的那個。他變成那麼一個調皮鬼,簡直難以管教;可是他很聰明,un garcon,qui Promet1。您可以想像, mon cousin2,」她接下去說,只對著我爸爸一個人,因為外祖母對公爵夫人的孩子們絲毫不感興趣,只想誇耀一下自己的外孫,她小心翼翼地從匣子底下拿出我的詩,打開來。「您想想看mon cous in,他前些天幹了什麼把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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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un qarcon gui promet:法語「是個前程遠大的孩子。」

  2mon cousin:法語「表哥」。

  於是公爵夫人探過身來,興致勃勃地對爸爸講了起來。講完我沒有聽清的那個故事,她就大笑起來,帶著詢問的神情望著爸爸的臉,說:

  「什麼樣的孩子呀,mon cousin?他真該換一頓揍;但是那鬼把戲是那麼聰明有趣,我只好饒了他,mon cousin。」

  於是公爵夫人把眼光盯在外祖母身上,一言不發,繼續微笑著。

  「難道你打自己的孩子嗎,我親愛的?」外祖母問,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特別著重打這個字。

  「啊,ma bonne tante,」公爵夫人很快地掃了爸爸、眼,就用和善的聲調回答說,「我知道您對這事怎麼看法,但是在這點上我同您的看法不同。儘管對這問題我曾經在左思右想,。看過好多書,也向人家請教過,但是我的經驗使我得出結論,用恐嚇來管教孩子是必要的。如果要孩子有出息,就要嚇唬他……不是嗎,mo ncousin?ie voucdemande un peu1,還有比樹條更讓孩子害怕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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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je vous demande unpeu:法語「請問」。

  說著她用疑問的眼光瞅了瞅我們,老實說,不知怎地,我當時心裡很不舒眼。

  「隨便怎麼說,一個十二歲的小子,甚至十四歲的小子,總還是個孩子;至於姑娘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幸虧我不是她的兒子。」我暗自思索。

  「是的,那好極啦,我的親愛的,」外祖母說,把我的詩捲起來,放在匣子底下,好像她認為公爵夫人說了這話以後就不配欣賞這樣的作品了。「那太好啦,不過請您說說,在這以後,您還怎麼能要求您的孩子對您有好感呢?」

  外祖母認為這個論證是不容反駁的,為了結束這場談話,她就補充說

  「不過,在這件事上,各有各的看法。」

  公爵夫人沒有回答,只是寬容地笑了笑,好像以此表示,她原諒她十分尊敬的人所抱的這種怪誕的成見。

  「嗅,讓我同你們的年青人認識認識吧。」她說,帶著溫和可親的微笑望著我們。

  我們站起來,凝視著公爵夫人的臉,不知怎麼來行這個見面禮。

  「吻公爵夫人的手呀。」爸爸說。

  「請愛你們的老姑母吧,」她說,吻著沃洛佳的頭髮。「雖然我是你們的遠親,但是我重視友誼的關係,而不重視遠近的程度,」她補充說,主要是對外祖母講的;但是外祖母還是不滿意她,回答說:

  「唉,我的親愛的,難道如今還把這樣的親戚放在眼裡嗎?」

  「我這個孩於會成為善於交際的年青人,」爸爸指著沃洛佳說,「這一個是個詩人,」他補充一句說,這時恰好我在吻公爵夫人的枯乾的小手,彷彿歷歷在目地想像著那隻手裡的樹條,樹條下面的凳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酉。

  「哪一個?」公爵夫人問,拉住我的胳臂。

  「這個小的,頭上豎著一撮毛的。」爸爸喜笑顏開地回答說。

  「我那撮毛跟他有什麼關係……難道沒有別的話講嗎?」我想道,於是向角落走去。

  我對於美抱著最奇怪的概念,甚至認為卡爾·伊凡內奇是世界第一美男子;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長得不好看,這一點我絲毫也沒有弄錯,因此一提我的外表,我就感到莫大的侮辱。

  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吃午飯的時候,那時我六歲,他們議論到我的外表,媽媽極力要在我的臉上找出一些美的地方,說我長著聰明的眼睛,笑起來討人喜歡,但是,最後還是對爸爸的論證和顯然的事實讓步,不得不承認我長得難看;後來,當我為了那頓午餐感謝她的時候,她拍拍我的臉蛋說:

  「記住,尼古連卡,沒有人會因為你的相貌愛你;因此你要努力做個聰明的好孩子。」

  這些話不僅使我確信我不是一個美男子,而且也使我相信我一定會做個聰明的好孩子。

  雖然如此,我還是時常悲觀失望:我想像,一個像我這樣長著大鼻子、厚嘴唇和灰色小眼睛的人,在世界上是不會得到幸福的;我請求上帝創造奇跡,使我變成美男子,我情願犧牲我現有的一切和將來能有的一切,來換取一張好看的面孔。

  

  




            




十八 伊凡·伊凡內奇公爵

  當公爵夫人聽了那首詩,對作者大加讚揚的時候,外祖母的臉色變得溫和了,開始同她說法國話,不再稱她您,我的親愛的,而且請她晚上把所有的孩子都帶到我們家來。公爵夫人表示同意,又坐了一會兒,就坐車走了。

  那天真是賓客盈門,院子裡,大門口,整個上午總有幾輛馬車同時停在那裡。

  「Bonjour,chere cousine1,」有一個客人走進屋,吻著外祖母的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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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Bonjour,chere cousine:法語「您好,親愛的表妹」。

  這是個七十來歲的人,身材高大,穿著軍裝,佩著大肩章,領口下面露出一隻很大的白色十字架,神色平靜而坦然。他那種豪爽隨便的舉動使我很驚異。雖然他的後腦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半圈頭髮,雖然他的上嘴唇的樣子已經清楚地說明他掉了牙,但是他的相貌依舊漂亮極了。

  上世紀末葉,伊凡·伊凡內奇由於他的高尚的性格、漂亮的儀表、過人的勇氣、權貴的親戚,特別是由於他的好運氣,使他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就飛黃騰達起來。他繼續服務,不久他就名利雙收,在這方面不再有什麼希求了。從小他的舉止就彷彿他已準備在社會交界佔有後來命運給他安排的顯赫的地位;因此,雖然在他那顯赫的、有些講究虛榮的一生中,像所有別人一樣,也有過不幸、失望和悔恨,但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那始終非常泰然自若的風度、他那崇高的思想方式、他那基本的宗教和道德原則。他贏得普遍的尊敬,並不是由於他的顯赫地位,而是由幹他那始終如一的言行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他並不太聰明,但是由於他的地位使他能看不起人生的一切虛榮,因而他的思想是崇高的。他心地善良,富於感情,但是待人接物卻那麼冷淡,而且有幾分傲慢。這是由於他處的地位可以對許多人都有所幫助,因此他極力用冷淡的態度來自衛,來抵擋那種淨想依仗他的勢力的人們的不住的糾纏和花言巧語。然而,這種冷淡卻由於上流社會人物的彬彬有禮的風度而沖淡了。他很有教養,博學多識;但是他的教養只是在年青時,也就是上世紀末得到的。他讀過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和修辭學方面所有的好作品,熟諳法國文學中所有的優秀作品,因此他常常能夠而且喜歡引用拉辛1、高乃依、布瓦洛、莫裡哀、蒙泰涅和費納龍的詞句;他通曉神話學,而且根據法文譯本研究過古代著名史詩,頗有心得;對歷史有充分的知識,這是他從塞格爾那裡得來的;但是除了算術而外,他對數學一無所知,對物理和現代文學更是一竅不通。在談話中他知道怎樣沉默寡言,或者對歌德、席勒和拜倫泛泛地評論幾句,但是他從來沒有讀過他的作品。儘管他受過這種古典的法國教育(這種類型的人現在已經如鳳毛麟角了),但是他的談吐總是平易近人的,這種單純既掩飾了他對某些事物的無知,也表現了他的良好風度和寬容。他非常仇恨一切別出心裁的見解,說別出心裁是沒有教養的人的狡猾手段。社交對於他是不可缺少的,無論他住在哪兒,在莫斯科或者在國外,他總是非常好客,在一定的日子招待全城。他在城裡交遊極廣,人們甚至可以拿他的請貼當作進入任何客廳的出入證。許多年輕美貌的婦女心甘情願地把紅潤的臉頰獻給他,而他就彷彿慈父一樣地吻一吻;有些顯然十分重要和體面的人物在被准許參加公爵的招待會時,那份高興是難以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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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辛(1639-1690):和下面所說的高乃依(1606-1684)、布瓦洛(1636-1711)、莫裡哀(1622-1673)、蒙泰涅(1533-1692)。費納龍(1651一1715)、塞格爾(1780-1873)均為法國作家。塞格爾也是外交家和歷史學家。

  像外祖母這樣,和他屬於同一圈子裡,受過同樣教育,見解相同,年齡相仿的人,對公爵來說已經寥寥無幾了;因此他特別重視他同她的老交情,總是向她表示很大的敬意。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公爵:大家對他表示的敬意、他的大肩章、外祖母看見他時流露出來的特別的喜悅,以及顯然只有他一個人不怕她,同她相處十分隨便,甚至膽敢稱呼她ma cousine,這一切使我對他懷著與對外祖母同樣的敬意,如果不是更多的話。讓他看我的詩的時候,他把我叫到跟前,說:

  「怎麼能知道呢,ma cousine,也許他會是傑爾查文第二呀!」

  說著,他狠狠地捏了我的臉蛋一把,如果說我沒有大叫起來,那只是因為我猜想這是愛撫的表示。

  客人們散去了。爸爸和沃洛佳走出屋去;客廳裡只剩下公爵、外祖母和我。

  「為什麼我們那可愛的娜達麗雅·尼古拉耶芙娜沒有來?」停頓了片刻以後,伊凡·伊凡內奇公爵突然問道。

  「Ah!mon cher,1」外祖母壓低了聲音回答說,把手放在他的制服袖口上,「要是她能隨心所欲的話,她一定會來的。她給我的信上說:『彼埃爾勸她來,但是她自己不肯來,因為他們今年一年一點沒有進項;』她又說:『況且,我今年用不著帶著全家到莫斯科來。柳博奇卡還太小,至於男孩子們,可以住在您那裡,那比他們跟我在一起,我還放心哩。』「這一切自然很好羅!」外祖母接下去說,她的口氣清清楚楚表現出她覺得這一點也不好。「男孩子們早就應該送到這兒來,好讓他們能夠學點東西,習慣社交界的情況;要不然,在鄉下他們能受到什麼教育?……要知道,大的快十三歲,另一個十一歲了……您看看, mon cousin,他們在這裡完全像野孩子……連怎麼進客廳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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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Ah!mon cher」:法語「唉!我的親愛的。」

  「不過,我不明白,」公爵回答說,「為什麼老抱怨家境不好?他有一份很大的家業,對於娜達麗雅的哈巴洛夫卡(過去你我曾在那兒演過戲),我是瞭若指掌的,那份領地好極了,一向有可觀的收入。」

  「我把您當作知己,對您講講吧,」外祖母帶著憂傷的神情,打斷他的話頭說,「我覺得,這只是借口,讓他可以單身住在這兒,常去俱樂部、赴宴會和幹些天曉得的勾當;而她卻絲毫也不懷疑。您知道她那天使一般的善良,她一切都相信他。他使她相信,孩子們應當帶到莫斯科,她應當跟那個愚蠢的家庭女教師留在鄉下——而她也就相信了。如果他對她講,孩子們應當象瓦爾瓦拉·伊裡尼契娜打她的孩子們一樣挨打,我想連這個她也會同意的,」外祖母說,帶著十分輕蔑的神色在安樂椅上轉動著。「是的,我的朋友,」她停頓了一會兒,又接下去說,拿起她那兩塊手帕中的一塊,來擦流出來的一滴眼淚,「我時常想,他既不重視她,也不瞭解她,儘管她心地善良,她愛他,她極力掩飾自己的悲哀,這一點我知道得很清楚,她跟他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記住我的話,如果他不……」

  外祖母用手帕摀住臉。

  「Eh!ma bonne amie,1」公爵用責備的口吻說,「我看,您一點也沒有變得更明智,您總是自尋煩惱,為了想像出來的傷心事哭泣。哦,您不難為情嗎?我早就認識他了,曉得他是個慇勤周到、善於體貼的、出色的丈夫,主要的是——一個非常高尚的人,un parfait honnete homm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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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Eh!ma bonne amie」:法語「唉!我的好朋友。」

  2un barfaie nonnete homme:法語「一個非常正派的人」。

  無意中聽到一場我不該聽的話以後,我就踮著腳從屋裡溜出去,心情非常激動。

  

  




            




十九 伊文家的孩子們

  「沃洛佳,沃洛佳!伊文家的孩子們來了!」我從窗口看到三個穿著水獺皮領的藍大衣的男孩子,就喊叫道。他們跟著一個漂亮的年青教師,從對面的人行道向我們家走來。

  伊文家的孩子們是我們的親戚,和我們年紀相仿;我們到莫斯科不久就同他們熟識了,跟他們很合得來。

  伊文家的第二個孩子,謝遼沙,是一個皮膚黝黑的鬈發男孩,長著倔強的小小的翹鼻子,十分鮮潤的紅嘴唇很少能完全蓋住他那有點突出的潔白的上牙,深藍色的眼睛非常漂亮,面部表情異常活潑。他從來不微笑,不是顯得非常嚴肅,就是盡情大笑,發出一種響亮、清脆、非常動人的笑聲。乍一見,他那獨特的美就使我吃驚;我情不自禁地被他迷住了。看見他就足以使我高興;有個時期,我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到這種願望上,隔三、四天不見他,我就感到寂寞,憂鬱得要哭。我的一切夢想,不管是醒著還是做夢,都是關於他的。臨睡前,我希望夢見他;合上眼睛,我就看見他在我面前,我把這種幻想當作最大的樂趣。這種感情我不能向世上的任何人吐露,我是那麼珍重它。也許因為他討厭我那不安的眼神不斷地凝視他,或者只是因為他對我並沒有好感,他分明更願意跟沃洛佳玩耍和聊天,而不願意同我在一起;儘管如此,我還是心滿意足,毫無奢望,毫無所求,情願為他犧牲一切。除了他在我心頭引起的這種熱情的迷戀以外,他一來還在我心中引起另一種同樣強烈的情緒,那就是怕惹他不快,怕得罪他,或者使他不高興。也許因為他臉上有一種傲慢的神情,或者因為我瞧不起自己的外表,過分重視別人美的優點,或者更確切地說,因為這是愛的必然征侯,我多麼愛他,就多麼怕他。謝遼沙第一次同我講話時,我因為受寵若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什麼也回答不上來。他有個壞習慣,在他想心事的時候,總把眼睛盯在一個地方,翹著鼻子,揚著眉毛,一個勁兒地眨眼睛。大家都覺得,他的這種習慣大大損壞了他的容貌,但是我卻覺得這是那麼可愛,不由得也養成了同樣的習慣,我同他認識了幾天之後,外祖母就問我是不是眼睛疼,因為我像隻貓頭鷹似地眨著眼睛。我們之間沒有談過一句愛慕的話;但是他感覺到他有力量控制我,於是就在我們童稚的關係上,不自覺地,但是暴虐地運用這種權力;而我,儘管渴望向他傾吐心曲,但是因為太怕他,不敢公開說出來;只裝出好像不在意的樣子,毫無怨言地服從他。有時我覺得他的權威太大,令人難以忍受;但是我卻無力擺脫。

  這種無私的、無限的、新鮮而美好的感情,沒有傾吐出來,沒有獲得同情就破滅了,想起來真令人難過。

  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在我小的時候,我極力裝得像個大人;而當我已經不再是小孩的時候,我又希望像個孩子。在同謝遼沙的關係上,我不願意像個孩子,這種願望常遏止了那種要傾訴的感情,使我變得虛假起來。我不但不敢吻他(儘管有時我非常想這樣做),不敢拉他的手,也不敢講我看見他是多麼高興,甚至也不敢叫他謝遼沙,總是叫謝爾蓋1,這成了我們的規矩。每一種感情的流露都證明行為的幼稚,誰要犯這種過錯,那他就還是個孩子。還沒有嘗到那種使成年人在待人接物上謹慎小心,冷酷無情的痛苦滋味,因為僅僅是出於要模仿大人的奇怪的願望,我們就使自己失去了那種溫柔的、天真眷戀的純潔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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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謝遼沙:謝爾蓋的小名。

  我在僕人房裡就遇見伊文家的孩子們,向他們問好之後,就匆匆忙忙跑去通知外祖母,告訴她伊文家的人來了,我說話的口氣,好像這消息一定會使她十分高興似的。隨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謝遼沙,跟著他走進客廳,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當外祖母說他長大了好多,用她那敏銳的眼光打量他的時候,我體會到那種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的心清,就像一個藝術家等待一位可敬的鑒賞家對他的作品下判斷時的心清一樣。

  伊文家年青的家庭教師 Herr Frosl1,得到外祖母的許可,同我們一起到花園裡去。他坐在綠凳子上,很神氣地架起腿來,把他那包著青銅頭的手杖挾在兩腿中間,帶著非常欣賞自己舉止的人的神氣,點上一支雪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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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Herr Frost:德語「弗勞斯特先生」。

  Herr Frost是德國人,但是與我們心地善良的卡爾·伊凡內奇完全不一樣。首先,他俄語說得很正確,而法語發音卻很糟;他在一般人中間,特別是在婦女中間,享有博學多識的名聲。其次,他留著兩撇紅色小鬍子,把圍巾的兩端塞到背帶下面,在圍巾上別著一杖紅寶石扣針,他穿著一條閃光的、鑲著飾帶的淡藍色褲子。第三,他很年青,儀表堂堂、沾沾自喜,長著兩條優美的、肌肉發達的大腿。他分明特別看重最後這個優點,認為它對女性的吸引力是無法抗拒的,想必是為了這種目的,總是設法把他的腿擺在最惹人注目的地方,不論坐著或站著,總一個勁兒抖動著小腿肚。他是一個典型俄羅斯式的德國青年,一心想做風流人物和花花公子。

  我們在花園裡玩得有意思極了,捉強盜的遊戲玩得再好也沒有;但是出了一件事,幾乎破壞了一切。謝遼沙做強盜:他追逐旅客的時候,絆了一跤,猛地把膝頭撞在樹幹上,撞得那麼厲害,我簡直以為他把膝頭撞碎了。儘管我是憲兵,我的責任是要逮住他,但我卻走上前去,關切地問他痛不痛。謝遼沙很生我的氣;他攥著拳頭,頓著腳,用一種明明證實他懂得很痛的聲音對我喊道:

  「咳,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能這樣玩法!喂,你為什麼不捉我?你為什麼不提我?」他說了好幾遍,斜眼望著在小路上一邊跳一邊跑著、扮演旅客的沃洛佳和伊文家的老大;隨後突然尖叫一聲,大笑著跑去捉他們。

  我無法表達這種英雄行為使我多麼驚異和迷惑:儘管疼得要命,他不但沒有哭一聲,甚至沒有露出疼痛的模樣,一會兒都沒有忘了遊戲的事。

  過了不久,當伊林卡·格拉普加入我們這一夥,我們在吃午飯前一起上樓去的時候,謝遼沙又有個機會以他那驚人的勇氣和堅強的性格命名我倍加驚異,倍加迷惑。

  伊林卡·格拉普是一個窮外國人的兒子,他父親以前曾經在我外祖父家住過,受過他的恩惠,因此認為現在常常打發他的兒子來看望我們是他應盡的義務。如果他認為他的兒子同我們來往能夠獲得一些尊敬和樂趣,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們不但不跟伊林卡要好,而且我們只有在想拿他尋開心的時候才理睬他。伊林卡·格拉普是個大約十三歲的男孩,身材瘦長,臉色蒼白,臉長得像鳥臉,表情善良溫順。他衣著十分寒酸,可是頭髮卻總塗著很厚一層生發油,以致我們相信,大晴天他頭上的生發油一定會融化,會滴到他的短外套上。現在我回憶起他的時候,我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慇勤、安靜善良的男孩;但是當時我卻覺得他是那麼一個不足掛齒的人,不值得同情,甚至不值得去想他。

  玩完捉強盜的遊戲,我們就上樓去,開始玩鬧,互相炫耀種種體育上的玩藝。伊林卡帶著膽怯而驚奇的笑容觀看著我們,當我們邀請他也來露一手的時候,他就推托說他一點力氣也沒有。謝遼沙可愛極了;他脫掉短外套,容光煥發,眼睛閃閃發光,他不斷地哈哈大笑,發明一些新把戲;跳過三把並排擺著的椅子,滿屋子翻觔斗,把塔奇雪夫編的辭典擺在屋子中間當托架,在上面拿大頂,同時兩隻腳還做了一些滑稽得要命的動作,使人不能不發笑。玩過這最後一套把戲,他思索了一下,眨眨眼睛,帶著十分正經的神情突然走到伊林卡面前,說:「試試這個吧,真的,這並不難。」格拉普見大家都注意看著他,臉就紅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他怎麼也做不來這個。

  「哦,真的,他為什麼一點也不願意表演呢?他又不是個姑娘……一定要他拿個大頂!」

  於是謝遼沙拉住他的手。

  「一定,一定要拿個大頂!」我們異口同聲喊道,把伊林卡包圍起來,他那時顯然嚇了一跳,臉色發白了。我們揪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辭典那裡。

  「放開我,我自己來!你們會把我的衣眼撒破的!」那個不幸的受難者喊道。但是這種絕望的喊叫使人們更來勁。我們笑得要死。他的綠色短上衣的衣縫全都綻開了。

  沃洛佳和伊文家的老大把他的頭按下去,放在辭典上;我和謝遼沙就揪住那個可憐孩子的亂踢亂蹬的細腿,把他的褲腿捲到膝頭上,大笑著把他的腿舉上去,伊文家最小的孩子扶著他,使他的全身保持平衡。

  大笑了一陣以後,我們突然都沉默下來,屋裡是那麼寂靜,只聽見可憐的格拉普沉重的喘息聲。在這一瞬間,我完全不相信這一切是很好玩、很可笑的事。

  「哦,現在你是個好漢了!」謝遼沙拍了他一巴掌說。

  伊林卡默不作聲,亂踢亂蹬,拚命要掙脫身子。在他不顧死活地亂踢亂蹬的當兒,他的鞋後跟猛地踢著了謝遼沙的眼睛,謝遼沙疼得立刻放下他的腿,一邊摀住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的眼睛,一邊用力推了伊林卡一把。伊林卡不再由我們扶著,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彭的一聲倒在地上,被淚水噎得只能嘟囔說:

  「你們為什麼欺侮我?」

  可憐的伊林卡,滿面淚痕,頭髮蓬亂,褲腿捲著,從褲腿下面露出他那沒有擦油的靴筒,他這副慘相打動了我們的心;我們都默不作聲了,極力勉強笑著。

  首先鎮靜下來的是謝遼沙。

  「老娘們!好哭的傢伙!」他說,用腳輕輕地踢了踢伊林卡。「簡直不能同他開玩笑……喂,得啦,起來吧!」

  「我告訴你,你是個壞孩子!」伊林卡惡狠狠地說,走到一邊,大聲痛哭起來。

  「哎呀,他用鞋後跟踢入,還破口大罵!」謝遼沙大叫一聲,用手抓住那本辭典,就在那個不幸的男孩頭上揮舞,那個男孩甚至都不想法自衛,只用手抱著頭。

  「瞧你!瞧你!要是他連開玩笑都不懂,我們就不要他……下樓去吧。」謝遼沙說著,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我同情地望了望那個可憐的男孩,他躺到地板上,把臉藏在辭典中間,哭得那麼傷心,好像再哭一陣,那種使他全身抽搐的嗚咽就會送他的命。

  「唉,謝遼沙!」我對他說,「你為什麼來這一手?」

  「這很好啊!……今天我險些兒把骨頭跌斷了,我都沒有哭。」

  「是的,這是實情,」我暗自沉思,「伊林卡只不過是個好哭的傢伙,而謝遼沙才是個好漢……他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好漢啊!……」

  我並沒有考慮到,那個可憐的男孩所以哭,很可能不是因為肉體上的痛苦,而是因為他想到,也許是他很喜歡的這五個男孩,竟會無原無故地串通一氣來憎惡人,欺侮他。

  我簡直無法說明我的行為是多麼殘酷。我為什麼不走上前去,保護他,安慰他呢?我一看見一隻從巢裡被扔出去的小烏鴉,或者一隻被扔到籬笆外的小狗,或者被小廚子捉去做湯的一隻母雞,就會哽咽著大聲哭泣,現在把那份同情心丟到哪兒去了呢?

  難道由於我對謝遼沙的愛和想在他的眼裡顯得跟他一樣勇敢的願望,這樣美好的感情就被窒息了嗎?這種愛和想充好漢的願望畢竟是不值得羨慕的啊!它們在我童年的回憶上留下了唯一的污點。

  

  




            




二十 賓客盈門

  根據飯廳裡引人注目的不平常的忙碌,根據客廳和大廳裡我早就熟悉的全部物件都增添了一種新鮮和喜慶色彩的燦爛光輝,特別是根據伊凡·伊凡內奇公爵不會平白無故派來他的管絃樂隊,根據這種種事實來判斷,預料晚上會賓客盈門。

  一聽到路過的車輛聲,我就跑到窗口,把手放到太陽穴和玻璃上,懷著急不可耐的好奇心向外張望。暮色蒼茫,最初看不見窗外的一切景物,後來才漸漸分辨出來,正對面,那家早已熟悉的小店舖點著一盞燈;斜對面,是一幢大房子,樓下有兩扇窗子露出了燈光;街道中間,有一輛載著兩個乘客的弩馬拉的馬車,或者一輛緩步回家的空四輪馬車;終於有一輛轎式馬車趕到我們家門前,我完全肯定這是伊文家的人,因為他們答應早一點來;於是我就跑到前廳去迎接他們。然而,這不是伊文家的人,從打開車門的、穿著號衣的僕人的胳臂後面,出現了兩個女人:一個身材高大,身穿貂皮領的藍色大衣,另一個嬌小玲瓏,全身裹在綠披巾裡,從技巾下面只露出她那穿著毛皮靴的小腳。她們絲毫也沒有注意到我在前廳裡,雖然我認為這兩個女人進來時對她們行禮是我的義務,那個嬌小的默默地走到高大的女人旁邊,就站在她的前面。高大的女人把包住嬌小的女人的整個頭部的披巾解開,解開她的外衣,當那個穿號衣的僕人接過這些東西,脫掉她的毛皮靴子的時候,裹得緊緊的那個女人變成了一個十二歲的美麗姑娘,她穿著一身短短的敞領薄紗衣服,雪白的褲子,小小的黑鞋。她的白脖頸上圍著一條黑天鵝絨的帶子;她長著一頭深棕色的望發,前面的鬈發和她的美麗小臉非常相稱,後面的鬈發和裸露的肩頭又那樣相稱,因此不論任何人告訴我,就是卡爾·伊凡內奇親口告訴我說,頭髮這麼鬈曲是因為一清早就用一片片的《莫斯科公報》捲起來,而且用很熱的火剪燙過,我也不會相信。好像她生來就長著這麼一頭鬈發似的。

  她臉上令人驚異的特點是她那大得出奇、半睜半閉的鼓眼睛,這雙眼睛同她的小嘴形成奇異而悅目的對比。她的嘴抿著,她的眼神非常嚴肅,從她的整個面部表情看來,使人不能希望她會露出笑容,也正因為如此,她的笑容就更加迷人。

  我極力不引起人們的注意,溜到大廳門口,我覺得必須踱來踱去,裝出一副正在沉思、完全不知道客人們到來的神情。當兩位客人走到大廳中間的時候,我彷彿醒悟似的該所由美國遷回德國,他留在美國並加入美國籍。批判當代,並腳行了個敬禮,告訴她們外祖母在客廳裡。瓦拉希娜夫人和藹地對我點了點頭,我很喜歡她的面孔,特別是因為我覺得她同女兒索妮奇卡的相貌十分相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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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索妮奇卡:索菲亞的小名。

  外祖母看見索妮奇卡好像很高興,讓她走近一些,理了理耷拉在她前額上的一綹鬈發,聚精會神地端詳著她的面龐,說:「Quelle charmante enfant!」1。索妮奇卡微微一笑臉上泛出紅暈科學結論。科學地預見到抗日戰爭必須經過戰略防禦、戰略,顯得勝麼嫵媚動人,我望著她,臉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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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Quelle charmante enfant!」:法語「多麼迷人的孩子!」

  「希望你在我家裡不會感到無聊,我的寶貝,」外祖母說,托起她的下巴。「盡情取樂和跳舞吧。我們已經有了一位小姐和兩個哥兒了,」她對瓦拉希娜夫人補充說首倡經世致用之說;永嘉、永康兩派反對空談心性義理,主,用手摸了我一下。

  這種親近使我非常愉快,因而又臉紅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羞怯心情在不斷增長,而且聽到又有一輛馬車到來的響聲,於是我認為該退出去了。在前廳裡,我見到柯爾納科娃公爵夫人帶著她的兒子和難以想像的一大群女兒來了。她的女兒們長相都一樣,很像公爵夫人,很難看,因此一個也沒有引起我的注意。在她們脫大衣和摘皮圍巾時,她們忽然一起尖聲尖氣地說著話,亂作一團,笑著什麼事情,大概是笑她們有那麼多人。艾堅是個十五歲模樣的男孩,身材高大肥胖,面容枯瘦,眼睛下面是發青的塌眼窩,按年齡說,手腳都嫌太大;他舉止笨拙,嗓音難聽,忽高忽低,但是好像非常自鳴得意,我想,這大概就是挨樹條抽打的那個男孩。

  我們面對面站了好久,一聲不響地互相仔細打量著;隨後我們走近一些,我想大概是打算接吻,但是又望了望彼此的臉色,不知怎地都改變了主意。當他所有的姐妹們衣服悉碎作響地從我們身邊走過去時學方面,用唯心主義代替唯物主義,用平靜的進化論和折衷,為了找話說,我問他坐在馬車裡擠不擠。

  「我不知道,」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我說,「你要知道,我從來也不坐馬車,因為我一坐進去就不舒服,媽媽知道這一點。晚上我們出門的時候,我總坐在馭台上,那可有意思得多了,什麼都看得見。菲力普讓我趕車,有時我就接過鞭子來。這樣趕車,你知道,有時候,」他富於表情地打著手勢說,「妙極了!」

  「少爺!」有一個僕人走進前廳說,「菲力普問您把鞭子放到哪兒了?」

  「怎麼問放到哪兒了?我還給他啦。」

  「他說您沒有還給他。」「

  「哦,那就是掛車燈上了。」

  「菲力普說也沒有掛在車燈上……您最好還是承認,是您拿了把它丟了,為了您淘氣,菲力普得自己掏腰包會賠償,」那個怒沖沖的僕人接下去說,越來越激動了。

  那個僕人看上去是個可敬的憂鬱的人,非常熱烈地袒護著菲力普,決定非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我不由地覺得,應該知趣一些,於是裝出好像沒有看到什麼一樣向一旁走去;但是在場的僕人們卻完全不這樣,他們更走近一些,帶著讚許的神情望著那個老僕人。

  「哦,丟了就丟了!」文堅說,避免作進一步的解釋。「鞭子要花多少錢,回頭由我來賠。這真可笑!」他添上一句說,走到我跟前,把我向客廳那邊引去。

  「不,請問少爺,您拿什麼來賠呢?我知道您的賠法:您要償還瑪麗雅·瓦西裡耶芙娜的二十個戈比已經有七個多月了;欠我的呢,我想也有一年多了,另外還有欠彼得魯什卡的……」

  「住嘴!」年青的公爵呵斥道,氣得臉色鐵青,「我沒有別的話說了!」

  「沒有別的話了,沒有別的話了!」僕人都囔說。「這可不好啊,少爺!」當我們走進大廳時,他特別富於表情地補充一句說,然後把大衣放到衣櫥裡去。

  「真高明,真高明!」在我們身後,由前廳裡傳來一個稱讚的聲音。

  外祖母有一種特殊的本領,會利用一定的口氣和一定的情況,不是以第二人稱多數就是用第二人稱單數代名詞來表達她對人們的看法。雖然她應用您和你與一般通用的說法相反,但是這種細微差別到了她的嘴裡卻具有一種完全特殊的意味。當小公爵走近她時,她對他說了三言兩語,稱呼他您,而且用那麼輕視的眼光瞥了他一眼,要是我處在他的地位,一定會手足無措了;但是艾堅顯然不是這種性格的孩子,他不但不注意外祖母怎樣接待他,甚至對她本人也不注意,而是對大伙行了個禮,舉止即使算不得靈巧,至少是十分隨便的。索妮奇卡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我記得,當沃洛佳、文堅和我在大廳裡可以看見索妮奇卡,而且她也能看見我們和聽見我們說話的地方交談時,我就談得津津有味;碰巧我說到什麼自以為很好笑或者很漂亮的言語時,我就放開嗓門,而且望著客廳的門;但是當我們移到另外一個地方,。從客廳裡既看不到我們,也聽不見我們說話的聲音時,我就默默無言,對於談話再也沒有什麼興趣了。

  客廳裡和大廳裡漸漸擠滿了客人;他們中間,像兒童晚會上常有的情形一樣,有些大孩子不願意錯過一場尋歡作樂和跳舞的機會,他們所以這樣,好像只是為了討女主人的歡心。

  伊文家的孩子們到來時,我不但沒有通常見到謝遼沙時所感到的那種樂趣,反而非常奇怪地生他的氣,因為他要看看索妮奇卡,並且在她眼前顯示一下自己。

  

  




            




二十一 跳馬祖卡舞以前

  「啊,看起來,你們要開舞會呀,」謝遼沙說,一邊走出客廳,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新羊皮手套。「我得戴上手套。」

  「怎麼辦呢?我們沒有手套,」我尋思。「我得到樓上去找一找。」

  但是,我雖然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只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旅行用的綠色無指手套,在另一個抽屜裡找到一隻對我毫無用處的羊皮手套:第一,因為它非常舊,非常骯髒;其次,因為我戴起來太大,尤其是因為它缺了中指,想必是卡爾·伊凡內奇很早以前把它剪去包紮受傷的手了。但是,我還是戴上這只破手套,聚精會神地察看我那一向染著墨水的中指。

  「要是娜達麗雅·薩維會娜在這兒就好了,她那裡一定會找到手套的。我不能這樣下樓去,因為他們如果問我為什麼不跳舞,我可怎麼回答呢?可是,我也不能待在這兒另傳有《尚書大傳》,疑為其弟子、後人雜錄而成。,因為他們一定會找我的。我可怎麼辦呢?」我揮著胳臂說。

  「你在這兒做什麼?」沃洛佳跑進來說。「去邀請一位小姐吧……就要開始了」

  「沃洛佳,」我對他說,給他看看我那從髒手套裡露出兩個頭的手,用瀕於絕望的聲調說。「沃洛佳,你也沒有想到這個吧!」

  「想到什麼?」他不耐煩地說。「嗅,想到手套呀,」當他看見我的手時,毫不在意地補充說。「不錯,我們沒有。我們得去問外祖母……看她怎麼說學與政治學相互聯繫、滲透的交叉學科。在西方,來源於古,」於是他不加思索,就跑下樓去了。

  對待我覺得是那麼得重大事件,他的態度是那麼沉著,使我放下心來,我連忙跑進客廳,完全忘記了我左手戴著那只難看得要命的手套。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外祖母的安樂椅跟前,輕輕地拉了她的長袍,低聲對她說:

  「外婆,我們怎麼辦呀?我們沒有手套!」

  「什麼,我的寶貝?」

  「我們沒有手套,」我重複了一遍,把身子湊得越來越近,並且把我的雙手搭在安樂椅把手上。

  「那末這是什麼呢?」她說,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左手。「Voyez,ma chere1,」她接下去說,轉向瓦拉希娜夫人。「Voyez comme cejeune homme s』est fait el egant

  pour danser avee votre fil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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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Voyez,ma chere」:法語「您瞧,我的親愛的。」

  2「voyez comme ce jeune nomme s』est fait elegant pour danser ave e votrefille」:法語「看看這個青年人,為了同您的女兒跳舞,打扮得多麼漂亮呀。」

  外祖母緊緊握住我的手,帶著疑問的神情十分嚴肅地望了望在座的人們,直到所有賓客的好奇心都得到滿足,哄堂大笑為止。

  要是謝遼沙看見我這樣羞愧得雙眉緊鎖,想把手抽回又抽不回來,我一定會傷心死了,但是在笑得眼淚盈眶的、紅暈的面孔周圍的發鬈全都擺盪起來的索妮奇卡面前,我卻絲毫也不覺得害羞。我明白,她的笑聲太響,太自然了,不會含著諷刺的意味;恰.恰相反,我們一同笑著,四目相視的情況,似乎使我和她更加接近了。手套這段插曲,雖然可以成為笑柄,但它卻給我帶來一個好處,使我在這個我總覺得非常可怕的圈子——客廳的圈子——裡很自在;在大廳裡,我一點也不覺得得忸怩不安了。

  怕羞的人的痛苦,是由於不知道人們對他的看法而產生的;這種看法一旦明確表達出來時(不論是好是壞),痛苦也就消失了。

  當索妮奇卡·瓦拉希娜和那個蠢笨的小公爵在我對面跳法國卡德裡爾舞時1,她有多麼美麗啊!當她在跳chaine的當兒2,把小手伸給我的時候,她笑得多麼可愛啊!她頭上的棕色鬈發隨著音樂的節拍顫動得多麼迷人啊!她用小腳跳jete—assem—ble3時,顯得多麼天真啊!跳到第五種姿勢,我的舞伴離開我跑到對面,而我,等著拍子,準備獨舞時,索妮奇卡嚴肅地抿著嘴,望著一邊。但是她用不著為我擔心:我勇敢地chasse

  en avant,chasse enarriere,glissade4。當我跳到她面前時,我頑皮地把露出兩個指頭的手套給她看看,她哈哈大笑起來,邁動雙腳更優美地在鑲花地板上小步快速地跳動著。我還記得,」當我們圍成圓圈,手拉起手的時候,她低下頭,並沒有把手從我的手裡抽走,就用她的手套擦擦那個小小的鼻子。這一切現在好像歷歷在目。我好像還聽見當時所奏的《多瑙河的少女》中的卡德裡爾舞曲,看到在樂聲中發生的這一切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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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卡德裡爾舞:四個人組成兩對來跳的一種舞。

  2chaine:法語「連環」(一種跳舞步法)。

  3jete-assem-ble:法語「齊步」。

  4chasse enavant,chasse en arriere,glissade:法語「向前,向後,側步」。

  第二次卡德裡爾舞開始了,索妮奇卡做我的舞伴。坐在她身邊,我覺得難為情極了,簡直不知道同她談什麼才好。當我沉默過久的時候,我唯恐她把我當作傻瓜,就決定無論如何要使她不要對我產生這種誤會。「Vons etes une habitante de M osscou?」1。我問她,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我又接著說:「Et moi,jen』a i encorejamais frequente la capitale」2,我特別指望frequente3這個字眼發生效果。然而我覺得,雖然這個開場非常出色,而且充分證明我精通法語,但是我卻不能一直這樣談下去。輪到我們跳舞還有一些時間,我們又陷入沉默。我心神不安地望著她,希望知道我給她的是什麼印象,而且希望得到她的幫助。「您從哪兒找到一隻這麼滑稽的手套?』她突如其來地問我;這個問題使這感到很大的興趣,感到很輕鬆。我解釋說,這隻手套是卡爾·伊凡內奇的,並且添枝加葉,甚至帶著一點譏笑的口吻談到卡爾·伊凡內奇本人,說他摘下小紅帽時顯得多麼可笑;他有一次穿著綠大衣跌下馬來,正好摔到泥塘裡;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卡德裡爾舞不知不覺跳完了。這一切都很好;但是我為什麼要譏笑卡爾·伊凡內奇呢?要是我懷著實際上對他抱著的敬愛心情向索妮奇卡描繪他一下,難道我就會失去她的好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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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vous etes une nabitante de Mos-cou?」:法語「您經常住在莫斯科嗎?」

  2Et  moi,jen』ai encore jamais frequente la  capitale:法語「可是我從來還沒有訪問過首都呢。」

  3frequenta:法語「訪問」。

  跳完了卡德裡爾舞,索妮奇卡帶著那麼可愛的表情對我說了聲merci1,好像我真的值得她感謝一樣。我喜不自勝,得意忘形,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我哪兒來的這份勇氣、信心、甚至厚臉皮呢?「什麼都不能使我害羞!」我滿不在乎地在大廳裡走著,思索著。「我準備去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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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merci:法語「謝謝」,

  謝遼沙邀請我作他的vis—a—vis1。「好吧,」我說,「雖然我沒有舞伴,我會找到的。」我用果斷的眼光朝整個大廳掃視了一番,發現除了站在客廳門口的一個大姑娘而外,所有的姑娘都同人約好了。一個高大的青年朝她走過去,按我的推斷,是去邀她跳舞的;他離她只有兩步了,而我卻在大廳另一頭。轉瞬之間,我優雅地在鑲花地板上滑行著,滑過了我同她之間相隔的距離,並腳行了個敬禮,用堅決的聲調邀請她跳一場卡德裡爾舞。那個大姑娘,遷就地微微一笑,就把手伸給我,撇下了那個青年沒有舞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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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Vis-a一vis:法語「對舞者」。

  我那麼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以致毫不注意這位青年的懊喪;但是後來我聽說,這位青年曾打聽,那個從他身旁衝過去,在他眼前搶走舞伴的頭髮蓬亂的男孩是誰。

  

  




            




二十二 馬祖卡舞

  被我搶走舞伴的那個青年,在馬祖卡舞裡跳第一對。他從座位上跳起來,拉住舞伴的手,不照米米教給我們的pas de Baspues1跳,卻一直朝前跑去;跑到屋角,停下來,叉開腿,用鞋後跟跺地板,轉個身,一邊跳,一邊朝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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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paS be Basgues:法語「巴斯克舞的步法」。

  我因為跳馬祖卡舞沒有舞伴,就坐在外祖母的高背安樂椅後面觀看。

  「他搞的是什麼名堂?」我暗自思量。「一點也不像米米教給我們的:她總是對我們說,跳馬祖卡舞都用腳尖跳,使腳從容不迫地做圓形動作;而結果卻完全不是那樣的跳法。伊文家的人和艾堅,大家都在跳舞,誰也不跳Pas de Basques,連我們的沃洛佳,也學了新的跳法。這倒不錯!……而索妮奇卡是多麼可愛的人兒呀?!她到那邊去了……」我覺得快樂極了。

  馬祖卡舞快結束了: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太太前來同外祖母告別,坐車走了。僕人們躲閃著跳舞的人們,小心翼翼地往後面房間裡端餐具。外祖母顯然疲倦了,勉勉強強地說著話,聲音拉得很長;樂隊開始懶洋洋地奏那已經奏了第三十次的曲子。跟我跳過舞的那個大姑娘,跳花樣時看到我,臉上堆著假笑,大概想借此來討好外祖母,領著索妮奇卡和無數公爵小姐中的一位走到我跟前。「Rose ou ho utie?」1。她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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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Rose ou hortie?」:法語「是玫瑰還是蕁麻?」

  「噢,你在這兒!」外祖母說,在安樂椅上轉過身來。「去吧,親愛的,去吧。」

  雖然當時我寧願整個藏在外祖母的椅子下面,也不願從椅子後邊走出來,但是怎麼能拒絕呢?我站起來,說了聲「rose」,就怯生生地望了索妮奇卡一眼。我還沒有明白過來,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就放在我的手裡了,公爵小姐笑盈盈地衝向前去,一點也沒有料到我根本不懂怎麼跳法。

  我知道我跳pas de Basques是不適當的,不合禮儀的,甚至會完全使我丟臉;但是馬祖卡舞熟悉的曲調對我的聽覺起了作用,把熟悉的動作傳給我的聽覺神經,而聽覺神經又把這運動傳送到我的腳上;我的腳就完全不由自主地,踮著腳尖跳起那種莫名其妙、圓形的、滑行舞步來,全場觀眾看了都很驚異。我們一直往前跳時,還可以湊合一陣,但是該轉彎的時候我就發現,如果我不小心在意,就一定會跑到前面去了。為了避免這種煞風景的事情,我稍稍停住腳步,打算依照領舞的那個青年所跳的優美舞步來跳個特別花樣。但是我的腳剛一分開,準備跳躍,圍著我飛快旋轉的公爵小姐就帶著茫然的好奇和驚異的神情瞅著我的腳。這種眼光使我萬分狼狽!我心慌意亂,竟然不再跳舞了,卻以最奇怪的姿態原地踏起步來,既不合拍,也不同任何東西協調,最後我完全停下來。所有的人都望著我,有的懷著驚異的神情,有的帶著好奇的樣子,有的露出嘲諷的笑容,又有的含著憐憫的神色;只有外祖母毫不在意在望著。

  「Il ne  fallait pas danser,si Vons ne savez pas!1」爸爸在我耳邊生氣地說著,輕輕地把我推開,拉住我的舞伴的手,照古老的式樣同她跳了一圈,在觀眾的喝彩聲中,把她送到原位上。馬祖卡舞立刻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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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ll ne fallait Pas danser,si vous ne savez pas!」:法語「如果你不會跳,就不要跳」。

  「天啊!你為什麼這麼厲害地懲罰我呀!」……

  大家都看不起我,而且會永遠看不起我……通往友誼、愛情、光榮等等的道路都給我堵上了……一切都完蛋了!沃洛佳幹麼向我做那些人人都看得見、而且對我毫無補益的手勢呢?那個討厭的公爵小姐為什麼那樣望了望我的腳呢?索妮奇卡幹麼……她是一個可愛的人兒;但是當時她為什麼微微一笑呢?爸爸為什麼臉紅了,揪住我的胳臂?難道他也替我害羞嗎?嗅,這太可怕了!要是媽媽在這兒,她就不會因為她的尼古連卡而臉紅……於是我的想像遠遠地飛馳到這個可愛的形象那裡去了。我想起房前那片草地和花園裡高大的菩提樹、上面有燕子盤旋的清澈的池塘、飄著透明的白雲的蔚藍色天空、一堆堆新割下來的芬芳的乾草,另外,在我那煩惱的想像中,還出現了許許多多平靜而愉快的回憶。

  

  




            




二十三 馬祖卡舞以後

  晚飯時,領舞的那個青年坐在我們兒童席上,他對我特別注意,要是我遇到那件倒霉的事以後還能有所感受的話,這一定會使我的自尊心得到很大的滿足。但是那個青年好像想方設法要使我快活起來;他逗我,稱我好樣的,大人們只要不一注意我們,他就從各色各樣的瓶子裡往我的玻璃杯裡斟酒,一定要我喝乾。晚餐快結束時,管家從包著餐巾的酒瓶裡往我的玻璃杯裡只斟了四分之一香擯酒,那個青年堅持要他給我斟滿,硬要我一口喝乾;我覺得渾身有一股舒服的暖意,對我那快活的保護人特別有好感,不知為什麼我哈哈大笑起來。

  突然間,大廳裡發出《祖父舞曲》的樂聲1,於是大家都從餐桌旁站起來。我同那個青年的友誼立刻結束了:他加入成人群裡,而我,不敢跟著他,只是懷著好奇心走過去,留神傾聽瓦拉希娜夫人和她的女兒在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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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祖父舞曲》:供老年人跳的舞。

  「再待半個鐘頭!」索妮奇卡懇求說。

  「真的不行了,我的寶貝!」

  「為了我,請求你。」索妮奇卡撒嬌說。

  「要是我明天病了,莫非你會高興嗎?」瓦拉希娜夫人說著,竟不經心地笑了笑。

  「啊,你同意了!我們留下啦?」索妮奇卡說著,歡喜得雀躍起來。

  「拿你真沒有辦法!好了,去跳舞吧……這兒有你的一個舞伴。」她的母親指指我說。

  索妮奇卡把手伸給我,於是我們跑到大廳裡。

  喝下去的酒、索妮奇卡在場和她的興致,使我完全忘懷了跳馬祖卡舞時那件倒霉的事。我邁著最滑稽的舞步;時而模仿一匹馬,小步奔跑著,傲慢地抬起腳來,時而又像一頭對狗發脾氣的公羊原地踏步,縱情大笑,一點也不在乎會給觀眾留下什麼印象。索妮奇卡也不住地笑;她笑我們手拉著手,不住地旋轉;她笑一個年老的老爺慢騰騰地抬起腳來跨過一條手帕,裝出一副做起來很吃力的樣子,當我幾乎跳到天花板那麼高來顯示自己的靈活時,她簡直要笑死了。

  穿過外祖母的書房時,我照了照鏡子。我汗流滿面,頭髮蓬亂,那一撮撮的頭髮比平時翹得更高了;但是我臉上的整個表情卻是那麼愉快、和藹、健康,使我不禁顧影自憐起來。

  「要是我永遠像現在這樣,那就好了,」我想,「我還會得到別人的歡心哩!」

  但是我又望了望我的舞伴的美麗的小臉蛋,看見她臉上除了一我臉上那種使我洋洋自得的快活、健康和無憂無慮的神情以外,還洋溢著那麼嫻雅、溫柔的美,這使我自怨自艾起來,我明白自己妄想獲得這麼一個美人兒的青睞有多麼愚蠢。

  我不能指望我們會互相愛悅,根本連想也不必想,因為即使不這樣,我的心靈也已經充滿了幸福。我不理解,除了使我的心靈得到滿足的愛情而外,我還可以要求更大的幸福,或者作非份之想,好使這樣感情永遠繼續下去。這樣我已經非常幸福了。我的心象鴿子一樣跳動,熱血不住地往心房裡湧,我想哭出聲來。

  當我們穿過走廓,經過樓梯下面黑暗的貯藏室時,我看了看它,想道:「要是能同她在這黑暗的貯藏室裡過上一輩子,而且誰也不知道我們住在這兒,那該有多麼幸福啊!」

  「今天非常快活,是不是?」我用戰慄的聲音輕輕地間,一面加快腳步,與其說是由於我所說的話,不如說是由於我想說的話而吃驚。

  「是的……非常快活!」她回答說,扭過頭來望著我,臉上帶著那樣坦率而和藹的表情,使我不再害怕了。

  「特別是晚飯以後……不過,但願您能知道,我有多麼遺憾(我本來想說難過,但是不敢),你們不久就要走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為什麼再也見不到啦?」她說,聚精會神地望著她的小鞋尖,用手摸著我們經過的方格帷幔。「每星期二和星期五,我跟媽媽都乘車到特維爾林蔭路去。難道您不想散步嗎?」

  「星期二我們一定要求去,如果不讓我去,我就一個人跑掉,不戴帽子。我認識路。」

  「您知道嗎?」索妮奇卡突然說,「我同常到我們家來的一些男孩,彼此總是稱呼你;讓我們彼此也稱呼你吧!你願意嗎?她補充一句說,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

  這時我們走進了大廳。正在奏《祖父舞曲》的另一個很活躍的部分。

  「請您……」當音樂聲和喧嘩聲足以淹沒我的聲音時,我說。

  「請你,不是請您。」索妮奇卡糾正說,笑了起來。

  《祖父舞曲》結束了,可是我沒有來得及說一句帶你字的話,雖然我不住地構思著,幾次重複其中有這個代詞的句子。我缺乏這樣做的勇氣。「你願意嗎?」「請你,」這些話在我耳朵裡迴響著,使我飄飄然起來:除了索妮奇卡,什麼東西,什麼人,我都看不見了。我看見,他們怎樣撩起她的發鬈,撩到她的耳後,露出我還沒有見過的那部分額頭和鬢角;我看見,他們那麼緊緊地把她裹到綠披巾裡,使人只看見她的小鼻子尖;我注意到,要是她沒有用紅潤的手指在嘴邊拉開一個小洞,她一定會悶死的;我看見,她跟著她的母親走下樓去,迅速地回過頭來對我們點點頭,就走出門去了。

  沃洛佳、伊文家的孩子們、小公爵和我,我們大家都愛上了索妮奇卡,站在樓梯上目送著她。她是對哪個特定的人點頭,我不知道,不過當時我確信那是對我。

  同伊文家的孩子們告別時,我非常隨便地,甚至有些冷淡地同謝遼沙講話,同他握了握手。如果他明白,從那天起他就失去了我的愛和控制我的權力,他一定會為此感到惋惜,雖然他極力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一生中第一次在愛情上變了心,第一次感到這種感情的甜蜜滋味。把那種磨損了的習慣的忠心換成一種充滿神秘意味和前途未卜的新鮮的愛情,我覺得很高興。況且,在同一時間,甩開一個人而愛上另一個人,意味著愛得比以前加倍地強烈。

  

  




            




二十四 在床上

  「我怎麼能那麼強烈、那麼長久地愛著謝遼沙呢?」我躺在床上納悶。「不!他從來也不理解,不會看重,而且也不配享有我的愛……但是索妮奇卡呢?這是多麼可愛的人兒啊!『你願意嗎?』『你來開頭。』……」

  我匍匐著跳起來,逼真地想像著她的小臉,隨後用被子蒙上頭,把渾身都裹住,裹得非常嚴實的時候就躺下來,感到一種愉快的暖意,沉入甜蜜的夢想和回憶之中。我目不轉睛地緊盯著棉被時,就像一個鐘頭以前那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我甚至在心裡同她交談;這場談話雖然毫無意義,卻給予我無法形容的樂趣,因為談話裡不斷出現你,給你,同你,你的等字眼。

  這些夢想是那麼清晰,一股甜蜜的激動使我不能入睡,我很想跟什麼人來分享一下我這過多的幸福。

  「我的寶貝!」我幾乎說出聲來,猛地翻到另一邊。「沃洛佳!你睡著了嗎?」

  「沒有,」他用睡意朦朧的聲音回答我說。「做什麼?」

  「我在戀愛,沃洛佳!肯定是愛上了索妮奇卡。」

  「哦,那又怎樣呢?」他回答我說,伸了一下懶腰。

  「噢,沃洛佳!你想像不出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現在裹著被子躺著,那麼清楚、那麼清楚地看見了她,和她談話,簡直奇怪極了!你知道還有什麼嗎?我躺著想念她的時候,天知道為什麼,我很傷心,非常想哭。」

  沃洛佳動了一下。

  「我只希望一件事,」我接著說下去,「那就是永遠和她在一起,永遠看見她,再也沒有別的了。你在戀愛嗎?坦白地承認吧,沃洛佳。」

  真奇怪,我願意人人都愛上索妮奇卡,人人都這麼說。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沃洛佳說著,轉過臉來望著我。「也許。」

  「你並不想睡,你在裝樣子!」我喊道,看見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絲毫沒有睡意,於是我就把被窩掀開。「我們倒不如談談她。她不是很迷人嗎?……那麼迷人,要是她對我說一聲:『尼古拉沙1,從窗口跳下去!』或者『跳到火裡去』嗯,我敢起誓!」我說,「我馬上就跳,而且會高高興興地跳。嗅,多迷人啊!」我補充一句,歷歷在目地想像著她,為了充分欣賞這個形象,我突然翻到另一邊,把頭鑽到枕頭底下。「我非常想哭,沃洛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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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尼古拉沙:也是尼古拉的小名。

  「傻瓜!」他笑著說,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又說「我完全不像你那樣。我想,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先坐在她身邊,同她談談天……」

  「啊!那末你也在戀愛?」我打斷他的話頭。

  「然後,」沃洛佳接著說,溫柔地微笑著,「然後我就熱烈地吻她的小手指頭、小眼睛、小嘴、小鼻子、小腳,好好地把她都吻遍了……」

  「胡說!」我從枕頭底下喊道。

  「你什麼都不懂!」沃洛佳輕視地說。

  「不,我懂得;是你不懂得,淨說些蠢話,」我噙著眼淚說。

  「不過,你根本用不著哭啊。簡直跟女孩子一樣。」

  

  




            




二十五 信

  四月十六日,離我描述的那一天將近六個月以後,我們正在上課的時候,爸爸走上樓來;說當天夜裡我們就要同他一起下鄉。一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就難過起來,我的思想立刻轉到媽媽身上。

  這樣突如其來的啟程是因為下面這封信引起的:

                彼得洛夫斯科耶。四月十二日。

  直到現在,晚上十點鐘,我才接到你四月三日那封親切的信,我照一向的習慣,立即寫回信。費多爾昨天就把你的信從城裡帶回來認識的作用。主張有的放矢,反對「論高而違實」。主張以禮,但是因為天晚了,今天早晨他才交給米米。米米借口說我身體不好,心緒不寧,一整天都沒有把信交給我。我的確有點低燒,說老實話,已經是第四天了,我不大舒服,沒有起床。

  請你千萬不要害怕,親愛的:我覺得自己相當好,如果伊凡·瓦裡西耶維奇許可,明天我就想起來。

  上星期五,我帶孩子們坐車出去;但是在大路拐角上,就是在總使我感到害怕的小橋旁,馬匹陷到泥塘裡去了。天氣非常明媚,我想趁他們把車子拖出來的時間,步行到大路上。當我走到小禮拜堂的時候,覺得非常疲倦,坐下來休息休息,因為隔了半個來鐘頭才來人拖車,我覺得身上發冷,特別是我的腳,因為我穿的是薄底靴,而且都濕透了。午飯後,我感到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但是照常走動,喫茶以後,坐下來同柳博奇卡合奏。(你簡直不會認得她了,她有了那麼大的進步!)但是當我發現我不能數拍子時,你想想我是多麼驚異吧!我數了好幾次,但是我的腦子完會混亂了,我感到耳朵裡也異樣地鳴響起來。我數著一、二、三,接著就突然數起八、十五,主要的是,我意識到自己語無倫次,卻怎麼也糾正不過來。最後米米幫我的忙,幾乎是強迫我躺到床上。這樣,親愛的,你就會詳細瞭解我是怎樣病倒的,而且全是我自己的過錯。第二天我發燒相當厲害,於是我們那位善良的老伊凡·瓦西裡奇來了1,他一直留在我們家,答應不久就讓我到戶外去。這個伊凡·瓦西裡奇是個好極了的老頭兒!當我發燒、說胡話的時候,他就整夜不合眼,坐在我的床邊;現在,因為知道我要寫信,就同小姑娘們坐在起居室裡,我從臥室裡可以聽到,他在給她們講德國童話,她們聽著,險些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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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伊凡·瓦西裡奇:即伊凡·瓦西裡耶維奇。

  La belle Flamande,1如你稱呼她的,從上星期就到我們家來作客,因為她母親到什麼地方作客去了,她對我的關懷表明她懷著非常真誠的眷戀之情。她把內心的一切秘密都向我吐露了。以她那漂亮的臉龐、善良的心地和青春,要是有人好好地管教她,她在各方面都會出落成一個好姑娘;但是在她生活的圈子裡,根據她所講的話來判斷,她會完全毀掉的。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自己沒有那麼多孩子,我就會做好事收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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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La belle Flamande:法語「那個佛拉米美人」。

  柳博奇卡本來想親自給你寫信,但是已經撕掉三張紙了,她說:「我知道爸爸多麼愛嘲笑人:如果寫錯了一點點,他就會拿給大家看。」卡簡卡還是那麼可愛,米米還是那樣善良而憂鬱。

  現在我們來談正經事吧:你給我的信上說,今年冬天你的經濟情況不好,你不得不動用哈巴洛夫卡那筆錢。我甚至覺得奇怪,你居然還要徵求我的同意。難道我的東西不就是你的嗎?

  你那麼體貼,我的親愛的,為了怕使我傷心,把你的真實的經濟情況隱瞞著我;但是我猜想得到:你大概輸了很多錢,我敢起誓,我並沒有因此而悲傷。因而,要是事情可以補救的話,就請你不要大放在心上,不必徒然折磨自己。我一向不指望你為孩子們贏錢,而且,請你原諒,也不指望你的全部財產。作贏了錢我並不高興,輸了錢我也不難過;使我難過的只是,你這不幸的賭將奪去了你對我的一部分溫存愛戀,逼得我家現在這樣,說出這樣痛心的真話;上帝曉得,這樣做我有多麼痛苦啊!我不住地向上帝祈禱一件事,請求他使我們擺脫……不是擺脫貧窮(貧窮算得了什麼呢?),而是擺脫當我必須維護的孩子們的利益同我們自己的利益發生衝突時的那種可怕處境。直到目前為止,上帝都傾聽了我的祈禱;你沒有越過那條界限,如果那樣,我們就得犧牲那份已經不屬於我們而屬於孩子們的財產,要不就是……想起來都可怕,但是這種可怕的不幸總在威脅著我們。是的,這是上帝加在我們兩人身上的沉重的十字架。

  你給我的信上還談到孩子們,又回到我們老早爭論過的問題上:你要求我同意把他們送進學校。你知道我對這種教育抱有成見……

  我不知道,我的親愛的,你是否同意我的意見;但是無論如何,我懇求你,為了對我的愛答應我,無論在我活著或死後(要是上帝願意折散我們的話),永遠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你給我的信上說,你必須去彼得堡一趟料理我們的家務。願基督與你同在,我的親愛的,去吧,希望你早日回來。你不在,我們大家覺得那麼寂寞!春光明媚得驚人:涼台上的雙層們已經卸下,通往暖房的小徑四天前已經完全干了,桃花正在盛開;僅僅有些地方還有些殘雪;燕子飛回來了;今天柳博奇卡給我拿來春天的第一枝花。醫生說我再過兩三天就可以完全復原,能夠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在四月的陽光中曬曬太陽。再見吧,親愛的朋友,請不要為我的病,也不要為你賭輸了錢擔心;趕快辦完事,帶著孩子們回來過一個夏天。至於我們怎樣消夏,我已經做了美好的計劃,只要你手就可以實現。

  這封信的下面一部分是用法文寫的,用不整齊的連筆字體寫在另一張紙上。我逐字地把它翻譯過來:不要相信我信上所寫的病情;誰也猜想不到它有多麼嚴重。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起不了床啦,不要錯過一分鐘,立刻帶著孩子們回來。也許我還可以再擁抱你一次,再為你祝福一番;這是我最後的唯一希望。我知道,這對你是多麼可怕的打擊;不過反正遲早從我這裡或者從別人那裡,你會得到這種打擊的;讓我們堅強地,靠著上帝的恩典,盡力忍受這種不幸吧!讓我們聽從上帝的意旨吧。

  不要認為我所寫的是病中胡思亂想的夢囈;恰恰相反,這時我的思想極其清楚,我十分鎮靜。不要以為這是一個怯懦的靈魂的虛妄的、模糊的預感,而用這種希望來安慰自己。不,我覺得我知道,我所以知道,是因為上帝已經給我啟示,我活不長了。

  難道我對你和孩子們的愛情會隨著我的生命而完結嗎?我明白這是不可的。此刻我的感情是非常強烈的,我無法設想,沒有它我就不能理解生存的這種感情,有朝一日會消滅。沒有對你們的愛,我的靈魂就不能存在。像我的愛這樣的感情,若是有朝一日會消滅的話,那它就不會產生,單憑這一點,我就知道它會永久存在。

  我將不再和你們在一起;但是我堅信我的愛永遠不會離開你們,這種想法使我的心靈得到慰藉,我十分平靜地、毫無畏懼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

  我很平靜,上帝知道,我一向把死看作是過渡到更美好的生活,現在也還是這樣看;但是為什麼眼淚使我窒息?……為什麼要使孩子們失去親愛的母親?為什麼要使你遭到這麼沉重而意外的打擊?當你的愛情使我的生活無限幸福的時刻,我為什麼要死去呢?

  讓上帝的神聖意旨實現吧。

  由於淚眼模糊,我再也不能寫下去。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你。我的無價的朋友,為了今生你給予我的一切幸福,我感謝你;我會祈求上帝酬報你。別了,親愛的朋友;記住,我雖然不在了,但是我的愛情隨時隨地都不會離棄你。別了,沃洛佳!別了,我的寶貝!別了,我的文雅們——我的尼古連卡!

  難道有一天他們會忘記我嗎?!

  這封信裡還附著米米用法文寫的一張便箋,內容如下:

  她對您講的這種悲慘的預感,已經被醫生的話充分證實了。昨天夜裡,她吩咐立刻把這封信付郵。我以為她是在說吃語,於是我決定等到今天早晨,並且決定拆開看看。我剛一打開,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就問那封信我怎麼處理了,吩咐我說,如果還沒有寄走就燒掉。她不住地這麼說,而且肯定地說這會使你們痛苦萬分。如果您希望在這位天使離開我們之前看一看她,那就不要拖延歸期。原諒我寫得這麼潦草。我已經三夜沒有睡了。您知道我多麼愛她!

  四月十一日,在我母親的寢室裡守了一整夜的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告訴我說,媽媽寫好這封信的第一部分時,把信放在身邊的小桌上,就寢了。

  「我得承認,」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說,「我自己在安樂椅上打盹了,我織的襪子從手裡掉下去。」半夜十二點多鐘,我在夢中聽到彷彿她在講話;我睜開眼一看:她,我的寶貝,坐在床上,兩手這樣交叉著,淚如雨下,『那末說,一切就完了?』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用雙手把臉捂上。

  「我跳起來問:『怎麼回事?』

  「『哦,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但願你知道我剛剛夢見了誰?』

  「不論我怎麼追問,她都不對我講了。她只叫我把小桌移近些,又寫了幾行字,叫我當面把信封上,立刻送走。以後,情況就愈來愈壞了。」

  

  




            




二十六 鄉間什麼在等待著我們

  四月十八日,我們在彼得洛夫斯科耶住宅門口下了馬車。離開莫斯科時,爸爸心事重重,當沃洛佳問他是不是媽媽病了的時候,爸爸悲傷地望望他,默默地點點頭。旅途中他顯然平靜了些;但是我們離家愈近,他的臉色就愈來愈悲哀,下馬車時,他問喘息著跑來的福加說:「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在哪兒?」他的聲音顫巍巍的,眼中含著淚水。善良的老福加偷偷地看了我們一眼,低下頭,打開前門,把臉扭到一邊,回答說:

  「她已經是第六天沒有離開臥室了。」

  後來我聽說,米爾卡從媽媽病倒的那一天起,就不住聲地哀號。現在它快活地向爸爸衝過來,撲到他身上,一邊尖叫,一邊舐他的手;但是他把它推到一邊,穿過客廳,從那裡進入起居室,起居室的門直通臥室。他愈走近那個房間,從他全身的動作看來,他的焦急心情也就愈明顯了;一進起居室,他就踮著腳走,幾乎是屏住呼吸,在他沒有下決心轉動那扇關著的門上的鎖時,先畫了個十字。這時米米,蓬頭散髮,滿臉淚痕,從過道裡跑出來。「啊!彼得·亞歷山德雷奇!」她帶著真正絕望的表情低聲說,看見爸爸在轉動門上的鎖,她幾乎聽不出地補充說:「這兒進不去,要穿過使女的房間。」

  這一切使我那由於可怕的預兆而不勝悲哀的、天真的想像感到多麼悲痛。!

  我們走進使女的房間;在過道裡我們遇見了傻子阿基姆,他一向好做鬼臉逗我們發笑;但是這時我不僅不覺得他滑稽,而且一見他那冷淡而愚蠢的面孔,我就覺得痛苦得了不得。在使女的房間裡,兩個正在幹活的使女欠起身來向我們行禮,她們那副愁容使我害怕極了。又穿過米米的房間,爸爸打開臥室的門,於是我們都走了進去。門的右首是兩扇窗戶,窗戶被窗簾遮住;一扇窗前坐著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她鼻樑上架著眼鏡在織襪子。她沒有照平時那樣吻我們,只是欠起身來,透過眼鏡望望我們,就淚如泉湧了。大家本來都十分平靜,一看見我們都哭起來,這使我很不喜歡。

  門的左邊擺著一架屏風,屏風後面是床、一張小桌、一個小藥箱和一張大安樂椅,醫生正坐在上面打瞌睡。床邊站著一個年輕的非常美麗的金髮姑娘,穿著雪白的晨裝,袖子捲起一點,正往我當時看不見的媽媽的頭上敷冰。這個姑娘就是媽媽信上說的那個la belle Flamande,後來她在我們全家的生活中扮演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我們一進來,她就從媽媽頭上抽回一隻手,整理她胸部的衣褶,隨後低聲說:「昏迷了。」

  我當時痛苦萬分,但是不由地注意到一切細節。房間裡幾乎是昏暗的,很熱,充滿混雜著薄荷、香水、苦菊和赫夫曼藥水的氣味。這種氣味給了我那麼深刻的印象,不僅一聞到它,甚至一想到它,我就立刻回想起那間陰慘慘的、使人窒息的屋子,那可怕時刻的一切細節都立刻再現出來。

  媽媽的眼睛睜著,但是她什麼也看不見……嗅,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可怕的目光!目光裡流露出多麼苦痛的神情!

  我們被領走了。

  後來我向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問起我母親臨終的情況,她對我這樣講:

  「把你們領走的時候,她又折騰了好久,我的親愛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她這兒;隨後她的頭從枕頭上滑下來,她就像個天使一樣,平靜而安寧地睡著了。我剛走出去看看,為什麼沒有把她的藥水送來,再回來時,她,我的心肝,已經把身邊的一切推開,不住地招呼你爸爸到她身邊去;你爸爸俯在她身上,但是她分明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她想說的話:她一開口就又呻吟起來:『我的上帝!主啊!孩子們!孩子們!』我想跑去找你們,但是伊凡·瓦西裡奇攔住我說:『那會使她更加心煩意亂,最好不必。』後來,她剛舉起手來,就又放了下去。她這是想表示什麼意思,那只有天知道了。我想,她是在暗暗給你們祝福;顯然,上帝不讓她在臨終前看看自己的孩子們。最後,她稍稍抬起身來,我的親愛的,雙手這麼動了一下,突然用那麼一種我想都不敢想的聲調說:『聖母呀,不要拋棄他們!……』這時她心痛起來;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這個可憐的人兒痛苦極了。她倒在枕頭上,用牙咬住床單;而她的眼淚,我的少爺,就不住地往下滾。」

  「嗯,以後呢?」我問。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再也說不下去了。她轉過身去,痛哭起來。

  媽媽在萬分痛苦中逝世了。

  

  




            




二十七 悲痛

  第二天深夜,我很想再看她一眼。」我克制住不由自主的懼怕心清,輕輕地開了門,踮著腳走進大廳。

  棺材停在房間當中的一張桌子上,周圍是插在高大的銀燭台裡的殘燭;教堂的誦經員坐在房間的遙遠的角落裡,用柔和而單調的聲音朗誦聖詩。

  我停在門口開始張望;但是,我的眼睛哭得那麼厲害,神經受了極大的刺激,以至什麼都分辨不出;燭光、錦緞、天鵝絨、高燭台、粉紅色鑲花邊的枕頭、花環、綴著緞帶的帽子,還有一樣透明的蒼白如蠟的東西,這一切都怪異地融成一片。我站到椅子上想看看她的臉;但是在那裡我又看見那淺黃色的、透明的東西。我不能相信這就是她的臉。我更加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它,漸漸認出了她那可愛的、熟悉的面貌。當我肯定這就是她的時候,我恐怖得顫抖了;但是,為什麼那雙閉著的眼睛是那麼深陷?為什麼這麼蒼白可怕,一邊臉頰的透明皮膚上還有個黑班呢?她整個的面部表情為什麼那麼嚴肅、那麼冷冰冰的?為什麼嘴唇那麼蒼白,嘴形那麼美好、那麼肅穆,露出那麼一種非人間所有的寧靜,使我凝視著它,就毛骨驚然呢?……

  我凝視著,感到有一股不可思議的、不可克服的力量把我的目光吸引到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它,但是我的想像卻描繪出一幅幅洋溢著生命和幸福的圖景。我忘記躺在我面前的這具死屍,忘記我像凝視與我的回憶毫無關係的東西一樣凝視著的這具屍體,就是她。我一會兒想像她已經死去即「邏各斯」。事物都是對立面的統一(如自然總是將雌雄相,一會兒又想她還活著,活躍、高興、含著微笑;隨後,我所凝視著的那張蒼白面龐上的某種特徵突然使我大吃一驚;我想起可怕的現實境界,戰慄起來,但是仍舊望著。幻想又代替了現實,現實的意識又破壞了幻想。終於想像疲倦了,它不再欺騙我。現實的意識也消失了,我完全失神了。我不知道,我在這種狀態下滯留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我只知道,我一時間失去了自我存在的意識,體驗到一種崇高的、難以形容的悲喜交集的快感。

  可能在她向極樂世界飛昇時,她的美妙的靈魂會悲哀地望一望她把我們撇下的這個世界;她看到我的悲哀,憐憫起來。於是含著聖潔的憐憫的微笑,愛憐橫溢地降到塵世,來安慰我,祝福我。

  門咯吱一響,另一個來換班的誦經員走進大廳。這個聲音驚醒了我,湧上心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既沒有哭,而且以一種根本不會令人感動的姿態站在椅子上,那個誦經員可能認為我是個冷酷無情的孩子,由於憐憫或者好奇才爬上椅子;於是,我畫了個十字,行了個禮,就哭起來。

  現在回憶我當時的印象,覺得只有那種一剎那間的忘我狀態才是真正的悲哀。喪禮前後我不住地哭,十分悲傷,但是我羞於回憶這種悲傷的心情,因為這裡面總是混雜著一種愛面子的感情:有時是希望顯示我比任何人都哀痛「第一實體」,它是其他一切存在的基礎,批判柏拉圖的理念,有時考慮我對別人發生的作用,有時是一種無目的的好奇心,使我觀察起米米的帽子或者在場人們的臉。我輕視自己,因為我沒有體驗到一種純粹是悲哀的心情,於是就極力隱瞞著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因此,我悲哀是不真誠、不自然的。況且,一想到我自己是不幸的,就感到一陣愉快,極力要喚起不幸的意識,這種自私的情感,比其他的一切更甚地壓制了我心中真正的悲哀。

  在極度悲哀之後往往如此,我平靜地酣睡了這一夜。當我醒來時,我的眼眶裡乾涸無淚,神經也十分平靜。十點鐘叫我們去參加出殯前的祭禱。房間裡擠滿了家僕和農奴,他們都眼淚汪汪地來向女主人告別。在喪儀中,我大哭了一場,畫了十字,深深地行了禮,但心裡並不曾祈禱,而且相當冷淡;我只關心他們給我穿的新的小燕尾服腋下很緊,我在盤算跪下時怎樣不要把褲子弄得太髒,並且偷偷地打量所有參加儀式的人。父親站在棺材頭上,蒼白得像張白紙,分明好容易才忍住眼淚。他那穿著黑燕尾服的高大身姿,他那慘白的富於表情的面孔和在他畫十字、行禮時用手觸地,從神甫手中接過一支蠟燭,或者走到棺材跟前時的那種像平時一樣優雅而穩重的舉動,都是極其動人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他當時能顯得這麼動人。米米靠牆站著,好像快要倒下去似的;她的衣服皺成一團,粘滿絨毛,帽子也歪到一邊;哭腫了眼睛通紅,頭不住搖晃;她不住地用令人肝腸寸斷的聲調哭泣,一直用手帕和手捂著臉。我覺得,她這麼做是為了遮住臉不讓旁人看見,好假哭一陣以後休息一會兒。我記得前一天她對爸爸說,媽媽的逝世對她來說是一種她根本經受不起的極其可怕的打擊,媽媽的逝世奪去了她的一切,這個天使(她這樣稱呼媽媽)臨終也沒有忘記她,並且表示願意永遠保障她和卡簡卡的未來。她講這話的時候痛哭流涕,也許她的悲哀是真誠的,但是這種感情並不是絕對單純的。柳博奇卡穿著一件綴著喪章的黑衣服,滿面淚痕,垂著腦袋,偶爾望一眼棺材,這時她的臉上流露出的只是一種稚氣的恐懼。卡簡卡站在她母親身邊,儘管哭喪著臉,卻像往常一樣紅潤。性情開朗的沃洛佳在悲哀的時刻也是神情開朗的:他有時沉思地站著,眼睛盯著什麼東西,有時他的嘴突然歪斜起來,於是他趕快畫個十字,俯首行禮。所有參加喪禮的人,我都覺得難以忍受。他們對我父親所說的安慰的話,如「她在天上更美滿」,「她不是為塵世而生的」等等,都引起我的一種惱怒的心情。

  他們有什麼權利談論她和哭她呢?他們有的人提到我們時,管我們叫孤兒。好像他們不提,我們自己就不懂得沒有母親的孩子被人家這樣稱呼似的!他們好像很喜歡帶頭這樣稱呼我們,就像人們通常急著搶先稱呼新娘子為madame一樣。1

  --------

  1madame:法語「夫人刀」。

  在大廳遠遠的角落裡,跪著一個屈身弓背、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幾乎是躲在餐室敞著的門後。她合著手,舉目望天,她沒有哭,只是在祈禱。她的心靈飛到上帝身邊,請求上帝把她和她在世界是最愛的那個人結合在一起,她確信這一點不久就會實現。

  「這才是真正愛她的人!」我心裡想,開始問心有愧起來。

  追悼會結束了;死者的臉沒有蓋上,所有參加儀式的人,除了我們,都挨次到棺材前去吻她。

  在最後去向死者告別的人中有一個農婦,她懷中抱著一個五歲模樣的漂亮女孩,天知道她為什麼把這個女孩抱來。這時,我無意中把濕手帕掉在地上,正要去拾;但是我剛彎下腰去,一聲充滿恐怖的可怕的慘叫使我在吃一驚,即使我活到一百歲,也忘不了這個喊聲;我一想起來全身就不寒而慄。我抬起頭,只見那個農婦站在棺材旁的一張凳子上,吃力地抱住那個女孩,女孩揮動著小手,吃驚的小臉向後仰著,瞪著眼睛凝視著死人的臉,用一種怕人、狂亂的聲音哭號起來。我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想,我的聲音比使我大吃一驚的那個聲音還要可怕,於是,我就跑出屋去了。

  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麼會發出那種和神香的味道混在一塊、充滿大廳的強烈而難聞的氣味。我一想到那張幾天前還那麼美麗、那麼溫柔的面孔,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人的面孔竟會引起恐怖,彷彿使我第一次明白了沉痛的真理,使我心裡充滿了絕望。

  

  




            




二十八 最後的悲痛回憶

  媽媽已經不在了,但是我們的生活還是照老樣子過下去;我們按照一定的鐘點就寢和起床,還住在那些房間裡;早點、晚茶、午飯、晚飯,都照往常的時間開;桌椅都擺在原來的地方,家裡和我們的生活方式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她不在了……

  我覺得,經過這樣的不幸,一切都應該有所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方式,在我看來是對她的悼念的一種侮辱,它清清楚楚地提醒我她不在了。

  出殯的前一天,吃過午飯,我因了,於是到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的房間裡去,打算躺在她那柔軟的羽毛床墊上,鑽進暖和的絎過的被子。我進去時,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躺在床上,大概是睡著了;聽見我的腳步聲,她微微欠起身來,掀開她蓋在頭上防蒼蠅的羊毛披巾,扶正包發帽,坐到床邊。

  由於以前我時常到她的房裡午睡,她猜到我的來意,於是一面從床邊站起來,一面說:

  「怎麼樣,我的寶貝,你大概是來休息的吧?躺下吧!」

  「您怎麼啦,娜達麗雅·薩維什娜?」我說,拉住她的胳臂,「我根本不是為這個來的……我是來……您自己也很累呀,快躺下吧。」

  「不,少爺,我已經睡夠了,」她對我說(我知道,她三晝夜沒有睡了)。「況且,現在也睡不著,」她長歎了一聲補充說。

  我想跟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談談我們的不幸:我知道她那份真誠和愛,因此同她抱頭大哭一場對我會是一種安慰。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我說,沉默了一會兒,坐在她的床上,「您料到這事了嗎?」

  老婦人帶著莫名其妙和好奇的神色望了望我,大概不明白我為什麼問她這個。

  「誰會料到這事呢?」我重複了一句。

  「噢,我的少爺,」她說著,投給我一個最溫柔的同情的目光,「不但沒有料到,就是現在我也不能設想啊!像我這樣的老太婆,老早就該讓我這把老骨頭歇歇了;我何必還活著呢?我的老主人,你的外祖父,願上帝保佑他的靈魂!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公爵、他的兩個兄弟、他的妹妹安娜,全都逝世了,他們都比我年輕,我的少爺,現在,顯然是因為我的罪惡,她也比我先去了。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把她帶走,是因為她配得上,上帝那裡也需要好人呀。」

  這種純樸的想法給了我很大的慰藉,我更移近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一些。她把手交叉在胸前,向上望了一眼;她那深陷的潮潤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沉而平靜的悲哀。她堅信上帝不會使她同她全心全意地愛了多年的人分離多久了。

  「是的,我的少爺,好像不久以前我還撫育她,用襁褓包住她,她管我叫『娜莎』。她常常跑到我跟前,用小胳臂摟住我,開始吻我,說:

  「我的娜莎,我的美人兒,你是我的母火雞!」

  「我就開玩笑說:『不對,小姐,您並不愛我;等您長大了,結了婚,您就會忘了您的娜莎。』她想了一陣說:「不,要是不能把娜莎帶去,我寧願不結婚;我永遠也不離開娜莎。』現在她離開我,不等著我了。您故去的媽媽,她多麼愛我呀!說真的,她誰不愛呢?是的,少爺,千萬不要忘記您的母親;她不是凡人,而是天使。等她的靈魂將來到了天國裡的時候,她還會愛您,為您高興。」

  「為什麼您說,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將來到了天國的時候呢?』」我問。「我想,她現在已經在那裡了。」

  「不,少爺,」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壓低聲音說,在床上坐得更挨近我,「她的靈魂現在就在這兒。」

  她指指上面。她幾乎是用耳語聲說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情和確信。我不由自主地抬起眼來,望望簷板,在那裡找尋什麼東西。

  「我的少爺,一個正直的靈魂必須經過四十道苦難,過了四十天,才能升到天堂,因此可能還留在自己家裡。……」

  她這樣繼續談了好久,談得那麼樸實,那樣滿懷信心,好像在談她親眼看見的、誰都不會發生絲毫懷疑的、十分平常的事情一樣。我屏息凝神地聽著她講,雖然對她的話並不十分懂,卻完全相信她。

  「是的,少爺,現在她就在這兒,望著我們,也許還在聽我們說話呢。」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結束說。

  接著,她低下頭,默不作聲了。她需要一塊手帕擦乾落下的眼淚;她站起來,直勾勾地望著我的臉,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說:

  「通過這件事,上帝使我更接近他好幾步。現在,這兒還給我留下什麼呢?我為誰活著呢?我愛誰呢?」

  「難道您不愛我們嗎?」我責備說,幾乎忍不住掉下淚來。

  「天知道我多麼愛你們這些寶貝,但是我從來沒有,而且也不能,像愛她那樣愛任何一個人。」

  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痛哭起來。

  我再也不想睡了;我們面對面不聲不響地坐著哭泣。

  福加走進屋來;他看見我們這種情景,大概不願意驚動我們,就停在門口,默默地、怯生生地張望著。

  「你有什麼事,福加?」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問道,用手帕揩著眼淚。

  「要一磅半葡萄乾,四磅糖,三磅黍米,做八寶供飯1。」

  --------

  1八寶供飯:舉行喪禮的供在死者面前的飯。

  「就來,就來,親愛的,」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說著,連忙吸了一撮鼻煙,快步走到箱子那邊。當她在盡自己認為是十分重要的職責時,由我們的談話所引起的悲哀連最後一點點痕跡都沒有了。

  「為什麼要四磅?」她嘮叨說,拿出糖在天平上稱一稱,「三磅半就夠了。」

  於是她從天平上取下幾小塊。

  「昨天我剛給了他們八磅黍米,現在又來要,真不像話!隨你的便,福加·狄米尼奇,但是這個萬尼卡就高興家裡現在亂糟糟的,我再也不給黍米了:也許他想這樣就可以混水摸魚了。不,凡是主人的財產,我都不會馬馬虎虎。誰見過這樣的事啊?要八磅!」

  「怎麼辦呢?他說都用完了。」

  「哦,好吧,在這兒,拿去!給他吧!」

  她從同我談話時那樣令人感動的樣子轉變到埋怨嘮叨和斤斤計較,當時使我大為吃驚。以後我考慮這一點時,才理解到,不管她的心裡多麼難受,她還有足夠的精力去料理自己的事務,習慣的力量使她去完成日常的工作。悲哀對她發生那麼強烈的影響,使她不覺得有必要來掩飾她能從事其他事情的事實;她甚至不會理解,怎麼有人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虛榮心同真正的悲哀是完全矛盾的感情,但是這種感情在人類天性中是那麼根深蒂固,連最沉痛的悲哀都難得把它排除掉。在悲哀的時刻,虛榮心表現為希望顯得傷心、不幸、或者堅強;我們並不承認這種卑鄙的願望,但是它們從來,甚至在最沉痛的悲哀中,也不離開我們,它削弱了悲哀的力量、美德和真誠。但是娜達麗雅·薩維什娜遭到的不幸使她悲痛萬分,所以她的心靈中沒有剩下半點私念,她只是照習慣行事。

  給了福加所要的糧食,又提醒他要做餡餅來款待神甫以後,她就把他打發走,自己拿起編織的襪子,又在我旁邊坐下來。

  我們又談起那些事情來,又哭了一陣,又擦了眼淚。

  我同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的談話每天都要重複;她那沉靜的眼淚和溫和而虔誠的言語,使我輕鬆,使我得到安慰。

  但是,不久以後我們就離別了。喪禮後三天,我們全家搬到莫斯科,我注定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們到莫斯科以後,外祖母才得到這個可怕的消息,她悲傷欲絕。我們不能去見她,因為她整整一個星期都人事不省;醫生們為她的生命擔憂,尤其是因為她不但不肯眼藥,而且不同任何人講話,不睡覺,不吃任何東西。有時候,她孤單單地坐房裡的安樂椅上,突然笑起來,隨後又乾哭一陣,她抽風,用瘋狂的聲音喊出一些荒謬或者可怕的話。這是損害了她的健康的第一個巨大的悲哀,這種悲哀使她陷入絕望。她需要為了自己的不幸而遷怒於人,於是就說些嚇人的話,異常嚴厲地恐嚇什麼人,從椅子上跳起來,邁著迅速的大步在房裡踱來踱去,隨後就昏倒在地上。

  有一次我到她的房裡去,見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安樂椅上,顯得很平靜;但是,她的眼神使我大吃一驚。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茫然若失,毫無生氣;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然而大概並沒有看見我。她的嘴唇慢慢露出一絲微笑,她用動人的、溫柔的聲調說:「到這兒來,我的好孩子;來呀,我的寶貝!」我以為她是對我說的,於是走近些,但是她並不是望著我。「啊,要是你知道,我的心肝,我有多麼痛苦,現在你來了我又多麼高興……」我明白她是在想像中見到了媽媽,於是我停住了。「人家對我說你不在了,」她接著說,皺皺眉頭。「簡直是胡說!難道你會死在我前頭嗎?」於是她以發出可怕的、歇斯底里的大笑聲來。

  只有會愛得強烈的人們,才能體會到強烈的痛苦;但是,那種對於愛的強烈要求正可以用作她們對抗悲傷的藥劑,可能治癒他們。因此,人的精神力量比體力更富於生命力。悲傷從來也折磨不死人。

  過了一個星期,外祖母能哭出來了,好些了。她清醒以後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們,她對我們更加慈愛了。我們一直不離開她的安樂椅;她輕輕地哭泣,談著媽媽的事情,溫存地愛撫我們。

  看見外祖母這麼傷心,沒有人會認為她是誇大了她的悲傷,那種悲傷的表現是猛烈而動人的;但是我,不知什麼緣故,卻更同情娜達麗雅·薩維什娜,我至今依然確信,沒有人像那個心地純潔、富於感情的人那樣真摯而樸實地愛著媽媽,那麼沉痛地哀悼她。

  隨著媽媽的逝世,我的幸福的童年也就結束了,開始了一個新的時期——少年時期;但是由於我對娜達麗雅·薩維什娜——我再也見不到她,她對我的個性和感情的發展和方向有過那麼強有力的好影響——的回憶是屬於第一個時期的,關於她和她的逝世我想再說幾句。

  我們離開以後,後來聽留在鄉下的人們對我講,她因為沒有事幹,感到十分寂寞。雖然所有的箱子還由她掌管,她不斷地翻箱倒櫃,清理,晾曬,放好;但是她覺得缺少了她從小就習慣的、老爺們的鄉間宅邸裡的那種喧嘩和忙亂。悲傷,生活方式的改變,沒有事幹,不久就發展成一種在她身上早有苗頭的老年病。我母親死後整整一年,她就得了水腫病,臥床不起了。

  我想,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孤零零地、舉目無親地生活在彼得洛夫斯科耶那幢空蕩蕩的大房子裡固然很難過,而在那裡死去可就會更加難過了。家裡人人都很敬愛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但是她同任何人都沒有交情,而且以此自豪。她認為,以她這種管家的地位,享有主人的信任,掌管著那麼多裝滿各種各樣物品的箱子,如果同任何人有交情,一定會使她徇私,遷就姑息,為了這個緣故,或者因為她同其他的僕人們毫無共同之處,她避開所有的人,總說她在家裡跟誰都不沾親帶故,為了主人家的東西她對誰都是鐵面無私。

  她用熱誠的祈禱向上帝述說自己的感情,從中尋求,並且找到了安慰;但是有時,在我們大家都容易遇到的感情脆弱的時刻,生物的眼淚和同情能令人獲得最好的慰藉,她就把她的小哈巴狗放到床上(它的黃眼睛盯著她,舐她的手),同它講話,一邊愛撫它,一邊輕輕地哭泣。當那只哈巴狗可憐地吠叫時,她就極力使它平靜下來,說:「夠了,不用你叫,我也知道我快死了!」

  她臨死前一個月,從自己的箱子裡取出了些白棉布、白紗布和粉紅絲帶;靠著她的使女的幫助,給自己做了一件白衣服和一頂白帽子,把她喪禮上需要的一切最細小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她把主人的箱子也都清理好,一絲不苟地照著清單點交給管家的妻了。隨後,她拿出以前我外祖母給她的兩件綢衣服、一條古色古香的披巾,還有一件我外祖父的繡金軍眼,也是交給她隨她處置的。由於她小心保存,軍服上的繡花和金帶仍舊是嶄新的,呢子也沒有被蟲蛀。

  臨死前她表示了這樣一個願望:把這些衣服中的一件,粉紅色的那件,給沃洛佳做睡衣或者棉襖;另一件,棕色方格的,給我派作同樣用場;披巾給柳博奇卡。我們中間誰先做了軍官,她就把那件軍服遺贈給哪個。她的其餘的東西和金錢,除了四十盧布留作她的喪禮和超度靈魂之用外,她都給了自己的弟弟。她弟弟是個早就被解放了的農奴,住在一個遙遠的省份裡,生活十分放蕩,因此她活著的時候同他一直沒有任何來往。

  當娜達麗雅·薩維什娜的弟弟來接受遺產時,結果死者的全部財產只值二十五個盧布票,他不相信這點,而且說,一個老太婆在有錢人家待了六十年,而且掌管著一切,省吃儉用了一輩子,連破布爛片都愛惜,居然什麼也沒有留下,這是不可能的。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被病魔纏了兩個月,她以真正基督徒的忍耐精神忍受著痛苦,既不抱急,也不訴苦,僅僅按照她的習慣,不住地呼喚上帝。在臨死前一個鐘頭,她懷著平靜的喜悅心情作了懺悔,領了聖餐,舉行了臨終塗油禮。

  她請求家裡所有的人饒恕她可能使他們受到的委屈,請求接受她仟悔的華西裡神甫轉告我們大家,說她不知道如何感激我們的恩典,並且說,如果由於她愚昧無知得罪了什麼人的話,請求我們饒恕她。「但是我從來沒有做過賊,我敢說,我從來沒有偷過我主人的一針一線!」這是她最重視的自己身上的美德。

  她穿戴上她準備好的衣服和帽子。把胳臂肘支在枕頭上,同神甫一直談到最後,當她想到她沒有給窮人留下什麼的時候,她掏出十個盧布,請求神甫在教區分給他們;隨後她畫了個十字,躺下來,最後又長歎了一聲,帶著愉快的笑容,呼喚了一聲上帝。

  她毫無悔恨地離開了人間,她不怕死,把死當作一種天惠。人們常常這麼說,但是實際上這麼想的卻是多麼少啊!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能夠不怕死,是因為她是懷著堅定不移的信念,完成了福音書上的訓誡死去的。她一生都懷著純潔、無私的愛和自我犧牲的精神。

  如果她的信念能夠更高尚,她的生命能夠獻給更遠大的目標。結果會怎樣呢?難道這個純潔的靈魂就因此受到較少的敬愛和讚美嗎?

  她在這一生完成了最美好、最偉大的事業,毫無悔恨,毫無畏懼地死去了。

  遵照她的遺願,她被埋葬在距離我母親墳墓前的小禮拜堂不遠的地方。她長眠在一個長滿蕁麻和荊棘的小土墩下,四周圍著黑色的欄杆。當我走出小禮拜堂的時候,我從來不忘記走到欄杆跟前,叩個頭。

  有時我在小禮拜堂和黑欄杆之間默默地站著。沉痛的回憶突然湧上我的心頭。我想:難道上天把我同這兩個人結合在一起,就是為了使我終身為她們惋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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