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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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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百合
面對幽谷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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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展現一座山谷,起自蒙巴宗鎮,延至盧瓦爾河。兩邊山巒有騰躍之勢,上面古堡錯落有致;整個山谷宛如一個翡翠杯,安德爾河在谷底蜿蜒流過。……我注意到在一棵白桃樹下,葡萄架中間,有一個白點,那是她的輕紗長裙。可能您已經知道她就是這座幽谷的百合花。為天地而生長,滿谷飄溢著她美德的馨香。而她自己卻毫無覺察。無限的柔情充滿我的心靈,它沒有別種滋養,只有那依稀可見的身影。然而我覺得,那綠岸夾護、碧波粼粼的長長水帶,那裝點愛情之谷的搖曳多姿的行行白楊、那彎彎曲曲的岸邊坡地的葡萄園中脫穎而出的片片橡林、那漸漸遠近而色調變幻的空濛天際,都在表述這種愛情。您想要觀賞如未婚妻一般美麗而貞潔的自然風光,請您春天來吧;您想要平復您心靈上涔涔流血的傷口,請您晚秋再去那裡吧。春天,愛情在那裡振翅凌空翱翔;秋天,可以在那裡緬懷已經長逝的人們。」 
  我們站在薩榭古堡的砂地庭院裡,眺望綠油油的河谷,印證巴爾扎克的描述。 
  不算開車帶我們遊覽的法國友人S先生,我們是兩個人:一個是正在攻讀法國文學博士的Y女士,一個是我,《幽谷百合》的譯者。我們慕名來遊覽盧瓦爾河兩岸的古堡,薩榭古堡自然是重要的一站。 
  看了一部名著,往往還要到現實裡尋找書中的原型。我抱著這種好奇心,曾去古城昂古萊姆,由當地文學社負責人貝朗瑞夫人熱心接待,參現了《幻滅》的背景地德·巴日東侯爵府,走進那不大的社交沙龍,想像一下野心勃勃的外省青年呂西安聞社會的情景。比起呂西安來,《幽谷百合》的男主人公,貴族青年費利克斯的命運要好上百倍,只因他遇到了這幽谷的百合花,他的守護神亨利埃特·德·莫爾索伯爵夫人。 
  我和Y女士在初秋晴朗的一天,前來幽谷憑弔。我們佇立的地點,正是費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子爵初見意中女子居所的地方。秀谷媚巒,在陽光下綠得發亮,彷彿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一個二十八歲的少婦流露出的慾念的閃光。正是這種閃光,給這幽谷增添幾分神秘而聖潔的氣氛。 
  「巴爾扎克這麼多小說,你為什麼挑選了《幽谷百合》翻譯呢?」Y女士問道。 
  「因為我認為,這是巴氏最動真情的一部小說,」我答道,「獨有這部作品,可以稱得上一首哀歌,一部史詩。其他小說都是現實主義的;惟獨《幽谷百合》是理想主義的。你的博士論文寫巴爾扎克小說中的女性,德·莫爾索夫人也算其中之一吧。」 
  「是重要的一員。巴氏善於寫三十歲左右的女性,他認為到這種年齡的女子,感情更加深摯,思想更加成熟,既嘗過幸福,也吃過苦頭,但是仍然滿懷強烈的願望,珍視美好的情感,還能不自覺地流露出青春的激情。她們比起少女或少婦來,別有一種風韻,魅力更含蓄,也更豐滿。」 
  「到底是研究巴爾扎克的,」我笑道,「一下子就說到點子上。巴氏偏愛這種年齡的女性,也和他本人的氣質和經歷有密切關係。他的頭腦可以包羅萬象,他的激情和慾望可以無限膨脹,自然也就喜歡能體現繁豐的美和繁豐的愛的女性。」 
  「你說和他的經歷有關,是指他與德·貝爾尼夫人的關係。巴?」 
  「對。費利克斯入世之初,遇見了給他愛和指導的德·莫爾索夫人。同樣,巴爾扎克二十幾歲的時候,有德·貝爾尼夫人的愛和教誨。他在給母親和韓斯卡夫人的信中,稱德·貝爾尼夫人是天使,說她成為體大思想的母親,未來的依托,宛若黝暗葉叢中的百合花,是黑暗中燦爛的陽光;還說他的大部分思想都來B她那裡,如同鮮花散發出來的芳香……」 
  「不錯,她發現並培育了一位天才,而且為此感到驕傲。看來,德·莫爾索夫人就是她的影子。書中她給費利克斯的那封信,正是他立身處世、飛黃騰達的錦囊妙計,也是德·貝爾尼夫人智慧的結晶。年輕人都應當讀一讀。」 
  我們邊參觀薩榭堡邊議論。薩榭堡建於16世紀,既不很古老,又不算宏偉,卻是我們參觀的重點,就因為從1823年到1837年,巴氏幾乎每年都來這裡寫作,躲避那些債主的追逼。他在這裡創作了九部小說,如《高老頭》、《幻滅》等;尤其是《幽谷百合》,整個故事就是在這個景區展開的。堡主曾是巴氏母親的情人,愛屋及烏,將那份感情從母親延至兒子身上。 
  專門留給巴氏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安德爾河谷。屋裡布慢帳的床鋪還是原物。他晚上十點鐘睡覺,凌晨兩點起來,一直工作到下午五點鐘。在十五個小時的寫作中,他吃下大量水果和烤麵包片,不知喝下多少杯用酒精燈煮的咖啡;抬眼望望幽靜的樹林與河谷,就算是休息了。 
  晚上他才下樓,同主人家共進晚餐。如果是接待鄰里鄉紳的日子,他就留下來陪客,而且用不著過分敦促,就給客人朗誦他正在創作的小說。寬敞的客廳點好幾支蠟燭,他在燭光之間走來走去,許多怪影在四壁和天棚上晃動,彷彿書中人物都登台表演了。他全憑記憶講述,同時扮演所有人物,有對話的段落,則模仿不同的聲調和表情。他就是這樣獨自一人,表演他的《人間喜劇》。每次晚會結束,那些鄉紳都熱烈鼓掌,盛讚巴氏的精彩演出,認為度過這樣一個愉快的夜晚,驅車一二十公里是值得的。 
  我們佇立在巴氏寫作的窗前,眺望秀麗的山林與河谷,憑弔那段感泣鬼神的戀情。我恍惚看見費利克斯遊蕩的孤魂、德·莫爾索夫人那淒婉的倩影,一時意緒恍惚,悵然若失…… 
  Y女士悠緩的聲音,又傳到我的耳際: 
  「巴氏的《人間喜劇》,其實就是人生悲劇……」 
  「喜也人生,悲也人生,這正是人生的偉大吧。」我又說道:「德·莫爾索夫人和情慾之間,在這幽谷展開的鮮為人知的戰役,也許比規模最大的戰役還要激烈……」 
  「說到這點,我倒想起聖勃夫的小說《情慾》,寫這位文學批評家和雨果夫人阿黛爾的戀情,展示肉體和精神的衝突……他花了四年寫成的書,還不怎麼成功。」 
  「巴氏拾起這個題材,要給始終貶他的這個文學批評家一個教訓,只用大約兩個來月的時間,就創作出一部傑作。不過也招來一些批評,認為這種柏拉圖式的愛情過分理想化了。」 
  「這朵百合花不是放在花店裡展示美,而是半掩在幽谷的草叢裡。在現實中,德·貝爾尼夫人並沒有拒絕情愛的樂趣,而在書中,德·莫爾索夫人對幸福愛情的憧憬,從青春起就在她身上沉睡了,臨終才驚醒,但是悔之已晚。」 
  「情愛的樂趣,不可能全部展示給人,巴氏就著意渲染了詩意的一面。他一生創作了九十餘部小說,卻寫不出一首精彩的詩,而《幽谷百合》這部愛情小說,卻可以當作一首感人的長詩來讀。」 

                           李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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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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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獻給王家醫學科學院院士 
            J-B·納卡爾1先生 

  1冉—巴蒂斯特·納卡爾(1781—1854),著名醫生,1815年開始同巴爾扎克家交往密切,對巴爾扎克來說,他既是忠實的醫生,見解深刻的讀者,又是多次慷慨解囊的朋友。 
    親愛的博士,這是我長期勤奮建造的文學大廈第二層基的精雕細琢的 
  石頭,我要在上面鐫刻您的名字,既是為了感激曾經救過我性命的學者, 
  又是為了頒揚與我朝夕相處的朋友。 
                         德·巴爾扎克 

         致娜塔莉·德·瑪奈維爾伯爵夫人的信 
         
    我遵從你的意願。如果我們愛一個女子勝過她愛我們,那她就有了特 
  權,能使我們事事把情理置於腦後。若不願意看到你們皺一皺眉頭,若想 
  拂去你們稍不如意便顯露在朱唇上的怏怏神情,我們就必須奇跡般地跨越 
  間距,奉獻我們的鮮血,斷送我們的前程。現在,你要瞭解我的過去,它 
  全部在此。不過,娜塔莉,要知道,為了順從你,我不得不踐踏從未觸動 
  過的一段不願回顧的隱情。的確,我就是處在無比幸福之中,有時也會突 
  然沉入長時間的冥想,可你又何必生疑呢?作為受人愛戀的女子,對一陣 
  沉默何必嬌嗔呢?你就不能賞玩我性格上的種種矛盾,而不追問其緣由嗎? 
  難道你心裡也有隱衷要取得諒解,就要探詢我的隱衷嗎?是的,你猜得不 
  錯,娜塔莉,也許最好全盤告訴你:對,我的生活是被一個幽靈所控制, 
  一有隻言片語涉及,它就會依稀現形,而且,它還常常不召自來,在我的 
  頭頂上晃動。往事如織,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宛如海中生物,在風平浪 
  靜時漂浮可見,一旦風暴襲來,就被波濤撕碎,拋上海灘。昔日的激情猝 
  然甦醒會使我萬分痛苦;儘管為清理思想所需的努力使那種激情受到抑制, 
  但我在懺悔中仍可能因悲慟而傷害你,如果是這樣,請你不要忘記,我是 
  被逼無奈而服從你的。總不能因為我順從了你而怪罪我吧?但願我這樣交 
  心會使你的情意更濃。晚上見。 
                          費利克斯 

  用淚水滋養的何等才情,有朝一日能為我們唱出感泣鬼神的哀歌,描繪出幼小心靈默默忍受的苦痛?這些心靈的細弱根櫱紮在家庭的土壤中,碰到的儘是堅硬的卵石,剛長的嫩校就被仇恨的手折斷,正在開放的花朵遭受寒霜的侵襲。童稚的嘴唇吮吸苦澀的奶汁,笑臉被凶焰一般嚴厲的目光扼殺。孩提的這些苦楚,哪個詩人能向我們訴說?這些可憐的心靈遭受周圍人的摧殘,而那些人安排在孩子周圍本來是為了培養他們的情感。如果有一部描寫這種事情的小說,那麼它就是我青少年的真實寫照。我,一個剛剛出世的嬰兒,能損傷誰的虛榮心呢?我生來身心有什麼缺陷,母親對我竟如此冷淡?難道我是義務的產兒?難道我的出生是一件意外的事?難道我這小生命構成我母親的內疚?我被送到鄉下哺養,足足三年家裡無人過問。等我回到家中,家人視我若無,連僕役見此情景都心生憐憫。我既沒有感情,也沒有良機,無法從幼年失寵中振作起來:我童稚時無知,成年後也不諳世事。我哥哥同兩位姐姐非但不給我一點慰藉,反而以折磨我為樂事。孩童們已經懂得要臉面,相互間有一種默契,隱瞞小過失,而這種默契對我卻不適用。更有甚者,哥哥做了錯事,我常常代他受罰,還不能嗚冤叫屈。我的哥哥姐姐同樣懼怕母親,為了討她歡心,他們就從旁助威,爭著欺負我。這是兒童身上萌生的餡媚心理作怪呢,還是他們有摹仿的本能?是要試用他們的力量呢,還是缺乏憐憫心?也許這幾種因素湊在一起,使我失去了手足之情。一切溫情都與我無緣,天生就我一顆愛人之心,卻愛無所施!這顆敏感的心靈不斷遭到蹂躪,大使會聽到它的歎息嗎?如果說在某些人的心靈裡,受壓抑的感情會轉化為仇恨;而我的感情卻凝聚鬱積,在心底深挖一個棲止的巢穴,等待在我日後的生途中迸發出來。從性格上講,戰戰兢兢的習慣,使心弦鬆弛,釀成畏懼心理,事事退讓,從而產生懦怯性。這種懦怯使人退化,並使人沾染上難以名狀的奴性。然而,不斷的折磨倒使我經受了鍛煉,增強了毅力,使我的心靈富於韌性。猶如等待新打擊的受難者,我時刻準備忍受新的痛苦,因而顯得唯唯諾諾,完全像個受氣包。兒童處於這種精神狀態,天真爛漫的舉動就被扼殺了;我看上去像個呆癡兒,這便證實了我母親的不祥預言。我深知這是不公正的,於是幼小的心靈激起自豪感;無疑正是這一理性果實,煞住了這種教育助長的不良傾向。我母親雖然撇下我不管,可良心上又不安,有時談起我的教育,表示她要親自安排。一想到天天和她接觸,不知要受多少罪,我就不寒而慄。無人過問倒是我的福氣,我樂於待在花園裡玩石子,觀察昆蟲,仰望碧藍的蒼穹。人一孤獨,固然好遐想,不過,我喜歡沉思卻另有一段情由,而那個意外事件足以向您描述我幼年的不幸。我在家裡是那麼無足輕重,以致保姆經常忘記安置我睡覺。一天晚上,我靜靜地蜷曲在一棵無花果樹下,懷著兒童所特有的強烈好奇心,以及早熟的憂鬱所引起的一種通感,凝望著一顆星。我姐姐在遠處嬉戲;在我聽來,她們的喧鬧聲彷彿是我思緒的伴奏。夜幕降臨,四周沉寂下來。母親仍然發現我不在屋裡。我們的保姆卡羅琳娜小姐很凶,她既要逃避責怪,又為我母親假惺惺的擔憂找根據,硬說我討厭家,若不是她盯得緊,我早就逃走了,還說其實我不傻不呆,心裡有鬼主意,她看管過多少孩子,從來沒見過像我這樣乖癖的。她明明知道我在哪兒,卻裝模作樣地找我,呼喚我。我答應了,她來到無花果樹下,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呢?」「看一顆星星。」「哪裡是看什麼星星,」我母親在陽台上聽見我們的話,便說道,「你小小年齡,懂得天文學嗎?」「哎呀!夫人,」卡羅琳娜嚷起來,「他把貯水池的開關打開了,花園淹了水。」這下子可鬧翻了天。其實,是我姐姐覺得好玩,打開龍頭看流水,不料水猛地噴出來,澆了她們一身;她們慌了手腳,沒有關上龍頭就跑掉了。這場惡作劇,誰都認準是我幹的;我母親見我矢口否認,就斥責我說謊,給了我嚴厲的懲罰。但更可怕的懲罰是,我喜愛星星遭到大家的嘲笑,而且我母親不准我晚上待在花園裡。粗暴禁止會加劇人的渴望,這一點兒童比成年人表現得更為突出,因為兒童能一心想著禁物,覺得禁物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此,我時常為我那顆星星挨打。我的憂傷不能向任何人訴說,只能以美妙的心聲對我的星星傾吐,這是孩子結結巴巴表達的最初思想,猶如他從前咿呀學語。十二歲人中學之後,我仰望那顆星,仍然感到無法言傳的酣美,因為生命之晨所得的印象在心田留下的痕跡實在太深了。 
  夏爾比我大五歲,他小時候可愛,長大了英俊,是父親的寵兒。母親的寶貝、整個家庭的希望,在家裡自然成為至高無上的君主。他身材勻稱,體格健壯,卻有個家庭教師。我身材瘦小,體質孱弱,反倒五歲就進城裡學校唸書,由我父親的貼身僕人早晚接送。我上學帶的飯食很簡單,同學們帶的食品卻很豐富。我的寒酸同他們的闊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令我痛苦萬分。圖爾的熟肉醬和油渣很有名,是學生午餐的主要食物。放學正趕上吃晚飯,因此,早晚我們都在家裡用餐。那種熟肉醬,貪食的人特別喜歡,可是在圖爾貴族人家的餐桌上卻難得見到。進學堂之前,我固然聽說過,但我從來沒有福氣看到給我的麵包片抹上這種褐色肉醬。即使這不是同學們常吃的食物,我也照樣渴望享享口福;因為,這已經成為一種固定的念頭,就好比巴黎一位最風流的公爵夫人眼饞女門房的燉肉,出於女人的本性,非要得到滿足不可。孩子們能從目光中看出貪嘴的慾望,正如您能從眼神中辨出愛慕之情,因而我成為他們絕妙的嘲弄對象。我的同學幾乎都是市民家庭的孩子,他們把香噴噴的肉醬舉到我的眼前,問我是否知道這是怎麼做的,哪裡有賣的,為什麼我沒有。他們咂著嘴,誇耀像炸塊菰一樣的油渣。他們查看我的飯籃,見裡邊只有奧利維1奶酪或乾果,就說:「沒什麼好吃的?」一句話刺透我的心,使我看清了我和哥哥之間的天壤之別。別人那麼幸福,我卻被家裡遺棄,這種鮮明的對比玷污了我童年的玫瑰,摧殘了我青春的綠枝。有個同學見我十分眼饞,存心戲弄我,假惺惺地把抹了肉醬的麵包遞給我;我誤以為他出於誠意,便伸手去接,不料他又把手抽回去,知情的同學哄堂大笑。這是我第一次上當。如果說最傑出的人尚有幾分虛榮心,那麼為什麼就不能體諒一個孩子被歧視嘲弄而哭泣呢?這種引誘,會使多少孩子變得貪吃,低三下四乃至卑怯啊!為了免遭人欺侮,我就動起手來。我這一拚命,使他們明白我不好惹,但也引起他們的仇視,對他們的暗算我防不勝防。一天傍晚出校門,我背上挨了一包石子。僕人狠狠地替我出了氣,回去把這事稟報了我母親。我母親一聽就嚷道:「這個該死的孩子,就會給家裡惹麻煩!」如同在家裡一樣,我在學校也惹人討厭,不禁對自己產生極大的懷疑;如同在家裡一樣,我在學校也鬱鬱獨處。這第二場寒雪,又推遲了我心靈幼苗的發育。受寵的孩子都是淘氣精,我的孤傲就是基於這種觀察。因此,鬱積在我可憐的心中的感情依然無法傾訴。老師見我終日神色怏怏,獨來獨往,被人憎惡,便肯定了我家庭的錯誤懷疑,認為我性情乖癬。等我能看書寫字了,母親就讓我轉入勒瓦橋中學。那所學校是奧拉托利會2辦的,設有免修拉丁文班,招收我那種年齡的兒童和低能兒。我在那裡學習了八年,舉目無親,過著印度賤民一樣的生活。下面講講何以至此。我每月零用錢只有三法郎,剛夠買學習必備的筆墨紙張、小刀尺子,根本買不起遊藝用品,如高蹺樂器等。同學們遊戲沒有我的份兒。要想參加,我就得討好同年級的富家子弟,或者巴結身強力壯的同學。低三下四,這對孩子不算一回事;然而,我稍微有一點這種舉動,就會感到耳熱心跳。我常常待在樹下,冥思遐想,自嗟自憐,或者閱讀圖書管理員每月分發的圖書。在這種形影相吊的孤寂中,隱藏著多少痛苦啊!棄兒的境況又釀出何等淒惶的心情!我獲得了最受重視的兩門學科獎:法語譯拉丁語、拉丁語譯法語。想像一下,我第一次參加頒發學年獎大會,幼小的心靈是多麼激動啊!台下坐滿了家長,而我父母誰也沒有來向我祝賀。在歡呼和鼓樂聲中,我上台領獎,沒有按照慣例親吻發獎人,而是撲到他的懷中痛哭起來。當天晚上,我把花冠投進火爐裡燒掉。發獎的前一周用來評獎,家長們都待在城裡,因此,同學們一早都興高采烈地離校,只剩下我和「海外生」——這是我們給家住在海島或外國的同學起的稱號;然而,我家就住在幾法裡遠的地方。在做晚禱的時候,那些壞小子向我們大肆炫耀隨同父母用的美餐。您會處處發現,我在人世涉足漸深,不幸也不斷地增加。我做出多少努力,以擺脫與世隔絕的命運啊!懷著無限嚮往而長久醞釀的多少希冀,卻毀於一旦!為請父母到校參加授獎儀式,我給他們寫過幾封充滿感情的信。信雖說不免有些誇張,但何以招致母親對我的責難、對我文筆的挖苦呢?我仍不氣餒,保證滿足我父母提出的來校條件。我還央求兩個姐姐從旁說情,可是徒勞無益;而每逢她們的聖名瞻禮日和生日,我卻像可憐的棄兒一樣準時寫信祝賀,從不疏忽。授獎日期臨近,我催促父母,說我可望得獎。不見他們回音,我便產生了錯覺,以為他們一定會來,不禁滿心歡喜,翹首以待,並把這消息告訴給同學。家長們陸續到校的那段時間,老校工來傳呼學生,腳步聲在校園裡迴盪,我的心撲騰得幾近病態;那老人一次也沒有呼喚我的名字。在我懺悔詛咒過人生的那天,我的懺悔師指天對我說,主有聖訓:「Beati qui lugent3!」這保佑了棕櫚盛開。宗教思想奇幻的精神境界,很容易迷住青年;我初領聖體時,就完全沉浸在高深莫測的祈禱中。我受熱忱信念的推動,祈求上帝為我重現我在《殉道聖徒錄》中看到的令人神往的奇跡。五歲時,我的心便飛到一顆星上;到了十二歲,我去叩聖殿大門。我心醉神迷,產生了難以描摹的幻覺,從而豐富了我的想像力,充實了我的情感,增強了我的思維能力。我常常把我看到的神奇的幻象歸功於天使:正是天使陶冶我的靈魂,使之擔負天降的大任,賦予我洞燭事物幽微的觀察力,錘煉我的心,使之免中魔法;而詩人一旦有了可悲的能力,能對比感受與現實,對比索求的巨大與所得的微小,便會中魔而陷入不幸;天使在我的腦海裡著了一部書,讓我從中讀到我應當表達的思想,還把放在先知嘴唇上的火炭放在我的雙唇上4。 
  1奧利維,法國奧爾良省南部的小鎮,以出產優質奶酪著稱。 
  2奧拉托利會,由聖菲力浦·奈裡於1575年在羅馬創建的天主教士會。1611年,法國主教皮爾·德·貝呂爾傚法意大利奧拉托利會,創建了法國奧拉托利會。 
  3拉丁文,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見《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山上訓眾。 
  4典出《舊約·以賽亞書》第六章,以賽亞成為先知之前,一個天使用夾子從祭壇上夾一塊火紅的炭,放到他的嘴唇上,說道:「這炭沾了你的嘴,你的罪孽便除掉,你的罪惡就赦免了。」 
  我父親對奧拉托利會學校的教學水平有所懷疑,便從勒瓦橋把我接走,送進巴黎沼澤區的一所私立中學。那時我十五歲,經過考核,校方認為,我這個從勒瓦橋來的修辭班學生可以上三年級。我在勒皮特寄宿學校1學習期間,又嘗到了我在家庭、小學校、教會學校所忍受的痛苦,只不過形式有所變化。我父親根本不給我錢。父母知道我在學校可得到衣食,腦袋裡能塞滿拉丁文希臘文,就認為問題全部解決了。我在這所學校裡先後認識了上千名同學,卻沒有看到一個家庭對孩子如此漠不關心的例子。勒皮特先生狂熱地擁護波旁王朝,早在忠誠的保皇黨人力圖把瑪麗一安東奈特王后從神廟救走的那個時期,他就同我父親有過交往,後來雙方又恢復了聯繫。他覺得有責任彌補我父親的疏忽,但不瞭解我父母的意圖,每月給我的錢也少得可憐。校舍早先是「快樂」公館,同所有舊貴族府邸一樣,前面設有門房。鬼學監帶我們去查理曼大帝中學之前,有一段休息時間,闊氣的同學就到校工家去用茶點。校工叫杜瓦西,是個地地道道的走私犯;對他的生意,勒皮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默許。學生從切身利益出發,也都極力巴結他,因為他是我們違反校規的秘密保護傘,是我們超時返校的知情人,又是同禁書出租商聯繫的中間人。在拿破侖統治時期,殖民地食品價格上漲,十分昂貴,因此,用茶點時喝一杯牛奶咖啡,便有一種貴族派頭。如果說在家長的餐桌上糖和咖啡成為高級食品,那麼我們中間有人食用,就會產生優越感。少年貪嘴,好摹仿,容易趕時髦,即使這些因素還不夠,單單優越感也足以激起我們強烈的願望。杜瓦西同意賒賬,他估計我們都有姐姐、姑姑、姨母,她們會代為償付,以便維護我們的名譽。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抵制了那個酒吧的誘惑。如果評斷我行為的人瞭解誘惑的力量,瞭解我的心靈對禁慾主義的毅然嚮往,瞭解我長期克己而壓抑的怒火,他們就會擦拭我的眼淚,而不是惹我傷心哭泣。我畢竟還是個孩子,哪有那種博大的胸懷,以蔑視回敬別人的蔑視呢?再說,我感到自己可能已染上好幾種社會惡習,這些惡習由於我可望不可即而來勢更凶,第二學年末,我父母來到巴黎。他們到達的日期還是我哥哥告訴我的;他就住在巴黎,卻一次也沒有來看我。姐姐們也一道旅行,我們全家要一起逛逛巴黎。頭一天,我們計劃到王宮飯店吃飯,然後就近去法蘭西劇院。雖然這種意想不到的娛樂日程令我陶醉,但是風雨欲來的情勢又迅即使我興味索然;久經苦難的人,情緒特別容易受影響。我欠杜瓦西先生一百法郎,必須向父母申報,因為他威脅說要親自向他們討賬。我打算讓哥哥替杜瓦西傳話,並讓他在父母面前替我求情,轉達我的痛悔。父親有意寬恕我,可母親一點也不容情;她那深藍色眼珠一瞪,把我嚇呆了。一連串可怕的咒語從她嘴裡吐出來:我才十七歲,就這樣胡鬧,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真是她兒子嗎?我要把家毀了嗎?難道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嗎?我哥哥夏爾品行端正,為門庭增光,而我卻要敗壞家聲;他已經有了職業,不是該獨自掌握一份財產嗎?我兩個姐姐日後結婚,沒有嫁妝能行嗎?難道我不知道金錢的價值,不知道我生活的糜費嗎?白糖和咖啡,對學習有什麼好處呢?這樣下去,不就要沾染上所有惡習嗎?同我一比,馬拉2也成了天使了。這一通潮水般的責罵,使我的心靈恐懼萬分。挨完訓斥,我就被哥哥送回學校,喪失了到普羅旺斯兄弟開的飯店用餐的口福,也喪失了觀看塔爾瑪演出《布裡塔尼居斯》3的眼福。這就是睽違十二載,我同母親見面的情景。 
  1即法國人勒皮特(1764—1821)在沼澤區聖路易街創辦的一所私立中學。 
  2冉—保爾·馬拉(1743—1793),法國1789年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的群眾領袖,被稱為「人民之友」,貴族自然對他恨之入骨,視為魔鬼。 
  3法國古典主義代表作家拉辛的名劇。 
  等我修完了人文學科,父親把我置於勒皮特先生的監護之下:我要學習高等數學,上法學院一年級的課程,開始接受高等教育。我住進公寓,擺脫了課堂的束縛,滿以為能暫時告別窮困。哪料到儘管我十九歲,或許正因為我十九歲,我父親還是照老章程辦事:送我上小學不給帶像樣的飯食,送我上中學不給零用錢,逼得我向杜瓦西賒賬;上了大學,給我的錢還是少得可憐。在巴黎這樣的地方,沒有錢能幹什麼呢?再說,我的自由也受到巧妙的束縛。勒皮特先生派一名鬼學監送我上法學院,把我交給教師,課後再接回去。我母親怕我出事,想出種種防範措施,就是保護一名閨秀也不至於如此。巴黎這個世界,理所當然令我父母擔心。男生的心事,同樣是住宿女生的情思。怎麼管也管不住,女生口不離情郎,男生話不離淑女。然而,那時候在巴黎,同學間的聊天,主要是以王宮飯店為話題,說它是愛情的埃爾多拉多1,酷似東方蘇丹的宮苑。那裡的晚上,金幣嘩嘩流淌;在那裡,最純貞的顧忌也會蕩然無存;在那裡,我們強烈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滿足。王宮飯店和我猶如兩條漸近線,只能接近而不能相交。請看,命運是如何挫敗我的圖謀的。父親曾把我介紹給我的一位老舅母,她住在聖路易島;每星期四和星期日,我必到她府上吃飯。這也是勒皮特夫婦出門的日子,不是先生就是太太把我送去,晚上回家順路再接走。多奇特的消遣啊!德·利斯托邁爾侯爵夫人身份高貴,拘泥虛禮,從未想到給我一文錢。她老態龍鍾像座古教堂,濃妝艷抹猶如畫中人,身著錦繡華服,深居侯府,就彷彿路易十五依然在世。她只接待老貴婦。老貴族;在這些殭屍中間,我真有身臨墓地的感覺。他們誰也不同我講話,我也沒有勇氣先開口。我的青春似乎妨礙他們,那種敵視或冷淡的目光令我慚愧。不過,我覺得這種漠不關心倒是可乘之機,心裡盤算哪天晚餐一結束,便溜出去,跑到木廊商場。我姑母一打上惠斯特牌,就不再注意我了。那個名叫冉的跟班也並不把勒皮特先生放在心上。然而事與願違,這幫老朽腮幫乏力,牙口不齊,倒霉的宴席久久不散。一天晚上八九點鐘,我總算跑到樓梯,只覺得心怦怦直跳,真像比昂卡·卡佩洛2逃跑那天的情景。可是,等門房給我打開門,我卻看見勒皮特先生的馬車停在街上,老先生氣喘吁吁地叫我。也是命該如此,三次都有意外情況阻隔王宮飯店的地獄和我青春的天堂之間的道路。二十歲的人,還一無所知,我深感愧作,有一天把心一橫,不管有多大風險也要去見見世面。勒皮特先生身體肥胖,又是畸型足,頗像路易十八,上車十分吃力,於是我趁機甩掉他。真巧!就在這當兒,我母親乘驛車來到了。在她的逼視下,我停下腳步,不敢動彈,猶如小鳥見到蛇一般。怎麼這樣巧,偏偏撞上她呢?說來毫不足怪。其時,拿破侖正進行最後的掙扎。我父親預見到波旁王室要復國,便攜我母親離開圖爾,到巴黎來開導我那個已經在帝國外交部任職的哥哥。機靈的人都密切注視敵軍的推進,看出京城已危如累卵。我母親這次來,就是要接我離開險境。我在巴黎正要失足的時候,頃刻之間就被帶走了。長期以來生活拮据,只好克制慾念,可又斷不了胡思亂想,精神不免痛苦,終日愁悶不解,於是潛心學習,猶如從前幽居在修道院裡的厭世之人。青年應當發揚青春的天性,投身到賞心樂事中。然而在那個時期,我讀書成癬,自身幽禁,這可能對我終生都有影響。 
  1埃爾多拉多,西班牙語為「黃金國」,位於南美洲,是虛構的地方。王宮飯店在法國大革命時期、帝國時期和波旁王朝復辟初期,是娟妓麇集的地方,故而巴爾扎克這樣描述。 
  2比昂卡·卡佩洛(1542—1587),威尼斯貴族出身的婦女,十五歲跟她情人皮埃特羅·波納旺圖裡私奔到佛羅倫薩。 
  要說明那個時期對我未來的影響,描寫幾筆我的青少年時期是不可或缺的;您必能體會出其中的無限哀怨。由於受導致病態的種種因素的影響,我過了二十歲,依舊身材矮小,面黃肌瘦,不過心靈卻堅韌不拔。按圖爾的一位老醫生的話說,我的身體貌似羸弱,但融進了鋼鐵般的氣質,而這種融合已臻完成。我博覽群書,勤于思索,保持童稚的身軀,卻有老成的思想;因此,在要望見生活的山間崎嶇難行的小路和平野沙路之際,我就已經超驗地縱觀通曉了生活。異乎尋常的際遇使我滯留在人生的美好時期。人到這個時期,心靈初醒,開始萌發衝動和慾望,覺得一切都新奇有趣。我處在交替時期:一方面,學習延長了我的青春期,另一方面,成年期的綠色枝葉卻遲遲不發。我經受了這樣的磨礪,比哪個青年都善於感受,富於情愛。要想透徹地理解我這段敘述,您還是重溫一下錦瑟年華吧;人在妙齡時,嘴還沒有被謊言法污,儘管因為羞怯同慾望相矛盾而眼簾低垂,目光卻是無邪的,思想絕不肯屈服於世俗的詭橘,內心膽怯,又能見義勇為。 
  我同母親從巴黎到圖爾的行程,就不向您敘述了。她的態度十分冷淡,我的感情受到壓抑,難以迸發出來。每從一站出發,我都暗下決心開口講話。可是,她一瞪眼,一句話,就把我仔細打好腹稿的開場白給嚇回去了。到了奧爾良,母親臨睡覺時,責備我一路無話。我一下子撲到她的腳下,摟住她的雙膝,熱淚滾滾而下,向她傾訴滿懷的感情。為了打動她,我剖白心曲,訴說自己多麼渴望母愛,那聲調足以感化一個繼母的心腸。可是,我母親硬說我裝模作樣。我抱怨被家裡拋棄,她則稱我為不肖之子。我心痛欲裂,但求一死;到了布盧瓦時,我跑到盧瓦爾河橋上,想跳水自盡,只因欄杆太高才自殺未遂。 
  回到家裡,兩個姐姐根本不認得我了,對我的態度是七分驚奇,三分親熱。不過,後來相比之下,她們對我倒顯得挺有手足之情。我的臥室在四層樓,只要告訴您一個情況,您就會瞭解我寒酸到了何等地步、我是個二十歲的青年了,一身還是在巴黎穿的那套服裝,身邊只有我住校時的那點簡陋衣物,母親沒有給我添置一點東西。如果我從客廳一端跑到另一端,慇勤地為她拾起手帕,她就像貴婦對待僕人那樣,只對我淡淡地道聲謝。我不得不觀察母親,以便確認她的心是否還有鬆軟之處,能植上我的感情的嫩枝,結果發現這位又高又瘦的女人非常自私,喜歡捉弄人,跟利斯托邁爾府的所有閨秀一樣,傲慢無禮的程度是以嫁妝衡量的。她在生活中,只看重職責;我認識的冷若冰霜的女人,無不把職責視為立身之本。她接受我們的崇敬,儼如神甫做彌撒時接受香火;她心中僅有的一點母愛,彷彿被我哥哥全部耗盡了。她說話尖酸刻薄,總是奚落我們,明知道我們不能反駁,卻使用心腸狠毒之人的這種武器對付我們。儘管有這些榛莽阻隔,骨肉之情依然根須相連;況且,對母親喪失希望,感情上也難以接受;母親引起的宗教式的恐懼,還能在我們中間維持不少關係,致使母子之情的悖謬一直持續到我們涉世漸深、它最終受到審判的那一天。時候一到,兒女們就開始報復了,往昔的失意所釀成的冷漠,更因他們滿載受玷污的感情的殘骸而激增;直到父母人士之後,這種冷漠態度也難化解。母親的無比專橫,打消了我要在圖爾滿足慾望的癡心妄想。我一頭扎進父親的藏書室,拚命閱讀所有我沒有看過的書。我終日埋在書堆裡,就可以避免同母親接觸。不過,我的精神狀態也日趨惡化。我大姐已經嫁給了表兄德·利斯托邁爾侯爵,有時她想勸慰我,可是難以平息我心頭的憤懣。我想尋死。 
  時局正醞釀重大事變,而我卻全然不知。德·昂古萊姆公爵從波爾多動身,要去巴黎覲見路易十八,他每經過一座城市,都受到熱烈歡迎。波旁王室復國,古老的法蘭西欣喜若狂。整個都蘭地區都為合法的王公們歡騰起來,圖爾全城人興高采烈,家家戶戶懸燈結綵,居民都穿上節日盛裝,真是一派準備慶典的忙碌景象,有一種難以描摹、令人陶醉的氣氛,這一切使我渴望參加為王爺舉辦的舞會。當時,我母親抱病在身,不能去參加盛會。可是,當我鼓起勇氣,當面向她表示這種願望時,她竟然大發雷霆。難道我是從剛果歸來,什麼也不懂嗎?我怎麼能想像,我們府上沒人去參加舞會呢?父親和兄長都有事在外,按理不是應該我去嗎?難道我沒有母親嗎?她就一點不為子女的幸福著想嗎?幾乎被否認的兒子,轉瞬間變成了重要人物。我的身價的猛增,以及母親針對我的請求以挪揄的口吻講的一番大道理,同樣令我驚詫不已。我私下問了姐姐才知道,母親做事就愛這樣故弄玄虛,其實她正趕著給我制裝呢。圖爾的裁縫對她定活的要求都感到意外,誰也不敢承做我的服裝。她只好把活交給那個來打短工的女人;按照外省的習慣。臨時女工要能做各式各樣的服裝。就這樣,秘密為我準備的一套淺藍色禮服好歹做成了。長絲襪、薄底淺口皮鞋都不難買到;男背心時興短的,我可以穿父親的一件。有生以來,我頭一次穿上帶襟飾的襯衣,管狀褶襉束在領帶結中,使我的胸部顯得很挺拔。我打扮停當,模樣大變,聽了姐姐的讚揚,才有勇氣到都蘭的集會上亮相。談何容易!去的人太多,能有幾個出得風頭!幸虧身體瘦小,我才得以在帕皮翁樓花園的一座帳篷下鑽來鑽去,靠近王爺的座位。這是我頭一次參加公共舞會,燈火、朱紅帷幕、金晃晃的裝飾物、華麗的服裝和鑽石首飾交相輝映,使我眼花繚亂,一時間熱得透不過氣來。身後一群男男女女往前擁我,他們擠來擠去,相互碰撞,踏得塵土飛揚。「德·昂古萊姆公爵萬歲!國王萬歲!波旁王室萬歲!」歡聲雷動,淹沒了響亮的銅管樂隊和歌頌波旁王室的軍樂曲。人人如癡如狂,個個爭先恐後,都要朝拜波旁這顆初升的太陽。我冷眼旁觀這種名副其實的朋黨之私,覺得自己很渺小,不禁反躬自省。 
  我像一根麥桿兒捲進這陣旋風裡,心中萌生一種幼稚的願望,想當德·昂古萊姆公爵,臍身於在誠惶誠恐的人群面前趾高氣揚的王公之列。我這都蘭人可笑的非分之想,倒引發一種雄心;而後由於我的性格和時局的變化,這種雄心變得非常高尚了。誰不艷羨這種崇拜呢?數月之後,我又一次目睹這種宏大的場面:皇帝1從厄爾巴島捲土重來,巴黎傾城相迎。芸芸眾生把感情與生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這種對民眾的影響力使我突然立志,要一生追求榮名。今天,主持榮耀的女祭司殘害法國人,如同古代德落伊教2女祭司拿高盧人祭祀一樣。接著,我又同一個女子不期而遇,後來正是她不斷激發我的抱負,把我投進王國的政治中心,使我如願以償。我過分膽怯,又怕認錯面孔,不敢邀請人跳舞,待在那兒手足無措,自然怏怏不樂。我擠在人群裡熙來攘去,皮鞋又緊又熱,兩腳脹得難受,我正感到不自在,不料又被一名軍官踩了一下,更為掃興,真想離開舞場,但根本出不去,只好躲到一個角落,在一張空長椅的一端坐下,一動不動,兩眼發直,心裡憋氣。一位女子見我身形瘦小,誤認為我是個孩子,坐在那兒昏昏欲睡,等待母親盡了興好回家,於是她宛如鳥兒回巢一樣,輕盈地坐到我的身邊。我立刻聞到一股女子的芳香,只覺得心曠神恰;自此以後,這種芳香就猶如東方詩歌一樣充溢我的心田。我瞧瞧身邊的女子,感到她比舞會還要光彩奪目,使我充滿了快樂。您若是完全理解我前一段的生活,就能推見心中湧現的情感。我的目光一下被雪白豐腴的雙肩吸引住,真想伏在上面翻滾;這副肩膀白裡微微透紅,彷彿因為初次袒露而羞赧似的,它也有一顆靈魂;在燈光下,它的皮膚有如錦緞一般流光溢彩,中間分出一道線;我的目光比手膽大,順著線條看下去,不由得心突突直跳,我挺直身子瞧她的胸脯,只見一對豐滿滾圓的球體,貞潔地罩著天藍色羅紗,愜意地臥在花邊的波浪裡,直看得我心蕩神迷。少女般的頸項柔媚細膩,光亮的秀髮梳出一條條白縫,猶如清新的田間小路,任我的想像馳騁,這一切使我喪失理智。我看準周圍無人注意,便像孩子投進母親懷抱一樣,頭埋在她的後背上,連連吻她的雙肩。這女子驚叫一聲,但叫聲淹沒在樂聲中,無人聽見。她回過身,一看是我,責問道:「先生!」啊!倘若她說:「你這小傢伙,怎麼啦?」我也許會殺掉她。然而,聽到這聲「先生!」我的熱淚便奪眶而出。她那高貴的灰髮冠冕,同嫵媚的頸項顯得多麼和諧,而眼裡卻含著聖潔的惱怒,使我一時瞠目結舌。她臉上泛起紅暈,不過,嗔怪的神情已為寬容的態度所緩解,因為她理解由她引起的一種衝動,並從我痛悔的眼淚中,看出我對她的無限仰慕。她走了,那姿態像王后。我感到自己的處境多麼可笑,這才醒悟自己的打扮猶如薩瓦人的猴子。我慚愧,我呆若木雕,但仍在品味我偷竊的蘋果,嘴唇上還存留我吮吸的血氣的溫煦,心中毫無悔意,目光追蹤那位下凡的仙女。初次的肉體接觸使我的心亢奮不已,直到人已散盡,我還在舞場徘徊,但再也沒有見到那位陌生的女子,只好回府安歇,可我的心靈已經蛻變了。 
  1即拿破侖一世,他於1815年3月1日離開厄爾巴島在法國登陸,5月20日重返巴黎,同年6月18日,在滑鐵盧敗於盟軍。這段歷史稱「百日政變」。 
  2古代克爾特人及高盧人信奉德落伊教。 
  一顆新靈魂,一顆有絢麗翅膀的靈魂破殼而生。我心愛的星,從我瞻仰它的藍色蒼穹上降臨,化為女子的身影,但仍然是那樣明亮、晶瑩,那樣清新。我遽然萌生了愛情,卻不知道愛情是什麼。男子最熾熱的感情頭一次闖入心扉,這不是非常奇特的嗎?我在舅母的沙龍裡也見過幾位美麗的女子,可是沒有一位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在一個男子春心蕩漾的時候,難道要有一定的時辰、一定星宿的際遇、一定時機的巧合,以及一個非他莫屬的女子,才會產生專一的愛情嗎?想到我的意中人生活在都蘭地區,我呼吸都格外暢快,覺得湛藍天空的色調是我在任何地方所未見到的。雖然我的精神異常興奮,可是外表看來卻像害了大病,我母親又擔心又內疚。猶如預感到災難降臨的動物,我蟋縮在花園的角落裡,回味偷來的一吻。那次難忘的舞會過去幾天之後,母親見我荒廢學業,神色怏怏,對她威逼的目光毫無懼色,對她的冷嘲熱諷也無動於衷,認為這是性情驟變的緣故;到我這年齡的青年人都要經歷這樣的心理危機。醫學對這種病態根本不知究竟,而鄉間就被認為是醫治它的千古不易的良方,是使我擺脫萎靡不振的精神狀態的靈丹妙藥。我母親決定讓我到弗拉佩斯勒去住幾天;那座古堡坐落在安德爾河畔,位於蒙巴宗和阿澤屏兩個小鎮之間。古堡的主人是她的朋友,當然得到她的秘密囑托。我在愛情的海洋中拚命游,到下鄉那天,竟然游到了彼岸。我不知道那位陌生女子的芳名,如何呼喚她,到哪兒能找到她呢?再說,我又能向誰提起她呢?年輕人初戀時會產生無法解釋的疑懼;我性格靦腆,疑懼更大,無望的戀情最後才會變成憂鬱,而我一開始便被這種情緒籠罩,但求到田野裡遊蕩奔跑。我懷著兒童那種無所懷疑的、頗具騎士風範的勇氣,打算徒步旅行,搜遍都蘭地區的鄉間別墅,每望見一座秀麗的塔樓,就要自言自語:「她就在那兒!」 
  於是,一個星期四的早晨,我從聖埃盧瓦門出圖爾城,穿過救世主橋,來到蓬捨村,遇見房子就抬頭看看,最後上了希農大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自由行動,無人干涉,要走就走,要停就停,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青年人無一例外,都或多或少受各種專制力量的壓抑。對我這受盡壓制的可憐人來說,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哪怕事情微不足道,也會給心靈帶來說不出的歡快。種種情由作美,這一天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少年時,我散步離城沒超過一法裡。無論是在勒瓦橋附近還是在巴黎遊玩,我都沒有領略過田野的自然風光。不過,我幼年時對圖爾景色十分熟悉,記憶中保留了這種美感。雖然初出茅廬,還不善於鑒賞風景的詩情畫意,我卻不自覺地要求很高,如同缺乏藝術實踐的人,起始就想得非常完美那樣。要去弗拉佩斯勒古堡,步行或騎馬都可以抄近路,從一片荒野穿過去。那片以查理曼大帝命名的荒野是不毛之地,坐落在一條嶺崗之巔,嶺崗兩側便是謝爾溪谷和安德爾河谷。到了尚匹那裡,可以走斜插嶺崗的一條路。荒野地勢平坦,佈滿沙石,約摸一法里長的路景色淒涼,再過一片灌木林,便到薩榭鄉路,薩榭即弗拉佩斯勒所在的鄉名。薩榭鄉路沿著起伏不大的平野,過了巴朗很遠,直到阿爾塔納那個小地方,才通上希農大道。那裡展現一座山谷,起自蒙巴宗鎮,延至盧瓦爾河。兩邊山巒有騰躍之勢,上面古堡錯落有致;整個山谷宛如一個翡翠杯,安德爾河在谷底蜿蜒流過。或許由於荒野小徑過分寂寥,或許由於旅途勞頓,一望見幽谷的景色,我不禁大為驚歎,頓覺心曠神恰。「那位女子是女性之花,如果說她住在人間,那一定是此地了!」我一產生這個念頭,便倚到一棵核桃樹上烈這天起,我每次來到可愛的山谷,總要在這棵樹下停歇。如今,我來到這棵深解我的情思的樹下,探究自從我離開之後的這段時間,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她就在這裡,我的心絕不會欺騙我:荒坡上頭一座小古堡,就是她的居所。我坐在核桃樹下望去,只見在正午的太陽照耀下,青石屋頂和玻璃窗煙煙閃光。我注意到在一棵白桃樹下,葡萄架中間,有一個白點,那是她的輕紗長裙。可能您已經知道她就是這座幽谷的百合花,為天地而生長,滿谷飄溢著她美德的馨香。而她自己卻毫無黨察。無限的柔情充滿我的心靈,它沒有別種滋養,只有那依稀可見的身影。然而我覺得,那綠岸夾護、碧波粼粼的長長水帶,那裝點愛情之谷的搖曳多姿的行行白楊、那彎彎曲曲的岸邊坡地的葡萄園中脫穎而出的片片橡林、那漸漸遠逝而色調變幻的空滔天際,都在表述這種愛情。您想要觀賞如未婚妻一般美麗而貞潔的自然風光,請您春天去那裡吧;您想要平復您心靈上涔涔流血的傷口,請您晚秋再去那裡吧。春天,愛情在那裡振翅凌空翱翔;秋天,可以在那裡緬懷已經長逝的人們。肺病患者,可以在那裡呼吸有益健康的清新空氣,目光可以落在金黃樹叢上休憩,任樹叢把甜美的寧靜傳給心靈。這時空谷迴響,那是安德爾河飛流上的座座磨坊吟嗚,白楊搔首弄姿,笑容可掬,晴空萬里,百鳥鳴囀,蟬聲陣陣,一切都那麼悅耳和諧。不要再追問我為什麼愛上都蘭吧!我愛它,既不像人們愛自己的搖籃,也不像人們愛沙漠中的一塊綠洲;我愛它如同藝術家愛藝術;誠然,我愛它不如愛您這樣熾熱,可是沒有都蘭,也許我早已不在人間。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睛總是盯著那個白點,盯著綠園中那個女子;她在綠叢中顯得格外光艷,宛若一觸即凋的鈴狀旋花。我心情激動,步入這個花籃的裡端,不久便望見一個村落,由於詩意正濃,看那村莊簡直舉世無雙。請您想像一下,幾個婀娜多姿的小島,環繞著三座磨坊;島上覆蓋著一簇簇樹叢,周圍是一片水草地,不如此稱謂,還能給這些綠草起什麼名字呢?萋萋的水草,翠綠翠綠的,鋪在河面上,又超出水面,隨著水流起伏波動,在磨輪擊水形成的漩渦中偃伏。河中疏疏落落露出些石頭,水波擊石,散落成流蘇狀,在陽光下粼粼耀眼。孤挺花、粉紅睡蓮、白睡蓮、燈心草、福祿考,宛如精美的壁毯,裝飾著兩岸。一座小橋搖搖晃晃,梁木已朽,橋墩上開滿鮮花,欄杆也覆蓋著茂盛的青草與綠茵茵的苔蘚,向河面傾斜,卻沒有塌毀。幾隻破舊的小船、幾張漁網、還有牧人單調的歌聲;一群群鴨子在小島之間嬉游,或在盧瓦爾河水沖下來的粗沙灘上舒翅;磨坊工人帽子壓在耳朵上,正忙著給騾子裝馱;這種種細節,給這幅畫面增添了驚人的天真氣氛。請想像一下,過了橋,便看見三兩座農舍、一間鴿棚、幾座牆角塔;還有三十來座簡陋的房子,由園子和忍冬、茉莉、鐵線蓮長成的綠籬隔開;每戶門前的肥料堆上都開滿鮮花,公雞母雞在路上閒逛。這就是日昂橋村,一座明媚秀麗的村莊。村中高矗一座古老的教堂,是十字軍時代的建築,很有特色,也是畫家喜歡人畫的景物。請您在整個畫面的四周,畫上胡桃古木、淡黃葉叢的幼楊;在雲蒸霞蔚的天空下,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場中間,再添上幾種園中建築,您對這個美麗的地方就會窺見一斑了。我沿著河左岸的薩榭鄉路,邊走邊觀賞,看那佈滿對岸的丘丘壑壑。最後走入一座園子,園中的百年大樹表明,這便是弗拉佩斯勒古堡了。我到達時,正巧響起午餐鐘聲。主人絕沒有想到我是從圖爾徒步而來的,飯後便帶我出去,到他的莊園轉了一圈。我從各個角度觀賞了山谷的千姿百態,此處只見一線,別處又豁然開朗;盧瓦爾河宛如一把精緻的金刀,常常把我的目光引向天際,只見粼粼碧波中間,帆影幢幢,趁風疾駛。我登上一個峰頂,第一次欣賞到阿澤古堡,這顆經過琢磨的鑽石,鑲嵌在安德爾河上,下面襯托著雕花的樁基。接著,我望見坐落在谷底一隅的薩榭古堡,它的體態巍峨和諧,引人遐思,然而大淒清、太肅穆,不適於浮華的人逗留,卻是愁腸百結的詩人的好去處。我受此感染,後來也愛上了寂靜、樹頂光禿的喬木。愛上了幽谷中無名的神秘氣氛!但是,那坐落在斜坡上的、被我一眼選中的小古堡,我每次望見都意傾神往,久久凝視。 
  「喂!」主人在我的眼神裡,發現年輕人總是十分天真地流露出來的慾念的閃光,不禁說道,「您遠遠就覺察出有個漂亮女子,就像狗嗅到獵物一樣。」 
  我不愛聽他這後半句話,不過,我還是向他打聽小古堡的名稱、主人的姓名。 
  「那是葫蘆鍾堡,建築很好看,是德·莫爾索伯爵的宅邸。他是都蘭地區一個世族的後裔;他家在路易十一1朝代開始發跡,這一姓氏表明他祖先歷過奇險,從而贏得了紋章和封號。他一個先輩倖免絞刑之難,因此,全家人都戴金質黑色小型十字徽章;徽章上下呈T字形和倒T字形,中心有一朵枝莖截斷的金色百合花,題銘為:『主佑吾王陛下』。伯爵流亡回國後,便在這個宅邸安了家。這份產業是他妻子的。德·莫爾索夫人是獨生女,她娘家勒農庫,即勒農庫一吉弗裡世家,眼看就要絕嗣了。伯爵一家財產微薄,同夫婦二人的顯赫姓氏形成奇特的對比。也許出於自尊心,也許迫不得已,他們始終守在葫蘆鍾堡,杜門謝客。直到目前為止,他們深居簡出還有情可原,只為眷戀波旁王室;不過我懷疑,國王回來,他們也未必改變生活方式。去年,我來到這裡居住,曾對他們進行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他們回訪了,並邀請我們吃飯。冬季,雙方有幾個月沒有來往;後來又發生了政治事變,推延了我們返回的日期。我回到弗拉佩斯勒的時間不長。德·莫爾索夫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女子。」 
  1路易十一(1423—1483),法國國王,於1461年至1483年間在位。 
  「她常去圖爾嗎?」 
  「從來不去。哦,」他又改口道,「她最近去過,就是德·昂古萊姆公爵路經圖爾的那次。公爵對德·莫爾索先生優禮相待。」 
  「正是她!」我失聲高叫。 
  「誰呀,她?」 
  「肩膀很美的女子。」 
  「肩膀美的女子,您在都蘭一帶能見到很多,」他笑道,「真的,您若是不累,我們可以過河,到葫蘆鍾堡去。到了那兒,您再辨認辨認,是不是您說的那副肩膀。」 
  我又高興又羞愧,紅著臉同意了。將近下午四點鐘,我們到達我的目光長時間愛撫的小古堡。這個建築其實挺普通,但與周圍景物相得益彰。它坐北向南,正面有五扇窗戶,兩頭的兩扇各突出約兩圖瓦茲1,模擬兩座樓閣,這種建築技巧,給這座古堡增彩添色。中間的窗戶兼作樓門,下兩層台階便是梯狀花園;最低一層有洋槐椿樹掩映,隔一條鄉路,就是沿安德爾河邊的一長條草地,但看上去還像是花園的組成部分;因為那條土路低四,一側緊貼梯園,另一側護著諾曼底式的綠籬。坡地平整成梯田,使房舍與河流距離適宜,既避免臨水產生的妨害,又不失依山傍水的風致。古堡下方建有庫棚、馬廄、貯藏室、廚房,全是安的拱形門。古堡頂稜角分明,栩栩生姿;頂室有雕花小窗欞,山牆上飾有鉛皮製的花束。在大革命時期,房頂無疑失修,上面像生了銹一般,平平地鋪了一層淡紅色苔蘚;朝南的房頂就好生這種蘚類。台階正門上方建有一個鐘樓,上面雕著布拉蒙一紹弗裡的盾形紋章:紋章等分成四個口狀,面上是藍色和銀色交替的縱條紋,兩側各有一隻肉包與金色手掌,各握一條人字條紋的黑色長槍。題銘為:「萬人可睹,一人莫觸!」這給我留下強烈的印象。紋章的支撐圖案是一條龍和一隻獅身鷹頭怪獸,張著大口,金鏈鎖住,雕得十分精美。紋章上的公爵桂冠,以及頂端的金果綠色棕櫚樹,大革命時期給毀壞了。1789年之前,公安委員會秘書瑟納爾被趕出了薩榭2,建築遭到損壞也就不足為奇了。 
  1法國舊長度單位,一圖瓦茲合1.9449米。 
  2根據史實,瑟納爾並未被趕出薩榭,而是從1786年起,幾度出任伊斯勒·布夏爾地區司法官,薩榭在其轄內。1791年,他在都蘭成為革命委員會主席,曾對貴族實行恐怖統治。 
  這樣的佈局和雕飾,給這座小古堡增添一種美感,使它像一朵花,飄飄欲舉。從山谷往這裡看,古堡底層像是第二層;可是到庭院裡一瞧,底層和一條寬寬的沙路卻處於同一水平上;沙路通向一塊草坪,草坪上有幾個圓形花壇,顯得生氣盎然。左右兩側是葡萄園、果園和幾塊栽了核桃樹的耕地,使古堡綠環翠繞;這一段地勢很陡,直衝而下,瀕臨安德爾河。河邊草木豐茂,蒼翠青蔥,色調深淺不同,著實顯出造化之功。沿著葫蘆鍾堡旁邊的小路往上走,只見園林建築錯落有致,我一邊讚賞,一邊呼吸著充滿幸福的空氣。精神難道像物質一樣有導電作用,也能迅速地改變溫度嗎?隱秘的事件即將發生,要永遠改變我的心境,我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就像動物預感到好天氣而快活那樣。這一天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每個情景都給它增添了隆重的色彩。大自然裝扮一新,猶如一位去同情郎幽會的女子。我的心靈第一次聽到大自然的聲音,我凝目觀賞,她像我在中學時幻想中描繪的那樣,豐美茂盛,五彩繽紛。為了說明那種幻想對我的影響,我在前面笨拙地向您提了幾句;那的確像一部《啟示錄》1,我的一生都一幕幕在上面預示出來:每個事件,無論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都有古怪的圖像相伴隨,那其中的聯繫,惟獨心靈的眼睛才能看見。葫蘆鍾堡的頭一道院子四周,建有農事用房:倉庫、壓搾機室、牲口棚、馬廄等。我們穿過頭道院子,看門狗叫起來,一位僕人聞聲而出,對我們說伯爵先生一早就到阿澤去了,估計就要返回,府上只有伯爵夫人。我的房東看了看我。我的心突突直跳,怕他因為男主人不在家,不願意拜訪德·莫爾索夫人;還好,他讓僕人去通稟。我像孩子一樣急不可耐,快步走進縱貫主樓的長長的門廳。 
  1《啟示錄》,《新約》中的最後一卷。 
  「請進吧,先生們!」一副金嗓音說道。 
  雖然德·莫爾索夫人在舞會上只講過一句話,但我一下便聽出是她;這聲音直透我的心扉,充溢我的靈魂,猶如一束陽光照亮一個囚徒的牢室。想到她可能記得我的相貌,我恨不能逃走;可是已經遲了,她出現在門口,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不清楚誰的臉紅得最厲害,是她還是我。她一時怔住,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等僕人搬過兩張圓椅,她才回到原位,坐在絨繡機前,繡完一針,數了針數,以表示她沉默並非無故,然後抬起頭來,表情又溫和又高傲,對著德·謝塞爾先生問,是什麼好風使我們光臨。她雖然急切想瞭解我來訪的真意,眼睛卻不看我,也不看德·謝塞爾先生,而一直凝望外面的河流。但是,她聽我們講話的神情就像盲人一樣,要從聲調的細微變化中,捕捉對方心靈上的波動。也的確如此。德·謝塞爾先生介紹了我的姓名、身世,說我來到圖爾只有幾個月,戰事威脅巴黎時,我父母才把我接回圖爾的家中。我雖然生在都蘭,卻不熟悉這地方;在都蘭人看來,我不過是個因學習負擔過重,把身體搞虛弱了的小伙子,是到弗拉佩斯勒來療養的。我是頭一次到這裡來,他便帶我參觀他的莊園,到了山腳下我才告訴他,我是從圖爾步行到弗拉佩斯勒的;我的身體本來就虛弱,他擔心我吃不消,便冒昧走進葫蘆鍾堡,想必德·莫爾索夫人會允許我在府上休息一下。德·謝塞爾先生講的是實情,然而事情顯得太巧,德·莫爾索夫人還半信半疑。她轉身打量我,那眼神又冷淡又嚴峻,我被逼視得垂下眼簾,既是由於一種說不出來的恥辱之感,又是要掩蓋我忍住的眼淚。高貴的女主人見我額頭沁出汗珠,也許還清出我幾欲流淚,因而熱情地款待我們;她的好意使我定下心來,有了開口的勇氣。我遜謝一番,可是臉紅得像做了錯事的姑娘,聲音顫抖得像老人。 
  「我的全部祈願,」我抬起眼睛,第二次同她的目光相遇,但像閃電一樣旋即離開,對她說道,「就是不要把我從這裡趕走;我實在疲乏,走不動路了。」 
  「您為什麼懷疑這個美麗的地方的好客精神呢?」她問道,「你們一定肯賞光,在葫蘆鍾堡吃飯吧?」她轉身向我的房東補充了一句。 
  我看了看我的保護人,目光充滿了祈求的神色。他見此光景,便準備接受這一措辭是要對方謝絕的邀請。誠然,德·謝塞爾先生在社交場上閱歷既深,聽出了話外之音,而我這個不諳世事的青年,卻確信一個美麗的女子必定心口如一;因此晚上回去,我的房東提起此事,令我好生奇怪。他對我說:「我留下吃飯,是因為您有這種強烈的願望。但是,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來,我同鄰居的關係也許就搞僵了。」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來這句話,令我沉思很久。德·莫爾索夫人若是喜歡我,就不會嗔怪把我引到她府上的人。看來,德·謝塞爾先生料想我能使她感興趣,這不就是向我肯定了這一點嗎?在我需要幫忙的時刻,這種解釋增強了我的希望。 
  「這恐怕難於從命,」德·謝塞爾先生答道,「德·謝塞爾夫人還等我們回去呢。」 
  「她天天有您陪伴,」伯爵夫人又說,「可以派人告訴她一聲。她一個人在府上嗎?」 
  「德·凱呂斯神甫在那兒做客。」 
  「那好!」她起身搖鈴傳僕人,「你們就同我們一道用餐。」 
  這回,德·謝塞爾先生才相信她出於誠意,向我投來祝賀的目光。我一旦確信整個傍晚能待在這裡,就覺得這段時間是無窮無盡的。在許多不幸的人的心目中,明天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他們對次日不抱任何企望,我就是其中的一個、能有幾個小時,我便盡情地享受。德·莫爾索夫人談到當地情況,談到收穫、葡萄的長勢,話題全是我不知道的事物。一位女主人這樣行事,不是表明她缺乏教養,就是表明她瞧不起客人,要讓人家插不上嘴。其實,伯爵夫人倒很為難。如果說乍一開始,我認為她故意把我當作孩子看待,如果說我看到德·謝塞爾先生同女鄰居談些我根本不懂的嚴肅事,不禁羨慕起三十歲男子的優越地位,如果說我認為青睞為他獨佔,心中非常氣惱,那麼幾個月之後我才明白,一位女子的緘默有多深的涵義,一次漫無邊際的談話又掩飾了多少心思。起初,我坐在椅子上,盡量顯得自如一些、繼而發覺自己的位置有利,便一飽耳福,聆聽伯爵夫人迷人的聲音。她那心靈的氣息,在音節的抑揚頓挫中舒展,猶如樂音通過笛孔分成音調一樣。那氣息飄飄搖搖,人耳已微,卻能促進人的血液循環。從她口中講出來,i結尾的詞宛若鳥鳴,ch音猶如愛撫,爆破音t又像是表現了心靈的專橫。就這樣,她不知不覺擴展了語詞的含義,將聽者的靈魂帶入仙境。有多少回,一場可以結束的討論,我卻任其繼續下去;有多少回,我故意惹她訓飭,就為了傾聽這人聲的音樂會,呼吸從她表露心靈的雙唇吐出來的空氣,就為了能熱烈地擁抱住這閃光的語流,我真渴望能以同樣的狂熱把伯爵夫人緊緊摟在心口!當她講到高興處笑起來的時候,那是多麼快活的燕子歌聲啊!可是,當她提起她的憂傷時,那聲音又多麼像天鵝在呼喚自己的同伴!伯爵夫人沒有注意我,正好給我端詳她的機會。我的目光盡情地在這位談話的漂亮女子身上移動,這目光緊緊摟住她的腰,親吻她的雙腳,在她的發鬈中嬉戲。然而,一種恐懼的心理折磨著我;大凡在生活中有過真正的戀情,嘗過無窮樂趣的人,都能理解我這種心情。我就怕她發現我的目光盯著她的肩膀,盯著我曾熱烈親吻的地方。越怕,慾望越強烈,我不能自制,還是凝視她的雙肩!我的眼睛撕開了她的衣領,又瞧見那顆淹沒在乳白色中的斑點;斑點以下便是中分後背的美麗的線條。自從那次舞會之後,這斑點就一直在我的漆黑之夜中閃光;要知道,富於幻想而生活又純潔的年輕人,他們的睡夢就彷彿在這種黑暗中流轉。 
  我可以向您勾畫伯爵夫人的儀態,這儀態使她所到之處令人矚目;然而,多麼精妙的筆觸、多麼溫暖的設色,也不能表現其萬一。要想繪出她的形象,就必須有一隻妙手,善於刻畫內心的火焰,善於表現朦朧皎潔的神韻,可是這樣的畫家是找不到的,因為這樣的神韻既為科學所否認,又是語言所無法描摹的,而惟有情人的眼睛能夠窺見。她那纖細的灰色秀髮常常使她難受;這類不適,無疑是血液猛然上頭而引起的。她的額頭像若孔德1那樣飽滿豐潤,蘊蓄著無數未表達的思想,種種被抑制的情感和無數浸在苦水中的鮮花。她那水綠色的眼睛有褐色斑痕,平時一直暗淡無光。不過,若是談起她的孩子,若是突然流露快樂或痛苦,儘管在安分守己的女人生活中很少發生這種情況,那麼,她的眼睛也會閃現難以捉摸的光芒,彷彿生命的精力在燃燒,即將燃盡似的。那閃光曾以它極大的鄙視射向我,使我幾欲流淚;它也足以使最狂妄的人垂下眼瞼。她的鼻子是希臘型的,像菲迪亞斯2畫上的那樣,由一對弧線與秀美的嘴唇相連,給她那張瓜子臉增添許多神采。她的臉色宛似白茶花色織錦,兩腮泛紅時,又像玫瑰一般鮮艷。體態豐滿適度,既不減嫵媚,也無損豐腴,雖然富態而依舊風姿綽約。那雙手賽過璀璨的瑰寶,令我目眩神搖;手臂相連沒出一條紋褶,您若是看到,就會頓然領悟這種完美的形體。她的頭下半部並無凹陷,不像脖頸類似樹幹的那種女子;肌肉也沒有凸出條條紋路,週身各部分都是流線型的,人見而忘俗,筆墨難以描繪。沿雙頰有兩溜絨毛,至脖頸平闊處漸次疏落,由於反光作用,像絲綢一樣柔軟光滑。她的耳輪纖巧,照她的話說,這是做奴婢與母親的苦相。後來,當她心中有了我時,她才對我說:「指的就是德·莫爾索先生!」真對呀,而我這聽話善於聽音的人,當時卻什麼也沒有聽出來。她的胳膊妙麗,雙手修長,蔥指微微彎曲,像所有的古代雕像一樣,手指肚超出薄薄的指甲。如果您不是個例外的話,我說扁腰勝過圓腰,必定會惹您不快。圓腰是有魄力的標誌。然而,這種女子專擅固執,好享樂而缺乏溫情。扁腰的女子則不然,她們忠誠,多愁善感,情意纏綿,比前者更具有女性的特點。扁腰女子溫和柔順,圓腰女子倔強嫉妒。現在您知道了她的容貌。再者,她有大家閨秀的一雙纖足,極少走路,走幾步就乏,從衣裙裡露出來煞是好看。雖說生了兩個孩子,卻保留了少女的情態,我見過的女子都不及她。她的樣子天真,又顯得羞怯,常愛沉思默想,那無以言傳的神態,正像一個天才畫家為表現內心世界而創作的肖像。就是她的外表美,也只有通過對比才能體現出來。您回想一下,我們倆從迪奧達蒂別墅3返回的路上,曾採了一枝歐石南,它有一股野花的清香,您還大大讚美那粉紅墨黑兩色的死瓣。你想起那枝花,就能推斷出來,這位女子遠離塵世,人有多麼標緻,表情有多麼自然,在與她融為一體的事物中,又是多麼令人愛慕,她真像那粉紅墨黑兩色的花瓣,她的身體就像新發的葉子那樣生機勃勃,頭腦如同離群索居的人那樣簡潔明辨。她在感情上稚氣十足,卻又因倍受折磨而神態嚴肅,具有高貴夫人與可愛少女的雙重氣質。她從不忸怩作態,一起一坐,一言一止,無不招人喜愛。她一向沉默寡言,心神集中,警惕著災禍的偷襲,像是一家人安全的可靠哨兵。有時臉上洋溢出笑意,揭示她愛笑的天性,不過,這種天性已經埋沒在生活強加給她的神態中了。她的嫵媚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只能引起人們的遐想,不會激發一般女子所希冀的男人的追求,但顯露了她早年的烈火般的天性、蔚藍色的夢幻,猶如烏雲綻開的縫隙中露出的湛藍天空。這無意中隱現的天性,會使還沒有體味到心中的淚水已被慾火烤於的人陷入沉思。她的動作極少,尤其是眼睛很少顧盼(除了她的孩子,她誰也不瞧),因而做件事,說句話,顯得無比莊重;大凡女子因流露真情而有失體面時,都善於擺出這樣一本正經的面孔。那天,德·莫爾索夫人穿一件粉色密條紋衣裙,細布縐領上鑲著寬寬的折邊,扎一條黑色腰帶,穿一雙黑色皮靴。她的髮式很簡單,只是盤在頭頂,用一個玳瑁梳子卡住。這就是我許下的不完整的素描。然而,她那不斷向親人身上流溢的心靈的力量,她那像太陽放光一樣大量輸送的營養汁液,她那內在的本性,她那安寧時刻所持的態度,陰雲密佈時表現出來的隱忍,所有那些展示性格的生活漩渦,有如變化莫測的天穹,只有深處的本色相似;要想全部描述出來,就不能脫離這個故事中的種種事件。這是一部真正的家庭史詩,它在賢者心目中的偉大程度,不亞於百姓心目中的悲劇。它定會扣緊您的心弦,不僅因為我在這個故事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因為它反映了大多數女子的類似命運。 
  1即意大利畫家達·芬奇的代表作《蒙娜·麗莎》中的女子。 
  2菲迪亞斯(公元前440—431),雅典雕塑家,是希臘古典藝術的傑出代表。 
  3迪奧達蒂別墅,位於日內瓦湖畔,英國詩人拜倫曾在此小住。巴爾扎克曾兩度來訪。 
  葫蘆鍾堡非常整齊潔淨,處處顯示英格蘭的特點。伯爵夫人常待的客廳,全部鑲了細木護壁,塗成兩種不同的灰色。壁爐上擺著一個座鐘,鐘罩是一塊整桃花心木雕成的,上面立著一隻高腳杯,還擺著一對白色金絲大瓷瓶,裡邊插著從好望角移植來的歐石南花。托架上放著一盞燈。壁爐對面擺著一個雙六棋盤。白色薄紗窗簾沒鑲流蘇,由兩條棉布寬帶繫著。坐椅的罩子是灰色的,鑲有綠邊。繃在架子上的絨繡布可以表明,伯爵夫人的傢俱為什麼都有罩子。這種簡樸可以說達到了偉大的程度。葫蘆鍾堡的這間客廳寧靜肅穆,跟伯爵夫人的生活極為相稱,看得出她平時的活動很有規律;我後來見過許多客廳,沒有一個給我留下如此充實豐贍的印象。我的大部分思想,甚至那些在科學上、政治上最大膽的設想,都是在那裡產生的,好比鮮花散發芳香一樣;正是那裡生長著一株不為人識的奇花,它把花粉撒在我的心靈上;正是那裡照耀著溫暖的太陽,它使我的好品質發揚光大,使我的壞品質枯萎消退。從窗口望去,整個山谷景物盡收眼底,從橫臥昂昂橋的丘巒起,沿著對面蜿蜒起伏的山坡,以及沿線矗立的弗拉佩斯勒的塔樓、教堂、小鎮、雄踞草場的薩榭小古堡,直到阿澤古堡,一覽無餘。這地方與閒適的生活非常和諧,把寧靜注入人的心靈;除了家庭風波,再也沒有情緒變化。假如我在那裡同她第一次相遇,看見她在伯爵和兩個孩子中間,而不是身穿舞會的衣裙像仙子一樣,我絕不會獵取那狂熱的一吻,當時我正痛悔莫及,以為那將葬送我的愛情!不,我絕不會那樣做。在我身遭不幸、痛不欲生的時候,我可能跪下來,吻她的靴子,灑下幾滴淚,然後去投安德爾河。可是,我接觸了她那初綻的茉莉花般的皮膚,喝了那盛滿愛情的杯中奶汁,心靈領略了超凡的快意,便燃起了希望;因此,我要活下去,等待歡樂時刻的到來,有如野人窺伺報仇的時機;我要藏匿在樹上,匍匐在葡萄園裡,潛伏在安德爾河中;我要寂靜的夜晚、孤獨的生活、火熱的太陽做我的同謀,以便吃掉我曾咬過的甜美禁果。即使她要我採擷會唱歌的花1,找到賽海神摩爾根2的同夥埋藏的財寶,我也一定要全部獻給她,以便換取可靠的財富,換取我渴望的緘默之花!我久久凝視我崇拜的女子,盤桓於夢幻之鄉,這時一名僕人走進來,向她稟報什麼事;於是我停止幻想,聽到她提到伯爵,這才想起一位女子應該屬於她的丈夫,不由得頭腦一陣眩暈。繼而,我暗暗氣惱,倒要瞧瞧擁有這個珍寶的究竟是什麼人。兩種情緒控制著我:仇恨與害怕;這種仇恨無所畏懼,敢於衝破一切障礙;這種畏怯既模糊又真切,擔心這場搏鬥及其結局,尤其是擔心她。我被無名的預感攪得心煩意亂,害怕蒙受恥辱的握手;我已經隱約看見這種有彈性的困難,意志最堅強的人碰上去,也要被消磨得精疲力竭;我也忌憚那種惰性,它使現今的社會生活裡不再有火熱的心靈所追求的激動人心的結局。 
  1指曼德拉草,據說拔的時候它會呻吟。 
  2賽海神摩爾根,18世紀英國最著名的海盜。 
  「德·莫爾索先生回來了。」伯爵夫人說道。 
  我像一匹受驚的馬,噌地跳起來。德·謝塞爾先生和伯爵夫人都看到了我這一舉動,但誰也沒有表露責備之意,因為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一個小姑娘身上。我看進來的小姑娘有六歲,只聽她說道: 
  「爸爸回來了。」 
  「沒看見有客人嗎,瑪德萊娜?」她母親問道。 
  孩子向德·謝塞爾先生伸出手,又十分驚奇地向我略施一禮,接著目不轉睛地打量我。 
  「您對她的身體還滿意吧?」德·謝塞爾問道。 
  「身體好多了。」伯爵夫人答道,她撫摩著已經偎依在她懷裡的孩子的頭髮。 
  德·謝塞爾先生問了一句話,我才知道瑪德萊娜已經九歲,原來自己估計錯了,臉上不免流露出詫異的神色。孩子的母親見我的表情,額頭便聚起愁雲。我的引薦者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社交人物常用這種眼色給我們進行第二次教育。孩子的身體無疑是這位母親的心病,外人是不應當觸碰的。瑪德萊娜形體孱弱,眼睛無神,皮膚白得像激光下的瓷器,如果生活在城市那種環境裡,肯定早已夭折。她就像移來的一株花木,栽在暖室裡,與異地惡劣的氣候隔絕,全憑鄉村的新鮮空氣、母親的精心照料,才得以維持生命。瑪德萊娜長得雖然沒有一點像她母親,卻似乎有她母親一樣的心靈,正是這顆心靈在支撐著她。她的黑髮稀疏,眼窩凹陷,臉蛋瘦削,胳膊皮包骨,一副雞胸,整個形體表明,她身上正進行著一場生與死的決鬥,而在這場無休止的決鬥中,伯爵夫人還佔著上風。她無疑是怕母親傷心,竭力裝出活潑的樣子,因為,只要心不在焉,她的姿態就像一棵垂柳,無精打采了。真好比是一個波希米亞小姑娘,背井離鄉,沿途乞討,終日捱餓,雖然筋疲力盡,但仍鼓起勇氣,打扮起來給觀眾表演。 
  「你把雅克丟在哪兒啦?」母親問道,邊說邊親親女兒頭頂的白色發縫;她的頭髮分在兩邊,如同烏鴉的兩隻翅膀。 
  「他跟爸爸來了。」 
  說話間,伯爵領著兒子走進來。雅克跟他妹妹一樣,也是一副羸弱的病態。看到一位絕色的母親身邊有這樣兩個病弱的孩子,就不難猜出為什麼伯爵夫人臉上浮現憂容,把只有天主才知曉的思慮憋在心中,因而眉宇間有一種奇異的神色。伯爵看了我一眼,同我見禮。他的目光不善於觀察,只是笨拙不安,表明他這個人缺乏分析的習慣,疑心很重。伯爵夫人向他介紹了我的姓名家世,便起身讓座,離開我們。兩個孩子想要出去,都盯著母親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汲取光芒似的。她對孩子說:「留下,親愛的小天使!」說著把手放在嘴唇上。孩子們順從了,可是,他們的目光卻暗淡下來。聽她叫一聲親愛的,別人怎能不百依百順呢!她不在眼前,我同兩個孩子一樣,情緒當即冷落下來。伯爵知道了我的姓氏,便改變了對我的態度,即便談不上熱情,起碼是慇勤有禮,不那麼冷淡狐疑了,甚至還對我表示了幾分敬重,顯得非常高興接待我。家父對王室忠心耿耿,從前扮演了重要而又默默無聞的、危險而又功勞卓著的角色。等到拿破侖掌握了國家的最高權力,大勢已去,家父便同許多密謀者一樣,避居外省,過起隱逸的生活,自得其樂,任憑別人指責;那些無情而又失當的指責,正是孤注一擲的賭容應得的酬金,他們充當了政治機器的中軸之後,就成了替罪羊。我對本家族的發跡、往事與前途一無所知,對這段湮滅了的特殊遭際也不甚了了,可是德·莫爾索伯爵還都記得。他的慇勤態度弄得我侷促不安。如果說這種歡迎是因為在他眼裡,一個人姓氏古老便有高貴品質的話,那麼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不過,就當時來說,他突然改變了態度,倒使我的心情放鬆了。孩子們見我們三個大人又談起話來,瑪德萊娜便把頭從父親手中移開,望著敞開的門,像鰻魚一樣溜了出去,雅克緊隨其後。兩個孩子回到了母親身邊,因為我聽見他們說話和活動的聲音,遠遠傳來,就像蜜蜂在可愛的蜂房周圍的嗡嗡聲。 
  我打量著伯爵,想推測他的性格。不過,我對他相貌的幾個主要特徵頗感興趣,因此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外表上。他只有四十五歲,長得卻像年近花甲,因為在18世紀末的大劫大難中,他衰老得太快了。他已經禿頂,頭髮像僧侶一樣,只有後腦勺殘留半圈,延至耳邊就消失了,鬢角是兩綹灰中雜黑的汗毛。他的臉有點像界口沾滿鮮血的白臉狼,因為他的鼻子也是紅的。一個人生活規律被打亂,胃功能減退,老病纏身,脾氣變壞,就有這樣的鼻子。他的臉型上寬下尖,不成比例;前額扁平,刻著幾道長短不一的抬頭紋,表明他經常在露天活動,而不是動腦筋勞累的,也表明他長期遭逢不幸,卻不是為戰勝不幸而奮鬥的結果。他的臉色灰白,顴骨很高,呈棕褐色,從而看出他的體格比較結實、能夠長壽。他的眼珠發黃,明亮而冷峻,像冬日的太陽一樣,耀眼而不溫暖,不安而無主見,多疑而無緣由。他的嘴顯得粗暴,表情專橫,下頦兒直而長,身材又高又瘦,有一種單靠傳統習慣支撐的紳士派頭;他自知在權力上高人一頭,而事實上卻低人一等。在鄉下生活隨便慣了,他平日不修邊幅,一身農村人打扮。對這樣的鄉下人,農民和鄰居們也只是看重他的地產了。他的雙手曬成棕黑色,青筋暴突,表明除了騎馬,禮拜天去望彌撒,他平常是不戴手套的。他腳下穿一雙粗笨的皮鞋。十年流亡生涯,十年鄉下生活,儘管影響了他的外貌,但是他身上仍有貴族風度的遺韻。在自由黨這個詞還沒有被竊用的時候,最激烈的自由黨人能看出他身上具有騎士的忠誠,具有從《每日新聞》上得來的不可動搖的信念,會佩服他像個教徒,對事業非常狂熱,政治上愛憎分明,可又不諳法蘭西國情,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角色。伯爵的確是個耿直的人,軟硬不吃,在他面前什麼也別想通過,他在指定的崗位上,可以抱著兵刃以身殉職;然而,他性頗慳吝,寧可要財不要命。席間,從他那瘦削的面頰上和偷覷孩子的眼神中,我看出他思想苦惱的端倪;不過,那些思慮剛要露頭便消失了。誰見到他不會一目瞭然呢?誰不會怪他把缺乏生機的肉體傳給孩子,造成可悲的後果呢?他可以自責,但不讓別人評論他,猶如一位自知失誤的當政人物,內心苦不堪言,但又缺乏高尚精神與魅力,以彌補他投在天平上的痛苦份量;因此,他的家庭生活必然頻起風波;他那瘦削的面孔、時刻不安的眼神,就已經揭示了這一點。等他夫人左右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客廳的時候,我就覺察出這個家庭存在著不幸,正如一個人走到地窖頂蓋上,雙腳彷彿覺出下面很深一樣。我端詳這聚在一起的四口人,目光從一個轉向另一個,捉摸各自的相貌神態,憂鬱的念頭便油然而生,就像在一個艷陽普照的美麗的地方,天空猝然陰霾,細雨霏霏一樣。伯爵見話題談盡了,便怠慢了德·謝塞爾先生,又把我推上前台,向他夫人講述了我家的幾件往事,連我本人也頭一回聽說。他問我有多大年齡。伯爵夫人聽了我的回答,立刻流露出詫異的神色,同我聽說她女兒年齡時的反應一樣。也許她以為我只有十四歲。此後我便知道,這是把她同我緊緊聯結起來的第二層關係。我洞燭了她的心靈。遲來的希望把一束陽光射到她的身上,照亮了這顆母愛之心,使它顫抖起來。看到我年過二十、身體還這樣單薄瘦弱,而神經又這樣敏感,也許一個聲音向她喊道:他們能活下去!她好奇地端詳我,我感到此刻,我們之間許多隔閡都渙然冰釋了。她似乎有滿腹的話要問我,但是全憋在心裡。 
  「您若是學習累病了,」她說道,「我們山谷的空氣倒能使您恢復健康。」 
  「現代教育簡直要孩子們的命,」伯爵接上說,「硬是向他們灌數學,用科學害他們,使他們未老先衰。您應當在這地方休息,」他對我說道,「現在思想太龐雜,全衝過來,把您壓垮了。如果不防止弊端,讓教會重新掌握教育,真不知道這種人人受教育的制度,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年代去!」 
  聽了這種言論,就不奇怪他在選舉時說的一句話了。一個候選人很有才幹,能為保王黨的事業盡忠效力,可是伯爵偏偏不肯投票贊成,有一天他對拉票人說:「我對聰明人一向懷有戒心。」他提議帶我們到花園裡走走,說著站起身。 
  「先生……」伯爵夫人叫道。 
  「什麼事,親愛的?……」他轉身應道,口氣又粗暴又傲慢,表明他在家裡想說一不二,實際上卻又缺乏權威。 
  「先生是從圖爾步行來的,起初德·謝塞爾先生不知道,才帶他在弗拉佩斯勒游賞。」 
  「雖說您年輕啊!……」伯爵對我說,「可您也太疏忽大意了。」他搖搖頭表示遺憾。 
  大家坐下來,重新敘話。我很快發現他是個極端的保王派,在他的圈子裡要避免磨擦,就得事事遷就他。迅速換上號衣的僕人來請我們人席。德·謝塞爾先生讓伯爵夫人攙著胳臂,伯爵則高興地挽住我的胳臂,一同步入餐廳。餐廳設在一樓,與客廳對稱。 
  裡邊都蘭燒的白瓷方磚鋪地,四壁鑲有細木護板,與窗台相平;護板上面糊著蠟光牆紙,組成幾大幅由花果圈起來的圖案;窗上掛著繡紅邊的密織薄紗窗簾;餐櫃是布勒1的舊式樣,橡木雕花椅上蒙著手工絨繡罩面。菜餚豐盛,但餐具並不精緻:型號不等的家用銀餐具、尚未重新時興的薩克森瓷器、八角形水瓶、瑪瑙柄餐刀,還有放酒瓶的中國漆盤。不過,室內擺的幾盆花倒挺別緻,帶牙邊的塗漆花盆金光耀眼。我喜歡這些老式器具,覺得雷韋永2牆紙及其花邊十分悅目。我心如輕帆,只顧得意,卻沒有看出如此協調的鄉下孤獨生活,在她與我之間設置了難以排除的障礙。我坐在她的右首,給她斟酒。對,這是意想不到的幸福!我擦到她的衣裙,吃著她餐桌上的麵包。只經過三個小時,我同她的生活便交織起來!總而言之,那可怕的一吻,那樁使雙方都羞愧的秘密,把我們連在一起了。我以諂媚為榮,一心要討好伯爵,他也十分受用。我可以撫摩他家的狗,迎合孩子們的任何微不足道的願望;我可以給他們帶來鐵環、瑪瑙球玩,可以給他們當馬騎;我甚至怨他們還沒有把我當成他們的玩物。愛情跟天賦一樣,有它本身的直覺。我已經隱約看出,我若是暴躁,賭氣,若是採取敵對態度,反而會葬送我的希望。我在喜不自勝的心情中用完了晚餐。只要在她家作客,我就不能計較她那不折不扣的冷淡態度,也不能計較伯爵表面客氣、實則相交如水的態度。愛情如同生命,也有它能自我滿足的青春期。由於心情激動不已,我回答幾句問話顯得笨口拙舌;不過,連同她在內,誰也沒有猜出我的心事;她在愛情上還一無所知。後半段時間像做夢一樣。可是,美夢中斷了;告辭出來,外面月光清朗,初夜充滿了暖意與馨香,四週一片銀白世界,草場。河岸、丘巒有如幻境一般;我經過安德爾河的時候,聽到清亮的鳴聲,那是一隻雨蛙間歇發出來的,我不知道它的學名;聽來既單調,又十分憂傷;然而,自從這個重大的日子之後,我一聽到雨蛙的鳴聲,心頭便湧起無限喜悅。我在那裡碰到的,仍然是一直消損我感情的那種冷漠,而且同在別處一樣,等我意識到未免遲了。我思忖會不會永遠如此;我覺得自己處在一種厄運的擺佈之中,以往的種種可悲事件,正與我品嚐過的純個人樂趣相衝突。回弗拉佩斯勒之前,我望了望葫蘆鍾堡,瞧見下面一棵木岑樹上掛著一隻小船,在水中蕩漾,是德·莫爾索先生釣魚用的;都蘭人稱為平底船。 
  1布勒(1642—1732),法國高級木器細木工,1672年起為王宮製作,後來流行的傢俱款式即以他命名。 
  2雷韋永(1725—1811),法國彩色糊牆紙製造商。 
  當我們走遠,不用擔心被人聽見談話的時候,德·謝塞爾先生便對我說:「喂!我用不著問您是否找到了那副美麗的肩膀;不過,您受到了德·莫爾索先生的款待,應當祝賀!見鬼,初次見面,您就成了中心人物。」 
  這句話和隨後那句我向您提過的話,又把我的心從沮喪狀態中激發起來。離開葫蘆鍾堡之後,我還一句話也沒有講;德·謝塞爾先生則認為,我是沉醉在幸福之中,才默默無語。 
  「怎麼可能!」我以譏誚的口氣答道;不過,這種口氣也像是我克制激動心情的緣故。 
  「他待客從來沒有這樣熱情過。」 
  「坦率地講,對他的款待,我本人也感到驚奇。」我覺出他的話有些醋意,便這樣說道。 
  誠然,我不諳世事,無法理解他這種情緒的緣起,但是,他暴露內心情緒的話卻震動了我。其實,我的房東心虛氣短,因改姓而貽笑大方。他本姓杜朗,父親是個有名的製造商,大革命期間發了大財。他妻子是德·謝塞爾家族的惟一後嗣,這個世族中出過王國最高司法官,它同巴黎大部分司法官的家庭一樣,在亨利四世1在位時期,還僅僅是市民階層。德·謝塞爾先生野心勃勃,想一筆勾銷杜朗這個本姓,以便爬上他夢寐以求的地位。起初他名字改為杜朗·德·謝塞爾,後來自稱D·德·謝塞爾,當時他是德·謝塞爾先生。在復辟時期,根據路易十八的詔書,他得到了長子世襲權,成了伯爵。他的子孫將採摘他的膽識所結的果實,卻不瞭解這種膽識有多大。一位嘴皮刻薄的親王講了一句話,常常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一般來講,德·謝塞爾先生的舉止,難得顯出杜朗的本色。」那位親王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蘭人常拿這句話開心。新貴們全有猴子的機靈:人們居高臨下觀賞他們,讚歎他們攀登的敏捷,可是一旦他們爬到頂點,人們就只注意他們不光彩的方面了。我的房東的另一面,便是被嫉妒心所激發起來的小人氣。迄今為止,貴族院議員的稱號和他本人,還是兩條不能相交的線。胸懷抱負而得到印證,可謂自恃其力;然而,志向高遠卻又達不到,就難免令人恥笑,成為庸人茶餘酒後的談資了。德·謝塞爾先生便是如此,他不像強者那樣走過一條筆直的路,當了兩屆國民議會議員,兩次落選,昨日榮任總監,今天是個白丁,連個省督都沒當上。他的官運大起大落,性情也隨之變壞了,增添了空懷大志的人常有的那種暴躁。都蘭人工於心計,對什麼都眼紅。德·謝塞爾先生儘管溫文爾雅,才智過人,堪負重任,但是事情也許就壞在這種生活環境助長的嫉妒心,因為在上流社會裡,聽到別人陞遷便把臉繃得鐵緊的人,尖嘴薄舌、不肯稱讚別人的人,偏偏不容易春風得意。慾望小些,或許他會得的多些。然而不幸的是,他這個人確比別人高出一籌,於是總想昂首挺胸地走路。此時,德·謝塞爾先生的雄心已見曙光,保皇派頻頻送來微笑。也許他裝出氣度不凡的樣子,不過,他待我卻十分周到。況且,我對他也有好感,原因很簡單: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在他的府上得到了安寧。他對我的關心也許很有限,可是在我這遭遺棄的可憐孩子看來,卻有點父愛的意味。我受到的體貼照顧,同我一直遭受的冷遇形成鮮明的對照;生活無拘無束,幾乎受到寵愛,我怎能不像孩子一樣感激。弗拉佩斯勒堡的主人同我幸福的黎明交織在一起,因此,我喜歡重溫的記憶裡總有他們的身影。後來,在簽發詔書那件事上,我恰巧有機會為我的房東盡了點力,頗感欣慰。德·謝塞爾先生富甲鄉里,生活豪華,不免觸怒了幾位鄰居。他有錢更換已有的駿馬和華麗的車子;他夫人的衣著打扮也首屈一指。他好擺出一副王公的架勢,接待客人的排場很大,僕役的數目超出了當地的傳統習慣。弗拉佩斯勒莊園的土地一望無際。因而,同這位鄰居及其奢糜的生活相比,德·莫爾索伯爵就顯得寒酸多了。他家只有一輛輕便馬車,在都蘭比簡陋的公共馬車強些,但比不上驛車。他家產微薄,只好蟄居在葫蘆鍾堡,做個都蘭人,直到國王施下恩澤,使他的門庭重新光耀,這也許是他未敢企望的。他欺鄰居不是士紳,便借歡迎我這個家道衰敗。徽章卻起自十字軍時代的世族子弟,壓一壓這位鄰居的富豪氣,貶低這位鄰居的樹林、土地和草場的價值。德·謝塞爾完全明白伯爵的這種用意。因此,二人見面總是虛與委蛇,沒有一點日常交往的關係,也沒有那種融洽的氣氛。按說,葫蘆鍾堡和弗拉佩斯勒堡一衣帶水,兩個莊園只隔一道安德爾河,兩邊的女主人在窗口可以相呼,他們是應該建立起密切關係的。 
  1亨利四世(1553——1610),法國國王,1589年至1610年在位。 
  德·莫爾索伯爵離群索居,不僅僅出於嫉妒心理。他跟大多數世家子弟一樣,早年所受的教育既不完善,又很膚淺,只有等將來周旋於社交界,出入於朝廷,執行欽差使命或者榮任要職,以便彌補早年教育的不足;豈料恰巧在第二階段教育開始之際,德·莫爾索伯爵流亡異國,缺了這一課。他總以為王朝很快會在法國復辟;他抱著這種信念,流亡期間便無所事事,蹉跎了歲月。他曾在孔代1軍中效命,作戰英勇,不愧是保王黨的中堅分子;孔代軍瓦解後,他又期望不久在白旗下捲土重來,因而不像某些流亡者那樣自謀生計。抑或他也沒有勇氣隱埋自己的高貴姓氏,去幹下賤活兒,用汗水掙麵包吃。他總是寄希望於第二天,也許還由於榮譽感的作用,他始終不肯投靠外國列強。磨難挫傷了他的勇氣。長途跋涉、忍饑挨餓;希望頻頻破滅,凡此種種損壞了他的身體,消磨了他的意志。他一步步走到了窮途末路。對許多人來說,窮困固然是一種振奮劑,可是對另外一些人,它又成為麻醉劑,而伯爵就屬於這後一種人。這位可憐的都蘭貴紳,在匈牙利境內風餐露宿,向埃斯特哈澤親王2的牧羊人討塊麵包,同他們分吃一塊烤羊腿,然而,他絕不會接受他們主子的施捨,而且也多次拒絕過法蘭西敵人遞過來的麵包。我想到這些情景,心裡對這個流亡者始終沒有產生過怨恨,即使看到他得意時有多麼可笑。德·莫爾索先生白髮蒼蒼,可見他罹難重重;我特別同情流亡者,不忍心對他們評頭品足。在伯爵身上,法蘭西人和都蘭人的開朗性格消失了;他變得鬱鬱寡歡,羈旅中又身染重病,不知是德國哪家濟貧院行善,為他醫治。他患的是腸膜炎;這種病往往危及生命,即使治好,患者的脾氣也要改變,十有八九要落個疑病症。同他有過風流艷遇的也都是些下等女人,這不僅危害了他的生命,而且葬送了他的前程;他把那些艷遇深深埋藏在心底,惟獨被我發現了。經過十二個春秋的悲慘生活,他的目光開始移向法蘭西;由於拿破侖頒發了赦令,他可以重返家園了。他一路跋涉,千辛萬苦,在一個晴朗的傍晚渡過萊茵河時,望見了斯特拉斯堡的鐘樓,激動得險些昏倒。他向我講述當時的情況:「我叫起來:法蘭西!法蘭西!可見到法蘭西啦!就像一個孩子受了傷,高聲叫:媽媽!」他未出世時家財萬貫,回國時卻一貧如洗;他本來有指揮一個團或者治理國家的才能,回國時卻無職無權,前途暗淡;他生來身強體壯,回國時卻心力交瘁,病弱不堪。在人與事發生了巨變的國度裡,他既無學識,當然也毫無威望,眼睜睜喪失了一切,甚至連身體和精神都垮了。他深感沒有財產,難以支撐門第。他的不可動搖的觀點、在孔代軍中的經歷、他的感憤憂傷、種種回憶,以及垮了的身體,使他浮躁易怒;在法蘭西這樣戲謔成風的國度裡,伯爵這種性格是必定要吃苦頭的。且說他走到曼恩,已經半死不活。也許是內戰的緣故,革命政府偶爾疏忽,沒有拍賣那裡的一座大莊園。伯戶稱說是他自己的產業,才算給伯爵保留下來。勒農庫家族住在吉弗裡,他們的古堡與這座莊園毗鄰;德·勒農庫公爵得知德·莫爾索伯爵回歸故里,便去請他暫時住在吉弗裡,以便從容修繕一所住宅。勒農庫府上人慷慨好客,伯爵一住就是幾個月,身體漸漸復原;不過,在這最初的修養期間,他極力掩飾內心的苦痛。勒農庫一家喪失了巨萬家資;從門第來看,德·莫爾索先生同他們女兒還算般配。嫁給一個三十五歲又老又病的男子,德·勒農庫小姐非但不反對,反而顯得挺滿意;因為婚後,她就能同她姨母一起生活了。她姨母又是她的養母,即德·布拉蒙.紹弗裡親王之妹,德·韋納伊公爵夫人。 
  1孔代親王,即路易·約瑟夫·德·波旁(1736—1818),曾於1792年組織保王軍,同共和軍作戰,1801年潰散。 
  2埃斯特哈澤(1765—1833),匈牙利將軍、外交官,擁有奧地利帝國境內最豐饒的地產。 
  德·韋納伊公爵夫人是德·波旁公爵夫人的摯友,參加了一個神聖會門。那個會門的靈魂聖馬丁1先生生於都蘭,人稱「無名的哲學家」;他的信徒修德養性,遵奉神秘主義的天啟論派2的高深思辨哲學。這種理論能提供打開神聖世界大門的鑰匙,它以人走向齊天洪福的演變來解釋人生,要把人的職責從合法的泯滅中解救出來,用教友會的永不枯竭的溫情來安撫人生的苦難,同時教導人鄙視苦難,要以慈母般的感情對待我們要送上天堂的天使。這是一種給人以希望的禁慾主義。勤於祈禱,以純潔之愛愛人,便是這種信念的要義,它源於脫離羅馬教會的天主教義,而回到教會創立之初的基督主義。然而,德·勒農庫小姐始終留在教廷派教會中,她姨母也一直忠於教會。大革命時期,德·韋納伊公爵夫人飽受苦難,到了晚年越發虔誠,不斷往她掌上明珠的心靈裡傾注聖愛的光照和內心喜悅的聖油,這裡引的是聖馬丁的原話。這位性情平和的賢達,從前常去看望德·韋納伊夫人。姨母仙逝之後,伯爵夫人也在葫蘆鍾堡多次接待他。聖馬丁最後幾卷著作在圖爾的勒圖爾米印書館印刷,他就在葫蘆鍾堡監督出書事宜。同歷盡人世滄桑的老婦人一樣,德·韋納伊夫人深明事理,把葫蘆鍾堡給了新娘子,好讓她有個家。老人心地慈悲,好事總是做到底,她把整座古堡給了外甥女,自己只留一間臥室,就在她從前住的、後來給伯爵夫人用的房間上面。不久她便辭世了;剛辦完喜事,又辦喪事,這給葫蘆鍾堡罩上了一種無法消除的憂傷氣氛,也給新娘迷信的心靈添了一層難以排遣的哀愁。剛到都蘭安家的那些日子,對伯爵夫人來說,即使算不上幸福,也是她生活中舒心的一段時間。 
  1聖馬丁(1743——1803),他的處女作《論謬誤與真理》署名「無名的哲學家」。 
  2天啟論派,基督教神秘主義派別,自稱獲得上帝特別光照啟示,於1776年由韋斯豪普特創立,主張推翻教會和國家的一切權力,後因遭禁而成為秘密派別。 
  德·莫爾索先生結束了異國漂泊的生活,依稀望見了比較安生的前景,覺得心滿意足,心靈的創傷也似乎漸漸平復了。這個山谷的氣息沁人心脾,他呼吸暢快,對未來存有美好的憧憬。家業大計,不得不考慮。他全力籌劃經營農業,開始嘗到了一些樂趣。但是,雅克的出世,對他是一次嚴重打擊,毀了他的現在與將來。醫生斷定嬰兒難以成活。伯爵向孩子的母親隱瞞了醫生的話;繼而,他請醫生檢查了他自己的身體,檢查的結果令他絕望。接著,瑪德萊娜的出世,又證實了醫生的診斷。這兩樁變故,使他內心確信了命運的判決,從而加劇了他的病態心理。他的家族從此絕嗣;一個純潔無暇的少婦,要在他身邊痛苦地生活,終日為子女的性命提心吊膽,卻得不到半點做母親的樂趣;從他昔日生活的腐殖土中,又萌生新的痛苦,這像塊重石砸在他的心上,把他徹底摧毀了。伯爵夫人看現在便猜出了過去,也預見了將來。最難的事莫過於使一個負疚的人得到幸福,只有天使才肯做,然而伯爵夫人還是力圖辦到。一日之間,她變成了禁慾主義者。她步入深淵之後還能望見天空,現在又要為一個男人獻身,承擔起慈善修女普救眾生的那種使命。她原諒了伯爵不能自我原諒的事情,以便讓他同他本身和解。伯爵變得吝嗇了,她就接受了清苦的生活;伯爵像所有領教了社交生活而只產生厭惡之感的人那樣,害怕受妻子的欺騙,她就深居簡出,毫無怨言,以免引起丈夫的猜疑。她運用女人的心計,引導伯爵干有利的事情,伯爵便自以為有見地,比別人高明,在家中沾沾自喜,其實在任何別的地方他都不高明。後來夫妻生活漸久,伯爵夫人看出丈夫性情暴躁,而本地人既狡詐又愛講閒話,怕他萬一不檢點,就會牽累孩子,因此,她索性決定永遠不出葫蘆鍾堡。正因為如此,外面誰也沒有想到,德·莫爾索先生其實是無能之輩,妻子用厚厚一層青籐掩蓋了這堆廢墟。伯爵的真正心理不是不滿意,而是愛挑剔;然而,他妻子卻像一塊鬆軟的土地,他躺在上面,內心痛苦也像上了清涼油一樣,減輕了許多。 
  德·謝塞爾先生出於心中惱恨而透露了不少情況,這不過是最扼要的敘述。他素諸世情,能夠看出深埋在葫蘆鍾堡的一部分秘事。但是,如果說德·莫爾索夫人以她高尚的姿態,騙過了世人的眼睛,卻瞞不過愛情的靈性。我躺在小小的臥室裡,便預感到其中的內幕,於是一躍而起;現在我能望見她房間的窗戶,在弗拉佩斯勒怎麼還待得下去呢!我穿好衣裳,從塔樓的螺旋梯躡手躡腳地下去,出了古堡。夜間的寒氣使我冷靜下來。我從紅磨坊橋橫渡安德爾河,來到那只繫在葫蘆鍾堡對面的幸運的船上。古堡朝阿澤屏那面的最靠邊一扇窗戶依然亮著燈光。我又恢復了昔日的瞻仰,但又不同以往,這回的凝望是平靜的,時而伴著柔情蜜意的夜間蟲鳴的華彩樂章,以及大葦鶯單調的鳴囀。我身上的一些意識醒來,像幽靈一般悄然而至,掀起了一直遮掩我那美好前程的紗幕。我的靈魂和感官全陶醉了。我的慾念多麼強烈,直衝到她的面前!多少回我自言自語:「我能得到她嗎?」猶如喪失理智的人的譫語。如果這幾天,世界對我來說擴大了,那麼一夜之間,這世界便有了中心。我的意願、我的志向,全繫在她一人身上。我祈願成為她的一切,以便治癒並充實她那顆破碎的心。待在她的窗下,周圍是水流通過磨坊閘門發出的潺潺聲,不時還傳來薩榭鐘樓報時的鐘鳴,這一夜過得多美啊!就在這清朗的夜晚,這朵星空之花照亮了我的生途。我懷著卡斯蒂利亞那位騎士的信念,把我的靈魂許給了她;我們嘲笑塞萬提斯筆下那個可憐的騎士,卻以那種信念開始了愛情。當天空出現第一束晨光,鳥兒發出第一聲啁啾,我急忙溜走,回到弗拉佩斯勒花園。田野上沒人瞧見我,誰也沒有覺察我偷偷出去過。我一覺睡到午餐鐘響的時候。飯後,我不顧天氣炎熱,又走到草場,再去瞧瞧安德爾河及其小島,瞧瞧幽谷及其山巒;看來我已經迷上了這裡的景物。然而,一走起來便停不下,我腳步如飛,賽過脫韁的野馬;我又看到我那隻小舟、我那株株柳樹。我那座葫蘆鍾堡。中午時分,鄉村總是一片寂靜,這裡也一樣,只有空氣在微微發顫。樹冠紋絲不動,在湛藍的天空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昆蟲在陽光下忙碌不休,蜻蜓、斑蝥,忽而飛上(木岑)樹,忽而飛入葦叢;家畜在樹蔭下反芻;葡萄園的紅土暑氣蒸人;鰻魚在岸邊游竄。我去睡覺之前,這裡的景色多麼清新、多麼娟秀,現在變化多大啊!好像是伯爵出來了,我猛地跳下船,沿著坡路上去,好繞著葫蘆鍾堡轉一轉。我沒看錯,伯爵正順著一道樹籬,似乎朝一道門走去,門外便是沿河的阿澤公路。 
  「今天上午您身體好吧,伯爵先生?」 
  他高興地看著我,顯然他不是經常聽到別人這樣稱呼他。 
  「很好,」他答道,「您也真喜歡鄉村呀,大熱天還出來散步。」 
  「家裡讓我到這兒來,不就是要我在田野裡活動嗎?」 
  「那好哇,我的黑麥正在收割,您願意去看看嗎?」 
  「當然願意啦!」我答道,「不過,老實說,我對農事無知得令人難以相信,不僅不辨麥寂,連白楊、山楊也分不清楚,既對農作物一無所知,也不懂經營土地的各種方法。」 
  「好哇,好哇!來吧,」他一邊往回走,一邊興沖沖地說,「您從坡上的小門進來。」 
  我們倆一裡一外,沿著樹籬上坡。 
  「在德·謝塞爾府上,您什麼也學不到,」他對我說,「人家太闊氣了,除了從管家手裡收賬,什麼也不幹。」 
  一路上,伯爵指給我看他的庭院、房舍、休憩的花園、菜園和果園。然後,他又帶我朝一條長長的林蔭小路走去。小路臨水,兩邊長著刺槐和椿樹。我望見在林蔭小路的盡頭,德·莫爾索夫人坐在一條長椅上,正照看著她的兩個孩子。鋸齒形的細小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抖動,一個女子在那樣的樹蔭下顯得多美啊!我這樣快又登門拜訪,未免失於天真;對此她也許感到驚奇,因而明知道我們朝她走去,她也沒有起身。伯爵讓我觀賞一下山谷的景色。從這裡望去,別有一番風光,同我們一路經過的丘崗大相逕庭。這裡酷似瑞士一隅。條條小溪穿過草場,注入安德爾河;草場狹長,消逝在蒼茫的天際。朝蒙巴宗方向望去,綠茵無邊,而其餘各個方向,或有丘巒,或有樹林,或有巉巖,阻隔了視線。我們邁開大步,去問候德·莫爾索夫人。她突然扔掉瑪德萊娜正讀的書本,把雅克抱在膝上;雅克已經咳成了一團。 
  「哦!怎麼回事?」伯爵的臉刷地白了,高聲問道。 
  「他嗓子痛,」孩子的母親彷彿沒有看見我,回答說,「一會兒就好。」 
  她摟住雅克的腦袋和後背,眼睛射出兩道光,在向這個孱弱的可憐孩子傾注生命。 
  「真沒法兒說,您太大意了,」伯爵又尖刻地說道,「河邊涼,您竟然讓他待在這兒,還讓他坐在石椅上。」 
  「可是,爸爸,石椅曬得滾燙呀。」瑪德萊娜高聲說。 
  「他們在上面問得喘不過氣來。」伯爵夫人說。 
  「女人總是有理!」伯爵看著我說。 
  我的目光故意盯著雅克,對他的話不置可否。雅克叫著嗓子痛,母親要抱他回屋,剛起身又聽見丈夫來了一句。 
  「自己生的孩子身體這樣糟,就該懂得照料他們!」伯爵說道。 
  這話極不公正,然而,他受自尊心的驅使,不惜委過於妻子。我望見伯爵夫人跑上坡道和台階,進了玻璃門。德·莫爾索先生坐在石椅上,垂著腦袋,冥思苦想起來,既不看我,也不同我講話。我的處境極為尷尬。這次散步算吹了,我本想借此機會贏得他的好感。那一刻鐘實在難熬,在我一生中恐怕找不出第二次。我的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心裡拿不定主意:「我告辭呢?還是不告辭呢?」他心頭湧起多麼憂傷的念頭,竟至忘了去瞧瞧雅克情況如何!他霍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們又轉身眺望明媚的山谷。 
  「伯爵先生,我們改日再去散步吧。」我輕聲對他說。 
  「走吧,」他答道,「不幸得很,像這樣突然發病,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要能保住這孩子一條命,我死而無憾。」 
  「雅克好多了,他睡著了,我的朋友。」一副金嗓子說道。德·莫爾索夫人突然出現在林蔭路口,她既不惱恨,也不傷心,回答了我的問候,對我說:「見您喜歡葫蘆鍾堡這地方,我很高興。」 
  「親愛的,要不要我騎上馬,去把德朗德先生請來?」伯爵先生對她說,顯然覺得他剛才沒有道理,要取得諒解。 
  「不必操心了,」她答道,「雅克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昨天夜裡沒睡好。這孩子神經太脆弱,做個惡夢便睡不著了。我給他講故事講了一夜,想哄他重新入睡。他咳嗽純粹是神經性的。我讓他吃了一片止咳糖,咳嗽止住了,他也就睡著了。」 
  「可憐的女人!這些我一點兒也不瞭解。」伯爵說著,拉住妻子的手,淚光瑩然,看了她一眼。 
  「小毛病,何必擔心呢?正收割黑麥,去瞧瞧吧。要知道,您不在那裡,不等麥捆運走,外鄉的女人就會進地裡拾麥穗,伯戶也不管。」 
  「夫人,我要上農學的第一堂課。」我對伯爵夫人說。 
  「您投師投對了。」她指著伯爵答道。伯爵嘴角一收,要做個滿意的微笑;這種笑俗稱抿嘴笑。 
  兩個月之後我才知道,那一夜她心驚膽戰,害怕兒子患了假膜性喉炎。而我呢,那天夜裡坐在小船上,居然做著愛情的美夢,想像她從窗口能夠發現我在瞻仰那燭光,殊不知那燭光卻照著她恐慌萬狀的額頭。當時圖爾流行假膜性喉炎,已經造成很大危害。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伯爵激動地對我說:「德·莫爾索夫人真是個天使!」一句話搖撼了我的心。這個家庭,我還只瞭解皮毛;良心責問我:「你憑什麼要打擾這無比和睦的家庭呢?」遇到這種情況,年輕人產生負疚之感是非常自然的。 
  伯爵難得碰上一個容易說服的年輕聽眾,因此興致很高,他向我談起波旁王室復國會給法蘭西帶來什麼前景。這場談話東拉西扯,有些話講得實在幼稚,我不禁深為詫異。極明顯的事實他都不知道;他害怕有學識的人,否認高明的人,嘲笑進步,也許嘲笑得有道理;總之,我覺出他身上有大量的痛苦神經,別人必須百倍小心,才不至於傷害他,必須絞盡腦汁,才能同他進行一次不間斷的談話。我一摸透他的弱點,便對他百依百順,可以說同伯爵夫人為安撫他所表現的柔順不相上下。若是換個時期,我會不可避免地冒犯他;然而當時,我像小孩子一樣膽怯,以為自己什麼也不懂,換句話說,以為成年人什麼都懂,因此,聽到這位耐心的莊園主在葫蘆鍾堡實現的奇跡,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我欽佩地聽他的計劃。我這不自覺的逢迎態度,終於贏得了這位老貴族的好感。我艷羨這塊風景如畫的土地,艷羨他的地位,也艷羨這個人間天堂,認為它遠遠勝過弗拉佩斯勒。 
  「弗拉佩斯勒是一件大銀器,」我對他說,「可是,葫蘆鍾堡卻是一顆寶石!」 
  後來,他經常引用這句話,並指出是誰講的。 
  「哼!我們搬來之前,這裡根本不像樣子。」他說道。 
  當他談起如何播種,如何育苗的時候,我聽得特別認真。我不懂農事,向他提了許多問題,問他農產品的價格、經營的方式等等,他能告訴我很多具體情況,顯得很高興。 
  「別人都教您什麼啦?」他驚奇地問我。 
  伯爵只跟我待了一天,回去就對他妻子說:「費利克斯這個小伙子真可愛!」 
  當天晚上,我給母親寫信,說我要在弗拉佩斯勒住些日子,請她把我用的衣物寄來。我並不知道已臻於完成的大變革,也不清楚這對我的前途會產生什麼影響,還打算返回巴黎,修完哲學課程;而學校11月上旬才開學,我還有兩個半月的空閒。 
  我在逗留的初期,竭力同伯爵建立起密切的關係,這段時間實在不堪回首。我發現他無緣無故就發怒,一遇到困境就玩命,真叫我害怕。想當年,這位貴族在孔代軍中十分驍勇,具有神奇般的意志。這種有時還會在他身上閃現出來的意志,在嚴峻的關頭,會有炮彈一樣的威力,能在政治防線上炸開一個突破口,而且也能使一個蟄居在鄉間的紳士成為德·埃爾貝、邦尚、夏雷特1。在一些假定情況面前,德·莫爾索伯爵鼻子翕動,眉頭舒展,眼睛射出一閃即逝的光芒。我真害怕他摔然發覺我的眼神,會不假思索地殺掉我。在那個時期,我的性情格外溫和。意志,能把人改變得面目皆非的意志,當時在我身上還剛剛萌生。我的強烈慾望使我的感情急速震動,就像恐懼所弓愧的顫抖那樣。若是搏鬥,我絕不會發抖燃而,在嘗到相愛的幸福之前,我絕不願意毀掉生活。我的慾望和我遇到的困難在同步增長。怎樣描繪我的情懷呢?我陷入了困惑之中,苦不得脫。我窺察著,期待著時機;我同兩個孩子混熟了,得到他們的喜愛,還千方百計地臍身於他們家庭的事物中。伯爵在我面前,不知不覺地放鬆了克制。我這才領教了他那變化無常的性情、毫無來由的極度惆悵、出人意料的勃然興致、辛酸而聒耳的牢騷、充滿仇恨的冷淡態度、克制住的瘋狂衝動、孩子一般的哀怨、絕望之人的嚎叫,以及突如其來的震怒。人的性情和形體的不同就在於毫無定准:外界影響的大小,要取決於性格的強弱,或者取決於就某件事所搜集的看法。我在葫蘆鍾堡能不能立住腳,我的生活前景如何,都要聽命於翻臉不認人的伯爵的意志。每次登門,我心中都暗自揣度:「他會怎樣接待我呢?」那種惶惶不安的心情,既容易歡欣鼓舞,也容易緊張攣縮,實在難以向您描述。看到他那飽經風霜的額頭上驟然陰雲密佈,我的心多麼惶恐,彷彿要撕裂!每時每刻都必須警惕和提防。我落入了這個專橫之人的手掌裡。我親自嘗到了痛苦,便能猜出德·莫爾索夫人的痛苦。我們倆開始交換會意的眼色,有時她忍住了眼淚,我的卻流了下來。伯爵夫人和我,我們就是這樣通過痛苦相互考驗。在初次逗留的四十天中,我有多少發現啊!那段時間充滿了不折不扣的酸楚、心照不宣的快樂,以及時而沉沒、時而浮起的希望!一天傍晚,我發現她對著落日凝思。被霞光染紅了的峰頂異常絢麗,山谷看上去像一張床,這是大自然邀人相愛的永恆的《雅歌》2,怎麼可能聽不見呢?她在重溫少女逝去的幻想嗎?她在咀嚼少婦暗中對比的感傷嗎?看她那忘情的姿態,我覺得機會難得,要向她吐露心跡,便說道:「有些日子真難熬啊!」 
  1德·埃爾貝(1752—1794)邦尚(1759或1760—1793)夏雷特(1763—1796),法國大革命期間均系旺代保王軍的軍官。 
  2《雅歌》,《舊約》中的一卷,全部是情歌。 
  「您洞燭了我的心靈,」她說道,「請問,是怎麼看透的呢?」 
  「我們有多少共同點啊!」我答道,「從悲歡的情感來看,我們不是屬於極少數聰穎的人嗎?這種人心弦都極為靈敏,能夠產生強烈的共鳴;他們的靈秀之氣,始終與天地萬物之性相和諧!他們若是處在不協調的環境裡,就會痛苦不堪;反之,若是遇見和他們息息相通的人或思想感情,他們也會欣喜若狂。不過,對我們來說還有第三種境況,而那苦狀只有同病相憐的心靈才能領略,他們之間能產生同胞手足的互相理解。有時候,我們既無歡樂,也無痛苦,好比一架音域寬廣的管風琴,信手彈奏,無由感發,而音不成旋律,一聲聲消逝在寂寥的空間!這種激烈的矛盾表明,一顆茫然無托的靈魂在搏擊。在這種搏擊中,我們的精力沒有補養,就會消耗殆盡,如同鮮血從暗傷口流淌一樣。感情大量湧出,人就會極度衰弱,產生無處傾訴的無名惆悵。我沒有表達出我們共同的痛苦嗎?」 
  她猛然一抖,但依然望著夕陽,答道:「您這樣年輕,怎麼懂得這些事情?難道您做過女人嗎?」 
  「唉!」我聲音激動地說,「我的童年就像一場久病。」 
  「我聽見瑪德萊娜咳嗽了。」說著,她起身匆匆離去。 
  我去得那樣頻繁,伯爵夫人沒有介意,有兩種原因。首先,她像孩子一樣純潔,毫無非分之想。其次,我能讓伯爵開心,充當這頭無爪無鬃的獅子的食物。此外,我還想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借口。我不會下西洋雙六棋。德·莫爾索先生表示願意教我,我接受了。在這件事說定的時候,伯爵夫人不禁瞥了我一眼,那同情的目光分明在說:「您這不是自投虎口嗎?」的確,起初我一點也沒有領會那目光的含義;可是到了第三天,我才明白自己投入了什麼樣的魔掌裡。我的耐性極大,是在童年養成的,再經過這個時期的磨練,就更加過硬了。下棋的時候,如果我沒有運用伯爵教我的原理和規則,他就得意揚揚,百般嘲笑我;如果我沉吟片刻,他就抱怨下得太慢,玩得沒意思;如果我下快了,他又嗔怪我不容斟酌;如果我算錯分數,他更有了話柄,說我操之過急。這簡直像鄉村學校的教師手執戒尺對孩子大施淫威。我必須打個比方,才能使您瞭解他是如何專橫跋扈:我在他手裡,就像伊壁克泰都斯1落到一個頑童的掌中。當我們賠錢時,他總是當贏家,樂得合不攏嘴,樣子俗不可耐。伯爵夫人從旁提醒一句,他才馬上想到禮節體統,我的心也就釋然了。真想不到,不久我就掉進火坑,忍受著折磨。棋陣一擺,我的錢便流了出去。有時我很晚才告辭,儘管伯爵始終坐陪,插在我和伯爵夫人中間,我還是盼望有機會能鑽進她的心裡;然而,要以獵人忍痛的耐心等到那一時刻,不就得繼續這種戲弄人的賭博嗎?不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不斷被撕裂,自己的錢全被奪走嗎?多少回我們默然坐著,觀賞眼前的萬千景象:或是斜陽殘照,在草場上弄影,或是天空陰霾,烏雲翻騰,或是霧靄氤氳,籠罩著山巒,或是月華灑在河面上,散成一片顫動晶瑩的寶石。每當這種時刻,我們只能說:「夜色多美!」 
  1伊壁克泰都斯(50—125或130),斯多葛主義哲學家。他淪為奴隸,被帶到羅馬,曾受過主人的酷刑。 
  「夜是蟬娟啊,夫人。」 
  「多麼靜謐!」 
  「對,生活在這裡,不可能完全陷入不幸。」 
  聽到這句回答,伯爵夫人又低頭做起絨繡。感情要求應有的位置,必然引起內心騷動;我到底聽到了她的心聲。然而,囊空如洗,晚間聚會也就告吹了。我寫信請母親寄錢來,她回信訓斥了我一通,寄給我的錢不夠一周的生活費用。向誰求告呢?這可是我性命攸關的大事啊!平生第一次嘗到巨大的幸福,偏偏又碰上曾經到處困擾我的苦惱。從前,無論在巴黎,在中學,還是在寄宿學堂,我的不幸還算消極,只要多多沉思,節衣縮食就應付了;然而,在弗拉佩斯勒,這不幸卻活躍起來,我曾動過偷竊的念頭、幻想過犯罪。這種鋌而走險的惡念剛一萌生,就要壓下去,否則,人就會喪失廉恥。我母親十分剋扣,害得我生計窘迫,終日苦思焦慮,惶惶無主;我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對青年的寬恕之心便油然而生;那些雖還沒有失足,卻已到過深淵的邊緣,彷彿要探測它的深度的人就會有這種聖潔的恕道。就在生活開始展現,露出它那底部光禿的砂礫時,我那幾度令人擔心的廉潔得到磨練加強,儘管如此,每逢人類可怕的司法把屠刀架在一個人的脖頸上,我心裡總不免想:「看來制定刑法的人,都沒有嘗過不幸的滋味。」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我在德·謝塞爾先生的書房裡,偶然發現一本雙六棋譜,便拿來研讀;而且,我的房東也樂於指點,我在他手下學棋,少受點氣,進步挺快,記住並掌握了規則和計分法。不多日子,我已能跟我的師傅,德·莫爾索伯爵勢均力敵了。可是,他一輸棋,情緒就壞得可怕,兩眼像猛虎一樣射出凶光,臉繃得鐵緊,眉頭絞在一起,我沒有見過任何人有那樣失態的表情。他像嬌慣壞了的孩子一樣連聲抱怨,有時還摔棋子,大動肝火,又是跺腳,又是咬棋子袋,嘴裡甚至不於不淨。不過,這樣的發作終於告一段落,因為我的棋藝已經超過他,能夠控制局面了;每次我都巧妙地安排,開頭幾盤讓給他,後幾盤再扳回來,結果雙方互有勝負。他見徒弟這樣快就勝過師傅,比看到世界的末日還要驚異!然而,他從來不承認這種事實。每次下棋結果總是先勝後負,這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毫無疑問,」他常說,「我這可憐的腦袋累了,精神跟不上,要不然,最後幾盤怎麼總是您贏呢。」 
  伯爵夫人懂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戰術,也猜出了我滿懷的深情。只有非常高明的棋手,才能看出我的一招一勢的變化。這件小事有多深的含義啊!的確,愛情猶如博敘埃1的上帝,把窮人給的一杯水,把戰死的無名士卒所表現的勇氣,看得重於最輝煌的勝利。伯爵夫人默默看了我一眼,那感激的目光卻撕裂一顆年輕的心:她是拿看子女的目光看我的呀!從那天幸運的晚上起,她同我說話便總是看著我。我每次告辭真不知道是什麼心情。我的靈魂吸收了形體,身子彷彿失去了重量,我不是在走路,簡直是在飛。我感到她那目光留在我身上,使我的心充滿了光明,也感到她那一聲再見,先生在我的靈魂中迴響,就像復活節的贊詞I'o filii,o filiae2那樣美妙。我得到了新生。顯然,我在她的心目中有了份量!我在朱紅的襁褓中睡著了。火光在我合著的眼前經過,繼續在黑暗中流動,猶如火紅色好看的小蚯蚓,在焚燒的紙灰上魚貫飛馳。在我的夢境裡,她的聲音似乎變成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變成籠罩我的光明與芳香的氛圍,變成愉悅我的精神的優美旋律。次日,她對我的歡迎已帶有很多感情了,我也初步領會她聲音的秘密。這無疑是我終生最難忘的一天。晚飯後,我們一同到山崗上散步,走在一片荒野中;到處是石頭,沒有土壤,異常乾燥,什麼也不能生長;不過,倒有幾棵橡樹、幾叢掛滿果子的山楂樹;地面沒有長草,鋪著一層皺波狀淺黃褐色苔蘚,讓夕陽的餘輝照得紅紅的一片,走在上面很滑。我拉著瑪德萊娜的手,好扶住她。德·莫爾索夫人則讓雅克拉住胳膊。伯爵走在前邊,忽然轉過身,用手杖杵著地,聲調淒慘地對我說:「我的生活,就像這個地方!哦!我指的是認識您之前。」他帶著歉意看了他妻子一眼,急忙改口說。改口也晚了,伯爵夫人臉已經白了。遭受這樣的打擊,哪個女子支撐得住呢? 
  1博敘埃(1627—1704),法國古典主義散文家,著有《誄詞》、《世界史講話》等。在作品中極力宣揚上帝掌管人間一切的思想。 
  2拉丁文:兒子啊,女兒啊。 
  「這裡多清香啊!夕照多美啊!」我高聲歎道,「我真想把這片荒野據為己有,探一探地下,也許會發現寶藏呢。不過,最有把握的財富,還是和您毗鄰。況且,這地方景色優美,河流曲曲彎彎,兩岸護著(木岑)木(木豈)木林,令人賞心悅目,誰還不肯花大錢得到呢?這就是意趣不同,您明白嗎?在您看來,這是一片不毛之地;可是在我眼中,這是人間樂園。」 
  伯爵夫人看了我一眼,表示感謝。 
  「田園詩!」伯爵酸溜溜地說,「您這樣的世家子弟,不該在這裡生活。」他頓了頓,又說:「您聽見阿澤的鐘聲了嗎?我聽得很清楚。」 
  德·莫爾索夫人神色驚慌地看著我,瑪德萊娜也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回去下盤棋好嗎?」我對他說,「棋子一響,您就聽不見鐘聲了。」 
  我們一路斷斷續續地說話,回到葫蘆鍾堡。伯爵不住地哼哼,又不說明什麼地方疼痛。到了客廳,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伯爵坐進一把扶手椅裡,陷入沉思。夫人不敢驚動他,知道他這是要犯病的徵兆。我也默然不語。她沒有請我離開,大概是以為伯爵下下棋,心情就可能好起來,一觸即發的火氣就可能消掉,否則一發作,豈不要她的命。伯爵是個棋迷,可是要讓他下盤棋,真比登天還難。他像個嬌氣的情婦,非得讓人求他,強迫他不可,好顯得他並不情願,也許他本性就如此吧。我聊天若是聊得高興,一時忘了應酬他,他便悻悻然,臉拉長了,口氣也變得尖酸刺耳,專門跟人唱反調。見他情緒不對頭,我心下便明白,連忙提議下盤棋。他倒端起架子來,說道:「一來時間太晚,二來我也沒這個興致。」極盡扭,泥作態之能事,那架勢就像女人,最後弄得你不知道她們究竟想幹什麼。我只好低聲下氣,央求他陪我練練,說是這種棋一不下就生疏了。這一次,我得裝作癮頭極大,才能說服他同我下棋。他哼哼唧唧地說他昏昏沉沉,計算不了分數,腦袋就像被鉗子夾住似的,耳朵嗡嗡直響,胸口憋悶,說著連聲長歎。最後,他終於坐到棋桌前。德·莫爾索夫人離開我們,去安頓孩子睡覺,並讓府上僕役作晚禱。這工夫一切順利,我有意讓德·莫爾索先生贏棋;他心裡一高興,立刻眉開眼笑。剛才憂心忡忡,冒出此生休矣的悲觀念頭,現在又像醉漢一樣興奮狂笑,幾乎笑得沒有來由,他這種情緒的急遽變化,真叫我不寒而慄,十分擔心。我還從未見過他喜怒如此不加掩飾。顯然,我們交往密切有了效果,他同我在一起再也不拘束了。每天,他都力圖把我幽禁在他的專制之中,抓住一個新的出氣對象。的確,精神病症猶如人,也有胃口,有本能,也要擴張地盤,就像一個地產主要擴大土地一樣。伯爵夫人下樓來,坐到棋桌旁,借亮做絨繡;不過看得出來,她手上做活,心裡卻惴惴不安。我來不及阻止,伯爵一步棋走錯,臉色登時大變,由快活變陰沉,由紅變黃,目光也閃爍不定。接著,他又一著失誤,是我始料未及,也無法替他挽回的。德·莫爾索先生擲了個壞點,造成輸局。他霍地站起來,把棋桌往我身上一掀,把燈也掀到地上。他用拳頭捶著支架,隨即又在客廳裡跳來跳去,那樣子我不能說是「走」。一連串的謾罵、斥責、詛咒,從他嘴裡冒出來,語無倫次,真像中世紀一個中魔者!想想我的臉面怎麼擱得住。 
  「您先到花園去。」伯爵夫人說著,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離開客廳,而伯爵並沒覺察。我緩步走到平台上,還聽見從餐室隔壁他的房間傳出的喊叫和呻吟聲。透過他那狂風暴雨般的吼叫,我間或聽到天使的聲音,宛似暴雨快停歇時黃鶯的鳴囀。時值8月末,夜色極美,我在洋槐下漫步,等待伯爵夫人。她一定會來,她那動作就是對我的許諾。幾天來,我們都有滿腹話,彷彿只要一開口,就會像心泉噴射一樣傾吐出來。礙於何種羞恥心,我們才一拖再拖,沒有完全溝通心靈呢?人在自己的生活快要溢出而又矜持的時候,在要披露心曲而又遲疑的時候,就會像出閣的閨秀將要在心愛的夫君前露面那樣,出於羞赧的心理,產生一種類似恐懼使感覺麻木的顫慄;也許伯爵夫人同我一樣,也喜歡這種顫慄吧。相互交心勢在必行,我們由於思想鬱結,就越發把初次傾談看得很重。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坐在磚砌的護牆上,她的腳步伴隨著衣裙飄動的窸窣聲,忽然打破靜謐的夜晚。這類感覺,僅僅靠心是不夠的。 
  「德·莫爾索先生睡著了,」伯爵夫人對我說,「碰到這種情況,我就用幾個罌粟頭泡一杯水給他喝;這種療法儘管極為簡單,但犯病間隔時間長,每次喝下去都見效。先生,」她換了口氣,以最令人信服的堅定聲音對我說,「仔細保守至今的秘密,不幸讓您發現了。請答應我,您要把這個場面埋藏在心底。為了我,請您做到這一點。我並不要求您發誓,只需君子一言,說聲好,我就滿意了。」 
  「這聲好還有必要說嗎?」我說道,「難道我們相互還始終不瞭解嗎?」 
  「德·莫爾索先生長期流亡,歷盡艱辛,您看到了留下的病根,千萬不要對他產生惡感,」她又說道,「他說過的話,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您還會覺得他為人和善熱情。」 
  「不要替伯爵辯解了,夫人,」我答道,「您要求什麼我全照辦。若是投安德爾河自盡,就能使德·莫爾索先生脫胎換骨,使您重新過上幸福生活,我一刻也不會猶豫。然而,惟獨我的看法不能改變;在我身上,什麼也沒有我的看法形成得牢固。我情願把生命獻給您,卻不能把良心給您。我可以不聽良心的聲音,但我能阻止它講話嗎?而照我看,德·莫爾索先生是……」 
  「我明白了,」她一反常態,唐突地打斷了我的話,「您的想法有道理。伯爵像嬌小的情婦那樣神經質,」她接著說道,用委婉的話語把瘋病的意思講得和緩些,「不過,他隔一段時間才這樣,一年頂多犯一次,主要是在炎熱的季節。流亡給人造成多大危害啊!葬送了多少人的美好生活!我確信,他本來可以成為偉大的軍人,為國增光。」 
  「這我知道。」我也打斷她的話,讓她明白欺騙我是徒勞的。 
  她住了口,一隻手摀住前額,又對我說:「您來到我們家中,是誰的安排呢?是上帝派給我的救援,一種支持我的深厚友誼嗎?」她用手掌用力壓住我的手,繼續說道:「因為您善良,慷慨……」她仰望夜空,彷彿要引用一個證實她秘密希望的有形證據,並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那眼神把一顆靈魂投入我的靈魂,使我像觸了電一般,按照交際場上的說法,我一時忘了情。然而,有些人擔心發生不幸,想防備可能的打擊,便英勇地衝向危險,這不是常見的嗎?猛然探詢一顆心,試試它能否產生共鳴,這不是更常見嗎?當時,我預見到要推心置腹地談一談,許多念頭就像火花一樣迸發,提醒我要洗刷有辱我誠實的一個污點。 
  「深談之前,請允許我澄清一件往事。」我呼吸急促地說。周圍一片寂靜,不難聽到我的急促呼吸聲。 
  「您住口,」她急忙說,同時把一隻指頭放到我的嘴唇上,但又立刻抽回去。她倨傲地看著我,猶如身份極為高貴、不能被侮辱傷害的女子,接著聲音有些窘迫地對我說:「我知道您要對我說什麼,就是我平生受到的第一回、最後一回,也是惟一的凌辱!永遠也不要向我提起那次舞會。固然,作為基督徒,我已經原諒您了,然而作為女人,我依舊感到痛苦。」 
  「您不要比上帝還要無情。」我說著,眼淚已經要奪眶而出。 
  「我必須更嚴厲,因為我更弱小。」她答道。 
  「不過,您還是聽我講講,即便這是您平生第一回、最後一回,也是惟一的一次吧。」我像小孩子一樣執拗地爭道。 
  「那好!」她說,「請講吧!否則,您還當我不敢聽呢。」 
  我當即感到,在我們一生中,此刻不可復得,於是我以引人注意的聲調對她說,舞會上的女人同我以往見過的一樣,沒有一個能引起我的興趣,可是一見到她,我這個埋頭讀書、毫無勇氣的人,竟像發了狂似的,只有從未體驗過這種心情的人才會譴責這種狂熱,男人的心從未充滿那麼強烈的慾望,誰也克制不住,它能使人戰勝一切,甚至戰勝死亡…… 
  「也能戰勝鄙視嗎?」她打斷了我的話。 
  「這麼說,您鄙視我啦?」我問道。 
  「不要再提那種事情了。」她又說道。 
  「非談不可!」我痛苦異常,激烈地說,「這關係到我的整個人格,關係到我的不為人知的生活,關係到您應當瞭解的一個秘密;不談出來,我就會絕望而死!況且,不是也關係到您嗎?當時您成為比武場上的王后,手裡拿著要獎給優勝者的閃光的桂冠,而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我向她敘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不是像我對您講的這樣,以旁觀者的態度,而是使用傷口還在流血的年輕人的火熱語言。我的聲音,猶如樵夫在樹林中砍柴的咚咚斧聲。我那逝去的年華。那綴滿我的歲月的長期痛苦,都像光禿的樹枝一樣,劈里啪啦落在她的面前。我以激烈的言辭向她描述的大量淒慘情景,都沒有忍心對您講。我那珠寶一般晶瑩的祈願、金子一般純潔的渴望、火一般熾熱的心靈,都埋在阿爾卑斯山的厚厚冰雪之下,度著綿綿無期的冬天。我使用以賽亞的火炭般熾熱的語言1,回顧了我所遭受的痛苦。我讓痛苦壓彎了腰,等待這位低眉聽著的女子講一句話;她的一瞥便會驅散黑暗,一句話便使人間仙境充滿生機。 
  1參見本卷第9頁注1。 
  「我們有相似的童年!」她臉龐閃著殉難者的光環;對我說道。接著沉默片刻,我們的心靈在同一欣慰的念頭中結合起來:原來不單單是我一人受苦呀!伯爵夫人用她對心愛的孩子講話的聲調,向我講述了在兄弟全部夭亡的情況下,她如何錯生為女孩子。她向我解釋一個總拴在母親身邊的女孩所受的痛苦,同一個被打發到寄宿學堂的孩子所吃的苦有什麼不同。她的心像放在磨盤裡不斷地磨壓;比起她的情況來,我的孤獨處境倒像天堂了;那種痛苦週而復始,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的母親,善良的姨媽到來,才把她救出火坑。她在母親身邊動輒得咎,就連匕首刺來不退卻、敢於死在達摩克利斯劍1下的剛毅的人,也受不了那種無端的挑剔:不是在流露天真情感時被厲聲喝住,就是冷冰冰地接受你的親吻;一會兒不讓你多嘴,一會兒又嗔怪你沉默;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咽,總而言之,如同修道院一樣,專橫暴虐的花樣層出不窮,只是瞞著外人,裝出一副慈母的樣子,騙取別人的讚揚。她母親常拿她炫耀,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越是有人奉承她母親教女有方,她越要吃苦頭。她俯首帖耳,百般溫順,以為總算贏得了母親的心,便把心裡話全掏出來,豈料母親反而利用她的心聲施虐。即使密探也不會如此背信棄義。少女時的全部歡樂、每年的生日佳節,她都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因為她一高興就要受到斥責,彷彿做錯了事似的。給她的堂皇的教育,從來不帶絲毫慈愛之情,而是充滿了傷人的嘲諷。她一點也不怨恨母親,只是責備自己對母親畏懼多,感情少。這位天使甚至想,這種嚴厲的態度也許是必要的吧,這不正磨練了她適應現在的生活嗎?在我的手中,約伯2的堅琴發出了野調蠻聲;可是,聽這位基督信徒的一番言語,我覺得琴弦一經她的纖指撫弄,便與聖母在十字架下的祈禱和鳴。 
  1達摩克利斯,古希臘傳說中敘拉古王迪奧尼修斯的寵臣。因其羨慕王的權勢,迪奧尼修斯便請他赴宴,讓他坐在自己的寶座上,頭上懸著一把用馬鬃拴著的利劍,意謂君主的榮華富貴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2約伯,《聖經》中的人物,此人正直、善良,敬畏上帝,上帝為考驗他,讓他受盡磨難(見《舊約·約伯記》)。此處喻指本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曾和約伯一樣受苦。 
  「我們在這裡相聚之前,生活在同一個天地裡,您來自東方,而我卻來自西方。」 
  她沉痛地搖著頭,說道:「不,您來自東方,我來自西方。將來您會得到幸福,而我要痛苦而死!男子在自己的生命途中還能有所作為,而我的生活卻永遠固定不變了。金戒指是婦道貞節的象徵,它把女人繫在沉重的鎖鏈上,是任何力量也砸不斷的。」 
  於是,我們產生了一母孿生之感,她認為既然是同飲一泉水長大的兄弟,相互交心就不該中途而止。但凡純潔之心要吐露衷曲時,總不免歎息一聲。她歎了口氣,又向我講起新婚的日子,最初的失望,以及不幸命運的重演。她跟我一樣心靈玉潔冰清,把細事看得十分重大,稍有衝撞,整個心靈就會震撼,如同湖中投進一顆石子,水面水底都要搖動那樣。她結婚時有一筆體己錢,那為數不多的金幣,卻蘊涵著少女快樂的時光、千百種渴望;有一天丈夫手頭拮据,她就把錢慷慨地交了出去,並未說明那是紀念品,而不是金幣。丈夫始終沒有告訴她把錢派了什麼用場,甚至根本不領她的情!她那筆財富沉入了忘卻的死水裡,卻沒有換來含淚的目光。本來,對豁達大度的人來說,那目光可以償付一切,它就像永世的瑰寶,在艱難的歲月裡放射光彩。令她痛苦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德·莫爾索先生常常忘記給她日用開支;當她戰勝女性的膽怯心理開口要時,丈夫卻如夢初醒;然而,他一次也沒有不讓她體驗這種揪心的顧慮,從來沒有!在這個破產者的病態暴露出來的時候,她感到多麼恐怖啊!她丈夫第一次大發雷霆,就把她的精神擊垮了。丈夫是主宰一個女於生活的威嚴形象,而她經過了多少痛苦的思考,才確認自己的丈夫是個庸碌無能之輩!兩個孩子出世後,又帶來多麼可怕的災難!看著一對活不長的嬰兒,多讓人揪心啊!「我要把生機輸進他們的身體!我要每天重新生育他們!」這樣想需要多大勇氣啊!那顆心、那雙手,本來應該給女人以幫助,卻處處掣肘,怎不叫人痛心呢!每戰勝一個困難,她都看到荊棘載途,苦難無邊;每登上一塊岩石,都望見新的荒漠,終於有一天,她認清了自己的丈夫,認清了自己孩子的體質,認清了自己要生活的地方;終於有一天,她像被拿破侖從溫暖的家庭拉走的孩子那樣,雙足習慣了在泥雪中行走,腦袋習慣了槍林彈雨的環境,整個人都習慣了士兵那種奉命惟謹的態度。我向您簡略敘述的這些情況,在她向我描繪時,真是一幅茫茫無際的黑暗圖景,伴隨著令人寒心的事實。夫婦間無謂的搏鬥,以及徒勞無益的嘗試。 
  「總而言之,」她最後對我說,「必須在這裡待上幾個月,才能瞭解為改善葫蘆鍾堡莊園的經營,我耗費了多少心血!為讓他接受最符合他的利益的事情,我用了多少心計曲意逢迎!有時,我提議做的事情沒有立竿見影,他就發起孩子脾氣,鬧個沒完!事情成了,他又多麼高興,把功勞歸於自己!我絞盡腦汁幫他消磨時間,使他周圍的空氣充滿芳香,把他丟滿亂石的路鋪上沙子,栽上鮮花,而他卻總是抱怨,我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啊!他給我的酬報,只有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調:『生活太沉重了,我要被壓死了。』家裡來客人就好了,他既熱情,又禮貌,毛病全沒了。然而,對自己的親人為什麼不能這樣呢?我不明白一個有時確有騎士風度的男子,為什麼缺乏忠誠精神呢。他能偷偷地跨上馬,飛馳到巴黎,好給我買一件首飾,如上次為參加圖爾舞會,他就是這樣做的。他在家庭用度上非常慳吝,可是,如果我願意的話,他為我會不惜揮霍錢財。按說應當反過來:我什麼也不需要,而家庭開銷卻很大。也許是當初我渴望使他生活幸福,沒有考慮自己要做母親,才使他養成了拿我出氣的習慣。其實,我若是連哄帶騙,就能像擺佈小孩子一樣擺佈他,可是,我覺得這樣太卑劣,不屑於做。為了家庭利益,我必須像正義女神雕像那樣,既冷靜又嚴厲,然而我也是人,也有一顆充滿情感需要表達的心靈啊!」 
  「您為什麼不利用這種影響去控制他,管束他呢?」我問道。 
  「他那個人沉默起來,給他講幾個鐘頭的道理,他也死不開口,而一旦挑剔起來,淨說孩子話;如果只關係到我一個人,他問不作聲也好,無理挑剔也罷,我根本就不予理睬。我不忍心去對付軟弱的人,也不忍心對付孩子,任憑他們打我也不會還手;也許我能以硬對硬,不過,我沒有能力對付我所可憐的人。如果一定要逼迫瑪德萊娜做什麼事才能救活她,那我寧可同她一起死掉。憐憫之情使我的神經鬆弛,使我的心腸變軟。因而,這十年劇烈的憂患把我拖垮了。我的情感屢遭打擊,現在常常不穩定,什麼也不能使它復生了;我賴以抵擋風暴的那種魄力,有時也缺乏了。對,有時候我被戰敗了。得不到休息和海水浴,神經恢復不了,我就要命歸黃泉。德·莫爾索先生非把我折磨死不可。我一死,他也活不成。」 
  「您為什麼不離開葫蘆鍾堡,去休息幾個月呢?為什麼不領著孩子去海濱呢?」 
  「一則,只要我離開,德·莫爾索先生就會認為自己完了。雖然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狀況,但他心裡卻很明白。他身上體現出雙重性:男子漢和病人,兩者相抵晤,便做出許多乖謬荒唐的事情!二則,他擔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不在,這裡各方面都會一團糟。在您的眼中,也許我只是個家庭主婦,一心守護著自己的孩子,以防在他們頭上盤旋的大鳶的襲擊。這任務本來就夠繁重的,德·莫爾索先生也不讓人省心,總是問:『夫人在哪兒呢?』這不算什麼。我既是雅克的教師,又是瑪德萊娜的保姆。這也不算什麼!我還是內務外事的總管家。在這裡經營土地是最傷腦筋的行業;您哪天瞭解了這一點,就會理解我這些話的含義。我們的現金收入很少,莊園的土地每年耕種一半,這種耕作方式就要求常年仔細管理。必須親自出售穀物、家畜和各種農產品。我們的佃戶就是我們的競爭者,他們在咖啡館裡同買主串通一氣,搶先賣出,然後壓低價錢。我們經營農業困難重重,我若是一一向您解釋,就會使您厭煩了。我看管得再緊,也防不住伯農用我們的肥料上地;我不能去察看在收穫分成的問題上,雇來收割的短工跟佃農有沒有勾結,也無法瞭解出售穀物的好時機。而且,德·莫爾索先生忘性大,您也見過我讓他管點事有多難,您再想想這些,就會明白我的擔子有多重,一刻也放不下來呀。我若是出門在外,家裡非破產不可。沒人聽他的,他吩咐的事情,大多前後矛盾;再說,他動不動就訓人,獨斷專行,誰也不喜歡他。他同所有性格軟弱的人一樣,容易聽信手下人的讒言,不能在他的伯戶之間製造和睦相處的氣氛。一旦我出門,哪個僕人在這裡也待不上一周。您明白了吧,我被拴在葫蘆鍾堡,就像這些鉛皮做的花束固定在我們的房頂上一樣。先生,我對您毫無保留;這地方無人瞭解葫蘆鍾堡的秘密,現在您卻知道了。望您對外只講好聽你面的話,這樣,我就會尊敬您,感激您。」她聲音柔和地補充說道,「以這種代價,您就可以隨時到葫蘆鍾堡來,可以在這裡找到知心朋友。」 
  「可是,」我說,「我在這兒從未感到痛苦啊!只有您……」 
  「不,不!」她急忙接過話頭說,同時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聽天由命的女子的這種笑容,足以化開花崗岩石。「您聽了這種實情不要感到詫異,我指給您看的生活是它的本來面目,並不是您在想像中所希望的那樣。我們大家各有長處和短處。假如我嫁給一個揮霍無度的人,他會把我的財產蕩盡。假如我嫁給一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他很可能在情場上春風得意;也許我籠不住他,可能被他拋棄,我會因嫉妒而死去。我是好嫉妒的人啊!」她聲調激昂地說,猶如暴雨中的一聲驚雷。「而德·莫爾索先生呢,他全心全意地愛我,把全部感情奉獻給我,就像瑪德萊娜把她的餘香傾瀉在救世主的足下1。請相信,愛情的生活,注定要排除在人間法則之外;鮮花總要凋謝,巨大歡樂的第二天必然失意,如果有第二天的話。真實的生活充滿了惶恐憂慮:生活的形象如同這棵蕁麻,它從平台腳下長出來,見不到陽光,枝莖依然是綠的。這裡和北方各地一樣,天堂裡的微笑少是少,但總歸有,足以償付所受的痛苦。總而言之,一心做母親的女子,她們的依戀之情,恐怕是出於犧牲精神,而不是由於追求歡樂吧?在這個家裡,我發現風暴要襲擊僕人或孩子,便引到自己身上來;我這樣做,就產生一種給我秘密力量的難以描述的感覺。前一天的忍耐,總是準備了次日的忍耐。不過,上帝並不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給我。如果說從前,孩子的身體叫我提心吊膽,那麼現在他們漸漸長大,也越來越健康了。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宅第變美了,開始時來運轉。經過我的努力,我丈夫不見得不會過上幸福的晚年吧?一個人手裡拿綠色棕櫚枝去見上帝,並把詛咒過生活而又得到慰藉的人帶給他,請相信,這個人2就已經化苦為甜了。我的痛苦若是能為全家造福,還能說是痛苦嗎?」 
  1詩云:「瑪德萊娜的芳香,您流瀉在誰的足下。」見法國浪漫主義作家繆塞(1810—1857)的長詩《羅拉》。 
  2指《新約·啟示錄》中記述的殉道者。 
  「對,還是痛苦,」我答道,「不過,這種痛苦是必要的,就像我必須經歷痛苦,才可能品嚐在我們岩石中成熟的果實滋味一樣。也許現在我們要一起品嚐這果實,也許我們將讚美它的奇跡吧?還有那由它注滿心靈的感情激流、那使黃葉返青的汁液。於是,生活失去了壓力,它也不再屬於我們了。我的上帝啊!您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嗎?」我用宗教教育使我們熟悉的神秘主義的語言接著說:「您瞧,我們是沿著什麼路走向一起呀?在無邊的苦海上,是什麼吸力把我們引向甘泉?那甘泉在山腳下流淌,沙底粼粼,兩岸綠茵上鮮花盛開。我們不是像朝拜聖嬰的三王那樣,追蹤同一顆星嗎?現在我們來到育嬰堂,只見一個聖嬰醒來;他將把箭射向光禿的樹冠,以他快活的鬧聲給人世帶來生機,用他無休止的歡樂給生活增添情趣,給黑夜以睡眠,給白晝以喜悅。是誰每年在我們之間繫了新的結?我們的關係不是超過姊弟之情嗎?永遠也不要掙脫這天作之合。您聽說的痛苦,正是播種者1大把撒下的種子,而且豐收在望,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已經一片金黃。瞧呀!瞧呀!我們不是要一同前往,一株株地全部採擷嗎?我身上具有什麼力量,竟斗膽對您講這番話呢?回答我吧,否則,我就不再過安德爾河。」 
  1典出《新約》中的說教寓言,見《馬可福音》第四章、《馬太福音》第十三章,《路加福音》第八章。 
  「您只差用愛倩這個詞了,」她厲聲打斷我,說道,「您所談論的感情,是我所沒有的,也根本不允許我有。您是孩子,我還可以原諒您,可是下不為例。要知道,先生,我心中激盪著母愛!我愛德·莫爾索先生,既不是由於社會職責,也不是貪圖永世的福樂,而是因為一種不可抗拒的感情把他繫在我的每根心弦上。難道我是被逼成婚的嗎?是我對不幸者的同情心決定了這樁婚姻。彌補時代所造成的苦難,安慰衝鋒陷陣而受傷歸來的人,這難道不是女人的本分嗎?怎麼對您講呢?我看到您為他解悶,私下裡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這不是地地道道的母愛嗎?聽了我這肺腑之言,您還不明白嗎?我永遠要盡心盡職照看三個孩子,要讓滋潤的雨露灑在他們身上,用我的心靈照耀他們,而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邪念。不要讓一個母親的奶汁變酸吧!我可是個忠貞不渝的妻子,您再也不要這樣對我講話了。有言在先,這樣簡單的自衛您都不尊重,那就休想再登這個門。本來我相信純潔的友誼,相信自願的友愛,覺得總比強加的友愛更可靠。大謬不然!我原想找一位朋友,而不是審判官,這位朋友在致命的斥責聲使我失掉勇氣時能理解我,找一位我絲毫不用擔心的聖潔朋友。青年人高尚,誠實,勇於犧牲,不謀私利;老實說,看到您始終如一的態度,我以為這是天意,以為將有一顆惟獨屬於我的心靈,就像一名教士為大家所有一樣;這顆心靈,我在痛苦滿溢時可以向它傾訴,我在忍無可忍要窒息時可以向它呼喊。誠能如此,我這對兩個孩子極為珍貴的生命,就可能延至雅克成年之日。不過,這不是太自私了嗎?彼特拉克1的洛爾還能夠重生嗎?我想錯了。上帝沒有這樣的旨意。我要像沒有朋友的士兵一樣死在崗位上。我的仔悔神師很嚴厲,而……我姨母又已去世!」 
  1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藝復興最早的人文主義作家,他的抒情詩集《歌集》,主要詠唱他對女友洛爾的愛情。 
  兩顆大淚珠奪眶而出,在月光下晶瑩發亮,順著她兩腮流到下頦兒;我忙伸出手去,剛好接住,貪婪而虔誠地吞了下去。這種貪婪與虔誠是她這番話激發起來的,因為話中飽含十年暗中流淌的眼淚,傾注的感情,不懈的眷顧和日夜的擔心,這正是女性最崇高的獻身精神!她略微愕然地看著我。 
  「這就是愛情第一次神聖的融合,」我對她說,「是的,我剛剛分擔了您的痛苦,同您的心靈結合起來,就像我們喝聖水時同基督結合一樣。愛,而沒有希望,也是一種幸福。啊!我飲這淚水感到十分快意,人間有哪個女子能使我產生同樣的快樂呢?我接受這項契約,它將在我身上化為痛苦。我毫無私念地為您獻身,成為您所期望的樣子。」 
  她擺擺手,打斷我的話,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我同意這項契約,不過,您永遠也不能相逼,以圖推進聯結我們的關係。」 
  「好,」我說道,「您許諾給我的越少,我佔有的就應當越可靠。」 
  「您一開始就心存疑慮。」她說著,臉上當即流露出懷疑憂傷的神情。 
  「哪裡,我一開始就有純粹的快感。聽我說!我想要您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小名,如同我們的感情不屬於任何人那樣。」 
  「這要求就很高了,」她說,「其實,我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嬌小。德·莫爾索先生叫我布朗什。世上只有一個我最愛的人叫我亨利埃特,就是我那親愛的姨媽。以後您就叫我亨利埃特吧。」 
  我拉起她的手親吻。她放心地把手給我;這種自信使女子高出我們百倍,使我們相形見細。她倚在磚砌護牆上,望著安德爾河。 
  「朋友,您一下就跳到我們關係的終點,難道沒有錯嗎?」她說道,「人家坦率地敬上一杯,您一飲而盡。然而,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分割的,要麼百分之百,要麼一分沒有。」她停了片刻,又說:「德·莫爾索先生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忠誠而自豪。您為了我,也許會竭力忘掉他的不遜之詞;若是他沒有意識到,明天我會啟發他的。近幾天您不要到葫蘆鍾堡來,他會更加敬重您。等到星期天,他一出教堂,就會主動朝您走去。我瞭解他,他會彌補自己的過錯。您把他看成是對自己言行負責的人,他就更加喜愛您。」 
  「五天見不著您的面,聽不到您的聲音!」 
  「今後同我講話,絕不能再拿這種熾熱的口吻。」她說道。 
  我們繞平台默默地走了兩圈。她以命令的口氣對我說:「時間晚了,就此分手吧。」這種口氣向我表明,她佔有了我的心。 
  我還要吻她的手,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給我,懇求地對我說:「只有我把手遞給您的時候,您才能拉住;讓我自己決定,喪失了這點自由,那我就成了一件屬於您的物品,這樣不妥。」 
  「別了。」我對她說。 
  她打開下面的小門,我走了出去。她剛把門關上一點,又重新打開,伸出手來對我說:「其實,今天晚上您非常體貼人,減輕了我對整個未來的憂慮。給您,我的朋友,給您!」 
  我接住她的手,吻了又吻,等我抬起頭來,只見她眼裡噙著淚水。她又登上平台,隔著草場凝望了我一會兒。我踏上通往弗拉佩斯勒的路時,還望見她那灑著月華的白裙。再過一陣,她臥室的燈亮了。 
  「我的亨利埃特啊!」我內心歎喟著,「最純潔的愛情屬於你,它永遠會照耀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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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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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步一回首,返回弗拉佩斯勒堡,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年輕人的心都充滿了獻身精神,而這種力量長期在我身上閒置,這次終於展現了光輝的前景!猶如教士一步跨人新生活,我許願獻身了。「是,夫人!」一句簡單的回答就是我作出的許諾,把不可抗拒的愛只珍藏在自己心中,永遠不利用友誼來引那女子漸漸進入情網。我身上所有的高尚情感都醒來,爭先恐後地發出聲音。我意興未已,還不想回到狹窄的房間,在星光燦爛的蒼穹下流連忘返,內心再次傾聽那只受傷野鴿的呼叫,傾聽那發自肺腑的天真而樸實的聲調,要把那顆心靈散發到空氣中的香馨都收攏到我的身上。這位女子具有高度的忘我精神,對受了傷害的、弱小的或遭難的人無限慈悲,而且忠貞不渝,不以婚姻枷鎖為累;她在我的心目中顯得多麼高尚啊!她像聖徒殉道者一樣,站在焚燒的柴堆上神態自若!我正瞻仰她那在黑暗中顯現的形象,覺得猛然領悟了她的話的含義,領悟了一種使她在我眼裡變得極為崇高的玄機。也許,她想要我對待她,也像她對待她周圍人那樣吧?也許,她想要從我身上汲取力量與安慰,從而把我納入她的範圍、她的軌道或者更高的境界吧?據幾位大膽構想宇宙的人說,星球之間的運動和光就是這樣相通的。轉念至此,我倏忽飛入太空,重新回到我昔日夢想的天上,暢遊在幸福的汪洋中,也就理解了我童年的痛苦。 
  在淚水中窒息的天才、不被理解的心靈、不為人知的聖潔的克拉麗莎·哈洛1、被遺棄的孩子、無辜的流亡者,你們都是通過荒漠進入生活的,你們所經之處,碰到的儘是冷漠的眼神、閉合的心扉。堵塞的耳朵,但是,永遠也不要抱怨!只要有一顆心為你們敞開,一隻耳朵傾聽你們,一個眼色回答你們,你們就會嘗到快樂,而且惟獨你們才能得到無窮的快樂。不幸的歲月,一朝就可以抹掉。肝腸寸斷、冥思苦想、悲觀絕望、難以忘懷的憂傷,這些全是紐帶,把我們的心靈同知己的心靈聯結起來。我們看中一位女子而又克制慾念,她也就接受了我們的歎息和失去的戀情,加倍歸還我們全部受騙的情感,說明往昔的憂傷是命運索求的酬償,以便在心靈訂婚之日給我們永世幸福。這和聖潔的愛情,只有天使才能說出它應有的新名稱。同樣,只有你們,親愛的受難者,只有你們能充分理解,在我這個孤苦伶仃的人的心目中,德·莫爾索夫人突然佔據了什麼位置。 
  1英國小說家理查遜所著同名小說的女主人公。這個名字象徵不幸的少女。 
  這個場面發生在星期二;一直到星期日,我散步沒有越過安德爾河。這五天中,幾件大喜訊接連傳到了葫蘆鍾堡。伯爵榮獲了准將軍銜聖路易十字勳章,得到四千法郎的年金。德·勒農庫一吉弗裡公爵被任命貴族院議員,重新人朝供職,收口了兩片森林的采邑。他夫人也收回了井人皇家而尚未賣出的產業。這樣,在曼思地區,德·莫爾索夫人就成為最富有的繼承人之一。她母親給她送來十萬法郎,錢是從吉弗裡莊園的收入中節省下來的,正好等於尚未付給她的嫁妝的款額。伯爵儘管家境清寒,卻始終未提那份嫁妝;這個人處理對外事務,可以同最無私的人媲美。伯爵本來有些節餘,再加上這筆錢,就可以買下鄰近的兩座莊園,每年大約收入九千利勿爾。將來兒子可以承襲外祖父的貴族院議員頭銜,伯爵突然想指定他繼承兩個家族莊園的產業,同時不損害瑪德萊娜的利益;德·勒農庫公爵十分喜愛外孫女,定然會給她找一個好婆家。做了這些安排後,這位流亡者的傷口如同敷了藥膏一般。德·勒農庫公爵夫人來到葫蘆鍾堡,是當地的一件大事。我心中不兔痛苦地想道:她是位身份非常高貴的婦人,有其母便有其女,她女兒的莊重舉止,我看就掩飾著等級觀念。我算什麼呢?我不過是個可憐的人,除了自己的勇氣和才幹,對前途再也沒有別的依托了。王朝復辟對我還是對別人會產生什麼影響,我並未考慮。星期日去教堂,我和德·謝塞爾夫婦、凱呂斯神甫同在一個專門的祭室;公爵夫人母女、伯爵和兩個孩子在另一側的祭室。我貪婪地向那邊張望,草帽遮著我那一動不動的偶像,我彷彿比以往更加忘記了自我。這位高貴的亨利埃特·德·勒農庫,現在成了我親愛的亨利埃特,我要讓她的生活美如鮮花。她正在虔誠地祈禱,那姿態因篤信而增添了一種難以描述的受損傷和受屈辱的色彩,看上去像一尊修女雕像,使我銘感五中。 
  根據村子的傳習,彌撒之後,間隔一段時間才做晚禱。出了教堂,德·謝塞爾夫人自然邀請鄰居到弗拉佩斯勒堡待兩小時,免得冒著烈日過河過草場往返兩次。鄰居接受了邀請。德·謝塞爾先生讓公爵夫人挽住胳膊,德·謝塞爾夫人挎上伯爵伸過來的胳膊,我則把胳臂遞給了伯爵夫人,這是我的助邊頭一回感到這只清涼的玉臂。從教堂回弗拉佩斯勒堡,要穿過薩榭樹林;林中枝葉掩映,日光在沙徑上弄影,美妙的圖案宛如畫錦。我不由得一陣自豪,思緒翻騰,心劇烈地跳起來。 
  我們默默地走著,我不敢打破這沉默,走了幾步她問道:「您怎麼啦?心跳得這麼快……」 
  「聽說您有幾件喜事,」我對她說,「我同愛得很深的人一樣,隱約有些擔心。您的身份更加高貴,這不會妨害友誼嗎?」 
  「我!算了吧!」她說道,「再有這種念頭,那我就不止是鄙視您,而是要永遠把您忘掉!」 
  我心醉神迷,凝視著她;這種陶醉一定有感染力。 
  「我們既沒有走門路,也沒有提出申請,僅僅受益於法律;就是將來,我們也絕不乞求,絕不貪得無厭。況且,您是知道的,」她又說,「無論是我還是德·莫爾索先生,誰也不能離開葫蘆鍾堡。本來他有權當王宮侍從,但是他聽從了我的勸告,謝辭了任命。我們有我父親一人在職就夠了。」她苦笑了一下,又對我說:「這種迫不得已的遜謝,已經給我們孩子帶來很大益處。我父親在朝中供職,就聽到國王藹然可親地說,要把我們謝絕的恩典賜給雅克。雅克的教育該考慮了,這成了家裡認真討論的問題。將來他要代表兩家門第:勒農庫和莫爾索,我只能指望他成龍,所以我的擔心更增加了。雅克不僅要活下去,還不能辱沒門庭,這兩種職責是相互矛盾的。迄今為止,有我教他就可以了,我也是量他的能力而施教。不過,首先一點,到哪兒去找一位合適的家庭教師呢?其次,巴黎那地方非常可怕,對靈魂處處是陷阱,對身體也處處有危險;將來雅克到了那裡,哪位朋友替我保護他呢?我的朋友,」她激動地對我說,「觀您的眉宇、您的眼神,誰還看不出您有鴻鵠之志,日後一定飛黃騰達呢?您起飛吧,有朝一日,您就當我兒子的教父。到巴黎去吧。倘若令尊和令兄不願扶持您,我們家族會提攜您的,尤其是我這神通廣大的母親。借助我們的影響嗎!您在自己所選擇的生涯中,絕不會缺少扶持和襄助!把您多餘的力量用在一種高尚的志向上……」 
  「我明白了,」我打斷她的話,說道,「我的志向會成為我的主宰的。其實,我無需如此也能完全屬於您。我不願意在這裡表現明智,去圖別處的思遇。我要單獨去闖,靠自己成名。凡是您給予的,我全部接受,別人給予的一概不要。」 
  「孩子氣!」她喃喃地說了一句,同時憋不住,滿意地微微一笑。 
  「再說,我已經許了願,」我對她說,「經過仔細權衡我們的處境,我打算好了,要以永遠不能解開的紐帶把我同您聯在一起。」 
  她微微一抖,停下腳步,定睛看我,沒有跟上前面的兩對,只有孩子在身邊。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問道。 
  「哦,請您坦率地告訴我,您要我怎樣愛您呢?」我反問道。 
  「像我姨母那樣愛我。她在我的名字中,專門為自己選擇一個叫我;我准許您也這樣叫我,就是把她的權利給了您。」 
  「這樣說來,我毫無希望,卻要始終不渝地愛。那好吧,我對您,如同人對上帝。您不是這樣要求的嗎?我這就進神學院,出來當教士,培養雅克。您的雅克,將來就算是我的化身:政治觀念、思想、魄力、耐性,一切我都給他。這樣,我就可以留在您的身邊,我的愛情隱匿在宗教裡,猶如嵌在水晶中一幅銀像,絕不會引起疑心。固然,無法遏制的火熱戀情會支配一個男子,也曾戰勝過我一次,不過,您不必有絲毫的擔心。我將在烈火中燃盡,並以純化了的愛情愛您。」 
  她的臉刷地白了,急促地說:「費利克斯,不要捆住自己,將來有一天,這種關係會妨害您的幸福。您為了我而自戕,我會傷心得死去。孩子,無望的愛情,難道是一種志向嗎?等有了生活閱歷,再評斷生活吧;我要您這樣,也命令您這樣。既不要許身教會,也不要同一位女子結合,絕不要結婚,我禁止您那樣做。保留自由之身。您才二十一歲,對自己的前途還不甚了了。天主啊!難道我看錯您了嗎?我原以為兩個月就能洞燭一些人的心靈。」 
  「您有什麼期望嗎?」我眼睛一亮,問道。 
  「我的朋友,接受我的幫助吧,成長起來,取得功名吧,到那時您就會瞭解我期望什麼。總之,」她彷彿洩露一個秘密,「此刻您拉著瑪德萊娜的手;永遠也不要放開。」 
  她偏過頭來,附耳對我說了這幾句話,表明她是多麼關心我的前程。 
  「瑪德萊娜?絕不!」我答道。 
  我們重又默然,但是思緒萬千,激動不已,這必然會在我們的心靈留下永久的印記。我們看到弗拉佩斯勒堡園子的一扇木門,那兩根青苔覆蓋、蔓籐攀繞的殘柱,彷彿現在還歷歷在目。突然,一個念頭,伯爵去世的念頭,像箭一樣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於是我對她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她回答的口氣使我懂得,我推定的想法她根本沒有。 
  她的心如此純潔,我欽佩得落下一滴眼淚,但由於私情作祟,這滴淚變成苦澀的了。我想到了自己,覺得她愛我還未達到祈望自由的程度。一旦愛情在罪愆面前退縮,我們好像就有了局限,而愛情應當是無限的。轉念至此,我心如刀絞。 
  「她不愛我。」我不禁想道。 
  我伯暴露出這種心事,便吻了吻瑪德萊娜的頭髮。 
  「我害怕令堂。」我重開話題,對伯爵夫人說。 
  「我也怕她,」她做了個非常稚氣的手勢,回答我說,「千萬記住,要始終稱她公爵夫人,並用第三人稱同她講話。這些禮貌的用語,現在的年輕人不習慣用了,您要重新拾起來,為我這樣做吧。況且,尊重婦女——不管她們多大年紀——毫不猶疑地承認她們高貴的社會地位,這畢竟表現了一個人的儒雅。尊重地位高的人,不正是保證自己贏得尊重嗎?社會中一切都環環相扣。從前,拉羅韋爾1紅衣大主教和烏爾班的拉斐爾2,代表著兩種威望,同樣受到尊敬。您在中學就讀時,吮吸了大革命的乳汁,政治觀念就可能受了些影響。不過,將來涉世漸深,您就會明白,那些概念模糊的自由原則,是不能為黎民百姓造福的。我在以勒農庫家族人的身份,考慮一個貴族地位如何或應該如何之前,已從農婦的常識中得知,各種社會只能靠等級制存在。現在,您到了生活的轉折關頭!要站在您的黨派一邊。」她笑著補充一句:「特別是它得勝的時候。」 
  1拉羅韋爾(1445—1513),即教皇朱利厄斯二世。於1503至1512年在位。 
  2拉斐爾(1483-1520),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畫家。 
  我深受感動:她這番話表面洋溢著熾熱的感情,內裡卻隱藏著深刻的政治見解,而這兩者的結合,給女人增添了極大的魅力;她們善於給極其鋒利的論理抹上感情色彩。第一次看到阿諛逢迎的作用,我心裡會湧現什麼想法,看來亨利埃特早有預料,因而她渴望替伯爵的行為辯解。德·莫爾索先生罩著本人歷史的光環,在自家的小古堡裡稱王,他的形象在我眼裡曾一度相當高大;可是,在公爵夫人面前,他特意表明身份的差異,露出一副卑躬屈節的模樣,我見了著實感到驚奇。奴隸也有虛榮心,只願聽命於最大的專制者。看到主宰我的整個愛情、令我顫抖的人如此卑下,我就有蒙受恥辱之感。將心比心我才理解,心靈高尚的女子同卑瑣的男人一起生活,每天要把他的懦弱行為埋在心底,該是多麼痛苦啊。禮儀是一道防線,既保護大人物,也保護小人物,雙方可以隔壘相望。我因為年少,對公爵夫人自然畢恭畢敬;不過,她在別人眼中是公爵夫人,在我眼中卻是亨利埃特的母親,我對她的恭謹又有虔敬的成分。我與伯爵夫人走進弗拉佩斯勒堡的正院,同其他人會齊。德·莫爾索伯爵非常熱心地把我引薦給公爵夫人。德·勒農庫夫人冷淡而矜持地打量我,她有五十六歲,保養得很好,一副貴婦派頭。一雙眼珠呈森冷的藍色,眼角有細紋,臉龐瘦削,形同苦行之人,腰身修長挺拔,皮膚是淡黃褐色的,傳到女兒身上卻光澤耀目。我一看便知,她是我母親類型的冷心腸的人。如同礦物學家辨認瑞典鐵礦石那樣迅速。她還像舊朝廷那樣講話,把ait音發成oit音,「冷」字不說froid,而說frait,「腳夫」不說porteurs,而說porteux。我在她面前不卑不亢,舉止十分合度;伯爵夫人非常滿意,在去晚禱的路上對我耳語道:「您的表現無懈可擊!」 
  伯爵走過來,抓住我的手,對我說:「我們倆沒有反目吧,費利克斯?我是您的老夥伴了,言語有衝撞之處,還望海涵。看來我們要在這裡用晚餐,等到星期四,公爵夫人臨行的前一天,我們就回請你們。我還有些事務,得到圖爾去了結,您不要冷落了葫蘆鍾堡。我岳母不簡單,我勸您多同她接近。將來,她的沙龍會給整個聖日耳曼區定調子。她在上流社會根底很深,學識淵博,歐洲大小世族的徽章,她都瞭如指掌。」 
  伯爵現在萬事如意,處境一新,也許還有他的家庭天使言傳身教的作用,他的態度顯得非常自然得體,既不盛氣凌人,也沒有炙手可熱的那種禮貌。公爵夫人沒有保護人的架勢。德·謝塞爾夫婦接受了星期四去吃飯的邀請,並感謝他們的盛情。公爵夫人對我有了好感,她打量我時的眼神表明,她女兒向她提過我這個人。晚禱回來,她問起我的家庭,問我做外交官的那個旺德奈斯是不是我的親戚。我答道:「他是我兄長。」於是,她親熱的程度達到了五分,告訴我說,我的老姑奶奶,德·利斯托邁爾侯爵夫人,就是葛朗利厄家族的人。她對我很客氣,就像德·莫爾索伯爵初次見到我時那樣。她收起了目無下塵的眼神;世間的王公國戚都會拿那種眼光瞧人,使您估量出他們與您之間有多大距離。我對自己的家族幾乎一無所知。公爵夫人還告訴我,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祖叔,一個老神甫,當了樞密院大臣,我的兄長也晉級了;最後還告訴我,根據憲章1的一個條款,我父親恢復了德·旺德奈斯侯爵的稱號;我還不知道頒布憲章一事。 
  1指法國國王路易十八於1814年頒布的憲章,其中第對條規定:「舊貴族恢復爵稱。」 
  「我只是葫蘆鍾堡的農奴。」我低聲對伯爵夫人說。 
  王朝復辟像變魔術一樣,進展神速,令帝國時期成長起來的青年目瞪口呆。這種變革對我無足輕重,惟獨德·莫爾索夫人的一言一行,才是我重視的事件。我不清楚樞密院是什麼機構,也根本不懂政治,不諳世事;我別無抱負,一心只愛亨利埃特,勝過彼特拉克愛洛爾。公爵夫人見我不慮事,就把我看成個孩子。弗拉佩斯勒堡來了許多賓客,宴會上共有三十位。一個青年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壓倒群芳,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知道惟獨自己有權接受她那含蓄而純潔的青睞,能聽出她那話中不同的意韻,即使自己對逢場作戲嫉妒得要命,也能在輕鬆的戲謔中得出她那忠貞不渝的明證,這個青年該是多麼為之心醉啊!伯爵見別人紛紛應酬他,心中萬分得意,彷彿一下子年輕了許多;伯爵夫人暗暗希望他的脾氣會有所改變。我在一旁同瑪德萊娜說笑,她跟那些人小心大的孩子一樣,說出活來令人吃驚,無論對誰都褒貶兩句,既充滿挪揄又無惡意,逗得我直笑。這是美好的一天。一句話、清晨萌發的一種希望,使大自然也變得明媚了。亨利埃特看到我十分快活,也隨著快活起來。 
  「在他那陰雲密佈的灰暗生活中,這種幸福對他來說是個好兆頭。」伯爵夫人次日對我說。 
  自不待言,次日我是在葫蘆鍾堡度過的。我被驅逐了五天,非常渴望我那生活。伯爵於清晨六點鐘就已動身,到圖爾去簽訂購置產業的契約。母女間發生了嚴重分歧,衝突起來。公爵夫人要帶伯爵夫人去巴黎,在宮廷給她謀個職位;伯爵再收回辭不赴命的決定,也能得到高官顯位。亨利埃特給人印象是個幸福的女子,無論對任何人,她也不願意披露內心的巨大痛苦,洩漏丈夫的無能,即使對母親的心也諱莫如深。她特意安排德·莫爾索先生去圖爾同公證人周旋,就是要保守家庭的秘密,不讓母親猜出半分。如她所說,惟獨我瞭解葫蘆鍾堡的隱私。她已經有了體驗,深知這個山谷清新的空氣、蔚藍的天空,對安撫暴躁的性情、疾病的苦痛是多麼靈驗,住在葫蘆鍾堡對孩子的健康又有多大裨益,因此她據理力爭。公爵夫人是個順者昌、逆者亡的女人,她對女兒不如意的婚姻不大傷心,主要是覺得丟臉。亨利埃特看出,母親根本不把雅克和瑪德萊娜放在心上,多麼可怕的發現啊!凡是做母親的,對閨女專橫慣了,對出了嫁的女兒依然專橫,公爵夫人也不例外;她講什麼話,絕不允許反駁;她軟硬兼施,忽而裝作親熱,哄女兒答應;見軟的不成,又來硬的,轉瞬間換上一副傷心的冷面孔;最後見女兒軟硬不吃,就冷嘲熱諷,那種尖酸刻薄,我在我母親身上早有體察。十天當中,亨利埃特受盡了折磨。大凡年輕女子要確立獨立,進行抗爭,都免不了吃苦頭。您生來命好,有個天下最慈祥的母親,是無法理解這類事情的。一方是個冷酷無情、工於心計、野心勃勃的女人,另一方則是她的無比賢惠、無比溫順、從無壞心的女兒,這雙方搏鬥的情景,您要想有個初步瞭解,不妨想像百合花(我在心裡始終把她比成百合花)絞進光滑的鋼製機器中的情形吧。這對母女從來想不到一處,母親一點也猜不透,女兒究竟有什麼難處才不能享受復辟王朝賜予的恩澤,繼續過離群索居的生活,還以為女兒同我有曖昧關係。她猜疑的話一脫口,就在母女之間挖開一道無法填平的鴻溝。這種難以容忍的糾紛,儘管家家都不肯外揚,您若是能窺透就會發現,幾乎在所有的家庭裡,難以治癒的深深創傷在削弱著骨肉之情:或是由於性格相投,彼此具有真摯而篤深的感情,本來可以天長地久,詎料一方早逝,給活在世上的一方以沉重的打擊,造成終生不能平復的創傷;或是潛伏的仇恨使人的心腸冷卻,使人的眼淚乾涸,到永訣之時一滴也沒有了。且看亨利埃特,她昨天受折磨,今天受煎熬,遭到所有人的打擊,甚至包括那兩個小天使在內,雖說兩個孩子忍受病痛也好,給母親造成痛苦也罷,完全是無辜的;這樣一位可憐的女子,怎麼能不愛上一個不打擊她的男子呢?這個人非但不打擊她,還要用三道荊籬將她保護起來,使她免遭暴風雨的襲擊,免遭明槍暗箭的傷害。這對母女的爭執固然令我難過,但有時也令我高興,因為亨利埃特向我訴說了她的新苦惱,我感到她重新投入我的心懷。這樣,我就能評價她在痛苦中所持的冷靜態度、所表現出的極大隱忍。「像我姨母那樣愛我吧」,對她這句話的含義,我每天都有進一步的體會。 
  「難道您胸中毫無抱負嗎?」公爵夫人在晚餐上神色嚴厲地問我。 
  一夫人,」我嚴肅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我渾身是力,可以征服世界;然而,我年僅二十一歲,又孤立無援。」 
  公爵夫人驚訝地注視她女兒,以為她女兒為了把我留在身邊,已將我的雄心壯志消磨殆盡。德·勒農庫公爵夫人住在葫蘆鍾堡期間,可把人約束壞了。伯爵夫人一再囑咐我注意禮儀,她聽到一聲低語就驚慌失措;為了討她歡心,我就得把感情隱匿起來。星期四大宴賓客,這一天繁文縟節十分無聊。情人平日無拘無束,軟語溫存,坐有固定位置,有女主人全心陪伴,對此習以為常,所以特別討厭這種請客日子。愛情憎惡一切非愛情的東西。公爵夫人終於離開,享用朝廷的豪華排場去了,葫蘆鍾堡又恢復了原狀。 
  我同伯爵的那次小爭執,倒起了好作用;我在那裡又扎深了一層,隨時可以登門,不會弓愧絲毫猜疑了。我受自已經歷的引導,像攀援植物一樣,伸展到一顆美好的靈魂中,那裡為我展示一個情愫相通的迷人世界。我們的手足之情建立在相互信賴的基礎上,每時每刻都變得更加融洽。我們各居其位:伯爵夫人把我裡在潔白的襁褓裡,以母愛哺育護佑我;而我的愛情在她面前無比聖潔,遠離她時又變得灼熱逼人,猶如燒紅的鐵塊。我對她懷著雙重的愛,它陸續射出千百支慾望之箭,一支支飛上天空,消逝在溟濛之中。假如您要問我,當時我那樣年輕,又滿懷強烈的慾念,為什麼會輕信柏拉圖式的愛情呢?我可以坦率地告訴您,那時我還沒有長成男子漢,硬不起心腸來折磨那個女子。本來她就夠煩心的,時刻擔心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時刻準備丈夫耍脾氣,大發雷霆;這邊雅克或瑪德萊娜的病見好,那邊她丈夫又鬧起來;等到丈夫平靜下來,她剛要舒口氣,又不得不守在一個孩子的床頭。在這種情況下,她聽到一句急促的話,全身就會顫動,看到一種慾望的表示,就會受到傷害;她需要的是含蓄的愛情,帶有溫情的力量,總之,完全像她對待別人那樣。況且,您是個成熟的女子,不用我講您也清楚,那種境況既令人憂鬱銷魂,也給人以無比甜美的時刻,以及默默做出犧牲之後的心理滿足。她心地純正,很有感染力;她那不求現世報答、始終如一的獻身精神,也令人敬佩;這種強烈而神秘的虔誠,是她其餘美德的紐帶,它宛如精神的香爐,向周圍散發著馨香。再說,當時我年輕啊!相當年輕,還能把我的天性凝聚在對她的手的一吻上。她難得讓我吻她的手,而且只給手背,從來不給手心,也許她認為這是一條界線,過了線就是淫猥的開始。如果說兩顆心靈難分難解,從來沒有這樣熱戀過,那麼對肉體的控制,也從來沒有這樣謹嚴而有效。只是到後來,我才悟出這種幸福足願的原因。我在那種年齡,不會為任何功利分神,不允許任何志向阻遏我的感情,我的奔放的感情猶如激流,洶湧澎湃,捲走了一切。是的,到後來,我們愛女人僅僅愛她本人;然而,我們在愛第一個女人時,總是愛屋及烏;她的孩子便是我們的孩子,她的家便是我們的家,她的利益便是我們的利益,她的不幸便是我們的最大不幸;我們愛她的長裙,愛她的傢俱;我們看到她的小麥撒掉,比丟掉自己的錢還心疼;若有客人亂動擺在壁爐上的古玩,我們就忍不住要責備。這種聖潔的愛使我們為所愛之人生活,可是,唉!隨著涉世漸深,我們就要把另一個生命吸引到自己身上,要求女子以她的青春感情來充實我們貧乏了的性靈。不久,我就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第一次體味到無限的柔情;這種柔情對痛苦心靈的作用,好比疲憊的身體痛快地洗了一個澡;我的心靈立時感到清新爽朗,真是無處不舒暢,無處不通泰。您是女人,理解不了我的話,因為這裡講的幸福,你們只能給予,卻從來得不到。只有男子才能領略這種甜美的樂趣:在別人的家庭裡,得到女主人的青睞,成為她感情的秘密核心;狗不再追著您亂叫,僕人也同狗一樣,認得您身上隱秘的特徵;孩子們沒有喪失一點誠實的天性,慧眼識人,他們清楚自己的份額永遠也不會減少,知道你能給他們的生活增添光明;他們跟你頑皮撒嬌,要你百依百順,就像對待喜愛他們並受他們喜愛的人那樣;他們聰明伶俐,又十分懂事,能做你的天真盟友;他們躡手躡腳來到你面前,衝你粲然一笑,又無聲無息地走開。大家對你都很慇勤,都喜歡你,都衝你笑。真正的感情猶如鮮花,花兒生長的土壤越貧瘠,就越是叫人賞心悅目。我加入了這個家庭,找到了可心的親人,確實嘗到了不少甜頭,可也吃了不少苦頭。在這之前,德·莫爾索先生對我總還講點分寸,他的缺點我也只是大體瞭解,但時過不久,我就感到他的缺點處處充分表現出來,從而明白伯爵夫人在向我描述她每日的鬥爭時,表現出多麼高尚的寬容。伯爵那種叫人無法容忍的性格,我耳聞目睹,便有了全面瞭解:他無緣無故就吵鬧不休,動不動就呻吟起來,說是有病又毫無症狀,他天生的不滿情緒大煞生活的樂趣,他總要大腦淫威,每年都得吞噬新的受害者。傍晚我們出去散步,分明是他帶著走,可是無論到什麼地方,他總是感到厭煩,口家來就怪罪別人,說他妻子想到什麼地方就強拖他去,全然忘記了是他帶的路;他還口口聲聲抱怨說,事無鉅細,全是他妻子一人做主,不准他有自己的願望和想法,就好像家裡沒有他這個人。他要起蠻橫來,若是碰到對方耐著性子不講話,便覺得自己的權威有限,越發火冒三丈,尖刻地責問道:宗教不是訓喻妻子侍奉丈夫嗎!鄙視孩子的父親究竟妥當不妥當!最後,他總要觸碰他妻子一根敏感的心弦;等心弦哀鳴了,他彷彿嘗到某種樂趣,那正是好逞雄的庸才所追求的樂趣。有時他故意少言寡語,悶悶不樂,裝出一副病病懨懨的樣子;他妻子一見慣了神兒,就會給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他甚至嫉妒雅克和瑪德萊娜,也要像他們那樣受溺愛,如同寵壞了的孩子那樣,一味任性胡鬧,根本不管母親怎樣提心吊膽。總之,日子一長,我就發現無論在大小場合,伯爵對待他的僕役、孩子和夫人,完全像他下棋時對待我那樣。這種種困難像籐蘿一般,伸出條條細蔓兒,束縛並窒息這個家庭,捆住人的手腳,使人無法喘息,寸步難行,弄得必辦的事情也節外生枝,致使家業遲遲不能興旺。深到根須,上至枝蔓兒,我一旦瞭解了這些困難,就不禁又讚歎,又驚駭。這種情緒支配了我的愛情,並把它壓抑在我的心中。天主啊,我算什麼呢?我飲下過淚水,產生了一種高尚的陶醉心理,並在分擔這位女子的不幸中找到了幸福。起初,我屈從於伯爵的專橫,如同一個走私犯償付罰金;從此以後,我甘願忍受這個專制者的虐待,以便同亨利埃特的心貼得更緊。伯爵夫人看出我的心思,便讓我在她身邊佔據一席之位,允許我分擔她的痛苦,以此作為酬賞,如同從前海過自新的棄教者,渴望與他的弟兄們一齊升入天堂,得到思準死在競技場上。 
  「沒有您,這種生活就會要我的命。」一天傍晚,亨利埃特對我說道;那天伯爵比平日更加尖酸刻薄,更加喜怒無常,像炎熱天氣的蒼蠅一樣招人厭。 
  伯爵睡下了。我和亨利埃特在槐樹下消磨黃昏時分;兩個孩子在旁邊玩耍,沐浴在夕照之中。我們話語不多,僅僅發幾聲感歎,表明我們心心相印,借此平復一下我們的共同痛苦。缺乏語言時,靜默也忠實地溝通我們的心靈;兩顆心靈不用親吻相邀,就毫無阻礙地彼此滲透了;它們都在細細品味這冥思的快意,隨著幻想的波濤蕩漾,一同潛入夢幻的河底、浮出來時像一對仙女似的玉潔冰清,美滿的結合到了令人艷羨的程度,但又沒有絲毫塵緣的關係。我們沉入無底深淵,又浮出水面,兩手空空,僅以眼神相互探問:「這麼多時日,沒有一天是屬於我們的嗎?」快感為我們採擷了這些無根而發的花朵,肉體又為何長噓短歎呢?向晚詩意盎然,把磚護牆映成桔黃色,看上去那麼純潔,那麼令人欣慰;氛圍一片肅穆,兩個孩子的嬉笑聲顯得十分柔和,我們感到心神恬然。儘管如此,慾念像節日篝火的信號,在沿著我的血脈升騰。三個月之後,我不再滿足於所得的份額,開始輕輕地撫摩亨利埃特的手,以此來傳遞我內心的慾火。亨利埃特把手抽回去,板起面孔,又變成了德·莫爾索夫人。我眼睛閃著淚花,她見此情景,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把手伸到我的唇邊。 
  「要知道,這會叫我傷心落淚的!」她對我說道,「索求這麼大恩惠的友誼,可就危險了。」 
  這下我發作了,連聲責備起來,說我心中有多痛苦,如若忍受,總需要點安慰。我還斗膽對她說,在我這個年紀,七情六慾固然都體現在心靈上,可心靈也有男女之情;我死去可以,但不能閉口而歿。她高傲地瞥了我一眼,迫使我住口,那眼神分明在重複卡西克的一句話:我呢,難道我在玫瑰花上嗎?1也許我理解錯了。記得在弗拉佩斯勒堡門前,我曾把一種想法錯誤地安在她的頭上,亦即我們的幸福能從一座墳墓中產生;從那天起我就慚愧,不敢用帶有強烈感情的祈願玷污她的靈魂。繼而,她又開了口,委婉地告訴我應該明白,我不可能把她當作我的一切。聽她這番話我就領悟了,我若是依從,必然會在我們二人之間挖下深溝。我低頭不語。她接著說,她有一個虔誠的信念,可以愛一個兄弟,這既不會褻瀆天主,也不會冒犯世人;把這種信仰化為聖潔愛情的具體形象,是會感到甜美的;照她那位善良的聖馬丁的說法,這種聖潔的愛情就是塵世的生活。我對她應當像她的老懺悔師那樣,比情人遠,但比兄弟近;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就休想再同她見面。哪怕是泫然流涕,心痛欲裂,她也寧願背負這額外增加的強烈痛苦去見上帝。最後她說: 
  1卡西克(即加蒂莫贊)是阿茲特克族(墨西哥的印第安人)最後一個皇帝,在抵禦西班牙人入侵時,於1522年被俘。殖民者要他和他的大臣說出藏匿財寶的地方,用文火燒炙他們的腳掌;大臣受刑不過,叫苦連天,卡西克便說了這句話。 
  「我給予的超過了應有的限度,再也拿不出什麼來了,為此我已經受到了懲罰。」 
  我只好又安慰她,保證再也不惹她煩惱,保證我這二十來歲的青年要像老人愛幼子那樣愛她。 
  次日,我去得很早,見她那灰色客廳的花瓶裡沒有插花,就飛跑到田野裡、葡萄園中,為她採摘兩束鮮花。我從根莖掐斷,採了一株又一株,邊采邊賞玩,忽然想到鮮花配綠葉十分和諧,不僅看著賞心悅目而且對善於意會的人還富於詩意,猶如樂曲在相愛之人的心中喚起千百種思念。樂曲組合起來便有意義,顏色是光的組合,怎麼就不能有意義呢?我同雅克和瑪德萊娜興致勃勃地商量好,準備一個意外的禮物送給我們心愛的人;我們把下面幾級台階當作鮮花總站,由他們做幫手,我紮了兩束花,用來描繪某種感情。請想像一下,鮮花從兩個花瓶競相湧出,向四周散開,白玫瑰。銀杯百合在中心亭亭玉立,象徵我的心願。花錦之上又有矢車菊。毋忘草、藍薊等,各種藍色的花深淺不同,宛如澄空,同白色交相輝映,顯得十分協調。這不正是兩種純真嗎?蒙昧無知的純真與洞曉一切的純真,一個孩子的思想與一個殉道者的思想。 
  愛情自有它的紋章,伯爵夫人暗暗地解破了。她瞥了我一眼,那銳利的目光,儼如被戮痛傷口的病人發出的叫聲:她是又羞又喜。這一眼是多高的獎賞啊!使她幸福,使她心情安寧,這是多大的鼓勵啊!我發掘出一門在歐洲失傳的科學,把卡斯泰爾神甫1的理論引用到愛情上來,用鮮花的圖案,取代東方以溢香的顏色書寫的情書。用太陽的這些女兒,這些在愛的光照下綻開的花姊妹,來抒發自己的胸臆,這是多麼動人心弦啊!我同田野花仙的女兒們很快言語相通,如同後來我在葛朗利厄遇見的一個人,能通蜜蜂言語一樣。 
  1卡斯泰爾(1688—1757),耶穌教士,著有《顏色光學》,發明了音階與色調相對應的色差羽管鍵琴。 
  我在弗拉佩斯勒的最後一段時間,每週兩次重複這種詩意的創作,做起來很費時間,需要各種各樣禾本科植物;我必須深入研究這些植物,不過,我是作為詩人,而不是作為植物學家來研究,偏重於它們的氣質,而不是注意它們的形狀。為了找到一株花,往往要走很遠的路,我踏遍了溪畔、谷壑、巖頂、荒野,還到樹林和荊叢中採集我的思想。我這種奔波自有樂趣;這個中情味,無論終日思索的學者、專事耕植的農夫、蟄居城鎮的工匠,還是固守櫃檯的商人都領略不到,只有少數守林人、樵夫和幻想者才能解悟。大自然有些現象妙趣無窮,能與最偉大的道德觀念相媲美。或是一株盛開的歐石南,上下濕漉漉的,披著鑽石般的露珠,葉叢中有陽光嬉戲,在獨具只眼的人看來,真是一片花的海洋。或是森林的一隅,四周危石環繞,與沙地隔斷,青苔覆蓋,刺柏林立,裡面傳出大雕的鳴聲,有一種無可名狀的荒涼、怪譎、恐怖的氣氛,令人毛骨悚然。或是一片褥暑蒸人的荒野,亂石遍地,寸草不生,丘崗起伏,綿延至天際,如同荒漠;我在那裡發現了一株花,那是一株孤傲挺立的銀蓮花,紫綢一般的花冠撐開,護著金黃色的花蕊,正是我那雪膚的意中人獨處幽谷的動人形象。或是大片沼澤,水面上有大自然拋下的點點綠痕,這是從植物到動物的過渡種類,不日就化為生命,水草與蟲子在其間浮動,彷彿太空裡的一顆顆星球!或是田園茅舍,兀立在沼地之上,菜圃葡萄園圍著柵欄,四周幾塊貧瘠的黑麥田,這正是千家萬戶小民生活的寫照!或是蜿蜒漫長的林間小徑,猶如大教堂的甬道,兩側樹幹像一根根圓柱,枝柯縱橫交錯,形成一道道門拱;火紅的晚霞透過葉叢,照在穹窿盡頭的一片空地上,明晦相間,枝影斑駁,酷似百鳥鳴囀的教堂的彩繪玻璃。走出這片蔥蘢茂密的樹林,便是一塊白堊土質的休耕地,上面長著赤色的苔蘚,幾條饜飽的游蛇正往回爬行,玲瓏機警的頭高高翹起,身下發出絲絲的響聲。這些畫面還要添上變幻的景象:忽而陽光傾瀉,猶如豐年之雨;忽而灰色雲帶飄浮,一條條好似老人額頭的皺紋;忽而天空橫貫幾條淡藍色的帶子,呈現出灰黃的冷色調。您聽:在令人驚異的寂靜中,有難以描摹的和聲。9月、10月兩個月裡,我每扎一束花,起碼要採集三個小時;我懷著詩人的閒情逸致,嘖嘖讚賞那些寄托情思的易凋的花束;花束所描繪的人生各階段,在我看來對比強烈,可以說蔚為大觀,而今已成為我的記憶追尋的往事了。如今,我常常結合這氣象萬千的景觀,緬懷那顆傾注在大自然的心靈;我還攜著那王后,在氣象萬千的景觀中漫步,只見她的雪白長裙在樹叢中時隱時現,在草坪上款款飄動,只見她的思想從多情之蕊的每片花萼上昇華,宛似欲熟的果子。 
  無論怎樣表白愛情,怎樣抒發狂熱之戀,感染力都不及那些花卉交響樂;我是畫餅充飢,為表達慾望,我在創作花卉交響樂上所花費的心血,只有貝多芬用他的音符才能體現出來:深深的反躬自省、氣衝霄漢的激情。看到這些花束,德,莫爾索夫人只能是亨利埃特了。她從絨繡機上,抬起頭來,接受獻上的花束,讚道:「天哪,多美啊!」她看了又看,從中汲取營養,領受我寄寓的所有情思。您仔細觀察一束花,就會明白這種美妙的傳情,正如您讀薩迪1詩歌的片斷,就能夠瞭解這位詩人一樣。您體味過5月草場的芳香嗎?那種繁衍的醉意感染了萬物生靈,您坐在船上,會情不自禁地把手浸在水中,任頭髮在風中飄拂,您的思緒也活躍起來,好似樹木重新披上綠裝。一株小草,清香的黃花草,就是組成這種朦朧和諧的一個最有力的要素。因此,誰把它據為己有,放在身邊,就會遭到報應。把它紮在花束裡吧,它那亮晶晶的帶條紋的葉子,宛如綠白條的長裙,能在您的心底引發無限的激情,催放被廉恥壓住的玫瑰花蕾。在瓷花瓶的喇叭口,只襯上一圈都蘭別具一格的景天,那白色的葉叢情態嬌媚,好似一個溫順的女奴。在這襯景中間,布上掛著白鈴鐺的迴旋花和刺芒柄的細枝嫩葉,雜以幾株蕨草和葉子十分光鮮的橡樹幼枝,它們彎曲著向四周散開,像垂柳那樣卑躬,像祈禱那樣膽怯而懇切。上面有紫紅色鈴蘭,細細的花莖披散著,花蕊撒下大量徽黃色的花粉;還有水生和旱生早熟禾的雪白的角錐形穗頭、不結實的雀麥的細如髮絲的綠葉,以及俗稱風穗的剪股穎修長的羽狀葉子;這些開花的野草沐浴著陽光,襯底呈亞麻灰色,醒豁地托著最初夢幻所戴的紫色希望之冠。再看上面一層,幾枝孟加拉玫瑰疏疏落落間雜著野蘿蔔放浪的花邊葉、羊鬍子草的鬚子、繡線菊的圓錐形葉子、野香葉芹的小傘形花、結了果的鐵線蓮的金黃色髮絲、乳白色龍膽的X形纖葉、多葉蓍的傘房花、粉墨兩色花的球果紫莓散亂的莖葉、葡萄籐的捲鬚、忍冬的彎彎曲曲的枝蔓;總之,這些樸實的花草紛披零亂的枝葉;火舌狀和三尖火舌狀葉、披針狀和齒狀葉,以及扭曲的莖蔓,都用來表達心靈深處受壓抑的慾望。在愛情橫溢的激流中心,挺立著一株華美的雙頭罌粟花,果實即將綻開,火紅的花瓣在繁星般的茉莉花之上舒展,花粉紛落如雨,千萬顆晶瑩的粉粒反射著陽光,在空中飄舞,形成絢麗的五彩雲!被潛伏在黃花草中的阿佛洛狄忒2的芳香熏醉的女子,哪一個不能理解這種既豐富又馴順的思想?不能理解這種被難以遏制的衝動擾亂了的潔白溫情?不能理解這種愛情的慾火呢?而這愛情卻懷著克制的、永遠不倦的癡心,百折不回地追求一再被拒絕的幸福!一束花就是一段情話,把它擺在窗台的陽光下,展示它青翠的一枝一葉、微妙的衝突,以及交織起來的圖案,以便打動這位心靈的主宰,讓她注意一朵開得最旺而流下一滴淚的花;她就會情牽意惹,難以自持,只有聽到天使或者她孩子的聲音,才可能懸崖勒馬。向天主敬奉什麼呢?敬奉芳香、陽光、歌聲,這些是我們本性最純潔的言語。敬奉天主的一切,不正是這花的詩章獻給愛情的嗎?這明麗的花所組成的詩章,在我們心中低徊和鳴,撫慰著我們隱秘的情慾、未透露的企望,撫慰著夏夜遊絲一般燃而復交的幻想。 
  1薩迪(約1200—約1290),波斯詩人,著有《果園》、《薔薇園》和《薩迪書》。 
  2阿佛洛狄忒,希臘神話中美與愛的女神。 
  這種間接的歡娛,給了我們很大的救助,蒙哄那因久久瞻仰心上人而被刺激的天性;我們瞻仰心上人時目光炯炯,直透整個身軀。這好比堅不可摧的堤壩的裂縫,讓積蓄的水流出一些,常常起補救作用,可以消災弭患;當然這是對我而言,我不敢妄自揣度她的心理。齋戒之人精疲力竭,奄奄一息,天上就會一點一點掉下些食品救護,如同從達納到撒哈拉的行客得到神賜食物一樣1。不過,我也常常發現,亨利埃特凝視著花束,雙臂低垂,沉浸在冥想中,只見她胸脯起伏,眉宇有神,顯然心潮洶湧,陣陣波濤捲著浪花襲來,可是思潮一退,她又是一副倦容,毫無情緒。此後,我再也沒有給任何人扎過花束!我們創造了這種語言,就像奴隸欺騙主人那樣感到滿足。 
  1典出《舊約·出埃及記》第十六章: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第二個月來到以琳和西乃之間的曠野,因沒有食物,以色列人便開始想念埃及的肉鍋,並抱怨摩西和耶和華。第二天,天降食物嗎哪,以色列人靠嗎哪生活了四十年,直到進入有人居住的迦南境界。此故事與撒哈拉無涉,是巴爾扎克記錯了。 
  那月下旬,我每次匆匆穿過花園,時常看見她的臉貼在玻璃窗上;可是,我走進客廳時,又瞧見她在那兒做絨繡。我們從未約定過時間,但我總是按時去,倘若過時不到,她那白色的身影就在平台上徘徊,偶然讓我撞見,她就對我說: 
  「我來迎您一步。對最小的孩子,不該多體貼點兒嗎?」 
  伯爵已經中止同我對養廝殺。他新添了產業,忙得不亦樂乎,要奔波,察看,驗收,丈量,劃界,還要派定活計,監督田間勞動。田里活由他和他夫人安排,需要他親自督陣指揮。我和伯爵夫人領著她的兩個孩子,經常到新置的田地裡去找他。一路上,兩個孩子追逐鹿甲鍬甲蟲、金色步行蟲等各種昆蟲,有時也扎花束,不過老實說,他們扎的只是一把把花而已。同心愛的女子一道散步,讓她挽著胳膊,給她帶路!有了這種無窮的樂趣,一生也就如願了。談話又是多麼無拘無束啊!我們單獨去,再同「將軍」一道回來。「將軍」是伯爵的渾號,我們見他情緒好時,就這樣親見地稱呼他。往返的人數不同,樂趣也有差異,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秘密,只有心相連而受拘束的人才能領會。返回的路上,還是同樣歡快,可是相互瞥一眼,握一下手,卻有些顧忌不安了。去時說話那麼隨便,返回時則不然:我們哪個沉吟片刻,回答繞彎子的問話,或者打謎語似的繼續爭論一個問題,說話就蒙上一種神秘色彩;謎語式的談話是我們語言的妙用,也是女人心計的產物。在陌生的場合,中間隔著眾人,能騙過常人的規矩,雙方心領神會,這種樂趣誰沒有嘗過呢?有一天,伯爵問了一句,想瞭解我們談的是什麼事;亨利埃特用一句雙關語回答,滿足了伯爵的好奇心,我聽了卻燃起了極大的希望,可隨即又破滅了。那句無心的笑話,瑪德萊娜覺得很有趣,她母親剛說出口,臉就刷地紅了,並且嚴厲地膘了我一眼,讓我明白她要做一個清白的妻子,從前把手從我手中抽回去過,現在可能從我的心中把她的心靈撤回去。然而這種心靈的結合是那麼有吸引力,第二天我們禁不住又照樣做了。 
  光陰似箭,這種賞心樂事沒有倦時,而一刻一刻、一天一天、一週一周不覺逝去,轉眼已是收穫葡萄的季節。這個季節是都蘭真正喜慶歡樂的日子。9月末,陽光和煦,不像麥收時節那麼炎熱了,待在地裡既曬不著,也累不著。摘葡萄比割小麥容易;葡萄都熟透了。割完小麥,麵包價格就降下來了;葡萄豐收,生活就會更加歡樂。一年辛苦一年汗,往田里投了多少錢,誰不擔心年景收成;等到穀物滿倉,貯藏室也裝滿了,懸著的一顆心才算落地。因此,收穫葡萄的季節,就像豐收慶宴上最後一道歡快的甜點心。都蘭的秋季,總是天朗氣清。這地方很好客,收葡萄的人都管飯。飯菜極為豐盛,窮人只能一年一度吃得到,因此不會放過機會,就像大家族的孩子看重生日的慶宴那樣。難怪哪家主人待人大方,大家都蜂擁而至。只見房裡擠滿了人,放滿了食物;壓搾機開個不停,桶匠十分忙碌,一輛輛大車坐滿了人,這是他們一年工錢最高的時節;姑娘們格格直笑,人們都情不自禁地唱起來,真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這種歡樂還有一個緣故:人們不管身份,都混雜在一起,婦女、孩子、主人、僕人,一齊動手摘葡萄。這種種情況說明,這樣歡樂的情緒為什麼能代代相傳,每年最後幾個晴和日子都要表現一番。想當初,拉伯雷1正是回憶收葡萄的情景,才引發了靈感,創作出他那洋溢酒香的傑作。雅克和瑪德萊娜自小有病,從未去收過葡萄;我跟他倆一樣,這次能同大家一起歡樂,他們真是興高采烈,稚氣的狂喜無法描摹。孩子的母親答應同我們一道去。維萊納村編籃子,供應當地;我們事先去過,定做了幾隻非常精美的籃子。有幾趟葡萄架專門留給我們四個人剪摘,不過大家商量好,不准多吃葡萄。在園裡吃都蘭的大粒科葡萄,格外美味可口,再看見餐桌上多好的葡萄也瞧不上眼。雅克要我發誓待在葫蘆鍾堡的園子裡,絕不到別的地方去看熱鬧。平日兩個孩子病懨懨的,臉上毫無血色,這天上午小臉蛋卻紅撲撲的,活蹦亂跳,顯得格外精神。他們的嘴閒不住,總是喊喊喳喳,無事瞎忙,不停地跑來跑去。其實,他們同別的孩子一樣,彷彿生命力非常旺盛;德·莫爾索夫婦還是頭一回看到他們這種狀況。跟他們在一起,我又回到了童年時代,也許比他們孩子氣更足,因為,我也在盼望我的那份收穫。我們挑了個最好的日子,一道去葡萄園,在那兒待了半天。我們幾個比著干,看誰摘到最好的葡萄串,看誰先裝滿籃子。於是,我們挎著籃子來回奔忙,每摘一串葡萄都要給母親看看。她笑起來,笑得那麼開心,充滿了活力,因為我挎著籃子跟在瑪德萊娜後面,走到她面前,學著她女兒的聲調問她:「我這怎麼樣,媽媽?」她答道:「親愛的孩子,別幹得太猛啦!」接著伸手摸摸我的後頸,摸摸我的頭髮,又在我的臉上拍了一下,補充了一句:「看你全身都濕透了!」這是我頭一回聽到她這種撫愛的聲音,聽到她用情人之間的你稱呼我。我抬頭望去,只見樹籬爛漫,掛滿了紅果和覆盆子;一邊聽著孩子們的喧鬧聲,一邊觀賞收葡萄的女工、裝滿木桶的大車,以及背著簍子的男人!亨利埃特打著陽傘,站在一棵幼小的巴旦杏樹下,滿面春風,笑容可掬……這一切,連同那棵巴旦杏樹,我都要刻在腦海裡。接著,我又動手摘葡萄,裝滿了一籃子,拎去倒進桶裡;我不聲不響、慢條斯理地幹,走路也很穩重,不慌不忙,好讓我的心靈自由自在。我體味到體力勞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意趣,以此打發生活,可以調節情感;沒有這種機械動作,火熱的情感就要焚燬一切。我領悟出單調的勞作包含多高的智慧,也理解了修道院的清規戒律。 
  1拉伯勒(1484或1494—1553),法國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人文主義作家;「洋溢酒香的傑作」,指他的代表作《巨人傳》。 
  長期以來,伯爵一直愁眉不展,脾氣暴躁,心情這樣好還是頭一回。他的兒子,未來的德·勒農庫.莫爾索公爵,現在臉色白裡透紅,渾身讓葡萄汁弄髒了,顯得非常健康,伯爵見了打心眼裡高興。這是收葡萄的最後一天,將軍答應晚上在葫蘆鍾堡前舉行舞會,慶祝波旁王室的復位;這樣,人人都會覺得這次豐收節日過得十分完美。返回的晚上,伯爵夫人挽著我的胳臂,緊緊地偎依著我,好像要我的心感受她的心全部感情的份量,這是母親要傳遞喜悅的舉動。她附耳對我說:「您給我們帶來了幸福啦!」 
  我瞭解她那些不眠之夜、忐忑的心情,瞭解她早年坎坷辛酸。只靠上帝之手支撐的生活,現在聽到她這句無比激動的話,心裡更覺得甜美;這種喜悅,是任何女子也不能給予我的。 
  「我這單調而不幸的日子中止了,生活美好起來,給人帶來了希望,」她停了片刻,又對我說道,「哦!不要離開我!我這人又天真又迷信,千萬不要背棄我!做個佑護胞弟的兄長吧!」 
  娜塔莉,這裡絲毫沒有虛構的浪漫色彩。要想發現此中的無限深情,青春年少時就必須生活在這些大湖泊的岸邊,探測過它們的深度。誠然,對許多人來說,熾烈的愛情有如從於涸的兩岸之間流過的岩漿激流,不過,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種愛情碰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礙,不是在火山口積成一泓清水嗎? 
  我們還有一次類似的慶祝活動。德·莫爾索夫人有意培養孩子,讓他們熟悉生活事務,懂得勞作有多艱苦,來錢有多不易,就把他們的收入同年成好壞結合起來;她指定核桃的收入歸雅克,栗子的收入歸瑪德萊娜。收完葡萄過幾天,就開始收核桃和栗子了。時值初秋,萬物一片肅穆。我去幫助瑪德萊娜打栗子,伯爵夫人沒有去,只有女僕瑪奈特照顧孩子。栗樹生長在瘠薄的土壤裡,地面乾燥,像平絨一樣。用長竿打瑪德萊娜的栗子,聽果實落下來,殼斗在地面上彈跳的聲音;看小姑娘審視栗子堆,估計它的價值的那副認真模樣,以及喜獲豐收的那種無限歡欣;瑪奈特在一旁連聲稱讚;治一點點財富,都要受到天氣變化的影響,要付出艱苦的勞動,想一想這將給人以多大的教育啊!而在這種場面中,孩子天真快活的模樣,又顯得多麼可愛啊!瑪德萊娜有自己的倉房,我要進去看她那堆得滿滿的褐色財物,分享她的快樂。地上鋪著沾有泥土的發黃的廢棉墊,一簍簍栗子倒上去,發出滾動的聲音。啊!今天回想起來,心情仍然激動不已。伯爵為家裡買下一部分栗子。佃戶、僕人、葫蘆鍾堡周圍的每個人,都給「小妞子」找買主。「小妞子」是暱稱,當地農民甚至以此稱呼外鄉孩子,不過現在,它好像非瑪德萊娜莫屬了。 
  雅克收核桃就不這麼順利了,一連下了幾天雨;我安慰他,給他出主意,讓他先把核桃儲藏起來,過些日子再賣。德·謝塞爾先生曾告訴過我,無論是在佈雷埃蒙、昂布瓦斯,還是在伏弗賴1,核桃歉收,而核桃油在都蘭的消費量倒很大。這樣一來,雅克每棵核桃樹至少能收入四十蘇,他有二百棵,總收入很可觀啊!他要置一副鞍具。這種想法引起了大家的議論。他父親讓他考慮收入是不穩定的,必須有些積蓄,以豐補歉,好維持中等年景的收入。我見伯爵夫人默不作聲,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看到雅克聽了父親的話,看到多虧她出於高尚之心所佈置的假象,伯爵重新贏得一點始終缺乏的威信,她心裡十分快活。我向您描述這位女子時不是對您說過麼,人間的語言無法表達出她的特徵與天賦!這類場面在眼前發生時,心靈不加分析,只是品嚐其中的甜美滋味;然而時過境遷,在動盪生活的陰影中,這些場面又會多麼鮮明地再現出來啊!它們像鑽石,鑲嵌在各種混雜的思想上大放光彩,它們是融在對逝去幸福的追憶中的遺憾!德·莫爾索夫婦新近買了兩份地產,花費很大精力去管理,一處是卡西納、另一處叫雷托裡埃爾。為什麼我聽到這兩個名字,比聽到聖地或希臘等最美的名稱還要激動呢?惟有愛者道得出!2拉封丹高聲說道。這兩個名稱具有呼神喚魂時常用的咒語的魔力。能使我理解法術,能喚醒沉醒的形象,使他們當即站起來同我說話,還能把我送到那個幸福的山谷中,並造出天空和景物。然而,這種拘神召魂的法術,不是一向稱為神道嗎?我向您談這些瑣事,請您不要見怪。這種簡單的,幾乎是普通的生活,每件瑣事都是一絲情分,看似瑣細,卻緊緊地把我同伯爵夫人連在一起。 
  1佈雷埃蒙、昂布瓦斯和伏弗賴均為都蘭地區的小鎮。 
  2法國寓言詩人拉封丹所創作的故事《多情的花娘》中的結尾。 
  孩子的物質利益和他們的病弱身體,同樣引起伯爵夫人的憂慮。我聽她說過她在家庭事務中所起的秘密作用;我漸漸熟悉她家中的內幕,在當地又瞭解了政治家應當知道的情況,很快就確信她的話一點不假。德·莫爾索夫人經過十年的努力,改變了她的土地的種植。她把土地分成四份,這是當地人解釋新耕作法成果時的說法;依照新法,每四年播種一次小麥,好使土地每年變換一種作物。為了說服極為固執的農民,只好廢除全部契約,將土地分成四大部分出租,對半分成,這是都蘭及其周圍地區所特有的士地租賃辦法。莊園主供給住房、倉凜和種子,把土地租給厚道的外鄉人,同他們分擔耕作費用,平分所得的收成。費用與分成由監工監管,他負責收取應歸莊園主的五成產品。這種租賃制花費大,算賬也複雜,要隨時根據分配的種類不同而變化。葫蘆鍾堡周圍的士地留給自已經營,組成第五座莊園,伯爵夫人讓德·莫爾索先生管理,一來給他找點事情幹,二來要用明顯的事實,向五五分成的佃農證明新方式多麼優越。伯爵夫人是管理農事的好手,又有女人那種堅持不懈的精神,她以阿圖瓦1和弗朗德勒2莊園為藍圖,慢慢重新建成了她的兩個莊子。她的意圖不難猜測。待五五分成租契期滿,她就以收取現金的方式,把由四塊租田並成的兩座漂亮的莊子,租給聰明勤勞的人,以便簡化葫蘆鍾堡的收入。她怕自己先行辭世,便設法給伯爵留下容易收取的租金,給孩子留下無力經營也不會破產的財富。十年前栽植的果樹,現已碩果纍纍。樹籬長勢正旺,可以避免將來田界的爭端。白楊、榆樹長得都很茂盛。葫蘆鍾堡的土地分成四座大田莊,其中兩個有待建造房舍,加上新添置的田產,再普遍推行新的耕作制,每年就可以收入一萬六千法郎,即每座田莊收入四千法郎;這還不算葡萄園、連接田莊的二百阿爾邦的樹林,以及模範田莊的收入。四座田莊的道路都與一條林蔭道相通;林蔭道從葫蘆鍾堡筆直通向希農大道,離圖爾城只有五法裡遠,找佃農是不乏其人的,尤其那個時期,大家都議論伯爵改善了經營,改良了土壤,成效很大。新買的兩處田產,伯爵夫人每處大約要投資一萬五千法郎,將原主的住宅改建成兩座田莊,目的是在經營一兩年之後,再租個好價錢。改建事宜,就派一個名叫馬蒂諾的人去管理,他是監工中最老實厚道的;眼看他就要沒事做了,因為四塊田地五五分成的租期一滿,就改成租賃制,合併成兩座田莊以現金出租。伯爵夫人的想法極其簡單,可是要投資三萬多法郎,問題就複雜了。這段時間,她正與伯爵沒完沒了地爭論;多麼激烈的爭論啊,她只是為子女的利益著想才頂住。「萬一明天我死了,家裡會怎麼樣呢?」她一想到這點,心就突突直跳。溫和沉靜的人不愛生氣,總想讓內心的寧靜籠罩在自己的周圍,只有他們知道進行這類爭執要耗費多大精力,交鋒之前心潮翻滾得多麼厲害,搏鬥之後一無所獲,又感到多麼疲憊。收穫果實的季節在孩子身上產生了良好的效果,他們的臉色不那麼蠟黃了,身體也不那麼瘦弱了,健康狀況有了明顯的好轉。母親眼裡噙著淚花看著他們玩耍,高興之餘,也感到精力恢復,心情舒暢了。然而,就在這種時候,可憐的女人卻橫遭反對,伯爵跟她爭吵,惡言惡語傷害她。伯爵害怕這種種變動,態度死硬,一口咬定沒有什麼好處,也根本不可能進行變動。不容置疑的道理他也反對,說出話來十分幼稚,就像個連夏日光照作用也要懷疑的孩子。伯爵夫人終於佔了上風。理智戰勝了荒謬,她得到了安慰,便忘掉了傷痛。有一天,我們到卡西納和雷托裡埃爾去轉一轉,在現場把改建計劃確定下來。伯爵獨自走在前面,兩個孩子走在中間,我與伯爵夫人緩步跟在後邊。她同我說著話,聲調非常輕柔,宛似大海的細浪,在細沙灘上竊竊私語。 
  1阿圖瓦,法國北部的舊省名,今為加來海峽省。 
  2位於阿圖瓦與北海之間的平原地區,在今法國和比利時境內。東、西弗朗德勒屬荷蘭。 
  她對我說,她確信準能成功。從圖爾到希農一線的運輸要搶先;設個運輸站;這個差使交給一個勤快人,讓瑪奈特的表兄來於。他想要在路旁租一個大田莊,他家人丁興旺:大兒子可以趕車,二兒子搞運輸。父親安排在拉伯萊田莊,那個田莊要出租,正位於中途,叫他在那裡管中轉,同時還種地,用廄肥改良土壤。第二座田莊博德,就在葫蘆鍾堡附近,已有人租下了。租戶是原先四個佃農之一,那人老實、聰明,又非常勤快,他認識到新耕作法的好處。至於卡西納和雷托裡埃爾兩處,那是當地的上等田,一旦房舍建成,莊稼長勢很好,在圖爾張貼出租廣告就行了。這樣,兩年時間,葫蘆鍾堡大約有二萬四千法郎的收入。還有曼思地區那個格拉夫洛特田莊,是德·莫爾索先生收回來的,最近以七千法郎租出去,租期為九年。退役旅長的年金不過四千法郎;這些收入縱然夠不上巨富,也算非常富足了。日後情況再有好轉,也許有一天,她能去巴黎監督雅克的教育,這是兩年後的事,要等這個推定的繼承人身體結實一些再說。 
  她說巴黎這兩個字時,聲音顫抖得多麼厲害啊!這計劃我完全知底,她要盡量少同我這個朋友分離。我聽她這麼說,立刻激動起來,對她說她不瞭解我,我沒有對她講,暗中卻日夜學習,準備修完學業,好當雅克的教師,絕不能容忍她家裡來一個別的年輕人。她聽了我這番話,表情嚴肅起來,說道: 
  「不行,費利克斯,這同您要當教士的念頭一樣使不得。作為母親,您這一句話觸到了她的心靈深處,可是作為女人,她又太愛您了,不能讓您成為眷戀的犧牲品。這種忠誠的代價,就是辱沒身份,而且無可挽回,連我也愛莫能助。噢,不行!我無論如何不能把您害了!您!德·旺德奈斯子爵,當家庭教師?您!家族徽章的題銘是:絕不賣身投靠!哪怕您有黎塞留的才幹,您這樣也要永遠斷送自己的前程。您會給自己的家庭造成極大的憂傷。朋友,您還不知道,像我母親那樣的女人,善於在庇護的目光中增添無禮的神色,善於在一句話中加上貶低的意味,善於在問候中拿出輕蔑的表情。」 
  「有您愛我,別人如何待我又有什麼關係?」 
  她裝作沒有聽見,接著說:「我父親是個大好人,雖說對我有求必應,可是看到您進入社會便寄人籬下,他不會原諒您,也不肯保護您。即使您去當王儲的師傅,我也不贊成!世風如此,不能違拗。生活中千萬不要走錯路。我的朋友,您這不理智的提議是出於……」 
  「出於愛情。」我低聲說道。 
  「不對,是出於慈悲,」她忍住眼淚說,「通過這種荒唐的念頭,我就看清了您的性格:您的好心腸會把您給害了。從即日起,我要教您一些事情,我要求這種權利。讓我這女人的眼睛替您觀察吧。對,讓我在葫蘆鍾堡的深宅裡,默默地看到您取得成功,並為您高興吧。至於家庭教師,您就放心好了,我們會找到一位善良的老神甫,找到一位舊時飽學的耶穌教士。我父親也會願意拿出一筆錢教育孩子,因為將來這孩子要成為他的繼嗣。雅克是我的驕傲。」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他已經十一歲了。不過,他跟您一樣:當初我看見您,還以為您只有十三歲呢。」 
  到了卡西納,雅克、瑪德萊娜和我跟著伯爵夫人,就像孩子跟著母親。可是我們礙她的事,於是我離開一會兒,到果園裡走走。果園看守是馬蒂諾家老大,他弟弟是監工,哥倆正一道察看,討論果木該不該砍伐,那種認真的態度,就好像是談論自己的財產似的。我看到伯爵夫人是多麼受人愛戴。這時,有一個窮苦的短工腳踏在鍬上,手臂倚著鍬把,聽著兩位果木栽培專家說話。我就對他講了我的想法,他答道: 
  「哦!是的,先生,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沒有架子,不像阿澤那些醜娘兒們,她們看著我們像狗一樣餓死,也不肯在尺把長的溝渠上少收一個銅子兒!等哪一天,這個女人離開人世,聖母會流淚的,我們也要痛哭流涕。她非常清楚自己應得的份額,但是,她也確實瞭解我們的艱難,總是把這放在心上。」 
  我多麼情願把身上的錢全給這個人啊! 
  幾天之後,給雅克買來一匹小種馬。伯爵是優秀的騎手,他想讓孩子慢慢適應騎馬造成的疲勞。雅克穿一身漂亮的騎士服,是用賣核桃的錢買的。上午,他由父親陪著上第一堂課,騎馬在草地上繞圈子。瑪德萊娜看著新奇,在草地上又跳又叫。這是伯爵夫人做母親以來,第一個歡樂的日子。雅克套著母親繡的打襉項圈,上身穿一件天藍色的小燕尾服,腰間繫一根漆皮帶,下身穿一條有褶白褲,頭戴一頂蘇格蘭高筒帽,大鬈大鬈的棕灰色的頭髮垂在外面:好一副英俊的打扮。府裡上上下下都聚攏來,共享這種天倫之樂。年少的繼承人騎在馬上毫無懼色,從母親身旁跑過時還衝她微笑。這孩子,從前常常病得危在旦夕,現在騎上馬,做出成年人的第一個動作,看來他的錦繡前程有了希望,這次騎術訓練向他展示的未來多麼美好,多麼可愛,又多麼清新,這是多麼甜美的酬償啊!父親眉開眼笑,變得年輕了,長期以來,他臉上第一次漾出笑容。府裡上下人等,眼睛無不露出喜悅的光芒。從圖爾回來的勒農庫的老馴馬師,瞧見孩子挽著韁繩的姿勢,衝他高聲叫道:「好樣的,子爵先生!」這太叫人高興了,德·莫爾索夫人的眼淚簌簌掉下來。在痛苦的時候,她是多麼鎮定,而現在觀賞孩子騎馬,她卻受不了喜悅的衝擊。就是在這條沙路上,從前她領孩子在陽光下散步,常常產生不祥的念頭而在心中為他飲泣。此刻,她坦然地偎在我的胳臂上,對我說道: 
  「我覺得從來沒有受過苦似的。今天別走了。」 
  課程一結束,雅克便撲到母親的懷中。母親接住他,緊緊地摟住,又是親吻,又是撫摩,怎麼也親不夠,表明她興奮到了極點。我同瑪德萊娜去紮了兩個絢麗的花束,擺在桌子上,向騎手表示祝賀。我們回到客廳,伯爵夫人對我說:「不用說,10月15日是個大喜的日子!雅克上了第一堂騎術課,我這傢俱的絨繡套子,也剛好繡完最後一針。」 
  「唉,布朗什,我願意付給您錢。」伯爵笑道。 
  伯爵讓她挎上胳膊,帶她到前院;她看見父親贈給她的一輛輕便馬車停在那裡;為了配這輛車,伯爵還從英國買了兩匹馬,是同德·勒農庫公爵的馬一起趕來的。老馴馬師趁著上騎術課的工夫,在前院就把車馬備好了。我們一起試車,去察看新的林蔭路。由於新近添置了土地,可以穿行,新路就從葫蘆鍾堡筆直通向希農大道。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滿面愁容地對我說:「我太幸福了,對我來說,幸福就像疾病,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怕它會像夢一樣消逝。」 
  我愛得太熾熱了,不免產生妒意,因為我對她無所奉獻!我心中焦急得發狂,要想什麼辦法為她犧牲。她問我眼睛無神,心裡在想什麼;我天真地以實相告,她聽了我的話,比接到所有禮物都受感動。她領我上了台階,附耳對我說了幾句話,安慰了我的心: 
  「像我姨母那樣愛我吧,這不等於把生命獻給我嗎?我若是這樣接受下來,不就成了時刻受您恩惠的人嗎?」 
  進客廳時,我吻了吻她的手,彷彿為了重申我的誓言。她又對我說: 
  「我得把絨繡做完。也許您不知道吧,費利克斯,為什麼我給自己安排這樣費時間的活兒呢?男人在生活事務中,總能找到消愁解悶的辦法;可是我們女人呢,我們心中痛苦卻無所寄托。我覺得有必要以肢體的動作來調節心中的痛苦,好在我愁腸百結的時候,還能在我孩子和丈夫面前保持笑容。這樣,我既可避免大量耗費精力之後的委頓狀態,也可避免一閃即逝的亢奮。胳膊有規律的起落動作,能安撫我的思想,能將潮汐般的寧靜傳向風暴怒吼的心靈,從而節制它的衝動。一針一線,都凝結著我的秘密,您明白嗎?告訴您,我繡最後一個椅套時,就一直想著您!是的,我的朋友,想得太過分了。您寄托在花束中的心跡,我都在圖案中表述出來。」 
  晚餐喜氣洋洋。雅克像所有受人關心的孩子一樣,看到我給他采制的花冠,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他母親裝作生氣,嗔怪我情不專一。要知道,這頂引起妒意的花冠,可愛的孩子是多麼慇勤地獻給母親呀!傍晚,我們三人一起下雙六棋,我一個人對付德·莫爾索夫婦倆,伯爵顯得和藹可親。最後,太陽落山了,他們一直把我送到弗拉佩斯勒堡的路上。夜晚異常靜謐,在這種和諧中,感情漸漸平穩下來,變得深沉了。在這個可憐的女子的一生裡,這一天是絕無僅有的,是一個光明點,她後來遇到難熬的時刻,總要緬懷這一天。果然,騎術課很快成了不和的起因。伯爵夫人擔心父親苛責兒子,而且擔心得不無道理。雅克已經消瘦了,美麗的藍眼睛有了黑圈;他怕母親傷心,寧願默默地忍受。我找到了一種治病的藥方,讓他一看見父親要發脾氣,就說自己累了;不過,這是權宜之計,還不能根治,必須設法讓老馴馬師代替他父親,可是不力爭,休想把學生從伯爵手裡奪過來。於是吵鬧爭執又開始了。伯爵處處挑剔,不住嘴地抱怨女人不領情;為了車、馬和僕役的事,他一天不知道衝他夫人喊多少次。終於發生一件事,正是他這種性格、有他這種病症的人所喜歡的小題大作。卡西納和雷托裡埃爾兩處的改建工程,由於牆壁地板坍塌,費用超出了預算的一半。一名工人來報告這個消息,沒找伯爵夫人,而是莽莽撞撞地對德·莫爾索先生講了。這件事引起的爭執,起初還是心平氣和的,繼而漸漸激烈起來;伯爵的疑心症剛好幾天,在這次爭吵中,要同可憐的亨利埃特老賬新賬一起算了。 
  這天吃完早飯,十點半光景,我從弗拉佩斯勒堡出來,要去葫蘆鍾堡,同瑪德萊娜一起採集一束花。小姑娘把兩隻花瓶搬到平台的護牆上。我從園子跑到周圍樹林子裡尋覓秋天開的花;秋花極其艷麗,然而極其稀少。我最後一趟回來時,卻不見了我那位紮著粉紅腰帶、圍著鑲花邊的披肩的小助手,只聽葫蘆鍾堡裡傳出喊叫聲。 
  「將軍,」瑪德萊娜哭著回來對我說,這是她仇視父親的稱呼,「將軍在責怪我們媽媽呢,快去保護她吧。」 
  我飛跑上樓,衝進客廳,伯爵和他夫人都沒有注意我,也沒有同我打招呼。我聽到伯爵像瘋子一樣尖叫,趕忙把所有的門都關上,等我回過身來,只見亨利埃特臉色刷白,同她的長裙一樣。 
  「費利克斯,您一輩子也別結婚,」伯爵對我說,「女人的頭腦是受魔鬼支配的;假使世上沒有罪惡,最賢惠的女人也會發明出來,她們全是野獸。」 
  他又沒頭沒腦地向我講述他的道理,炫耀他當初就不贊同新方法,還重複農民反對新方法的那些幼稚可笑的話。他大言不慚地說,葫蘆鍾堡若是由他管理,財產要比現在多出一倍。他怒氣沖沖,罵罵咧咧,在室內跳來跳去,把傢俱撞得歪歪斜斜,話講了半截,忽又說骨髓火燒火燎地疼,還說腦漿像錢一樣嘩嘩往外淌,是他妻子毀了他的家業。這個胡攪蠻纏的人,他現有的三萬幾千利勿爾的年金中,兩萬多是他夫人的陪嫁。公爵夫婦的財產都留給雅克,年金在五萬法郎以上。伯爵夫人望著半空,傲然地微笑著。 
  「對,布朗什,」伯爵嚷道,「您是我的劊子手,您殺害了我,我成了您的累贅;你要甩掉我,你這虛偽的魔鬼。哼,她還笑呢!費利克斯,您知道她為什麼笑嗎?」 
  我沉默不語,低下了頭。 
  「這個女人,」他自問自答地接著說,「她剝奪了我的全部幸福,她既屬於我,也屬於您,還自稱是我的老婆呢!從了我的姓氏,而天理倫常給她規定的義務,她卻一條也不盡。她蒙騙人,還放罔上帝。讓我東奔西跑,弄得我疲憊不堪,無非是叫我離開她;她看不上我了,恨我了,運用全部心機保留少女的情態;拚命地剝奪我,處處跟我這可憐的腦袋作對,要把我退瘋了;用文火慢慢烤死我,還以聖徒自居,每月都去領聖體!」 
  看到這個人如此卑劣,伯爵夫人羞愧難當,熱淚滾滾,嘴上只能答以:「先生!先生!先生!」 
  伯爵這些話儘管使我替他臉紅,也替亨利埃特臉紅,但是句句猛烈地攪動了我的心腸,因為這就是對忠貞高尚感情的回答,而這種感情可以說是初戀的美質。 
  「她是以損害我贏得貞潔的美名的。」伯爵說道。 
  伯爵夫人聽了這句話,高聲叫了一句:「先生!」 
  「怎麼的,」伯爵又說,「先生太蠻橫啦?難道我不是一家之主嗎?難道這還要我告訴您嗎?」 
  伯爵面孔猙獰,眼珠發黃,挺著白狼似的腦袋向她逼去,真像一隻從林中竄出來的飢餓的猛獸。亨利埃特滑下椅子,癱軟到地上,等著挨打,但伯爵並未打出手;她完全垮了,橫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覺。伯爵一時目瞪口呆,就像一個感到受害者的鮮血濺到臉上的兇手。我抱起可憐的女人,伯爵則由著我去做,彷彿他覺得不配抱她似的,不過,他搶在前邊,給我打開臥室的門。臥室在客廳隔壁,那是聖潔的閨房,我從未進去過。我一隻胳膊摟腰,另一隻胳膊扶住伯爵夫人站立片刻,等德·莫爾索先生掀起床罩、鴨絨壓腳被和鋪蓋之後,我們就把她抬起來,平放在床上,和衣而臥。亨利埃特甦醒過來,用手示意要我們給她解開腰帶。德·莫爾索先生找來剪刀,一下子剪斷了。我讓她聞了嗅鹽,她睜開了眼皮。伯爵走開了,是由於慚愧,而不是因為憂傷。在深深的靜默中,兩個小時過去了。亨利埃特把手放在我的手中,用力按著,卻說不出話來。她不時抬起眼睛,示意她需要安靜,不准我出聲音。停息了一陣,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附耳對我說:「這個不識好歹的人!您若是瞭解……」 
  她的頭又放回枕頭上。過去的辛酸,今日的苦痛,一齊湧上心頭。她身子一陣一陣痙攣,我只好用愛的磁力來安撫;我僅僅出於本能才這樣做,並不知道這種碰力的功效。我溫情地輕輕按住她,在最後一次痙攣時,她看了我幾眼,那淒然的神色令我落淚。等她神經的衝動過去,我就把她散亂的頭髮理好,我一生中,只有這一回撫摩過她的頭髮。接著,我又拉起她的手,久久地審視她的臥室。房間陳設為棕灰兩種色調,床很樸素,掛著擦光印花布帳子,桌子上擺著一個老式的梳妝台,一張普通的長沙發鋪著凸紋布墊子。這裡多富於詩意啊!她個人生活是多麼簡樸啊!她的華麗全在於典雅整潔。這是馴順而聖潔的已婚修女的可敬寢室,惟一的裝飾就是掛在床頭的耶穌受難像,再往上是她姨母的畫像;此外,聖水缸兩側擺著她給兩個孩子畫的鉛筆素描像,以及他們幼年時剪下來的頭髮。一位出現在交際場上能令群芳黯然失色的女子,竟過著這樣隱居的生活!這就是一個顯赫世族的閨秀的居室,她總是到這裡飲泣,而此刻又沉浸在痛苦中,卻不肯接受能給她以安慰的愛情。真是隱秘而又無可救藥的不幸!受害者為劊子手流淚,劊子手又為受害者流淚。孩子們和女僕一齊進來,我便出去了。伯爵在等我,他已經把我當作他和他夫人之間的調解人。他抓住我的雙手,高聲說:「別走,費利克斯,別走!」 
  「真不巧,」我對他說,「德·謝塞爾先生今天請客,我不在場,引起客人的猜測是不妥當的。吃完飯我再來好了。」 
  他陪我出去,一直把我送到下面的大門口,始終一言不發;出了門未假思索,又陪我一直走到弗拉佩斯勒堡。到了那兒,我對他說: 
  「看在上天的分上,伯爵先生,如果她高興管家,那就讓她管吧,您不要再折磨她了。」 
  「我活不久了,」他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她也不會為我痛苦多長時間了,我覺得腦袋要炸開了。」 
  他情不自禁地又犯了自私的毛病,說罷掉頭走了。晚飯後,我又去探問德·莫爾索夫人的身體情況,她已經好多了。如果婚姻的快樂不過如此,如果類似的爭執經常發生,她怎麼能活下去呢?這簡直是不受懲罰的慢性謀殺!這天晚上我才弄清楚,伯爵以何等慘無人道的手段折磨他夫人。這種家庭糾紛,到哪兒去告狀呢?我感慨萬端,對著亨利埃特訥訥難言;回去之後,我徹夜未眠,給她寫信。反覆給她寫了三四封,僅存留這個開頭部分,自己還不甚滿意。不過,如果說我覺得它什麼也沒有表達出來,或者說我在本來應該安慰她的時候卻大談自己,那麼它畢竟向您表明,我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致德·莫爾索夫人 

    我想了一路,有多少話要對您講啊!可是一見到您,我又忘得一干二 
  淨!是的,親愛的亨利埃特,我一見到您,便想不起同您心靈相和諧的話 
  語了,覺得您心靈的光輝使您更加美麗;而且,在您身邊,我感到無限幸 
  福,以至當時的心情抹去了對以往生活的感喟。每次見到您,我都在更加 
  廣闊的生活中獲得新生,猶如攀登巉巖的遊客,每一步都發現新天地。每 
  進行一次交談,不是又為我的巨大財富增添新的財富嗎?我認為,這就是 
  久久依戀,感情永不衰竭的秘密。因此,只有遠遠離開您,我才能向您談 
  論您。在您面前,我眼花燎亂,無法現看,滿懷幸福而無法叩問自己的幸 
  福,腦海裝滿您而失卻了自我,心裡有千言萬語而難以表達,要抓住現時 
  的心情過分熾烈因而無暇回憶過去。您要理解這種持續陶醉的心情,原諒 
  我由此造成的過失。在您身邊,我只能感受。然而,親愛的亨利埃特,我 
  敢對您說,在您給予我的種種快樂中,還從來沒有類似我昨天領略的那種 
  甜美的樂趣。昨天,您以超人的勇氣與邪惡抗爭;駭人的風暴過後,您就 
  回到了我一個人身邊;正是白於這場不幸的爭吵,我才得以進入您的臥室, 
  在朦朧之中陪伴您,心靈充滿了喜悅。只有我知道,一個女子從死亡之門 
  到達生活之門,新生的曙光映在她的額頭上,她是多麼光彩照人!您的聲 
  音多麼和諧悅耳啊!我覺得,您柔美的聲音對過去的痛苦隱約發出怨憤時, 
  人間的話語,甚至您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而且,您把初萌的思想告 
  訴我,哀怨中還給予神聖的安慰,終於使我放下心來。我已經瞭解您兼有 
  人的各種美德,是一位卓爾不群的女子;而昨天我又窺見了一個新的亨利 
  埃特,如果上天作美,她將屬於我。昨天,我窺見一個難以描述的人,她 
  擺脫了阻礙我們心靈之火燃旺的形體桎梏。你在昏厥中楚楚動人,在衰弱 
  中神態莊嚴!昨天,我發現了比你的容貌更美的東西,比你的聲音更溫柔 
  的東西,發現了比你的目光更明亮的光輝、語言無法稱謂的芳香;昨天, 
  你的心靈看得見、摸得到了。唉!我沒有把心剖開,使你在裡面復活,真 
  是痛苦萬分。總而言之,昨天,我消除了由你引起的敬畏心理,這次昏厥 
  不是使我們接近了嗎?我這才體味出,在你因發病而呼吸我們的空氣的時 
  候,同你共呼吸是什麼感覺。一時間,多少祈願冉冉上天!我穿越太空去 
  求天主把你留給我;若是我沒有死在途中,那麼什麼人也不會死於興奮或 
  痛苦了。這個時刻給我留下的記憶深埋在心中,只要一浮到表面,我的眼 
  睛就會被淚水濕潤;每次歡樂都將這記憶增添溝痕,每次痛苦都將使它更 
  加深沉。是的,昨天折磨我心靈的惶恐,將衡量我今後的全部痛苦,正如 
  你,我永生思念的親愛的人!正如你慷慨給予我的快樂,將勝過上帝之手 
  今後施與我的所有快樂。你使我懂得了神聖的愛情。這種忠貞不渝的愛情 
  充滿了力量,地久天長,既無忌妒,也無猜疑。 

  深深的惆悵在嚙食我的心,一個沒有領略過世事紛爭的年輕人,看到這種夫妻生活的場景,的確感到寒心;剛剛人世,便碰見一個深淵,一個無底深淵,一片死海。不幸與痛苦交織在一起,引起我無限的感慨,成為我跨人社會生活時掌握的一把巨大尺子;後來的場面用這尺子一衡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德·謝塞爾夫婦見我神色怏怏,還以為我戀愛失意了;我心中暗暗慶幸,我的愛情絲毫沒有損害我那高尚的亨利埃特的名聲。 
  次日,我走進客廳,看見她獨自坐著。她把手伸給我,凝視我片刻,然後說道:「朋友總是這麼過分多情嗎?」說著,她眼圈濕潤了,站起身來,極力哀求道:「別再給我寫這樣的信了。」 
  德·莫爾索先生變得相當慇勤。伯爵夫人重新振作起精神,神情也安詳了;不過,她的臉色還留有印記,頭一天的痛苦雖已平息,卻沒有消除。薄暮時分,我們出去散步,秋天的枯葉在腳下刷刷作響;她對我說:「快樂有限,痛苦無邊。」一句話透露了她慘苦的心情,顯然,她是拿她的痛苦同她短暫的歡樂作比較。 
  「不要詛咒生活,」我對她說,『您還沒有領受過愛情呢,那種歡娛可以光照霄漢。」 
  「住口吧,」她說道,「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格陵蘭人會死在意大利的!1我在您的身邊;心情又平靜又幸福。我可以向您傾訴我的全部心思;不要毀掉我的信任吧。您為何不能既有教士的品德,又有單身漢的魅力呢?」 
  1格陵蘭在寒帶,意大利在南方。意謂生活在感情冰川中的人,受不了意大利式的熱情。 
  「您這是讓人飲鴆止渴。」我說著,拉起她的手,按在我的胸口,讓她摸我這急促跳動的心。 
  「又來了!」她高聲說道,立刻把手抽回去,彷彿感到灼痛一般。「本來可以讓朋友的手止住我的傷口流血,難道您還要剝奪這種可悲的樂趣嗎?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了,您並不瞭解全部!最隱秘的痛苦是最難忍受的。人家傷害了您,再來關心關心,以為這樣就一筆勾銷了,其實談不上絲毫的彌補,一個自尊心強的女子受到這種待遇,會感到多麼憂傷和氣惱,您是女人就能理解了。這幾天,人家又要向我獻慇勤,人家要為自己所犯的過錯求得諒解。這樣一來,我有什麼無理要求,人家都會答應。這種俯就、買好的做法,是對我的侮辱;人家一旦以為我已全部忘卻,就不再這樣做了。只等主子有了過錯,才得個好臉兒……」 
  「是有了罪過!」我氣憤地插了一句。 
  「這不是令人髮指的生活嗎?」她說著,對我淒然一笑,「再說,我也不會運用這種轉瞬即逝的權力。現在,我就好比那些不打擊落馬的對手的騎士。看到我們應當尊敬的人倒在地上,將他扶起來,準備再受他新的打擊,對他的跌落比他自己還要痛苦,倘若趁機利用一時的影響,哪怕是為了辦正事,也未免有失人格;在低級趣味的爭鬥中浪費精力,耗盡心靈的財富,只有在遭到致命打擊之後才得點權利,這樣生不如死!若是沒有子女,我也就會隨波逐流了;真的,如果我沒有這種不為人知的勇氣,孩子會落到什麼地步呢?不管生活多麼痛苦,我也應當為他們活著。您不是向我談論愛情嗎?……唉!我的朋友,要想一想,他像所有懦怯的人一樣,是殘忍無情的,萬一讓他抓住把柄蔑視我,那我會墮入多少層地獄啊!我受不了一點猜疑!一身清白就是我的力量。親愛的孩子,貞操猶如聖潔的水,人在裡面沐浴,出來就會煥然一新,去接受天主之愛。」 
  「聽我說,親愛的亨利埃特,我在這裡只能待一周了,我要……」 
  「啊!您要離開我們……」她打斷我的話,問道。 
  「我不該回去看看,我父親是如何安排我的嗎?轉眼快有三個月……」 
  「我沒有計算日子。」她顯然有些激動,不由自主地答道。沉吟了片刻,她又對我說:「走,到弗拉佩斯勒堡去。」 
  她叫來伯爵和孩子們,要了披肩;平時她那麼沉穩,這次卻像巴黎女子一樣麻利。等到全準備妥當,我們就一道去弗拉佩斯勒堡。按理說,伯爵夫人沒有必要進行這次拜訪。二位夫人見了面,她盡量找話題,幸而德·謝塞爾夫人滔滔不絕地回答。伯爵和謝塞爾先生則談論各自的經營。我真擔心伯爵賣弄他的車馬;不過還好,他非常知趣。他鄰居又問起卡西納和雷托裡埃爾的工程進展如何。聽到這句問話,我看了看伯爵,以為他會避開這個話題;因為一提起這事,必然要勾起那極為痛苦、極為難堪的回憶。然而,他卻竭力證明,多麼急需改進當地的農業,多麼急需建幾座適宜居住的美麗的莊園,最後,他又得意揚揚地把他夫人的主意據為己有。我在一旁聽著臉紅,偷眼觀察伯爵夫人。伯爵這個人有時挺明白,現在又這樣糊塗;剛剛攪得人活不下去,回頭就忘得一乾二淨;原先大吵大鬧反對的主意,現在又採納;缺乏自知之明、文過飾非、盲目自信,真令我驚愕。 
  「您認為能收回費用嗎?」德·謝塞爾問他。 
  「豈止收回!」他把握十足地答道。 
  那種歇斯底里的發作,只能用神經錯亂這四個字來解釋。亨利埃特這個天使卻容光煥發。現在,伯爵不是像個明智的人,像個管理能手,像個農業行家嗎?亨利埃特喜出望外,撫摩雅克的頭髮,為自己高興,也為兒子高興!多麼觸目驚心的喜劇,多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悲劇啊!對此我萬分驚駭。後來,社會大舞台的幕布在我面前拉開,我又看到多少莫爾索之類的人物,而且他們的忠實和宗教信念還不如他!把一個天使扔給一個瘋子;讓一個真摯而多情的男子娶一個沒婦;給一個小人配一位高尚的女子;讓這個衣冠禽獸得到一位丰姿綽約的女子;讓高貴的珠安娜碰上迪阿爾1上尉——您瞭解他在波爾多的經歷;讓德·鮑賽昂夫人2遇見德·阿霍達那傢伙;讓德·哀格勒蒙夫人3嫁給那樣一個男人;又讓德·埃斯巴侯爵4娶了那樣一個女人,這類陰差陽錯的孽緣永無休止,究竟是什麼奇異的力量在作祟啊!我要向您承認,我長期琢磨這個謎,探尋了許多秘密,發現了數條自然法則的原理和一些神秘事件的含義;然而,我始終未能解開這個謎,還一直在研究,就像研究印度拼板的一個圖形——印度僧侶仍然用那種拼板構成象徵圖像。顯而易見,這其中邪魔在逞兇,我可不敢指控上帝。無法補救的不幸,是誰在捉弄人,編織人的命運?難道亨利埃特和她那無名哲學家真有道理?難道他們的神秘主義包含著人類的普遍意義? 
  1見巴爾扎爾的小說《瑪拉娜母女》。珠安娜嫁給迪阿爾上尉之後,發現他賭博行竊,謀財害命,便用手槍把丈夫打死。 
  2見巴爾扎克的小說《高老頭》。德·阿瞿達侯爵卑鄙地拋棄了鮑賽昂子爵夫人,娶了德·羅什菲德小姐。 
  3見巴爾扎克的小說《三十歲的女人》。德·哀格勒蒙夫人被丈夫拋棄了。 
  4見巴爾扎克小說《禁治產》。德·埃斯巴夫人千方百計讓人相信她丈夫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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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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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那地方逗留的最後幾天,正是萬木蕭疏的秋天,有時天空陰霾,不見日月;而在這宜人的季節,都蘭的天空始終那麼澄淨,氣候始終那麼溫暖。在我動身的前一天,德·莫爾索夫人趁晚飯前的工夫,引我上了平台,在光禿禿的樹下默默地走了一圈。她對我說: 
  「我親愛的費利克斯,您即將步入人世,我願意在思想上陪伴您。飽受痛苦的人,閱歷必然很深。不要以為離群索居的人就孤陋寡聞,他們是能夠評斷世事的。如果說我要靠友情生活的話,那麼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在心中、在意識裡產生拘束之感。酣戰的時候,很難記得所有的規則,請允許我像母親對兒子那樣指點您。您動身那天,親愛的孩子,我要交給您一封長信,裡面有我這女人對社會、對人的見解,以及在這巨大的名利場中迎難而上的方法。答應我到巴黎再看信,行嗎?我的請求是感情上一種任性的表現,這正是我們女人的秘密。我並不認為這類任性是無法體察的;不過,我們若是知道被人看破了,就會傷心的。把這條條蹊徑留給我吧,女人就喜歡在暖徑上獨自漫步。」 
  「謹記在心。」我吻了吻她的手,說道。 
  「哦!」她又說,「我還要求您發個誓;您得先應下。」 
  「唔!好,好。」我答道,心想準是要我表示忠誠。 
  「不是關於我的事,」她苦笑了一下,又說道,「費利克斯,您在哪個沙龍也不要賭博,一無例外。」 
  「我永遠不賭博。」我應道。 
  「好,」她說道,「我給您想了辦法,可以把賭博的時間用在正事上;將來您會發現,別人遲早要吃虧,而您總是立於不敗之地。」 
  「這是為什麼呢?」 
  「一看信就明白了。」她樣子狡黠地答道,一下子使她的話失去了長輩諄諄教誨的那種威嚴。 
  伯爵夫人同我談了一個多小時,向我透露三個月來,她是多麼細心地觀察了我,從而表現了她對我的深厚感情。她摸透了我的全部心思,力圖以她的心計充實我的心靈。她的聲調悠揚婉轉,令人信服,話語像是從母親口中講出來的,語調和內容都表明,我們倆已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要知道,」最後她說,「我將懷著多麼焦慮的心情注視您的行蹤;您若是一帆風順,我會多麼高興;您若是碰到障礙,我會灑下多少淚水!請相信,我的感情無與倫比,它既是自發的,又經過抉擇。啊!我希望看到您生活幸福,有權有勢,受人尊敬;您的歷程,就如同我做的一場真切的夢。」 
  聽了這番話,我流下了眼淚。她既溫存,又嚴厲;感情毫不掩飾,但極為純潔,容不得渴求歡樂的年輕人產生半點希望。我的肉體撕成碎片,丟在她的心上,而她卻以只能滿足心靈的聖潔之愛報答,向我傾瀉這種愛的源源不斷而又不可褻瀆的光輝。她升到了極高的境界,使我狂吻了她那雙肩的愛情的彩翼,不可能把我載到那裡;一個男子要想到達她的身邊,就必須奪得大天使的雪白羽翼。 
  「遇事我都要想一想:我的亨利埃特會怎麼說。」我對她說道。 
  「好,我想當您的福星和聖殿。」她說道,暗指我童年的夢幻,並保證我一定能如願以償,以便安撫我的慾望。 
  「您將是我的信仰、我的光明,您將是我的一切。」我高聲說道。 
  「不,不,」她答道,「我不可能成為您歡樂的源泉。」 
  她歎了口氣,衝我笑了笑,表明心中有難言之隱;那是一時起來反抗的奴隸的微笑。從這一天起,她豈止是我的心上人,而且成為我最愛的人了。她不是那一般的女子,只想在我心中佔一個位置,只想以其忠貞或過分的歡情刻在我心中;絕不是的,她是我整個的心,是我肌肉活動的指揮中心,她在我的心目中,成為佛羅倫薩詩人1的貝阿特麗克絲、威尼斯詩人2的潔白無瑕的洛爾,成為偉大思想之母、解救危難的未知因素、走向未來的助力、黑夜的明燈,猶如墨綠葉叢中閃耀的百合花。對,她賦予我堅定的意志,要我善於捨車保帥,以便化險為夷;她給了我柯利尼3那種堅韌不拔的精神,以使我轉敗為勝,拖垮並戰勝最強大的對手。 
  1指意大利詩人但丁(1265—1321),他在抒情詩《新生》中,抒發了對貝阿特麗克絲的愛情。 
  2指意大利詩人彼特拉克,他的《歌集》主要歌詠他對女友洛爾的愛情。 
  3柯利尼(1519—1572),法國海軍元帥,新教運動的領袖之一。 

  次日,我在弗拉佩斯勒堡吃過飯,辭別了主人,便去葫蘆鍾堡;房東知道我戀愛心切,非常遷就我。德·莫爾索夫婦原就打算送我到圖爾,我再連夜趕往巴黎。一路上,伯爵夫人深情地沉默不語,先是借口偏頭痛,繼而又因說了謊而臉紅起來,趕緊掩飾說,她看到我離開不能不感到遺憾。伯爵邀請我以後住他府上,如果我想再來看安德爾山谷,而德·謝塞爾夫婦又不在莊園的話。分手時我們都拿出很大的勇氣克制著感情,誰也沒有流淚;只有雅克一時難過,掉下了幾滴,大凡病弱的孩子都如此;瑪德萊娜則像個大姑娘了,只是緊緊地握住母親的手。 
  「小寶貝兒!」伯爵夫人說著,激動地吻了雅克。 
  他們離開圖爾,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吃過晚飯,我又心血來潮,返回葫蘆鍾堡;這種衝動是無法解釋的,只有年輕人才會產生。我租了一匹馬,從圖爾到呂昂橋,僅僅用了一小時零一刻鐘。到了呂昂橋,怕讓人瞧見我的荒唐行徑,便捨馬跑步,像密探一樣,躡手躡腳地來到平台下邊。伯爵夫人不在那裡,想必身體不舒服。我身上還帶著角門的鑰匙,開了進去。這時,她正巧領著兩個孩子走下台階;只見她腳步遲緩,無精打采,出來體味落日暮景的悲涼悵惘。 
  「媽媽,你看費利克斯。」瑪德萊娜說。 
  「對,是我,」我上前對著伯爵夫人的耳朵說,「我心裡琢磨過,來看您還很方便,我為什麼待在圖爾呢?這個願望,再過一周就難以實現了,現在為什麼不滿足呢?」 
  「他不離開我們了,媽媽!」雅克嚷道,高興得又蹦又跳。 
  「別嚷呀,」瑪德萊娜說,「你要把將軍引來了。」 
  「您這樣做真不明智,簡直胡鬧!」伯爵夫人說道。 
  她含淚說的這句話多麼悅耳,對所謂高利貸式盤算的愛情,該是多大的酬報啊! 
  「這把鑰匙忘記還給您了。」我微笑著對她說。 
  「今後您再也不來了嗎?」她問道。 
  「難道咱們分離了嗎?」我瞥了她一眼,反問道。她垂下眼瞼,以遮掩她那無言的回答。 
  我又幸福又驚愕,心情由亢奮轉入了癡迷陶醉的狀態;盤桓了一些工夫之後,我又緩步離去,還不斷回首張望;走到丘崗上,最後一次觀賞山谷,發現景象同我初見時迥然不同,不禁十分詫異:初來時,山谷不是青翠欲滴,爛漫似火嗎?如同我的希望一樣碧綠,如同我的慾念一樣火紅。現在,我已經洞悉了一個家庭淒楚的秘密,分擔了一個基督徒的尼俄柏1式的憂懼,像她一樣悲愴,看山谷也染上了我的思想的色彩。此時,田野光禿禿的,楊樹的葉子幾乎落光,殘留的也變成暗紅色;葡萄籐已經燒燬;層林頂端呈現出肅穆的棕褐色;古代的國王就穿這種顏色的袞服,以憂鬱的色調掩飾象徵權力的朱紅色。溫煦的落日的金黃色餘輝漸漸隱沒,山谷的景象始終與我的思緒相融洽,正是我心靈的鮮明寫照。告別自己所愛的女子的情景。或是悲痛難當,或是爽爽快快,因各人的性情而不同。我卻恍惚地進入異國,不懂當地的語言,一身飄零無所依,所見的事物再也引不起我心靈的依戀。於是,我的愛情擴展蔓延,我在這高高聳立著我親愛的亨利埃特形象的沙漠上,只靠回憶她而生活。她是我無比崇敬的形象、我心中的愛神,我決意在她面前保持純潔、在理想中穿上教士的白色長袍,倣傚彼特拉克,他去見諾伏2的洛爾,總是一身素裝。一路上,我的手一直摸著亨利埃特的信,就像一個吝嗇鬼總摸他不得不帶在身上的一疊鈔票;回到父親身邊的頭一個夜晚,我就能看這封信了,多麼盼望它快點到來啊!這天夜裡,我親吻了亨利埃特表達意願的信箋,收攏她手上散發出來的幽香,心神貫注地領會她抑揚的聲音。此後我看她的信,總像看第一封這樣,躺在床上,周圍萬籟俱寂;我不知道還能有別的方式看心愛之人的書信。然而,有些不值得愛的男人,他們竟在白天一面處理冗雜事務,一面看這類信,看了放下,過一會兒再看,那種從容的態度實在可惡。娜塔莉,這就是在寂靜的夜晚突然響起的可愛聲音,這就是當我走到人生的路口時,起來給我指明陽關大道的崇高形象。 

  1希臘神話中的王后,生了七男七女,誇耀自己勝過阿波羅之母勒托。勒托大怒,命阿波羅和阿耳忒彌斯用箭射死她的全部子女。尼俄相悲痛欲絕,終日流淚,化為石像。此處意指因喪失親人而終身哀痛的女人。 
  2法國羅訥河口的一個小鎮,是洛爾的故鄉。 
    我的朋友,您踏入社會,必須隨機應變,我能把零散的經驗集中起來 
  傳授給您,把您武裝起來去對付險惡的世道,該有多麼幸福啊!我花幾個 
  夜晚為您籌劃,體味到了母愛般的快樂。我一字一句寫這封信的時候,仿 
  佛提前置身於您將來的生活之中。有時我走到窗口,眺望月光下的弗拉佩 
  斯勒堡的角樓,常常自言自語:「他睡著了,讓我守護他吧!」這種甜美 
  的感覺,令我回憶起我一生最初嘗到的幸福:那時我凝視著睡在搖籃裡的 
  雅克,等他醒來好餵奶。您貌似成人,實際上不仍然是個孩子嗎?您的心 
  靈需要有幾條箴言激勵;可是,在那些可怕的學校裡,您吃盡了苦頭,不 
  可能得到這種營養,而我們女人卻有資格向您提供。這些瑣碎的話能起作 
  用,會奠定您的基業,鞏固您的成就。制訂方略,指導一個男子的行動, 
  這不正是明智的母愛,不正是為孩子所充分理解的母愛嗎?親愛的費利克 
  斯,即使我在信中說錯了話,也讓我給我們的友誼打上無私的印記,使它 
  神聖化吧。放您到社會上去闖蕩,不就意味著同您分手嗎?然而,我真心 
  愛您,絕不忍貪圖快樂,犧牲您的錦繡前程。說來也怪,近四個月來,您 
  促使我思考了支配我們時代的一些法則和習俗。我同我姨母的談話——其 
  中的見解應為您所用,是您代替了她呀!德·莫爾索先生向我講述的生活 
  經歷;我父親的談話——他非常熟悉朝廷;總之,無論是最重大的事件, 
  還是最細小的情況,都一齊湧上我的心頭,以便指導我的義子;因為眼看 
  他就要衝進人世間,走向陌生的國度,幾乎孤立無援,無人指引;然而在 
  那裡,有多少人由於輕率地放展才智而不幸夭折,有些人卻因為善於鑽營 
  而飛黃騰達。 
    首先,我簡要說明我對社會總的看法,請您斟酌,因為稍一指點您就 
  明白。我不清楚社會緣於神旨,還是人的發明,我也不清楚社會運動的方 
  向;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社會是一種客觀存在;您一旦接受,而不是 
  逃避這種現實的話,那就得承認社會的結構是好的;明天,您與社會之間, 
  可以說要簽訂一個契約。當今社會是否利用人的時候多,給人的好處少呢? 
  我認為是如此。不過,人在社會上盡義務多而權益少也好,所得的利益代 
  價太高也罷,這是立法者的事,與個人無關。依我看,無論什麼事,您都 
  必須恪守社會的總法則,不能討價還價,不管這法則損害還是迎合您的利 
  益。這項原則在您看來不管多麼簡單,貫徹起來卻很困難;它猶如汁液, 
  滲入毛細孔;樹木得到滋養,便生機勃勃,保持常青,開花育果,結出的 
  碩果受到普遍的讚美。親愛的,各種法則並不全都印在書本上,世俗也創 
  造法則;而最重要的法則,往往最不為人瞭解。指導您的行為、談吐和生 
  活,指導您為人處世或追求名利地位的這種法規,哪個教師、哪部論著、 
  哪所學校也不會教授給您。違背了這些秘密法則,就不能控制社會,而要 
  沉淪到社會底層。即使這封信裡有不少話與您的思想重複,也請您讓我把 
  這婦人的政見傳授給您。 
    以損人利己的理論解釋社會,是一種後果嚴重的學說;這種推論就是 
  讓人相信,只要法律、社會或個人沒有發現蒙受了損害,自己私自佔有的 
  東西就是正當或合法所得了。根據這種章法,機靈的竊賊就可以逍遙法外, 
  不守婦道而沒有敗露形跡的女人,便是幸福貞潔的;假如您殺了人、只要 
  不讓法庭拿到一點證據,哪怕像麥克白1那樣奪取了王冠,那也算幹得 
  漂亮;您的利益就成了最高法則,只要能繞過風尚和法律設置在您滿足自 
  己慾望的過程中的障礙,做到人不知鬼不覺,不留下一點痕跡。我的朋友, 
  對於這樣看待社會的人,發跡的問題輕而易舉,無非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賭 
  博,贏了就成為百萬富翁,輸了就淪為階下囚,贏了就平步青雲,輸了就 
  身敗名裂。且不說綠檯布的賭桌容不下所有的賭徒,除非有天賦,才能一 
  舉成功。我在這裡同您談的,既不是宗教信仰,也不是感情,而是一台黃 
  金和鐵製機器的齒輪,以及它那為人關注的直接後果。我心愛的孩子,您 
  若是同我一樣,憎惡這種犯罪者的理論,那麼,您就會像所有判斷健全的 
  人那樣,只能以職責的理論來解釋社會。的確如此,你們之間互相負有的 
  義務,呈現出千百種不同的形式。依我看,公候卿相對工匠窮人負有的義 
  務,要比工匠窮人對公俊卿相負有的義務要大。得幾分利,就要對社會出 
  幾分力;根據這條既適用於生意、也適用於政治的原則,無論在什麼地方, 
  一個人增加了權益,也要相應地負擔更多的義務。每人都以各自的方式還 
  債。就拿我們的雷托裡埃爾莊那個可憐人來說,他耕作一天,十分疲勞地 
  躺下睡覺時,難道您認為他沒有盡到義務嗎?無疑他比許多地位高的人更 
  好地完成了職守。您若是這樣看待社會,並在社會中佔一個與您的才智相 
  稱的位置,就要把這條格言當作總原則:違背良心的事絕不做,違背公德 
  的事絕不為。我強調這一點,您可能認為多此一舉,然而我還是懇求您, 
  對,您的亨利埃特懇求您,仔細體會一下這句話的含義吧。親愛的,它看 
  似簡單,卻意味著正直、信譽、忠誠、禮貌,是您成功的最可靠、最迅速 
  的手段。在這個人人為己的世道中,很多人都會對您講,憑感情進取不了 
  功名,恪守道德規範會貽誤前程;您會遇到缺乏教養、舉止粗魯的人,遇 
  到目光短淺、無視前途的人;他們傷害一個小人物,對一位老婦人失禮, 
  不肯陪一位藹然長者閒坐一坐,還振振有詞地說這些人對他們毫無用處; 
  可是將來您會發現,他們沒有摘掉掛滿全身的尖刺,只因區區小事而喪失 
  高昇的機會。與此相反,未雨綢繆,謹守這種義務準則的人,絕不會碰到 
  阻礙;他們在宦途上也許走得慢些,然而,他們的地位將是穩固的,別人 
  失勢了,他們依然立得住腳! 
  1莎士比亞同名劇本中的人物。他謀殺了蘇格蘭國王鄧肯一世,篡奪了王位,後來又為鄧肯一世之子所殺。 
    我一講到這項法則,首先就強調舉止風度,您大概會覺得,我的原則 
  有點宮廷氣息,有點我在勒農庫府裡所受教育的氣息。我的朋友啊!這種 
  教育看似微不足道,我卻極為珍視。對您來說,熟悉上流社會的規矩習慣, 
  與掌握廣博知識同樣必不可少,前者常常能彌補後者。有些人其實腹內空 
  空,但天生一副機靈的頭腦,能夠換而不捨,最後爬上高位,而比他們有 
  才能的人卻望塵莫及。費利克斯,我仔細地現察過您,以便瞭解您在學校 
  所受的普通教育是否破壞了您的氣質。天主明鑒,我看到您的氣質所差無 
  幾,容易補足,心裡多麼高興啊!經過這種傳統的培養,很多人的風度都 
  徒有其表;殊不知彬彬有禮、舉止文雅,本來是發自內心,發自高度的自 
  尊自愛;由此可知,有些貴族白受了教育,一身俗氣,而有些市民出身的 
  人卻天分很高,只要有人稍加指點,他們就能風度翩翩,不會給人以效顰 
  之感。請相信一個永遠不出山谷的可憐女人,這種高尚的情調、這種體現 
  在舉止談吐、衣著打扮,乃至屋宇陳設的質樸美,儼然構成一首有形體的 
  詩,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當這種質樸美以心靈為源泉的時候,您能判斷 
  出它有多大威力嗎?親愛的孩子,禮貌在於為了別人,忘記自己。許多人 
  則不然,他們把禮貌當成社會交往的偽裝,一旦覺得自己的利益受到嚴重 
  損害,就立刻露出了本相,從君子一變而為小人。而真正的禮貌則體現了 
  基督思想,它猶如慈善之花,達到真正的忘我,費利克斯,我希望您是這 
  樣的人。看在思念亨利埃特的情分上,您不要做無水之泉,要同時兼備禮 
  貌的外表與精神!您遵守社會公德,切不要擔心上當受騙;看似隨意拋撒 
  那麼多種子,但遲早您要收穫果實。從前,我父親注意到,有人輕易地許 
  諾,誤認為這是禮貌,其實這是一種最傷人的行為。有人求您什麼事,您 
  辦不到,就應該斷然拒絕,不給人留下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然後,再爽 
  快地答應您想給予的東西;這樣,您拒絕得合情,給予得合理,贏得這兩 
  種誠懇之名,就會大大地提高人格。人們因希望落空而產生的怨恨,是不 
  是比因接受好處而產生的感激之情更強烈,這我說不準。不過,這些小事 
  都是我所熟知的,我認為有必要強調;親愛的朋友,切忌輕信,切忌平庸, 
  切忌慇勤,這是三大暗礁!過分輕信,就會降低自己的尊嚴,過於平庸要 
  讓人瞧不起,熱情過度又會被人利用。首先,親愛的孩子,您一生只能交 
  三兩個朋友,您的完全信賴就是他們的財富;對許多人都加以信任,不就 
  是背叛友情嗎?您若是同幾個人的關係比同一般人密切的話,那就得謹言 
  慎行,始終有所保留,權當有朝一日他們會變成您的競爭者、對手或敵人; 
  生活變化莫測,要給自己留後路。要保持不冷不熱的態度,要找到這條計 
  出萬全的中庸之道。對,一個溫文爾雅的人,既不取菲蘭特的那種諂媚阿 
  諛,也不取阿爾賽斯特1的那種嫉惡如仇。那位喜劇詩人顯示了光輝的 

  1菲蘭特和阿爾賽斯特是莫裡哀的《恨世者》中的人物。 

  天才,指出了中庸之道,而品格高尚的現眾都能心領神會。不近人情的德 
  行與貌似和善的自私相比,人們當然更客易看出前者的可笑,不易看到後 
  者骨子裡的惟我獨尊;但是,品格高尚的人都極力防止這兩種傾向。平庸 
  也要不得,雖然幾個傻瓜會說您是個可愛的人,可是善於分析、善於衡量 
  別人能力的人,就會推斷出您的弱點,隨即鄙視您;因為平庸是軟弱者的 
  處世之道,而不幸的是,在這個只把每個成員看成工具的社會裡,軟弱者 
  必然受歧視;這也許不無道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正是自然法則嗎! 
  因此,女人也許偏偏要同一種盲目的力量抗爭,要以心靈的智慧戰勝物質 
  的殘暴,才產生了這種保護別人的感人肺腑的願望。的確,社會更像繼母, 
  專門喜歡能夠滿足她的虛榮心的孩子。再說熱情,這是青年人最初的高尚 
  的錯誤;他們竭誠盡力,從中得到真正的自我滿足,因而先上自己的當, 
  然後才上別人的當。把您的熱情留給意氣相投的人,留給女人和上帝吧。 
  不要把自己的珍寶拿到社會的市場上,也不要拿去進行政治投機,您只能 
  換回來玻璃首飾。您應當相信這聲音,它叮囑您處處表現出高貴的品性, 
  它懇求您不要揮霍自己的精力與感情;因為可悲的是,別人只看您有多大 
  用處,根本不管您有多大才能。在此打個譬喻,好把這話刻在您這詩人的 
  頭腦裡:一個巨大的數字,不管是用黃金標出,還是用鉛筆寫的,永遠只 
  能是一個數字。當代一個人物也這樣講過:「千萬不要太熱情!」1熱 

  1法國著名作家、文藝批評家聖勃夫(1804—1869)在1835年5月15日《兩世界》雜誌上發表的文章裡,提到外交大臣塔菜朗對部下說過這句話。 

  情容易上當,難免失望;您在地位比您高的人那裡,絕得不到相應的熱情: 
  國王同女人一樣,認為別人對他們盡心是理所當然的。這項原則固然十分 
  可悲,但它是千真萬確的,而且絕不會玷污心靈。把您的純潔感情放到與 
  世隔絕的地方去吧;在那裡,您感情的鮮花能受到深情的讚賞,藝術家可 
  以潛心構思傑作。我的朋友,職責不等於感情,做應該做的事,不等於做 
  所喜歡的事。一個男兒應當鎮定自若地去為國捐軀,也可以心甘情願地去 
  為一個女子獻身。待人接物是一門學問,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絕口不 
  提自己。不信您就試試,哪天向幾個泛泛之交的人談談您自己,講述您的 
  痛苦、您的歡樂或者您的事務;您就看吧,他們先是裝作感興趣,繼而態 
  度冷漠,最後聽得厭煩,假如女主人不是有禮貌地打斷您的話,他們就會 
  找個巧妙的借口紛紛離去。您要想得到周圍所有人的好感嗎?要想被人看 
  成一個聰明可愛和信得過的人嗎?那您就同他們大談他們自己,千方百計 
  地把他們推到前台,甚至可以提出一些表面上與他們不相容的問題;您就 
  看吧,他們會喜形於色,沖您微笑,等您一走,個個都要稱讚您。您的意 
  識與心聲能告訴您界線在哪兒,跨過一步,便是阿諛諂媚,談話的情趣便 
  休矣。當眾如何講話,我再補充一句。我的朋友,青年人素來思想敏捷, 
  判斷神速;這樣他們固然露臉,可也難免失誤。因此,舊時教育不准青年 
  人開口,讓他們在大人物身邊見習,增加閱歷;從前的責族同藝術一樣, 
  也要帶學徒,帶少年侍從,他們忠於主人,主人培育他們。如今不同了, 
  青年人都有一套從暖空得來的學問,因而失酸刻薄,好針砭別人的行為、 
  思想和著作,鋒利的斷語宛如剛開刃的刀。您不要這樣武斷。您的評語若 
  像官方的審查,那就會傷害您周圍的許多人;在眾人看來,公開揭短不可 
  恕,暗中傷人尤不可恕。青年人根本不瞭解生活及其艱難,所以不給人留 
  情面。長者的批評是善意而溫和的,青年的批評則冷酷無情;長者胸有城 
  府,青年不諳世事。況且,在人的所作所為的內裡,都有錯綜複雜的決定 
  因素,即便上帝也難下最後斷語。您只要嚴於律己就行了。縱然您有錦繡 
  前程,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幫手,誰也休想如願以償。我父親府第的 
  大門為您敞開、您要勤去拜訪;您在那裡交結的人、隨時隨地都用得著。 
  不過,對我母親您要寸步不讓;她專門踐踏心虛氣短的人,佩服敢於同她 
  分庭抗禮的人。她就像一塊鐵,經過鍛打,還能與別的鐵塊融合起來;然 
  而,凡是不如她堅硬的東西,碰到她就會粉碎。您要同我母親接近;她若 
  想幫助您的話,就會把您介紹到其他沙龍裡;您到那裡能學會進身之道, 
  學會聽人談話、自己講話、答話、拜訪、告辭的藝術;要學會精確的語言; 
  雖然這種語言是什麼我也說不清,雖然它並不能表明一個人不同凡響,如 
  同衣著不能構成天才一樣,但是少了它,冠世才華也永遠得不到承認。我 
  相當瞭解您,深信您準會像我祝願的這樣:舉止自然,語氣溫和,尊敬長 
  者,自尊而不倨傲,慇勤而不獻媚,尤其為人謹慎;這種預見絕不是不切 
  實際的幻想。施展您的才華,但不要充當他人開心的對象;須知才思敏捷 
  會冒犯庸碌之輩,當場他會沉默不語,過後提起您時便來一句:「這人有 
  趣極了!」表明他的蔑視。要與眾不同,始終保持不凡的氣度;不必討好 
  其他男子,要遵照我的叮囑,對他們冷淡,也可以失禮一點,只要掌握分 
  寸,不使他們惱火就成;大家對眸視自己的人都刮目相看,您瞧不起男人, 
  還會博得所有女子的敬重與青睞。永遠不要結交聲名狼藉的人,即使那種 
  聲名不符合實際,因為您交什麼朋友,仇恨什麼人,社會全要清算;衡量 
  人要從容不迫,深思熟慮,斷語既出,再也不能收回。等到被您拒納的人 
  自身行為證明豫做得對,人們就要以得到您的看重為榮,對您的敬意也就 
  油然而生;這種敬意會抬高一個人的身價。您年輕、俊美、聰穎,條件很 
  好;年輕則討人喜歡,俊美則富有魅力,聰穎則守得住成果。上述可以用 
  一句老話來概括:貴族應有貴族相! 
    現在,您就把這些告誡當作處事方略吧。今後您會聽到不少人這樣講: 
  狡猾是成功之道,穿越人群的辦法,就是在人群中打開一條通路。我的朋 
  友,這些原則適用於中世紀,那時候諸侯對敵手必須分而治之,讓它們相 
  互吞併;現在則不然,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再用這種策略就會事 
  與願違。將來,您確實會碰到忠厚誠懇的人,也會碰到背信棄義的仇敵, 
  專事誹謗、中傷和詭計多端的人。要知道,您最得力的助手,莫過於後者, 
  這種人的敵人就是他自身;同他搏鬥,您盡可使用正當的武器,遲早他會 
  被人唾棄。對待前者,只要開誠相見,您就能贏得他的敬重;再把利益協 
  調一致(凡事均可調解),他就能為您效勞。不要怕樹敵,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對頭是不會走運的;當然,要盡量避免貽笑於人,避免喪失信譽。我 
  講「盡量」,就是因為一個人不能完全自主,常常受制於無法規避的境況。 
  溪流泥水濺身,房上落瓦砸頭,都在所難免。道德也有條條小溪,有人溺 
  在裡面,身敗名裂,便處心積慮地把泥水濺到最高尚的人身上。不過,這 
  也無妨,無論在什麼領域,一旦最後決斷,絕不改變,總會贏得敬重的。 
  現在人人爭名逐利,您要處在錯綜複雜的阻難中,必須直趨目標,毅然直 
  搗核心,務必竭盡全力打擊一點。您是知道的,德·莫爾索先生多麼仇恨 
  拿破侖,不斷地詛咒他,監視他,就像法庭監管罪犯,每天晚上都要為當 
  吉安公爵1向他索命。當吉安公爵之死,是德·莫爾索先生為之痛哭流 

  1當吉安公爵(1772—1804),路易·亨利·約瑟夫·德,孔代親王的獨生子,1789年參加孔代保王軍反對革命,後來逃至德國;1804年被劫回法國,經軍事法庭審判,在凡賽納被槍決。 

  涕的惟一不幸事件;然而,他卻認為拿破侖是最有膽識的統帥,從前常常 
  向我講解拿破侖的戰術。這種戰術,難道不能用到利益之戰中嗎?果真用 
  上就能爭取時間,正如用在戰爭中能節省兵力,縮短距離一樣。考慮一下 
  這個道理;我們女人是憑本能和感情判斷這類事情的,難免經常出錯。我 
  只強調一點:耍手段,搞騙局,一旦敗露,就要自食惡果;反之,立足於 
  坦率,無論碰到什麼倩況,我看都會化險為夷。倘若以我本人為例,我可 
  以告訴您,在葫蘆鍾堡,由於德·莫爾索先生有一種病態,跟人打交道喜 
  歡爭論,爭到最後又總是他吃虧,我就只好防止一切爭議,總是主動收來 
  話題,向對方正面提出問題的癥結,讓他當機立斷:「一句話,這事成, 
  還是不成?」常有這種情況:您幫助別人,為別人效勞,但很少得到報答; 
  不過,千萬不要像有的人那樣,總是怨天尤人,說自己盡交些忘恩負義的 
  傢伙。這豈不是炫耀自己嗎?再說,承認自己不大瞭解世情,豈不有點傻 
  氣嗎?況且,您助人,難道像高利貸者放債嗎?貴族應有貴族相!然而, 
  讓人落個知恩不報的名聲,這個忙您不要去幫,因為那些人會成為您的死 
  對頭:負恩之債如同破產一樣,產生的絕望情緒具有無法估計的力量。至 
  於您,只要可能,就不要接受恩惠。不要附入驥尾,要靠自己位進。朋友 
  啊,我僅就生活小事給予指點。到了政界,一切都要變樣,支配您自身的 
  規則也要服從大的利益。不過,一旦平步青雲,進入偉大人物活動的領域, 
  您會像天主一樣,成為自己意志的惟一主宰。到那時,您就不再是個凡人, 
  而是法律的化身,也不再是個普通人,而是國家的化身。如果說您有權審 
  判別人,將來您也要受審。將來,您要站到千秋萬代的法庭上。您相當熟 
  悉歷史,因而能正確判斷什麼感情與行為能孕育真正偉大的人物。 
    現在談到一個重要問題:您如何與女人交往。您出入各府沙龍,要有 
  一條原則,就是不要賣弄聰明,爭風吃醋。上個世紀,有些人取得極大成 
  功,其中一個人的慣常做法是,每次晚間聚會,向來只陪伴一位女子,而 
  且專門關照顯然受人忽視的女子。親愛的孩子,那個人統治了他的時代。 
  他早有過精明的計算,到一定時間,大家就會齊聲頌揚他。大部分年輕人 
  喪失了最寶貴的財富,虛擲了光陰,未能建立起必要的關係,而社會生活 
  的一半就是由關係構成的。青年人本身就討人喜歡,因此無需多大努力, 
  就能讓人關心他們的利益。然而,青春會倏忽而逝,一定要好好利用啊。 
  您要接近有影響的女子。有影響的女子都是些老婦人,她們會告訴您各家 
  族姻親關係與秘密,告訴您迅速達到目標的捷徑。她們將真心幫助您;如 
  果她們不是篤信宗教,那麼保護別人就成為她們最後的愛的寄托。她們會 
  出色地扶持您,讚揚您,讓您成為受人仰慕的人。務必躲避年輕女子。不 
  要以為我這話有什麼個人打算。五十歲的婦人什麼都能為您做,二十歲的 
  女子什麼也不會為您做;後者要佔有您整個一生,前者只要求您片刻時間、 
  點滴的慇勤。您要奚落年輕女子,拿她們的一切言行當成玩笑,她們不會 
  有什麼認真嚴肅的想法。我的朋友,年輕女子是自私的、狹隘的,缺乏真 
  心的友誼,只愛她們自己,為了一時出風頭會把您犧牲掉。而且,她們個 
  個要您忠誠,而您的處境卻需要別人對您忠誠,這兩種要求是無法調和的。 
  她們誰也不會理解您的利益,全都為自己打算,而不是為您考慮;她們出 
  自戀情對您的幫助極其有限,卻會由於虛榮心給您帶來很大損害。她們會 
  毫無顧忌地侵吞您的光陰,使您坐失發跡的良機,並以最迷人的手段毀掉 
  您的一生。您若是抱怨幾句,她們當中最愚蠢的也會向您證明,她的手套 
  價值整個世界,為她效勞無比光榮。她們全會對您說,她們給了您幸福, 
  並要您忘掉自己的錦繡前程;然而,她們給予的幸福變化無常,您的偉大 
  名望卻終生可享。您不知道她們是以多麼惡毒的手腕來滿足私慾,並把她 
  們一時的動情說成是天長地久的愛情。到了離棄您的那一天,她們說一句 
  我不再愛您了,就算交待明白了離棄的理由,正如她們說一聲我愛您,就 
  可以為自己的愛情辯白,還說愛情是不由自主的。親愛的,這邏輯實在荒 
  唐!請相信,真正的愛情是永恆的、無限的,始終像它自身;它平穩而純 
  潔,沒有強烈的衝動,人到白首,心靈還永褒青春。這種感情,在交際場 
  中的女人身上根本找不到,她們全都矯揉造作。這一位遭受不幸,引起您 
  的憐憫,當時看她是最溫柔、最不貪心的女人;然而,她一旦把您迷住, 
  就漸漸控制您,要您百依百順。您想當外交官,到處旅行,考察各種人、 
  各種利害關係和各個國家嗎?那可不行,您必須待在巴黎或者她的莊園裡; 
  她耍個鬼心眼兒,就把您縫在她的裙子上;您越是表示忠誠,她越是無情 
  無義。那一位又企圖以溫順引誘您,她甘當您的侍女,會浪漫地隨您到天 
  涯海角,甚至不惜名譽來保住您,像一塊石頭一樣吊在您的脖子上。有朝 
  一日您要沉下去,而那女人卻會浮出水面。最無心計的女人,也能設置無 
  數圈套;最愚蠢的女人,也能利用她不大引人生疑的機會得逞;危險最小 
  的要算風流女子,她不知道為什麼愛上您,也會無緣無故地離開您,又會 
  出於虛榮心而同您重敘舊好。總而言之,無論現時還是將來,她們都會給 
  您造成損害。任何一個青年女子,只要她出入上流社會,終日尋歡作樂, 
  靠滿足虛榮心生活,就已經腐化了五分,也必將把您腐蝕掉。貞潔而深沉 
  的女子,心靈永遠受您主宰的女子,絕不在那裡。啊!將來愛您的女子是 
  幽獨的,她的最大歡樂就是您的注視,她要靠您的話語生活。讓這個女子 
  成為您的整個世界吧,因為您將是她的一切;真心愛她吧,不要惹她傷心, 
  不要給她樹立情敵,不要引起她的忌妒。親愛的,有人愛戀和理解,就是 
  最大的幸福,但願您能領略這種甜美;不過,千萬不要傷害您的心靈之花, 
  要完全信賴您寄托感情的這顆心。這個女子永遠不求自我,她永遠不該考 
  慮自己,只能考慮您;她不同您爭奪任何東西,從不計較個人利益;她絲 
  毫不顧自身安危,但能嗅出您毫無黨察的危險;即使她痛苦,她也不抱怨 
  一聲。她絕不以妖媚取寵,但是很看重您愛她什麼。您要加倍回報這種愛 
  情。倘若您有福氣,遇到您可憐的朋友始終缺乏的,即心相印、比翼雙飛 
  的愛情,別忘記這種愛情無論多麼美滿,還有一位母親在山谷中為您活著; 
  她的心被您的感情挖得好深,並充滿了您的感情,您永遠也不可能探到底。 
  是的,我對您的情義有多深厚,您永遠也衡量不出;若讓這種情義原樣表 
  現出來,您必須施展全部聰明才智,即便如此,您也難以瞭解我的忠誠能 
  達到什麼程度。我讓您躲避青年女子,結交有影響的老婦人,難道有私圖 
  嗎?我勸您把愛慕之情留給具有純潔之心的天使,難道不是出自慷慨之心 
  嗎?凡是青年女子,無不應情假意,喜歡嘲弄人,愛好虛榮,性情輕浮, 
  揮霍無度;而那些令人肅然起敬的老婦人,卻都像我姨母那樣,十分通情 
  達理,能全力幫助您,保護您,摧毀暗裡對您的中傷,公開講出您自己難 
  於啟齒的話。如果說貴族應有貴族相這句話,包含了我頭一部分囑咐的主 
  要內容,那麼,我對您同女人關係的看法,也可以用騎士的一句話概括: 
  為所有的女子效勞,只愛其中一個。 
    您有廣博的學識,您的心靈因飽受痛苦而保持純潔,您身上一切都是 
  美好的、善良的,立志吧!這是偉人的一句話,現在,您的前途全包含在 
  裡面了。我的孩子,您能聽從您的亨利埃特的話,還讓她繼續講她對您的 
  想法,對您處世的想法,對不對呀?我的心靈有一隻慧眼,既能看到我孩 
  子的前程,也能看到您的前程,讓我使用這種本領協助您吧。這種神秘的 
  天賦是寧靜的生活給予我的,在孤獨和寂靜中,它非但沒有削弱,而且有 
  所加強。反過來,我要求您給我一種巨大的幸福:我希望看到您出人頭地, 
  而您哪次成功也不要使我皺眉;我希望您平步青雲,光耀門庭,我也能自 
  慰道:我為您功成名就所做的貢獻超出了願望。這種秘密合作是我所能接 
  受的惟一樂趣。我期待著。我不對您說:別了。我們從此分開,您吻不到 
  我的手了;但是,想必您已經看出,您在一個人心中佔有什麼位置,此人 
  便是 
                         您的亨利埃特。 

  我回到家,受到母親冷淡的接待,彷彿進入冰室,全身都凍僵了;然而看完這封信,我便感到一顆慈母的心在我指間跳動。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伯爵夫人不准我在都蘭看信,無疑是怕看到我跪倒在她的腳下,怕感到雙腳被我的淚水浸濕。 
  我終於認識了我哥哥夏爾,在這之前,我覺得他十分陌生;不過,他的一舉一動顯得異常傲慢,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大了,我們不能像手足一樣相愛。一切深厚的感情都基於心靈的平等,而我們倆卻毫無共通之處。他一本正經教授給我的,全是些無足輕重的事情,不用他講,我通過頭腦和心靈也能認識到。他動不動就表示信不過我,佯裝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倘若我沒有心中愛情的支持,他早就把我弄得呆頭呆腦,無所適從了。不過,他倒是把我引進了上流社會,好利用我未見世面的傻相,處處炫耀他的才能。若是童年沒有受過苦的話,我就會把他那種自負的保護者的架勢當成手足之情;然而,精神上的孤獨和離群索居產生同樣的效果:處在沉寂中的人,能辨出最細微的聲響;慣於沉思默想的人,自然非常敏感,能區別出與自己有關的最微妙的感情色彩。在認識德·莫爾索夫人之前,有人狠狠瞪我一眼,就會傷害我,口氣粗暴地說句話,就會刺痛我的心;我自嗟自歎,卻絲毫不瞭解受人愛撫的生活。然而,從葫蘆鍾堡回來之後,我就能夠進行對比,並通過對比來完善我早熟的本領了。基於所受痛苦的觀察是不完全的,幸福也有它啟迪心智的光。我自信不會受夏爾的蒙騙,因此滿不在乎,任憑他以長子權的優勢壓住我。 
  我單獨去拜訪德·勒農庫公爵夫人;在公爵府上,我根本聽不到有人提起亨利埃特,除了公爵這位藹然長者之外,誰也沒有同我談起她。不過,從他接待我的態度上,我猜得出他收到了女兒私下關照我的信。初人上流社會,都難免少見多怪,我也如此。但是,當我漸漸習慣之後,我依稀看到上流社會所提供的享樂,同時明白了它向胸有大志的人提供了多少機緣;我也樂於把亨利埃特的金玉良言付諸實踐,誠心佩服其中的深刻道理。正好這時發生了三月二十日事變1。我哥哥隨駕到根特2去了。我聽從了伯爵夫人的勸告,也陪同德·勒農庫公爵去那裡;須知我經常給伯爵夫人寫信。公爵平素對我就挺熱情,這次見我對波旁王室忠心耿耿,步步緊跟,便真心當了我的保護人,親自把我引薦給國王陛下。國王在危難之中,追隨他的人屈指可數,青年人的景仰十分天真,盡忠心而不計得失;國王又善於識人;因此,在杜伊勒裡宮不會引起注意的人,在根特就受到注目了,我有幸得到了路易十八的歡心。旺代黨的信使送來急件,順便把德·莫爾索夫人的一封信帶給她父親;信中捎給我一句話,告訴我雅克病了。德·莫爾索先生見兒子身體不好,自己又參加不了剛開始的第二次流亡,不免心急如焚,也在信上附了幾句話,從而使我猜出我心愛之人的處境。亨利埃特時刻守護在雅克身邊,日夜不得休息,無疑又要受伯爵的折磨;平日對伯爵的捉弄可以處之泰然,但是,一旦她專心照管孩子時,就無力對付了;她一定渴望友人的幫助,減輕她的生活負擔,哪怕只是纏住德·莫爾索先生也好。這種情況有過幾次,我見伯爵正要衝她發作,就把他拉到外面去了。我這毫無惡意的計謀還真頂用,因而贏得了深切感激的目光,愛戀之心卻從中看出了許諾。儘管我急於追隨剛剛派到維也納會議去的夏爾的足跡,儘管我不顧危險,想要實現亨利埃特的預言,擺脫依附兄長的狀況,可是,我的雄心壯志、我獨立的願望,以及跟隨國王的好處,所有這一切,同德·莫爾索夫人的痛苦形象一比,都顯得蒼白無力了。我決意離開流亡在根特的朝廷,去為真正的君主效命。蒼天不負苦心人,旺代黨派來的信使不能返回法國,國王需要一個忠誠可靠的人向國內傳達旨諭。德·勒農庫公爵知道,國王絕不會忘記擔任這項危險使命的人,因此他沒有徵詢我的意見,就請國王派我去。我欣然受命,這可以一舉兩得,既能報效國家,又能回到葫蘆鍾堡。 
  1即拿破侖的「百日政變」。 
  2根特,比利時的港口城市。 
  我年僅二十一歲,就受到國王的召見。覲見之後,我返回法國,無論到巴黎還是旺代,都順利地完成了使命。5月末,波拿巴當局通緝追捕我,我被迫化裝逃走,扮成一個要回莊園的人,一路步行,經過一座又一座莊園,穿過一片又一片樹林,穿越了上旺代地區、西部田園和普瓦圖地區,還相機改變路線。我到達索漠,從那裡又走到希農,再用一夜工夫,就趕到了努埃依樹林,正巧看見伯爵騎馬經過一片荒坡。他讓我坐到他的背後,把我帶到他的府上,一路沒有遇見能認出我的人。 
  「雅克好些了。」這是他見面的頭一句話。 
  我如實告訴他,我身負使命,徒步回國,像野獸一樣被追捕。這位貴族以忠於王室為依據,不顧危險,爭著接待我,不讓我到德·謝塞爾府上去。我一望見葫蘆鍾堡,就覺得剛度過的八個月像一場夢。伯爵先進去,對他夫人說:「猜猜看,我把誰給您帶來啦?……是費利克斯!」 
  「真的呀!」她雙臂垂下,表情愕然地問道。 
  我跨進門去,我們二人都立即定住,她如同釘在座椅上,我佇立在門口;我們四目相對,相互貪婪地凝視,就像一對情侶,要以一眼之福彌補逝去的全部時光。不過,她又因為驚喜而暴露了心跡感到羞愧,於是站起身來;我走上前去。 
  「我經常祈禱主保佑您。」她伸手讓我吻過之後,對我說道。 
  她向我打聽她父親的情況,繼而看出我十分疲憊,便去給我收拾房間了;伯爵則吩咐人備飯;我也的確餓壞了。我的臥室在她的樓上,原先是她姨母的房間。她心裡一定在盤算要不要陪我進臥室,剛登 樓梯,又停下來,讓伯爵帶我進去;我回頭看看,她臉一紅,祝我睡一個好覺,說罷急忙走開。我下樓吃晚飯的時候,聽說拿破侖在滑鐵盧大敗而逃,盟軍正向巴黎挺進,波旁王室可能回國。這些事件,對伯爵是天大的喜訊,對我們倆卻毫無意義。我還沒有告訴您,我看見伯爵夫人臉色蒼白,身形消瘦,按說應該大驚失色,然而沒有這樣,因為我知道稍有詫異的神情,會造成多大災難,所以,見面只能高高興興的。您知道親過孩子之後,最重要的消息是什麼嗎?我們最重大的消息是:「您很快就能有冰了!」我沒有別的飲料,就喜歡喝冰水;去年,她未能讓我喝上清涼的水,常常過意不去。為了建造一個冰窖,她費了多少周折,只有上天明察!您比誰都清楚,只要一句話、一個眼色、語調的輕微變化、一種看似細微的關心,就能流露出愛情;愛情的最出色的天賦,就是它自己證實自己。因此,她的話、她的眼神、她的欣喜樣子,都向我表露了她的感情有多深厚;正如從前我以下棋的方式向她表述我的全部感情。她那溫情的天真表示愈加豐美:我到達後第七天,她就氣色一新,渾身煥發出健康、喜悅和青春的光彩;我重又找到了我心愛的百合花,它開得更鮮艷、更旺盛了;同樣,我也發現我心中的財富有所增加。反之,如果一離別,感情就淡薄,心中的音容便消失,所愛之人的美貌也大大減色,這豈不是小人或庸常之輩的愛情嗎?最初的基督教徒遭受刑罰,卻加強了信念,得以看見上帝;同樣,那些想像力奔放的人、那些激情通過脈管便把血液染成殷紅的人、那些愛情始終不渝的人,他們經受離別之苦,不是也加強了信念嗎?一個人充滿了情愛,不是要日夜祝願,倍加珍視所渴望的身影,並以夢想之火給那身影披上異彩嗎?人不是以急切如火的心情,思念所鍾愛的形象,賦予那形象以理想之美嗎?過去的情景,通過一次次回憶,就會逐漸擴大,未來也就充滿了希望。兩顆心充塞帶電的烏雲,第一次相遇,就電閃雷鳴,降下一場好雨,喚醒並滋潤大地。看到我們這些想法和感受是相互的,我的心有多甜美和喜悅啊!我以何等欣喜的目光,注視著亨利埃特與日俱增的幸福。在心愛之人凝睇下復活的女子,比起受不了一點猜疑而殞命,或者缺乏感情汁液而枯萎在愛情枝上的女子,也許感情更加深摯;我說不准這兩種女子哪個最感人。德·莫爾索夫人生命的復甦極其自然,就像5月對草場的作用,陽光和水對凋殘的花的作用。亨利埃特也如我們愛情的山谷,經歷了冬天,又在春光中復甦了。晚飯前,我們下樓到我們喜愛的平台上。雅克跟在母親身邊,可憐的孩子比我初見時還要瘦弱;他一聲不哼,彷彿還在醞釀一場病似的。亨利埃特邊撫摩著孩子的頭,邊向我講述她守護病兒的不眠之夜,說那三個月,她完全過著內在生活;就好像住在一座幽暗的宮殿,有些豪華的宮室燈光輝煌,大擺華宴,卻禁止她人內;她不敢進去,但守在門口,一隻眼盯著孩子,另一隻眼卻凝視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隻耳朵傾聽著孩子的呻吟,另一隻耳朵卻聽到別種聲音。她由孤獨引發的靈感所成的詩句,是任何詩人都未能創作出來的;然而,她的話又句句天真無邪,沒有一絲愛戀的蹤影,也沒有一點淫念的痕跡,不像弗朗吉斯唐1的玫瑰那樣,具有東方式的甜美詩意。伯爵找來了,她聲調不變,一直講下去,不失一位自豪的女子,可以向丈夫驕傲地瞥上一眼,也可以毫無愧色地親親兒子的額頭。她講道,當時她祈禱又祈禱,整夜整夜摟著雅克不放,惟恐他有個三長兩短。 
  1十字軍東征之後,穆斯林教徒把法蘭克人的國家及歐洲稱為弗朗吉斯唐。但在本文,作者用它代表東方某國。 
  「我甚至走到聖殿的門前,向主討他的生命。」她說道。當時她都產生了幻覺,並向我一一敘述;可是,她那天使般的聲音剛說出一句令人讚歎的話:「我即使睡著了,靈魂還在守護!」 
  「這就是說,您幾乎要發瘋了。」伯爵來了一句,打斷了她的話。 
  亨利埃特的聲音戛然而止,心裡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彷彿這是她第一次受傷、彷彿她忘記了十三年來,這個人無時不往她心上射箭。猶如高貴的鳥兒在飛行中被一大粒鉛彈打中,她一時頹然,呆若木雞。 
  「怎麼!先生,」停了半晌她才說,「在您思想的法庭上,我的話永遠一句也通不過嗎?您永遠也不會寬容我的弱點嗎?永遠也不能理解我這女人的見識嗎?」 
  她住了聲。怨言剛一出口,這個天使就已經後悔了,她一眼就洞察了過去與未來:她能為人理解嗎?她這不是又要招來痛斥嗎?她額角的青筋急劇地跳動,沒有一滴眼淚,可是綠眼珠卻發白;接著,她目光垂向地面,不願意在我的眼神中看出她那加劇的痛苦。她那被猜透的感情,避而不看她的心靈受我的心靈撫愛的情景,尤其避而不看一個年輕戀人的同情;這戀人就像一條義犬,已經發怒,恨不能撲上去一口吞掉傷害他心上人的人,根本不考慮進犯者的力量與身份。在這目不忍睹的時刻,伯爵趾高氣揚的神態值得一觀;他以為擊敗了妻子,於是乘勝追擊,又像連珠炮一樣說了一大通,殊不知他的話只是重複一個意思,猶如斧子砍木頭,總是發出同樣的聲音。 
  馴馬師來找伯爵,他不得不離開我們。他一走,我便問亨利埃特: 
  「他一直是老樣子?」 
  「總是這樣。」雅克答道。 
  「總是非常好,我的孩子。」她對雅克說,極力為德·莫爾索先生開脫,免遭孩子的品評。「你只看到眼前,卻不知道過去,你這樣批評你爸爸,就難免失去公正。即使看到你爸爸有過錯,你心裡不好受,可也要守口如瓶;事關家庭名譽,這種秘密要埋在心底。」 
  「卡西納和雷托裡埃爾兩處改建得怎麼樣了?」我想把她從痛苦的思想中解脫出來,便問道。 
  「超過了我的希望,」她答道,「房子已經竣工了。承租的兩個伯農都很能幹;一處租了四千五百法郎,捐稅另付,另外一處租了五千法郎,租契都定為十五年。在這兩片新莊田上,我們已經栽上了三千株樹木。瑪奈特的親戚租了拉伯萊農莊,非常滿意。馬蒂諾經營博德田莊。四戶伯農的收益在於草場和樹林,可是,他們不像那些不自覺的伯農,將用在我們耕地的肥料上到草場和樹林去。由此看來,我們沒有白費工夫,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不算我們稱作古堡田莊的保留田地,不算樹林和葡萄園,葫蘆鍾堡每年進項有一萬九千法郎;而且莊稼果木長勢很好,可望豐收年景。我一力主張把保留日交給守林人馬蒂諾,現在他可以由他兒子代替了。只要德·莫爾索先生同意在科芒德裡建造房舍,他就願意出三千法郎租古堡田莊。那樣一來,我們就只經營葡萄園和樹林了;葫蘆鍾堡四周全打通,計劃中的林蔭路就可以一直修到希農大道。國王再一回來,我們又可以領取年金了。爭論幾天,人家就會同意我們女人的見識。這樣,雅克的財產就安如磐石了。取得這些成果之後,我再讓我們那位先生為瑪德萊娜攢錢;而且按照常規,國王也會賜給她一份嫁妝的。我的任務一完成,也就心安了。您怎麼樣?」她問道。 
  我向她解釋我所負的使命,並且告訴她,她的錦囊妙計多麼管用,多麼高明。她料事如神,難道有第二視覺嗎? 
  「我不是全寫在信上了嗎?」她說,「只為您一個人時,我才能發揮特異功能。這事我跟我的懺悔師德·拉貝爾熱談過,他把這解釋成是神的啟示。由於擔心孩子的身體,我陷入沉思,片刻之後,往往不見了凡塵的事物,而看到另一個領域:倘若望見雅克和瑪德萊娜滿身光彩,他們的身體就好一段時間;倘若發現他們隱在霧中,他們很快就會病倒。至於您,我不僅望見您始終神采奕奕,而且還聽到一種輕柔的聲音,它不用話語,而是用精神傳導,向我解釋您應該怎樣做。是什麼天數規定,我只有為了我的孩子和您,才能運用這種奇妙的天賦呢?」說著她陷入沉思,繼而又喃喃地說:「難道天主要當他們的父親嗎?」 
  「請讓我相信,我只對您惟命是從。」我對她說。 
  她衝我嫣然一笑,使我神魂顛倒,此刻即使挨了致命一擊,我也不會覺得。 
  「國王一返回巴黎,您就離開葫蘆鍾堡,趕往京城,」她又說,「乞求職位和恩寵是可恥的,不去接受職位和恩寵,同樣也是可笑的。要發生大變動。國王需要既有才幹、又忠誠可靠的人,您應當赴召。您年紀輕輕就進入宦途,一定會春風得意。做官跟演戲一樣,有些職業上的事務不能生而知之,只能靠學習。我父親就是以德·舒瓦瑟爾公爵1為師。」她沉吟了一下,又說:「想著我點,讓我也領略一下,出人頭地給一顆心靈帶來的樂趣;這顆心靈是完全屬於我的。您不是我的兒子嗎?」 
  1德·舒瓦瑟爾公爵(1719-1785),在路易十五當朝時曾任外交大臣。 
  「您的兒子?」我神色怏怏地重複說。 
  「只能當我的兒子,」她嘲弄我,又說道,「這在我的心中不是蠻不錯的位置嗎?」 
  晚餐鐘響了,她挽住我的胳臂,得意地偎依著我。 
  「您長高了。」她邊上石階邊對我說。等我們走到門前台階處,她搖了搖我的胳臂,彷彿受不了我的火辣辣的目光;她雖然雙目低垂,卻完全清楚我在凝視她,於是故作慍色,可神態又那樣婀娜可愛;她對我說:「好了,瞧瞧我們可愛的山谷好嗎?」說著轉過身去,在我們頭上支起她的白綢陽傘,讓雅克靠在她身上,用頭向我指點安德爾河、平底船和草場,表明自我上次逗留時我們一起散步以來,她同蒼茫的天際和朦朧起伏的山巒已經息息相通了。她的思想寄寓在天幕地幔的大自然中。現在,她理解了夜鶯夜間的歎息,理解了澤畔傳來的聲聲哀鳴。 
  晚上八點鐘,我目睹了一個我從未見過、深深令我感動的場面;因為以往,她在孩子就寢前去餐室的時候,我總是同德·莫爾索先生下棋。這次鍾敲了兩下,所有僕役都來了。 
  「您是我們的客人,肯遵守修道院的規矩嗎?」她邊說邊拉起我的手往外走,那坦蕩的戲謔的神態,顯示真正虔城女子就是與眾不同。 
  伯爵跟在後面。主人、孩子、僕役,全體脫帽,跪在各自的位置上。這次該瑪德萊娜念禱文,可愛的小姑娘用她那童音祈禱,在鄉間靜溢的氛圍中,她那童稚的聲調聽起來格外清脆,賦予禱文以聖潔的天真,天使的神韻。伯爵夫人右首是瑪德萊娜,左首是雅克;在兩個孩子的秀髮中間,突現出來的是母親的髮辮,再高一層,則是德·莫爾索先生圍著一圈銀絲的發黃的禿頂;這幅畫面的色調向頭腦反覆傳遞的思想,可以說正是祈禱的娓娓音調所喚起的意象;不僅如此,夕陽柔和的餘輝籠罩著默禱的一家人,還充分顯示了他們崇高的統一;滿室的紅光使好幻想的或迷信的人相信,這是天堂之光映照著這些在教會中平等的、不論身份跪著的上帝的忠實奴僕。這個場景因其質樸已很壯觀,在我這追溯家中生活情景的頭腦中,更加顯得壯美。僕役們向我們施禮退下,兩個孩子向父親道了晚安,由伯爵夫人一手拉著一個離去,我同伯爵回到客廳。 
  「我們在那兒求主保佑您,在這兒卻讓您下地獄。」他指著雙六棋對我說道。 
  半小時之後,伯爵夫人又回到客廳,將絨繡綢架往我們棋桌靠了靠。 
  「這是給您繡的,」她打開繡花底布,說道,「不過,這三個月,活拖下來了。繡完這朵紅石竹,剛要繡這朵玫瑰花,我可憐的孩子就病倒了。」 
  「行了,行了,」德·莫爾索先生說,「別提這個了。五一六,國王使臣先生。」 
  我睡下之後,斂聲屏息,諦聽著亨利埃特在她臥室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如果說她能保持寧靜與純潔,我卻克制不住慾念,胡思亂想起來。「為什麼她就不能屬於我呢?也許此刻她跟我一樣,也受慾念的驅使,在輾轉反側吧?」午夜一時許,我下樓去,躡手躡腳走到她的門口,趴下來,耳朵貼在門縫上,聽到她那孩子般均勻而輕微的呼吸。我一直等到身子發冷,才回到房間,重新躺下,安穩地一覺睡到早晨。說不清受什麼命數、什麼天性的主宰,我竟欣然走到懸崖的邊緣,探測罪惡的深淵,尋求它的深度,領略它的陰冷,然後激動萬分地退回來。夜裡我在門前度過的那一刻,痛苦得啜泣,而她卻根本不知道,她次日踏過的,是我灑過淚水與吻過的地方,是她那忽而被蹂躪、忽而受尊敬、忽而挨詛咒、忽而受崇拜的貞操。在一些人的眼中,這一時刻過得未免迂拙,然而它卻能激發一種無法形容的熱情。有些玩過命的人對我說過,士卒就是抱著這種熱情衝進槍林彈雨中,試試他們能不能倖免於難,看看他們跨在或然性的深淵上,像冉·巴爾1騎在火藥桶上吸煙那樣,能不能嘗到快樂。次日,我去採花,紮了兩個花束,伯爵見了嘖嘖稱讚;其實,他看見多美的花束也不會動心;尚瑟內茲2這句話「他在西班牙到處建地牢」,彷彿就是針對他講的。 
  1冉·巴爾(1650—1702),起初是荷蘭水手,後來投到路易十四麾下,指揮艦隊幾次同荷蘭艦隊、英國艦隊作戰,屢建奇功。 
  2,尚瑟內茲(1760—1749),法國記者,以風趣幽默著稱;他與黎瓦洛爾(1753—1801)合辦《使徒報》,猛烈攻擊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於1794年7月20日被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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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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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葫蘆鍾堡住了幾天,只到弗拉佩斯勒堡去拜訪過幾次,待的時間很短,不過在那裡吃了三頓飯。法國軍隊進駐圖爾城1。德·莫爾索夫人雖然因為看到我而恢復了生氣和健康,但還是催我動身,先去沙托魯,再途經伊蘇屯和奧爾良,迅速返回巴黎。我不肯走,她就下命令,說家庭守護神早有指令;我只好依從了。這次我們揮淚而別。她為我擔心,我要經受社會的磨練,不是當真要投入人世的漩渦嗎?利害關係、狂熱情緒和享樂之風,在巴黎匯成一片海洋,既威脅純潔的愛情,也威脅清白的良心。我向她保證每天晚上寫信,把當天的事情和我的想法告訴她,甚至最瑣細的事也不遺漏。她聽了我的保證,便把頭倦慵無力地依在我的肩上,對我說道:「什麼也不要忘記,什麼我都感興趣。」 
  11815年7月31日,拿破侖投降;法軍開往盧瓦爾河畔,8月1日被遣散。 
  她把寫給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信交給我,我到達的次日就去拜訪他們了。 
  「您的運氣真好,」公爵對我說,「在這兒用餐吧,今天晚上隨我去凡爾賽宮,高昇沒問題了。今天上午,王上還提起您,說道:『他年輕能幹,又很忠誠!』王上很掛念,不知道您是死是活,不知道您出色地完成使命之後,被事變拋到什麼地方去了。」 
  當天晚上,我被任命為行政法院審查官,同時在路易十八身邊有一個秘密職務,任期同他在位的時間一樣長。這是個心腹的職位,表面雖不顯赫,但沒有失寵的危險;它使我處於政權的核心,成為我發跡的源泉。德·莫爾索夫人看得很準,因此,我得到的權力和財富、幸福和學識,一切都多虧她。她引導我,鼓勵我,淨化我的心靈,把我的意志引向一個統一的目的。否則,青春的力量就會虛擲。後來我有了一個同事,我們二人輪流執勤半年,必要時還可以互相替代。我們在宮中有一間臥室,出差時還有專用馬車和充裕的津貼。多麼奇特的地位啊!充當君主的秘密助手,聆聽他評論一切,評論內政外交,自己雖然人微言輕,卻常常受到諮詢,猶如莫裡哀向拉福蕾1請教;這位君主閱歷極深,但有時舉棋不定,要借助年輕人的意識下定決心,而他的政治已經得到他的敵人的高度評價。我們的前程有了保障,抱負得以實現了。我擔任審查官,在行政法院領一份俸祿,此外,國王每月從他的金庫中拿出一千法郎給我,還經常額外給我賞賜。我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難以長期承擔這樣的重任;國王雖然意識到這一點,但還是到1817年8月才選定我的同事;現今他已當上貴族院議員。擔任我們的職務要具備很高的素質,人選很難確定,國王久久不決。他看重我,垂問在幾個年輕的人選中,我同哪個最為投契。其中有一個是我在勒皮特學校的老同學,但是我沒有推薦他。國王陛下問我是何緣故。 
  1拉福蕾,莫裡哀的女僕。 
  「王上選擇的人都忠心耿耿,但能力有差別,」我答道,「我推薦我認為最精明的人,而且確信能始終和他很好共事。」 
  我和國王的看法不謀而合,後來他一直感念我所作出的犧牲。當時他就對我說:「您有首相之才。」國王把任命的過程告訴了我的同事;我的同事給了我真摯的友誼,以報答我的薦舉。德·勒農庫公爵對我很敬重,也使周圍的人對我刮目相看。「王上對這個年輕人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非常賞識他,他很有前途。」這種話排除了人的才能,不過,他們對這類青年的熱情歡迎中,也流露出了對權力的無形的敬意。無論是在德·勒農庫公爵府上,還是在我姐姐的府上,我不知不覺結識了聖日耳曼區最有權勢的人物。那時,我姐姐已經嫁給了表兄德·利斯托邁爾侯爵。侯爵一家是我們的一門老親,住在聖路易島,我經常去他們府上。 
  亨利埃特拜託德·布拉蒙一紹弗裡王妃,很快把我引進了「小朝廷」1。亨利埃特是這位王妃的侄孫女,她給王妃寫過信,極力稱讚我,王妃立即給我下了請帖。我用心同年邁的王妃親近,並得到了她的好感;她不僅成了我的保護人,還成了我的朋友,對我的感情具有母愛的成分。她特意把我介紹給她女兒德·埃斯巴夫人,介紹給德·朗熱公爵夫人、德·鮑賽昂子爵夫人,以及德·摩弗裡紐斯公爵夫人;這些夫人都輪流當過交際王后。我在她們身上沒有打什麼主意,只想討她們的喜歡,因此,她們對我尤為熱情。我哥哥夏爾非但不再否認我這個兄弟,從此還依靠我了;不過,他見我這樣快就飛黃騰達,未免暗生妒意,後來竟給我製造了許多煩惱。我父母對我出乎意外的走紅也大為詫異,感到臉上光彩,終於承認了我這個兒子;然而,他們的感情即使稱不上虛假,也未免有些做作,因而態度雖然轉變,對一個受了創傷的心靈卻沒有多大慰藉作用。再說,心靈憎惡別人的任何圖謀與私利,對攙雜自私的感情不會產生多大好感。 
  1指聖日耳曼區的上流社會。 
  我寫信把情況如實地告訴我親愛的亨利埃特,每月也收到她兩封回信。這樣,她的精神就在我的頭上盤旋,她的思想越過空間,給我製造一種純淨的氛圍。哪個女子也不能把我迷住。國王在這方面是路易十五派1的,他發現我不貪女色,便笑著叫我德·旺德奈斯小姐,倒也十分喜歡我穩重的性格,對我始終非常體恤。我確信,我所以能贏得國王的思寵,很得力於我少年時養成的耐性,尤其是在葫蘆鍾堡養成的耐性。 
  1路易十五以生活放蕩著稱。 
  國王不久便窺透了我這小姐的生活,無疑他一時心血來潮看了我的信。有一天,該德·勒農庫公爵當值,國王正讓我記錄他口授的旨諭,他見公爵進來,便狡黠地瞟了我們一眼。 
  「喂!德·莫爾索那傢伙,還想一直活下去嗎?」他聲音洪亮地問道,顯然他善於利用這種聲調來挖苦人。 
  「一直活下去。」公爵答道。 
  「德·莫爾索伯爵夫人是個天使,我倒希望在這裡能夠見到她。」國王又說,「不過,若是我對此無能為力,那我的秘書,」他轉身對我說,「一定會更有辦法。您有半年的休假,我決定給您找個同事,就是我們昨天談到的那個青年。去葫蘆鍾堡痛快玩玩吧,卡圖1先生!」說罷,他微笑著,坐在輪椅上讓人推出辦公室。 
  1馬爾庫斯·波爾西烏斯·卡圖(公元前234—149),羅馬政治家,以生活簡樸,為人正直著稱。 
  我像燕子一樣飛到都蘭。這一時期,我已經在最講禮儀的沙龍裡熏陶出來,完成了溫文爾雅的女子給予我的教育,終於苦盡甘來,並運用了天主派來守護一個孩子的天使的經驗,不僅減少了幾分幼稚無知,還有了風流倜儻青年的派頭;我這樣去見心愛的女子,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想當初我去弗拉佩斯勒堡小住的那三個月,是一副什麼穿戴,您是清楚的。我去旺代完成了使命,回到葫蘆鍾堡的時候,穿的是一身獵裝:綠色外套,白扣子已經發紅,帶條紋的褲子,一副皮護腿,一雙皮鞋。由於長途跋涉,又專走荊叢野徑,我的衣冠很不整齊,伯爵不得不借給我服裝。這次前往,卻今非昔比。兩年的巴黎生活,在國王身邊所受的熏陶,官運亨通所形成的儀態,加之我業已成年,還由於同葫蘆鍾堡那顆照耀我的純潔心靈完美的結合,我的心靈十分安詳,賦予我青春的面容以奇異的神采,凡此種種,都使我發生了變化,前後判若兩人:胸有成竹,又不顯得自命不凡,年紀輕輕就參與最高國事,不免躊躇滿志,還念念不忘自己是世間最可愛女子的秘密的、未便明言的希望。驛車由希農大道駛人通向葫蘆鍾堡的林蔭路,車伕打著鞭哨,新建的圍牆正中一道我未見過的鐵柵門打開了,當時也許我還真有點揚揚自得呢。事先我沒有給伯爵夫人寫信,想來個出其不意;這樣做有點失算:一則,她長期盼望,但又認為不可能的一件樂事,突然實現,心情不免過分激動二則,她向我表明,任何存心給人意外的做法,趣味都是低下的。 
  原先只被當作孩子看待的人,如今成了一個青年,亨利埃特眼睛不免流露出悵們的神色,慢慢垂向地面,任憑我拉起手來親吻,沒有顯出一點內心的快樂;而過去吻她手時,從她敏感的顫動中,我能覺察出她心中的歡愉。她抬起頭來又看我時,臉色顯得蒼白。 
  「嘿!您沒有忘記老朋友吧?」德·莫爾索先生對我說;他既沒有變化,也沒有見老。 
  兩個孩子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我瞧見雅克的教師站在門口,那位德·多米尼教士的表情嚴肅。 
  「忘不了,」我對伯爵說,「從今以後,我每年都有半年的空閒,可以由你們支配。」 
  「咦,您怎麼啦?」我問伯爵夫人,同時當著眾人的面,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以便扶住她。 
  「噯!放開我,」她驚跳一下,對我說道,「沒什麼。」 
  我看透了她的心思,針對她的隱秘想法說道:「難道連您忠實的僕人都認不出來了?」 
  她挽起我的胳膊,離開伯爵和她的孩子、教士和紛紛跑來的僕役,帶我繞過草坪,停在遠處,但仍在眾人的視線之中,估計別人聽不到她的聲音時,才對我說:「費利克斯,我的朋友,請原諒這種擔心:一個人走在地下的迷宮裡,僅憑一根細線指引,難免怕它斷掉。再對我重複一遍,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把我視為您的亨利埃特,絕不會拋棄我,永遠是我的忠誠朋友,在您的心中,什麼也不會超過我。剛才,我突然看到了未來的情景,發現您不像原先那樣臉上放光,眼睛注視著我,而是轉過身去背向我。」 
  「亨利埃特,受崇拜勝過上帝的人,百合花,我生命之花,您作為我的靈魂,怎麼還不知道我已經深嵌在您的心中,身在巴黎而心在這裡呢?我只用十七個小時就趕到了,車輪每轉一周,就捲起一大堆想法和慾念;我一見到您,這些想法和慾念就爆發出來,猶如一場急風暴雨……這些還用我對您說嗎?」 
  「說吧,說吧!我能把握住自己,能聽您這樣表白而不致獲罪。天主不願意讓我殞命,他把您派給我,就像把生命的氣息賜予他的創造物,就像往久旱的土地上普降喜雨。說呀,說呀!您以聖潔的感情愛我嗎?」 
  「以聖潔的感情。」 
  「永不變心?」 
  「永不變心。」 
  「就像愛聖母馬利亞嗎?她可要罩著面紗,戴著潔白的冠冕啊!」 
  「就像愛一個看得見的聖母馬利亞。」 
  「就像愛一個姐姐?」 
  「就像愛一個過分鍾愛的姐姐。」 
  「就像愛母親?」 
  「就像愛一位被暗中渴慕的母親。」 
  「以騎士的方式,不抱希望嗎?」 
  「以騎士的方式,但抱著希望。」 
  「總而言之,就當您還是二十歲,還穿著那套寒酸的藍色舞服嗎?」 
  「哦!還要勝過那時候。我不但像那樣愛您,而且愛您還像……」她極為惶恐地看著我……「還像您姨母愛您那樣。」 
  「我真幸福,您打消了我的憂懼。」說著,她把我帶回到對我們的秘密交談迷惑不解的家人面前:「不過,您在這裡要好好當孩子,您畢竟還是個孩子嘛!如果說,您的方略是以成年人的身份伴隨國王的話,那麼要知道,先生,您在這兒的方略,就是繼續當孩子。當個孩子,您還會受到喜愛!我總是抵製成年人的力量;可是,我會拒絕孩子的要求嗎?什麼也不會拒絕;孩子無論有什麼願望,我都不能不滿足。——悄悄話講完了,」她邊說邊慧黠地看著伯爵,重又現出少女情態與童稚天性,「告便了,我要去換衣裳。」 
  三年來,我從未聽到她的聲音如此幸福,也頭一次領略了燕子的這種美妙鳴叫,以及我向您提過的孩童般的聲調。我給雅克帶來一套打獵的裝備,給瑪德萊娜帶來一個女紅匣,跟她母親一直用的一樣,總之,彌補了我先前的吝嗇;過去,我受母親的剋扣,不得不錙銖必較。兩個孩子高興極了,互相炫耀所得的禮物。伯爵在一旁很不自在,他向來如此,無人理睬便情緒低落。我向瑪德萊娜丟個眼色,就隨伯爵走了。他要同我談談他自己,領我走向平台;不過,每當他向我談起一個嚴重情況時,我們就在台階上停下來。 
  「我可憐的費利克斯,」他對我說,「您看到了,他們都很快樂,身體很健康;而我呢,卻給這幅圖景投下了陰影:我接受了他們的病痛,我感謝大主把他們的病痛給了我。從前我不清楚自己有什麼毛病,現在知道了:我的幽門潰瘍,我幾乎喪失了消化功能。」 
  「沒想到,您什麼時候變得跟醫學院教授一樣博學了?」我微笑著對他說,「難道您的醫生不謹慎,對您這樣講……」 
  「老天保佑,我可不請醫生。」他高聲說,顯然同所有疑心有病的人一樣,對醫學很反感。 
  於是,我不得不洗耳恭聽;他對我講的心腹話荒唐之至,可笑之至,他抱怨夫人,抱怨僕役,抱怨孩子,抱怨生活,把老生常談的事又向朋友絮叨一遍,把這當成樂趣;這個朋友倘若不瞭解,聽了還真會驚詫不已,但出於禮貌,只得裝作津津有味地聽著。看來伯爵對我挺滿意,因為我聽得十分專心,我極力洞察他這不可思議的性格,極力推測他給他夫人造成的、而她又向我隱瞞的新痛苦。伯爵看見亨利埃特出現在台階上,這才結束了他那滔滔不絕的自述,搖了搖頭,對我說道:「您呀,費利克斯,還能聽我講講,然而這裡的人,誰也不可憐我呀!」 
  說罷便走開了,彷彿他意識到他會妨礙我同亨利埃特的談話,或者,彷彿他出於騎士風度,出於對她的體貼,明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能討她歡喜。伯爵這種性格的人做出事來,實在叫人無法譬解。一方面,他同所有懦怯的人一樣,性好忌妒,另一方面,他對妻子的貞潔又無限信賴。也許是伯爵夫人的品格太高尚,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感到憋悶,才處處同他夫人作對,如同孩子頂撞教師或母親一樣。雅克在上課,瑪德萊娜在梳妝打扮,因此,我同伯爵夫人單獨在平台上,大約可以散步一個小時。 
  「唉!親愛的天使,」我對她說,「鎖鏈又加重了,沙子灼熱了,荊刺又增多了吧?」 
  「別說了,」她猜出了我同伯爵談過話所產生的想法,對我說道,「有您在這兒,一切都忘卻啦!我根本不痛苦,也沒有痛苦過。」 
  她輕盈地走了幾步,好像讓她潔白的衣裙透透風,要向輕風獻上她那雪白的絹網、飄拂的衣袖、鮮艷的裙帶和短披肩,獻上她那塞維涅夫人1式的搖動的發鬈。她像個少女,表現出純真自然的快樂,要像孩子那樣嬉戲。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情態,不由得流下幸福的眼淚,體味到了男子給人帶來歡樂的那種愉快心情。 
  1塞維涅夫人(1626—1696),法國作家,其《書簡集》是法國古典主義散文的代表作。 
  「人間艷麗的鮮花啊,我的思想在撫摩它,我的靈魂在親吻它!我的百合花啊!始終傲然挺立在枝頭,始終貞潔、雪白,始終高雅。芳香和孤獨!」我對她說道。 
  「好了,好了,先生,」她微笑著說,「還是談談您的情況吧,全講給我聽聽。」 
  於是,在沙沙作響的枝葉交織而成的晃動的拱穹下,我們進行了一次長談,中間總是插話,因此話題時續時斷,斷而復續。我向她敘述我的生活和日常活動,還向她描繪我在巴黎的寓所,因為她什麼都要瞭解,我也沒有任何要向她隱瞞的事,這真是不可估量的幸福。我在巴黎事務繁重,職責權限大,如果沒有廉潔奉公的態度,極容易營私舞弊,大發橫財,而我卻兢兢業業,一絲不苟,連國王都叫我德·旺德奈斯小姐。她瞭解了我的精神和生活狀況,握住我的手吻起來,還有一滴快活的眼淚掉在上面。角色突然調換了;給予如此崇高的讚揚:「這便是我企盼的主人、這便是我的夢想!」她這種念頭在迅疾表達之前就被理解了。她這舉動表現的謙恭其實是高尚,愛情是在禁絕肉慾的區域中流露出來的;這些只在天上才有的感情,像一陣暴雨激盪我的心,使我自慚形穢。我感到自己渺小得很,真想死在她的腳下。 
  「啊!無論在什麼方面,您總是勝我們一籌,」我說道,「您怎麼能懷疑我呢?亨利埃特,您剛才確曾懷疑過。」 
  「不是懷疑現在,」她接上說,一邊溫柔地看著我,只是在我面前,她那明亮的眼神才蒙上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柔,「不過,見到您這樣儀表非凡,我心中暗想:『怕只怕哪個女子慧眼識珠,看出您心中隱藏的珍寶,因而崇拜您,把費利克斯從我們手中奪走,把這裡的一切全毀掉,也把我們對瑪德萊娜的計劃打亂了。」 
  「總提瑪德萊娜!難道我是忠於瑪德萊娜的嗎?」我詫異地說;我這態度使她只有五分傷心。 
  我們沉默了,不巧德·莫爾索先生來了,打破了我們的沉默。我心事重重,又不得不應酬他,談話處處碰到難題;我坦率地回答國王所制定的政策,伯爵總覺得不對頭,逼著我解釋陛下的意圖。儘管我有意轉移話題,問他的馬養得如何,農業生產的年景怎樣,問他對五座田莊是否滿意,原來的林蔭路的樹木要不要代掉,可是他總扯到政治上來,那頑固的勁頭,同戲弄人的老處女、執拗的孩子一樣;這也不足為奇,這種人總愛闖光亮的地方,碰回去再來,執迷不悟,絮聒得令人心煩,就像綠頭蠅撲在玻璃窗上嗡嗡噪耳。亨利埃特在一旁默默無語。年輕人談起政治就容易激動,我想結束這場談話,就哼哈地答應著,免得進行無益的爭論。然而,德·莫爾索先生卻聰明得很,怎能覺察不出我表面禮貌、實則怠慢的態度。他見我』總是隨聲附和,便惱火了,眉頭直扭動,黃眼珠射出光束,酒糟鼻子更紅了,正如我頭一次見他犯瘋病那天一樣。亨利埃特哀求地看了我幾眼,讓我明白她不能像為孩子辯護或保護他們那樣,為了我運用她的權威。於是,我認真回答伯爵的問話,十分巧妙地控制住他那多疑的思想。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這句話,她自言自語重複了幾遍,宛如輕風傳至我的耳畔。繼而,她見氣氛適宜,有了把握,才插進來,停下腳步對我們說:「你們實在煩死人了,先生們,你們知道嗎?」 
  經這一問,伯爵才想起順從女子的騎士風度,停止談論政治了。我們改變話題,談一些家常瑣事,反過來又令他厭倦;於是他說,總在一塊地方兜圈子,他腦袋都暈了,說罷丟下我們,逕自走了。 
  我的悲觀的推測是準確的。十五年來,這個山谷的旖旎風光。溫暖的氣候、明朗的天空,以及銷人魂魄的詩情畫意,曾平復了這個病人急躁的怪脾氣,現在卻喪失了效力。其他男人到了這種年紀,脾氣該消失的消失,稜角該磨平的磨平,而這位老貴族的刻薄性格卻有增無已。幾個月來,他為唱反調而唱反調,毫無緣由,也不解釋他的看法,什麼事都要追根問底,有一點遲誤、一個口信,他就不安起來,還總是干涉家庭雜條,過問生活瑣事,不給別人一點自主權,致使他夫人和僕役都不勝其煩。從前,沒有特別緣故,他向來不發火,現在卻動輒大發雷霆。也許他從前要治家業,經營農事,生活忙忙碌碌,整天動腦筋,操心的事情很多,注意力分散,也就顧不上發脾氣了。現在大不一樣,終日無所事事,心裡便總琢磨自己的病;沒有外面的奔波,思想集中到一點,舊病也就隨之復發,精神「自我」支配了肉體「自我」。他找病自醫,查閱醫書,以為自己得了書中描述的病症,於是採取了種種養身之道;然而,他的要求聞所未聞,花樣層出不窮,難以預料,因而也無法滿足。有時他怕聽響聲,等伯爵夫人精心安排,使他周圍悄然無聲之後,突然他又抱怨自己像在墓穴裡,說是在沒有響動與苦修院死一般的寂靜之間,還有一種中間狀態。有時他裝作對世事完全淡漠,於是全家人都鬆了口氣,孩子們該玩就玩,家務事該幹就幹,不會受到他的絲毫指責;不料就在歡鬧聲中,他猛然哀嚎道:「想要我的命啊!」「親愛的,若是有什麼妨礙您的孩子,您就準能猜得出來。」他對妻子說,故意拿出尖刻冷峭的聲調,愈發顯得蠻不講理。他觀察氣候的最細微變化,隨時增減衣裳,無論做什麼,總是先看晴雨表。儘管他夫人像對待孩子那樣照顧他,他還是覺得什麼飯食都不對口味,聲稱自己有胃病,消化時疼痛難忍,以致經常失眠。其實,他飲食。消化、睡眠一向正常,連最博學的醫生也會讚歎不已。他府上的僕役同天下的僕役一樣,都是循規蹈矩的,可是對他朝今夕改的做法非常反感,無法適應他的經常矛盾的要求。伯爵說空氣流通有益於他的健康,於是吩咐下人今後將窗戶敞開;可是過了幾天,或因太潮濕,或因太熱,他又受不了,就訓斥別人,找岔吵鬧,沒理找理,常常否認他吩咐過的話。這種忘性,或者這種故意刁難,是他在爭論中決勝的武器,而他妻子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是枉然。葫蘆鍾堡簡直無法住,就連學識淵博的德·多米尼教士也借口探索幾個問題,於脆一旁躲清靜去了。看來伯爵夫人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把伯爵暴跳如雷的狂態限制在家庭圈子裡。府中僕役都目睹過這種場面,看到這個未老先衰的人無緣無故大發雷霆,超過了情理的限度;他們都非常忠於伯爵夫人,絕不會往外張揚。然而,伯爵夫人卻天天擔心,惟恐有朝一日伯爵犯了眾怒,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後來我才聽說一些詳情,伯爵對待他妻子簡直令人髮指。孩子有了病,他不但不安慰妻子,反而因為她不採用他的荒唐的治療措施,便用惡狠狠的預言折磨她,說孩子若有個好歹就是她害的。如果伯爵夫人領雅克和瑪德萊娜去散步,不管天氣多麼晴朗,伯爵也硬說會有雷陣雨。若是讓他說中了一次,他的自尊心就得到了滿足,根本不在乎孩子病不病。哪個孩子若是身體不舒服,伯爵就在他妻子照管孩子的方法中找原因,挖空心思地吹毛求疵,每次都用這種殺人不見血的話做結論:「孩子若是再病倒,那就是您成心!」對家中雞毛蒜皮的事也如此,他向來只看到壞的一面,拿他的老車伕的話說,他無時不充當魔鬼的律師1。按照伯爵夫人的安排,雅克和瑪德萊娜用餐同父母用餐錯開時間,免得伯爵犯起病來殃及他們,而把他的全部怒火引到她一人身上。因此,兩個孩子不大見到父親。自私的人都有特殊的幻覺,伯爵絲毫意識不到他所造成的損害。他同我講心裡話時,主要還是叫苦,說他對家人好過了分。他揮舞著連枷,像猴子搞惡作劇一樣,將自己周圍的一切搗毀砸爛;他把人傷害了,又矢口否認,說是沒有動人一根毫毛。這次一見面我就發現,伯爵夫人的額頭有一道道印子,像被刮鬍刀刃劃的一樣,現在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凡是高尚的女子都有廉恥心,不願意談自己的痛苦,總是出於體諒愛護的情感,驕傲地向自己所愛的人隱瞞深痛巨創。因此,雖然我一再追問,亨利埃特也沒有把這些情況一下子全倒出來。她是怕我聽了難過,即使向我透露一些,也是欲言又止,臉常常紅起來;不過,我很快就推測出,伯爵百無聊賴,給葫蘆鍾堡艱難的家事造成了多麼嚴重的麻煩。 
  1在羅馬教廷的大主教會議上,設一「魔鬼的律師」,專門對列為聖徒的人選的功德提出質疑。 
  「亨利埃特,您把田莊經營得這樣好,使得伯爵無事可幹,豈不是失策了嗎?」我到那兒幾天之後對她說,表明我已經探到她新添的痛楚有多深。 
  「親愛的,」她微笑著說,「我的處境相當糟,必須全力對付。老實說,各種辦法我都仔細研究過,實在無計可施了。騷擾日甚一日,由於我同德·莫爾索先生終日在一起,我把煩擾分遣到好幾個點上,也不能使它減弱,對我來說,整個痛苦還依然如故。我本想勸他在葫蘆鍾堡建個養蠶場,以此消磨時光;這裡有些桑樹,是從前都蘭養蠶業遺留下來的。可是我又一轉念,他在家中還會照樣專橫跋扈,而養蠶又要給我增添多少麻煩。要知道,觀察家先生,」她對我說,「人在年輕的時候,不好的性情還會受外界的制約,受感情的阻礙,對輿論也有所顧忌;然而一到老年,生活陷於孤獨,小毛病由於長期受抑制,表現出來就尤為可怕。懦怯的人的特點是卑劣,他們得寸進尺,無休無止,昨天剛剛得到了東西,今天又提出要求,明天後天,永無饜足之時。他們佔據了一塊地盤,馬上再圖擴展。強者講究恕道,尊重事實,為人公正平和;反之,懦怯者的慾望是強烈而無情的,他們的行為像小孩子,偏偏不吃餐桌上的水果,卻喜歡暗中偷來的水果,只要得手就興高采烈。德·莫爾索先生就是如此,他能弄得我措手不及,就感到由衷的高興;他這個人不會騙外人,騙起我來卻喜不自勝,但願這種詭計存在心裡。」 
  我來後大約過了一個月,一天上午,伯爵夫人吃過飯,抓住我的胳膊,拉我快步出了柵欄門,進入果園,一直走到葡萄園裡。 
  「噢!他會要我的命,」她對我說,「然而,我要活下去,哪怕為我的孩子而活!怎麼,沒有一天鬆快日子!總是像走在荊棘叢裡,隨時都有可能跌倒,必須竭盡全力,時刻保持平衡。這樣消耗精力,誰經得住呢!假如我知道該往什麼地方使勁,假如我決意抗爭,我的心靈也會認可啊。可是不行,襲擊天大變換花樣,弄得我措手不及;我的痛苦不止一種,而是名目繁多。費利克斯,費利克斯,您想像不出,他專橫的方式何等卑劣,那些醫書啟發他提出的要求何等野蠻!唉!我的朋友……」心裡話還沒講完,她就把頭依在我的肩上。「怎麼辦啊,如何是好啊?」她又說,顯然她在同沒有表露出來的想法進行搏鬥,「怎麼抗爭呢?他會要我的命。不,不,我會自殺的,然而這是罪孽呀!遠走高飛嗎?那我的孩子怎麼辦!離開他們?同他分手?可是結婚已十五載,又不能同德·莫爾索先生過下去了,我怎麼向父親交待呢?我父母若是有一個來瞧瞧,他立刻變得規規矩矩,彬彬有禮,同人談笑風生。再說,女子一旦嫁了人,難道還有父親,還有母親嗎?她們連人帶財產全歸屬了丈夫。老實說,我原先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幸福,但卻是平靜的,我能從這種清白孤寂的生活中汲取些力量;可是,連這消極的幸福都要被剝奪,那我也非瘋了不可。我的抗爭基於有力的理由,絕無私圖。可憐的人命中注定要終生受難,讓他們出世不是罪孽嗎?然而,我的行為會引起嚴重問題,這是我獨自無法定奪的;我既是審判官,又是訴訟的一方。明天我要去圖爾,請教我的新懺悔師皮羅托神甫,因為我原先那個德高望重的懺悔師,親愛的德·拉貝爾熱神甫已經辭世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德·拉貝爾熱神甫儘管很嚴厲,可是他那聖徒的力量卻永遠令我緬懷。他的繼任是個仁慈的天使,不好訓斥,容易動惻隱之心。不過,在宗教的懷抱裡,什麼樣的勇氣不能重新鼓起來呢?聽到聖靈的聲音,什麼理性不能堅定下來呢?」她拭乾眼淚,抬頭望著天空,又說道:「主啊!為什麼懲罰我呢?不過,要相信應該受到懲罰,」她用指頭按著我的胳臂說,「對,費利克斯,要相信這點。我們在成為至善至美的聖人,到達天堂之前,必須經過燒紅的大鍋的熔煉。我應當沉默嗎?主啊,您禁止我在一個朋友的懷抱中哀歎嗎?我愛他愛得過分了嗎?」她把我緊緊地按在她的心口上,彷彿怕失去我似的,「誰為我排解這些疑難呢?我沒有一點虧心的地方。天上的星辰照耀著人類,那麼,為什麼心靈——人的這顆星辰,就不能以它的光芒籠罩一個朋友呢,既然向他表達的全是純潔的思想?」 
  我握著這位女子的手,默默地聽著這淒慘的悲歎;亨利埃特的手濕了,我的手更濕;我用力握著,她也同樣用力握著。 
  「你們在那兒嗎?」伯爵喊道,他光著頭朝我們走來。 
  自從我這次來,他千方百計要參與我們的談話,或是想從中找點消遣,或是以為伯爵夫人會向我訴說苦衷與哀怨,再不然就是他分享不到樂趣而心生忌妒。 
  「瞧,他總是跟著不放!」她絕望地說,「我們走,躲開他,去看看果園。彎腰順著樹籬,別讓他發現。」 
  我們貼著一道茂密的樹籬跑進果園,很快來到巴旦杏樹林間的小徑上,遠遠地拋開了伯爵。 
  「親愛的亨利埃特,」我停下腳步對她說,同時把她的胳膊緊緊地壓在我的胸口,凝視她那痛苦的神情,「從前,您巧妙地指引我通過上流社會的荊途,現在,請您允許我指點指點,幫您了結一場沒有見證人的決鬥;您根本不是用對等的武器搏鬥,必然要喪命,別再同一個瘋子搏鬥下去了……」 
  她「噓!」了一聲,強忍住眼圈裡滾動的淚珠。 
  「聽我說,親愛的!我出自對您的愛,才不得不聽他談話。可是,聽了一個小時之後,我的思想常常陷於混亂,頭腦也昏昏沉沉;伯爵令我懷疑起我的理智來,同樣的思想重複聽的遍數多了,就會刻在我的腦子裡,這是由不得我的。明顯的偏狂症並不能傳染,可是,這種瘋病若是表現在事物的看法上,隱藏在無休止的爭論中,就會給生活在旁邊的人帶來災難。您的隱忍精神是無與倫比的,然而,它不是要把您引入麻木狀態中嗎?因此,您改變對伯爵的態度吧,為您自己著想,也為您孩子著想。您的令人欽佩的遷就態度,助長了他的自私心理,您像母親嬌慣孩子一樣對待他;然而今天,您若是想活下去……嗯,」我眼睛盯著她說,「您想活下去!那就運用您對他的影響吧。您也清楚,他既愛您,又怕您,讓他更加懼怕您吧,用斷然的態度對付他的混亂的思想吧。他呢,善於擴充您拱手讓出的地盤,您要像他一樣,擴充自己的權力,把他的病症關在精神領域中,如同把瘋子關在病室裡那樣。」 
  「親愛的孩子,」她苦笑著對我說,「只有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才能扮演這種角色。我是個母親,當不好劊子手。是的,我能夠忍受痛苦,然而,讓別人受苦!絕不行,即使為了正當的目的,為了崇高的目的也不行。再說,那樣一來,我豈不要口是心非,改變腔調,皺起眉頭,舉止蠻橫嗎?……不要讓我自欺欺人了。我可以橫在德·莫爾索先生和我們孩子中間,讓拳頭落在我的身上,免得打著別人;要調解這麼多利害衝突,我只能做到這一點。」 
  「讓我崇拜您吧!聖人,超聖人!」我說著單膝跪下,親吻她的衣裙,並用衣裙擦拭我奪眶而出的淚水。 
  「可是,他若是殺了您呢?」我對她說。 
  她的臉失去血色,抬眼望著天空,答道: 
  「那麼,天主的意志就將實現了。」 
  「國王提起您時,對令尊講了什麼話,您知道嗎?他說:『德·莫爾索那傢伙,還要一直活下去嗎!』」 
  「在國王口中是句諺語,在這裡便是罪孽了。」她答道。 
  儘管我們提防,伯爵還是跟蹤而來。他滿頭大汗地來到一棵核桃樹下;剛才伯爵夫人就是停在這裡,對我講了這句極有份量的話。我看見伯爵,便轉而談起收穫葡萄的事。他無端起了疑心嗎?我不知道;不過,他一言不發地審視我們,也不顧核桃樹蔭下有多涼。伯爵說了幾句毫無意義的話,中間還多次停頓,顯然意在言外。繼而,他又說心口疼,頭疼,這次只是輕輕地呻吟,並沒有乞求我們的同情,也沒有用誇張的言詞向我們描述他的病痛,因此我們都沒在意。回到家裡,他越發感到不舒服,說是要上床,而且沒有拘禮就躺下了,那種隨便態度是平日所未見的。我們趁他沒犯疑心病的間歇時間,領著瑪德萊娜到我們喜愛的平台上去了。 
  「我們去劃划船吧,」轉了幾圈之後,伯爵夫人對我說,「園工今天給我們打魚,去看看吧。」 
  我們從角門出去,走到平底船前,跳了上去,緩緩地往安德爾河上游劃去。我們就像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的孩子,觀賞岸邊的芳草、藍藍綠綠的蜻蜓。伯爵夫人在她肝腸寸斷的哀傷中,竟能領略如此恬靜的樂趣,我不免有些詫異。大自然無憂無慮,不因我們的爭鬥而止步,它的安寧不正可以撫慰我們嗎?充滿了慾念而又能夠克制的愛情衝動,正好同瀲灩的水波十分和諧;沒有被人類的手蹂躪過的鮮花,表達著人們最隱秘的憧憬;輕舟蕩漾,宛如思緒在心靈中漂游。我們感到這雙重詩意的銷魂魅力。話語升入大自然的音域,便展示其神秘的妙韻,而目光一旦融進傾瀉在火紅牧場上的陽光中,便顯得格外明亮。河流宛似小徑,我們沿著它飛奔。總而言之,我們沒有像步行那樣分神,思想就捕捉住了自然萬物。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歡欣雀躍,動作極為優美,話語極為撩人,不也是兩顆自由心靈相悅的活生生形象嗎?這兩顆心靈息息相通,結合而為理想的絕妙產物,也正是柏拉圖1所夢想的、青春時有過美滿幸福的人所熟識的產物。我要向您描繪的是這一時刻的總的情況,而不是它的難以刻畫的細節。可以說,我們彼此的情愛,體現在我們周圍所有人、所有物體上;我們感到,我們每人所希冀的幸福,存在於我們的身軀之外。但是,這種幸福又如此強烈地沁人我們的心脾,以致伯爵夫人脫下手套,把她一雙玉手浸人水中,彷彿要冷卻一下心中隱秘的激情。她的眉目在傳情逸意,可是,她的雙唇像一朵迎風的玫瑰花,雖然微微張開,碰到慾望卻會閉合。低音同高音完美配合有多麼悅耳,您是有體會的。每聽到這種和聲,我總要憶起那一時刻我們兩顆心靈的契合,然而往事如煙,再難尋覓了。 
  1柏拉圖(公元前428-347),希臘哲學家。這裡「絕妙產物」,是指他在討論審美教育的《會飲》中提出的兩性畸型人。 
  「您讓他們在哪兒打魚呢?不是說只能在屬於您的岸邊打魚嗎?」我問道。 
  「在呂昂橋附近打魚呢,」她答道,「哈,哈!從日昂橋到葫蘆鍾堡這段河流,現在全歸我們了。德·莫爾索先生用這兩年的積蓄和補發的年金,買下了四十阿爾邦的草場。您感到奇怪嗎?」 
  「我呀,整個山谷都歸您我才高興呢!」我高聲說道。 
  她衝我莞爾一笑。我們船划至呂昂橋下,這裡河身很寬,適於捕魚。 
  「喂!馬蒂諾,怎麼樣啊?」伯爵夫人問道。 
  「哦!伯爵夫人,我們真沒運氣。從磨坊上水到這裡,有三個鐘頭了,一條魚還沒打到呢。」 
  我們三人捨舟上岸,站到一棵楊樹蔭下,看看最後幾網怎麼樣。這種楊樹皮是白色的,生長在多瑙河、盧瓦爾河流域,也許在每條大江大河的流域都見得到。一到春天,楊樹的花萼隨風飄散,宛如雪白的絲棉。伯爵夫人恢復了嫻靜端莊的表情,她有些悔意,覺得不該向我吐露她的痛苦,不該像約怕那樣大聲抱怨1,而應當像瑪德萊娜那樣飲泣,應當做一個瑪德萊娜式的女子,沒有愛情,沒有宴飲,也沒有歡愉,但不乏芬芳與妍美。拉網拖到她面前,滿滿一網魚:冬穴魚、小(魚巴)魚、白斑狗魚、鱸魚,還有一條大鯉魚,在草地上歡蹦亂跳。 
  1《舊約·約伯記》中敘述約伯屢遭磨難,起初總是隱忍,終至大聲抱怨。 
  「簡直太巧啦!」看園工說。 
  雇工們都驚奇得睜大了眼睛,對這個女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像仙女一樣,彷彿用魔棍點了漁網。這時,馴馬師騎馬直穿草場,飛奔而來。伯爵夫人一見不禁渾身驚悸。雅克沒有隨我們一起來。正像維吉爾用充滿詩情的語言表達的那樣,一有風吹草動,母親頭一個念頭,就是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雅克!」伯爵夫人驚呼道,「雅克在哪兒?我兒子怎麼啦?」 
  她並不愛我呀!她若是愛我,看到我痛苦不堪,定然會有這種母獅發狂一般的反應。 
  「伯爵夫人,伯爵先生病重了。」 
  她舒了一口氣,帶著瑪德萊娜,同我一道往回跑。 
  「您慢慢走吧,」她對我說,「別讓我這掌上明珠中了暑。您看到了,天氣這麼熱,德·莫爾索先生跑出了汗,又站到核桃樹蔭下,這就釀成了不幸。」 
  她在心慌意亂中講出這句話,更加表明她心靈的純潔。伯爵的死,竟然是不幸!她快步趕回葫蘆鍾堡,從圍牆的一處豁口進去,穿過園圃。我按照她的叮嚀,緩步走回去。亨利埃特的表情照亮了我的頭腦,然而像霹靂閃電一樣,在照亮的同時,也把人庫的穀物毀掉了。在泛舟過程中,我自以為是最受她喜愛的人,聽了她這話,心裡特別酸楚,覺得這是她的由衷之言。沒有佔據整顆心,就不成其為情人,看來我是單相思。我的愛情明確自己的全部要求,事先就沉湎於所企望的柔情蜜意中,並把心靈的歡愉和未來的歡愉融合起來,從而得到滿足。即使說亨利埃特在愛著,那她對愛情的樂趣及其風波也毫無體會,可以說是靠感情生活,有如聖女心中只有上帝那樣。她的思想、她那沒有經意的感覺,確曾集中到我的身上,如同蜂群落在開花的樹枝上;但是,我不是她的歸宿,而是她生活中的偶然際遇,我不是她的全部生命。我成了失去寶座的國王,心中不免自忖,誰能歸還我的王國。我在嫉妒得不能自控的時候,甚至後悔自己太老實,未敢越雷池一步,沒有大膽地密切我們的愛情關係;在我看來,這種愛情關係還不實在,而是極其微妙的,應通過佔有而確立的實際權利才能像鎖鏈一樣把它牢牢維繫起來。 
  伯爵也許因為在核桃樹蔭下著了涼,幾個小時的工夫病情就加重了。我到圖爾城去請一位名醫奧裡熱先生,直到傍晚才把他帶回來;他在葫蘆鍾堡待了個通宵,次日待了一天。儘管他已派馴馬師去捉大量螞蟥,他還是認為要盡快給病人放血,可隨身又沒帶柳葉刀。我不顧天氣炎熱,趕到阿澤,叫醒外科大夫德朗德先生,催他火速趕到。伯爵放了血,才算得救,再晚十分鐘,伯爵就要一命嗚呼。雖然初見成效,大夫還是指出病人有炎症,要發高燒,非常危險;二十年沒生過病的人,一病倒就是這樣。伯爵夫人嚇壞了,認為這場大病是她造成的。她已經無力感謝我的幫助,只是衝我微微一笑,那表情相當於她從前在我手上的一吻。我寧願看到她因偷情而悔痛,那是因為褻瀆了神明而懺悔,然而,一個純潔的人這樣懺悔,讓人看著格外難受,那是對她視為高尚的人所表示的欽敬的深情,並臆想出一樁罪過來自責。毫無疑問,她的愛,猶如諾伏的洛爾之愛彼特拉克,而不像裡米尼的法朗采斯卡之愛保羅1。對於幻想這兩類愛情能結合的人來說,這是多麼揪心的發現啊! 
  1意大利詩人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五歌中的人物,法朗采斯卡與小叔保羅私通,一同下了地獄。 
  這個房間像個野豬窩。伯爵夫人躺在一把骯髒的扶手椅上,身體癱軟,雙臂下垂,守了個通宵。第二天傍晚,大夫臨走時對伯爵夫人說,要雇一個人護理,伯爵的病要拖一段時間。 
  「僱人護理,不必,不必,」她答道。接著,她一面凝視我,一面高聲說:「我們來護理他,我們有責任把他救活!」 
  大夫聽到伯爵夫人激動的聲音,深為詫異,特意瞟了我們一眼。這句話的聲調令他懷疑是謀害未遂。他說定每週來診視兩次,向德朗德交待了治療的程序,還說如果出現危險症狀,一定要去圖爾找他。為了讓伯爵夫人起碼能隔天睡覺,我勸她和我輪流守護伯爵。我費了許多口舌,到了第三天晚上,才說服她去睡覺。府中上下都安歇之後,有一陣伯爵昏昏沉沉睡著了,我聽亨利埃特房中有唏噓聲,心裡不禁惴惴不安,於是去看她。只見她跪在跪凳上,淚流滿面,高聲自責:「天主啊!假如稍有怨言,就要付出這樣的代價,那我永遠不再抱怨了。」 
  「您丟下他不管啦!」她瞧見我,立刻說道。 
  「我聽見您哭泣,呻吟,擔心有什麼事。」 
  「噯!我呀,身體很好!」她說道。 
  她一定要親眼看看德·莫爾索先生是否睡著了。於是,我們一道下樓,藉著燈光觀察伯爵。其實他並未入睡,而是由於大量放血,身體十分虛弱。只見他雙手亂抓,要往自己身上拉被子。 
  「聽說人臨死就是這樣亂抓,」伯爵夫人說,「噢!全怪我們,倘若他死於這場病,我發誓永遠不再結婚。」她莊嚴地把手放到伯爵頭上,又補充了一句。 
  「我盡了全力救他。」我對她說。 
  「唔!您心地善良,」她卻說,「可是我呢,我是個大罪人。」 
  說著,她俯下身子,看著伯爵變了樣的額頭,用頭髮拂掉上面的汗珠,聖潔地吻了一下。我在一旁見此情景,心中倒暗暗高興,認為她是以這種愛撫贖罪。 
  「布朗什,水。」伯爵聲音非常微弱地說。 
  「您瞧,他只認得我。」說著,她端來一杯水。 
  顯而易見,她這聲調、她這溫情的舉止,旨在侮辱我們之間的感情,旨在把這感情祭獻給病人。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求求您,去歇一歇吧。」 
  「別再叫我亨利埃特了。」她毅然打斷了我的話。 
  「您睡點覺吧,別病倒了。您的孩子,還有他本人,都要求您保重身體。多顧點自己,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美德。」 
  她打了個手勢,把她丈夫托咐給我便走了。她的手勢,若不是像孩子做的那樣優美,若不是包含悔恨哀求的力量,就會表明她要喪失理智了。假如用這顆純潔心靈的平素狀態來衡量,她此刻的舉動實在可怕,我真擔心她會神經失常。等大夫又來看病,我就向他透露,我那潔白的亨利埃特引咎自責,心情十分痛苦。這種內情,儘管我談得很婉轉,也還是解除了奧裡熱先生的懷疑。他對伯爵夫人說,其實伯爵的病症勢在必發,他站在核桃樹下的這件事,與其說有害,不如說有益,倒是把病引發出來了,一番話說得這顆美好的心靈平靜了下來。 
  整整五十二天,伯爵懸於生死之間。亨利埃特和我輪流看守,每人守護了二十六夜。多虧了我們盡心盡力,一絲不苟地按照奧裡熱先生的吩咐護理,德·莫爾索先生才算保住了命。具有哲學頭腦的醫生都很有眼力,只要看到在暗中盡責的美好行為,便會產生懷疑;奧裡熱先生也如此,他目睹我與伯爵夫人爭著盡心護理,不免以審視的眼光觀察我們,生怕自己佩服錯了人。 
  他第三次出診時對我說:「伯爵的精神狀態很糟,得了這種病,尤其怕受刺激,一受刺激,性命就難保。他的性命掌握在大夫、看護和他周圍的人手中。他們的一句話、一個驚慌的動作,都具有毒藥的效力。」 
  奧裡熱一邊對我講,一邊觀察我的神態;然而,他從我眼神裡看出的是一顆誠實心靈、一副坦蕩表情。的確,在伯爵沉菏大病期間,我的頭腦沒有產生一絲邪念,而這類不自覺的念頭,甚至在最清白的人的頭腦中也會時常閃現。對綜觀整個大自然的人來說,一切都因同化作用而渾然一體。精神世界的運動,恐怕也遵循類似的原則。在純淨的環境中,一切都純淨。亨利埃特的周圍洋溢著天國的芳香,誰有邪念,彷彿就會永遠離開她。因此,她不僅標誌著幸福,而且標誌著美德。大夫見我們始終盡心護理病人,他的言談舉止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虔敬與感動,分明在暗想:「這才是真正的病人,他們把自己的創傷掩蓋起來,置於腦後!」德·莫爾索先生十分耐心,十分聽話,從不發牢騷,表現得特別順從;可是,他身體好的時候,一件小事也要糾纏不休,前後變化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位傑出的醫生認為,這種現象對重病人來說是相當正常的。伯爵從前否定醫道,現在卻老老實實就醫,其奧秘就在於他心中怕死;在這個英勇無畏的人身上,這又是一種鮮明對照。他怕死的心理,很可以說明他的多種怪癖;他這種新性格,也是在苦難中形成的。 
  我要向您承認嗎,娜塔莉,再說,您會相信嗎?這五十多大,以及後來的一個月,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在心靈的無限空間裡的愛情,不正像美麗山谷中的大河嗎?雨水、涓溪、湍流,都注入大河裡;樹木花草、岸邊石子、巉巖峭石,也都墜入大河裡;它容納滂沱大雨,也吸收涓涓細流,因此水勢逐漸浩大。是的,人一相愛,一切都通向愛情。病人的危險期過去了,對他的病,伯爵夫人和我也就習以為常了。伯爵的臥室本來非常零亂,儘管護理病人又常常添亂,我們還是把它收拾得整潔美觀。不久,我們待在這間臥室裡,就像兩個淪落荒島的人;因為,不幸事件不僅使人與世隔絕,還能兔除世俗之禮。再說,為了病人,我們倆也必須經常接觸,換個情況就不行了。我們的手從前那麼膽怯,現在為了服侍伯爵,有多少回互相觸碰啊!難道我不應該支持和幫助亨利埃特嗎?她常常像前哨士兵一樣,顧不上吃飯;於是我給她端來飯,有時就放在她的膝上,讓她匆匆忙忙地吃上幾口,這就需要種種細心照料。這種場面,真像孩子在敞口的墓穴旁邊遊戲。亨利埃特吩咐我一定做好種種準備,盡量讓伯爵少受罪;她還支使我干許多瑣細的事情。病初危險期,大家都懸著一顆心,如同身臨戰場一樣,也就不考慮日常生活中一舉一動的優雅神態;任何女子,甚至最淳樸的女子,只要是在客人或家人面前,無論言談、表情還是舉止,都得彬彬有禮,直到寬衣睡覺時為止;亨利埃特則毅然擯棄了這種禮儀。鳥兒剛剛唱曉,她就穿著晨衣來替換我,有時不是給我機會重新看到那璀璨的寶物嗎?我在狂熱的希望中,還真把那寶物視為己有了。處於這種境況,她在保持莊嚴超逸的同時,能不隨和一些嗎?況且,在最初幾天,伯爵生命垂危,我們倆密切的關係失去了任何感情上的意義,因此她並沒覺出有什麼不好;後來自然考慮了,不過,也許她認為若是改變態度,對她對我都是一種侮辱。我們不知不覺地順應了這種變化,成了半真半假的夫妻關係。她對我,對她自己都很放心,顯得十分超脫自信。我更深入了她的心,伯爵夫人又變成了亨利埃特。亨利埃特情不由己,只能更加愛這個盡力做她第二靈魂的人。只要我的目光流露懇求的表情,她的手就立刻任憑我撫摩親吻。然而不久,我對此就不滿足了,轉而醉心於欣賞她那優美的身段,而她並不躲閃,在沉睡的病人床邊一待就是很長時間。我們相互給予的微乎其微的快感,含情脈脈的眼神,怕驚醒伯爵而低聲的交談,我們的擔心,不厭其煩議論的希望,以及兩顆久久隔離的心完全相融的種種活動,這一切,在眼前場面的痛苦陰影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鮮明。在這場考驗中,我們洞悉了自己的心靈;然而,熾熱相愛的人若是這樣終日廝守,朝夕相對,感到生活不是太沉重,就是太輕鬆,感情往往就會疏遠,甚至風吹雲散。要知道,一家之主病倒,府中會亂成什麼樣子:事務全部中斷,一切陷入癱瘓。他一個人生活節奏失常,就打亂了全家的生活秩序。雖說全副重擔都在德·莫爾索夫人肩上,但應酬門面的事還少不了伯爵,同伯農打交道,跟商人洽談,收賬,這些都是伯爵的事。如果說伯爵夫人是靈魂,那麼伯爵就是軀體了。於是,我乾脆充任她的總管,既讓她安心護理伯爵,又不讓外面的事務遭受損失。她毫不客氣地答應了,連一聲謝謝也沒講。共同分擔家務事,傳達她的吩咐,這又是一層親密的關係。晚上,我常常到她的房間,同她談論她的收益、她的孩子;這樣的談話,又給我們的關係塗上一層臨時夫妻的色彩。亨利埃特以多麼愉快的心情,讓我扮演她丈夫的角色,讓我在餐桌上佔據她丈夫的位置,派我去同園林看守人談話,而這一切是完全清白的,但不乏內心的樂趣。天下最賢惠的女子,在找到既能恪守婦道、又能滿足私慾的兩全其美的辦法時,就會產生這種由衷的樂趣。伯爵臥床不起,喪失了對他妻子、家庭的壓力;這樣,伯爵夫人便可以事事作主,有權關心我,給我種種體貼照顧了。她有一種朦朧的,也許還未及細想的念頭,但話裡話外卻有意流露出來,向我揭示她的人品的全部價值,以及讓我看到她如果被人理解,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在她身上發現這種念頭,該有多麼高興啊!這朵鮮花,在她家庭的冰冷氣氛中,一直閉合著,現在卻迎著我的目光盛開,而且只為我開放。她以無限歡愉對我展現她自己,正像我以無限歡愉向她投去愛戀的新奇目光。生活的種種小事表明,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我。每逢我在病人床頭守夜,睡得很晚,亨利埃特使最先起床,不讓我周圍有一點動靜;雅克和瑪德萊娜不用母親叮囑,自動到遠處去玩;她還找出種種借口,爭取親手服侍我吃飯;總而言之,她服侍我用餐的時候,動作顯得多麼歡躍,像燕子一樣輕捷,像猞猁一樣敏銳,臉頰又是那麼紅潤,聲音又是那麼顫動,這些不正是她心靈的流露嗎?她常常疲憊不堪,然而碰巧要為我做什麼事,她就像為她孩子一樣,又會產生新的力量,立刻動起手來,顯得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就像太陽發光一樣,她是多麼喜歡向周圍施放溫情啊!是啊,娜塔莉,有些女子,在人間就享有天使的天賦,像天使一樣放射光明;默默無聞的哲學家聖馬丁把這稱為聰穎、和諧而芬芳的光明。亨利埃特確信我十分謹慎,便樂於拉開遮掩我們未來的沉重的幕布,讓我看到她身上的兩種女人形象:鎖著的女人與自由的女人。鎖著的女人儘管態度生硬,還是把我迷住;而自由的女人的深情,足以使我的愛情地久天長。這是多大的差異啊!德·莫爾索夫人猶如運到寒冷歐洲的梅花雀,被生物學家關在籠子裡,憂傷地蹲在橫木上,一聲不響,奄奄一息;亨利埃特卻像恆河畔樹叢的鳥兒,在吟唱東方詩歌,又像活的寶石,在爪哇四季常開的大片樹叢枝頭跳躍。她的容顏更加秀美,精神更加煥發了。這種持續不斷的快樂的激情,是我們兩顆心靈之間的秘密,因為對亨利埃特來說,那位上流社會的代表——多米尼神甫的眼睛,比德·莫爾索先生的還要可怕。不過,她像我一樣,以極大的興趣巧妙迂迴地表達思想,用談笑掩飾她的愉悅,用感謝這種堂皇的旗號掩飾她表露的溫情。 
  「費利克斯,我們讓您的友誼經受了嚴峻的考驗!神甫先生,我們可以讓他像雅克一樣隨便,對不對?」她在餐桌上說。 
  嚴厲的神甫藹然一笑,顯然這位虔誠的人揣透了我們的心靈,認為這心靈是純潔無瑕的;而且,他對伯爵夫人表示的敬意中,含有對天使的崇敬成分。這五十來天期間,伯爵夫人有過兩次可能超越了禁錮我們感情的界限;不過這兩次情景還遮著一層幕布,直到最終表白的日子才掀開。那還是在伯爵病倒的初期,有一陣她挺後悔,覺得不該那麼嚴厲地對待我,剝奪我純潔感情所享受的清白無邪的特權。一天清晨,我等著她來替換我,由於實在困乏,頭倚牆睡著了。突然,彷彿有清涼的東西接觸我的前額,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將一朵玫瑰花在我額上按了按;我醒來,只見伯爵夫人離我三步遠,她對我說:「我來了!」我起身要走,向她道早安的時候拉起她的手,覺得她的手潮乎乎的,還微微顫抖。 
  「您不舒服嗎?」我問她。 
  「您為什麼向我提這樣的問題?」她反問道。 
  我凝視著她,不由得紅了臉,感到慚愧,說道:「我做夢了。」 
  還有一次,那正是奧裡熱先生最後幾次出診的日子,他明確說伯爵進入康復期。一天傍晚,我同雅克和瑪德萊娜趴在台階上,正用麥稈兒和鉤針聚精會神地玩遊戲棒。德·莫爾索先生已經睡了;大夫等人套車的工夫,在客廳裡同伯爵夫人低聲談話。奧裡熱走時我卻沒有發覺。亨利埃特送走大夫,便倚在窗口,一定是趁我們沒注意,看了我們好一會兒。黃昏時分天氣挺熱,天空一片黃銅色;田野隱約傳來萬物的鳴聲,此呼彼應。一抹夕陽在屋頂上漸漸隱沒,空氣裡飄溢著國中鮮花的芳香。回返的牲畜的鈴聲在遠處迴盪。在這溫煦而恬靜的時刻,我們怕吵醒伯爵,只好壓低歡叫聲。在衣裙窸窣聲中,我猛然聽到一聲強壓在喉嚨裡的歎息,起身跑到客廳,看見伯爵夫人坐在窗口,用手帕摀住臉。她聽出我的腳步,急忙擺擺手,不讓我打擾她。我特別擔心,還是走上前去,奪過她的手帕,發現她滿臉淚痕。她逃進臥室,直到祈禱時才露面。五十天以來,我第一次引她上平台走走,並問她為什麼激動。她卻裝出欣喜若狂的樣子,說是因為聽了奧裡熱講的好消息。 
  「亨利埃特,亨利埃特呀,」我對她說,「我看見您哭泣的時候,您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在我們兩人之間,說謊話可是極端殘忍的。剛才,您為什麼不讓我給您擦眼淚,那些淚水是為我流的嗎?」 
  「當時我想,伯爵的這場病,對我來說是痛苦的一次暫歇,」她說道,「現在,我不再為德·莫爾索先生擔憂,卻要為我自己擔憂了。」 
  她這話講對了。伯爵身體漸漸復原,怪脾氣又重新發作,開始發牢騷,說是無論他妻子、我本人還是大夫,都不會護理他,我們全不瞭解他的病症、他的性情、他的苦痛,也不懂如何對症下藥;奧裡熱搞的什麼醫道,本來應當治療幽門的病症,卻只看到他的脾氣變壞。有一天,伯爵狡黠地看著我們,那神情就像窺視過我們,或者猜透了我們心思的一個人;他微微一笑,對妻子說: 
  「哎!我親愛的,假如我死掉,您當然會傷心的,不過,老實說,您也會安於命運的……」 
  「我會按照宮廷的禮儀,穿上粉紅和墨黑兩色喪服。」她笑著答道,想堵住丈夫的嘴。 
  病人康復期,總感到餓;大夫卻明智地規定飲食,不准病人吃飽。伯爵特別惱火,又吵又鬧,比以往還要凶,因為他養足了精神,火氣就格外大。然而,伯爵夫人有醫囑,有下人的順從,又有我的鼓勵,膽子壯起來,任憑伯爵怎樣發怒,怎樣叫嚷,她硬是頂住,眉頭也不皺一皺。她已經聽慣了伯爵謾罵式的語言,知道他向來如此,跟孩子一樣。我認為在這場較量中,伯爵夫人可以學會控制她丈夫,而且高興地看到,她終於能駕馭這個頭腦有病的人了。伯爵喊歸喊,最後還得從命,尤其是叫嚷一通之後就從命了。儘管治療效果顯著,可是看到這個老人瘦骨嶙峋,十分虛弱,腦門比落葉還黃,眼睛無神,雙手顫抖不已,亨利埃特常常流淚,責備自己太嚴厲,有時候就不忍心,給伯爵的飯食超過醫囑的定量,好看到他的眼睛露出喜色。她對伯爵非常體貼溫柔,因為前一段她就是這樣待我;不過還是有差異,這使我的心充滿無限喜悅。伯爵夫人也不是不知疲乏的人,特別是當伯爵連續吵鬧,抱怨別人不理解他的時候,她就讓僕人去侍候。 
  伯爵夫人去望了一次彌撒,感謝天主保佑,治好了德·莫爾索先生的病。她要挎著我的胳膊去教堂,我陪同她去了。不過,我趁她望彌撒的工夫,拜訪了德·謝塞爾夫婦。返回的路上,她有責備我之意。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我來不了虛偽那一套。我可以跳進水中,搭救快要淹死的仇敵,可以脫下斗篷給他暖和身子,還可以寬恕他,然而絕不會忘記受到的侮辱。」 
  她一語不發,把我的手臂緊緊壓在她的心口。 
  「您是天使,您寬宥的行為一定是誠心誠意的,」我繼續說道,「一群暴民要殺害和平親王1的母親,她得救之後,王后問她:『您當時在幹什麼?』她答道:『我在為他們祈禱!』女人就是如此,可我是個男子漢,所以必定不是完人。」 
  1指西班牙國王查理四世的大臣堂·馬努埃爾·戈杜瓦(1767—1857),1795年7月22日,他代表西班牙同普魯士簽訂條約,博得「和平親王」的美名。他不得人心,引起阿朗儒埃茲城居民暴動。 
  「您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她用力搖我的胳臂,說道,「也許您比我高尚。」 
  「不錯,」我接過話來,「我願意拿今生來世換取一天的幸福,而您!……」 
  「我又怎麼樣?」她說著,驕傲地逼視我。 
  我住了口,垂下眼睛,避開她那閃電般的目光。 
  「我呀!」她接著說,「您指的是哪一個我呢?我感到身上有許多我!」她指了指瑪德萊娜和雅克,又說:「這兩個孩子就是我。費利克斯,」她以撕肝裂膽的聲調說,「難道您認為我是自私的嗎?您以為我會犧牲永世,來報答把一生獻給我的人嗎?這種思想可怕極了,它永遠違背宗教感情。這樣墮落下去的女人還能振作起來嗎?她的幸福能補贖她的罪過嗎?在您的催促下,我可能不久就解決這些問題!……對,我內心有一樁秘密,現在終於要向您披露了;這個念頭經常闖進我的心扉,我也經常以苦行來贖罪;前天您問我為什麼流淚,正是這個念頭引起的……」 
  「有些事情,庸婦十分推崇,您不該看得太重,而應當……」 
  「哦!」她打斷我的話,問道,「您不看重嗎?」 
  搬出這種邏輯,就叫人沒法說話了。 
  「那好吧!」她又說,「告訴您!是的,我可能卑劣到遺棄這個老人,儘管我是他的生命!但是,我的朋友,我們眼前的這兩個小孩子,瑪德萊娜和雅克,身體多麼虛弱,他們不是得留在父親身邊嗎?那我倒要問您,難道您認為,在這個毫無理智的人管制下,他們能活過三個月嗎?我失了婦道,倘若只牽涉我自己……」她粲然一笑,「然而,那樣一來,不就是害了我的兩個孩子嗎?他們必死無疑。天哪!」她高聲說,「講這些做什麼呢?您結婚吧,讓我死掉算了!」 
  這幾句話講得十分淒楚,十分深沉,扼制了我感情的爭鳴。 
  「在山坡上的那棵核桃樹下,您曾經呼喊過;我呢,在這些消樹下發出心聲,不過如此。從今以後,我緘口就是了。」 
  「您的慷慨要折殺我的。」說著,她抬眼仰望天空。 
  我們來到平台,看見伯爵坐在扶手椅上曬太陽。這副委頓不堪的面容,無力地微笑一下也顯不出半點生氣,自然就把從灰燼冒出來的火苗熄滅了。我倚在圍牆上,注視著眼前的景象:垂死的老人,左右守著妻子和兩個生來孱弱的孩子;他妻子由於夜間守護而臉色蒼白,由於辛勞焦慮,也許還由於難熬的兩個月所感到的快樂而瘦損,但又因為剛才的談話而心情激動,兩頰通紅。陰霾的秋天,灰暗的光線透過蕭瑟的葉叢;面對葉叢中的這個痛苦家庭,我感到自己身上聯結軀體和靈魂的紐帶解開了,第一次體味到了精神優郁。據說,最勇猛的鬥士在酣戰的時候,就會體味到這種憂鬱;這是一種極為冷靜的狂熱,它能使最勇敢的人變成懦夫,使無神論者變成信徒,使人們對一切事物淡薄,甚至對無比珍視的感情,對榮譽、愛情都淡薄起來;因為,有了懷疑的情緒,便無法瞭解自己,也就厭惡了人生。神經脆弱的可憐的人啊,你們被豐富的感情出賣,手無寸鐵地落到什麼樣的魔掌中!你們的同類、你們的審判官何在?我理解了,一個渾身是膽的年輕人,既是談判能手,又是英勇無畏的統帥,他已經把手伸向元帥的權杖,卻如何成了眼前這無辜的兇手!我的慾望,今天飾滿了玫瑰花,將來也會有這種下場嗎?因與果同樣觸目驚心,我像不信宗教的人那樣發問,此間的天主何在,兩顆淚珠止不住從面頰滾落。 
  「怎麼啦,我的好費利克斯?」瑪德萊娜稚氣地問道。 
  接著,亨利埃特又投來關切的一瞥,像陽光一樣照亮我的心靈,終於驅散了這種晦瞑與傷感。這時,老馴馬師從圖爾給我帶來一件書函,我一看不由得驚叫一聲,德·莫爾索夫人也不寒而慄。我看到朝廷的印信,原來是國王召我回去。我把信遞給德·莫爾索夫人。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要走了!」伯爵說道。 
  「我怎麼辦啊?」她對我說,第一次發現她的荒原失去了陽光。 
  我們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所措,因為我們越發感到誰也離不開誰。伯爵夫人無論對我講什麼,甚至講無關緊要的事情,聲調也完全變了,就彷彿一件樂器斷了幾根弦,餘下的弦也鬆弛了。她動作遲緩,眼睛失去了神采。我問她有什麼心事。 
  「我還能有心事嗎?」她答道。 
  她把我拉進她的臥室,要我坐到長沙發上,又去翻梳妝台的抽屜,回身跪在我面前,說道:一這是我一年來掉下的頭髮,您拿著吧,這屬於您的了;有朝一日,您會明白這是為什麼。」 
  我對著她的前額慢慢俯過身去;她沒有垂下頭躲閃,我的嘴唇貼上去,既無邪惡的醉意,也無強烈的快感,神態莊嚴而深摯,顯得非常聖潔。她有意全部捨棄嗎?還是像我曾經歷的那樣,僅僅走向深淵的邊緣呢?倘若是墮入情網,她神情不會如此沉靜,目光不會如此虔誠,也絕不會以純潔的聲音對我說:「您不再怨恨我了吧?」 
  我人夜時動身,她一定要送我;我們沿著通向弗拉佩斯勒堡的路走,在那棵核桃樹下停住;我指給她看,並且告訴她,四年前,我是如何在那兒望見她的。 
  「那時山谷多美啊!」我高聲說。 
  「現在呢?」她立即問道。 
  「現在,您站在核桃樹下,」我答道,「山谷是屬於我們的了。」 
  她垂下頭,我們就此分手。她同瑪德萊娜重新上車,我則獨自一人登上我的馬車。回到巴黎,幸虧公務繁忙,分散了我的心思,迫使我迴避社交界,社交界也就把我遺忘了。我同德·莫爾索夫人書信往來,我每週寄去我的日記,她每月給我回兩封信。這個時期的生活既默默無聞,又非常充實,有如鮮花盛開而又人跡罕至的密叢;記得臨別那兩周,我常去樹林深處,用鮮花編扎新詩束,在那密叢邊流連忘返。 
  啊!相愛的人們,你們承擔起這些高尚的義務吧,接受應當遵循的準則吧,如同教會每天向基督教徒頒布的教規那樣。恪守羅馬宗教所創立的教規,可以說是一種宏偉的理念;這樣,人就能懷著希望和畏懼的心情,不斷以自身的行為,在心靈中沿著義務的攏溝向前耕耘。在這些細溝裡,感情始終暢通無阻,積水澄清淨化,心靈不斷得到欣慰,生活也由隱伏的信念的大量珍寶所豐富;這種信念宛如神泉,會繁衍出專一愛情的專一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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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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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具有中世紀騎士風範的愛情,不知何故不脛而走:也許是國王和德·勒農庫公爵談論過吧。一個年輕人篤誠地崇拜一位雖然貌美卻無仰慕之眾、雖然高尚卻孤寂索寞、雖無義務約束卻又忠誠的女子,這種既浪漫又單純的愛情故事,從這朝廷中樞透露出去,一定在聖日耳曼區的社交中心傳開了吧?我在沙龍成了大家注目的人,感到特別不自在;因為,一旦感受了樸實生活的益處,就再難忍受盡出風頭的場面了。眼睛看慣了柔和的色彩,就會被陽光刺痛;同樣道理,有些人對強烈的對照非常反感。當年我就是如此;今天您可能會感到奇怪,不過稍安勿躁,現在的這個旺德奈斯的怪癬會得到解釋的。我覺得女士們都親切和藹,大家都彬彬有禮。德·貝裡公爵1大婚之後,朝廷恢復了奢靡之風,重新舉行華宴盛會。外國佔領狀態結束了。國家復興,可以尋歡作樂了。顯宦富豪從歐洲各個角落蜂擁而至,來到這智慧的京城;這裡重新彙集了各國的優點與罪惡,而且在法國精神的作用下,彙集在這裡的罪惡變得更加劇烈而瘋狂。時值仲冬,離開葫蘆鍾堡已過了五個月,善良的天使給我來了一封信,絕望地向我敘述她兒子身染重病,雖然轉危為安,但以後如何還令人擔憂。大夫叮囑要特別當心孩子的肺部,這個可怕的詞兒出自醫生之口,便把一位母親的時日全部染黑了。亨利埃特剛剛鬆了口氣,雅克剛剛好起來,他妹妹的身體又令人不安了。瑪德萊娜這株娟秀的幼苗,非常適應她母親的培養,然而也發了病;這場病雖在預料之中,但對這個弱不禁風的孩子來說,卻是相當危險的。由於雅克長期患病,伯爵夫人已經心力交瘁,再也沒有勇氣承受這新的打擊。她看著兩個孩子的可憐樣兒,便無心理睬丈夫乖戾性情對她變本加厲的折磨。這樣,風暴一陣緊似一陣,飛沙走石,昏天暗日,將深深紮在她心中的希望連根拔起。而且,她已經厭戰,由著伯爵專橫跋扈;伯爵便趁機奪回了失去的陣地。她在信中寫道: 

  1德·貝裡公爵(1778—1820),法國國王查理十世之子。1816年,他娶了那不勒斯王弗朗索瓦的女兒瑪麗—卡羅琳娜;1820年,他被革命黨人暗殺。 
    我正在竭盡全力護佑孩子的時候,還能分出精神來對付德·莫爾索先 
  生嗎?我正在同死神搏鬥的時候,還能抵禦他的進犯嗎?今天,我走在兩 
  個憂鬱的孩子中間,感到既孤獨又衰弱,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厭世情緒。雅 
  克臉龐消瘦,坐在平台上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露出點生機,而 
  且因為瘦弱而顯得更大,像老人的一樣凹陷;他頭腦聰明早熟,身體羸弱, 
  真是不祥之兆!面對這種情景,什麼樣的打擊我能感覺到,什麼樣的情意 
  我還能作出反應呢?再看身邊的瑪德萊娜,她原先多麼俊秀,多麼活潑, 
  多麼喜人,臉色又是多麼鮮艷,而現在卻死一樣蒼白,頭髮眼睛也彷彿失 
  去了色澤;她向我投來的目光無精打采,好像要向我訣別似的;她什麼菜 
  也不想吃,而想吃的東西又非常特別,實在叫我驚詫,天真的孩子雖然跟 
  我心連心,可是把口味告訴我時也不免臉紅。我想方設法,也不能這兩個 
  孩子高興;他們倒是都朝我微笑,但那笑不是發自內心,而是被我的百般 
  愛撫逼出來的,他們也常常因為不能回報我的體貼而哭泣。病痛使他們心 
  靈中的一切都鬆弛了,甚至使我們緊密相連的關係也鬆弛了。因此,您該 
  明白,葫蘆鍾堡有多麼淒涼,德·莫爾索先生可以橫行無阻,稱王稱霸了。 
  而您,我的朋友,我的福星啊!——她在後面又寫道——您必定深深地愛 
  我,才可能繼續愛我,愛我這死氣沉沉、知思不報、又被痛苦折磨得僵化 
  了的人。 

  我肝腸寸斷,感到從未有過的傷心,我完全把這個女子當作生活的寄托,總想給她送去晨光明媚的清風,晚霞燦爛的希望。正當此時,我在愛麗捨一波旁宮的沙龍遇見一位極其高貴的夫人。她有王親一樣的身份,生於豪富之家,而那個家族自顯耀以來,沒有一樁門第不當的婚姻;她丈夫雖然年邁,卻是英國首屈一指的貴族院議員。這些給她容貌增色的優握條件,對她來說都是次要的,而她的風韻、舉止和才智,有一種難以描摹的神采,一見令人目眩,再見令人神迷。她是當時人們崇拜的偶像,是巴黎上流社會的王后,因為她成功的法寶,正如貝納多特講的:絲絨手套裡藏著一隻鐵手。1英國人古怪的特性,這個不可逾越的驕傲的英吉利海峽,這條把他們和沒有介紹給他們的人隔開的聖喬治運河,想必您是瞭解的;人類好像他們腳下的螻蟻,只有得到他們首肯的人,他們才引為同類;其他人的語言,他們卻充耳不聞,儘管那些人嘴唇翕動,眼珠旋轉,但是一聲一瞥也達不到他們那裡;對他們來說,那些人彷彿根本不存在。英國人的形象有如他們的島國,那裡法律支配一切,每樣東西都是一個模式,講道德也像定時運轉的機器那樣準確無誤。一個英國女子關在家庭的金絲籠裡,用的食槽、水槽,籠柱、食品都是珍奇之物,周圍閃閃發亮的鋼鐵堡壘,給她增添了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國人民動不動就讓已婚女子面臨死亡與社交生活的抉擇,把她們的虛偽培養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對她們來說,恥辱與榮譽毫無間隔,要麼一無是處,要麼完美無缺,要麼一錢不值,要麼超群絕倫,也就是哈姆萊特2的座右銘:To be,or not to be.3英國女子本來就因為風尚而養成了傲慢的習氣,再有這樣非此即彼的選擇,就成了天下獨一無二的女人。她們也真可憐,既要竭力裝作恪守婦道,又隨時準備墮落,不得不將無休止的謊言隱藏在心中,而外表卻顯得無比賢惠,因為那個國家的人一切都注重外表。英國女子從而具有獨特美:對她們來說,生活只不過是感情的激發;她們特別誇大對自己的照拂,她們的愛情,猶如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那樣細膩;在那出名劇中,天才的莎士比亞傳神寫照,一筆勾勒出英國女子的形象。您在多少方面艷羨她們,什麼不瞭解,還用得著我來講嗎?那些雪白的美人魚,表面上莫測高深,其實很快就會被識透:她們認為性愛即情愛,她們給尋歡作樂帶上一絲憂鬱,因為不會變換花樣;她們的心靈只有一個音符,她們的聲音只有一個音節;她們是愛的海洋,凡是沒有在其間游泳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感官的詩意,正像沒有見過大海的人,其心靈的豎琴便缺少幾根弦一樣。您明白我為什麼講這番話。我同杜德萊侯爵夫人的一段關係,注定成為轟動一時的艷聞。正當青春年少的人,感官對意志有巨大作用;而我卻始終強烈地抑制熾熱的感情,也多虧在葫蘆鍾堡長期忍受熬煎的聖女的光輝形象,我才經受住了引誘。這種不渝的忠心宛如一盞明燈,引起了阿拉貝爾·杜德萊夫人的注意。我的矜持的態度,更加燃旺了她的慾火。她同許多英國女子一樣,專門追求光彩與奇特。英國人喜歡用辛辣的調料來刺激胃口;同樣,杜德萊夫人需要胡椒、辣椒來為心靈的食物調味。英國女子必須事事端莊方正,處處規行矩步,生活的弦一直繃得很緊反而要鬆弛,因而她們特別熱衷於浪漫情調與難得之物。我評斷不了這種性格。我的態度越是輕蔑冷淡,杜德萊夫人就越是如饑似渴。這場較量引起了幾座沙龍的興趣。她引以為榮,認為這是她的初步成功,必須大獲全勝。唉!她信口說我和德·莫爾索夫人的不堪人耳的話,若是有人告訴我,我也不至於失足了。 
  1貝納多特(1763——1844),曾任拿破侖麾下法國元帥,後投奔俄皇亞歷山大一世,於1818年成為瑞典國王,稱查理十四。據說這句話是他對路易十八講的。 
  2莎士比亞的同名悲劇的主人公。 
  3英文: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 
  「這般斑鳩式的歎息,我可聽膩了。」她說道。 
  請您注意,娜塔莉,男人拒絕女人追求的手段,不如你們逃避我們追求的手段多;我這樣講,並不是要為我的罪過開脫。男人採取粗暴的回敬態度,是風尚所不允許的。然而,你們若是採取同樣的態度,倒是對情人的誘惑;而且鑒於禮儀,你們還非如此不可。我們則相反,若是保持拘謹的態度,就顯得可笑了,男子的自命不凡規定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標準。我們讓你們壟斷了謙虛精神,讓你們獨享施與青睞的特權。倘若調換一下角色,男人就貽笑大方了。我雖然有愛情的防護,可是畢竟年輕,不可能對傲氣、忠誠與美貌的三重誘惑無動於衷。當阿拉貝爾夫人這舞會上的王后,將她受到的讚美投到我的足下時,當她窺測我的神色,以便瞭解她的打扮是否符合我的眼光時,當她發現她中了我的心意而歡喜得微微顫抖時,我就被她的深情打動了。況且,她所逗留的場所,是我無法規避的:社交界發出的一些邀請,我難以謝絕。她憑著自己的高貴身份,能夠出入所有沙龍;她還像要得到喜歡之物的女人那樣,施展巧妙的手腕,讓女主人安排她坐在我的身邊。於是,她附耳對我說:「若是能得到德·莫爾索夫人所享有的愛,我就會為您犧牲一切。」她笑吟吟地向我提出了無法再低的條件,保證守口如瓶,甚至請求我僅僅容忍她愛我。「我永遠做您的朋友,在您願意的時候,就做您的情婦。」有一天她對我說。這話可以使一個畏首畏尾的人心安理得地退卻,可以滿足一個年輕人的非分之想。最後,她打算乾脆利用我的忠厚稟性,買通了我的貼身僕人。有一天,她打扮得格外漂亮,確信挑起了我的慾念,晚會後便跑到我的房間來。這件事在英國反映強烈,英國貴族一片嘩然,真像天神看到最傑出的天使墮落一樣。杜德萊夫人從英國九霄彩雲中墜落下來,過起凡塵的生活,她要以自己的犧牲抹掉另一個女人,正是那個女人的賢德貞潔,導致了這轟動一時的醜聞。她就像魔鬼站在寺院屋頂上一樣,快意地指給我看她那熱情王國中最富饒的地方1。 
  1典出《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耶穌經受誘惑。魔鬼將耶穌帶到一座高高的山上,讓他看塵世間的所有王國及其榮華富貴。 
  懇求您以寬容來讀我這段經歷,好嗎?這正是人生最有趣的一個問題,正是大部分男人必然經歷的一場危機。我想就此作出一點解釋,哪怕僅僅為了在這塊礁石上點亮一座燈塔。這位美麗的夫人體態曼妙,質似蒲柳,皮膚白皙,顯得那麼嬌弱無力,弱不禁風而又溫柔可愛,額頭那麼嫵媚,淡淡的褐髮那麼秀美,總之,這位女子光艷照人,看上去彷彿是一閃即逝的磷光體,其實卻有一副鋼筋鐵骨。無論什麼樣的烈馬,在她有力的手中無不馴服。她那雙手貌似柔軟無力,卻是不知疲倦的。她的雙足纖巧精瘦,肌肉發達,宛如牝鹿之足,簡直妙不可言。她渾身是勁,在角逐中無所畏懼。跑起馬來,哪個男子也跟不上,她準能勝過眾多的好騎手,在障礙賽馬中奪魁;她能在飛馳的馬上舉槍擊中麋鹿。她從不出汗,彷彿呼吸大氣中的煙火,彷彿在水中生活,否則生命就會停止。因此,她的愛情純粹是非洲式的,她的慾望猶如沙漠中的旋風,她的眼睛映現廣袤灼熱的沙漠。那沙漠白晝晴空萬里,夜晚繁星密佈,涼風習習,充滿了碧藍與愛情。它與葫蘆鍾堡迥然不同!正是西方與東方之別:一個涓滴不棄,全汲取來滋養自己,一個嘔心瀝血,將忠於她的人護在光燦的氛圍中;前者苗條而活躍,後者豐滿而穩重。您究竟考慮過沒有,英國人風尚的通常含義是什麼?難道不是崇拜物質嗎?難道不是享樂主義嗎?他們的享樂主義不但概念明確,而且經過深思熟慮,運用得十分巧妙。英國人一言一行,總離不開物質,即或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自命虔誠且崇尚道德,卻缺乏敬神的靈性和天主教徒的靈魂,而這兩者的豐澤是任何虛偽的行為,無論裝得多麼巧妙也代替不了的。英國人最精通生活這門科學:最不起眼的物品也要精益求精,拖鞋做得無比精美,衣服縫製得難以描摹,五斗櫥要村上雪松木條,要置放香料;必須按時沏上一杯葉子舒展的香茗,必須窗明几淨,纖塵不染,樓梯和屋子的每個地方都得鋪上地毯,地窖的牆壁要刷淨,門把手要擦亮,馬車的彈簧要柔軟舒適;食品要做得營養豐富,細軟可口,色味俱佳,乾乾淨淨;不過,享了口福,卻丟了靈氣;這門科學創造了舒適安逸但乏味透頂的生活,提供了事事如願但喪失主動性的生活;總而言之,它把人變成了機器。就在這種英國式的豪華生活圈子裡,我同一個天下無雙的女子不期而遇。她用愛情的羅網將我罩住;這愛情是垂死而後復生的,而面對它的放浪,我卻坐懷不亂。這愛情有令人銷魂的美意,有令人酥軟的電波;它在朦朧惺忪狀態中,常常帶人通過象牙之門,進入天堂,或者讓人坐到它帶羽翼的背上遠走高飛。這愛情無情無義,它站在被它謀害的人的屍骨上淫笑;這愛情沒有記憶,它殘酷得像英國政治,幾乎把所有男人拉下水。您已經瞭解了問題所在。男人是由物質和精神構成的;他們既是獸性的歸宿,又是天使的胚芽。由此,我們人人都經歷一場鬥爭,即性愛與靈愛的鬥爭;一方面我們預感到未來的命運,另一方面我們還念念不忘尚未泯火的天性。有的人把兩者合而為一,有的人則索性禁慾;有的人要窮盡天下的美女來滿足自己的淫慾,有的人則在一個女子身上把愛情理想化,把她視為整個宇宙;有的人在物質享受和精神享受之間游移不決,有的人則把肉體精神化,要求肉體提供它本身所沒有的東西。人的性情的差異產生了排斥性與親合性,而相互沒有考驗過的人所訂立的婚約也因此破裂;有的人特別注重精神、心靈或行為的生活,他們喜歡思索,喜歡感受或行動,然而在性情不合的結合中,對方欺騙並無視他們的追求,使他們的希望成為泡影;如果您在綜觀愛情的上述特點的同時,再把這些情況考慮進去,那麼您就會以寬容的態度對待這些受到社會虐害的不幸者。毋庸諱言,杜德萊夫人能夠滿足我們身上由精妙物質組成的本能、器官、慾望、邪惡與美德;她是肉體的情婦,德·莫爾索夫人則是靈魂的妻子。情婦所能給予的愛是有限的,因為物質是有限的,物質所有者的力量也是屈指可數的,單靠物質,難免不令人饜足。我在巴黎陪伴杜德萊夫人,就常常產生一種無名的空虛感。心靈的境界才是無邊的,在葫蘆鍾堡的愛才是無限的。我迷戀阿拉貝爾夫人,誠然,她這人野性十足,但也絕頂聰明;她那挪揄的談話無所不及。然而我崇拜亨利埃特。夜晚,我幸福得流淚,早晨,我又痛悔得沸泣。有些女人相當老練,能以天使般的慈愛掩飾內心的嫉妒;她們都像杜德萊夫人一樣年過三十。這類女人感覺敏銳,工於心計,不但要把眼前的汁液搾乾,還要替未來著想。猶如獵人圍獵成功時只顧得意地吹號角,覺察不出自己的傷痛一樣,她們能夠克制住往往是理所當然的哀怨。阿拉貝爾絕口不提德·莫爾索夫人,但企圖把她誅殺在我的心裡;哪知我心中始終有她,這種不可戰勝的愛情的氣息,倒使阿拉貝爾的情意更濃。她想把對方比下去,因而一點不像大多數年輕女子那樣疑神疑鬼,胡攪蠻纏,也不盤根問底;可實際上,她如同一頭把獵物叼回洞穴去大吃大嚼的母獅,始終警惕著,不讓她的幸福受到任何干擾,並且把我當作不馴服的被征服者一樣看守著。我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給亨利埃特寫信,她從來不看一眼,也從不想瞭解我的來信的地址。我完全有自由。她彷彿心中早就想過:「我若是失去他,那也只能怪我自己。」她自豪地信賴這一忠貞不渝的愛情,只要我提出要求,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為我獻出生命。總之,她讓我相信,萬一我離開她,她就馬上自殺。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聽聽她以什麼樣的語言,讚美印度婦女在火化自己丈夫遺體的柴堆上自焚的風俗吧:「在印度,這種習俗是貴族的一個標誌,而歐洲人不大理解這一點,他們看不到這種特權所包含的驕矜和偉大。儘管如此,您也得承認,」她對我說,「處於我們平淡無奇的現代風俗中,貴族若想提高自己的聲譽,不是只能通過不同凡響的感情嗎?如果我死的方式同平民百姓毫無區別,那我怎麼能讓他們知道,我的脈管和他們脈管裡流的血不一樣呢?平民女子也可以滿身鑽石珠寶、綾羅綢緞,也可以擁有馬匹,甚至擁有本來非我們莫屬的紋章,因為他們花錢就能買個貴族姓氏!然而,同法律唱反調,趾高氣揚去愛,從自己崇拜的偶像的床上剪一塊裡屍布為他殉情,不惜竊取萬能之主造一個上帝的權利,讓他凌駕於天地萬物之上,絕不背叛他,甚至把貞操交給他——因為以婦道貞節的名義拒絕他的求愛,豈不表明自己另有所屬嗎?……無論那是個男子還是一種思想,總歸是背叛!這些壯舉,才是平民女子望塵莫及的;她們只會走兩條老路,不是貞婦烈女的陽關大道,就是窯姐秋娘的泥濘小徑!」您看,她這是攻心戰,把虛榮心捧上了天,把我奉若神明,而她只配匍匐在我的腳下;因此,她的精神的全部魅力,是通過她那奴顏卑膝的姿勢、百依百順的態度表現出來的。她可以終日臥在我的腳下,一語不發,只是凝神看著我,就像蘇丹的嬪妃窺伺著君王寵幸的時刻,然而她貌似等待,其實是在賣弄風騷,邀買歡心。真不知該用怎樣的筆墨來描繪這頭半年的情景!在這段時間裡,我總是情意纏綿,沉溺於淫樂之中,而她正是此中老手,花樣層出不窮,卻又善於用熾烈的慾火掩蓋她的老練。這種歡樂,突然揭示了肉體的詩意,能牢牢地拴住年輕人,使他們眷戀比自己年長的女子;不過,這種戀情猶如苦役犯的鎖鏈,能給心靈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使人產生先人之見,不待領略就厭惡了清新純真的愛情;因為這種愛情只有盛開的鮮花,不能用精雕細琢、永放異彩的寶石金盃奉上烈酒。我夢寐以求而未識妙趣的情慾,曾在我採制的花束中描繪過,倘若實現心靈的結合,它就會百倍千倍地熱烈。我痛飲這華美的杯中酒,體味著這種情慾的同時,自然也不乏歪理來為自己辯解。我的靈魂在廣漠的厭倦中失迷,便脫離了形體,離開塵寰,凌空飛去;這時我常想,這種聲色之娛,不過是取消物質,使靈魂飛昇的一種手段吧。杜德萊夫人同大多數女子一樣,常常在情歡最濃之際,利用我心醉神迷的狀態,要我海誓山盟,以便永遠把我拴住;我有欲求時,在她的誘逼下,居然褻瀆了葫蘆鍾堡的天使。一朝薄情負心,我又成了騙子。我依舊給德·莫爾索夫人寫信,彷彿我還是那個她十分喜愛的、身著寒酸藍禮服的小伙子;不過老實說,她那第二視覺叫我驚恐不安,尤其我想到稍一不慎,就會給我那美麗的希望之堡造成災難。我在盡情歡樂的時候,經常樂極生悲,突然不寒而慄,恍若天上有人呼喚亨利埃特的名字,猶如《聖經》所記:「該隱,亞伯在哪裡?」1 
  1典出《舊約·創世記》。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因嫉妒而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亞伯。於是上帝問該隱:「你的弟弟亞伯在哪裡?」 
  我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我極為擔憂,想到葫蘆鍾堡去看看。阿拉貝爾並無異議,不過,自然也提出要陪我去都蘭。越是棘手,她越是一意孤行,意外的幸福又證實了她預感得準確;由於這種種因素,她萌生了一種真正的愛,並渴望這種愛情是無與倫比的。她憑著女人的天性,看出這次旅行倒是把我和德·莫爾索夫人徹底拆開的好時機;而我呢,卻因為憂慮而昏頭昏腦,又由於天真誠摯的愛而歸心似箭,我沒有看到自己即將步入的陷阱。杜德萊夫人提出了最低條件,讓人再無法回駁。她答應留在圖爾附近的鄉下,隱姓埋名,改頭換面,白天不出門,夜間同我相會,免得被人撞見。我從圖爾騎馬前往葫蘆鍾堡。這樣做是必要的,因為我夜間出門需要一匹馬;我這匹阿拉伯種馬是以斯帖·斯唐諾普夫人1送給侯爵夫人的,我又用意外得到的一幅倫勃朗2的名畫換來;那幅畫還掛在她的倫敦寓所的客廳裡。我沿著六年前徒步走過的路,在那棵核桃樹下停住。在那裡,我望見了身穿白衣裙的德·莫爾索夫人佇立在平台邊上,立刻閃電般衝了過去,就像田野賽馬3那樣直趨目標,只用了幾分鐘便來到圍牆下。她聽見了我這沙漠飛燕奔馳的蹄聲,看見我猛地勒馬停在平台腳下,便說道:「哦!您來啦!」 
  1以斯帖·斯唐諾普夫人(1776—l839),英國政治家威廉·皮特的侄女,以其古怪的行為著稱,在敘利亞居住了二十多年。 
  2倫勃朗(1606—1669),荷蘭著名畫家和雕刻家。 
  3田野賽馬不准繞過障礙,必須沿直線抵達終點。一般指定一座鐘樓為終點。 
  這句話對我猶如當頭一棒。她已經知道了我的風流韻事。是誰告訴她的呢?是她母親;後來她給我看了她母親的那封可惡的信!從前她的聲音那麼富有生氣,現在卻變得微弱冷漠了,聲調也變得呆滯混濁了,這揭示了一種深沉的痛苦,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惟獨折斷的花才有的氣息。猶如盧瓦爾河水氾濫,把大片良田永遠沖成沙地一樣,情變的風暴席捲她的心靈,把那綠茵茵的芳草地變成一片荒漠。我牽馬從角門進去,一聲吆喝,馬便馴服地臥在草坪上。這時,伯爵夫人已經緩步走過來,高聲說道:「好漂亮的牲口啊!」她叉著雙臂,顯然是不讓我吻她的手;我猜出了她的意圖。「我去告訴德·莫爾索先生。」說著,她便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任她離去,只是凝望著她的背影,覺得她還是那麼高貴、沉穩、驕傲,但比以往更白皙,惟有額頭留下過度憂傷的一抹淡黃痕跡,而且低垂著,宛似一朵不勝雨打的百合花。 
  「亨利埃特!」我狂呼了一聲,就像感到要斃命的人那樣。 
  她連頭也沒回,也沒有停下腳步,一徑往前走,根本不屑於告訴我,她已經把這名字收回去,不會再答應我的呼喚了。在這可怕的深谷,可能有化為塵埃的千百萬生靈1,他們的靈魂給塵寰之表添了生氣;我縱然在這將有萬丈光芒普照的芸芸眾生裡,顯得十分渺小,也不如我面對這白色身影所感到的卑微;猶如洪水湧進城市街道,勢不可當地往上漲一樣,伯爵夫人拾級而上,步伐平穩地走向葫蘆鍾堡,那正是基督徒狄東2的光榮與殉難之所。我惡狠狠地詛咒了阿拉貝爾一句;她若是聽到這句咒語,非氣殺不可;要知道,她可是把一切都給了我,如同信徒把一切奉獻給上帝一樣!我一時思緒萬千,心亂如麻,舉目四望,惟見茫茫一片痛苦的海洋。這時,我看見他們都下來了。雅克畢竟年輕,天真地衝了過來。小羚羊瑪德萊娜眼睛無神,跟在母親身邊。我把雅克緊緊摟在懷裡,向他傾注已被他母親拒絕的感情和熱淚。德·莫爾索先生走過來,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吻著我的雙頰,對我說道:「費利克斯,我已經知道,是您救了我的命!」 
  1典出基督教傳說:死人復活與最後審判發生在約沙法山谷。 
  2據殺臘神話傳說,狄東是迦太基女王和建國者,曾與落難的特洛亞王埃涅阿斯相愛,後因諸神命令埃涅阿斯返回,她絕望地登上柴堆自焚。 
  德·莫爾索夫人看到這一場面,便轉過身去,裝作讓驚呆了的瑪德萊娜看那匹馬。 
  「哼!真見鬼!女人就是這德行!」伯爵氣沖沖地嚷道,「她們居然端詳起您的馬來了。」 
  瑪德萊娜返身朝我走來;我吻了吻她的手,而眼睛卻盯著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的臉刷地紅了。 
  「瑪德萊娜的身體好多了。」我說道。 
  「可憐的小姑娘!」伯爵夫人說著,親了親她的額頭。 
  「是啊,眼下嘛,他們全都不錯,」伯爵答道,「惟獨我糟透了,親愛的費利克斯,真好比一座快要倒塌的古塔。」 
  「看來將軍總是憂心忡忡啊。」我看著德·莫爾索先生,又說道。 
  「我們大家都有blue devils1,」伯爵夫人答道,「這是英語吧?」 
  1英文:藍色魔鬼。——法國浪漫主義詩人維尼的作品《斯泰洛》(1832)中的用語,表示「憂鬱症」。 
  我們慢慢上坡,信步朝園圃走去;大家都感到出了什麼嚴重的事。她根本不想跟我單獨談談。總而言之,我成了她的客人。 
  「哎呀,您的馬怎麼辦呢?」我們走出園圍時,伯爵問道。 
  「您瞧,」伯爵夫人說,「我惦記馬不對,不再想它也有錯。」 
  「是呀,幹什麼都得看時候嘛。」伯爵答道。 
  「我去吧,」我說道,覺得這種冷遇實在叫人受不了。「要把馬牽出來,安頓好,非我不可。我的groom1乘希農的車來,給馬刷洗的事,由他去幹好了。」 
  1英文:馬伕。 
  「groom也是從英國來的嗎?」伯爵夫人問道。 
  「只有那兒能培養出馬伕。」伯爵答道;見夫人憂傷,他倒快活起來了。 
  他夫人的冷淡態度,倒給他提供了唱反調的機會,他對我格外親熱。我算領教了一個丈夫的系戀有多沉重。不要以為他們百般體貼纏人之日,就是他們心靈高尚的妻子給於別人一種彷彿從他們那裡竊取來的感情之時。其實不然!一旦這種愛情風吹雲散,他們就會變得面目可憎,令人難以容忍。這種愛情的首要條件——相互理解,倒像是一種手段了;它跟一切不再有結果印證的手段一樣,也顯得可惡而惱人。 
  「親愛的費利克斯,」伯爵說道,同時抓起我的手,熱情地緊緊握住,「請原諒德·莫爾索夫人吧,任性是女人的一種需要,因為她們比較懦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我們具有堅定的性格,情緒就平穩。她很愛您,這我知道,可是……」 
  伯爵說話這工夫,伯爵夫人丟下我們,悄悄走開了。 
  「費利克斯,」他小聲對我說,但眼睛望著領兩個孩子朝古堡走去的妻子,「我不清楚德·莫爾索夫人有什麼心事,可是這一個半月來,她的性情完全變了。原先她多麼溫柔,多麼盡心盡力,現在卻總哭喪著臉,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後來,瑪奈特告訴我,伯爵夫人情緒極為頹喪,對伯爵的煩擾也變得麻木了。這個男人欲放矢而無的,不免惴惴不安,猶如孩子看到被捉弄的蟲子不再動彈那樣。這時候,他需要跟人談談體己話,好比執刑者需要一個助手。 
  「試試看,」他停頓片刻,又說,「您問問德·莫爾索夫人。一個女人難免有些隱私,不肯告訴丈夫;也許她會向您談談她煩惱的原因。只要能使她幸福,我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要減去我餘下壽命的一半,哪怕要我拿出半數家財。我活在世上不能沒有她。我在晚年老境中,倘若沒有這位天使朝夕相伴,那我就成了最不幸的人了!但願我能安寧地死去。您告訴她,我不會拖累她多久了。費利克斯,我可憐的朋友,我要離世了,這我心中有數。命該如此,但我對誰也沒有講,何苦事先就讓他們悲傷呢?我的朋友,一直是幽門的病!我終於找到了病因,是好動感情毀了我。的確,我們每動一次感情,都要傷胃……」 
  「因此嘛,」我含笑對他說,「感情豐富的人都死於胃病,是不是?」 
  「不要笑,費利克斯,這話千真萬確。飽經風霜的人,交感神經系統的功能就增強。感情總是處於興奮狀態,就會不斷刺激胃粘膜,久而久之,消化功能就要開始紊亂,胃分泌失調,食慾下降,消化功能異常;繼而出現劇烈的疼痛,而且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頻繁;接著,整個消化系統被破壞,就像食物中攙進了慢性毒藥;胃粘膜變厚,幽門瓣膜硬化,於是成了惡性腫瘤,導致死亡。唉!親愛的,我就病到這種地步了!瓣膜繼續硬化,無法控制。您瞧,我面皮萎黃,眼睛乾澀,眸子發亮,人瘦得脫了形,越來越憔悴了。有什麼辦法呢,流亡生活中種下的病根:當時我受了多大的磨難!婚後生活,本來應當治癒我流亡時留下的疾病,現在看來,我受傷的心靈非但沒有平撫,反而更加重了創痛。我在這裡得到了什麼呢?無非是為孩子長年擔驚受怕,為家庭煩惱憂慮,還要重振家業,節省開支;須知我逼著妻子處處儉省,而受罪的首先就是我自己。總而言之,這苦衷只能向您訴說;不過,我最苦惱的事還在下面呢。布朗什雖說是個天使,但她不理解我,根本不瞭解我的痛苦,還經常鬧彆扭;這些我都原諒她!真的,朋友,這事實在難於啟齒;不過,老實說,一個不如她賢淑的女人,只要肯體貼人,就會使我更幸福些;而布朗什卻想不到這樣做,她幼稚得像個孩子!這還不算,下人也跟我過不去;這幫傻瓜,我對他們說什麼事,簡直是對牛彈琴。家業好歹重整起來,煩惱少了些,病也作成了;先是食慾不振,接著大病一場,奧裡熱還給瞎診斷。總之,我的陽壽不足半年了……」 
  伯爵喋喋不休,我驚恐地聽著。這次見到伯爵夫人的時候,她那乾澀明亮的眼神、額頭的淡黃痕跡,令我驚詫不已;我拉著伯爵朝房子走去,同時裝作聽他聒聒訴苦,大談醫道,而心裡卻只想著亨利埃特,要仔細觀察她。我看見伯爵夫人在客廳裡,她一邊教瑪德萊娜絨繡針法,一邊聽德·多米尼神甫給雅克上算術課。若是在過去,她見我一到,就會把手裡的事擱下,一心一意來陪我。今昔對比,我內心悲槍,但我對她的愛十分真摯深切,只好克制住感情;況且我也看到,她那絕色面容上淡黃色的痛苦印記,酷似意大利畫家塗在聖女像上的神聖之光。我渾身只覺得刮過一陣死亡的陰風。再者,往昔秋波流盼的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經乾涸,她這火焰般目光落在我身上,使我不禁震顫;我這才看清憂傷給她帶來的變化,剛才在戶外卻沒有注意到。我上次來訪時,她額頭的皺紋極細,只是隱約可見,現在卻形成了道道深溝;雙鬢髮青,彷彿凹陷而灼熱;眼圈發黑,深情的眉弓下的眼窩深陷;她受盡了折磨,宛似有了鑽心蟲而未熟先黃的果子,表皮開始呈現點點傷斑。至於我,雖說全部奢望就是向她心田傾注幸福的甜汁,可是,在她煥發精神。汲取勇氣的清泉裡,難道我沒有倒進去苦水嗎?我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眼裡噙著悔恨的淚水,對她說:「您對自己的健康狀況還滿意吧?」 
  「滿意,」她凝視著我的眼睛答道,「我的健康,就在這兒呢。」她指著雅克和瑪德萊娜這樣說。 
  瑪德萊娜同先天搏鬥,終於奏捷歸來。她已經十五歲,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個頭長高了,茶褐色的臉蛋重現了孟加拉玫瑰的顏色;她不再像孩子那樣無所顧忌地正面看人,而是低眉垂眼了;她的舉止酷似母親,既文雅又莊重;身材苗條,胸脯漸漸豐滿,初具優美的線條;她已愛俏了,烏黑的秀髮梳得光溜溜的,分成兩股,遮在她那西班牙型的額頭上。她活像中世紀的那些美麗的小雕像:造型精美,體態裊娜,彷彿柔弱得不勝目光的把玩。不過,如同經過苦心培育而結出的果實一樣,她的身體健康起來,臉頰絨毛細膩,宛似仙桃,脖頸也像她母親一樣,茸毛如綢,富有光澤。她應該活得長久!這是天意啊,人間最美的花上可愛的蓓蕾!天意就寫在你這長長的睫毛上,寫在你這要發育成你母親那樣豐美的圓肩上!這位亭亭玉立、棕褐色頭髮的少女,同雅克形成鮮明的對照。雅克已是十七歲的少年,身體孱弱,腦袋變大,前額伸展得過快,令人擔憂,眼神顯得焦躁而倦怠,這一切同他那渾厚的嗓音極為協調。他的發聲器官發出的音量太大,目光中流露出的思想也太多。這正是以猛烈火焰吞噬單薄身體的亨利埃特的智慧、精神和心靈;因為,雅克乳白色的面皮泛著潮紅,憑這顏色,很容易識別那些疾病潛伏、歷日無多的英國女子;虛有其表的健康!亨利埃特示意我看瑪德萊娜,又讓我看雅克。我順著手勢望去:雅克在德·多米尼神甫前的黑板上畫幾何圖形,演算代數題。我一見到這隱蔽在鮮花下的死的陰影,不禁一驚,然而,我始終沒有點破可憐的母親的錯覺。 
  「我看見他們這樣時,心裡高心,痛苦就緘默了;他們若是生病,我的痛苦也同樣緘默和隱去了。我的朋友,」她眼睛閃著母愛喜悅的光芒,又說道,「倘若說,我們傾注在其他方面的感情被辜負的話,那麼,在這方面感情得到回報、盡到責任並有顯著的成效,這些都足以彌補在其他方面遭到的失敗。將來,雅克會像您一樣,成為一個受到高等教育、德才兼備的人,他還會像您一樣,為家鄉爭光,而且在您的扶掖下,說不定能當上這地區的官長。到那時候,您必然身居高位了。自然,我要竭力使他忠於少年時的情誼。瑪德萊娜,我的掌上明珠,她已經有了一顆高尚的心靈,純潔得像阿爾卑斯山主峰上的皚皚積雪;她將成為忠貞、文雅和智慧的女子,有強烈的自尊心,無愧於勒農庫家族!從前痛苦萬狀的母親,現在十分快樂,沉浸在純潔而無限的幸福中;是的,現在我的生活很充實,很豐富。您看到了,上帝使我在正當情愛中嘗到了快樂,並把苦澀攙進我那危險傾向的感情中……」 
  「很好,」神甫愉快地高聲說,「子爵先生跟我一樣清楚……」 
  雅克演算完了,輕咳了幾聲。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親愛的神甫,」伯爵夫人有些心疼地說,「千萬別再上化學課了。去騎騎馬吧,雅克。」她又加了一句,同時帶著母親那種撫愛而聖潔的快感,讓兒子親吻,並且把目光轉向我,彷彿要羞辱我的記憶似的。「去吧,親愛的,當心點兒。」 
  「不過,您還沒有回答我,」當她久久目送雅克遠去時,我對她說,「您是不是感到哪兒有些疼痛?」 
  「是啊,有時候胃疼。我得了這種時髦病,倘若在巴黎,那還挺風光呢。」 
  「我母親經常犯病,而且疼得很厲害。」瑪德萊娜對我說。 
  「哦!」伯爵夫人說,「您還關心我的身體嗎?……」 
  這句話含有辛辣的諷刺意味,使瑪德萊娜深感意外,她看看我,又看看她母親。我的目光則盯著客廳裡陳設的灰綠兩色座椅,在數墊子上繡了多少玫瑰花。 
  「這種局面真叫人受不了。」我附耳對伯爵夫人說。 
  「難道是我造成的嗎?」她問道。「親愛的孩子,」她又高聲說,故意拿出女人藉以報復的那種無情戲謔的語調,「您還不知道近代歷史嗎?英國和法國不是世代為敵嗎?瑪德萊娜就知道這一點,她知道茫茫大海把兩國隔開,那是一片寒冷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壁爐上的花瓶換成了枝形大燭台,無疑是要剝奪我往花瓶裡插花的樂趣;後來我發現花瓶放到她臥室裡了。我的僕人趕到了,我出去吩咐他做幾件事;他給我帶來了幾件隨身衣物,得放到我的房間裡。 
  「費利克斯,」伯爵夫人對我說,「不要弄錯了!原來我姨母的房間,瑪德萊娜住進去了,您就住在伯爵臥室的上面吧。」 
  儘管我有罪過,可我畢竟還有一顆心。這字字句句,好比刀子,冷酷地紮在我最怕疼的地方,彷彿她挑准了才下手的。精神上的痛苦不是絕對的,這要取決於各人心靈的敏感程度,而伯爵夫人已經艱難地走完了痛苦的歷程;正是由於這種緣故,最傑出的女子,過去越是熱心腸,恨起來就越是絕情。我定睛看著她,她卻低下了頭。我走進了新給我安排的臥室;房間很漂亮,是綠白兩色的。我在屋裡失聲痛哭。亨利埃特聽見哭聲,捧著一束花走了進來。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難道您一點也不肯寬恕最可原諒的錯誤嗎?」 
  「永遠也不要再叫我亨利埃特了,」她說,「這個可憐的女人不存在了;不過,您隨時都可以見到德·莫爾索夫人,她是一個忠誠的朋友,對您一定會有求必應,關心愛護的。費利克斯,我們以後再談吧。如果您對我還有點情義的話,讓我慢慢適應同您相見的場面;等到您的話不再那麼撕我的心,等到我稍微恢復一點勇氣,唉!到那時候,只有到那時候再談吧。您望見這個山谷了吧,」她指著安德爾河對我說,「這個山谷令我傷心,但我始終愛它。」 
  「哼!讓英國和英國所有女人都滅絕吧!我要向國王提出辭呈,求得您的寬恕,在這裡了卻一生。」 
  「不必,還是愛那個女人吧!亨利埃特不存在了,這話不是說著玩的,將來您會明白。」 
  她轉身走了,最後一句話的聲調洩露了她的創傷有多嚴重。我急忙追出去,拉住她,說道:「您不愛我了嗎?」 
  「您給我造成的痛苦,超過了其他所有人給我造成痛苦的總和!現在,我的痛苦減輕了,對您的愛也減輕了。只有在英國,人們才說『從來不』、『永遠不』的話;我們這裡則講『始終一貫』。還是理智些吧,別再增加我的痛苦了。假如您心裡不好受的話,那麼您就想想,我還活在世上。」 
  她從我的手裡抽回她那只冰涼的、無活力而又潮濕的手,像離弦的箭一樣,穿過走廊,倏忽不見了,空留下這幕悲劇的場地。用晚餐時,不料伯爵又折磨我一通。 
  「這麼說,杜德萊侯爵夫人不在巴黎嘍?」他對我說。 
  我滿臉通紅,答道:「不在巴黎。」 
  「她不在圖爾吧?」伯爵又問了一句。 
  「她並沒有離婚,還可以回英國嘛。如果她願意回到她丈夫身邊,她丈夫會很高興的。」我急沖沖地答道。 
  「她有子女嗎?」德·莫爾索夫人問道,她的聲音都變了。 
  「有兩個兒子。」我對她說。 
  「他們都在哪兒?」 
  「在英國,同他們父親在一起。」 
  「唉,費利克斯,講老實話,她真像大家說的那樣美嗎?」 
  「您怎麼能這樣問呢?一個女子在情人的眼裡,不總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嗎?」伯爵夫人大聲說道。 
  「對,向來如此。」我傲然答道,同時逼視她一眼,使她的目光避開了。 
  「您真有福氣,」伯爵又說,「是的,您這傢伙真走運。嘿!我年輕時若能征服這樣一個女人,非樂瘋了不可……」 
  「別說了。」德·莫爾索夫人目示為父的注意瑪德萊娜。 
  「我又不是個小孩子。」伯爵說道,顯然他喜歡回到青年時代。 
  飯後,伯爵夫人帶我上平台,到了那兒,她就高聲對我說:「怎麼,為了一個男人,連孩子都不要了,還有這樣的女人?丟掉財產、社交生活,這還可以想像,放棄永世之福,這也可能!然而子女!拋下子女!」 
  「是的,這些女人還想作出更大的犧牲,她們情願奉獻一切……」 
  在伯爵夫人看來,世界顛倒了,她的思想也混亂了。她被這非同凡響的行為震撼了,不免推測為了幸福,也許值得作出這種犧牲,她聽見自己的肉體在忿然抗爭,面對自己錯過的生活,一時呆若木雕。是的,一瞬間她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不過,她又立即解脫,恢復了偉大與聖潔,重新昂起頭來。 
  「費利克斯,您就好好愛那個女人吧,」她眼淚汪汪地說,「她將是我幸福的妹妹。我可以原諒她給我造成的痛苦,只要她給您,給您在這兒可能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給您再也無法期待於我的東西。您做得對,我就從來沒有對您說過我愛您,我也從來沒有像天下有情人那樣愛過您。不過,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又怎麼能愛別人呢?」 
  「親愛的聖女啊,」我又說,「我應當冷靜一點才好向您解釋:您勝利地盤旋在她上空,她是個凡塵女子,墮落的族系的後裔;而您卻是天國的女兒、令人愛慕的天使;她只得到了我的肉體,而您卻佔有了我的整顆心;她也知道這一點,心裡痛苦萬分,寧願和您對換位置,哪怕為此付出最大的犧牲。無奈這一切是不可變易的。靈魂屬於你,思想和純潔的愛情屬於你,青春和老年也屬於你;而情慾和瞬間的歡樂才屬於她;我的全部記憶屬於你,而徹底遺忘才屬於她。」 
  「說呀,說呀,我的朋友,對我說說這些呀!」她走過去,坐到一張長椅上,滾滾淚下。「費利克斯,這麼說,貞操、聖潔的生活、母愛,都不是過錯了。哦!把這止痛膏塗在我的傷口上吧!再對我說一句使我重返天國的話,我曾想和您雙雙飛往那裡!用一瞥的目光、一句聖潔的話來為我祝福吧,我將原諒您,忘記這兩個月來我所遭受的痛苦。」 
  「亨利埃特,我們男人生命中有些奧秘,您還不知道。當初遇見您那時,我還很年輕,感情能夠抑制由天性引起的慾念。不過有好多幕場景大概已經向您證明,這個年齡正在逝去,而您的節節勝利,就在於延長了這個年齡默默品嚐甜蜜的時間;那些場景我臨終回憶起來,還會感到心頭溫暖。一種不佔有對方的愛情,只是由情慾的激發維繫著,有朝一日,我們身上的一切就要化為痛苦,須知在這方面,我們和你們毫無共通之處。我們具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倘若喪失了,便不成其為男子漢了。心靈得不到必需的營養,就會自我消耗,漸漸衰竭,雖未夭亡,卻也死期將近。天性是不能長久受蒙蔽的,遲早要醒悟,迸發出近乎瘋狂的威力。不,我並沒有愛別人,而是在一片沙漠中口渴如焚。」 
  「一片沙漠!」她辛酸地指著幽谷說。隨即又補充道,「多麼振振有詞,又道出多少微妙的差異?忠貞不渝的人可沒有這麼多的智慧。」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我們不要為幾句信口說的話爭吵。真的,我的心靈並沒有動搖,然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官。那個女人又何嘗不知道我只愛您一個人。她在我的生活中是個次要角色,她心裡一清二楚,但是無可奈何。我有權離開她,如同離開一個青樓女子……」 
  「那又如何……」 
  「她對我說過,那她就要自盡。」我答道,滿以為這種決心會使亨利埃特震驚,哪知她聽了卻微微一笑,那笑意的輕蔑比流露出的想法還要強烈。「我親愛的心靈的主宰,」我又說道,「您若是考慮到我是怎樣盡力抵制的,人家引誘我失足又耍了什麼樣的手段,也就會理解這種命裡注定的……」 
  「哦!是啊,命裡注定!」她說道,「我過分相信您啦!相信您不會喪失教士所奉行的……也是德·莫爾索先生所具有的操守,」她補了一句,而且語調十分尖刻。停了一下,她又說道:「一切都完結了。我的朋友,我欠了您不少情;您撲滅了我肉體生活的慾火。難關已過,人也漸老,我現在終日不適,不久就要疾病纏身了。我不能當您的光艷照人的仙女,把恩澤的雨露灑在您的身上了。您就一心一意愛阿拉貝爾夫人吧。為了您,我精心把瑪德萊娜養育大,將來她屬於誰呢?可憐的瑪德萊娜!可憐的瑪德萊娜!」她就像反覆詠唱一首哀歌的造句。「親愛的孩子還對我說:『媽媽,您對費利克斯可不客氣呀!』這話若是讓您聽到該多好!」 
  溫煦的落日餘輝透過樹叢,灑在我的身上。她注視著我,彷彿對我們殘存的感情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憐憫,重又追憶純潔的往事,神思不由自主地同我一道遊憩。往日的情景重新浮現,我們的目光從山谷移向園圃,從葫蘆鍾堡的窗戶移至弗拉佩斯勒堡,把我們的芬芳的花束、慾念的幻想撒在這沉思的路途上。這是她懷著基督心靈的天真,最後一次品味這快感。這個場面對我們來說十分壯美,把我們投入同樣的憂傷中。她相信了我的話,只覺得飄然進入我所說的天國。 
  「我的朋友,」她對我說,「我服從上帝,因為這一切都是天意。」 
  後來我才領會這句話的深刻含義。我們又緩步走上一層層平台。她挎著我的手臂,溫順地偎依在上面,而內心卻在涔涔流血,不過傷口已包紮好了。 
  「人生本來如此,」她對我說,「德·莫爾索先生又作了什麼孽,竟遭逢這種厄運呢?由此可知,還存在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本來走了正道還要抱怨,那才不幸呢!」 
  她從各個角度對人生進行深刻的考查,做出了精闢的評價;她的冷靜的思索,向我揭示了她對塵世的一切多麼厭倦。我們走到門前台階時,她放開我的手臂,最後說了這樣幾句話:「如果說天主讓我們感受幸福和追求幸福,那麼,他不應該關心一下在塵世惟有煩憂的清白人嗎?否則的話,不是上帝根本不存在,就是人生無非是一場惡作劇。」 
  說罷,她急沖沖進屋去了。我隨後進去,看見她臥在長沙發上,就像被震懾聖保羅1的那種聲音擊倒一樣。 
  1指聖保羅在去大馬士革的途中,聽見耶穌的聲音而皈依上帝。 
  「您怎麼啦?」我問道。 
  「我弄不清什麼是貞德了,也拿不準我自己的貞德如何!」她答道。 
  一時間,我們兩人都愕然,傾聽這話的聲音,猶如石子投入深潭的迴響。 
  「假如我在生活中走錯了路,那麼她,她就是對的了!」 
  就這樣,最後一次縱情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最後的搏鬥。她從來沒有呻吟過,這次伯爵一進屋,她就呻吟起來。我懇求她告訴我究竟哪兒難受,可她就是不講,逕自去睡了,倒叫我思前想後,痛悔不已。瑪德萊娜陪伴著母親,次日小姑娘告訴我,伯爵夫人夜裡嘔吐了,是白天過分激動引起的。如此說來,我原想為她獻身,反倒把她害了。 
  「親愛的伯爵,」我對硬要我陪他下雙六棋的伯爵說,「我看伯爵夫人病情很嚴重,現在求醫還來得及;把奧裡熱請來吧,勸勸夫人聽從大夫的話……」 
  「請那個險些要我命的奧裡熱?」他打斷了我的話,「不行,不行,我要請卡博諾。」 
  整整那一周,尤其是頭幾天,無事不令我痛苦,我的心開始麻木,虛榮心受到傷害,靈魂也受到傷害,正因為原先是一切的中心,是大家關注和念念不忘的人物,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主角,是每個人得到光亮的火爐,現在便更加體會出空虛有多可怕。物品依然如故,但是賦予它們活力的精神,卻像熄滅了的火焰一樣。現在我才明白,愛情一旦飛逝,為什麼情人絕不能再相見。重睹舊地,想當年主宰一切,現在卻無足輕重!想當年閃耀著生活歡樂的異彩,而今惟有一片淒清和死寂!今昔對比,叫人實在不堪忍受。不久,我就開始痛悔自己對幸福懵然無知,在憂傷中蹉跎了青春歲月。我痛心到了極點,以致伯爵夫人似乎動了心。一天晚餐後,我們大家一道在河邊散步;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想求得寬恕。我求雅克領妹妹往前走,然後撇下伯爵,把德·莫爾索夫人帶向平底船,對她說道:「亨利埃特,說句寬恕的話吧,求求啦,不然,我就投安德爾河!我錯了,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難道我不能學狗忠於主人的崇高行為嗎?我像狗一樣回來了,也像狗一樣羞愧萬分;它做了壞事,但受到了懲罰,它仍然敬仰打它的手。您可以把我千刀萬剮,只求把您的心還給我……」 
  「可憐的孩子,」她說,「您不始終是我的兒子嗎?」 
  她又挽起我的手臂,默默地趕上雅克和瑪德萊娜。她領著兩個孩子從園圃返回葫蘆鍾堡,把我撇給了伯爵。伯爵向我談起他鄰居的政治態度。 
  「我們回去吧,」我對他說,「晚上露水大,您沒戴帽子,會著涼的。」 
  「還是您體貼我呀,親愛的費利克斯!」他答道,顯然是誤解了我的意圖,「我妻子可從來不安慰我,也許她那人大刻板了。」 
  若是過去,伯爵夫人絕不會把我丟給她丈夫,現在我卻要找借口去會她。她同兩個孩子在一起,正向雅克講解雙六棋規則。 
  「瞧吧,」伯爵說道,他見妻子愛孩子,總不免嫉妒,「就是為了他們,才不管我了。親愛的費利克斯,做丈夫的總是低一等;就連最賢惠的女人,也總有辦法滿足她損害夫妻之情的需要。」 
  伯爵夫人仍舊愛撫孩子,並不答理。 
  「雅克,過來!」伯爵說道。 
  雅克有些不情願。 
  「父親叫您哪,去吧,孩子。」母親說著,推他過去。 
  「他們是奉命才愛我的。」這個老人又說道,有時他還真有自知之明。 
  「先生,」伯爵夫人回答,同時她在梳著漂亮的鐵匠女人髮型1的瑪德萊娜頭上撫摩了幾下,「對可憐的女人別這麼不公正;對她們來說,生活並不總是那麼輕鬆的,也許一位母親的操行,就體現在孩子身上!」 
  1達·芬奇所作的人物畫《漂亮的鐵匠女人》的髮型:頭髮中間分開,梳到兩鬢,額頭戴著金製或銀製的細鏈。這種髮型在法國復辟時期很流行。 
  「親愛的,」伯爵竟然這樣推理,他答道,「您這話就意味女人若是沒孩子,就會喪失婦道,拋掉自己的丈夫了。」 
  伯爵夫人霍地站起身,把瑪德萊娜領到門前台階上。 
  「婚姻就是這樣,親愛的,」伯爵說道,「您這樣起身走開,豈不是認為我在胡說八道嗎?」他叫嚷著,同時抓住兒子的手,追到台階上,停在妻子身邊,並狂怒地瞪了她幾眼。 
  「恰恰相反,先生,您真把我嚇壞了。您的想法可傷透了我的心,」她聲音低沉地說,同時負罪地看了我一眼。「假如女人的貞操不在於為孩子和丈夫犧牲自己,那麼,貞操又是什麼呢?」 
  「犧—牲—自—己!」伯爵接上說,那一字一頓,就像棍子一下下戳到受害者的心口。「好吧,說說看,您為孩子犧牲了什麼?您為我又犧牲了什麼?犧牲誰?犧牲什麼?回答呀!您回答得出來嗎?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您想說什麼?」 
  「先生,」她答道,「如果您知道妻子是出於對上帝的愛才愛您,或者她是為了保持貞潔之名而守婦道,您就滿意了嗎?」 
  「夫人講得對,」我在一旁開了口,激動的聲音震動了這兩個人的心,我把自己永遠喪失的希望投進去,並以無與倫比的痛苦絕響來平復這兩顆心,制止這場爭吵,猶如獅子一聲長嘯,鳥獸都斂聲屏息一樣。「是的,理性賦予我們的最值得讚美的長處,就是能夠把我們的德行同人聯繫起來:我們造就他們的幸福,而且這樣做既不是由於某種打算,也不是基於某種義務,而出於執著由衷的感情。」 
  亨利埃特的眼裡閃著晶瑩的淚花。 
  「親愛的伯爵,如果一個女子仍然地、不由自主地產生了為社會所譴責的感情,那您應當承認,這種感情越是不可抗拒,她卻能夠加以克制,為自己的孩子、丈夫做出犧牲,也就越顯得賢惠貞潔。當然,這種邏輯並不適用於我,因為我不幸提供了一個反面的例子;對您也不適用,因為您永遠也攤不上這種事。」 
  一隻又濕又燙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悄無聲息地按著。 
  「您的心真好,費利克斯,」伯爵說道。他頗為優雅地摟住妻子的腰,溫柔地把她摟過來,對她說:「親愛的,原諒一個可憐的病人吧,他無疑是想得到更多的愛,儘管他不配。」 
  「有些人的胸襟是非常大度的。」伯爵夫人說著,把頭倚在丈夫的肩頭上;伯爵還以為這話是衝他講的。這一誤解引起伯爵夫人一陣無名的戰慄;她的梳子失落,頭髮散開,臉色刷地白了。她丈夫正扶著她,感到她要癱倒,大叫了一聲,就像抱女兒似的,把她抱到了客廳的長沙發上。我們都圍了上去。亨利埃特一直把手放在我的手中,像是告訴我:剛才那一幕,看似平平常常,實際上可怕極了,因為她的心都碎了;而這其中的秘密,惟有我們兩人知道。 
  「我錯了,」她趁伯爵出去要一杯桔花茶、屋裡只有我們倆時,悄聲細語地對我說,「我對您的態度大錯特錯了:本來我應當款待您才是,卻故意把您推進痛苦絕望的境地。親愛的,您的心地真善良,而這只有我才能衡量出來。是的,我清楚,有的善心是熾熱的愛激發起來的。男人的善心有好幾種表現方式;他們的善心是出於蔑視,出於衝動,出於私利,出於懶散的性格,等等。而您呢,我的朋友,您剛才的表現是純粹的善良。」 
  「果真如此的話,」我對她說,「那也應當明白,我身上所有高尚的品質都來自於您。難道您忘了,我是您造就的呀?」 
  「有這句話,一個女人就是幸福的了,」她答道,這時伯爵正巧回來。「我感覺好些了,」她說著,站了起來,「我要出去透透氣。」 
  大家又下樓來到平台。洋槐樹還在開花,飄來陣陣香氣。伯爵夫人挽著我的右臂,緊緊按在她的心口,以此來表述她痛苦的思緒;不過,從她表述的方式來看,這是她喜愛的痛苦。她當然希望同我單獨待在一起;然而,她沒有一般女人那種心計,想不出什麼妙法支開孩子和丈夫。因此,我們只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工夫,她一直絞盡腦汁,設法安排一段時間,以便向我傾訴衷腸。 
  「我好久沒有乘車游游了,」她見夜色很美,終於說道,「先生,請您吩咐套車吧,好讓我去兜一圈。」 
  她心裡清楚,晚禱之前,是不可能推心置腹地談一談的;她還擔心伯爵要下棋。她本可以等丈夫就寢後,和我待在這花香襲人的平台上;不過,也許她害怕佇立在這透過柔媚月光的樹蔭下,害怕沿著平台欄杆漫步,飽覽流經草場的安德爾河。一座穹頂陰森而靜穆的大教堂,能夠誘發人們祈禱的願望;同樣,一片葉叢披著皎潔的月光,飄溢著沁人心脾的芳香,震顫著春的低微聲息,也能撥動人們的心弦,削弱人們的意志。田野風光,能平息老年人的熱忱,卻能喚起年輕人的激情;這一點我們深有體會!鍾敲了兩下,晚禱時間到了;伯爵夫人不禁渾身一抖。 
  「我親愛的亨利埃特,您怎麼啦?」 
  「亨利埃特不存在了,」她答道,「不要再讓她復活吧,她太苛求,太任性了。現在,您有了一位性情溫和的朋友,而且多虧上帝授意您講的那番話,她堅定了貞潔的信念。這些我們以後再談吧。我們還是按時去禱告吧。今天輪到我唸經文了。」 
  她念了一段經文,祈求天主幫助她抵禦生活的種種磨難;她那聲調不獨令我一人吃驚;她彷彿運用了第二視覺的天賦,預見了她要經受一次感情上的可怕衝擊,那是因為我忘記了同阿拉貝爾的約定,一時言語笨拙造成的。 
  「在馬車套好之前,我們還來得及走幾步棋,」伯爵說著,把我拉到客廳。「等一會兒您就陪我妻子出去轉轉,我得去睡覺。」 
  我們每次下棋,他都大叫大嚷,這次也不例外。伯爵夫人不論是從她自己臥室,還是從瑪德萊娜的臥室,都能聽見丈夫的聲音。 
  「您這是濫用主人的權利。」她回到客廳,對伯爵說道。 
  我驚愕地看著她,對她那嚴厲態度很不習慣。若是在過去,她一定會設法使我免遭伯爵的虐待;從前,她喜歡看到我因為愛她而分擔她的痛苦,堅忍地承受那些痛苦。 
  「若是還能聽見您喃喃地說:『可憐的寶貝!可憐的寶貝!』我甘願獻出我的生命。」我附耳對她說。 
  她憶起我所暗指的那一時刻,不禁垂下眼瞼;她的目光從底下溜向我,一個女子看到對方喜愛她的最細微的心聲,勝過另一所愛的最甜美的情趣,就會有那種喜悅的目光。於是,就像每次受到這種虐待一樣,我自覺被理解,也就原諒了她。伯爵輸了,他聲稱身體疲倦,至此罷手。我們等馬車的工夫,便圍著草坪散步。等伯爵一離開,我就樂不可支,喜形於色;伯爵夫人不免驚奇,眼神疑惑地打量我。 
  「亨利埃特還存在,」我對她說,「她還一直愛著我呢;您傷害我,顯然是想搗碎我的心;不過,我仍然能夠成為幸福的人。」 
  「這個女人也只剩下殘肢斷臂了,」她驚恐地說,「而此刻您又把殘肢斷臂帶走了。天主保佑!我應該受難,是天主給我勇氣經受磨難。不錯,我還是非常愛您;我險些失足,是那位英國女郎為我照亮了一個深淵。」 
  這時,我們登上了馬車,車伕請示去哪兒。 
  「走林蔭路,上希農大道,再從查理曼荒原和薩榭鄉路返回。」 
  「今天星期幾?」我未免過分著急地問道。 
  「星期六。」 
  「千萬別去哪兒,夫人,星期六晚上,一路上全是去圖爾的禽蛋商販,我們要同他們的大車相遇的。」 
  「照我吩咐的走吧。」伯爵夫人看著車伕,又說道。 
  我們太熟悉彼此說話的聲調了,無論怎樣變化無窮,也掩飾不住我們感情的細微波動。亨利埃特已經完全明白了。 
  「你們選擇今天夜晚的時候,並沒有考慮什麼禽蛋商販吧,」她口氣略微譏諷地問,「杜德萊夫人在圖爾呢。不要說謊了,她就在附近等您呢。什麼今天星期幾,什麼禽蛋商販!什麼大車!」她又說道。「從前我們出去的時候,您可曾有過這類顧慮嗎?」 
  「這表明我來到葫蘆鍾堡,就把一切置於腦後了。」我老老實實地說。 
  「她在等您嗎?」她追問道。 
  「是的。」 
  「幾點鐘?」 
  「夜間十一點到十二點。」 
  「在哪兒?」 
  「在荒原。」 
  「不要騙我,是不是在那棵核桃樹下?」 
  「在荒原。」 
  「我們去吧,我要見見她。」她說道。 
  聽了這話,我覺得自己的一生已經最後確定了。頃刻間,我竟決定乾脆同杜德萊夫人結婚,以便結束這種痛苦的鬥爭。我經受不住這樣反覆的打擊,靈性快要消磨殆盡,宛若果花的細膩情感也要再衰三竭。我悻悻的一言不發,這又刺傷了伯爵夫人的心;我還沒有認識她的高尚品格。 
  「不要生我的氣,」她用那副金嗓子對我說,「親愛的,這是對我的懲罰。您在這兒得到的愛,今後再也得不到了,」她用手捂著心口說,「這點我何嘗沒有向您承認過呢?杜德萊夫人拯救了我。讓她佔有污穢吧,我並不羨慕她。讓我得到光榮的天使之愛吧!自從您到來之後,我好像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馳騁了一番,也仔細衡量了生活。讓靈魂升得更高,您就會撕裂它。您升得越高,遇到的好心就越少;您不是在深谷受熬煎了,而是到高空受罪,猶如胸口中了野蠻牧人一箭的鷹在天空盤旋。現在我明白了,天與地是互不相容的。是的,誰要想進入天國,惟有求助於上帝。必須斬斷我們靈魂與塵世的一切聯繫。要愛友如愛子,而且為他們而並非為自己。自我是不幸與煩惱的根源。我的心將比鷹飛得還要高;那兒有一種絕不會欺騙我的愛。至於塵世的生活,只崇尚感官的私慾,而輕視寓於我們身上的天使的靈性,把我們的人格貶得一錢不值。情慾產生的歡樂無異於狂風暴雨,會引起惶恐不安,以致摧斷人的心弦。我走到了海邊,只見驚濤駭浪;我站得很近,看得真切;浪濤捲起的水霧常常籠罩住我,波浪沖到我的腳下並不總是粉碎。我感到波浪粗魯的摟抱,心都涼了,只好退居高地,以免被茫茫大海埋葬。在我看來,您和所有傷過我心的人,都是我的貞潔的衛士。我的生活有種種憂煩,幸而與我的力量旗鼓相當,因此我的生活保持了清白,既無艷情淫慾,也無迷人的休憩,時刻準備奉獻給上帝。我們的戀情曾是喪失理智的嘗試,兩個天真的孩子極力滿足自己的心,滿足人和上帝……異想天開,費利克斯!哦!」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那個女人叫您什麼呢?」 
  「阿梅代,」我答道,「費利克斯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永遠只屬於您。」 
  「亨利埃特很不情願死去,」她淒然一笑,說道,「不過,」她又說,「她要做一個謙卑的基督教徒,一個自豪的母親,做一個貞德的信念曾經動搖過,而今更加堅定的女子,並將為此在第一次努力中死去。我怎麼對您講呢?嗯,這麼說吧,我的生活,無論是在大事上還是小事上,都要名實相符。我的溫情的根須本來應當紮在母親心裡,儘管我執著地要在上面找到能鑽進去的縫隙,可是她那顆心卻對我閉合著。我是個女孩,是在三個男孩夭折之後出世的;我力圖代替他們享受父母之愛,結果徒勞;我根本醫治不好家庭喪子後傲氣所受的創傷。陰霾的童年過後,我認識了可敬可愛的姨母,但死神又很快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德·莫爾索先生,是我以身相許的人,他卻一直打擊我,從不間斷,而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這個可憐的人!他的愛既幼稚又自私,就像孩子對父母的愛一樣。他給我製造煩惱,卻不明瞭其中的奧秘,因而始終得到原諒!我的孩子,這兩個寶貝,他們所有的病痛都和我的肉體相連,他們所有的品質都和我的靈魂相契,他們純潔無邪的快樂都和我的天性相關。我養育了這樣兩個孩子,豈不表明母親的胸懷蘊藏著多大的力量和毅力?啊!對,我的孩子就是我的操行!要知道,我受了他們多少罪,又為他們受了多少苦,儘管這不是他們的心願。對我來說,當了母親,就是買到永遠受苦的權利。當夏甲1在沙漠中呼號的時候,一位天使就為這個深受寵愛的婢女點出一眼清泉。然而我呢,您也曾想帶我去尋那清泉(您還記得嗎?),可是,泉水流到葫蘆鍾堡周圍時,向我傾瀉的卻是苦水。是的,您給我造成了前所未聞的痛苦。僅僅從痛苦中體會到愛的人,一定會得到上帝的寬恕。不過,如果說我經受的最劇烈的痛苦是您造成的,那也許是我罪有應得!上帝是不會失去公道的。哦,對呀,費利克斯,偷偷吻人家額頭一下,這種舉動也許就含有罪孽成分!傍晚出去散步時,只顧一個人走,把丈夫和孩子拋在後面,好獨自沉浸在與他們無關的回憶和浮想中,並且在獨步之際,靈魂同另一顆靈魂結合起來,為此也許應當付出極大的代價!內心世界一旦收縮,變得非常狹小,結果只能容下人家的親吻擁抱,也許這就是天大的罪孽!一個女人低頭由丈夫親吻頭髮,好保持一副坦然的額頭,這也有罪!把自己的未來建築在別人死亡的基礎上有罪;想像一幅寧和的母愛圖:俊美的孩子傍晚同受全家愛戴的父親遊戲,幸福的母親在一旁深情地看著,這樣想像也有罪。是的,我犯了罪,犯了滔天大罪!我喜歡接受教會的懲罰,這些懲罰遠不足以贖清我的罪孽,而神甫又心慈手軟。上帝無疑自有安排,它假借我為之犯錯誤的人之手進行報復。我以絲發相贈,不就是以身相許嗎?為什麼我愛穿白衣裙呢?還不是要更好地扮演您的百合花;您到這裡第一次望見我的時候,我不正是穿的白衣裙嗎?唉!我對自己孩子的愛減弱了,因為任何熾烈的感情,都是從骨肉家庭的感情中竊奪來的。您明白了吧,費利克斯?任何痛苦都有其因果的含義。打擊吧,比德·莫爾索先生和我的孩子更狠地打擊我吧。這個女人是上帝發怒的工具,我要毫無怨恨地接近她,衝她微笑,否則我就不配做基督教徒、不配做妻子和母親,我應當愛她。果真如您說的這樣,多虧了我的保護,您的心靈才免遭外界的侵蝕,沒有凋零,那個英國女人是不應該恨我的。一個女人應當愛自己情人的母親,而我就是您的母親。我想在您心中佔據什麼位置呢?就是德·旺德奈斯夫人空出的位置。哦!對了,您總是抱怨我的態度冷淡!是的,我不過是您的母親呀。請原諒,您到的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對您說了些無情的話,按說母親得知有人這樣愛自己的兒子,應當感到欣喜才對。」她把頭偎在我的胸脯上,再三重複說:「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這時聽到的是陌生的音調。既不是她那充滿歡快調子的少女聲音,也不是她那帶有專橫尾音的少婦的聲音,更不是悲傷的母親的歎息之聲,而是由於新的痛苦而初次發出的淒厲的聲音。「至於您,費利克斯,」她激動地又說道,「您是個不會作惡的朋友。啊!您在我心中的份量沒有喪失一絲一毫,您千萬不要責備自己,也不要有一點點負疚之感。我要求您為了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未來,犧牲掉無窮的歡樂,這不是自私到了極點嗎?那必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歡樂,既然一個女人為了領略它,竟能拋下子女,放棄地位,斷送永世的幸福。有多少回,我覺得您勝過我!您偉大而高尚,我渺小而有罪!好,這就是我要說的話。我對於您,只能是一盞高懸的燈,它閃著冷光,但永不熄滅。費利克斯,我愛我為自己選擇的兄弟,只是您不要讓我一個人愛,您也要愛我!姐姐的愛,既不會有煩惱的將來,也不會有艱難的時刻。您沒有必要欺騙這顆寬容的心,她將以您的美好生活為生活,永遠為您的痛苦而悲傷,為您的歡樂而高興;她愛那些使您幸福的女人,也憎惡背棄您的人。我還沒有一個可以這樣愛的兄弟。您要有偉大的志向,棄絕自尊心,用溫柔而聖潔的感情來了結我們一直非常曖昧的、充滿風風雨雨的關係。我這樣還可以生活下去。我要首先做出表率,去同杜德萊夫人握手。」 
  1據《聖經》傳說,猶太人始祖亞伯拉罕的妻子撒拉不生育,使女夏甲同亞伯拉罕生了以實瑪利。後女主人撒拉生了一子,便將夏甲母子逐出。母子倆在沙漠裡將渴死時,夏甲大哭;於是一位天使顯現,把他們領到了泉水邊。見《舊約·創世記》第二十一章。 
  她居然沒有落淚!這一席話,字字句句無不滲透著辛酸的人生哲理,也從而掀掉了覆蓋在她心靈和痛苦上的最後一層罩幕,向我表明,她有多少層關係同我緊緊相連,我又砍斷了多少堅固的鎖鏈。我們都進入了亢奮狀態,竟沒有覺察驟雨滂沱而下。 
  「伯爵夫人不想進去避一避嗎?」車伕指著巴朗的最大客棧問道。 
  伯爵夫人點頭同意了。於是,我們在門廳的拱頂下停留了將近半小時。客棧裡的人都十分驚訝,猜不透到了夜間十一點,為什麼德·莫爾索夫人還羈留在路上。她是去圖爾呢,還是從哪兒返回呢?不久,暴雨停歇,化為圖爾人所說的毛毛雨,但月光還是能照亮被高空的疾風驅逐的雲氣。車伕駕車出了客棧,要往回趕,倒叫我喜出望外。 
  「照我吩咐的路線走。」伯爵夫人口氣溫柔地對他吆喝了一句。 
  於是,馬車駛向查理曼荒原,路上又下起雨來。到了荒原的中途,我聽見阿拉貝爾的愛犬的吠聲;突然,一片小橡樹林下竄出一匹馬,只見它一縱,越過小路,躍過長溝,人們認為荒原可耕便各自佔地,這些溝是用來標明地界的。杜德萊夫人隨即停在荒原上,要觀看馬車駛過。 
  「假如能這樣等待情人,又不至於犯罪,該有多快活呀!」亨利埃特說道。 
  剛才犬吠時,杜德萊夫人就知道我在車上。她大概以為是由於天氣不好,我才乘車來同她幽會。當馬車駛到侯爵夫人佇立的地點時,她勒馬往路邊一躍,顯示出她特有的精湛騎術,真叫亨利埃特讚歎不已,彷彿看見了奇跡。阿拉貝爾故意撒嬌,用英文叫我,而且只說我名字的最後一個音;這種稱呼從她嘴唇裡發出來,就像仙女聲音一樣婉轉動聽。她知道叫一聲「My Dee」1,就只有我一人聽得明白。 
  1阿梅代(Amedee)的最後一個音,與英語中「親愛的」的音相似。 
  「正是他,夫人。」伯爵夫人應聲答道,同時藉著明亮的月光,打量這個神奇的女人,只見她神色焦灼,伸直了的長髮鬈古怪地披散在兩鬢。 
  您可以想見,這兩位女人是多麼迅疾地相互審視了一下。英國女郎認出了自己的情敵,顯出英國女人的那種高傲神態;她以英國人慣有的鄙夷的目光瞥了我們一眼,然後像離弦的箭一般沒人歐石南叢中。 
  「快回葫蘆鍾堡!」伯爵夫人喊道,她覺得那銳利的一瞥就像砍到心頭的一斧。 
  車伕掉轉馬頭,要走希農大道;那條道比薩榭鄉路好走些。當馬車重新在荒原上行駛時,我們聽見阿拉貝爾的馬在狂奔,狗在飛跑。她同馬和狗在灌木叢的另一面,擦著樹叢邊緣飛馳。 
  「她走了,您要永遠失去她了。」亨利埃特對我說。 
  「也好,」我答道,「讓她走吧!她不會有一絲遺憾。」 
  「噢!女人真可憐,」伯爵夫人高聲說,聲調既同情又恐懼。「她要去哪兒呢?」 
  「去石榴園,那是聖西爾附近的一幢小別墅。」 
  「她孤單單一個人走了。」亨利埃特又說道,那聲調向我表明,女人認為她們在愛情上是一致的,永遠也不會相互遺棄。 
  當我們駛人葫蘆鍾堡林蔭路的時候,阿拉貝爾的狗歡跳著迎馬車跑來。 
  「她趕在我們前頭了,」伯爵夫人高聲說。停了一下,她又說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兒。多麼纖細的手指,多麼苗條的身材!她膚色比百合還要潔白,她的眼睛像鑽石一樣明亮!她的騎術也太棒了,想必她喜歡顯示自己的力量,既活躍又浮躁;還有,我覺得她有點過分藐視習俗:無法無天的女人,幾乎都是反覆無常的。愛出風頭、性情好動的人,都是沒有常性的。依我看,愛情更需要沉穩,我把它想像成一個煙波浩森、深不可測的湖泊,湖面上也會狂風大作,但十分罕見,而且局限在不可逾越的範圍內,兩個人就生活在湖中一個鮮花盛開的島嶼上,遠離塵世,不受榮華富貴的侵擾。不過,愛情應當打上個性的烙印,也許我的看法不對。如果說自然萬物還要隨著氣候變幻而改變形態,那麼,為什麼人的感情就不能如此呢?毫無疑問,眾人的感情都得遵循一般規律,僅僅在表達方式上有所差別而已。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侯爵夫人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她超越了種種差異,以男人的魄力行動;她能把情人劫出監牢,能殺死獄卒、警衛和劊子手。有些女人則不同,她們只會全心全意地愛,危難臨頭,也只是屈膝下跪,祈求上帝,束手待斃。這兩種女人,您喜歡哪一種呢,這就是問題的核心。自不待言,侯爵夫人愛您,她為您作出了那麼多犧牲!或許,等您不再愛她時,她還始終愛您呢!」 
  「親愛的天使,請允許我重複您有一天講過的話:您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每種痛苦都有教益,我在多少方面受了折磨,所以知識也就廣博了。」 
  我的僕人先前聽見了吩咐車伕的話,料想我們要順著梯坪返回,就牽著備好的馬守候在林蔭路上。阿拉貝爾的狗嗅到了我的馬的氣味,而它的主人難免要產生好奇心,於是跟著它穿過她藏身的樹林。 
  「去同她講和吧,」亨利埃特含笑說道,臉上沒有流露一絲傷感的神色。「告訴她,她實在誤解了我的意圖;我無非是要向她揭示落到她手裡的寶物的全部價值;我心裡對她只有美好的感情,絕沒有惱怒,也沒有蔑視。您就向她解釋一下,我是她的姐姐,而不是她的情敵。」 
  「我決不去!」我嚷道。 
  「難道您從未感受到,某種照顧反倒成了侮辱嗎?」她說道,臉上洋溢著殉難者驕傲的神色。 
  於是,我朝杜德萊夫人跑去,想瞭解她現在是什麼情緒。「她若是發了火,離開我更好!」我心中暗道,「那我乾脆就回葫蘆鍾堡。」狗把我帶到一棵橡樹下;侯爵夫人邊衝過來,邊朝我喊:Away!Away!1我萬般無奈,只好一直跟她到聖西爾,到達時已是午夜了。 
  1英文:走吧!走吧! 
  「那位夫人的身體十分健康。」阿拉貝爾下馬時對我說道。 
  她冷冷地拋出這句話,那神情分明是說:「換了我,非死不可!」這句話包含的全部諷刺意味,只有瞭解她的人才能想像得出來。 
  「您的話裡刺兒真多,我不准您對德·莫爾索夫人開一句這樣的玩笑。」 
  「呵!大人心上的貴人玉體安康,說一句也惹大人不悅嗎?據說,法國女人恨起情人來,連他們的狗都不放過;而我們英國女人呢,把他們當作主子老爺,凡是老爺愛的,我們都愛,凡是老爺恨的,我們都恨,因為我們完全是為他們生活的。請允許我像您一樣愛她吧。不過,親愛的寶貝,」她說著,用兩隻被雨淋濕的手臂摟住我,「假如你負心背棄我,那我既不會站著,也不會臥著,既不會乘坐僕役扈隨的馬車在查理曼荒原上遊玩,也不會在任何國度的任何地方的荒原上遊玩,既不會睡在自己的床上,也不會去我父輩的家中!我呀,不會活在世上了。我生在蘭開夏郡,那裡的女子往往為愛情而死。認識了你,而又讓別人把你奪走!我也不許任何強力把你奪走,哪怕是死神,因為,要死我就跟你一道死。」 
  她把我帶進臥室,只見錦衾雕床,邀人尋歡作樂。 
  「親愛的,你要愛她,」我熱切地對她說,「她是愛你的,而且真心實意,不是戲弄人。」 
  我出於情人的虛榮心,要向這個驕傲的女人揭示亨利埃特的崇高品格。就在不通法語的貼身女僕給她梳頭的工夫,我力圖通過簡單的生活事例,向她描繪德·莫爾索夫人,反覆說明伯爵夫人在感情危機中產生的偉大思想,而一般女人處於她的境地,就會變得渺小而醜惡。阿拉貝爾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一句也沒有漏掉。 
  等到房間裡只有我們倆時,她對我說:「知道你喜歡這一類教徒式的談話,我非常高興。我的一座莊園上有一位代理本堂神甫,他善於傳經布道,無與倫比,連我們的農民都聽得懂,他講的經文簡直太對聽眾的口味了。明天我就給我父親寫封信,請我父親用郵船把那位老先生給我派來。你就會在巴黎見到他,只要聽他講一次,肯定不想再聽別人講了。況且他十分健朗,他的道德說教決不會使你情緒波動,傷心落淚,那是和風細雨的,宛如一股清泉,潺潺流淌,把你帶入甜美的夢鄉。你若是願意,每天晚上可以一邊消食,一邊滿足你聽人講道的嗜好。我的寶貝,英國的道德經比都蘭的道德經高明,就像我們的刀剪、銀器和馬匹都比你們的好一樣。你一定要賞臉聽這神甫講道,答應我好嗎?我不過是個女流,我心愛的,我懂得愛,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為你去死;可是,我壓根兒就沒有在伊頓公學、牛津大學、愛丁堡大學讀過書,我既不是博士,也不是尊敬的牧師;因此,我不能為你準備一套道德經,實在一竅不通,真要試試,也肯定笨拙到家了。對你的興趣愛好,我不會橫加指責;即使你有更加低級的情趣,我也要盡量適應;因為,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得到所有你喜歡的東西,諸如男女情歡、宴飲之樂、聽道之趣,以及玉液瓊漿、教徒美德。你要我今天晚上就穿上苦行僧衣嗎?那個女人真有福分,竟用道德說教來侍候你!法國女人是在哪所大學獲得學位的呀?我實在可憐!只能以身相許,做你的奴隸……」 
  「那麼,我想看見你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跑掉?」 
  「你瘋了嗎,my dee?我可以裝扮成僕人,從巴黎到羅馬去,也可以為你做最荒唐的事情。然而,我怎麼能在路上同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講話呢?她一見面,就要從三大部分向我說教了。我可以跟農民講話,我若是餓了,也可以求一個工人讓我分吃他的麵包,然後給他幾畿尼1,做什麼都不失體面。然而,要像英國綠林大盜那樣,攔劫一輛馬車,這可不符合我的為人之道。可憐的孩子,難道你只會愛,不會生活嗎?再說,我的天使,我還沒有完全橡你!我不喜歡道德經。不過,為了討你歡心,我能盡力去做。行了,住口吧,我會盡力而為的!我要努力成為一個布道士。用不了多久,耶利米2跟我一比,就只能是個小丑了。我保證今後同你親暱的時候,一定引用《聖經》上的經文。」 
  1英國舊金幣,一畿尼等於二十一先令。 
  2耶利米,是《舊約》中的四大先知之一,做過猶太王約西亞的先知,其事跡見《舊約·耶利米書》。 
  她使出了全身解數,而且看到她剛一施展狐魅妖法,我的眼裡就燃起慾火,她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她大獲全勝,不惜毀掉自己,斷送未來,一心一意崇尚愛情;我何樂而不為,把這女人的偉大行為看得比天主教的花言巧語強百倍呢! 
  「這麼說,她愛自己勝過愛你囉?」她問道,「這麼說,她愛你不如愛你身外的某種東西啦?怎麼能把我們自身的東西,看得比博得你們的寵愛還重要呢?凡是女人,不管她是多麼了不起的道學家,也無法同男人相提並論。踐踏我們吧,殺害我們吧,決不要讓我們妨礙你們的生活。該死的是我們,該活得偉大而自豪的,則是你們。你們對我們以匕首相見,而我們對你們則報以愛情與寬恕。有些小飛蟲依靠陽光生存,難道太陽關心它們嗎?它們能活多久算多久,而陽光一旦隱沒,它們就要死去……」 
  「或者飛走了。」我打斷她的話,說道。 
  「或者飛走了,」她重複說,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態,連最堅決要使用她所授予的特殊權利的男子,也要被惹火。「為了說服一個男子相信宗教與愛情勢如水火,便給他吃塗著貞操的麵包片,你認為這樣做的女人還配當女人嗎?難道我是一個褻瀆宗教的人嗎?要麼委身,要麼守身;既當節婦烈女,又當道學家,這可是苦上加苦了,也不符合任何國家的法規。你在這裡可以飽餐美味的Sandwiches1,這是你的女僕阿拉貝爾親手製作的;她的全部道德經,就是想像出任何男子沒有領略過的、受天使啟迪而通曉的愛撫。」 
  1英文:三明治。 
  還有什麼比一個英國女人的俏皮話更能消磨人的意志,我不得而知。戲謔中又加上嚴肅的雄辯、裝模作樣的自信神態;而英國人正是以這種神態來掩飾他們充滿成見、愚蠢透頂的生活。法國女人的俏皮話好比一種花邊,用來美化她們提供的歡樂或挑起的爭吵;這是一種精神裝飾品,同她們的衣著一樣優雅。英國女人的俏皮話卻是一種強酸,灑到誰的身上,誰就會被腐蝕,變成一副白光光的骨架子。一個英國才女的舌頭如同一隻老虎的舌頭:老虎邊撕肉邊戲耍,直到剩下骨頭為止。真是魔鬼的威力無比的武器,它冷笑著說:不過如此?這冷嘲熱諷隨意在人心上劃開傷口,並在裡面留下致命的毒液。這天夜裡,阿拉貝爾像蘇丹王一樣,要炫耀自己的權威;蘇丹王要顯示自己的靈敏,不是以剝無辜者的皮取樂嗎! 
  「我的天使,」當我被她弄得神魂顛倒,只求歡樂,而把一切置於腦後的時候,她對我說,「我也用道德檢查一遍自己!我反躬自問:愛你是否有罪,是否違犯了天條;結果我認為,我的行為再符合教規、再合乎情理不過了。如果不是為了指示我們愛那些美貌超群的人,上帝為什麼創造出他們呢?不愛你才是罪過呢,難道你不是天使嗎?那個女人把你同其他男人混為一談,就是辱沒了你;上帝把你置於一切之上,道德準則對你根本不適用。愛你,不就是靠攏上帝嗎?能怪一個可憐的女人渴求神聖之物嗎?你這寬廣而明亮的胸懷,多麼像天宇,我遨遊其間,迷途不返,正如小飛蟲撲到節日燭火上自焚一樣!還能懲罰它們的過失嗎?況且,這能算過失嗎?這難道不是對光明極大的崇拜嗎?如果把摟抱愛人脖頸的行為稱為墮落的話,那麼,他們也是因為太虔誠而墮落的。我由於懦弱而愛你,那個女人卻由於堅強而待在她的天主教堂裡。不要皺眉頭!你以為我恨她嗎?不對,小寶貝!我非常讚賞她的道德經;正是這種道德經規勸她讓你保住了自由之身,從而給我機會征服你,並且永遠守住你;你永遠是我的,對不對?」 
  「是的。」 
  「永遠?」 
  「是的。」 
  「你開開恩好嗎,蘇丹王?只有我看出了你的全部價值!她會耕種土地,對吧?我嘛,把這種手藝讓給佃農去掌握,我更喜歡耕種你的心。」 
  我盡量回憶這些迷人心勝的絮語,以便向您逼真地描繪這個女人,印證我對您說過的話,從而讓您瞭解事情結局的全部底細。這些甜言蜜語您知道了,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為它們譜寫的樂曲!荒唐得簡直像我們做的最離奇古怪的夢。作品時而像我扎制的花束:優美與力量結合,柔媚與纏綿,同火山爆發一般的狂熱恰成對照;在我們縱情歡樂的音樂會上,時而奏起最美妙的漸進曲;接著又是蛇相互纏繞一樣的嬉戲,還有妙趣橫生的綿綿情話;總而言之,在肉體的歡樂中,添加了精神所能有的全部詩意。她企圖用電擊雷崩一般的愛,摧毀亨利埃特的純潔而沉靜的靈魂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德·莫爾索夫人看清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也看清了德·莫爾索夫人:她們彼此都作出了準確的評價。阿拉貝爾的強大攻勢向我表明,她對自己的情敵既非常懼怕,又暗暗欽佩。早晨,我發現她眼裡噙著淚花,而且一夜未合眼。 
  「你怎麼啦?」我問道。 
  「只怕我愛得太熾烈,反要把自己給毀了,」她答道,「我把一切都奉獻出來了,而那個女人比我機靈得多,她身上有某種你大概渴望的東西。如果你更喜歡她,那你就別再考慮我了:我絕不會拿自己的痛苦、悔恨和煩惱來打擾你;不會的,我要遠遠離開你,獨自死去,就像一株植物失去了它賴以生存的陽光一樣。」 
  她逼得我又發了一通永不變心的誓言,並為此欣喜若狂。其實,對一個清晨就抹淚的女人,又能說些什麼呢?說一句無情的話,我覺得是無恥的。既然夜裡沒有抵住人家的誘惑,次日還不得撒謊嗎?況且,《民法》有明文規定,在男女私情上有說假話的義務。 
  「你瞧,我可是寬宏大量的,」她邊抹眼淚邊說,「回到她身邊去吧,我要你愛我是心甘情願的,而不是礙於我的愛情力量。如果你再回來,我才相信你愛我也像我愛你一樣,可我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她巧鼓舌簧,說服我回葫蘆鍾堡去。一個沉醉在幸福之中的男人,哪能識破這種機關:我就要陷入尷尬的境地。如果我不肯去葫蘆鍾堡,那就表明我斷定杜德萊夫人勝過亨利埃特。阿拉貝爾就要把我帶回巴黎。然而若是去那兒,這不等於侮辱德·莫爾索夫人嗎?結果十拿九穩,我非回到阿拉貝爾的懷抱不可。哪個女人寬恕過這種褻瀆愛情的罪過呢?除非是自天而降的天使,哪怕是走向天堂的一個靈魂純潔的女子也做不到。一個熱戀中的女子,寧肯看著自己的情人痛苦得要死,也不願意見他另有新歡,幸福美滿。她愛得越深,就會越感到傷心。從這兩方面考慮我的處境,我一旦離開葫蘆鍾堡,去石榴園,顯然對我的露水姻緣有利,給我的理想愛情以致命打擊。這一切,侯爵夫人早已深思熟慮。後來她向我供認不諱。假如德·莫爾索夫人沒有在荒原上遇見她,她也打算到葫蘆鍾堡周圍盤桓,以期破壞我的名聲。 
  我走到伯爵夫人跟前,只見她臉色蒼白,面容憔悴,猶如患了嚴重失眠症的人,這時我猛然有所領悟;仍然年輕而慷慨的心靈,能夠依靠嗅覺而不是觸覺體味出,這些行為在常人眼裡無足輕重,以高尚心靈的尺度來衡量則是有罪的。我當即明白我們已相去萬里,正如一個孩子玩耍採花,下到深淵,突然惶恐不安地發現,人類大地可望而不可即,他再也爬不上去,只感到黑夜裡孤孤單單,聽著野獸的嗥叫。我和伯爵夫人的心中訇然作響,彷彿是Consummatum est!1這句話的回聲。每逢耶穌受難日,救世主升天之日,教堂裡就響徹這種淒厲的聲音;把宗教當作初戀的年輕人見了那慘不忍睹的場面,都不禁膽戰心驚。亨利埃特的心靈曾受戀情的折磨,她的幻想一下子全部破滅了。原先,她對肉慾的歡樂敬而遠之,從來沒有沉迷在那溫柔鄉里,難道今天請出了幸福愛情的快感,不再正視我了嗎?六年來,她眼睛的光輝一直照耀我的生活,現在卻移開了。我們的眼睛放射的光芒,源於我們的心靈,並為心靈指路,使兩顆心靈息息相通,或合而為一,或再分為二,宛如兩個相互信賴、無所不談的女子在一起嬉戲,難道她明白了這一點嗎?我悔不該帶著一張由歡樂的羽翅塗滿粉彩的面孔,來到這個與溫柔撫愛無緣的家中。頭天晚上,亨利埃特也許在等待我,假如我讓杜德萊夫人獨自離去,返回葫蘆鍾堡,也許……總之,也許德·莫爾索夫人不會這麼狠心地提議做我姐姐了。她毅然決然地進入了這種角色,絕不再脫離,她以誇張虛飾的大度,極力顯示她的慇勤。午餐時,她對我百般體貼,就像照顧一個她憐憫的病人,令我汗顏無地。 
  1拉丁文:完結了!(漢譯:成了。)據《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九章記載,耶穌說了這句話,便低下頭,將靈魂交付上帝。 
  「您一早就出去散步,」伯爵對我說。「胃口一定好得很,尤其是您的胃一點毛病也沒有。」 
  伯爵夫人聽了這句話,嘴唇上並沒有浮現一位姐姐該有的狡黠的微笑,這進一步使我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可笑。白天待在葫蘆鍾堡,晚間又去聖西爾,這根本行不通。阿拉貝爾胸有成竹,深知我會顧全顏面,而德·莫爾索夫人又心靈高尚。在這漫長的白晝,我感到要成為長期渴慕的一位女子的朋友,該有多難啊。這樣一個轉變過程,由歲月準備則水到渠成,對於年輕人卻是一場病痛。我慚愧,我詛咒尋歡作樂,真希望德·莫爾索夫人要我奉獻生命。我不可能肆意詆毀她的情敵,而她也絕口不提;況且,講阿拉貝爾的壞話,是一種卑鄙的行為,只能使直至靈魂角落都是冰清玉潔的亨利埃特鄙視我。經過五年親密無間的相處,現在我們卻不知道說什麼好,說出來的話也根本不反映我們的思想,我們相互隱匿各自的絞痛,而從前,痛苦一直做我們的忠實媒介。亨利埃特心中愁苦莫名,卻裝出高興的樣子,這既為了她,也為了我。雖然她口口聲聲自稱是我姐姐,雖然她是女人,可她卻找不出話題,大部分時間只跟我默然相對,氣氛很尷尬。她佯稱只有自己是那位英國夫人的受害者,這更加劇了我內心的痛苦。 
  「我比您還要痛苦。」我趁著這位姐姐說了一句女性擅長的奚落話,對她這樣說。 
  「怎麼?」她高傲地答道;女人聽到別人的感覺比她們強烈,就會採取這種高傲的口吻。 
  「當然全是我的過錯。」 
  有一段時間,伯爵夫人對我態度冷淡,不理不睬,令我心如刀絞。我決定離去。傍晚,我向聚在平台上的一家人告別。大家把我送至草場,見我的馬前蹄亂刨,都遠遠躲開了。我拉住韁繩,這時她走過來。 
  「我們沿著林蔭道單獨走走吧。」她對我說。 
  我讓她挎上胳膊,一起緩步走出院落,彷彿在體味我們窘困的步伐,就這樣一直走到護著外圍籬一隅的那片小樹林。 
  「別了,我的朋友,」她停下腳步說道,同時雙臂摟住我的脖子,頭貼在我的胸脯上。「永別了,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天主賦予我觀看未來的可悲本事。您還記得吧?那天您突然回來,樣子是那麼年輕英俊,我感到一陣恐懼,那時我就瞧見您轉過臉去,正像今天您要離開葫蘆鍾堡,去石榴園一樣。是的,昨天夜裡,我再一次向我們的命運瞥了一眼。我的朋友,此刻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了。我對您也說不了幾句話了,因為同您講話的已不是我的整體。我身上有的東西已經死去。看來,您要從我孩子身邊把他們的母親奪走了,那您就替代他們的母親吧!您是辦得到的!雅克和瑪德萊娜都喜歡您,就好像您對他們一直嚴加管教似的。」 
  「死!」我驚恐地說道,同時看著她,重又見到她眼睛明亮,噴出火焰;這種眼神,要想讓沒有見過心愛的人患這種可怕病症的那些人明白,就只能拿她的眼珠同擦亮的銀球相比。「死!亨利埃特,我命令你活下去。從前,你要求我發過誓,今天,我要求你發個誓:向我起誓,你讓奧裡熱檢查一下身體,完全聽他的吩咐……」 
  「難道您要對抗上帝的寬仁嗎?」她打斷我的話,絕望地喊道,因為未被我理解而氣惱。 
  「您愛我還不夠深,不能像那個可惡的夫人一樣,事事都盲目服從我……」 
  「好吧,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她立刻答道,顯然受嫉妒心理的慫恿,一時越過了她始終保持的距離。 
  「我留下。」我吻了吻她的眼睛,說道。 
  這一聲許諾倒嚇了她一跳,她掙脫我的雙臂,靠到一棵樹上。過了片刻,她急匆匆往回走,一路頭也沒有回。我跟在後面,聽見她哭泣和祈禱。到了草坪,我拉起她的手,恭恭敬敬地吻了吻。我的溫順態度出乎她的意料,也確實感動了她。 
  「終究是屬於你的!」我對她說,「我愛你,就像從前姨母愛你那樣。」 
  她渾身一抖,猛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看我一眼,」我對她說,「還用原來的目光看我一眼!以身相委的那個女人,」我感到心靈被她投來的一瞥照得通亮,便高聲說道,「她所獻出的生命與心靈,遠不如我這會兒得到的。亨利埃特,你是我最愛的人,是我惟一愛的人。」 
  「我一定活下去!」她對我說道,「您也改好吧。」 
  這一眼就抹掉了阿拉貝爾的挖苦話所造成的印象。正如我向您描述的,我受這兩種不可調和的戀情擺佈,輪番感受它們的影響。我同時愛上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兩個女子都同樣花容月貌,一個具備全部美德,一個包藏所有罪惡;我們因為憎恨自身的瑕疵而戕害美德,也出於私心而向罪惡挑戰。我沿著林蔭路走去,不時地回首,只見德·莫爾索夫人靠在一棵樹上,身邊的孩子揮著手帕;我心中墓地一陣自豪,覺得自己主宰了兩個絕色女子的命運,以截然不同的身份成為這兩位超凡女子的光榮,認為自己激起了她們的一片癡情。哪個失去我也要殞命。請相信,我這瞬間的自鳴得意,受到了雙重的懲罰!不知道我著了什麼魔,要在阿拉貝爾身邊等待時機,期望一旦亨利埃特陷入絕境,或者一旦伯爵去世,她就會投向我,因為她始終愛我:她的狠心、她的眼淚、她的內疚、她的基督徒式的隱忍,無不是感情的令人信服的流露;無論在她心中還是在我心中,這種感情都不可磨滅。在景色幽美的林蔭路上一邊漫步,一邊這樣異想天開,我儼然是個五十歲的人,全然忘記了自己才二十五歲。經過一閃念,從三十歲便進入六十歲,恐怕青年男子比女子更容易些吧?儘管我一口氣就吹走了這些邪念,可是老實說,它們仍在糾纏我!也許它們的原則在杜伊勒裡宮,在國王華麗的書房裡。誰抵擋得了路易十八腐蝕童貞的思想;他說人到了成年才有真正的情慾,因為,只有當人感到力不從心,每次行樂都彷彿是賭徒的最後一個賭注的時候,情慾才是甜美而狂熱的。我走到林蔭路的盡頭,回身一望,只見隻身孤影,亨利埃特還站在那兒!我又沿原路回去,向她最後一次道別;我眼裡噙著悔罪的淚水,但向她隱瞞了流淚的原因。真誠的眼淚,不知不覺獻給了那些永遠逝去的美好愛情,那些童貞的激情,那些不再復生的生命之花;因為,男子後來進入成年,就不再給予,只想接受了,他在情人身上愛的是他自己;然而在年輕的時候,他是在內心深處愛他情人;到後來,我們要把我們的愛好,也許還把我們的惡習傳染給愛我們的女子;然而人世之初,愛我們的女子會迫使我們接受她的美德與廉恥心;她嫣然一笑就能使我們從善,她以身作則教我們忠誠。沒有自己的亨利埃特的人,多麼不幸啊!沒有結識過某個杜德萊夫人的人,又是多麼不幸啊!如果他們結了婚,前者也許會被自己的情婦拋棄,而後者也難保住自己的妻子。然而,能找到一身兼此二美的人,該有多麼幸運啊!娜塔莉,您所愛的男子該有多麼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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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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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巴黎,阿拉貝爾和我更加如膠似漆;不知不覺中,我們很快就都違反了我用以約束自己的禮儀常規;倘若我一直恪守,上流社會往往會寬諒杜德萊夫人所處的曖昧地位。上流社會人物都喜歡窺透表面關係,然後一旦瞭解內中秘密,便認為這種關係是正常的了。不得不出入交際場的情侶,企圖推倒沙龍規則樹起的屏障,不肯一絲不苟地遵守習尚所規定的全部禮儀,總是大大失策。問題不在於別人,主要在於他們自己。保持距離,表面上恭恭敬敬,逢場作戲,諱莫如深,幸福愛情的這一整套戰略,使我們的有閒生活繁忙起來,不斷刺激我們的慾望,並保證我們的心不因習以為常而鬆懈。然而,初戀的主要特點是毫無節制,採伐自己的森林沒有規劃,而是把樹木全部砍光;這也是青年人的通病。阿拉貝爾可不接受這些市民意識,過去是為了討我歡心,她才對其屈從;她想在全巴黎敗壞我的名譽,以便把我變成她的Sposo1,猶如劊子手事先就標明受刑的人,以便據為己有。因此,她不滿足於這種艷情關係,認為別人沒有抓住證據,只能遮著扇子小聲議論,於是使出了妖媚的手段,把我拴在她的住所裡。她幹了一件冒失事,公開暴露這種關係,卻又樂不可支,我見了怎能不相信她的愛情?我一旦耽迷在不正當結合的溫柔鄉里,發現自己的生活同亨利埃特的思想和囑咐截然相反,心中不禁痛苦萬分,便在一種瘋狂狀態中打發日子,就像一個預感大限已到的肺病患者,忌諱別人詢問他呼吸的聲音。我有一塊心病,只要反省起來,就感到疼痛;一種報復心理使我產生種種念頭,可我又不敢仔細掂量。我給亨利埃特寫信,描述了這種精神病症,也給她造成無限的苦痛。「付出這麼多的寶貴東西,但願您至少得到了幸福!」在我收到的惟一覆信中,她這樣寫道。親愛的娜塔莉,幸福是絕對的,不允許對比。最初的狂戀過後,我自然要比較這兩位女子,她們的差異我還沒有探究過。的確,任何巨大的激情都會沉重地壓抑我們的性格,挫鈍其稜角,填平構成我們優缺點的那些習慣的溝溝坎坎;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情人相處既久,各自的精神面貌的特徵又會重新顯露出來;於是,他們開始相互評價,感到了性格對熱戀的反作用,彼此也就產生了抵晤,這正是離異的前奏。淺薄的人就是以此為依據,指責人心朝三暮四。我進入了這個階段。我不再像以往那麼迷戀,可以說開始剖析我的樂趣。我進行的審查也許是無意的,但卻損害了杜德萊夫人。 
  1意大利文:合法丈夫。正確寫法應為Sposo。 
  首先,我發現她不夠穎慧。在穎慧方面,法國女子顯得卓犖冠群,最富有魅力了。持這種看法的人,曾經浪跡四海,對各國愛的方式是有過體驗的。一位法國女郎有了戀情,就像變了一個人;原先著意賣弄的風情,現在卻用來裝飾她的愛情;原先她的虛榮心那麼危險,現在卻遏制住了,只是一心一意地愛。情人的利益、仇恨。友誼,她都當成自己的事情;情人若是經商,她就研究法典,弄清信貸的程序,探究吸引銀行資金的辦法,一夜之間就變得跟生意人一樣精明強幹;原先那麼冒失,揮霍無度,現在決不出一個錯,決不浪費一枚金幣;她既當母親、管家,又當醫生,無論擔任哪種角色,都披上幸福的美妙色彩,連最細微之處也顯露出無限的愛;她博采各國女子的特長,以其智慧融會貫通;須知有了法國智慧這一種子,一切都活躍,一切都可能,一切都正當,一切都豐富多彩,從而打破了僅僅依靠惟一動詞的第一時態1來表達感情的單調性。法國女子的愛始終如一,無論什麼時候,在公共場合還是獨自一人,從不懈怠或厭倦。在公共場合,她選擇的音調,只能在您一人耳中迴響,甚至她沉默不語也在傳情,眼睛低垂也能看到您;如果礙於環境,她不便講話,也不便顧盼,她就在沙路上用足劃出一種意思;她獨自一人的時候,甚至睡夢中還在表達戀情,總而言之,她要世界服從她的愛情。一位英國女子則相反,要她的愛情服從世界;由於所受教育的熏陶,她總保持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我向您描述過這種英國式的極端自私的儀態;她的心扉隨開隨合,像一台英國機器那樣容易。她擁有一副難以窺透的面具,要戴要摘,滿不在乎;在無人之處,她像意大利女郎一樣感情熱烈,一有人來,她立即變得一本正經,臉色冷峻。她那張臉繃得鐵緊,說話的聲調十分平靜,離開小客廳時是一副英國女子所特有的灑脫舉止,連她最愛的男子見了這情景,也要懷疑起自己的支配力。在這種時候,虛偽達到了冷漠的程度,把一切都置於腦後了。毫無疑問,一個女子能把愛情當作衣服一樣扔掉,就會讓人相信她也能換情人。看到一個女人對待愛情就像繡一塊檯布似的,停停繡繡,繡繡停停,情人的自尊心就會受到傷害,心裡要掀起多大的狂濤巨浪啊!這類女人自持力太強,不可能完全屬於您;她們把外界的影響看得太重,不可能完全受我們的支配。法國女人能投去一瞥,安慰耐心等待的人,還能以巧妙的諺語暗示對不速之客的不滿;而在同樣情況下,英國女子則金人緘口,無異於擺佈人的心靈,捉弄人的頭腦。這類女人到處都擺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好像對她們大多數來說,fashio2是至高無上的,甚至一直擴展到他們的情慾中。誇大羞恥心,也必定誇大愛情,英國女人就是如此!她們一切都講究形式,可是在她們身上,對形式的愛好並沒有產生藝術感。不管英國女子怎麼講,比起她們理智而斤斤計較的愛情來,法國女子的心靈要高尚百倍;這種種差異,在新教和天主教中就能得到解釋。新教懷疑。檢驗並扼殺信仰,因而導致藝術與愛情的死亡。凡是在上流社會主宰的地方,上流社會人物就應當聽命;然而,熱戀中的情侶忍受不了,馬上就會逃避。杜德萊夫人根本離不開上流社會,她十分熟悉英國式的轉變,我發現她這一點,自尊心受到多大傷害,您是能夠理解的。其實,那不是上流社會強加給她的犧牲,不是的,她本身就自然而然表現為兩種敵對的形態。她愛的時候,會愛得如醉如癡,勝過任何國家的任何女子,甚至賽過蘇丹後宮的全部嬪妃;可是,這種夢幻的場景一旦落下幕布,那就連記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再送過去一瞥一笑,她就根本不予理睬了。她既不是你的情婦,也不是女僕,而像一個女大使,言談舉止不得不十分圓滑講究,沉靜得令人急不可耐,禮數周到得使人有受辱之感;她把愛情貶低為一種需要,而不是通過激情將它提高到理想境界。她既沒有流露出擔心與遺憾的神情,也沒有流露出渴望的意念;然而,時候一到,她的感情又像突然點著的火一樣,騰騰升起,彷彿無視她的矜持。這兩個女人,我應當相信哪一個呢?我看出亨利埃特和阿拉貝爾有天壤之別,真感到萬箭穿心。亨利埃特若是離開我一會兒,彷彿囑托空氣來向我談論她;她走開時,飄動的裙子在向我示意,而回來時,裙子的窸窣聲又歡快地傳人我的耳畔。她舒展眼瞼、目光低垂的神態,表現出無限的深情。她的聲音,那悅耳的樂聲,始終是一種撫愛;她的話語表達一種持之以恆的思想。她自始至終像她本人,絕不把她的心靈分成兩個空間:一邊充滿烈火,另一邊塞滿寒冰。總而言之,德·莫爾索夫人珍惜她的智慧與思想之花,用以表達她的思想;她以聰明睿智來取悅我和她的子女。反之,阿拉貝爾的才智並不用來美化生活,也決不用來為我謀福,而是僅僅依賴上流社會,為了上流社會而存在。她純粹以嘲弄為能事,喜歡折磨和傷害人,但不是為了愉悅我,而是要滿足一種興趣。換了德·莫爾索夫人,就會避人耳目,把她的幸福藏匿起來。阿拉貝爾則要向全巴黎炫耀她的幸福;她一面攜我在布洛涅樹林中招搖,一面又故作姿態,保持體統。風騷與端莊,多情與冷淡的混雜,無時無刻不傷害我那既貞潔又癡情的心靈。我哪有忽冷忽熱的變化本領,情緒不免受到影響。當我的心因愛情而悸動時,她卻重又擺出一副正經的面孔。我若是抱怨幾句,哪怕極其委婉,她也唇槍舌劍,鋒芒逼人,將虛誇的愛情和我試圖向您描述的英國式的謔語,一齊胡亂投向我。只要和我發生齟齬,她就處心積慮地傷害我的心,力挫我的銳氣,像揉麵團一樣擺佈我。我若是指出任何事情都要掌握分寸,她就反唇相譏,把我的看法誇大到可笑的程度。當我責備她的態度時,她就問我是不是要她在全巴黎人面前,在意大利歌劇院裡擁抱我;我深知她渴望引起別人的議論,見她說得那樣認真,還確實怕她說到做到,履行諾言。儘管她的熱戀也是真心的,可是在她身上,我從來沒有感到亨利埃特的那種篤誠、聖潔和深沉:她像一片沙地,永不饜足。德·莫爾索夫人總是那樣放心,從一句話的聲調或一瞥的眼神裡,就能體察我的心靈。侯爵夫人則不然,向她丟一個眼色,握一下手,說一句溫柔的話,她向來安之若素。更有甚者,昨日的情分,今天分文不值;愛情的任何表露,都不能給她新奇之感;她渴望放縱、轟動,渴望出風頭;在這一方面,她理想中的壯美當然無法實現,因此,她對愛情的追求更加狂熱。然而,她在奇思異想中,考慮的也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德·莫爾索夫人的那封信,是一盞始終照耀著我的生活的明燈,它表明最賢惠的女子如何聽命於法蘭西女神,始終警覺,始終理解我的步步高陞。這封信肯定會使您明白,亨利埃特多麼關注我的物質利益,我的政治關係,以及我精神上的進步,她以多大熱情在可能的方面參與我的生活。在所有這些問題上,杜德萊夫人故作謹慎,彷彿是個泛泛之交的人;她從來不過問我的事務、我的財產、我的公務、我生活上的困難,也從不過問我的仇怨友情。她為自己可以揮金如土,但對人並不慷慨,把利益和愛情分得未免太清。然而,為使我避免一件煩惱的事情,亨利埃特會想出她甚至不肯為自己考慮的辦法。人不管地位多高,多麼富有,也可能遭難,這在歷史上屢見不鮮!我若是落到那種境地,會去找亨利埃特商議;但是,我即使被押進監牢,也不會向杜德萊夫人吐露一字。 
  1作者的意思是,不僅僅靠說j'aime——(我愛)來表達愛情。 
  2英文:時尚。 
  直到這裡,還僅僅是感情上的對比,其實對待事物也是如此。在法國,鋪張揚厲是一個人風格的標誌,是一個人的思想和情調的體現;鋪張揚厲能描繪出一個人的性格,能使情人間的無微不至的體貼具有寶貴的價值,同時使我們周圍洋溢著以心愛之人為主的氣氛。英國人的鋪張揚厲也是機械性的!它的細膩的講究確曾迷惑過我。杜德萊夫人不費一點心思,排場是別人安排的,是花錢買來的。葫蘆鍾堡的那些關心撫慰,在阿拉貝爾看來是僕役的事情,僕役各有專職。挑選最好的僕人是總管的事情,就像選擇馬匹一樣。這個女人對下人毫無感情,哪怕他們中間最得力的人死了,她也不會傷心,花點錢就可以雇一個同樣機靈的人來補缺。我從來沒有發現她為別人的不幸流一滴眼淚;她表現出來的自私那麼天真,簡直叫人忍俊不禁。高貴的夫人的紅呢服裹著一副鐵石心腸。到了晚上,無情無義的英國女郎變成了秀色可餐的埃及舞女,她在地毯上翩翩起舞,搖動她身上所有熱戀的響鈴,促使一個青年男子立刻同她重新和好。因此,我是逐漸才發現,我的種子白白撒在凝灰巖上,根本不可能有收穫。德·莫爾索夫人在那次照面中,一眼就洞察了杜德萊夫人的這種性情,我還記得她的預言。什麼事情亨利埃特都看得很準,我覺得阿拉貝爾的愛情變得無法忍受了。後來我還注意到,會騎馬的女人,大部分都缺乏溫情。同希臘神話中的女戰士一樣,她們缺少一個乳房1,她們的心有的地方變硬,但我說不清是哪一處。 
  1希臘神話中描述,這些女戰士都格平一個乳房,以免妨礙射箭和使用長矛。 
  我開始感到這副枷鎖的沉重,身心都開始疲憊,終於領悟到真正感情所賦予愛情的聖潔底蘊,並且追憶在葫蘆鍾堡的日子;儘管相隔遙遠,我還能聞到那裡玫瑰的芳香,還能感受那裡平台的溫暖,聽見那裡黃鶯的歌聲;就在急流水勢減小,我望見碎石河床的可怕時刻,我又受到一次打擊;直到現在,這種打擊還震撼著我的生活,因為它時刻都能產生回音。這天,我正在國王的書房裡工作,國王要到四點鐘才離去。該德·勒農庫公爵當值,國王見他進來,便詢問伯爵夫人的情況。我猛然抬起頭,未免不打自招。國王對我的反應很不滿,瞪了我一眼,這種眼神後面往往緊接著就是幾句他十分擅長的刻薄話。 
  「陛下,我可憐的女兒奄奄一息了。」公爵答道。 
  「我想請假,陛下能思准嗎?」我眼含淚水請求道,也不顧他那眼看要爆發的怒火。 
  「火速去吧,勳爵。」他微笑著答道,字字都含譏誚,顯然他為了炫耀才智而沒有斥責我。 
  公爵事主心重,思女情薄,沒有請假,他登上御輦伴駕走了。幸好杜德萊夫人出去了,我留下一張字條,說我去辦一件王差,沒有向她告別就出發了。到了貝爾尼的十字路口,我遇見從維裡埃爾返回的國王。他接過一束鮮花,又隨手丟在腳下,帶著嘲笑的神情,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分明對我說:「你在政治上要想成器,那就回來!不要去跟死人絮叨!」公爵向我揮了揮手,表示他很傷心。八匹駿馬拉著兩輛華麗的四輪馬車,在身著黃軍服的校衛扈從下,在「國王萬歲!」的歡呼聲中,風馳電掣般駛過去,揚起滾滾塵土。我覺得君臣的馬車是從德·莫爾索夫人的身上壓過去的,他們就像大自然那樣,對我們的災難無動於衷。儘管公爵是個傑出人物,可是待國王安寢之後,他肯定又要陪先生1打惠斯特牌。至於公爵夫人,早就給她女兒第一次打擊,因為正是她,也只有她,把杜德萊夫人的事告訴了女兒。 
  1法國國王的兄弟在宮中被稱為「先生」,此處指路易十八的弟弟,後來繼承王位的查理十世。 
  旅途匆匆,猶如一場夢,而且是破產的賭徒的夢。我沒有收到一點音信,心裡痛苦萬分。難道懺悔師竟如此嚴峻無情,禁止我進入葫蘆鍾堡嗎?我暗自責怪瑪德萊娜、雅克、德·多米尼神甫,責怪所有人,甚至包括德·莫爾索先生。過了圖爾城,穿過救世主橋,駛上楊樹屏護的蓬捨大路。想當初,我尋覓那位素不相識的女子的時候,就曾觀賞了這一路風光。剛踏上救世主橋頭,我同奧裡熱先生不期而遇。他猜出我是去葫蘆鍾堡,我也猜出他是從那裡返回,於是我們各自停車,從車上下來;我要打聽情況,他也正想告訴我。 
  「請問,德·莫爾索夫人怎麼樣?」我問道。 
  「等您趕到,恐怕她就不在人世了,」他答道,「她臨終的狀態真可怕,完全是營養不足致死。6月份,她派人叫我的時候,病已嚴重,任何醫道都無能為力了。她的症狀十分可怕,想必德·莫爾索先生向您描述過,他不是自以為有過那種感覺麼。伯爵夫人並不是因為痛苦而偶然失調,那樣好辦,經過醫生診治,身體反而會更健康;也不是病症初起,經過調養就能恢復正常,這兩種情況都不是。她的病已經作成,到了醫術無能為力的程度:憂鬱成疾,無法醫治,就像匕首造成的致命傷。她的病是某個器官衰竭造成的;這種器官的功能同心臟一樣,是維繫生命所不可缺少的。憂傷像匕首一樣厲害。千萬不要搞錯了!德·莫爾索夫人要死於旁人不知的心病。」 
  「旁人不知!」我說,「她的孩子沒生病吧?」 
  「沒有,」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自從她病重之後,德·莫爾索先生就不再折磨她了。我去也沒用了,有阿澤的德朗德先生就夠了;什麼藥也不管用,病人要忍受劇烈的痛苦。她那樣富有。年輕、漂亮,臨終卻骨瘦如柴,餓得面容蒼老,最後竟然活活餓死!四十天來,她的胃彷彿閉合了,不管做什麼給她吃,她都吐出來。」 
  奧裡熱先生緊緊握住我伸過去的手,他幾乎是以尊敬的姿勢主動同我握手。 
  「堅強點兒,先生!」他說著,舉目望天。 
  他認為大家都同樣悲痛,便表示同情,殊不知他這話宛似穿心之箭,有毒的箭頭刺傷了我。我飛身上車,許以酬賞,好讓驛車及時趕到。 
  儘管我心急如焚,可是我覺得這段路只走了幾分鐘,因為無限辛酸、萬般感慨,一齊湧上心田,也就不覺路長了。她憂傷致死,而她孩子的體格卻很健康!她是因我而喪命的啊!我的良心提出嚴厲的指控,這控訴要在此生乃至身後迴響。人間的正義是多麼軟弱無力啊!明顯的犯罪行為才會受到懲罰。一舉將人殺死,趁人睡覺而突然襲擊,把人打入長眠之中,或者打個措手不及,使人沒有臨終的痛苦,這樣寬宏大量的殺人兇手為什麼要處死,要受人唾罵呢?而將苦汁一滴一滴注入人的心靈,逐漸毀壞人的身體,這樣的殺人兇手為什麼能生活幸福,受人尊敬呢?多少兇手逍遙法外!對文明罪惡是多麼寬容!對誅心的謀殺不聞不問!不知道哪來的復仇之手驟然拉開了遮蓋社會的彩色幕布。於是,我看見了好幾位您我都熟識的受害者:就在我動身的前幾天,德·鮑賽昂夫人到諾曼底去奄奄待斃1!德·朗熱公爵夫人已經身敗名裂2!布朗東夫人3來到都蘭,在杜德萊夫人住過兩周的陋室中殞命,而且您知道,她是被殺害的!多麼悲慘的結局啊!在我們的時代,這類事件不勝枚舉。誰不認識那位被嫉妒戰敗、服毒自殺的可憐的青年女子4呢?也許德·莫爾索夫人也為嫉妒所害吧。那位花容月貌的嬋娟,宛如一朵被牛虻叮咬的鮮花,婚後兩年便玉隕香消,做了她的羞恥心與無知的犧牲品,做了一個惡棍的犧牲品5;那個惡棍與龍克羅爾、蒙特裡沃、德·瑪賽狼狽為奸,他得到他們的一臂之力,也為他們的政治計劃效勞。誰聽了這個女子臨終情景的描述,不感到心驚肉跳呢?她對任何哀求也不動心,在光明磊落地償清了丈夫的債務之後,決不肯再見她的丈夫。德·哀格勒蒙夫人不是也走到墳墓邊上了嗎?若是沒有我兄長的照拂,她還能活在世上嗎?6社會與科學都是這類罪惡的同謀,沒有任何刑事法庭審理這些罪行,就好像任何人都不會死於憂傷、絕望、愛情、隱秘的不幸,不會死於徒勞培育的、不斷栽植而又被連根拔掉的希望。新醫學就有解釋這一切的妙詞:胃炎、心包炎、以及名稱只能附耳相告的數不清的婦女病,它們就是人死人殮的證書;送殯的人流下的虛偽眼淚,很快就被公證人的手拭乾。難道在這種不幸的深處,還有我們尚未認識的法則嗎?正像百萬富翁鯨吞千百個小型企業那樣,難道百歲老人也要無情地以死屍鋪地,吸乾周圍的營養才能神清體健嗎?難道存在一種有毒的強壯生命,專門啖食嫻雅溫柔的人嗎?天哪!難道我與虎狼同類嗎?悔恨用灼熱的手指揪我的心。車駛人葫蘆鍾堡的林蔭路時,我已淚流滿面。正值10月,早晨空氣濕重;路兩側的楊樹枯葉紛紛飄落,那還是亨利埃特指揮栽植的。記得從前,她就是在這條林蔭路上揮動手帕,彷彿在呼喚我!她還活著嗎?我低垂的額頭還能感受到她那雪白的雙手嗎?剎那間,我償付了阿拉貝爾給我的全部歡樂,深感這些歡樂要價太高!我發誓永遠不再見她,我恨透了英國。儘管杜德萊夫人是英國女性的變種,我還是把所有英國女子都打入另冊。 
  1見《被遺棄的女人》。 
  2見《朗熱公爵夫人》。 
  3見《石榴園》。 
  4可能指德·貝呂納公爵的女兒,她由於嫉妒,於1824年服毒自殺。 
  5菲訥版《人間喜劇》曾註明這個惡棍是馬克西姆·德·特拉伊,這裡提到的是未完成的《阿爾西的議員》中的故事。 
  6夏爾·德·旺德奈斯是德·哀格勒蒙夫人的情夫。見《三十歲的女人》。 
  我走進葫蘆鍾堡的院落時,又受到一次新的打擊。我看見雅克、瑪德萊娜和德·多米尼神甫一齊跪在一個木十字架下。這個十字架立在一塊地角,建造柵欄時圍在院內,伯爵夫婦誰也不想將它拆除。我跳下車,涕淚交流,朝他們走去,看到兩個孩子和這位嚴肅的神甫祈求上帝的場面,我的心都碎了。老馴馬師光著頭,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怎麼樣,先生?」我問德·多米尼神甫,同時吻了吻雅克和瑪德萊娜的額頭;他們倆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停止祈禱。神甫站起身,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靠在上面,對他說道:「她還活著嗎?」他悲傷地輕輕點了點頭。「告訴我呀,求求您,看在天主受難的分兒上!你們為什麼在這個十字架下祈禱?為什麼待在這裡,而不守在她的身邊?早晨這樣涼,孩子為什麼待在戶外?全告訴我吧,免得我因為不瞭解情況,做出錯事來。」 
  「幾天來,伯爵夫人只肯在規定的時間見她的孩子。——先生,」他沉吟一下,又說道,「也許您要等幾個小時,才能見到德·莫爾索夫人,她完全變樣兒了!不過,這次會面,最好讓她有個思想準備,要不然,您可能又要給她增添痛苦……至於死,那倒是上天的恩典。」 
  我緊緊握住這位聖徒的手,他的眼神和聲音只能撫慰,而不會加劇別人的傷痛。 
  「我們在這裡為她祈禱,」他又說,「因為,原先她那麼聖潔,那麼安命,那麼死而無怨;幾天來,她對死亡卻產生一種秘而不宣的恐懼,她向生命力旺盛的人投去的目光,第一次帶有陰鬱羨慕的感情色彩。她頭腦昏亂,我看主要不是由於懼怕死亡,而是由於她內心迷惘,由於她的青春之花凋謝之後發酵了。是的,邪魔在同天堂爭奪這顆美好的心靈。夫人在橄欖山1上接受挑戰,她淚如雨下,哭白玫瑰的殞落,因為她頭上戴的耶弗他婚禮花冠的白玫瑰一瓣一瓣飄落了。2等一等,先不要露面,您會帶去朝廷的燦爛光彩,會讓她在您的臉上重新看到上流社會歡宴的神氣,因而會使她更加抱怨。可憐這種軟弱吧,連上帝都寬恕他那托生為人的兒子的軟弱。況且,沒有對手,輕而易舉地取勝,這又算什麼本領呢?她的懺悔師和我是一對老人,形銷骨立,不會傷害她的視覺,請允許我們當中的一個先去見她,讓她對出乎意料的會面有個精神準備,免得感情過分激動;皮羅托神甫是不准她激動的。不過,世間萬物有無數的因果關係,只有信徒才能看得到;您到這裡來,也許是受天上的一顆星辰指引。那些星辰照耀著精神世界,既能把人引向墳墓,也能把人引向馬槽3……」 
  1典出《新約》,耶穌被捕之前,曾在橄欖山講道,這裡指莫爾索夫人的宗教觀念受到肉慾的挑戰。 
  2典出《舊約·士師記》第十一章。基列人耶弗他是一位勇士,他為戰勝亞捫人,曾向耶和華許願:當他戰勝歸來時,他將把迎接他的第一個人獻給神,誰知第一個跳出來迎他的,竟是他的獨養女兒。女兒只好終生不嫁,但求父親允許她山兩個月,哀哭自己終身為處女。這裡的意思是莫爾索夫人為自己守住貞操而失去幸福哀哭。 
  3耶穌降生在馬槽。 
  他的話語熱忱,富有說服力,宛如雨露酒在我的心田。他說半年來,奧裡熱先生的診治不見效果,伯爵夫人的病痛日益加重;整整兩個月,大夫每天傍晚都來葫蘆鍾堡,因為伯爵夫人曾說過:「救我一命吧!」有一天,老醫生歎道:「然而,若治身病,先得治心病啊!」 
  「隨著病情的加重,這位無比溫柔的女子說話尖酸起來,」德·多米尼神甫又對我說,「她呼籲大地把她留下,而不是呼籲上帝把她領走;繼而,她又因抱怨天意而後悔。這種情緒變化撕裂她的心,使肉體與靈魂的搏鬥變得更加可怕。肉體時常佔上風!『你們把我拖累得好苦啊!』有一天她對瑪德萊娜和雅克說,同時把他們從床邊推開。然而這陣子,在我的感召下,她又回到天主身邊,她對瑪德萊娜小姐說了天使般的話:『別人的幸福,也能成為再也得不到幸福的人的快樂。』她的聲音那樣淒切,我感到眼圈濕潤了。她跌倒了,這不假;然而,她每失足一次,總能站起來,往天堂飛昇。」 
  我偶然聽到的這些情況,在這種種不幸的大合奏中,正以悲哀的音調組成葬禮的主旋律,組成即將逝去的愛情的呼號。我被這些情況震撼了,不禁高聲說: 
  「這株被折斷的美麗的百合花,您認為還能在天堂重新開放嗎?」 
  「您離開的時候,她還是一朵花,」神甫答道,「然而,這次您再見到她時,她已經在痛苦的烈火中燃盡淨化了,純潔得像埋在灰燼裡的鑽石。是的,這顆傑出的靈魂,天使之星,將移出雲翳,更加燦爛奪目,飛向光明的王國。」 
  我以無限感激的心情,緊緊握住這位神甫的手;這時,伯爵從屋裡探出頭髮全白的腦袋,隨即朝我衝過來,顯然感到非常意外。 
  「她說對啦!他真來了。德·莫爾索夫人高聲說:『費利克斯,費利克斯,他來啦!』我的朋友,」伯爵用恐怖失態的目光看著我,又對我說,「死神在這兒呢,它已經摧殘了我,何不把我這副老骨頭攫走呢……」 
  我鼓起勇氣,朝主樓走去,但是,走到橫貫一樓的連接草坪與台階的長過廳門口時,卻被皮羅托神甫叫住了。 
  「伯爵夫人請您等一下再進去。」他對我說。 
  我掃了一眼,只見僕人進進出出,十分忙碌,一個個都悲痛得失魂落魄,又無疑對瑪奈特向他們傳達的指示感到驚異。 
  「出了什麼事了?」伯爵問道,他看見這亂哄哄的場面就慌了神,既是由於他對這場可怕病災的恐懼,也是由於他的不擾自驚的性格。 
  「這是病人的一種怪念頭,」神甫答道,「伯爵夫人不願意像現在這副模樣接待子爵先生,說是要打扮一下,何必違拗她呢?」 
  瑪奈特去找瑪德萊娜,我們看見瑪德萊娜走進她母親的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隨後,雅克、他父親、兩位神甫和我,我們五個人沿著樓前的草坪默默走去,繞過了主樓。我時而眺望蒙巴宗,時而觀賞阿澤,只見山谷染成黃色,一片哀傷的氣氛;同以往一樣,山谷的景色總是與我的心情相契。突然,我發現可愛的小姑娘在尋覓並採擷秋天的鮮花,一定是要扎制花束。這種模仿我從前以花束表白愛情的行為,意味深長,我想到這點,不禁心如刀絞,痛苦難言,身子站立不穩,眼睛也模糊了;走在身邊的兩位神甫將我扶到平台的石井欄邊。我在那兒呆了半晌,彷彿精疲力竭,但是還沒有完全昏厥。 
  「可憐的費利克利,」伯爵對我說,「她執意不准寫信告訴您,她知道您是多麼愛她!」 
  我雖然有悲痛的思想準備,卻也無力承受她這深情厚意,因為這概括了我的全部幸福的回憶;我思忖道:「這片荒野,乾旱得像一具枯骨,在灰暗的天空下,只挺立著一簇花;從前我遊玩時觀賞這簇花,總是不寒而慄,它正是這淒慘時刻的寫照!」這座小古堡從前多麼興旺,多麼紅火,現在卻死氣沉沉!一切都在哭泣,一切都表明絕望與荒廢。路徑只平整了一半,剛動手的活計又撂下,雇工們站在那兒望著古堡。雖然是收葡萄的時節,卻聽不到一點喧聲笑語;葡萄園一片寂靜,彷彿沒有人。我們信步走著,就像由於痛苦而無心閒談的人一樣,只是聽著伯爵講話;我們當中惟有他的嘴閒不住。他先是出於對妻子的不自覺的愛,講了一些帶感情的話,接著又犯了老毛病,抱怨起伯爵夫人來:他妻子從來不知道愛惜身體,也不聽他的好言勸告;是他頭一個發現她患了這種病的徵兆;因為他在自己身上仔細觀察過,而且戰勝了這種疾病;他並沒有尋醫求藥,而是飲食有方,避免情緒激動,病就自然好了。本來他也能把伯爵夫人的病治好,無奈做丈夫的負不起這樣的責任,尤其是他痛心地看到,無論什麼事,人家都無視他的經驗。儘管他一再阻攔,伯爵夫人還是請奧裡熱來診治。奧裡熱從前給他治病就極其差勁,這次非把伯爵夫人治死不可。這種病如果是憂慮過度引起的,那麼首先病倒的應當是他。其實,他妻子有什麼可傷心的呢?伯爵夫人生活得很幸福,她沒有一點煩惱,也沒有一點不順心的事!多虧他經營有方,他們才財源茂盛,盡如人意;他讓德·莫爾索夫人主持葫蘆鍾堡;他的子女受到了良好教育,身體健康,再也不用父母提心吊膽了。伯爵夫人的病從何而起呢?他獨自爭辯著,沉痛的話裡摻雜著毫無道理的責難。繼而,他又回憶起這位高尚女子的可貴之處,乾涸已久的眼睛裡流出了幾滴淚。 
  瑪德萊娜前來告訴我,她母親在等著我。皮羅托神甫跟在我身後,神態嚴肅的少女則走在父親身邊,她說伯爵夫人不勝人多勞神,希望單獨見我。這一時刻的莊嚴氣氛使我感到內熱外冷;在生活的重大關頭,這種感覺往往能把我們摧垮。有些人彷彿是上帝確認的使徒,賦予他們以溫和、純樸、耐性與寬容的精神。皮羅托神甫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把我拉到一旁,對我說道: 
  「先生,您要知道,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阻止這次會面。只有如此,這位聖女的靈魂才能得救。我考慮的僅僅是她,而不是您。現在,您就要去看天使本應禁止同您見面的人,要知道,我會插在你們中間,以便保護她而對付您,也許還對付她本人!她現在很脆弱,您要特別謹慎,我並不是以教士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替她向您求情;您不知道有這樣一個朋友,他要使您避免悔恨。我們親愛的病人將完全死於飢渴。從今天早晨起,她就異常焦躁,這是可怕的死亡的先兆。我並不隱諱,她是多麼留戀人世,她的肉體反抗的呼號,在我的心中漸漸止息,但也仍然刺痛這顆心中柔和的回聲。不過,德·多米尼先生和我,我們接受了這項宗教使命,不讓這個高貴的家庭看到這種精神危機的情景;家裡人已認不出這顆朝夕照耀他們的星辰了。丈夫、孩子和僕人都問:『她在哪兒?』她完全變了。她見到您,又要發怨言了。請您擺脫世俗之見,忘掉虛榮心,在她身邊要做上天的使者,不要做塵世的助手。但願這位聖女臨終之時精神上不再迷惘困惑,不要脫口說出絕望的話……」 
  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可憐的懺悔師見我一直沉默不語,感到非常驚愕。我看得見,聽得清,走得動,但彷彿是在騰雲駕霧,心裡總是嘀咕:「發生什麼事情了?她現在是什麼樣子,為什麼人人都倍加小心?」這種思慮產生的疑懼很不明確,因而就更為可怕:這裡面包容了全部痛苦。我們走到臥室門口,懺悔師不安地打開房門。我看見亨利埃特穿著白色衣裙,坐在壁爐前的小長沙發上。壁爐架上的兩個花瓶插滿了鮮花,窗前的獨腳小圓桌上也擺了鮮花;房間轉瞬恢復了原狀,臨時擺設一新。我從皮羅托神甫愕然的表情上猜出,這位生命垂危的女子已將病榻周圍的醫藥器皿全部搬掉。在臨終前的高熱中,她掙扎著使出最後的氣力,把凌亂的房間佈置好,以便體面地接見她此刻最愛的人。在飾巾的團團花邊下面,她那瘦削的臉龐就像剛剛綻開的玉蘭花,泛著青白色,猶如黃色畫布上用粉筆勾勒的心愛之人的頭部輪廓。不過,要感受禿鷲的利爪抓進我的心裡有多深,就得想像素描上已畫完的那雙凹陷然而充滿生命的眼睛,在一張毫無生氣的臉上閃著異樣的光芒。不斷戰勝痛苦而獲得的那種安詳莊嚴的神態,在她身上已不復存在。面部惟有額頭依然飽滿勻稱,顯示出大膽挑釁的慾望與克制住的咄咄逼人之態。儘管臉龐狹窄蠟黃,但是內火卻流洩閃耀,如同褥暑天氣時田野上灼熱的氣流。她的太陽穴塌陷,兩腮凹進去,一張臉只有皮包骨,發白的嘴唇浮現的微笑,有幾分死神冷笑的意味。前襟雙疊的衣裙顯出她秀美的上身現在有多麼枯瘦。她臉上的神情足以表明,她知道自己容顏消損,心中痛苦萬分。她不再是我那俏麗曼妙的亨利埃特,也不再是崇高聖潔的德·莫爾索夫人,而是博敘埃所說的某種無名的東西1,它在同冥冥搏鬥;它在飢餓和落空了的欲忘的推動下,為求生而同死神作戰。我走過去,坐到她的身邊,拉起她的手吻了吻,只感到她的手滾燙,枯瘦如柴。她看出我竭力掩飾的痛苦與驚異,毫無血色的嘴辱在貪婪的牙齒上繃緊,試圖強作笑容;通常,我們的這種微笑,既可以掩飾報復的嘲諷、歡樂的期待,也可以掩飾心靈的陶醉、失望的狂怒。 
  1指死亡,法國作家博敘埃在《詩詞》中談到死亡時,多次講:「不知何物,任何語言中都沒有它的名稱。」 
  「噢!這就是死亡,我可憐的費利克斯,」她對我說,「您不喜歡死亡!醜惡的死亡,任何人都憎惡,連最無畏的情人也憎惡。我非常清楚,愛情到此為止。杜德萊夫人怕您見她變了模樣會吃驚,決不肯再見您。唉!費利克斯,為什麼我渴望見您呀?您終於來了,我卻以可怕的景象報答您的忠誠;從前,德·朗塞伯爵1看到這種場面,就進了苦修會當修士;我曾希望在您的記憶裡,始終美麗,始終崇高,宛似一朵永不凋謝的百合花;然而,我打破了您的幻想。真正的愛情是不計較什麼的。您不要逃避我,請留下來吧。今天早晨,奧裡熱先生認為我好多了;我會活下去的,會在您的目光下復活的。等我恢復點體力,能進點食,我還會變得美麗的。我剛剛三十五歲,還能有美好的歲月。幸福能使人年輕,我渴望嘗到幸福。我有過甜美的打算,我們把他們丟在葫蘆鍾堡,我們雙雙去意大利。」 
  1德·朗塞伯爵(1626—1700),年輕時生活放蕩,後來見他的密友德·蒙巴宗公爵夫人去世,十分悲痛,遂進入苦修會。 
  我的眼睛濕潤了,把頭轉向窗口,裝出賞花的樣子。皮羅托神甫急忙走過來,腦袋探向那瓶花,附耳對我說:「千萬不要流淚!」 
  「亨利埃特,您不愛我們可愛的山谷了嗎?」我反問道,以便給我剛才那突然的動作找個理由。 
  「哎呀,」她撒嬌地把額頭送到我的唇邊。「可是,沒有您,我覺得它死氣沉沉……沒你。」她又說,同時用滾熱的嘴唇擦了擦我的耳朵,吐進去這兩個字,猶如兩聲歎息。 
  我不禁毛骨悚然:這種狂熱的愛撫超過了兩位神甫介紹的可怕情況。這時候,我的第一陣驚嚇過去了,雖然我還能運用自己的理智但是意志還不夠堅強,克制不住這種場面下內心的激動,我只是聽著,一聲不答,更確切地說,我嘴角掛著凝固不動的微笑,頻頻點頭來作答,以免拂她的意,就像母親對待孩子那樣。她的容顏凋殘使我驚詫之後,我又發現昔日那樣超塵脫俗、令人敬佩的女子,如今神態、聲調、舉止、眼神及思想,都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無知、幼稚可愛、好動的本性,以及對自己不感興趣或與己無關的事滿不在乎的態度,總之,具有孩子所有的弱點,需要人保護。人臨終時全都如此嗎?難道他們剝掉了社會的全部偽裝,就像兒童尚未披上那些偽裝嗎?或許是伯爵夫人來到永生的岸邊,除了愛情不再接受人類的任何情感,像赫洛亞1那樣表達愛情的甜美純真嗎? 
  1田園小說《達夫尼斯與赫洛亞》中的主人公。作者朗古斯是希臘作家,大約生活在公元2世紀下半葉至3世紀上半葉。 
  「還像過去那樣,費利克斯,您能使我恢復健康的,」她說,「我的山谷對我的身體也會有裨益。您給我的食物,我怎麼能不吃呢?您多麼會護理病人啊!再說,您年富力強,在您的身邊,就能受到生命力的感染。我的朋友,要向我證明我不會死,不會枉活一世而死去!他們認為我的最大痛苦是乾渴。哦!對,我非常渴,我的朋友。安德爾河水,我看了就難受,可是,我的心卻焦渴如焚。我渴求的是你,」她用滾燙的手抓住我的手,把我拉過去,附耳對我說:「我奄奄一息,是因為看不到你!你不是要我活下去嗎?我要活,我也要騎馬!巴黎、慶宴盛會、人生歡樂,我全要領略。」 
  啊!娜塔莉,這種可怕的呼聲,是沒有享受到人生快樂的肉體產生的追求,從遠處傳來令人膽寒,但在老神甫和我的耳中卻錚錚作響:這種激越的聲調,既表達了一生的搏鬥,又體現了錯過真正愛情的苦惱。伯爵夫人煩躁地站起身來,就像孩子想要玩具一樣。可憐的懺悔師看到自己的懺悔者如此舉動,便猛然跪下,雙手合十,禱告起來。 
  「是的,活下去!」她說著,把我拉起來,偎依在我的身上,「靠現實生活,而不是靠謊言。我的生活完全是一場騙局;幾天來,我歷數了這種種的欺騙行徑!我還沒有享受過生活,從來沒有到荒野去尋覓一個男子,怎麼能死呢?」她住了口,彷彿在傾聽,隔著牆聞出什麼氣味。「費利克斯!收葡萄的女工要吃晚飯了,而我,我呢,」她操著孩子的聲調說,「我是女主人,卻在挨餓。愛情上也是如此,她們多幸福啊!」 
  「kyrie eleison!1」可憐的神甫說著,合攏手掌,眼望上空,誦起連禱文。 
  1希臘文禱詞:主啊,可憐我們吧! 
  亨利埃特雙臂摟住我的脖子,熱烈擁抱我,她一面緊緊摟著我,一面說:「您再也不能從我手裡逃掉了9我要得到愛,我也要像杜德萊夫人那樣愛得發狂,我還要學英語,以便用英語講好:my dee。」她對我點點頭,從前當她表示要走開一下馬上回來就是這樣點頭的。「我們一起用晚餐,」她對我說,「我這就去吩咐瑪奈特……」她一陣眩暈,停下腳步;我把她抱到床上,讓她和衣而臥。 
  「曾經有過一次,您也是這樣抱我的。」她睜開眼睛對我說。 
  她的身子很輕,特別燙人;我抱她的時候,感到她渾身滾燙。德朗德先生走進來,看到房間的佈置,不免驚奇,但是見我在場,心裡也就明白了。 
  「死真痛苦啊,先生。」她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德朗德先生坐下來,號了號病人的脈,又霍地站起來,走到神甫跟前,低聲說了兩句話,便出去了。我也跟了出去。 
  「您打算怎麼辦?」我問大夫。 
  「不讓她臨終大遭罪,」他對我說,「誰會相信她的精力還能如此旺盛?想想這些日子她是如何度過的,我們真不明白她怎麼還活著。算來有四十二天了,伯爵夫人不吃,不喝,也不睡覺。」 
  德朗德先生去找瑪奈特。皮羅托神甫把我帶到花園裡。 
  「讓大夫去處理吧,」神甫對我說,「他讓瑪奈特做幫手,要用鴉片薰霧法給夫人治療。對了,她的話您都聽到了,」他對我說,「萬一她說這些荒唐話時心裡很清楚!……」 
  「不會的,這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我答道。 
  我痛苦得神經都遲鈍了。我越往前走,這一場面的每個細節就越擴延張大。我突然從平台下面的小門出去,跳上那只平底船,坐下來,獨自躲在那兒冥思苦索。我力圖擺脫自己賴以生存的力量;這個罪不亞於韃靼人懲罰通姦男女的酷刑:他們把罪人的一個肢體夾在木樁裡,並留下一把力,罪人若不想活活餓死,就得自己用刀砍斷夾住的肢體:我的靈魂也受到這種懲戒,要割掉最美好的那一半。我的生活也虛度了!我在絕望中,產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忽而我要同她一塊兒死,忽而我想去拉邁伊雷鎮1,同剛到那裡的苦修士一起隱居。我的雙眼模糊,看不清周圍的事物。我凝望著亨利埃特在裡面受病痛折磨的臥室的窗戶,彷彿又看到了照亮窗戶的燈光,如同我的靈魂和她結合的那天夜晚一樣。我不是本該專心辦事,為她保存自己,只過著她給我創造的簡樸生活嗎?她不是命令我成為一個偉人,規避低下可恥的情慾嗎?哪知我同所有男人一樣尋歡作樂。貞潔不是一種高尚的品格嗎?而我卻沒有保持。猛然間,我厭惡起阿拉貝爾所籌劃的愛情。我抬起頹喪的腦袋,思忖今後我從哪兒得到光明和希望,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突然聽到空氣微微震動的聲響,回身朝平台一望,只見瑪德萊娜在上面獨自漫步。於是,我抬級而上,朝平台走去,想問問這個可愛的姑娘,她在十字架下看見我的時候,為什麼態度那麼冷淡。這時,她已經坐到石椅上。她瞥見我走到半路,便裝作沒有看見我,起身離去;她匆忙的神態表明,她不願意和我單獨在一起。她憎恨我,想躲避害了她母親的兇手。我順著台階回到葫蘆鍾堡時,看見瑪德萊娜像尊雕像,紋絲不動地佇立著,傾聽我的腳步聲。雅克坐在石級上,還是剛才我們一道散步時令我深為詫異的那副漠然神態;那時我就產生了一些想法,不過只存在心裡,待日後再從容回味,深深探究。我注意到年輕人身上罩上了死亡的陰影,甚至對悲傷的事也無動於衷了。我想探詢一下這顆晦暗的靈魂。瑪德萊娜是把自己的想法保存在心裡,還是慫恿雅克也仇恨我呢? 
  1圖爾附近的一個小鎮,當地有一座建於12世紀的修道院。 
  「你知道,」我想搭話,便對雅克說道,「我是你最忠誠的兄弟。」 
  「您的友誼對我毫無用處,我將隨我母親而去!」他答道,同時瞥了我一眼,目光團痛苦而惶恐不安。 
  「雅克,」我高聲說,「你也一樣?」 
  他咳嗽起來,走開幾步,繼而又回來,把他的帶血的手帕在我眼前晃了晃。 
  「您明白嗎?」他問道。 
  看來,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種致命的隱痛。正如此後我看到的,這對兄妹總是相互躲避。亨利埃特一病不起,葫蘆鍾堡的一切衰微破敗了。 
  「夫人睡了。」瑪奈特前來對我們說,她看到伯爵夫人不再痛苦,臉上就露出喜色。在這種可怕的時刻,雖然人人都清楚不可避免的結局,但是他們出於真摯的感情,完全不顧常理,一心渴求小小的寬慰。一分鐘猶如一個世紀,大家都希望過得舒暢些,都希望病人在玫瑰叢中安歇,都希望替病人受罪,都希望病人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嚥氣。 
  「德朗德先生吩咐把花拿走了,他說花對夫人的神經刺激太大。」瑪奈特對我說。 
  這麼說來,她那些譫語是花引起的,並不是發自她的內心。大地的情種,授粉的歡樂,植物的愛戀,都以其芳香把她熏醉,並把她對幸福愛情的憧憬喚醒;無疑自青年起,那種憧憬就在她身上沉睡了。 
  「來吧,費利克斯先生,」瑪奈特對我說,「去看看夫人,她像天使一樣美。」 
  我回到垂危病人的榻前。這時太陽西沉,把阿澤城堡的屋頂瓦簷映得黃澄澄的。周圍一片寂靜純潔。柔和的餘輝照著病榻,亨利埃特沐浴在鴉片的煙霧中。此刻她的身體似乎不復存在,惟有靈魂呈現在臉上,這張臉像暴雨過後的晴空一樣明淨。布朗什和亨利埃特,一位女子的這兩張玉潔冰清的面孔,重又顯得格外美麗,因為我的記憶、我的思想、我的想像都一齊協助大自然,使每個變了樣的部分都恢復正常,只見得勝的靈魂在她臉上一陣陣放光,那光波同她呼吸的節奏協調一致了。兩位神甫坐在病榻旁邊。伯爵頹然地站著,他看清了死神的戰旗在這個親愛的人上方飄揚。我坐在長沙發上,正是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我們四個人相互看了看,眼睛都噙著淚水,流露出對這位美麗的天使的敬佩與惋惜。理性的光芒,宣示天主又回到他的最秀麗的聖體龕中。德·多米尼神甫和我以目代口,交換共同的想法。是的,天使在看護著亨利埃特!是的,他們的利劍在這高貴的頭上閃閃發光;這額頭又恢復了美德的莊嚴神態;從前,正因為有這種神態,它才像一顆同周圍精靈懇談的看得見的靈魂。她面部的線條平靜純潔了,在守護她的上品天神的無形香煙線繞中,她身上一切都擴大,變得崇高了。肉體痛苦時呈現的青色,已經變成了全白色,變成了垂死之人的黯淡而冰冷的蒼白色。雅克和瑪德萊娜走進來;瑪德萊娜崇拜的舉動,使我們大家不寒而慄,只見她撲到病榻前,雙手合十,驚歎一聲:「啊!這才是我的母親!」雅克嘴角掛著微笑,他已確信會追尋母親而去。 
  「她就要到達彼岸。」皮羅托神甫說道。 
  德·多米尼神甫看著我,彷彿向我重複:「我不是說過,這顆星還會升上天空,光燦奪目嗎?」 
  瑪德萊娜的目光一直盯著母親,隨著她一起呼吸,氣息像她一樣輕微;我們都恐懼地傾聽這最後維繫著生命的呼吸,生怕她一用力就要停止。這少女好比聖殿門前的天使,既企足而待,又沉靜自若,既堅強不屈,又卑恭馴順。這時,鎮上響起三鍾經聲,溫煦的氣流送來陣陣鐘鳴;這鐘鳴向我們宣告,這個女子已經補贖了作為女性的全部過失,此刻,全體基督教徒都在復誦天使對她說的話。這天傍晚,我們覺得Ave Meria1聲就像上天的祝福。預兆如此明確,大限已到,我們不禁淚如泉湧。薄暮時分,萬籟和鳴,微風習習,枝葉沙沙作響,鳥兒歸巢前發出最後的啾啁,蟲聲唧唧,流水潺潺,雨蛙哀鳴,整個田野都在向這朵最美的幽谷百合訣別,向她的淳樸的田園生活訣別。這宗教的詩與大自然的詩融為一體,完美地譜成了一首送別由,以致我們的嗚咽也一陣緊似一陣了。我們深深地陷入瞻仰與凝思中,彷彿要把這情景永遠銘刻在心上,因此,雖然房門敞著,我們卻沒有發現僕人已跪了一地,正虔誠地祈禱著。這些可憐的人凡事總是抱著希望,還以為女主人能保住性命;然而,預兆是如此明顯,使他們內心傷痛不已。皮羅托神甫打了個手勢,老馴馬師便出去請薩榭的本堂神甫。大夫站在病榻旁邊,拉著病人毫無生氣的手,平靜得像科學的化身,他已向懺悔師示意,這次睡眠是這個被召回的天使沒有痛苦地度過的最後時刻。該給她做臨終傅禮了。九點鐘光景,她慢慢醒來,用驚訝而溫柔的目光看著我們;於是,我重又看到我們崇拜的人在她美好日子時的芳容。 
  1拉丁文:聖母馬利亞。——《聖母經》的第一句。 
  「母親,你太美了,不會去世的,你能恢復健康,能活下去。」瑪德萊娜高聲說。 
  「親愛的女兒,我能活下去,但只是附在你的身上活下去。」她含笑答道。 
  接著是撕肝裂膽的擁抱:母親一個個擁抱孩子,孩子又輪流擁抱母親。德·莫爾索先生虔敬地吻了妻子的額頭。伯爵夫人看見我,不由得臉紅了。 
  「親愛的費利克斯,」她說道,「恐怕這是我惟一的一次惹您傷心了!不過,我這可憐的人迷了心竅,可能對您講了一些話,請您忘掉吧。」她把手伸給我,我接住吻了吻,她懷著貞潔的感情粲然一笑,說道:「還像以往那樣,好嗎,費利克斯?……」 
  在病人作臨終懺悔的那段時間,我們都離開了臥室,來到了客廳。我坐到瑪德萊娜身邊。她礙於眾人,不便無禮地躲開我;不過,她學她母親的樣兒,目不及人,沉默不語,對我更是不屑一顧。 
  「親愛的瑪德萊娜,」我低聲對她說,「您對我有什麼不滿呢?在臨終的人面前,大家都應當和解,為什麼還這麼冷淡呢?」 
  「我好像聽見了我母親此刻講的話。」她答道,那神態就像安格爾1畫的《上帝之母》2。那幅畫上的聖母已經很痛苦,兒子即將喪生,她還準備保護人世。 
  1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 
  2可能指《路易十八的心願》那幅油畫,安格爾作於1824年。 
  「縱然我有罪,在您母親寬恕我的時候,您還譴責我。」 
  「您,總談您!」 
  她的聲調流露出來的仇恨,像科西嘉人的仇恨一樣深思熟慮,又像沒有研究過人生的人所作的判決一樣毫不留情,這種人絕不肯寬恕違反感情法則的過錯。周圍鴉雀無聲,一小時過去了。皮羅托神甫聽完德·莫爾索伯爵夫人的全面懺悔,走了出來,我們大家又進去了;這工夫,亨利埃特已讓人給她穿上可能當作壽衣的長衫,這種念頭,正是那些相互引為姊妹的心靈高尚之人所易產生的。我們進去時,她正坐著,因為贖了罪,有了希望而顯得更美麗。我看見壁爐裡的黑色灰燼:我的信件剛才被燒掉;聽她的懺悔師說,直到臨死她才肯作出這種犧牲。她像從前那樣衝我們微笑,眼裡閃著淚花,表明她已大徹大悟,望見了極樂世界的歡樂。 
  「親愛的費利克斯,」她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說道,「留在這兒吧。您應當觀看我一生的最後一幕場景,這一幕並不是最輕鬆的,但是與您有密切關係。」 
  她擺了擺手,讓人把房門關上。伯爵接受她的請求坐下來,皮羅托神甫和我依然站著。伯爵夫人由瑪奈特扶著站起來,跪到伯爵的面前,頭枕在他的膝上,並要這樣待著,使伯爵深為詫異。等瑪奈特退出去之後,她又抬起頭來。 
  「我作為您的妻子,儘管行為是忠誠的,」她用異樣的聲音對伯爵說,「但是,先生,有時我也沒有盡到責任。剛才我祈求上帝賜給我力量,就是為了請求您寬恕我的過錯。我對家庭以外的一位朋友的體貼關心,超過了對您應有的感情。您可能比較過這兩種關心,比較過用到他身上和用到您身上的心思,因而對我很惱火。我的確產生過一種熾烈的友誼,」她小聲說道,「而且任何人,甚至當事人也不完全瞭解,雖說從世俗的觀念來看,我保持了貞操,雖說我是您的無可指責的妻子,但是,我頭腦裡經常有意無意地閃過一些念頭,此刻我擔心,當時我太迎合那些念頭了。然而,我始終深情地愛您,始終是您柔順的妻子,烏雲從藍天下掠過,並不會玷污它的純淨,因此您可以看到,我是仰起純潔的額頭懇求您祝福的。只要您對您的布朗什,對您孩子的母親說句溫存的話,並寬恕她所有的過錯,她就會毫無悔恨地離開人世;要知道,她是在得到人人都服從的天國法庭的赦免之後,才原諒自己的。」 
  「布朗什,布朗什,」老人高聲說,突然淚如泉湧,落在他妻子的頭上,「你難道要我難過死嗎?」他用一種罕見的力量把她扶起來拉向自己,聖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並且一直這樣扶著她,又說道:「難道我就不需要請求你寬恕嗎?我不是常常發脾氣嗎?你這不是誇大了像孩子一樣的不安嗎?」 
  「也許是吧,」伯爵夫人又說,「不過,我的朋友,臨死之人難免軟弱,請您寬容些,讓我安心吧。等您到了這種時刻,您會想到我是懷著祝福您的心情離開您的。這個信物包含著深厚的情誼,您允許我把它留給我們的朋友嗎?」她指著壁爐上的一封信說,「現在他是我的義子了,僅此而已。親愛的伯爵,心靈也有它的遺囑:我臨終的遺願,就是要求親愛的費利克斯完成幾項神聖的使命。我並不認為自己過高地估計了他,您要是允許我留給他一些囑托,那就證明我也沒有過高地估計您。我終究是個女人,」她柔媚而淒楚地垂下頭,說道,『哦請您寬恕之後,又請求您開恩。——您看看這封信吧,」她把那封神秘的信遞給我,對我說道,「不過要等我死後再看。」 
  伯爵見妻子的臉色轉白,便抱起她,親自送到床上,我們都圍了上去。 
  「費利克斯,」她對我說,「我可能有對不住您的地方,我常常使您期待一些快樂,而我自己卻在那種快樂面前退卻了,這樣就可能給您造成了一些痛苦。不過,在彌留之際能同大家消怨解仇,這難道不全仗了做妻為母的勇氣嗎?那麼,您也寬恕我吧;過去您經常譴責我,而您的不公正的態度反倒使我高興!」 
  皮羅托神甫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垂危的女人一見這個手勢,立即垂下頭,她感到一陣眩暈,招手示意,讓本堂神甫、她的孩子和僕人都進來。接著,她莊嚴地向我指了指頹喪的伯爵和剛進來的兩個孩子。這位父親,惟獨我倆知道他患有神經錯亂症,現在成了這對嬌弱子女的監護人,她看著,心裡怎能不默默祈求,而這些無言的祈求猶如聖火,降落在我的心頭。在接受臨終塗油禮之前,她請求僕人們寬恕,說她有時對他們態度粗暴了;她還懇求他們為她祈禱,並把他們一一托付給伯爵;她堂堂正正地承認,近來幾個月,她發過一些有違基督教精神的怨言,可能引起了他們的反感,她曾把孩子從身邊趕開,還產生過一些不正當的感情。不過她說,她違忤天意的過失,應歸咎於她那不堪忍受的病痛。最後,她當著眾人的面,由衷地感謝皮羅托神甫,正是這位神甫向她指明塵世空幻的玄機。等她不再講話了,大家便開始祈禱。接著,薩榭的本堂神甫交給她臨終聖體。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睛開始模糊,隨即又睜得大大的,最後瞥了我一下,就在大家的注視下溘然而逝,說不定還聽見了我們的一片嗚咽聲。這時也巧,我們聽見兩隻黃鶯輪流鳴叫,一聲接著一聲,多次重複著單調的音符,純淨而幽微,彷彿是多情的呼喚。當她嚥了最後一口氣時,吐出她痛苦的一生最後一絲痛苦時,我覺得自己挨了一擊,全身各部分機能都受了傷。伯爵和我,以及兩位神甫和本堂神甫,我們一齊守靈,待了一整夜;燭光下,死者躺在靈床上,她飽受了人生之苦,如今總算安息了。有生以來,這是我頭一次目睹死亡。整整一夜,我目不轉睛,一直凝視著亨利埃特,沉迷於她那經歷狂風暴雨之後寧靜純潔的表情,沉迷於她那雪白的面孔;那張面孔,在我看來仍然具有無限深情,但是再也不會回答我的愛了。在這寂靜和寒冷中,它是多麼莊嚴!它表現出多少豐富的思想!它在長眠不醒中顯得多麼美麗,在靜止不動中又多麼威嚴:全部過去依然存在,而未來卻已起始。啊!不論她是活著還是死去,我都一樣地愛她。清晨,伯爵去睡了,三位神甫困乏不堪,也都打起盹來;這種時刻非常難熬,守過夜的人都有體驗。我這才得以在沒有目擊者的情況下,懷著她一向不許我表達的全部情愛,吻了吻她的額頭。 
  第三天,在秋天一個涼爽的早晨,我們陪伴伯爵夫人去她的歸宿之地。老馴馬師、馬蒂諾兄弟倆和瑪奈特的丈夫抬著靈柩。我們順著下坡的路,記得我重新見到她的那天,正是從這條路歡欣雀躍地往上飛奔的。我們穿過了安德爾河谷,來到薩榭的小小公墓。這個簡陋的鄉村墓地位於教堂後面,坐落在小山崗上。伯爵夫人出於基督教徒的謙恭,曾經說過,她希望死後葬在那兒,墓前插一個普通的黑色木十字架,就像一個窮苦的農婦那樣。走到山谷中段時,我望見小鎮教堂和墓地,不覺渾身一陣戰慄。唉!在我們的生活中,人人都有一個各各他1,這時我們的心被長矛刺中,感到頭上的玫瑰花冠換成了荊冠,便把自己的三十三個春秋丟在那裡:這個山崗應當是我贖罪之地。我們的後面跟著一大群人,他們都趕來表達整個山谷的哀悼,她在這裡默默地埋下了大量善行。據她的心腹瑪奈特說,她為了救濟窮人,用光了自己的積蓄不算,還縮減自己的服飾開銷。於是,赤身露體的孩子穿上了衣服,嬰兒有了衣著用品,母親得到資助,一袋袋過冬小麥從磨坊主手中買下送給殘廢老人,一個貧困戶在急需時得到一頭奶牛,總而言之,這全是一位基督教徒、一位母親,一位領主夫人的善行;此外,她還及時贈送嫁妝,使有情人終成眷屬,替中了簽必須應徵當兵的青年付錢找替身,這又是多情女子感人至深的捐獻。她常說:別人的幸福,就是再也得不到幸福的人們的安慰。這三天晚上,大家都談論這些事情,因此有那麼多人送殯。我和雅克、兩位神甫跟在靈柩後面。按照習俗,瑪德萊娜和伯爵都沒有來,他們單獨留在葫蘆鍾堡。瑪奈特卻執意要來。 
  1各各他即髑髏地,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方。耶穌被釘死之前,頭戴荊冠,身著紫袍,時年三十三歲。 
  「可憐的夫人!可憐的夫人!現在她總算幸福了。」我聽見瑪奈特在嗚咽中,好幾次重複這句話。 
  當送殯的行列走下磨坊的車道時,泣涕唏噓聲響成一片,聽來就像這座幽谷在痛悼她的靈魂。教堂內外擠滿了人。宗教儀式結束,我們來到墓地,她就要在十字架旁邊下葬。我聽見石礫、沙土落在棺木上的聲響,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子搖晃起來,於是請求馬蒂諾兄弟倆扶著我。他倆把我這半死不活的人送到薩榭古堡,古堡主人客氣地留我住下,我接受了。不瞞您說,我並不想回葫蘆鍾堡,也不願意再去弗拉佩斯勒堡,因為從那兒能望見亨利埃特的舊居。住在薩榭古堡,就等於守在她身邊。我一連住了幾天,那間房子的窗戶正對著我向您提過的那個僻靜的山谷。那是一片開闊的皺褶地,四周聳立著兩百年的橡樹。下大雨時,谷底水流湍急。眼前的景色,正適於我進行嚴肅認真的思考。在守靈之夜的次日,我已經發覺我在葫蘆鍾堡多麼不合適。亨利埃特一死,伯爵十分沉痛,不過,他對這不幸事件早有所料,心裡已拿定主意,表現出一種近乎漠然的態度。這情況我已經多次注意到。譬如,當伯爵夫人跪在地上,交給我這封我一直未敢啟開的信時,當她談論她對我的感情時,出乎我的意料,這個陰鬱的人並沒有向我投來令人震驚的目光。他知道亨利埃特心地高潔又過分敏感,因此才講出那番話來。自私自利的人,自然缺乏感情。這兩個人的靈魂同他們的肉體一樣,都沒有緊密結合起來。他們從來不曾有過增進感情的這種經常不斷的交流,也從來沒有相互訴說各自的苦樂。這些苦樂正是牢固的紐帶,聯結我們的每根神經,緊緊繫在我們的靈魂深處,同時也愛撫著認同這種種關係的靈魂,因此,一當它們斷裂,我們就會感到痛苦萬分。瑪德萊娜的敵視態度,把我拒於葫蘆鍾堡之外。這位少女心腸很硬,不肯看在死去的母親面上捐棄仇怨。況且,我在他們父女中間會很尷尬:伯爵又要跟我嘮叨他自己,而女主人則難以掩飾她對我的厭惡情緒。今非昔比,從前,那裡的鮮花都那麼嫵媚,台階那麼富有感情,那裡的陽台、石井欄、欄杆、平台、樹叢和景物,都因我的種種回憶而充滿詩意;從前,那裡一切都愛我,而今卻被人仇視,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對比。因此,一開始我就打定了主意。唉!一位男子心中前所未有的熾烈愛情,竟然是這樣一種結局。在局外人看來,我的行為應當受到譴責,但我的良心卻是坦然的。青年時代最美好的感情和最大的悲劇,就是這樣結束的。如同我從圖爾去葫蘆鍾堡一樣,我們幾乎所有人都在韶華之年啟程,個個意氣風發,簡直要擁有世界,心中渴望著愛情;然而,當我們的財富投進了熔爐,當我們投身到人世的角逐紛爭之中,一切都不知不覺變得渺小了,我們在大量灰燼裡,只找到少許真金。這就是人生!這就是人生的真實面目:壯志凌雲,世路狹窄。我久久地反躬自省,思忖在我的所有鮮花被一鐮割斷之後,我應當怎麼辦。我決心致力於政治與科學,胸懷抱負,不畏崎嶇艱難的小路,從我的生活中排除女人,做一個冷靜的、無情無慾的政治家,永遠忠於我曾愛過的那位聖女。我的神思飛得很遠很遠,眼睛卻盯著這幅精美的掛毯:一排排橡樹呈金黃色,冠頂肅穆凝重,根部似青銅鑄的一般。我尋思亨利埃特的貞潔是不是愚昧無知,對她的死我是不是負有罪責。我思緒翻騰,痛悔不已。都蘭秋季的天空宛如迷人的笑臉。就在晚秋的一天宜人的中午,我終於讀了她的信。按照她臨終的囑咐,我要等她去世之後才能拆讀。您能判斷出我讀信時的感受嗎? 

        德·莫爾索夫人致費利克斯·旺德奈斯子爵的信 
    費利克斯,我最心愛的朋友,現在我要向你敞開心扉了,這樣做主要 
  不是為了向您表白我多麼愛您,而是為了向您揭示您給我造成的創傷有多 
  麼深重,從而使您明白您負有多大責任。旅途勞頓,搏鬥中屢屢受傷,我 
  終於精疲力竭而倒下,幸而我作為女人已死去,惟獨作為母親還活著。親 
  愛的,您就要看到,您是如何成為我痛苦的主要原因的。如果說後來我反 
  倒樂於接受您的打擊,那麼今天,我卻死於您給我的最後一次傷害;不過, 
  感到被自己所愛的人毀掉,則有極大的快感。不久,我就要被病痛折磨得 
  心衰力竭,因此,趁著這最後的清醒時刻,我要懇求您在我孩子身邊替代 
  那顆被您奪走的心。假如我愛您還不夠深的話,我就會不由分說,把這負 
  擔強加給您;然而我寧願看到您主動承當,表明您既真誠痛悔,又以此繼 
  續您的愛情。愛情在我們身上,不是經常伴隨著思考與畏懼,悔悟與贖罪 
  嗎?我清楚,我們始終相愛。您的過錯並不那麼嚴重,倒是它在我內心的 
  反響太強烈了。我不是對您說過我好嫉妒,而且嫉妒得要死嗎?這不,我 
  就要死了。然而可以慰藉的是,我們恪守了人間法規。教會派來一個使者, 
  以最純潔的聲音告訴我,對那些遵奉天意,犧牲了自然感情的人,上帝是 
  寬容的。親愛的,我要讓您瞭解全部情況,連我的一個想法也不漏掉。我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向上帝傾訴的話,您也應當知道;上帝是天國的君主, 
  而您是我心靈的君主。我畢生只參加過一次舞會,就是為德·昂古萊姆公 
  爵舉行的那次舞會。雖然我結了婚,可是直到那時候,我仍然天真無知; 
  正是這種無知使少女的靈魂跟天使一樣美。不錯,我做了母親,然而我根 
  本沒有嘗到愛情所許可的歡樂。我怎麼會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呢?我茫然不 
  解,也不知道在什麼法則的作用下,剎那間我身上的一切都變了。如今您 
  還記得您的那些吻嗎?那些響主宰了我的生命,銘刻在我的靈魂裡;您的 
  熱血喚醒了我的熱血,您的青春感奮了我的青春,您的慾念闖入了我的心 
  扉。當我十分高傲地站起身時,我有一種無以言傳的感覺,如同孩子的眼 
  睛與光交融,嘴唇接受生活之吻時,他們還不能用言語表達自己內心的感 
  受。是的,這恰如迴響的聲音,射入黑暗中的光,給予宇宙的始動,至少 
  跟這幾種事物同樣迅疾,而且美好得多,因為這是靈魂的生命啊!於是, 
  我恍然解悟,原來世上還存在我所不瞭解的東西,存在一種比理念更美好 
  的力量,那就是相親相愛所具有的全部思想、全部力量和整個前景。我覺 
  得自己只是半個母親了。這一霹靂擊在我的心上,並點燃了我還未瞭解的、 
  在我心中沉睡的慾念。我頓時領會,我姨母響我的額頭時,高聲說:可憐 
  的亨利埃特!究竟是什麼意思了。回到了葫蘆鍾堡,春天、初發的嫩葉。 
  鮮花的芳香、曼妙的白雲、安德爾河、天空,一切都對我講一種我從前不 
  懂的語言,向我的靈魂傳遞一點您給予我感官的動力。如果說您忘記了那 
  些可怕的吻的話,我卻始終未能把它們從我的記憶中抹掉:這正是我的死 
  因!是的,後來我每次見到您,就感到那被您響過的地方火辣辣的;只要 
  看到您,甚至僅僅預感您要來到,我從頭到腳就激動不已。無論是時間還 
  是我的堅強意志,都控制不了這種勢不可當的情慾。我情不自禁地揣摩: 
  那種歡樂該是什麼樣的?我們交換的眼色、您在我手上印下的恭恭敬敬的 
  吻、您的被我挽著的手臂、您的溫柔的聲音,總之,最細微的接觸也猛烈 
  地搖撼我的心,以致我的眼睛幾乎總要模糊起來,耳畔也響起感官騷動的 
  囂聲。啊!假如在我加倍冷淡的時刻,您一把緊緊地摟住我,我就會幸福 
  得死去。有時我真盼望您對我施行暴力,但禱告又馬上驅走了這種邪念。 
  我的孩子一提到您的名字,我心中就熱血沸騰,臉也頓時漲紅了;我多麼 
  喜歡這種情心蕩漾的感覺,因此總故意設法讓瑪德萊娜提起您。怎麼對您 
  講呢?您的筆跡也有魅力,我看您的信,就像人們欣賞一幅肖像畫。如果 
  說從那第一天起,不知是什麼個數的決定,您就取得了對我的支配權,那 
  麼我的朋友,您要知道,當我窺見了您的靈魂之後,這種權力就變得無限 
  大了。發現您是那麼純潔,那麼誠摯,具有那麼優秀的品質,堪當大任, 
  而且他受磨難,我真是欣喜萬分。您既是男子漢,又是孩子,既靦腆,又 
  果敢!得知我們的感情由同樣的痛苦所認可時,我是多麼高興啊!自從我 
  們互訴衷情的那天傍晚之後,失去您,我也就活不成了;因此,我出於私 
  心,才把您留在我的身邊。德·拉貝爾熱先生看透了我的心思,確信您的 
  離去會導致我的死亡,他深為感動,又斷定兩個孩子和伯爵都少不了我, 
  也就沒有命令我把您拒之門外,而我則向他保證在行為和思想上保持純潔。 
  「思想是不由自主的,」他對我說,「但它可以在痛苦中保持純潔。」 
  「我若是往那方面一想,」我回答他說,「一切就完了。您把我從我自身 
  中解救出來吧,讓他留在我的身邊,又讓我保持貞潔吧!」那位善良的老 
  人雖說非常嚴厲,但是他見我如此真誠,就採取了寬客的態度。他對我說: 
  「您把女兒許配給他,就可以像愛兒子那樣愛他了。」為了不失去您,我 
  勇敢地接受了一種痛苦的生活;看到我們倆套在同一副枷鎖裡,我是懷著 
  愛忍受痛苦的。天主啊!我恪守了中立,忠於自己的丈夫,沒有讓您往自 
  己的王國邁進一步,費利克斯。我的熾烈的戀情反過來作用於我的膽識, 
  我把德·莫爾索先生對我的折磨視為抵罪,驕傲地忍受著,以責罰我罪惡 
  的感情。以往,我好發點牢騷,自從您待在我的身邊之後,我又有了一些 
  快活的情緒,連德·莫爾索先生也覺察出來了。若沒有您給予我的這種力 
  量,我早就被我對您講過的內心生活壓垮了。您在我的過錯方面固然有很 
  大責任,但在我盡職方面也起了很大作用。對我的子女也是如此。我覺得 
  剝奪了他們的某種東西,總是擔心為他們做得不夠。從此,我的生活成了 
  一種無休無止的、但又為我喜歡的痛苦。感到自己做母親差了些,做賢惠 
  妻子差了些,心裡便時時悔恨,食是怕沒盡到天職,就愈要做得過分。我 
  把瑪德萊娜隔在您我中間,以免自己失足;我打算將來把她許配給您,就 
  是在您我中間築起防線。可是這防線卻不堪一擊!什麼也不能阻止您在我 
  身上引起的顫慄。您在不在我眼前,都具有同樣力量。我愛瑪德萊娜甚於 
  愛雅克,因為瑪德萊娜將許配給您。然而,我把您讓給我女兒,不是沒經 
  過鬥爭的,我心想,我遇見您時,才二十八歲,而您也差不多二十二歲了; 
  我縮短差距,沉湎於不著邊際的希望之中。哦,天哪!費利克斯,我以實 
  相告,免得您過分悔恨,也許還為了讓您知道,我並不是麻木不仁的,我 
  們在愛情上所經受的痛苦都同樣悲慘,阿拉貝爾絲毫也不比我強。我也是 
  那種墮落的女子中的一個,是男人特別喜歡的那種女人。有一陣子,我內 
  心鬥爭格外激烈,一連幾夜哭泣,以致頭髮脫落了。我給您的頭髮,正是 
  那時脫落的。您還記得德·莫爾索先生害的那場病吧。您當時表現出的高 
  尚心靈,非但沒有使我變得高尚,反而使我自慚形穢。唉!從那天起,我 
  就期望以身相許,好報答您那種無私的精神;不過,這種糊塗念頭時間很 
  短。就在您拒絕參加的那次彌撒時,我跪在天主的腳下作了懺悔。雅克的 
  那場病和瑪德萊娜身體的不適,在我看來都是天主的警告,天主極力要把 
  迷途的羔羊拉回去。接著,您對那個英國女人的十分自然的愛情,向我揭 
  示了我本人不知道的秘密。我沒有想到愛您到了如此程度,連瑪德萊娜也 
  被排除了。我的生活猶如急風暴雨,時刻處於激動亢奮的狀態。我要盡力 
  克制感情,又只能求救於宗教。這一切釀成了要奪去我的性命的疾病。最 
  後這次巨大的打擊,終於使危機爆發了;但我始終保持緘默,認為惟有一 
  死,方能了結這場不為人知的悲劇。從我母親把您同杜德萊夫人的關係告 
  訴我之日起,到您又來此地為止,歷時兩個月,我生活在激憤、嫉妒和狂 
  怒之中。我想去巴黎,渴望殺人,盼著那個女人不得好死,對孩子們的親 
  暱也無動於衷了。在那之前,我一直在祈禱中尋求安慰,這回祈禱對我的 
  靈魂也不起作用了。嫉妒打開了一個大豁口,死神便乘虛而入。然而我表 
  面上仍然顯得很平靜。這一時期的鬥爭,只有天主和我知道。等我明白, 
  您對我的愛毫不遜於我對您的愛,背叛我的是您的本能,並不是您的思想 
  時,我就想活下去……可惜太晚了。上帝已經把我置於他的庇護之下,無 
  疑他是憐憫我,因為我對己對天都十分坦誠,又常常被痛苦引到聖殿的門 
  前。我心愛的,天主對我已作出判決。德·莫爾索先生必將寬恕我;可是 
  您呢,您會寬大為懷嗎?您會傾聽此刻從我的墓穴裡發出的聲音嗎?您會 
  彌補我倆共同造成的不幸嗎?也許您比我罪責要小些。您清楚我想求您做 
  什麼。請您守護德·莫爾索先生,就像慈善的修女守護病人那樣,聽聽他 
  的訴說,愛他;誰也不會愛他了。您要像我那樣,置身於他和子女之間。 
  您不會長期擔負這項使命的:雅克不久就要離家去巴黎,上他外祖父那裡, 
  您答應過我要指引他通過人世的暗礁。至於瑪德萊娜,將來她要出嫁,但 
  願有朝一日您能得到她的歡心!她完全是我的化身,但比我堅強,具有我 
  所缺乏的意志,具有從事政治而要經歷風雨的男子的伴侶所必備的毅力, 
  而且,她還非常機靈,目光敏銳。如果你們倆的命運能夠結合起來,她的 
  一生會比她母親幸福。這樣,您就取得了繼續我在葫蘆鍾堡的事業的權利, 
  就可以消除尚未完全補贖的過錯,儘管這些過錯已得到天上人間的原諒, 
  因為他是寬宏大量的,一定會寬恕我。您瞧,我總是這麼自私;不過,這 
  不恰好證明這是專一的愛情嗎?我希望您在我的親人身上體現出對我的愛。 
  我不能屬於您,但把我的思想和責任給您留下!假如您過分愛我而難於從 
  命,假如您不願意娶瑪德萊娜,那麼至少您要讓德·莫爾索先生盡量幸福 
  些,使我的靈魂得以安息。 
    永別了,我心愛的孩子,這是頭腦清醒的、依然充滿生命力的訣別, 
  是一顆得到你施與的快樂的靈魂所作的訣別;這種快樂是那麼巨大,因而, 
  對由此引起的災難,你無需產生絲毫內疚。我使用訣別一詞時,還想著您 
  愛我;我為盡妻母之責而死,來到了安息地,轉念至此我不寒而慄,也不 
  無遺憾之感!上帝會明察,我是否遵循了他的神聖法則。我固然經常搖擺 
  不定,但是我始終沒有跌倒;況且,包圍我的誘惑力之大,正是為我的過 
  失辯解的最有力的理由。上帝會看到我戰戰兢兢好像真的墮落了似的。再 
  道一聲永別,如同昨天我訣別我們美麗的幽谷。我就要在這幽谷中長眠, 
  您會常來看看,對吧? 
                          亨利埃特 

  我陷入了沉思:被最後的火焰照亮的這一生,原來如此幽深莫測。我自私的疑雲消散了。看來,她的痛苦不亞於我,甚至超過了我,因為她以死殉情了。她還以為別人對她的朋友都會非常好,哪知被愛情蒙上了眼睛,沒有覺察出她女兒對我的敵意。她最後一次表現出來的深情,叫我好不傷心。可憐的亨利埃特,她還想把葫蘆鍾堡和她女兒給我啊! 
  娜塔莉,現在您已經瞭解這位高尚的亨利埃特。那天我護送她的遺體,平生第一次邁進了墓地。從那個終生慘痛的日子起,陽光不再那麼溫暖,也不再那麼明亮,夜晚更加黑暗,動作不再那麼敏捷,思想也更加沉重了。有些人去世,我們只是把他們埋葬在土裡;另一些我們特別珍愛的人,卻裝殮在我們心中;對他們的回憶,天天與我們心臟的跳動交織在一起,對他們的思念也如同我們呼吸一般;按照適用於愛情的轉生學說的美妙法則,他們就附在我們身上。一顆靈魂融入了我的靈魂。我每做一件好事,每說一句動聽的話,那都是她在行動,她在講話。我身上所能有的一切善性,全來自這座墓穴,正如空氣中飄溢的芳香是百合花散發的一樣。玩世不恭、惡習、我身上一切受您譴責的東西,全來自我本身。現在,當我久久凝視大地,而後又抬起蒙上一層雲蜀的眼睛仰望天空時,當我聽您講話,接受您的體貼而緘口不語時,您就不要再問我:您在想什麼呢? 
  親愛的娜塔莉,憶起這些往事,我迴腸九轉,因此輟筆了一陣工夫。現在,我應當向您敘述這個不幸事件之後的情況,這倒不用很多筆墨了。一個人的生活若是只有行為和起居,那三言兩語就講完了;然而,這生活著是在靈魂的崇高領域中度過的,那就很難加以描述。亨利埃特的信在我的眼前燃起了一線希望。在這場大海難中,我望見一個可以登靠的島嶼。生活在葫蘆鍾堡,在瑪德萊娜的身邊,把我的一生奉獻給她,這種命運倒能滿足擾亂我心的所有念頭;不過,那得弄清瑪德萊娜的真實思想。我應當向伯爵道別,於是去葫蘆鍾堡,在平台上遇見了他。我們一道散步,走了很久。他向我談起伯爵夫人,開頭還能認識妻子之死的巨大損失,以及給他內心生活造成的全部創傷。然而,發出第一聲痛苦的喊叫之後,他就拋開現在,瞻念起未來。他怕自己的女兒,說她缺乏她母親的溫柔。瑪德萊娜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剛毅氣質,又有她母親那種嫻雅的品性,這種堅強性格令這個老人畏懼;他早已習慣於亨利埃特的溫柔,預感到女兒具有寧折不彎的意志。不過,歎惋之餘,他聊以自慰的是,他確信不久就要去見他妻子了:近來喪事忙亂和傷心悲痛,使他的病情加重,使他的舊痛復發了。父親和成了家庭主婦的女兒之間,正醞釀著權力之爭,因此,他的風燭殘年要在淒苦的境況中度過。他跟妻子可以處處對抗,在女兒面前就得事事退讓。再說,兒子要遠走高飛,女兒要嫁人;他會有一個什麼樣的女婿呢?儘管他說死期將至,但他還是感到自己要孤苦伶仃、沒人同情地度過漫長歲月。就在他大談自己,並以他妻子的名義要求我的友誼的時候,他在我眼裡完成了一個流亡者的形象,這是當代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形象之一。他貌似身體衰弱,精神委頓,其實生命力非常頑強,這恰恰是他生活簡樸,專務農事的緣故。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他依然在世。我們沿著平台漫步,瑪德萊娜看得見,可就是不下來;她幾次走到台階而又回屋去,以便表明她對我的鄙夷。有一次,我看見她來到台階上,便趁機請求伯爵上去,借口說伯爵夫人要我轉達遺願,我有話要對瑪德萊娜講;只好採取這種辦法見她了。伯爵去找她,而後把我們倆留在平台上。 
  「親愛的瑪德萊娜,」我對她說,「不錯,我必須跟您談談。您母親要針對生活的某些事件,而不是針對我發怨氣的時候,不正是在這裡聽我勸解的嗎?我知道您的想法,不過,您沒有瞭解事實,還是不要急於譴責我,好嗎?您知道我的生活和幸福同這裡緊密相連,卻要以冷淡的態度把我趕走;本來我們情同手足,而您母親的去世,又用一條痛苦的紐帶加強了這種友誼。親愛的瑪德萊娜,我可以立時為您獻出生命,不企望任何報答,甚至不讓您知道,我們是多麼愛那些在生活中保護過我們的女人的孩子。有一項計劃,您敬愛的母親醞釀了七年,而您卻全然不知;這項計劃無疑會改變您的感情,但我不願意仰賴這種好處。我只懇求您一件事,就是不要剝奪我到這個平台上來呼吸空氣的權利,並讓我等待時光改變您對社會生活的種種看法。此刻,我會小心謹慎,不去衝撞您,也理解您因為痛苦而難於明辨事理,何況我也同樣因痛苦而喪失了正確判斷當前境況的能力。我只求您保持中立,對我不要感情用事;此刻護信我們的聖女,也會贊同我的謹慎態度。儘管您表示厭惡我,而我卻太愛您了,因而不願意去同伯爵談一項他準會熱烈贊同的計劃。由您自己選擇吧,今後不要忘記,您在世上最瞭解的人莫過於我,而任何男子心中的感情也不會如此誠摯……」 
  瑪德萊娜一直垂著眼簾聽我講,這時擺擺手,打斷了我的話,激動得聲音微微顫抖地說: 
  「先生,我也瞭解您的全部想法,但我決不會改變對您的感情。我寧願投安德爾河,也不會同您結合。我不想同您談我自己。如果說我母親的名字對您還有一點影響的話,那麼我正是以她的名義請求您,只要我在葫蘆鍾堡待一天,您就不要再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到您就心煩,這種情緒恐怕永遠也克服不了。」 
  她十分莊重地向我施了一禮,便頭也不回地朝葫蘆鍾堡走去,那神態既冷漠又嚴酷無情,記得她母親在世時,只有一天有過那種冷漠的神態,但不像她那麼無情。雖說遲了一些,這位目光敏銳的少女還是看透了母親的心事;她無意中成了同謀,心中自然懊悔,也許因此就更加仇視她認為害人不淺的這個男人了。事已至此,天懸地隔。瑪德萊娜恨我,無意弄清我究竟是這場不幸的根源還是受害者;假如我和她母親幸福如意的話,那麼,她可能同樣憎恨我們兩人。我的幸福華麗的大廈,就這樣整個傾覆了。恐怕惟有我瞭解這位默默無聞的非凡女子的全部生活,惟有我洞悉她感情的秘密,惟有我踏遍了她靈魂的整個區域。無論她的父母還是丈夫和孩子,誰也不理解她。真是咄咄怪事!我挖掘這堆灰燼,並在您的面前把它攤開,我們都能從中找到一點我們最寶貴的東西。多少家庭也有自己的亨利埃特!多少高尚的人,沒有遇見一位探測他們心靈深度和廣度的聰明的歷史學家就離開了人世啊!這就是不折不扣的人生:母親不瞭解子女,子女也不瞭解母親;夫婦、情侶、兄弟之間,莫不如此!何曾料到有朝一日,父親的屍骨未寒,我就得跟夏爾·德·旺德奈斯打官司1?而我為這位長兄的晉陞出過多少力!天哪!最簡單的歷史蘊含多少教誨啊!當瑪德萊娜消失在台階上的門裡之後,我心痛欲碎,回來辭別房東,啟程去巴黎。我沿著安德爾河右岸,走的正是我第一次來這座幽谷時經過的路。我淒愴地穿過了風景秀麗的呂昂橋村。這時我很富有,政治生活也一帆風順,已不是1814年的那個疲憊不堪的徒步行客了。那個時期,我的心靈充滿了慾望,而今我卻熱淚盈眶;從前,我的生活有待充實,而今我卻感到生活一片荒漠。我還很年輕,僅僅二十九歲,可是心靈卻凋殘了。幾年的時光,這裡的景物就失去了當初的瑰麗,我也厭惡了生活。現在您會理解,當我回頭望見瑪德萊娜站在平台上時,我的心情是何等激動。 
  1老侯爵一死,夏爾就要賣掉旺德奈斯的采邑,費利克斯反對,便到法院起訴。參見「私人生活場景」中巴爾扎克的《人世之初》、《三十歲的女人》等。 
  我不勝悲傷,難以自己,連此行的目的都不考慮了;心裡完全沒有杜德萊夫人的影子,以致走進了她的庭院自己還不知道。一旦做了蠢事,就得硬著頭皮做到底。我在她那裡已經養成了夫妻生活的習慣,上樓時想到斷絕關係會帶來的種種煩惱,不禁憂心忡忡。我一身旅行服裝,由管家引進客廳,只見杜德萊夫人衣著華麗,身邊圍著五個人;您若是深入地瞭解了她的性格和作風,就會想像得出我有多麼沮喪。英國德高望重的老政治家之一,杜德萊勳爵,此刻正站在壁爐旁,他的樣子一本正經,十分傲慢,態度冷淡,臉上顯露一種他可能在議會中常有的嘲諷神氣。他聽見傳報我的姓名,便微微一笑。阿拉貝爾的兩個孩子在母親身邊,他倆酷似老勳爵的一個私生子,坐在侯爵夫人旁邊的雙人沙發上的德·瑪賽。阿拉貝爾一見是我,便換了一副盛氣凌人的神態,眼睛盯著我的旅行帽,好像隨時都要問我到她府上有何貴幹。她打量我的那種表情,簡直是把我看成被引見給她的鄉紳。至於我們的親密關係、那永恆的愛情、失去我的愛便尋短見的種種誓言、阿爾米德1的幻術,統統像夢境一般消逝了,就彷彿我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我是個陌路人,她根本不認識我。儘管我出入外交場合,開始習慣保持冷靜的態度,我還是很驚訝,換了別人也會如此。德·瑪賽望著自己的靴子微笑,他那凝視靴子的樣子特別做作。我當即拿定了主意。若是敗在任何別的女人手裡,我也許會心甘情願;但是,看到這個要以身殉情、曾嘲笑現已死去的情敵的女英雄傲然挺立,我不由得怒火中燒,決心以無禮對不遜。她知道布朗東夫人的悲劇,向她提起這件事,就好比在她心頭紮上一刀,儘管這個武器扎進去時可能要變鈍。 
  1意大利詩人塔索(1544—1595)的敘事詩《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人物。阿爾米德是伊斯蘭教的魔女,迷住了十字軍將士,法國騎士雷諾。 
  「夫人,」我對她說,「我非常莽撞地闖進了貴府,不過,您若是知道我從都蘭來,把布朗東夫人的一封急信捎給您,就不會怪罪我了。我擔心您已啟程去蘭開夏郡,既然您還待在巴黎,那我就等候您的吩咐,等候您賞臉接見我的時間。」 
  她點了點頭,我便返身出去。從這天起,我只在社交場合遇見過她,見面時相互友好地打個招呼,或者相互挖苦兩句。我對她說蘭開夏郡的女人是無法慰藉的,她則回敬說法國女人的胃病是失意絕望引起的。承蒙她的關照,我有了個死敵,就是她當成寶貝的德·瑪賽。於是,我就說她嫁給了老少兩代人。就這樣,我算倒霉到底了。於是,我實施寄居薩榭古堡時所擬定的計劃,潛心研究科學、文學和政治。查理十世登基後,免去了我在先王身邊擔任的職務,讓我進入外交界。從此以後,我決心再不眷顧任何女人,不管她有多漂亮,多聰穎,多癡情。這一招倒真靈:我精神上獲得了難以置信的平靜,工作中精力旺盛,我明白了女人從我們生活中毀掉的一切,她們還以為講幾句甜言蜜語就能補償那些東西呢。然而,我的全部決心都付諸東流,何以至此,您是一清二楚的。親愛的娜塔莉,我就像對自己講述一樣,毫無保留地、不加修飾地向您敘述了我的經歷,敘述了與您毫不相干的感情,說不定刺傷了您那嫉妒而敏感的心靈的某個部位。不過我確信,有些情況也許會激怒一個平庸的女人,卻能成為您愛我的又一條理由。傑出的女性對待受苦而患病的靈魂,能扮演高尚的角色,猶如修女給人包紮傷口,猶如母親原諒孩子。並不是只有藝術家和偉大的詩人感到痛苦:為祖國,為民族的未來而生活的人們,在開拓他們思想感情的領域時,往往陷入極其孤苦的境地。他們需要身邊有人對他們體現出純潔忠誠的愛;請相信,他們完全瞭解這種愛的偉大與價值。明天我就會清楚,我是否錯愛了您。 

         致費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先生的信 

    親愛的伯爵,您曾從可憐的德·莫爾索夫人手中收到一封信,據您講, 
  那封信對您為人處世不無幫助,對您的飛黃騰達起了很大作用。請允許我 
  幫助您完成您的教育吧。求求您,擺脫一種惡習,不要傚法寡婦的行徑: 
  她們把亡夫掛在嘴邊上,動輒向第二個丈夫擺一擺亡失的美德。親愛的伯 
  爵,我是個法國女子,希望嫁給任何一個我所愛的男人,絕不會嫁給德· 
  莫爾索夫人。您知道我對您是多麼關切。我以應有的專心看完了您的敘述 
  之後,認為您拿德·莫爾索夫人的美德去與杜德萊夫人對照,使她十分反 
  感,您又用英國那種熱戀方式去壓德·莫爾索夫人。害得她痛苦不堪。我 
  自然是可憐的人兒,別無長處,只會取悅於您,可您對我也有失分寸;您 
  要讓我明白,我既不像亨利埃特,也不像阿拉貝爾那樣愛您。我有自知之 
  明,並不隱諱自己的短處,但是何苦如此嚴酷地讓我感覺到這一點呢?您 
  可知道我對誰產生了憐憫?對您將來愛上的第四個女人。她將不得不同三 
  個人抗爭。因此,我要提醒您預防您的記憶的危險作用,這既是為您的利 
  益,也是為她的利益著想。愛您是一件光榮而艱苦的事情,必須具備不可 
  悉數的天主教徒的品質,或者英國國教徒的品質;我放棄這種榮耀,實在 
  不想同幽靈搏鬥。葫蘆鍾堡那位聖女的美德,會使最自信的女人相形見絀, 
  心灰意冷;而您那位大無畏的女丈夫,也會使最大膽追求幸福的人自愧不 
  如,退避三舍。一個女人不管怎樣盡心盡力,也不能使您得到她期望給您 
  的快樂。無論是感官還是心靈,都永遠戰勝不了您的記憶。您記得我們經 
  常騎馬。由於您那聖潔的亨利埃特之死,太陽也冷卻了;我未能使它溫暖 
  如初,您在我身邊定然要打象戰。我的朋友——因為,您永遠是我的朋友, 
  千萬注意,不要再這樣推心置腹,把您的失意和盤托出,這會使愛戀之心 
  洩氣,會迫使一個女子懷疑自己。親愛的伯爵,愛情是依賴信任而存在的。 
  一位女子開口之前,心裡總嘀咕,會不會有一位聖潔的亨利埃特更善言談, 
  或者上馬之前,心裡總尋思,會不會有一位阿拉貝爾那樣的女子騎術更精, 
  那麼請相信,這個女子舌頭准要打顫,腿准要哆嗦。您使我產生了願望, 
  也想從您這兒得到一些迷人的花束,可是您又不扎制了。由此看來,有許 
  多事情您不敢再做了,有許多思想和歡樂,對您來說也一去不復返了。您 
  要明白,任何女子也不願意和那位您念念不忘的死者在您的心中並存。您 
  求我以基督的慈悲心腸愛您;不瞞您說,我出於慈悲心腸,可以做許許多 
  多的事情,可以做一切,惟獨愛情不行。有時您既令人煩惱,又自尋煩惱。 
  您把自己的傷懷稱為憂鬱症,倒也不錯;您的確叫人受不了,害得愛您的 
  女子憂心如焚。在我們二人之間,我頻頻碰到那位聖女的墳墓:我思之再 
  三,我深知自己,不願像她那樣死去。連杜德萊夫人那樣出類拔萃的女子 
  都被您鬧得厭煩了,何況我呢,我沒有她那樣狂熱的慾念,只怕心情冷卻 
  得比她還要快。既然您只能和逝去的女子同享愛情的幸福,那就取消我們 
  之間的愛情,保持朋友關係吧,我希望如此。究竟怎麼回事啊,親愛的伯 
  爵?起初您就有了一位令人艷羨的女子,一位十全十美的情婦,她籌劃您 
  的前程,使您得到了貴族院議員的稱號,她如癡如狂地愛您,只要求您忠 
  誠不渝;可是您卻使她憂傷致死;真不知道還有比這更傷天害理的事。那 
  些無比熱忱而又十分不幸的年輕人,空懷大志,在巴黎街頭倘佯,他們哪 
  個不願意規規矩矩地追求十年,以便得到您享受的一半完幸呢?而您當初 
  卻不以為然。一個人能得到這樣的愛情,還有什麼可企求的呢?可憐的女 
  人!她吃足了苦頭,而您只講了幾句感慨的話,就以為無愧於死者了。自 
  不待言,我對您的一片情意,也只能得到這種報答。多謝了,親愛的伯爵, 
  無論是墳墓之內還是墳墓之外的情敵,我都不想要。一個人犯了這類良心 
  罪,至少不應當講出來。我是女流,是夏娃的女兒,曾經向您提出一個冒 
  失的請求,而您作為男子,就要估量您的答覆的後果。當時您應當欺騙我, 
  過後我會感激您的。難道您從來不瞭解幸運的男人的美德嗎?當他們向我 
  們發誓他們從來沒有愛過,這次是初戀的時候,難道您不認為他們是多麼 
  寬宏大量嗎?您的計劃是行不通的。身兼二美,既是德·莫爾索夫人又是 
  杜德萊夫人,唉,我的朋友,這豈不是叫水火相容嗎?難道您不瞭解女人 
  嗎?女人就是女人,她們有長處,也必有短處。您過早地遇見了杜德萊夫 
  人,因此不能正確地評價她;在我看來,您的虛榮心受到傷害,就講她的 
  壞話,進行報復;但是對德·莫爾索夫人,您又理解得太晚了,您怪這一 
  位不能成為那一位,便懲罰了人家;而我呢,既不是這一位,也不是那一 
  位,我會有什麼下場呢?我相當愛您,因而為您的未來深思過,我真的非 
  常愛您。您這愁客騎士的神態,總是深深地吸引我,我曾以為憂鬱的人必 
  然忠貞不渝,卻不知道您入世之初,就害死了天下最美麗、最貞潔的女子。 
  告訴您,我考慮了您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是認真考慮過了。親愛的朋友, 
  我看您應和一個項狄夫人1式的女人結婚:她根本不懂愛,不懂激情, 

  1英國小說家勞倫斯·斯特恩(1713—1768)的九卷本小說《項狄傳》中的人物。 

  既不擔心什麼杜德萊夫人,也不在乎什麼德·莫爾索夫人,在您所謂憂鬱 
  的煩惱時刻,在您像雨水一樣令人開心的時刻,她會毫不介意,完全充當 
  您所要求的慈善修女的傑出角色。至於愛啦,為一句話而顫慄啦,善於等 
  待,給予並接受幸福啦,感受愛情的風風雨雨啦,附和您所愛的女人的小 
  小虛榮心啦,親愛的伯爵,這些您就不要勉為其難了。在同年輕女子打交 
  道的問題上,您一絲不苟地聽從了您的善良天使給您的忠告;您完全避開 
  了她們,結果一點也不瞭解她們。德·莫爾索夫人一開頭就把您置於高瞻 
  遠矚的地位,她做得對;否則,所有女人就會同您作對,使您一事無成。 
  您要想從頭學起,學會對我們說我們愛聽的話,學會崇高得恰到好處,學 
  會順著我們的性子,喜愛我們的世俗卑瑣之點,現在恐怕為時已晚。我們 
  並不像您以為的那麼愚蠢:我們愛一個男子,決不會把他置於一切之上。 
  動搖我們優越感的信念,就是動搖我們的愛情。奉承我們,就是奉承您自 
  己。如果您想在上流社會裡同女人周旋,那您就得小心翼翼地隱藏起您對 
  我說的這些情況。她們不喜歡把自己的愛情之花栽在岩石上,也不喜歡浪 
  費自己的溫情去安撫一顆受傷的心。弄得不好,所有女人都會發現您的心 
  已經乾涸,您將為此苦惱一輩子。像我這樣坦率地直言相告,像我這樣好 
  心地離開您,既不懷怨恨,還向您奉獻友誼,在她們當中寥寥無幾,而今 
  天這樣做的,正是自稱是您忠實朋友的 

                     娜塔莉·德·瑪奈維爾 
                      1835年10月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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