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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恥觀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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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第1節 廉恥觀的定義

    馬克西米利安皇帝出恭時不要人跟隨,「即不要宮女侍候,也不要侍從在旁」可見他有多麼怕羞。西班牙王后伊莎白.德.加斯蒂耶(1474—1504)就更加要面子了,她患有褥瘡,然而寧可送命也不讓人治療,她的臨終塗油是抹在褥子底下的,因為她不願意把腳露出來。法國王后奧地利的安娜毀掉了價值10萬法郎的「下流」油畫,露易十三覺得臥室牆上的壁畫不雅,便糊塗亂抹一通,紅衣主教馬扎林毀掉了不少雕像,又該怎麼評價他們的行為呢?    
    與之相反,蒙特耶-伯雷男爵夫人去她的屬傭家中時候,竟然要求人家把她扛在肩膀上,並且讓人侍候好苔蘚以便她當便紙用,那又該怎麼說她呢?一位國王在辦公椅上接見臣工時竟然下令在戲劇中出現的野蠻人著裝要「像沒穿衣服一樣」,又該怎麼評價呢?這些例子都發生在同一時期,所涉及的範圍卻各有不同,說明羞恥之心人皆有之。如此看來,奢望寫出一部詳盡的羞恥觀史,也許有些不自量力。    
    面對重重的困難。不得已,只好把研究範圍局限在中世紀上半葉至今天的歐洲(主要是法國)社會。當然,局限並不等於割斷聯繫。我多次試圖說明廉恥觀遠非誕生於六世紀一位僧侶的頭腦中,而是在拉丁--古希臘文明和猶太基督教兩條脈洛中發展著。但是,十六世紀時,在與各大陸之間的往來中歐洲人發現另外一些人在廉恥觀方面遵循著別樣的原則,於是便產生了新的思考方式,原來的限定就要多少打破一些。不過總的說來,雅典人如何嘲笑斯巴達人,或者黑人在教士拿給他們短褲穿時的尷尬相在此便只好忍痛割愛了。    
    即使是這樣,因為涉及的範圍太廣,還需要另外加以限定。廉恥觀屬於非常複雜的情感問題,所涉及的對象很多,因此很難給它下個確切的定義。我選擇的是內容最豐富,最常見,也是最好分析的一個,即在身體裸露方面所表現出的廉恥觀。我之所以作此選擇是為了給出一個盡可能簡單的定義,也是為了更加準確、細膩地表達這次研究所採取的工作設想。確實,一切從事這一研究工作的人都忽略了特別豐富的歷史內涵,因為在各個不同歷史時期表現出的廉恥觀形式各有不同,這些形式在語言發展的貫時性上表現得特別明顯。我發現每個歷史時期在寬容和極端忌諱之間都有一個基本平衡點,正是這一原則要求細緻精確地界定該項研究工作,並要求把這一基本原則作為每一章節的理論基礎。文藝復興時期、十九世紀都曾為裸體藝術開過綠燈,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又表現得極端保守。相反,在中世紀、十八世紀,畫中的人物都穿上了衣服,但是對實現生活中出現的裸體卻表現出更為濃厚的興趣,而加以放縱。    
    對不同的廉恥觀進行簡單歷史回顧之後,本書主要對人類與裸體在日常生活中和藝術生活中的關係進行主題性和系統性研究。在不同時期,人類是如何看待裸露的身體呢?面對出現在繪畫中、舞台上和文學中的裸體人們又是做何反應的呢?根據這些反應本書在結論部分盡量做到理論性昇華,以及盡量嚴格按照時間順序歸類,其目的無非是為了給廉恥觀一個普遍的定義。    
    定義廉恥觀    
    「一個人面對與性有關的事物所產生的羞恥感、不安情緒;所表現出常有的情感反應。    
    「一個人在尊嚴受到侵犯時表現出的不安情緒。」    
    《羅伯特(ROBERT)》字典對廉恥的定義分為兩種:一種是肉體、性或者情感廉恥;另一種是偶爾或常見的廉恥。不管是用另外和其它更精確的說法都說明存在著兩種不同的廉恥觀。    
    情感廉恥。在十三世紀的小說中,「英俊的埃斯加諾爾」為自己女友不幸身亡而痛哭流涕。其同伴告訴他男子漢如此悲傷是不妥的,騎士與身份相同的人相處時「應有所節制,動輒就表現出自己的痛苦是羞恥和丟人之事。(1)」    
    在埃斯加諾爾的「羞恥」背後隱藏著最為常見的廉恥觀形式,那就是男子有淚不輕彈。對這種十七世紀廉恥觀的最好分析是拉.布魯耶爾的《性格》一書,這位道學家在書中首先叮嚀人們需要用苦笑來掩飾眼淚,然後又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人們在劇場內可以自由地暢笑,卻對哭泣感到羞恥呢?(2)」這種分析並沒失去其現代意義。現在人們在電影院的黑暗中可以忘情地哭泣,但對笑卻要加以控制,不能笑出聲。    
    情感廉恥觀本來沒有歷史可言。當人們非要找出它的歷史規跡時,會驚奇地發現它與肉體廉恥觀是並存的。比如,我們發現十七世紀是個非常重視廉恥的時期,那時在應該尊敬的人面前裸露身體視為失禮,與此相反,大人物卻可以在僕人面前脫衣。無獨有偶,情感廉恥觀也經歷了同樣變化,拉.布魯耶爾寫道:「在大人物面前以及在一切需要尊敬的人面前不論是笑,還是哭都要背過臉去。」    
    從這種角度去看,廉恥好像有點先天不足,而不是完美無缺。它是掩飾弱點、可笑和錯誤的盾牌。男子應該有淚不輕彈,如同女子不可口吐穢言。歷史從這裡重新切入情感廉恥觀之中。軟弱成了時尚。    
    不可炫耀自己的美德,很久以來就是一種時尚。拉.羅士富考先生所規定的沙龍行為準則把自尊心變成極深的陷阱,變成一切狂熱和邪惡的源泉。艾德姆.勒梯夫一直把老師寫給父親的信當做聖物保存著,在老師的這封信中有些對他的讚譽之詞。他不時把這封信念給全家聽,不過總是跳過「比您更優秀」那一段,難道聽到別人說自己比父親更優秀能不臉紅嗎?這五個幾乎被抹去的字是他兒子尼古拉在他死後發現的。艾德姆.勒梯夫身上有一種「靦腆的個性使他無法張嘴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3)。」    
    自已被人們忘卻的廉恥觀始於對自己恰入其分的讚美。如果二十世紀已經喪失了以自尊心為核心的廉恥觀,卻創出「偉大時代」所沒有的廉恥觀念。盧斯梯熱紅衣主教大人(4)發現過去人們爭先恐後、隨時隨地都要劃十字,而現在劃個十字卻要藏頭藏尾。在五十年前,人們總是夢想成為可與藍波比肩的詩人,而現在做幾首詩時卻恐怕別人知道。米歇爾. 波拉克對種廉恥觀直言不諱,但卻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把最好的藏起來,而顯示自己最壞的東西?不,這與真實與虛假、好與壞沒關係,這僅僅是一種禮貌和廉恥觀。顯耀自已的重要性(我說的不是憂慮)、談論自己、提一些不恰當(『為什麼您活著?』)的問題都屬於不禮貌的行為。」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廉恥觀,當然還有其它一些,比如不能談錢,不能讓別人給您付酒錢。視他人為弱者無疑對人是一種恥辱。從此以後,人們意識到肉體廉恥與情感之間的關係了。把內心廉恥觀與外露的謙恥觀強行區分成了毫無道理之舉。實際上,對待廉恥的態度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變過。裸露身體為恥辱產生於中世紀,那時裸露身體是表示軟弱,而十九世紀,裸露身體表現的是可笑。而今天的時尚卻需要文學、藝術、廣告超越肉體廉恥這一關:裸體在藝術中消失了,在日常生活中卻大量湧現。如果我們把研究只局限在身體方面的廉恥觀,那麼我們不會不看到這項研究會進入一個更廣闊的羞恥觀史,也不會不看到另一種在生理和心理之間的平衡將會出現。    
    男、女廉恥觀。哭泣、抱怨、臉紅、哀求屬於男性的感情廉恥範疇,而女性廉恥則多表現在身體方面。這種到處可見的謙恥觀構成了十八世紀的主流,即使女權主義盛行的今天還是照樣普遍存在著。    
    勒姆瓦納神父寫下了下面一段話:「女人需要知廉知恥是天經地義之事。知廉知恥是一條不用花錢和其它代價就可以買到的面紗。這條面紗與佩帶它的女人同時誕生、成長和發展。頭髮只能在面紗下生長,而頭髮下面還是面紗。不論任何國家、任何季節、任何條件以及任何年齡的女人都不例外……(6)」至於男人,也有自己的廉恥觀,我們的耶穌會教士對此也無法否認。但是對他們來說卻沒有任何東西是天生的:上帝把思想賦予男人(對不起,沒有給女人),那麼男人就應該當之無愧。至多牽涉到「對謙虛應負的責任而已」。    
    因此,知廉知恥是女人的本分,如果女人不知羞恥,就活該倒霉!盧梭疾呼道:「不知羞恥的女人是墮落的女人。這種女人是在踐踏女性的自然情感(7)」一天,布列塔尼的勒梯夫在街上碰上一個妓女,他毫不客氣對她說:「您丟棄了女性的廉恥,您已經不是一個女人了,而男人也不把您當人看待了(8)。」    
    對女性的不公態度可以追溯到猶太基督教中存在的應受譴責的鄙視女性的傳統。但是女性的廉恥觀很早就存在了。在古希臘時代就已普遍存在。梵蒂岡的貝爾維戴爾宮穹頂上的阿波羅雕像與美迪奇的維納斯就大不一樣。相反,把裸體女人雕成塑像,伯拉圖就很不以為然,他認為那是很可笑的,但作為一個正直的哲學家他又不認為應該加以禁止(9)。    
    特別是從普利納開始,作家們就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一貌似有理的理由來宣揚女性應該知廉知恥:漂在水面上的女性溺水者的屍體都是臉朝下,不能露出性器官,而男性溺水者的屍體卻是仰臥水面之上(10)。這種畫面在十七世紀的書藉插圖中比比皆是,可人們從來沒有懷疑有什麼不對之處,這種現象說明當時人們企圖把女性牢牢地關進廉恥的桎梏之中。


前言第2節 廉恥觀

    初期基督教教義在這種所謂天生的廉恥觀中還加上對女性的偏執狂觀點。整整15個世紀,夏娃在人們頭腦中的形象是誘惑者,是誘使男人墮落的罪人。在十六世紀連醫生也不例外,他們一致認為女人的性慾比男人強烈得多。伯雷(11)認為性交對男人的生理健康並不是必需的。而女人沒有男人便會大病纏身。支持他這種觀點的證據是寡婦和老姑娘易患「子宮窒息」症。「這是因為這一部位有飢渴之感……如果沒有男人的滋潤,這種病很難痊癒。」而他可是自譽深受基督教義的熏陶,認為女人天性淫蕩。雌性動物一發現自己受精就會逃避雄性的追逐,「而女人卻正好相反,因為她們需要的是取樂,而不是傳宗接代(12)」可是,這位又有經驗又很傳統的男子漢不得不在後面的章節中承認男人的性慾往往比女人的性慾更強烈。    
    正是在這種條件下女性廉恥觀延續下來了,並帶有嚴重的性禁錮色彩。在聖.奧古斯特時代,完整天主教主義者認為,在最後的審判中女人以男人之身復活,這是讓男人不再受該詛咒的肉體誘惑的唯一辦法(13)!極端主義者還認為女人並沒有復活,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身體復活只能是全部,怎麼會只復活一部分呢?因此,亞當把他的肋骨收回之日,就是女人消失之時(14)。    
    女人的身體在冥間不被接受,卻在人間享受歡樂。女人既然如此淫慾,卻有一個拒絕性愛的例子,也是奇事。十三世紀的《愛情鑰匙》是唯一敢於反對歧視女性,要求男人控制性慾的一本書(15)。蒙田還認為女人的淫慾有礙懷孕。    
    文藝復興儘管祟尚人體,但對這種歧視女性的廉恥觀沒提出任何置疑。卻賦予了另外的意義。根據蒙田的觀點,男人看到一個裸體女人,不會激起性慾,反而會使性慾冷談下來。他解釋道,在PEGU王國中,男人會避開女人去自尋歡樂;女人為了引誘老情人便穿起了什麼也遮擋不住的、袒胸露臂的衣裙,但她們的身體只能讓男人覺得更加噁心(17)!激起男人性慾的女人廉恥觀萬歲!    
    十八世紀文化上的非宗教化使人們對女性廉恥觀的看法越來越理性化。盧梭試圖用生理現象來解釋普遍性的先天廉恥觀不只局限於女性。他認為女人總是處於被動地位,隨時準備接受男人,而不是相反,因此主動權總是操在男人手中。「如果主動進攻一方和被動防守一方的秩序顛倒,那人類將會這成什麼樣子?進攻一方會胡亂選擇不可能取勝的時機;而被動防守一方被緊追不捨,需要投降時,或者無力抵擋之時只好無動於衷;最後,能力和願望總是處於不和諧狀態,不可能分享情慾帶來的歡悅,愛情不再是自然本性的支柱,而成了破壞者和災難。」這是一篇引起女權主義者一片抗議之聲的文章。盧梭雖然發現了現代兩性平等觀點,但誰又能知道他是否從中找到了關於廉恥觀的理論依據?    
    1919年,關於女性廉恥觀從梅雷科沃斯基(18)的理論那裡吸取了一些東西,所以經歷了一段艱苦時期。這位俄國詩人認為,女性天生有藏起性器官的需要:女性之所以如此只不過遵循動植物的本性而已,雌性動物在交尾之前之要逃避雄性動物的追求,蘭科植物也用防止自花受精的「蕊罩」護住雌蕊。這種普遍的雌性廉恥其深遠目的是什麼呢?那就是防止近親交配。確實,如果女人不用廉恥觀來控制自己,她首先碰到可以交配的男性是他的兄弟,沒的必要到鄰近的部落去尋求性慾的滿足……這是一種誘人的假設,但是,它能同樣令人信服地解釋男性和女性廉恥觀嗎?儘管作者多年來宣稱已經找到了結論,但還是含糊不清,難以令人信服。不管怎麼說,該假設表明這種追溯到遠古時代的帶有性別差異的廉恥觀是非常頑固的,並且表明其流毒還遠遠沒有徹底肅清。    
    個人廉恥觀和社會廉恥觀。在沙灘上和在香榭麗捨大街上穿游泳衣其意義是大不一樣的。個人廉恥觀,既私下裸體或穿得很少而表現出的廉恥觀是根據時代、地點而定,並決定著的社會廉恥觀。不管是穿希臘式服裝還是拉丁式服裝所產生出的道德觀念同樣有別於個人行為準則和社會禮儀。在我們所涉及的領域中,我們要區別的是(個人)廉恥觀和(社會)禮儀。不過兩者的分界線往往很微妙。穿三點式游泳衣的先行者曾有過這樣的經驗:在1965年,她們其中一位尼斯海濱的英國公園穿三點式游泳衣而倍受譴責,而離公園幾米遠的海灘上散步卻沒有人覺得不妥。    
    在這些細微的區別之外,真正的廉恥觀在形成:這已不再是對裸體或者對裸露身體某個部位的反應問題,而是意識問題。廉恥是個動態過程,應該以現象學的範疇來界定它:廉恥觀只有在意識到裸體這一時刻才會產生。在這一點上,亞當和夏娃的神話並沒有過時:一切都沒有改變,根據廉恥統計學的觀點來看,廉恥觀存在於原始無邪和吃了智慧果而產生的意識之間。但是,企圖把廉恥觀禁錮在統計學規則之內便把法律放在了既荒唐又無道理可講的公共道德之中了。企圖避開問題的籠統說法很容易避重就輕:從何時起裸體讓人看著不順眼,從何時起看著又順眼了?從何時起色情變成了淫穢,無憂無慮變成了引誘,裸體藝術變成了下流呢?    
    戰前的先驅天體主義者就是在這種地方犯了錯誤,他們認為只要脫光衣服就可以找到失去天堂中的無邪。中世紀脫光衣服沐浴的人與只知道脫光游泳衣向道德觀念和刑法挑戰的現代人的廉恥觀念不同。為了明確界定這種區分有兩種非常實用的說法:明知故犯違反道德規範稱之為傷風敗俗;相反,不知者稱之為不道德。儘管我非常反感在語中塞進一些不知所云的新詞,我還是要用「無德」來稱那些在某種情況下缺乏道德觀而頒布的公共禮儀法令,用「厚顏無恥」來稱那些故意違反公共文明。這兩者之間便是羞恥,而在這個過渡點上我們發現了廉恥觀或者稱之為是動態厚顏無恥。在自由和奴隸之間,存在著服從和解放。正是這些過程引起了我們的興趣,企圖用靜止標準加以界定是非常困難的。    
    儘管捨雷爾的分析有些偏見,但是他把廉恥觀明顯地賦予動感觀念還是有一定建樹的。他認為動物沒有廉恥觀,同樣很難想像上帝也有羞恥之心。廉恥之心只有人類才有,根據這位德國哲學家的觀點,廉恥觀產生於本質和要素之間,上帝和動物之間,肉體需要和精神需要之間,是以人作為「橋樑」和「過渡」的意識。「這是一種感情,在這種感情中面對具有低層次本能吸引力傾向的對象,表現出高層次選擇的猶豫不決,並且在兩種意識水平之間的表現形式異常激烈。(19)」這種價值劃分與意識漸進同時出現在物種進化論之中,宣揚納粹優生學是以尼采哲學為基礎的。植物的性器官長在最顯眼的頂端,動物的性器官則長在身體的下方,而人類則把性器官藏起來,並期待著變成無性的天使。這是一種完全屬於生物繁衍後代的行為,它與個性本能先於種類本能有著密切的關聯。    
    說到底,我們認為廉恥觀存在於本能與理智、意識與下意識、個人與社會的永恆矛盾之中。當然,為了界定廉恥觀還需要研究更多的其它矛盾和其它相鄰的感情。廉恥與羞恥、受辱、謙虛、靦腆有何區別?粗魯與厚顏無恥之間有何不同?作為研究工作的假設題來說,人們把廉恥觀看成是出於尊重自我或尊重他人而產生的一種感情,這是一種在完成或者面對一切行為時需要控制的感情(形體廉恥觀),或者可以稱之為個人道德規範(假正經)所譴責的表現形式(藝術廉恥觀),或者稱之為表現時代和地域特徵的感情。    
    詞語和歷史    
    從詞源學的角度,廉恥觀產生於十六世紀(20)。但是情感史卻遠遠超過這個詞的歷史。一方面,因為廉恥觀遠在這個詞產生之前就已存在,另一方面,這個詞本身在出現時往往指的是其它事物。    
    因此,應該知道今天能夠清楚表達廉恥觀的詞語在我們必須引用的古代文章中用的是哪些詞。在中世紀「羞恥」和「恬不知恥」最為常見。克雷田.德.特盧瓦說一位王后像「處女一樣羞澀(21)」,他指的是女性廉恥觀,這一點是很清楚的。在十六世紀,當人們喜歡使用同義詞時,「不知羞恥和無恥」會滿頁都是,而且有時很難講清兩種情感誰褒誰貶。    
    十七世紀時,「端莊」是淑女的標準,而男士們則要表現得「彬彬有禮」、「文明」、「正派」(可惜他們往往表現得無禮、不文明和不正派)。「知廉知恥」和「靦腆」在當時還沒有什麼區別,指的都是貞操之意。最初刊行的字典才把知廉知恥(褒意的羞澀)和靦腆(性接受)界定為現代含義。貞操在當時屬於王室女性的端莊範疇:「特別注重廉恥的夫人是指穿戴整齊,身著長裙(22)。」在這裡「端莊」的意思與現代感情的廉恥是相對應的。    
    在某些時期,羞恥可以指廉恥,反之,廉恥也可以指羞恥……不過,有時也不總是那麼容易把事情講清的。如果說古法語中沒有這個詞的話,中世紀的拉丁語還保留著一些pudor的派生詞。Pudenda, pudor都是指肢體方面的羞恥;impudicus意為萬人唾罵。Impudenter意為不光彩(23)。這種詞意一直延續到十世紀。在矯揉造作的文風中,廉恥變成了「紅暈」,而臉頰變成了「廉恥的輓歌」(24)。同時,在拉丁語的影響下,廉恥又變回到榮譽之意。法國劇作家高乃依經常就使用這些詞彙。羅德利格在為父親報仇過程中,表現出極大的榮譽感(在法語中與廉恥pudeur是同一個詞),他為殺死情人吉梅爾的父親感到羞愧,這時,他的榮譽感又重新湧上心頭。


前言第3節 廉恥觀的起源

    還有更令人奇怪的:從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貞操」和「穩重」既指行為也指情感。雅娜.德.納瓦爾被布朗多姆指責為「有失貞操」,因為她結過四次婚;柏斯奇耶認為奧吉娜的再婚是件「恥辱和不道德之事」;上帝不是把婚姻定為「道德、廉恥和正派(25)」之舉嗎?1792年,草率的行刑激怒了公眾,劊子手桑松要求犯人應是更「真實」的人,「因為公眾需要把事情辦得合情合理(26)」。而寡婦只配上斷頭台,不配劊子手為她行刑。    
    最後,還有更匪夷所思的:在十七世紀時,裸身女子比穿衣女子更有貞操。女性廉恥觀在當時是「天性」,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悖論。自布盧塔爾克(公元125年,希臘歷史學家和道學家)以後,人們就不斷重複女人脫掉內衣就等於穿上了廉恥之衣。1662年,《有關時尚和天性的對話》中天性譴責時尚把女人變得如此「專橫和雕琢,讓人無法辯別其是否知廉知恥(27)」。看來當時的人們認為追求矯揉造作、臉上貼假痣、身穿綾羅綢緞比大膽的袒胸露臂更危險。    
    如果想寫一部情感史而不是詞語史,這是些特別應該避免落進的陷阱。面對感覺混亂的現實,要想表述清楚這個過程,在準確表達其意義時應該盡量避免其自發性。    
    廉恥觀的起源    
    情感史只能通過態度史和行為史來寫。然而態度史和行為史往往又含糊不清。因此我們應該通過動作或看得見的反應盡量預先洞察這些動作和反應的動機和想法。    
    從道德行為中人們往往可以發現不入史冊的社會現實。通觀時代的變遷,人們發現不同社會階層有不同的廉恥觀。老百姓一般對貴族階層的裸露熱都很反感。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尤其是米開朗琪羅的雕塑在老百姓中比在當局和宗教上層遇到的麻煩更多,當時想把這些雕像擺在城市噴泉旁邊和公共場所時必須給它們穿上衣服才行。在十八世紀,對宮廷藝術中不檢點的畫家表示最大憤慨的是「小資產階級」。在拿破侖三世的要求下被官方評委刷掉的作品可以在落選展廳中展出,今天也同樣,百姓對電影的審查標準往往比官方的剪刀更嚴厲。    
    與此相反,統治階級、貴族,隨後是資產階級對日常生活中的裸露非常反感。正是這些上層人物禁止裸泳,關閉妓院,劃定哪些是允許的,哪些又是禁止的動作。人們從這種對立中可以看出這是貴族教育的結果,最富有挑逗性的裸體藝術屬於第二等級裸體。而第一等級裸體多涉及平民百姓,這種形式的裸體在那些總想越過界線的人眼中是很庸俗的。    
    不論任何時期,社會邊緣階層使用的都是裸體語言。在宗教絕對化時代挑逗行為屬於異端邪教。而各種異端邪教都帶著衣服離開了正式宗教。在資產階級道德盛行時期,藝術家,嬉皮士也步其後塵,脫離了正式宗教;在越來越工業化的社會中天體主義者主張徹底不要衣服,回歸自然。廉恥觀史對純粹的裸體史不感興趣,對另一形式的色情裸體藝術也不感興趣。我在這項研究中只涉及一些與之有關的思想意識,在附錄中例舉出天體主義者在歷史發展中的一些主要事件。不可否認,有些事件對共同的思想意識產生過一定影響。    
    不同時期的偶發事件也不容忽視,它們帶來的後果好像與廉恥有關,但實際又不是。比如十六世紀關閉公共浴池和禁止賣淫大概與梅毒的出現有關,無獨有偶,三十主教會議之後人們在穿衣方面也特別注意藏身遮體。同樣的原因醞釀著同樣的後果,1985年稱之為「新操行」的運動與當代的愛滋病的出現有關,而現代桑拿浴與舊公共浴池遭受的都是同樣命運。我們無意把思想意識的演變完全納入物質條件的演變,但我們至少可以發現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比如弗朗索瓦二世在他的治下只用一年的時間就完成了聖路易無法完成的賣淫改革,那只不過因為當時已具備了改革的條件。    
    但是除去這些社會現實以及突發原因之外,人們還是可以發現廉恥情感的深層根源。哲學家花了三百年來所關注的就是這一點。    
    十六世紀,當人們開始思考這一現象時,人們只滿足於認可先天廉恥觀。然而,洲際旅行一旦成為可能之後,人們發現,其它許多民族並不奉行歐洲人的廉恥觀,但他們照樣生活得很好,某些人,如蒙田、西拉諾.德.伯爾熱拉克敢於面對現實,直接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創造一個生命時要遮遮掩掩,而取消一個生命時卻毫無顧及?但是,在當時他們的聲音一下子被淹沒了。沒有廉恥觀的「野人」不配享有上帝的恩澤,懷疑基督教的行為準則而以野人的行為為榜樣便是大逆不道。在十八世紀上半葉,這種觀點還是相當引人注目的,所以孟德斯鳩在《法的精神》這本書中用了整整一個章節來闡述自然廉恥觀。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所謂的自然法則並不是普遍得到尊重的,然而,他又說:「當某些地區,當人為力量違反了兩性自然法則和人類智慧法則時,法學家就要制定民法來規範該地區的行為準則,建立原始法則(28)。」這是由法學家強行建立的自然法則。    
    這一點表明新廉恥觀已誕生,而它所誕生的時代,漂洋過海的遠途旅行已變得極為普通,而且人們已敢於把笛卡爾方法用於天主教的理論之中。對聖經的評論引用了伏爾泰對廉恥觀的思考:人類發明衣服是為了擋寒,而女人穿衣是為了掩飾月經(29)。狄德羅到布甘維爾的旅行給了他論述以下課題的借口:他認為廉恥觀產生於人的佔有慾本性。「女人一旦變成男人的財產,一旦女子的暫短歡娛被當作一種偷竊行為,廉恥、克制、禮儀、操行以及可以想像出的惡習便產生了。(30)」    
    十八世紀的哲學運動對摧毀自然廉恥觀的說法做出了很大貢獻。一些道德高尚的女士,如朱麗.德.盧梭抱怨道:「男人主動進攻、自衛和大膽妄為,而女性廉恥觀無規可循,有的只是些很容易找到理由、和毀滅一切道德文明的自然法規(31)。」人們可以想像推祟自然法規的哲學家在心靈和理智之間的尷尬:為了解決內心的混亂,盧梭最終還是宣佈人類存在著自然廉恥觀,不過他又說自然廉恥是個人後天學來的(32)。    
    因此,可以說在十八世紀末流行的是傳統廉恥觀。就算是吧。不過原因何在呢?人們一下子把繁衍後代的需要與習慣聯在一起了。「羞澀所掩飾的情慾只會變得更加誘惑;給情慾設置障礙,廉恥觀反而會使性慾更為熾熱,」百科全書派對這一觀點持贊同態度。巴爾扎克把這一觀點重新包裝,而斯湯達則是後天廉恥觀的熱情支持者。    
    但是二十世紀的哲學家犯了同樣錯誤,把廉恥觀局限於性範疇之內,這使他們重新陷入自然廉恥觀的泥坑中。當時流行的作法是把人類學放在更為廣范的動物生態學中去研究。所以又回到植物和動物的廉恥觀中去:就像十七世紀那樣,廉恥雖屬於自然本性卻不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了。這是梅協科流科沃斯基所說的蘭花「蕊罩」,也是捨雷爾主張的調節原則:廉恥觀使血液湧到臉上(變紅),卻把性器官藏起來。    
    捨雷爾成為後天廉恥觀的主要敵人。他進行了深入分析,挖掘出廉恥觀的三個功能,其中涉及了德國1931年的優生學和種族主義的緩慢發展。根據捨雷爾的說法,廉恥觀的第一功能可以從道德上防止手淫而有利於性本能的培養。這一理論使人想起梅爾科沃斯基關於亂倫的理論,不過在這裡只涉及男性。因為梅雷科沃斯基和捨雷爾兩個人都提到了非常廣范的同一現象,那就是人種學,不過方向相反罷了:梅雷科沃斯基認為在原始社會中首先遮上性器官的是女性;而捨雷爾則認為是男性……看到他們倆人從這些相互矛盾的前題下得出相對應的結論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大家洗耳恭聽一下捨雷爾所描繪的廉恥觀的第二功能是什麼東西:這是一種「高貴生命為抵制庸俗生命的自我保護功能」,可以阻止貞潔的姑娘與下流男人的婚姻,這種功能以可讓男人從未婚妻的廉恥觀中看出障礙而不會匆忙地滿足自己的性慾。在這種觀點中,廉恥觀具有德國種族的特點,因為德國人是最純潔的民族……直到日爾曼條頓貴族與「最庸俗的人」因金錢而聯姻之後這個民族才消失。    
    廉恥觀的第三功能為捨雷爾所描繪的畫面添上最精彩的一筆。在合法夫妻之間第三功能可以阻止兩口子把性行為作為目的本身,或者阻止他們規定性行為的目的。「高貴的日爾曼精神」(指廉恥觀)與西方社會中20個世紀以來為主流的猶太性道德是水火不相容的。捨雷爾認為性行為與傳宗接代聯繫在一起是對廉恥觀的冒犯,必將導致哲學家所認為的「猶太精神精髓」的「特有的功利主義」。人們很清楚,這樣的理論的後果是什麼。這樣的理論玷污了我們對廉恥觀進行洞察入微的分析,的確不能不令人感到遺憾。    
    對與廉恥觀有關聯的理論進行了大致瞭解之後,我們會看出些什麼東西呢?首先要小心那些過分誘人的、尤其是過於狹窄的論斷。我們看到,如果說性廉恥是最常見的廉恥,因此應該把它納入更為普通的、可以涵蓋情感、行為、態度和特定條件的廉恥觀之中。同樣我們也看到廉恥觀的產生與羞愧有密切的關係。與其去談論從來不能解釋眼淚或者情感的性需要,不如把問題顛倒過來。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便感到羞愧難當,預先覺得自己無力做到或者即使做到了也會讓人笑話的感情,這時廉恥觀便產生了。男子有淚不輕彈,否則會被人恥笑。而男子面對女人的魅力感到無法抗拒之時有一種無奈之感,而這種無奈卻只能掩藏其身體最容易暴露的那部分以防洩露出去,這種情況難道就不怕讓人笑話呢?廉恥觀產生於文明,而這種文明往往是以假面具去獵取假裝不屑一顧的東西時才會產生。經驗會很快告訴人們要想贏得女人的芳心最好的方法是假裝對她不感興趣。不能讓身不由已的動作揭破口中說的謊言。    
    把一個如此龐雜的問題用有限的篇幅講清楚,本人無此奢望。只不過看到對一個涵蓋社會生活所有領域的現象有人做出的如此簡單的草率解釋而有些忿然而已。從歷史角度分析廉恥觀可以讓我們對至今尚無人探討的領域開拓出一條新思路,總之一句話,可以讓我們對廉恥觀做出一個較詳細的分析。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4節 關於洗禮的傳說

    現今保留下來的羅馬浴池數量之多、規模之大足以表明洗浴在古代文明中所佔地位之重要。別看哲學家生活樸素,消遣不多,去公共浴池或私家浴池沐浴一番還是消費得起的。帝國時期,浴池男女混用,赤身裸體的男男女女湊到一起,墮落、淫蕩很快產生了。基督教對此深恨痛絕,特意規定如果女人膽敢去公共浴池洗浴,丈夫便可理直氣壯地把她休掉。教規頒布了無數次,經過了幾百年,男女混用浴池才被禁止。但是禁令的權威性卻時時受到威脅。在十二世紀時,參加十字軍東征的將士把東方男女混用浴池的習慣又帶回了西方。    
    回顧一下古代,就知道從中世紀前半葉起,洗浴與娛樂就是緊密聯在一起的。聖伯努瓦修道院的院規規定,即使病人的病情需要入浴,審查手續也非常嚴格,尤其是對身體強壯和「年輕」修士更為嚴格。    
    十六世紀,如果發現修女進行不「正當方式」的洗浴,那可謂是件大大的醜聞。在普瓦捷聖拉德貢德修道院就發生過兩個修女慌慌張張逃出修道院,前去告發修女洗浴的事。    
    不洗澡成了聖潔的象徵。人們會毫不猶豫地把那些有足夠勇氣不洗澡的人冊封為聖人,亨利四世的母親一輩子不洗澡,被冊封為聖女阿涅絲。這種習俗沿續多年一直沒有多少改變。列日的雷冉哈爾主教(1025—1037)一生從來沒邁進過浴盆。他的後繼者尼塔爾主教(1039—1042)只是在病得快死時才洗過一次澡。奧格斯堡主教(923—973)只有在節日時才洗澡,幸好當時的節日還不算少。    
    不過應該指出,跟他們學的人並不多。以上這些例子只是說明他們的性格與眾不同罷了。不關注身體健康可修成正身,克萊爾修道院中就有這樣的事。瑪麗婭.盧梭克曾在那裡生活過兩年,對此有所瞭解。    
    中世紀時,人們在沐浴方面非常講究,洗澡遠遠不是為了衛生。查裡曼大帝酷愛游泳,自然也喜歡熱水浴。他經常邀請幾個兒子和朋友們一起在阿克斯-拉-沙波爾行宮的游泳池裡嬉戲,「有時候還讓禁衛軍士兵一起下水嬉戲,這樣一來,參加戲水的人就有上百人」。而當時人們游泳是不穿游泳衣的。    
    關於洗禮的傳說    
    中世紀加洛林王朝是以取消古老的集體沐浴而開宗立廟的,其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在此之前洗禮均以基督在約旦河的洗禮為榜樣,要把身體全部浸到水裡。洗禮儀式每年舉行一次,不同地區所選的日子不同,有的是聖誕節,有的則是復活節。屆時,一大隊赤身裸體的男人排隊前去洗禮。表現中世紀克洛維國王洗禮的畫面上,國王的身後跟著一大群亞當裝束(裸體)的將士。這時的洗禮男女分開進行,當時,這是唯一可以遮羞的措施。    
    聖昂布瓦茲和聖西利爾都特別強調洗禮時一定要光著身子,聖昂布瓦茲說洗禮是重生,要像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上一樣赤身裸體。聖西利爾則說赤身洗禮表明亞當和基督在十字架前是清白的。聽聽當時是如何讚美新基督教徒的純樸吧:「啊,美哉!心胸袒蕩,赤身面對眾人!天堂的亞當從不著裝,以他為師,何以臉紅!」薩沃耐神父很讚賞這種觀點,充分信任神職人員的純貞:「他們在行洗禮儀式時眼睛看到的只有上帝,心無雜念……一心只想完成聖事,在淫慾的誘惑面前心靈大門緊緊閉上」    
    大門是關上了,但是鎖孔卻擋不住窺探的目光。聖約翰是一位十二世紀的神父,他曾經講過高農修士在為人洗禮時的尷尬:「他每次給女人洗禮時總是表現得無所措手足,一心想逃離修道院。」聖約翰不止一次前來助他完成聖事。有一次,一位貌如天仙的波斯女郎前來洗禮,我們這位修士竟然無法自持,洗禮無法進行。而這位女施主卻堅持非要他洗禮不可,足足等了兩天。直到主教大人發了話,如果高農修士有辱使命,就派一名女執事前來執行洗禮……高農一看大事不好,逃出了修道院。聖約翰把他截住,再三勸他回去,他就是不聽,不得已,聖約翰便在高農的臍下部位連點三下。暗示要在這裡動手術,以後修士見到裸體女人便不會動情了。     
    儘管神職人員的品德不容懷疑,但還是要有監督的。十三世紀的一首武功歌中就講述了查裡曼大帝忠實的隨從老唐.德.馬揚斯主教在給撒拉孫國王馬加佈雷的女兒荊棘之花洗禮時的失態:    
    寬衣解帶金髮女    
    洗禮聖事請入浴    
    凝脂雪白乃肌膚,    
    雞頭嫩乳鋌而露,    
    神父情動心搖曳:    
    法衣之下慧根挺。     
    儘管此君髯髮皓,     
    操行道德英名揚。    
    面對雪肌凝脂的金髮美女誰又能不動心呢?    
    洗禮時不是必須單獨進行嗎?但這也無濟於世。十五世紀的一幅細密畫上就有七個男人正扒在洗禮室的鎖眼上偷看聖約翰給瑪德萊娜洗禮。其中一個人因為沒佔到好位置而急得抓耳撓腮,另一個使勁擠在同伴身上以免露掉細節……而聖約翰在裡面就像勇敢的薩沃耐一樣「在誘惑面前緊緊關上了靈魂的大門」。    
    由此可見,赤身裸體的洗禮引起過不少醜聞。八世紀的阿拉伯地區教規第八十條就明文規定男人不可參加女子的洗禮儀式,女人也不能參加男人的洗禮儀式。由全裸洗禮改為灑水洗禮大概就是這一時期。不過幾百年來人們對全裸洗禮和由此引起的一些騷動還是津津樂道,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5節 中世紀和社交洗浴

    很久以來,洗浴就是家庭待客的一種方式。沐浴首先是為了清潔,當時,很難見到石鋪路面,一出門,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滿路上和野外的泥土。洗個熱水浴可以恢復疲勞。騎士遠道而歸,精疲力竭,滿身灰塵,腰酸腿疼,在熱水裡泡上一泡,是極大的享受。中世紀古典文學作品中的特利斯坦向情人伊賽特表忠心,決心為榮譽而戰時他首先想到是以洗浴起誓,他對使者說道:「劍刃末飲仇人之血,有何顏面沐浴潔身。」    
    戰士歸來,休息為要,吃飯次之,回到城堡後首先要洗浴,有時候再準備一頓豐盛的點心。《特利斯坦和伊賽特》這本書中的一幅插圖表現的就是特利斯坦回到愛爾蘭進行沐浴的場景。伊賽特身著便裝,穿得很少,當時的讀者看到這樣的畫面難道就沒有想法?更有甚者,特利斯坦一絲不掛地坐在伊賽特的浴盆裡,馬爾克國王的官方密使就在旁邊。特利斯坦與伊賽特的親密關係並不是因為他喝了春藥,頭腦發昏,所以讀者會覺得很不正常。那麼是不是可以斷定,中世紀的人不知羞恥為何物呢?    
    女人請男人入浴是否不存在傷風敗俗的問題呢?不同的故事對此有不同界定。例如十三世紀廣為流傳的韻文故事《油漆神父》講的是一個好色的神父如何受到懲罰。    
    高梯耶勒爾的版本是這樣講述的:故事發生在奧爾良,一位石匠的妻子受到神父不停的騷擾,與丈夫設計要捉弄一下這位好色的神父。一天,婦人假說自己的男人出遠門了,把神父請到家中做客,神父便想入非非,以為可以乘機成其好事。婦人表現得也特別慇勤,入席之前先請這位神父入浴。這位神父剛剛脫掉靴子和襯衣,男主人就回來了。而屋中只有一個盛著紅漆的大缸可以藏身……於是,赤身裸體的神父只好躲進油漆缸裡,後來又被撈出來當作木質十字架涼曬在房前。神父也只好假戲真作,但是時間一久,就露了餡,因為天氣太熱,油漆融化了,身體的某些隱私部位露了出來。丈夫假裝生氣地說:「真難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不安生的十字架。」並揚言要切掉多餘部分。在有的版本中他真的動手了……    
    婦人請神父入浴,神父寬衣解帶時表現得很大方,行吟詩人對這種缺乏風度的作法進行了嘲笑:    
    沐浴之際,面對女士,    
    竟然一絲不掛跳將起來。    
    害羞只有別人看到自己的裸體時才會產生,如果是這樣的,那麼問題就出來了,神父當著一個他視為情婦的女人面前可以豪不猶豫地脫光身子,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個陷阱,婦人肯定不願意與神父過於親密,再說作者和讀者也不能接受。    
    因此,如何對待社交性沐浴,人們的態度是比較曖昧的:看來婦女可以看客人入浴,但是不能過於裸露。伊賽特看到壞人掉到「失足」泥潭裡弄了一身泥,當著眾人的面換衣服,投出的目光就是這副樣子。    
    大眾面前脫衣解帶    
    丟盔解甲有人撿便宜    
    裸露並不少見,大多是笑料,丟人的事也有。1400年,勃艮第公爵夫人收藏的掛毯中有這樣場面:貴婦人在野外用幔帳圍起一塊天地,以避免有人偷看。不過,如此小心謹慎的作繭自縛在中世紀實屬少見。熱爾伯爾.德.蒙特樂耶寫的《紫羅蘭小傳》(十三世紀)的故事情節就是繞圍美人埃麗歐過分害羞展開的。她可能太過於靦腆,老傭人跟了她七年,竟然從沒見過「金髮美女」的身子。然而真的只是因為害羞?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因為她的男友熱拉爾禁止她把身體向任何人展示,所以埃麗歐入浴時把隨從和傭人全部趕走。這部小說是文學史上第一部以窺淫癖為體裁的文學作品。老傭人和壞蛋利斯拉爾伯爵從鑰匙孔中看到了女郎的裸體,並且發現她的右乳房上有一個紫羅蘭胎記,並把這一特徵故意洩露給嫉妒心很強的熱拉爾,而故事的情節便以此展開……看來,不論女人還是男子單獨入浴比在親人面前入浴更能引起好奇心。    
    請客人入浴在中世紀很流行。十五世紀時,巴黎的富豪宴請第一位國王,以便國王而埃麗歐關注他們的問題,並沒有忘記在入席前準備熱水浴。第一位大法官讓.都維在王后夏洛特於1467年9月來府上進晚餐時準備了四場熱水浴,不過由於王后身體欠安,沒能入浴,隨從的貴婦人可都沒拒絕,其中有路易十一的情婦波蕾特.德.夏龍。而國王路易十一在9月22日到巴黎行政長官德尼.賴斯林府上進晚餐時就見識了三場豪華的沐浴。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6節 阿維尼翁斷橋的桑拿浴

    成了淫蕩場所的羅馬公共浴室在中世紀並沒有消失。教會的禁令重複了幾百年但收效甚微。濟貧所和修道院也開辦了浴池,供朝聖者使用。    
    隨著十字軍的幾次東征,代表中世紀文明的蒸汽浴和代表古代文明的公共浴池隨處可見。十二世紀,歐洲人攻佔了拜占庭之後,十字軍東征的將士們發現了融入了細膩的伊斯蘭文明色彩的羅馬文明。東羅馬帝國保留下來的蒸汽浴實際是由古代公共浴室演變而來。很快,男女混合浴室遍及歐洲,教會的禁令被置之度外。發生在蒸汽浴室的故事成為飯後茶餘的資料,今天也如是,街道的很多名字就可以說明蒸汽浴在中世紀的普及情況。1292年,巴黎夠規模的浴室就有26家之多!從十三世紀起,巴黎市政府頒布過不少法令對男女混合蒸汽浴進行過大規模整頓,同時這些男女混雜的浴池也遭到道學家們的嚴厲指責。     
    當然也有一些正當營業的浴室,人們可以去那裡洗個熱水澡,因為當時條件有限,在家裡很難洗上熱水澡。每當公共浴池的水燒熱之後,就有人到街上大聲吆喝著招攬生意,吆喝聲與小販的叫賣聲遙相互應。天一亮(太陽出來之前禁止招攬生意,因為夜裡街上不安全)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吆喝聲:「老爺先生們,快來洗澡吧,水又熱又好,童叟無欺。」兩個銅板洗蒸汽,四個銅板泡熱水,而當時可以吃四天的大圓麵包只賣一個銅板。     
    有老百姓喜愛的浴池,也有男女混雜的浴池,並且出現更早,發展更快。這招來了上層人士的憤怒,很多漫畫都以此為素材痛加鞭笞。埃土瓦納.布瓦洛在他的《行業錄》一書的注中就對這種現象加以痛斥:「該把這些引起毀滅的下流、骯髒之物掃進垃圾堆」。但是《玫瑰傳奇》卻以揶揄的筆調為那些道學家們所憎恨的人出主意,建議深受丈夫嫉妒之苦的女人到浴室去與情人幽會。她們可以謊稱得了某種必須用蒸汽浴治療的疾病:「老爺,我得了一種無名之症,可能是熱病也可能是痛風或其它什麼病。混身疼痛,沒勁。需要熱水浴治療。」嫉妒的丈夫識破了妻子的詭計,請女鄰居跟妻子一起去洗澡,以便監督……但是這位女鄰居難道不會也趁機與情人在浴室中幽會嗎?因此有人(讓.莫格)斷言,一到那種地方,情人們只要無興趣先洗一場鴛鴦浴,就會直接上床。    
    風氣每況日下,呼聲越來越高,需要大力整頓這些場所的時候到了。這一時期,表現出的廉恥觀主要是社會性和道德性,而不是個人性。但只限於在浴室內把男女分開了事。1295年,愛侖堡規定浴室不能同一天對男女開放,星期一和星期四這兩天是婦女洗浴時間,剩下幾天歸男人。違者可要受處罰?處罰是有的,並且特別有效:沒收衣服!中世紀的處罰都是要示眾的,違者要赤身裸體或只穿件襯衣回家,這樣的處罰比罰錢更有效。     
    第戎市採取的是另一種措施,1410年4月18日頒布的法令規定,男女浴室分開,每位40個蘇。然而,即使規定異常嚴格,總有空子可鑽:女人常常偷偷跑到男人的屋裡,另外還存在著其它一些難以說出口的現象。    
    不過,當時頒布的法令只是對公共浴池發生的不光彩的事情加以禁止,對裸露並不過問。看來廉恥觀只涉及行動,與視觀無關。    
    但一到教會那裡事情就嚴重了。1441年阿維尼翁召開的主教會議下令禁止教士和已婚男人光顧賣淫活動猖獗的「斷橋」浴池。難道那裡真像歌詞中唱的那樣:俊男靚女們如此這般地跳起了圓圈舞……    
    聖-喬治隱修院的醫院裡有一座萊茵河地區最古老的浴池,1426年,隱修院竟然下令凡是去洗過澡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得在醫院就醫。    
    男女混雜也不一定都帶來道德敗壞。十六世紀末,瑞士的男女混用浴池就沒有不道德的事情發生,入浴者在前身遮上一塊布就解決問題了。但是在風流的法國,一塊遮羞布卻遠遠不夠了。    
    後來,這些浴室消失了,但其原因並不是對法規的畏懼。十六世紀末的浴池,浴桶旁邊還放著床鋪就是明證。但是有一個時期,前往新世界探險成為風尚,需要製造大量船隻,木材價格飛漲,燃料奇缺,有些浴室不得不關閉。另外,身上穿的衣服換洗起來越來越容易,比洗澡更方便,人們的衛生習慣有所改變。 這一時期,人們在餐桌上開始使用刀叉,用餐時不用總要洗手了。另外人們議論紛紛說男人遺留在浴桶裡的精液可以使女孩子懷孕。這對小姐們來說可是聲譽攸關的大事。    
    尤其是疾病的傳染給了公共浴室以致命的打擊。    
    1450年,巴黎黑死病流行,儘管行會和有錢人心不甘情不願,首都的公共浴室還是都關張停業。十六世紀,黑死病過去後,接踵而來的是梅毒氾濫。事實上,梅毒的傳染並不是像人們認為的那樣是由於性生活放蕩所致,而是因為當時流行放血療法。洗蒸汽浴時人體大量出汗,浴者在背上刮痧,再放上拔火罐放血,很不衛生,成為各種疾病交叉感染的溫床.    
    在公共浴池中人們是怎麼洗浴的呢?當然是赤身裸體了。很多文章和插圖對此都有所描繪,看來是不會錯的。十五世紀的著名詩人維庸在一首十三行揶揄詩中邀請熱南.拉沃釹前去洗蒸汽浴,就有「脫光身子」,「進浴缸沐浴一番」的詩句。但是法國人在公共浴池一絲不掛的習慣讓穆斯林們卻大為吃驚,儘管洗蒸汽浴是從他們那裡學來的。十二世紀,敘利亞王子烏薩馬曾講述過一件事情,說一位十字軍騎士「很看不慣當地人在洗澡時腰間圍一條毛巾」。他把浴室老闆薩利姆的毛巾一把拽下來,看到人家隱私部位刮過陰毛,自己也照著這副模樣刮得乾乾淨淨。更使阿拉伯王子感到吃驚的是,這位基督教徒覺得刮體毛很舒服,竟然讓浴池老闆薩利姆給自己老婆刮掉體毛……在西方,男男女女都是脫得一絲不掛共同入浴。書上的插圖就描繪了那不勒斯地區的公共浴室中男女共浴的熱鬧場面。    
    一大清早,居民一聽見水熱了的吆喝聲,就草草地穿上點衣服走出家門,因為並不是所有的浴室都設有更衣室,而且小偷經常光顧!十至十八歲的姑娘身上只披一件類似披風的衣衫,讓脫得赤條條的小伙子陪同前往浴室洗澡。    
    在浴池裡,大家都穿得很少。女人身上只有一件短得不能再短的小衣服,而男人身上只有一小塊杜雷爾畫上畫的那樣的遮羞布。    
    1415年,弗朗丁.比吉-奧布拉修利尼描繪了巴登的瑞士浴和浴池中維持基本界線的繁雜措施。擠滿了熙熙攘攘的平民百姓公共浴池中間只有一道簡單的隔斷把男女分開。女人們,有上了歲數的也有年青的,就在男人目光的注視下若無其事地走進池子。在私人浴池中也有一道隔斷,隔斷上開有窗戶,以便兩邊透氣通風。兩個浴池共用一條走道,也就是說,浴男、浴女會在這裡相遇。男子只要稍微披一件類似浴衣的東西,就可以進入女浴室。    
    弗拉丁.比吉假裝不會德語,回絕了可愛的瑞士女郎請他入浴的要求,但他的同伴卻欣然前往,並且用手勢與那些講著蹩腳意大利語的女人們打得火熱。弗朗丁.比吉-奧布拉修利尼更喜歡作壁上觀。他沿著女浴池邊上的走廊走到男人群裡,只見他們正向漂亮女郎們投擲硬幣。女孩子們跳將起來爭搶硬幣時,身上那件小得可憐的浴衣大開,身上的隱私看得一清二楚。     
    由此可見巴登的女人的入浴時是穿衣服的,不過這種衣服兩側開口,而且開得很高,脖子、胸口、手臂和身體兩側都暴露無遺。而男子只穿一件褲頭。      
    在德國的蒸汽浴中,男人穿同樣的褲頭,而女人和孩子卻不穿衣服。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自古以來,在裸體方面,對男人的要求比女人更寬容些。不過,從這裡可以看到現代觀念的影子:丟人不丟人主要是看生殖器官裸露與否,而不是身體本身,並且男子比女子更重要。這種觀唸經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形成。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7節 「真正裸露」的男人

    穿著褲衩到河裡游泳,這種想法在中世紀顯得可笑之極!十三世紀,一位插圖畫家的草圖就構畫出聖約翰在帕特莫水中游泳的場面,聖約翰的身上一絲不掛與亞當被上帝創造出來時沒有兩樣。聖約翰把身上的鞋子,襯衣和中世紀最時髦的披風全部脫在岸邊。西諾雷利於1498年所畫的入浴圖就不在意是否裸體,其中有一幅作為聖子聖母圖的背景,畫中的聖母對裸浴者的出現絲毫沒有不自然的感覺……那時的信徒還沒有被宗教改革和反改革弄得一驚一咋的。    
    那時人們到河、海去游泳都是脫得光光的,甚至在巴黎市中心、擠滿了熙熙攘攘的商人和路人塞納河兩岸,在眾目睽睽下,游泳的人也是照游不誤,柏羅阿利.德.外爾維爾一幅描繪聖 德尼生活場景的插圖可以為證。游泳穿褲頭,誰也沒有想過,甚至那些對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感到不好意思的人也沒想用衣服遮遮羞。只見那些畫中的入浴者用手、襯衣、鞋子或其它什麼東西,只要能擋著自己的隱私部分就行,怯生生地向水邊走去。羞恥?算了吧!還是去欣賞一下那些入浴者入水前展示的強壯體魄吧!    
    隨著文藝復興的到來,第一次出現的裸浴禁令發生在新教國家……然而恰恰同一時期,藝術作品卻是對裸體大放綠燈,並有很多人體寫真作品出現,這是為什麼?豐滿的狄安娜入浴圖在這一時期特別盛行,然而與此同時卻禁止婦女到河裡洗澡……二者並存,也許是自由和廉恥的某種平衡吧。    
    1541年在法蘭克富的美因河中抓住八個女偷泳者,「她們像上帝造她們出來時一樣,身上一絲不掛,不知羞恥」。她們被判入獄四周,只許進食清水和麵包。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1548年,法蘭克富市政府要求老闆「通知徒工到河中游泳時務必穿衣」。1550年,又發了一次通知,徒工在美因河中游泳要「著裝得體」!警告、罰款、監禁、沒收衣服,什麼手段都用上了,但收效甚微。德國徒工還是在市中心的河中赤身裸體地照游不誤。一個世紀過去了,這場戰爭才漸漸平息下來,禁令只限於女人。而德國男人還是不願意穿褲衩游泳。    
    巴黎塞納河上出現了與德國法蘭克富的美因河上一樣的場景。十六世紀,男人赤身裸體地游泳還說得過去。但是女人在市中心裸體游泳卻引起了人們的議論紛紛。皮埃爾.德.朗克爾向查理九世報告:「一天他在杜伊勃宮公園散步,看見一位一絲不掛的漂亮女郎從盧孚宮向聖日爾曼街方向游去。他,還有全盧孚宮的人都停下來觀看:只見這女子一個猛子紮下去,看不見了,一會兒又浮出水面,然後,閃電般地上了岸,開始擰頭髮上的水。後來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了。」國王請憤然的皮埃爾.德.朗克爾對此事「不要再提了」。不過受到衝擊最大的要數這位講述此事的人。他對「有悖女人本性、如此淫穢和有傷風化」的行動不置一字譴責之詞。講述這種赤身裸體男女混雜的醜聞毫無譴責之意,僅僅是以一個無意中見到一件惹人「注目」的事情的旁觀者的口吻講述這件事。「她跳入水中,而把別人放到火上。她洗得爽,別人卻烤得慌」。一些巴黎貴婦人來到河邊聖伯爾納門前,發現不遠的地方人們所玩的遊戲與她們在沙龍裡常見的大不一樣而大驚小怪,古朗熱侯爵的詩歌在當時廣為流傳,他在詩中對這些貴婦人善意地嘲笑了一番:    
    何等醜劇現眼前?    
    二男赤身來岸邊    
    羞煞奴家喲,    
    勸君遠離以避嫌。    
    快快快!登車趕緊把家還。    
    奴家臉紅心跳真窩火,    
    碰上這等尷尬事,    
    只得閉門一載多。    
    整頓惡習乞法令    
    君王恩澤普天下    
    沐浴理應整衣冠。    
    貴婦人很容易臉紅心跳,甚至暈倒,對醜惡和美妙懷有偏見。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拉布呂耶爾也知道在巴黎塞納河邊有聖伯爾納這麼個地方,一到三伏天男人都到這裡來游泳。「季節不到,女士們不來,季節一過,女士們也不來了。」    
    不管是感興趣,還是厭惡,反正赤身游泳是不行了。神職人員和司法人員都對裸泳深恨痛絕。法官若利.德.弗勃裡於1724年狀告圍著船隻游泳的裸體男人,說他們在「那麼多人眼皮底下赤身裸體,不管有沒有其它性別的人」。然而告狀的不是洗衣婦,卻是身為男子的法官。    
    巴黎人越來越喜歡去城外游泳。索瓦松伯爵習慣去軍火庫前的塞納河或者到查裡五世城堡的護城河去游泳。在巴黎,當他帶領隨從和有錢人去游泳時,大家都知道不要去打擾他。路易十三的御醫埃羅阿爾 和路易十四的御醫瓦洛說過,這兩位君王都喜歡到巴黎郊外游泳。路易十三到高盧島的孔弗朗或到聖日爾曼。而他的兒子也喜歡到孔弗朗或到莫侖去游泳。    
    國王和宮廷與巴黎人的觀念不一樣。亨利四世與隨從戲水時大概與亞當一樣赤身裸體。1609年,他帶兒子第一次游泳時,這位「好國王」往塞納河裡撒了一泡尿,小路易儘管也憋著一泡尿,但害怕喝到自己的尿,就沒敢撒。亨利四世去世一年後,宮廷另外一種生活觀念,特別是對廉恥的觀念漸漸形成了。    
    十七世紀,出現了穿袍子游泳的習俗。特別是女士必須著裝。但身份所限,又不能跟她們的丈夫一樣穿著衣服到塞納河中去游泳。她們只能沖沖涼,在水中嬉戲一番解解渴。女士們游泳穿的袍子很長,一直拖到腳後跟。1655年,侖布朗的女僕HENDRIKJE撩起衣服入水時被侖布朗看到了,那時她身上穿的就是這種衣服。    
    國王和宮廷也要穿這種袍子,入水之前男女自動分開,躲到樹叢裡,把袍子換好再入水。路易十四經常帶著他的宮廷人員前去游泳,有時為了消遣,有時為了消夏。御醫瓦洛自然要照管國王的生活,國王夏天喜歡到河裡游泳,他就盡量從醫學上找一些理由以正其名。路易十四喜水,禁止不了的東西不如放行。國王討厭在浴缸中洗浴,而酷愛到河中暢遊。在浴池中沐浴,為了新弄到的情婦去一次半次還可以,老去,他可不幹。雖然侍候國王時人人都會盡心盡力,但路易十四總覺得那裡的床鋪骯髒不堪。    
    洗浴時遮遮掩掩的習慣,首先是在宮廷中形成的。如此輕易就可瞭解到國王的私生活確實有些不可思議。不要忘記王室的隱私,何況是裸體隱私格外珍貴,不是隨便可以看到的。國王在河中沐浴之事也不可隨便亂說。穿袍子洗浴的習慣難以持久,後來只是陸陸續續出現過。至於適合游泳的衣褲,是在蒸汽浴室中逐步成形的。    
    公共浴池經過道學家們一次一次地衝擊,以及十六世紀的疾病大傳染和梅毒大氾濫,一家接一家全都關門大吉。到了十七世紀,只有一些大老爺(以亨利四世為首)還可以去為數不多的幾個「娛樂場所」和「歡愛之屋」如扎麥賓館的浴室去消遣消遣。而這些中世紀留下來的公共場所往往都是淫穢的場所或供情人幽會的地方。    
    到了十八世紀,法國首都還有兩家熱水浴室。但男女混雜的場面已一去不復返。入浴者先要在更衣室中脫掉衣衫,穿上褲衩,戴上浴帽才能入浴。游泳衣的樣式就是從這裡開始形成的,至少,我們過去看到的塞納河中的入浴者是不穿的。1781年,一個名叫杜爾甘的人在杜爾耐勃橋附近的塞納河支流上搞起了「中國浴」。當時引起的轟動不亞於現代墨西哥浴……為什麼叫「中國浴」呢?大概漏斗是從中國傳過來的吧。    
    這位杜爾甘的創意確實令人拍案叫絕,他把浴盆鑿成漏斗狀,安裝在一條行駛的船上。浴盆沉入水中,固定在一定的深度,河水從浴盆的底部流淌而過,可以隨時換水,而且浴盆安放在可供三人入浴的單間裡,這樣入浴者即可享受河水浴的樂趣,又不失私人浴室的優越性。這真是婦女的福音,因為那時婦女到塞納河中游泳的禁令還沒解除,她們要想過游泳的癮,只好在小船之間圍上帳篷到水中泡泡了事。    
    「中國浴」的興起漸漸替代了浴盆和浴室,使河水浴死灰復燃。從此之後,游泳褲也成為入浴之必須。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8節  圍剿天體運動

    風尚的傳播總是由貴族到資產階級,由巴黎到外省。好辦法也如是。貴婦人的尖叫聲不再起什麼作用了。古朗熱詩歌中小姐們要求的法令在十七世紀頒布了很多。廉恥觀用法律形式固定下來。各種法規在公眾的要求下也應運而生。    
    1688年,列日主教會議對「不堪入目的裸露醜聞」憤慨異常,決定禁止年青人公開洗浴。游泳已不完全是正當行為了,因為年青人總借飲馬之際趁機下到默茲河裡暢遊一番!到底是正當的理由還是有意搗蛋?以飲馬為借口而裸浴,人們從中可以感到有力的抗爭和牴觸情緒。禁令在各堂區的教堂中宣講。但是收效甚微:一年之後,默茲河上赤身裸體的游泳者並不見少。讓-路易只好再一次頒布禁令,同時規定了處罰辦法:「初犯者罰三金盾,第二次加倍,第三次罰三倍,罰金中的三分之二歸執法者,三分之一獎勵舉報者」。    
    對默茲河中洗馬人的重罰也未能阻止惡習的繼續。1759年8月4日約翰-戴奧多爾.德.巴維埃爾又下令「凡不遵守此法令者將受裸體示眾處罰,由執法警務用鞭、杖趕回家中。為獎勵嚴格執法,現宣佈除罰金之外,被當場抓獲的違法者之衣服、披風和遮體之物統統沒收,歸執法人員所有」。    
    巴黎頒布了相同禁令,同樣形同虛設。十七世紀末,警察局試圖整頓塞納河上亂七八糟的游泳現象。警察總監阿爾根松侯爵以反對極端自由分子而聞名,他對巴黎裸泳者進行了嚴厲懲治。巴黎行政長官也命令治安隊「見到裸泳者就抓」,抓住後就地鞭笞,這也是一種整頓風化的權宜之計。法令經常重申。1742年6月12日,巴黎行政長官宣佈要對裸泳者處以三個月的監禁……對出租場地的人罰銀三百。    
    但這些禁令最後只剩下一紙空文。有案可查的處罰只有一起,發生在1737年。賽巴斯田 麥爾西耶指出被抓的人很少,這是因為裸泳者一見有港務警察跑來沒收衣服,寧願不要衣服,游到對岸逃走了,也有不少不怎麼會游泳的年青人順流而逃。那麼塞納河裡就不能游泳了嗎?還有一個可去的地方,那就是用帳篷圍起來的「大眾游泳場」,在那裡游泳不會擔上「有傷風化」的罪名。但是這個游泳場的水質很髒,池底從來沒有清洗過。踩上貝殼和破瓶子、碎玻璃是司空見慣之事!巴黎人一半以上從沒有光顧過。十八世紀下半葉,人們有了現代衛生意識,發現巴黎的生活污水全部排入塞納河中,人們把這種污染稱作惡臭。開始對塞納河水不再信任了。    
    但是只有受過教育的資產階級對河水的污染有所警惕。因為,儘管麥爾西耶把問題看得很嚴重,大眾游泳場還是人滿為患。警察對裸泳者所持的態度一般都很寬厚,頂多嚇唬嚇唬,真正動手抓人的時候很少。游泳的人也很小心謹慎,他們都習慣晚上下水。,「因為這時候更自由,何況女士們也不好意思大白天出來游泳」。一般情況下男女浴場分開,公眾輿論禁止男士接近女浴場,當然也不總是這樣。一些風流男子會趁警察不在之機,偷偷潛入女浴場。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9節  貴婦人沐浴、待客兩不誤

    從十六世紀起,裸浴漸漸消失,但是在中世紀時,沐浴作為社交活動而長盛不衰。在浴盆中待客,不管是正在洗浴還是入浴、出浴都不算失禮。在十六世紀的繪畫中,經常看到貴婦人正在沐浴的場景,切不可對這種事情有其它想法。那只不過是借此展示裸體美而已,因為直到十八世紀,貴婦人在洗浴時見客並不失禮。德.日尼夫人在羅馬召見國王派到教皇身邊的大使伯爾尼主教時,她一隻腳已經邁進澡盆。這種時刻去見一位夫人,不僅這位上了歲數的主教覺得很坦然,而且身邊還有他年青的侄子陪伴著。而男人甚至把浴室當作客廳,這當然比較少見,更常見的是入廁時見客。瑪麗-安杜瓦耐特王后的導師維爾蒙神父就是在洗澡時接見大臣和主教的。王后的貼身女傭康邦夫人很討厭這個資產階級的暴發戶,她認為這是虛榮心膨脹的表現,因為他把「高層人物當作與自己平等或比自己低的人物對待」。    
    古典主義繪畫盛行時期,想要在大膽的油畫中欣賞淑女裸露的乳房是不行了,但是親朋好友進入主人正在洗浴的房間還是屢見不鮮的。為了不過分暴露身體,往往在澡盆裡放上一品脫牛奶或香精,使水變混。因此,小說中提到的「牛奶浴」不應該從字面上去理解。另外還有在浴盆上面加蓋的,這樣見客時就沒必要把水弄成不透明的了。浴盆加蓋的另一好處是可以保持水溫。至於真正的密友……日尼城堡中就有可供四人入浴的大浴盆,德.日尼人就是這個浴盆中加上牛奶和玫瑰花瓣與她的小姑子共同入浴的。    
    見客時如有機密要談,可以不用有人在旁侍候。瑪麗-安杜瓦耐特王后沐浴時穿著法蘭絨的袍子,鈕扣一直扣到脖子,並要侍從在她出浴時用布幔擋好,那是過分謹慎了。其他貴婦人並沒有這些講究。    
    比如曾經激發過伏爾泰偉大愛情的《傑出的愛彌兒》,夏特萊夫人在男僕面前脫衣服就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的感覺,這個男性僕人叫隆尚,1746年來到巴黎的,可是他自己「卻怎麼也不能與他所服侍的女主人那樣放得開」。    
    一天,漂亮的愛彌兒正在浴盆中戲水,當時她的貼身女傭正在忙別的事,夫人就打鈴叫來隆尚。「我趕快跑到夫人的房間裡,」隆尚講道,「夏特萊夫人讓我把火上的水壺拿來,給浴盆裡加些熱水,因為盆裡水有點涼了。我走近一看,她身上一絲不掛,而且盆裡的水清徹透明,沒放什麼香精之類的東西。夫人把雙腿分開,以便倒水時別燙著她。我開始倒水,目光落到了並不是我故意想看的地方……我特別難為情,趕快轉過臉,我的手直發抖,水倒到那裡就管不了許多了。    
    『「小心,」』她突然大聲對我嚷道,『「您要燙死我呀!」』    
    我只好把眼睛轉過來,盯著水倒到哪裡,把倒完了水才算算鬆了一口氣。」    
    僕人不願意搞明白女主人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自己太傻了?幾天以後夏特萊夫人起床時又上演了同樣的把戲。公爵夫人剛讓女傭把窗簾拉開,就當著隆尚的面,脫掉睡衣,穿上女傭給她準備好的襯衣。這位男僕,驚得目瞪口呆,顯然比女主人更為尷尬,眼睛不知往哪裡看……「當我與姐姐單獨在一起時,」他說,「我就問,夏特萊夫人在別人面前是否也這樣換襯衣。她說不是,夫人只是在她認為不妨礙自己的人面前才會這樣。我姐姐囑咐我,下次再碰上這種事,我應該裝做也沒看見。」    
    人們常說沒有二哪來的三……後來過了一段時間,隆尚跟隨夏特萊夫人前往沙約,同行的還有幾個貴婦人,其中有布夫雷公爵夫人和幾個侯爵夫人,天氣太熱,只見女士們「摘下了首飾,脫掉衣衫,身上只剩下一些在禮儀上不得不保留的飾物」。這些貴婦人在「紅房子」酒巴就餐,差不多赤身裸體了。從此以後,隆尚便習以為常了,他說:「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127頁)最後他總算明白了,「貴婦人把下人當做沒有生命的機器人一樣看待。肯定,浴盆裡的夏特萊夫人命令我給她倒水時從沒感到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在她的眼中我這個人與我手中的水壺沒什麼兩樣。」    
    對於這個小伙子的激動我們也不要太誇大其詞。夏特萊夫人的死對頭杜.戴芳夫人有一段對其尊容著名的精彩描繪,如果屬實,伏爾泰這位「神聖」的情婦恐怕不會引起新來的男僕激動不已的。     
    「她的身材又高又瘦、沒有臀部、胸部扁平、臂壯腿粗、一雙大腳、腦袋尖小、一張瘦臉、鼻子尖尖、一雙眼睛藍得像海水、皮膚黝黑、發紅、愛激動、嘴唇板平、一口牙齒七零八落、磨損嚴重……這就是漂亮的愛彌兒的尊容,她自己非但沒有自知之明,還總要找機會臭美。」    
    如果這就是可憐的隆尚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裸體」,那也真難為他了。    
    在河裡裸泳的現象漸漸消失,但是裸浴在另處的地方還照樣存在,那就是溫泉浴或海濱。塞納河裡禁止女人游泳,去維西和波旁洗溫泉便成了時髦。醫生根據病人的病情,科學地分析了不同溫泉的療效。路易十四的御醫瓦洛發現國王對溫泉水非常敏感,並有記載,所以不建議國王洗溫泉。因為肛瘺病發作時,必須動手術之際洗浴是絕對禁止的。儘管波旁的溫泉對這種疾病很有療效也不建議國王前去洗溫泉浴。    
    但是達官貴人對這些瘟泉卻津津樂道,經常寫信交換感受。賽維涅侯爵夫人喜歡維西的溫泉,為了找到合適的溫泉,跑遍了奧佛涅的鄉村,要是洗溫泉浴不用受那麼大罪,她的行動倒很有些十七世紀的愛情小說中描寫的尋找情人阿斯雷的浪漫情調。    
    「這簡直是煉獄,」侯爵夫人揶揄道,「人要脫得精光,鑽到地下某個窄小的地方,溫泉水從一根管子裡流出來,一個女人帶您到要去的地方。這時您身上只有一塊無花果葉子遮羞,這種樣子,使人覺得很難為情。我曾讓我的兩個女傭先行探看有沒有熟人。洗浴時,在布幔後面還有一個人在不停地鼓勵您一定要堅持半個小時。    
    一片無花果葉子……一塊布簾,布幔後面是醫生,還在跟您說話……不管怎麼說,總有一種受虐待的感覺……看來在貴婦人的沙龍裡產生了一種新型羞恥感。雖然這種觀念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卻是不可抗拒的。人們之所以感到羞恥,並不是由於被別人看到了,而是為自己的不得已而裸體而感到屈辱。    
    有時候,身上連無花果葉片也不能有。比如,在波旁這個地方,治療不育症洗溫泉浴時就必須脫得精光。    
    十七世紀時,人們認為海水浴可以治療瘋犬病,下海治療時也要脫光衣服,同樣會產生屈辱感。 1671年,王后侍從中有三個女孩子被一條小瘋狗咬了,立即被送到迪耶普海濱去治療。她們這時的感受不是羞恥而是屈辱。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10節  十九世紀:捂嚴!

    通過幾個小故事,人們可以發現,十九世紀關於羞恥的觀念只是古典主義盛行時期觀念的重複或發展。這一時期,沐浴即有裸身的也有穿袍子的,待客既可以在浴盆裡,也可以在公共場所。道德觀念變換不定,同樣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解釋。起決定性作用的並不是革命本身,而是革命使資產階級走到了前台,他們的生活方式成了社會時尚。    
    1812年荷蘭王后荷爾唐斯.德.博哈爾耐前往迪耶普療養。大海無緣見識她的裸體。她洗海水浴時穿著一件精心縫製的咖啡色游泳裝,這件泳衣由一件袍子和一件齊腳長的褲子組成(67)。第二個場景:前往聖太納朝聖要求穿袍子沐浴。進入命名為索羅涅聖女的溫泉水中沐浴要求集體入浴,規矩非常嚴格:    
    「多麼樸實無華!在一片感恩歌聲中,彩旗飄揚,婦女們集體緩緩脫去衣衫。噢,不要激動,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那時的索羅涅浴女們穿的泳裝不像現在這樣短小,而是又寬又大的袍子,袍子的面料不是雙面縐,而是不透水的油布。她們下到水裡(面料不透水)就像一個個入水的大汽球。大家都在祈禱,沒有人覺得好笑(68)。」    
    從這個故事中,我們知道當時游泳是需要穿衣服的。莫泊桑在羅爾士游泳時也是這副模樣,他把自己比喻成一隻木桶裡的青蛙……為什麼多次明令禁止裸泳,並有各種處罰規章,有頭腦的人又都反對,而且總是屢禁不止呢?其原因不講自明。    
    據記載,芒斯的主教布維葉大人在1827年還舉報裸浴者呢。杜米葉從1846年起就住在巴黎的聖路易島上,到塞納河中游泳的人都從他門前經過,他畫中的游泳者有時裸體,有時又穿游泳衣。直到十九世紀末賽扎納的畫中還出現裸泳者。區別?從十九世紀起,公開禁止,受到道德譴責的裸泳越來越大眾化而資產階級卻視若洪水猛獸,那是因為資產階級的尊嚴是以浴袍的長短來衡量。對此普呂多姆就曾畫漫畫加以諷刺。    
    十九世紀時,日常生活中裸浴成風,藝術作品中也大量出現(例如馬爾加萊.瓦爾特爾用來抵制工業社會的油畫《田園樂》)裸體,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其原因不說自明。曾使假正經的羅馬人驚歎不已的瑞士男女共浴的古老風俗一直沒有中斷過。在禁止越嚴厲的時期,度假勝地的裸浴也許正是最令人神往的。奧古斯特. 雷諾阿 對他的朋友沃拉爾講述的一則黃色小段子中可見一斑:    
    「第二年夏天,我去格爾耐賽的沙灘寫生。這個地方太美妙了,溫柔之風令人難以忘懷!至少我有幸光臨的時候是這樣。這些英國女姓新教徒認為在度假勝地沒有必要嚴格遵守她們國家假正經的風俗。她們下海游水一個個都不穿衣服。可愛的英國「蜜斯」們在裸體小伙子旁邊游水,沒人感到不好意思。這樣我就可以對青年入浴者進行研究了。」    
    海水浴完了,還要玩「拍屁股」遊戲,非常刺激:「我走到第一家,門戶大開,看見一家人排成一排,都是一絲不掛,那位叫瑪麗的傭人也在其中,他們剛從水中出來,為了取暖,拍打著屁股,邊唱道:『小白鼬啊,快點跑……』。他們光著身子從二層跑到四層,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    
    讓雷諾阿感到吃驚的裸浴出自傳統習慣。而羞恥在法國找到了安身立命之處,並很快遍及歐洲各國。丹麥、俄國、克里米亞等地直到二十世紀初裸泳才得到允許。梅裡美在西班牙的古達爾吉維爾就見識過女人洗浴的場面。教堂的鐘聲一響,科爾多瓦的婦女蜂湧而至,來到河邊,脫掉身上的衣服下到河裡。沒有一個男人有膽量混入其中跟她們一起戲水,而只能站在高高的岸邊又笑又喊……伸著脖子看一眼。不過,夜色大概足可以為女人們遮羞,但是有一天,幾個惡作劇的小伙子買通敲鐘人,讓他比平時提前20分鐘敲響了教堂的鍾……儘管夕陽高懸,這些「古達爾吉維的浴女」還是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    
    儘管這樣的例子層出不窮,二十世紀在洗浴時還是以穿長袍和私人浴室為主。直到十八世紀還存在的社交性洗浴,後來在浴室單獨成間之後,便很快消失了。過去,住宅裡沒有專門房間作浴室,在浴盆裡接待客人不算失禮。中世紀的有錢人家,澡盆即可用來洗澡,又可用來洗衣服,翻過來,又可當桌子。十八世紀時的高級旅店,一般都把澡盆搬到客人房間裡。    
    流傳於十八世紀初的一個黃色故事重現了當時社交性沐浴的場景,不過那只是發生在名聲狼籍的藝術界。    
    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愛上了一個時髦的女演員,聽說她有意接待能為他寫劇本的作家,於是他便扮成作家來到演員的府邸。女傭建議他在夫人洗澡時求見,並告訴他「夫人習慣用這種方式與人談話」,這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小伙子卻激動萬分,沒料到竟有這等好事,準備大飽眼福,然而結果卻使他大失所望:一塊布幔從浴盆這邊一直搭到那邊,把美人的胴體藏得嚴嚴實實。另外,這位女演員知道了這次來訪的真正動機之後,毫不費力地揭穿了小伙子的把戲。    
    即使這個故事是杜撰的,或者只是特殊情況,但還是真實可信的。演藝界競爭激烈,一個輕浮的女演員,要時刻準備滿足可能為她寫劇本的作家的要求,必須處處小心謹慎,不敢像十八世紀在沐浴時接見朋友的貴婦人那樣大膽。    
    十九世紀時,洗浴有了另外的意義。療病功能越來越不被看重。主要是看重衛生的需要,愛美的女人不惜花錢搞各種花樣以保持肌膚的白嫩:牛奶浴、香檳浴、草莓浴等等,不已而足。德.布拉多伯爵夫就說過:「浴盆底下,放一些莫名其妙的、粘粘乎乎東西,女孩子在裡面連站立都困難。」因此,她讓男孩子每週洗一次澡,而女孩子則要一個月才洗一次澡。    
    那麼出浴之後呢?本應該把身上的每個地方都擦拭乾淨。 「人們自覺不自覺產生的羞恥感總是不願意做這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如果洗完澡不擦拭,會給健康帶來很大危害,還不如不洗。所以請您裹好浴衣,如果需要,擦身子時可以閉上眼睛。」有人反對塞拉爾夫人的這一建議,認為她太過分了。不過要是認真讀一下上面這段話,就會發現,過分拘謹的不是塞拉爾夫人,而是那些沒明白這段話意思的女士們。這裡涉及到十九世紀新的廉恥觀:有無廉恥來自公民本能的意識,道學家和教育家的說教越來越不重要了。幾個世紀沒起作用的說教,現在一下子被人民接受了。    
    至於公共浴池,也是衛生和享受兩者的結合。十九世紀初,異國情調成為時尚,曾使安格爾產生靈感而創作出著名油畫的土耳其浴被引進了法國。北歐的蒸汽浴與拜占廷古代羅馬公共浴池於十九世紀下半葉也傳到了法國,人們管它叫桑拿浴。    
    十九世紀人們緬腆得有些病態,僅僅遮上生殖器遠遠不夠。而且對身體本身也諱莫如深。孩子們換件襯衣都有要捂著蓋著,學校裡孩子們洗澡時必須穿著衣服。有的家長因為學校裡學生洗澡太多,每週竟然達一次之多,因而意見很大,竟提出要是再這樣下去就準備把學生領回家!    
    到了假期,生產泳裝的廠家為了推出合適的游泳衣具絞盡了腦汗,然而最後弄出來的都是些真正的刑具。因為當時的時尚最重要的是絕不可以把游泳衣做得太貼身,泳者出水時顯露出身體輪廓是不允許的。婦女胸衣上的金屬拉鏈下水容易生銹,於是發明了護鏈絨。游泳衣用的面料非常厚,一沾水就會增加幾公斤重量,而且還不合身。當時還發明了一種專用腰帶,下水時把游泳衣捆在身上,出水時把腰帶解開,這樣貼身的衣服和游泳衣才能分開。為了把游泳衣裡的水排出,還發明了專門用具,等等不已而足。    
    物極必反,如此嚴格的防範,必然引發激烈的反抗。到了十九世紀下半葉,出現了原始天體主義理論,游泳衣袪向簡單化。


第一部分 浴盆中的廉恥觀第11節  二十世紀的廉恥觀

    進入二十世紀,我們便看到了別樣的場面,因為還剛剛開始,所以比較少見。喬治.諾爾曼迪在尼斯的英國海灘旁邊的沙灘上散步,看到了天體主義者的嬉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最多的只不過身上吊著巴掌大的一塊布。大多數人身上一絲不掛。整個夏天,天天如此,諾爾曼迪是北方人,習慣穿著袍子下水,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孤陋寡聞,少見多怪。    
    這樣令人吃驚的場面實屬例外。60年後,一位年青的模特兒在尼斯的英國海灘上脫掉文胸,從而招來了警惕性頗高的官員的憤怒。二次大戰前的二十世紀屬於禁錮時期。1926年,法國天體主義的創始人傑內.德.蒙若因為在公共海濱浴場裸泳而受到法律追究。    
    進入二十世紀的頭幾年為「美麗時期」,這時女式泳裝開始漸短。1890年左右,女士們穿的游泳衣都是褲長在腿肚子以上膝蓋以下,即使這樣,還有人還大喊大叫有傷風化。10年之後,一件套女式泳裝出現在專業運動員身上。到了1925年,女士裸露膝蓋成為時髦之後,這種游泳衣才開始普及。1935年,出現了兩件式泳裝,到了50年代發展成三點式,70年代出現了女用上裸式游泳衣。    
    至於男士,游泳衣的樣式則比較寬鬆。色拉或賽扎納地方上的人身上穿的游泳衣不像二次大戰前那樣有一定之規,他們的游泳褲只是象徵性的。有穿褲長到膝蓋的,有穿三角褲,也有赤裸的,與女式游泳衣所走的路差不多一樣。解放不等於自由:二十世紀的裸泳還沒有全部開放。在解放身體方面,我們不能不遵守循序漸進的原則,最後集中在生殖器上的解放上。不同的裸露,有不同的觀念。    
    面對十九世紀的游泳者身上的遮羞布,二十世紀誇大了自由裸體主義的神秘感。半夜去游泳,讓身體回歸自然,接受水的撫摸,享受被禁止的樂趣。裸泳成了人間天堂的同義詞。1943年,英國皇家空軍的軍官阿萊克.吉耐斯指揮一艘艦艇停泊在帕斯羅海灣。這批駐防西西里的英國水兵閒來無事便以賭博和游泳取樂。一天他們穿過一塊佈滿地雷的田地,來到水邊,那種感覺就像回到天堂一樣。「我們回到船上,」作者寫道:「下到清徹的海水中暢遊一番,真是痛快之極。(77)」    
    有一個非常典型的場景表達了自由與身體的解放和對禁令的反抗是緊密聯在一起的,這個場景指的是菲利尼(1959)的《多爾斯.維塔》一書中戴爾.特雷維泉水旁發生的那一幕。在泉水旁找到了西爾維亞的馬爾斯羅沉醉於「生自腳底的、無以言表的、內心歡娛之需要的、從生命深處湧現出來的自由慾望」之中;他把鞋子脫掉,把褲腳挽至膝蓋以上。「這樣一來,他覺得獲得了徹底解放而興奮不已。」這樣有限度的裸露都能引起不大不小的激動,這說明裸體和自由之間的關係是何等重要。    
    本世紀初,這種關係被天體主義者加以發揚光大,滲入到歐洲各國。法國天體主義者先驅在勒旺島上的荷裡奧利村取得了自己的陣地,向公眾邁出了第一步。三十年來,這個小島成為裸體鬥爭的象徵。1933年6月23日,伊埃爾市政府向天體主義者發出了一份具有歷史意義的文件:允許他們在島上荷裡奧利村的兩個沙灘上活動,條件是必須用一塊三角布遮住私處,這項最小極限成為潰不成軍的廉恥觀的最後防線。    
    1968年5 月,法國突然爆發的60年代反文化運動是始於1933年運動的繼續。其它城市先後效仿勒旺島為天體主義者解除禁令。甚至還沒有等到1968年革命的到來,蒙塔利維就率先開禁,於1967年對天體主義者亮了綠燈。海上的雷納和賽利翁於1972年,格婁-杜-盧瓦於1973年都先後對天體主義解除了禁令。在他們的帶動下,其它海灘也都先後加入了這一行例。一直在法律上被禁止的天體運動利用了某些地區政府的寬容,在某些特定地點不用再躲躲閃閃了。    
    1968年是關鍵性的一年,公共海灘上也有裸體出現了。在此之前,女人上裸游泳是在禁止之例的。1965年,第一批尼斯女郎在離海灘兩步遠的地方上裸胸部散步,引起了醜聞。別看只有兩步遠,性質卻大不一樣,在海灘上屬於日光療病,多走了兩步,就變成了「給目擊者造成道德傷害的,有傷風化的裸露」。1970—1971年夏天聖-特羅伯茲女士們的大膽行為打破了廉恥觀的另一條防線。女士們可以在這裡上裸入浴,其它公共浴場,某些區辦游泳池,甚至巴黎的塞納河畔,都出現了上裸游泳的女士。在此之前,膽敢脫掉長統襪的女士都要受到嚴厲懲罰。如果說裸體與自由是聯在一起的,那麼,在一個把爭取自由為傳統,並為之自豪的國度裡,裸體公開出現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但是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在公共場合下人們越來越開放,而私人洗浴時卻遠不像中世紀那樣放得開,即使沒有條件,也要窮講究。貝爾馬爾.克拉納爾回憶自己童年時這樣寫道:「我們家沒有浴室。做飯洗澡都在廚房裡,父母想要好好洗上一洗,就得拿著大盆和灑水壺把自己關進這個小空間裡,一個人洗完了另一個再洗。」    
    這位作者想研究一下這是否與中世紀遺留下的習俗有關,但不得要領,因為觀念不同。現在的廉恥觀完全由自己內心所發,人們所害怕的是自己的目光。「南特的夏瓦涅修道院叮囑修女洗乳房時要在黑暗中,以遠離撒旦(79)」,皮埃爾.戴普羅歇對此並沒加以譏諷。瑪麗.盧梭在聖克蕾爾修女院碰到了同樣情況,她寫道:「在修道院的單人小間內洗漱或者洗浴都要在黑暗中」(P41),以避開自己的目光。這雖是極特殊的情況,但反映了戰前人們的觀念,頗具代表意義。寄宿修女離開修道院時要把自己洗浴用袍子帶走,就像十九世紀那樣。    
    通過對公共浴池、私人浴室、河海沐浴和蒸汽浴的觀察,我們發現了衡量廉恥觀的第一個標準。這種廉恥觀與中世紀的行為(過分裸露帶來淫蕩)有關,同時反映了十六—十七世紀的觀點。廉恥之心是貞潔的守護神:「眼睛如同好色之徒,到處亂竄,在某些可以致貞潔於死地的部位尋找毛病。廉恥之心是貞潔的忠實守護神,有它的守護,可以保護貞潔不受侵害,眼睛該管住自己的時候就要管住,該閉上的時候就要閉上,半點不要背叛貞潔。」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2節  廉恥觀與穿衣

    「衣服是為遮羞、擋寒、避暑而置。」1601年,列日的一位教士在《衣服、風俗和儀式》的論文中如是說。但是他不知道,就是這句活,引起了幾個世紀的爭論。先有廉恥觀,還是先有衣服?這是一種類似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爭論。馬克-阿蘭在論文《裸體和衣服》中提到過這些爭論。    
    宗教界的道學家們認為先有廉恥觀,並舉出聖經中亞當犯下原罪後產生了羞愧的例子加以證明。而天體主義者則認為衣服產生廉恥,並舉出了原始部落的人穿上傳教士給他們的衣服之後才對原來的裸體感到羞恥的例子加以駁斥。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爭論不休:穆斯林婦女寧願露出私部也不願露出臉部,馬達加斯加女人如果露出胳臂就要被處死。有一則故事是說一個東方女子沒戴面紗被人碰上了,她立即撩起裙子蓋到頭上,而露出了歐洲女子急於掩蓋的部位。羞恥?看來是習慣成自然。    
    本文無意舊話重提,再開論戰。我們所研究的時代,廉恥觀已經出現,儘管含義與現代人的理解大相逕庭。這一章節要涉及時尚和道德之間的衝突,一部分人認為穿衣為了「遮羞」,另一部分人則認為穿衣是誘惑系例武器中的輕武器,讓我們看看在這一衝突中二者是如何交鋒的。在此只列舉指責時尚的觀點,這已經舉不勝舉,並且涉及面很廣。1601年發表的《衣服、風俗和儀式》一文指出了穿衣的五種惡習:追求豪華的面料,為了虛榮心的滿足,崇洋(異國情調),衣服過於肥大、數量過多和有失禮儀。這裡所說的有失禮儀與我們所理解的不同,並不是指責衣服不合體,而是指服裝的樣式 「醜陋、難看、噁心、討厭」:試問真正的教士難道會承認時裝有什麼用嗎?那麼禮儀規範呢?雖說有些含糊不清,卻不會被人置之腦後。十七世紀初,禮儀總是跟反淫蕩和穿衣不能過分性感聯在一起。「首飾過多、油頭粉面、詞不達意、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兩隻色迷迷的眼睛滴溜亂轉」,這些都統統不合禮儀,因為簡樸是廉恥觀的同義詞,所涵蓋的內容遠遠超出簡單的裸露。裸露只是輕浮的表現,是道學家攻擊的靶子;而國王只管頒布法令限止奢華,顧不上是否合乎禮儀規範。    
    我們還要指出,道學家們從來就沒有統一的標準。他們的憤慨根本毫無理智可言。1601年,正值古風盛行之際,而我們這位教士只看到古羅馬時期婦女靦腆的一面,說她們沒有面紗從不出門。如果這只是講土耳其婦女的服裝,那麼面紗則正是應該遭到譴責的,因為面紗是奧斯曼王朝時期愛忌妒的丈夫發明的,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再者土耳其婦女怎麼可以做為法國婦女的榜樣呢?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3節  中世紀,檢點行為

    法國在加洛林時期和羅馬時期的服裝變化不大,可引起道德家們憤慨的地方不多。但是在查理曼大帝時期好像一切都在蠢蠢欲動:法蘭克人的長外套開始向短趨勢發展,查理曼大帝對此大為不滿,但他的指責主要偏重實用,而不是禮儀。「這些短外套有什麼用?」他譏諷道,「床上睡覺不能蓋,騎馬行路不能遮風擋雨,坐下休息不能為腿腳御寒防濕。」他這種謹慎態度,與十六世紀時出現短衣衫時,教士們大喊大叫的態度相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廉恥觀所走過的道路。    
    不過短大衣的出現卻讓道學家們很滿意,他們非常贊成男(短)女(長)服飾有所區分。公元968年,出使康士坦丁堡的留特普朗主教看到拜占廷男女不分的服裝,大有感觸,對自己國家的服裝大加讚賞。「希臘君王留著長頭髮,穿著長袖衣服,一副女人的打扮……是個諞子,叛徒。相反,法國國王留著一頭修剪漂亮的短髮,身上的衣服與女人穿的截然不同,連睡帽都不一樣。」外在形象表現深層次的感情,女人和帶女人氣的男人在當時倍受指責,而希臘人衣衫男女不分,毛病如此之大,怎能不受譴責?    
    這位法國大使始料不及的是兩百年後,他的法國同胞們開始步東方人後塵。1100年,服裝男女不分的風氣進入法國,教會立刻大嘩,出現了第一個矛盾,有人認為衣服加長就是不合禮儀!而當時的法國,文溫爾雅造就了新生活方式,人們生活更加講究,女性越來越受到尊重。男士不接受女士的服裝怎麼能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呢?於是男式長袍齊臀,披風加長到腳跟,跟女式裙袍沒什麼兩樣。鞋尖做成「比加斯」式,鞋尖加長,裡邊塞上麻,彎成羊角形。上衣的衣袖也加長,從肘部垂下成月牙形。道學家們看到這些女性化的服飾一個個鼻子都氣歪了。    
    1062年,諾曼人入侵阿拉伯-拜占廷的西西里之後,把這些服飾帶進了英語國家。奧爾德利克.維塔爾認為這些服飾是在格雷汝瓦爾七世(1087)和征服者吉約姆 (1087)去世後從意大利傳過來的,因為諾爾曼的修士們認為他們的主導思想本來應該保留一些「我們祖先正直的習慣」。從這些完全符合人體的衣服中,我們還發現了什麼?「好動的年青人接受了女性的陰柔風格。宮廷裡的男人用盡各種淫穢的手法取悅女士。他們在腳腕子上綴上蛇尾一樣的飾物,取蠍子蹺尾之意。外套和袍子下擺長得莫名其妙,走起路來塵土飛揚。袖子長得遮手,不管做什麼,都要使用又寬又大的袖子,身上掛著這麼多無用的累贅,走路走不快,幹事幹不了」奧爾德利克屬於留特普朗主教一派,從這些服飾中看到了道德的象徵:過分注重服飾反映了年青一代的惡習。然而,不管怎麼說蹺頭鞋、長袍子還是統治了法國近三個世紀。我們怎麼能不看到這種服飾和新生的哥特式建築風格之間的關係呢?一種生活方式只有與社會深層的需要相符才能持久。    
    法國生活方式中反禮儀的行為最初並不是打著現今意義上的廉恥觀旗號來進行的,而是以一種男女有別的道德原則來進行的。衣服女性化有同性戀之嫌,這個觀點統治著整個中世紀。在後來的世紀中,出現了女性服飾露、透、短的趨勢時,道學家的譴責不是針對服飾本身,而是針對穿這樣服裝的女人有勾引男人的意圖。中世紀不存在違背廉恥觀的現象,只有第六戒律……    
    在結束談論男式服飾之前,不能不提到另一個有關禮儀的現象,雖說人們很少論及。聖 伯努瓦修道院確實曾有過禁止修士平時穿襯褲的習俗,修士們只有出修道院時才可以借一條襯褲穿,一回到修道院就要交還。評論員家對這一有悖於廉恥觀的院規大為不解。十六世紀時,聖 弗雷克杜約居修道院根據古老的萊伯希法規讓上祭壇的人穿上襯褲。十七世紀時,尊敬的聖彼得修道院從「需要、衛生和正派」出發,也讓修士們穿襯褲。同一時期,利爾德加爾德修道院的院規中也有旨在表現男人自尊和尊重別人而必須穿襯褲的條文。好像這是有關男士廉恥觀的最初表現形式,但是這些形式經過了幾個世紀才得以確定下來。不管怎麼說,總算出現了有關廉恥觀和禮儀的完整條文。    
    談論修士的襯褲非我們的本意,這畢竟是他們的穩私,襯褲洗過之後,明文規定禁止在食堂前晾曬!聖伯努瓦修道院的禁令已經過去了十個世紀,拉伯雷在他的小說中又涉及此事,他說修士的「那話兒」很長,因為它們可以在兩腿之間自由晃動……在中世紀,修士是個很敏感的問題。看到他們在行為規則裡加進一條直到十八、九世紀才能實現的廉恥觀念,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請注意,涉及修士們身體各部位的廉恥觀甚至影響到服飾,連「骯髒不堪」、只能秘密洗滌的襯褲也不例外。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4節  十八世紀,乳房的裸露

    歐洲上層社會也有一件糾纏不清的事情,主要反映在對婦女裸露乳房的批評上。確實,在十八世紀,裸露乳房成為時髦,教會、法院、說教、刑法對此都無能為力。宮廷生活的主角是女士,她們突然發現了乳房的誘惑力,而過去教會只是看到了其中的意念。現在女人不再害怕展現自己的魅力,詩人也從中推波助瀾。    
    《愛之鑰匙》這本書中還為女人出高招:莫把美乳香頸藏,領口開低引蝶狂,人見人愛想媚娘(V 2325-23280)。    
    怎麼才能做到人見人愛呢?約翰.芒葛之狡猾是人所共知的,他教給我們一些倍受道學家們譴責的手段。後來這本以《玫瑰傳奇》成名的愛情必讀教科書規定了領口到底應該開多低:    
    雪頸凝脂    
    衣衫微撩    
    穌胸乍露    
    香肌白嫩,    
    前胸後背各半尺    
    情郎消魂。    
    半尺等於15厘米。風氣遇到了新的挑戰。解放乳房的例子很快得到了補充:但丁在《練獄篇》看到了待罪的弗洛朗蒂娜,只見她「赤裸著雙乳」,可能意大利陽光明媚,露得更為大膽。    
    這一運動不僅局限於衣服的樣式。十三世紀時,雕塑、壁畫、房屋建築的柱頭上的夏娃和其他獲罪女性裸露的柔軟乳房頓時使蓬蓽生輝、大放異彩。這一時期,詩人已不屑於浪費筆墨去讚揚女士們漂亮的臉蛋,嫩白的肌膚,興趣轉向了「堅挺的乳房」。高梯耶.德.古安西對著聖母瑪麗婭的乳房竟然如醉如癡,大加讚美,「美妙、小巧、天造之尤物」。《玫瑰傳奇》一書中沒有忘記向那些乳房過大的女士們建議用布帶「束胸」。乳罩?《愛之鑰匙》一書中建議大波女郎使用帶有兩個半球形的緊身小衣,這不是有點像現在的乳罩嗎?當時的時尚要求乳房不能過於扎眼。    
    何況在賀拉斯或朱維納爾的眼中只有妓女才展露乳房,然而,後來在上流社會也開始流行。與前一次服飾革命一樣,這一次也是來自東方。皮亞琴察人約翰.德.謬西看到塞浦路斯女士穿的衣衫時說:「她們的上衣這麼點兒,緊崩崩的,胸前的乳房都要露出來了」。那時莊重的裙子是「法國式裙子」。不要忘記,十四世紀時,統治著塞浦路斯的是法蘭西王朝。呂西南把他們的首都法馬古斯特建成一個異常繁華的都市,其奢華令整個歐洲都為之咋舌。熱那亞和威尼斯僑民把塞浦路斯的新款式服裝原封不動地帶回了歐洲。    
    反對之聲立即四起。但出人意料地不是來自受叨嘮的說教者,而是來自一個風流妖艷之風的鼓吹者。羅貝爾.德.布盧瓦是位詩人、小說家、愛情藝術理論家,他在詆毀女人成為文學時尚的時期是女人的保護神。但是正是在他的筆下首先出現了對這種輕浮之風的譴責確實令人覺得有失常理,而這種輕浮之風氣卻又是號稱討厭女人的約翰德芒葛所維護的。《夫人教育》(V192-197)一書是這樣描寫的:    
    嬌娘個個袒蕩    
    穌胸凝脂    
    請君盡欣賞。    
    一位兩肋敞開    
    露出春光一片;    
    一位大腿盡現……    
    但是,在十三世紀末,乳房、大腿、身體都代表著女人的尊嚴。羅貝爾認為應該藏得嚴嚴實實的。「乳房要藏好,除了丈夫的手,誰也不能碰」。但是譴責之聲主要針對行為,而不是展露本身,只有為誘惑而展露胸脯才被禁止之例:「除了結髮人,別讓其他男人碰您的乳房,撫摸與通姦只有一步之遙」(V113-116):    
    嬌娃如有意    
    穌胸盡可摸    
    肌膚任君親,     
    到此請止步    
    玩火非兒戲。    
    我們是要談廉恥觀問題嗎?但這裡所涉及的實際是社會生活的基本規則。展露是危險的,但並不討厭。對於今天我們認為有傷風化的事情,羅貝爾.德.盧瓦並沒有表示憤慨。他認為愛情遊戲結了婚就應該停止。    
    另外,我們也不能責備奧維德(拉丁詩人大約公元43年)的模仿者《愛之鑰匙》這本書對婦女的歧視,他建議她們在情人面前脫衣服時要把蠟燭吹滅:「女人身上有許多東西還是藏而不露為妙」。這是不是一種女性廉恥觀的表現形式?遠非如此!更重要的是要營造出一種氣氛,不要讓男人的慾望熄滅。看來,色情也要學習。    
    白嫩、堅挺的漂亮乳房能夠點燃情慾。但是「愛之窠」還是會引起神職人員的恐怖,他們對其中的妙處一無所知。約翰.德.芒葛建議一定要把愛窠打掃乾淨,刮掉地毯上的「蜘蛛網」(一種常見的說法),以便情人收穫「泡沫」。我們這些作者對胸衣非常寬容,但對短裙大不以為然。十三世紀時,秀腿半露比穌胸全開更富有挑逗性。在中世紀,無疑,女人的金蓮比長裙盛行時期更有潛在誘惑力。《愛之鑰匙》一書認為:如果裙子不長一點,很多東西都會露出來,女人彎腰時無法不讓人看到她的秀腿和內衣,有時還能看到其它「東西」。    
    可是,天才的高梯耶.勒樂以讚揚女性生殖器為題材,乾脆起名為《屁股》的韻文詩就是這一時期出版的,人們真不知道如何對待以上提到的反對之聲。儘管有約翰.德.芒葛的大膽,還有《愛之鑰匙》中提到的至今還令男士膽戰心驚的女性求歡慾望,然而如何獻媚,人們還沒有從資產階級和市民文學中全部學會。禮儀誕生於哥特文化潮流,如同廉恥觀誕生於羅曼修道院中一樣。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5節  十五世紀:乳房大戰

    既然女士應該把秀腿藏起來,於是就加長裙子。越長越好。既然可以露出乳房,那就把領口開低。越低越好。胸衣越做越緊身,能露多少就露多少。衣衫的側面能開多低就開多低,被假正經稱為「地獄之窗」的袖窿一直開到腰部。至於胸前嘛,那就不用說了。    
    把前胸省下來的布貼到後面去的作法,引起很多人的嘲笑。拉杜爾. 朗德利騎士,是位鄉紳文人,1371—1372年,為了教育自己的女兒,寫了一本《女訓》,書中對越來越長的裙袍後擺提出了質疑,說簡直「就像母羊的髒屁眼」,除了掃灰揚塵之外,真不知道還能有什麼用途。而且冬天夏天都不實用,「天冷時,女人的肚子和乳房冷得要命,而這地方比腳後跟更需要保暖。夏天一到,蟲叮蟻咬何堪忍受」。    
    這位騎士的書還是有一定影響的,所以作者特意說明他只是嘲笑那些模仿貴婦人的女傭,無意矛頭向上。「本人在此無意對貴婦人和名門仕女評頭論足,」他特意聲明。「她們怎麼做都不為過……為她們服務是吾輩之榮幸,書中談的只是小女和敝宅之女俾,對她們我可以指出吾之所想所願。」如果他說的是實情,那麼拉杜爾.朗德利家裡的女人領口開得太低肯定是個嚴重的職業過失。    
    但是展示乳房之勢猶如燎原之火,勢不可擋,到了十五世紀,據說上層女子的領口一直開到肚臍。不過,怒火沖天的教士們的憤慨大概過分誇張了。當時女式服裝的領口再低也低不過腰帶,而當時腰帶系得都比較高,外衣裡邊還有「抹胸」遮住胸脯。當然,年青小姐會毫不猶豫地選用又輕又薄幾乎透明的布做抹胸,米歇爾.莫諾是十五世紀末一位刻薄的演說家,他說:「這些一直裸露到肚皮的前胸只遮上一片薄薄的白紗,透過紗網,一切都展露得清清楚楚。」    
    在這些大膽的嬌娃中,查理七世的情婦阿涅絲.索雷爾(1422—1450)是最放肆的一位。她裸露出肩膀和乳頭以上的穌胸,奇農離宮中其他貴婦人妒忌得臉都發白了。不過說實在的,與「美夫人」相比,她們所展示的魅力確實是小巫見大巫。據說就是這位「美夫人創造出一種不對稱的時裝:一隻乳房在衣服裡,一隻在衣服外。放蕩之風把貴婦人變成了酷似吃飯時解懷餵奶的奶媽,而腰帶高系使她們的樣子個個像孕婦。讓.富凱把裸露一隻乳房的阿涅絲畫進了聖母聖子的畫中,十六世紀的一位佚名畫家根據這幅畫重塑了阿載-勒弗隆城堡的肖像。國王的情婦發明色情的一條基本原則是營造動感,讓人看裸露的乳房不如讓人看如何裸露乳房。不言而喻如此挑逗性的梳妝打扮一定會招致反對者的痛斥。確實,從十五世紀起,反對之聲以捍衛廉恥觀發起了進攻。    
    以上所說的理論主要適用於情感方面。可笑、羞恥所起的作用比永恆的情慾之火威脅更大。您難道覺得可笑?米歇爾莫諾又重提拉杜爾.朗德利關於把裙子前胸缺的一塊補到裙袂上的笑料,他編了一則笑話:    
    「從前,一位丈夫對妻子說:    
    『夫人,大家都看到了您裸露的乳房,誰又能保證看不到其它部位呢?』    
    『您要我怎麼辦?』她說,『我的裙子就是這麼裁的嘛(90)。』    
    說著她拿過一把剪刀,脫下裙子,扔給丈夫:    
    『您想當裁縫吧,您想怎麼裁就怎麼裁吧。』    
    『夫人,冒煙不等於有火,但有煙說明有火存在的可能,或說明這裡曾有過火。同樣,不良舉止證明肉體在騷動(91)。』」    
    傳教士在祭壇上說的這段對話可能還有其它含意:夫妻二人在交鋒中,妻子很快佔了上風,丈夫最後只有求助無力的經院式說教和毫無意義的指責。總的說來,不是男人讓女人把胸衣做得半開半露,而是女人自己主動做成這樣的。    
    奧利維葉.馬亞爾在嘴皮子上絲毫不遜於自己同伴莫諾。他總是想方設法羞辱聽眾:「女士們,你們穿著又透又露的裙子隨丈夫去參加宴會時,不會給他們戴綠帽子吧?(92)」他的演說會毫不猶豫地,有時還會指名道姓地嚴厲指責一些受害人,在會場上受害人的鄰里聽了會很興奮的。一天馬亞爾把英王向法國宣戰前夕的場面搬上舞台,其誇張程度不亞於莫諾。    
    --我要把這場戰爭打到底嗎?英王向大臣問道。    
    --陛下,那是當然的,大臣們回答說。歐洲大陸的風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敗壞。勝利一定屬於大不列顛的廉恥觀,因為上帝最討厭的是肉體的墮落……    
    決定歷史的是什麼?……百年戰爭難道是為了女人的乳房而戰?為什麼不呢?總之,英國人到法蘭西來,也許是為了看得更真切一些吧。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6節  角形髮髻和短衣衫

    在十五世紀愛挑剔的人的眼中,男式服裝也不是無可指責的。記得十二世紀時男式長袍所引起的爭論吧…… 漸漸地,人們習慣穿遮住腿的長大衣。只有那些鄉巴佬為了在田里幹活方便才保留了老習慣。誰管他們的事?他們不就是為了在田里幹活嗎?到了十六世紀,女式服裝漸漸加長,男式服裝漸漸縮短!一下子,外衣短的齊了腰,成了緊身上衣。不僅如此,更令人吃驚的是越來越緊身。直褶長大衣見鬼去吧!時髦的服裝是齊胸緊身上衣,長統靴子,穿在身上,像用布做的貼身盔甲。形體展現無遺。    
    拉杜爾.朗德利騎士,這位正直的家長非常關心女兒的操行,他拉出一位對當時風氣不滿的主教來嚇唬那些頭上梳著兩隻角形髮髻的女人。這些梳著角形髮髻的女人,短打扮的男人一個個像從地獄裡鑽出來的魔鬼。「頭上梳著角形髮髻的女人讓穿短上衣、露褲子、屁股蛋子前凸後圓的男人頭上長角,戴綠帽子,就這樣,這些頭上長角、短上衣打扮的男人還相互嘲笑。」(93)    
    奇怪的是讓男人把袍子放長與讓女人把裙子放短的理論是相同的。應該說在百年戰爭英法雙方交戰正酣之際,宗教審判特別時髦,如果說英國人來到法蘭西是為了看法國女人的乳房,現又加上男人的屁股,那麼他們確實沒有失望!一位於1346年撰寫聖德尼編年史的僧侶痛心疾首地說在「克雷西戰役中」英國人重創法國人一點也不令人奇怪。「那是上帝為了懲罰法國人的惡習(94)。」    
    十五世紀王室接受了短上衣。道學家們也只好作罷。只有醫生、法官、教授和其他一些嚴肅的人物認為褲襠「前面凸起一塊」有失尊嚴而加以反對,從而長袍得以保留了下來。並禁止神職人員趕時髦。1460年在桑斯召開的主教會議對此事進行了干預,大會決議禁止神職人員穿戴「豪華和世俗服飾」,特別提出不能穿短衣衫。根據不同地區,規定了念日課的神職人員必須穿「長至腳跟的祭服和到小腿肚子的乾淨大衣」(95)。不過一般的神職人員並不都是心甘情願地服從這些清規戒律的。十七世紀時,人們把在街上穿教袍的神職人員稱作「泥巴神父」,為什麼有此雅號,大家一猜就著。直到十九世紀教士的服裝和世俗服裝明顯的分界線才定下來。    
    這一時期,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人穿著緊身和短衣衫,也有教會和世俗顯貴穿的苦行式服裝,兩者之間有各種短大衣、披風和寬袖長外套為男士遮羞。在中世紀,譴責一個男人不知羞恥,必須抬出特殊羞恥概念,那就是教會的羞恥觀。但是,教區神甫就不那麼講究了。如果人文主義者亨利.艾斯梯恩說的話可信,這些教區神甫的說教充斥著各種笑料,而按今天廉恥觀的標準來看這種說教簡直是故意醜化。請看這位方濟各會修士在星期五講道時怎麼把一半聽眾搞哭,而把另一半聽眾搞笑的。    
    「他身穿一件後身短小的衣服,沒穿短褲,把椅子往人群中間一放就坐了上去,椅子後背沒有任何遮擋」,他開始「對可惡的猶太人大加鞭笞,譴責他們對上帝之子耶穌施以酷刑「。假如他和米歇爾.莫諾一樣懷著虔誠之心講述令人悲痛欲絕的耶穌受難,聽眾一定會大受感動。難道他沒講述耶穌身上有五千四百九十處傷?難道他沒說到受難者身上血已流乾,流出的只有水?從受難的「偉大」,應該看清我們罪惡的深重:這位方濟各會修士自然不會錯過時機……「啊!比鐵還硬的心腸,比鑽石還硬的心腸!烈火能熔鐵,受難者的血浮得起鑽石。不管我說什麼,難道你就不能軟下心腸,流下一滴眼淚!」不,好心的人們在這位「裝腔作勢」的修士面前「感動得哭了」!而這位修士像演戲一樣,「雙手抱肩,深深地低頭彎腰,把屁股都露了出來。修士身後的人看到這副德性,忍不住笑了起來,而在前面的人卻感動地哭了起來」。先生們,演說成功!    
    這難道只是一則嘲笑修士和布道者的笑話?可能吧,不過與其把它看作是一則可信的歷史故事,不如看作某種道德觀念的證據。這正是我們所看重的:這個時期,女人穿著過露的衣服走進教堂會引起憤慨,而教士露出臀部卻只是引起一陣哄笑而已。這則笑話並不是孤立的,而有其社會背景。艾拉斯莫講了一位洛林修士的布道,為了使聽眾更具體地感受地獄的恐怖,他讓敲鐘人把屁股亮給大家看。他說:「你們看見這個窟窿了嗎?很臭,對吧。而地獄之洞比這還臭。」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7節  十六世紀:緊襪帶和加爾松短褲

    在風俗習慣上,文藝復興並沒有改變中世紀多少東西。儘管艾拉斯莫等道學家們對衣服太露、太短持有異議,但以公共浴池為切入點而發起的廉恥觀運動並沒有觸及女式服飾。女士們還是繼續袒胸露肩,甚至開始露大腿了。而宮廷舞會和王室儀仗隊中裸露乳房已成為時尚。    
    剛陽隊中多壯漢    
    紛紛舉槍迎戰    
    嬌娃祭起香乳    
    挺矛舉盾戰正酣。    
    1503年,這首下流的四行詩表明中世紀服裝的復活。從宮廷到市民,人們穿得五花八門。在這一點上,卡特琳.德.美迪奇舉辦的舞會做出了榜樣。1577年6月9日,在榭農索離宮舉辦了一次盛大宴會,「宮廷中最漂亮、最高貴的婦人半裸著身子,像新娘一樣披頭散髮前來參加宴會(99)。」亨利三世在擦脂抹粉,燙頭卷髮的嬖倖簇擁下,穿著一件玫瑰色、領口開得很低的錦緞袍子步入宴會廳。這次宴會成為一件百年盛事。    
    但是解放乳房不僅發生在宮廷。同年,「巴黎的婦人小姐們」和王后的團隊叫起了陣,唱起了對台戲,試看誰裸的徹底。她們是否也在效仿「接受檢閱的士兵那樣為顯軍威挺起了金光燦燦的胸甲」?她們「挺起裸露的穌胸香乳,邁著像鐘錶一樣整齊的步伐,或者更確切的說法,像鐵匠的風箱一樣鼓起了熊熊、熾熱的火焰」(I,p,191)。人們完全想像得出巴黎女郎的風箱煸起的是何樣火焰。    
    這場由宮廷過分的行為引發起的軒然大波,像稻草之火燒了一陣子就熄滅了,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這場「大示威」過後,巴黎女郎出門時在胸前遮擋上「一片薄薄的布」或戴上可以讓人一覽無遺的「鏤空」胸罩。一位天主教協會的領袖,奧馬爾騎士的侄女就是穿著這樣的行頭虔誠地出席聖-約翰-昂-布賴沃教堂的宗教集會,而引起大嘩。不過,人們之所以如此憤慨不僅僅因為衣服本身,而是這位女士露面的場合不對。    
    如果說在中世紀,對下身部位的裸露防範甚嚴,那麼到了十六世紀女人則可以毫不顧及地撩起寬大的裙子。此話從何說起呢,弗朗克蘭發現從十六世紀末,貴婦人開始大量訂購吊襪帶。購置這些伊莎白.德.巴維葉爾王后式的綢緞吊襪帶以及鑲著「珠子和蝴蝶花的」金色襪帶如果不是為了向別人炫耀還能有什麼其它目的嗎?難道這時女人已習慣讓人欣賞自己的臀部。也許可能吧,我還不敢肯定。因為吊襪帶屬於內衣,讓別人看到,還是會感到臉紅的。精製的內衣是不是像現在性感內衣一樣只給情人看的呢?    
    總之,到了十六世紀,女士們把對下肢的羞恥感丟之腦後。女騎手每次上馬都必須抬起右腿,露出小腿和臀部。過去,女騎手不是兩腿分開跨在馬背上,而是兩隻腳收攏,坐在掛於馬鞍一側的架子上。但是這種姿勢不能縱馬馳騁。新式騎馬姿勢是卡特琳.美迪奇的首創。為什麼不呢?這位小王后酷愛打獵,她一改女士的傳統騎馬姿以便縱馬奔馳。我們可以想像,這位面目醜陋的王后面對丈夫的情婦狄安娜 DE 普瓦捷的美貌,心中倍感屈辱,沒有辦法,只能靠發明這些小玩藝兒來展示自己的紡綞形大腿以鎮住宮廷中那些漂亮的女人。她周圍的女士也開始穿短褲,這是騎馬奔馳的女騎手必備服裝。短褲(calçon)這個詞來自意大利語(calzone),法語的意思是鞋子,完全不能表達想要表達的意思。    
    塔布羅在他的著作中的拼字遊戲章節中提出了更法國化的建議:「宮廷裡的貴婦人在開始穿短褲時就召集人詢問如何命名這種有別於男式短褲的女式短褲。最後她們取得了一致意見命名為加爾松(calçon),因為這個詞的發音與髒屁股(sale con)諧音。從此之後,她們穿髒之後,就扔給男侍從們穿。這就是男式短褲這個詞的起源。」    
    直到十七世紀,加爾松這個詞還是指女內褲,那時,女士穿的裙子是用裙撐支起來的,越來越寬大,有很多不便之處,加爾松短褲因此應運而生。首先因為穿寬大的裙子會裙底生風,不穿內褲太冷。其次,還要防備游手好閒的手……甚至吃人肉的牙!這是貝羅阿爾得.德.外樂維爾為加爾松女式內褲這一新時尚的流行而開的玩笑:查理.昆特皇帝飢腸轆轆的僕從享有特權,可以在所碰到的女人臀部上咬一口,這些女人逃避的辦法是讓他把自己扛在背上(這就是駝背人多的原因),或者把屁股藏起來。布朗多姆 也注意到女人愛美的虛榮之心,她們穿的短褲緊裹屁股,而裙子肥大得可以塞上很多東西以扮成豐滿女郎,因為當時豐滿女郎並不多見。這種加爾松短褲最終之所以流行起來還是因為女人坐在馬鞍架上練新騎術並不是件容易事,經常摔下馬。她們們穿上加爾松短褲練習騎馬就比較容易些,另外還可以避灰塵,擋風寒,把不能讓男人看的東西藏起來。從一開始,到十九世紀,女式加爾松短褲主要用來遮羞,其次才是由於衛生的需要。拉伯雷在他的小說中就有嘲笑女人仰天一跤,把什麼都露出來的文字描寫。    
    根據人文主義者亨利.艾蒂安的說法,這一新式服裝的最後用途是:「加爾松短褲可以防止好色的青年人在摟女人的腰時避免肌膚之親之嫌」。並且,短褲上不能有任何開口,那些大膽的好色之徒便不存任何妄想了。不過狡猾的艾蒂安又提出了問題,為什麼有些女人要用「漂亮的布料」來做短褲呢?難道不應該問問她們到底是「想勾引人還是要遮羞」?加爾松女式短褲剛剛發明,性感內衣便出籠了。    
    另外,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加爾松女式短褲是專門為貴婦人或王后準備的服裝。根據詞源學的研究,加爾松這個詞最早出現在1563年王室用品清單上。看來,這種衣服屬於王后服,或者貴婦服:誰穿短褲,是男人還是女人?這個問題一直爭論了很長時間。以此為題材的寓言故事、戲劇、畫片層出不窮。這一從國外傳進來的服飾如此猛烈衝擊著傳統服裝,小老百姓如何能夠接受?民間笑話中的出身低賤的貧民百姓的婦女從來不穿這種服裝。上層社會流行的新式加爾松女式內褲不可能在農民中推行。並且在後來的一個世紀中很快銷聲匿跡了,只是在詞彙中還保留而已。十六世紀的貴婦人「不應該再穿短褲了」。「不應該再」意味著過去曾穿過。以後貴婦人要「穿長褲了」!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8節  遮羞囊和長褲

    在整整一個世紀內,遮羞囊一直是男性服飾的標誌。在女人遮蓋私處的同時,男性生殖器也越來越受到重視。從查裡八世(1498—1515)和意大利戰爭以後,男式短褲襠前的遮羞囊尺寸越來越大得嚇人。這裡且不說拉伯雷小說中甘岡大的遮羞囊以碼來計算,並且做成大口袋形,上面飾以珍珠和飾物,「以更好地吸引別人的目光」。蒙田對此也有過描述,「這個既難看又沒用的東西,真不知該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好,我們竟然還到處炫耀」。「何苦去炫耀短褲裡面這件東西呢?何況怎麼那麼大,恐怕是弄虛作假搞出來的吧。」    
    弄虛作假成風,那話兒不夠大的男人很快便懂得使用硬皮套來弄虛作假了。拉伯雷就說過,某些遮羞囊中只有空氣,塔布羅曾用空皮囊這個詞嘲笑那些高居省政府高位的紈褲子弟。    
    搞這些無用的隆起和絕望的空洞有什麼用呢?女人可以當作針墊用來插針。男人也有很多東西可以塞滿它,在某個時期,短褲越來越緊身,衣服上沒有口袋裝東西。有時您會看到一位紳士從遮羞囊裡掏出一塊手絹,這也是常有之事。小偷都知道從裡面掏金。拉伯雷小說中帕努熱就從遮羞囊中掏出一個蘋果……這很自然,因為當時人們喜歡用袋子裝水果,用來捂熟梨子和橄欖。那麼把水果裝在遮羞囊中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在餐桌上,從遮羞囊中取出水果與從袋子裡取出水果一樣都不算失禮」。諸位先生,祝你們胃口好!    
    遮羞囊最好的用途--當然是開玩--是克羅夏林軍隊那位將軍崩.汝安在遇到甘岡大時所派的用場。這位假允好漢的將軍一見到甘岡大就發起抖來,趕緊從遮羞囊中掏出日課經高聲道:上帝仁慈。願上帝與他同在!    
    遮羞囊與宗教連在一起是以後的事。但遮羞囊從短褲上消失是在宗教戰爭時期。一些愛嚼閒話的人說亨利三世忌諱與男性生殖器有關的任何東西,他是這次服裝改革的起源。不管是否與他有直接關係,反正又短又鼓的褲子變得又長又平是從亨利三世的宮中開始的。唯一保留凸形遮羞囊的只有國王的瑞士僱傭兵,並且成為軍裝標誌。路易十三小時候的隨身醫生雷羅阿爾就說過(1605年9月27日),小王儲對父王身邊的瑞士僱傭兵身上的遮羞囊深恨痛絕。當時,孩子未成年之前不管男孩還是女孩都習慣穿裙子。男孩子在成年之後才穿短褲,他做第一條短褲時,特意叮囑裁縫絕對不要瑞士遮羞囊。戴遮羞囊的瑞士人和穿加爾松短褲的女人成為男不男女不女的同義詞,後來,太男性化的女士又被稱作「瑞士兵」。    
    王家瑞士僱傭兵參加了對新教徒的戰爭,他們的對手於加諾新教徒的服裝卻更為合身,這樣在戰爭年代,遮羞囊又一次成了天主教徒的象徵。《威爾維樂的伯豪爾德》一書中的主人公拉謬講述了自己的經歷,當被編入新教軍隊中時他就把所有戴遮羞囊的人統統視為天主教徒。後來,他進入天主教軍隊中服役,又把不戴遮羞囊的人視為於加諾教徒。因此可以得出結論:「噢,幸運的瑞士大兵,千萬不要換掉遮羞囊!瞧,僅僅這段文字就可以使許多可憐的人感到臉紅」(I,p.61)。    
    對於那些又露又透、或突出不該突出身體某些部位的服飾,如果說文藝復興採取寬容甚至鼓勵的態度,那麼,文藝復興也引出了如何界定是否感到害羞的界線:在中世紀,人們對這樣的服飾主要是指出其危險性和不妥,而到了文藝復興時期人們一看到露出的肉體或遮羞襄就會感到臉紅。《威爾維樂的伯豪爾德》一書中所講的一些稍有黃色的故事中就談到了觀淫癖者不再著迷於觸摸肉體這一新特點。這一態度把十七世紀書刊審查人員的言論與中世紀的道學家言論區別開來了。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19節  傳統廉恥再現(1)

    不管是好言規勸還是威脅恐嚇,女士們照樣吾行吾素。整個十七世紀的說教都是反對裸露胸部的。人們遇上這種小毛病不免叨嘮幾句,懺悔幾聲就放過了,還有甚者,如果裸露過分,超出了懺悔神甫的允許尺度,躲到祭壇後面照屁股上拍幾下也就完事了。    
    上行下效。孔巴爾小姐去看她的叔叔黎士留紅衣主教時,就是裸露著惹火的前胸(109),對此,巴黎有不少閒話。何況這位年青寡婦拒絕再婚,說明他們關係不一般。    
    這些閒言碎語並不太重要,但是從十七世紀開始,廉恥觀從才子佳人的客廳走了出來,滲透到宮廷生活中。路易十三是在加士科涅地區由他的父王亨利四世教育而長大成人的,他把穿著過露的人從他周圍的圈子中趕出去。他對「愛情小墊子」厭惡異常,據說有一天,他的寵姬侯特弗爾小姐把一封書信放在抹胸中,他不是用手而是用一把小鑷子取出來的。還有一次狂歡節時,人們想在宮中舉行一次舞會,他猶豫再三,才首肯,但是「禁止前胸裸露的女士入內。(110)」    
    誰膽敢違反禁令,是要倒霉的。黃色玩笑可以開,但是行為要端莊。一次晚宴上,一位小姐穿得像白色亞麻一樣純潔無邪,她坐在聖潔路易旁邊。國王看到這位小姐魅力四溢大倒味口,就把帽子擋在一側。「在最後一次乾杯時,他把嘴裡的酒留下一小口,故意噴到這位小姐的裸露的胸口上,把這位小姐弄得下不了台」。從此之後,沒人再敢以身試法,風氣大為改觀,女士們變聰明了。    
    「裸露胸脯和乳頭以招人(112)」的不僅有淫蕩的高級妓女。在城市裡,「胸前的兩隻枕頭」也在一點一點地掙脫抹胸的束縛往外冒。那些虔誠的道德之士趁機對當時的風氣大興討伐之師……他們祭起煉獄的大旗:「蕩婦的乳房上絞纏著蛇蠍毒蟲,流著濃水,散發出難聞的惡臭……」這些人還大興嘰諷之能事:「先生們,這些商品要出售,這裡擺的是樣品,有人要嗎?」阿拉斯主教是教廷派駐荷蘭地區大使,他曾向URBAIN八世教皇抱怨其治下的教民行為輕浮。教皇於1636年在回復的詔書中對裸露乳頭現象大加譴責,說這不啻是嫩白的皮膚上落下兩隻令人作嘔的蒼蠅。    
    面對這種近乎偏執狂的風氣,人們不僅要問,是不是這些好心的神父都應該去看心理醫生。布維涅神父的抒情詩就清楚地反映了這種偏執狂:    
    「如此袒胸露懷,賣弄乳房,真讓我為您難為情。您的乳房在淫蕩的目光下跳動,引誘男人把您捕獲,奪去您重於生命的貞操。」(P45)    
    在路易十三治下的最後幾年,社會風尚總算穩定下來了。廉恥心較強的女士們在領口遮上一方手絹。但是,這方繡花手絹變成了後來欲蓋彌彰的「蜘蛛網」,俏寡婦在胸前遮一塊「只有兩寸長的黑手絹」還嫌太大。    
    波爾曼司鐸把掛在胸前這塊布比作身體上的腫瘤,他把這一時期風氣的變化簡述如下:    
    「衣服上這種腫瘤先是在衣服上方和外側開一道口子,然後又發展到內衣,著意裸露肉體,展現穌胸。然後又往下發展,乳房上部在網眼下若隱若現。最後,慢慢地蠶食掉衣服前襟後衫,肩膀、乳頭都裸露出來了。」    
    但是在十七世紀,僅僅憤慨遠遠不夠。十七世紀是理性的世紀,凡事均要以理服人,引經據典,據理反駁。彷彿時光倒退了三百年,貶斥罪惡乳房的大量詞語中不乏幽默之詞,而十七世紀的說教在法語假正經的詞彙中最為突出。其中,皮埃爾.德.汝維爾耐關於乳房的土語最為出色。他的《斥當代袒胸露背的女人》一文中發展了在辯論中利用反話作辯護的方式。看過他的小冊子,人們便會想像出教士們的說教在沙龍中引起的爭論以及在憤慨時的話語和觀點。    
    汝維爾耐宣揚的是理性。他說女人想要取悅男人,難道「自尊一點不比放蕩更有效嗎」?他還認為應照顧周圍人的情緒,而不應讓別人陷入危險境地。「要是你自己想完蛋,沒必要把你的同伴也拉進去」。    
    在另一章節中,汝維爾耐以極其嚴肅的態度分析了把胸脯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到底是犯了滔天大罪還是微不足道的過失。他認為這要根據觸犯法律的程度不同,和看見的人數多少而定,不可一概而論……如果在冬天為了臭美而著了涼,罪行會更加嚴重,因裸露過分而凍死,跟自殺不是一樣嗎?不過,當談到有的女人竟然到教堂來炫耀那兩堆肉時,汝維爾耐的說理漸漸變為神聖的憤慨了。怎麼?竟然這副樣子來領聖體?來懺悔?讓懺悔導師怎麼辦!真是大不敬,褻瀆神靈:還有臉把十字架掛在脖子上!不如掛一個癩蛤蟆或烏鴉飾物更好,因為這些東西最「喜歡與垃圾為伍」。    
    我們在他的文章中發現有馬雅爾或莫諾的影子。不過總算比十五世紀的說教前進了一步:露出脖子不再標誌著嚴重放蕩。有罪也只是本身的問題,甚至還與正直的道德觀聯繫在一起。裸露乳房之所以不應該,不是女人本人有什麼的罪惡,而是因為男人看到了會變壞。一旦看到,不論誰都會倒霉,且後患無窮,就像一種名叫阿波克西的草,人一看到它便會燃起大火:同樣我們在看到淫蕩之草時,心中也會燃起慾火。波林認為裸露的乳房是「移動的瘟疫,遠距離看一眼也會中毒」。    
    巴黎的沙龍正在界定一個新廉恥觀,其爭論之激烈可想而知。塔爾曼.德.雷奧甚至把這場爭論與延續了整整一個世紀的冉森派爭論聯繫在一起。薩佈雷公爵夫人認為穿著低胸裙參加舞會還說得過去,而這種打扮去教堂領聖體便很不得體了。而傑莫內王爵夫人則反駁說,她的懺悔導師耶穌會教士奴埃認她這樣做毫無不妥之處。薩佈雷夫人為此事特意去請教索邦大學的安杜瓦內.阿爾諾博士,這位博士以此話題寫了一本名為《常領聖體》的書(1643)。大家都知道,這本書使前一年被教皇聖諭禁止的讓桑尼於斯的文章大大流行起來。傑莫內王爵夫人的乳房難道是這場新宗教論戰的起因,就像過去漂亮的巴黎女郎引發了百年戰爭一樣?而當時的理論家們正在為爭論恩寵還是恩惠問題而忙得不可開交。    
    路易十四登基後的頭幾年,對有關乳房的爭論好像充耳不聞。巴雷神父於1658年發表的《布阿蘭和阿萊克西之死》只不過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的憤怒,並沒引起多少人的理會。但總有些諞子準備把乳房放在亞當的平果樹下招搖過市。人們對乳房的裸露已不再像過去那麼敏感了,是否因為女士們有所收斂,還是因為豐滿女性的魅力不再讓君王感到害怕了,可能兩者兼而有之吧。很難講傳統的胸衣與幾個世紀前相比大膽了多少。汝維爾耐在他那本小冊子的卷首插圖中畫了一幅裸露乳房而犯了死罪的女人正赤身裸體地被地獄的魔鬼拉去受火刑的畫,這是在教女人如何懂得廉恥。但是一幅畫能反映現實嗎?古代的詞彙對乳房、胸脯和脖頸的表達有些含糊不清。1650年之後,在越來越文明的法國,爭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半袒胸露肩而不是指上空式裸露。    
    1675年,布維涅神父於納謬爾出版了一本主要針對荷蘭人的書,是寫給岡布拉爾和高羅涅主教的。同年,雅克.布瓦洛於巴黎發表了《論胸部過分裸露》的論文。但是他在前言中特別提到該書只是針對有赤臂習慣去教堂懺悔的弗拉芒地區的婦女,並希望某些巴黎女士可以從中獲得教益。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出於謹慎還是在開玩笑?我們不能不懷疑布瓦洛神父過分誇張的憤慨,他大概寫這本小冊子與寫鞭笞教派史都是以一種玩世不薛的態度吧。乳房是一切壞事的禍根,慾望的滋生地。「看到漂亮的乳房與看到魔鬼巴吉利克(神話中一種動物,看人一眼就能致人以死地)同樣危險」。    
    怎麼?魔鬼纏身的男人前往教堂中難道是為看袒胸露臂的女人!這難道不恰好證明撒旦已把引誘的魔爪伸到本不屬於他的勢力範圍了嗎?而沒有性別的天使看到這些裸露的肉體也禁不住顫抖起來。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20節  傳統廉恥再現(2)

    像汝維爾耐一樣,布瓦洛在誇大其辭,不過更加有聲有色,想像力更加豐富而已。他講完了女人跑到教堂中企圖誘惑天使,又講女人到隱修院去參觀,借口沒有男人在場而在修女面前寬衣解帶。這些冒失鬼!難道她們不曉得修女也能受誘惑嗎?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事情就更嚴重了!她們即使獨自在家也要穿好衣服的啊!「貞潔的女人不僅要避開外人和傭人的目光,還要避開自己的目光。」這種罕見、過分但是非常明確的禁令,把我們一下子帶進十四世紀教會的廉恥觀:廉恥觀不僅與自己的行為和被別人看到有關,而且還與自己的目光有關。    
    十七世紀,廉恥觀總帶有宗教色彩。雖說並不公開禁止女人過分展現自己的魅力,卻於1670年,在圖盧茲的主教會議上明文規定禁止為露肩、露胳臂和領口不嚴的女教徒舉行懺悔,甚至規定如果她們膽敢穿著這樣的服裝進入教堂,有可能被逐出教會。當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要師出有名,指責她們使男人受辱吧,在十七世紀又沒這個概念。那麼就判她們觸犯了上帝的尊嚴吧。    
    我們暫且離開這些說教者,把女人的乳房放到一邊。先看看老百姓、宮廷和沙龍是如何看待開始搖擺於精神和上流社會禮儀之間的廉恥觀吧。    
    十七世紀主要是對男人進行教化。因為除了一些特殊情況之外,都是男人掌握著社會思想脈搏和行動準則,這是文藝復興的支柱。在此很重要的一條是上行下效。孔代王子,旁波家族的亨利二世,「在中午時分赤身露體騎馬穿行在桑斯的大街上,後面還跟著數不清的扈從。(115)」還有奧爾良公爵一次從一位張著嘴打瞌睡的侍從面前經過時,照著老習慣脫了褲子衝著他的臉放了一個屁以示警告。看來是該對男人進行些文明教育了。巴黎沙龍制定的有關男人的行為規範國王也要遵守。由查理.索雷爾收集的《禮儀規則》,還有自1671年安杜瓦內.德.古爾丁編集的、每年都重版的《新禮儀規則》都提請男士注意身體、服飾的整潔。    
    古爾丁認為在「前輩面前,尤其是在女士們面前」敞開襯衣領口或不繫好緊身上衣的扣子而露出身體是不體面的行為。關於廉恥觀的這一社會觀念—社會底層人士必須遵守,上層人士可靈活處理—來自亨利三世的禮儀小冊子,這位國王曾試圖讓朝臣們執行卻末能實現。1585年1月1日頒布的法令曾規定「在陛下面前脫衣、解扣被視為魯莽和不德道行為,應趕出去」。而放蕩的亨利四世宮廷忘記了男性這一最基本廉恥,直到太陽王時期的宮廷才又恢復。    
    至於女士,沒必要再提醒她們注意禮儀規則。女性裸露已被征討了一個世紀,她們都知道在火旁邊或在街上撩起裙子是「非常不妥當的行為」既然如此,那麼從此以後,便沒有人再穿加爾松女式短褲了。但是,以下的行為否故意而為呢?出行專挑路滑的地方走,套車專撿駑馬套,乘車專挑不穩的乘,以便享受不可告人的樂趣。在一些多少有些不便公開的回憶錄中,我們看到有大段大段的文字在講述貴婦人跌跌撞撞,把裙子撩到了頭上。連最高雅的沙龍也不能免俗,風格細膩的沙龍詩人對這種事情不惜大費筆墨,使用最富有詩意的比喻而大書特書。    
    百花園中,    
    玫瑰花容失色,    
    康乃馨蒼白憔悴。    
    水仙花仙子,    
    顧不得自戀,    
    面對胴體自愧形穢。(116)    
    皮埃爾.都菲在已經很古老的女式內褲史中收集了一些從前發生過的風流艷事。布西-拉布丁講了一個女工跌跤的故事,整個宮廷,甚至國王本人聽了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大為開心。看來女人跌跤可以使男士和女士開心,當然也有例外,一位王后身邊的B小姐聽了之後就急忙宣佈「她要碰上這種事,寧願去死」。這種反應有些過分,而且在國王身邊也很少見,不過這正好反映出宮廷女士們廉恥觀念在進步。    
    從此以後,女士們都穿三層裙子:硬布料外裙、薄裙和緊身裙,就是走在塞納河的藝術橋上,橋底下吹上來的強風也難以把裙子掀起。嚴謹成為時髦,一位不拘小節的外國王妃大概還不習慣巴黎上流社會的新規則而招來了巴黎人的哄笑。女中豪傑瑞典王后克麗斯汀娜加冕當上了國王,其作派簡直像衛兵那是粗魯那是天下聞名的。一天,她陪王太后奧地利的安娜去劇院看戲引得劇院大嘩,可以打賭,她當時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回事。瑞典王后「坐姿非常不雅,雙腳擺放的高度超過了頭頂,讓人看見了連最不修邊福的女人也羞於露出的部位」。還應該指出,這次她連件合適的內衣也沒穿,當時的巴黎女士已根本不穿內衣了。安娜強忍心中怒火,才沒當場給這位王室客人一個耳光。觀眾可沒有什麼顧忌,對這位女王大喝倒彩。演員們又添油加醋擴大事態,一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竟然對準她的陰私部位投了一件小東西,克麗斯汀娜王太后把投擲物撿起來,又交還給了主人……當時人們對此事過分的誇張說明醜聞鬧得確實不小。同時,我們可以看到天主教國家的宮廷和沒經過宗教戰爭的北歐國家宮廷之間的距離,看來宗教改革和反改革在廉恥觀史上確實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一位名叫布西-拉布丁的人退隱歸鄉,寫了一本《高盧愛情史》,揭露了一些宮廷艷史,其中談到他的私敵茜維妮表妹令人費解的不知羞恥使他大丟面子。因為他這位表妹裸露胳膊(僅僅是小臂)的作風使我們這位先生大受刺激。他憤怒地說道:「不管什麼人只要願意都可以親吻她的胳膊。沒有什麼規矩可以對她有所約束,她赤臂露肘地晃來晃去與其說是為了剌激他,不如說是在挑逗那些男人,因為她心中明白這種風氣一旦形成,男人們一高興,禮儀規則就不會禁錮在有限的範圍之內了」。在一個展示乳房和臀部比展示胳膊更常見的時代,這種廉觀還是很罕見的。可能因為布西-拉布丁的個人恩怨更重於廉恥觀吧。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21節  顛倒的裸體

    十八世紀初葉,女性的廉恥觀已成形,女士不習慣穿的、只起預防作用的加爾松女式褲已無人問津。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有人穿,比如女演員在需要作擊腳跳動作時、女傭人登高打掃衛生時或女騎手為預防從馬上摔下時才穿。斯巴地區一位裁縫由於為男男女女做了很多騎馬專用褲子而出了名,從此加爾松女式褲的叫法消失了,而以馬褲取而代之,這種變化記載於1773年前來斯巴洗礦泉浴的老爺太太們的衣物單中。內衣是否又成為都市的時髦了?    
    這是可以預料之中的事,因為十八世紀的廉恥觀主要表現在視覺上,而有損於廉恥的機會又特別多。比如,當時有婦女鞦韆大賽,而男人們都站在打鞦韆的淑女前面觀看。還有為平民和外省人開通的巴黎—凡爾賽的公共馬車,車廂是柳條編的,像雞籠子,從凡爾賽宮到巴黎不足四法裡的路上,人們要擠在這個雞籠子裡跑上六個半小時。車子一晃,乘車人「不是碰到一位嘉布遣會修士的鬍子,就是跌進一位保姆的懷裡」,賽巴斯田 麥爾西耶在《巴黎風情》中寫道:「鐵製梯子的階梯間隔太寬,女士們不管老嫗還是少女、少婦都得在好奇的過路人面前露出大腿。」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女士們對大膽的裸露反而津津樂道。1763年出版的一本黃色小冊子《俏女郎的加爾松內褲》,書中講述了一位女士為了預防從馬車裡跌出來時(不知是故意而為還是事故所致)不太丟臉面竟然像給臉化妝一樣打扮起自己的屁股來,她用上了手絹、香粉和胭脂……在這篇又長又臭的故事中,只有一位聖克萊爾修女穿著加爾松女式內褲,那還是為了掩飾一塊長得不是地方,像短粗香腸一樣的胎記……或者為了掩蓋男人都心知肚明的部位。不過也不盡然,當時用這種款式的衣服作遮羞之用的人已不多見了,那只是在特殊情況下才用。那些放蕩的男男女女心中都明白加爾松女褲的潛在誘惑力,故事中的聖克萊爾修女就獨出心裁:    
    嬌娘謹防範    
    私處遮蓋嚴;    
    只因浪男怪    
    褲底之誘惑    
    那抵半遮掩。    
    十八世紀人們見識了放蕩風氣的勝利,可以說這種勝利無處不在,也可以說無跡可尋。其過度時期發生在1715年,來得異常突然。路易十四王朝最後幾年的道德觀處於怪異的狀態,當時國王年邁,秘密結婚的王后處境曖昧,但又不得不嚴格遵守當時的風俗。所以到了攝政時期禁錮多時的社會風氣便一下子崩潰了。    
    十八世紀有很多衣著裸露、幾乎不穿衣服的、以私人名義組織的節慶活動,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其中有攝政王搞的「亞當節」或者稱作「女神晚宴」,這裡展示的自然是巴黎最時髦的風尚。還有薩德侯爵府上的狂歡節,他把春藥混在巧克力中發給參加晚會的來賓。除此之外還有夏特勒公爵在王宮組織的「瘋狂之夜」:1784年6月4日,來賓達二千多人,都是來觀看三位「身上只穿一件用腰帶束身的寬大女式睡袍」的嬌娘,她們要向來賓「展示身上所有(我無法說出名字的)部位」。放蕩史對這些私人節慶活動比廉恥史更為重要。不過,在這些活動中出現了男性廉恥觀,這在當時還是比較少見的。作為攝政王侍從的瓦爾納騎士,公開宣佈如果非要他赤身裸體參加女神晚宴的話,那麼他要求為自己做一件肉色服裝。但是裸露公開化之後,當局就不得不採取措施進行懲治了:1731年6月4日,歌劇院老闆葛魯埃因為組織了一場過分裸露的私人演出,並且由於幔帳沒掛好給路人看見了,從而受到處分。而在王宮中表演的三位女神也在1784年被衛兵客氣地請出了大門。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些私人的放蕩行為對道德進化還是起了很大作用。十八世紀那些反對袒胸露臂的激烈言詞已銷聲匿跡。是不是女士的行為有所收斂?反映當時風氣的油畫和版畫告訴我們事實恰恰相反。麥爾西耶曾報怨巴黎人去教堂時有不雅行為,但他針對的是隨地吐痰或者在講道時中途退場,而沒有一個字是針對衣著打扮的,在十七世紀,神父們最關注的都是這些方面的瑣事。    
    實際上,裸露漸漸有了另外的含意。在中世紀,在大街上赤身者大都是苦修士、鞭笞派教徒,要不就是異端分子、宣揚赤身主義的亞當分子或丑角。那時,赤裸總是跟犯罪聯在一起的,十七世紀還認為「藏在衣服下面的肉體是原罪的起源」。但是隨著文藝復興的到來,出現了另一種觀念,肉體與禁慾和異端沒有關係,而只與歡悅有關。十八世紀的放蕩之風雖然有些過分,但是,他們的裸露癖和觀淫癖至少在如何正確評估肉體方面有可取之處。這些完全可以寫一部大眾裸露史。人們看到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從面前走過時,頭腦中反映出的是什麼呢?中世紀是「異端」,十八世紀是「放蕩」。而十九世紀是「瘋狂」,二十世紀則是「挑逗」。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22節  假道學捲土重來(1)

    有關廉恥觀的法律基礎正在形成的時候又出現了各種各樣圍繞身體大做文章的運動。    
    「露屁股」又重新成為公開的羞辱方式。如果說從前這種羞辱還不能致人於死地的話,到了1793年,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一位婦女因為被人當眾撩起裙子,後來就瘋了。其反應之激烈達到了病態程度,女人的廉恥觀於1791年7月19日第一次被法律認可。大家對露屁股看得如此重要,以至於「女士們去東正教堂做禮拜時,都把襯衣的下擺在兩腿之間縫起來,權作加爾松內褲之用」。十九世紀突然間穿褲子成風,有些人很想瞭解這種現象的起因何在。    
    督政府時期,身體再一次變成某種傳遞信息的形式。熱月黨人要逐步恢復自由,象徵性地先從解放服裝開始,然後解放身體。起初,時髦服裝是戴帽子、大翻領、花邊飾帶、寬鬆的褲子、寬擺禮服,這種服飾難以展現體形。後來,緊身褲變得時髦起來,要想穿上這種緊身褲,需要四個傭人幫忙才能達到平整而沒有折皺的效果。在1797年,花花公子們那身富有挑逗性的時髦服裝令見識多廣的格利莫.德.拉海尼艾爾感到好笑。「這些服裝剪裁得體,過於合身,瘦得不能再瘦,體形完全徹底地顯露出來,簡直到了毫不顧及廉恥,引人想入非非的地步。」    
    而喜歡穿古裝的時髦女士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們也有東西可以展示。「連衣裙的領口越開越大,起初衣袖到胳臂肘,後來,認為胳臂肘不能算胳臂,而短袖連衣裙又太虛偽,於是乾脆改成了無袖裙。後來,秀腿和金蓮也都向胳臂看齊露了出來。」大膽的「雅典裙」連胸衣也不要,襯衣被肉色緊身衣取代。這種欲蓋彌彰的裸露使很多人患上了肺炎,一年內患肺炎死去的女士比在大恐怖時期死的人還多。於是,這種過分裸露的新式服裝很快便壽終正寢了。    
    喜歡穿古典式服裝的時髦女士領軍人物是泰雷茲.加巴呂斯,這位塔蘭夫人後來以熱月黨夫人聞名。她為恢復古典式服裝所做的貢獻不亞於為熄滅丈夫的革命熱情所做的努力。不過,也正是這位夫人敲響了半露式服裝的喪鐘。帝國五年的一個休息天,她穿著透明的印度薄紗衣裙來到香榭麗捨大街,遠處一看,好像一點衣服沒穿,引起了街上過路人的一片噓聲。陪同她的女友也裸露著一隻乳房。龔古爾兄弟評論說:「人們對這種形體的過分放蕩報以噓聲。這兩個穿著雕塑式服飾的希臘人回馬車時,一路上引來了一片譏笑和責罵聲。」    
    古典式雅典裙並沒因此而消聲匿跡,不過卻不得不越來越顧及他人的反映。歷史總有巧合,當時正趕上拿破侖施行歐洲大陸經濟封鎖政策,禁止進口印度喬其紗。皇室也只能穿用里昂綢和里昂絨。    
    女式褲趁此機會捲土重來。對於討厭襯衣而喜歡穿古典式服裝的女士來說長褲是必須的,雖不算特別莊重,權作是對古典服裝的一種繼承吧。古希臘人不是也穿夾褲,古羅馬人不是穿弗莫哈拉褲嗎?1807年,德薩爾茲和德.聖-於爾欽醫生對這種「回潮」大為歡迎,說穿長褲可以使女士避免感冒和其它麻煩。    
    不過,穿長褲在十九世紀重新變得時髦主要還是出於女性廉恥觀,並不完全是為了衛生起見和保護身體。如果說從1807年起在校女生必須穿長褲,那時因為根據英國教育模式,舞蹈屬於必修課,穿長褲練習跳躍可使女孩子避免尷尬。1807年這一代人是在穿長褲為時髦中的風氣中長大的,並且一直保留了這種習慣。1820年,女士們都穿著長褲去滑冰,因為害怕摔跤。後來,公共馬車問世。女士們為了登上雙層馬車的二層時春光不洩,所以穿起了長褲,因為要在一層先生們的眼前抬腿邁步登樓梯,大為不雅。於是馬車二層禁止女士乘坐!直到1890年才允許女士登上馬車的二層,當時本想硬行規定必須穿長褲,不能穿裙子。不過這種想法很快放棄了。因為不可能有足夠的監督人員執行這項任務。好在有膽量登上馬車二層的女乘客自己都很檢點。    
    同時,也是利害關係使然。根據拿破侖法典,廉恥不再是女人的特權,如果她們對男士有所冒犯,也要受到懲處!敏感程度和處罰輕重因國家不同而有所不同,所以女士出門在外還是瞭解清楚為妙。一位法國女郎絕沒想到會在奧地利因為上車時大腿裸露過多而被拘留。更令她吃驚的是在警察局為了教她懂得廉恥,她受到處罰不是罰款而是挨了一頓鞭子(132)。    
    自行車的出現帶來了另一種犯罪行為。「蓋好蓋子,馬達露出來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小伙子一看見敢於騎自行車的女孩子都會這麼喊上幾嗓子。而警察的警惕性也很高。1898年,一位女士因為沒穿長褲騎自行車而被拘留一個星期。至於跳舞,當時人們跳的已不僅僅是憂鬱和傷感的華而茲舞了。警察局下令凡是跳四對舞的人都要穿長褲。而民間舞場裡還有視察員,專罰那些不規者。這倒給了那些想打發掉過於心急的追求者的女孩子們一個好借口。誰敢大著膽子去查她們是不是穿著跳舞服裝呢?    
    而上層社會,自從帝國五年塔蘭夫人被喝倒彩之後,裸露乳房已不再時興。不過,在一本正經的十九世紀,晚禮服袒胸露肩卻越來越厲害,真不敢說那種晚禮服是衣服!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這是禮儀的基本原則。游泳衣也是這樣,在游泳場可以穿,到了一般場合就不合適了,晚禮服可以袒胸露肩,但是如果一個貴婦人在晨裙上也把領口開得像晚禮服那樣低,穿出去會因此而蒙羞。反之則不盡然。吉約姆二世在柏林參加歌劇演出時,特意要求大家穿晚禮服出席。一天,在晚會上,國王請幾個沒穿袒胸露肩的晚禮服的夫人退場,這幾位女士大為不滿,勇敢地用剪刀剪掉了胸衣,挺著乳房昂首闊步重新入座。至於凱澤AR之憤怒就不必再說了。巴黎的歐仁妮皇后也是很挑剔的,她把一位袒胸露肩不到位的老夫人請出了包廂。於是,各式各樣的披肩成了酷愛音樂又過於拘謹的女士的道具。    
    穿這種服裝的貴婦人有難處,裁剪這種服裝裁縫更是不便。流行於十九世紀初的一則笑話講了一位裁縫如何遠距離操作為貴婦人裁剪晚禮服的故事。「一位享有亡夫遺產的伯爵夫人來試穿一件領口開得特別低的胸衣。這位有名的裁縫先生拿出一根象牙棍子,棍的一端雕成手形,他用這根象牙手輕輕地觸碰伯爵夫人乳房周圍的綢料,以便把胸衣剪裁得合身合體。因為裁縫先生用手觸碰夫人的乳房那是絕對禁止的。」    
    塞爾納爾夫人有時也想時髦一番,但對晚禮服的袒胸露肩總有些不習慣。於是她便獨出心裁在胸衣上塞一塊細紗,以便跳舞累得汗水流下來時遮掩一番!(P188)    
    但是我們並不能認為是過度的羞恥統治著十九世紀的歷史,觀念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轉變。雨果將軍夫人的回憶錄就證明了這一點,她曾隨同丈夫和兒子維克多在西班牙旅行,當時大隊侍從前呼後擁。    
    「一位信使在一隊騎士的簇擁下前來通知高達迪拉公爵說朱麗葉王后正在前往馬德里途中,很快就要趕過來。公爵為了對王后表示敬意,特意命令隨從士兵換上禮服。但要換禮服,必須把身上所有的衣服脫光,當時隊伍正行進在曠野上,連棵樹遮擋一下都沒有。於是通知在場的女士把車輦幔簾放下。    
    「天氣炎熱不堪。雨果將軍的幾位公子在幔簾後憋得實在受不了,吵著要透透氣。而且,聽見大人們在說什麼禮服,就想開開眼。又嚷又鬧要下車,他們的母親只好讓他們到雙輪敞蓬馬車裡去。他們一下子就跳下車,高高興興跳上敞蓬車,把眼前的事看了個夠。    
    「士兵們分成小組,把槍架在一起,解下背包,放在地下,抽出節日穿的衣服,然後按部就班地開始脫衣服。    
    「這身足可以讓裁縫永世罷工的行頭一穿上身,可把士兵們樂壞了。隨軍小丑即興搞出很多滑稽動作,大家竟相模仿,只見又是行軍禮,又是做執槍動作,軍事訓練動作一個不落地做了一遍,場面之滑稽與嚴肅的軍紀形成惟妙惟肖的對照。


第二部分 廉恥觀與穿衣第23節  假道學捲土重來(2)

    「士兵們的搞笑折騰了很久,但朱麗葉王后不願意讓人久等,便快馬加鞭,趕上了隊伍,而這時士兵的衣服還沒換完。王后的輦仗完全符合文明時代應有的排場,鞍鑾鮮亮、披掛整齊的鑾駕穿行於處於原始自然狀態、以我們的祖先亞當為榜樣的三千士兵中,其場面之壯觀可想而知。」    
    阿戴爾.雨果講述這件發生於1867年的事件時並不比自己的的婆母更不好意思。她好像覺得很好玩:難道換裝必須要全部脫光嗎?脫光屁股是隨軍小丑搞笑的一種常用手段,人們會報以微笑。    
    這可能是一種認可,也可能是一種考驗。第二帝國時期,著名演員巴呂克西被一位禁衛軍軍官所追求,最後她讓步了。但她強調:「條件是您要赤身騎馬從我住的寓所前走過。」這樣一位名噪一時的演員的府邸肯定在香榭麗捨大街上,不會在其它地方。年青軍官毫不退縮。聞訊之後急忙把團隊拉到香榭麗捨大街列隊前進,而他則披著一件遮到靴子的長大衣。他一到巴呂克西住的寓所前面,就在美人窗前敞開大衣,這位美人一見春心大悅,她看到年青人示意副手接替他的指揮之後,高高興興前去接受勇敢的行為為他帶來的桂冠。    
    這種認可或許有助於裸露觀念的新轉變:公開的裸露已不再意味著放蕩而是一種瘋狂。當然在十九世紀以前,也有因瘋狂而裸露的記載。富科爾就記載了於1399年發生在法蘭克富的一起因瘋狂而裸露的事件。不過,皮埃爾.德尚又雄辯地指出這不足以證明裸露是由於瘋狂所致。在路易九世時期,一位老實的農民約翰.加利翁得了「瘋癲症」,在十一月的一天,赤身裸體跑到岳父家去放火,不過由此而推斷他得了「瘋癲症」的結論是根據其犯罪之荒唐而不是因其穿著不合體而得出的。而到了十九世紀,裸體和瘋狂才直接聯繫在一起。正是這時期,高亞畫了些夏朗東瘋人院赤身裸體的精神病患者,其中有戴盧瓦涅.德.梅裡古爾在十一月份的嚴冬天氣裡裸奔同時還邊往自己身上澆涼水的場面。資產者上台,衣著穿戴整齊是一種保證,現在要扔掉衣服了?那是瘋了。1893年,「盤石畫服」週刊在頭版頭條發表了四條關於因瘋癲而裸露的新聞,一年四條這樣的新聞對於一個週刊來講比例已經夠大了……「神秘的瘋症」,「患有精神病」,「突然變瘋」……這些解釋說明社會對裸露的重視程度。醫生開始發現某些病人「患有不可抗拒的裸露癖,他們撕破衣衫,脫掉衣服,希望白天黑夜都赤身裸體地生活」。最後,還有醫生把女瘋人院裡那些不可治癒的和通姦女人診斷為□症。    
    不管表面如何,我們還沒走出廉恥觀這個怪圈。對公開裸露的醫學解釋是對私人場合的集體裸露的一種遏止。從此以後私人裸露在法律上受到一定的寬容,雖然警察總是躍躍欲試圖干預,那是指第一批天體俱樂部的裸露。在此之前的1893年或以後就有過「四藝術」舞會,這些藝術院校的大學生和模特聚集在一起。百十來個年青女郎赤身裸體地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夜晚,而道德同盟會的權力對私人舞會是無能為力的。    
    這時正值十九世紀末,一邊是共和國的勝利,一邊是由貴族院議員貝朗熱創辦的道德同盟會奮起反對街頭放蕩風氣。 該同盟會非常挑剔,會長原來住的地方名為(VILLERSEXEL)維萊爾色克塞,發音上與色情近似,他收到一封信,地址被人陰險地多加了一個字母寫成(VILLERSEXUEL)維萊爾色情,他便毫不猶豫地搬了家……至少反對派是這麼傳說的。該同盟會很活躍,參議員想法設法讓政府對服裝違規的劇院進行調查。不過該同盟會也是最沒有成果的協會,經過十五年的吹毛求疵,最後得到的結果正好與其所追求的目標相反。    
    法律和同盟會所帶來的是對抗而不是尊重。世紀相交之際正好是廉恥史上的關鍵時刻,貝朗熱參議員過火的行為正是促成這種轉變的因素之一。挑釁行為到處可見,當然時裝界更不甘落後。1908年,隆尚時裝大賽前幾個星期,幾個美人企圖把督政府時期欲蓋彌彰的裸露引進時裝。質地柔軟、貼身的面料把模特兒的身形展示無遺,其中一位身穿開邊衩的藍裙子,「露出了黑紗裡面的大腿」。可以想像在露出髁骨都認為不合適的時代,如此大膽的裸露引起的抗議會有多麼強烈。這些女孩子在一片起哄聲中退場,兩百來人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後來得知,她們是一家準備推出新款式的大公司雇來的模特兒。在這種比較保留的態度面前,裙子的式樣與台上台下裝簡直相差無幾。    
    除了這些自發的挑釁行為之外,十九世紀最後幾年,假正經反而使女裝具有一種地方色情的味道。這一時期時流行花邊,悄悄地從襯裙下露出來的腳髁足以剌激罪惡的慾望。這一時期脫衣舞流行,脫衣舞成功與否與脫露的時間長短有關:穿衣過度繁雜,脫衣時便沒完沒了,這反而引起私家劇場裡的觀眾和黃色故事讀者的興趣。想不想聽一個例子印證一下?下面就是一位「男爵小夫人」 上演的一幕,她乳房上長了一個紅斑要去看醫生:    
    「好吧!既然是沒辦法的事,那就豁出去了。她又一次向周圍掃了一眼,確保眼前除了醫生以外沒有別人,就輕盈地站起身,摘下披肩,脫下大衣,然後除下手套,開始解胸衣,而這時,站在她面前的醫生,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就像一位虔誠的信徒焦急地等待開啟聖體櫃。    
    「看得出為廉恥做出這樣的犧牲對她來講真是勉為其難。她開始緩緩地解起了衣扣,一聲聲歎息伴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現在該解脖子上那枚搭扣了,這是最後一枚,也是最重要的一枚,她遲遲下不去手。    
    「『請繼續!……』醫生說,『我還什麼都沒看見呢!……』    
    「確實,直到這時,他還沒看見什麼重要的東西。他之所以如此急迫地等著地平線的開啟,不僅僅是職業關係,同時還因為看過了這一大堆泡沫和花邊,吊足了味口,他料定展現在面前的尤物將值得一看。    
    「男爵小夫人知道無論如何最後一關總要過。便嬌羞地抬眼一笑,首先為有損聲譽不得已而為之的行為致以謙意。然後,除下胸衣,開始往外掏那只令人消魂的乳房,醫生一眼就看到了胸前那塊珊瑚紅的腫塊。……    
    「迫不及待(如同囚犯)想獲得解放的乳房已經邁出了監獄大牆的一半。要是越過最後一道防線又會怎麼樣呢?    
    「胸衣乳罩已經扔到扶手椅上的披風和大衣堆裡去了,肉體獲得了解放,自然要向解放者表示感激之情,只見她像一朵幸福的玟瑰,越過飾帶、花邊跑上前去在醫生的唇上輕輕印上一吻,而醫生則當場激動得發起抖來。」    
    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故事中,挑逗動作有另外表達方式,只要撩起裙子就足夠了。而在女士穿短襯褲的時期,在某些特殊場合下,女士還是喜歡穿戴無拘無束的十九世紀末時興的吊襪腰帶和內衣。而在二十世紀初,裸體和衣飾輪番上陣,各顯其能。絲綢料子、飾以誘花鑲褶並有夾層可以穿絨質束帶的襯裙,發出的簌簌聲很富有挑逗性。至於式樣,開始是緊身,重在突出體形,後來,又用新式隆胸胸衣,收縮下腹,突出乳房和臀部。看來廉恥觀真是顧此失彼,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後來裙子的演變就是明證。一次大戰後時興的裙子樣式為無袖、露腿,胸部和臂部緊崩,有些「男性化」。它替代了另一種性感。一次大戰前夕,裙子越來越窄,開衩大,大腿時隱時現。長裙越來越不時興,1915年以後裙子越來越短,到了1925年,已經短得可以露出膝蓋。這是女式服裝一次史無前例的革命。    
    1900—1910是「反裸露」的最後一戰,之後,形成了新的廉恥觀和禮儀。直到十八世紀,廉恥觀還只限於女性圈子,隨著法國大革命的到來,這一觀念已進入公共領域。孟德斯鳩認為,道德是民主的保證,每個人都要有責任感。共和國建立了,廉恥觀與資產階級思想融為一體。因此,裸露漸漸變得富有挑逗性了。戲劇界、電影界、沙灘或時裝為裸露而作出的努力使人們對裸露的看法有了轉變,人們不再認為裸露是一種病態,轉而認為裸露是一種挑逗。從傑娜.德.蒙若所收到的一封充滿漫罵、發表於1936年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到這一特點:    
    「致法國的雞姦報和臭名昭著的法國人。在曬日光浴時,沒有理由非要露出他那些……在美國,我們游泳時都穿能夠遮住……『屁股』和性器官的游泳衣,但是在法國,總是把事情推向極端,因為那裡的人都有些瘋,百分之九十人都有雞姦癖和賣淫癖。幾乎人人都患有梅毒……」    
    這樣的話寫滿了整整三頁紙……這個憤怒的美國女士對法國的裸露做出的反應表明有些人認把裸露視病態(法國人都有點病)到把裸露視為挑逗(更應該大批特批)的轉變過程。    
    1960年的痞子運動把裸露作為一種反抗社會的武器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超短裙一開始就具有這種反抗的內涵。奉行原始天體主義的主要是嬉皮士。在「不要戰爭」的標語下,天體主義還有其它一系列要求。同性戀者的一系列表現形式更喜歡炫耀這些多多少少能夠說得出口的話,搖滾音樂會總是把肉體的挑釁性和音樂的挑釁性混在一起。一時之間脫褲子成了時髦的勇敢行為。約翰尼.哈利戴在比利時演唱時,警察本來是想保護他免受「追星族」的騷擾,而他卻對著警察脫下了褲子。這樣的事情還發生在鮑康戴身上,他對葡萄牙的支持者當眾脫過褲子,還有波蘭搖滾樂隊也對著權威人士當眾脫過褲子。這些挑釁行為,都是為了能讓全裸或半裸之風在時尚中佔住腳。根據這個觀點,我們這個時代還不能把廉恥觀束之高閣。在女式上空游泳衣出現在沙灘上時,拉普拉特參議員不是暗示應該制訂「衣冠不整的處罰條例」嗎?他譏諷道:「生產上空女式游泳衣的廠家最好在游泳衣上加個口袋以便裝交罰款用的錢」。如果真要制訂這樣的法規將會給法國時裝帶來多大的混亂,簡直不敢想像。管得過嚴,只能適得其反,引起過激的反抗。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4節  醫學廉恥觀

    不可「諱疾忌醫」,有這句古老的醫學諺語,本來應該把這一章從廉恥觀史中刪除。在醫生面前本來應該沒有秘密嘛。可是有幾個例子告訴我們,話是這麼說,實際做起來卻並不那麼容易。    
    在某些博物館中,人們還可以看到中國女人看病時用的一些胖乎乎的小人兒。這些小人兒身上詳細地標出了人體各個穴位,看病時,她們不直接指出身上哪兒有病痛,而是拿小人說話。上個世紀的法國,在某些寄宿學校中看病也使用這種方法。    
    醫學界是法律和道德從來不干涉的地方。我們所碰到的例子實屬個別。這些社會現象有些莫名其妙,有些令人忍俊不禁,因此無人願步其後塵。    
    「寧願疼死也不求醫!」聖瑪克麗娜如是說,她是第九世紀的聖女,當她得知醫生要來給她看—可能是摸,甚至要手術切除—乳房上長的腫瘤時急得跳了起來。她拒不見醫生,只是讓母親在「可能要壞死的乳房上」畫一個十字。為聖女寫傳記的本篤會修士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上帝愛有廉恥心的人,於是把她治好了,只留下一個小疤痕。」皮埃爾.朱沃爾耐禁止他的信徒露出前胸的堅決性是人所共知的,他把聖女的事跡作為榜樣來教誨信徒。    
    但不是每個人都是聖瑪克麗娜,好心的上帝也不是每天都去給人治病。伊莎白。德。加斯蒂爾就有過這種經歷,她患了致命的褥瘡而羞於示人。為病痛折磨多年,於1504年去世,臨終聖油還要塗在褥子底下,因為這位王后拒絕把腳露出來塗聖油。    
    講這個故事的司鐸莫羅從中看出可以作為範例鼓勵人們的「廉恥心」,而大肆宣揚。貝勒也談到瑪麗.德.勃艮第的英雄行為,這位英雄人物從馬上摔下來受的傷有些難言之隱,於是準備「為廉恥而犧牲」。《百則新故事》(十五世紀)中講了一位姑娘得了痔瘡,寧願讓接生婆看,也不願讓醫生治的故事!「不願意把痛苦示人,寧願死掉也不願讓男人知道她的秘密」。看到女兒如此虔誠固執,父母終於找到一個巧妙的理由來說服她:羞愧而死,不啻是自殺,難道這不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嗎?接生婆也出了個兩全其美的主意,用一塊布遮住姑娘的下身。動手術的恰恰是一位方各會修士,這是黃色故事少不了的。這也是第一次表現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廉恥觀,難道是巧合?作者把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移到倫敦。    
    雖說廉恥觀永遠是女人的事,但男人中間也不是沒有犧牲品。皮耶五世教皇就拒絕在膀胱上插上導管以減輕痛苦。教皇患有尿瀦留症,於1572年痛苦地與世長辭,一百多年之後的1712年被列入真福品,進入禮拜儀式年歷。教皇廉恥如斯,自然當得這一榮譽。    
    應該承認切開膀胱取結石,既危險又讓人感到羞辱。1703年,連波舒哀在決定是否要接受手術治療時都表現得猶豫不決,大概也是出於同樣原因,第二年(1703)近八十高齡的梅奧主教便與世長辭了。    
    道學家看到這些事例如獲至寶,對不畏生死的道德倍加稱讚,如維庸所說:「值得發揚光大」塔爾芒.德.雷奧與貝勒的道德觀不一樣。一次元帥夫人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受了點輕傷,當時她想越過一道籬笆,在跨越籬笆時碰到一個沒裁好的木樁,而受了傷。是不是元帥夫人過於靦腆,不願意把受傷部位給醫生看,醫生只好讓她丈夫給她包紮呢?元帥不是莫羅司鐸,也不是佳絲蒂耶王后,他很「不以為然,而讓夫人自己去包紮。」但是,雷奧總結道:「元帥夫人因此舉而贏得了聖女的名聲。」    
    「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廉恥可算到了頂點,蒙田對此大加譏諷:「他太迷信了,竟然在遺囑中特意囑咐死後要穿褲衩。並且在追加的遺囑中又加了一條,給他穿內褲的人要把眼睛蒙上」。十一世紀的本篤會也有同樣的規則。洗屍人不能拿走死者身上的襯衣,而要纏在「屍體的私處(151)」。    
    很明顯,這些過分的行為只與病人本人有關,不能作為榜樣來效仿。但也有的行為曾在長時間內起到某些作用。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5節  風流病還是髒病?

    從十六世紀起,性器官疾病和性器官畸形好像成為一種時髦,這種態度簡直不可思議。迪奧尼在他的《論1707年外科手術》的論文中證實陰莖病最為常見,也最五花八門。歷代國王不正常的生殖器總是引起各個時期傳記作家的極大興趣。十六世紀,人們肆無忌憚地談論著弗朗索瓦一世的梅毒和亨利二節的尿道下裂症(尿道變形)。對王后不育症的討論只不過是探索王室廉恥觀的一種借口。    
    怎麼看待亨利三世時期意大利的威尼斯和托斯卡納派到法國的大使給各自政府打的報告呢?「國王包皮很長,開口太靠下,精液不能射進子宮,因此醫生決定把口子往上開一些。」這是托斯卡納大使打的報告。而威尼斯人有他們的說法:「國王的精力充沛,交媾時精液噴射過猛,因此不能生育。」    
    到了十六世紀,王室成員的身體才開始受到尊重。對於路易十四在1655--1686年間大受煎熬的「君王之疾」很值得詳細探討一番,正是因為這些病,才出現了某些廉恥觀運動。「君王之疾」一時成為時髦。把太陽王的病診斷為肛瘺之後,他的重孫子「受愛戴的王子「頭幾次出現遺精時曾引起恐慌,也診斷為肛瘺,路易十四要動的是繫帶手術治療,也認為是肛瘺。這些不準確的說法,和難以講清的事情說明當時宮廷的無知和固執。而講述路易十四這次手術的鮑德奧神父甚至肯定外科醫生在做手術時路易十四是脫光了衣服。當時,花柳病還是要遮掩一下的。梅毒出現於十六世紀初,當時並沒受到任何責難,甚至一位教皇染上這種病都沒有人說三道四。艾拉斯姆不無譏諷地說有人得了這種時髦病反倒成了到處炫耀的資本,就像得了一枚戰鬥勳章一樣炫耀自己在性方面的輝煌戰績。「可以想像,得梅毒的顯貴之中只能是那些風度翩翩的文雅之士,而只有笨蛋和粗魯之人才不會得這種病。」患病者的花名冊上國王和教皇的名字赫然在目。一百年之後,塔爾芒.德.雷奧的叔父懷疑家中有一位年青的侄子得了這種「男子漢病」他沒好意思自己去談這件事,而是讓兄長去詢問。這位年青人馬上「露出患病部位」,沒有任何難為情。    
    艾拉斯姆揭露的這種思想狀態是根深蒂固的。梅納熱的一位朋友還把自己患梅毒的日期記得一清二楚。別人說出一個日子,他就說:「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第三次,第五次或第七次梅毒。」不過在沙龍中,梅毒這個字眼不好聽。為了不使女士難堪,很多婉轉、文雅的說法應運而生,我們在以後的章節中會專門研究。廉恥觀成了時髦,性病已經過時。    
    十七世紀末,性病徹底成了不可說出口的忌諱。    
    杜伊雷醫生對文藝復興時期的同行不負責任地洩露病人隱私非常反感:「梅毒絕不是天生而來,也不是由於人類的貧窮所致,而是來自惡習和墮落。公開損害和中傷這些人的名譽太過分了,應該尊重和保護這些人的榮譽和名聲。」從此以後,梅毒成為恥辱和低劣的象徵。人們不再聲張了。一些正派報紙談到梅毒時,不再直呼其名,而以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V)替代。1705年出現了可以入口的藥,這比局部膏油方便多了。1771年伯美醫生發明了氯化汞洗浴療法。巴紹蒙說:「擦拭氯化汞沒有什麼見不得人,既然這只是一種合法的治療方法,那麼就應該根據疾病的需要進行系統治療。(VI,p 62,30-XI-1771)」    
    一個新概念進入了醫療界,那就是髒病。但是沒有想到這會弄丟一位大臣的烏紗帽。1749年,莫樂帕因為寫了一首四行詩譏諷蓬帕都爾公爵夫人而失寵。當時在馬爾利城堡的舉行的宴會有這樣的傳統:在杯中斟滿美酒時,國王的情婦應該發現碟子底下有一首讚美小詩,不過這一次發現的是首歪詩,而且品味低下,使用了些文字遊戲,暗喻夫人患有隱疾,這首小詩是這樣寫的:    
    公爵夫人艷麗無比;    
    眉清目秀,風情萬鐘,    
    蓮步輕移百花生,    
    無奈白花令人疑。    
    十九世紀是髒病世紀。同時也是醫學飛速發展的世紀,在捍衛公共道德方面醫學取代了神學。除了可傳染的性疾病外,又加上幾種神經方面的疾病,如歇斯底里和源於色情而產生的疾病以及其它很多已經喪失人性的行為:獸奸、屍奸、雞姦等,這些在西方性道德科學中都有了專門名字。另外,這一次,與性無關的其它一些疾病,如疥瘡也成了難言之隱。但正是在這一世紀開始講究衛生並採取了預防措施,同樣,對這些需要治療的難言之隱進行的研究工作也起到了阻止疾病蔓延的作用。    
    不過一些過激的態度所引起的後果往往對嚴重的傳染病諱莫如深,這些過激態度直到現在還遠沒有消失。首次發現愛滋病例令我們看到了同樣的發應:大多數愛滋病菌攜帶者通過公共媒體洩露出來,而傳染者對自己的性行為並沒有受到限制。髒病的說法還沒有從我們的字典中徹底清除,這充分說明這種用得不是地方的小心謹慎還有其生存空間。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6節  君王之疾

    我們從宮廷日誌和醫生的回憶錄中瞭解到不少關於波旁家族疾病史。由瓦洛、達甘和法貢先後記錄下的路易十四健康檔案是最準確、最珍貴的關於王室成員隱私的文件。國王於1686年為病痛所困,不能行動,多虧了這本日誌,世人才知道了「君王之疾」乃是肛瘺。這一事件已載入醫學經典,在此我無意在細節上多費筆墨,也無意把我們現代廉恥觀摻入其中。好在一年四季困擾著宮廷的「君王之疾」並沒引起人們希望看到的那種虛偽和忌諱。    
    1月15日,國王開始喊痛,達甘對腫塊進行了檢查,觸診,他寫道:「腫塊相當深,對觸摸不太敏感,不疼、不紅」。他敷上糊劑和膏藥,外科醫生做了兩次小手術,這時醫生沒覺得會有任何問題。「做小手術時國王的兄弟和太子在場,」丹熱奧(2月23日)對此有記載。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頭一個星期德.拉多尼艾夫人還給國王帶來一劑親手製作的膏藥,並堅持要親眼看著國王貼上(2月17日)而國王本人見到朝臣時當眾宣佈:「傷口狀態良好」(5月3日),王兄要親眼看一看時也獲恩准(5月27日)……9月18日動大手術時,負責國王健康的首席大臣盧瓦肯定了兩個醫生的治療,並稱讚了兩個外科醫生的手術做得很漂亮。    
    然後是恢復期。直到1月7日,大家還認為這只是「瘰□曩腫「(達甘)。國王減少了覲見,當然並不是絕對禁止。「國王換藥時,只有貼身侍從在場,有侍衛長多蒙先生,其他人則禁止入內,連太子也不例外,可入內的人員中還有德.拉羅士富科爾先生,盧瓦先生一開始換藥便退出,德.賽涅雷先生也有幾天在現場。」    
    我們看到,王室上下與其說是忌諱還不如說更忙於治療。如果說有些忌諱的話,在臣工身上倒有所體現。丹熱奧開始只是婉轉地說陛下「臀部腫塊」。公爵後來使用的詞是「君王之疾」這個詞。人們可能要問,為什麼首席外科醫生弗利克斯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才建議動手術呢?那是因為給陛下臀部動手術操刀者豈敢輕舉妄動。手術治療肛瘺在當時確屬首創:直到國王痊癒之前,人們更習慣使用紮結法或溫泉療法。主治醫生和外科醫生為了把他們的觀點付諸實踐曾進行過鬥爭,這導致了達甘的失寵。在國王身上開刀之前要把宮中所有指定的治療方案在別人身上先試上一試,最常見的作法是在國王召來的人身上做試驗。弗利克斯趁機在突然湧到凡爾賽來的肛瘺患者身上練起了手藝。    
    這項至少可以減輕痛苦的手術對某些肛瘺症患者的廉恥觀是個挑戰。迪奧尼發現「很多患有此症的人在此之前遮遮藏藏,現在也不怕公開了。他們都到凡爾賽來動手術,一是因為這裡有最好的外科醫生,二是因為國王陛下動過手術,當然各種突發情況都在預料之中。王室一句話,天下忙半天,稍有點滲液或痔瘡小疾的臣工們都忙不迭得「把自己的屁股拿給外科醫生作試驗」。迪奧尼曾看見三十多個人因為沒能挨上一刀,無緣為國王效力被趕走而遺憾終生!    
    1686年,廉恥觀向醫學做出了讓步。當然也不盡然。國王在接受手術治療時已年近50歲,他在宮中有絕對權威。在男人和貴婦人不受限制的時期,廉恥觀還是要受權力約束的。在1655年,國王尚年青,那時只有十七歲,還在王后和紅衣主教馬扎林的監護之下,所處的情況當然便大為不同,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國王就曾大大大林地丟過臉。    
    不過,對這件事國王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如果侍從不通知當時的宮廷首席醫生瓦洛,此事本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了。「國王內衣有污漬,御體可能有恙,須加注意」。此事使年青的國王大為尷尬,醫生也大為尷尬。因為大家認為這位上帝「賦予了至高無尚德行的偉大王子」不可能與常人一樣患有遺精症,儘管當時王子與奧蘭波.蒙西妮的戀情人所共知。與聖西門和德.拉帕爾蒂納關係極好的評論家們認為這種「世界上最奇怪的病症」不過是普通的淋病。瓦洛的描述讓人以為這種症狀是某些可以漸漸吸收的內部膿腫引起的:「液體洩出體外無疼痛感,無瘙癢感……是一種間於蛋清和膿液的東西,沾到內衣上難以清洗。顏色通常為黃中透綠。遺洩出時毫無知覺,夜裡比白天多。」    
    不管如何,病情嚴格保密。在國王定期查看的日誌上瓦洛排除了傳染花柳病的可能,也許,他特別強調「遺洩」無疼痛感就是為了排除這種懷疑。「為了國家和事業」,同時也為了避免一切流言蜚語,國王拒絕因病推遲親自發動的對弗拉芒的戰爭。瓦洛接到「不准向任何人透露的特諭」,並要公開宣稱國王「只是為了恢復戰場上的疲勞」才接受洗浴治療的。至於用藥時間,定在早上起床之前,「免其他人知曉」。    
    如此忌莫如深,醫生倒霉的日子也就不遠了(瓦洛講的失寵的故事如果可信的話,便是明證)。瓦洛確實對當時遠近聞名的富爾熱溫泉水進行過大肆吹捧。後來,不可能保密了,因為格伯萊專門派騎兵往楓丹白露運水,以備「國王放血和清洗之後做日常生活用水」。大家都瞭解路易十四對溫泉水極度敏感。瓦洛心中十分清楚使用溫泉療法所冒的風險。他曾稟報過太后:「既然要保密,外界不瞭解情況,我雖特意解釋過富爾熱溫泉療效難料,是不得已而用之,但眼下戰事繁忙,國王事必親躬,異常疲勞,如果龍體有所不適,天下人都會指責我用藥不當,治療無方。」    
    由此可見瓦洛非常擔憂。不過該來的還是來了:國王發起了高燒,「天下人」都在指責醫生的「失職」。路易本人也稱他為「庸醫,是不學無術之人」,巴黎大學醫學系系主任GUY PATIN說國王臥病不起完全是使用「富爾熱洗衣水」所致。「宮廷御醫只知道保俸祿」,最後他對王孫大抱不平,說「他們都成了庸醫的犧牲品」。    
    而對瓦洛的沉默和同行們的忌妒(他們都承認無人知曉國王患了何種疾病),很難對當時情況做出正確判斷。難道瓦洛為自己的失寵辯解而在敘述中誇大了某些症狀?還是國王的面子需要他犧牲首席御醫的頭銜?而作為首席御醫又不能在正式日誌中公開歪曲事實。因此,他成了醫學忌諱的第一個犧牲品。    
    不管怎麼說,把年青國王的忌諱與三十年後國王的無所謂加以比較還是很有意思的。在當時的十七世紀時,開始出現男性忌諱,不過只限於生殖器官。而且廉恥觀只與性行為有關。情況緊急,露出生殖器,並無失禮之處,而生殖器患有疾病則視為下流。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7節  醫學及其輝煌時期(1)

    既然病人不可以諱疾忌醫,既然廉恥觀不能進入大課堂,廉恥觀和醫學之間的互動對社會和個人又不產生不良後果,那麼研究它們之間的關係便無多大意義。但是,自從中世紀之後,醫學科學對公共道德和藝術所產生的影響還是顯而易見的,這種影響有時表現在對裸體的另一種看法,或者相反,有時又表現在新倫理的建立過程中。    
    同樣,某一時期的藝術傾向或者道德觀念對醫學和治療也會產生影響,特別是原來只面向特殊人群的印刷業的服務對像拓寬之後,這種影響尤為明顯。這種相互影響造成了醫學與時共進的形象,再也不是過去那種封閉的懺悔室了。    
    首先讓我們想一想中世紀對人體的忌諱為治療技術的發展帶來了千年的桎梏這一事實吧。掌握治療技術的人有時會表現出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保留,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這種 「廉恥觀」-- 行動多於感情--主要與社會地位有關,其次才是道德觀念。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經緯分明,而外科醫生中由天主教學校培養出的又與成立於1255年的巴黎非教會學校培養出的外科醫生有所區別。外科醫生又分穿長袍的外科醫生和穿短袍衣的、在醫學界地位最低的剃頭匠。    
    外科醫生的等級不同接觸病人身體的程度也不同。比如,克勒蒙主教會議(1130)和LATRAN主教會議(1179)之後,除了戰爭時期之外,禁止教士放血,雖然戰時教士也會提供某些外科服務。這種多少受到尊重的決定使教會外科醫生漸漸退出了歷史舞台。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才允許外科醫生接觸人體。十六世紀出現瞭解剖學教授在大學的講台上自己動手解剖屍體的場面:以前教授講課時解剖由別人做,而教授通常只動嘴不動手。    
    除了這種與行為和社會地位有關的廉恥觀外,在中世紀,不論實踐中還是在醫書上都不存在禁區。很多方文獻的細密畫對直腸指檢、乳房腫瘤和痔瘡手術以及在病人陰莖插入導管的手術都有精確的描繪。多米尼加裔意大利人特沃多利無對肛瘺「清楚、具有豐富的個人經驗和知識」的研究在今天還具有現實意義。但是文獻傳播範圍有限,又加上某些忌諱,使醫學停留在理論範疇,而某些外科醫生卻已走在時間的前面了。    
    中世紀的醫學保留了不忌諱人體的古老傳統。可惜沒有對藝術產生多大影響,並且還受某些廉恥觀忌諱的限制。中世紀的裸體畫幾乎不使用模型,而是借用羅馬人和拜占廷人的人體比例標準。似乎藝術家從來沒有產生過借用醫學知識的想法。只要看一看在外科醫書上出現的裸體圖,尤其是標有燒灼點的插圖就會發現這些裸體圖與細密畫所使用的傳統手法完全不一樣。在十八世紀之後,出現了更迫切的現實主義要求,為什麼這些與修道院中的宗教書籍屬於同時代的插圖沒有對公共裸體畫產生影響?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更好地觸及到中世紀的藝術特點:在這種藝術中象徵和忠實於模型與技術最為重要,而是否相似則次之。不使用裸體模特兒肯定是因為某種廉恥觀念所限,但是主要原因還是某些清規戒律限制著企圖超越裸體的想法。可以想像有思想的藝術家是如何看不起那些外科醫書插圖的作者不懂藝術規則而不得不根據人體模型去抄襲裸體畫。    
    在中世紀由於另外一種廉恥觀造成了對人體的不同表現形式,那就是禁止解剖屍體。不過這一禁令只是相對而言。嚴格地講這不是一道禁令,而是對人類尊嚴的尊重。具有絕對自由權的古代醫學也曾使用過解剖屍體,不過濫用程度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亞歷山大利亞的外科醫生艾羅菲爾為進行活人心悸的研究就曾活著解剖了600名死囚犯人。基督教徒首先起來反對這種解剖活人的行為,在他們的干預下,解剖只允許使用屍體。不過,直到十六世紀解剖又重新興起時這一禁令才得以明確。    
    遠在文藝復興之前,人們已經感到實用醫學的必要性。1213年德國皇帝弗雷德裡克二世和西西里國王就頒布了一條法令規定沒有一年以上對人體解剖經驗的人不准從事外科行業。同時規定薩萊爾納和那不勒斯學校每五年必須公開解剖一具屍體。這個數字在今天的人看來會覺得好笑,但是,卻表明恢復對人體進行直接研究所採取的謹慎態度。    
    直到1306年,差不多過了一個世紀,在蒙西諾.德.呂奇的課堂上才出現了公開解剖人體確鑿可信的證據。正是在這時候教皇鮑尼法斯四世頌布上諭:「反對敢於破壞人類尊嚴的人」。解剖慢慢向北方發展。1376年,安汝的路易國王允許蒙彼利埃的外科醫生每年解剖一具死囚屍體;1478年,巴黎大學校長對醫學系做了同樣的指示。但是,一旦禁令解除,又出現了同樣濫解剖的現象。如果認為中世紀宗教妨礙了科學發展,這種指責似乎有些過分,而忘記了在人權宣言公佈之前,制止以科學的名義為非作歹唯一的道德力量是宗教。    
    用活人解剖與解剖屍體是同時死灰復燃的,路易九世同意一位外科醫生用一個被判處死刑的弓箭手為試驗品以便找出腸絞痛的原因和結石的位置。罪犯被切開內藏,手術後又縫了起來,後來痊癒了,終被赦免釋放。貝朗熱.德.卡比為研究心悸而野蠻地解剖了兩個西班牙活人被宗教法庭判了罪。十八世紀解剖活人還是常有之事,像勒梯夫.德.拉布列塔納這樣一個見了妓女都會流下同情眼淚的人也不反對拿「壞蛋」做活試驗品,因為這些「民族敗類的死可以做出雙重貢獻」。    
    文藝復興時期,失去了神聖色彩的人體也同時一下子失去了人類尊嚴。人們經常談到蒙彼利埃的系主任德.吉約姆.戎得萊於1566年在學校的階梯教室揭幕時,親自動手解剖了自己的親生孩子的屍體。十六世紀時,罩在人體上的那層面紗揭開了,這是一層富有親情、尊重生命和廉恥的面紗。但人們的反映還是很強烈的,儘管人類的這一新視角有利於藝術和科學的發展。    
    對於社會生活來說,更重要的是這種新醫學首先向藝術生活開放,然後又向上層社會開放。著名的例子是達芬奇與解剖學家馬克-安杜瓦內.德.拉多爾的合作;達芬奇解剖了三十來具屍體,畫了750張草圖,於1898—1901年公佈於眾,使專家大吃一驚,因為這些畫比現有外科教科書上的畫都精確!達芬奇並不是個例外。米開朗琪羅研究解剖學達十二年之久,他還在佛羅倫薩的聖多斯彼爾利多修道院的醫院中曾操刀做過手術。都雷爾也曾出版過一部解剖學,高隆蓬和蒂梯安(或是他的學生勒爾加爾)書中的首卷插圖,還有沃薩爾的《法布利卡》的插圖大概都出自沃羅耐斯的手筆。    
    從此之後,醫學和藝術緊密聯手。甚至藝術都對裸體醫學產生了影響。《法布利卡》版畫上那些令人驚歎不已的肢離破碎的肢體並不是一具屍體上的肢體,而是從羅馬城地下挖掘出來的一具雕像的肢體。這些古代的肢體為什麼會出現在解剖文擋的插圖中呢?更奇怪的是查理.艾蒂安的《論解剖學》(1545)一書竟用波利諾.德.瓦加的畫作解剖學圖解(172),用《維納斯和愛情》畫作為解剖「臀部」的圖解;而解剖子宮則用《維納斯和朱庇特》,還有聖潔的狄安娜竟然成了懷上雙胞胎的孕婦!難道這只是簡單的形式上的借用?也可能吧。十六世紀裸體畫氾濫,但物極必反,很快便招致假正經人士的反對。臨摹古代裸體畫曾引來了查禁。難道醫書就不會遭受同樣命運?    
    據據合情合理的推測,醫生和藝術家在裸體方面的相互交流,忌諱也應該是雙重的。解剖為藝術家提供了非性感裸體的視角。而社會讓醫生懂得了裸體不一定是無辜的。兩個例子可以證明這種相互滲透。都雷爾於1506年畫的一幅亞當裸體畫很好地體現了傳統體裁和這位德國大師自從1500年以來與所致力的解剖學完美的結合。裸體畫以醫學的精確筆觸畫成,周圍飾以蘋果枝葉,象徵著藝術家所做出的讓步。不過,這塊最後的遮羞布(模特的生殖器並沒有遮住)在畫面上完全是畫蛇添足之作,與中世紀象徵主義毫無關係。    
    另一個例子是1543年的第一版沃薩爾的版畫《法布利卡》中著名的卷首插圖。畫面上表現的是當時所有著名醫生、解剖家和哲學家都聚集在階梯教室中參加解剖課的情景,這幅畫好像可以體現席捲歐洲的希望和自由之潮流。畫的左側一位象徵新時代的裸體青年男子靠在一根柱子上。但是1555年的第二版上,象徵新時代的男子已經從頭到腳穿上了衣服。1555年大量被歪曲的道德觀劈頭蓋臉而來,文藝復興的浪潮撞到宗教這塊頑石上被擊得粉碎,當時的哲學家當然不會高興看到在沃薩爾的書中再出現一個不穿衣服的漂亮小伙子。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8節  醫學及其輝煌時期(2)

    不管怎麼說,說教還是起到一定作用。從十七世紀起,廉恥觀進入了醫學書籍。1545年,多馬斯.熱爾米尼的《解剖學》在倫敦出版。書中為男女解剖的插圖選擇了宗教體裁:裸體的亞當和夏娃,一旁還有蛇和蘋果樹。夏娃用手遮著私處,因為當時女性的忌諱較多。兩百年後,這樣的畫還沒有過時。弗朗索瓦-米歇爾-迪斯迪耶在巴黎發表於1758年《解剖圖》中也使用了這樣的體裁。不過奇怪的是亞當從此穿上了葡萄葉!     
    這種現象起源於十七世紀初。沃薩爾當時的裸體畫尚無人挑剔,但人們發現在他的一幅畫中一個肚子開了膛的男子身上竟然穿著短褲,顯得非常可笑。這只是個例外。五十年後,這種現象卻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1628年,安德烈.杜羅蘭的著作中的卷首插圖(書中唯一的插圖)就在被解剖屍體的私處畫上一塊布。約翰.利奧蘭於1629年畫的畫也是這樣處理的。朱留斯.卡斯黎斯( 1627)畫的屍體都穿著短褲。阿德利安.馮.戴爾.斯皮熱爾(巴黎,1626)的畫則是在私處前面畫上花草。約阿納.勒梅爾蘭(ULM 出版社1639)則選擇了葡萄葉或床單褶折來遮羞。1758年,戴迪耶選擇了另外手法:過去人們在表現研究內臟器官進行肚子開膛手術時選的都是男性,而他卻更喜歡女性,這樣私處可以畫得模糊些,自然不太扎眼。他這樣做更符合十八世紀的時代精神,那時對維納斯的崇拜更甚於阿波羅。這一潮流結束於十九世紀,讓-巴波蒂斯特.布爾熱利在他自己解剖論文集的首頁插圖中用一位裸體老人的枴杖巧妙地遮住一位成年男子的私處,而女人的私處則畫得清清楚楚!在1545年,熱米尼的畫則是亞當裸露,夏娃遮蓋,經過了三個世紀,人的觀念完全顛倒過來。過去放行的現在卻是道德所不允許的,而過去惹事生非的,現在卻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行無阻。1836年和1839年布爾熱利和雅各布發表了二十幅解剖圖,對像既適用一般讀者,也適用於專家。出版廣告特意明示:「圖畫可拆開出售,便於顧客按需購買,特取消不對一般顧客的XX級圖畫。」難道對男女兩性的會陰進行全面研究必須借助精美的圖畫嗎?    
    該時期的風氣比古典主義時期還不諧調,解剖圖上的人都穿上了衣服,而普及解剖學的公開課卻越來越多。想當初,沃薩爾曾在露天臨時搭建的檯子上做解剖。十七世紀的階梯教室可以讓上流社會的人士參觀,而十八世紀,迪奧尼的解剖課則是在王家花園中上的。而在沙龍中,贊助知識界成為時尚,貴婦人可以參加解剖課。只不過講課人要注意所使用的語言和涉及的內容。在十八世紀末,一位講演人竟然在課堂上大講生殖器,後來發現聽講的人都走光了:那些要求來聽課的「笨蛋」一個個「掩著臉逃出了課堂」。    
    另一個不諧調的現象是,藝術擺脫瞭解剖書上的忌諱之後在表現形式上享有極大的自由,使醫生羨慕不已。由羅馬繪畫和雕塑科學院出版的,由貝爾納迪諾.冉高雕版的解剖圖就反映出這種狀況。這本書介紹了幾幅一絲不掛的裸屍解剖圖之後,便開始介紹古典大理石裸雕中的精品,我們從這本書上瞭解到很多經典之作。從此以後,藝術家在創作上總算解除了各種桎梏。    
    而在十九世紀,這種不諧調的現象達到了頂點。女人可以一絲不掛地給畫家當模特,但是在醫生面前脫掉衣服卻視為丟人。上層人士絕不會讓女人單獨去就診,而要丈夫跟在後面,以監督妻子的貞潔。然而丈夫在場會使無辜的妻子更為靦腆,而醫生在治病時也不得使用些小技倆。一位漂亮年青的女子肩部脫臼,找都普伊特朗醫生(1777—1835)看病,醫生看到這位女子過度緊張,但當著病人全家的面極為嚴肅地說道:「夫人,請您別把自己當作聖女妮圖士,您只不過是個老酒鬼而已。」可憐的女子緊緊抱在胸前的雙臂垂了下來。如此這般,醫生才把肱骨準確歸位。那時,講廉恥不僅僅是女人的事。只有在十九世紀才嚴格禁止女子從事醫生職業,很明顯那是為了保持男子的尊嚴。從十四—十五世紀起行醫需要有證書,女醫生便越來越少了,而到了十八世紀,只有在意大利才能見到女醫生。從理論上講並不禁止婦女行醫,但是,雷愷醫生就主張女醫生給婦女看病,把男病人留給男醫生。收集了他那個時代有關醫學法典的維爾迪耶並沒發現任何不允許婦女行醫的法規,不過有一點要指出,「大部分科學院的殿堂都因禮規所限,禁止婦女入內。」因此,婦女行醫雖沒正式禁止,但在實踐中卻是行不通的。至於外科,1755年4月19日的法令明文禁止婦女從事除疝病、牙醫以及其它外科行業,與接生有關的行業除外。」    
    到了十九世紀,情況有所變化。1865年,六十八歲高齡的詹姆斯.巴利去世,人們這才驚奇地發現,英國軍隊在五十年中給他們看病的竟然是一位婦女!這場醜聞沒敢宣揚,匆匆安葬了死者了事。醫生本身都無所忌諱,還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呢!富科爾同樣指出一次他給一位患有歇斯底里症的女病人看病時,發現病人把醫生用來觸診她胸部的棍子想像成男性生殖器……他只好中斷了這場公開會診。一直到十九世紀末的「幸福年代」,一切才各歸其位。維特科沃斯基也不再指責英國人「可以摸,但是不能看的行為準則了」。    
    從十六世紀起,醫生在道德方面扮演的角色便越來越重要了,他們竟然要參預公共浴池法規的制定,科學地研究十字架上的裸體基督。到處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參預激烈的辯論,支持這一方或另一方。不過他們最常做的還是把過激的假正經習俗所鼓吹的思想引向腳踏實地。    
    迪奧尼外科醫生就激烈地反對給年青人扎環的野蠻習俗:那些過分操心孩子貞操的家長在孩子滿25歲之前把他們的包皮紮起來。迪奧尼認為這種手術毫無用處,有失常理,他並沒有多談其不妥之處和危險性。路易十四後期,產科醫生和穩婆之爭中提出了醫學廉恥觀問題,由此而產生了一代道學家醫生。其中有為疾病辯護的雷愷醫生,他說:「如果說不太富的人比有錢的人顧慮少,如果說處在地位低下時比處在顯貴地位時虔誠之心倒不會減弱,那麼道德在較弱的身體上就越不會受到威脅,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嗎?」結論:從道德觀念上講,窮一點,身體差一點更好。    
    杜伊利耶對醫學研究提出了質疑,尤其是他對惡習和放蕩結出的惡果梅毒等疾病所做的研究更是不以為然:「如果上天開眼,不應該再找什麼藥物去減輕這些人的痛苦,有氯化汞水給他們抹就不錯了。這對他們的無行之舉也是一種懲罰。」    
    當時,還有一位叫多佩爾醫生,開始研究春藥,後來卻對僧侶的無用和淫蕩大肆抨擊。這本小冊子發表的年代(1788年)很能說明問題。    
    醫生參預整頓道德的傾向在大革命之後大有蔓延之勢。在法國,教會的道德說教已是名聲狼籍,醫生取而代之,成為時代的權威。他們也經常有意識地利用人們對他們的信任。一旦登上真理的講壇,他們經常會把前人鼓吹的道德規範蒙上一層科學外衣。大家還記得德澤薩爾茲醫生和他發起的為預防感冒而提倡女式短褲的運動吧。危害最為嚴重的理論是有關女性□症的理論。這種在醫學上包羅萬象的先弗洛德主義對禁止一切不規言行提供了最為有效的科學依據。在□症因素中,拉都賽特醫生於1903年特別抓住性(僅指女性□症患者,不包括男性!)、年齡、婚齡、節制力、遺傳以及精神影響諸因素。    
    蒂索常說:「少女在十五歲讀小說,到了二十歲準會變得神經質」。確實,□症在青年男女中有很大發展空間,他們的想像力由於讀壞書和性慾的需要而不斷豐富。舞會、劇院、調情、對奢華和情慾的追求這些耳濡目染的教育培養出一些半男半女的人,是營造□症患者的溫床,這些人交配生下的都是一些癡呆嬰兒。    
    至於「使神經中樞消沉的手淫是造成□病的一種因素」等說法就不一一列舉了。在科學發展把學者變成現代巫婆的時代,為道德說教理論提供了保證,大概就是這種態度構成了艾爾.奧貝爾或者是波德萊爾訴訟案件的社會背景,也構成了當時寄宿學校中千萬條清規戒律的社會背景。過去,人們唸咒語為病人驅魔,而現在卻是把□症患者關起來,對誘因大肆鞭笞。把反上帝之罪變成了反人類之罪。看來每個時期都有遺老遺少為舊道德充當衛道士的卡頓(羅馬反奢華生活方式的政治家)。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29節  性之謎

    一旦傳宗接代成為婚姻的唯一目的人們對醫生的要求又多了許多。醫生要審查婚姻是否方方面面都合規合矩。一旦情況需要,醫生還要找出不育的原因和性無能的責任在哪一方。只要離婚不合法化,人們就會發明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借口休掉妻子或取消婚約。不過對於理論家來說卻出現了第一個難題:既然已有上帝證婚,如何才能解除婚約呢?不育不能成為婚姻的障礙,而性無能卻是。那麼這樣一來男人和女人的結合難道只是為了滿足性慾而不是為了傳宗接代?答案有些尷尬:丈夫的性無能會導致妻子通姦,所以可以解除婚約。那麼無後為大的罪名則可忽略不計嘍。看來,說來說去,婚姻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滿足性慾。    
    第二個難題:取消婚約的證據卻很難確定。一對夫婦不育是很好證明的,但是哪一方有性無能症卻很難說清楚。十二世紀時,當性無能作為解除婚約的理由時,取證時要照顧夫妻隱私。要從七位「聽說」丈夫不能履行義務的親屬近鄰那裡取證:通過十字架的考驗(神意裁決尚屬於推測)或者檢查女方生殖器來證明。而在十六世紀卻要靠「會議」(congres)取證,這需要費不少筆墨才能講清。    
    歷史學家往往對這種測試的史料很感興趣。「會議」(congres)這個詞直到1677年2月18日之前還沒有公共辯論的意思,那時的「會議」(congres)是指被懷疑性無能的丈夫要在醫生和穩婆面前證明對他的指責純屬污蔑。這種作法引發了一系列醜聞之後,才在1677年由巴黎市政廳宣判為「無效且不名譽」而被取消。這個詞很快有了現代定義:大臣們在NIMERGUE議會大廳討論問題,不過討論的不是性無能,而是指其它方面的無能。這種提法由於歷史原因含意不清,所以用的很少,直到美國人借用這個詞用於他們的議會:十八世紀末,「會議」這個詞剔除了原來的含意又回到法國。語言歷史學家聽到政治家們召集「會議」(congres),達成共識,艱難地「接生」出一項新政策時便會忍俊不禁。    
    至於這種測試的方式,只要讀一讀吉.德.索裡亞克寫的《偉大的外科學》(1363)這本書中的描述就可以了。他對稱作「前會議」的描述有點想當然,因為在十四世紀時這種測試還比較少見,直到十六世紀才多起來,與此同時「會議」這個詞開始使用,這倒是始作俑者始料不及的。觀念已變,還要沿用毫無意義、已經走樣的老習慣,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醫生為法官,穩婆參預其間。兩口子被拘在一起呆上幾天,穩婆陪著他們,給他們生上火,身上膏上油,讓他們聊天,愛撫,擁抱。然後穩婆把看到的一切轉告醫生,醫生瞭解情況後,再把實際情況向法庭陳述。不過,醫生要小心上當,因為這種事情會經常弄虛作假。拆散上帝所結合的人要冒有很大風險。」    
    事情會不會真的如此簡單,很值得懷疑。妻子既然狀告丈夫性無能,無力為她破身,一定會準備下諸多理由,而絕不會乖乖地聽穩婆的話。而作為丈夫,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下被帶到家中或公共浴室中,在穩婆眼皮底下,頂多在床前拉一道簾子去完成人們命令他完成的任務,如果無力完成,只好退還嫁妝而且再也無權享受合法的婚姻,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具備超人的愛才能順利通過考驗。    
    1611年,當這種「會議」(congres)方興未艾時,塔熱羅給我們留下了富有風俗的描繪。夫婦二人「一絲不掛」,被單獨放到一張帶有天蓋的床上,兩口子在熾熱的行動中進行著令人「忍俊不禁的爭吵」,床邊有穩婆在站崗放哨,而醫生把守著門口,而且,這場戲「還不能不點蠟燭,因為長輩的眼睛在旁邊盯著呢」。    
    塔爾曼.德.雷奧不會放過對這種測試的描寫,1658年,他曾親眼目睹曾轟動一時的蘭哲侯爵的訴訟。下流玩笑、惡作劇、不懷好意的好奇一樣不少地統統加到年青(20歲)的侯爵身上,妻子也未倖免。當值的穩婆中間,有位八十歲的波滋夫人,真是花樣百出:「她一會兒一趟,自己看完之後馬上跑去告訴專家們:『真可憐,他不行啊』」。大家都知道她指什麼!經過四個小時的奮鬥,男的認輸投降。經過這場導致婚姻破裂的失敗,侯爵的名字成了性無能的象徵,當地叫賣無籽瓜吆喝的是:貨直價實的蘭哲……年青人的祖母臨終前給他另起新名字。這個事件轟動了全巴黎,結局卻頗具諷刺意味:LA泰裡涅侯爵不再使用蘭哲這個名字,他結了婚,與第二任妻子生了七個孩子!然而,這種「會議」(congres)卻沒因此而取消。    
    應該指出,儘管醫生負有完全責任,卻無意介入夫妻的私生活。夫妻隱私在這點上得到了尊重,因為作丈夫的在穩婆面前行房事不會感到難為情,但是女人在男性面前幹那種事卻會臉紅。因此,首先對「會議」(congres)發難的是以女性廉恥觀的名義發動的。只要丈夫通過醫生的初診,女方便可免於檢查。1600年,在阿爾根頓男爵的不育事件中,儘管男爵自己要求進行「會議」(congres)審查,但醫生的認可已然足夠。塔熱羅宣稱對女性檢查是「不道德的行為,是對女性廉恥觀的侵犯,是醜陋的,是應該避免的」,因為女人身上沒有比這種忌諱更值得尊重的東西了。他認為應該取消「會議」(congres)審查,代之以更為「道德的和合理的對男性的檢查,除非女方自己要求,一般情況不能強行對女人進行審查」。同時,他很狡猾地指出一個女人自稱是處女(既然丈夫不能為其破身),但又不顧一切廉恥非要做這種令人羞辱的試驗是有悖於常理的。    
    而男人的廉恥觀呢?直到十七世紀,從來就沒有得到重視過。而且很少有男人對此有所要求。好像這一時期,他們急需證明自己的陽剛之氣,卻又顯得底氣不足。蘭哲第一次做鑒定時,他的兩個朋友賽維涅夫人和 拉瓦爾丁夫人就把馬車停離在做鑒定的場所兩個門口遠的地方等著他,蘭哲滿足了醫生的好奇心之後就去找她們,「在街道盡頭就能聽到她們的笑聲」。賽維涅夫人思路比較敏捷,事先就對他說:「您的官司輸贏全靠您褲擋裡的那話兒了。」     
    塔熱羅作為醫生第一個提倡男人應該拒絕「會議」(congres)或者拒絕證明自己是否具有勃起功能,在這一點上「廉恥觀」起碼還是要有的。可惜,他所謂的廉恥觀有些含糊不清並且有局限性,他仍然主張只對男性進行檢查。而且他很孤立,只主張禁止當時流行的由接生婆對男性進行檢查的作法,儘管如此,也沒得到法學界的支持。但是他卻為男性廉恥觀贏得了一個小小的勝利。    
    1677年,拉莫瓦翁取消「會議」(congres)之時,也不是從維護男性廉恥觀為出發點的。這位總檢察官強調「會議」是一種「濫用而不是一種好方法,是反風俗、反宗教和有違天性的,這種作法既沒有法律依據,也不合教規。甚至毀掉了能夠澄清事實的老規矩。他希望取消這種取證不準確的作法,因為其動機不健康,稱謂也對法律缺乏尊重,並有悖於我們信奉的高尚宗教,是對廉恥和神聖婚姻的徹底否定。」    
    不要搞錯,廉恥觀與丈夫並無關係。有什麼證據可以說明?「會議」(congres)是取消了,但要證明男人的「勃起」、「堅挺」和「天性動作」,甚至要檢查「射精」,這樣做在一定程度上使罪惡的手淫合法化!我們這位知恥知廉的檢察官拉莫瓦翁在撤消「會議」(congres)十年之後還在譴責皮埃爾 LE GROS因過於矜持未能有效地完成新測試方法。那是因為在測試中間,他看見父親和妻子的代理人後面跟著兩個不認識的醫生衝進他的房間,絮絮叨叨地對他講了不少注意事項。廉恥觀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羞愧引昝。    
    這些與女性關係越來越少的單方檢測把另外一種形式的廉恥觀提到日程上來了。這就要求醫生的筆錄必須更為準確;診斷更為仔細。1692年元月22日由四位專家對亨利.勒胡斯所做的檢查報告便可證明:我們發現其生殖器官很弱,與大多數人不一樣,主幹部分中間彎曲,射精管鬆弛,較長,睪丸裡面充滿了不潔的粘液。其原因是從母胎中帶來的體虛而致。由此,我們認為患者不能插入,過去不能,現在也不能把精液射入應該接受精液的子宮以傳宗接代。結論:他患有不可治癒的性無能。」    
    報告寫於1692年,結婚是在1683年……長達9年……9年之中無能的丈夫躲在德國、丹麥不露面,不敢面對妻子和醫生。「他缺乏澄清事實的勇氣,」記錄原文中就是這樣寫的。    
    無疑,一個例子尚不能構成男性具有廉恥觀的充分理由。人們總認為男人只要法院傳訊就隨時可接受測試。不過,對測試勃起功能頗有微詞的律師、教士開始準備借口男性也有廉恥觀而要發難了。1713年SEMELIER神父認為「這種診斷有許多不妥之處」,1739年,發生了十八世紀一起最轟動的訴訟,那就是狀告雅克.弗朗索瓦.米歇爾的性無能的案子,西門大律師為其辯護時表現出少有的熱情:「不管什麼樣的陽具,儘管堅挺,被加朗若(原告律師)左看右審,弄來弄去也不可能立即恢復到放鬆狀態。這個號稱帶有布爾日大教堂聖喻的傢伙還有臉自吹自擂自己有能力也有一隻相當靈活的手可以激活一位有廉恥之心的男人的想像力,在他面前展現一片美妙的前景嗎?」如果是在上一個世紀,這樣的辯詞引起的只能是一片嘲笑和噓聲。    
    1677年,這種測試男子性功能的「會議」(congres)被取消,這大概會讓一些接生婆失業,她們不可能再給男人去做鑒定了。當時男性助產士越來越多,也會搶走她們一部分顧客。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接生婆在路易十四時期經歷了一個轉折點。接生婆一半是「正經」女人,一半又像不知羞恥的男人,被人稱作「二尾子」,好像是無性人,對自己的性別毫不忌諱。醫生、外科醫生和教士則毫不懷疑接生婆的能力。因為既然「二尾子」在「會議」(congres)盛行時期可以充當證人,那麼她們在判斷強姦、破三願(苦修、貞潔和順從)時說的話也應該很有權威性,她們還給婦女接生,給一出生就有生命危險的孩子命名……這些「經驗豐富」、「知識淵博」的女人難道不可以稱作「先知」和「學者」嗎?    
    在此僅舉一例便可說明某些證詞之微妙。為聖女貞德恢復名譽時需要證明她是處女。貞德出道時曾宣稱自己是上天所派,並以童貞之身為證,那時有兩個穩婆曾驗過其身,證明所說屬實,但是她在名聲不佳的軍隊中呆了一段時間,並且軍隊中還有吉爾.德.萊斯或貝都努瓦這樣名聲狼籍的當代唐璜式人物,她最後還能保持童貞之身嗎?因為無法鑒定已被焚燒的屍體,吉約姆.德.尚布爾在盧昂監獄中曾照料過死前的貞德,只好以他的證詞為準。他曾見過幾乎裸身的貞德,觸摸過她的胯骨,發現很窄,基本上可以毫不猶豫地斷定我們的聖女是童貞之身。這是最根本的證詞,五百後之後,我們的民族英雄被冊封為聖女而不是殉道者。不過,這樣的證詞與接生婆所要求的證詞進行比較便發現有些經不起推敲。    
    前文已經列舉了醫生為一名男子所做的筆錄,下面是一個接生婆為一樁強姦案所做的筆錄。需要檢查一下「生理器官是否還保持原來的樣子,其氣質、整體和比例是否還保持均勻和協調」。根據法律規定,一切「都要親手摸過,親眼看過」才算數。沃耐特留下一份最詳細的筆錄,是「巴黎市政府官方接生婆瑪麗.米朗,克利斯朵夫萊特.雷恩和雅娜.波爾特-普來」對「三十歲左右的」奧麗沃蒂塞朗「仔細檢查過之後」所做的報告,寫於1672年10月23日 。可惜的是筆錄往往重新寫過,或做過大量刪節。儘管如此還是值得全文錄下。    
    「手摸眼看我們發現她:    
    胸襟破碎,恥骨蹂躪,會陰褶皺,人憔悴。香唇邋遢,乾裂脫皮,小陰唇破裂,乳房裸露。胸部傷痕纍纍,陰蒂擦傷,陰道糜爛,處女膜破損,子宮開裂。    
    經過仔細檢查,我們發現她有明顯被……痕跡。」    
    有這樣一份報告,說海巖鎮上那個叫雅克.穆東的先生即使巧言如簧,也難以否認事實了。但是,考慮到受害人所受傷害,接生婆搞這樣過於詳細的描述,是否太過分了,謹慎從事雖說應該,但也沒必要搞得如此詳細。這是沃耐特的觀點,當時不止他一個人對接生婆這種對受害人的肉體如此津津樂道而感到憤慨。    
    對女性進行法醫診斷並不少見,在男人的性自由比今天更開放的時代幹這種營生的接生婆很多。而男人主動要求作這種檢查的卻頗為罕見。詩人魏爾倫在妻子提出分居訴訟過程中曾主動要求進行生理檢查,他的摯友埃德蒙.勒波勒梯葉也講過這件事:「他向塞納河地區法庭請求在覆核調查中為他和藍波做醫學鑒定。他對我說,他和藍波隨時準備向藝術界證明,被告指控自己與年青朋友有同性戀的關係是毫無根據的。」LEPELLIER勸阻他的朋友不要對這種鑒定抱有希望,「因為法庭不會同意,並且無助於平息對他的誣蔑,也不能帶來令人信服的、起決定作用的、無可挑剔的結論,而只能為這件醜聞增添笑料。申請從生理上講無關緊要的鑒定只能表明被控方的真誠和坦然是不容置疑的,儘管這種想法並不正確。    
    魏爾倫自由主義的作品使我們明確無誤地看出詩人的天真:尤其是埃德蒙的天真更令我們吃驚……作為醫學和廉恥觀並存的十九世紀,這種介入表明對這方面的醫學鑒定是模糊不清的,儘管總有人主動要求進行鑒定,但最後的結果往往陷入可笑的境地。如果說接生婆還沒完全退出醫學界,但卻開始減少,尤其是在農村。取而代之的是外科醫生,內科醫生,但是這也不是沒給廉恥觀史直接帶來問題。


第三部分 醫學廉恥觀第30節  「穿短褲的穩婆」

    有悖於傳統概念的男性助產士最初出現在十七世紀,「穿短褲的穩婆」是對他們嘲諷的叫法。確實,在此之前,男性助產士非常少見,而且冒有很大的風險(1522年,HAMBOURG的一位處科醫生WERTT因為扮成穩婆給一位女人接生就被判處死刑)。在那種年代,絕對不能拿傳統道德開玩笑。    
    只要經驗比專業知識更能起作用,讓女人接生還是讓有經驗的醫生接生是無關緊要的。然而當時難產(經常需要有力氣的男性)頻率之高,引起了醫生的關注。1708年迪奧尼列舉了廉恥觀中的忌諱在接生中的危害:「知羞知恥是女人的美德,所以人們常請穩婆來接生,覺得生孩子讓男人接生不如讓女人來接生更穩妥。只不過今天人們已然醒悟,這種意見幾乎已絕跡。她們經歷了過分信任穩婆而帶來的痛苦,終於明白必須信任醫生的道理,尤其是在不順產的情況下,比穩婆水平高出許多的醫生才是值得依賴的。」    
    除去事故,還有很多醜聞。1660年,一個穩婆由於殺害非法懷孕而生下的嬰兒而被處以絞刑。這一時期,教會的偏執還很嚴重,那時穩婆有時請去給處於危險狀況的嬰兒洗禮,人們害怕請來的穩婆是新教徒而擔心她們把小天主教徒送給新教神甫。後來,路易十四下令禁止穩婆從事接生。    
    宮廷所起的作用尤其關鍵。王公小姐的生命難道不比普通女孩子的性命更珍貴嗎?1627年,奧爾良公爵夫人在生公爵小姐時不幸身亡,從此穩婆信譽大損。儘管亨利四世的孩子都是由路易絲.布爾熱瓦接生的,並留下了許多有關王子出生的傳聞,成了宮中最有名望的穩婆,但是不管她怎麼辯解,並援引解剖報告均無濟於事,只不過引發了一場穩婆和外科醫生之間曠日持久的論戰,這場爭鬥一直待續了一個半世紀。第二年,也就是1628年,由路易絲.布爾熱瓦接生下來的亨利四世的女兒,面格蘭的亨利艾特王后難產。改由波特爾.尚伯爾蘭醫生接生,他首先打破傳統,不用束腹帶。在法國,第一個有名的男性助產士是 雅克.克萊芒,他於1633年為路易十四的寵妾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接生,生下了路易.德.布爾貢。不願意在私生子問題上張揚的國王是不是有意要把穩婆從宮中趕出去呢?因為宮中並不缺少可用而又謹慎的穩婆啊……不管怎麼說,外科醫生是通過為國王的情婦接生而進入宮廷的。1682年, 雅克 克萊芒把王孫勃艮第公爵接到這個世界上來。太子妃安娜-瑪麗-維克多.德.巴維埃爾體質太弱,生孩子時不敢把自己交到穩婆手中,而由醫生來接生。整個法國的眼睛都盯在波旁家族升起的太陽身上,看來新風尚始於凡爾賽宮。    
    當然並不是事事順利。與外科醫生有矛盾的內科醫生始終站在穩婆一邊。他們不斷提醒產婦要注意廉恥,而男性助產士個個都好色,他們最理直氣壯的理由還是指責人心不古。「雅典人的廉恥觀在法國已少之又少!」1703年杜伊雷哀歎道:「今天,大多數法國婦女都不顧廉恥,她們根本沒有必要把自己置於這些人的眼皮底下,根本沒有必要把自己交到這些人的手中!」讓男人接生,如果產婦有生命危險還可以諒解,但是對外科醫生的偏見使他們低估了新成立的外科醫生行會的技術能力。    
    1708年,正是迪奧尼宣告謹慎戰勝廉恥觀的那一年,菲利普.雷愷發表了《男人接生不妥》的論文。他在前言中直言不諱地說:「這一職業違反婦女害羞之天性,因此有悖於人類天性。」對這種武斷的觀點能怎麼回答呢?難道這不是同一個曾經為參加勃起功能測試而被判性無能的男人進行辯護的雷愷嗎?確實,這時男性還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廉恥觀。但是他的著作引起了很大反響。肯定正是這個原因此人才得以成為PORT ROYAL修道院修女們的專職醫生。    
    面對各種批評,外科醫生伺機而待。為了不引起丈夫的忌妒,他們甚至考慮過在出診接生時應該不修邊福、邋邋遢遢,他們有這種想法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而是極其認真的。DINIOS也認為男性助產士既不能太年青,也不能歲數太大,否則會引起產婦的反感。為了使多疑的丈夫放心,那時男性助產士們個個假裝眼神不濟,只能看清指頭尖上的東西:發表於1681年的一篇論文甚至主張在醫生和產婦之間隔一道帳子,而MAYTRIER的版畫(1822)則有教授婦科醫生如何在產婦裙衫下進行全面醫科檢查的內容。也就是說檢查時可以用手摸,但是不能用眼看。    
    這一時代離我們並不算遙遠。今天還有人講述生孩子時的種種忌諱。1930年保羅.洛布還覺得有必要在《新生活知識》這本書中強調:「女士們不認為表現得一驚一乍的過分害羞是妥當的。……一個醫生,不管多麼英俊的小伙子,對於女病人來說都只不過是安慰劑。不要有其它想法。」    
    如果產婦實在太害羞,洛布建議請女醫生來接生。但是人們的觀念已然改變。合適與否的界線只是方式和習慣的問題。如果說直到十九世紀婦女還不願意讓男助產士接生,而穩婆的消失和女醫生的不普及卻使事情走到了反面,因為婦產科是女士們最難接受的學科。    
    宗教在醫學界的作為有限,可能還不如女性的羞恥觀影響大。醫生對人的身體有更大的發言權,進入自由狀態那要等到路易十四時期。這一時期是兩種傾向交接的時期,男性助產士漸多,同時,也是男性廉恥觀出現的時期,患有性病已成為一種恥辱。    
    今天,在避孕新方法面前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沒有哪個年青女孩子第一次買避孕藥時不臉紅的)之後,醫學在廉恥觀的王國中打下了自己的新天地。到了1971年,在巴黎一所診所中,一位婦女就要臨產了,卻拒絕在產科醫生面前脫掉內褲,當人們聽說竟然有這種事情時,覺得傳統的女性廉恥觀實在有些變態,可笑得令人髮指,甚至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人們覺得這種事情發生在保留著遠古習慣、身體還沒有解放的修道院中還可以理解。發生在聖-皮埃爾-德-白蘇汝修道院還有修女時發生的一則小故事就是明證,C.醫生被修女叫去出診,她們其中一位患有嚴重的便秘。「明天我來給您洗肛門,」醫生說。醫生說完就走了,但這一夜修道院何等騷動,病人又是何等發愁,簡直不敢想像……幸好還有一夜,總算想出了辦法。第二天,醫生來到修道院時發現這位修女的屁股上貼滿了聖男聖女畫像,只有一厘米見方的地方勉強露出點肌膚。「這個樣子,讓我怎麼清洗呢,」醫生大為不滿。嬤嬤微微一笑,說:「把聖安杜瓦內.德.帕都的像掀起來,您就看見洞了……」


第四部分  床上的廉恥觀第31節  床上的廉恥觀

    「一個房間一張床 ,一張床上全家睡。」這是中世紀在窮人中間流行的一句話。一家老小往往住在一間屋子半間床的小茅屋中,根本顧不上隱私。夜晚,父母、孩子、老人擠在一起,共同分享著溫暖和流尚在一起的汗水,一旦生病,也共同分享著疾病。在《百則故事》(九世紀)中,張冠李戴的笑料不知有多少,都是由於房間的傢俱移動了地方而造成的。大學生到城裡讀書寄宿在城裡人的家中,與房東同睡一張床,夜裡會突然把女主人或女兒抱在懷裡,由於擁擠,發生這種誤打誤撞又有什麼辦法呢。    
    另外,多人共處一室、共睡一床也不只是小老百姓才這樣。那時,客棧中最常見的是大通鋪,軍隊營房中住的都是同志(這個詞的原意為同室戰友)……有錢人家也常邀朝聖者睡在自己臥室裡,如富人貝爾納爾與弗朗索瓦.達西茲同室共眠一夜之後便皈依我主。十三世紀建的麻瘋病院或醫院中每張病床上都躺著兩個、三個甚至四個病人,人在睡覺時為了少佔地方,都是頭對腳,腳對頭地擠在一起。很少有人注意傳染病,預防措施基本沒有。醫院成了傳染疾病的病源。雖說麻瘋人與其它病人嚴格分開,但是傷病員、孕婦被鄰床病人感染的現象卻不少見。至於監獄裡,多名囚犯擠在一間牢房裡,那就不用說了。如果有人有幸獨自享受一間牢房或一張床(往往是犯人自己從家中搬來的!),他必須與大家共享,否則不會在1425年,大夏特萊監獄裡特意明文規定禁止牢頭在一張床上安置兩三個人睡覺。    
    連當時最有權勢的人都得遵守這種陋習。1274年,里昂召開主教會議,格雷古瓦爾十世教皇恢復選舉教皇制度,開會期間與會的紅衣主教全部安置在一間大廳裡,「相互之間沒有任何牆體、隔斷或掛毯分開」。克萊芒六世(1342—1352)還算大發慈悲,在床與床之間放了扇屏風,但屏風也只是掛一條毯子稍微遮擋一下而已。這些大人物大多數都是上了歲數或體弱多病者,都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病殘情況,他們可能是首先考慮臥室應有所忌諱的人。    
    至於貴族和富人,往往保留著共同使用大廳的原始習慣。國王馬克的寢室內睡著王后伊瑟特,他的侄子特利斯坦,一個僕人,還有一個侍從……而且這時他已經懷疑其侄子和王后之間有私情!然而怎麼能趕走一個關係如此親密的親戚嗎?何況他們不睡在一張床上,特利斯坦要想跑到床上親近伊瑟特還要避開設下的陷阱才行。PERINIS雖說睡在床腳下,但伊瑟特的這個小跟班不會是他們愛情的同謀吧?同樣,汝安維爾和路易六世一起參加十字軍東征時,連最高貴的騎士也都是同室共眠的。總管大臣睡在汝安維爾的腳頭,國王的床安排得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很明顯,完全是為了避嫌,這種避嫌主要是在行動上,而不是為了做給別人看:「這一切是為了避開邪教女人。」    
    尚帕涅總管大臣就是這樣在道德觀念上表現出修道式的嚴厲。從一開始,修士就應該成為節欲行為的見證人。聖 伯努瓦修道院(六世紀)首先施行群居生活。連主教都要遵守這些紀律,如果因身體緣故不能住到主教院中的教士,睡覺時必須有「同志」的陪伴。    
    中世紀,群居生活特別普遍,看一看汝安維爾對伯朗士.德.加斯蒂耶所表示的不滿就知道了,她竟然強迫王兒和王妃分居。母后為了傳宗接代之必需有時也允許小兩口共度良宵,除此之外,這對年青人要想親熱一番,就得買通王宮掌門官了。不過母性的嫉妒並沒阻止聖路易子孫滿堂。    
    那時人們可以在床上做任何事情,包括聽彌撒。據記載,汝安維爾陛下發高燒時,就把神父召到房間來做彌撒。沒想到神父也發高燒,聖事沒做就暈倒了。    
    在住房擁擠的情況下,我們發現在修道院中還能見到一些忌諱,這比世俗社會的文明早了幾個世紀。很早以前,人們就指責提倡節欲而不提倡分居的修道院同性戀氾濫成災。聖 伯努瓦.修道院碰到了同樣的問題,所以院規要求自己的信徒施行群居生活,同時並沒忘記明確規定不許同床共眠,這與當時的習慣大不一樣,後來的院規全都照搬。寢室中整夜蠟燭長明,修士們合衣而眠,腰間還要束一條腰帶。對此,聖伊爾德加爾德有清晰的描述:修士穿一件襯衣,腰間繫一條帶子或一根繩子,「以便身上的衣服不會裂開而露出肌膚」。理由相當冠冕堂皇。實際是,是因為據聖經所說,醫學認為男性精液在腰間形成。而腰帶可以防止遺精,避免夜晚的污染。    
    十二世紀時,布拉加的主教聖弗盧克布魯克托索也規定了床與床之間的距離(如同十九世紀女子學校一樣):「每床之間須留出一床間距,不能讓身體靠得太近,以免滋生邪念。」    
    最後是如何解決起床問題。修士永遠不能裸露身體。那麼大家住在一起,怎麼換衣服呢?聖帕特爾納指出白天與夜間所穿衣服不同,那時的習俗是白天的衣服穿舊了,晚上睡覺時再穿。但是換衣服時,身體既不能暴露在自己的眼前,也不能讓別人看到,為了做到這一點就搞了一套繁文縟節。聖宇達爾利克收集過十一世紀克呂尼修道院的院規,其中有詳盡的描述。晚上,起床做晚祈禱時,「在掀開被子之前,須先戴好帶兜帽的披風,下床之前先把雙腿遮好。」早晨,下地前先把褲子穿好。這樣夜裡睡覺暖和嗎?睡覺時只能蓋上腳部、手臂和頭部!內褲要換嗎?要等洗過的干了之後才能換,不要忘記換內褲時要披好道袍或大衣,「絕不能讓別人看到半點肌膚。」    
    1248年,像汝安維爾這樣的十字軍騎士睡覺時都要穿一件背心,就是在塞浦路斯海面船隻沉沒時,國王從夢中驚醒,身上穿的那種。    
    不過,當時除了修道院和十字軍旅之中晚上睡覺需要穿睡衣這外,這種習慣還不普及……為了節約稀少昂貴的衣服,窮人夜裡睡覺都是赤身裸體。E勒盧瓦.拉都利在研究帕米耶宗教審判所的文獻時發現蒙塔魯地區的農民就有赤身裸體睡覺的習慣。只有像貝利巴斯特這樣徹頭徹尾的純潔派教徒在不睡到姘婦的床上時才穿著衣服,一個叫阿爾諾.西克爾的人發現此人在睡覺時竟然還穿著褲衩。阿爾諾特意指出這一細節,難道不正好說明他覺得夜裡穿著衣服睡覺有些不正常嗎?    
    細微畫和中世紀的一些字母裝飾畫印證了這一習俗。國家圖書館收藏的《聖尼古拉的恩惠》中,主教大人把三個女孩子從賣淫窟中拯救出來並饋贈嫁妝的那幅畫上女孩子的父親就是赤身裸體地睡在床上。在宮廷文學中女主角睡覺時一般不穿衣服,這樣可以製造一些輕喜劇場面,因為美人身上穿一件內衣是公眾不願意接受的,難道不是這樣嗎?因此,在雅克梅斯的小說中,夏特蘭.德.古西的朋友法耶勒夫人睡覺時就是赤身裸體(V 291)。同樣在克利田.德.特盧瓦的小說中,接待朗斯洛的小姐也是這樣睡覺的。偶爾有個別美人睡覺時穿上了褻衣,如艾蒙.德.瓦雷納的 《弗羅裡蒙》中的人物,那是因為要為愛情添加些作料,意在說明衣服是阻擋不了愛情的。在《玟瑰傳奇》中的主人公埃麗歐 必須合衣而眠,這是比較少見的。不過,埃麗歐是為了遵守向情人所做出的永遠不讓別人看到自己身體的承諾,她的女僕也大為不解—這不正好說明穿褻衣睡覺在當時是很罕見的事情。    
    裸身睡眠,同床或同室共眠。難道不都是為了編撰諷刺小故事和道德說教詩詞提供最妙的方程式嗎?不一定是夫妻,但又同床共眠鬧出的「故事」在中世紀文學作品中俯拾即是。那個羅馬寡婦夜裡沒發現塞到她身邊的是自己的兒子,高吉耶.德.古安西從這個故事講到了亂倫。在蒙塔、阿爾諾.德.維爾尼奧爾發現他在10歲時與一個「開始刮臉的」同班同學睡在一張床上時產生了同性戀的意向。在蓬斯教師家裡,教師與學生同屋同眠。阿爾諾.德.維爾尼奧爾換學校時,甚至要睡到老師的床上,而這位老師對「臥具鯔銖必較」,竟然在同一張床上又安排了兩個學生,不過這次阿爾諾.德.維爾尼奧爾是絕對清白的。在布朗多姆也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兩位表姐妹蓋著一床被子長大,結果可想而知。而淫穢諷刺小故事公認的大師高吉耶 LE FEU的想像之豐富在此我們就不一一列舉了。一個農民恐怕頭晚剩下稀粥第二天變壞,想夜裡拿去餵他弟弟,結果把女客人的屁眼當成了弟弟的嘴。一個蠢笨的騎士把一位客人的屁股當成酒桶狠狠地捅了一火鉤子……    
    最好的朋友在一張床上度過不快的一夜之後可能由此結仇。    
    實際上,赤身睡覺,也就是赤身共 眠很快成了男女性關係的同義詞。在中世紀的畫冊中情人都是這副模樣。馬克國王發現特利斯坦和王后伊瑟特在樹林中睡覺時,見伊瑟特身上穿著襯衣,他侄子特利斯坦身上穿著長褲,這足以撲滅他心中的懷疑:「他們要是真有私情,身上就不會穿衣服了。」於是他放棄了對他們進行懲罰的念頭。    
    可能正是這種原因,十三--十六世紀睡衣越來越普及,至少在貴族和富人中是這樣。一幅微型畫中的聖路易就穿著藍色睡衣睡覺。很早以前,人們就明白睡衣可以示人,也可以成為研究的對象。這裡的睡衣是指一種長及臂部的襯衣,就像一幅作於1400年的畫中的「索特. 特利斯坦」身上穿的那樣。赤身裸體地睡在一起,又沒有任何邪念,這樣的時期是否存在過呢?這種想法過於簡單化。人們知道,假正經和不信任長期共存,驚愕和憤恨只不過是一種文學手段而已。廉恥觀的出現主要與性行為有關,而不僅僅是身體的裸露。


第四部分  床上的廉恥觀第32節  不設防的臥室(1)

    在百姓階層中,隱私是一種奢侈,某些人永遠享受不起。在《巴黎風情》中,麥爾西耶的筆下就有很多一貧如洗的男男女女擠在一間破爛屋子裡。他大概沒有時間為這些畫做注,所以既沒有看出他的憤慨,也沒看出他的憐憫。    
    新廉恥觀在有錢人和宮廷生活中一點一滴地慢慢形成。在這一方面,文藝復興在很大程度上毫無保留地繼承了中世紀的傳統。貴族世家和有錢人在城堡中建造的眾多房間並不能保證住在裡面的人能夠保住自己的隱私。這些房間是互相通聯的,要想進入最後一間屋子,經常需要穿過所有的屋子。在布盧瓦城堡中的露易十二側翼(1498—1503)建了一條外走廊,總算可以把各個房間分開了,但這種建築形式在當時並不多見。而且住在城堡裡的主人往往不把臥室的格局做多大變動,沒有劃出白天用的起居室。臥室與其它房間沒有什麼區別,既像接待室,又像娛樂室,也像開放的客廳。    
    雖說玻璃已開始普遍使用,但是臥室仍然光線昏暗,以保證晚間渴望單獨相處的夫妻有點隱私感。帶頂蓋的床也有同樣功能,朋友聚會之際,條件有限,有一張這樣的床睡,聊勝於無。當然不要像查理九世那樣,為了觀賞女賓的狂歡而把床幔摘掉。    
    王室為朝臣做出了榜樣,那便上行下效。布朗蒂奧莫的《輕佻的女人》一書中不乏這樣的淫穢故事。查裡曼大帝開了先河,後來的歷代君王和大貴族都習慣在清晨起床時會見客人。文藝復興時期,重新興起肉體祟拜之風,喜歡炫耀的男人趁此機會展示自己最新的獵獲物(當然不是指自己的合法妻子)。當朋友們來為一位「名氣很大的貴族」更衣時,他還與他的女人躺在床上。被子一下子掀開了,女人放在那話兒上的手還沒來得及拿開呢。    
    路易.奧爾良也遠非是個檢點之人。一天,一位屬臣突然在起床時跑來找他,公爵正摟著這位屬臣的妻子在睡覺呢。而這位戴綠帽子的丈夫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真誠地祝公爵早安。「我要向您展現世界上最美的侗體,」公爵說著把他的情婦亮了出來,只不過把她的臉蓋得嚴嚴的。這兩位先生當著赤身裸體躺著的美人交換了不少自己的感想,作丈夫的對自己妻子的侗體讚美了一番,絲毫沒引起公爵的懷疑就全身而退了……當天晚上,他向妻子講述了早上的遭遇,而他妻子也無意闢謠。     
    《百則新故事》中第一篇講述了發生在兩位鄰居身上同樣的故事,只不過真實性差一些罷了。故事講的是這位幸運的鄰居正在房間裡與女朋友洗澡、睡覺、玩耍,這時,家裡的僕人來了,而且沒有退出的意思,講故事的人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    
    布朗多姆在講述上述兩則故事時觀點很明確:譴責強行炫耀女人侗體的行為。不過,不是以女性廉恥觀的名義,因為那時還不為人所重視,而是責怪作丈夫的戴了綠帽子還不知羞恥,這是他在舉其它例子之前所做出的結論。    
    讓別人睡到自己臥室中是約定俗成的禮儀。如果拒絕,那對別人是一種極大的冒犯,在這個時期難道有理由對客人不信任嗎?亨利三世應召前往首都繼承王兄的王位,途中車駕停在都靈,他召見奧克語地區(法國南部)的總督達莫維爾,這位總督因為對新教徒的寬容態度而引起查理九世和卡特琳..德.美迪奇的怨恨。對於年青的國王來說,這是一個被稱之為「目標敵」的人。那又怎麼樣!在都靈,他就睡在亨利三世的房間裡。這兩個人可能是表兄弟,但達莫維爾的兄弟弗朗索瓦.德.蒙莫朗西娶了國王的半個姐妹,在巴黎也沒躲過多年的牢獄之災。不過,如此容易就可以進入國王的寢室確實讓人感到意外。    
    十五年之後,宗教戰爭正打得不可開交, 吉斯公爵竟然公開宣稱別人都稱他為「巴黎之王」,亨利三世便派人暗殺了這位政敵。巴黎人憤怒了,拒絕承認亨利三世,好像他已不是合法的國王,而只稱他為「亨利 DE 瓦盧瓦」。1589年元月,就是在這種氣氛中,住在布盧瓦的國王聽說一位巴黎絛帶商路經當地。就宣他第二天清晨來見。這個商人進入寢室時,國王還躺在王后的身邊呢。這是一個毫無名氣的、從一座公開反叛王權的城市來的小商人,他竟然被請來傾聽國王的牢騷。但是亨利並沒發威,而是以平等的口吻開始詢問客人的身份和首都的最新消息。    
    --我,您一定認識吧?亨利問道。    
    --是的,陛下,這個人答道,我認出您是國王。    
    --而這位睡在我身邊的女人,國王對他說,您想她是誰呢?    
    --是王后,這個可憐的傢伙答道。    
    --很對,我的朋友。而在巴黎,人們怎麼稱呼我呢?國王說,是不是亨利.德.瓦盧瓦?--是的,陛下,商人回答說。    
    --根據他們的說法,我已不是國王了,可是,您看,我卻與王后睡在一起。因此,我的朋友,您回去後,應該把這一消息帶回去,就說親眼看到了亨利.德.瓦盧瓦和王后睡在一起。別忘了對他們說啊,聽見了嗎?    
    國王竟然與自己的臣民開玩笑,而且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因為那種時代不存在弒君陰謀。半年之後,1589年8月1日,國王在寢室中,坐在便桶上接見了那位無法拒之門外的年青耶穌會教士 雅克.克萊芒,就是這位教士輕易而舉地潛入亨利三世的寢宮暗殺了國王。國王被害,標誌著一個王朝的覆滅,文藝復興的終結,同樣標誌著君臣不疑時期已成過去。可能從此以後,中世紀式的友善交往再也不復存在了。    
    作為國王,讓別人進入自己的寢宮還不算特別不謹慎。但是作為一般貴族就很危險。一位貴族被睡在臥室中的僕人殺害,一位有錢人死在藏在床後的傭人匕首下。睡衣開始在貴族和資產階級階層普及。1588年11月12日,巴黎聖-安杜瓦內街的律師馬克.萊斯先生穿著睡衣睡覺時,從床下躦出一名傭人企圖掐死他,後來又用匕首捅了他二十九刀,幸虧沒有致命,他逃得性命,滾下樓梯,躲進柴房。鄰居聞聲趕到,抓住兇手,痛打一頓,把他捆綁在受害者的房前示眾。然後把兇手綁赴刑場,圍觀的人看到放在囚車前面的那件血跡斑斑、撕破了的睡衣就知道犯人所犯罪行了。


第四部分  床上的廉恥觀第33節  不設防的臥室(2)

    十七世紀的很多故事、事件和暗殺都發生在臥室中,而不是發生在沙龍裡。社會各階層,從上到下都沿用與外人共享臥室和床鋪的習俗。有些人做的甚至有些過分。王宮內務府總管的妻子維爾萬夫人,特別「淫蕩」,竟然強行把她喜歡的客人留下來,讓他們睡在夫妻臥室的床上!第二天,丈夫出門要去宮裡,打開房門時,撞個正著。維爾萬	夫人大概只顧與新情人調情而忘了把門關好,因此進入寢室時一定不要太冒失!    
    宮廷中,規矩漸漸成形。國王寢宮中有首席侍衛或者首席侍從侍寢,只要國王還在床上,他們便不能退出。在重要人物的寢室中,總要點亮少許燭火,床上置以幔帳,這樣既可以遮光,又可讓就寢者安然入睡。    
    儘管採取了這些措施,並沒阻止事故的發生,因為人們可以隨便進出別人的寢室,而無需顧及禮儀。讓.龔鮑是當時風魔一時的年青詩人(最後成了院士),他事先沒打招呼就突然闖進瑪麗.德.美迪奇王后的寢室。「王后躺在床上,」塔爾曼.德.雷奧講道,「裙子撩了起來,王后的臀部展露無遺,因為網狀的床幔什麼也遮不住。」但這並不算醜聞。看到撩起衣衫的王后並不犯有褻瀆君王罪,同樣,不尊重國王的陰莖也沒關係。    
    應該承認,在盧孚宮和貴族府邸中散步就像在磨坊中散步一樣隨便。這邊,您可以看到衣衫撩到肚皮上的王太后,那邊您可以看到脫得淨光正往身上抹油、準備與國王「戰鬥」的大先生。奧地利的安娜王后的首席侍從拉保爾特在午夜之後,所有的人退出後,仍然可以進出王后的寢室。有一次,還是這位拉保爾特先生前往弗魯熱小姐的府上執行一項秘密使命,當時天還未亮,他拒絕向接待他的僕人通報姓名,並要求進入小姐的寢室!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面相,就被允許單獨進入小姐沒有燭火的閨房。房間裡一片漆黑,小姐一下子驚醒了,爬起床摸索著走向來訪者—信使和收信的人幾乎是頭碰頭地辯認了一番。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人們並不認為關緊門戶能夠保證廉恥,所以儘管暗殺時有發生,大家仍然不覺得屋門大開有什麼危險。    
    十七世紀這種意外多得舉不勝舉。王太后瑪麗.德.美迪奇在床下發現了行政法院審查官布萬維爾。路易十三的妹妹克麗斯汀娜.德.薩瓦也在自己的床下發現了瘋狂愛慕她的年青人米歇爾.德.多爾!公爵夫人剛剛回到臥室,一位風流浪子一看室內無人便撲到床上。公爵夫人認出了他,把他趕了出去,當然「為了把故事講得圓滿,還說夫人為了看看來人是否帶了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後來發現來人是個正派人,便不想為難他了。」這位年青人的父親是夫人的使臣,兒子的荒唐使他處於尷尬境地。「不過,」加裡芒.德.雷奧告訴我們說,「他出於與公爵夫人同樣的理由還是原諒了兒子。」    
    在旅途之中,多人共處一室,由此而造成的故事和麻煩最惹人發笑。客棧客滿時,有些好心的客人願意在自己的床上多添一份鋪蓋,與陌生人共眠。不過,要是遇上一個像斯加隆的《笑話集》中的主人公拉朗居納那樣愛開玩笑的傢伙卻也是個麻煩事。這傢伙寧願自己不睡,也不讓別人好過,他想盡辦法把提供床鋪之人的睡意趕跑。假裝患有尿瀦留症,不停地要尿盆,最後連盆帶尿全都扣到人家的鬍子上。    
    朋友們睡在一起呢?那就要小心那些無意搞出的誤會,那可比玩笑危險得多。如果是在法蘭西科學院鬧出了笑話,那準是詩人拉康搞的鬼,他會誤把朋友當作窮光蛋,向他們施捨小錢或者把姨媽的頭當成壁爐的柴架涼上臭襪子。一次,馬萊爾伯和伊沃朗德恰逢外出,客棧客滿,提心吊膽地在同一個房間裡睡了一宿。不過看來有些過慮,一夜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然而第二天早晨起床時,伊沃朗德穿衣時,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齊膝短褲。當他把這件事告訴羅諾塔.德.拉康時,已經想像出這是一場惡作劇了……「對天起誓,」他對他說,「不是您的屁股比昨天長胖了,就是您把我的褲子套在您的褲子上了。」經過檢查,《田園詩》的作者很不好意思,只得認錯,並把人家的齊膝短褲還了回去,因為他把人家的短褲當成自己的內褲穿在身上了。    
    要是跟自己的兄弟睡到一起那就更糟糕了,尤其是這位兄弟還是國王!路易十四儘管有數不清的宮殿,但是有一天,在高爾伯耶不得不與自己的兄弟睡在一間小房間裡。當時國王只有十五歲。他一進房間,連想都沒想,就往兄弟的床上吐了一口。這是當時的一種習俗,不過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床。菲利普.德.奧爾良氣壞了,就往陛下的床上也吐了一口,國王不甘示弱,沖對方的鼻子就是一口痰。菲利普一下子跳了起來,跑到國王的床上撒了一泡尿。路易一看,以牙還牙,也跳到對方的床上撒了一泡。最後,「口水吐完了,尿也撒完了,他們就把對方的床單掀起來扔到廣場上,不一會兒倆人就扭打起來。」    
    和女人同睡一張床,儘管是親戚,也會引起懷疑。一天,納瓦爾的財務官熱德翁.塔勒芒和熱爾維茲夫人一起去鄉下。他們倆是親戚,「因為不想弄髒更多的床單」,沒考慮別的就睡到一起去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弗朗索瓦.熱爾維茲先生來了,他們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但沒想到,匆忙之中,這位小姐把她叔叔的拖鞋穿在自己的腳上了。丈夫看到妻子的繡花拖鞋穿在財政官腳上,心中的滋味就可想而知了。不過,他是個好孩子,就自當是僕人搞錯了吧。    
    在旅途之中發生了意外情況睡覺時如何照顧到各人的忌諱呢?在這方面,不管是男士還是女士都沒留下多少可考證的東西。不過有幸與一個有身份的人睡在一起還是有一定之規的:身份越低的人忌諱越多,因為讓身份高的人看到身體被視為大不敬。「如果因為住房條件所限,不得不與身份顯赫的人住一個房間,這時應該讓對方先脫衣睡下,自己在一旁脫完衣服之後,悄悄躺下,整夜都要保持安靜,不要弄出聲音。」我們還發現,被人闖入私生活的貴人卻沒有多少忌諱。第二天早晨起床時要先起床,穿衣要快,然後把床整好。「禮儀要求不能讓尊敬的人看到光身子和脫衣服。」禮儀在社會上成為當時廉恥觀的同義詞。    
    在社會地位平等的人中間,便沒有那麼多講究。闖進女人的臥室,把衣衫不整的睡美人從夢中驚醒,這種事情實屬平常,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男人睡覺時,有人闖進臥室,如果表現得過分靦腆,那會遭到朋友的嘲笑。拉康便是個例子。老姑娘德.布爾梅小姐非常喜歡文學,由於頭一天做出一件蠢事,第二天一大早跑到詩人拉康家中請罪。她直徑闖入詩人的臥室,把床幔拉開,這種不管不顧的作法在當時頗為常見。拉康突然醒來,一見是位女士趕緊跑進一間小屋躲了起來。「為了把他叫出來,頗費了一番口舌。」    
    害羞?震驚還是張惶失措?不管怎麼說,這種表現缺乏男子漢氣派。拉康本來應該像米羅蒙騎士那樣,若無其事地立即起床,款待來賓。    
    當時,情況是這樣的:騎士正赤條條地躺在床上睡覺。一位女士清晨跑來討債。騎士起身一絲不掛地把送出門口,儘管他禮貌周全,這位女士也不敢再在清晨露面了。在這一時期,女人看裸體男人視為不知羞恥。僅僅如此?我還是同意VENETTE的看法,十七世紀的女人從她們的祖母那一輩起一見到裸體男人心中便「立即燃起幾乎無法抗拒的慾念」。而廉恥之心不是正需要自我克制嗎?    
    除了特別害羞之外,一般同室共眠和同床同眠還是很容易被認可的。但是不要忘記,耶穌會教士繼承了為反宗教改革而設置的各種清規戒律,成為假正經的衛道士。十七世紀,總有一些修道院的廉恥觀通過耶穌會這條渠道滲透到社會上。寫過一本《兒童禮儀》的耶穌會傳教士就想窺探一下床第間的秘密:「兒童一旦進入青春期,應該盡量獨睡一床,至少不應該與異性同床,即使是姐妹或母親也不可以,因為這有悖於道德和貞潔。」除了行動上的忌諱之外,還要做到非禮勿視,禁止當著外人的面脫衣,即使同性睡在一起,也應處處注意禮儀。    
    同床睡覺,不分彼此,史有記載:埃羅阿爾醫生曾用詼諧的筆調記載過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佚事。兩歲的王儲常在父王的床上玩耍。難道國王有病?他把孩子脫得光光的跟他睡在一起。他打獵歸來呢?小路易就幫他換襯衫。父子倆經常開一些玩笑,並樂此不疲,他們經常拿王儲和西班牙小公主的婚事說事,國王逗兒子:「給小公主準備的玩藝兒呢?」小兒子邊往外掏,邊說:「爸爸,這玩藝兒沒有骨頭,時軟時硬。」這時,孩子還不到五歲……又過了八年,那是1610年,小路易眼看就要上台執政了,他還在父王的床上玩耍,把衣服脫得光光的,跟父親睡在一張床上,「整夜在床上蹦來蹦去,一會兒把腳伸到父王胸前,一會兒又伸到父王的脖子底下,而國王只是撓撓他的腳心以示懲罰」。「如此粗俗,讓人震驚」,埃羅阿爾日記的出版商蘇利不無感慨地說。這位學者的憤恨可能有些過分……不過,很多時候情況確實如此。    
    看來我們的好國王亨利並不是每天都穿睡衣就寢的。一天,王儲在父王的床上玩耍了一番回來之後,開始拿宮女們開起了玩笑,嘴裡滿是「新詞和讓人臉紅的話語,他說爸爸的那話兒比他的長多了,並伸出半截胳膊比劃著說,有這麼長」。是到了該有所收斂的時候了。看來埃羅阿爾給未來國王的教育沒有使他掌握精練、華美的語言,而這位醫生也不是最後一個教他粗話的人。    
    不管怎麼說,父子二人在床上建立起一種特殊關係。埃羅阿爾發現,孩子只允許父親睡他的床上。有一天,亨利四世建議兒子和王后的侏儒小摩爾睡在一起,太子很不願意,說:「他會把床弄髒,爸爸。」 有人企圖用這種獨特的教育方式來解釋太子與眾不同的脾氣。而且,他與女人相處比與男人相處更放肆,他喜歡拍宮女的屁股,看她們豐滿的臀部和「私處」。然而這種加斯貢式的教育一到了開化的巴黎反而把一個「公正的路易」變成「貞潔的路易」。


第四部分  床上的廉恥觀第34節  偉大時代的接待室

    臥室的門不是想關就能一下子關起來的。從極端開放到尊重隱私需要有個過程,同時還要考慮路易十四時期形成的一系列待客迎賓的繁文縟節。    
    名門貴族習慣在床上接待客人。尤其是貴婦人都喜歡這樣做,連紅衣主教黎士留都在床上接待客人。在古典文明中,臥室是真正的殿堂,大床擺放在中間,櫃子靠牆而立。 床是房間主要的傢俱,又長又寬,通常放在高出地面的檯子上,床上方有華蓋,周圍掛有幔帳,床邊堆著睡枕和其它臥具,遮擋著女主人的面目。女主人一般都是坐在床上,有時也躺著。大床周圍擺放著欄杆或屏風隔成「小巷」,靠邊放著一些為客人預備的小凳或折椅。好朋友會毫不猶豫地坐到或躺到女主人的床上,甚至打個滾都無所謂。    
    莫裡哀喜劇中那些游手好閒的公子哥東家串西家走,左打聽右打聽,嘴邊總吟著一首特利索丁的十四行詩以充文雅。而實際上是些「街頭獵艷者」。他們的不拘小節有時令人生厭,像羅米利神父在龔德朗夫人家中舉止就非常隨便,有時當著大家的面就往床上一躺,手還到處亂摸(232)。一天,王妃埋在床裡還沒有起床,羅克婁爾騎士跑過來,說一聲:「夫人,您吉詳。(233)」當時並沒有什麼好辦法監督喜歡在床上自慰的姑娘。    
    物極必反,一些正派的人開始對不拘小節的行為大為反感。 最根本的辦法就是對那些喜歡坐在女主人床上「開玩笑」的人投以白眼:如有必要四個小伙子可以一下子把這些傢伙連被子一起扔到街上。一些行為指南開始對拜客禮儀加以規範。    
    安杜瓦內.德.古爾丁王后的寢宮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如果床周圍不設欄杆,那就是禁止靠近床邊,「在貴人的房中,如果放下床幔」那就表明欄杆也不能靠坐。在一般人家中,「坐主人的床屬於不文明舉動,尤其是女人的床,與不熟悉的人坐在床上聊天被視為失禮。」    
    床上的廉恥觀與洗浴的廉恥觀經歷了同樣艱難歷程,因為自古以來法國的住房就沒有專用房間。婦女既沒有客廳,也沒有浴室。而室內只能搞一些欄杆、屏風和禮儀指南,把浴桶用布罩住,這些都是些應急措施,不解決根本問題。至了十八世紀,貴婦人才有專用小客廳,到了十九世紀臥室終於與其它房間分開了,直到這時候,形成新觀念的條件總算具備了。    
    女人只有在一生中的重大時刻才在臥室中接待客人或接受親人的祝賀與安慰:包括結婚時,新婚之夜第二天清晨醒來時,生孩子時或者喪夫時。當然還有上千種理由讓女人不能離開床鋪,主要與醫療有關。通便和放血是治療和預防的主要手段。而其它治療方法大都採取這種形式。藥物灌腸也要求病人在床上躺上一段時間……路易十四曾做過兩千次通便治療,他就在臥室中接見大臣、聽取建議,大事一點也沒耽誤。至於放血治療,病人都知道,應該保持平躺的姿勢。    
    探望奧地利的安娜王后的事件史有記載,1625年,王后臥病在床,英國公爵布金漢前往探視。公爵難道是王后的情人?講述這件事情的持衣侍從拉保爾特先生則不以為然。不過也是利害所致:由於這次「失誤」,他丟掉了持衣侍從的差事。王后當時正躺在床上進行放血治療,布金漢和赫朗德被引進王后的寢宮,兩位先生確實「呆的時間過長,超過了禮儀所允許的限度,這樣,王后的首席宮庭女官德.拉布西耶爾夫人不得不一直陪在王后身邊,引起兩位男賓的大為不滿,等兩位先生告退後,女官和侍從們才從王后寢宮中退出」。禮節性拜見?還是剌探性的來訪?王后和英國布漢金公爵到底什麼關係,各種猜測不脛而走。首先是路易十三,他把拉保爾特先生和幾個曾為英國人服務而受到懷疑的女官辭退。特別是第二年王后接見了曾被懷疑在國王的襯衫上下毒的夏萊,事情更為惡化。路易十三下旨「禁止任何男人進入王后的房間,除非有國王本人在場」。此舉實屬罕見。    
    貴婦人生孩子之後,會專設一個房間,年青的媽媽在床上會見來賓接受祝賀。有些人也會在懷孕期間組織舞會以示慶賀。1702年,國王的兒媳婦,大孔代的孫女美因夫人,不願意因自己懷有身孕而中斷「不眠之夜」,就在自己的寢室裡舉辦了化裝舞會,而她則在床上觀看,「場面頗為奇特」聖西門評論道。之所以奇特,是因為當時醫生特意囑咐孕婦在懷孕期間應避免任何激動情緒,以免在嬰兒皮膚上留下痕跡。當時人們真擔心孩子生下來會帶著化裝舞會的面具!    
    新婚之夜之後,新娘必須任由鬧新房的朋友擺佈。根據聖西門的描繪,那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他結婚時,聖西門夫人「在父母家羅爾熱府的床上接待了來自法國各地的客人,當地風俗和好奇吸引了眾多來賓。」這還不算完,新伯爵夫人在自己家裡接待了全法國的客人之後,又被引見給國王,之後「在阿爾帕戎公爵夫人府上接待了全王宮的客人」。這時還沒有像西班牙人那樣把染有初夜紅的毯子掛起來,但是有些丈夫把它保留起來,有人說那是為了一旦打起性無能的官司可以做為有力證據……而有些新娘,新婚初夜,第一次性行為之後會龔朗夫人那樣故意聲張一番:「兄弟,你放心,我再也不幹了!」確實,她在十七歲時曾與一個野蠻的小子結過婚,「那傢伙是那麼粗暴,讓她整整痛了八天」。而這個酒鬼卻發誓賭咒地說:「這位無知的小娘子以為每次都這麼痛,以後要是嘗到甜頭,就會忘記她說的話了。」     
    最後,除去這些接待和禮節之外,貴婦人還不得不讓幾個特殊人物觀看洗梳沐浴。因為漂亮女人的一天應該從「秘密的」的洗梳沐浴開始,而愛人卻是不能觀看的。這種沐浴簡直就是「愛美的人兒發明出來的遊戲」,新娘的侗體欲蓋彌彰,讓人想入非非,不由你不臉紅心跳。「浴衣撩動,露出半條玉腿,蓮步輕移,微現一雙小巧金蓮,嬌艷之態非言語可以形容。」    
    如果把別人拒之門外,要是遇上一個像愛開玩笑的太陽王的孫子勃艮第公爵那樣的人,麻煩就大了。在馬爾利,每天早晨,為了把阿爾古爾公主弄醒,他動用了二十來個瑞士僱傭兵帶著鼓號跑到臥室,而冬天則用雪球一頓亂丟……宮裡的所有人都參加了這場遊戲,再加上公主一驚一乍的性格,場面更加熱鬧非凡。    
    床上這一套繁文縟節與十七世紀鼓吹的「女性廉恥觀」不太一樣。人們可以為一句話和一個粗魯的用詞憤恨不已,或者在如何穿睡衣、浴衣上下功夫,卻從來不考慮在房間格局上動動腦子,以保證人們的隱私。這使我們對衛道士的嚴厲說教大為懷疑,而使我們更容易相信當時當時那一套都是假正經。


第四部分  床上的廉恥觀第35節  穿睡衣成風(的王國)

    睡衣在中世紀初就已經為人所知,並使用,但是至到十七世紀還沒有普及。在烏丹寫的《法國人的好奇》這本書中戲稱那些穿睡衣睡覺的人「像國王的劍一樣,總是藏在劍鞘裡」。不過在時髦的沙龍中,不管是晚上穿的睡衣還是白天穿的便服(不戴睡帽)都很普及,在索麥茲收集的切口一書中稱之為「活人和死人之間永恆的戰場」。那麼在其它地方呢?    
    前文已經提到米羅蒙騎士曾利用赤身裸露的小把戲把堵門討債的女債主趕出家門。莫蘭男爵,是個「愛開玩笑的法官」,利用女債權人的近視,使用了同樣技倆。    
    這位男爵也被女債主堵在床上,只好聲稱有病,就像他平常在馬車上拿看熱鬧的人開心一樣把屁股扮成腦袋。那位好心的討債人看到眼前裹在被子裡、話都說不清楚的蒼白面孔,真以為他病了。而男爵為了裝得更加逼真,還煞有其事地咳嗽了兩聲,又忍不住在女客人的鼻子底下放了幾個悶臭屁。而這位女士卻說:「我看先生病得實在不輕,他嘴裡的氣味太重。」    
    莫裡哀喜劇中其中有一位可笑的女才子加多斯「一想到自己要挨著一位赤身裸體的男人睡覺就受不了」,就沖這一點,暫且不論男士是否假正經,對必須穿睡衣睡覺也應該感到反感了。塔爾曼.德.雷奧講了一個故事,說的是一位假正經的新娘,在新婚之夜,遲遲不上床。女傭為她寬衣時,還吵著鬧著非要讓新郎躲到一邊。丈母娘看到女兒嫁到這種住房擁擠不堪的人家,大為惱火。可是這位新娘結婚三個星期就懷了身孕。    
    在十八世紀,大概是為了這種羞於見人的新婚夫婦才發明了令人叫絕的「夫妻睡衣」。這種睡衣一直到二十世紀還有人穿。這種睡衣是在衣服上挖了個洞以方便行房事,誰出的這個主意?人們很想知道這位廉恥之父到底是誰。但是無從考證,只好以「尼科梅德先生」的模樣來想像,這是安納多爾.法朗士杜撰出來的「廉恥公司」主任。確實,在新娘的嫁妝中「有寬大、拖地的睡衣,睡衣上開一小洞,新婚夫婦可以合法地完成上帝之命,以便接宗傳代,繁衍發展。洞口周圍飾以漂亮的花邊,恕我直言,那只不過是為了添點彩。」    
    在此,小說中所說的完全與現實相符。約瑟夫.維雷把這些睡衣保存在艾斯帕里昂博物館中。睡衣上的「幸福之洞」裝飾著各種花邊,代表著具有高層次的哲學思想「上帝所願」……另外,在胸部還挖了一個洞口,那是為了年青的母親給孩子餵奶時不用解開衣服。而男人的「柵欄門」前有「一吊橋」,掛在肚臍上面,用一枚鈕扣釘牢,必要時可以解開,這樣夫妻行房事不會因衣衫而受阻。樣式已有規範:洞口高13厘米(相當於男人的手掌寬),這經常讓某些作妻子感到失望而感歎:「柵欄門如此之多,難以見到裡面的動物」……女人在睡衣上也有些花樣:當她們覺得身體不適,不能接待小動物時,就把束帶繫緊。這種睡衣的老式名稱為「巴黎式開口睡衣」,從中可以看出睡衣的起源,據說這種睡衣在農村比在首都巴黎流行的時間長……有稱什麼「天主教家庭睡衣」或者「生產小教徒的睡衣」的,稱謂都與教會有關,因為修道院在寄宿生的行李中都準備了這種睡衣,在十八世紀,在忌諱越來越多的學校中已開始使用這種睡衣了。    
    從十七世紀起,神父們就呼籲精力過於充沛的小夫妻們「在床幃之中要注意正經、適度」。何為「適度」?艾裡奧多爾神父在《歡娛與禁區》中告訴我們「夫妻床幃之樂」切忌淫樂過度和不正確的姿勢。不過這一忌諱很快從行動轉換到視覺。艾裡奧多爾神父說道:「要避開僕人、孩子、朋友們的目光,不要讓純潔之火引發邪惡!」不過關於夫妻睡衣的鬧劇壽命不算很長,只有百年歷史!    
    人們很快適應了新式睡衣。維雷說;「總之,麻布做的睡衣太硬,新衣服穿在身上,很難掀起來。因此需要開一個口子。」在試穿之前,這些衣服不都是直立放著的嗎?不都是在樹幹上摔打一番才能把衣服弄得軟和一點嗎?人們很快發現睡衣上的洞可以派上很多用途。比如便利傳遞衛生紙,還可以把嬰兒的腳丫子放進去捂捂暖……現在,在落後的農村還可以發現這樣的睡衣。1952年,一位到康城生孩子的婦女就穿著這樣的睡衣。這是她的第十二個孩子。但是「她丈夫還從來沒見過不穿睡衣的妻子是什麼模子。」    
    十八世紀時儘管有些過份的作法,睡衣還是開始普及。首先是宮廷,由於王室的行為怪誕,受到眾人的指責,他們不得不穿上越來越保守的睡衣。像瑪麗-安杜瓦耐特睡覺時就穿著「飾有穗帶和花邊的的帶袖胸衣」,還用一塊大頭巾包在頭上。(242)    
    耶穌教會的教科書上,竟然有換睡衣時不能看到自己私處的內容,這一套動作很快就在學校中傳播開來。「起床時動作要小心謹慎,身體任何部分都不能露出來,即使是旁邊沒有人也不行。首先拿起常穿的衣服,把身子遮住,要想到上帝在注視著您,永遠不要半裸著身子走出房門(243)。要時刻想到總有別人(上帝)在注視著您,這樣做還是很有必要的」。我們受的是宗教教育,個人廉恥觀具有嚴格概念。上帝的眼睛永遠不會放過裸露的不雅行為,到了十七世紀,上帝之目換成了他人之眼。    
    十九世紀時,在法國人人都穿睡衣。老雨果將軍在意大利時遇到地震,他看到婦女們跑出屋時一個個都一絲不掛,大為吃驚。而法國婦女都是穿睡衣的。「步兵和輕騎兵戰士們一個個都純潔無邪,可是見到這些一絲不掛的婦女和女孩子也被弄得狼狽不堪,趕緊給她披上了自己的軍大衣。(244)」看來戰士比婦女還懂得廉恥……簡直到了另一個世紀!雨果看到的意大利農村很像中世紀的法國。「在意大利農村和其它島上,人們睡覺不穿衣服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在巴士裡加塔,雨果將軍曾見過一些「修道院的主持不讓蓋房子。一所房子裡住著七百來人。一間屋子裡睡幾家人。父母和全家老小就睡在一張床上,蓋一床被子,老大不小的姑娘旁邊睡的就是結了婚的男孩子。他們都屬於修道院管理的教徒。」在1805年,意大利戰爭時期,繼承了革命思想的法國人有一種感覺,覺得這裡的人還處於蒙昧時期,完全受制於教士、貴族和舊制度,他們的行囊中為這些野蠻人帶來了文明的啟蒙之光。廉恥觀也是其中的內容之一,班佐修道院中教徒住所亂七八糟的局面不都是教士搞的嗎?    
    人的原始本性與裸露、野蠻和原始狀態是結合在一起的,這是很自然的現象。在浪漫主義的黃金時代中,人的原始本性比束縛人類精神的文明更能得到張揚,這是人的身體可以獲得更大自由的時代,人們對這一時期特別嚮往。大文豪維克多.雨果在《笑面人》這本書中寫到「裸身睡覺的習慣」源於羅馬、流行於意大利,這時他大概想起了父親在意大利的征戰。這本書寫到葛文芬納和戴雅在同一張床上長大,而老烏爾蘇席地而睡。到了一定年齡,葛文芬納要求和烏爾蘇一樣睡到地板上,因為是「男孩子首先產生了廉恥心,」而戴雅卻哭著非要和她的「同床夥伴」一起睡不可,「有個男孩子睡在身邊才覺得塌實。人們只有看到光身子時,才會產生羞恥感。而她卻不知道光身子是怎麼回事。」不要忘記戴雅是個盲人,眼睛看不見,她的男性同伴的廉恥觀是怎麼回事,她根本無法理解。    
    然而,人之初的自然本性消逝了。十九世紀對這種自然本性的圍剿始於公共房間。1809年,中學的一項有關文明的校規規定:「床與床之間用一道兩米高的隔斷分開。」並要求「宿舍夜間點燈」。但真正實施起來大概困難重重,從1812年一位學監的報告中可以瞭解到當時的情況,這份報告對女生宿舍的情況提出了抱怨:「那麼多女孩子睡在一起就像睡在一張大床上,有悖於道德風尚。我們希望床與床之間留出一張椅子的空位,中間隔上高65—96公分的隔斷或布幔,以便讓學生既不能睡到一起也不能互相看到對方。」心有邪念,必遭天譴。這些規定一直延用了很長時間。甚至二戰之後,在聖-馬爾丁–德- 圖爾的學校中還要求寄宿學生跪著脫衣服,以免旁邊的人看到露出的身子。    
    在這種條件下,最好還是不要保留法國人在臥室中接待客人的陋習為上策。二十世紀初,有一位斯坦雷夫人因為在極特殊的情況下有幸記錄下富爾總統的遺囑而名噪一時,當時,她有一輛舊自行車要出售,就登了一則小廣告。一位中年男子前來洽談,斯坦雷夫人連想都沒想就在臥室中接待了來客。這位男士大概是位極其敏感的人,他含含糊糊地說以後再來,可從此就再也沒露面。(248)    
    這種現在還可以見到的行為是好是壞,很難做出判斷。自從住房有了單獨的客廳之後,在臥室中接待客人的習俗便沒有理由存在下去了。甚至在沒有客廳的單居中,也要把床鋪隔開,或者最好使用兩用沙發。現在,老式夫妻睡衣已成了民俗文物,沒人再穿用了。這是因為從印度引進的睡袍對老式夫妻睡衣是個致命打擊。經過百十來年的搖擺,廉恥觀產生了新概念,其中刑法起了決定性作用,人們的習慣也隨之而變,不管是法律還是道德都無權干涉穩私,在社會生活中,穩私權得到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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