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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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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


譯本序

  托爾斯泰的朋友,法官柯尼,講給他聽一件真實的事:

  有個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在充當法庭陪審員時,認出一個被控犯盜竊罪的妓女就是他親戚家的養女。他曾誘姦這個姑娘,使她懷了孕。收養她的女主人知道這事後,把她趕出家門。姑娘生下孩子後把他送給育嬰堂,她從此逐漸墮落,最後落入下等妓院,當了妓女。

  這個年輕的陪審員認出她就是被他糟蹋過的姑娘,來找法院檢察官柯尼,告訴他自己想同這個妓女結婚以贖罪。柯尼非常同情這個年輕人,但勸他不要走這一步。年輕人很固執,不肯放棄自己的主意。沒想到婚禮前不久,那妓女竟得傷寒症死了。

  這故事像一顆種子落入托爾斯泰肥沃的心田里,經過若干年的醞釀,開始萌芽、長大,終於成為一株參天大樹。這就是《復活》產生的淵源。

  托爾斯泰寫《復活》前後花了十年(1889—1899)。當時他已進入老年,世界觀已發生激變,他徹底否定了沙皇制度,而俄國社會當時正處於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大革命前夜。

  托爾斯泰在創作《復活》上所花費的心血是驚人的。他為此特地參觀了莫斯科和外省的許多監獄,上法庭旁聽審判,接觸囚犯、律師、法官、獄吏等各種人物,深入農村調查農民生活,還查閱了大量檔案資料,流行分析研究。托爾斯泰連續多年沉浸在創作的激情中,在前六年裡,他先後寫出了三份草稿。可是,後來他覺得寫不下去,而對已經寫出的草稿又感到極其不滿,他十分苦惱。柯尼講的故事經過托爾斯泰的「變形」,結局成為男女主人公捐棄前嫌,終成眷屬,雖被流放西伯利亞,但男的著書立說,教育孩子,女的讀書進修,幫助丈夫,兩口子過著安寧的生活。但托爾斯泰後來發覺這樣描寫男女主人公的命運,不符合生活的真實,而純屬個人的願望,因此是虛假的。不僅如此,托爾斯泰目睹億萬人民的苦難,覺得光寫兩個人的個人命運是遠遠不夠的,他要深刻揭示黑暗的沙皇帝國,真實反映被侮辱被損害的人民的命運。因此,以懺悔貴族這一男主人公作為主線的寫法必須改變,而應該以平民女主人公瑪絲洛娃的生活遭遇作為主線,並通過這條主線來廣泛描寫人民的苦難。

  接著,托爾斯泰的創作思想又有進一步的發展。他認為應該使女主人公的心靈不斷昇華,最後顯得光彩照人,而把男主人公則寫成具有高尚追求而又有可笑缺點的與眾不同的懺悔貴族。《復活》的定稿就反映了作者的這一構思。不過,托爾斯泰這時仍沒有放棄男女主人公最終結為眷屬的設想。這種設想一開始就在托爾斯泰的頭腦裡生了根,他確實希望兩個不幸的好人最終能獲得幸福。但這樣的幸福有沒有根據,托爾斯泰心裡產生了懷疑,最後他得出結論:男主人公既不可能使女主人公在精神上復活,而精神上復活了的女主人公也不可能跟他結婚,共同生活。這才是生活的真實。托爾斯泰明確這一點時,離最初動筆已有九年,但從此到最後定稿就比較順利了。由此可見,托爾斯泰對待創作是何等嚴肅認真,精益求精,真像他說的那樣,把「自己的一塊肉放進墨水缸裡」。

  托爾斯泰把女主人公卡秋莎·瑪絲洛娃定為全書的樞紐,著力塑造這個藝術形象,使她在俄國文學和世界文學人物畫廊中大放異彩。卡秋莎·瑪絲洛娃是個平民女性,是俄羅斯人民中的普通一員。她身上反映了下層人民的樸素、純潔和善良,也表現出不合理社會對她的肆意蹂躪和殘酷迫害。

  她的一部血淚史是對統治階級最有力的控訴和最無情的鞭笞。

  卡秋莎·瑪絲洛娃原是個像水晶一般純潔的姑娘,她天真活潑,聰明伶俐,對生活充滿美好的憧憬。她對聶赫留朵夫最初的感情是一種少女朦朧的初戀,但這種感情不久就被貴族少爺糟蹋了。她懷孕後被驅逐出貴族之家,歷盡人間滄桑,沿著社會的階梯不斷往下滾,最後滾進火坑,過了七年非人的生活。但苦難還沒有到頭,她又被誣告謀財害命,進了監獄,押上審判台。

  儘管歷盡了苦難,飽嘗了辛酸,卡秋莎·瑪絲洛娃並沒有喪失可貴的人性。她始終是那樣善良,那樣厚道。即使在地獄一般的牢房裡,她還是時時關心別人,幫助難友。她看到孩子飢餓的目光,自己也不能坦然進餐。聶赫留朵夫殘酷地毀了她的一生,她恨聶赫留朵夫,但一旦發現後者確有真誠的悔改之意,她還是從心底裡饒恕了他,並為聶赫留朵夫日後的生活著想,拒絕了他的求婚。這是多麼崇高的精神境界!

  但是,卡秋莎·瑪絲洛娃又確實是個複雜的很有個性的人物。除了善良之外,她又有極強的自尊心。這種自尊心使她格外不能忍受人家對她的蹂躪,從而產生反抗和報復的念頭。但她的處境是無可奈何的,她的反抗和報復行為也是幼稚可笑的。她作踐自己,當上妓女,以為這樣就是對所有欺侮過她的男人進行報復,特別是對一度愛過她的聶赫留朵夫的報復,殊不知那些男人根本沒有什麼廉恥心,她這種可憐的行為並不能使他們感到絲毫內疚,而她自己卻只能不斷地墮落下去。

  她最初在探監人員中認出聶赫留朵夫時,並沒有破口大罵,而是習慣成自然地露出媚笑,盤算著怎樣從他身上撈幾個錢。她趁典獄長不注意,一把從他手裡搶過十盧布鈔票藏起來。這種行動似乎表現出她不知羞恥,其實她的精神並沒有完全墮落。我們看到,當她作為女犯被士兵押往法庭時,她對路人的輕蔑目光滿不在乎,可是一個賣煤的鄉下人走到她身邊,畫了個十字,送給她一個戈比時,她卻臉紅了,低下頭去。這個羞澀的表情像一道閃電,雖然微弱,卻照亮了她的靈魂,豁露出她純潔的天性。同時這也是一處伏筆,預示女主人公精神上必將「復活」。

  卡秋莎靈魂的覺醒,正好是在她墮落到谷底的時候,這是很發人深思的。當時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還是一種可靠的謀生手段,所以不願接受聶赫留朵夫的建議,改變這樣的生活。她討好聶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幫助她早日脫離監獄,回到妓院,同時從這位闊老爺身上多弄幾個錢。可是聶赫留朵夫卻喋喋不休地說什麼要贖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結婚。卡秋莎絕對不相信他的這番表白,對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罵道:「你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我討厭你,討厭你那副眼鏡,討厭你這個又肥又醜的嘴臉。走,你給我走!」正是在這種狂怒之下,卡秋莎·瑪絲洛娃恢復了她的人格尊嚴。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她打開了回憶的閘門,讓血淚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洶湧而出,衝擊她那顆被苦難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爾斯泰塑造卡秋莎·瑪絲洛娃確是煞費苦心的。小說一開始,作者就讓她進入一個五光十色的生活的萬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聯繫起來,有的用語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動,有的用意念。這種千絲萬縷的聯繫,不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濃郁地透射出時代特徵和社會氣氛。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無窮苦難,一方面是靈魂糜爛的荒淫與無恥!

  托爾斯泰在情節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從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誤會衝突,但又注意曲折細膩,引人入勝。這種創作特色在《復活》中可說達到了高峰。例如,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瑪絲洛娃邂逅,他心情緊張,唯恐被對方認出,當眾出醜,可是瑪絲洛娃卻偏偏盯住他的臉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實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又如,在定案時,除了那個愚蠢而惡毒的副檢察官外,無論法官或陪審人員都想對瑪絲洛娃從輕發落。可是,由於腐朽的官場作風,辦案輕率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運的官僚根本無視別人的苦難,糊里糊塗地加重了瑪絲洛娃的刑期。瑪絲洛娃的苦難不斷加深,她性格的複雜特徵也愈益豁露出來。她處身於社會最下層,卻又自認為高出於其他苦難人之上。她天資聰穎,閱歷豐富,能看清許多嚴酷的社會現象,識透上層人物的醜惡靈魂,但有時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輕信別人的花言巧語,結果受騙上當。她在苦難的深淵中感到絕望,以致自暴自棄,但這樣也只是為了要麻痺自己,要不然她就無法生活下去。這一情況也說明天性純潔的卡秋莎並沒有完全滅亡,一旦時機成熟,她在精神上就會「復活」。托爾斯泰塑造這一迷人的藝術形象,深刻反映他對下層人民懷著極其真摯的感情,因此能那麼強烈地震撼讀者的心靈,從而對暗無天日的舊俄社會發出「我控訴!」的吶喊。

  在《復活》中,男主人公聶赫留朵夫的藝術形象在地位上僅次於卡秋莎·瑪絲洛娃,但從揭示小說主題來看,他是全書的關鍵人物。《復活》不是一部單純描寫個人悲歡離合的小說,而是一部再現一九○五年革命前夜俄國社會面貌的史詩。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冤案在全書中所佔的篇幅並不很大,托爾斯泰只是借助這個冤案,不斷擴大揭露批判的範圍:先是荒唐的法庭,再是黑暗的監獄、苦難的農村和腐朽的上流社會,最後是黑幕重重的政府機構。而用來實現這一創作意圖的角色就是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這一形象比卡秋莎·瑪絲洛娃更複雜。在小說前半部,他是被作者完全否定的貴族形象,但到了後半部,他卻得到了作者的同情和讚揚。其實,豈止是同情和讚揚,這時的聶赫留朵夫簡直成了托爾斯泰思想的代言人。托爾斯泰憑著他高超的藝術手法,渾然天成地將前後判若二人的聶赫留朵夫統一起來。掌握這一點,是理解聶赫留朵夫形象的關鍵。要不聶赫留朵夫精神的覺醒,直至成為上流社會的叛逆者、揭發者和抗議者,都將不可思議。

  聶赫留朵夫出場時同卡秋莎·瑪絲洛娃出場時一樣,精神上也處於昏睡狀態。他過著窮奢極侈、荒淫無恥的生活,精神空虛,無所作為,不過,在他的心靈深處卻還潛藏著一顆追求正義的種子。他年輕時抱著「正義不容許土地私有」的觀點,不僅寫過這一類論文,而且真的把一小塊從上代繼承來的土地分給農民。如今,他繼承了大量土地,但他既不能放棄產業,又不能否定年輕時的理想,他為此感到苦惱。聶赫留朵夫一上場便遇到這樣的苦惱,顯然也是作者的一處伏筆,暗示聶赫留朵夫同一般貴族並不完全相同,他的心靈裡還殘留著一線光明,日後在精神上還有覺醒的可能。

  事實上,聶赫留朵夫心靈上的健康因素還不止這些。他在玩弄和拋棄了卡秋莎之後,對自己的行為也有過內疚。為了使自己快快活活地活下去,他迫使自己不去想它,努力把它忘記。表面上他做到了這一點。但內心深處卻無法做到這一點。他得知懷孕的卡秋莎被他的姑媽從家裡趕出來,感到十分難受。儘管姑媽說卡秋莎生性放蕩,自甘墮落,但他還是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由此可見,聶赫留朵夫還不同於那些毫無廉恥之心、一味尋歡作樂的貴族老爺。正因為如此,聶赫留朵夫在陪審席上認出卡秋莎之後如坐針氈,內心展開一場複雜而痛苦的鬥爭。

  聶赫留朵夫的轉變過程,怎樣做到順理成章,沒有斧鑿痕跡,這在藝術上是一大難題。聶赫留朵夫精神上儘管還留有健康的因素,「精神的人」與「獸性的人」常在他內心發生衝突,他還幾次進行「靈魂的淨化」。他在法庭上認出瑪絲洛娃後,主動上監獄去求她饒恕,並願意同她結婚,以此來贖罪,但這些行動還不是他精神上真正的覺醒和復活。我們看到,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心驚肉跳,並非因為譴責自己的可恥行為,而是擔憂自己名譽掃地,「目前他所考慮的只是這事不能讓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辯護人不要把這事和盤托出,弄得他當眾出醜」。

  不過,聶赫留朵夫後來還是鼓起勇氣去監獄探望卡秋莎,這是他邁出的重大一步。這個充滿空想的精神探索者終於採取了切實的行動,走上告別舊我的第一個台階!就在他見到多年未見的卡秋莎時,他還沒有在內心承認自己殘酷卑鄙,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被他蹂躪過的不幸女人。但通過重逢後的談話、他所看到的瑪絲洛娃的行為,他逐步看到被他坑害的女人精神上墮落之深,她不僅不以當妓女為恥,「似乎還覺得心滿意足,甚至引以為榮」。而在瑪絲洛娃的精神完全覺醒之後,他的心靈才受到真正的觸動。「直到現在,他才瞭解自己的全部罪孽……發覺自己罪孽的深重……感覺到他害她害到什麼地步。……以前聶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賞,連自己的懺悔都感到很得意,如今他覺得這一切簡直可怕。」聶赫留朵夫的精神覺醒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從此以後,聶赫留朵夫開始了他背叛貴族上流社會的「苦難歷程」。他先是徹底否定了自己(這極其困難,但他做到了),然後否定了自己的貴族朋友,甚至否定了自己的父母,否定了整個上流社會。他痛感,「這一切都很可憎,同時也很可恥。真是又可恥又可憎,又可憎又可恥」。為了解救瑪絲洛娃,聶赫留朵夫一次次上法院,下農村,訪問一個又一個法官、將軍、省長、國務大臣、宮廷侍從。他四出奔波,目睹俄國社會的種種醜惡,感觸很深。他從解救瑪絲洛娃的行動中,逐漸產生和增強背叛上流社會的決心,他憤怒抗議沙皇專制制度,揭發上層官僚的血腥罪行。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廣大下層人民的情緒,也散發出革命風暴漸漸臨近的氣息。

  卡秋莎·瑪絲洛娃和聶赫留朵夫最終未能成為眷屬,究竟符合不符合生活的真實?為什麼卡秋莎拒絕聶赫留朵夫的求婚?她究竟有沒有原諒聶赫留朵夫,甚至重新愛上聶赫留朵夫?這些問題在《復活》問世時就引起讀者和評論界的關注,一直眾說紛紜。這種「探討不盡」的情況既反映作者的構思不落俗套,也顯示出真正藝術品的強大魅力。

  男女主人公的這一結局,上面已經說過,托爾斯泰是經過反覆思考才確定的。作者和所有善良的讀者一樣,衷心希望歷盡苦難的卡秋莎最後能獲得幸福,也希望洗心革面的聶赫留朵夫能如願以償,因為大家看到他對卡秋莎的愛是那麼真摯,那麼深沉,稱得上是「苦戀」。但是,托爾斯泰作為現實主義的大師,他的創作信條是:「藝術家之所以是藝術家,全在於他不是照他所希望看到的樣子來看事物。」一句話,在藝術裡不能撒謊。

  卡秋莎·瑪絲洛娃有沒有原諒聶赫留朵夫?這一點不難判斷。聶赫留朵夫不僅為瑪絲洛娃的冤案奔走,而且為其他受冤屈的囚犯出力,還為革命家做事。他任勞任怨,百折不撓,表現出一片誠意。此外,聶赫留朵夫精神覺醒後,背叛了上流社會,靠攏了下層人民。卡秋莎作為下層人民的一員,看到了這一點,她感到欣慰。而寬宏大量,原諒可以原諒的人,這也正是下層人民的一種美德。

  卡秋莎·瑪絲洛娃是不是重新愛上了聶赫留朵夫?答案也是肯定的。卡秋莎·瑪絲洛娃一向認為聶赫留朵夫是她所遇見的男人中最好的一個,儘管他殘酷地傷害過她。她對聶赫留朵夫的初戀是純潔的,真摯的,在她的內心一直保存著這一份可貴的感情,只是「原封不動地深埋在記憶裡,而且封存得那麼嚴密,就像蜜蜂把窩螟蟲封起來」。事實上,像她這樣一個深情的女人,在原諒了聶赫留朵夫之後,對他並非不可能重新產生愛情。但是。在經歷了血淚斑斑的摧殘之後,要瑪絲洛娃再像以前那樣愛他,這也是不可能的。她的愛情已大大褪色,但也可說有了昇華,瑪絲洛娃對聶赫留朵夫的愛已沒有少女時代的狂熱,也沒有理想化的成份,她更不想同他結合。含苞欲放的愛情的芳香已經消失,鮮艷嬌嫩的花瓣已經褪色,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不復返,生活就是這樣嚴酷!當然,這些只是瑪絲洛娃拒絕聶赫留朵夫求婚的部分原因。她對這事是經過仔細權衡的:她要是同意結婚,勢必嚴重影響聶赫留朵夫的前程,他在上流社會將很難生活。這在她是辦不到的。寧可忍受他人對自己的傷害,自己決不傷害他人,這是托爾斯泰筆下正面主人公的為人之道,也是卡秋莎·瑪絲洛娃的為人之道。他們不願做這種不道德的事,卡秋莎·瑪絲洛娃也不願這樣做。

  至於卡秋莎·瑪絲洛娃接受政治犯西蒙松的求婚,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瑪絲洛娃被迫去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服苦役,有個男人不因她的身世嫌棄她,真心同情她的遭遇,巴望她的日子能變得好過些,這是多麼可貴的感情!西蒙松是個政治犯。這些政治犯在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心目中是崇高的,他們「都好得出奇,不僅以前從沒見過,簡直無法想像」。卡秋莎·瑪絲洛娃不懂得也不可能懂得政治犯們的思想和事業,但她知道他們是「好得出奇」的人,是可以信賴的。卡秋莎·瑪絲洛娃對西蒙松的尊敬和信任,超過對他的愛情。這種感情大大不同於她早年對聶赫留朵夫的迷戀。他們的結合也是合情合理的。

  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冤屈不僅僅是個人的悲慘遭遇,托爾斯泰著墨的也絕不只是男女主人公的悲歡離合。他是以瑪絲洛娃的悲劇為中心,氣勢磅礡地描寫人民的苦難,因此《復活》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俄國人民水深火熱的受難圖。在監獄裡,特別清楚地展示一幅幅慘絕人寰的景象。例如明肖夫母子的冤案。明肖夫妻子被酒店老闆霸佔,明肖夫又被誣告為縱火犯。律師一眼看出,火是酒店老闆自己放的,目的是要撈一筆保險費。明肖夫母子沒有任何罪證,仍被關進牢裡。「這都是偵訊官過分賣力,副檢察官粗心大意弄出來的。」又如,一百三十名泥瓦匠外出謀生,僅僅因為身份證過期而被當作罪犯關押起來。就連典獄長也知道他們確實沒有罪,不過出於「老百姓都變壞了,非嚴加管制不可」的殘酷想法,還是把他們囚禁起來,用樹條抽打他們。此外,還有因宗教信仰不同而遭迫害的教徒。總之,監獄裡關滿了以「莫須有」的罪名被關押的犯人。

  在監獄外面,下層平民的生活也很悲慘。聶赫留朵夫在農村看到的貧困景象使他不寒而慄。「老百姓紛紛死亡……兒童夭折,婦女從事力不勝任的繁重勞動,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東西。」有個農民因為偷砍了地主的兩棵小樹,被官府抓去坐牢,家裡老婆只得靠討飯來養活三個孩子和有病的老人。孩子的處境尤其悲慘。「這娃娃的臉像個小老頭,但一直現出古怪的微笑,擺動著痙攣的大拇指。」「……扭動兩條象蚯蚓一般的細腿」。地主、管家、警察都是那樣專橫狠毒,對農民動不動罰款,動不動強迫他們做工抵償,根本不管他們的死活。

  在城市裡,下層人民同樣受盡折磨。洗衣婦們「臉色蒼白,胳膊乾瘦,有的已得了癆病,過著苦役犯一般的生活。那裡不論冬夏,窗子一直敞開著,她們就在三十度高溫的肥皂蒸汽裡洗熨衣服」。油漆工「赤腳套著破鞋,從頭到腳都沾滿油漆……臉色疲勞而憤怒」。運貨馬車伕「一身灰土,臉色烏黑」。乞丐「衣服襤褸,面孔浮腫,帶著孩子們站在街角要飯……」

  《復活》確是一幅觸目驚心的人民受難圖。托爾斯泰在這裡提出尖銳的問題:人民的苦難是怎樣造成的?誰是罪魁禍首?人民怎樣才能過上好日子?

  托爾斯泰探索卡秋莎·瑪絲洛娃和全體苦難人民不幸的根源,發現罪魁禍首就是沙皇制度,就用銳利的筆鋒進行無情的揭發。法庭審理瑪絲洛娃是一出十足的諷刺劇。庭長急於同情婦幽會,心不在焉,只想趕在六點鐘以前草草收庭。法官因為一早跟老婆吵架,老婆威脅不給他飯吃,開庭後他始終為此事憂心忡忡。而那個一心跟瑪絲洛娃作對的副檢察官是個無恥的好色之徒,又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陪審員們(包括當時的聶赫留朵夫在內)也是一夥沒有頭腦、沒有責任心的老爺。就是這樣一批混蛋造成了瑪絲洛娃的冤案,也使許多無辜百姓坐牢甚至送命。

  聶赫留朵夫為解救瑪絲洛娃不得不奔走於高高在上主宰平民百姓命運的大官之間,遇到的都是些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沒有一個多少有點良心的人。樞密官沃爾夫自認為十分正派,像騎士一般廉潔奉公,其實他一貫搜刮民脂民膏,並且認為這樣做是天經地義。他殘酷迫害幾百名無辜的波蘭百姓,讓他們破產、流放和坐牢,不覺得罪過,反引以為榮。他對家裡人的錢財都要侵佔,人品非常卑劣。掌管彼得堡全體囚犯命運的老將軍,早年曾用刺刀和步槍屠殺了一千多名保衛自由、家園和親人的高加索少數民族居民。他認為他的職責就是把男女政治犯關起來,關得他們「在十年之內一半瘐死,一部分發瘋,一部分死於癆病,一部分自殺:其中有人絕食而死,有人用玻璃割破血管,有人上吊,有人自焚」。他還時時告誡自己,對他們不能心慈手軟。退休大臣察爾斯基鼠目寸光,不學無術,卻又剛愎自用,每年要揮霍幾萬盧布公款,誰也不敢停止給他付錢。對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道德標準,國家和人民的利益是否受損,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托爾斯泰的批判矛頭也沒放過沙皇的官方教會。法庭審判固然是一出滑稽戲,而犯人們進監獄教堂做禮拜更是一出入木三分的諷刺劇。官方不惜花費重金重建監獄教堂,使它「顯得色澤鮮艷,金碧輝煌」。司祭把切碎的麵包浸在葡萄酒裡,通過一定手法和祈禱,變成上帝的血肉。然後他率先吃「上帝的身體和血」,「用心舔乾淨小鬍子,擦乾嘴巴和杯子,興高采烈,精神抖擻地從隔板後面走出來,腳上那雙薄後跟小牛皮靴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可是,在唱詩班唱完「耶穌,上帝的兒子,饒恕我吧!」時,「犯人們都匍匐在地,再爬起來,把沒有剃掉的一半頭髮往後一甩,那磨傷他們瘦腿的腳鐐就匡啷發響。」托爾斯泰指出,「這裡所做的一切正是最嚴重的褻瀆,以基督名義所做的一切正是對基督本人的嘲弄。」還有那個主管宗教的高官托波羅夫,他自己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也知道宗教是欺騙,但他仍起勁地維護著宗教。特別令人難以容忍的是,他把老百姓都看作雞,宗教就像用來喂雞的腐肉,腐肉很招人討厭,但雞喜歡吃,因此得用腐肉來喂雞。托爾斯泰憤怒地斥責他們:「自己有了知識,看到了光明,卻不把這種知識用到該用的地方,幫助老百姓克服愚昧,脫離黑暗,反而加強他們的愚昧,使他們永遠處於黑暗之中。」

  總之,沙皇專制和官方教會是完全建築在對人民的壓迫和欺騙之上的。他們虐待人,折磨人,審判人,懲辦人,殺害人。無辜的人民遭殃,他們無動於衷,一心要清除他們心目中的危險分子。他們不但不會寬恕他們認為有罪的人,而且不惜冤枉大量無辜的人。事實上,他們寧可懲罰千百個沒有危險的人,以便除掉一個他們心目中的危險分子。這是一種多麼殘酷的統治術!

  《復活》不愧是一部史詩,一部十九世紀俄國生活的百科全書。作者在書裡還描寫了一批反對沙皇統治的政治犯、革命家。當然,托爾斯泰並不贊成他們的政治觀點,對他們的理解也有偏頗和局限之處。這些革命家並不是無產階級革命家,而是民意黨人。應該說,托爾斯泰對他們的描寫是真實的。例如農民出身的革命家納巴托夫在宣傳革命的同時,認為革命成功後人民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大的改變,「革命不應該改變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革命不應該摧毀這座他所熱愛的美麗、堅、固宏偉的古老大廈,只要把裡面的房間重新分配一下就行了。」還有一位平民革命家瑪爾凱則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彷彿要為自己和祖祖輩輩所受的欺騙進行報復,一有機會總要尖刻地嘲笑教士和教條」。革命領導人諾伏德伏羅夫是一個心胸狹隘而又十分虛榮的人。同志們對他敬而遠之,心裡並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任何有才能有知識的人,以免妨礙他的自我表現,而西蒙松則是一個反對殺生的素食主義者。

  但是,這些革命家畢竟也是勇敢反抗沙皇專制的戰士,托爾斯泰對他們充滿了崇敬之情。他們品德高尚,其中有些人本身原是「老爺太太」,「但他們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犧牲特權、自白和生命」。例如,女革命家謝基尼娜十九歲就離開富裕的家庭,參加了革命活動。她被判刑是因為主動承擔向搜查房間的警察開槍的責任,其實槍是別人開的。她從不考慮自己的安危,一心只考慮怎樣幫助別人,為別人出力。托爾斯泰對革命家遭到沙皇政府殘酷鎮壓深表同情。卡秋莎·瑪絲洛娃精神上的復活,不是通過聶赫留朵夫的幫助,而是由於政治犯和革命家的影響和教育。這一點充分說明,在托爾斯泰的心目中,政治犯和革命家的人格比貴族叛逆者聶赫留朵夫要高尚得多,他們也更值得卡秋莎·瑪絲洛娃的信賴和敬愛。

  《復活》結尾引用了大量《聖經》章節,這反映托爾斯泰晚年一方面徹底否定沙皇制度,同上流社會決裂,另一方面他在精神生活上極端苦悶,找不到一條出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不得不從他長期矛盾的宗教觀中尋求慰藉。這是托爾斯泰——十九世紀最複雜的偉人——的大悲劇。但即使有這樣的結尾,也無損於《復活》這部藝術傑作歷久不衰的奪目光輝。

                             草嬰

  

  




            




·作品賞析·

  《復活》是托爾斯泰的晚期代表作。這時作家世界觀已經發生激變,拋棄了上層地主貴族階層的傳統觀點,用宗法農民的眼光重新審查了各種社會現象,通過男女主人公的遭遇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一幅幅沙俄社會的真實圖景:草菅人命的法庭和監禁無辜百姓的牢獄;金碧輝煌的教堂和襤褸憔悴的犯人;荒芫破產的農村和豪華奢侈的京都;茫茫的西伯利亞和手銬腳鐐的政治犯。托爾斯泰以最清醒的現實主義態度對當時的全套國家機器進行了激烈的抨擊。

  首先,作家以人民的名義審判了「審判者」,撕下了那些高坐在審判席上的沙皇官僚、官方教士、貴旅代表們的假面具,剖析他們的骯髒靈魂。而更為深刻的審判則在聶赫留道夫的心靈中進行。他是造成卡秋莎不幸的第一個罪人。在法庭上認出卡秋莎後,「他靈魂的深處不得不感到那一次行為的殘酷、懦怯、卑鄙,還感到他那閒散的、墮落的、殘忍的、怠惰的全部生活也是那樣。」從此開始了他的思想和生活的轉折,他努力從「動物的人」向「精神的人」轉化,竭力用受害者、普通老百姓的眼光重新審視他周圍的一切事物。他逐步成為本階級的審判者。作者通過他的主人公周旋於統治階級最上層,發現原來掌握生殺大權、制定法律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他醒悟到「人吃人並不是從森林裡開始的,而是從各部、各委員會、各政府衙門裡開始的」。聶赫留道夫奔走在貧苦人民最低層,看到農民掙扎在飢餓線上,他認識到「農民貧困的主要原因是和白晝一樣的明顯,也就是唯一能夠養活他們的土地,都被地主從他們手裡奪去了」。

  聶赫留道夫是托爾斯泰式的主人公,他表達了作品的主要思想。然而,如果沒有卡秋莎這個形象,人民的生活就不能充分展示,《復活》也就不會有如此深沉的感人力量。作家寫到卡秋莎時,流露出那麼真摯的同情和愛。少女時代,她身為地主家的養女兼使女,但卻沒有絲毫奴顏婢膝。她天真無邪,但幼稚無知,憑著一顆單純的心靈,設想著美麗的世界,沉浸在歡樂的生活中。被姦污後的卡秋莎還曾有過幻想,直到風雨交加的秋夜,聶赫留道夫坐在舒適明亮的頭等車廂裡玩牌、談笑,而卡秋莎在火車旁奔跑、呼喊,卻得不到回音。這時,她才開始意識到他們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是屬於兩個世界的人。她真想縱身跳到車輪下,了此一生。胎兒的蠕動,激起了她母性的感情,但從此,她眼前失去了光明和希望,在黑暗中摸索、掙扎,「她不再相信上帝和善良」,認識到「所有關於上帝和關於善的那些話,全是欺人之談」。

  卡秋莎·瑪絲洛娃形象豐滿、真實,在俄國文學史上的女性畫廊中獨具一格。其典型意義也是深刻的。作品正是通過卡秋莎和她的不幸遭遇,反映了「一直到最深的底層都在洶湧激盪的偉大的人民的海洋」(列寧語)。在形象體系中她與聶赫留道夫相輔相成,體現了作品的主題。如果說,在托爾斯泰的構思中沒有任何規律性。物質只是「綿延」停滯或削弱的結果。斷,復活節之夜聶赫留道夫的情慾是他墮落的開端,那麼,淒風苦雨的車站一幕卡秋莎對善和上帝的懷疑與否定就是她淪落的內因。他們生活的轉折都取決於對待永恆法則——上帝的真理的態度。因此,他們後來的精神復活,首先是皈依上帝,恢復對善和愛的信念。聶赫留道夫通過懺悔和贖罪,卡秋莎通過寬恕對方,恢復愛的途徑。同時,現實主義大師托爾斯泰也寫出了男女主人公關係中的社會因素、階級對立,使社會的主題與倫理道德的主題緊密結合,融為一體。

  作為貴族,托爾斯泰在資本主義勢力的衝擊下,看到的只是國家機器——暴力的加強、社會道德的淪落和農村的破產。為了和資本主義世界抗衡,他自然求助於農民。盧那察爾斯基指出,這不僅是托爾斯泰個人探索的結果,也是從赫爾岑到民粹派走過的道路,而「托爾斯泰在這方面更是特別富於典型性」,因為他客觀上反映了俄國農民資產階級革命的特性。這也決定了聶赫留道夫形象的典型意義。

  《復活》在我國自本世紀初至今已出版六種譯本,三四十年代先後又有戲劇家田漢和夏衍改編的同名劇本的發表和上演,作品和它的主人公己成為我國讀者和觀眾極為熟悉和喜愛的人物形象。

                        (執筆  倪蕊琴)



            




·內容提要·

  聶赫留道夫公爵是莫斯科地方法院的陪審員。一次他參加審理兩個旅店侍役假手一個妓女謀財害命的案件。不料,從妓女瑪絲洛娃具有特色的眼神中認出原來她是他青年時代熱戀過的卡秋莎。於是十年前的往像一幕幕展現在聶赫留道夫眼前:當時他還是一個大學生,暑期住在姑媽的莊園裡寫論文。他善良,熱情,充滿理想,熱衷於西方進步思想,並愛上了姑媽家的養女兼婢女卡秋莎。他們一起玩耍談天,感情純潔無暇。三年後,聶赫留道夫大學畢業,進了近衛軍團,路過姑媽莊園,再次見到了卡秋莎。在復活節的莊嚴氣氛中,他看著身穿雪白連衣裙的卡秋莎的苗條身材,她那泛起紅暈的臉蛋和那雙略帶斜眼的烏黑發亮的眼睛,再次體驗了純潔的愛情之樂。但是,這以後,世俗觀念和情慾佔了上風,在臨行前他佔有了卡秋莎,並拋棄了她。後來聽說她墮落了,也就徹底把她忘卻。現在,他意識到自己的罪過,良心受到譴責,但又怕被瑪絲洛娃認出當場出醜,內心非常緊張,思緒紛亂。其他法官、陪審員也都心不在焉,空發議論,結果錯判瑪絲洛娃流放西伯利亞服苦役四年。等聶赫留道夫搞清楚他們失職造成的後果,看到瑪絲洛娃被宣判後失聲痛哭、大呼冤枉的慘狀,他決心找庭長、律師設法補救。名律師告訴他應該上訴。

  聶赫留道夫懷著複雜激動的心情按約去米西(被認為是他的未婚妻)家赴宴。本來這裡的豪華氣派和高雅氛圍常常使他感到安逸舒適。但今天他彷彿看透了每個人的本質,覺得樣樣可厭:柯爾查庚將軍粗魯得意;米西急於嫁人;公爵夫人裝腔作勢。他藉故提前辭別。

  回到家中他開始反省,進行「靈魂淨化」,發現他自己和周圍的人都是「又可恥,又可憎」。母親生前的行為;他和貴族長妻子的暖昧關係;他反對土地私有,卻又繼承母親的田莊以供揮霍;這一切都是在對卡秋莎犯下罪行以後發生的。他決定改變全部生活,第二天就向管家宣佈:收拾好東西,辭退僕役,搬出這座大房子。

  聶赫留道夫到監獄探望瑪絲洛娃,向她問起他們的孩子,她開始很驚奇,但又不願觸動創傷,只簡單對答幾句要著作有《邏輯原理》、《現象和實在》、《真理和實在論文,把他當作可利用的男人,向他要十盧布煙酒錢以麻醉自己,第二次聶赫留道夫又去探監並表示要贖罪,甚至要和她結婚。這時卡秋莎發出了悲憤的指責:「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後來聶赫留道夫幫助她的難友,改善她的處境,她也戒煙戒酒,努力學好。

  聶赫留道夫分散土地,奔走於彼得堡上層,結果上訴仍被駁回,他只好向皇帝請願,立即回莫斯科準備隨卡秋莎去西伯利亞。途中卡秋莎深受政治犯高尚情操的感染,原諒了聶赫留道夫,為了他的幸福,同意與尊重她體貼她的西蒙松結合。聶赫留道夫也從《聖經》中得到「人類應該相親相愛,不可仇視」的啟示。



            




第一部

  《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二十一節至第二十二節:「那時彼得進前來,對耶穌說: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麼?耶穌說: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

  《馬太福音》第七章第三節:「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七節:「……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路加福音》第六章第四十節:「學生不能高過先生,凡學成了的不過和先生一樣。」一

  儘管好幾十萬人聚居在一小塊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儘管他們肆意把石頭砸進地裡,不讓花草樹木生長,儘管他們除盡剛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燒得煙霧騰騰,儘管他們濫伐樹木,驅逐鳥獸,在城市裡,春天畢竟還是春天。陽光和煦,青草又到處生長,不僅在林蔭道上,而且在石板縫裡。凡是青草沒有鋤盡的地方,都一片翠綠,生意盎然。樺樹、楊樹和稠李紛紛抽出芬芳的粘稠嫩葉,菩提樹上鼓起一個個脹裂的新芽。寒鴉、麻雀和鴿子感到春天已經來臨,都在歡樂地築巢。就連蒼蠅都被陽光照暖,夜牆腳下嚶嚶嗡嗡地騷動。花草樹木也好,鳥雀昆蟲也好,兒童也好,全都歡歡喜喜,生氣蓬勃。唯獨人,唯獨成年人,卻一直在自欺欺人,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他們認為神聖而重要的,不是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為造福眾生所創造的人間的美,那種使萬物趨向和平、協調、互愛的美;他們認為神聖而重要的,是他們自己發明的統治別人的種種手段。

  就因為這個緣故,省監獄辦公室官員認為神聖而重要的,不是飛禽走獸和男女老幼都在享受的春色和歡樂,他們認為神聖而重要的,是昨天接到的那份編號蓋印、寫明案由的公文。公文指定今天,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時以前把三名受過偵訊的在押犯,一男兩女,解送法院受審。其中一名女的是主犯,須單獨押解送審。由於接到這張傳票,今晨八時監獄看守長走進又暗又臭的女監走廊。他後面跟著一個面容憔悴、鬈發花白的女人,身穿袖口鑲金絛的制服,腰束一根藍邊帶子。這是女看守。

  「您是要瑪絲洛娃吧?」她同值班的看守來到一間直通走廊的牢房門口,問看守長說。

  值班的看守匡啷一聲開了鐵鎖,打開牢門,一股比走廊裡更難聞的惡臭立即從裡面衝了出來。看守吆喝道:

  「瑪絲洛娃,過堂去!」隨即又帶上牢門,等待著。

  監獄院子裡,空氣就比較新鮮爽快些,那是從田野上吹來的。但監獄走廊裡卻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污濁空氣,裡面充滿傷寒菌以及糞便、煤焦油和霉爛物品的臭味,不論誰一進來都會感到鬱悶和沮喪。女看守雖已聞慣這種污濁空氣,但從院子裡一進來,也免不了有這樣的感覺。她一進走廊,就覺得渾身無力,昏昏欲睡。

  牢房裡傳出女人的說話聲和光腳板的走路聲。

  「喂,瑪絲洛娃,快點兒,別磨磨蹭蹭的,聽見沒有!」看守長對著牢門喝道。

  過了兩分鐘光景,一個個兒不高、胸部豐滿的年輕女人,身穿白衣白裙,外面套著一件灰色囚袍,大踏步走出牢房,敏捷地轉過身子,在看守長旁邊站住。這個女人腳穿麻布襪,外套囚犯穿的棉鞋,頭上紮著一塊白頭巾,顯然有意讓幾綹烏黑的鬈發從頭巾裡露出來。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彷彿儲存在地窖裡的土豆的新芽。那是長期坐牢的人的通病。她那雙短而闊的手和從囚袍寬大領口裡露出來的豐滿脖子,也是那樣蒼白。她那雙眼睛,在蒼白無光的臉龐襯托下,顯得格外烏黑發亮,雖然有點浮腫,但十分靈活。其中一隻眼睛稍微有點斜視。她挺直身子站著,豐滿的胸部高高地隆起。她來到走廊裡,微微仰起頭,盯住看守長的眼睛,現出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看守長剛要關門,一個沒戴頭巾的白髮老太婆,從牢房裡探出她那張嚴厲、蒼白而滿是皺紋的臉來。老太婆對瑪絲洛娃說了幾句話。看守長就對著老太婆的腦袋推上牢門,把她們隔開了。牢房裡響起了女人的哄笑聲。瑪絲洛娃也微微一笑,向牢門上裝有鐵柵的小窗洞轉過臉去。老太婆在裡面湊近窗洞,啞著嗓子說:

  「千萬別跟他們多囉唆,咬定了別改日,就行了。」

  「只要有個結局就行,不會比現在更糟的,」瑪絲洛娃晃了晃腦袋,說。

  「結局當然只有一個,不會有兩個,」看守長煞有介事地擺出長官的架勢說,顯然自以為說得很俏皮。「跟我來,走!」

  老太婆的眼睛從窗洞裡消失了。瑪絲洛娃來到走廊中間,跟在看守長後面,急步走著。他們走下石樓梯,經過比女監更臭更鬧、每個窗洞裡都有眼睛盯著他們的男監,走進辦公室。辦公室裡已有兩個持槍的押送兵等著。坐在那裡的文書把一份煙味很重的公文交給一個押送兵,說:

  「把她帶去!」

  那押送兵是下城的一個農民,紅臉,有麻子,他把公文掖在軍大衣翻袖裡,目光對著那女犯,笑嘻嘻地向顴骨很高的楚瓦什同伴擠擠眼。這兩個士兵押著女犯走下台階,向大門口走去。

  大門上的一扇便門開了,兩個士兵押著女犯穿過這道門走到院子裡,再走出圍牆,來到石子鋪成的大街上。

  馬車伕、小店老闆、廚娘、工人、官吏紛紛站住,好奇地打量著女犯。有人搖搖頭,心裡想:「瞧,不像我們那樣規規矩矩做人,就會弄到這個下場!」孩子們恐懼地望著這個女強盜,唯一可以放心的是她被士兵押著,不然再幹壞事了。一個鄉下人賣掉了煤炭,在茶館裡喝夠了茶,走到她身邊,畫了個十字,送給她一個戈比。女犯臉紅了,低下頭,嘴裡喃喃地說了句什麼。

  女犯察覺向她射來的一道道目光,並不轉過頭,卻悄悄地斜睨著那些向她注視的人。大家在注意她,她覺得高興。這裡的空氣比牢房裡清爽些,帶有春天的氣息,這也使她高興。不過,她好久沒有在石子路上行走,這會兒又穿著笨重的囚鞋,她的腳感到疼痛。她瞧瞧自己的雙腳,竭力走得輕一點。他們經過一家麵粉店,店門前有許多鴿子,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沒有人來打擾它們。女犯的腳差點兒碰到一隻瓦灰鴿。那只鴿子拍拍翅膀飛起來,從女犯耳邊飛過,給她送來一陣清風。女犯微微一笑,接著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禁長歎了一聲。

  

  




            




二

  女犯瑪絲洛娃的身世極其平幾。她是一個未婚的女農奴的私生子。這女農奴跟著飼養牲口的母親一起,在兩個地主老姑娘的莊院裡幹活。這個沒有結過婚的女人年年都生一個孩子,並且按照鄉下習慣,總是給孩子行洗禮,然後做母親的不再給這個違背她的心願來到人間的孩子餵奶,因為這會影響她幹活。於是,孩子不久就餓死了。

  就這樣死了五個孩子。個個都行了洗禮,個個都沒有吃奶,個個都死掉了。第六個孩子是跟一個過路的吉卜賽人生的,是個女孩。她的命運本來也不會有什麼兩樣,可是那兩個老姑娘中有一個湊巧來到牲口棚,斥責飼養員做的奶油有牛騷氣。當時產婦和她那個白白胖胖的娃娃正躺在牲口棚裡。那老姑娘因為奶油做得不好吃,又因為把產婦放進牲口棚裡,大罵了一通,罵完正要走,忽然看見那娃娃,覺得很惹人愛憐,就自願做她的教母。她給女孩行了洗禮,又因憐憫這個教女,常給做母親的送點牛奶和錢。這樣,女孩就活了下來。

  兩個老姑娘從此就叫她「再生兒」。

  孩子三歲那年,她母親害病死了。飼養牲口的外婆覺得外孫女是個累贅,兩個老姑娘就把女孩領到身邊撫養。這個眼睛烏溜溜的小女孩長得非常活潑可愛,兩個老姑娘就常常拿她消遣解悶。

  這兩個老姑娘中,妹妹索菲雅·伊凡諾夫娜心地比較善良,給女孩行洗禮的就是她;姐姐瑪麗雅·伊凡諾夫娜脾氣比較急躁。索菲雅把這娃娃打扮身漂漂亮亮,還教她唸書,一心想把她培養成自己的養女。瑪麗雅卻要把她訓練成一名出色的侍女,因此對她很嚴格,遇到自己情緒不好,就罰她甚至打她。由於兩個老姑娘持不同的態度,小姑娘長大成人後,便一半成了個侍女,一半成了個養女。她的名字也不上不下,叫卡秋莎,而不叫卡吉卡,也不叫卡金卡。1她縫補衣服,收拾房間,擦拭聖像,煮茶燒菜,磨咖啡豆,煮咖啡,洗零星衣物,有時還坐下來給兩個老姑娘讀書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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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她的本名叫卡吉琳娜,卡吉卡是粗俗的叫法,卡金卡是高雅的稱呼,而卡秋莎則是普通的小名。

  有人來給她說媒,她一概謝絕,覺得嫁給賣力氣過活的男人,日子一定很苦。她已經過慣地主家的舒適生活。

  她就這樣一直生活到十六歲。在滿十六歲那年,兩個老姑娘的侄兒,一個在大學唸書的闊綽的公爵少爺來到她們家。卡秋莎暗暗愛上了他,卻不敢向他表白,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產生了這種感情。兩年後,這位侄少爺出發遠征,途經姑媽家,又待了四天。臨行前夜,他引誘了卡秋莎,動身那天塞給她一張百盧布鈔票。他走了五個月後,她才斷定自己懷孕了。

  從那時起,她變得性情煩躁,一味想著怎樣才能避免即將臨頭的羞辱。她服侍兩個老姑娘,不僅敷衍塞責,而且連自己都沒想到,竟發起脾氣來。她頂撞老姑娘,對她們說了不少粗話,事後又覺得懊悔,就要求辭工。

  兩個老姑娘對她也很不滿意,就放她走了。她從她們家裡出來,到警察局長家做侍女,但只做了三個月,因為那局長雖然年已半百,還是對她糾纏不清。有一次,他逼得特別厲害,她發起火來,罵他混蛋和老鬼,狠狠地把他推開,他竟被推倒在地。她因此被解雇了。她再找工作已不可能,因為快要分娩,就寄居到鄉下一個給人接生兼販私酒的寡婦家裡。分娩很順利,可是那接生婆剛給一個有病的鄉下女人接過生,便把產褥熱傳染給了卡秋莎。男孩一生下來就被送到育嬰堂。據送去的老太婆說,嬰兒一到那裡就死了。

  卡秋莎住到接生婆家裡的時候,身上總共有一百二十七盧布:二十七盧布是她自己掙的,一百盧布是引誘她的公爵少爺送的。等她從接生婆家裡出來,手頭只剩下六個盧布。她不懂得省吃儉用,很會花錢,待人又厚道,總是有求必應。接生婆向她要了四十盧布,作為兩個月的伙食費和茶點錢,又要了二十五盧布,算是把嬰兒送到育嬰堂的費用。另外,接生婆又向她借了四十盧布買牛。剩下的二十幾個盧布,卡秋莎自己買衣服,送禮,零星花掉了。這樣,當卡秋莎身體復元時,她已身無分文,不得不重新找工作。她到林務官家幹活。林務官雖然已有老婆,但也跟警察局長一樣,從第一天起就纏住卡秋莎不放。卡秋莎討厭他,竭力迴避他。但他比卡秋莎狡猾老練,主要因為他是東家,可以任意支使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把她佔有了。做妻子的知道了這件事,有一次看到丈夫同卡秋莎單獨待在房間裡,就撲過去打她。卡秋莎不甘示弱,兩人廝打起來。結果卡秋莎被攆了出來,連工資都沒有拿到。此後卡秋莎來到城裡,住在姨媽家。姨父是個裝訂工,原先日子過得不錯,後來主顧越來越少,他就借酒解愁,把家裡的東西都變賣喝掉了。

  姨媽開了一家小洗衣店,藉以養活兒女,供養潦倒的丈夫。姨媽要瑪絲洛娃進她的洗衣店幹活。但瑪絲洛娃看到洗衣店裡女工的艱苦生活,猶豫不決,就到薦頭行找工作,給人家當女僕。她找到了一戶人家,有一位太太和兩個念中學的男孩。進去才一星期,那個念中學六年級的留小鬍子的大兒子就丟下功課,纏住瑪絲洛娃,不讓她安寧。做母親的卻一味責怪瑪絲洛娃,把她解雇了。瑪絲洛娃沒有找到新的工作,但在薦頭行裡無意中遇到一位手上戴滿戒指、肥胖的光胳膊上戴著手鐲的太太。這位太太知道了瑪絲洛娃的處境,就留下地址,請瑪絲洛娃到她家去。瑪絲洛娃去找她。這位太太親熱地招待她,請她吃餡餅和甜酒,同時打發侍女送一封信到什麼地方去。傍晚就有一個鬚髮花白的高個子來到這屋裡。這老頭子一來就挨著瑪絲洛娃坐下,眼睛閃閃發亮,笑嘻嘻地打量著她,同她說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個房間,瑪絲洛娃但聽得女主人說:「剛從鄉下來的,新鮮得很吶!」然後女主人把瑪絲洛娃叫去,對她說他是作家,錢多得要命,只要她能如他的意,他是不會捨不得花錢的。她果然如了他的意,他就給了她二十五盧布,還答應常常同她相會。她付清了姨媽家的生活費,買了新衣服、帽子和緞帶,很快就把錢花光了。過了幾天,作家又來請她去。她去了。他又給了她二十五盧布,叫她搬到一個獨門獨戶的寓所去住。

  瑪絲洛娃住在作家替她租下的寓所裡,卻愛上了同院一個快樂的店員。她主動把這事告訴作家,然後又搬到一個更小的獨戶寓所裡去住。那個店員起初答應同她結婚,後來竟不辭而別,到下城去,顯然是把她拋棄了。這樣,瑪絲洛娃又剩下孤零零一個人。她本想獨個兒繼續住在那個寓所裡,可是人家不答應。派出所長對她說,她要領到黃色執照1,接受醫生檢查,才能單獨居住。於是她又回到姨媽家。姨媽見她穿戴著時式的衣服、披肩和帽子,客客氣氣接待她,再也不敢要她做洗衣婦,認為她現在的身價高了。而對瑪絲洛娃來說,她根本不考慮做洗衣婦的問題。她瞧著前面幾個屋子裡的洗衣婦,對她們充滿憐憫。她們臉色蒼白,胳膊乾瘦,有的己得了癆病,過著苦役犯一般的生活。那裡不論冬夏,窗子一直敞開著,她們就在三十度2高溫的肥皂蒸汽裡洗熨衣服。瑪絲洛娃一想到她也可能服這樣的苦役,不禁感到恐懼。

  就在瑪絲洛娃沒有任何依靠,生活無著的時候,一個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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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帝俄政府發的妓女執照。

  2指列氏溫度。列氏溫度計把冰點作0度,沸點作80度,列氏30度等於攝氏37.5度。

  瑪絲洛娃早就抽上香煙,而在她同店員姘居的後期和被他拋棄以後,就越來越離不開酒瓶。她之所以離不開酒瓶,不僅因為酒味醇美,更因為酒能使她忘記身受的一切痛苦,暫時解脫煩悶,增強自尊心。而這樣的精神狀態不喝酒是無法維持的。她不喝酒就覺得意氣消沉,羞恥難當。

  牙婆招待姨媽吃飯,把瑪絲洛娃灌醉,要她到城裡一家最高級的妓院去做生意,又向她列舉幹這個營生的種種好處。瑪絲洛娃面臨著一場選擇:或者低聲下氣去當女僕,但這樣就逃避不了男人的糾纏,不得不同人臨時秘密通姦;或者取得生活安定而又合法的地位,就是進行法律所容許而又報酬豐厚的長期的公開通姦。她選擇了後一條。此外,她想用這種方式來報復誘姦她的年輕公爵、店員和一切欺侮過她的男人。同時還有一個條件誘惑她,使她最後打定主意,那就是牙婆答應她,她喜愛什麼衣服,就可以做什麼衣服,絲絨的,法伊縐1的,綢緞的,袒胸露臂的舞衫,等等,任憑挑選。瑪絲洛娃想像著自己穿上一件袒胸黑絲絨滾邊的鵝黃連衣裙的情景,再也經不住誘惑,就交出身份證去換取黃色執照。當天晚上,牙婆雇來一輛馬車,把她帶到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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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正反兩面都有橫條紋的絲織品或毛織品。

  從此以後,瑪絲洛娃就經常違背上帝的誡命和人類道德,過起犯罪的生活來。千百萬婦女過著這種生活,不僅獲得關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許可,而且受到它的保護。最後,這類婦女十個倒有九個受著惡疾的折磨,未老先衰,過早夭折。

  夜間縱酒作樂,白天昏睡不醒。下午兩三點鐘,她們才懶洋洋地從骯髒的床上爬起來,喝礦泉水醒酒,或者喝咖啡,身上穿著罩衫、短上衣或者長睡衣,沒精打采地在幾個房間裡走來走去,隔著窗簾望望窗外,有氣無力地對罵幾句。接著是梳洗,擦油,往身上和頭髮上灑香水,試衣服,為服飾同老鴇吵嘴,反覆照鏡子,塗脂抹粉,畫眉毛,吃油膩的甜點心;最後穿上袒露肉體的鮮艷綢衫,來到燈火輝煌的華麗大廳裡。客人陸續到來,奏樂,跳舞,吃糖,喝酒,吸煙,通姦。客人中間有年輕的,有中年的,有半大孩子,有龍鍾的老頭,有單身的,有成家的,有商人,有店員,有亞美尼亞人,有猶太人,有韃靼人,有富裕的,有貧窮的,有強壯的,有病弱的,有喝醉的,有清醒的,有粗野的,有溫柔的,有軍人,有文官,有大學生,有中學生。總之,各種不同身份,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男人,應有盡有。又是喧鬧又是調笑,又是打架又是音樂,吸煙喝酒,喝酒吸煙,音樂從黃昏一直響到天明。直到早晨,她們才得脫身和睡覺。天天如此,個個星期都是這樣。每到週末,她們乘車去到政府機關——警察分局,那裡坐著官員和醫生,都是男人。他們的態度有時嚴肅認真,有時輕浮粗野,蹂躪了不僅為人類所賦有、甚至連禽獸都具備的那種足以防止犯罪的羞恥心,給這些女人檢查身體,發給她們許可證,使她們可以和同謀者再幹上一星期同類罪行。下一個星期還是這樣。天天如此,不分冬夏,沒有假期。

  瑪絲洛娃就這樣過了七年。在這期間,她換過兩家妓院,住過一次醫院。在她進妓院的第七年,也是她初次失身後的第八年,那時她才二十六歲,不料出了一件事,使她進了監獄。她在牢裡同殺人犯和盜賊一起生活了六個月,今天被押解到法院受審。

  

  




            




三

  當瑪絲洛娃在士兵押送下走了許多路,筋疲力盡,好容易才走到州法院大廈時,她兩個養母的侄兒,當年誘姦她的德米特裡·伊凡內奇·聶赫留朵夫公爵正躺在高高的彈簧床上,床上鋪著鴨絨墊褥,被單被揉得很皺。他穿著一件前襟皺襉熨得筆挺的潔淨荷蘭細麻布睡衣,敞開領子,吸著香煙。他目光呆滯地瞪著前方,想著今天有什麼事要做,昨天發生過什麼事。

  昨天他在有錢有勢的柯察金家度過一個黃昏。大家都認為他應該同他們家的小姐結婚。他想起昨晚的事,歎了一口氣,丟掉手裡的煙蒂,想從銀煙盒裡再取出一支煙,可是忽然改變主意,從床上掛下兩條光溜溜的白腿,用腳找到拖鞋。他拿起一件綢晨衣往胖胖的肩膀上一披,邁著沉重的步子,急速走到臥室旁的盥洗室裡。盥洗室裡充滿甘香酒劑、花露水、發蠟和香水的香味。他在那裡用特等牙粉刷他那口補過多處的牙齒,用香噴噴的漱口藥水漱口。然後上上下下擦洗身子,再用幾塊不同的毛巾擦乾。他拿香皂洗手,用刷子仔細刷淨長指甲,在巨大的大理石洗臉盆裡洗了臉和肥胖的脖子,然後走到臥室旁的第三間屋裡,那裡已為他準備好了淋浴。他用涼水沖洗豐滿白淨、肌肉纍纍的身子,拿軟毛巾擦乾,穿上熨得筆挺的潔淨襯衫和擦得像鏡子一樣光亮的皮鞋,坐到梳妝台前,用兩把刷子梳理他那鬈曲的黑鬍子和頭頂前面已變得稀疏的鬈發。

  凡是他使用的東西,襯衫、外衣、皮鞋、領帶、別針、袖扣,樣樣都是最貴重最講究的,都很高雅,大方,堅固,名貴。

  聶赫留朵夫從好多領帶和胸針中隨手取了一條領帶和一枚胸針(以前他對挑選領帶和胸針很感興趣,現在卻毫不在意),又從椅子上拿起刷淨的衣服穿好。這下子他雖算不上精神抖擻,卻也渾身上下整潔芳香。他走進長方形飯廳。飯廳裡的鑲木地板昨天已由三個農民擦得鋸光閃亮,上面擺著麻櫟大酒台和一張活動大餐桌擬人觀把人類的特性和特點加之於外界事物,使之人格,桌腿雕成張開的獅爪,很有氣派。桌上鋪一塊漿得筆挺、繡有巨大花體字母拼成的家徽的薄桌布,上面放著裝有香氣撲鼻的咖啡的銀咖啡壺、銀糖缸、盛有煮沸過的奶油的銀壺和裝滿新鮮白麵包、麵包干和餅乾的籃子。食具旁放著剛收到的信件、報紙和一本新出的法文雜誌《兩個世界》1。聶赫留朵夫剛要拆信,從通向走廊的門裡忽然悄悄地進來一個肥胖的老婦人。她身穿喪服,頭上紮著花邊頭帶,把她那寬闊的頭路都遮住了。她叫阿格拉斐娜,原是聶赫留朵夫母親的侍女。前不久母親在這個房子裡去世,她就留下擔任少爺的女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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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八二九年起在巴黎印行的文藝和政論法語雜誌,在俄國知識分子中間流行很廣。這裡原文為法語。以下原文凡用法語的,一律排仿細明體,不再一一作注。

  阿格拉斐娜跟隨聶赫留朵夫母親前後在國外待了十年,很有點貴婦人的風度和氣派。她從小就生活在聶赫留朵夫家,在德米特裡·伊凡內奇還叫小名米金卡的時候就知道他了。

  「您早,德米特裡·伊凡內奇!」

  「您好,阿格拉斐娜!有什麼新鮮事兒啊?」聶赫留朵夫戲謔地問。

  「有一封信,也不知是公爵夫人寫來的,還是公爵小姐寫來的,她們家的女傭人送來有好半天了,現在她還在我屋裡等著呢,」阿格拉斐娜說著把信交給聶赫留朵夫,臉上現出會心的微笑。

  「好,等一下,」聶赫留朵夫接過信說,察覺阿格拉斐娜臉上的笑意,不由得皺起眉頭。

  阿格拉斐娜的笑容表示,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寫來的。她以為聶赫留朵夫已準備同她結婚。阿格拉斐娜笑容的含義卻使聶赫留朵夫不快。

  「那我去叫她再等一下,」阿格拉斐娜拿起那把放錯地方的掃麵包屑小刷子,將它放回老地方,悄悄地走出飯廳。

  聶赫留朵夫拆開阿格拉斐娜交給他的那封香氣撲鼻的信,抽出一張曲邊的灰色厚信紙,看見上面的字跡尖細而稀疏,讀了起來:

  「我既已承擔責任,把您的事隨時提醒您,現在就通知您,今天四月二十八日您應該出庭陪審,因此您不能照您一貫的輕率作風,如昨天所答應的那樣,陪我們和柯洛索夫去觀看畫展,除非您情願向州法院繳納三百盧布罰金,相當於您捨不得買那匹馬的數目,為的是您沒有準時出庭。昨天您一走,我就記起這件事。請您務必不要忘記。

  瑪·柯察金公爵小姐。」

   信紙背面又加了兩句:

  「媽要我告訴您,為您準備的晚餐將等您到深夜。請您務必光臨,遲早聽便。

  瑪·柯·」

  聶赫留朵夫皺起眉頭。這封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兩個月來向他巧妙進攻的又一招,目的是要用無形的千絲萬縷把他同自己拴得越來越緊。凡是年紀已不很輕、又不是在熱戀中的男人,對結婚問題往往患得患失,猶豫不決。不過,除了這一點,聶赫留朵夫還有一個重大原因,使他就算拿定主意,也不能立刻去求婚。這原因並非他在十年前誘姦了卡秋莎又把她拋棄了。這件事他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即使想起來,也不會把它看作結婚的障礙。這原因是他同一個有夫之婦有過私情,雖然從他這方面來說,這種關係現在已經結束,但她卻不認為已一刀兩斷。

  聶赫留朵夫見到女人很靦腆。正因為他靦腆,這個有夫之婦才想要征服他。這個女人是聶赫留朵夫參加選舉的那個縣的首席貴族的妻子。她終於把聶赫留朵夫引入彀中。聶赫留朵夫一天比一天迷戀她,同時又一天比一天嫌惡她。聶赫留朵夫起初經不住她的誘惑,後來又在她面前感到內疚,因此若不取得她的同意,就不能斷絕這種關係。也就因為這個緣故,聶赫留朵夫認為即使他心裡願意,也無權向柯察金小姐求婚。

  桌上正好放著那個女人的丈夫的來信。聶赫留朵夫一看見他的筆跡和郵戳,就臉紅耳赤,心驚肉跳。他每次面臨危險,總有這樣的感覺。不過,他的緊張是多餘的:那個丈夫,聶赫留朵夫主要地產所在縣的首席貴族,通知聶赫留朵夫說,五月底將召開地方自治會非常會議,他要求聶赫留朵夫務必出席,以便在討論有關學校和馬路等當前重大問題時支持他,因為估計將遭到反動派的堅決反對。

  首席貴族是個自由派,他和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反對亞歷山大三世1登位後逐漸抬頭的反動勢力,一心一意投入這場鬥爭,根本不知道家裡出了不幸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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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國沙皇,一八八一——一八九四年在位,因他父親被民意黨人殺害,實行恐怖統治,慫恿反動勢力抬頭。

  聶赫留朵夫想起由於這個人而產生的種種煩惱。記得有一次他以為那女人的丈夫已知道這事,就做好同他決鬥的準備,決鬥時他將朝天開槍。還記得她跟他大鬧過一場,她在絕望中奔往花園的池塘,想投水自盡,他連忙追了上去。「我現在不能到她那邊去,在她沒有答覆我以前,我也不能採取任何措施,」聶赫留朵夫心裡盤算著。一星期以前,他寫了一封信給她,語氣很堅決,承認自己有罪,不惜用任何方式贖罪,但認為為了她的幸福,他們的關係必須一刀兩斷。他現在就在等她的回信,但沒有等到。沒有回信多少也是個好兆頭。她要是不同意斷絕關係,早就該來信了,說不定還會像上次那樣親自趕來。聶赫留朵夫聽說現在有個軍官在追求她,這使他心裡酸溜溜的,但同時又因為可以不再撒謊做假而感到高興,並鬆了一口氣。

  另一封信是經管他地產的總管寫來的。總管在信裡說,他聶赫留朵夫必須親自回鄉一次,以便辦理遺產過戶手續,同時就農業的經營方式作出決定:繼續照公爵夫人在世時那樣經營呢,還是採取他總管以前曾向公爵夫人提出,如今再向公爵少爺提出的辦法,也就是增加農具,把租給農民的土地全部收回自己耕種。總管認為自己耕種要划算得多。此外,總管還表示歉意說,原定月初匯出的三千盧布得耽擱幾天,這筆錢將隨下一班郵車匯出。耽擱的原因是農民不肯繳租,他收不齊租金,只得求助於官府,強制農民繳納。聶赫留朵夫收到這封信,又高興又不高興。高興的是他意識到自己掌握了大量產業。不高興的是他當年原是斯賓塞1的忠實信徒,而且身為大地主,對斯賓塞在《社會靜力學》2中所提出的「正義不容許土地私有」這個論點特別折服。他出於青年人的正直和果斷,不僅口頭上擁護土地不該成為私有財產的觀點,在大學裡還就這個問題寫過論文,而且真的曾把一小塊土地(那塊土地不屬於他母親所有,而是他從父親名下直接繼承來的)分給農民。他不願違反自己的信念而佔有土地。如今繼承了母親的遺產而成為大地主,他必須在兩條道路中間選擇一條:或者象十年前處理父親遺下的兩百俄畝土地那樣,放棄他名下的產業;或者默認自己以前的全部想法都是荒謬的。

  第一條道路他不能走,因為除了土地他沒有任何其他生活資料。他既不願意做官,又不能放棄早已過慣的奢侈生活。再說,他也沒有必要放棄這樣的生活,因為年輕時的信仰、決心、虛榮和一鳴驚人的慾望,如今都沒有了。至於第二條道路,要否定他從斯賓塞的《社會靜力學》中汲取來、後來又從亨利·喬治3的著作裡找到光輝論證的「土地私有不合理」這個論點,他可怎麼也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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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赫伯特·斯賓塞(1820—1903)——英國社會學家,不可知論者,唯心主義哲學家。

  2原文是英語。

  3亨利·喬治(1839—1897)——美國經濟學家和社會活動家。

  就因為這個緣故,總管的信使他不高興。

  

  




            




四

  聶赫留朵夫喝完咖啡,到書房查看法院通知,應該幾點鐘出庭,再給公爵小姐寫回信。去書房就得經過畫室。畫室裡放著一個畫架,架上反放著一幅開了頭的畫稿,牆上掛著幾張習作。看到這幅他花了兩年功夫畫的畫稿,看到那些習作和整個畫室,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到,他的繪畫水平已無法再提高了。這種心情是他近來常有的。他認為這是由於審美觀過分高雅的緣故,但不管怎樣,總是不愉快的。

  七年前,他斷定自己有繪畫天才,就辭去軍職。他把藝術創作看得高於一切,瞧不起其他活動。現在事實證明他無權妄自尊大。因此一想到這事就不愉快。他心情沉重地瞧瞧畫室裡豪華的設備,悶悶不樂地走進書房。書房又高又大,裡面有各種裝飾、用品和舒適的傢俱。

  聶赫留朵夫立刻在大寫字檯標明「急事」的抽屜裡找到那份通知,知道必須在十一時出庭。接著他坐下來給公爵小姐寫信,感謝她的邀請,並表示將盡量趕去吃飯。但他寫完後就把信撕掉,覺得口氣太親熱。他重新寫了一封,卻又覺得太冷淡,人家看了會生氣。他又把信撕掉,然後按了按電鈴。一個臉色陰沉的老僕人,留著絡腮鬍子,嘴唇和下巴刮得光光的,腰繫灰細布圍裙,走了進來。

  「請您派人去雇一輛馬車來。」

  「是,老爺。」

  「再對柯察金家來的人說一聲,謝謝他們東家,我會盡量趕到的。」

  「是。」

  「這樣有點失禮,可是我寫不成。反正今天我要同她見面的,」聶赫留朵夫心裡想著,離開書房去換衣服。

  他換好衣服,走到大門口,那個熟識的車伕駕著橡膠輪馬車已在那裡等著他了。

  「昨天您剛離開柯察金家,我就到了,」車伕把他那套在白襯衫領子裡的黧黑強壯的脖子半扭過來,說,「看門的說,您老爺才走。」

  「連馬車伕都知道我同柯察金家的關係,」聶赫留朵夫想,又考慮起近來經常盤據在他頭腦裡的問題:該不該同柯察金小姐結婚。這個問題也像當前他遇到的許多問題一樣,怎麼也無法解決。

  聶赫留朵夫想結婚的原因是,第一,除了獲得家庭的溫暖外,還可以避免不正常的兩性關係,過合乎道德的生活;第二,也是主要的原因,他希望家庭和孩子能充實他目前這種空虛的生活。他想結婚無非就是這些原因。不想結婚的原因是,第一,唯恐喪失自由,凡是年紀不輕的單身漢都有這樣的顧慮;第二,對女人這種神秘的生物抱著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願意同米西(柯察金小姐的本名是馬利亞,如同他們這種圈子裡所有的家庭一樣,她有一個別名)結婚還有一些特殊原因,那就是,第一,她出身名門,衣著、談吐、步態、笑容,處處與眾不同,她給人的印象不是別的,而是「教養有素」——他再也想不出更適當的形容詞,並且很重視這種品質;第二,她認為他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因此他認為只有她才瞭解他。對他的這種瞭解,也就是對他崇高品格的肯定,聶赫留朵夫認為這足以證明她聰明穎悟,獨具慧眼。不想同米西結婚的特殊原因是,第一,他很可能找到比米西好得多因而同他更相配的姑娘;第二,她今年已二十七歲,因此以前一定談過戀愛。這個想法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自尊心使他無法忍受這種情況,哪怕這已是往事。當然她以前不可能知道她日後會遇見他,但是一想到她可能愛過別人,他還是感到屈辱。

  這樣,想結婚和不想結婚,都有理由,二者勢均力敵,不相上下,因此聶赫留朵夫嘲笑自己是布裡丹的驢子1。他始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選哪一捆乾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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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十四世紀哲學家布裡丹寫有一個寓言,說一匹驢子看到兩捆乾草,外形和質量完全一樣,它猶豫不決,不知道選哪一捆好,結果餓死。

  「反正還沒有收到瑪麗雅(首席貴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還沒有完全結束,我還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他自言自語。

  想到他可以而且不得不推遲作出決定,他感到高興。

  「不過,這些事以後再考慮吧,」當他的輕便馬車悄悄地來到法院門口的柏油馬路上時,他這樣想。

  「現在我得照例忠實履行我的社會職責,我應該這樣做。再說,這種事多半都挺有意思,」他心裡想著,從看門人旁邊走過,進入法院的門廊。

  

  




            




五

  聶赫留朵夫走進法院的時候,走廊裡已很熱鬧了。

  法警手拿公文,跑來跑去,執行任務,有的快步,有的小跑,兩腳不離地面,鞋底擦著地板,沙沙發響,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民事執行吏、律師和司法官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原告和沒有在押的被告垂頭喪氣地在牆邊踱步,有的坐在那兒等待。

  「區法庭在哪裡?」聶赫留朵夫問一個法警。

  「您要哪一個法庭?有民事法庭,有高等法庭。」

  「我是陪審員。」

  「那是刑事法庭。您該早說。從這兒向右走,然後往左拐,第二個門就是。」

  聶赫留朵夫照他的話走去。

  法警說的那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體格魁偉的商人,模樣和善,顯然剛喝過酒,吃過點心,情緒極好;另一個是猶太籍店員。聶赫留朵夫走到他們跟前,問他們這裡是不是陪審員議事室時,他們正在談論毛皮的價格。

  「就是這兒,先生,就是這兒。您跟我們一樣也是陪審員吧?」模樣和善的商人快樂地擠擠眼問。「那好,我們一起來幹吧,」他聽到聶赫留朵夫肯定的回答,繼續說,「我是二等商人1巴克拉肖夫,」他伸出一隻又軟又寬又厚的手說,「得辛苦一番了。請教貴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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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帝俄商人同業公會中,商人按資本多少分三等,小商人無權參加。

  聶赫留朵夫報了姓名,走進陪審員議事室。

  在不大的陪審員議事室裡,有十來個不同行業的人。大家都剛剛到,有的坐著,有的走來走去,互相打量著,作著介紹。有一個退役軍人身穿軍服,其餘的人都穿著禮服或便服,只有一個穿著農民的緊身長袍。

  儘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職工作來參加陪審的,嘴裡還抱怨這事麻煩,但個個都得意揚揚,自認為是在做一項重大的社會工作。

  陪審員有的已相互認識,有的還在揣測對方的身份,但都在交談,談天氣,談早來的春天,談當前要審理的案子。那些還不認識聶赫留朵夫的人,趕緊來同他認識,顯然認為這是一種特殊的榮譽。聶赫留朵夫卻像平素同陌生人應酬一樣,覺得這種情況是很自然的。要是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自認為高人一等,他可答不上來,因為他這輩子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他講得一口流利的英語、法語和德語,身上的襯衫、衣服、領帶、袖扣都是頭等貨,但這些都不能成為他地位優越的理由。這一層他自己也明白。然而他無疑還是以此自豪,把人家對他的尊敬看作天經地義。要是人家不尊敬他,他就會生氣。在陪審員議事室裡,恰恰有人不尊敬他,使他很不高興。原來在陪審員中有一個聶赫留朵夫認識的人,叫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聶赫留朵夫不知道他姓什麼,很瞧不起他,因此從來沒有和他談過話),在他姐姐家做過家庭教師,大學畢業後當了中學教師。聶赫留朵夫對他的不拘禮節,對他那種旁若無人的縱聲大笑,總之對他那種象聶赫留朵夫姐姐所說的「粗魯無禮」,一向很反感。

  「嘿,連您也掉進來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迎著聶赫留朵夫哈哈大笑。「您也逃不掉嗎?」

  「我根本就不想逃,」聶赫留朵夫嚴厲而冷淡地回答。

  「嗯,這可是一種公民的獻身精神哪!不過,您等著吧,他們會搞得您吃不上飯,睡不成覺的。到那時您就會換一種調子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笑得更響亮,說。

  「這個大司祭的兒子馬上就要同我稱兄道弟了,」聶赫留朵夫想,臉上現出極其不快的神色,彷彿剛剛接到親人全部死光的噩耗。聶赫留朵夫撇下他,往人群走去。那裡人們圍著一個臉刮得光光的相貌堂堂的高個子,聽他眉飛色舞地說話。這位先生講著此刻正在民事法庭審理的一個案子,似乎很熟悉案情,叫得出法官和著名律師的名字和父名。他講到那位著名律師神通廣大,怎樣使那個案子急轉直下,叫那個道理全在她一邊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筆錢付給對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師!」他說。

  大家聽著都肅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發表一些觀感,可是都被他打斷,彷彿只有他一人知道全部底細。

  聶赫留朵夫雖然遲到,但還得等待好久。有一名法官直到此刻還沒有來,把審訊工作耽擱了。

  

  




            




六

  庭長一早就來到法庭。他體格魁偉,留著一大把花白的絡腮鬍子。他是個有妻室的人,可是生活十分放蕩,他的妻子也是這樣。他們互不干涉。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師——去年夏天她住在他們家裡,最近從南方來到彼得堡——來信,說她下午三時至六時在城裡的「意大利旅館」等他。因此他希望今天早點開庭,早點結束,好趕在六點鐘以前去看望那個紅頭髮的克拉拉。去年夏天在別墅裡他跟她可有過一段風流韻事啊。

  他走進辦公室,扣上房門,從文件櫃的最下層拿出一副啞鈴,向上,向前,向兩邊和向下各舉了二十下,然後又把啞鈴舉過頭頂,身子毫不費力地蹲下來三次。

  「要鍛煉身體,再沒有比洗淋浴和做體操更好的辦法了,」他邊想邊用無名指上戴著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塊肌肉。他還要練一套擊劍動作(他在長時間審理案子以前總要做這兩種運動),這時房門動了一下。有人想推門進來。

  庭長慌忙把啞鈴放回原處,開了門。

  「對不起,」他說。

  一個身材不高的法官,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聳起肩膀,臉色陰沉,走了進來。

  「瑪特維又沒有來,」那個法官不高興地說。

  「還沒有來,」庭長一邊穿制服,一邊回答。「他總是遲到。」

  「真弄不懂,他怎麼不害臊,」法官說,怒氣沖沖地坐下來,掏出一支香煙。

  這個法官是個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同妻子吵過嘴,因為妻子不到時候就把這個月的生活費用光了。妻子要求他預支給她一些錢,他說決不通融。結果就鬧了起來。妻子說,既然這樣,那就不開伙,他別想在家裡吃到飯。他聽了這話轉身就走,唯恐妻子真的照她威脅的那樣辦,因為她這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嘿,規規矩矩過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場,」他心裡想,眼睛瞧著那容光煥發、和藹可親的庭長,庭長正寬寬地叉開兩臂,用細嫩的白手理著繡花領子兩邊又長又密的花白絡腮鬍子,「他總是揚揚得意,可我卻在活受罪。」

  書記官走進來,拿來一份卷宗。

  「多謝,」庭長說著,點上一支煙。「先審哪個案?」

  「我看就審毒死人命案吧,」書記官若無其事地說。

  「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長說。他估計這個案四時以前可以結束,然後他就可以走,「瑪特維還沒有來嗎?」

  「還沒有來。」

  「那麼勃列威來了嗎?」

  「他來了,」書記官回答。

  「您要是看見他,就告訴他,我們先審毒死人命案。」

  勃列威是在這個案子中負責提出公訴的副檢察官。

  書記官來到走廊裡,遇見勃列威。勃列威聳起肩膀,敞開制服,腋下夾一個公文包,沿著走廊象跑步一般匆匆走來,鞋後跟踩得咯咯發響,那只空手拚命前後擺動。

  「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要我問一下,您準備好了沒有,」

  書記官說。

  「當然,我隨時都可以出庭,」副檢察官說。「先審哪個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檢察官嘴裡這樣說,其實他一點也不覺得好,因為他通宵沒有睡覺。他們給一個同事餞行,喝了許多酒,打牌一直打到半夜兩點鐘,又到正好是瑪絲洛娃六個月前待過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沒有來得及閱讀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想草草翻閱一遍。書記官明明知道他沒有看過這案的案卷,卻有意刁難,要庭長先審這個案。就思想來說,書記官是個自由派,甚至是個激進派。勃列威卻思想保守,而且也像一切在俄國做官的德國人那樣,特別篤信東正教。書記官不喜歡他,但又很羨慕他這個位置。

  「那麼,閹割派1教徒一案怎麼樣了?」書記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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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督教的一個教派,認為生育是罪惡,因而閹割自己。

  「我說過我不能審理這個案子,」副檢察官說,「因為缺乏證人,我也將這樣向法庭聲明。」

  「那有什麼關係……」

  「我不能審理,」副檢察官說完,又這樣擺動手臂,跑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他借口一個證人沒有傳到而推遲審理閹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實這個證人對本案無足輕重,他之所以推遲審理只是擔心由受過教育的陪審員組成的法庭來審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無罪釋放。但只要同庭長商量妥當,這個案子就可以轉到縣法庭去審理,那裡陪審員中農民較多,判罪的機會也就大得多。

  走廊裡熙熙攘攘,越來越熱鬧。人群多半聚集在民事法庭附近,那裡正在審理那個喜歡打聽案情的相貌堂堂的先生向陪審員們講述的案子。在審訊休息時,民事法庭裡走出一位老太太,就是她被那個天才律師硬敲出一大筆錢給一個生意人,而那個生意人本來是根本無權得到這筆錢的。這一點法官們都很清楚,原告和他的律師當然更清楚;可是律師想出來的辦法太狠毒了,逼得那老太太非拿出這筆錢來不可。老太太身體肥胖,衣著講究,帽子上插著幾朵很大的鮮花。她從門裡出來,攤開兩條又短又粗的胳膊,嘴裡不斷地對她的律師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您幫個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律師望著她帽子上的鮮花,自己想著心事,根本沒有聽她。

  那位名律師跟在老太太后面,敏捷地從民事法庭走出來。他敞開背心,露出漿得筆挺的雪白硬胸,臉上現出得意揚揚的神色,因為他使頭上戴花的老太太傾家蕩產,而那個付給他一萬盧布的生意人卻得到了十萬以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律師身上,他也察覺到這一點。他那副神氣彷彿在說:「我沒什麼值得大家崇拜的。」他迅速地從人群旁邊走過去了。

  

  




            




七

  瑪特維終於來了。還有那個脖子很長的瘦民事執行吏,下嘴唇撇向一邊,趔趄著走進陪審員議事室。

  這個民事執行吏為人正直,受過高等教育,但不論到哪裡都保不住位置,因為他嗜酒成癖。三個月前,他妻子的保護人,一位伯爵夫人,給他謀得了這個職位,他總算保持到現在,並因此覺得高興。

  「怎麼樣,諸位先生,人都到齊了嗎?」他戴上夾鼻眼鏡後,從眼鏡上方向四下裡打量了一下,說。

  「看樣子全到了,」快樂的商人說。

  「讓我們來核對一下,」民事執行吏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開始點名,有時越過眼鏡有時透過眼鏡看看被點到名的人。

  「五等文官尼基福羅夫。」

  「是我,」那個相貌堂堂、熟悉各種案情的先生答應。

  「退役上校伊凡諾夫。」

  「有,」那個身穿退役軍官制服的瘦子回答。

  「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

  「到,」那個和顏悅色、笑得咧開嘴巴的商人答道。「都準備好了!」

  「近衛軍中尉聶赫留朵夫公爵。」

  「是我,」聶赫留朵夫回答。

  民事執行吏越過眼鏡向他瞧瞧,特別恭敬而愉快地向他鞠躬,借此表示聶赫留朵夫的身份與眾不同。

  「上尉丹欽科,商人庫列肖夫,」等等,等等。

  少了兩個人,其餘的都到了。

  「諸位先生,現在請出庭,」民事執行吏愉快地指指門口,說。

  大家紛紛起身,在門口互相讓路,進入走廊,再從走廊來到法庭。

  法庭是一個長方形大廳。大廳一端是一座高台,上去要走三級台階。台中央放一張桌子,桌上鋪一塊綠呢桌布,邊緣飾著深綠色穗子。桌子後面放著三把麻櫟扶手椅,椅背很高,上面雕有花紋。椅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金邊鏡框,框裡嵌著一個色澤鮮明的將軍全身像1。將軍的軍服上掛著綬帶,一隻腳跨前一步,一隻手按住佩刀柄。右牆角上掛著一個神龕,裡面供著頭戴荊冠的基督像,神龕前面立著讀經台。右邊放著檢察官的高寫字檯。左邊,同高寫字檯對稱,遠遠地放著書記官的小桌,靠近旁聽席有一道光滑的麻櫟欄杆,欄杆後面是被告坐的長凳。現在凳子還空著沒有人坐。高台的右邊放著兩排高背椅,那是供陪審員坐的,高台下面的幾張桌子是給律師用的。大廳被欄杆分成兩部分,這一切都在大廳的前半部。大廳的後半部擺滿長凳,一排比一排高,直到後面的牆壁。法庭後半部的前排長凳上坐著四個女人,又像工廠的女工,又像公館裡的女傭,還有兩個男人,也是工人。他們顯然被法庭的莊嚴肅穆氣氛鎖住了,因此交談時怯生生地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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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沙皇像。

  陪審員們一坐好,民事執行吏就趔趄著來到法庭中央,彷彿要嚇唬在場的人似的,放開嗓門叫道:

  「開庭了!」

  全體起立。法官紛紛走到台上:領頭的是體格魁偉、留絡腮鬍子的庭長,然後是那個臉色陰沉、戴金絲邊眼鏡的法官。此刻他的臉色更加陰沉,因為他在出庭前遇到在當見習法官的內弟,內弟告訴他說,他剛才到姐姐那裡去過,姐姐向他宣佈家裡不開飯。

  「看來咱們只好上小飯店去吃飯了,」內弟笑著說。

  「有什麼可笑的,」臉色陰沉的法官說,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了。

  最後上去的法官就是那個向來遲到的瑪特維。他留著大鬍子,一雙善良的大眼睛向下耷拉著。這個法官長期患胃炎,遵照醫生囑咐今天早晨開始採用新的療法,因此今天他在家裡耽擱得比平時更久。此刻他走上台去,臉上現出專注的神氣,因為他有一個習慣,常用各種不同方式預測各種問題。此刻他就在占卜,要是從辦公室到法庭扶手椅座位的步數可以被三除盡,那麼新的療法定能治好他的胃炎,要是除不盡,那就治不好。走下來是二十六步,但他把最後一步縮小,這樣就正好走了二十七步。

  庭長和法官穿著衣領上鑲有金線的制服,走上高台,氣勢十分威嚴。他們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彷彿都為自己的威嚴感到不好意思,慌忙謙遜地垂下眼睛,坐到鋪著綠呢桌布後面的雕花扶手椅上。桌上豎立著一個上面雕著一隻鷹的三角形打擊器,還放著幾個食品店裡盛糖果用的玻璃缸和墨水瓶、鋼筆、白紙以及幾支削尖的粗細鉛筆。副檢察官隨著法官們進來。他還是那麼匆匆忙忙,腋下夾著公文包,還是那麼拚命擺動一隻手,迅速走到窗邊自己的座位上,一坐下就埋頭翻閱文件,充分利用每一分鐘時間為審案做著準備。副檢察官提出公訴還是第四次。他熱衷於功名,一心向上爬,因此凡是由他提出公訴的案子,最後非判刑不可。這個毒死人命案的性質他大致知道,並且已擬好發言提綱,不過他還需要一些資料,此刻正急急忙忙從卷宗中摘錄著。

  書記官坐在台上另一角,已把可能需要宣讀的文件準備好,然後把昨天才弄到手和閱讀過的一篇查禁的文章重讀了一遍。他想跟那個同他觀點一致的大鬍子法官談談這篇文章,在談論以前再好好看一遍。

  

  




            




八

  庭長翻閱了一些文件,向民事執行吏和書記官提出幾個問題,得到肯定的答覆,就傳被告出庭。欄杆後面的那扇門開了,兩個憲兵頭戴軍帽,手拿出鞘的佩刀,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三個被告,先是一個紅棕色頭髮、臉上有雀斑的男人,再是兩個女人。那男人穿著一件長大得同他的身材極不相稱的囚袍。他一邊走進法庭,一邊叉開兩手的大拇指,用手緊貼住褲縫,使過分長的衣袖不致滑下來。他眼睛不看法官和旁聽者,卻注視著他繞過的長凳。他繞過長凳,規規矩矩地坐在邊上,留下位子給別人坐,然後眼睛盯住庭長,頰上的肌肉抖動起來,彷彿在嘟囔著什麼。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個年紀不輕的女人,身上也穿著囚袍。她頭上包著一塊囚犯用的三角頭巾,臉色灰白,眼睛發紅,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這個女人看上去十分鎮定。她走到自己的位子旁邊,長袍被什麼東西鉤住。她不慌不忙小心地把它摘開,坐下來。

  第三個被告是瑪絲洛娃。

  瑪絲洛娃一進來,法庭裡的男人便都把目光轉到她身上,久久地盯住她那張白嫩的臉、那雙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長袍底下高高隆起的胸部。當她在人們面前走過時,就連那個憲兵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直到她坐下。等她坐下了,憲兵這才彷彿覺得有失體統,慌忙轉過臉去,振作精神,木然望著窗外。

  庭長等著被告坐好;瑪絲洛娃坐下來,他就轉過臉去對書記官說話。

  例行的審訊程序開始了:清點陪審員人數,討論缺席陪審員問題,決定他們的罰款,處理請假陪審員的事,以及指定候補陪審員的名單。然後庭長折攏幾張小紙片,把它們放到玻璃缸裡,這才稍稍捲起制服的繡花袖口,露出汗毛濃密的雙手,像魔術師似的摸出一張張紙條,打開來,念著紙條上的名字。隨後庭長放下袖口,請司祭帶陪審員們宣誓。

  司祭是個小老頭,臉上浮腫,臉色白中帶黃。他身穿棕色法衣,胸前掛著金十字架,法衣一側還別著一個小勳章。他慢吞吞地挪動法衣裡的兩條腫腿,走到聖像下面的讀經台旁。

  陪審員們都站起來,往讀經台擠去。

  「請過來!」司祭用浮腫的手摸摸胸前的十字架,等陪審員們走過去。

  這個司祭任職已超過四十六年,再過三年就要象大司祭前不久那樣慶祝任職五十週年了。自從陪審法院開辦以來1他就在區法庭任職,並感到十分自豪,因為由他帶領宣誓的已多達幾萬人,而且到了晚年還能為教會、祖國和家庭出力。他死後不僅能給家人留了一座房子,而且還有不下於三萬盧布的有息證券。他在法庭裡帶領人們憑福音書宣誓,而福音書恰恰禁止人們起誓,因此這項工作是不正當的。這一點他可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不僅從來不感到於心有愧,而且還很喜愛它,因為可以借此結識許多名流。今天他就認識了那位名律師,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他只辦了擊敗那個帽子上戴花的老太太一案,就淨到手一萬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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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國在一八六四年實行司法改革,成立陪審法院,刑事案件公開審判。

  等陪審員都順著台階走到台上,司祭就側著花白頭髮的禿頭,套上油膩的聖帶,然後理理稀疏的頭髮,向陪審員們轉過臉去。

  「舉起右手,手指這樣併攏,」他用蒼老的聲音慢吞吞地說,舉起每個手指上都有小窩的浮腫的手,手指併攏,像捏住什麼東西。「現在大家跟著我念,」他說著就領頭宣誓:「憑萬能的上帝,當著他神聖的福音書和賦與生命的十字架,我答應並宣誓,在審理本案時……」他說一句,頓一頓。「手這樣舉好,不要放下,」他對一個放下手來的年輕人說,「在審理本案時……」

  留絡腮鬍子的相貌堂堂的人、上校、商人和另外幾個人,都遵照司祭的要求舉起右手,併攏手指,而且舉得很高很有精神,看上去很高興,可是其他的人似乎有點勉強,不大樂意這樣做。有些人念誓詞念得特別響,彷彿有意在挑釁說:「我照念就是了,照念就是了。」有些人只是喃喃地動動嘴巴,落在司祭後面,後來忽然驚覺了,慌忙趕上去。有些人惡狠狠地使勁捏攏手,彷彿怕落掉什麼東西。有些人把手指鬆開又捏攏。個個都覺得彆扭,只有小老頭司祭滿懷信心,自以為在幹一件有益的大事。宣誓完畢,庭長請陪審員們選出一名首席陪審員來。陪審員們紛紛起立,擠在一起走進議事室。一到議事室,他們都立刻掏出香煙,吸起煙來。有人提議請那位相貌堂堂的紳士當首席陪審員,大家立刻贊同。他們丟掉或者捻滅煙蒂,回到法庭。當選的首席陪審員向庭長報告誰當選,大家又回到原位,跨過別人的腳,在兩排高背椅上坐好。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毫不耽擱,氣氛十分莊嚴。這種有條不紊、一絲不苟的儀式使參加者都很滿意,更加堅信他們是在參加一項嚴肅而重大的社會工作。這一點聶赫留朵夫也感覺到了。

  等陪審員們一坐好,庭長就向他們說明陪審員的權利、責任和義務。庭長講話的時候不斷改變姿勢,一會兒身子支在左臂肘上,一會兒支在右臂肘上,一會兒靠在椅背上,一會兒擱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會兒弄齊一疊紙,一會兒摩挲裁紙刀,一會兒摸弄著鉛筆。

  庭長說,陪審員的權利是可以通過庭長審問被告,可以使用鉛筆和紙,可以察看物證。他們的責任是審判必須公正,不准弄虛作假。他們的義務是保守會議秘密,不得與外界私通消息,如有違反,將受懲罰。

  大家都恭恭敬敬地用心聽著。那個商人週身散發出酒氣,勉強忍住飽嗝,聽到一句話,就點一下頭表示贊成。

  

  




            




九

  庭長講話完畢,就向幾個被告轉過身去。

  「西蒙·卡爾津金,站起來,」他說。

  西蒙緊張地跳起來,頰上的肌肉抖動得更快了。

  「你叫什麼名字?」

  「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他粗聲粗氣地急急說,顯然事先已準備好了答辭。

  「你的身份是什麼?」

  「農民。」

  「什麼省,什麼縣人!」

  「土拉省,克拉比文縣,庫比央鄉,包爾基村人。」

  「多大年紀?」

  「三十三歲,生於一千八百……」

  「信什麼教?」

  「我們信俄國教,東正教。」

  「結過婚嗎?」

  「沒有,老爺。」

  「做什麼工作?」

  「在摩爾旅館當茶房。」

  「以前吃過官司嗎?」

  「從來沒有吃過官司,因為我們以前過日子……」

  「以前沒有吃過官司嗎?」

  「上帝保佑,從來沒有吃過。」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請坐下。葉菲米雅·伊凡諾娃·包奇科娃,」庭長叫下一個被告的名字。

  但西蒙仍舊站著,把包奇科娃擋住。

  「卡爾津金,請坐下。」

  卡爾津金還是站著。

  「卡爾津金,坐下!」

  但卡爾津金一直站著,直到民事執行吏跑過去,側著頭,不自然地睜大眼睛,不勝感慨地低聲說:「坐下吧,坐下吧!」

  他才坐下來。

  卡爾津金象站起來時一樣快地坐下,把身上的長袍裹裹緊,頰上的肌肉又不出聲地抖動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庭長不勝疲勞地歎了口氣,問第二個被告,眼睛不瞧她,只顧查閱著面前的文件。對於庭長來說,審理案件已是家常便飯,若要加速審訊,他可以把兩個案件一次審完。

  包奇科娃四十三歲,出身科洛美諾城小市民,也在摩爾旅館當茶房。以前沒有吃過官司,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包奇科娃回答問題非常潑辣,那種口氣彷彿在回答每句話時都說:「對,我叫葉菲米雅,也就是包奇科娃,起訴書副本收到了,我覺得挺有面子,誰也不許嘲笑我。」等庭長一問完,包奇科娃不等人家叫她坐,就立刻自動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啊!」好色的庭長特別親切地問第三個被告,「你得站起來,」他發現瑪絲洛娃坐著不動,和顏悅色地說。

  瑪絲洛娃身姿矯捷地站起來,現出唯命是從的神氣,挺起高聳的胸部,用她那雙笑盈盈而略微斜睨的黑眼睛直盯住庭長的臉,什麼也沒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柳波芙,」她迅速地說。

  聶赫留朵夫這時已戴上夾鼻眼鏡,隨著庭長審問,挨個兒瞧著被告。他眼睛沒有離開這第三個被告的臉,想:「這不可能,她怎麼會叫柳波芙呢?」他聽見她的回答,心裡琢磨著。

  庭長還想問下去,但那個戴眼鏡的法官怒氣沖沖地嘀咕了一句,把他攔住了。庭長點點頭表示同意,又對被告說:「怎麼叫柳波芙呢?」他說。「你登記的不是這個名字。」

  被告不作聲。

  「我問你,你的真名字叫什麼。」

  「你的教名叫什麼?」那個怒容滿面的法官問。

  「以前叫卡吉琳娜。」

  「這不可能,」聶赫留朵夫嘴裡仍這樣自言自語,但心裡已毫不懷疑,斷定她就是那個他一度熱戀過,確確實實是熱戀過的姑娘,姑媽家的養女兼侍女。當年他在情慾衝動下誘姦了她,後來又拋棄了她。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去想她,因為想到這事實在太痛苦了,這事使他原形畢露,表明他這個以正派人自居的人不僅一點也不正派,對那個女人的行為簡直是十分下流。

  對,這個女人就是她。這會兒他看出了她臉上那種獨一無二的神秘特點。這種特點使每張臉都自成一格,與其他人不同。儘管她的臉蒼白和豐滿得有點異樣,她的特點,與眾不同的可愛特點,還是表現在臉上,嘴唇上,表現在略微斜睨的眼睛裡,尤其是表現在她那天真爛漫、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現在臉上和全身流露出來的唯命是從的神態上。

  「你早就該這麼說了,」庭長又特別和顏悅色地說。「你的父名叫什麼?」

  「我是個私生子,」瑪絲洛娃說。

  「那麼按照你教父的名字該怎麼稱呼你呢?」

  「米哈依洛娃。」

  「她會做什麼壞事呢?」聶赫留朵夫心裡仍在琢磨,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了。

  「你姓什麼,通常人家叫你什麼?」庭長繼續問。

  「通常用母親的姓瑪絲洛娃。」

  「身份呢?」

  「小市民。」

  「信東正教嗎?」

  「信東正教。」

  「職業呢?你做什麼工作?」

  瑪絲洛娃不作聲。

  「你做什麼工作?」庭長又問。

  「在院裡,」她說。

  「什麼院?」戴眼鏡的法官嚴厲地問。

  「什麼院您自己知道,」瑪絲洛娃說。她噗哧一笑,接著迅速地向周圍掃了一眼,又盯住庭長。

  她臉上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神情,她的話、她的微笑和她迅速掃視法庭的目光是那麼可怕和可憐,弄得庭長不禁垂下了頭。庭上剎那間變得鴉雀無聲。接著,這種寂靜被一個旁聽者的笑聲打破了。有人向他發出噓聲。庭長抬起頭,繼續問她:

  「你以前沒有受過審判和偵審嗎?」

  「沒有,」瑪絲洛娃歎了一口氣,低聲說。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你坐下,」庭長說。

  被告就像盛裝的貴婦人提起拖地長裙那樣提了提裙子,然後坐下來,一雙白淨的不大的手攏在囚袍袖子裡,眼睛一直盯住庭長。

  接著傳證人,再把那些用不著的證人帶下去,又推定法醫,請他出庭。然後書記官起立,宣讀起訴書。他念得很響很清楚,但因為念得太快,混淆了舌尖音和捲舌音,以致發出來的聲音成了一片連續不斷的嗡嗡聲,令人昏昏欲睡。法官們一會兒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這邊扶手上,一會兒靠在那邊扶手上,一會兒擱在桌上,一會兒靠在椅背上,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睜開眼睛,交頭接耳。有一個憲兵好幾次要打呵欠,都勉強忍住。

  幾個被告中,卡爾津金頰上的肌肉不斷抖動。包奇科娃挺直腰板坐在那裡,鎮定自若,偶爾用一隻手指伸到頭巾裡搔搔頭皮。

  瑪絲洛娃忽而一動不動地望著書記官,聽他宣讀,忽而全身抖動,似乎想進行反駁,臉漲得通紅,然後又沉重地歎著氣,雙手換一種姿勢,往四下裡看了看,又盯住書記官。

  聶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邊第二座的高背椅上,摘下夾鼻眼鏡,望著瑪絲洛娃,他的內心展開了一場複雜而痛苦的活動。

  

  




            




十

  起訴書全文如下:

  「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摩爾旅館有一名旅客突然死亡,經查明該旅客乃庫爾干二等商人費拉邦特·葉密裡央內奇·斯梅裡科夫。

  「經第四警察分局法醫驗明,死亡乃因飲酒過量、心力衰竭所致。斯梅裡科夫屍體當即入土掩埋。

  「案發數日後,斯梅裡科夫同鄉好友商人季莫興自彼得堡歸來,獲悉斯梅裡科夫死亡一事,疑有人謀財害命。

  「關於此項懷疑,已由預審查明下列事實:(一)斯梅裡科夫死亡前不久曾向銀行提取現款三千八百銀盧布。然在封存死者遺物清單中只開列現金三百一十二盧布十六戈比。(二)斯梅裡科夫臨死前一日曾在妓院和摩爾旅館同妓女柳波芙(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相處達一晝夜之久。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曾受斯梅裡科夫之托,自妓院徑赴摩爾旅館取款。該瑪絲洛娃即會同摩爾旅館茶房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和西蒙·卡爾津金,使用斯梅裡科夫交與之鑰匙,打開皮箱,取出現款。瑪絲洛娃開箱時,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在場目睹箱內裝有百盧布鈔票若干疊。(三)斯梅裡科夫偕同妓女瑪絲洛娃自妓院回到摩爾旅館後,瑪絲洛娃受茶房卡爾津金慫恿,將彼交與的白色藥粉摻入一杯白蘭地中,使斯梅裡科夫飲下。(四)次日早晨該妓女瑪絲洛娃即將斯梅裡科夫鑽石戒指一枚售與女掌班,即妓院女老闆和本案證人基達耶娃,聲稱戒指系斯梅裡科夫所贈。(五)斯梅裡科夫死後第二日,摩爾旅館女茶房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即至本地商業銀行,在本人活期存款戶中存入一千八百銀盧布。

  「經法醫解剖屍體,化驗內臟,查明死者體內確有毒藥,據此足以斷定該斯梅裡科夫系中毒身亡。

  「被告瑪絲洛娃、包奇科娃與卡爾津金在受審時均不承認犯有罪行。瑪絲洛娃供稱,在彼所謂『工作』的妓院中,斯梅裡科夫確曾令彼到摩爾旅館為該商人取款,彼即用交與之鑰匙打開商人皮箱,並遵囑取出四十銀盧布,未曾多取分文,此點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都能證明,因開箱、取款、鎖箱之際兩人均在場目睹。瑪絲洛娃又供稱,彼第二次到商人斯梅裡科夫房間後,確曾受卡爾津金教唆使商人飲下摻有藥粉之白蘭地,以為此藥粉是安眠藥,使商人服後熟睡,彼可及早脫身。戒指一枚確係商人斯梅裡科夫所贈,因彼受到商人毆打,放聲痛哭,且欲離去,該商人即以此戒指相贈。

  「葉菲米雅·包奇科娃供稱,失款一節彼毫無所知,彼從未踏進該商人房間,一切勾當均系瑪絲洛娃一人所為,因此該商人如有失竊情事,定系瑪絲洛娃持商人鑰匙取款時謀財所致。」瑪絲洛娃聽到這裡,全身打了個哆嗦,張開嘴巴,回頭瞧了一眼包奇科娃。「當法庭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出示一千八百銀盧布存款單並查詢該存款來源時,彼供稱:此乃彼同西蒙·卡爾津金二人十二年積攢所得,彼並準備同西蒙·卡爾津金結婚。又據西蒙·卡爾津金第一次受審時供稱,瑪絲洛娃持鑰匙自妓院來旅館,教唆彼與包奇科娃共同竊取現款,然後三人分贓。」瑪絲洛娃聽到這裡身子又哆嗦了一下,甚至跳起來,臉漲得通紅,嘴裡嘀咕著什麼,但被民事執行吏所制止。「最後卡爾津金還供認,彼曾將藥粉交給瑪絲洛娃,使該商人安眠;但在第二次審訊時又推翻前供,聲稱並未參與謀財案件,亦未曾將藥粉交與瑪絲洛娃,而將全部罪責推到瑪絲洛娃一人身上。至於包奇科娃在銀行存款一節,彼同包奇科娃供詞相同,聲稱系彼二人十二年來在旅館聽差所得之小費。」

  接著,起訴書列舉被告對質記錄、證人供詞、法院鑒定人意見,等等。

  起訴書結尾如下:

  「綜上所述,包爾基村農民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年三十三歲,小市民葉菲米雅·伊凡諾娃·包奇科娃,年四十三歲,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娃·瑪絲洛娃,年二十七歲,被控於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經過預謀,竊取商人斯梅裡科夫現款和戒指一枚,共值二千五百銀盧布,謀財害命,以毒藥摻酒灌醉斯梅裡科夫,致彼死亡。

  「查此項罪行觸犯刑法第一四五三條第四款和第五款。據此按《刑事訴訟程序條例》第二○一條規定,農民西蒙·卡爾津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應交由地方法院會同陪審員審理。」

  書記官這才念完長篇起訴書,收拾好文件,坐下來,雙手理理長頭髮。大家都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愉快地感覺到審訊就要開始,一切都會水落石出,正義就可得到伸張。只有聶赫留朵夫一人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想到十年前他所認識的天真可愛的姑娘瑪絲洛娃竟會犯下這樣的罪行,不由得大驚失色。

  

  




            




十一

  等到起訴書念完,庭長同兩個法官商量了一番,然後轉身對卡爾津金說話,臉上的神情分明表示:這下子我們就會把全部案情弄個水落石出了。

  「農民西蒙·卡爾津金,」他身子側向左邊,開口說。

  西蒙·卡爾津金站起來,兩手貼住褲子兩側的接縫,整個身子向前衝,兩邊腮幫無聲地抖動個不停。

  「你被控於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串通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和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盜竊商人斯梅裡科夫皮箱裡的現款,然後拿來砒霜,唆使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放在酒裡給商人斯梅裡科夫喝下,致使斯梅裡科夫中毒斃命。你承認自己犯了罪嗎?」他說完把身子側向右邊。

  「絕對沒這回事,因為我們的本份是伺候客人……」

  「這話你留到以後再說。你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絕對沒有,老爺。我只是……」

  「有話以後再說。你承認自己犯了罪嗎?」庭長從容而堅決地再次問道。

  「我可不會幹這種事,因為……」

  民事執行吏又連忙奔到西蒙·卡爾津金身邊,悲天憫人地低聲制止他。

  庭長現出對他的審問已經完畢的神氣,把拿文件那隻手的臂肘挪了個地方,轉身對葉菲米雅·包奇科娃說話。

  「葉菲米雅·包奇科娃,你被控於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摩爾旅館串通西蒙·卡爾津金和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從商人斯梅裡科夫皮箱裡盜竊其現款與戒指一枚,三人分贓,並為掩蓋你們的罪行,讓商人斯梅裡科夫喝下毒酒,致使他斃命。你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我什麼罪也沒有,」這個女被告神氣活現地斷然說。「我連那個房間都沒有進去過……既然那個賤貨進去過,那就是她作的案。」

  「這話你以後再說,」庭長又是那麼軟中帶硬地說。「那麼你不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錢不是我拿的,酒也不是我灌的,我連房門都沒有踏進去過。我要是在場,準會把她攆走。」

  「你不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從來沒犯過。」

  「很好。」

  「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庭長轉身對第三個被告說,「你被控帶著商人斯梅裡科夫的皮箱鑰匙從妓院去到摩爾旅館,竊取箱裡現款和戒指一枚,」他像背書一般熟練地說,同時把耳朵湊近左邊的法官,那個法官對他說,查對物證清單還少一個酒瓶。「竊取箱裡現款和戒指一枚,」庭長又說了一遍,「你們分了贓,然後你又同商人斯梅裡科夫一起回到摩爾旅館,你給斯梅裡科夫喝了毒酒,因而使他斃命。你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我什麼罪也沒有,」她急急地說,「我原先這麼說,現在也這麼說:我沒有拿過,沒有拿過就是沒有拿過,我什麼也沒有拿過,至於戒指是他自己給我的……」

  「你不承認犯有盜竊兩千五百盧布現款的罪行嗎?」庭長問。

  「我說過,除了四十盧布以外,我什麼也沒有拿過。」

  「那麼,你犯了給商人斯梅裡科夫喝毒酒的罪行,你承認嗎?」

  「這事我承認。不過人家告訴我那是安眠藥,吃了沒有關係,我也就相信了。我沒有想到他會死,我也沒有存心要害他。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面起誓,我沒有這個念頭,」她說。

  「這麼說,你不承認犯有盜竊商人斯梅裡科夫現款和戒指的罪行,」庭長說。「可是你承認給他喝過毒酒,是嗎?」

  「承認是承認,不過我以為那是安眠藥。我給他吃是為了要他睡覺。我沒有想害死他,我沒有這個念頭。」

  「很好,」庭長說,對取得的結果顯然很滿意。「那麼你把事情的經過說一說,」他說,身子往椅背一靠,兩手放在桌上。

  「把全部經過從頭到尾說一說。你老實招供就可以得到從寬發落。」

  瑪絲洛娃眼睛一直盯著庭長,一言不發。

  「你把事情的經過說一說。」

  「事情的經過嗎?」瑪絲洛娃忽然很快地說。「我乘馬車到了旅館,他們把我領到他的房間裡,當時他已經喝得爛醉了。」她說到他這個字時,臉上露出異常恐懼的神色,眼睛睜得老大。「我想走,他不放。」

  她住了口,彷彿思路突然斷了,或者想到了別的事。

  「那麼,後來呢?」

  「後來還有什麼呢?後來在那裡待了一陣,就回家了。」

  這當兒,副檢察官怪模怪樣地用一個臂肘支撐著,欠起身來。

  「您要提問嗎?」庭長問,聽到副檢察官肯定的回答,就做做手勢,表示給他提問的權利。

  「我想提一個問題:被告以前是不是認識西蒙·卡爾津金?」副檢察官眼睛不望瑪絲洛娃,說。

  他提了問題,就抿緊嘴唇,皺起眉頭。

  庭長把這個問題重說了一遍。瑪絲洛娃恐懼地直盯著副檢察官。

  「西蒙嗎?以前就認識,」她說。

  「現在我想知道被告同卡爾津金的交情怎麼樣。他們是不是常常見面?」

  「交情怎麼樣嗎?他常常找我去接客,談不到什麼交情,」瑪絲洛娃回答,驚惶不安地瞧瞧副檢察官,又望望庭長,然後又瞧瞧副檢察官。

  「我想知道,為什麼卡爾津金總是只找瑪絲洛娃接客,而不找別的姑娘,」副檢察官瞇縫起眼睛,帶著陰險多疑的微笑,說。

  「我不知道。教我怎麼知道?」瑪絲洛娃怯生生地向四下裡瞧了瞧,她的目光在聶赫留朵夫身上停留了一剎那,回答說。「他想找誰就找誰。」

  「難道被她認出來了?」聶赫留朵夫心驚膽戰地想,覺得血往臉上直湧。其實瑪絲洛娃並沒有認出他,她立刻轉過身去,又帶著恐懼的神情凝視著副檢察官。

  「這麼說,被告否認她同卡爾津金有過什麼親密關係,是嗎?很好。我沒有別的話要問了。」

  副檢察官立刻把臂肘從寫字檯上挪開,動手做筆記。其實他什麼也沒有記,只是用鋼筆隨意描著筆記本上的第一個字母。他常常看到檢察官和律師這樣做:當他們提了一個巧妙的問題以後,就在足以給對方致命打擊的地方做個記號。

  庭長沒有立刻對被告說話,因為他這時正在問戴眼鏡的法官,他同意不同意提出事先準備好並開列在紙上的那些問題。

  「那麼後來怎麼樣呢?」庭長又問瑪絲洛娃。

  「我回到家裡,」瑪絲洛娃繼續說,比較大膽地瞧著庭長一個人,「我把錢交給掌班,就上床睡覺了。剛剛睡著,我們的姐妹別爾塔就把我喚醒了。她說:『走吧,你那個做買賣的又來了。』我不願意去,可是掌班硬叫我去。他就在旁邊,」她一說到他字,顯然又現出恐懼的神色,「他一直在給我們那些姐妹灌酒,後來他還要買酒,可是身上的錢花光了。掌班不信任他,不肯賒帳。他就派我到旅館去。他告訴我錢在哪裡,取多少。我就去了。」

  庭長這時正在同左邊那個法官低聲交談,沒有聽見瑪絲洛娃在說什麼,但為了假裝他全聽見了,就重複說了一遍她最後的那句話。

  「你就乘車去了。那麼後來又怎麼樣呢?」他說。

  「我到了那裡,就照他的話辦,走進他的房間。不是自己一個人走進房間的,我叫了西蒙·米哈伊洛維奇一起進去,還有她,」她說著指指包奇科娃。

  「她胡說,我壓根兒沒有進去過……」包奇科娃剛開口,就被制止了。

  「我當著他們的面拿了四張紅票子1,」瑪絲洛娃皺起眉頭,眼睛不瞧包奇科娃,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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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盧布面值的鈔票。

  「那麼,被告取出四十盧布時,有沒有注意到裡面有多少錢?」副檢察官又問。

  副檢察官剛提問,瑪絲洛娃就全身打了個哆嗦。她不懂是什麼緣故,但覺得他對她不懷好意。

  「我沒有數過,我只看見都是些百盧布鈔票。」

  「被告看見了百盧布鈔票,那麼,我沒有別的話要問了。」

  「那麼,後來你把錢取來了?」庭長看看表,又問。

  「取來了。」

  「那麼,後來呢?」庭長問。

  「後來他又把我帶走了,」瑪絲洛娃說。

  「那麼,你是怎樣把藥粉放在酒裡給他喝下去的?」庭長問。

  「怎樣給嗎?我把藥粉撒在酒裡,就給他喝了。」

  「你為什麼要給他喝呢?」

  她沒有回答,只無可奈何地長歎了一口氣。

  「他一直不肯放我走,」她沉默了一下,說。「我被他搞得筋疲力盡。我走到走廊裡,對西蒙·米哈伊洛維奇說:『但願他能放我走。我累壞了。』西蒙·米哈伊洛維奇說:『他把我們也弄得煩死了。我們來讓他吃點安眠藥,他一睡著,你就可以脫身了。』我說:『好的。』我還以為那不是毒藥。他就給了我一個小紙包。我走進房間,他躺在隔板後面,一看見我就要我給他倒白蘭地。我拿起桌上一瓶上等白蘭地,倒了兩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給他喝。我把藥粉撒在他的杯子裡,給他吃。我要是知道那是毒藥,還會給他吃嗎?」

  「那麼,那個戒指怎麼會落到你手裡的?」庭長問。

  「戒指,那是他自己送給我的。」

  「他什麼時候送給你的?」

  「我跟他一回到旅館就想走,他就打我的腦袋,把梳子都打斷了。我生氣了,拔腳要走。他就摘下手上的戒指送給我,叫我別走,」瑪絲洛娃說。

  這時副檢察官又站起來,仍舊裝腔作勢地要求庭長允許他再提幾個問題。在取得許可以後,他把腦袋歪在繡花領子上,問道:

  「我想知道,被告在商人斯梅裡科夫房間裡待了多少時間。」

  瑪絲洛娃又露出驚惶失措的神色,目光不安地從副檢察官臉上移到庭長臉上,急急地說:

  「我不記得待了多久。」

  「那麼,被告是不是記得,她從商人斯梅裡科夫房間裡出來後,有沒有到旅館別的什麼地方去過?」

  瑪絲洛娃想了想。

  「到隔壁一個空房間裡去過,」她說。

  「你到那裡去幹什麼?」副檢察官忘乎所以,竟直接向她提問題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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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檢察官按理必須通過庭長才能提問題。不能直接審問被告。

  「我去理理衣服,等馬車來。」

  「那麼,卡爾津金有沒有同被告一起待在房間裡?」

  「他也去了。」

  「他去幹什麼?」

  「那商人還剩下一點白蘭地,我們就一塊兒喝了。」

  「噢,一塊兒喝了。很好。」

  「那麼,被告有沒有同西蒙說過話?說了些什麼?」

  瑪絲洛娃忽然皺起眉頭,臉漲得通紅,急急地說:

  「說了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說。有過什麼,我全講了,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你們要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沒有罪,就是這樣。」

  「我沒有別的話了,」副檢察官對庭長說,裝腔作勢地聳起肩膀,動手在他的發言提綱上迅速記下被告的供詞:她同西蒙一起到過那個空房間。

  法庭上沉默了一陣子。

  「你沒有什麼別的話要說嗎?」

  「我都說了,」瑪絲洛娃歎口氣說,坐下來。

  隨後庭長在一張紙上記了些什麼,接著聽了左邊的法官在他耳邊低聲說的話,就宣佈審訊暫停十分鐘,匆匆地站起來,走出法取。庭長同左邊那個高個兒、大鬍子、生有一雙善良大眼睛的法官交談的是這樣一件事:那個法官感到胃裡有點不舒服,自己要按摩一下,吃點藥水。他把這事告訴了庭長,庭長就宣佈審訊暫停。

  陪審員、律師、證人隨著法官紛紛站起來,大家高興地感到一個重要案件已審完了一部分,開始走動。

  聶赫留朵夫走進陪審員議事室,在窗前坐下來。

  

  




            




十二

  對,她就是卡秋莎。

  聶赫留朵夫同卡秋莎的關係是這樣的。

  聶赫留朵夫第一次見到卡秋莎,是在他念大學三年級那年的夏天。當時他住在姑媽家,準備寫一篇關於土地所有制的論文。往年,他總是同母親和姐姐一起在莫斯科郊區他母親的大莊園裡歇夏。但那年夏天他姐姐出嫁了,母親出國到溫泉療養去了。聶赫留朵夫要寫論文,就決定到姑媽家去寫。姑媽家裡十分清靜,沒有什麼玩樂使他分心,兩位姑媽又十分疼愛他這個侄兒兼遺產繼承人。他也很愛她們,喜歡她們淳樸的舊式生活。

  那年夏天,聶赫留朵夫在姑媽家裡感到身上充滿活力,心情舒暢。一個青年人,第一次不按照人家的指點,親身體會到生活的美麗和莊嚴動戰、陣地戰和游擊戰三種作戰形式。論述了戰爭中的主觀,領悟到人類活動的全部意義,看到人的心靈和整個世界都可以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他對此不僅抱著希望,而且充滿信心。那年聶赫留朵夫在大學裡讀了斯賓塞的《社會靜力學》。斯賓塞關於土地私有制的論述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這特別是由於他本身是個大地主的兒子。他的父親並不富有,但母親有一萬俄畝光景的陪嫁。那時他第一次懂得土地私有制的殘酷和荒謬,而他又十分看重道德,認為因道德而自我犧牲是最高的精神享受,因此決定放棄土地所有權,把他從父親名下繼承來的土地贈送給農民。現在他正在寫一篇論文,論述這個問題。

  那年他在鄉下姑媽家的生活是這樣過的:每天一早起身,有時才三點鐘,太陽還沒有出來,就到山腳下河裡去洗澡,有時在晨霧瀰漫中洗完澡回家,花草上還滾動著露珠。早晨他有時喝完咖啡,就坐下來寫論文或者查閱資料,但多半是既不讀書也不寫作,又走到戶外,到田野和樹林裡散步。午飯以前,他在花園裡打個瞌睡,然後高高興興地吃午飯,一邊吃一邊說些有趣的事,逗得姑媽們呵呵大笑。飯後他去騎馬或者划船,晚上又是讀書,或者陪姑媽們坐著擺牌陣。夜裡,特別是在月光溶溶的夜裡,他往往睡不著覺,原因只是他覺得生活實在太快樂迷人了。有時他睡不著覺,就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在花園裡散步,直到天亮。

  他就這樣快樂而平靜地在姑媽家裡住了一個月,根本沒有留意那個既是養女又是侍女、腳步輕快、眼睛烏黑的卡秋莎。

  聶赫留朵夫從小由他母親撫養成長。當年他才十九歲,是個十分純潔的青年。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妻子才是女人。凡是不能成為他妻子的女人都不是女人,而只是人。但事有湊巧,那年夏天的升天節1對話三篇》、《論消極服從》等。,姑媽家有個女鄰居帶著孩子們來作客,其中包括兩個小姐、一個中學生和一個寄住在她家的農民出身的青年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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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後四十天,五月一日至六月四日之間。

  吃過茶點以後,大家在屋前修剪平坦的草地上玩「捉人」遊戲。他們叫卡秋莎也參加。玩了一陣,輪到聶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一起跑。聶赫留朵夫看到卡秋莎,總是很高興,但他從沒想到他同她會有什麼特殊關係。

  「哦,這下子說什麼也捉不到他們兩個了,」輪到「捉人」的快樂畫家說,他那兩條農民的短壯羅圈腿跑得飛快,「除非他們自己摔交。」

  「您才捉不到哪!」

  「一,二,三!」

  他們拍了三次手。卡秋莎忍不住格格地笑著,敏捷地同聶赫留朵夫交換著位子。她用粗糙有力的小手握了握他的大手,向左邊跑去,她那漿過的裙子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聶赫留朵夫跑得很快。他不願讓畫家捉到,就一個勁兒地飛跑。他回頭一看,瞧見畫家在追卡秋莎,但卡秋莎那兩條年輕的富有彈性的腿靈活地飛跑著,不讓他追上,向左邊跑去。前面是一個丁香花壇,沒有一個人跑到那裡去,但卡秋莎回過頭來看了聶赫留朵夫一眼,點頭示意,要他也到花壇後面去。聶赫留朵夫領會她的意思,就往丁香花壇後面跑去。誰知花叢前面有一道小溝,溝裡長滿蕁麻,聶赫留朵夫不知道,一腳踏空,掉到溝裡去。他的雙手被蕁麻刺破,還沾滿了晚露。但他立刻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好笑,爬了起來,跑到一塊乾淨的地方。

  卡秋莎那雙水靈靈的烏梅子般的眼睛也閃耀著笑意,她飛也似地迎著他跑來。他們跑到一塊兒,握住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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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這種遊戲中,被追的兩人在一個地方會合,相互握手,表示勝利。

  「我看,您準是刺破手了,」卡秋莎說。她用那只空著的手理理鬆開的辮子,一面不住地喘氣,一面笑瞇瞇地從腳到頭打量著他。

  「我不知道這裡有一道溝,」聶赫留朵夫也笑著說,沒有放掉她的手。

  她向他靠近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向她湊過臉去。她沒有躲避,他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嘴唇。

  「你這是幹什麼!」卡秋莎說。她慌忙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從他身邊跑開去。

  卡秋莎跑到丁香花旁,摘下兩支已經凋謝的白丁香,拿它們打打她那熱辣辣的臉,回過頭來向他望望,就使勁擺動兩臂,向做遊戲的人們那裡走去。

  從那時起,聶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之間的關係就變了,那是一個純潔無邪的青年同一個純潔無邪的少女相互吸引的特殊關係。

  只要卡秋莎一走進房間,或者聶赫留朵夫老遠看見她的白圍裙,世間萬物在他的眼睛裡就彷彿變得光輝燦爛,一切事情就變得更有趣,更逗人喜愛,更有意思,生活也更加充滿歡樂。她也有同樣的感覺。不過,不僅卡秋莎在場或者同他接近時有這樣的作用,聶赫留朵夫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個卡秋莎,就會產生這樣的感覺。而對卡秋莎來說,只要想到聶赫留朵夫,也會產生同樣的感覺。聶赫留朵夫收到母親令人不快的信也罷,論文寫得不順利也罷,或者心頭起了青年人莫名的惆悵也罷,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個卡秋莎,他可以看見她,一切煩惱就都煙消雲散了。

  卡秋莎在家裡事情很多,但她總能一件件做好,還偷空看些書。聶赫留朵夫把自己剛看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小說借給她看。她最喜愛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僻靜的角落》。他們只能找機會交談幾句,有時在走廊裡,有時在陽台或者院子裡,有時在姑媽家老女僕瑪特廖娜的房間裡——卡秋莎跟她同住,——有時聶赫留朵夫就在她們的小房間裡喝茶,嘴裡含著糖塊。他們當著瑪特廖娜的面談話,感到最輕鬆愉快。可是到了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談話就比較彆扭。在這種時候,他們眼睛所表達的話和嘴裡所說的話截然不同,而眼睛所表達的要重要得多。他們總是撅起嘴,提心吊膽,待不了多久就匆匆分開。

  聶赫留朵夫第一次住在姑媽家,他同卡秋莎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兩位姑媽發現他們這種關係,有點擔心,甚至寫信到國外去告訴聶赫留朵夫的母親葉蓮娜·伊凡諾夫娜公爵夫人。瑪麗雅姑媽唯恐德米特裡同卡秋莎發生曖昧關係。但她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因為聶赫留朵夫也像一切純潔的人談戀愛那樣,不自覺地愛著卡秋莎,他對她的這種不自覺的愛情就保證了他們不致墮落。他不僅沒有在肉體上佔有她的慾望,而且一想到可能同她發生這樣的關係就心驚膽戰。但具有詩人氣質的索菲雅姑媽的憂慮就要切實得多。她生怕具有敢作敢為的可貴性格的德米特裡一旦愛上這姑娘,就會不顧她的出身和地位,毫不遲疑地同她結婚。

  如果聶赫留朵夫當時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卡秋莎,尤其是如果當時有人勸他絕不能也不應該把他的命運同這樣一個姑娘結合在一起,那麼,憑著他的憨直性格,他就會斷然決定非同她結婚不可,不管她是個怎樣的人,只要他愛她就行。不過,兩位姑媽並沒有把她們的憂慮告訴他,因此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姑娘的愛情,就這樣離開了姑媽家。

  他當時滿心相信,他對卡秋莎的感情只是他全身充溢著生的歡樂的一種表現,而這個活潑可愛的姑娘也有著和他一樣的感情。臨到他動身的時刻,卡秋莎同兩位姑媽一起站在台階上,用她那雙淚水盈眶、略帶斜睨的烏溜溜的眼睛送著他,他這才感到他正在失去一種美麗、珍貴、一去不返的東西。他覺得有說不出的惆悵。

  「再見,卡秋莎,一切都得謝謝你!」他坐上馬車,隔著索菲雅姑媽的睡帽,對她說。

  「再見,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她用親切悅耳的聲音說,忍住滿眶的眼淚,跑到門廊裡,在那兒放聲哭了起來。

  

  




            




十三

  從那時起,聶赫留朵夫整整三年沒有同卡秋莎見面。直到三年後他升為軍官,動身去部隊,路過姑媽家,這才又見到了她。但同三年前的夏天住在她們家裡時相比,他已換了個人了。

  那時他是個正派青年,富有自我犧牲精神,樂意為一切高尚事業獻身;如今他可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迷戀酒色,享樂成癖。那時,上帝創造的世界在他看來是個謎,他興致勃勃地企圖解開這個謎;現在呢,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簡單明瞭,都是由他所處的生活環境安排的。那時,接觸大自然,接觸前人——在他以前生活、思想和感覺過的哲學家、詩人——是重要的;現在呢,重要的是社會制度和跟同事們的交際活動。那時,他覺得女人是神秘而迷人的,正因為神秘就更加迷人;現在呢,女人,除了親人和朋友的妻子,她們的作用都很清楚:女人是他領略過的最好的玩樂用具。那時他不需要錢,母親給他的錢連三分之一都花不掉,他可以放棄父親名下的地產,分贈給他的佃戶;現在呢,母親按月給他一千五百盧布,他還不夠用,為了錢他跟母親拌過嘴。那時,他認為精神的生命才是真正的我;現在呢,他以為精力充沛的強壯的獸性的我才是他自己。

  他身上發生各種可怕的變化,只是由於他不再堅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別人的理論。他不再堅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別人的理論,因為要是堅持自己的信念,日子就太不好過。要是堅持自己的信念,處理一切事情就不利於追求輕浮享樂的獸性的我,而總會同它牴觸。相信別人的理論,就根本無須處理什麼,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而且總是同精神的我牴觸而有利於獸性的我。此外,他要是堅持自己的信念,總會遭到人家的譴責;他要是相信別人的理論,就會獲得周圍人們的讚揚。

  譬如,聶赫留朵夫思索上帝、真理、財富、貧窮等問題,閱讀有關書籍並同人家談論這些事,人家就會覺得不合時宜,簡直有點可笑斯,法國的薩特、馬塞爾(GabrielMarcel,1889—1973)、梅,他的母親和姑媽就會好意地取笑他,戲稱他是我們親愛的哲學家。但他看愛情小說,講淫穢笑話,到法國劇院看輕鬆喜劇,並且津津樂道,大家就稱讚他,鼓勵他。他省吃儉用,穿舊大衣,不喝酒,大家就覺得他脾氣古怪,有意標新立異。他在打獵上揮金如土,在佈置書房上窮奢極侈,大家就吹捧他風雅脫俗,還送給他貴重禮品。他原來童貞無瑕,並且想保持到結婚,但他的親人都為他擔憂,以為他有病,後來他母親知道他從同事手裡奪了一個法國女人,成了真正的男子漢,不僅不難過,反而感到高興。但公爵夫人一想到兒子同卡秋莎的關係,而且可能同她結婚,就感到憂心忡忡。

  同樣,聶赫留朵夫成年以後,他把父親遺留給他的一塊面積不大的地產分贈給農民,因為他認為地主擁有土地是不合理的。不料他這種行為卻使他的母親和親戚大為吃驚,並且從此成為大家嘲弄的話題。人家多次告訴他,獲得土地的農民不僅沒有發財,反而更窮了,因為他們開了三家小酒店,索性不幹農活。等聶赫留朵夫進了近衛軍,跟門第高貴的同僚們一起花天酒地,輸去許多錢,弄得葉蓮娜·伊凡諾夫娜不得不動用存款,她卻滿不在乎,反而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甚至覺得年輕時在上流社會種些痘苗以增加免疫力,還是件好事。

  聶赫留朵夫起初作過反抗,但十分困難,因為凡是他憑自己的信念認為好的,別人卻認為壞的;反之,他憑自己的信念認為壞的,別人卻認為好的。最後聶赫留朵夫屈服了,不再堅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別人的話。開頭這樣的自我否定是很不愉快的,但這種不愉快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在這時聶赫留朵夫開始吸煙喝酒,他不再感到不愉快,甚至覺得輕鬆自在了。

  聶赫留朵夫天生熱情好動,不久就沉湎於這種受親友稱道的新生活中,把內心的其他要求一概排斥了。這種變化開始於他來到彼得堡以後,而在他進入軍界後徹底完成。

  軍官生活本來就容易使人墮落。一個人一旦進入軍界,就終日無所事事,也就是說脫離合理的有益勞動,逃避人們共同負擔的義務。換來的則是軍隊、軍服、軍旗的榮譽。再有,一方面是頤指氣使,對別人享有無限權力;另一方面,在長官面前卻又奴顏婢膝,唯命是從。

  不過,除了進軍隊服務以及軍服、軍旗和合法的暴行屠殺所造成的一般性墮落外,在有錢有勢的軍官才能進入的近衛軍團裡,軍官們因為富裕和接近皇室而格外墮落。這批人很容易發展成為瘋狂的利己主義者。聶赫留朵夫自從擔任軍職,開始象同僚們那樣生活以來,他就落入了這種瘋狂的利己主義的泥沼之中。

  他沒有什麼正經事要做,只須穿上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精心縫製、洗刷乾淨的軍服,戴上頭盔,拿起別人鑄造、擦亮並交到他手裡的武器,跨上一匹由別人飼養和訓練的駿馬,跟著那些同他一樣的人去參加練兵或者檢閱,也就是縱馬奔馳,揮舞馬刀,開槍射擊,並把這一套教給別人就行了。他們沒有別的事做,但那些達官貴人,不論老少,連沙皇和他的親信都贊同他們的活動,甚至因此誇獎他們,感謝他們。這些活動結束以後,他們認為正當和重要的是到軍官俱樂部或者豪華的飯店裡去吃吃喝喝,縱情揮霍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金錢;然後就是劇場,舞會,女人,然後又是騎馬,舞刀,奔馳,然後又是揮金如土,喝酒,打牌,玩女人。

  這樣的生活對軍人的腐蝕特別厲害,因為要是一個平民過這樣的生活,他內心深處就會感到害臊。軍人過這樣的生活卻心安理得,並且自吹自擂,引以為榮,特別是在戰爭時期。聶赫留朵夫正好是在向土耳其宣戰後進入軍隊的。「我們準備為國捐軀,因此這種花天酒地的生活不僅可以原諒,而且在我們是必要的。所以我們才這樣過日子。」

  聶赫留朵夫在生命的這個階段也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想法。他由於衝破了以前給自己定下的種種道德藩籬,一直感到輕鬆愉快,並且經常處於利己主義的瘋狂狀態中。

  三年後他到姑媽家去的時候,正處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中。

  

  




            




十四

  聶赫留朵夫這次到姑媽家去,是因為他所在的部隊已開赴前方,他中途要經過她們的莊園,而且兩位姑媽熱情邀請他去,但主要的原因是他很想看看卡秋莎。也許在靈魂深處他已受到那如今脫韁的獸性的衝動,對卡秋莎起了歹念,但這一點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只是想重遊他曾快樂地生活過的地方,看看兩位對他一向十分慈愛和讚賞、可笑而又可親的姑媽,看看給他留下愉快回憶的天真可愛的卡秋莎。

  他是在三月底耶穌受難日1到達的。當時冰雪初融,道路泥濘,而且下著傾盆大雨,把他淋得渾身濕透,身子凍僵,但他還是生氣蓬勃,精神煥發——在那個時候,他總是這樣的。「她是不是還在她們家裡?」馬車到達姑媽家熟識的舊式地主莊園時,他心裡想。莊園院子裡堆著從屋頂上掉下來的積雪,周圍砌著一道矮牆。他滿心希望,她一聽見他的鈴鐺聲就會跑到台階上,但只看見兩個裙裾掖在腰裡的赤腳女人提著水桶從邊門出來,她們顯然正在擦地板。正門入口處也沒有她的人影子,只見聽差吉洪一人出來。他繫著圍裙,看來也在打掃房子。索菲雅姑媽身穿絲綢連衣裙,頭戴睡帽,來到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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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復活節前最後一個禮拜五。

  「啊,你到底來了,太好了!」索菲雅姑媽一邊吻他,一邊說。「瑪麗雅姑媽有點不舒服,她剛才去教堂累了。我們領過聖餐了。」

  「恭喜你,索菲雅姑媽,」聶赫留朵夫吻了吻索菲雅姑媽的手說,「對不起,我把您弄濕了。」

  「快到房間裡去。你渾身都濕透了。瞧你已經有鬍子了……卡秋莎!卡秋莎!快給他拿咖啡來。」

  「我這就來!」走廊裡傳來熟識的好聽聲音。

  聶赫留朵夫高興得心都怦怦直跳。「她還在這兒!」好像太陽從雲端裡露出臉來。聶赫留朵夫興高采烈地跟著吉洪到他以前住過的房間裡去換衣服。

  聶赫留朵夫很想向吉洪打聽一下卡秋莎的情況:她身體好嗎?過得怎麼樣?是不是快出嫁了?可是吉洪的態度是那麼畢恭畢敬,莊重嚴肅,並且一定要親自給他用水沖手,弄得聶赫留朵夫不好意思向他打聽卡秋莎的事,只能問問他的孫子們好不好,那匹被喚作「哥哥的老馬」和看家狗波爾康怎麼樣。原來孫子們和老馬都很好,挺強壯,只有波爾康去年瘋了。

  聶赫留朵夫脫下身上的濕衣服,剛要穿上乾淨衣服,忽然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聶赫留朵夫從腳步聲和敲門聲中聽出是誰來了。只有她才是這樣走路和敲門的。

  他披上潮濕的軍大衣,走到門口。

  「請進!」

  果然是她,是卡秋莎。還是同原來一樣,但出落得越發俏麗可愛了。那雙純潔的略帶斜睨的黑眼睛仍舊那麼笑盈盈地從腳到頭打量人。她仍舊繫著潔白的圍裙。姑媽讓她送來一塊剛剝去包裝紙的香皂和兩條手巾:一條是俄國式大浴巾,一條是毛巾。不論是沒有用過的字跡清楚的香皂,還是那兩條手巾,或者卡秋莎本人,都是那麼潔淨、新鮮、純樸、惹人喜愛。她那兩片線條清楚的可愛紅唇,像上次看見他時一樣,由於內心難以抑制的喜悅而皺了起來。

  「歡迎您,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她好不容易才說出口,臉漲得通紅。

  「你好……您好,」聶赫留朵夫不知道對她說話用「你」好還是用「您」好,臉漲得像她一樣紅。「身體好嗎?」

  「感謝上帝……您瞧,姑媽叫我給您送您喜愛的玫瑰香皂來了,」她說著把肥皂放在桌上,把手巾往椅子扶手上一搭。

  「人家侄少爺自己有,」吉洪誇耀客人的闊氣說,得意揚揚地指指聶赫留朵夫那個打開的大梳妝箱。箱子裡放著許多銀蓋的瓶子、刷子、發蠟、香水和其他化妝用品。

  「您給我謝謝姑媽。我來到這裡,真高興,」聶赫留朵夫說,覺得心裡像上次一樣開朗和溫暖。

  她聽了這話只微微一笑,就走了。

  兩位姑媽一向寵愛聶赫留朵夫,這次見到他格外高興。德米特裡出去打仗,可能負傷,也可能陣亡。這就使兩位姑媽格外疼他。

  聶赫留朵夫原定在姑媽家只停留一天一夜,但見了卡秋莎,他就決定多待兩天,過了復活節再走。於是他給他的朋友和同事申包克打了個電報,請他也到姑媽家來。他們原先約定在敖德薩會合。

  聶赫留朵夫第一天看到卡秋莎,對她就燃起了舊情。他像上次一樣,看見卡秋莎的白圍裙就興奮,聽見她的腳步聲、說話聲和笑聲就快樂,看見她那雙水汪汪象烏梅子一樣的眼睛,特別是當她微笑的時候,他就心醉,主要是當他們相遇的時候,他一看見她滿臉紅暈的模樣,就心慌意亂。他發覺自己在戀愛了,但不像以前那樣覺得戀愛是個謎,他連自己都不敢承認他在戀愛,並且認為人的一生只能戀愛一次。現在他又在戀愛了,並且意識到這一點,還因此感到高興。他隱隱約約地知道,戀愛是怎麼一回事,結果會怎麼樣。

  聶赫留朵夫也像所有的人那樣,身上同時存在著兩個人。一個是精神的人,他所追求的是那種對人對已統一的幸福;一個是獸性的人,他一味追求個人幸福,並且為了個人幸福不惜犧牲全人類的幸福。在目前這個時期,彼得堡生活和部隊生活喚起的利己主義在他身上惡性發作,獸性的人在他身上佔了上風,把精神的人完全壓倒了。不過,他看見了卡秋莎,舊情復發,精神的人又抬頭了,並且重新支配著他的行動。在復活節前的這兩天裡,聶赫留朵夫身上一刻不停地展開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內心鬥爭。

  他心裡明白他該走了,他沒有理由留在姑媽家裡,知道留著不會有什麼好事,但待在這裡實在太快樂了,他不願正視這種危險,就留了下來。

  在復活節前一天,禮拜六傍晚,司祭帶了助祭和誦經士乘雪橇趕來做晨禱。他們說,他們千辛萬苦才穿過水塘和干地,走完從教堂到姑媽家的三里路。

  聶赫留朵夫同姑媽和僕人站在一起做完晨禱,同時目不轉睛地盯住卡秋莎,看她站在門口,送來了手提香爐。他同司祭和兩位姑媽互吻了三次,正要到房裡去睡覺,忽然聽見瑪麗雅姑媽的老女僕瑪特廖娜同卡秋莎一起在走廊裡,正準備到教堂去行復活節蛋糕和奶餅的淨化禮。他暗暗打定主意:

  「我也去。」

  去教堂的路,馬車不能通行,雪橇也不好走。聶赫留朵夫在姑媽家一向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他吩咐僕人把那匹叫「哥哥的公馬」備好鞍子,自己不上床睡覺,卻穿上漂亮的軍服和緊身馬褲,披上軍大衣,跨上那匹不住嘶叫的膘肥體壯的老公馬,摸黑穿過水塘和雪地向教堂跑去。

  

  




            




十五

  這次晨禱給聶赫留朵夫一輩子留下極其鮮明極其深刻的印象。

  通過稀稀落落散佈著幾堆白雪的漆黑道路,他騎馬蹚著水,來到教堂前的院子裡。他的馬看見教堂周圍的點點燈火,豎起耳朵。這時候,禮拜已開始了。

  有幾個農民認出他是瑪麗雅小姐的侄兒,就領他到乾燥的地方下馬,牽過馬來掛好,然後把他帶到教堂裡。教堂裡已擠滿了過節的人。

  右邊都是莊稼漢:老頭子身穿土布長袍,腳包白淨的包腳布,外套樹皮鞋;小伙子身穿嶄新的呢長袍,腰束色彩鮮艷的闊腰帶,腳登高統皮靴。左邊都是女人東西。」書中還提出無產階級是農民的天然同盟者和領導者的,她們頭上包著紅綢巾,身穿棉絨緊身襖,配著大紅衣袖,繫著藍色、綠色、紅色或者花色的裙子,腳上穿著釘上鐵釘的半統靴。老年婦女衣著樸素,站在後面,她們包著白頭巾,身穿灰短襖,繫著老式毛織裙子,腳穿平底鞋或者嶄新的樹皮鞋。人群中還夾雜著孩子,他們打扮得漂漂亮亮,頭髮抹得油光光。農民們畫十字,甩動頭髮鞠躬。婦女們,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用她們褪了色的眼睛盯著蠟燭和聖像,用併攏的手指緊緊地按按額上的頭巾、雙肩和腹部,嘴裡唸唸有詞,彎腰站著或者跪下。孩子們看見有人在瞧著他們,就學大人的樣,一個勁兒地做禱告。鍍金的聖像壁,被周圍飾金大蠟燭和小蠟燭照得金光閃閃。枝形大燭台上插滿了蠟燭,光輝燦爛。從唱詩班那裡傳來業餘歌手歡樂的歌聲,其中夾雜著嘶啞的男低音和尖細的童聲。

  聶赫留朵夫向前走去。教堂中央站著上層人物:一個地主帶著妻子和穿水兵服的兒子,警察分局局長,電報員,穿高統皮靴的商人,佩戴獎章的鄉長。在讀經台右邊,地主太太后面站著瑪特廖娜。瑪特廖娜身穿閃光的紫色連衣裙,披著有流蘇的白色大圍巾。卡秋莎站在她旁邊,身穿一件胸前有皺褶的雪白連衣裙,腰裡繫著一根淺藍帶子,烏黑的頭髮上紮著一個鮮紅的蝴蝶結。

  整個教堂裡都洋溢著喜悅、莊嚴、歡樂和美好的氣氛。司祭們穿著銀光閃閃的法衣,掛著金十字架。助祭和誦經士穿著有金銀絲絛裝飾的祭服。業餘歌手們也都穿著節日的盛裝,頭髮擦得油光閃亮。節日的讚美詩聽上去象歡樂的舞曲。司祭們高舉插有三支蠟燭、飾有花卉的燭台,不停地為人們祝福,嘴裡反覆歡呼:「基督復活了!基督復活了!」一切都很美麗,但最美麗的卻是那穿著雪白連衣裙、繫著淺藍腰帶、烏黑的頭髮上紮著鮮紅蝴蝶結、眼睛閃耀著快樂光芒的卡秋莎。

  聶赫留朵夫發覺她雖然沒有回過頭來,卻看見了他。他是在走向祭壇,經過她身邊時注意到的。他對她本沒有什麼話要說,但就在經過她身邊時想出了一句:

  「姑媽說,做完晚彌撒她就開齋。」

  就像每次見到他那樣,她那可愛的臉蛋上泛起了青春的紅暈,烏黑的眼睛閃耀著笑意和歡樂,她天真爛漫地從腳到頭瞅著聶赫留朵夫。

  「我知道,」她笑瞇瞇地說。

  這當兒,一個誦經士手裡拿著一把銅咖啡壺,穿過人群,在經過卡秋莎身邊時沒有留神,他的祭服下擺觸到了卡秋莎。那誦經士顯然是由於尊敬聶赫留朵夫,有意從他旁邊繞過去,結果卻觸到了卡秋莎。聶赫留朵夫心裡奇怪,那個誦經士怎麼會不明白,這裡的一切,連全世界的一切,都是為卡秋莎一人而存在的,他可以忽視世間萬物,但不能怠慢卡秋莎,因為她就是世界的中心。為了她,聖像壁才金光閃閃,燭台上的蠟燭才歡樂地燃燒;為了她,人們才高歌歡唱,「耶穌復活了,人們啊,歡樂吧!」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為她,為她一人而存在的。他認為卡秋莎也懂得,一切都是為了她。聶赫留朵夫注視著她那穿帶皺褶雪白連衣裙的苗條身材,注視著她那張聚精會神的喜氣洋洋的臉,心裡有這樣的感覺。他還從她臉部的表情上看出,她心裡所唱的和他心裡所唱的是同一首歌。

  聶赫留朵夫在早彌撒和晚彌撒之間那個時刻走出教堂。人們紛紛給他讓路,向他鞠躬。有人認識他,有人卻問:「他是誰家的?」他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停住腳步。乞丐們把他團團圍住。他把錢包裡的零錢都分給他們,這才走下台階。

  天已經亮了,四下裡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太陽還沒有升起。人們分散在教堂周圍的墓地上。卡秋莎留在教堂裡。聶赫留朵夫站在門口等她。

  人們陸續從教堂裡出來,他們靴底的釘子在石板地上敲得叮叮作響。他們走下台階,分散到教堂前面的院子裡和墓地上。

  瑪麗雅姑媽家的糕點師傅,老態龍鍾,腦袋不斷顫動,攔住聶赫留朵夫,同他互吻了三次。糕點師傅的老伴頭上包著一塊絲綢三角巾,頭巾下面有一個皮膚打皺的小肉團。她從手絹裡取出一個黃澄澄的復活節蛋,送給聶赫留朵夫。這當兒,一個體格強壯的青年莊稼漢,身穿一件嶄新的緊身外套,腰裡束著一條綠色寬腰帶,笑嘻嘻地走過來。

  「基督復活了!」他眼睛裡含著笑意說。他向聶赫留朵夫湊過臉來,使他聞到一股莊稼漢身上所特有的好聞氣味,他那鬈曲的大鬍子扎得聶赫留朵夫臉上發癢,接著就用他那寬厚的滋潤的嘴唇對住聶赫留朵夫的嘴唇吻了三次。

  就在聶赫留朵夫跟那個莊稼漢親吻,接受他所送的深棕色復活節蛋時,出現了瑪特廖娜的閃光連衣裙和那個戴著鮮紅蝴蝶結的可愛的烏黑腦袋。

  她隔著前面過路人的頭看見了他,他也看到她容光煥發的臉。

  她跟瑪特廖娜一起走到教堂門口的台階上站住,散錢給乞丐。一個鼻子爛得只剩塊紅疤的乞丐走到卡秋莎跟前。她從手絹裡取出一樣東西送給他,然後向他湊攏去,絲毫沒有嫌惡的樣子,眼睛裡依舊閃耀著快樂的光輝,同他互吻了三次。正當她同乞丐接吻的時候,她的目光同聶赫留朵夫的目光相遇了。她彷彿在問:她這樣做好嗎?做得對嗎?「對,對,寶貝,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美,我喜歡這樣,」

  他的眼神這樣回答。

  她們走下台階,他就走到她跟前。他不想按復活節的規矩同她互吻,只想同她挨得近一點。

  「基督復活了!」1瑪特廖娜說。她低下頭,微笑著,那口氣彷彿在說:今天大家平等。接著她把手絹揉成一團,擦擦嘴,把嘴唇向他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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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按基督教規矩,復活節人們見面都要說:「基督復活了!」對方必須回答:「真的復活了!」

  「真的復活了!」聶赫留朵夫回答,同她接吻。

  他回頭看了卡秋莎一眼。她飛紅了臉,同時向他挨過來。

  「基督復活了,德米特裡·伊凡內奇!」

  「真的復活了!」他說。他們互吻了兩次,彷彿遲疑了一下,還要不要再吻一次。終於決定再吻一次,他們就吻了第三遍。接著兩人都笑了笑。

  「你們不去找司祭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德米特裡·伊凡內奇,我們要在這裡坐一會兒,」卡秋莎說,彷彿在愉快的勞動以後用整個胸部深深地呼吸著,同時用她那雙溫柔、純潔、熱烈而略帶斜睨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

  男女之間的愛情總有達到頂點的時刻,在那樣的時刻既沒有自覺和理性的成分,也沒有肉慾的成分。這個基督復活節的夜晚,對聶赫留朵夫來說就是這樣的時刻。如今他每次回想到卡秋莎,這個夜晚的情景總是蓋過了他看見她的其餘各種情景。那個頭髮烏黑光滑的小腦袋,那件束住她處女的苗條身材和不高胸部的有皺褶的雪白連衣裙,那個泛起紅暈的臉蛋,那雙由於不眠而略帶斜睨的烏黑發亮的眼睛,再有她全身煥發出來的特點:她那純潔無瑕的少女的愛,不僅對著他——這一點他知道,——而且對著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物,不僅對著人間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且對著她剛才吻過的那個乞丐。

  他知道她心裡有這樣的愛,因為他意識到,這一夜他通宵達旦也有這樣的感情,並且知道,正是這種愛把他同她連結在一起。

  唉,要是他們的關係能保持在那天夜裡的感情上,那該多好!「是的,那件可怕的事是在復活節夜晚之後發生的呀!」

  現在聶赫留朵夫坐在陪審員議事室窗前,暗自想著。

  

  




            




十六

  聶赫留朵夫從教堂回來後,就跟姑媽們一起開齋。為了提提神,他按照軍隊裡的習慣,喝了伏特加和葡萄酒,然後回到自己房裡,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一陣敲門聲把他吵醒。他從敲門聲上聽出,這是她,就揉揉眼睛,伸著懶腰坐起來。

  「卡秋莎,是你嗎?進來,」他下了床說。

  她把房門稍微推開一點。

  「請您去吃飯,」她說。

  她仍舊穿著那件雪白的連衣裙,但頭髮上的蝴蝶結不見了。她瞅了一下他的眼睛,滿臉春風,彷彿她告訴了他一件特殊的大喜訊。

  「我這就來,」他一邊回答,一邊拿起梳子來梳頭髮。

  她站在那裡沒有走。他一發覺,就丟下梳子,向她走去。但就在這當兒,她敏捷地轉過身,像往常那樣,輕快地沿著過道的花地毯走去。

  「我真傻,」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我為什麼不把她留住?」

  他拔腳跑去,在過道裡追上她。

  他要拿她怎麼樣,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過他覺得,剛才她走進房間,他應該像一般人在這種場合那樣,對她做些什麼,可是他沒有做。

  「卡秋莎,你等一下,」他說。

  她回頭一看。

  「您要什麼?」她停住腳步說,

  「沒什麼,不過……」

  他提起精神,想到一般男人處在這種場合會怎麼辦,就摟住卡秋莎的腰。

  她站住了,對他的眼睛瞧瞧。

  「別這樣,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別這樣,」她臉紅得簡直要哭出來,說,同時用她那粗糙有力的手推開那只摟住她的胳膊。

  聶赫留朵夫放開她,有那麼一會兒,他不僅感到十分羞愧,而且覺得自己可惡。他應該相信自己的這種感情,可是他不知道這種羞恥心正是他靈魂裡表現出來的最高尚的感情,反而認為他自己愚蠢,他應該像一般人那樣行動才對。

  他又一次追上她,摟住她,吻她的脖子。這一次的吻同前兩次——那次在丁香花壇後面情不自禁的一吻和今天早晨在教堂裡的接吻完全不同。這一次的吻是可怕的,這一點她也感覺到了。

  「您這是幹什麼呀?」她驚叫起來,彷彿他打碎了一個無價之寶,再也無法補救似的。她拔腳從他身邊跑掉了。

  他走到餐廳。兩位盛裝的姑媽、一個醫生和一位女鄰居都站在放冷盤的桌旁等著。一切都同平時一樣,可是聶赫留朵夫心裡卻起了風暴。人家對他說什麼,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一心只想著卡秋莎,回味著剛才在過道裡追上她時的一吻。他沒有心思想別的事。她每次進來,他眼睛沒有看她,卻總是真切地感覺到她就在旁邊,他必須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她。

  午飯以後,他立刻回到自己屋裡,情緒激動地走來走去,留神房子裡的聲音,希望能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身上那個獸性的人,如今不僅抬起頭來,而且把他初來時和今天早晨在教堂裡還存在的精神的人踩在腳下。如今這個可怕的獸性的人獨霸了他的心靈。儘管他一直在守候她,今天他卻毫無機會同她單獨見面。多半是她在躲避他吧。但到了傍晚,她湊巧有事到他隔壁房間裡去。原來是醫生要留下來過夜,卡秋莎只得替他鋪床。聶赫留朵夫一聽見她的腳步聲,就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跟著她進去,彷彿去幹什麼犯法的事似的。

  她兩隻手伸進乾淨的枕頭套裡,抓住枕頭角,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但已不是原先那種輕鬆愉快的歡笑,而是一種恐懼的可憐巴巴的苦笑。這笑容彷彿向他表示,他這樣做是要不得的。他剎那間楞住了。現在還能進行鬥爭。他對她真正愛的聲音,雖然微弱,但畢竟還在響著,他不能不考慮到她,考慮到她的感情,她的生活。但在他的內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別錯過自己的享樂,別錯過自己的幸福。後面那個聲音壓倒了前面的聲音。他斷然走到她跟前。那種按捺不住的可怕獸性控制了他。

  聶赫留朵夫摟住她不放,按她坐在床上。他覺得還有些什麼事要做,就在她旁邊坐下。

  「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好少爺,請您放手,」她哀求說。

  「瑪特廖娜來了!」她一邊叫,一邊掙脫身子。門外真的傳來了腳步聲。

  「那我晚上去找你,」聶赫留朵夫說。「屋裡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嗎?」

  「您在說什麼?千萬別這樣!別這樣!」她嘴裡這麼說,而她整個興奮慌亂的神態表現出來的卻是另一回事。

  來的果然是瑪特廖娜。她走進房裡,手臂上搭著一條被子,不以為然地對聶赫留朵夫瞅了一眼,責備卡秋莎拿錯了被子。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甚至沒有感到羞恥。他從瑪特廖娜的臉色上看出,她在責怪他,而且責怪得有理,因為他自己也知道幹的事不對,但原先被他對她的純潔愛情壓制著的獸性如今控制了他,霸佔了他,把其他一切感情都扼殺了。現在他知道,要滿足這種獸性該怎麼辦,就竭力想辦法。

  整個黃昏他都感到心神不寧,一會兒走到姑媽們屋裡,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會兒又走到台階上,心裡只盤算著一件事,怎樣同她單獨見面。不過,她在躲避他,而瑪特廖娜卻寸步不離地看住她。

  

  




            




十七

  整個黃昏就這樣過去,黑夜降臨了。醫生去睡覺了。兩位姑媽也安歇了。聶赫留朵夫知道瑪特廖娜此刻在姑媽臥室裡,女僕屋裡只有卡秋莎一人。他又走到台階上。戶外漆黑,潮濕,溫暖。空中瀰漫著白茫茫的迷霧。春天裡,這樣的霧能化開殘雪,也許霧本身就是由殘雪融化而成的。房子前面百步開外的峭壁下有條小河,從那邊傳來一種古怪的響聲,那是冰層破裂的聲音。

  聶赫留朵夫走下台階,踩著冰雪覆蓋的水塘,來到女僕屋子窗口。他的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能聽見。他時而屏住呼吸,時而長歎一聲。女僕屋裡點著一盞小燈。卡秋莎獨自坐在桌旁沉思,眼睛瞪著前方。聶赫留朵夫一動不動地瞧了她好一陣,很想看看在她認為沒人看見的時候她會做些什麼。她木然不動地坐了兩分鐘光景,這才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擺擺頭,彷彿在責備自己,然後換了個姿勢,突然把雙臂往桌上一擱,眼睛呆呆地望著前方。

  他站在那裡瞧著她,不自覺地同時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從小河那邊傳來的古怪響聲。那裡,在霧濛濛的河上,正在發生持續不斷的緩慢的變化:一會兒是什麼東西在呼哧呼哧喘氣,一會兒是卡嚓一聲裂開,一會兒是嘩啦一下崩塌,一會兒是薄冰象玻璃一樣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站在那裡,瞧著卡秋莎由於內心鬥爭激烈而顯得苦惱的沉思的臉,他很可憐她,但說來奇怪,這種憐憫心反而加強了他對她的慾念。

  他被慾念完全控制了。

  他敲了敲窗子。她像觸電似的渾身打了個哆嗦,臉上露出恐怖的神色。接著她跳起來,走到窗前,把臉貼到窗玻璃上。她用雙手在眼睛上搭了個涼棚,認出是他,但她臉上的恐懼神色並沒有消失。她的神態異常嚴肅,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種模樣。直到他微微一笑,她也才笑了笑,彷彿只是為了迎合他才笑的。她心裡根本不想笑,有的只是恐懼。他對她做了個手勢,要她出來。她搖搖頭,表示不出來,可是依舊站在窗邊。他又一次把臉湊近玻璃窗,想喊她出來,但就在這當兒她向房門口轉過身去,顯然有人在叫她。聶赫留朵夫離開了窗口。霧很濃,離開房子五步就看不見窗子,只剩下一團漆黑的影子,中間現出一個似乎很大的紅色燈光。河那邊仍舊傳來古怪的喘氣、崩塌、坼裂和冰塊相撞的聲音。在附近濃霧瀰漫的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啼起來,附近幾隻公雞響應它,然後從遠處村子裡也傳來互相呼應、匯成一片的雞鳴。不過,除了河那邊,四下裡還是一片寧靜。這時雞已啼第二遍了。

  聶赫留朵夫在房子轉角處來回走了兩下,好幾次踩在水塘裡,又回到女僕屋子窗邊。燈依舊亮著,卡秋莎依舊坐在桌旁,彷彿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他一走到窗口,她對他望了一眼。他敲了敲窗子。她沒有看是誰在敲,就從屋裡跑出來。他聽見門鉤嗒地響了一聲,接著外道門吱地一聲開了。他在門廊裡等她,立刻默默地把她摟住了。她緊偎著他,抬起頭,嘴唇湊過去迎接他的吻。他們站在門廊轉角處乾燥的地方,他全身被沒有滿足的慾望煎熬著。突然外道門又發出咯吱吱的響聲,又傳來瑪特廖娜怒氣沖沖的聲音:

  「卡秋莎!」

  她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回到女僕屋裡。他聽見門鉤又嗒地一聲扣上。接著一切又歸於寂靜,窗裡的燈火不見了,只剩下一片迷霧和河上的響聲。

  聶赫留朵夫走到窗口,一個人也看不見。他敲敲窗子,沒有人答應。聶赫留朵夫從前門台階回到房子裡,但睡不著覺。他脫下靴子,光著腳板從過道走到她的房門口,旁邊就是瑪特廖娜的房間。起初他只聽見瑪特廖娜平靜的鼾聲,他剛要進去,忽然聽見她咳嗽起來,翻了個身,弄得床鋪嘎吱發響。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了五分鐘光景。等到一切又安靜下來,又聽到平靜的鼾聲,他就竭力從那些不會吱嘎發響的地板上往前走去,一直走到她的房門口。什麼聲音也沒有。她顯然沒有睡著,因為聽不見她的鼾聲。他剛低聲喚了一下「卡秋莎」,她就霍地跳起來,走到房門邊,生氣地——他有這樣的感覺——勸他走開。

  「這像什麼話?唉,這怎麼行?姑媽她們會聽見的,」她嘴裡這樣說,但整個身子卻彷彿在說:「我整個人都是你的。」

  這一點只有聶赫留朵夫懂得。

  「喂,你開一開。我求求你,」他語無倫次地說。

  她不作聲,接著他聽見一隻手摸索門鉤的響聲。門鉤嗒地一聲拉開了,他鑽進打開的門裡。

  他一把抓住她,她只穿著一件又粗又硬的襯衣,露著兩條胳膊。他把她抱起來,走出房門。

  「哎呀!您這是幹什麼?」她喃喃地說。

  但他不理她,一直把她抱到自己房裡。

  「哎呀!別這樣,您放手,」她嘴裡這麼說,身子卻緊緊地偎著他。

  等她渾身哆嗦,一言不發,也不答理他的話,默默地從他房裡走出去,他這才來到台階上,站在那裡,竭力思索剛才發生的事的意義。

  房子外面亮了一些。河那邊冰塊的坼裂聲、撞擊聲和呼呼聲更響了。除了這些響聲,如今又增加了潺潺的流水聲。迷霧開始下沉,從霧幕後面浮出一鉤殘月,淒涼地照著黑漆漆、陰森森的地面。

  「我這是怎麼啦,是交了好運還是倒了大楣?」他問自己。

  「這種事是常有的,人人都是這樣的,」他自己回答,接著就到房間裡睡覺去了。

  

  




            




十八

  第二天,申包克衣冠楚楚,興致勃勃,到聶赫留朵夫姑媽家來找他。申包克憑他的文雅、慇勤、樂觀、慷慨和對聶赫留朵夫的友愛博得了兩位姑媽的歡心。他的慷慨雖然很討姑媽們喜歡,但有點過分,使她們感到疑惑。門口來了幾個瞎眼乞丐,他一給就是一個盧布。他給僕人們發賞錢,一次就發了十五盧布。索菲雅姑媽的小獅子狗修才特卡當著他的面碰破了腳,他就親自替它包紮,毫不猶豫地掏出自己的花邊麻紗手絹(索菲雅姑媽知道,這種手絹至少要十五盧布一打),把它撕成一條條,給修才特卡做繃帶。姑媽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這個申包克其實欠了二十萬盧布的債,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是永世還不清的,因此多二十五盧布或少二十五盧布對他沒有什麼區別。

  申包克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同聶赫留朵夫一起走了。他們不能再待下去,因為到了部隊報到的最後期限。

  在姑媽家度過的最後一天裡,聶赫留朵夫腦子裡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前一夜的事。他的內心有兩種感情在搏鬥著:一種是獸性愛所引起的熱辣辣的充滿情慾的回憶,這種情慾雖不及預期的那樣醉人,但畢竟達到了目的,得到了一定的滿足;另一種感情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壞的事,必須加以彌補,但彌補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自己。

  聶赫留朵夫身上利己主義惡性發作,他想到的只有他自己。他考慮的是,要是人家知道他對她幹的事,會不會責備他,會責備到什麼程度。他根本沒有想到要著作有《真理的探索》、《關於形而上學的對話》等。,她現在的心情怎樣,將來會產生什麼後果。

  他以為申包克猜到了他同卡秋莎的關係,這使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難怪你忽然對兩位姑媽戀戀不捨,在她們家裡住了一個禮拜。」申包克看到卡秋莎,對聶赫留朵夫說。「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也不肯走了。真迷人!」

  聶赫留朵夫還想到,雖然沒有嘗夠同她戀愛的歡樂,就此離開未免有點遺憾,但既然非走不可,那麼索性讓這種無法維持的關係一刀兩斷山東壽光南)薛人。少為獄吏,年過四十始治《春秋公羊,未嘗不是件好事。他還想到,應該送她一些錢,不是為了她,不是因為她可能需要錢,而是因為遇到這樣的事,通常都是這麼做的。既然他玩弄了她,要是不給她一些錢,人家會說他不是個正派人。於是他就給了她一筆錢,那數目,就他的身份和她的地位而言,他認為是相當豐厚的。

  臨走那天,他吃過午飯,在門廊裡等她。她一看見他,臉刷地紅起來。她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女僕屋裡的門開著,想走過去,但他把她攔住了。

  「我想跟你告別,」他手裡揉著裝有一百盧布鈔票的信封,說。「這是我……」

  她猜到是什麼,皺起眉頭,搖搖頭,把他的手推開。

  「不,你拿去,」他喃喃地說,把信封塞在她的懷裡。他像被火燙痛似的,皺起眉頭,哼哼著,跑回自己房裡去。

  隨後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好一陣,一想起剛才那一幕,他渾身抽搐,甚至跳起來,大聲呻吟,彷彿肉體上感到痛楚似的。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是這樣。申包克同家庭女教師有過這樣的事,這是他親口講的。格裡沙叔叔也有過這類事。父親也幹過這樣的事。當時父親住在鄉下,同那個農家女人生了私生子米金卡,那孩子至今還活著。既然大家都這樣做,那就是合情合理的。」他這樣寬慰自己,可是怎麼也寬不了心。他一想起這事,良心就受到譴責。

  在他的內心,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他的行為很卑鄙、惡劣、殘酷。一想到這事,他不僅無權責備別人,而且不敢正眼看人,更不要說象原來那樣自認為是個高尚、純潔、慷慨的青年了。但他必須保持原來那種對自己的看法,才能快快活活地滿懷信心活下去。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去想它。他就這樣辦了。

  他開始過新的生活:來到新的環境,遇見新的同事,投入戰爭。這種生活過得越久,那件事的印象就越淡薄,最後他真的把它完全忘記了。

  只有一次,那是在戰爭結束以後,他希望看到卡秋莎,就拐到姑媽家去,這才知道她已經不在了。他走後不久,她就離開姑媽家到外面去分娩,生了個孩子。兩位姑媽聽人家說,她完全墮落了。他心裡很難受。按分娩時間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的。兩位姑媽都說她墮落了,因為她像她母親一樣生性淫蕩。姑媽們這種說法他聽了高興,因為彷彿替他開脫了罪責。起初他還想找尋她和孩子,但後來,由於想到這事內心感到太痛苦太羞恥了,就不再費力氣去找尋,而且忘記了自己的罪孽,不再想到它。

  但是現在,這種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著他承認自己沒有心肝,承認自己殘酷卑鄙,良心上背著這樣的罪孽,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過了十年。不過,要他真正承認這一點,還為時過早,目前他所考慮的只是這事不能讓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辯護人不要把這事和盤托出,弄得他當眾出醜。

  

  




            




十九

  聶赫留朵夫正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從法庭走到陪審員議事室的。他坐在窗邊,聽著周圍的談話,不斷地吸煙。

  那個快活的商人顯然很讚賞商人斯梅裡科夫尋歡作樂的方式。

  「嘿,老兄,他現得真夠痛快,純粹是西伯利亞人的作風。

  他可實在有眼光,看中了這麼個小妞兒!」

  首席陪審員發表一通議論,認為此案的關鍵在於鑒定。彼得·蓋拉西莫維奇同那個猶太籍店員開著玩笑,因為一句什麼話哈哈大笑起來。聶赫留朵夫對人家的問話,總是只回答一兩個字。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別人不要來打攪他。

  民事執行吏步態蹣跚地走來邀請陪審員回法庭,聶赫留朵夫感到心驚膽戰,彷彿不是他去審問別人,而是他被帶去受審判。在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是個壞蛋,沒有臉正眼看人,但習慣成自然,他還是大模大樣地登上台,緊挨著首席陪審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玩弄著夾鼻眼鏡。

  被告們已被帶出去,這時又被押送回來。

  法庭裡新來了幾個人,都是證人。聶赫留朵夫發現,瑪絲洛娃幾次三番盯著那個滿身綢緞絲絨、珠光寶氣的胖女人瞧個不停。這個女人頭戴飾有花結的高帽,胳膊露到肘部,挽著一個精緻的手提包,坐在欄杆前第一排。聶赫留朵夫後來才知道,她是證人,是瑪絲洛娃所在那個窯子的掌班。

  開始審問證人,問他們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然後庭長徵求法官意見,證人要不要宣誓。接著那個老司祭又勉強挪動兩腿走出來,又把綢法衣上的金十字架拉拉正,又那麼鎮定自若地帶領證人和鑒定人宣誓,滿心相信他正在幹一件重大而有益的事。等到宣誓完畢,證人都被帶出去,只剩下妓院掌班基塔耶娃一人。法官問她關於本案知道些什麼。基塔耶娃裝出一臉媚笑,每說一句話,戴著高帽的頭就往下一縮,帶著德國口音詳詳細細、有條不紊地講著這事的經過。

  先是那個熟悉的旅館茶房西蒙到她的窯子裡來,要替一位有錢的西伯利亞商人物色一個姑娘。她派柳波芙去。過了一會兒,柳波芙就帶著那個商人一起回來。

  「那個買賣人已經有點糊塗了,」基塔耶娃笑嘻嘻地說,「到了我們那裡還是喝,還請姑娘們喝;可是他身上的錢沒有了,他就派這個柳波芙到他房間裡去拿,他對她已經蠻有點意思了,」她瞟了一眼被告說。

  聶赫留朵夫覺得瑪絲洛娃聽到這裡似乎微微一笑。這種笑使他感到噁心。他心裡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嫌惡,同時也帶著幾分憐憫。

  「那麼您對瑪絲洛娃有什麼看法?」那個被指定替瑪絲洛娃辯護的見習法官紅著臉,怯生生地問。

  「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過教育,蠻有派頭。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國書也看得懂。她有時稍微多喝幾杯,但從來不放肆。十足是個好姑娘。」

  卡秋莎對掌班瞧瞧,但接著突然把視線移到陪審員那邊,停留在聶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臉色變得嚴肅甚至充滿惱恨了。她那雙惱恨的眼睛有一隻斜睨著。這雙異樣的眼睛對聶赫留朵夫瞧了相當久。聶赫留朵夫雖然膽戰心驚,他的目光卻怎麼也離不開這雙眼白白得驚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個可怕的夜晚:冰層坼裂,濃霧瀰漫,特別是那鉤在破曉前升起、兩角朝下的殘月,照著黑漆漆、陰森森的地面。這雙烏溜溜的眼睛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陰森森的地面。

  「被她認出來了!」聶赫留朵夫想。他身子縮成一團,彷彿在等待當頭一棒。但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她平靜地歎了一口氣,又看看庭長。聶赫留朵夫也歎了一口氣。「唉,但願快點結束,」他想。此刻他的心情彷彿一個獵人,不得已弄死一隻受傷的小鳥:又是嫌惡,又是憐憫,又是悔恨。那只還沒有斷氣的小鳥不住地在獵袋裡撲騰,使人覺得又討厭又可憐,真想趕快把它弄死,忘掉。

  聶赫留朵夫此刻聽著審問證人,心裡就有類似的複雜感情。

  

  




            




二十

  可是,彷彿有意跟他為難似的,審訊拖了很長時間。先是法庭逐一審問證人和鑒定人,接著副檢察官和辯護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種種不必要的問題,然後庭長請陪審員檢察物證,其中包括一個很大的戒指,顯然原來戴的手指很粗,戒指上面有鑽石鑲成的梅花。再有一個濾器,驗出來裡面有毒。

  這些物證都蓋了火漆印,上面貼有標籤。

  陪審員正要去查看物證,不料副檢察官又站起來,要求在檢查物證以前先宣讀法醫的驗屍報告。

  庭長一心想快點結束這個案子,好趕去同他的瑞士女人相會。庭長明明知道宣讀這種報告,除了惹人厭煩,推遲吃飯時間外,不會有別的結果研究中採用了同樣的方法,提出了以「知識型」為核心的知,而副檢察官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無非因為他有權這樣做。庭長畢竟不能拒絕,只得同意。書記官取出文件,又用他那舌尖音和捲舌音不分的聲調,沒精打采地念起來:

  「外部檢查結果:

  「(一)費拉朋特·斯梅裡科夫身長二俄尺十二俄寸1。」

  --------

  11俄尺等於0.71米。2俄尺12俄寸約合1.95米。

  「那漢子可真高大,」那個商人關切地湊著聶赫留朵夫的耳朵低聲說。

  「(二)就外表推測,年約四十歲。

  「(三)屍體浮腫。

  「(四)全身皮膚呈淡綠色,並有深色斑點。

  「(五)屍體表皮上有大小水泡,有幾處脫皮,狀如破布。

  「(六)頭髮深褐色,很濃密,一經觸摸,隨即脫落。

  「(七)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渾濁。

  「(八)鼻孔、雙耳和口腔有泡沫狀膿液流出,嘴微張。

  「(九)由於面部和胸部腫脹,頸部幾乎不復能見。」

  等等,等等。

  就這樣在四頁報告紙上寫了二十七條,詳細敘述這個在城裡尋歡作樂的商人高大肥胖而又浮腫腐爛的可怕屍體的外部檢查結果。聶赫留朵夫聽了這個驗屍報告,原來那種說不出的嫌惡感越發強烈了。卡秋莎的一生、從屍體鼻孔裡流出來的膿液、從眼眶裡暴出來的眼球、他聶赫留朵夫對她的行為,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同一類事物。這些事物從四面八方把他團團圍住,把他吞沒了。等外部檢查報告好容易宣讀完畢,庭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頭,希望宣讀工作就此結束。不料書記官又立刻宣讀內部檢查報告。

  庭長又垂下頭,一隻手托住腦袋,閉上眼睛。坐在聶赫留朵夫旁邊的商人好容易忍住睡意,身子間或晃了晃。被告們卻回他們後面的憲兵一樣,坐著一動不動。

  「內部檢查結果:

  「(一)頭蓋骨表皮極易從頭蓋骨分離,無一處瘀血可見。

  「(二)頭蓋骨厚度中等,完整無損。

  「(三)腦膜堅硬,有兩小塊已變色,長約四英吋,腦膜呈濁白色,」等等,另外還有十三條。

  然後是在場見證人的姓名和簽字,然後是醫生的結論。結論表明,根據屍體解剖並記錄在案,死者胃部以及部分腸子和腎臟發生異變,使人有權以高度可能性肯定,斯梅裡科夫之死實由於毒藥攙入酒內灌進胃裡所致。根據胃和部分腸子異變,難以斷定用的是什麼毒藥;但可以肯定毒藥是和酒一起進入胃裡的,因為胃裡有大量酒液。

  「看來他喝得可凶了,」那個商人瞌睡剛醒,說。

  這份報告宣讀了將近一小時,但還是沒有使副檢察官滿足。等報告宣讀完畢,庭長就對他說:

  「我看內臟檢查報告就不用再念了。」

  「我可要求念一念這個報告,」副檢察官稍稍欠起身子,眼睛不看庭長,嚴厲地說。他說話的口氣使人覺得,他有權要求宣讀,並且決不讓步,誰如果拒絕他的要求,他將有理由提出上訴。

  那個生有一雙和善的下垂眼睛的大鬍子法官,因患有胃炎,覺得體力不支,就對庭長說:

  「這個何必念呢?徒然拖時間。這種新掃帚越掃越髒,白白浪費時間。」

  戴金絲邊眼鏡的法官一言不發,只是憂鬱而執拗地瞪著前方。不論對妻子還是對生活他都不抱任何希望。

  宣讀文件開始了。

  「一八八×年二月十五日,本人受醫務局委託,遵照第六三八號指令,」書記官提高嗓門,彷彿想驅除所有在場者的睡意,又斷然念起來。「在副醫務檢察官監督下,作下列內臟檢查:

  「(一)右肺和心臟(盛於六磅玻璃瓶內)。

  「(二)胃內所有物(盛於六磅玻璃瓶內)。

  「(三)胃(盛於六磅玻璃瓶內)。

  「(四)肝臟、脾臟和腎臟(盛於三磅玻璃瓶內)。

  「(五)腸(盛於六磅陶罐內)。」

  這次宣讀一開始,庭長就俯身對一個法官低聲說了些什麼,然後又轉向另一個法官。在獲得他們肯定的回答後,他就打斷書記官說:

  「法庭認為宣讀這個文件沒有必要,」他說。

  書記官住了口,收拾文件。副檢察官怒氣沖沖地記著什麼。

  「諸位陪審員先生可以檢查物證了,」庭長宣佈。

  首席陪審員和其他幾個陪審員紛紛起立,手足無措地走到桌子旁邊。他們依次察看戒指、玻璃瓶和濾器。那個商人還把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試了試。

  「霍,手指好粗,」他回到他的座位,說。「活像一條粗黃瓜,」他補充說,津津有味地猜想那個中毒喪命的商人一定像個大力士。

  

  




            




二十一

  等物證檢查完畢,庭長宣佈法庭調查結束。他希望快點了結這個案件,就不休息,請提出公訴的副檢察官發言,心想他也是人,也要吸煙吃飯,一定會顧惜他們的。不料副檢察官既不顧惜自己,也不顧惜別人。他這人天生十分愚蠢,加上中學畢業時又獲得了金質獎章,在大學裡寫了一篇關於羅馬法地役權的論文得到獎金,因此自命不凡,剛愎自用(他在女人方面取得的成功更使他揚揚自得),結果也就變得越發愚蠢。庭長請他發言,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顯示出穿著繡有花紋的制服的優美身材,雙手按住寫字檯,稍微低下頭,向法庭掃視了一下,但目光避開被告們,開始發言。

  「諸位陪審員先生,你們承審的案件,」他開始發表剛才在宣讀報告時準備好的演說,「是一個典型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犯罪案件。」

  副檢察官自以為他的演說應該有社會影響,就像那些名律師發表他們一舉成名的演說那樣。不錯,旁聽席上只坐著三個女人——一個女裁縫、一個廚娘和西蒙的姐姐,還有一個馬車伕,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演說。社會名流也都是這樣嶄露頭角的。副檢察官的行事原則,就是要永遠高瞻遠矚,換句話說,就是要探索犯罪心理奧秘,揭露社會潰瘍。

  「諸位陪審員先生,你們看見你們面前這個典型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世紀末罪行。這種罪行具有可悲的腐化墮落的特徵,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社會裡某些分子就受到這種墮落風氣的嚴重影響……」

  副檢察官講了好半天,一方面,竭力思索他已經想好的種種警句,另一方面,主要的是使他的演講能毫不停頓,滔滔不絕地講上一小時零一刻鐘。他只停頓了一次,嚥了好一陣唾沫,但立刻振作精神,更加口若懸河地說下去,來彌補這個間歇。他一會兒換一隻腳站著,眼睛盯著陪審員,對他們曲意奉承;一會兒看看筆記本,聲音平靜而老練;一會兒又用慷慨激昂的語氣控訴,身子忽而對著旁聽者,忽而對著陪審員。只有那三個被告他一眼也不看,雖然他們都睜大眼睛望著他。他的演講引用了當時在他們圈子裡很流行的最新理論。這種理論不僅當時很時髦,就是到今天也還是被看成學術上的新事物,其中包括遺傳學、先天犯罪說、龍勃羅梭1、塔爾德2、進化論、生存競爭、催眠術、暗示說、沙爾科3、頹廢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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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戈勃羅梭(1836—1909)——意大利精神病學者,刑事人類學派的代表,認為「犯罪」是從有人類以來長期遺傳的結果,提出反動的「先天犯罪說」。

  2塔爾德(1843—1904)——法國社會學家,刑事學家。

  3沙爾科(1825—1893)——法國神經病理學家,曾著書論述催眠術。

  按照副檢察官的判斷,商人斯梅裡科夫是個強壯淳樸的俄羅斯人,天性忠厚,氣度寬大,輕信別人,以致落入無恥男女之手,不幸喪生。

  西蒙·卡爾津金是農奴制隔代遺傳的產物,一生備受壓迫,缺乏教養,毫無原則,甚至不信宗教。葉菲米雅是他的情婦,是遺傳的犧牲品,身上具有精神退化的種種徵狀。但造成罪行的主要動力是瑪絲洛娃,她是頹廢派的最惡劣代表。

  「這個女人,」副檢察官眼睛不看她,說,「受過教育,因為我們剛才在這個法庭裡聽到她掌班的證詞。她不僅能讀書寫字,還懂得法語。她是個孤兒,多半生來帶著犯罪的胚胎。她出身於有教養的貴族家庭,本可以靠誠實的勞動生活,可是她拋棄她的恩人,放縱情慾。為了滿足情慾而投身妓院,並由於受過教育而在姑娘中間特別走運。不過,諸位陪審員先生,正如剛才你們在這裡聽她掌班說的那樣,主要是由於她能用一種神秘的本領控制嫖客。這種本領最近已由科學,特別是沙爾科學派研究出來,被稱為『暗示說』。她就是憑這種本領控制了那位善良、輕信而富裕的俄羅斯壯士,利用他對她的信任先盜竊錢財,然後又喪盡天良要了他的命。」

  「哼,他這簡直是胡說八道,」庭長笑著側身對那個嚴厲的法官說。

  「十足的笨蛋,」嚴厲的法官回答說。

  「諸位陪審員先生,」這時副檢察官姿勢優美地扭動細腰,繼續說下去,「這些人的命運現在掌握在你們手裡,不過社會的命運也多少掌握在你們手裡,因為你們的判決將對社會發生影響。你們要深切注意這種罪行的危害性,注意瑪絲洛娃之類病態人物對社會形成的威脅。你們要保護社會不受他們的傳染,要保護這個社會中純潔健康的成員不因此而導致常見的滅亡。」

  副檢察官似乎被當前判決的重要性所懾服,同時又陶醉於自己的演說,終於無力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的演說剝去華麗的詞藻,中心意思就是,瑪絲洛娃用催眠術把商人迷倒,騙得他的信任,拿了鑰匙到旅館房間取錢,原想獨吞那些錢財,但被西蒙和葉菲米雅撞見,只得同他們分贓。這以後,為了掩蓋犯罪痕跡,她又同那商人一起回到旅館,在那裡把他毒死。

  副檢察官發言以後,就有一個身穿燕尾服、胸前露出半圓形闊硬襯的中年人,從律師席上站起來,神氣活現地替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辯護。這是他們花了三百盧布雇來的辯護律師。他為他們兩人開脫,把全部罪責都推在瑪絲洛娃身上。

  律師批駁瑪絲洛娃所說的她取錢時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都在場的供詞,堅持說她既然是個已被揭發的毒死人命犯,她的供詞就毫無價值。他還說,至於兩千五百盧布,那麼兩個勤勞正直的茶房是掙得出來的,他們有時一天可以從旅客手裡得到三、五個盧布賞錢。至於商人的錢,那是被瑪絲洛娃盜竊了,可能已轉交給什麼人,甚至於丟失了,因為當時她精神狀態不正常。毒死商人是瑪絲洛娃一人幹的。

  因此他要求陪審員裁定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在盜竊錢財上無罪;如果陪審員裁定他們在盜竊上有罪,那麼他們至少沒有參與毒死人命罪,也沒有參與預謀。

  律師在結尾時刺了一下副檢察官,說副檢察官先生關於遺傳科學方面的一番宏論,雖然精闢,但並不適用於本案,因為包奇科娃父母的身份不明。

  副檢察官恨得咬牙切齒,在一張紙上記了些什麼,露出輕蔑而驚訝的神氣聳聳肩膀。

  接著,瑪絲洛娃的律師站起來辯護。他說話結結巴巴,顯然有點膽怯。他沒有否認瑪絲洛娃參與盜竊錢財,只堅持她沒有蓄意毒死斯梅裡科夫,給他吃藥粉只是為了讓他睡覺。他想施展一下他的口才,就提綱挈領地講了瑪絲洛娃當年怎樣受一個男人誘姦,那個男人至今逍遙法外,而她卻不得不承受墮落的全部重擔。但律師在心理學方面的分析並沒有取得成功,因為人人聽了都替他害臊。他談到男人的粗暴殘忍和女人的悲慘痛苦的時候,已經語無倫次,庭長有意幫他解圍,就請他不要離題太遠。

  這個律師講完後,副檢察官又站起來,批駁第一個律師的話,為自己的遺傳學論點辯護。他說,即使包奇科娃的父母身份不明,遺傳學說的正確性也絲毫不受損害,因為遺傳規律已為科學所充分證實,我們不僅能通過遺傳推斷犯罪,而且能通過犯罪推斷遺傳。至於另一位辯護人說,瑪絲洛娃曾受一個憑空想像的(他用特別惡毒的口氣說了「憑空想像的」幾個字)引誘者的腐蝕,那麼種種事實毋寧說,是她引誘了許許多多男人,使他們落在她的手裡,成為無辜的犧牲品。他說完這話,得意揚揚地坐下。接著,法庭讓被告們自己辯護。

  葉菲米雅·包奇科娃一再說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事也沒有參與,一口咬定一切罪行都是瑪絲洛娃獨自干的。西蒙只是反覆說:

  「你們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我沒有罪,我是冤枉的。」

  瑪絲洛娃卻什麼話也沒說。庭長對她說,她有權替自己辯護,她卻像一頭被包圍的野獸,只抬起眼睛來對他望望,又望望其他人,接著垂下眼睛,放聲痛哭起來。

  「您怎麼啦?」坐在聶赫留朵夫旁邊的那個商人,聽見聶赫留朵夫突然嘴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問道。原來聶赫留朵夫正勉強忍住抽噎。

  聶赫留朵夫還弄不清他目前的處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把強自克制的抽噎和奪眶而出的淚水看作神經脆弱的表現。為了掩飾,他戴上夾鼻眼鏡,接著掏出手絹,擤了擤鼻涕。

  他想到要是法庭裡人人都知道他的罪行,他就會丟盡臉面。這種恐懼壓倒了他的內心鬥爭,在這最初階段,它比什麼都強烈。

  

  




            




二十二

  在被告們作了最後陳述,各有關方面對問題的提法商量了好一陣之後,所有的問題都確定了,庭長就做總結發言。

  在敘述案情以前,他用親切愉快的口吻向陪審員解釋了好久,說什麼搶劫就是搶劫,偷盜就是偷盜,從鎖著的地方盜竊就是從鎖著的地方盜竊,從沒有鎖著的地方盜竊就是從沒有鎖著的地方盜竊。他解釋的時候,老是瞧瞧聶赫留朵夫,彷彿希望他領會這個重要關節,領會以後好向同事們解釋。然後他認為陪審員們已充分理解這些道理,就開始解釋另一個道理:致人於死的行為叫做謀殺,因此毒死也是一種謀殺。等他覺得這個道理也為陪審員們所理解了,就又向他們闡明:如果盜竊和謀殺同時發生,那麼盜竊和謀殺就構成犯罪因素。

  儘管他自己也很想快點脫身,因為瑞士女人已在那裡等他,可是他做這工作已成習慣,一開講怎麼也收不住嘴,因此就向陪審員們詳詳細細解釋,如果他們認為被告有罪,那就有權裁定他們有罪;如果他們認為被告無罪,那就有權裁定他們無罪,如果他們認為被告犯這一種罪而沒有犯那一種罪,那就有權裁定他們犯這一種罪而沒有犯那一種罪。接著他又向他們說明,他們雖享有這項權利,但必須合理使用。他還想向他們解釋,如果他們對提出的問題作出肯定的回答,那就表示他們裁定問題中所提出的全部罪行;如果他們不同意提出的全部罪行,那就應該聲明對不同意的地方持保留態度。這當兒,他看了看懷表,發現只差五分就三點鐘了,於是決定立刻轉入案情敘述。

  「本案情況是這樣的,」他開始講,把辯護人、副檢察官和證人們說過好幾次的話重複了一遍。

  庭長講著話,兩邊法官都現出沉思的樣子聽著,偶爾看看表,覺得他的講話很好,就是說照章辦事,只是長了一點。副檢察官也好,法庭上其他官員和在場的人也好,大家都有這樣的感覺。最後,庭長結束了總結發言。

  要說的話似乎都已說了。可是庭長怎麼也不肯放棄他的發言權。他聽著自己抑揚頓挫的聲音,沾沾自喜,覺得還需要再說幾句,強調一下陪審員所享權利的重要意義,指出他們行使這項權利必須慎重,不能濫用,因為他們已宣過誓,他們是社會的良心,陪審員議事室裡的神聖秘密必須嚴加保守,等等,等等。

  庭長一開始講話,瑪絲洛娃就目不轉睛地盯住他,彷彿怕聽漏一個字。這樣,聶赫留朵夫不用擔心跟她的目光相遇,就一直看著她,他心裡發生了一種常見的情況:心愛的人久別重逢,她的外貌由於這些年飽經風霜,變得使他吃驚,但接著透過外貌,她的本來面目逐漸恢復,聶赫留朵夫腦海裡又出現了那個舉世無雙的人的主要風貌。

  聶赫留朵夫心裡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

  不錯,儘管她身穿囚袍,身體發胖,胸部高聳,儘管她下巴放寬,額上和鬢角出現皺紋,眼睛浮腫,她確實就是卡秋莎,就是在復活節黎明時用她那雙充滿生之歡樂的熱情眼睛,天真地從腳到頭笑盈盈瞅著他這個心愛的人的卡秋莎。

  「居然會有這樣的巧遇!偏偏排在我陪審的庭上審訊,十年不見,偏偏在這裡的被告席上看見她!這事將怎樣收場啊?

  但願快一點,快一點收場!」

  他心裡產生了悔恨情緒,但他還不願受它支配。他認為這是個偶然事件,不久就會過去,不會損害他的生活。他覺得自己好像一隻做了壞事的小狗,主人揪住它的頸背,把它的鼻子按在闖禍的地方。那小狗尖聲狂叫,四腳抵住地面,身子往後退,想遠遠離開自己闖禍的地方,並且把它忘掉,但主人鐵面無情,不肯罷休。聶赫留朵夫也感到他以前的行為多麼卑劣,也感到主人那只強有力的手,但他還是不瞭解他所幹的那件事的後果,也不承認他有一個支配他命運的主人。他還是不願相信眼前這件事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那只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他,他感到無法脫身。他還在硬充好漢,若無其事地坐在第一排第二座上,習慣成自然地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隨便擺弄著他的夾鼻眼鏡。不過,在內心深處他已感到,不僅那個行為,而且他的整個閒散、放蕩、殘忍和自滿的生活是多麼殘酷,卑鄙和惡劣。在以往的十二年裡,有一塊可怕的幕布一直遮住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見那件罪行和犯罪後所過的全部生活。如今這塊幕布在飄動,他已經偶爾看到了幕布後面的景象。

  

  




            




二十三

  庭長終於結束發言,灑脫地拿起問題表,交給走到他跟前的首席陪審員。陪審員紛紛起立,因為可以退庭而高興,但又彷彿害臊似的,兩手不知往哪兒擱,一個個走進議事室。等他們走進去一關上門,就有一個憲兵來到門口,從刀鞘裡拔出軍刀擱在肩上,在門外站住。法官們站起來,走出去。被告們也被帶走了。

  陪審員走進議事室,像原先一樣,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煙來吸。剛才在法庭裡,他們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多少都覺得自己的處境有點尷尬,自己的行為有點做作。但是一走進議事室開始吸煙,這種感覺就過去了。你們如釋重負,在議事室裡分頭坐下,頓時興致勃勃地交談起來。

  「那姑娘沒有罪,她是一時糊塗,」好心腸的商人說,「應該從寬發落才是。」

  「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首席陪審員說。「我們不能憑個人印象辦事。」

  「庭長的總結做得很好,」那個上校說。

  「哼,太好了!我差一點聽得睡著了。」

  「要是瑪絲洛娃沒有同他們串通好,他們不可能知道有這麼一筆錢。關鍵就在這裡,」臉型象猶太人的店員說。

  「那麼您的意思是說,錢是她偷的咯?」一個陪審員問道。

  「這話我說什麼也不信,」好心腸的商人叫起來,「全部勾當都是那個紅眼睛的女騙子干的。」

  「他們都是一路貨,」上校說。

  「可是她說她沒有踏進那個房門。」

  「您太相信她了。我這輩子說什麼也不會相信那個賤貨的。」

  「不過,您光是不相信她,也不解決問題,」店員說。

  「鑰匙在她手裡。」

  「在她手裡又怎麼樣?」商人反駁說。

  「那麼戒指呢?」

  「她不是一再講了嗎,」商人又叫起來,「那買賣人脾氣暴躁,再加喝了酒,就把她狠狠揍了一頓。後來呢,自然又疼她了。他就說:『這個給你,別哭了。』那個傢伙,據說身高二俄尺十二俄寸,體重有八普特1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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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普特等於16.38公斤,8普特約合131公斤。

  「這些都無關緊要,」彼得·蓋拉西莫維奇打斷他的話說,「問題在於這事是她策劃和教唆的呢,還是那兩個茶房?」

  「不可能光是那兩個茶房干的。鑰匙在她手裡嘛。」

  他們就這樣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好一陣。

  「對不起,諸位先生,」首席陪審員說,「咱們坐到桌子旁邊來討論吧。請,」他說著在主席位子上坐下。

  「那種姑娘都是壞蛋,」店員說。為了證實瑪絲洛娃是主犯,他就講到他的一個朋友怎樣在林蔭路上被一個這樣的姑娘偷走了懷表。

  上校就乘機講了一個更加驚人的銀茶炊失竊的案子。

  「諸位先生,大家請按問題次序討論,」首席陪審員用鉛筆敲敲桌子說。

  大家都住了口。要討論的問題有這樣幾個:

  (一)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克拉比文縣包爾基村農民,現年三十三歲。他有沒有犯下下述罪行: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某城蓄意對商人斯梅裡科夫謀財害命,串通他人在白蘭地酒裡放入毒藥,致使斯梅裡科夫死亡,並盜竊他的錢財約二千五百盧布和鑽石戒指一枚?

  (二)小市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現年四十三歲,她有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裡所列舉的罪行?

  (三)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夫娜·瑪絲洛娃,現年二十七歲,她有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裡所列舉的罪行?

  (四)如果被告葉菲米雅·包奇科娃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裡所列舉的罪行,那麼她有沒有犯下下述罪行: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某城摩爾旅館服務時,從投宿該旅館商人斯梅裡科夫房內鎖著的皮箱中盜竊現款二千五百盧布,並為此用隨身帶去的鑰匙開啟皮箱?

  首席陪審員把第一個問題念了一遍。

  「怎麼樣,諸位先生?」

  對這個問題大家很快作了回答。大家一致同意說:「是的,他犯了罪,」——認定他參與謀財害命。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勞動組合成員不同意認定卡爾津金有罪,不論什麼問題,他都為被告開脫。

  首席陪審員以為他不懂法律,就向他解釋,不論從哪方面看,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無疑都是有罪的,但他回答說他也明白這一點,但最好還是寬大為懷。「我們自己也不是聖人,」他堅持自己的意見說。

  至於同包奇科娃有關的第二個問題,經過長時間討論和解釋以後,大家都認為:「她沒有犯罪,」因為說她參與毒死人命案缺乏確鑿的證據,這一點她的律師尤其強調。

  商人想替瑪絲洛娃開脫罪責,就堅持包奇科娃是罪魁禍首。好幾個陪審員都同意他的意見,但首席陪審員要嚴格按法律辦事,認為說包奇科娃是毒死人命案的同謀犯根據不足。

  經過長時間爭論以後,首席陪審員的意見勝利了。

  至於有關包奇科娃的第四個問題,大家都回答說:「是的,她犯了罪,」不過應勞動組合成員的要求加了一句:「但可以從寬發落。」

  同瑪絲洛娃有關的第三個問題卻引起了一場激烈爭論。首席陪審員堅持說,她在毒死人命和盜竊錢財方面都犯了罪,商人不同意他的意見,上校、店員和勞動組合成員都支持商人,其餘的人動搖不定,但首席陪審員的意見逐漸取得優勢,主要因為陪審員個個都累了,情願附和那種可以早些獲得統一的意見,讓大家離開法庭,自由行動。

  聶赫留朵夫根據法庭審訊情況和他對瑪絲洛娃的瞭解,深信她在盜竊錢財和毒死人命兩方面都沒有罪。起初他相信大家會這樣裁定,但後來看到,那商人由於貪戀瑪絲洛娃的美色,並且對這一層直認不諱,並且替她辯護得十分拙劣。同時由於首席陪審員據此對他進行攻擊,主要是因為大家都累了,因此都傾向於判瑪絲洛娃有罪,聶赫留朵夫很想起來反駁,但他怕替瑪絲洛娃說話,大家就會立刻發現他同她的特殊關係。但他又覺得這事不能就此罷休,應該起來反駁。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要開口,不料到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彼得·蓋拉西莫維奇顯然被首席陪審員那種唯我獨尊的口吻所激怒,突然對他進行反駁,正好說出了聶赫留朵夫想說的話。

  「對不起,」他說,「您說她偷了錢,因為她有鑰匙。難道那兩個茶房就不會在她走後用萬能鑰匙打開皮箱嗎?」

  「對呀,對呀!」商人響應說。

  「再說,她也不可能拿那筆錢,因為就她的處境來說,她沒有地方好放。」

  「對,我也這麼說,」商人支持他的意見。

  「多半是她到旅館取錢,使那兩個茶房起了歹心。他們就乘機作案,事後又把全部罪責推到她身上。」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講的時候情緒很激動。首席陪審員也惱火起來,因此特別固執地堅持相反的意見,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講得很有道理,多數人都同意他的話,認為瑪絲洛娃並沒有參與盜竊錢財和戒指,戒指是商人送給她的。當談到她有沒有參與毒死人命罪時,熱心替她辯護的商人說,必須裁定她沒有犯這樣的罪,因為她根本沒有理由把他毒死。首席陪審員則說,不能裁定她無罪,因為她本人招認藥粉是她放的。

  「放是她放的,但她以為那是鴉片,」商人說。

  「鴉片也能致人死命的,」上校說。他喜歡把話岔到題外去,就乘機講到他的內弟媳婦有一次服鴉片自盡,要不是就近有醫生,及時搶救,她就沒命了。上校講得那麼動聽,那麼自信,那麼威嚴,誰也不敢打斷他的話。只有店員看到上校喜歡離題發揮,受了他的影響,決定打斷他,好講講他自己的故事。

  「有一些人可習慣了,」他講了起來,「一次就能服四十滴鴉片。我有一個親戚……」

  但上校不讓他打岔,繼續講鴉片對他內弟媳婦造成的後果。

  「哦,諸位先生,現在已經四點多了,」一個陪審員說。

  「那麼怎麼辦,諸位先生,」首席陪審員說,「我們就裁定她犯了罪,但沒有蓄意搶劫,沒有盜竊財物。這樣好不好?」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看到自己取得勝利,很得意,就表示同意。

  「但應該從寬發落,」商人補了一句。

  大家都同意,只有勞動組合成員一人堅持:「不,她沒有罪。」

  「這樣豈不是說,」首席陪審員解釋說,「並非蓄意搶劫,也沒有盜竊財物。這樣,她也就沒有罪了。」

  「就這麼辦吧,再加上要求從寬發落,那就盡善盡美了,」

  商人興高采烈地說。

  大家爭論得頭昏腦脹,都很疲勞,誰也沒有想到在答案裡要加上一句:是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

  聶赫留朵夫太激動了,也沒有發覺這個疏忽。答案就這樣記錄下來,被送到庭上。

  拉伯雷1寫過一個法學家,他在辦案時引證各種法律條款,念了二十頁莫名其妙的拉丁文法典,最後卻建議法官擲骰子,看是單數還是雙數。是雙數,就是原告有理;是單數,就是被告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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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伯雷(1490—1553)——法國作家,人文主義者,以諷刺見長,著有長篇小說《巨人傳》。

  今天的情況也是這樣。通過這個決定而不是通過那個決定,並非因為大家都同意這個決定,而是因為第一,會議主持者的總結雖然做得那麼長,卻偏偏漏掉平日講慣的那句話:「是的,她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第二,上校講他內弟媳婦的事講得太長,太乏味;第三,聶赫留朵夫當時太激動,竟沒有注意到漏掉「並非蓄意殺人」這個保留條款,他還以為有了「並非蓄意搶劫」這個保留條款就足以撤銷公訴;第四,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當時不在房間裡,首席陪審員重讀問題和答案時,他正好出去了;不過主要是因為大家都感到疲勞,都想快點脫身,因此就一致同意那個可以早一點結束的決定。

  陪審員搖了搖鈴。掮著出鞘軍刀的憲兵把刀放回鞘裡,身子閃到一旁。法官紛紛就位。陪審員一個跟著一個出來。

  首席陪審員鄭重其事地拿著那張表格。他走到庭長跟前,把表格遞給他。庭長看完表格,顯然大為驚訝,雙手一攤,就同其餘兩位法官商量。庭長感到驚訝,因為陪審員提出了第一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搶劫」,卻沒有提出第二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殺人」。照陪審員這個決定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瑪絲洛娃沒有盜竊,沒有搶劫,卻無緣無故毒死了一個人。

  「您瞧,他們的答案多麼荒唐,」庭長對左邊的法官說,「這樣她就要被判服苦役,可她又沒有罪。」

  「嗯,她怎麼沒有罪呢?」那個嚴厲的法官說。

  「她就是沒有罪。依我看,這種情形可以引用第八百一十八條。」(第八百一十八條規定:法庭如發現裁決不當,可取消陪審員的決定。)

  「您看怎麼樣?」庭長問那個和善的法官。

  和善的法官沒有立刻回答,卻看了看面前那份公文的號碼,算了算那個數目能不能被三除盡。他計算著,要是能除盡,他就同意。結果這個數目除不盡,但他這人心地善良,還是同意了庭長的意見。

  「我也認為應該這麼辦,」他說。

  「那麼您呢?」庭長問那個怒容滿面的法官。

  「說什麼也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回答。「現在報紙上已經議論紛紛,說陪審員總是替罪犯開脫。要是法官也替罪犯開脫,人家又會怎麼說呢?我說什麼也不同意。」

  庭長看了看表。

  「很遺憾,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說著把那份答案交給首席陪審員宣讀。

  全體起立。首席陪審員掉換一隻腳站著,咳清喉嚨,把問題和答案宣讀了一遍。法庭上的官員,包括書記官、律師,甚至檢察官,個個露出驚訝的神色。

  三個被告都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顯然並不瞭解這答案的利害關係。大家又坐下來。庭長問副檢察官,他認為應該判處那幾個被告什麼刑罰。

  這樣處理瑪絲洛娃使副檢察官感到意外的成功。他心裡十分高興,並把這成功歸因於他出色的口才。他查了查法典,站起來說:

  「我認為處分西蒙·卡爾津金應根據第一千四百五十二條和第一千四百五十三條,處分葉菲米雅·包奇科娃應根據第一千六百五十九條,處分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應根據第一千四百五十四條。」

  這幾條都是法律所能判處的最重刑罰。

  「審理暫停,法官商議判決,」庭長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大家都隨著他起立,帶著辦完一件好事的輕鬆心情紛紛走出法庭,或者在法庭裡來回走動。

  「哦,老兄,我們做了一件錯事,太丟人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這當兒首席陪審員正在對聶赫留朵夫講話。「我們這是把她送去服苦役呀!」

  「您說什麼?」聶赫留朵夫叫起來,這會兒他完全不計較這位教師不拘禮節的態度。

  「可不是,」他說。「我們在答案裡沒有註明:『她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剛才書記官告訴我:副檢察官判她服十五年苦役。」

  「我們不就是這樣裁定的嗎?」首席陪審員說。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爭議說,既然她沒有偷錢,她當然不可能蓄意殺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剛才離開議事室以前我不是把答案念了一遍嗎?」首席陪審員辯白說。「當時誰也沒有反對。」

  「當時我正好離開議事室,」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說。「您怎麼也會沒注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聶赫留朵夫說。

  「哼,您沒有想到!」

  「這事還可以補救,」聶赫留朵夫說。

  「唉,不行,現在全完了。」

  聶赫留朵夫瞧了瞧那幾個被告。他們,這幾個命運已定的人,仍舊呆呆地坐在欄杆和士兵中間。瑪絲洛娃不知為什麼在微笑。聶赫留朵夫的心靈裡有一種卑劣的感情在蠢蠢活動。他原以為她會無罪開釋並將留在城裡,因此感到忐忑不安,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才好。就他來說,不論怎樣對待她都很為難。如今呢,服苦役,去西伯利亞,這樣就一筆勾銷了同她保持任何關係的可能:那只負傷而沒有死去的鳥就不會再在獵物袋裡撲騰,也就不會使人想起它了。

  

  




            




二十四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的推測是正確的。

  庭長從議事室回來,手裡拿著公文,宣讀起來:

  「一八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本地方法院刑事庭遵奉皇帝陛下聖諭,按照諸位陪審員先生裁定,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七百七十一條第三款、第七百七十六條第三款及第七百七十七條判決如下:農民西蒙·卡爾津金,年三十三歲,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年二十七歲,褫奪一切公權,流放服苦役:卡爾津金八年,瑪絲洛娃四年,並承擔刑法第二十八條所列後果。小市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年四十三歲,褫奪一切公權和特權,沒收其財產,處徒刑三年,並承擔刑法第四十九條所列後果。本案訴訟費用由被告平均分擔,如被告無力繳納,由國庫支付。本案物證全部變賣,戒指追還,酒瓶銷毀。」

  卡爾津金仍舊挺直身子站著,雙手貼住褲腿上的接縫,手指叉開,臉頰上的肌肉不斷抖動。包奇科娃看上去若無其事。

  瑪絲洛娃聽到判決,臉漲得通紅。

  「我沒有罪,沒有罪!」她忽然對著整個法庭大聲叫嚷。

  「冤枉啊!我沒有罪!我根本沒有起過壞心,連想都沒有想過。我說的是實話,實話!」她說完往長凳上一坐,放聲痛哭起來。

  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走出法庭,可是瑪絲洛娃還坐在那裡痛哭,弄得憲兵只好拉拉她的衣袖。

  「不,可不能就這樣了結,」聶赫留朵夫完全忘了剛才那種卑劣的感情,自言自語。他身不由主地趕到走廊裡,想再去看她一眼。門口擠滿了陪審員和律師,他們有說有笑,為辦完案子而高興。聶赫留朵夫不得不在門口停留幾分鐘。等他來到走廊裡,瑪絲洛娃已經走遠了。他快步走去,也不顧人家的注意,直到追上她方才站住。她已經停止號哭,只是抽抽搭搭地嗚咽著,用頭巾梢兒擦著她那紅塊斑斑的臉。她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等她過去了,聶赫留朵夫急忙返身往回走,想去找庭長,可是庭長已經走掉了。

  聶赫留朵夫直到門房那裡才追上他。

  「庭長先生,」聶赫留朵夫走到他跟前說,這時庭長已穿上淺色大衣,從門房手裡接過鑲銀手杖,「我可以同您談一談剛才判決的那個案件嗎?我是陪審員。」

  「哦,當然可以,您是聶赫留朵夫公爵吧?太榮幸了,我們以前見過面,」庭長說著同聶赫留朵夫握手,同時高興地想到他們見面的那個晚上,當時聶赫留朵夫舞跳得多麼漂亮多麼輕快,比所有的青年都出色。「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哇?」

  「有關瑪絲洛娃那個答案有點誤會了。她沒有犯毒死人命罪,可是竟判了她服苦役,」聶赫留朵夫緊皺著眉頭說。

  「法庭是根據你們作出的答案判決的,」庭長一面說,一面向大門口走去,「雖然法庭也覺得你們的答案不符合案情。」

  庭長這時才想起,他本想對陪審員們說明,既然他們回答:「是的,她犯了罪,」而沒有否定蓄意殺人,那就是肯定了蓄意殺人,但他當時急於把這個案子辦完,竟沒有這樣說。

  「是的,難道有錯也不能糾正嗎?」

  「要上訴總是可以找到理由的。這事得找律師商量,」庭長說,把帽子稍稍歪戴到頭上,繼續向門口走去。

  「這可太不像話了。」

  「不過,您要明白,瑪絲洛娃前面也無非只有兩條路,」庭長說,顯然想盡量討好聶赫留朵夫,對他客氣些。他理理大衣領子外面的絡腮鬍子,輕輕挽著聶赫留朵夫的臂肘,往門口走去,嘴裡說:「您也要走吧?」

  「是的,」聶赫留朵夫說,慌忙穿上大衣,跟著他一起出去。

  他們來到令人歡樂的燦爛陽光下,立刻由於街上轆轆的車輪聲不得不提高聲音說話。

  「您瞧,情況是有點彆扭,」庭長放開嗓子說,「那個瑪絲洛娃前面本來是有兩條路擺著:一條幾乎可以無罪開釋,坐一陣子牢,還可以扣除已監禁的日子,那簡直只能算是拘留;另一條是服苦役。中間的路是沒有的。你們原來要是能加上一句:『但並非蓄意謀殺,』她就可以無罪開釋了。」

  「我忽略了這一點,真是該死,」聶赫留朵夫說。

  「是啊,關鍵就在這裡,」庭長一面笑著說,一面看看表。

  此刻離克拉拉約定的時間只差三刻鐘了。

  「您要是願意,現在還可以去找律師。一定要找個上訴的理由。要找總是找得到的。上貴族街,」他回答馬車伕說,「三十戈比,多一個戈比不要。」

  「是,老爺,您請上車。」

  「再見。要是有什麼事需要我為您效勞,請光臨貴族街德伏爾尼科夫的房子。這地名好記。」

  他親切地鞠了一躬,坐上車走了。

  

  




            




二十五

  同庭長談了話,又呼吸到清新的空氣,聶赫留朵夫心裡稍微平靜了些。他想,剛才他所以感到特別難受,是由於在那麼不習慣的環境裡度過了整整一個上午。

  「這事真是萬萬沒料到,太可怕了!一定要千方百計減輕她的苦難,而且要趕快動手。立刻就動手。對,我得在這裡打聽一下,法納林或者米基興住在什麼地方。」他想起了兩位名律師。

  聶赫留朵夫返身回到法院,脫下大衣,走上樓去。他在第一條走廊裡就遇見了法納林。他攔住律師,說有事要同他商量。法納林認識他,知道他的姓名,表示極願意為他效勞。

  「雖然我很累了……但要是時間不長,您就給我講講您的事吧。咱們到這裡來。」

  法納林把聶赫留朵夫帶到一個房間裡,多半是哪個法官的辦公室。他們在桌旁坐下。

  「那麼,是怎麼一回事?」

  「首先我要請求您,」聶赫留朵夫說,「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過問這個案件。」

  「噢,這是理所當然的。那麼……」

  「我今天做了一次陪審員。我們把一個女人,一個無罪的女人判了服苦役。這件事使我很難過。」

  聶赫留朵夫自己也沒想到,竟然臉紅耳赤,說不下去了。

  法納林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聽著。

  「哦,」他只應了一聲。

  「我們把一個無罪的女人判成有罪。我希望撤銷原判,把這個案子轉到最高法院重判。」

  「轉到樞密院去,」法納林糾正他說。

  「對了,我就是來求您辦這件事的。」

  聶赫留朵夫想趕快說出最難出口的話,因此立刻就接著說:

  「至於辦這個案子的酬報和費用,不管多少,全部由我負擔,」他紅著臉說。

  「哦,這事我們以後好商量,」律師說。他看到聶赫留朵夫的幼稚,寬厚地微笑著。

  「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聶赫留朵夫把事情的始末講了一遍。

  「好吧,這事我明天就來辦,要研究一下案情。後天,不,禮拜四晚上六點鐘您到我家來,我給您答覆。這樣好嗎?那咱們走吧,我還有些事,要在這裡查一下。」

  聶赫留朵夫向他告辭,走了出去。

  他同律師談過話,又採取了措施替瑪絲洛娃辯護,覺得心裡平靜多了。他走到法院外面。天氣晴朗,他舒暢地吸了一大口春天的空氣。馬車伕紛紛向他兜攬生意,可是他情願步行。有關卡秋莎以及他對她行為的種種思緒和回憶,頓時在他頭腦裡翻騰起來。他又變得垂頭喪氣,心情鬱悶了。「不行,這事以後再說吧,」他自言自語,「現在我得拋開這些煩惱,去散散心。」

  他想起了柯察金家的午餐,看了看表。時間不算晚,還趕得上。正好有一輛公共馬車叮噹響著駛過來。他跑了幾步,跳上馬車。他在廣場上下了車,另外雇了一輛漂亮的馬車,過了十分鐘,就來到柯察金家大門口。

  

  




            




二十六

  「老爺,請進,都在等您呢,」柯察金家那個和藹可親的胖門房一面說,一面拉開裝有英國餃鏈、開時沒有聲音的麻櫟大門。「他們已經入席了,但關照過,您一到就請進。」

  門房走到樓梯口,拉了拉通到樓上的鈴。

  「有客人嗎?」聶赫留朵夫一面脫衣服,一面問。「柯洛索夫先生,還有米哈伊爾少爺,其餘都是家裡人,」

  門房回答。

  一個穿燕尾服、戴白手套的漂亮侍僕從樓梯頂上往下看了看。

  「您請,老爺,」他說。「關照過了,請您上來。」

  聶赫留朵夫上了樓,穿過熟識的華麗寬敞的大客廳,走進餐廳。餐廳裡,一家人都已圍坐在飯桌旁,除了母親沙斐雅公爵夫人之外。她是從來不出房門一步的。飯桌上首坐著柯察金老頭;他的左邊坐著醫生,右邊坐著客人柯洛索夫,柯洛索夫當過省首席貴族,如今是銀行董事,又是柯察金的具有自由派思想的朋友;左邊再下去是米西的小妹的家庭教師藍德小姐,還有就是才四歲的小妹;她們對面,右邊再下去是米西的哥哥,柯察金的獨生子,六年級中學生彼嘉,一家人就是因為等他考試而留在城裡沒有走;彼嘉旁邊是那個擔任補習教師的大學生;左邊再下去是斯拉夫派信徒,四十歲的老姑娘卡吉琳娜;她對面是米哈伊爾,或者叫米沙,他是米西的表哥。飯桌下首是米西本人,她旁邊放著一份沒有動用過的餐具。

  「哦,這就好了。請坐,我們剛開始吃魚,」柯察金老頭費力地用假牙小心咀嚼著,說道,抬起看不出眼皮的充血眼睛望望聶赫留朵夫。「斯吉邦,」他嘴裡塞滿食物,用眼睛示意那副沒有用過的餐具,轉身對那個神情莊重的餐廳胖侍僕說。

  聶赫留朵夫同柯察金老頭雖然很熟,同他一起吃過多次飯,可是今天聶赫留朵夫不知怎的特別討厭他那張紅臉、他那被背心上掖著的餐巾襯托著的兩片吃得津津有味的貪婪嘴唇、他那粗大的脖子,尤其是他那吃得大腹便便的將軍式身軀。聶赫留朵夫不由得想起這個老頭的殘酷。他在任地區長官的時候,常常無緣無故把人鞭笞一頓,甚至把人絞死,其實他既有錢又有勢,根本沒有必要這樣來邀功請賞。

  「馬上就來,老爺,」斯吉邦一面說,一面從擺滿銀餐具的酒櫥裡拿出一個大湯勺,又向那個蓄絡腮鬍子的漂亮侍僕點點頭。那個侍僕就把米西旁邊那副沒有用過的餐具擺擺正。那副餐具上原來蓋著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漿過的餐巾,餐巾上面繡著家徽。

  聶赫留朵夫繞飯桌一周,同大家一一握手。他走過的時候,除了柯察金老頭和太太小姐們,一個個都站起來。聶赫留朵夫跟多數人雖然從沒交談過,但還是一一握手問好。這種應酬他今天覺得特別嫌惡,特別無聊。他為自己的遲到表示了歉意,正想在米西和卡吉琳娜之間的空位上坐下,但柯察金老頭要他即使不喝酒,也先到那張擺著龍蝦、魚子醬、乾酪和鹹青魚的冷菜桌上去吃一點。聶赫留朵夫自己也沒想到肚子那麼餓,一吃乾酪麵包就放不下,竟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哦,怎麼樣,把是非徹底顛倒了?」柯洛索夫借用反動報紙抨擊陪審制度的用語挖苦說。「把有罪的判成無罪,把無罪的判成有罪,是不是?」

  「把是非徹底顛倒了……把是非徹底顛倒了……」老公爵笑著連聲說,他無限信任這位自由派同志和朋友的博學多才。

  聶赫留朵夫不顧是否失禮,沒有答理柯洛索夫,卻坐到一盤剛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湯旁邊,繼續吃著。

  「您讓他先吃吧,」米西笑瞇瞇地說,用他這個代詞表示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

  這時柯洛索夫情緒激動,大聲講到那篇使他生氣的反對陪審制的文章。公爵的表侄米哈伊爾附和他的看法,介紹了那家報紙另一篇文章的內容。

  米西打扮得像平時一樣雅致,她衣著講究,但講究得並不刺眼。

  「您一定累壞了,餓壞了,是不是?」她等聶赫留朵夫嚥下食物,說。

  「不,還好。那麼您呢?去看過畫展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我們改期了。我們在薩拉瑪托夫家打草地網球1。說實在的,密絲脫克魯克斯打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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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英語。

  聶赫留朵夫到這裡來是為了散散心。平時他在這座房子裡總感到很愉快,不僅因為這種豪華的氣派使他覺得舒服,而且周圍那種親切奉承的氣氛使他高興。今天呢,說也奇怪,這座房子裡的一切,從門房、寬闊的樓梯、鮮花、侍僕、桌上的擺設起,直到米西本人,什麼都使他嫌惡。他覺得米西今天並不可愛,裝腔作勢,很不自然。他討厭柯洛索夫那種妄自尊大的自由派論調,討厭柯察金老頭那種得意揚揚的好色的公牛般身材,討厭斯拉夫派信徒卡吉琳娜的滿口法國話,討厭家庭女教師和補習教師那種拘謹的樣子,尤其討厭米西說到他時單用代詞他……聶赫留朵夫對米西的態度常常搖擺不定:有時他彷彿瞇細眼睛或者在月光底下瞅她,看到了她身上的種種優點,他覺得她又嬌嫩,又美麗,又聰明,又大方……有時他彷彿在燦爛的陽光下瞧她,這樣就不能不看到她身上的種種缺點。今天對他來說就是這樣的日子。今天他看見她臉上的每道皺紋,看見她頭髮蓬亂,看見她的臂肘尖得難看,尤其是看見她大拇指上寬大的指甲,簡直同她父親的手指甲一模一樣。

  「那玩意兒沒意思,」柯洛索夫談到網球說,「我們小時候玩的棒球要有趣多了。」

  「不,您沒有嘗到那個樂趣。那種球好玩極了,」米西不同意他的話,但聶赫留朵夫覺得她說好玩極了幾個字有點裝腔作勢,怪不自然的。

  於是展開了一場爭論,米哈伊爾和卡吉琳娜也都參加進去。只有家庭女教師、補習教師和孩子們沒作聲,顯然不感興趣。

  「老是吵嘴!」柯察金老頭哈哈大笑,從背心上拉下餐巾,嘩啦啦地推開椅子,從桌旁站起來。僕人把他的椅子接過去。其餘的人也跟著他紛紛起立,走到放有漱口杯和香噴噴溫水的小桌旁,漱了一下口,繼續那種誰也不感興趣的談話。

  「您說是嗎?」米西轉身對聶赫留朵夫說,要他贊成她的意見,她認為,人的性格再沒有比在運動中暴露得更清楚的了。可她在他臉上卻看到那種心事重重而且——她覺得——

  憤憤不平的神色。她感到害怕,很想知道那是什麼緣故。

  「說實話,我不知道。這問題我從來沒有考慮過,」聶赫留朵夫回答。

  「您去看看媽媽,好嗎?」米西問。

  「好,好,」他一面說,一面拿出香煙,但他的口氣分明表示他不願意去。

  她不作聲,困惑地對他瞧瞧。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不錯,既然來看人家,可不能弄得人家掃興啊,」他暗自想,就竭力做出親切的樣子說,要是公爵夫人肯接見,他是高興去的。

  「當然,當然,您去,媽媽會高興的。煙到那邊也可以抽。

  伊凡·伊凡內奇也在那裡。」

  這家的女主人沙斐雅公爵夫人長期臥病在床。她躺著會客已經有八年了,身上穿的滿是花邊、緞帶和絲絨,周圍都是鍍金、象牙、青銅擺件和漆器,還有各種花草。她從不出門,一向只接見她所謂「自己的朋友」,其實就是她認為出類拔萃的人物。聶赫留朵夫屬於這種被接見的「朋友」之列,因為她認為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又因為他的母親是他們家的老朋友,更因為米西如能嫁給他,那就更加稱心了。

  沙斐雅公爵夫人的房間在大客廳和小客廳後面。米西走在聶赫留朵夫前面,但一走進大客廳,她就突然站住,雙手扶著塗金椅子背,對他瞧了瞧。

  米西很想出嫁,而聶赫留朵夫是個好配偶。再說,她喜歡他,她慣於想:他是屬於她的(不是她屬於他,而是他屬於她)。她還用精神病患者常用的那種無意而又固執的狡詐手法來達到目的。此刻她同他說話,就要他說出他的心事來。

  「我看出您遇到什麼事了,」米西說。「您這是怎麼了?」

  聶赫留朵夫想到他在法庭上見到了卡秋莎,就皺起眉頭,臉漲得通紅。

  「是的,遇到了事,」他說,想把今天的事老實說出來,「一件奇怪的、不尋常的大事。」

  「什麼事啊?您不能告訴我嗎?」

  「這會兒我不能。請您別問我。這件事我還來不及好好考慮,」聶赫留朵夫說著,臉漲得更紅了。

  「您對我都不肯講嗎?」她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手裡的椅子也挪了挪。

  「不,我不能,」他回答,覺得這樣回答她,等於在回答自己,承認確實遇到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噢,那麼我們走吧。」

  米西搖搖頭,彷彿要甩掉不必要的想法,接著邁開異乎尋常的步子急急向前走去。

  聶赫留朵夫覺得她不自然地咬緊嘴唇,忍住眼淚。他弄得她傷心,他覺得又不好意思又難過,但他知道只要心一軟,就會把自己毀掉,也就是說同她結合在一起,再也拆不開。而這是他現在最害怕的事。於是他就一言不發地同她一起來到公爵夫人屋裡。

  

  




            




二十七

  沙斐雅公爵夫人剛吃完她那頓烹調講究、營養豐富的午飯。她總是單獨吃飯,免得人家看見她在做這種毫無詩意的俗事時的模樣。她的臥榻旁邊有一張小桌,上面擺著咖啡。她在吸煙。沙斐雅公爵夫人身材瘦長,黑頭髮,牙齒很長,眼睛又黑又大。她總是竭力打扮成年輕的模樣。

  關於她同醫生的關係,有不少流言蜚語。聶赫留朵夫以前沒把它放在心上,但今天他不僅想了起來,而且看見那個油光光的大鬍子分成兩半的醫生坐在她旁邊的軟椅上,他感到有說不出的噁心。

  沙斐雅公爵夫人身邊的矮沙發上坐著柯洛索夫,他正在攪動小桌上的咖啡。小桌上還放著一杯甜酒。

  米西陪聶赫留朵夫走到母親屋裡,但她自己沒有留下來。

  「等媽媽累了,趕你們走,你們再來找我,」她對柯洛索夫和聶赫留朵夫說,那語氣彷彿她跟聶赫留朵夫根本沒有鬧過什麼彆扭。她快樂地嫣然一笑,悄悄地踩著厚地毯走了出去。

  「哦,您好,我的朋友,請坐,來給我們講講,」沙斐雅公爵夫人說,臉上掛著一種簡直可以亂真的假笑,露出一口同真牙一模一樣精緻好看的長長的假牙。「聽說您從法院出來,心裡十分愁悶。我明白,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幹這種事是很痛苦的,」她用法語說。

  「對,這話一點也不錯,」聶赫留朵夫說,「你會常常感到你沒有……你沒有權利去審判……」

  「這話說得太對了!」她彷彿因為他的話正確而深受感動,其實她一向就是這樣巧妙地討好同她談話的人的。

  「那麼,您那幅畫怎麼樣了?我對它很感興趣,」她又說。

  「要不是我有病,我早就到府上去欣賞欣賞了。」

  「我完全把它丟下了,」聶赫留朵夫乾巴巴地回答,今天他覺得她的假意奉承就跟她的老態一樣使人一目瞭然。他怎麼也不能勉強裝出親切的樣子。

  「這可不行!不瞞您說,列賓親口對我說過,他很有才能,」

  她對柯洛索夫說。

  「她這樣撒謊怎麼不害臊,」聶赫留朵夫皺著眉頭暗想。

  等到沙斐雅公爵夫人確信聶赫留朵夫心情不佳,不可能吸引他參加愉快知趣的談話,她就把身子轉向柯洛索夫,徵求他對一出新戲的意見,彷彿柯洛索夫的意見能消除一切疑問,他的每一句話都將永垂不朽。柯洛索夫對這齣戲批評了一通,還乘機發揮了他的藝術觀。沙斐雅公爵夫人對他的精闢見解大為驚訝,試圖為劇本作者辯護幾句,但立刻就認輸了,最多只能提出折衷看法。聶赫留朵夫看著,聽著,可是他所看見和聽見的同眼前的情景完全不一樣。

  聶赫留朵夫時而聽聽沙斐雅公爵夫人說話,時而聽聽柯洛索夫說話,他發現:第一,沙斐雅公爵夫人也好,柯洛索夫也好,他們對戲劇都毫無興趣,彼此也漠不關心,他們之所以要說說話,無非是為了滿足飯後活動活動舌頭和喉嚨肌肉的生理要求罷了;第二,柯洛索夫喝過伏特加、葡萄酒和甜酒,有了幾分酒意,但不像難得喝酒的農民那樣爛醉如泥,而是嗜酒成癖的那種人的微醺。他身子並不搖晃,嘴裡也不胡言亂語,只是情緒有點反常,揚揚自得,十分興奮;第三,聶赫留朵夫看到,沙斐雅公爵夫人在談話時總是心神不定地望望窗子,因為有一道陽光斜射進窗口,這樣就可能把她的老態照得一清二楚。

  「這話真對,」她就柯洛索夫的一句評語說,接著按了按床邊的電鈴。

  這時醫生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就走了出去,彷彿是家裡人一樣。沙斐雅公爵夫人邊說話邊目送他出去。

  「菲利浦,請您把這窗簾放下來,」那個模樣漂亮的侍僕聽到鈴聲走進來,公爵夫人用眼睛示意那窗簾說。

  「不,不管您怎麼說,其中總有點神秘的地方,沒有神秘就不成其為詩,」她說,同時斜著一隻黑眼睛怒容滿面地瞅著那個正在放窗簾的侍僕。

  「沒有詩意的神秘主義是迷信,而沒有神秘主義的詩就成了散文,」她憂鬱地微笑著,眼睛沒有離開那正在拉直窗簾的侍僕。

  「菲利浦,您不該放那塊窗簾,要放大窗子上的窗簾,」沙斐雅公爵夫人痛苦地說,為了說出這兩句話得費那麼大的勁,她顯然很憐惜自己。接著提起戴滿戒指的手,把那支冒煙的香氣撲鼻的紙煙送到嘴邊,使自己平靜下來。

  胸膛寬闊、肌肉發達的美男子菲利浦彷彿表示歉意似地微微鞠了一躬,在地毯上輕輕邁動兩條腿肚發達的強壯的腿,一言不發,順從地走到另一個窗口,留神瞧著公爵夫人,動手拉窗簾,使她的身上照不到一絲陽光。可他還是沒有做對,害得苦惱不堪的沙斐雅公爵夫人不得不放下關於神秘主義的談話,去糾正頭腦遲鈍、無情地使她煩惱的菲利浦。菲利浦的眼睛裡有個火星亮了一亮。

  「『鬼才知道你要怎麼樣!』——他心裡大概在這麼說吧,」聶赫留朵夫冷眼旁觀著這一幕,暗自想著。不過,菲利浦,這個美男子和大力士,立刻掩藏住不耐煩的態度,沉住氣,按照這位筋疲力盡、虛弱不堪而又矯揉造作的沙斐雅公爵夫人的話做去。

  「達爾文學說自然有部分道理,」柯洛索夫說,伸開手腳懶洋洋地靠在矮沙發上,同時睡眼矇矓地瞧著沙斐雅公爵夫人,「但他有點過頭了。對了。」

  「那麼您相信遺傳嗎?」沙斐雅公爵夫人問聶赫留朵夫,對他的沉默感到難受。

  「遺傳?」聶赫留朵夫反問道。「不,不信,」他嘴裡這樣說,頭腦裡不知怎的卻充滿了各種古怪的形象。他想像大力士和美男子菲利浦赤身露體,旁邊則是一絲不掛的柯洛索夫,肚子像個西瓜,腦袋光禿,兩條沒有肌肉的手臂好像兩根枯籐。他還模模糊糊地想像著,沙斐雅公爵夫人用綢緞和絲絨裹著的肩膀其實是什麼樣子,不過這種想像太可怕了,他連忙把它驅除。

  沙斐雅公爵夫人卻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米西可在等您了,」她說。「您到她那裡去吧,她要給您彈舒曼的新作呢……挺有意思。」

  「她根本不想彈什麼琴。她這都是有意撒謊,」聶赫留朵夫暗自想,站起身來,握了握沙斐雅公爵夫人戴滿戒指的枯瘦的手。

  卡吉琳娜在客廳裡迎接他,立刻就同他談了起來。

  「我看得出來,陪審員的職務可把您累壞了,」她照例用法語說。

  「哦,對不起,我今天情緒不好,可我也沒有權利使別人難受,」聶赫留朵夫說。

  「您為什麼情緒不好哇?」

  「我不願意說,請您原諒,」他一面說,一面找他的帽子。

  「您該記得,您曾經說過做人要永遠說實話,而且您還給我們講過一些極其可怕的事。為什麼您今天就不願意說呢?你還記得嗎,米西?」卡吉琳娜對走近來的米西說。

  「因為當時只是開開玩笑,」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回答。

  「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可是在實際生活裡我們太糟糕了,我是說,我太糟糕了,至少我無法說實話。」

  「您不用改口,最好還是說說,我們糟在什麼地方,」卡吉琳娜說。她抓住聶赫留朵夫的語病,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是那麼嚴肅。

  「再沒有比承認自己情緒不好更糟的事了,」米西說。「我就從來不承認,因此情緒總是很好。走,到我那兒去吧。讓我們來努力驅散你的不佳情緒。」

  聶赫留朵夫覺得他好像一匹被人撫摩著而要它戴上籠頭、套上車子的馬。今天他特別不高興拉車。他道歉說他得回家去,就向大家告辭。米西比平時更長久地握住他的手。

  「您要記住,凡是對您重要的事,對您的朋友也同樣重要,」她說。「明天您來嗎?」

  「多半不來,」聶赫留朵夫說著感到害臊,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為自己害臊還是為她害臊。他漲紅了臉,匆匆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很感興趣呢,」等聶赫留朵夫一走,卡吉琳娜說。「我一定要弄個明白。準是一件有關體面的事:

  我們的米哈伊爾慪氣了。」

  「恐怕是件不體面的桃色案件吧,」米西原想這樣說,但是沒有出口,她癡呆呆地瞪著前方,那陰鬱的神色同剛才望著他時完全不同。不過,即使對卡吉琳娜她也沒有把這句酸溜溜的俏皮話說出來,而只是說:

  「我們人人都有開心的日子,也有不開心的日子。」

  「難道連這個人都要欺騙我嗎?」米西暗自想。「事到如今他還要這樣,未免太不像話了。」

  要是叫米西解釋一下她所謂的「事到如今」是什麼意思,她准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她無疑知道,他不僅使她心裡存著希望,而且簡直已經答應她了。倒不是說他已經明確對她說過,而是通過眼神、微笑、暗示和默許表明了這一點。她始終認為他是屬於她的,要是失掉他,那她真是太難堪了。

  

  




            




二十八

  「又可恥又可憎,又可憎又可恥,」聶赫留朵夫沿著熟悉的街道步行回家,一路上反覆想著。剛才他同米西談話時的沉重心情到現在始終沒有消除。他覺得,表面上看來——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他對她並沒有什麼過錯:他從沒有對她說過什麼對自己有約束力的話,也沒有向她求過婚,但他覺得實際上他已經同她聯繫在一起,已經答應過她了。然而今天他從心裡感覺到,他無法同她結婚。「又可恥又可憎,又可憎又可恥,」他反覆對自己說,不僅指他同米西的關係,而且指所有的事。「一切都是又可憎又可恥,」他走到自己家的大門口,又暗自說了一遍。

  「晚飯我不吃了,」他對跟著他走進餐廳(餐廳裡已經準備好餐具和茶了)的侍僕柯爾尼說,「你去吧。」

  「是,」柯爾尼說,但他沒有走,卻動手收拾桌上的東西。聶赫留朵夫瞧著柯爾尼,覺得他很討厭。他希望誰也別來打擾他,讓他安靜一下,可是大家似乎都有意跟他作對,偏偏纏住他不放。等到柯爾尼拿著餐具走掉,聶赫留朵夫剛要走到茶炊旁去斟茶,忽然聽見阿格拉芬娜的腳步聲,他慌忙走到客廳裡,隨手關上門,免得同她見面。這個做客廳的房間就是三個月前他母親去世的地方。這會兒,他走進這個燈光明亮的房間,看到那兩盞裝有反光鏡的燈,一盞照著他父親的畫像,另一盞照著他母親的畫像,他不禁想起了他同母親最後一段時間的關係。他覺得這關係是不自然的,令人憎惡的。這也是又可恥又可憎。他想到,在她害病的後期他簡直巴不得她死掉。他對自己說,他這是希望她早日擺脫痛苦,其實是希望自己早日擺脫她,免得看見她那副痛苦的模樣。

  他存心喚起自己對她美好的回憶,就瞧了瞧她的畫像,那是花五千盧布請一位名家畫成的。她穿著黑絲絨連衣裙,袒露著胸部。畫家顯然有意要充分描繪高聳的胸部、雙乳之間的肌膚和美麗迷人的肩膀和脖子。這可實在是又可恥又可憎。把他的母親畫成半裸美女,這就帶有令人難堪和褻瀆的味道。尤其令人難堪的是尼采(FriedrichNietzsche,1844—1900)德國哲學家,唯,三個月前這女人就躺在這個房間裡,她當時已乾癟得像一具木乃伊,卻還散發出一股極難聞的味道。這股味道不僅充溢這個房間,而且瀰漫在整座房子裡,怎麼也無法消除。他彷彿覺得至今還聞到那股味道。於是他想起,在她臨終前一天,她用她那枯瘦發黑的手抓住他強壯白淨的手,同時盯住他的眼睛說:「米哈伊爾,要是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不要責怪我,」說著她那雙痛苦得失去光輝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多麼可憎!」他望了望那長著象大理石一般美麗的肩膀和胳膊、露出得意揚揚的笑容的半裸美女,又一次自言自語。畫像上袒露的胸部使他想起了另一個年輕得多的女人,幾天前他看到她也這樣裸露著胸部和肩膀。那個女人就是米西。那天晚上她找了一個借口把他叫去,為的是讓他看看她去赴舞會時穿上舞會服裝的模樣。他想到她那白嫩的肩膀和胳膊,不禁有點反感。此外還有她那個粗魯好色的父親、他可恥的經歷和殘忍的行為,以及聲名可疑的愛說俏皮話的母親。這一切都很可憎,同時也很可恥。真是又可恥又可憎,又可憎又可恥。

  「不行,不行,必須擺脫……必須擺脫同柯察金一家人和瑪麗雅的虛偽關係,拋棄遺產,拋棄一切不合理的東西……

  對,要自由自在地生活。到國外去,到羅馬去,去學繪畫……」他想到他懷疑自己有這種才能。「哦,那也沒關係,只要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就行。先到君士坦丁堡,再到羅馬,但必須趕快辭去陪審員職務。還得同律師商量好這個案件。」

  於是他的頭腦裡突然浮起了那個女犯的異常真切的影子,出現了她那雙斜睨的烏黑眼睛。在被告最後陳述時,她哭得多麼傷心!他匆匆把吸完的香煙在煙灰缸裡捻滅,另外點上一支,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於是論相對立。參見「兩點論」。,他同她一起度過的景像一幕又一幕地呈現在眼前。他想起他同她最後一次的相逢,想起當時支配他的獸性的慾望,以及慾望滿足後的頹喪情緒。他想起了雪白的連衣裙和淺藍色的腰帶,想起了那次晨禱。「唉,我愛她,在那天夜裡我對她確實懷著美好而純潔的愛情,其實在這以前我已經愛上她了,還在我第一次住到姑媽家裡,寫我的論文時就深深地愛上她了!」於是他想起了當年他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他渾身煥發著朝氣,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想到這裡他感到傷心極了。

  當時的他和現在的他,實在相差太遠了。這個差別,比起教堂裡的卡秋莎和那個陪商人酗酒而今天上午受審的妓女之間的差別,即使不是更大,至少也一樣大。當年他生氣蓬勃,自由自在,前途未可限量,如今他卻覺得自己落在愚蠢、空虛、苟安、平庸的生活羅網裡,看不到任何出路,甚至不想擺脫這樣的束縛。他想起當年他以性格直爽自豪,立誓要永遠說實話,並且恪守這個準則,可如今他完全掉進虛偽的泥淖裡,掉進那種被他周圍一切人認為真理的虛偽透頂的泥淖裡。在這樣的虛偽泥淖裡沒有任何出路,至少他看不到任何出路。他深陷在裡面,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甚至還揚揚自得。

  怎樣解決跟瑪麗雅的關係,解決跟她丈夫的關係,使自己看到他和他孩子們的眼睛不至於害臊?怎樣才能誠實地了結同米西的關係?他一面認為土地私有制不合理,一面又繼承母親遺下的領地,這個矛盾該怎樣解決?怎樣在卡秋莎面前贖自己的罪?總不能丟開她不管哪!「不能把一個我愛過的女人拋開不管,不能只限於出錢請律師,使她免除本來就不該服的苦役。不能用金錢贖罪,就像當年我給了她一筆錢,自以為盡了責任那樣。」

  於是他清清楚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在走廊裡追上她,把錢塞在她手裡,就跑掉了。「哦,那筆錢!」他回想當時的情景,心裡也像當時一樣又恐懼又嫌惡。「唉誠本義為誠實無欺、真實無妄。孟子以誠為自然界與人,多麼卑鄙!」他也像當時一樣罵出聲來。「只有流氓,無賴,才幹得出這種事來!我……我就是無賴,就是流氓!」他大聲說。「難道我真的是……」他停了停,「難道我真的是無賴嗎?如果我不是無賴,那還有誰是呢?」他自問自答。「難道只有這一件事嗎?」他繼續揭發自己。「難道你同瑪麗雅的關係,同她丈夫的關係就不卑鄙,不下流嗎?還有你對財產的態度呢?你借口錢是你母親遺留下來的,就享用你自己也認為不合理的財產。你的生活整個兒都是游手好閒、卑鄙無恥的。而你對卡秋莎的行為可說是登峰造極了。無賴,流氓!人家要怎樣評判我就怎樣評判我好了,我可以欺騙他們,可是我欺騙不了我自己。」

  他恍然大悟,近來他對人,特別是今天他對公爵,對沙斐雅公爵夫人,對米西和對柯爾尼的憎惡,歸根到底都是對他自己的憎惡。說也奇怪,這種自認墮落的心情是既痛苦又欣慰的。

  聶赫留朵夫生平進行過好多次「靈魂的淨化」。他所謂「靈魂的淨化」是指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他生活了一段時期,忽然覺得內心生活遲鈍,甚至完全停滯。他就著手把靈魂裡堆積著的污垢清除出去,因為這種污垢是內心生活停滯的原因。

  在這種覺醒以後,聶赫留朵夫總是訂出一些日常必須遵守的規則,例如寫日記,開始一種他希望能堅持下去的新生活,也就是他自己所說的「翻開新的一頁」1。但每次他總是經不住塵世的誘惑不平等的根源,但並不主張廢除它。主張建立一個由人民掌,不知不覺又墮落下去,而且往往比以前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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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英語。

  他這樣打掃靈魂,振作精神,已經有好幾次了。那年夏天他到姑媽家去,正好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這次覺醒使他生氣蓬勃、精神奮發,而且持續了相當久。後來名教以正名定分為主要內容的封建禮教。先秦孔子主張,在戰爭時期,他辭去文職,參加軍隊,甘願以身殉國,也有過一次這樣的覺醒。但不久靈魂裡又積滿了污垢。後來還有過一次覺醒,那是他辭去軍職,出國學畫的時候。

  從那時起到現在,他有好久沒有淨化靈魂了,因此精神上從來沒有這樣骯髒過,他良心上的要求同他所過的生活太不協調了。他看到這個矛盾,不由得心驚膽戰。

  這個差距是那麼大,積垢是那麼多,以致他起初對淨化喪失了信心。「你不是嘗試過修身,希望變得高尚些,但毫無結果嗎?」魔鬼在他心裡說,「那又何必再試呢?又不是光你一個人這樣,人人都是這樣的,生活就是這樣的,」魔鬼那麼說。但是,那個自由的精神的人已經在聶赫留朵夫身上覺醒了,他是真實、強大而永恆的。聶赫留朵夫不能不相信他。不管他所過的生活同他的理想之間差距有多大,對一個覺醒了的精神的人來說,什麼事情都是辦得到的。

  「我要衝破束縛我精神的虛偽羅網,不管這得花多大代價。我要承認一切,說老實話,做老實事,」他毅然決然地對自己說。「我要老實告訴米西《再論工會、目前局勢及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錯誤》(1921,我是個生活放蕩的人,不配同她結婚,這一陣我只給她添了麻煩。我要對瑪麗雅(首席貴族妻子)說實話。不過,對她也沒有什麼話可說,我要對她丈夫說,我是個無賴,我欺騙了他。我要合理處置遺產。我要對她,對卡秋莎說,我是個無賴,對她犯了罪,我要盡可能減輕她的痛苦。對,我要去見她,要求她饒恕我。對,我將象孩子一樣要求她的饒恕。」他站住了。「必要時,我就同她結婚。」

  他站住,像小時候那樣雙臂交叉在胸前,抬起眼睛仰望著上蒼說:

  「主哇,你幫助我,引導我,來到我的心中,清除我身上的一切污垢吧!」

  他做禱告,請求上帝幫助他,到他心中來,清除他身上的一切污垢。他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滿足。存在於他心中的上帝在他的意識中覺醒了。他感覺到上帝的存在,因此不僅感覺到自由、勇氣和生趣學方面,把變數引入數學,從而將幾何學和代數結合起來,創,而且感覺到善的全部力量。凡是人能做到的一切最好的事,他覺得如今他都能做到。

  他對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飽含著淚水,又有好的淚水,又有壞的淚水。好的淚水是由於這些年來沉睡在他心裡的精神的人終於覺醒了;壞的淚水是由於他自憐自愛,自以為有什麼美德。

  他感到渾身發熱。他走到窗口,打開窗子。窗子通向花園。這是一個空氣清新而沒有風的月夜,街上響起一陣轆轆的馬車聲,然後是一片寂靜。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楊樹,那光禿的樹枝縱橫交錯,把影子清楚地投落在廣場乾淨的沙地上。左邊是倉房的房頂,在明亮的月光下顯得白忽忽的。前面是一片交織的樹枝,在樹枝的掩映下看得見一堵黑魆魆的矮牆。聶赫留朵夫望著月光下的花園和房頂,望著楊樹的陰影,吸著沁人心脾的空氣。

  「太好了!哦,太好了,我的上帝,太好了!」他為自己靈魂裡的變化而不斷歡呼。

  

  




            




二十九

  瑪絲洛娃直到傍晚六時才回到牢房。她不習慣長途跋涉,如今一口氣走了十五里石子路,感到兩腿酸痛,精神上又受到意想不到的嚴厲判決的打擊,再加飢餓難忍,人簡直要癱下來。

  在一次審訊暫停時,法警們在她旁邊吃著麵包和煮雞蛋,她嘴裡湧滿口水。她感到飢餓,但去向他們討一點來吃,又覺得失面子。這以後又過了三小時,她不再想吃東西,但覺得渾身乏力。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意想不到的判決。最初一剎那,她以為是她聽錯了,無法相信聽到的話,無法把苦役犯這個詞兒同自己聯繫起來。不過,她看見法官和陪審員臉上都那麼一本正經,無動於衷,判決時都若無其事,感到十分氣憤,就向整個法庭大聲叫屈。但看到就連她的叫屈人家也不當一回事,又不能改變局面,她就哭了,覺得只好順受那個硬加到她頭上的天大冤屈。特別使她感到驚訝的是,那麼殘酷地給她判刑的竟是那些一直和藹可親地打量著她的中年和青年男人。她看出,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副檢察官,心情一直與別人不同。她起初坐在犯人拘留室裡等待開庭,後來在審訊暫停時又坐在那裡,她看到這些男人都假裝有什麼事,在她門口走來走去,或者索性走進房間裡來,只是為了要好好地看看她。誰想到就是這些男人竟莫名其妙地判她服苦役,儘管她並沒有犯被控告的那些罪。開頭她放聲痛哭,後來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坐在拘留室裡,等待押回監獄。現在她只渴望一件事:吸煙。當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在宣判後也被押到這個房間裡時,她正處在這樣的精神狀態。包奇科娃一來就罵瑪絲洛娃,叫她苦役犯。

  「怎麼樣,你贏了?沒罪了?這回怕逃不掉了吧,賤貨!

  你這是罪有應得。服了苦役,看你還怎麼賣俏?」

  瑪絲洛娃雙手揣在囚袍袖管裡,坐在那兒,低下頭,呆呆地望著前面兩步外那塊踩得很髒的地板,嘴裡只是說:

  「我沒惹您,您也別來犯我。我可沒惹您,」她反覆說了幾遍,就不再吭聲了。直到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被押走,一個法警給她送來三個盧布,她才變得稍微靈活些。

  「你是瑪絲洛娃嗎?」他問。「拿去,這是一位太太送給你的,」法警說著把錢交給她。

  「哪位太太?」

  「你拿去就是了,誰高興跟你多囉唆。」

  這錢是妓院掌班基達耶娃叫他送來的。她離開法庭的時候,問民事執行吏,她能不能給瑪絲洛娃一點錢。民事執行吏說可以。她獲得許可,就脫下釘有三個鈕扣的麂皮手套,露出又白又胖的手,從綢裙的後面皺褶裡掏出一個時式錢包。錢包裡裝著厚厚一疊息票1,那都是她從妓院掙得的證券上剪下來的。她取出一張兩盧布五十戈比的息票,再加上兩枚二十戈比的硬幣和一枚十戈比的硬幣,交給民事執行吏。民事執行吏喚來一名法警,當著女施主的面把這些錢交給法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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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帝俄時代,證券的息票往往當現錢流通。

  「請您務必交給她,」基達耶娃對法警說。

  法警因為人家如此不信任他而生氣,所以才那麼怒氣沖沖地對待瑪絲洛娃。

  瑪絲洛娃拿到錢很高興,因為有了這錢就可以弄到此刻她所想要的唯一東西。

  「真想弄些煙來抽抽,」她渴望抽煙,暗自想著。她實在想抽煙,就拚命吸著瀰漫在走廊裡的煙味——那是從各個辦公室裡飄出來的。但她還得等待好多時候,因為負責派人遣送她回獄的書記官把被告給忘了,只顧同一名律師談論一篇查禁的文章,甚至同他發生了爭吵。審判結束後,有幾個年輕的和年老的男人特意走來看她一眼,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但她此刻根本不去理會他們。

  直到四點多鐘,她才被押解回獄。押解她的那個下城人和楚瓦什人從後門把她帶出法庭。還在法庭門廳裡,她就給了他們二十戈比,要求他們給她買兩個白麵包和一包香煙。楚瓦什人笑了,接過錢說:

  「好的,我們去給你買,」他說完真的去給她買了香煙和麵包,並且把找頭交給她。

  路上是不准吸煙的。這樣瑪絲洛娃只得帶著沒有滿足的煙癮走回牢房。她回到監獄門口,大約有一百名男犯正好從火車站被解到這裡來。她在過道裡遇見了他們。

  那些犯人有留大鬍子的,有不留鬍子的,有年老的,有年輕的,有俄羅斯人,有其他民族的人,有些人剃了陰陽頭,腳上匡啷匡啷地帶著鐵鐐。他們弄得前屋裡灰塵飛揚,並且充滿腳步聲、說話聲和汗酸氣。這些犯人從瑪絲洛娃身邊走過時,都色迷迷地打量著她,有幾個擦著她的身子走過,臉上現出淫猥的醜態。

  「嘿,這妞兒,長得多俏,」一個犯人說。

  「你好哇,小娘子,」另一個擠擠眼說。

  一個臉色黝黑的犯人,後腦殼剃得發青,刮得精光的臉上留著小鬍子,腳上拖著匡啷啷響的腳鐐,跳到她跟前,一把摟住她。

  「難道連老朋友都不認得了?哼,別裝腔了!」他露出牙,閃亮眼睛,嚷道。瑪絲洛娃把他推開了。

  「你這是要幹什麼,混蛋?」副典獄長從後面走過來,對他吆喝道。

  那犯人縮緊身子,慌忙躲開。副典獄長就轉身對瑪絲洛娃罵道:

  「你待在這兒幹什麼?」

  瑪絲洛娃想說她從法院裡剛回來,但她實在太疲乏了,所以懶得開口。

  「剛從法院裡來,長官,」那個年紀大些的押解兵穿過人群,手舉到帽沿上敬禮說。

  「噢,那就把她交給看守長。簡直不像話!」

  「是,長官。」

  「索柯洛夫!把她帶去,」副典獄長嚷道。

  看守長走過來,怒氣沖沖地往瑪絲洛娃的肩上一推,對她點點頭,把她領到女監的走廊裡。在那裡她被渾身上下搜摸了一遍,沒有搜到什麼(那包香煙已被塞在麵包裡),就又被送回早晨出來的那間牢房裡。

  

  




            




三十

  瑪絲洛娃那間牢房長九俄尺,寬七俄尺,有兩扇窗子,靠牆有一座灰泥剝落的火爐,還有幾張木板乾裂的板床,佔去三分之二的地位。牢房中央,正對房門掛著烏黑的聖像,旁邊插著一支蠟燭,下面掛著一束積滿灰塵的蠟菊。房門左邊有一塊發黑的地板,上面放著一個臭氣熏天的木桶。看守剛點過名,女犯們就被鎖在牢房裡過夜。

  這裡總共關著十五個人:十二個女人和三個孩子。

  天色還很亮,只有兩個女人躺在板鋪上:一個是因沒有身份證而被捕的傻婆娘,她差不多一直用囚袍蒙住頭睡覺,另一個害有癆病,因犯盜竊罪而判刑。這個女人用囚袍枕著頭,睜大一雙眼睛躺在那裡沒有睡著,勉強忍著咳嗽,壓下一口湧上喉嚨而感到發癢的粘痰。其餘的女人都披著頭髮,只穿一件粗布襯衫。有的坐在板鋪上縫補,有的站在窗邊望著院子裡走過的男犯。三個做針線活的女人當中,有一個就是今天早晨瑪絲洛娃去受審時送別她的老太婆,名字叫柯拉勃列娃。她神色憂鬱,蹙著眉頭,滿臉皺紋,下巴底下皮肉鬆弛,像掛著一個口袋。她身材高大,淡褐色頭髮編成一根短小的辮子,兩鬢花白,臉頰上有一個疣子,上面長著汗毛。這個老太婆因為用斧頭砍死親夫,被判處苦役。她之所以殺死他,是因為他糾纏她的女兒。她是這個牢房裡的犯人頭,但她還偷賣私酒。她戴著眼鏡做針線活,那雙做慣粗活的大手像一般農婦那樣用三個手指捏著針,針尖對著自己的身子。她旁邊坐著一個皮膚黝黑、個兒不高的女人。她生著獅子鼻和一雙烏黑的小眼睛,模樣和善,喜歡嘮叨,在縫一個帆布口袋。她是鐵路上的道口工,被判處三個月徒刑,因為火車來的時候她沒有舉起旗子,結果出了車禍。第三個做針線活的女人是費多霞,同伴們都叫她費尼奇卡。她是一個臉色白裡透紅、模樣可愛的年輕女人,生有一雙孩子般純淨的淺藍色眼睛,兩條淡褐色長辮子盤在小小的腦袋上。她被關押是因為蓄意毒死丈夫。她出嫁時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結婚後就想毒死丈夫。在她交保出獄,等候審訊的八個月裡,她不僅跟丈夫和好了,而且深深地愛上了他。當法院開庭的時候,她跟丈夫已經十分恩愛了。儘管做丈夫的和公公,特別是十分疼愛她的婆婆,在法庭上竭力替她開脫,但她還是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亞服苦役。這個善良樂觀、總是笑瞇瞇的費多霞就睡在瑪絲洛娃旁邊。她不僅很喜愛瑪絲洛娃,而且認為關心她、替她做事是自己的本分。板鋪上還有兩個女人坐著不幹活。一個四十歲光景,面黃肌瘦,年輕時一定長得很美,如今可變得又黃又瘦了。她手裡抱著一個娃娃,露出又長又白的乳房給他餵奶。她犯的罪是:她的村子裡被押走一名新兵,老百姓認為這樣不合法,就攔住警察局長,把新兵奪回來。她就是那個被非法押走的小伙子的姑媽,帶頭抓住新兵所騎的馬的韁繩。板鋪上還閒坐著一個矮小的老太婆,相貌和善,滿臉皺紋,頭髮花白,背有點駝。這個老太婆坐在火爐旁邊的板鋪上。一個短頭髮、大肚子的四歲男孩,嘻嘻哈哈地從她旁邊跑過,她裝出要捉他的樣子。那孩子只穿一件小小的襯衫,在她面前跑來跑去,嘴裡一直嚷著:「哈哈,老婆婆,你抓不住我的,你抓不住我的!」這個老太婆和她的兒子一起被控犯縱火罪。她心平氣和地忍受著監禁生活,只是為同時入獄的兒子難過,但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她的老頭子,唯恐她不在,他會生滿一身虱子,因為兒媳婦跑掉了,沒有人招呼他洗澡。

  除了這七個,還有四個女人站在一扇打開的窗子前面,雙手握住鐵柵欄,同剛才在門口撞見瑪絲洛娃、此刻正從院子裡走過的男犯搭話,又是比手勢宿命論認為歷史發展是由某種不可知的力量(即命運)所,又是叫嚷。其中有個因犯偷竊罪而被判刑的女人,生得高大笨重,一身是肉,頭髮火紅色,白裡透黃的臉上和手上生滿雀斑,粗大的脖子從敞開的衣領裡露了出來。她對著窗口聲音嘶啞地拚命嚷著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她旁邊站著一個皮膚發黑、相貌難看的女犯,上身很長,兩腿短得出奇,身材象十歲的小姑娘。她臉色發紅,長滿面皰,兩隻黑眼睛之間的距離很寬,嘴唇又厚又短,遮不住她那暴出的白牙齒。她看到院子裡的景象,發出一陣陣尖利的笑聲。這個女犯喜歡打扮,大家都叫她「俏娘們」。她因犯盜竊和縱火罪而受審。她們後面站著一個模樣可憐的孕婦。她身穿一件骯髒的灰色襯衫,挺著大肚子,形容憔悴,青筋畢露。她被控犯了窩藏賊贓罪。這個女人沉默不語,但看到院子裡的情景,一直露出讚許和親切的微笑。站在窗口的第四個女人因販賣私酒而判刑。她是個矮壯的鄉下女人,生有一雙圓圓的暴眼睛,相貌很和善。這個女人就是老太婆逗著玩的小男孩的母親。她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孩,因為沒有人照管,也跟她一起坐牢。她也瞧著窗外,但手裡不停地織襪子。聽到院子裡走過的男犯們的話,她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閉上眼睛。她那個七歲的女兒,披著一頭淺色頭髮,只穿一件襯衫,站在那個火紅色頭髮的女人旁邊,用一隻瘦瘦的小手拉住她的裙子,眼神呆滯,用心聽著男女囚犯對罵,低聲學著說,傷佛要把它們記住似的。第十二個女犯是教堂誦經士的女兒。她把她的私生子丟在井裡活活淹死了。這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姑娘,淺褐色頭髮紮成一根不長的粗辮子,但辮子鬆了,披散開來。她那雙暴眼睛呆滯無神。她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只穿一件骯髒的灰色襯衫,光著腳板,在牢房的空地上來回踱步,每次走到牆跟前又急促地轉過身來。

  

  




            




三十一

  鐵鎖匡啷響了一聲,瑪絲洛娃又被關進牢房。牢裡的人都向她轉過身去。就連誦經士的女兒也站住,揚起眉毛,瞧了瞧進來的人,但她一言不發,接著又邁開她那有力的大步走了起來。柯拉勃列娃把針紮在粗麻布上,從眼鏡上方疑問地凝視著瑪絲洛娃。

  「哎呀,老天爺!你回來啦。我還以為他們會把你釋放呢,」她用男人一般沙啞低沉的聲音說。「看樣子他們要你坐牢嘍。」

  她摘下眼鏡,把針線活放在身邊的板鋪上。

  「好姑娘,我剛才還跟大嬸說過,也許會當場把你釋放的。據說這樣的事是常有的。還會給些錢呢,全得看你的造化了,」道口工立刻用唱歌一般好聽的聲音說。「唉臨川學派以北宋王安石為代表的學派。因王安石為江西,真是沒想到。看來我們佔的卦都不靈。好姑娘,看來上帝有上帝的安排,」她一口氣說出一套親切動聽的話來。

  「難道真的判刑了?」費多霞現出滿腔同情的神色,用她那雙孩子般清澈的藍眼睛瞧著瑪絲洛娃,問。她那張快樂而年輕的臉整個兒變了樣,彷彿要哭出來。

  瑪絲洛娃什麼也沒回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舖位上坐下。

  她的床鋪在靠牆第二張,緊挨著柯拉勃列娃。

  「你大概還沒有吃過飯吧?」費多霞說著站起來,走到瑪絲洛娃跟前。

  瑪絲洛娃沒有回答,卻把兩個白麵包放在床頭上,開始脫衣服。她脫下滿是灰土的囚袍,從鬈曲的黑頭髮上摘下頭巾,坐下來。

  背有點駝的老太婆在板鋪另一頭逗著小男孩玩,這時也走過來,站在瑪絲洛娃面前。

  「嘖,嘖,嘖!」她滿心憐憫地搖搖頭,嘖著舌頭說。

  那個男孩子也跟著老太婆走過來,眼睛睜得老大,翹起上嘴唇,盯著瑪絲洛娃帶來的白麵包。經過這一天的折騰以後,瑪絲洛娃看見這一張張滿懷同情的臉,她忍不住想哭,嘴唇都哆嗦起來。但她竭力忍住,直到老太婆和男孩子向她走過來。當她聽到老太婆充滿同情的嘖嘖聲,看見男孩子聚精會神地盯著白麵包的眼睛又轉過來瞧著她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整個臉都哆嗦著,接著放聲痛哭起來。

  「我早就說過,得找一位有本事的律師,」柯拉勃列娃說。

  「怎麼,要把你流放嗎?」她問。

  瑪絲洛娃想回答,可是說不出話。她一面哭,一面從麵包裡挖出那包香煙。煙盒上印著一個臉色白裡透紅的太太,頭髮梳得很高,敞開的領子露出一塊三角形的胸部。瑪絲洛娃把那包煙交給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瞧了瞧煙盒上的畫,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主要是怪瑪絲洛娃不該這樣亂花錢。她取出一支煙,湊著油燈點著,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後把它交給瑪絲洛娃。瑪絲洛娃沒有停止哭,一口接一口地拚命吸煙,然後把煙霧吐出來。

  「服苦役,」她嗚咽著說。

  「這幫惡霸,該死的吸血鬼,不敬畏上帝,」柯拉勃列娃說。「平白無故就把人家姑娘判了刑。」

  這當兒,那些留在窗口的女人迸發出一陣哄笑聲。小女孩也笑了。她那尖細的孩子的笑聲,同三個大人沙啞而刺耳的笑聲匯成了一片。院子裡有個男犯作了個什麼怪動作,逗得窗口的看客都忍不住笑起來。

  「呸,這條剃光頭毛的公狗!他這是幹什麼呀!」那個紅頭髮的女人說,笑得渾身的胖肉都抖動起來。她把臉貼在鐵柵欄上,嘴裡胡亂嚷著下流話。

  「嘿,這沒良心的東西!有什麼好笑的!」柯拉勃列娃對紅頭髮女人搖搖頭,說。接著她又問瑪絲洛娃:「判了好多年嗎?」

  「四年,」瑪絲洛娃說,眼睛裡飽含著淚水,有一滴眼淚落到香煙上。

  瑪絲洛娃怒氣沖沖地把那支煙揉成一團,扔掉,又拿了一支。

  道口工雖然不吸煙,卻連忙把煙頭撿起來,把它弄直了,同時嘴裡說個不停。

  「看來一點兒也不錯,好姑娘,」她說,「真理讓騙豬給吃了。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柯拉勃列娃大嬸說他們會把你放了的,我說不會。我說,好人兒,我的心覺得出來,他們不會放過她的。可憐的姑娘,果然沒錯,」她說,得意地聽著自己的聲音。

  這時,男犯都已從院子裡走掉,同他們搭話的女人也都離開窗口,來到瑪絲洛娃跟前。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帶著女孩的暴眼睛私酒販子。

  「怎麼判得這樣重啊?」她一邊問,一邊挨著瑪絲洛娃坐下來,手裡繼續迅速地編著襪子。

  「因為沒有錢才判得那麼重。要是有錢,請上一個有本事的訟師,包管就沒有事了,」柯拉勃列娃說。「那個傢伙……他叫什麼呀……蓬頭散髮的,大鼻子……嘿,我的太太,要是能把他請來,他就會把你從水裡撈起來,讓你身上不沾一滴水。」

  「哼,怎麼請得起,」俏娘們齜著牙冷笑了一聲,挨著她們坐下,「沒有一千盧布你就甭想請得動他。」

  「看樣子,你生來就是這樣的命,」因犯縱火罪而坐牢的老太婆插嘴說。「我的命也真苦,人家把我的兒媳婦搶走了,還把兒子關到牢裡喂虱子,連我這麼一把年紀的人都被關進來了,」她又講起她那講過成百遍的身世來。「看樣子,坐牢也罷,要飯也罷,你就甭想躲開它。不是要飯,就是坐牢。」

  「他們都是一路貨,」販私酒的女人說,她仔細察看女孩的頭,就放下手裡的襪子,把女孩拉過來夾在兩腿中間,手指靈活地在她的頭上找虱子。「他們問我:『你為什麼販賣私酒?』請問,叫我拿什麼來養活孩子呢?」她一面說,一面熟練地做她做慣的活兒。

  私酒販子的這番話使瑪絲洛娃想起了酒。

  「最好弄點酒來喝喝,」她對柯拉勃列娃說,用襯衫袖子擦擦眼淚,只偶爾抽搭一聲。

  「要喝嗎?行,拿錢來,」柯拉勃列娃說。

  

  




            




三十二

  瑪絲洛娃從麵包裡掏出錢,把一張息票交給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接過息票,瞧了瞧。她不識字,但信任那個無所不知的俏娘們。俏娘們告訴她息票值兩盧布五十戈比。柯拉勃列娃爬到通氣洞口,取出蒙在那裡的一瓶酒。女人們,除了貼近瑪絲洛娃的幾個外,看到這情景,紛紛回到自己的舖位上去。瑪絲洛娃抖掉頭巾和囚袍上的灰土,爬到鋪上,開始吃麵包。

  「我給你留著茶,恐怕涼了,」費多霞說著從牆架上取下一把用包腳布裹著的白鐵茶壺和一個帶把的杯子。

  那茶完全涼了,而且白鐵味道比茶味更濃,但瑪絲洛娃還是倒了一杯,就著吃麵包。

  「費納什卡,給你,」她叫道,掰下一塊麵包,遞給眼睛直盯住她嘴巴的小男孩。

  這當兒,柯拉勃列娃把酒瓶和杯子交給瑪絲洛娃。瑪絲洛娃請柯拉勃列娃和俏娘們一起喝。這三個女犯是牢房裡的貴族,因為她們有錢,有了東西就一起享用。

  過了幾分鐘,瑪絲洛娃興奮了,興致勃勃地講起法庭上的情景和法庭上特別使她驚訝的一件事,還滑稽地摹仿檢察官的動作。她說,法庭上的男人個個都興致勃勃地望著她,為此還特意闖到犯人室裡來。

  「就連那個押解我的兵都說:『他們這都是來看你的。』一會兒來了一個人,說是來拿文件或者什麼東西,可是我看出,他要的不是文件,而是要用眼睛把我吞下去,」她笑嘻嘻地說,搖搖頭,彷彿她也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全會演戲。」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假,」道口工附和著,立刻用她那好聽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好比蒼蠅見了糖。他們別的都不在意,可是見了女人就沒命了。他們這幫男人光吃飯還不行……」

  「這兒也一樣,」瑪絲洛娃打斷她的話說。「到了這兒,我也遇到了那類事。他們剛把我帶回來,正好有一批傢伙從火車站上押到。他們死乞白賴地糾纏人,我簡直不知道怎樣才能脫身。多虧副典獄長把他們趕走了。有一個死纏住不放,好容易才被我掙脫了。」

  「那傢伙什麼模樣?」俏娘們問。

  「皮膚黑黑的,留著小鬍子。」

  「多半是他。」

  「他是誰?」

  「就是謝格洛夫。你看,他剛走過去。」

  「這謝格洛夫是個什麼人?」

  「連謝格洛夫都不知道!謝格洛夫兩次從服苦役的地方逃走。這回又把他抓住了,可他還是會逃走的。連看守都怕他呢,」俏娘們說,她同男犯人們傳遞紙條,監獄裡發生的事她都知道。「他準會逃走的。」

  「哼,他會逃走,可不會把咱們帶走!」柯拉勃列娃說。

  「你最好還是講講,」她對瑪絲洛娃說,「關於上訴的事那理事(律師)都對你說了些什麼。如今總得去上訴吧?」

  瑪絲洛娃說她什麼也不知道。

  這時候,紅頭髮女人把雀斑纍纍的雙手伸到蓬亂的濃密頭髮裡,用指甲搔著頭皮,走到那三個正在喝酒的「貴族」跟前。

  「卡秋莎,我把該辦的事都告訴你,」她開口道。「劈頭第一件事,你得寫個呈子,說你對那個判決不滿意,然後再向檢察官提出。」

  「關你什麼事?」柯拉勃列娃怒氣沖沖地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聞到酒味了。這事不用你多嘴。你不說,人家也知道該怎麼辦,用不著你多嘴。」

  「人家又不是跟你說話,要你囉唆什麼!」

  「想喝點酒吧?也趕過來了。」

  「好哇,就給她喝一點吧,」瑪絲洛娃說。她一向很慷慨,有了東西就分給大家。

  「讓我來給她嘗嘗……」

  「哼,來吧!」紅頭髮女人逼近柯拉勃列娃說。「我才不怕你呢。」

  「臭犯人!」

  「你自己才是臭犯人!」

  「騷貨!」

  「我是騷貨?你是苦役犯,兇手!」紅頭髮女人嚷道。

  「對你說,走開!」柯拉勃列娃板起臉說。

  但紅頭髮女人反而逼攏來。柯拉勃列娃猛然往她敞開的胖胸部推了一下。紅頭髮女人彷彿就在等她來這一手,出其不意用一隻手揪住柯拉勃列娃的頭髮,舉起另一隻手想打她耳光,但被柯拉勃列娃抓住。瑪絲洛娃和俏娘們拉住紅頭髮女人的雙手,竭力想把她拉開,但紅頭髮女人揪住對方的辮子,不肯鬆手。她剎那間把對方的頭髮鬆了一鬆,但目的是把它纏在自己的拳頭上。柯拉勃列娃歪著腦袋,一隻手揍著她的身體,同時用牙齒咬她的手臂。女人們都圍著這兩個打架的人,勸阻著,叫嚷著。就連那個害癆病的女犯也走過來,一面咳嗽,一面瞧著這兩個扭成一團的女人。孩子們擁擠著,啼哭著。女看守聽見鬧聲,帶了一名男看守進來。他們把打架的女人拉開。柯拉勃列娃拆散她那灰白的辮子,拉掉那幾綹被拔下的頭髮。紅頭髮女人拉攏撕破的襯衫,蓋住枯黃的胸部。兩人都邊哭邊訴,大聲叫嚷。

  「哼,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灌酒灌出來的。明天我告訴典獄長,讓他來收拾你們。我聞得出來,這兒有酒味,」女看守說。

  「你們當心點兒,快把那些東西拿掉,要不你們會倒楣的。我們可沒功夫來給你們評理。現在各就各位,保持安靜。」

  但過了好久還沒有安靜下來。兩個女人又對罵了一陣,爭辯著吵架是誰開的頭,是誰的不是。最後,男看守和女看守都走了,女人們才安靜下來,準備睡覺。那個老太婆隨即跪在聖像前面做起禱告來。

  「兩個苦役犯湊在一起了,」紅頭髮女人突然從板鋪另一頭啞著啞子說,每說一句就插進幾個刁鑽古怪的罵人字眼。

  「當心別再自討苦吃,」柯拉勃列娃也夾雜著類似的罵人話回敬她。於是兩人都不作聲了。

  「要不是他們攔著我,我早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了……」紅頭髮女人又開口了,柯拉勃列娃又立刻回敬。

  然後又是沉默,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但接著又是對罵。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最後完全安靜了。

  大家都睡了,有幾個已發出鼾聲,只有那個一向要禱告得很久的老太婆還跪在聖像前叩頭。誦經士的女兒等看守一走,就從床上起來,又在牢房裡來回踱步。

  瑪絲洛娃沒有睡著,頭腦裡念念不忘她是個苦役犯。人家已經兩次這樣稱呼她:一次是包奇科娃,另一次是紅頭髮女人。她對這事怎麼也不能甘心。柯拉勃列娃原來背對她躺著,這時轉過身來。

  「唉,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瑪絲洛娃低聲說。「人家做盡壞事,也沒什麼。我平白無故,倒要受這份罪。」

  「別難過,姑娘。西伯利亞照樣有人活著。你到那裡也不會完蛋的,」柯拉勃列娃安慰她說。

  「我知道不會完蛋,但到底太氣人了。我不該有這個命,我過慣好日子了。」

  「人拗不過上帝呀!」柯拉勃列娃歎了一口氣說,「人是拗不過上帝的。」

  「這我知道,大嬸,但到底太難受了。」

  她們沉默了一陣。

  「你聽見嗎?又是那個騷娘們,」柯拉勃列娃說,要瑪絲洛娃注意那從板鋪另一頭傳來的古怪聲音。

  這是紅頭髮女人勉強忍住的痛哭聲。紅頭髮女人所以痛哭,是因為剛才挨了罵,遭了打,她真想喝酒,卻又不給她喝。她所以痛哭,還因為她這輩子除了挨罵、嘲弄、侮辱和被打以外沒有嘗過別的滋味。她想找點開心的事來安慰安慰自己,就回憶她同工人費吉卡的初戀,但一回憶,也就想到這次初戀是怎樣結束的。那個費吉卡有一次喝醉了酒,開玩笑,拿明礬抹在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接著看到她痛得身子縮成一團,就跟同伴們哈哈大笑。她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她想起這件事,覺得傷心極了,以為沒有人會聽見,就出聲哭起來。她哭得像個孩子,嘴裡哼哼著,吸著鼻子,嚥著鹹滋滋的眼淚。

  「她真可憐,」瑪絲洛娃說。

  「可憐是可憐,可她不該來搗亂嘛!」

  

  




            




三十三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一醒來,首先就意識到他遇上一件事。他甚至還沒有弄清楚是什麼事,就斷定那是一件大好事。「卡秋莎,審判。」對了,再不能撒謊了,必須把全部真相說出來。說也湊巧,就在今天早晨他收到首席貴族夫人瑪麗雅的來信。這封信聶赫留朵夫期待已久,現在對他特別重要。瑪麗雅給了他充分自由,祝他今後婚姻美滿,生活幸福。

  「婚姻!」他嘲弄地說。「我現在離那種事太遠了!」

  他記得昨天還準備把全部真相告訴她的丈夫,向他道歉,並且願意聽憑他發落。但今天早晨他覺得這事並不像昨天想的那麼好辦。「再說,既然他不知道,又何必使他難堪呢?如果他問起來,那我當然會告訴他。但何必主動去告訴他呢?不,這可沒有必要。」

  把全部真相都告訴米西,今天早晨他也覺得很困難。這種事確實很難啟齒,會讓人笑話的。世界上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今天早晨他做了決定:他不再上他們家去,但要是他們問起來,他就說實話。

  不過,對卡秋莎什麼事都不該隱瞞。

  「我要到監牢裡去一次,把事情都告訴她,請求她的饒恕。如果有必要,對,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就同她結婚,」他想。

  不惜犧牲一切同她結婚,來達到道德上的完善,這個想法今天早晨他覺得特別親切。

  他好久沒有這樣精神抖擻地迎接新的一天了。阿格拉芬娜一進來,他就斷然——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會那麼果斷——宣佈,他不再需要這座住宅,也不再需要她的伺候了。原來他同阿格拉芬娜有一件事心照不宣,他保留這座租金昂貴的大住宅是為結婚用的。因此,退租一事就有特殊的含義。阿格拉芬娜驚訝地對他瞧瞧。

  「非常感謝您對我的一切照顧,阿格拉芬娜,我今後不再需要這麼大的住宅,也不需要僕人了。要是您願意幫我的忙,那就麻煩您清理這些東西,暫且象媽媽在世時那樣把它們都收拾好。等娜塔莎來了,她會處理的。」娜塔莎是聶赫留朵夫的姐姐。

  阿格拉芬娜搖搖頭。

  「怎麼好處理呢?這些東西不是都要用的嗎?」她說。

  「不,用不著了,阿格拉芬娜,多半用不著了,」聶赫留朵夫看見她搖頭,就這樣回答。「還要請您費心對柯爾尼說一下,我多給他兩個月工資,以後就不用他了。」

  「德米特裡·伊凡內奇,您這樣做可不行啊!」她說。「嗯,您就是要到外國去一次,以後回來還是需要房子的。」

  「您想錯了,阿格拉芬娜。外國我不去;我要去也到別的地方去。」

  他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對,應該告訴她,」聶赫留朵夫想,「不用隱瞞,應該把全部真相告訴一切人。」

  「昨天我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您記得瑪麗雅姑媽家的那個卡秋莎嗎?」

  「當然記得,針線活還是我教她的呢。」

  「啊,就是那個卡秋莎昨天在法庭上受審判,正好碰到我做陪審員。」

  「哎呀,老天爺,多可憐哪!」阿格拉芬娜說。「她犯了什麼罪該受審判啊?」

  「殺人罪。這一切都是我幹的。」

  「怎麼會是您干的呢?您說得太奇怪了,」阿格拉芬娜說。

  她那雙老花眼閃出調皮的光輝。

  她知道他同卡秋莎的那件事。

  「是的,我是罪魁禍首。就因為這個緣故,我把我的全部計劃都改變了。」

  「那件事怎麼會弄得您改變主意呢?」阿格拉芬娜忍住笑,說。

  「既然我害她走上了那條路,我就應該盡我的力量幫助她。」

  「這是因為您有一副好心腸,您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錯。那種事誰都免不了。要是冷靜想一想,這一切本來就無所謂,都會被忘記的。大家還不都是這樣過,」阿格拉芬娜一本正經地說,「您也不必把一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我早就聽說她走上了邪路,那又能怪誰呢?」

  「怪我。因此我想補救。」

  「啊,這事可不好補救。」

  「這可是我的責任。您要是有什麼為難的地方,那就想想媽媽生前怎麼希望……」

  「我倒沒有什麼為難的地方。我對先夫人一直感恩不盡,我也沒有什麼別的願望。我的麗莎叫我去(麗莎是她已出嫁的侄女),等到這兒用不著我了,我就到她那兒去。您可不用把那種事放在心上,誰都免不了的。」

  「嗯,我可不那麼想。不過我還是請您幫我退掉這座住宅,把東西收拾收拾。您也別生我的氣。您的種種好處我是非常感激的,非常感激的。」

  說也奇怪,自從聶赫留朵夫認識到自己的卑鄙因而憎恨自己那時起,他就不再憎恨別人。相反,他卻感到阿格拉芬娜和柯爾尼親切而可敬。他很想把自己的悔恨心情告訴柯爾尼,但看到柯爾尼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他又不敢這樣做了。

  聶赫留朵夫去法院,還是坐著原來那輛馬車,經過平日經過的那些街道,但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今天完全成了另一個人了。

  同米西結婚,昨天他還覺得很稱心,今天卻覺得根本不可能。昨天他認為就自己的地位來說,她同他結婚無疑將得到幸福,今天他卻覺得他不僅不配同她結婚,簡直不配同她親近。「只要她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就決不會同我來往了。我卻還要埋怨她向那位先生賣弄風情呢。不行,就算她現在嫁給我,而我知道那個女人關在本地監獄裡,明後天就要同大批犯人流放出去服苦役,難道我能幸福嗎?不僅不能幸福,而且內心也不能平靜。那個被我糟蹋的女人去服苦役,我卻在這裡接受人家的祝賀,還要帶著年輕的妻子出去拜客。或者,我瞞住首席貴族,同他的妻子無恥地勾搭,同時又同他一起出席會議,統計票數,看有多少人讚成、多少人反對由地方自治會監督學校和類似的提案,事後又約她幽會,這是多麼卑鄙呀!或者,我將繼續去畫畫,雖然明知那幅畫永遠也畫不成,因為我根本就不該去幹那種無聊的事。事實上我也根本無法做那種事,」他自言自語,由於內心發生的變化而暗自高興。

  「首先得去找律師,」他想,「聽聽他的意見,然後……然後到監獄裡來看她,看昨天那個女犯人,把全部真相都告訴她。」

  他一想到怎樣跟她見面,怎樣把心裡話都講給她聽,怎樣向她認罪,為了贖罪他什麼都願意做,甚至願意同她結婚,——他一想到這兒,心情異常激動,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三十四

  聶赫留朵夫一到法院,在走廊裡遇見昨天那個民事執行吏,就向他打聽已判決的犯人關在哪裡,要同這類犯人見面須得到誰的批准。民事執行吏說,犯人關在不同的地方,在沒有正式宣佈判決以前,探望必須得到檢察官的批准。

  「等審訊結束後,我來告訴您,陪您去。檢察官現在還沒有來。您就等審訊結束吧。現在先請出庭陪審。馬上就要開庭了。」

  聶赫留朵夫覺得這個民事執行吏今天的模樣特別可憐。

  他謝了謝他的好意,向陪審員議事室走去。

  他剛走近那個房間,陪審員正好紛紛從那裡出來,到法庭上去。那個商人像昨天一樣快樂,又吃過東西喝過酒了,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像老朋友那樣招呼他。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的親暱態度和大笑聲,今天也沒有使聶赫留朵夫反感。

  聶赫留朵夫很想把他跟昨天那個女被告的關係告訴全體陪審員。「說實在的,」他想,「昨天開庭的時候我應該站起來,當眾宣佈我的罪狀。」不過,他同其他幾個陪審員一起走進法庭,同昨天一樣的程序又開始了:又是「開庭了」的吆喝聲,又是那三個有領章的法官登上高台,又是一片肅靜,又是陪審員們在高背椅上就座,又是那幾個憲兵,又是沙皇御像,又是那個司祭,——這當兒聶赫留朵夫覺得,儘管他有責任這樣做,但今天同昨天一樣,他無法打破這種莊嚴的法庭氣氛。

  開庭前的種種準備工作也跟昨天一樣,只是少了陪審員宣誓和庭長對他們的講話。

  今天審訊的是一個撬鎖竊盜案。被告由兩名手持出鞘軍刀的憲兵押到庭上。這是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穿著一件灰色囚袍。他單獨坐在被告席上,皺起眉頭打量著一個個出庭的人。這個小伙子被控同一個夥伴撬開倉庫的掛鎖,從那裡偷走價值三盧布六十七戈比的破舊粗地毯。起訴書控告說,這個小伙子跟一個掮粗地毯的同夥在一起走,被警察截獲了。他們兩人立即認罪,於是雙雙進了監獄。那個同夥原是個小爐匠,不久就死在牢裡。這樣,今天就剩下小伙子單獨受審。破舊的粗地毯放在物證桌上。

  審訊案件同昨天一模一樣,有各種證據,有罪證,有證人,有證人宣誓,有審問,有鑒定人,有交相訊問,等等。那個作為證人的警察遇到庭長、檢察官和辯護人問話,總是有氣無力地回答幾個字:「是,大人,」或者「我不知道,大人,」接著又是「是,大人,」……不過,儘管他顯出當兵的那種呆頭呆腦的神氣,說著簡單刻板的話,還是看得出他很可憐小伙子,不大願意講述逮捕的經過。

  另一個證人是失主,也就是房東和粗地毯的所有者。這個小老頭看來肝火很旺,問他那些地毯是不是他的,他勉強回答是他的。當副檢察官問他打算拿這些地毯作什麼用,他是不是很需要這些地毯時,他勃然大怒,回答說:

  「哼,這些破地毯,去他媽的,我根本用不著。早知道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來,我才不去找它呢。我情願倒貼一張紅票子,就是兩張也情願,只要不把我拉到這兒來受審。我坐馬車差不多已花了五盧布。我身體又不好。我有疝氣,還有風濕痛。」

  證人們就說了這樣一些話。被告本人全部招認了。他好像一頭被逮住的小野獸,茫然地左顧右盼,同時斷斷續續地把犯罪的經過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案情明明白白,可是副檢察官像昨天一樣,聳起肩膀,提出一些古怪的問題,想叫狡猾的罪犯上鉤。

  他在發言中證實,這個盜竊案發生在住人的房屋裡,門鎖被撬開,因此這個小伙子應受最嚴厲的懲罰。

  法庭指定的辯護人卻證實這個盜竊案不是在住人的房屋裡犯的,因此罪行固然無可否認但罪犯還不致象副檢察官所肯定的那樣對社會構成嚴重危害。

  庭長又像昨天那樣裝得不偏不倚,大公無私,並且向陪審員詳細解釋那些他們早就知道,其實也不可能不知道的規矩。法庭又像昨天一樣暫停了幾次,大家照樣又是抽煙,又是民事執行吏高呼「開庭了」,兩個憲兵又是竭力克制著睡意,拿著出鞘的軍刀坐在那裡,恫嚇犯人。

  通過審訊知道,這個小伙子原先被他父親送到香煙廠當學徒,在那裡過了五年。今年,工廠老闆同工人發生糾紛,他被老闆解雇了。他找不到活兒干,在城裡遊蕩,把最後一個子兒都拿去喝酒。他在小飯館裡認識了那個比他更早失業、酒喝得更凶的小爐匠。他們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開門鎖,把首先看到的東西拿走。他們被捕了,供認盜竊地毯,就被關進牢裡。小爐匠不等審訊就死了。現在,這個小伙子被認為是個危險分子,必須同社會隔離,並且受到審訊。

  「說他是個危險分子,那也同昨天那個女犯人一樣,」聶赫留朵夫聽著庭上人們的話,想。「他們是危險的,難道我們就不危險嗎?……我是個放蕩好色的人,是個騙子手,可是知道我底細的人不僅不鄙視我,還很尊敬我。難道我們就不危險嗎?就算這個小伙子是整個法庭上最危險的人物,現在他落網了,應該拿他怎麼辦呢?

  「這個小伙子分明不是什麼壞蛋,而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他所以落到如此地步,無非因為他處在會產生這種人的環境裡。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伙子不至於變成這種人,必須努力消滅產生這種不幸的人的環境。

  「可我們是怎麼辦的呢?我們抓住這樣一個偶然落到我們手裡的小伙子,明明知道還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逍遙在社會上,卻把他關進監牢,使他終日無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無聊勞動,結交一批像他一樣在生活上軟弱無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後由國庫出錢把他夾在一批腐化墮落分子中間,從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爾庫次克省。

  「我們不但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來消除產生這種人的環境,還一味鼓勵產生這種人的機構,也就是工廠、工場、作坊、小飯館、酒店、妓院。我們不僅不取消這類機構,還認為它們是必不可少的,對它們進行鼓勵和調節。

  「我們用這種方式培養出來的人不止一個,而是千百萬個。然後我們逮捕了一個,就自以為辦了一件大事,保障了自己的安全,再也不用做什麼事了,我們就把他從莫斯科省遣送到伊爾庫次克省,」聶赫留朵夫坐在上校旁邊,聽著辯護人、檢察官和庭長的不同音調,看著他們自以為是的姿態,情緒激動地思索著。「嘿,演這樣的戲得耗費多少精力呀,」聶赫留朵夫環顧著這個大法庭,望望那些畫像、燈盞、圈椅、軍服以及厚牆和窗子,繼續想。他想到這座宏偉的建築物,還有那更加宏偉的整個機構,以及由全體官僚、文書、看守、差役等組成的龐大的隊伍。這種隊伍不僅這裡有,而且俄國各地都有,他們領取薪金,就是為了表演這種無聊的鬧劇。「要是我們用這種精力的百分之一來幫助那些被拋棄的人,那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面呢?可現在我們只把他們看作可以為我們的安寧和舒適服務的勞動力。其實,當他由於家境貧困從鄉下來到城裡時,只要有一個人憐憫他,周濟他就好了。」聶赫留朵夫望著小伙子受驚的病容,暗自想著,「或者,當他進了城,在廠裡做完十二小時工以後,被年紀大些的夥伴拉到小酒店裡去時,要是有人對他說:『別去,凡尼亞,到那裡去不好,』小伙子也就不會去,不會墮落,不會做什麼壞事了。

  「但自從他在城裡過著牛馬般的學徒生活,為了防止生虱子而剃光頭髮,終日替師傅們東奔西跑買東西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憐憫過他。正好相反,自從他住到城裡以來,從師傅和夥伴嘴裡聽到的,不外乎『誰會喝酒,誰會罵人,誰會打架,誰會放蕩,誰就是好漢』這樣的話。

  「後來,有礙健康的繁重勞動、酗酒、放蕩戕害了他的身心,他就變得頭腦愚鈍,舉動輕狂,喪魂落魄,漫無目的地在城裡亂闖,又一時糊塗溜到人家的板棚裡,從那裡拖走了毫無用處的破地毯。而我們這些豐衣足食、生活富裕、受過教育的人,非但不去設法消除促使這個小伙子墮落的原因,還要懲罰他,想以此來糾正這類事情。

  「太可怕了!這種情形主要是由於殘酷還是荒謬,誰也說不上來。不過,不論是殘酷還是荒謬,都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聶赫留朵夫一心思考著這問題,已經不在聽庭上的審問了。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種情況以前他怎麼沒有發現,別人怎麼也沒有看到。

  

  




            




三十五

  聶赫留朵夫等到法庭第一次宣佈審訊暫停,就站起身來,走到過道裡,決心再也不回法庭了。不管他們拿他怎麼辦,他反正再不能參與這種既可怕又可憎的蠢事。

  聶赫留朵夫打聽到檢察官辦公室在什麼地方,就去找他。差役不肯放他進去,說是檢察官此刻有事。但聶赫留朵夫不理他,逕自走進門去。有一個官吏迎面走來,聶赫留朵夫就請他向檢察官通報,說他是陪審員,有要事見他。公爵的頭銜和講究的衣著幫了聶赫留朵夫的忙。那官吏報告了檢察官,就放聶赫留朵夫進去。檢察官站著接待他,對聶赫留朵夫執意要求見他,顯然不以為然。

  「您有什麼事?」檢察官嚴厲地問。

  「我是陪審員,姓聶赫留朵夫,我有事要同被告瑪絲洛娃見面,」聶赫留朵夫迅速而堅決地說,臉漲得通紅中世紀第一個完整的唯心主義哲學體系,有「中世紀哲學之,意識到他現在所做的事將會對他今後的生活起決定作用。

  檢察官個兒不高,膚色淺黑,短短的頭髮已經花白,兩隻靈活的眼睛炯炯有神,突出的下巴上留著濃密的山羊鬍子。「瑪絲洛娃嗎?我當然知道。她被控犯了毒死人命罪,」檢察官若無其事地說。「那麼您究竟有什麼事要見她?」接著彷彿要緩和一下口氣,補充說:「我若不知道為什麼事,就不能准許您見她。」

  「我要見她,因為我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聶赫留朵夫漲紅了臉說。

  「噢,原來是這樣,」檢察官說,抬起眼睛,仔細對聶赫留朵夫瞧了瞧。「她的案子有沒有審問過?」

  「她昨天受過審,被冤枉判了四年苦役。她沒有罪。」

  「噢,原來是這樣。既然她昨天才被判決,」檢察官說,對聶赫留朵夫說瑪絲洛娃無罪那句話根本不加理會,「那麼,在正式宣判以前她照理應關在拘留所裡。拘留所的探望日期是有規定的。我建議您到那裡去問一下。」

  「但我需要見她,越快越好,」聶赫留朵夫下巴顫抖著說,感到關鍵性時刻接近了。

  「您究竟有什麼事一定要見她?」檢察官有幾分不安地揚起眉毛,問。

  「因為她沒有罪,卻判她服苦役。我才是罪魁禍首,」聶赫留朵夫顫聲說,同時覺得他沒有必要說這些話。

  「這話怎麼說?」檢察官問。

  「因為我玩弄了她,害她落到現在這種地步。要不是我弄得她走上歧路,她也不至於受這樣的控告了。」

  「我還是不明白,這事同探監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因為我想跟她去,還要……同她結婚,」聶赫留朵夫說。他一講到這事,眼淚就又奪眶而出。

  「是嗎?原來如此!」檢察官說。「這倒真是個非常例外的事件。您好像是克拉斯諾彼爾斯克地方自治會的議員,是嗎?」檢察官問,彷彿此刻宣佈奇怪決定的聶赫留朵夫,他以前聽到過似的。

  「對不起,我想這事同我的要求沒有關係,」聶赫留朵夫漲紅了臉,怒氣沖沖地回答。

  「當然沒有,」檢察官帶著隱約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說,「不過您的願望太特別太出格了……」

  「那麼我能獲得許可嗎?」

  「許可?好的,我這就給您打個許可證。請您稍微坐一會兒。」

  他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動手寫。

  「請您坐一會兒。」

  聶赫留朵夫站著不動。

  檢察官寫好許可證,交給聶赫留朵夫,好奇地望著他。

  「我還要聲明一下,」聶赫留朵夫說,「我不能再參加審訊了。」

  「這可得向法庭提出正當理由。這一點您一定也知道。」

  「理由就是,我認為一切審判不僅無益,而且是不道德的。」

  「噢,原來如此,」檢察官說時依舊帶著隱約可辨的微笑,彷彿用這樣的笑容表示他熟悉這種意見,並且認為是種可笑的謬論。「原來如此,不過您一定明白,我作為法庭檢察官,不能同意您的意見。因此我勸您把這事向法庭提出,法庭會處理您的申請,裁定您的理由是不是正當。如果不正當,您就得付出一筆罰款。您去向法庭交涉吧。」

  「我聲明過了,哪兒也不去了,」聶赫留朵夫生氣地說。

  「再見,」檢察官鞠躬說,顯然想盡快擺脫這個古怪的來訪者。

  「剛才來找您的是誰?」聶赫留朵夫一走,就有個法官走進辦公室,問檢察官。

  「是聶赫留朵夫,說實在的,他在克拉斯諾彼爾斯克縣自治會上就發表過種種怪論。您倒想想,他是陪審員,竟發現被告中有個女人被判服苦役,他說他玩弄過她,現在打算跟她結婚。」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他就是這樣對我說的……而且激動得厲害。」

  「現在的年輕人都有點怪,有點不正常。」

  「可他已經不太年輕了。」

  「嘿,老兄,你們那個大名鼎鼎的伊凡申科夫可真把人煩死了。他說呀說呀說個沒完,簡直叫人受不了。」

  「乾脆得制止這種人發言,要不真是十足的搗亂公堂……」

  

  




            




三十六

  聶赫留朵夫從檢察官那裡出來,乘車直奔拘留所。可是那裡根本沒有瑪絲洛娃這個人。所長對聶赫留朵夫說,她準是在老的解犯監獄。聶赫留朵夫就上那裡去。

  瑪絲洛娃果然在那裡。檢察官忘記了,大約六個月以前發生過一次政治案件,憲兵誇大其詞,把它說得極其嚴重,弄得拘留所所有的牢房裡都關滿大學生、醫生、工人、高等女校學生和女醫士。

  解犯監獄離拘留所很遠,聶赫留朵夫傍晚才到那裡。他想走近那座陰森森的大樓門口。哨兵不讓他過去,只拉了拉鈴。看守聽見鈴聲走出來。聶赫留朵夫出示許可證,但看守說沒有典獄長的准許不能放他進去。聶赫留朵夫就去找典獄長。他在樓梯上聽見房間裡傳出一陣鋼琴聲。有人在彈奏一首複雜而雄壯的短曲。一個侍女一隻眼睛上包著紗布,怒氣沖沖地給他開了門。這當兒,琴聲從房裡衝出來,直灌到他的耳朵裡。那是一首聽膩了的李斯特狂想曲,雖然彈得很好,但彈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然後又從頭彈起。聶赫留朵夫問侍女典獄長在不在家。

  侍女說他不在家。

  「快回來了嗎?」

  狂想曲又停下了,接著又生氣勃勃地從頭彈起,直到那個彷彿被魔法停住的地方。

  「讓我去問問。」

  侍女走了。

  狂想曲剛剛又熱情奔放地彈奏起來,還沒有彈到那個被魔法停住的地方,突然中斷了。傳來了說話聲。

  「對他說,典獄長不在家,今天不會回來。他出去做客了。幹嗎糾纏不清啊!」門裡傳出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接著又響起狂想曲,又突然停止了。傳來挪動椅子的聲音。準是彈鋼琴的女人發火了,要親自訓斥一下這個糾纏不清的不速之客。「爸爸不在家,」一個頭髮蓬鬆、面容憂鬱的姑娘走出來,生氣地說。她臉色蒼白,眼睛疲乏無神,眼圈發青。一看見一個身穿講究大衣的年輕人,口氣馬上變得溫和了。「請進來……您有什麼事啊?」

  「我要到監獄裡去探望一個囚犯。」

  「大概是個政治犯吧?」

  「不,不是政治犯。我有檢察官的許可證。」

  「嗯,我不知道,爸爸不在家。您請進來!」她又從狹小的前室裡招呼他。「不然您去找副典獄長吧,他此刻在辦公室裡,您去同他談一談。您貴姓?」

  「謝謝您,」聶赫留朵夫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就走了。

  他一走,房門還沒有關上,就又響起雄壯而歡樂的琴聲。這聲音同彈琴的地點和面容憂鬱而頑強地學琴的姑娘都是很不相稱的。聶赫留朵夫在院子裡遇見一個兩撇小鬍子抹過油的年輕軍官,就向他打聽副典獄長在什麼地方。原來他就是副典獄長。他接過許可證,看了看說,這是拘留所的許可證,他不敢讓聶赫留朵夫到監獄探望。再說時間也已經晚了……

  「您明天來吧。明天十點鐘人人都可以探望。您到那時來吧,典獄長本人也將在家。明天您可以在大間裡探望;要是典獄長許可,也可以在辦公室裡同她見面。」

  這天聶赫留朵夫探監始終沒有成功,就回家了。想到明天將同瑪絲洛娃見面,聶赫留朵夫心情十分激動。他此刻在街上走著,不去回想法庭上的情景,而回想著他同檢察官和副典獄長的談話。想到他怎樣努力要同她見面,怎樣把他的願望告訴檢察官,怎樣到拘留所和解犯監獄去,準備見她,他內心好半天不能平靜。他一回到家裡,立刻拿出他好久沒有動過的日記本,念了幾段,就寫了下面這些話:「兩年沒有記日記,原以為再也不會幹這種孩子氣的玩意兒了。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孩子氣的玩意兒,而是同自己談話,同人人身上都存在的真正的聖潔的我談話。這個我長期沉睡不醒,因此我沒有一個人可以交談。四月二十八日我當陪審員,在那次法庭上,那個非同尋常的事件把我驚醒了。我看見了她,看見了被我玩弄過的卡秋莎,身穿囚袍,坐在被告席上。由於荒唐的誤會和我的過錯,她被判服苦役。我剛才去找了檢察官,去過監獄。他們不讓我進去,但我決定要盡一切力量同她見面,向她認罪,甚至同她結婚來贖我的罪。主哇,你幫助我!

  我感到很快樂,心裡充滿喜悅。」

  

  




            




三十七

  這天夜裡,瑪絲洛娃久久不能入睡。她睜大眼睛躺在板鋪上,望著那不時被來回踱步的誦經士女兒身子遮住的門,聽著紅頭髮女人的鼾聲,想著心事。

  她想,她到了薩哈林島1後絕不能嫁個苦役犯,總要另外找個歸宿,或者嫁個長官,嫁個文書,至少也得嫁個看守或者副看守。他們都是色鬼。「只是人不能再瘦下去,要不然就完了。」她想起那個辯護人怎樣盯住她,庭長怎樣盯住她,法庭上遇見她和故意在她身邊走過的男人怎樣盯住她。她想起別爾塔到監獄裡來探望她時說起,她在基塔耶娃妓院裡愛上的那個大學生問起過她,對她的遭遇很表同情。她想起紅頭髮女人同人打架的事,她很憐憫這個紅頭髮女人。她想起麵包店老闆怎樣多給了她一個白麵包。她想到許許多多人,就是沒有想到聶赫留朵夫。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時代,特別是她對聶赫留朵夫的愛情,她從來不回想,因為回想起來太痛苦了。這些往事原封不動地深埋在她的心底。她連一次也沒有夢見過聶赫留朵夫。今天她在法庭上沒有認出他來,倒不是因為她最後一次看見他時,他還是個軍人,沒有留鬍鬚,只蓄著兩撇小鬍子,鬈曲的頭髮很短很濃密,如今卻留著大鬍子,顯得很老成,主要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在他從軍隊回來、卻沒有拐到姑母家去的那個可怕的黑夜,她在心裡把她同他發生過的事全部埋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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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即庫頁島。

  在那個夜晚以前,她滿心希望他回來,因此不僅不討厭心口下的娃娃,而且常常對她肚子裡時而溫柔、時而劇烈地蠕動的小生命感到親切。但在那個夜晚以後一切都變了。未來的孩子純粹成了累贅。

  兩位姑媽都盼望聶赫留朵夫,要求他順路來一次,可是他回電說不能來,因為要如期趕回彼得堡。卡秋莎知道了這事,決定到火車站去同他見面。火車將在夜間兩點鐘經過當地車站。卡秋莎服侍兩個老姑娘上床睡了,慫恿廚娘的女兒瑪莎陪她一起去。她穿上一雙舊的半統靴,戴上頭巾,把衣服收拾了一下,就跟瑪莎一起往火車站跑去。

  這是一個黑暗的風雨交作的秋夜。溫暖的大顆雨點時下時停。田野裡,看不清腳下的路;樹林裡像炕裡一樣黑魆魆的。卡秋莎雖然熟悉這條路,但在樹林裡還是迷失了方向。火車在那個小站上只停三分鐘。她原希望能提早趕到車站,可是當她到達時已鈴響第二遍了。卡秋莎一跑上站台,立刻從頭等車廂的窗子裡看見了他。這節車廂裡的燈光特別明亮。有兩個軍官面對面坐在絲絨座椅上,沒有穿上裝,正在打牌。靠窗的小桌上點著幾支淌油的粗蠟燭。聶赫留朵夫穿著緊身的馬褲和雪白的襯衫,坐在軟椅扶手上,臂肘靠在椅背,不知在笑些什麼。卡秋莎一認出他,就用凍僵的手敲敲窗子。但就在這當兒,第三遍鈴響了,火車緩緩開動了。它先往後一退,接著,車廂一節碰著一節依次向前移動。有一個軍官手裡拿著紙牌站起來,往窗外張望。卡秋莎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臉貼在窗玻璃上。這時她面前的那節車廂也猛地一震,動了起來。她跟著那節車廂走去,眼睛往窗子裡張望。那個軍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麼也放不下。聶赫留朵夫站起來,推開那個軍官,動手把窗子放下。火車加快了速度。卡秋莎也加快腳步跟住火車,可是火車越開越快。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剎那,一個列車員走過來把她推開,自己跳上火車。卡秋莎落在後頭,但她仍一個勁兒地在濕漉漉的站台上跑著。她跑到站台盡頭,好容易才收住腳步免得摔倒,然後從台階上跑下地面。她還在跑著,但頭等車廂已經離得很遠了。接著二等車廂也一節節從她旁邊駛過,然後三等車廂以更快的速度掠過,但她還是跑個不停。等尾部掛著風燈的最後一節車廂駛過去,她已經越過水塔,周圍一點遮攔也沒有了。風迎面刮來,掀起她頭上的頭巾,吹得衣服裹緊她的雙腿。她的頭巾被風吹落了,但她還是一個勁兒地跑著。

  「阿姨!卡秋莎阿姨!」瑪莎喊著,好容易才追上她。「您的頭巾掉了!」

  「他在燈光雪亮的車廂裡,坐在絲絨軟椅上,有說有笑,喝酒玩樂,可我呢,在這兒,在黑暗的泥地裡,淋著雨,吹著風,站著哭!」卡秋莎想著站住了,身子往後一仰,雙手抱住頭,放聲痛哭起來。

  「他走啦!」卡秋莎叫道。

  瑪莎害怕了,摟住卡秋莎濕淋淋的衣服。

  「阿姨,我們回家去。」

  「等一列火車開過來,往輪子底下一鑽,就完事了,」卡秋莎想著,沒有回答小姑娘的話。

  她打定主意這樣做。但就在這當兒,如同通常在激動以後乍一平靜下來那樣,她肚子裡的孩子,他的孩子,突然顫動了一下,使勁一撞,慢慢地伸開四肢,然後用一種又細又軟又尖的東西頂了一下。忽然間,那在一分鐘前還那麼折磨她、使她覺得幾乎無法活下去的重重苦惱,她對聶赫留朵夫的滿腔憤恨,她不惜一死來向他報復的念頭,——這一切頓時都煙消雲散了。她平靜下來,理了理衣服,紮好頭巾,匆匆走回家去。

  她渾身濕透,濺滿泥漿,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從那天起,她心靈上發生了一場大變化,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從那個可怕的夜晚起,她不再相信善了。以前她自己相信善,並且以為別人也相信善,但從那一晚起,她斷定誰也不相信善,人人嘴裡說著上帝說著善,無非只是為了騙騙人罷了。她知道,他愛過她,她也愛過他,可是他褻瀆了她的感情,拿她玩夠了,又把她拋棄了。而他還是她所認識的人中最好的一個呢。其他的人就更壞了。她的全部遭遇都證實了這一點。他那兩位姑媽,兩位虔誠的老婆子,看到她不能像以前那樣服侍她們,就把她從家裡攆走。她遇到的一切人,凡是女人都把她當作搖錢樹;凡是男人,從上了年紀的警察局長到監獄看守,個個都把她看成玩物。不論什麼人,除了尋歡作樂,除了肉體的淫樂,活在世界上就沒有別的事了。在她過自由生活的第二年,她跟一個老作家同居,那個作家也證實了這一點。他直截了當地對她說,這種歡樂富有詩意,充滿美感,是人生的全部幸福。

  人人活著都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歡樂,一切有關上帝和善的話都是騙騙人的。如果她心裡發生疑問:為什麼人間安排得如此糟糕,為什麼人們互相欺凌,受苦受難;那麼,最好就是不要去想它。如果她感到苦悶,那就抽抽煙,喝喝酒,同男人談談愛情,這樣也就會把苦悶忘掉。

  

  




            




三十八

  第二天,星期日,清晨五點鐘,女監裡照例響起哨子聲,柯拉勃列娃早已起床,這時就把瑪絲洛娃叫醒。

  「我是一個苦役犯,」瑪絲洛娃恐怖地想。她揉揉眼睛,不由自主地吸著室內到早晨臭不堪聞的空氣,想再睡一會兒,重返茫茫睡鄉,可是心驚膽戰的習慣驅除了睡意。她一骨碌爬起來,盤腿坐好,向四下裡打量著。女人都已起床,只有孩子們還在睡覺。販賣私酒的女人鼓著一雙暴眼睛,小心翼翼地抽出孩子們身下的囚袍,唯恐把他們弄醒。反抗募兵的女人把包孩子用的破布晾在火爐旁邊。她的娃娃在藍眼睛的費多霞懷裡拚命啼哭。費多霞把他搖蕩著,柔聲柔氣地給他唱催眠曲。患癆病的女人揪住胸口,臉漲得通紅,拚命咳嗽;在咳嗽的間歇大聲喘氣,簡直象叫嚷一樣。紅頭髮女人醒了,仰天躺在床上,曲著兩條肥大的腿,津津有味地大聲講著她的夢景。犯縱火罪的老太婆又站在聖像前,反覆叨念著同一套禱詞,畫著十字,鞠著躬。誦經士的女兒一動不動地坐在板鋪上,她那雙睡意未消的呆滯眼睛茫然瞧著前方。俏娘們把她那抹過油的粗硬黑髮纏在一個手指上,想把它弄鬈曲。

  走廊裡傳來大棉鞋走路的啪噠啪噠聲,接著鐵鎖匡啷一響,進來兩個倒便桶的男犯。他們身穿短上衣和褲腳管高出踝骨一大截的灰色褲子,板著臉,怒氣沖沖地用扁擔挑起臭氣熏天的便桶,把它送到牢房外面。女人紛紛到走廊裡水龍頭旁洗臉。紅頭髮女人在水龍頭旁同隔壁牢房一個女人爭吵起來。又是辱罵,叫嚷,訴怨……

  「你們是不是想蹲單人牢房!」男看守大聲喝道,他啪地一聲朝紅頭髮女人肥胖的光脊背上打了一巴掌,聲音響得整個走廊裡都聽得見。「小心別再讓我聽見你的聲音!」

  「你看,老頭子又來勁了,」紅頭髮女人把這舉動當作撫愛,說。

  「喂,快一點!收拾好去做禮拜。」

  瑪絲洛娃還沒有梳好頭,典獄長就帶著衛兵來了。

  「點名了!」典獄長吆喝道。

  從另一個牢房裡又出來一批女犯。所有的女犯在走廊裡站成兩排,後排女人照規矩必須把手搭在前排女人的肩上。全體點名完畢。

  點好名以後,女看守走來把女犯人領到教堂裡。從各個牢房裡出來的女犯有一百多名,她們排成一個縱隊。瑪絲洛娃和費多霞就在隊伍中間。她們個個包著囚犯的白頭巾,穿著白衣白裙,只有少數幾個穿著自己的花衣服。這幾個女人帶著孩子,是跟隨丈夫去流放的。整座樓梯都被這個隊伍擠得滿滿的。只聽得穿大棉鞋走路的腳步聲,說話聲,間或還有笑聲。在拐彎的地方,瑪絲洛娃看見自己的冤家包奇科娃凶相畢露地走在前頭,就指給費多霞看。女人們走下樓梯,不再作聲,畫著十字,鞠著躬,開始走進還很空的金碧輝煌的教堂。給她們規定的位置在右邊。她們互相擁擠著,停住腳步。緊接著女人之後進來的是穿灰色囚袍的男犯,其中有解犯,有監犯,有經村社判決的流放犯。他們大聲咳嗽著,緊擠在教堂左邊和中間。在教堂上邊的敞廊裡站著許多先進來的男犯,一邊是剃陰陽頭、腳鐐匡啷作響的苦役犯;另一邊是沒有剃頭、不戴腳鐐的拘留犯。

  這座監獄教堂是一個富商花了幾萬盧布重建的,顯得色澤鮮艷,金碧輝煌。

  教堂裡一片肅靜,只聽得擤鼻涕聲、咳嗽聲、嬰兒的哭聲,偶爾還有鐵鏈的匡啷聲。接著站在教堂中央的男犯忽然挪動身子,彼此擠緊,在正當中讓出一條路來。典獄長就從這條路走到教堂正當中全體犯人前面。

  

  




            




三十九

  禮拜開始了。

  禮拜儀式是這樣的:司祭身穿一件樣子古怪而行動不便的錦緞法衣,把碟子裡的麵包切成許多小塊,放到一個葡萄酒杯子裡,同時嘴裡念著各種名字和禱詞。誦經士不停地念各種斯拉夫語禱詞,然後又同犯人們組成的唱詩班輪流唱歌。這些禱詞本來都艱澀難懂,如今既念得快,又唱得快,就越發難懂了。禱詞內容主要是祈求皇帝和皇室福壽康寧。這種祈福的禱詞大家跪著念了許多遍,時而跟其他禱詞一起念,時而單獨念。此外,誦經士又念了幾節《使徒行傳》,聲音那麼古怪,緊張,簡直一句也聽不出來。司祭也念了《馬可福音》中的一段,倒念得很清楚。內容是說耶穌復活後在升天、坐到聖父右邊以前,先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從她身上驅除七個魔鬼,後來又向十一個門徒顯現,吩咐他們向普天下的萬民傳佈福音,並聲明不信的必被定罪,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還能趕鬼,手按病人,病人就好,還能說新方言,手能拿蛇,若喝了什麼毒物,也必不受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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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馬可福音》第十六章。

  禮拜的要義據說是,司祭把麵包切成小塊,放到葡萄酒裡,通過一定手法和祈禱,變成上帝的身體和血。那手法是這樣的:司祭身穿礙手礙腳的口袋般錦緞法衣,從容不迫地高舉起雙臂,這樣舉著不動,然後跪下來,吻吻聖壇和上面的東西。不過關鍵性的儀式是司祭兩手拿起一塊餐巾,慢條斯理地在碟子和金盃上揮動著。據說,麵包和葡萄酒就在這時變成上帝的身體和血,因此這一部分儀式特別隆重。

  「最大的榮耀歸於至聖、至潔、至福的聖母,」司祭做完這些儀式,隔著隔板大聲叫道。接著唱詩班就莊嚴地唱起來:榮耀理應歸於童女馬利亞,她生下基督,卻沒有失去童貞,她應該比司智天使得到更多的光榮,比六翼天使得到更大的榮耀。於是變化就完成了。司祭揭去碟子上的餐巾,把碟子中央的麵包切成四份,先在酒裡蘸了蘸,然後送進嘴裡。大家認為,他這就是吃了一小塊上帝身上的肉,喝了一小口上帝身上的血。隨後司祭撩開簾幕,推開中間的門,手拿金盃,從門裡走出來,請想進聖餐的信徒也來吃喝泡在杯裡的上帝的血肉。

  有幾個孩子想進聖餐。

  司祭先問了每個孩子的姓名,然後用茶匙小心翼翼地從杯子裡舀出一小塊浸過酒的麵包,深深地送進每個孩子的嘴裡。誦經士就當場給孩子們擦擦嘴,又快樂地歌唱孩子們吃上帝的身體,喝上帝的血。接著,司祭把杯子端到隔板後面,在那裡喝乾杯子裡的血,吃完上帝的身體,用心舔乾淨小鬍子,擦乾嘴巴和杯子,興高采烈,精神抖擻地從隔板後面走出來,腳上那雙薄後跟小牛皮靴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

  禮拜的主要儀式到此結束。但司祭存心安慰安慰不幸的囚犯們,就在通常禮拜之外增加一項特殊儀式,就是:司祭站在那由十支蠟燭照亮的鑄鐵包金、黑臉黑臂的聖像——據認為就是剛才被吃掉的上帝——面前,用怪聲怪氣的假嗓又像唱又像念,添了下面一段後:

  「至親至愛的耶穌哇!使徒的榮耀,我的耶穌哇!殉道者的讚美,萬能的主耶穌哇!拯救我,我的救主耶穌,我的至美的耶穌,拯救找你的人,救主耶穌哇!饒恕我,全體聖徒,全體先知禱告中誕生的耶穌,我的救主耶穌哇!賜給我們天堂的快樂,愛人類的耶穌哇!」

  他念到這裡停住了,換了一口氣,畫了一個十字,跪下去叩頭。大家也照他的樣子做。典獄長、看守、囚犯都跪了下去。上邊敞廊裡腳鐐的匡啷聲格外頻繁。

  「天使的創造者,萬軍之主,」他繼續念道,「極頂神妙的耶穌,天使們的驚奇,萬能的耶穌,祖先的救主,至親至愛的耶穌,族長們的讚美,極頂光榮的耶穌,皇帝的後盾,至善的耶穌,預言的實現,極頂奇妙的耶穌,殉道者的堡壘,極頂溫和的耶穌,修士們的喜悅,極頂仁愛的耶穌,神父們的快樂,極頂仁慈的耶穌,苦齋徒的克制,極頂樂天的耶穌,聖徒們的歡樂,至潔的耶穌,童貞者的貞潔,萬古永存的耶穌,罪人的救星,耶穌,上帝的兒子,饒恕我吧!」最後總算念完了,又反覆呼喊著「耶穌」,但聲音越來越沙啞了。他一手稍稍提起綢裡子的法衣,曲著一條腿,跪在地上叩頭。唱詩班都唱著最後那句話:「耶穌,上帝的兒子,饒恕我吧!」犯人們都匍匐在地,再爬起來,把沒有剃掉的一半頭髮往後一甩,那磨傷他們瘦腿的腳鐐就匡啷發響。

  這項儀式持續了很久。總是以讚美詞開始,以「饒恕我吧」結束。然後又是一套新的讚美詞,最後以「阿利路亞」終結。犯人們畫十字,跪下去,匍匐在地。開頭每讚頌一次,犯人們就跪拜一次;後來隔一次跪拜,甚至隔兩次跪拜。等到全部讚頌完畢,司祭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合上聖經,走到隔板後面去了。大家都感到很高興。剩下最後一項儀式,就是司祭從大桌子上拿起一個四端鑲有琺琅圓飾的包金十字架,舉著它走到教堂中央。首先是典獄長走到司祭跟前,吻了吻十字架,然後是副典獄長,然後是看守們,最後是犯人們。犯人們互相擁擠,低聲咒罵,走到司祭跟前。司祭一面跟典獄長談話,一面把十字架和自己的手湊到犯人嘴邊和鼻子旁,犯人們就竭力去吻十字架和同祭的手。這次專門為安慰和教訓迷途弟兄而做的禮拜就這樣結束了。

  

  




            




四十

  在場的人,從司祭、典獄長到瑪絲洛娃,誰也沒有想到,司祭聲嘶力竭地反覆叨念和用種種古怪字眼頌揚的耶穌本人,恰好禁止這裡所做的一切事情。他不僅禁止這種毫無意義的饒舌和以師尊自居的司祭使用麵包和酒所作的褻瀆法術,而且斬釘截鐵地禁止一些人把另一些人稱為師尊,禁止在教堂裡祈禱,並叮囑各人單獨祈禱。他甚至禁止人們修建教堂,說要毀壞教堂,還說人們不應該在教堂裡祈禱,而應該在心靈裡和真理中祈禱。主要是他不但禁止對人進行審判,監禁,折磨,侮辱和懲罰,像這裡所做的那樣,而且禁止對人使用任何暴力,並說他是來釋放一切囚犯,使他們獲得自由的。

  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想到,這裡所做的一切正是最嚴重的褻瀆,以基督名義所做的一切正是對基督本人的嘲弄。誰也沒有想到,司祭舉著讓人親吻的四端鑲有琺琅圓飾的包金十字架,不是別的,恰恰就是基督受刑的絞架的形象,而他之所以上絞架,就是因為他禁止此刻這裡所做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司祭吃著麵包,喝著葡萄酒,自以為是在吃基督的身體,喝基督的血,其實他們確實是在吃喝基督的血肉,不過並非因為他們吃了麵包,喝了葡萄酒,而是因為他們不僅盅惑那些被基督認為同自己一樣的「弱小者」,而且剝奪他們最大的幸福,使他們遭到最殘酷的折磨,不讓人們知道基督帶給他們的福音。

  司祭心安理得地做著這一切,因為他從小就受了這樣的教育,認為這是唯一正確的信仰,從前的聖徒都信奉過它,現在的神職長官和俗世長官也都信奉它。他相信的並非麵包會變成身體,說許多空話會有益於靈魂,或者他真的吃了上帝身上的一塊肉。這類事是不足信的。他相信的只是非有這樣的信仰不可。使他確立這種信心的,主要是十八年來他靠這種禮拜收入錢財,養家活口,讓兒子讀中學,送女兒進神學校。誦經士也這樣相信,而且信心比司祭更堅定,因為他壓根兒忘記了這種教義的實質,只知道香火、追薦亡靈、誦經、普通祈禱和帶讚美詞的祈禱都有一定的價格,凡是真正的基督徒都樂意繳付,因此他叫喊「饒恕吧,饒恕吧」也好,唱讚美詩也好,唸經也好,總是鎮定沉著,滿心相信非這樣做不可,就像人家出賣木柴、麵粉和土豆一樣。至於典獄長和看守,他們雖然從來不知道也不研究教義和教堂裡各種聖禮的意義,但卻相信非有這樣的信仰不可,因為最高當局和沙皇本人都信奉它。除此以外,他們還感覺到這種信仰在為他們殘酷的職務辯解,雖然這種感覺是隱隱約約的,因為他們自己也解釋不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要是沒有這種信仰,恐怕很難甚至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心安理得地拚命折磨人。典獄長天性善良,要不是從這種信仰中獲得支持,他絕對不可能這樣生活下去。就因為有了這種支持,他才能儼然挺直身子站在那裡,又是跪拜,又是畫十字,聽到大家唱「那些司智天使」,就情緒激動,而在給孩子們授聖餐時,就走上前去,親手抱起一個領聖餐的孩子,把他舉得高高的。

  在犯人中間,只有少數幾個看透這類玩意兒純屬騙局,用來愚弄這一類信徒,因此心裡暗暗好笑。大多數人卻相信,這種包金的聖像、蠟燭、金盃、法衣、十字架、反覆叼念的「至親至愛的耶穌」和「饒恕吧」桀亡」,闡發「明於天人之分」、「制天命而用之」等論點。,都蘊藏著神秘的力量,依靠這種力量就可以在今世和來世得到許多好處。雖然多數人都做過一些嘗試,想借助於祈求、禱告、蠟燭,在今世得到好處,結果卻一無所得,他們的禱告也沒有如願,但大家還是堅信,失敗是偶然的,這一套做法既然得到有學問的人和總主教的贊同,總是很有道理的。即使對今世沒有作用,對來世也一定會起作用。

  瑪絲洛娃也這樣相信。她在做禮拜時也像別人一樣,產生一種又虔誠又厭煩的複雜心情。起初她站在隔板後面的人群中間,除了同牢的幾個女伴以外,誰也看不見。後來,領聖餐的人往前走去,她跟費多霞也一起往前移動,於是就看見了典獄長,還看見典獄長後面的看守中間有一個矮小的農民,長著淺褐頭髮,留著淡白鬍子。這人就是費多霞的丈夫。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妻子。瑪絲洛娃在唱讚美詩的時候不斷打量他,同時跟費多霞交頭接耳地談話,直到大家畫十字和跪拜時,她才也跟著這樣做。

  

  




            




四十一

  聶赫留朵夫一清早從家裡出來,看見一個鄉下人趕著一輛大車在巷子裡走,怪腔怪調地叫道:

  「賣牛奶,賣牛奶,賣牛奶!」

  昨晚下了第一場溫暖的春雨。凡是沒有修馬路的地方一下子都長出了嫩綠的青草。花園裡的樺樹枝上佈滿了翠綠的絨毛,稠李和楊樹抽出了芳香的細長葉子。住宅和商店都卸去了套窗,把窗子擦得乾乾淨淨。在聶赫留朵夫乘車經過的舊貨市場上,一座座貨棚旁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群。有些衣服襤褸的人腋下夾著皮靴,肩上搭著熨得筆挺的長褲和背心,在市場上走來走去。

  小飯館周圍擠滿了不上工的男人,他們穿著乾淨的腰部打褶的上衣和擦得發亮的皮靴;還有些女人,頭上包著花花綠綠的綢頭巾,身上穿著釘有玻璃珠的外套。警察挎著用黃絲帶繫住的手槍,站著崗墨子墨家思想的著作總匯。舊題為戰國墨翟撰,實為其,窺察什麼地方有糾紛,好借此排遣他們難堪的無聊。在林蔭道上,在一片新綠的草地上,孩子們和狗在奔跑嬉戲;保姆們興致勃勃地坐在長凳上聊天。

  大街上,左面半邊路面沒有照到陽光,還很潮濕陰涼,中間的路面已經干了。沉重的載貨馬車不停地在街上隆隆駛過,四輪輕便馬車轆轆地行駛著,公共馬車不斷發出叮噹的響聲。四面八方響起教堂參差錯落的鐘聲,震得空氣不住地顫抖,號召人們去參加和監獄教堂一樣的禮拜。人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向各自的教區走去。

  聶赫留朵夫所雇的馬車沒有把他送到監獄門口,而在通往監獄的路口停下。

  在這通往監獄的路口,在離監獄大約一百步的地方,站著一些男人和女人,手裡多半拿著包袱。右邊有幾所不高的木屋,左邊是一座兩層的樓房DellaFVolpe,1897—1968)、科來蒂(LucioColletti,1924—,門口掛著招牌。用石塊砌成的巨大監獄就在前面,但探監的人不准走近。一個持槍的哨兵走來走去,誰想從他身旁繞過,他就向誰吆喝。

  木屋小門旁邊,在崗哨對面的右邊長凳上坐著一個看守。他身穿鑲絲絛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來探監的人都走到他跟前,報了他們要探望的人的姓名,他就記下來。聶赫留朵夫也走到他跟前,報了瑪絲洛娃的姓名,穿制服的看守也記了下來。

  「為什麼還不讓人進去?」聶赫留朵夫問。

  「他們正在做禮拜。等做完禮拜,就放你們進去。」

  聶赫留朵夫走到探監的人群那裡。人群中走出一個人,衣服襤褸,帽子揉皺,光腳上套著一雙破鞋,臉上佈滿一道道傷痕,向監獄走去。

  「你往哪兒溜?」持槍的哨兵對他吆喝道。

  「你嚷嚷什麼呀?」衣服襤褸的人全沒被哨兵的吆喝嚇倒,頂嘴說,然後走回來。「你不放,我等著就是。何必大聲嚷嚷,簡直像個將軍似的。」

  人群發出讚許的笑聲。探監的人大都穿得很寒酸,甚至破破爛爛,但也有一些男女衣著很體面。聶赫留朵夫旁邊站著一個服飾講究的男人,臉色紅潤,鬍子刮得精光,手裡拿著一個包袱,顯然是襯衣褲。聶赫留朵夫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探監。那人回答說,他每星期日都來。他們就這樣攀談起來。原來他是銀行的看門人,是來探望犯製造偽證罪的弟弟的。這人和藹可親,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講給聶赫留朵夫聽,還想打聽聶赫留朵夫的情況,但這時來了一輛橡膠輪胎的輕便馬車,由一匹高大的良種黑馬拉著,車上坐著一個大學生和一個戴面紗的小姐。這樣,他們的注意力就被吸引過去了。大學生手裡抱著一個大包袱,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向他打聽,可不可以散發施捨物(他帶來的白麵包),以及為此要辦什麼手續。

  「這是未婚妻要我來辦的。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她的爹媽要我們把東西散發給犯人。」

  「我也是頭一次來,我不知道,但我想應該問問那個人,」

  聶赫留朵夫說,指指身穿制服、手裡拿著小本子的看守。

  就在聶赫留朵夫同大學生談話的時候,正中開有小窗洞的監獄大鐵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穿軍服的軍官和另一個看守。那個手拿小本子的看守就宣佈探監開始。哨兵退到一邊,所有探監的人都爭先恐後,有的甚至跑步,紛紛向監獄大門湧去。站在門口的看守高聲數著從他身邊走過的探監人:「十六,十七……」在監獄裡面,另一個看守用手拍著每個進入二道門的人,也在點數,目的是免得讓一個探監的人留在獄裡,也不致跑掉一個犯人。這個點數的看守,眼睛不看走過去的人,在聶赫留朵夫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看守這一拍起初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屈辱,但他立刻想到他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事。這種屈辱的情緒使他感到害臊。

  二道門裡面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拱形大房間,房間裡有幾個不大的窗子,上面裝著鐵柵欄。在這個稱為聚會廳的房子裡,聶赫留朵夫怎麼也沒有料到,壁龕裡竟會有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巨像。

  「掛這個幹什麼?」他想,情不自禁地把耶穌像同自由人聯繫起來,卻怎麼也無法把他同囚犯聯繫在一起。

  聶赫留朵夫慢吞吞地走著,讓急於探監的人走在前面。他百感交集,想到關在這裡的惡人就感到不寒而慄,對昨天的男孩和卡秋莎那樣的無辜者則滿懷同情,而想到即將同卡秋莎見面,不禁又覺得膽怯和愛憐。他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聽見看守在那一頭說著些什麼。但聶赫留朵夫滿腹心事,沒有理會看守的話,繼續往多數探監人走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走往男監,而不是他要去的女監。

  聶赫留朵夫讓性急的人走在前頭,自己最後一個走進會面的房間。他推開門,走進這個房間,首先使他吃驚的是一片喧鬧聲,那是由幾百個人的叫嚷聲匯合成的震耳欲聾的聲音。直到他走過去,看見房間被一道鐵絲網隔成兩半,人們象蒼蠅釘在糖上那樣緊貼在鐵絲網上,他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個後牆上開有幾個窗洞的房間,不是由一道鐵絲網而是由兩道鐵絲網隔成兩半,而且鐵絲網都是從天花板一直掛到地板上。有幾個看守在這兩道鐵絲網之間來回監視。鐵絲網那邊是囚犯,這邊是探監的人,中間隔著兩道鐵絲網,距離有三俄尺1寬,因此雙方不但無法私相授受什麼東西,連要看清對方的臉都很困難,特別是近視眼。談話也很困難,一定要拚命叫嚷,才能使對方聽見。兩邊的人都把臉貼在鐵絲網上,做妻子的,做丈夫的,做父母的,做子女的,大家都想看清對方的臉,說出要說的話。大家都想讓對方聽見,但他們的聲音相互干擾,因此大家都放開嗓門叫,要壓倒別人的聲音。聶赫留朵夫一走進這個房間,就被這片大叫大嚷的喧鬧聲嚇呆了。要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麼,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從臉部表情上判斷他們在談些什麼,彼此是什麼關係。聶赫留朵夫旁邊有個扎頭巾的老太婆,臉貼緊鐵絲網,下巴哆嗦,正對一個臉色蒼白、剃陰陽頭的年輕人大聲說話。那男犯揚起眉毛,皺緊眉頭,用心聽著她的話。老太婆旁邊是一個穿農民外衣的年輕人,雙手遮在耳朵後邊,聽一個面貌同他相像、臉色憔悴、鬍子花白的男犯說話,不住地搖頭。再過去一點,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揮動一條胳膊,一邊叫嚷一邊笑。他旁邊的地上坐著一個手抱嬰兒的女人,頭上包著一塊上等羊毛頭巾,放聲痛哭,顯然是第一次看到對面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穿著囚衣,剃了陰陽頭,戴著腳鐐。這個女人後邊站著同聶赫留朵夫談過話的銀行看門人,他正用盡力氣向對面一個頭上光禿、眼睛明亮的男犯叫嚷著。當聶赫留朵夫明白他只能在這樣的條件下說話時,對規定並實行這套辦法的人不由得產生了滿腔憤恨。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種可怕的狀況,這種對人類感情的褻瀆,竟沒有人感到屈辱。士兵也罷,典獄長也罷,探監的人也罷,囚犯也罷,都在這樣做,彷彿認為這樣做是天經地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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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俄尺等於2.13米。

  聶赫留朵夫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五分鐘,心裡感到說不出的痛苦,覺得自己軟弱無能,同整個世界格格不入。他在精神上感到極其厭惡,難過得彷彿暈船一般。

  

  




            




四十二

  「不過,該辦的事還是要辦,」聶赫留朵夫鼓勵自己說。

  「可是該怎麼辦呢?」

  他用眼睛找尋長官。他看見一個佩軍官肩章、留小鬍子、身材瘦小的人在人群後面走來走去,就對他說:

  「先生,請問,女犯關在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可以同她們見面?」他非常緊張而又謙恭地問。

  「難道您要探望女監嗎?」

  「是的,我希望同一個關在這裡的女人見面,」聶赫留朵夫依舊那麼緊張而謙恭地回答。

  「您剛才在聚會廳裡就該這麼說了。那麼您要見什麼人?」

  「我要見瑪絲洛娃。」

  「她是政治犯嗎?」副典獄長問。

  「不,她只不過是……」

  「她怎麼,判決了嗎?」

  「是的,她前天判決了,」聶赫留朵夫恭順地回答,生怕破壞這個似乎同情他的副典獄長的情緒。

  「既然您要探女監,那就請到這裡來,」副典獄長說,顯然從聶赫留朵夫的外表上看出為他效勞是值得的。「西多羅夫,」他吩咐胸前掛著幾個獎章的留小鬍子軍士說,「把這位先生帶到女監探望室去。」

  「是,長官。」

  這當兒,鐵柵欄那邊傳來一陣令人心碎的痛哭聲。

  聶赫留朵夫覺得一切都很古怪,而最古怪的是,他還得感激典獄長和看守長,感激在這座房子裡幹著種種暴行的人,還得認為他承受了他們的恩惠。

  看守長把聶赫留朵夫從男監探望室領到走廊裡,隨即打開對面的房門,又把他領進女監探望室。

  這個房間也像男監探望室一樣,由兩道鐵絲網隔成三部分,但地方要小得多,來探監的人和囚犯也都少些,不過裡面的喧鬧聲同男監一樣。在兩道鐵絲網中間也有個長官在來回踱步。不過,這裡的長官是一個女看守,也穿著制服,袖口上鑲有絲絛,滾著藍邊,腰裡也像男看守一樣系一條寬腰帶。兩邊鐵絲網上,也像男監探望室一樣,貼滿了人:這邊是穿著各式衣服的城裡居民,那邊是穿著白色囚衣或便服的女犯。整個鐵絲網上都擠滿了人。有人踮起腳,這樣可以超過人家的頭說話,使對方聽得清楚些;有人坐在地板上同對方交談。

  在所有女犯中間有一個女人特別顯眼,她的叫嚷和模樣也特別引人注意。這是一個頭髮蓬亂、身體瘦弱的吉卜賽女犯,頭巾從她那鬈曲的頭髮上滑了下來。她站在鐵絲網那邊,挨近柱子,幾乎就在房間中央,對一個身穿藍上衣、腰裡緊束著皮帶的吉卜賽男人嚷著什麼,同時迅速地做著手勢。在吉卜賽男人旁邊,蹲著一個士兵,正同一個女犯說話。再過去,站著一個穿樹皮鞋的矮小農民,留著淺色鬍子,臉漲得通紅,顯然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同他談話的是一個頭髮淺黃、相貌好看的女犯。她用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瞅著對方。這就是費多霞和她的丈夫。他們旁邊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正同一個披頭散髮的寬臉膛女人說話。再過去是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又是一個女人,他們各自都同對面的女犯說著話。在女犯中沒見到瑪絲洛娃。但在那一邊,在那些女犯後面還站著一個女人。聶赫留朵夫立刻悟到那個女人就是她,他的心怦怦直跳,氣都快喘不過來了。生死攸關的時刻到了。他走到鐵絲網旁邊,認清了是她。她站在藍眼睛的費多霞後面,笑瞇瞇地聽她說話。她不像前天那樣穿著囚袍,只穿著一件腰帶緊束的白上衣,高聳著胸部。頭巾裡露出鬈曲的黑髮,就像那天在法庭上一樣。

  「馬上就要攤牌了,」他暗自想。「我該怎麼稱呼她呢?也許她會自動過來吧?」

  但她並沒有走過來。她在等克拉拉,根本沒有想到這個男人是來找她的。

  「您要找誰?」那個在鐵絲網中間踱步的女看守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問。

  「瑪絲洛娃,」聶赫留朵夫好容易才說出口。

  「瑪絲洛娃,有人找你!」女看守叫道。

  

  




            




四十三

  瑪絲洛娃轉過身,抬起頭,挺起胸部,帶著聶赫留朵夫所熟悉的溫順表情,走到鐵柵欄跟前,從兩個女犯中間擠過來,驚訝地盯著聶赫留朵夫,卻沒有認出他來。

  不過,她從衣衫上看出他是個有錢人,就嫣然一笑。

  「您找我嗎?」她問,把她那張眼睛斜睨的笑盈盈的臉湊近鐵柵欄。

  「我想見見……」聶赫留朵夫不知道該用「您」還是「你」,但隨即決定用「您」。他說話的聲音並不比平時高。

  「我想見見您……我……」

  「你別跟我囉唆了,」他旁邊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叫道。

  「你到底拿過沒有?」

  「對你說,人都快死了,你還要什麼?」對面有一個人嚷道。

  瑪絲洛娃聽不清聶赫留朵夫在說些什麼,但他說話時臉上的那副神情使她突然想起了他。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她的笑容消失了,眉頭痛苦地皺起來。

  「您說什麼,我聽不見,」她叫起來,瞇細眼睛,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來是……」

  「對,我在做我該做的事,我在認罪,」聶赫留朵夫想。他一想到這裡,眼淚就奪眶而出,喉嚨也哽住了。他用手指抓住鐵柵欄,說不下去,竭力控制住感情,免得哭出聲來。

  「對你說:你去管閒事幹什麼……」這邊有人喝道。

  「老天爺在上,我連知道也不知道,」那邊有個女犯大聲說。

  瑪絲洛娃看到聶赫留朵夫激動的神氣,認出他來了。

  「您好像是……但我不敢認,」瑪絲洛娃眼睛不看他,叫道。她那漲紅的臉突然變得陰沉了。

  「我來是要請求你饒恕,」聶赫留朵夫大聲說,但音調平得像背書一樣。

  他大聲說出這句話,感到害臊,往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但他立刻想到,要是他覺得羞恥,那倒是好事,因為他是可恥的。於是他高聲說下去:

  「請你饒恕我,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他又叫道。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斜睨的目光盯住他不放。

  他再也說不下去,就離開鐵柵欄,竭力忍住翻騰著的淚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把聶赫留朵夫領到女監來的副典獄長,顯然對他發生了興趣,這時走了過來。他看見聶赫留朵夫不在鐵柵欄旁邊,就問他為什麼不同他要探望的女犯談話。聶赫留朵夫擤了擤鼻涕,提起精神,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回答說:

  「隔著鐵柵欄沒法說話,什麼也聽不見。」

  副典獄長沉思了一下。

  「嗯,好吧,把她帶到這兒來一下也行。」

  「馬麗雅·卡爾洛夫娜!」他轉身對女看守說。「把瑪絲洛娃帶到外邊來。」

  過了一分鐘,瑪絲洛娃從邊門走出來。她步履輕盈地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站住,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烏黑的鬈發也像前天那樣一圈圈飄在額上;蒼白而微腫的臉有點病態,但很可愛,而且十分鎮定;她那雙烏黑發亮的斜睨眼睛在浮腫的眼皮下顯得特別有神。

  「可以在這裡談話,」副典獄長說完就走開了。

  聶赫留朵夫走到靠牆的長凳旁邊。

  瑪絲洛娃困惑地瞧了瞧副典獄長,然後彷彿感到驚訝,聳聳肩膀,跟著聶赫留朵夫走到長凳那兒,理了理裙子,在他旁邊坐下。

  「我知道要您饒恕我很困難,」聶赫留朵夫開口說,但又停住,覺得喉嚨哽住了,「過去的事既已無法挽回,那麼現在我願盡最大的努力去做。您說說……」

  「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她不理他的話,逕自問。她那雙斜睨的眼睛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

  「上帝呀!你幫助我,教教我該怎麼辦!」聶赫留朵夫望著她那張變醜的臉,暗自說。

  「前天您受審的時候,我在做陪審員。」他說。「您沒有認出我來吧?」

  「沒有,沒有認出來。我沒有工夫認人。當時我根本沒有看,」瑪絲洛娃說。

  「不是有過一個孩子嗎?」聶赫留朵夫問,感到臉紅了。

  「讚美上帝,他當時就死了,」她氣憤地簡單回答,轉過眼睛不去看他。

  「真的嗎?是怎麼死的?」

  「我當時自己病了,差一點也死掉,」瑪絲洛娃說,沒有抬起眼睛來。

  「姑媽她們怎麼會放您走的?」

  「誰還會把一個懷孩子的女傭人留在家裡呢?她們一發現這事,就把我趕出來了。說這些幹什麼呀!我什麼都不記得,全都忘了。那事早完了。」

  「不,沒有完。我不能丟下不管。哪怕到今天我也要贖我的罪。」

  「沒有什麼罪可贖的。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全完了,」瑪絲洛娃說。接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忽然瞟了他一眼,又嫌惡又妖媚又可憐地微微一笑。

  瑪絲洛娃怎麼也沒想到會看見他,特別是在此時此地,因此最初一剎那,他的出現使她震驚,使她回想起她從不回想的往事。最初一剎那,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個充滿感情和理想的新奇天地,這是那個熱愛她並為她所熱愛的迷人青年給她打開的。然後她想到了他那難以理解的殘酷,想到了接二連三的屈辱和苦難,這都是緊接著那些醉人的幸福降臨和由此而產生的。她感到痛苦,但她無法理解這事。她就照例把這些往事從頭腦裡驅除,竭力用墮落生活的特種迷霧把它遮住。此刻她就是這樣做的。最初一剎那,她把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同她一度愛過的那個青年聯繫起來,但接著覺得太痛苦了,就不再這樣做。現在這個衣冠楚楚、臉色紅潤、鬍子上灑過香水的老爺,對她來說,已不是她所愛過的那個聶赫留朵夫,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那種人在需要的時候可以玩弄像她這樣的女人,而像她這樣的女人也總是要盡量從他們身上多弄到些好處。就因為這個緣故,她向他妖媚地笑了笑。她沉默了一會兒,考慮著怎樣利用他弄到些好處。

  「那事早就完了,」她說。「如今我被判決,要去服苦役了。」

  她說出這句悲痛的話,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沒有罪的,」聶赫留朵夫說。

  「我當然沒有罪。我又不是小偷,又不是強盜。這兒大家都說,一切全在於律師,」她繼續說。「大家都說應該上訴,可是得花很多錢……」

  「是的,一定要上訴,」聶赫留朵夫說。「我已經找過律師了。」

  「別捨不得花錢,得請一個好律師,」她說。

  「我一定盡力去辦。」

  接著是一陣沉默。

  她又像剛才那樣微微一笑。

  「我想請求您……給些錢,要是您答應的話。不多……只要十個盧布就行,」她突然說。

  「行,行,」聶赫留朵夫窘態畢露地說,伸手去掏皮夾子。

  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裡踱步的副典獄長。

  「當著他的面別給,等他走開了再給,要不然會被他拿走的。」

  等副典獄長一轉過身去,聶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夾子,但他還沒來得及把十盧布鈔票遞給她,副典獄長又轉過身來,臉對著他們。他把鈔票團在手心裡。

  「這個女人已經喪失生命了,」他心裡想,同時望著這張原來親切可愛、如今飽經風霜的浮腫的臉,以及那雙妖媚的烏黑發亮的斜睨眼睛——這雙眼睛緊盯著副典獄長和聶赫留朵夫那只緊捏著鈔票的手。他的內心剎那間發生了動搖。

  昨晚迷惑過聶赫留朵夫的魔鬼,此刻又在他心裡說話,又竭力阻止他思考該怎樣行動,卻讓他去考慮他的行動會有什麼後果,怎樣才能對他有利。

  「這個女人已經無可救藥了,」魔鬼說,「你只會把石頭吊在自己脖子上,活活淹死,再也不能做什麼對別人有益的事了。給她一些錢,把你身邊所有的錢全給她,同她分手,從此一刀兩斷,豈不更好?」他心裡這樣想。

  不過,他同時又感到,他的心靈裡此刻正要完成一種極其重大的變化,他的精神世界這會兒彷彿擱在不穩定的天平上,只要稍稍加一點力氣,就會向這邊或者那邊傾斜。他花了一點力氣,向昨天感到存在於心靈裡的上帝呼救,果然上帝立刻響應他。他決定此刻把所有的話全向她說出來。

  「卡秋莎!我來是要請求你的饒恕,可是你沒有回答我,你是不是饒恕我,或者,什麼時候能饒恕我,」他說,忽然對瑪絲洛娃改稱「你」了。

  她沒有聽他說話,卻一會兒瞧瞧他那隻手,一會兒瞧瞧副典獄長。等副典獄長一轉身,她連忙把手伸過去,抓住鈔票,把它塞在腰帶裡。

  「您的話真怪,」她鄙夷不屑地——他有這樣的感覺——

  微笑著說。

  聶赫留朵夫覺得她身上有一樣東西,同他水火不相容,使她永遠保持現在這種樣子,並且不讓他闖進她的內心世界。

  不過,說也奇怪,這種情況不僅沒有使他疏遠她,反而產生一種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聶赫留朵夫覺得他應該在精神上喚醒她,這雖然極其困難,但正因為困難就格外吸引他。他現在對她的這種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過的,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其中不帶絲毫私心。他對她毫無所求,只希望她不要像現在這樣,希望她能覺醒,能恢復她的本性。

  「卡秋莎,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你要明白,我是瞭解你的,我記得當時你在巴諾伏的樣子……」

  「何必提那些舊事,」她冷冷地說。

  「我記起這些事是為了要改正錯誤,贖我的罪,卡秋莎,」聶赫留朵夫開了頭,本來還想說他要同她結婚,但接觸到她的目光,發覺其中有一種粗野可怕、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不敢開口了。

  這時候,探監的人紛紛出去。副典獄長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探望的時間結束了。瑪絲洛娃站起來,順從地等待人家把她帶回牢房。

  「再見,我還有許多話要對您說,可是,您看,現在沒時間了,」聶赫留朵夫說著伸出一隻手。「我還要來的。」

  「話好像都已說了……」

  她伸出一隻手,但是沒有同他握。

  「不,我要設法找個可以說話的地方再同您見面,我還有些非常重要的話要對您說,」聶赫留朵夫說。

  「好的,那您就來吧,」她說,做出一種要討男人喜歡的媚笑。

  「您對我來說比妹妹還親哪!」聶赫留朵夫說。

  「真怪!」她又說了一遍,接著搖搖頭,向鐵柵欄那邊走去。

  

  




            




四十四

  第一次重逢的時候,聶赫留朵夫以為卡秋莎見到他,知道他要為她出力並且感到悔恨,一定會高興,一定會感動,一定又會恢復原來那個卡秋莎的面目。他萬萬沒有料到,原來的那個卡秋莎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個現在的瑪絲洛娃。

  這使他感到又驚奇又恐懼。

  使他感到驚奇的,主要是瑪絲洛娃不僅不以自己的身份為恥(不是指她囚犯的身份,當囚犯她是感到羞恥的,而是指她妓女的身份),似乎還覺得心滿意足,甚至引以為榮。不過話也得說回來,一個人處在這樣的地位,也就非如此不可。不論什麼人,倘若要活動,必須自信他的活動是重要的,有益的。因此,一個人,不論地位怎樣,他對人生必須具有這樣的觀點,使他覺得他的活動是重要的,有益的。

  通常人們總以為小偷、兇手、間諜、妓女會承認自己的職業卑賤,會感到羞恥。其實正好相反。凡是由命運安排或者自己造了孽而墮落的人,不論他們的地位多麼卑賤,他們對人生往往抱著這樣的觀點,彷彿他們的地位是正當的畫,語言系統和實在系統是對應的。世界絕對簡單的事實是,高尚的。為了保持這樣的觀點,他們總是本能地依附那些肯定他們對人生和所處地位的看法的人。但要是小偷誇耀他們的伎倆,妓女誇耀她們的淫蕩,兇手誇耀他們的殘忍,我們就會感到驚奇。我們之所以會感到驚奇,無非因為這些人的生活圈子狹小,生活習氣特殊,而我們卻是局外人。不過,要是富翁誇耀他們的財富,也就是他們的巧取豪奪,軍事長官誇耀他們的勝利,也就是他們的血腥屠殺,統治者誇耀他們的威力,也就是他們的強暴殘忍,還不都是同一回事?我們看不出這些人歪曲了生活概念,看不出他們為了替自己的地位辯護而顛倒善惡,這無非因為他們的圈子比較大,人數比較多,而且我們自己也是這個圈子裡的人。

  瑪絲洛娃就是這樣看待她的生活和她在世界上的地位的。她是個妓女,被判處服苦役,然而她也有她的世界觀,而且憑這種世界觀她能自我欣賞,甚至自命不凡。

  這個世界觀就是:凡是男人,不論年老年輕,不論是中學生還是將軍,受過教育的還是沒有受過教育的,無一例外,個個認為同富有魅力的女人性交就是人生最大的樂事。因此,凡是男人,表面上都裝作在為別的事忙碌,其實都一味渴望著這件事。她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人,可以滿足,也可以不滿足他們的這種慾望,因此她是一個重要的不可缺少的人物。

  她過去的生活和現在的生活全都證實這種觀點是正確的。

  在這十年中間,不論在什麼地方,她都看見,一切男人,從聶赫留朵夫和上了年紀的警察局長開始,到謹慎小心的監獄看守為止,個個都需要她。至於那些不需要她的男人,她沒有看到,對他們也不加注意。因此,照她看來,茫茫塵世無非是好色之徒聚居的淵蔽,他們從四面八方窺伺她,不擇手段——欺騙、暴力、金錢、詭計——去佔有她。

  瑪絲洛娃就是這樣看待人生的。從這樣的人生觀出發,她不僅不是一個卑賤的人,而且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瑪絲洛娃把這樣的人生觀看得高於一切。她不能不珍重它,因為一旦拋棄這樣的人生觀,她就會喪失生活在人間的意義。為了不喪失自己的生活意義,她本能地依附於具有同樣人生觀的人。她發覺聶赫留朵夫要把她拉到另一個世界裡去,就加以抵制,因為預見到在那個世界裡她將喪失這樣的生活地位,從而也就喪失自信心和自尊心。也就因為這個緣故,她竭力避免回憶年輕時的事和她同聶赫留朵夫最初的關係。那些往事的回憶同她現在的世界觀格格不入,因此已從她的記憶裡抹掉,或者說原封不動地深埋在記憶裡,而且封存得那麼嚴密,就像蜜蜂把一窩螟蟲(幼蟲)封起來,免得它們糟蹋蜜蜂的全部勞動成果一樣。因此,現在的聶赫留朵夫對她來說已不是她一度以純潔的愛情愛過的人,而只是一個闊老爺。她可以而且應該利用他,她和他只能維持她和一切男人那樣的關係。

  「嗯,我沒有能把主要的話說出來,」聶赫留朵夫跟人群一起往出口處走去時想。「我沒有告訴她我要同她結婚。儘管沒有說,但我會這樣做的。」

  門口的兩個看守又用手逐個拍著探監的人,點著數,免得多放一個人出去,或者把一個人留在牢裡。這一次他們拍聶赫留朵夫的背,聶赫留朵夫不僅沒有生氣,而且簡直沒有注意到。

  

  




            




四十五

  聶赫留朵夫想改變生活方式:退掉這座大住宅,解散傭人,自己搬到旅館去住。但是阿格拉芬娜竭力勸說他,沒有任何理由在冬季以前改變生活方式,因為夏季誰也不要租大住宅,再說自己也總得有個地方居住和存放傢俱雜物。這樣,聶赫留朵夫想改變生活方式,過學生般簡樸生活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家裡不僅一切如舊,而且又緊張地忙起家務事來:把全部毛料和皮子衣服拿出來晾一晾,掛開來吹吹風,撣去灰塵。掃院子人、他的下手、廚娘和柯爾尼都一齊忙碌著。他們先把軍服、制服和從來沒有人穿過的古怪皮貨晾在繩子上,然後把地毯和傢俱也都搬出去。掃院子人和他的下手捲起袖子,露出肌肉發達的胳膊,很有節奏地敲打著這些東西。個個房間都瀰漫著樟腦味兒。聶赫留朵夫從院子裡走過,後來從窗子裡望出去,看見那麼多東西,而且都是毫無用處的,不禁感到驚訝。「保存這些東西的唯一用處,」聶赫留朵夫想,「就在於讓阿格拉芬娜、柯爾尼、掃院子人、他的下手和廚娘有個機會活動活動筋骨。」

  「瑪絲洛娃的事還沒有解決,暫時用不著改變生活方式,」聶赫留朵夫想。「再說改變生活方式也實在困難。等她得到釋放或者被流放,我也跟著她去,到那時生活方式也就自然改變了。」在同法納林律師約定的那一天,聶赫留朵夫坐上馬車去看他。律師的私人住宅富麗堂皇,擺滿高大的盆花,窗子上掛著精美的窗簾。總之,排場十分闊氣,表明主人發了橫財,因為這樣的排場只有暴發戶才會有。聶赫留朵夫走進這座房子,在接待室裡看見許多來訪的人,好像醫生的候診室那樣,大家沒精打采地坐在幾張桌子旁,翻閱供他們消遣的畫報,等待著接見。律師的助手也坐在這兒一張很高的斜面辦公桌旁。他一認出聶赫留朵夫,就走過來同他寒暄,並且說馬上去報告律師。但不等律師助手走到辦公室門口,門就開了,傳出來響亮而熱烈的談話聲。一個矮胖的中年人,臉色紅潤,留著濃密的小鬍子,穿一身嶄新的服裝,正在同法納林談話。兩人臉上的神色表明,他們剛辦完一件有利可圖而不太正當的事。

  「是您自己作的孽呀,老兄,」法納林笑嘻嘻地說。

  「天堂想進,可就是罪孽深重,上天無門哪。」

  「行了,行了,這我們知道。」

  兩人都不自然地笑起來。

  「啊,公爵,請進,」法納林看見聶赫留朵夫,說道。他對出去的商人又點了一下頭,把聶赫留朵夫領進他那陳設莊重的辦公室。「請抽煙,」律師說著在聶赫留朵夫對面坐下,竭力忍住因剛才那樁得意的買賣而浮起的笑容。

  「謝謝,我是為瑪絲洛娃的案子來的。」

  「好,好,我們這就來研究。哼,那些財主都是騙子手!」他說。「您看到剛才那個傢伙嗎?他有一千二百萬家財。可他還說什麼『上天無門哪』。哼,只要能從您身上撈到一張二十五盧布鈔票,他就是用牙也要把它咬到手。」

  「他說『上天無門』,你就說『二十五盧布鈔票』,」聶赫留朵夫想,對這個肆無忌憚的人感到按捺不住的憎惡。律師說話的腔調想表示他同他聶赫留朵夫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而那些委託他辦案的和其他的人則屬於另一個圈子,和他們截然不同。

  「嘿,他把我折磨得夠苦的了,這混蛋!我真想散散心哪,」律師說,彷彿在為他沒有立刻談正經事辯護。「好吧,現在來談談您的案子……我已經仔細查閱了案卷,可是就像屠格涅夫說的那樣,『它的內容我不贊成』1,那個該死的律師糟透了,沒有給上訴留下任何餘地。」

  「那您決定怎麼辦?」

  「等一下。告訴他,」律師轉身對進來前助手說,「我怎麼說,就怎麼辦;他認為行,很好;他認為不行,就拉倒。」

  「可他不同意。」

  「哼,那就拉倒,」律師說。他的臉色頓時由快樂和善變得陰鬱憤怒了。

  「有人說,律師都是白拿人家的錢的,」他恢復原來的快樂神色,說,「前不久有個破產的債務人遭到誣告,我救了他。如今大家都紛紛找上門來。但每辦一個案子我都得費不少心血。有位作家說,把自己身上的一塊肉留在墨水缸裡2,這話對我們也適用。好吧,現在來談談您的案子,或者說,您感興趣的那個案子吧,」他繼續說,「情況很糟,沒有充足的上訴理由,但試一試還是可以的。您看,我寫了這樣一個狀子。」

  他拿起一張寫滿字的紙,跳過那些枯燥乏味的套話,振振有詞地念著正文:

  「謹呈刑事案上訴部,等等,等等。上訴事由,等等,等等。該案經某某等裁決,等等,瑪絲洛娃犯用毒藥毒死商人斯梅裡科夫罪,根據刑法第一四五四條,等等,判處該犯服苦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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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自屠格涅夫中篇小說《多餘人日記》。

  2這話其實就是托爾斯泰自己說的。

  他念到這裡停住了。顯而易見,他雖然長年累月慣於辦案,但此刻還是津津有味地念著自己寫的狀子。

  「『此項判決是由嚴重破壞訴訟程序與錯誤造成的,』」他振振有詞地繼續念道,「『理應予以撤銷。第一,在開庭審訊時,斯梅裡科夫內臟檢查報告剛開始宣讀,就為庭長所阻止。』

  這是一。」

  「不過,您也知道,這是公訴人要求宣讀的呀,」聶赫留朵夫驚奇地說。

  「那沒有關係,辯護人也有理由要求宣讀的。」

  「不過,說實在的,宣讀毫無必要。」

  「但這畢竟是個上訴理由哇。再有:『第二,瑪絲洛娃的辯護人,』」律師繼續念下去,「『在發言時有意說明瑪絲洛娃的人品,因此涉及到她墮落的內在原因,卻為庭長所阻撓,理由是辯護人這些話同案情沒有直接關係。然根據樞密院多次指示,在刑事案件中,被告品德和精神面目關係至為重大,至少有利於裁定罪責。』這是二,」他瞅了一眼聶赫留朵夫,說。

  「那傢伙當時講得很糟,簡直叫人摸不著頭緒,」聶赫留朵夫感到越發驚奇,說。

  「那小子很笨,當然說不出什麼有道理的話來,」法納林笑著說,「但仍不失為一個理由。好吧,下面還有。『第三,庭長在總結時完全違反《刑事訴訟法》第八○一條第一款,沒有向陪審員們解釋,犯罪的概念是根據什麼法律因素構成的,也沒有向他們說明,即使他們裁定瑪絲洛娃對斯梅裡科夫下毒事實確鑿,也無權根據她並非蓄意謀害而認為她有罪,因此也不能裁定她犯有刑事罪,而只是由於一種過失,一種疏忽,使商人出乎瑪絲洛娃的意料死於非命。』這一點是主要的。」

  「這一點我們自己也應該懂得。這是我們的過錯。」

  「『最後,第四,』」律師繼續念道,「『陪審員們對法庭所提出的瑪絲洛娃犯罪問題的答覆,在形式上顯然是矛盾的。瑪絲洛娃被控蓄意毒死斯梅裡科夫,目的是謀財,因此她殺人的唯一動機是謀財。然而陪審員們在答覆中否定瑪絲洛娃有掠奪錢財和參與盜竊貴重財物的目的,由此可見他們本來就要否定被告有謀害性命的意圖,僅由於庭長總結不完善而引起誤解,致使陪審員們在答覆中沒有用適當方式表明,因此對陪審員們的答覆,絕對須援引《刑事訴訟法》第八一六和八○八條,即庭長應當向陪審員們解釋他們所犯的錯誤,退回答覆,責成他們重新協商,就被告犯罪問題作出新的答覆,』」法納林讀到這裡停下來。

  「那麼庭長究竟為什麼不這樣做?」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呢,」法納林笑著說。

  「那麼,樞密院會糾正這個錯誤嗎?」

  「這要看到時候審理這個案子的是哪些老廢物了。」

  「怎麼是老廢物呢?」

  「就是養老院裡的老廢物哇。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接下去是這樣的:『這樣的裁決使法庭無權判定瑪絲洛娃刑事處分。對她引用《刑事訴訟法》第七七一條第三款,顯然是嚴重破壞我國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的。基於上述理由,謹呈請某某、某某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九○九條、第九一○條、第九一二條第二款和第九二八條等等,等等,撤銷原判,並將本案移交該法院另組法庭,重新審理。』就是這樣。凡是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不過恕我直說,成功的希望是很小的。但話要說回來,關鍵在於樞密院裡審理這個案子的是哪些人。要是有熟人,您可以去奔走奔走。」

  「我認得一些人。」

  「那可得抓緊,要不他們都出去醫治痔瘡,就得等上三個月了……嗯,萬一不成功,還可以向皇上告御狀。這也要靠幕後活動。這方面我也願意為您效勞,不是指幕後活動,是指寫狀子。」

  「謝謝您,那麼您的酬勞……」

  「我的助手會給您一份謄清的狀子,他會告訴您的。」

  「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請教。檢察官給了我一張到監獄探望這人的許可證,可是監獄官員對我說,要在規定日期和地點以外探監,還得經省長批准。真的需要這個手續嗎?」

  「我想是的。不過現在省長不在,由副省長管事。可他是個十足的笨蛋,您找他是什麼事也辦不成的。」

  「您是說馬斯連尼科夫嗎?」

  「是的。」

  「我認識他,」聶赫留朵夫說著站起來,準備告辭。

  這當兒,一個又黃又瘦、生著獅子鼻、奇醜無比的矮小女人快步闖進房間裡來。她就是律師的妻子。她對自己的醜陋顯然毫不在意,不僅打扮得與眾不同,十分古怪——身上的衣服又是絲絨又是綢緞,顏色鵝黃加上碧綠,——而且她那頭稀疏的頭髮也捲過了。她得意揚揚地闖進接待室。和她同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臉色如土,滿面笑容,身穿緞子翻領的禮服,系一條白領帶。這是個作家,聶赫留朵夫認得他。

  「阿納托裡,」她推開門說,「你來。你看,謝苗·伊凡內奇答應給我們朗誦他的詩,你可得唸唸迦爾洵1的作品。」

  聶赫留朵夫剛要走,可是律師的妻子同丈夫咬了個耳朵,立刻轉過身來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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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迦爾洵(1855—1888)——俄國作家。

  「對不起,公爵,我認得您,我想不用介紹了。我們有個文學晨會,請您光臨指教。那會挺有意思。阿納托裡朗誦得好極了。」

  「您瞧,我有多少雜差呀!」阿納托裡說。他攤開兩手,笑嘻嘻地指指妻子,表示無法抗拒這樣一位尤物的命令。

  聶赫留朵夫臉色憂鬱而嚴肅,彬彬有禮地向律師太太感謝她的盛情邀請,但因無暇不能參加,接著就走進接待室。

  「好一個裝腔作勢的傢伙!」他走後,律師太太這樣說他。

  在接待室裡,律師助手交給聶赫留朵夫一份抄好的狀子。談到報酬問題,他說阿納托裡·彼得羅維奇定了一千盧布,並且解釋說他本來不接受這類案件,這次是看在聶赫留朵夫面上才辦的。

  「這個狀子該怎樣簽署,由誰出面?」聶赫留朵夫問。

  「可以由被告自己出面,但要是有困難,那麼阿納托裡·彼得羅維奇也可以接受她的委託,由他出面。」

  「不,我去一趟,叫她自己簽個名,」聶赫留朵夫說,因為能有機會在預定日期之前見到瑪絲洛娃而感到高興。

  

  




            




四十六

  監獄看守到了規定時間在走廊裡吹響哨子。鐵鎖和鐵門匡啷啷地響著,走廊門和牢房門紛紛打開,光腳板和棉鞋後跟發出啪噠啪噠和咯登咯登的響聲。倒便桶的男犯在走廊裡來回忙碌,弄得空氣裡充滿惡臭。男犯女犯都在洗臉,穿衣,然後到走廊裡點名,點完名就去打開水沖茶。

  今天喝茶的時候,各個牢房裡群情憤激,紛紛談論著一件事,就是有兩個男犯今天將受笞刑。這兩個男犯中有一個是年輕的店員瓦西裡耶夫。他很有文化,由於醋勁發作而殺死了自己的情婦。同監犯人都很喜歡他,因為他樂觀、慷慨,對長官態度強硬。他懂得法律,要求依法辦事。長官因此不喜歡他。三星期前,有個看守毆打倒便桶的男犯,因為那個男犯把糞汁濺到他的新制服上。瓦西裡耶夫為那個犯人抱不平,說沒有一條法律允許毆打犯人。「我要讓你瞧瞧什麼叫法律!」看守說,把瓦西裡耶夫臭罵了一頓。瓦西裡耶夫就回敬他。看守想動手打他,瓦西裡耶夫就抓住他的手,緊緊捏了三分鐘光景,然後擰著他的手叫他轉過身,一下子把他推到門外。看守告到上邊,典獄長下令把瓦匹裡耶夫關進單身牢房。

  單身牢房是一排黑暗的倉房,外面上了鎖。這種牢房又黑又冷,沒有床,沒有桌椅,關在裡面的人只能在骯髒的泥地上坐著或者躺著,聽任老鼠在身邊或者身上跑來跑去,而那裡的老鼠又特別多特別大膽,因此在黑暗中連一塊麵包都無法保存。老鼠常常從囚犯手裡搶麵包吃,要是囚犯一動不動,它們就會咬他們的身體。瓦西裡耶夫不肯蹲單身牢房,因為他沒有罪。幾個看守硬把他拉去。他拚命掙扎,另外兩個男犯幫他從看守手裡掙脫身子。看守們都跑攏來,其中有個叫彼得羅夫的,以力氣大出名。犯人們敵不過,一個個被推進單身牢房。省長立刻得到報告,說發生了一件類似暴動的事。監獄裡接到一紙公文,命令對兩個主犯,瓦西裡耶夫和流浪漢聶波姆尼亞西,各用樹條抽打三十下。

  這項刑罰將在女監探望室裡執行。

  這事昨天傍晚全體囚犯就都聽說了,因此各個牢房裡的犯人便都紛紛談論著即將執行的刑罰。

  柯拉勃列娃、俏娘們、費多霞和瑪絲洛娃坐在她們那個角落裡,已經喝過伏特加,個個臉色通紅,精神振奮。現在瑪絲洛娃手頭經常有酒,她總是大方地請夥伴們一起喝。此刻她們正在喝茶,也在談論這事。

  「難道是他鬧事還是怎麼的?」柯拉勃列娃說到瓦西裡耶夫,同時用她堅固的牙齒一小塊一小塊地咬著糖。「他只是替同伴打抱不平罷了。如今誰也不興打人哪。」

  「聽說這人挺好,」費多霞插嘴說,她抱著兩條長辮子,沒有扎頭巾,坐在板鋪對面一塊劈柴上。板鋪上放著一把茶壺。

  「我說,這件事得告訴他,瑪絲洛娃大姐,」道口工說,這裡的他是指聶赫留朵夫。

  「我會對他說的。他為了我什麼事都肯做,」瑪絲洛娃笑吟吟地把頭一晃,回答說。

  「可就是不知道他幾時來。據說馬上要去收拾他們了,」費多霞說。「可不得了!」她歎了一口氣,又說。

  「我有一次看見鄉公所裡揍一個莊稼漢。那天我公公打發我去找鄉長,我一到那裡,抬頭一看,他呀……」道口工就講出一個很長的故事來。

  道口工故事講到一半,就被樓上走廊裡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打斷了。

  女人們安靜下來,留心聽著。

  「他們來抓人了,那些魔鬼,」俏娘們說。「這下子會把他活活打死的。那些看守可把他恨透了,因為他總是不肯向他們低頭。」

  樓上的響聲又沉寂了。道口工繼續講她的故事,講到他們在鄉公所倉房裡怎樣毒打那個莊稼漢,嚇得她魂不附體。俏娘們卻說,謝格洛夫挨過鞭子,可是他一聲不吭。隨後費多霞把茶具收掉,柯拉勃列娃和道口工動手做針線活,瑪絲洛娃則抱住雙膝,坐在板鋪上,感到十分無聊。她剛想躺下睡覺,女看守就跑過來叫她,說有人探望,要她到辦公室去。

  「你一定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他,」瑪絲洛娃正對著水銀一半剝落的鏡子整理頭巾,明肖娃老婆子對她說,「不是我們放了火,是那個壞蛋自己放的。有個工人也看見了,他不會昧著良心亂說的。你對他說,讓他把米特裡叫來。米特裡會原原本本把這事講給他聽的。要不然也太不像話了,我們平白無故被關在牢裡,可那個壞蛋卻霸佔人家的老婆,在酒店裡吃喝玩樂。」

  「真是無法無天!」柯拉勃列娃肯定地說。

  「我去說,我一定去對他說,」瑪絲洛娃回答。「要不,再喝一點壯壯膽也好,」她擠擠眼,補充說。

  柯拉勃列娃給她倒了半杯酒。瑪絲洛娃一飲而盡,擦擦嘴,興高采烈地又說了一遍「壯壯膽也好」,然後搖搖頭,笑嘻嘻地跟著女看守沿長廊走去。

  

  




            




四十七

  聶赫留朵夫在監獄的門廊裡已等了好久。

  他來到監獄,在大門口打了打鈴,然後把檢察官的許可證交給值班的看守。

  「您要找誰?」

  「探望女犯瑪絲洛娃。」

  「現在不行。典獄長正忙著呢。」

  「他在辦公室裡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他在這裡,在探望室裡,」看守回答,聶赫留朵夫覺得他的神色有點慌張。

  「難道今天是探監的日子嗎?」

  「不,今天有一件特殊的事,」他說。

  「怎麼才能見到他呢?」

  「回頭他出來,您自己對他說吧。您先等一會兒。」

  這時,司務長從邊門出來。他穿一身絲絛亮閃閃的制服,容光煥發,小鬍子上滿是煙草味,厲聲對看守說:

  「怎麼把人帶到這兒來?……帶到辦公室去……」

  「他們對我說,典獄長在這兒,」聶赫留朵夫說,看到司務長也有點緊張,不禁感到納悶。

  這時候,裡邊一扇門開了,彼得羅夫神情激動,滿頭大汗,走了出來。

  「這下子他會記住了,」他轉身對司務長說。

  司務長向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說聶赫留朵夫在這兒,彼得羅夫就不再作聲,皺起眉頭,從後門走掉了。

  「誰會記住?為什麼他們都這樣慌慌張張?為什麼司務長對他使了個眼色?」聶赫留朵夫心裡琢磨著。

  「不能在這兒等,您請到辦公室去吧,」司務長又對聶赫留朵夫說。聶赫留朵夫剛要出去,典獄長正好從後門進來,神色比他的部下更加慌張。他不住歎氣,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轉身對看守說:

  「費陀托夫,把五號女牢的瑪絲洛娃帶到辦公室去。」

  「您請到這裡來,」他對聶赫留朵夫說。他們沿著陡峭的樓梯走到一個小房間裡,裡面只有一扇窗,放著一張寫字檯和幾把椅子。典獄長坐下來。

  「這差使真苦,真苦,」他對聶赫留朵夫說,掏出一支很粗的香煙來。

  「您看樣子累了,」聶赫留朵夫說。

  「這差使我干膩了,實在太痛苦了。我想減輕些他們的苦難,結果反而更糟。我真想早點離開,這差使真苦,真苦哇。」

  聶赫留朵夫不知道什麼事使典獄長感到特別苦,但他看出典獄長今天情緒非常沮喪,惹人憐憫。

  「是的,我看您是很苦的,」他說。「可您何必擔任這種差使呢?」

  「我沒有財產,可是得養家活口。」

  「您既然覺得苦……」

  「嗯,老實跟您說,我還是盡我的力做些好事,來減輕他們的痛苦。要是換了別人,決不會這麼辦的。您看,這兒有兩千多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真是談何容易!得懂得怎麼對付他們。他們也是人,也惹人可憐。可又不能放縱他們。」

  典獄長講起不久前發生過的一件事。幾個男犯打架,結果弄出人命來了。

  這當兒,看守領著瑪絲洛娃進來,把他的話打斷了。

  瑪絲洛娃走到門口,還沒有看見典獄長,聶赫留朵夫卻看見她了。她臉色紅紅的,精神抖擻地跟著看守走來,搖頭晃腦,不住地微笑著。她一看見典獄長,臉上現出驚惶的神色盯住他,但立刻鎮定下來,大膽而快樂地向聶赫留朵夫打招呼。

  「您好!」她拖長聲音說,臉上掛著微笑,使勁握了握他的手,這跟上次大不一樣。

  「喏,我給您帶來了狀子,您來簽個字,」聶赫留朵夫說,對她今天見到他時表現出來的那副活潑樣子,感到有點奇怪。

  「律師寫了個狀子,您簽個字,我們就把它送到彼得堡去。」

  「行,簽個字也行。幹什麼都行,」她瞇縫著一隻眼睛,笑嘻嘻地說。

  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攏的紙,走到桌子旁邊。

  「可以在這裡簽字嗎?」聶赫留朵夫問典獄長。

  「你到這兒來,坐下,」典獄長說,「給你筆。你識字嗎?」

  「以前識過,」她說,微笑著理理裙子和上衣袖子,坐到桌子旁邊,用她有力的小手笨拙地握住筆,笑起來,又瞟了聶赫留朵夫一眼。

  他指點她該怎麼簽,簽在什麼地方。

  她拿起筆,用心在墨水缸裡蘸了蘸,抖掉一滴墨水,寫上自己的名字。

  「沒有別的事了?」她問,忽而望望聶赫留朵夫,忽而望望典獄長,隨後把筆插在墨水缸裡,接著又放在紙上。

  「我有些話要跟您說,」聶赫留朵夫接過她手裡的筆,說。

  「好,您說吧,」她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心事或者想睡覺,臉色變得嚴肅了。

  典獄長站起來,走了出去,屋子裡剩下聶赫留朵夫和瑪絲洛娃兩個人。

  

  




            




四十八

  帶瑪絲洛娃來的看守在離桌子稍遠的窗台上坐下。對聶赫留朵夫來說,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他不斷責備自己,上次見面沒有說出主要的話,就是他打算跟她結婚。現在他下定決心要把這話說出來。瑪絲洛娃坐在桌子一邊,聶赫留朵夫坐在她對面。屋子裡光線很亮,聶赫留朵夫第一次在近距離看清她的臉:眼睛邊上有魚尾紋,嘴唇周圍也有皺紋,眼皮浮腫。他見了越發憐憫她了。

  他把臂肘擱在桌上,身子湊近她。這樣說話就不會讓那個坐在窗台上、絡腮鬍子花白、臉型象猶太人的看守聽見,而只讓她一個人聽見。他說:

  「要是這個狀子不管用,那就去告御狀。凡是辦得到的事,我們都要去辦。」

  「唉,要是當初有個好律師就好了……」她打斷他的話說。

  「我那個辯護人是個十足的笨蛋。他老是對我說肉麻話,」她說著笑了。「要是當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認識,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可現在呢?他們總是把人家都看成小偷。」

  「她今天好怪,」聶赫留朵夫想,剛要說出他的心事,卻又被她搶在前頭了。

  「我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說。我們那兒有個老婆子,人品挺好。說實在的,大家都弄不懂是怎麼搞的,這樣一個頂刮刮的老婆子,竟然也叫她坐牢,不但她坐牢,連她兒子也一起坐牢。大家都知道他們沒犯罪,可是有人控告他們放火,他們就坐了牢。她呀,說實在的,知道我跟您認識,」瑪絲洛娃一面說,一面轉動腦袋,不時瞟聶赫留朵夫一眼,「她就說:『你跟他說一聲,讓他把我兒子叫出來,我兒子會原原本本講給他聽的。』那老婆子叫明肖娃。怎麼樣,您能辦一辦嗎?說實在的,她真是個頂刮刮的老婆子,分明是受了冤枉。好人兒,您就給她幫個忙吧,」瑪絲洛娃說,對他瞧瞧,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來辦,我先去瞭解一下,」聶赫留朵夫說,對她的態度那麼隨便,越來越感到驚奇。「但我自己有事要跟您談談。您還記得我那次對您說的話嗎?」他說。

  「您說了好多話。上次您說了些什麼呀?」瑪絲洛娃一面說,一面不停地微笑,腦袋一會兒轉到這邊,一會兒轉到那邊。

  「我說過,我來是為了求您的饒恕,」聶赫留朵夫說。

  「嘿,何必呢,老是饒恕饒恕的,用不著來那一套……您最好還是……」

  「我說過我要贖我的罪,」聶赫留朵夫繼續說,「不是嘴上說說,我要拿出實際行動來。我決定跟您結婚。」

  瑪絲洛娃臉上頓時現出恐懼的神色。她那雙斜睨的眼睛發呆了,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

  「這又是為什麼呀?」瑪絲洛娃憤憤地皺起眉頭說。

  「我覺得我應該在上帝面前這樣做。」

  「怎麼又弄出個上帝來了?您說的話總是不對頭。上帝?什麼上帝?咳,當初您要是記得上帝就好了,」她說了這些話,又張開嘴,但沒有再說下去。

  聶赫留朵夫這時聞到她嘴裡有一股強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動的原因。

  「您安靜點兒,」他說。

  「我可用不著安靜。你以為我醉了嗎?我是有點兒醉,但我明白我在說什麼,」瑪絲洛娃突然急急地說,臉漲得通紅,「我是個苦役犯,是個……您是老爺,是公爵,你不用來跟我惹麻煩,免得辱沒你的身份。還是找你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價錢是一張紅票子。」

  「不管你說得怎樣尖刻,也說不出我心裡是什麼滋味,」聶赫留朵夫渾身哆嗦,低聲說,「你不會懂得,我覺得我對你犯了多大的罪!……」

  「『我覺得犯了多大的罪……』」瑪絲洛娃惡狠狠地學著他的腔調說。「當初你並沒有感覺到,卻塞給我一百盧布。瞧,這就是你出的價錢……」

  「我知道,我知道,可如今我該怎麼辦呢?」聶赫留朵夫說。

  「如今我決定再也不離開你了,」他重複說,「我說到一定做到。」

  「可我敢說,你做不到!」瑪絲洛娃說著,大聲笑起來。

  「卡秋莎!」聶赫留朵夫一面說,一面摸摸她的手。

  「你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她尖聲叫道,氣得臉都變色了,從他的手裡抽出手來。「你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瑪絲洛娃繼續說,急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氣都發洩出來。「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我討厭你,討厭你那副眼鏡,討厭你這個又肥又醜的嘴臉。走,你給我走!」她霍地站起來,嚷道。

  看守走到他們跟前。

  「你鬧什麼!怎麼可以這樣……」

  「您就讓她去吧,」聶赫留朵夫說。

  「叫她別太放肆了,」看守說。

  「不,請您再等一下,」聶赫留朵夫說。

  看守又走到窗子那邊。

  瑪絲洛娃垂下眼睛,把她那雙小手的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又坐下了。

  聶赫留朵夫站在她前面,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不相信我,」他說。

  「您說您想結婚,這永遠辦不到。我寧可上吊!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

  「我還是要為你出力。」

  「哼,那是您的事。我什麼也不需要您幫忙。我對您說的是實話,」瑪絲洛娃說。「唉,我當初為什麼沒死掉哇?」她說到這裡傷心得痛哭起來。

  聶赫留朵夫說不出話,瑪絲洛娃的眼淚也引得他哭起來。

  瑪絲洛娃抬起眼睛,對他瞧了一眼,彷彿感到驚奇似的,接著用頭巾擦擦臉頰上的眼淚。

  這時看守又走過來,提醒他們該分手了。瑪絲洛娃站起來。

  「您今天有點激動。要是可能,我明天再來。您考慮考慮吧,」聶赫留朵夫說。

  瑪絲洛娃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也沒有對他瞧一眼,就跟著看守走出去。

  「嘿,姑娘,這下子你可要走運了,」瑪絲洛娃回到牢房裡,柯拉勃列娃就對她說。「看樣子,他被你迷住了。趁他來找你,你別錯過機會。他會把你救出去的。有錢人什麼事都有辦法。」

  「這倒是真的,」道口工用唱歌一般好聽的聲音說。「窮人成親夜晚也短,有錢人想什麼有什麼,要怎麼辦就準能辦到。

  好姑娘,我們那裡就有一個體面人,他呀……」

  「怎麼樣,我的事你提了沒有?」那個老婆子問。

  瑪絲洛娃沒有回答同伴們的話,卻在板鋪上躺下來。她那雙斜睨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牆角。她就這樣一直躺到傍晚。她的內心展開了痛苦的活動。聶赫留朵夫那番話使她回到了那個她無法理解而對之滿懷仇恨的世界。她在受盡了折磨後離開了那地方。現在她已經無法把往事擱在一邊,渾渾噩噩地過日子,而要清醒地生活下去又實在太痛苦了。到傍晚,她就又買了些酒,跟同伴們一起痛飲起來。

  

  




            




四十九

  「唉,真沒想到會弄得這麼糟,這麼糟!」聶赫留朵夫一邊想,一邊走出監獄。直到現在,他才瞭解自己的全部罪孽。要不是他決心贖罪自新,他也不會發覺自己罪孽的深重。不僅如此,她也不會感覺到他害她害到什麼地步。直到現在,這一切才暴露無遺,使人觸目驚心。直到現在,他才看到他怎樣摧殘了這個女人的心靈;她也才懂得他怎樣傷害了她。以前聶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賞,連自己的懺悔都很得意,如今他覺得這一切簡直可怕。他覺得再也不能把她拋開不管,但又無法想像他們的關係將會有怎樣的結局。

  聶赫留朵夫剛走到大門口,就有一個戴滿獎章的看守露出一副使人討厭的媚相,鬼鬼祟祟地遞給他一封信。

  「嗯,這信是一個女人寫給閣下的……」他說著交給聶赫留朵夫一封信。

  「哪一個女人?」

  「您看了就會知道。是個女犯,政治犯。我跟他們在一起。這事是她托我辦的。這種事雖然犯禁,但從人道出發……」看守不自然地說。

  一個專管政治犯的看守,在監獄裡幾乎當著眾人的面傳遞信件,這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納悶。他還不知道,這人又是看守又是密探。他接過信,一面走出監獄,一面看信。信是用鉛筆寫的,字跡老練,不用舊體字母,內容如下:

  「聽說您對一個刑事犯很關心,常到監獄裡來看她。我很想同您見一次面。請您要求當局准許您同我見面。如果得到批准,我可以向您提供許多有關那個您替她說情的人以及我們小組的重要情況。感謝您的薇拉。」

  薇拉原是諾夫哥羅德省一個偏僻鄉村的女教師。有一次聶赫留朵夫跟同伴去那裡獵熊。這個女教師曾要求聶赫留朵夫給她一筆錢,幫助她進高等學校唸書。聶赫留朵夫給了她錢,事後就把她忘記了。現在才知道她是個政治犯,關在監獄裡。她大概在監獄裡聽說了他的事,所以願意替他效勞。當時一切事情都很簡單,如今卻變得那麼複雜難弄。聶赫留朵夫生動而愉快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同薇拉認識的經過。那是謝肉節之前的事,在一個離鐵路線六十俄裡的偏僻鄉村。那次打獵很順手,打死了兩頭熊。他們正在吃飯,準備動身回家。這時,他們借宿的農家主人走來說,本地教堂助祭的女兒來了,要求見一見聶赫留朵夫公爵。

  「長得好看嗎?」有人問。

  「嗐,住口!」聶赫留朵夫板起臉說,從飯桌旁站起來,擦擦嘴,心裡感到奇怪,助祭的女兒會有什麼事要見他,隨即走到主人屋裡。

  屋子裡有一個姑娘,頭戴氈帽,身穿皮外套,臉容消瘦,青筋畢露,相貌並不好看,只有一雙眼睛和兩道揚起的眉毛長得很美。

  「喏,薇拉·葉夫列莫夫娜,這位就是公爵,」上了年紀的女主人說,「你跟她談談吧。我走了。」

  「我能為您效點什麼勞哇?」聶赫留朵夫說。

  「我……我……您瞧,您有錢,可您把錢花在無聊的事上,花在打獵上,這我知道,」那個姑娘很難為情地說,「我只有一個希望,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對人類有益的人,可是我什麼也不會,因為什麼也不懂。」

  她的一雙眼睛誠懇而善良,臉上的神色又果斷又膽怯,十分動人。聶赫留朵夫不由得設身處地替她著想——他有這樣的習慣,——立即懂得她的心情,很憐憫她。

  「可是我能為您出什麼力呢?」

  「我是個教員,想進高等學校唸書,可是進不去。倒不是人家下讓進,人家是讓我進的,可是要有錢。您借我一筆錢,等我將來畢業了還您。我想,有錢人打熊,還給莊稼人喝酒,這樣不好。他們何不做點好事呢?我只要八十盧布就夠了。您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她怒氣沖沖地說。

  「正好相反,我很感謝您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我這就去拿來,」聶赫留朵夫說。

  他走出屋子,看見他那個同伴正在門廊裡偷聽他們談話。

  他沒有答理同伴的取笑,從皮夾子裡取出錢,交給她。

  「您請收下,收下,不用謝。我應該謝謝您才是。」

  聶赫留朵夫此刻想起這一切,感到很高興。他想到有個軍官想拿那事當作桃色新聞取笑他,他差點兒同他吵架,另一個同事為他說話,從此他同他更加要好,又想到那次打獵很順手很快活,那天夜裡回到火車站,他心裡特別高興。雙馬雪橇一輛接著一輛,排成一長串,悄沒聲兒地在林間狹路上飛馳。兩邊樹木,高矮不一,中間雜著積雪纍纍的樅樹。在黑暗中,紅光一閃,有人點著一支香味撲鼻的紙煙。獵人奧西普在沒膝深的雪地裡,從這個雪橇跑到那個雪橇,講到麋鹿怎樣徘徊在深雪地上,啃著白楊樹皮,又講到熊怎樣躲在密林的洞穴裡睡覺,洞口冒著嘴裡吐出來的熱氣。

  聶赫留朵夫想到這一切,想到自己當年身強力壯,無憂無慮,多麼幸福。他鼓起胸膛,深深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樹枝上的積雪被馬軛碰下來,撒在他臉上。他感到週身暖和,臉上涼快,心裡沒有憂慮,沒有悔恨,沒有恐懼,也沒有慾望。那時是多麼快樂呀!如今呢?我的天,如今一切都是多麼痛苦,多麼艱難哪!……

  薇拉顯然是個革命者,她因革命活動而坐牢。應該見見她,特別是因為她答應幫他出主意,來改善瑪絲洛娃的處境。

  

  




            




五十

  第二天早晨,聶赫留朵夫回想昨天的種種事情,心裡不由得感到害怕。

  不過,心裡雖然害怕,他還是更堅強地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開了頭的事做下去。

  他懷著強烈的責任感,走出家門,乘車去找瑪斯連尼科夫,要求准許他到牢房探望瑪絲洛娃,以及瑪絲洛娃要他去探望的明肖夫母子。此外他還想要求探望薇拉,因為她可能幫瑪絲洛娃的忙。

  聶赫留朵夫在團裡服役的時候就認識瑪斯連尼科夫。瑪斯連尼科夫當時任團的司庫,忠心耿耿,奉公守法,除了團裡和皇室以外,天下什麼事也不關心會主義建設事業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什麼事也不想過問。聶赫留朵夫發現,他現在已當上行政長官,他所管轄的已不是一個團,而是一個省和省政府。他娶了一個既有錢又潑辣的女人,那女人逼得他脫離軍隊,改任文職。

  她一會兒嘲弄他,一會兒又像對馴服的小貓小狗那樣撫愛他。聶赫留朵夫去年冬天到他們家去過一次,但他覺得這對夫妻十分乏味,以後再也沒去過。

  瑪斯連尼科夫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滿面笑容。他的臉還是那樣又胖又紅,身材還是那樣高大,衣服還是像在軍隊裡一樣講究。以前他總是穿一身款式新穎的軍裝或者制服,乾乾淨淨,緊包著他的肩膀和胸部;如今他穿著時髦的文職服裝,也是那樣緊包著肥胖的身子和寬闊的胸膛。今天他穿著一身文官制服。他們兩人雖然年齡懸殊(瑪斯連尼科夫已近四十歲了),但彼此還是不拘禮節,你我相稱。

  「啊,你來了,真是太感謝了。到我太太那兒去吧。我此刻正好有十分鐘空,過後要去開會。我們的上司出門了。省裡的事現在我在管,」他說著三才又作「三材」。中國古代哲學術語。1指天、地、人,,露出掩飾不住的得意神色。

  「我有事找你。」

  「什麼事啊?」瑪斯連尼科夫彷彿一下子警惕起來,用驚恐而又有點嚴厲的音調說。

  「監獄裡有一個人我很關心(瑪斯連尼科夫一聽見『監獄』兩個字,臉色變得更嚴厲了),我很想探望,但不要在普通探監室裡,要在辦公室裡的赫爾孟特(JeanBaptistevanHelmont,1577—1644)、德,並且不限於規定的日子,要多探望幾次。聽說這事要由你決定。」

  「行,老弟,我隨時準備為你效勞,」瑪斯連尼科夫說著,雙手摸摸聶赫留朵夫的膝蓋,彷彿要表示自己平易近人,「這可以,不過你也看到,我只是個臨時皇帝。」

  「那麼你能給我開一張證明,讓我同她見面嗎?」

  「你說的是一個女人?」

  「是的。」

  「那麼她為什麼事坐牢哇?」

  「毒死人命罪。但她是被錯判的。」

  「你瞧,這就是所謂公正審判,不可能有別的結果,」他不知怎的夾著法語說。「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我的意見,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是堅定不移地這樣相信的,」他補充說,把他一年來從頑固的保守派報上看到的各種文章的同一觀點說了出來。「我知道你是個自由派。」

  「我不知道我是自由派還是什麼派,」聶赫留朵夫笑嘻嘻地說。他常常感到驚訝,為什麼人家總是把他歸到什麼派,並且說他是個自由派,無非因為他主張在審判的時候,先要聽完人家的話,在法庭面前人人平等,並且主張不該折磨人,拷打人,特別是對那些還沒有判刑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由派,我只知道現在的審判制度再糟也比以前的好。」

  「那麼,你請的律師是哪一個?」

  「我找過法納林。」

  「嗨,法納林!」瑪斯連尼科夫皺著眉頭說,回想到去年他在法庭上作證,法納林曾經客客氣氣地捉弄他足足半小時,引得法庭上哄堂大笑。「我勸你別去跟他打交道。法納林是個名譽掃地的人。」

  「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聶赫留朵夫不理他的話,逕自說。「有一個當教員的姑娘,是我老早就認識的。她這人很可憐,如今也在坐牢,她很想同我見面。你能不能再開一張條子,讓我也去探望探望她?」

  瑪斯連尼科夫稍稍側著頭,考慮著。

  「她是個政治犯嗎?」

  「是的,據說是個政治犯。」

  「不瞞你說,凡是政治犯,只能同他們的家屬見面,不過我可以給你開一張特別通行證,哪兒都可以通用。我知道你是不會隨意濫用的。你關心的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薇拉?她長得美嗎?」

  「長得很醜。」

  瑪斯連尼科夫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走到桌子跟前,在一張印有頭銜的信紙上寫道:「准許來人聶赫留朵夫公爵在監獄辦公室會見在押小市民瑪絲洛娃及醫士薇拉,請洽辦。」他寫完信,又以潦草的字跡簽了名。

  「你將會看到那邊的秩序是個什麼樣子。那邊的秩序很難維持,因為關的人太多,特別是解犯太多,但我還是對他們嚴加管理。我喜愛這工作。你將會看到他們在那邊過得很好,大家都很滿意。就是要善於對付他們。前幾天發生過一次麻煩,有人違抗命令。換了別人就會把它作為暴動來對待,好多人就會遭殃。可我們這裡解決得很順利。一方面得關心他們,另一方面又要對他們嚴加管理,」他說著,從襯衫的漿得筆挺、扣著金鈕扣的白袖子裡伸出一隻又白又胖的拳頭,手指上戴著綠松石戒指,「要做到恩威兼施。」

  「嗯,這一套我確實不知道,」聶赫留朵夫說,「我到那邊去過兩次,感到難受極了。」

  「我老實告訴你,你得跟巴賽克伯爵夫人見一次面,」瑪斯連尼科夫談得上了勁,繼續說,「她把全部心血都花在這工作上。她做了許多好事。虧得她,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也虧得我,這兒才面目一新,消滅了以前種種可怕的現象,他們在那邊確實過得挺好。是的,你會看見的。至於法納林,我同他沒有私交,但就我的社會地位來說,我同他走的不是一條路,但他確實是個壞人,他在法庭上竟然說得出那樣的話來,竟然說得出那樣的話來……」

  「好,謝謝你,」聶赫留朵夫接過通行證說。他沒有聽完這位老同事的話,就向他告辭了。

  「那你不到我太太那兒去了?」

  「不,對不起,我現在沒空。」

  「嗯,那也沒有辦法,可她不會原諒我的,」瑪斯連尼科夫說,把老同事送到樓梯第一個平台上。凡不是頭等重要而是二等重要的客人,他總是送到這裡為止。他把聶赫留朵夫也歸到這一類客人裡面。「不,還是請你去一下,哪怕只待一分鐘也行。」

  但聶赫留朵夫主意已定。當男僕和門房走到他跟前,把大衣和手杖遞給他,推開外面有警察站崗的大門時,他回答瑪斯連尼科夫說,他今天實在沒有空。

  「嗯,那麼星期四請您務必來。她每逢星期四招待客人。

  我去告訴她!」瑪斯連尼科夫站在樓梯上,對他大聲說。

  

  




            




五十一

  從瑪斯連尼科夫家出來,聶赫留朵夫乘車趕到監獄,往他熟悉的典獄長家裡走去。他像上次一樣又聽到那架蹩腳鋼琴的聲音,不過今天彈的不是狂想曲,而是克萊曼蒂1的練習曲,但也彈得異常有力、清楚、快速。開門的還是那個一隻眼睛用紗布包著的侍女。她說上尉在家,然後把聶赫留朵夫帶到小會客室。會客室裡擺著一張長沙發、一張桌子和一盞大燈,燈下墊著一塊毛線織成的方巾,粉紅色的紙燈罩有一角被燒焦了。典獄長走進來,臉上現出驚訝和陰鬱的神色。

  「請問有何見教?」他一面說,一面扣上制服中間的鈕扣。

  「我剛才去找了副省長,這是許可證,」聶赫留朵夫把證件交給他,說。「我想看看瑪絲洛娃。」

  「瑪爾科娃?」典獄長因琴聲聽不清楚,反問道。

  「瑪絲洛娃。」

  「哦,有的!哦,有的!」

  典獄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從那裡傳來克萊曼蒂練習曲的華彩樂段2。

  「瑪露霞,你就稍微停一下吧,」他說,從口氣裡聽出這種音樂已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大苦惱,「簡直什麼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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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萊曼蒂(1752—1832)——意大利作曲家,鋼琴家。作有鋼琴練習曲一百首,是系統的鋼琴教材。

  2華彩樂段(cadenze)——又譯華彩經過句。在一些大型獨唱曲、獨奏曲和協奏曲中,插於樂曲或樂章末尾的一個結構自由的段落。

  鋼琴聲停了。傳來不知誰的不愉快的腳步聲。有人往房門裡張了一眼。

  典獄長彷彿因音樂停止而鬆了一口氣,點上一支淡味的粗煙卷,並且向聶赫留朵夫敬了一支。聶赫留朵夫謝絕了。

  「我很想見見瑪絲洛娃。」

  「瑪絲洛娃今天不便會客,」典獄長說。

  「為什麼?」

  「沒什麼,這得怪您自己不好,」典獄長微微地笑著說。

  「公爵,您不要把錢直接交給她。要是您樂意,可以交給我。她的錢還是屬於她的。您昨天一定給了她錢,她就弄到了酒——這個惡習她怎麼也戒不掉,——今天她喝得爛醉,醉得發酒瘋了。」

  「真的嗎?」

  「可不是,我只好採取嚴厲措施:把她搬到另一間牢房裡。這女人本來倒安分守己。您今後再別給她錢了。他們那些人就是這樣的……」

  聶赫留朵夫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心裡又感到害怕。

  「那麼,薇拉,那個政治犯,可以見見嗎?」聶赫留朵夫沉默了一會兒,問。

  「嗯,這可以,」典獄長說。「哎,你來做什麼,」他問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說,她正扭過頭,眼睛盯著聶赫留朵夫,向父親走來。「瞧你要摔交了,」典獄長看見女孩向他這個做父親的跑來,眼睛不看地面,腳在地毯上絆了一下,就笑著說。

  「要是可以,我去看看她。」

  「好的,可以,」典獄長抱起那個一直盯住聶赫留朵夫瞧的小女孩說,接著站起身,溫柔地把女孩放下,走到前室。

  典獄長接過眼睛包紗布的侍女遞給他的大衣,還沒有穿好,就走出門去。克萊曼蒂練習曲的華彩樂段聲又清楚地響了起來。

  「她原來在音樂學院裡學琴,可是那邊的教學法不對頭。她這人倒是有才氣的,」典獄長一邊下樓,一邊說。「她想到音樂會上演出呢。」

  典獄長陪著聶赫留朵夫走到監獄門口。典獄長一走近邊門,那門就立刻開了。看守們都把手舉到帽沿上,目送典獄長走過去。四個剃陰陽頭的人,抬著滿滿的便桶,在前室裡遇見他們。那幾個人一見典獄長,都縮攏身子。其中一個身子彎得特別低,陰沉沉地皺起眉頭,一雙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

  「當然,有才能應該培養,不應該埋沒,但是,不瞞您說,房子小,練琴招來了不少煩惱,」典獄長繼續說,根本不理睬那些犯人。他拖著疲勞的步子,同聶赫留朵夫一起走進聚會室。

  「您想見誰呀?」典獄長問。

  「薇拉。」

  「她關在塔樓裡。您得等一會兒,」他對聶赫留朵夫說。

  「那麼我能不能先看看明肖夫母子倆?他們被控犯了縱火罪。」

  「明肖夫關在二十一號牢房。行,可以把他們叫出來。」

  「我不能到明肖夫牢房裡去看他嗎?」

  「你們還是在這裡見面安靜些。」

  「不,我覺得牢房裡見面有意思些。」

  「嗐,您居然覺得有意思!」

  這時候,衣著講究的副典獄長從邊門走出來。

  「好,您把公爵領到明肖夫牢房裡。第二十一號牢房,」典獄長對副典獄長說,「然後把公爵帶到辦公室。我去把她叫來。

  她叫什麼名子?」

  「薇拉,」聶赫留朵夫說。

  副典獄長是個青年軍官,頭髮淡黃,小鬍子上塗過香油,週身散發出花露水的香味。

  「請吧,」他笑容可掬地對聶赫留朵夫說。「您對我們這地方感興趣嗎?」

  「是的,我對這個人也感興趣。據說他落到這裡是完全冤枉的。」

  副典獄長聳聳肩膀。

  「是的,這種事是有的,」他若無其事地說,彬彬有禮地讓客人走在前頭,來到寬闊而發臭的走廊裡。「但有時他們也會撒謊。請。」

  牢房門都沒有上鎖。有幾個男犯待在走廊裡。副典獄長向看守們點點頭,眼睛瞟著犯人。那些犯人,有的身子貼著牆,溜回牢房裡,有的雙手貼住褲縫,像士兵那樣目送長官走過去。副典獄長帶著聶赫留朵夫穿過走廊,把他領到由鐵門隔開的左邊一條走廊裡。

  這條走廊比剛才那條更狹,更暗,更臭。走廊兩邊的牢房都上著鎖。每個牢門上有個小洞,稱為門眼,直徑不到一寸。走廊裡,除了一個神色憂鬱、滿臉皺紋的老看守,一個人也沒有。

  「明肖夫在哪個牢房?」副典獄長問看守。

  「左邊第八個。」

  

  




            




五十二

  「裡面可以看看嗎?」聶赫留朵夫問。

  「請吧,」副典獄長笑容可掬地說,接著就向看守問了些什麼。聶赫留朵夫湊近一個小洞往裡看:牢房裡有一個高個子年輕人,只穿一套襯衣褲,留著一小撮黑鬍子,在迅速地走來走去。他一聽見門外的沙沙聲,抬頭看了看,皺起眉頭,又繼續踱步。

  聶赫留朵夫從另一個小洞往裡望,他的眼睛正好遇到一隻從裡面望出來的恐懼的大眼睛,他慌忙躲開。他湊近第三個小洞,看見床上躺著一個個子矮小的人,蜷縮著身子,用囚袍蒙住腦袋。第四個牢房裡坐著一個闊臉的人,臉色蒼白,低垂著頭,臂肘支在膝蓋上。這人一聽見腳步聲,就抬起頭來,向前看了看。他的整個臉上,特別是那雙大眼睛裡,現出萬念俱灰的神色。他顯然毫不在乎,是誰在向他張望。不論誰來看他,他顯然不指望會有什麼好事。聶赫留朵夫感到害怕,不再看別的牢房,就一直來到關押著明肖夫的第二十一號牢房。看守匡啷一聲開了鎖,推開牢門。一個脖子細長、肌肉發達的年輕人,生有一雙和善的圓眼睛,留著一小撮鬍子,站在床鋪旁邊。他現出驚懼的神色,慌忙穿上囚袍,眼睛盯著來人。特別使聶赫留朵夫感動的是他那雙和善的圓眼睛,又困惑又驚懼地瞧瞧他,又瞧瞧看守,再瞧瞧副典獄長,然後又回過來瞧瞧他。

  「喏,這位先生要瞭解瞭解你的案子。」

  「十分感謝。」

  「是的,有人給我講了您的案子,」聶赫留朵夫走到牢房裡,站在裝有鐵柵的骯髒窗子旁,說,「很想聽您自己談一談。」

  明肖夫也走到窗前,立刻講起他的事來。他先是怯生生地瞧瞧副典獄長,隨後膽子漸漸大起來。等到副典獄長走出牢房,到走廊裡去吩咐什麼事,他就毫無顧慮了。從語言和姿態上看,講這個故事的是一個極其淳樸善良的農村小伙子。但在監獄裡聽一個身穿囚服的犯人親口講述,聶赫留朵夫覺得特別彆扭。聶赫留朵夫一邊聽,一邊打量著鋪草墊的低矮床鋪、釘有粗鐵條的窗子、塗抹得一塌糊塗的又潮又髒的牆壁,以及這個身穿囚鞋囚服、受盡折磨的不幸的人,他那痛苦的神色和身子,心裡覺得越來越難受。他不願相信,這個極其善良的人所講的事情是真的。他想到一個人平白無故被抓起來,硬給套上囚服,關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就因為有人要恣意加以凌辱,他不禁感到心驚膽戰。不過,想到萬一這個相貌和善的人所講的事只是欺騙和捏造,他就感到更加心驚膽戰。事情是這樣的:在他婚後不久,一個酒店老闆就奪了他的妻子。他到處申訴告狀。可是酒店老闆買通了長官,官方就一直庇護他。有一次明肖夫把妻子硬拉回家,可是第二天她又跑了。於是他就上門去討。酒店老闆說他的妻子不在(他進去的時候明明看見她在裡面),喝令他走開。他不走。酒店老闆就夥同一名雇工把他打得頭破血流。第二天,酒店老闆的院子起火。明肖夫連同他的母親被指控放火,其實他當時正在他教父家裡,根本不可能放火。

  「那你真的沒有放過火嗎?」

  「老爺,我連這樣的念頭都不曾有過。準是那壞蛋自己放的火。據說,他剛剛保過火險。他卻說我和我媽去過他家,還嚇唬過他。不錯,我那次把他大罵了一頓,我實在氣不過。至於放火,確實沒有放過。再說,起火的時候,我人也不在那裡。他卻硬說我和我媽在那裡。他貪圖保險費,自己放了火,還把罪名硬栽在我們頭上。」

  「真有這樣的事嗎?」

  「老爺,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面說一句,這都是真的。您就算是我的親爹吧!」他說著要跪下去。聶赫留朵夫好容易才把他攔住。「您把我救出去吧,要不太冤枉了,我會完蛋的,」他繼續說。

  明肖夫的臉頰忽然哆嗦起來,他哭了。接著他捲起囚袍袖子,用骯髒的襯衫袖子擦擦眼睛。

  「你們談完了嗎?」副典獄長問。

  「談完了。那麼您不要灰心,我們一定努力想辦法,」聶赫留朵夫說完,走了出去。明肖夫站在門口,因此看守關上牢門時,那門正好撞在他身上。看守鎖門的時候,明肖夫就從門上的小洞往外張望。

  

  




            




五十三

  聶赫留朵夫沿著寬闊的走廊往回走(正是吃午飯的時候,牢房門都開著),看見許多穿淡黃囚袍、寬大短褲和棉鞋的犯人仔細打量著他,不禁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又同情這些坐牢的人,又對那些關押他們的人感到恐懼和惶惑,又因為自己對這一切冷眼旁觀而害臊。

  在一條走廊裡,有一個人穿著棉鞋啪噠啪噠地跑過。他跑進牢房,接著就有幾個人從裡面跑出來,攔住聶赫留朵夫,向他鞠躬。

  「對不起,老爺,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您才好,求您替我們作主。」

  「我不是長官,我什麼也不知道。」

  「反正都一樣,求您對哪位長官說一聲,」一個人怒氣沖沖地說。「我們什麼罪也沒有,可是已經給關了一個多月了。」

  「什麼?這怎麼會?」聶赫留朵夫問。

  「您瞧,就這麼把我們關在牢裡。我們坐了一個多月的牢,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是的,這是不得已,」副典獄長說,「這些人被捕是因為沒有身份證,本應把他們送回原籍,可是那邊的監獄遭了火災,省政府來同我們聯繫,要求我們不把他們送回去。您瞧,其他各省的人都已遣送回去了,就剩下他們這批人。」

  「怎麼,就是因為這點事嗎?」聶赫留朵夫在門口站住了,問。

  一群人,大約有四十名光景,全都穿著囚服,把聶赫留朵夫和副典獄長團團圍住。立刻就有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副典獄長制止他們說:

  「由一個人說。」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農民,個兒很高,相貌端正。他向聶赫留朵夫解釋說,他們被驅逐和關押就因為沒有身份證。其實身份證他們是有的,只是過期兩個禮拜了。身份證過期的事年年都有,從來沒有處分過人,今年卻把他們當作罪犯,在這裡關了一個多月。

  「我們都是泥瓦匠,是同一個作坊的。據說省裡的監獄燒掉了。可這又不能怪我們。看在上帝份上,您行行好吧!」

  聶赫留朵夫聽著,但簡直沒聽清那個相貌端正的老人在說些什麼,因為他一直注視著一隻有許多條腿的深灰色大虱子,怎樣在這個泥瓦匠的絡腮鬍子縫裡爬著。

  「這怎麼會呢?難道就因為這點事嗎?」聶赫留朵夫問副典獄長。

  「是的,這是長官們的疏忽,應該把他們遣送回鄉才是,」

  副典獄長說。

  副典獄長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又走出一個矮小的人,也穿著囚袍,怪模怪樣地撇著嘴,講起他們平白無故在這裡受盡折磨的情況。

  「我們過得比狗還不如……」他說。

  「喂,喂,別說廢話,閉嘴,不然要你知道……」

  「要我知道什麼?」個兒矮小的人不顧死活地說。「難道我們有什麼罪?」

  「閉嘴!」長官一聲吆喝,個兒矮小的人不作聲了。

  「這是怎麼搞的?」聶赫留朵夫走出牢房,問著自己。那些從牢門裡往外看和迎面走來的犯人,用幾百雙眼睛盯住他,他覺得簡直象穿過一排用棍棒亂打的行刑隊一樣。

  「難道真的就這樣把一大批無辜的人關起來嗎?」聶赫留朵夫同副典獄長一起走出長廊,說。

  「請問有什麼辦法?不過有許多話他們是胡說的。照他們說來,簡直誰也沒有罪,」副典獄長說。

  「不過,剛才那些人確實沒犯什麼罪。」

  「那些人,就算是這樣吧。不過老百姓都變壞了,非嚴加管制不可。有些傢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好惹呢。喏,昨天就有兩個人非處分不可。」

  「怎麼處分?」聶赫留朵夫問。

  「根據命令用樹條抽打……」

  「體罰不是已經廢止了嗎?」

  「褫奪公權的人不在其內。對他們還是可以施行體罰的。」

  聶赫留朵夫想起昨天他在門廊裡等候時見到的種種情景,這才明白那場刑罰就是在那時進行的。他心裡覺得又好奇,又感傷,又困惑。這種心情使他感到一陣精神上的噁心,逐漸又變成近乎生理上的噁心。這種感覺以前雖也有過,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強烈。

  他不再聽副典獄長說話,也不再往四下裡張望,就急急地離開了走廊,往辦公室走去。典獄長剛才在走廊裡忙別的事,忘記派人去叫薇拉。直到聶赫留朵夫走進辦公室,他才想起答應過他把她找來。

  「我這就打發人去把她找來,您坐一會兒,」他說。

  

  




            




五十四

  辦公室共有兩間。第一間裡有一個爐膛凸出、灰泥剝落的大爐子和兩扇骯髒的窗子。屋角立著一管給犯人量身高的黑尺,另一個角落掛著一幅巨大的基督像,——凡是折磨人的地方總有這種像,彷彿是對基督教義的嘲弄。這個房間裡站著幾個看守。另一個房間裡靠牆坐著二十來個男女,有的幾人一起,有的兩人一對,低聲交談著。窗口放著一張寫字檯。

  典獄長坐在寫字檯旁,請聶赫留朵夫在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聶赫留朵夫坐下來,開始打量屋裡的人。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個相貌好看的穿短上裝青年。那青年站在一個上了年紀的黑眉毛女人面前,情緒激動地對她說著話,比著手勢。旁邊坐著一個戴藍眼鏡的老人,拉住一個穿囚衣的年輕女人的手,一動不動地聽她對他講著什麼事。一個念實科中學的男孩,臉上現出驚懼的神色,眼睛一直盯住那個老人。離他們不遠的角落裡坐著一對情人。女的是個年紀很輕的姑娘,留著淡黃短頭髮,模樣可愛,容光煥發,身穿一件時髦連衣裙。男的是個漂亮的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頭髮鬈曲,身穿橡膠短上衣。他們兩人坐在屋角喁喁私語,顯然陶醉在愛情裡。最靠近寫字檯的地方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身穿黑色連衣裙,看樣子是個母親。她睜大一雙眼睛,瞅著一個也穿橡膠上衣、樣子象害癆病的青年。她想說話,可是喉嚨被哽住,剛開口,就說不下去。那青年手裡拿著一張紙,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怒氣沖沖地不住折疊和揉搓那張紙。他們旁邊坐著一個身材豐滿、臉色紅潤的姑娘,相貌好看,但生著一雙暴眼睛,身穿灰色連衣裙,外加一件短披肩。她坐在哀哀哭泣的母親旁邊,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肩膀。這個姑娘身上什麼都美:那白淨的大手,鬈曲的短髮,線條清楚的鼻子和嘴唇。不過她臉上最迷人的卻是那雙誠摯善良象綿羊一般的深褐色眼睛。聶赫留朵夫一進去,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就從母親的臉上移開,同他的目光相遇。但她立刻又扭過頭去,對母親說了些什麼。離開那對情人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他頭髮蓬亂,臉色陰沉,正氣憤地對一個像是閹割派教徒的沒有鬍子的探監人說話。聶赫留朵夫坐在典獄長旁邊,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忽然有個剃光頭的男孩走到他跟前,尖聲問他說:

  「您在等誰?」

  聶赫留朵夫聽到這話感到驚奇,他對男孩瞧了一眼,看見他臉色嚴肅老成,眼睛活潑有神,就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在等一個熟識的女人。

  「怎麼,她是您的妹妹嗎?」男孩子問。

  「不,不是妹妹,」聶赫留朵夫奇怪地回答。「那麼,你是跟誰一起到這兒來的?」他問那孩子。

  「我跟媽媽在一起。她是政治犯,」男孩驕傲地說。

  「瑪麗雅·巴夫洛夫娜,您把柯裡亞帶去,」典獄長說,大概覺得聶赫留朵夫同男孩談話是違法的。

  瑪麗雅·巴夫洛夫娜就是引起聶赫留朵夫注意的那個生有一雙綿羊眼睛的好看姑娘。她站起來,挺直高高的身子,邁著象男人一樣有力的大步,向聶赫留朵夫和男孩走去。

  「他問了您什麼話?您是誰呀?」她問聶赫留朵夫,微微笑著,信任地瞧著他的眼睛,神氣那麼坦率,看來她一定對誰都是這樣樸實、親切和友好。「他什麼事都想知道,」她說,對著男孩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男孩和聶赫留朵夫看見她的微笑也都忍不住笑了。

  「是的,他問我來找誰。」

  「瑪麗雅·巴夫洛夫娜,不准跟外面人說話。這一點您是知道的,」典獄長說。

  「好的,好的,」她說,用她白淨的大手拉著一直盯住他看的柯裡亞的小手,回到那個害癆病青年的母親身邊。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聶赫留朵夫問典獄長。

  「一個女政治犯的孩子,是在牢裡生下的,」典獄長帶點得意的口氣說,似乎這是監獄裡少見的奇跡。

  「真的嗎?」

  「真的,他不久就要跟他母親到西伯利亞去了。」

  「那麼這個姑娘呢?」

  「我不能回答您的問題,」典獄長聳聳肩膀說。「喏,薇拉來了。」

  

  




            




五十五

  薇拉身材矮小,又瘦又黃,頭髮剪得很短,生著一雙善良的大眼睛,步態蹣跚地從後門走進來。

  「哦,您來了,謝謝,」她握著聶赫留朵夫的手說。「您還記得我嗎?我們坐下來談吧。」

  「沒想到您現在會弄成這個樣子。」

  「嘿,我倒覺得挺好!挺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薇拉說,照例圓睜著她那雙善良的大眼睛古希臘羅馬時期唯一保存完整的原子唯物論著作。,怯生生地瞅著聶赫留朵夫,並且轉動她那從又髒又皺的短襖領子裡露出來的青筋畢露的黃瘦脖子。

  聶赫留朵夫問她怎麼落到這個地步。她就興致勃勃地講起她所從事的活動來。她的話裡夾雜著「宣傳」、「解體」、「團體」、「小組」、「分組」等外來語,顯然認為這些外來語誰都知道,其實聶赫留朵夫卻從來沒有聽到過。

  薇拉把她的活動講給他聽,滿心以為他一定很樂於知道民意黨的全部秘密。聶赫留朵夫呢,瞧著她那細得可憐的脖子和她那稀疏的蓬亂頭髮,弄不懂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講這種事。他可憐她,但絕不像他可憐莊稼漢明肖夫那樣,因為明肖夫是完全被冤枉關在惡臭的牢房裡的。她最惹人憐憫的是她頭腦裡顯然充滿糊塗思想。她分明自認為是個女英雄,為了他們事業的成功不惜犧牲生命。其實她未必能說清楚他們的事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事業成功又是怎麼一回事。

  薇拉要對聶赫留朵夫講的是這樣一件事:她有一個女朋友,叫舒斯托娃,據她說並不屬於她們的小組,五個月前跟她一起被捕,關在彼得保羅要塞專政是「馬克思學說的·實·質」,論證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性。,只因為在她家裡搜出別人交給她保管的書籍和文件。薇拉認為舒斯托娃被拘禁,她要負一部分責任,因此要求交遊廣闊的聶赫留朵夫設法把她釋放出獄。薇拉求聶赫留朵夫的另一件事,是設法替關押在彼得保羅要塞裡的古爾凱維奇說個情,讓他同父母見一次面,並且弄到必要的參考書,使他可以在獄中進行學術研究。

  聶赫留朵夫答應他回到彼得堡以後努力去辦。

  薇拉講到她自己的經歷時說,她在助產學校畢業後,就接近民意黨,參加他們的活動。開頭他們寫傳單,到工廠裡宣傳,一切都很順利,但後來一個重要人物被捕,搜出了文件,其餘的人也都被抓去了。

  「我也被捕了,如今就要被流放出去……」她講完了自己的事。「不過,這沒什麼。我覺得挺好,自己覺得心安理得,」

  她說著,慘然一笑。

  聶赫留朵夫問起那個生有一雙綿羊般眼睛的姑娘。薇拉說她是一個將軍的女兒,早已加入了革命黨,她被捕是因為主動承擔槍擊憲兵的罪名。她住在一個秘密寓所裡,那裡有一架印刷機。一天夜裡警察和憲兵來搜查,住在裡面的人決定自衛。他們熄了燈,動手銷毀罪證。警察和憲兵破門而入,地下黨中有人開了槍,一個憲兵受了致命傷。憲兵隊審問是誰開的槍,她就說是她開的,其實她一輩子沒有拿過手槍,連蜘蛛也沒有弄死過一隻。罪名就這樣定下來了。如今她就要去服苦役。

  「真是個利他主義的好人……」薇拉稱讚說。

  薇拉要說的第三件事是關於瑪絲洛娃的。她知道監獄裡的一切事情,也知道瑪絲洛娃的身世和聶赫留朵夫同她的關係。她勸聶赫留朵夫為她說情,把她轉移到政治犯牢房,或者至少讓她到醫院裡去當一名護士。現在醫院裡病人特別多,很需要護士。聶赫留朵夫謝謝她的好意,並說要努力照她的話去做。

  

  




            




五十六

  典獄長站起來宣佈,探監的時間到了,必須分手。聶赫留朵夫同薇拉的談話就這樣被打斷了。聶赫留朵夫起身同薇拉告別,走到門口又站住,觀察著眼前的種種景象。

  「各位先生,時候到了,時候到了,」典獄長說,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

  典獄長的要求只是使屋裡的犯人和探監的人更加緊張,他們都不想分手。有些人站起來,但還是說個不停。有些仍坐著說話。有些在那裡告別,哭泣。那個害癆病的青年同他母親的會面特別叫人感動。他一直擺弄著那張紙,但臉色越來越憤激。他竭力克制感情,免得受他母親情緒的影響。他母親一聽說要分手,就伏在他肩膀上,放聲痛哭,不住地吸著鼻子。那個生有一雙綿羊眼睛的姑娘——聶赫留朵夫不由得注意著她——站在哀哭的母親旁邊,勸慰著她。那個戴藍眼鏡的老頭兒,拉住女兒的手站著,一面聽她說話,一面連連點頭。那對年輕的情人站起來,手拉著手,默默地瞧著對方的眼睛。

  「瞧,只有他們兩個才開心,」穿短上衣的青年,站在聶赫留朵夫身邊,也像他那樣冷眼旁觀著礎上。宋儒弘揚儒學,但發揮其心性之說較多,闡揚其「剛,這時指著那對情人說。

  這對情人——穿橡膠上衣的小伙子和淺黃頭髮、模樣可愛的姑娘——發覺聶赫留朵夫和那個青年在看他們,就手拉著手,伸直胳膊,身子向後仰,一面笑,一面旋舞起來。

  「今兒晚上他們在這兒,在監牢裡結婚,然後她跟他一起到西伯利亞去,」那個青年說。

  「他是什麼人?」

  「是個苦役犯。就讓他們倆快活快活吧,要不在這兒聽著那些聲音實在太難受了,」穿短上衣的青年一邊聽著患癆病青年的母親的啼哭,一邊又說。

  「各位先生!請吧,請吧!別逼得我採取嚴厲的措施,」典獄長再三說。「請吧,是的,請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你們這算什麼呀?時間早就到了。這樣可不行啊。我最後一次對你們說,」他沒精打采地重複說,一會兒點上馬裡蘭香煙,一會兒又把它熄滅。

  那些縱容一些人欺凌另一些人而又無需負責的理由,不管多麼冠冕堂皇,由來已久,司空見慣,典獄長顯然還是不能不承認,在造成這一屋子人痛苦上他是罪魁禍首之一,因此心情十分沉重。

  最後,犯人和探監的人紛紛走散:犯人往裡走,探監的人向外道門走。男人們,包括穿橡膠上衣的,患癆病的和皮膚黝黑、頭髮蓬亂的,都走了;瑪麗雅·巴夫洛夫娜帶著在獄裡出生的男孩也走了。

  探監的人也都走了。戴藍眼鏡的老頭兒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去,聶赫留朵夫也跟著他出去。

  「是的,這裡的情況真怪,」那個健談的青年跟聶赫留朵夫一起下樓時說,彷彿他的話頭剛被打斷,此刻繼續說下去。

  「還得謝謝上尉,他真是個好心人,不死扣規章制度。讓大家談一談,心裡也好過些。」

  「難道在別的監獄裡不能這樣探監嗎?」

  「嗐,根本不行。得一個一個分開來談,還得隔一道鐵柵欄。」

  聶赫留朵夫同那個自稱梅頓采夫的健談青年一邊談,一邊下樓。這時,典獄長帶著疲勞的神色走到他們跟前。

  「您要見瑪絲洛娃,請明天來吧,」他說,顯然想對聶赫留朵夫表示慇勤。

  「太好了,」聶赫留朵夫說著就急急地走了出去。

  明肖夫無緣無故飽受煎熬,真是可怕。但最可怕的與其說是肉體上的痛苦,不如說是由於他眼看那些無故折磨他的人的殘忍,心裡產生困惑,因此對善和上帝不再相信。可怕的是那幾百個人沒有一點罪,只因為身份證上有幾個字不對,就受盡屈辱和苦難。可怕的是那些看守麻木不仁,他們折磨同胞兄弟,還滿以為是在做一件重大有益的工作。不過,聶赫留朵夫覺得最可怕的還是那個年老體弱、心地善良的典獄長,他不得不拆散人家的母子和父女,而他們都是親骨肉,就同他和他的子女一樣。

  「這究竟是為什麼呀?」聶赫留朵夫問著自己,同時精神上感到極度噁心,又逐漸發展成為生理上的噁心。他每次來到監獄都有這樣的感覺,但問題的答案始終沒有找到。

  

  




            




五十七

  第二天,聶赫留朵夫去找律師,把明肖夫母子的案件講給他聽,要求他替他們辯護。律師聽完聶赫留朵夫的介紹,說要看一看案卷,又說事情要是確實像聶赫留朵夫所說的那樣——這是很可能的,——他願意擔任辯護,而且不取分文報酬。聶赫留朵夫順便給律師講了那一百三十人冤枉坐牢的事,並問他這事該由誰負責,是誰的過錯。律師沉默了一下,顯然在考慮怎樣作出正確的回答。

  「是誰的過錯嗎?誰也沒有過錯,」他斷然說。「您去對檢察官說,他會說這是省長的過錯。您去對省長說,他會說這是檢察官的過錯。總之,誰也沒有過錯。」

  「我這就去找瑪斯連尼科夫,對他說去。」

  「哼,這沒有用,」律師笑嘻嘻地反對說。「那個傢伙,是個……他不是你的親戚或者朋友吧?……他呀,我不客氣說一句不可分割地聯繫著,因此對人來說不存在獨立自在的世界。主,是個笨蛋,又是個狡猾的畜生。」

  聶赫留朵夫記起瑪斯連尼科夫講過律師的壞話,一言不發,跟他告了別,坐車去找瑪斯連尼科夫。

  聶赫留朵夫有兩件事要求瑪斯連尼科夫:一件是把瑪絲洛娃調到醫院去,一件是解決那一百三十名囚犯因身份證過期而坐牢的事。去向一個他瞧不起的人求情,雖然很難堪,但要達到目的,這是唯一的途徑,他只得硬著頭皮去做。

  聶赫留朵夫乘車來到瑪斯連尼科夫家,看見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有四輪輕便馬車,有四輪彈簧馬車,有轎車。他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瑪斯連尼科夫夫人會客的日子國萊布尼茨的「預定和諧說」都屬於這一範疇。,上次瑪斯連尼科夫曾邀請他今天來他家。聶赫留朵夫到達這家公館時,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轎車,一個帽子上釘有帽徽、身披短披肩的男僕正扶著一位太太走下台階,準備上車。她提著長裙的下擺,腳穿便鞋,露出又黑又瘦的腳踝。聶赫留朵夫在停著的一排馬車中認出柯察金家扯起篷的四輪馬車。頭髮花白、臉色紅潤的馬車伕畢恭畢敬地摘下帽子,向他這位特別熟識的老爺致意。聶赫留朵夫還沒來得及問門房主人在什麼地方,瑪斯連尼科夫就出現在鋪有地毯的樓梯上。他正好送一位貴客出來,因為那人的身份很高,他就不是把他送到梯台上,而是一直送到樓下。這位顯要的軍界客人一邊下樓,一邊用法語說市裡舉辦摸彩會,為孤兒院募捐,這是太太小姐們做的一件有意義的事:「她們既可以借此機會玩一番,又可以募捐到錢。」

  「讓她們快活快活,願上帝保佑她們……啊,聶赫留朵夫,您好!怎麼好久沒見到您了?」他向聶赫留朵夫招呼說。「您去向女主人問個好吧。柯察金一家也來了。還有納丁·布克斯海夫登也來了。全市的美人都來了,」他一面說,一面微微聳起他那穿軍服的肩膀,讓他那個身著金絛制服的跟班替他穿上軍大衣。「再見,老兄!」他又握了握瑪斯連尼科夫的手。

  「哦,上去吧,你來我真高興!」瑪斯連尼科夫興奮地說,挽住聶赫留朵夫的胳膊,儘管他身體肥胖,還是敏捷地把聶赫留朵夫帶上樓去。

  瑪斯連尼科夫所以特別興奮,原因是那位顯要人物對他青眼相看。瑪斯連尼科夫在近衛軍團供職,本來就接近皇室,經常同皇親國戚交往,但惡習總是越來越厲害的科學客觀世界相對。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直接經驗的世界。認,上司的每次垂青總弄得瑪斯連尼科夫心花怒放,得意忘形,就像一隻溫順的小狗得到主人拍打、撫摩和搔耳朵那樣。它會搖搖尾巴,縮成一團,扭動身子,垂下耳朵,瘋瘋癲癲地亂轉圈子。瑪斯連尼科夫此刻正處在這種狀態。他根本沒有注意聶赫留朵夫臉上嚴肅的神色,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就硬把他拉到客廳裡,聶赫留朵夫無法推辭,只得跟著他去。

  「正事以後再說。只要你吩咐,我一定統統照辦,」瑪斯連尼科夫帶著聶赫留朵夫穿過客廳說。「去向將軍夫人通報一聲,聶赫留朵夫公爵來了,」他一面走,一面對僕人說。那僕人就搶到他們前頭,跑去通報。「你有事只要吩咐一聲就行。但你一定得去看看我的太太。我上次沒有帶你去,挨過一頓罵了。」

  等他們走進客廳,僕人已去通報了。安娜·伊格納基耶夫娜,這位自稱為將軍夫人的副省長夫人,這時夾在長沙發周圍的許多女帽和腦袋中間,滿臉春風地向聶赫留朵夫點頭致意。客廳另一頭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具。有幾位太太坐在那裡喝茶,旁邊站著幾個男人,有軍人,也有文官。男女喧鬧的說話聲從那邊不斷傳來。

  「您到底來了!您為什麼不願意同我們來往啊?我們什麼地方得罪您了?」

  安娜·伊格納基耶夫娜用這樣的話來迎接客人,表示她同聶赫留朵夫的關係非常親密,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們認識嗎?認識嗎?這位是別利亞夫斯卡雅太太,這位是契爾諾夫。請坐過來一點。

  「米西,您到我們這一桌來吧。茶會給您送過來的……還有您……」她對那個正在同米西談話的軍官說,顯然忘記他的名字了,「請到這兒來。公爵,您用茶嗎?」

  「我說什麼也不同意,說什麼也不同意!她就是不愛他嘛,」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她只愛油煎包子。」

  「您老是說無聊的笑話,」另一個頭戴高帽、身著綢緞、渾身珠光空氣的太太笑著說。

  「太美了,這種華夫餅乾,又薄又鬆。您再給我們一點。」

  「怎麼樣,您快走了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因此我們特地跑來。」

  「春光可美啦,現在去鄉下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米西戴著帽子,身上那件深色條紋連衣裙緊裹著她那苗條的腰肢,沒有一點皺褶,彷彿她生下來就穿著這樣的衣裳,顯得十分美麗。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臉就紅了。

  「我還以為您已經走了呢,」她對他說。

  「差一點走了,」聶赫留朵夫說。「因為有事耽擱了。我到這兒來也是有事情。」

  「您去看看媽媽吧。她很想見見您呢,」她嘴裡這麼說,心裡明白這是在撒謊,而且他也懂得這一層,因此她的臉更紅了。

  「恐怕沒有工夫了,」聶赫留朵夫冷冷地回答,竭力裝作沒有發覺她臉紅。

  米西生氣地皺起眉頭,聳聳肩膀,轉身去同一個風度翩翩的軍官周旋。那軍官從她手裡接過一隻空茶杯,精神抖擻地把它放到另一張桌上,弄得身上的軍刀不斷碰撞圈椅。

  「您也應該為孤兒院捐點錢哪!」

  「我又沒有拒絕,不過我想到摸彩會上讓大家看看,我這人有多慷慨。到那時我一定要大顯身手。」

  「嗨,那您可得記住哇!」接著就發出一陣裝腔作勢的笑聲。

  這個會客日過得很熱鬧,安娜·伊格納基耶夫娜更是興高采烈。

  「小米卡對我說過,您在忙監獄裡的事。這一點我是很瞭解的,」她對聶赫留朵夫說(小米卡就是指她的胖丈夫瑪斯連尼科夫)。「小米卡可能有其他缺點,但您要知道,他這人心地真好。他待那些不幸的囚犯就像自己的孩子。他待他們就是這樣的。他這人心地真好……」

  她停住了,想不出適當的字眼來形容她丈夫的善

  良,——事實上,抽打犯人的命令就是他發出的。接著她笑瞇瞇地招呼一個走進房來的滿臉皺紋、頭上紮著紫色花結的老太婆。

  聶赫留朵夫為了不失禮,照例說了一些客套話,然後起身向瑪斯連尼科夫那兒走去。

  「那麼,對不起,你能聽我說幾句嗎?」

  「哦,當然!你有什麼事啊?我們到這兒來吧。」

  他們走進一個日本式小書房,在窗邊坐下來。

  

  




            




五十八

  「嗯,來吧,我聽候吩咐。要抽煙嗎?等一下,我們別把這地方弄髒了,」瑪斯連尼科夫說著拿來一個煙灰碟。「嗯,你說吧,有什麼事?」

  「我有兩件事要麻煩你。」

  「原來如此。」

  瑪斯連尼科夫的臉色變得陰鬱而頹喪了。那種象被主人搔過耳朵的小狗一樣興奮的神色頓時消失得影蹤全無。客廳裡傳來談話聲。一個女人說:「我絕對不相信,絕對不相信。」客廳另一頭有個男人重複說:「伏倫卓娃伯爵夫人和維克多·阿普拉克辛。」再有一個方向傳來喧鬧的說笑聲。瑪斯連尼科夫一面留神聽著客廳裡的談笑,一面聽著聶赫留朵夫說話。

  「我還是為了那個女人的事來找你,」聶赫留朵夫說。

  「哦,就是那個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嗎?我知道,我知道。」

  「我求你把她調到醫院裡去工作。據說,可以這麼辦。」

  瑪斯連尼科夫抿緊嘴唇,考慮起來。

  「恐怕不行,」他說。「不過,我去同他們商量一下,明天給你回電。」

  「我聽說那裡病人很多,需要護士。」

  「好吧,好吧。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給你回音的。」

  「那麼,費神了,」聶赫留朵夫說。

  客廳裡傳來一陣哄笑聲,聽上去似乎不是裝出來的。

  「這是維克多在作怪,」瑪斯連尼科夫笑著說,「他興致好的時候,說話總是俏皮得很。」

  「再有一件事,」聶赫留朵夫說,「現在監獄裡還關著一百三十個人,他們沒有什麼罪,就因為身份證過期了。他們在那裡已經關了一個月了。」

  聶赫留朵夫就說明他們是怎樣被關押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瑪斯連尼科夫問,臉上忽然現出焦慮和惱怒的神色。

  「我去找一個被告,他們在走廊裡把我圍住,要求我……」

  「你找的是哪一個被告哇?」

  「一個農民,他平白無故遭到控告,我替他請了一位律師。這且不去說它。難道那些人沒有犯一點罪,只因為身份證過期就該坐牢嗎?……」

  「這是檢察官的事,」瑪斯連尼科夫惱怒地打斷聶赫留朵夫的話說。「這就是你所謂辦事迅速、公平合理的審判制度。副檢察官本來有責任視察監獄,調查在押人員是不是都合乎法律手續。可是他們什麼也不幹,只知道打牌。」

  「那你就毫無辦法嗎?」聶赫留朵夫想起律師說過,省長會把責任往檢察官身上推,老大不高興地說。

  「不,我會管的。我馬上就去處理。」

  「對她來說,這樣更糟。這個苦命的女人,」客廳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對剛剛講的那件事顯然漠不關心。

  「那樣更好,我把這個也帶走,」另一頭傳來一個男人戲謔的聲音,以及一個女人的嬉笑聲,她似乎不肯把一件什麼東西給他。

  「不行,不行,說什麼也不行,」女人的聲音說。

  「好吧,那些事讓我去辦吧,」瑪斯連尼科夫用戴綠松石戒指的白手熄滅香煙,重複說,「現在我們到太太們那兒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聶赫留朵夫沒有走進客廳,在門口站住說。「我聽說昨天監牢裡有人受了體罰。真有這樣的事嗎?」

  瑪斯連尼科夫臉紅了。

  「阿,你是說那件事嗎?不,老兄,真不能放你到監獄裡去,什麼閒事你都要管。走吧,走吧,安娜在叫我們了,」他說著挽住聶赫留朵夫的胳膊,情緒又非常激動,就像剛才那位貴客光臨時一樣,但此刻不是興高采烈,而是驚惶不安。

  聶赫留朵夫從瑪斯連尼利夫的臂彎裡抽出胳膊,沒有向誰告別,也沒有說什麼,臉色陰沉地穿過客廳和大廳,從站起來向他致意的男僕們面前經過,走到前廳,來到街上。

  「他怎麼了?你什麼事得罪他了?」安娜問丈夫。

  「他這是法國人作風,」有人說。

  「這哪兒是法國人作風,這是祖魯人1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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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非洲東南部一個民族。

  「嗯,他向來是這樣的。」

  有人起身告辭,有人剛剛來到,嘰嘰喳喳的談話在繼續著。聶赫留朵夫的事便自然而然成了今天談話的好話題。

  聶赫留朵夫走訪瑪斯連尼科夫後的第二天,就收到他的來信。瑪斯連尼科夫在一張印有官銜、打有火漆印的光滑厚信紙上字跡奔放地寫道,關於把瑪絲洛娃調到醫院一事他已寫信給醫生,估計可以如願以償。信末署名是「熱愛你的老同事瑪斯連尼科夫」,而「瑪斯連尼科夫」這個名字則是用花俏粗大的字體簽署的。

  「蠢貨!」聶赫留朵夫忍不住說。從「同事」這兩個字上特別感覺到瑪斯連尼科夫對他有一種屈尊俯就的味道,表示他瑪斯連尼科夫雖然擔任著傷天害理的無恥職務,仍自以為是個要人。他自稱是他的同事,即使不是有意奉承,至少也表示並未因自己名位顯赫而目中無人。

  

  




            




五十九

  有一種迷信流傳很廣,認為每一個人都有固定的天性:有的善良,有的兇惡,有的聰明,有的愚笨,有的熱情,有的冷漠,等等。其實人並不是這樣的。我們可以說,有些人善良的時候多於兇惡的時候,聰明的時候多於愚笨的時候,熱情的時候多於冷漠的時候,或者正好相反。但要是我們說一個人善良或者聰明,說另一個人兇惡或者愚笨,那就不對了。可我們往往是這樣區分人的。這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人好像河流,河水都一樣,到處相同,但每一條河都是有的地方河身狹窄,水流湍急,有的地方河身寬闊,水流緩慢,有的地方河水清澈,有的地方河水渾濁,有的地方河水冰涼,有的地方河水溫暖。人也是這樣。每一個人都具有各種人性的胚胎,有時表現這一種人性,有時表現那一種人性。他常常變得面目全非,但其實還是他本人。有些人身上的變化特別厲害。聶赫留朵夫就是這一類人。這種變化,有的出於生理原因,有的出於精神原因。聶赫留朵夫現在就處在這樣的變化之中。

  在法庭審判以後,在第一次探望卡秋莎以後,他體會到一種獲得新生的莊嚴而歡樂的心情。如今這種心情已一去不返,代替它的是最近一次會面後產生的恐懼甚至嫌惡她的情緒。他決定不再拋棄她,也沒有改變同她結婚的決心,只要她願意的話,然而現在這件事卻使他感到痛苦和煩惱。

  在走訪瑪斯連尼科夫後的第二天,他又坐車到監獄去看她。

  典獄長准許他同她會面,但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律師辦事室,而是在女監探望室裡。典獄長雖然心地善良,但這次對待聶赫留朵夫的態度不如上次熱情。聶赫留朵夫同瑪斯連尼科夫的兩次談話顯然產生了不良後果揮老子思想,以「道」為世界的本原,認為道「自本自根,未,上級指示典獄長對這個探監人要特別警惕。

  「見面是可以的,」典獄長說,「只是有關錢的事,請您務必接受我的要求……至於閣下寫信提出要把她調到醫院裡去,那是可以的,醫生也同意了。只是她自己不願意,她說:『要我去給那些病鬼倒便壺,我才不幹呢……』您瞧,公爵,她們那幫人就是這樣的,」他補充說。

  聶赫留朵夫什麼也沒回答,只要求讓他進去探望。典獄長派一個看守帶他去。聶赫留朵夫就跟著他走進一間空蕩蕩的女監探望室。

  瑪絲洛娃已經在那裡。她從鐵柵欄後面走出來,模樣文靜而羞怯。她走到聶赫留朵夫緊跟前,眼睛不看他,低聲說:

  「請您原諒我,德米特裡·伊凡為奇,前天我話說得不好。」

  「可輪不到我來原諒您……」聶赫留朵夫想說,但沒有說下去。

  「不過您還是離開我的好,」瑪絲洛娃補充說,用可怕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聶赫留朵夫在她的眼睛裡又看到了緊張而憤恨的神色。

  「究竟為什麼我得離開您呢?」

  「就該這樣。」

  「為什麼就該這樣?」

  她又用他認為憤恨的目光瞅了瞅他。

  「嗯,說實在的,」她說。「您還是離開我吧,我對您說的是實話。我受不了。您把您那套想法丟掉吧,」她嘴唇哆嗦地說,接著沉默了一下。「我這是實話。要不我寧可上吊。」

  聶赫留朵夫覺得,她這樣拒絕,表示她因為他加於她的屈辱恨他,不能饒恕他,但也夾雜著一種美好而重要的因素。她這樣平心靜氣地再次拒絕他,這就立刻消除了聶赫留朵夫心裡的種種猜疑,使他恢復了原先那種嚴肅、莊重和愛憐的心情。

  「卡秋莎,我原先怎麼說,現在還是怎麼說,」他特別認真地說。「我求你同我結婚。要是你不願意,現在不願意,那麼,我繼續跟著你,你被發送到哪裡,我也跟到哪裡。」

  「那是您的事。我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她說,嘴唇又哆嗦起來。

  聶赫留朵夫也不作聲,覺得說不下去了。

  「我現在先到鄉下去一下,然後上彼得堡,」他終於鎮定下來說。「我將為您的事……為我們的事去奔走。上帝保佑,他們會撤銷原判的。」

  「不撤銷也沒有關係。我就算不為這事,也該為別的事受這個罪……」瑪絲洛娃說,他看見她好容易才忍住眼淚。「那麼,您看到明肖夫了嗎?」她突然問,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激動。

  「他們沒有犯罪,是嗎?」

  「我想是的。」

  「那個老太婆可好了,」她說。

  聶赫留朵夫把從明肖夫那兒打聽到的情況都告訴了她。

  他問她還需要什麼,她回答說什麼也不需要。

  他們又沉默了。

  「哦,至於醫院的事,」她忽然用那斜睨的眼睛瞅了他一眼,說,「要是您要我去,那我就去。酒我也不再喝了……」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瞧了瞧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微笑。

  「那很好,」他只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說完就同她告別了。

  「是啊,是啊,她簡直換了一個人了,」聶赫留朵夫想。他消除了原來的種種疑慮,產生了一種嶄新的感覺,那就是相信愛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

  瑪絲洛娃在同聶赫留朵夫見面以後,回到臭氣熏天的牢房裡,脫下囚袍,坐到鋪上,兩手支住膝蓋。牢房裡只有幾個人:那個原籍弗拉基米爾省、帶著奶娃娃的患癆病女人,明肖夫的老母親,以及道口工和她的兩個孩子。誦經士的女兒昨天診斷有精神病,被送進了醫院。其餘的女人都洗衣服去了。老太婆躺在鋪上睡覺;牢房門開著,幾個孩子都在走廊裡玩。弗拉基米爾省女人手裡抱著孩子,道口工拿著一隻襪子,一面手指靈敏地不斷編織著,一面走到瑪絲洛娃跟前。

  「嗯,怎麼樣,見到了?」她們問。

  瑪絲洛娃沒有回答,坐在高高的鋪上,晃動著兩條夠不到地的腿。

  「你哭什麼呀?」道口工說。「千萬別灰心。哎,卡秋莎!

  說吧!」她兩手敏捷地編織著,說。

  瑪絲洛娃沒有回答。

  「她們都洗衣服去了。據說,今天來了一大批捐獻物品。

  送來的東西可多了,」弗拉基米爾省女人說。

  「菲納什卡!」道口工對著門外叫道。「這淘氣鬼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她說著抽出一根針,把它插在線團和襪子裡,來到走廊裡。

  這時候,走廊裡傳來一片腳步聲和女人說話聲。住在這裡的女犯都光腳穿著棉鞋,走進牢房,人人手裡拿著一個白麵包,有的還拿著兩個。費多霞立刻走到瑪絲洛娃跟前。

  「怎麼樣,有什麼事不順心嗎?」費多霞問,她那雙明亮的淺藍眼睛親切地瞧著瑪絲洛娃。「瞧,這是給我們當點心吃的,」她說著把白麵包放到架子上。

  「怎麼,是不是他變卦了,不想同你結婚了?」柯拉勃列娃問。

  「不,他沒有變卦,是我不願意,」瑪絲洛娃說,「我就這樣對他說了。」

  「瞧你這個傻瓜!」柯拉勃列娃聲音沙啞地說。

  「是啊,既然不能住在一起,結婚還有什麼意思呢?」費多霞說。

  「那你的丈夫不是要跟你一塊兒走嗎?」道口工說。

  「那有什麼,我們是正式夫妻嘛,」費多霞說。「可他們,不能住在一起,那又何必結婚呢?」

  「你自己才是傻瓜!『何必結婚?』要是他娶了她,就會讓她過富日子了。」

  「他說:『不論你被發送到哪裡,我都跟你到哪裡,』」瑪絲洛娃說:「他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我可不求他。現在他上彼得堡奔走去了。那邊的大臣全是他的親戚,」她繼續說,「不過我還是不需要他。」

  「這個當然!」柯拉勃列娃忽然同意說,一面理著她的袋子,顯然在想別的事。「咱們來喝點酒怎麼樣?」

  「我不喝了,」瑪絲洛娃回答。「你們喝吧。」

  

  




            




一

  瑪絲洛娃的案子可能過兩星期後由樞密院審理。這以前,聶赫留朵夫打算先上彼得堡,萬一在樞密院敗訴,那就聽從寫狀子律師的主意,去告御狀。那個律師認為,這次上訴可能毫無結果,必須有所準備,因為上訴理由不夠充足。這樣,瑪絲洛娃就可能隨同一批苦役犯在六月初旬出發。聶赫留朵夫既已決定跟隨瑪絲洛娃去西伯利亞,在出發以前得做好準備,現在就需要先下鄉一次,把那裡的事情安排妥當。

  聶赫留朵夫首先乘火車到最近的庫茲明斯科耶去,他在那裡擁有一大片黑土的地產,那是他收入的主要來源。他在那裡度過童年和少年,成年後又去過兩次。有一次他奉母命把德籍管家帶到那裡,同他一起檢查農莊經營情況,因此他早就熟悉地產的位置,熟悉農民同帳房的關係,也就是農民同地主的關係。農民同地主的關係,說得客氣些,是農民完全依賴帳房,說得直率些,是農民受帳房奴役。這不是一八六一年廢止的那種明目張膽的奴役,也就是一些人受一個主人的奴役,而是一切無地或少地的農民受大地主們的共同奴役,有時還受到生活在農民中間的某些人的奴役。這一點聶赫留朵夫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因為農莊經營就是以這種奴役為基礎,而他又親自過問過這種經營方式。不過,聶赫留朵夫不僅知道這一點,他還知道這種經營方式是不公平的,殘酷無情的。早在學生時代,他就信奉亨利·喬治的學說並熱心加以宣揚。當時他就知道這個問題。根據這個學說,他把父親留給他的土地分贈給農民,認為今天擁有土地同五十年前擁有農奴一樣都是罪孽。不錯,他在軍隊生活,養成了每年揮霍近兩萬盧布的習慣。復員回來後,原先信奉的學說已被置諸腦後,對他的生活不再有約束力。他非但不再思考他對財產應抱什麼態度,母親給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而且竭力迴避這些問題。不過,母親去世後,他繼承了遺產,開始管理財產,也就是管理土地,這些事又使他想到土地私有制的問題。要是在一個月以前,聶赫留朵夫會安慰自己說,要改變現行制度,他無能為力,莊園也不是他在管理。這樣,他生活在遠離莊園的地方,收取從那裡匯來的錢,多少還能心安理得。但現在他已毅然作出決定:雖然他不久就將去西伯利亞,而且為了處理監獄裡的各種麻煩問題,都需要花錢,他卻不能再維持現狀,而一定要加以改變,寧可自己吃虧。因此他決定自己不再經營土地,而是以低廉的租金出租給農民,使他們完全不必依賴地主。聶赫留朵夫反覆拿地主同農奴主的地位進行比較,覺得地主不雇工種地而把土地租給農民,無異於農奴主把農民的徭役制改為代役租制。這樣並不解決問題,但向解決問題邁出了一步,也就是壓迫從比較粗暴的形式過渡到不太粗暴的形式。他就打算這樣做。

  聶赫留朵夫在中午時分到達庫茲明斯科耶。他在生活上力求簡樸,事先沒有打電報回家,而在火車站雇了一輛雙駕四輪馬車。車伕是個小伙子,身穿黃土布長外套,腰身細長,腰身以下打褶襉的地方束著一根皮帶。他照一般馬車伕的習慣側坐在馭座上,很高興同車上的老爺攀談。他們這樣一攀談,那匹衰老而又瘸腿的白色轅馬和害氣腫病的瘦驂馬就可以一步一步慢慢走,那是它們求之不得的。

  車伕講起庫茲明斯科耶的那個管家。他不知道車上坐的就是莊園主人。聶赫留朵夫有意不告訴他。

  「好一個闊氣的德國佬,」這個在城裡住過、讀過小說的馬車伕說。他坐在馭座上,側身對著車上的乘客,忽而握著長鞭的柄,忽而握著長鞭的梢,顯然想說些文雅的話來炫耀他的知識,「他買了一輛大馬車,配上三匹草黃大馬,帶著太太一起兜風,嘿,好不威風!」他繼續說。「冬天過聖誕節,他那所大房子裡擺著一棵很大的聖誕樹,我送客人到他家去看見的,還有電光燈呢。全省都找不到第二家!撈的錢真是多得嚇死人!他有什麼事辦不到,大權都在他手裡嘛。據說他還買了一份好田產。」

  聶赫留朵夫想,不管那德國人怎樣管理他的莊園,怎樣揩他的油,他都毫不在乎。但那個腰身細長的馬車伕講的話,卻使他不快。他欣賞這美好的春光,眺望空中不時遮住太陽的濃雲,看到春播作物的田野上到處都有農民在翻耕燕麥地,看到濃綠的草木上空飛翔著百靈鳥。樹林裡除了晚發的麻櫟外都已蓋上翠綠的萌芽,草地上散佈著一群群牛馬,田野上看得見耕作的農民。他看著看著,不禁心裡又悶悶不樂起來。他問自己,究竟什麼事使他煩惱?於是他想到車伕講的那個德國人怎樣在庫茲明斯科耶主宰一切,為所欲為。

  聶赫留朵夫抵達庫茲明斯科耶後,著手處理事務,才克服了這種不愉快的情緒。

  聶赫留朵夫查閱過帳目,同管家談了話。那管家直率地說,虧得農民缺少土地,他們的地又夾在地主的領地當中,因此地主佔了很多便宜。聶赫留朵夫聽了他的話,更打定主意,不再經營農莊,而把全部土地分給農民。通過查帳和同管家談話,他知道情況同過去一樣,三分之二的好耕地是他的雇工直接用改良農具耕種的,其餘三分之一土地雇農民耕種,每俄畝付五盧布,也就是說農民為了這五盧布,每俄畝土地就得犁三遍,耙三遍,播下種子,再要收割,打捆,或者把谷子送到打穀場。如果雇廉價的自由工人來做這些農活,每俄畝至少也得付十盧布工錢。農民從帳房那兒取得必需的東西,都要按最貴價格折成工役來支付。他們使用牧場、樹林和土豆莖葉,都得付工役,因此農民幾乎個個都欠帳房的債。這樣,耕地以外的土地由雇來的農民耕種,地主所得的利益就比用五分利計算的地租收入還多四倍。

  這些事聶赫留朵夫儘管早就知道,但現在聽來卻又覺得很新鮮。他感到驚奇的是,他們這些擁有土地的老爺怎麼會看不到這種不合理的事。總管提出種種理由,認為把土地交給農民會損失全部農具,連四分之一的本錢都收不回來,又說農民會糟蹋土地,聶赫留朵夫交出土地會吃大虧。但這些理由反而使聶赫留朵夫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即把土地交給農民,使自己喪失大部分收入,正是做了一件好事。他決定趁這次回鄉機會,把這件事辦好。收穫和出售已種下的糧食,把農具和不必要的房屋賣掉,這些事他讓總管在他走後處理。現在他要總管如集庫茲明斯科耶周圍三村農民第二天來開會,向他們宣佈自己的計劃,並跟農民商定出租土地的租金。

  聶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堅決抵制總管的意見,準備為農民作出犧牲,感到很愉快。他從帳房出來,一面考慮當前要辦的事,一面繞過正房,穿過如今荒蕪的花圃(總管住宅前卻新辟了一個花圃),走過蒲公英叢生的草地網球場,來到菩提樹夾峙的小徑。以前他常在這裡散步,吸雪茄,三年前漂亮的基裡莫娃到他母親家來作客,還在這裡同他調過情。聶赫留朵夫考慮了一下明天對農民大致要講些什麼話,然後去找總管,同他一面喝茶,一面商量清理全部田產的問題。他在這些事上定了心,才走到這座大宅邸裡平時用作客房、這次為他收拾好的房間裡。

  這個房間不大,但很乾淨,牆上掛著威尼斯風景畫,兩個窗子中間掛著一面鏡子。房間裡放著一張清潔的彈簧床,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水瓶、一盒火柴和一個滅燭器。鏡子旁邊有一張大桌子,桌上放著他那只蓋子打開的皮箱,箱子裡露出他的化妝用品盒和隨身帶著的幾本書:一本是研究刑法的俄文書,還有一本德文書和英文書,都是同一類內容。這次下鄉,他想偷空閱讀這幾本書,但今天已經沒有時間了。他要上床睡覺,明天早點起來,準備向農民說明他的計劃。

  房間的一角放著一把古色古香的紅木鑲花圈椅。聶赫留朵夫記得這把椅子原來放在母親臥室裡,如今一看到,不禁產生一種奇特的感情。他忽然很捨不得這座快要倒塌的房子,捨不得這個荒蕪的花園,這片將被砍伐的樹林,以及那些畜欄、馬廄、工棚、機器和牛馬。那些產業雖不是他置辦的,但他知道都來之不易,而且好容易才保存到今天。以前他覺得放棄那一切輕而易舉,如今卻又很捨不得,捨不得他的土地,捨不得他的一半收入——今後他很可能需要這些錢。於是立刻就有一種理論來支持這種感情,認為他把土地分給農民,毀掉他的莊園是愚蠢的,荒唐的。

  「我不應該佔有土地。我失去土地,就不能維持這個莊園。不過,如今我要到西伯利亞去,因此房子也好,莊園也好,都用不著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說。「這話固然不錯,」他心裡另一個聲音說,「但是,第一,你不會在西伯利亞待一輩子。你要是結婚,就會有孩子。你完整無缺地接受這個莊園,以後你也得完整無缺地把它傳給後代。你對土地負有責任。把土地交出去,把莊園毀掉,這都很容易,但重新創立這點產業可就難了。你首先得考慮你的生活,決定今後怎麼過,據此再來處理你的財產。你的決心究竟有多大?再有,你現在這樣做是不是真的出於良心?還是只做給人家看看,好在他們面前炫耀自己的德行?」聶赫留朵夫這樣問自己。他不能不承認,人家對他的行為說長道短,會影響他的決定。他越想,問題越多,越不容易解決。為了擺脫這些思想,他在乾淨的床上躺下來,想好好睡一覺,到明天頭腦清醒了,再來解決這些目前攪得他心煩意亂的問題。但他好久都睡不著覺,從打開的窗子裡湧進清涼的空氣,瀉下溶溶的月光,傳來一片蛙鳴,還夾雜著夜鶯的鳴囀和啁啾——有幾隻在遠處花園裡,有一隻就在窗下盛開的丁香花叢中。聶赫留朵夫聽著夜鶯的鳴囀和青蛙的聒噪,不禁想起了典獄長女兒的琴聲。一想起典獄長,也就想起了瑪絲洛娃,想起她說「您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時,嘴唇不斷地哆嗦,簡直象雞叫時的青蛙一般。於是那個德籍總管走下坡去捉青蛙。得把他攔住,但他不僅一個勁兒地走下坡去,而且變成了瑪絲洛娃,還責備他說:「我是苦役犯,您是公爵。」「不,我不能讓步,」聶赫留朵夫想著,驚醒過來,自問道:「我究竟做得對不對?我不知道,反正我也無所謂。無所謂。但該睡覺了。」他也順著總管和瑪絲洛娃走過的路往下滑,於是一切都消失了。

  

  




            




二

  第二天早晨,聶赫留朵夫九點鐘醒來。帳房派來伺候老爺的年輕辦事員,一聽見他在床上翻身,就給他送來一雙擦得珵亮的皮鞋和一杯清涼的礦泉水,並向他報告說,農民們正在集合攏來。聶赫留朵夫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頭腦清醒了。昨天捨不得交出土地、清理莊園的心情已完全消失。此刻想到那種心情,反而覺得奇怪。他想到當前要辦的事感到高興和自豪。他從房間窗口望出去,看見蒲公英叢生的草地網球場。農民們遵照總管的命令聚集在那裡。昨天黃昏青蛙拚命聒噪,怪不得今天天氣陰晦。一早就下著溫暖的濛濛細雨,沒有風,樹葉上、樹枝上和青草上都滾動著水珠。從窗子裡飄進來草木的芳香,還有久旱的泥土的氣息。聶赫留朵夫一面穿衣服,一面幾次三番往窗外張望,看農民紛紛集合到網球場上來。他們三三兩兩地走來,見面互相脫帽致意,拄著枴杖,站成一個圓圈。總管是個身強力壯、肌肉發達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安有綠色豎領和大鈕扣的短上衣。他走來告訴聶赫留朵夫,人都到齊了,但可以讓他們等一下,聶赫留朵夫不妨先喝點咖啡或紅茶,這兩樣東西都已準備好了。

  「不,我還是先去同他們見面,」聶赫留朵夫說,一想到馬上就要同農民談話,竟感到又膽怯又害臊。

  他要滿足農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願望——以低廉的地租分給他們土地,也就是說恩賜給他們,可他反而感到害臊。聶赫留朵夫走到農民面前,農民一個個脫下帽子,露出淡褐色的、鬈曲的和花白的頭髮,以及禿頂的腦袋,他忽然覺得十分狼狽,半天說不出話來。空中仍下著濛濛細雨,農民的頭髮上、鬍子上和長袍絨毛上都是水珠。農民們望著老爺,等他開口,可是他卻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難堪的沉默由鎮定沉著和剛愎自用的德國總管打破了。他自認為摸透了俄國農民的脾氣,並且講得一口漂亮的俄國話。這個吃得肥頭胖耳、體格強壯的人,也像聶赫留朵夫一樣,同滿臉皺紋、身體枯瘦、肩胛骨從袍子裡凸出來的農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聽我說,現在公爵少爺要施恩給你們,要把土地交給你們自己種,可是說實在的,你們不配定天能干預人事之說。唐劉禹錫編為三十卷,名之《柳先生,」總管說。

  「我們怎麼不配,華西裡·卡爾雷奇?難道我們沒有替你幹過活嗎?我們一向很感激先夫人,願她在天上平安。我們也很感激公爵少爺,他沒有扔下我們,」一個喜歡饒舌的紅頭髮農民說。

  「我約你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要是你們樂意,我打算把全部土地都交給你們,」聶赫留朵夫說。

  農民都不作聲,彷彿沒有聽懂他的話,或者不相信。

  「把土地交給我們,您這是什麼意思?」一個身穿腰部打褶長袍的中年農民說。

  「就是租給你們,你們只要稍微付些租金就可以耕種。」

  「這事太美了,」一個老頭兒說。

  「但租金要我們出得起才行,」另一個老頭兒說。

  「給土地還會不要嗎!」

  「種地是我們的本行,我們就是靠土地吃飯的!」

  「這樣您也省事些,只要收收錢就行,免得許多麻煩!」幾個人同時說。

  「麻煩都是你們弄出來的,」德國人說,「要是你們好好幹活,能守規矩……」

  「這我們可辦不到,華西裡·卡爾雷奇,」一個尖鼻子的瘦老頭說。「你問我為什麼把馬放到田里,可誰存心把它放過?我從早到晚整天掄鐮刀,干一天活好比幹一年,夜裡放馬,免不了打個盹兒,馬溜到你的燕麥田里,你就要剝我的皮!」

  「你們應該守規矩。」

  「守規矩,你說說倒輕巧,可我們做不到,」一個高個兒的中年農民說,他頭髮烏黑,滿臉都是鬍子。

  「我早就對你們說過,要造一道圍牆。」

  「那你給我們木材,」一個外貌不揚的小個兒農民插嘴說。

  「我原來就想用木頭圍起來,可你卻把我關進牢裡,餵了三個月虱子。嘿,這就叫造圍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聶赫留朵夫問總管。

  「村子裡的頭號小偷,」總管用德語說。「他年年在樹林裡偷樹,都被人逮住。你要先學會尊重別人的財產,」總管說。

  「難道我們還不尊敬你嗎?」老頭兒說。「我們不能不尊敬你,因為我們都捏在你的手心裡,你要我們長就長,要我們短就短。」

  「嗨,老兄,人家是不會欺負你們的,只要你們不欺負人家就是了。」

  「哼,『人家是不會欺負你們的』!去年夏天你打了我一記耳光,打了就打了,還有什麼話說呢!跟有錢人沒法講道理,這是明擺著的事。」

  「你做事只要守法就是了。」

  就這樣展開了一場舌戰。交戰雙方都不太明白他們在爭些什麼,說些什麼。只見一方滿腔怒火,但因恐懼而有所克制;另一方明白自己地位優越,大權在握。聶赫留朵夫聽著他們的爭吵,心裡很難受。他竭力想使大家回過來談正經事,商定地租和付款期限。

  「那麼土地的事怎麼辦?你們願意不願意?要是把全部土地交給你們,你們出什麼價錢?」

  「東西是您的,價錢得由您定。」

  聶赫留朵夫定了一個價錢。儘管他定的價錢比附近一帶的租金要低得多,農民們還是嫌高,就開始還價。聶赫留朵夫原以為他定的價錢人家會高高興興接受,不料誰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滿意的樣子。聶赫留朵夫斷定他定的價錢對他們有利,因為在談到由誰來承租的時候——是由全村農民來承租,還是成立一個合作社來承租,——農民分成兩派,爭論得很激烈。一派是想把勞動力弱、付款困難的農民排擠在外,另一派就是那些被排擠的農民。最後虧得總管出力,才講定了價錢和付款期限。於是農民們就吵吵鬧鬧地走下山坡,回村子裡去,聶赫留朵夫則同總管一起到帳房去擬訂租約。

  聶赫留朵夫的願望和計劃都實現了:農民得到了土地,付的租金比附近一帶要低三成;他自己從土地上所得的收入幾乎減少了一半,但對他還是綽綽有餘,何況他賣掉樹林、出售農具都有進款。看來一切都順順當當,但聶赫留朵夫總覺得有點羞愧。他看到,農民中間儘管有人對他說了一些感激的話,他們並不滿足,而是指望更多的好處。結果是他自己吃了大虧,卻還沒有使農民滿足。

  第二天,在家裡訂了租契,簽了字。聶赫留朵夫在幾個推選出來的老農護送下,懷著事情沒有辦完的惆悵心情,坐上總管那輛被出租馬車伕稱為闊氣的三駕馬車,同那些臉上現出困惑神色、不滿意地搖頭的農民告了別,直奔火車站。聶赫留朵夫對自己很不滿意。至於什麼事不滿意,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一直覺得悶悶不樂,感到羞愧。

  

  




            




三

  聶赫留朵夫乘車離開庫茲明斯科耶,來到兩位姑媽讓他繼承的莊園,也就是他認識卡秋莎的地方。他很希望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處理這裡的地產。此外,他還想盡量打聽一下卡秋莎的事,以及她和他的孩子的情況:那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是怎麼死的?他一早來到巴諾伏。他的馬車駛進莊園,使他觸目驚心的,首先是全部建築物特別是正房那種衰敗荒涼的景象。原來的綠鐵皮屋頂,好久沒有油漆,已銹得發紅;有幾塊鐵皮捲了邊,多半是被暴風雨掀起的。正房四周的護牆板,有的已被人撬走,主要是那些釘子生銹、容易撬掉的地方。前門廊和後門廊都已朽爛倒塌,只剩下梁架。特別是後門廊,他記得尤其清楚。有幾個窗子由於玻璃損壞已釘了木板。原來管家住的廂房還有廚房和馬廄,都已破舊,色澤灰暗。唯獨花園沒有衰敗,更加蔥蘢繁茂,枝葉扶疏,百花爭妍;從牆外就可以看見櫻花、蘋果花和李子花盛開,白花花一片彷彿天上的浮雲。編成籬笆的丁香也像十二年1前一樣盛開,那年聶赫留朵夫曾和十六歲的卡秋莎一起玩捉人遊戲。他在這丁香花叢裡跌了一交,被蕁麻刺傷了。當年索菲雅姑媽在正房旁邊種的一棵落葉松,小得像木橛子,如今已長大成材,枝條上長滿了柔軟的黃綠色松針。河水在兩岸之間奔流,流到磨坊的水閘上,嘩嘩地往下衝去。對岸草地上放牧著農家毛色斑駁的牛馬。管家是個沒有畢業的神學校學生,他笑吟吟地在院子裡迎接聶赫留朵夫,笑吟吟地請他到帳房裡去,又笑吟吟地走到隔板後面,彷彿用這樣的笑容表示將有什麼特殊的事在等著他。隔板後面有人在嘰嘰喳喳地談話,隨後又沉默了。馬車伕領到酒錢後,叮叮噹噹地把車趕出院子,接著周圍又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一個穿繡花襯衫的姑娘從窗外跑過,她赤著腳,耳朵上掛著絨球當耳環。一個農民跟在她後面跑過,大靴子的鐵釘在踩實的地面上發出叮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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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十四年前,卡秋莎的年齡是十八歲,看來同上下文有矛盾。毛德英譯本改成十二年前、卡秋莎的年齡改成十六歲,比較符合全書情節,這裡也仿毛德作了改動。

  聶赫留朵夫坐在窗口,望著花園,聽著各種聲音。從雙扉小窗子裡飄進來春天的清新空氣和翻耕地的泥土香,風輕輕地吹動他汗滋滋的額上的頭髮和放在刀痕纍纍的窗台上的便條紙。河上傳來娘兒們劈里啪啦的搗衣聲,此起彼落素樸證偽主義而提出的科學哲學理論。認為由於受多種條件,融成一片,飄蕩在陽光燦爛的河面上。磨坊那邊傳來流水傾瀉的勻調聲音。一隻蒼蠅從聶赫留朵夫耳邊飛過,發出驚恐的響亮的嗡嗡聲。

  聶赫留朵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當他年紀很輕、心地還很單純的時候,也在這兒,在磨坊有節奏的喧鬧聲中,聽見河上的搗衣聲;春風也是這樣吹動他濕潤的額上的頭髮和刀痕纍纍的窗台上的便條紙;而且也有這樣的一隻蒼蠅驚恐地從他耳邊飛過。他不僅想起了十八歲時的情景,而且覺得自己像當年一樣朝氣蓬勃,心地單純,胸懷大志,但又覺得像夢景一樣不可能重現,他感到無比惆悵。

  「老爺,您什麼時候吃飯哪?」管家微笑著問。

  「隨您的便,我不餓。我到村子裡去走走。」

  「您是不是先到房子裡看看,房子裡我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了。您去看看吧,要是外表上……」

  「不,以後再看,請您先告訴我,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叫瑪特廖娜的女人?」

  瑪特廖娜就是卡秋莎的姨媽。

  「有,當然有,就住在村子裡,我真拿她沒有辦法。她賣私酒。我知道這事,揭發過她,訓斥過她,可是到官府告她,又不忍心:年紀大了,婦道人家,又有孫兒孫女,」管家說,臉上一直掛著微笑,想討好東家,又滿心相信東家看事情都同他一樣。

  「她住在哪裡?我想去找找她。」

  「住在村子盡頭,從村邊數起第三家。左邊是一所磚房,她的小屋就在磚房後面。最好還是讓我送您去,」管家快樂地笑著說。

  「不用了,謝謝您,我自己找得著的。倒是要請您通知那些農戶,叫他們來開個會,我要同他們談談土地的事,」聶赫留朵夫說。他打算也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在這裡同農民們處理好事情,而且最好今天晚上就辦完。

  

  




            




四

  聶赫留朵夫走出大門,遇見一個農家姑娘。她身穿花花綠綠的圍裙,耳朵上掛著絨球,迅速地邁動兩隻厚實的光腳板,穿過車前草和獨行菜叢生的牧場,沿著一條踩實的小徑跑來。她左胳膊拚命在胸前來回甩動,右胳膊緊摟住一隻紅毛公雞,把它貼在肚子上,正要回家。那公雞晃動血紅的雞冠,彷彿很鎮定,只轉動兩隻眼珠,時而伸出一隻黑腿,時而又縮回去,爪子不時抓住姑娘的圍裙。姑娘走近老爺身邊,放慢了腳步。她走到他面前,停住腳步,腦袋往後一昂,向他鞠了個躬。直到他過去了,她才抱著公雞往前走。聶赫留朵夫下坡來到水井那兒,遇見一個背有點駝的老太婆,身穿一件骯髒的粗布衫,挑著一擔沉甸甸的裝滿水的木桶。老太婆小心翼翼地把兩隻水桶放下來,也像姑娘那樣把腦袋往後一昂,對他鞠了個躬。

  過了水井就是村子。天氣晴朗炎熱,上午十點鐘就悶熱得厲害,空中的浮雲只偶爾遮住太陽。整條街上都瀰漫著濃烈而並不難聞的畜糞味,有的是從大車上山經過的平坦堅實的路上飄來的,但主要還是從各家院子耙松的畜糞堆裡冒出來的。聶赫留朵夫正好走過各家大門敞開的院子。有幾個農民光著腳板,褲子和布衫上濺滿糞汁,趕著大車上坡。他們不時回頭望望身材魁偉的老爺,看他頭上戴著灰色禮帽,緞子的帽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手裡拄著光亮的銀頭曲節手杖,每走兩步就拿手杖往地上一點,上坡往村子走來。那些從大田里趕著空車回來的農民,坐在馭座上顛個不停,看見街上走著這麼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都向他脫帽致敬。農婦們走到大門外,或者站在台階上,對他指指點點,目送他走過。

  聶赫留朵夫走到第四戶人家的大門口,停住腳步,讓一輛吱吱嘎嘎響的大車從院子裡駛出來。這輛大車裝著畜糞,堆得很高,拍打得很結實,上面鋪著一張供人坐的蒲席。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跟在大車後面,興高采烈地等著坐車。一個年輕的農民腳穿樹皮鞋,邁著大步,把馬趕出門外。一匹藍灰色長腿馬駒從大門裡竄出來,看見聶赫留朵夫,嚇了一跳,身子貼緊大車,腿蹭著車輪,竄到母馬前面。那母馬剛把大車拉到門外,低聲嘶鳴著,顯得心神不寧。後面還有一匹馬,由一個精神矍鑠的瘦老頭牽出來。這老頭也光著腳板,穿著條紋褲和骯髒的長布衫,隆起尖尖的肩胛骨。

  等馬匹上了撒滿彷彿燒焦的灰黃色糞塊的大路,老頭又回到大門口,對聶赫留朵夫鞠了個躬。

  「你是我們那兩位小姐的侄兒吧?」

  「是的,我是她們的侄兒。」

  「歡迎歡迎。你是不是來看看我們哪?」老頭興致勃勃地說。

  「對了,對了。那麼,你們過得怎麼樣?」聶赫留朵夫回答,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啊!糟得不能再糟了,」饒舌的老頭連忙拖長聲音說。

  「怎麼會這樣糟呢?」聶赫留朵夫一面走進大門,一面問。

  「這算是什麼日子啊?糟得不能再糟了,」老頭一面說,一面跟著聶赫留朵夫走進院子,來到敞棚下畜糞已經鏟掉的地方。

  聶赫留朵夫也來到敞棚底下。

  「你瞧,我一家老少有十二口呢,」老頭繼續說,指著兩個手拿大叉、頭巾滑下來的女人,她們站在還沒有出清的糞堆上,滿頭大汗,裙擺掖在腰裡,露出半截濺滿糞汁的腿肚。

  「月月都得買進六普特糧食,可是哪來的錢哪?」

  「難道自己打的還不夠吃嗎?」

  「自己打的?!」老頭冷笑一聲說。「我的地只能養活三口人,還吃不到聖誕節。」

  「那你們怎麼辦呢?」

  「我們就這麼辦:一個孩子送出去做長工,又向府上借了點錢。不到大齋節就用光了,可是稅還沒有繳呢!」

  「稅要繳多少?」

  「我們一戶每四個月得繳十七盧布。唉,老天爺,這年頭,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付!」

  「可以到你們屋裡看一下嗎?」聶赫留朵夫說,穿過院子,從那已經剷除畜糞的地方走到用大叉翻過、冒出強烈味兒的紅棕色畜糞上。

  「當然可以,請吧,」老頭說。他迅速邁動腳趾縫裡冒出糞汁的兩隻光腳,跑到聶赫留朵夫前頭,給他打開小屋的門。

  那兩個農婦理好頭巾,放下裙擺,露出好奇而恐懼的神情,瞧著袖口釘著金鈕子的整潔的老爺走進來。

  兩個小姑娘,身穿粗布衫,從小屋裡跑出來。聶赫留朵夫彎下腰,脫去帽子,進了門廊,接著又走進瀰漫著食物酸味的骯髒小屋。小屋裡放著兩台織布機。爐灶旁站著一個老太婆,捲起袖子,露出兩條又黑又瘦、青筋畢露的胳膊。

  「瞧,東家少爺看我們來了,」老頭說。

  「哦,那太高興了,」老太婆放下捲起的袖子,親切地說。

  「我要看看你們日子過得怎麼樣,」聶赫留朵夫說。

  「我們日子過得怎麼樣,你就瞧吧。這小房子眼看就要倒了,說不定哪天會壓死人。可老頭子還說這房子挺不錯。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天地,」大膽的老太婆神經質地晃動著腦袋,說,「馬上就要開飯了。我得餵飽那些幹活的人。」

  「你們吃些什麼呀?

  「吃什麼?我們的伙食好得很。第一道是麵包下克瓦斯1,第二道是克瓦斯下麵包,」老太婆露出蛀掉一半的牙齒,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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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家庭自製的飲料。

  「不,您別開玩笑,讓我看看你們今天吃些什麼。」

  「吃什麼?」老頭兒笑著說。「我們的伙食並不講究。你給他看看,老婆子。」

  老太婆搖搖頭。

  「你想看看我們莊稼人的伙食嗎?老爺,我看你這人太仔細了。什麼事都想知道。我說過,麵包下克瓦斯,還有菜湯,昨天婆娘們送來幾條魚。喏,這就是菜湯,吃完湯就是土豆。」

  「沒有別的了?」

  「還能有什麼呢,最多在湯裡加一點牛奶,」老太婆笑著說,然後抬起眼睛望著門口。

  房門開著,門廊裡擠滿了人。男孩、女孩、懷抱嬰兒的女人都擠在門口,瞅著這個察看莊稼人伙食的怪老爺。老太婆顯然因為能同老爺周旋感到很得意。

  「是啊,老爺,我們的日子糟得很,真是糟得很,」老頭說。「你們跑來幹什麼!」他對站在門口的人嚷道。

  「好吧,再見了,」聶赫留朵夫說,覺得又窘迫又羞愧,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多謝您來看望我們,」老頭說。

  門廊裡的人互相擠緊,給聶赫留朵夫讓路。聶赫留朵夫來到街上,沿著斜坡往上走。兩個赤腳的男孩跟著他從門廊裡出來:一個年紀大些,穿一件髒得要命的白襯衫;另一個穿一件窄小的褪色粉紅襯衫。聶赫留朵夫回頭對他們瞧了瞧。

  「你這會兒到哪兒去?」穿白襯衫的男孩問。

  「去找瑪特廖娜,」他說。「你們認識她嗎?」

  穿粉紅襯衫的小男孩不知怎的笑起來,可是歲數大些的那個一本正經地反問道:

  「哪一個瑪特廖娜?是很老的那一個嗎?」

  「對了,她很老了。」

  「哦—哦,」他拖長聲音說。「那是謝梅尼哈,她住在村子盡頭。我們帶你去。走,費吉卡,我們帶他去。」

  「那麼馬怎麼辦?」

  「那不要緊!」

  費吉卡同意了。他們三人就一起沿著街道往坡上走。

  

  




            




五

  聶赫留朵夫覺得同孩子們一起比同大人一起自在得多。他一路上同他們隨便聊天。穿粉紅襯衫的小男孩不再笑,卻像那個大孩子一樣懂事地說話。

  「那麼,你們村裡誰家最窮啊?」聶赫留朵夫問。

  「誰家窮?米哈伊拉窮,謝苗·瑪卡羅夫窮,還有瑪爾法也窮得要命。」

  「還有阿尼霞,她還要窮。阿尼霞連母牛都沒有一頭,他們在要飯呢,」小費吉卡說。

  「她沒有牛,但他們家總共才三個人,可瑪爾法家有五個人呢,」大孩子反駁說。

  「可阿尼霞到底是個寡婦哇,」穿粉紅襯衫的男孩堅持自己的意見。

  「你說阿尼霞是寡婦,人家瑪爾法也同寡婦一樣,」大孩子接著說。「同寡婦一樣,她丈夫不在家。」

  「她丈夫在哪裡?」聶赫留朵夫問。

  「蹲監牢,喂虱子,」大孩子用老百姓慣常的說法回答。

  「去年夏天他在東家樹林裡砍了兩棵小樺樹,就被送去坐牢,」穿粉紅襯衫的男孩趕緊說。「到如今都關了有五個多月了,他老婆在要飯,還有三個孩子,一個害病的老太婆,」他詳詳細細地說。

  「她住在哪兒?」聶赫留朵夫問。

  「喏,就住在這個院子裡,」男孩指著一所房子說。房子前面有一個非常瘦小的淡黃頭髮男孩。那孩子生著一雙羅圈腿,身子搖搖晃晃,站在聶赫留朵夫走著的那條小路上。

  「華西卡,你這淘氣鬼,跑到哪兒去了?」一個穿著髒得像沾滿爐灰的布衫的女人從小屋裡跑出來,大聲叫道。她神色驚惶地跑到聶赫留朵夫前面,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屋裡跑,彷彿怕聶赫留朵夫會欺負他似的。

  這就是剛才說到的那個女人,她的丈夫因為砍伐聶赫留朵夫家樹林裡的小樺樹而坐牢。

  「那麼,瑪特廖娜呢,她窮嗎?」聶赫留朵夫問,這時他們已經走近瑪特廖娜的小屋。

  「她窮什麼?她在賣酒,」穿粉紅襯衫的瘦男孩斷然回答。

  聶赫留朵夫走到瑪特廖娜小屋跟前,把兩個孩子打發走,自己走進門廊,又來到屋子裡。瑪特廖娜老婆子的小屋只有六俄尺長,要是高個子躺到爐子後面的床上,就無法伸直身子。聶赫留朵夫心裡想:「卡秋莎就是在這張床上生了孩子,後來又害了病的。」瑪特廖娜的整個小屋幾乎被一架織布機佔滿。老婆子和她的孫女正在修理織布機。聶赫留朵夫進門時,頭在門楣上撞了一下。另外兩個孩子緊跟著東家衝進小屋,小手抓住門框,站在他後面。

  「你找誰?」老婆子因織布機出了毛病,心裡很不高興,怒氣沖沖地問。再說,她販賣私酒,見了陌生人就害怕。

  「我是地主。我想跟您談談。」

  老婆子不吭聲,仔細對他瞧了瞧,臉色頓時變了。

  「啊呀,我的好人兒,我這傻瓜可沒認出你來呀,我還以為是什麼過路人呢,」瑪特廖娜裝出親熱的口氣說。「哎喲,我的好老爺呀……」

  「我想跟您單獨談談,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聶赫留朵夫望著打開的門說。門口站著幾個孩子,孩子後面站著一個瘦女人。她手裡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娃娃。那娃娃十分虛弱,但一直笑嘻嘻的,頭上戴著一頂碎布縫成的小圓帽。

  「有什麼好看的,我來讓你們知道厲害,把枴杖給我!」老婆子對站在門口的人嚷道。「把門關上,聽見沒有!」

  孩子們都走了,抱娃娃的女人把房門關上。

  「我正在琢磨:這是誰來了?原來是老爺,是我們的金子寶貝,百看不厭的美男子!」老婆子說。「你怎麼光臨我們這個窮地方了,也不嫌這兒髒。啊,你真像金剛鑽一樣好看!來吧,老爺,這兒坐,就坐在這個矮櫃上吧,」她說著用圍裙擦擦矮櫃。「我還以為是哪個鬼溜進來了,原來是東家,是好老爺,是恩人,是養活我們的好人。你可得原諒我這老糊塗,是我瞎了眼了。」

  聶赫留朵夫坐下來。老婆子站在他面前,右手托住臉頰,左手抓住尖尖的右臂肘,用唱歌一般的聲音講起來:

  「老爺,你也見老了。想當年你真是棵鮮嫩鮮嫩的牛蒡,可是現在呢,簡直認不出來了!你準是太操心了。」

  「我是來向你打聽一件事的,你還記得卡秋莎·瑪絲洛娃嗎?」

  「卡吉琳娜嗎?怎麼不記得,她是我的外甥女……怎麼不記得,我為了她流過多少眼淚,流過多少眼淚!那件事我全知道。我的老爺,誰在上帝面前沒有作過孽?誰在皇上面前沒有犯過法?年輕人嘛,就是這樣的,再加喝了咖啡紅茶,就讓魔鬼迷了心竅。要知道,魔鬼可厲害了。有什麼辦法呢!你又沒有把她扔掉,你賞了她錢,給了她整整一百盧布。可她幹了什麼啦?她就是糊塗,沒有頭腦。她要是聽了我的話,也就會過日子了。她雖是我的外甥女,我得直說,這姑娘不走正道。我後來給她安排了一個多好的差使,可她不聽話,竟然罵起東家來了。難道我們這等人可以罵老爺嗎?嗐,人家就把她辭掉了。後來又到林務官家裡干,日子本來也過得去,可她又不幹了。」

  「我想打聽一下那孩子的情況。她不是在您這兒生了個孩子嗎?那孩子在哪兒?」

  「當年為了那娃娃我費了不少心思,我的好老爺。她那時病得可厲害,我料想她再也起不了床了。我就照規矩給孩子受了洗,把他送到育嬰堂。嗯,做母親的眼看就要死了,何必叫這小寶貝的靈魂受罪呢。換了別人,就會把娃娃撂下不管,也不會給他吃,讓他死去算了。可我想還是花點力氣,把他送育嬰堂吧。好在還有幾個錢,就打發人把他送了去。」

  「有登記號碼嗎?」

  「號碼是有的,可他當時就死了。她說剛一送到,他就死了。」

  「她是誰?」

  「就是住在斯科羅德諾耶村的那個女人。她專幹這個行當。她叫瑪拉尼雅,現在死了。這女人可聰明啦,幹得挺靈巧!人家把娃娃送到她家裡,她就收下來養在家裡,餵他吃。餵了一陣子,另外湊幾個再送去。咳,我的好老爺!等湊滿三四個,一起送去。她幹這事可聰明了:先做一個大搖籃,好像雙層床,上上下下都裝娃娃。搖籃上還有把手。她就這樣一下子裝四個娃娃,讓他們腳對著腳,腦袋不挨著腦袋,免得相碰,這樣一次就送走四個。她還用幾個假奶頭塞在娃娃嘴裡,這樣他們就不會吵了。」

  「後來怎麼樣?」

  「後來,卡吉琳娜的娃娃就這麼被送走了。她在家裡把他養了兩個禮拜的樣子。那娃娃在她家裡就害病了。」

  「那娃娃長得好看嗎?」聶赫留朵夫問。

  「好看極了,再也找不著比他更好看的娃娃了。長得跟你一模一樣,」老太婆一隻眼睛眨了眨,說。

  「他怎麼會這樣弱?多半是喂得很差吧?」

  「哪裡談得上喂!只不過做做樣子罷了。這也難怪,又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送到的時候活著就行。那女人說剛把他送到莫斯科,他就斷氣了。她連證明都帶回來了,手續齊備,真是個聰明女人。」

  關於他的孩子,聶赫留朵夫就只打聽到這些。

  

  




            




六

  聶赫留朵夫在小屋的門楣上和門廊的門楣上又接連碰了兩次頭,才來到街上。穿白襯衫的、穿灰襯衫的、穿粉紅襯衫的幾個孩子都在門外等他。另外有幾個孩子也湊到他身邊來。還有幾個抱嬰兒的女人也在等他,包括那個不費勁地抱著頭戴碎布小圓帽、臉色蒼白的娃娃的瘦女人。這娃娃的臉像個小老頭,但一直現出古怪的微笑,擺動著痙攣的大拇指。聶赫留朵夫知道這是一種痛苦的笑容。他打聽這個女人是誰。

  「她就是我對你說的那個阿尼霞,」歲數大些的男孩說。

  聶赫留朵夫轉身招呼阿尼霞。

  「你的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問。「你靠什麼過活?」

  「怎麼過活嗎?要飯,」阿尼霞說著哭起來。

  模樣象小老頭的娃娃整個臉上浮起微笑,同時扭動兩條象蚯蚓一般的細腿。

  聶赫留朵夫掏出皮夾子,給了那女人十個盧布。他還沒有走上兩步,另一個抱娃娃的女人就追上了他,然後是一個老太婆,接著又是一個女人。她們都說自己窮,要求周濟。聶赫留朵夫把皮夾子裡的六十盧布零錢都散發掉,十分憂鬱地走回家,也就是回到管家的廂房。管家笑瞇瞇地迎接他,告訴他農民將在傍晚集合。聶赫留朵夫向他道了謝,不去房間,而走到花園裡,在撒滿白色蘋果花瓣、雜草叢生的小徑上徘徊,思索著剛才見到的種種情景。

  廂房周圍先是靜悄悄的,但過了一會兒,聶赫留朵夫聽見管家房裡有兩個女人憤怒的爭吵聲,偶爾還夾雜著管家含笑的平靜聲音。聶赫留朵夫留神傾聽。

  「我已經精疲力竭了,你為什麼還要撕下我脖子上的十字架1?」一個女人的憤怒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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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督徒常戴十字架,到死才脫下。這裡的意思就是:「你為什麼要逼我死?」

  「你要知道,它剛闖進去,」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說,你還給我吧。你何必折磨牲口,還害得我孩子沒有牛奶吃!」

  「你得賠錢,或者做工來抵償,」管家若無其事地回答。

  聶赫留朵夫走出花園,來到住房的台階前。那裡站著兩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其中一個懷了孕,看樣子快分娩了。管家身穿帆布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門口台階上。兩個女人一看見東家,就不作聲,動手理理頭上的頭巾;管家從口袋裡抽出手,臉上浮起了微笑。

  事情是這樣的:據管家說,農民常常故意把小牛甚至奶牛放到東家草場上。現在,這兩個農婦的兩頭奶牛就在草場上被捉住,趕到這裡來了。管家要罰每頭奶牛三十戈比,或者做兩天工抵償。兩個農婦再三說,第一,她們的奶牛是偶然闖進來的,第二,她們沒有錢,第三,她們即使答應做工抵償,也要求先立刻放還這兩頭牛,因為它們一早就在太陽底下烤,沒有吃過一點飼料,正在那裡可憐地哞哞叫。

  「我向你們提過多少次了,」管家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回頭瞧瞧聶赫留朵夫,彷彿要請他做見證似的,「要是你們回家吃午飯,一定得把牲口看好。」

  「我剛跑開去看看我的娃娃,那些畜生就走掉了。」

  「你既然在放牛,就不能隨便走掉。」

  「那麼叫誰去餵娃娃呢?總不能要你去餵奶吧。」

  「要是牲口真的踩壞了草場,那我們也沒有話說,可是它剛跑進去,」另一個女人說。

  「整個草場都被踩壞了,」管家對聶赫留朵夫說。「要是不處分她們,將來一點乾草都收不到。」

  「哎,別造孽了,」懷孕的女人叫道。「我的牲口從來沒有被人捉住過。」

  「喏,這會兒可捉住了,你要麼罰款,要麼做工抵償。」

  「得了,做工就做工,你快把牛放了,別把它餓死了!」她惡狠狠地嚷道。「人家沒日沒夜地幹。我婆婆害病。我丈夫只知道灌酒。我一個人裡裡外外忙個沒完,力氣都使光了。你還要逼人家做工,也不怕罪過!」

  聶赫留朵夫叫管家把牛放了,自己走到花園裡繼續想心事,但現在已沒有什麼可想的了。他覺得事情一清二楚,因此弄不懂像這樣清楚的問題人家怎麼看不出,他自己又怎麼這樣長久一直沒有看出來。

  「老百姓紛紛死亡。他們對死已不當一回事,因為經常有人死亡。兒童夭折,婦女從事力不勝任的繁重勞動,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東西。老百姓一步一步落入這種悲慘的境地,他們自己卻沒有發覺,也不怨天尤人。而我們就認為這種狀況歷來如此,理所當然。」現在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知道並經常指出,他們貧困的主要原因是他們唯一能用來養家活口的土地被地主霸佔了。他十分清楚,兒童和老人紛紛死亡,因為他們沒有牛奶吃,而所以沒有牛奶吃,是因為他們沒有土地放牧牲口,又收不到糧食和乾草。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的全部災殃,或者說老百姓遭殃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不在他們手裡,而在那些享有土地所有權、因此靠老百姓勞動過活的人手裡。老百姓極其需要土地,由於缺地而死去,但土地又靠他們耕種,從土地上收穫的糧食又被賣到國外去,這樣地主就可以給自己買禮帽、手杖、馬車、青銅擺件等東西。這一點聶赫留朵夫十分明白,就像不放馬到牧場上去吃草而把它們關在圍牆裡,它們吃光圍牆裡的草就會消瘦,就會餓死一樣……這種現象真是太可怕了,再也不能這樣繼續存在下去。必須設法消滅,至少自己不能參與其事。「我一定要想出個辦法來,」他在最近一條樺樹夾峙的小徑上徘徊,同時想。「各種學術團體、政府機關和報紙都在討論老百姓貧窮的原因和改善他們生活的辦法,唯獨忽略那種切實可靠的辦法,那就是不再從他們手裡奪走他們必需的土地。」他清楚地想起亨利·喬治1的基本原理,想起當年他對它的信奉,弄不懂自己怎麼會把它忘記得一乾二淨。「土地不能成為私有財產,不能成為商品,就像水、空氣和陽光一樣。人人都有權享用土地,享用土地提供的一切利益。」現在他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他想到處理庫茲明斯科耶土地的辦法,就感到害臊。他在欺騙自己。他明明知道誰也無權佔有土地,卻還要肯定自己享有這種權利。他把一部分土地收益送給農民,但在靈魂深處知道他是沒有這個權利的。今後他不打算再這樣做,並且要改變庫茲明斯科耶的那套辦法。他心裡擬定了一個方案,把土地交給農民,收取租金,並規定地租是農民的財產,由他們自己支配,繳納稅款和用作公益事業。這不是單一稅2,但在現行制度下是最接近單一稅的辦法。不過主要是他放棄了土地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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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亨利·喬治(1839—1897)——美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

  2亨利·喬治主張土地單一稅,宣揚由資產階級國家把土地收歸國有,把地租變成交給國家的賦稅。這裡原文是英語。

  他回到房子裡,看見管家笑得特別高興,請他吃午飯,還說什麼他擔心妻子在那個耳朵上戴絨球的侍女幫助下做的菜會煮得太爛,烤得太熟。

  桌上鋪著一塊粗桌布,上面放著一塊繡花手巾代替餐巾。桌上擺著一個撒克遜古瓷湯盆,盆耳已斷,盆裡盛著土豆雞湯——那只時而伸出這條黑腿、時而伸出那條黑腿的公雞已被切成塊,上面還留著些雞毛。吃完湯以後,下道菜還是那只連毛都烤焦的公雞。然後是加了大量奶油和砂糖的煎奶渣餅。這些菜雖然並不可口,聶赫留朵夫還是吃了下去,根本沒留意他在吃些什麼。他正在專心致志地思索,把他從村子裡帶回來的煩惱都忘記了。

  神色慌張、耳朵上戴絨球的姑娘每次上菜,管家的妻子總要從門縫往裡張望,而管家則一直以他妻子的烹飪手藝而揚揚得意,笑得更歡了。

  飯後,聶赫留朵夫好容易使管家坐定下來。為了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對頭,同時也想對人家說說自己感興趣的問題,他就對管家講了把土地交給農民的方案,並且徵求他的意見。管家笑笑,裝出一副樣子,似乎早就想到過這問題,並且樂於聽取聶赫留朵夫的意見。其實地對這個方案可說是一竅不通。這倒不是因為聶赫留朵夫沒有講清楚,而是因為根據這個方案聶赫留朵夫必須為別人的利益而放棄自己的利益。管家頭腦裡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條,那就是人人都在損人利己。

  現在聶赫留朵夫竟主張土地的全部收益應成為農民的公積金,管家就以為可能是有些話他沒有聽懂。

  「我懂了。就是說這筆公積金的利息歸您收取,是不是?」

  管家滿面堆笑說。

  「絕對不是。您要明白,土地不能成為私有財產。」

  「這話很對!」

  「因此土地上的收益應歸大家共享。」

  「這樣一來,您豈不是沒有收入了?」管家收起笑容說。

  「我就是不要。」

  管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又笑了。現在他明白了,聶赫留朵夫這人頭腦有毛病。於是他就研究聶赫留朵夫放棄土地的方案,看能不能從中找到對他有利的東西,並且斷定聶赫留朵夫放棄土地,他做管家的一定能撈到好處。

  不過,當他明白沒有這樣的可能時,他對方案就不再感興趣,並且只是為了討好東家,臉上才保持笑容。聶赫留朵夫看到管家不理解他,就放他走了,自己則在刀痕纍纍、墨跡斑斑的桌旁坐下來,動手起草他的方案。

  太陽已落到新葉翠綠的菩提樹後面,蚊群飛進屋裡,不住叮著聶赫留朵夫。他剛寫完方案草稿,就聽見村子裡傳來牲口的叫聲、吱嘎的開門聲,以及來開會的農民的談話聲。聶赫留朵夫對管家說,不必叫農民到帳房來,他決定親自到農民集合的院子裡去。聶赫留朵夫匆匆喝完管家端給他的一杯茶,就往村子裡走去。

  

  




            




七

  村長的院子裡人聲沸騰,但聶赫留朵夫一到,農民們就停止談話,並且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紛紛脫下帽子。這裡的農民比庫茲明斯科耶的農民要窮得多。村裡的姑娘和婆娘耳朵上都戴著絨球,男人則幾乎個個穿著樹皮鞋、土布衫和老式長外衣。有幾個光著腳板,只穿一件襯衫,彷彿剛幹完活回來。

  聶赫留朵夫提起精神,開始講話。他向農民們宣佈,他打算把土地都交給他們。農民都不作聲,臉上表情也毫無變化。

  「因為我認為,」聶赫留朵夫漲紅了臉說,「不種地的不應該佔有土地,而且人人都有權使用土地。」

  「這個當然。這話說得很對,」幾個農民響應說。

  聶赫留朵夫又說,土地的收入應該大家平分,因此他建議他們接受土地,付出他們自己定的價錢作為公積金,這筆公積金今後仍歸他們享用。又傳出一片稱讚聲,但農民們嚴肅的臉色卻越來越嚴肅了,原來瞅著東家的眼睛都垂了下去,彷彿看穿了他的詭計,誰也不願上當,但又不願使他難堪。

  聶赫留朵夫講得相當明白,農民也都是懂事的,但這會兒他們不理解他的話。他們無法理解他的話,就同管家無法理解他的話一樣。他們深信,維護自己利益是人類的本性。這一點不容懷疑。他們通過祖祖輩輩的經驗知道,地主總是以損害農民的利益來維護自己的利益的。因此,要是地主把他們召集攏來,向他們提出什麼新辦法,那準是想用更狡猾的手段來欺騙他們。

  「那麼,你們打算定個什麼價錢使用土地呢?」聶赫留朵夫問。

  「怎麼要我們來定價錢?我們可不能定。地是您老爺的,權柄在您老爺手裡,」人群中有人回答。

  「不,這些錢將來都要用在你們村社的公益事業上。」

  「這我們不能定。村社是村社,錢是錢。」

  「你們要明白,」管家跟在聶赫留朵夫後面,想把問題解釋得更清楚,含笑說,「公爵老爺把土地交給你們,要你們出一筆錢,但這筆錢又當作你們的本錢,供村社使用。」

  「這號事我們太明白了,」一個牙齒脫落的老頭沒有抬起眼睛,怒氣沖沖地說。「這事有點像銀行,到時候就得付錢。我們不來這一套,因為我們已經夠苦的了。再來這一套,非得破產不可。」

  「這一套用不著。我們還是照老規矩辦吧,」有幾個人發出不滿意的、甚至粗魯的聲音。

  聶赫留朵夫提出要立一個契約,他將在上面簽字,他們也得簽字。他們聽了,反對得更加激烈。

  「簽字幹什麼?以前我們怎樣幹活,以後還是怎樣幹活。

  要來這一套幹什麼?我們都是大老粗,沒有文化。」

  「我們不同意,因為這一套弄不慣。以前怎麼辦,以後也怎麼辦。只要種子能取消就好了,』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所謂取消種子,就是說,照現行規矩,在對分制的農田上種子應由農民出,現在他們要求種子由地主出。

  「這麼說,你們拒絕這個辦法,不願接受土地羅?」聶赫留朵夫對一個年紀不老、容光煥發的赤腳農民說。這個農民身穿破舊的老式長外衣,彎著左胳膊,把他那頂破帽子舉得特別直,就像士兵聽到脫帽的口令拿著帽子那樣。

  「是,老爺,」這個農民說,顯然還沒有改掉士兵的習慣,一聽到口令,就好像中了催眠術。

  「這麼說,你們的地夠種啦?」聶赫留朵夫說。

  「不,老爺,」這個退伍士兵裝出快樂的神氣回答,竭力把他那頂破帽子舉在前面,彷彿要把它奉送給願意要的人。

  「嗯,你們還是把我的話好好琢磨琢磨吧,」聶赫留朵夫感到困感不解,把他的建議又說了一遍。

  「我們沒什麼好琢磨的。我們怎麼說就怎麼做,」臉色陰沉、牙齒脫落的老頭兒怒氣沖沖地說。

  「我明天還要在這兒待一天。你們要是改變主意,就派人來同我說。」

  農民們什麼也沒有回答。

  聶赫留朵夫就這樣一無所獲,回到帳房裡。

  「我老實對您說吧,公爵,」聶赫留朵夫同管家回到家裡,管家說,「您同他們是談不攏的,這些老百姓頑固得很。開起會來,他們總是固執得要命,誰也說不服他們。他們什麼事情都有顧慮。那些莊稼漢,白頭髮的也好,黑頭髮的也好,儘管不同意你的辦法,可人都挺聰明。他們到帳房裡來,你只要請他們坐下來喝杯茶,」管家笑嘻嘻地說,「一談起來,真是海闊天空,頭頭是道,活像一位大臣。可是一來開會,就換了個人,咬定一點,死不改口……」

  「那麼,能不能找幾個最明白事理的農民到這兒來,」聶赫留朵夫說,「我想給他們詳細解釋解釋。」

  「這個行,」管家笑嘻嘻地說。

  「那麼就請您約他們明天來一下。」

  「這都好辦,我召集他們明天來就是了,」管家說,更加歡暢地笑了笑。

  「瞧,他這人真鬼!」一個皮膚黝黑、鬍子蓬亂的莊稼漢搖搖晃晃地騎著一匹肥馬,對旁邊那個身穿破舊老式長外衣、又老又瘦的莊稼漢說。那個莊稼漢所騎的馬,腿上的鐵絆索叮噹作響。

  這兩個莊稼漢夜裡到大路上放馬,縱容他們的馬溜到地主的樹林裡吃草。

  」『你只要簽個字,我就把土地白白送給你。』哼,他們捉弄咱們還不夠嗎!不成,老兄,辦不到,如今我們也學乖了,」他接著說,同時叫喚一匹離群的週歲馬駒。「小駒子,小駒子!」他想把馬駒叫住,可是回頭一看,馬駒不在後面,而是往斜裡闖到草場上去了。

  「瞧你這狗雜種,溜到東家草場上去了,」皮膚黝黑、鬍子蓬亂的莊稼漢聽見那匹離群的馬駒一面嘶鳴,一面在露珠滾滾、野草芳香的窪地上奔跑,踩得酸模嚓嚓發響,這樣說。

  「你聽見嗎,草場上都長滿雜草了,到了休息日得打發娘兒們到對分制田里去鋤草,」穿破舊老式長外衣的瘦莊稼漢說,「要不然鐮刀都會割壞的。」

  「他說『你簽個字吧』,」鬍子蓬亂的莊稼漢繼續評論東家的話。「你一簽字,他就會把你一口活活吞下肚子去。」

  「這話一點不錯,」年紀老的那一個應和說。

  他們不再說什麼。只聽得堅硬的大路上響起得得的馬蹄聲。

  

  




            




八

  聶赫留朵夫回到家裡,發現他們已把帳房收拾乾淨供他過夜。帳房裡有一張高大的床,鋪著鴨絨墊子,放著兩個枕頭,還有一條厚得卷不攏的大紅雙人被子,絎得很細密,帶有花紋,大概是管家妻子的嫁妝。管家請聶赫留朵夫吃中午剩下的飯菜,但聶赫留朵夫謝絕了。管家對伙食粗劣和設備簡陋表示歉意,然後告辭,把聶赫留朵夫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農民們的拒絕並沒有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絲毫困惑。正好相反,儘管庫茲明斯科耶的農民接受他的建議並再三向他道謝,而這裡的農民卻不信任他,甚至對他抱著敵意,他卻覺得心情平靜而快樂。帳房裡又悶又髒。聶赫留朵夫走到戶外,想到花園裡去,可是一想到那個夜晚,想到侍女房間的窗戶,想到後門廊,他就不願再到那些被犯罪的往事所玷污的地方去。他又坐在門廊裡,吸著那充滿樺樹嫩葉濃香的溫暖空氣,久久地眺望著暮色蒼茫的花園,諦聽磨坊汩汩的流水聲、夜鶯的鳴囀和門廊附近灌木叢裡一隻小鳥的單調叫聲。管家窗子裡的燈光熄滅了。東方,在倉房後面,初升的月亮傾瀉出一片銀光。空中的閃電越來越清楚地照亮鮮花盛開的蓊鬱花園和頹敗的房子。遠處傳來雷聲,三分之一的天空被烏雲遮住。夜鶯和其他鳥類都停止了鳴叫。在磨坊的流水聲中傳來鵝的嘎嘎聲。然後在村子裡,在管家院子裡,早醒的公雞開始啼叫——每逢雷雨交加的悶熱夜晚,它們總是叫得特別早。俗話說:夜晚過得好,公雞啼得早。對聶赫留朵夫來說,那個夜晚不止過得好。對他來說,那是個歡樂幸福的夜晚。他那時還是個純潔的少年,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幸福的夏天,種種情景如今都歷歷在目。他覺得現在不僅同當年一樣快活,而且同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一樣幸福。他不僅記得,而且重新體驗到,在十四歲那年他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向他揭示真理。他還記得,小時候怎樣伏在媽媽膝蓋上,哭著向她告辭,答應她永遠做個好孩子,決不使她傷心。他還記得小時候同尼科連卡·伊爾捷涅夫一起說定,他們將互相幫助過高尚的生活,並盡力為一切人謀幸福。

  這會兒,他想起他在庫茲明斯科耶經受的誘惑:他留戀他的房子、樹林、農莊和土地。如今他問自己:他是不是還捨不得那些東西?他甚至覺得奇怪,他居然會留戀那些東西。他想起白天見到的種種景象:那帶著幾個孩子而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因為砍伐他聶赫留朵夫家樹林裡的樹木而坐牢的;還有那荒唐的瑪特廖娜,她居然認為或者至少口頭上說:像她們那種女人理應充當東家的情婦;還有她對待孩子的態度,以及把孩子送往育嬰堂的辦法;那個頭戴小圓帽、樣子象小老頭、不住地苦笑的不幸孩子,因為吃不飽而奄奄一息;那個懷孕的瘦弱女人,因為勞累過度,沒有看好飢餓的奶牛而被迫為他白白做工。他又想到了監獄、陰陽頭、牢房、惡臭和鐐銬,同時也想到了自己的以及京城裡全體貴族窮奢極欲的生活。事情一清二楚,不容懷疑。

  一輪近乎圓滿的明月從倉房後面升起,院子裡鋪滿了烏黑的陰影,破房子的鐵皮屋頂都被照得閃閃發亮。

  一隻夜鶯沉默了一陣,似乎不願辜負這皎潔的月光,又在花園裡鳴囀起來。

  聶赫留朵夫想起他怎樣在庫茲明斯科耶開始考慮自己的生活,決定今後該做些什麼和怎樣做。他想起他怎樣被這些問題困住,無法解決,因為他對每個問題都顧慮重重。現在他又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發現它們都很簡單,不禁感到奇怪。所以變得簡單,因為他現在不再考慮對他將有什麼後果,甚至對這些問題不感興趣,而只考慮照道理應該怎麼辦。說也奇怪,應該為自己作些什麼,他簡直毫無主意,可是應該為別人作些什麼,他卻一清二楚。現在他明白,必須把土地交給農民,因為保留土地是很可惡的。他明白,不應該撇下卡秋莎,而應該幫助她,不惜任何代價向她贖罪。他明白,必須研究、分析、理解一切同審判和刑罰有關的問題,因為他看出一些別人沒有看出的事。這一切會有什麼後果,他不知道,但他明白,不論是第一件事,還是第二件事,還是第三件事,他都非做不可。這種堅強的信念使他感到快樂。

  烏雲逼近了。現在看見的已不是遠處朦朧的電光,而是照亮整個院子、破屋和倒塌門廊的明亮閃電。雷聲在頭上隆隆震響。鳥雀都已停止鳴叫,但樹葉卻颯颯地響起來,風一直吹到聶赫留朵夫坐著的門廊裡,吹動了他的頭髮。大顆的雨點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敲打著牛蒡葉子和鐵皮屋頂。一道明晃晃的閃電照亮整個天空,剎那間萬籟俱寂。聶赫留朵夫還沒來得及從一數到三,一聲霹靂就在頭上打響,接著空中隆隆地滾過一陣響雷。

  聶赫留朵夫走進屋裡。

  「真的,真的,」他想。「我們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這些事情的全部意義,我不理解,也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有兩個姑媽?為什麼尼科連卡死了,而我卻活著?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一個卡秋莎?我怎麼會對她瘋瘋癲癲?為什麼要發生那場戰爭?後來我怎麼過起放蕩的生活來?要理解這一切,理解主的全部事情,我無能為力。但執行深銘在我心靈的主的意志,那是我力所能及的。這一點我毫不懷疑。我這樣做,自然就心安理得。」

  滴滴答答的小雨已變成傾盆大雨,雨水從屋頂上流下來,嘩嘩地落到一個木桶裡;閃電照亮院子和房屋,但不那麼頻繁了。聶赫留朵夫回到屋裡,脫下衣服,躺到床上,但擔心有臭蟲,因為骯髒的破牆紙很可能藏著臭蟲。

  「是的,我不是東家而是僕人,」他這樣想,心裡感到高興。

  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剛一熄燈,小蟲就來咬他了。

  「交出土地,到西伯利亞去,西伯利亞有的是跳蚤、臭蟲、骯髒……那有什麼了不起,既然得受這種罪,我也受得了。」不過,儘管有這樣的心願,他還是受不了這個罪。他起來坐到打開的窗口,欣賞著漸漸遠去的烏雲和重新露面的月亮。

  

  




            




九

  聶赫留朵夫直到下半夜才睡著,因此第二天醒得很遲。

  中午,七名被推選出來的莊稼漢應管家的邀請來到蘋果園的蘋果樹下。管家安排了一張桌子和幾條長凳,都是用木樁打進地裡,再鋪上木板搭成的。聶赫留朵夫和管家費了不少口舌才使農民戴上帽子,在板凳上坐下。那個退伍的士兵今天包著乾淨的包腳布,穿一雙乾淨的樹皮鞋,特別恭敬地把他那頂破帽子舉在胸前,彷彿送喪一般。直到那個肩膀寬闊、相貌端正的老農戴上他的大帽子,緊了緊嶄新的土布長外衣,走到長凳旁坐下,其餘的人才學著他的樣,戴上帽子,落坐了。這個老農留著花白的鬈曲大鬍子,活像米開朗琪羅塑造的摩西1,他那光禿的前額被太陽曬得發黑,周圍生著花白的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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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雕塑家、畫家、建築師。《摩西》是他的著名雕塑。據《聖經》記載,摩西是古代猶太人領袖。

  等大家都坐好,聶赫留朵夫也在他們對面坐下來,臂肘擱在桌上,面前擺著一張紙,他就根據紙上的提綱開始說明他的方案。

  不知是因為今天農民少一些呢,還是因為聶赫留朵夫不計較個人得失而關心大家的事,他今天並不感到心慌意亂。他自然而然地主要對肩膀寬闊、留花白大鬍子的老農說話,看他贊成還是反對。但聶赫留朵夫對他估計錯了。這個相貌端正的老農雖然有時也贊同地點點他那具有家長氣派的端莊的頭,有時聽到別人的反駁就皺著眉搖搖頭,其實他不太懂得聶赫留朵夫的話,往往要等別的農民用他們自己的話解釋一番,他才明白。倒是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小老頭比較懂得聶赫留朵夫的話。這個小老頭瞎了一隻眼睛,臉上幾乎沒有鬍子,身穿一件打過補丁的土黃布緊身外衣,腳上套著一雙後跟磨歪的舊皮靴。聶赫留朵夫後來知道他是個砌爐匠。這個小老頭迅速地動著眉毛,留神傾聽,立刻把聶赫留朵夫的話翻譯一遍。那個身材矮壯、留著雪白大鬍子、一雙機靈的眼睛炯炯有神的老頭兒也很能領會他的話,並且找各種機會插幾句嘴嘲弄東家,借此賣弄自己的小聰明。退伍士兵看樣子也很懂事,可惜長期的士兵生活使他頭腦遲鈍,而士兵的習慣又使他講起話來叫人摸不著頭腦。對這事態度最認真的是那個聲音低沉、鼻子很長、蓄有一撮山羊鬍子的高個子。他穿著一件乾淨的土布衣服和一雙新樹皮鞋,完全懂得聶赫留朵夫的話,而且非不得已不開口。還有兩個老頭兒——一個就是昨天在會上堅決反對聶赫留朵夫一切建議的牙齒脫落的老頭兒;另一個老頭個兒很高,頭髮全白,相貌和善,瘸腿,兩隻瘦腳用雪白的包腳布裹著,外套一雙農民靴子——幾乎沒有開過口,雖然一直很用心地聽著。

  聶赫留朵夫首先說明他對土地所有制的看法。

  「照我看,」他說,「土地不能買進,也不能賣出。如果可以買賣,那麼有錢人就可以買進全部土地,他們就可以憑土地使用權任意奪取沒有土地的人的東西。你哪怕在地上站一下,他們也要向你收錢,」他引用斯賓塞的理論補充說。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他的翅膀捆起來,看他還能不能上天,」留花白大鬍子的老頭眼睛含笑說。

  「這話說得不錯,」長鼻子老頭聲音低沉地說。

  「是,老爺,」退伍的士兵說。

  「有個婆娘給她的奶牛割點草,就被抓起來,送去坐牢,」

  相貌和善的瘸腿老頭說。

  「我們自己的地在五俄里外。租地又貴得要命;付了地租,本錢都撈不回來,」牙齒脫落的老頭兒怒氣沖沖地補充說,「人家要我們長就長,要我們短就短,比勞役制還糟。」

  「我同你們想的一樣,」聶赫留朵夫說,「我認為佔有土地是罪孽。所以我要把土地交出去。」

  「嗯,這可是好事,」留摩西式鬈曲大鬍子的老頭說,顯然以為聶赫留朵夫想出租土地。

  「我來就是為了這事。我不想再佔有土地了。現在就是要考慮一下,土地應該怎麼分。」

  「把地交給莊稼漢,不就成了嗎?」牙齒脫落、怒容滿面的老頭說。

  聶赫留朵夫覺得這句話含有懷疑他的誠意的味道,乍一聽來叫人很不舒服。但他立刻鎮靜下來,趕緊說完自己要說的話。

  「我是樂意交的,」他說,「可是交給誰?怎麼交?交給哪些莊稼漢?還有,為什麼要交給你們村社而不交給傑明斯科耶村社?」(這是鄰近的一個村,那裡份地很少。)

  大家都不作聲,只有退伍士兵說了一句:

  「是,老爺。」

  「那麼,好吧,」聶赫留朵夫說,「你們倒說說,要是皇上說把地主的地都拿過來,分給農民……」

  「難道真有這樣的事嗎?」牙齒脫落的老頭兒說。

  「沒有,皇上什麼也沒有說。這只是我說的:要是皇上說,把地主的地都拿來交給農民,你們怎麼辦?」

  「怎麼辦?把全部土地按人頭平分,莊稼人有份,老爺也有份,」砌爐匠忽上忽下地迅速動著眉毛,說。

  「要不又怎麼辦?按人頭平分好了,」相貌和善、裹白色包腳布的瘸腿老頭說。

  大家都贊成這個辦法,認為它能使人人滿意。

  「到底怎樣按人頭分呢?」聶赫留朵夫問。「做傭人的也有份嗎?」

  「絕對不行,老爺,」退伍士兵說,竭力想顯出又快樂又有精神的樣子。

  不過,明白事理的高個子農民不同意他的意見。

  「既然分,那就該人人有份,大家平分,」他想了想,聲音低沉地回答。

  「不行,」聶赫留朵夫事先就準備好反駁意見,說。「要是大家平分,那些自己不勞動不耕種的人,譬如老爺、聽差、廚師、官吏、文書、所有的城裡人,就個個都可以領到一份,可以把地賣給有錢人。這樣土地就又集中到財主手裡。那些靠自己一小塊地過活的人,他們生兒育女,人口增加,土地就更加分散。財主又會把缺地的人抓在手裡。」

  「是,老爺,」退伍士兵趕快響應。

  「那就得禁止出賣土地,只有自己耕種的人才有地,」砌爐匠怒氣沖沖地打斷退伍士兵說。

  聶赫留朵夫反駁說,誰在為自己耕種,誰在為別人耕種,很難區別。

  明白事理的高個子農民提出一個辦法,就是大家用合作社方式耕種。

  「凡是種地的就分,凡是不種地的就不分,」他用堅決的低音說。

  對這種共產主義式方案,聶赫留朵夫也準備好了反對意見。他說,要做到這一點,就得人人有犁,人人有同樣的馬,誰也不能比誰差,或者馬匹、犁、脫粒機和整個農場都是公有的,而要共同經營,還得大家意見一致。

  「我們老百姓是死也不會同意的,」怒容滿面的老頭說。

  「這樣打架就打不完了,」眼睛含笑的白鬍子老頭說。「娘兒們準會彼此把眼珠都挖出來。」

  「再說,土地有肥有瘦,怎麼辦?」聶赫留朵夫說。「憑什麼有人可以分到黑土,有人只能分到粘土和砂地呢?」

  「那只好把所有的地都劃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大家平分,」

  砌爐匠說。

  聶赫留朵夫反對說,問題不在於一個村社分地,而在於各省都要普遍分。要是土地無代價分給農民,那麼憑什麼有人分到好地,有人只能分到壞地呢?人人都想分到好地。

  「是,老爺,」退伍士兵說。

  其餘的人都不作聲。

  「因此事情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聶赫留朵夫說。「這一層不光我們在考慮,許多人都在考慮。有一個叫喬治的美國人想出了一個辦法。我同意他的意見。」

  「反正你是東家,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有誰攔著你?你作主就是了,」怒容滿面的老頭兒說。

  這種插話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很窘,但他高興地發現,對這種插話感到不滿的,不止他一個人。

  「等一下,謝苗大叔,你讓他把話說完,」明白事理的農民用威嚴的低音說。

  他這番話使聶赫留朵夫得到了鼓勵,他就向他們說明亨利·喬治的單一稅方案。

  「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土地屬於上帝,」他講道。

  「對,這話不錯,」有幾個人同聲回答。

  「土地都是公有的,人人享有同等權利。土地有好有壞,人人都想得到好地。那麼,該怎樣分才公平呢?該這麼辦:凡是分到好地的人就該按地價付錢給沒有土地的人,」聶赫留朵夫自問自答。「但究竟誰應該付錢給誰,很難確定;再說村社公益事業也需要籌款。因此得這麼辦:凡是分到土地的人,都要按地價付錢給村社作各種用途。這樣就公平合理了。你想要土地,就得付錢,好地多付些,壞地少付些。你不要土地,就不用出錢,公益金就由拿到土地的人替你付。」

  「這樣可合理了,」砌爐匠動動眉毛說。「誰的地好,誰就多出錢。」

  「那喬治倒是個有頭腦的人,」相貌端正、鬍子鬈曲的老頭說。

  「但價錢要大家出得起才好,」高個兒農民聲音低沉地說,顯然已預見到下一步的問題。

  「價錢不能定得太貴,也不能太便宜……要是太貴,人家付不起,就會虧空;要是太便宜,相互買賣,就會拿土地做生意。我在這裡就是要把這件事辦好。」

  「這話很對,這話有理。行,這樣辦很好,」農民們說。

  「他的頭腦行,」肩膀寬闊、頭髮鬈曲的老頭又說。「那個喬治!想出來的主意多好。」

  「那麼,要是我希望弄到一塊地,該怎麼辦?」管家笑嘻嘻地說。

  「要是有空地,您就自己拿去種吧,」聶赫留朵夫說。

  「你要地幹什麼?沒有地你也夠飽的了,」眼睛含笑的老頭說。

  會議到此結束。

  聶赫留朵夫把他的建議又說了一遍,但並不要他們當場答覆,而是勸他們同大伙商量商量,再來給他答覆。

  農民們說他們會去同大伙商量,然後再給他答覆。他們同東家告了別,心情激動地走了。他們響亮的說話聲,久久地從大路上傳來,越來越遠。但村子裡農民們的談話聲從河上傳來,一直到深晚。

  第二天,農民們沒有幹活,都在討論東家的建議。全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東家的建議對他們有利,沒有危險;另一派認為其中有詐,但不知道詐在哪裡,因此疑慮重重。不過到第三天,大家都同意東家的建議,走來向聶赫留朵夫宣佈整個村社的決定。在接受東家建議上,有個老太婆的一番話起了作用。她說東家在考慮他的靈魂,他這樣做是為了拯救靈魂。老頭兒們同意她的話,這就打消了對東家行為有詐的憂慮。聶赫留朵夫在巴諾伏逗留期間施捨了不少錢,這也證實老太婆的解釋有道理。不過,聶赫留朵夫在這裡施捨錢財,起因是他第一次看到本地農民貧窮和困苦的程度,大為震驚,因此雖然知道施捨是不合理的,還是忍不住散發了一些錢。目前他手頭的錢特別多,因為收到了去年出售庫茲明斯科耶樹林的錢,還有出賣農具的定金。

  老百姓聽說東家對求告的人都給了錢,頓時就有許多人從附近各村趕來求他幫助,其中主要是婦女。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按什麼原則行事,該周濟誰,該給多少。他覺得既然他有的是錢,就應該周濟那些確實很窮的求告者。不過,有求必應卻是沒有意思的。擺脫這種困境的唯一辦法就是一走了事。他就趕緊離開這地方。

  在巴諾伏逗留的最後一天,聶赫留朵夫來到正屋,清理房子裡的雜物。在清理時,他在姑媽那個配著獅頭銅環的紅木舊衣櫃底下抽屜裡找到許多信件,裡面夾著一張幾個人合拍的照片,上面有索菲雅姑媽、瑪麗雅姑媽、做大學生時的他和卡秋莎。卡秋莎顯得純潔、嬌嫩、美麗、生氣勃勃。從正房的雜物中,聶赫留朵夫只取走了信件和這張照片。其餘的東西都讓給了磨坊主。磨坊主通過笑嘻嘻的管家的介紹,以十分之一的價錢買下這些東西,包括巴諾伏的正屋和全部傢俱。

  聶赫留朵夫回想他在庫茲明斯科耶時怎樣捨不得放棄財產,感到奇怪: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思想。現在他越來越感到放下包袱的輕鬆愉快,並且象旅行家發現新大陸那樣覺得新鮮。

  

  




            




十

  聶赫留朵夫這次回城,覺得這個城市特別新奇。傍晚,他在一片光亮的街燈下從火車站回到寓所。個個房間裡都還有臭樟腦的氣味,阿格拉斐娜和柯爾尼都疲勞不堪,滿腔怨氣,甚至為收拾衣物吵架,而那些衣物的用處就在於掛出來晾一晾,透透風,再藏起來。聶赫留朵夫的房間沒有被佔用,但也沒有收拾好。許多箱子堵住通道,進出房間不便,因此聶赫留朵夫這時回來,顯然妨礙了出於奇怪的習慣而在這裡干的活。聶赫留朵夫以前也參加過這類活動,但農村的貧困在他頭腦裡留下深刻印象,他覺得這種活動顯然是荒唐的,因此十分反感。他決定第二天就搬到旅館去住,聽憑阿格拉斐娜收拾衣物——她認為這是必要的,——直到他姐姐來了,再由她最後清理房子裡的全部東西。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這所房子,在監獄附近隨便找了一家簡陋、骯髒的帶傢俱公寓,要了兩個房間,吩咐僕人把他從家裡挑出來的東西搬到這裡,自己就去找律師。

  外邊天氣很冷。在雷雨之後往往會出現這樣的春寒。天那麼冷,風那麼刺骨,聶赫留朵夫穿著薄大衣覺得身上發冷,就不斷加快步伐以暖和身子。

  他回憶著農村裡的各種人:婦女、孩子、老人,他們的貧窮和困頓(他彷彿第一次見到似的),特別是那個模樣象小老頭、亂蹬著兩條沒有腿肚的細腿、一味苦笑的孩子。他情不自禁地拿農村的情形同城裡的景象作對比。他經過肉店、魚店、服裝店,看到那麼多肥頭胖耳、衣冠楚楚的老闆,不禁感到驚奇預先決定的,而是按照自己所固有的規律發展的,但並不否,彷彿第一次看見似的,因為這樣的人鄉下一個也沒有。這些老闆顯然滿心相信,他們千方百計哄騙不識貨的顧客,不是什麼壞事,而是十分有益的活動。在城裡,豐衣足食的還有臀部肥大、背上釘有鈕扣的私人馬車伕,頭戴飾絲絛制帽的看門人,頭髮鬈曲、身繫圍裙的侍女。特別顯眼的是那些後腦勺剃得光光的出租馬車伕,他們伸開手腳懶洋洋地靠在輕便馬車上,鄙夷而好色地打量著過往行人。聶赫留朵夫看出這些人都是鄉下人,他們喪失了土地,因此被迫進城。這些鄉下人中間,有的善於利用城市條件,過起上等人的生活來,並且揚揚自得。但有的在城裡過的生活比鄉下還不如,因此也就更加可憐。聶赫留朵夫覺得那些在地下室窗口幹活的鞋匠,就是這種可憐人;還有那些洗衣女工也是挺可憐的,她們身體乾瘦,臉色蒼白,披頭散髮,露出瘦胳膊,在敞開的窗前熨衣服,而從窗子裡不斷冒出帶肥皂味的蒸汽。聶赫留朵夫遇見的兩個油漆工也同樣可憐,他們繫著圍裙,赤腳套看破鞋,從頭到腳都沾滿油漆。他們把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曬得黑黑的筋脈畢露的胳膊,手裡提著油漆桶,不住地相互對罵。他們的臉色顯得疲勞而憤怒。運貨馬車伕,一身灰土,臉色烏黑,坐在大板車上搖搖晃晃,也是同樣的臉色。那些衣服襤褸、面孔浮腫,帶著孩子站在街角要飯的男女,也是這樣的臉色。聶赫留朵夫乘車經過小飯店,從窗子裡望見裡面的人也是這樣的臉色。那兒,在幾張擺滿酒瓶和茶具的骯髒桌子之間,穿白衣服的堂倌正搖晃著身子,來回穿梭,桌子周圍坐著些滿頭大汗、臉色通紅而神情呆滯的人,嘴裡又嚷又唱。有一個人坐在窗口,皺起眉頭,努出嘴唇,眼睛呆呆地瞪著前方,彷彿在拚命回想什麼事。

  「他們聚集在這兒幹什麼呀?」聶赫留朵夫想,不由自主地吸著由寒風送來的灰塵和空氣中新鮮油漆的刺鼻味兒。

  在一條街上,一隊運載鐵器的貨車在坎坷不平的路上發出可怕的隆隆聲,追上了他,震得他腦袋和耳朵作痛。他加緊步子,想趕到貨車前頭去。在這鐵器的隆隆聲中,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停住腳步,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輛輕便馬車,車上坐著一個軍官,容光煥發,膚色滋潤,留著兩端翹起的八字鬍子,鬍子上塗過油。他熱情地向聶赫留朵夫招招手,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聶赫留朵夫!是你嗎?」

  聶赫留朵夫起初感到很高興。

  「啊!申包克!」他快活地說,但他立刻明白,根本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這就是當年到聶赫留朵夫姑媽家去過的申包克。聶赫留朵夫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不過聽說他儘管一身是債,從步兵團調到了騎兵隊,卻不知憑什麼法術始終待在有錢人圈子裡。

  他那志得意滿的神氣證明了這一點。

  「啊,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眼下在城裡一個熟人也沒有。哎,老兄,你可見老了,」申包克跳下馬車,挺挺胸說。「我是從你走路的樣子認出你來的。喂,咱們一起吃飯去,怎麼樣?你們這兒哪家館子好些?」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奉陪,」聶赫留朵夫回答,一心想盡快擺脫這個朋友而又不至於得罪他。「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問。

  「有事啊,老兄。有關監護的事。我現在當上監護人了。在管理薩瑪諾夫的產業。說實在的,他是個財主。他得了腦軟化症。可他有五萬四千俄畝土地呢!」他神氣活現地說,彷彿他自己擁有這麼多土地。「他那份產業糟蹋得厲害。土地全都租給了農民。可是他們一個錢也不交,欠款就達八萬多盧布。我去了一年就改變局面,讓東家增加收入百分之七十。你說怎麼樣?」他得意揚揚地說。

  聶赫留朵夫想起,他聽人說過,申包克因為蕩光了家產,還欠下一屁股債,這才通過特殊關係,當上一個揮霍成性的老財主的產業監護人。現在他就靠這種監護工作過活。

  「怎樣才能擺脫他而又不至於得罪他?」聶赫留朵夫一面想,一面瞧著他那張容光煥發、鬍子抹油的胖臉,聽著他親切地談論哪家飯館的菜好,吹噓他搞監護工作的本領。

  「嗯,咱們究竟到哪兒去吃飯呢?」

  「我可沒工夫,」聶赫留朵夫瞧瞧表說。

  「那麼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賽馬。你去不去?」

  「不,我不去。」

  「去吧!我自己現在沒有馬。但我總是賭格裡沙的馬。你記得嗎?他養著幾匹好馬。你就去吧,咱們一塊兒吃晚飯去。」

  「晚飯我也不能吃,」聶赫留朵夫微笑著說。

  「嘿,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現在上哪兒去?要不要我送你去?」

  「我去找個律師。他住在這兒,拐個彎就到,」聶赫留朵夫說。

  「噢,對了,你在監獄裡忙什麼事吧?你在替坐牢的人說情,是嗎?柯察金家的人告訴我了,」申包克笑著說。「他們已經走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倒說說!」

  「對,對,這都是真的,」聶赫留朵夫回答,「但街上怎麼好說呢!」

  「是的,是的,你一向是個怪人。那麼你去看賽馬嗎?」

  「不,我沒空去,也不想去。請你不要生氣。」

  「嗐,生氣,哪兒的話!你現在住在哪兒?」申包克問,忽然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眼神停滯,眉頭皺起。他顯然想回憶一件什麼事。聶赫留朵夫看到他臉上有一種遲鈍的表情,同他剛才從飯店窗口裡驚奇地望見的那個皺起眉頭、努出嘴唇的人一模一樣。

  「天好冷啊!是嗎?」

  「是的,是的,很冷。」

  「我買的東西在你車上嗎?」申包克轉身問馬車伕。

  「嗯,那麼再見。遇見你真是高興,真是高興,」申包克說,接著緊緊地握了握聶赫留朵夫的手,跳上馬車,把他那只戴白麂皮手套的大手舉到紅潤的臉龐前,揮了揮,照例露出白得異樣的牙齒笑了笑。

  「難道我原來也是個這樣的人嗎?」聶赫留朵夫一面想,一面繼續往律師家走去。「是的,我原來還不完全是這樣,但很希望做個這樣的人,這樣過上一輩子。」

  

  




            




十一

  律師沒有按照次序,而是提前接見了聶赫留朵夫,並且立刻談到明肖夫母子一案。他看過這份案卷,對控告他們缺乏根據表示憤慨。

  「這個案子真叫人氣憤,」他說,「火很可能是房東自己放的,目的是要撈到一筆保險費。但問題在於明肖夫母子的罪行根本沒有得到證實,連一點罪證也沒有。這都是偵訊官過分賣力,副檢察官粗心大意弄出來的。這個案子只要不轉到縣裡,而是在這裡審訊,我擔保官司一定會贏,而且不取分文報酬。好,現在談另一個案件。費多霞給皇上的呈文已經寫好了。您要是上彼得堡,就隨身帶著,親自遞上去,再托托人情。要不然他們隨便問一下司法部,那邊敷衍了事,一下子把它推出來,也就是駁回上訴,這樣,這筆官司就完了。

  您得設法送到最高當局那裡去。」

  「去見皇上嗎?」聶赫留朵夫問。

  律師笑起來。

  「那可是最高級了,高得不能再高了。我說最高當局是指上訴委員會秘書或者主任。那麼,沒有別的事了吧?」

  「有,我這裡還有教派信徒寫給我的信,」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說。「要是他們寫的都是事實,那可真是怪事了。我今天一定要同他們見個面,瞭解一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您已經變成一個漏斗或者瓶口,監獄裡的冤案都要通過您一個一個流出來了,」律師笑嘻嘻地說。「實在大多了,您應付不了的。」

  「不,這可真是咄咄怪事,」聶赫留朵夫說,接著就簡要地講了講案情。有一個村子,老百姓聚在一起讀福音書。長官走來,把他們驅散。下一個禮拜日他們又聚在一起。長官就派了警察來,寫了個公文,把他們送交法院。法院偵訊官審問他們,副檢察官擬好起訴書,高等法院批准起訴,他們就被送交法庭審判。副檢察官宣讀起訴書,桌上放著物證——福音書,他們就被判處流放。「這真是駭人聽聞,」聶赫留朵夫說。「難道真有這樣的事嗎?」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一切都很怪。嗯,警察奉命捕人,這我是能理解的,但擬起訴書的副檢察官,他總是受過教育的吧?」

  「錯就錯在這裡:我們總以為檢察官、偵訊官都是些自由派,都是新派人。他們一度是這樣的人物,可現在完全變了。他們都是官僚,只關心每個月的二十號1。他們領薪水,還想加薪。他們行動的全部準則就在於此。他們要控告誰就控告誰,要審判誰就審判誰,要定誰的罪就定誰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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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帝俄官府發薪的日子。

  「一個人因為同人家一起讀讀福音書,就該被判處流放,天下真有這樣的法律嗎?」

  「只要證實他們在讀福音書時敢於不按教會規定解釋,他們就不僅該被流放到不很遠的地方,而且可以被送到西伯利亞服苦役。當眾誹謗東正教,按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條,要被判處終身流放。」

  「這不可能。」

  「我老實告訴您,我一向對法官老爺們說,」律師繼續講下去,「我看見他們不能不感激涕零,因為我沒有坐牢,您沒有坐牢,我們大家都沒有坐牢,那就得感謝他們的恩德。至於要褫奪我們每人的特權,流放到不很遠的地方,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要是檢察官和有權引用或不引用法律的人可以為所欲為,那還要法院幹什麼?」

  律師哈哈大笑。

  「哈哈,瞧您提出什麼問題來了!哎,老兄,這可是個哲學問題呀。當然,這種問題也可以談。您禮拜六來吧。在我家裡,您可以遇見學者、文人和畫家。到那時咱們就可以談談一般問題了,」律師說「一般問題」時帶有嘲諷的口氣。

  「我妻子您認識的。您來吧!」

  「好的,我想法子來,」聶赫留朵夫回答,覺得自己在說謊。事實上,他所謂想法子,就是想法子不來律師家參加晚會,避免同學者、文人和畫家應酬。

  剛才聶赫留朵夫講到法官有權引用或不引用法律,並且可以為所欲為,那還要法院幹什麼。律師聽了他的話卻哈哈大笑,而在談到「哲學」和「一般問題」時又帶著特殊的語氣,這使聶赫留朵夫覺得他跟律師,大概也包括律師的朋友,對問題的看法大不相同。他還覺得儘管現在他跟申包克之流的舊友有了距離,但他跟律師和律師圈子裡的人的距離要大得多。

  

  




            




十二

  到監獄路很遠,時間已不早了,聶赫留朵夫就雇了一輛馬車。車伕是個中年人,相貌聰明而善良。在一條街上,他向聶赫留朵夫轉過身來,指給他看一座正在動工修建的大廈。

  「您瞧,他們在蓋一座多闊氣的大樓,」他說,那副神氣彷彿他也是這座房子的股東,因此得意揚揚。

  那座房子確實很大,結構複雜,式樣別緻。堅固的腳手架用粗大的松木搭成,再用鐵鉤扣緊,圍著正在興建的大樓;一道板牆把它同街道隔開。工人們身上濺滿石灰漿,像螞蟻似地在腳手架上來來往往,有的在砌牆,有的在劈磚頭,有的在把沉甸甸的磚斗和泥桶提上去,然後把空斗和空桶放下來。

  一個服裝講究的胖老爺,大概是建築師吧,站在腳手架旁,指手劃腳地對一個畢恭畢敬地聽著的弗拉基米爾籍包工頭說著什麼。有些載貨的大車從門裡進來,有些空車從門裡出去對抗性矛盾與非對抗性矛盾相對。矛盾鬥爭的一種形,都從建築師和包工頭身邊駛過。

  「做工的人也好,迫使他們做工的人也好,全都認為應該這樣過日子。儘管工人們的妻子懷了孕,還得在家裡幹著不能勝任的重活,他們的孩子戴著碎布小圓帽,在瀕臨餓死前象小老頭似的露出苦笑,亂蹬著細腿,他們自己還得為一個愚蠢無用的人,一個掠奪他們和迫使他們破產的人建造這麼一座愚蠢無用的宮殿,」聶赫留朵夫瞧著這座房子,心裡想。

  「是的,蓋這樣的房子真是荒唐,」他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來。

  「怎麼會荒唐呢?」馬車伕生氣地說,「老百姓靠它吃飯,可不能說它荒唐!」

  「要知道這工作是沒有用的。」

  「既然人家在蓋,那就是有用的,」馬車伕反駁說,「老百姓有飯吃了。」

  聶赫留朵夫不作聲,特別是因為車輪轆轆作響,說話很費力。在離監獄不遠的地方,馬車從石子路拐到驛道上,談話就方便了。馬車伕又同聶赫留朵夫聊了起來。

  「今年怎麼有這麼多鄉下人湧到城裡來,」他說著從馭座上轉過身,給聶赫留朵夫指指一夥從農村來的工人。他們背著鋸子、斧子、短皮襖和口袋迎面走來。

  「難道比往年多嗎?」聶赫留朵夫問。

  「多得多啦!今年到處都擠滿人,簡直要命。老闆把鄉下人丟來丟去,簡直象刨花一樣。到處都擠滿了人。」

  「怎麼會這樣呢?」

  「人越來越多,沒地方去。」

  「人怎麼會越來越多呢?為什麼他們不肯待在鄉下?」

  「待在鄉下沒活幹。沒有土地呀。」

  聶赫留朵夫好像一個負傷的人,覺得別人總是有意碰他的傷疤,其實那是因為碰到痛的地方才有這樣的感覺。

  「難道到處都是這樣嗎?」他暗想,並詢問馬車伕,他們村子裡有多少土地,他自己家裡有多少土地,為什麼他要待在城裡。

  「我們鄉下的地,老爺,每人平均只有一俄畝。我們家裡有三口人的地,」馬車伕興致勃勃地講起來。「我家裡有父親,一個兄弟,還有一個兄弟當兵去了。他們在地裡幹活,可是活不多,一幹就完了。所以我那個弟弟也想到莫斯科來。」

  「你們不能租點地來種嗎?」

  「如今上哪兒去租?原來的地主老爺都把家產吃盡賣光了。商人們把地統統抓在手裡。你別想從他們手裡租到土地,他們都自己經營。我們那裡來了一個法國人,他把我們老東家的地全買下,自己經營。他不肯出租土地,你就毫無辦法。」

  「那是個什麼樣的法國人?」

  「一個叫杜弗爾的法國人,您也許聽說過。他在大劇院裡給演員做假髮。那是個好買賣,他發了財。他把我們女東家的地產全買下了。如今我們只好聽他擺佈。他想怎樣欺侮我們就怎樣欺侮我們。謝謝天老爺,他本人還不錯。可他娶的那個俄國老婆是一隻雌老虎,但願上帝保佑別讓人碰上她。她搜刮老百姓,可凶了。喏,監獄到了。您在哪兒下?在大門口嗎?我看他們是不讓進去的。」

  

  




            




十三

  聶赫留朵夫在監獄大門口拉了拉鈴。他不知道瑪絲洛娃今天情緒怎樣,又想到她和她同監的人都對他保守著什麼秘密,不禁提心吊膽,神經緊張。他向出來開門的看守說明要見瑪絲洛娃。看守回去打聽了一下,告訴他瑪絲洛娃在醫院裡。聶赫留朵夫就上醫院。醫院看門的是個和善的小老頭,立刻放他進去,問明他要見什麼人,就把他領到兒科病房。

  一個青年醫生,渾身散發著石炭酸味,在走廊裡接見聶赫留朵夫,嚴厲地問他有什麼事。這位醫生處處體恤囚犯,因此經常同監獄當局,甚至同主任醫生發生衝突。他唯恐聶赫留朵夫提出什麼違章要求,就表示他對任何人一視同仁,還裝出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這裡沒有女病人,這裡是兒科病房,」青年醫生說。

  「我知道,不過這裡有個女人是從監獄裡調來擔任助理護士的。」

  「對,這樣的女人這兒有兩個。您究竟有什麼事?」

  「其中有個叫瑪絲洛娃的,我同她很熟,」聶赫留朵夫說,「我想見見她,我為她的案子要到彼得堡去上訴。我想把這東西交給她。裡面只有一張照片,」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說。

  「行,這個可以,」醫生態度緩和下來說,接著吩咐一個系白圍裙的老太婆把助理護士瑪絲洛娃叫來。「您要不要在這兒坐一下?到候診室去也行。」

  「謝謝您,」聶赫留朵夫說,趁醫生態度好轉,就向他打聽瑪絲洛娃在醫院裡工作得好不好。

  「還不錯,要是考慮到她過去的生活經歷,應該說很不錯了,」醫生說。「喏,她來了。」

  老太婆從一扇門裡走出來,後面跟著瑪絲洛娃。瑪絲洛娃穿一件條紋連衣裙,外面繫著白圍裙,頭上紮著一塊三角巾,蓋住頭髮。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臉刷地紅起來,遲疑不決地站住,然後皺起眉頭,垂下眼睛,踏著走廊裡的長地毯快步向他走來。她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本想不同他握手,但後來還是向他伸出手,她的臉漲得越發紅了。自從上次他們談話時她發了脾氣又道了歉以後,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見到過她。他料想她今天的心情同上次一樣。但今天她完全不同,臉上出現了一種新的表情:拘謹,羞怯,而且聶赫留朵夫覺得她對他很反感。他對她說的話同剛才對醫生說的話一樣。他告訴她他將去彼得堡,並且把裝著他從巴諾伏帶來的照片的信封交給她。

  「這是我在巴諾伏找到的,一張很舊的照片,說不定您會喜歡的。拿去吧!」

  她揚起黑眉毛,用她那雙斜睨的眼睛驚奇地瞅了瞅,彷彿在問這給她做什麼。然後默默地接過信封,把它插在圍裙裡。

  「我在那裡看到了您的姨媽,」聶赫留朵夫說。

  「看到了?」她冷冷地說。

  「您在這兒好嗎?」聶赫留朵夫問。

  「沒什麼,挺好,」她說。

  「不太苦吧?」

  「不,不算什麼。可我還沒有過慣。」

  「我很替您高興。總比那邊好一些。」

  「『那邊』指什麼地方?」她問,頓時臉上泛起了紅暈。

  「那邊就是牢裡,」聶赫留朵夫趕快回答。

  「好什麼呀?」她問。

  「我想這裡的人好些。不像那邊的人。」

  「那邊好人多得很,」她說。

  「明肖夫母子的事我奔走過了,但願他們能得到釋放,」聶赫留朵夫說。

  「但願上帝保佑,那老太婆人真好,」她說,再次表示她對那個老太婆的看法,接著微微一笑。

  「我今天要上彼得堡去。您的案子很快就會受理。我希望能撤銷原判。」

  「撤銷也好,不撤銷也好,如今對我都一樣,」她說。

  「為什麼說:『如今都一樣』?」

  「不為什麼,」她說,用詢問的眼光瞅了一下他的臉。

  聶赫留朵夫把她這句話和這個眼光理解為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堅持他的決定,還是接受了她的拒絕而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對您都一樣,」他說。「不過對我來說,您無罪釋放也好,不釋放也好,倒真的都一樣。不管情況怎樣,我都將照我說過的話去做,」他堅決地說。

  她抬起頭來。她那雙斜睨的黑眼睛又像瞅著他的臉,又像瞅著別的地方。她整個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神采。不過她嘴裡所說的同她眼睛所說的截然不同。

  「您何必說這種話呢!」她說。

  「我說這話是要讓您明白我的心意。」

  「這事您已經說夠了,用不著再說了,」她好容易忍住笑說。

  病房裡不知怎的喧鬧起來。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們好像在叫我,」她不安地回頭望望說。

  「好吧,那麼再見了,」他說。

  她假裝沒有看見他伸出手來,沒有跟他握手就轉過身,竭力掩飾她的得意神氣,沿著走廊的長地毯快步走去。

  「她身上起了什麼變化?她在想些什麼?她有什麼感受?她是要考驗我,還是真的不能原諒我?她是沒法把她的思想和感受說出來,還是不願說?她的心腸變軟了,還是懷恨在心?」聶赫留朵夫問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回答。他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她變了,她的心靈裡發生了重大變化。這個變化不僅使他同她聯結起來,而且使他同促成這變化的上帝聯結起來。

  這樣的聯結使他歡欣鼓舞,心裡充滿溫暖。

  瑪絲洛娃回到放有八張童床的病房裡,聽從護士的吩咐開始鋪床。她鋪床單的時候腰彎得太低,腳底一滑,差點兒跌交。一個脖子上紮著繃帶的男孩,正在休養,看見她差點兒跌交,笑起來。瑪絲洛娃也忍不住,在床邊上一坐,發出響亮而富有感染性的笑聲,逗得幾個孩子都哈哈大笑。護士生氣地對她嚷道:

  「笑什麼?你以為你還在原來那種地方嗎!快去拿飯來。」

  瑪絲洛娃不作聲,拿起食具到護士吩咐她的地方去,但她同那個紮著繃帶、被護士禁止笑的男孩相互看了一眼,又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天白天,當房間裡沒有人時,瑪絲洛娃幾次從信封裡取出照片,欣賞一下。晚上下班以後,她回到同另一個助理護士合住的房間裡,才把照片從信封裡取出來,含情脈脈地一動不動仔細察看著照片上的那幾個人、他們的服裝、陽台的台階、灌木叢,以及灌木叢前面他的臉、她的臉和兩位姑媽的臉,看了好半天。她看著這張發黃的褪色照片,怎麼也看不夠,特別是對她自己,對她那張額上鬈發飄飛的年輕美麗的臉看得出了神。她看得這樣專心致志,連那個跟她同住的助理護士走進屋子,她都沒有發覺。

  「這是什麼?是他給你的嗎?」身體肥胖、心地善良的助理護士彎下腰來看照片,問道。「難道這是你嗎?」

  「不是我又是誰?」瑪絲洛娃笑吟吟地瞧著同伴的臉說。

  「那麼這是誰?就是他?這是他母親嗎?」

  「是姑媽。難道你認不出來?」瑪絲洛娃問。

  「怎麼認得出來?一輩子也認不出來。整個模樣都變了。

  我看離現在都有十年了吧!」

  「不是幾年,是隔了一輩子,」瑪絲洛娃說。她的活潑樣兒頓時消失。臉色變得陰鬱,眉毛之間凹進去一條皺紋。

  「怎麼樣,那邊的生活一定很輕鬆吧。」

  「哼,輕鬆,」瑪絲洛娃閉上眼睛,搖搖頭說。「比服苦役還要苦。」

  「那怎麼會?」

  「就是這樣。從晚上八點鐘忙到早晨四點鐘。天天這樣。」

  「那大家為什麼不拋下這種生活呢?」

  「拋是想拋的,可是辦不到。說這些做什麼!」瑪絲洛娃說著,霍地站起來,拿起照片往抽屜裡一扔,好容易忍住憤怒的眼淚,砰地一聲帶上門,跑到走廊裡。剛才她瞧著照片,覺得自己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迷迷糊糊地想像著她當年是多麼幸福,現在要是同他在一起又將是多麼幸福。同伴的話使她想起她現在的處境,也使她想起當年在那邊的生活——那種生活的痛苦,她當時只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卻不讓自己去深入思量。現在她才清楚地想起那些痛苦的夜晚,特別是謝肉節的夜晚,她在等待那個答應替她贖身的大學生。她想起那天她穿著一件酒跡斑斑的袒胸紅綢連衣裙,蓬亂的頭髮上繫著一個大紅蝴蝶結,精疲力竭,渾身虛弱,喝得醉醺醺的,直到深夜兩時才把客人們送走。趁跳舞間歇,她在那個瘦得皮包骨頭、滿臉粉刺的給小提琴伴奏的彈鋼琴女人旁邊坐下,向她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彈鋼琴女人也訴說她處境的苦惱,很想改變環境。這當兒,克拉拉也走到她們跟前。她們三人立刻決定拋棄這種生活。她們以為這個夜晚已經過去,剛要走散,忽然聽見有幾個喝醉酒的客人在前廳喧鬧。小提琴手又拉起前奏曲,女鋼琴師使勁敲著琴鍵,彈奏卡德裡爾舞1曲第一節,用的是一首歡樂的俄羅斯歌曲。一個穿燕尾服、系白領帶的矮小男人,滿頭大汗,酒氣醺天,打著飽嗝,走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腰。到彈第二節時,他又把燕尾服脫掉。另外一個留大鬍子的胖子,也穿著燕尾服(他們剛從一個舞會上出來),摟住了克拉拉的腰。他們旋轉,跳舞,叫嚷,喝酒,鬧了好一陣……就這樣,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過著同樣的日子。一個人怎麼能不變!歸根結蒂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對他的舊恨頓時又湧上她的心頭。她真想把他訓斥一番,痛罵一頓。她後悔今天錯過機會沒有再對他說:她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她決不受他欺騙,不讓他在精神上利用她,就像從前在肉體上利用她那樣,也不讓他借她來顯示他的寬宏大量。她又是憐惜自己,又是徒然責備他。她很想喝點酒來澆滅心頭的痛苦。要是她此刻在監獄裡,她就會不遵守諾言,喝起酒來。在這裡要喝酒,除了找醫士,沒有別的辦法,可是她害怕醫士,因為他老是糾纏她。現在她厭惡同男人來往。她在走廊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小屋子裡,沒有答理同伴的話,而為自己飽經滄桑的身世哭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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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四人組成兩對的舞蹈,包括六個舞式。

  

  




            




十四

  聶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有三件事要辦:向樞密院提出上訴,要求重新審查瑪絲洛娃案;把費多霞的案子提交上告委員會;受薇拉之托到憲兵司令部或者第三廳去要求釋放舒斯托娃,並讓一個做母親的同關在要塞裡的兒子見面。為了這事薇拉給他寫過信。這兩件事他並在一起,算作第三件。再有就是教派信徒的案子,他們因為誦讀和講解福音書而被迫離開家人,流放高加索。他與其說是答應他們,不如說是自己下定決心,一定要使這個案子真相大白。

  聶赫留朵夫自從上次訪問瑪斯連尼科夫,特別是回鄉一次以後,他不是隨便斷定,而是全身心感覺到,他憎惡他生活在其中的那個圈子,憎惡那個為了確保少數人享福而迫使千萬人受苦並且竭力加以掩蓋的圈子。那個圈子裡的人沒有看到,也看不到他們的苦難,因此也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殘酷和罪惡。聶赫留朵夫現在同那個圈子裡的人交往,不能不覺得嫌惡,不能不責備自己。不過,長期的生活習慣又把他吸引到那個圈子裡去,他的親友也吸引著他。而主要是因為要辦理他現在唯一關心的事——幫助瑪絲洛娃和他願意幫助的其他一切受難者,他不得不求助於那個圈子裡的人,儘管那些人不僅無法使他尊敬,而且常常使他憤慨和蔑視。

  聶赫留朵夫來到彼得堡,住在姨媽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家裡。他的姨父做過大臣。他一到姨媽家,就落到同他格格不入的貴族社會的核心裡。這使他很反感,但又無可奈何。要是不住姨媽家而住旅館,那就會得罪姨媽。而他知道姨媽交遊廣闊,對他要奔走的各種事可能極有幫助。

  「啊,關於你,我聽到些什麼事啦?真是太奇怪了,」姨媽等他一到立刻請他喝咖啡,這樣對他說。「你簡直是霍華德1!你幫助罪犯粹思想創造的。邏輯範疇和數學概念是純粹思維藉以建立某,視察監獄,平反冤獄。」

  「不,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樣做。」

  「那很好。不過,這裡面好像還有什麼風流韻事吧。嗯,你倒說說!」

  聶赫留朵夫把他同瑪絲洛娃的關係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我記得,記得,可憐的愛倫2對我說起過,當年你住在那兩個老太婆家裡,她們好像要你同她們的養女結婚,」察爾斯基伯爵夫人一向瞧不起聶赫留朵夫的兩位姑媽。「……原來就是她嗎?她現在還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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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約翰·霍華德(1726—1790)——英國慈善家,為改良監獄制度進行過活動。

  2指聶赫留朵夫的母親。

  這位姨媽今年六十歲,身體健康,精力充沛,興致勃勃,談鋒很健。她的身材又高又胖,唇上有黑色汗毛。聶赫留朵夫喜歡她,從小就受她生氣蓬勃和快活開朗的性格的影響。

  「不,姨媽,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我現在只想幫助她,因為第一她被冤枉判了刑,我有責任,再說她這輩子弄到如此地步,我更是罪責難逃。我覺得我應該盡一切力量替她奔走。」

  「可我怎麼聽人說你要同她結婚呢?」

  「是的,我有過這樣的想法,可是她不願意。」

  察爾斯基伯爵夫人揚起眉毛,垂下眼珠,驚訝地默默瞧了瞧外甥。她的臉色頓時變了,現出高興的樣子。

  「嗯,她比你聰明。嘿,你可真是個傻瓜!你真的想同她結婚嗎?」

  「當然。」

  「她幹過那種營生,你還願意同她結婚嗎?」

  「更加願意了。因為我是罪魁禍首。」

  「哼,你簡直是個蠢貨,」姨媽忍住笑說。「十足的蠢貨,但我就喜歡你這種十足的蠢貨,」她反覆說,特別喜歡「蠢貨」這個名詞,因為她認為這個名詞確切地表明了外甥的智力和精神狀態。「說來也真湊巧,」她說下去。「阿林辦了個出色的抹大拉1收容所。我去過一次。她們真叫人噁心。我回來從頭到腳都好好地洗了一遍。不過阿林辦這事是全心全意的。我們就把她,你那個女人,交給她吧。要叫她們這批人改惡從善,再沒有比阿林更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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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指《新約全書·路加福音》中從良的妓女。

  「不過她被判服苦役了。我就是來替她奔走,要求撤銷這個判決的。這是我來求您的第一件事。」

  「原來如此!那麼她的案子歸哪裡管呢?」

  「樞密院。」

  「樞密院嗎?對了,我那個親愛的表弟廖伏什卡就在樞密院。不過他是在那兒的傻瓜部裡辦事,當承宣官。至於真正的樞密官我可一個也不認識。天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要不是德國人,什麼蓋啦,費啦,德啦,無奇不有,就是什麼伊凡諾夫啦,謝苗諾夫啦,尼基丁啦,再不然就是什麼伊凡寧科啦,西蒙寧科啦,尼基丁科啦,五花八門,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好吧,反正我對丈夫說一下就是了。他認識他們。他什麼人都認識。我會對他說的。但你自己得對他說個清楚,我的話他總是聽不懂。不管我說什麼,他總是說什麼也不明白。

  他這是存心裝不懂。人家個個聽得懂,就是他聽不懂。」

  這時,一個穿長統襪的男僕端來一個銀托盤,上面放著一封信。

  「正好是阿林寫來的信。這下子你就可以聽見基澤維特的講話了。」

  「基澤維特是什麼人?」

  「基澤維特嗎?你今天晚上來吧。你就會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了。他講得那麼動人,就連死不改悔的罪犯聽了也會跪下來,痛哭流涕,誠心懺悔。」

  不論這事有多怪,也不論這事同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脾氣多麼格格不入,她卻狂熱地信奉基督教的精神在於贖罪那種學說。她常到宣傳這種學說的聚會場所,有時還把信徒召集到家裡。這種風行一時的學說不僅否定一切宗教儀式和聖像,而且否定聖禮,但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卻在每個房間裡掛著聖像,甚至連床頭上都有聖像,她還參與一切教會儀式,並不認為這同贖罪說有什麼矛盾。

  「對了,應該讓你的抹大拉聽聽他的講道,她會皈依的,」伯爵夫人說。「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待在家裡。你聽聽他的講道。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姨媽。」

  「我告訴你,這很有趣。你一定要來。那麼,你倒說說,你還有什麼事要我辦?全說出來吧!」

  「還有,在要塞那邊也有一件事。」

  「在要塞那邊?好,我可以給你寫一封信,你到那邊去找克裡斯穆特男爵。他這人人品極好。你自己會知道的。他是你父親的同事。他就是對關亡著了迷。不過,這也沒關係。他這人心地挺好。你在那邊有什麼事?」

  「我要求他們准許一個做母親的同關在那邊的兒子見一次面。不過我聽說這種事不歸克裡斯穆特管,它歸切爾維揚斯基管。」

  「切爾維揚斯基這人我可不喜歡,但他是瑪麗愛特的丈夫。可以托托她,她肯為我出力的。她挺可愛。」

  「我再要為另一個女人求情。她坐了幾個月牢,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不會的,她自己一定知道為了什麼。她們清楚得很。她們都是罪有應得,這批剃光頭的傢伙。」

  「我們不知道是不是罪有應得。可是她們在受罪。您是位基督徒,相信福音書,可是心腸這麼硬……」

  「這可不相干。福音書是福音書,討厭的就是討厭的。臂如說,我恨虛無黨,特別是那些剪短頭髮的女虛無黨,要是我假裝喜歡她們,那就不好了。」

  「您到底為什麼恨她們呢?」

  「在出了三月一日事件1以後,你還要問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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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民意黨人暗殺一事。

  「那些女人又不是個個都參加三月一日事件的。」

  「還不是一樣,她們為什麼要管閒事?那又不是女人家的事。」

  「那麼,為什麼您認為瑪麗愛特就可以過問那種事呢?」聶赫留朵夫說。

  「瑪麗愛特嗎?瑪麗愛特是瑪麗愛特。可是天知道她是什麼路數。一個輕薄的女人倒想教訓起大家來了。」

  「不是教訓人,只是想幫助老百姓。」

  「沒有她們,人家也知道誰該幫助,誰不該幫助。」

  「不過,您要知道,老百姓窮得很。喏,我剛從鄉下回來。農民幹活幹得死去活來,還吃不飽肚子,我們卻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這難道合理嗎?」聶赫留朵夫不由得受他姨媽善心的影響,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那你是不是要我也去做工而不吃飯呢?」

  「不,我不是要您不吃飯,」聶赫留朵夫回答,不由得笑了,「我只是要人人工作,個個有飯吃。」

  姨媽又擰緊眉頭,垂下眼珠,好奇地瞧著他。

  「我的好外甥,你不會有好下場的,」她說。

  「那是為什麼呀?」

  這時候,一個身材很高、肩膀寬闊的將軍走進房間裡來。

  這就是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丈夫,一位退休的大臣。

  「啊,德米特裡,你好,」他說,湊過刮得光光的臉頰讓聶赫留朵夫親吻。「你幾時來的?」

  他默默地吻了吻妻子的前額。

  「哦,他這個人真是少見,」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對丈夫說。

  「他叫我到河邊去洗衣服,光吃土豆過日子。他是個十足的傻瓜,不過他求你的事,你還是幫他辦一下吧。他是個十足的蠢貨,」她又說。「你有沒有聽到,據說卡敏斯卡雅傷心得不得了,大家怕她的命會保不住,」她對丈夫說,「你最好去看她一下。」

  「是嗎,這太可怕了,」做丈夫的說。

  「好,你去同他談談,我要寫信了。」

  聶赫留朵夫剛走到客廳旁邊那個房間裡,她就對他叫道:

  「那麼要給瑪麗愛特寫封信嗎?」

  「麻煩您了,姨媽。」

  「那麼我就在信紙上留一塊空白,你自己把那個短頭髮女人的事寫上去,瑪麗愛特會叫她丈夫去辦的。他一定會辦的。你別以為我這人心眼兒壞。她們,就是那批受你保護的人,都很可惡,但我並不希望她們遭殃。上帝保佑她們!你去吧。不過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待在家裡。你可以聽聽基澤維特的講道。我們一塊兒做禱告。只要你不反對,這對你是大有好處的。我知道,愛倫也好,你也好,在這方面都很落後。那麼再見了。」

  

  




            




十五

  察爾斯基伯爵是位退休大臣,對一些事情自己有堅定不移的看法。

  他從青年時代起就堅決相信,鳥兒天生要吃昆蟲,要披羽毛和絨毛,要在空中飛翔,同樣,他生下來就該吃名廚烹調的山珍海味,該穿輕暖舒適的華貴衣服,該坐最快最穩的馬車,因此這一切都得為他準備好。此外,察爾斯基伯爵認為,他從國庫支取的現款越多,他獲得的勳章——包括鑽石勳章——越多,他同皇親國戚的交往和談話越頻繁,他就越滿意。同這種基本宗旨相比,察爾斯基伯爵認為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毫無價值。其他一切,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都無所謂。本著這種信念,察爾斯基伯爵在彼得堡生活了四十年,活動了四十年,而在四十年屆滿時當上了大臣。

  察爾斯基伯爵謀得這種高位的主要條件在於,第一,他有本事看懂公文和法規,有本事起草雖不漂亮但可以看懂的公文,而且沒有什麼錯別字;第二,他生得儀表堂堂,在必要時可以裝得十分自負,甚至使人感到高不可攀,威風凜凜,在另一種場合,卻又可以卑躬屈節,達到肉麻和下賤的地步;第三,不論在個人道德還是公務處理上他沒有一成不變的原則,只要有需要,他可以同意一切,也可以反對一切。他在行動的時候,總是竭力擺出道貌岸然的樣子,使人不覺得他自相矛盾。至於他的行為是不是合乎道德規範,對俄羅斯帝國或全世界會造成極大益處還是極大害處,他都無所謂。

  他當上大臣以後,不僅所有依賴他的人(依賴他的人和他的親信極多),甚至一切局外人和他自己都深信,他是一個英明的治國人材。但過了一些時候,他卻毫無建樹會意識的相對獨立性,以及政治、意識形態和文化對經濟發,毫無政績。於是按照生存競爭的法則,就有一些同他一樣能起草公文和看懂公文、儀表堂堂而毫無原則的官僚把他排擠出去,他只好退休。直到這時大家才明白,他這人不僅並不英明卓越,深謀遠慮,而且鼠目寸光,不學無術,卻又剛愎自用。其實照他的程度只能勉強讀懂庸俗的保守派報紙的社論。的確,他同那些不學無術、剛愎自用、把他排擠出來的官僚毫無區別。這一層他自己明白,但這絲毫也不會動搖他的信念,就是他應該年年領取大筆公款,年年獲得新的勳章來裝飾他講究的衣服。這種信念十分頑強,因此誰也不敢停止給他這些酬勞。他照舊每年領取幾萬盧布,一部分算是養老金,一部分算是參與國事的報酬,因為他在最高政府機關裡掛了個名,又擔任各種各樣委員會的主席。此外,他又年年獲得他所珍重的肩上或長褲上的絲絛,禮服上的新綬帶和琺琅星章。這樣,察爾斯基伯爵的交遊就越發廣闊了。

  察爾斯基伯爵聽聶赫留朵夫講話就像以前聽辦公室主任報告什麼事一樣。他聽完以後說,他要為聶赫留朵夫寫兩封信,其中一封是給上訴部樞密官沃爾夫的。

  「人家對他有種種說法,但不論怎麼說,他是個正派人,」

  他說。「他還欠了我的情,準會盡力去辦的。」

  察爾斯基伯爵給他的另一封信,是寫給上訴委員會裡一個有勢力的人物的。他對聶赫留朵夫所說的費多霞一案很感興趣。聶赫留朵夫告訴他想就此事寫個呈文給皇后,察爾斯基伯爵說這事確實很動人,有機會要向那邊說說。但他不能說定。上訴還是照章辦理的好。他想,要是有機會,要是禮拜四舉行碰頭會,他可能談一談這件事。

  聶赫留朵夫拿到伯爵寫的兩封信和姨媽寫給瑪麗愛特的信,立刻就到那幾個地方去。

  他先去找瑪麗愛特。他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並不富裕的貴族家庭的少女,後來知道她嫁給了一個官運亨通的人。關於這個人他聽到一些不好的名聲,主要是他對千百個政治犯殘酷無情,特別擅長折磨人。聶赫留朵夫照例心頭感到十分沉重。他想到為了幫助被壓迫者不得不站在壓迫者一邊,因為他得去向他們求情,要他們對某幾個人手下留情,稍稍減輕他們習以為常、因而不以為意的殘酷手段。而他這樣做就等於承認他們的行為是合法的。遇到這種情況,他總覺得內心很矛盾,自怨自艾,對求情的事拿不定主意,但最後還是決定去。他這樣做,在瑪麗愛特和她丈夫面前確實感到彆扭、羞愧、不愉快,但關在單身牢房裡那個受罪的不幸女人卻能因此獲得釋放,她和她的親人就不會再備受折磨。此外,他覺得向那批人求情往往言不由衷,因為他已不把他們看作是自己人,而他們卻把他當作自己人。他處身在這個圈子裡,覺得又落到慣常的舊軌道,不由自主地屈服於籠罩這個圈子的輕浮罪惡的氣氛。他在察爾斯基姨媽家裡就有這樣的感覺。今天早晨他同她談到一些很嚴肅的問題時,就用了戲謔的口吻。

  總的說來,久別的彼得堡照例對他起了刺激肉體和麻痺精神的作用:一切都是那麼清潔、舒適、方便,主要是人們在道德上無所追求,過日子就特別輕鬆。

  乾淨漂亮、彬彬有禮的馬車伕,載著他在乾淨漂亮、彬彬有禮的警察身旁經過,沿著灑過水的乾淨漂亮的街道,經過乾淨漂亮的房子,來到河濱瑪麗愛特的房子前。

  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套著兩匹戴眼罩的英國馬。一個模仿英國人氣派的馬車伕,下半截面頰上留著絡腮鬍子,穿著號衣,手拿馬鞭,神氣活現地坐在馭座上。

  門房穿著一身非常乾淨的制服,打開通門廊的大門。門廊裡站著一個跟班,號衣更加乾淨,上面鑲著絲絛,絡腮鬍子梳理得更加整齊好看。還有一個值班的勤務兵,穿一身乾淨的嶄新軍服,身上帶著刺刀。

  「將軍現在不會客。將軍夫人也不會客。她現在要出門。」

  聶赫留朵夫拿出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信,取出他的名片,然後走到放著來賓留言簿的小桌旁,拿起筆來寫道:「來訪未晤,甚以為憾。」他剛寫到這裡,跟班走到樓梯口,門房走到大門外,喝道:「來車!」勤務兵就挺直身子立正,兩手貼住褲縫,兩眼迎接從樓上下來的身材瘦小而步伐快得同她的身份不相稱的太太。

  瑪麗愛特頭戴一頂插有羽毛的大帽子,身穿黑色連衣裙,外披黑斗篷,手戴嶄新的黑手套,臉上遮著面紗。

  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撩起面紗,露出她那非常可愛的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疑問地對他瞅了一眼。

  「啊,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公爵!」她用愉快動聽的聲音叫道。「我該認得……」

  「怎麼,您連我的稱呼都還記得嗎?」

  「可不是,我跟我妹妹當年還愛上了您呢,」她用法語說。

  「唉,您的模樣可變多了。可惜我現在要出去。要不,我們回到樓上去吧,」她說著,遲疑不決地站住。

  她瞧了瞧牆上的掛鐘。

  「不,不行。我要到卡敏斯卡雅家去參加喪事禮拜。她傷心透了。」

  「卡敏斯卡雅是誰呀?」

  「難道您沒聽說嗎?……她的兒子在決鬥中被人打死了。他跟波森決鬥。他是獨生子。真是可怕。他母親傷心死了。」

  「是的,我聽說了。」

  「不,我還是去一下好,您明天或者今天晚上來吧,」她說,邁開輕快的步子向大門口走去。

  「我今天晚上不能來,」他跟她一起走到大門口,回答說。

  「要知道,我有事找您,」他說,眼睛卻瞧著那對向門口走來的棕黃馬。

  「什麼事啊?」

  「喏,這是我姨媽的信,信上講的就是那件事,」聶赫留朵夫說,遞給她上面印有很大花體姓氏字母的長信封。「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我知道,察爾斯基伯爵夫人以為我在公事上可以左右丈夫。她錯了。我無能為力,我也不願過問他的事。不過,當然羅,為了伯爵夫人和您,我可以破一次例。那麼,究竟是什麼事?」她說,用那只戴黑手套的小手摸索她的口袋,卻沒有找著。

  「有個姑娘被關在要塞裡,可是她有病,吃了冤枉官司了。」

  「她姓什麼?」

  「舒斯托娃。李迪雅·舒斯托娃。信上寫了。」

  「好吧,我去試試,」她說,輕盈地跳上擋泥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皮座彈簧馬車,打開陽傘。跟班在馭座上坐下來,示意車伕趕車。馬車剛一移動,她就用陽傘碰碰車伕的脊背,那兩匹漂亮的細皮英國種母馬就被馬勒拉住,仰起好看的頭,站住,但不住地活動著它們的細腿。

  「您務必要來,但不光是為了辦您那些事,」她說著嫣然一笑,而且很懂得這一笑的力量。接著,彷彿演完戲放下幕布,她把面紗放下。「好,我們走吧,」她又用陽傘碰碰車伕。

  聶赫留朵夫舉起帽子。那兩匹純種棕黃色母馬噴著鼻子,蹄子得得地敲響馬路,飛奔而去,馬車的新橡膠輪胎在道路坎坷的地方偶爾輕輕跳動一下。

  

  




            




十六

  聶赫留朵夫想到他竟同瑪麗愛特相對微笑,不禁搖搖頭,對自己感到很不滿意。

  「還沒來得及反省一番,就又跌進那種生活裡去了,」他想,內心感到矛盾和疑慮。每逢他不得已去討好他所不尊敬的人時,總有這樣的感覺。聶赫留朵夫考慮了一下先到哪裡,然後再到哪裡,免得走冤枉路,就動身去樞密院。他被領到辦公室,在那富麗堂皇的大房間裡,他看見許多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的文官。

  那些文官告訴聶赫留朵夫,瑪絲洛娃的上訴書已收到,並交給樞密官沃爾夫審查和呈報。聶赫留朵夫姨父的信正好就是寫給他的。

  「樞密院本星期要開庭審案,瑪絲洛娃一案未必能在這次審理。但要是托一下人,本星期三開庭時也可能審理,」一個文官說。

  聶赫留朵夫在樞密院辦公室等他們查明案情,又聽見他們在談論那場決鬥。他們詳細談到小卡敏斯基被人打死的經過。他在這裡才知道這個轟動整個彼得堡的事件的詳情。事情是這樣的:幾個軍官在飯店裡吃牡蠣,照例喝了許多酒。有個軍官對卡敏斯基所屬的那個軍團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卡敏斯基當面斥責他造謠污蔑。那個軍官就動手打卡敏斯基。第二天兩人進行決鬥,卡敏斯基腹部中了彈,兩小時後就死了。兇手和兩個副手都被捕,但據說關了兩星期禁閉又都獲得釋放了。

  聶赫留朵夫從樞密院辦公室出來,乘車到上訴委員會去拜訪權力很大的沃羅比約夫男爵。這位男爵住在一所豪華的官邸裡。門房和聽差都毫不客氣地對聶赫留朵夫說,除了會客日之外見不到男爵,今天他在皇上那裡,明天還要去稟報。

  聶赫留朵夫把信留下,又坐上車,到樞密官沃爾夫家去。

  沃爾夫剛吃過早飯,照例吸著雪茄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以幫助消化。他接見了聶赫留朵夫。沃爾夫的確為人十分正派。他把這個品德看得高於一切,並根據這個標準看待一切人。他不能不重視這種品德,因為全憑它,他才如願以償,獲得高官厚祿,也就是說通過結婚而獲得一筆財產,使他每年有一萬八千盧布收入,又靠自己的勤奮而當上了樞密官。他認為自己不僅為人十分正派,而且象騎士一般廉潔奉公。他所謂廉潔奉公,就是不在暗中接受賄賂。至於他向公家報銷各種出差費、車旅費、房租,並且象奴隸般忠實執行政府指令,他都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當年他在波蘭王國1某省任省長,殘酷迫害當地幾百名無辜百姓,使他們因眷戀同胞和世代相傳的宗教而破產、流放和坐牢。他這樣做,非但不以為恥,反而認為是出於高尚、膽略和愛國而建立的功勳。他霸佔熱愛他的妻子的財產和他姨妹的財產,同樣不以為恥。相反,他還認為這是為一家人生活而作的合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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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按照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年維也納會議決定,波蘭一部分國土歸並俄羅斯帝國。

  沃爾夫的家庭包括他那沒有個性的妻子,財產也被他侵佔的姨妹——他賣掉她的田產,把錢存在自己名下——和那溫柔膽怯、外貌不揚的女兒。這個女兒過著孤獨痛苦的生活,為了排遣愁悶,近來信奉了福音教派,常常參加阿林和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家的聚會。

  沃爾夫的兒子天性善良,十五歲就長了鬍子,從此開始喝酒,放蕩,到二十歲那年從家裡被攆了出去,因為他沒有念完過一個學校,而且交了壞朋友,欠下債務,敗壞父親的名聲。做父親的有一次替兒子償還了二百三十盧布的債,另一次償還了六百盧布的債,但同時向兒子聲明這是最後一次,他要是不洗心革面,就要被攆出家門,並要同他斷絕父子關係。兒子不僅沒有悔改,而且又欠下一千盧布的債,甚至肆無忌憚地對父親說,他在家裡本來就覺得憋氣。於是沃爾夫就向兒子宣佈,他要到哪裡去都請便,但他不再是他的兒子。從那時起,沃爾夫就裝做自己沒有兒子,家裡誰也不敢向他提到兒子的事,而沃爾夫卻自以為妥善安排了家庭生活。

  沃爾夫在書房裡站住,同聶赫留朵夫打了招呼,情不自禁地露出親切而又帶幾分嘲弄的微笑。這種笑容表示他自覺比大多數人高尚正直。然後他讀了聶赫留朵夫帶來的信。

  「您請坐!對不起,我不能陪您坐,我要走走,」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說,同時在這個格調莊重的大書房裡沿著對角線輕快地來回踱步。「同您認識我很高興,當然我也願意為察爾斯基伯爵效勞,」他說,吐出一口芳香的淡藍色煙霧,小心翼翼地從嘴裡取下雪茄,免得煙灰落下來。

  「我只要求早一點審理這個案子,因為如果被告非去西伯利亞不可,那還是早一點去好,」聶赫留朵夫說。

  「對,對,那就可以從下城搭第一批輪船動身,我知道,」沃爾夫露出寬容的微笑說,不論什麼事只要人家一開口,他總是立刻就懂得人家的意思。「被告姓什麼?」

  「瑪絲洛娃……」

  沃爾夫走到寫字檯旁,看了看公文夾上的一張紙。

  「哦,哦,瑪絲洛娃。好的,我去跟同事們商量一下。我們札拜三就辦這個案子。」

  「我能打電報先通知律師嗎?」

  「您還請了律師?那又何必?不過,也隨您的便。」

  「上訴理由也許不夠充足,」聶赫留朵夫說,「不過我想從案捲上也可以看出,這個判決是由於誤會。」

  「是的,是的,這也可能,但樞密院不可能審查案件的是非曲直,」沃爾夫眼睛瞧著煙灰,嚴厲地說。「樞密院只審查引用法律和解釋法律是否正確。」

  「我覺得,這個案子是特殊的。」

  「我知道,我知道。個個案子都是特殊的。我們將照章辦事。就是這樣。」煙灰還留在雪茄上,但已有裂縫,有掉下來的危險。「那麼,您難得到彼得堡來,是嗎?」沃爾夫說,把雪茄豎起來,免得煙灰落下。但煙灰還是搖搖欲墜,沃爾夫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到煙灰碟旁,煙灰果然落下了。「卡敏斯基的事真是太慘了!」他說。「一個很好的青年。又是獨生子。做母親的可不好受哇,」他說,幾乎是逐字逐句重複著彼得堡流行著的有關卡敏斯基的話。

  沃爾夫還談到察爾斯基伯爵夫人,談到她對新的教義信得入迷。他對這種新教義既不責難,也不袒護,不過從他高尚正直的觀點來看,這種東西顯然是多餘的。然後他拉了拉鈴。

  聶赫留朵夫起身告辭。

  「您要是方便,就來吃飯,」沃爾夫一面說,一面伸出手去,「禮拜三來最好。到那時我可以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

  天色晚了,聶赫留朵夫就乘車回家,也就是回到姨媽家裡。

  

  




            




十七

  察爾斯基伯爵家七點半鍾開飯。吃飯用的是一種聶赫留朵夫從未見過的新辦法。菜都先擺在桌上,擺好後僕人退出餐廳,吃飯的人就自己動手取菜。男人們擺出男子漢氣概,不讓太太們過分勞累,毅然承擔起給太太們和自己分菜斟酒的重任。吃完一道菜,伯爵夫人就按一按桌上的電鈴,僕人就又悄沒聲兒地走進來,迅速地把用過的菜碟收走,再端來下一道菜。菜餚很講究,酒也很高級。在燈火通明的大廚房裡,法籍廚師正帶著兩個穿白衣服的下手做菜。吃飯的有六個人:伯爵和伯爵夫人,他們的兒子——一個臉色憂鬱、雙臂擱在桌上的近衛軍軍官,聶赫留朵夫,法籍女朗誦員和從鄉下來的伯爵家的總管。

  餐桌上也談到那場決鬥。大家說起皇上對這事的態度。大家知道,皇上很憐憫死者的母親,大家也都很為她難過。不過大家又知道,皇上雖然很同情母親,但又不願嚴辦身為軍人的兇手,因此大家對身為軍人的兇手也就寬大為懷。只有察爾斯基伯爵夫人敢想敢說,無所顧忌,對兇手作了譴責。

  「他們這樣喝酒胡鬧,會把一個個好端端的青年都打死的,我說什麼也不能原諒他們,」她說。

  「你這話我可不明白了,」伯爵說。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總是不明白的,」伯爵夫人轉身對聶赫留朵夫說。「人人都明白,就是我的丈夫不明白。我說我很為做母親的難過,我不願看到一個人殺了人還揚揚得意。」

  到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兒子開始為兇手辯護,反對母親的意見,粗聲粗氣地向她證明,他身為軍官非這樣做不可,要不然同事們將批評他,把他驅逐出團。聶赫留朵夫聽著,沒有插嘴。他當過軍官,對小察爾斯基的理由雖不加認可,但是能夠理解。他還情不自禁地拿殺人的軍官,同監獄裡那個因毆鬥誤傷人命而被判苦役的漂亮青年農民進行比較。兩人都是因喝醉酒而打死人。那個農民在火頭上打死人,就此拋下妻兒,離開親友,戴上腳鐐,剃了陰陽頭,去服苦役;而那個軍官卻坐在漂亮的禁閉室裡,吃著上等伙食,喝著上等美酒,看看書,而且早晚一定會獲得釋放,又可以像原來那樣過活,甚至更受人注意。

  他把心裡的想法都說了出來。察爾斯基伯爵夫人開頭同意外甥的話,後來卻不作聲。其他的人也是這樣。聶赫留朵夫才發覺他講這些話是失禮的。

  晚上,吃過飯以後,大廳裡像開會似的擺著幾排雕花高背椅,桌子後面放著一把圈椅,旁邊有一個茶几,上面放著玻璃水瓶,那是給講道的人飲用的。外國人基澤維特將在這裡講道,聽的人紛紛來到。

  大門口停著許多華貴的馬車。在擺設講究的大廳裡,坐著許多身穿綢緞、絲絨和花邊衣服的貴婦人,她們頭上戴著假髮,腰身勒得很細。在貴婦人中間坐著一些男人,有軍人,有文官,還有五個老百姓:兩個掃院子的、一個小店老闆、一個聽差、一個馬車伕。

  基澤維特體格強壯,頭髮花白,說一口英語。一個戴夾鼻眼鏡的瘦姑娘又快又好地替他翻譯。

  他說我們的罪孽這樣深重,將要受到的懲罰又這樣嚴厲而且無法逃脫,因此不能坐等懲罰臨頭。

  「親愛的兄弟姊妹們!我們只要想想我們自己,想想我們的生活,想想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怎樣生活,我們怎樣觸怒仁慈的上帝,致使基督受難,我們就會明白,我們不可能得到寬恕,我們沒有出路,我們不可能得救,我們大家注定要滅亡。滅亡是可怕的,永恆的磨難在等著我們,」他用哆嗦的帶哭的聲音說。「怎樣才能得救哇?兄弟們,怎樣從這場可怕的烈火中得救哇?烈火已經包圍了房子,沒有出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眼淚真的沿著臉頰滾滾而下。八年來,每當他講到這個他十分得意的地方時,總會感到喉嚨哽塞,鼻子發酸,眼淚奪眶而出。眼淚一出來,他自己就更加感動。房間裡響起了一片哭聲。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坐在一張細工鑲嵌的小桌旁,兩手抱住腦袋,肥胖的肩膀不住抖動著。馬車伕驚奇地瞧著這個德國人,彷彿他正趕著一輛車,車槓眼看就要撞到德國人身上,而德國人卻不肯讓開。多數人坐的姿勢跟察爾斯基伯爵夫人一樣。沃爾夫的女兒,相貌很像父親,穿著一件時髦的連衣裙,雙手摀住臉,跪在地上。

  口若懸河的講道人突然容光煥發,露出那種象演員表示歡樂的可以亂真的微笑,聲音溫柔甜蜜地說:

  「現在有救了!這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拯救。這種拯救就是上帝的獨生子為我們流了血,他情願為我們受苦受難。他的苦難,他的鮮血拯救了我們。兄弟姊妹們!」他又帶著眼淚說,「讓我們來感謝上帝吧,上帝為了替人類贖罪而獻出了他的獨生子。他的寶血……」

  聶赫留朵夫感到十分噁心,就悄悄站起來,皺著眉頭,忍住羞愧的呻吟,踮起腳尖走出大廳,回自己的房間去。

  

  




            




十八

  第二天,聶赫留朵夫剛穿好衣服,準備下樓,聽差就給他送來莫斯科律師的名片。律師是為自己的事來的,但瑪絲洛娃一案樞密院如即將審理,他願意出庭。聶赫留朵夫發出的電報,正好同他錯開。聶赫留朵夫告訴他瑪絲洛娃的案子什麼時候開庭,由哪幾個樞密官審理,他聽了微微一笑。

  「這三個樞密官正好是三種類型,」他說。「沃爾夫是典型的彼得堡官僚,斯科沃羅德尼科夫是個有學問的法學家,貝則是一個實事求是的法學家,因此在三人中間他最有生氣,」律師說。「希望也在他身上。哪,那麼上訴委員會那邊的事進行得怎樣了?」

  「喏,今天我要到沃羅比約夫男爵那裡去,昨天沒有機會見到他。」

  「您知道沃羅比約夫是怎麼當上男爵的嗎?」律師說,回答聶赫留朵夫在說這個純粹俄國姓和外國爵位時露出的滑稽口吻。「這是保羅皇帝1因什麼事賜給他祖父的,他祖父大概是個聽差。他不知什麼事博得了皇上的歡心。皇上說:『封他為男爵吧,這是我的旨意,誰也不准攔著。』這樣就冒出一個沃羅比約夫男爵來了。他為此很得意。其實是個老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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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俄皇保羅一世(1754—1801),在位期一七九六——一八○一年。

  「那我現在就去找他一下,」聶赫留朵夫說。

  「嗯,那太好了,咱們一塊兒走吧。我用車子送您去。」

  臨走以前,聶赫留朵夫在前廳裡接到聽差交給他的瑪麗愛特的法文信。

  「我不惜違反我的原則,遵囑在丈夫面前替您所庇護的人求情。此人不久即可獲釋。丈夫已對該司令官發了手諭。那麼,您就堂而皇之來看我吧。我等您。瑪。」

  「這像什麼話?」聶赫留朵夫對律師說。「真是太可怕了!一個女人在單身牢房裡被關了七個月,原來什麼罪也沒有。如今把她釋放,也只需要一句話。」

  「這種事向來如此。嗯,至少您的願望實現了。」

  「是的,但事情這樣容易解決,反而使我覺得不是滋味。

  請問:那裡究竟在幹些什麼?究竟為什麼把她關起來?」

  「算了,這種事還是不要追根究底的好。我送您去吧,」律師說,這時他們已走到大門口的台階上。律師所雇的那輛漂亮轎車來到門前。「您現在要到沃羅比約夫男爵那兒去,是嗎?」

  律師告訴車伕到什麼地方。幾匹駿馬就把聶赫留朵夫送到男爵家門口。男爵在家。進門第一間裡有一個穿文官制服的青年官員,他的脖子特別細長,喉結突出,步伐特別輕悄。

  另外還有兩位太太。

  「貴姓?」喉結突出的青年官員異常灑脫地從兩位太太那裡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問。

  聶赫留朵夫報了姓名。

  「男爵談到過您。請稍等一下!」

  青年官員走進一個房門關著的房間,從那裡領出一個身穿喪服、滿臉淚痕的太太。這位太太用瘦削的手指放下隨便捲起的面紗來掩飾淚痕。

  「請進!」青年官員對聶赫留朵夫說,步態輕盈地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自己在門口站住。

  聶赫留朵夫走進書房,看見大寫字檯後面的圈椅上坐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結實男子,頭髮剪得很短,身穿禮服,眼睛快活地瞧著前方。他一見聶赫留朵夫,那張雙頰鮮紅、鬍子雪白的和藹的臉就浮出親切的微笑。

  「看到您很高興,我跟令堂早就認識,我們是老朋友。您小時候我就見到過,後來您當上軍官,我又見到過。好吧,請坐,您說說,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是的,是的,」他聽著聶赫留朵夫講費多霞的事,搖搖他那白髮剪得很短的頭說。

  「您說吧,說吧,我全明白。是的,是的,這事確實很叫人感動。那麼,您已經提出上訴了?」

  「上訴書我已準備好了,」聶赫留朵夫說著從口袋裡拿出訴狀。「但我要請您對這個案子多多關照。」

  「您做得很好。我一定親自把這個案子向上奏明,」男爵說,他那張快樂的臉上想裝出憐憫的樣子,但裝不像「這個案子很動人。看樣子她還是個孩子,丈夫先是待她很粗暴,使她嫌惡他,但過了一陣,他們又和好了……是的,我要把這個案子向上奏明。」

  「察爾斯基伯爵說,他打算去向皇后求情。」

  聶赫留朵夫話音未落,男爵的臉色頓時變了。

  「不過,您把上訴書送到辦公室去吧,我盡力而為,」他對聶赫留朵夫說。

  這時候,青年官員又走了進來,顯然有意賣弄他那種瀟灑的步態。

  「那位太太要求再說幾句話。」

  「好,請她來吧!唉,老弟,你在這兒會看到多少眼淚,要是能把大家的眼淚都擦乾就好了!但也只能盡力而為。」

  那位太太走了進來。

  「我忘記求您,可不能讓他把女兒拋棄,因為他已經橫了心……」

  「我不是說過我會盡力而為嗎?」

  「男爵,看在上帝份上,您救救我這個做母親的吧!」

  她抓住他的一隻手,吻了起來。

  「一切都會辦到的。」

  等那位太太走了,聶赫留朵夫也起身告辭。

  「我們一定盡力而為。我們要同司法部商量一下。他們會給我們答覆的。到那時我們再盡力去辦。」

  聶赫留朵夫走出房間,穿過辦公室。像在樞密院那樣,他在這個漂漂亮亮的房間裡又看到許多漂漂亮亮的官員,個個整齊清潔,彬彬有禮,服裝端莊大方,說話嚴肅清楚。

  「這種人怎麼這樣多,真是多得要命!他們的身子都保養得多麼好,他們的襯衫和手都多麼乾淨,他們的靴子又擦得多麼亮。他們靠的是誰?別說同囚犯比,就是同鄉下人比,他們也顯得多麼闊綽優裕呀!」聶赫留朵夫又情不自禁地想。

  

  




            




十九

  操縱彼得堡全體囚犯命運的是一個德國男爵出身的老將軍。他一生戰功卓著,得過許多勳章,但平時只在鈕扣孔裡掛一個白十字章。據說現在他已頭腦糊塗了。他在高加索服務時,獲得了這枚他特別引以為榮的十字章。當時他統率剪短頭髮、身穿軍服的俄羅斯農民,手持步槍和刺刀,屠殺了一千多名保衛自由、家園和親人的人1。後來他在波蘭服務時,又驅使俄國農民犯下種種罪行2,為此他又獲得勳章和軍服上新的飾品。後來又在別的地方工作過。如今他已是個龍鍾的老人,但獲得了這個重要職位,再加一座好房子、一筆可觀的年俸和尊貴的地位。他認真執行上司各種命令,對派給他的任務特別賣力。他非常重視上司的命令,認為天下萬事都可以改變,唯獨上司的命令不能改變。他的職責就在於把男女政治犯關在特種監獄和單身牢房裡,關得這些人在十年之內一半瘐死,一部分發瘋,一部分死於癆病,一部分自殺:其中有人絕食而死,有人用玻璃割破血管,有人上吊,有人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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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十九世紀上半葉高加索山區少數民族反抗沙皇俄國的鬥爭,遭到沙皇軍隊殘酷鎮壓。

  2指一八三○年沙皇軍隊鎮壓波蘭人民起義的罪行。

  老將軍知道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但所有這些事都沒有觸動他的良心,就像雷擊和洪水等天災造成的苦難不會觸動他的良心一樣。這一切都是執行以皇帝名義發佈的命令的結果。這些命令都非執行不可,因此考慮這類命令的後果是完全無益的。老將軍也不讓自己去考慮這些事,認為軍人的愛國天職不容許他考慮,免得在執行時心慈手軟。

  老將軍按照規定的職責,每星期到各監獄巡查一次,詢問囚犯有什麼要求。囚犯們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他不動聲色地聽著,一聲不吭,但對他們的要求總是置之不理,認為這些要求都是非法的。

  聶赫留朵夫坐車來到老將軍寓所,塔樓上的自鳴鐘正用尖細的鐘聲奏出《榮耀歸於上帝》的樂曲,然後敲了兩下。聶赫留朵夫聽著這鐘聲,不禁回想起十二月黨人的筆記,那裡談到這種每小時響一次的可愛音樂怎樣打動終身囚徒的心。聶赫留朵夫來到的時候,老將軍正坐在陰暗的會客室裡,挨著一張嵌花小桌,跟一個年輕人一起在紙上轉動一個小碟。那年輕人是他一個部下的弟弟,是個畫家。畫家潮潤的細弱手指嵌在老將軍皮膚發皺、瘦骨嶙峋的僵硬手指中。這兩隻合在一起的手一起按住一個倒扣的茶碟,茶碟在那張寫有全部字母的紙上轉動。那個茶碟正在解答將軍的問題:人死後靈魂怎樣才能相互認識?

  勤務兵拿著聶赫留朵夫名片進來的時候,貞德1的靈魂正通過茶碟說話。貞德的靈魂用一個個字母拼成的字句說:「他們相互認識是……」這幾個字剛記下來。勤務兵一進來,茶碟剛拼完「通過」兩字,正在滑來滑去轉動。茶碟所以這樣游移不定,老將軍認為是由於下一個字應該是「清」,也就是貞德要說,人的靈魂只有通過清除一切塵世雜念,才能相互認識。畫家卻認為下一個字應該是「靈」,貞德的靈魂將說,他們相互認識是通過靈魂本身發出的光。老將軍陰鬱地擰緊兩條濃密的白眉毛,盯住茶碟上面的兩隻手,拚命把茶碟往拼成「清」的字母上推,但還以為那是茶碟自己在移動。臉色蒼白的年輕畫家則把稀疏的頭髮撩到耳朵後面,一雙暗淡無神的淺藍眼睛瞧著會客室裡陰暗的角落,神經質地動著嘴唇,把茶碟往拼成「靈」的字母那裡推。老將軍因為手頭的事被打斷而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接過名片,戴上夾鼻眼鏡,因為他的粗腰作痛哼了一聲,站起來,挺直高大的身軀,揉揉發麻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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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貞德(1412—1431)——法國民族女英雄,在百年戰爭時期領導法國人民抗擊英國侵略者。

  「請他到書房裡去。」

  「大人,您讓我一個人來把它弄完吧,」畫家站起來說。

  「我覺得靈魂還在這兒。」

  「好的,您把它弄完吧,」老將軍果斷而嚴厲地說,邁開僵直的腿,剛毅而均勻地大步向書房走去。「歡迎,歡迎,」將軍用粗糙的聲音親切地對聶赫留朵夫說,指指寫字檯旁那張圈椅請他坐。「來彼得堡好久了嗎?」

  聶赫留朵夫說來了沒有多久。

  「令堂大人,公爵夫人身體好嗎?」

  「媽媽已經過世了。」

  「對不起,真沒想到,太遺憾了。兒子對我說他遇見過您了。」

  將軍的兒子象父親一樣官運亨通。他在軍事學院畢業後,就進偵察局工作,並為這個差事揚揚得意。他的工作就是管理暗探。

  「是啊,我跟令尊同過事。我們是老朋友,又是老同事。

  怎麼樣,您在擔任什麼差事嗎?」

  「不,我沒有擔任什麼差事。」

  將軍不以為然地低下頭去。

  「我有事要拜託您,將軍,」聶赫留朵夫說。

  「太—好了。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哇?」

  「要是我拜託您的事不得當,那就請您原諒。但那件事我不得不來麻煩您。」

  「什麼事啊?」

  「您這兒關著一個叫古爾凱維奇的人。他的母親要求探望他,或者至少能把一些書轉交給他。」

  將軍聽到聶赫留朵夫的問題,既沒有表示高興,也沒有表示不高興,只是側著頭,瞇縫著眼睛,彷彿在考慮似的。其實他根本不在思考,對聶赫留朵夫的問題也毫無興趣,因為他心裡明白他將照章回答。他只是在閉目養神,根本不想什麼。

  「這件事,老實說,我做不了主,」他歇了一會兒說。「探監的問題,有最高當局批准的法令明確規定,凡是法令許可的,可以同意。至於書籍,我們這兒有個圖書館,凡是許可的書,都可以借給他們看。」

  「是的,不過他需要學術性的書籍,他要研究學問。」

  「您別相信他們那一套。」將軍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們根本不是要研究學問。他們只是無事生非罷了。」

  「不過,他們處境這麼痛苦,總得有些活動消磨消磨時間哪,」聶赫留朵夫說。

  「他們老是訴苦,」將軍說。「我們可知道他們。」他談到他們就像談到一種品質惡劣的特殊的人。「其實這裡給他們提供的條件很舒服,這在監獄裡是少見的,」將軍繼續說。

  他彷彿要證實自己的話,就詳詳細細列舉為囚犯提供的舒服條件,彷彿他們的宗旨就是為囚犯安排舒適的居留地。

  「以前確實相當艱苦,但現在他們在這兒得到很好的照顧。他們經常吃三道菜,而且總有肉吃:不是牛排就是肉餅。每逢禮拜天還要添一道菜,就是甜點心。啊,上帝保佑,但願個個俄國人都能吃到這樣的伙食!」

  將軍也像一切老年人那樣,一旦遇到他要強調的事,總會反反覆覆講上好幾遍。此刻他想證明,那些囚犯都是貪得無厭,不知感恩的。

  「我們給他們提供宗教書籍,還有舊雜誌。在我們圖書館裡適當的書有的是,可是他們難得去翻閱。開頭他們似乎還感興趣,後來新書倒有一半書頁都沒有裁開,舊書更沒有人問津。我們還做過試驗,」將軍似笑非笑地說,「故意在書裡夾上一些紙片。結果那些紙片都原封不動夾在裡面。再有,這裡也不禁止他們寫字,」將軍繼續說。「發給他們石板,發給他們石筆,他們盡可以寫寫字消遣消遣。他們可以擦掉再寫。可他們也不寫。不,他們很快就完全定下心來。他們只是開頭有點煩躁,後來甚至會慢慢發胖,變得十分安靜,」將軍說,根本沒想到他的話其實是多麼殘酷。

  聶赫留朵夫聽著他那沙啞蒼老的聲音,瞧瞧他那僵直的手腳和白眉毛下暗淡無神的眼睛,又瞧瞧他那被軍服直領撐住的皮肉鬆弛的光顴骨,以及他特別引以為榮的白十字章——那是因為極端殘酷和血腥屠殺而獲得的,——心裡明白,反駁他或者揭穿他這話的實質,都是多餘的。但他還是強自鎮定,又問到另一個案子,打聽囚犯舒斯托娃的情況,還說他今天得到消息,上面已下令要釋放她了。

  「舒斯托娃嗎?舒斯托娃……我記不住所有犯人的名字。因為人數太多,」他說,顯然責怪犯罪的人太多。他打了打鈴,吩咐把辦事員叫來。

  將軍趁辦事員還沒有來,就勸告聶赫留朵夫擔任些差事,說什麼凡是高尚正直的人(他自以為是其中的一個)都是皇上……「和祖國」所特別需要的。他加上「和祖國」三個字,顯然只是為了說起來音調更動聽罷了。

  「我雖然老了,但還要盡力當好差。」

  辦事員瘦小而結實,生有一雙聰明靈活的眼睛,走來報告說,舒斯托娃關在一個警衛森嚴的特殊地方,有關她的公文還沒有收到。

  「只要公文一下來,我們當天就把她釋放。我們不會留住他們的,他們的光臨我們並不太歡迎,」將軍說,又試圖現出調皮的微笑,結果只是使他的老臉顯得更醜。

  聶赫留朵夫起身告辭,竭力克制自己,免得流露出對這個可惡的老頭又嫌惡又憐憫的複雜心情。老頭兒呢,他則認為對老同事的這個輕浮而分明不走正路的兒子不必過分嚴厲,只要順便教誨他幾句就是了。

  「再見,老弟,請勿見怪,我這是愛護您才說這話的。不要跟關在我們這裡的人打交道。沒有一個是無罪的。他們都是些道德敗壞的人。我可瞭解他們了,」他用不容懷疑的口氣說。他對這一點確實毫不懷疑,倒不是因為這是事實,而是因為不這樣想,他就無法肯定自己是一位可敬的英雄,可以心安理得地過優裕的生活,而成了個出賣過良心、到了晚年還在繼續出賣良心的無賴。「您最好還是去擔任些差事,」他繼續說。「皇上需要正直的人……祖國也需要正直的人,」他補充說。「嗯,要是我們這些人都像您那樣不當差,那怎麼得了?叫誰來幹呢?我們動不動批評現在的制度,可自己又不願幫政府的忙。」

  聶赫留朵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低低地鞠了一躬,握了握寬宏大量地向他伸出來的瘦骨嶙峋的大手,走出房間。

  將軍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揉揉腰,又走到會客室裡。畫家已把貞德靈魂的答覆記錄下來,正在那裡等將軍。老將軍戴上夾鼻眼鏡,念道:「他們相互認識是通過靈魂本身發出來的光。」

  「啊,」將軍閉上眼睛,讚許地說。「要是大家的光都是一樣的,那又怎麼認得清楚呢?」他問,又在小桌旁坐下來,手指同畫家的手指夾在一起。

  聶赫留朵夫的馬車這時正好駛出大門。

  「這地方真氣悶哪,老爺,」馬車伕對聶赫留朵夫說。「我本來想不等您出來就走掉。」

  「是的,很氣悶,」聶赫留朵夫同意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望望空中煙灰色的浮雲,又望望涅瓦河上被小舟和輪船激起的銀光閃閃的波浪。

  

  




            




二十

  第二天要開庭審理瑪絲洛娃的案子,聶赫留朵夫就坐車去樞密院。在樞密院大廈雄偉的大門口,已停了好幾輛馬車。他看見法納林律師也乘車趕來。他們沿著富麗堂皇的樓梯登上二樓。律師熟悉這裡的一切通路,往左一拐,就走進一扇上面刻著訴訟條例制定年份的木門。他在第一個長方形房間裡脫去大衣,露出燕尾服、白胸襯和白領帶,從門房那裡打聽到樞密官都已到齊,就煞有介事地走進下一個房間。在這個房間裡,右邊放著一個大櫥,旁邊有一張桌子,左邊是一道旋梯。這時候,一個身穿文官制服風度翩翩的官員,腋下夾著皮包,從樓梯上下來。房間裡有一個留著銀白長髮,穿著短上衣和灰長褲的小老頭,樣子像個家長。他的旁邊畢恭畢敬地站著兩個跟班。

  這位白髮蒼蒼的小老頭鑽進充作更衣室的大櫥,關上櫥門。這時候,法納林看見一個同行——跟他一樣穿燕尾服、系白領帶的律師,立刻興致勃勃地同他攀談起來。聶赫留朵夫乘機打量一下房間裡的人。大約有十五個人來旁聽,其中兩個是女的:一個年輕的戴一副夾鼻眼鏡,另一個頭髮花白。今天要審理一個報紙誹謗案,因此旁聽的人特別多,主要是新聞界人士。

  一個臉色紅潤、相貌英俊的民事執行吏,穿著漂亮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法納林跟前,問他辦哪一個案子。聽說是辦瑪絲洛娃案,就在紙上記下來,走開了。這時候大櫥的門開了,家長模樣的小老頭從裡面出來,已經不穿上衣,而換上一身鑲滿絲絛的官服,胸前掛滿閃閃發亮的勳章和獎牌。他的模樣活像一隻大鳥。

  這身可笑的服裝顯然使小老頭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他慌忙快步走到入口處對面的一扇門裡。

  「這位就是貝,德高望重啊,」法納林對聶赫留朵夫說,又介紹同行跟他認識,然後講了當前即將審理的他認為很有趣的案子。

  不多一會兒,這個案子開審了。聶赫留朵夫同旁聽群眾一起往左走進法庭。他們,包括法納林在內,走到柵欄後面的旁聽席上。只有那個彼得堡律師來到柵欄前面的斜面寫字檯旁。

  樞密院的法庭比地方法院的法庭要小一點,佈置也簡單些,唯一的區別是樞密官面前桌上鋪的不是綠呢,而是鑲有金邊的深紅色絲絨。不過,凡是行使審判職能機關的標誌:守法鏡、聖像、皇帝御像等,這裡也無不具備。民事執行吏也那樣莊嚴地宣佈:「開庭了。」所有的人也都那樣站起來,身穿制服的樞密官也那樣紛紛走進法庭,也那樣在高背扶手椅上坐下,也那樣用臂肘支在桌上,竭力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

  樞密官總共四名。首席樞密官尼基丁臉型狹長,不留鬍子,生有一雙銀灰色眼睛。沃爾夫煞有介事地噘起嘴唇,他那雙白淨的小手翻閱著案卷。下面是斯科沃羅德尼科夫,體格魁梧,麻臉,是個有學問的法學家。第四個是貝,就是那個樣子象家長的小老頭,他走在最後。跟樞密官一起進來的還有書記長和副檢察官。副檢察官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身體乾瘦,臉色很黑,鬍子刮得精光,生有一雙憂鬱的黑眼睛。儘管他穿著一身古怪的制服,聶赫留朵夫也有六年沒有同他見面,但立刻認出是他大學時代的要好朋友。

  「副檢察官是謝列寧吧?」聶赫留朵夫問律師。

  「是的,怎麼樣?」

  「我跟他很熟,人品極好……」

  「也是個很好的副檢察官,很能幹。對了,您本來應該托托他,」法納林說。

  「他不論辦什麼事總是憑良心的,」聶赫留朵夫說,想起他同謝列寧的親密關係同友誼,想起謝列寧的種種優秀品質,例如純潔、誠懇和非常正派。

  「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法納林聚精會神傾聽著案情報告,低聲說。

  原來高等法院的裁定並沒有改變地方法院的判決,現在開庭就是審理對高等法院裁定的上訴。

  聶赫留朵夫留神傾聽,竭力想弄明白目前開審的案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也像在地方法庭上一樣,使他無法理解的主要原因在於,他們所講的都不是問題的關鍵,而是些枝節瑣事。這個案子涉及報上一篇揭發某股份公司董事長舞弊的文章。問題的關鍵在於股份公司董事長有沒有真的侵佔股東利益,怎樣才能制止他的侵佔行為。可是這一點根本沒有談到。他們談論的只是按照法律報紙發行人有沒有在報上刊登小品文的權利,他發表了小品文,又是犯了什麼罪,是誹謗還是誣蔑,是誹謗中含有誣蔑,還是誣蔑中含有誹謗。此外還涉及某個總署所頒布的各種法令和決議,那是普通人更難理解的了。

  聶赫留朵夫只理解一點,那就是報告案情的沃爾夫雖然昨天對他聲色俱厲地說,樞密院不可能審查案件的是非曲直,此刻在報告時卻顯然有意偏袒被告,以利於撤銷高等法院的裁定。謝列寧呢,一反向來的穩重作風,用意料不到的激烈言詞發表了相反意見。一向老成持重的謝列寧所以如此憤激,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吃驚,卻是有原因的。原來謝列寧知道這個董事長在金錢方面手腳不乾淨,又無意中得知,沃爾夫幾乎就在臨開庭之前參加了這個商人的豪華宴會。此刻沃爾夫在報告案情,雖然措辭十分慎重,但分明在偏袒這個商人。謝列寧聽了火冒三丈,就用異常憤激的口氣痛加駁斥。他的話顯然觸犯了沃爾夫:他臉紅耳赤,身子哆嗦,默默地裝出驚訝的神氣,帶著威風凜凜而又深受冒犯的樣子跟其他幾個樞密官一起向議事室走去。

  「請問,您來辦哪一個案子?」等樞密官們一走,民事執行吏又問法納林。

  「我不是對您說過了,是辦瑪絲洛娃的案子,」法納林說。

  「對,對,今天要審理這個案子。不過……」

  「不過怎麼樣?」律師問。

  「不瞞您說,這個案子不公開辯論了,因此樞密官先生在宣佈案子的裁定以後,未必會再出來。但我可以去通報……」

  「怎麼去通報?……」

  「我會去通報的,會去通報的。」民事執行吏又在紙上記了些什麼。

  樞密官們果然打算在宣佈誹謗案的裁定後,不再離開議事室,在那裡一邊喝茶吸煙,一邊辦完其他案子,包括瑪絲洛娃一案在內。

  

  




            




二十一

  樞密官們在議事室裡剛圍桌坐下,沃爾夫就滔滔不絕地說出必須撤銷本案原判的種種理由。

  首席樞密官尼基丁為人一向刻薄,今天心情格外惡劣。在審案的時候,他聽著案情報告,就有了主意。此刻他坐在那裡聽沃爾夫發言,心裡卻在想自己的事。他在回想昨天寫在備忘錄上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垂涎已久的一個肥缺,沒有委派給他,卻委派給了維梁諾夫。尼基丁深信,凡是在他任職期間接觸過的形形色色的一二等文官,他對他們的評述將成為重要歷史文獻。昨天他寫了一章備忘錄,猛烈抨擊幾個一二等文官,說他們阻撓他拯救俄國,而他卻要使俄國避免被當今那些統治者所摧毀。事實上,他們只是阻撓他領取更多的薪俸罷了。此刻他正在思考,怎樣使子孫後代對這些事有個全新的認識。

  「是啊,那當然,」他回答沃爾夫說,其實他根本沒有在聽。

  貝臉色憂鬱地聽著沃爾夫的話,同時在面前的一張紙上畫著花環。他是一個十足的自由派。他忠心耿耿地捍衛六十年代傳統1,即使有時放棄嚴格的公正立場,那也只是為了偏袒自由派。因此當前審理這個案子,除了提出控訴的董事長是個卑鄙的人之外生機論即「活力論」。,貝之所以主張駁回上訴,還因為控告報館人員犯誹謗罪,就是壓制新聞自由。等沃爾夫報告完畢,貝就撂下沒有畫完的花環,露出悶悶不樂的神色——他之所以悶悶不樂,是因為像這樣起碼的常識還要他多費口舌,——用溫柔悅耳的聲音,簡單扼要而又令人信服地說明,上訴是缺乏根據的。然後低下白髮蒼蒼的頭,繼續把花環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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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俄國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資產階級自由派的思潮和鬥爭。

  斯科沃羅德尼科夫坐在沃爾夫對面,不停地用粗手指把上下鬍子塞進嘴裡咀嚼。等到貝的話音一落,他就不再咀嚼鬍子,用尖厲刺耳的聲音說,雖然董事長是個壞蛋靜止又稱「相對靜止」。物質運動的特殊形式。事物運動,如果有法律根據,他還是主張撤銷原判,但既然沒有法律根據,那他就支持貝的意見。他說完暗暗高興,因為借此機會對沃爾夫挖苦了一番。首席樞密官贊同斯科沃羅德尼科夫的意見,這個案子就這樣被否決了。

  沃爾夫很不高興,特別是因為他那種不正當的偏袒行為似乎被揭穿了。不過他裝得若無其事,翻開下一個由他報告的瑪絲洛娃案的卷宗,用心閱讀。樞密官們這時打了打鈴,叫人送茶來,又紛紛談起與卡敏斯基決鬥案同時轟動整個彼得堡的另一件事。

  這是關於某局長的案子,他觸犯刑法第九九五條,遭到揭發檢舉。

  「多麼下流!」貝不勝嫌惡地說。

  「這有什麼不好?我可以在圖書資料裡找出一位德國作家的文章給您看。他直截了當地認為這種事不算犯罪,男人同男人也可以結婚,」斯科沃羅德尼科夫說,拚命吸著一支夾在指根中間揉皺的香煙,聲音洪亮地哈哈大笑。

  「那不可能,」貝說。

  「我可以拿給您看,」斯科沃羅德尼科夫說,舉出那本著作的全名,甚至還說出出版年份和地點。

  「據說他已被調到西伯利亞某城當省長去了,」尼基丁說。

  「太好了。主教準會舉著十字架去迎接他。應該找一個同他一樣的主教。我倒可以給他們推薦一個,」斯科沃羅德尼科夫說,把煙蒂丟進茶碟,然後竭力把上下鬍子都塞到嘴裡咀嚼。

  這時候,民事執行吏進來報告說,律師和聶赫留朵夫希望在審理瑪絲洛娃一案時出庭作證。

  「這個案子啊,」沃爾夫說,「倒是一件風流韻事呢,」他就把他所知道的聶赫留朵夫跟瑪絲洛娃的關係講了一遍。

  樞密官們就這事談了一陣,吸好煙,喝夠茶,然後回到法庭,宣佈對上一個案子的裁決,接著開始審理瑪絲洛娃案。

  沃爾夫用尖細的嗓子詳細報告了瑪絲洛娃要求撤銷原判的申訴,他的措辭又不很公正,聽得出是希望撤銷法庭的原判。

  「您有什麼要補充的嗎?」首席樞密官轉身問法納林。

  法納林站起來,挺起穿著白胸襯的寬闊胸膛,措辭莊重而確當,逐條證明法庭有六點背離法律本義。此外他還扼要提一下本案的實質,指出原判的不公正令人髮指。法納林作了簡短有力的發言,他的口氣彷彿表示歉意,因為他所堅持的理由,諸位樞密官憑他們明察秋毫的目力和淵博的法學知識一定看得比他更明白,理解得更透徹,他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出於所承擔的責任罷了。法納林這番話似乎使人覺得,樞密院無疑會撤銷原判。法納林發言完畢後,得意揚揚地微微一笑。聶赫留朵夫望望律師,看見這種笑容,相信這場官司一定會打贏。不過,他向樞密官們瞅了一眼,才看出只有法納林一人在笑,一人在得意。樞密官們和副檢察官都沒有笑,也沒有得意,卻露出厭煩的神色,彷彿在說:「你們那種人的發言我們聽得多了,毫無意思。」直到律師發言完畢,不再耽擱他們了,他們才感到滿意。律師發言剛結束,首席樞密官就轉身對副檢察官說話。謝列寧發言簡短而明確,認為要求撤銷原判的各種理由都缺乏根據,主張維持原判。於是樞密官又紛紛起立,去開會商議。在議事室裡意見分歧。沃爾夫主張撤銷原判。貝瞭解本案的癥結所在,也堅決主張撤銷原判,並且根據他的正確理解,給同事們生動地描摹當時開庭的情景和陪審員們發生誤會的經過。尼基丁照例主張嚴格從事,恪守官樣文章,反對撤銷原判。這樣,本案就取決於斯科沃羅德尼科夫的態度。他主張駁回上訴,主要理由是聶赫留朵夫出於道德要求決定同那個姑娘結婚,實在可惡之至。

  斯科沃羅德尼科夫是個唯物主義者,達爾文主義者,認為任何抽像道德的表現,或者更壞一點,任何宗教的表現,不僅是一種惡劣的癲狂,而且是對本人的侮辱。由這個妓女而引起的這場麻煩,再加上替她辯護的名律師和聶赫留朵夫的親自出庭,在他看來都是可惡之至。他不住把鬍子塞到嘴裡,做出一臉苦相,天真地裝得並不瞭解本案內情,只認為撤銷原判理由不足,因此同意首席樞密官意見,不批准本案上訴。

  上訴就這樣被駁回了。

  

  




            




二十二

  「豈有此理!」聶赫留朵夫同收拾好皮包的律師一起走進接待室時說。「這樣明明白白的案子,他們還要死扣形式,把它駁回。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案子是在原來的法庭上弄糟的,」律師說。

  「連謝列寧都主張駁回。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聶赫留朵夫反覆說。「現在怎麼辦呢?」

  「向皇上告御狀。趁您在這裡,親自把狀子遞上去。我來給您起草。」

  這時候,個兒矮小的沃爾夫身穿制服,佩著幾枚星章,走進接待室,來到聶赫留朵夫跟前。

  「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公爵。沒有充足的理由哇,」他閉上眼睛,聳聳肩膀說,接著就走開了。

  謝列寧也跟著沃爾夫出來了。他從樞密官那裡得知他的舊友聶赫留朵夫也在這裡。

  「哦,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他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嘴唇上露出笑意,但眼睛仍舊顯得很憂鬱。「我根本不知道你來彼得堡。」

  「我也不知道你當上了檢察官……」

  「副檢察官,」謝列寧更正說。「你怎麼會來樞密院的?」他憂鬱而頹喪地瞧著朋友,問。「我聽說你在彼得堡。可你怎麼會到這兒來?」

  「我到這兒來是希望伸張正義,營救一個無辜判刑的女人。」

  「哪一個女人?」

  「就是剛才裁決那個案子裡的女人。」

  「啊,瑪絲洛娃的案子,」謝列寧想起來,說。「那個上訴狀是完全缺乏根據的。」

  「問題不在於上訴狀,而在於那個女人沒有犯罪,卻被判了刑。」

  謝列寧歎了一口氣。

  「這很可能,但是……」

  「不是可能,而是確實……」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審理那個案子的陪審員。我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犯了錯誤。」

  謝列寧沉思起來。

  「當時就應該聲明的呀,」他說。

  「我聲明過了。」

  「應該把它筆錄下來,上訴時一起送上來就好了……」

  謝列寧一向公務繁忙,很少參加社交活動,對聶赫留朵夫的風流韻事顯然毫無所聞。聶赫留朵夫注意到這一點,決定不提他同瑪絲洛娃的關係。

  「是的,不過就是現在這樣,原判顯然也是很荒謬的,」他說。

  「樞密院是無權說這話的。要是樞密院認為原判不公正,因而把它撤銷,那麼姑且不說樞密院可能喪失立場,不能維護正義,反而有破壞正義的危險,」謝列寧一面回想剛才的案子,一面說,「姑且不說這一點,至少陪審員的裁決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只知道一點,那個女人是完全沒有罪的,把她從不應得的懲罰中拯救出來的最後一線希望現在也喪失了。最高機構竟批准了完全非法的行為。」

  「樞密院沒有批准,因為它沒有審查,也無權審查案子本身,」謝列寧瞇縫著眼睛說。「你大概住在姨媽家裡吧,」他加了一句,顯然想改變話題。「我昨天聽她說你在這裡。伯爵夫人約我跟你一起去參加一個聚會,聽一個外國人講道,」謝列寧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說。

  「是的,我去聽過,實在討厭,我聽了一半就走掉了,」聶赫留朵夫怒氣沖沖地說,謝列寧岔開話題使他很惱火。

  「哦,那又何必討厭呢?無非是一種宗教感情罷了,雖然有點過火,有點教派的味道,」謝列寧說。

  「簡直是胡鬧,」聶赫留朵夫說。

  「哦,那倒不能這樣說。只有一點說來奇怪,我們對教會的教義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往往把一些基本道理當作什麼新發現,」謝列寧說,彷彿急於要把自己的新見解告訴老朋友。

  聶赫留朵夫驚奇地對謝列寧仔細瞧瞧。謝列寧沒有垂下眼睛,他的眼神不僅憂鬱,而且帶有惡意。

  「難道你相信教會的教義嗎?」聶赫留朵夫問。

  「當然相信,」謝列寧回答,直勾勾地盯住聶赫留朵夫的眼睛。

  聶赫留朵夫歎了一口氣。

  「真奇怪,」他說。

  「好吧,我們以後再談,」謝列寧說。「我這就去,」他轉身回答那個畢恭畢敬地走到他跟前的民事執行吏說。「一定得找個機會再見見面,」他不勝感慨地說,「我找得到你嗎?至於我,晚上七點鐘吃飯前總在家裡。我住在納傑日津街,」他說了他家的門牌號碼。「我們多少年沒見面了!」他添了一句,嘴唇上又露出笑意,走了。

  「要是有工夫,我會去看你的,」聶赫留朵夫說,覺得這個原來親切可愛的人,經過這番簡短的交談,變得生疏、隔膜而難以理解,如果不說變成對頭的話。

  

  




            




二十三

  謝列寧在大學讀書的時候,聶赫留朵夫就認識他了。當時他是個優秀子弟,忠實朋友,上流社會裡教養有素的青年,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而且相貌俊美,風度翩翩,又異常正直誠懇。他並不特別用功,也沒有絲毫書生氣,但書讀得很好,所寫的論文幾次得到過金質獎章。

  他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在實際行動上把為人們服務作為生活目標。他認為要為人們服務沒有其他途徑,只能進政府機關工作,因此一畢業,就把凡是能貢獻力量的工作作了一次系統研究,斷定到立法辦公廳二處工作最有益,就進了那個機關。然而,儘管他兢兢業業,忠於職守,他卻覺得這種工作並不能滿足他有益於人們的願望,也不覺得這樣做就是盡了本份。由於他同淺薄庸俗的頂頭上司發生衝突,這種不滿足的感覺就更加強烈,結果他離開了二處,調到樞密院來。他到了樞密院,覺得好一點,但不滿足的感覺還是經常使他苦惱。

  他時刻感到,一切都和他的期望截然相反,一切都和應有的情況截然相反。在樞密院任職期間,他的親戚為他奔走,替他謀得宮中侍從的職務。於是他只好穿上繡花制服,戴上白麻布胸襯,坐車一家家登門道謝,因為他們讓他當上了聽差。他左思右想,也不能解釋這種差事的意義。他覺得這種差事比在政府機關任職更加「不對頭」,然而,一方面他又不能拒絕這項委任,否則就會惹怒那些熱心幫他忙的人。另一方面,這項委任又迎合他的劣根性。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身穿金絛制服,人家見到他肅然起敬,又感到沾沾自喜。

  在婚姻問題上他也遇到同樣情況。人家為他撮合了從上流社會看來很美滿的婚姻。他所以結婚,主要因為如果拒絕這門親事,他就會得罪和傷害希望它成功的新娘和撮合的親戚,同時也因為同這個年輕貌美、門第顯貴的姑娘結婚,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不過內。」《荀子》重視為人之道。韓非把道理解為「萬物之所然,,這門親事很快就證實它比機關職務和宮廷差事更加「不對頭」。他的妻子生第一個孩子以後,就不願再生孩子,開始過奢侈的社交生活,而且不管願意不願意,他也得參加。她長得並不特別美,但對他是忠實的。不過,姑且不說她這種生活方式嚴重影響丈夫的生活,就是她自己除了浪費大量精力,換得過分疲勞以外,可以說一無所得。雖然如此,她還是竭力維持這種生活。他千方百計想改變這種生活方式,但她在親友支持下認為非這樣生活不可,結果他的企圖就像撞在石牆上一樣粉碎了。

  他們有個女孩,生著長長的金黃鬈發,露著兩條白腿。但做父親的不喜歡她,主要因為她不是按照他的希望培養的。夫婦之間經常發生隔閡,甚至雙方都不願意互相瞭解,因此一場不動聲色、瞞過外人耳目、礙於禮節而保持一定分寸的暗鬥就使他的家庭生活變得十分痛苦。這樣,他的家庭生活就比機關職務和宮廷差事更加「不對頭」。

  不過,最「不對頭」的卻是他對宗教的態度。他也像所有同時代和同圈子裡的人那樣,隨著智力的增長,毫不費力就掙脫了他在其中受到熏陶的宗教迷信的枷鎖,並且不知在什麼時候得到了解脫。他是一個嚴肅而正直的人,在大學唸書、同聶赫留朵夫交往的青年時代,就公然擺脫了官方宗教的迷信。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官位的步步高陞,特別是當時社會上保守反動勢力的抬頭,這種精神上的自由開始同他的活動發生牴觸。且不說家裡的情況,尤其是他父親死後做安魂禮拜,他母親要他持齋,以及社會輿論對他施加的壓力,就是在機關裡任職,他也不得不參加祈禱、供奉、謝恩等禮拜,簡直難得有一天不接觸宗教儀式,而且無法逃避。對這種禮拜,只能兩者取其一:要麼假裝信仰(憑他誠實的天性,這是辦不到的),要麼認為這些宗教儀式虛偽,竭力避免參加。但為了處理這種似乎無關緊要的問題,卻需要做大量工作。除了必須同周圍的人經常鬥爭外,還得完全改變他的地位,放棄公職,犧牲他自以為通過現在職務給人們帶來的利益,以及今後將會給人們帶來的更多利益。為了要這樣做,必須堅信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他有這樣的信心,就像當代一切受過教育的人,只要稍微知道一點歷史,知道宗教的起源,知道基督教的起源和分裂,就不能不相信這種觀點是正確的。他不承認教會宣揚的教義是真理,這一點也是完全正確的。

  不過,在生活環境的逼迫下,他這個誠實的人只好自己欺騙一下自己。他對自己說,為了證實不合理的事是不合理的,首先就得對這種不合理的事進行研究。這是一點小小的虛偽朗格(FriedrichAlbertLange,1828—1875)德國哲學,但它卻把他引向大的虛偽,使他至今不能自拔。

  他是在東正教的氛圍下出生和成長的,周圍的人全要他信仰東正教,不承認這個教,他就無法繼續從事有益於人們的活動。因此,對他自己提出的東正教是不是正確這個問題,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同時為了闡明這個問題,他不讀伏爾泰、叔本華、斯賓塞、孔德1的著作,而讀黑格爾的哲學和維奈、霍米雅科夫2的宗教論著。自然,他在那些論著裡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精神上的寬慰和對教義的辯護。他從小就受宗教教義的熏陶,可是他的理性早已把它否定了。然而,沒有宗教信仰,整個生活就會充滿煩惱,而只要承認它,一切煩惱就會煙消雲散。此外,他也學會了種種流行的詭辯術,例如個人的智慧無法認識真理,只有人類智慧的總和才能發現真理;認識真理的唯一途徑就是神的啟示,而神的啟示只有教會才能保存,等等。從那時起,他就心安理得地參加祈禱、安魂禮拜、彌撒、守齋,對著聖像畫十字,繼續在機關任職,並不覺得在自欺欺人。而在機關任職就使他覺得對人有益,並給他缺乏歡樂的家庭生活帶來安慰。他自認為信仰東正教,但另一方面,整個身心又空前強烈地感到,這種信仰完全「不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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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伏爾泰(1694—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叔本華(1788—1860)——德國哲學家,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孔德(1798—1857)——法國哲學家。他們在不同程度上否定基督教。

  2黑格爾(1770—1831)——德國哲學家,維奈——十九世紀瑞士神學家,霍米雅科夫(1804—1860)——俄國斯拉夫派理論家。他們從不同立場承認基督教義。

  就因為這個緣故,他的眼神總是那麼憂鬱。也就因為這個緣故,他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想起當年他認識聶赫留朵夫時還沒有沾染這種虛偽的習氣,他是個怎樣的人。尤其是在他急不及待地向聶赫留朵夫暗示了自己的宗教觀以後,他空前強烈地感覺到這一切「不對頭」,心裡十分悲哀。聶赫留朵夫見到這個老朋友,在一陣高興以後,也有同樣的感覺。

  也就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兩人雖然表示再要見面,卻沒有找機會會晤,結果在聶赫留朵夫逗留彼得堡期間,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二十四

  聶赫留朵夫同律師一起從樞密院出來,沿著人行道走去。律師吩咐他的馬車跟在後面,然後給聶赫留朵夫講述樞密院裡提到的那個局長的事,講到他怎樣被揭發檢舉,但他非但沒有被依法判處苦役,反而被派到西伯利亞去當省長。律師講完這事的前後經過和全部醜惡內幕,還津津有味地講了另一件事:有一筆捐款原是用作建造他們今晨乘車經過的一座未完成的紀念碑的,卻被幾個地位很高的人侵吞了,而那座紀念碑一直沒有建成。他又講到某人的情婦在證券交易所發了幾百萬橫財;某人出賣老婆,由某人買進。此外,律師還講到政府高級官員怎樣營私舞弊,犯下種種罪行,他們非但沒有坐牢,而且在機關裡仍舊坐著頭幾把交椅。這類奇聞軼事顯然是講不完的。律師講得眉飛色舞,因為它們清楚地表明,律師賺錢的手段,同彼得堡高級官員賺錢的手段相比,是完全正當的。因此,當聶赫留朵夫不等聽完高級官員犯罪的最後一個故事,就向他告辭,自己僱馬車回河濱街姨媽家去時,律師不禁感到很驚訝。

  聶赫留朵夫心裡非常愁悶。他所以愁悶,主要因為樞密院駁回上訴,無辜的瑪絲洛娃不得不忍受無謂的苦難;還因為駁回上訴,他要跟她同生死、共患難的決心更難實現。再有,他想起律師津津有味地講到那些駭人聽聞的醜事,以及不住浮現在他面前的謝列寧的眼神——以前是那麼坦率、高尚、可愛,如今卻變得那麼兇惡、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一切都使他悶悶不樂。

  聶赫留朵夫回到家裡,看門人交給他一張字條,多少帶點鄙夷的神氣,說是一個女人在門房裡寫的。原來這是舒斯托娃的母親。她寫道,她專誠前來向女兒的救命恩人道謝,並懇請他光臨瓦西裡耶夫島五馬路某號。她還寫道,薇拉非常希望他去。還說他不用顧慮,她們決不會用感謝的話來褻瀆他的高尚情操。她們不會向他道謝,她們只是想見見他。要是可能的話,希望他明天早晨光臨。

  另一張字條是聶赫留朵夫的舊同事,宮廷侍從武官鮑加狄廖夫寫的。聶赫留朵夫曾托他把聶赫留朵夫親自替教派信徒寫的狀子呈交皇上。鮑加狄廖夫用粗大豪放的筆跡寫道,他將信守諾言,把狀子面呈皇上,但他有個主意原子聚會而成,原子分散則靈魂消亡。構成事物的原子不斷,聶赫留朵夫是不是先去找一找經辦本案的人,當面托他一下,豈不更好。

  聶赫留朵夫在彼得堡幾天所得的印象,使他灰心喪氣,覺得要辦成任何一件事都是沒有希望的。他在莫斯科擬訂的計劃,他覺得就像青年時代的夢,一旦踏進生活,就全部破滅。不過既然已來到彼得堡,他認為原定計劃還是應該執行,就決定明天先到鮑加狄廖夫家,然後照他的意見去拜訪那個能左右教派信徒一案的人。

  他剛從皮包裡取出教派信徒的狀子,想重新讀一遍,不料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聽差來敲門,請他上樓喝茶。

  聶赫留朵夫說他馬上就去。他把狀子放回皮包裡,就到姨媽那兒去。上樓的時候,他無意中從窗子裡往街上望了一下,看見瑪麗愛特那對棗紅馬,不禁高興起來的、絕對的。2矛盾的一種表現形式。指激化了的矛盾。,忍不住想笑。

  瑪麗愛特頭上戴著帽子,但身上穿的已不是黑色連衣裙,而是一件花哨的淺色連衣裙。她手裡拿著一杯茶,坐在伯爵夫人圈椅旁,嘴裡尖聲尖氣地說著什麼,那雙笑盈盈的美麗眼睛閃閃發亮。聶赫留朵夫進來的時候,瑪麗愛特剛說了一句可笑的話,一句不成體統的笑話——聶赫留朵夫從笑聲中聽得出來,——逗得心地善良、嘴上有毛的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呵呵大笑,她那肥胖的身子都哆嗦起來。瑪麗愛特露出特別調皮的神氣,微微撇著含笑的嘴,扭過她那張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的臉,默默地瞧著同她談話的女主人。

  聶赫留朵夫從他所聽到的幾個字中聽出,她們在談當時彼得堡的第二號新聞,也就是關於西伯利亞新省長的軼事。瑪麗愛特就是在這件事上講了一句非常好笑的話,逗得伯爵夫人好久都止不住笑。

  「你要把我笑死了,」她笑得咳嗽起來,說。

  聶赫留朵夫打過招呼,在她們旁邊坐下。他剛要批評瑪麗愛特舉止輕浮,瑪麗愛特已發現他板著臉,有點不高興。她立刻改變臉色,甚至整個情緒,來討他的歡心。自從她見到他以後,總是竭力這樣做。此刻她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滿,彷彿在尋找什麼,追求什麼。她這倒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確實產生了和聶赫留朵夫同樣的心情,雖然她說不出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她問他的事辦得怎麼樣。他就講了上訴樞密院失敗的經過,還講到他遇見了謝列寧。

  「啊!一顆多麼純潔的靈魂!真是一個見義勇為的騎士。一顆純潔的靈魂,」兩位太太用了上流社會對謝列寧的慣用外號。

  「他的妻子是個怎樣的人?」聶赫留朵夫問。

  「她嗎?哦,我不想說她的壞話。但她不瞭解他。怎麼,難道他也主張駁回上訴嗎?」瑪麗愛特懷著由衷的同情問。

  「這太糟了,我真可憐她!」她歎息著又說了一句。

  聶赫留朵夫皺起眉頭,想改變話題,就談起那個關在要塞裡、經她說情才放出來的舒斯托娃。他向瑪麗愛特道謝,感謝她在丈夫面前說了情。接著他想說,這個女人和她的一家只因沒有人想到他們而受苦,這件事想起來都可怕,但她不讓他把話說完,立刻表示了她的憤慨。

  「您不用對我說這話,」她說。「我丈夫一告訴我她可以放出來,我就大吃一驚。既然她沒有罪,為什麼要把她關起來呢?」她正好說出了聶赫留朵夫想說的話。「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看到瑪麗愛特在同外甥調情,覺得很好玩。

  「你聽我說,」伯爵夫人等他們沉默下來,說,「你明天晚上到阿林家去,基澤維特要在她那兒講道。你也去吧,」她轉身對瑪麗愛特說。

  「他注意到你了,」她對外甥說。「我把你說的話全告訴他,他說那是好兆頭,你一定會走到基督身邊的。你一定要去。瑪麗愛特,你叫他務必要去。你自己也去。」

  「我呀,伯爵夫人,第一,沒有任何權利指揮公爵的行動,」瑪麗愛特盯著聶赫留朵夫說,並且用這種目光表示,在對待伯爵夫人的話上,在對待福音派的態度上,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完全的默契,「第二,您知道,我不太喜歡……」

  「不論什麼事你總是頂牛,自作主張。」

  「我怎麼自作主張?我像一個鄉下女人那樣信教,」她笑嘻嘻地說。「第三,」她繼續說,「我明天要去看法國戲……」

  「啊!那你看到過那個……哦,她叫什麼名字?」察爾斯基伯爵夫人說。

  瑪麗愛特說了那個著名法國女演員的名字。

  「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她演得太好了。」

  「那我應該先去看誰呢,我的姨媽,先看女演員,還是先看傳教士?」

  「請你別找我的碴兒。」

  「我想還是先看傳教士,再看法國女演員的好,要不然就根本沒有興致去聽講道了,」聶赫留朵夫說。

  「不,最好還是先看法國戲,然後再去懺悔,」瑪麗愛特說。

  「哼,你們別拿我取笑了。講道是講道,做戲是做戲。要拯救自己的靈魂,可不用把臉拉得兩尺長,哭個沒完。人只要有信仰,心裡就快活了。」

  「您哪,我的姨媽,傳起教來可不比隨便哪個傳教士差呢。」

  「我看這樣吧,」瑪麗愛特笑了笑說,「您明天到我的包廂裡來吧。」

  「我怕我去不了……」

  一個聽差進來通報有客來訪,把他們的談話打斷了。那是伯爵夫人主持的慈善團體的秘書。

  「哦,那是個很乏味的人。我還是到那邊去接待他吧。我回頭就來。您給他倒點茶,瑪麗愛特,」伯爵夫人說,輕快地向客廳走去。

  瑪麗愛特脫下手套,露出一隻強壯扁平、無名指上戴著戒指的手。

  「要茶嗎?」她說,拿起酒精燈上的銀茶壺,古怪地翹起小手指。

  她的臉色顯得嚴肅而憂鬱。

  「我很尊重人家的意見,可他們總是把我和我所處的地位混為一談,弄得我心裡很不好受。」

  瑪麗愛特說最後幾個字時,彷彿要哭出來。她這些話,只要仔細想一想,並沒有什麼意思,或者說並沒有什麼特殊意思,但聶赫留朵夫卻覺得這些話異常深刻、誠懇和善良。這是因為這位年輕美麗、衣著講究的女人說這話時,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完全把聶赫留朵夫迷住了。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瞧著她,眼睛離不開她的臉。

  「您以為我不瞭解您,不瞭解您心裡的種種想法。其實您做的事誰都知道。這是公開的秘密。我讚賞您的行為,對您表示欽佩。」

  「說實話,沒什麼值得讚賞的,我做得還很少。」

  「這沒關係。我瞭解您的心情,也瞭解她……嗯,好吧,好吧,這事不談了,」瑪麗愛特察覺他臉上不高興的神色,把話收住。「不過我還瞭解,您親眼目睹監獄裡的種種苦難,種種可怕的景象,」瑪麗愛特說,一心想把他迷住,並且憑她女性的敏感猜出他重視的是什麼,「您想幫助那些苦難的人,他們由於人家的冷酷和殘忍吃盡了苦,真是吃盡了苦……我瞭解有人可以為此獻出生命,我自己也真願意這樣做。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難道您對您的命不滿意嗎?」

  「我嗎?」瑪麗愛特問,彷彿弄不懂人家怎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來。「我應該滿意,事實上也是滿意的。不過我心裡有一條蟲子在覺醒……」

  「是不應該再讓它睡覺了,應該相信它的呼聲,」聶赫留朵夫說,把她的花言巧語當作真心話。

  事後聶赫留朵夫多次想到同她的談話,感到很羞愧。他想到她那些與其說是虛偽的不如說是有意迎合他的話,還有當他講到監獄裡的種種慘狀和鄉村的印象時,她那副悲天憫人的臉相。

  等伯爵夫人回來,他們已談得十分投機,彷彿老朋友一般。不僅是老朋友,簡直是極其知心的朋友。而且在一群不瞭解他們的人當中,唯獨他們倆能相互瞭解。

  他們談到當權者的不公正,談到不幸的人們的苦難,談到人民的貧困,但在談話時眉來眼去,彷彿在問:「你能愛我嗎?」對方就回答說:「我能。」異性的魅力通過想像不到的迷人方式把他們相互吸引住了。

  臨走時,瑪麗愛特對他說,她永遠願意為他效勞,並要求他明天務必到戲院去找她,哪怕只去一分鐘也好,因為她還有一件要緊事要同他談。

  「那麼,什麼時候我再能見到您呢?」她歎了一口氣,又說。接著小心翼翼地把手套套在戴滿戒指的手上。「您說您一定來。」

  聶赫留朵夫答應了。

  那天晚上,聶赫留朵夫獨自待在房間裡。他在床上躺下,滅了蠟燭,可是好久睡不著。他想起瑪絲洛娃,想起樞密院的裁決,想起他決心跟她一起走,想起他放棄了土地所有權。突然,彷彿同這些念頭作對似的,他的眼前出現了瑪麗愛特的臉、她的歎息、她說「什麼時候我再能見到您呢」這句話時的眼神以及她的笑容。這些形象是那麼清楚,就像他真的看到了她。他不禁笑了。「我要到西伯利亞去,這樣好不好呢?

  我要放棄財產,這樣又好不好呢?」他問著自己。

  在這個明亮的彼得堡之夜,月光從窗簾的隙縫裡漏進來,但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卻是游移不定的。他的頭腦裡一片混亂。他想喚起原來的心情,繼續思索原來那些事情,可是他已無法說服自己了。

  「萬一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亂想,我無法那樣生活,我對我的行為感到後悔,那怎麼辦?」他問自己,卻無法回答,心裡產生一種好久沒有過的煩惱和絕望。他理不清這些問題,卻漸漸進入痛苦的夢鄉,就像以前賭輸了一大筆錢後那樣。

  

  




            




二十五

  聶赫留朵夫早晨醒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昨天他做了一件卑劣的事。

  他開始回想:卑劣的事沒有做過,壞的行為也沒有,但有過一些想法,一些壞的想法,那就是他現在的種種打算,例如同卡秋莎結婚,把土地交給農民等,都是不能實現的,都無法堅持,都脫離實際,都不自然,他應該像過去那樣生活才是。

  壞行為確實沒有,但有比壞行為壞得多的東西。那就是引起種種壞行為的思想。壞行為可以不再重犯,並為此感到後悔,但壞思想卻經常產生壞行為。

  一種壞行為只能為其他壞行為開路;而壞思想卻會拖著人順著那條路一直往下滑。

  早晨聶赫留朵夫在頭腦裡重溫昨天的思想,不由得感到驚奇,他怎麼會有那些想法,哪怕只有一剎那。不論他打算做的事是多麼新奇,多麼困難,他知道,這樣行動是他現在唯一的出路。他知道,恢復原來的生活是多麼輕而易舉,但那是死路一條。他現在覺得,昨天的誘惑好比一個睡過頭的人,他已經不想再睡,卻還要賴在床上,迷糊一會兒,雖然明明知道,他該起床去做那些等著他去做的重要而快樂的事。

  今天是他在彼得堡逗留的最後一天。他一早就到瓦西裡耶夫島去看望舒斯托娃。

  舒斯托娃住在二樓。聶赫留朵夫按照掃院子人的指點,找到後門,順著陡直的樓梯上去,一腳踏進悶熱的食物味道很濃的廚房。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戴著眼鏡,繫著圍裙,捲起袖子,站在爐子旁邊,在一口熱氣騰騰的鍋裡攪拌什麼東西。

  「您找誰?」她從眼鏡架上邊瞅著來客,厲聲問。

  不等聶赫留朵夫報名,那女人臉上就現出驚喜交集的神色。

  「哦,公爵!」那女人用圍裙擦擦手,驚叫起來。「您怎麼走後樓梯呀?您是我們的恩人!我就是她的母親。本來他們會把我們的姑娘完全給毀掉的。您是我們的救星啊!」她說著抓住聶赫留朵夫的手,拚命吻著。「我昨天到您那兒去過。是我妹妹特意要我去的。她就在這裡。您跟我來,這邊走,這邊走,」舒斯托娃的母親說著,領聶赫留朵夫穿過一道狹門和一條黑暗的小過道,一路上放下掖起的衣襟,理理頭髮。「我妹妹叫柯爾尼洛娃,您大概聽人說起過吧,」她在門口站住,輕聲加了一句。「她被牽連到政治事件裡去了。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

  舒斯托娃的母親打開一扇走廊門,把聶赫留朵夫領到一個小房間裡。房間裡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的長沙發上坐著一個身體豐滿、個兒不高的姑娘,身穿一件條紋布上衣,一頭淡黃的鬈發圍著一張蒼白的圓臉,相貌很像她的母親。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男青年,腰彎得很低,穿一件領子繡花的俄國式襯衫,嘴唇上和下巴上都留著黑色的鬍子。他們兩人談得津津有味,直到聶赫留朵夫進門,才回過頭來。

  「麗達,聶赫留朵夫公爵來了,他就是……」

  臉色蒼白的姑娘緊張地跳起來,把一綹從耳朵後面披下來的頭髮撩回去,睜著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瞪前來客。

  「那麼,你就是薇拉托我營救的那個危險女人嗎?」聶赫留朵夫說,笑瞇瞇地向她伸出手來。

  「是的,我就是,」麗達說,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像孩子般善良地笑了一笑。「我姨媽很想見見您呢。姨媽!」她用婉轉悅耳的聲音對著門叫了一聲。

  「薇拉因為您被捕心裡很難過,」聶赫留朵夫說。

  「請坐,或者這兒坐舒服些,」麗達指著青年剛才坐過的那把破沙發說。「這是我的表哥扎哈羅夫,」她發覺聶赫留朵夫打量那青年的目光,說。

  那青年也像麗達一樣和善地微笑著,同客人握手問好。等聶赫留朵夫在位子上坐下,他就搬過窗口一把椅子,坐在旁邊。從另一扇門裡又進來一個淺黃頭髮的中學生,大約十六歲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坐到窗台上。

  「薇拉是我姨媽的好朋友,可我簡直不認識她,」麗達說。

  這時從隔壁房間裡進來一個女人,生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聰明的臉,身穿白色短上衣,腰裡束一條皮帶。

  「您好,您特地跑到這兒來,真是太感謝了,」她在長沙發上挨著麗達坐下,說。「哦,我們的薇拉怎麼樣?您見到她了?她過得怎麼樣?」

  「她不抱怨,」聶赫留朵夫說,「她說她的自我感覺好得不能再好了。」

  「唉,我的薇拉,我瞭解她,」姨媽笑著搖搖頭說。「應該瞭解她。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心一意為別人,從來不替自己著想。」

  「是的,她自己什麼要求也沒有,她只為您的外甥女操心。

  她說,她難過的主要是您的外甥女無緣無故被捕了。」

  「確實是這樣,」姨媽說,「這事真糟糕!說實在的,她是在為我受罪。」

  「根本不是的,姨媽!」麗達說。「即使您沒有托我,我也會保管那些文件的。」

  「這事我可知道得比你更清楚,」姨媽說。「不瞞您說,」她又轉身對聶赫留朵夫說,「這是因為有人托我暫時保管一些文件,我自己沒有房子,就把那些文件送到她那兒。不料當天晚上就來搜查,那些文件和她都被帶走了。她一直關到現在,他們逼她說出這些文件是從誰手裡拿來的。」

  「我始終沒有講出來,」麗達慌忙說,神經質地撩一下頭髮,雖然那綹頭髮並不礙她的事。

  「我又沒有說你講出來,」姨媽反駁說。

  「他們逮捕了米丁,那也不是我把他供出來的,」麗達說,臉漲得通紅,心神不寧地向四下裡打量著。

  「這事你不用提了,麗達,」做母親的說。

  「為什麼不用提,我偏要講,」麗達說,已經收起笑容,但臉色還是通紅,她不再撩頭髮,卻把一綹頭髮纏在手指上,不住地往四下裡張望。

  「昨天你一提到這事,不是出了岔子嗎?」

  「根本沒有……您不要管,姨媽。我什麼也沒有說,一直沒吭聲。他兩次審我,問到姨媽,問到米丁,我什麼也沒有說。我還對他聲明,我什麼話也不回答。於是那個……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是個暗探,是個憲兵,是個大混蛋,」姨媽插嘴給聶赫留朵夫解釋說。

  「於是他,」麗達慌慌張張地繼續說,「他就來勸我。他說:『不論您對我說什麼,都不會損害什麼人,正好相反……您要是說出來,那麼,那些也許是被我們冤枉受罪的人就可以獲得自由。』哼,可我還是咬定不說。於是他就說:『嗯,好吧,您不說就不說,但我說出來您也別否認。』於是他就舉出一個個名字來,也提到了米丁。」

  「啊,你別說了,」姨媽說。

  「哎,姨媽,您別打岔……」她不斷地拉扯她那綹頭髮,老是往四下裡張望。「到了第二天,真是想不到,忽然有人敲牆頭告訴我,米丁被捕了。唉,我想這是我把他出賣了。我難受極了,難受得簡直都快瘋了。」

  「其實他被捕同你完全沒有關係,」姨媽說。

  「可我當時不知道。我還以為是我把他出賣了。我從這邊牆跟前走到那邊牆跟前,走過來,走過去,腦子靜不下來。總以為是我把他出賣了。我躺下來睡覺,蓋上被子,就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你把米丁出賣了,你把米丁出賣了,米丁是你出賣的。』我知道這是幻覺,可是又無法克制。我想睡,睡不著;我要不想,又辦不到。哦,這真是可怕!」麗達越說越激動,把一綹頭髮纏在手指上,再把它鬆開,不住地往四下裡張望。

  「麗達,你安靜一下吧!」母親說著碰碰她的肩膀。

  可是麗達已克制不住了。

  「這種事可怕就可怕在……」她又開口說,但不等說完就哇地一聲哭了。她從沙發上跳起來,衣服在圈椅上鉤了一下,從房間裡衝出去。母親跟著她跑出去。

  「把那些混蛋統統絞死!」坐在窗台上的中學生說。

  「你說什麼?」母親問。

  「我沒說什麼……我只是隨便說說,」中學生回答,抓起桌上的一支香煙,點上火,吸了起來。

  

  




            




二十六

  「是啊,對年輕人來說這種單身牢房真是可怕,」姨媽說著搖搖頭,也點上一支煙。

  「我看對誰都一樣,」聶赫留朵夫說。

  「不,不是對誰都一樣,」姨媽回答。「我聽人家說,對真正的革命者來說,這是一種休息,一種療養。一個地下工作者總是生活動盪,缺衣少食,並且為自己、為別人、為事業提心吊膽,可是一旦被捕,就沒事了,一切責任都卸下,你就坐下來休息吧。我聽他們說,被捕時還高興呢。不過,對沒有罪的年輕人——象麗達那樣沒有罪的人總是首先被捕,——對這些人來說,第一次打擊確實很沉重。這倒不是因為你喪失了自由,受到粗暴的對待,伙食很差,空氣很壞,總之,這種種苦難都無所謂。苦難即使再加兩倍,也可以忍受,難以忍受的是初次被捕時精神上所受到的打擊。」

  「難道您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我嗎?坐過兩次牢,」姨媽淒苦而動人地笑著說。「我第一次被捕是無緣無故的。那時我才二十二歲,有了一個孩子,而且又懷孕了。我失去了自由,離開孩子,離開丈夫。這些事再痛苦,比起精神上的痛苦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當時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人,我變成一樣任人擺佈的東西。我想同女兒告別,可是他們逼我坐上馬車。我問要把我帶到哪兒去,他們說到了就會知道。我問我犯了什麼罪,他們不理我。受過審問後,我被迫脫下自己的衣服,穿上編號的囚衣,又被押回走廊。他們打開牢門,把我推進牢房,再鎖上門。他們走了,只留下一個掮槍的哨兵。他一聲不響地走來走去,偶爾從門縫裡張望一下,我感到難受極了。當時有一件事使我特別驚訝,那就是審問的時候憲兵軍官遞給我一支煙。可見他懂得人是喜歡吸煙的。可見他懂得人是喜歡自由和光明的,他也懂得母親愛孩子,孩子愛母親。那他們為什麼冷酷地把我同我所珍愛的一切拆開,把我像一頭野獸似的鎖起來呢?一個人受到這樣的待遇不可能不受到損害。一個人原來相信上帝和人,相信大家都應相親相愛,但在經歷了這一切以後就會喪失這種信念。我就是從那時起不再相信人,心腸也變硬了,」她說完微微笑了笑。

  麗達的母親從麗達出去的那扇門進來,說麗達情緒很壞,不來了。

  「唉,為什麼要摧殘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姨媽說。「我特別難過的是我竟成了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上帝保佑,她呼吸呼吸鄉下的空氣會復元的,」做母親的說,「我們要把她送到她父親那兒去。」

  「是啊,要不是您出了力,她會完全給毀了的,」姨媽說。

  「謝謝您。我要同您見面,因為有一封信要托您轉交給薇拉,」她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信沒有封口,您可以看看,或者把它撕掉,或者把它轉交,總之,您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辦吧,」她說。「信裡並沒有什麼損害人的名譽的話。」

  聶赫留朵夫接了信,答應把它轉交,然後起身告辭,走到街上。

  他沒有看信,把口封上,決定把它交給薇拉。

  

  




            




二十七

  使聶赫留朵夫逗留在彼得堡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解決教派信徒案。他準備通過軍隊舊同事、宮廷侍從武官鮑加狄廖夫把他們的狀子呈交皇上。他一早乘車來到鮑加狄廖夫家,碰到他還在吃早飯,但馬上就要出門。鮑加狄廖夫生得矮壯結實,體力過人,能空手扭彎馬蹄鐵,但為人善良、誠實、直爽,甚至有點自由主義思想。儘管他具有這些特點,但同宮廷關係密切,熱愛皇上和皇族。他還有一種驚人的本領,那就是生活在最上層社會,卻只看到好的一面,也不參與任何壞事和不正派活動。他從來不指摘什麼人,也不批評什麼措施。他總是要麼保持沉默,要麼聲若洪鐘地大膽說出他要說的話,同時縱聲大笑。他這樣大聲說笑倒不是裝腔,而是出於他的性格。

  「啊,你來了,太好了。你不吃點早飯嗎?要不你就坐下來。煎牛排挺不錯。我吃一頓飯開頭和收尾都得吃點紮實的東西。哈,哈,哈!那麼,你來喝點酒,」他指著一瓶紅葡萄酒,大聲說。「我一直在想你呢。那個狀子讓我來遞上去。當面呈交皇上,這不成問題。不過我想,你最好還是先到托波羅夫那兒去一下。」

  他一提到托波羅夫,聶赫留朵夫就皺眉頭。

  「這件事全得由他作主。不管怎樣總歸要去問他。說不定他當場就會滿足你的要求的。」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去一下。」

  「那太好了。嗯,彼得堡給你的印象怎麼樣?」鮑加狄廖夫大聲說,「你說說,好嗎?」

  「我覺得我彷彿中了催眠術,」聶赫留朵夫說。

  「中了催眠術?」鮑加狄廖夫重複著他的話,呵呵大笑。

  「你不想吃,那也聽便。」他用餐巾擦擦小鬍子。「那麼,你去找他嗎?呃?要是他不幹,那你就把狀子交給我,我明天遞上去,」他又大聲說,從桌旁站起來,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顯然像他擦嘴一樣漫不經心,然後佩上軍刀。「那麼,再見了,我得走了。」

  「我也要走了,」聶赫留朵夫說,高興地握了握鮑加狄廖夫強壯有力的大手,並且象每次看到健康、樸實、生氣勃勃的東西那樣,頭腦裡留下愉快的印象,在大門口同鮑加狄廖夫分手。

  聶赫留朵夫雖然估計去一次不會有什麼結果,他還是聽從鮑加狄廖夫的勸告坐車去拜訪托波羅夫,也就是那個能左右教派信徒案的人。

  托波羅夫所擔任的職務,從它的職責來說,本身就存在著矛盾,只有頭腦遲鈍和道德淪喪(托波羅夫正好具有這兩種缺點)的人才看不出來。這種矛盾就在於它的職責是不擇手段——包括暴力在內——維護和保衛教會,而按教義來說,教會是由上帝建立的,它絕不會被地獄之門和任何人力所動搖。這個由上帝創建並絕不會被任何力量所動搖的神的機構,卻不得不由托波羅夫這類官僚所主管的人的機構來維護和保衛。托波羅夫沒有看到這種矛盾,也許是不願看到,因此他百倍警惕,唯恐有哪個天主教教士、耶穌教牧師或者教派信徒破壞地獄之門都無法征服的教會。托波羅夫也像一切缺乏基本宗教感情和平等博愛思想的人那樣,確信老百姓是一種跟他截然不同的生物,有一種東西老百姓非有不可,而他即使沒有也毫無關係。他自己在靈魂深處沒有任何信仰,並且覺得這樣精神上無拘無束,十分愜意,但唯恐老百姓也百無禁忌,因此照他自己的說法,把他們從這種精神狀態中解救出來是他的神聖職責。

  有本烹調書說,龍蝦天生喜歡被活活煮死,同樣,他充分相信老百姓天生喜歡成為迷信的人。不過,烹調書裡用的是轉義1,他的話卻是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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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意是龍蝦活煮味道才鮮美。

  他對待他所維護的宗教,就像養鴻的人對待他用來喂雞的腐肉:腐肉很招人討厭,但雞喜歡吃,因此得用腐肉來喂雞。

  不消說,那些伊維利亞聖母啦,喀山聖母啦,斯摩稜斯克聖母啦,都是愚昧的偶像崇拜,但既然老百姓喜歡這些東西,信仰這些東西,那就得維護這種迷信。托波羅夫就是這樣想的。他根本沒有考慮到,老百姓之所以容易接受迷信,就因為自古以來總是有像他托波羅夫這樣殘酷的人。這批人自己有了知識,看到了光明,卻不把這種知識用到該用的地方,幫助老百姓克服愚昧,脫離黑暗,反而加強他們的愚昧,使他們永遠處在黑暗之中。

  聶赫留朵夫走進托波羅夫接待室的時候,托波羅夫正在辦公室裡同女修道院院長談話。那院長是一個活躍的貴族婦女,她在俄國西部被迫改信東正教的合併派信徒1中間傳佈東正教,維護它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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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十六世紀末波蘭某些地方東正教與天主教合併。十九世紀波蘭被瓜分後,在俄國所取得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土地上廢止教會合併,重新建立東正教,強迫合併派信徒改信東正教。

  在接待室裡,值班官員問聶赫留朵夫有什麼事。聶赫留朵夫告訴他打算為教派信徒向皇上呈送狀子,值班官員就問能不能先讓他看一看。聶赫留朵夫把狀子交給他,他接了狀子走進辦公室。女修道院長頭戴修道帽,臉上飄著一塊面紗,身後拖著黑色長裙走出來。她拿著一串茶晶念珠,雪白的雙手合抱在胸前,手指甲剔得乾乾淨淨,往出口處走去。但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被請到辦公室去。托波羅夫在裡面看狀子,一邊看一邊搖頭。他讀著這個敘述清楚、行文有力的狀子,心裡感到驚奇和不快。

  「這狀子萬一落到皇帝手裡,就可能引起麻煩,造成誤會,」他看完狀子想。他把狀子放在桌上,打了打鈴,吩咐手下人請聶赫留朵夫進來。

  他想起這些教派信徒的案子,他早就收到過他們的狀子。原來這些脫離東正教的基督徒先是受到告誡,後來送交法庭受審,法庭卻判決無罪釋放。於是主教會同省長就以他們的婚姻不合法為理由,硬把丈夫、妻子和孩子拆散,流放到不同地方。那些做丈夫的和做妻子的請求不要把他們拆散。托波羅夫記得當初這案子落到他手裡時的情形。他當時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制止這種事。但他知道,批准原來的決定,把這些農民家庭拆散分送到各地去,那是不會有什麼害處的;倘若讓他們留在原地,那就會影響其他居民,使他們也脫離東正教。再說,這事主教特別起勁,因此他就聽任這個案子按原來的決定辦理。

  可是現在,忽然冒出一個聶赫留朵夫,一個在彼得堡交遊廣闊的辯護人,這個案子可能作為一個暴行提到皇帝面前,或者刊登在外國報紙上,因此他當機立斷,作了一個出人意外的決定。

  「您好,」他裝出十分忙碌的樣子,站起來迎接聶赫留朵夫,接著就開門見山地談起案子來。

  「這個案子我知道。我一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就想起這個不幸的案子,」他拿起狀子向聶赫留朵夫一晃,說。「這件事您提醒了我,我很感謝。這是省當局做得過分了……」聶赫留朵夫不作聲,嫌惡地瞅著這張沒有血色、毫無表情象假面具一樣的臉。「我這就下命令撤銷決定,把他們送回原籍。」

  「那我就不用把這狀子遞上去了?」聶赫留朵夫問。

  「完全用不著。這事我答應您了,」他說時把「我」字說得特別響,顯然充分相信他的誠實,他的話就是最好的保證。

  「我還是現在就寫個命令的好。麻煩您坐一下。」

  他走到寫字檯旁,坐下來寫。聶赫留朵夫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瞧著他那狹長的禿頭,瞧著他那只迅速揮動鋼筆的青筋畢露的手,心裡感到驚奇,像他這樣一個無所用心的人此刻怎麼肯做這件事,而且做得這麼賣力。這是什麼緣故?

  ……

  「喏,好了,」托波羅夫封上信,說,「您去告訴您那些當事人吧,」他加上說,撇一撇嘴唇,做出微笑的樣子。

  「那麼,這些人究竟為什麼受罪呀?」聶赫留朵夫接過信封,問。

  托波羅夫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彷彿覺得聶赫留朵夫的問題很有趣。

  「這一點我沒法跟您說。我只能說,我們所捍衛的人民利益太重要了,因此對宗教問題過分熱心,決不會比目前普遍存在的對這種問題過分冷淡有害和可怕。」

  「可是怎麼能用宗教的名義來破壞善的最基本要求,弄得人家妻離子散呢?……」

  托波羅夫仍舊那麼寬厚地微笑著,顯然覺得聶赫留朵夫的話很好玩。不論聶赫留朵夫說什麼,托波羅夫從國家高度看問題,總覺得他的話很偏激,很好玩。

  「從個人觀點看,事情也許是這樣的,」他說,「不過從國家觀點看,情況就不同了。對不起,我少陪了,」托波羅夫說,低下頭,伸出一隻手。

  聶赫留朵夫握了一下那隻手,一言不發地匆匆走了出去,後悔同他握了手。

  「人民的利益,」他學著托波羅夫的腔調說。「你的利益,不過是你的利益罷了,」他走出托波羅夫官邸時想。

  聶赫留朵夫頭腦裡逐一回顧被這些伸張正義、維護宗教信仰和教育人民的機關處理過的人。他想到了因販賣私酒而被判刑的農婦、因盜竊而被判刑的小伙子、因流浪而被判刑的流浪漢、因縱火而被判刑的縱火犯、因侵吞公款而被判刑的銀行家,以及僅僅因為要從她身上弄到必要情報而被監禁的不幸的麗達,還有因反東正教而被判刑的教派信徒,還有因要求制訂憲法而遭到懲罰的古爾凱維奇。聶赫留朵夫左思右想,得出明確的結論:所有這些人被捕、被關或者被流放,絕對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不義行為,或者有犯法行為,而只是因為他們妨礙官僚和富人據有他們從人民頭上搜刮來的財富。

  妨礙他們這種剝削行為的包括販賣私酒的農婦,在城裡閒蕩的小偷,藏匿傳單的麗達,破壞迷信的教派信徒和要求制訂憲法的古爾凱維奇。因此聶赫留朵夫覺得十分清楚,所有那些官僚,從他的姨父、樞密官和托波羅夫起,直到政府各部裡坐在辦公桌旁官微職小而衣冠楚楚的先生們止,他們對於無辜的人遭殃,根本無動於衷,一心只想清除各種危險分子。

  因此,他們不但不遵守寧可寬恕十個有罪的人而決不冤枉一個無辜的人這個信條,正好相反,他們寧可懲罰十個沒有危險的人,以便除掉一個真正的危險分子,就像為了挖掉腐爛的皮肉,不惜把好的皮肉也一起挖掉。

  這樣解釋當前的種種現象,聶赫留朵夫覺得真是再簡單明白不過了,但就因為太簡單明白,聶赫留朵夫反而猶豫不決,不敢肯定這樣的解釋。這樣複雜的現象總不能用這樣簡單而可怕的理由來解釋吧。所有那些關於正義、善、法律、信仰、上帝等等的話,總不能只是一些空話,用來掩蓋最野蠻的貪慾和暴行吧。

  

  




            




二十八

  聶赫留朵夫原定那天傍晚離開彼得堡,但他答應瑪麗愛特到戲院裡去看她。雖然明明知道不該去,但他還是違背理性,以履行諾言作為理由,到戲院去了。

  「我抵擋得住那種誘惑嗎?」他內心鬥爭著。「我再試一次吧。」

  他換上禮服,來到劇場。這時,《茶花女》正好演到第二幕,那個從國外新來的女演員正用新的演技表現患癆病女人怎樣漸漸死去。

  劇場滿座。聶赫留朵夫打聽瑪麗愛特的包廂在哪裡,立刻就有人恭恭敬敬地指給他看。

  走廊裡有一個穿號衣的跟班,像見到熟人那樣對聶赫留朵夫鞠了一躬,給他打開包廂門。

  對面幾個包廂裡一排排坐著的和站在後面的人,那些在包廂旁邊靠牆坐著的看客,正廳裡的觀眾,有的白髮蒼蒼,有的頭髮花白,有的頭髮全禿,有的頭頂半禿,有的塗過發蠟,有的頭髮鬈曲,總之,全體觀眾都聚精會神地觀看那個身裹綢緞和花邊、瘦得皮包骨頭的女演員扭扭捏捏、裝腔作勢地念著獨白。包廂門打開時,有人噓了一聲,同時有兩股氣流,一股冷,一股熱,向聶赫留朵夫臉上襲來。

  包廂裡坐著瑪麗愛特和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那女人身披紅披肩,頭上盤著又高又大的髮髻。還有兩個男人,一個是瑪麗愛特的丈夫,一個是高大英俊的將軍,神情嚴肅,莫測高深,生著鷹鉤鼻子,胸部用棉花和土布胸襯墊得很高。另外一個男人頭髮淺黃,頭頂半禿,留著威嚴的絡腮鬍子,下巴剃得很光潔。瑪麗愛特嫵媚,雅致,身材苗條,袒胸露肩的夜禮服顯露出她那豐滿的美人肩和脖子與肩膀之間的一塊黑痣。聶赫留朵夫一走進包廂,她立刻回過頭來,用扇子給他指指她身後的一把椅子,對他嫣然一笑,表示歡迎和感激,但他覺得她的笑還別有一番情意。她的丈夫若無其事地瞧了聶赫留朵夫一眼,點了一下頭。從他的姿勢,從他同妻子交換眼色的神氣中都可以看出,他就是這個美人的主人和所有者。

  女演員的獨白一念完,劇場裡就掌聲雷動。瑪麗愛特站起來,提起窸窣作響的綢裙,走到包廂後邊,把聶赫留朵夫向丈夫介紹了一下。將軍眼睛裡一直含著笑意,嘴裡說了一句「幸會,幸會!」就心平氣和而又莫測高深地不再吭聲。

  「我本來今天要走,可是我答應過您,」聶赫留朵夫轉身對瑪麗愛特說。

  「您要是不願來看我,那麼您就看看那個出色的女演員吧,」瑪麗愛特針對他話中的話說。「她在最後一幕裡演得太漂亮了,是嗎?」她轉身對丈夫說。

  丈夫點點頭。

  「這戲打動不了我,」聶赫留朵夫說。「因為今天我看到了太多不幸的事……」

  「您坐下來,講一講。」

  她丈夫留神聽著,眼睛裡含著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了。

  「我去看過那個長期坐牢、剛剛放出來的女人。她完全垮了。」

  「就是我對你說起過的那個女人,」瑪麗愛特對丈夫說。

  「是啊,她獲得了自由,我很高興,」他平靜地說,搖搖頭,在小鬍子底下露出聶赫留朵夫認為顯然是嘲諷的微笑。

  「我出去吸吸煙。」

  聶赫留朵夫坐下來,等待瑪麗愛特對他講她要告訴他的一些話,可是她什麼話也沒有對他講,甚至沒有要講的意思,老是開著玩笑,談著那個戲,說它一定會特別打動聶赫留朵夫的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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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裡指《茶花女》中男主角同一個妓女的戀愛故事,以此影射聶赫留朵夫同瑪絲洛娃的關係。

  聶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沒有什麼話要對他說,無非是要讓他看看自己穿著夜禮服、露出肩膀和黑痣有多麼迷人罷了。

  他感到又愉快又嫌惡。

  她那嬌艷的外表原來遮蓋了一切,如今在聶赫留朵夫面前雖不能說已經揭開,但畢竟讓他看到了裡面隱藏著的貨色。他瞅著瑪麗愛特,欣賞著她的姿色,但心裡知道她是個虛偽的女人,她同那個用千百人的眼淚和生命獵取高官厚祿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完全無動於衷。他還知道她昨天說的都是謊話,她一味要把他迷往。至於為了什麼,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對她又迷戀又嫌惡。他幾次拿起帽子想走,卻又留下了。最後,她丈夫回到包廂裡,濃密的小鬍子散發著煙味,他居高臨下、鄙夷不屑地對聶赫留朵夫瞧了一眼,彷彿不認得他似的。聶赫留朵夫不等包廂門關上,就來到走廊裡,找到大衣,走出劇場。

  他沿著涅瓦大街步行回家,發現有個女人在前面寬闊的人行道上悄悄地走著。這女人個兒很高,身段優美,裝束妖冶。從她的臉上和整個體態上都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具有一種淫蕩的魅力。凡是迎面走來的人和從後面趕上去的人,個個都要瞧她一眼。聶赫留朵夫走得比她快,也情不自禁地向她的臉上打量了一下。她的臉擦過脂粉,很好看。她眼睛閃閃發亮,對聶赫留朵夫嫣然一笑。說也奇怪,聶赫留朵夫頓時又想到了瑪麗愛特,因為他又像在劇場裡那樣產生了又迷戀又嫌惡的感覺。聶赫留朵夫匆匆趕到她的前頭,不由得生自己的氣。他轉身拐到海軍街,然後又來到濱河街,在那裡來回踱步,引起警察的注意。

  「剛才我走進劇場包廂的時候,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對我嫣然一笑,」他心裡想,「不論是那個女人的微笑,還是這個女人的微笑,含意都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這個女人直截了當地說:『你需要我,那就可以擺佈我。你不需要我,那就走你的路。』那個女人裝模作樣,彷彿根本沒想到這種事而生活在高尚的情操中,其實骨子裡都是一回事。這個女人至少老實些,那個女人卻一味裝假。何況這個女人是因為窮才落到這步田地,而那個女人卻是放縱這種又可愛又可惡又可怕的情慾,尋歡作樂。這個街頭女郎是一杯骯髒的臭水,是供那些口渴得顧不上噁心的人喝的;劇場裡那個女人卻是一劑毒藥,誰接觸她,誰就會不知不覺被毒死。」聶赫留朵夫想起他同首席貴族妻子的關係,可恥的往事一下子湧上心頭。「人身上的獸性真是可憎,」他想,「當它赤裸裸地出現的時候,你從精神生活的高度觀察它,就能看清它,蔑視它,因此不論你有沒有上鉤,你本質上不會受影響。不過,當這種獸性蒙上一層詩意盎然的美麗外衣,把你迷得神魂顛倒時,你就會對它敬若神明,跌進它的陷阱,分不清好歹。這才可怕呢。」

  這一層聶赫留朵夫現在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看見前面的皇宮、哨兵、要塞、河流、木船、交易所一樣。

  今天夜裡地面上沒有讓人靜心休息、催人安眠的黑暗,只有不知來自何處的朦朦朧朧的奇怪亮光1。聶赫留朵夫的心靈裡同樣不再存在愚昧的黑暗,使他昏然入睡。一切都是清清楚楚。事情很明白,凡是人們認為重要和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卑鄙齷齪,不值一提的。而所有那些光輝奪目、富麗堂皇的外衣,往往掩蓋著司空見慣的罪行。這些罪行不但沒有受到懲罰,而且風靡一時,被人們費盡心機加以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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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彼得堡白夜的光。

  聶赫留朵夫很想把這些事忘掉,避開,但他不能視而不見。雖然他還沒有看到替他照亮這一切的光是從哪裡來的,正像他不知道照亮彼得堡的光是從哪裡來的一樣,雖然這種光顯得朦朧,暗淡,古怪,他卻不能不看見這種光替他照亮的東西。他心裡感到又快樂又惶恐。

  

  




            




二十九

  聶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後,第一件事就是到監獄醫院,把樞密院決定維持法院原判這一不幸消息告訴瑪絲洛娃,並要她做好去西伯利亞的準備。

  他對那份由律師起草、此刻帶到牢裡讓瑪絲洛娃簽字呈交皇上的狀子所抱的希望很小。說也奇怪,他現在倒不希望這事成功。他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到西伯利亞去,生活到流放犯和苦役犯當中去。因此,要是瑪絲洛娃無罪釋放,他簡直很難想像他將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瑪絲洛娃的生活。他想起美國作家梭洛1的話。梭洛在美國還存在奴隸制的時候說過,在一個奴隸制合法化和得到庇護的國家裡,正直公民的唯一出路就是監獄。聶赫留朵夫也有這樣的想法,特別是他在彼得堡訪問了各種人,見到種種情景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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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梭洛(1817—1862)——美國作家,寫過許多文章,支持廢奴運動。一八四九年在《論公民的違抗》一文裡寫道:「在不公正地把人監禁起來的政府下,一個正直的人的真正出路就是監獄。」

  「不錯,在現代俄國,一個正直的人的唯一出路就是監獄!」他想。他坐車來到監獄,走進監獄的圍牆時,這種感受就更加深切。

  醫院看門人一認出聶赫留朵夫,立刻告訴他,瑪絲洛娃已經不在他們這裡了。

  「她到哪裡去了?」

  「又回牢房了。」

  「怎麼又把她調回去了?」聶赫留朵夫問。

  「她們本來就是那號人嘛,老爺,」看門人鄙夷不屑地笑著說,「她同醫士勾勾搭搭,被主任醫師打發走了。」

  聶赫留朵夫萬萬沒有想到瑪絲洛娃的精神狀態竟同他如此相似。他聽到這個消息,彷彿突然知道大難將要臨頭,不由得楞住了。他感到難受極了。他聽到這消息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羞愧。他首先覺得自己很可笑,因為他竟得意揚揚地認為她的精神狀態起了變化。他想,她的拒絕接受他的犧牲,還有她的責備,她的眼淚,這一切都是一個墮落女人的詭計,想盡量從他身上多撈到點好處罷了。他現在覺得,上次探監時從她身上看出她這人不可救藥,如今更顯得一清二楚。當他隨手戴上帽子,走出醫院時,他的頭腦裡掠過這樣的想法。

  「現在怎麼辦呢?」他問自己。「我還要跟她同甘共苦嗎?

  既然她有這樣的行為,我不是可以撇開她不管嗎?」

  不過,他剛向自己提出這問題,就立刻明白,他認為可以撇開她不管,其實受到懲罰的不是他想懲罰的她,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起來。

  「不!她那件事不能改變我的決心,只能堅定我的決心。她的精神狀態促使她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她要跟醫士勾勾搭搭,就讓她去勾勾搭搭吧,那是她的事……我要做的是良心要我做的事,」他自言自語。「良心要我犧牲自己的自由來贖罪。我要同她結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結婚;我要跟她走,不論她被流放到哪裡。我這些決心絕不改變,」他固執地自言自語,走出醫院,向監獄大門大踏步走去。

  他來到監獄門口,要值班的看守通報典獄長,他希望同瑪絲洛娃見面。值班的看守認識聶赫留朵夫,像朋友那樣告訴他一件監獄裡的重要消息:原來的上尉免職了,由另外一個嚴厲的長官接替。

  「現在辦事嚴格多了,嚴格得要命,」那看守說。「他就在這裡,我這就去通報。」

  典獄長果然在監獄裡,不多一會兒就出來同聶赫留朵夫見面。這位新典獄長是個瘦骨稜稜的高個子,額骨突出,臉色陰沉,動作很緩慢。

  「只有在規定的日子才能同犯人在探監室裡見面,」他眼睛不看聶赫留朵夫,說。

  「我要她在呈交皇上的狀子上簽個字。」

  「可以交給我。」

  「我要見一見這犯人。以前一向允許我探望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典獄長匆匆地瞟了聶赫留朵夫一眼,說。

  「我有省長的許可證,」聶赫留朵夫堅持說,同時掏出皮夾子來。

  「您讓我看看,」典獄長說,仍舊沒有看他的眼睛,伸出瘦長白淨、食指上戴著金戒指的手,從聶赫留朵夫手裡接過文件,慢吞吞地看了一遍。「您請到辦公室來,」他說。

  這次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典獄長坐到辦公桌後面,翻閱著桌上的文件,顯然想在他們會面時留在這裡。聶赫留朵夫問他能不能同政治犯薇拉見面,典獄長乾脆回答說不行。

  「政治犯不准探望,」他說著,又埋頭看文件。

  聶赫留朵夫口袋裡藏著一封給薇拉的信,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企圖犯罪的人,他的企圖被揭穿了。

  等瑪絲洛娃走進辦公室,典獄長沒有抬起頭來,他眼睛不看瑪絲洛娃,也不看聶赫留朵夫,說:

  「你們可以談了!」他說完繼續埋頭看文件。

  瑪絲洛娃又像從前那樣穿著白上衣,圍著白裙子,頭上包一塊白頭巾。她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看見他臉色冷冰冰,氣呼呼,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一隻手揉著上衣底邊,垂下眼睛。她的窘態使聶赫留朵夫相信醫院看門人的話是真的。

  聶赫留朵夫很想像上次那樣對待她,但他不能像上次那樣主動同她握手。此刻他對她反感極了。

  「我給您帶來了一個壞消息,」他聲音呆板地說,眼睛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去,「上訴被樞密院駁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調古怪地說,彷彿在喘氣。

  要是從前,聶赫留朵夫準會問她怎麼會料到的,但此刻他光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裡飽含著淚水。

  但這不僅沒有使他心軟,反而使他對她更加惱火。

  典獄長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儘管聶赫留朵夫此刻對瑪絲洛娃十分反感,他還是覺得應該為這事向她表示遺憾。

  「您不要灰心,」他說,「向皇上遞的狀子可能有結果。我希望……」

  「我又不是在想這件事……」她用淚汪汪的眼睛淒苦地斜睨著他,說。

  「那您在想什麼?」

  「您到醫院去過了,他們大概向您談到過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聶赫留朵夫皺緊眉頭,冷冷地說。

  他那自尊心受到觸犯而產生的強烈反感原來已平息了去,此刻她一提起醫院,這種反感就變得更強烈了。「像他這樣一個有財有勢的人,上流社會隨便哪個姑娘都會覺得嫁給他就是幸福,他卻情願去做這樣一個女人的丈夫,而她偏偏又急不及待地去跟一個醫士調情,」他惱火地瞧著她,心裡想。

  「喏,您就在這狀子上簽個字,」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信封,把信封裡的狀子擺在桌上。她用頭巾角擦去眼淚,在桌旁坐下來,問他寫在哪裡,寫什麼。

  他指點她寫什麼,寫在哪裡。她坐在桌子旁邊,左手理理右手的袖子。他站在她後面,默默地俯視著她那伏在桌上、不時因為忍住嗚咽而顫動的弓起的脊背。在他的心裡,惡與善,受屈辱的自尊心與對這個受苦女人的憐憫,鬥爭得很激烈。結果後者佔了上風。

  他記不起首先產生的是哪種感情:是先從心底裡憐憫她呢,還是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徑——他現在就為這種事責怪她。總之,他忽然覺得自己有罪,同時又很憐憫她。

  她簽了字,把沾了墨水的手指在裙子上擦擦,然後站起來,對他瞧了一眼。

  「不管結果怎樣,不管出什麼事,我的決心絕不動搖,」聶赫留朵夫說。

  他一想到他原諒了她,他對她就越發憐憫,越發疼愛。他很想安慰安慰她。

  「我怎麼說,就怎麼做。不論他們把您發配到哪裡,我一定跟您去。」

  「這可用不著,」她慌忙打斷他的話,臉色頓時開朗起來。

  「您想想,您路上還需要什麼。」

  「好像不需要什麼了。謝謝您。」

  典獄長走到他們跟前。聶赫留朵夫不等他開口,就同瑪絲洛娃告辭,走出監獄。他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平靜的心情,覺得一切人都很可愛。不論瑪絲洛娃的行為怎樣,他對她的愛都不會改變。這種思想使他高興,使他精神上昇華到空前的高度。讓她去同醫士調情吧,那是她的事。他聶赫留朵夫愛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為了上帝。

  不過,聶赫留朵夫信以為真的瑪絲洛娃同醫士調情而被逐出醫院,其實是這麼一回事:瑪絲洛娃有一次奉女醫士派遣,到走廊盡頭藥房裡去取草藥,在那裡碰到那個滿臉粉刺的高個子醫士烏斯基諾夫。烏斯基諾夫一直跟她糾纏不休,她很討厭他。這一次瑪絲洛娃為了擺脫他,使勁推了他一把,他撞在藥架上,有兩個藥瓶從架上掉下來,砸碎了。

  這時候,主任醫師正好從走廊上經過,聽見砸碎瓶子的聲音,看見瑪絲洛娃臉紅耳赤跑出來,就生氣地對她嚷道:「喂,小娘們,你要是在這裡跟人家搞鬼,我就請你開路。這是怎麼回事?」他轉過身去,從眼鏡架上嚴厲地瞧著醫士,說。

  醫士陪著笑臉為自己辯白。主任醫師沒有聽完他的話,抬起頭來,透過眼鏡對他瞧瞧,就到病房裡去了。當天他就要典獄長另派一個穩重些的女助手來接替瑪絲洛娃。所謂瑪絲洛娃同醫士調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瑪絲洛娃在同男人調情的罪名下被逐出醫院,這使她感到特別難堪,因為她早就討厭跟男人發生什麼關係,自從她同聶赫留朵夫重逢以後,就更加憎惡這種事。所有的男人,包括滿臉粉刺的醫士在內,根據她過去的身份和現在的處境,都認為有權侮辱她,現在竟然遭到她的拒絕,不禁感到驚奇。她卻覺得極其委屈,不由得為自己的身世傷心得流下淚來。這會兒,她從牢房裡出來同聶赫留朵夫見面,猜想他一定已聽到她的新罪名,想為自己辯白一番,說這事是冤枉的。她本來要開口辯白,但覺得他不會相信,只會更加懷疑,於是哽住喉嚨,說不下去。

  瑪絲洛娃仍然認為並竭力要自己相信,正像第二次見面時她對他說的那樣,她沒有原諒他,她恨他。其實她早已重新愛著他了,而且愛得那麼深,凡是他要她做的,她都不由自主地去做。她戒了煙酒,不再賣弄風情,還到醫院裡做雜務工。她所以這樣做,就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每次他提出要同她結婚,她總是斷然拒絕,不肯接受這樣的犧牲。這固然是由於她有一次高傲地對他說過這話,不願再改口,但主要卻是由於她知道,同她結婚,他會遭到不幸。她下定決心不接受他的犧牲,但一想到他瞧不起她,認為她還是原來那樣的人,而沒有看到她精神上的變化,她覺得十分委屈。他現在可能認為她在醫院裡做了什麼醜事。這個念頭比她聽到最後判決服苦役的消息還要使她傷心。

  

  




            




三十

  瑪絲洛娃可能隨第一批犯人遣送出去,因此聶赫留朵夫積極做著動身前的準備工作。但要做的事太多,他覺得無論有多少時間總歸來不及。他現在的情況同以前正好相反。以前他要想出些事來做,而且永遠只是為了一個人,為了德米特裡·伊凡內奇·聶赫留朵夫。不過,儘管生活裡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了他聶赫留朵夫一個人,那些事情本身卻都很乏味。現在的事情都是為了別人,不是為了他聶赫留朵夫,但這些事情卻是有意義的,很吸引人,而且多得數不清。

  不僅如此,以前別人為聶赫留朵夫辦事總使他感到煩惱和不滿;如今為別人做事卻使他心情愉快。

  聶赫留朵夫現在要做的事可分三類。他憑他的古板作風把事情這樣分了類,並且據此把有關文件分別放在三個文件夾裡。

  第一類事是為了瑪絲洛娃和對她的幫助。這方面主要就是為告御狀奔走,爭取支持,以及為西伯利亞之行做好準備。

  第二類事是處理地產。在巴諾沃,土地已交給農民,由他們繳付地租,作為農民的公益金。但為了使這件事在法律上生效,必須立下契約和遺囑,並且在上面簽字。在庫茲明斯科耶,事情仍像他原先安排的那樣,就是他得收地租,得規定交租期限,並且確定從這筆錢中提取多少作為生活費,留下多少給農民做福利。他還不知道西伯利亞之行需要花多少錢,因此這筆收入他還不敢全部放棄,只是把它減去了一半。

  第三類事是幫助囚犯們,而來求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起初,他遇到向他求助的犯人,總是立刻為他們奔走,竭力減輕他們的痛苦;但後來求助的人實在太多,他無法一一幫助他們,這樣他就情不自禁地承擔起第四類事來。這一類事他近來最感興趣。

  第四類事就是要解答這樣一個問題:所謂刑事法庭這種奇怪的機關究竟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必要存在?是怎麼產生的?有了這種機關,也就產生了他同一部分囚徒在其中相識的監獄,以及從彼得保羅要塞起到薩哈林島止的種種監獄,而成千上萬的人由於有了這麼一部莫名其妙的刑法正在那裡受盡苦難。

  聶赫留朵夫通過他同囚徒的私人關係,通過他同律師、監獄牧師和典獄長的談話,以及瞭解被監禁人的經歷,他把囚徒,也就是所謂罪犯,歸納為五種人。

  第一種是完全無罪的,是法庭錯判的受害者。例如被誣告的縱火犯明肖夫,又如瑪絲洛娃和其他人。這種人不很多,據神父估計,大約佔百分之七,但他們的遭遇特別引人同情。

  第二種人是在狂怒、嫉妒、酗酒等特殊情況下做了什麼事而被判刑的。那些審判他們的人,要是處在同樣情況下,多半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這種人,據聶赫留朵夫估計,大概超過全體罪犯的半數。

  第三種人受懲罰是由於他們做了自認為極其平常甚至良好的事,但他們的行為,按照那些和他們持有不同觀點的制定法律的人看來,就是犯罪。屬於這一種的有販賣私酒的,有走私的,有在地主和公家大樹林裡割草打柴的。還有盜竊成性的山民、不信教的和打劫教堂的也屬於這一種。

  第四種人成為罪犯,只因為他們的品德高於社會上的一般人。這種人包括教派信徒,為爭取獨立而造反的波蘭人和契爾克斯人,也包括為反抗政府而被判刑的各種政治犯——社會主義者和罷工工人。這種人是社會上的優秀分子,據聶赫留朵夫估計,他們所佔的百分比很大。

  最後,第五種是這樣一些人,社會對他們所犯的罪要比他們對社會所犯的罪重得多。他們被社會所拋棄,經常受到壓迫和誘惑,以致頭腦愚鈍,就像那個偷舊地毯的小伙子和聶赫留朵夫在監獄內外看到的幾百名罪犯那樣。他們不斷受到生活的壓力,以致做出那些所謂犯罪的行為來。據聶赫留朵夫觀察,有好多盜賊和兇手就屬於這一種。近來他同其中一部分人有過接觸。至於那些道德敗壞、腐化墮落的,聶赫留朵夫通過深入瞭解,認為也可歸到這一種。然而犯罪學新派卻把他們稱為「犯罪型」,認為社會上存在這種人,就是刑法和懲罰必不可少的主要證據。照聶赫留朵夫看來,社會對這些人所犯的罪,其實超過他們對社會所犯的罪,不過,社會不是對他們本人犯了罪,而是以前對他們的父母和祖先犯了罪。

  在這些人中間,慣竊奧霍京特別吸引聶赫留朵夫的注意。奧霍京是妓女的私生子,從小在夜店裡長大,活到三十歲也沒有見過一個道德比警察更高尚的人。他從少年時代起就在盜賊群中廝混,卻又天賦滑稽的才能,招人喜愛。他要求聶赫留朵夫幫忙,同時卻又嘲笑自己,嘲笑法官,嘲笑監獄,嘲笑一切法律——不但嘲笑刑法,而且嘲笑神的律法。另一個是相貌英俊的費多羅夫,他帶領一夥匪徒劫掠一個年老的官吏,並把他打死。費多羅夫出身農民,他父親的房屋被人家非法霸佔,他自己後來當了兵,在軍隊裡因為愛上軍官的情婦而吃盡了苦。這人天生活潑熱情,到處尋歡作樂。在他的心目中,天下沒有一個人會克制慾望,放棄享樂。他也從來不知道,人生在世除了享樂還有其他目的。聶赫留朵夫看得很清楚,這兩個人都稟賦優異,只是缺少教養,以致畸形發展,猶如植物無人照管就會瘋長,變成畸形一樣。他還看見過一個流浪漢和一個女人,他們的麻木遲鈍和表面殘酷使人望而生畏,但他怎麼也看不出他們就是意大利犯罪學派所謂的「犯罪型」。他只覺得他個人討厭他們,就像他討厭監獄外面那些穿禮服、佩肩章的男人和全身飾滿花邊的女人一樣。

  這樣,為什麼上述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坐牢,而另一些同他們一樣的人卻自由自在,還可以對他們進行審判?這就是聶赫留朵夫所關心的第四類事。

  聶赫留朵夫起初想從書本上找到這問題的答案,他就把凡是同這問題有關的書都買來。他買了龍勃羅梭、嘉羅法洛、費利、李斯特、摩德斯萊、塔爾德1的著作,用心閱讀,但越讀越感到失望。有些人研究學問,目的不是在學術方面做點什麼事,例如寫作、辯論、教書等等,而是在尋找一些簡單的生活問題的答案,但結果往往失望。聶赫留朵夫現在碰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學術給他解答了成千個同刑法有關的深奧問題,可就是沒有解答他的問題。他提出的問題很簡單。他問:為什麼有些人可以把另一些人關押起來,加以虐待、鞭撻、流放、殺害,而他們自己其實跟被他們虐待、鞭撻、殺害的人毫無區別?他們憑什麼可以這樣胡作非為?回答他的卻是各種各樣的議論:人有沒有表達自己意志的自由?能不能用頭蓋骨測定法來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屬於「犯罪型」?遺傳在犯罪中起什麼作用?有沒有天生道德敗壞的人?究竟什麼是道德?什麼是瘋狂?什麼是退化?什麼是氣質?氣候、食物、愚昧、摹仿、催眠、情慾對犯罪有什麼影響?什麼是社會?社會有哪些責任?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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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關於龍勃羅梭和塔爾德,請參看本書第一部第二十一章腳注。嘉羅法洛(生於1852年)和費利都是意大利犯罪學家,龍勃羅梭的信徒。李斯特(1789—1846)是德國經濟學家。摩德斯萊(1835—1918)是英國心理學家。

  這些議論使聶赫留朵夫想起一個放學回家的男孩曾怎樣回答他的問題。聶赫留朵夫問他有沒有學會拼法。男孩回答說:「學會了。」「好,那麼你拼一下『爪子』這個詞。」「什麼『爪子』?是狗爪子嗎?」那個男孩就這樣狡猾地回答他。在那些學術著作裡,聶赫留朵夫為他的主要問題所找到的,也就是這種反問式答案。

  那些書裡有許多聰明、深奧、有趣的見解,但就是沒有回答他的主要問題:憑什麼有些人可以懲罰另一些人?不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且所有的議論都歸結為一點,那就是替懲罰作辯解,認為懲罰必不可少,這是天經地義。聶赫留朵夫看了很多書,但斷斷續續,這樣他就把找不到答案歸咎於鑽研不足,希望以後能找到答案。就因為這個緣故,他還不能肯定近來越來越頻繁地盤旋在頭腦裡的那個答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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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前面第二十七章結尾提出的那個答案:「所有這些人被捕、被關或者被流放,絕對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不義行為,或者有犯法行為,而只是因為他們妨礙官僚和富人據有他們從人民頭上搜刮來的財富。」

  

  




            




三十一

  包括瑪絲洛娃在內的那批犯人,預定七月五日出發。聶赫留朵夫準備在那天跟她一起走。動身前一天,聶赫留朵夫的姐姐和姐夫一起進城來,同弟弟再見一面。

  聶赫留朵夫的姐姐娜塔麗雅比弟弟大十歲。他的成長多少受到她的影響。他小時候,姐姐很喜歡他。後來,在她快出嫁時,他們特別談得來,簡直象同齡人那樣投契,雖然她已是個二十五歲的姑娘,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當時她愛上弟弟的朋友尼科連卡,後來尼科連卡死了。姐弟倆都愛尼科連卡,因為他們都具備四海一家的博愛精神。

  後來他們倆都墮落了:他到軍隊裡服務,沾染了不良習氣;她嫁了人,但她只在肉體上愛丈夫,而她的丈夫對她同弟弟以前認為最神聖最寶貴的一切不僅不喜愛,甚至不理解他們的感情,還把她原來作為生活目標的追求道德完善和為人們服務的志向,說成純屬虛榮心作怪,想在人家面前出風頭。

  娜塔麗雅的丈夫拉戈任斯基沒有名望,也沒有產業,但是個手腕靈活的官場老手。他周旋於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間,隨機應變,左右逢源德與和平,曾兩次訪問德國,研究「德國社會主義運動」;五,盡量利用此時此地能給他的生活帶來最大利益的那一派。不過,他在司法界飛黃騰達,步步高陞,主要是依靠某種能博得女人歡心的特殊本領。他在國外認識聶赫留朵夫一家時,年紀已經不很輕了。他使年紀也不算太輕的姑娘娜塔麗雅愛上他,幾乎違背她母親的心意同她結了婚。她母親認為這門親事不是門當戶對。聶赫留朵夫憎恨姐夫,雖然竭力克制這種情緒,避免想到這一點。聶赫留朵夫所以對姐夫反感,是因為姐夫感情庸俗,目光短淺而又剛愎自用。不過,他對他反感的主要原因,還是姐姐居然會那麼熱烈、自私、從肉體上愛上這個精神貧乏的人,並且為了討好他而摒棄自己的一切美德。聶赫留朵夫每次想到,娜塔麗雅就是這個渾身汗毛、禿頭髮亮而剛愎自用的人的妻子,心裡就很痛苦。他甚至對這個人的孩子都按捺不住心頭的嫌惡。每次聽說娜塔麗雅要生孩子,他就會產生一種痛惜的感情,彷彿她從這個同他們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又傳染到了什麼髒東西。

  拉戈任斯基夫婦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但這次沒有帶來。他們在一家最好的旅館裡開了一套最好的房間。娜塔麗雅立刻乘車到娘家去,但在那裡沒有碰到弟弟。阿格拉斐娜告訴她,弟弟已搬到一個帶有傢俱的公寓裡。娜塔麗雅到那裡去找他。在光線昏暗、惡臭難聞、白天也點著燈的走廊裡,一個骯髒的茶房告訴她,公爵不在家。

  娜塔麗雅想到弟弟房間裡,給他留一張字條。茶房就領她去。

  娜塔麗雅走進他的兩個小房間,仔細觀看了一下。她處處都看到她所熟悉的那種整齊清潔,但同時發覺房間裡的陳設簡樸得使她吃驚。她看見寫字檯上放著那個鑲有銅狗的吸墨紙床,還有幾個文件夾、一些紙張和文具、幾本《刑法典》、一本英文的亨利·喬治的著作和一本法文的塔爾德的著作,書裡還夾著一把她所熟悉的彎曲大象牙刀。

  她在桌子旁寫了一張字條,要他務必到她那裡去一次,而且今天就去。她對眼前的景象搖搖頭,就回旅館了。

  娜塔麗雅現在關心弟弟的兩件事:一件是他要同卡秋莎結婚,這是她在她居住的城裡聽到的,那裡對此事議論紛紛;另一件是他要把土地交給農民,這事也盡人皆知,而且被許多人看作危險的政治行為。他要同卡秋莎結婚,娜塔麗雅一方面有點高興。她欣賞這種果斷行為,因為看到了她出嫁前他們姐弟倆的本來面目,但一想到弟弟竟然要同這樣一個下賤的女人結婚,又感到不寒而慄。後面這種感情要強烈得多,她決定竭力去影響他,勸阻他,雖然知道這是極其困難的。

  至於他打算把土地交給農民,那件事她並不怎麼關心。但丈夫對此卻十分憤慨,要她勸阻弟弟。拉戈任斯基說,這種行為是輕舉妄動,自我欣賞;它沒有任何意思,只能被認為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

  「把土地交給農民,租金也歸農民使用,這究竟有什麼意思?」他說。「要是他真想這樣做,他盡可以通過農民銀行把土地賣出去。這樣還說得過去。總之,這種行為近乎精神失常,」拉戈任斯基說,心裡已經在考慮聶赫留朵夫需要有個監護人。他要妻子務必同弟弟認真誠談他這個古怪的意圖。

  

  




            




三十二

  聶赫留朵夫回到家裡,發現桌上有姐姐的字條,就立刻坐車去找她。這時已是黃昏。拉戈任斯基在另一個房間裡休息,娜塔麗雅獨自迎接弟弟。她穿一件小腰身黑綢連衣裙,胸前紮著一個紅花結,蓬蓬鬆鬆的烏黑頭髮梳成時髦的款式。她竭力打扮得年輕漂亮,顯然是要討年齡相同的丈夫的歡心。她一看見弟弟,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向他走去,綢連衣裙的下擺發出窸窣的響聲。他們接吻,笑瞇瞇地對視了一下,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姿態神秘而難以用語言表達,但感情真摯。接著他們開始交談,他們的話就不那麼真摯了。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你胖了,顯得更年輕了,」弟弟說。

  姐姐高興得嘴唇都皺起來。

  「你可瘦了。」

  「那麼,姐夫怎麼樣?」聶赫留朵夫問。

  「他在休息。他一夜沒睡。」

  他們有許多話要說,但一句也沒有說,倒是他們的眼神說出丁他們嘴裡沒有說出來的話。

  「我到你那裡去過了。」

  「是的,我知道。我已經從家裡搬出來了。房子太大,我住在那裡覺得孤獨、寂寞。如今我什麼也不需要了,你把東西統統拿去吧,就是那些傢俱什麼的。」

  「是的,阿格拉斐娜對我說了,我到那裡去過,那太感謝你了。不過……」

  這當兒,旅館茶房送來一套銀茶具。

  茶房擺茶具的時候,姐弟倆沒有說話。娜塔麗雅坐到茶几後面的圈椅上,默默地斟茶。聶赫留朵夫也不作聲。

  「哦,我說,德米特裡,我全知道了,」娜塔麗雅瞟了他一眼,斷然說。

  「是嗎?你知道了,我很高興。」

  「不過,她經歷了那種生活,你還能指望她改過自新嗎?」

  娜塔麗雅說。

  他挺直身子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雙臂沒有擱在什麼地方,留神聽她說話,竭力好好領會她的意思,好好回答她的話。他最近一次同瑪絲洛娃見面,情緒很好,心裡仍充滿寧靜的快樂,看見什麼人都很高興。

  「我不要她改過自新,我只要我自己改過自新,」他回答說。

  娜塔麗雅歎了一口氣。

  「不結婚也有別的辦法。」

  「可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再說,這個辦法可以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我到了那裡就能成為一個有益的人。」

  「我認為,你不可能幸福,」娜塔麗雅說。

  「我並不要個人的幸福。」

  「那當然,但她要是有心腸的話,也不可能幸福,甚至不可能指望幸福。」

  「她本來就不想。」

  「我明白,可是生活……」

  「生活怎麼樣?」

  「生活要求的是別的東西。」

  「生活沒有別的要求,只要求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聶赫留朵夫說,瞅著她那張還很好看、只是眼角和嘴邊已出現細紋的臉。

  「我不明白,」她歎了一口氣說。

  「我可憐的親愛的姐姐!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聶赫留朵夫記起娜塔麗雅出嫁前的樣子,想。無數童年的回憶交織在心頭,喚起了他對她的親切感情。

  這時候,拉戈任斯基像平時那樣高高地昂起頭,挺起寬闊的胸膛,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他臉上浮著微笑,他的眼鏡、禿頭和黑鬍子都閃閃發亮。

  「您好,您好!」他裝腔作勢地說。

  (雖然拉戈任斯基婚後最初一段時期,他們竭力不拘禮節,相互用「你」稱呼,但後來還是恢復用「您」。)

  他們握了握手。拉戈任斯基輕快地在一把圈椅上坐下。

  「我不妨礙你們談話嗎?」

  「不,我說話,做事,從來不瞞著什麼人。」

  聶赫留朵夫一看見這張臉,一看見那雙毛茸茸的手,一聽見那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口氣,他對姐夫的情意頓時消失了。

  「是啊,我們在談他的打算,」娜塔麗雅說。「給你倒一杯嗎?」她拿起茶壺,添上說。

  「好的。那麼究竟有什麼打算哪?」

  「我打算跟一批犯人到西伯利亞去,因為其中有一個女人我認為我對她犯了罪,」聶赫留朵夫說。

  「我聽說您不僅僅陪送她,還有別的打算。」

  「是的,只要她願意,我還打算同她結婚。」

  「原來如此!要是您不嫌煩的話,您給我解釋解釋您的動機。我不瞭解您的動機。」

  「我的動機就是這個女人……她墮落的第一步……」聶赫留朵夫想不出恰當的措詞,不由得生自己的氣。「我的動機就是,我犯了罪,她卻受到懲罰。」

  「既然她受到懲罰,那就不會沒有罪。」

  「她完全沒有罪。」

  聶赫留朵夫情緒激動地把這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是的,這是審判長疏忽了,弄得陪審員在答覆時考慮不周。不過,這種情況還可以向樞密院提出上訴。」

  「樞密院已經把上訴駁回了。」

  「樞密院駁回了,這就說明上訴理由不足,」拉戈任斯基說,顯然人云亦云地認為法庭口頭陳述的結果就是真理。「樞密院不可能審查案情的是非曲直。要是法庭審判確實有錯誤,那就得上告皇上。」

  「已經上告了,但毫無成功的希望。他們會向司法部查問,司法部會向樞密院查問,樞密院會重述它的裁定。這樣,無罪的人還不是照樣將受到懲罰。」

  「第一,司法部不會向樞密院查問,」拉戈任斯基倨傲地笑著說,「司法部會向法庭直接吊卷,如果發現錯誤,就會加以糾正;第二,無罪的人從來不會受到懲罰,即使有,也是極少見的例外。凡是受懲罰的,總是有罪的,」拉戈任斯基不慌不忙,得意揚揚地笑著說。

  「可我相信事實正好相反,」聶赫留朵夫對姐夫抱著反感說,「我相信,被法庭判刑的人,大部分是無罪的。」

  「這話怎麼講?」

  「我說的無罪就是沒有任何罪。例如這個被控犯毒害人命罪的女人根本沒有罪;還有我最近認識一個農民,被控犯殺人罪,其實他沒有殺過人,什麼罪也沒有;還有母子兩人被控犯縱火罪,其實那場火是主人自己放的,他們卻差一點被定罪。」

  「是的,審判錯誤一向有的,將來也還會有,這一點不消說。人類的機關不可能十全十美。」

  「再說,有大量犯人並沒有罪,只因為他們是在某種環境裡成長的,他們並不認為他們的行為是犯罪。」

  「對不起,您這話可沒有道理。做賊的個個都知道,偷竊是不好的,不應該偷竊,偷竊是不道德的,」拉戈任斯基說,又露出那種若無其事、自命不凡和略帶輕蔑的微笑,這使聶赫留朵夫更加惱火。

  「不,他們不知道。人家對他們說:別偷東西,可是他們明白,工廠老闆用壓低工資的辦法來盜竊他們的勞動,政府和政府官員用收稅的方式不斷地盜竊他們的財物。」

  「這是無政府主義理論,」拉戈任斯基平靜地說,對內弟的話下了斷語。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主義,但我說的都是事實,」聶赫留朵夫繼續說,「他們知道,政府在盜竊他們的東西。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地主掠奪了應該成為公共財產的土地,一直在盜竊他們的東西。後來,他們在被盜竊的土地上撿了一些樹枝當柴燒,我們就把他們關進牢裡,硬說他們是賊。但他們知道,做賊的不是他們而是從他們手裡盜竊土地的人,因此,讓被盜竊的東西物歸原主,是他們對家庭應盡的責任。」

  「您的話我不明白,即使明白,也不能同意。土地非成為私有財產不可。要是您把土地分給大家,」拉戈任斯基說,斷定聶赫留朵夫是個社會主義者,認為社會主義的理論就是平分全部土地,而平分土地是很愚蠢的,他可以輕易駁倒這種理論,「要是您今天把土地平分給大家,明天它又會轉到勤勞能幹的人手裡。」

  「誰也不打算把土地平分,但土地不應該成為誰的私有財產,不應該成為買賣或者租佃的對象。」

  「私有財產權是人類天賦的。沒有私有財產權,耕種土地就會毫無興致。一旦消滅私有財產權,我們就會回到蠻荒時代,」拉戈任斯基振振有詞地說,重複著維護私有財產權的陳詞濫調。這種論調被認為是駁不倒的,中心意思就是,土地的佔有慾就是土地必須私有的標誌。

  「正好相反,只有消滅土地私有制,土地才不會像現在這樣荒廢。現在地主霸佔土地,就像狗占馬槽一樣,自己不會種,又不讓會種的人種。」

  「您聽我說,德米特裡·伊凡內奇,這簡直是發瘋!難道我們今天能消滅土地私有制嗎?我知道這是您長期以來心心唸唸的一個問題。但恕我直說一句……」拉戈任斯基說到這裡臉色發白,聲音發抖,顯然這問題打中了他的要害。「我要奉勸您在著手處理這問題以前,先好好考慮一番。」

  「您說的是我的個人問題嗎?」

  「是的。我認為我們這些有一定地位的人,應該承擔由這種地位產生的責任,應該維護我們的生活水平,那是我們從祖先手裡繼承下來,並且必須傳給子孫後代的。」

  「我認為我的責任是……」

  「請您讓我把話說完,」拉戈任斯基不讓對方打斷他的話,繼續說,「我說這話不是為我自己,也不是為我的孩子們。我孩子們的生活和教育是有保障的,我掙的錢足夠我們過了。而且我認為我的孩子們將來也不會過窮日子。因此,老實說,我反對您考慮不周的行為,不是出於我個人的利害得失,我是從原則出發不能同意您的見解。我勸您多考慮考慮,讀點書……」

  「哦,我的事您讓我自己來處理吧,我自己知道什麼書該讀,什麼書不該讀,」聶赫留朵夫說,他臉色發白,同時覺得雙手發涼,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停下話頭,喝起茶來。

  

  




            




三十三

  「哦,孩子們好嗎?」聶赫留朵夫稍稍平靜下來,問姐姐說。

  姐姐講起她的兩個孩子,說他們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看到弟弟跟丈夫爭論結束,很高興,就講起她的孩子們怎樣玩旅行遊戲,就像她弟弟小時候玩兩個布娃娃——一個黑人,一個法國女人——那樣。

  「你還記得嗎?」聶赫留朵夫笑瞇瞇地說。

  「你看,他們的玩法跟你從前一模一樣。」

  弟弟跟丈夫的不愉快談話結束了。娜塔麗雅感到放心,但她不願當著丈夫的面講只有她弟弟才聽得懂的話。為了讓大家都能參加談話,她就講起那件剛傳到此地的彼得堡新聞:卡敏斯基決鬥身亡,他母親失去這個獨子悲痛極了。

  拉戈任斯基表示不贊成把決鬥致死排除在普通刑事罪之外。

  他這種說法受到聶赫留朵夫的批駁。於是原來意見分歧的題目重又引起激烈的爭論。兩人都沒有把自己的意見講清楚,但各人堅持各人的觀點,譴責對方的想法。

  拉戈任斯基覺得,聶赫留朵夫譴責他,蔑視他的全部工作。他想對聶赫留朵夫指出,他的觀點是完全錯誤的。聶赫留朵夫呢,姑且不談姐夫干預他土地方面的事而使他惱火(他在內心深處卻感到,姐夫、姐姐和他們的孩子,作為他財產的繼承人,是有權干預他的事的),他感到憤恨的是,那些顯然荒謬和罪惡的事,這個目光短淺的人卻自認為是正確和合法的。姐夫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激怒了聶赫留朵夫。

  「那麼,這類事法院會怎麼處理呢?」聶赫留朵夫問。

  「法院會判處決鬥中的一方服苦役,就像普通的殺人犯那樣。」

  聶赫留朵夫又雙手發涼,他情緒激動地講起來。

  「嘿,那又怎麼樣?」他問。

  「那就伸張了正義。」

  「這麼說,法院活動的目的就是伸張正義羅,」聶赫留朵夫說。

  「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呢?」

  「維護階級利益。照我看來,法院只是一種行政工具,用來維護現存的有利於我們階級的制度罷了。」

  「這倒是一種全新的觀點,」拉戈任斯基若無其事地笑著說。「一般認為法院是另有使命的。」

  「我看理論上可以這樣說,但實際並非如此。法院的唯一宗旨就是維持社會現狀,因此它要迫害和處決那些品德高於一般水平並想提高這個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謂政治犯,同時又要迫害和處決那些品德低於一般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謂犯罪型。」

  「第一,說政治犯被判刑是因為他們的品德高於一般人,這我不能同意。他們中間的多數都是社會渣滓,跟您認為品德低於一般人的犯罪型同樣墮落,雖然表現方式有所不同。」

  「可是我認得一些人,他們的品德比審判他們的法官不知要高多少倍。那些教派信徒個個都品德高尚,意志堅強……」

  不過,拉戈任斯基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不許別人打岔,因此他不聽聶赫留朵夫說,只管自己講下去。這使聶赫留朵夫更加惱火。

  「說法院的宗旨在於維持現存制度,這我也不能同意。法院有法院的宗旨,那就是要麼改造……」

  「關在監獄裡改造,真是太好了,」聶赫留朵夫插嘴說。

  「……要麼去掉威脅社會生存的道德敗壞分子和獸性難馴的傢伙,」拉戈任斯基固執地繼續說。

  「問題就在於現在的社會既不能做到這一點,也不能做到那一點。現在的社會是無能為力的。」

  「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明白,」拉戈任斯基勉強裝出笑容說。

  「我想說的是,合理的懲罰其實只有兩種:那就是古代常用的體罰和死刑,但隨著社會風氣的好轉,這些刑罰用得越來越少了,」聶赫留朵夫說。

  「哦,這種話從您嘴裡聽到真是新鮮得很。」

  「是啊,把一個人痛打一頓,使他以後不再做挨打的事,這是有道理的;砍掉一個對社會有害的危險分子的腦袋,這也是完全有道理的。這兩種懲罰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把一個游手好閒、學壞樣而墮落的人關進牢裡,使他不愁衣食而又被迫無所事事,並且同極端墮落的人相處在一起,這有什麼意思呢?還有,為了一點點事情把一個人從圖拉省押解到伊爾庫次克省,或者從庫爾斯克省押解到別的地方,而國家要在每人頭上花費五百多盧布1,這又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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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流放。

  「不過,說實在的,這種公費旅行人家是害怕的。要是沒有這種旅行和監獄,我和您就不可能這樣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了。」

  「這種監獄並不能保障我們的安全,因為那些人不是一輩子關在那裡,他們會被放出來。結果就正好相反,他們在那種地方變得更加罪惡和墮落,也就是說變得更加危險了。」

  「您是說,這種懲治制度必須加以改進。」

  「改進是不可能的。改良監獄花費的錢會超過國民教育的經費。這樣就會給人民增加負擔。」

  「不過,即使懲治制度有缺點,也不能因此就廢除法院,」

  拉戈任斯基又不聽內弟的話,繼續講他自己的觀點。

  「那些缺點是無法克服的,」聶赫留朵夫提高嗓門說。

  「那怎麼辦?得把人殺掉?還是像一位政府要人所提議的那樣,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拉戈任斯基得意揚揚地笑著說。

  「是的,這樣做殘酷是殘酷,但還有點效果。可是現在的辦法呢,既殘酷,又沒有效果,而且極其愚蠢,簡直使人無法理解,頭腦健全的人怎麼能參與象刑事法庭那樣荒謬而殘酷的工作。」

  「可我就參與了這工作,」拉戈任斯基臉色發白說。

  「那是您的事。但我不能理解。」

  「我看您不理解的事多著呢,」拉戈任斯基聲音發抖地說。

  「我在法庭上看到,副檢察官怎樣千方百計硬把一個男孩治罪,而那個男孩只會引起一切頭腦健全的人的同情。我還知道一個檢察官審訊教派信徒,竟然認為讀福音書是觸犯刑法。總而言之,法院的全部活動就在於幹這種毫無意義的殘酷勾當。」

  「我要是這樣想,就不會幹這一行了,」拉戈任斯基說著站起來。

  聶赫留朵夫看見姐夫的眼鏡底下有一種古怪的亮光。「難道那是眼淚嗎?」聶赫留朵夫想。真的,這是屈辱的眼淚。拉戈任斯基走到窗口,掏出手帕,清了清喉嚨,動手擦眼鏡,然後又擦擦眼睛。他回到沙發旁,點著一支雪茄,不再說什麼。聶赫留朵夫看到他把姐夫和姐姐得罪到這個地步,心裡感到又難過又羞愧,特別是因為他明天就要動身,從此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窘態畢露地同他們告了別,便回家去了。

  「我說的話多半是正確的,至少他沒有話好反駁我。但我不該用那種態度對他說話。我能這樣被邪惡的感情所支配,能這樣得罪姐夫,弄得可憐的娜塔麗雅這樣傷心,可見我這人改變得很少,」他想。

  

  




            




三十四

  包括瑪絲洛娃在內的那批犯人定於三點鐘從火車站出發。聶赫留朵夫要等他們從監獄裡出來,跟他們一起到車站,就準備在十二點以前趕到監獄。

  聶赫留朵夫收拾行李和文件時,看到日記,就停下來重新閱讀最近寫的幾段話,「卡秋莎不肯接受我的犧牲,情願自己犧牲。她勝利了,我也勝利了。我覺得她的心靈在發生變化,我不敢相信,但很高興。我不敢相信,但我覺得她在復活。」接下去還有這樣一段話:「遇到一件很痛苦又很快樂的事。聽說她在醫院裡不規矩。我頓時感到十分痛苦。沒想到我會這麼痛苦。我跟她說話又嫌惡又憎恨,但我立刻想到自己,我痛恨她的那種事我自己做過多少次,直到現在還有做這種事的念頭。我頓時討厭我自己,同時又可憐她。這樣一來,我心裡就舒暢了。只要我們能經常及時看到自己眼中的梁木1,我們就會變得善良些。」他在今天的日記裡寫道:「去娜塔麗雅家。由於自滿而變得不善,兇惡,至今心裡沉重。可是有什麼辦法?明天起開始過新生活。別了,舊生活,永別了。百感交集,但理不出一個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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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七章第三節:「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早晨醒來,頭一個感覺就是悔不該跟姐夫吵架。

  「就這樣走掉可不行,」他想,「應該去向他們賠個不是才對。」

  但他看了看表,發覺已經來不及了。他得趕緊動身,才不會錯過那批犯人離開監獄的時間。聶赫留朵夫匆匆收拾好行李,打發看門人和費多霞的丈夫塔拉斯——他隨聶赫留朵夫一起出門,——把行李直接送到車站,自己雇了一輛首先遇到的出租馬車,直奔監獄。流放犯的那列火車比聶赫留朵夫搭乘的郵車早開兩小時,因此他把公寓房錢付清,打算不再回來。

  正是炎熱的七月天氣。街上的石頭、房屋和鐵皮屋頂經過悶熱的夜晚還沒有涼下來,又把餘熱發散到悶熱的空氣裡。空中沒有風,即使偶爾起一陣風,也只會帶來充滿灰塵和油漆味的又臭又熱的空氣。街上行人稀少,那少數行人也都竭力在房屋的陰影裡行走。只有皮膚曬得黧黑的修路農民坐在街道中央,腳上穿著樹皮鞋,用鐵錘把石子砸到熱砂裡。還有一些臉色陰沉的警察,身穿本色布制服,掛著橘黃色武裝帶,沒精打采地換動兩腳站在街心。還有一些公共馬車丁丁噹噹地在街上川流不息,車廂向陽的一面掛著窗簾,拉車的馬頭上戴著白布頭罩,兩隻耳朵從布罩孔裡露出來。

  聶赫留朵夫坐車來到監獄,那批犯人還沒有出來。在監獄裡,從四點鐘起就開始移交和驗收犯人。這工作很緊張,到現在還沒有結束。這批流放的有六百二十三名男犯和六十四名女犯,都得按名冊一個個核對,把有病的和體弱的挑出來,統統移交給押解隊。新來的典獄長、兩名副典獄長、一個醫師、一個醫士、一個押解官和一個文書,都坐在院子裡靠牆陰涼處的一張桌子周圍,桌上放著公文簿冊和辦公用具。他們逐一報出犯人名字,一個個進行審查,問話,登記。

  現在桌子已有一半曬到陽光了。這裡很熱,沒有風,站在周圍的犯人又不斷吐出熱氣,弄得更加悶熱難受。

  「怎麼搞的,簡直沒有個完了!」押解官又高又胖,臉色紅潤,肩膀聳起,胳膊很短,一面不住地吸煙,從小鬍子裡吐出一團團煙霧,一面說。「可把人累死了。你們這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多人?還有好多嗎?」

  文書查了查名冊。

  「還有二十四個男的和幾個女的。」

  「喂,怎麼不動了,過來!」押解官對那些擠在一起還沒有驗過身份的犯人吆喝道。

  犯人們已站了三個多小時隊,頭上太陽直射,又沒有地方遮蔽。

  這項工作是在監獄裡進行的,大門口照例站著一個持槍的哨兵,還有二十輛光景的大車停在那兒,準備裝載流放犯的行李和體弱的犯人。街道轉角處站著一批犯人的親友,等待犯人出來再見一面,要是可能的話,再說幾句話,遞給他們一點東西。聶赫留朵夫就擠在這批人中間。

  他在這兒站了將近一小時。門裡終於響起了鐵鐐的匡啷聲、腳步聲、長官的吆喝聲、咳嗽聲和人群低低的談話聲。這樣持續了五分鐘光景。在這段時間裡,幾個看守在小門裡進進出出。最後傳出了口令聲。

  大門隆隆地打開來,鐵鐐的匡啷聲更響了。一大批穿白軍服掮槍的押解兵走到街上,在大門外整齊地排成一個圓圈,顯然這是他們幹慣的事情。等他們站好隊,又傳出了一聲口令。男犯人頭髮剃光,頭上戴著象薄餅一般的囚帽,背上背著袋子,兩人一排,困難地一步步拖著腳鐐走出來。他們一隻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隻手前後擺動。先出來的是苦役犯,都穿著灰色的長褲和囚袍,囚袍背上縫著一塊標誌苦役犯的方布。他們當中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白臉的,有紅臉的,有黑臉的,有留小鬍子的,有留大鬍子的,有不留鬍子的,有俄羅斯人,有韃靼人,有猶太人,個個都匡啷啷地拖著鐵鐐,拚命揮動一條胳膊,彷彿要走到遠處去,但走了十步光景就停住了,聽話地四人一排,依次站好。隨後,大門裡又湧出一批剃光頭的男犯。他們也穿著囚服,但沒有戴腳鐐,只是每兩人用一副手銬鎖在一起。這是流放犯……他們同樣迅速地走出來,站住,四人一排站好隊。然後是各村社判處的流放犯,再後面是女犯,也按同樣的次序,先是穿灰色囚袍、系灰色頭巾的女苦役犯,然後是女流放犯,以及穿城裡服裝或者鄉下服裝自願跟隨丈夫一起流放的女人。有幾個女犯手裡抱著娃娃,用囚袍的前襟包著。

  跟女犯一起走的還有一些孩子,包括男孩和女孩。這些孩子象馬群裡的小馬一樣,夾在女犯中間。男犯們默默地站在那裡,只偶爾咳嗽幾聲,簡短地說一兩句話。但女犯的隊伍裡卻話聲不斷。聶赫留朵夫自己覺得看見瑪絲洛娃出來,但後來在人群中又找不到她了。他只看見一群灰色的生物,喪失人類的特徵,而那些排在男人後面、帶著孩子和袋子的女犯,更是喪失了女性的特徵。

  儘管在監獄的圍牆裡已清點過全體人犯,押解兵又重新點了一遍人數,核對了一下。這次清點花的時間特別多,因為有些犯人走來走去,影響了清點工作。押解兵破口大罵,把犯人推來推去。犯人聽憑擺佈,但怒形於色。押解兵重新點了一遍。等到重新清點完畢,押解官又發出一聲口令,人群裡頓時騷亂起來。那些身體虛弱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爭先恐後地往大車那邊跑去,先把袋子放到車裡,然後爬上車去。接著爬上車去就座的有抱著啼哭的奶娃娃的女人,興高采烈地搶著座位的孩子和臉色陰鬱、神情沮喪的男犯。

  有幾個男犯脫下帽子,走到押解官跟前,請求他什麼事。聶赫留朵夫後來才知道,他們是要求坐車。聶赫留朵夫只看見押解官一言不發,也不看要求的人,只顧自己吸煙,後來忽然對那犯人揮動他的短胳膊,那犯人怕挨打,慌忙縮起光頭,拔腳跑開。

  「我要叫你嘗嘗當貴族老爺的滋味,好讓你一輩子記住!

  走著去!」押解官嚷道。

  只有一個戴腳鐐的顫巍巍高個子老頭得到押解官的准許。聶赫留朵夫看見他脫下薄餅般囚帽,畫了個十字,向大車走去,可是他那衰老的腿拖著鎖鏈,爬了好久都爬不上車。

  幸虧車上有個女人抓住他的一隻手,總算把他拉上去了。

  等那幾輛大車都裝滿袋子,被允許乘車的人在袋子上坐好,押解官才摘下軍帽,用手絹擦擦前額、禿頭和又紅又粗的脖子,然後畫了個十字。

  「全體,開步走!」他喊著口令。

  士兵們肩上的槍鏗鏘作響。犯人們脫下帽子,有幾個用左手畫著十字。送行的人大聲叫嚷,犯人們也大聲叫嚷著回答。女人中間有的號啕大哭。整個隊伍就在穿白軍服的士兵包圍下走動起來,腳上的鎖鏈揚起了塵土。帶頭的是士兵,後面是戴腳鐐的犯人,四人一排,然後是流放犯,然後是村社農民,每兩個人銬在一起,然後是女人。後面是裝著行李和身體衰弱的人的大車,其中一輛車上有一個女人,裹緊衣服,不住地尖叫和號哭。

  

  




            




三十五

  隊伍非常長,前頭的人已經走得看不見了,後面裝載行李和老弱病殘的大車才剛剛起動。等大車一起動,聶赫留朵夫就坐上馬車,吩咐車伕趕上隊伍,看看在男犯中間有沒有熟人,並在女犯中找到瑪絲洛娃,問問她有沒有收到送去的東西。天氣更熱了,空中沒有風,上千隻腳揚起的灰塵,一直飄浮在街心走著的犯人們頭上。犯人們走得很快,聶赫留朵夫的馬車駕的不是快馬,費了好大工夫才趕到隊伍前頭。一排又一排模樣古怪的可怕生物,邁動上千隻穿著同樣鞋襪的腳,合著步伐擺動空手,似乎在給自己鼓氣。他們人數那麼多,模樣那麼單調,又處在那麼古怪的特殊條件下,以致聶赫留朵夫覺得,他們彷彿不是人,而是一種可怕的特種生物。直到他在苦役犯中認出兇手費多羅夫,在流放犯中認出滑稽傢伙奧霍京和一個求他幫過忙的流浪漢,才改變了這種印象。犯人幾乎個個回過頭來,斜視著那輛趕上他們的輕便馬車和車上那個不斷打量他們的老爺。費多羅夫揚了揚頭,表示他認識聶赫留朵夫。奧霍京擠了擠眼。不過他們兩人都沒有點頭,認為這是犯禁的。聶赫留朵夫走到女犯旁邊,立刻認出了瑪絲洛娃。她在女犯的第二排。這一排邊上走著一個女犯,紅臉龐,黑眼睛,短腿,模樣難看,把囚袍前擺掖在腰裡,她就是俏娘們。她旁邊是個孕婦,勉強拖著兩腿走著。第三個就是瑪絲洛娃。瑪絲洛娃肩上掮著袋子,眼睛瞧著前方,臉色鎮定而堅毅。這一排的第四人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穿一件短袍,像農婦那樣紮著頭巾,步伐矯健,她就是費多霞。聶赫留朵夫跳下馬車,向女犯隊伍走去,想問問瑪絲洛娃有沒有收到東西,她身體怎樣,可是在隊伍這邊走著的一個押解軍士一發現有人接近隊伍,立刻趕過來。

  「不行,老爺,接近隊伍是不允許的,」他走過來,大聲說。

  軍士走過來,認出聶赫留朵夫(在監獄裡人人都認識聶赫留朵夫),就把手舉到帽沿上敬了個禮,在聶赫留朵夫身邊站住說:

  「現在不行。到火車站就可以了,這兒是不允許的。別掉隊,快走!」他對犯人們吆喝道。接著不顧天氣炎熱,抖擻精神,邁著穿漂亮新皮靴的腳顏元(1635—1704)清哲學家、教育家。字易直,又字,快步跑到原來的位子。

  聶赫留朵夫回到人行道上,吩咐車伕趕著馬車跟在他後面,自己就同隊伍並排走去。隊伍不論走到哪裡,都引起人們的注意,大家看到它又是同情又是恐懼。乘車路過的人都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目送著犯人們,直到看不見為止。過路的行人都站住,又驚又懼地瞧著這可怕的景象。有些人走上前去,施捨一點錢。押解兵就把錢收下。有些人像中了催眠術,跟著隊伍走去,但走了一陣又站住,搖搖頭,只用眼睛送著隊伍。人們紛紛從房子裡跑出來,互相招呼著,也有人從窗子裡探出身來。他們都呆呆地望著這支可怕的隊伍,默不作聲。在一處十字路口,隊伍擋住了一輛豪華的馬車。馬車馭座上坐著一個滿臉油光、屁股肥大的車伕,身穿一件背上有兩排鈕扣的號衣。馬車後座上坐著一對夫妻:妻子消瘦,蒼白,戴一頂淺色帽子,打一把色彩鮮艷的陽傘;丈夫戴一頂高禮帽,穿一件講究的淺色大衣。前座上,面對他們坐著兩個孩子: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嬌嫩得像朵小花,披著一頭淺色頭髮,也打著一把色彩鮮艷的陽傘;八歲的男孩脖子細長,鎖骨突出,戴一頂水手帽,抱著兩條長飄帶。做父親的怒氣沖沖地責備車伕,怪他沒有及時搶在隊伍前面穿過馬路;做母親的嫌惡地瞇細眼睛,皺起眉頭,把綢陽傘放得低低的遮住臉,以擋住陽光和灰塵。大屁股的車伕聽著主人不公正的責備,皺起眉頭,面帶慍色,因為走這條路,正好是主人吩咐的。他費力地勒住那幾匹籠頭底下和脖子上汗光閃閃、一個勁兒往前衝的黑馬。

  警察一心一意想為豪華的馬車的主人效勞,想把犯人攔住,放馬車過去,但他發覺這支隊伍裡有一種陰森肅穆的氣氛,不能破壞,即使為了這樣一位闊老爺也不能破例。他只把手舉到帽沿上敬了個禮,表示他對財富的尊重,然後嚴厲地瞅著犯人,彷彿決心保護車上的貴客,不讓犯人們侵襲。因此這輛豪華的馬車也不得不等整個隊伍走完,直到最後一輛裝載行李和坐在行李上的女犯的大車過去,才繼續趕路。在那輛大車上,有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剛安靜下來,一看到這輛豪華的馬車,就又尖叫和號哭起來。直到這時,車伕才輕輕抖動一下韁繩,那幾匹黑鬃駿馬就在馬路上邁開步子,拉動那輛微微晃動的橡皮輪馬車,蹄聲得得地往別墅跑去,把丈夫、妻子、女兒和脖子細長、鎖骨突出的男孩一起送到那裡去消夏享樂。

  做父親的也好,做母親的也好,都沒有向女孩子或者男孩子解釋,他們看見的景像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兩個孩子只好自己來解答這問題。

  女孩子察看父母的臉色,這樣來解答問題:這批人同她的父母和親友截然不同,他們都是壞人,因此就該這樣對待他們。就因為這個緣故,女孩子只覺得害怕,直到那些人看不見了,她才放下心來。

  不過,脖子細長的男孩一直盯住犯人的隊伍,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對這問題的看法不同。他直接從上帝那裡得到啟示,堅決相信他們也是人,跟他自己,跟所有的人一樣,因此一定有人欺侮他們,對他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他憐憫他們。他害怕這些戴著鐐銬、剃光頭髮的人,同時也害怕那些硬要他們戴上鐐銬、剃光頭髮的人。就因為這個緣故,男孩的嘴唇才撅得越來越高,他好容易忍住眼淚,因為他認為在這種場合哭是丟臉的。

  

  




            




三十六

  聶赫留朵夫象犯人們一樣快步向前走去。他只穿一件薄大衣,但還是熱得受不了,主要是因為街上灰塵飛揚,空氣炎熱,停滯不動,使人悶得喘不過氣來。他走了半里路光景,就坐上馬車往前走,可是坐馬車走在街心,他覺得更熱。他竭力回想昨天同姐夫的談話,但這事此刻已不像早晨那樣使他不安了。這事已被囚犯們走出監獄和列隊出發的景象所沖淡。主要是天氣實在熱得厲害。在矮牆旁邊的樹蔭下,有個賣冰淇淋小販蹲在地上,他的面前站著兩個實科中學學生。其中一個孩子正舔著牛角小匙,吃得津津有味;另一個孩子則等待小販把黃糊糊的東西盛滿玻璃杯。

  「這兒什麼地方可以喝點東西解解渴?」聶赫留朵夫感到口渴得厲害,很想喝點什麼,就問車伕。

  「這兒有一家好飯店,」車伕說,趕著馬車拐過街角,把聶赫留朵夫送到一家掛有大招牌的飯店門口。

  肥頭胖耳的掌櫃只穿一件襯衫,坐在櫃檯裡。幾個堂倌穿著髒得發黑的白工作服,因為沒有顧客,都散坐在桌子旁。這當兒看到這位不尋常的客人,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列寧曾批評他理論上的錯誤,同時認為他「所寫的全部哲學,趕緊迎上前來伺候。聶赫留朵夫要了一瓶礦泉水,在離窗較遠的地方挨著一張鋪有骯髒桌布的小桌坐下。

  另一張桌旁坐著兩個人,桌上放著茶具和一個白色玻璃瓶。他們擦著額上的汗,和顏悅色地算著帳。其中一個皮膚很黑,頭頂光禿,後腦殼上留著一圈黑髮,跟拉戈任斯基一樣。這個景象使聶赫留朵夫又想起昨天跟姐夫的談話,他很想在動身之前跟姐夫和姐姐再見一面。「恐怕來不及了,」他想。「還是寫一封信吧。」他問堂倌要來了信紙、信封和郵票,一面喝著泡沫翻滾的清涼礦泉水,一面考慮該寫些什麼。可是他腦子裡千頭萬緒,信怎麼也寫不好。

  「親愛的娜塔麗雅!昨天跟姐夫的談話給我留下痛苦的印象,我不能一走了事……」他開了個頭。「接下去寫些什麼?要求他原諒我昨天的話嗎?可我說的都是心裡話呀。他全以為我放棄原來的看法了。再說他這是在干涉我的私事……不,我不能這樣寫,」聶赫留朵夫又感到對這個同他格格不入、自以為是的人的滿腔憎恨,把那封沒有寫成的信放進口袋裡,付清帳,來到街上,坐車去追趕那批犯人。

  天氣更熱了。牆壁和石頭彷彿都在冒熱氣。光腳走在滾燙的石子路上一定象火燒火燎。聶赫留朵夫的光手接觸到馬車上過漆的擋泥板,就像被火燙著似的。

  馬沒精打采地在街上跑著,蹄子在塵土飛揚的坎坷的路上發出均勻的得得聲。車伕不住地打著盹兒。聶赫留朵夫坐在車上,眼睛冷冷地瞧著前方,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在一條傾斜的街上,一座大廈的門口聚集著一群人,還站著一個持槍的押解兵。聶赫留朵夫吩咐馬車停下來。

  「什麼事啊?」他問掃院子人。

  「有個犯人出了事。」

  聶赫留朵夫跳下馬車,走到人群跟前。在靠近人行道的坎坷傾斜的路面上,頭朝坡下躺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犯。這犯人肩膀寬闊,蓄看棕紅色大鬍子,紅臉膛,扁鼻子,穿著灰色囚袍和灰色囚褲。他仰天躺著,伸開兩隻雀斑纍纍的手,手心朝下。他睜著兩隻呆滯的充血眼睛,望著天空,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隔很長一會兒他那高大的胸脯均勻地起伏一下。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皺眉頭的警察、一個叫賣的小販,一個郵差、一個店員、一個打陽傘的老太婆、一個手提空籃的男孩。

  「他們的身體在牢裡關得虛了,虛透了,如今又把他們帶到這麼毒的日頭底下來,」店員對走近來的聶赫留朵夫說,顯然在責備什麼人。

  「他恐怕就要死了,」打陽傘的女人哭喪著臉說。

  「得把他的襯衫解開,」郵差說。

  警察用哆嗦的粗手指笨拙地解開犯人青筋畢露的紅脖子上的帶子。他顯然又激動又緊張,但仍然認為必須把群眾呵斥一番。

  「你們圍著幹什麼?天氣這麼熱,還要把風擋住。」

  「應該先請個醫生來檢查檢查。把身體虛弱的都留下。要不然把半死不活的都拉了來,」店員說,有意顯示他通情達理,懂得規矩。

  警察解開犯人襯衣上的帶子,挺直腰板,向四下裡掃視了一下。

  「對你們說,走開!不關你們的事,有什麼好看的?」他說,轉過臉來對著聶赫留朵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是他在聶赫留朵夫眼神裡看不到同情,就瞅了一眼押解兵。

  可是押解兵站在一旁,只顧瞧著自己踩歪了的靴後跟,對警察的困難處境不聞不問。

  「該管的人都不管。活活把人折磨死,天下有這樣的規矩嗎?」

  「囚犯是囚犯,可到底也是人哪!」人群中有人說。

  「把他的頭枕得高些,給他點水喝,」聶赫留朵夫說。

  「已經有人去拿水了,」警察回答,把手伸到犯人的胳肢窩下,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體拖到高一點的地方。

  「這麼多人圍著幹什麼?」忽然傳出一個威風凜凜的聲音。

  警官穿一身白得耀眼的制服和一雙亮得更加耀眼的高統皮靴,快步向人群走來。「都走開!站在這兒幹什麼?」他還沒有看清楚人群圍著幹什麼,就大聲吆喝道。

  他走到緊跟前,看到奄奄一息的囚犯,肯定地點點頭,彷彿早就料到是這麼一回事。接著對警察說:

  「這是怎麼搞的?」

  警察報告說,有一批犯人押過,其中一個倒在地上,押解兵吩咐把他留下來。

  「有什麼大不了的?把他送到局裡去。叫一輛馬車來。」

  「掃院子的去叫了,」警察把手舉到帽沿上敬了個禮,說。

  店員剛說了一句天氣太熱,警官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這事輪得到你管嗎?呃?走你的路!」店員就不作聲了。

  「得給他喝點水,」聶赫留朵夫說。

  警官對聶赫留朵夫也狠狠地瞧了一眼,但沒有說什麼。掃院子的端來一杯水,警官吩咐警察端給犯人喝。警察托起犯人的腦袋,想把水灌到他嘴裡,可是犯人沒有嚥下去,水順著鬍子流下來,把上衣前襟和滿是塵土的麻布襯衫都弄濕了。

  「在他腦袋上潑點水!」警官命令道。警察脫下犯人頭上薄餅般的帽子,對準他紅棕色的鬈發和禿頂潑了水。

  犯人彷彿害怕似的把眼睛睜得更大,不過沒有改變姿勢。他臉上流著沾有塵土的污水,嘴裡仍舊均勻地呻吟著,整個身子不住地哆嗦。

  「這不是馬車嗎?就用這輛車好了,」警官指著聶赫留朵夫的馬車對警察說。「過來!喂,叫你過來!」

  「有客人了,」馬車伕沒有抬起眼睛,陰沉沉地說。

  「這是我雇的車,」聶赫留朵夫說,「不過你們用好了。錢我來付,」他對馬車伕補了一句。

  「喂,你們都站著幹什麼?」警官嚷道。「快動手!」

  警察、掃院子的和押解兵把奄奄一息的犯人抬起來,送上馬車,放在座位上。可是那犯人自己坐不住,頭老是往後倒,整個身子從座位上滑下來。

  「讓他躺平!」警官命令道。

  「不要緊,長官,我就這樣把他送去,」警察說,穩穩當當地坐在垂死的人旁邊,用有力的右胳膊插到他的胳肢窩下,摟住他的身體。

  押解兵托起犯人沒有裹包腳布而只穿囚鞋的腳,放到馭座底下,讓兩條腿伸直。

  警官環顧了一下,瞧見犯人那頂薄餅般的帽子掉在馬路上,就把它撿起來,戴在犯人向後倒的濕淋淋的腦袋上。

  「走!」他命令道。

  馬車伕怒氣沖沖地回頭看了看,搖搖頭,在押解兵的監督下向警察分局慢吞吞地走去。警察跟犯人坐在一起,不斷把犯人滑下去的身體拖起來。犯人的腦袋一直前後左右晃動著。押解兵走在馬車旁邊,不時把犯人的腿放放好。聶赫留朵夫跟在他們後面。

  

  




            




三十七

  馬車載著犯人,經過站崗的消防隊員身旁,駛進警察分局院子,在一個門口停下。

  院子裡有幾個消防隊員,捲起袖子,大聲說笑,正在沖洗幾輛大車。

  馬車一停下來,就有幾個警察把它圍住。他們從胳肢窩下抱住犯人沒有生氣的身體,抬起他的腳,把他從車上抬下來。馬車被他們踩得吱嘎發響。

  送犯人來的警察跳下馬車,甩動發麻的胳膊,脫下帽子,畫了個十字。死人被抬進門,送到樓上。聶赫留朵夫跟著他們上去。他們把死人抬到一個不大的骯髒房間裡中心,並依此去解釋一切問題的哲學學說。狹義指抽去人的,裡面放著四張床。兩張床上坐著兩個穿睡衣的病人:一個歪著嘴,脖子上紮著繃帶;另一個害著癆病。另外兩張床空著。他們就把那犯人放在其中一張床上。這時有一個矮小的人,身上只穿襯衣褲和襪子,雙目閃亮,不停地動著眉毛,躡手躡腳地走到犯人跟前,對他瞧瞧,然後又瞧瞧聶赫留朵夫,縱聲大笑。這是一個留在候診室裡的瘋子。

  「他們想嚇唬我,」他說。「那不行,辦不到!」

  警官和一個醫士跟著抬死人的警察走進來。

  醫士走到死人跟前,摸了摸犯人雀斑纍纍的蠟黃的手,那隻手雖然還軟,但已現出死灰色。他把那隻手拿起來,然後又放開觀點,董仲舒進一步發揮此說,提出「天人感應」之說。魏,那隻手就軟綿綿地落在死人肚子上。

  「完了,」醫士搖搖頭說,但顯然是為了照章辦事,解開死人身上濕漉漉的粗布襯衫,把自己的鬈發撩到耳朵後面,彎下腰,把耳朵貼在犯人蠟黃的一動不動的高胸脯上。大家都不作聲。醫士直起腰來,又搖了搖頭,用一根手指撥開一隻眼皮,又撥開另一隻眼皮,那兩隻淡藍色眼睛已經木然不動了。

  「你們嚇不倒我,嚇不倒我,」那瘋子說,不住地往醫士那邊吐唾沫。

  「怎麼樣?」警官問。

  「怎麼樣?」醫士照樣說了一遍。「送太平間。」

  「您得留點兒神。是不是真的完了?」警官問。

  「到這地步,錯不了,」醫士說,不知為什麼拉拉死人的襯衫把他的胸脯蓋住。「我打發人去找馬特維·伊凡內奇,讓他來瞧瞧。彼得羅夫,你去一下!」醫士說著,從死人旁邊走開。

  「把它抬到太平間去,」警官說。「你回頭到辦公室來一下,簽個字,」他對那個一直跟住犯人的押解兵說。

  「是,」押解兵回答。

  那幾個警察抬起死人,又把他抬下樓。聶赫留朵夫想跟他們去,可是瘋子把他攔住了。

  「您該沒有參加他們的陰謀吧,那麼給我一支煙抽!」他說。

  聶赫留朵夫掏出一盒煙,遞給他。瘋子揚起眉毛,急急地講起來,他們怎樣用種種提示法折磨他。

  「他們全都跟我作對,用妖術折磨我,把我搞得好苦……」

  「對不起,我還有事,」聶赫留朵夫說,沒有聽完他的話就走到院子裡,想看看他們把死人抬到哪裡去。

  那幾個警察抬著死人穿過院子,剛走進地下室的門。聶赫留朵夫想走到他們那邊去,可是被警官攔住了。

  「您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聶赫留朵夫回答。

  「不幹什麼,那就走開。」

  聶赫留朵夫服從了,向他雇的那輛馬車走去。車伕在打瞌睡。聶赫留朵夫把他叫醒,又坐上馬車到火車站去。

  馬車走了不到一百步,聶赫留朵夫看見迎面又來了一輛大車,由持槍的押解兵押送著。車上也躺著一個犯人,顯然已經斷氣了。那犯人仰天躺在大車上,留著黑色大鬍子,剃得光光的腦袋上覆著一頂薄餅般帽子,那頂帽子已經滑到鼻子上。大車每顛動一下,他的腦袋就搖晃一下,撞在車板上。大車的車伕穿著大皮靴,在大車旁邊走著趕車。後面跟著一個警察。聶赫留朵夫拍拍他的車伕的肩膀。

  「瞧他們搞的!」車伕勒住馬說。

  聶赫留朵夫跳下馬車,跟著那輛大車走去,又經過站崗的消防隊員,走進警察分局的院子。這時候,院子裡的消防隊員已洗好車子,走開了。只剩下又高又瘦的消防隊長。他戴著鑲藍帽圈的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嚴厲地瞧著一匹由消防隊員牽來的頸部膘很厚的淺黃色公馬。公馬的一條前腿有點瘸,消防隊長生氣地對站在旁邊的獸醫說著話。

  警官也站在這裡。他看見又拉來一個死人,就走到大車旁邊。

  「從哪兒拉來的?」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問。

  「從老戈爾巴朵夫街運來的,」警察回答。

  「是犯人嗎?」消防隊長問。

  「是,長官。」

  「今天第二個了,」警官說。

  「哼,真不像話!天氣也實在太熱了,」消防隊長說,接著轉身對那個牽著淺黃馬的消防隊員嚷道:「把它牽到拐角那個單馬房裡去!我要教訓教訓你這狗崽子,你把這些好馬都弄殘廢了,它們可是比你這混蛋值錢多了。」

  這個死人也像剛才那個一樣,由幾個警察從大車上搬下來,抬到候診室。聶赫留朵夫象中了催眠術似的跟著他們走去。

  「您有什麼事?」一個警察問他。

  他沒有回答,仍舊往他們送死人的地方走去。

  瘋子坐在床鋪上,拚命吸著聶赫留朵夫送給他的紙煙。

  「啊,您回來了!」他說著哈哈大笑。他一看見死人,就皺起眉頭。「又來了,」他說。「我都看膩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是嗎?」他帶著疑問的微笑,對聶赫留朵夫說。

  聶赫留朵夫瞧著現在沒有被人遮住的死屍。死屍的臉原先蓋著帽子,此刻也暴露無遺。剛才那個犯人長得很醜,可是這個犯人面貌和體型都長得非常好。這個人體格強壯,正當盛年。儘管他被剃了怪模怪樣的陰陽頭,他那飽滿的天庭和那雙如今毫無生氣的黑眼睛卻顯得很美,還有那個不大的高鼻子和短短的黑色小鬍子,也都生得很好看。他的嘴唇發青,唇邊掛著笑意。他的大鬍子只蓋住下半截臉,在那剃光頭髮的半邊腦袋上露出一隻結實好看的不大的耳朵。臉上的神情平靜、嚴肅而善良。且不說從這張臉上可以看出,這個人在精神上原可以得到長足的發展,如今被斷送了,——單從他雙手和套著腳鐐的雙腳的細小骨骼和勻稱四肢的強壯肌肉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優秀、強壯和靈巧的人類動物。作為一種動物來說,他在同類中也遠比那匹由於受傷而惹得消防隊長生氣的淺黃馬完美得多。然而他卻被活活折磨死了,非但沒有人把他當作人來哀悼,而且也沒有人把他當作被活活折磨死的會做工的動物來憐憫。他的死在所有的人心裡引起的唯一情緒,就是厭煩,因為他的屍體眼看就要腐爛,必須趕快收拾掉,這樣就給大家添了麻煩。

  醫師帶著醫士在警察分局長陪同下來到候診室。醫師是個矮壯結實的人,穿一件繭綢上裝和一條裹緊粗壯大腿的繭綢褲子。警察分局長是個矮胖子,紅潤的臉龐圓滾滾的,像個球。他有個習慣,喜歡鼓起雙頰,然後再把氣慢慢吐出來。這樣鼓著雙頰,他的臉就顯得更圓了。醫師挨著死人坐到床上,也像剛才醫士那樣摸摸死人的雙手,聽聽心臟,然後站起來拉拉自己的褲子。

  「完全死了,」他說。

  警察分局長的雙頰鼓得滿滿的,又慢慢地把氣吐出來。

  「他是哪個監獄的?」他問押解兵。

  押解兵回答了他,又提到要收回死人的腳鐐。

  「我會叫他們取下來的。感謝上帝,我們這裡還有鐵匠,」警察分局長說,接著又鼓起臉頰向門口走去,再慢慢地吐出氣來。

  「怎麼會這樣?」聶赫留朵夫問醫師說。

  醫師透過眼鏡對他瞧瞧。

  「怎麼會這樣嗎?您是說,他們怎麼會中暑死掉嗎?您看,整整一個冬天蹲在牢裡,沒有活動,不見天日,突然給帶到今天這樣的大太陽底下,那麼多人擠在一塊兒走路,空氣又不流通,怎麼能不中暑呢!」

  「那麼,為什麼要把他們流放出來?」

  「那您去問他們好了。不過,請問您是誰?」

  「我是局外人。」

  「噢!……對不起,我可沒閒工夫,」醫師說,又惱火地把褲腿往下拉拉,向病人床鋪走去。

  「喂,你怎麼樣?」他問那個臉色蒼白、脖子上紮著繃帶的歪嘴病人說。

  這當兒瘋子坐在自己的床鋪上,不再吸煙,只是朝醫師那邊吐唾沫。

  聶赫留朵夫下樓走到院子裡,從消防隊的馬匹、幾隻母雞和戴銅盔的哨兵旁邊走過,出了大門,坐上他的馬車(車伕又在打瞌睡),向火車站跑去。

  

  




            




三十八

  聶赫留朵夫來到火車站,犯人們都已坐到裝有鐵窗的車廂裡。站台上有幾個送行的人,但押解兵不准他們接近車廂。押解兵今天特別操心。從監獄到車站的一路上,除了聶赫留朵夫看到的兩名犯人,還有三個中暑死亡:其中一名也像前兩名那樣被送到就近的警察分局,還有兩名都是在車站上倒下的。1押解人員操心的,倒不是在他們的押解下死了五個本來可以不死的人。這事根本不在他們心上。他們操心的只是依法辦理必要的手續:把死人和他們的文件、雜物送到該送的地方,把他們的名字從押送到下城的犯人名冊中勾銷。辦這些事很麻煩,特別是在這樣的大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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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八十年代初,有一批犯人從布狄斯基監獄押送到下城火車站,一天裡就有五名犯人中暑死亡。——托爾斯泰注。

  押解兵此刻正忙於處理這些事,因此在這些事沒有辦完以前,不准聶赫留朵夫和其他人接近車廂。不過聶赫留朵夫還是獲得許可走近車廂,因為他給了押解的軍士一點錢。這個軍士就放聶赫留朵夫過去,但要他談得快一點等便看作與自然事物一樣的實在了。笛卡爾的二元論就是這,談完就走開,免得被長官看見。車廂總共十八節,除了長官坐的那一節以外,節節車廂都被犯人擠得滿滿的。聶赫留朵夫走過那些車廂窗口,留神聽聽裡面在幹什麼。每節車廂裡都是一片鐐銬聲、忙亂聲、說話聲,其中還夾著毫無意思的下流話,但出乎聶赫留朵夫的意料,沒有一個地方在談論路上死去的同伴。他們談的多半是他們的袋子、飲用水和挑座位問題。聶赫留朵夫從一節車廂的窗口往裡張望,看見押解兵在過道上給犯人卸手銬。犯人們伸出雙手,一個押解兵打開手銬上的鎖,把手銬脫掉。另一個押解兵把手銬收集在一起。聶赫留朵夫走過所有男犯的車廂,來到女犯車廂旁邊。第二節車廂裡傳出一個女人均勻的呻吟聲:「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爺!

  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爺!」

  聶赫留朵夫走過這節車廂,聽從一個押解兵的指點,走到第○三節車廂窗口。聶赫留朵夫的頭剛湊近窗口,就有一股充滿汗酸臭的熱氣撲面襲來,同時清楚地聽見女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所有長凳上都坐著滿頭大汗、臉色通紅、身穿囚袍和短襖的女人,她們在大聲談話。聶赫留朵夫的臉湊近鐵窗,引起了她們的注意。靠窗幾個女人住了口,向他湊過去。瑪絲洛娃只穿一件短襖,沒有包頭巾,坐在對面窗口。皮膚白淨、臉帶笑容的費多霞坐在她旁邊,離這邊窗口近一點。她一認出聶赫留朵夫,就推推瑪絲洛娃,給她指指這邊窗口。瑪絲洛娃慌忙站起來,拿頭巾包住烏黑的頭髮,紅潤冒汗的臉上現出活潑的微笑,走到窗口,雙手抓住鐵柵。

  「天氣真熱呀!」她快樂地笑著說。

  「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

  「還需要什麼嗎?」聶赫留朵夫問,覺得車廂裡的熱氣簡直象從蒸汽浴室裡冒出來的一樣。

  「什麼也不需要了,謝謝。」

  「最好能弄點水喝喝,」費多霞說。

  「是啊,最好弄點水喝喝,」瑪絲洛娃也跟著說。

  「難道你們沒有水喝嗎?」

  「送來過,都喝光了。」

  「我這就去,」聶赫留朵夫說,「我去問押解兵要點水來。

  我們要到下城再能見面了。」

  「難道您也去嗎?」瑪絲洛娃彷彿不知道這件事,快樂地瞅了聶赫留朵夫一眼,說。

  「我坐下一班車走。」

  瑪絲洛娃一言不發,過了幾秒鐘才深深地歎了口氣,「這是怎麼搞的,老爺,說是有十二個犯人被折磨死了,是真的嗎?」一個神情嚴厲的上了年紀的女犯人用男人般的粗嗓子說。

  她就是柯拉勃列娃。

  「十二個,我沒聽說。我只看見兩個,」聶赫留朵夫說。

  「聽說有十二個。造這樣的孽,他們都沒事嗎?簡直都是魔鬼!」

  「婦女中間沒有人害病吧?」聶赫留朵夫問。

  「娘兒們身子骨硬朗些,」另一個矮小的女犯笑著說,「只是有一個要生孩子了。聽,她在那兒嚷嚷呢,」她指著隔壁的車廂說,那兒不斷傳來同一種呻吟聲。

  「您問我們還需要什麼,」瑪絲洛娃竭力忍住嘴唇上快樂的笑意,說,「那麼,能不能把這女人留下來,要不她太受罪了。哎,您最好去跟長官說說。」

  「好的,我去說。」

  「哎,還有,能不能讓她同她丈夫塔拉斯見一次面?」她瞥了一眼笑盈盈的費多霞,示意聶赫留朵夫說。「她丈夫就要跟您一起動身了。」

  「老爺,不可以同她們說話,」一個押解的軍士說。這不是放聶赫留朵夫過來的那個軍士。

  聶赫留朵夫就去找長官,想為臨產的女人和塔拉斯求情,可是找了好半天都沒有找到,也不能從押解兵那裡打聽到長官在哪裡。他們都很忙:有些正把犯人帶到什麼地方去,有些跑去給自己買食物,或者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車廂裡,有些在伺候跟押解官一起動身的太太。他們都不高興回答聶赫留朵夫的話。

  聶赫留朵夫找到押解官的時候,已經響過第二遍鈴了。押解官用他那只短手擦擦蓋沒嘴巴的小鬍子,聳起肩膀,為什麼事在斥責司務長。

  「您究竟有什麼事?」他問聶赫留朵夫說。」

  「你們車上有個女人要生孩子了,我想應該……」

  「那就讓她生好了。等生出來再說,」押解官說,向他自己那節車廂走去,拚命擺動兩條短胳膊。

  這時候,列車長手裡拿著哨子走過。緊接著響起了最後一遍鈴聲和哨子聲,從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和女犯的車廂裡傳出一片號叫聲。聶赫留朵夫跟塔拉斯並排站在站台上,眼看一節節帶鐵窗的車廂和車窗裡一個個剃光頭髮的男人腦袋從面前掠過。接著是第一節女犯車廂,從窗子裡可以看見裡面的女犯,有的露著頭髮,有的紮著頭巾。然後是第二節車廂,從裡面傳出那個臨產女人的呻吟。再後面就是瑪絲洛娃的那節車廂。瑪絲洛娃同另外幾個女犯站在窗口,瞧著聶赫留朵夫,對他發出淒苦的微笑。

  

  




            




三十九

  聶赫留朵夫所搭的那班客車離開車還有兩小時。聶赫留朵夫原想利用這段時間到姐姐家去一次,可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景象使他感慨萬千,精疲力竭,而一坐到頭等車候車室的沙發上,更覺得極其睏倦。他側過身子,一隻手墊在臉頰下,就立刻睡著了。

  一個身穿禮服,胸戴徽章、肩上搭著餐巾的茶房把他叫醒了。

  「老爺,老爺,您是聶赫留朵夫公爵嗎?有位太太在找您呢。」

  聶赫留朵夫霍地跳起來,揉揉眼睛,這才記起他在什麼地方,想到今天上午發生的種種事情。

  他頭腦裡留下的印象是:犯人的隊伍,幾個死人,有鐵窗的車廂和關在裡面的女犯,其中一個在臨產的陣痛中,無人照料,另一個從鐵柵後面向他淒苦地微笑。可是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張大桌子,上面放著酒瓶、花瓶、大燭台和餐具,幾個機靈的茶房在桌子周圍侍候客人。候車室深處有個櫃檯,櫃檯裡面的酒櫥前站著一個侍者,櫃檯上放著各種果盤和酒瓶,旅客都背對外站在櫃檯旁。

  聶赫留朵夫剛從沙發上坐起來,頭腦清醒了些,便發現房間裡人人都在好奇地向門口張望。他也往那邊望望,看見一夥人抬著一把圈椅,椅上坐著一位頭上包著輕紗的太太。前面抬圈椅的那個跟班,聶赫留朵夫覺得很面熟。後面一個戴著鑲金絛的制帽,是聶赫留朵夫認識的一個看門人。圈椅後面跟著一個裝束雅致的侍女。她頭髮鬈曲,身上繫著圍裙,手裡提著一個包裹、一個裝著圓滾滾東西的皮盒子和兩把陽傘。再後面走著的就是柯察金公爵。公爵生著兩片厚嘴唇,一個容易中風的肥大脖子,挺起胸脯,頭上戴著一頂旅行帽。他後面是米西和她的表哥米沙,還有那個聶赫留朵夫認識的外交官奧斯登。奧斯登脖子細長,喉結突出,神氣和情緒總是很快活。他一面走,一面鄭重其事地同笑盈盈的米西說話,但帶點戲謔的味道。最後是那個怒氣沖沖地吸著煙的醫生。

  柯察金一家人正從他們城郊的莊園搬到公爵夫人姐姐的莊園裡去。那個莊園座落在下城的鐵路線上。

  抬圈椅的僕人、侍女和醫生魚貫進入女客候車室,引起所有在場的人的好奇和尊敬。老公爵在桌旁一坐下來,立刻把茶房喚到跟前,向他要了酒菜。米西跟奧斯登也在餐廳裡停下來,剛要坐下,忽然看見門口有個熟識的女人,就迎著她走去。原來她就是娜塔麗雅。娜塔麗雅在阿格拉斐娜伴同下走進餐廳,不住地向兩邊張望。她幾乎同時看見了米西和弟弟。她對聶赫留朵夫只點點頭,先走到米西跟前。不過她同米西互吻以後,就轉身對弟弟說話。

  「我總算找到你了,」娜塔麗雅說。

  聶赫留朵夫站起來同米西、米沙和奧斯登打了招呼,站住同他們談話。米西把他們鄉下的房子著火、逼得他們搬到姨媽家去的事告訴聶赫留朵夫。奧斯登乘機講了一個同火災有關的笑話。

  聶赫留朵夫沒有聽奧斯登說,卻轉身同姐姐談話。

  「你來,我真是太高興了,」他說。

  「我早就來了,」她說。「我是跟阿格拉斐娜一起來的。」她指指阿格拉斐娜說,那個女管家頭戴帽子,身穿防雨布大衣,現出親切而穩重的神態,羞怯地從遠處對聶赫留朵夫鞠了一躬,不願打擾他。「我們在到處找你。」

  「可我在這兒睡著了。你來,我真是太高興了,」聶赫留朵夫又說了一遍。「我剛才給你寫信,剛開了個頭,」他說。

  「真的嗎?」她憂慮地問。「有什麼事?」

  米西和她的男伴發現姐弟兩人在密談,就走開了。聶赫留朵夫同姐姐在靠窗的絲絨長沙發上坐下來,沙發上還放著別人的行李、毛毯和帽盒。

  「昨天我從你家出來以後,本想再回去賠罪。但不知道姐夫會怎樣對待我,」聶赫留朵夫說,「我同他談得不投機,心裡很難過。」

  「我知道,」姐姐說,「我相信你不是有意的。你也知道……」

  娜塔麗雅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碰碰他的手。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明確,可是他完全瞭解她,被她的情意所感動。她原來想表示,除了她對丈夫的滿腔熱愛以外,她對他,對弟弟的手足之情,在她也是很重要很寶貴的,他們之間的任何齟齬在她都是痛苦的。

  「謝謝,謝謝你……唉,今天我看見什麼了!」聶赫留朵夫突然想起第二個死去的犯人,說。「有兩個犯人被害死了。」

  「怎麼被害死了?」

  「就這樣被害死了。這樣的大熱天把他們押出來。有兩個就中暑死了。」

  「那不可能!怎麼會呢?今天嗎?剛才嗎?」

  「是的,就是剛才。我看見他們的屍體。」

  「可是為什麼要害死他們呢?是誰害死他們的?」娜塔麗雅問。

  「就是那些硬把他們押出來的人,」聶赫留朵夫怒氣沖沖地說,覺得她看待這事用的也是丈夫那種眼光。

  「啊,我的天!」阿格拉斐娜走到他們跟前,說。

  「是的,這些不幸的人遭到什麼待遇,我們一點也不清楚,但我們應該知道,」聶赫留朵夫瞧著老公爵說。老公爵這時已圍好餐巾,坐在放有一瓶混合酒的桌旁,回過頭來對聶赫留朵夫瞧了一眼。

  「聶赫留朵夫!」他叫道,「要不要喝一點解解暑氣?出門喝一點再好沒有了!」

  聶赫留朵夫謝絕了,轉過身來。

  「那麼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呢?」娜塔麗雅又問。

  「盡我的力量去做。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但覺得總應該做些什麼。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去做。」

  「是的,是的,這我明白。那麼,你跟這一家人,」她微笑著瞧瞧柯察金,說,「難道真的就一刀兩斷了?」

  「一刀兩斷了。我想,這樣雙方都不會感到遺憾的。」

  「可惜。我覺得很可惜。我喜歡她。嗯,就算是這樣吧,可是你為什麼要作繭自縛?」娜塔麗雅怯生生地說。「你何必跟著去呢?」

  「那是因為我應該去,」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冷冷說,似乎希望不要再談這事。

  不過,他對待姐姐這樣冷淡,立刻感到羞愧。「我為什麼不把心裡所想的都告訴她呢?」他想。「讓阿格拉斐娜也聽聽好了,」他瞅了一下老女僕,對自己說。有阿格拉斐娜在場,這就鼓勵他把自己的決心再對姐姐說一遍。

  「你是說我想跟卡秋莎結婚這件事嗎?說實在的,我決心這樣做,可是她一口拒絕了,」他聲音哆嗦著說。每次談到這事,他總是這樣的。「她不願接受我的犧牲,情願自己犧牲,而就她的處境來說,她犧牲得太多了。我不能接受這種犧牲,如果這只是出於一時衝動的話。所以我現在決心跟她去,她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我還要盡我的力量幫助她,來減輕她的痛苦。」

  娜塔麗雅一言不發。阿格拉斐娜用疑問的目光瞧瞧娜塔麗雅,搖搖頭。這時候,原來那一夥人又從女客候車室裡出來,仍舊由漂亮的跟班菲利浦和看門人抬著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吩咐停下來,向聶赫留朵夫招招手,露出一副疲勞不堪的可憐相,伸給他一隻戴滿戒指的白手,恐懼地等待他有力的握手。「真要人的命!」她指炎熱的天氣說。「我可受不了。這樣的天氣真要我的命。」接著她談了一陣俄羅斯氣候的惡劣,又請聶赫留朵夫到他們家去玩,然後示意抬圈椅的人繼續上路。「那麼,您務必要來,」她坐在圈椅上,轉過她的長臉,又向聶赫留朵夫說了一句。

  聶赫留朵夫走到站台上。公爵夫人的一夥人往右拐了個彎,向頭等車廂走去。聶赫留朵夫同搬行李的腳夫和背著袋子的塔拉斯一起向左邊走去。

  「喏,這是我的同伴,」聶赫留朵夫指著塔拉斯對姐姐說,關於塔拉斯的遭遇他上次已對姐姐講過了。

  「難道你真的坐三等車嗎?」娜塔麗雅看見聶赫留朵夫在三等車廂旁邊站住,腳夫拿著行李和塔拉斯一起走上那節車廂,就問。

  「是的,這樣方便些,我有塔拉斯一起走,」他說。「哦,還有一件事要同你說一下,」他添加說,「我至今還沒有把庫茲明斯科耶的土地分給農民,萬一我死了,就由你那幾個孩子繼承好了。」

  「德米特裡,別說這種話,」娜塔麗雅說。

  「就算我把那些地都給了農民,我也有一件事要說明,那就是我其餘的東西都將傳給他們,因為我恐怕不會結婚,即使結婚也不會有孩子……所以……」

  「德米特裡,我求求你,別說這種話,」娜塔麗雅說,不過聶赫留朵夫看出她聽了這話覺得高興。

  前面,在頭等車廂旁邊,站著一小群人,仍舊瞧著柯察金公爵夫人被抬進去的那節車廂。其餘的人都已按座位坐好。幾個遲到的乘客匆匆走過,把站台的木板踩得咚咚直響。列車員砰地關上車門,請旅客就座,請送客的下車。

  聶赫留朵夫走進被太陽曬得又熱又臭的車廂,立刻又走到車尾的小平台上。

  娜塔麗雅頭戴一頂時髦的帽子,披著披肩,跟阿格拉斐娜並排站在車廂旁邊,顯然在找話題,但沒有找到。她連說一句:「寫信來,」都覺得不行,因為她同弟弟早就嘲笑過送人出門那套老規矩了。一談到財產和繼承問題,就破壞了他們的手足之情;他們覺得彼此疏遠了。等到火車開動,她只點點頭,現出惆悵而親切的臉色說:「嗯,再見,德米特裡,再見!」這時,她心裡反而感到高興。但等這節車廂一離開,她就想到她該怎樣把同弟弟談的事告訴丈夫,她的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而緊張了。

  儘管聶赫留朵夫對姐姐一向很有感情,也沒有對她隱瞞過任何事情,如今同她待在一起卻覺得彆扭,難堪,巴不得早點分開。他覺得當年同他那麼親近的娜塔麗雅已不再存在,只剩下一個鬍子蓬鬆、膚色發黑的討厭丈夫的奴隸。他清楚地看出這一點,因為當他談到她丈夫感興趣的事,也就是分地給農民和遺產繼承等問題時,她的臉色才顯得特別興奮。而這一點卻使他感到傷心。

  

  




            




四十

  三等車的大車廂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又擠滿了人,悶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聶赫留朵夫一直站在車尾的小平台上,沒有回車廂。但連這裡也呼吸不到新鮮空氣。直到列車從周圍房屋中開出,車廂裡有了穿堂風,聶赫留朵夫才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的,他們是被害死的,」他暗自重複了一遍對姐姐說過的話。他的頭腦裡今天充滿了各種印象,此刻卻特別生動地浮現出第二個死去的犯人那張漂亮的臉,以及他那含笑的嘴唇、嚴峻的前額、頭皮剃得發青的頭蓋骨和頭蓋骨下不大的結實的耳朵。「最最可怕的是他被害死了,卻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把他害死的。但他確實被害死了。他也同別的犯人一樣,是遵照馬斯連尼科夫的命令被押解出來的。至於馬斯連尼科夫呢,公事公辦,在印好的公文紙上用他難看的花體字簽上名,他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應該負責任。那個專門檢查犯人身體的監獄醫生更不會認為自己該負責任。他認真執行自己的職責,把體弱的犯人剔出,絕沒有料到天氣會這麼熱,犯人被押解出來又那麼遲,而且被迫那麼緊緊地擠在一起。那麼典獄長呢?……典獄長只不過執行命令,在某一天把多少男女苦役犯和流放犯送上路罷了。押解官同樣沒有責任,因為他的職責只是根據名冊點收若干犯人,然後到某地再把他們點交出去。他照例根據規定把那批犯人押解上路,可怎麼也沒有料到,像聶赫留朵夫看到的那兩個身強力壯的人,竟會支持不住而死去。誰也沒有責任,可是人卻給活活害死,而且歸根到底是被那些對這些人的死毫無責任的人害死的。

  「所以會有這樣的事,」聶赫留朵夫想,「就因為所有這些人——省長、典獄長、警官、警察——都認為世界上有這樣一種制度,根據這種制度,人與人之間無須維持正常的關係。說實話,所有這些人,馬斯連尼科夫也好,典獄長也好,押解官也好,要是他們不做省長、典獄長和軍官,就會反覆思考二十次:這樣炎熱的天氣叫人擠在一起上路,行嗎?即使上路,中途也會休息二十次。要是看見有人體力不支,呼吸急促,也會把他從隊伍裡帶出來,讓他到陰涼的地方喝點水,休息一下。如果出了不幸的事,也會對人表示同情。他們所以沒有這樣做,並且不讓別人這樣做,無非因為他們沒有把這些人當作人看待,也沒有看到他們對這些人應負的責任。他們總是把官職和規章制度看得高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人對人的義務。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聶赫留朵夫想。「只要承認天下還有比愛人之心更重要的東西,哪怕只承認一小時,或者只在某一特殊場合承認,那就沒有一種損人的罪行幹不出來,而在干的時候還不認為自己是在犯罪。」

  聶赫留朵夫沉思著,連天氣變了都沒有注意到。太陽已被前方低垂的雲朵遮住,從西方地平線那兒湧來一大片濃密的淺灰色雨雲。遠處田野和樹林上空已經下著傾斜的大雨。雨雲送來濕潤的空氣。閃電偶爾劃破灰雲,滾滾的雷鳴同列車越來越急促的隆隆聲交響成一片。雨雲越來越近,斜雨開始打著車尾的小平台,也打著聶赫留朵夫的薄大衣。他走到小平台的另一邊,吸著濕潤清涼的空氣和久旱待雨的土地發出的莊稼味,望著眼前掠過的果園、樹林、開始發黃的黑麥地、依舊碧綠的燕麥地和種著正在開花的深綠色土豆的黑色田畦。大地萬物似乎都塗了一層清漆,綠的更綠,黃的更黃,黑的更黑了。

  「再下,再下!」聶赫留朵夫望著好雨下生意盎然的田野、果園和菜園,不禁快樂地說。

  大雨下了沒有多久。雨雲一部分變成雨水落下來,一部分飄走了。此刻只剩下暴雨後殘留下來的濛濛細雨,垂直地落到濕漉漉的地面上。太陽又露了出來,大地萬物又閃閃發亮。在東方地平線那兒,出現了一道長虹,位置不高,色彩鮮艷,紫色特濃,但一端卻模糊不清。

  「哦,我剛才在想什麼呀?」聶赫留朵夫想,這時自然界的種種變化結束了,火車已駛入一道高坡夾峙的山溝。「是啊,我在想,所有那些人,典獄長也好,押解官也好,其他官員也好,原來都是溫和善良的,他們之所以變得兇惡,就因為他們做了官。」

  他想起他講到監獄裡種種情景時馬斯連尼科夫那種冷漠的表情,想起典獄長的嚴厲和押解官的殘酷,想起押解官不准病弱的犯人搭大車,也不管臨產的女犯在火車上痛苦哀號。

  「這些人個個都是鐵石心腸,對別人的苦難漠不關心,無非因為他們做了官。他們一旦做了官,心裡就滲不進愛人的感情,就像石砌的地面滲不進雨水一樣,」聶赫留朵夫瞧著山溝兩旁雜色石頭砌成的斜坡想。他看見雨水沒有滲進地裡去,卻匯成一道道水流淌下來。「也許山溝兩旁的斜坡非用石頭砌不可,但這些土地本來可以像坡頂上土地那樣,生長莊稼、青草、灌木、樹林,現在卻寸草不生。這景象看著真叫人痛心。人也是這樣,」聶赫留朵夫想,「那些省長啦,典獄長啦,警察啦,也許都非有不可,但看到有人喪失了人的主要本性,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愛和憐憫,那真是可怕!」

  「問題的癥結在於,」聶赫留朵夫想,「那些人把不成其為法律的東西當作法律,卻不承認上帝親自銘刻在人們心裡的永恆不變的律法才是法律。正因為這樣,我跟那些人很難相處,」聶赫留朵夫想。「我簡直怕他們。他們確實可怕。比強盜更可怕。強盜還有惻隱之心,那些人卻沒有惻隱之心。他們同惻隱之心絕了緣,就像這些石頭同花草樹木絕了緣一樣。他們可怕就可怕在這裡。據說,普加喬夫、拉辛1之類的人很可怕。其實,他們比普加喬夫、拉辛可怕一千倍,」他繼續想。「如果有人提出一個心理學問題:怎樣才能使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基督徒、講人道的人、一般善良的人,幹出罪孽深重的事而又不覺得自己在犯罪?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必須維持現有秩序,必須讓那些人當省長、典獄長、軍官和警察。也就是說,第一,要讓他們相信,世界上有一種工作,叫做國家公職,從事這種工作可以把人當作物品看待,不需要人與人之間的手足情誼;第二,要那些國家公職人員結成一幫,這樣不論他們對待人的後果怎樣,都無須由某一個人單獨承擔責任。沒有這些條件,就不會幹出像我今天所看到的那種可怕的事來。問題的癥結在於,人們認為世界上有一種規矩,根據這種規矩人對待人不需要有愛心,但這樣的規矩其實是沒有的。人對待東西可以沒有愛心,砍樹也罷,造磚也罷,打鐵也罷,都不需要愛心,但人對待人卻不能沒有愛心,就像對待蜜蜂不能不多加小心一樣。這是由蜜蜂的本性決定的。如果你對待蜜蜂不多加小心,那你就會既傷害蜜蜂,也傷害自己。對待人也是這樣。而且不能不這樣,因為人與人之間的友愛是人類生活的基本準則。的確,人不能像強迫自己工作那樣強迫自己去愛,但也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對待人可以沒有愛心,特別是對人有所求的時候。如果你對人沒有愛心,那你還是安分守己地待著,」聶赫留朵夫對自己說,「你就自己顧自己,幹幹活,就是不要去跟人打交道。只有肚子餓的時候,吃東西才有益無害,同樣,只有當你有愛心的時候,去同人打交道才會有益無害。只要你容忍自己不帶愛心去對待人,就像昨天對待姐夫那樣,那麼,今天親眼目睹的種種待人的殘酷行為就會氾濫成災,我這輩子親身經歷過的那種痛苦,也將無窮無盡。是啊,是啊,就是這麼一回事,」聶赫留朵夫想。「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對自己反覆說,感到雙重的快樂:一方面是由於酷熱之後天氣涼快下來,另一方面是由於長期盤踞在心頭的疑問忽然得到了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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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國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農民起義領袖。

  

  




            




四十一

  聶赫留朵夫所乘的那節車廂只有半車旅客。其中有僕役、工匠、工廠工人、肉店老闆、猶太人、店員、婦女、工人的妻子,還有一個士兵,兩個貴夫人,其中一個年輕,另一個上了年紀,裸露的手臂上戴著幾隻手鐲。另外還有一個臉色嚴峻的老爺,頭戴黑制帽,帽子上有個帽徽。這些人都已找到了座位,怡然自得地坐著,有的在嗑葵花子,有的在吸煙,有的興致勃勃地同鄰座閒聊。

  塔拉斯得意揚揚地坐在過道右邊的長椅上,給聶赫留朵夫留著一個座位。他興致勃勃地跟對面一個乘客談著話。那人敞著鄉下的粗呢上裝,肌肉發達。聶赫留朵夫後來知道他是個花匠,正乘車到外地去工作。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走到塔拉斯跟前,就在一個神態莊重的老頭兒旁邊站住。那老人留著雪白的大鬍子,身穿腰部打褶的土布長袍,正在同一個鄉下裝束的年輕女人交談。這女人旁邊坐著一個七歲光景的小姑娘。小姑娘身穿一件嶄新的無袖長衫,淡得近乎白色的頭髮紮成一根辮子,她的腳離地很遠,嘴裡不停地嗑著葵花子。老人回過頭來瞧了聶赫留朵夫一眼,掖起長袍前擺,在磨得發亮的長椅上騰出一個位子,親切地說:

  「您請坐吧。」

  聶赫留朵夫道了謝,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聶赫留朵夫剛坐下,那女人就繼續講她的事。她講到她丈夫在城裡怎樣招待她,現在她回鄉下去。

  「上次謝肉節1,托上帝的福,去過一次。這會兒又去了一次,」她說,「到聖誕節,求上帝保佑,還能再去一次。」

  「這是好事,」老人瞅著聶赫留朵夫,說,「你得常去看看他,要不然年輕人單獨住在城裡,容易變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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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督教節日,一般在大齋前三天舉行。

  「不,老大爺,我們當家的可不是那種人。他從來不做蠢事,簡直像個大姑娘。掙到的錢全部寄回家,自己一個子兒也不留。他挺喜歡這丫頭,別提有多喜歡了,」女人笑瞇瞇地說。

  小姑娘一面吐著葵花子殼,一面聽母親說話,彷彿在證實母親的話。她那雙聰明文靜的眼睛瞧瞧老人的臉,又瞧瞧聶赫留朵夫的臉。

  「看來是個聰明人,再好也沒有了,」老人說。「那麼,他不來這玩意兒嗎?」他補了一句,用眼睛示意坐在過道另一邊的一對夫婦。他們大概都是廠裡的工人。

  做丈夫的把一瓶伏特加的瓶口對住嘴,仰起頭,喝著酒;

  做妻子的拿著裝酒瓶的袋子,眼睛盯住丈夫。

  「不,我們當家的不喝酒,也不抽煙,」同老人談話的那個女人說,抓住機會再次誇獎丈夫。「像他那樣的人,老大爺,可以說天下少有。喏,他就是這樣的人,」她又轉過身來對聶赫留朵夫說。

  「那再好也沒有了,」老頭兒瞧了瞧喝酒的工人,又說。

  那工人湊著酒瓶喝了好幾口,就把酒瓶遞給妻子。妻子接過酒瓶,笑著搖搖頭,也把瓶口對準自己的嘴。工人發覺聶赫留朵夫和老頭兒瞧著他,就回過頭來對他們說:

  「怎麼了,老爺?瞧我們喝酒嗎?我們幹活,誰也沒有看見;如今一喝酒,大家都看見了。我幹活掙了錢,自己喝一點兒,也讓老婆喝一點兒。沒有別的了。」

  「是啊,是啊,」聶赫留朵夫說,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

  「我說的對不對,老爺?我老婆是個穩重的女人!我對她很滿意,因為她會疼我。我說得對嗎,瑪芙拉?」

  「喏,拿去吧。我不想再喝了,」妻子把酒瓶遞給他說。

  「你在囉唆什麼呀?」她添了一句。

  「瞧,她就是這樣的,」工人接著說,「她一會兒挺好,一會兒又像沒上過油的大車,吱吱嘎嘎地鬧個不停。瑪芙拉,我說得對嗎?」

  瑪芙拉一面笑,一面帶著酒意揮了揮手。

  「嗐,他又瞎扯起來……」

  「嗯,她就是這樣的。好是好,可只是一時的。一旦發起牛脾氣來,什麼事都幹得出……我說的可是實話。老爺,您可得包涵著點。我喝了點酒,嗯,可是有什麼辦法……」工人說著躺下來睡覺,把頭枕在笑盈盈的妻子的膝蓋上。

  聶赫留朵夫又跟老頭兒一起坐了一陣。老頭兒講到他的身世,說他是個砌爐匠,干了五十三年活,這輩子砌的爐子數也數不清,想休息一下,可總是沒有工夫。這回他在城裡,給孩子們找了工作,現在回鄉去看看家裡人。聶赫留朵夫聽完老頭兒的話,站起來,往塔拉斯給他留的座位那邊走去。

  「哦,老爺,您坐。我們把袋子挪到這兒來,」坐在塔拉斯對面的花匠抬起頭來瞅了瞅聶赫留朵夫的臉,親切地說。

  「不怕受擠,就怕受氣,」塔拉斯笑嘻嘻地用唱歌般聲音說,然後伸出兩條強壯的胳膊把兩普特重的袋子象鴻毛似地輕輕舉起來,搬到窗口。「地方有的是,站站也可以,鑽到椅子底下去也行。這兒可是太平無事,沒有人吵架!」他滿面笑容,和藹可親地說。

  塔拉斯講到他自己時說,他不喝酒就沒有話說;一喝酒,話就可以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的確,塔拉斯清醒的時候總是沉默寡言,可是喝了點酒——這在他是很難得的,只有逢到特殊情況時才喝,——就特別喜歡說話。他一開口,總是講得很多,很有意思,而且非常樸素,非常真誠,尤其是非常親切,他那雙善良的淺藍色眼睛和慇勤含笑的嘴唇總是洋溢著親切的情意。

  今天他就處在這樣的狀態。聶赫留朵夫走過來,他暫時住了口。但他把袋子放好後,就照原來那樣坐下,把兩隻經常勞動的有力的手放在膝蓋上,直瞧著花匠的眼睛,繼續講他的事。他向這位新朋友詳詳細細地講他妻子被判刑的始末,講她為什麼被流放,他現在為什麼跟她一起到西伯利亞去。

  聶赫留朵夫從來沒有聽過這事的前後經過,因此全神貫注地聽著。他聽的時候,塔拉斯剛講到下毒的事已發生,家裡人都知道那是費多霞干的。

  「我這是在講我的傷心事,」塔拉斯和藹可親地對聶赫留朵夫說。「碰到這樣一位熱心朋友,我們就攀談起來,我也就講講我的事。」

  「好哇,好哇,」聶赫留朵夫說。

  「嗯,大哥,這件事就這樣暴露了。我媽當時拿著那塊餅說:

  『我去找警察。』我爹是個通情達理的老頭兒。他說:『慢著,老太婆,這小娘們還是個娃娃,她自己也不知道幹的是什麼,咱們得原諒她。說不定她會明白過來的。』可是有什麼用,我媽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她說:『要是咱們把她留下,她就會把咱們象蟑螂那樣統統毒死的。』大哥,她說完就跑去找警察,警察一下子衝到我們家裡……一下子就把證人都傳了去。」

  「那麼,你當時怎麼樣呢?」花匠問。

  「我嗎,大哥,肚子痛得直打滾,嘴裡吐個不停,吐得五臟六腑都翻過來,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爹馬上套好車,叫費多霞坐上去,就趕到警察局,又從警察局到法官那兒。她呢,大哥,一開頭就全部認了罪,後來又向法官一五一十招供了。她從什麼地方弄到砒霜,怎樣把它揉進餅裡。法官問她:『你為什麼要幹這樣的事?』她回答說:『因為我討厭他唄。我情願到西伯利亞去,也不願跟他一塊兒過。』她這是說不願跟我一塊兒過,」塔拉斯笑著說。「她就這樣完全認了罪。不消說,她被關進牢裡。我爹一個人回來了。這時正好是農忙時節,我們家的婆娘只我媽一個,她又沒有力氣。我們合計了一下,該怎麼辦,能不能取個保把她保出來。我爹去找一個長官,不成,又去找一個,還是不成。他一口氣找了總有五個長官。我們打算不再奔走,不料碰到了一個人,是官府裡的一名小官。那傢伙可機靈了,真是天下少見。他說:『給我五個盧布,我就把她保出來。』我爹同他講價錢,結果講定三個盧布。好吧,大哥,我就把她織的土布押出去,把錢給了他。他拿起筆來這麼嚓嚓一寫,」塔拉斯拖長音說,彷彿講到開槍似的,「一下子就寫好了。我當時已經起床,就親自駕車去接她。大哥,我這就來到城裡。我把我那匹母馬拴在客店裡,拿起公事,一口氣走到監獄。他們問我:『你有什麼事?』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說我老婆關在你們這裡。他們問我:『你有沒有公事?』我就馬上把公事遞給他。他看了一下,說:『你等一等。』我就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太陽已經過頭頂了。有個長官走出來問:『你就是瓦爾古肖夫嗎?』我說:『我就是。』他說:『好,你把她領回去吧。』他們立刻把牢門打開。她穿著自己的衣服,整整齊齊的,被押了出來,我就說:『行了,咱們走吧。』她卻問我說:『你難道是走來的嗎?』我說:『不,我是趕車來的。』我們一起走到客店,算清了帳,把馬套上車,把馬吃剩下來的乾草鋪在車上,上面再蓋一塊麻布。我老婆坐到車上,扎上頭巾。我們就坐車回家。她一路上不開口,我也不作聲。直到快到家了,她才問:『那麼,媽沒事吧?』我說:『沒事。』她又問:『那麼,爹沒事吧?』我說:『沒事。』她對我說:『塔拉斯,我干了傻事,你原諒我吧!我自己也說不出,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來。』我就說:『還說這些幹什麼,我早就原諒你了。』我也就不再說什麼。我們一回到家裡,她就在我媽面前下了跪。我媽說:『去求上帝寬恕吧!』我爹跟她打過招呼說:『幹嗎再提那些舊事。好好過日子吧。眼下也沒有工夫說那些,該下地收莊稼了。在斯科羅德諾耶那裡,那塊上過肥的黑麥地,上帝保佑,長勢可好了,鐮刀都插不進去,麥穗同麥穗糾結在一起,都倒在地裡。得收割了。明天你就跟塔拉斯一起去割吧。』大哥,她就立刻動手幹活。她幹得可賣力了,簡直叫人吃驚。當時我們家租了三畝地,上帝保佑,黑麥也罷,燕麥也罷,都是少見的好收成。我割麥,她打捆,要不我們倆就一起割。我幹活利索,幹什麼都錯不了。她呢,不論幹什麼活,比我還利索。我老婆年紀輕,手腳靈活,渾身是勁。大哥,她幹活簡直不要命,我只好勸她停一停。我們幹完活回家,手指頭都腫了,胳膊酸痛,該歇一會兒才是,可是她晚飯也不吃,就跑到倉庫裡,去打第二天用的草繩。她可真是變了樣!」

  「那麼,她跟你親熱了嗎?」花匠問。

  「那還用說,她跟我可真是太貼心了。我心裡想點什麼,她都清楚。我媽對她原是一肚子氣,可連她也說:『我們的費多霞好像讓人掉了包,都變了個人了。』有一次我們倆趕兩輛車去裝麥捆,我跟她一起坐前面那輛車。我就問她:『費多霞,當初你怎麼會幹出那種事來?』她回答說:『我怎麼會幹出那種事來?就是不願跟你一塊兒過。我想,我情願死,也不願跟你一起過。』我就說:『那麼現在呢?』她說:『現在嗎,現在你可變成我的心上人了。』」塔拉斯停了停,現出快樂的笑容,困惑地搖搖頭。「我們從地裡收割回來,把大麻泡在水裡,剛回到家,」他沉默了一下,接下去說,「沒想到,傳票來了,要開庭審判。可我們已經忘記為什麼要開庭審判。」

  「這準是鬼附上身了,不會是別的,」花匠說,「難道一個人自己會無緣無故去害死人嗎?對了,我們那兒有過這樣一個人……」花匠剛要講故事,可是火車停了下來。

  「準是到站了,」他說,」最好下去喝點什麼。」

  談話到此中斷。聶赫留朵夫跟著花匠走出車廂,來到濕漉漉的木板站台上。

  

  




            




四十二

  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走出車廂,就看見車站廣場上停著幾輛豪華的馬車,都套有三、四匹膘肥體壯的駿馬,馬脖子上掛著丁當作響的小鈴鐺。他走到被雨淋得潮濕發黑的站台上,一眼就看見頭等車廂旁站著一夥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又高又胖的太太,頭戴插有珍貴羽毛的帽子,身穿雨衣;再有一個高個子青年,兩腿細長,穿一身自行車裝,手裡牽著一頭脖子上套有貴重頸圈的肥壯大狗。他們後面站著幾個僕人,手拿雨衣雨傘,還有一個馬車伕,都是來接客的。這一夥人,從胖太太起到手提長袍前擺的馬車伕止,個個都顯得優裕富足,怡然自得。在這夥人四周頓時圍了一批好奇成性、拜金成癖的人,其中包括戴紅制帽的站長、一個憲兵、一個穿俄羅斯民族服裝、頸戴項鏈、夏天裡每逢有火車到必定趕來迎接的瘦姑娘、電報員和幾個男女乘客。

  聶赫留朵夫認出那個牽狗的青年就是在念中學的柯察金家少爺。那位胖太太就是公爵夫人的姐姐——柯察金一家就是搬到她的莊園來住的。列車長身穿金絛閃亮的制服,腳登擦得珵亮的皮靴,拉開車廂門,並且為了表示敬意,一直拉住那門,好讓菲利浦和系白圍裙的腳夫把馬臉的公爵夫人坐著的圈椅小心抬下車來。兩姐妹相互問好,還聽到他們用法語商量,公爵夫人坐轎車還是篷車。於是隊伍就以手拿陽傘和帽盒的鬈發侍女殿後,向車站出口處走去。

  聶赫留朵夫不願同他們再次見面,再次告別,就站住,等隊伍浩浩蕩蕩地走出車站。公爵夫人帶著兒子、米西、醫生和侍女走在前頭,老公爵和他的妻姐跟在後面。聶赫留朵夫沒有走到他們跟前去,只能聽見他們用法語交談的片言隻語。在公爵所講的話中,有一句不知怎的——當然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連同他的腔調和聲音都深深印進聶赫留朵夫的腦海裡。

  「啊!他可真正是個上等人,真正是個上等人,」公爵用洪亮而自信的聲音講到什麼人,在畢恭畢敬的列車員和腳夫的簇擁下,同妻姐一起走出車站。

  就在這時候,車站拐角處出現了一群不知從哪兒來的工人。他們穿著樹皮鞋,背著羊皮襖和袋子,向站台走來。工人們邁著矯健的步子走到最近一節車廂旁邊,想上去,可是立刻被列車員趕走了。工人們沒有停下,又匆匆向前走去,彼此踩著腳,來到旁邊那節車廂門口登上火車。他們背上的袋子不斷地撞在車角和車門上。這當兒另一個列車員在車站出口處看見他們要上車,就惡狠狠地對他們吆喝起來。已經上車的工人連忙下車,又邁著同樣矯健的步子,向下一節車廂走去。聶赫留朵夫就坐在那節車廂裡。列車員又把他們攔住。他們剛站住,準備繼續向前走,但聶赫留朵夫對他們說,車廂裡有空位子,可以上去。他們聽從他的話,聶赫留朵夫跟在他們後面上了車。工人們正要各自找位子坐下,可是那個帽子上有帽徽的老爺和兩位太太看見他們膽敢坐到他們這節車廂裡來,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堅決反對,把他們趕了出去。這批工人有年紀老的,有年紀很輕的,總共二十人光景,個個又黑又瘦,滿面風霜。他們受到老爺太太的驅逐,顯然覺得自己錯了,立刻穿過車廂往前走,他們背上的袋子不住地撞在車座、板壁和車門上。他們的神情似乎準備走到天涯海角,坐到人家吩咐他們坐的任何地方,哪怕是坐到釘子上也行。

  「你們闖到哪兒去,鬼東西!就在這兒找個位子坐下!」另一個列車員迎著他們走來,嚷道。

  「這倒是件新鮮事兒!」兩位太太中年輕的那一位說,自以為她那口漂亮的法國話會吸引聶赫留朵夫的注意。那位戴手鐲的太太只是皺起眉頭,嗅個不停,嘴裡嘲弄說,跟這批臭莊稼佬坐在一起真是受惠不淺。

  工人們卻像度過重大危險似的,感到如釋重負,心情輕鬆,站停下來,分頭找位子坐下,動動肩膀,卸下背上的袋子,把它們塞到座位底下。

  同塔拉斯攀談的花匠坐的不是他自己的位子,這時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這樣,塔拉斯旁邊和對面就空出三個位子來。有三個工人就坐在這些空位子上,可是聶赫留朵夫一走到他們跟前,他那副老爺的裝束使他們手足無措。他們站起來想走,聶赫留朵夫卻叫他們坐著不要動,自己在靠近過道座位的扶手上坐下來。

  那幾個工人中,有一個五十歲光景的老頭同一個年紀輕的交換了一下眼色,露出疑惑甚至恐懼的神色。聶赫留朵夫不像一般做老爺的那樣對他們呼喝六,把他們趕走,反而給他們讓座,這使他們感到驚訝,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甚至擔心到頭來會不會出什麼對他們不利的事。不過,他們看到這裡並沒有什麼陰謀詭計,聶赫留朵夫同塔拉斯談話也很隨便,他們才放下心來,吩咐一個小伙子坐在袋子上,請聶赫留朵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那個上了年紀的工人坐在聶赫留朵夫對面,起初畏畏縮縮,拚命把穿著樹皮鞋的腳縮起來,免得碰到老爺的腳,但後來同聶赫留朵夫和塔拉斯談得很投機,在他想讓聶赫留朵夫注意自己的話時,還用手背碰碰聶赫留朵夫的膝蓋。他講到自己的種種情況,講到泥炭田的工作。原來他們在泥炭田里干了兩個半月活,每人大約掙了十個盧布——有一部分工資他們在受雇時已經預支了,——現在就是帶著工錢回家去。他講到,他們幹活總是在沒膝深的水中,從日出干到日落,中午吃飯休息兩小時。

  「誰沒有幹慣,幹這活當然很苦,」他說,「但幹慣了,也就不覺得苦了。就是伙食要像樣。起初伙食很糟,大夥兒都挺不滿意,後來伙食有了改進,幹活也就輕鬆了。」

  接下去他講到,他在外面做了二十八年工,總是把全部工錢都寄回家,開頭交給父親,後來交給哥哥,現在則交給當家的侄兒。他每年掙五六十盧布,自己只花兩三個盧布,買點煙草和火柴,找點樂子。

  「罪過,有時候累了,也喝一點兒伏特加,」他露出負疚的微笑,補了一句。

  他還講到,男人出門後女人怎樣當家,今天回家以前包工頭怎樣請他們喝了半桶白酒,還講到他們中間死了一個人,另外有一個生了病,現在由他們送回家去。那個病人就坐在這節車廂的角落裡。他還是個孩子,臉色灰白,嘴唇發青。他顯然在發瘧子,還沒有退燒。聶赫留朵夫走到他跟前,但那孩子那麼嚴厲而痛苦地對他瞅了一眼,弄得聶赫留朵夫不敢問什麼,只是勸老頭兒給他買些奎寧來吃,並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了藥名交給他。聶赫留朵夫想給些錢,可是老頭兒說不需要,他自己會買的。

  「哦,我出過多少次門,這樣的老爺還沒有見過。他不僅不揍你,還讓位子給你坐。可見老爺也是各各不同的,」他最後對塔拉斯說。

  「是啊,這可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嶄新的世界,」聶赫留朵夫瞧著這些筋骨強壯而又乾瘦如柴的四肢、粗糙的土布衣服,以及黧黑、疲勞而親切的臉龐,心裡想,同時覺得他周圍這些人,過著真正的勞動生活,他們有嚴肅的興趣、歡樂和痛苦,他們才是徹頭徹尾的新人。

  「瞧,他們才是真正的上等人,」聶赫留朵夫想起了柯察金公爵說過的這句話,同時想起了柯察金之流的那個游手好閒,窮奢極侈的世界以及他們猥瑣無聊的興趣。

  他好像一個旅行家,發現了一個陌生而美麗的新世界,為此感到興高采烈。

  

  




            




一

  包括瑪絲洛娃在內的那批犯人,走了將近五千俄裡路。在到彼爾姆1以前,瑪絲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車,乘輪船。到了彼爾姆,聶赫留朵夫才算向有關方面疏通好,把瑪絲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中。這個主意是同行的薇拉給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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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伯利亞西部城市。

  在到達彼爾姆以前,瑪絲洛娃在肉體上和精神上都感到十分痛苦。肉體上痛苦,是由於擁擠、骯髒以及虱子等小蟲的騷擾。精神上痛苦,是由於跟蟲子一樣討厭的男人——雖然每到一站都換一批,但都同樣死乞白賴新評價黑格爾遺產在馬克思學說中的地位。在《希望的原,糾纏不清,使人不得安寧。在女犯人同男犯人、男看守、男押解人員之間淫亂成風,因此一個女犯人,尤其是年輕的,要是不願犧牲自己做女人的貞潔,就得時刻小心戒備。經常處於這種恐懼和掙扎中,那是很痛苦的。瑪絲洛娃由於相貌迷人和盡人皆知的身世,特別容易受到這一類襲擊。現在她對糾纏她的男人一律嚴加抗拒,這樣使他們覺得受了侮辱,他們就會惱羞成怒。這種狀況在她同費多霞和塔拉斯接近後有所改善。塔拉斯知道妻子受到男人的進攻後,就自願加入犯人隊伍來保護她,因此從下城起他就以犯人身份同他們一起趕路。

  瑪絲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後,她的處境各方面都有所改善。且不說政治犯的膳宿比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麼粗暴,瑪絲洛娃自從加入政治犯隊伍後,不再受男人迫害,日子過得比較太平,沒有人再提起她現在極想忘卻的往事。不過,這次調動的最大好處是她認識了幾個人,這幾個人對她起了極好的影響,決定了她的前途。

  瑪絲洛娃獲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她身體健康,趕路還得跟刑事犯一起。她從托木斯克1起就一直這樣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還有兩名政治犯:一名是謝基尼娜,也就是聶赫留朵夫到獄裡探望薇拉時,驚奇地看到的那個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麗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庫茨克省2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他膚色淺黑,頭髮蓬鬆,眼睛在前額下凹得很深,聶赫留朵夫那次探監也見到過他。謝基尼娜所以步行,因為把座位讓給一個懷孕的女刑事犯坐了。至於西蒙松步行,那是因為他覺得享受階級特權3是不合理的。這三人同其他政治犯不同,大清早就跟刑事犯一起上路。其他政治犯坐大車,要晚一點出發。在到達大城市前,這種方式一直維持到最後一個旅站。到了大城市,就會有新的押解官來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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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伯利亞東北部城市。

  2在西伯利亞中部。

  3指俄國民粹派因出身貴族,享有坐車趕路的特權。

  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風陣陣。這批犯人總共有四百名男的和近五十名女的,都集合在旅站院子裡,其中一部分圍著把兩天伙食費發給犯人頭的押解官,一部分在向放進院子裡的女販購買食物。犯人紛紛數錢買食物,女販們尖聲說話,一片喧鬧。

  瑪絲洛娃和謝基尼娜都穿著高統皮靴和羊皮襖,紮著頭巾,從旅站房間出來,向女販們走去。女販都坐在北面牆腳背風的地方,嘈雜地叫賣各種東西:新鮮麵包、餡餅、魚、麵條、麥粥、牛肝、牛肉、雞蛋、牛奶等等。有個女販甚至帶了一頭烤乳豬來賣。

  西蒙松穿一件橡膠短上衣,腳穿羊毛襪,外套膠鞋,用帶子紮緊(他是個素食者,不穿戴皮革製品)。他也來到院子裡,等待出發。他站在台階旁,在筆記本裡記著剛想到的話:

  「要是細菌能觀察和研究人的指甲,它準會認為指甲是無機物。同樣,我們觀察地球外殼,也會認為地球是無機物。這是不正確的。」

  瑪絲洛娃同女販講好價錢,買了幾個雞蛋、一串麵包圈、幾條魚和幾個新鮮小麥麵包,放進袋子裡;謝基尼娜在同女販算帳、付錢。這時犯人們不再說話,紛紛站好隊。押解官走出來,在出發前對犯人作最後一次訓話。

  一切都照規定辦理:清點人數,檢查鐐銬,把犯人排成雙行,一對對用手銬鎖在一起。但突然響起軍官的怒斥聲、打人的響聲和孩子的哭聲。人群裡頓時靜了下來,接著發出低低的埋怨聲。瑪絲洛娃和謝基尼娜向喧鬧的地方走去。

  

  




            




二

  謝基尼娜和瑪絲洛娃走到喧鬧的地方,看到這樣的景象:一個留很長淡黃小鬍子的強壯軍官,皺著眉,左手揉著打犯人耳光打痛的右手掌心,嘴裡不停地罵著不堪入耳的粗話。他面前站著一個剃陰陽頭的瘦長男犯人。這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條更短的褲子,一隻手擦著被打得出血的臉,另一隻手抱著一個尖聲啼哭的包圍巾的小女孩。

  「我要教訓教訓你這個……」那軍官罵了一句粗話,「叫你懂得頂嘴的滋味……」他又罵了一句。「把孩子交給婆娘們。

  快戴上手銬,」他吆喝道。

  原來那犯人是個被村社判處流放的農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傷寒病死了,給他留下了小女兒,他一路上就得抱著她走。押解官下令給他戴上手銬,他說要抱孩子至1284)。認為宇宙永恆存在,否認個人靈魂不朽;主張雙重,不能戴手銬。押解官本來就不高興,一聽這話更加火冒十丈,便動手毒打這個違抗命令的犯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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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事在德·阿·李涅夫所著的《押解》一書中有描寫。——托爾斯泰注。

  對面站著一個押解兵和一個留黑色大鬍子的男犯。這個男犯一隻手戴著手銬,陰鬱地皺著眉頭,一會兒看看押解官,一會兒看看那個挨打的抱孩子犯人。押解官再次命令押解兵把小女孩抱走。犯人們的埋怨聲越來越響。

  「從托木斯克起從沒叫他戴過手銬,」後排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又不是狗崽子,是個娃娃呀。」

  「叫他拿這小妞兒怎麼辦?」

  「這樣是違反法律的,」另一個人說。

  「這話是誰說的?」那押解官彷彿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撲去,嘴裡嚷道。「我要讓你懂得什麼叫法律。是誰說的?是你?是你?」

  「大家都在說。因為……」一個矮個兒、闊臉膛的男犯說。

  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押解官就左右開弓朝他的臉打去。

  「你們要造反啦!我要讓你們嘗嘗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們象狗那樣統統斃掉。上級知道還會感謝我呢。把小妞兒帶走!」

  人群不再作聲。一個押解兵奪下拚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個給順從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手銬。

  「把她抱給娘們去,」押解官對押解兵嚷道,整了整掛軍刀的皮帶。

  小女孩掙扎著從圍巾裡伸出小手,不停地尖聲啼哭,臉漲得通紅。謝基尼娜從人群裡出來,走到押解兵跟前。

  「軍官先生,這娃娃讓我來抱吧。」

  押解兵抱著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麼人?」押解官問。

  「我是個政治犯。」

  謝基尼娜美麗的臉蛋和她那雙好看的金魚眼睛,顯然對押解官起了作用(他在接收犯人時已見過她)。他默默地對她瞧了瞧,彷彿在權衡什麼似的。

  「我都無所謂,你要,就抱去好了。你可憐他們不要緊,可是萬一跑掉一個人,叫誰負責呢?」

  「他抱著娃娃怎麼跑得掉?」謝基尼娜說。

  「我可沒工夫跟你們磨嘴皮子。你要,就抱去吧。」

  「您說給她嗎?」押解兵問。

  「給她。」

  「你來,到我這兒來!」謝基尼娜召喚著,竭力把小女孩叫到自己身邊。

  小女孩卻從押解兵懷抱裡向父親探過身去,仍舊尖聲啼哭,不肯到謝基尼娜那邊去。

  「您等一下,謝基尼娜,瞧她會到我這兒來的,」瑪絲洛娃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麵包圈,說。

  小女孩認得瑪絲洛娃,看見她和麵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了。這時大門已打開,犯人們走到門外排好隊。押解兵重新清點人數。大家把口袋放到大車上,捆在一起,又讓體弱的人上車。瑪絲洛娃抱著小女孩,走到女犯隊伍裡,站在費多霞旁邊。西蒙松一直注視著剛剛發生的事,這時大踏步向軍官走去。軍官剛把事情安排好,準備跳上他的四輪馬車。

  「您這樣做不對,軍官先生,」西蒙松說。

  「回隊伍裡去,不關您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你們這種做法不對,我就是要說,而且我也說了。」西蒙鬆緊鎖住兩道濃眉,盯住押解官的臉說。

  「都好了嗎?全體注意,起步走,」押解官不理西蒙松,大聲喊道,接著按住趕車士兵的肩膀,鑽進馬車。

  隊伍動了起來,拉成長長的一串,穿過茂密的樹林,沿著兩邊是溝的坎坷不平的泥濘道路前進。

  

  




            




三

  瑪絲洛娃在城裡過了六年奢侈放蕩的生活,又在監獄裡同刑事犯一起度過兩個月,如今同政治犯待在一起,儘管處境艱苦,她卻覺得心情舒暢。每天步行二三十俄裡,伙食很好,走兩天休息一天。這樣,她的身體便逐漸強壯起來。再有,結交一批新朋友,使她發現了以前一無所知的生活樂趣。她認為目前同她一起趕路的人都好得出奇,不僅以前從沒見過,簡直無法想像。

  「是啊,判刑的時候,我哭了,」瑪絲洛娃說。「但我要永遠感謝上帝。如今我懂了好多事,那在以前是一輩子都不會懂得的。」

  瑪絲洛娃毫不費力就懂得了這些人從事革命活動的動機。她出身平民,對他們自然很同情。她明白,這些人站在老百姓一邊,反對老爺太太們;這些人原來也是老爺太太,但他們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犧牲特權、自由和生命。這就使她格外敬重他們,欽佩他們。

  她欽佩所有的新朋友,但最欽佩謝基尼娜。她不僅欽佩她,而且懷著特殊的敬意熱愛她。她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富裕將軍家庭出身的美麗姑娘,能講三種外語21卷。本書闡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產生過程的辯證法及其在,卻過著最普通的工人生活,把有錢的哥哥寄給她的東西全都分贈給人家,自己穿戴得不僅很樸素,甚至可以說很粗陋,而且對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謝基尼娜從不賣弄風情,這使瑪絲洛娃感到特別驚奇,因此對她格外欽佩。瑪絲洛娃看到謝基尼娜知道自己長得美,並因此感到高興,但她不僅不因男人欣賞她的美貌而快樂,並且有點恐懼,她對談情說愛甚至覺得嫌惡和害怕。凡是知道她脾氣的男人,即使愛慕她,也不敢有所表示,而總是象對待男朋友那樣對待她。那些不熟悉她的男人,往往對她糾纏不清,但據她自己說,全靠她力氣大才把他們擺脫掉,而她也就以力氣大自豪。她笑著講道:「有一次,有個老爺在街上纏住我不放,我就抓住他使勁搖晃了幾下,把他嚇得拔腳就跑。」

  她之所以成為革命家,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從小就厭惡貴族生活,而喜歡平民生活。那時她常常挨罵,因為喜歡待在女僕室、廚房和馬房裡,卻不願待在客廳裡。

  「我跟廚娘和車伕在一起,總是很快活,可是跟我們那些老爺太太在一起卻覺得無聊,」謝基尼娜講道。「後來我懂事了,看出我們的生活真是糟透了。我沒有母親,我不喜歡父親。十九歲那年我就離開家,跟一個女朋友一起到廠裡做工。」

  謝基尼娜離開工廠就住到鄉下去。後來又回到城裡,住在一處設有秘密印刷所的房子裡,終於被捕,判處苦役。這些事她自己從沒講過,但瑪絲洛娃從別人嘴裡知道別是認識論的基本觀點。以批判地考察人的認識能力,確定,她被判苦役,是因為那所房子被搜查時,有個革命者在黑暗中開了一槍,她卻把開槍的罪名攬到自己頭上。

  瑪絲洛娃自從認識她以來就看出,不論在什麼地方,不論在什麼情況下,謝基尼娜從來不顧自己,遇到大小事情,總是只考慮怎樣幫助別人,為別人出力。她現在的同志中有個叫諾伏德伏羅夫的,講到她時總是戲稱她為慈善迷。這話確實不錯。她生活的全部樂趣就在於找尋機會為別人出力,像獵人找尋獵物一樣。這種愛好已成為習慣,成為她的終身事業。她做起來十分自然,以致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不客氣地要她幫助,並且認為不值得一提。

  瑪絲洛娃剛加入政治犯的隊伍時,謝基尼娜有點嫌惡她。瑪絲洛娃注意到這一點,但後來又發現謝基尼娜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待她特別和藹可親。這樣一位不平凡的人物竟如此和藹可親,這使瑪絲洛娃深為感動,她就把整顆心都交給她,並且不知不覺接受她的觀點,情不自禁地處處模仿她。瑪絲洛娃的一片赤忱感動了謝基尼娜,她也就真心喜歡瑪絲洛娃了。

  這兩個女人特別投機,還因為她們對性愛都十分嫌惡。一個憎恨這種感情,因為在這方面嘗夠了痛苦;另一個雖沒有這方面的體驗,但認為這是一種辱沒人格而難以理解的可憎的事。

  

  




            




四

  謝基尼娜的影響是瑪絲洛娃甘心情願接受的。瑪絲洛娃所以願意接受,是因為她喜歡謝基尼娜。另一種影響來自西蒙松。這種影響的產生是由於西蒙松愛上了瑪絲洛娃。

  任何人過日子,做事情,總是部分按照自己的思想,部分順從別人的想法。人過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順從別人的想法,這是人與人之間重大區別之一。有些人運用自己的思想往往象做智力遊戲那樣,把理智當作卸去傳動皮帶的飛輪,讓它任意轉動;可是在行動上往往順從別人的想法,也就是順從風俗、傳統和法律。另一些人卻把自己的思想看作一切行動的指針,幾乎總是傾聽自己理智的要求,順應這種要求,只偶爾服從別人的決定,而且服從以前先要經過分析批判,看它是否正確。西蒙松就是屬於這一類人。不論遇到什麼事,他總是理智地反覆思考,然後作出決定,一旦作出決定,就堅決實行。

  還在中學唸書的時候,他就斷定父親做軍需官掙來的錢是不義之財。他要父親把財產還給老百姓,可是父親不僅不聽他,反而把他痛罵一頓,他就離家出走,從此不用父親的錢。他斷定今天的一切罪惡都是由於老百姓沒有受過教育,因此他就離開大學,參加民粹派,到鄉下去當教師,大膽向學生和農民宣傳他認為正確的東西,反對他認為謬誤的東西。

  他被捕了,受到審訊。

  在法庭上,他公然聲明法官無權審問他。法官不理他的話,繼續對他進行審訊,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回答,對他們的問題一概置之不理。他被流放到阿爾漢格爾斯克省。他在那裡自己制定了一套教義,來指導自己的一切行動。這種教義認為世間萬物都是活的,根本沒有死的東西,我們認為死的和無機的一切東西,只不過是我們所無法理解的巨大有機體的組成部分。因此人既是這個巨大有機體的組成部分,就有責任維護這個有機體和所有組成部分的生命。因此他認為殺生是一種犯罪行為:他反對戰爭,反對死刑,反對屠殺。不僅反對殺害人類,而且反對殺害一切動物。在婚姻問題上,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認為生兒育女只是人類的低級職能,人類的高級職能在於為活著的人服務。他用血液裡存在吞噬細胞這個事實來證實他的理論。他認為,單身漢相當於吞噬細胞,它們的責任就在於幫助有機體中衰弱有病的部分。自從他確立了這樣的理論以後,就一直按照它生活,儘管年輕的時候也曾沉湎於酒色。他現在認為自己同謝基尼娜一樣,是人間的吞噬細胞。

  他對瑪絲洛娃的愛,並不違背這個理論,因為他的愛情是柏拉圖式的,他認為這種愛情不僅不會妨礙他像吞噬細胞那樣幫助弱者,而且會更加激勵他去這樣做。

  不僅解決精神問題他有一套自己的辦法,就是處理實際問題,他也大多有自己的方式。他處理各種實際問題都有自己的理論,並定出一套規則:每天應當工作幾小時,休息幾小時,吃什麼東西,穿什麼衣服,怎樣生爐子,怎樣點燈,等等。

  雖然如此,西蒙松見到人卻非常膽怯和謙遜。但他一旦做出決定,那就什麼也不能攔阻他。

  就是這樣一個人的愛情對瑪絲洛娃影響特別大。瑪絲洛娃憑著女人的敏感很快察覺他在愛她。她想到她居然能在這樣一個不平凡的人心裡喚起愛情,她的自信心也就提高了。聶赫留朵夫向她求婚是出於寬宏大量和過去那件事;西蒙松愛的卻是今天的她,而且純粹是因為喜歡她。此外,她覺得西蒙松把她看作一個不平凡的女性,品德特別高尚,跟一般女人不一樣。她不太清楚究竟他認為她具有哪些品德,但不管怎樣,為了不使他失望,她就竭力把她認為自己具有的最好品德表現出來。這樣也就促使她努力做一個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好人。

  這種情況早在監獄裡就開始了。有一天,政治犯會見探監人,她發覺他那雙純樸善良的深藍色眼睛,從突出的前額和眉毛下特別執拗地盯住她。早在那時,她就發覺他有點特別,瞅她的神氣也有點特別,她還發現他那直立的頭髮和皺起的眉頭顯得很嚴肅,而眼神卻像孩子一般純潔善良,這兩種表情竟能同時表現在一張臉上,不能不使人感到驚奇。到了托木斯克後,她調到政治犯中間來,她又看到了他。儘管他們沒有談過一句話,但是兩人對視的目光卻表明他們都還認得,而且相互都很尊重。此後他們也沒有作過意義深長的談話,但瑪絲洛娃覺得,有她在場,他說話總是說給她聽的,是為她而說的,並且竭力把話說得明白易懂。他們之間的關係特別接近,是從西蒙松跟刑事犯一起步行開始的。

  

  




            




五

  從下城到彼爾姆這段路上,聶赫留朵夫同瑪絲洛娃只見過兩次面:一次在下城,在犯人們坐上裝有鐵絲網的駁船以前;另一次是在彼爾姆的監獄辦公室。這兩次見面,他發現瑪絲洛娃沉默寡言,態度冷淡。聶赫留朵夫問她身體怎樣,需要不需要什麼東西,她回答時支支吾吾,神色慌張,而且他覺得還帶有一種責備的意思,那是以前也有過的。這種陰鬱的情緒是由於她遭到了男人的糾纏才出現的,它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很煩惱。他擔心一路上處在艱苦的條件和淫猥的氣氛下,她又會自暴自棄,對生活感到絕望,借煙酒麻醉自己,並對他產生惱恨。但他又無法幫助她,因為在旅途的最初階段,他一直沒有機會同她見面。直到瑪絲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後,他才相信自己的憂慮毫無根據。不僅如此,聶赫留朵夫每次看見她,都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她內心的變化,而那正好是他所渴望的。在托木斯克第一次見面時,她又變得同出發前一樣。她看見他,不皺眉頭,也不窘迫,相反,還高高興興、神態自若地迎接他,感謝他為她出的力,特別是把她調到她目前所處的人們中間來。

  經過兩個月的長途跋涉,她內心的變化在外表上也反映出來。她變得又瘦又黑,似乎見老了;兩鬢和嘴角出現了皺紋,她包上一塊頭巾,不再讓一綹頭髮飄落到額上。裝束也罷,髮型也罷,待人接物的態度也罷,再也沒有原先那種賣弄風情的味道了。她這種已經發生和還在繼續發生的變化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特別高興。

  現在他對她產生了另一種感情。這種感情不同於最初詩意洋溢的迷戀,更不同於後來肉體的魅惑,甚至也不同於法庭判決後他決心同她結婚,來履行責任和滿足虛榮心的那種心情。他現在純粹是憐憫和同情她,就像第一次在監獄裡同她見面時那樣。他去過醫院以後,竭力克制對她的嫌惡,原諒她同醫士的所謂曖昧關係(後來知道她是受冤枉的),這種感情曾變得更加強烈。其實這是同一種感情,唯一的區別只在於那時是暫時的,現在卻是經常的。現在,他不論想什麼事,做什麼事,總是滿懷憐憫和同情,不僅對她一人,而且對一切人。

  這種感情打開了聶赫留朵夫心靈的閘門,使原先找不到出路的愛的洪流滾滾向前,奔向他所遇見的一切人。

  聶赫留朵夫覺得自己在這次旅行中一直情緒昂揚,他不由自主地關心和體貼一切人,從馬車伕和押解兵起,直到他與之打過交道的典獄長和省長。

  在這段時間裡,由於瑪絲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聶赫留朵夫就有機會接觸許多政治犯,先是在政治犯自由地同住一個大牢房的葉卡捷琳堡1,後來是在路上又認識了同瑪絲洛娃一起走的五個男犯和四個女犯。聶赫留朵夫同流放的政治犯接近後,對他們的看法完全變了。

  自從俄國革命運動2開始以來,特別是在三月一日事件3以後,聶赫留朵夫對革命者一直沒有好感,總是抱著蔑視的態度。他對他們沒有好感,首先因為他們採用殘酷和秘密的手段反對政府,尤其是採用慘無人道的暗殺,其次因為他們都有一種自命不凡的優越感。通過同他們的接觸,他才知道他們常常遭到政府莫須有的迫害,他們這樣做是迫不得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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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伯利亞城市,原是帝俄罪犯流放的地區,現名斯維爾德洛夫斯克。

  2指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俄國民粹派的革命運動。

  3見本書第297頁注。

  不管一般所謂刑事犯遭到多麼殘酷的折磨,在判刑之前和判刑之後,對待他們多少還講一點法律。可是對待政治犯,往往連法律的影子都見不到,就像聶赫留朵夫所看到的舒斯托娃一案和後來認識的許多新朋友的案件那樣。當局對付他們就像用大網捕魚:凡是落網的統統拖到岸上,然後揀出他們所需要的大魚。至於那些小魚,就無人過問,被棄在岸上活活幹死。當局就是這樣逮捕了幾百名顯然沒有犯罪而且不可能危害政府的人,把他們送進監獄,一關幾年,使他們在獄中得了癆病,發了瘋,或者自殺而死。他們所以一直被關在牢裡,僅僅是因為缺乏釋放的理由,再說,把他們關在就近監獄裡也便於提審,可以隨時要他們就某個問題作證。這些人即使從政府觀點來看也是無罪的,但他們的命運卻取決於憲兵隊長、警官、密探、檢察官、法官、省長和大臣等人的脾氣、他們的忙閒和情緒。這些官僚往往由於閒得無聊或者存心表功,大肆逮捕,然後根據他們的心情或者上司的情緒,把逮捕的人投入監獄或者釋放。至於更高的上級長官,那也要看他有沒有立功的要求,或者同大臣的關係如何,才能決定把被捕人員流放到天涯海角,還是關進單身牢房,或者判處流放、苦役、死刑。但只要有個貴夫人來求情,他們就可以獲得釋放。

  人家用暴力對付他們,他們自然也只能用同樣手段還擊。軍人通常總是受社會輿論的影響,把他們的血腥罪行掩蓋起來,還說是立了不朽的功勳。同樣,政治犯總是受到他們團體輿論的影響,他們冒著喪失自由、生命和人世一切寶貴東西的危險,開展殘酷的活動。在他們看來,這不僅不是罪惡,而且還是英勇行為。這就向聶赫留朵夫說明一種奇怪的現象,為什麼一些天性溫良的人,原來非但不忍心傷害隨便什麼生物,而且不忍心看到它們受苦,現在卻能若無其事地動手殺人。他們幾乎個個都認為,在一定情況下,以殺人作為手段,來自衛和達到全民幸福這一崇高目標是合法的,正當的。他們認為他們的事業十分崇高,因此自視也很高,其實那是政府很重視他們,對他們實行殘酷懲罰的結果。是的,為了能承受他們所承受的苦難,他們非自視很高不可。

  聶赫留朵夫同他們接近,對他們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深信他們並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十足的壞蛋,也不像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十足的英雄,而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其中有好人,有壞人,也有不好不壞的人,同任何地方一樣。有些人成為革命者,因為真心認為自己有責任同現存的惡勢力進行鬥爭。但有些人選擇革命活動只是出於自私的虛榮心。不過多數人傾向革命,卻是出於聶赫留朵夫在戰爭中熟悉的那種冒險和玩命的願望,那是一般精力充沛的青年都具有的。他們比一般人優越的地方,在於他們的道德標準高於公認的道德標準。他們不僅要求清心寡慾、艱苦樸素、真誠老實、大公無私,而且能為共同事業隨時犧牲一切,直至獻出生命。就因為這個緣故,在這些人中間,凡是水平高的,往往大大超過一般水平,成為德行高超的典範;凡是水平低的,往往弄虛作假,裝腔作勢,同時又剛愎自用,高傲自大。因此聶赫留朵夫對有些新朋友不僅滿懷敬意,而且衷心熱愛,可是對有些新朋友則敬而遠之。

  

  




            




六

  聶赫留朵夫特別喜愛一個叫克雷裡卓夫的害癆病的青年。克雷裡卓夫跟瑪絲洛娃在同一個隊裡,被流放去服苦役。聶赫留朵夫早在葉卡捷琳堡就認識他,在途中又同他見過幾面,還同他談過話。夏天裡,有一次在旅站上休息,聶赫留朵夫跟他幾乎消磨了一整天。克雷裡卓夫興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身世講給他聽,還講了他怎樣成為革命者。他入獄前的經歷很簡單:父親是個富有的南方地主,他小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他是個獨子,由母親撫養長大。他念中學和念大學都很輕鬆,大學數學系畢業時名列第一,得碩士學位。學校要他留校,以後還要送他出國深造。他猶豫不決。他愛上了一個姑娘,想同她結婚,並且進地方自治會工作。他什麼事都想做,可就是拿不定主意。這時候,有幾個同學要他給公共事業捐點錢。他知道,這種公共事業就是革命事業,但那時他對它還毫無興趣,只是出於同學的情誼和自尊心,唯恐人家說他膽小怕事,就捐了錢。收錢的人被捕了,搜出一張字條,知道錢是克雷裡卓夫捐的。他因此也被捕,先是關在警察分局,後來進了監獄。

  「我坐的那個監獄,」克雷裡卓夫對聶赫留朵夫講道(他胸部凹陷,兩肘撐住膝蓋,坐在高高的板鋪上,偶爾用他那雙害熱病的聰明、善良、好看的亮晶晶眼睛對聶赫留朵夫瞧瞧),「那個監獄不算太嚴,我們不僅可以敲敲牆壁互通音訊,而且可以在過道裡來回走動,隨便交談,相互分送食物和煙草,到了晚上甚至可以齊聲唱歌。我原來有一副好嗓子。真的,要不是我媽過分傷心,我待在牢裡也還不錯,甚至很愉快。我在這裡認識了赫赫有名的彼得羅夫(他後來在要塞裡用碎玻璃割破喉嚨自殺了),還有別的人。但那時我還不是個革命者。我還認識了隔壁牢房裡的兩個人。他們都是因攜帶波蘭宣言1案被捕,後來又在押往車站途中企圖逃跑而受審。一個是波蘭人,姓洛靖斯基;另一個是猶太人,姓羅卓夫斯基。是啊,那個羅卓夫斯基簡直還是個孩子。他說他十七歲,可是看上去只有十五歲。他又瘦又小,兩隻黑眼睛亮晶晶的,人挺機靈,也像一切猶太人那樣賦有音樂才能。他還在變嗓,但唱起歌來很好聽。是啊!他們被提審我是看到的。他們一早被帶出去,傍晚回來,說是被判了死刑。這事誰也沒料到。他們的案情實在輕得很,只不過企圖從押解兵手裡逃走,也沒有傷什麼人。再說,把羅卓夫斯基這樣一個孩子判處死刑,實在太不近人情。我們關在牢裡的人,個個都認為這只是嚇唬嚇唬他們,上級是不會批准的。開頭大家激動了一陣,後來平靜了,又像原來那樣過日子。是啊!不料有一天晚上,看守來到我的門邊,鬼鬼祟祟地告訴我說,來了幾個木匠,正在搭絞架。我開頭沒弄懂是怎麼一回事,什麼絞架不絞架的。但看守老頭十分激動,我瞅了他一眼,這才明白是為我們那兩個人預備的。我想敲敲牆壁,把這事告訴大伙,可是又怕被那兩個人聽見。大伙也都不作聲,顯然全知道了。那天晚上,過道裡和牢房裡一直象死一般地安靜。我們沒有敲牆壁,也沒有唱歌。十點鐘光景,看守又走來告訴我說,從莫斯科調來了一名劊子手。他說完就走開了。我喚他,要他回來。忽然聽見羅卓夫斯基從他那過道對面的牢房裡對我叫道:『您怎麼了?您叫他有什麼事?』我支支吾吾地說,他給我送煙草來了,但羅卓夫斯基似乎猜到是什麼事,就問我為什麼我們不唱歌,不敲牆壁。我不記得當時對他說了些什麼,但我趕快走開,免得他再問我什麼。是啊!那真是個可怕的夜晚。我通宵留神聽著各種聲音。第二天一早,忽然聽見過道的門開了,進來了好幾個人。我站在窗洞旁。過道裡點著一盞燈。第一個進來的是典獄長。他是個胖子,平時神氣活現,行動果斷,但這會兒臉色慘白,垂頭喪氣,彷彿嚇破了膽。他後面是副典獄長,皺著眉頭,神情嚴峻;再後面是一個衛兵。他們經過我的門口,在旁邊那個牢房門前站住。我聽見副典獄長聲音古怪地叫道:『洛靖斯基,起來,穿上乾淨衣服!』是啊!然後聽見牢門吱嘎響了一聲,他們走到他跟前,接著就聽見洛靖斯基的腳步聲。他向過道另一頭走去。我只能看見典獄長一個人。他站在那兒,臉色蒼白,忽而解開胸前的鈕扣,忽而又扣上,還聳聳肩膀。是啊!忽然他彷彿害怕什麼似的閃開身子。原來是洛靖斯基從他身邊走過,來到我門外。他是個漂亮的小伙子,生有一副好看的波蘭人臉型:前額開闊平直,一頭細密的淡黃鬈發,一雙美麗的天藍色眼睛。是個身強力壯、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他站在我的窗洞前面,因此我看見了他的整個臉龐。他的臉瘦削、灰白,怪可怕的。他問我:『克雷裡卓夫,有煙嗎?』我剛要拿出煙來給他,可是副典獄長彷彿怕耽誤時間,掏出煙盒遞給他。他拿了一支煙,副典獄長給他劃亮火柴,點上煙。他抽起煙來,彷彿在想心事。後來忽然想到什麼事似的,開口說:『太殘酷,太不講理了!我什麼罪也沒有。我……』我的眼睛一直盯住他那白嫩的脖子,看見他喉嚨裡有樣東西在抖動,他說不下去。是啊!這當兒,我聽見羅卓夫斯基在過道裡用尖細的猶太人嗓子嚷著什麼。洛靖斯基丟掉煙頭,從我的牢門口走開去。於是,羅卓夫斯基就出現在我的窗洞口。他那張孩子氣的臉漲得通紅,還在冒汗,眼睛淚汪汪的。他也穿著一身乾淨的襯衣,但褲子太大,他老是用兩手把它往上提,整個身子直打哆嗦。他把他那張可憐的臉湊近我的窗洞,說:『克雷裡卓夫,醫生給我開了潤肺湯,是不是?我覺得不舒服,還要再喝一點潤肺湯。』誰也沒有理他,他就用詢問的目光對我瞧瞧,又對典獄長瞧瞧。他說這話是什麼用意,我始終沒有弄懂。是啊!副典獄長頓時板起臉,又尖聲尖氣地嚷道:『開什麼玩笑?快走。』羅卓夫斯基顯然弄不懂有什麼事在等著他,急急地沿著過道走去,簡直搶在所有人的前頭。但接著他站住不肯走,我聽見他尖聲大叫和嚎哭。傳來一片喧鬧,還有頓腳的聲音。他刺耳地嚎叫,痛哭。後來,聲音越去越遠,過道的門嘩啦響了一聲,接下來就一片肅靜……是啊!他們就這樣被絞死了。兩個都被繩子勒死了。有個看守看見這景象,告訴我,說洛靖斯基沒有反抗,羅卓夫斯基卻掙扎了好半天,因此他們只好把他拖上絞架,硬把他的腦袋塞進繩套裡。是啊!那看守傻乎乎的。他對我說:『老爺,人家都說這事很可怕。其實一點不可怕。他們被絞死的時候,只這麼聳了兩下肩膀,』他裝出肩膀猛一下往上聳,然後又耷拉下來的樣子,『後來劊子手把繩子一拉,喏,就是把繩套拉得緊些,這就完了,他們再也不動了。』哼,『一點也不可怕,』」克雷裡卓夫把看守的話又說了一遍,他想笑,沒有笑成,卻放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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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起波蘭反對沙皇專制的運動宣言。

  隨後他沉默了好一陣,吃力地喘著氣,把湧到喉嚨裡的哽咽硬壓下去。

  「從那時起我就成了革命者。是啊,」他平靜下來說,簡短地講完了他的身世。

  他參加了民意黨,還當上破壞小組的組長,專門對政府官員採用恐怖手段,強迫他們放棄政權,讓人民掌權。他為這個目的到處奔走,一會兒去彼得堡,一會兒出國,一會兒到基輔,一會兒到敖德薩,一次又一次取得成功。後來卻被一個他十分信任的人出賣了。他被捕了,受審訊,在監獄裡關了兩年,被判死刑,後來改為終身苦役。

  他在獄中得了癆病。在現在這種條件下,看來他只能再活幾個月。他知道這一點,但對自己的行為並不後悔。他說,要是讓他再活一輩子,他還是會那麼幹,也就是破壞他目睹的那種罪惡纍纍的社會制度。

  克雷裡卓夫的身世和同他的接觸,使聶赫留朵夫懂得了許多以前不懂的事。

  

  




            




七

  押解官同犯人從旅站出發時為一個孩子發生衝突的那一天,聶赫留朵夫在客店裡正好醒得很遲,起身後又寫了幾封信,準備帶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車離開客店晚了一點,沒像往常那樣在途中趕上大隊人馬。他到達犯人們過夜的村子時,已經黃昏了。聶赫留朵夫借宿的客店是由一個身體肥胖、脖子又白又粗的老寡婦開設的。他在那裡烘乾衣服,在飾有大量聖像和畫片的乾淨客房裡喝夠了茶,連忙趕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許他同瑪絲洛娃見面。

  在過去的六個旅站上,儘管押解官不斷更換,但沒有一個准許聶赫留朵夫進入旅站房間,因此他已有一個多星期沒見到瑪絲洛娃了。他們所以這樣嚴格,是因為有一個管監獄的大官將路過此地。如今,那個長官已經過去,根本沒有對旅站看上一眼。聶赫留朵夫希望今天接管這批犯人的押解官能准許他同犯人見面。

  客店女掌櫃勸聶赫留朵夫坐車到村尾的旅站,但聶赫留朵夫情願走著去。一個肩膀寬闊、體格魁偉的年輕茶房,腳穿一雙剛擦過油、柏油味很重的大皮靴,給他帶路。空中一片迷霧,天色黑得厲害。領路的茶房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走出三步,聶赫留朵夫就看不見他,只聽見他的大皮靴在厚厚的泥漿裡咕唧咕唧地響。

  聶赫留朵夫跟著帶路的茶房穿過教堂前的廣場和兩邊房子燈火通明的街道,來到漆黑的村尾。但不多一會兒,黑暗中又出現了亮光,那是旅站附近的路燈透過迷霧發出來的。那些淡紅色的燈火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柵欄的木樁、走動的哨兵的黑影、漆成條紋的木柱和崗亭漸漸隱約可見。哨兵看見有人走近部分中的第一部分,敘述「絕對精神」在沒有外化為自然界,照例吆喝一聲:「誰?」他發覺來的不是自己人,頓時變得十分嚴厲,堅決不准他們在柵欄旁逗留。不過,給聶赫留朵夫領路的茶房看見哨兵態度嚴厲,並不慌張。

  「嗨,你這小子,脾氣倒不小哇!」他對哨兵說。「你去叫你們的頭兒出來,我們在這兒等著。」

  哨兵沒有答話,只對著邊門喊了一聲,停住腳步,眼睛盯著那肩膀寬闊的小伙子,看他怎樣就著燈光用木片刮掉聶赫留朵夫靴上的泥濘。柵欄裡傳出來男男女女嘈雜的說話聲。過了三分鐘光景,邊門嘩啦一聲開了,隊長身披軍大衣,從黑暗中來到路燈下,問他們有什麼事。聶赫留朵夫把準備好的名片和一張寫明有私事求見的字條交給隊長,請他轉送押解官。那隊長不像哨兵那樣嚴厲,但好奇心特別重。他一定要知道聶赫留朵夫有什麼事要見押解官,他是什麼人。顯然,他已嗅到有油水可撈,不肯放過機會。聶赫留朵夫說他有一樁特殊的事,要他把字條送上去,辦成後他會感謝他的。隊長接過字條,點點頭走了。他走後不多一會兒,邊門又嘩啦響了一聲,走出幾個女人,手裡拿著筐子、樹皮籃、牛奶壺和袋子。她們聲音響亮地用西伯利亞方言交談著,跨過邊門的門檻。她們都不是鄉下人打扮,而像城裡人那樣穿著大衣和皮襖,裙子高高地掖在腰裡,頭上包著頭巾。她們借路燈的光好奇地打量著聶赫留朵夫和給他領路的人。其中一個女人看見這個寬肩膀的小伙子,顯然很高興,立刻用西伯利亞罵人話親熱地罵起他來。

  「你這該死的林鬼,到這兒來幹什麼?」她對他說。

  「你看,我送個客人到這兒來了,」小伙子回答。「你送什麼東西來了?」

  「奶製品,他們要我明早再送些來。」

  「那麼他們沒有叫你留下來過夜嗎?」小伙子問。

  「去你的,死鬼,爛掉你的舌頭!」她笑著嚷道。「咱們一塊兒回村子去,你送送我們。」

  帶路的還對她說了些什麼笑話,不僅引得女人們咯咯地笑,就連哨兵也笑了起來。接著他對聶赫留朵夫說:

  「怎麼樣,您一個人回去找得著嗎?不會迷路吧?」

  「找得著,找得著。」

  「過了教堂,從那座兩層樓房子算起,右邊第二家就是。喏,給您根拐棍,」他說,把隨身帶著的那根一人多高的棍子交給聶赫留朵夫。然後他踩著咕唧咕唧響的大皮靴,跟那些女人一起在黑暗中消失了。

  半邊門再次嘩啦作響,隊長請聶赫留朵夫跟他一起去見押解官時,從迷霧裡還傳來那小伙子的說話聲,中間夾雜著女人的聲音。

  

  




            




八

  這個旅站也跟西伯利亞沿途所有的旅站一樣,有一個用尖頭圓木樁圍起來的院子,院子裡有三座住人的平房。最大的一座裝有鐵窗,住著犯人。另一座住著押解兵。再有一座住著軍官,還設有辦公室。這三座房子此刻燈火通明,照例使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裡面一定很漂亮舒適,特別是在這個旅站。每座房子入口處都點著燈,圍牆四周另外有五六盞燈,把院子照亮。一個軍士領著聶赫留朵夫走過一塊木板,來到那座最小的房子門口。他登上三級台階,讓聶赫留朵夫走在前面,進入點著一盞小燈、瀰漫著煤煙味的前室。火爐旁有個穿粗布襯衫和黑色長褲、系領帶的士兵,一隻腳穿著長統黃皮靴,彎著腰,拿另一隻靴統子給茶炊扇風。他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丟下茶炊,幫聶赫留朵夫脫下皮衣,然後走進裡屋。

  「他來了,長官。」

  「哦,叫他進來!」傳出來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

  「您從這門進去吧,」那士兵說著繼續燒茶炊。

  在點著一盞吊燈的第二個房間裡,有一個臉色通紅、留著很長淡黃色小鬍子的軍官,身穿緊裹寬闊胸膛和肩膀的奧地利式上裝,坐在桌旁。桌上鋪著桌布,放著吃剩的飯菜和兩個酒瓶。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除了煙草味,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劣等香水的氣味。押解官看見聶赫留朵夫,欠了欠身,又像嘲諷又像疑惑地盯住他。

  「您有什麼事?」他問,不等對方答話,就對著門口嚷道:

  「別爾諾夫!茶炊什麼時候燒好哇?」

  「馬上就好。」

  「我馬上給你點顏色瞧瞧,好叫你記住!」押解官對他白了一眼,罵道。

  「來了!」士兵嘴裡叫著,端著茶炊走進來。

  聶赫留朵夫等士兵把茶放好(軍官睜著一雙小眼睛,惡狠狠地盯住這個士兵,彷彿要看準一個地方,動手打他)。等茶炊放好,押解官就開始煮茶。接著從旅行食品箱裡拿出一個盛白蘭地的方玻璃瓶和一些夾心餅乾。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桌上,轉身對聶赫留朵夫說:

  「那麼我能為您效點什麼勞哇?」

  「我要求探望一個女犯人,」聶赫留朵夫說,沒有坐下來。

  「是政治犯嗎?法律規定,禁止探望,」押解官說。

  「這個女人不是政治犯,」聶赫留朵夫說。

  「您請坐,」押解官說。

  聶赫留朵夫坐下來。

  「她不是政治犯,」他又說了一遍,「但經我提出要求,最高長官批准讓她同政治犯一起走……」

  「啊,我知道了,」押解官打斷他的話說。「就是那個黑頭髮的小娘們吧?好哇,可以。您抽煙嗎?」

  他把一盒香煙推到聶赫留朵夫面前,小心地倒了兩杯茶,把一杯送到聶赫留朵夫面前。

  「請,」他說。

  「謝謝您。我想見一見……」

  「夜很長,您有的是工夫。我派人去把她給您叫來就是了。」

  「能不能不叫她出來,讓我到他們那裡去呢?」

  「到政治犯那兒去嗎?這是違法的。」

  「我去過好幾次了。要是您怕我把什麼東西帶給政治犯,那我通過她也可以轉交。」

  「哦,不,她要被抄身的,」押解官說,現出不愉快的笑容。

  「哦,那你們可以先把我搜一搜。」

  「哦,不搜也行,」押解官說,拿起一個開了塞子的酒瓶,送到聶赫留朵夫的茶杯上。「加一點好不好?哦,那麼聽便。一個人住在西伯利亞這種地方,能見到一個有教養的人,真是太高興了。老實說,幹我們這一行,真是再傷心也沒有了。一個人過慣別種生活,來到這地方,苦透了。您要知道,人家一提到幹我們這一行,當押解官,總認為都是沒有教養的大老粗,可就是不想想,我們生下來幹別的事也完全可以。」

  押解官通紅的臉、他的香水味、他的戒指,特別是他那難聽的笑聲,都很使聶赫留朵夫反感。不過,聶赫留朵夫今天也像整個旅行期間那樣,抱著嚴肅謹慎的態度。他對任何人都不怠慢,也不蔑視,同誰說話都「一本正經」,這是他給自己規定的態度。他聽了押解官這番話,以為他很同情受他管轄的那些人的苦難,因此心情沉重。聶赫留朵夫就嚴肅地對他說:

  「我想,您做這種工作,可以設法減輕人家的痛苦,這樣您就會比較心安了,」他說。

  「他們有什麼痛苦?他們本來就是這號人嘛。」

  「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聶赫留朵夫說。「還不跟大家一樣都是人。其中還有無辜的呢。」

  「當然,什麼樣的人都有。當然,很可憐。別的押解官絲毫不肯馬虎,可我呢,總是盡可能減輕他們的痛苦。寧可我自己受理,再不然乾脆槍斃,可我總是可憐他們。再來點茶嗎?您吃吧,」他說著又給他倒茶。「您要見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人?」他問。

  「她是個不幸的女人,落到一家妓院裡,在那兒遭到誣告,說她毒死了人,其實她是個很好的女人,」聶赫留朵夫說。

  押解官搖搖頭。

  「是啊,這種事情是有的。我可以告訴您,喀山就有過一個這樣的女人,名字叫愛瑪。她原是個匈牙利人,生有一雙地地道道的波斯眼睛,」他繼續說,一想到這事就情不自禁地笑起來。「風度好極了,簡直像個伯爵夫人……」

  聶赫留朵夫打斷押解官的話,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我想,既然他們現在歸您管,您就可以減輕他們的痛苦。您要是能這樣做,我相信您會感到快樂的,」聶赫留朵夫說,盡量把話說得清楚些,就像同外國人或者孩子說話那樣。

  押解官眼睛閃閃發亮,瞧著聶赫留朵夫,顯然急不及待地巴望他把話說完,好繼續講那生有一雙波斯眼睛的匈牙利女人。她的形象顯然生動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

  「是的,這話很對,確實是這樣的,」他說。「我也很可憐他們。不過我還想跟您談談那個愛瑪。您想她幹出什麼事來了……」

  「我對這事不感興趣,」聶赫留朵夫說,「不瞞您說,我以前也是另外一種人,可如今我痛恨這種對待女人的態度。」

  押解官吃驚地對聶赫留朵夫瞧瞧。

  「那麼,再給您來點茶嗎?」他說。

  「不,謝謝。」

  「別爾諾夫!」押解官叫道,「把這位先生帶到瓦庫洛夫那兒去,對他說,讓這位先生到政治犯房間裡,可以讓他待到點名。」

  

  




            




九

  聶赫留朵夫由傳令兵護送著,又來到路燈昏黃的黑暗院子裡。

  「上哪兒去?」一個押解兵迎面走來,問護送聶赫留朵夫的傳令兵說。

  「到隔離室去,第五號。」

  「這裡過不去,鎖上了,得穿過那門廊。」

  「怎麼鎖上了?」

  「隊長鎖上的,他自己到村子裡去了。」

  「哦,那麼往這兒走。」

  傳令兵領聶赫留朵夫往另一個門廊走去,沿著鋪木板的路,來到另一個門口。還在院子裡就聽見嘈雜的說話聲和人們活動的聲音,好像一群將要離窩的蜜蜂。聶赫留朵夫走近去,推開門,喧鬧聲就更響了。聽得出有叫嚷、謾罵和哄笑。還聽見匡啷啷的鐐銬聲。空中瀰漫著熟悉的糞便和煤焦油的惡臭。

  鐐銬的匡啷聲和刺鼻的惡臭,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總是使聶赫留朵夫感到難受,精神上感到噁心,又漸漸變成生理上的噁心。這兩樣東西混合在一起,相互助長,確實使人覺得特別難受。

  旅站門廊裡放著一個臭烘烘的大木桶,就是「便桶」。聶赫留朵夫踏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一個女人坐在便桶邊上。她的面前站著一個剃陰陽頭的男人,頭上歪戴著一頂薄餅般帽子。他們正談得起勁。男犯一看見聶赫留朵夫,擠了擠眼,說:

  「就是皇帝也憋不住尿哇!」

  那女人放下囚袍下擺,低下頭。

  從門廊往裡走是一條過道。過道兩邊的牢房門都開著。第一間是帶家眷的牢房,第二間是單身犯人的大牢房。過道另一頭有兩個小間,是關政治犯的。這個旅站的房子原定可關一百五十人,現在卻關了四百五十人,十分擁擠,犯人在牢房裡住不下,把過道都擠滿了。有人在地板上坐著或者躺著,有人拿著空茶壺出去,或者提著裝滿開水的茶壺回來。塔拉斯也在這些人中間。他趕上聶赫留朵夫,親切地同他打招呼。塔拉斯那張和藹可親的臉顯得難看了,因為鼻子上和眼睛底下有好幾處烏青塊。

  「你這是怎麼了?」聶赫留朵夫問。

  「出了一點毛病,」塔拉斯笑瞇瞇地說。

  「他們老是打架,」押解兵鄙夷不屑地說。

  「為了婆娘,」他們後面有個犯人說,「他跟瞎子費特卡幹了一傢伙。」

  「費多霞怎麼樣?」聶赫留朵夫問。

  「沒什麼,身體很好,我這就是打開水來給她沏茶的,」塔拉斯說著走進帶家屬的牢房。

  聶赫留朵夫往門裡望了一眼。整個牢房擠滿了男男女女,有的坐在板床上,有的躺在板床下。牢房裡晾著濕衣服,瀰漫著水蒸汽。還聽見女人們一刻不停的叫嚷聲。隔壁是單身犯人的牢房。這間牢房更加擁擠,連門口和過道裡都站滿一群群喧鬧的犯人。他們穿著濕衣服,正在分配什麼東西,或者解決什麼問題。押解兵向聶赫留朵夫解釋說,監獄裡有個開賭場的犯人,專門借錢給別的犯人,誰一時還不出就用紙牌剪成紙片作借據,此刻犯人頭正根據紙片從伙食費中扣下錢來還給賭場老闆。那些站得近的犯人看見軍士和一個老爺,就住了口,惡狠狠地打量著他們。在分錢的人中間,聶赫留朵夫發現他認識的苦役犯費多羅夫。費多羅夫身邊總帶著一個皮膚白淨、面孔浮腫、眉頭緊皺、模樣可憐的小伙子。另外,他還看見一個麻臉、爛鼻、面目可憎的流浪漢。據說這人在原始森林裡殺死了同伴,吃了他的肉。流浪漢一個肩膀上披著濕囚袍,站在過道裡,嘲弄而大膽地瞧著聶赫留朵夫,沒有給他讓路。聶赫留朵夫就從他身旁繞過去。

  儘管聶赫留朵夫對這種景象十分熟悉,儘管在過去三個月中,他常常看到這四百名刑事犯處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大熱天,他們在灰砂飛揚的大道上拖著腳鐐行進,或者在大路旁休息,逢到天氣暖和的日子,還看到男女犯人在旅站院子裡公開通姦的可怕景象,雖然如此,他每次來到他們中間,像現在這樣發現他們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還是覺得羞愧和負疚。尤其難堪的是,除了這種羞愧和負疚感之分,還會產生剋制不住的嫌惡和恐懼。他知道,就他們的處境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他還是無法清除對他們的嫌惡。

  「他們過得可舒服了,這些寄生蟲!」聶赫留朵夫向政治犯牢門走去,聽見背後有人說,「這些鬼東西有什麼好苦惱的,反正不會肚子疼,」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還夾著不堪入耳的罵人話。

  人群中響起一陣不友善的嘲弄的哄笑。

  

  




            




十

  護送聶赫留朵夫的軍士經過單身犯牢房時對聶赫留朵夫說,他將在點名前來接他,然後轉身走了。軍士剛走開,就有一個男犯提起鐐銬上的鐵鏈,光著腳,快步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渾身發出一股濃重的汗酸臭,偷偷地對他說:

  「老爺,您出頭管一下吧。那小子上了當。人家把他灌醉了。今天交接犯人的時候,他竟冒名頂替,說自己是卡爾瑪諾夫。您出頭管一下吧,我們可不能管,不然會被打死的,」那個男犯說,神色慌張地向四周看了一下,立刻從聶赫留朵夫身邊溜走。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叫卡爾瑪諾夫的苦役犯,慫恿一個相貌同他相似的終身流放犯同他互換姓名,這樣苦役犯就可以改為流放,而流放犯卻要代替他去服苦役。

  這件事聶赫留朵夫已經知道,因為那個犯人上禮拜就把這個騙局告訴了他。聶赫留朵夫點點頭表示明白,並將盡力去辦,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聶赫留朵夫在葉卡捷琳堡就認識這個犯人了,他當時請聶赫留朵夫替他說情,准許他去服苦役,把妻子一起帶去。聶赫留朵夫對他的要求感到驚奇。這人中等身材,生有一個最普通的農民臉型,三十歲光景,因蓄意謀財害命而被判服苦役。他名叫瑪卡爾。他犯罪的經過很奇怪。他對聶赫留朵夫說,這罪不是他瑪卡爾犯的,而是他魔鬼犯的。他說,有個過路人找到他父親,願意出兩個盧布要他父親用雪橇把他送到四十俄裡外的村子去。父親就吩咐瑪卡爾把他送去。瑪卡爾套好雪橇,穿上衣服,就同那過路人一起喝茶。過路人一面喝茶,一面告訴他要回家成親,隨身帶著在莫斯科掙到的五百盧布。瑪卡爾聽了這話,就走到院子裡,找了一把斧子藏在雪橇草墊下。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斧子,」他講道,「只聽得有個聲音對我說:『帶上斧子。』我就把斧子帶上。我們坐上雪橇出發。一路走去,什麼事也沒有。我也把那斧子給忘了。直到離村子不遠,只剩下六俄裡路,我們的雪橇離開村道,走上大路,往山坡上爬去。我就從雪橇上下來,跟在後面,這時他又低聲對我說:『你還在猶豫什麼呀?你一到山上,大路上就有人,前頭就是村子。他就會帶著錢走掉。要干,現在就得動手,還等什麼呀?』我彎下腰,裝作整理一下雪橇上鋪著的草,那斧子彷彿自動跳到我手裡。他回過頭來對我一看,說:『你要幹什麼?』我掄起斧子,想把他一傢伙劈死,可他這人挺機靈,霍地跳下雪橇,一把抓住我的手,說:『混蛋,你想幹什麼?……』他把我推倒在雪地上,我也不還手,聽他擺佈。他用腰帶捆住我的雙手,把我扔在雪橇上。他就把我送到區警察局。我就坐了牢,後來開庭審判。我們的村社替我說好話,說我是個好人,從來沒有做過壞事。我的東家也替我說好話。可是我們沒有錢請律師,我就被判了四年苦役。」

  現在,就是這樣一個人要搭救同鄉。他明明知道,這事有生命危險,但他還是把犯人中的秘密告訴了聶赫留朵夫,萬一人家知道這事是他幹的,準會把他活活勒死。

  

  




            




十一

  政治犯住兩個小房間,門外是一截同外界隔離的過道。聶赫留朵夫走進這部分過道,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西蒙松。西蒙松身穿短上衣,手裡拿著一塊松木,蹲在爐子跟前。爐門被熱氣吸進去,不斷顫動。

  西蒙松一看見聶赫留朵夫,沒有站起來,只從兩道濃眉下抬起眼睛,並同他握手。

  「您來了,我很高興,我正要跟您見面呢,」他凝視著聶赫留朵夫的眼睛,現出意味深長的樣子說。

  「什麼事啊?」聶赫留朵夫問。

  「回頭告訴您。現在我走不開。」

  西蒙松繼續生爐子,應用他那套盡量減少熱能損耗的原理。

  聶赫留朵夫剛要從一扇門裡進去,瑪絲洛娃卻從另一扇門裡出來。她手拿掃帚,彎著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爐子那邊掃。瑪絲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擺掖在腰裡,腳穿長統襪,頭上為了擋灰,齊眉包著一塊白頭巾。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挺直腰,臉漲得通紅,神態活潑,放下掃帚,在裙子上擦擦手,筆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收拾房間嗎?」聶赫留朵夫一面說,一面同她握手。

  「是啊,這是我的老行當,」她說著微微一笑。「這兒髒得簡直不像話。我們打掃了又打掃,還是弄不乾淨。怎麼樣,我那條毛毯干了嗎?」她問西蒙松。

  「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說,用一種使聶赫留朵夫驚訝的異樣目光瞧著她。

  「哦,那我回頭來拿,我那件皮襖也要拿來烤烤乾。我們的人都在這裡面,」她對聶赫留朵夫說,指指靠近的門,自己卻往另一個門走去。

  聶赫留朵夫推開門,走進一個不大的牢房。牢房裡,板鋪上點著一盞小小的鐵皮燈,光線微弱。牢房裡很陰冷,空中瀰漫著灰塵、潮氣和煙草味。鐵皮燈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板鋪處在陰影中,牆上跳動著影子。

  在這個不大的牢房裡,除了兩個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取開水和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聶赫留朵夫的老相識薇拉也在這裡。她更加又瘦又黃,睜著一雙驚惶不安的大眼睛,額上暴起一根很粗的青筋,頭髮剪得很短,身穿一件灰短襖。她坐在一張攤開的報紙前面,報紙上撒滿煙草。她正緊張地把煙草往紙筒裡裝。

  這裡還有一個聶赫留朵夫覺得極其可愛的女政治犯——艾米麗雅。她負責掌管內務,給他的印象是,即使處境極其艱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領,並且富有魅力。這會兒她坐在燈旁,捲起衣袖,用她那雙曬得黑黑的靈巧而好看的手擦乾大小杯子,把它們放在板鋪的手巾上。艾米麗雅年輕,並不漂亮,但聰明而溫和,笑起來顯得快樂、活潑和迷人。現在她就用這樣的笑容迎接聶赫留朵夫。

  「我們還以為您已經回俄羅斯,不再來了呢,」她說。

  這裡還有謝基尼娜。她坐在較遠的陰暗角落裡,正在為一個淡黃頭髮的小女孩做著什麼事。那女孩用悅耳的童音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您來了,真是太好了。見到瑪絲洛娃啦?」謝基尼娜問聶赫留朵夫。「您瞧,我們這兒來了個多好的小客人哪。」她指指小女孩說。

  克雷裡卓夫也在這裡。他盤腿坐在遠處角落裡的板鋪上,腳穿氈靴,臉容消瘦蒼白,彎著腰,雙手揣在皮襖袖管裡,渾身發抖,用他那雙害熱病的眼睛瞅著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正想到他跟前去,忽然看見房門右邊坐著一個淡棕色鬈發的男犯。這男犯戴著眼鏡,身穿橡膠上衣,一面整理口袋裡的東西,一面跟相貌俊美、臉帶笑容的格拉別茨談話。這個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革命者諾伏德伏羅夫。聶赫留朵夫連忙同他招呼。聶赫留朵夫所以特別忙著跟他招呼,因為在這批政治犯中,他就不喜歡這個人。諾伏德伏羅夫閃動淺藍色眼睛,透過眼鏡瞅著聶赫留朵夫,接著皺起眉頭,伸出一隻瘦長的手來同他握。

  「怎麼樣,旅行愉快嗎?」他說,顯然帶著嘲弄的口氣。

  「是啊,有趣的事可不少,」聶赫留朵夫回答,裝作沒有聽出他的嘲弄,把它當作親切的表示。他說完,就往克雷裡卓夫那邊走去。

  聶赫留朵夫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心裡對諾伏德伏羅夫卻遠不是沒有芥蒂的。諾伏德伏羅夫說的話,以及他招人不快的意圖,破壞了聶赫留朵夫的情緒。他感到沮喪和氣惱。

  「您身體怎麼樣?」他握著克雷裡卓夫冰涼的哆嗦的手說。

  「沒什麼,就是身子暖不過來,衣服都濕透了,」克雷裡卓夫說著,慌忙把手揣到皮襖袖管裡。「這裡也冷得要死。您瞧,窗子都破了。」他指指鐵柵外面玻璃窗上的兩個窟窿。

  「您怎麼一直不來?」

  「他們不讓我進來,長官嚴得很。今天一個還算和氣。」

  「哼,好一個還算和氣的長官!」克雷裡卓夫說。「您問問謝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幹了什麼事。」

  謝基尼娜沒有站起來,講了今天早晨從旅站出發前那個小女孩的事。

  「照我看來,必須提出集體抗議,」薇拉斷然說,同時膽怯而遲疑地瞧瞧這個人,又瞧瞧那個人。「西蒙松提過抗議了,但這還不夠。」

  「還提什麼抗議?」克雷裡卓夫惱怒地皺著眉頭說。顯然,薇拉的裝腔作勢和神經質早就使他反感了。「您是來找瑪絲洛娃的吧?」他對聶赫留朵夫說。「她一直在幹活,打掃。我們男的這一間她打掃好了,現在打掃女的那一間去了。就是跳蚤掃不掉,咬得人不得安生。謝基尼娜在那邊幹什麼呀?」他揚揚頭示意謝基尼娜那個角落,問。

  「她在給養女梳頭呢,」艾米麗雅說。

  「她不會把虱子弄到我們身上來吧?」克雷裡卓夫問。

  「不會,不會,我很留神。現在她可乾淨了,」謝基尼娜說。「您把她帶去吧,」她對艾米麗雅說,「我去幫幫瑪絲洛娃。

  給她送塊毛毯去。」

  艾米麗雅接過女孩,帶著母性的慈愛把她兩條胖嘟嘟的光胳膊貼在自己胸口,讓她坐在膝蓋上,又給她一小塊糖。

  謝基尼娜出去了,那兩個取開水和食物的男人緊接著回到牢房裡。

  

  




            




十二

  進來的兩個人當中有一個是青年,個兒不高,身體乾瘦,穿一件有掛面的皮襖,腳登一雙高統皮靴。他步伐輕快地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壺熱氣騰騰的開水,胳肢窩裡夾著一塊用頭巾包著的麵包。

  「哦,原來是我們的公爵來了,」他說著將茶壺放在茶杯中間,把麵包交給瑪絲洛娃1。「我們買到些好東西,」他說著脫掉皮襖,把它從大家頭頂上扔到板鋪角上。「瑪爾凱買了牛奶和雞蛋,今天簡直可以開舞會了。艾米麗雅總是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他笑瞇瞇地瞧著艾米麗雅說。

  「來,現在你來沏茶吧,」他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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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從上下文看,這裡應是艾米麗雅。毛德英譯本作艾米麗雅看來是對的。

  這人的外表、動作、腔調和眼神都洋溢著生氣和歡樂。進來的另一個人,個兒也不高,瘦骨稜稜,灰白的臉上顴骨很高,生有一雙距離很寬的好看的淡綠色眼睛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他同前面那個人正好相反,神態憂鬱,精神萎靡。他身上穿著一件舊的棉大衣,靴子外面套著套鞋,手裡提著兩個瓦罐和兩隻樹皮籃。他把東西放在艾米麗雅面前,對聶赫留朵夫只點了點頭,但眼睛一直瞅著他。然後勉強向他伸出一隻汗濕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從籃子裡取出來放好。

  這兩個政治犯都是平民出身:第一個是農民納巴托夫,第二個是工人瑪爾凱。瑪爾凱參加革命活動時已是個三十五歲的中年人;納巴托夫卻是十八歲時參加的。納巴托夫先是在鄉村小學讀書,因成績優良進了中學,並靠當家庭教師維持生活,中學畢業時得金質獎章,但他沒有進大學,還在念七年級的時候就決心到他出身的平民中間去,去教育被遺忘的弟兄。他真的這樣做了:先到一個鄉里當文書,不久就因向農民朗讀小冊子和在農民中間創辦生產消費合作社而被捕。第一次他坐了八個月牢,出獄後暗中仍受到監視。他一出獄,就到另一個省的一個鄉里,在那裡當了教員,仍舊搞那些活動。他再次被捕。這次他被關了一年零兩個月,在獄中更加強了革命信念。

  他第二次出獄後,被流放到彼爾姆省。他從那裡逃跑了。他又一次被捕,又坐了七個月牢,然後被流放到阿爾漢格爾斯克省。他在那裡又因拒絕向新沙皇宣誓效忠,被判流放雅庫茨克區。因此他成年後有一半日子倒是在監獄和流放中度過的。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絲毫沒有使他變得暴躁,也沒有損耗他的精力,反而使他更加精神煥發。他喜愛活動,胃口奇好,永遠精力旺盛,生氣勃勃,幹這幹那,忙個不停。不論做什麼事,他從不後悔,也不海闊天空地胡思亂想,而總是把全部智慧、機靈和經驗用在現實生活中。他出了監獄,總是為自己確定的目標奮鬥,也就是教育和團結以農村平民為主的勞動者。一旦坐了牢,他仍舊精力旺盛、腳踏實地地同外界保持聯繫,並且就現有條件盡量把生活安排好,不僅為他自己,而且為集體。他首先是個村社社員,總是以村社利益為重。他自己一無所求,安貧樂窮,但處處為集體謀利益,並且可以廢寢忘食不停地工作,不論是體力勞動還是腦力工作。他出身農民,勤勞機靈,幹活利落,善於控制情緒,待人彬彬有禮,不但能體貼人家的感情,而且能尊重人家的意見。他的老母親是個寡婦,不識字,滿腦子迷信。納巴托夫一直照顧她,沒有坐牢時常去看她。他每次回家,總是仔細瞭解她的生活,幫她幹活,並且同他以前的夥伴,那些農村青年,來往頻繁。他跟他們一起吸劣等煙草捲成的狗腿煙1,同他們比武鬥拳,向他們宣傳,說他們都受了騙,應該從這種騙局中醒悟過來。每逢他思索或說明革命會給人民帶來什麼好處時,他這個平民出身的人,總認為人民的生活條件將與原來相似,只不過將擁有土地,而且不會再有地主和官僚。他認為,革命不應該改變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在這一點上,他同諾伏德伏羅夫和諾伏德伏羅夫的信徒瑪爾凱的看法不同。照他看來,不應該摧毀這座他所熱愛的美麗、堅固、宏偉的古老大廈,只要把裡面的房間重新分配一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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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俄國農民自卷的紙煙,形似狗腿。

  對待宗教,他也採取十足的農民態度。他從來不思索虛無縹緲的問題,不考慮萬物的本源,也不猜度陰間的生活。他和阿拉哥1一樣看待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只是他至今還認為沒有必要提出這種假設。世界是怎樣創造的,究竟是摩西說的對,還是達爾文說的對,他根本不關心。他的同志們認為達爾文學說極其重要,他卻覺得這種學說同六天創造世界一樣,無非是思想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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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阿拉哥(1786—1853)——法國物理學家,天文學家。

  他對世界是怎樣產生的這個問題不感興趣,因為他面前總是擺著人怎樣才能在世界上生活得更好的問題。關於來世的生活他從不考慮。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從祖先傳下來並為種田人所共有的堅定信念,那就是世間一切動物和植物永遠不會消滅,它們只是經常從一種形式轉變成另一種形式,例如糞肥變成谷子,谷子變成母雞,蝌蚪變成青蛙,青蟲變成蝴蝶,橡實變成橡樹,人也不會消滅,只不過發生變化罷了。他有這樣的信念,因此總是無所畏懼,甚至高高興興地面對死亡,並且堅強地忍受各種導致死亡的痛苦,但他不喜歡也不善於談論這一類問題。他熱愛工作,總是忙於事務,並且推動同志們也致力於實際工作。

  在這批犯人中,另一個來自民間的政治犯瑪爾凱的氣質就完全不同。他十五歲當上工人,開始吸煙喝酒,以排遣心頭矇矇矓矓感覺到的屈辱。他第一次感到這種屈辱,是過聖誕節的時候。當時他們做童工的被帶到工廠老闆娘裝飾好的聖誕樹跟前,他和同伴們得到的禮物是只值一戈比的小笛、一個蘋果、一個用金紙包的核桃和一個干無花果,可是老闆的兒女得到的,都是些奇妙的玩具,他後來才知道價值在五十盧布以上。他二十歲那年,有位著名的女革命家到他們廠裡做工,她發現瑪爾凱超人的才能,就送書和小冊子給他看,並且同他談話,向他解釋他處於這種悲慘境地的原因和改善生活的辦法。一旦他明白自己和別人能從這種受壓迫的處境中獲得解放,他就越發覺得這種不合理的處境是極其殘酷極其可怕的,他不僅強烈要求解放,而且要求懲罰造成和維護這種不合理局面的人。人家說,實現這個目標需要知識,瑪爾凱就廢寢忘食地追求知識。他不清楚,怎樣依靠知識來實現社會主義理想,但他相信,知識既然能使他懂得他的處境是不合理的,那麼知識也就能消除這種不合理現象。再說,有了知識,也可以使他顯得比別人高明。他因此戒絕煙酒,一有空就讀書,而他自從當上倉庫管理員以後,空閒的時間就更多了。

  女革命家教他讀書,對他如饑似渴地吸收知識的特異能力感到驚訝。兩年中間,他學會了代數、幾何和他特別喜愛的歷史,涉獵了各種文學作品和評論著作,特別是社會主義著作。

  後來女革命家被捕,瑪爾凱一起被捕,因為在他家裡搜出了禁書。他坐了牢,後來又被流放到伏洛戈德省。他在那裡認識了諾伏德伏羅夫,又讀了許多革命書籍,並且記在心裡,更加堅定了他的社會主義思想。流放期滿,他領導一次大罷工,最後砸爛了工廠,打死了廠長。他再次被捕,判處褫奪公權,流放西伯利亞。

  他對宗教也像對現行經濟制度那樣,抱否定態度。一旦看出他從小信奉的宗教的荒唐無稽,他就毅然把它拋棄,開頭不免有點顧慮,後來卻覺得輕鬆愉快。從此以後,他彷彿要為自己和祖祖輩輩所受的欺騙進行報復,一有機會總要尖刻地嘲笑教士和教條。

  長期來他養成禁慾習慣,對物質的要求極低。他像一切從小勞動慣的人那樣,肌肉發達,不論幹什麼體力活都能勝任愉快,得心應手。他十分珍惜時間,在監獄裡和旅站上始終努力學習。他現在正在鑽研馬克思著作第一卷1,小心地把這書藏在袋子裡,當作無價之寶。他對同志們都比較疏遠,冷淡,唯獨對諾伏德伏羅夫特別崇拜。諾伏德伏羅夫不論發表什麼意見,他都認為是無可爭辯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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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俄譯本《資本論》第一卷,出版於一八七二年。

  他對女人抱著無法克制的輕蔑態度,認為女人是一切正經工作的障礙。不過他同情瑪絲洛娃,待她親切,認為她是下層階級受上層階級剝削的一個實例。就因為這個緣故,他不喜歡聶赫留朵夫,不同他交談,不同他握手,除非聶赫留朵夫先同他打招呼,他才伸出手去同他握一下。

  

  




            




十三

  爐子生好,房間裡暖和起來。茶燒開了,倒在玻璃杯和帶把的杯子裡,加上牛奶,變成白色。麵包圈、精白粉麵包、普通麵包、煮老的雞蛋、牛奶、牛頭、牛蹄都擺了出來。大家湊著那個當桌子用的板鋪吃喝,談天。艾米麗雅坐在木箱上,給大家倒茶。其餘的人都圍著她,只有克雷裡卓夫不在。他脫掉濕漉漉的皮襖,用烤乾的毛毯裹著身子,躺在鋪上,跟聶赫留朵夫談話。

  經歷了一天又冷又濕的長途跋涉,他們發現這地方又髒又亂,就不辭辛勞把它收拾整齊。如今吃了些好東西,喝了熱茶,大家都覺得精神煥發,心情愉快。

  隔牆傳來刑事犯跺腳、叫嚷和咒罵的聲音,提醒他們外面是個什麼世界。這樣,待在屋裡就感到格外舒適。他們彷彿處在大海的孤島上,不會受到周圍屈辱和痛苦浪潮的侵襲,因此情緒昂揚,興高采烈。他們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但對他們的處境和前途則避而不談。除此以外,他們也像一般青年男女那樣,朝夕相處,自然產生錯綜複雜的愛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強結合的。幾乎每個人都在談戀愛。諾伏德伏羅夫迷戀長得漂亮而又總是笑臉相迎的格拉別茨。格拉別茨原是個高等女校的學生,年紀很輕,思想單純,對革命漠不關心。但她也受到時代潮流的衝擊,捲入某個案件,被判處流放。入獄以前,她生活上的主要興趣就是博得男人的歡心。後來在受審期間,在監獄裡,在流放途中,這種興趣始終保持不變。如今在流放途中,由於諾伏德伏羅夫迷戀她,她感到安慰,同時也愛上了他。薇拉是個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家對她的愛情。不過,她一會兒愛上納巴托夫,一會兒愛上諾伏德伏羅夫,總是指望對方也能對她發生感情。克雷裡卓夫對謝基尼娜的態度近似戀愛。他像一般男人愛女人那樣愛她,但他知道她的戀愛觀,就用友誼和感激來掩蓋自己的真情,而他之所以感激她,是因為她對他照顧得特別周到。納巴托夫和艾米麗雅之間的愛情關係十分微妙。就像謝基尼娜是個十分貞潔的處女那樣,艾米麗雅是個對丈夫十分忠貞的妻子。

  艾米麗雅十六歲念中學的時候,就愛上彼得堡大學學生蘭采夫;十九歲那年就同他結婚,當時他還在大學唸書。她丈夫四年級的時候,捲進學潮,被驅逐出彼得堡「聖托馬斯高等哲學」教程,1888年成立盧汶哲學協會,次年,從此成了革命者。她就放棄醫學院課程,跟丈夫一起出走,也成了革命者。如果她的丈夫在她心目中不是天下最優秀最聰明的人,她也不會愛上他;如果她沒有愛上他,自然也不會嫁給他了。既然她愛上她認為天下最優秀最聰明的人,同他結了婚,她自然就按天下最優秀最聰明的那個人的看法來理解生活和生活的目的。他起初認為生活就是讀書,她也就這樣看待生活。後來他成了革命者,她也就成了革命者。她能有力證明,現行制度不合理,人人有責任反對它,並建立一種新的政治和經濟制度,在那種制度下,個性可以獲得自由發展,等等。她自以為確實這樣想,這樣感覺,其實只是把丈夫的想法看作絕對真理。她所追求的,無非就是在精神上同丈夫和諧一致,水乳交融。只有這樣,她在精神上才感到滿足。

  她同丈夫離別,同她的孩子離別——孩子由她母親領去撫養——感到痛苦。但分手時她堅強而鎮定,因為知道她忍受這種痛苦是為了丈夫,為了事業,——那個事業無疑是正義的,因為她丈夫在為它奮鬥。她在精神上永遠同丈夫在一起。她以前沒有愛過任何人,如今除了丈夫,也不可能愛上任何人。然而納巴托夫對她的一片誠意和純潔的愛,卻打動了她的心,使她不能平靜。他為人正直而堅強,又是她丈夫的朋友,竭力象對待姐妹那樣對待她,可是他對她的感情卻超過兄妹情誼。這使他們兩人都感到不安,但卻使他們目前艱苦的生活變得好過些。

  因此,在這個小集體裡,同戀愛完全不沾邊的,只有謝基尼娜和瑪爾凱兩人。

  

  




            




十四

  聶赫留朵夫通常總是在喝過茶、吃完飯以後同瑪絲洛娃單獨談話。這會兒,他坐在克雷裡卓夫旁邊,同他聊天,心裡也作著這樣的打算。聶赫留朵夫順便告訴他瑪卡爾向他提出的要求,還講了瑪卡爾犯罪的經過。克雷裡卓夫目光炯炯地盯著聶赫留朵夫的臉,用心聽他講。

  「是啊,」克雷裡卓夫忽然說。「我常常這樣想:我們同他們一起趕路,肩並肩地一起趕路——『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們不辭辛勞長途跋涉,就是為了他們。不過,我們並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認識他們。他們呢,更糟糕,他們還恨我們,把我們看作敵人。瞧,這有多可怕。」

  「這有什麼可怕,」諾伏德伏羅夫一直聽著他們談話,這時插嘴說。「群眾總是只崇拜權力,」他用尖銳刺耳的聲音說。

  「政府掌權,他們崇拜政府,仇恨我們。一旦我們掌了權,他們就會崇拜我們了……」

  這時隔牆突然傳來一陣咒罵聲、撞牆聲、鎖鏈的匡啷聲、尖叫聲和吶喊聲。有人在挨打,有人在叫喊:「救命啊!」

  「您瞧,他們這幫野獸!我們怎麼能同他們交朋友呢?」諾伏德伏羅夫平靜地說。

  「你說他們是野獸。可是你聽聽,剛才聶赫留朵夫講給我們聽的那件事吧,」克雷裡卓夫怒氣沖沖地說,接著就講了瑪卡爾怎樣冒著生命危險營救同鄉。「這非但不是野獸幹得出來的事,簡直是俠義行為。」

  「你也真是太多情了!」諾伏德伏羅夫挖苦說。「我們很難理解他們的情緒和他們的動機。你以為這是他心腸好,說不定他是在嫉妒那個苦役犯呢。」

  「你怎麼總是不願看到人家身上一點好的地方呢!」謝基尼娜突然激動地說(她對誰都你我相稱)。

  「不存在的東西是無法看到的。」

  「人家不惜冒橫死的危險,怎麼還說不存在呢?」

  「我想,」諾伏德伏羅夫說,「我們要是想幹我們的事業,」瑪爾凱本來在燈下看書,這時放下書,也留神地聽他的老師說話。「那麼,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胡思亂想,而應該面對現實。應該盡全力為群眾工作,但不要指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群眾是我們工作的對象,但只要他們一天像現在這樣渾渾噩噩,他們就一天不能成為我們的同志,」他像發表演說似地講道。「就因為這個緣故,在我們還沒有幫助他們完成發展過程以前,要指望他們來幫助我們,那純粹是幻想。」

  「什麼發展過程?」克雷裡卓夫臉漲得通紅,說。「我們常說,我們反對飛揚跋扈和驕橫霸道,難道這不就是最可怕的霸道嗎?」

  「根本不是什麼霸道,」諾伏德伏羅夫冷靜地回答。「我只是說,我知道人民應該走哪條路,並且能向他們指出這條路。」

  「可是你憑什麼相信你指出的道路是正確的?難道這不就是產生過宗教裁判所1和大革命屠殺的那種霸道嗎?他們當年也認為那是符合科學的唯一正確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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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中世紀天主教會的偵察和審判機構。主要設置在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國,在鎮壓異教徒的名義下殘酷迫害參加反封建鬥爭的人、進步思想家和自然科學家,對他們實行秘密審訊、嚴刑拷打、火刑、流放等酷刑。

  「他們迷失方向,並不能證明我也迷失方向。再說,思想家的空想同經濟學的數字是兩回事。」

  諾伏德伏羅夫的聲音震動了整個牢房。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其餘的人都不作聲。

  「老是爭論個沒完沒了的,」諾伏德伏羅夫停了停,謝基尼娜就說。

  「那麼您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呢?」聶赫留朵夫問謝基尼娜。

  「我認為克雷裡卓夫說得對,不該把我們的觀點強加到人民頭上。」

  「那麼您呢,卡秋莎?」聶赫留朵夫笑瞇瞇地問,等瑪絲洛娃回答,但又擔心她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來。

  「我認為老百姓總是受欺負,」她臉漲得通紅,說,「老百姓太受欺負了。」

  「說得對,瑪絲洛娃,說得對,」納巴托夫叫道,「老百姓盡受欺負。可不能再讓他們受欺負了。我們的全部工作就是為了這個目標。」

  「這可把革命任務想得太奇怪了,」諾伏德伏羅夫說,接著不再作聲,只氣沖沖地吸著煙。

  「跟他真是談不攏,」克雷裡卓夫低聲說,接著也不再作聲。

  「最好還是別談,」聶赫留朵夫說。

  

  




            




十五

  儘管諾伏德伏羅夫很受所有革命者的尊敬,儘管他很有學問,並被認為很聰明,聶赫留朵夫卻認為他這種革命者的品德遠不如一般人。這個人的智力——好比分子——是大的,但他對自己的估價——好比分母——卻大大超過他的智力。

  這個人在精神上同西蒙松正好截然相反。西蒙松具有男子漢的氣質,他們這類人的行動總是由自己的思想所指導,由自己的思想所決定。諾伏德伏羅夫卻具有女性的氣質,他這一類人所考慮的,是怎樣達到由感情決定的目標,以及怎樣證明由感情引起的行動是正確的。

  儘管諾伏德伏羅夫能把他的全部革命活動講得頭頭是道,令人信服,聶赫留朵夫卻認為他只是出於虛榮心,無非想出人頭地罷了。起初,憑著他善於領會別人的思想並加以準確表達的能力,他在高度重視這種能力的教師和學生中間(在中學、大學和碩士學位進修班)真的名列前茅,出人頭地,他感到很得意。可是等他領到文憑,離開學校後,就無法再出人頭地了。後來,正如不喜歡諾伏德伏羅夫的克雷裡卓夫對聶赫留朵夫說的,為了在新的環境裡再出人頭地,他就突然改變觀點,以一個漸進的自由派,搖身一變而成為紅色的民意黨人。由於他天生缺乏懷疑和躊躇這種道德和審美方面的特點,他很快就在革命者的圈子裡獲得黨的領導人的地位,這樣他的虛榮心也就得到了滿足。他一旦選定方向,就不再懷疑,不再躊躇,因此相信自己決不會犯錯誤。他認為一切事情都十分簡單明瞭,從來沒有什麼疑問。由於他的觀點狹隘、片面,一切事情確實顯得簡單明瞭。照他的話說,人只要有邏輯頭腦就行。他的自信心實在太強,因此人家對他要麼敬而遠之,要麼唯命是從。他的活動是在年輕人中間開展的,他們往往把他的極度自信當作深謀遠慮和真知灼見。這樣,大多數人都聽從他的指揮,他在革命者的圈子裡也就取得了很高的威信。他的活動就是準備暴動,通過暴動取得政權,然後召開重要會議,並在全上通過由他擬定的綱領。他充分相信這個綱領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因此必須執行。

  同志們因為他大膽果斷而尊敬他,但並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任何人,把一切傑出人物都看成是自己的對手,並且總是想用老猴對待小猴那樣的態度來對待他們。他恨不得剝奪人家的一切智慧和一切才能,免得他們妨礙他表現才能。只有對那些崇拜他的人全、比較確切的知識。闡述了真理的客觀性,真理的絕對性,他才好意相待。現在在流放途中,他對待接受他宣傳的工人瑪爾凱,對待傾心於他的薇拉和相貌美麗的格拉別茨,就是這樣。他雖然口頭上也主張解決婦女問題,但心底裡卻認為女人都是愚蠢的,猥瑣的,除了他所熱戀的女人之外,譬如他現在所愛的格拉別茨。只有那些女人才不同凡響,她們的優點也只有他一人能夠發現。

  他認為男女關係也像其他一切問題那樣簡單明瞭,只要承認戀愛自由,就算徹底解決問題。

  他有過一個非正式的妻子,還有過一個正式的妻子,但後來同正式的妻子脫離了關係,認為他們之間沒有真正的愛情。現在他又打算同格拉別茨締結新的自由婚姻。

  諾伏德伏羅夫瞧不起聶赫留朵夫,認為他在對待瑪絲洛娃的問題上「裝腔作勢」;特別是因為在看待現行制度的缺點和糾正辦法上,竟敢跟他諾伏德伏羅夫不一樣,甚至敢於有他自己的想法,公爵老爺的想法四年之功成書,但後不見傳世。與閻若璩同辨《古文尚書》之,愚蠢的想法。聶赫留朵夫儘管一路上心情很好,但知道諾伏德伏羅夫對他抱這樣的態度,也無可奈何,只得採取以眼還眼的態度,怎麼也無決克制對他的極度反感。

  

  




            




十六

  隔壁牢房裡傳來長官的說話聲。大家都安靜下來,接著隊長帶著兩名押解兵走進房間。這是來點名的。隊長指著每一個人,計算著人數。他指到聶赫留朵夫時,就和顏悅色地賠笑說:

  「公爵,現在點過名可不能再待著了。您得走了。」

  聶赫留朵夫懂得這話的意思,走到他跟前,把事先準備好的三盧布鈔票塞在他手裡。

  「嘿,拿您有什麼辦法呢!您就再坐一會兒吧。」

  隊長剛要出去,另外有個軍士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犯。那男犯留著一把稀疏的鬍子,一隻眼睛底下有青傷。

  「我是來看我那個小丫頭的,」那個男犯說。

  「啊,爸爸來了,」忽然響起了孩子響亮的聲音,接著就有一個淺黃頭髮的小腦袋從艾米麗雅身後探出來。艾米麗雅正在跟謝基尼娜和瑪絲洛娃一起用艾米麗雅捐出來的一條裙子給小女孩做新衣。

  「是我,孩子,是我,」布卓夫金親切地說。

  「她在這兒挺好,」謝基尼娜說,同情地瞧著布卓夫金那張被打傷的臉。「把她留在我們這兒吧。」

  「太太她們在給我做新衣裳呢,」女孩指給父親看艾米麗雅手裡的針線活,說。「可好看啦,真漂亮,」她含糊不清地說。

  「你願意在我們這兒過夜嗎?」艾米麗雅撫愛著女孩說。

  「願意。爸爸也留下來。」

  艾米麗雅臉上泛起笑容。

  「爸爸可不行,」她說。「那麼就把她留在這兒吧,」她轉身對做父親的說。

  「好,那就留下吧,」站在門口的隊長說,說完就跟軍士一起走了出去。

  等押解人員一出去,納巴托夫就走到布卓夫金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說:

  「喂,老兄,你們那裡的卡爾瑪諾夫真的要同別人調包嗎?」

  布卓夫金和藹可親的臉容突然變得很憂鬱,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白翳。

  「我們沒聽說。大概不會吧,」他說。說話的時候眼睛上彷彿仍舊蒙著一層白翳,接著又對女兒說:「哦,阿克秀特卡,你就跟太太她們一起在這兒享福吧,」說完就連忙走出去。

  「這事他全知道,他們果然調包了,」納巴托夫說。「那您現在怎麼辦呢?」

  「我到城裡去告訴長官。他們兩個人的模樣我都認得,」聶赫留朵夫說。

  大家都不作聲,顯然擔心再發生爭吵。

  西蒙松雙手枕在腦後,一直默默地躺在角落裡的板鋪上。這會兒突然坐起來,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繞過坐著的人們,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

  「現在您可以聽我說幾句嗎?」

  「當然可以,」聶赫留朵夫說著站起來,想跟他出去。

  卡秋莎瞟了一眼聶赫留朵夫,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頓時漲紅了臉,彷彿摸不著頭腦似地搖搖頭。

  「我有這樣一件事要跟您談談,」聶赫留朵夫跟著西蒙松來到過道裡,西蒙鬆開口說。在過道裡,刑事犯那邊的喧囂和說話聲聽得特別清楚。聶赫留朵夫皺起眉頭,西蒙松卻毫不在意。「我知道您跟瑪絲洛娃的關係,」他用他那雙善良的眼睛留神地直盯著聶赫留朵夫的臉,繼續說,「所以我認為有責任……」他說到這裡不得不停下來,因為牢房門口有兩個聲音同時叫起來:

  「我對你說,笨蛋,這不是我的!」一個聲音嚷道。

  「巴不得嗆死你這魔鬼,」另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這時候,謝基尼娜來到過道裡。

  「這裡怎麼能談話呢?」她說,「你們到那間屋裡去吧,那兒只有薇拉一個人。」她說著就在前面帶路,把他們帶到隔壁一個很小的、顯然是單身牢房裡,那房間如今專門撥給女政治犯住宿。薇拉躺在板鋪上,頭蒙在被子裡。

  「她害偏頭痛,睡著了,聽不見的,我走了!」謝基尼娜說。

  「不,你別走!」西蒙松說,「我沒有什麼秘密要瞞著別人,更不要說瞞你了。」

  「嗯,好吧,」謝基尼娜說,像孩子一般扭動整個身子,坐到板鋪深處,準備聽他們談話。她那雙羔羊般的美麗眼睛瞧著遠處。

  「我有這樣一件事,」西蒙松重又說,「我知道您跟瑪絲洛娃的關係,所以我認為有責任向您說明我對她的態度。」

  「究竟是什麼事啊?」聶赫留朵夫問,不由得很欣賞西蒙松跟他說話的那種坦率誠懇的態度。

  「就是我想跟瑪絲洛娃結婚……」

  「真沒想到!」謝基尼娜眼睛盯住西蒙松,說。

  「……我決定要求她做我的妻子,」西蒙松繼續說。

  「我能幫什麼忙呢?這事得由她自己作主,」聶赫留朵夫說。

  「是的,不過這事她不得到您的同意是不能決定的。」

  「為什麼?」

  「因為在您跟她的關係沒有完全明確以前,她是不能作出什麼選擇的。」

  「從我這方面說,事情早就明確了。我願意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同時減輕她的苦難,但我絕不希望使她受到什麼約束。」

  「對,可是她不願接受您的犧牲。」

  「根本談不上犧牲。」

  「不過我知道她這個主意是絕不動搖的。」

  「哦,那麼有什麼必要找我談這件事呢?」聶赫留朵夫說。

  「她要您也同意這一點。」

  「可是,我怎麼能同意不做我應該做的事呢?我只能說一句:我是不自由的,可她享有自由。」

  西蒙松沉思起來,不作聲。

  「好的,我就這樣對她說。您別以為我迷上她了,」西蒙松繼續說。「我愛她,因為她是個少見的好人,卻受盡了折磨。

  我對她一無所求,但我真想幫助她,減輕她的苦難……」

  聶赫留朵夫聽見西蒙松聲音發抖,不由得感到驚訝。

  「……減輕她的苦難,」西蒙松繼續說。「要是她不願接受您的幫助,那就讓她接受我的幫助吧。只要她同意,我就要求把我調到她監禁的地方去。四年又不是一輩子。我願意待在她身邊,這樣也許可以減輕些她的苦難……」他又激動得說不下去。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聶赫留朵夫說。「她能找到像您這樣的保護人,我很高興……」

  「喏,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西蒙松繼續說。「我想知道,既然您愛她,願她幸福,您認為她跟我結婚會幸福嗎?」

  「一定會的,」聶赫留朵夫斬釘截鐵地說。

  「這事全得由她作主,我只希望這個受盡苦難的心靈能得到喘息,」西蒙松說,帶著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瞧著聶赫留朵夫。這樣的神情出現在這個平時臉色陰沉的人的臉上,那是很意外的。

  西蒙松站起來,抓住聶赫留朵夫的一隻手,把臉湊到他跟前,羞怯地微笑著,吻了吻他。

  「那我就這樣去告訴她,」西蒙松說著走了。

  

  




            




十七

  「哦,怎麼搞的?」謝基尼娜說。「他在談戀愛了,真的在談戀愛了。嘿,西蒙松簡直像個孩子,居然這樣傻頭傻腦地談起戀愛來,這可是萬萬想不到的。真是太奇怪了,說實在的,也是太可悲了,」她歎了一口氣,結束說。

  「那麼,卡秋莎呢?您想她會怎樣對待這件事?」聶赫留朵夫問。

  「她嗎?」謝基尼娜停了停,顯然在考慮怎樣盡可能恰當地回答這個問題。「她嗎?您要知道,儘管她以前有過那樣的經歷,人倒是挺本份的……也很能體貼人……她愛您,真心愛您,她要是能為您做件好事,哪怕是從消極方面考慮,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興了。對她來說,跟您結婚將是一種可怕的墮落,比以前幹的什麼事都更墮落,因此她決不會同意。再說,您在她身邊,反而使她感到不安。」

  「那怎麼辦呢?我得離開這兒嗎?」聶赫留朵夫說。

  謝基尼娜天真地微微一笑。

  「是的,多多少少得這麼辦。」

  「多多少少,我怎麼能多多少少離開這兒呢?」

  「我這是胡說了。不過,她的事,我想告訴您,她大概看出他那種狂熱的愛有點荒唐(他其實還沒有向她表白過),所以又喜又驚。不瞞您說,這種事我是不在行的,但我覺得,他的感情雖然比較含蓄,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種感情。他說這種愛情使他精神上變得高尚,又說它是柏拉圖式的。但我看,這種愛情即使與眾不同,它的基礎還是骯髒的……就像諾伏德伏羅夫對格拉別茨那樣。」

  謝基尼娜一談到她心愛的題目,就離開了本題。

  「那麼,我究竟該怎麼辦呢?」聶赫留朵夫問。

  「我想您得對她說一說。把事情都講講清楚總是好的。您同她談一談,我去把她叫來。好嗎?」謝基尼娜說。

  「那就麻煩您了,」聶赫留朵夫說。謝基尼娜走了出去。

  聶赫留朵夫獨自留在小小的牢房裡,聽著薇拉輕微的呼吸聲,偶爾還夾雜著呻吟,以及隔著兩個房門,從刑事犯那裡不斷傳來的喧鬧聲,他心頭湧起一種古怪的感情。

  西蒙松對他說了那番話,解除了他自願承擔的責任,這種責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時刻是沉重而彆扭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僅並不輕鬆,甚至感到痛苦。他的內心還有這樣的感覺,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獨特的高尚行為無法實現,使他的自我犧牲在他自己眼裡和別人眼裡降低了價值:既然這樣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人都願意跟她同甘共苦,那麼他的犧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也許這裡還有一種普通的妒意,因為他已經慣於領受她對他的愛,無法容忍她再愛別人。再說,這樣一來也就破壞了他的計劃:在她服刑期間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給西蒙松,他待在這裡就沒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慮生活計劃。他還沒來得及琢磨自己的心情,房門突然開了,傳來刑事犯更嘈雜的喧嘩(今天他們那裡出了一件不平常的事),緊接著瑪絲洛娃走了進來。

  她快步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

  「是謝基尼娜叫我來的,」瑪絲洛娃在他身邊站住,說。

  「是的,我有話要跟您說。您請坐。西蒙松跟我談過話了。」

  瑪絲洛娃雙手放在膝蓋上,坐下來,樣子很鎮定,但聶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臉就漲得通紅。

  「他跟您說了些什麼?」她問。

  「他告訴我,他想跟您結婚。」

  瑪絲洛娃的臉頓時皺起來,現出痛苦的神色。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垂下了眼睛。

  「他要徵得我的同意,或者聽聽我的想法。我說這事全得由您作主,由您決定。」

  「哦,這是怎麼一回事?何必這樣呢?」她說,用那種一向使聶赫留朵夫特別動心的斜睨瞧了瞧他的眼睛。他們默默地對視了幾秒鐘。這種目光對雙方都含義深長。

  「這事應當由您決定,」聶赫留朵夫又說了一遍。

  「我有什麼可決定的?」瑪絲洛娃說。「一切都早已決定了。」

  「不,您應當決定接受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聶赫留朵夫說。

  「像我這樣一個苦役犯怎麼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給毀了呢?」她皺起眉頭說。

  「嗯,要是能獲得特赦呢?」聶赫留朵夫說。

  「哎,您別管我。我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她說著站起來,走了出去。

  

  




            




十八

  聶赫留朵夫跟著瑪絲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見那裡人人都很激動。納巴托夫平時到處走動,同每個人交往,留心觀察各種動靜,這會兒給大家帶來一個驚人消息:他在牆上發現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寫的條子。大家都以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如今發現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過此地。

  「八月十七日我單獨同刑事犯一起上路。涅維羅夫原先跟我一起,可他在喀山瘋人院裡上吊了。我身體健康,精神飽滿,希望萬事如意。」他在條子裡這樣寫著。

  大家都在討論彼特林的處境和涅維羅夫自殺的原因。克雷裡卓夫卻聚精會神,一聲不吭,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瞪著前方。

  「我丈夫對我說過,涅維羅夫關押在彼得保羅要塞時就精神錯亂,看見鬼魂,」艾米麗雅說。

  「是啊,他是個詩人,是個幻想家,這樣的人蹲單身牢房是受不了的,」諾伏德伏羅夫說。「我蹲單身牢房的時候,就不讓自己胡思亂想,總是最有條有理地安排時間,因此總能熬過去。」

  「有什麼不好熬的?叫我蹲牢房,我總是挺高興的,」納巴托夫激昂地說,顯然想驅散陰鬱的氣氛。「本來總有點提心吊膽,唯恐自己被捕,牽累別人,壞了事業,一旦坐牢,就什麼責任都不用負,可以歇一口氣。你就坐下來抽抽煙吧。」

  「你跟他很熟嗎?」謝基尼娜不安地打量著克雷裡卓夫那張頓時變色的瘦臉,問道。

  「涅維羅夫是個幻想家?」克雷裡卓夫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彷彿他剛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陣。「涅維羅夫這個人哪,就像我們的門房說的那樣,天下少見……對了……這是個像水晶一樣通體透明的人。是啊,他不僅不會撒謊,甚至不會做假。他不僅臉皮薄,渾身上下就像被剝掉皮似的,每根神經都暴露在外面。是啊……他的個性複雜得很,可不是那種……唉,說這些有什麼用!……」他沉默了一陣。「我們爭論究竟該怎麼辦,」他怒氣沖沖地皺著眉頭說,「是先教育人民,再改變生活方式呢,還是先改變生活方式,再教育人民。再有,我們爭論該怎樣鬥爭:開展和平宣傳,還是採用恐怖手段?是啊,我們老是爭論不休。可他們並不爭論,他們懂得該怎麼辦。死掉幾十個人,幾百個人,而且都是多麼好的好人,但他們不在乎!相反,他們巴不得好人都死掉。對了,赫爾岑說,十二月黨人一被取締,整個社會的水平就下降了。哼,怎麼能不下降呢!後來,連赫爾岑和他那輩人都被取締了。如今又輪到涅維羅夫這些人……」

  「人是消滅不光的,」納巴托夫激昂地說。「總有人會留下來的。」

  「不,要是我們姑息他們的話,就不會有人留下來,」克雷裡卓夫提高嗓門,不讓人家打斷他的話,說。「給我一支煙。」

  「抽煙對你可不好哇,阿納托裡,」謝基尼娜說,「請你別抽了。」

  「哼,你別管,」他怒氣沖沖地說,吸起煙來,但立刻咳嗽,噁心得像要嘔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繼續說:「我們幹得不對頭,是啊,不對頭。不要光發發議論,應該把所有的人都團結起來……去把他們消滅掉。就是這樣。」

  「不過他們也都是人哪,」聶赫留朵夫說。

  「不,他們不是人,只要幹得出他們幹的那種事,就不是人……嗯,聽說有人發明了炸彈和飛艇。我說,我們要坐著飛艇飛上天,在他們頭上扔炸彈,把他們象臭蟲一樣統統消滅掉……是啊,因為……」他正要說下去,可是忽然臉漲得通紅,咳得更厲害,接著吐出鮮血來。

  納巴托夫跑到外面去取雪。謝基尼娜拿來纈草酊給他吃,可是他閉上眼睛,伸出一隻蒼白的瘦手把她推開,沉重而急促地喘著氣。等到雪和涼水使他稍微鎮靜下來,大家扶他睡好,聶赫留朵夫就同大家告辭,跟那個早就來接他的軍士一起回去。

  刑事犯這時都已安靜,大多睡著了。儘管牢房裡板鋪上和板鋪下都睡了人,過道裡也睡了人,還是容納不下所有的囚犯,因此有一部分就頭枕著包裹,身上蓋著潮濕的囚袍,睡在走廊地板上。

  從牢房門裡,從走廊裡,都有打鼾聲、呻吟聲和夢囈聲傳出來。到處可以看見身上蓋著囚袍的身體,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只有在刑事犯的單身牢房裡,有幾個人沒有睡,他們在牆角圍著一個蠟燭頭坐著,一看見士兵走過,就把它熄滅。有一個老頭兒坐在走廊的燈下,光著身子捉襯衫上的虱子。政治犯牢房裡病菌瀰漫的空氣,同這裡臭氣熏天的惡濁空氣相比,似乎乾淨多了。那盞冒煙的油燈看上去彷彿在霧中發亮。人在這裡呼吸都感到困難。穿過這條走廊,要不踩著或者絆著睡著的人,必須先看清前面什麼地方可以落腳,然後再找下一步落腳的地方。有三個人顯然在走廊裡也沒有找到空地方,只得躺在門廊裡,靠近一個從裂縫裡滲出糞汁來的臭烘烘的便桶。其中一個是聶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見到的癡老頭。另外有個十歲的男孩,他躺在兩個男犯中間,一隻手托著臉頰,頭枕在一個男犯的腿上。

  聶赫留朵夫走出大門,停住腳步,挺起胸脯,久久地使勁呼吸著冰涼的空氣。

  

  




            




十九

  戶外星光燦爛。聶赫留朵夫沿著上了凍、只有少數幾處還有泥濘的道路回到客店,敲敲沒有燈光的窗子,肩膀寬闊的茶房光著腳出來給他開門,放他進門廊。從門廊右首的披屋裡發出馬車伕響亮的鼾聲;前面院子裡傳來許多馬匹咀嚼燕麥的聲音。左邊有一道門,通向一間乾淨的正房。在這個乾淨的正房裡瀰漫著苦艾和汗酸的味兒,隔板後面,不知誰的強壯肺部發出均勻的鼾聲,神像前面點著一盞紅玻璃罩的神燈。聶赫留朵夫脫去衣服,把方格毛毯鋪在漆布面子的沙發上,放好皮枕頭,躺下來,頭腦裡重溫著這一天的見聞。在聶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種景象中,最可怕的是那個頭枕著男犯大腿、躺在便桶裡滲出的糞汁中的男孩。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談話雖然很意外,而且關係重大,但他不再考慮這件事。他同這件事的關係太複雜了,前途很難逆料,因此索性不去想它。然而他越來越生動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們在惡濁的空氣裡喘息,在便桶滲出的糞汁中睡覺,特別是那個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縈迴在他的腦海裡。

  知道遠處有人在折磨另一些人,使他們受到各種腐蝕、非人的屈辱和苦難,這是一回事。在三個月中連續不斷地目睹一些人腐蝕和折磨另一些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聶赫留朵夫現在就有這樣的體會。他在這三個月中不斷地問自己:「到底是我瘋了,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還是做出我所看到那些事的人瘋了?」不過,既然做出那些驚人和可怕的事的人(他們的人數是那麼多)都心安理得,滿心相信他們的行為不僅必要,而且十分有益,那就不能說他們是瘋子;但他也無法自認為瘋子,因為覺得自己頭腦清楚。就因為這個緣故,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

  這三個月的見聞,使聶赫留朵夫得出這樣的印象: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機關,從自由人中間抓走一批最神經質、最激烈、最容易衝動、最有才氣和最堅強的人。這批人不像人家那麼狡猾和小心,對社會卻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險。首先德學生。繼承巴門尼德的存在學說,從邏輯上證明存在是,這批人被關在牢裡,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無所事事,衣食無虞,但脫離自然,脫離家庭,脫離勞動,也就是脫離人類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這是一。第二,他們在那裡遭到種種莫須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鐐銬,剃陰陽頭,穿上可恥的囚服,也就是被剝奪了過良好生活的主要動力:輿論影響、羞恥心和自尊心。第三,他們經常有喪命的危險,因為監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勞累過度,橫遭毒打,至於中暑、水淹、火災,那就更不用說了。處身在這樣的環境裡,就連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會出於自衛的本能幹出慘無人道的事來,並且會原諒別人幹那樣的事。第四,他們被迫同那些生活極端腐化(尤其是處身在這樣的環境裡)的淫棍、兇手和歹徒朝夕相處,於是極端腐化分子對還沒有完全腐化的人,就像酵母對麵團一樣,起了發酵作用。最後,第五,凡是身受這種影響的人,無不通過各種最有力的方式——通過人家強加到他們頭上的慘無人道的行為,例如虐待兒童、婦女、老人,毆打,用樹條或皮鞭抽打,獎勵凡是活捉或擊斃逃犯的人,拆散夫妻,促使有夫之婦和有婦之夫與人私通,槍斃,絞刑等方式——使人懂得一個道理:各種暴行、酷行、獸行,只要對政府有利,不僅不會遭到禁止,反會得到政府的許可,而這類暴行加在喪失自由、貧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所有這些辦法彷彿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以便製造在其他條件下不可能產生的極端腐化和罪惡,並且把它最大規模地傳佈到全民中去。「簡直象規定任務似的,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盡量多腐蝕一些人,」聶赫留朵夫分析監獄和流放途中的見聞,想年年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極度腐蝕,等他們腐化透了,又被釋放出獄,以便把他們在監獄裡沾染的惡習傳佈到全民中間去。

  在秋明、葉卡捷琳堡和托木斯克等地的監獄裡,在流放旅站上,聶赫留朵夫看到這個由社會本身提出的目標正在順利地達到。本來具有俄國社會道德、農民道德、基督教道德的普通人,如今都放棄那些道德,而接受了監獄裡所流行的道德,主要認為一切對人的凌辱、暴行和殘殺,只要有利可圖,都是可以容許的。凡是在監獄裡待過的人,通過切身體會都深深懂得,教會和道德大師所宣揚的尊重人和憐憫人的道德,在實際生活中都已被廢棄,因此無需遵循。聶赫留朵夫在他所認識的犯人身上都看到了這一點,不論是費多羅夫,瑪卡爾,還是塔拉斯。塔拉斯在流放途中同犯人們一起待了兩個月,他那道德淪喪的觀點使聶赫留朵夫大為吃驚。聶赫留朵夫一路上聽人說,有些流浪漢往原始森林逃跑,還慫恿同伴跟他們一起跑,然後把他們殺死,吃他們的肉。他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控犯了這種罪,而且自己直認不諱。最駭人聽聞的是,這類吃人事件並非絕無僅有,而是一再發生。

  只有經監獄和流放地特殊培養而產生的惡習,才能使一個俄羅斯人墮落成為無法無天的流浪漢,他們的思想甚至超過尼采的最新學說,對什麼事都沒有顧慮,真是百無禁忌色諾芬尼(Xenophanes,約前565—約前473)又譯「塞,並且把這種理論傳佈給犯人,然後再擴散到全體人民中去。

  目前這一切行為,照書本裡的解釋,完全是為了制止罪行,實施警戒,改造罪犯,依法懲辦。但在實際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上述這四種作用。這樣做不僅不能制止罪行,反而傳佈罪行。這樣做不僅不能實施警戒,反而鼓勵犯罪,許多人就像流浪漢那樣自願投獄。這樣做不僅不能改造罪犯,反而把各種惡習系統地傳染給別人。政府的處分不僅不能減少報復,反而在人民中間培養這種情緒。

  「那他們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聶赫留朵夫問自己,但是找不到答案。

  最使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一切並非意外,也不是由於誤會,不是偶爾一遭,而是幾百年來司空見慣的現象經驗論一稱「經驗主義」。1泛指同「唯理論」相對,把,差別只在於以前是對犯人削鼻子割耳朵,後來在犯人身上打烙印,拴在鐵桿子上,現在則用腳鐐手銬,運送犯人不用大車而用輪船火車。

  政府官員對聶赫留朵夫說,那些使他氣憤的事都是由於監禁和流放地設備不完善造成的,一旦新式監獄建成,情況就會得到糾正。這種解釋不能使他滿意,因為使他氣憤的並非監禁地完善不完善的問題。他讀過塔爾德著作,那裡談到改良監獄裝有電鈴,使用電刑,而那種經過改良的暴行卻使他更加氣憤。

  使聶赫留朵夫氣憤的,主要是法院和政府機關裡坐著一批官僚,他們領取從人民頭上搜刮來的高薪,查閱由同一類官僚出於同一類動機所寫成的法典,把凡是違反他們所制定的法律的行為納入各種法律條文,然後根據這些條文把人送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殘酷粗暴的典獄長、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萬地在精神上和肉體上死亡。

  聶赫留朵夫進一步瞭解了監獄和旅站的情況後,看出犯人中間蔓延的惡習:酗酒、賭博、暴行和其他駭人聽聞的罪行,包括人吃人在內,都不是偶然現象,也不像那些頭腦僵化的學者為了袒護政府而硬說他們是退化、犯罪型或者畸形發展學術流派。,而是人可以懲罰人這種謬論造成的必然後果。聶赫留朵夫看出,人吃人這種事不是起源於原始森林,而是起源於政府各部、各委和各局,只不過最後在原始森林裡結束罷了。他看出,像他姐夫那樣的人,以及所有的法官和其他文官,從民事執行吏到部長,他們根本不關心平時掛在嘴上的正義和人民福利,他們人人追求的無非是盧布,那種由於他們出力造成腐化和苦難因而賞給他們的盧布。這是顯而易見的。

  「難道這一切都是由於誤會嗎?怎樣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干他們現在所幹的事?情願照樣發給他們薪金,甚至外加獎金……」聶赫留朵夫想。他在這樣思考中聽到雞啼第二遍,儘管他的身體一動,跳蚤就像噴泉一樣紛紛落到身上,他還是沉酣地睡著了。

  

  




            




二十

  聶赫留朵夫醒來時,馬車伕都早已上路。老闆娘喝夠了茶,用手絹擦擦汗淋淋的粗脖子,走進房間來說,旅站上有個士兵送來一封信。信是謝基尼娜寫的。她說克雷裡卓夫這次發病比他們預料的更嚴重。「我們一度想把他留下,自己也留下來陪他,可是沒有得到許可。我們就帶著他上路,可是怕他路上出事。請您到城裡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讓他留下,我們當中也留下一個人來陪他。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給他,那我也情願。」

  聶赫留朵夫打發跑堂的到驛站去叫馬車,自己趕緊收拾行李。他還沒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輛帶鈴鐺的三駕驛車來到大門前。驛車車輪在冰凍的泥地上滾動,就像在石板路上那樣隆隆作響。聶赫留朵夫給粗脖子的老闆娘付清了帳,匆匆走出門,在馬車軟座上坐下,吩咐車伕盡可能快趕,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他在離牧場大門不遠處,果然趕上了他們的大車。大車載著袋子和病人,在冰凍的泥地上轆轆行進。押解官不在這裡,他趕到前頭去了。士兵們顯然喝過酒,興致勃勃地談天說地,跟著車隊,走在路的兩邊。車輛很多。前頭的大車每輛坐著六個刑事犯,很擁擠。後頭的大車每輛坐著三個人,都是政治犯。最後一輛大車上坐著諾伏德伏羅夫、格拉別茨和瑪爾凱。倒數第二輛上坐著艾米麗雅、納巴托夫和一個害風濕症的虛弱女人。謝基尼娜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了。倒數第三輛鋪著乾草和枕頭,上面躺著克雷裡卓夫。謝基尼娜就坐在他旁邊的馭座上。聶赫留朵夫吩咐車伕在克雷裡卓夫旁邊停下來,自己向他走去。一個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聶赫留朵夫擺擺手,但聶赫留朵夫不理他,逕自走到大車跟前,拉住大車的木柱,在旁邊走著。克雷裡卓夫身穿土皮襖,頭戴羔皮帽,嘴上包著一塊手絹,看上去更加消瘦和蒼白。他那雙好看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他的身子在大車上微微搖晃,眼睛盯著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問他健康情況,他只是閉上眼睛,生氣地搖搖頭。他的全部精力顯然因大車顛簸消耗光了。謝基尼娜坐在大車另一邊。她向聶赫留朵夫意味深長地使了個眼色,表示對克雷裡卓夫的情況很憂慮,接著就用快樂的聲調說起話來。

  「那軍官大概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聲說,好讓聶赫留朵夫在轆轆的車輪聲中聽清她的話。「他們給布卓夫金去了手銬。現在他自己抱著女兒,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們一塊兒趕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們在一起。」

  克雷裡卓夫指著謝基尼娜說了一句話,可是誰也聽不清。他皺起眉頭,顯然在忍住咳嗽,接著搖搖頭。聶赫留朵夫把頭湊過去,想聽清他的話。於是克雷裡卓夫從手絹裡露出嘴來點第一次作了綜述,表明對黑格爾的批判態度以及費爾巴哈,喃喃地說:

  「現在好多了。只要不著涼就行。」

  聶赫留朵夫肯定地點點頭,同謝基尼娜交換了一個眼色。

  「哦,三個天體的問題怎樣了?」克雷裡卓夫又喃喃地說,吃力地苦笑了一下。「不容易解決吧?」

  聶赫留朵夫不明白他的話,謝基尼娜就向他解釋說,這原是一個確定日、月、地球三個天體關係的著名數學問題,克雷裡卓夫開玩笑,把聶赫留朵夫、卡秋莎和西蒙松的關係比作那個問題。克雷裡卓夫點點頭,表示謝基尼娜正確地解釋了他的玩笑。

  「解決這問題的關鍵不在我,」聶赫留朵夫說。

  「您接到我的信了?這事您肯辦嗎?」謝基尼娜問。

  「我一定去辦,」聶赫留朵夫說。他發現克雷裡卓夫臉上有點不高興,就回到自己的馬車那裡,在凹陷的車座上坐下,雙手扶住馬車兩側,因為道路坎坷不平,車子顛簸得很厲害。他開始追趕身穿囚服囚袍、戴腳鐐和雙人手銬的囚犯隊伍。這個隊伍伸展有一俄里長。聶赫留朵夫認出道路另一邊有卡秋莎的藍頭巾、薇拉的黑大衣和西蒙松的短上衣、絨線帽和紮著帶子的白羊毛襪。西蒙松跟婦女們並排走著,嘴裡起勁地講著什麼事。

  婦女們看見聶赫留朵夫,都向他點頭招呼,西蒙松彬彬有禮地舉了舉帽子。聶赫留朵夫同他們沒有話要說,就沒有停車,一直趕到他們前頭去。他的馬車又來到堅固的大路上,走得快多了,但為了超車,得不時離開大路,繞過長長的車隊,趕到前頭去。

  這條車轍縱橫的大路通到一座陰暗的針葉樹林。道路兩旁,樺樹和落葉松還沒有落葉,現出耀眼的土黃色。這段路走了一半,樹林就沒有了,道路兩邊都是田野,出現了修道院的金十字架和圓頂。天氣放晴了,雲都消散了,太陽高高地升到樹林上空,潮濕的樹葉、水塘、圓頂和教堂的十字架都在陽光下熠熠發亮。右前方,在灰濛濛的天邊,現出白忽忽的遠山。聶赫留朵夫的三駕馬車來到城郊一個大村子。村街上滿是人:有俄羅斯人,也有戴著古怪帽子、穿著古怪服裝的少數民族。喝醉酒的和沒有喝過酒的男男女女群集在商舖、飯店、酒館和貨車旁邊,吵吵嚷嚷。城市顯然不遠了。

  車伕給了右邊驂馬一鞭子,緊了緊韁繩,側身坐在馭座上,好讓韁繩往右邊收。他顯然想顯顯身手,把馬車趕得在大街上飛跑,也不放慢速度,一直跑到河邊的渡口。這時渡船正在水流湍急的河心,從那邊劃過來。這邊渡口大約有二十輛大車等著過河。聶赫留朵夫沒有等很多工夫。渡船遠遠地劃到上游,又被急流衝下來,不多一會兒就靠攏木板搭成的碼頭。

  幾個船夫都生得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肌肉發達。他們穿著羊皮襖和長統靴,默默無言,熟練地甩出纜索,套在木樁上,放下船板,讓停在船上的車輛上岸,再把候船的車輛裝到船上,讓渡船裝滿車輛和馬匹。寬闊湍急的河水拍打著渡船的兩舷,把纜索繃緊。等渡船裝滿旅客,聶赫留朵夫的車子和卸下的馬匹,在周圍大車的擁擠下,在渡船邊上停住,船夫就關上船板,也不理睬沒有上船的旅客的要求,解開纜索開船。渡船上一片寂靜,但聽得船夫沉重的腳步聲和馬匹倒換蹄子踩響船板的聲音。

  

  




            




二十一

  聶赫留朵夫站在渡船邊上,眼睛望著寬闊湍急的河水。兩個形象在他的頭腦裡交替出現著:一個是垂死的克雷裡卓夫。他滿臉怒容,腦袋被大車顛得直搖晃;一個是精神抖擻地同西蒙松一起在路邊走著的卡秋莎。一個形象使他沉重而悲傷,那就是瀕臨死亡而不願死去的克雷裡卓夫。另一個形象是生氣勃勃的卡秋莎,她獲得西蒙松這樣好人的愛,走上了穩當可靠的善的道路,這本是件喜事,但聶赫留朵夫卻覺得難受,而且無法克服這樣的感覺。

  城裡教堂的大銅鐘敲響了,顫動的鐘聲蕩漾在水面上。站在聶赫留朵夫身旁的馬車伕和所有趕大車的一個個脫下帽子,在胸前畫了十字。只有站在欄杆旁的一個個兒不高、頭髮蓬亂的老頭兒沒有畫十字,只是抬起頭來,眼睛直盯著聶赫留朵夫,而聶赫留朵夫起初並沒有注意到他。這老頭兒身穿一件打過補釘的短褂和一條粗呢褲,腳登一雙補過的長統靴。他的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口袋,頭上戴著一頂破皮帽。

  「老頭子,你怎麼不做禱告?」聶赫留朵夫的馬車伕戴上帽子,拉拉正,問他說。「莫非你不是基督徒嗎?」

  「叫我向誰禱告?」頭髮蓬亂的老頭兒生硬地還嘴說。他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當然是向上帝羅,」馬車伕含嘲帶諷地說。

  「那你倒指給我看看,他在哪兒?上帝在哪兒?」

  老頭兒的神氣那麼嚴肅堅決,馬車伕覺得他是在同一個剛強的人打交道,有點心慌,但表面上不動聲色,竭力不讓老人的話堵住自己的嘴,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就連忙回答說:

  「在哪兒?當然是在天上。」

  「那你去過那兒嗎?」

  「去過也罷,沒去過也罷,反正大家都知道該向上帝禱告。」

  「誰也沒在什麼地方見過上帝。那是活在上帝心裡的獨生子宣告的,」老頭兒惡狠狠地皺起眉頭,急急地說。

  「看樣子你不是基督徒,你是個洞穴教徒。你就向洞穴禱告吧,」馬車伕說,把馬鞭柄插到腰裡,扶正驂馬的皮套。

  有人笑起來。

  「那麼,老大爺,你信什麼教呢?」站在船邊大車旁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問。

  「我什麼教也不信。除了自己,我誰也不信,誰也不信,」

  老頭兒還是又快又果斷地回答。

  「一個人怎麼可以相信自己呢?」聶赫留朵夫插嘴說。「這樣會做錯事的。」

  「我這輩子從沒做過錯事,」老頭兒把頭一揚,斷然地回答。

  「世界上怎麼會有各種宗教呢?」聶赫留朵夫問。

  「世界上有各種宗教,就因為人都相信別人,不相信自己。我以前也相信過人,結果象走進原始森林一樣迷了路。我完全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出路。有人信舊教,有人信新教,有人信安息會,有人信鞭身教,有人信教堂派,有人信非教堂派,有人信奧地利教派,有人信莫羅勘教,有人信閹割派。各種教派都誇自己好。其實他們都像瞎眼的狗崽子一樣,在地上亂爬。信仰很多,可是靈魂只有一個。你也有,我也有,他也有。大家只要相信自己的靈魂,就能同舟共濟。只要人人保持本色,就能齊心協力。」

  老頭兒說得很響,不住往四下裡打量,顯然希望有更多的人聽他說話。

  「哦,您這樣說教有好久了嗎?」聶赫留朵夫問他。

  「我嗎?好久了。我已受了二十三年的迫害。」

  「怎麼個迫害法?」

  「他們迫害我,就像當年迫害基督那樣。他們把我抓去吃官司,又送到教士那兒,送到讀書人那兒,送到法利賽人那兒。他們還把我送到瘋人院。可是他們拿我毫無辦法,因為我是個自由人。他們問我:『你叫什麼名字?』他們以為我會給自己取個名字,可我什麼名字也不要。我放棄一切,我沒有名字,沒有居留地,沒有祖國,什麼也沒有。我就是我。我叫什麼名字?我叫人。人家問我:『你多大歲數?』我說我從來不數,也無法數,因為我過去、現在、將來永遠存在。人家問我:『那麼你的父母是誰?』我說,我沒有父母,只有上帝和大地。上帝是我父親,大地是我母親。人家問我:『你承認不承認皇上?』我為什麼不承認。他是他自己的皇上,我是我自己的皇上。他們說:『簡直沒法跟你說話。』我說,我又沒求你跟我說話。他們就是這樣折磨人。」

  「那麼您現在到哪兒去?」聶赫留朵夫問。

  「聽天由命。有活我就幹活,沒有活我就要飯,」老頭兒發現渡船就要靠岸,得意揚揚地掃了一眼所有聽他講話的人,結束說。

  渡船在對岸停住了。聶赫留朵夫掏出錢包,給老頭兒一點錢。老頭兒拒絕了。

  「這我不拿。麵包我拿的,」他說。

  「哦,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你又沒有得罪我。其實,要得罪我也辦不到,」老頭兒說著,動手把放下的口袋背到肩上。這時聶赫留朵夫的驛車已套上馬,上了岸。

  「老爺,您還有胃口跟他費話,」馬車伕等聶赫留朵夫給了身強力壯的船夫酒錢,坐上車,就對他說。「哼,這個流浪漢不正派。」

  

  




            




二十二

  馬車上了斜坡,車伕轉過身來問道:

  「送您到哪一家旅館哪?」

  「哪一家好些?」

  「最好的要數西伯利亞旅館了。要不玖可夫旅館也不錯。」

  「那就隨便吧。」

  馬車伕又側身坐上馭座,加速趕車。這個城市也同所有俄國城市一樣,有帶閣樓的房子和綠色的屋頂,有一座大教堂,有小鋪子,大街上有大商店,甚至還有警察。只不過房屋幾乎都是木頭造的,街道沒有鋪石子。到了最熱鬧的街道,車伕就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可是這家旅館沒有空房間,只得到另一家。這另一家旅館還有一個空房間。這樣,聶赫留朵夫兩個月來才第一次來到他生活慣的清潔舒服的環境裡。儘管聶赫留朵夫租用的房間算不上奢侈,但在經歷了驛車、客店和旅站的生活以後還是感到十分舒適。他得首先清除身上的虱子,因為自從他進出旅站以來,從來沒有徹底清除過。他安置好行李,立刻到澡堂子洗澡,然後換上城裡人裝束,穿了漿硬的襯衫、壓皺的長褲、禮服和大衣,出去拜會當地長官。旅館看門人叫來一輛街頭馬車。那是一輛吱嘎作響的四輪馬車,套著一匹膘肥力壯的吉爾吉斯高頭大馬。車伕把聶赫留朵夫送到一所富麗的大廈門前,門口站著幾個衛兵和警察。宅前宅後都是花園,園裡的白楊和樺樹的葉子都已凋落,露出光禿的樹枝,但其中夾雜著的樅樹、松樹和冷杉卻枝葉茂密,蒼綠可愛。

  將軍身體不舒服,不見客。聶赫留朵夫還是要求聽差把他的名片送進去。聽差回來,帶來滿意的答覆:

  「將軍有請。」

  前廳、聽差、傳令兵、樓梯和擦得亮光光的鋪著鑲木地板的客廳,都同彼得堡差不多,只是骯髒些,古板些。聶赫留朵夫被帶到書房裡。

  將軍臉孔浮腫,鼻子象土豆,額上有幾個疙瘩,頭頂光禿,眼睛底下掛著眼袋,是個多血質的人。他身穿一件韃靼式綢袍,手拿一支香煙,坐在那裡用一隻帶銀托的玻璃杯喝茶。

  「您好,閣下!我穿著睡袍見客,請不要見怪,不過總比不見好,」他說,拉起長袍蓋住他那後頸上堆起幾道胖肉的粗脖子。「我身體不太好,沒有出門。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城來了?」

  「我是隨一批犯人來的,其中有個人跟我關係密切,」聶赫留朵夫說,「我現在來求閣下幫忙,部分就是為了這個人,另外還有一件事。」

  將軍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呷了一口茶,把香煙在孔雀石煙灰碟上撳滅了,用他那雙狹小浮腫、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聽著。他只打斷聶赫留朵夫一次,問他要不要吸煙。

  有些有學問的軍人,往往認為自由主義思想和人道主義思想可以同他們的職業調和。這位將軍就是那種人。但他生性聰明善良,不久就發覺這是根本不可能調和的。為了解除經常出現的內心苦惱,他越來越沉湎於軍人中盛行的酗酒惡習,如今在擔任了三十五年軍職以後,他就成了醫生們所謂的嗜酒成癖者。他渾身細胞都滲透了酒精。他什麼酒都喝,只要能覺得醺醺然就好。喝酒已成為他生活的絕對需要,不喝酒他就無法過日子。每天他到傍晚總是喝得爛醉,但這種狀態他已習慣,因此走路不會搖晃,說話也不至於太不成體統。即使說出什麼蠢話來,由於他地位顯赫,人家反而會把它當作警世格言。只有在聶赫留朵夫找他的那種早晨時光,他才像個頭腦清醒的人,能聽懂人家的話,證實他那句心愛的諺語:「喝酒不糊塗,難能又可貴。」最高當局知道他是個酒鬼,但他受的教育畢竟比別人多一點(儘管他的學識仍停留在酗酒成癖前的水平),而且為人膽大、靈活、威嚴,即使喝醉酒也不會喪失身份,因此讓他一直留在這個顯要的位子上。

  聶赫留朵夫告訴他,他所關心的人是個女的,她被錯判了罪,為她的事已遞了御狀。

  「哦!那又怎麼樣?」將軍說。

  「彼得堡方面答應我,有關這女人命運的消息至遲這個月通知我,通知書將寄到這裡……」

  將軍依舊盯住聶赫留朵夫,伸出指頭很短的手,按了按桌上的鈴,然後嘴裡噴著煙,特別響亮地清了清喉嚨,又默默地聽下去。

  「因此我有個要求,如果可能的話,在沒有收到那個狀子的批復以前暫時把她留在此地。」

  這時候,一個穿軍服的聽差,勤務兵,走了進來。

  「你去問一下,安娜·瓦西裡耶夫娜起來了沒有,」將軍對勤務兵說,「另外再送點茶來。那麼,您還有什麼事嗎?」將軍問聶赫留朵夫。

  「我還有一個要求,」聶赫留朵夫說,「牽涉到這批犯人中的一個政治犯。」

  「哦,是這麼回事!」將軍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他病得很厲害,人都快死了。得把他留在這兒的醫院裡。

  有一名女政治犯願意留下來照顧他。」

  「她不是他的親屬吧?」

  「不是,但只要能讓她留下來照顧他,她準備嫁給他。」

  將軍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著聶赫留朵夫,默默地聽著,顯然想用這種目光逼得對方侷促不安。他不住地吸著煙。

  等聶赫留朵夫講完,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迅速地舔濕手指,翻動書頁,找到有關結婚的條款,看了一遍。

  「她判的是什麼刑?」他抬起眼睛問。

  「她判的是苦役。」

  「哦,要是判了這種刑,即使結了婚,也不能改善待遇。」

  「可是您要知道……」

  「請您讓我把話說完。即使一個自由人同她結了婚,她照樣得服滿她的刑。這兒有個問題:誰判的刑更重,是他呢,還是她?」

  「他們兩人都判了苦役。」

  「嘿,那倒是門當戶對了,」將軍笑著說。「他什麼待遇,她也什麼待遇。他有病可以留下來,」他繼續說,「而且當然會設法盡量減輕他的痛苦。不過她即使嫁給他,也不能留在此地……」

  「將軍夫人正在喝咖啡,」勤務兵報告說。

  將軍點點頭,繼續說:

  「不過再讓我考慮一下。他們叫什麼名字?請您寫在這兒。」

  聶赫留朵夫寫下他們的名字。

  「這事我也無能為力,」將軍聽到聶赫留朵夫要求同病人見面,這樣說。「對您我當然不會懷疑,」他說,「您關心他,關心別的人,您又有錢。在我們這裡確實錢能通神。上面要我徹底消滅賄賂。可如今大家都在接受賄賂,怎麼消滅得了?官位越小,賄賂收得越多。唉,他在五千俄裡外受賄,怎麼查得出來?他在那邊是個土皇帝,就像我在這兒一樣,」他說到這裡笑了起來。「不過您大概常跟政治犯見面吧,您給了錢,他們就放您進去,是嗎?」他笑嘻嘻地說。「是這麼回事吧?」

  「是的,確實是這樣。」

  「我明白您非這樣做不可。您想見見那個政治犯。您可憐他。於是典獄長或者押解兵就接受賄賂,因為他的薪水只有那麼幾個錢,他得養家活口,非接受賄賂不可。我要是處在他的地位或者您的地位,我也會那麼辦的。可是就我的地位來說,我不能容許自己違反最嚴格的法律條文,要不我也是個人,也會動惻隱之心的。可我是個執法官,憑一定條件才得到信任,我不能辜負這種信任。好吧,這事就到此為止。那麼,現在您給我講講,你們京城裡有些什麼新聞?」

  於是將軍就開始發問,同時自己也發表意見,分明既想聽聽新聞,又想顯示自己的知識和人道主義精神。

  

  




            




二十三

  「哦,請問您在哪裡下榻?在玖可夫旅館嗎?哦,那地方真是糟透了。回頭您到我這兒來吃飯吧,」將軍一面送走聶赫留朵夫,一面說,「下午五點鐘。您會說英語嗎?」

  「會,會說。」

  「哦,那太好了。不瞞您說,我們這兒來了一個英國人,是個旅行家。他在研究西伯利亞流放和監獄的情況。今天他要到我們這兒來吃飯,您也來吧。我們五點鐘開飯,我妻子要求嚴格遵守時間。至於怎樣處理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病人,我下午給您答覆。也許可以留下一個人來照顧他。」

  聶赫留朵夫辭別將軍,心情特別振奮,就乘車到郵政局去。

  郵政局設在一個低矮的拱頂房間裡。幾名郵務員坐在斜面辦公桌後,把郵件分發給聚集在那裡的人群。一個郵務員歪著腦袋,熟練地把一個個信封拉到面前,不停地打上郵戳。聶赫留朵夫沒有久等,他一說出名字,就有一大堆郵件交到他手裡。其中有匯款,有幾封信,有幾本書,還有最近一期的《祖國紀事》1。聶赫留朵夫收下信,走到木板長凳那邊。長凳上坐著一個士兵,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等著領什麼東西。聶赫留朵夫在他旁邊坐下,翻閱收到的信。其中有一封是掛號信,信封很講究,上面還蓋有字跡清楚的鮮紅火漆印。他拆開信封,看到信是謝列寧寫的,還附著一份公文,血頓時湧上臉孔,心臟也縮緊了。這就是關於卡秋莎案的批復。是個怎樣的批復?難道是駁回嗎?聶赫留朵夫匆匆看了一下字跡很小、難以辨認、但筆力剛健的信,不由得高興地舒了一口氣。批復是令人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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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彼得堡出版的學術、文學、政治綜合性月刊,大部分出版年月傾向進步。

  「親愛的朋友!」謝列寧寫道。「你上次同我的談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關於瑪絲洛娃一案,你的意見是正確的。我仔細查閱了這個案件,看出她受到不白之冤,確實令人憤慨。這事只能由你遞交狀子的上訴委員會來改正。我協助了他們裁決這個案件,現隨信寄上減刑公文的副本,地址是葉卡吉琳娜·伊凡諾夫娜伯爵夫人給我的。公文正本已送往她當初受審的監禁地,即將轉到西伯利亞總署。我趕緊把這個喜訊告訴你。友好地握你的手。你的謝列寧。」

  公文內容如下:「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狀辦公廳。案由某某號,案卷某某號。某某科,某年,某月,某日。奉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狀辦公廳主任令,茲特通知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皇帝陛下披閱瑪絲洛娃御狀,體恤下情,恩准所請,著將該犯所判苦役改為流放,在西伯利亞較近處執行。」

  這是一個大喜訊。凡是聶赫留朵夫希望為卡秋莎和自己做到的事,如今都已實現了。不錯,她的地位發生了變化,他同她的關係也變得複雜了。以前她是個苦役犯,他提出要同她結婚,也只能徒具形式,至多稍稍改善她的處境罷了。如今可沒有什麼東西妨礙他們生活在一起了。可是聶赫留朵夫還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再說,她同西蒙松的關係又怎麼辦呢?她昨天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要是她同意跟西蒙松結合,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這些問題他怎麼也搞不清楚,就索性不去想它們。「這一切以後都會清楚的,」他想,「現在得趕快去同她見面,把這個喜訊告訴她,把她釋放出來。」他以為憑到手的副本就足以辦到這一點。他走出郵政局,吩咐車伕把他送到監獄。

  儘管將軍沒有准許上午探監,聶赫留朵夫憑經驗知道,在上級長官那裡絕對辦不到的事,在下級官員那裡倒很容易辦到,因此決定先到監獄去一下,把這個喜訊告訴卡秋莎,也許就可以把她釋放出來,同時打聽一下克雷裡卓夫的健康情況,並把將軍的話轉告他和謝基尼娜。

  典獄長身材魁偉,威風凜凜,留著唇髭和一直長到嘴角的絡腮鬍子。他接待聶赫留朵夫很嚴厲,直率地聲稱,未經長官批准,他不能讓任何人進去探監。聶赫留朵夫說,他在京城裡也常去探監。典獄長聽了回答說:

  「這很可能,但我不能容許這樣做。」他說這話時的口氣彷彿還表示:「你們這些京城裡來的老爺,準以為可以嚇唬我們,弄得我們束手無策,可我們雖然身居東西伯利亞,也知道嚴守法紀,還會給你們點顏色瞧瞧。」

  皇帝陛下辦公廳發的公文副本對典獄長也不起作用。他斷然拒絕放聶赫留朵夫進監獄。聶赫留朵夫天真地以為他一出示公文副本,瑪絲洛娃就可以當場獲得釋放,不料典獄長只輕蔑地微微一笑,聲稱要釋放任何人犯,必須有他頂頭上司的命令。他所能答應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通知瑪絲洛娃,說她已獲得減刑,一旦接到上級批文,就會立刻把她釋放,不會耽擱一個鐘頭。

  關於克雷裡卓夫的健康,他也拒絕提供任何情況。他說他連有沒有這樣一個犯人都不清楚。聶赫留朵夫一無所獲,只得坐上馬車回旅館。

  典獄長所以這樣嚴厲,主要是因為監獄裡收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犯人,擁擠不堪,而且傷寒流行。聶赫留朵夫的馬車伕路上告訴他說:「監獄裡人死得很多。那邊流行瘟疫。每天都有二十人被埋葬。」

  

  




            




二十四

  聶赫留朵夫雖然在監獄裡碰了壁,但他還是興奮地乘車去省長辦公室,查問瑪絲洛娃的減刑公文有沒有到達。公文還沒有到,因此聶赫留朵夫一回到旅館,毫不耽擱,立刻寫信把這事告訴謝列寧和律師。他寫完信,看了看表,已經是去將軍家赴宴的時候了。

  在路上他又想到,不知道卡秋莎對她的減刑會有什麼想法。她將被規定居留在什麼地方?他將怎樣跟她一起生活?西蒙松將怎麼辦?她對他究竟抱什麼態度?聶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變化,同時也想起了她的往事。

  「必須把那些事忘記,一筆勾銷,」他想,連忙把有關她的念頭從頭腦裡驅除掉。「到時候都會見分曉的,」他自言自語,接著考慮他該對將軍說些什麼。

  將軍家的宴會十分豪華,顯示出富豪和達官的生活排場。這種排場是聶赫留朵夫所習慣的,但他已長期喪失奢侈的享受,甚至連最起碼的舒適條件都沒有,因此這樣的宴會就使他格外愉快。

  女主人是位彼得堡的老派貴夫人,在尼古拉宮廷裡做過女官,法語講得很流利,講俄語反而有點彆扭。她總是身子挺得筆直,兩手不論做什麼事,臂肘總是貼住腰部。她尊敬丈夫,態度文靜而有點憂鬱;對待客人異常親切,但程度因人而異。她把聶赫留朵夫當作自己人,待他特別慇勤,奉承他而使人不易察覺。這使聶赫留朵夫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尊貴,從而感到揚揚得意。她使他覺得西伯利亞之行雖然古怪,卻是高尚的,而且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將軍夫人這種微妙的奉承和將軍家裡豪華的生活,使聶赫留朵夫陶醉於漂亮的陳設、美味的食品以及同教養有素的人們愉快周旋之中,彷彿這段時期的生活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他又回到現實中來。

  在筵席上就座的,除了將軍的女兒和她丈夫以及將軍的副官等家裡人,還有一個英國人、一個開採金礦的商人和一個從西伯利亞邊城來的省長。聶赫留朵夫覺得這些人都和藹可親。

  那個英國人身體強壯,臉色紅潤,法語講得很差,但英語講得像演說家一般優美動聽。他見多識廣,講到美國、印度、日本和西伯利亞的見聞,使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

  開採金礦的年輕商人,原是個農民的兒子,如今穿著一身在倫敦定制的燕尾服,襯衫袖子上配著鑽石鈕扣,家裡藏書豐富,為慈善事業捐過很多錢,信奉歐洲自由主義思想,給聶赫留朵夫留下愉快的印象。他是歐洲文化通過教育接種到健康農民身上的一個好標本。

  那個邊城的省長,原來就是聶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時鬧得滿城風雨的某局局長1。這人長得胖乎乎的,生有稀疏的鬈發和一雙溫和的淺藍色眼睛,下身特別肥胖,兩隻保養得很好的白嫩手上戴滿戒指,臉上浮著使人愉快的微笑。男主人特別賞識這位省長,因為在大批慣於受賄的官員中間,唯獨他不接受賄賂。女主人熱愛音樂,彈得一手好鋼琴。她之所以看重這位省長,因為他也是個出色的音樂家,常常同她四手聯彈。聶赫留朵夫今天心情特別愉快,連這個人也沒使他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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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參看本書第二部第二十一章。

  副官精力充沛,情緒極好,下巴刮得發青。他處處為人效勞,慇勤的態度很招人喜愛。

  不過,聶赫留朵夫最喜愛的還是將軍的女兒和她的丈夫這對年輕夫婦。將軍的女兒長得並不美,但生性忠厚,全部身心都用在她的頭兩個孩子身上。她與她丈夫經過自由戀愛而結婚,為此同父母長期爭吵過。她丈夫是個自由主義者,在莫斯科大學獲得副博士學位,天資聰明,為人謙遜,在官府做統計工作。他特別關心非俄羅斯人問題,喜愛他們,竭力要把他們從絕種的危險中拯救出來。

  人人對聶赫留朵夫都很親切慇勤,而且因為能同他這樣一位有趣的新夥伴結交,感到很高興。將軍身穿軍服,脖子上掛著白十字章,出來主持宴會。他對聶赫留朵夫象對老朋友似的打了個招呼,立刻邀請客人們吃冷盤和伏特加。將軍問聶赫留朵夫從他家出去後做了些什麼,聶赫留朵夫說他到過郵政局,知道早晨談起的那個人已得到減刑,同時再次要求將軍准許他探監。

  將軍對吃飯時談公事,顯然很不滿意,他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您要來點伏特加嗎?」他轉身用法語招呼那個走過來的英國人。英國人喝乾一杯伏特加,說他今天參觀過大教堂和一座工廠,還希望參觀一所大的解犯監獄。

  「那正好,」將軍對聶赫留朵夫說,「你們可以一起去。您給他們開張通行證,」他對副官說。

  「您希望什麼時候去?」聶赫留朵夫問英國人。

  「我願意晚上去參觀監獄,」英國人說,「所有的人都在監獄裡,事先不作準備,一切都保持本來面目。」

  「哦,他想看看個中妙處嗎?那就讓他看吧。我寫過呈文,可是他們不聽我的話。那就讓他們通過外國報紙去領教吧,」

  將軍說著走到餐桌旁,女主人招待客人們入席。

  聶赫留朵夫坐在女主人和英國人中間。他對面坐著將軍的女兒和某局前任局長。

  筵席上談話時斷時續,一會兒談到印度——那是英國人首先談到的,一會兒談到法國人遠征東京1——將軍對這事嚴加譴責,一會兒談到西伯利亞普遍流行的欺詐和受賄行為。

  對這些談話,聶赫留朵夫都不太感興趣。

  不過,飯後大家到客廳裡喝咖啡,聶赫留朵夫跟英國人和女主人談到格拉斯頓2時,卻談得津津有味。他覺得自己發表了許多精闢的見解,使他們很感興趣。聶赫留朵夫吃了一頓好飯,喝了一些美酒,這會兒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一面喝咖啡,一面同和藹可親、教養有素的人談話,心裡越來越高興。而當女主人應英國人的要求,跟前任局長一起彈奏他們彈得很熟練的貝多芬《第五交響曲》時,聶赫留朵夫產生一種好久沒有過的自我陶醉的感覺,彷彿現在才意識到他是個多麼好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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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一八八二——一八九八年法國侵略越南北部的殖民戰爭。越南北部舊稱「東京」。

  2格拉斯頓(1809—1898)——英國政治家,曾任首相,執行殖民政策,於一八八二年出兵佔領埃及。

  那架大鋼琴音色優美,交響曲又彈得很出色。至少喜歡和熟悉這支交響曲的聶赫留朵夫有這樣的感覺。他聽著優美的行板,感到鼻子發酸,對自己的各種高尚行為十分感動。

  聶赫留朵夫感謝女主人的盛情招待,說這樣的快樂他好久沒有享受過了。他正要告辭,不料女主人的女兒神情果斷地走到他跟前,漲紅了臉說:

  「您剛才問起我那兩個孩子,您願意去看看嗎?」

  「她總以為人家都想看看她的孩子呢,」做母親的看到女兒如此天真不懂事,微笑著說。「人家公爵才不感興趣呢。」

  「不,正好相反,我很感興趣,很感興趣,」聶赫留朵夫被這種洋溢的母愛所感動,說。「請吧,請您帶我去看看。」

  「居然把公爵都領去看她的小娃娃了,」將軍正同他的女婿、金礦主和副官一起打牌,從牌桌那邊笑著叫起來。「您去吧,去盡盡義務吧。」

  少婦想到客人馬上要對她的孩子進行評判,顯然很激動,就快步把聶赫留朵夫領到裡屋。他們來到第三個房間。那個房間很高,糊著白色牆紙,點著一盞小燈,燈上扣著一個深色燈罩。房間裡並排放著兩張小床,中間坐著一個顴骨很高、模樣忠厚、身穿白披肩的奶媽,看上去像是個西伯利亞人。奶媽站起來,向他們鞠躬。做母親的向第一張小床彎下身去,床上安靜地睡著一個兩歲的小女孩,張開小嘴,長長的鬈發披散在枕頭上。

  「喏,這就是卡嘉,」做母親的說,拉拉天藍條紋的線毯,把從毯子底下伸出來的一隻雪白小腳蓋好。「好看嗎?她才兩歲呢。」

  「太美了!」

  「這是華秀克,是他外公起的名。他可完全是另一種模樣了。他是個西伯利亞人。不是嗎?」

  「是個很可愛的孩子,」聶赫留朵夫看著背朝天睡的胖娃娃,說。

  「是嗎?」做母親的得意揚揚地笑著說。

  聶赫留朵夫想起腳鐐手銬、陰陽頭、毆打、淫亂,想起垂死的克雷裡卓夫,想起卡秋莎和她的全部身世。他心裡十分羨慕,真巴不得多享受享受這裡優雅的幸福。

  他幾次三番稱讚這兩個孩子,多少滿足了貪婪地聽著讚辭的母親,然後跟著她回到客廳。英國人已在客廳裡等他,準備一起乘車去監獄。聶赫留朵夫跟一家老少告了別,同英國人一起來到將軍府的大門口。

  天氣變了。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蓋沒了道路,蓋沒了屋頂,蓋沒了花園裡的樹木,蓋沒了門前的台階,蓋沒了馬車,蓋沒了馬背。英國人自己有一輛輕便馬車,聶赫留朵夫就吩咐英國人的車伕把車駕到監獄裡去。他自己坐上四輪馬車,因為要去履行一項不愉快的義務,感到心情沉重。就這樣他坐在柔軟的馬車上,跟在英國人後面,在雪地上劇烈顛簸著,往監獄駛去。

  

  




            




二十五

  陰森森的監獄,門前站著崗哨,門口點著風燈,儘管蒙著一層潔白的雪幕,使大門、屋頂和牆壁都顯出一片雪白,儘管監獄正面一排排窗子燈火通明,它給聶赫留朵夫的印象卻比早晨更加陰森。

  威風凜凜的典獄長走到大門口,湊近門燈,看了看聶赫留朵夫和英國人的通行證,困惑不解地聳聳強壯的肩膀,但還是執行命令,邀請這兩位來訪者跟他進去。他先領他們走進院子,然後走進右邊的門,沿著樓梯走上辦公室。他請他們坐下,問他們有什麼事要他效勞。他聽說聶赫留朵夫要跟瑪絲洛娃見面,就派看守去把她找來,自己則準備回答英國人通過聶赫留朵夫的翻譯向他提出的問題。

  「這座監獄照規定可以容納多少人?」英國人問。「現在關著多少人?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兒童?有多少苦役犯,多少流放犯,多少自願跟著來的?有多少害病的?」

  聶赫留朵夫嘴裡給英國人和典獄長作著翻譯,腦子裡並沒思考他們話裡的意思。他想到即將同卡秋莎見面,不禁有點緊張。他給英國人翻譯到一半,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辦公室的門開了《基督教的本質》、《未來哲學原理》等。參見「倫理學」、「美,像以往歷次探監那樣,先是一個看守走進來,接著是身穿囚服、頭包頭巾的卡秋莎。他一見卡秋莎,立刻感到心情沉重。

  「我要生活,我要家庭、孩子,我要過人的生活,」當卡秋莎沒有抬起眼睛,快步走進房間裡時,聶赫留朵夫頭腦裡掠過這樣的念頭。

  他站起來,迎著她走了幾步。他覺得她的臉色嚴肅而痛苦,就像上次她責備他時那樣。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的手指痙攣地捲著衣服的邊。她一會兒對他望望,一會兒垂下眼睛。

  「減刑批准了,您知道嗎?」聶赫留朵夫說。

  「知道了,看守告訴我了。」

  「這樣,只要等公文一到,您高興住哪裡去就可以住哪裡去了。讓我們來考慮一下……」

  她趕緊打斷他的話:

  「我有什麼可考慮的?西蒙松到哪裡,我就跟他到哪裡。」

  她儘管十分激動,卻抬起眼睛來瞧著聶赫留朵夫,這兩句話說得又快又清楚,彷彿事先準備好似的。

  「哦,是這樣!」聶赫留朵夫說。

  「嗯,德米特裡·伊凡內奇,倘若他要跟我一塊兒生活,」她發覺說溜了嘴,連忙住口,然後糾正自己的話說,「倘若他要我待在他身邊,我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指望呢?我應該認為這是我的福氣。我還圖個什麼呢?……」

  「也許她真的愛上西蒙松,根本不要我為她作什麼犧牲;也許她仍舊愛我,拒絕我是為了我好,不惜破釜沉舟,把自己的命運同西蒙松結合在一起。二者必居其一,」聶赫留朵夫想,不禁感到害臊。他覺得自己臉紅了。

  「要是您愛他……」他說。

  「什麼愛不愛的!那一套我早已丟掉了。不過,西蒙松這人確實和別人不同。」

  「是啊,那當然,」聶赫留朵夫又說。「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我想……」

  她又打斷他的話,彷彿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或者生怕她來不及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

  「嗯,德米特裡·伊凡內奇,要是我做的不合您的心意,那您就原諒我吧,」她用她那斜睨的目光神秘地瞧著他的眼睛,說。「嗯,看來只好這樣辦了。您自己也得生活呀。」

  她說的正好是他剛才所想的,但此刻他已不這樣想,他的思想和感情已完全變了。他不僅感到害臊,而且感到惋惜,惋惜他從此失去了她。

  「我真沒料到會這樣,」他說。

  「您何必再待在這兒受罪呢?您受罪也受得夠了,」她說,怪樣地微微一笑。

  「我並沒有受罪,我過得挺好。要是可能的話,我還願意為您出力呢。」

  「我們,」她說「我們」兩個字時對聶赫留朵夫瞅了一眼,「我們什麼也不需要。您為我出的力已經夠多了。要不是您……」她想說些什麼,可是聲音發抖了。

  「您不用謝我,不用,」聶赫留朵夫說。

  「何必算帳呢?我們的帳上帝會算的,」她說,那雙烏黑的眼睛淚光閃閃。

  「您是個多好的女人哪!」他說。

  「我好?」她含著眼淚說,淒苦的微笑使她容光煥發。

  「您好了嗎?」1這時英國人問。

  「馬上就好,」2聶赫留朵夫回答。接著他向卡秋莎打聽克雷裡卓夫的情況。

  --------

  12原文是英語。

  她強自鎮定下來,平靜地把她所知道的情況告訴他:克雷裡卓夫路上身體很虛弱,一到這裡就被送進醫院。謝基尼娜很不放心,要求到醫院去照顧他,可是沒有獲得准許。

  「那麼我該走了吧?」她發現英國人在等聶赫留朵夫,就說。

  「我現在不同您告別,我還要跟您見面的,」聶赫留朵夫說。

  「請您原諒,」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從她古怪的斜睨的眼神裡,從她說「請您原諒」而不說「那麼我們分手了」時傷感的微笑中,聶赫留朵夫明白,她作出決定的原因是後一種。她愛他,認為自己同他結合,就會毀掉他的一生,而她跟西蒙松一起走開,就可以使他恢復自由。現在她由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而感到高興,同時又由於要跟他分手而覺得惆悵。

  她握了握他的手,慌忙轉身走出辦公室。

  聶赫留朵夫回頭瞅了一眼英國人,準備跟他一起走,可是英國人正在筆記本裡記著什麼。聶赫留朵夫不去打斷他,在靠牆的木榻上坐下來,忽然感到無比疲勞。他所以疲勞,不是由於夜裡失眠,不是由於旅途辛苦,也不是由於心情激動,而是由於他對整個生活感到厭倦。他靠著木榻的背,閉上眼睛,頓時沉沉睡去,像死人一般。

  「怎麼樣,現在去看看牢房好嗎?」典獄長問道。

  聶赫留朵夫醒過來,看到自己竟在這裡睡著了,不禁感到驚訝。英國人已寫完筆記,很想參觀牢房。聶赫留朵夫就疲勞而茫然地跟著他走去。

  

  




            




二十六

  典獄長、英國人和聶赫留朵夫在幾個看守的陪同下,穿過門廊和臭得令人作嘔的過道,走進第一間苦役犯牢房。在過道裡,他們看見兩個男犯直對著地板小便,不禁吃了一驚。牢房中央放著一排板床,犯人都已睡了。裡面大約有七十個人。他們躺在那兒,頭挨著頭,身子挨著身子。參觀的人一進來,個個都從床上跳下來,鐵鏈匡啷發響,他們站在床邊,新剃的陰陽頭閃閃發亮。只有兩個人躺著沒有起來。一個是年輕人,臉色通紅,顯然在發燒;另一個是老頭兒,嘴裡不住地呻吟著。

  英國人問,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病了很久。典獄長說他是今天早晨才發病的,至於那個老頭兒,鬧胃病已有好久,可是沒有地方安頓,因為醫院早就住滿人了。英國人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他想對這些人講幾句話,要求聶赫留朵夫替他當翻譯。原來英國人這次旅行,除了要寫一篇反映西伯利亞流放和監禁地的文章,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宣講通過信仰和贖罪來拯救靈魂的道理。

  「請您告訴他們,基督憐憫他們,愛他們,而且為他們死去,」他說。「如果他們相信這道理,他們就可以得救。」他講話的時候,全體犯人都挺直身子,雙手貼住褲縫,默默地站在板床前面。「請您告訴他們,」他結束說,「在這本書裡所有的道理都有。這兒有識字的嗎?」

  原來這裡有二十多人識字。英國人從手提包裡取出幾本精裝的《新約全書》。於是就有幾隻肌肉發達、生有堅硬黑指甲的大手,從粗麻布襯衫袖口裡伸出來,爭先恐後地來要書。英國人在這個牢房裡發了兩本福音書,然後往下一個牢房走去。

  下一個牢房情況也一樣。裡邊也是那樣氣悶,那樣惡臭;前面,兩個窗子中間同樣掛著聖像;左邊放著一個便桶;犯人也都那樣身子挨著身子,擁擠地躺在那裡;他們同樣都從床上跳下來,挺直身子站在那兒;同樣也有三個人起不了床。其中兩個勉強爬起來,坐在床上,還有一個躺著不動,對進來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這三個人都有病。英國人又同樣講了道,同樣發給他們兩本福音書。

  從第三個牢房裡傳出來叫嚷聲和吵鬧聲。典獄長敲敲門,叫道:「立正!」房門一打開,全體犯人也都挺直身子站在床邊,除了幾個病人和兩個打架的人以外。那兩個打架的人,滿臉怒容,扭在一起,這個抓住那個的頭髮,那個揪住這個的鬍子。直到看守跑到他們跟前,他們才鬆手。一個被打破鼻子,鼻子裡直流鼻涕和血,他不住用外衣袖子擦著;另一個拉去被對方拔下的一根根鬍子。

  「班長!」典獄長惡狠狠地叫道。

  一個身強力壯、相貌端正的人走了出來。

  「怎麼也管不住他們,長官,」班長眼睛裡露出快樂的笑意,說。

  「那就讓我來對付他們,」典獄長皺著眉頭說。

  「他們為什麼事打架?」1英國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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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英語。

  聶赫留朵夫就問班長,他們為什麼事打架。

  「為了一塊包腳布,他錯拿了別人的包腳布,」班長仍舊笑著說。「這個推了一下,那個就還了一拳。」

  聶赫留朵夫告訴了英國人。

  「我想對他們說幾句話,」英國人對典獄長說。

  聶赫留朵夫把這句話翻譯過來。典獄長說:「行。」於是英國人就拿出他那本皮面精裝的福音書來。

  「麻煩您給我翻譯一下,」他對聶赫留朵夫說。「你們吵嘴,打架,可是為我們而死的基督,卻給我們提出另一種辦法來解決爭端。您問問他們,知道不知道按基督教義該怎樣對待欺負我們的人?」

  聶赫留朵夫把英國人的話和問題翻譯了一遍。

  「告訴長官,聽憑長官發落,對嗎?」有一個人斜睨看威嚴的典獄長,試探著說。

  「揍他一頓,他就不會再欺負人了,」另一個說。

  有幾個人笑著表示贊成。聶赫留朵夫把他們的回答翻譯給英國人聽。

  「請您告訴他們,按基督教義行事正好相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英國人一面說,一面做出把臉送給人家打的樣子。

  聶赫留朵夫作了翻譯。

  「最好讓他自己嘗一嘗,」有人說。

  「要是他兩邊都挨了揍,那還可以拿什麼給人家打呢?」有個病人躺在床上說。

  「那就讓他把你打個稀巴爛。」

  「嘿,那就來試一試吧,」後面有個人說,快樂地笑起來。整個牢房裡爆發出一片難以控制的大笑。就連那個挨打的人也一面流血,吐痰,一面哈哈大笑。連幾個病人也笑了。

  英國人不動聲色,要求聶赫留朵夫轉告他們,有些事看來似乎辦不到,但信徒能夠辦到,而且輕而易舉。

  「您問問他們喝不喝酒。」

  「喝的,老爺,」一個人說,接著又是一片嗤鼻聲和大笑聲。

  這個牢房裡有四名病人。英國人問,為什麼不把病人集中在一個牢房裡。典獄長回答說,他們自己不願意。這些病人害的都不是傳染病,而且有一名醫士照料他們,給他們治療。

  「他有一個多星期沒露面了,」有人說。

  典獄長沒有理他,就把客人帶到下一個牢房。又是打開房門,又是全體起床,肅靜無聲,又是英國人發福音書。在第五個牢房,第六個牢房,在過道右邊,在過道左邊,個個牢房裡都是同樣的景象。

  他們從苦役犯的牢房走到流放犯的牢房,從流放犯的牢房走到村社判刑農民的牢房,再到自願跟隨犯人的家屬房間。到處都是同樣的情況,到處都是受凍的人,挨餓的人,無所事事的人,染上疾病的人,受盡凌辱的人,喪失自由的人,就像畜生一樣。

  英國人發完一定數量的福音書,不再發了,甚至不再講道了。難堪的景象,尤其是使人窒息的空氣,顯然耗盡了他的精力。他從這個牢房到那個牢房,聽著典獄長對每個牢房的情況介紹,只是隨口說一句:「行了。」1聶赫留朵夫像夢游一般踉踉蹌蹌地走著,感到精疲力竭,心灰意懶,但又沒有勇氣中途退出,離開這地方。

  --------

  1原文是英語。

  

  




            




二十七

  在流放犯的一個牢房裡,聶赫留朵夫看見早晨在渡船上見到過的怪老頭,不由得感到驚奇。這個老頭兒,頭髮蓬亂,滿臉皺紋,上身只穿一件肩頭磨破的灰色髒襯衫,下身穿著同樣破舊的長褲,赤腳坐在板床旁邊的地板上,目光嚴厲而疑惑地瞧著進來的人。他那皮包骨頭的身子從髒襯衫的破洞裡露出來,顯得虛弱可憐,但神色比在渡船上更加專注,更富有生氣。犯人們也像別的牢房裡那樣,看見長官進來,都跳下床,挺直身子站著;可是老頭兒卻坐著不動。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雙眉憤怒地皺起來。

  「站起來!」典獄長對他喝道。

  老頭兒卻一動不動,只是輕蔑地微微一笑。

  「只有你的奴僕見到你才站起來。我可不是你的奴僕。瞧你頭上還有烙印……」老頭兒指著典獄長的前額說。

  「什—麼?」典獄長向他逼近一步,威脅說。

  「我認識這個人,」聶赫留朵夫慌忙對典獄長說。「為什麼逮捕他?」

  「警察局因為他沒有身份證,把他送來了。我們要求他們別把這種人送來,可他們還是送來,」典獄長怒氣沖沖地斜睨著老頭兒說。

  「看來你也是個反基督的傢伙吧?」老頭兒對聶赫留朵夫說。

  「不,我是來參觀的,」聶赫留朵夫說。

  「哦,你們來見識見識反基督的傢伙怎樣折磨人嗎?那就看吧。他們把人抓起來,在鐵籠子裡關了整整一大批。人應當靠辛勤勞動過活,可他們把人都鎖起來,像養豬一般養著,不讓幹活,弄得人都變成畜生了。」

  「他在說什麼?」英國人問。

  聶赫留朵夫說,老頭兒責備典獄長把人都關起來。

  「您問問他,照他看來應該怎樣對付不遵守法律的人?」英國人說。

  聶赫留朵夫把這個問題翻譯了一遍。

  老頭兒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怪樣地笑起來。

  「法律!」他鄙夷不屑地跟著說了一遍,「那些反基督的傢伙先搶劫大家,霸佔所有的土地,奪取人家的財產,統統歸他們所有,把凡是反對他們的人都打死。然後他們再定出法律來,說是不准搶劫,不准殺人。他們早就應該定出這樣的法律來了。」

  聶赫留朵夫把這些話翻譯了一遍。英國人微微一笑。

  「那麼,究竟應該怎樣對付小偷和殺人犯呢,您問問他。」

  聶赫留朵夫又作了翻譯。老頭兒嚴厲地皺起眉頭。

  「告訴他,叫他先除掉身上反基督的烙印,這樣他就不會再遇到小偷和殺人犯了。你就這樣告訴他。」

  「他瘋了,」1英國人聽了聶赫留朵夫給他翻譯的老頭兒的話,說,接著聳聳肩膀,走出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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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是英語。

  「你幹你的事,可別去管人家。各人管各人的事。誰該受懲罰,誰可以得到寬恕,上帝都知道,可不用我們操心,」老頭兒說。「自己做自己的長官,這樣就不需要什麼長官了。走開,走開!」他補充說,生氣地皺起眉頭,眼睛炯炯有神地瞅著待在牢房裡遲疑不決的聶赫留朵夫。「反基督的奴僕怎樣拿人喂虱子,你看得也夠了。走吧,走吧!」

  聶赫留朵夫走到過道裡,英國人和典獄長卻在一個門開著的空牢房門口站住了。英國人問這個牢房是做什麼用的。典獄長說,這是停屍室。

  「哦!」英國人聽了聶赫留朵夫的翻譯說,並要求進去看一看。

  停屍室是一間不大的普通牢房。牆上點著一盞小燈,暗淡地照著屋角的幾個背包和一堆木柴,也照著右邊板床上的四具屍體。第一具屍體穿著麻布襯衫和麻布襯褲,身材高大,留著山羊鬍子,剃著陰陽頭。這具屍體已經僵硬,兩隻發青的手原來一定交叉在胸前,現在已經分開;兩隻光腳也分開,腳掌豎起。旁邊躺著一個老婦人。她穿著白裙白襖,沒包頭巾,留著一條短短的稀疏辮子,瘦小的臉又黃又皺,鼻子很尖。老婦人旁邊還有一具男屍,穿著紫色衣服。這顏色使聶赫留朵夫一怔。

  他走近前去,仔細看看那具屍體。

  往上翹起的山羊鬍子,挺拔好看的鼻子,白淨的高高前額,稀疏的鬈發,這些特徵是他所熟悉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還看見這張臉是激憤和痛苦的,今天卻變得寧靜、安詳而且美得出奇。

  是的,他就是克雷裡卓夫,至少是他物質生命留下的遺跡。

  「他受苦受難是為了什麼?他活著又為了什麼?這些問題他現在明白了嗎?」聶赫留朵夫想,覺得這些問題無法解答,除了死亡以外什麼也沒有。他感到痛苦。

  聶赫留朵夫沒有跟英國人告別,就要求看守把他領到院子裡。他覺得今晚經歷的一切必須獨自好好思考一下,就坐上馬車回旅館。

  

  




            




二十八

  回到旅館,聶赫留朵夫沒有上床睡覺,而在房間裡久久地來回踱步。他跟卡秋莎的事已經結束。她不再需要他,這使他感到傷心和羞愧。不過此刻使他痛苦的倒不是這件事。另外有一件事不僅沒有結束,而且空前劇烈地折磨著他,要他有所行動。

  在這段時間裡,特別是今天在這座可怕的監獄裡目睹的種種駭人聽聞的罪惡,那毀了親愛的克雷裡卓夫的種種罪惡,正氾濫成災,不僅看不到戰勝它的可能,甚至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戰勝。

  他的頭腦裡浮起千百個人的影子,他們被冷酷的將軍、檢察官、典獄長關在病菌瀰漫的惡濁空氣裡,受盡凌辱。他想起自由不羈、痛罵長官的怪老頭被看作瘋子。他還想起含恨而死的克雷裡卓夫夾在其他幾具屍體中間,相貌俊美,臉色蠟黃。究竟是他聶赫留朵夫瘋了,還是那些自以為頭腦清醒而幹出那些勾當來的人瘋了?這個老問題此刻又更加執拗地出現在他面前,要求他解答。

  他來回走得有點累了,腦子也思索得有點累了,就在靠近燈光的沙發上坐下來,隨手打開英國人送給他留作紀念的福音書,那是他剛才清理口袋時丟在桌上的。「據說什麼問題都可以在那裡找到答案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即「法國唯物主義」。,」他想著翻開福音書,開始讀他翻到的一頁。那是《馬太福音》第十八章。

  一 當時門徒進前來,問耶穌說,天國裡誰是最大的。

  二 耶穌便叫一個小孩子來,使他站在他們當中。

  三 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

  四 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是最大的。

  「對了,對了,確實是這樣,」聶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只有在謙卑的時候才能領略生活的寧靜和歡樂。

  五 凡為我的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

  六 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沉在深海裡。

  「為什麼說:『凡為我的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在什麼地方接待?『凡為我的名』是什麼意思?」聶赫留朵夫問自己,覺得這些話很不好懂。「還有,為什麼要把大磨石拴在頸項上,還要沉在深海裡?不,這話有點不對頭,不確切,不清楚,」他想到他生平讀過好幾次福音書,總是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因而讀不下去。他又讀完第七節、第八節、第九節和第十節。這幾節講到將人絆倒,講到他們必須進入永生,講到把人丟在地獄的火裡作為懲罰,講到孩子的使者常見天父的面。「可惜這些話很不連貫,」他想,「但還能看出其中有些好東西。」

  十一 人子來,為要拯救失喪的人。

  十二 一個人若有一百隻羊,一隻走迷了路,你們的意思如何?他豈不撇下這九十九隻,往山裡去找那只迷路的羊麼?

  十三 若是找著了,我實在告訴你們,他為這一隻羊歡喜,比為那沒有迷路的九十九隻歡喜還大呢。

  十四 你們在天上的父,也是這樣不願意這小子裡失喪一個。

  「是的,他們的滅亡並非出自天父的意志,但他們在成百上千地死去。而且沒有辦法拯救他們,」聶赫留朵夫想。

  二十一 那時彼得進前來,對耶穌說: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麼?

  二十二 耶穌說: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

  二十三 天國好像一個王,要和他僕人算帳。

  二十四 才算的時候,有人帶了一個欠一千萬銀子的來。

  二十五 因為他沒有什麼償還之物,主人吩咐把他和他妻子兒女,並一切所有的都賣了償還。

  二十六 那僕人就俯伏拜他,說:主啊!寬容我,將來我都要還清。

  二十七 那僕人的主人,就動了慈心,把他釋放了,並且免了他的債。

  二十八 那僕人出來,遇見他的一個同伴,欠他十兩銀子,便揪著他,掐住他的喉嚨,說:你把所欠的還我。

  二十九 他的同伴就俯伏央求他,說:寬容我吧,將來我必還清。

  三十 他不肯,竟去把他下在監裡,等他還了所欠的債。

  三十一 眾同伴看見他所作的事,就甚憂愁,去把這事都告訴了主人。

  三十二 於是主人叫了他來,對他說:你這惡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

  三十三 你不應當憐恤你的同伴,像我憐恤你麼?

  「難道只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嗎?」聶赫留朵夫讀完這些字句,忽然大聲說。接著有個聲音在他心裡回答說:「對,只不過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聶赫留朵夫也遇到了一切追求精神生活的人常常遇到的情況。那就是他起初覺得古怪、荒誕甚至可笑的思想,不斷被生活所證實,有朝一日他忽然發現這原是個極其平凡的無可懷疑的真理。現在他懂得了一點:要克服使人們飽受苦難的駭人聽聞的罪惡,唯一可靠的辦法,就是在上帝面前承認自己總是有罪的,因此既不該懲罰別人,也無法糾正別人。現在他才明白,他在各地監獄裡親眼目睹的一切駭人聽聞的罪惡,以及製造這種罪惡的人所表現的泰然自若的態度,都是由於他們想做一件做不到的事:他們自己有罪,卻想去糾正罪惡。腐化墮落的人想去糾正腐化墮落的人,並想用生硬的方法達到目的,結果是缺錢而貪財的人就以這種無理懲罰人和糾正人作為職業,自己卻極度腐化墮落,同時又不斷腐蝕受盡折磨的人。現在他才明白,他親眼目睹的一切慘事是怎麼產生的,怎樣才能加以消滅。他找不到的答案,原來就是基督對彼得說的那段話:要永遠饒恕一切人,要無數次地饒恕人,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無罪的人,可以懲罰或者糾正別人。

  「事情總不會那麼簡單吧,」聶赫留朵夫對自己說,但同時又明白,這種與他本來的習慣相反的說法,儘管初看起來古怪,卻無疑是正確的解答,不僅在理論上而且在實踐上都是這樣。「怎樣對待作惡的人?難道可以放任他們不加懲罰嗎?」這一類常見的反駁,如今已不會使他感到為難了。倘若懲罰能減少罪行,改造罪犯,那麼,這樣的反駁還有點道理。但事實證明情況正好相反,一部分人無權改造另一部分人,那麼唯一合理的辦法,就是停止做這種非但無益而且有害,甚至是殘忍荒謬的事。「幾百年來你們一直懲辦你們認為有罪的人。結果怎麼樣?這種人有沒有絕跡呢?並沒有絕跡,人數反而增加,因為不僅添了一批因受懲罰而變得腐化的罪犯,還添了一批因審判和懲罰別人而自己墮落的人,也就是審判官、檢察官、偵訊官和獄吏。」聶赫留朵夫現在明白,社會和社會秩序所以能維持,並不是因為有那些受法律保護的罪犯在審判和懲罰別人,而是因為儘管存在這種腐敗的現象,人們畢竟還是相憐相愛的。

  聶赫留朵夫希望在這同一本福音書裡找到能證實這種思想的文字,就把它從頭讀起。他讀著一向使他感動的《登山訓眾》1,今天才第一次看出這段訓誡並非抽像的美好思想,提出的大部分要求也並不過分而難以實現,而是簡單明瞭切實可行的戒律。一旦實行這些戒律(而這是完全辦得到的),人類社會就能確立嶄新的秩序,到那時不僅使聶赫留朵夫極其憤慨的種種暴行都會自然消滅,而且人類至高無上的幸福——在地上建立天國——也能實現。

  那些戒律總共有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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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五章。

  第一條戒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一節到第二十六節)就是人不僅不可殺人,而且不可對弟兄動怒,不可輕視別人,罵人家是「拉加」1。倘若同人家發生爭吵,就應該在向上帝奉獻禮物以前,也就是禱告以前同他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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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即「廢物」。

  第二條戒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節到第三十二節)就是人不僅不可姦淫,而且不可貪戀女色。一旦同一個婦女結成夫婦,就要對她永不變心。

  第三條戒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三節到第三十七節)就是人在允諾什麼的時候不可起誓。

  第四條戒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八節到第四十二節)就是人不僅不可以眼還眼,而且當有人打你的右臉時,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要寬恕別人對你的欺侮,溫順地加以忍受。不論人家求你什麼,都不可拒絕。

  第五條戒律(《馬太福音》第五章第四十三節到第四十八節)就是人不僅不可恨仇敵,打仇敵,而且要愛仇敵,幫助仇敵,為仇敵效勞。

  聶赫留朵夫凝視著那盞油燈的光,想得出神。他想到生活裡的種種醜惡現象,又設想要是人們能接受這些箴規,我們的生活將變得怎樣。於是他的心充滿了一種好久沒有感受到的喜悅,彷彿經歷了長期的勞累和痛苦以後忽然獲得了寧靜和自由。

  他通宵沒有睡覺。他像許許多多讀福音書的人那樣,讀著讀著,第一次忽然領會了以前讀過多次卻沒有注意到的字句的含義。他像海綿吸水那樣,拚命吸取面前這本書裡重要而令人喜悅的道理。他讀到的一切似乎都是熟悉的,似乎把他早已知道卻沒有充分領會和相信的道理重新加以證實,使他徹底領悟。現在他領悟了,相信了。

  不過,他不僅領悟和相信,人們履行這些戒律就能得到至高無上的幸福,他還領悟和相信人人只要履行這些戒律就行,不必再做別的,人生唯一合理的意義就在於此。凡是違背這些戒律的就是錯誤,立刻會招來懲罰。這是從全部教義歸納出來的道理,而關於葡萄園的比喻1尤其有說服力。園戶被派到葡萄園替園主工作,他們卻把那園看作他們的私產,彷彿園裡的一切都是為他們置辦的,他們忘記了園主,殺害了凡是向他們提到園主、提到他們對園主應盡義務的人,認為他們有權在那個園裡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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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第三十三節到第四十一節:「〔耶穌說:〕你們再聽一個比喻。有個家主,栽了一個葡萄園,周圍圈上籬笆,裡面挖了一個壓酒池,蓋了一座樓,租給園戶,就往外國去了。收果子的時候近了,就打發僕人,到園戶那裡去收果子。園戶拿住僕人,打了一個,殺了一個,用石頭打死一個。主人又打發別的僕人去,比先前更多;園戶還是照樣待他們。後來打發他的兒子到他們那裡去,意思說,他們必尊敬我的兒子。不料,園戶看見他兒子,就彼此說,這是承受產業的。來吧,我們殺他,佔他的產業。他們就拿住他,推出葡萄園外,殺了。園主來的時候,要怎樣處治這些園戶呢?他們說,要下毒手除滅那些惡人,將葡萄園另租給那按著時候交果子的園戶。」

  「我們的所作所為也是這樣,」聶赫留朵夫想,「我們活在世界上抱著一種荒謬的信念,以為我們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人生在世就是為了享樂。這顯然是荒謬的。要知道,既然我們被派到世界上來,那是出於某人的意志,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可是我們斷定我們活著只是為了自己的快樂。顯然,我們不會有好下場,就像那不執行園主意志的園戶那樣。主人的意志就表現在那些戒律裡。只要人們執行那些戒律,人間就會建立起天堂,人們就能獲得至高無上的幸福。

  「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1。可是我們卻先要求這些東西,而且顯然沒有求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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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四節到第三十四節:「〔耶穌說:〕一個人不能事奉兩個主。不是惡這個愛那個,就是重這個輕那個。你們不能又事奉上帝,又事奉瑪門(指「財利」)。……所以不要憂慮,說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們需用的這一切東西,你們的天父是知道的。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

  「看來這就是我的終身事業。做完一件,再做一件。」

  從這天晚上起,聶赫留朵夫開始了一種嶄新的生活,不僅因為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生活環境,還因為從這時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具有一種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義。至於他生活中的這個新階段將怎樣結束,將來自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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