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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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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絲 
作者:托馬斯·哈代 譯者:王忠祥、聶珍釗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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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一位為編寫新郡志而正在考察這一帶居民譜系的牧師告訴約翰·德伯:他是該地古老的武士世家德伯氏的後裔。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使這個貧窮的鄉村小販樂得手舞足蹈,他異想天開地要17歲的大女兒苔絲到附近一個有錢的德伯老太那裡去認「本家」,幻想借此擺脫經濟上的困境。
  實際上,德伯老太與這古老的武士世家毫無淵源關係,她家是靠放高利貸起家的暴發戶,從北方遷到這裡,這個姓也是從博物館裡找來的。苔絲到她家後,德伯老大的兒子亞雷見這個姑娘長得漂亮,便裝出一片好心,讓苔絲在他家養雞。三個月後,亞雷姦污了她。
  苔絲失身之後,對亞雷極其鄙視和厭惡,她帶著心靈和肉體的創傷回到父母身邊,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她的受辱不僅沒有得到社會的同情,反而受到恥笑和指責。嬰兒生下後不久就夭析,痛苦不堪的苔絲決心改換環境,到南部一家牛奶廠做工。
  在牛奶廠,她認識了26歲的安璣·克萊。他出身於富有的牧師家庭,卻不肯秉乘父兄旨意,繼承牧師的衣缽,甘願放棄上大學的機會,來這裡學習養牛的本領,以求自立。在勞動中,苔絲和安鞏互相產生了愛慕之情。當安璣父母提議他與一個門當戶對的富家小姐結婚時,他斷然拒絕了。而苔絲的思想卻十分矛盾,她既對安璣正直的為人、自立的意志和對她的關懷有好感,又自哀失身於人,不配做他的妻子。但強烈的愛終於戰勝了對往事的悔恨,她和安璣結了婚。
  新婚之夜,苔絲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罪過」原原本本地告訴安璣。但一當她講完自己與亞雷的往事之後,貌似思想開通的安璣·克萊不僅沒有原諒她,反而翻臉無情,隻身遠涉重洋到巴西去了,儘管他自己也曾和一個不相識的女人放蕩地生活過。
  被遺棄的苔絲心碎了。她孤獨、悔恨、憤慨、絕望,但為了全家的生活,她只好忍受屈辱和苦難。同時,她還抱著一線希望,盼著丈夫回心轉意,回到自己身邊。
  一天,在苔絲去安璣家打聽消息回來的途中,發現毀掉她貞操的亞雷居然成了牧師,滿口仁義道德地正在布道。亞雷還糾纏苔絲,無恥地企圖與她同居。苔絲又氣又怕,隨即給丈夫寫了一封長信,懇求克萊迅速歸來保護自己。
  克萊在巴西貧病交加,也歷盡磨難。他後悔當時遺棄苔絲的鹵莽行為,決定返回英國與苔絲言歸於好。但這時苔絲家又發生變故:父親猝然去世,住屋被房主收回,全家棲身無所,生活無著。在這困難關頭,亞雷乘虛而入,用金錢誘逼苔絲和他同居。克萊的歸來,猶如一把利刃,把苔絲從麻木渾噩的狀態中刺醒。在絕望中,她親手殺死了亞雷,追上克萊,他們在荒漠的原野裡度過了幾天逃亡的歡樂生活。最後在一個靜謐的黎明,苔絲被捕,接著被處絞刑;克萊遵照苔絲的遺願,帶著懺悔的心情和苔絲的妹妹開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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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 處女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二階段 失貞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三階段 新生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四階段 後果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五階段 懲罰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六階段 皈依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七階段 團圓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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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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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一個中年男子正從沙斯頓向靠近布萊克莫爾谷(也叫黑荒原谷)的馬洛特村裡的家中走去。他走路的一雙腿搖搖晃晃的,走路的姿態不能保持一條直線,老是朝左邊歪著。他偶爾還輕快地點一下頭,彷彿對某個意見表示同意,其實他心裡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事。他的胳膊上挎著一隻裝雞蛋的空籃子,頭上戴的帽子的絨面皺皺巴巴的,摘帽子時大拇指接觸帽沿的地方也被磨舊了一大塊。不一會兒,一個騎著一匹灰色母馬一邊隨口哼著小調的老牧師迎面走來—— 
  「您好。」挎著籃子的男子說。 
  「您好,約翰爵士。」牧師說。 
  步行的男子又向前走了一兩步,站住了,轉過身來。 
  「喂,對不起,先生;大約上個集市日的這個時候,我們在這條路上遇見了,我說『您好』,你也回答說『您好,約翰爵士』,就像剛才說的一樣。」 
  「我是這樣說的。」牧師說。 
  「在那以前還有一次——大約一個月以前。」 
  「我也許說過。」 
  「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流動小販,名叫傑克·德北菲爾德,那你反覆叫我『約翰爵士』是什麼意思?」 
  牧師騎著馬向他走近一兩步。 
  「那只是我的一時興致,」他說;然後又稍稍遲疑了一會兒:「那是因為不久前我為了編寫新的郡史在查考家譜時的一個發現。我是鹿腳路的考古學家特林漢姆牧師。德北菲爾德,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德貝維爾這個古老騎士世家的嫡傳子孫嗎?德貝維爾家是從著名的騎士帕根·德貝維爾爵士傳下來的,據紀功寺文檔1記載,他是跟隨征服者威廉王從諾曼底來的。」 
   
  1紀功寺文檔(Battle Abbey Roll),記載跟隨威廉王征戰英國的諾曼貴族的一份名單,現保存於紀功寺。 

  「過去我從沒聽說過,先生!」 
  「啊,不錯。你把下巴抬起來一點點,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的側面。不錯,這正是德貝維爾家族的鼻子和下巴——但有一點兒衰落。輔佐諾曼底的埃斯徹瑪維拉勳爵征服格拉摩甘郡的騎士一共有十二個,你的祖先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在英格蘭這一帶地方,到處都有你們家族分支的采地;在斯蒂芬王時代,派普名冊2記載著他們的名字。在約翰王時代,他們的分支中有一支很富有,曾給救護騎士團贈送了一份采地;在愛德華二世時代,你的祖先布裡恩也應召到威斯敏斯特參加過大議會。你們家族在奧利弗·克倫威爾時代就有點兒開始衰落,不過沒有到嚴重的程度,在查理斯二世時期,你們家族又因為對王室忠心,被封為皇家橡樹爵士。唉,你們家族的約翰爵士已經有好幾代了,如果騎士稱號也像從男爵一樣可以世襲的話,你現在就應該是約翰爵士了,其實在過去的時代裡都是世襲的,騎士稱號由父親傳給兒子。」 
   
  2派普名冊(Pipe Rolls),記錄皇家每年收支情況的文件,始於1131年,止於1842年。 

  「可你沒有這樣說過呀!」 
  「簡而言之,」牧師態度堅決地用馬鞭抽了一下自己的腿,下結論說,「在英格蘭,你們這樣的家族簡直找不出第二家。」 
  「真令我吃驚,在英格蘭找不出第二家嗎?」德北菲爾德說,「可是我一直在這一帶四處漂泊,一年又一年的,糟糕透頂了,好像我同這個教區裡的最普通的人沒有什麼兩樣……特林漢姆牧師,關於我們家族的這件事,大家知道得有多久了?」牧師解釋說,據他所知,這件事早讓人忘光了,很難說有什麼人知道。他對家系的調查,是從去年春天開始的。他一直在對德貝維爾家族的盛衰史進行研究,在馬車上看見了德北菲爾德的名字,因而才引起他展開對德北菲爾德的父親和祖父的調查,最後才確定了這件事。 
  「起初我決心不拿這種毫無用處的消息打擾你,」他說,「可是,我們的衝動有時候太強烈,控制不住我們的理智。我還一直以為你也許對這件事已經知道一些了。」 
  「啊,是的,我也聽說過一兩次,說我這家人在搬到黑荒原谷以前,也經歷過富裕的日子。可是我卻沒有在意,心想只是說我們現在只有一匹馬,而過去我們曾經有過兩匹馬。我家裡還保存著一把古老的銀匙和一方刻有紋章的古印;可是,天啦,一把銀匙和一方古印算得了什麼?……想想吧,我一直同這些高貴的德貝維爾血肉相連。聽別人說,我的曾祖父有些不肯告人的秘密,不肯談論他的來歷……噢,牧師,我想冒昧地問一句,現在我們家族的炊煙又升起在哪兒呢?我是說,我們德貝維爾家族住在哪兒?」 
  「哪兒也沒有你們家族了。作為一個郡的家族,你們家族是已經滅絕了。」 
  「真是遺憾。」 
  「是的——那些虛假的家譜所說的男系滅絕,就是說衰敗了,沒落了。」 
  「那麼,我們的祖先又埋在哪兒呢?」 
  「埋在青山下的金斯比爾:一排一排地埋在你們家族的地下墓室裡,在用佩比克大理石做成的華蓋下面,還刻有你們祖先的雕像。」 
  「還有,我們家族的宅第和房產在哪兒呢?」 
  「你們沒有宅第和房產了。」 
  「啊?土地也沒有了?」 
  「也沒有了;雖然像我說的那樣,你們曾經擁有過大量的宅第和房產,因為你們的家族是由眾多的支系組成的。在這個郡,過去在金斯比爾有一處你們的房產,在希爾屯還有一處,在磨房池有一處,在拉爾斯德有一處,在井橋還有一處。」 
  「我們還會恢復我們自己的家族嗎?」 
  「噢——不行了,不行了;『大英雄何竟死亡』,你除了用這句話責罰你自己外,別無它法。這件事對本地的歷史學家和家譜學家還有些興趣,但沒有其它什麼了。在本郡居住的農戶裡,有差不多同樣光榮歷史的還有好幾家。再見。」 
  「可是,特林漢姆牧師,為了這件事,你轉回來和我去喝一夸脫啤酒好不好?在純酒酒店,正好開了一桶上好的佳釀——雖然我敢說它還是不如羅利弗酒店的酒好。」 
  「不喝了,謝謝你——德北菲爾德,今天晚上不喝了。你已經喝得夠多了。」牧師這樣把話說完以後,就騎著馬走了,心裡有些懷疑,該不該把這個多少有點奇怪的傳說告訴他。 
  牧師走了,德北菲爾德陷入沉思,走了幾步路,就把籃子放在面前,然後在路邊的草坡上坐下來。不一會兒,遠方出現了一個年輕人,正朝先前德北菲爾德走路的方向走著。德北菲爾德一看見他,就把手舉起來,小伙子緊走幾步,來到他的跟前。 
  「小伙子,把那個籃子拿起來!我要你為我走一趟。」 
  那個像板條一樣瘦長的小伙子有點不高興:「你是什麼人,約翰·德北菲爾德,你竟要使喚我,叫我『小伙子』?我們誰不認識誰呀!」 
  「你認識我,認識我?這是秘密——這是秘密!現在你就聽我的吩咐,把我讓你送的信送走……好吧,弗裡德,我不在乎把這個秘密告訴你,我是一家貴族的後裔,——我也是午後,今天這個下午才知道的。」德北菲爾德一邊宣佈這則消息,一邊從坐著的姿勢向後倒下去,舒舒服服地仰臥在草坡上的雛菊中了。 
  小伙子站在德北菲爾德的面前,把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約翰·德貝爾菲爾爵士——這才是我的名字。」躺著的人接著說。「我是說,如果騎士是從男爵的話——它們本來就是一樣的呀。我的一切都記錄在歷史中。小伙子,你知道不知道青山下的金斯伯爾這個地方?」 
  「知道。我去過那兒的青山市場。」 
  「好了,就在那個城市的教堂下面,埋著——」 
  「那兒哪是一個城市,我是說那兒只是一塊地方;至少我去那兒的時候不是一個城市——那兒只不過是像一隻眼睛般大小的討厭的地方。」 
  「你不必管那個地方了,小伙子,那不是我們要說的事。在那個教區的下面,埋著我的祖先——有好幾百個——穿著鎧甲,滿身珠寶,睡的用鉛做成的大棺材就有好幾噸重。在南威塞克斯這個郡裡,沒有誰家有比我更顯赫更高貴的祖先了。」 
  「是嗎?」 
  「好了,你把籃子拿上,到馬洛特村去,走到純酒酒店的時候,告訴他們立刻給我叫一輛馬車,把我接回家去。馬車裡叫他們放上一小瓶甜酒,記在我的帳上。你把這件事辦完了,就把籃子送到我家裡去,告訴我老婆把正在洗的衣服放下來,用不著把衣服洗完,等著我回家,因為我有話要告訴她。」 
  小伙子半信半疑,站著沒有動身,德北菲爾德就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來一個先令,長期以來,那是他口袋中少有的先令中的一個。 
  「辛苦你了,小伙子,這個給你。」 
  有了這個先令,小伙子對形勢的估計就有了不同。 
  「好吧,約翰爵士。謝謝你。還有別的事要我為你效勞嗎,約翰爵士?」 
  「告訴我家裡人,晚飯我想吃——好吧,要是有羊雜碎,我就吃油煎羊雜碎;要是沒有羊雜碎,我就吃血腸;要是沒有血腸,好吧,我就將就著吃小腸吧。」 
  「是,約翰爵士。」 
  小伙子拿起籃子,就在他要動身離開的時候,聽見一陣銅管樂隊的音樂聲從村子的方向傳過來。 
  「什麼聲音?」德北菲爾德說。「不是為了歡迎我吧?」 
  「那是婦女俱樂部正在遊行,約翰爵士。唔,你女兒就是俱樂部的一個會員呀。」 
  「真是的——我想的都是大事情,把這件事全給忘了。好吧,你去馬洛特村吧,給我把馬車叫來,說不定我要坐車轉一圈,好看看俱樂部的遊行。」 
  小伙子走了,德北菲爾德躺在草地的雛菊中,沐浴著午後的夕照等候著。很久很久,那條路上沒有一個人走過,在綠色山巒的四周以內,能夠聽到的人類聲音只有那隱約傳來的銅管樂隊的音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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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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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面說過的美麗的布萊克莫爾谷或者叫做黑荒原谷東北部起伏不平的谷地中間,坐落著馬洛特村。布萊克莫爾谷四周環山,是一片幽僻的區域,雖然離倫敦只有不到四個小時的路程,但是直到現在它的大部分地區都還不曾有過旅遊者或風景畫家的足跡。 
  從環繞在谷地周圍的山巒的頂上往下看,這個山谷可以看得最清楚——不過也許夏天的乾旱天氣要除開不算。天氣不好的時候,沒有嚮導帶路而獨自漫遊到谷內幽深之處的人,容易對蜿蜒其間的狹窄的泥濘小道產生不滿情緒。 
  這是一片遠離塵囂的肥沃原野,泉水從不乾涸,土地永不枯黃,一道陡峭的石灰岩山嶺在南邊形成界線,把漢伯頓山、野牛墳、蕁麻崗、道格伯利堡、上斯托利高地和巴布草原環繞其問。那個從海岸走來的遊客,向北面跋涉了二十幾英里的路程,才走完白堊質的草原和麥地。他突然走到一處懸崖的山脊上,看見一片田野就像一幅地圖鋪展在下面,同他剛才走過的地方決然不同、不禁又驚又喜。在他的身後,山巒盡收眼底,太陽照耀著廣闊的田野,為那片風景增添了氣勢恢弘的特點,小路是白色的,低矮的樹籬的枝條糾結在一起,大氣也是清澈透明的。就在下面的山谷裡,世界似乎是按照較小的但是更為精巧的規模建造的;田地只是一些圍場,從高處看去,它們縮小了,所以衛面的樹籬就好像是用深綠色的線織成的網,鋪展在淺綠色的草地上。下面的大氣是寧靜的,染上了一層淺藍,甚至連被藝術家稱作中景的部分,也染上了那種顏色,但是遠方的地平線染上的卻是濃重的深藍。這兒的耕地很少,面積不大;這兒的景物除了很少的例外,只見那些廣闊的生長茂盛的大片草地和樹木覆蓋著大山中間的山巒和小谷。黑荒原谷就是這種風光。 
  這塊地方不僅地形引人入勝,它的歷史也很有趣。在從前的時代裡,這個谷被叫作白鹿苑。名字來自國王亨利三世治下的一段離奇傳說。據說國王追上了一隻美麗的白鹿後把它放了,卻被一個名叫托瑪斯·德·拉·林的人把白鹿殺了,因此他被國王處罰了一大筆罰金。在那個時代,一直到比較近些的時代,這個地方到處都長著茂密的森林。即使到了現在,從山坡上殘存下來的古老的橡樹林和錯落不齊的樹林帶上,從為牧場遮蔭的許多空心樹上,都找得到當年情形的痕跡。 
  茂密的森林已經消失了,但是森林濃蔭下曾經有過的一些古老風俗依然還在。不過風俗猶存,但許多已經改換了形式,加上了偽裝。例如,已經通知下午舉行的五朔節舞會,從中就能看見它採用了會社的形式,或者是被當地人稱作「會社遊行」的形式。 
  對馬洛特村稍為年輕的居民來說,會社遊行是一件使他們感興趣的事件,儘管參加遊行的人看不出它的真正趣味。它的特點主要不在於它保留了每年排隊遊行和跳舞的古風,而在於參加遊行的人全是婦女。在男子會社裡,這類慶祝雖然逐漸消失,但還不算特別;但是,由於軟弱女子天性羞澀和男性家屬方面的譏笑態度,已經把殘留下來的婦女會社(如果還有其它會社的話)的榮耀和隆盛剝奪乾淨了。現在只有馬洛特村的婦女會社殘存下來,保留著慶祝賽麗斯節1的古風。它已經延續了好幾白年,如果算不上共濟會,它也是一種供奉上帝的姐妹會;而且它還要繼續存在下去。 
   
  1賽麗斯節(Ceralia),指慶祝羅馬豐收女神賽麗斯(Ceres)的節日。 

  隊伍中的婦女們都身穿白色長袍——這是一種從羅馬舊歷時代就開始流行的歡樂遺風,那時候快樂和五月的時光是同義詞——那個還沒有習慣著眼未來的時代,已經把人的感情降低到了單調乏味的程度。他們最初的表演是排成雙行隊伍繞著教區遊行。太陽照亮了她們的身形,在綠色的樹籬和爬滿籐蘿的房屋前牆的映襯下,理想和現實就稍微顯出一些衝突來;因為儘管整個遊行的隊伍都穿著白色服裝,然而她們中間卻沒有兩件的顏色是一樣的。有些近乎純白;有些卻是泛藍的淺白;還有一些已經被婦女會的老會員穿得破舊(它們有可能疊起來存放許多年了)而接近了一種灰白的顏色,式樣還是喬治時代的。 
  除了白色的長袍醒目而外,每一個婦女和姑娘的右手,都拿著一根剝去了外皮的柳樹枝條,左手裡則拿著一束白色的鮮花。剝去柳枝的外皮,選擇白色的鮮花,都是每個人自己細心操作的。 
  在遊行的隊伍裡,有幾個已到中年甚至還要年老的婦女,她們遭到時光的蝕刻和痛苦的磨難,銀白的鬈發和滿是皺紋的面孔在輕快活潑的環境裡,顯得叫人好笑,也肯定叫人同情。真實地看來,每一個經歷過人間滄桑的人同她們年輕的夥伴比起來,也許更值得搜集她們的材料加以敘述,因為她們要說「生命毫無喜悅」的年月就要來到了。不過還是讓我們把年長的婦女放在一邊,述說那些生命在胸衣下跳動得快速而熱烈的婦女吧。 
  年輕的姑娘們的確在遊行的隊伍中佔了大多數,她們頭上厚實的秀髮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每一種金黃、烏黑和棕褐的顏色。有的姑娘眼睛漂亮,有的姑娘鼻子好看,有的姑娘嘴巴美觀和身材秀美,但是如果說有人能夠集眾美於一身,那也沒有幾個人。由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拋頭露面,很明顯她們對如何安排她們的嘴唇就感到困難了,對如何擺放她們的腦袋,如何使她們的自我意識同她們的形體分開,她們也感到無能為力。這表明她們都是素樸的鄉村姑娘,還不習慣被許多眼睛注視。 
  在她們每一個人的胸膛裡,她們都有自己的小太陽照耀著靈魂,所以大家身上都暖烘烘的,不過不是被太陽曬熱的;有些夢想,有些純情,有些偏愛,至少有些遙遠而渺茫的希望,雖然也許正在化為泡影,卻仍然還在不斷地滋長,因為希望是會不斷滋長的。所以,她們每個人都精神振奮,許多人都歡欣鼓舞。 
  他們繞過純酒酒店,從一條大道走出來,準備拐彎穿過一道小柵欄門走進草地裡去,這時有個婦女說—— 
  「唉呀,我的天啦!噢,苔絲·德北菲爾德,那坐著馬車回家的不是你父親呀!」 
  聽見這聲驚訝,遊行隊伍中有個年輕的姑娘扭頭看去。她是一個娟秀俊俏的姑娘——同有些別的姑娘比起來,也許不是更俊俏——但是她那生動的艷若牡丹的嘴,加上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就為她的容貌和形象增添了動人之處。她的頭髮上系一根紅色的髮帶,在一群穿白色衣服的隊伍裡,她是唯一能以這種引人注目的裝飾而感到自豪的人。她回過頭去,看見德北菲爾德正坐著純酒酒店的馬車沿道而來,趕車的是一個滿頭鬈發、體格健壯的姑娘,兩隻袖子捲到了胳膊肘以上。她是酒店裡一個性格開朗的僕女,有時候餵馬,有時候趕車。德北菲爾德在車裡向後靠著,舒舒服服地閉著眼睛,一隻手不停地在頭頂上舞動著,嘴裡頭慢慢地哼著一首宣敘小調—— 
  「金斯比爾有我家的地下墓室——鉛做的棺材裡睡的是我的騎士祖先!」 
  婦女會的會員們都吃吃地笑起來,只是那個叫做苔絲的姑娘除外——她意識到她的父親在眾人眼裡出醜賣乖,不禁感到臉上發燒。 
  「他只是累了,沒有別的,」她急忙說:「他是搭別人的便車回家,因為我們家的馬今天休息。」 
  「別裝糊塗了吧,苔絲,」她的同伴們說,「他是在集市上喝醉了。哈哈!」 
  「聽著,你們要是拿他開玩笑,那我就一步也不同你往前走了!」苔絲叫起來,臉頰上的紅暈擴大了,從臉上延伸到脖子上。 
  不一會兒,她的眼睛濕潤了,目光垂到了地上。她們看見真的讓她難過了,就住口不再說了,重新整理好隊伍。苔絲的自尊心不讓她再扭過頭去,看看她的父親是什麼意思,如果她的父親有什麼意思的話。因此,苔絲又隨著隊伍移動了,一直向在草地上跳舞的地方走去。一走到那個地方,苔絲就恢復了平靜,用手中的柳枝輕輕地抽打她的同伴,同往常一樣有說有笑了。 
  苔絲·德北菲爾德在她人生的這個時候,滿腔的純情還沒有帶上人生的經驗。儘管進過鄉村小學,但在她的說話裡還是帶有某種程度的鄉音:因為這個地區的方言的特殊音調,大約就體現在音節UR的發聲上,也許同任何可以發現的人類說話的言語一樣豐富。要念這個本地的音節,苔絲得把她深紅的嘴巴撅起來,但是又剛好沒有把形狀固定下來,她的下嘴唇在上嘴唇的中部有點兒撮起,念完一個字後,她才把嘴巴閉起來。 
  她的童年的各個階段的特徵,現在仍然還留在她的身上。在她今天一路走著的時候,就她全部的一個漂亮健壯婦女的丰韻來說,有時候你在她的雙頰上能夠看到她十二歲時的影子,或者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她九歲時的神情,在她的嘴角的曲線上,甚至有時候還能夠看到她五歲時的模樣。 
  但是這一點很少有人知道,更沒有多少人加以注意。有一小群人,主要是一群陌生人,在他們偶然路過的時候會對她看上一陣,暫時為她的新鮮美感所吸引,心想他們是不是還能再見到她:但是對其他大多數人來說,她只不過是一個俊俏的迷人的鄉村姑娘而已。 
  德北菲爾德坐在榮耀的雙輪馬車裡,由女車伕趕著車走了,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了。隊伍已經走進了指定的地點,開始跳起舞來。因為隊伍裡沒有男子,所以開始時姑娘們相互對舞著,但是隨著收工時間的臨近,村子裡的男性居民就同其他沒事的閒人和過路行人一起聚集到舞場的周圍,似乎想爭取到一個舞伴。 
  在這群旁觀的人中間有三個階層較高的年輕男子,肩上背著小背包,手裡拄著粗棍子。他們的面貌大致上相似,年齡一個比一個小,這幾乎已經暗示說他們可能是親兄弟,而實際上他們正是親兄弟。年齡最長的一個是助理牧師,系白色的領帶,穿圓領背心,戴窄邊帽子;第二個是通常的大學生;最小的第三個似乎還很難看出他的身份。從他的眼神裡和衣服上,可以看出一種不拘形跡的神情,暗示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專門職業的大門。從他身上大概可以猜測出,他是一個對什麼事情都想廣泛學習的學生。 
  這兄弟三個告訴他們偶然遇見的人,他們正在過聖靈降臨節,要步行遊玩黑荒原谷,他們的路線是從東北的小鎮夏斯頓往西南方向走。 
  他們斜靠在大路邊的柵欄門上,詢問婦女穿白袍跳舞的意思。兄弟中年紀較大的兩位顯然不想在這兒逗留,可是看見一群姑娘跳舞而沒有男子相伴,這似乎引起了老三的興趣,使他不急著往前走了。他把背包從身上取下來,連同手中的棍子一起放在樹籬坡上,把門打開了。 
  「你要幹什麼呀,安琪兒?」大哥問。 
  「我想去同她們跳一會兒舞。為什麼我們不都去跳一會兒舞——就一會兒,不會耽誤我們太久的。」 
  「不行——不行;胡說八道!」大哥說,「在公開場合同一群鄉下野姑娘跳舞——假如讓人看見了怎麼辦!快走吧,不然我們走不到斯圖爾堡天就黑了,走不到那兒我們可找不到地方睡覺。另外,在我們睡覺之前,我們還要把《駁不可知論》1的另一章讀完,你看,我還不怕麻煩地帶著這本書呢。」 
   
  1《駁不可知論》(A Counterblast to Agnosticism),該書名疑為哈代杜撰,與英國科學家赫胥黎的「不可知論」有關。 

  「好吧——我在五分鐘之內趕上你和卡斯貝特;不用等我;你放心,菲力克斯,我會在五分鐘內趕上你。」 
  兩個哥哥不情願地走了。他們帶走了背包,好讓弟弟趕路時輕鬆些,而最年輕的弟弟則走進了跳舞的場地。 
  「真是萬分的遺憾,」跳舞劇一停頓,他就對離他最近的兩三個姑娘大獻慇勤說。「親愛的,你們的舞伴呢?」 
  「現在他們還沒有收工呢,」有一個最大膽的姑娘回答說。「他們馬上就都來了。趁他們還沒來,你來跳好嗎,先生?」 
  「當然好。可是我一個人怎麼同這許多女孩子跳啊!」 
  「總比沒有好呀。同你自己的同類面對面地跳舞,真是一件掃興的事,根本就不能摟摟抱抱親一個嘴。現在,由你自己從中挑選一個吧。」 
  「噓——別厚臉皮吧!」一個害羞的姑娘說。 
  年青人這樣受到邀請,就把她們打量了一陣,想作一番鑒別;但是,他見這一群姑娘全是新面孔,就感到不能很好地應用他的鑒別力了。他挑選的幾乎就是第一個走到他跟前的女孩子,而不是希望被他挑中的那個說話的姑娘。苔絲·德北菲爾德碰巧也沒有被挑中。高貴的門第,祖先的枯骨,紀功的銘文,德北菲爾家族的容貌,在苔絲人生的搏鬥中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為她幫上忙,就是在一群最普通的鄉村女孩子中間,也沒有幫她吸引到一個陪她跳舞的舞伴。沒有維多利亞財富支持的諾曼人的血統,原來也不過如此。 
  無論如何,那個獨佔鰲頭的姑娘的名字並沒有流傳下來;但是她在那天傍晚卻因為第一個得到擁有男舞伴的殊榮而受到大家的羨慕。不過榜樣自有它的力量,在外人還沒有進入舞場的時候,鄉村的男青年並不急著進去,現在很快都進了舞場,不久,大多數成對的女孩子中就摻進來鄉村小伙子,最後連相貌最平常的婦女也有男子陪著她們跳舞了。 
  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那個學生突然說他必須離開了——他剛才一直得意忘形——他不得不去追趕他的同伴。在他從跳舞中退出來時,眼睛看見了苔絲·德北菲爾德,老實說,因為先前沒有選中她,她的一雙大眼睛裡含有微微的怨恨。此時,由於她的退縮不前,他也為自己沒有注意到她而感到遺憾;他心裡就帶著這種遺憾離開了牧場。 
  因為他已經耽擱很久了,他就開始在通向西邊的小路上飛跑起來,很快就跑過了一片窪地,到了前面的山坡上。他還沒有追上他的兩個哥哥,但是他得停下來喘一口氣,又回頭看看。他能夠看見姑娘們的白色身影在綠色的舞場上旋轉著,就像剛才他在她們中間一起旋轉一樣。她們似乎已經完全把他忘記了。 
  她們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也許有一個姑娘除外。那個白色的身影離開了舞場,獨自一人站在樹籬旁邊。他從她站的地點上可以看出來,她就是那個他沒有同她跳舞的漂亮姑娘。雖然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她已經因為被他忽視而遭到了傷害。他真希望他邀請過她;他也真希望曾經問過她的名字。她是那樣的羞怯,那樣的富有情感,她穿著那件薄薄的白色袍子,看上去是那樣的溫柔,他感到他剛才沒有挑選她是太愚蠢了。 
  但是,現在已經於事無補了,他轉過身去,彎腰快步向前走去,心裡不再想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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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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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苔絲·德北菲爾德,她要把這件事從思慮中清除掉卻沒有那麼容易。她好久都打不起精神來再去跳舞,雖然有許多人想做她的舞伴;可是,唉!他們誰說話都不像剛才那個陌生人說得叫人愛聽。她一直站在那兒等著,直到山坡上那個年輕陌生人的身影在陽光中消失了,她才拋開一時的悲哀,接受了剛才想同她跳舞的人的邀請。 
  她在舞場和她的夥伴們一直呆到黃昏,跳舞時也有一些熱情;到現在她還情竇未開,喜歡踩著節奏跳舞純粹是為了跳舞的緣故;當她看見那些被人追求和被人娶走的姑娘都有她們「溫柔的折磨、苦味的甜蜜、可愛的痛苦和愉快的煩惱」時,她心裡很少想到要是自己身陷其中能夠怎樣。她看到小伙子們競相爭著要同她跳一曲吉格舞時,心裡頭只感到好笑,並沒有想到別的;當他們鬧得凶了,她就責罵他們一陣。 
  她本來可以在那兒玩得更久一些,但是心裡又想起了父親古怪的樣子和神態,著急起來,不知道父親怎麼樣了,於是她就離開舞伴,掉轉腳步朝村頭她家的小屋走去。 
  當她走到離家幾十碼的地方,她聽見了另外一種跟她剛剛離開的舞場上的節奏聲不同的節奏聲;那是她熟悉的聲音——非常熟悉的聲音。它們是從屋裡面傳出來的一連串有規律的砰砰聲,原來是搖籃的猛烈搖動碰撞石頭地面而發出的聲音。隨著搖籃的搖動,一個女聲正用一種快速舞曲的一節奏唱。一首流行小調《花斑母牛》: 
  我看見她躺——在那——邊綠色的樹——林裡; 
  來吧,親愛的!我要告訴你在哪兒! 
  搖籃的搖動和歌聲一起暫時停了下來,一陣高聲尖叫代替了原先的曲調: 
  「上帝保佑你那鑽石樣的眼睛!保信你那凝脂樣的粉臉!保佑你那櫻桃樣的小嘴!保佑你那小愛神樣的雙腿!保佑你有福的身體的每一處地方!」 
  這陣祈禱過後,搖籃的搖動和歌唱又開始了,《花斑母牛》這首小調也像先前一樣唱起來。苔絲推開門,站在墊子上觀察到的情景是這樣的。 
  屋內儘管有唱歌的聲音,但是苔絲卻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從田野裡節日的歡樂——白色的長袍,一束束鮮花,垂柳的枝條,草地上旋轉的舞步,對陌生人生出來的柔情——到一支蠟燭的昏黃暗淡的景象,這是多麼巨大的差異啊!除了對比之下引起的不愉快而外,她在心裡頭還產生了一陣嚴厲的自我責備,怪自己沒有早點回來幫助母親做些家務事情,而一直在外面貪戀玩樂。 
  她的母親站在一群孩子中間,同苔絲離開她時一樣,正在洗一盆星期一就該洗的衣服,這盆衣服現在同往常一樣,一直拖到週末了。昨天就在那只洗衣盆裡——苔絲感到一陣後悔的可怕刺痛——就是她身上現在穿的這件白色袍子,她因為粗心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把它的下擺染綠了——它是由母親親手擰乾和熨平的。 
  德北菲爾德太太像往常一樣,一隻腳站在洗衣盆旁,另一隻腳正忙著剛才說過的事,就是不停地搖著最小的孩子。那個搖籃的搖軸經歷過無數孩子的重壓,在石板鋪成的地板上已經辛辛苦苦地搖動了許多年,都差不多快要磨平了,因為搖籃的每一次擺動而引起的劇烈震動,都要把搖籃中的孩子像織布的梭子一樣從一邊拋到另一邊。德北菲爾德太太在洗衣盆的泡沫裡已經勞累一整天了,在她的歌聲的激勵下,用她身上剩餘的力氣踩著搖籃。 
  搖籃砰吱砰吱地搖著;燭焰伸長了,開始上下搖曳起來;德北菲爾德太太仔細注視著她的女兒,洗衣水從她的胳膊肘上流下來,《花斑母牛》也很快唱到了一段的末尾。甚至現在,瓊·德北菲爾德太太身上壓著一群孩子的重擔,她也十分喜歡唱歌。只要有小調從外面的世界傳入黑荒原谷,苔絲的母親就能在一星期裡學會它的曲子。 
  在德北菲爾德太太的面目上,還依稀閃耀著一些她當年年輕時候的鮮艷甚至美麗的光輝;這表明也許苔絲可以引為自豪的她身上的美貌,主要是來自她母親的恩賜,而不是她的騎士血統和歷史淵源帶來的。 
  「我來搖搖籃吧,媽媽,」女兒輕聲說。「要不我把我身上這件最好的衣服脫下來,幫你把衣服擰乾了吧?我還以為你早已經洗完了呢。」 
  苔絲把家務事留給母親一個人做,在外面玩得這麼久,但母親並沒有埋怨她。說實在的,瓊從來都很少因為這個責怪女兒,她只是稍微感到沒有苔絲幫忙,要是想讓自己幹活輕鬆些,就只能把活兒推到後面去。但是今天晚上,她好像比平常要快樂些。在母親的臉上,有一種女兒不明白的朦朧恍餾、心不在焉和洋洋得意的神情。 
  「噢,你回來得正好,」她母親剛把最後一個音唱完就開口說。「我正要出去找你的父親;不過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我要告訴你剛才發生的事。我的小寶貝,你聽了一定要高興的!」德北菲爾德太太習慣於說土話;她的女兒在國立小學1里經過倫敦培養的女教師的教育,已經讀完了第六年級,因而講兩種語言:在家裡或多或少講土話;在外面和對有教養的人講普通英語。 
   
  1國立小學(National School),英國國教貧民教育促進會創辦並受到英國政府補貼的普及六年教育的小學。 

  「我不在家裡時發生了什麼事吧?」苔絲問。 
  「是的。」 
  「今天下午,我看見父親坐在大馬車裡裝模作樣的,是為我父親這件事嗎?為什麼他要那樣?我羞得恨不得地上有個地洞鑽進去。」 
  「那只是這場轟動的一部分吶!已經有人考證過,說我們家是全郡最大的世家——一直可以往上追溯到奧利弗·格朗布爾時代——追溯到土耳其異教徒的時候——有墓碑,有地下墓室,有盔飾,有盾徽,天知道還有些什麼。在聖·查理斯的時候,我們家被封為王家橡樹騎士,我們本來的名字叫德貝維爾!……難道這還不使你心裡頭激動嗎?就是因為這個你父親才坐著馬車回家的;倒不是因為他喝酒喝醉了,別人倒說他喝醉酒了。」 
  「我自然高興。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吧,母親?」 
  「啊,有呀!照想大大的好處就要跟著來了。用不著懷疑,這消息一傳出去,和我們一樣的貴族人家就要成群結隊地坐著馬車來拜訪我們了。你父親是在從夏斯頓回家的路上聽說這件事的,他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我了。」 
  「父親去哪兒啦?」苔絲突然問。 
  她的母親答話時說了一些不相干的事:「他今天去夏斯頓看病。他的病本來就不像是癆病。醫生說是他的心臟周圍長了脂肪。你看,就是這個樣子。」瓊·德北菲爾德一邊說著,一邊用被水泡得腫脹的拇指和食指圈出一個字母C的形狀,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就在眼下這時候』,醫生對你父親說,『你的心臟在那兒被脂肪包住了,在那兒也全是脂肪;這塊地方還空著,』醫生說。『等到脂肪長滿了,成了這個樣子,』」——德北菲爾德太太把她的手指合攏來,圈成一個圓圈——「『你就會像影子一樣地消失了,德北菲爾德先生,』醫生說。『你也許還能活十年;你也許不到十個月甚至十天就送了命。』」 
  苔絲臉上露出驚慌的神情。儘管她們家突然尊貴起來,但是她父親可能很快就要到天上永恆的世界中去了。 
  「可是父親去哪兒啦?」她又問道。 
  她母親的臉上顯露出來一種反對的神情。「你不要發脾氣啊!可憐的老頭子——聽了牧師的話,他覺得身價高了,就沉不住氣了——半個鐘點前他到羅利弗酒店喝酒去了。他是想恢復點兒力氣,好裝上蜂箱明天趕路,不管我們是不是世家,蜂箱明天一定要送走的。這段路遠得很,因此一過半夜他就得動身。」 
  「是去恢復力氣嗎!」苔絲氣沖沖地說,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噢,老天!到酒店裡去恢復力氣!母親,你竟然也同意讓他去!」 
  她的神情和責備似乎充滿了整個屋子,一種使人害怕的氣氛似乎傳給了傢俱、蠟燭和四周玩耍的孩子們,也似乎傳到了她母親的臉上。 
  「不是的,」她母親生氣地說,「我沒有同意他去喝酒。我一直在等著你回來照看屋子,好讓我出去找他。」 
  「我去找。」 
  「不,苔絲。你明白的,你去找他沒有用。」 
  苔絲不再爭辯了。她明白母親反對她去的意思。德北菲爾德太太的衣服和帽子掛在她身邊的一把椅子上,已經為這趟計劃中的外出準備好了,這位家庭主婦感到傷心的理由並不是她必須出這趟門。 
  「你把這本《算命大全》拿到屋外去,」瓊接著說,很快就把手擦乾淨了,穿上了衣服。 
  《算命大全》是一本厚厚的古書,就擺在她手邊的一張桌子上,因為經常裝在口袋裡,它已經十分破舊了,邊兒都磨到了文字的邊上。苔絲拿起書,她母親也就動身了。 
  到酒店裡走一趟,尋找她的沒有出息的丈夫,仍然是德北菲爾德太太在撫養孩子的又髒又累的生活中的一件樂事。在羅利弗酒店裡把丈夫找到,在酒店裡同丈夫一起坐一兩個鐘頭,暫時把帶孩子的煩惱丟在一邊,這是使她感到愉快的一件事。這時候,她的生活中顯現出一種光明,一種玫瑰色的夕照。一切煩惱和現實中的事情都化作了抽像的虛無縹緲的東西,變成了僅僅供人沉思默想的精神現象,再也不是折磨肉體和靈魂的緊迫的具體的東西。她生的一群小孩子,一旦不在眼前,就似乎不是叫人討厭,而是叫人感到聰明可愛;坐在那兒,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也就有了幽默和歡樂。在她現在嫁的這個丈夫當年向她求婚的同一地點,她坐在他的身邊,對他身上的缺點視而不見,只是把他看成一個理想化了的情人,她又多少感覺到了當時有過的感情。 
  苔絲一個人留下來,同弟弟和妹妹呆在一起,就先拿著那本算命的書走到屋外,把它塞進茅草屋頂裡。對這本恐怖的書,她的母親有一種奇怪的物神崇拜的恐懼,從來不敢整夜把它放在屋內,所以每次用完以後,都要把它送回原處。母親身上還帶著正在迅速消亡的迷信、傳說、土話和口頭相傳的民謠,而女兒則按照不斷修訂的新教育法規接受過國民教育和學習過標準知識,因此在母親和女兒之間,依照通常的理解就有一條兩百年的鴻溝。當她們母女倆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雅各賓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放在一起加以對照。 
  當苔絲沿著花園的小道回屋時,心裡默默地想,母親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是想從書中查找什麼。她猜想這本書同最近她們家祖先的發現有關,但是她卻不曾預料到同它有關的只是她自己。但是她不去猜想了,又忙著往白天晾乾的衣服上噴了一些水。這時同苔絲在一起的,是已經上床睡覺的九歲的弟弟亞伯拉罕,十二歲的妹妹伊麗薩·露易莎,她又叫麗莎·露,還有一個嬰孩。苔絲同挨近她的妹妹相差四歲多,在這段時間空白裡,還有兩個孩子在襁褓中死了,因此當她單獨同弟弟妹妹相處時,她身上的態度就像一個代理母親。比亞伯拉罕小的是兩個女孩子盼盼和素素;然後是一個三歲的男孩,最後是一個剛剛滿一週歲的嬰孩。 
  所有這些生靈都是德北菲爾德家族船上的乘客——他們的歡樂、他們的需要、他們的健康、甚至他們的生存,都完全取決於德北菲爾德兩口子。假如德北菲爾德家的兩個家長選擇一條航線,要把這條船開進困苦、災難、飢餓、疾病、屈辱、死亡中去,那麼這些關在船艙裡的半打小俘虜也只好被迫同他們一起進去——六個無依無靠的小生命,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對生活有什麼要求,更沒有人問過他們是否願意生活在艱苦的環境裡,就像他們生活在無能為力的德北菲爾德的家中一樣。有些人也許想知道,那個說「大自然的神聖計劃」的詩人1是不是有他的根據,因為近些年來,他的哲學被認為像他的清新純潔的詩一樣,也是深刻和值得相信的。 
   
  1指華茲華斯。 

  天色漸漸晚了,但是父親和母親誰也沒有回來。苔絲向門外看去,心裡把馬洛特村想像了一番。村子正在閉上眼睛。所有地方的燭光和燈火都熄滅了:她在心裡頭能夠看見熄滅燈火的人和伸出去的手。 
  她的母親出去找人,簡直是又多了一個要找的人。苔絲開始想到,一個身體不大好的人,又要在第二天早上一點鐘前上路,就不應該這麼晚還呆在酒店裡慶祝他的古老的血統。 
  「亞伯拉罕,」她對她的小弟弟說,「把帽子戴上,害不害怕?——到羅利弗酒店去,看看父親和母親是怎麼回事。」 
  孩子立即從床鋪上跳下來,把門打開,身影就在黑夜裡消失了。又過去了半個小時;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誰都沒有回來。亞伯拉罕和他的父母一樣,似乎也讓那個陷阱酒店給同住了、粘住了。 
  「我必須自己去了,」她說。 
  那時麗莎·露已經睡覺,苔絲就把他們都鎖在屋裡,開始走上那條漆黑彎曲的和修來不是用來走急路的小路或者小街;修那條小街的時候,還沒有到寸土寸金的程度,而且那時候還是用一根針的時鐘指示時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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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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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疏落狹長的村子的這一頭只有一家酒店,名叫羅利弗酒店,但它只有准許外賣酒類的執照;因此,不能夠允許人在酒店裡喝酒,而可以公開招待顧客前來喝酒的地方,則被嚴格限制在一小塊大約六英吋寬兩碼長的木板那兒,木板被鐵絲固定在花園的柵欄上,因此也就算是喝酒的檯面。從路邊走過的好酒的行人把酒杯放在木板上,就站在路上喝酒,喝完了就把酒杯內的沉渣倒在滿是塵土的地上,堆成玻利尼西亞群島的圖樣,心裡頭卻希望能在酒店裡面有一個舒適的座位。 
  既然過路的客人有這樣的願望,因此本地的顧客也就有相同的願望;於是有志者事竟成。 
  在樓上有一間大臥室,臥室的窗戶被羅利弗太太最近淘汰的一條大羊毛披肩遮得嚴嚴實實,室內差不多有十來個人聚集在一起,他們都是來這兒喝酒尋樂的;他們都是靠近馬洛特村這一頭的老住戶,也是羅利弗酒店的常客。在這個住戶稀落的村子的更遠一些的地方,純酒酒店是一家有全副執照的酒店,但是距離太遠,村子這一頭的住戶實際上不去那家酒店喝酒;而且還有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就是酒的品質的好壞決定了大多數人的傾向,就是大家寧肯擠在羅利弗酒店樓頂的角落裡喝酒,也不到純酒酒店老闆的寬敞的屋子裡去。 
  臥室裡擺放著一張四柱床,床柱又細又長,這張床的三面給好幾個聚集在那兒的人當了座位;還有兩個人高踞在五十櫥上;另一個坐在雕花橡木小櫃上;還有兩個坐在盥洗架上,一個坐在小凳上;那兒所有的人,就都這樣給自己找到了舒服的座位。在這個時候,他們達到了心靈歡快的階段,靈魂超脫了軀殼,熱情洋溢,全屋子一片火熱。在喝酒的過程中,房間和房間裡的傢俱變得越來越富麗堂皇;窗戶上懸掛的披肩添上了織花帷幔的華貴;五斗櫥上的銅把手就像是黃金做成的門環;四柱床的雕花床柱,同所羅門廟宇的宏偉廊柱也有了幾分相似。 
  德北菲爾德太太離開苔絲以後,就急急忙忙趕到這裡,打開前門,穿過樓下陰沉沉的房間,然後就好像是一個十分熟悉樓梯門栓機關的人,用手指打開了樓門。她在彎彎曲曲的樓梯上慢慢地走上去,當她走上最後一節樓梯,臉從燈光裡一露出來,所有擠在臥室裡的人都一起把目光轉到了她的身上。 
  「——這是我的幾個私人朋友,會社遊行他們沒有盡興,我花錢請他們來的,」酒店老闆娘一聽見腳步聲,就一邊瞟著樓梯一邊大聲喊,熟練得就像一個背誦教義問答的孩子。「噢,原來是你呀,德北菲爾德太太——我的老天——你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還以為是政府派來的官員呢。」 
  臥室裡其他的人望著德北菲爾德太太,向她點頭,對她表示歡迎,然後德北菲爾德太太就轉身向她丈夫坐的地方走去。她的丈夫在那兒出神地低聲哼著:「天底下有些富貴的人,我也同他們一樣呀!在青山腳下的金斯伯爾,有我們大家族的地下墓室呀,看威塞克斯的眾多人物,數我們家族最高貴呀!」 
  「我想起來一個絕妙的主意,特地來告訴你的,」一臉高興的德北菲爾德太太小聲說。「喂,約翰,你看見我沒有?」她用胳膊肘推推她丈夫,她丈夫彷彿隔著窗玻璃看著她,嘴裡繼續哼著歌兒。 
  「噓!聲音不要唱得這樣大,我的好人!」酒店老闆娘說,「要是碰巧政府裡有什麼人從這兒路過,就會把我的執照沒收了。」 
  「我們家發生的事他已經告訴你們了,我想是吧?」德北菲爾德太太問。 
  「是的——說過一點兒。你說你們會不會因此而發財?」 
  「哦,這可是秘密,」德北菲爾德太太貌似聰明地說,「不過,即使沒有大馬車坐,能和坐大馬車的人是近親也不錯呀。」接著她改換了對大家說話的口氣,繼續小聲對她的丈夫說:「自從你把那件事告訴了我,我一直在想,在特蘭裡奇那邊,就在獵苑的邊上,有一個高貴的有錢夫人,名字叫德貝維爾。」 
  「啊——你說什麼?」約翰說。 
  她把剛才說的消息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夫人肯定是我們的近親,」她說。「我的計劃就是派苔絲去認這門親戚。」 
  「你剛才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是有一位夫人姓我們的姓,」德北菲爾德說。「特林漢姆牧師倒沒有想到這件事。不過她同我們沒法比——用不著懷疑,她只是我們家族的一個小支脈,從諾曼王時代傳下來的。」 
  兩口子一心在那兒討論問題,誰也沒有注意到小亞伯拉罕已經溜進了房間,正等在那兒尋找機會請他們回去。 
  「她很有錢,她肯定會看上我們家姑娘的,」德北菲爾德太太接著說。「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不明白一個家族的兩房人為什麼就不能往來。」 
  「對,我們都認本家去!」亞伯拉罕在床沿下自作聰明地說,「等苔絲去了,住在那兒,我們就都去看她;我們還會坐上她的大馬車,穿上黑禮服呀!」 
  「孩子,你怎麼來這兒來了?你在這兒胡說什麼呀!走開,到樓梯那兒去玩,等你爸爸和媽把事情說完!……我說呀,苔絲應該到我們家族的另一房那兒去。她一定會討那位夫人的歡心的——苔絲一定會的;還完全有可能碰上一個高貴的紳士娶了她。簡而言之,我知道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算命大全》的書裡查找過她的命運,書裡頭這件事說得明明白白的啦!……你應該看到她今天是多麼漂亮呀;她的皮膚嬌嫩得就像公爵夫人的一個樣呀。」 
  「我們的姑娘自己說去不去呢?」 
  「我還沒有問過她。現在她還不知道我們有這樣一個貴夫人親戚。不過,如果到那兒去肯定能給她結上一門好親事,她是不會說不的。」 
  「苔絲可是脾氣古怪呀。」 
  「不過其實她還是聽話的。把她交給我好了。」 
  雖然這場談話是私下進行的,可是這場談話的意義已足已使周圍的人明白,猜想出德北菲爾德家現在商談的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非尋常人能比,猜想出他們漂亮的大女兒苔絲,已經有了美好的前途。 
  「今天我看見苔絲和別的女孩子一起在教區遊行,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苔絲真是一個逗人喜愛的漂亮人兒。」一個老酒鬼低聲說,「不過約翰·德北菲爾德可要當心她,不要讓地上的大麥發了芽。」這是當地的一句土話,有它特殊的意思,但是沒有人回答這句話。 
  這場談話內容變得廣泛起來,過了不久,又聽見樓下有腳步聲走過房問。 
  「——這是我的幾個私人朋友,會社遊行他們沒有盡興,我花錢請他們來的。」老闆娘又迅速地把嘴邊應付外來人的現成話重新背了一遍,才看見進來的人是苔絲。 
  室內瀰漫著酒氣,有了皺紋的中年人逗留在這兒並沒有什麼不合適,但是姑娘年輕的面孔出現在這個地方,就叫人感到難受了,即使姑娘的母親也能夠看出這一點。苔絲的黑色眼睛裡還沒有顯露出來責備的神氣,她的父母親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急忙把酒喝乾,跟在女兒的身後走下了樓梯,隨著他們的腳步聲傳來羅利弗太太的叮囑聲。 
  「親愛的,請千萬不要聲張;要不然我就要丟掉我的執照了,把我傳喚去,還不知道有什麼麻煩呢!再見吧!」 
  苔絲挽起父親的一隻胳膊,她的母親挽起父親的另一隻,一起回家去。說實在的,她的父親酒喝得很少——一個經常喝酒的人,禮拜天下午喝完酒上教堂,轉身向東下跪,一點也不踉蹌,她父親喝的酒還不到這種人喝的四分之一;但是約翰爵士的身體虛弱,在當時的情景下,喝酒這種小罪惡就讓他受不了啦。一接觸到新鮮空氣,他就開始跌跌撞撞的,一會兒他們一行三人好像正向倫敦走去,一會兒又好像朝巴斯走去——看上去叫人感到滑稽可笑,儘管一家人晚上回家是常有的事;不過,像大多數滑稽可笑的事情一樣,實在是又不能叫人完全感到滑稽可笑。母女倆盡量把主要來自德北菲爾德的跌跌撞撞以及他所引起的亞伯拉罕和她們自己的跌跌撞撞掩飾起來;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他們的家門口,這家人的家長在走近家門口時,突然放聲唱起他先前唱過的歌來,彷彿看見他現在的住所太狹小,要增強自己的信心似的—— 
  「在金斯伯爾我有一個家族墓室!」 
  「噓——不要犯傻了,傑克,」他的妻子說,「先前的大戶人家又不是你一戶。你看有安克特爾家,有霍爾斯家,還有特林漢姆家——不都和你們家一樣衰敗了嗎——儘管你們家族比他們的人些,也確實要大些。謝天謝地,我個是什麼大家族的出身,但是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出身丟人。」 
  「不要把事情說得太肯定了。從你的天性看來,我敢說你比我們誰都要丟入丟得厲害,你們家曾經出過國王和王后。」 
  苔絲說的話改變了話題,因為這時候她心裡想到了比她的祖先更為重要的事—— 
  「我擔心父親明天起不了那麼早,不能上路去送蜂箱啦。」 
  「我?一兩個小時我就會好了,」德北菲爾德說。 
  已經十一點了,全家人才上床睡覺,如果要在禮拜六的集市開始前把蜂箱送到卡斯特橋的零售商手裡,最晚明天凌晨兩點鐘就得動身,通往那兒的道路不好走,有二三十英里遠近,而且他們家送貨的又是走得最慢的馬車。一點半鐘的時候,德北菲爾德太太走進苔絲和她的弟弟妹妹們睡覺的那間大臥室。 
  「你可憐的爸爸去不了啦。」她對她的大女兒說,而女兒的大眼睛早在她母親開門時就已經睜開了。 
  苔絲在床上坐起來,朦朦朧朧地聽見母親的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總得有人去呀,」她回答說。「現在去賣蜂箱已經晚了。今年蜜蜂分群的時候很快就要過去了;要是我們推遲到下個禮拜的集市,就沒有人要啦,蜂箱也就要積壓在我們的手上了。」 
  看來德北菲爾德太太沒有能力應付這種緊急事情。「也許可以找個年輕的小伙子,讓他送去行嗎?昨天有許多人和你一起跳舞,在他們中間找一個。」她立刻提議說。 
  「啊,不行——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同意!」苔絲驕傲地大聲說,「這不是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原因嗎——這樣一件讓人感到羞恥的事情!要是亞伯拉罕能陪著我一起去,我想我可以去送」 
  苔絲的母親最後同意了這種安排。她把睡在同一個屋子裡的小亞伯拉罕從熟睡中叫起來,讓他在迷迷糊糊中把衣服穿上。這時候,苔絲已經急急忙忙地把衣服穿好了;姐弟倆點起一盞提燈,就出門向馬廄走去。那輛搖搖晃晃的小馬車已經裝好了,苔絲把那匹名叫王子的馬牽了出來,同那輛馬車比起來,它搖晃的程度也好不了多少。 
  那頭可憐的牲畜茫然四顧,望望夜空,望望提燈,望望姐弟倆的身影,彷彿它難以相信在那個時刻,當一切生物還在它們的棲身之處歇息的時候,會把它叫出來幹活。他們把一些蠟燭頭放進提燈,把提燈掛在車右邊,就牽著馬向前走,最初的一段路是向上走的坡路,他們就走在馬的旁邊,免得這匹缺少力氣的老馬負載過重。為了盡量使自己高興起來,他們就用提燈製造出人造的黎明,吃著黃油麵包,談天說地,其實真正的黎明還遠沒有到來。亞伯拉罕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因為他剛才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就開始講在夜空的映襯下各種不同的黑色物體所表現出來的奇形怪狀,說這棵樹像一隻從洞中撲出來的發怒猛虎,又說那棵樹很像一個巨人的頭。 
  他們走過斯圖爾堡小鎮的時候,小鎮內覆蓋著褐色厚茅草的茅屋還在靜靜地沉睡著,他們走到了一塊更高的地方。在左邊還要高一些的地方,是一處被叫做野牛墳或比爾墳的高地,它幾乎就是南威塞克斯的最高點,迎天聳立,四周被土溝圍繞著。從這兒再往前,這條漫長的道路就有一段比較平坦。他們上了車,坐在馬車的前面,亞伯拉罕開始沉思起來。 
  「苔絲!」沉默了一會兒,他叫了一聲,預備說話。 
  「什麼呀,亞伯拉罕。」 
  「我們已經成了有身份的人了,你高興嗎?」 
  「不怎麼特別高興。」 
  「可是你要是嫁給了一個紳士,你一定會高興的了?」 
  「你說什麼?」苔絲說,抬起了她的臉。 
  「我是說我們的那個闊親戚會幫忙,讓你嫁給一個紳士。」 
  「我?我們的那個闊親戚?我可沒有這樣的親戚。你頭腦裡怎麼會有了這種想法?」 
  「我去找父親的時候,我聽見他們正在羅利弗酒店談論這件事。在特蘭裡奇那邊有我們家的一個闊親戚,母親說要是你同那位夫人認了親戚,她就會幫你嫁給一個紳士。」 
  他的姐姐突然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亞伯拉罕繼續說著,只圖自己說得痛快,而不管聽的人怎樣,因此沒有注意到他的姐姐在那兒出神。他仰身向後靠在蜂箱上,仰著臉觀察天上的星星,星星冷清的脈搏在頭頂上漆黑的夜空裡搏動著,靜寂無聲,同人類生命中這兩個小生命相隔遙遠。她問姐姐那些眨眼的星星離他們究竟有多遠,問上帝是不是就在那些星星的背後。不過畢竟他只是一個孩子,所以他的嘮叨就又回到了比創造的奇跡更為深入的想像的話題上了。假如苔絲嫁給了一個紳士而變得富有了,她會不會有足夠多的錢買一架大望遠鏡,大得能夠把星星拉到跟前來,就跟蕁麻越一樣近? 
  重新提起這個似乎充斥在全家人頭腦中的話題,使苔絲很不耐煩。 
  「現在不要再提那個了!」苔絲大聲說。 
  「苔絲,你說每一個星星都是每一個世界嗎?」 
  「是的。」 
  「都跟我們的世界一樣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是這樣的。有時候它們就似乎像我們家尖蘋果樹上的蘋果。它們中間的大多數都是極好的,沒有毛病的——有一些是有毛病的。」 
  「我們住的是哪一種——是沒有毛病的還是有毛病的?」 
  「是有毛病的。」 
  「真是太不幸了,有這樣多的極好的世界,我們卻沒有挑一個沒有毛病的住。」 
  「是的。」 
  「真的是那樣嗎,苔絲?」亞伯拉罕把這句話印在腦子裡,又想了想這個新鮮的觀點,轉身對他姐姐說。「要是我們選中的是一個沒有毛病的,那又是什麼樣子呢?」 
  「哦,如果那樣,父親就不會像現在那樣咳嗽和有氣無力了,也不會喝醉了酒不能上路了。母親也不會老是洗來洗去的,總是洗不完。」 
  「你也就會一生下來就是一個闊小姐了,也就用不著嫁給一個紳士才能闊起來了,是嗎?」 
  「哎呀,亞伯,不要——不要再說這件事啦!」 
  亞伯拉罕獨自思考了一會兒,不久就打起瞌睡來。苔絲對駕車趕馬並不熟練,但是她想自己暫時可以駕馭這輛車,如果亞伯拉罕想睡覺,就讓他睡覺好了。她在蜂箱前面給他弄了一下小窩,這樣他就不會從車上掉下去,然後就把韁繩拿在自己手裡,像先前一樣駕著車向前走。 
  王子沒有力氣作任何不必要的動作,所以根本不需要照看。她的同伴不再打攪她,她就向後靠在蜂箱上,比以前更加深沉地思索起來。無聲的樹木和樹籬從身邊掠過,變成了現實以外幻想景物中的東西,偶爾刮起的風聲,也變成了某個巨大的悲傷的靈魂的歎息,在空間上同宇宙連在一起,在時間上同歷史連在一起。 
  接著,她仔細地回想了自己一生中紛亂無序的事情,似乎看見她父親驕傲中的虛榮;在她母親的幻想裡,她看到了那個向她求婚的紳士模樣的人;看見他像是一個怪笑著的怪人,在嘲笑她的貧窮,嘲笑她的已成枯骨的騎士祖先。一切都變得越來越荒誕離奇,她再也不知道時間是怎樣過去的了。馬車猛地把她的座位一震,苔絲才從睡夢中醒來,原來她也睡著了。 
  苔絲睡著以後,他們已經向前走了很長一段路,現在馬車停了下來。前面傳來一陣虛弱的呻吟,她一生中從來沒有聽見過那種聲音,跟著又傳來一聲「喲,怎麼回事」的喊叫。 
  掛在馬車旁邊的提燈已經不見了,但是有另外一個提燈在她的眼前閃著亮光,比她自己那個提燈要明亮得多。有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馬具也同擋在路上的什麼東西纏在一起。 
  苔絲大驚失色,跳下車來,看見了可怕的事情。呻吟聲是從她父親的可憐老馬王子口中發出來的。一輛早班郵車驅動著它的兩個無聲無息的車輪,沿著這些單行車道像箭一樣飛速駛來,幾乎跟她這輛行走緩慢沒有燈光的馬車撞在了一起。郵車的尖把就像一把利劍,刺進了不幸王子的胸膛,它的生命的熱血像溪流一樣從傷口噴射而出,帶著絲絲聲落到地上。 
  苔絲在絕望中跑上前去,用手摀住那個洞口,唯一的結果只是她的臉上和裙子上都被噴上了殷紅色的血跡。後來她只好站起來絕望地看著。王子也盡力一動也不動地堅強站著,直到突然倒在地上,癱成了一堆。 
  這時候趕郵車的人也來到了她的身邊,開始同她一起把王子還熱著的身體拖開,卸下馬具。不過它已經死了,看見沒有什麼更多的事情立即可做,趕郵車的人就回到自己的馬的身邊,他的馬並沒有受傷。 
  「你們走錯道了,」他說,「我必須把這一車郵件送走,所以你最好就等在這兒,看著車上的貨,我會盡快派人到這兒給你幫忙。天漸漸亮了,你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他上了車,就急忙上路了;苔絲就站在那兒等候著。天色已經發白,小鳥在樹籬中抖擻著,飛起來,吱吱地叫著;道路完全顯露出它的白色面目,苔絲的面目也顯露出來,比道路還要灰白。她面前的一攤血水已經凝固了,宛如彩虹的色彩;當太陽升起來時,上面就反射出一百種光譜的顏色。王子靜靜地躺在一邊,已經僵硬了;它的眼睛半睜著,胸前的傷口看上去很小,似乎不足以讓維持它生命的血液全部流出來。 
  「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姑娘看見眼前的情景,哭著說。「我不能原諒自己——不能!現在爹媽怎麼過呀?亞比,亞比!」她搖動著在整個災難中一直熟睡未醒的孩子。 
  當亞伯拉罕明白了一切的時候,他年輕的臉上一下子增添了五十年的皺紋。 
  「哎,昨天我還在跳舞還在笑啦!」她自言自語地說,「想想我真笨呀!」 
  「這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有毛病的星球上,不是生活在一個沒有毛病的星球上,是不是,苔絲?」亞伯拉罕眼睛裡掛著淚水,嘟噥著說。 
  他們靜靜地等著,時間似乎沒有止境似的。他們終於聽見了一種聲音,看見有一個物體漸漸地接近他們,這證明趕郵車的人沒有騙他們。斯圖爾堡附近農場上的一個工人牽著一匹健壯的小馬走了過來。他把那匹小馬套上拉蜂箱的馬車,代替了王子的位置,往卡斯特橋方向駛去了。 
  當天傍晚,我們看見那輛空車又走到了出事的地點。清晨以來,王子就躺在那條路邊的溝裡;但是路中間的一大攤血跡依然可見,儘管它被過往的車輛碾壓過、磨擦過。剩下的只有王子了,他們就把它抬到原來它拉過的車上,四腳朝天,鐵蹄在夕陽的餘輝裡熠熠閃光,走了八九英里路,又回到了馬洛特村。 
  苔絲先前已經回去了。她簡直不知道如何把這件事告訴給家裡的人。不過當她從父母的臉上發現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損失,她也就感到無需開口了。但是,這並不能減輕她內心的自責,她一直把對自己疏忽的責備堆積在心裡。 
  但是,這件不幸的事對這戶缺乏生機的人家說來,並不如像發生在一戶興旺發達的人家裡那樣可怕,雖然對前者意味著毀滅,對後者僅僅只是意味著不便。德北菲爾德夫婦儘管對姑娘的幸福雄心勃勃,但他們並沒有氣得臉色發紅,把憤怒發洩在姑娘的身上。沒有人像苔絲自己那樣責備苔絲。 
  德北菲爾德發現,由於王子衰老枯瘦,屠戶和皮匠只願出幾個先令買下它的屍體,他就站起來處理這件事。 
  「不賣啦,」他泰然自若地說,「我不賣它這副老骨頭了。我們德北菲爾德家當英國騎士的時候,我們從沒有把我們的戰馬賣了做貓食。讓他們把先令留給自己吧!它為我辛苦了一輩子,現在我不會讓它離開的。」 
  第二天,他在花園裡為王子挖了一個墳坑,幾個月來自己家裡種莊稼,他幹活也沒有這樣賣過力氣。德北菲爾德把墳坑挖好了。就和他妻子用一根繩子把王子套上,向墳坑拖去,孩子們跟在後面為死馬送葬。亞伯拉罕和麗莎·露低聲哭著,盼盼和素素為了發洩他們的悲痛,就號啕大哭,聲震四壁;王子被放進墳坑的時候,他們都站在墳坑的四周。為他們一家掙麵包的老馬沒有了,他們怎麼辦呢? 
  「它上天堂去了嗎?」亞伯拉罕嗚咽著問。 
  接著,德北菲爾德開始往墳坑裡鏟土,孩子們又哭了起來。所有的孩子都在哭,只有苔絲沒有哭。她的臉色淡漠慘白,彷彿她把自己當成了殺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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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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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北菲爾德主要依靠這匹老馬作小本生意,馬一死,生意就立刻垮了。如果說還不會馬上貧窮,那麼煩惱已經在不遠的地方出現了。德北菲爾德是當地稱為懶散骨頭的那種人;有時候他倒挺有力氣工作;不過這種時候是靠不住的,因為不能碰巧有工作需要他;而且,他由於不習慣做日工的正規勞動,所以每當湊巧有工作的時候,他又特別缺乏毅力。 
  同時,苔絲因為是把她的父母拖進泥淖的人,所以心裡一直在默不作聲地盤算著怎樣幫助他們從泥淖裡擺脫出來;後來,她母親就開始同苔絲商量她的計劃。 
  「走運也好,倒霉也罷,我們總得應付,苔絲,」她說:「真是湊巧,最近發現你身上有高貴的血統,又正是需要它的時候。你一定要去找你的朋友碰碰運氣。有一個非常富有的德貝維爾夫人住在獵苑的近郊,肯定是我們的親戚,你知道不知道?你一定要去她那兒認這門親戚,請她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幫幫忙。」 
  「我不願意去她那兒認這門親戚,」苔絲說,「如果真的有這樣一位夫人,她能客氣地對待我們就很不錯了——別指望她會幫助我們。」 
  「乖孩子,你會討她的歡心的,你會要她為你做什麼她就為你做什麼的。另外,也許還有你不知道的好事呢。我聽說過我已經聽說過的事了,你猜猜。」 
  苔絲心裡總有一種她惹了禍的沉重感覺,因此這就使苔絲對她母親的願望,比平時順從多了;而且她還弄不明白,在她看來,她母親的計劃的好處很值得懷疑,而她的母親一想到它就能從中得到滿足。也許她母親已經打聽過,發現那位德貝維爾夫人是一個極有德行和菩薩心腸的老太太。不過苔絲的自尊心使她覺得,作為一個窮親戚去求那位老太太,她心裡是非常討厭的。 
  「我寧願想法找一個工作。」苔絲嘟噥著說。 
  「德北菲爾德,你來決定吧,」她的妻子轉身對坐在後院的丈夫說,「如果你說她應該去,她就會去的。」 
  「我不喜歡我的孩子們到不認得的親戚那兒去沾光,」他嘟噥著說,「我是這個家族中最高貴的一房的家長,我做事應該符合身份。」 
  在苔絲看來,她父親不讓她去的理由比她自己反對前去的理由更加荒謬。「好吧,馬死在我手裡,母親,」她悲傷地說,「我想應該作點兒什麼來挽救。我不在乎前去見她,不過求她幫助的事,你們一定要讓我看著辦。你們也不要老想著她給我找丈夫的事啦——那是愚蠢的。」 
  「說得很好,苔絲!」她的父親以說教的口吻說。 
  「誰說我有這樣的想法?」瓊問。 
  「我猜想你心裡是這樣想的,母親。不過我願意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了床,動身前往叫做沙斯頓的依山小鎮,她在那兒就可以搭乘每個禮拜有兩趟從沙斯頓向東前往獵苑堡的大車,大車從特蘭裡奇附近經過,那位神秘模糊的德貝維爾太太就住在那個教區裡。 
  在這個難忘的早上,苔絲·德北菲爾德要走的路是從布萊克原野谷東北部高低起伏的中間地帶穿過,她在這個谷中出生,她的人生也是在這個谷中展開的。對苔絲來說,黑荒原谷就是一個世界,因此黑荒原谷的所有居民就是整個人類。在她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孩童時期,她就從馬洛特村的柵欄門口和柵欄門旁的台階上向下仔細地觀察過這片谷地,那時候她感到很神秘,而現在她感到的神秘也沒有減少多少。每天她都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裡看見教堂的鐘樓、村莊和白色的屋宇;尤其是高踞山頂的威嚴的沙斯頓小鎮特別惹人注意;小鎮的窗玻璃在夕陽裡閃閃發光,宛如一盞盞燈火。她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即使這個山谷和這個山谷附近的地帶,她通過就近觀察而熟悉的地方只有一小片。遠離山谷的地方她就去得更少了。四周山巒的所有外形她都熟悉,就像熟悉她的親戚的面孔一樣;但是對她沒有去過的地方,她就只能根據在鄉村小學學到的知識加以判斷了。到今天她離開學校還只有一兩年的時間,她離開學校的時候,她是學校裡學得最好的學生。 
  在她上學的日子裡,和她同齡的女孩子都很喜歡她,在村子裡可以經常看到她們三個女孩子走在一起——她們的年齡幾乎一樣大小——放了學肩並肩地從學校回家。苔絲走在中間,穿一件毛料連衣裙,連衣裙原先的顏色已經褪掉了,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模糊顏色;連衣裙外面穿一件粉紅色的印花連胸圍裙,上面有精緻的網狀花紋;她邁開兩條細長的腿走路,腿上穿著緊身長襪,膝蓋部分儘是一些抽絲小洞,那是她跪在路上和草坡上尋找植物和礦物中的寶貝撕破的;那時候她的頭髮是土灰色的,披在頭上像掛鍋的鉤子;她兩邊的女孩子用手摟著苔絲的腰;苔絲的兩條胳膊就搭在兩個女孩子的肩膀上。 
  苔絲漸漸地長大了,開始懂事了,這時候,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個馬爾薩斯的門徒,來看待她母親糊里糊塗地給她生下的一群弟弟妹妹了,因為養育他們、照顧他們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她母親的智力只是一個快活小孩子的智力。對她自己家裡一大群聽天由命的孩子來說,瓊·德北菲爾德簡直就是其中的一個,而且還不是最大的一個。 
  但是,苔絲對她的弟弟和妹妹卻很疼愛、呵護,並盡力幫助他們,一放學回家,她就到附近的農田里割草、收莊稼,做一個幫手;或者去幫著做她喜歡做的事情,如擠牛奶、攪奶油,這是她從前在父親養牛時學會的;因為她的手指頭靈活,所以這種活兒她幹得比成人還好。 
  她年輕的肩上擔負的家庭重擔,似乎一大大加重了,因此她應該作為德北菲爾德家的代表去德貝維爾的府上,也就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必須承認,在這種情形下,到那兒去的苔絲就是德北菲爾德家向外顯露的最好的一面。 
  她在特蘭裡奇的十字路口下了車,步行上山,向那個叫做獵苑的地方走去;她已經聽人說過,在豬苑邊上的平坦地上就能找到德貝維爾的居處。它不是一座普通意義上的莊園,沒有田地,沒有牧場,也沒有讓莊園主為了自己和家庭的日常開銷而從他們身上把油水擠出來的牢騷滿腹的農工。它不是那種莊園,而且遠不是那種莊園能夠相比的;它完全是一座純粹為了享樂而建的一幢鄉村別墅,除了建築別墅所需要的土地和一小塊由莊園主經管、由管家照看的養鳥的農田外,就再也沒有一畝添麻煩的田地同它連在一起了。 
  苔絲最先看見的是用紅磚蓋成的門房,然後才看見屋簷上長滿的厚厚的長青籐蔓。苔絲以為這就是莊園本身;她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走過偏門,走到車路轉彎的地點,這時候,她才看見出現在眼前的莊園全貌。莊園是最近新蓋的——幾乎全是新的——它也是同樣的深紅顏色,同偏門長滿的長青籐蔓形成鮮明對照。在周圍淺談柔和的顏色的對照下,它就像一簇天竺葵的紅花突現在那兒;在屋角後面的遠處,展現在眼前的是獵苑的一大片柔和的淡藍色風景——的確是一片讓人肅然起敬的森林,是英國殘留下來的已經不多的原始森林中的一片;在古老的橡樹上,仍然還找得到朱伊德槲寄生,林中的茂密的水杉樹不是人工栽種的,它們從人們把它們的枝條砍下來做弓箭的時候就生長在那裡。但是,所有這些古老的森林,雖然從山坡上可以看見,但是卻已經超越這片產業的邊界了。 
  在這塊幽靜舒適的地產上,一切都是光明的,興旺的,管理得井井有條;佔地幾英畝的溫室從山坡上延伸下去,一直到了山腳下的萌生林那兒。一切東西看起來都像錢幣一樣——就像從造幣廠裡新鑄造出來的錢幣。在奧地利松樹和四季長青的橡樹的遮蔽下,配備了各種最新設備的馬廄半掩半現,崇高威嚴,就像是為了方便教民而修建的小教堂。在一片廣闊的草坪上,架著一座供裝飾用的帳篷,帳篷的門朝著她的方向。 
  天真純樸的苔絲站在一條礫石鋪成的彎道邊上,神態裡半帶著驚慌,驚訝地看著。在她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她到了什麼地方的時候,她的兩條腿就已經把她帶到了這個地方;而現在看來,一切都完全和她期望的相反。 
  「我還以為我們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呢;可是這一家全都是新的。」她說,口氣裡一派天真。她心裡真希望她沒有那樣輕易就接受了母親的「認親」計劃,而想法在自己的家門口找到了幫助。 
  德貝維爾家——或者像他們最先稱呼自己的那樣叫斯托克·德貝維爾家擁有這兒的一切產業,在英國如此保守的這塊地方看到這樣的家庭,是有些異乎尋常的。特林漢姆牧師說,我們那位步履蹣跚的約翰·德北菲爾德是英國古老的德貝維爾家族唯一僅存的嫡系子孫,他說的倒是真的,或者說接近真的;他還應該加上一句,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叫斯托克·德貝維爾的這戶人家就像他自己一樣,本來就不是德貝維爾家族的真正後裔。不過我們必須承認,如果要重新嫁接德貝維爾這個急需更新復甦的名字,斯托克這戶人家倒是一根上好的砧木。 
  最近死去的老西蒙·斯托克是北方的一個本分誠實的商人(有人說他是放債的),發財以後,他就決定在英國南部定居下來,做一個鄉紳,好遠離他做生意的那個混亂地方;遷居過來的時候,他感到有必要改換一個名字,這名字既要避免別人一下子就認出他就是過去那個精明的商人,又要不像原來赤裸乏味的名字那樣平凡。他在大英博物館裡找到那些記載英國南部他計劃移居地方的已經滅絕、半滅絕和破產家族的文獻,仔細地查找了一個小時,最後認為德貝維爾這個姓看起來和聽起來比其它任何一個姓都不會差:因此德貝維爾就被加到了他自己的姓上,為他自己和他的世代子孫所用了。不過他在這方面並不是一個讓想法失了分寸的人,在新的基礎上重建他的家庭這棵樹的時候,總是合情合理地編造家族之間的通婚和同貴族的聯繫,從來不在嚴格合適的身份上加上其它的頭銜。 
  關於這個運用想像力的傑作,可憐的苔絲和她的父母自然一無所知——更多的是令他們難堪;說實話,他們從來就沒有想到這種添加姓名的可能性;他們只是認為,儘管人長得漂亮也許是運氣賜予的,但是一個家庭的姓氏卻是天生的。 
  苔絲還站在那兒猶豫著,像一個沐浴的人想跳進水裡去一樣,不知道是跳進去還是退回去,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從帳篷黑色的三角形門裡走了出來。他是一個個子高高的抽著煙的年輕人。 
  她的皮膚近乎黝黑,兩片厚嘴唇雖然紅潤光滑,但形狀卻長得不好,雖然他至多不過二十三四歲,但是他的嘴唇上方已經蓄上了仔細修剪過的黑色鬍鬚,鬍鬚的尖端向上翹著。儘管在他的身上帶有粗野的神氣,但是在他的紳士的臉上,在他那雙滴溜直轉的眼睛裡,卻有一種奇怪的力量。 
  「啊,我的美人兒,我能為你效勞嗎?」他走上前來說。他看見苔絲站在那兒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又說:「不要害怕我。我是德貝維爾先生。你到這兒來是看我的還是來看我母親的?」 
  同房子和庭院的差別比起來,這個德貝維爾的化身同沿用德貝維爾名字的人比苔絲所期望的相差更遠了。在她的幻想裡,它應該是一張老人的莊重嚴肅的臉,是對所有的德貝維爾的面部特徵的昇華,臉上的皺紋是記憶的體現,像象形文字一樣代表著她的家族和英國好幾百年的歷史。但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就只好鼓起勇氣來應付眼前的事,回答說—— 
  「我是來拜訪你母親的,先生。」 
  「我恐怕你不能見她——她是個病人,」這個冒牌人家現在的代表回答說;因為這個名叫阿歷克先生的人,就是那位最近死了的紳士的獨生兒子。「你的事我能不能代勞呢?你想見她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事——只是——那件事我簡直說不出來!」 
  到這兒來認親,這件事苔絲心裡感到確實好笑,她這種感覺現在變得更強烈了,雖然她心裡有些害怕他,總的說來在這兒感到侷促不安,但她還是把玫瑰紅的嘴唇咧開,裝出笑容來,這一下真叫黝黑的阿歷克神魂顛倒。 
  「真是太叫人難為情啦,」她結結巴巴地說;「恐怕我不好告訴你!」 
  「沒有關係,我喜歡聽叫人難為情的事。往下說吧,親愛的,」他和和氣氣地說。「是我母親讓我到這兒來的,」苔絲接著說,「說實在的,我自己心裡也願意來。不過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我到這兒來,先生,是想告訴你我們都是一個家族的人。」 
  「噢!窮親戚嗎?」 
  「是的。」 
  「是姓斯托克的人嗎?」 
  「不是;姓德貝維爾。」 
  「是的,是的;我說的姓是德貝維爾。」 
  「我們的姓現在讀變了音,讀成了德北菲爾德;但是我們有一些證據,可以證明我們姓德貝維爾。考古學家也認為我們姓德貝維爾,——而且——我們還有一方古印,上面刻有一面盾牌,盾牌上面有一頭撲起的獅子,獅子的上方是一座城堡。我們還有一把非常古老的銀匙,銀匙的勺兒是圓形的,像一把小勺子,上面也刻有一座相同的城堡。不過這把銀匙已經用壞了,所以我母親就用它來攪豌豆湯。」 
  「銀色的城堡肯定是我們的盔飾,」他溫和地說。「我家的紋章上也是一頭撲起的獅子。」 
  「因此我母親說,應該讓你們知道我們——因為在一場嚴重的事故中,我們的馬死了,我們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大房。」 
  「你的母親真是太好了,讓你來告訴我這個。我也不會拒絕她讓你來拜訪我們。」阿歷克說話的時候,打量著苔絲,把苔絲看得臉上有點兒發紅。「所以,我漂亮的姑娘,你是以親戚的身份來看望我們了?」 
  「我想是的。」她吞吞吐吐地說,又侷促不安起來。 
  「哦——這沒有什麼不好。你們家住在什麼地方?是幹什麼的?」 
  她把具體情形對他簡單地說了說;回答了他問的一些問題,就告訴他她打算搭乘她到這兒來的時候坐的那趟車回去。 
  「要等到那趟車轉回來經過特蘭裡奇十字路口,時間還早得很。我們到庭園裡走走,等車回來,我漂亮的小堂妹,好不好?」 
  苔絲希望盡量縮短她的這次訪問,但是那位青年一直強勸著她,她只得同意陪他走走。他帶著她在草坪裡、花圃裡和溫室裡走了走,然後又到果園裡和花房裡走了走,在那兒他問她喜不喜歡吃草莓。 
  「喜歡吃,」苔絲說,「要等草莓熟了我才喜歡吃。」 
  「這兒的草莓已經熟了。」德貝維爾開始為她採摘各種各樣的草莓,彎著腰把草莓遞給站在他後面的苔絲;他一站起來,就立刻從「英國王后」種的草莓中挑了一個特別好的草莓,拿著草莓的把兒送到了苔絲的嘴邊。 
  「不——不!」苔絲急忙說,一邊舉手擋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巴之問。 
  「廢話!」他堅持著,苔絲有一點難過,只好張開嘴巴把草莓吃了。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逛著,消磨了一陣時光,每當德貝維爾請她吃草莓,她都半推半就地吃了。苔絲吃不下草莓了,他就把草莓裝在她的小籃子裡;然後,他們兩個人就轉到玫瑰那兒,他摘了一些玫瑰花朵,遞給苔絲,讓她戴在胸前。她依從著他,就像在睡夢裡一樣,她的胸前戴不下了,但是德貝維爾還是又摘了一兩個玫瑰的花蕾插進她的帽子裡,而且還十分慷慨大方地在她的籃子裡堆了一些其它的花朵。裝完了,他看看手錶說:「現在是你吃點東西的時候了,然後就該動身了,如果你想搭車去沙斯頓的話。過來吧,我著能找到一點什麼東西請你吃。」 
  斯托克·德貝維爾又把她帶回到草坪那兒,就把苔絲留在那兒,自己進了帳篷,不一會兒,他就準備好一籃子便餐拿了出來,放在苔絲的面前。很明顯,這位紳士是不願意他們兩個人私下的愉快談話讓僕人給打擾了。 
  「我抽煙你不在乎吧?」他問。 
  「哦,一點兒也不在乎,先生。」 
  他透過瀰漫在帳篷裡的一縷縷煙霧,觀看著苔絲漂亮的無意識的咀嚼,在苔絲·德北菲爾德天真爛漫地低頭欣賞胸前的玫瑰的時候,她沒有意識到在那麻醉人的藍色煙霧後面,正潛藏著她人生戲劇中的「悲劇性災難」——她站在那兒,光艷照人,就像她年輕生命的光譜中的血紅色光芒。她有一種品質,這種品質現在卻變成了對她不利的因素;也正是這種品質,引起了阿歷克·德貝維爾的注意,使他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也正是她豐滿的面容和成熟的身體,使得她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顯得更像一個成年婦人。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了這種特徵,但是卻沒有這種特徵所表示的本質。這個特點曾經偶爾在她心裡引起煩惱,後來她的同伴告訴她說,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缺點就會得到糾正。 
  不久她就把飯吃完了。「我現在要回家了,先生,」她站起來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陪著她沿著大車道一直走到看不見房子的地方問。 
  「苔絲·德北菲爾德,住在馬洛特村。」 
  「你還說你們家的馬死了?」 
  「我——是我弄死了它!」她回答說,在她詳細說明王子之死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因為馬死了,我真不知道要為父親做些什麼。」 
  「我一定要想想,看能不能幫幫你。我母親會給你安排一個工作的。不過,苔絲,不要胡說什麼『德貝維爾』了;—一你知道,只能叫德北菲爾德——那完全是另一個姓。」 
  「我也不再希望更好的姓了,先生,」她帶著幾分自尊說。 
  有一會兒——僅僅有一會兒——當他們走到大車道轉彎的地方,在高大的杜鵑樹和針葉樹中間,在門房看不見的地方,他曾向她把臉伸過去,彷彿要——不過他沒有把臉伸過去:他仔細想了想,就放苔絲走了。 
  故事就這樣開始了。要是她已經看出了這次會面將意味著什麼,她也許就要問一問,為什麼命中注定那天看見她並垂涎她美色的是一個卑鄙下流的人,而不是另外那個在各方面都讓她感到可心可意的人——一個剛好在人類中間能夠找到的讓她可心可意的人;可是在她認識的接近這一標準的人中間,她在那個人心中只留下一個短暫的印象,並且差不多已經被他忘記了。 
  在世間一切事物中,恰當適宜的計劃執行起來就變成失當,渴求的呼喚很少引來應答呼喚的人,戀愛的人也很少同戀愛的時機剛好一致。每當見面可能導致美滿的結果時,造物主往往不在那個時候對她的可憐生靈說一聲「見面吧」,或者每當捉迷藏的遊戲把人累得精疲力竭心裡厭煩的時候,造物主也不對高呼「在哪兒」的人回答一聲「在這兒」。也許我們渴望知道,當人類的進步到達完美的頂點時,人類的直覺更加敏銳了,把我們顛來倒去的社會機器配合得更加緊密了,在那個時候,時代的錯誤會不會得到改正;不過這種完美現在是無法預言的,甚至也是不可能想像出來的。我們知道的只是,在目前的事例中,就像在千百萬的事例中一樣,不是一個完美整體的兩個部分在一個完美的時刻互相碰到了一起;而是與其相配的一半迷失了,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泊,渾渾噩噩地等待著,一直等到先前那個時刻的到來。也就在這種糊里糊塗等待的笨拙延宕中,生出了種種焦慮、失望、恐懼、災難,以及種種短暫的離奇的命運。 
  德貝維爾回到帳篷以後,就叉開雙腿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臉上閃現出得意的神氣。接著,他就哈哈大笑起來。 
  「哈,我真走運呀!多有趣的一件事啊!哈——哈——哈!真是一個叫人饞涎欲滴的小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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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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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下了山,走到特蘭裡奇十字路口,漫不經心地在那兒等著搭乘從獵苑回沙斯頓的馬車。她上車的時候,車裡其他的乘客同她說話,她雖然也回答了他們,但並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們乘坐的馬車又接著上路了,苔絲一路上沉浸在內心的回憶中,對車外的一切視若無睹。 
  在和她同乘一輛車的旅客中間,有一個人對她說的話比先前的一些人說的話更直截了當:「唉呀,你簡直變成了一束花了!這還在六月初呀,就有這麼多好看的玫瑰花了!」 
  接著,她終於意識到在他們驚異的目光裡,她表現出來的是怎樣一種滑稽的情形了:胸前戴著玫瑰花;帽子上插著玫瑰花;籃子裡也裝滿了玫瑰花和草莓。她不禁滿臉通紅,含含糊糊地告訴他們玫瑰花是別人送給她的。在乘客們不再注意她的時候,她就偷偷地把帽子上特別顯眼的玫瑰花取下來,放在籃子裡,用她的手巾遮蓋起來。然後她又陷入了沉思,有一次她低頭向下看時,她的下巴被她戴在胸前的玫瑰花刺紮了一下。像布萊克莫爾谷所有的村民一樣,苔絲的頭腦裡充滿了無稽的幻想,儘是相信預兆的迷信;她心裡想,被玫瑰花刺紮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這是那天她注意到的第一個預兆。 
  她乘坐馬車只能坐到沙斯頓,從那個山間小鎮走下山谷到馬洛特村,還有幾英里的路需要步行。她的母親曾經叮囑過她,如果她累得走不動了,就在這兒她們熟悉的一個鄉村婦女的家裡住一個晚上;苔絲那天就在這兒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下午她才下山回到家。 
  她進了家,立刻就從她母親得意洋洋的臉色上看出,在她不在家這段時間裡,已經發生了什麼事。 
  「啊,我說得不錯吧;我全知道啦!我告訴過你這件事是不會錯的,現在不是證實了?」 
  「是不是我不在家時發生了什麼事?又證實了什麼事?」苔絲十分厭倦地說。 
  她的母親一臉調皮的神氣,把女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開玩笑地說:「你到底討得他們的歡心了!」 
  「你是怎樣知道的,母親?」 
  「我收到了一封信。」 
  這時苔絲才想起來,是有時間把信送到這兒。 
  「他們說——德貝維爾太太說——養雞是她的愛好,她有一個小小的養雞場,想讓你去照料。不過這只是她的委婉說法,既要你去她那兒,又不激發起你的希望。她是想認你做親戚呀——這就是她的意思。」 
  「可是我沒有見過她呀。」 
  「我想你見到過什麼人吧?」 
  「我見到過她的兒子。」 
  「他認不認你做親戚呀?」 
  「哦——他叫我堂妹。」 
  「我就知道他會叫你堂妹的!傑克——他叫她堂妹啦!」瓊對她的丈夫喊道:「對了,他當然對他的母親說了,他的母親就要你到她那兒去。」 
  「可是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養雞呀,」心中疑惑的苔絲說。 
  「那我就不知道誰會養雞了。你生在一個做小買賣的家庭裡,又是做小買賣長大的。生在做小買賣的家裡的人,總是比半路出家的人懂得多些。另外,那也不過是表面上做做樣子,讓你覺得你是在給他們做事,而不會感到欠了別人的情。」 
  「總而言之,我覺得我不應該去,」苔絲仔細想了想說。「信是誰寫的?給我看看好嗎?」 
  「是德貝維爾夫人寫的。拿去看吧。」 
  那封信是用第三人稱的口氣寫的,很簡單地告訴德北菲爾德太太說,那位夫人需要她的女兒去工作,幫助那位夫人管理雞場,如果她能夠去的話,還會給她提供一個舒適的房間,並說只要他們滿意,工錢是很優厚的。 
  「哦——就寫了這些!」苔絲說。 
  「你也不能指望她立刻就伸開雙臂摟著你、吻你呀。」 
  苔絲抬頭看著窗外。 
  「我寧肯同你和父親留在家裡,」她說。 
  「可是為什麼呀?」 
  「我也不想告訴你為什麼,母親;說實話,我也不完全知道為了什麼。」 
  一個星期裡,她都在附近的地方尋找一個輕鬆一點兒的工作,但是她沒有找到。一個星期過去了,她在晚上回到家裡。她原來的想法是要在夏季裡掙一筆錢,再買一匹馬。她還沒有跨進門,就有一個孩子從屋裡跳著跑出來說:「那個紳士到家裡來過啦!」 
  她母親趕忙向她解釋,渾身上下都透露出笑意來。德貝維爾夫人的兒子騎馬剛好路過馬洛特村,就順道來拜訪他們。他主要是代表他的母親來的,想問一問苔絲究竟願不願意去為老夫人管理雞場;還說以前為她管雞的小伙子不可靠。「德貝維爾先生說,從你的模樣看起來,你肯定是個好姑娘;他說你身價如金啦。他對你很感興趣——老實告訴你。」 
  聽說自己得到一個陌生人如此高的評價,苔絲一時似乎真的高興起來,因為那時候她自己覺得情緒非常低落。 
  「謝謝他這樣想,」苔絲嘟噥著說;「要是我住在那兒的確感到放心的話,任何時候我都會到那兒去。」 
  「他是一個聰明漂亮的人啦!」 
  「我可不這樣認為,」苔絲冷冷地說。 
  「好啦,無論如何,這總是你的一個機會;我敢肯定,他戴的是一個漂亮的鑽石戒指!」 
  「是鑽石戒指,」在窗子下面板凳上坐著的小亞伯拉罕快活地說;「我也看見啦!他舉手摸鬍子的時候,那枚鑽石戒指光燦燦的。母親,我們那個闊綽的親戚為什麼老是用手摸他的鬍鬚呢?」 
  「聽聽這孩子說的吧!」德北菲爾德太太帶著欣賞的神態大聲說。 
  「大概是炫耀他的鑽石戒指吧,」約翰爵士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嘴裡嘟噥著說。 
  「我得想一想這件事,」苔絲說完就離開了房問。 
  「好啦,她這一去就把比我們小的一房給征服了,」女主人繼續對丈夫說,「她要是不繼續往前走,那才是個傻瓜呢。」 
  「我可不太喜歡我的孩子們離開家,」做小買賣的丈夫說,「我作為一個家族的大房,別人應該到我這兒來。」 
  「不過還是讓她去吧,傑克,」可憐的傻乎乎的妻子勸著丈夫說。「他都叫她小堂妹啦!他很有可能娶了她,讓她做一個貴夫人;那時候,她就同她的祖先一模一樣了。」 
  約翰·德北菲爾德的虛榮心比他的精力和健康強得多,所以這個假設很使他高興。 
  「哦,也許,那就是年輕的德貝維爾先生的意思,」他承認說:「我敢肯定,他也許真的想同我們大房結親,以此來改善他們的血統。苔絲真是小淘氣鬼!她只是去拜訪了他們一次,就真的會帶來這種好結果嗎?」 
  這時候,苔絲正在院子裡的覆盆子叢中、在王子的墳墓上滿腹心事地走著。在她走進房間時,她母親就追問起她來。 
  「呃,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 
  「我要是那天見到德貝維爾太太就好了,」苔絲說。 
  「我覺得你應該打定主意了。這樣你很快就能夠見到她了。」 
  她的父親坐在椅子裡咳嗽著。 
  「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姑娘心中不安地說,「還是由你作決定吧。既是我把那匹老馬弄死了,我想我應該想法再弄一匹新馬。可是——可是——我的確很不喜歡那兒的德貝維爾先生!」 
  孩子們在王子死了以後,一直存了苔絲嫁給他們有錢親戚的想法(在他們的想像裡,那一家人一定是他們的親戚),並以此作為一種安慰,這時候看見苔絲猶豫著,就開始朝苔絲嚷起來,罵她,埋怨她猶猶豫豫的。 
  「苔絲不——不——不去啦,不做貴——貴——貴夫人啦!她說她——不——不去啦!」孩子們咧開大嘴哭了起來。「我們不會有漂亮的新馬啦,也沒有大堆的金錢買禮物啦!苔絲再也沒有新衣服穿啦,再也不——不漂亮啦!」 
  她的母親也在一邊幫腔,唱著同樣的調子:她要是不去,那就是把家裡的負擔無限期地延長了,使家裡的負擔比原來變得更重了,因此這也加重了她母親說的話的份量。只有她的父親保持著中立的態度。 
  「我去好了,」苔絲終於說。 
  姑娘同意去了,這又使得她的母親心裡頭想到這門親事的前景。 
  「這就對了!像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兒,這是一個好機會呀!」 
  「我希望這只是一個掙錢的機會。這也不是一個什麼別的機會,你不要在教區裡到處對這件事說傻話了好不好。」 
  德北菲爾德太太並不答應她。她不敢保證,在那個客人說了那樣一番話後,她會不會得意忘形,到處去瞎嚷嚷。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年輕的姑娘寫了回信,同意做好準備,他們需要她哪天去,她就可以動身。接著她就收到回信,告訴她德貝維爾夫人對她的決定感到高興,並說後天就派一輛輕便馬車來,到山谷的坡頂上接她,幫她運行李,要她做好在那個時候動身的準備。德貝維爾夫人來信的筆跡好像很有一些男性化。 
  「派一輛馬車?」瓊·德北菲爾德有些懷疑地嘟噥說,「來接她自己的親戚,應該派一輛大馬車呀!」 
  苔絲終於打定了主意,所以也就不再心神不寧、魂不守舍了,又開始泰然自若地做自己的事情,心裡頭想著做一份不太勞累的工作,就可以掙到錢再給父親買一匹馬了。她原先希望在小學裡當一名教員,但是命運似乎決定要她做另外的事。由於她的思想比她的母親成熟些,所以她此刻也沒有把德北菲爾德太太對她婚姻的希望當做一回事。那個思想淺薄的婦女,幾乎從她的女兒出世的那一年開始,就一直在為她尋找一個滿意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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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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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約好動身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苔絲就醒了——那時候正是黑夜即將天亮的時刻,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隻先知先覺的鳥兒在用清脆嘹亮的聲音歌唱著,堅信至少自己知道一天的正確時辰,但是其它的鳥兒卻保持著沉默,彷彿也同樣堅信那只唱歌的鳥兒把時辰叫錯了。苔絲一直在樓上收拾行李,到了吃早飯的時候,她才穿著日常穿的衣服走下樓,而她那套最好的服裝卻仔仔細細地疊好了放在箱子裡。 
  她的母親勸她說:「你出門去走親戚,從來都不會比你身上那套衣服穿得漂亮些嗎?」 
  「可我是去工作的呀!」苔絲說。 
  「不錯,是去工作,」德北菲爾德太太說;她用說悄悄話的口氣補充說,「開頭也許要假裝點兒去工作……不過我覺得你還是把最好的衣服穿在外面好些。」 
  「好啦,好啦;我想你知道得最清楚,」苔絲不再反對了,冷淡地回答說。 
  為了讓母親高興,姑娘只好把自己完全交到瓊的手裡,平靜地說——「你愛怎樣就怎樣吧,媽媽。」 
  看見苔絲這樣聽話,德北菲爾德太太不由得心中大喜。她先去拿來一個大臉盆,徹底地把苔絲的頭髮洗了一遍,等到頭髮干了,梳理好了,看起來頭髮好像比平時多了一倍。她用一根比通常寬得多的粉紅色帶子把頭髮紮起來,然後再給苔絲穿上那件在會社遊行時穿的白色袍子。苔絲一頭蓬鬆的頭髮,配上身上穿的寬大袍子,使她正在發育的身體透露出一種成熟來,讓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也許會錯誤地把她當成一個成熟的婦人,而其實她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 
  「我告訴你,我的襪子後跟上有一個洞,」苔絲說。 
  「襪子上有洞不要緊——它們又不會說話!我當姑娘的時候,只要有一頂漂亮的帽子戴,鬼才知道襪子上有洞呢。」 
  看見女兒漂亮的形體,母親心裡感到驕傲,往後退了幾步,就像一個畫家從畫架前面走開,從整體上仔細打量自己的傑作。 
  「你一定要看一看你自己!」她嚷著說。「你比平時漂亮多了。」 
  由於鏡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苔絲身體的很小一部分,德北菲爾德太太就在窗玻璃的外面掛上一件黑色的外套,用這種辦法把窗玻璃變成了一面大鏡子,這也是鄉下村民梳妝時常用的辦法。然後,她就下樓找她的丈夫去了,那時候她丈夫坐在樓下的房間裡。 
  「我要告訴你,德北菲爾德,」她興高采烈地說:「他決不會不愛上她的。不過無論你說什麼話,都不要對苔絲多說他喜歡苔絲的話,也不要提她得到的這個機會。她是一個脾氣古怪的姑娘,說多了也許她就討厭他了,甚至於她馬上就不願到那兒去了。如果一切順利,我一定要對鹿腳巷的那個牧師有所報答,感謝他告訴我們那些事——他真是個好人。」 
  不過,姑娘動身的時刻越來越近了,當初梳妝打扮的興奮一消失,瓊·德北菲爾德太太的心裡就出現了一陣擔憂。因此這位家庭主婦說,她要送姑娘一程——要把姑娘送到山谷斜坡上的那個地點,那個斜坡是通向外部世界的第一個制高點。苔絲就在坡頂上等候斯托克·德貝維爾家派來的輕便馬車,而她的行李已經由一個小伙子運到了坡頂上,做好了準備。 
  看見媽媽戴上了帽子,小孩子們就一起叫嚷起來,要跟她一起去。 
  「我也要去送姐姐,現在姐姐要嫁給紳士堂哥啦,要穿漂亮衣服啦!」 
  「唉,」苔絲歎了口氣,滿臉通紅,連忙轉過身去,「我再也不要聽那些話了!媽媽,你幹嗎要把那些東西塞到他們頭腦裡去?」 
  「我的孩子們,姐姐是去為我們有錢的親戚工作去的,是去幫著掙一筆錢,好再給家裡買一匹馬。」德北菲爾德太太安撫孩子們說。 
  「我走啦,爸爸。」苔絲哽咽著說。 
  「你去吧,我的孩子。」約翰爵士抬起頭來說,為了慶祝苔絲出門的這個早晨,他又去喝了酒,垂著頭在那兒打瞌睡。「好吧,但願我那位年輕的朋友會喜歡上和他同宗的一位漂亮姑娘。還有,告訴他,苔絲,我們家從前是大戶人家,現在完全敗落了,我要把我們家的名號賣給他——對,賣給他——也不要大價錢。」 
  「決不能少了一千鎊。」德北菲爾德太太大聲說。 
  「告訴他——我要一千鎊。算啦,我又想起來啦,我就少要點兒吧。這個名號加在他的身上,比加在像我這樣一個沒有本事的可憐人身上好多啦。告訴他,我只要他出一百鎊。不過我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告訴他出五十鎊就成——就出二十鎊吧!行,就要二十鎊——這是最低的價了。他媽的,祖宗的名譽總是祖宗的名譽,一個便士我也不能少啦!」 
  苔絲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喉嚨哽咽著,心裡頭百感交集,但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急忙轉過身,走出門去了。 
  母女倆就這樣上路一起走著,苔絲的兩邊各有一個孩子牽著她的手,心裡似乎想著什麼,不時地把苔絲看上一眼,就像在看一個正要去幹一番大事業的人一樣;她母親同最小的一個孩子走在後面;這一群人構成了一幅圖畫,中間走著誠實的美麗,兩邊伴隨著無邪的天真,後面跟隨著頭腦簡單的虛榮。她們就一起這樣走著,一直走到山坡的底下,從特蘭裡奇派來的馬車就在坡頂上接她,先前的這種安排,是為了免得馬車爬這段坡路。在遠方第一層山巒的後面,沙斯頓峭壁一樣的房舍打亂了山脊的輪廓。在蜿蜒而上的大路上,除了他們派來接苔絲的小伙子而外,看不見一個人影。小伙子坐在車把上,車裡裝著苔絲在這世界上所有的物品。 
  「在這兒等一會兒吧,馬車很快就要來了,這是用不著懷疑的,」德北菲爾德太太說。「好啦,我已經看見那邊的馬車啦!」 
  馬車已經來了——它似乎是突然從最近那片高地後面出現的,就停在推小車的小伙子旁邊。因此苔絲的母親和孩子們決定不再往前走了,苔絲在匆忙中向他們道別以後,就彎腰向山坡上走去。 
  他們看見苔絲的身影離馬車越來越近,她的箱子也已經放到了馬車上。但是就在她還沒有完全走到馬車跟前時,又有一輛馬車從山頂上的一片樹叢中飛快地駛了出來,它繞過路上的一段彎路,從行李車旁駛過來,停在苔絲的面前,苔絲抬頭一看,似乎大吃一驚。 
  她的母親最先看出來,第二輛車和第一輛車不一樣,它不是一輛簡陋寒酸的馬車,而是一輛漂亮整潔的單馬雙輪馬車,又叫狗車,漆光發亮,設備齊全。趕車的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男子,嘴裡叼著一根雪茄煙,頭上戴一頂花哨的小帽,穿一件色彩灰暗的上衣和顏色相同的馬褲,圍著白色的圍巾,戴著硬高領,手上戴著褐色的駕車手套——簡而言之,他是一個漂亮的長著一張長臉的年輕人,就在一兩個星期前,曾經拜訪過瓊,向她打聽過苔絲的回話。 
  德北菲爾德太太像一個孩子似地鼓起掌來。鼓完掌後她看看下面,然後再看看上面。那意思還會騙了她嗎? 
  「要讓姐姐做貴夫人的就是那個紳士親戚嗎?」最小的那個孩子問。 
  就在那個時候,看得見穿細紗布衣服的苔絲形體在馬車旁邊靜靜地站著,神情上猶猶豫豫的,馬車的主人正在同她說話。事實上,她那種看上去的猶豫遠遠不是猶豫,而是疑惑。她似乎寧肯坐那輛簡陋寒酸的馬車。那個年輕人下了車,似乎在勸說她上車。她轉過臉去,對著山下她的親人們,注視著那個小小的群體。似乎有一件事促使她下了決心;很可能,是她想到了王子是在她手裡死的。她突然間上了車;他也上車坐在她的旁邊,立即向拉車的馬抽了一鞭。他們很快就駛過了運送箱子的慢車,消失在山頭後面看不見了。 
  苔絲從視線裡消失了,這件有趣的事情好像一幕戲劇,也就到了終場,小孩子的眼睛裡都是熱淚盈眶。最小的那個孩子說:「我真希望可憐的、可憐的苔絲沒有離開家,沒有去做貴夫人!」說完了,他把嘴角一咧,就大哭起來。這個新觀點是有傳染性的,第二個孩子也同樣哭起來,接著又是一個,後來三個孩子都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瓊在轉身回家的時候,眼睛裡也同樣充滿了淚水。不過當她走回村子的時候,就只好被動地一切聽天由命了。但是,當天晚上她睡在床上老是唉聲歎氣的,她丈夫問她有什麼不舒服。 
  「唉,我也說不清楚,」她說。「我心裡一直在想,要是苔絲沒有離家,也許會更好些。」 
  「你先前為什麼沒有想到?」 
  「唉,那是姑娘的一個機會呀——不過,要是這件事再重新來過,我就要等到打聽清楚了,弄明白了那個紳士是不是一個真的好心人,是不是把苔絲當他的堂妹對待,不然我就不會放苔絲走。」 
  「不錯,你也許應該先打聽打聽的,」約翰爵士打著鼾聲說。 
  瓊·德北菲爾德總是能夠從什麼地方找到安慰:「好啦,作為真正的嫡親後裔,只要她的王牌出得好,她應該把他吸引住的。如果他今天不娶她,明天還是要娶她的。因為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深深地愛上苔絲啦。」 
  「什麼是她的王牌呀?你是指她的德貝維爾血統?」 
  「不,真笨;她的臉——就和我從前的臉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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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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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歷克·德貝維爾上車在苔絲身邊坐下,就趕馬沿著第一座山的山脊快速向前駛去,一路上不住口地把苔絲恭維讚揚,而給苔絲運送箱子的大車遠遠地落在後面。他們越走越高,一大片風景在他們四周伸展開來,一望無垠;在他們身後,是她出生的綠色山谷,在他們前面,是一片灰色的田野,除了她在第一次到特蘭裡奇的短暫旅行中知道的地方而外,其它的地方她一無所知。他們就這樣走到了一個山坡的頂上,再往前就是從山坡上通向下面的一條筆直大道,差不多有一英里長。 
  儘管苔絲·德北菲爾德生來膽子就大,但是自從她父親的馬被撞死以後,苔絲一坐車就感到非常害怕;馬車的行駛稍微有點兒搖晃,她就感到心驚肉跳。阿歷克趕著馬車橫衝直撞,苔絲心裡就開始感到不安了。 
  「我想下山時你會慢些走吧,先生?」 
  德貝維爾扭頭看看苔絲,用他的又白又大的門牙叼著雪茄煙,慢慢咧開兩片嘴唇笑開了。 
  「噢,苔絲,」他抽了一兩口雪茄煙後回答說,「像你這樣一個又大膽又健壯的大姑娘,怎麼問起這個問題來了?噢,我總是打著馬飛跑下山的。再沒有像那樣叫人痛快的了。」 
  「不過現在你也許不必那樣下山吧?」 
  「啊,」他說,「這可是兩個人的事兒呀,不是我一個人作得了主。提布也要算在裡面,她的脾氣可是古怪得很。」 
  「提布是誰?」 
  「噢,就是這匹母馬呀。我覺得剛才它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你沒有看見嗎?」 
  「不要嚇唬我,先生,」苔絲說。 
  「哦,我沒有嚇唬你。要是世界上有誰能夠駕馭這匹馬,那我也能夠駕馭它:——我不是說世界上有人能夠駕馭這匹馬——如果有能夠駕馭它的人,那個人就是我。」 
  「你怎麼會養了這樣一匹馬?」 
  「啊,你問得正好!我想這是我命中注定的。提布已經踢死一個人了;就在我把它買來不久,它就差一點兒沒有把我踢死。後來,說實在的,我也差一點兒沒有把它打死。不過它仍然脾氣暴躁,非常暴躁;所以有時候坐在它的後面,一個人的性命就不保險了。」 
  那時候他們正坐車下山;很顯然,那匹馬幾乎不需要它後面的駕車人的任何暗示,無論是出於它自己的意思還是它主人的意思(可能後者的意思更多些),完全知道按照它主人所希望的那樣不顧危險地飛跑起來。 
  他們飛快地向山下衝去,狗車的輪子像陀螺似地嗡嗡直響,左右不停地搖晃著,車軸也同前進的直線形成了輕微的斜角;在他們的前面,馬的軀體不停地上下顛簸著。有時候,馬車有一個輪子離開了地面,好像跑出去好幾碼遠;有時候,馬車又帶起一塊石子,旋轉著飛過樹籬;馬蹄踏在燧石上,火花飛濺出來,比日光還亮。隨著他們的飛奔,筆直的道路變得更加開闊了,道路就像一根被劈開的木棍分成了兩半,一邊一半地,從他們身旁一閃而過。 
  風吹透了苔絲的平紋細布衣服,直達她的膚肌,她剛洗過的頭髮也被吹拂起來,飄在腦後。她決心不把她的害怕暴露出來,不過她還是把德貝維爾握著韁繩的胳膊緊緊抓住了。 
  「別碰我的胳膊!你要是抓住我的胳膊,我們都會被摔出去的!你摟著我的腰好啦!」 
  她把他的腰摟住了,兩人就這樣跑到了山下。 
  「雖然你這樣莽撞,不過總算安全了,謝天謝地!」她說,臉上都是激動的神情。 
  「苔絲——別說啦!也別發脾氣啦!」德貝維爾說。 
  「我說的可是真話。」 
  「好啦,你不應該剛一覺得危險過去了,連謝謝都不說一聲就撒開了手呀。」她先前並沒有意識到她剛才幹了些什麼;在她不自覺地摟著他的時候,她並沒有想到他是男人還是女人,是根子還是石頭。她又恢復了她的矜持冷淡,坐在那兒不再搭話,他們就這樣一直走到另一個山坡的頂上。 
  「喂,又要下山啦!」德貝維爾說。 
  「不要亂來,不要亂來!」苔絲說:「請你一定要多一些理智,先生。」 
  「不過,當人到了這個地區最高的山頂上,都肯定要衝下山去的,」他反駁說。 
  他把韁繩索一鬆,第二次向山下衝去。他們在車裡搖晃著,德貝維爾把臉扭向苔絲,嘻皮笑臉地說:「喂,你用胳膊抱著我的腰吧,就像你剛才抱著的那樣,我的美人。」 
  「決不!」苔絲堅決地說,一面盡力堅持住自己,不去碰他。 
  「你要是讓我親一親你那兩片冬青漿果似的嘴唇1,苔絲,要不就讓我親一親你那發熱的臉,我就停下來——我用人格擔保我會停下來的。」 
   
  1原文Hollyberry,意為冬青漿果。Holly為一種冬青樹,常綠灌木中的一種,葉失而硬,有光澤,其樹枝被用來作聖誕節的裝飾。Hollyberry即冬青樹冬季結的漿果,色鮮紅,美艷。 

  苔絲驚奇得無以形容,在她的座位上向後挪得更遠了些,德貝維爾又催馬跑了起來,把苔絲搖晃得更加厲害了。 
  「別的都不行嗎?」苔絲終於喊叫起來,在絕望之中,她的一雙大眼睛就像野獸的眼睛一樣,直直地瞪著他。她的母親把她打扮得那樣漂亮,顯然是害了她了。 
  「別的不行,親愛的苔絲,」他回答說。 
  「唉,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不管那麼多了!」她可憐地喘著氣說。 
  他一收韁繩,馬車就慢了下來,他正要把他渴望的親吻印到苔絲的臉上時,苔絲彷彿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羞怯,急忙躲到了一邊。德貝維爾雙手拿著韁繩,也沒有辦法阻止她的移動。 
  「好哇,他媽的——我非要把我們兩個都摔死了不可!」她同伴的感情反覆無常,嘴巴裡罵開了。「你能夠像那樣說了話不算數麼,你這個小妖精,你說話算不算數?」 
  「好啦,好啦,」苔絲說,「既然你非要如此,我就不動好啦!不過我——原以為你是我的親戚,你會對我好的,會保護我的!」 
  「去他的什麼親戚吧!過來!」 
  「不過我不想讓別人吻我,先生!」她懇求說,眼睛裡一顆大淚珠從臉上滾下來,為了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的嘴角顫抖著。「要是我早知道的話,我是不會到這兒來的。」 
  他不願改變主意,她只好坐著不動,讓他逼著吻了一下,他剛吻了她,她立刻就羞得滿臉通紅,掏出她的手絹,擦了擦她臉上被他的嘴唇接觸過的地方。見她如此,他的一團火氣立刻發作出來,因為在苔絲那方面,她的動作完全是出於無心的。 
  「一個鄉村姑娘,你倒挺敏感的!」年輕的男子說。 
  苔絲對他的話沒有理睬,說實在的,她對他說的那句話的含義就沒有完全理解,她也沒有注意到她出於本能而在臉上一擦是對他的一種冷落。豈止是冷落,如果在物質上是可能的話,實際上她是把他的吻給擦掉了。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的惱怒,所以在馬車一路小跑走近梅爾布裡坡和溫格林的路上,她就只好眼睛看著前方,坐著不動,直到她看見前面還有另一段下坡路要走的時候,她才大吃一驚。 
  「你要為剛才的事向我道歉!」他又接著說,話音裡仍然帶著受了傷害的味兒,還把手裡的馬鞭子一揮。「除非你心甘情願地讓我再吻一次,而且不許用手絹擦。」 
  她歎了口氣。「好吧,先生!」她說。「哦——你讓我把帽子撿起來!」 
  在說話的那個時候,她的帽子被風吹到了路上,他們當時走上坡路的速度也決不慢。德貝維爾拉韁把馬勒住,說他會下去為她把帽子撿上來,不過苔絲還是從另一邊下了車。 
  她轉過身去,把帽子撿了起來。 
  「說真的,你不戴帽子顯得更漂亮,要是你還能夠再漂亮的話,」他從馬車後面打量著她說。「那麼,現在上來吧!怎麼啦?」 
  帽子已經戴在了頭上,帽帶也繫好了,但是苔絲卻沒有走過來。 
  「我不上車啦,先生,」她說,說話時露出紅色的嘴唇和嘴裡的象牙似的牙齒,眼睛裡也閃耀著勝利的神氣。「我不再上去了,我知道的。」 
  「什麼——你不上來坐在我旁邊了嗎?」 
  「不啦;我可以走路。」 
  「到特蘭裡奇可有五六英里路呀。」 
  「就是有幾十英里路,我也不在乎。而且,運送行李的大車還在後面呢。」 
  「你這個耍滑頭的野丫頭!好吧,告訴你——你是不是故意讓帽子給吹掉的?我敢發誓你是故意的!」 
  她保持著戰略性的沉默,這證實他猜測對了。 
  於是德貝維爾開始罵她咒她,因為她耍了詭計,他就隨心所欲地對她亂罵一氣。他突然掉轉馬頭,想從後面追上苔絲,要把她夾在馬車和樹籬中問。不過他沒這樣做,擔心會把她弄傷。 
  「你說了這樣惡毒的話,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苔絲攀爬到了樹籬的頂上,勇氣大增地說。「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我恨你,討厭你!我要回家到我媽媽身邊去啦,我要回去啦!」 
  看見苔絲大發脾氣,德貝維爾的火氣頓時消了,哈哈大笑起來。 
  「好啦,我只有更喜歡你了,」他說。「上來吧,讓我們講和吧。我再也不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了。現在我用我的生命發誓。」 
  苔絲仍然不聽他的勸,不肯上車。但是,她並不反對他駕車走在她的旁邊;他們就這樣緩慢地走著,向特蘭裡奇的村莊走去。德貝維爾看到由於自己的行為不檢點,逼得苔絲不得不步行,也不時地表現出一種強烈的不安來。現在她也許真的可以相信他了;不過他一時失去了她的信任,苔絲也就堅持在路上走著,一路上滿腹心事,彷彿想知道是不是轉回家去會更加明智些。不過她早已下了決心,而且現在不去了,也似乎顯得有些像小孩子一樣猶豫不決了,除非有重要的理由才能回去。她怎能這樣感情用事打亂重振家業的全部計劃呢?她怎樣對她的父母說呢?怎樣取回她的箱子呢? 
  幾分鐘以後,遠遠地望見了那塊大坡地上面的煙囪了,還望見右邊那塊幽靜隱蔽之處的養雞場和苔絲要去之處的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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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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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擔負的工作就是當一大群雞的監護人、食物供應商、護上、外科醫生和朋友,這群雞的大本營是矗立在一個場院中的一所舊茅屋,那個場院從前是一個花園,但是現在卻被踩成了一塊滿是沙土的方形場地。茅屋上爬滿了長春籐,屋頂上的煙囪也佈滿了這種寄生植物的枝蔓,因此變得粗大了,它的外形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廢棄了的塔樓。下面的房間全都作了雞捨,這一群雞帶著主人的神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彷彿這些房子都是它們自己建造的,而不是由那些埋葬在教堂墓地中現在已化為塵土的地產保有人建造的。當這份產業根據法律一落到斯托克·德貝維爾夫人手裡,她就滿不在乎地把這所房子變成了雞捨,這在往日房主的子孫們看來,簡直就是對他們家的侮辱,因為在德貝維爾家來到這兒住下以前,他們對這所房子都懷有深厚的感情,花費了他們祖先大量的金錢,房子也一直是他們好幾代人的財產。他們說:「在我們祖父的時候,有身份的人住這所房子也是夠好的。」 
  在這所房子的房間裡,曾經有幾十個還在吃奶的嬰兒大聲哭叫過,而現在裡面卻迴響著小雞啄食的噗噗聲。在從前擺放椅子的地方,現在卻擺放著雞籠,從前椅子上坐著安詳的農夫,而現在雞籠裡卻養著心神不寧的母雞。在壁爐煙囪的牆角和曾經火光熊熊的壁爐旁邊,現在堆滿了倒扣過來的蜂窩,變成了母雞下蛋的雞窩;門外的一塊塊園畦,從前每一塊都叫房主拿著鐵鍬拾掇得整整齊齊,現在都讓公雞用最野蠻的方式刨得亂七八糟。 
  修建這所房子的花園四周有一道圍牆,只有通過一道門才能進入園內。 
  第二天早上,苔絲整整忙了一個小時來收拾雞捨,她本來就是以販賣家禽為業的人家的女兒,所以就憑著自己的巧思對雞場作了改動,重新佈置了一番。就在這個時候,牆上的門被打開了,一個戴著白帽子繫著白圍裙的女僕走了進來。她是從莊園裡來的。 
  「德貝維爾夫人又要雞啦,」她說:不過她看見苔絲沒有完全明白,就解釋說,「夫人是一個老太太,眼睛瞎了。」 
  「眼睛瞎啦!」苔絲說。 
  聽了女僕的話,苔絲疑慮叢生,但還沒有等到她回過味來,就按照女僕的指點抱起兩種最漂亮的漢堡雞,跟在也同樣抱著兩隻雞的女僕後面,向附近的莊園走去;莊園雖然裝飾華麗、雄偉壯觀,但是種種跡象顯示,住在莊園裡的人喜愛不會說話的動物——莊園前面的空中雞毛飄飛,草地上也擺滿了雞寵。 
  在樓下一間起居室裡,莊園的主人和主婦背對著亮光舒適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戴一頂大便帽,年齡不過六十歲,甚至不到六十歲。她的視力已經逐漸衰退了,她對這一雙眼睛也曾經作過巨大努力,後來才不大情願地放棄了,這同那些失明多年或者生來就是瞎子的人明顯不同,因此她的臉經常顯得很生動。苔絲帶著她的雞走到老夫人的面前——她一隻手上抱著一隻雞。 
  「啊,你就是那個來幫我照看雞的姑娘吧?」德貝維爾夫人聽見有一種新的腳步聲,嘴裡說。「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照顧它們。我的管家告訴我說,你為我照看雞是最合適的人。好啦,我的雞在哪兒?哦,這是斯特拉特1!不過它今天不太活潑,是不是?我想因為是一個陌生人帶它來,把它嚇著啦。鳳凰也一樣——對。它們都有點害怕——你們是不是有點兒害怕,我的寶貝?不過它們很快就會熟悉你的。」 
   
  1斯特拉特(Strut),意為趾高氣揚、神氣活現。 

  老夫人一邊說話,一邊打著手勢,苔絲就和另外那個女僕按照手勢把雞一個個放在老夫人的膝上。老夫人用手從頭到尾地摸它們,檢查它們的嘴、雞冠、翅膀、爪子和公雞的頸毛。她通過觸摸能夠立即認出這些雞來,知道它們是不是有一根羽毛折斷了,弄髒了。她用手摸摸它們的嗉子,就能知道它們是不是餵過食了,是吃得太多還是太少;她的臉表演的是一出生動的啞劇,內心流露的種種批評都從臉上顯現出來。 
  兩個姑娘把帶來的雞一隻隻送回院子,不斷重複著帶來送去的程序,一隻又一隻地把老夫人所寵愛的公雞和母雞送到她的面前——如漢堡雞、短腳雞、交趾雞、印度大種雞、多津雞,還有其它一些當時流行的各種各樣的雞——當每隻雞放到老夫人的膝上時,她都能認出來,而且幾乎沒有認錯的。 
  這使苔絲想起了一種堅信禮儀式2,在這種儀式裡,德貝維爾夫人就是主教,那些雞就是受禮的一群小孩子,而她自己和那個女僕就是把它們帶去受禮的牧師和副牧師。儀式結束時,德貝維爾夫人把臉皺起來,扭動出一臉的折子,突然問苔絲:「你會吹口哨吧?」 
   
  2堅信禮(Confirmation),一種基督教儀式。根據基督教教義,孩子在一個月時受洗禮,十三歲時受堅信禮。孩子只有被施堅信禮後,才能成為教會正式教徒。 

  「吹口哨,夫人?」 
  「是的,吹口哨。」 
  苔絲同大多數鄉下姑娘一樣會吹口哨,雖然她在體面人面前不願承認會這門技藝。但是,她還是滿不在乎地承認了她是會吹口哨的。 
  「那麼你每天都得吹口哨。從前我這兒有個小伙子口哨吹得好,不過他已經走了。我要你對著我的紅腹灰雀吹口哨;因為我看不見鳥兒,所以我喜歡聽鳥兒唱歌,我們就是用那種方法教鳥兒唱歌的。伊麗莎白,告訴她鳥籠子在什麼地方。從明天開始你就要吹口哨,不然的話,它們會唱的就要忘啦。這幾天來,已經沒有人教它們了。」 
  「今天早晨德貝維爾先生向它們吹口哨來著,夫人,」伊麗莎白說。 
  「他!呸!」 
  老夫人的臉上堆起了許多皺紋,表示她的厭惡,不再說別的話了。 
  苔絲想像中的親戚對她的接見就這樣結束了,那些雞也被送回到它們的院子裡。對德貝維爾夫人的態度,苔絲並不怎樣感到奇怪;因為自從見到了這座莊園的規模以後,她就沒有抱什麼奢望。但是她一點兒也不知道,關於所謂的親戚的事,老夫人卻沒有聽說過一個字。她猜想那個瞎眼的老婦人和她的兒子之間沒有什麼感情交流。不過關於這一點,她也猜獵了。天下帶著怨恨愛孩子和帶著傷心疼孩子的母親,德貝維爾夫人並不是第一個。 
  儘管頭一天一開始就叫人不痛快,但是既然她已經在這兒安置下來,所以當早晨太陽照耀時,她就愛上了她的新工作的自由和新奇;她想試試老夫人對她作的出人意料的吩咐,檢驗一下自己的能力,以便確定保不保得住她得到的這個工作機會。 
  當苔絲回到圍牆的院子裡只剩下一個人時,她就在一個雞籠上坐下來,認真地把嘴巴撮起來,開始了她早已生疏了的練習。她發現她吹口哨的能力已經退化了,只能從撮起的嘴唇中吹出一陣陣空洞的風聲,根本就吹不成清楚的音調。 
  她坐在那兒吹了又吹,總是吹不成音調,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生來就會的本領怎麼會忘記得這樣乾淨;院子的圍牆上爬滿了長春籐,一點兒也不比屋子上的長春籐少,後來,她發現在長春籐中間有什麼東西在動。她向那個方向看去,看見一個人影從牆頭上跳到了地上。那個人影是阿歷克·德貝維爾,自從前天他把她帶進院子小屋裡住下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用名譽擔保!」他叫道,「無論在人間裡還是在繪畫裡,從來也沒有像你這樣漂亮的人,『苔絲』堂妹(在『堂妹』的口氣裡,有一點兒嘲弄的味兒)。我已經在牆那邊觀察你好半天了——你坐在那兒,就像石碑上雕刻的急躁女神1,把你漂亮的紅色嘴唇撮起來,做成吹口哨的形狀,不停地吹著,悄悄地罵著,可就是吹不出一個音來。你因為吹不出口哨來,所以你很生氣。」 
   
  1石碑上雕刻的急躁女神(like Impatience on a monument),可參考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場第113頁「她坐在那兒,就像石碑上雕刻的忍耐女神」(She sat like a Patience on a monument)一句。 

  「我也許生氣來著,但是我沒有罵。」 
  「啊!我知道你為什麼吹口哨——是為了那些小鳥兒!我母親要你給它們上音樂課。她多麼自私呀!好像照看這些公雞和母雞還不夠一個女孩子忙的。我要是你,我就乾脆不幹。」 
  「可是她特別要我吹口哨啊,而且要我明天早晨就開始吹。」 
  「真的嗎?那好吧——讓我先教你一兩課吧。」 
  「哦,不用,你不用教我!」苔絲說,一邊向門口退去。 
  「廢話;我又不想碰你。瞧好啦——我站在鐵絲網的這邊,你可以站在鐵絲網的另一邊;這樣你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好啦,現在看我這兒;你把嘴唇撮得太厲害了。要像這個樣子——就是這個樣子。」 
  他一邊講解,一邊示範,吹出的一句調子是:「挪開,啊,把你的兩片嘴唇挪開。」1不過苔絲對調子的含義完全不懂。 
   
  1挪開,啊,把你的兩片嘴唇挪開(Take,O take take those lips away),源於莎士比亞《一報還一報》第四幕第一場中男侍所唱歌詞的第一句。 

  「你來試試,」德貝維爾說。 
  她盡量表現出冷淡的樣子;臉部的表情像一座雕像的臉那樣嚴肅。不過他非要她試著吹吹,後來為了擺脫他的糾纏,她只好按照他說的怎樣才能發出清晰音調的方法,把她的嘴唇撮起來;但是她也很難過地笑了起來,後來又因為自己笑了,心裡惱怒,臉又變紅了。 
  他用「再試試」的話鼓勵她。 
  這一次苔絲做得十分認真。認真得叫人感到痛苦;她試著吹——吹到後來,沒想到竟吹出了一個真正圓潤的哨音來。成功暫時給她帶來歡樂,使她的心情變得好起來;她的眼睛也變大了,不知不覺地在他的面前笑起來。 
  「這就對了!現在我已經教會你開始吹了——你會吹得很好的。你看——我說過我不會接近你的;儘管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經受這種誘惑,我還是要信守我的諾言……苔絲,你覺得我的母親是不是一個古怪的老太婆?」 
  「對她我知道得還不多呢,先生。」 
  「你會發現她是一個古怪的老太婆;她肯定是一個古怪的人,所以才要你學習吹口哨,教她的紅腹灰雀。現在我是很不討她喜歡的,但是如果你把她的那些雞照顧好了,你就一定能討她的喜歡。再見。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在這兒需要什麼幫助,就來找我好啦,不要去找管家。」 
  苔絲就是在這種組織裡答應去填補一個位置。她頭一天的生活體驗相當典型地代表著在後來許多日子裡她所經歷的生活。對於阿歷克·德貝維爾同她見面,她也習以為常了——這是這個青年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培養起來的感情,是他通過說一些俏皮話、通過當他們單獨在一起開玩笑時叫他堂妹培養起來的——苔絲同他熟悉起來,當初她對他的羞怯也消除了不少,不過,她也沒有被注入某種新的感情,以至於產生一種新的和更加溫柔的羞怯。但是,她做什麼事都順從著他,已經超出了一個夥伴的程度,這是因為她不得不依靠他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又對她沒有什麼幫助,所以她只好依靠他了。 
  當她恢復了吹口哨的技藝的時候,不久她就發現,在德貝維爾夫人的屋子裡,對著紅腹灰雀吹口哨並不是十分繁重的事,因為她從她的善於唱歌的母親那兒學會的大量曲調,對那些歌喉婉轉的鳥兒非常合適。同當初在院子裡練習吹口哨相比,現在每天早晨站在鳥籠子旁邊吹這種口哨,的確是叫人滿意快樂的了。那個青年不在身邊,她感到無拘無束,就撅起嘴巴,靠近鳥籠子,對著那些留神細聽的小鳥兒輕鬆優美地吹起來。 
  德貝維爾夫人睡在一張大四柱床上,床上掛著厚實的錦緞帳子,紅腹灰雀也養在同一間房裡,在一定的時間裡它們可以在房裡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把傢俱和墊子上弄得到處都是白色的小點。有一次,苔絲站在掛著一排鳥籠子的窗戶像往常一樣教小鳥兒唱歌時,她覺得她聽見床後有一種細小的摩擦聲。那個老太太當時不在,姑娘轉過身去,在她的印象中好像看見帳沿下有一雙靴子的尖頭。因此,她吹的口哨立刻就亂了調子,如果真的有人的話,那麼那個人也肯定發現苔絲懷疑到他的存在了。自此以後,她每天早晨都要搜查一遍帳子,但是從來沒有發現有人在那兒。顯然阿歷克·德貝維爾已經完全想到了他的怪誕行為,如果他用那種埋伏的把戲,肯定要把苔絲嚇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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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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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村莊都有自己的特點、結構,甚至也有自己的道德準則。在特蘭裡奇及其附近,有一些年輕婦女的輕佻惹人注意,這種輕佻也許就是控制附近那塊坡地上人們精神的徵兆。這個地方還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毛病,就是酗酒很厲害。附近農莊上常談的主要話題是攢錢沒有用處;身穿粗布罩衫的數學家們,倚著鋤頭或者犁歇息時,就會開始精確地計算,來證明人老後教區提供的全額救濟金,比一個人從一生中掙的工資中積攢起來的錢還要更充足。 
  這些哲學家們的主要快樂,就是在每個星期六的晚上收工後到兩三英里以外的已經衰敗了的市鎮獵苑堡去;一直到深夜過後的第二天凌晨,他們才回到家裡,在星期天睡上一整天,把他們喝的那種有礙消化的混合飲料消化掉,這種飲料是從前獨立經營的酒店的壟斷者們作為啤酒賣給他們的。 
  長期以來,苔絲都沒有參加這些每星期一次的豪飲活動。但是她迫於年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婦女的壓力——因為一個種地的工人,在二十歲時掙的工錢同四十歲的工人掙的工錢一樣多——苔絲最終還是同意去了。她第一次到那兒去的經歷使她得到了她沒有想到的快樂,整整一個星期她都在雞場過著照顧雞的單調生活,因此別人的快樂都是很能感染她的。她去了又去。她容貌美麗,逗人喜愛,而且又正處在即將發育成熟的年齡,所以她一在獵苑堡的大街上出現,就引來街上游手好閒的人偷偷瞟過來的目光。因此,有時候她雖然是獨自一人到那個鎮上去,但是在黃昏的時候她總要找她的同伴一起走,以便回家的時候能得到同伴們的照應。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兩個月,到了九月的一個星期六,這一天定期集市和集市剛好碰到了一起;因此特蘭裡奇的人就都到獵苑堡的酒店裡去尋找雙重的快樂。苔絲工作沒有幹完,出發得晚了,因此她的夥伴們到達鎮上時比她早了許多。這是九月裡一個美好的傍晚,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黃色的亮光同藍色的暮靄相互爭鬥,變成了一縷縷髮絲一樣的光線,大氣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景色,除了在大氣中展翅亂舞的無數飛蟲而外,它根本就不需要更多的實體的幫助。苔絲就在這種暗淡的暮靄中,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 
  她一直走到了目的地,才發現集市碰巧遇到了定期集市,這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她要買的東西不多,很快就買完了;然後她就像往常一樣,開始去尋找從特蘭裡奇來的幾個村民。 
  她起初沒有找到他們,後來有人告訴她說,他們大多數都去參加一個私人小舞會去了,在一個同他們的農場有生意往來的賣乾草和土煤的商人屋子裡。那個商人住在這個小鎮的偏僻角落裡,她在尋路到商人屋子那兒去的時候,眼睛看見了站在街角處的德貝維爾先生。 
  「怎麼啦——我的美人兒?這樣晚了你還在這兒?」他說。 
  她告訴他說,她只是在這兒等著同伴一塊兒回家。 
  「等會兒再見,」他在她走進後面的巷子裡時從她的後面說。 
  她慢慢走近了乾草商的家,聽見了從後面一座屋子裡傳出來的小提琴聲,那是為跳裡爾舞1的人伴奏的;但是她聽不見跳舞的聲音——在這一帶這是十分少有的情形,因為這兒一貫的情形是跳舞的腳步聲淹沒了音樂聲。前門打開著,她從屋子裡一眼看過去,能夠在蒼茫的夜色中遠遠地看見屋子後面的花園;她敲了敲門,沒有人開門,她就穿過這座屋子走上了通往戶外小屋的那條小路,那兒發出的音樂聲吸引著她。 
   
  1里爾舞(Reel),一種輕快的蘇格蘭或愛爾蘭舞,通常由兩對或四對舞者共舞。 

  戶外小屋是一座沒有窗子的建築,用來堆放東西的,從打開的房門裡,有一股黃色的發亮的煙霧飄出來,溶進屋外的昏暗中,起初苔絲把它們當成了被燈光照亮的煙霧。但是當她走得更近些後,她才發現那只是一片飛揚的塵土,是被屋內的燭光照亮的,燭光照在那層薄霧上,把門廳的輪廓投射到園子中的茫茫夜色裡。 
  她走到屋前往裡一看,看見一群模糊的人影正按照跳舞的隊形來回奔跑著,然而他們跳舞的腳步卻沒有聲音,因為他們腳底下鋪的是一層軟墊——也就是說,鋪了一層堆放土煤和其它產品的煤粉草渣,經過他們混亂腳步的攪動,就揚起一片煙雲,籠罩了整個場地。由發著霉濕味的土煤和乾草的粉末組成的煙雲,同跳舞的人的汗液和體溫摻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植物和人類的混合粉末,裝有弱音器的小提琴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同踩著它的節拍而跳出來的興高采烈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一邊跳舞一邊咳嗽,一邊咳嗽又一邊歡笑。一對對跳舞的人衝來撞去,也只能在光線最強的地方才看得出他們的影子——在一片模糊之中,他們變成了森林之神薩堤洛斯們1,懷中抱著仙女寧芙2們——一大群潘3和一大群給任克斯4盡情旋轉著;羅提斯5想躲開普裡阿波斯6,但總是躲不開。 
   
  1薩堤洛斯(Satyrs),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在古希臘時代早期的藝術中,薩堤洛斯們被描繪成半人半羊形狀,長著山羊耳朵,拖著山羊或馬的尾巴,頭髮散亂,鼻子扁平上翹。在古典時期,他們形象中的動物特徵開始消失。薩堤洛斯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侍從,以好酒跳舞玩耍出名。 
  2寧芙(Nymph),希臘神話中的仙女。海洋、河川、山泉、溪流、群山、森林等均有仙女,如海洋仙女、水澤仙女、草地仙女等。 
  3潘(Pan),在古代希臘,潘被尊為牧人、獵人、養蜂人和漁夫的守護神。潘出生時,渾身毛髮,頭上長角,有山羊的蹄子和彎鼻子,有鬍鬚和尾巴。潘常常徜徉於群山與森林之中,吹奏著自己發明的蘆笛,和仙女們翩翩起舞。 
  4緒任克斯(Syrinx),水澤仙女,為潘所愛,為逃避潘,便躲藏在河裡,把自己變成一棵蘆葦。潘便用這棵蘆葦削製成一支蘆笛,供自己吹奏。 
  5羅提斯(Lotis),羅馬神話中的仙女,她為了擺脫普裡阿波斯的追求,將自己變成蓮花。 
  6普裡阿波斯(Priapus),希臘神話中的果園、田野之神,後又成為淫樂之神,曾追求過仙女羅提斯。 

  跳舞間歇時,一對舞伴就會走到門口,呼吸幾口新鮮空氣,那時候煙塵從他們四周消散了,那些半人半仙的人物也就變成了她隔壁鄰居中的普通人物了。誰能想到,有兩三個小時,特蘭裡奇竟會變得這樣的瘋狂。 
  有一群西倫尼7靠牆坐在板凳上,其中有一個認識她。 
   
  7西倫尼(Sileni),酒神的養育者和老師,好喝酒,愛好音樂、唱歌,能夠預言未來,任何人在他睡著時找到他,就可以把他綁起來,用鬆綁作為他預言未來的條件。 

  「女孩子們覺得在花露斯這個地方來跳舞不雅觀,」他解釋說。「她們不願意讓大家都看見她們的男朋友是誰,另外,有時候正當她們跳得來了勁兒,屋子卻要關門了。所以我們到這兒來了,派人去買酒喝。」 
  「可是你們什麼時候回家呢?」苔絲有點兒擔心地問。 
  「現在——馬上就走。這是最後的一場舞了。」 
  她等著。裡爾舞結束了,有些跳舞的人心想該動身回家了。但是另外有些人不想回家,所以另一場舞就又開始了。苔絲心想,這場完了就該散場了。可是這場還沒有完,下一場就又開始了。苔絲心裡不安,開始變得煩躁起來,不過既然已經等了這樣長時間了,所以她就必須繼續等下去;因為這一天是集市,路上可能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在東遊西逛;雖然她不害怕那些能夠想得到的危險,但是她害怕那些想不到的危險。假如她離馬洛特村不遠,她就不會害怕了。 
  「不要緊張,我親愛的好姑娘,」一個滿臉汗水的年輕男子一邊咳嗽一邊勸她說,他把草帽扣在後腦勺上,圍繞腦袋的帽沿就像是聖靈頭上的光環。「你著什麼急呀?明天是星期天,謝天謝地,我們可以在上教堂作禮拜的時候睡一覺。過來,和我跳一場好不好。」 
  她並不討厭跳舞,但是她不會在這兒跳。跳舞的腳步開始變得熱烈起來:站在發光的雲柱後面的小提琴手們不斷地跑調,要不是拉到了弦馬的下端,就是拉琴時把弓背當成了弓弦。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喘著氣的人影不斷地照樣旋轉著。 
  跳舞的人如果還想繼續同原來的舞伴跳舞,他們就用不著更換舞伴了。簡單地說,更換舞伴就是說跳舞的兩個人中還有一個沒有完全感到滿意,到了那個時候,所有跳舞的人就會搭配得很合適了。到了那時候,狂歡和夢想也就開始了,在這種狂歡和夢想裡,激情變成了宇宙的物質,而物質只不過是一種外來的插進來的東西,有可能妨礙你在想旋轉的時候旋轉起來。 
  突然,地上傳來一聲撲通的響聲:一對跳舞的人跌倒了,躺在地上亂成了一團。接下來的一對沒法停止前進,也絆倒在前一對舞侶的身上。屋內已是一片塵土,現在又在跌下去的人四周飛揚起更濃的塵埃,塵埃中隱約只見一些胳膊大腿糾纏在一起。 
  「回了家我非得臭罵你一頓不可,我的先生!」罵人的話是從人堆裡的一個女人嘴裡發出來的——她是那個因笨拙而聞禍的男人的不幸舞伴,剛好又是不久前同他結婚的妻子。在特蘭裡奇,剛結婚的夫婦只要蜜月的感情還在,相互配對跳舞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而且,夫妻在他們的後半輩子一起配對跳舞也並非不合習慣,那樣可以避免讓那些脈脈含情的獨身男女給互相分開了。 
  從苔絲身後的園子陰暗處傳來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同屋內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她回頭看去,看見了一隻雪茄煙的煙頭火光:阿歷克·德貝維爾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他招手讓她過去,她只好勉強走過去。 
  「喂,我的美人兒,你在這兒幹什麼呀?」 
  她累了一整天,走了許多路,疲憊極了,只好把自己的困難告訴了他:她告訴他說,在剛才他們見面以後,她就一直等在這兒,好找一個同伴一起回家,因為她不熟悉晚上回家的路。「可是他們好像永遠沒有個完,我也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 
  「當然不用再等下去了。今天我這兒有一匹備好了鞍子的馬;我們可以騎馬到花露斯酒店,在那兒我可以雇一輛馬車,和我一起坐馬車回家去。」 
  雖然苔絲聽了心裡高興,但是她心裡原來對他的不信任感並沒有完全消除,所以儘管跳舞的人一再拖延著不走,她還是寧肯等著這些做工的人,同他們一起回家。她回答說,她很感謝他,不過她還是不想麻煩他。「我說過我要等著他們,現在他們也會以為我在等著他們的。」 
  「很好,獨立小姐,隨你自己的便吧……那麼我就不用著急了……我的天啊,他們跳得多厲害呀!」 
  他並沒有向前走到有亮光的地方,但是有一些跳舞的人已經認出他來了,他的出現使得跳舞的人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從而他們也意識到時間過得真快。他又點燃了一隻雪茄煙,接著就走開了,特蘭裡奇的人開始把他們中間從其它農場來的人聚集起來,預備一塊兒回家。他們把他們的包裹和籃子搜集在一起,過了半小時,當教堂的鐘聲敲響十一點一刻的時候,他們就稀稀拉拉地走上了上山的小路,走回家去。 
  這是一條三英里的路,是一條乾燥的灰白的路,讓月光一照,路變得更加灰白了。 
  苔絲在人群裡一起走著,有時候同這個人一起走,有時候同另一個人一起走,不久她就發現,那些喝酒沒有節制的男人,叫晚上的清風一吹,都有些步履蹣跚、搖搖晃晃的了;有一些行為不檢點的女人們,也是步伐不穩、跌跌撞撞的——一個是皮膚黝黑的悍婦卡爾·達齊,外號叫「黑桃皇后」,直到最近她還是德貝維爾寵愛的人,另一個是卡爾的妹妹南茜,外號叫「方塊皇后」,還有那個今天被絆倒了的剛結婚的年輕女人。雖然她們的外貌現在在一雙平常的眼睛看來,顯得肥胖臃腫、庸俗平凡,但是在她們自己看來卻是全然不同的。她們走在路上,感到她們好像在駕著一種支撐物在路上飛翔,她們還保持著一種新奇和深奧的思想,感到她們自己和周圍的大自然融合成了一個有機體,其中的各個部分都能融洽地歡樂地相互交流。她們就像她們頭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樣崇高,而她們頭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同她們一樣熱烈。 
  不過,苔絲住在她父親家中的時候,已經經歷過這種痛苦的體驗了,她一看見她們的情形,她在月光下走路所開始感到的歡樂就被破壞掉了。但是因為上面說過的理由,她還是跟大隊人馬走在一起。 
  他們在寬闊的大道上以散亂的隊形向前走著;但是現在他們前進的路線要通過地裡的一道柵欄門,走在最前面的人沒有辦法把門打開,所以大家就聚集在一起了。 
  在最前面走著的是「黑桃皇后」卡爾,她挽著一個柳條籃子,裡面裝著她母親的雜貨、她自己買的布料、以及這個星期裡要用的其它物品。籃子又大又重,卡爾為了走路方便些,就把籃子放在頭頂上頂著,當她兩手叉腰走路的時候,籃子就在她的頭頂上危險地搖晃著。 
  「喂——你背上是什麼東西在往下爬呀,卡爾·達齊?」人群中有一個大突然說。 
  所有的人都向卡爾望過去。她穿一件薄薄的印花布女衫,有一條像繩子似的東西從她的腦後垂下來,一直延伸到她的腰下,就像中國人的一條辮子。 
  「是她的頭髮散下來了,」另外一個人說。 
  不對;不是她的頭髮;那是從她頭上的籃子裡流出來的一條黑色溪流,好像一條粘乎乎的蛇,在清冷寂寞的月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糖漿,」一個目光敏銳的婦女說。 
  的確是糖漿。卡爾可憐的老祖母有吃甜食的偏好。蜂蜜在她家裡的蜂窠裡有的是,但是糖漿才是她一心想要的東西,所以卡爾給她買了糖漿,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那黝黑的姑娘急忙把籃子放下來,發現裝糖漿的罐子已經在籃子裡打碎了。 
  這時候大家看見卡爾背上不同尋常的樣子,不由得一起哄笑起來,黑桃皇后急著把背上的黑色糖漿弄掉,突然想出來一個當時能想到的辦法,這個辦法也用不著請那些嘲笑她的人幫忙。她心裡激動,就急急忙忙地衝進他們要經過的那塊地裡,仰面朝天地躺下來,開始在草地上平著旋轉,用勁擦她衣服背後的糖漿,她還用胳膊肘把自己從草地上拖過去,又用這種辦法把衣服擦了一遍。 
  哄笑聲更大了;他們看見卡爾的怪相,捧腹大笑起來,笑得沒了力氣,都一個個地或靠在柵欄門上,或靠在柱子上,或靠在自己的手杖上。我們的女主角苔絲先前一直表現得很平靜,這時候也禁不住和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這是一件不幸的事——在許多方面都是一件不幸的事。黑桃皇后聽見了這群工人中出現的苔絲發出來的冷靜深沉的笑聲,她內心裡長期壓抑的一股吃醋情緒,就立刻燃燒起來,使她變得瘋狂起來。 
  「你竟敢也來笑我,你這個騷貨!」她嚷了起來。 
  「大家都笑,我也實在忍不住了,」苔絲向她道歉說,嘴裡還在嗤嗤地笑著。 
  「啊,你覺得你比所有的人都強,是不是?就因為你現在是他的新寵嗎?不過別太得意,我的小姐,別太得意!我一個人也比得過你兩個呢!來吧——你給我過來吧!」 
  使苔絲嚇了一跳的是,「黑桃皇后」開始脫她的上身衣服——真正的原因是弄髒的上衣引人發笑,她正樂意藉故把它脫掉——她在月光下脫得露出了渾圓的脖子、肩膀和胳膊,因為她是一個農村姑娘,在朦朧的月色裡,她的脖子、肩膀和胳膊光亮美麗、豐滿圓潤和完美無缺,就像蒲拉克西蒂利1創造的某些作品一樣。她握起拳頭,對苔絲擺出了進攻的姿態。 
   
  1蒲拉克西蒂利(Prasitelean),公元前四世紀希臘著名雕刻家,其作品以表現人體美為主要特點,代表作品為《阿佛洛狄忒》。 

  「哎,真的,我可不想同你打架!」苔絲神色嚴肅地說;「要是我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一種人,我才不會自甘下流,同你這樣一個娼婦走在一起呢!」 
  這句傷了一大群人的話立刻引來了其他人對漂亮的苔絲的一陣滔滔不絕的責罵,把怒氣發作到不幸的苔絲身上。尤其是「方塊皇后」把其他所有的人聯合起來,攻擊共同的敵人,因為她同德貝維爾的關係也就是卡爾遭到別人懷疑的那種關係。還有幾個其他的女人也齊聲響應,她們罵得粗魯毒辣,要不是她們晚上事先都在尋歡作樂,她們也不會那樣愚蠢地亂罵一氣的。因此,幾個丈夫和情人看見苔絲受到欺負,感到不公平,就想化解這場吵,幫著苔絲說了幾句話;但是他們努力的結果,卻是更加把戰事激化了。 
  苔絲又羞又氣。她再也不怕路上孤單了,也不管時間多晚了;她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盡快擺脫那一群人。她也知道得很清楚,明天他們中間較好的一些人會為他們的感情衝動懊悔的。那時候他們都已經走到地裡面了,她就慢慢地向後移動,想獨自跑開,就在這時候,從遮擋著道路的樹籬的一角,有一個騎馬的人悄悄地出現了,這個人就是阿歷克·德貝維爾,他把他們打量了一番。 
  「幹活的,他媽的你們為什麼這樣吵鬧啊?」他問。 
  沒有人立即給他解釋;說實話,他也不需要任何解釋。還在老遠的地方,他已經聽見他們的吵嚷聲了,他騎著馬悄悄地走過來,他聽見的已經足夠他明白了。 
  苔絲已經離開了人群,站在柵欄門附近。他對她俯下身去。「跳上來騎在我的後面,」他低聲說,「一會兒我們就遠遠地離開這群瞎叫的貓了。」 
  這場危機對她的刺激是如此強烈,她覺得幾乎都要暈過去了。要是在她生活中的其它時候,她一定不會接受他提出的這種幫助和陪同的,就像前幾次她所拒絕的一樣;即使現在,如果只是因為路上孤單她也不會有所改變的。但是他的邀請剛好是在一個特別的關口提出的,她只要用腳一跳,就能把她對那些對手們的害怕和憤怒化為對他們的勝利,因此她就聽憑自己的衝動,攀著柵欄門,腳尖踩著他的腳,翻身上了他身後的馬鞍子。他們兩個人飛馬馳進遠處夜色中的時候,那些氣勢洶洶的狂歡者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黑桃皇后」也忘記了她身上的髒污了,站在「方塊皇后」和那個搖搖晃晃的新婚女人的旁邊——三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同一個方向,正是在那個方向的路上,馬蹄聲慢慢地消失了,聽不見了。 
  「你在看什麼呀?」有一個男人沒有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問道。 
  「呵——呵——呵!」黝黑的卡爾笑了。 
  「嘻——嘻——嘻!」喝醉了酒的新娘子也笑了,一邊靠在她心愛的丈夫胳膊上穩住自己。 
  「喝——喝——喝!」黝黑的卡爾的母親也笑了,她摸著鬍鬚簡單地解釋說:「一出煎鍋,就掉進了火裡!」 
  接著,這些露天生活的女兒們又走上了田間的小路,她們即便喝酒過量,也不會永久不醒;她們同那些男人們一起向前走著,在地上他們每個人的腦袋影子的四周,出現了一圈乳白色的光環,那是月光照射到閃爍的露水上形成的。每一個走路的人都能看見自己的光環,那個光環總不會離開他們腦袋的影子,無論他們的腦袋怎樣粗俗不堪、搖晃不定;但是光環總是跟著影子,不斷地美化影子;到了後來,他們不規則的晃動也似乎成了光環的一部分,他們呼出的氣體也成了夜霧的組成部分;景物的靈魂、月光的靈魂、還有大自然的靈魂,都似乎同酒的靈魂和諧地融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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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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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兩個騎著馬慢慢向前跑了一陣,誰也沒有說話,苔絲一直摟著他,由於戰勝了對手,心裡還在怦怦直跳,不過在其它方面,她心裡卻有些疑慮。她看見他們騎的這匹馬不是他有時候騎的那匹烈性馬,所以她並不感到慌張,雖然她緊緊地摟著他還是有些坐不穩。她請他讓馬慢下來,改跑為走,亞歷克照著辦了。 
  「走得乾淨利落,是不是,親愛的苔絲?」他過了一會兒說。 
  「不錯!」苔絲說。「我覺得我應當非常感激你。」 
  「你真的非常感激我嗎?」 
  她沒有回答。 
  「苔絲,為什麼你老是討厭我吻你?」 
  「我想——因為我不愛你。」 
  「你敢肯定嗎?」 
  「有時候我還生你的氣呢!」 
  「哦,我早就擔心會是這樣的了。」雖然如此,亞歷克並沒有因為她的自白而反駁她。他明白,她無論什麼態度總比她冷冰冰的好。「那我惹你生氣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這個你自己清楚得很。因為在這兒由不得我自己呀。」 
  「我向你求愛,並沒有常常意你生氣啊?」 
  「有時候你就是惹我生氣。」 
  「有多少次呀?」 
  「你和我一樣清楚——多著啦。」 
  「我每次向你求愛都惹你生氣嗎?」 
  她沒有出聲,座下的馬已經緩緩地向前走了很長一段路了,走到後來,一片薄薄的發亮的霧,本來整個晚上都瀰漫在山谷裡,現在已經散佈開來,把他們包圍了。那層霧似乎使月光懸浮起來,讓那層霧比在晴朗的天氣裡顯得更具有瀰漫性。或者是由於這層霧氣,或者是由於心不在焉,或者是由於睡意太濃,她沒有覺察到他們已經從一個岔路口上走過去很遠了,在那個岔路口上,有一條小路從大路分出來,通向特蘭裡奇,但是她的引路人沒有帶她走上通向特蘭裡奇的小路。 
  她疲倦得無以形容。在這一個禮拜裡,她每天早晨都是五點鐘起床,整天都要走來走去,這天傍晚她到獵苑堡去,又格外多走了三英里路,還在那兒等她的鄰居等了三個小時,既沒有吃也沒有喝,而且她等得心煩意亂,也顧不上吃喝;後來,她又走了一英里回家的路,經歷了一次吵架的激動,加上他們的坐騎走得緩慢,這時候都差不多一點鐘了。但是也只有一次,她才真正讓沉重的睡意征服了,在她昏睡的那一刻裡,她輕輕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身上。 
  德貝維爾勒住了馬,把腳從馬鐙裡抽出來,坐在馬鞍上側過身去,用胳膊摟著她的腰,把她扶住。 
  苔絲立即醒了,防範起來,她出於一種突然出現的報復衝動,沒有細想就輕輕地把他一推。他坐得並不穩,這一推幾乎使他失去了平衡,差一點兒沒有滾到路上去,幸好他騎的那匹馬雖然是一匹健壯的馬,卻是最老實的一匹。 
  「他媽的真是不知好歹!」他說,「我又沒有惡意——只不過怕你摔下去了。」 
  她有些猜疑地思考了一會兒;後來覺得這也許是真的,就後悔了,於是十分客氣地說:「我請你原諒,先生。」 
  「除非你對我表示信任,否則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天啊!」他突然發起脾氣來,「像你這樣一個野丫頭,竟推起我來了,你當我是什麼人呀?你不重視我的感情,躲避我,冷落我,已經整整三個月了;我再也忍受不了啦!」 
  「我明天就離開你好啦,先生。」 
  「不行,你明天不能離開我!我再問你一次,你能不能讓我用胳膊摟著你,以此來表示你對我的信任?過來吧,現在就我們倆,沒有其他的人。我們兩個人都很熟悉了;你也知道我愛你,知道我把你看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而你的確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我可不可以把你當作一個情人呢?」 
  她吸了一口冷氣,表示反對,在座位上焦慮不安地扭動著,眼睛看著遠方,嘴裡喃喃說道,「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怎麼能夠說答應你還是不答應你——」 
  他用胳膊摟住了她,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就這樣把問題解決了,苔絲也沒有進一步表示反對。他們就這樣側著身子摟著慢慢向前走,後來,她突然覺得不該走這樣長的時間——從獵宛堡回去只有短短的一段路,即使按照他們這種走路的速度,也用了比平時多得多的時間了,而且他們不再是走在一條堅硬的路上,而是走在一條小路上。 
  「喂,我們走到哪兒啦?」她叫起來。 
  「在一片樹林的旁邊。」 
  「一片樹林——什麼樹林?我們肯定完全離開了要走的路吧?」 
  「走進獵苑了——這是英國最古老的樹林。這是多美的夜晚啊,我們為什麼不騎著馬多走走呢?」 
  「你怎麼能這樣騙人呀!」苔絲半是狡詐半是真正害怕地說,她冒著自己摔下馬去的危險,一個一個地扳開他的手指頭,從他的摟抱中擺脫出來。「我剛才正在相信你,順從你,討你喜歡,因為我覺得推了你,委屈了你!讓我下去,讓我走路回家。」 
  「親愛的,即使天氣晴朗,你也走不回去的。如果要我老實告訴你,我們已經離開特蘭裡奇好幾英里路了,在越來越大的霧氣裡,你在這些大樹裡轉上幾個小時也走不出去。」 
  「不要你管我走不走得出去,」她哄著他說。「把我放下來,我求你了。我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請你讓我下去,先生!」 
  「那好吧,我放你下去——但有一個條件。既然是我把你帶到這個偏僻地方的,我不管你自己怎麼想,我覺得我有責任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去。至於說你不要幫助就想回到特蘭裡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實話告訴你吧,因為生了這場霧,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子了,連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啦。好吧,如果你答應在馬的旁邊等著,我就從這片灌木林裡穿過去,一直走到有道路或者有房子的地方,等我真正弄清楚了我們在什麼地方再回來,我願意把你留在這兒。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就會仔仔細細地告訴你怎麼走,要是你堅持走回去,你也可以走回去;你也可以騎馬回去——隨你的便。」 
  她接受了這些條件,就從馬上溜了下來,不過還是讓他偷偷地吻了一下。他也從另一邊跳下馬。 
  「我想我要牽著馬吧?」她說。 
  「哦,不;用不著牽著馬,」阿歷克回答說,用手拍了拍那匹馬。「今天晚上它可是受夠了。」 
  他把馬牽到灌木叢那邊,把它拴在一根樹枝上,又在一大堆厚厚的枯樹葉中間,給她弄了一個床或是窩什麼的。 
  「好啦,你坐在這兒吧,」他說。「這些樹葉還沒有給霧氣弄濕。稍微注意一下馬——稍微注意一下就足夠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但是他又轉過身來說,「順便告訴你,苔絲,今天你父親得了一匹新馬。有個人送給他的。」 
  「有人?是你!」 
  德貝維爾點點頭。 
  「啊,那你真是太好了!」她嚷著說,但是又因為正好要在這個時候感謝他,心裡覺得難過。 
  「孩子們也得了一些玩具。」 
  「我不知道——你給他們送了東西!」她低聲說,心裡很感動。「我真希望你沒有送東西——是的,我一直是這樣希望的!」 
  「為什麼,親愛的?」 
  「這——使我太為難了。」 
  「苔絲——到現在你還是一點兒不愛我嗎?」 
  「我是很感激的,」她勉強地承認說。「但是我恐怕不能——」她突然明白過來,他是因為對她的一片熱情才給她家送東西的,想到這兒心中不由得難過,一顆淚珠慢慢地滾落下來,接著又是一顆,她索性放聲哭了起來。 
  「別哭,親愛的,親愛的姑娘!在這兒坐下來吧,等著我回來。」她只好順從他,坐在他為她堆起來的一堆樹葉中間,微微地顫抖著。「你冷嗎?」他問她。 
  「不是很冷——有一點兒。」 
  他用手指去摸她,手指頭按進內裡,感到像絨毛一樣柔軟。「你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布衣服——這怎麼辦呢?」 
  「這是我夏天穿的最好一件衣服。我出門時穿著它很暖和,我哪兒知道要騎著馬走路,哪兒知道要走到深夜呢。」 
  「九月的夜晚變得清冷了。讓我想想辦法。」他把身上穿的一件薄薄的外衣脫下來,輕輕地披在她的身上。「這就好了——現在你會覺得暖和些了,」他接著說:「喂,我的漂亮姑娘,就在這兒休息;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把披在她身上的外衣的扣子扣好,就鑽進了霧氣織成的網裡,這時候,夜霧已在大樹之間織成了一張張薄紗。她聽見他正在向附近的山坡上走去,聽見樹枝發出的響聲,後來,他的走路的聲音比小鳥跳動的聲音大不了多少了,終於一點兒也聽不見了。天上的月亮正在向西邊落下去,灰白的月光減弱下來,苔絲坐在他為她鋪的一堆枯葉上面,隱沒在黑暗裡,沉浸在幻想裡。 
  與此同時,阿歷克·德貝維爾也從樹叢中爬上了山坡,他要真正消除心中的疑慮,弄清楚他們到底在不在獵苑裡。實際上,他已經騎著馬隨意走了一個多小時,見彎就拐,一心只想把苔絲陪著他的時間延長,他注意的也只是苔絲暴露在月光下的形體,而對路邊的一切物體視而不見。他也並不急著去尋找認路的標誌,因為他的疲憊不堪的坐騎也要稍微休息一會兒了。他翻過一座小山,走進附近的低谷,來到一條大路的樹籬旁邊,他大致認出了這條大路,終於把他們在什麼地方的問題解決了。因此德貝維爾轉身往回走;但是在這個時候,月亮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離天亮也已經不遠了,再加上林中的霧氣,獵苑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裡。他不得不伸出手摸索著往前走,免得碰上了樹枝,他發現,要準確找到他當初離開的地點是完全不可能了。他轉來轉去,上上下下地尋找了好久,後來聽見附近有馬輕輕活動的聲音;他的腳也意外的絆到了他的外衣的袖子上。 
  「苔絲!」德貝維爾喊。 
  沒有人回答他。黑夜深沉,他隱約看見的只是腳邊一片暗淡的白影,表明那是穿著他的衣服躺在枯樹葉上的苔絲的形體。周圍的其它一切都像夜一樣的黑暗。德貝維爾彎腰俯身下去;他聽見了均勻的輕輕的呼吸聲。他跪了下去,把身子俯得更低了,他的臉已經感覺到她的呼吸的溫暖了,不一會兒,他的臉就同她的臉接觸到一起了。她睡得很熟,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周圍的一切沉浸在黑暗和寂靜中。在他們的四周,都是獵苑里長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的水杉和橡樹,樹上棲息的溫柔小鳥還在睡最後的一覺;在樹林中間,大大小小的野兔在悄悄地蹦來跳去。但是恐怕有人要問,苔絲的保護天使在哪兒呢?她一心信仰的上帝在哪兒呢?也許,就像愛諷刺的提什比1說到另一個上帝一樣,他也許正在聊天,或者正在狩獵,或者正在旅行的路上,要不就是睡著了還沒有被人叫醒。 
   
  1提什比(Tishbite),指預言家以利亞,「舊約」「列王紀」第十七章把他描寫為「提什比人以利亞」。他向貝阿爾的先知們挑戰,把一頭小公牛作為祭祀他們的神的獎品。當貝阿爾對他的信徒的祈禱不能作答時,以利亞就諷刺說:「無論他在聊天,還是在狩獵,還是在睡覺,你們應該叫醒他。」(「列王紀」第十八章第二十七節) 

  這片美麗的女性織品,就像游絲一樣的敏感,又實在像白雪一樣的潔白,為什麼就像她命中注定要接受的那樣,一定要在上面畫上粗鄙的圖案;為什麼粗鄙的常常就這樣佔有了精美的,不該佔有這個女人的男人佔有了這個女人,不該佔有這個男人的女人佔有了這個男人,好幾千年來,善於分析的哲學家們都沒有能夠按照我們對於秩序的觀念解釋清楚。的確,一個人也許認為,在現在這場悲劇裡,可能暗藏有報應的因素。毫無疑問,苔絲·德北菲爾德有些身披鎧甲的祖先,在他們戰鬥以後嬉鬧著回家的時候,對他們那個時代的農民的女兒們也有過同樣的行徑,甚至更加粗暴野蠻。不過祖先的罪孽報應在子孫的身上,雖然對諸神來說是一種再好不過的道德準則,但是普通的人類天性對此卻不屑一顧;因而對這件事也就毫無用處。 
  在那些窮鄉僻壤的地方,苔絲自己家裡的人總是用宿命論的口氣互相不厭其煩地說:「這是命中注定的。」這正是叫人遺憾的地方。因此,從今以後我們這個女主角的品格,同當初她從母親家門口走出來到特蘭裡奇的養雞場碰運氣的原來的她自己的聯繫,就被一條深不可測的社會鴻溝完全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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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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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籃子沉甸甸的,包裹也很重,但是她這個人好像不把物質的東西看成特別負擔似的,拖著它們在路上走。有時候,她就停下來,機械地靠在柵欄門上或柱子上歇一會兒;然後又用她那豐滿圓潤的胳膊挽起行李,不慌不忙地再往前走。 
  這是十月末一個禮拜天的早晨,大約在苔絲·德北菲爾德來到特蘭裡奇四個月以後,離他們騎馬在獵苑走夜路有幾個禮拜。天剛亮不久,她背後的地平線上出現的黃色光輝,照亮了她面前的那道山梁——這道山梁把山谷隔開,最近以來,她一直是山谷裡的一個外來人——她只要翻過這道山梁,就可以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在山梁的這一邊,上坡的路是舒緩的,土壤和景物也同布萊克莫爾谷的土壤和景物大不相同。儘管那條蜿蜒而過的鐵路起到了一些同化的作用,但是兩邊的人甚至在性格和口音方面也有細微的差別;因此,雖然她的故鄉離她在特蘭裡奇的短暫居處還不到二十英里,但是已經似乎變成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封閉在那邊的鄉民到北邊和西邊去做買賣、旅行、求婚,同北邊和西邊的人結婚,一心想著西邊和北邊;而這邊的人則把他們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東邊和南邊。 
  這道斜坡就是在六月裡那一天德貝維爾接她時瘋狂駕車的同一道坡。苔絲沒有休息,一口氣走完了這道坡上還沒有走完的路,到了山崖的邊上,她向前面那個她所熟悉的綠色世界望去,只見它在霧靄中半隱半現。從這兒望去,它總是美麗的;今天在苔絲看來它極其美麗,因為自從上一次看見它以來,她已經懂得,在可愛的鳥兒歌唱的地方,也會有毒蛇絲叫,因為這次教訓,她的人生觀已經被完全改變了。以前還在家裡的時候,她是一個天真的孩子,而與此相比她現在變成了另一個姑娘,她滿腹心事地垂著頭,靜靜地站在那兒,然後又轉過身去看看身後。望著前面的山谷,她心裡忍受不了。 
  在苔絲剛才費力走過的那條漫長的白色道路上,她看見一輛雙輪馬車趕了上來,馬車的旁邊走著一個男子,舉著他的手,好引起她的注意。 
  她聽從了要她等他的信號,停了下來,既不想也不慌,幾分鐘以後,那個男子和馬車就停在了她的身邊。 
  「你為什麼要這樣偷偷地溜走呢?」德貝維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責備她說:「又是在禮拜天的早晨,大家都還在睡覺呀!我是碰巧發現你走了的,所以像鬼似地駕著車拚命地追,才趕上了你。你看看這匹母馬就知道啦。為什麼要像這樣離開呢?你也知道,沒有誰會阻攔你的。你這是何苦,要費力地步行走路,自己還帶著這樣沉重的行李!我像瘋子一樣地追了來,只是想趕車送你走完剩下的一段路,假使你不想回去的話。」 
  「我不會轉回去了,」她說。 
  「我想你也不會轉回去了——我早就這樣說過了!那麼,好吧,把你的籃子放上來吧,我來扶你上車。」 
  她沒精打采地把籃子和包裹放進馬車裡,上了車,一起並排坐下來。現在她不再怕他了,然而她不怕他的地方也正是她傷心的地方。 
  德貝維爾呆板地點上一支雪茄煙,接著就上路了,沿途就路邊一些普通景物斷斷續續地不帶感情地說些閒話。當日夏初就在這同一條路上,他們駕車走的是相反的方向,當時他曾堅持要吻她,而現在他已經全忘光了。但是她沒有忘記,她此刻像木偶似地坐著,對他說的話回答一兩個字。走了幾英里以後,他們看見了一小片樹林,過了樹林就是馬洛特村了。直到那個時候,她麻木的臉上才露出一點兒感情來,一兩顆淚珠開始從臉上流下來。 
  「你為什麼要哭呢?」他冷冷地問。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兒出生的,」苔絲低聲說。 
  「唉呀——我們所有的人都要有一個出生的地方。」 
  「我真希望我沒有在那兒或其它什麼地方下世為人!」 
  「呸!好啦,要是你不想到特蘭裡奇來,那你又為什麼來了呢?」她沒有回答。 
  「你不是為了愛我才來的,我敢發誓。」 
  「你說得完全對。假如我是為了愛你而來的,假如我還在愛著你,我就不會像我現在這樣討厭自己,恨自己的軟弱了!……只有一會兒,我的眼睛叫你給弄模糊了,就是這樣。」 
  他聳聳肩。她接著說—— 
  「等我明白了你的用心,可是已經晚了。」 
  「所有的女人都這麼說。」 
  「你竟敢說這種話!」她叫喊起來,感情衝動地轉身對著他,眼睛裡冒著火,身上潛藏的那種精神醒來了(將來有一天他還會更多地看到這種精神)。「我的天哪!我真恨不得把你從車上打下去!你心裡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些女人嘴裡說的,也正是有些女人感受的嗎?」 
  「好,好,」他說完,笑了起來;「真對不起,我傷害了你。我做錯了——我承認我做錯了。」他繼續說,語氣裡帶有一些淡淡的苦味;「不過你也不必老是和我過不去。我打算賠償你,一直到用完我最後一個錢。你知道,你不必再到地裡或者牛奶場去勞動,你也知道,你會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而不會像你近來這樣老穿得如此寒酸,就好像你掙不到錢買一根帶子似的。」 
  她把嘴唇輕輕地一撇,一般說來,雖然在她寬厚和易於衝動的天性裡,平常很少有鄙視人的情形。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再要你的東西了,我不會再要了——我也不能再要了!如果我再要你的東西,那我不就是你的玩物了?我不會再要了。」 
  「看看你的神態,別人以為你不但是一個真正的、地道的德貝維爾家裡的人,而且還是一位公主哪——哈!哈!哈!好啦,苔絲,親愛的,我不多說了。我想我是一個壞傢伙——一個該死的壞傢伙。我是一個生就的壞蛋,活著的壞蛋,大概到死也是一個壞蛋。但是,我用墮落的靈魂向你發誓,我再也不會對你壞了,苔絲。如果某種情形發生——你是明白的——在這種情形裡你需要一點兒幫助,遇到了一點兒困難,就給我寫幾個字來,你需要什麼,我就會給你什麼的。我也許不在特蘭裡奇——我要到倫敦去一段時間——我忍受不了那個老太婆。不過所有的信都是可以轉去的。」 
  她說她不想再要他往前送了,於是他們就在那一片小樹林裡停了下來。德貝維爾先下了車,再把苔絲抱下車來,然後又把她的物品拿下來放在她身邊的地上。她稍微向他欠欠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轉過身去,拿起行李,準備離開。 
  亞歷克·德貝維爾把雪茄煙從嘴上拿下來,向她彎下腰去,說—— 
  「你就這樣轉身走了嗎,親愛的?過來!」 
  「隨你的便好啦,」她無動於衷地回答說。「看你把我已經擺佈成什麼樣子了!」 
  於是她轉過身去,對著他仰起臉來,就像大理石雕成的一座界神1一樣,讓他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他一半是敷衍,一半好像他的熱情還沒有完全熄滅。他吻她的時候,她的眼睛茫然地望著路上最遠處的樹木,彷彿不知道他吻了她。 
   
  1界神(Term),羅馬的分界和邊界的界標、界柱、界石之神。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現在吻另一邊。」 
  她照樣冷淡地轉過頭去,彷彿要她轉臉的是一個速寫畫家,或者是一個理髮師。他在她的另一邊臉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接觸到她的面頰,感到濕潤、平滑、冰冷,好像附近地裡蘑菇的表皮一樣。 
  「你是不會把你的嘴給我了,不回吻我了。你從來就不願意吻我——恐怕你永遠也不會愛我了。」 
  「我已經這樣說過了,經常說過了。這是真的。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地和真心地愛過你,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愛你。」她又悲傷地接著說,「也許,事到如今,撒一句謊,說我愛你,這對我是最有好處的事;可是我的自尊還在呀,儘管剩下的不多了,我就是不能撒這個謊。要是我的確愛過你,我也許有許多最好的理由讓你知道。可是我不愛你。」 
  他沉重地呼了一口氣,彷彿當時的情景使他的良心感受到了壓力,使他的良知和臉面也感受到了壓力。 
  「唉,你的悲傷是可笑的,苔絲。現在我沒有理由去奉承你,但是我坦率地跟你說,你不必這樣悲傷。就憑你的美麗,你都可以把這一帶任何一個女子比下去,無論出身高貴的還是出身貧賤的;我是作為一個務實的人和一個好心人才對你說這話。要是你聰明,你就會在你的美貌凋謝之前向世界展示你的美……不過,苔絲,你還會回到我身邊來嗎?憑著我的靈魂發誓,我真不願意你就這樣走了。」 
  「決不,決不!我一明白過來我就下定了決心——我應該早點兒明白過來的;我不會再回到你身邊的。」 
  「那麼再見吧,給我做了四個月時間的堂妹——再見!」 
  他輕快地跳上車,理好韁繩,就從兩行高大的結著紅色漿果的樹籬中間走了。 
  苔絲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沿著彎曲的小路朝前走去。天仍然還早,雖然太陽這時候已經從山頭升起來了,但是它初露的溫暖光芒還不耀眼。在附近看不見一個人影。出現在那條小路上的似乎只有兩個實體,就是悲傷的十月和更加悲傷的她自己。 
  她一路走著,但是她的背後傳來了有人走路的腳步聲,而且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由於他走得很快,所以當她覺察到他正在走近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對她說了一句「你好」。他似乎是某種工匠之類的人,手裡提著一鐵罐紅色的油漆。他用公事式的口氣問她,需不需要幫她拿籃子,她同意了,把籃子交給他,跟在他旁邊走著。 
  「安息日早晨你還起這樣早啊!」他高興地說。 
  「是的,」苔絲說。 
  「工作了一個星期,大多數人都還在休息。」 
  苔絲也表示同意。 
  「不過我今天作的工作,同一個禮拜作的工作比起來才是真正的工作。」 
  「是嗎?」 
  「整個禮拜我都在為人的榮耀工作,但是禮拜天我是在為上帝的榮耀工作。同其它的工作比起來,這才是真正的工作——是不是?在這道柵欄上我還有一點兒事要做。」那人說著話,轉身走向路邊的一個開口,那個開口通向一片草場。「你能不能等一會兒,」他又說,「我不會很久的。」 
  因為他提走了她的籃子,她不得不等著他;她一邊等著,一邊看著他。他把她的籃子和鐵罐放下來,拿起鐵罐裡的一把刷子攪拌了一下油漆,就開始在組成柵欄的三塊木板的中間的一塊上寫起方形大字來,他在每個字後都加上一個逗號,彷彿要停頓一下,好叫每個字都讓讀者深深地記在心裡—— 
  他,們,的,滅,亡,必,速,速,來,到 
  彼得後書Ⅱ3 
  映襯著寧靜的風景、矮樹林灰白的枯黃色調、天邊的蔚藍色空氣和長滿苔蘚的柵欄木板,那些鮮紅的大字閃閃發光。每一個字都似乎在大聲喊叫,連空氣都被震得發響。也許有人會對這些討厭的塗抹說「唉,可憐的神學!」——這種宗教當年也曾為人類服務過,現在是它最後的古怪一幕了。但是苔絲讀到這些字,卻感到有一種遭到指控的恐懼。就好像那個人已經知道了她最近的歷史;但是他對苔絲的確是一無所知。 
  他寫完了字,提起籃子,苔絲也機械地走在他的旁邊。 
  「你真的相信你寫的話嗎?」苔絲低聲問。 
  「相信那句話?就像相信我自己存在著一樣!」 
  「但是,」她說話時聲音顫抖起來,「假如你犯的罪不是有意犯的呢?」 
  他把頭搖了搖。 
  「對於你問的這個棘手的問題,我沒有本領作出回答,」他說。「這個夏季,我已經走了好幾百英里路了,只要有一面牆、有一道門、有一道柵欄門,無論大小,我都把這些話寫上去。至於這些話的應用,我就留給讀這些話的人理解了。」 
  「我覺得這些話太可怕了,」苔絲說:「這些話是碾壓人呀!是要人的命呀!」 
  「那就是這些話的本來用意呀!」他回答說,用的是幹這一行的口吻。「但是你還沒有讀到我寫的最厲害的話呢——我把那些話寫在貧民窟的牆上或者碼頭上。那些話會使你膽戰心驚的!不過在鄉下這些地方,這也是很好的話了……啊——那兒穀倉的牆上有一塊很好的地方還沒有寫字,浪費了。我一定要在那兒寫上一行字——寫一行字給像你這樣容易出危險的年輕女人讀。你等等我好嗎,小姐?」 
  「我不能等,」她說;提起籃子往前走了。她向前走了幾步,又扭過頭去。在那面古老的灰色牆壁上,他又開始寫上了和先前一樣強烈的警示人的醒目字句,看上去既奇怪又不同尋常,這面牆以前從來沒有讓人寫上什麼,現在被寫上了字,它彷彿有些痛苦。那句話劇寫了一半,苔絲已經知道要寫上去的那句話了,突然臉紅起來。他寫的是—— 
  你,不,可,犯——1 
   
  1全句為「不要犯姦淫」,為摩西十誡之一,見「舊約」「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十四節。 

  她那愉快的朋友看見她在那兒讀著,就把手中的排筆停下來大聲叫道—— 
  「要是你想在這些問題上得到啟發,在你要去的那個教區,今天有一個非常熱心的好人要去作慈善講道,他就是愛敏寺的克萊爾先生。我現在跟他不是一個教派了,不過他是一個好人,不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個牧師差,我最先就是受他的影響。」 
  但是苔絲沒有答話;她心裡怦怦直跳,又繼續往前走,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呸——我才不信上帝說過這種話呢!」她臉上的紅暈消失了,用鄙夷的口氣低聲說。 
  突然,她看見有一縷炊煙從她父親家的煙囪裡裊裊升起,這使她心裡十分難過。她回家進了屋,看見屋裡的光景,心裡更加難過了。她的母親剛剛從樓上下來,正在燃燒剝了皮的橡樹枝,燒水做早飯,看見苔絲回來,就從爐前轉過身來,向她打招呼。因為是禮拜天早晨,小孩子們都還在樓上睡著,她的父親也還躺在床上,心裡覺得多睡上半個小時不算過份。 
  「哎喲!——我親愛的苔絲呀!」她的母親喜出望外,大聲嚷著,跑上前去吻她的女兒。「你還好吧?直到你走到我的眼前,我才看見你呀!你是回家來準備結婚吧?」 
  「不,我不是為了結婚回家的,媽媽。」 
  「那麼是回家來度假啦?」 
  「是的——是回家來度假的;回家度長假的,」苔絲說。 
  「什麼呀,你的堂兄不辦喜事了嗎?」 
  「他不是我的堂兄,他也不想娶我。」 
  她的母親仔細地打量著她。 
  「過來,你還沒有說完呢!」她說。 
  於是苔絲走到她的母親面前,把臉伏在瓊的脖子上,一五一十地對母親說了。 
  「你怎麼不讓他把你娶了呀!」她母親嘴裡反覆說著。「有了那種關係,除了你而外,任何女人都會那麼辦的呀!」 
  「也許別的女人會那麼做,不過我不會。」 
  「要是你讓他娶了你,然後再回來,這就有些像一個傳奇了!」德北菲爾德太太接著說,心裡頭煩惱,眼淚都快流了出來。「關於你和他的事,有各種各樣的說法,都傳到我們這兒來了,誰又會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你為什麼只是為自己打算,而不為我們一家人做件好事呢?你看看,為了生活,我天天不得不累死累活,你可憐的父親身子弱,那顆心臟就像一個油盤子,給油裹得緊緊的。你到那兒去了,我真希望能從中得到一點兒好處呀!四個月前你們坐著車走的時候,看上去你和他是多麼美的一對啊!看看他送給我們的東西吧——我們覺得,這些都不過因為我們是他的本家。不過,如果他不是我們的本家,他就一定是因為愛你了。可是你卻沒有讓他娶了你。」 
  要亞歷克·德貝維爾一心娶了她!他娶了她!關於婚姻的事,他從來就沒有說過一個字。即使他說過又會怎樣呢?為了從社會上拯救自己就慌慌忙忙地抓住一個機會,在被迫之下她會怎樣回答他,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可是她那可憐的母親太糊塗,一點兒也不知道她目前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也在這種情形裡,她的感情是不同尋常的,不幸的,不可解釋的;但是,實際上正是如此;正像她已經說過的,這就是她為什麼要自己恨自己的原因了。她從來就沒有一心一意理睬過他,現在她根本也不會理睬他。她從前怕他,躲避他,他抓住機會,巧妙地利用了她的無依無靠,使她屈服了;後來,她又暫時被他表面的熱情態度蒙蔽了,被他打動了,糊里糊塗地順從了他;忽然她又鄙視他,討厭他,從他那兒跑走了。所有的情形就是這樣。她也並不十分恨他;不過在她看來,他不過是一撮塵土,即使為了自己的名聲打算,她也幾乎沒有想過要嫁給他。 
  「你如果不想讓他娶你,你就應該多加小心呀!」 
  「啊,媽媽,我的媽媽呀!」痛苦的姑娘哭了起來,滿懷感情地轉身朝向母親,好像她可憐的心已經碎了。「你想我怎麼會知道呀?四個月前我離開這個家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男人的危險呀?你為什麼不警告我呢?夫人小姐們都知道要提防什麼,因為她們讀小說,小說裡告訴了她們這些花招;可是我沒有機會讀小說,哪能知道呢,而且你又不幫助我!」 
  她的母親被說得啞口無言了。 
  「我想要是我告訴了他對你的癡情,告訴了你這種癡情可能有什麼結果,你就會擺架子,失去了機會,」她拿起圍裙擦擦眼淚,嘟噥著說:「唉,我想我們也只能往好處想了。說到底,這才是自然的,是上帝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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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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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德北菲爾德從她那個冒牌本家回來了這件事,已經四處傳說開了,如果說在一英里方圓的地面上使用傳說這個詞不算太大的話。午後時分,馬洛特村裡有幾個年輕的姑娘,從前是苔絲的小學同學和朋友,一起來看望她,她們來的時候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們漿洗過熨平了的最好的衣服,因為她們認為,苔絲是一個勝利歸來的卓越征服者,她們要做她的客人;她們在屋裡坐成一圈,帶著好奇的心情看著她。因為和她戀愛的正是那位據說隔了31代的堂兄德貝維爾先生,一個並不完全是本地的紳士,而他作為獵艷能手和負心漢子的名聲已經四下傳播開來,開始超越特蘭裡奇的本地邊界,由於這種令人害怕的情形,這也使她們所認定的苔絲的地位,同在毫無危險中的地位相比,就具有了更大的吸引力。 
  她們對她抱有濃厚的興趣,所以當苔絲一轉過身去,一些年輕一些的姑娘就小聲議論起來—— 
  「她多麼漂亮呀,那件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她顯得更漂亮了!我相信它花了一大筆錢,並且還是他送的禮物。」 
  苔絲站在屋子的角落處,正在從碗櫥裡往外拿茶具,沒有聽見這些評論。 
  要是她聽見了這些評論,她也許很快就會把她的朋友們對這件事的誤會改正過來。但是她的母親卻聽見了,瓊簡單的虛榮心在高攀一門婚事的希望落空以後,因此就到女兒被人追求這件事上去尋求感情上的滿足。總的說來,她感覺到了滿足,即使這種短暫和有限的勝利會影響到她女兒的名聲;但是她最終也許還是要嫁給他的,她看見她們羨慕她的女兒,心裡頭高興,就熱情地請她們留下來喫茶。 
  她們的閒聊、她們的歡笑、她們的善意影射,尤其是她們閃爍其詞的妒意,也使苔絲在精神上復活了;而且隨著晚上時間的流逝,苔絲也漸漸地被她們的興奮情趣感染了,差不多變得快活起來。她臉上像大理石一樣僵硬的表情消失了,走路時的腳步也有些像往日那樣蹦蹦跳跳了,她容光煥發,全身顯現出青春的美麗風采。 
  有時候,儘管她滿腹心事,但是她回答她們的問題時也會帶上一種高人一等的神氣,好像承認她在情場上的經驗,的確是有些讓人羨慕的。不過同羅伯特·騷斯1說的「同她自己的毀滅戀愛」這句話比起來,她還相差得很遠,因此她的幻想也只是像一道閃電,一閃就消失了;冷靜的理智恢復了,嘲笑她一陣陣出現的弱點;在她暫時出現的驕傲裡,有一種可怕的東西譴責了她,於是她又變得沒精打采起來。 
   
  1羅伯特·騷斯(Robert South,1634-1716),英國神學家。 

  第二天早晨的黎明是令人沮喪的,它已經不是禮拜天了,而是禮拜一了;漂亮的衣眼已經收藏起來,歡笑的客人已經離去,苔絲醒了,孤單地躺在她過去睡覺的床上,比她更年輕的幾個天真的小孩子,躺在她的周圍,輕輕地呼吸著。她回家帶來的激動和引起的興趣已經不見了,她只是看見她的面前有一條漫長的冷酷的大道,她在大道上獨自跋涉,沒有人幫助,也沒有人同情。緊接著她的情緒就可怕地低落下來,恨不得讓自己躲避到墳墓裡去。 
  過了幾個星期苔絲才恢復過來,有勇氣拋頭露面,敢在一個禮拜天早晨到教堂裡去。她喜歡聽唱聖歌——而且是過去的那種聖歌——還喜歡聽那些古老的聖詩,喜歡跟著一起唱晨禱的頌歌。她生來就喜愛音樂,那是她那位喜歡唱民歌的母親遺傳給她的,她這種愛好使最簡單的音樂也具有了一種力量,有時候差不多能把她的心從胸膛裡給掏出來。 
  為了自己的緣故,她既要盡可能地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也要避免年輕的男子向她獻慇勤,所以她一直到了教堂的鐘聲開始敲響的時候才動身,並且在走廊下面找了一個後排座位坐下,那兒靠近雜物間,只有老頭兒老太婆才在那兒坐,那兒還放有一堆挖掘墳墓的工具,裡面還豎有一個棺材架子。 
  教區居民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堂,一排排坐在她的前面,他們低著頭在那兒坐了一刻鐘的時間,似乎是在祈禱,但是他們並沒有祈禱;後來他們又坐直了,四處張望起來。唱聖歌的時候,選的恰巧是她喜愛的一首——古老的「朗敦」二部合唱1——不過她不知道那首聖歌叫什麼名字,雖然她心裡很想知道。她心裡想,雖然她無法用語言把心裡想法準確地表達出來,但是覺得一個作曲家的力量有多麼地神奇,像她這樣一個姑娘,從來沒有聽到過他的名字,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的性格,而他被埋在墳墓中,卻能夠帶領她在一組充滿感情的聖歌裡,體會到最初只有他自己才體會到的感情。 
   
  1古老的「朗敦」二部合唱(the old double chat「Longdon」),理查德·朗敦(1730-1803)是英國風琴家和作曲家,曾為《舊約·詩篇》作曲。 

  在禮拜進行的過程中,先前扭頭張望的那些人又把頭扭了過來;後來他們看見她在那兒,就互相竊竊私語起來。她知道他們低聲談論的是什麼,就開始傷心起來,覺得她再也不能到教堂裡來了。 
  同過去相比,她和幾個弟妹們一起共用的寢室,就成了她常常避難的地方了。就在這間寢室裡,就在茅屋再下幾平方英尺的地方,她看見窗外沒有盡頭的淒風、苦雨、飛雪,看見無數的燦爛夕陽,看見一個又一個圓月。她就這樣把自己禁錮在寢室裡,到了後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已經離開這裡了。 
  在這期間,苔絲唯一的活動是在天色黃昏以後;她走出屋外,來到樹林裡,那時候她似乎才不感到孤獨。她知道怎樣抓住傍晚時分極短的那個時刻,那時候,光明和黑暗恰到好處地得到平衡,白晝的拘束和黑夜的緊張相互得到中和,留下來的只是心靈上的絕對自由。只是在那個時候,活著的苦惱才被減少到最小的可能程度。她並不害怕黑夜;她唯一的念頭就是避開人類——或者不如說是被稱作世界的冷酷的生命群體,它作為整體是如此令人可怕,而作為個體卻又不那樣令人害怕,甚至是可憐的。 
  她在這些孤寂的山上和小谷裡悄悄走著,每走到一地,她就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她那躲躲閃閃的柔弱身體,也變成了那片景物中不可分割的一個部分。有時候,她的離奇幻想會強化周圍的自然程序,直到它們似乎變成她的歷史中的一部分。它們豈止是變成了她的歷史的一部分,簡直就是她自己的歷史;因為世界只是一種心理現象,表面看起來像什麼,它實際上就是什麼。午夜的冷風和寒氣,在冬天樹枝上還緊緊包裹著的苞芽和樹皮中間嗚咽著,變成了苦苦責備苔絲的言語。下雨的天氣,就是她心靈中模糊的道德神靈對她的軟弱所表達的不可挽救的悲傷,對於這個道德神靈,她既不能明確地把它歸入她在童年時代信仰的上帝那一類裡去,也弄不清楚它是其它的什麼東西。 
  苔絲在一堆混亂不堪的傳統習俗上建立起自己的性格,頭腦裡充滿了對她毫不同情的形體和聲音,把自己緊緊包圍起來,但是,這只不過是她幻想中的可憐的錯誤的創造而已——是她無故感到害怕的道德魔怪的迷霧。和實際世界格格不入的正是這些道德魔怪,不是苔絲自己。她在鳥兒熟睡的樹籬中漫遊的時候,看見野兔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蹦來跳去,或者,她在野雞棲息的樹枝下站著的時候,她都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罪惡的化身,被人侵犯了清白的領域。所有的時候,她一直要在沒有不同的地方區分出不同來。她自己感到矛盾的地方,其實十分和諧。她被動地破壞了的只是一條已經被人接受了的社會律條,而不是為環境所認同的社會律條,可是她卻把自己想像成這個環境中的一個不倫不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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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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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八月裡的一個霧氣朦朧的黎明。夜間產生的濃厚的霧氣,在溫暖陽光的照射下,正在分散開來,縮小成一堆一簇的霧團,掩藏在窪地裡,樹林中,它們就聚集在那兒,直到最後消失得一乾二淨。 
  由於霧氣的緣故,太陽也變得奇怪起來,有了人的面孔,有了人的感覺,要想把它準確地表達清楚,得使用陽性代詞才行。他現在的面目,再加上景物中看不見一個人影,這立刻就對古代的太陽崇拜作出了解釋。你能夠感覺到,普天之下還沒有一種宗教比他更合乎情理的了。這個發光的物體就是一個生靈,長著金色的頭髮,目光柔和,神采飛揚,好像上帝一樣,身上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大地,彷彿大地上滿是他感到有趣的事物。 
  過了一會兒,他的光線穿過農家小屋百葉窗的縫隙,好像一根根燒紅了的通條,照射在屋內的碗櫥、五斗櫥和其它的傢俱上;喚醒了還處在睡夢中的收穫莊稼的農工們。 
  不過那天早晨,在所有的紅色物體中,最紅的物體要算兩根被漆成紅色的寬木頭支架,它們都被豎在緊靠著馬洛特村的一塊金黃色麥地邊上。加上下面的兩根木頭支架,它們就構成了收割機上可以轉動的馬爾他十字架1,收割機是在昨天被搬運到地頭上的,準備在今天使用。十字架上漆的紅色油漆,讓太陽的光線一照,它的色彩就顯得更加艷麗,讓人看上去覺得十字架好像是被浸泡在紅色的液體火焰裡一樣。 
   
  1馬爾他十字架(Maltese cros),十字架的樣式多種多樣,主要的有拉丁式、希臘式、馬爾他式。馬爾他式十字架外部較寬,根部較窄。 

  那片麥地已經被「割過了」;也就是說,在這塊麥地的四周,已經有人用手工把麥子割去了一圈,開闢出了一條幾尺寬的小路,好讓開始割麥時馬匹和機器能夠通過。 
  麥地裡被割出來的小路上已經來了兩撥人,一撥人是男子和男孩子,另一撥人是婦女,他們來的時候,東邊樹籬頂端的影子正好投射到西邊樹籬的腰部,所以兩撥割麥人的腦袋沐浴著朝霞的時候,他們的腳卻還處在黎明裡。在附近麥地的柵欄門兩邊,有兩根石頭柱子,割麥子的人就從它們中間走進去不見了。 
  不久,麥地裡傳來一種「嚓嚓」聲,好像是螞蚱情說愛的聲音。機器開始割麥了,從柵欄門這邊看過去,只見三匹馬並排拉著前面說過的搖搖晃晃的長方形機器向前走著,有一匹拉機器的馬上騎著一個趕馬的,機器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看機器的。機器戰車沿著麥地的一邊向前開動,機器割麥子的手臂慢慢轉動著,一直開過了山坡,完全從眼前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它又以同樣均勻的速度出現在麥地的另一邊;割麥子的機器在麥茬地上出現時,最先看見的是前面那匹馬額上閃閃發光的銅星,然後看見的是機器割麥子的鮮紅色手臂,最後看見的才是整部機器。 
  割麥子的機器每走一圈,麥地周圍狹長的麥茬長帶就加寬一層,隨著早晨的時光慢慢過去,還長有麥子的麥地就只剩下不大的一塊了。大野兔、小野兔、長蟲、大老鼠、小耗子,都一起向麥田的內地退去,好像要躲進堡壘裡,卻沒有意識到它們避難的地方也只能是暫時的,沒有意識到它們毀滅的命運正在後面等著它們,當今天它們躲避的地方越縮越小,最後變成可怕的一小塊時,它們無論是朋友還是仇敵,都要擁擠著躲藏在一塊兒了,等到收割機把地上最後剩下的幾百碼麥子割倒後,收莊稼的人就會拿起棍子和石頭,把它們一個個打死。 
  割麥子的機器割倒麥子,一小堆一小堆地留在機器後面,每一堆剛好可以捆作一捆;捆麥子的人在有麥堆的地方忙著,正在用手把麥子捆起來——捆麥子的人主要是婦女,但也有些人是男人,他們上穿印花布襯衣,下穿長褲,長褲用皮帶繫在腰間,這樣後面的兩顆扣子也就失去了用處,他們每動一下,扣子就在陽光下一閃,彷彿是他們後腰上長的一雙眼睛。 
  但是在這一群捆麥子的人中間,還是那些女子們最能引起人的興致,因為女人一旦在戶外變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不再和平時那樣,僅僅只是擺放在那兒的一件物品,那時候她們就特別具有魅力。一個男人在地裡只是地裡的一個人;一個女人在地裡卻是田地的組成部分;她在某些方面同田地失去了界限,吸收了周圍環境的精華,使自己同周圍的環境融成了一體。 
  婦女們——不如說是女孩子們,因為她們大多青春年少——都戴著打著皺折的女帽,帽子上寬大的帽簷可以遮擋太陽,她們的手上戴的手套可以保護雙手不被麥茬劃傷。在她們中間,有一個人穿著粉紅色上衣,有一個人穿著奶油色的窄袖長衫,還有一個人穿著短裙,短裙的顏色紅得就像收割機的十字架一樣;其他的婦女們年紀都要大些,都穿著棕色的粗布罩衫或者外套——那是婦女在地裡勞動穿的最合適的老式樣的服裝,年輕的女孩子們都已經不再穿它們了。這天早晨,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個穿粉紅色棉布上衣的姑娘身上,在所有的女孩子中間,她的身材最苗條和最富有彈性。但是她的帽子拉得低低的,蓋住了她的額頭,所以在她捆麥子的時候,一點兒也看不見她的臉,不過從她的帽簷下面散落出來的一兩綹深褐色頭髮上,大致可以猜測出她的皮膚的顏色來,她不能躲避別人的偶爾注意,也許有一個原因就是她不想別人注意她,而其他的婦女們的眼睛總是流波四顧的。 
  她不斷地捆著麥子,單調得就像時鐘一樣。她從剛捆好的麥捆裡抽出一把麥穗來,用左手掌拍著麥頭兒,把它們弄整齊。然後,她向前把腰彎下去,一雙手把麥堆攏到膝蓋跟前,戴著手套的左手從麥堆下面伸過去,同另一邊的右手會合了,就像擁抱一個情人一樣把麥子抱在懷裡。她把捆紮麥子的那束麥子的兩頭收攏來,跪在麥捆上把它捆緊,微風把她的裙子吹了起來,她也不斷地把它扯回去。在她衣服的袖子和暗黃色軟皮手套之間,看得見有一截裸露的胳膊露在外面;這一天慢慢過去了,女孩兒圓潤的胳膊也被麥茬刺破了,流出了鮮血。 
  她時而站起來休息一會兒,把弄亂了的圍裙重新繫好,或者把頭上戴的帽子拉拉整齊。這時候,你就可以看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了,她長著一張鴨蛋形的臉,深色的眼睛,又長又厚的頭髮平平整整的,好像它無論披散在什麼上面,都會被緊緊地粘住。同一個尋常的鄉村女孩子相比,她的臉頰更潔白,牙齒更整齊,紅色的嘴唇更薄。 
  她就是苔絲·德北菲爾德,或者叫德貝維爾,多少有了一些變化——還是原來的她,又不是原來的她;在她目前生存的這個階段,她的生活就像是一個陌生人,或者是這兒的一個異邦人,其實她生活的地方對她一點兒也不陌生。她在家裡躲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才下定決心走出門外,在村子裡找點兒活於,因為那時候農村裡一年中最忙的季節到了,她在屋裡做的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當時在地裡收莊稼賺的錢多。 
  其他的婦女捆麥子的動作大體上同苔絲差不多,她們每個人捆好一捆,就像跳四對方舞的人一樣,從四面聚攏來,把各自的麥捆靠著別人的豎在一起,最後形成了十捆或十二捆的一堆,或者按當地人說的那樣,形成一垛。 
  她們去吃了早飯,回到地裡,又繼續照常工作起來。接近十一點鐘的時候,要是有人觀察她,就會注意到苔絲臉上帶著憂愁,不時地望著山頂,不過她手裡捆麥子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一群年齡從六歲到十四歲的小孩子,從山坡上一塊滿是殘茬的高地上露了出來。 
  苔絲的臉稍微一紅,但是仍然捆著麥捆。 
  那群孩子中年齡最大的一個是個姑娘,她披一塊三角形披肩,披肩的一角拖在麥茬上,她的胳膊裡抱著什麼,最初看上去好像是一個洋娃娃,後來才證明是一個穿著衣服的嬰兒。另一個手裡拿著午飯。割麥子的人都停止了工作,拿出各自的食物,靠著麥堆坐了下來。他們就在這裡開始吃飯,男人們還隨意地從一個石頭罐子裡倒酒喝,把一個杯子輪流傳著。 
  苔絲·德北菲爾德是最後一個停下手中活兒的人。她在麥堆的另一頭坐下來,把臉扭到一邊,躲開她的夥伴。當她在地上坐好了,有一個頭上戴著兔皮帽子、腰裡皮帶上塞了一塊紅手巾的男人拿著酒杯,從麥堆頂上遞給她,請她喝酒。不過她沒有接受他獻的慇勤。她剛一把午飯擺好,就把那個大孩子、她的妹妹叫過來,從她的手中接過嬰兒,她的妹妹正樂得輕鬆,就跑到另外一個麥堆那兒,和別的小孩一起玩了起來。苔絲臉上的紅暈越來越紅,她用悄悄的但是大膽的動作解開上衣的扣子,開始喂孩子吃奶。 
  坐在那兒離她最近的幾個男人體諒她,把臉轉到了地的另一頭,他們中間還有幾個人開始抽煙;還有一個健忘的人十分遺憾地用手摸著酒罐子,酒罐子再也倒不出一滴滴來了。除了苔絲而外,所有的婦女都開始熱烈地說起話來,一邊把頭髮上弄亂了的髮結整理好。 
  等到嬰兒吃飽了,那位年輕的母親就把他放在自己的膝頭上,讓他坐正了,用膝頭顛著他玩,眼睛卻望著遠方,臉色既憂鬱又冷淡,差不多是憎惡的樣子;然後,她把臉伏下去,在嬰兒的臉上猛烈地親了幾十次,彷彿永遠也親不夠,在她這陣猛烈的親吻裡,疼愛裡面奇怪地混合著鄙夷,孩子也被親得大聲哭了起來。 
  「其實她心裡才喜歡那孩子,別看她嘴裡說什麼但願那孩子和她自己都死了才好,」一個穿紅裙子的婦女說。 
  「過不了多久她就不會說那些話了,」一個穿黃顏色衣服的人回答說。「主啊,真是想不到,時間久了一個人就能習慣那種事!」 
  「我想,當初那件事並不是哄哄就成的。去年有一天晚上,有人聽見獵苑裡有人哭;要是那時候有人進去了,他們也許就不好辦了。」 
  「唉,不管怎麼說,這種事別的人都沒有碰上,恰巧讓她碰上了,真是萬分可憐。不過,這種事總是最漂亮的人才碰得上!丑姑娘包管一點事兒都沒有——喂,你說是不是,珍妮?」那個說話的人扭頭對人群裡一個姑娘說,要是說她長得醜,那是一點兒也沒有說錯。 
  的確是萬分的可憐;那時候苔絲坐在那兒,就是她的敵人見了,也不會不覺得她可憐,她的嘴唇宛如一朵鮮花,眼睛大而柔和,既不是黑色的,也不是藍色的,既不是灰色的,也不是紫色的;所有這次顏色都調和在一起,還加上了一百種其它的顏色,你只要看看她一雙眼睛的虹彩,就能看出那些顏色來——一層顏色後面還有一層顏色——一道色彩裡面又透出一道色彩——在她的瞳仁的四周,深不見底;她幾乎是一個標準的女人,不過在她的性格裡有一點從她的家族承襲來的輕率的毛病。 
  她一連在家裡躲了好幾個月,這個禮拜第一次到地裡幹活,這種勇氣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她不諳世事,只好獨自呆在家軍,採用種種悔恨的方法,折磨和消耗她那顆不斷跳動著的心,後來,常識又讓她明白過來。她覺得她還可以再作點兒什麼事情,可以使自己變得有用處——為了嘗一嘗新的獨立的甜蜜滋味,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過去的畢竟過去了;無論事情過去怎樣,眼前已經不存在了。無論過去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時間總會把它們掩蓋起來;幾年之後,它們就會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她自己也會叫青草掩蓋,被人忘記了。這時,樹木還是像往常一樣地綠,鳥兒還是像往常一樣地唱,太陽還是像往常一樣地亮。周圍她所熟悉的環境,不會因為她的悲傷就為她憂鬱,也不會因為她的痛苦就為她悲傷。 
  她也許看清了是什麼使她完全抬不起頭來——是她心裡以為人世間老在關心她的境遇——這種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幻覺之上的。除了她自己而外,沒有人關心她的存在、遭遇、感情以及複雜的感覺。對苔絲身邊所有的人來說,他們只是偶爾想起她來。即使是她的朋友,他們也只不過經常想到她而已。如果她不分日夜地離群索後,折磨自己,對他們來說也不過如此——「唉,她這是自尋煩惱。」如果她努力快樂起來,打消一切憂慮,從陽光、鮮花和嬰兒中獲取快樂,他們就又會這樣來看待她了——「唉,她真能夠忍耐。」而且,如果她獨自一人住在一個荒島上,她會為自己發生的字情折磨自己嗎?不大可能。如果她剛剛被上帝創造出來,一出世就發現自己是一個沒有配偶而生了孩子的母親,除了知道自己是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嬰兒的母親而外,對其它的事一無所知,難道她還會對自己的境遇感到絕望嗎?不會,她只會泰然處之,而且還要從中找到樂趣。她的大部分痛苦,都是因為她的世俗謬見引起的,並不是因為她的固有感覺引起的。 
  無論苔絲如何推理,總之有某種精神敦促著她,使她像從前一樣穿戴整齊,走出門外,來到地裡,因為那個時候正好大量需要收割莊稼的人手。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建立起自己的尊嚴,即使懷裡抱著孩子,偶爾她也敢抬起頭來看人,不感到害怕了。 
  收莊稼的男工們從麥垛旁邊站起來,伸了伸四肢,把煙斗裡的煙火熄滅了。先前卸下來的馬吃飽了,又被套到了紅色的收割機上,苔絲趕緊把她的飯吃完,招手把她的大妹妹叫過來,讓她把孩子抱走了,她也就扣上衣服的扣子,戴上黃色軟皮手套,走到最後捆好的一捆麥子跟前,彎下腰去,從中抽出一束麥子來,去捆另一堆麥子。 
  在下午和晚上,上午的工作不斷繼續著,苔絲也就和收麥子的人一起呆到天黑的時候。收工後,他們都坐上最大的一輛馬車,黯淡的圓月剛從東邊地平線上升起,他們就在月亮的伴隨下動身回家,月亮的臉就如同被蟲蛀過的托斯卡納聖像頭上用晦暗的金葉貼成的光環一樣。苔絲的女伴們唱著歌,對苔絲重新出門工作表示她們的同情和高興,儘管她們又忍不住淘氣要唱上幾句民謠,民謠裡說有個姑娘走進了綠色的快活林裡,回來時人卻變了樣兒。人生裡總是存在著平衡和補償;使苔絲成為社會警戒的同一件事情,同時也使苔絲在村子中許多人眼裡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她們的友好態度使她離過去的自己便遠了,她們的活潑精神富有感染力,因此她差不多也變得快活起來。 
  現在她道德上的悲傷慢慢消失了,可是從她的天性方面又生出來一種新的悲傷,而這種悲傷是不懂得什麼叫自然法律的。她回到家裡,聽說她的孩子在下午突然病倒了,心裡十分難過。那孩子的體格瘦弱嬌嫩,生病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但是這件事還是讓她嚇了一跳。 
  孩子降生到世上,本來就是一件觸犯社會的罪惡,可是這個少女媽媽已經把這樁罪惡忘了;她心中的願望就是要保全這個孩子的生命,讓這樁罪惡繼續下去。但是事情很快就清楚了,那個肉體的小小囚徒解脫的時間就要到了,她想到了這種最壞的結果,但沒有想到來得這樣早。她看出了這一點,也就陷入了悲痛之中,甚至比孩子單純死去的悲痛還要大。她的孩子還沒有受過洗禮1。 
   
  1洗禮(Bapitism),根據基督教觀念,洗禮有兩層意義,一為洗去身上所帶的原罪,二為準許進入天堂。孩子不受洗禮而死的,不能進入天堂,只能在地獄受苦。 

  苔絲已經進入了一種心態,被動地接受了一種補救的辦法,她如果因為自己的行為應該被燒死,就把她燒死好了,這也是一種了結。同村子裡所有的女孩子一樣,一切都以《聖經》為根據,曾經細心地學習過阿荷拉和阿荷利巴2的歷史,知道可 
   
  2阿荷拉和阿荷利巴(Aholah and Aholibah),見《聖經·以西結書》第二十三章。有兩個女子在埃及行淫,姐姐名叫阿荷拉,妹妹名叫阿荷利巴。耶和華說:「必有義人審判她們,因為她們是淫婦。我必使多人來攻擊她們,使她們拋來拋去,被人搶奪;這些人必用石頭打死她們,用刀劍殺害她們,又殺戮她們的兒女,用火焚燒她們的房屋,好叫一切婦人都受警戒。」coc2以從中推理出來的結論。不過出現的同樣問題與她的孩子有關的時候,就有了不同的色彩。她的寶貝就快要死了,靈魂還沒有得救就快要死了。 
  那時快到睡覺的時候了,但是她卻急忙跑到樓下,問要不要去請牧師。就在那個時候,她的父親剛剛從每星期一次的羅利弗酒店酗酒回來,恰巧正是他對自己家是古老貴族這件事感覺最強烈的時候,也是他對苔絲給這個貴族之家染上的被宣揚得沸沸揚揚的污點感到最敏感的時候。他宣佈絕不允許牧師進他的家門,探聽他的隱私,因為那個時候,她的恥辱比過去更有必要掩蓋起來。他就鎖上門,把鑰匙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一家人都上床睡覺了,苔絲痛苦得無以復加,也只好上床睡了。她躺在床上,老是不斷醒來,到了半夜,她發現孩子的病情更重了。很明顯,孩子快要死了——安安靜靜地,也沒有痛苦,但是確實快要死了。 
  她在痛苦中翻來覆去。時鐘敲響了莊嚴的凌晨一點,就在那個時候,幻想才得以超脫理智,恐怖的可能才成為牢不可破的事實。在她的想像裡,因為孩子沒有受洗和是私生的這兩重大罪,所以被打進了地獄中最深的一個角落裡;她看見那個魔鬼頭子手裡拿起一把三刃的鋼叉,把她的孩子又來叉去,那根鋼叉和在烤麵包時用來燒爐子的鋼叉一樣;在這幅圖畫裡,她又添加了許多其它稀奇古怪的孩子遭受折磨的細節,那都是在這個基督教國家裡給年輕人講過的。睡覺的屋子裡一片寂靜,恐怖的場面太強烈了,因而她的想像也就更逼真,嚇出了一身冷汗,把睡衣都濕透了,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著,每跳動一次,床也就震動一下。 
  嬰兒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了,母親心裡的緊張也跟著增加了。她無論怎樣去吻那個孩子都無濟於事;她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就焦急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啊,慈悲的上帝啊,你發發慈悲吧;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的孩子吧!」她大聲喊著。「把你的憤怒儘管加在我的身上吧,我是心甘情願的;但是你要可憐我的孩子呀!」 
  她倚靠在五斗櫥上,斷斷續續地低聲作了半天祈禱,後來突然跳起來。 
  「啊!也許這孩子還可以得救!也許那樣辦完全是一樣的!」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也變得十分開朗了,彷彿掩藏在陰暗中的臉也發出了亮光。 
  她點燃一根蠟燭,走到牆邊第二張和第三張床的跟前,弟弟和妹妹都同她睡在一個房間裡,她就把他們都給叫了起來。她又把洗臉架拉了出來,自己站到洗臉架的後面,從水罐裡倒出一些水,讓弟弟和妹妹跪在自己周圍,把雙手伸出來,五指伸直合攏在一起。那時候孩子們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見了她那個樣子,直覺得莊嚴可怕,就保持著那種姿勢,眼睛越睜越大。她從床上抱起嬰兒——她是一個孩子的孩子——她還沒有完全成熟起來,簡直似乎沒有資格享有那個孩子的母親的稱號。苔絲懷裡抱著那個嬰兒,筆直地站在臉盆的旁邊,她的大妹妹站在她的面前,手裡拿著已經翻開的祈禱書,就好像教堂的牧師助手拿著打開的祈禱書站在牧師面前一樣;那個女孩子就這樣開始為她的孩子洗禮。 
  她穿著白色的長睡衣站在那兒,個子顯得特別高大,神情顯得特別威嚴,頭上一條粗大的黑色辮子,從腦後一直垂到了腰下。蠟燭微弱而溫和的亮光,掩蓋了她身上和臉上的小毛病——麥茬在手腕上留下的劃痕,眼睛裡流露出的倦容,這些毛病在日光下也許就會暴露出來。她的那張臉曾經害了她,現在她的高度熱情在她的臉上產生了美化的效果,表現出一種冰清玉潔的美,帶有一種近似王后的莊嚴。那群小孩子跪在她的周圍,睡意朦朧的眼睛紅紅的,一眨一眨的,等著她做好準備。他們心裡充滿好奇,不過他們身上的睡意太濃太重,不能夠把心中的好奇弄明白。 
  他們中間有一個感受最深,就說: 
  「你真的要給他行洗禮嗎,苔絲?」 
  那個少女母親用莊重的態度作了肯定的回答。 
  「你給他取個什麼名字呢?」 
  她沒有想到要取名字的事,不過在她繼續進行洗禮儀式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創世紀》裡的一句話,那句話裡提到一個名字,就隨口念了出來: 
  「苦楚,我現在以聖父、聖靈、聖子的名義為你行洗禮。」1 
   
  1《聖經·創世紀》第三章第十六節說:「我必多多增加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 

  她把水灑到孩子身上,一時靜悄悄的。 
  「孩子們,念『阿門』。」 
  聽了她的話,細小的聲音跟著念「阿門」。 
  苔絲繼續說: 
  「我們接受這孩子,」——等等——「用十字架的符號為他畫十字吧。」 
  念到這兒,她把手伸進臉盆裡,用她的食指熱烈地在孩子身上畫了一個大十字,接著又繼續念那些例行公事式的句子,比如要勇敢地同罪惡、世俗和魔鬼作戰,一直到生命結束都要做一個忠實的戰士和僕人。她按照規矩繼續念主禱文,孩子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跟著她一起念,念到結束的時候,他們都把聲音提高到了牧師助手念的高度,又一起唸了一聲「阿門」,然後就沒有一點兒聲音了。 
  後來,他們的姐姐對這次洗禮的效力所抱的信心大大增加了,從她的內心深處念開了感謝上帝的禱文,她用風琴和聲一樣的音調念禱文,念得大膽,帶著勝利的口吻,那聲音是認識她的人永遠也忘不了的。她對信念的狂喜使她變得神聖起來;臉上容光煥發,兩邊臉頰的中間現出來一塊紅暈;在她眼睛的瞳仁裡,投射進去的燭光的影子閃閃發亮,就好像是兩顆鑽石。孩子們抬起頭望著她,越來越敬畏,再也沒有心思提問了。在孩子們面前,她現在不再是他們的姐姐了,而是一位偉大、威嚴和令人崇敬的人物——一位同他們毫無相同之處的女神。 
  可憐的苦楚同罪惡、世俗和魔鬼作鬥爭,命中注定只能得到有限的光榮——要是考慮到他是如何降世為人的,這對他自己也許還是幸運的。在早晨的陰鬱中,那個脆弱的士兵呼完了最後一口氣,孩子們一明白過來,都放聲痛哭,並且求著姐姐再生一個漂亮的小孩子。 
  苔絲自從行完洗禮以後,內心裡就很平靜,孩子死了,她的平靜還在。天亮以後,她的確感到自己對孩子靈魂的恐懼是有些被誇大了;無論她的恐懼有沒有根據,現在她心裡是不擔心了,她想到的理由是,假如上帝不肯承認這種大體上差不多的做法,因為不規範的洗禮不准孩子進天堂,那麼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孩子,她也就不再看重這種天堂了。 
  不受歡迎的苦楚就這樣死掉了——他是一個不請自來的人,一件不尊重社會禮法的恥屏的自然禮物和一個私生子;他只是一個棄兒,對一年一世紀這種概念一無所知,永恆的時間對於他只是幾天的事情;對他來說,茅屋的空間就是整個宇宙,一周的大氣就是一年的氣候,初生的時期就是人類的存在,吃奶的本能就是人類的知識。 
  苔絲在心裡對洗禮的事思考了很久,想著要是給孩子舉行一個基督教的葬禮,足不是有足夠的道理。除了這個教區的牧師之外,沒有人能夠告訴她,牧師是新來的,還不認識她。到了傍晚,她來到牧師的住處,站在門邊,但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走進屋去。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正巧碰上了外出回家的牧師,要不是這樣,她的計劃就被她放棄了。在朦朧的夜色裡,她不在乎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說出來。 
  「我想問你一件事情,先生。」 
  他表示願意聽一聽她問的事情,而她也就給他講了孩子生病的事,以及她給孩子臨時行洗禮的事。 
  「先生,現在我要問,」她認真地補充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件事同你給他行的洗禮是不是一樣的?」 
  他有一種生意人的自然感情,發現本應該把他叫去做的一件事情,卻叫主顧們笨手笨腳地替他做了,心裡想回答她說不一樣。可是他一看到那個女孩子的莊重神情,一聽到她說話中的奇特的柔和,他心中的高貴感情就被激發出來,或者說在他為了把機械的信仰嫁接到實際的懷疑主義之上而進行了數十年努力以後,他身上殘留的一點兒感情又被激發出來了。人和教士在他的心裡交戰,結果人取得了勝利。 
  「我親愛的姑娘,」他說,「這完全是一樣的。」 
  「那麼你就會給他一個基督教的葬禮了吧?」她急忙問。 
  牧師感到自已被難住了。聽說孩子病了,他曾經良心發現,天黑後去為孩子行洗禮,但是他不知道不許他進門的是苔絲的父親,而不是苔絲自己,因此,他不能接受苔絲必須行這種非正規洗禮的申辯。 
  「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說。 
  「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為什麼呀?」苔絲問,神色十分激動。 
  「唉——要是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就會情願為你辦了。可是,由於某些別的原因,我不能辦。」 
  「就辦這一次好啦,先生!」 
  「我真的不能辦。」 
  「啊,先生!」她抓著牧師的手說。 
  牧師縮回手,搖了搖頭。 
  「那麼我是不喜歡你了!」她發作起來,「而且我永遠也不再上你的教堂了。」 
  「不要把話說得這樣輕率。」 
  「要是你不給他行洗禮,對他是不是完全一樣?……是不是完全一樣?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不要像聖徒對罪人那樣對我說話,而是要像你這個人對我這個人說話一樣——我好可憐呀!」 
  牧師對這些問題自有嚴格的觀念,但是他怎樣使它們同他的回答調和起來,就完全超出了我們凡夫俗子的理解了。牧師受到感動,就這樣回答說: 
  「是完全一樣的。」 
  於是在那天晚上,嬰兒被放進一個小樅木匣子裡,上面蓋了一塊女人用舊的披肩,花了一個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的執事,在風燈的照明下,把他埋葬在上帝分配的那個破亂的角落裡。那兒長著蕁麻,所有沒有受洗的嬰兒、臭名昭著的酒鬼、自殺的懦夫和一些其它要下地獄的人,都被胡亂地埋在一起。但是,儘管周圍的環境不好,苔絲仍然勇敢地用兩根木頭和一條繩子,紮成一個十字架,在上面綁上鮮花,趁一個晚上沒有人注意的時候,跑進教堂的墓地裡,把十字架豎在墳頭上,還在一個小瓶子裡插上同樣的鮮花。瓶子裝有水,不會讓鮮花枯萎。在瓶子外面,一眼就能看出上面寫著「吉韋爾果醬公司」的字樣,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胸懷母愛的眼睛是看不見這些字的,看見的只是更加崇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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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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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靠經驗,」羅傑·阿斯坎說,「我們要經過漫長的遊蕩才能找到一條捷徑。」1漫長的遊蕩不適合我們繼續往前走,這並不少見,那麼我們這種經驗對我們又有什麼用處呢?苔絲·德北菲爾德的經驗就是毫無用處的那一種。後來她學會了去作什麼,可是現在又會有誰接受呢?要是苔絲還沒有去德貝維爾家以前,就努力按照她自己和一般人所知道的各種各樣的警句格言前進的話,她肯定是不會上當受騙的。可是,對於這些金玉良言,在它們大有益處的時候,苔絲沒有能力、其他的人也沒有能力領會其中的全部道理。苔絲,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可能會用聖奧古斯丁的話譏諷上帝:「你提出的是一條很好的路,但不是一條讓人走的路。」2 
   
  1羅傑·阿斯坎(Roger Ascham,1515-1568),英國散文家,曾做過英女王伊麗莎白的老師,上文引自所著《論教師》(The Scholermaster,1570)。 
  2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354-430),曾為希波主教,主要作品為《上帝城》和《懺悔錄》,是馬丁·路德和喀爾文教的思想先驅。 

  在冬季的幾個月裡,她一直留在父親的家裡,或者拔雞毛,或者給火雞和鵝的肚子裡裝填料,或者把以前鄙夷地扔在一邊的德貝維爾送給她的一些漂亮服裝拿出來,改成她的弟弟妹妹們穿的衣服。她不會寫信給他,要他幫助。但是,在別人以為她用勁幹活的時候,她卻經常把兩手抱在腦後,在那兒想心思。 
  她用一個哲學家的思想去回憶一年中從頭到尾的日子;她回想起在特蘭裡奇的獵苑的黑暗背景中,毀了她的那個不幸的夜晚;回想起她的孩子出生和死去的日子;也回想起自己降生為人的那一天;還回想起那些因為與她有關的事件而變得特別的日子。有一天下午,她在對著鏡子觀看自己的美貌的時候,突然想到還有另外一個日子,對她來說比其它的日子更為重要;那就是她自己死去的日子,那個時候,她所有的美貌就要化為烏有了;這一天悄悄地躲在一年的所有日子裡,誰也看不見它,她每一年都要遇見它一次,但它卻不露痕跡,一聲不響;但是這一天又肯定不會不在這一年裡。這個日子是哪一天呢?為什麼她每一年都要遇到的與她相關的那個冷酷日子,她卻沒有感覺到它的冷意呢?她的思想和傑裡米·泰勒的思想是一樣的,就是認識她的人在將來某個時候會說:「就是在——在今天,可憐的苔絲死了。」他們在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也不會想到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在歲月的長河中要注定成為她的人生終點的那一天,她卻不知道它究竟在哪一個月,在哪一個星期,在哪一個季節,在哪一年。 
  苔絲的思想幾乎是發生了一次飛躍,從一個單純的姑娘變成了一個複雜的女人。她的臉上融入了沉思的象徵,她說話的聲音裡偶爾也流露出悲劇的音調。她的眼睛越長越大,也越來越富有表情。她長成了一個可以被稱作美人的人了;她的面容嫵媚,引人注目;她的靈魂是這樣一個婦人的靈魂,有了近來一兩年的紛亂經驗但是沒有因此墮落。要不是世俗的偏見,這些經驗簡直就是一種擴展心智的教育了。 
  她近來離群索居,所以她的本來就不為人所知的苦惱,現在在馬洛特村也差點被人忘記了。但是她現在已經看得明白,在馬洛特村她的心情是永遠也不會真正變得開朗了,因為她們家企圖去認本家所遭到的失敗是路人皆知的——而且她們的家其至還有通過她去同富有的德貝維爾家聯姻的企圖。至少在漫長的歲月抹去她對這件事的敏感意識之前,她是不會在馬洛特村感到心情開朗的。不過就是現在,她仍然感覺到希望,生命的力量仍在她的身上熱烈地搏動;也許在一個不知道她的歷史的地方,她還會愉快起來。逃避過去和逃避跟過去有關的一切,就是要把過去和過去的一切消除掉,要做到這一點,她就一定得離開這裡。 
  她向自己發問,貞潔這個東西,一旦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嗎?如果她能夠把過去掩蓋起來,她也許就可以證明這句話是錯誤的了。有機的自然都有使自己得以恢復的能力,為什麼唯獨處女的貞潔就沒有呢? 
  她等待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重新離開這兒的機會。一個特別明媚的春天來到了,幾乎聽得見苞芽裡生命的萌動;春天就像激勵野外的動物一樣激勵了她,使她要急切離開這裡。後來在五月初的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那是她母親從前的一個朋友寫給她的,很久以前,她曾經寫信給她探問過。信中告訴她的南邊若干英里的地方有一個奶牛場,需要一個熟練的女工,奶牛場的場主願意在她工作一個夏天。 
  這個地方還不是她所希望的那樣遠;但是也許足夠遠了,因為她活動的範圍和她的名聲,一直就小得很。對於一個活動範圍有限的人來說,英里就是地球上的經緯度,教區就是郡,郡就是省和王國。 
  有一點她是打定了主意的:在她新生活的夢想和活動中,不應該再有德貝維爾的空中樓閣了。她只是一個擠牛奶的女工苔絲,此外不是別的什麼。對於這一點,儘管她和母親之間從來沒有就這個問題談過一句話,她的母親也很能夠理解苔絲的感情了,所以現在也就不丙提什麼武士的祖先了。 
  可是人類就是如此地自相矛盾,苔絲對要去的那個新的地方發生興趣,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那個地方恰巧靠近她的祖先的故土(因為他們都不是布萊克莫爾人,雖然她的母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布萊克莫爾人)。她要去的那個奶牛場的名字叫泰波塞斯,離德貝維爾家過去的幾處田產不遠,附近就是她的祖宗奶奶和她們顯赫丈夫的家族大墓室。她要去那兒看看他們,不僅會想想德貝維爾家像巴比倫一樣衰敗了,也會想想一個卑微後裔的清白能夠無聲無息地消失。她一直在想,在她祖先的土地上會不會有什麼奇異的好事出現;在她的身上,有某種精神就像樹枝的汁水一樣,自動地湧現出來。那就是還沒有耗盡的青春活力,在受到短暫的壓制之後又重新高漲起來,給青春帶來了希望,也喚醒了不可壓制的追求快樂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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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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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一個早晨,麝香草散發著香氣,小鳥還在孵蛋,苔絲從特蘭裡奇回來大約兩三年後——這幾年她心靈的創傷悄悄地平復了——又第二次離開了家門。 
  她收拾好以後再給她送去的行李,就坐上一輛雇來的雙輪輕便馬車,動身去斯圖爾堡的一座小鎮。她途中必須從那個小鎮經過,因為這次行程的方向同她第一次魯莽離家的方向幾乎完全相反。儘管她十分渴望遠走他鄉,但是走到最近那個山丘拐彎的地方,她又回過頭去,滿腹惆悵地望了望馬洛特村和她父親的房屋。 
  在那所房屋裡住著她的家人,儘管她就要遠離他們,他們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但是大概他們的日常生活也許會依然同過去一樣,在他們的意識中快樂也不會有太多的減少。幾天以後,孩子們就會像往常一樣玩起他們的遊戲來,不會感到因為她的離開而缺少了什麼。她決心離開是為了這些更小的孩子們能得到更大的好處;如果她留在家裡不走,他們也許從她的管教中得不到絲毫好處,反而會因她的榜樣受害。 
  她沒有歇一歇就穿過斯圖爾堡,向前一直走到幾條大道的交叉路口,在那兒等候往西南去的搬運夫的大馬車;因為鐵路雖然包圍了鄉村內陸的廣大區域,但是從來還沒有穿過它的腹地。正當她在那兒等候馬車的時候,路上有一個農夫坐著輕便的雙輪馬車走了過來,要去的地方大約同她要趕的路是一個方向。儘管她不認識這個陌生人,但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上車坐在農夫身邊,而不管農夫邀請她的動機只是向她漂亮的臉蛋獻上的一份慇勤。農夫是到韋瑟伯利去的,她坐車到了那兒,就不用再坐大馬車繞道卡斯特橋,剩下的一段路靠步行就能走了。 
  苔絲坐車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中午到了韋瑟伯利也沒有停下來,只是到趕車的農夫推薦的一戶農家稍微吃了一頓說不上名目的飯。接著她就提起籃子開始步行,向一片廣袤的荒原高地走去。荒原把韋瑟伯利同遠處低谷的一片草場分隔開來,而坐落在山谷中的奶牛場才是她當日行程的目的地,也是她當日行程的終點。 
  苔絲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鄉間這塊地方,不過她卻感到同這兒的風景有著血親關係。就在她左邊不很遠的地方,她看見風景中有一塊深色的地方,一問別人,證明她的猜想果然不錯,那是把金斯伯爾的近郊區別開來的樹林——就在那個教區的教堂裡,埋葬著她的祖先——她的那些毫無用處的祖先的枯骨。 
  現在她對他們毫無敬仰的心情了;甚至她還恨他們給她帶來煩惱;他們除了給她留下來一方古印和一把羹匙而外,其它的東西一件也沒有給她留下來。「呸——我本來就是我的父母兩個人養的!」她說。「我的全部美貌也是我媽給的,而她只不過是一個擠牛奶的女工。」 
  她走完從愛敦荒原上的高地和低地中間穿過的路程,這段距離實際上只不過幾英里遠,但比她所期望的要難走得多。由於拐彎時多走了一些冤枉路,她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到一個山頂上,望見她渴望已久的溝谷:大奶牛場的溝谷。在那個溝谷裡,牛奶和黃油的增長十分迅速,雖然不如她家裡的牛奶和黃油味美,但它們的生產要遠比瓦爾河或佛盧姆河所灌溉的那塊翠綠草原上生產的牛奶和黃油豐富。 
  她除了在特蘭裡奇住了一段不幸的日子外,到現在她所知道的地方只是布萊克莫爾谷的小奶牛場谷,而大奶牛場谷同它則根本不同。世界在這兒是按照更大的模式描繪的。圈起來的牧場不是十畝地,而是五十畝地,農場也更加廣大,牛群在這兒組成的是一個個部落,而在那兒只是一個個家庭。放眼望去,無數的奶牛從遠遠的東邊一直延伸到遠遠的西邊,在數目上超過了她以前看見過的任何牛群。它們散佈在綠色的草地上,擠「得密密麻麻的,就像凡·阿爾斯盧特或薩雷爾特在畫布上畫滿了市民一樣。紅色和暗褐色母牛身上的成熟顏色,和傍晚落日的霞光融合在一起,而全身白色的奶牛把光線反射出去,幾乎使人為之目炫,甚至苔絲站在遠處的高地上也是如此。 
  俯瞰呈現在她面前的那片風景,雖然不如她無比熟悉的另一片風景絢爛華美,但它卻更能使人歡快振奮。它缺少那個能和它媲美的溝谷所有的強烈的藍色氣氛,缺少它厚實的土壤和濃烈的香氣;它的新鮮空氣清新、涼爽、靈妙。滋養牧草和這些著名奶牛場裡的奶牛的那條河流,也同布萊克莫爾的河流流動得不一樣。布萊克莫爾的河流流得緩慢、沉靜、常常是渾濁的;它們從積滿泥淖的河床上流過去,不明情形而涉水過河的人,稍不注意就會陷進泥淖裡。佛盧姆河的流水卻是清澈的,就像那位福音教徒看見的那條生命河一樣純淨,流得也快,就像一片浮雲的陰影,流過鋪滿卵石的淺灘,還整天對著天空喃喃絮語。那兒水中長的是睡蓮,這兒水裡長的卻是毛茛。 
  也許是空氣的性質從沉悶到輕鬆的變化,也許是她覺得已經到了沒有人用惡意的眼光看待她的新地方,於是她的精神奇妙地振作起來。迎著溫柔的南風,她一路跳躍著向前走去,她的希望同陽光融合在一起,似乎幻化成了一道環繞著她的光環。在吹來的陣陣微風中,她聽得出快樂的聲音,在一聲聲鳥的啼鳴裡,也似乎潛藏著歡愉。 
  她的面貌,近來隨著她的心境的變化而發生了變化,由於她的心緒有時快樂,有時沉鬱,因而她的面貌也在美麗和平常之間變幻不定。今天她的臉色紅潤、完美;明天就轉為蒼白、淒楚。當她的臉色變得紅潤時,她就不像臉色蒼白時那樣一臉的憂愁;她的更加完美的美麗同她的平靜的心情顯得和諧;她的緊張的心情也同她的不太完美的美麗顯得般配。現在她迎向南風的臉,正是在形體上顯得最美的臉。 
  那種尋找歡樂的趨向是不可抵抗的、普遍存在的、自然發生的,它滲透在所有從最低級到最高級的生命中,最後終於把苔絲控制住了。即使現在她也只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女子,她的思想和情感還在發展變化,因此任何事件給她留下的印象,就不可能經久不變。 
  所以她的精神、她的感激、她的希望,就越來越高漲。她唱了好幾首民歌,但是感到它們都不能把內心的情緒表達出來;後來,她回想起在吞吃智慧樹的禁果之前,在禮拜的早晨她的眼睛瀏覽過多少次的聖詩,於是又開口唱起來:「哦,你這太陽,你這月亮……哦,你們這些星星……你們這些世間的綠色萬物……你們這些空中的飛禽……野獸和家畜……你們世人……你們應當讚美主,頌揚主,永遠尊崇主!」 
  她突然住口不唱了,嘴裡嘟噥著說:「可是我也許還不完全知道我唱的主呢。」 
  這種半不自覺的吟唱聖詩,也許就是在一神教背景中的一種拜物狂吟;那些把戶外大自然的形體和力量作為主要夥伴的女子們,她們在心靈中保有的多半是她們遙遠祖先的異教幻想,而很少是後世教給她們的那種系統化了的宗教。但是,苔絲至少在她從搖籃時代就開始呀呀學唱的古老的萬物頌中,找到大約可以表達她的感情的句子;因此這也就足夠了。她已經朝著自食其力的方向開始走了,對這種細小的最初表現她感到高度滿足,這種滿足也正是德北菲爾德性情的一部分。苔絲的確希望行為正直地往前走,而她的父親完全不是這樣;但是對眼前一點點成就就感到滿足,不肯付出艱苦的努力把低下的社會地位向前推動,她卻像她的父親。德北菲爾德家曾是輝煌一時的家族,現在卻成了一個受到嚴重阻礙的家庭,影響到社會地位的發展。 
  我們也可以說,雖然苔絲以前的那番經歷暫時把她完全壓倒了,但是母親的娘家沒有消耗掉的力量,以及苔絲青春年代的自然力量,都在苔絲身上被重新激發出來。老實說,女子受了這樣的恥辱還是要照舊活下去,恢復了精神,就又開始用興致勃勃的眼睛在她們四周看來看去了。正如一些親切的理論家們要我們相信的那樣,這個「被誘的女人」並不是完全不知道一種信念:有生命就有希望。 
  然後,苔絲·德北菲爾德就懷著對生活的滿腔熱情,情緒高昂地走下愛敦荒原的山坡,越走越低,向她一心嚮往的奶牛場走去。 
  兩個能互相媲美的山谷之間的顯著差別,現在終於詳細地顯現出來了。布萊克莫爾的秘密從它四周的高地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而想把她面前的山谷弄個明白,就必須到下面山谷的中間去。苔絲作完比較,就已經走到了山谷中綠草如茵的平地上,這塊平地從東到西伸展開來,遠得眼睛看不見邊。 
  河流從較高的地帶悄悄地流下來,把泥土一點點帶進山谷,堆積成這塊平地;現在這條年代久遠的河流消耗完了,變得細小了,就流過在它從前劫掠來的泥土中問。 
  苔絲不敢肯定朝哪個方向走,就靜靜地站在一片四周環山的綠色平地上,就像一隻蒼蠅停在一個大得無邊的檯球桌上,並且對於周圍的環境一點也不比那只蒼蠅顯得重要。她出現在這個寧靜山谷的唯一影響,至多是把一隻孤獨的蒼鷺驚動得飛起來,然後落在離她站立的道路不遠的地上,伸長了脖子站在那兒看著她。 
  突然,下面低地上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陣長長的、反覆的呼喚聲—— 
  「嗚嗅!嗚懊!嗚噢!」 
  這種聲音好像受到了感染,從東邊最遠的地方傳到西邊最遠的地方,其中偶爾還摻雜著一隻狗的叫聲。它不是表示山谷裡知道美麗的苔絲來了,而是四點半鍾擠牛奶時間到了的慣常通知,這時候奶牛場的工人們就動手把奶牛趕回去。 
  早已在那兒等候呼喚的最近的一群紅牛和白牛,這時候就成群結隊地朝建在後面的田間牛捨裡走去,它們一邊走,裝滿了牛奶的奶袋子就在它們腹下擺來擺去。苔絲跟在它們的後面慢慢走著,從前面的牛群通過的敞開著的柵欄門裡走進院子。院子的四周圍著長長的草棚,草棚斜坡的表面長滿了鮮艷的綠色青苔,用來支撐棚簷的木頭柱子,在過去的歲月中被無數的奶牛和小牛的肚腹磨擦得又光又亮,而那些牛現在卻在遺忘的深淵中不可想像地被人忘記得一乾二淨。要被擠奶的牛都被安排在柱子中間,此刻讓一個異想天開的人從後面看來,排在那兒的每一頭牛就像一個圓環拴在兩根木樁上,中間的下方是一隻來回擺動的鐘擺;這時候向草棚後面落去的夕陽,把這群能夠容忍的牛群的影子精確地投射到草棚的牆上。因為,每天傍晚,夕陽都要把這些朦朧的、簡樸的形體的影子投射出去,仔細地勾畫好每一個輪廓,就好像是宮廷美人映照在宮廷牆壁上的側影;它用心用意地描畫它們,就好像是很久以前把奧林匹斯的天神描畫到大理石壁上,或者是描畫亞尼山大·凱撒和埃及法老的輪廓。 
  被趕進棚子的奶牛都不大安分守己。在院子中間安安靜靜地站著的那些奶牛,都是擠奶的,還有許多表現得更加安靜的奶牛等在那兒——它們都是上等的奶牛,這樣的奶牛在谷外很少看得到,就是在谷內也不是常見;它們是由這一年中主要季節裡的水草場生長的汁液豐富的草料餵養起來的。那些身上有白點的奶牛皮毛光亮,把陽光反射過來,使人日炫,它們的犄角上套著發亮的銅箍,就像是某種兵器閃耀著光輝。它們那些佈滿粗大脈管的奶房沉重地垂在下面,就像是一個個沙袋,上面乳頭突起,好像吉普賽人使用的瓦罐的腳;每一頭奶牛逗留在那兒,等著輪到自己擠奶,在它們等候的時候牛奶就從奶頭滲出來,一點一滴地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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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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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牛從草場一回來,擠奶的男女工人們就成群結隊地從他們的茅屋和奶房裡湧出來;擠奶的女工都穿著木頭套鞋,不是因為天氣不好,而是免得她們的鞋子沾上了院子裡的爛草爛泥。所有的女孩子都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側著臉,右臉頰靠著牛肚子;苔絲走過來時,她們都沿著牛肚子不聲不響地看著她。擠牛奶的男工們把帽簷彎下來,前額靠在牛的身上,眼睛盯著地面,沒有注意到苔絲。 
  男工中間有一個健壯的中年人,他的長長的白色圍裙比別人的罩衫要漂亮些、乾淨些,裡面穿的短上衣既體面又時興,他就是奶牛場的場主,是苔絲要找的人。他具有雙重的身份,一個星期有六天在這兒做擠牛奶和攪黃油的工人,第七天則穿著精緻的細呢服裝,坐在教堂裡他自家的座位上。他的這個特點十分顯著,因此有人給他編了一首歌謠—— 
  擠牛奶的狄克, 
  整個星期裡:—— 
  只有禮拜天,才是理查德·克裡克。看見苔絲站在那兒東張西望,他就走了過去。 
  大多數男工擠奶的時候都脾氣煩躁,但是碰巧克裡克先生正想僱傭一個新手——因為這些日子正是缺少人手的時候——於是他就熱情地接待了她;他問候她的母親和家中其他的人——(其實這不過是客套而已,因為他在接到介紹苔絲的一封短信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德北菲爾德太太的存在)。 
  「啊——對,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對鄉村中你們那個地方就十分熟悉了,」他最後說。「不過後來我從沒去過那兒。從前這兒有個九十歲的老太太住在附近,不過早已經死了,她告訴我布萊克原野谷有一戶人家姓你們這個姓,最初是從這些地方搬走的,據說是一個古老的家族,現在差不多都死光了——新一輩人都不知道這些。不過,唉,我對那個老太太的嘮叨沒有太在意,我沒有太在意。」 
  「啊不——那沒有什麼,」苔絲說。 
  於是他們只談苔絲的事了。 
  「你能把奶擠乾淨吧,姑娘?在一年中這個時候,我不想我的奶牛回了奶。」 
  對於這個問題,她再次請他放心,他就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陣。苔絲長時間呆在家裡,因此她的皮膚已經變得嬌嫩了。 
  「你敢肯定受得了嗎?幹粗活的人在這兒覺得夠舒服;可是我們並不是住在種黃瓜的暖房裡。」 
  她鄭重地說自己受得了,她說得很熱情、很樂意,似乎贏得了他的信任。 
  「好吧,我想你先喝杯茶,吃點什麼吧,嗯?現在不用?好吧,就隨你便好了。不過說實話,要是換了我,走了這麼遠的路,就要幹成蕪荽菜桿了。」 
  「現在我就開始擠牛奶吧,好讓我熟練熟練,」苔絲說。 
  她喝了一點兒牛奶,當作臨時的點心——牛奶場的老闆克裡克大吃一驚,說實在的,還有點兒瞧不起——顯然他從來沒有想到牛奶還是一種上好的飲料。 
  「哦,你要是喝得下那種東西,你儘管喝吧,」他在有人阻止她從牛奶桶裡喝牛奶時滿不在乎地說。「這東西我多年沒有碰過它了,我沒有碰過它。鬼東西;喝在肚子裡就像是一塊鉛躺在那兒。你拿那頭奶牛試試身手吧,」他朝最近的那頭奶牛點點頭,又接著說下去。「不是說那頭牛的奶不好擠。我們有些牛的奶不好擠,有些牛的奶好擠,就同人一樣。不過,你很快就會弄清楚的。」 
  苔絲換下女帽,戴上頭巾,真的在奶牛身下的凳子上坐下來擠牛奶了,牛奶從她的手中噴射進牛奶桶裡,她似乎真的感到已經為自己的未來建立了新的基礎。她的這種信念孕育出平靜,脈搏的跳動緩慢下來,能夠打量打量四周了。 
  擠牛奶的工人是由男人和姑娘組成的一小支隊伍,男人們擠的是硬奶頭的牛,姑娘們侍候的則是脾氣比較溫順的牛。這是一個大奶牛場。把所有的牛都算起來,克裡克管理的奶牛有一百頭;在這一百頭牛裡,有六頭或八頭牛是奶牛場老闆自己動手擠奶,除非是他出門離開了家。那些牛都是所有牛中最難擠的奶牛;因為他偶爾要或多或少地雇些臨時工,他不放心把這些牛交給他們,怕他們做事不認真,不能把牛奶完全擠乾淨;他也不放心把它們交給姑娘們,怕她們手指頭缺少力氣,同樣擠不乾淨;過了一段時間,結果這些奶牛就都要回了奶——那就是說,再也不出奶了。奶擠不乾淨的嚴重性倒不在於出奶量的暫時損失,而是在於牛奶擠得少,它就出得少,最後就完全停止出奶了。 
  苔絲在奶牛身邊坐下來擠奶以後,一時間院子裡的人誰也不說話了,偶爾除了一兩聲有人要牛轉向或站著不動的吆喝外,聽見的都是牛奶被擠進許多牛奶桶裡的噗噗聲。所有的動作只是擠奶工人們的雙手一上一下擠奶的動作,以及奶牛尾巴的來回擺動。他們就這樣不停地工作著,他們的四周是廣大平坦的草場,一直伸展到山谷兩邊的斜坡上——這片平坦的風景是由早已被人遺忘的古老風景組成的,而且那些古老的風景同由它們構成的現在的風景比起來,毫無疑問已是天壤之別了。 
  「照我看呀,」奶牛場老闆說,他剛擠完了奶,一手抓著三腳凳,一手拎著牛奶桶,突然從奶牛身後站起來,向附近的另一頭難擠的奶牛走去。「照我看呀,今天這些奶牛出奶和平常有些不同。我敢肯定,要是溫克爾這頭牛真的開始像這樣回奶,不到仲夏,它就一滴奶也沒有了。」 
  「這是因為我們中間來了一個新人,」約納森·凱爾說。「我以前就注意到這種事情。」 
  「不錯。也許是這樣的。我還沒有想到這個。」 
  「有人告訴我說,在這種時候牛奶流到奶牛的牛角里去了,」一個擠牛奶的女工說。 
  「好了,至於說牛奶跑到牛角里去了,」牛奶場老闆有些懷疑地接口說,似乎覺得甚至巫術都會受到解剖學上種種可能的限制,「我可不敢說;我的確不敢說。長角的奶牛回了奶,可是沒有長角的奶牛也回奶了,所以我可不相信這個說法。你知道關於沒有長角的奶牛的秘密嗎,約納森?為什麼一年裡不長角的奶牛沒有長角的奶牛出的奶多?」 
  「我不知道!」有個擠牛奶的女工插嘴問。「為什麼出的奶少呢?」 
  「因為在所有的牛中間,不長角的奶牛並不多,」牛奶場老闆說。「不過,今天這些強脾氣的奶牛肯定要回扔了。夥計們,我們肯定要唱一兩首歌兒了——那才是治這種毛病的唯一法子。」 
  當奶牛一出現出奶量比平常減少的跡象,人們往往就採取在牛奶場唱歌的辦法,想用這種辦法把牛奶引出來;老闆要求唱歌,這群擠牛奶的工人們就放開喉嚨唱起來——唱的完全是一種應付公事的調子,老實說,一點也沒有自願的意思;結果,就像他們相信的那樣,在他們不停地唱歌的時候,出奶的狀況的確有了改變。他們唱的是一首民歌,說是有一個殺人兇手不敢在黑暗裡睡覺,因為他看見有某種硫磺火焰在圍繞著他燃燒,他們唱到第十四段還是第十五段的時候,擠牛奶的男工中有人說—— 
  「但願彎著腰唱歌不要這樣費氣力才好!你應該把你的豎琴拿來,先生;不拿豎琴,最好還是拿小提琴。」 
  一直在留神聽他們說話的苔絲,以為這些話是對牛奶場老闆說的,不過她想錯了。有人接口說了句「為什麼」,聲音似乎是從牛棚裡一頭黃牛的肚子裡發出來的;這句話是那頭牛後面的一個擠奶工人說的,苔絲直到這時才看見他。 
  「啊,是的;什麼也比不上提琴,」奶牛場老闆說。「儘管我確實認為公牛比母牛更容易受到音樂的感動——至少這是我的經驗。從前梅爾斯托克有一個老頭兒——名字叫威廉·杜伊——他家裡從前是趕大車的,在那一帶做了不少的活兒,約納森,你不在意嗎?——也可以這麼說,我見面就認識他,就像熟悉我的兄弟一樣。哦,有一次他在婚禮上拉提琴,那是一個月光明媚的晚上,他在回家的路上為了少走一些路,就走了一條穿過名叫四十畝地的近路,在橫在路中的那塊田野裡,有一頭公牛跑出來吃草。公牛看見威廉,天呀,把頭上的角一晃就追了過去;儘管威廉拚命地跑,而且酒他也喝得不多(因為那是婚禮,辦婚事的人家也很有錢),但是他還是感到他沒法及時跑到樹籬跟前跳過去,救自己的命。唉,後來他急中生智,一邊跑,一邊把提琴拿出來,轉身對著公牛拉起一支跳舞的曲子,一邊倒著向角落裡退去。那頭公牛安靜下來,站著不動了,使勁地看著威廉·杜伊,看著他把曲子拉了又拉;看到後來,公牛的臉上都悄悄露出一種笑容來了。可是就在威廉停下來剛要翻過樹籬的時候,那頭公牛就不再笑了,低下頭要向威廉的胯襠觸過去。啊,威廉不得不轉過身去繼續拉給它聽,拉呀拉呀,不停地拉;那時還只是凌晨三點鐘,他知道再有幾個小時那條路上也不會有人來,他又累又餓,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當他拉到大約四點鐘的時候,他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快就要拉不下去了,就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我剩下的最後一支曲子了!老天爺,救救我吧,莫讓我把命丟了。」哦,後來他突然想起來他看見聖誕節前夕的半夜裡有頭牛下跪的事來。不過那時候不是聖誕節前夕,但是他突然想到要同那頭公牛開個玩笑。因此,他就轉而拉了一首「耶穌誕生頌」,就像聖誕節有人在唱聖誕頌歌一樣;啊哈,你瞧,那頭公牛不知道是開玩笑,就彎著雙腿跪了下去,似乎真的以為耶穌誕生的時刻到了。威廉等到他那長角的朋友一跪下去,就轉過身去像一條獵狗躥起來,祈禱的公牛還沒有站起來向他追過去,他已經跳過樹籬平安無事了。威廉曾經說過愚蠢的人他見得多了,但從沒有見過那頭公牛發現那天原來不是聖誕節而自己虔誠的感情受到欺騙時那種傻樣的……對了,威廉·杜伊,這就是那個人的名字;這陣兒他埋在梅爾斯托克教堂院子裡,什麼地方我都能說得一點兒不差——他就埋在教堂北邊的走道和第二棵紫杉中間那塊地方。」 
  「這真是一個離奇的故事;它又把我們帶回到中古時代,那時候信仰是一件有生命的東西!」 
  這是奶牛場裡一句很奇特的評論,是那頭黃褐色母牛身後的人嘟噥著說的;不過當時沒有人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就沒有引起注意,只是講故事的人似乎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對他的故事表示懷疑。 
  「哦,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先生,不管你信不信。那個人我熟得很。」 
  「哦,不錯;我不是懷疑它,」黃褐色母牛身後的人說。 
  苔絲這時候才注意到和老闆說話的那個人,由於他把頭緊緊地埋在奶牛的肚子上,苔絲看見的只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老闆和他說話也叫他「先生」。不過苔絲看不出一點兒道理來;他老是呆在母牛的下面,時間長得足夠擠三頭奶牛的奶,他時而嘴裡悄悄地發出一聲喘息,好像他堅持不下去了。 
  「擠得柔和點兒,先生;擠得柔和點兒,」奶牛場老闆說。「擠牛奶用的是巧勁兒,不是蠻力。」 
  「我也覺得是這樣,」那個人說,終於站起來伸伸胳膊。「不過,我想我還是把它擠完了,儘管我把手指頭都給擠疼了。」 
  直到這時候苔絲才看見他的全身。他系一條普通的白色圍裙,腿上打著奶牛場擠奶工人打的綁腿,靴子上沾滿了院子裡的爛草污泥;不過所有這些裝束都是本地的裝束。在這種外表之下,看得出來他受過教育,性格內向,性情敏感,神情憂鬱和與眾不同。 
  但是苔絲暫時把他外表上的這些細節放到了一邊,因為他發現他是她以前見過的一個人。自從他們那次相遇之後,苔絲已經歷盡滄桑,因而一時竟記不起在那兒見過他;後來心裡一亮,她才想起來他就是那個曾在馬洛特村參加過他們村社舞會的過路人——就是那個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過路的陌生人,不是同她而是同另一個女孩子跳過舞,離開時又冷落她,上路同他的朋友們一起走了。 
  她回想起在她遭受了不幸以前發生的那件小事,對過去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使她暫時生發出一陣憂鬱,害怕他認出她來,並設法發現她的經歷。不過她在他身上看不出他有記得的跡象,也就放心了。她還逐漸看見,自從他們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相遇以後,他那生動的臉變得更為深沉了,嘴上已經長出了年輕人有的漂亮鬍鬚了——下巴上的鬍鬚是淡淡的麥秸色,已經長到了兩邊的臉頰,逐漸變成了溫暖的褐色。他在麻布圍裙裡面穿一件深色天鵝絨夾克衫,配一條燈芯絨褲子,紮著皮綁腿,裡面穿一件漿洗過的白襯衫。要是他沒有穿那件擠牛奶的圍裙,沒有人能夠猜出他是誰。他完全可能是一個怪癖的地主,也完全可能是一個體面的農夫。從他給那頭母牛擠奶所費的時間上,苔絲立刻就看出來,他只不過是在奶牛場幹活的一個新手。 
  就在此時,許多擠牛奶的女工們已經開始互相談論起她這個新來的人,「她多麼漂亮呀!」這句話裡帶有幾分真正的慷慨,幾分真心的羨慕,儘管也帶有一半希望,但願聽話的人會對這句評價加以限制——嚴格說來,姑娘們也只能找到這句評價了,因為漂亮這個詞是不足以表現她們的眼睛所看到的苔絲的。大家擠完了當晚的牛奶,陸陸續續地走進屋內。老闆娘克裡克太太因為自恃身份,不肯到外面親自擠牛奶,就在屋裡照料一些沉重的鍋盆和雜事;也因為女工們都穿印花布,所以在暖和天氣裡她還穿著一件悶熱的毛料衣服。 
  苔絲已經聽說,除她而外,只有兩三個擠牛奶的女工在奶牛場的屋子裡睡覺;大多數雇工都是回他們自己家裡睡。吃晚飯的時候,她沒有看見那個評論故事的擠牛奶的上等工人,也沒有問起過他,晚上剩餘的時間她都在寢室裡安排自己睡覺的地方。寢室是牛奶房上方的一個大房間,大約有三十英尺長;另外三個在奶牛場睡覺的女工的床鋪也在同一個寢室裡。她們都是年輕美貌的女孩子,只有一個比她年紀小,其他的都比她的年紀大些。到睡覺的時候苔絲已經筋疲力盡,一頭倒在床上立即睡著了。 
  不過,在和她毗鄰的一張床上睡覺的女孩子,不像苔絲那樣很快就能入睡,堅持要講講她剛剛加入進來的這戶人家的一些瑣事。女孩子的喃喃細語混合著沉沉的夜色,在半睡半醒的苔絲聽來,它們似乎是從黑暗中產生的,而且漂游在黑暗裡。「安琪爾·克萊爾先生——他是在這兒學擠牛奶的,會彈豎琴——從不對我們多說話。他是一個牧師的兒子,對自己的心思想得太多,因此不太注意女孩子們。他是奶牛場老闆的學徒——他在學習辦農場的各方面的技藝。他已在其它的地方學會了養羊,現在正學習養牛……哦,他的確是一個天生的紳士。他的父親是愛敏寺的牧師克萊爾先生——離這兒遠得很。」 
  「哦——我也聽說過他,」現在她的夥伴醒過來說。「他是一個十分熱心的牧師,是不是?」 
  「是的——他很熱心——他們說他是全威塞克斯最熱心的人——他們告訴我,他是低教派的最後一個了——因為這兒的牧師基本上都被稱作高教派。他所有的兒子,除了克萊爾先生外也都做了牧師。」 
  苔絲此刻沒有好奇心去問為什麼這個克萊爾先生沒有像他的哥哥一樣也去做牧師,就慢慢地睡著了,為她報告新聞的那個女孩子的說話向她傳過來,一同傳過來的還有隔壁奶酪房裡的奶酪氣味,以及樓下搾房裡奶清滴下來的韻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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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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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往日的回憶中顯現出來的安棋爾·克萊爾先生,並不完全是一個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種富有欣賞力的聲音,一種凝視和出神眼睛的長久注視,一種生動的嘴唇,那嘴唇有時候對一個男人來說太小,線條太纖細,雖然他的下唇有時叫人意想不到地閉得緊緊的,但是這已足夠叫人打消對他不夠果斷的推論。儘管如此,在他的神態和目光裡,隱藏著某種混亂、模糊和心不在焉的東西,叫人一看就知道他這個人也許對未來的物質生活,既沒有明確的目標,也不怎麼關心。可是當他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人們就說過,他是那種想做什麼就能把什麼做好的人。 
  他是他父親的小兒子,他父親是住在本郡另一頭的窮牧師。他來到泰波塞斯奶牛場,是要當六個月的學徒,他已經去過附近其它的一些農場,目的是要學習管理農場過程中的各種實際技術,以便將來根據情況決定是到殖民地去,還是留在國內的農場裡工作。 
  他進入農夫和牧人的行列,這只是這個年輕人事業中的第一步,也是他自己或者其他的人都不曾預料到的。老克萊爾先生的前妻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以後,就不幸死了,到了晚年,他又娶了第二個妻子。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後妻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因此在最小的兒子安琪爾和老牧師父親之間,好像差不多缺少了一輩人。在二個兒子中間,前面說到的安琪爾是牧師老來得到的兒子,也只有這個兒子沒有大學學位,儘管從早年的天資看,只有他才真正配接受大學的學術訓練。 
  從安琪爾在馬洛特村的舞會上跳舞算起,在兩三年前,有一天他放學回家後正在學習功課,這時候本地的書店給牧師家送來一個包裹,交到了詹姆士·克萊爾牧師手裡。牧師打開包裹一看,裡面是一本書,就翻開讀了幾頁;讀後他再也坐不住了,就從座位上跳起來,挾著書直奔書店而去。 
  「為什麼要把這本書送到我家裡?」他拿著書,不容分說地問。 
  「這本書是訂購的,先生。」 
  「我敢說我沒有訂購這本書,我家裡別的人也沒有訂購這本書。」 
  書店老闆查了查訂購登記簿。 
  「哦,這本書寄錯了,先生,」他說。「這本書是安琪爾·克萊爾先生訂購的,應該寄給他才對。」 
  克萊爾先生聽後直往後躲,彷彿被人打了一樣。他滿臉蒼白地回到家裡,一臉地沮喪,把安琪爾叫到他的書房裡。 
  「你讀讀這本書吧,我的兒子,」他說。「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是我訂購的書,」安琪爾回答得很簡單。 
  「訂這本書幹什麼?」 
  「讀呀。」 
  「你怎麼會想到要讀這本書?」 
  「我怎麼想到的?為什麼——這是一本關於哲學體系的書呀。在已經出版的書裡面,沒有其它的書比它更符合道德的了,也甚至沒有比它更符合宗教的了。」 
  「是的—一很道德;我不否認這一點。可是宗教呢?——尤其對你來說,對想當一個宣傳福音的牧師的你來說,它不合乎宗教!」 
  「既然你提到這件事,父親,」兒子說,臉上滿是焦慮的神情,「我想最後再說一次,我不願意擔任教職。憑良心說,我恐怕不能夠去當牧師。我愛教會就像一個人愛他的父親一樣。對教會我一直懷有最熱烈的感情。再也沒有一種制度的歷史能使我有比它更深的敬愛了;可是,在她還沒有把她的思想從奉神贖罪的不堪一擊的信念中解放出來,我不能像我兩個哥哥一樣,真正接受教職做她的牧師。」 
  這位性格率直思想單純的牧師從來沒有想到,他自己的親生骨肉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不禁嚇住了、愣住了、癱瘓了。要是安琪爾不願意進入教會,那麼把他送到劍橋去還有什麼用處呢?對這位思想觀念一成不變的牧師來說,進劍橋大學似乎只是進入教會的第一步,是一篇還沒有正文的序言。他這個人不但信教,而且非常虔誠;他是一個堅定的信徒——這不是現在教堂內外拿神學玩把戲而閃爍其詞時用作解釋的一個詞,而是在福音教派1過去就有的在熱烈意義上使用的一個詞。他是這樣一個人: 
   
  1福音教派(Evangelical school),新教(Protestant)中的一派,認為福音的要義是宣講人陷入罪惡,耶穌為人贖罪,人應憑借信心贖罪。英國國教中包含這種主義的也就是低教派(Low Church)。 

  真正相信 
  上帝和造物主 
  在十八世紀以前 
  確實作過上…… 
  安琪爾的父親努力同他爭論,勸說他,懇求他。 
  「不,爸爸;光是第四條我就不能贊同(其它的暫且不論),不能按照《宣言》的要求『按照字面和語法上的意義』接受它;所以,在目前的情況下我不能做牧帥,」安琪爾說。「關於宗教的問題,我的全部本能就是趨向於將它重新改造;讓我引用你所喜愛的《希伯萊書》中的幾句話吧,『那些被震動的都是受造之物,都要挪去,使那不被震動的常存』。」 
  他的父親傷心無比,安琪爾見了心裡感到非常難受。 
  「要是你不為上帝的光輝和榮耀服務,那麼我和你母親省吃儉用、吃苦受罪地供你上大學,還有什麼用處呢?」他的父親把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用來為人類的光輝和榮耀服務啊,爸爸。」 
  如果安琪爾繼續堅持下去,也許他就可以像兩個哥哥一樣去劍橋了。但是牧師的觀點完全是一種家庭傳統,就足僅僅把劍橋這個學府當作進入教會的一塊墊腳石;他心中的思想是那樣根深蒂固,所以生性敏感的兒子開始覺得,他要再堅持下去就好像是侵吞了一筆委託財產,對個起他虔誠的父母,正如他的父親睹示的那樣,他們過去和現在都不得不節衣縮食,以便實現供養三個兒子接受同樣教育的計劃。 
  「我不上劍橋大學也行,」安琪爾後來說。「我覺得在目前情況下,我沒有權利進劍橋大學。」 
  這場關鍵性的辯論結束了,它的影響不久也顯現出來。多少年來,他進行了許多漫無邊際的研究,嘗試過多次雜亂無章的計劃,進行過無數毫無系統的思考;開始對社會習俗和禮儀明顯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態度。他越來越鄙夷地位、財富這種物質上的差別。在他看來,即使「古老世家」(使用近來故去的一個本地名人的字眼兒)也沒有了香味,除非它的後人能有新的良好變化。為了使這種嚴酷單調的生活得到平衡,他就到倫敦去住,要看看倫敦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同時也為了從事一種職業或者生意在那兒進行鍛煉,他在那兒遇上了一個年紀比他大得多的女人,被她迷昏廠頭腦,差一點兒掉進她的陷阱,幸好他擺脫開了,沒有因為這番經歷吃了大虧。 
  他的幼年生活同鄉村幽靜生活的聯繫,使他對現代城市生活生出一種不可抑制的幾乎是非理性的厭惡來,因此也使他同另一種成功隔離開來,使他既不願從事精神方面的工作,也不願立志追求一種世俗的職業。但是他不能不做一件工作;他已經虛度了許多年的寶貴光陰;後來認識了一個在殖民地務農而發達起來的朋友,因此他想到這也許是一條正確的途徑。在殖民地,在美國,或者在國內務農——通過認真地學習務農,無論如何,在學會了這件事之後——也許務農是使他得到獨立的一種職業,而不用犧牲他看得比可觀的財產更為寶貴的東西,即精神自由。 
  因此,我們就看到安琪爾·克萊爾在二十六歲時來到泰波塞斯,做一個學習養牛的學徒,同時,因為附近找不到一個舒適的住處,所以他吃住都和奶牛場的老闆在一起。他的房間是一個很大的閣樓,同整個牛奶房的長度一樣長。奶酪間裡有一架樓梯,只有從那兒才能上樓去,閣樓已經關閉了很長時間,他來了以後才把它打開作他的住處。克萊爾住在這兒,擁有大量空間,所有的人都睡了,奶牛場的人還聽見他在那兒走來走去。閣樓的一頭用簾子隔出了一部分,裡面就是他的床鋪,外面的部分則被佈置成一個樸素的起居室。 
  起初他完全住在樓上,讀了大量的書,彈一彈廉價買來的一架舊豎琴,在他感到心情苦惱無奈的時候,就說有一天他要在街上彈琴掙飯吃。可是後來不久,他就寧肯下樓到那間大飯廳裡去體察人生,同老闆、老闆娘和男女工人一起吃飯了,所有這些人一起組成了一個生動的集體;因為只有很少的擠奶工人住在奶牛場裡,但是同牛奶場老闆一家吃飯的人倒有好幾個。克萊爾在這兒住的時間越長,他同他的夥伴們的隔閡就越少,也願意同他們多增加相互的往來。 
  使他大感意外的是,他的確真的喜歡與他們為伍了。他想像中的世俗農夫——報紙上所說的典型人物,著名的可憐笨伯霍吉——他住下來沒有幾天就從他心中消失了。同他們一接近,霍吉是不存在的。說真的,起初克萊爾從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來到這裡,他感到同他朝夕相處的這些朋友呆在一起似乎有點兒異樣。作為奶牛場老闆一家人中的一個平等成員坐在一起,他在開頭還覺得有失身份。他們的思想觀念、生活方式和周圍的環境似乎都是落後的、毫無意義的。但是他在那兒住下來,同他們天天生活在一起,於是寄居在這兒的這個眼光敏銳的人,就開始認識到這群平常人身上的全新的一面。雖然他看到的人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是豐富多采已經取代了單調乏味。老闆和老闆娘、男工和女工都變成了克萊爾熟悉的朋友,他們像發生化學變化一樣開始顯示出各自不同的特點。他開始想到帕斯卡說過的話:「一個人自身的心智越高,就越能發現別人的獨特之處。平庸的人是看不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的。」1那種典型的沒有變化的霍吉已經不存在了。他已經分化了,融進了大量的各色各樣的人中間去了——成了一群思想豐富的人,一群差別無窮的人;有些人快樂,多數人沉靜,還有幾個人心情憂鬱,其間也有聰明程度達到天才的人,也有一些人愚笨,有些人粗俗,有些人質樸;有些人是沉默無聲的彌爾頓式的人物,有些人則是鋒芒畢露的克倫威爾式的人物2;他們就像他認識自己的朋友一樣,相互之間都有著自己的看法;他們也會相互讚揚,或者相互指責,或者因為想到各自的弱點或者缺點而感到好笑和難過;他們都按照各自的方式在通往塵土的死亡道路上走著。 
   
  1帕斯卡(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和哲學家,引文引自其《沉思錄》「總序」。 
  2該文出自於英國詩人托瑪斯·葛雷的《墓園輓歌》一詩的第十五節。 

  出乎意料的是,他開始喜愛戶外的生活了,這倒不是由於戶外的生活對自己選擇的職業有關係,而是因為戶外生活本身,由於戶外生活給他帶來的東西。從克萊爾的地位來看,他已經令人驚奇地擺脫了長期的憂鬱,那種憂鬱是因為文明的人類對仁慈的神逐漸喪失信心而產生的。近些年來,他能夠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思讀他喜愛的書了,而不用考慮為了職業去死記硬背,因為他認為值得熟讀的幾本農業手冊,根本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同過去的聯繫越來越少了,在人生和人類中間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其次,他對過上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的外界現象更加熟悉了——如四季的變幻、清晨和傍晚、黑夜和正午、不同脾性的風、樹木、水流、霧氣、幽暗、靜寂,還有許多無生命事物的聲音。 
  清早的氣溫仍然涼得很,所以在他們吃早飯的那間大房子裡生上了火,大家感到適意;克裡克太太認為克萊爾溫文爾雅,不宜於坐在他們的桌子上同大家在一起吃飯,就吩咐讓人把他的盤子和一套杯子和碟子擺在一塊用鉸鏈連起米的擱板上,所以吃飯的時候他總是坐在大張著口的壁爐旁邊。陽光從對面那個又長又寬的直欞窗戶裡射進來,照亮了他坐的那個角落,壁爐的煙囪裡也有一道冷藍色的光線照進來,每當想要讀書的時候,他就可以在那兒舒舒服服地讀書了。在克萊爾和窗戶中間,有一張他的夥伴們坐著吃飯的桌子,他們咀嚼東西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窗戶的玻璃上;房子一邊是奶房的門,從門裡面看進去,可以看見一排長方形的鉛桶,裡面裝滿了早晨擠出來的牛奶。在更遠的一頭,可以看見攪黃油的奶桶在轉動著,也聽得見攪黃油的聲音——從窗戶裡看過去,可以看出奶桶是由一匹馬拉著轉動的,那是一匹沒精打采的馬,在一個男孩的驅趕下繞著圈走著。 
  在苔絲來後的好幾天裡,克萊爾老是坐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讀書,讀雜誌,或者是讀他剛收到的郵局寄來的樂譜,幾乎沒有注意到桌子上苔絲的出現。苔絲說話不多,其他的女孩子又說話太多,所以在那一片喧嘩裡,他心裡沒有留下多了一種新的說話聲的印象,而且他也只習慣於獲得外界的大致印象,而不太注意其中的細節。但是有一天,他正在熟悉一段樂譜,並在頭腦裡集中了他的全部想像力欣賞這段樂譜的時候,突然走了神,樂譜掉到了帶爐的邊上。那時已經做完了早飯,燒過了開水,他看見燃燒的木頭只剩下一點火苗還在跳動著,快要熄火了,似乎在和著他內心的旋律跳吉爾舞;他還看見從壁爐的橫樑或十字架上垂下來的兩根掛鉤,鉤子沾滿了煙灰,也和著同樣的旋律顫抖著;鉤子上的水壺已經空了一半,在用低聲的傾訴和著旋律伴奏。桌子上的談話混合在他幻想中的管絃樂曲裡,他心裡想:「在這些擠奶女工中間,有一個姑娘的聲音多麼清脆悅耳呀!我猜想這是一個新來的人的聲音。」 
  克萊爾扭頭看去,只見她同其他的女工坐在一起。 
  她沒有向他這邊看。實在的情形是,因為他在那兒坐了很久,默不作聲,差不多已經被人忘記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鬼怪,」她正在說,「但是我的確知道我們活著的時候,是能夠讓我們的靈魂出竅的。」 
  奶牛場的老闆一聽,驚訝得合不上嘴,轉過身看著她,眼睛裡帶著認真的詢問;他把手裡拿的大刀子和大叉子豎在桌子上(因為這兒的早餐是正規的早餐),就像是一副絞刑架子。 
  「什麼呀——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姑娘?」他問。 
  「要覺得靈魂出竅,一種最簡單的方法,」苔絲繼續說,「就是晚上躺在草地上,用眼睛緊緊盯著天上某顆又大又亮的星星;你把思想集中到那顆星星上,不久你就會發現你離開自己的肉體有好幾千里路遠了,而你又似乎根本不想離開那麼遠。」 
  奶牛場老闆把死死盯在苔絲身上的目光移開,盯在他的妻子身上。 
  「真是一件怪事,克裡絲蒂娜,你說是不是?想想吧,我這三十年來在星空中走了多少里路啊,討老婆,做生意,請大夫,找護士,一直到現在,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靈魂出竅,也沒有感覺到我的靈魂曾經離開過我的衣領半寸。」 
  所有的人都把日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奶牛場老闆的學徒的目光,苔絲的臉紅了,就含含糊糊地說這只不過是一種幻想,說完了又接著吃她的早飯。 
  克萊爾繼續觀察她,不久她就吃完了飯,感覺到克萊爾正在注意她,就像一隻家畜知道有人注意自己時感到的緊張那樣,開始用她的食指在桌布上畫著她想像中的花樣。 
  「那個擠奶的女工,真是一個多麼新鮮、多麼純潔的自然女兒啊!」他自言自語地說。 
  後來,他似乎在她的身上瞭解到一些他所熟悉的東西,這些東西使他回憶起歡樂的不能預知未來的過去,回憶起從前顧慮重重天空昏暗的日子。他最後肯定他從前見過她;但是他說不出在哪兒見過她。肯定是有一次在鄉下漫遊時偶然相遇的;因而他對此並不感到十分奇怪。但是這情形已經足以使他在希望觀察身邊這些女性時,選擇苔絲而寧願放棄別的漂亮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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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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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說來,給母牛擠奶是由不得自己選擇的,也由不得自己的喜愛,碰上哪一頭就擠哪一頭。可是某些奶牛卻喜歡某個特定人的手,有時候它們的這種偏愛非常強烈,如果不是它們喜歡的人,根本就不站著讓你擠奶,還毫不客氣地把它們不熟悉的人的牛奶桶踢翻。 
  奶牛場老闆有一條規矩,就是堅持通過不斷地變換人手,來打破奶牛這種偏愛和好惡的習慣;因為不這樣做,一且擠奶的男工和女工離開了奶牛場,他就會陷入困難的境地。可是,那些擠奶女工個人的心願卻同奶牛場老闆的規矩相反,要是每個姑娘天天都挑她們已經擠習慣了的那八頭或十頭奶牛,擠它們那些她們已經感到順手的奶頭,她們就會感到特別輕鬆容易。 
  苔絲同她的夥伴們一樣,不久也發現喜歡她的擠奶方式的那幾頭牛;在最後兩三年裡,有時候她長時間地呆在家裡,一雙手的手指頭已經變得嬌嫩了,因此她倒願意去迎合那些奶牛的意思。在全場九十五頭奶牛中,有八頭特別的牛——短胖子、幻想、高貴、霧氣、老美人、小美人、整齊、大嗓門——雖然有一兩頭牛的奶頭硬得好像胡蘿蔔,但是她們大多數都樂意聽她的,只要她的手指頭一碰奶頭,牛奶就流了出來。但是她知道奶牛場老闆的意思,所以除了那幾頭她還對付不了的不容易出奶的牛而外,只要是走到她的身邊的奶牛,她都認真地為它們擠奶。 
  後來不久,她發現奶牛排列的次序表面上看起來是偶然的,但是同她的願望又能奇怪地一致,關於這件事,她感到它們的次序決不是偶然的結果。近來,奶牛場老闆的學徒一直在幫忙把奶牛趕到一起,在第五次或第六次的時候,她靠在奶牛的身上,轉過頭來,用滿是狡黠的追問眼光看著他。 
  「克萊爾先生,是你在安排這些奶牛吧!」她說話的時候,臉上一紅;她在責備他的時候,雖然她的上嘴唇仍然緊緊地閉著,但是她又輕輕地張開她的上嘴唇,露出可愛的微笑來。 
  「啊,這並沒有什麼不同,」他說,「你只要一直在這兒,這些奶牛就會由你來擠。」 
  「你是這樣想的嗎?我的確希望能這樣!但我又的確不知道。」 
  她後來又對自己生起氣來,心想,他不知道她喜歡這兒的隱居生活的嚴肅理由,有可能把她的意思誤解了。她對他說話的時候那樣熱情,似乎在她的希望中有一層意思就是在他的身邊。她心裡非常不安,到了傍晚,她擠完了奶,就獨自走進園子裡,繼續後悔不該暴露自己發現了他對她的照顧。 
  這是六月裡一個典型的傍晚,大氣的平衡達到了精細的程度,傳導性也十分敏銳,所以沒有生命的東西也似乎有了兩三種感覺,如果說沒有五種的話。遠近的界線消失了,聽者感覺到地平線以內的一切都近在咫尺。萬籟俱寂,這給她的印象與其說是聲音的虛無,不如說是一種實際的存在。這時傳來了彈琴聲,寂靜被打破了。 
  苔絲過去聽見過頭上閣樓裡的那些琴聲。那時的琴聲模糊、低沉、被四周的牆壁擋住了,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令她激動,琴聲在靜靜的夜空裡蕩漾,質樸無華,就像赤裸裸的一樣。肯定地說,無論是樂器還是演奏都不出色:不過什麼都不是絕對的苔絲聽著琴聲,就像一隻聽得入迷的小鳥,離不開那個地方了。她不僅沒有離開,而且走到了彈琴人的附近,躲在樹籬的後面,免得讓他猜出她藏在那兒。 
  苔絲發現她躲藏的地方是在園子的邊上,地卜的泥土已經許多年沒有耕種了,潮濕的地上現在長滿了茂密的多汁的雜草,稍一碰雜草,花粉就化作霧氣飛散出來;又高義深的雜草開著花,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野花有紅的、黃的和紫的顏色,構成了一幅彩色的圖畫,鮮艷奪目,就像是被人工培植出來的花草一樣。她像一隻貓悄悄地走著,穿過這片茂密的雜草,裙子上沾上了杜鵑蟲的粘液,腳下踩碎了蝸牛殼,兩隻手上也沾上了薊草的漿汁和蛞蝓的粘液,被她擦下來的樹霉一樣的東西,也沾到了她裸露的手臂上,這種樹霉長在蘋果樹幹上像雪一樣白,但是沾到她的皮膚上就變成了像茜草染成的斑塊;她就這樣走到離克萊爾很近的地方,不過克萊爾卻看不見她。 
  苔絲已經忘記了時間的運行,忘記廠空間的存在。她過去曾經描述過,通過凝視夜空的星星就能隨意生出靈魂出竅的意境,現在她沒有刻意追求就出現了;隨著那架舊豎琴的纖細的音調,她的心潮起伏波動,和諧的琴音像微風一樣.吹進了她的心中,感動得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那些飄浮的花粉,似乎就是他彈奏出米的可見的音符,花園裡一片潮濕,似乎就是花園受到感動流出的淚水。雖然夜晚快要降臨了,但是氣味難聞的野草的花朵,卻光彩奪目,彷彿聽得入了迷面不能閉合了,顏色的波浪和琴音的波浪,相互融合在一起。 
  那時仍然透露出來的光線,主要是從西邊一大片雲彩中的一個大洞中產生生出來的;它彷彿是偶然剩餘下來的一片晝,而四周已經被暮色包圍了。他彈完了憂鬱的旋律,他的彈奏非常簡單,也不需要很大的技巧;苔絲在那兒等著,心想第二支曲子也許就要開始了。可是,他已經彈得累了,就漫無目的地繞過樹籬,慢慢向她身後走來。苔絲像被火烤了一樣滿臉通紅,好像根本無法移動一步,就悄悄躲在一邊。 
  但是,安琪爾已經看見了她那件輕盈的夏衣,開口說話了。雖然他離開她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她已經聽到了他的低沉的說話聲。 
  「你為什麼那樣躲開了,苔絲?」他說。「你害怕嗎?」 
  「啊,不,先生……不是害怕屋子外面的東西;尤其是現在,蘋果樹的花瓣在飄落,草木一片翠綠,這就更用不著害怕了。」 
  「但是屋子裡有什麼東西使你感到害怕,是嗎?」 
  「唔——是的,先生。」 
  「害怕什麼呢?」 
  「我也說不太明白」 
  「怕牛奶變酸了嗎?」 
  「不是。」 
  「總之,害怕生活?」 
  「是的,先生。」 
  「哦——我也害怕生活,經常怕。生活在這種境遇裡真是不容易,你是不是這樣認為?」 
  「是的——現在你這樣明明白白地一說,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誰說都一樣,我真沒有想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子,也會這樣看待生活,你是怎樣認識到的呢?」 
  她猶猶豫豫地,不作回答。 
  「說吧,苔絲,相信我,對我說吧。」 
  她心想他的意思是說她怎樣看事物的各個方面,就羞怯地問答說—— 
  「樹木也都有一雙探索的眼睛,是不是?我是說,它們似乎有一雙眼睛。河水也似乎在說話,——『你為什麼看著我,讓我不得安寧?』你似乎還會看到,無數個明天在一起排成了一排,它們中間的第一個是最大的一個,也是最清楚的一個,其它的一個比一個小,一個比一個站得遠;但是它們都似乎十分兇惡,十分殘忍,它們好像在說,『我來啦!留神我吧!留神我吧!』……可是你,先生,卻能用音樂激發出夢幻來,把所有這些幻影都通通趕走了!」 
  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年輕的女孩子——雖然她不過是一個擠牛奶的女工,卻已經有了這種罕有的見解了,這也使得她與其他的同屋女工不同——她竟有了一些如此憂傷的想法。她是用自己家鄉的字眼兒表達的——再加上一點兒在標準的六年小學中學到的字眼——她表達的也許差不多是可以被稱作我們時代的感情的那種感情,即現代主義的痛苦。他想到,那些所謂的先進思想,大半都是用最時髦的字眼加以定義——使用什麼「學」或什麼「主義」,那麼許多世紀以來男男女女模模糊糊地領會到的感覺,就會被表達得更加清楚了,想到這裡,他也就不太注意了。 
  但是,仍然叫人感到奇怪的是,她這樣年輕就產生了這樣的思想;不僅僅只是奇怪;還叫人感動,叫人關心,叫人悲傷。用不著去猜想其中的緣由,他也想不出來,經驗在於閱歷的深淺,而不在於時間的長短。從前苔絲在肉體上遭受到痛苦,而現在卻是她精神上的收穫。 
  在苔絲這一方面,她弄不明白,一個人生在牧師的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又沒有什麼物質上的缺乏,為什麼還要把生活看成足一種不幸。對她這樣一個苦命的朝聖者來說,這樣想自有充足的理由,可是他那樣一個讓人羨慕和富有詩意的人,怎麼會掉進恥屏谷1中呢,怎麼也會有烏茲老人2一樣的感情呢——他的感覺就同她兩三年前的感覺一樣——「我寧願上吊,寧願死去,也不願活著。我厭惡生命,我不願意永遠活著。」 
   
  1恥辱谷(Valley of Humiliation),英國作家班揚(John Bunyan,1628-1688)在其所著小說《天路歷程》中所提的一個地方。 
  2烏茲老人(the man of Uz),《舊約·約伯記》第一章說,烏茲這個地方有一個老人名叫約伯,敬畏上帝,遠離罪惡。上帝要試其心,便把災禍降給他,於是約伯詛咒自己的生日,悅不如死了的好。 

  的確,他現在已經離開學校了。但是苔絲知道,那只是因為他要學習他想學習的東西,就像彼得大帝到造船廠裡去學習一樣。他要擠牛奶並不是因為他非要擠牛奶不可,而是因為他要學會怎樣做一個富有的、興旺發達的奶牛場老闆、地主、農業家和畜牧家。他要做一個美同或澳大利亞的亞伯拉罕3,就像一個國王一樣統管著他的羊群和牛群,或是長有斑點或斑紋的羊群和牛群,還有大量的男女僕人。不過有的時候,似乎她也難以理解,他這樣一個書生氣十足、愛好音樂和善于思索的年輕人,為自己選擇的竟是做一個農民,而不是像他的父親和哥哥一樣去當牧師。 
   
  3亞伯拉罕(Abraham),《聖經》中的人物一希伯萊人的始祖,養有大量牛群。 

  因此,他們對於各自的秘密誰也沒有線索,誰也不想打聽對方的歷史,各自都為對方的表現感到糊塗,都等著對各自的性格和脾性有新的瞭解。 
  每一天,每一小時,他都要多發現一點點兒她性格中的東西,在她也是如此。苔絲一直在努力過一種自我克制的生活,不過她卻一點兒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活力有多麼強大。 
  起先,苔絲把安琪爾·克萊爾看成一個智者,而沒有把他看成一個普通的人。她就這樣把他拿來同自己作比較;每當她發現他的知識那樣豐富,她心中的見解又是那樣淺薄的時候,要是同他的像安地斯山一樣的智力相比,她就不禁自慚形穢,心灰意冷,再也不願作任何努力了。 
  有一天,他同她偶爾談起了古代希臘的田園生活,也看出了她的沮喪。在他談話的時候,她就一邊采坡地上名叫「老爺和夫人」的花的蓓蕾。 
  「為什麼你一下子就變得這樣愁容滿面了?」他問。 
  「哦,這只是——關於我自己的事,」她說完,苦笑了一下,同時又斷斷續續地動手把「夫人」的花蕾剝開。「我只不過想到了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看來我命中機運不好,這一生算是完了!我一看見你懂得那樣多,讀得那樣多,閱歷那樣廣,思想那樣深刻,我就感到自己一無所知了!我就好像是《聖經》裡那個可憐的示巴女王,所以再也沒有一點兒精神了。」 
  「哎呀,你快不要自尋苦惱了!唉,」他熱情地說,「親愛的苔絲,只要能夠幫助你,我是別提有多高興啦,你想學歷史也好,你想唸書也好,我都願意幫你——」 
  「又是一個『夫人』,」她舉著那個被她剝開的花蕾插嘴說。 
  「你說什麼呀?」 
  「我是說,我剝開這些花蕾的時候,『夫人』總是比『老爺』多。」 
  「不要去管什麼『老爺』『夫人』了。你願不願意學習點功課,比如說歷史?」 
  「有的時候我覺得,除了我已經知道的東西以外,就不想知道更多的東西了。」 
  「為什麼?」 
  「知道了又怎麼樣呢,只不過是一長串人中的一個,只不過發現某本古書中有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只不過知道我要扮演她的角色,讓我難過而已。最好不過的是,不要知道你的本質,不要知道你過去的所作所為和千千萬萬人一樣,也不要知道你未來的生活和所作所為也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 
  「那麼,你真的什麼都不想學嗎?」 
  「我倒想學一學為什麼——為什麼太陽都同樣照耀好人和壞人,」她回答說,聲音裡有點兒發抖。「不過那是書本裡不會講的。」 
  「苔絲,不要這樣苦惱!」當然,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出於一種習慣的責任感,因為在過去他自己也不是沒有產生過這樣的疑問。在他看著她那張純真自然的嘴和嘴唇的時候,心想,這樣一個鄉下女孩子會有這種情緒,只不過是照著別人的話說罷了。她繼續剝著名叫「老爺和夫人」花的花蕾,垂著頭,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的臉頰,克萊爾盯著她那像波浪一樣捲曲的眼睫毛看了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走了。他走了以後,她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心思重重地剝完最後一個花蕾;然後,她像從睡夢中醒來一樣,心煩意亂地把手中的花蕾和其它所有的高貴花蕾扔到地上,為自己剛才的幼稚大為不快,同時她的心中也生出一股熱情。 
  他一定心裡認為她多麼愚蠢呀!為了急於得到他的好評,她又想到了她近來已經努力忘掉了的事情,想到了那件後果叫人傷心的事情——想到了她的家和德貝維爾騎士的家是一家。它們之間缺乏相同的表徵,它的發現在許多方面已經給她帶來了災難,也許,克萊爾作為一個紳士和學習歷史的人,如果他知道在金斯伯爾教堂裡那些珀貝克大理石和雪花石雕像是真正代表她的嫡親祖先的,知道她是地地道道的德貝維爾家族的人,知道她不是那個由金錢和野心構成的假德貝維爾,他就會充分尊重她,從而忘了她剝「老爺和夫人」花蕾的幼稚行為。 
  但是在冒險說明之前,猶豫不決的苔絲間接地向奶牛場老闆打聽了一下這件事可能對克萊爾先生產生的影響,她問奶牛場老闆,如果一個本郡的古老世家既沒有錢也沒有產業,克萊爾先生是不是還會尊重。 
  「克萊爾先生,」奶牛場老闆強調說,「他是一個你從來沒聽說過的最有反抗精神的怪人——一點兒也不像他家裡的其他人;有一件事他是最討厭不過的,那就是什麼古老世家了。他說,從情理上講,古老世家在過去已經用盡了力氣,現在他們什麼也沒有剩下了。你看什麼比勒特家、特倫哈德家、格雷家、聖昆丁家、哈代家,還有高爾德家,從前在這個山谷裡擁有的產業有好幾英里,而現在你差不多花一點兒小錢就可以把它們買下來。你問為什麼,你知道我們這兒的小萊蒂·普裡德爾,他就是帕裡德爾家族的後裔——帕裡德爾是古老的世家,新托克的王家產業現在是威塞克斯伯爵的了,而從前卻是帕裡德爾家的,可從前沒有聽說過威塞克斯伯爵家啊。唔,克萊爾先生發現了這件事,還把可憐的小萊蒂嘲笑了好幾天呢。『啊!』他對萊蒂說,『你永遠也做不成一個優秀的擠奶女工的!你們家的本領在幾十輩人以前就在巴勒斯坦用盡了,你們要恢復力氣做事情,就得再等一千年。』又有一天,有個小伙子來這兒找活兒干,說他的名字叫馬特,我們問他姓什麼,他說他從來沒有聽說他有什麼姓,我們問為什麼,他說大概是他們家建立起來的時間還不夠長吧。『啊!你正是我需要的那種小伙子呀!』克萊爾說,跳起來去同他握手;『你將來一定大有前途』;他還給了他半個克朗呢。啊,他是不吃古老世家那一套的。」 
  可憐的苔絲在聽了對克萊爾思想的形容和描述後,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在軟弱的時候對自己的家旅吐露出一個字——雖然她的家族不同尋常地古老,差不多都要轉一圈了,又要變成一個新的家族了。另外,還有一個擠奶的姑娘在家世方面似乎和她不相上下。因此,她對德貝維爾家族的墓室,對她出生的那個征服者威廉的騎士家族,都閉口不提。她對克萊爾的性格有了這種瞭解以後,她猜想她之所以引起他的興趣,大半是他認為她不是一個古老世家,而是一個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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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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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節向前發展了,成熟了。在新的一年裡,鮮花、樹葉、夜鶯、畫眉、金翅雀,以及諸如此類的生命短暫的生物,都出現在它們各自的崗位上了,僅僅在一年以前,這些位置都被其它的生物佔據著,而它們不過只是一些胚芽和無機體的分子。在朝陽的光照下,苞芽滋生了,長出了長條,汁液在無聲的溪流中奔湧,花瓣綻開了,在無形的噴吐和呼吸中把香氣散發出去。 
  奶牛場老闆克裡克奶牛場裡擠奶的男女工人們,生活得舒舒適適的,平平靜靜的,甚至是快快活活的。在整個社會的所有工作崗位中,他們的崗位也許是最快樂的,因為同結束了貧困的人相比,他們還在其上,但是他們又不如另外那個階層的人,而那個階層的人因為要遵守社會禮儀而開始壓抑天然感情,為了追趕時髦又弄得入不敷出,不得不承受捉襟見肘的壓力。 
  當樹木似乎變成戶外最集中的事物時,樹葉生長的季節就這樣過去了。苔絲和克萊爾都在無意中相互捉摸,一直處在一種激情的邊緣之上,但是他們顯然又在壓制著自己的感情,不讓它迸發出來。他們受到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則的支配,一直在向一起聚合,非常像一個山谷中流在一起的兩條溪流。 
  近幾年來,苔絲的生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樂過,也可能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快樂了。在新的環境裡,她在身心兩個方面都感到很融洽。她像一棵幼樹,在原先栽種的地方,已經把根扎進了有毒的土層裡,而現在已經被移植到深厚的土壤裡了。另外,她和克萊爾也還處在好感和愛戀之間的不穩固的土壤上;還沒有達到一定的深度;也沒有什麼難以解決的思慮和讓人煩惱的問題,「這股新的愛潮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它對我未來的前途意味著什麼?它對我的過去又是怎樣的?」 
  到目前為止,在安琪爾·克萊爾看來,苔絲只不過是一種偶然的現象——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玫瑰色幻影,在他的意識裡,這個幻影也只是剛剛具有了驅趕不開的性質。因此他只好容許她在他的思想中存在,認為自己這種專注的心情,只不過是一個哲學家對一個極其新穎、艷麗和有趣的婦女典型的關注而已。 
  他們繼續不斷地見面;他們無法克制自己。他們每天都在那個新奇莊嚴的時刻裡見面,也就是在朦朧的晨光裡、在紫色的或粉紅色的黎明裡見面;因為在這兒必須早起,要起得非常早。牛奶是要準時擠完的,在擠牛奶之前還要撇奶油,這都是在三點剛過就要開始的。他們通常是通過抽籤在他們中間選好一個人,這第一個人先由一架鬧鐘叫醒,然後再由他叫醒其他的人。由於苔絲是最近才來的,不久他們又發現她不像其他的人那樣,要依靠鬧鐘才能睡覺,因此這項把人叫醒的任務大多就托付給她。三點鐘剛剛敲響,苔絲就走出房間,先跑到老闆的房門前叫醒老闆,然後從樓梯上樓來到安琪爾的房門前,低聲把他叫醒,最後才叫醒她的女夥伴們。在苔絲穿好衣服的時候,克萊爾已經下了樓,走進了屋外的潮濕空氣裡。其他的擠奶女工和老闆自己,通常都要在床上多躺一會兒,要過了一刻鐘才會露面。 
  在破曉的時刻和黃昏的時刻,雖然它們明暗的程度都是一樣的,但是它們半灰的色調卻不盡相同。在清早的晨羲裡,亮光活躍,黑暗消極;在黃昏的暮靄電,活躍的不斷增強的卻是黑暗,昏倦沉寂的反而是亮光。 
  由於他們經常是奶牛場裡起得最早的兩個人——可能從來就不是偶然——因此他們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兩個人。在苔絲剛在這兒住下的最初的日子裡,她不撇奶油,但是她起床後就立即走出門外,安琪爾總是在外面等著她。空曠的草地上瀰漫著半明半暗的、明暗混合的和帶著水汽的光線,給他們留下的印象是一種孤獨的感覺,似乎他們就是亞當和夏娃。在一天中這個朦朧的最初的階段,克萊爾覺得苔絲似乎在性格和形體兩個方面都表現出一種尊貴和莊嚴,那幾乎就是一種女王的力量,也可能是因為他知道,在外貌上像苔絲那樣天賦麗質的女子,都不大會在這個奇異的時刻裡走進露天裡來,走進他的視線的範圍以內;這在全英國是非常少的。在仲夏的黎明裡,漂亮的女人總是還沉睡在睡夢裡。她就在自己的身邊,而別的女子他不知道哪兒才有。 
  在這種明暗混合的奇異的朦朧曙光裡,他們一起走到奶牛伏臥的地方,這常常使安琪爾想到了耶穌復活的時刻。他很少想到走在他身邊的也許是個抹大拉女人。當所有的景物都沐浴在明暗相宜的色調中的時候,他的同伴的臉就成了他眼睛注意的中心,那張臉從層層霧靄中顯露出來,臉上似乎染上了一層磷光。她看上去像一個幽靈,彷彿只是一個自由的靈魂。實際上是來自東北方向的白天清冷的光線照到了她的臉上,不過不太明顯而已;而他自己的臉,雖然他自己並沒有想到,但在苔絲看來也是同樣的光景。 
  正如先前說過的那樣,從那個時候開始,苔絲才給了他最為深刻的印象。她不再是一個擠牛奶的女工了,而是一種空幻玲瓏的女性精華——是全部女性凝聚而成的一個典型形象。他用半開玩笑的口氣叫她阿耳忒彌斯和德墨忒耳1,還叫她其他一些幻想中的名字,但是苔絲不喜歡,因為她聽不懂。 
   
  1阿耳忒彌斯(Artemis)和德墨忒耳(Demeter)。希臘女神。阿耳忒彌斯為狩獵女神;德墨忒耳為豐產和農業女神。 

  「叫我苔絲吧,」她說,斜了他一眼;而他也就照辦了。 
  後來天漸漸亮了,她的面容就變得只是一個女子的面容了;從給人福佑的女神的面容轉而變成了渴望福佑的人的面容了。 
  在這些非人世間的時刻裡,他們才能走到離那些水鳥很近的地方。一群蒼鷺高聲大叫著飛來,那叫聲就像開門開窗戶的聲音,它們是從草地旁邊它們常常棲身的樹林中間飛來的;或者,如果它們已經飛到了這兒,它們就堅決地停在水裡,像一些安裝有機械裝置的木偶轉動一樣,緩慢的、水平的和不動感情地轉動著它們的脖子,看著這一對情人從它們旁邊走過。 
  後來,他們看見稀薄的夏霧,一層層一片片地飄浮在草地上,還沒有消散,薄霧像羊毛似的,平展地鋪在地面上,顯然還沒有床罩厚。在佈滿白露的草地上,有晚上奶牛躺臥後留下的印跡——在露珠構成的汪洋大海裡,它們就是由於草形成的一些深綠色島嶼,和奶牛的身體一般大小、在小島和小島之間,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把它們連接起來,那是奶牛起來後走出去吃草留下來的,在小路的盡頭一定可以找到一頭奶牛;當奶牛認出他們時,鼻子裡就發一聲哼,噴出一股熱氣,在那一大片薄霧中間,又形成了一小塊更濃的霧氣。接著他們就根據當時的情形,把牛趕回院子,或者坐在那兒為它們擠奶。 
  有時候,夏霧瀰漫了全谷,草地就變成了白茫茫的大海,裡面露出來幾棵稀稀落落的樹木,就像海中危險的礁石。小鳥也會從霧氣中飛出來,一直飛到高空中發光的地方,停在半空中曬太陽,或者,它們降落在把草地隔離起來的濕欄杆上,這時的欄杆閃閃發亮,像玻璃棒一樣。苔絲的眼睫毛上,也掛滿了由漂浮的霧氣凝結而成的細小鑽石,她的頭髮上的水珠,也好像一顆顆珍珠一樣。天越來越亮,陽光越來越普遍,苔絲身上的露珠被曬乾了;而且,苔絲也失去了她身上那種奇異縹緲的美;她的牙齒、嘴唇和眼睛,都在陽光裡閃爍,她又只不過是一個光艷照人的擠奶女工了,不得不自己堅持著去同世界上其他的女人競爭。 
  大約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奶牛場老闆克裡克說話的聲音,責備那些不住在奶牛場裡的工人來晚了,又罵年老的德波娜·費安德爾沒有洗手。 
  「我的老天啦,把你的雙手放在水龍頭下洗洗吧,德布!我敢肯定,要是倫敦人知道了你,知道了你那種骯髒樣子,他們喝牛奶、吃黃油一定比現在更加細心了;我已經說得夠多了。」 
  擠牛奶進行著,擠到快結束的時候,苔絲、克萊爾和其餘的人,聽見了克裡克太太把吃早飯的沉重桌子從廚房的牆邊拖出來的聲音,這是每次吃飯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吃完了飯,收拾好桌子,隨著桌子被拖回原處,又聽到了同樣難聽的刺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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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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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吃過早飯,牛奶房裡就一番混亂。攪黃油的機器照常運轉著,但是黃油就是攪不出來。只要出現了這種事,奶牛場就癱瘓了。裝在大圓桶裡的牛奶不停地稀里嘩啦地響著,但就是聽不到他們盼望聽到的出黃油的聲音。 
  奶牛場老闆克裡克和他的太太,住在場內的擠奶姑娘苔絲、瑪麗安、萊蒂·普裡德爾、伊茨·體特,住在場外茅屋裡的結了婚的女工,還有克萊爾先生、約納森·凱爾、老德波娜以及其他的人,都站在那兒瞪著攪黃油的機器,誰也沒有辦法;在外面趕馬使機器轉動的小伙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對這件事情表現得很關心。就是那匹憂傷的馬,每走一圈也似乎要用絕望的神氣向窗戶裡看上一眼。 
  「我沒有見到愛敦荒原上的魔術師特倫德爾的兒子,已經有好多年啦!」奶牛場老闆痛苦地說。「他同他的父親比起來,可是差遠了。我曾經說過我不相信他,這個話我已經說過五十次了;不過他從人拉的尿中可以預言出一些名堂來倒是真的。但是這次我非得去找他不可了,就是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唉,不錯,如果黃油還是攪不出來,我一定得去找他了!」 
  看見奶牛場老闆絕望的樣子,就連克萊爾先生也開始感到悲哀起來。 
  「在我小的時候,卡斯特橋那邊住著個魔術師,名叫福爾1,大家習慣叫他『大圓圈』,他倒是一個道行高的人,」約納森·凱爾說。「不過他現在老得不中用了。」 
   
  1魔術師福爾(Conjuror Fall),哈代的長篇小說《卡斯特橋市長》中的人物,亨查德曾前往魔術師福爾處詢問天氣並因判斷天氣失誤而導致在生意競爭中失敗。 

  「我的爺爺曾經找過魔術師米頓恩,他住在貓頭鷹崗,我聽我的爺爺說,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克裡克先生接著說。「不過眼下找不到他這樣有真本事的人了!」 
  克裡克太太心裡想的只是眼前的事。 
  「也許我們屋子裡有人在戀愛吧,」她猜測。「我年輕的時候聽人說過,有人戀愛就攪不出黃油來。喂,克裡克——你還記得幾年前我們雇的那個姑娘吧,那時候黃油怎麼也出不來——」 
  「啊,記得,記得!——不過你說得不對。那同戀愛沒有關係。那件事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次是攪黃油的機器壞了。」 
  他轉身朝向克萊爾。 
  「先生,你不知道,從前我們場裡雇了一個攪黃油的工人,名字叫傑克·多洛普,那個婊子養的和梅爾斯托克的一個姑娘搞上了,他以前騙過許多姑娘,後來又把她給騙了。不過他這次遇上了不好對付的一種女人,我不是說的那個姑娘。那一天是耶穌升天節,我們都在這兒,就像現在一樣,只是沒有攪黃油,我們看見那個姑娘的媽向門口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包了銅皮的大雨傘,那把雨傘大得打得死一頭牛。她嘴裡說:『傑克·多洛普在這兒幹活兒嗎?——我要找他!我找他算帳來了,這筆帳一定要算!』在母親後面不遠,跟著那個上當的姑娘,手裡拿著手絹捂著臉,哭得好不傷心。『哎呀,我的老天,這可糟了!』傑克從窗戶裡看見了她們,嘴裡說。『她會殺了我的!我躲到哪兒呢——躲到哪兒呢——?千萬不要告訴她們我在這兒呀!』他說著話就打開攪黃油的機器的蓋子,一頭鑽了進去,在裡面把蓋子蓋上了,正在這時候,姑娘的媽也衝進了奶房。『流氓——他躲到哪兒去了?』她說,『只要我抓住了他,我非要把他的臉抓個稀爛!』她把裡裡外外都搜遍了,一邊把傑克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傑克躲在攪黃油的機器裡,差一點沒給悶死。那個可憐的姑娘——不如說是年輕的婦人——站在門邊,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那可憐的樣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一輩子也忘不了。就是一塊大理石,看見了也會被融化的!不過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找著他。」 
  奶牛場老闆停了嘴,聽故事的人說了一兩句話加以評論。 
  克裡克老闆說故事,常常是似乎說完了,其實並沒有真正說完,不知道的人往往上當,以為故事真的說完了,於是感歎起來;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瞭解他這一點。講故事的人又繼續講開了—— 
  「唉,我真不知道那老太太怎麼那樣精,會猜到他就躲在攪黃油的機器裡,總之她發現了他躲在機器裡面。她一聲不吭地抓住了機器的搖把(那時候的機器是用手來搖動的),把機器轉動起來,傑克也就開始在裡面翻來滾去了。『哎呀,找的老天呀!把機器停下來吧!讓我出來吧!』他從圓桶裡伸出頭來說,『你再搖我就要被攪成蘋果醬了!』(他是一個膽小的傢伙,像他那種人大多都是膽小鬼)。『你糟蹋了我女兒的清白,除非你答應娶了她,我是不會放你出來的!』老太太說。『還不停下來,你這個老巫婆!』傑克尖聲叫起來。『你罵我老巫婆,你敢罵我,你這個騙子,』她悅,『這五個月來,你該叫我丈母娘才對!』接著她又搖了起來,傑克的骨頭把圓桶碰得匡當直響。嘿,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敢去管這件閒事;直到後來他答應娶那姑娘才算完。『是,是——我一定說話算數!』他說,這樣,那一天的事情才算完了。」 
  聽故事的人笑著,評論著,這時候,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們的身後傳來,他們回頭看去,只見苔絲臉色灰白,已經走到門口了。 
  「今天天氣真熱呀!」苔絲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似的。 
  那天的天氣暖和,所以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她的離去會同奶牛場老闆講的故事聯繫在一起。老闆走到她的前面,為她打開門,善意地嘲諷說—— 
  「喲,我的大小姐」(他經常這樣親切地稱呼她,卻不知道對她正是一種諷刺),「你是我們奶牛場最漂亮的擠奶姑娘了;夏天的天氣才剛剛開始,你就困乏成這個樣子,要是到了三伏天,你就不能在這兒住了,那時候我們就遭殃了。是不是這樣的,克萊爾先生?」 
  「我有點頭暈——嗯——我想我到外面來會好些,」她呆板地說,說完就出去了。 
  幸運的是,旋轉著的攪拌桶裡的牛奶突然變了調子,這時候從稀里嘩啦的聲音變成了咕唧咕唧的聲音。 
  「黃油出來了,」克裡克太太叫喊起來,於是大家對苔絲的注意就轉移開了。 
  心中痛苦的那個女孩子,表面上看不久也恢復過來了;不過整個下午她都悶悶不樂。傍晚的牛奶擠完以後,她不願意和其他的人呆在一起,就走出門外,獨自閒走著,就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兒去。她很痛苦——啊,她是這樣地痛苦——因為她發現,奶牛場老闆的故事在她的夥伴們聽來,只不過是一件幽默的笑料,此外再沒有別的;除了她自己而外,誰也沒有看出故事中的悲傷來;肯定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多麼殘酷地觸及了她經歷中最敏感的地方。西下的夕陽此刻在她看來也變得醜惡了,好像是空中出現的一道巨大的紅色傷口。只有一隻聲音嘶啞的蘆雀,在河邊的樹叢中用悲傷機械的音調向她打招呼,就像一個已經沒有了友誼的從前的朋友向她打招呼的聲音一樣。 
  在六月份白天很長的天氣裡,擠牛奶的女工們,實際上她們是奶牛裡的大多數,在太陽剛落或在比這更早的時候就上床睡覺了,因為這是牛奶豐產的季節,所以早上擠奶前的工作又早又累。平常苔絲總是陪著她的夥伴們一起上樓。但是今天晚上,苔絲最先回到了她們的公共寢室;等到其他的女工們回到寢室的時候,她已經朦朦朧朧地睡去了。她被吵醒了,看見她們在夕陽的橘黃色光照裡脫掉衣服,身上也染上了夕陽的橘黃顏色;她又在朦朧中睡過去了,不過也給她們的說話聲吵醒了,就悄悄地轉過頭看著她們。 
  她的三個夥伴一個也沒有上床睡覺。她們穿著睡衣,光著腳,一起站在窗前,夕陽最後的紅色殘照,仍然在溫暖著她們的面頰、脖子和身後的牆壁。她們三個人把臉擠在一起,饒有興趣地注視著花園裡某個人;在她們中間,一個是一張快活的圓臉,一個是長著黑頭髮的灰白臉,還有一個是長著紅褐色鬈發的白淨臉。 
  「不要擠!你和我一樣看得見,」那個長著紅褐色鬈發的姑娘最年輕,名叫萊蒂,嘴裡說著話,眼睛並沒有離開窗戶。 
  「你跟我一樣,愛他是沒有用的,萊蒂·普裡德爾,」說話的人名叫瑪麗安,年紀最大,長著一張快活臉。她調侃地說:「在他的心裡頭,想的可不是你的臉,而是別人的臉!」 
  萊蒂·普裡德爾還在看,另外兩個又擠過來一起看。 
  「他又出來了!」伊茨·休特叫喊起來,她是一個灰白皮膚的姑娘,長著黑色的滋潤的秀髮,嘴唇也長得很精巧。 
  「你用不著多說了,伊茨,」萊蒂回答說。「我還看見你吻過他的影子呢。」 
  「你說她吻什麼來著?」瑪麗安問。 
  「我是說——他站在裝奶清的桶的旁邊撇奶清,他的臉的影子落在身後的牆壁上,正好在伊茨的旁邊。當時伊茨正站在那兒往桶裡裝水,看見了影子,就把嘴放到牆壁上,去吻那影子中的嘴;被吻的人沒有看見,我是看見了的。」 
  「啊,伊茨·休特!」瑪麗安說。 
  伊茨·體特聽了,臉頰的中間出現了一塊玫瑰色的紅暈。 
  「算了吧,這又有什麼不對,」她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要是說我愛上了他,那麼萊蒂也愛上他了;你也愛上他了,瑪麗安,你老實承認吧。」 
  瑪麗安的圓臉本來就是粉紅色的,紅色的羞暈在上面顯現不出來。 
  「我愛他嗎?」她說。「多美的故事啊!啊,他又出來了!親愛的眼睛——親愛的臉——親愛的克萊爾先生!」 
  「怎麼樣——你已經承認了呀!」 
  「你也承認了——我們所有的人都承認了,」瑪麗安坦率地說,一點也不在乎別人說長道短。「雖然我們用不著向別人承認這件事,但是在我們自己中間裝假就犯傻了。我願意明天就嫁給他。」 
  「我也這樣想——也許比你更迫切呢,」伊茨·休特低聲說。 
  「我也想嫁給他呢。」靦腆的萊蒂悄聲說。 
  那位在聽他們說話的人,臉上發起燒來。 
  「我們不能都嫁給他呀。」伊茨說。 
  「我們誰也不能嫁給他;這可是更糟糕的事兒,」年紀最大的瑪麗安說。「他又出來了!」 
  她們三個人都向他飛了一個吻。 
  「為什麼?」萊蒂急忙問。 
  「因為他最喜歡苔絲·德北菲爾德,」瑪麗安放低了聲音說。「我每天都在觀察他的舉動,所以就發現了這件事。」 
  大家都思索起來,不做聲了。 
  「可是苔絲對他沒有一點兒意思呀?」萊蒂終於忍不住說了。 
  「唉——有時候我也是那樣想的。」 
  「不過這一切都是多麼傻呀!」伊茨·休特不耐煩地說。「他當然不會娶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娶苔絲——他是一個紳士的兒子,將來他要到國外去做大地主和農場主的呀!要說請我們去當幫工,出多少錢幹一年,倒還差不多。」 
  這個在歎氣,那個也在歎氣,其中歎氣最厲害的是那個身體健壯的瑪麗安。另外還有一個人躺在床上,也在那兒歎氣。萊蒂·普裡德爾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長著一頭紅頭髮,是她們中間最年輕的,她也是普裡德爾家族最後的一個花苞,在當地的譜繫上佔據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她們悄悄地又觀察了一會兒,三張臉像先前一樣擠在一起,三種不同顏色的頭髮也混合在一起。一無所知的克萊爾先生進屋去了,再也看不見他了;天色漸漸暗下來,她們也就上床睡覺了。不一會兒,她們就聽見他走上了樓梯,進了自己的房問。不久,瑪麗安的鼾聲響了起來,但是伊茨過了好久才入睡,才忘記剛才的一切。萊蒂·普裡德爾是哭著入睡的。 
  苔絲用情更深,即便到了那個時候,苔絲竟是毫無睡意。這場談話是她那天不得不嚥下去的第二枚苦果。在她的心裡,一絲妒忌的感情也沒有。在她們說到的那件事上,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因為她的身材更美,受過更好的教育,除了萊蒂就數她最年輕,所以她覺得,只要她稍微用一點兒心思,她就準能抓住安琪爾·克萊爾的心,戰勝她那些心地坦誠的朋友們。但是有一個嚴肅的問題存在,就是她應不應該去用心思?但是嚴格說來,她們三個人肯定誰也沒有機會,連幻想的機會也沒有;但是有一個機會,這機會已經存在,可以讓他對她產生轉瞬即逝的情意,只要他住在這兒,就可以享受他的慇勤。這種奇特的戀愛關係最後導致結婚的事也是有過的;她曾經聽克裡克太太說,克萊爾先生曾以開玩笑的方式對她說,將來他在殖民地擁有上萬畝牧場,有牛群要照料,有莊稼要收割,那麼娶一個上流社會的太太有什麼用處呢?娶一個出身農家的姑娘做妻子,這才是明智的。不過無論克萊爾先生真的說過還是沒有說過,她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讓哪個男人現在就娶了她,她曾在教堂裡發過誓,決心毫不動搖,永遠不嫁人結婚,她不能把克萊爾先生的用情從別的女人身上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趁他還在泰波塞斯的時候,自己能夠在他雙眼的注視中享受到短暫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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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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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她們起床下樓時都打著呵欠;但是她們撇奶油和擠牛奶的工作依然照常進行,幹完了就進屋吃早飯。她們看見奶牛場老闆克裡克先生在屋子裡直跺腳,原來是他收到了一位顧客的來信,信中抱怨他生產的黃油帶有一股怪味。 
  「哎呀,天啦,真有一股怪味呀!」老闆說,左手拿著一塊木片,木片上沾了一塊黃油。「是有一股怪味兒——不信你們自己嘗嘗吧!」 
  有幾個人圍到他的身邊;克萊爾先生嘗了嘗,苔絲嘗了嘗,屋子裡其他幾個擠奶的姑娘嘗了嘗,還有幾個擠奶的男工也嘗了嘗,克裡克太太在屋子外面擺桌子,所以她是最後嘗的一個人。黃油裡肯定有一股怪味兒。 
  奶牛場老闆聚精會神地在那兒品味著黃油的味道,想分辨出造成這種怪異味道的是一種什麼莠草,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大聲說—— 
  「是大蒜!我原來以為那片草場裡一片蒜葉也沒有了呢!」 
  於是所有的老工人也想起來了,近來有幾頭牛跑到了一塊乾草地裡,在好幾年前,也是因為一些牛跑進了那塊地裡而弄壞了黃油。那一次老闆沒有能夠把那股味道分辨出來,還以為是巫術弄壞了黃油。 
  「我們一定要把那塊草場再徹底地搜一遍,」老闆接著說;「這種事可不能再有了。」 
  所有的人手裡都拿上了一把舊尖刀,把自己武裝起來,一起出了門。由於長在草場裡的那種對黃油有害的植物平常看不見,那一定是非常細小的,因此要把它們從他們面前這片繁茂的草地裡找出來,幾乎是沒有希望的。但是由於事關重大,他們就都過來幫忙,一起排成一排搜查;克萊爾先生也自動過來幫忙,奶牛場老闆就和他站在上邊的開頭;排在他們後面的是苔絲、瑪麗安、伊茨·休特和萊蒂;再往後就是比爾·洛威爾、約納森,還有已經結了婚住在各自房舍裡的女工們——裡面有貝克·尼布斯,她長了一頭黑色的鬈發和一雙滴溜溜直轉的大眼睛;還有一個長著亞麻色頭髮的法蘭西斯,她因為水草場上冬季的濕氣而染上了肺病。 
  他們的眼睛盯著地面,慢慢地從草場上搜索過去,把這一生物場搜索完了,就再用同樣的方法往回搜索過去,當他們這樣搜索完以後,就沒有一寸牧草能夠逃過他們的眼睛了。這是一種最乏味的事,在整個草場裡,總共就發現了五六顆蒜苗;不過就是這種氣味辛辣的植物,一頭牛要是碰巧吃了一口,就足以使當天奶牛場出產的牛奶變味了。 
  他們這一群人的天性變異極大,性情也大不相同,但是他們都彎著腰,排成整齊得讓人感到奇怪的一排——他們都是一聲不響地自動地排在一起的;這時候如果有一個外來人從附近的小路上走過,看見了他們,很有可能會把這群人都叫做「霍吉」的。他們一路搜索的時候,腰彎得低低的,以便看得見地上的蒜苗,陽光照射在毛茛上,從上面反射出來的柔和的黃色光線投射在他們背朝陽光的臉上,使他們看上去有些像在月光照射下的虛無縹緲的樣子,儘管此時的太陽正在用中午的全部力量把光線照射在他們的背上。 
  安琪爾·克萊爾決心遵守一條原則,什麼事都和大家一起幹,他不時地抬起頭來看。他就走在苔絲的旁邊,當然這並不是偶然的。 
  「喂,你好嗎?」他低聲問。 
  「我很好,謝謝你,先生,」她莊重地說。 
  僅僅在半點鐘以前,他們已經討論過許多有關個人的問題了,現在他們這種客套似乎有點兒多餘。不過當時他們沒有多說別的話,他們彎著腰不停地搜尋著,苔絲的裙邊正好碰到克萊爾的綁腿,克萊爾的胳膊肘有時也碰著了苔絲的胳膊。跟在後面的奶牛場老闆終於累得受不了啦。 
  「這樣彎著腰,真是把人給累死了,我的背差不多快要斷了!」他大聲嚷著說,一面皺著眉頭慢慢地伸著腰,最後終於把腰完全伸直了。「還有你,苔絲姑娘,一兩天前你不是感到不舒服嗎——這樣會讓你的腦袋疼啊!要是你感到腦袋發暈,你就別幹了吧;把剩下的活兒留給別人吧。」 
  奶牛場老闆從搜索的隊伍中退了出來,接著苔絲也退出來了。克萊爾先生也從搜尋的一排人中退了出來,開始四下胡亂地搜尋著。苔絲發現他走到了自己的身邊,就為昨天夜裡她聽到的談話而緊張起來,於是先開口說了話。 
  「她們長得很漂亮是不是?」她說 
  「誰?」 
  「伊茨·休特和萊蒂呀。」 
  苔絲原是痛苦地下了決心,她們兩個無論誰都能成為農場主的好妻子,她應該推薦她們,而且還要貶低自己不幸的姿色。 
  「漂亮嗎?哦,不錯——她們都是漂亮的姑娘——水靈靈的樣子,我也是經常這樣想的。」 
  「可是,親愛的姑娘們,漂亮是不會持久的呀!」 
  「啊,是不能持久的,真是不幸得很。」 
  「她們都是最優秀的奶牛場裡的女工呢。」 
  「不錯;不過和你比起來,她們還是要差一些。」 
  「她們撇奶油比我幹得好呀。」 
  「真的嗎?」 
  克萊爾仍然在觀察著她們——她們也並不是沒有觀察他。 
  「她的臉慢慢地紅了呢,」苔絲勇敢地說。 
  「誰呀?」 
  「萊蒂·普裡德爾呀。」 
  「哦!為什麼臉紅呀?」 
  「因為你老是看著她呀。」 
  苔絲心裡也許是一種自我犧牲的精神,但是她做不到再進一步而大聲對他說,「如果你真的不想娶一個小姐而只想娶一個奶牛場裡的女工做妻子,就在她們中間挑選一個吧;千萬不要想到娶我!」她跟在奶牛場老闆克裡克的後面走了,看見克萊爾仍然還留在那兒,心裡感到了一種悲哀的滿足。 
  從這一天開始,她就努力強迫自己躲開他——即使他們完全是偶然地碰到了一起,她也不讓自己像從前那樣在他的身邊呆得太久。她要把機會留給她們三個人。 
  從她們三個女孩子的表白中,苔絲作為一個女人,完全認識到她們三個人的名譽都掌握在克萊爾的手中,但是她也看見克萊爾小心翼翼地迴避著她們,絲毫不作有損她們將來幸福的事,這也使苔絲對他生出溫柔的敬重來,因此,無論她想得對還是不對,她都認為克萊爾表現出一種自我克制的責任感,她從來沒有想到會在男人的身上發現這種品質,如果缺少了這種品質,那麼和他在同一個奶牛場裡的心地單純的女工們,也許就不止一個要哭著走完人生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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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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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炎熱天氣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人們身邊,平坦山谷中的大氣好像麻醉劑一樣,既沉重又沉悶,籠罩著奶牛場的人們、奶牛和樹木。熱氣騰騰的綿綿大雨,使得供奶牛放牧的牧草長得更加茂盛了,但是也妨礙了其它牧場上晚期收割牧草的工作。 
  那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牛奶已經擠完了;住在場外的擠奶工人也回家了。梅爾斯托克教堂離奶牛場大約有三四英里遠近,苔絲和另外三個擠奶的女工已經商量好了,打算一塊兒去那兒作禮拜,所以她們就迅速換好了衣服。到現在為止,苔絲來泰波塞斯已經兩個月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出門去玩。在頭一天的整個下午和晚上,雷陣雨嘩嘩地傾倒在牧場上,牧場上有些乾草也被衝進河裡去了;但是今天早上,大地經過雨水的沖洗,太陽照射在牧場上,顯得更加明亮,空氣清新而芬芳。 
  從她們的教區通往梅爾斯托克的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有一段是沿著谷中最低窪的地方通過的。那幾個姑娘走到那段最低窪的地方時,發現大雨過後有一段大約五十碼長的路面被淹沒了,積水深過腳面。在平常的日子裡,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障礙;她們都是穿的高底木頭套鞋和靴子,可以滿不在乎地從水中蹚過去;但是這天是禮拜天,是她們拋頭露面的日子,她們口頭說的是去進行精神上的陶冶,而實際上是去進行肉體征服肉體的談情說愛;這個時候她們都會穿上白色的襪子和輕俏的鞋,有的穿粉紅的連衣裙,有的穿白色的連衣裙,有的穿淡紫色的連衣裙,只要上面濺上了一點兒泥都能被人看見;這片水塘把她們擋住了,叫她們犯了難。她們能夠聽見教堂的鐘聲已經敲響了——可是她們差不多還在一英里路以外。 
  「誰能夠想到在夏天這條河裡還會漲這樣大的水呢!」瑪麗安說,她們已經爬到了路邊的坡頂上,猶豫不定地站在那兒,希望沿著山坡爬過去,繞過那個水塘。「如果不從水裡蹚過去,或者另外從徵收通行稅的路上繞過去,我們是過不了這個水塘的;要是繞過去的話,我們一定很晚才能到!」萊蒂毫無辦法地站在那兒說。 
  「我們要是進教堂晚了,讓所有的人看著,我一定要難堪不過的。」瑪麗安說,「不等到『求主這個,求主那個』的時候,我是恢復不過來的。」 
  正當她們擠在斜坡上站著的時候,她們聽見了路邊拐彎的地方傳來一陣水聲,接著安琪爾·克萊爾就在眼前出現了,他正在水中沿著那條被水淹的小路走來。 
  她們四個人的心臟都不約而同地猛跳了一下。 
  他的外表不像是過禮拜的,這大概是那個嚴守教條的牧師教育出來的兒子的樣子吧;他穿的衣服還是在奶牛場擠奶時穿的衣服,腳上穿著走泥濘道路的靴子,帽子裡面還塞了一片捲心菜葉,以保持頭部的涼爽,手裡拿一把小草鏟,這就是他全身的裝束。 
  「他不是上教堂去的,」瑪麗安說。 
  「不是的——但我希望他是上教堂去的!」苔絲低聲說。 
  實際上,對也好錯也罷(借用巧舌如簧的辯論家的話),在夏季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安琪爾與其說在大小教堂裡聽人講道,不如說是在大自然裡接受教訓。而且這天早晨,他還出門去瞭解過洪水沖走乾草是不是帶來了巨大的損失。他在路上老遠就望見了那幾個姑娘們,儘管她們把心思集中在途中的困難上而沒有注意到他。他知道那個地點的水位已經升高了,也知道那片積水完全有可能成為她們路上的障礙。所以,他就急急忙忙地趕來,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怎樣才能幫助她們——尤其是要幫助她們中間的某一個人。 
  四個姑娘的面頰紅撲撲的,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身穿輕盈的夏裝站在路邊的土坡上,就像鴿子擠在屋脊上一樣,看上去是那樣迷人,因此他在走到她們跟前之前,就停下來把她們端詳了一番。姑娘們穿著細紗長裙,長裙的下擺從草叢中趕出來無數的飛蟲和蝴蝶,它們被關在透明的裙擺之中飛不出來,就像關在籠中的小鳥一樣。安琪爾的眼光終於落在了苔絲的身上。苔絲站在四人隊伍的最後,正為她們進退兩難而忍不住要笑的時候,接觸到他的目光,不禁變得容光煥發。 
  積水不比安琪爾的靴子深,他就從水中走到了她們的下邊;他站在那兒,看著網羅在長裙中的飛蟲和蝴蝶。 
  「你們是想去教堂嗎?」他對站在最前面的瑪麗安說,說話裡也包括了後面的兩個,但是卻把苔絲排除在外。 
  「是的,先生;已經這麼晚了;我一定會難堪死了——」 
  「我來把你們抱過這個水塘吧——我把你們一個一個地抱過去。」 
  四個姑娘的臉一起都變紅了,彷彿在她們胸膛裡跳動的是一顆心。 
  「我想你抱不動的,先生,」瑪麗安說。 
  「你們要過去,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站著別動。瞎說——你們不會太重的!我能夠把你們四個人一起抱起來。好了,瑪麗女,你來吧,」他接著說,「把你的胳膊伸過來,抱著我的肩膀,就這樣。好啦!抱緊。你做得很好。」 
  瑪麗安按照克萊爾的吩咐,伏在他的肩上,讓他用胳膊抱著走過去,他的身材又高又瘦,從後面看過去,就好像一根花枝,抱著的瑪麗安就像是上面的一束鮮花。他們走到路上拐彎的地方不見了,但是從傳過來的他們在水中走路的聲音和瑪麗安帽子上露出來的絲帶,可以知道他們走到了哪兒。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按照她們站在斜坡上的順序,伊茨·休特是第二個。 
  「他回來了,」伊茨·休特低聲說,她們聽得出來,她的嘴唇已經被感情燒乾了。「我也要和瑪麗安一樣,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對著他的臉。」 
  「那也沒有什麼呀,」苔絲急忙說。 
  「什麼事都是有定數的,」伊茨沒有聽到苔絲說話,接著說。「擁抱有定數,不擁抱也有定數;現在我擁抱的時候來了。」1 
   
  1參見《聖經·傳道書》第三章。 

  「喂——那是《聖經》中的話呀,伊茨!」 
  「不錯,」伊茨說,「在教堂裡,我總是喜歡這些漂亮的詩句。」 
  安琪爾·克萊爾現在走到了伊茨的面前,不過在他的這番舉動裡,有四分之三是出於一種幫忙的性質。伊茨一聲不響地朦朦朧朧地伏到克萊爾的肩上,克萊爾機械地把她抱起來走了。當萊蒂聽見他第三次轉回來時,她那一顆心怦怦地跳著,把她激動得差不多都搖晃起來了。克萊爾走到這個長著紅頭髮的姑娘面前,在他把她抱起來時,他看了苔絲一眼。他不能夠用嘴巴把話更明白地說出來。「一會兒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有些喜形於色。他們都能善解人意。 
  可憐的小萊蒂儘管身子最輕,但是抱著她卻最麻煩。瑪麗安胖乎乎的一堆死肉,好像一口袋糧食,幾乎都把克萊爾給壓倒了。伊茨很懂事,靠在他的肩上一動也不動。萊蒂卻是歇斯底里的一團。 
  不過,他還是把這個不安靜的姑娘抱過了水塘,把她放在地上,轉身走了,苔絲從樹籬的頂上望過去,看見遠處她們三個人擠在一起,站在他把她們放下的那塊高地上,現在輪到她了。苔絲心裡感到侷促不安,因為她看見她的夥伴們接近克萊爾的呼吸和眼睛時那樣激動,曾經嗤之以鼻,而現在卻輪到她自己緊張了;她好像是害怕洩露了自己心中的秘密似的,到了最後一刻竟然推托搪塞起來。 
  「也許我能夠沿著這面土坡走過去——走路我比她們強得多。你一定太累了,克萊爾先生!」 
  「不,不,苔絲,」克萊爾急忙說。苔絲幾乎在不知不覺當中倒進了他的懷裡,靠在了他的肩上。 
  「娶三個利亞只是為了得到一個拉結呀!」1他輕聲說。 
  「她們都是比我強的女孩子呀,」她回答說,說話裡仍然很慷慨地堅持著自己心中要成全她們的決定。 
   
  1《舊約·創世紀》第二十八章說,以撒吩咐雅各到外祖家去,在拉班的三個女兒中娶一個為妻。第二十九章接著說,雅各為拉班工作了七年,拉班把大女兒利亞(Leah)和使女茲爾巴許配給他,但雅各為了得到拉班的小女兒拉結(Rachel),又為拉班工作了七年。 

  「在我看來不是這樣的,」安琪爾說。 
  他看見她聽了他說的話臉上一紅;就抱著她往前走了幾步,沒有說話。 
  「但願我不要太重才好?」她羞怯地問。 
  「啊,不重。你試試瑪麗安就知道!她是那樣重的一堆肉呢。你卻像陽光照耀下上下起伏的一片波浪。你身上穿的這件細紗衣裳,就是從波浪裡飛出來的浪花。」 
  「這真讓人高興——要是你覺得我真像波浪的話。」 
  「我在前面出的四分之三的力氣完全是為了後面這四分之一的緣故呀。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真沒有想到今天會碰到這件事。」 
  「我也沒有想到……水是突然上漲的。」 
  她嘴裡說著水漲了的話,但是她明白他說的話裡面的意思,因此她的呼吸把她的真情洩漏了。克萊爾靜靜地站著,把自己的臉朝向她的臉。 
  「啊,苔絲!」他感歎地說。 
  苔絲姑娘的面頰在微風中燒得發燙,情感蕩漾,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安琪爾這時也想到,他利用這個偶然得來的優勢有些不公平;他因此就不再邁她了。他們口中雖然沒有明白地把他們的情話說出來,但是他們卻希望現在就適可而止。但是,他走得很慢,盡量把抱著她走路的時間延長;不過他們最後還是走到了拐彎的地方,剩下的一段路就完全暴露在另外三個姑娘的眼中了。他們走到了乾燥的地面,克萊爾把苔絲放了下來。 
  苔絲的朋友們把眼睛睜得圓圓的,帶著深思,看著她和安琪爾,她也看得出來她們一直在議論她。他急急忙忙地向她們告了別,又沿著被水淹沒的道路嘩嘩地走了回去。 
  四個姑娘又像以前一樣往前走了,後來瑪麗安打破沉默說—— 
  「不——不管怎麼說;我們沒有辦法比過她!」她神情沮喪地看著苔絲說。 
  「你這話什麼意思?」苔絲問。 
  「他最喜歡你呀——他最最喜歡你呀!他抱你過來時我們都看見啦。要是你給他一點點兒鼓勵,只要很小一點兒,他就一定吻過你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她說。 
  她們一塊兒出門時的歡樂情緒也不知道怎麼消失了;但是在她們中間並沒有仇恨和惡意。她們都是純樸的年輕女孩子;她們都生長在偏僻的農村裡,都非常相信宿命論的思想,所以誰也沒有恨她。她們是無法取代苔絲的。 
  苔絲心裡頭很難過。她無法掩蓋自己已經愛上了安琪爾·克萊爾的事實,也許,她在知道其他幾個姑娘也傾心於他的時候,她愛他就愛得更加強烈了。這種情緒是能夠相互傳染的,在女孩子中間尤其如此。可是,她那顆同樣渴望愛情的心也很同情她的朋友們。苔絲天性極其忠厚,但是要去同愛情搏鬥又未免力量太弱小了,所以後來的結果是自然而然的。 
  「我決不會妨礙你的,也不會妨礙你們中間任何一個!」當天夜裡苔絲在寢室裡對萊蒂聲明說(說的時候流著眼淚)。「我不能不說,親愛的!我覺得他心裡一點結婚的意思也沒有;但是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是會拒絕他的,就像我拒絕其他的人一樣。」 
  「啊,真的嗎?為什麼?」莫名其妙的萊蒂問。 
  「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得把話說明白。我要把自己完全撇在一邊,但是他也不會從你們中間選一個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希望過——也沒有這樣想過!」萊蒂痛苦地說。「可是,唉!我但願我已經死了才好。」 
  這個可憐的女孩子,被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折磨著,轉身面向剛剛上樓的另外兩個女孩子。 
  「我們跟她還是朋友,」她對她們說。「她覺得他娶她的機會並不比娶我們的多。」 
  她們中間的隔閡就這樣消除了,又親親熱熱地說起知心話來。 
  「我似乎現在做什麼都不在乎了,」瑪麗安說,她的心情現在低落到了極點。「我要嫁給斯底克福特的一個奶牛場老闆了,他已經向我求婚兩次了;可是——大啊——我現在寧肯死了也不願做他的妻子了!你為什麼不說話啊,伊茨?」 
  「那麼我承認,」伊茨小聲說,「今天他抱著我走過水塘的時候,我心裡想他一定要吻我的;我靜靜地靠在他的胸膛上,等了又等,一動也不動。但是他沒有吻我。我再也不願意在泰波塞斯住下去了!我要回家去。」 
  姑娘們的愛情既然沒有了希望,臥室裡的氣氛也就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冷酷的自然法則把她們的感情激發出來——這種感情既不是她們想要的,也不是她們情願的,就是在這種感情的壓力下,她們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白天發生的事已經燃起了火苗,在她們的胸膛裡燃燒著,折磨著她們,使她們痛苦得幾乎無法忍受了。她們作為個體存在的差別被這種感情消除了,她們每一個人都不過是被稱作女人的這種有機體的一部分。因為誰也沒有希望,所以她們都是那樣坦誠,沒有一點兒忌妒。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明白事理的姑娘,誰也沒有想到為了超過別人,就用虛榮的幻想去自欺欺人,或是去否認她們的愛情,或去賣弄風情。從她們的身份地位看,她們完全明白她們的癡情不會有什麼結果;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沒有意義的;是她們自己建立起來的思想觀念在作怪;從文明的觀點看,她們的愛情根本就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但是從自然的觀點看,什麼理由也不缺少);事實是,愛情是確實存在的,而且給她們帶來的極度喜悅到了銷魂蝕魄的程度;所有這一切也使她們產生出一種聽天由命和自尊自重的思想,而她們要是真的去爭奪他作丈夫,卑鄙地想心思,那麼這種態度就會被破壞掉了。 
  她們在小床上翻來覆去的,老是睡不著,樓下的奶油搾機裡也傳來單調的滴答聲。 
  「你沒睡著吧,苔絲?」過了半小時,有一個女孩子低聲問。 
  那是伊茨·體特的聲音。 
  苔絲回答說沒有睡著,剛一說完,萊蒂和瑪麗安也掀開了被單歎著氣說—— 
  「我們也沒有睡著呢!」 
  「據說他家裡給他找了一位小姐——我實在想知道她長的是個什麼樣子!」 
  「我也很想知道,」伊茨說。 
  「給他找了一個小姐?」苔絲吃了一驚,急忙問。 
  「啊,不錯——聽人悄悄說的;是一個門戶和他相當的小姐,他家裡給他找的;是一個神學博士的女兒,離他父親住的愛敏寺教區不遠;他們說他不太喜歡她。不過他肯定是要娶她的。」 
  關於這件事,她們知道的就是這樣一點點;但是在夜色深沉的晚上,這件事已經足以使她們建立起痛苦和悲哀的遐想。他們想像出所有的細節,想像他怎樣被勸說得同意了,想像怎樣準備婚禮,想像新娘的快樂,想像新娘的服裝和婚紗,想像新娘和他住在一起的幸福之家,而他同她們之間的舊情卻被忘得一乾二淨,她們就這樣談著,痛苦著,直到她們哭著睡著了,才算把憂愁驅散掉。 
  在這段新聞透露出來以後,苔絲也就斷了癡心妄想的念頭,不再以為克萊爾對她的慇勤含有什麼嚴肅鄭重的意義了。那只是因為她的美麗而愛她的,就像上在過去的夏季一樣,也就是說,他是為了暫時的愛情歡娛而愛她的,此外沒有別的。在這種悲傷的想法裡,她還戴有一頂荊棘之冠,那就是他對她的暫時愛戀勝於其他的人,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天性方面比她們更熱情、更聰明、更美貌,但是從社會禮法的觀點看,她卻不比被他忽視的不如她美貌的那些人更值得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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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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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佛盧姆谷裡,土壤肥沃得冒油,氣候溫暖得發酵,在這種季節裡,從萬物滋生發育的絲絲聲中,幾乎連草木汁液的奔流都聽得見,因此,那種最富有幻想的愛情就不可能不生出纏綿的情意來。生活在那兒的胸懷激情的兩個人,也都受到了周圍環境的感染。 
  七月已經從他們的身邊過去了,隨後而來的便是暑月1的氣候,似乎自然這一方面也在作出努力,以便能夠適合在泰波塞斯奶牛場談情說愛的心境。這個地方的空氣,在春天和初夏都非常清新,而現在卻變得呆滯和使人睏倦了。沉重的氣息壓在他們的身上,到了正午,似乎連景物也昏昏入睡了。像埃塞俄比亞的烈日一樣灼熱的太陽,曬黃了牧場斜坡頂上的青草,不過在流水潺潺的地方依然還是嫩綠的草地。克萊爾不僅外面受到熱氣的灼烤,而且內心裡也為了溫柔沉靜的苔絲受到越來越強烈的激情的壓迫。 
   
  1暑月(Thermindnrean),1789年法國大革命改變曆法,其中從7月19日至8月17日的一個月被稱為暑月。Thermindorean來自希臘文,熱的意思,暑月也有被譯為霧月和熱月的。 

  雨已經下過了,高地也干了。奶牛場老闆坐著帶彈簧的雙輪馬車從市場回家,馬車跑得飛快,車輪的後面帶起一股白色的塵土,好像是點燃了的一條細長的火藥引線一樣。奶牛被牛虻咬得發了瘋,有五道橫木的柵欄門都被它們跳了過去;從星期一到星期六,奶牛場的克裡克老闆捲起來的襯衣袖子,從來就沒有放下來過。只開窗戶而不把門打開,風是透不進來的;在奶牛場的園子裡,烏鴉和畫盾在覆盆子樹叢下跳來跳去,看它們的樣子,與其說它們是長翅膀的飛鳥,還不如說它們是長四條腿的走獸。廚房裡的蚊蠅懶洋洋的,一點兒也不伯人,在沒有人的地方爬來爬去,比如地板上、櫃子上以及擠奶女工的手背上。他們在一塊兒談話的內容總是與中暑有關;而做黃油,尤其是保存黃油都是沒有辦法做到的事了。 
  為了涼爽和方便,擠牛奶的工人們不把奶牛趕回家去,完全在草地上擠奶。白天,隨著地球的轉動,太陽也繞著樹幹移動,因此哪怕是最小的一棵樹木,奶牛也要跟隨著它的陰影轉動;擠奶工人過來擠奶時,由於蚊蠅的叮咬,奶牛幾乎都無法安靜地站著。 
  這些天以來,有一天下午,有四五條還沒有擠奶的奶牛碰巧離開了牛群,站在一個樹籬的拐角後面,這幾條牛中有矮胖子和老美人,同其他的女工比起來,它們最喜歡由苔絲來擠奶。苔絲擠完了一頭奶牛的奶,從凳子上站起來,這時候已經把她注意了一會兒的安琪爾·克萊爾問她,願不願意去擠前面提到的兩頭奶牛。苔絲默不作聲地同意了,把凳子拿在手裡,提起牛奶桶,向那兩頭奶牛站的地方走過去。不久,從樹籬那邊傳來了老美人的奶被擠進桶裡的絲絲聲,安琪爾·克萊爾這時候也想到拐角那兒去,以便把跑到那邊的一頭難擠的奶牛的奶擠完,因為他現在已能像奶牛場老闆一樣擠難擠的奶牛了。 
  所有擠奶的男工,還有一些女工,他們在擠奶的時候都把額頭抵在牛的身上,眼睛盯著牛奶桶。但是也有幾個人,主要是年輕的女工,都側著頭靠在牛的肚子上。苔絲·德北菲爾德就是這種擠奶的習慣,她把太陽穴靠在奶牛的肚子上,眼睛凝視著草場的遠方,悄悄地聚精會神地想著心思。她就是用這樣的姿勢為老美人擠奶的,太陽剛好照在擠奶的這一邊,太陽的光線一直射到她穿粉紅裙子的身上,射到她戴的有帽簷的白色帽子上,照亮了她的側面身影,使她看上去就像是從奶牛的黃褐色背景上雕刻出來的一尊玉石浮雕像。 
  她不知道克萊爾隨後也來到了她的附近,也不知道他正坐在奶牛下面觀察她。很明顯,她的頭和她的面目安詳沉靜:她似乎在那兒發怔出神,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卻看不見。在這幅圖畫裡,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老美人的尾巴和苔絲粉紅色的雙手在活動著,那雙手的活動是那樣地輕柔,所以就變成了一種韻律的搏動,它們也彷彿正在按照反射的刺激活動,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一樣。 
  在他看來,她的臉非常可愛。但是,那張臉上又沒有超凡入聖的神情,全部都是真正的青春活力,真正的溫暖,真正的血肉之軀。而這一切又全都集中到了她的嘴上。她的一雙眼睛和他過去看見的一樣,一直是那樣深沉,似乎能夠說話,她的面頰,也許還是像他從前見過的那樣美麗;她的眉毛還是像從前見過的那樣彎彎如弓,她的下巴還是像從前見過的那樣稜角分明,她的脖頸也還是像從前見過的那樣端正;然而她的那張嘴從前卻沒有見到過,不知道天底下有沒有能同它相比的。她的中部微微向上掀起的紅色上唇,就連最沒有激情的青年男子見了,也要神魂顛倒,癡迷如醉,為之瘋狂。他從前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的嘴唇和牙齒如此美妙,讓他在心中不斷地想起玫瑰含雪1這個古老的伊麗莎白時代的比喻。在他用一個情人的眼光看來,她的嘴和牙齒簡直是完美無缺了。但又個是完美無缺——它們並不是完美無缺的。也正是在似乎完美無缺中顯露出來的一點兒不完美,這才生出甜蜜來,正因為有了這一點不完美,也才符合人之常情。 
   
  1玫瑰含雪(roses filled with snow),出自托瑪斯·坎皮恩的詩《櫻桃熟了》:「看上去它們就像含雪的玫瑰蓓蕾。」 

  克萊爾已經把她的兩片嘴唇的曲線研究過許多次了,因此他在心裡很容易就能夠把它們再現出來;此刻它們就出現在他的面前,紅紅的嘴唇充滿了生氣,它們送過來一陣清風,吹過他的身體,這陣清風吹進了他的神經,幾乎使他顫慄起來;實在的情形是,由於某種神秘的生理過程,這陣清風讓他打了一個毫無詩意的噴嚏。 
  接著苔絲意識到他正在看她;不過她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坐著的姿勢一點兒也沒有動,但是她那種夢幻一樣的沉思卻消失了,只要仔細一看,很容易就能發現她臉上的玫瑰紅色正在加深,後來又慢慢消褪了,上面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紅色。 
  克萊爾心中出現的那種好像從天而降的激動情緒,還沒有消失。決心、沉默、謹慎、恐懼,好像一支打了敗仗的軍隊,往後直退。他從座位上跳起來,把牛奶桶扔在那兒,也不管會不會被奶牛踢翻,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他一心渴望的人跟前,跪在她的旁邊,把她擁抱在自己懷裡。 
  苔絲冷不防地被嚇了一跳,但是她想也沒想,就不由自主地讓他擁抱著自己。她看清了來到她面前的不是別人,確實是她所愛的人,就張開嘴發出一種近似狂喜的呼喊,帶著暫時的歡愉倒在他的懷裡。 
  他正要去吻那張迷人的小嘴,但是由於他溫柔的良知而克制住了自己。 
  「原諒我,親愛的苔絲!」他小聲說。「我應該先問問你的。我——我真不知道我正在幹什麼。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我是真心愛你的,最親愛的苔絲,我完全是一片真心啊!」 
  這時候老美人回過頭來看著他們,感到莫名其妙;它看見在它的肚子下面蜷伏著兩個人,從它記事以來,那兒應該只有一個人的,於是發了脾氣,抬了抬後腿。 
  「她生氣了——她不懂我們在幹什麼——她會把牛奶桶踢翻的!」苔絲嘴裡嚷著,一邊輕輕地從克萊爾懷裡掙脫出來,她的眼睛注意的是牛的動作,她的心裡想的卻是克萊爾和她自己。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兩人站在一起,克萊爾的胳膊仍然摟著她。苔絲的眼睛注視著遠方,眼淚開始流了出來。 
  「你為什麼哭了,親愛的?」他問。 
  「啊——我不知道呀!」她嘟噥著說。 
  等到她把自己的地位看清楚了,弄明白了,她就開始變得焦慮不安了,想從克萊爾的摟抱中掙脫出來。 
  「啊,苔絲,我的真情終於流露出來了,」他說,奇怪地歎了一口氣,這就在不知不覺中表明他的理智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我——我真心地愛你,真正地愛你,這是不用說的。可是我——現在不能再往前走了——這讓你難過了——我也和你一樣感到吃驚呢。你不會以為我在你沒有防備時太魯莽吧?——我來得太快,也沒有想一想,你會不會?」 
  「不——我也說不清。」 
  他讓她從他的摟抱中掙脫出去;沒有一會兒,各人又都開始擠奶了。沒有人看見他們剛才因為互相吸引合而為一的事;幾分鐘以後,奶牛場的老闆來到了被樹籬擋住的拐角地方,那時候,這一對情侶顯然已經分開了,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們的關係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可是自從克裡克老闆上次看見他們已來的一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事,因為他們的天性而把宇宙的中心改變了。這件事就它的性質而論,要是讓那個講究實際的老闆知道了,一定會瞧不起的;但是那件事卻不是以一大堆所謂的實際為基礎的,而是以更加頑強和不可抗拒的趨向為基礎的。一道面紗被掀在了一邊;從此以後,展現在他們前面道路上的,將是一種新的天地——既可能短暫,也可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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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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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來臨的時候,坐立不安的克萊爾走出門外,來到蒼茫的暮色裡,而被他征服的她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問。 
  晚上還是和白天一樣地悶熱。天黑以後,要是不到草地上去,就沒有一絲涼氣。道路、院中的小徑、房屋正面的牆壁,還有院子的圍牆,都熱得像壁爐一樣,而且還把正午的熱氣,反射到夜間行人的臉上。 
  他坐在奶牛場院子東邊的柵欄門上,不知道怎樣來看待自己。白天,他的感情的確壓倒了他的理智。 
  自從三個小時以前突然發生擁抱以來,他們兩個人就再也沒有在一塊兒呆過。她似乎是對白天發生的事保持鎮靜,但實際上是幾乎給嚇壞了,他自己也因為這件事的新奇、不容思索和受環境支配的結果而惶惶不安起來,因為他是一個易於激動和愛好思索的人。到目前為止,他還不大清楚他們兩個人的真實關係,也不知道他們在其他人的面前應該怎樣應付。 
  安琪爾來到這個奶牛場裡當學徒,心想在這兒的短暫停留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不久就過去了,很快就忘掉了;他來到這兒,就像來到一個隱蔽的洞室,可以從裡面冷靜地觀察外面吸引人的世界,並且同華爾特·惠特曼一起高喊—— 
  你們這一群男女,身著日常的服飾, 
  在我眼裡是多麼地新奇!1 
   
  1華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美國詩人,著有詩集《草葉集》,哈代所引的詩出自《過布魯克林渡口》一詩。 

  同時心裡計劃著,決心再重新進入到那個世界裡去。但是你看,那吸引人的景象向這邊轉移過來了。曾經那樣吸引人的世界,在外面又變成了一出索然無味的啞劇了;而在這個表面上沉悶和缺少激情的地方,新奇的東西卻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這是他在其它地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房子的每個窗子都開著,克萊爾聽得見全屋子人安歇時發出的每一種細小的聲音。奶牛場的住宅簡陋不堪,無足輕重,他純粹是迫不得已才來這兒寄居的,所以從來就沒有重視它,也沒有發現在這片景物裡有一件有價值的東西讓他留戀。但是這所住宅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呢?古老的長滿了苔蘚的磚牆在輕聲呼喊「留下來吧」,窗子在微微含笑,房門在好言勸說,在舉手召喚,長春籐也因為暗中同謀而露出了羞愧。這是因為屋子裡住著一個人物,她的影響是如此深遠廣大,深入到了磚牆、灰壁和頭頂的整個藍天之中,使它們帶著燃燒的感覺搏動。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呢?是一個擠奶女工的力量。 
  這個偏僻奶牛場裡的生活變成了對安琪爾·克萊爾非常重要的事情,這的確讓人感到驚訝不已。雖然部分原因是因為剛剛產生的愛情,但是也不是完全如此。除了安琪爾而外,許多人知道,人生意義的大小不在於外部的變遷,而在於主觀經驗。一個天性敏感的農民,他的生活比一個天性遲鈍的國王的生活更廣闊、更豐富、更激動人心。如此看來,他發現這兒的生活同其它地方的生活一樣有著重要的意義。 
  儘管克萊爾相信異端學說,身上有種種缺點和弱點,他仍然是一個具有是非感的人。苔絲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不是隨意玩弄以後就可以把她丟開的;而是一個過著寶貴生活的婦女——這種生活對她來說無論是受苦還是享受,也像最偉大人物的生活一樣重要。對於苔絲來說,整個世界的存在全憑她的感覺,所有生物的存在也全憑她的存在。對於苔絲,宇宙本身的誕生,就是在她降生的某一年中的某一天裡誕生的。 
  他已經進入的這個知覺世界,是無情的造物主賜給苔絲的唯一的生存機會——是她的一切;是所有的也是僅有的機會。那麼他怎麼能夠把她看得不如自己重要呢?怎麼能夠把她當作一件漂亮的小物件去玩弄,然後又去討厭它呢?怎麼能夠不以最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對待他在她身上喚起來的感情呢?——她看起來很沉靜,其實卻非常熱烈,非常容易動情;因此他怎麼能夠去折磨她和讓她痛苦呢? 
  像過去的習慣那樣天天和她見面,已經開了頭的事情就會繼續向前發展。他們的關係既然是這樣親密,見面就意味著相互溫存;這是血肉之軀不能抗拒的;既然不知道這種趨向的發展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他決定目前還是避開他們有可能共同參與的工作。但是要堅持不同她接近的決心,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脈搏每跳動一次,都把他向她的身邊推動一步。 
  他想他可以去看看他的朋友們。他可以就這件事聽聽他們的意見。在不到五個月的時間裡,他在這兒學習的時間就要結束了,然後再到其它的農場上學習幾個月,他就完全具備了從事農業的知識了;也就可以獨立地創建自己的事業了。一個農場主應不應該娶一個妻子?一個農場主的妻子應該是客廳裡的蠟像呢,或者應該是一個懂得幹農活的女人呢?不用說答案是他喜歡的那一種,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動身上路。 
  有一天早晨,大家在泰波塞斯奶牛場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有個姑娘注意到當天她沒有看見克萊爾先生一點兒影子。 
  「啊,不錯,」奶牛場裡的克裡克老闆說。「克萊爾先生已經回愛敏寺的家中去了,他要和他家裡的人一起住幾天。」 
  那張桌子上坐著四個情意綿纏的姑娘,對她們來說,那天早晨太陽的光芒突然黯淡無光了,鳥兒的啼鳴也變得嘶啞難聽了。但是沒有一個姑娘用說話或者手勢來表達她們的惆悵。 
  「他在這兒跟我學習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奶牛場老闆接著說,他的話音裡帶著冷淡,卻不知道這種冷淡就是殘酷;「所以我想他已經開始考慮到其它地方去的計劃了。」 
  「他在這兒還要住多久呢?」伊茨·休特問,在一群滿懷憂鬱的姑娘中間,只有她還敢相信自己說話的聲音不會洩露自己的感情。 
  其他的姑娘等著奶牛場老闆的答話,彷彿這個問題關係到她們的生命一樣;萊蒂張大了嘴,兩眼盯著桌布,瑪麗安臉上發燒,變得更紅了,苔絲心裡怦怦直跳,兩眼望著窗外的草地。 
  「啊,我要看看我的備忘錄,不然我不記得準確的日子,」克裡克回答說,說話裡同樣帶著叫人無法忍受的漠不關心。「即使那樣也是會有一點兒變化的。我可以肯定,他還要住在這兒實習一段時間,學習在乾草場裡飼養小牛。我敢說不到年底他是不會離開這兒的。」 
  和他相處還有四個月左右的時間,這都是痛苦的和快樂的日子——是快樂包裹著痛苦的日子。在那以後,就是無法形容的漫長黑夜了。 
  就在早晨的這個時候,安琪爾·克萊爾騎著馬正在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走著,離開吃早飯的人已經有十英里遠了,他正朝著愛敏寺他父親的牧師住宅的方向走,他還盡其所能地帶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克裡克太太送給他的一些血腸和一瓶蜜酒,那是用來對他的父母表示友好和尊敬的。白色的小路伸展在他的面前,他的一雙眼睛看著路面,但是思考的卻是明年的事情,而不是這條小路。他是愛上她了,但是應不應該娶她呢?他敢不敢娶她呢?他的母親和兄弟會說什麼呢?在結婚一兩年後,他又怎樣看呢?那就要看在這番暫時感情之下牢固的友誼會不會生長發育了,或者說,是不是僅僅因為她的美貌而生出的一種感官上的愛慕,實際上卻缺少了永久的性質。 
  他走到後來,終於望見了他父親住的那個四面環山的小鎮,望見了用紅色石頭建造的都蜂王朝時期的教堂塔樓,以及牧師住宅附近的一片樹林,於是他騎著馬朝下面那個他熟悉不過的大門走去。他在進自己的家門之前,朝教堂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見有一群女孩子站在小禮拜室的門口,年紀在十二歲到十六歲之間,顯然在那兒等候某個人的到來,不一會兒,那個人果然出現了;看樣子她的年紀比那些女孩子的年紀都要大,戴一頂寬邊軟帽,穿一件漿洗得發硬的細紗長衫,手裡拿著兩本書。 
  這個人克萊爾很熟。他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看見他了;雖然她是一個沒有過錯的女孩子,但是他希望她沒有看見自己,這樣就不必上前去同她打招呼了。他決心不去同她打招呼,因此認定她沒有看見自己。那個年輕的姑娘名叫梅茜·羌特,是他父親的鄰居和朋友的獨生女兒,他的父母心裡也暗暗盼望將來有一天他能夠娶了她。她精通唯信仰主義的理論和《聖經》教義,現在顯然是來上課的。但是克萊爾的心又飛到了瓦爾谷中那一群感情熱烈和生活在盛夏氣候中的異教徒身邊了,想起了她們的玫瑰色雙頰上的美人痣,其實那是沾上的牛糞形成的;他特別想起了她們中間最熱情奔放和情意深重的那一位。 
  他是由於一時的衝動而決定回愛敏寺的,因此他事先並沒有寫信告訴他的母親和父親,不過他希望能夠在吃早飯的時候到家,在他的父母還沒有出門去教區工作之前見到他們。他比預計的時間到得晚了些,那時父母已經坐下來吃早飯了。一看見他走進門來,坐在桌子邊的一群人都跳起來歡迎他。他們是他的父親、母親,大哥費利克斯牧師,他現在已經是附近郡裡一個鎮上的副牧師了,正好請了兩個禮拜的假回家。他的另一個哥哥卡斯伯特也是牧師,他還是一個古典學者,劍橋大學一個學院的院長和董事,現在從學校回家度假。他的母親頭上戴一頂軟帽,鼻樑上架一副銀邊眼鏡,他的父親還是從前的樣子,貌如其人,熱心、誠懇、敬仰上帝,他有點兒憔悴,大約六十五歲的年紀,蒼白的臉上刻滿了思想和意志的印跡。從他們的頭上看過去,牆上掛著安琪爾姐姐的畫像,她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比安琪爾大十六歲,嫁給一個傳教的牧師到非洲去了。 
  在最近二十年裡,老克萊爾先生這樣的牧師都差不多在現代人的生活裡消失了。他是從威克利夫、胡斯、馬丁·路德和加爾文一派傳下來的真正傳人,福音教派中的福音教徒,一個勸人信教的傳教士,他是一個在生活和思想方面都像基督使徒一樣簡樸的人,在他毫無人生經驗的年輕時候,對於深奧的存在問題就拿定了主意,再也不許有別的理由改變它們。和他同時代的人,還有和他一派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個極端的人;同時在另一方面,那些完全反對他的人,看到他那樣徹底,看到他在傾注全部的熱情運用原理時對所有的疑問都棄之不顧,表現出非同尋常的毅力,也不得不對他表示尊敬佩服。他愛的是塔蘇斯的保羅,喜歡的是聖約翰,恨得最厲害的是聖詹姆斯,對提摩西、提多和腓力門則是既愛又恨的複雜感情。按照他的理解,《新約全書》與其說是記載基督的經典,不如說是宣揚保羅的史書——與其說是為了說服人,不如說是為了麻醉人。他深深地信仰宿命論,以至於這種信仰都差不多成了一種毒害,在消極方面簡直就和放棄哲學一樣,和叔本華與雷奧巴狄的哲學同出一源。他瞧不起法典和禮拜規程,卻又堅信宗教條例,並且自己認為在這類問題上是始終如一的——這從某方面說他是做到了的。有一點肯定如此,那就是他的誠實。 
  在瓦爾谷,他兒子克萊爾近來過的是自然的生活,接觸的是鮮美的女性,得到的是美學的、感官的和異教的快樂,假如他通過打聽或者想像知道了,按他的脾性對兒子是會毫不留情的。曾經有一次,安琪爾因為煩惱不幸對他的父親說,假如現代文明的宗教是從希臘起源的,不是從巴勒斯坦起源的,結果可能對人類要好得多;他的父親聽了這句實實在在的話,不禁痛苦萬分,一點兒也沒有想到這句話裡面會有干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說會認識到裡面有一半的真理或者是百分之百的真理了。後來,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把兒子狠狠地教訓了好些日子。不過,他的內心是那樣慈愛,對任何事情也不會恨得很久,看見兒子回家,就微笑著歡迎他,真誠可愛得像一個孩子。 
  安琪爾坐下來,這時候才覺得回到了家裡;不過和大家坐在一起,他倒覺得缺少了自己過去有過的自己是家庭一員的感覺。從前他每次回到家裡,都意識到這種分歧,但是自從上次回家住了幾天以後,他現在感觸到這種分歧明顯變得比過去更大了,他和他們越來越陌生了。家裡那種玄妙的追求,仍然還是以地球為萬物中心的觀點為基礎的,也就是說,天上是天堂,地下是地獄,這種追求和他自己的相比,它們就變得陌生了,陌生得就像它們是生活在其它星球上的人做的夢一樣。近來他看見的只是有趣的生活,感覺到的只是強烈激情的搏動,由於這些信仰,它們沒有矯飾,沒有歪曲,沒有約束,這些信仰只能由智慧加以節制,而是不能夠壓制的。 
  在他的父母方面,他們也在他的身上看出了巨大的不同,看到了同在前幾次裡看到的安琪爾·克萊爾的差別。他們所注意到的這種差別主要是他的外表上的,他的兩個哥哥注意到的尤其如此。他的表現越來越像一個農民,抖他的雙腿,臉上易於表現喜怒哀樂的情緒,富有表情的眼睛傳達的意思甚至超過了舌頭。讀書人的風度差不多消逝了;客廳裡的青年人的風度更加看不見了。道學先生會說他沒有教養,假裝正經的人會說他舉止粗野。這就是他在泰波塞斯同大自然的兒女們住在一起而受到熏陶感染的結果。 
  早飯以後,他和他的兩個哥哥一起出門散步,他的兩個哥哥都是非福音教徒,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都是高品位的青年,品行端正,性格謹慎;他們都是由教育機床一年年生產出來的無可挑剔的模範人物。他們兩個人都有點兒近視,那個時候時興戴繫帶子的單片眼鏡,所以他們就戴繫帶子的單片眼鏡;如果時興戴夾鼻眼鏡,他們就戴夾鼻眼鏡,而從不考慮他們有毛病的眼睛的特殊需要。當有人崇拜華茲華斯的時候,他們就帶著華茲華斯的袖珍詩集,當有人貶低雪萊的時候,他們就把雪萊的詩集扔在書架上,上面落滿了灰塵。當有人稱讚柯累佐的畫《神聖家庭》的時候,他們也稱讚柯累佐的畫《神聖家庭》;當有人詆毀柯累佐而讚揚維拉奎的時候,他們也緊跟在後面人云亦云,從來沒有自己的不同意見。 
  如果說他的兩個哥哥注意到了安琪爾越來越不合社會世俗,那麼他也注意到了他的兩個哥哥在心智上越來越狹隘。在他看來,費利克斯似乎就是整個社會,卡斯伯特似乎就是所有的學院。對費利克斯來說,主教會議和主教視察就是世界的主要動力;對卡斯伯特來說,世界的主要動力則是劍橋。他們每一個人都坦誠地承認,在文明的社會裡,還有千千萬萬的無足輕重的化外之人,他們既不屬於大學,也不屬於教會;對他們只需容忍,而無需尊敬和一視同仁。 
  他們是兩個孝順的兒子,定期回家看望他們的父母。在神學的發展變化中,雖然費利克斯和他的父親相比是更新的一支的產物,但是卻缺少了父親的犧牲精神,多了自私自利的特點。和他的父親相比,對於和他相反的意見,他不會因為這種意見對堅持這種意見的人有害就不能容忍,但是這種意見只要對他的說教有一點兒害處,他可不會像他父親那樣容易寬恕別人。總的說來,卡斯伯特是一個氣量更加寬宏的人,不過他雖然顯得更加敏感,但是卻少了許多勇氣。 
  他們沿著山坡上的路走著,安琪爾先前的感覺又在心中出現了——和他自己相比,無論他們具有什麼樣的優勢,他們都沒有見過也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生活。也許,他們和許多別的人一樣,發表意見的機會多於觀察的機會。他們和他們的同事們一起在風平浪靜的潮流中隨波逐流,對在潮流之外起作用的各種複雜力量誰也沒有充分的認識。他們誰也看不出局部的真理同普遍的真理之間有什麼區別;也不知道他們在教會和學術的發言中,內心世界所說的和外部世界正在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我想你現在一心想的就是農業了,別的什麼也不想了,是不是,我的朋友?」費利克斯帶著悲傷和嚴肅的神情,透過眼鏡看著遠方的田野,在說完了其它的事情後對他的弟弟說。「因此,我們只能盡力而為了。不過我還是勸你千萬努力,盡可能不要放棄了道德理想。當然,農業生產就是意味著外表的粗俗;但是,高尚的思想無論怎樣也可以和簡樸的生活結合在一起呀。」 
  「當然可以,」安琪爾說。「如果我可以班門弄斧地說一句話,這不是在一千九百年以前就被證明了的嗎?費利克斯,為什麼你要以為我可能放棄高尚思想和道德理想呢?」 
  「啊,從你寫的信中,從你和我們談話的口氣中——我猜想——這只是猜想——你正在慢慢地喪失理解力。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卡斯伯特?」 
  「聽著,費利克斯,」安琪爾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都相處得非常好;我們各自做各自的事;不過如果說到理解力的話,我倒覺得你作為一個躊躇滿志的教條主義者,最好不要管我的事,還是先問問你自己的事怎麼樣了。」 
  他們轉身下山,回家吃午飯,午飯沒有固定的時間,他們的父親和母親什麼時候結束了上午在教區的工作,就什麼時候吃飯。克萊爾先生和克萊爾太太不是自私自利的人,最後還要考慮的是下午來拜訪的人方不方便;但是在這件事上,三個兒子卻非常一致,希望他們的父母多少能適合一點兒現代觀念。 
  他們走路走得肚子餓了,安琪爾餓得尤其厲害,他現在是在戶外工作的人,已經習慣了在奶牛場老闆的簡陋飯桌上吃那些豐富的廉價食物。但是兩個老人誰也沒有回家,直到幾個兒子等得不耐煩了,他們才走進門來。原來兩個只顧別人的老人,一心勸說他們教區裡幾個生病的教民吃飯,自相矛盾地要把他們囚禁在肉體的牢獄裡1,而把他們自己吃飯的事全給忘了。 
   
  1囚禁在肉體的牢獄裡(keep imprisoned in the flesh),意為活在世上。基督教要求人死後上天堂,以求靈魂的解脫,因此把肉體和現世看作牢獄。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幾樣素樸的冷食擺在他們的面前。安琪爾轉身去找克裡克太太送給他的血腸,他已經吩咐按照在奶牛場烤血腸的方法把它們好好地烤一烤,他希望他的父親和母親能像他自己一樣,非常喜歡這種加了香料的美味血腸。 
  「啊!你是在找血腸吧,我親愛的孩子,」克萊爾的母親問。「不過,我想在你知道了理由以後,你不會在乎吃飯沒有血腸吧?我想你的父親和我都是不在乎的。我向你的父親提議,把克裡克太太好意送來的禮物送給一個人的孩子們了,那人得了震顫性譫妄病,不能掙錢了;你父親同意了,認為他們會很高興的;所以我們就把血腸送給他們了。」 
  「當然不會,」安琪爾快活地說,回頭去找蜜酒。 
  「我嘗過了,那蜜酒的酒精含量太高,」他的母親接著說,「這種蜜酒作飲料是不合適的,不過有人生了急病,它倒和紅酒、白蘭地一樣地有效;所以,我把它收進我的藥櫃裡去了。」 
  「我們吃飯是從來不喝酒的,這是規矩,」他的父親補充說。 
  「但是我怎樣對克裡克太太說呢?」安琪爾說。 
  「當然實話實說,」他的父親說。 
  「我倒願意對她說,我們非常喜歡她的蜜酒和血腸。她是那種友好、快活一類的人,我一回去,她肯定就要立即問我的。」 
  「既然我們沒有吃,你就不能那樣說,」克萊爾先生明明白白地說。 
  「啊——不那麼說好了;不過那種蜜酒倒是值得一點一點品嚐呢。」 
  「你說什麼呀?」卡斯伯特和費利克斯一齊問。 
  「哦——這是在泰波塞斯使用的說法,」安琪爾臉上一紅,回答說。他覺得他的父母不近人情是不對的,但是他們的做法卻是對的,所以就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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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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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當天晚上家庭祈禱以後,安琪爾才找到機會把一兩件心思對他的父親說了。晚禱的時候,他跪在兩個哥哥背後的地毯上,一面研究他們腳上穿的靴子後跟上的小釘子,一面在心裡打定了主意。晚禱結束了,兩個哥哥跟著母親走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他的父親和他自己。 
  那個青年先是同他的父親廣泛地討論了如何獲得農場主地位的種種計劃——要麼就留在英格蘭,要麼就到殖民地去。後來他的父親告訴他說,由於他沒有花錢把安琪爾送到劍橋去接受教育,所以他當時就覺得自己有責任每年儲蓄一筆錢,以便將來有一天給他買地或是租地,這樣他就不會感到他的父親對他不公平和薄待他了。 
  「就世俗的財富而論,」他的父親接著說,「幾年之內,你肯定就要比你的兩個哥哥有錢多了。」 
  老克萊爾先生這一方待他既是這樣周到,安琪爾就趁機把另一個他更關心的問題提了出來。他對他的父親說,他已經二十六歲了,將來在他開始農場的事業時,他的腦後需要有一雙眼睛,才照顧得了所有的事情——在他照看農場的時候,家裡總得有一個人,幫他管理家中的事情。因此,他應不應該結婚呢? 
  他的父親似乎認為他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於是安琪爾才接著把問題提出米—— 
  「我既然將來要做一個勤勞儉樸的農場主,那你覺得我最好娶一個什麼樣的姑娘做妻子呢?」 
  「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徒,在你外出的時候,在你回家的時候,她既是你的幫手,又是你的安慰。除此而外,其它方面實在沒有多大關係。這樣的姑娘是不難找的;說實在的,現在就可以找到,我那個熱心的朋友和鄰居羌特博士——」 
  「但是,這個姑娘首先是不是應該會擠牛奶,會攪黃油,會做美味的奶酪呢?首先是不是應該懂得照顧母雞和火雞孵蛋,懂得照顧小雞,懂得在緊急時候指揮工人種地,懂得給牛羊估價呢?」 
  「是的,做一個農場主的妻子應該是這樣的;肯定是這樣的。能這樣最好不過了。」老克萊爾先生顯然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這些問題。「我還要補充一點,」他說,「你要找一個純潔賢惠的姑娘,既要真正對你有利,又要確實讓你的母親和我感到滿意,那麼除了梅茜小姐,你就找不出另外一個人來。你從前也曾經對她表示過一點意思的。不錯,我這位鄰居羌特的女兒,近來也學到了我們這兒附近一些年輕牧師的毛病,像過節日似地拿一些鮮花之類的東西來裝飾聖餐桌,也就是祭壇,有一天我聽見她把祭壇叫做聖餐桌,還把我嚇了一跳呢。不過她的父親和我一樣反對她這種俗套,說這種毛病是可以治好的。我相信這只不過是女孩子的心血來潮罷了,不會長久的。」 
  「說得對,說得對;我知道,梅茜小姐是一個品行端莊的虔誠的人。可是,父親,你有沒有想到過,如果一個人和梅茜·羌特小姐一樣純潔賢淑,儘管那位小姐的優點不在宗教方面,但是她能夠像一個農場主那樣懂得種地,對我來說是不是更加合適呢?」 
  他的父親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一個農場主的妻子首先得有保羅對待人類的眼光,其次才是種莊稼的本事;安琪爾一時受到感情的驅使,他既要尊重他的父親的感情,同時又要促成心中的婚姻大事,所以就說了一番貌似有理的話來。他說,命運或者上帝已經給他挑選了一個姑娘,無論從哪方面說,那個姑娘都配得上做一個農業家的伴侶和幫手,也肯定具有端莊穩重的性情。他不知道她信的教是否就是他父親信的那個合理的低教派;但是她大概會接受低教派的信仰的;她是一個信仰單純和按時上教堂的人;她心地忠厚,感覺敏悟,頭腦聰明,舉止也相當高雅,她像祭祀灶神的祭司一樣純潔,容貌也長得異常的美麗。 
  「她的出身是不是你願意娶她的那種家庭,簡而言之,她是不是一個小姐?」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他的母親悄悄地走進了書房,聽了他的話大吃一驚,問他。 
  「按照普通的說法,她是不能被稱為小姐的,」安琪爾急忙說,一點兒也不畏懼。「因為我可以驕傲地說,她是一個鄉下小戶人家的女兒。但是她在感情和天性方面,你不能不說她是一位小姐。」 
  「梅茜·羌特可是出身於一個高貴的家庭啊。」 
  「呸——那有什麼好處,母親?」安琪爾急忙說。「我現在不得不過勞苦的生活,將來也不得不過勞苦的生活,做我這種人的妻子家庭再好又有什麼用處呢?」 
  「梅茜可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姑娘。多才多藝是自有魅力的,」他的母親透過銀邊眼鏡看著他,反駁他說。 
  「至於說到外在的才藝,它們對於我將要過的生活又有什麼意義呢?——而說到讀書,我可以親自教她呀。你們因為不認識她,不然你們會說,她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學生啊。我可以這樣比方說,她渾身上下充滿了詩意——其實她本身就是詩。在理論上懂得詩的詩人只能把詩寫出來,而她卻是一首具有生命的詩……而且我敢肯定,她還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基督徒;也許她就是你們想宣揚的那一類典型中的一個。」 
  「啊,安琪爾,你是在說笑吧!」 
  「母親,你聽我說。每個禮拜天的早晨,她可真的都去了教堂,她是一個優秀的基督教徒,我敢肯定,她有了這種品質,你們就會容忍她在社會出身方面的缺陷了,就會認為我要是不娶她,那就是大錯而特錯了。」他心愛的苔絲身上的正統信仰,那完全是自發產生的,他當時看見苔絲和別的擠奶女工按時去作禮拜時,心裡也是瞧不起的,因為在她們本質上是對自然崇拜的信仰裡,作禮拜顯然就不是誠心誠意的。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一點竟會對他大有幫助,成了支持自己的理由,於是對這一點就越說越認真了。 
  克萊爾先生和克萊爾太太很有些懷疑他們的兒子聲明那個他們不認識的年輕姑娘擁有的資格,他們的兒子自己是不是就有權利要求得到他說的那種資格,他們開始覺得有一個不能忽視的優點,那就是他的見解至少是正確的;他們尤其感到,他們的兒子和那個姑娘的緣分,必定是出於上帝的一種安排;因為克萊爾從來也不會把正統信仰看作他選擇配偶的條件的。他們終於說,他最好不要匆忙行事,但是他們也不反對見見她。 
  因此,安琪爾現在也就對其它的細節避而不談了。他總覺得,雖然他的父母心地單純,有自我犧牲的精神,但是他們作為中產階級的人,心中不免潛藏著某些偏見,這需要用點兒機智才能克服。雖然在法律上他有自由作主的權利,而且他們將來也可能要遠遠地離開他們生活,因此媳婦的身份就不會對父母的生活產生什麼實際影響,但是為了父母的對自己的呵護,他希望在對自己一生作出最重要的決定時,不要傷害了父母的感情。 
  他在詳述苔絲生活中的一些偶然事件時,把它們當成了最重要的特點,因此自己也覺得言不由衷。他愛苔絲,完全是為了苔絲自己;為了她的靈魂,為了她的心性,為了她的本質——而不是因為她有奶牛場裡的技藝,有讀書的才能,更不是因為她有純潔的正統的宗教信仰。她那種天真純樸的自然本色,無需習俗的粉飾,就能讓他喜歡。他認為家庭幸福所依靠的感情和激情的搏動,教育對它們的影響是微乎其微的。經過許多個世紀以後,道德和知識訓練的體系大概也有了改進,就會在一定程度上,也許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提高人類天性中不自覺的、甚至是無意識的本能。但是就他看來,直到今天,也許可以說文化對於那些被置於它的影響之下的人,才在他們的表皮上產生了一點兒影響。他的這種信念,由於他同婦女接觸的經驗而得到證實,他同婦女的接觸,近來已經從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發展到了農村社會,並從中得出一個真理,一個社會階層中賢惠聰明的女子和另一個社會階層中賢惠聰明的女子,跟同一個階層或階級中的賢惠與兇惡、聰明與愚笨的女子比起來,她們本質上的差別是多麼地小。 
  那天早晨是他離家的時候。他的兩個哥哥早已經離開牧師住宅,往北徒步旅行去了,旅行完了,就一個回他的學院,另一個回到他的副牧師職位上去。安琪爾本來可以和他們一塊兒去旅行,但是他更願意回泰波塞斯去,好同他心愛的人會面。要是他們三個人一塊兒去旅行,他一定會覺得很彆扭,因為在三個人中間,雖然他是最有欣賞力的人文主義者,最有理想的宗教家,甚至是三個人中對基督最有研究的學者,但是他總覺得同他們的標準思想已經有了疏遠,同他們為他準備的方圓格格不入。因此無論是對費利克斯還是卡斯伯特,他都沒有提起過苔絲。 
  他的母親親自給他做了一些三明治,他的父親騎上自己的一匹母馬,陪著他走了一段路。既然自己的事情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進展,他也就心甘情願地聽父親談話,而自己一聲不吭。他們騎著馬一起在林陰路上一顛一顛地走著,他的父親也就一邊向他訴說教區上的困難,說他受到他所愛的同行牧師的冷淡,原因就是他按照加爾文的學說嚴格解釋了《新約》,而他的同行們則認為加爾文學說是有害的。 
  「有害的!」老克萊爾先生用溫和的鄙夷口氣說;他接著又述說了過去的種種經歷,用以說明那種思想是荒謬的。他列舉了許多他親自把浪子勸化過來的驚人例子,這些人中不僅有窮人,也有富人和中產階級的人;同時他也坦率地承認,還有許多浪子沒有被他勸化過來。 
  在沒有被勸化過來的人裡面,他提到一個例子。那個人的名字叫德貝維爾,是一個年輕的暴發戶,住在特蘭裡奇,離這兒有四十里遠近。 
  「在金斯伯爾那些地方,有一戶古老的德貝維爾人家,他是不是這戶人家裡的人?」兒子問。「關於這戶衰敗了的人家,在它的離奇的歷史裡,還有一段四馬大車的鬼怪傳說呢。」 
  「啊,不是的。那戶真的德貝維爾人家早在六十年前或者八十年前就衰敗了,湮滅了——我相信至少是這樣的。這一戶人家似乎是新的,是冒名頂替的一戶人家;為了前面說到的那個騎士家族的榮譽,但願他們是假的才好。我原來以為你比我還不重視他們呢。」 
  「那你是誤解我了,父親;你經常誤解我,」安琪爾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在政治上,我是懷疑古老家族的價值的。在他們自己中間,也有一些賢達人士,他們像哈姆雷特說的那樣,『大聲反對他們自己的繼承權』1;但是古老家族具有抒情性、戲劇性、歷史性,倒容易引起我的幽情呢。」 
   
  1大聲反對他們自己的繼承權(exclaim against their own succession),見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這段插話儘管決不是不可理解的插話,但是對老克萊爾先生來說就不好理解了,於是他就繼續說開了他剛才敘述的故事;故事裡說,那個所謂的老德貝維爾死後,年輕的德貝維爾就放蕩起來,做下了許多該受到最嚴厲懲罰的風流勾當,他還有一個瞎眼的母親,他本應該從她的情形中知道警戒的。有一次克萊爾先生到那個地方去布道,聽說了德貝維爾的行徑,他就藉機把這個人靈魂狀況方面的罪行大膽地講了一番。雖然他是一個外來牧師,佔據的是別人的講壇,但是他還是覺得他有責任勸導勸導他,於是他就引用聖徒路加的話作了自己布道的題目:「無知的人吶,今夜必要你的靈魂!」2這個青年痛恨他單刀直入的批評,後來他們相遇了,就激烈地爭辯起來,並不顧忌他是一個頭髮灰白的老人,當眾把克萊爾先生侮辱了一番。 
   
  2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十二章第十二節。 

  安琪爾聽了,難過得臉都紅了。 
  「親愛的父親,」他傷心地說,「希望你以後不要去招惹這種流氓,不要去自尋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他的父親問,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閃耀著自我克制的熱情。「我就是因為他的痛苦才感到痛苦的,可憐的愚蠢的青年!你以為他罵了我,甚至於打了我,就會使我感到痛苦嗎?『被人咒罵,我們就祝福;被人逼迫,我們就忍受。被人誹謗,我們就勸善;直到如今,人還把我們看作世界上的污穢,萬物中的渣滓。』1這些對哥林多人說的古老而高貴的格言,現在也還是極其正確呢。」 
   
  1見《新約全書》「哥林多前書」第四章第十二節。 

  「他沒有打你吧,父親?他沒有動手吧?」 
  「沒有,他沒有動手。不過我倒叫瘋狂的醉漢打過。」 
  「啊!」 
  「有十幾次呢,我的孩子。後來怎樣了?我挨了打,可到底把他們從殺害他們自己骨肉的犯罪中拯救出來了;從此以後,他們一直感謝我,讚美上帝。」 
  「但願這個年輕人也能那樣!」安琪爾熱烈地說。「不過我從你說的話看來,恐怕不能把他勸化過來。」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希望能把他感化過來,」克萊爾先生說。「我不斷地為他祈禱,雖然在這一輩子裡,我們也許再也見不著面了。不過,說不定有一天,我對他說的這許多話,也許會有一句像一粒種子一樣,在他的心裡發芽生長。」 
  直到現在,克萊爾的父親還是如同往常,像小孩子一樣對什麼事情都充滿希望;雖然年輕的兒子不能接受那套狹隘的教條,但是他卻尊敬父親身體力行的精神,不能不承認他的父親是一個虔誠的英雄。也許他現在比過去更加尊敬他父親身體力行的精神了,因為他父親在瞭解他同苔絲的婚事的時候,從來也沒有想到要問她是富有呢還是貧窮。安琪爾正是同樣擁有了這種超凡脫俗的精神,才走上了要當一個農場主的人生道路,而他的兩個哥哥,大概也是因為這一點,才擁有了一個窮牧師的職位。但是安琪爾對他父親的欽佩一點兒也沒有減少。說實在的,儘管安琪爾信仰異端邪說,但是他常常覺得在做人方面,他比兩個哥哥更接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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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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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琪爾騎著馬,一路翻山越谷,在正午的太陽裡走了二十多英里路,到了下午,走到了泰波塞斯西邊一兩英里地方的一個孤立的小山崗上,抬頭望去,又看見了前面的低谷瓦爾谷,也就是佛盧姆谷,谷中水分充足,土地滋潤,一片青綠。他立刻離開那塊高地,向下面那片沖積而成的肥沃土壤走去,空氣也變得濃重起來;夏天的果實、霧氣、乾草、野花散發出懶洋洋的芬芳,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芳香湖泊,在這個時候,似乎所有的鳥獸、蜜蜂、蝴蝶,受到香氣的熏陶,都要一個個睡去了。對於這個地方,克萊爾現在已經非常熟悉了,所以他雖然從老遠的地方望見點綴在草地上的牛群,也能夠叫出每一頭牛的名字來。他心裡有一種享受的感覺,因為某些方面他現在和學生時代的他完全不一樣了,認識到自己在這兒具有從內部觀察生活的能力。雖然他深愛自己的父母,但是現在他也不禁深深感覺到,他回家住了幾天,再回到這裡,心裡就有了一種擺脫羈絆束縛的感覺;泰波塞斯沒有固定的地主,在這個地方,對英國農村社會的荒誕行為,甚至連通常的約束也沒有。 
  奶牛場上,門外看不見一個人。奶牛場裡的居民,都在像平常一樣享受午後一個小時左右的小睡,夏天起床非常早,中午小睡一會兒是不可缺少的;門前有一棵用來掛牛奶桶的剝了樹皮的橡樹樁固定在地上,樹權上掛著帶箍的木桶,木桶經過不斷的擦洗,已經讓水泡透了,洗白了,掛在那兒就像一頂頂帽子;所有的木桶都洗靜了,曬乾了,準備晚上擠牛奶使用。安琪爾走進院子,穿過屋子裡靜靜的走道,來到後面,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房裡睡著幾個男工,可以聽見從房內傳出來的他們的鼾聲;在更遠一點兒的地方,有一些豬熱得難受,發出哼哼唧唧的叫聲。長著寬大葉子的大黃和捲心菜也都入睡了,它們寬闊的葉面在太陽下低垂著,就像是半開半合的陽傘。 
  他把馬嚼鬆開,餵上馬,再回到屋裡的時候,時鐘剛好敲響了三點。這是下午撇奶油的時候;鐘聲一響,克萊爾就聽見了頭上樓板的咯吱聲,聽見了有人從樓梯上下樓的腳步聲。那正是苔絲走路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苔絲下了樓,出現在他的面前。 
  克萊爾進屋時她沒有聽見,也沒有想到他會在樓下。她正打著阿欠,克萊爾看見她嘴裡面紅紅的,彷彿蛇的嘴一樣。她把一隻胳臂高高地舉起來,伸在已經被盤起來的頭髮上面,看得見頭上被太陽曬黑的皮膚的上面部分,像緞子一樣光滑白嫩;她的臉睡得紅紅的,眼皮低垂著,遮住了瞳孔。她的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女性成熟的氣息。正是在這種時刻,一個女人的靈魂才比任何時候更像女人;也正是在這種時候,超凡脫俗的美才顯示出肉慾的一面;女性的特徵才在外面表現出來。 
  接著,她的一雙眼睛從惺忪朦朧中睜開了,閃著明亮的光,不過她臉上其它的部分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她臉上的表情是奇特的、複雜的,有高興,有羞怯,也有意外,她喊著說: 
  「啊,克萊爾先生!你把我嚇了一跳——我——」 
  最初她還沒有來得及想到,克萊爾已經向她表明了心跡,他們的關係已經發生變化了;克萊爾向樓梯跟前走去,苔絲看見他一臉的溫情,這才完全意識到這件事情,這種意識隨著又在她的臉上表現出來。 
  「親愛的,親愛的苔絲呀!」他低聲說,一邊伸出胳臂摟著她,一邊把臉朝著苔絲羞紅了的臉。「千萬不要再叫我先生了。我這樣早趕回來,全是為了你呀!」 
  苔絲那顆容易激動的心緊靠著克萊爾跳動著,作為對他的回答;他們就站在門廳的紅地磚上,克萊爾緊緊地把苔絲摟在懷裡,太陽從窗戶裡斜射進來,照在他的背上;也照在苔絲低垂著的臉上,照在她太陽穴上的藍色血管上,照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脖頸上,照進了她又濃又密的頭髮裡。她是和衣而臥的,所以身上暖暖的,像一隻曬過太陽的貓。她起初不肯抬頭看他,但是不久就抬起頭看著他,大概就是夏娃第二次醒來時看亞當的樣子,克萊爾也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看到了她那變幻不定的瞳仁的深處,只見裡面閃耀著藍色、黑色和紫色的光彩。 
  「我得去撇奶油了,」她解釋說,「今天只有老德貝拉一個人幫我。克裡克太太和克裡克先生一起上市場去了,萊蒂不舒服,別的人也有事出了門,不到擠牛奶的時候不會回來。」 
  他們在往牛奶房走的時候,德貝拉·費安德從樓梯上露面了。 
  「我已經回來了,德貝拉,」克萊爾抬起頭來說。「我來幫苔絲撇奶油吧;我想你肯定很累,擠牛奶的時候你再下來吧。」 
  當天下午,泰波塞斯的奶油可能沒有完全撇乾淨。苔絲宛如在夢裡一樣,平常熟悉的物體,看起來只是一些明暗不清、變幻不定的影子,沒有特別的形體和清楚的輪廓。她每次把撇奶油的勺子拿到冷水管下面冷卻時,手直發顫,她也可以感覺到他的感情是那樣熾熱,而她就像是猛烈燃燒著的太陽底下的一棵植物,似乎想避開逃走。 
  接著他又把她緊緊的擁抱在自己的身邊,當苔絲伸出食指沿著鉛桶把奶油的邊緣切斷時,他就用天然的辦法把她的食指吸吮乾淨;因為泰波塞斯毫無拘束的生活方式,現在倒給了他們方便。 
  「我早晚是要對你說的,不如現在就對你說了吧,最親愛的,」他繼續溫情地說。「我想問你一件非常實際的事情,從上星期草場上那一天開始,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我打算不久就結婚,既然做一個農場主,你明白,我就應該選擇一個懂得管理農場的女人做妻子。你願意做那個女人嗎,苔絲?」 
  他提出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表情不會讓她產生誤解,以為他是一時屈服於感情衝動而理智並不贊成。 
  苔絲的臉上立刻愁雲密佈。他們相互接近,她必然會愛上他,她對這個不可避免的結果已經屈服了;但是她沒有想到這個突然而來的結果,這件事克萊爾確實在她面前提出過,但是他完全沒有說過會這樣快就結婚。她是一個高尚的女子,嘟噥著說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和發誓的話作為回答,說的時候帶著痛苦,就像一個將死的人所遭受的苦難一樣。 
  「啊,克萊爾先生——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不能!」 
  苔絲把自己的決定說了出來,從她的聲音可以聽出來,她似乎是肝腸寸斷,痛苦地把頭低著。 
  「可是,苔絲!」克萊爾聽了,對她的回答覺得奇怪,就把她擁抱得比先前更緊了。「你不答應嗎?你肯定不愛我嗎?」 
  「啊,愛你,愛你的!我願意做你的妻子,而不願意做這個世界上其他人的妻子,」痛苦不堪的姑娘用甜蜜的誠實的聲音回答說。「可是我不能嫁給你!」 
  「苔絲,」他伸出胳膊抓住她說,「你該不是和別人訂婚了吧!」 
  「沒有,沒有!」 
  「那麼你為什麼要拒絕我?」 
  「我不想結婚!我沒有想到結婚。我不能結婚!我只是願意愛你。」 
  「可是為什麼呢?」 
  她被逼得無話可說了,就結結巴巴地說—— 
  「你的父親是一個牧師,你的母親是不會同意你娶我這樣的人的。她會讓你娶一位小姐的。」 
  「沒有的話——我已經對他們兩個人都說過了。這就是我回家的部分原因呀。」 
  「我覺得我不能嫁給你——永遠,永遠不能!」她回答說。 
  「是不是我這樣向你求婚太突然了,我的美人兒?」 
  「是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 
  「如果你想把這件事拖一拖,也行,苔絲,我會給你時間的,」他說。「我一回來就立刻向你提這件事,的確是太唐突了。隔一陣兒我再提這件事吧。」 
  她又拿起了撇奶油的勺子,把勺子伸到水管子下面,重新開始工作起來。可是她無法像在其它時候那樣,能夠用所需要的靈巧手法,把勺子精確地伸到奶油的底層下面。她盡力而為,但是有時候她把勺子撇到了牛奶裡,有時候什麼也撇不著。她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悲傷給她的一雙眼睛注滿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對於她這位最好的朋友,她親愛的辯護人,她是永遠無法向他解釋的。 
  「我撇不著奶油了——我撇不著了!」她轉過身去說。 
  為了不讓她激動,不妨礙她的工作,細心體貼的克萊爾開始用一種更加輕鬆的方式同她說話: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父母。他們都是最樸實的人,也是完全沒有野心的人。福音派的教徒所剩無幾了,他們就是其中的兩個。苔絲,你是一個福音教徒嗎?」 
  「我不知道。」 
  「你是定期上教堂的,他們告訴我,我們這兒的牧師並不是什麼高教派。」 
  苔絲每個星期都去教堂聽教區的牧師講道,但是她對那個牧師的印象卻十分模糊,甚至比從來都沒有見過那個牧師的克萊爾還要模糊。 
  「我希望能專心致志地聽他講道,但是我在那兒又老是不能專下心來。」她說著不會讓人多心的普通話題。「對這件事我常常感到非常難過。」 
  她說得那樣坦誠自然,安琪爾心裡相信他的父親是不能用宗教方面的理由反對苔絲了,即使她弄不清楚自己是高教派、低教派還是廣教派,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安琪爾知道,她心中混亂的宗教信仰,明顯是在兒童時代受到熏陶的結果,真正說來,就使用的詞句而論,是特拉克特主義的1,就精神實質而論,是泛神論的。混亂也罷,不混亂也罷,他絕沒有想到要去糾正它們: 
   
  1特拉克特主義(Tractarian),一種英國宗教運動,又稱牛津運動,因這一派自1832年到1841年發表九十本小冊子,主張英國國教歸於天主教,反對新教,後因遭人反對而逐漸消亡。 

  你的妹妹在祈禱,不要去打攪 
  她兒時的天堂,幸福的觀念; 
  也不要用晦澀的暗示攪亂 
  她在美妙歲月裡過的生活。1 
   
  1該詩引自丁尼生(Alfted Lord Tennyson)的詩《紀念阿塞·哈萊姆》(In Memorian)第三十三節。 

  他曾經認為,這首詩的主旨不如它的韻律可靠;但是他現在卻樂意遵從它了。 
  他繼續談他回家後的種種瑣事,談他父親的生活方式,談他父親追求生活原則的熱情;苔絲也慢慢安靜下來,撇奶油時手也不發顫了;他陪著她一桶一桶地撇著奶油,又幫她把塞子拔掉,把牛奶放出來。 
  「你剛進來的時候,我覺得你情緒不太好似的。」她冒昧地問,盡量繞開與自己有關的話題。 
  「是的——哦,我父親跟我談了許多的話,談他的煩惱,談他的困難,他談的話對我總是有一種壓抑的感覺。他是一個熱情認真的人,遇到同他的想法不同的人,他們不僅冷淡他,甚至還動手打他,像他這樣大年紀的一個人,我不願意他遭受侮辱,尤其是一個人熱心到那種程度,我認為並沒有什麼用處。他還告訴過我新近他遭遇的一件叫人非常不痛快的事。有一次他當一個講道團的代表,到附近的特蘭裡奇去講道,那是離這兒四十英里的一個地方,在那兒遇見了一個地主的兒子,媽媽是個瞎子。兒子是一個放蕩狂妄的青年,我父親就擔負起教導他的責任,直截了當地教導他,結果竟引出了一場麻煩。我一定要說,我父親太傻了,既然勸說明顯是沒有用的,何必去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費口舌呢。但是不管什麼事,他只要認為是他的職責,他就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去做;當然,他結下了不少的仇人,其中不僅有絕對的壞人,也有一些容易相處的人,他們恨父親多管閒事。他說,他的光榮就在發生的這些事情裡,說善是在間接中實現的;可是我希望他不要老是這樣自找苦吃,他已經漸漸老了,就讓那些豬玀在污泥中打滾好了。」 
  苔絲的臉色變得呆滯憔悴了,紅潤的嘴唇露出淒慘的情態;但是再也沒有看見她有顫慄的表現。克萊爾又想起了他的父親,因此沒有注意到苔絲的特別表現;他們就這樣繼續撇那一長排方形盆子裡的牛奶,直到都撇完了,牛奶都放掉了才歇手。其他的擠奶女工也來了,拎起了她們的牛奶桶,德貝拉也下來刷洗鉛桶,預備裝新的牛奶。在首絲到草場上去擠牛奶的時候,克萊爾溫柔地問她—— 
  「我問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呢,苔絲?」 
  「啊,不行——不行!」苔絲鄭重和絕望地說,因為她剛才聽見克萊爾說的德貝維爾的故事,又引發了她過去的痛苦。「我不可能嫁給你。」 
  她出了門,向草場走去,一步就跨進了擠奶女工的隊伍中,彷彿要利用戶外的新鮮空氣,來趕走心中的不快。所有的女工們都向在遠處草場上吃草的奶牛走去,這一群勇敢的姑娘身上帶著野性的美,她們是一群已經習慣了不受任何拘束的姑娘,邁著自由隨便的步子,在空曠的野外走著,就好像游泳的人去追逐波浪一樣。克萊爾又看見了苔絲,現在他覺得,從無拘無束的自然中選擇一個伴侶,而不是從藝術的宮殿裡去選擇伴侶,這都是再自然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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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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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的拒絕雖然出乎意外,但是這也不會長期讓克萊爾氣餒。他對女人已經有了經驗,這已經足以使他懂得,否定常常只是肯定的開端;但是他的經驗畢竟有限,還不足以知道目前這種否定完全是一個例外,和那種忸怩作態的調情不同。既然苔絲已經允許他向她求愛了,他認為這就是一種額外的保證,但是他並沒有完全認識到,發生在田野裡和牧場上的那些「免費的歎息」1,也決不是浪費了;在這種地方,戀愛常常是沒有多加考慮就被接受了,這種戀愛只是為了戀愛自身的甜蜜,它和充滿野心的憂慮焦躁的家庭不一樣,在那種家庭裡,女孩子渴望的只是為了建立家業,這樣就損害了以感情為目的的健康思想。 
   
  1免費的歎息(sigh gratis),引自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特》,見該劇第二幕第二場。 

  「苔絲,為什麼你用這種堅決的態度說『不』呢?」過了幾天他問苔絲。 
  她吃了一驚。 
  「不要問我。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部分地告訴過你了。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愛。」 
  「怎麼配不上?因為你不是一位千金小姐嗎?」 
  「不錯——和那差不多,」她低聲說。「你家裡的人會瞧不起我的。」 
  「你實在是把他們看錯了——把我的父親和母親看錯了。至於說到我的哥哥,我並不在乎——」他從後面用雙手抱住苔絲,害怕她逃走了。「喂——你說的不是真話吧,親愛的?——我敢肯定你不是說的真話!你已經弄得我坐立不安了,不能讀書、無心玩耍,什麼事也沒法做。我不著急,苔絲,但是我想知道——想從你溫暖的嘴裡親自聽到——有一天你會是我的人——什麼時間你可以選擇;但是總有一天吧?」 
  她只是搖了搖頭,扭轉了臉不去看他。 
  克萊爾仔細地打量著她,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臉上,彷彿上面刻有象形文字似的。看上去她的拒絕好像是真的。 
  「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應該這樣摟著你了——是不是?我沒有權利摟著你——沒有權利約你出去,沒有權利一塊兒和你散步了!老實說,苔絲,你是不是愛上了別的人?」 
  「你怎能這樣問我呢?」她繼續自我克制著說。 
  「我一直知道你沒有愛上其他別的人。但是為什麼你又要拒絕我呢?」 
  「我不是拒絕你呀。我喜歡聽——聽你說你愛我;當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都可以這樣說——這不會惹我生氣的。」 
  「可是你沒有接受我做你的丈夫啊?」 
  「啊——那又不同了——那是為你好呀,的確是為你好啊,最親愛的!啊,相信我吧,這只是為了你的緣故!我不願意把自己這樣交給你,享受無限的幸福——因為——因為我肯定不應該這樣做。」 
  「但是你會使我幸福的!」 
  「啊——你以為是這樣,其實你不明白!」 
  每次到了這種時候,他總是把她的拒絕理解成是她的卑謙,理解成是她認為自己在交際和教養方面缺乏能力,因此他就稱讚她知識多麼地豐富,多麼地多才多藝——其實這一點兒不假,她天性聰穎,加上又崇拜他,這就促使她學習他使用的詞彙,學習他說話的音調,她零零碎碎向他學到的知識,達到了令人驚奇的程度。他們每次都是這樣多情地爭論,最後又總是她取得勝利,然後再獨自離開,如果是擠牛奶的時候,她就會跑到最遠的一頭奶牛那兒去擠奶,如果是閒暇的時候,她就會跑到葦塘裡去,或者跑回自己的房間,獨自在那兒悲傷,而在不到一分鐘前,她還在假裝冷淡地表示拒絕。 
  她內心的這種鬥爭非常可怕;她自己那顆心繫在克萊爾的身上,非常強烈——兩顆熱烈的心一起反抗一點兒可憐的良知——她盡其所能地使用了一切方法,使自己的決心得到堅定。她是下定了決心到泰波塞斯來的。她決不能同意邁出這一步,免得以後導致丈夫後悔,說是瞎了眼睛才娶了她。她堅持認為,她在心智健全時候作出的決定,現在不應該把它推翻。 
  「為什麼沒有人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訴他呢?」她說。「那兒離這兒只不過四十英里——為什麼還沒有傳到這兒來呢?肯定有人知道的!」 
  可是又似乎沒有人知道;還沒有人告訴他。 
  有兩三天的時間,她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她從同宿舍女伴傷心的臉色上猜測出來,她們不僅把她看成他喜歡的人,而且也把她看成被他選中的人;但是她們自己也看得出來,她在迴避他。 
  苔絲從來都不曾知道,她的生命線明顯是由兩股線擰在一起的,一股是絕對的快樂,一股是絕對的痛苦。第二次作奶酪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又一起被單獨地留在那兒了。奶牛場老闆過來幫忙;但是克裡克先生,還有克裡克太太,近來開始懷疑在這兩個人中間出現的相互之間的興趣;不過他們的戀愛進行得非常小心,所以那種懷疑也是非常模糊的。不論是真是假,那天老闆還是躲開了。 
  他們正在那兒把一大塊凝乳切開,準備放進大桶裡去。他們的做法和把大量的麵包切碎有些相同;苔絲·德北菲爾德的雙手拾掇著凝乳,在潔白凝乳的襯托下,顯現出一種粉紅的玫瑰色。安琪爾正在用手一捧一捧地幫著往大木桶裡裝,但他又突然停下來,把自己的一雙手放在苔絲的手上。苔絲衣服的袖子捲到了胳膊肘以上,他就低下頭去,在苔絲嬌嫩胳膊靠裡的血管上吻了一下。 
  雖然九月初的氣候還很悶熱,但是苔絲的胳膊因為放在凝乳裡,所以他的嘴感到又濕潤又冰冷,就像剛采的蘑菇一樣,還帶有奶清的味道。不過她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給他一吻,她的脈搏就加速跳動起來,血液流到了指尖,冰涼的胳膊也熱得發紅了。後來,她心裡似乎在說,「還有必要再羞答答的嗎?真情是男女之間的真情,它和男人同男人之間的真情是一樣的。」她把她的眼睛抬起來,雙眼的真誠目光同他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輕輕地張開嘴,溫柔的微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嗎,苔絲?」他問。 
  「因為你非常愛我呀!」 
  「說得對,我準備再向你求婚。」 
  「別再提這件事了!」 
  她顯得突然害怕起來,她怕的是在自己願望的壓力下,自己的抵抗有可能崩潰。 
  「啊,苔絲!」他繼續說,「我不該以為你在逗著我玩吧。你為什麼要讓我這樣失望呢?你都差不多挺像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了,老實說,你都差不多那樣了——真像城市裡一個最好品質的賣弄風情的女人了!她們時冷時熱的,就像你現在一樣;在泰波塞斯這個偏僻的地方,你別想能找到這類人物……可是,最親愛的,」他看見自己說的話刺傷了她,又急忙補充說,「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誠實、最純潔的姑娘。所以我怎麼會認為你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女子呢?苔絲,假如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那你又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妻子呢?」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願意呀,我從來都不會說我不願意;因為——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當時她的克制已經超過了她能忍受的程度,她的嘴唇顫抖起來,急忙走開了。克萊爾既非常痛苦,又非常困惑,只好從後面追過去,在走道裡捉住她。 
  「告訴我,告訴我!」他說,一面感情激動地摟住她,忘記了自己兩手沾滿了凝乳:「你一定要告訴我,你不會屬於別人,只是屬於我!」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她大聲說。「而且我還會給你一個完全的答覆,要是你現在放開我。我會告訴你我的經歷——關於我自己的一切——一切。」 
  「你的經歷,親愛的;是的,當然;有多少經歷我都聽。」他看著苔絲的臉,用愛她的方式逗著她說。「我的苔絲,沒有疑問,經歷可多啦,多得差不多和外面花園樹籬上的野牽牛花一樣多,還是今天早上第一次開花呢。把什麼都告訴我吧,但是不許你再說你配不上我的討厭話。」 
  「我盡力而為——不說吧!我明天就把理由告訴你吧——不,下個星期吧。」 
  「你是說在禮拜天?」 
  「對,在禮拜天。」 
  她終於離開走了,一直走進院子盡頭的柳樹叢中,柳樹被削去了樹梢,長得密密麻麻的,她躲在那兒看不見了。她在那兒一下子就撲倒在樹下沙沙作響的金槍草上,就像躲在床上一樣,她蜷曲著躺在那兒,心裡怦怦直跳,苦惱中又湧出來一陣陣快樂。直到後來,她的擔心也沒能把歡樂壓制下去。 
  實際上,她的態度正在發展為默認。她的呼吸和呼吸的每一次變化,她的血液的每一次漲落,她的脈搏在她耳邊的每一次跳動,就同她的天性一起發出一種聲音,反對她的種種顧慮。不要畏懼,不要顧慮,接受他的愛情;到神壇前去同他結合,什麼也不要說,試試看他會不會發現她的過去;在痛苦的鐵嘴還沒有來得及把她咬住之前,享受已經成熟的快樂:這就是愛情對她的勸說;她幾乎帶著驚喜的恐懼猜到,儘管好幾個月來,她孤獨地進行自我懲戒,自我思索,自我對話,制定出許多將來過獨身生活的嚴肅計劃,但是愛情卻要戰勝一切了。 
  下午在慢慢地過去,她仍然呆在柳樹叢中。她聽到了有人把牛奶桶從樹杈上取下來發出的響聲;也聽見了把奶牛趕到一塊兒的「嗚噢嗚噢」的喊聲。但是她沒有過去擠牛奶。他們會看見她的激動樣子的;奶牛場老闆只會把她的激動看成是戀愛的結果,因此也要善意地取笑她;決不能讓這種戲謔出現。 
  她的情人也一定猜測到了她過分激動的情形,就為她編造了一個借口,解釋她不能來擠牛奶的原因,所以也就沒有人再打聽或者去喊她。六點半鐘的時候,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上,那樣子就像天上的一個巨大的煉鐵爐,同時,一個像南瓜一樣的大月亮從另一邊升了起來。 
  那天是星期三。星期四又到了,安琪爾從遠處心事重重地看著她,但是決不去打攪她。屋內的擠奶姑娘們,還有瑪麗安和其他的人,她們猜測肯定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因此在房間裡就沒有議論她。星期五過去了;星期六也過去了。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我要讓步了——我要答應了——我要同意嫁給他了——我沒有辦法了!」那天夜晚,她把發燒的臉貼在枕頭上,聽見有一個姑娘在睡夢中呼喚著安琪爾的名字,就滿懷妒意地說:「我要自己嫁給他,我不能讓別人嫁給他!可是委屈他了,他知道後會氣死的啊!啊,我的心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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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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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們猜猜今天早晨我聽見誰的消息了?」第二天克裡克老闆坐下來吃早飯時間,一邊用打啞謎的眼光看著大吃大嚼的男女工人。「喂,你們猜猜是誰?」 
  有一個人猜了一遍,又有一個人猜了一遍。克裡克太太因為早已經知道了,所以沒有猜。 
  「好啦,」奶牛場老闆說,「就是那個鬆鬆垮垮的渾蛋傑克·多洛普。最近他同一個寡婦結了婚。」 
  「真的是傑克·多洛普嗎?一個壞蛋——你想想那件事吧!」一個擠牛奶的工人說。 
  苔絲·德北菲爾德很快就想起了這個名字,因為就是叫這個名字的那個人,曾經欺騙了他的情人,後來又被那個年輕姑娘的母親在黃油攪拌器裡胡亂攪了一通。 
  「他按照他答應的那樣娶了那個勇敢母親的姑娘嗎?」安琪爾·克萊爾心不在焉地問。他坐在一張小桌上翻閱報紙,克裡克太太認為他是一個體面人,所以老是把他安排在那張小桌上。 
  「沒有,先生。他從來就沒有打算那樣做,」奶牛場老闆回答說。「我說過是一個寡居的女人,但是她很有錢,似乎是——一年五十鎊左右吧;他娶她以後,以為那筆錢就是他的了。他們是匆匆忙忙結婚的;結婚後她告訴他說,她結了婚,那筆一年五十鎊的錢就沒有了。想想吧,我們那位先生聽了這個消息,心裡頭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啊!從此以後,他們就要永遠過一種吵架的生活了!他完全是罪有應得。不過那個可憐的女人更要遭罪了。」 
  「啊,那個傻女人,她早就該告訴他,她第一個丈夫的鬼魂會找他算帳的,」克裡克太太說。 
  「唉,唉,」奶牛場老闆猶豫不決地回答說。「你們還得把本來的情形給弄清楚了。她是想有個家啊,所以不願意冒險,害怕他跑掉了。姑娘們,你們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呀?」 
  他打量了一眼那一排女孩子。 
  「他們在去教堂結婚時,她就應該告訴他的,這時候他已經跑不掉了,」瑪麗安大聲說。 
  「是的,她應該那樣做,」伊茨同意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她一定早就看清了,她不應該嫁給他的,」萊蒂激動地說。 
  「你說呢,親愛的?」奶牛場老闆問苔絲。 
  「我覺得她應該——把真實的情形告訴他——要不然就不要答應嫁給她——不過我也說不清楚,」苔絲回答說,一塊黃油麵包噎了她一下。 
  「我才不會那樣幹呢,」貝克·尼布斯說,她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到這兒當幫手,住在外面的茅屋裡。「情場如戰場,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我也會像她那樣嫁給他的,至於我第一個丈夫的事,我不想告訴他,我就不告訴他,要是他對我不告訴他的事吭一聲,我不用□面杖把他打倒在地才怪呢——他那樣一個瘦小個男人,任何女人都能把他揍扒下。」 
  這段俏皮話引起了一陣哄然大笑,為了表示和大家一樣,苔絲也跟著苦笑了一下。在他們眼中是一出喜劇,然而在她眼裡卻是一出悲劇;對於他們的歡樂,她簡直受不了。她很快就從桌邊站起身來,她有一種感覺,克萊爾會跟著她一起走的,她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走著,有時候她走在灌溉渠的這一邊,有時候走在灌溉渠的那一邊,一直走到瓦爾河主流的附近才停下來。工人們已經開始在河流的上游割水草了,一堆一堆的水草從她面前漂過去——就像是綠色的毛茛小島在移動,她差不多就可以站在上面了;河裡栽有一排一排木樁,是為了防止奶牛跑過河去,這時擋住了流下來的水草。 
  不錯,痛苦就在這裡。一個女人講述自己的歷史的問題——這是她背負的最沉重的十字架——但在別人看來只不過是一種笑料。這簡直就像嘲笑聖徒殉教一樣。 
  「苔絲!」一聲叫聲從她的背後傳來,克萊爾從小溝那邊跳過來,站在她的身邊。「我的妻子——不久就是我的妻子了。」 
  「不,不;我不能做你的妻子。這是為你著想啊,克萊爾先生;為你著想,我應該說不!」 
  「苔絲!」 
  「我還是要說不!」她重複說。 
  他沒有想到她會說不。他把話說完就伸出胳膊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摟在她披散的頭髮下面。(年輕的擠奶女工,包括苔絲,星期天吃早飯時都披散著頭髮,在去教堂的時候她們才把頭髮高高地挽起來,她們在擠牛奶的時候要用頭靠著奶牛,所以不能那樣梳法。)要是她說的是肯定而不是否定,他就一定吻過她了;這顯然是他的意圖;可是她堅決的否定阻止了他的顧慮重重的渴望。他們同住在一幢屋子裡,不能不相互來往,這樣她作為一個女人就被置於一種不利的地位。他覺得,要是他向她施加壓力,步步緊逼,這對她就是不公平的,假如她能夠避開他,他反倒可以誠實地採用這些手段了。他把圍在她腰上的手鬆開了,也沒有去吻她。 
  他一鬆手,情勢就發生了變化。這一次她之所以有力量拒絕他,完全是由於她剛才聽了奶牛場老闆講的那個寡婦的故事;要是再過一會兒,那點兒力量也就要化為烏有了。不過安琪爾沒有再說話;他臉上的表情是困惑的;他只好走開了。 
  他們還是天天見面——和過去相比,他們見面的次數有些減少了;兩三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九月末來到了,她從他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也許還要向她求婚。 
  他進行求婚的計劃和過去不同了——彷彿他一心認為,她的拒絕只不過是被她沒有經歷過的求婚嚇著了,不過因為年輕羞怯而已。每次討論這個問題,她總是閃爍其辭,這使他越發相信自己的看法不錯。因此他就採取哄和勸的方法;他從來都不超越使用語言的界限,也沒有再想到擁抱撫摸,他只是想盡量用言辭去打動她。 
  克萊爾仍然堅持不懈地向她求婚,他低聲求婚的聲音就像是牛奶汩汩流動的聲音——在奶牛旁邊,在撇奶油的時候,在製作黃油的時候,在製作奶酪的時候,在孵蛋的母雞中間,在生產的母豬中間——過去從來沒有一個擠奶姑娘被這樣一個男子求過婚。 
  苔絲也知道她必定要抵抗不住了。無論是認為她從前那次結合具有某種道德的效力的宗教觀點,還是她想坦白過去的誠心願望,都再也抵擋不住了。她愛他愛得這樣熱烈,在她的眼裡,他就像天上的神一樣;她雖然沒有經過教育培養,但是她卻天性敏慧,從本能上渴望得到他的呵護和指導。雖然她心裡不斷重複著說,「我決不能做他的妻子,」但是這也都成了毫無用處的話。她這種內心的說話,正好證明她冷靜的決心已經遇到了問題,不能繼續堅持了。每當她聽到克萊爾開始提到從前提到的話題,心裡頭不免又驚又喜,渴望自己改口答應,又害怕自己改口答應。 
  他的態度——只要是男人,誰的態度不是那樣呢?——那完全是一種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無論發生了什麼變化,無論遭受到什麼指責,無論在她身上發現了什麼,他都要愛她、疼她、呵護她的態度,於是她的憂鬱減少了。時令正在接近秋分,儘管天氣依然晴朗,但是白天的時間變得更短了。在奶牛場裡,早晨點上蠟燭工作已經有了好些日子;有一天早晨三四點鐘的時候,克萊爾又一次向她求婚。 
  那天早晨,她穿著睡衣,像往常一樣來到他的門口把他叫醒了;然後再回去穿好衣服,把其他的人也叫醒了;過了十分鐘,她就拿著蠟燭向樓梯口走去。同時,克萊爾也穿著短袖襯衫從樓上下來,在樓梯口伸著胳膊把她攔住了。 
  「喂,我的嬌小姐,在你下樓之前,我要和你說句話,」他。不容分辯地說。「上次我跟你談過以後,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這件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你一定得告訴我你究竟是怎樣想的,不然的話,我就不得不離開這幢屋子了。我的房門剛才半開著,我看見你了。為了你的安全,我必須要離開這兒才行。你是不明白的,怎麼樣?你是不是最終答應我了?」 
  「我才剛剛起來,克萊爾先生,你讓我談這個問題是不是太早了點兒?」她賭氣說。「你不應該叫我嬌小姐的。這既殘酷又不真實。你再等一等吧,請你再等一等吧。我一定會在這段時間裡認真地想一想的。讓我下樓去吧!」 
  從她的臉上看,她倒真的有點兒像他說的那樣在撒嬌了,她努力想微笑起來,免得她說的話太嚴肅。 
  「那麼叫我安琪爾吧,不要叫我克萊爾先生了。」 
  「安琪爾。」 
  「親愛的安琪爾——為什麼不這樣叫呢?」 
  「那樣叫不就是說我答應你了嗎,是不是?」 
  「不,那只是說你愛我,即使你不能嫁給我;你不是早就承認你愛我嗎?」 
  「那好吧,『最親愛的安琪爾』,要是我非叫不可的話,」她低聲說,一面看著蠟燭,儘管心裡猶豫不定,但還是撅著嘴巴,做出調皮的樣子。 
  克萊爾下了決心,除非她答應嫁給他,他是不再吻她了;但是看見苔絲站在那兒,身上穿著漂亮的擠奶長裙,下擺紮在腰裡,頭髮隨便地盤在頭上,等奶油撤完了,牛奶也擠完了再梳理它們,這時候他的決心瓦解了,就用他的嘴唇在她的面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趕忙下了樓,再也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其他的擠奶女工已經下樓了,所以這個話題他們,就誰也不再提了。除了瑪麗安外,所有的人都用沉思和懷疑的目光看著他們兩個,在破曉的第一道清冷的晨光的映襯下,早晨的蠟燭散發著憂傷昏黃的光。 
  撇奶油很快就結束了——秋天來了,奶牛的出奶量減少了,所以撇奶油的時間也就越來越短了——萊蒂和其他的擠奶女工走了。這一對情人也跟在她們的後面走了。 
  「我們小心謹慎地過日子,和她們多麼不同呀,是不是?」天色漸漸泛白了,他一面注視著在清冷的白光中走著的三個人影,一面幽默地對苔絲說。 
  「我覺得並沒有什麼多大的不同,」她說。 
  「你為什麼要那樣認為呢?」 
  「很少有女人不小心謹慎的,」苔絲回答說,說到這個新詞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彷彿對這個詞印象很深刻。「在她們三個人身上,優點比你想的還要多。」 
  「有什麼優點?」 
  「幾乎她們每一個人,」她開始說,「也許她們比我更適合做你的妻子。也許她們和我一樣地愛你——幾乎是一樣。」 
  「啊,苔絲!」 
  苔絲雖然鼓足勇氣要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但是當她聽見他的不耐煩的喊聲,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種歡暢的表情來。她既然已經表現過要成全別人的意思,那麼現在她就沒有力量第二次作出自我犧牲了。這時從小屋裡走出來一個擠奶工人,和他們在一塊兒了,因此他們共同關心的問題就沒有再談。但是苔絲知道,這件事在今天就要決定了。 
  下午,奶牛場的幾個工人加上幾個幫工,像往常一樣一起來到老遠的草場上,有許多奶牛沒有被趕回家去,就在那兒擠奶。隨著母牛腹中的牛犢的長大,牛奶也就出得越來越少了,在草場旺季時僱傭的過多的工人也就被辭退了。 
  工作在從容不迫地進行著。有一輛大車趕到了草場上,上面裝著許多高大的鐵罐,木桶裡擠滿了牛奶,就一桶桶倒進車上的大鐵罐裡;奶牛擠過奶以後,也就自個兒走掉了。 
  奶牛場的克裡克老闆和其他的人呆在一起,在鉛灰色的暮色的映襯下,他身上的圍裙閃著白色的光,突然,他掏出他那塊沉甸甸的懷表看了看。 
  「唉呀,沒有想到這樣晚了,」他說。「糟啦!再不趕快就來不及送到車站了。今天送走牛奶的時間是不多了,也不能把牛奶拉回家和其它的牛奶混在一起了。牛奶只有從這兒直接送到車站啦。誰把牛奶送去呢?」 
  送牛奶雖然不是克萊爾先生份內的事,但是他自願去送牛奶,還請苔絲陪他一塊兒去。傍晚雖然沒有太陽,但是天氣既悶熱又潮濕,苔絲出門時只穿著擠奶的裙子,沒有穿外套,露著胳膊,這身穿著的確不是為了趕大車而穿上的。因此,她打量了一眼身上的穿著,算是回答;個過克萊爾用溫柔的目光鼓勵她。她把牛奶桶和凳子交給奶牛場老闆帶回家去,算是答應了去送牛奶;然後她就上了大車,坐在克萊爾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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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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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逐漸減弱的光線中,他們沿著那條穿過草場的平坦的道路走著,那片草場在灰濛濛的暮色裡延伸出去好幾英里,一直延伸到了愛敦荒原上那些幽暗陡峭的山坡盡頭。在山坡的頂上,長著一簇簇一片片樅樹,樹梢有高有低,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帶有雉堞的塔樓,高聳在正面牆壁是黑色的一個個魔堡之上。 
  他們坐在一起,沉浸在相互接近的感覺裡,所以好久他們都沒有說話,在他們的沉默中,只有身後高大鐵罐裡的牛奶發出的光噹光噹的響聲。他們走的是一條非常僻靜的小路,棒子樹結的果實還留在樹枝上,等著從果殼裡掉出來,黑莓也還一大串一大串的掛在樹枝上。每次從樹下經過,他都要揮起鞭子纏住一串果實,把它們摘下來,送給他的同伴。 
  不久,沉悶的天空開始落下最初的雨點,表示天氣真正要下雨了,白天沉悶的空氣也變成了一陣陣微風,從他們的面前吹過。河流和湖泊上水銀一樣的光澤慢慢消失了;它們原先是一面寬大的明鏡,現在泛出陣陣漣漪,變成了沒有光澤的鉛皮。但是這種景象沒有影響苔絲,她仍然還在那兒出神。她的臉本來是一種天然的淡紅色,現在被秋天的太陽曬成了淡褐色,上面落滿了雨點,顏色變得更深了;她的頭髮由於擠奶時受到奶牛肚子的壓迫,現在已經鬆散開了,亂七八糟地從頭上戴的白色帽簷裡披散下來,讓雨水淋得又粘又濕,後來簡直比海草強不了多少。 
  「我想我不應該來的,」她看著天空低聲說。 
  「天下雨了,真是對不起,」他說。「但是有你在這兒,我別提有多高興了!」 
  在雨水密織的雨簾裡,遠處的愛敦荒原逐漸消失不見了。傍晚越來越暗,道路上的十字路口有一些柵欄門,為了安全起見,他們趕車的速度比走路的速度快不了多少。天氣也變得更加涼了。 
  「我擔心你會受涼的,你的胳膊和肩膀上什麼也沒有,」他說。「向我靠緊些吧,這樣雨水也許就不會淋得太厲害了。要是我沒有感到這場雨水也許對我有些好處,我就要感到更難受了。」 
  她悄悄地向他靠得近了些,他就把兩大塊用來為牛奶罐遮太陽的帆布拉過來,把他們遮蓋起來。苔絲兩手拉住帆布,不讓帆布從她和他身上滑下去,因為克萊爾雙手空不出來。 
  「我們現在都好啦。啊——還是不行!有些雨水流進我的脖子了,流進你脖子裡的雨水一定更多了。這樣好多了。你的雙臂就像被雨水打濕的大理石,苔絲。在帆布上擦擦吧。現在好啦,只要你坐著不動,你就淋不到雨水了。好了,親愛的——關於我提出的問題——那個長期拖而不決的問題現在怎麼樣啊?」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的唯一回答只是馬蹄踏在佈滿雨水的道路上的叭嗒聲,以及他們身後牛奶罐裡牛奶的晃蕩聲, 
  「你還記得你說的話吧?」 
  「記得,」她回答說。 
  「在我們回家前你得回答我,記住啊。」 
  「好吧。」 
  後來他就不再說什麼了。他們繼續往前走著,一座查理王時代莊園的殘餘部分顯露在夜色裡,他們把車從旁邊趕了過去,不久就把它拋在後面了。 
  「這座莊園,」為了讓她高興,他說,「是一個很有意味的古跡了——屬於古代諾曼家族府邸中的一個,這個家族從前在這個郡很有影響,名字叫德貝維爾。我每次從他們的住宅經過,我就不由得想起他們來。一個顯赫的家族滅絕了,即使它是一個顯赫的凶狠霸道的封建家族,也是有些叫人傷感的。」 
  「是的,」苔絲說。 
  他們在蒼茫的夜色中慢慢地向一個地點走去,就在那個地點的附近,有一點兒微弱的亮光照明著;白天,那個地方不時在深綠色的背景裡冒出一道白色的蒸氣,說明那個地方是這個幽僻的世界同現代生活相聯繫的一個斷斷續續的聯接點。在一天裡,現代生活有三四次把它的蒸氣觸角伸展到這個地方,同本地的生活發生接觸,然後又很快縮回它的觸角,彷彿它同它接觸的生活格格不入似的。 
  他們走到了那道微弱光線的地方,原來光線是從一個小火車站裡一盞冒煙的油燈中發出來的,和天上的星星比起來,它真是小得可憐,可是它對泰波塞斯的奶牛場和人類來說,雖然同天上的星星相比是那樣寒酸,但是它要比天上的星星重要得多。車上的牛奶罐在雨中被卸了下來,苔絲在附近一棵冬青樹下找了一個避雨的地方。 
  接著傳來了火車開來的絲絲聲,火車幾乎是悄悄地在濕漉漉的鐵軌上滑動的,牛奶也被一罐一罐地搬進了火車的車廂裡。火車頭上的燈光閃了一下,照出了苔絲·德北菲爾德的身影,她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一棵大冬青樹下。同蒸汽機的曲柄和輪子相比,沒有什麼比這個不通世故的姑娘更叫人感到異樣的了,她光著胳膊,臉和頭髮濕淋淋的,像一隻暫時蹲著不動的老實的豹子一樣,身上穿的印花布裙子說不出是什麼時代的款式,棉布帽子也耷拉在額頭上。 
  她上了車,坐在情人的旁邊,她熱烈的天性有時表現得既沉默又溫順;他們又用車上的帆布把自己的頭和耳朵包裹起來,轉身在已經變得很深沉的夜色中往回走了。苔絲是一個十分敏感的人,所以她剛才和物質文明的漩渦接觸了幾分鐘,這種接觸就留在她的思想裡了。 
  「明天早晨倫敦人在吃早飯的時候就可以喝這些牛奶了,是不是?」她問。「他們都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是不是?」 
  「不錯——我想他們明天就可以喝這些牛奶了。不過他們喝的和我們送的牛奶有些不同。他們喝的牛奶的含量被降低了,免得他們被喝醉了。」 
  「他們都是高貴的紳士、貴婦、外國大使、千夫長1、太太小姐、還有孩子,他們都從來沒有看見過一頭奶牛,是不是?」 
   
  1千夫長(centurions),古代羅馬下級軍官的官銜,苔絲的時代沒有這種人,表明苔絲對農村以外的知識所知不多。下文克萊爾也提千夫長,是對苔絲的一種調笑。 

  「哦,是的;也許是的;尤其是千夫長。」 
  「他們對我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的啦?也不知道牛奶是從哪兒來的啦?他們也想不到我們走了好遠的路,今天夜裡冒雨穿過荒野把牛奶送到車站,好讓他們明天早晨喝上牛奶,是不是?」 
  「我們並不是完全為了這些寶貴的倫敦人送牛奶的;我們送牛奶也有點兒為我們自己——為了那個讓人焦慮的問題,我想,親愛的苔絲,這個問題你會讓我放心的。好啦,請允許我這樣說,你知道,你已經屬於我了;我是說你的心。是不是這樣的?」 
  「你知道得像我一樣清楚的。啊,是的——是的!」 
  「既然你的心答應了,為什麼你不答應嫁給我呢?」 
  「我唯一的理由也是為了你啊——只是為了一個問題,我還有些話同你說——」 
  「我能夠認為完全是為了我的幸福,也為了我事業的方便嗎?」 
  「啊,是的;是為了你的幸福和事業上的方便。但是在我來這兒以前——我想——」 
  「好啦,我本來就是為了自己的幸福和事業的方便才向你求婚的。假如我在英國或者在殖民地擁有一個大農場,你做我的妻子就有無限的價值了;也比娶一個出身在全國都是最高貴門戶的女子好得多。所以請你——請你,親愛的苔絲,你一定要消除心裡的那種想法,以為嫁給我會妨礙了我。」 
  「但是我的過去。我要讓你知道我的過去——你一定要讓我告訴你——你要是知道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了。」 
  「如果你想說,那你就說吧,最親愛的。那一定是珍貴的歷史。是呀,你要說我於某年某月某日出生,等等——」 
  「我生於馬洛特村,」她說,借用了他說的幾個字,儘管那幾個字也是隨隨便便說出來的。「我在那兒長大。我離開學校的時候,受了六年的標準教育,他們都說我很能幹,應該當一個好教員。但是我家裡出現了一些麻煩事;我的父親不太勤勞,又喜歡喝點兒酒。」 
  「好啦,好啦。可憐的孩子!這有什麼新奇啊。」他把她更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 
  「後來——還有一些非常不同尋常的事——是與我有關的。我——我——」 
  苔絲的呼吸急促起來。 
  「好啦,最親愛的。這沒有關係的。」 
  「我——我——不姓德北菲爾德,而是姓德貝維爾——和我們剛才走過去的那座老房子的當年主人是一家。還有——我們都衰敗了。」 
  「姓德貝維爾!——真的嗎?這就是所有的麻煩事嗎,親愛的苔絲?」 
  「是的,」她含糊其辭地說。 
  「好啦——我知道了這個為什麼就要減少對你的愛呢?」 
  「我聽奶牛場老闆說你痛恨老門戶啊。」 
  他笑了起來。 
  「好啦,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真的。我的確痛恨血統高於一切的貴族原則,也的確認為,作為一個理性的人,我們應該尊重的血統只能是那些有理性有道德的人的精神血統,與祖先的血統毫無關係。不過我特別對你說的這件事感興趣——你想不出我多麼地感興趣呢!難道你對自己這個顯赫的家世不感興趣嗎?」 
  「不。我倒覺得悲傷——尤其是我來到這兒以後,聽人說到這兒許多山林田地過去都是我們家的,我倒覺得悲傷。不過,有些山林田地屬於萊蒂家裡,有些屬於瑪麗安家裡,因此我也不特別覺得這有什麼用處了。」 
  「不錯——現在是這兒土地的佃戶而過去是它們主人的人,多得讓人感到吃驚呢,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某一派的政治家不利用這種情形;不過他們好像不知道這種情形……我還想知道,為什麼我看不出你的名字同德貝維爾有相同的地方,也查考不出有什麼明顯衰敗的地方。原來這就是你焦慮不安的秘密啊!」 
  她沒有把她的秘密講出來。她的勇氣在最後一刻消失了,她擔心他會埋怨她沒有早點告訴他;她自我保護的力量比她想坦白的勇氣大得多。 
  「當然,」蒙在鼓裡的克萊爾繼續說,「我的確希望知道,你純粹是出生在一個長期受苦、默默無聞和在英國檔案和世家中沒有記載的家庭,而不是出生在一個為了一己之私而犧牲多數人利益使自己得勢的少數家庭。但是因為我愛上了你,所以我也學壞了,苔絲(他大笑著說),我也變得自私了。為了你的緣故,我喜歡你的出身。社會的勢利是沒有辦法了,我要按照我的意思讓你變成一個博學的女子,然後再做我的妻子就能被人接受了,你的德貝維爾後裔的身份也要變得大不一樣了。我的母親,可憐的人,也會因此而看重你了。苔絲,從今天起,你應該把你的姓改過來,改成德貝維爾。」 
  「我寧肯要另外一個姓。」 
  「但是你一定要改過來,最親愛的!天啦,有許多家財百萬的暴發戶要是擁有了這個姓,都要高興得跳起來呢!順便說一句,有一個混賬東西就冒用了這個姓——我是在什麼地方聽說來著?——我想他就住在獵苑的附近。哦,我曾經給你說過,他就是侮辱我父親的那個傢伙。多麼奇怪的巧合啊!」 
  「安琪爾,我想我還是不要姓那個姓的好!也許,那個姓不吉利。」 
  她激動起來。 
  「好啦,苔瑞莎·德貝維爾,我娶了你,姓了我的姓,因此你也就不必姓你的姓啦!秘密已經說出來了,你就不能再拒絕我了吧?」 
  「如果你肯定娶我做妻子能夠讓你幸福,你覺得你的確希望娶了我,非常非常——」 
  「我當然非常希望,最親愛的!」 
  「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非常想娶了我,而且不娶我就不能活下去,不管我有什麼過失都要娶了我,這就使我感到我應該答應你。」 
  「你答應了,你已經親口答應我了,我聽見了!你永遠永遠是我的了。」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吻她。 
  「是的。」 
  她剛把話說完,就突然大哭起來,哭得那樣地悲傷,好像肝腸斷了一樣。苔絲決不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姑娘,他大吃一驚。 
  「你為什麼要哭呢,最親愛的?」 
  「我也說不清——完全說不清!——我太高興了,因為我想到——想到我是你的了,能夠讓你幸福!」 
  「但是你哭的樣子,不大像是高興的樣子啊,我的苔絲!」 
  「我的意思是說——我哭是因為我毀了我的誓言呀!我說過我死也不嫁給你的。」 
  「可是,如果你愛我,你願意我做你的丈夫嗎?」 
  「願意,願意,願意!不過,啊,有時候我想我還是沒有出生的好!」 
  「啊,我親愛的苔絲,要是我不知道你這樣激動,不知道你這樣地不懂事,我就要說,你說的話不大中聽呢。你要是真喜歡我,你怎麼會有那種願望呢?你喜歡我嗎?我希望你能用某種方式證明這一點。」 
  「我要做的已經做了,還能怎樣證明呢?」她大聲說,一臉的柔情蜜意。「這樣會不會證明得多一些?」 
  她說著就緊緊地摟著克萊爾的脖子,克萊爾也是第一次才知道一個像苔絲那樣愛他的感情熱烈的女人,用她全部的愛情和全部的感情吻他是怎樣的滋味。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她滿臉通紅地擦著眼淚問。 
  「相信了。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懷疑過——從來沒有!」 
  他們就這樣在暗夜裡走著,在帆布裡面緊緊地擠在一塊兒。拉車的馬自個兒走著,雨繼續落在他們身上。她已經答應他了。她也許一開始就答應他了。一切生靈都有「尋求快樂的本性」,人類都要受到這種巨大的力量的支配,就像上下起伏的潮水推動海草一樣,這種力量不是研究社會道德的空洞文章控制得了的。 
  「我得寫信告訴我的母親,」她說。「你不會反對我寫這封信吧?」 
  「當然不會,親愛的孩子。對我來說,你真是一個孩子,苔絲,在這個時候寫信給你的母親是再合適不過的,我要是反對就不對了,你連這個也不知道。你的母親住在什麼地方?」 
  「住在同一個地方——馬洛特村。在布萊克原野谷的邊上。」 
  「哦,那麼這個夏天前我們是見過面了——」 
  「是的;是在草地上跳舞見過面的;不過那次你沒有和我跳舞。啊,我真希望對我們那不會是不吉利的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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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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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苔絲給母親寫了一封最動情、最緊迫的信,在週末她就收到了母親瓊·德北菲爾德寫給她的回信,信是用上個世紀的花體字寫的。 
  親愛的苔絲,——我給你寫一封短信,現在寄出這封信的時候,托上帝的福,我的身體很好,希望你的身體也很好。親愛的苔絲,聽說不久你真的就要結婚,我們全家人都感到很高興、不過關於你那個問題,苔絲,要千萬千萬保守秘密,只能讓我們兩個人知道,決不能把你過去的不幸對他說一個字。我沒有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的父親,因為他總以為自己門第高貴,自命不凡,也許你的未婚夫也是如此。許多女人——有些世界上最高貴的女人——一生中也曾有過不幸;為什麼她們就可以不聲不響,而你卻要宣揚出去呢?沒有一個女孩子會是這樣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經過去這樣久了,況且本來就不是你的錯。即使你問我五十次,我也是這樣回答你。另外,你一定要把那件事埋在心裡,我知道你那種小孩子的天性,願意把心裡的話都告訴別人——你太單純了!——為了你將來的幸福,我曾經要你答應我,永遠不得以言語和行動洩露你過去的事;你在從這個門口離開的時候,你已經鄭重其事地答應過我。我還沒有把你那個問題和你現在的婚事,告訴你的父親,因為他一聽說就要到處嚷嚷的,真是一個頭腦傳單的人。 
  親愛的苔絲,把你的勇氣鼓起來,我們想在你結婚的時候送給你一大桶蘋果酒,我們知道你們那一帶的酒不多,而且又淡又酸。現在不多寫了,代我向你的未婚夫問好。——愛你的母親親筆。 
                瓊·德北菲爾德 
  「啊,媽媽啊,媽媽!」苔絲低聲說。 
  她從信中看出來,即使最深重的事情壓在德北菲爾德太太的富有彈性的精神上,也會輕鬆得不著痕跡。她母親對生活的理解,和她對生活的理解是不相同的。對她母親來說,她縈繞在心頭的那件往事,只不過是一件煙消雲散的偶然事件。不過,無論她的母親的理由是什麼,她出的主意也許是對的。從表面上看,為了她一心崇拜的那個人的幸福,沉默似乎是最好的辦法:既然如此,那就沉默好啦。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一點兒權利控制住她的行動的人,就是她的母親了,現在她的母親寫來了信,她也就定下了心。苔絲慢慢平靜下來。責任已經被推卸掉了,和這幾個星期以來的沉重心情比起來,現在也變得輕鬆多了。在她答應他的求婚以後,十月的深秋就開始了,在整個秋季裡,同她以前的生活相比,她生活在一種快樂的精神狀態裡,都差不多達到了快樂的極點。 
  她對克萊爾的愛情,幾乎沒有一絲世俗的痕跡。在她崇高的信任裡,他身上能有的就是美德——他懂得一個導師、哲學家和朋友懂得的一切。在她看來,他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是男性美的極點,他的靈魂就是一個聖徒的靈魂,他的智慧就是一個先知的智慧。她愛上了他這就是一種智慧,作為愛情,又維持了她的高貴;她好像覺得自己正在戴上一頂皇冠。因為在她看來,他愛她就是對她的一種同情,這就使她對他更加傾心相愛。他有時候也注意到她那雙虔誠的大眼睛,深不可測,正在從最深處看著他,彷彿她看見了自己面前不朽的神一樣。 
  她拋棄了過去——用腳踩它,把它消除掉,就像一個人用腳踩還在冒煙的危險炭火一樣。 
  她從來也不知道,男人愛起女子來,也會像他那樣無私、慇勤、呵護。但是在這一點上,安琪爾·克萊爾和她以為的那樣完全不同;實在說來是絕對不同;實際上,他戀愛中的精神的成分多,肉慾的成分少;他能夠很好地克制自己,完全沒有粗鄙的表現。雖然他並非天性冷淡,但是乖巧勝於熱烈——他像拜倫少些,卻像雪萊多些;他可以愛得癡情,但是他的愛又特別傾向於想像,傾向於空靈;他的愛是一種偏執的感情,能夠克制住自己,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不受侵犯。一直到現在,苔絲對男人的經驗仍然很少,所以不禁對他感到吃驚,感到快樂;她以前對男性的反應是憎恨,現在卻變成了對克萊爾的極度尊敬。 
  他們相互邀請作伴,毫無忸怩之態;在她坦誠的信任裡,她從來也不掩飾想和他在一起的願望。她對於這件事的全部本能,如果清楚地表述出來,那就是說,如果她躲躲閃閃,這種態度只能吸引一般的男人,而對於一個完美的男人,在海誓山盟之後也許就要討厭這種態度了,因為就其本質說,這種態度帶有矯揉造作的嫌疑。 
  鄉村的風氣是在定婚期間,男女可以出門相互為伴,不拘形跡,這也是她唯一知道的風氣,所以在她看來沒有什麼奇怪;這似乎是克萊爾沒有預料到的,也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在他看到苔絲和所有其他的奶牛場的工人都如同尋常時,才知道她完全是一個正常的人。在整個十月間美妙的下午,他們就這樣在草場上漫遊,沿著小溪旁邊彎曲的小徑漫步,傾聽著小溪裡的淙淙流水,從小溪上木橋的一邊跨過去,然後又跨回來。他們所到之處,耳邊都是潺潺的流水聲,水聲同他們的喁喁低語交織在一起,而太陽的光線,差不多已經和草場平行,為四周的景色罩上了一層花粉似的光輝。他們看見在樹林和樹籬的樹陰裡,有一些小小的藍色暮靄,而其它地方都是燦爛的陽光。太陽和地面如此接近,草地又是那樣平坦,所以克萊爾和苔絲兩個人的影子,就在他們的面前伸展出去四分之一英里遠近,就像兩根細長的手指,遠遠地指點著同山谷斜坡相連的綠色沖積平原。 
  男工們正在四處幹活——因為現在是修整牧場的季節,或者把草場上的一些冬天用來灌溉的溝渠挖乾淨,把被奶牛踩壞的坡岸修理好。一鏟一鏟的黑土,像墨玉一樣漆黑,是在河流還同山谷一樣寬闊時被衝到這兒的,它們是土壤的精華,是過去被打碎的原野經過浸泡、提煉,才變得特別肥沃,從這種土壤裡又長出豐茂的牧草,餵養那兒的牛群。 
  在這些工人面前,克萊爾仍然大膽地用胳膊摟著苔絲的腰,臉上是一種慣於公開調情的神氣,儘管實際上他也像苔絲一樣羞怯,而苔絲張著嘴,斜眼看著那些幹活的工人們,臉上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膽小的動物。 
  「在他們面前,你不怕承認我是你的人呢!」她高興地說。 
  「啊,不怕!」 
  「但是如果傳到愛敏寺你家裡的人的耳朵裡,說你這樣和我散步,和一個擠牛奶的姑娘——」 
  「從來沒有過的最迷人的擠奶姑娘。」 
  「他們也許會感到這有損他們的尊貴。」 
  「我親愛的姑娘——德北菲爾德家的小姐傷害了克萊爾家的尊貴!你屬於這樣一個家庭的出身,這才是一張王牌呢。我現在留著它,等我們結了婚,從特林漢姆牧師那兒找來你的出身的證據,然後再打出去,才有驚人的效果。除此而外,我們將來的生活同我的家庭完全沒有關係——甚至連他們生活的表面也不會有一點兒影響。我們也許要離開英國這一帶——也許離開英國——別人怎樣看待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願意離開吧,是不是?」 
  她除了表示同意而外,再也說不出話來,她一想到要和她親密的朋友一起去闖蕩世界,就引起她感情的無比激動。她的感情就像波濤的浪花,塞滿了她的耳朵,湧滿了她的眼睛。她握住他的手,就這樣向前走,走到了一座橋的地方,耀眼的太陽從河面上反射上來,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屬一樣放射的光,使人頭暈目炫。他們靜靜地站在那兒,橋下一些長毛和長羽毛的小腦袋從平靜的水面冒了出來;不過當它們發現打攪它們的兩個人還站在那兒,並沒有走過去,於是就又鑽進水裡不見了。他們一直在河邊走來走去,直到霧靄開始把他們包圍起來——在一年中這個時候,夜霧起得非常早——它們好像一串串水晶,凝結在他們的眼睫毛上,凝結在他們的額頭上和頭髮上。 
  星期天他們在外面呆的時間更久,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去。在他們訂婚後的第一個禮拜天的傍晚,有些奶牛場的工人也在外面散步,聽見了苔絲激動的說話,由於太高興,說話斷斷續續的,不過他們隔得太遠,聽不清她說的什麼話;只見她靠在克萊爾的胳膊上走著,說的話時斷時續,因為心的跳動而變成了一個個音節;還看見她心滿意足地停住說話,偶爾低聲一笑,好像她的靈魂就駕馭著她的笑聲——這是一個女人陪著她所愛的男人而且還是從其他女人手中贏來的男人散步時發出的笑聲——自然中任何其它的東西都不能與之相比。他們看見她走路時輕快的樣子,好像還沒有完全落下來的鳥兒滑翔似的。 
  她對他的愛現在達到了極點,成了她生命的存在;它像一團靈光把她包圍起來,讓她眼花繚亂,忘記了過去的不幸,趕走了那些企圖向她撲來的憂鬱的幽靈——疑慮、恐懼、鬱悶、煩惱、羞辱。她也知道,它們像狼一樣,正等在那團靈光的外面,但是她有持久的力量制服它們,讓它們餓著肚子呆在外面。 
  精神上的忘卻和理智上的回憶是同時並存的。她在光明裡走著,但是她也知道,她背後的那些黑色幽靈正在蠢蠢欲動。它們也許會後退一點兒,也許會前進一點兒,每天都在一點一點地變化著。 
  一天傍晚,住在奶牛場裡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苔絲和克萊爾留在家裡看守屋子。他們在一起談著,苔絲滿腹心事地抬起頭來,看著克萊爾,恰好同他欣賞的目光相遇。 
  「我配不上你——配不上,我配不上!」她突然說,一面從她坐的小凳子上跳起來,彷彿是因為他忠實於她而被嚇壞了,但其中也表現出她滿心的歡喜。 
  克萊爾認為她激動的全部原因就在於此,而其實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他說—— 
  「我不許你說這種話,親愛的苔絲!在誇誇其談的一套毫無用處的傳統禮儀中,並不存在什麼高貴的身份,而高貴的身份存在於那些具有美德的人身上,如真實、誠懇、公正、純潔、可愛和有美名的人身上——就像你一樣,我的苔絲。」 
  她極力忍住喉嚨裡的哽咽。近來在教堂裡,正是那一串美德,常常讓她年輕的心痛苦不堪。現在他又把它們數說出來,這有多麼奇怪呀。 
  「我——我在十六歲那年你為什麼不留下來愛我呢?那時候我還和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住在一起,你還在草地上和女孩子跳過舞,是不是?啊,你為什麼不呀!你為什麼不呀!」她急得扭著自己的手說。 
  安琪爾開始安慰她,要她放心,心裡一面想,說得完全對,她是一個感情多麼豐富的人啊,當她把自己的幸福完全寄托在他身上時,他要多麼仔細地照顧她才對啊。 
  「啊——為什麼我沒有留下來!」他說,「這也正是我想到的問題呀。要是我知道,我能不留下來嗎?但是你也不能太難過、太遺憾啊——你為什麼要難過呢?」 
  出於女人掩飾的本能,她急忙改口說—— 
  「和我現在相比,我不是就可以多得到你四年的愛了嗎?那樣我過去的光陰,就不會浪費掉了——那樣我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愛了。」 
  這樣遭受折磨的並不是一個在過去有許多見不得人的風流艷史的成熟女人,而是一個生活單純不過二十一歲的姑娘,還在她不通世事的年代,她就像一隻小鳥,陷入了羅網,被人捉住了。為了讓自己完全平靜下來,她就從小凳子上站起來,離開了房間,在她走的時候,裙角把凳子帶翻了。 
  他坐在壁爐的旁邊,在壁爐裡薪架上,燃燒著一堆綠色的樺樹枝,上面閃耀著歡樂的火苗;樹枝燒得劈劈啪啪地直響,樹枝的端頭燒得冒出了白沫。苔絲進來時,她已經恢復平靜了。 
  「你不覺得你有點兒喜怒無常嗎,苔絲?」他高興地問她,一邊為她在小凳上鋪上墊子,自己在她的旁邊坐下來。「我想問你一點兒事,你卻正好走了。」 
  「是的,也許我有些情緒波動,」她小聲說。她突然走到他的面前,一手握住他的一隻胳膊。「不,安琪爾,我真的不是這樣的——我是說,我本來不是這樣的。」她為了要向他保證她不是喜怒無常的,就坐在他的對面,把頭靠在克萊爾的肩膀上。「你想問我什麼呢——我一定會回答你的。」她溫順地接著說。 
  「啊,你愛我,也同意嫁給我,因此接著而來的是第三個問題,『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呢?』」 
  「我喜歡這個樣子生活下去。」 
  「可是,在明年,或者在稍晚一點兒的時候,我想我一定得開始我自己的事業了。在我被新的繁雜的瑣事纏住以前,我想我應該把我伴侶的事情肯定下來。」 
  「可是,」她膽怯地回答說,「說得實在一些,等你把事情辦好以後再結婚不是更好嗎?——儘管我一想到你要離開,想到你要把我留在這兒,我就受不了!」 
  「你當然受不了——這也不是什麼好辦法。在我開創事業的時候,在許多方面我還需要你幫忙啊。什麼時候結婚?為什麼不在兩星期後結婚呢?」 
  「不,」她說,變得嚴肅起來,「有許多事情我還要先想一想。」 
  「可是——」 
  他溫柔地把她拉得更近了些。 
  婚姻的現實隱約出現時,讓她感到吃驚。他們正要把這個問題再深入地討論下去,身後的拐角處有幾個人走到了有亮光的地方,他們是奶牛場的老闆和老闆娘,還有另外兩個姑娘。 
  苔絲好像一個有彈力的皮球似的,一下子就從克萊爾身邊跳開了,她滿臉通紅,一雙眼睛在火光裡閃閃發亮。 
  「只要坐得離他這樣近,我就知道後來的結果了!」她懊喪地說。「我自己說過,他們回來一定要撞到我們的!不過我真的沒有坐在他膝上,儘管看上去似乎我差不多是那樣的!」 
  「啊——要是你沒有這樣告訴我,我敢肯定在這種光線裡,我一定不會注意到你坐在什麼地方的,」奶牛場老闆回答說。他繼續對他的妻子說,臉上的冷淡態度,就好像他一點兒也不懂與婚姻相關的情感——「好啦,克裡斯汀娜,這說明,人們不要去猜想別人正在想什麼,實際上他們沒有想什麼呢。啊,不要瞎猜,要不是她告訴我,我永遠也想不到她坐在哪兒呢——我想不到。」 
  「我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克萊爾說,裝出一副鎮靜的樣子。 
  「啊——要結婚啦!好,聽了這個話,我真的感到高興,先生。我早就想到你要這樣辦的。讓她做一個擠牛奶的姑娘,真是導沒了她——我第一天看見她的時候就這樣說過——她是任何男子都想追求的人哪;而且,她做一個農場主的妻子,也是難找的啊;把她放在身邊,你就不會受管家的隨意擺佈了。」 
  苔絲悄悄走掉了。她聽了克裡克老闆笨拙的讚揚,感到不好意思,再看見跟在克裡克老闆身後的姑娘們的臉色,心裡就更加難過了。晚飯過後,她回到宿舍,看見姑娘們都在。油燈還亮著,她們的身上都穿著白色的衣服,坐在床上等候苔絲,整個兒看上去都像是復仇的幽靈。 
  但是很快她也看出來,她們的神情裡並沒有惡意。她們從來沒有希望得到的東西失去了,她們心裡不會感到是一種損失。她們的神態是一種旁觀的、沉思的神態。 
  「他要娶她了,」萊蒂眼睛看著苔絲,低聲說。「從她臉上的神色裡的確看得出來!」 
  「你要嫁給他了是不是?」瑪麗安問。 
  「是的。」苔絲說。 
  「什麼時候?」 
  「某一天吧。」 
  他們以為她只是在閃爍其辭。 
  「是的——要嫁給他了——嫁給一個紳士!」伊茨·休特重複說。 
  三個姑娘好像受到一種魔法的驅使,一個個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站在苔絲的周圍。萊蒂把她的手放在苔絲的肩上,想檢驗一下在經過這種奇跡之後,她的朋友是不是還有肉體的存在,另外兩個姑娘用手摟著她的腰,一起看著她的臉。 
  「的確像真的呀!簡直比我想的還要像啊!」伊茨·休特說。 
  瑪麗安吻了吻苔絲。「不錯。」她把嘴唇拿開時說。 
  「你吻她是因為你愛她呀,還是因為現在有另外的人在那兒吻過她呀!」伊茨對瑪麗安冷冷地說。 
  「我才沒有想到那些呢,」瑪麗安簡單地說。「我只不過感到奇怪罷了——要給他做妻子的是她,而不是別的人。我沒有反對的意思,我們誰也沒有反對的意思,因為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過要嫁給他——只是想到過喜歡他。還有,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旁人嫁給他——不是一個千金小姐,不是一個穿綾羅綢緞的人;而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生活的人。」 
  「你們肯定不會因為這件事恨我吧?」苔絲輕聲說。 
  她們都穿著白色的睡衣站在她的周圍,瞧著她,沒有回答她的話,彷彿她們認為她們的回答藏在她的臉上似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萊蒂·普裡德爾嘟噥著說。「我心裡想恨你,可是我恨不起來!」 
  「我也是那種感覺呢,」伊茨和瑪麗安一起說。「我不能恨她。她讓我們恨不起來呀!」 
  「他應該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苔絲低聲說。 
  「為什麼?」 
  「你們都比我強呀。」 
  「我們比你強?」姑娘們用低低的緩緩的聲音說。「不,不,親愛的苔絲!」 
  「比我強!」她有些衝動,反駁說。突然,她把她們的手推開,伏在五屜櫃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一邊不斷地反覆說,「啊,比我強,比我強,比我強!」 
  她一哭開了頭,就再也止不住了。 
  「他應該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她哭著說。「我想即使到了現在,我也應該讓他在你們中間娶一個的!你們更適合嫁給他的,比——我簡直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啊!啊!」 
  她們走上前去,擁抱她,但她還是痛苦地哽咽著。 
  「拿點兒水來,」瑪麗安說。「我們讓她激動了,可憐的人,可憐的人!」 
  她們輕輕地扶著她走到床邊,在那兒熱情地吻著她。 
  「你嫁給他才是最合適的,」瑪麗安說。「和我們比起來,你更像一個大家閨秀,更有學識,特別是他已經教給你這樣多的知識。你應該高興才是呀。我敢說你應該高興!」 
  「是的,我應該高興,」她說;「我竟然哭了起來,真是難為情!」 
  等到她們都上了床,熄了燈,瑪麗安隔著床鋪對她耳語著說—— 
  「等你做了他的妻子,你要想著我們啊,苔絲,不要以為我們告訴你我們怎樣愛他呀,不要以為因為他選中了你我們會恨你啊,我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啊,也從來沒有想過被他選中啊。」 
  她們誰也沒有想到,苔絲聽了這些話後,悲傷和痛苦的眼淚又流了出來,濕透了她的枕頭;誰也沒有想到,她怎樣五內俱裂地下定了決心,要不顧母親的吩咐,把自己過去的一切告訴安琪爾·克萊爾——讓那個她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愛著的人鄙視她吧,讓她的母親把她看成傻瓜吧,她寧肯這樣也不願保持沉默,因為沉默就可以看成是對他的一種欺騙,也似乎可以看成是她們的一種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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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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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這種悔恨的心情,妨礙她遲遲不能把婚期確定下來。到了十一月初,儘管克萊爾曾經多次抓住良機問她,但是結婚的日子仍然遙遙無期。苔絲的願望似乎是要永遠保持一種訂婚的狀態,要讓一切都和現在一樣維持不動。 
  草場現在正發生著變化;不過太陽仍然很暖和,在下午之前還可以出去散一會兒步,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奶牛場的活兒不緊,還有空餘的時間出去散步。朝太陽方向的濕潤的草地上望去,只見游絲一樣的蛛網在太陽下起伏,形成閃亮的細小波浪,好像灑落在海浪中的天上月光。蚊蟲似乎對自己的短暫光榮一無所知,它們從小路上的亮光中飛過去,閃耀著光芒,彷彿身上帶有火焰,它們一飛出了亮光,就完全消失不見了。在這樣的情景裡,克萊爾就會提醒苔絲,他們的婚期仍然還沒有定下來。 
  有時候克裡克太太想法給他在晚上派一些差事,讓他有機會和苔絲在一起,他也會在這種時候問她。這種差事,大多是到谷外山坡上的農舍裡去,打聽飼養在乾草場裡快要生產的母牛情況。因為在一年中的這個季節,正是母牛群發生巨大變化的時候。每天都有一批批母牛被送進這所產科醫院,它們要在醫院裡餵養起來,一直到小牛出生了,然後才被送回到奶牛場裡去。在奶牛被賣掉的這一段時間裡,自然沒有什麼牛奶可擠,但是小牛一旦被賣掉以後,擠奶姑娘們就又要像往常一樣工作了。 
  他們有一天晚上散步回來,走到聳立在平原上一個高大的沙石峭壁跟前,他們就靜靜地站在那兒聽著。溪流中的水漲高了,在溝渠裡嘩嘩地流著,在暗溝裡叮咚叮咚地響著;最小的溝渠裡的水也漲得滿滿的;無論到哪兒去都沒有近路,步行的人不得不從鐵路上走。從整個黑沉沉的谷區裡,傳來各種各樣的嘈雜聲;這不禁使他們想到,在他們的下面是一座巨大的城市,那些嘈雜聲就是城市居民的喧鬧聲。 
  「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苔絲說:「正在市場上開公民大會呢,他們正在那兒辯論、講道、爭吵、呻吟、祈禱、謾罵。」 
  克萊爾並沒有怎樣留神去聽。 
  「親愛的,克裡克在整個冬季不想僱傭許多人,他今天給你談過這件事嗎?」 
  「沒有。」 
  「奶牛很快就要擠不出奶了。」 
  「不錯。昨天已經有六七頭牛被送到乾草院裡去了,前天被送進去三頭。整整二十頭牛快要生小牛犢了。啊……是不是老闆不想要我照顧小牛犢了?啊,我也不想繼續在這兒干了!我一直幹得這樣賣勁,我……」 
  「克裡克並沒有肯定說不需要你。可是,由於他知道我們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所以他說話的時候非常和氣、非常客氣,他說,他認為我在聖誕節離開這兒時應該把你帶上的,我說,她離開了你不會有問題吧,他只是說,說實話,一年中這個季節裡,只要一兩個女工幫忙就行了。我聽出他想這樣逼著你和我結婚,真有點兒高興,恐怕這樣的感覺要算是一種罪過吧。」 
  「我覺得你不應該感到高興,安琪爾。因為沒有人要你,總是叫人傷心的,即使對我們來說是一種方便。」 
  「好啦,是一種方便……你已經承認了。」他伸出手指頭羞她的臉。「啊!」他說。 
  「什麼呀?」 
  「我覺得有個人的心事讓人猜著了,所以臉也就變紅了!可是為什麼我要這樣說笑呢!我們不要說笑了……生活是嚴肅的。」 
  「是的。也許在你認識到以前,我已經認識到了。」 
  後來她逐漸認識到這一點。要是她聽從了自己昨天晚上的感情,拒絕和他結婚……她就得離開奶牛場,也就是說,她得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而不是一個奶牛場。正在來臨的生小牛犢的季節是不需要多少擠奶女工的;所以她去的地方就會是一個從事耕種的農場,在那兒沒有安琪爾·克萊爾這種天神一樣的人物。她恨這種想法,她尤其恨回家的想法。 
  「所以,最親愛的苔絲,」他接著說,「由於你可能不得不在聖誕節離開,所以最好的和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在我走的時候把你作為我的妻子帶走。除此而外,如果你不是世界上最缺少心眼兒的女孩子,你就應該知道我們是不能永遠這樣繼續下去的。」 
  「我希望我們能永遠這樣繼續下去。但願永遠是夏天和秋天,你永遠向我求愛,你永遠想著我,就像今年夏天你想著我那樣。」 
  「我會永遠這樣的。」 
  「啊,我知道你會的!」她大聲說,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信賴他的強烈感情。「安琪爾,我要定一個日子,永遠做你的人!」 
  當天往家裡走的時候,在周圍流水的絮絮細語裡,他們終於就這樣把結婚的日子定了下來。 
  他們一回到奶牛場,就立即把結婚的日於告訴了克裡克老闆和克裡克太太——同時又叮囑他們保守秘密——因為這一對戀人誰都不願意把他們的婚事張揚出去。奶牛場老闆本來打算不久辭退苔絲的,現在又對她的離開表示了巨大的關心。撇奶油怎麼辦呢?誰還會做一些花樣翻新的奶油賣給安格堡和桑德波恩的小姐們呢?克裡克太太為苔絲祝賀,說她結婚的日子定了下來,也不用再著急了。她還說打第一眼看見苔絲起,她就認為娶苔絲的人決不是一個普通的莊稼人;那天苔絲回來時,她走過場院的神情讓人看上去就是一個貴人的樣子,她敢發誓苔絲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實在說來,克裡克太太的確記得苔絲剛來時人長得漂亮,氣質高貴,至於說她的高貴,那完全是出於後來對她的瞭解而想像出來的。 
  苔絲現在已經由不得自己了,只好隨著時光的流逝得過且過。她答應嫁給他了;婚期也定了下來。她天生頭腦敏銳,現在也開始接受宿命論的觀點了,變得同種地的人一樣了,同那些與自然現象聯繫多而與人類聯繫少的人一樣了。她的情人說什麼,她就被動地回答什麼,這就是苔絲現在心情的特點。 
  但是她又重新給她的母親寫了一封信,表面上是通知她結婚的日期,實際上是想再請她的母親幫她拿主意。娶她的是一個上等人,這一點她的母親也許還沒有充分考慮到。要是婚後再給以解釋,這對於一個不太在乎的人來說也許就用輕鬆的心情接受了,但是對他來說也許就不能用同樣的心情接受了。不過她寫出去的信卻沒有收到德北菲爾德太太的回信。 
  儘管安棋爾·克萊爾對自己、對苔絲都說他們立即結婚是一種實際需要,也說得似乎有道理,但是實際上他這樣做總是有點兒輕率的,因為這一點在後來是十分明顯的。他很愛苔絲,但是同苔絲對他的愛比起來,他的愛是偏於理想的愛,耽於想像的愛,而苔絲的愛卻是一種熱烈的愛,一種情深意濃的愛。在他注定要過他從前想過的那種無需動腦力的田園生活的時候,他沒有想到在這種場景後面會發現一個美妙的姑娘,也沒有想到這個姑娘竟是這樣的迷人。天真樸素本來只是在嘴上說說而已,但是等他到了這裡,才發現自己真正被天真樸素打動了。不過他對自己未來要走的路並沒有看得十分清楚,也許還要一兩年他才能考慮真正開創自己的生活。他知道,由於家庭的偏見,他被迫放棄了自己真正的事業,秘密就在於他的事業和性格都帶上了不顧一切的色彩。 
  「要是我們等到完全在你中部的農場安頓下來以後再結婚,你不認為更好些嗎?」有一次她膽怯地問。(那時候中部的農場還只是一個理想。) 
  「老實告訴你吧,我的苔絲,我不會把你留在任何地方,讓我不能保護你,同情你。」 
  到目前為止,這是最好的一個理由。他對她的影響是如此明顯,以至於她都學會了他的神態、習慣、話語、詞彙、愛好、憎惡。要是把她留在農場上,她就會倒退回去,不會同他融洽了。他希望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他把她帶到遠方如英國的某地或殖民地安家立業以前,他的父母自然希望至少見她一面。因為他不會讓父母的意見影響自己的意圖,所以他認為在他尋找開創事業的有利機會期間,帶上她在寓所裡住上一兩個月,這就會在社會習俗方面給她提供幫助,然後再帶她到牧師住宅會見他母親,她就不會有一種被審判的痛苦的感覺了。 
  其次,他還希望見習一下麵粉廠的工作情形,他一直有一種想法,就是把麵粉廠同種麥子結合起來。井橋有一處古老的很大的磨坊產業……過去曾經是寺院的產業……磨坊主已經答應了他,讓他去參觀磨坊古老的生產模式,或者去幫忙操作幾天,什麼時間去都行。那個磨坊離這兒有幾英里遠,有一天克萊爾到那兒去過一次,打聽過詳細情況,到晚上才返回泰波塞斯。苔絲發現,他已經決定到井橋的麵粉廠去住一段時間。是什麼讓他作出這個決定的?這倒不是有機會去考察磨面篩面的事,而是出於一個偶然的事實:剛好在那座農屋裡有住處出租,而那座農屋在獨立出來之前,曾經是德貝維爾家族的一個支系的宅邸。克萊爾一直是這樣來解決實際問題的;全憑一時的興趣,而不管與實際問題是否有關。他們決定婚禮一結束就立即到那兒去,在那兒住兩個星期,而不到城裡去住旅館。 
  「我聽說倫敦的那邊有一些農場,以後我們到那兒去看看,」他說,「在三月份或四月份我們再去看望我的父親和母親。」 
  諸如此類的問題提了出來也就過去了,那一天,簡直是叫人不敢相信的一天,在那一天,她就要變成他的人,那一天很快就要來到了。那個日子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也是除夕。她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她自言自語地說。真的會有這樣的事嗎?他們兩個人就要結合在一起了,什麼也不能把他們分開了,他們要共同分擔一切事情;為什麼不那樣呢?又為什麼要那樣呢? 
  有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伊茨·休特等苔絲回來後悄悄地對苔絲說—— 
  「今天早上沒有宣佈你的結婚通告呢。」 
  「什麼?」 
  「應該今天第一次宣佈啊,」她回答說,冷靜地看著苔絲。「你們不是說在新年的除夕結婚嗎,親愛的?」 
  苔絲急忙作了肯定的回答。 
  「總共要宣佈三次啊。從現在到新年除夕只有兩個星期了呀。」 
  苔絲覺得自己的臉變白了;伊茨說得對;當然必須宣佈三次。也許他把這件事忘了!如果是他忘了,那就得把婚期向後推遲一個禮拜了,那可不是吉利的事。她怎樣才能提醒她的愛人呢?她一直是退縮不前的,現在卻突然變得心急火燎的,心裡慌張起來,她害怕失去了她心愛的珍寶。 
  後來一件自然的事解除了苔絲的焦急。伊茨把沒有宣佈結婚通告的事對克裡克太太說了,於是克裡克太太就利用女主人的便利向安琪爾提到了這件事。 
  「你把那件事忘了吧,克萊爾先生?我是指結婚通告。」 
  「沒有,我沒有忘記,」克萊爾說。 
  後來他單獨看見苔絲就安慰她說—— 
  「不要讓他們拿結婚通告的事取笑你。結婚許可證對我們更加隱秘些。我已經決定用結婚許可證了,不過沒有同你商量。所以你如果在禮拜天早晨上教堂去,如果你想去的話,你是聽不到你的名字的。」 
  「我不想聽到宣佈我的名字,最親愛的,」她驕傲地說。 
  既然知道一切已準備就緒,苔絲也就完全放下心來了,本來她就有些害怕有人在教堂裡站起來,揭露她過去的歷史,反對結婚通告。一切事情多麼地順心如意呀! 
  「我並不完全放心,」她對自己說。「所有這些好運也許會叫惡運給毀了。天意往往就是如此。我倒希望還是用結婚通告的好!」 
  但是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心裡想,在他們結婚的時候,他是喜歡她穿現在穿的這件最好的白色長袍呢,還是她應該再去買一件新的。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到了,解決了。有一天,郵局給她送來了一個寄給她的大包裹,她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是全套的衣服,從帽子到鞋子,還包括早上穿的服裝,樣樣都有,像他們計劃中的簡單婚禮,那些服裝是再合適不過了。在她收到包裹後不久,克萊爾進了屋子,聽見了她在樓上打開包裹的聲音。 
  不一會兒她就下了樓,臉上帶著紅暈,眼裡含著淚花。 
  「你為我想得多麼周到呀!」她把臉靠在他的肩上,嘟噥著說。「甚至連手套和手絹都想到了!我的愛人呀,你多麼好呀,多麼周到呀!」 
  「不,不,苔絲;這只不過寫信到倫敦的女商人那兒訂購一套就是了,這算什麼呀!」 
  為了不讓她老是不停地讚揚自己,他讓她上樓去,仔細地試試衣服,看衣服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的話,就請村裡的女裁縫做一些改動。 
  她沒有回到樓上去,而是把長袍穿上了。她站在鏡子跟前把自己端詳了一會兒,看看自己穿上絲綢衣服的效果;這時候,她又想起了母親為她唱的一首關於一件神秘長袍的民謠—— 
  曾經做過錯事的妻子 
  永遠穿不了這件衣服。1 
   
  1引自F.J.Child編選的五卷本《英格蘭與蘇格蘭流行歌謠集》中的《小孩和長袍》一詩,大意說一小孩獻給亞瑟王一件長袍,可以試妻子是否忠於丈夫。王后因不忠心,穿袍後袍變色。 

  在她還是一個孩子時,德北菲爾德太太就給她唱過這首民謠,她用腳踩著搖籃,和著搖籃搖動的節拍,唱得那樣歡暢,那樣淘氣。想想吧,要是穿上這件長袍,長袍的顏色變了,就像昆尼費爾王后穿上那件長袍一樣,洩露了自己的秘密,那該怎麼辦呢?自從她來到奶牛場以來,她一次也沒有想到過這首民謠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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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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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琪爾覺得,在舉行婚禮之前,他想和苔絲一起到奶牛場以外的某個地方玩一天,他作她的情夫,讓她陪著他,做他的情婦,享受最後一次短途旅行;這會是浪漫的一天,這種情形是不會重現的;而另一個更偉大的日子正在他們的面前閃耀著光彩。因此,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個星期裡,他建議到最近的鎮上去買一些東西,於是他們就一起動身了。 
  克萊爾在奶牛場的生活一直是一種隱士的生活,同他自己階級的人毫無往來。好幾個月來,他從來沒有到附近的鎮上去過,他不需要馬車,也從來沒有準備馬車,如果要坐車出去,他就向奶牛場老闆租一輛小馬車,如果要騎馬出去,就租一匹矮腳馬。他們那天出去就是租的一輛雙輪小馬車。 
  在他們一生中,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去買共同的東西。那天是聖誕節前夜,小鎮用冬青和槲寄生裝飾起來,因為過節,鎮上湧滿了從四面八方來的鄉下人。苔絲挽著克萊爾的胳膊走在他們中間,臉上光彩照人,滿面春色,引來許多艷羨的目光。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了先前住宿的客店,在安琪爾去照料把他們載到門口的馬匹和馬車的時候,苔絲就站在門口等著。大客廳裡到處都是進進出出的客人。進出的客人打開門或關上門的時候,客廳裡的燈光就照射到苔絲的臉上。後來客廳裡又走出來兩個人,從苔絲身邊經過。其中有一個人見了她,覺得有些奇怪,就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苔絲心想這是從特蘭裡奇來的一個人,可是特蘭裡奇離這兒很遠,因此在這兒很少見到從那兒來的人。 
  「一個漂亮姑娘。」其中一個說。 
  「不錯,真夠漂亮的了。不過,除非是我真的認錯了人……」 
  接著他又把沒有說完的半句話說成了相反的意思。 
  克萊爾剛好從馬廄裡回來,在門口碰見了說話的那個人,也聽見了他說的話,看見了苔絲退縮和害怕。看見苔絲受到侮辱,他怒火中燒,想也沒有想就握起拳頭用勁朝那個人的下巴打了一拳。這一拳打得他歪歪倒倒,又退回到走道裡去了。 
  那個男人回過神來,似乎想衝上來動手,克萊爾走到門外,擺出招架的姿勢。可是他的對手開始改變了想法。他從苔絲身邊走過的時候又把她重新看了看,對克萊爾說—— 
  「對不起,先生;這完全是一場誤會。我把她當成了離這兒有四十里地的另外一個女人。」 
  後來克萊爾也覺得自己太魯莽了,而且也後悔自己不該把苔絲一個人留在過道裡,於是他就按照自己通常處理這種事情的辦法,給了那個人五個先令,算作是他打他一拳的賠償;然後他們和和氣氣地說了聲晚安,就分頭走了。克萊爾從趕車的馬伕手中接過韁繩,和苔絲一起上車動了身,那兩個人走的是相反的路。 
  「你當真是認錯人了嗎?」第二個人問。 
  「一點兒也沒有認錯。不過我不想傷害那位紳士的感情罷了。」 
  就在這個時候,那一對年輕的戀人也正趕著車往前走。 
  「我們能不能把婚禮往後推遲一下?」她用乾澀呆滯的聲音問。「我是說如果我們願意推遲的話。」 
  「不,我的愛人。你要冷靜下來。你是說我打了那個人,他有可能到法庭去告我是不是?」他幽默地問。 
  「不——我只是說——如果我們願意推遲的話,就緩一緩。」 
  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並不十分清楚,他就勸她,要她從心裡把這樣的念頭打消,她也就順從地同意了。不過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鬱鬱寡歡,心情非常沉悶。她後來心想:「我們應該離開這兒,走得遠遠的。離開這兒要有好幾百英里,這樣的話這種事就再也不會發生了,過去的事就一點兒影子也傳不到那兒去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樓梯口甜甜蜜蜜地分開了,克萊爾上樓進了他的閣樓。苔絲坐在那兒,收拾一些生活中的必需用品,因為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她怕來不及收拾這些小東西。她坐在那兒收拾的時候,聽見頭頂上克萊爾的房間裡傳來一陣響聲,像是一種打架的聲音。屋子裡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她擔心克萊爾生了病,就跑上樓去敲他的門,問他出了什麼事情。 
  「啊,沒有什麼事,親愛的,」他在房間裡說。「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不過原因說來十分可笑:我睡著了,夢見你受到白天那個傢伙的欺侮,就又和他打了起來,你聽見的聲音就是我用拳頭打在旅行皮包上的聲音,那個皮包是我今天拿出來準備裝東西用的。我睡著了偶爾有這種毛病。睡覺去吧,不要再想著這件事了。」 
  在她猶豫不定的天平上,這是最後一顆砝碼。當面把自己的過去坦誠相告,她做不到,不過還有另外的辦法。她坐下來,拿出來一疊信紙,把自己三四年前的事情簡單明瞭地敘述出來,寫了滿滿四頁,裝進一個信封裡,寫上寄克萊爾。後來她又怕自己變得軟弱了,就光著腳跑上樓,把寫的信從門底下塞了進去。 
  她睡眠的夜晚被打斷了,這也許應該是這樣的,她傾聽著頭上傳來的第一聲微弱的腳步聲。腳步聲出現了,還是同往常一樣;他下了樓,還是同往常一樣。她也下了樓。他在樓梯下面等著她,吻她。他的吻肯定還是像過去一樣熱烈! 
  她在心裡頭想,他有點兒心神不安,也有點兒疲倦。不過對於她坦誠相告的事情,他一個字也沒有提起,即使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提起。他是不是收到了信?除非是他開始了這個話題,否則她自己只能閉口不提。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很明顯,他無論是怎樣想的,他是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不過,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坦率,一樣地愛她。是不是她的懷疑太孩子氣了?是不是他已經原諒了她?是不是他愛她愛的就是她本來這個人?他的微笑是不是在笑她讓傻里傻氣的惡夢鬧得心神不安?他真的收到了她寫給他的信嗎?她在他的房間裡瞧了一眼,但是什麼也沒有看見。可能他已經原諒她了。不過即使他沒有收到她寫的信,她也對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信任,相信他肯定會原諒她的。 
  每天早晨和每天晚上,他還是同從前一樣,於是除夕那一天來到了,那天是他們結婚的日子。 
  這一對情人不用在擠牛奶的時間裡起早床了,在他們住在奶牛場的最後一個禮拜裡,他們的身份有點兒像客人的身份了,苔絲也受到優待,自己擁有了一個房問。吃早飯時他們一下樓,就驚奇地看見那間大餐廳因為他們的婚事已經發生了變化。在早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奶牛場老闆就吩咐人把那個大張著口的壁扇的爐角粉刷白了,磚面也刷洗得變紅了,在壁爐上方的圓拱上,從前掛的是帶黑條紋圖案的又舊又髒的藍棉布簾子,現在換上了光彩奪目的黃色花緞。在冬季陰沉的早晨,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壁爐現在煥然一新,給整個房間平添了一種喜慶的色彩。 
  「我決定為你們的結婚慶祝一下,」奶牛場老闆說。「要是按照我們過去的做法,我們應該組織一個樂隊,用大提琴、小提琴等全套樂器演奏起來,可是你們不願意這樣,所以這是我能夠想到的不加張揚的慶祝了。」 
  苔絲家裡人住的地方離這兒很遠,所以出席她的婚禮不很方便,甚至也沒有邀請她家裡任何人;而且事實上馬洛特村沒有來任何人。至於安琪爾家裡人,他已經寫信通知了他們結婚的時間,也表示很高興在結婚那一天至少能看見家裡來一個人,如果他們願意來的話。他的兩個哥哥根本就沒有回信,似乎對他很生氣;而他的父母親給他回了一封令人悲傷的信,埋怨他不該這樣匆匆忙忙地結婚,不過壞事往好處想,說他們雖然從來沒有想到會娶一個擠牛奶的姑娘做他們小兒子的媳婦,但是他們的兒子既然已經長大成人,相信他會做出最好的判斷。 
  克萊爾家裡人的冷淡並沒有使他太悲傷,因為他手裡握有一張大牌,不久就可以給家裡的人一個驚喜。剛剛從奶牛場離開,就把苔絲是一位小姐、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後裔抖露出去,他覺得是輕率的、危險的;因此他先要把她的身世隱瞞起來,帶著她旅行幾個月,和他一起讀一些書,然後他才帶她去見他的父母,表明她的家世,這時候他才得意地介紹苔絲,說她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千金小姐。如果說這算不上什麼,但至少也要算一個情人的美麗夢幻。苔絲的身世對世界上任何人來說,也許不會比對他自己更有價值。 
  苔絲看見安琪爾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為她寫信表白了自己。的過去而有什麼改變,於是就開始懷疑他是否收到了她的信。在安琪爾還沒有吃完早飯之前,她就急忙離開飯桌上樓。她突然想起來再去把那個古怪的房間搜查一遍,長期以來,這個房間一直是克萊爾的獸穴,或者不如說是鳥巢;她爬上樓梯,站在門開著的房間門口,觀察著、思考著。她彎下身子從門檻下看去,兩三天前,她就是懷著緊張的心情從那兒把信塞進去的。房間裡的地毯一直鋪到了門檻的跟前,在地毯下面,她看見了一個信封的白邊,信封裡裝著她寫給克萊爾的信,由於她在匆忙中把信塞進了地毯和地板之間,很顯然克萊爾從來就沒有看到這封信。 
  她把信抽出來,覺得人都快暈倒了。她拿的就是那封信,封得好好的,和當時離開她手裡的時候完全一樣。她面前的一座大山還是沒有被移開。全屋子的人都在忙著為他們做準備,現在她是不能讓他讀這封信了;所以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房間裡把那封信銷毀了。 
  克萊爾再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色是那樣蒼白,這使得他十分擔心。她把信誤放進地毯下面這件事,使她把這看成天意,不讓她自白;但是她的理智又使她明白不是那樣一回事;她仍然還有時間啊。但是一切都處在一種混亂當中;人們進進出出;所有的人都得換衣服,奶牛場老闆和克裡克太太已經被請來做他們的證婚人;因此思考和認真談話都是不可能的。苔絲唯一能單獨和克萊爾在一起的機會只是他們在樓梯口相遇的時候。 
  「我非常想和你談一談——我要向你坦白我的過錯、我的缺點!」她裝出輕鬆的樣子說。 
  「不用,不用——我們不能談什麼過錯——至少在今天,你得讓別人認為你十全十美,我的寶貝!」他大聲說、「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希望那時候再討論我們的過錯。同時我也要把我的過錯說一說。」 
  「可是我想,最好還是現在讓我談一談,你就不會說——」 
  「好啦,我的傻小姐,你可以另外找時間告訴我——比如說,我們把新房安頓好以後。那時候,我也要把我的過錯告訴你。不過我們不要讓這些事破壞了今天這個好日子;在以後無聊的日子裡,它們才是絕妙的話題呢。」 
  「那麼你是不希望我現在告訴你了,最親愛的?」 
  「我不希望你現在告訴我,苔絲,真的。」 
  他們急急忙忙地換衣服,忙著動身,剩下的時間就只談了這樣幾句話。她想了想,感到他說的話是為了讓她放心。她對克萊爾一片忠心的強大浪潮,在後來關鍵的幾個小時裡推動著她前進,從而使她再也無法思考了。她只有一個願望,這是她抗拒了這樣長時間的一個願望,那就是做他的人,稱他為自己的主人,自己的丈夫——如有必要,就為他而死——這個願望現在終於使她從疲憊不堪的思索之旅中擺脫出來了。在梳妝打扮的時候,她似乎漫步在五光十色的想像的精神雲霞中,在雲霞的照射下,一切不祥的可能性都慢慢消失了。 
  到教堂去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又是在冬天,所以他們決定駕車去。他們在路邊的酒店裡定了一輛轎式馬車,這輛馬車是從坐驛車旅行的時代保存到現在的。它的輪輻很結實,輪瓦很厚,帶拱頂的大車廂,皮帶和彈簧粗大,車轅就像攻打城市的大木頭。趕車的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小子」,因為年輕時長年遭受風吹雨打,加上好喝烈性酒,所以受到風濕性痛風的折磨——自從不需要他再做專門的趕車伕以來,他無事可做,站在酒店的門口,已經整整二十五年了,彷彿是在期待舊日時光的重新到來。許多年來,他一直是卡斯特橋市王家酒店長期僱傭的車伕,他右腿的外面長期受到豪華馬車車轅的摩擦,從而產生出一個長年不愈的傷口。 
  新郎和新娘,還有克裡克先生和克裡克太太,一起上了這輛笨重的吱吱作響的馬車,坐在這位老朽的趕車伕的後面。安琪爾希望他的哥哥至少有一個人出席他的婚禮,做他的儐相,但是他們在他委婉地暗示之後仍然保持沉默,這表示他們是不肯來了。他們不贊成這門婚事,因此也就不能指望他們會支持他。也許他們不能來更好些。他們都是教會中的年輕人,但是,且不論他們對這門婚事的看法如何,就是他們那一副酸臭樣子,同奶牛場的人稱兄道弟也會叫人不舒服。 
  隨著時間的發展,苔絲在這種情勢的推動下對這些一無所知,也一無所見,甚至連他們走的那條通向教堂的路也不知道。她知道安琪爾就坐在她的身邊;其它的一切都是一團發光的霧靄。她成了一種天上才有的人物,生活在詩歌中——是那些古典天神中的一個,安琪爾和她一塊兒散步的時候,常常給她講那些天神。 
  他們的婚姻是採用的許可證辦法,因此教堂裡只有十二三個人;不過即使有一千個人出席,對她也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他們離她現在的世界,就像從地上到天上一樣遠。她懷著喜悅的心情鄭重宣誓要忠實於他,與之相比普通男女的感情就似乎變成了輕浮。在儀式停頓的中間,他們跪在一起,苔絲在不知不覺中歪向安琪爾一邊,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頭腦裡思念一閃,她又感到害怕起來,於是就動了動肩膀,好弄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在那兒,也好鞏固一下她的信心,他的忠誠就是抵抗一切的證明。 
  克萊爾知道她愛他——她身上的每一處曲線都表明了這一點——但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對他的忠實、專一和溫順的程度;還不知道她為他忍受了多久的痛苦,對他有多誠實,對她抱有多大的信任。 
  他們從教堂出來的時候,撞鐘人正在把鍾推動起來,於是一陣三組音調的質樸鐘聲響起來——對於這樣一個小教區來說,建造教堂的人認為這種有限的鐘聲已經足夠了。她和她的丈夫一起經過鐘樓,向大門走去,一陣陣聲音從鐘樓的氣窗裡傳出來,在他們的四周嗡嗡響著,他們能感覺到空氣的震動。這種情景同她正在經歷的極其強烈的精神氣氛是一致的。 
  她在這種心境裡感到榮耀,好像聖約翰看見太陽中的天使一樣,這是因為她受到外來光輝的照耀,等到教堂的鐘聲慢慢地消失了,婚禮引起的激動感情才平靜下來。這時候,她的眼睛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出細節來,克裡克先生和克裡克太太吩咐把那輛小馬車趕來自己乘坐,而把那輛大馬車留給這一對新人,此時她才第一次看見這輛馬車的結構和特點。她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把那輛馬車打量了好久。 
  「你好像心情有些不大好,苔絲,」克萊爾說。 
  「是的,」她回答說,一邊用她的手去摸額頭。「有許多東西我一見到就心驚膽戰。一切都是這樣地嚴肅,安琪爾。在那些東西裡,我似乎從前見過這輛大馬車,也非常熟悉這輛大馬車。真是奇怪,一定是我在睡夢中見過它。」 
  「啊——你一定聽到過德貝維爾家馬車的傳說——你們家族正興旺的時候,出了一件迷信的事情,在這個郡人人都知道;這輛笨重的馬車使你想起了這個傳說。」 
  「就我所知,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苔絲說。「是什麼傳說?可以告訴我嗎?」 
  「啊——現在最好還是不要仔細地告訴你。在十六世紀或者十七世紀,有一戶姓德貝維爾的在自家的馬車裡犯了一樁可怕的罪行;自此以後,你們家族的人就總是看見或聽見那輛舊馬車了——不過等以後我再講給你聽——這故事很有些陰森。很明顯,你看見了這輛笨重的馬車,心裡頭就又想起了你聽說過的模模糊糊的故事。」 
  「我不記得我以前聽說過這個故事,」她嘟噥著說。「安琪爾,你是說我們家族的人在快死的時候看見馬車出現呢,還是在他們犯罪的時候看見馬車出現呢?」 
  「別說啦,苔絲!」 
  他吻了她一下,不讓她說下去。 
  他們到家的時候,她心裡懊悔不已,人也變得沒精打采。她的確變成了安琪爾·克萊爾夫人了,但是她有任何道德上的權利獲得這種名義嗎?更確切地說,她難道不是亞里山大·德貝維爾夫人嗎?由於她保持沉默,在正直的人看來就應該受到責備,難道強烈的愛情就能夠免去對她的責備嗎?她不知道別的婦女在這種情形下是怎樣做的;也沒有人幫她拿主意。 
  不過,有一會兒她看見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這是她住在這兒的最後一天,以後也不會再來了——於是她跪在地上,為自己祈禱。她想向上帝祈禱,不過她真正懇求的是她的丈夫。她對這個男人如此崇拜,這使她一直害怕這不是什麼好的兆頭。她知道勞倫斯神父所說的一句話:「這些瘋狂的歡樂都會有瘋狂的結果。」1她對他的崇拜太不要命了,不是人的條件能夠接受的——太厲害了、太瘋狂了、太要人的命了。 
   
  1見莎士比亞的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第六場。 

  「啊,我的愛人,我的愛人,為什麼我要這樣地愛你!」她獨自在房間裡低聲說;「因為你愛的她並不是真正的我自己,而只是另外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是一個我有可能是而現在不是的另外一個人。」 
  已經到了下午,這也是他們動身的時候。他們早就決定了他們的計劃,在井橋磨坊的附近有一座古老的農舍,他們在那兒租了住處,打算在那兒住幾天,同時克萊爾也想在那兒對麵粉的生產過程進行一番研究。到了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他們已經收拾好,只準備動身了。奶牛場的工人都站在紅磚門房那兒為他們送行,奶牛場老闆和老闆娘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苔絲看見和她同房的三個夥伴靠牆站成一排,心情憂鬱地把頭低著。先前她很有一些懷疑,她們會不會在他們動身的時候出來為他們送行,但是她們都來了,盡力克制著、忍受著,一直堅持到最後。她知道嬌小的萊蒂為什麼看上去那樣柔弱,伊茨為什麼那樣傷心痛苦,瑪麗安又為什麼那樣麻木。她在那兒一心想著她們的痛苦,倒暫時把縈繞在自己心頭的一塊心病忘了。 
  她一時受到感情的驅使,就低聲對她的丈夫說—— 
  「真是幾個可憐的女孩子,你能不能把她們每個人都吻一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行嗎?」 
  克萊爾對這種告別的方式一點也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這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種告別的形式罷了——他從她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就一個接一個地把她們都吻了一下,在吻她們的時候,嘴裡一邊說著「再見」。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女性的敏感又使苔絲回過頭去,想看一看那個同情的吻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她的目光裡沒有得意的神情,而她的目光裡本應該有這種神氣的。即使她的目光裡有得意的神氣,當她看到那些姑娘們如何感動的時候,她也會清除掉這種神氣的。很明顯,他的吻是傷害了她們了,因為這一吻又喚醒了她們一直在努力抑制的感情。 
  而所有的這一切,克萊爾是不知道的。在從邊門中走出去的時候,他握住奶牛場老闆和老闆娘的手,對他們的照顧表示他最後的感謝;此後在他們動身上路之前就是一片沉寂了。這種沉寂被公雞的一聲啼鳴打破了。一隻長著紅冠子的白公雞早已經落在了屋前的柵欄頂上,離他們只有幾碼遠,公雞的長鳴震盪著他們的耳膜,然後就像山谷裡的回聲一樣地消失了。 
  「啊?」克裡克太太說。「一隻下午打鳴的雞!」 
  場院的門邊站著兩個人,為他們把門打開。 
  「真遺憾,」有一個人低聲對另一個人說,沒有想到他們說的話傳到了站在邊門旁的一對新人的耳中。 
  公雞又叫了一聲,是直接對著克萊爾叫的。 
  「哦,」奶牛場老闆說。 
  「我不想聽這只公雞叫!」苔絲對她的丈夫說。「叫那個人把它趕開。再見,再見啦!」 
  公雞又叫了一聲。 
  「噓!滾開吧,不然我就扭斷你的脖子!」奶牛場老闆有些惱怒地說,一邊轉過身去把公雞趕走了。他在進門時對妻子說:「唉,想想今天那公雞叫吧!這一年來我還從來沒有聽見公雞在下午叫呢。」 
  「那不過是說天氣要變了,」妻子說:「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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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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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沿著谷中的平坦大道趕車走了幾英里的路,就到了井橋村,然後轉彎向左走,穿過伊麗莎白橋,正是這座橋,井橋村才帶了一個橋字。緊靠橋的後面,就是他們租了住處的那座屋子,凡是從佛盧姆谷來的人,都非常熟悉這座屋子的外部特點;它曾經是一座富麗堂皇的莊園的一部分,是德貝維爾家族的產業和府邸,但是自從有一部分坍塌以後,它就變成了一座農屋。 
  「歡迎你回到你祖先的府邸!」克萊爾扶苔絲下車時說。不過他又立即後悔起來,因為這句話太接近諷刺了。 
  他們進屋後發現,房主利用他們租住他的屋子的幾天時間到朋友家過除夕節去了,只給他們留下一個從附近農舍請來的婦女,照顧他們不多的需要。雖然他們只租了兩個房間,但是他們卻可以完全佔用整個屋子,意識到這是他們兩個人第一次領略獨處一室的經驗這使他們大為高興。 
  但是他也發現,他的新娘子見了這座又霉又舊的老宅有些情緒低落。馬車離去了,他們在那個做雜活女人的指引下上樓洗手。苔絲在樓梯口停住了,嚇了一跳。 
  「怎麼啦?」他問。 
  「都是這些可怕的女人!」她笑著回答說。「她們把我嚇了一大跳。」 
  他抬頭看去,看見有兩幅真人一樣大小的畫像,鑲嵌在屋子的牆板上。凡是到過這座莊園的人都知道,這兩幅畫著兩個中年女人的畫像,大概是兩百年前的遺物了,畫中人物的面貌只要看過一眼,就永遠不會忘記。一個是又長又尖的臉,細瞇眼,皮笑肉不笑的,一副奸詐無情的凶狠樣子;另一個是鷹嘴鼻,大牙齒,瞪著眼睛,一副凶神惡煞的驕橫樣子,看見這兩幅畫像的人,晚上都要做惡夢的。 
  「你知道這是誰的畫像嗎?」克萊爾問那位女僕。 
  「老一輩的人曾經告訴過我,她們是德貝維爾家的兩位夫人,德貝維爾是這座住宅的主人,」她說。「由於這兩幅畫像是鑲嵌在牆裡的,所以無法移走。」 
  這件事叫人感到不快,除了苔絲對她們印象不好而外,再就是苔絲的美麗面容毫無疑問可以在她們被誇大了的形體上看出來。但是他嘴裡什麼也沒有說,心裡頭一直後悔不該到這兒來,選中了這座屋子來度過他們新婚的日子。他進了隔壁的那個房問。這個房間是在相當急迫的情況下給他們準備的,他們只好在同一個盆子裡洗手。克萊爾在水裡摸摸她的手。 
  「哪些是我的手指,哪些是你的手指呀?」他抬起頭來說。「它們完全混在一起啦。」 
  「它們都是你的手指,」她嬌滴滴地說,努力裝出比以前更加快活的神情。在這種時候,儘管她心思重重,但是並沒有惹他不高興;所有敏感的女人都會表現出來的,但是苔絲知道,她的心思太重了,所以她努力加以克制。 
  一年的最後一個下午是短暫的,太陽也快落下去了,光線透過一個小孔照射進來,形成了一根金棒,映在苔絲的裙子上,變成了一個斑點,就像是落在上面的一滴油彩。他們走進那間古老的客廳去喫茶點,單獨在一起分享他們的第一次晚餐。他們都非常孩子氣,或者說他非常孩子氣,覺得和她共用一個黃油麵包盤子,用自己的嘴唇擦掉苔絲嘴唇上的麵包屑,真是其樂無窮。但是他心裡有些納悶,不知道為什麼她對他的嬉鬧缺乏熱情。 
  他不聲不響地把她打量了老半天:「她真是一個惹人心疼的苔絲呀。」他心裡想著,彷彿在揣摸一段難讀文章的真正結構。「這個小女人的一生就要和我同甘共苦了,她的未來就要看我對她忠心不忠心了,這一點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了,我是不是真的認真考慮清楚了呢?我沒有想過。除非我自己是個女人,我想我很難領會到。我得到什麼樣的世俗地位,她也就是什麼樣的地位。我將來變成什麼樣子,她一定也要變成什麼樣子。我不能得到的,她也得不到。會不會有一天我會忽視她,傷害她,甚至忘記為她著想呢?上帝啊,不要讓我犯這樣的罪吧!」 
  他們面對面地坐在茶几前,等著他們的行李,奶牛場老闆答應過他們,在天黑以前給他們把行李送來。但是已經到了晚上了,行李還沒有送到,而他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什麼也沒有帶。太陽落了下去,冬日的平靜樣子也發生了變化。門外開始出現了沙沙聲,像是絲綢摩擦發出的聲音;秋天剛剛過去,枯葉靜靜地堆在地上,現在也騷動起來,復活了,不由自主地旋轉著扑打在百葉窗上。不久天就開始下雨了。 
  「那只公雞早就知道天氣要變了,」克萊爾說。 
  伺候他們的女僕已經回家睡覺了,但是她已經為他們把蠟燭放在桌子上,現在他們就把蠟燭點燃了。每一根蠟燭的光焰都歪向壁爐一邊。 
  「這些老房子真是到處透風,」安琪爾接著說,一邊看著蠟燭的火焰,看著從蠟燭上流下來的燭淚。「真奇怪,我們的行李送到哪兒去了。我們甚至連一把刷子和一把梳子也沒有呀。」 
  「我也不知道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說。 
  「苔絲,今天晚上你有點兒不高興——一點兒也不像你平常的樣子。樓上牆板上的兩個老太婆的畫像把你嚇壞了吧?真是對不起你,我把你帶到這麼個地方。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愛我?」 
  他知道她是真的愛他的,所以他說的話並沒有嚴肅的意思;但是她現在正是滿腹的情緒,聽了他的話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直往後退。雖然她盡量不讓眼淚流出來,但還是有一兩滴眼淚流了出來。 
  「我說這句話是無心的!」他後悔地說。「我知道,你是為你的行李擔心。我真不明白老約納森為什麼還不把行李送來。唉,已經七點鐘了是不是?啊,他來了!」 
  門上傳來一聲敲門的聲音,因為沒有其他的人去開門,克萊爾就自己出去開門。他回房間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 
  「竟然還不是老約納森,」他說。 
  「真叫人心煩!」苔絲說。 
  這個包裹是由專人送來的,送包裹的人是從愛敏寺來的,到泰波塞斯的時候,新婚夫婦剛好動身,所以送包裹的人就跟著到這兒來了,因為有過吩咐,包裹一定要送到他們的手上。克萊爾把包裹拿到燭光下。包裹不到一英尺長,外面縫著一層帆布,縫口上封有紅色的火漆,蓋有他父親的印鑒,上面有他父親寫的親筆字:「寄安琪爾·克萊爾夫人收。」 
  「苔絲,這是送給你的一點兒小禮物,」他說,一邊把包裹遞給她。「他們想得多周到啊!」 
  苔絲接過包裹的時候,臉色有一點兒慌亂。 
  「我想還是由你打開的好,最親愛的,」她把包裹翻過來說。「我不敢打開那些火漆印,它們看上去太嚴肅了。請你為我打開它吧!」 
  他打開包裹。包裹裡面是一個用摩洛哥皮做的皮匣子,上面放有一封信和一把打開箱子的鑰匙。 
  信是寫給克萊爾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兒子,——你可能已經忘了,你的教母皮特尼夫人臨終的時候,那時你還是一個孩子,她是一個虛榮心很強的女人,死時把她的一部分珠寶交給我,委託我在你結婚的時候交給你的妻子,無論你娶的妻子是誰,以表示她對你的情愛。我已經完成了她的囑托,自她去世以來,這副珠寶一直保管在銀行裡。雖然我覺得在這種情形裡把珠寶送給你妻子有點兒不太合適,但是你要明白,我一定要把這些東西送給那個女人,讓她終身使用,因此我就立即派人送了來。嚴格說來,根據你教母的遺囑的條款,我相信這些珠寶已經變成了傳家寶物。有關這件事的準確條文,也一併抄錄附寄。 

  「我現在想起來了,」克萊爾說,「可是我全忘了。」 
  匣子被打開了,他們發現裡面裝著一條項鏈,還有墜子,手鐲,耳環;也還有一些其它的裝飾品。 
  苔絲起初不敢動它們,但是當克萊爾把全副的首飾擺開的時候,一時間她的眼睛放射出光來,就像那些鑽石閃光一樣。 
  「它們是我的嗎?」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 
  「是的,肯定是的!」他說。 
  他向壁爐裡的爐火看去。他還記得,當他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的時候,他的教母,一個紳士的妻子——他一生中接觸過的唯一一個富有的人,相信他將來一定能夠取得成功;她預言他的事業會超群出眾。把這些華麗的裝飾留給他的妻子,留給她的子孫的妻子,這與他想像中的事業根本就沒有矛盾的地方。現在它們在那兒放射出諷刺的光芒。「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問自己。自始至終,這只不過是一個虛榮的問題;如果承認他的教母有虛榮心的話,那麼他的妻子也應該有虛榮心啊。他妻子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後人:誰還能比她更值得戴這些首飾呢? 
  他突然熱情地說—— 
  「苔絲,把它們戴上——把它們戴上!」他從爐火邊轉過身來,幫著她戴首飾。 
  但是彷彿有魔法幫助她似的,她已經把首飾戴上了——項鏈、耳環,所有的首飾她都戴上了。 
  「不過這件袍子不太合身,苔絲,」克萊爾說。「應該是低領口的袍子,才好配這一副閃閃發亮的首飾。」 
  「是嗎?」苔絲問。 
  「是的,」他說。 
  他建議她把胸衣的上邊折進去,這樣就大致上接近晚禮服的式樣了;她照著他的話做了,項鏈上那個墜子就獨自垂下來,顯露在她脖子的前面了,這正是設計要求戴的樣子,他向後退了幾步,打量著她。 
  「我的天呀,」克萊爾說,「你有多漂亮啊!」 
  正如所有的人知道的那樣,人是樹樁,還要衣妝;一個農村女孩子穿著簡單的服飾,隨隨便便看上去就讓人喜愛,要是像一個時髦女人加以打扮,加上藝術的修飾,就會光彩照人美不勝收了。而半夜舞會裡的那些美女們,要是穿上鄉村種地婦女的衣服,在沉悶的天氣裡站在單調的胡蘿蔔地裡,她們就會常常顯得可憐寒酸了。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想到苔絲面貌和四肢的藝術美點。 
  「只要你在舞會上一露面呀!」他說。「但是不,不,最親愛的;我覺得我更喜歡你戴著遮陽軟帽,穿著粗布衣服……對,和你現在比起來,雖然現在更能襯托你的高貴,但我更喜歡你那樣的穿戴。」 
  苔絲感覺到自己的驚人美麗,不禁興奮得滿臉通紅,但是卻沒有感覺到快樂。 
  「我要把它們取下來,」她說,「免得約納森看見了我。它們不適合我戴,是不是?我想,應該把它們賣了,是不是?」 
  「你再戴一兩分鐘吧。把它們賣了,永遠也不要賣。那是違背遺囑條款的。」 
  她想了想,就照他的話做了。她還要告訴他一些事情,戴著它們也許有助於她和他談話。她戴著首飾坐下來;又開始一起猜想約納森有可能把他們的行李送到哪兒去了。他們早已為他倒好了一杯淡啤酒,好讓他來了喝,由於時間長了,啤酒的泡沫已經沒有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吃晚飯,晚飯已經擺好在桌子上了。晚飯還沒有吃完,壁爐裡的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上升的黑煙從壁爐裡冒出來,瀰漫在房間裡,好像有人用手把壁爐的煙囪捂了一會兒。這是因為有人把外面的門打開引起的。現在聽見走道裡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安琪爾走了出去。 
  「我敲了門,但是根本就沒有人聽得見,」約納森·凱爾抱歉地說,這回到底是他來了;「外面正在下雨,所以我就把門打開了。我把你們的東西送來了,先生。」 
  「你把東西送來了,我非常高興。可是你來得太晚了。」 
  「啊,是的,先生。」 
  在約納森說話的音調裡,有一些不高興的感覺,而這在白天是沒有的,在他的額頭上,除了歲月的皺紋而外,又增添了一些愁煩的皺紋。他接著說—— 
  「自從今天下午你和你的夫人離開後——我現在可以叫她夫人了吧——奶牛場發生了一件非常令人痛苦的事,把我們給嚇壞了。也許你們沒有忘記今天下午公雞叫的事吧?」 
  「天呀;——發生了什麼事呀——」 
  「唉,有人說雞叫要出這件事,又有人說雞叫要出那件事;結果出事的竟是可憐的小萊蒂·普裡德爾,她要跳水自殺來著。」 
  「天吶!真的嗎!為什麼,她還和別人一起給我們送行——」 
  「不錯。唉,先生,當你和你的夫人——按照法律該這樣稱呼她了——我是說,當你們趕著車走了,萊蒂和瑪麗安就戴上帽子走了出去;由於是新年的除夕,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的了,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們。她們先是到了劉·艾維拉德酒館,喝了一氣的酒,然後她們就走到那個三岔路口,似乎是在那兒分的手,萊蒂就從水草地裡穿過去,彷彿是要回家,瑪麗安是到下一個村莊去,那兒還有一家酒店。從那時候起,誰也沒有看見和聽說過萊蒂了,有個水手在回家的路上,發現大水塘旁邊有什麼東西;那是堆在一起的萊蒂的帽子和披肩。他在水裡找到了萊蒂。他和另外一個人一起把她送回家,以為她已經死了;但是她又慢慢地醒過來了。」 
  安琪爾突然想起來,苔絲一定在偷聽這個可怕的故事,就走過去想把走道和前廳之間的門關上,前廳通向裡面的客廳,苔絲就在裡面的客廳裡;可是他的妻子裹著一條圍巾,已經到前廳來了,她聽著約納森說話,目光瞧著行李和行李上閃閃發光的露珠,在那兒出神發愣。 
  「這還不算,還有瑪麗安吶;是在柳樹林子邊上找到她的,她醉得像死人一樣——這個姑娘除了喝過一先令的淡啤酒外,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她沾過其它的東西;當然,這姑娘的食量很大,這從她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來。今天那些女孩子,彷彿都是喪魂落魄的!」 
  「伊茨呢?」苔絲問。 
  「伊茨還是像往常一樣呆在家裡;但是她說她猜得出來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她的情緒似乎非常低落,可憐的姑娘。所以你知道,先生,所有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收抬你的不多的幾個包裹,還有你的夫人的睡衣和梳妝的東西,把它們裝上大車,所以,我就來晚了。」 
  「沒關係。好啦。約納森,請你幫著把箱子搬到樓上去吧,喝一杯淡啤酒,盡快趕回去吧,怕萬一有需要用你的地方,是不是?」 
  苔絲已經回到裡面那間客廳裡去了,坐在壁爐的旁邊,正在那兒沉思默想。她聽見約納森上下樓梯的沉重腳步聲,直到他把行李搬完了,聽見他對她的丈夫倒給他的淡啤酒表示感謝,還感謝她丈夫給他小費。後來她聽見約納森的腳步聲從門口消失了,大車的響聲也去遠了。 
  安琪爾用又大又重的橡木門栓把門拴好,然後走到苔絲坐的壁爐跟前,從後面用雙手摀住苔絲的眼睛。他希望她快活地跳起來,去把她焦急等待的梳妝用具打開,但是她沒有站起來,他就在爐火前同她一塊兒坐下,晚餐桌上的蠟燭太細小了,發出的亮光無法同爐火爭輝。 
  「真是對不起,那幾個女孩子不幸的事都讓你聽見了,」他說。「你不要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了。萊蒂本來就有些瘋瘋癲癲的,你是知道的。」 
  「她是不應該這樣痛苦的,」苔絲說。「而應該痛苦的那個人,卻在掩飾,假裝沒有什麼。」 
  這個事件使她的天平發生了偏轉。他們都是天真純潔的姑娘,單相思戀愛的不幸降臨在她們的身上;她們本應該受到命運的優待的。她本應該受到懲罰的,可是她卻是被選中的人。她要是佔有這一切而不付出什麼,這就是她的罪惡。她應該把最後一文錢的帳還清,就在這裡和這時候把一切都說出來。她看著火光,克萊爾握著她的手,就在這時候她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現在壁爐的殘火已經沒有火焰了,只留下穩定的亮光,把壁爐的四周和後壁,還有發亮的爐架和不能合到一起的舊火鉗,都給染上了通紅的顏色。壁爐台板的下面,還有靠近爐火的桌子腿,也讓爐火映紅了。苔絲的臉和脖子也染上了同樣的暖色調,她帶的寶石也變成了牛眼星和天狼星,變成了閃爍著白色、紅色和藍色光芒的星座,隨著她的脈搏的跳動,它們就閃現出各種不同的顏色。 
  「今天早上我們說過相互談談我們的缺點,你還記得嗎?」他看見她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就突然問。「我們也許是隨便說說的,你也可以隨便說說。但對我來說,卻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想向你承認一件事,我的愛人。」 
  他說出這句話來,完全和她想說的一樣,這使她覺得好像是上天的有意安排。 
  「你也要承認什麼過錯嗎?」她急忙問,甚至還帶有高興和寬慰的神情。 
  「你沒有想到嗎?唉——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現在聽著。把你的頭放在我這兒,因為我要你寬恕我,不要因為我以前沒有告訴你,你就生我的氣,也許我以前就應該告訴你的。」 
  這多麼地奇怪呀!他似乎和她一模一樣。她沒有說話,克萊爾繼續說—— 
  「我以前沒有說這件事,因為我害怕我會失去你,親愛的,你是我一生最大的獎賞——我稱你為我的獎學金。我哥哥的獎學金是從學院裡獲得的,而我是從泰波塞斯奶牛場獲得的。所以我不敢輕易冒這個險,一個月前我就想告訴你了——那個時候你答應嫁給我,不過我沒有告訴你;我想,那會把你從我身邊嚇走的。我就把這件事推遲了;後來我想我會在昨天告訴你的,要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夠從我身邊離開。但是我還是沒有說。今天早晨我也沒有說,就是在你在樓梯口提出把我們各自做的錯事說一說的時候——我是一個有罪的人呀!現在我看見你這樣嚴肅地坐在這兒,所以我必須告訴你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會寬恕我?」 
  「啊,會的!我保證——」 
  「好吧,我希望你會寬恕我。但是請你等一會兒再說。你還不知道吶。我就從開頭說起吧。雖然我想我可憐的父親擔心我是一個永遠失去了信仰的人,但是,當然,苔絲,我仍然和你一樣是一個相信道德的人。我曾經希望做人們的導師,但是當我發現我不能進入教會的時候,我感到了多麼大的失望啊。雖然我沒有資格說自己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但是我敬仰純潔的人,痛恨不純潔的人,我希望我現在還是如此。無論我們怎樣看待完全靈感論,一個人必須誠心承認聖保羅說的話:『你要做個榜樣:在言語上,在談話中,在仁慈上,在精神上,在信仰上,在純潔上。』這才是我們可憐人類的唯一保證。『正直地生活』,一位羅馬詩人說過的話,真讓人想不到和聖保羅說的完全一樣—— 
  正直的人的生活中沒有缺點, 
  不需要摩爾人的長矛和弓箭。 
  「好啦,某個地方是用良好的願望鋪成的,你會感到一切都是那樣奇怪,你還會看見,我心裡是多麼地懊悔呀,因為我自己墮落了。」 
  他接著告訴苔絲,在他的生活中有段時間產生了幻滅感,因為困惑和困難在倫敦漂泊,就像一個軟木塞子在波浪中漂浮一樣,跟一個陌生女人過了四十八個小時的放蕩生活。 
  「幸好我立即就清醒了,認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他繼續說。「所以我就跟她一刀兩斷,回家了。我再也沒有犯過這種過錯。不過我覺得對你我應該誠實坦白,要是我不把這件事告訴你,我就覺得對不住你。你能寬恕我嗎?」 
  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算是回答他。 
  「我們現在就不說這個話題了,永遠不談這個話題了!——在這種時候談這個太讓人痛苦了——讓我們談點兒輕鬆的話題吧。」 
  「啊,安琪爾——我簡直是高興呢——因為現在你也能夠寬恕我了呀!我還沒有向你坦白我的過錯呢。我也有一樁罪過要向你坦白——記得嗎?我曾經這樣說過。」 
  「啊,是說過!那麼你說吧,你這個小壞蛋。」 
  「雖然你在笑,其實這是一件和你的一樣嚴肅的事,或者更嚴重些。」 
  「不會比我的更嚴重吧,最親愛的。」 
  「不會——啊,不會,不會更嚴重的!」她覺得有希望,高興得跳起來說。「不會的,肯定不會更嚴重的,」她大聲說,「因為和你的正是一樣的。我現在就告訴你。」 
  她又坐下來。 
  他們的手仍然握在一起。爐橋下的灰燼由爐火垂直地照亮了,就像一片炎熱乾燥的荒野。炭火的紅光落在他的臉上、手上,也落在她的臉上和手上,透射進她前額上蓬鬆的頭髮裡,把她頭髮下的細皮嫩肉照得通紅。這種紅色,讓人想像到末日來臨的恐懼。她的巨大的身影映射在牆上和天花板上。她向前彎著腰,脖子上的每一粒鑽石就閃閃發亮,像毒蛤蟆眨眼一樣。她把額頭靠在他的頭上,開始講述她的故事,講述她怎樣認識亞歷克·德貝維爾,講後來的結果,她低聲說著,低垂著眼簾,一點也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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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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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把事情講述完了;甚至連反覆的申明和次要的解釋也作完了。她講話的聲調,自始至終都同她開始講述時的聲調一樣,幾乎沒有升高;她沒有說一句辯解的話,也沒有掉眼淚。 
  但是隨著她的講述,甚至連外界事物的面貌也似乎發生了變化。爐橋裡的殘人露出惡作劇的樣子,變得兇惡可怖,彷彿一點兒也不關心苔絲的不幸。壁爐的柵欄懶洋洋的,也似乎對一切視而不見。從水瓶裡發出來的亮光,只是一心在研究顏色的問題。周圍一切物質的東西,都在可怕地反覆申明,它們不負責任。但是自從他吻她的時候以來,什麼也沒有發生變化;或者不如說,一切事物在本質上都沒有發生變化。但是一切事物在本質上又發生了變化。 
  她講完過去的事情以後,他們從前卿卿我我的耳邊印象,好像一起擠到了他們腦子中的一個角落裡去了,那些印象的重現似乎只是他們盲目和愚蠢時期的餘音。 
  克萊爾做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撥了撥爐火;他聽說的事甚至還沒有完全進入到他的內心裡去。他在撥了撥爐火的餘燼以後,就站了起來;她自白的力量此刻發作了。他的臉顯得憔悴蒼老了。他想努力把心思集中起來,就在地板上胡亂地來回走著。無論他怎樣努力,他也不能夠認真地思考了;所以這正是他盲目地來回走著的意思。當他說話的時候,苔絲聽出來,他的最富於變化的聲音變成了最不適當和最平常的聲音。 
  「苔絲!」 
  「哎,最親愛的。」 
  「難道要我相信這些話嗎?看你的態度,我又不能不把你的話當成真的。啊,你可不像發了瘋呀!你說的話應該是一番瘋話才對呀!可是你實在正常得很……我的妻子,我的苔絲——你就不能證明你說的那些話是發了瘋嗎?」 
  「我並沒有發瘋!」她說。 
  「可是——」他茫然地看著她,又心神迷亂地接著說:「你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啊,不錯,你本來是想告訴我的——不過讓我阻止了,我記起來了。」 
  他說的這一番話,還有其它的一些話,只不過是表面上應付故事罷了,而他內心裡卻像是癱瘓了一樣。他轉過身去,伏在椅子上。苔絲跟在後面,來到房間的中間,用那雙沒有淚水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接著她就軟倒在地上,跪在他的腳邊,就這樣縮成了一團。 
  「看在我們愛情的份上,寬恕我吧!」她口乾舌燥地低聲說。「我已經同樣地寬恕你了呀!」 
  但是他沒有回答,她又接著說—— 
  「就像我寬恕你一樣寬恕我吧!我寬恕你,安琪爾。」 
  「你——不錯,你寬恕我了。」 
  「可是你也應該寬恕我呀?」 
  「啊,苔絲,寬恕是不能用在這種情形上的呀!你過去是一個人,現在你是另一個人呀。我的上帝——寬恕怎能同這種荒唐事用在一起呢——怎能像變戲法一樣呢!」 
  他停住了口,考慮著寬恕的定義;接著,他突然發出一陣可怕的哈哈大笑——這是一種不自然的駭人的笑聲,就像是從地獄裡發出來的笑聲一樣。 
  「不要笑了——不要笑了!這笑聲會要了我的命的!」她尖叫著。「可憐我吧——可憐我吧!」 
  他沒有回答;她跳起來,臉色像生了病一樣蒼白。 
  「安琪爾,安琪爾!你那樣笑是什麼意思呀?」她叫喊說。「你這一笑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他搖搖頭。 
  「為了讓你幸福,我一直在期盼,渴望,祈禱!我想,只要你幸福,那我該多高興呀,要是我不能讓你幸福,我還能算什麼妻子呢!這些都是我內心的感情呀,安琪爾!」 
  「這我都知道。」 
  「我想,安棋爾,你是愛我的——愛的是我這個人!如果你愛的的確是我,啊,你怎能那樣看我,那樣對我說話呢?這會把我嚇壞的!自從我愛上你以來,我就會永遠愛你——不管你發生了什麼變化,受到什麼羞屏,因為你還是你自己。我不再多問了。那麼你怎能,啊,我自己的丈夫,不再愛我呢?」 
  「我再重複一遍,我以前一直愛的那個女人不是你。」 
  「那是誰呢?」 
  「是和你一模一樣的另外一個女人。」 
  她從他的說話中看出,她過去害怕和預感到的事出現了。他把她看成了一個騙子;一個偽裝純潔的蕩婦。她意識到這一點,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恐懼;她的臉頰的肌肉鬆弛下來,她的嘴巴差不多變成了一個小圓洞的樣子。他對她的看法竟是如此的可怕,她呆住了,身子搖晃起來;安琪爾走上前去,認為她就要跌倒了。 
  「坐下來,坐下來,」他溫和地說。「你病了;自然你會感到不舒服的。」 
  她坐了下來,卻不知道她坐在什麼地方。她的臉仍然是緊張的神情,她的眼神讓安琪爾看了直感到毛骨悚然。 
  「那麼我再也不屬於你了,是不是,安琪爾?」她絕望地問。「他說他愛的不是我,他愛的是另外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人。」 
  出現的這個女人的形象引起了她對自己的同情,覺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那個女人。她進一步想到了自己的情形,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轉過身去,於是自憐的淚水就像決堤的江水一樣流了出來。 
  看見她大哭起來,克萊爾心裡倒感到輕鬆了,因為剛才發生的事對苔絲的影響開始讓他擔心起來,其程度僅僅次於那番自白本身引起的痛苦。他耐心地、冷漠地等著,等到後來,苔絲把滿腹的悲傷發洩完了,淚如湧泉的痛哭減弱了,變成了一陣陣抽泣。 
  「安琪爾,」她突然說,這時候她說話的音調自然了,那種狂亂的、乾啞的恐怖聲音消失了。「安琪爾,我太壞了,你是不能和我住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還沒有想過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會要求你和我住在一起的,安琪爾,因為我沒有權利這樣要求!本來我要寫信給我的母親和妹妹,告訴她們我結婚了,現在我也不給她們寫信了;我裁剪了一個針線袋子,打算在這兒住的時候縫好的,現在我也不縫了。」 
  「你不縫了!」 
  「不縫了,除非你吩咐我做什麼,我是什麼也不做了;即使你要離開我,我也不會跟著你的;即使你永遠不理我,我也不問為什麼,除非你告訴我,我才問你。」 
  「如果我真地吩咐你做什麼事呢?」 
  「我會聽你的,就像你的一個可憐的奴隸一樣,甚至你要我去死我也會聽你的。」 
  「你很好。但是這讓我感到,你現在自我犧牲的態度和過去自我保護的態度少了一些協調。」 
  這些是他們發生衝突後第一次說的話。把這些巧妙的諷刺用到苔絲身上,就完全像把它們用到貓和狗的身上一樣。她領會不到話裡微妙的辛辣意味,她只是把它們當作敵意的聲音加以接受,知道那表示他在忍受著憤怒。她保持著沉默,不知道他也正在抑制著對她的感情。她也沒有看見一滴淚水慢慢地從他的臉上流下來,那是一滴很大的淚水,好像是一架放大鏡的目鏡,把它流過去的皮膚上的毛孔都放大了。與此同時,他又重新明白過來,她的自白已經完全把他的生活、他的宇宙全都改變了,他想在他新處的環境裡前進,但是他絕望了。必須做點兒什麼;做什麼呢? 
  「苔絲,」他說,盡量把話說得輕鬆些,「我不能住在——這個房間裡了——就是現在。我要到外面走一走。」 
  他悄悄地離開了房間,他先前倒出來兩杯葡萄酒準備吃晚飯,一杯是倒給她的,一杯是倒給自己的,那兩杯酒現在還放在桌子上,動也沒有動。這就是他們一場婚宴的下場。在兩三個小時以前,他們喫茶點時還相親相愛,用一個杯子喝酒。 
  房門在他的身後關上了,就像門被輕輕地拉開一樣,但把苔絲從昏沉中驚醒了。他已經走了;她也呆不住了。她急忙把大衣披在身上,打開門跟著走了出去,出去時她把蠟燭吹滅了,彷彿再也不回來似的。雨已經停了,夜晚也清朗了。 
  不久她就走到了他的身後,因為克萊爾漫無目的,走得很慢。在她談白色的身影旁邊,他的身影是黑色的,陰沉而叫人害怕,她脖子上帶的珠寶,她曾一時為之感到驕傲,現在卻叫她感到是一種諷刺了。克萊爾聽見了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不過他雖然認出是她來了,但是卻似乎沒有改變態度,又繼續往前走,走過屋前那座有五個拱洞的大橋。 
  路上奶牛和馬的腳印都積滿了水,天上下的雨水雖然把它們淹沒了,但是卻沒有把它們沖刷掉。小水坑映出天上的星星,她從水坑旁邊走過的時候,天上的星星也就一閃而過;她要是沒有看見水坑裡的星星,她就不會知道星星正在她的頭頂上閃爍——宇宙中最大的物體竟反映在如此卑微的東西中。 
  他們今天到的這個地方,還是在泰波塞斯的同一個山谷裡,不過在下游幾英里的地方;四周是空曠的平地,她很容易就能看見他。有一條路從屋子那兒伸展開去,蜿蜒著穿過草地,她就沿著這條道路跟在克萊爾的後面,不過她並不想追上他,也不想吸引他,而只是默不作聲、漫無目的地跟在後面。 
  她沒精打采地走著,後來終於走到了克萊爾的身邊,不過他仍然沒有說話。誠實如果遭到愚弄,一旦明白過來,常常就會感到巨大的殘酷;克萊爾現在的感受就是這樣的。戶外的空氣顯然已經消除了他全憑衝動行事的所有傾向;她知道他現在看見她,是覺得她毫無光彩了——她的一切都是平淡無奇了;這時候,時光老人正在吟誦諷刺他的詩句—— 
  看吧,你的臉一暴露出來,愛你的他就要恨你; 
  在你倒霉的時候,你的臉也不再美麗。 
  你的生活就像秋葉飄零,像天上的落雨; 
  你頭上的面紗就是悲傷,花冠就成了痛苦。1 
   
  1引自史文朋的詩劇《在卡裡頓的阿塔蘭塔》中的合唱《並不像天崩地裂之時》。 

  他仍然在聚精會神地想著,她的陪伴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打斷或改變他的思想之流。現在她對於他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她禁不住對克萊爾說開了。 
  「我做了什麼事了——我究竟做了什麼事了!我告訴你所有的事,沒有一句是假的,或者是裝的呀。你不要以為我是在騙你呀,你說是不是?安琪爾,你是在跟你心中想的事生氣,而不是在和我生氣,是不是?啊,不是在生我的氣,我並不是像你認為的那樣,是一個騙人的女人哪!」 
  「哼——好啦。我的妻子不是一個騙人的女人;但已經不是原來同一個人了。不是了,不是同一個人了。但是不要讓我責備你。我已經發誓不會責備你;我會盡力不責備你的。」 
  但是她發狂似地懇求著;說了許多也許不如不說的話。 
  「安琪爾!——安琪爾!我還是個孩子啊——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啊!男人的事我還一點也不懂啊。」 
  「與其說你犯了罪,不如說別人對你犯了罪,這我承認。」 
  「那麼你是不會寬恕我的了?」 
  「我的確寬恕你了,但是這不是寬恕的問題呀。」 
  「你還愛我嗎?」 
  關於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 
  「啊,安琪爾——我母親說有時候會發生這種事的!——她就知道好幾個這樣的例子,比我的情形還要嚴重啦,但是她們的丈夫都並沒有怎樣在乎——至少沒有成為他們之間的障礙啊。可是她們愛她們的丈夫,都不如我愛你呀!」 
  「不要說了,不要辯解了。社會不同,規矩就不同。你都快要讓我說你是一個不懂事的鄉下女人了,從來都不懂得世事人情。你都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呀。」 
  「從地位上看我是一個農民,但是從本質上看我並不是一個農民呀!」 
  她衝動地說,生起氣來,但是氣還沒有生出來就消失了。 
  「這對你來說更是糟糕透頂。我倒覺得那個把你的祖先考證出來的牧師,如果他閉上嘴巴反而更好些。我忍不住要把你們家族的衰敗同另外的事聯繫起來——同你缺少堅定聯繫起來。衰敗的家族就意味著衰敗的意志,衰敗的行為。老天啊,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的身世,給我一個把柄,讓我更加瞧不起你呢?我原來以為你是一個自然的新生女兒;誰知道你竟是一個沒落了的貴族家庭的後裔呢!」 
  「在這方面,有許多人家和我完全一樣啊!萊蒂家從前是大地主,奶牛場老闆畢勒特家也是一樣。德比豪斯曾經是德·比葉大家族,現在不也是趕大車的了?像我這樣的家族,你到處都找得到;這是我們郡的特點,讓我有什麼辦法呢。」 
  「所以這個郡就更糟了。」 
  她只籠統地接受他的指責,但不管指責的細節;她只知道他不像從前那樣愛她了,至於其它別的她都不管。 
  他們默默無言地朝前走。後來據說井橋有個農戶,那天深夜出門去請醫生,在草地上碰見了一對情人,一前一後地慢慢地走著,不說一句話,就像送葬似的,他瞧了一眼他們的臉色,感覺到他們既憂愁,又傷心。他後來回家時又在相同的地方從他們身邊經過,看見他們還在像先前一樣慢慢走著,也不管夜色深了,天氣冷了。只是他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想著自己家裡有病人,所以才沒有把這件奇怪的事放在心上,是後來過了好久,他才想起來這件事。 
  就在那個農戶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和回轉來的中間,她曾經對她的丈夫說——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一生中不會因為我而遭受太多的痛苦。下面就是河。我就跳河死了吧。我不怕死的。」 
  「我不想在我的愚蠢上又添上謀殺的罪名,」他說。 
  「我會給你留下證據,表明是我自殺的——是因為羞恥自殺的。那麼他們就不會把罪名加在你身上了。」 
  「不要說這些荒唐話了——我不想聽這個。在這種情形裡有這種想法真是胡鬧,它不是悲劇的主題,而只是諷刺嘲笑的材料。這場不幸的性質我看你是一點兒也沒有明白。要是讓人知道了,十個人裡頭有九個會感到好笑。請你聽我的話,回屋睡覺去吧。」 
  「好吧!」她順從地說。 
  他們從那條路上走過去,那條路通向磨坊後面的西斯特教團寺廟的遺跡,在過去的幾百年裡,那個磨坊一直是寺廟的一部分產業。磨坊還在不斷地生產,因為食物是永遠需要的;寺廟已經消失了,信仰也成了過眼煙雲。我們不斷地看到,為短暫的需要服務的東西很長久,而為永久的需要服務的東西卻很短暫。他們那天是繞著圈子走的,所以始終離他們的屋子不遠,她聽從了他的指揮回去睡覺,只要走過那條河上的大石橋,再沿著那條路向前走幾碼就到了。她回到屋裡的時候,爐火還在繼續燃著,屋裡的一切都還和她離開時一樣。她在樓下沒有呆上一分鐘,就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的行李早已經拿進去了。在房間裡,她坐在床沿上,茫然地看看四周,就立刻動手脫衣服。她把蠟燭拿到床頭,燭光照在白布的帳子頂上,看見裡面掛著什麼東西,就把蠟燭舉起來,想看看是什麼。是一束槲寄生。那是安琪爾掛在那兒的;她立刻就心裡明白了。這就是原來那個不好包裝也不好攜帶的包裹了;那個包裹裡包的是什麼東西,安琪爾沒有向她解釋,只是說到時候她就知道了。那是在他感情熱烈、心裡快活的時候掛在那兒的。可是那束槲寄生現在看上去,是多麼愚蠢、多麼不合時宜啊。 
  他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會寬恕她了,既然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也沒有什麼可盼的了,所以她就感覺遲鈍地睡下了。一個人在悲傷停止的時候,睡眠就會乘虛而入。許多時候,由於心情快活而不能入睡,現在她的心情反而容易睡著。不一會兒,孤獨的苔絲就進入夢鄉了,房間裡靜悄悄的,瀰漫著香氣,很有可能,這個房間從前還做過她的祖先的洞房呢。那天深夜,克萊爾也沿著原路回了屋子。他輕輕地走進客廳,點上蠟燭,從他的態度上看出來,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房間裡有一張舊馬鬃沙發,他把幾床毯子鋪在上面,簡單地為自己做了一個睡覺的小床。在他睡下之前,他赤著腳走到樓上,在苔絲房間的門口聽了聽。她均勻的呼吸表明,她已經完全睡熟了。 
  「感謝上帝!」克萊爾嘟噥著;可是他一想,又感到了一陣鑽心的痛苦——他覺得,她現在毫無牽掛地睡著了,卻把一生的重擔移到了他的肩上,他這種想法雖然不是完全如此,但大致上也是差不多的。 
  他轉身打算下樓;接著,他又猶豫不決地向她的門口轉過身去。他轉身的時候,一眼看見了德貝維爾家兩位貴夫人畫像中的一個,那幅畫像正好鑲在苔絲房門的上方。在蠟燭的照明下,那幅畫像更加叫人感到不快。那個女人的臉上暗藏著陰險狡詐的神氣,集中了向男人報仇雪恨的心思——他當時看上去的感覺就是這樣的。畫像女人穿著查理時代的長袍,領口開得很低,正好和苔絲穿的那件讓他把領子掖進去好露出項鏈的衣服一樣;這又使他感到苔絲和那個女人的相似之處,因而心裡十分難過。 
  這已經足以使他止步不前了。他就退問來,下樓去了。 
  他的神情既鎮靜又冷酷,他的小嘴緊緊閉著,說明他有自我控制的能力;他的臉上仍然是一副令人感到可怕的神情,自從苔絲自我表白以來,他的臉上就有了那副神情。只要有這種神情的男人,就不再會是感情的奴隸,但是也沒有從感情的解放中得到什麼好處。他只是在那兒思考人類經驗中的種種煩惱,思考種種事情的難以預料。直到一個小時以前,他一直崇拜苔絲,很久以來,他都認為不可能有誰比苔絲更純潔、更甜蜜、更貞潔的了;可是—— 
  只是那麼一點點兒,竟然是這樣不同!1 
   
  1見勃朗寧的詩《爐邊》第二十九節第二行。 

  他錯誤地為自己辯解,心裡頭在說,從苔絲誠實和生動的臉上,看不透她的內心;不過當時沒有人為苔絲辯護,糾正克萊爾的錯誤。他接著說,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她的那雙眼睛,裡面的神情和嘴裡說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想的心事,和表面上是極不一致的,全然不同的? 
  他熄了蠟燭,在客廳裡那張小床上躺下來。客廳裡夜色深沉,對他們的事一點兒也不關心,毫不同情;黑夜已經吞噬掉了他的幸福,現在正在懶洋洋地加以消化;黑夜還準備同樣吞噬掉其他干萬人的幸福,並且一點兒也不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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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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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的晨光一片慘淡,時明時暗,彷彿跟犯罪有了牽連,克萊爾在這時候起了床。他的面前是壁爐裡一堆已經熄滅了的灰燼;在擺好的飯桌上面,放著兩杯滿滿的碰也沒有碰過的葡萄酒,現在已經走了味,變得渾濁了;她和他的椅子都空著;其它的家俱也是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老是在那兒發問:怎麼辦呢?問得叫人心煩意亂。樓上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但是過了幾分鐘,門上傳來了敲門聲。他想起來了,那大概是附近那家農戶的妻子來了,他們在這兒住的期間,由她來照應。 
  此時此刻有第三個人出現在屋子裡是令人極其尷尬的,他這時已經穿好了衣服,就打開窗戶告訴那個女人,那天早晨他們自己可以安排,她就不用來了。她手裡拿著一罐牛奶,他讓她把牛奶放在門口。那個女人走了以後,他就到屋子後面尋找柴火,很快就生起了火。食品間裡有大量的雞蛋、黃油、麵包等之類的東西,不久,克萊爾就把早飯擺到了桌子上,在奶牛場裡,他已經學會了做家務事。燃燒著的木柴產生的輕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就像一根蓮花頭的柱子;從屋旁經過的本地人看見了,就想起了這對新婚夫婦,羨慕他們的幸福。 
  克萊爾最後把四周掃視了一眼,然後就走到樓梯腳下,用一種傳統的聲音喊—— 
  「早飯已經好了!」 
  他打開前門,出門在早晨的空氣裡走了幾步。不一會兒,他又走了回來,這時候苔絲已經穿好衣服來到了起居室,正在機械地重新調整早餐用的杯盤。她穿戴得整整齊齊,從他叫她起床的這段時間,只不過兩三分鐘,那一定在他去叫她之前,她已經早就穿戴好了,或者是差不多穿戴好了。她的頭髮被挽成了一個大圓髻盤在腦後,穿了一件新的長袍——一件淡藍色的呢子服裝,領口鑲有白色的皺邊。她的雙手和臉看起來冰涼,很可能是她坐在沒有生火的房間裡穿衣服時間太長了。克萊爾剛才喊她的聲音,明顯很有禮貌,這似乎一時鼓舞了她,使她又似乎看到了希望的閃光。不過當她看見他時,她的希望很快就消失了。 
  說實在的,他們兩個人先前像一團烈火,現在只剩下一堆灰燼了。昨天晚上強烈的悲痛,現在變成了沉重的抑鬱;他們兩個人的熱烈感情,似乎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把它們重新點燃了。 
  他溫和地同她說話,她也不露聲色地回答。後來,她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就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也是可以看得見的。 
  「安琪爾!」她喊了一聲就住口了,伸出手指輕輕地去摸他,輕得就像一陣微風,彷彿她不敢相信這個曾經愛過她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她灰白的臉頰還是像往日那樣豐潤飽滿,不過半干的眼淚已經在那兒留下了閃亮的痕跡;她那往常豐滿成熟的嘴唇,幾乎和她的臉頰一樣蒼白。儘管她仍然還活著,但是在她內心悲傷的重壓之下,她的生命的搏動時斷時續,只要稍微再加一點壓力,她就會真正地病倒了,她的富有特點的眼睛就要失去光彩,她的嘴唇就要消瘦了。 
  她的樣子看起來絕對純潔。自然用它異想天開的詭計,在苔絲的臉卜刻下一種處女的標誌,安琪爾看著她,不禁目瞪口呆。 
  「苔絲!告訴我那不是真的!不,不是真的!」 
  「是真的!」 
  「句句屬實?」 
  「句句屬實。」 
  他帶著哀求的神情看著她,彷彿他情願從她的嘴裡聽到一句謊話,儘管明知道那是謊話,他還是希望借助詭辯的巧妙,把那句謊話當作有用的真話。但是,她只是重複說—— 
  「是真的。」 
  「他還活著嗎?」 
  「孩子死了。」 
  「但是那男人呢?」 
  「他還活著。」 
  克萊爾的臉上顯露出最後的絕望。 
  「他在英國嗎?」 
  「是的。」 
  他不知所以地走了幾步。 
  「我的地位——是這樣的,」他突然說。「我想——無論誰都會這樣想——我放棄了所有的野心,不娶一個有社會地位、有財富、有教養的妻子,我想我就可以得到一個嬌艷美麗、樸素純潔的妻子了;可是——唉,我不會責備你了,我不會了。」 
  苔絲完全理解他的情形,所以剩下的話就不必說了。叫人痛苦的地方就在那兒;她明白無論哪方面他都吃了虧。 
  「安琪爾——我要是不知道你畢竟還有最後一條出路的話,我就不會答應同你結婚了;儘管我希望你不會——」 
  她的聲音變得嘶啞了。 
  「最後一條出路?」 
  「我是說你可以擺脫我呀。你能夠擺脫我呀。」 
  「怎麼擺脫?」 
  「和我離婚呀。」 
  「天啦——你怎麼這樣簡單呀!我怎麼能同你離婚呀?」 
  「不能嗎——現在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我想我的自白就是你離婚的理由。」 
  「啊,苔絲——你太,太——孩子氣了——太幼稚了——太淺薄了。我不知道怎樣說你好啦。你不懂得法律——你不懂!」 
  「什麼——你不能離婚?」 
  「我確實不能離婚。」 
  在她傾聽的臉上立刻露出來一種羞愧混合著痛苦的神情。 
  「我以為你能夠的——我以為你能夠的,」她低聲說。「啊,現在我明白我對你是多麼地壞了!相信我——相信我,我向你發誓,我從來就沒有想到你不能和我離婚!我曾經希望你不會和我離婚;可是我相信,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只要你打定了主意,你就可以把我拋開,根本不——不要愛我!」 
  「你錯了,」他說。 
  「啊,那麼我昨天就應該作個了斷,作個了斷!可是我當時又沒有勇氣。唉,我就是這麼樣一個人!」 
  「你沒有勇氣幹什麼?」 
  因為她沒有回答,他就抓住她的手問。 
  「你是打算幹什麼呀?」他問。 
  「結束我的生命啊。」 
  「什麼時候?」 
  他這麼一問,她就退縮了。「昨天晚上,」她回答說。 
  「在哪兒?」 
  「在你的槲寄生下面。」 
  「我的天呀——!你用什麼辦法?」他嚴厲地問。 
  「要是你不生我的氣,我就告訴你!」她退縮著說。「用捆我箱子的繩子。可是後來我——我又放棄了!我害怕你會擔上謀殺的罪名。」 
  沒有想到的這段供詞是逼出來的,不是她自動說的,這顯然使他感到震驚。但是他仍舊拉著她,盯在她臉上的目光垂到地上,他說: 
  「好啦,你現在聽著。你決不能去想這種可怕的事!你怎能想這種事呢!你得向我、你的丈夫保證,以後不再想這種事。」 
  「我願意保證。我知道那樣做是很壞的。」 
  「很壞!這種想法壞得沒法說了。」 
  「可是,安琪爾,」她辯護說,一邊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不在乎的看著他,「我完全是為你著想啊——我想這樣你就可以擺脫我,得到自由,但是又不會落下離婚的罵名。要是為了我,我做夢也不會想到那個呀。不過,死在我自己的手裡畢竟是太便宜了我。應該是你,被我毀了的丈夫來把我結果了。既然你已經無路可走了,如果你自己動手把我結果了,我覺得我會更加愛你的,如果我還能更加愛你的話。我覺得自己一錢不值了!又是你路上的巨大障礙!」 
  「別說啦!」 
  「好吧,既然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好啦。我絕沒有反對你的意思。」 
  他知道這話完全是對的。自從那個絕望的夜晚過去以後,她已經一點兒精神也沒有了,所以不怕她再有什麼魯莽的舉動。 
  苔絲又忙著到飯桌上去安排早飯,這多少有些成功。他們都在同一邊一起坐下來,這樣可以避免他們的目光相遇。開始他們兩個聽見吃喝的聲音,感到有些彆扭,但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不過,他們兩個人吃東西都吃得很少。吃完早飯,他站起來對她說了他可能回來吃正餐的時間,就出門去了磨坊,好去機械地進行他的研究計劃,而這也是他到這兒來的唯一的一個實際理由。 
  他走了以後,苔絲站在窗前,立刻就看到他穿過那座大石橋的身影,那座石橋通向磨坊的房屋。他走下石橋,穿過鐵路,然後就看不見了。於是苔絲沒有歎一口氣,就把注意力轉向室內,開始收拾桌子,整理房問。 
  不久做雜活的女人來了。有她在房間裡,苔絲最初感到緊張,不過後來她反而感到輕鬆了。十二點半鐘的時候,她就把那女人一個人留在廚房裡,自己回到起居室裡,等著安琪爾的身影從橋後重新出現。 
  大約一點鐘的時候,安琪爾出現了。雖然他離開她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但是她的臉變紅了。她跑進廚房,吩咐說他一進門就開飯。他首先走進前天他們曾經一起洗手的房間,當他走進起居室的時候,盤子的蓋子已經揭開了,彷彿是因為他走進來才被揭開的。 
  「好準時呀!」他說。 
  「是的。你過橋時我看見你了,」她說。 
  在吃飯的時候,他談一些普通的話題,如早上他在寺廟的磨坊做些什麼呀,上螺栓的方法和老式的機械等,他還說他擔心在先進的現代方法面前,那些機械不會給他太多的啟發,因為有些機械似乎是當年給隔壁寺廟的和尚磨面的時候就開始使用了,而那座寺廟現在已經變成一堆瓦礫。吃完飯後不到一個小時,他又離開屋子去了磨坊,直到黃昏才回來,整個晚上都在整理他的資料。她擔心她妨礙了他,所以在那個年老的女人離開以後,她就回到廚房,在那兒足足忙了一個鐘頭。 
  克萊爾的身影在門口出現了。 
  「你不必那樣幹活,」他說。「你不是我的僕人;你是我的妻子。」 
  她抬起眼睛,神色開朗了一會兒。「我自己可以這樣認為嗎——真的嗎?」她低聲說,用的是可憐的自嘲口氣。「你指的是名義上!唉,我也不能有多的指望了。」 
  「你也可以這樣想,苔絲!你是我的妻子。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她急忙說,聲音裡帶著悲傷。「我想我——我的意思是說,我是一個不名譽的人。很久以前我就告訴過你,我是一個很不名譽的人——因為那個原因,我才不願嫁給你,只是——只是你逼著我!」 
  她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背過身去。除了安琪爾·克萊爾,她這種樣子會使任何人回心轉意的。總的說來,安琪爾溫柔而富有熱情,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隱藏著一塊堅硬的邏輯沉澱,就像是鬆軟的土壤裡埋著的金屬礦床,無論什麼東西要穿過去,都得折斷尖刃。這也妨礙他接受宗教;妨礙他接受苔絲。而且,他的熱情本身與其說是烈火,不如說是火焰,而對於女性,他一旦不再信任,就不再追求;在這方面同許多感情易受影響的人大不相同,因為那種人雖然在理智上鄙視一個女人,但是往往在感情上卻戀戀不捨。他在那兒等著,直到她哭完了。 
  「我希望在英格蘭能有一半女人像你一樣名譽就好了,」他對全英國的婦女發了一陣牢騷說。「這不是一個名譽的問題,而是一個原則的問題。」 
  他對她說了這些話,還說了一些跟這些話相似的話,在那個時候,他仍然還受到反感浪潮的支配,當一個人發覺自己的眼光受到外表的愚弄,他就必然要產生歪曲的看法。在這股浪潮裡面,其實還是有一股同情的暗流,一個老於世故的女人本可以利用它來征服他的。但是苔絲沒有想到這些;她把一切都作為對她的懲罰接受下來,幾乎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對他那樣忠心耿耿,簡直讓人感到可憐;雖然她天生是一個脾氣急躁的人,但是他對她說的話卻沒有讓她失態;她完全不顧自己,也沒有因此著惱;無論他怎樣對待她,她都是這樣。現在她自己也許就是聖徒式的博愛,又回到了自私自利的現代社會了。 
  這一天從傍晚到夜晚再到早晨,和前一天一點不差地過去了。有一次,而且只有一次,從前自由和獨立的苔絲曾經勇敢地採取行動。那是在他吃完飯後第三次動身去麵粉廠的時候。他對苔絲說了一聲再見,就要離開桌子,她也同樣對他說了一聲再見,同時把自己的嘴巴朝向他。他沒有接受她的一片情意,就急忙把身子扭向一邊,嘴裡說—— 
  「我會準時回家的。」 
  苔絲縮了回去,就像被人打了一樣。有多少次他不顧她的同意,想去接觸這兩片嘴唇——有多少次他快活地說,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就像賴以為生的黃油、雞蛋、牛奶、蜂蜜的味道一樣,他可以從那兒得到滋養,他還說過諸如此類的傻話。但是現在他對她的嘴唇不感興趣了。他看見她突然退了回去,就溫和地對她說—— 
  「你是知道的,我一定得想個辦法。我們現在不得不在一起住上幾天,免得因為我們突然分開給你帶來流言蜚語。不過你要明白,這只是為了顧全面子。」 
  「是的,」苔絲心不在焉地說。 
  他出門走了,在去磨坊的路上站了一會兒,心裡只後悔沒有對她更溫柔些,至少沒有吻她一次。 
  他們就這樣一起過了一兩天絕望的日子;不錯,他們是住在同一座屋裡;同他們還不是情人的時候相比,他們變得更加疏遠了。她明顯地看出,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生活在癱瘓的行動中,正在努力想出一個行動計劃。她恐懼地發現,他的外表是那樣溫柔,心裡頭卻是那樣地堅定。他這種堅定的態度的確太殘酷了。現在她不再想得到什麼寬恕。她不只一次想到,在他出門到磨坊去的時候,她就離開他;但是她又擔心這樣做不僅對他沒有什麼好處,反而張揚出去會讓她感到麻煩和羞辱。 
  同時,克萊爾也正在那兒不停地思考著。他的思考一直沒有間斷過;因為思考,他已經病倒了;因為思考,他的人已經變得消瘦,也因為思考變得憔悴了;因為思考的折磨,他以前天生的對家庭生活的情趣也變得沒有了。他走來走去,一邊嘴裡說著,「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偶爾能夠聽見他這樣說著。他們一直對他們的未來保持沉默,這時她就打破沉默開口說話了。 
  「我想——你是不打算長時間地——和我住在一起了,是不是,安琪爾?」她問,她說話的時候臉上保持著鎮靜,但是從她的嘴角向下耷拉的樣子可以看出,她臉上的鎮靜完全是機械地裝出來的。 
  「我不能,」他說,「瞧不起我自己,也許更糟的是,我會瞧不起你的。當然,我是說不能按照通常的意義和你生活在一起。在目前,無論我有什麼樣的感覺,我都不會輕視你。讓我明白地說吧,或許你還沒有明白我所有的難處。只要那個男人還活著,我怎能和你住在一起呢?——實質上你的丈夫是他,而不是我。如果他死了,這個問題也許就不同了——除此而外,這還不是所有的難處;還有另外一個值得考慮的方面—一不只是我們兩個人,還關係到另外一個人的前途啊。你想一想,幾年以後,我們有了兒女,這件過去的事讓人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讓人知道的。天底下最遙遠的地方也有人從其它的地方來,到其它的地方去。唉,想一想吧,我們的骨肉遭到別人的嘲笑,隨著他們不斷地長大,不斷地懂事,他們該有多痛苦。他們明白過來後,該有多麼難堪!他們的前途該有多麼黑暗!你要是考慮到這些問題,憑良心你還能說和我住在一起嗎?你不認為我們忍受現有的痛苦強似再找另外的痛苦嗎?」 
  她的本來就因為痛苦而耷拉下來的眼皮,現在繼續像從前一樣耷拉著。「我不會要求和你住在一起的,」她回答說。「我不會這樣要求的;我還沒有想到這樣遠呢。」 
  苔絲女性的希望——我們應不應該承認?——又這樣強烈地燃燒起來,使她在心裡頭悄悄生出來一些幻象,只要親密地生活在一起,時間長了,就能消除他的冷淡,推翻他的判斷。雖然一般說來她不通世故人情,但也不是一個智力不全的人;要是她不能從本能上知道親密地生活在一起的力量,那就是說她沒有資格做女人了。她知道,如果這樣也沒有效果的話,別的方法對他就更沒有用處了。她對自己說,寄希望於用計謀耍手腕是不該的,但這種辦法她也沒有讓它熄滅。克萊爾已經最後表了態,正如她所說,那是一個新的觀點。她實在沒有想到他想得那麼遠,經他清楚地一描繪,他們將來的子女會瞧不起她,這對她以慈愛為中心的最忠厚的心靈來說,真是覺得入情入理。她全憑經驗已經懂得,在某些情形裡,有一個比過誠實的生活更好的辦法,那就是無論什麼生活也不過。她跟所有經過苦難而獲得先見之明的人一樣,用庶利·普呂東1的話說,她能夠聽到宣讀的判決書,「你要下世為人」,尤其是如果判決書是對她未來的兒女宣讀的。 
   
  1庶利·普呂東(M·Sully-Prudhomme,1839-1907),法國詩人兼批評家,著有《孤寂》、《命運》、《幸運》等。 

  可是自然夫人像狐狸一樣狡猾,直到現在,苔絲因為對克萊爾的愛而被弄糊塗了,竟然忘記了他們生活在一起是可以產生新生命的,是可以把自己哀歎的不幸加到別人身上的。 
  因此她無法反駁他的論點。然而克萊爾是一個異常敏感的人,天生有一種自我爭論的脾性,這時他自己心中出現了一種辯辭,幾乎害怕苔絲真的會拿這種辯辭來反駁他。這種辯辭是以苔絲異乎常人的身體優勢為基礎的;苔絲如果利用了這一點,她還有希望達到目的。除此而外她還可以說:「我們到澳大利亞的高原去,我們到得克薩斯的平原去,這樣誰會知道我們呢?誰會在乎我的不幸呢?誰會來責備你或者我呢?」但是,和大多數女人一樣,她接受了克萊爾的暫時描述,認為那是合情合理的。她也許並不錯。女人內心的直覺,不僅知道她自己的痛苦,而且也知道她丈夫的痛苦,即使這些想像得到的責備不是由外人來指責他或者他的子女的話,它們也可能在自己的頭腦裡責備自己,他的耳朵也照樣聽得見。 
  這是他們分離後的第三天。有人也許可以冒昧說一句自相矛盾的話,他的身上要是更多一些獸性的話,他的人格也許就更高尚了。我們並不這樣說。但是克萊爾的愛情毫無疑問過於空靈,所以才出了錯誤,也過於空想,所以才不切實際。由於這些天性,有時候他愛的人在他的面前倒不如不在他的面前更令他感動;不在他的面前,他可以創造出一個理想的人來,從而把真實的缺點消除了。她發現,她的人品已經不能像她期望的那樣,成為她的強有力的借口了。那個比喻的說法倒是不錯:她已經變成另外一個女人了,已經不是激起他的愛慾的那個女人了。 
  「我已經反覆考慮過你說的話了,」她對他說,一面用她的食指在桌布上劃著,她那只戴戒指的手托著額頭,彷彿在嘲笑他們兩個人一樣。「你說得完全對;肯定是那樣的。你是得離開我。」 
  「可是你怎麼辦呢?」 
  「我可以回家。」 
  克萊爾還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真的嗎?」他問。 
  「的確是真的。我們應該分開,我們早點讓這件事過去不就完了。你曾經說過,我容易獲得男人的歡心,讓他們失去理智;要是我不斷地出現在你的眼前,也許你會改變了主意,違背了你的理智和願望;此後你的悔恨和我的痛昔就更可怕了。」 
  「你願意回家嗎?」他問。 
  「我願意離開你,回家去。」 
  「那麼就這麼辦吧。」 
  苔絲雖然沒有抬起頭來看他,但也不覺吃了一驚。提出建議和達成協議本來是兩回事,她覺得他答應得太快了一點。 
  「我原來就擔心會出現這個結局,」她嘟噥著說,不動聲色,一副順從的樣子。「我不會抱怨的,安琪爾。我——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你說的話已經完全說服了我。不錯,如果我們住在一起,儘管不會有別人來責備我,但是日子久了,你也許在什麼時候會因為一點兒小事就生我的氣,說不準就把我過去的事情說出來,也許就讓外人聽見了,也許就讓我們的孩子聽見了。啊,現在只是讓我傷心,那時候卻會讓我痛苦,會要了我的命呀!我會離開的——明天就離開。」 
  「我也不在這兒住了。儘管我不願意先提這件事,但是我看得出來,我們還是分手的好——至少分開一段時間,等到我把情勢看得更清楚了,我會給你寫信的。」 
  苔絲偷偷地看了她的丈夫一眼。他臉色蒼白,甚至還在顫抖;但是她看見她嫁的這個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柔的深處隱藏著堅定,這使她嚇壞了——他有一種意志,要讓粗鄙的感情服從細緻的感情,要讓物質的存在,服從抽像的觀念,要讓肉慾服從精神。一切癖好、傾向、習慣,都像枯死的樹葉,被他想像力量的暴風一掃而光。 
  他也許看見了她的臉色,因為他又解釋說—— 
  「對那些從我身邊離開的人,我會更關愛他們,」他又玩世不恭地補充說,「上帝知道的;也許有一天我們都過膩了,我們就又湊合到一塊兒了;這樣的人有成千上萬呢。」 
  他在當天就開始收拾行李,她也上樓收拾行李去了。他們兩個人都知道,他們心裡都明白,明天早晨也許是永遠分別了,儘管他們在收拾行李的過程中,都作出種種猜測寬慰自己,因為他們都是那樣一種人,任何永久的別離都是痛苦的。他知道,她也知道,雖然互相吸引對方的魅力——在她那方面並不是靠才藝——大概從他們分別的第一天起就會比以往更強烈,不過時間一定會慢慢使它減弱的;那些反對他把她作為主婦接受的種種實際理論,也許從一個旁觀者的眼光去看就會變得更加清楚了。而且,當兩個人一旦分開了——一旦放棄了共同的居室和共同的環境——新的蓓蕾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生長出來,把各自空白的地方填補起來;難以預料的事情也可能妨礙了著意的安排,過去的計劃就被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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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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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靜靜地來了,又悄悄地走了,因為在佛盧姆谷裡沒有報告時刻的教堂。 
  凌晨一點後不久,過去曾經是德貝維爾府邸的屋子,黑沉沉的一片,裡面傳出來一陣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音。睡在樓上房間裡的苔絲聽見了,驚醒過來。聲音是從樓梯拐角處傳來的,因為那層樓梯像往常一樣釘得很鬆。她看見她的房間門被打開了,她丈夫的形體邁著異常小心的腳步,穿過那一道月光走了進來。他只穿了襯衫和襯褲,所以她最初看見他的時候,心裡頭一陣歡喜,但是當她看見他奇異眼睛茫然地瞪著,她的歡喜也就消失了。他走到了房間的中間僵硬地站在那兒,用一種難以描述的悲傷語氣嘟噥著說—— 
  「死了!死了!死了!」 
  克萊爾只要受到強烈的刺激,偶爾就會出現夢遊的現象,甚至還會做出一些奇怪的驚人之舉,就在他們結婚之前從市鎮上回來的那個夜晚,他在房間裡同侮辱苔絲的那個男人打了起來,就屬於這種情形。苔絲看出來,是克萊爾心中繼續不斷的痛苦,把他折磨得夜裡起來夢遊了。 
  她在心中,對他既非常忠實,又非常信任,所以無論克萊爾睡了還是醒著,都不會引起她的害怕。即使他手裡拿著一把手槍進來,一點也不會減少她對他的信任,她相信他會保護她。 
  克萊爾走到她的跟前,彎下腰來。「死了!死了!死了!」他嘟噥著說。 
  他用同樣無限哀傷的目光死死地把她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把腰彎得更低了,把她抱在自己的懷裡,用床單把她裹起來,就像是用裹屍布裹的一樣。接著他把她從床上舉起來,那種尊敬的神情就像是面對死者一樣。他抱著她從房間裡走出去,嘴裡嘟噥著—— 
  「我可憐的,可憐的苔絲——我最親愛的寶貝苔絲!這樣的甜蜜,這樣的善良,這樣的真誠!」 
  在他醒著的時候是絕對不肯說出口的這些甜言蜜語,在她那顆孤獨渴望的心聽來,真是甜蜜得無法形容。即使是拼著自己已經厭倦了的性命不要,她也不肯動一動,或掙扎一下,從而改變了她現在所處的情景。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簡直連大氣也不敢出,心裡不知道他要抱著她幹什麼。他就這樣抱著她走到了樓梯口。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他說。 
  他累了,就抱著她靠在樓梯的欄杆上,歇了一會兒。他是要把她扔下去嗎?她已經沒有了自我關心的意識,她知道他已經計劃明天就離開了,可能是永遠離開了,她就這樣躺在他的懷裡,儘管危險,但是她不害怕,反而覺得是一種享受。要是他們能夠一塊兒摔下去,兩個人都摔得粉身碎骨,那該多好啊,該多稱她的心願啊。 
  但是他沒有把她扔下去,而是借助樓梯欄杆的支撐,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而那是他白天不屑吻的嘴唇。接著他又把她牢牢地抱起來,下了樓梯。樓梯的鬆散部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是也沒有把他驚醒過來,他們就這樣安全地走到了樓下。有一會兒,他從抱著她的雙手中鬆出一只手來,把門栓拉開,走了出生,他只穿著襪子,出門時腳趾頭在門邊輕輕地碰了一下。但是他似乎並不知道,到了門外,他有了充分活動的餘地,就把苔絲扛在肩上,這樣搬動起來他感到更加輕鬆些。身上沒有穿多少衣服,這也為他減輕了不少的負擔。他就這樣扛著她離開了那所屋子,朝幾碼外的河邊走去。 
  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如果他有什麼目的的話,但是她還沒有猜出來;她還發現她就像第三個人一樣,在那兒猜想著他可能要幹什麼。既然她已經把自己完全交給了他,所以她一動也不動,滿懷高興地想著他把她完全當成了他自己的財產,隨他怎樣處理好了。她心裡縈繞著明天分離的恐怖,因此當她覺得他現在真正承認她是他的妻子了,並沒有把她扔出去,即使他敢利用這種承認的權利傷害她,這也是對她的安慰。 
  啊!她現在知道他正在做什麼夢了——在那個星期天的早晨,他把她和另外幾個姑娘一起抱過了水塘,那幾個姑娘也和她一樣地愛他,如果那是可能的話,不過苔絲很難承認這一點。克萊爾現在並沒有把她抱過橋去,而是抱著她在河的這一邊走了幾步,朝附近的磨坊走去,後來在河邊站住不動了。 
  河水在這片草地上向下流去,延伸了好幾英里,它以毫無規則地曲線蜿蜒前進,不斷地分割著草地,環抱著許多無名的小島,然後又流回來,匯聚成一條寬闊的河流。他把苔絲抱到這個地方的對面,是這片河水的總匯,和其它地方比起來,這兒的河水既寬又深。河上只有一座很窄的便橋;但是現在河水已經把橋上的欄杆沖走了,只留下光禿禿的橋板,橋面離湍急的河水只有幾英吋,即使頭腦清醒的人走在這座橋上,也不免。要感到頭昏眼花;苔絲在白天曾經從窗戶裡看見,有一個年輕人從橋上走過去,就好像在表演走鋼絲的技巧。她的丈夫可能也看見過同樣的表演;不管怎樣,他現在已經走上了橋板,邁開腳步沿著橋向前走了。 
  他是要把她扔到河裡去嗎?他大概是的。那個地方偏僻無人,河水又深又寬,足可以輕易地就達到把她扔到河裡去的目的。如果他願意,他就可以把她淹死;這總比明天勞燕分飛要好些。 
  激流在他們的下面奔騰,打著漩渦,月亮倒映在河水裡,被河水拋擲著,扭曲著,撕裂著。一簇簇水沫從橋下漂過,水草受到推動而在木樁的後面搖擺。如果他們現在一起跌到激流中去,由於他們的胳膊互相緊緊地摟在一起,因此他們是誰也活不了的;他們都可以毫無痛苦地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因為他娶了她而責備她或者他了。他同她在一起的最後半個小時,將是愛她的半個小時。而他們要是仍然活著,等到他醒了,他就要恢復白天對她的厭惡態度了,這個時候的情形,就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夢幻了。 
  她突然心血來潮,想動一下,讓他們兩個人一齊掉進河裡,但是她不敢那樣做。她怎樣評價她的生命,前面已經有了證明;但是他的——她卻沒有權力支配。他終於抱著她安全地走到了河的對岸。 
  他們進入一塊人造的林地,這兒是寺廟的遺址,他把苔絲換了一個抱的姿勢,又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寺廟教堂裡聖壇所在的舊址那兒。靠北牆的地方,放著一口修道院長用過的石頭棺材,凡是來這兒旅行的人,如果想在陰森中尋找開心,都到棺材裡去躺一躺。克萊爾小心謹慎地把苔絲放進了這口棺材裡。他又在苔絲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一樁重大的心願完成了似的。接著他也挨著石頭棺材躺到地上,立刻就睡著了,因為累得很,他睡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像一截木頭一樣。他由於精神上的激動才產生出這個結果,現在他的亢奮過去了。 
  苔絲在棺材裡坐起來。這個夜晚在這個季節裡雖然算是乾燥溫暖的,但是也夠冷的了,要是他穿著半遮半露的衣服在這兒躺得太久,肯定是危險的。如果把他留在那兒,他完全可能一直躺到早晨,從而被冷死的。她曾經聽說過這種夢遊被凍死的事。但是她怎敢把他叫醒呢,要是讓他知道了他作過的事,讓他知道了他對她的一番癡情,他不是要追悔莫及嗎?苔絲從她的石頭棺材裡走出來,輕輕地搖了搖他,由於沒有用勁,因此搖不醒他。她必須採取什麼行動了,因為她已經開始發抖了,身上那床床單根本就擋不了寒氣。剛才那段時間裡,她因為心裡興奮,感覺不到冷,而現在那種幸福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她突然想,何不勸勸他呢;於是她就用最大的決心和堅忍在他的耳邊悄悄說—— 
  「讓我們繼續走吧,親愛的,」她說著就暗示性地拉著他的胳膊。看到克萊爾順從了她,一點兒也沒有拒絕,她才放下心來;顯然他又重新回到了夢境,似乎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在他幻想的那個境界裡,苔絲的靈魂復活了,正帶著他升入天堂。她就這樣拉著他的胳膊,走過他們屋前的石橋,只要走過橋他們就到了家門口了。苔絲完全光著腳,路上的石子把腳刺傷了,也感到刺骨地冷;而克萊爾穿著毛襪子,似乎沒有感到有什麼不舒服。 
  後來再也沒有什麼困難了。她又誘導他躺在自己的沙發床上,把他蓋暖和了,用木柴生了一堆火,驅趕他身上的寒氣。她以為她做的這些事情會把他驚醒的,她內心裡也希望他能夠醒來。但是他在身心兩方面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第二天早晨他們一見面,苔絲就憑直覺猜測,克萊爾不大知道,或許根本就不知道在昨天夜衛的行走中,她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雖然他也許覺得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實在說來,那天早晨他是從熟睡中醒來的,就像是從靈魂和肉體的毀滅1中醒來一樣。在他剛醒來的幾分鐘裡,他的腦子就像力士參孫活動身體一樣,聚集起力量,對夜間的活動還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是現實環境中的其它問題,不久就把他對昨天夜裡的猜測取代了。 
   
  1靈魂和肉體的毀滅(annihilation),神學術語。 

  他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待著,想看看自己心裡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他知道要是他昨天晚上就打定了的主意,到今天早上還沒有打消的話,即使它的起因是由於感情的衝動,那大概也是以純粹的理性為基礎的了;所以他的主意到目前還是值得相信的。他就是這樣在灰色的晨光裡看待他同苔絲分離的決心;它不是熾烈和憤怒的本能,而是經過感情烈火的炙烤燒灼,已經變得沒有感情了;它只剩下了骨骼;只不過是一具骷髏,但是又分明存在著。克萊爾不再猶豫了。 
  在吃早飯和收拾剩下的幾件東西的時候,他表現得很疲倦,這明顯是昨天勞累的結果,這使得苔絲都差不多要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他了;但是再一想,他要是知道了他在本能上表現出了他的理智不會承認的對她的愛,知道了他在理性睡著了的時候他的尊嚴遭到了損害,他一定會生氣,會痛苦,會認為自己精神錯亂;於是她就沒有開口。這太像一個人喝醉了酒做了一些古怪事清醒後遭到嘲笑一樣。 
  苔絲忽然想到,安琪爾也許對昨天晚上溫情的古怪行為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因此她更不願意提到這件事,免得讓他以為她會利用這種情意的機會,重新要求他不要離開她。 
  他已經寫信從最近的鎮上預訂了一部馬車,早飯後不久馬車就到了。她從馬車看出他們的分離已經開始了——至少是暫時的分離,因為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又讓她生出來將來可能和他一起生活的希望。行李裝到了車頂上,趕車的車伕就把他們載走了,磨坊主和伺候他們的那個女人看見他們突然離去,都感到很驚奇,克萊爾就說他發現磨坊太古老,不是他希望研究的那種現代的磨坊,他的這種說法,就其本身而論也沒有什麼不對。除此而外,他們離開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什麼破綻,不會讓他們看出來他們婚姻的不幸,或者不是一起去看望親友。 
  他們趕車的路線要從奶牛場附近經過,就在幾天以前,他們兩個人就是帶著莊嚴的喜悅從那兒離開的。由於克萊爾希望借這次機會去和克裡克先生把一些事情處理一下,苔絲也就不能不同時去拜訪克裡克太太,不然會引起他們對他們幸福婚姻的懷疑。 
  為了使他們的拜訪不驚動太多的人,他們走到便門的旁邊就下了車,在那個便門那兒,有一條路從大路通向奶牛場,他們就並排著走去。那片柳樹林子已經修剪過了,從柳樹樹幹的頂上看去,可以望見克萊爾當初逼著苔絲答應做他妻子的地方;在左邊那個院落,就是她被安琪爾的琴聲吸引住的地方;在奶牛的牛欄後面更遠的地方,是他們第一次擁抱的那塊草地。夏季的金色圖畫現在變成了灰色,肥沃的土壤變得泥濘了,河水也變得清冷了。 
  奶牛場老闆隔著院子看見了他們,急忙迎上前去,對這一對新婚夫婦的再次來臨做出一臉友好的滑稽樣子,在泰波塞斯和附近一帶這樣對待他們才是合適的。接著克裡克太太也從屋裡迎了出來,還有他們過去幾個同伴也出來歡迎他們,不過瑪麗安和萊蒂似乎不在那兒。 
  苔絲對於他們巧妙的打趣,友好的戲言,都勇敢地接著了,可是這一切對她的影響卻完全同他們以為的相反。在這一對夫妻之間有一種默契,要對他們破裂的關係保持沉默,盡量表現得像普通的夫婦一樣。後來,苔絲又不得不聽了一遍有關瑪麗安和萊蒂故事的細節,雖然她當時一點兒也不想聽他們說這件事。萊蒂已經回到了父親家裡,瑪麗安則到另外的地方找工作去了。他們都擔心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苔絲為了消除聽了這段故事後的悲傷,就走過去同她喜歡的那些奶牛告別,用手一頭一頭地撫摸它們。他們在告別的時候並排站在一起,就好像是靈肉合為一體的恩愛夫妻一樣,要是別人知道了他們的真實情況,一定會覺得他們的情形有些特別可憐。從他們的表面看,他們就像一棵樹上的兩根樹枝,他的胳膊和她的挨在一起,她的衣裾也摩擦著他的身體,並排站在一起面對奶牛場告別的人,奶牛場所有的人也面對著他們。他們在說話的時候總是把「我們」兩個字連在一起,實際上他們遠得就像地球的兩極。也許在他們的態度裡有一些不正常的僵硬和彆扭,也許在裝作和諧樣子的時候表現得有些笨拙,和年輕夫婦的自然羞澀有所不同,所以在他們走後克裡克太太對她的丈夫說—— 
  「苔絲眼睛的亮光有多麼不自然呀,他們站在那兒多像一對蠟人呀,說話時也忽忽悠悠的!你沒有看出來嗎?苔絲總是有點怪的,但現在完全不像一個嫁給有錢人的新娘呀。」 
  他們又重新上了車,駕著車往韋瑟伯利和鹿腳路走了,到了籬路酒店,克萊爾就把馬車和車伕打發走了。他們在酒店裡休息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不知道他們關係的車伕,趕車進入谷裡,繼續向苔絲的家裡走去。他們走到半路,經過了納特堡,到了十字路口,克萊爾就停住車對苔絲說,如果她想回她母親家去,他就得讓她在這兒下車。由於在車伕的面前他們不好隨便說話,他就要求苔絲陪著他沿著一條岔路走幾步;她同意了。他們吩咐車伕在那兒等一會兒,接著就走開了。 
  「唉,讓我們互相理解吧,」他溫和地說。「我們誰也沒有生誰的氣,儘管我現在還不能忍受那件事,但是我會盡量讓自己忍受的。只要我知道我要去哪兒,我就會讓你知道的。如果我覺得我可以忍受了——如果這辦得到和可能的話——我會回來找你的。不過除非是我去找你,最好你不要想法去找我。」 
  這種嚴厲的命令,在苔絲聽未就是絕情了;她已經把他對她的看法完全弄清楚了;他對她沒有別的看法,完全把她看成了一個騙了他的卑鄙女人了。可是一個女人即使做了那件事,難道就要受到所有這些懲罰嗎?但是她不能再就這個問題同他爭辯了。她只簡單地把他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除非你來找我,我一定不要想法去找你?」 
  「就是這樣。」 
  「我可以寫信給你嗎?」 
  「啊,可以——如果你病了,或者你需要什麼,你都可以寫信給我。我希望不會有這種事;因此可能還是我先寫信給你。」 
  「我都同意你的條件,安琪爾;因為你知道得最清楚,我的懲罰都是我應該受的;只是——只是——不要再增加了,不要讓我承受不了!」 
  關於這件事她就說了這樣多。要是苔絲是個有心機的女人,在那條偏僻的籬路上吵鬧一番,暈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場,儘管安琪爾當時的態度是那樣難以取悅,大概他也很難招架得住。但是她長久忍受的態度倒是為他開了方便之門,做了一個最好的為他辯護的人。在她的順從中,她也有她的自尊——這也許是整個德貝維爾家族不計利害和聽天由命的明顯特徵——本來她有許多有效的辦法哀求他,讓他回心轉意,但是一樣方法她也沒有使用。 
  他們後來的談話就只是一些實際的問題。這時候他遞給她一個小包,裡面裝著一筆數目不小的錢,那是他專門從銀行裡取出來的。那些首飾似乎只是限於苔絲在有生之年使用(如果他理解了遺囑的措辭的話),他勸她由他存到銀行裡去,認為這樣安全些;這個建議苔絲也立即接受了。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就和苔絲一起回到馬車的跟前,扶苔絲上了車。他當時把車錢付了,把送她去的地方也告訴了車伕。然後他拿上自己的包裹和雨傘——這些是他帶到這兒的所有東西——他就對苔絲說再見;然後就在那兒同她分別了。 
  馬車慢慢地向山上爬去,克萊爾望著馬車,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願望,希望苔絲也從馬車的窗戶裡看看他。但是她沒有想到要看看他,也不敢去看他,而是躺在車裡半暈過去了。他就這樣望著馬車漸漸地遠去了,用十分痛苦的心情引用了一位詩人的詩句,又按照自己的心思作了一些修改—— 
  天堂上沒有了上帝:世界上一片混亂!1 
   
  1這是克萊爾對R·勃朗寧的詩劇《Pippa Passes》中最後兩句著名的詩作的修改。 

  在苔絲的馬車翻過了山頂,他就轉身走自己的路,幾乎不知道他仍然還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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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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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坐車穿過黑荒原谷,幼年熟悉的景物開始展現在她的 
  四周,這時她才從麻木中醒來。她首先想到的問題是,她怎樣面對自己的父母呢? 
  她走到了通向村子的那條大道的收稅柵門。給她開門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而不是那個認識她和在這兒看門多年的老頭兒;那個老頭兒大概是在新年那一天離開的,因為那一天是輪換的時間。由於近來她沒有收到家裡的信,她就向那個看守收稅柵門的人打聽消息。 
  「啊——什麼事也沒有,小姐,」他回答說。「馬洛特村還是原來的馬洛特村。人也有死的,也有生的。在這個禮拜,瓊·德北菲爾德嫁了一個女兒,女婿是一個體面的農場主;不過她不是在瓊自己家裡出嫁的;他們是在別的地方結的婚;那位紳士很有身份,嫌瓊家裡窮,沒有邀請他們參加婚禮;新郎似乎並不知道,新近發現約翰的血統是一個古老的貴族,他們家族祖先的枯骨現在還埋在他們自家的大墓穴裡,不過從羅馬人的時代起,他們的祖先就開始變窮衰敗了。但是約翰爵士,現在我們是這樣稱呼他,在結婚那天盡力操辦了一下,把全教區的人都請到了;約翰的妻子還在純酒酒店裡唱了歌,一直唱到十一點多鐘。」 
  苔絲聽了這番話心裡感到非常難受,再也下不了決心坐著馬車拉著行李雜物公開回家了。她問看守收稅柵門的人,她可不可以把她的東西在他的家裡存放一會兒,得到了看守收稅柵門的人的同意,她就把馬車打發走了,獨自一人從一條僻靜的籬路向村子走去。 
  她一看見父親屋頂的煙囪,她就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家門她怎能進去呢?在那間草屋裡,她家裡的人都一心為她和那個相當富有的人到遠方作新婚旅行去了,以為那個人會讓她過上闊綽的生活;可是她現在卻在這兒,舉目無親,這樣大的世界卻無處可去,完全是獨自一人偷偷地回到舊日的家門。 
  她還沒有走進家門就被人見到。她剛好走到花園的樹籬旁邊,就碰上了熟悉她的一個姑娘——她是苔絲上小學時兩三個好朋友中的一個。她問了苔絲一些怎麼到這兒來了的話,並沒有注意到苔絲臉上的悲傷神情,突然問—— 
  「可是你那位先生呢,苔絲?」 
  苔絲急忙向她解釋,說他出門辦事去了,說完就離開那個問話的人,穿過花園樹籬的門進屋去了。 
  在她走進花園小徑的時候,她聽見了她的母親在後門邊唱歌,接著就看見德北菲爾德太太站在門口,正在擰一床剛洗的床單。她擰完了床單,沒有看見苔絲,就進門去了,她的女兒跟在她的後面。 
  洗衣桶還是放在老地方,放在以前那只舊的大酒桶上面,她的母親把床單扔在一邊,正要把胳膊伸進桶裡繼續洗。 
  「哎——苔絲呀!——我的孩子——我想你已經結婚了!—一這次可是千真萬確結婚了——我們送去了葡萄酒——」 
  「是的,媽媽;我結婚了。」 
  「要結婚了嗎?」 
  「不——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啊!那麼你的丈夫呢?」 
  「啊,他暫時走了。」 
  「走了!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結的婚?是你告訴我們的那一天嗎?」 
  「是的,是星期二這一天,媽媽。」 
  「今天是星期六,難道他就走了嗎?」 
  「是的,他走了。」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沒有哪個該死的把你的丈夫搶走吧,我問你。」 
  「媽媽!」苔絲走到瓊·德北菲爾德跟前,把頭伏在母親的懷裡,傷心地哭了起來。「我不知道怎樣跟你說,媽媽呀!你對我說過,也給我寫了信,要我不要告訴他。可是我告訴他了——我忍不住告訴她了——他就走了!」 
  「啊,你是個小傻瓜——你是個小傻瓜呀!」德北菲爾德太太也放聲哭了起來,激動中把自己和苔絲身上都濺滿了水。「我的天啊!我一直在告訴你,而且我還要說,你是個小傻瓜!」 
  苔絲哭得抖抖索索,這許多天來的緊張終於一起發洩出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嗚咽著,喘著氣。「可是,啊,我的媽媽呀,我忍不住呀!他是那樣好——我覺得把過去發生的事瞞著他,那就是害了他呀!如果——如果——如果這件事再來一遍——我還是會同樣告訴他。我不能——我不敢——騙他呀!」 
  「可是你先嫁給他再告訴他不也是騙了他嗎!」 
  「是的,是的;那也是我傷心的地方呀!不過我想,他如果決心不能原諒我,他可以通過法律離開我。可是啊,要是你知道——要是你能知道一半我是多麼地愛他——我是渴望嫁給他——我是那樣喜歡他,希望不要委屈他,在這兩者中間,我是多麼為難呀!」 
  苔絲過於悲傷,再也說不下去了,就軟弱無力地癱倒在一把椅子上。 
  「唉,唉;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還能怎麼樣呢!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養的孩子,和別人家的比起來都這樣傻——一點兒也不知道這種事該說不該說,生米煮成了熟飯他能怎樣了啊!」德北菲爾德太太覺得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可憐,就開始掉眼淚。「你的父親知道了會怎樣說,我不知道,」她接著說:「自從你結婚以來,他每天都在羅利弗酒店和純酒酒店大肆張揚,說是你結了婚,他家就要恢復從前的地位了——可憐的傻男人!——現在你是把一切都弄糟了!天吶——我的老天吶!」 
  彷彿湊熱鬧似的,不一會就聽見了苔絲父親走進來的腳步聲。但是他沒有立即走進來,德北菲爾德太太說她自己可以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他,要苔絲先不要見她父親。在她最初感到的失望過去以後,她開始接受這件不幸的事了,就像她接受苔絲第一次的不幸一樣;她只是把這件事看成陰雨天氣,看成土豆的歉收,把它看成了與美德和罪惡無關的事;看成是無法避免的一種偶然的外部侵害,而不是看成一種教訓。 
  苔絲躲到樓上去了,偶然發現樓上的床鋪已經挪動了位置,重新作了安排。她原來的床已經給了兩個小孩,這兒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樓下的房間沒有天花板,所以下面的談話大部分她都聽得清楚。她的父親很快就進了房間,顯然手裡還拎著一隻活母雞。自從他把他的第二匹馬賣了以後,他就是一個步行的小販了,做買賣時都把籃子挽在自己的胳膊上。今天早上他一直把那隻雞拿在手裡,以此向別人表示他還在做買賣,其實這隻雞的腿已經綁上,在羅利弗酒店的桌子下面已經放了不只一個小時了。 
  「我們剛才正在議論著一件事呢——」德北菲爾德開始向他的妻子講述在酒店裡討論牧師的詳情,這場討論是因為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牧師家庭引起的。「從前他們和我們的祖先一樣,人們稱呼他們叫閣下,」他說,「但是現在他們的頭銜,嚴格說起來只是牧師了。」關於結婚這件事,由於苔絲不希望太張揚,所以他沒有詳細地對大家說。他希望她很快就能把這個禁令取消了。他提議說,他們夫婦倆應該使用苔絲本來的名字德貝維爾,使用這個他的祖先還沒有衰敗時候的姓。這個姓比她丈夫的姓強多了。他又問那天苔絲是不是有信來。 
  德北菲爾德太太告訴他,信倒是沒有,但是不幸的是苔絲自己回來了。 
  等她終於把這場變故解釋清楚了,德北菲爾德感到這是令人傷心的恥辱,剛才喝酒鼓起的一番高興也就煙消雲散了。但是與其說使他感到敏感的是這件事情的內在性質,不如說是別人聽說這件事後心裡頭的猜測。 
  「現在想想吧,竟鬧成了這樣一個結果!」約翰爵士說。「在金斯怕爾的教堂裡,我們家的大墓穴就和約拉德老爺家的大酒窖一樣大,裡面埋的我們祖先的枯骨一點兒也不假,都和歷史上作了記載的一樣真實。現在可好啦,看羅利弗酒店和純酒酒店的那些人怎樣議論我吧!看他們怎樣對我擠鼻子弄眼睛,說什麼『這真是你的一門好親戚呀;你不是有羅馬王時代的祖先嗎?這就是光宗耀祖呀!』我怎麼受得了這些,瓊;我還不如死了的好,爵位什麼的都不要了——我再也受不了啦!——既然他已經娶了她,她就能讓他把她留在身邊啊?」 
  「啊,是的。可是她不想那樣做。」 
  「你認為他真的娶了她嗎?——一或者還是像頭一次一樣——」 
  可憐的苔絲聽到了這兒,再也聽不下去了。她發現甚至在這兒,在她自己父母的家裡,她說的話也遭到懷疑,這使她對這個地方比其它任何地方都要討厭。命運的打擊真是難以預料!如果連她的父親都懷疑她,那麼鄰居和朋友不是更要懷疑她了嗎?啊,她在家裡也住不長久了! 
  因此她決定只在家裡住幾天,正要離開的時候,她收到了克萊爾寫來的一封短信,告訴她到英格蘭北部去了,到那兒去找一個農場。她也渴望表現一下她真是他的夫人,向她的父母掩飾一下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疏遠程度,就正好用這封信作為再次離家的理由,給他們留下她是出去找她丈夫的印象。為了進一步遮掩別人以為她丈夫對她不好的印象,她還從克萊爾給她的五十鎊錢裡拿出二十五鎊,把這筆錢給了她的母親,彷彿做克萊爾這種人的妻子是拿得出這筆錢的;她說這是對過去她的母親含辛茹苦撫養她的一丁點兒補報,就這樣維護了自己的尊嚴,告別他們離家走了。由於苔絲的慷慨,後來德北菲爾德家借助這筆錢火紅了好一陣子,她的母親說,而且也確實相信,這一對年輕夫婦之間出現的裂痕,由於他們的強烈感情已經修補好了,他們是不能互相分開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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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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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爾結婚三個禮拜以後,從一座小山的路上往下走,那條山路通向那幢他熟悉的他父親的牧師住宅。在下山的路上,教堂的樓塔顯露在傍晚的暮色中,好像在問他為什麼這時候回來了;在暮色蒼茫的市鎮裡,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更不會有人盼望他了。他像孤魂野鬼一樣來到市鎮上,甚至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成了他想擺脫的累贅。 
  在他看來,生活的圖景已經變了。在此之前,他知道的生活只是一種思辨的推理;現在他認為自己像一個實際的人認識了生活;其實就是到了現在,也許他還不是真正認識了生活。總而言之,人生在他的面前不再是意大利繪畫中描寫的那種深思的甜蜜,而是韋爾茨博物館1里的繪畫描寫的那種瞪眼睛的駭人神態了,帶有萬·比爾斯2繪畫中的險詐。 
   
  1韋爾茨博物館(Wiertz Muesum),該博物館的前身是比利時畫家韋爾茨(Antoine Joseph Wietz,1806-1865)的住房,韋爾茨的作品大多描寫心智不健全的主題。 
  2萬·比爾斯(Van Beers,1852-1927),比利時畫家,以描寫歷史和風俗為主要特徵。 

  在這兩三個禮拜裡,他的行動雜亂無章,簡直無法形容。他曾經勉強地嘗試去進行他的農業計劃,打算採取古往今來的仁人智士推薦的態度,只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但是他後來得出結論,在那些仁人智士當中,人慨極少有人曾經試驗過他們的辦法是否管用。有一位異教徒道德家1說過:「關鍵在於遇事不慌。」這也正是克萊爾的觀點。但是他卻慌張了。拿撒勒人2說:「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克萊爾由衷地同意這句話,但是他心裡還是照樣地憂愁。他多想當面見見那兩位偉大的思想家啊,和朋友對朋友一樣地向他們懇求,請他們把他們的方法告訴他。 
   
  1指羅馬皇帝馬爾卡斯·奧裡略·安東尼烏斯,他是個斯多噶哲學家,曾著《深思錄》十二卷。 
  2拿撒勒人(Nazarene),指基督。這句話見《聖經·約翰福音》第十四章二十七節。 

  他的心境轉化成了一種頑固的冷漠情緒,到了後來,在他的想像裡,他都成了一個旁觀者,用漠不關心的態度來看待他自己的存在了。 
  他相信,所有這些煩惱都是由一個偶然因素引起的,就是她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後人,因此他更加難過了。在他發現苔絲是出自那個衰敗的古老世家的時候,在他發現她不是出自他所夢想的新興門戶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堅守住自己的原則,忍痛將她放棄了呢?現在正是他違背了他的原則的結果,是他應受的懲罰。 
  於是他變得心灰意懶,焦灼不安了,他的焦灼不安變得越來越嚴重了。他也在心裡想過,他這樣對她是不是有些不公正。他吃飯的時候不知道他吃的是什麼,喝東西也不知道喝的味道。時光一天天地過去,他回想起已經過去了的那一長串日子中每一個行為的動機,這時候他才看清了他要把苔絲作為自己寶貴財富的想法是同他的所有計劃、語言和行為融合在一起的。 
  他在各地來往的時候,在一個小市鎮的外面看見了一則紅藍兩色的廣告,上面細述了想到國外種莊稼的人去巴西帝國的種種好處。那兒的土地是以意想不到的優越條件提供的。到巴西去,這就成了吸引他的新想法。將來苔絲也可以到巴西去和他生活在一起,也許在那個國家裡,風氣、習慣、人情、禮俗,和這兒的截然相反,傳統習俗在這兒使他不能和苔絲一起生活,到了那兒,他和苔絲一起生活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簡而言之,他非常想到巴西去試試,尤其眼下正是去巴西的季節。 
  他就是帶著這種想法回愛敏寺的,他要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的父母,還要盡量解釋為什麼他不能同苔絲一起去,同時對他們實際上分離了的事也一字不提。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輪新月照在他的臉上,在他新婚那天午夜過後的晚上,他抱著新娘子過河來到寺廟的墓地,月亮也是這樣照著他的臉;不過他的臉現在消瘦了。 
  克萊爾這次回家事先並沒有通知他的父母,所以他的回家在牧師住宅裡引起的震動,就像翠鳥鑽進平靜的池塘引起的震動一樣。他的父親和母親都在客廳裡,不過他的哥哥一個也不在家。克萊爾走進客廳,輕輕地把身後的門關上。 
  「可是——你的妻子在哪兒呢,親愛的安琪爾?」他的母親大聲問。「你真是讓我們感到驚喜呀!」 
  「她在她母親家裡——暫時在她母親家裡。我這次急急忙忙地回家,是因為我決定到巴西去。」 
  「去巴西!巴西可都是信的羅馬天主教呀!」 
  「他們都信羅馬天主教?我可沒有想到那些。」 
  不過即使兒子要去一個信奉教皇的地方,他們感到新奇,感到難過,但是他們很快就忘了,因為他們真正關心的還是兒子的婚事。 
  「三個星期前我們收到你寫來的一封短信,信中說你已經結婚了,」克萊爾太太說,「你的父親派人把你教母的禮物給你送去了,這你是知道的。當然,我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去參加你的婚禮,尤其是你寧肯在奶牛場裡和她結婚,而不是在她的家裡,無論你們在哪兒結婚,我們都沒有去。那樣會使你感到為難,我們也不會感到痛快。你的兩個哥哥尤其覺得這樣。現在既然結了婚,我們也不埋怨了,特別是你選擇了種莊稼,而不是做牧師,如果她適合你所選擇的事業,我們也不能反對了……不過我們希望先見見她,安琪爾,我們想對她的情況知道得多一些。我們還沒有給她送去我們自己的禮物,也不知道送她什麼她才高興,你不要以為我們不送她禮物了,不過推遲一些日子罷了。安琪爾,你要明白,我和你的父親在心裡並沒有因為這場婚事生你的氣;但是我們想,最好在見到她之前,我們還是把對她的愛保留著。你這次怎麼沒有把她帶來。這不是有點兒奇怪嗎?發生什麼事了?」 
  他回答說,他們覺得在他回家的時候,她最好還是先回娘家去。 
  「我不妨告訴你,親愛的媽媽,」他說,「我一直在想,她先不要回這個家,直到我覺得你可以接納她了,我才帶她回來。不過我到巴西去的想法,是最近才有的。如果我真的去巴西,第一次出遠門就把她帶上,我想這是不可取的。她要留在她娘家,直到我回來。」 
  「那麼在你動身以前,我是見不著她了?」 
  他說他們恐怕見不著了。他已經說過,他以前的計劃也沒有想到把她帶到自己家裡來,怕的是他們有偏見,傷害了他們的感情。另外,現在有了新的原因,他就更不能帶她到這兒來了。要是他立刻就走的話,在一年內他就會回家來看望他們;在他動身第二次出去時,也就是帶著她一塊兒出去時,他就能帶她回家見他們了。 
  晚飯急急忙忙地準備好了,送進了房內。克萊爾進一步講述了自己的計劃。他的母親因為沒有見到新娘,直到現在她心裡還感到失望。近來克萊爾對苔絲的熱情影響了她,在她心裡對這樁婚事產生了種種同情,在她的想像裡,差不多都要認為拿撒勒也能出好人了——泰波塞斯奶牛場也能出一個美貌的姑娘。在兒子吃飯的時候,她就用眼睛看著他。 
  「你不能把她的樣子描繪一下嗎?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很漂亮的,安琪爾。」 
  「她長得漂亮那是沒有問題的!」他說的時候,熱情的態度掩蓋了他的悲傷情緒。 
  「還有,她的品行貞清也是沒有問題吧?」 
  「當然,她的品行和貞潔也是沒有問題的。」 
  「我現在能夠清楚地想像出她來了。有一天你說她的身材很苗條;長得也很豐滿;像丘比特的弓一樣彎彎的嘴唇紅紅的;眼睫毛和眉毛是黑色的,一頭烏髮就像一堆錨繩一樣;一雙大眼睛既有點兒紫,又有點兒藍,還帶點兒黑。」 
  「我是那樣說過的,媽媽。」 
  「我能夠更加清楚地想像出她的樣子了。她生活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自然在遇見你以前,她是很少遇見從外面的世界來的別的青年人了。」 
  「很少見到。」 
  「你是她的第一個情人嗎?」 
  「當然。」 
  「有許多妻子可比不上農村這種單純、健壯的漂亮姑娘呢。自然我也想過——唉,既然我的兒子一定要做一個農業家,那麼他娶一個適應戶外生活的妻子也許更合適些。」 
  他的父親倒是很少過問這件事;不過在晚上祈禱以前,他們常常要從《聖經》裡選擇一章來讀,於是當父親的牧師對克萊爾說—— 
  「我想既然安琪爾回來了,我們就不讀我們應該經常讀的那一章了,讀《箴言》第三十一章是不是更合適些呢?」 
  「不錯,當然不錯,」克萊爾夫人說。「讀利慕伊勒的話吧」(她也和她的丈夫一樣,能夠背誦那一章那一節)。「我親愛的兒子,你的父親決定讀《箴言》裡讚揚有德行妻子的那一章。我們不必提醒,這些話是可以用在那位不在這兒的人身上的。願上帝保佑她的一切!」 
  聽了這話,克萊爾覺得好像有一塊東西堵在喉嚨裡。兩個年老的僕人走進來,把輕便的讀經台從牆角搬出來,擺在壁爐的正中間,克萊爾的父親就讀前面提到的那一章的第十節…… 
  「才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珍珠。她丈夫心裡倚靠她,必不缺少利益。未到黎明她就起來,把食物分給家中的人。她以能力束腰,使膀臂有力。她覺得所經營的有利,她的燈終夜不滅。……她觀察家務,並不吃閒飯。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 
  在晚禱結束的時候,他的母親說—— 
  「我不禁想到,你父親剛才讀的那一段,在某些具體的地方,運用到你選擇的那個女人身上真是太合適了。你應該懂得,一個完美的女人,應該是一個勤勞的女人;不是一個懶惰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嬌氣的小姐;而是一個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頭腦、用自己的心血為別人謀福利的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唉,我真希望我能夠見到她,安琪爾。既然她純潔賢淑,我也就不會嫌她教養不足了。」 
  聽了這些話,克萊爾再也忍受不了啦。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就像一滴滴熔化了的鉛液。於是他急急忙忙地向這一對老人道了聲晚安,回自己房間裡去了。這一對老人真誠質樸,得到他的摯愛;在這兩位老人的心裡,既無世故,又無人欲,也無魔鬼;對於他們,這一切都是虛無的身外之物。 
  他的母親也跟著他走了,去敲他的房門。克萊爾把房門打開,看見母親站在那兒,滿臉的焦慮神色。 
  「安琪爾,」她問,「你這樣快就離開了,出了什麼事是嗎?我敢肯定你不大自然。」 
  「沒有,完全沒有,媽媽!」他說。 
  「是因為她嗎?唉,我的兒子,我知道一定是的——我知道一定是為了她!這三個禮拜裡你們吵架了嗎?」 
  「我們確實沒有吵架,」他說。「但是我們有點兒不同的——」 
  「安琪爾——她是不是在做姑娘的時候有什麼事需要追究?」 
  憑著母親的直覺,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令她的兒子激動不安的根源。 
  「她是清白無瑕的啊!」他回答說。同時他也感到,即使他要下萬劫不覆的地獄,他也得說這句謊話。 
  「既是這樣,其它的也就無關緊要了。說到究竟,世上能比一個貞潔的農村姑娘更純潔的人是很少的。她的粗俗的行為舉止,起初你也許感到缺少了教養,但是我敢肯定,在和你朝夕相處的影響下,再加上你的教導,她都會改變的。」 
  家裡這種盲目的寬大,叫克萊爾聽了,感到真是可怕的諷刺,這又使他認識到,這次婚姻是完全把他的事業毀了,而在當初她自白的時候,他已經想到了。不錯,就他對自己說,他並不在乎自己的事業怎樣;但是為了他的父母和他的哥哥,他希望至少要有一個體面的事業。此時他看著面前的蠟燭,蠟焰似乎在向他默默地表示,燭光本來是要照耀那些明智的人的,它討厭照在上當受騙的傻瓜身上。 
  當他的那一陣激動冷靜下來以後,他又對他那位可憐的妻子生起氣來,是因為她才造成了這種情勢,逼得他不得不對他的父母撒謊。他幾乎是在生著氣和她說話,彷彿她就在他的房間裡。接著,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溫柔親切的細語,憂鬱悲苦的怨恨,暗夜裡的煩惱不安,感覺到了她那天鵝絨般的嘴唇吻遍了他的前額,他甚至能夠在空氣中分辨出她呼吸的溫暖氣息。 
  那天夜裡,被他蔑視和貶低的那個女人,卻正在那兒想,她的丈夫有多偉大,有多善良。但是在他們兩個人的頭上,卻籠罩著一片陰影,比克萊爾認識到的還要陰暗,那就是他自己的局限性。這個具有先進思想和善良用心的青年,一直想把自己從偏見中解脫出來,是最近二十五年裡產生出來的一個典型,但是當他遭到意外事故打擊的時候,就又退回去接受了自幼以來所接受的教訓,做了傳統和習俗的奴隸。沒有一個先知告訴過他,他自己也不是先知,因此也不能告訴自己,其實他的這位年輕的妻子,對於利慕伊勒王讚揚所有那些愛憎分明的女人的話,她都當之無愧,因為對於她的道德價值的判斷,應該根據她的傾向,而不應該根據她做過的事。還有,在這種情形下,近在眼前的人物就要吃虧,因為陰影遮不住他們的悲哀,容易顯露出來;而在那種情形裡,遠處的模糊人物卻受到尊重,他們的缺點變成了藝術上的優點。他考慮的是苔絲缺少的一面,忽視了她身上的優點,從而忘記了有缺陷的是可以勝過完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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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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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大家談的話題都是巴西,既然克萊爾提出來要到巴西的土地上去試試,於是大家就盡力用充滿希望的眼光去看待這件事,儘管聽說有些農業工人去了那兒還不到十二個月就回來了,帶回來令人失望的消息。早飯過後,克萊爾就到一個小鎮上去,處理與他有關的一些瑣事,從本地銀行裡把他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旁邊遇見了梅茜·羌特小姐,她似乎就是從教堂的牆壁中生長出來的一樣。她為她的學生抱了一大堆《聖經》出來,她的人生觀是這樣的,別人感到頭疼的事情,她也能在臉上帶著有福的微笑——這當然是一種令人羨慕的成就,不過在克萊爾看來,這是極不自然地犧牲人生而相信神秘主義的結果。 
  她聽說了他要離開英格蘭,就對他說,這看來似乎是一個非常好的和大有希望的計劃。 
  「不錯;從商業的意義上看,這是一個很不錯的計劃,這是沒有疑問的,」他回答說。「但是,我親愛的梅茜,這卻要打斷我生活的連續性了。也許還不如進修道院好呢!」 
  「修道院!啊,安琪爾·克萊爾!」 
  「什麼呀?」 
  「唉,你是一個邪惡的人了,進修道院就是當修士,當修士。就是信羅馬天主教呀。」 
  「信了歲馬天主教就是犯罪,犯罪就意味著下地獄。安琪爾·克萊爾,你現在可處在危險的狀態中呀。」 
  「我還是覺得信新教光彩!」她嚴肅地說。 
  這時候克萊爾苦悶到了極點,產生出來一種著魔似的情緒,在這種情緒裡,一個人就不再顧及他的真實原則了。他把梅茜小姐叫到跟前,在她的耳邊惡魔似地低聲說了一通他所能想到的離經叛道的話。他看見她的臉嚇得蒼白,露出了恐怖,就哈哈大笑起來,但看到為了他的幸福她臉上的痛苦又帶上了焦急的神情的時候,他就不再笑了。 
  「親愛的梅茜,」他說,「你一定要原諒我。我想我是發瘋了!」 
  她也以為他發瘋了;談話就這樣結束了,克萊爾又回到牧師住宅。他已經把珠寶存到了銀行,等到以後幸福的日子來到時再取出來。他又付給銀行三十鎊錢——讓銀行過幾個月寄給苔絲,也許她需要錢用;他還給住在黑荒原谷父母家裡的苔絲寫了一封信,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她。這筆錢加上他以前已經給她的一筆錢——大約五十鎊——他相信這筆錢在目前足夠她用的了,他特別告訴過她,如有急需她可以去找他的父親,請求他父親的幫助。 
  他覺得最好不要讓他的父母和她通信,因此就沒有把她的地址告訴他們;由於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分開的,所以他的父母也沒有問她的地址。就在那一天,他離開了牧師住宅,因為必須實現的事情,他就希望快點兒去實現。 
  在他離開英格蘭之前,他必須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去拜訪井橋的農舍,在那座農舍裡,他們舉行婚禮後最初的三天是在那兒度過的,他要去那兒把不多的房租付給房主,還有他們住過的房門的鑰匙也得還回去,另外,他還有離開時留在那兒的兩三件小物品要取回來。正是在這座農舍裡,最暗的陰影出現在他的生活裡,陰影的憂鬱籠罩著他。他打開起居室的房門向裡面看去,首先出現在心裡的記憶就是在一個相同的下午他們婚後來到這兒的幸福光景,就是他們同屋而居的新鮮感覺,就是他們一起吃飯和握著手在爐邊細語的情形。 
  他去拜訪的時候,房主和他的妻子正在地裡,克萊爾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呆了一會兒。一時間百感叢生,心亂如麻,這是他完全沒有預想到的,就上樓進了她那間他從來沒有用過的房問。床鋪整整齊齊的,這是那天早上他們離開時她用自己的雙手整理的;槲寄生還是照樣掛在帳子的頂上,那是他掛上去的。槲寄生在那兒掛了三四個星期了,現在已經變了顏色,葉子和漿果都枯萎了。安琪爾把它取下來,塞到了壁爐裡。他站在那兒,第一次懷疑起自己在這個時候到這兒來是不是明智,更不用說懷疑他是否寬厚了。但是,他不是也被殘酷地欺騙了嗎?他懷著各種混雜的感情,含著眼淚在床邊跪下來。「啊,苔絲!要是你早一點告訴我,我也許就寬恕你了啊!」他痛苦地說。 
  他聽見樓下傳來了腳步聲,就站起身來,走到了樓梯口。在樓下的亮光裡,他看見有一個女人站在那兒,在她轉過臉去的時候,他認出那是白臉黑眼的伊茨·休特。 
  「安琪爾先生,」她說,「我來這兒看你和安琪爾太太,來向你們問好。我想你們很快就要回這兒的。」 
  這個姑娘到這兒來的秘密他已經猜著了,不過她沒有猜著他的秘密;愛著他的一個癡情的姑娘——這個姑娘也可以做一個和苔絲一樣好,或者差不多一樣好的講究實際的農家妻子。 
  「我一個人在這兒,」他說;「你從哪條路回家去,伊茨?」 
  「我的家現在不在泰波塞斯奶牛場了,先生。」她說。 
  「為什麼不在那兒了呢?」 
  伊茨低頭看著地上。 
  「我在那兒感到太憂鬱了!我現在住到那邊去了。」他用手指著相反的方向,那個方向正好是他要走的路。 
  「哦——你現在回那兒去嗎?如果你願意搭便車,我可以載你走。」 
  她那橄欖色的臉上添了一層紅暈。 
  「謝謝你,克萊爾先生!」她說。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主,和他算清了房租和其它幾項因為突然離開而應該考慮在內的賬目。他們走到克萊爾的馬車跟前,伊茨就跳上車坐在他的身邊。 
  「我要離開英格蘭了,伊茨,」他說,一邊趕著車往前走。「我要到巴西去了。」 
  「克萊爾太太喜歡到那個地方去嗎?」她問。 
  「現在她還不去——就是說一年左右時間吧。我自己先到那兒去看看——看看那兒的生活怎麼樣。」 
  他們打著馬向東邊跑了老遠一段路,伊茨什麼話也沒有說。 
  「其他幾個人怎麼樣啊?」他問。「萊蒂怎麼樣?」 
  「我上次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人也瘦弱不堪了,腮幫子也塌下去了,好像是病倒了。再也不會有人愛她了。」伊茨心不在焉地說。 
  「瑪麗安呢?」 
  伊茨放低了她的聲音說。 
  「瑪麗安開始酗酒了。」 
  「真的嗎?」 
  「真的。奶牛場老闆已經不要她了。」 
  「你呢?」 
  「我不喝酒,也沒有生病。可是——現在早飯前我是沒有再唱歌了!」 
  「為什麼呢?在早上擠牛奶的時候,你總是唱《在愛神的花園裡》和《裁縫的褲子》,唱得多好聽呀,你還記得嗎?」 
  「啊,記得!那是你剛來的那幾天我唱的歌。你到這兒來了,我就一句也不唱了。」 
  「為什麼不唱了呢?」 
  她有一會兒看著他的臉,眼睛裡放出亮光來,算是作了回答。 
  「伊茨!——你多麼軟弱啊——就像我一樣!」他說,說完就陷入了深思。「那麼我問你——假如我當初向你求婚,你答應我嗎?」 
  「如果你向我求婚,我會答應你的,你自然要娶一個愛你的女人呀!」 
  「真的嗎?」 
  「一點兒也不假!」她滿懷激情地悄悄說。「啊,我的天吶!你以前從來就沒有想到過啊!」 
  走著走著,他們走到了通向一個村子的岔路口。 
  「我必須下車了。我就住在那邊,」伊茨突然說,自從她承認她愛他以來,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克萊爾放慢了馬。他一時對自己的命運生起氣來,對社會禮法也痛恨不已;因為它們已經把他擠到了一個角落裡,再也找不到出路了。為什麼將來不去過一種自由放蕩的家庭生活向社會報復呢?為什麼偏要去作繭自縛,去親吻那根教訓人的大棒呢? 
  「我是一個人去巴西的,伊獲,」他說。「因為個人的原因,並不是她不願意漂洋過海,我同我的妻子已經分居了。我再也不會和她生活在一起了。我也不能夠再愛她了;可是——你願意取代她和我一起生活嗎?」 
  「你真的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真的希望。我已經受夠了,真希望解脫出來。你至少是毫無私心地愛我。」 
  「不錯——我願意和你一起去,」伊茨停了一會兒後說。 
  「你願意嗎?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伊茨?」 
  「那就是說你在巴西期間我要和你住在一起——那我也覺得挺好啊。」 
  「記住,你現在在道德上不要相信我了。可是我應該提醒你,在文明的眼睛看來——我是說西方的文明,你這樣就做錯了。」 
  「我不在乎那個;一個女人,走到了痛昔的頂點,又無路可走,才不會在乎那個呢!」 
  「那麼你就不要下車了,坐在你坐的那兒好了。」 
  他趕著車走過了十字路口,一英里,兩英里,一點兒也沒有愛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愛我嗎,伊茨?」他突然問。 
  「我非常愛你——我已經說過我非常愛你!當我們一塊兒在奶牛場裡的時候,我就一直愛著你呀!」 
  「比苔絲更愛我嗎?」 
  她搖了搖頭。 
  「不,」她嘟噥著說,「我的愛比不過苔絲。」 
  「為什麼?」 
  「因為不可能有人比苔絲更愛你的!……她是可以為你去死的呀。但是我做不到。」 
  伊茨·休特就像毗珥山上的先知,在這種時候本來想說一些違心的話,但是好像苔絲單純淳樸的天性使她的人格生出了魔力,使她不得不讚揚苔絲。 
  克萊爾沉默了;他從這個意外的無可懷疑的來源聽了這番坦白直率的話,他的心立刻被感動了。他的耳邊重複著一句話:「她是可以為你去死的呀。但是我做不到。」 
  「把我們瞎說的話忘了吧,伊茨,」他說,突然勒轉了馬頭。「我真不知道我說了些什麼!我現在就送你回去,送你到那條路去。」 
  「我對你一片真心你就這樣對我呀!啊——這我怎麼受得了呢—一我怎麼—一怎麼——」 
  伊茨·休特嚎啕大哭起來,明白了她剛才的事,用手直打自己的腦袋。 
  「你為那個不在這兒的人做了一件正當的事,是不是後悔了?啊,伊茨,別後悔,一後悔就不好了啊!」 
  她慢慢地鎮靜下來。 
  「好吧,先生。哦——也許當我同意和你一起走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啊!我希望和你一起走——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為我已經有一個愛我的妻子了。」 
  「是的,是的!你已經有一個愛你的妻子了。」 
  他們走到了半個小時前他們經過的那條籬路的岔路口,伊茨跳下車。 
  「伊茨——請原諒我一時的輕浮吧!」他喊道。「我說的話太欠考慮了,太隨便了!」 
  「把它忘掉嗎?永遠永遠也忘不掉!啊,對我那不是輕浮!」 
  他感到他完全應該受到那個受到他傷害的人的譴責了,他內心裡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跳下車來,握住她的手。 
  「啊,可是,伊獲,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像朋友一樣分手好嗎?你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她真是一個寬宏大量的姑娘,後來再也沒有露出更多的怨恨來。 
  「我原諒你了,先生!」她說。 
  「現在,伊茨,」他勉強自己做一個他遠沒有感覺到的導師的角色,對站在他身邊的伊茨說:「我想請你在見到瑪麗安的時候告訴她,她是一個好女孩子,不要自暴自棄。答應我吧,告訴萊蒂,世界上比我好的人多的是,請你告訴她,為了我的緣故,請她好自為之——請你記住我的話——好自為之——為了我的緣故。請你把我這個話帶給她們,就算是一個要死的人對別的要死的人說的話;因為我再也見不著她們了。還有你,伊茨,你對我說了對我妻子真實的話,因而把我從一陣衝動中產生出來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愚蠢中拯救出來。女人也許有壞的,但是她們不會比世界上的壞男人更壞啊!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永遠不會忘記你。你以前就是一個誠實的好姑娘,就要永遠做一個誠實的好姑娘;你要把我看成一個一無所值的情人,同時也要看成一個忠實的朋友。答應我吧。」 
  她答應他。 
  「上帝保佑你,賜福於你。先生,再見吧!」 
  他趕車走了;不久伊茨也走上了那條籬路,克萊爾走得看不見了,她就痛苦不堪地倒在路邊的土坡上了。等到深夜,她才滿臉不自然地走進她母親的那間小屋。在安琪爾·克萊爾離開她以後和她回家之前這段時間裡,沒有人知道這段黑暗的時間伊茨是怎樣度過的。 
  克萊爾在同伊茨告別以後,也是傷心痛苦,嘴唇發抖。不過他的傷心不是為了伊茨。那天的晚上,他幾乎都要放棄到附近的車站去,而要勒轉馬頭,轉身穿過南威塞克斯那道把他和苔絲的家分開的高高的山脊。但是阻止他沒有去的不是他看不起苔絲的天性,也不是他的可能發生變化的心境。 
  都不是;他是這樣想的,固然不錯,像伊茨說的那樣,她很愛他,但是事實並沒有改變。當初如果他是對的,那麼現在他依然是對的。他已經走上了這條路,慣性的力量還要推著他繼續往前走,除非有一股比今天下午使他走上這條路的更強大、更持久的力量,才能把他扭轉過來。他不久也許會回到她的身邊。當天晚上他就上了去倫敦的火車,五天以後,他就在上船的港口同他的哥哥握手告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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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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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從前面敘述的冬天的事情轉而敘述現在十月的一天吧,這是安琪爾和苔絲分手八個多月以後。我們發現苔絲的情形完全改變了;她不再是把箱子和小盒子交給別人搬運的新娘子了,我們看見的是她自己孤零零地挽著籃子,自己搬運包裹,和她以前沒有做新娘子時完全一樣了。在此之前,她的丈夫為了讓她過得舒服一點而給準備了寬裕的費用,但是現在她只剩下了一個癟了的錢袋。 
  在她再次離開馬洛特村她的家後,整個春天和夏天她都是在體力上沒有太大的壓力下度過的,主要是在離黑荒原谷以西靠近布萊底港的地方做些奶場上的工作,那個地方離她的故鄉和泰波塞斯一樣的遠。她寧願這樣自食其力。在精神上,她仍然停留在一種完全停滯的狀態中,她做的一些機械性的工作不僅沒有消除這種狀態,相反助長了這種狀態。她的意識仍然在從前那個奶牛場裡,在從前那個季節裡,仍然在從前她在那兒遇見的溫柔的情人面前——她的這個情人,她一伸手剛要抓住他,擁有他,他就像幻象中的人影不見了。 
  奶牛場裡的雜工到奶量減少的時候就不需要了,因為她沒有找到和在泰波塞斯奶牛場一樣的第二份正式工作,所以她只能做一個編外的臨時工。但是,由於收穫的季節現在已經開始了,所以她只要從牧場轉到有莊稼的地方,就可以找到大量的工作,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到收穫結束。 
  在克萊爾原來給她的那筆五十鎊錢裡,她從中扣除一半給了她的父母,算是對父母養育之恩的報答,如今她只剩下二十五鎊了,到如今她還只用了一點兒。但是現在到了倒霉的雨季,在這期間,她只好動用她剩下的那些金幣了。 
  她真捨不得把那些金幣用了。那些金幣是安琪爾交到她手上的,又新又亮,是他為她從銀行裡取出來的。這些金幣他撫摸過,因此它們就成了神聖的紀念品了——這些金幣除了他們兩個人接觸過,似乎還沒有其它的歷史——用掉這些金幣就如同把聖物扔掉。可是她不得不動用這些金幣,只好讓這些金幣一個一個從她的手中消失了。 
  她不得不經常寫信,把自己的地址告訴母親,但是她把自己的境遇隱瞞了。當她的錢快要用完的時候,她母親寫來的一封信送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母親告訴她,她們家陷入了非常艱難的境地;秋雨已經把屋頂淋透了,屋頂需要完全重蓋;但是由於上一次蓋屋頂的錢還沒有付賬,所以這次別人就不給蓋了。還有,樓上的橫樑和天花板也需要修理,這些花費加上上一次的賬單,一共是二十五鎊的數目。既然她的丈夫是一個有錢人,不用說現在已經回來了,她能不能給他們寄去這筆錢呢? 
  就在這時候,克萊爾的銀行差不多剛好給苔絲寄了三十鎊錢來,情形既是那樣窘迫,所以她一收到那三十鎊錢,就把她母親需要的二十鎊錢寄了去。在剩下的那十鎊錢裡,她又用了一些置辦了幾件冬衣,雖然嚴冬就在眼前,而她剩下的錢卻是不多了。當她用完了最後一個金幣的時候,她就只好考慮安琪爾給她說過的一句話了,當她需要錢的時候就去找她的父親。 
  但是苔絲越是思考這個辦法,她越是猶豫起來。因為克萊爾的緣故,她產生了一種情緒,敏感,自尊,不必要的羞恥,無論叫它們什麼,這種情緒讓她把她和丈夫分居的事向自己的父母隱瞞起來,也阻止她去找她丈夫的父親,去告訴他說,她已經花光了她的丈夫給她留下的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大概他們已經瞧不起她了;現在像叫化子一樣,不是更讓他們瞧不起嗎!這樣考慮的結果,就是這位牧師的媳婦決不能讓她公公知道了她目前的狀況。 
  她對同她丈夫的父親通信感到猶豫,心想這種猶豫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就會減弱;可是她對於自己的父母剛好相反。她結婚以後,回到父母家裡住了幾天,接著就離開了,給他們留下的印象是她最終找她丈夫去了;從那時到現在,她從來沒有動搖自己等丈夫回來的信心,在無望中生出希望,她的丈夫到巴西去只是短暫的,此後她就會回來接她,或者寫信讓她去找他;總之,他們不久就會向他們的家庭和世界表現出和好如初的情形。她至今仍然抱有這個希望。她的父母用這次露臉的婚姻掩蓋他們第一次的失敗以後,再讓她的父母知道她是一個棄婦,知道她接濟了他們之後,現在全靠她自己的雙手謀生,這的確太讓人難堪了。 
  她又想起了那一副珠寶。克萊爾把它們存在哪兒,她並不知道,這無關緊要,即使在她的手裡,她也只能使用它們,而不能變賣它們。即便它們完全屬她所有,她用實質上根本就不屬於她的名份去擁有它們,這也未免太卑鄙了。 
  與此同時,她丈夫的日子也決不是沒有遭受磨難。就在此時,他在靠近巴西的克裡提巴的粘土地裡,淋了幾場雷雨,加上受了許多其它的苦難,病倒了,發著高燒,同時和他一起受難的還有許多其他英國農場主和農業工人,他們也都是因為巴西政府的種種許諾被哄騙到這兒來的。他們依據了那種毫無根據的假設,既然在英國的高原上耕田種地,身體能夠抵擋住所有的天氣時令,自然也能同樣抵擋巴西平原上的氣候,卻不知道英國的天氣是他們生來就習慣了的天氣,而巴西的氣候卻是他們突然遭遇的氣候。 
  我們還是回來敘述苔絲的故事吧。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用完了最後的一個金幣,也沒有另外的金幣來填補這些金幣的空位,而且因為季節的關係,她也發現要找到一個工作極其地困難。她並不知道在生活的任何領域裡,有智力、有體力、又健康、又肯幹的人總是缺少的,因此她並沒有想到去找一個室內的工作;她害怕城鎮,害怕大戶人家,害怕有錢的和世故的人,害怕除農村以外所有的人。黑色的憂患1是從上流社會來的。那個社會,也許比她根據自己一點兒經驗所以為的那樣要好一些。但是她沒有這方面的證明,因此在這種情形下,她的本能就是避免接觸這個社會。 
   
  1黑色的憂患(Black care),見羅馬詩人賀拉斯《頌歌》第三章第一節第四十行。 

  布萊底港以西有一些小奶牛場,在春天和夏天,苔絲在那兒做過臨時擠奶女工,而現在這些奶牛場已經不需要人手了。到泰波塞斯去,要是奶牛場老闆僅僅出於同情,大概也不會不給她一個位置;從前在那兒的生活雖然舒服,但是她不能回去了。現在和過去倒了過來,這太不能令人忍受了;她要是回去,也許會引來對她所崇拜的丈夫的責備。她無法忍受他們的同情,更不願看見他們在那兒相互低聲耳語,議論她的奇怪處境;只要他們能夠把知道的她的事情藏在心裡,她差不多還是可以面對那兒熟悉她環境的每一個人。正是他們在背後對她的相互議論,使她這個敏感的人退縮了。苔絲無法解釋這中間的差異,但是知道她感覺到了這一點。 
  現在,她正在向本都中部一個高地農場走去。她收到瑪麗安寫給她的一封信,那封信幾經輾轉才送到她的手上,推薦她到那個農場去。瑪麗安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她已經同丈夫分居了——大概是從伊茨·休特那兒聽說的——這個好心的喝上了酒的姑娘,以為苔絲陷入了困境,就急忙寫信給她從前的這位老朋友,告訴她的老朋友,說她離開奶牛場後就到了這個高原農場上,如果她真的還是像從前一樣出來工作的話,那兒還有幾個工作位置,希望能在那個農場上同她見面。 
  冬日的白晝一天天變短了,她開始放棄了得到她丈夫寬恕的所有希望:她有了野生動物的性情,走路的時候全憑直覺,而從不加思考——她要一步步一點點地把自己同多事的過去割斷,把自己的身份消除,從來也不想某些事件或偶然性可能讓人很快發現她的蹤跡,這種發現對她自己的幸福卻是很重要的。 
  在她孤獨的處境中,自然有許多困難,而其中她的容貌惹人注意卻不能算是最小的。在克萊爾的影響下,她除了原先的天然魅力,現在又增添了優雅的舉止。她最初穿著準備結婚穿的服裝,那些對她偶然的注目倒還沒有引起什麼麻煩的事情,但是當她的衣服穿破以後不得不穿上農婦的服裝時,就不只一次有人當面對她說出粗魯的話來。不過,一直到十一月一個特別的下午,還沒有引起人身侵犯的恐懼。 
  她寧願到布萊底河的西部農村去,也不願到她現在去的那個高地農場,因為別的不說,西部農村那兒離她丈夫的父親的家也要近些。她在那個地方尋找工作,沒有人認識她,她還想,她也許有一天打定了主意,會去拜訪牧師住宅,想到這些她就感到高興。不過一旦決定了到比較高和乾燥的地方去找工作,她就轉身向東,一直朝粉新屯的村子走去,並打算在那兒過夜。 
  漫長的籬路沒有變化,由於冬日的白晝迅速縮短,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她走到一個山頂,往下看見那條下山的籬路,彎彎曲曲地伸展出去,時隱時現,這時候,她聽見背後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兒,就有一個人走到了跟前。那個人走到苔絲的身邊說——「晚上好,我漂亮的姑娘。」苔絲客氣地回答了他的問話。 
  那時候地上的景物都差不多昏暗了,但是天空的餘光還能照出她的臉。那個人轉過身來,使勁地盯著她看。 
  「哎呀,沒錯,這不是特蘭裡奇的那個鄉下野姑娘嗎——做過德貝維爾少爺的朋友,是不是?那個時候我住在那兒,不過我現在不在那兒住了。」 
  苔絲認出他來了,他就是那個在酒店裡對她說粗話被克萊爾打倒的有錢的村夫。她不禁痛苦得全身一陣痙攣,沒有答理他的話。 
  「你老實地承認吧,那天我在鎮裡說的話是真的,儘管你那個情人聽了發脾氣——喂,我狡猾的野姑娘,是不是?我那天挨了打,你應該請我原諒才對,你想想吧。」 
  苔絲仍然沒有答理他。她那被追逼的靈魂似乎只有逃跑一條路。她突然抬腳飛跑起來,連頭也不回,沿著那條路一直跑到一個柵欄門前,那個門打開著,通向一塊人造林地。她一頭跑進這塊林地,一直跑進了這塊林地的深處,感到安全了,不會被發現了,她才停下來。 
  腳下的樹葉已經乾枯了,在這塊落葉林中間,長著一些冬青灌木,它們稠密的樹葉足可以擋風。她把一些枯葉掃到一起,堆成一大堆,在中間扒出一個窩來。苔絲爬進了這個窩裡。 
  她這樣睡覺自然是斷斷續續的;她總覺得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但是她又勸自己說,那些聲音只不過是由風引起的。她想到了她的丈夫,當她在這兒受凍的時候,他大概正在地球另一邊某個溫暖的地方吧。苔絲問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另外一個像她一樣的可憐人?她還想到了自己虛度了的光陰,就說:「凡事都是虛空。」1她機械地反覆地念叨著這句話,念到後來,才想到這句話對於現代社會已經不合適了。早在兩千多年以前,所羅門已經想到了;而她自己雖然不是思想家,但是她想到的還要深刻些。如果一切只是虛空,那麼誰還在乎呢?唉,一切比虛空還糟糕——冤屈,懲罰,苛求,死亡。想到這兒,安琪爾·克萊爾的妻子把手舉到自己的額頭上,摸著額頭上的曲線,摸著眼眶的邊緣,可以摸到柔嫩皮膚下的骨頭,她邊摸邊想,總有一天這兒只剩下白骨的。「真希望現在就是一片白骨,」她說。 
   
  1凡事都是虛空(All is vanity),見《聖經·傳道書》第一章第二節。大衛的兒子所羅門說:「虛空的虛空。」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她聽見樹葉中又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這也許是風聲;可是現在幾乎沒有風呀。有時候是一種顫動的聲音,有時候是一種拍打聲音,有時候是一種喘氣和咯咯的聲音。很快,她確信這些聲音是某種野外的動物發出來的,她還聽出來,有些聲音是從頭頂上的樹枝叢裡發出來的,隨著那些聲音還有沉重的物體掉到地上的聲音。如果她當時所處的境遇是比她現在更好的境遇,她一定要張惶失措的;但是,只要不是人類,現在她是不害怕了。 
  天色終於破曉了。天色大亮後不久,樹林裡也變亮了。 
  在世界上這個充滿活力的時候,天上使人放心的平凡的光明已經變得強烈了,她立刻從那一堆樹葉中爬了出來,大著膽子查看了一下四周。接著,她看見了一直鬧得她緊張不安的東西了。這片她暫借棲身的樹林子,從山上延伸到她現在所處的地點,形成了一個尖端,樹林在這兒便足盡頭,樹籬外面便是耕地。在那些樹下,有幾隻山雞四下裡躺著,它們華麗的羽毛上沾著斑斑血跡;有些山雞已經死了,有些山雞還在無力地拍打著翅膀,有些山雞瞪著天空,有些山雞還在扑打著,有些山雞亂扭著,有些山雞伸直了身子躺在地上——所有的山雞都在痛苦地扭動著,不過那幾隻幸運的山雞除外,它們在夜裡流血過多,再也無力堅持了,已經結束了它們的痛苦。 
  苔絲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這群山雞都是在昨天被一群打獵的人趕到這個角落裡未的;那些被槍彈打死掉在地上的,或者在天黑前斷了氣的,都被打獵的找著了,拿走了,許多受了重傷的山雞逃走了,躲藏起來,或者飛進了稠密的樹枝裡,在夜晚勉強掙扎著,直到血流盡了,才一隻一隻地掉到地上;苔絲聽見的就是它們掉下來的聲音。 
  過去她曾偶爾看見過那些豬鳥的人,他們在樹籬中間搜尋,在灌木叢裡窺視,比劃著他們的獵槍,穿著奇怪的服裝,眼睛裡帶著嗜血的凶光。她曾經聽人說過,他們那時候似乎粗魯野蠻,但不是一年到頭都是這樣,其實他們都是一些十分文明的人,只是在秋天或冬天的幾個星期裡,才像馬來半島上的居民那樣殺氣騰騰,一味地殺害生靈——他們獵殺的這些與人無害的羽毛生物,都是為了滿足他們這種殺生嗜好而預先用人工培養出來的——那個時候,他們對大自然芸芸眾生中比他們弱小的生靈,竟是那樣地粗野,那樣地殘酷。 
  苔絲對這些和自己一樣的受難者,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她首先想到的是結束那些還活著的山雞的痛苦,所以她就把那些她能找到的山雞都一個個扭斷了脖子,免得它們繼續受罪;她把它們都弄死了,扔在原地,等那些打獵的人再來找它們——他們大概還會來的——第二次來尋找那些山雞。 
  「可憐的小東西一看見你們這樣受苦,還能說我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嗎?」她大聲說,在她輕輕地把山雞弄死的時候,眼淚流了下來。「我可是一點兒肉體的痛苦也沒有受到啊!我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流血,我還有兩隻手掙衣服穿,掙飯吃呀。」她於是為那天夜裡自己的頹喪感到羞愧了。她的羞愧實在是沒有根據的,只不過在毫無自然基礎的人為的社會禮法面前,她感到自己是一個罪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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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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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天已經大亮,苔絲又動身了,小心翼翼地在大路上走著。不過現在她用不著小心,附近沒有一個人影;她堅定地往前走著,心裡頭又回憶起昨天夜裡那些山雞默默忍受的痛苦,覺得痛苦有大有小,她自己的痛苦並非不能忍受,只要她站得高,不把別人的看法放在心上就行了。不過要是克萊爾也堅持這種看法,她是不能不放在心上的。 
  她走到粉新屯,在客棧裡吃了早飯,客棧裡有幾個年輕人,叫人討厭地恭維她,說她長得漂亮。這又讓她感到了希望,因為她的丈夫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對她說出相同的話來呢?為了這種可能的機會,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遠離這些偶然碰到的向她調情的人。要達到這個目的,她決心不能再拿她的容貌冒險了。當她一走出村子,她就躲進一個矮樹叢,從籃子裡拿出一件舊得不能再舊的勞動長衫,這件衣服她在奶牛場裡從來沒有穿過——自從她在馬洛特村割麥子時穿過以後就再也沒有穿過它了。她又靈機一動,從包袱裡拿出一塊大手巾,把帽子下面的下巴、半個臉頰和半個太陽穴包裹起來,就彷彿她正在患牙痛一樣。然後她拿出剪刀,對著一面小鏡子,狠著心把自己的眉毛剪了。這樣敢保再沒有人垂涎她的美色了,她才又走上那條崎嶇不平的路。 
  「那個姑娘怎麼像個稻草人的樣子呀!」同她相遇的人對她的同伴說。 
  她聽見說話,眼淚不禁湧了出來,為自己感到可憐。 
  「不過我自己不在乎!」她說。「啊,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一直要打扮得丑些,因為安琪爾不在這兒,不會有人關心我。我的丈夫已經走了,他不會再愛我了;可是我還是照樣地愛他,恨所有其他的男人,我情願他們都看不起我!」 
  苔絲就這樣朝前走著;她的身影只是大地景物的一部分;一個穿著冬衣的單純素樸的農婦;她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嘩呢短斗篷,脖子上圍一條紅色的毛圍巾,下面穿一條毛料裙子,外面罩一條穿得泛白的棕色罩裙,手上戴一雙黃色手套。她那一身衣服,經過雨水的洗刷,陽光的照射,淒風的吹打,已經完全褪色了,磨薄了。現在從她的身上,一點也看不出年輕人的激情—— 
  這個姑娘的嘴冰冷 
  一層又一層 
  簡單地包在她的頭上1 
   
  1見史文朋的《詩歌和民謠》中的「Fragoletta」一詩。 

  從她的外表看上去,她簡直是一個毫無感覺的人,幾乎就是一個無機體,但是在她的外表下,分明又有生命搏動的記錄,就其歲月而論,她已經閱盡了世間的滄桑,深知肉慾的殘酷,懂得了愛情的脆弱。 
  第二天天氣不好,但是她仍然艱難地前進,大自然與她為敵,但是它誠實、坦率、毫無偏見,因此她不感到苦惱。她的門的既然是找一份冬天的了作,找一個冬天的棲身之所,因此就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了。她以前有過做短工的經歷,所以決心不再做短工了。 
  她就這樣朝著瑪麗安寫信告訴她的地方走去,經過一個農場,就打聽有沒有工作,她決心在無路可走時才去瑪麗安讓她去的那個農場,因為她聽說那個地方的工作既艱苦又繁重。她起初是尋找一些比較輕鬆的工作,看到找這類工作漸漸沒有希望,就轉而找比較繁重的工作,她就這樣從她最喜歡的奶牛場和養禽場的活兒問起,一直問到她最不喜歡的粗重的工作——農田上的工作:這種工作的確又粗又累,除非是迫不得已她是不會自願幹的。 
  接近第二天黃昏的時候,她走到了一片高低不平的白堊地高地,或者說高原,高原上有一些半圓形的古墓——彷彿是長了許多奶頭的庫柏勒女神1躺在那兒——這個高原伸展在她出生的那個山谷和她戀愛的山谷之問。 
   
  1庫柏勒女神,古代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地女神,是眾神及地上一切生物的母親,她使自然界死而復生,並賜予豐收。 

  這兒的空氣既乾燥又寒冷,雨後沒有幾個小時,漫長的車路就被吹得白茫茫、灰濛濛的一片了。樹木很少,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即使生長在樹籬中間的那幾棵樹,也被種田的佃戶無情地砍倒了,和樹籬緊緊地綁在一起,這些佃戶本來就是大樹、灌木和荊棘的天然敵人。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她看得見野牛墳和蕁麻山的山頂,它們似乎對她是友好的。從這塊高地看去,它們是一種低矮和卑謙的樣子,但是在她小時候從黑荒原谷的另一邊看去,它們卻像是高聳入雲的城堡。再往南好多英里,從海岸邊的小山和山脊上望過去,她可以看見像磨光了的鋼鐵一樣的水面:那就是遠遠地通向法國的英吉利海峽。 
  在她的面前,是一個破敗不堪的村莊遺跡。事實上,她已經到了燧石山了,到了瑪麗安做工的地方了。她似乎是非來這兒不可的,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樣。她看見周圍的土壤那樣堅硬,這就明白無誤地表明,這兒所需要的勞動是艱苦的一種;但是她已經到了非找到工作不可的時候了,尤其是天已經開始下雨,於是就決定留在這兒。在村口有一所小屋,小屋的山牆伸到了路面上,她在去尋找住處之前,就站在山牆下躲雨,同時也看見暮色越來越濃了。 
  「有誰還會以為我就是安琪爾·克萊爾夫人呢!」她說。 
  她的後背和肩膀感到山牆很溫暖,於是她立即就知道了,山牆的裡面就是這所小屋的壁爐,暖氣是隔著牆磚傳過來的。她把手放在牆上暖和著,她的臉在細雨中淋得又紅又濕,她就把自己的臉靠在舒服的牆面上。那面牆似乎就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一點兒也不想離開那面牆,希望整個晚上都待在那兒。 
  苔絲能夠聽出小屋裡住有人,聽出他們在一天的勞動結束後聚集在一起,聽見他們在屋子裡互相談著,還聽見他們吃晚飯時盤子的響聲。但是在那個村子的街道上,她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孤獨終於被打破了,有一個女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雖然傍晚的天氣已經很冷了,但是她還穿著夏天穿的印花布夏裝,頭上戴著涼帽。苔絲憑直覺認為那個人是瑪麗安,等那人走得近了,她在昏暗中能夠認清了,果然是瑪麗安。和從前相比,瑪麗安的臉變得比以前更胖了,更紅了,穿的衣服也比以前更寒酸了。要是在從前生活中的任何時候,苔絲看見她這個樣子,也不敢上前去和她相認。但是她太寂寞了,所以瑪麗安向她打招呼,她就立刻答應了。 
  瑪麗安問了苔絲一些話,口氣很恭敬,但是看到苔絲和當初比起來,情形並沒有得到改善,於是大為感慨。當然,她隱約聽說過她和丈夫分居的事。 
  「苔絲——克萊爾夫人——親愛的他的親愛的夫人啊!你真的倒霉到了這個地步嗎,我的寶貝?你為什麼把你漂亮的臉這樣包起來?有誰打了你嗎?不是他打了你吧?」 
  「沒有,沒有,沒有!我這樣包起來,只是為了不讓別人來招惹我,瑪麗安。」 
  她於是氣憤地把裹臉的手絹扯了下來,免得讓別人產生那樣胡亂的猜想。 
  「你沒有戴項圈啊!」(苔絲在奶牛場時習慣戴一個白色的小項圈)。 
  「我知道我沒有戴項圈,瑪麗安。」 
  「你在路途中把項圈丟了嗎?」 
  「我沒有丟。我實話告訴你吧,我一點也不在乎我的容貌了;所以我就不戴項圈了。」 
  「你也沒有戴結婚戒指呀?」 
  「不,戒指我戴著;不過我沒有戴在外面。我戴在脖子上的一根帶子上。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結了婚,知道我已經嫁人了;我現在過的生活讓人知道了多叫人難過啊。」 
  瑪麗安不做聲了。 
  「可是你是一個紳士的妻子呀,你這樣過日子太不公平了啊!」 
  「啊,不,公平,非常公平;雖然我很不幸。」 
  「唉,唉。他娶了你——你還感到不幸啊!」 
  「做妻子的有時候是會感到不幸的;這並不是因為她們丈夫的過錯,而是因為她們自己的過錯。」 
  「你沒有過錯啊,親愛的;我相信你沒有過錯。而他也沒有過錯。所以這只能是外來的某種過錯了。」 
  「瑪麗安,親愛的瑪麗安,你給我做點兒好事吧,不要再問我了好不好?我的丈夫已經到國外去了,我又把錢差不多用完了,所以才不得不暫時出來做一點兒過去做過的工作。不要喊我克萊爾夫人,就像以前一樣喊我苔絲吧。他們這兒需要幹活的人嗎?」 
  「啊,需要;他們一直需要幹活的人,因為很少有人願意到這兒來。這兒是一片飢餓的土地,只能種麥子和瑞典蘿蔔。雖然我自己來了這兒,但是像你這樣的人也來這兒,的確太可憐了。」 
  「可是,以前你不也和我一樣是一個奶牛場的女工嗎?」 
  「不;自從我沾上酒以後,我就不做那種工作了。天啦,喝酒現在就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如果他們僱用了你,你就得去挖那些瑞典蘿蔔。現在我幹的就是挖蘿蔔的活兒,我想你不會喜歡幹那種活兒。」 
  「啊——什麼活兒我都願意幹!你去為我說一說好嗎?」 
  「最好你還是自己去說吧。」 
  「那好吧。喂,瑪麗安,請你記住——要是我在這兒找到了活兒,千萬不要提到他呀。我不願意後沒了他的名聲。」 
  瑪麗安雖然不及苔絲細心,但她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苔絲對她的要求她都答應了。 
  「今天晚上發工資,」她說,「如果你和我一起去,他們雇不雇你,你當時就知道了。我真為你的不幸難過;但是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他離開了你的緣故。你要是在這兒,即使他不給錢你用,把你當苦力使喚,你也不會不愉快的。」 
  「那倒是真的;我不會不愉快的!」 
  她們一塊兒走著,很快就走到了農舍的跟前,那兒的荒涼而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一棵樹也沒有;在這個季節裡,也沒有一塊綠色的草地——那兒除了休閒地和蘿蔔而外,什麼也沒有。那兒的土地都被盤結在一起的樹籬分割成一大塊一大塊的,一點兒變化也沒有。 
  苔絲站在宿舍的外面等著,等到那一群工人領了工資以後,瑪麗安把她叫了進去。這天晚上農場主似乎不在家裡,只有農場主的妻子在家,代他處理事情,苔絲同意工作到舊歷聖母節,她也就同意僱用苔絲了。現在很少有肯到地裡幹活的女工,而且女工的工資低,義能和男工一樣十活,所以僱用女工是有利可圖的。 
  苔絲簽訂了合同以後,除了找一個住的地方外,就沒有其它的事了。她在山牆那兒取暖的屋子裡,找了一個住宿的地方。她在那兒的生活條件很差,但無論如何為她這個冬天提供了一個棲身之處。 
  她在那天晚上寫了一封信,把新的地址告訴她的父母,怕萬一她的丈夫寫的信寄到了馬洛特村。但是她沒有告訴他們她目前的艱難處境:這樣也許會引起他們責備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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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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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安把這個地方叫做飢餓的土地並沒有誇張。這個地方唯一說得上胖的就是瑪麗安自己了,而她也是外來的。英國的鄉村分為三種,一種是由地主自己耕種的,一種是由村子的人耕種的,還有一種既不是由村子的人也不是由地主耕種的(換一句話說,第一種是由住在鄉下的地主把地租給別人種,第二種是由不動產的所有人或者副本持有不動產的人1耕種),燧石山農場這個地方屬於第三種。 
   
  1不動產的所有人或者副本持有不動產的人(free holder or copy holder),英國法律名詞。不動產的所有人指一個人可以佔有無條件繼承的不動產,指定繼承人繼承的不動產,或者終身佔有的不動產;副本持有不動產的人就是指根據土地登錄簿(公簿)的副本而持有土地的人。 

  苔絲開始幹活了。由道德上的勇敢和身體上的懦弱混合而成的耐心,現在已經變成苔絲身上的主要特點了;現在支撐著她的就是這種耐心。 
  苔絲和她的同伴開始動手挖瑞典蘿蔔的那塊田地,是一百多畝的一大片,也是那個農場上最高的一塊,突出在白堊質地層或者砂石混雜的地面上——它的外層是白堊質岩層中硅質礦床形成的,裡面混合著無數的白色燧石,有的像球莖,有的像人的牙齒,有的像人的生殖器。蘿蔔的上半截已經叫牲畜啃掉了,這兩個女人要干的活兒就是用有彎齒的鋤頭把剩下的埋在地下的半截蘿蔔刨出來,因為這些蘿蔔還可以食用。所有蘿蔔的葉子都已經被吃掉了,整片農田都是一種淒涼的黃色;它彷彿是一張沒有五官的人臉,從下巴到額頭,只有一張覆蓋著的皮膚。天上也同樣淒涼,只是顏色不同而已;那是一張五官俱無的空洞洞的白臉。一天到晚,天上地下的兩張臉就這樣遙遙相對,白色的臉向下看著黃色的臉,黃色的臉向上看著白色的臉,在天地之間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那兩個姑娘趴在那兒,就像地面上的兩個蒼蠅一樣。 
  沒有人走近她們;她們的動作像機械一樣地一致;她們站在那兒,身上裹著麻布罩衫——這是一種帶袖子的黃色圍裙,從背後一直扣到下擺,免得讓風吹來吹去——穿著短裙,短裙下面是腳上穿的靴子,靴子的高度到達了腳踝以上,手上戴的是帶有護腕的羊皮手套。她們低著頭,頭上戴著帶帽簷的帽子,顯示出深思的樣子,這會使看見她們的人想起某些早期意大利畫家心目中的兩位瑪利亞1。 
   
  1兩位瑪利亞,《聖經》中的人物。一位是抹大拿的瑪利亞,一位是雅各和約西的母親瑪利亞。意大利早期畫家多以這兩位瑪利亞為主題,畫她們悲傷的樣子。 

  她們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工作著,對她們處在這片景物中的淒涼光景毫無感覺,也不去想她們命運的公正和不公正。即使在她們這種處境裡,她們也可能只是生活在夢幻裡。下午天又下起雨來,於是瑪麗安就說她們不必繼續工作了。但是她們不工作,她們是得不到工錢的,所以她們還是繼續工作著。這片田地的地勢真高,天上的大雨還來不及落到地上,就被呼號的狂風吹得橫掃過來,像玻璃碴子一樣打在她們的身上,把她們渾身上下淋得透濕。直到現在,苔絲才知道被雨淋透了是什麼滋味。被雨淋濕的程度是有差別的,在我們平常的談話中,被雨淋濕了一點兒,我們也說被淋得透濕。但是對於站在地裡慢慢工作的她們來說,她們只是感到雨水在流動,首先是流進了她們的肩膀和小腿裡,然後是腦袋和大腿,接著又是後背和前胸,腰部的兩側,但是她們還得繼續工作,直到天上表示太陽落山的鉛灰色亮光消失了,她們才歇下來,這的確是需要不同尋常的堅忍精神,甚至是勇敢的精神才能堅持。 
  但是她們兩個人並沒有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感到被雨淋得透濕。她們兩個都是年輕人,互相談著她們一起在泰波塞斯奶牛場生活戀愛的情景,談那片令人愉快的綠色的原野,在那兒,夏季給人以豐厚的賜予;在物質上賜予所有的人,在感情上只賜予她們兩個人。苔絲不願和瑪麗安談她那個法律上是而實際上不是她的丈夫的事;但是這方面的話題又有不可抗拒的魔力,使她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本意和瑪麗安互相談起來。她們就像我們說的這樣談著,雖然她們頭上戴的帽子濕透了,帽簷拍拍地打著她們的臉,她們的罩衫緊緊地箍在身上,增加了她們的累贅,但是整個下午她們都生活在對陽光燦爛的、浪漫的和綠色的泰波塞斯的回憶裡。 
  「在天氣好的時候,你在這兒可以望見一座小山的閃光,那座山離佛盧姆谷只有幾英里遠!」瑪麗安說。 
  「啊!真的?」苔絲說,又發現了這個地點新的價值。 
  在這個地方就像在其它地方一樣,有兩股力量在相互衝突著,一種是渴望享樂的天生意志,一種是不容許享樂的環境意志。瑪麗安有一種增加自己的意志的方法,下午慢慢過去了,她就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一個一品特的酒瓶子,瓶子上蓋著白布塞子,她請苔絲喝瓶子裡的酒。苔絲當時已經進入幻想了,不需要酒的力量來加強這種幻想,所以只喝了一口,而瑪麗安就一口氣把酒瓶裡的酒全喝光了。 
  「我已經習慣喝這個了,」瑪麗安說,「我現在已經離不開它了。酒是我唯一的安慰——你知道,我失去了他,而你得到了他,所以你也許用不著喝酒了。」 
  苔絲心想,自己的失意和瑪麗安的一樣大,但是她至少在名義上是安琪爾的妻子,這種自尊使她承認自己和瑪麗安是不同的。 
  在早上的寒霜和午後的苦雨中,苔絲像奴隸一樣在這種環境裡工作著。她們在不挖蘿蔔的時候,就要清理蘿蔔,在蘿蔔貯存起來供將來食用之前,她們得用一把彎刀把蘿蔔上的泥土和根須去掉。她們幹這種活兒的時候如果天上下雨可以到茅草棚子裡去躲一躲;但是在霜凍天氣,即使她們戴著皮手套,也擋不住手中的冰蘿蔔凍得手指生疼。但是苔絲仍然抱著希望。她堅持認為寬厚是克萊爾性格中主要的一面,她的丈夫遲早會來同她和好的。 
  瑪麗安喝了酒,變得高興起來,就找出一些前面說過的奇形怪狀的燧石,尖聲大笑起來,苔絲卻一直是一副不說不笑的遲鈍樣子。她們的目光常常越過這片鄉村,眺望瓦爾河或者佛盧姆河流過的地方,儘管她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她們還是望著籠罩在那兒的灰色迷霧,心裡想著她們在那兒度過的的舊日時光。 
  「唉,」瑪麗安說,「我多想過去的老朋友再有一兩個到這兒來呀!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夠每天都在地裡回憶泰波塞斯了,可以談他了,談我們在那兒度過的快樂時光,談那兒我們熟悉的事,讓泰波塞斯又重新再現出來!」瑪麗安一想到過去的情景,她的眼睛就濕潤了,說話也含糊起來。「我要給伊茨·休特寫信,」她說。「我知道,她現在閒住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做,我要告訴她我們在這兒,要她到這兒來;萊蒂的病現在也許好多了。」 
  對於她的建議,苔絲也沒有什麼反對的話可說,她第二次聽說把泰波塞斯的舊日歡樂引進到這兒的話,是在兩三天以後,瑪麗安告訴她,說伊茨已經給她回了信,答應她能來就來。 
  許多年來,這種冬天是沒有過的。它是悄悄地來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就像棋手下棋移動棋子一樣。有一天早晨,那幾棵孤零零的大樹和籬樹的荊棘,看上去就像脫掉了皮的植物一樣,長出了動物的毛。一夜之間,所有的枝條都掛上了白絨,樹皮上都長出了一層白毛,它們的粗細和原先相比增加了四倍;在天空和地平線慘淡的光線裡,大樹和灌木就像是用白色線條畫的醒目的素描畫。棚子裡和牆上原先看不見的蛛網現在露出了本相,在結晶的空氣裡看得清清楚楚,它們像一圈圈白色的絨線,醒目地掛在外屋、柱子和大門的角落裡。 
  潮氣結為霧淞的季節過去了,接著而來的是一段乾燥的霜凍時期,北極後面一些奇怪的鳥兒開始悄悄地飛到燧石山的高地上來;這些骨瘦如柴的鬼怪似的鳥兒,長著悲傷的眼睛,在人類無法想像其廣袤寥廓的人跡罕至的極地,在人類無法忍受的凝固血液的氣溫裡,這種眼睛曾經目睹過災難性地質變遷的恐怖;在黎明女神播灑出來的光明裡,親眼看到過冰山的崩裂,雪山的滑動;在巨大的暴風雪和海水陸地的巨變所引起的漩流中,它們的眼睛被弄得瞎了一半;在它們的眼睛裡,至今還保留著當時看到這種場面的表情特點。這些無名的鳥兒飛到苔絲和瑪麗安的身邊。不過它們對所看到的人類沒有看到過的一切並沒有講述出來。它們沒有遊客渴望講述自已經歷的野心,而只是不動聲色地把它們不重視的經歷拋開,一心注意著眼前這片貧瘠高地上的事物。它們看著那兩個姑娘手拿鋤頭挖地的細小動作,因為她們可以從地裡挖出來一些東西,它們可以當作美味的食物。 
  後來有一天,這片空曠鄉村的空氣中出現了一種特殊的性質。出現的這種東西不是由雨水產生的濕氣,也不是由霜凍而產生的寒冷,它凍得她們的兩個眼珠發酸,凍得她們的額頭髮疼,並且還鑽到她們的頭骨裡,這樣對她們身體表面的影響還不如對她們骨子的影響大。她們知道天快下雪了,果然那天晚上就下起雪來。苔絲繼續住在那個用溫暖的山牆給任何停在它旁邊的行人以安慰的小屋裡。她在夜裡醒了,聽見草屋頂上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屋頂變成了一個運動場,狂風從四面八方一起匯聚到了屋頂。她早上點了燈準備起床,卻發現雪已經從窗戶縫裡被風吹了進來,在窗戶裡面形成了一個用最細的粉末堆成的錐體,煙囪裡也有雪吹進來,地板上積了鞋底那麼厚的一層,當她在地板上來回走動的時候,地板上就留下她走過的腳印。屋外風雪飛舞,吹進了廚房裡,形成一片雪霧;不過那時候屋子外面太黑,還看不見任何東西。 
  苔絲知道,今天是不能挖瑞典蘿蔔了;她剛剛在那盞小小的孤燈旁邊吃完早飯,瑪麗安就走了進來,告訴她說,在天氣變好之前,她們得和其他的女工到倉庫裡去整理麥草;因此,等到外面黑沉沉的天幕開始變成一種混雜的灰色時,她們就吹熄了燈,用厚厚的頭巾把自己包裹起來,再用毛圍巾把自己的脖子和前胸圍起來,然後動身去倉庫。這場雪是跟隨著那些鳥兒從北極的盆地刮來的,就和白色的雲柱一樣,單獨的雪花是看不見的。在這陣風雪裡,聞得出冰山、北極海和北極熊的氣味,風吹雪舞,雪一落到地上,立即就被風吹走了。她們側著身子,在風雪茫茫的田野裡掙扎著往前走去,她們盡量利用樹籬遮擋自己,其實,與其說樹籬是可以抵擋風雪的屏障,不如說是過濾風雪的篩子。空中大雪瀰漫,一片灰白,連空氣也變得灰暗了,空氣夾著雪胡亂扭動著、旋轉著,使人聯想到一個沒有顏色的混沌世界。但是這兩個年輕的姑娘卻十分快活;出現在乾燥高原上的這種天氣,並沒有讓她們的情緒低落下去。 
  「哈——哈!這些可愛的北方鳥兒早就知道風雪要來了,」瑪麗安說。「我敢肯定,它們從北極星那兒一路飛過來,剛好飛在風雪的前頭。你的丈夫,親愛的,我敢說現在正受著懊熱天氣煎熬呢。天啦,要是現在他能夠看見他漂亮的夫人就好啦!這種天氣對你的美貌一點兒害處也沒有——事實上對你的美貌還有好處啦。」 
  「我不許你再向我談他的事了,瑪麗安,」苔絲嚴肅地說。 
  「好吧,可是——你心裡實在想著他啊!難道不是嗎?」 
  苔絲沒有回答,眼睛裡滿含著淚水,急忙把身子轉過去,朝向她想像中的南美所在的方向,撅起她的小嘴,藉著風雪送去一個深情的吻。 
  「唉,唉,我就知道你心裡想著他。我敢發誓,一對夫婦這樣生活真是太彆扭了!好啦——我什麼也不說了!啊,至於這天氣,只要我們在麥倉裡,就會凍不著的。我倒不怕這種天氣,因為我比你結實;可是你,卻比我嬌嫩多了啊。我真想不到老闆也會讓你來幹這種活兒。」 
  他們走到了麥倉,進了倉門。長方形結構的麥倉的另一頭堆滿了麥子;麥倉的中部就是整理麥草的地方,昨天晚上,已經有許多麥束被搬了進米,放在整理麥草的機器上,足夠女工們用一天的了。 
  「喲,這不是伊茨嗎!」瑪麗安說。 
  的確是伊茨,她走上前來。前天下午,她從她母親家裡一路走了來,沒有想到到這兒的路這樣遠,走到這兒時天已經很晚了,不過還好,她到了這兒天才開始下雪,在客棧裡睡了一個晚上。這兒的農場卞在集市上答應了她的母親,只要她今天趕到這兒,他就僱用她,她一直害怕耽誤了,讓那個農場主不高興。 
  除了苔絲和瑪麗安,這兒還有從附近村子裡來的另外兩個女人;她們是亞馬遜印第安人,是姊妹倆,苔絲見了,吃了一驚,她記起來了,一個是黑桃皇后黑卡爾,另一個是她的妹妹方塊皇后——在特蘭裡奇半夜裡吵架那一回,想和她打架的就是她們倆。她們似乎沒有認出她來,也可能真的忘了,因為這時候她們還沒有擺脫酒精的影響,她們在特蘭裡奇和在這兒一樣,都是打短工的。她們寧肯干男人幹的活兒,包括掘井,修剪樹籬,開溝挖渠,刨坑,而且不感到勞累。她們也是整理麥草的好手,扭頭看看她們三個,眼睛裡都是瞧不起的神色。 
  她們戴上手套,在機器的前面站成一排,就開始工作了。機器是由兩條腿支撐起來的架子,兩條腿中間用一個橫樑連接起來,下面放著一束束麥草,麥穗朝外,橫樑用銷子釘在柱子上,隨著麥束越來越少,橫樑也就越降越低。 
  天色更陰沉了,從麥倉門口反射進來的光線,不是來自上面的天空,而是來自地下的落雪。姑娘們開始從機器裡把麥草一束束抽出來,不過由於在兩個正在那兒說長道短的陌生女人面前,瑪麗安和伊茨剛見面也不能敘敘她們想敘的舊情了。不久,她們聽見了馬蹄聲,農場主騎著馬走到了麥倉的門口。他下了馬,走到苔絲的面前,默默地從旁邊打量著苔絲。她起初並沒有把頭扭過去,但是他老盯著她,她就回過頭去看。她看見,盯著她看的人不是別人,竟是她的僱主,那個在大路上揭發她的歷史,嚇得她飛跑的特蘭裡奇人。 
  他等在那兒,直到苔絲把割下的麥穗抱出去,堆在門外,他才說,「你就是那個把我的好心當作驢肝肺的年輕女人啊,是不是?我一聽說剛雇了一個女工,要是我沒有猜出是你,讓我掉到河裡淹死好啦!啊,第一次在客棧裡,你仗著和你的情人在一起,佔了我的便宜,第二次在路上,你又跑掉了;可是現在,我想我不會吃虧了吧。」他最後冷笑著說。 
  苔絲處在亞馬遜印第安女人和農場主中間,就像一隻掉進羅網的小鳥一樣,沒有做聲,繼續整理她的麥草;她已經從農場主身上完全看出來了,她這次用不著害怕她的僱主獻慇勤了;他只是上次挨了克萊爾的打,現在要在她的身上尋報復就是了。總的說來,她寧肯男人對她抱這種情緒,並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忍受。 
  「你上次以為我愛上你了,是不是?有些女人就是這樣傻,別人看她一眼就以為人家愛上她了。但是我只要讓你在地裡干一冬天的活兒,你就會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你了;你已經簽了合同,答應干到聖母節。現在,你應該向我道歉了吧?」 
  「我覺得你應該向我道歉。」 
  「很好——隨你的便吧。不過我們要看看誰是這兒的老闆。你今天幹的就只有這些麥束嗎?」 
  「是的,先生。」 
  「這太少了。看看那邊她們幹的吧(他指著那邊兩個又粗又壯的女人說)。其他的人也都比你幹得多。」 
  「他們從前幹過這種活兒,而我沒有幹過。再說這是計件的活兒,我們做多少,你就付多少錢,我想這對你沒有不同啊。」 
  「啊,說得不錯。但是我要麥倉清理乾淨。」 
  「我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在兩點鐘離開,整個下午我都在這兒幹活好啦。」 
  他滿臉怒氣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苔絲感到她不會遇到比這兒更糟糕的地方了;不過無論什麼總比獻慇勤好。到了兩點鐘的時候,那兩個專門整理麥草的女人就把她們酒瓶子裡剩下的半品特酒喝了,放下鐮刀,捆好最後一束麥草,起身走了。瑪麗安和伊茨也想站起來跟著走,不過當她們聽到苔絲還想留下來多幹一會兒,以此來彌補自己整理麥草的生疏時,她們也就又留了下來。看著外面還在繼續下的大雪,瑪麗安大聲喊,「好啦,現在都是我們自己人了。」於是她們的談話就轉到她們在奶牛場裡的舊事上去了;當然,她們還談到她們都愛上了安琪兒·克萊爾的一些事。 
  「伊茨和瑪麗安,」安琪爾·克萊爾夫人滿臉嚴肅地說,不過這嚴肅特別讓人傷心,因為已經看不出她是安琪爾·克萊爾的妻子了。「現在我不能和過去一樣同你們一起談論克萊爾先生了;你們也明白我不能談了;因為,雖然他現在已經從我身邊離開了,但是他還是我的丈夫。」 
  在同時愛上克萊爾的四個姑娘中,數伊茨最莽撞、最尖刻。「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情人,」她說:「但是我覺得作為一個丈夫,剛一結婚就離開你有些不太像話。」 
  「他是不得不離開的——他必須離開,到那邊去尋找土地!」苔絲辯解說。 
  「那他也得為你安排好過冬呀。」 
  「啊——那不過是因為一點小事——一場誤會;我們並沒有因此爭吵過,」苔絲帶著哽咽回答說。「也許要為他說的話多著啦!他不像別的丈夫那樣,什麼也不跟我說就走了;我總是能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說完這話以後,她們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保持著沉默。她們繼續幹活,把麥穗從麥稈裡理出來,夾在胳膊下,用鐮刀把麥穗割下來,在麥倉裡,除了麥稈的沙沙聲和鐮刀割麥穗的聲音,聽不見別的聲音。後來,苔絲突然兩腿一軟,就倒在她面前的一堆麥穗上了。 
  「我就知道你堅持不下來的!」瑪麗安大聲說。「這種活兒,要比你的身體強壯的人才幹得了啊。」 
  就在這時候,農場主走了進來。「啊,我走了你就是這樣幹活啊!」他說。 
  「這不過是我自己吃虧,不關你的事啊,」她回答說。 
  「我要你把這活兒幹完,」他固執地說,說完就穿過麥倉,從另一邊的門走了出去。 
  「別理他,親愛的,」瑪麗安說。「我以前在這兒幹過。現在你過去躺一會兒,我和伊茨幫你幹。」 
  「我不願意你們兩個幫我干。我個頭兒也比你們高啊。」 
  但是她實在累垮了,就同意去躺一會兒,於是就在一堆亂草上躺了下去,那堆亂草是把麥稈拖走時留下的,麥稈被拖走後扔在麥倉的另一邊。她這次累倒了,一方面是因為工作太累,但是主要的是因為又重新提起了她和她丈夫分居的話題。她躺在那兒,只有感覺,沒有意志,麥草的沙沙聲和別人剪麥穗的聲音,也好像人體能夠感受到。 
  除了整理麥稈的聲音,她還能從她躺的角落裡聽見她們的低聲交談。她敢肯定她們還在繼續談論剛才她們已經開始了的話題,不過她們談話的聲音太小,她聽不清楚。後來,苔絲越來越想知道她們正在談論什麼,就勉強勸說自己好些了,站起來去繼續幹活。 
  後來伊茨·休特也累倒了。昨天晚上她走了十幾英里路,直到半夜才上床睡覺,五點鐘就起了床。還剩下瑪麗安一個人,她靠了身強力壯,又喝了酒,所以還能堅持,沒有感到背酸胳膊疼。苔絲催著伊茨去休息,說自己已經好多了,沒有她幫忙也能把活兒幹完,整理出一樣多的麥束。 
  伊茨感激地接受了好意,就走出門,從雪路上回自己的住處去了。瑪麗安因為每天下午在這個時候喝一瓶酒,開始出現了一種浪漫情態。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會出現那樣的事——從來沒有!」她迷迷糊糊地說。「我也很愛他呀!我也不在乎他娶了你,不過這次他對待伊茨可太不該了!」 
  聽了瑪麗安的話,苔絲有些吃驚,差一點兒沒有割了手指頭。 
  「你是說我的丈夫嗎?」她結結巴巴地問。 
  「唉,是的。伊茨說不要告訴你,可是我忍不住不告訴你。他要伊茨做的事就是,和他一起走,到巴西去。」 
  苔絲的臉變白了,和外面的雪景一樣白,臉也繃了起來。「伊茨沒有答應他,是吧?」 
  「我不知道,不過他最終改變了主意。」 
  「呸——那麼他並不是真心了!只不過是一個男人開的玩笑罷了!」 
  「不,不是開玩笑;因為他載著她向車站走了好遠一段路呢。」 
  「他還是沒有把她帶走啊!」 
  她們默默地整理了一會兒麥草,苔絲當時一點兒變化也沒有,但是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唉!」瑪麗安說。「我要是沒有告訴你就好了!」 
  「不。你告訴我是一件好事啊!我一直生活得這樣難受,還看不出會有什麼結局呢!我應該經常給他寫信的,但是他沒有給我說,讓我經常給他寫信啊。我不能再這樣糊塗了!我一直做錯了,把什麼事都留給他,自己什麼也不管!」 
  麥倉的光線越來越暗,她們的眼睛看不清東西了,只好把活兒停一下來。那天傍晚苔絲回到住處,走進自己住的那間粉刷白了的小房間,一時感情衝動,就開始給克萊爾寫一封信寄去。但是這一封信還沒有寫完,她就又開始猶豫起來。她把掛在胸前的戒指從拴著它的帶子上取下來,整個晚上都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彷彿這樣就能加強自己的感覺,感到自己真的是她那個捉摸不定的情人的妻子了,正是她的這個情人,剛剛一離開她,就要求伊茨和他一起到國外去。既然如此,她怎能寫信去懇求他呢?又怎能再向他表示她在掛念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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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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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麗安在麥倉裡透露了克萊爾那件事以後,苔絲的心思又不止一次地集中到了那個地方——遠方那個牧師住宅。她的丈夫曾經叮囑過她,她要是想寫信給克萊爾就通過他的父母轉,她要是遇到困難就直接去找他們。但是她感到她在道德上已經沒有資格做他的妻子了,所以她總是把她想寫信給丈夫的衝動壓制下來;因此她感到,自從她結婚以來,她對於牧師住宅那一家人來說,就像對她自己的家一樣,實質上是不存在的。她在這兩個方面的自尊和她的獨立的性格是一致的,因此她在對自己應得的待遇經過仔細思考之後,就從來不再去想她在名分上應該得到的同情和幫助了。她決定由自己的品質來決定自己的成功與失敗,放棄自己對於一個陌生家庭這種法律上的權力,那不過是那個家庭中有一個成員因為一時的感情衝動,在教堂的名冊上把他的名字寫在她名字的旁邊罷了。 
  但是現在伊茨的故事刺激了她,才使她感到她忍耐的程度是有限度的。她的丈夫為什麼還沒有寫信給她?他曾經明確地告訴過她,他至少要讓她知道他已經去了什麼地方,但是他連一行字的信也沒有寫給她,沒有把他的地址告訴她。他真的對她漠不關心嗎?還是他病倒了?自己是不是應該對他主動一些呢?她一定要把自己渴望的勇氣鼓起來,到牧師住宅去打聽消息,對他的沉默表示自己的悲哀。如果安琪爾的父親果真是他描述的那樣一個好人的話,他一定會理解她的焦渴的心情的。至於她在社會上的艱難,她可以避而不談。 
  不到週末她是不能離開農場的,所以只有禮拜天才是她拜訪牧師住宅的機會。燧石山地處白堊質高原的中心,直到現在還沒有火車通到這兒,所以她只有靠步行到那兒去。由於來回都是十五英里的路程,所以她得起個大早,用一整天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 
  兩個禮拜以後,風雪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場嚴酷的霜凍,她就利用道路凍住了的時候去進行這次拜訪。禮拜天的早上,她在四點鐘就下了樓,在星光裡出門上路了。天氣仍然很好,她走在路上,地面像鐵砧一樣,在她的腳下錚錚直響。 
  聽說她這趟出門與她的丈夫有關,瑪麗安和伊茨都很關心。她們兩個住的地方和苔絲在一條街上,和苔絲住的地方隔了一段路,在苔絲動身的時候都來幫助她。她們都勸苔絲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這樣才討她公婆的歡心;但是苔絲知道老克萊爾先生是一個樸素的加爾文派,對這方面並不在乎,所以她就對她們的建議懷疑起來。自從她不幸的婚姻開始以來,已經過去一年了,但是在當時滿滿一櫃新嫁娘衣服裡,現在她保存下來的衣服,還是足夠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美麗動人而又不追求時尚的樸素的鄉下姑娘。她穿的是一件淺灰色毛料長袍,在長袍的白色鑲邊的映襯下,她的臉和脖子的粉紅色皮膚更加艷麗了。她在長袍的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外套,頭上戴一頂黑色的天鵝絨帽子。 
  「要是你的丈夫現在看見你,一定要萬分憐愛你了?你的確是一個大美人呀!」伊茨·休特打量著苔絲說,那時苔絲正站在門口,外面是青藍色的星光,屋內是昏黃的燭光。伊茨說這句話時,胸懷寬厚,全然不顧貶低了自己;她在苔絲的面前不能 
  一個女人的心只要有楱子那樣大就不能——同苔絲作對,苔絲對她自己的這些同類,用她非同一般的熱情和力量影響了她們,把女人那些嫉妒和仇視的卑鄙感情都壓下去了。 
  她們在她的身上這兒抻一抻,拍一拍,那兒刷一刷,然後才讓她出門,看著她消失在黎明前的晨光裡。苔絲邁開大步走了,她們能夠聽見她走在堅硬的路面上的腳步聲。即使是伊茨,她也希望苔絲這次拜訪能獲得成功,她雖然並不注重自己的道德,但是她想到自己一時受到克萊爾的誘惑而沒有做出對不起她朋友的事的時候,心裡就感到高興。 
  去年克萊爾同苔絲結婚時到現在整整一年了,只不過差了一天的日子,也就差了幾天,克萊爾離開她就一年了。在一個乾燥晴朗的冬季早晨,在白堊質山脊上清爽稀薄的空氣裡,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趕路;她去完成自己的這樣一項任務,心裡並沒有感到氣餒。毫無疑問,她在動身時的夢想就是要討她婆婆的歡心,把自己的全部歷史告訴那位夫人,爭取她站到自己一邊來,這樣她就能把那位逃走了的人弄回來了。 
  不久,她走到了那片寬大的斜坡邊緣,斜坡下面就是黑荒原谷的大片沃土,現在還隱匿在霧靄裡,沉睡在黎明中。這兒和高地無色的空氣不同,在山谷裡,那兒的大氣是一種深藍色。和她在高地上勞作的田地也不一樣,高地上的田地是一百畝一塊,而谷裡的田地要小得多,不過五六畝一塊,這無數塊土地從山上望去,就好像網羅一樣。這兒風景的顏色是一種淺褐色;再往下就和佛盧姆谷一樣了,差不多成了青綠色。可是,她的悲傷就是在那個山谷裡形成的,所以她不像以前那樣喜歡它了。美在她看來,正如許多深有感觸的人一樣,並不在美的事物本身,而是在它的象徵。 
  她沿著山谷的左邊堅定地向西走去;從那些欣托克村莊的上方經過,在從謝爾屯通向卡斯特橋的那條大路那兒向右轉彎的地方穿過去,又沿著道格布利山和高斯托利走,在道格布利山和高斯托利之間,有一個被稱作魔廚的小山谷。她沿著那段上坡路走到手形十字柱那兒,那根石頭柱子孤零零地、靜悄悄地聳立在那兒,表示一件奇事,或者兇殺案,或者兩者都有的發生地點。她再往前走了三英里,從一條小路上穿過那條筆直的、荒涼的叫做長槐路的羅馬古道;她一走到古道那兒,就立即從一條岔路上往下走,下了山就進了艾維斯黑德鎮或者村,到了那兒,她就走了一半的路了。她在艾維斯黑德休息了一會兒,又吃了一次早飯,吃得又香又甜——她不是在母豬與橡實客棧吃的飯,為了避開客棧,她是在教堂旁邊的一家農舍裡吃的飯。 
  苔絲剩下的後一半路是取道本維爾路,從較為平緩的地區走過去。不過,隨著她和她這次要拜訪的地點之間距離的縮短,她拜訪成功的信心卻越來越小了,要實現這次拜訪的任務也越來越難了。她的目的如此明確,四周的景物卻是如此朦朧,她甚至有時候還有迷路的危險。大約到了中午,她在一處低地邊上的柵欄門旁歇了下來,愛敏寺和牧師住宅就在下面的低地裡。 
  她看見了教堂的四方形塔樓,她知道這個時候牧師和他的教民正聚集在塔樓的下面,因此在她的眼裡是一種肅穆的神氣。她心裡想,要是設法在平時到這兒來就好了。像牧師這種好人,也許對選擇在禮拜天到這兒來的女人有一些偏見,而不知道她的情形的緊迫性。事到如今,她也不能不往前走了。她已經走了這樣遠的路,穿的是一雙笨重的靴子,於是就把腳上的靴子脫下來,換上一雙漂亮的黑漆輕便靴子,把脫下來的靴子塞到門柱旁邊回來時容易找到的樹籬裡,這才往山下走去;在她走近那座牧師住宅的時候,她的臉剛才被冷空氣凍紅了的顏色也慢慢地消褪了。 
  苔絲希望能出現一件有利於她的事情,但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牧師住宅草坪上的灌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用盡了自己的想像,而且也盡可能把自己打扮漂亮了,但是想像不出那就是他的近親住的屋子;可是無論在天性還是在感情方面,都沒有什麼本質上的東西把她和他們分開,他們在痛苦、快樂、思想、出生、死前和死後都是一樣的。 
  她鼓起勇氣走進牧師住宅的柵欄門,按了門鈴。事情已經做了,就不能後退了。不,事情還沒有做完,沒有人出來為她開門。她得鼓起勇氣再做一次。她又第二次按了門鈴。她按門鈴引起的激動,加上走了十五英里路後的勞累,因此她在等人開門的時候,不得不一手撐著腰,用胳膊肘撐著門廊的牆壁歇著。寒風刺骨,長春籐的葉子被風吹得枯萎了、枯黃了,不停地互相拍打著,把她的神經刺激得煩躁不安。一張帶有血跡的紙,被風從一戶買肉人家的垃圾堆裡吹了起來,在門外的路上飛舞著;要落下來又顯得太輕,要飛走又顯得太重;陪著它一起飛舞的還有幾根枯草。 
  她把第二次門鈴按得更響,但仍然沒人出來開門。於是她就走出門廊,打開柵欄門走了出來。儘管她心有不甘地盯著房子的前面,彷彿要回去似的,但還是把柵欄門關上了,這時才鬆了一口氣。有一種感覺在她的心裡反覆出現,他們也許認出她了(但是她不知道是怎樣認出來的),所以才吩咐不要為她開門。 
  苔絲走到拐角的地方,能做的她都做了;但是她決心不要因為自己一時的動搖而給將來留下悔恨,所以就又走回屋前,把所有的窗戶都看了一遍。 
  啊——原來是他們都去了教堂,所有的人都去了。她記得她的丈夫說過,他的父親堅持要全家人,包括所有的僕人在內,都要去教堂作禮拜晨禱,回家時總是吃冷飯。因此,她必須等到晨禱結束他們才能回來。她不願等在屋子的前面,免得引起別人注意,所以就繞過教堂,向一條籬路裡走去。但是就在她走到教堂院子門口時,教堂裡面的人已經開始湧出來,苔絲自己也裹在了人群當中。 
  她在愛敏寺的教民眼裡,就和在一個信步回家的鄉村小鎮的教民眼裡一樣,是一個外來的女人,是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她加快了自己走路的步伐,走上了她剛才來的那條籬路,想在樹籬中間找一個躲藏的地點,等到牧師一家人吃完了飯,在他們方便接見她的時候再出來。不久她就同從教堂裡面出來的人隔得遠了,只有兩個年輕的男子胳膊挽著胳膊,快步從後面跟了上來。 
  在他們走近了的時候,她聽出他們正在用最熱切的語氣說話,一個女人在這種情形裡是十分敏感的,因此她聽出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和她丈夫說話的聲音有相同的特點。那兩個走路的人正是她丈夫的兩個哥哥。苔絲把她的一切計劃都忘掉了,心裡唯恐在這種混亂的時刻,在她還沒有準備好同他們見面之前,讓他們給追上了;雖然她覺得他們不會認出她來,但是她在本能上害怕他們注意她。她在前面走得越急,他們在後面追得越快。他們顯然是要在回家吃午飯之前,先作一次短時間的快速散步,把他們坐在教堂裡作禮拜凍了半天的腳暖和過來。 
  在上山的路上,只有一個人走在苔絲的前面——一位小姐模樣的姑娘,雖然她也許有一種故作高傲和過分拘謹的樣子,但還是有幾分惹人注意。苔絲在差不多趕上那位小姐的時候,她的兩位大伯子也差不多追到了她的背後,近得她都能把他們說話的每一個字聽清楚了。但直到那時,他們說的話都沒有什麼引起她的特別注意。他們注意到前面走著的那位小姐,其中有一個說,「那不是梅茜·羌特嗎,我們追她去吧。」 
  苔絲知道這個名字。正是這個女人,她的父母和克萊爾的父母要把她選作克萊爾的終身伴侶,要不是她自己從中插了進去,大概她已經和克萊爾結婚了。要是她再等一會兒,即使她以前不知道,她現在也會明白的,因為那兩個哥哥中有一個說:「唉!可憐的安琪爾,可憐的安琪爾!我一看見這個漂亮的姑娘,我就要埋怨安琪爾太輕率,不娶這個漂亮小姐,而要去找一個擠牛奶的姑娘,或是一個干其它什麼活兒的人。那分明是一件怪事。也不知道現在她是不是找到他了;幾個月前我聽到過安琪爾的消息,她還沒有去找他。」 
  「我也不知道。現在他什麼也不告訴我了。他那場不幸的婚姻似乎完全使他和我們疏遠了,自從他有了那些離奇的思想後,這種疏遠就開始了。」 
  苔絲加快了腳步,向漫長的山上走去;但是她硬要走在他們的前面,就難免不引起他們的注意。後來,他們趕上了她,從她的身邊走過去。遠遠走在前面的那位年輕小姐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接著,他們互相打了招呼,握了手,就一塊往前走。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小山的頂上。顯然,看他們的意思這個地點是他們散步的終點,所以他們就放慢了腳步,三個人一起拐到了柵欄門的旁邊,就在一個小時以前,苔絲在還沒有下山進鎮的時候,也曾經在那個柵欄旁休息過。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兩位牧師兄弟中有一個用他的雨傘在樹籬中仔細地搜尋著,撥拉出來一樣什麼東西。 
  「一雙舊靴子!」他說。「我想是某個騙子或者什麼人扔掉的。」 
  「也許是某個想赤著腳到鎮上去的騙子,想用這種方法引起我們的同情,」梅茜小姐說。「不錯,一定是的,因為這是很好的走路穿的靴子——一點兒也沒有磨破。幹這種事的人真壞呀!我們把靴子拿回家去送給窮人吧。」 
  找到靴子的那個人是卡斯伯特·克萊爾,他用手中的傘把勾起靴子,遞給梅茜小姐,苔絲的靴子就這樣被別人拿走了。 
  這些話苔絲都聽見了,她戴著毛織的面紗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又立即回頭去看,看見那一行教民帶著她的靴子離開了柵欄門,又走回山下去了。 
  因此我們這位女主角又開始了她的行程。眼淚,使她雙眼感到模糊的眼淚,從她的臉上流淌下來。她也知道,完全是她的多愁善感和毫無根據的敏感,才導致她把看見的一幕當成對自己的譴責;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從中擺脫出來。她是一個不能保護自己的人,不能違背所有這些對她不利的預兆。再想回到牧師住宅是不可能了。安棋爾的妻子差不多感到,她彷彿是一個被侮弄的東西,被那些在她看來極其高雅的牧師趕到了山上。她是在無意中受到傷害的,她的運氣也有些不好,她遇到的不是那個父親,而是他的兒子,父親儘管狹隘,但不似兒子們嚴厲刻薄,並且天性慈愛。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些帶著泥土的靴子,這雙靴子無故受了一番嘲弄,她不僅可憐它們,而且她還感到,靴子主人的命運是多麼絕望啊。 
  「唉!」她自卑自憐地歎氣說,「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為了把他為我買的這雙漂亮靴子省著穿,最粗糙的一段路是我穿著那雙舊靴子走的啊——不——他們是不會知道的!他們也不會想到,我穿的這件袍子的顏色還是他挑選的呢——不——他們哪裡會知道呢?即使他們知道,他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因為他們並不太關心他呀,可憐的人啊!」 
  她接著又可憐起她心愛的人來,其實她所有的這些苦惱,都是由他判斷事物的傳統標準引起的;她在路上走著,卻不知道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因為她在最後的關鍵時刻,用她看見的兒子去判斷他們的父親,喪失了婦女的勇氣。她現在的情形,正好可以引起克萊爾先生和克萊爾太太的同情心。他們遇見特別的事情,就最容易引發他們的惻隱之心,而那些未曾陷入絕境的人,他們輕微的精神苦惱卻很難引起他們的關切和關注。他們在拯救稅吏和罪人的時候,實在不該忘記為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痛苦說幾句話1;他們這種見解狹隘的缺點,在這個時候倒應該運用到他們的兒媳身上,把她完全當成一個落難的人,向她表示他們的愛心。 
   
  1見《聖經·馬太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一章;《聖經·馬可福音》第二章。 

  因此,她又開始沿著來路往回跋涉,她來的時候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而只是深信在她的人生中又出現了一次危機。顯然,什麼危機也沒有發生;現在她只好再回到那塊飢餓的土地上的農場裡去謀生了,去等待她再次聚集勇氣面對牧師住宅的時候了,除此而外,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做的了,在回家的路上,她確實對自己產生了足夠的興趣,掀開了臉上的面紗,彷彿是要讓世界看一看,她至少可以展示出梅茜·羌特展示不出來的容貌。但是她在掀開臉上的面紗的時候,又難過地搖了搖頭。「這不算什麼——這不算什麼!」她說。「誰還愛這副容貌呢,誰還看這副容貌呢。像我這樣一個被遺棄的人,還有誰在乎她的容貌啊!」 
  她在回去的路上,與其說是在毫目的地前進,不如說是在毫無目的地飄蕩。她沒有活力,沒有目的;只有一種傾向。她沿著漫長乏味的本維爾路走著,漸漸感到疲乏了,就靠在柵欄門上或是里程碑上歇一歇。她又走了七八英里的路,沿著一座又陡又長的小山走下去,山下有一個叫做艾維斯黑德的村莊,也可以說是小鎮,這時候她才走進一所屋子。就在這個小鎮裡,她早晨在這兒吃過早飯,心裡滿懷著希望。這座小屋在教堂的旁邊,差不多是村子盡頭的第一家,在這所屋子的主婦到食品間為苔絲拿牛奶的時候,她向街上看去,發現街上似乎空蕩蕩的。 
  「所有的人都作晚禱去了吧,是不是?」她說。 
  「不,親愛的,」那個年老的婦人說。「現在作晚禱還早了些;作晚禱的鐘聲現在還沒有敲響吶。人們都到麥倉那邊聽人講道去了。晨禱和晚禱之間,有一個衛理公會牧師在那兒講道——他們說他是一個傑出的、火熱的基督徒。可是,天啦,我是不去聽他講道的!在那邊教堂裡的定期講道對我已經夠多的了。」 
  苔絲不久走進了村子,她的腳步聲傳到兩邊房子的牆上再反射回來,彷彿這兒是一個死人的國度。靠近村子正中的地方,她的腳步的回聲摻雜了一些其它的聲音;她看見路邊不遠處有一個麥倉,就猜想那些聲音是講道人的聲音了。 
  在寂靜晴朗的天氣裡,講道人的聲音十分清楚,雖然苔絲還在麥倉的另一邊,但是不久她就能把他講的每一句話都聽清楚了。正如可以想像得到的那樣,那篇講演詞是極端唯信仰論那一類的;這在聖保羅的神學理論中已經得到闡述:只要信仰基督就可以釋罪。那位狂熱講道人的一成不變的理論,是用狂熱的情緒講出來的,講道的態度完全是一種慷慨激昂的態度,很明顯完全不懂得辯證的技巧。苔絲雖然沒有聽到開頭的講道,她也能從他不斷反覆的念叨中聽出那一篇講道詞是什麼—— 
  無知的加太人哪,耶穌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已經活畫在你們眼前,誰又迷惑了你們,叫你們 
  不信真理呢?1 
   
  1見《聖經·加拉太書》第三章第一節。 

  苔絲站在後面聽著,越來越感興趣了,因為她發現那個講道人的主義,和安琪爾的父親是一派的,屬於形式熱烈的一種,當講道人開始細講他信仰這些觀點的精神歷程時,苔絲的興趣更濃了。他說他是一個罪惡深重的人。他曾經嘲笑過宗教,結交過放蕩淫穢的人。但是後來有一天他醒悟了,他之所以能夠醒悟,主要是受到當初曾被他粗暴地侮辱過的一個牧師的影響;那位牧師在離開時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刻在了他的心裡,叫他永遠不忘,後來憑借上帝的恩惠,他就轉變過來了,變成了他們現在看見的樣子了。 
  還有比那種主義更讓苔絲吃驚的了,那就是講道人的聲音,儘管似乎不可能,那聲音居然和阿歷克·德貝維爾的聲音一模一樣。她一陣痛苦疑惑,臉也變得呆滯起來;她轉到麥倉的前門那兒,從那兒走過去。低沉的冬日直射著這邊有著雙層大門的入口處;一扇大門已經打開,外面的陽光照進裡面的打麥場,落在講道人的身上,也落在聽講道的人身上,他們都暖暖和和地站在麥倉裡,麥倉擋住了北邊的寒風。在那兒聽講道的人全是村裡的村民,在那些村民中間,有一個是她在從前那個難忘的時刻見過的提著紅油漆桶寫格言的人。不過她注意的還是站在麥倉中間的那個人,他站在幾個麥袋子上面,面對著聽講的人和麥倉的大門。三點鐘的太陽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照得清清楚楚;誘姦她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自從清楚地聽見他的聲音以來,她就感到奇怪,感到沮喪,現在不能不相信了,不錯,事實終於得到了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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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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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她離開特蘭裡奇以後,一直到今天早晨,苔絲再也沒有看見過或聽說過德貝維爾了。 
  苔絲是在心情沉重鬱悶的時刻同德貝維爾再次相遇的,在所有的時刻裡,唯獨這個時刻同驚恐的感情發生衝突的可能性是最小的。他站在那兒,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一個皈依了宗教的人,正在那兒對自己過去的過錯感到痛心疾首,但是無理性的記憶引起的恐懼壓倒了苔絲,使她癱瘓了,一動也不能動,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 
  想一想上次她看見他時他臉上表現出來的神態,再看一看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在那張同樣漂亮的臉上,令人不快的神情還同樣存在,不過嘴上原來的黑色鬍鬚不見了,現在蓄上了修剪得整齊的舊式連鬢胡;他身上穿著半是牧師、半是俗人的服裝,改變了他臉上的神情,掩蓋了花花公子的面目,所以苔絲剛一看見他,竟一時沒有認出他來。 
  《聖經》上的那些莊嚴句子,從他那張嘴裡滔滔不絕地講出來,苔絲最初聽在耳裡,只感到恐怖荒誕,感到不倫不類和心中不快。這種令人熟悉不過的說話腔調,在不到四年以前她已經聽過了,但是他說話的目的卻截然不同,看見這種相互對照中的嘲弄,她直感到心中作嘔。 
  這與其說是改過自新,不如說是改頭換面。以前他臉上飽含色慾之氣的曲線,現在變成了柔和的線條,帶上了虔誠的感情。以前他嘴唇的形狀意味著勾引誘惑,而現在卻在說祈求勸導的話了;他臉上的紅光昨天可能要解釋為放縱情慾的結果,今天卻要被看成講道時虔誠雄辯的激動;從前的獸性現在變成了瘋狂;從前的異教精神現在變成了保羅精神;那雙滴溜溜直轉的眼睛,過去看她的時候,是那樣咄咄逼人,而現在卻有了原始的活力,放射出一種幾乎讓人害怕的神學崇拜的凶光。以前在事不如願的時候,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是一種陰沉的神色,現在卻成了一張牧師的臉,在那兒把自己描繪成一個不可救藥的自甘下流的人,描繪成一個深陷泥淖而不能自拔的人。 
  他的這種面目似乎在那兒抱怨。他面目上的特點已經失去了遺傳上的意義,所表現的意義連造物主都不贊成。說來奇怪,面目上的高尚之處全然不是地方,醒目之處似乎就是虛偽之處。 
  可是真的如此嗎?她不能再讓自己採取這種缺少寬容的態度了。在世界上那些改惡從善把自己的靈魂拯救出來的人當中,德貝維爾並不是第一個,為什麼她一定要看他不自然呢?這不過是她思想的成見,所以當聽見新的好話從壞人嘴裡說出來時,就覺得格格不入了。一個有罪的人罪惡越深重,變成一個聖徒也就越偉大;這用不著要到基督教的歷史中去尋找。 
  上面這些印象使她產生了一些模糊的感觸,不過這些感觸並不十分明確罷了。剛才她因為吃驚而感到緊張,現在一鎮靜下來,有力氣走動了,就想從他面前趕快逃走。她的位置在向陽的一面,他顯然還沒有發現她。 
  可是她剛一走動,他立刻就發現了她。這在她那位過去的情人身上產生的影響就像是觸電一樣,她的出現對他產生的影響遠比他的出現對她產生的影響大得多。他的火一樣的熱情和滔滔不絕的辯辭似乎從他身上消失了。他嘴唇掙扎著,顫抖著,裡面堆滿了詞句,但是只要在她的面前,他就個一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的眼睛自從把苔絲的臉看了一眼以後,就遊目四顧,再也不敢看她了,過了幾秒鐘,他又膽戰心驚地迅速瞥了她一眼。但是,這種癱瘓狀態持續的時間很短;因為苔絲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恢復了力氣,已經盡快繞過麥倉,往前走了。 
  她剛一能思索,心裡就嚇了一大跳,他們的社會地位變化真是太大了。他本是給她帶來禍根的人,現在卻站在了神靈那一邊,而她本是受害的人,現在靈魂卻還沒有得到新生。現在倒有些像傳說中的那個故事,她那愛神一樣的形象突然出現在他的祭壇上,那位牧師祭壇上的聖火都快要因此接近熄滅了。 
  她頭也不回地朝前走著。她的背——甚至衣服——都似乎對別人的目光敏感起來。她太敏感了,甚至想到麥倉的外面都有目光盯在她的身上。她一路走到這個地方,一直把悲傷壓在心裡,因而心情十分沉重;現在,她的苦惱的性質又發生新的變化了。她原先渴望長期得不到的愛情,而這種渴望現在又暫時被一種物質上感覺取代了,那就是將她纏繞住的不可改變的過去。她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無法消除了,因此她感到了絕望;她曾經希望把自己過去的歷史和現在的歷史之間的聯繫割斷,但這畢竟不能成為事實。除非是自己已經成為了過去,否則自己的過去是不能成為過去的。 
  她就這樣心思重重地走著,從長槐路的北部橫穿過去,立即看見她的面前有一條白色的路通向高地,她剩下的路程就是從高地的邊緣走的。那條乾燥灰白的路嚴肅地向上伸展著,路上看不見一個人,看不見一輛車,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些深黃色的馬糞四下散落在又於又冷的路面上。在苔絲喘著氣慢慢往上走著的時候,她意識到身後出現了腳步聲,她扭過頭去,看見她所熟悉的人影正在向她走來——身穿衛理公會牧師的奇怪服裝——那正是她這輩子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單獨遇見的人。 
  但是,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去逃避了,因此她只好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讓他趕上自己。她看見他十分興奮,與其說是他走路走得太急,不如說是他內心感情的激動。 
  「苔絲!」他說。 
  她放慢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過身去。 
  「苔絲!」他又喊了一遍。「是我——阿歷克·德貝維爾。」 
  她這時才回過頭去,他也走了上來。 
  「我知道是誰!」她冷冷地回答說。 
  「啊——就是這一句話嗎?是的,我不值得你多說幾句話了!當然嘍!」他接著說,輕輕地笑了一聲,「你看見我這副樣子,一定感到有些好笑了。可是——我必須忍受著——我聽說你走了,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兒。苔絲,你奇怪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嗎?」 
  「是的,我是覺得很奇怪;我從心底裡不希望你跟著我。」 
  「不錯,你也可以這麼說,」在他們一起往前走的時候,苔絲顯得很不願意的樣子,他就很陰沉地說。「可是你不要誤會了我;剛才我一看見你,你就弄得我情不自禁地跟了來——你也許注意到了——你突然一出現,我就感到手足無措了。不過那只是一時的動搖;考慮到過去你和我的關係,這也是十分自然的。但是意志幫助我克服了——我這樣說你也許把我當成騙子啦——後來我立即感到,我的責任和願望就是把所有的人從上帝的懲罰中拯救出來,在——你聽了也許在嘲笑我——在被拯救的那些人中間,頭一個要拯救的就是那個被我傷害的女人。我主要就是抱著這個目的到這兒來的,此外沒有別的。」 
  在她的回答裡,只帶了一點兒淡淡的鄙夷:「你把自己拯救出來了嗎?大家不是都說慈善先從自己家裡做起嗎?」 
  「我自己什麼也沒有做!」他毫不在乎地說。「止如我對聽我講道的人說的那樣,一切都是上天的作為。苔絲,想起自己過去的荒唐行為,雖然你看不起我,可是還不如我自己看不起自己吶!唉,真是一個奇怪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是怎樣被感化過來的,希望你至少有興趣聽一聽。你聽說過愛敏寺那個牧師的名字吧——你一定聽到過,是吧?——就是那個上了年紀的克萊爾先生;他是他那一派裡面最虔誠的人了;國教裡剩下的熱心人已經不多了,他就是這不多的幾個人中的一個;他熱烈的程度雖然還比不上我現在信的基督教中那個極端派,但是在英國國教的牧師中已經是很難得的了,新近出現的那些國教牧師只會詭辯,逐漸削弱了真正的教義力量,同原先比起來只是徒有其名了。我和他只是在教會和國家的關係問題上存在分歧,也就是在『主說,你們務要從他們中間來,與他們分別,這句話的解釋上存在分歧,僅此而已。我堅信,他雖然一直是一個卑微的人,但是他在我們這個國家裡拯救的靈魂,凡是你知道的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他。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我聽說過!」她說。 
  「在兩三年以前,他作為一個傳教團體的代表到特蘭裡奇講道;那時候我還是一個荒唐放蕩的人,當他不顧個人得失來勸導我,指引我,我卻侮辱了他。而他並沒有懷恨我,只是簡單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接受到聖靈初結的果實——那一天,許多前來笑罵的人,也都留下來祈禱了。他說的那些話深深地留在我的心裡。不過我母親的死使我遭到了最大的打擊;慢慢地,我終於看見我道路上的光明了。自此以後,我一心只想把真理傳給別人,這就是我今天到這兒來講道的原因,不過,我來這一帶講道也只是近來的事。我做牧師的最初幾個月,是在英格蘭北部一群我不熟悉的人中間度過的,是想先在那兒練練膽子,因為對那些熟悉你的人講道,對在罪惡的日子裡曾是自己夥伴的那些人講道,你是需要勇氣來接受對自己誠心的所有最嚴格的考驗的。苔絲,你要是知道自己打自己臉的那種快樂,我敢肯定——」 
  「不要再說了吧!」她激動地說,她說的時候就轉身躲開他,走到台階那兒,靠在上面。「我才不信這種突如其來的事呢!你對我這樣說話,我只感到憤怒,你心裡知道——你心裡分明知道你把我傷害到了什麼地步!你,還有像你這樣的人,你們在這個世界上盡情享樂,都是以我這樣的人遭罪受苦為代價的;等你們享樂夠了,你們就又皈依了宗教,好到天堂裡去享樂,真是多美的事啊!少來這一套——我不會相信你——我恨你!」 
  「苔絲,」他堅持著說下去;「不要這樣說!我皈依宗教,就像接受了一種讓人高興的新觀念啊!你不相信我嗎?你不相信我什麼呢?」 
  「我不相信你真的變成了好人。不相信你玩的宗教把戲。」 
  「為什麼?」 
  她放低了聲音說:「因為有個比你好的人就不相信這種事。」 
  「這真是女人的見識了!那個比我好的人是誰呢?」 
  「我不能告訴你。」 
  「好,」他說,說的時候似乎有一種憤怒立刻就要發作出來,「上帝不容許我自己說自己是好人——你也知道我也不會自己說自己是好人。我是一個剛剛從善的人,真的;但是新來後到的人有時候看得最遠。」 
  「不錯,」她悲傷地回答。「可是我不敢相信你真的皈依了一種新的神靈。阿歷克,像你感覺到的這種閃光,我想恐怕不會長久的!」 
  她原先靠在台階上,她在說話的時候就轉過身來,面朝著阿歷克;於是他的眼睛就在無意中落在了苔絲的臉上和身上,打量著她,思考著。他身上那個卑劣的人此時已經安靜了;但是肯定沒有剷除,也沒有完全抑制住。 
  「不要那樣看著我!」他突然說。 
  苔絲此時對自己的動作和神氣並沒有完全意識到,聽了他的話立即把她那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的目光收了回來,臉上一紅,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她從前心中常常出現的痛苦情緒復活了,那就是她天生了這樣一副容貌,但是卻老是出錯。 
  「不,不!不要說對不起。不過你既然戴著面紗遮著你美麗的臉,那你為什麼不繼續戴著它呢?」 
  她把面紗拉了下來,急忙說,「我戴面紗主要是為了擋風的。」 
  「我這樣對你發號施令似乎是太嚴厲了!」他繼續說:「不過最好我還是不要多看你。看了也許太危險。」 
  「別說啦!」苔絲說。 
  「唉,女人的臉早已經對我產生過太大的魅力,能叫我不害怕嗎!一個福音教徒和女人的臉本來沒有關係;但是它卻使我想起了我難以忘記的往事!」 
  說完了這些話,他們就慢慢地朝前走著,偶爾隨便說一兩句話,而苔絲心裡一直在想,他究竟要同她走多遠,同時也不願意明著把他趕回去。當他們走到柵欄門和台階時,常常看到一些用紅紅綠綠的油漆寫的《聖經》格言,她問他知不知道是誰不辭辛苦把它們寫上去的。他告訴她,寫格言的那個人是他和另外一些在那個教區工作的人請來的,把那些格言寫上去,目的也就是要去感化邪惡一代的心。 
  後來他們走到了那個被稱作手形十字柱的地點。在這一片荒涼的白土高地上,這個地方是荒涼的地方。它決不是那種畫家和愛好風景的人所追求的那種美,而是相反的帶有悲劇情調的美。這個地方的名字就是從矗立在那兒的那個石頭柱子來的。那是一根奇怪的粗糙的用整塊石頭做成的柱子,在任何本地的採石場裡,都找不到這種石頭,在這塊石頭的上面,粗糙地刻了一隻人手。關於它的歷史和意義,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有的權威人士說,那兒從前曾經豎有一根完整的虔誠的十字架,而現在的剩餘部分只是它的底座了。也有另外的人說,那是一根完整的石頭柱子,是用來標明地界和集合地點的。無論這根柱子的出處如何,但是由於各人的心情不同,看到那根石頭柱子豎在那兒,有的人感到兇惡,有的人感到陰森;就是從那兒走過的感覺最遲鈍的人,也會產生出這樣的印象。 
  「我想我現在一定要離開你了!」他們在快接近那個地點時他說。「今天晚上六點鐘我必須到阿伯特·色諾去講道,我走的路從這兒往右拐。苔絲,你今天把我弄得有些心煩意亂了——我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我必須走了,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你現在說話怎麼變得這樣流利了?你能說這樣好的英語是誰教你的呢?」 
  「我是在苦難中學會一些東西的!」她含糊其詞地說。 
  「你有什麼苦難呢?」 
  她把她第一次的苦難告訴了他——那是與他有關的一次苦難。 
  德貝維爾聽後啞口無言了。「一直到現在,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後來低聲說。「在你陷入麻煩的時候,為什麼不跟我寫信呢?」 
  她沒有回答;他又接著說,打破了沉默:「好吧——你還會見到我的。」 
  「不,」她回答說。「再也不要見面了!」 
  「讓我想想吧。不過在我們分手之前,到這兒來吧。」他走到那根柱子的跟前;「這曾經是一根神聖的十字架。在我的教義裡我是不相信聖物遺跡的,但是有時候我害怕你——和你現在害怕我比起來,我是更加怕你了;為了減少我心中的害怕,請你把你的手放在這只石頭雕成的手上,發誓你永遠也不來引誘我——不要用你的美貌和行動來引誘我。」 
  「天啦——你怎能提出這種不必要的要求呢!我一丁點兒引誘你的想法也沒有啊!」 
  「不錯——不過你還是發個誓吧。」 
  苔絲半帶著害怕,順從了他,把手放在那只石頭手上發了誓。 
  「你不是一個信教的人,我為你感到遺憾,」他繼續說:「有個不信教的人控制了你,動搖了你的信念。不過現在用不著多說了。至少我會在家裡為你祈禱的;我會為你祈禱的;沒有發生的事又有誰能夠知道呢?我走了,再見!」 
  他轉身向一個獵人樹籬中的一個柵欄門走去,沒有再看她一眼就跳了過去,穿過草地朝阿伯特·色諾的方向走了。他向前走著,他的步伐表現出他心神不安,他走了一會兒,彷彿又想起了以前有過的念頭,就從他口袋裡掏出來一本小書,書頁裡夾有一封疊著的信,那封信又破又亂,好像反覆看了好多遍似的。德貝維爾把信打開,信是好幾個月以前寫的,信後簽的是克萊爾牧師的名字。 
  在信的開頭,寫信人對德貝維爾的轉變表示由衷的高興,接著又感謝他的一片好意,就這個問題跟他通信。信中還說,克萊爾先生真心實意地寬恕了德貝維爾過去的行為,並且對這位青年的未來計劃表示關注。為了實現他的計劃,克萊爾先生非常希望看到德貝維爾也進入他多年獻身的教會,並且願意幫助他先進神學院學習;不過既然德貝維爾認為進神學院耽誤時間而不願去,所以他也不再堅持他非進神學院不可了。任何人都要在聖靈的激勵下盡心盡力,奉獻自己,盡自己的本分。 
  德貝維爾把這封信讀了又讀,似乎在尖刻地嘲笑自己。在他往前走的時候,他又把從前寫的備忘錄讀了幾段,後來臉色又重新平靜下來,很明顯苔絲的形象不再擾亂他的心智了。 
  與此同時,苔絲也一直沿著山脊走著,因為她走這條路回家是最近的一條路。走了不到一英里,他遇見了一個牧羊人。 
  「我剛才走過的那根古老的石柱是什麼意思呢?」她問他。「從前它是一個十字架嗎?」 
  「十字架——不是的;它不是一個十字架!那是一件不吉利的東西,小姐。那根石頭柱子是古時候一個犯了罪的人的親屬豎在那兒的,先是把那個人的手釘在那兒折磨他,後來才把他絞死。他的屍首就埋在那根石頭柱子下面。有人說他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有時候還顯形走出來呢。」 
  她出乎意外地聽說了這件陰森可怖的事,不禁毛骨悚然,就把那個孤獨的牧人留在那兒,自己朝前走了。當她走近燧石山的時候,天色已是黃昏了。她走進通往村子的那條籬路,在路口的地方,她碰到了一個姑娘和她的情人在一起,而自己沒有被他們看見。他們不是在說什麼調情的話,那個年輕姑娘說話的聲音清脆而又冷淡,答理著那個男人熱情的說話。那時候,大地一片蒼茫,天色一片昏暗,在這種沉寂裡,沒有外來的東西闖入進來,只聽見那個姑娘說話的聲音,飄蕩在寒冷的空氣裡。有一會兒,這些聲音使苔絲的心高興起來,後來,她又推究出他們會面的原因,吸引他們的是來自一方或另一方的力量,而這種同樣的吸引力正是導致她的災難的序幕。當她走近了的時候,那個姑娘坦然地轉過頭來,認出了苔絲,那個年輕的小伙子感到不好意思,就離開了。那個姑娘是伊茨·休特,認出是苔絲,就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邊,立刻關心起苔絲這次出門的事來。苔絲對這次出門的結果含糊其詞,伊茨是一個聰敏的姑娘,就開始對她講自己的一件小事,也就是剛才苔絲看到的一幕。 
  「他叫阿米·西德林,從前有時候在泰波塞斯做零活兒,」她滿不在乎地解釋說。「其實他是打聽到我已經到這兒來了,才到這兒來找我的。他說他愛我已經愛了兩年了,不過我還沒有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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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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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苔絲上次無功而返以來,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她照常在地裡幹活。冬天的枯風依舊吹著,但是用草做成的籬笆圍成的屏障,為她把吹來的風擋住了。在避風的一面,放著一架切蘿蔔的機器,機器上新漆了一層發亮的藍色油漆,在周圍的暗淡環境的對比下,似乎顯得有聲有色。在和機器正面相對的地方,有一個堆積如山的蘿蔔堆,那些蘿蔔從初冬就保存在那兒了。苔絲站在蘿蔔已經被掏開的那一頭,用一把彎刀把一個個蘿蔔上的根須和泥土清理乾淨,再把蘿蔔扔進切蘿蔔片的機器裡。有一個男工人搖動著機器的搖把,新切的蘿蔔片就從機器的槽口裡不斷地流出來,那些黃色蘿蔔片的新鮮氣味,同外面的呼呼風聲、切蘿蔔的刀片的嗖嗖聲和苔絲戴著皮手套清理蘿蔔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在蘿蔔被拔走以後,那一大片土地上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褐色的土地,現在上面又開始出現了深褐色的帶狀條紋,這條長帶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寬了。沿著□起的長帶,有一種十條腿的東西在不緊不慢地從地的這一頭到另一頭爬行著,那是兩匹馬、一個人和一張犁在田地裡移動著,正在把收穫過後的土地耕好,準備春季裡播種。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一切都還是那樣單調,那樣沉悶。後來,在被犁開的田地裡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斑點。那個黑點是從樹籬拐角處的空隙中出現的,正在向清理蘿蔔的人移去。隨著那個黑點的移動,黑點逐漸變成了九柱戲的柱子般大小,不久就可以看得清楚了,原來是一個身穿黑衣的人,正在從長槐路上走來。搖蘿蔔切片機的男工眼睛無事可做,一直注意著那個走來的人,而清理蘿蔔的苔絲眼睛沒有空閒,所以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後來她的同伴告訴了她,她才注意到那個人已經走過來了。 
  走過來的那個人並不是刻薄的農場主格羅比,而是一個穿著半是教服半是俗裝的人,他就是從前生活放蕩的阿歷克·德貝維爾。現在他的臉上沒有講道時的激動,也沒有熱烈的情緒,他站在搖機器的工人面前,似乎有些侷促不安。苔絲一陣難受,臉頓時變得蒼白了,就把頭上的帽子向下拉了拉,把臉遮一遮。 
  德貝維爾走了過來,靜靜地說——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苔絲。」 
  「我最後請求過你,請你不要到我的身邊來,你這是拒絕我的請求了!」苔絲說。 
  「不錯,但是我有充足的理由,苔絲。」 
  「好吧,你說吧。」 
  「這也許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啊。」 
  他扭過頭去,看看播機器的人是不是在偷聽。他們和那個搖機器的人隔有一段距離,加上機器轉動的響聲,這足可以防止搖機器的人把阿歷克說的話聽去。阿歷克站在苔絲和搖機器的人之間,背朝著搖機器的人,把苔絲擋住。 
  「事情是這樣的,」他繼續說,帶有一種反覆無常的悔恨樣子。「我們上次分手的時候,我只想到你和我的靈魂,忘了問你現在的生活情況了。你的穿著很好,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但是我現在又看見你的生活這樣苦——比我認識你的時候還要苦——你是不應該受這種苦的。也許你這樣受苦大部分原因要歸罪於我吧!」 
  她沒有回答,低著頭,又繼續清理蘿蔔,她的頭上戴著帽子,把頭完全遮住了。阿歷克站在旁邊,帶著探詢的神情看著她。苔絲感到只有繼續清理蘿蔔,才能完全把阿歷克排斥在她的感情之外。 
  「苔絲,」他不滿意地歎了一口氣,又說,——「我見到過許多人的情形,你的情形是艱難的啊!在你告訴我以前,我真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結果啊。我真是一個混蛋,玷污了一個清白人的生活啊!這全是我的錯——我們在特蘭裡奇時所有的越軌行為都是我的錯。你才真正是德貝維爾家族的後人,我只是一個冒牌貨。你真是一個年幼無知的人,一點兒也不知道人世間的詭詐啊!我真心實意地告訴你吧,做父母的把女兒撫養大了,卻對險惡的人為她們設下的陷阱和羅網一無所知,無論他們是出於好心還是漠不關心的結果,這都是危險的,是做父母的恥辱。」 
  苔絲仍然只是靜靜地聽著,剛把清理好的蘿蔔放下,就又拿起另外一個,像一架機器一樣有規律。她那種深思的模樣,顯然只是一個在地裡幹活的女傭。 
  「不過我來這兒並不是為了說這些話!」德貝維爾繼續說。「我的情況是這樣的。你離開特蘭裡奇以後,我的母親就死了,那兒的產業都成了我的產業。但是我想把產業賣了,一心一意到非洲去從事傳教的事業。毫無疑問,這件事我肯定是做不好的。但是,我要問你的事是,你能不能讓我盡一份責任——讓我對我從前的荒唐事做一次唯一的補償:也就是說,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到非洲去?——我已經把這份寶貴的文件弄到手了。這也是我母親死時的唯一希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索了一陣,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羊皮紙。 
  「那是什麼?」她問。 
  「一張結婚許可證。」 
  「啊,不行,先生——不行!」她嚇得只往後退,急急忙忙地說。 
  「你不願意嗎?為什麼呢?」 
  他在問這句話的時候,一種失望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不過那完全不是他想盡一份責任的願望個能實現的失望。毫無疑問,那是他對她舊情復燃的一種徵兆;責任和慾望結合在一起了。 
  「不錯,」他又開始說,語氣變得更加暴躁了,接著回頭看看那個搖切片機的人。 
  苔絲也感覺到這場談話不能到這兒就算完了。她對那個搖機器的人說,這個先生到這兒來看她,她想陪他走一會兒,說完就和德貝維爾穿過像斑馬條斑的那塊地走了。當他們走到地裡最先翻耕的部分時,他把手伸過去,想扶扶苔絲;但是苔絲在犁□上往前走著,彷彿沒有看見她似的。 
  「你不願意嫁給我,苔絲,不想讓我做一個自尊的人,是不是?」他們剛一走過犁溝他就重複說。 
  「我不能嫁給你。」 
  「可是為什麼呢?」 
  「你知道我對你沒有感情。」 
  「但是,只要你真正寬恕了我,也許時間長了,你就會對我生出感情來呀?」 
  「永遠也不會的。」 
  「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這樣肯定呢?」 
  「因為我愛著另外一個人。」 
  這句話似乎使他大吃一驚。 
  「真的嗎?」他喊著說。「另外一個人?可是,難道你在道德上沒有一點兒是非感嗎?不感到心中不安嗎?」 
  「不,不,不——不要說了!」 
  「那麼無論怎樣,你對你說的那個男人的愛只是暫時的感情,你會消除掉這種感情的——」 
  「不——不是暫時的感情。」 
  「是的,是的!為什麼不是呢?」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 
  「那麼好吧——我已經嫁給他了。」 
  「啊!」他驚叫起來;盯著苔絲,嘴裡說不出話來。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我本來也不想說!」她解釋說。「這件事在這兒是一個秘密,即使有人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點兒。因此,你不要,我請你不要再繼續問我了,好嗎?你必須記住,現在我們只是陌路人了。」 
  「陌路人——我們是陌路人?陌路人!」 
  有一會兒,他的臉上閃現出舊日的諷刺神情;但他還是堅強地把它壓制下去了。 
  「那個人就是你的丈夫嗎?」他用手指著那個搖切片機器的工人,機械地問。 
  「那個人嗎!」她驕傲地說,「我想不是的吧!」 
  「那麼他是誰?」 
  「請你不要問我不想告訴你的事!」她懇求他說,她說話的時候抬起頭來,眼睫毛遮蔽下的眼睛中目光一閃。 
  德貝維爾心神不定了。 
  「可是我只是為了你的緣故才問你的啊!」他激烈地反駁說。「天上的天使啊!——上帝寬恕我這樣說吧——我發誓,我是想到為了你好才來這兒的。苔絲——不要這樣看著我——我受不了你的目光呀!我敢肯定,古往今來,世上從來沒有你這樣的眼睛啊!唉——我不能失去理智,我也不敢。我承認,你眼睛的目光已經把我心中對你的愛情喚醒了,而我本來相信這種感情已經和其它這樣的感情一起熄滅了的。不過我想,我們結了婚就可以使我們兩個人的感情得到淨化。我對自己說,『不信的丈夫就因著妻子成了聖潔;不信的妻子就因著丈夫而成了聖潔。』不過我現在的計劃破滅了;我不得不忍受我的失望了!」 
  他心情陰鬱,眼睛看著地上,思索著。 
  「嫁給他了。嫁給他了!——既是這樣,也罷。」他接著說,十分鎮靜,把結婚許可證慢慢地撕成兩半,裝進自己的口袋;「我既然不能娶你,但是我願意為你和你的丈夫做些好事,而不管你的丈夫是誰。我還有許多問題想問你,當然,我也不會違背你的意思再問你了。不過,如果我認識你的丈夫,我幫助你和你的丈夫就更加容易了。他也在這個農場裡嗎?」 
  「不在!」苔絲小聲說。「他離這兒很遠。」 
  「很遠?他不在你的身邊?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丈夫啊?」 
  「啊,不要說他的壞話!那是因為你呀!他知道了——」 
  「哦,原來是這樣!——真是不幸,苔絲!」 
  「是不幸。」 
  「難道他就這樣離開你——把你留在這兒,像這個樣子幹活!」 
  「他沒有把我留在這兒幹活!」她喊道,滿腔熱情地為不在她跟前的那個人辯護。「他並不知道我幹活的事!這是我自己的安排!」 
  「那他給你寫信嗎?」 
  「我——我不能告訴你。這都是我們自己的私事。」 
  「當然,這就是說他沒有給你寫信。你是一個被人遺棄了的妻子啊,我漂亮的苔絲!」 
  他由於一時的衝動,突然轉過身來,握住苔絲的手;苔絲戴著褐色手套,他只是抓住了她戴著手套的手指,感覺不到裡面有血有肉的形體。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她害怕得叫起來,一面把她的手從手套裡抽出來,就像從口袋裡抽出來一樣,只是把手套留在他的手裡。「啊,你能不能走開——為了我和我的丈夫——為了你的基督教,請你走開吧!」 
  「好吧,好吧;我走開,」他突然說,一邊把手套扔到苔絲手裡,轉身離開。但是他又回過頭說,「苔絲,上帝可以為我作證,剛才我握住你的手,並不是想欺騙你啊!」 
  田地裡響起了一陣馬蹄聲,有人騎馬來到了他們的身後,而他們因為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沒有注意到;苔絲聽見耳邊響起了說話聲: 
  「你他媽的今天這時候怎麼不幹活兒,跑到了這兒?」 
  農場主格羅比老遠就看見了兩個人影,就騎著馬走過來看看清楚,要瞭解他們在地裡搞什麼名堂。 
  「不要對她那樣說話!」德貝維爾把臉色一沉說,這種臉色不是一個基督徒的臉色。 
  「不錯,先生!一個衛理公會和她會有什麼勾當呢?」 
  「這個傢伙是誰?」德貝維爾轉身問苔絲。 
  她走到德貝維爾的身邊。 
  「走吧——我求你了!」她說。 
  「什麼!把你留在那個暴君手裡嗎?我從他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來,他不是一個好東西。」 
  「他不會傷害我的。他也不是在和我談情說愛。我在聖母節就可以離開了。」 
  「好吧,我想我只好聽你的吩咐了。不過——好吧,再見!」 
  她對這個保護她的人,比對攻擊她的那個人還要害怕,德貝維爾不情願地走了以後,農場主還在繼續譴責苔絲,苔絲用最大的冷靜忍受著,因為她知道這種攻擊和性愛是沒有關係的。這個男人作為主人,真是冷酷無情,如果他有膽量的話,他早就把她打了,不過苔絲有了上次的經驗,心裡反而放心了。她悄悄地向地裡原先幹活的那塊高地走去,深思著剛才和德貝維爾會面的情景,幾乎沒有意識到格羅比的馬的鼻子都觸到她的肩頭了。 
  「你既然已經跟我簽訂了合同,要為我干到聖母節,我就得讓你按照合同辦!」他咆哮著說。「該死的女人——今天這個樣,明天那個樣。我再也不能容忍這個樣子了!」 
  苔絲知道得很清楚,他沒有這樣騷擾這個農場上的其他女人,他這樣對她進行騷擾,完全是因為要報他挨的克萊爾那一拳。有一會兒她想,要是她接受了阿歷克的求婚,做了他的妻子,那麼這種結果又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呢?那麼她就會徹底擺脫這種屈辱的地位,不僅可以擺脫眼前這個氣勢洶洶地欺壓她的人,而且還可以在似乎瞧不起她的整個世界面前抬起頭來。「可是不,不!」她喘著氣說,「我現在不能嫁給他!他在我眼裡太討厭了。」 
  就在那天晚上,苔絲開始給克萊爾寫一封言詞懇切的信,把自己的苦難隱瞞起來,只是向他述說自己忠貞不渝的愛情。任何人讀了這封信,都能從字裡行間看見,在苔絲偉大愛情的背後,也隱藏著某種巨大的恐懼——差不多是一種絕望——某些還沒有公開暴露出來的秘密事件。不過這一次她又沒有把信寫完;他既然曾經要求伊茨和他同往巴西,也許他心裡根本就不關心她了。她把這封信放進她的箱子裡,心裡想,這封信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到安琪爾的手上了。 
  自此以後,苔絲每天的勞動越來越沉重,時間也就到了對於種地工人具有重大意義的日子,即聖燭節1集市的日子。就是在這個集市上,要簽訂到下一個聖母節的十二個月的新雇工合同,凡是那些想變換工作地點的種地工人,都要到舉行集市的鄉村小鎮去。燧石山農場的工人差不多都想離開那兒,所以一大早大批的工人就離開農場,朝小鎮的方向湧去,從燧石山農場到小鎮去,大約有十到十二英里的山路要走。雖然苔絲也想在結賬的日子離開,但是她是那幾個沒有到集市上去的人中的一個,因為她抱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希望,到時候會有湊巧的事情發生,使她不必再去簽訂一個新的戶外勞動合同。 
   
  1聖燭節(Canddlenas),紀念聖母瑪利亞的宗教節日,時間為每年的二月二日。 

  這是二月裡暖和的一天,那時候天氣出奇暖和,差不多都要讓人覺得冬天已經過去了。她剛把晚飯吃完,德貝維爾的影子就出現在她住的小屋的窗戶上了,那時候,屋子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苔絲急忙跳起來,可是來人已經敲響了她的房門,她幾乎是沒有理由逃跑了。德貝維爾走到門前和敲門的神態,和苔絲上次見到的他相比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大不相同的特點。他似乎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她本來不想去開門,但是好像又沒有不去開門的道理,她就站起來,把門栓打開,接著又急忙退了回去。德貝維爾走了進來,看著她,然後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這才開始說話。 
  「苔絲——我已經受不了啦!」他開始用絕望的口氣說,一面用手擦著冒汗的臉,臉上泛著激動的紅色。「我感到我至少要到這兒來看看你,問問你情況怎麼樣。老實告訴你吧,自從上個禮拜天見到你以後,我一直沒有想起你來;可是現在,我無論怎樣努力,我也無法把你的影子從我心裡趕走了啊!一個善良的女人要傷害一個罪惡的男人是不容易的,可是現在她卻把他傷害了。除非你為我祈禱,苔絲!」 
  看到他壓抑著內心痛苦的樣子,誰都會同情他,但是苔絲沒有同情他。 
  「我怎樣才能為你祈禱呢?」苔絲說,「現在還不允許我相信主宰世界的偉大的神會因為我的祈禱而改變它的計劃呢!」 
  「你真的是那樣想的嗎?」 
  「是的。我本來不是那樣想的,但是原來的想法已經被徹底改變了。」 
  「改變了?是誰改變了你的?」 
  「是我的丈夫,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訴你的話。」 
  「啊——你的丈夫——你的丈夫!聽起來真是奇怪!我記得有一天你說過這個話。你真的相信這些事情嗎,苔絲?」他問。「你似乎是不相信宗教的——這也許是因為我的緣故。」 
  「但是我信。不過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罷了。」 
  德貝維爾滿腹疑慮地看著她。 
  「那麼你認為我走的路是不是完全錯了?」 
  「大半是錯了。」 
  「哼——可是我自己不會錯!」他有些不安地說。 
  「我相信登山訓示1的那番講道的精神,我丈夫也是如此——但是我不相信——」 
   
  1指耶穌基督在山上對他的教眾講的一次道,主要內容為愛。 

  他給了否定的回答。 
  「事實是,」德貝維爾冷冷地說,「你丈夫信的你都信,你丈夫反對的你都反對,而你自己,沒有一點兒思考,沒有一點兒判斷。你們女人就是這樣。你在思想上成了他的奴隸了。」 
  「啊,那是因為他什麼都知道啊!」她得意洋洋地說,她只是單純地相信安琪爾·克萊爾,其實最完美的人也不配受到她那樣的信任,她的丈夫更是不配了。 
  「不錯,可是你不應該像那樣把別人的消極意見全盤照搬過來啊。他能教給你這種懷疑主義,一定是一個有趣的人。」 
  「他從來不把他的判斷強加於人!他也從來不和我爭論!但是,我是這樣看的,他在對他的理論進行了一番深入的研究以後,他相信的可能就要比我相信的更加正確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深入到理論中去。」 
  「他曾經說過什麼?他一定說過什麼吧?」 
  她回憶著;她有敏銳的記憶力,安琪爾·克萊爾平時說的話,即使她還不能理解那些話的精神,她也把它們記住了,她回想起她聽見他使用過的一個犀利無情的三段論法,那是有一次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像平時那樣一面思索一面說出來的。她就把他說的話複述了一遍,甚至連他的音調和神態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再說一遍,」德貝維爾一直在聚精會神地聽著,要求苔絲說。 
  苔絲又重複了一遍,德貝維爾也若有所思地小聲跟著她念。 
  「沒有別的話了嗎?」他立刻又問。 
  「他在其它時候還說過一些這樣的話!」於是她又說了另外一段,在上至《哲學辭典》下至赫胥黎的《論文集》1里,都可以找出許多同這段話相似的話來。 
   
  1哲學辭典(Dictionary Philosophique),十八世紀法國作家伏爾泰所作,出版於一六六四年。赫胥黎的《論文集》(Huxley′s Essays),赫胥黎(1825-1895)為英國生物學家和哲學家,他的《論文集》出版於1884年。 

  「啊——哈!你是怎樣把它們記住的?」 
  「他相信什麼,我就要相信什麼,儘管他不希望我這樣;我想辦法勸說他,要他告訴我一些他的思想。我不能說我完全理解了他的思想;但是我知道他的思想是對的。」 
  「哼。想想吧,你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還能教訓我嗎!」 
  他陷入了沉思。 
  「我就這樣在精神方面和他保持一致,」她又接著說。「我不希望自己和他有什麼不同。對他好的,對我肯定也好。」 
  「他知不知道你和他一樣是一個大異教徒?」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即使我是一個異教徒的話。」 
  「好啦——你今天畢竟要比我好得多,苔絲!你不相信你應該去宣傳我的主義,因此你放棄了主義並不感到有什麼良心上的不安。我相信我應該去宣傳我的主義,可是又像魔鬼一樣,既相信,又哆嗦,因為我突然放棄了我應該宣傳的主義,而讓位於對你的感情了。」 
  「這是怎麼啦?」 
  「唉,」他枯燥無味地說:「我今天一路來到這兒,就是為了看你的!其實我從家裡動身是去卡斯特橋集市的,今天下午兩點半鐘,我要站在那兒的一輛大車上講道,那兒的教眾現在這時候正在等著我呢。你看這份通知。」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來一張告示,上面印著集會的日子、時間和地點,通知說在這個集會上,他,也就是德貝維爾,將在那兒宣講福音。 
  「可是你怎樣才能去那兒呢?」苔絲看著鍾說。 
  「我不能去那兒啦!因為我到這兒來啦。」 
  「什麼,你是不是真的答應了到那兒去講道,還有——」 
  「我已經準備好了到那兒去講道,但是我不去那兒了——因為我心中產生了一種渴望,要去看望一個被我輕視過的女人!——不,實話實說吧,我從來就沒有輕視過你;要是我輕視過你的話,現在我就不會愛你了呀!為什麼我沒有輕視你,因為你能出污泥而不染。你遇見了我,你就能看清形勢,那樣迅速和堅決地從我身邊離開;你沒有留在我的身邊任我擺佈;因此,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我不輕視的女人的話,那個女人就是你。不過你現在完全可以輕視我!我原來以為我在山上頂禮膜拜,現在才發現自己依然在林中供奉1!哈!哈!」 
   
  1見《聖經·列王紀下》第十七至二十三章。 

  「啊,阿歷克·德貝維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又怎麼啦!」 
  「怎麼啦?」他帶著卑鄙的冷笑說。「你的本意是沒有做什麼。按照他們的說法,你可是讓我墮落的原因啊——一個無心的原因。我自己問自己,我確實是那些『敗壞的奴僕』中的一個嗎?是那種『得以脫離世上的污穢後來又在其中被纏住制服,末後的境況比先前更不好』的人中的一個嗎?」他把他的手放在苔絲的肩上。「苔絲,我的姑娘,在我見到你之前,我至少是走在社會得救的路上啊!」他一面說一面搖著苔絲,彷彿苔絲是一個小孩子。「那麼你後來為什麼又要來誘惑我呢?在我又看到你這雙眼睛和你這張嘴之前,我還像一個男人一樣堅強——我敢肯定,人類自從夏娃以來,從來就沒有一張嘴像你這張嘴一樣叫人神魂顛倒的!」他放低了說話聲,眼睛裡射出一種要無賴的神情。「苔絲,你這個狐狸精;你這個可愛的該死的巴比倫巫婆1——我一見到你,我就抵抗不住了。」 
   
  1見《聖經·啟示錄》第十七章。 

  「是你再到這兒看我的,我又有什麼辦法呀!」苔絲一邊說一邊後退。 
  「這我知道——我再說一遍,我不埋怨你。不過事實卻是如此。那天我看見你在農場受到欺負,又想到我沒有保護你的法律上的權利,想到我無法得到那種權利,我都快要瘋了;而有那個權利的人又似乎完全把你忘了。」 
  「不要說他的壞話——他因為不在這兒啊!」苔絲激動地大聲說。「公正地對待他吧——他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呀!啊,離開他的妻子吧,免得有什麼醜聞傳出去,壞了他的好名聲啊!」 
  「我離開——我離開,」他說,好像一個人剛從迷人的夢中醒來一樣。「我已經失約了,沒有到集市上去為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傻瓜們講道——我這是第一次真正鬧了這樣一場笑話。一個月前,我會被這種事情嚇壞的。我要離開你——我發誓——還要——呃,不再到你身邊來。」他後來又突然說:「擁抱一次吧,苔絲——就一次!為了我們過去的友誼,擁抱一次——」 
  「我是沒有人保護的,阿歷克!另一個人的榮譽就在我的手裡——想一想吧——可羞呀!」 
  「呸!好,說得對——說得對!」 
  他抿著嘴唇,為自己的軟弱感到難堪。在他的眼睛裡,既缺乏世俗的信念,也同樣缺乏宗教的信仰。在他悔過自新以來,他過去那些不時發作的激情變成了殭屍,蟄伏在他臉上的曲線中間,但現在似乎醒了,復活了,又聚集到一起了。他有些猶豫不決地走了。 
  儘管德貝維爾宣稱他今天的失約只是一個信徒的倒退墮落,其實苔絲說的從安琪爾·克萊爾嘴裡學來的那些話,已經深深地影響了他,而且他離開以後還在影響他。他默默地走著,彷彿從來沒有夢想到自己的信仰有可能堅持不住,想到這一點,他就變得麻木了。從前他皈依宗教,只是一種心血來潮,本來和理智就沒有關係,也許只能看作是一個不檢點的人因為母親死了,一時受到感動,在追尋一種新的感覺過程中出現的怪誕舉動吧。 
  苔絲把幾滴邏輯的推理,投進了德貝維爾的熱情的海洋,這就使他心中的澎湃激動冷卻下來,變成靜止不動了。他反覆思考著苔絲剛才對他說的那些明明白白的話,自言自語地說:「那個聰明的傢伙一點兒也想不到,他把那些話告訴她了,也許正好為我回到她的身邊鋪平了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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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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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燧石山農場上打最後一垛麥子了。在三月天裡,早上的黎明格外朦朧,沒有一點兒標誌可以表明東方的地平線在哪裡。麥垛孤零零地堆積在麥場上,它的梯形尖頂顯露在朦朧中,已經經受了一個冬季的風吹雨打了。 
  伊茨·休特和苔絲走到打麥場的地點,聽見了一種沙沙聲,這表明已經有人在她們的前面到這兒來了;天漸漸地亮了,立即就能看到麥垛頂上有兩個影影綽綽的男人影子。他們正在忙著拆麥垛的頂子,那就是說,在把麥束扔下去之前,先把麥垛的草頂子拆掉。拆麥垛的草頂子的時候,伊茨和苔絲,還有一些其他的女工,都到麥場上來了,他們穿著淺褐色的圍裙等在那兒,冷得直打哆嗦,農場主格羅比一定要他們來這樣早,想盡量在天黑以前把工作做完。在靠近麥垛簷子下面的地方,當時在朦朧中可以看見那些女工們前來伺候的紅色暴君——一個裝著皮帶和輪子的木頭架子——當這個打麥子的機器開動的時候,它就要對她們肌肉和神經的忍耐力提出暴虐的要求了。 
  在離開機器不遠的地方,還可以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它的顏色漆黑,絲絲作響,表示裡面蓄積著巨大的能量。那個地點向外散發著熱氣,在一棵槐樹的旁邊矗立著高大的煙囪,這用不著大亮就能夠看出來,那就是為這個小小的世界提供主要動力的引擎。引擎的旁邊站著一個黑影,一動也不動,那是高大的沾滿煙灰和積滿污垢的象徵,帶著一種恍惚的神情,黑影的旁邊是一個煤堆:那個黑影就是燒引擎的工人。他的神態和顏色與眾不同,就彷彿是從托斐特1里面出來的生靈,闖入了這個麥子金黃、土地灰白和空氣清朗的地方,他同這個地方毫無共同之處,使當地的鄉民感到驚訝和惶恐。 
   
  1托斐特(Tophet),《聖經》中的地名,在耶路撒冷的附近。這個地方常燒垃圾,冒黑煙,因此又是地獄的象徵。 

  這個人感覺到的和我們看到的外表一樣。他雖然處在這個農業的世界裡,但是卻不屬於這個農業世界。他是負責管理煙火的人;農田上的人負責管理的是農作物、天氣、霜凍和太陽。他帶著他的機器從一個郡走到另一個郡,從一個農場走到另一個農場,因為到目前為止,蒸汽脫粒機在威塞克斯這一帶還是巡迴作業的。他說話時帶有奇怪的北方口音;他心裡只管想著自己的心事,他的眼睛只管照看自己的鐵機器,而對周圍的景物差不多看也不看,毫不關心;只有在特別必要的時候,他才和當地人說幾句話,彷彿他是在古老的命運的強迫下,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願漂泊到這裡,為這個地獄之王一樣的主人服務。在他機器的驅動輪上,一根轉動的長皮帶同脫粒機連接在一起,這就是他和農業之間的唯一聯繫。 
  在工人們拆麥垛的時候,他就毫無表情地站在那個可以移動的能量貯存器的旁邊,在火熱的能量貯存器的周圍,早晨的空氣顫抖著。對於脫粒的準備工作,他是不聞不問的。他已經把煤火燒紅了,已經把蒸汽的壓力貯足了;在幾秒鐘之內,他就能夠讓那根皮帶以看不見的速度轉動起來。在皮帶的範圍以外,無論是麥料、麥草還是混亂,這對他全是一樣。如果當地沒有活兒干的閒人問他管自己叫什麼,他就簡單地回答說,「機械工」。 
  天色已經大亮了,麥垛也拆開了;接著男工們都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女工們也加入進來,脫粒的工作開始了。農場主格羅比——工人們也稱他為「他」——在此之前已經到這兒來了,按照他的吩咐,苔絲被安排在機器的檯面上,挨著那個喂料的男工人,她幹的活兒就是把伊茨遞到她手上的麥束解開,伊茨站在麥垛上,就在她的旁邊。這樣,喂料的工人就從她手裡接過解開的麥束,然後把麥束散開在不停轉動的圓筒上,圓筒就立即把麥穗上的麥粒打了下來。 
  在準備的過程中,機器停了一會兒,那些恨機器的人心裡就高興起來,但是不久機器就開始全速工作了。脫粒的工作以全速進行著,一直到吃早飯的時候才停了半個小時;早飯過後,機器又開始轉動起來;農場上所有的輔助工人也都來堆脫粒後的麥稈,在那堆麥粒的旁邊,麥稈堆也越來越大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他們就站在那兒,動也沒有動,就急急忙忙地把午飯吃了,又接連干了兩個小時的活,才到吃晚飯的時候;無情的輪子不停地轉動著,脫粒機的嗡嗡聲刺人耳膜,而靠近機器的人,機器的嗡叫聲一直震到了他們的骨髓裡。 
  在堆高的麥稈垛上,上了年紀的工人們談起了他們過去的歲月,那時候他們一直是用連枷在倉庫的地板上打麥子;那時候所有的事情,甚至揚麥糠,靠的也都是人力,按照他們的想法,那樣雖然慢點,但是打出的麥子要好得多。在麥稈堆上的人也都說了一會兒話,但是站在機器旁邊的人,包括苔絲在內,都是汗流浹背,無法用談話來減輕他們的勞累。這種工作永無止盡,苔絲累得筋疲力盡,開始後悔當初不該到燧石山農場這兒來。麥垛堆上有一個女工,那是瑪麗安,偶爾她還可以把手裡的活停下來,從瓶子裡喝一兩口淡啤酒,或者喝一口涼茶。在工人們擦臉上汗水的時候,或者清理衣服上的麥稈麥糠的時候,瑪麗安也還可以和他們說幾句閒話。但是苔絲卻不能;因為機器圓筒的轉動是永遠不會停止的,這樣喂料的男工也就歇不下來,而她是把解開的麥束遞給他的人,所以也歇不下來,除非是瑪麗安和她替換一下位置,她才能鬆一口氣,瑪麗安做喂料的人速度慢,所以格羅比反對她替換苔絲,但是她不顧他的反對,有時候替換她半個小時。 
  大概是因為要省錢的緣故,所以女工通常被挑選來做這種特殊的工作,格羅比選了苔絲,他的動機是,苔絲是那些女工中比較有力氣的一個,解麥束速度快,耐力強,這也許說得不錯。脫粒機嗡嗡地叫,讓人不能說話,要是供應的麥束沒有平常的多,機器就會像發瘋一樣的吼叫起來。因為苔絲和喂料的那個男工連扭頭的時間也沒有,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吃正餐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悄悄地來到了這塊地裡的柵欄門旁邊。他站在第二個麥垛的下面,看著脫粒的場面,對苔絲尤為注意。 
  「那個人是誰?」伊茨·休特對瑪麗安說。瑪麗安最初問過苔絲,但是伊茨當時沒有聽見。 
  「我想他是某個人的男朋友吧!」瑪麗安簡單地說。 
  「他是來討好苔絲的,我敢打一個基尼1的賭。」 
   
  1基尼(guinea),英國舊時的貨幣,一種金幣,值21先令,現值1.05英鎊。 

  「啊,不是的。近來向苔絲獻慇勤的是一個衛理公會牧師;哪兒是這樣一個花花公子。」 
  「啊——這是同一個人。」 
  「他和那個講道的人是同一個人嗎?但是他完全不同呀!」 
  「他已經把他的黑衣服和白領巾換掉了,把他的連鬢鬍子剃掉了;儘管他的打扮變了,但還是同一個人。」 
  「你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嗎?那麼我友告訴她,」瑪麗安說。 
  「別去。不久她就會看到他的。」 
  「好吧,我覺得他一邊講道和一邊追有夫之婦是不對的,儘管她的丈夫在國外,在某種意義上說,她就像一個寡婦。」 
  「啊——他不會對她有害的,」伊茨冷冷地說。「苔絲是一個死心眼兒的人,就像掉在地洞裡的馬車一樣動搖不了。老天呀,無論是獻慇勤,還是講道,就是七雷發聲,也不會使她變心的,即使變了心對她有好處她也不會變的。」 
  正餐的時間到了,機器的轉動停止了;苔絲從機器的檯面上走下來,膝蓋讓機器震得直發顫,使她幾乎連路都不能走了。 
  「你應該像我那樣,喝一誇特酒才好,」瑪麗安說。「這樣你的臉就不至於這樣蒼白了。唉,天呀,你的臉白得就像做了惡夢一樣!」 
  瑪麗安心眼兒好,突然想到苔絲這樣疲勞,要是再看見那個人來了,她吃飯的胃口一定要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瑪麗安正想勸說苔絲從麥垛另一邊的梯子上下去,就在這時,那個人走了過來,抬頭望著上面。 
  苔絲輕輕地驚叫了一聲「啊」,就在她的驚叫聲過後不久,她又急忙說:「我就在這兒吃飯了——就在這個麥垛上吃。」 
  他們有時候離家遠了,就在麥垛上吃飯,不過那一天的風刮得有點兒大,瑪麗安和其他的工人都下了麥垛,坐在麥垛的下面吃。 
  新來的人雖然換了服裝,改變了面貌,但是他的確就是那個最近還是衛理公會教徒的阿歷克·德貝維爾。只要看他一眼,就能明顯看出他滿臉的色慾之氣;他又差不多恢復了原來那種得意洋洋,放蕩不羈的樣子了,苔絲第一次認識她的這個追求者和所謂的堂兄,就是這樣的一副神情,只不過年紀大了三四歲罷了。苔絲既然決定留在麥垛上吃飯,她就在一個從地面上看不到的麥束上坐下來,開始吃起來;她吃著吃著,聽見梯子上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兒阿歷克就出現在麥垛的上面了——麥垛的頂上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用麥束堆成的長方形的平台。他從麥束上走過來,坐在苔絲的對面,一句話也沒有說。 
  苔絲繼續吃她的簡單不過的正餐,那是她帶來的一塊厚厚的煎餅。這時候,其他的工人都在麥稈堆的下面,舒舒服服地坐在鬆軟的麥稈上。 
  「你已經知道,我又到這兒來了!」德貝維爾說。 
  「你為什麼要來騷擾我呢!」苔絲大聲說,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火氣。 
  「我騷擾你?我想我還要問你呢,問你為什麼要騷擾我?」 
  「我又什麼時候騷擾你了!」 
  「你說你沒有騷擾我?可是你一直在騷擾我呀!你的影子老是在我心裡,趕也趕不走。剛才你那雙眼睛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我,就是你的這種眼神,無論白天黑夜都在我的面前。苔絲,自從你把我們那個孩子的事告訴了我,我的感情以前一直奔流在一股清教徒式的激流中,現在彷彿在朝你的那個方向衝開了一個缺口,立刻從缺口中奔湧而出。從那時起,宗教的河道乾涸了,而這正是你造成的呀!」 
  她一聲沒吭地盯著他。 
  「什麼——你把講道的事完全放棄了嗎?」她問。 
  她已經從安棋爾的現代思想中學到了足夠多的懷疑精神,看不起阿歷克那種一時的熱情;但是,她作為一個女人,聽了阿歷克的話還是有些吃驚。 
  德貝維爾擺出一副嚴肅的態度繼續說—— 
  「完全放棄了。自從那個下午以來,所有約好了的到卡斯特橋市場上去給醉鬼們講道的事,我一次也沒有去。鬼才知道他們怎樣看我了。哈——哈!那些道友們!毫無疑問他們在為我祈禱——在為我哭泣;因為他們都是一些心地善良的人。可是我關心的是什麼呢?——當我對一件事失去了信心的時候,我怎麼還能繼續那件事呢?——那樣我不是成了最卑鄙的偽君子了!我要是混在他們當中,我就和許乃米和亞歷山大1一樣了,他們可是被交給了魔鬼,好讓他們學會不要褻瀆神明。你真是報仇雪恨了啊!我過去見你年幼無知,就把你騙了。四年以後,你見我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然後就來害我了,也許我永世不得翻身了!可是苔絲,我的堂妹,我曾經這樣叫過你,這只是我對你的一種叫法,你不要看起來這樣害怕。當然,其實你只是保持了你美麗的容顏,並沒有做別的事。在你看見我以前,我已經看見你在麥垛上的影子了——看見你身上穿著緊身圍裙,戴著帶耳朵的帽子——如果你們希望免除危險,你們這些在地裡幹活的姑娘,就永遠不要戴那種帽子。」他又默默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接著說:「我相信,如果那位獨身的使徒,我原來以為我就是他的代表了,也會受到你這副美麗容貌誘惑的,他也會和我一樣,為了她而放棄他的犁鏵。」2 
   
  1許乃米和亞歷山大(Hymenaux and Alexander),見《聖經·提摩太全書》第一章第十九節。書中說:「有人丟棄良心,就在真理上如同船破壞了。其中有許乃米和亞歷山大,我已經把他們交給撒旦,使他們受青罰,就不再神瀆了。」 
  2見《聖經·路加福音》第九章第六十二節:「耶穌說,手扶著犁向後看的,不配進上帝的國。」 

  苔絲想反駁他,但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她一句流利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德貝維爾看也不看她,繼續說: 
  「好啦,說到究竟,你所提供的樂園,也許和其它任何樂園一樣好。可是,苔絲,嚴肅說來,」德貝維爾站起身來,走到苔絲跟前,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斜靠在麥束上。「自從上次我見到你以來,我一直在思考你和他說的話。我通過思考得出結論:過去那些陳詞濫調的確違背常理;我怎麼會被可憐的克萊爾牧師的熱心鼓動起來呢?我怎麼會瘋狂地去講道,甚至還超過了他的熱情呢?我真是弄不明白了!至於你上次說的話,你是依靠你丈夫的智慧的力量說的——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丈夫的名字吶——你說的那些東西,你們叫做沒有教條的道德體系,但是我認為根本辦不到。」 
  「唔,如果你沒有——你們稱作什麼呀——教條,你至少也應該有博愛和純潔的宗教啊。」 
  「啊,不!我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呀!如果沒有人對我說,『做這件事,你死後它對你就是一件好事;做那件事,你死後它對你就是一件壞事,』不那樣我就熱心不起來。算了吧,如果沒有人為我的行為和感覺負責任的話,我也不會覺得我自己要負責任;如果我是你,親愛的,我也不會覺得要負責任!」 
  她想同他爭論,告訴他說,他在他糊塗的腦袋裡把兩件事,即神學和道德混到一起了,而在人類的初期,神學和道德是大不相同的。但是,由於安琪爾·克萊爾平時不愛多說話,她自己又缺少訓練,加上她這個人感情勝於理智,所以就說不下去了。 
  「好吧,這沒有關係,」他又接著說。「我又回來了,我的寶貝,我又和從前一樣回來了。」 
  「跟從前不一樣——跟從前絕不一樣——這是不同的!」她懇求說。「再說我從來也沒有對你產生過熱情呀!啊,如果說你因為失去了信念才對我那樣說話,那你為什麼不保持你的信念呢?」 
  「因為是你把我的信念打碎了;所以,災難就要降臨到你美麗的頭上!你的丈夫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他的教訓要自食其果呀!哈——哈——你讓我離經叛道,我還是同樣高興壞了!苔絲,和以往任何時候相比,我更加離不開你了,我也同情你。儘管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的境遇很不好——那個應該愛護你的人,現在不心疼你了。」 
  她再也難得把嘴裡的食物吞下去了;她的嘴唇發乾,都快給噎住了。在這個麥垛的下面,正在吃飯喝酒的工人們的說話聲和笑聲,她聽在耳裡就好像它們來自四分之一英里以外。 
  「你對我這樣說話太殘酷了!」她說。「你怎能——你怎能對我這樣說話呢?如果你心裡真的還有一點點我的話。」 
  「不錯,不錯,」他說。「我不是因為我的行為而到這兒來責備你的。苔絲,我到這兒來,是要告訴你,我不希望你在這兒像這樣於活,我是特意為你而來。你說你有一個丈夫,那個丈夫不是我。好啦,你也許有一個丈夫;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你也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其實他似乎只是一個神秘的人物。但是,即使你有一個丈夫,我也認為我離你近,他離你遠。無論如何,我都要努力幫助你解決困難,但是他不會這樣做,願上帝保佑那張看不見的臉吧!我曾經讀過嚴厲的先知何西阿說過的話,那些話我現在又想起來了。你知道那些話嗎,苔絲?——『她必追隨所愛的,卻追不上;她必尋找他,卻尋不見,便說,我要歸回前夫,因我那時的光景比如今還好!』——苔絲,我的車正在山下等著吶——我的愛人,不是他的愛人!——你知道我還沒有說完的話。」 
  在他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上慢慢地出現了一片深深的紅暈,不過她沒有說話。 
  「你可是我這次墮落的原因啊!」他繼續說,一邊把他的手向她的腰伸過去;「你應該和我一起墮落,讓你那個驢一樣的丈夫永遠滾開吧。」 
  她在吃餅時,把她手上的一隻皮手套脫了下來,放在膝頭上;她沒有給他一點兒警告,就掄起手套向他的臉用力打去。那隻手套像軍用手套一樣又厚又重,實實在在地打在他的嘴上。在富於想像的人看來,她的這個動作也許是她的那些身穿鎧甲的祖先慣常動作的再現。阿歷克凶狠狠地一下子從斜靠著的姿勢跳了起來。在他的臉上,被打過的地方出現了深紅的血印,不一會兒,鮮血從他的嘴裡開始流出來,滴到了麥草上。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鎮定地從他的口袋裡掏出手絹,擦掉從他的嘴唇上流出來的血。 
  她也跳了起來,但是又坐了下去。 
  「好,你懲罰我吧!」她用眼睛看著他說,那目光就像是一隻被人捉住的麻雀,感到絕望又不能反抗,只好等著捉住它的人扭斷它的脖子。「你抽我吧,你打死我吧;你用不著擔心麥垛下面的那些人!我不會叫喊的。我過去是犧牲品,就永遠是犧牲品——這就是規律!」 
  「啊,沒有的事,沒有的事,苔絲,」他溫和地說。「對這件事我完全能夠原諒。不過最不公平的是你忘記了一件事,就是如果不是你剝奪了我同伴結婚的權力,我已經和你結婚了。難道我沒有直截了當地請你做我的妻子嗎——是不是?回答我。」 
  「是的。」 
  「現在你不能嫁給我了。可是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他想起他真心實意地向她求婚和她現在的忘恩負義,不禁怒火中燒,說話的聲音也變得生硬起來;他走過去,站在她的旁邊,抓住她的肩膀,她在他的手裡索索發抖。「記住,我的夫人,我曾經是你的主人!我還要做你的主人。你只要做男人的妻子,你就得做我的妻子!」 
  麥垛下面打麥子的人又開始行動了。 
  「我們不要再吵了,」他鬆開手說。「我現在走了,下午我再來這兒聽你的回話。你還沒有瞭解我呢!可是我瞭解你了。」 
  她沒有再開口說話,站在那兒,彷彿呆住了。德貝維爾又從麥束上走過去,下了梯子,這時候,麥垛下面的工人們站了起來,伸伸懶腰,消化消化剛才喝下去的啤酒。接著,脫粒機又重新開動起來;隨著脫粒機的圓筒轉動起來的嗡嗡聲,苔絲又在麥稈的沙沙聲中站到了她的位置上,把麥束一個個解開,彷彿沒有止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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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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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農場主格羅比告訴大家,那一垛麥子要在當晚打完,因為晚上的月亮好,他們可以在月光下幹活,而且管機器的技工明天也和另外的農場約好了。因此,機器的砰砰聲、圓筒的嗡嗡聲和麥草的沙沙聲,繼續不斷地響著,工人也比平常更少有停下來的時候了。 
  大約在三點鐘,還不到喫茶點的時候,苔絲抬起頭來,往四周看了一眼。她看見阿歷克·德貝維爾已經轉回來了,站在柵欄門旁的籬樹下面,不過她並沒有感到吃驚。他看見她抬起頭來,向她送過來一個飛吻,有禮貌地向她揮著手。這就是說,他們的爭吵已經過去了。苔絲把頭低下去,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往那個方向看。 
  下午的時光就這樣慢慢過去了。麥垛越來越低,麥草堆越來越高,裝滿了麥子的袋子也被大車運走了。到了下午六點鐘,麥垛的高度差不多只有從地面到人的肩頭那樣高了。由那個男工和苔絲餵進去的大量麥束,都被那個貪得無厭的機器吞食掉了,麥垛的大部分都經過這兩個年輕人的手填進了機器,儘管如此,剩下來的還沒有脫粒麥束似乎還是沒有完的時候。早上那個地方什麼也沒有,現在堆起了龐大的一堆麥稈,彷彿是那個嗡嗡叫的紅色大肚漢從肚子裡排出來的東西。在西邊的天上,有一道憤怒的閃光——那是在狂暴的三月才有的夕陽——它從雲天裡噴灑而出,傾瀉在筋疲力盡的打麥人滿是汗水的臉上,在他們的身上鍍上了一層紅銅的顏色,同時那些流光又像暗淡的火焰,照射在婦女們飄動的衣裙上。 
  打麥的人一個個都累得氣喘吁吁、腰酸背痛了。喂料的男工人已經疲憊不堪,苔絲看見他紅色的後頸上沾滿了灰土和麥糠。苔絲仍然站在她的位置上,累得通紅和滿是汗水的臉上落了一層麥灰,白色的帽子也被麥灰染成了黃褐色。她是唯一一個還在機器旁邊幹活的女人,機器不停地轉動,振動著她的身體,麥垛變矮了,從而把她同瑪麗安和伊茨隔開了,因此她們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互相替換一陣了。機器不停地顫抖著,她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也一起顫抖著,這使她麻木了,恍惚了,連胳膊的動作也好像感覺不到了。她幾乎連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了,伊茨·休特在下面告訴她,說她的頭髮散開了,她也沒有聽見。 
  他們中間最有力氣的人,也慢慢地變得面如土色,眼睛發黑了。苔絲每次抬頭看見的,都是那個越堆越高的麥稈垛,看見站在垛頂上的那個只穿襯衣的男工,突現在北方的灰色天空裡。麥垛的前面有一架長長的紅色卷揚機,好像雅各夢見的梯子1一樣,麥粒被脫掉了的麥草像流水一樣順著卷揚機源源而上,就像是一條黃色河流,流到了山上,噴灑在麥稈垛的頂上。 
   
  1雅各夢見的梯子,見《聖經·創世紀》第二十八章第十一節。 

  她知道阿歷克·德貝維爾還沒有走開,正在從某個地點觀察她,儘管她說不上來他躲藏的那個地點。他也有他想留下來的借口,因為麥束最後只剩下不多幾捆的時候,總要打一次小老鼠,那些與打麥子無關的人,有時候就來做這件事——他們是各種各樣喜歡打獵的人,有帶著小獵狗和奇怪煙斗的鄉紳,也有拿著棍棒和石塊的粗漢。 
  但是還要再干一個小時的活兒,才能到達躲著活老鼠的麥垛底層;這時候,黃昏前的夕照從阿波特·森奈爾附近的巨人山方向消失了,這個季節的灰白色月亮,也從另一面同米得爾頓寺和沙茨福特相對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了。在最後一兩個小時裡,瑪麗安就為苔絲感到不安,她也無法接近苔絲,問問她;其他的女人喝著淡啤酒,借此來維持她們的體力,而苔絲自幼就因為酒給家裡帶來的後果而害怕酒,因此清酒不沾。不過苔絲還在堅持幹著:要是她不能填補她的位置,她就得離開這兒;要是在一兩個月以前,她一定會泰然處之,甚至還會感到是一種解脫,但是自從德貝維爾追隨在她的身前左右以來,離開這兒就變成她的一種恐懼了。 
  拆麥垛的人和給機器喂料的人,已經把麥垛消耗得很低了,地上的人也可以同麥垛上的人說話了。使苔絲感到吃驚的是,農場主格羅比上了機器,走到她的身邊說,如果她想去見朋友,他同意她現在就去,他可以讓別人替換她。她知道,這個「朋友」就是德貝維爾,也知道格羅比的舉動是對她的朋友或者敵人的請求作出的讓步。但是她搖了搖頭,繼續幹著。 
  逮老鼠的時刻終於來到了,獵鼠活動開始。隨著麥垛的降低,老鼠就向下逃跑,最後都集中到了麥垛的底下;這時它們最後避難的麥束被搬走了,老鼠就在那塊空地上四下逃竄。這時喝得半醉的瑪麗安發出了一聲尖叫,她的同伴們聽了,知道這是因為有一隻老鼠侵犯了她——這種恐怖使其他的女工想出種種辦法保護自己,有的把裙子掖起來,有的站到了高處。那隻老鼠終於被趕走了,那時狗在叫,男人在喊,女人在嚷,有的咒罵,有的跺腳,混亂得就像魔鬼的宮殿一樣,就在這一片混亂聲中,苔絲把最後一捆麥束解開了;脫粒機的圓筒慢下來,機器的叫聲停止了,苔絲也從機器的檯子上走到了地上。 
  她的情人原來只是在一旁看著抓老鼠,現在立即來到她的身邊。 
  「你究竟怎麼哪——打耳光羞屏你也不走嗎?」苔絲有氣無力地說。她已經筋疲力盡了,連大聲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要是因為你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就生氣,那我就真是太傻了,」他回答說,用的是他在特蘭裡奇用過的誘惑口氣。「你嬌嫩的手腳抖得多厲害呀!你現在衰弱得就像一隻流血的小牛犢,我想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自從我來這兒以後,你是不必做什麼事的。你怎麼能夠這樣固執呢?我已經告訴那個農場主了,要他知道他沒有權利僱用女工用機器打麥子。女人做這種工作是不合適的;條件好一點兒的農場,都沒有女人幹活用機器的,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讓我送你回家,我們邊走邊談吧。」 
  「啊,好吧。」她邁著精疲力竭的步伐說。「你要願意就和我一起走吧!我心裡知道,你是不知道我的情況才來求我嫁給你的。也許——也許你比我一直認為的那樣要好一些,善良一些。你的用意凡是善良的,我都感激;要是你別有用心,我就生氣。我有時候也弄不清你的用意。」 
  「即使我們不能使我們過去的關係合法化,我至少也能幫助你。我這次幫助你一定要顧及你的感情,不能像從前那樣。我的宗教狂熱,無論你叫它什麼,它已經成為過去了。但是我還保留了一點兒善良的本性,我也希望我保留了那點兒善良的本性。唉,苔絲,讓我用男女之間的善良和強烈的感情起誓,相信我吧!我的錢足夠你擺脫苦惱,足夠你、你的父母和弟妹生活用的,而且還綽綽有餘。只要你信任我,我就能讓他們都過得舒舒服服的。」 
  「你是不是最近見到了他們?」她急忙問。 
  「見到了。他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我也是碰巧在這兒見到你的。」 
  苔絲站在她暫以為家的小屋門外,德貝維爾站在她的身邊,清冷的月光從園內籬樹的樹枝間斜照進來,落在苔絲疲憊不堪的臉上。 
  「不要提我的小弟弟和妹妹——不要讓我徹底垮了!」她說。「如果你想幫助他們——上帝知道他們是需要幫助的——你就去幫助他們,用不著告訴我。但是,不要你幫助,不要你幫助!」她大聲說。「我不會要你任何東西,無論是為了他們還是我自己!」 
  他沒有繼續陪著她往前走,因為她和屋子裡的一家人住在一起,在屋內一切都是公開的。苔絲一走進門,就在洗手的盆子裡洗了手,和那一家人吃了晚飯,接著就深思起來,她走到牆邊那張桌子跟著,就在她自己的小燈下面,用激動的心情寫起來—— 
  我自己的丈夫,——讓我這樣稱呼你吧——我一定要這樣稱呼你——即使這會使你想起我這個不值得做你妻子的人而生氣,我也要這樣稱呼你。我必須向你哭訴我的不幸——我沒有別的人可以向他哭訴了啊!我現在正遭受著誘惑啊,安琪爾,我不敢說他是誰,我也實在不想寫信告訴你這件事。可是我是依靠你的,我依靠你的程度你是想像不出來的呀!為什麼在還沒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以前,你還不到我身邊來呢?啊,我知道你不會來的,因為你離得太遠了啊!要是你還不快點兒到我這兒來,或者寫信讓我去你那兒,我想我一定要死了。你按罪懲罰我,那是我應該受的懲罰——我完全明白——你給我的懲罰是我應該受的——你對我生氣也是應該的,公正的。可是啊,安琪爾,請你,請你不要只是為了公正——給我一點兒慈悲吧,即使我不該得到你的慈悲,你也給我一點兒吧,到我身邊來吧!只要你來了,我情願死在你的懷裡!只要你寬恕了我,我死了也感到滿足呀! 
  安琪爾,我活著完全是為了你呀。我太愛你了,所以你離開了我,我也不會責備你,我知道你必須找到一個農場。不要以為我會對你說一個刻薄的字,說一句憤恨的話。我只是求你回到我身邊來。我親愛的,沒有你,我感到孤苦,啊,多麼孤苦啊!我不在乎我必須去幹活兒:但是你只要寫一句話給我寄來,說,「我很快就來了,」我就等著你,安琪爾——啊,我會高高興興地等著你的呀! 
  自從我們結婚以來,我的宗教就是在思想上和外表上都要忠實於你,即使有個男人對我說了一句奉承的話,我也似乎覺得對不起你。我們在奶牛場曾經有過的感情,難道你現在一點兒也沒有了嗎?要是你還有一點那種感情,難道你還能繼續遠離我嗎?安琪爾,我還是你愛我時的同一個女人呀;不錯,完全是同一個女人呀!——並不是你討厭的而且從沒見過的女人。在我遇見你以後,我的過去還算什麼呢?我的過去已經完全死去了。我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為你注滿了全新的生命。我怎麼還會是從前的那個女人呢?你為什麼看不到這一點呢?親愛的,只要你還有一點兒自負,相信你自己,相信你有足夠的力量使我發生變化,你也許就會想到回到我身邊了,回到你可憐的妻子的身邊了。 
  當我沉浸在幸福裡時,我相信你會永遠愛我,那時候我多麼傻啊!我早就應該知道,那種幸福不屬於我這個可憐的人。可是我很傷心,不是為過去傷心,而是為現在傷心。想想吧——想想吧,我總是見不到你,我心裡該是多麼痛苦啊!啊,我每天都在遭受痛苦,我整天都在遭受痛苦,要是我能夠讓你那顆親愛的心每天把我的痛苦經受一分鐘,也許就會使你對你可憐的孤獨的妻子表示同情了。 
  安琪爾呀,有人還在說我漂亮啦(他們用的是美貌這個詞,我希望說得準確些)。也許我還像他們說的那樣漂亮。但是我並不重視我的容貌,我還願意擁有我的容貌,只是因為這容貌屬於你,我親愛的,只是因為我也許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值得你擁有。我自己也有這種強烈的感覺,所以當我因為我的臉而遇到麻煩的時候,我就把我的臉包裹起來,只要別人認為我的臉漂亮,我就包著它。啊,安琪爾,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因為虛榮——你肯定知道我不是一個虛榮的人——我只是想到你也許要回到我身邊來! 
  要是你真的不能到我這兒來,那你也要讓我到你那兒去呀!我已經說過,我擔心我被迫做我不想做的事。我是絕不會屈服的,但是我害怕出現什麼特殊的事讓我屈服了,因為我第一次犯錯就是我沒有防護的能力。這些我也不想多說了——說起來我就肝腸欲斷。要是這次我又掉進某個可怕的陷阱,那麼這一次就會仍第一次更加可怕。啊,天吶,我簡直不敢想啊!讓我立刻到你那兒去吧,或者你立刻到我這兒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能做你的妻子,而只做你的奴僕,我也感到滿足,感到高興;所以,我只要能在你身邊,能看見你,能想著你,我也就甘心了。 
  因為你不在我這兒,所以光明已經不再吸引我了,田野裡出現的白嘴鴉和椋鳥,我也不喜歡看了,這都是因為和我一起看它們的你不在我的身邊而使我感到悲傷難過的緣故。我只渴望一件事——到我身邊來吧,把我從威脅中拯救出來吧!——你的忠實的肝腸寸斷的。 
                     苔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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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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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這封言詞懇切的信,已經按時寄到了環境清幽的牧師公館,擺在了早飯桌上。牧師公館地處西邊的峽谷;那兒的空氣柔和,土地肥沃,和燧石山農場比起來,那兒只要稍加耕種,莊稼就能夠長出來;對於那兒的人,苔絲也似乎覺得不同(其實完全是一樣的)。安琪爾遠涉重洋,帶著沉重的心情到異國它鄉開拓事業,因此經常給父親寫信,把自己不斷變化的地址告訴他,所以他囑咐苔絲把寫給他的信寄給他的父親轉寄,完全是為了保險起見。 
  「喂,」老克萊爾先生看過信封,回頭對妻子說,「安琪爾寫信說他要回家一趟,如果他在下個月底動身離開裡約,我想這封信也許會催他快點動身,因為我相信這封信一定是他妻子寄來的。」他一想起安琪爾的妻子,不禁深深地歎了口氣;於是他在這封信上重新寫了地址,立即寄給了安琪爾。 
  「親愛的兒子呀,希望你能平安地回家來!」克萊爾太太低聲說。「我這一輩子都感到他被虧待了。儘管他不信教,但是你也應該把他送到劍橋去,和你對待他的兩個哥哥那樣,給他同樣的機會。他在那兒受到合適的影響,也許他的思想就慢慢改變了,說不定還會當牧師呢。無論進教會,還是不進教會,那樣待他才公平一些。」 
  關於他們的兒子,克萊爾太太就說了這樣幾句傷心的話,埋怨她的丈夫。她也不是經常說這些抱怨的話;因為她是一個既虔誠又體貼的人,而且她也知道,關於這件事,她的丈夫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偏見,所以心裡難過。她常常聽見他在晚上睡不著覺,不停地祈禱,以此來壓抑自己的歎息。這位冷酷的福音教徒把他另外兩個兒子送去接受了大學教育,不過沒有把他不信教的小兒子也同樣送去。但是,即使到了現在,他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要是安琪爾接受了大學教育,雖然不是很有可能,但是他有可能用他學到的知識批駁他一生熱情宣傳的主義,而他的另外兩個兒子不同,都和他一樣當了牧師。他一方面為兩個信教的兒子在腳下墊上墊腳石,另一方面又以同樣的方法褒獎不信教的兒子,他認為這和他一貫的信念、他的地位、他的希望是不一致的。儘管如此,他仍然愛著安琪爾1這個名字叫錯了的兒子,心裡頭為沒有把他送進大學暗暗難過,就像亞伯拉罕一樣,當他把注定要死的兒子以撒帶到山上時2,心裡也不能不為兒子感到痛苦。他在內心裡產生出來的後悔,比他的妻子說出的抱怨要痛苦得多。 
   
  1安琪爾(Angel),意為天使,但安琪爾不信教,不願當牧師,所以人與名不符。 
  2見《聖經·創世紀》第二十二章。上帝要考驗亞伯拉罕,要他把兒子帶到山上獻祭,於是亞伯拉罕把兒子帶到上帝指定的山上,綁在祭壇上,拿刀殺兒子,這時上帝的使者才制止了他。 

  對於安琪爾和苔絲這場不幸的婚姻,老兩口責備的也是自己。要是安琪爾不是注定了要做一個農場主,他就沒有機會同一個鄉下姑娘結緣了。他們並不十分清楚兒子和媳婦是什麼原因分開的,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間分開的。他們最初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憎惡感,但是兒子在後來寫給他們的信中,偶爾也提到要回家接他的妻子;從信中的話看來,他們希望他們的分離並不是像當初那樣絕望,永遠不能和好。兒子還告訴他們,說苔絲住在她的娘家,他們顧慮重重,不知道怎樣改變他們的處境,所以就決定不過問這件事。 
  就在這個時候,苔絲希望讀到她的信的那個人,正騎在一頭騾子的背上,望著一望無垠的廣闊原野,從南美大陸的內地往海岸走去。他在這塊陌生土地上的經歷是悲慘的。他到達那兒後不久,就大病了一場,至今還沒有完全痊癒,因此他差不多慢慢地把在這兒經營農業的希望放棄了,儘管他留下來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但是還沒有把自己思想的改變告訴他的父母。 
  在克萊爾之後,還有大批的農業工人聽了可以在這兒過安逸獨立生活的宣傳,弄昏了頭腦,成群結隊地來到這裡,在這兒受苦受難,面黃肌瘦,甚至丟了性命。他看見從英國農場來的母親,懷裡抱著嬰兒,一路艱難地跋涉,當孩子不幸染上熱病死了,做母親的就停下來,用空著的雙手在鬆軟的地上挖一個坑,然後再用同樣的天然工具把嬰兒埋進坑裡,滴一兩滴眼淚,又繼續朝前跋涉。 
  安琪爾本來沒有打算到巴西來,而是想到英國北部或東部的農場去。他是帶著一種絕望的心情到這個地方來的,因為當時英國農民中出現的一場巴西運動,恰好和他要逃避自己過去生活的願望不謀而合。 
  他在國外的這段生活,使他在思想上成熟了十二年。現在吸引他的人生中有價值的東西,不是人生的美麗,而是人生的悲苦。既然他早就不相信舊的神秘主義體系,現在他也就開始不相信過去的道德評價了。他認為過去的道德評價需要重新修正。什麼樣的男人才是一個有道德的男人呢?再問得更確切些,什麼樣的女人才是有道德的女人呢?一個人品格的美醜,不僅僅在於他取得的成就,也在於他的目的和動機;他的真正的歷史,不在於已經做過的事,而在於一心要做的事。 
  那麼,對苔絲應該怎樣看呢? 
  一旦用上面的眼光看待她,他就對自己匆忙下的判斷後悔,心裡開始感到難受起來。他是永遠把她拋棄了呢,還是暫時把她拋棄了呢?他再也說不出永遠拋棄她的話來了,既然說不出這種話來,那就是說現在他在精神上接受她了。 
  他越來越喜歡對苔絲的回憶,那個時候正是苔絲住在陵石山農場的時候,但在那時候,苔絲還沒有覺得應該大膽把她的境況和感情告訴他,打動他。那時候他感到非常困惑,在困惑之中,他沒有仔細研究她為什麼不給他寫信的動機,而她的溫順和沉默也被他錯誤地理解了。要是他能夠理解的話,她的沉默中又有多少話要說啊!——她之所以沉默,是她要嚴格遵守他現在已經忘記了的吩咐,雖然她天生了一副無所畏懼的性格,但是卻沒有維護自己的權利,而承認了他的宣判在各個方面都是正確的,因此只好一聲不響地低頭認錯。 
  在前面提到的安模爾騎著騾子穿越巴西腹地的旅行中,另外還有一個人騎著騾子和他同路。安琪爾的這個同伴也是英國人,雖然他是從英國的另一地區來的,但是目的都是一樣。他們情緒低落,精神狀態都不好,就在一起談一些家事。誠心換誠心。人們往往有一種奇怪的傾向,願意向不熟悉的人吐露自己不願向熟悉的朋友吐露的家庭瑣事,所以他們騎著騾子一面走路的時候,安琪爾就把自己婚姻中令人悲傷的問題對他的同伴講了。 
  安琪爾這位陌生的同伴,比他到過更多的國家,見過更多的人物;在他寬闊的胸懷著來,這類超越社會常規的事情,對於家庭生活似乎非同小可,其實只不過是一些高低不平的起伏,有如連綿不斷的山川峽谷對於整個地球的曲線。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和安琪爾的截然不同;認為苔絲過去的歷史對於她未來的發展無足輕重。他明白地告訴安琪爾,他離開她是錯誤的。 
  第二天他們遭遇了一場雷雨,都一起被雨淋得透濕。安琪爾的同伴染上了熱病,一病不起,在禮拜末的時候死了。克萊爾等了幾個小時,掩埋了他,然後又上了路。 
  他對於這位心懷坦蕩的同伴,除了一個普通的名字而外一無所知,但是他隨便評說的幾句話,他一死反而變成了至理名言,對克萊爾的影響超過了所有哲學家合乎邏輯的倫理學觀點。和他一比,他不禁為自己的心地狹窄感到羞愧。於是他的自相矛盾之處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了他的心頭。他以前頑固地褒揚希臘的異教文化,貶抑基督教的信仰;在希臘的異教文明裡,一個人因為受到強暴才屈服並不一定就喪失了人格。無疑他憎恨童貞的喪失,他這種憎恨是他和神秘主義的信條一起繼承來的,但是如果童貞的喪失是因為欺騙的結果,那他認為這種心理至少就應該加以修正了。他心裡悔恨起來。他又想起了伊獲·休特說的話,這些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忘記過。他問伊茨是不是愛他,伊茨回答說愛他。他又問她是不是比苔絲更愛他?她回答說不。苔絲可以為他獻出自己的生命,而她卻做不到。 
  他又想起了苔絲在結婚那一天的神情。她的眼睛對他表達出多少深情啊;她多麼用心地聽他說話啊,彷彿他說的話就是神說的話!在他們坐在壁爐前的那個可怕的夜晚,當她那純樸的靈魂向他表白自己的過去時,她的臉在爐火的映襯下看起來多麼可憐啊,因為她想不到他會翻臉無情,不再愛她、呵護她。 
  他就這樣從一個批評她的人變成了一個為她辯護的人。因為苔絲的緣故,他對自己說了許多憤世嫉俗的話,但是一個人不能總是作為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活在世上,所以他就不再那樣了。他錯誤地憤世嫉俗,這是因為他只讓普遍原則影響自己,而不管特殊的情形。 
  不過這種理論未免有些陳舊;早在今天以前,做情人的和做丈夫的已經超越了這種理論。克萊爾對苔絲一直冷酷,這是用不著懷疑的。男人們對他們愛的和愛過的女人常常過於冷酷;女人們對男人也是如此。但是這些冷酷同產生這些冷酷的宇宙冷酷比起來,它們還算得上溫柔;這種冷酷就像地位對於性情,手段對於目的,今天對於昨天,未來對於現在。 
  他對苔絲的家族歷史產生的熱情,也就是對專橫的德貝維爾家族產生的熱情——他以前瞧不起這個家族,認為它氣數已盡——現在又讓他的感情激動起來。這類事情具有政治上的價值和想像上的價值,他以前為什麼不知道這兩種價值之間的區別呢?從想像的價值看,她的德貝維爾家世的歷史意義十分重大;它在經濟上一錢不值,但它對一個富於夢想的人,對於一個感歎盛衰枯榮的人來說,卻是最有用的材料。事實上,可憐的苔絲在血統和姓氏方面與眾不同的那一點特點,很快就要被人遺忘了,她在血統上同金斯伯爾的大理石碑和鉛制棺材之間的聯繫,就要湮沒無聞。時光就是這樣殘酷地把他的浪漫故事給粉碎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她的面貌,他覺得現在他可以從中看出一種尊嚴的閃光,而那種尊嚴也一定是她的祖先有過的;他的幻覺使他產生出一種情緒,這是他從前感到在血管裡奔流著的情緒,而現在剩下的只是一種痛苦感覺了。 
  儘管苔絲的過去並非白璧無瑕,但是像她這樣一個女人現有的優點,也能勝過她的同伴們的新鮮美麗。以法蓮人拾取的葡萄,不是勝過亞比以謝新摘的葡萄嗎?1 
   
  1見《聖經·士師記》第八章第二節。 

  這樣說來克萊爾是舊情萌發了,這也為苔絲一往情深的傾訴鋪平了道路,就在那時候,他的父親已經把苔絲寫給他的信轉寄去了;不過因為他住在遙遠的內地,這封信要很長時間才能寄到他的手上。 
  就在這時候,寫信的人心想,安琪爾讀了她的信就會回來,不過她的希望有時大,有時小。她的希望變小的原因是她生活中當初導致他們分離的事實沒有改變——而且永遠也不能改變。當初她在他的身邊都沒有使他回心轉意,現在她不在他身邊,那他就更不會回心轉意了。儘管如此,她心裡頭想的還是一個深情的問題,就是他一旦回來了,她怎樣做他才最高興。她唉聲歎氣起來,後悔自己當初在他彈豎琴的時候沒有多注意一下,記住他彈的是什麼曲子,也後悔自己沒有更加仔細地問問他,記住在那些鄉下姑娘唱的民謠裡,他最喜歡哪幾首。她間接地問過跟著伊茨從泰波塞斯來到燧石山農場的阿比·西丁,碰巧他還記得,他們在奶牛場工作時,他們斷斷續續地唱的讓奶牛出奶的那些歌曲,克萊爾似乎最喜歡《丘比特的花園》、《我有獵苑,我有獵犬》和《天色剛破曉》;好像不太喜歡《裁縫的褲子》和《我長成了一個大美人》1,雖然這兩首歌也很不錯。 
   
  1以上歌曲都是十九世紀英國流行的民歌。 

  苔絲現在心中的願望就是把這幾首民歌唱好。她一有空就悄悄地練習,特別注意練習《天色剛破曉》那首歌: 
  起床吧,起床吧,起床吧! 
  去為你的愛人來一束花, 
  花園裡面種有花, 
  美麗的鮮花都開啦。 
  斑鳩小鳥成雙成對, 
  在枝頭忙著建築小巢, 
  五月裡起得這樣早, 
  天色才剛剛破曉。 
  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裡,只要其他的姑娘們不在她的身邊,她就唱這些歌曲,就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會被她感動。每當想到他也許終究不會來聽她唱歌,她就淚流滿面,歌曲裡那些純樸癡情的詞句,餘音不斷,彷彿在諷刺唱歌人的痛苦的心。 
  苔絲一直沉浸在幻想的美夢裡,似乎已經忘記了歲月的流轉;似乎忘記了白天的時間已經越來越長,也似乎忘記了聖母節已經臨近,不久緊接而來的就是舊歷聖母節,她在這兒的工期也就結束了。 
  但是在那個結賬的日子完全到來之前,發生了一件事情,讓苔絲思考起完全不同的問題來。有一天晚上,她在那座小屋裡像平常一樣和那一家人在樓下的房間裡坐著,這時傳來敲門聲,問苔絲在不在這兒。苔絲從門口望去,看見門外有一個人影站在落日的餘暉裡,看她身材的高矮像個婦女,看她身材的肥瘦又像一個孩子,她在暗淡的光線裡還沒有認出是誰,那個人就開口喊了一聲「苔絲」! 
  「哎呀——是麗莎·露嗎?」苔絲用吃驚的語氣問。她在一年多前離開家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孩子,現在猛然長成了這麼高的個子,連麗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長高了,以前她穿在身上嫌長的袍子,現在已經顯得短了,一雙腿也露在袍子的外面;她的手和胳膊也似乎感到拘謹,這說明她還沒有處世的經驗。 
  「是我,我跑了一整天了,苔絲!」麗莎用不帶感情的鄭重口氣說,「我到處找你;我都給累壞了。」 
  「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媽媽病得很重,醫生說她快要死了,爸爸的身體也很不好,還說他這樣的高貴人家像奴隸一樣地去幹活太不像話;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好。」 
  苔絲聽後愣了半天,才想起來讓麗莎·露進門坐下。麗莎·露坐下以後,吃了一點兒點心,苔絲這時也打定了主意。看來她是非立即回家不可了。她的合同要到舊歷聖母節也就是四月六日才能到期,但也沒有幾天了,所以她決定立刻大膽動身回家。 
  要是當晚就動身,她們可以提前十二個小時回到家裡,但是她的妹妹太累了,不等到明天走不了這樣遠的路。所以苔絲就跑到瑪麗安和伊茨住的地方,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們,並請她們在農場主的面前好好地替她解釋。她又回來給麗莎做了晚飯,然後再把她安頓在自己的床上睡了,才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盡量地把自己的東西都裝進一個柳條籃子裡,告訴麗莎明天早上走,自己動身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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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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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鐘聲敲響十點的時候,苔絲就在春分時節寒冷的黑夜裡上路了,她要在清冷的星光中走完十五英里的路程。在人跡稀少的地方,黑夜對於一聲不響的夜行人來說不是危險,而是一種保護;苔絲知道這一點,所以就專門揀她在白天害怕的最近的路走;不過在那個時候,路上沒有攔路打劫的,加上她一心掛念著母親的病,所以也就不怕鬼怪了。她就這樣一英里接著一英里地走,上了山又下山,終於走到了野牛墳;大約半夜時分,她站在野牛墳的高地上向下面一片昏冥的深淵望去,只見山谷裡一片黑暗,在山谷的另一邊,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她在高地上已經走了大約五英里的路,然後再在低地上走十或十一英里的路,她就走完這次回家的全部路程了。在她下山的時候,那條蜿蜒而下的山路剛好在暗淡的星光下可以看清。她走了不久,就走到了同山上完全不同的土壤上了,那種不同可以用腳踩出來,用鼻子聞出來。這就是黑荒原谷的粘質土壤地帶,在谷內這一部分,收稅的卡子路一直沒有延伸進來。在這些難以耕種的土地上,迷信的流行倒是經久不衰。這兒曾經是一片森林,在這種夜色朦朧的時刻,似乎遙遠的和最近的融合在一起,表現出某些舊日的特點,所有的樹林和高高的樹籬,也顯得威嚴可怖。這兒是追獵公鹿的地方,也是通過針刺和投水而驗明女巫的地方,當你從這兒走過的時候,還有一些綠色的精靈嘲笑你,嚇唬你;——人們現在仍然相信,這幾遍地都是妖怪和精靈。 
  苔絲從納特伯利的鄉村酒店經過時,酒店的招牌嘎吱嘎吱地響著,回應著她走路的腳步聲,村子裡沒有人,除了她誰也不會聽見。在苔絲的想像裡,她看見茅屋裡的人,肌腱鬆弛了,肌肉放鬆了,躺在黑暗的屋頂下,蓋著小紫花格子的被子,正在蓄積體力,等到第二天早晨漢姆布萊頓的山頂剛染上朝霞,他們就要起來從事新的一天的勞動了。 
  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她終於走完了蜿蜒曲折的籬路的最後一段彎路,進入馬洛特村;她走過鄉村會社遊行時她第一次見到安琪爾·克萊爾的地方;那一次他沒有和她跳舞,苔絲至今仍然還有一種失望的感覺。在她的母親住的那座房屋的方向,她看見有一縷亮光。亮光是從臥室的窗戶裡透出來的,亮光的前面有一根樹枝不住地搖動,弄得亮光似乎在向她眨眼一樣。等到她能夠看清房屋輪廓的時候——屋頂是用她的錢新蓋的——她立刻想起了舊日的所有情景。這座屋子是她的身體和生命的一部分;天窗上的斜坡,山牆上的石灰,煙囪頂上的破磚,都和她有著某種共同的特點。在她看來,這一切東西都帶有一種模糊不清的特點,意味著她的母親病倒了。 
  她輕輕地打開門,沒有驚動任何人;樓下的房間是空的,陪伴她母親的鄰居走到樓梯口小聲告訴她說,德北菲爾德太太現在雖然睡著了,但是還不見好轉。苔絲給自己做了早飯吃了,接著就在她母親房間裡看護她的母親。 
  她在早晨見到了孩子們,他們一個個都像是被人拉長了的樣子;雖然她離開家只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但是他們的成長卻是叫人吃驚的。她現在必須一心一意照顧他們了,因此自己的憂愁也就顧不上了。 
  她父親的身體還是同過去一樣,害著那種叫不上名字的病,像往常一樣坐在椅子裡。不過苔絲回來後的這一天,他卻特別有精神。他說他想出來一個過生活的辦法了,苔絲問他是什麼辦法。 
  「我想,我們給英國這一帶所有的考古學家都寄一封信去,」他說,「請他們寄錢來維持我的生活。我敢肯定他們會把我的要求當成一件富有浪漫精神、藝術趣味和恰當不過的事來做。他們花了大量的錢去保護古代遺跡,去發掘人的骨頭之類的東西;如果他們知道了我這個活古董,他們一定會更加覺得有意思的。最好是有一個人去一個個告訴他們,說現在就有一個活古董生活在他們中間,他們卻沒有重視他!這件事是特林漢姆牧師發現的,如果他還活著,我敢擔保他一定會去辦這件事的。」 
  苔絲急於處理目前一些緊急事情,顧不上和她的父親去爭論他的偉大計劃,她雖然接濟過家裡幾次,但家裡的狀況並沒有多大的改善。當她把家裡的事情弄妥當了,這才開始注意外面的事情。那時已經到了栽種和播種的季節,村子裡的人許多園子和租種的公地都已經耕種過了,可是德北菲爾德家的園子和租種的公地還荒著。她一瞭解,不覺大吃一驚,原來他們家把做種的土豆全吃光了,——這真是一個只顧眼前不顧將來的錯誤了。她盡快地弄到一些她能夠弄到的別的作物種子,過了幾天,她父親身體也好多了。苔絲又哄又勸,她父親才出來照看園子:而她自己則去耕種她家租種的離村子有二百碼遠的一塊公地。 
  她被束縛在病房裡已經有了一些時日,加上她母親的病已經有了好轉,所以她也願意出去種地。劇烈的運動可以使人的思想放鬆。她家租種的那塊地在高處那塊乾燥開闊的圈地中間,那片圈地裡大約有四五十塊租種地,種地的白天做完了雇工的活兒,晚上就到租種地裡忙碌。挖地通常在六點鐘開始,要一直幹到天黑或者月亮上來的時候。在那個時候,許多租種地裡開始燒燬一堆堆野草和垃圾,天氣乾燥,正適合把它們燒掉。 
  有一天,天氣晴朗,苔絲和麗莎·露一起在自己的租種地裡幹活,那天鄰居們也在那塊圈地裡,他們一直幹到傍晚,干到落日的最後一道餘暉灑在那些把圈地分成一塊塊租種地的白色界樁上。太陽落了,黃昏來了,大家點燃租種地裡的茅草和捲心菜的菜根,地裡冒出來一陣陣火光,濃煙被風一吹,租種地的輪廓時明時暗。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大團大團的濃煙被風吹得貼地滾動,在火光的映照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發光體,把幹活的人相互遮擋起來;這時候,白天是牆晚上是光的「雲柱」1的意思,就可以領會了。 
   
  1雲柱(pillar of a cloud),見《聖經·出埃及記》第十三章第十七至二十一節。 

  夜色越來越濃,有些男人和女人就放下地裡的活兒回家了,不過大多數人還是留在地裡,想把手裡的活兒幹完,苔絲雖然叫她的妹妹回去了,但是她自己還留在地裡。她當時拿著叉子在燒著野草的租種地裡幹活,那把叉子有四個發亮的齒,碰到土裡的石頭和硬土塊,就發出叮噹的響聲。有時候她全身都籠罩在火堆燃起的煙霧裡,有時候身上一點兒煙霧也沒有,只有火堆燃起的黃銅色火光照著她。今天她的穿著也有點兒奇怪,是一副惹人眼目的樣子;她穿的一件袍子已經洗得發白,袍子的外面罩一件黑色的短上裝,給人總的感覺她既像是一個參加婚禮的人,也像是一個送葬的人。在她背後稍遠一點兒的婦女,在昏暗中看得見她們身上穿的白色裙子和灰白的臉,只有她們偶爾被火光照亮的時候,才能看見她們的全身。 
  在西邊,光禿禿的棘樹的枝條像鐵絲一樣,結成樹籬,形成一塊塊田地的邊界,在低矮的灰白天色裡十分顯眼。木星高懸在空中,好像一朵盛開的黃水仙,它是那樣明亮,差不多能夠照出影子來。天上還有幾顆叫不出名字的小星星。遠處有一隻狗在叫,偶爾也聽見車輪在乾燥的路面上嘎吱嘎吱地碾過。 
  因為天色還不晚,工人們手中的叉子掙3直響;那時的空氣雖然清冷刺骨,但是已經有了春天的細語,鼓舞了種地的人。在那個地方,在那個時刻,在嘩剝直響的火堆裡,在忽明忽暗的離奇的神秘裡,有一種東四使大家和苔絲都喜歡待在地裡。在冬天的霜凍裡,夜色就像魔鬼,在夏天的溫暖裡,夜色就像情人,而在這種三月的天氣裡,夜色卻像鎮靜劑一樣。 
  當時誰也沒有去看自己周圍的夥伴。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地面,看著剛翻開的被火光照亮的地面。因此,苔絲一邊翻著泥塊,一邊癡情地唱著短小的歌曲,不過現在她對克萊爾會來聽她唱歌已經不抱希望了,過了好久,她才注意到有一個人在她的附近幹活——她看見那個人穿著粗布長衫,和她一樣在租種地裡翻地,她以為那個人是她父親請來幫她幹活的。當那個人挖得離她更近了些,她看他看得更清楚了。有時候煙霧把他們隔開,煙霧一飄走,他們又能互相看見了,不過煙霧又把他們和其他的人隔開了。 
  苔絲沒有和她一起幹活的這個人說話,他也沒有和她說話。她也沒有多想一想,只記得白天他不在地裡,知道他不是馬洛特村裡的人;近幾年來她時常離家,有時長期離家,所以她不認識那個人也不足為怪。他挖地挖得離她越來越近了,近得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及子上的鐵飯像她叉子上的鐵齒一樣閃光。當她把一把枯草扔到火堆上的時候,她看見他在對面也在做同樣的事。火光一亮,她看見了德貝維爾的那張臉。 
  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他,他的樣子也非常古怪,身上穿著只有最古板的農民才穿的打褶粗布長衫,他這種極其好笑的樣子使她心裡感到陣陣發悚。德貝維爾發出一聲低低的長笑。 
  「如果我想開玩笑,我就要說,這多麼像伊甸樂園啊!」他歪著頭看著她,想入非非地說。 
  「你說什麼呀?」苔絲有氣無力地問。 
  「一個愛說笑話的人,一定要說我們兩個人的情景就像在伊甸樂園裡一樣了。你是夏娃,我就是另外那個人,裝扮成一個下等動物來誘惑你。我相信神學的時候,很熟悉彌爾頓描寫的那個場面。有一段這樣說—— 
  「女王,路已鋪好,並不太長, 
  就在一排桃金娘的那邊…… 
  ……要是你接受 
  我的指引,我馬上就帶你去。」 
  「那麼帶路吧,」夏娃回答。1 
   
  1見彌爾頓《失樂園》第九章六二六至六三一行。 

  「等等。我親愛的親愛的苔絲,我只能把這些話向你說出來,這都是你以為的或者想說的話,但這樣說不是真實的,因為你把我想得太壞了。」 
  「我從來沒有說過你是撒旦,也沒有想過你是撒旦。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看待你。除非你惹惱了我,我都能冷靜地看待你。怎麼,你到這兒來挖地完全是為了我嗎?」 
  「完全是為了你。為了來看看你;別的什麼也沒有。我來這兒的路上,看見有件長衫掛在那兒出售,就頭了芽上,免得被你認出來。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阻止你像這樣幹活。」 
  「但是我自己願意這樣幹活——也是為我的父親幹活。」 
  「你在那個地方的合同期滿了嗎?」 
  「滿了。」 
  「你以後到哪兒去呢?到你親愛的丈夫那兒去嗎?」 
  她簡直受不了這種令人難堪的話。 
  「啊——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說。「我沒有丈夫了!」 
  「說得完全對——你的意思不錯。但是你還有朋友呀,我已經下了決心,不管你怎麼想,我也要讓你過上舒服日子。你回家的時候,你就會看見我給你們送去了什麼。」 
  「啊,阿歷克,我希望你什麼東西也不要送給我!你的東西我也不會要!我不願意要你的東西——要你的東西是不對的!」 
  「說得對!」他輕佻地喊著說。「要是我對一個女人像對你一樣心疼的話,我是不會看著她受苦而不幫助她的。」 
  「但是我的日子過得也不錯!我的困難只是——只是——根本不是生活問題!」 
  她轉過身去,拚命地挖起地來,眼淚流到鋤頭把上,又從鋤頭的把上流到地裡。 
  「關於孩子們——你的弟弟和妹妹,」他接著說。「我也一直在為他們考慮。」 
  苔絲的心戰慄了——他正在觸她心中的痛處,猜到了她主要的煩惱。自從回家以來,她就懷著熱烈的感情在為這些孩子們操心。 
  「你的母親要是不能恢復過來,總得有個人照顧他們吧;因為,我想你的父親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是不是?」 
  「有我幫助他,他能管用的。他一定能管用的!」 
  「還有我的幫助。」 
  「不要你的幫助,先生!」 
  「你他媽的不是太糊塗嗎!」德貝維爾叫起來。「唉,你的父親認為我們是一家呀,他會感到很滿意的啊!」 
  「他不會的。我已經實話告訴他了。」 
  「那你更加糊塗了!」 
  德貝維爾生氣地從她的身邊退到樹籬的邊上,在那兒把身上喬裝打扮的長衫脫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火裡,轉身走了。 
  苔絲也無法繼續挖下去了,只感到心神不定,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到她父親家裡去了。她就用手拿著鋤頭,向家裡走去。 
  她走到離家還有二十碼遠的地方,有一個妹妹向她走來。 
  「啊,苔絲——你看怎麼辦吧!麗莎·露正在哭,家裡擠了一大堆人,媽媽倒是大見好了,可是他們卻說父親已經死了啊!」 
  這個孩子只知道這件事重要,但是不知道這件事悲慘;她站在那兒,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苔絲,她看見苔絲聽了她的話後臉上出現的神情,就說—— 
  「喂,苔絲,我們是不是再也不能和父親說話了啊?」 
  「可是父親只不過是一點兒小病啊!」苔絲慌慌張張地喊著說。 
  麗莎·露也來了。 
  「他剛才跌倒的,給媽媽看病的大夫說,沒有辦法救了,他的心都叫油長滿了。」 
  不錯;德北菲爾德夫婦互相把位置變換了;快死的人脫離了危險,生小病的人倒死了。這件事比聽起來的意義要嚴重得多。她的父親活著的時候,他的價值和他個人成就的關係並不大,或者說也許沒有多大價值,但是他的價值在他的個人以外。他是三輩人中的最後一輩,他們租住的房屋和宅基地的典約就到他這裡為止。轉租土地的農場主早就垂涎他們的房子,想把房子租給他的長工住,那時他的長工正缺少住的地方。而且,終身典房人幾乎和小自由保產人一樣在村子裡不受歡迎,所以租期一到,就絕不讓他們再租了。 
  因此,當年的德貝維爾家,現在的德北菲爾德家看著不幸的命運降臨在他們的頭上,毫無疑問,在他們還是郡中望族的時候,也肯定製造了許多次不幸的命運,或許還要更為嚴重,讓它們降臨在那些和他們現在一樣的沒有土地的人的身上。天下的一切事情,彼此消長,盛衰交替,本來就是這樣不斷變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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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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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到了舊歷聖母節的前夕,農業界的人忙著搬家的熱烈場面,只有在一年中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才會出現。這一天是合同期滿的日子,在燭光節簽訂的下一年的戶外勞動合同,也要從這一天開始。那些不願意繼續在老地方工作的莊稼漢——或者叫勞工,他們自古以來都叫自己莊稼漢,勞工這個詞是從外面的世界引進來的——就要搬到新的農場上去。 
  這些每年一次的從一個農場到另一個農場的遷移,在這兒變得越來越多了。在苔絲的母親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馬洛特村一帶大多數種地的人,一輩子都是在一個農場裡幹活,他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以那個農場為家的;但是近些年來,這種希望每年搬遷的傾向達到了高潮。這種搬遷不僅使年輕的家庭高興激動,而且也可能從搬遷中得到好處。這一家人住的地方是埃及,但是對從遠處看它的家庭來說,它就變成了福地1,等到他們搬到那兒住下以後,才發現那個地方又變成了埃及;所以他們就這樣不停地搬來搬去。 
   
  1埃及、福地,宗教典故。古以色列人流落埃及,遭受虐待,祈禱上帝,上帝於是幫助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從埃及達到迦南,因而迦南被稱為福地。見《聖經·出埃及記》第一至第十六章。 

  但是,鄉村生活中所有這些越來越明顯的變動,並不完全是因為農業界的不穩定產生的。農村人口在繼續減少。從前在鄉村裡,還有另外一個有趣的、見識廣的階級同種地的莊稼漢居住在一起,他們的地位比莊稼漢高,苔絲的父親和母親屬於這個階級,這個階級包括木匠、鐵匠、鞋匠、小販,還有一些除了種地的莊稼漢而外的不好分類的人。他們這一班人都有固定的目的和職業,有的和苔絲的父親一樣,是不動產的終身所有人,也有的是副本持有不動產的人,有時候也有一些小不動產所有人。但是他們長期租住的房屋一經到期,就很少再租給相同的佃戶,除非是農場主絕對需要這些房屋給他的雇工住,不然大部分房屋都被拆除。那些不是被直接雇來幹活的住戶,都不大受到歡迎,有些人被趕走以後,留下來的人生意受到影響,也只好跟著走了。這些家庭是過去鄉村生活中的主體,保存著鄉村的生活傳統,現在只好逃到更大的生活中心避難了;關於這個過程,統計學家幽默地稱為「農村人口流向城市的趨勢」,這種趨勢,其實同向下流的水由於機械的作用向山上流是一樣的。 
  馬洛特村的房屋經過拆除以後,就這樣減少了,所以房主都要把沒有拆除的房屋收回去,給自己的工人住。自從苔絲出現了那件事後,她的生活就籠罩在一種陰影裡,既然德北菲爾德家的後人名譽不好,大家就心照不宣地作了打算,等到租期一滿,就得讓德北菲爾德家搬走,僅是只從村中的道德方面考慮也得如此。確實,德北菲爾德這家人無論在性情、節制,還是在貞操方面,一直不是村子裡閃閃發光的典型。苔絲的父親,甚至苔絲的母親,有時候都喝得醉醺醺的,孩子們也很少上教堂,大女兒還有過一段風流艷史。村子要想辦法維持道德方面的純潔。所以聖母節的第一天剛到,德北菲爾德一家就非得離開,這座房屋的房間多,被一個有一大家人的趕大車的租用了;寡婦瓊和她的女兒苔絲、麗莎·露,還有兒子阿伯拉罕和更小的一些孩子,不得不搬往其它的地方。 
  在搬家前的那個晚上,天下起了濛濛細雨,一片陰沉,所以不到天黑的時候天就黑了。因為這是他們在自己的老家和出生的地方住的最後一個晚上,所以德北菲爾德太太、麗莎·露和阿拉伯罕就一起出門去向一些朋友告別,苔絲則留在家裡看家,等他們回來。 
  苔絲跪在窗前的一條凳子上,臉貼著窗戶,看見玻璃上的水向下流著,好像玻璃外面又蒙上了一層玻璃。她目光落在一張蜘蛛網上,那張蛛網不該結在一個沒有蚊蠅飛過的角落裡,所以那只蜘蛛大概早已經餓死了。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輕輕地顫抖著。苔絲心裡想著全家的境況,覺得自己是一家人的禍根。假如她這次沒有回家來,她的母親和孩子們也許會被允許住下去,做一個按星期繳納租金的住戶。可是她剛一回來,就被村子裡幾個愛挑剔和有影響的人看見了:他們看見她來到教堂墓地,用一把小鏟子把被毀掉了的嬰兒墳墓修好了。因此,他們知道她又回家住了;她的母親也遭到指責,說她「窩藏」自己的女兒;這也引起瓊的尖刻反駁,說自己不屑住在這兒和立刻搬走的話來;話一說出口,別人也信以為真,所以就有了現在這種結果。 
  「我永遠不回家才好!」苔絲傷心地對自己說。 
  苔絲一心想著上面的那些事情,所以當時她看見街上有一個穿著白色雨衣的人騎著馬走來,她起初並沒有加以注意、大概是她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的緣故,他很快就看見她了,就拍馬向屋前走來,差不多走進了牆下面留下來種花的那一溜土□子。他用馬鞭敲了敲窗戶,苔絲才看見他。雨差不多停了,她按照他手勢的意思把窗戶打開。 
  「你沒有看見我吧?」德貝維爾問。 
  「我沒有注意,」她說。「我相信我聽見你了,但是我以為是馬車的聲音。我好像在做夢似的。」 
  「啊!你也許聽說過德貝維爾家的馬車的故事。我想,你聽說過那個傳說吧?」 
  「沒有。我的——有個人曾經想把那個故事告訴我,但是後來又沒有告訴我。」 
  「如果你是德貝維爾家族的真正後人,我想我也不應該告訴你。至於我,我是假的德貝維爾,所以無關緊要。那個故事有點兒嚇人。據說有一輛並不存在的馬車,只有真正德貝維爾家族血統的人才能聽見它的聲音,聽見了馬車聲音的人都認為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這件事與一樁謀殺案有關,兇手是幾百年前一個姓德貝維爾的人。」 
  「你現在已經講開了,就把它講完吧。」 
  「很好。據說有一個姓德貝維爾的人綁架了一個漂亮女人,那個女人想從綁架她的那輛馬車上逃跑,在掙扎中他就把她殺了,也許是她把他殺了——我忘了是誰把誰殺了。這是這個故事的一種說法——我看見你們把盆子和水桶都收拾好了。你們要搬家了,是不是?」 
  「是的,明天搬家——明天是舊聖母節。」 
  「我聽說你們要搬家,但是我還不敢相信,好像太突然了。是為什麼呢?」 
  「那座房屋的租期到我父親死時為止,我的父親一死,我們就沒有權利住下去了。要不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們也許還能一禮拜一禮拜地住下去。」 
  「因為你什麼呢?」 
  「我不是一個——正經女人。」 
  德貝維爾的臉頓時紅了。 
  「這些人真是不要臉!可憐的勢利小人!但願他們的骯髒靈魂都燒成灰燼!」他用諷刺憎惡的口氣喊著說。「你們就是因為這個才搬家的,是不是?是被他們趕走的,是不是?」 
  「這也並不完全算是被他們趕走的;不過他們說過我們應該早點搬家的話,現在大家都在搬家,所以我們還是現在搬家最好,因為現在的機會好一些。」 
  「你們搬到哪兒去呢?」 
  「金斯伯爾。我們在那兒租了房子。我母親偏愛我父親的老家,所以她要搬到那兒去。」 
  「可是你母親一家人租房住不合適呀,又是住在一個窟窿大的小鎮上。為什麼不到特蘭裡奇我家花房裡去住呢?自從我的母親死後,已經沒有多少雞了;但是房子還在,花園還在,這你都知道。那房子一天就可以粉刷好,你母親就可以十分舒服地住在那兒了;我還要把孩子們都送到一個好學校去。我真的應該為你幫一點兒忙!」 
  「但是我們已經在金斯伯爾把房子租好了呀!」苔絲說。「我們可以在那兒等——」 
  「等——等什麼呀?等你那個好丈夫吧,這是不會錯的。你聽著好啦,苔絲,我知道男人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心裡也記得你們是為什麼分離的,我敢肯定他是不會同你和好的。好啦,雖然我曾經是你的敵人,但是我現在是你的朋友,你不相信也罷。到我的小屋去住吧。我們把家禽養起來,你的母親可以把它們照管得很好,孩子們也可以去上學。」 
  苔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後來她說—— 
  「我怎樣才知道你會這麼辦呢?你的想法也許改變了——然後——我們——我的母親——又要無家可歸了。」 
  「啊,不會改變的,不會的。如果你認為必要,我可以寫一份防止我改變主意的字據給你。你想一想吧。」 
  苔絲搖了搖頭。但是德貝維爾堅持不讓,她很少看見他如此堅決,她不答應,他就不肯罷休。 
  「請你告訴你的母親吧!」他鄭重地說。「這本來是應該由她作決定的事,不是由你來作主的。明天早上我就讓人把房子打掃乾淨,粉刷好,把火生起來,到晚上的時候房子就干了,這樣你們就可以直接搬進去。請你記住,我等著你們。」 
  苔絲又搖了搖頭;心裡湧現出各種複雜的感情。她無法抬頭看德貝維爾了。 
  「我過去欠著你一筆人情債,這你是知道的!」他嘟噥著說。「你也把我的宗教狂熱給治好了;所以我高興——」 
  「我寧願你還保持著你的宗教狂熱,這樣你就可以繼續為宗教做事!」 
  「我很高興能有機會為你作一點兒補償。明天我希望能聽到你的母親從車上卸東西的聲音——現在讓我們為這件事握手吧——親愛的美麗的苔絲!」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把聲音放低了,好像嘟噥一樣,一面把手從半開的窗戶中伸進去。苔絲的眼睛帶著狂怒的感情,急忙把固定窗戶的栓子一拉,這樣就把德貝維爾的胳膊夾在窗戶和石頭的直欞中間了。 
  「真是該死——你真狠心呀!」他把胳膊抽出來說。「不,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這樣做的。好吧,我等著你。至少希望你的母親和孩子們會去。」 
  「我不會去的——我的錢多著啦!」她大聲喊。 
  「你的錢在哪兒?」 
  「在我的公公那兒,如果我去要,他就會把錢給我。」 
  「如果你去要。可是你不會去要,苔絲,我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會找別人要錢的——你寧肯餓死也不會去找人要錢!」 
  說完這些話,他就騎著馬走了。剛好在那條街的拐角的地方,他遇見了從前那個提著油漆桶的人,那個人問他是不是把道友拋棄了。 
  「見你的鬼去吧!」德貝維爾說。 
  德貝維爾走了,苔絲在那兒待了好久好久,突然,她心底裡湧起一股因受盡委屈而要反叛的情緒,引發了她的悲痛,不禁淚如泉湧,漲滿了她的眼睛。她的丈夫,安琪爾·克萊爾自己也和別人一樣,待她太殘酷了,他的確待她太殘酷了!她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但是他待她的確太殘酷了!在她的一生中——她可以從她的心底裡發誓——從來沒有故意做錯過事,可是殘酷的懲罰卻降落在她的身上。無論她犯的是什麼罪,也不是她故意犯的罪,既然不是故意犯罪,那她為什麼要遭受這種無窮無盡的懲罰呢? 
  她滿腹委屈地順手拿過一張紙,在上面潦潦草草地寫下了這樣的話: 
  啊,安琪爾呀,為什麼你待我這樣無情無義啊!這是我不應該受的呀。我已經前前後後仔細地想過了,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寬恕你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委屈你的,為什麼你卻要這樣委屈我呢?你太狠心了,的確太狠心了!我只好盡力把你忘了。我在你手裡,得到的都是委屈呀! 
                      苔 
  她看著窗外,等到送信的路過,就跑出上把信交給他,然後又回去呆呆地坐在窗前。 
  寫一封這樣的信和一封情詞哀怨的信沒有什麼不同。他怎能為她的哀怨動心呢?事實並沒有改變:沒有什麼新的情況改變他的觀點。 
  天越來越黑了,火光在房間裡閃耀著。兩個最大的孩子和母親一起出去了,四個更小的孩子年齡從三歲半到十一歲不等,都穿著黑裙子,圍坐在壁爐前嘰嘰喳喳地談著孩子們的事情。屋裡沒有點蠟燭,苔絲後來也就和孩子們一起談起來。 
  「寶貝們,在我們出生的這座屋子裡,我們只能在這兒睡最後一個晚上了,」苔絲急忙說。「我們應該把這件事想一想,你們說是不是?」 
  孩子們變得安靜下來;在他們那個年紀,最容易感情激動,一想到他們就要離開他們的故土了,一個個都咧嘴哭了出來,可是就在白天,他們一想到要搬到新地方去,還一個個感到高興呢。 
  「親愛的,你們給我唱支歌曲好不好?」 
  「我們唱什麼歌曲呢?」 
  「你們會唱什麼歌曲就唱什麼歌曲好啦,我都願意聽。」 
  孩子們暫時安靜了一會兒;第一個孩子打破了沉默,輕聲試著唱起來;第二個孩子開始跟著唱,最後第三個和第四個孩子也加入進來,一起唱起了他們在主日學校學會的歌曲—— 
  我們在這兒受苦受難, 
  我們在這兒相聚離別; 
  在天堂我們就不會分開。1 
   
  1這是主日學校的流行讚美詩,名為(Heeven Anticipated),T.Bilby作於1832年。 

  他們四個人一起唱著,那種神情就好像老早已經把問題解決了並且解決得沒有錯誤的人,覺得不需要多加考慮了,所以神情冷靜呆板。他們的臉一個個都很緊張,使勁地唱著每一個音節,同時還不住地去看中間閃爍不定的火焰,最小那個孩子還唱得錯了節拍。 
  苔絲轉過身去,又走到窗戶跟前。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但是她把臉貼著窗戶玻璃,彷彿要看穿外面濃濃的黑夜,其實,她是在掩藏自己眼中的淚水。只要她真能相信孩子們唱的歌曲裡面的話,真的敢肯定是那樣的話,那麼一切將和現在多麼不同呀,那麼她就可以放心地把他們交給上帝和他們未來的王國了!叮是,那是無法辦到的,所以她還得想辦法,做他們的上帝,在一個詩人寫的詩句裡,裡面有一種辛辣的諷刺,既是對苔絲的諷刺,也是對其他千千萬萬的人的諷刺—— 
  我們不是赤裸著降生 
  而是駕著榮耀的祥雲。2 
   
  2這是華茲華斯的詩句,見《Ode on Intimation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一詩。 

  在苔絲和苔絲這樣的人看來,下世為人本身就是卑鄙的個人慾望遭受的痛苦,從結果來看,也好像無法讓它合乎道理,至多只能減輕一些痛苦。 
  在蒼茫的夜色裡,苔絲看見她的母親和瘦長的麗莎·露以及亞伯拉罕從潮濕的路上走了回來。不久德北菲爾德太太穿著木鞋走到了門口,苔絲打開門。 
  「我看見窗戶外面有馬的蹄印吶!」瓊說。「有人來過嗎?」 
  「沒有人來過!」苔絲說。 
  坐在火邊的孩子們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其中有一個低聲說—— 
  「怎麼啦,苔絲,騎馬的是一個紳士啊!」 
  「那個紳士是誰?」母親問。「是你的丈夫嗎?」 
  「不是的。我的丈夫永遠永遠也不會來了,」她用絕望的語氣回答說。 
  「那麼他是誰呀?」 
  「啊!你不必問我了。你以前見過他,我從前也見過他。」 
  「啊!他說什麼啦?」瓊好奇地問。 
  「等到我們明天在金斯伯爾住下來了,我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你。」 
  她已經說過,那個人不是她的丈夫。可是在她的意識裡,從肉體的意義上說,她在心裡越來越感到只有那個人才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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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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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凌晨兩三點鐘的時候,天仍然一片漆黑,住在大道旁邊的人就聽到了馬車的轆轆聲,從睡夢中給吵醒了,馬車的轆轆聲時斷時續,一直持續到天亮——每年這個月的第一個禮拜是一個特殊的禮拜,每年在這個時候都要聽到馬車的吵鬧聲,就好像在這個月的第三個禮拜一定會聽到杜鵑的叫聲一樣。這些聲音都是大搬家的前奏,是那些為遷走的家庭搬運物品的空馬車和搬家隊走過去的聲音;因為被僱用的人通常都是由僱主派車把他們接到目的地。由於搬家的事要在一天內搬完,所以半夜剛過馬車的轆轆聲就響了起來,為的是要在六點鐘把馬車趕到搬家人的門口,一到那兒,他們就立即動手把要搬走的東西裝上車。 
  但是苔絲和她母親的家卻沒有熱心的農場主為她們派來馬車和搬家的人。她們都是婦道人家,不是正式的莊稼漢,也沒有特別需要她們的地方,因此不能免費運送任何東西,不得不自己花錢僱馬車。 
  苔絲向窗外看去,只見那天早晨天色陰沉沉的,刮著風,但是沒有下雨,雇的馬車也來了,她這才放下心來。聖母節這天下雨是搬家的人永遠也忘不了的鬼天氣;天一下雨,傢俱淋濕了,被褥淋濕了,衣服也淋濕了,最後弄得許多人生病。苔絲的母親、麗莎·露和亞伯拉罕已經醒了,不過更小的幾個孩子仍然睡著,沒有人去叫醒他們。醒來的四個人在暗淡的燈光下吃了早飯,就動手往車上裝東西。 
  裝馬車的時候有一兩個友善的鄰居過來幫忙,氣氛還有幾分高興。幾件大的傢俱放好以後,又用床和被褥在車上弄了一個圓形的窩兒,預備在路上讓瓊·德北菲爾德和幾個小孩子坐。 
  東西裝上車以後,她們又等了許久,拉車的馬才備好了牽過來,因為馬車到了以後,馬就從車上卸下來了;一直耽誤到兩點鐘,人馬才一起上路;做飯的鍋吊在車軸上,德北菲爾德太太和孩子們坐在馬車頂上,把鍾放在腿上抱著,防止馬車在猛烈顛簸時把機件震壞了;馬車猛地晃一下,鍾就敲一下,或敲一下半。苔絲和妹妹跟在馬車旁邊走著,一直走出了村子才上車。 
  她們在早上和頭天晚上曾經到幾戶鄰居家裡告別,這時候他們也前來為她們送行,祝她們走好運,不過在他們秘密的心底裡,卻沒有想到好運會降臨在這樣一個家庭裡,其實德北菲爾德這家人除了對自己而外,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損害。馬車不久上了土坡,隨著地勢的增高,風也隨著路面和土壤的變化而變得更加寒冷了。 
  那天是四月六日,德北菲爾德家的馬車在路上遇見了許多其它的馬車,都是馬車上裝著傢俱,傢俱上坐著全家人;這種裝載的方法近來似乎成了不變的原則,大概它的獨特性對於農村種莊稼的人就像蜂窠對於蜜蜂一樣。裝車的基礎部分是家裡的碗櫃,碗櫃上有發亮的把手,手指頭印兒和沾在上面的厚厚油垢;它按照平常的擺法被豎在車前面重要的位置上,對著拉車的馬的尾巴;那個碗櫃就像一個約櫃1,搬運的時候要恭恭敬敬地才行。 
   
  1約櫃(Ark of the Covenant),指裝有十塊摩西十戒的石碑的櫃子。見《聖經·民數記》第十章及其它章。 

  在這些搬家的人當中,有的快活,有的悲傷,有的停在客棧的門口,到了吃飯的時候,德北菲爾德一家老小也把馬車停在一家旅館的門口,給馬喂料,讓人吃飯。 
  休息的時候,苔絲的眼睛看見有一輛馬車的頂上坐著一群婦女,她們正在從車上到車下地互相傳遞著一個裝三品特酒的大酒杯喝酒;那輛馬車和苔絲的馬車停在同一個旅館裡,不過距離稍為遠一點。苔絲的眼睛隨著那只被傳來傳去的大酒杯看到了車上,發現有一雙她熟悉的手把那酒杯接了過去。於是苔絲向那輛馬車走過去。 
  「瑪麗安!伊茨!」苔絲大聲喊,因為車上坐的正是她們兩個,她們現在正和她們住的那一家人一起搬遷。「你們今天也搬家,和大家一樣是不是?」 
  她們說她們正和大家一樣搬家。在燧石山農場生活太苦了,她們幾乎沒有通知格羅比就走了,如果他願意,讓他到法庭告她們好了。她們告訴了苔絲她們的去處,苔絲也把自己的去處告訴了她們。 
  瑪麗安伏身在馬車裝的物品上,低聲和苔絲說話。「你知道跟著你的那位紳士吧?你猜得出我說的是誰,他到燧石山農場來找過你,問你是不是回家了。既然我們知道你不想見他,我們就沒有告訴他你去了哪兒。」 
  「噢——可是我已經見到他了!」苔絲嘟噥著說。「他找著我了。」 
  「他知道你現在去哪兒嗎?」 
  「我想他知道。」 
  「你的丈夫回來了嗎?」 
  「沒有。」 
  這時兩輛馬車的車伕已經從客棧出來了,趕著苔絲就告別了她的朋友,回到自己的馬車上,於是兩輛馬車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了。瑪麗安和伊茨決定和她們住的那家耕地的農民一起走,他們坐的馬車油漆得發亮,用三匹高頭大馬拉著,馬具上的銅飾閃亮耀眼;而德北菲爾德太太一家人坐的這輛馬車卻是一個吱吱作響的木頭架子,幾乎承受不了上面負載的重物;這是一輛自從造出來就沒有油漆過的馬車,只有兩匹馬拉著。這是一種強烈的對比,表示出兩家的明顯差別,說明由興旺發達的農場主來接和沒有僱主來接而只好自己僱車是不同的。 
  路很遠——一天要走完這些路確實太遠了——兩匹馬要拉著車走完這些路也極其不易。儘管他們動身非常早,但是等到他們走到一處高地的坡上,天色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候了,那處高地是被稱作青山的那塊高地的組成部分。兩匹馬站在那兒撒尿喘氣的時候,苔絲看了看四周。在那座山下,正好在他們的前面,就是他們前往的那個半死不活的小鎮金斯伯爾,那兒埋著她父親的祖先的枯骨,她的父親經常提到他的這些祖先,誇耀得讓人厭煩不過。金斯伯爾,在全世界可能被當作德北菲爾德家族老家的地點中,就只有這個地點了,因為他們在那兒足足住了五百年。 
  這時只見一個人從郊外向他們走來,那個人看出是搬家的馬車,就加快了他的腳步。 
  「我想,你就是德北菲爾德太太吧?」他對苔絲的母親說,那時她已經下了車,想步行走完剩下的路。 
  她點點頭。「我要是關心我的權利的話,我得說我就是新近故去的窮貴族約翰·德北菲爾德爵士的遺孀;我們正在問我丈夫祖宗的領地去。」 
  「哦?好,這我可不知道;不過如果你是德北菲爾德太太的話,我來這兒是要告訴你,你要的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我們今天早晨才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們要來——但這時候已經太晚了。不過你們在別處也找得到住處,這是沒有問題的。」 
  來人也注意到苔絲的臉,只見她聽到這個消息,臉頓時變得一片灰白。她的母親也露出絕望的神情。「我們現在怎麼辦呢,苔絲?」她痛苦地對苔絲說。「這就是你祖先的故土對我們的歡迎了!還是讓我們到前面找一找吧。」 
  她們走進了小鎮裡,盡量去找住房。苔絲的母親和妹妹麗莎·露出去打聽住處,苔絲則留在馬車的旁邊照顧小孩子。一個小時過後,瓊尋找住處一無所獲,回到了馬車的旁邊,趕車的車伕說,車上的東西一定要卸下來,因為拉車的馬都快累死了,而且當天晚上他至少還得往回走一段路。 
  「好吧——就卸在這兒吧!」瓊不顧一切地說。「我總會找到一個棲身的地方。」 
  馬車已經拉到了教堂墓地的牆角下,停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車伕把車上裝的可憐東西卸下來,堆在地上。卸完車,瓊付了車錢,這樣她差不多把她最後的一個先令都花光了。車伕離開他們走了,再也用不著繼續同他們打交道,因此車伕心裡非常高興。這是一個乾燥的夜晚,車伕猜想他們晚上凍不著。 
  苔絲絕望地看著那一堆傢俱。春天傍晚清冷的太陽,好像含有惡意似地照射著那些罈罈罐罐,照射著一叢叢在微風中索索發抖的枯草,照射著碗櫃的銅把手,照射到他們所有的孩子都睡過的那個搖籃上,照射在那座被擦得發亮的鐘面上,太陽照射著所有這一切,這一切閃現著責備的亮光,好像在說,這些室內的物品,怎麼會被扔到露天裡來了。周圍是當年的德北菲爾德家的園林,現在變成了山丘斜坡,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塊的圍場,那塊綠草菁菁的地基,表明當年那兒建造過德北菲爾德家的府邸;從這兒向外延伸出去的愛敦荒原一片蒼茫,從前它一直屬於德北菲爾德家的產業。緊靠身邊的是教堂的一條走道,也叫做德北菲爾德走道,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們家族的墓室不是完全保有的地產嗎?」苔絲的母親把教堂和教堂墓地又重新觀察了一番,轉回來說。「啊,當然是的,孩子們,我們就在這兒住下了,一直住到在你們祖先的故土上找到房子為止!喂,苔絲,麗莎,還有亞伯拉罕,都過來幫忙。我們要先給幾個小的弄一個睡覺的地方,然後我們再出去看一看。」 
  苔絲沒精打采地過去幫忙,用了一刻鐘的時間,才把那張四柱床從那一堆雜物中拖出來,然後把它擺放在教堂的南牆邊,那兒是德北菲爾德走道的一部分,下面是她們家族的巨大墓室。在四柱床的床帳上方,是一個帶許多花飾的美麗窗戶,窗戶是由許多塊玻璃做成的,大概是十五世紀的東西。那個窗戶也被稱為德北菲爾德窗戶;在窗戶的上半部分可以看到家徽一樣的裝飾,同德北菲爾德家保存的古印和湯匙上的裝飾一模一樣。 
  瓊把帷帳圍在床的四周,做成了一個絕妙的帳篷,把那些小孩子安頓進去。「如果實在沒有辦法,我們也只好在那兒睡一個晚上了,」德北菲爾德太太說,「讓我們再想想辦法,給孩子們買點兒東西吃吧!啊,苔絲,要是我們流落到這步田地,你還要老想著嫁給一個紳士,這有什麼用啊!」 
  她又由麗莎·露和亞伯拉罕陪著,走上了那條把教堂和小鎮分開的籬路。他們一走進街道,就看見一個騎馬的人在上下打量他們。「啊——我正在找你們吶!」他騎著馬向他們走過來說。「這倒真是一家人聚集在這個歷史地點了!」 
  來人是阿歷克·德貝維爾。「苔絲在嗎?」他問。 
  瓊本人對他沒有好感。她粗略地向教堂的方向指了指,就朝前走了。德貝維爾對瓊說,他剛才聽說他們正在找房子,萬一他們要是找不到住處的話,他再來看他們。在他們走了以後,德貝維爾就騎著馬向一個客棧走去,但不一會兒又步行著從客棧裡走了出來。 
  在這段時間裡,苔絲陪著床上的那幾個孩子,和他們說了一會兒話,看見當時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更舒服的事情做,就到教堂的四周走一走,那時候夜幕正在降臨,教堂墓地也開始變得蒼茫起來。教堂的門沒有鎖,她就走了進去,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走進這個教堂。那張床擺放在那個窗戶的下面,在窗戶的裡面,就是他們家族的墓室,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墓室的上面有華蓋,是一種祭壇式樣,很樸素;上面的雕刻殘破了;青銅飾品已經從框子裡脫落了,框子上留下一些洞眼,就像沙巖上聖馬丁鳥的窩一樣。苔絲的家族已經從社會上滅絕了,但是在她見到的在所有殘存下來的東西中,沒有比這兒殘破淒涼的景象更厲害的了。 
  她走到一塊黑色的石碑前面,石碑上面刻著花體文字: 
   
  古德貝維爾家族之墓 

  苔絲不像紅衣主教那樣能夠閱讀教會拉丁文,但是她知道這兒是她祖墳的墓門,墓裡面埋的是她的父親舉杯歌詠的那些身材高大的騎士。 
  她默默地想著,轉身走了出去,從一個祭壇式墓室旁邊經過;那個墓室是最古老的一個,她看見墓室上還蜷伏著一個人形。在蒼茫的暮色中,苔絲剛才沒有加以注意,現在她要不是奇怪地想到那個人形在動,她也不會注意到。當她走到那個人形的跟前時,她立即看出來那是一個活人。這兒並不是她一個人,她頓時嚇得兩腿發軟,就要暈了過去,這時才認出那個人形是德貝維爾。 
  他從墓頂上跳下來,扶住苔絲。 
  「我看見你進來的,」他笑著說,「我爬到那兒去,是怕打攪了你的沉思默想。是不是全家人在這兒和地下的老古董聚會啊?聽著。」 
  他用他的腳後跟使勁地跺著地面,從下面發出空洞洞的回聲。 
  「我敢保證,這才會使他們受到一點兒震動!」他繼續說。「你以為我只是這些石像中的一個吧。可是不是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我這個冒牌的德貝維爾現在伸出一根小手指,也比地下那些世世代代的武士更能幫上你的忙——現在吩咐我好了。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你給我走開!」苔絲低聲說。 
  「我要走開的——我去找你的母親,」他溫和地說。但是他從她的身邊走過的時候,小聲對她說:「記住,你總有客氣的一天的!」 
  德貝維爾走了以後,她伏在墓門口說—— 
  「我為什麼沒有躺在這個墓門的裡面呢?」 
  與此同時,瑪麗安和伊茨正和那個耕地的人一起,帶著他們的物品向迦南的福地走去,其實這兒是另外一些家庭的埃及,他們就在這天的早晨才剛剛離去。但是這兩個女孩子並沒有老是把她們要去的地方放在心上。她們談的是關於安琪爾,克萊爾和苔絲的事,談的是苔絲的那個追著她不放的情人,那個情人同她過去的歷史她們已經猜出了一些,也聽到了一些。 
  「看來她彷彿以前不認識他似的,」瑪麗安說。「既然她以前受過他的騙,那現在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要是他再把她勾引走了,那她就萬分可憐了。伊茨呀,克萊爾先生對於我們已經沒有什麼了;我們為什麼不成全他們兩個呢?為什麼不去彌合他們的爭吵呢?要是他知道了苔絲在這兒遭受的罪,知道了有人在追求她,他也許就要回來照顧他的妻子了。」 
  「我們怎樣才能讓他知道呢?」 
  她們一路上思考著這件事,走到了目的地;但是她們剛到一個新地方,忙忙碌碌地安置新家,所以這件事就被放下來了。但是當她們安頓好了,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雖然她們沒有聽到苔絲的什麼消息,但是聽說克萊爾快要回來了。聽說了這個消息,又引發了她們對他的舊情,但是她們也要光明正大地為苔絲作點事。瑪麗安打開她和伊茨一起花錢買的墨水瓶,互相商量著寫了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如果你像她愛你一樣還愛著她的話,請你來愛護你的妻子吧。因為她現在正受到一個裝作朋友的敵人的誘惑。先生,有一個應該遠遠離開她的人,現在跟她在一起了。對女人的考驗不應該超過她的承受能力,水滴石穿——莫說是石頭——就是鑽石也會滴穿呀。 
                   兩個好心人 
  她們把這封給安琪爾·克萊爾的信寄到了愛敏寺的牧師住宅,這是她們從前聽說的和他有關的地方。她們把信寄走了以後,繼續為她們的俠義行動感到高興,同時,她們又歇斯底里地唱起歌來,一邊唱一邊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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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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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愛敏寺牧師住宅裡,那時的天色已經到了黃昏。牧師的書房裡照規矩點著兩支蠟燭,罩著綠色的燈罩,但是牧師卻不在書房裡。牧師偶爾走進來,撥一撥壁爐裡不大的一堆火,然後又走出去,春天的天氣已漸漸暖和,那一小堆火已經足夠了。有時候他走到前門旁,在那兒站一會兒,又到客廳裡去一趟,然後再回到前門旁。 
  前門的方向朝西,雖然屋內已經變得昏暗了,但是屋外仍然很明亮,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克萊爾夫人一直坐在客廳裡,這時也跟著丈夫來到門口。 
  「還早著吶,」牧師說。「即使火車能夠準點,他不到六點鐘也到不了粉新屯,到了粉新屯,還有十英里的鄉村道路,其中有五英里走的是克裡默爾克洛克籬路,走這段路我們那匹老馬快不了的。」 
  「可是,親愛的,它拉著我們一個小時也跑完了這段路啊。」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他們就這樣說了幾分鐘的話,每個人心裡都知道,他們那番話是白費口舌,根本的辦法只有耐心等待。 
  籬路上終於傳來了一點兒聲音,不錯,他們那輛單馬拉的舊雙輪馬車在柵欄門外出現了。他們看見有一個人下了車,心想他們認識那個人,其實這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一個特殊的人物正要回來,他們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剛好看見一個人從他們家的馬車上走下來,所以他們知道這就是他們等候的人;不過真正說來,如果他們是在街上看見他,一定會失之交臂的。 
  克萊爾太太急忙從黑暗的過道走到門口,她的丈夫跟在她的後面,走得慢一些。 
  那個剛到的人正要進門來,看見了他們兩個人焦慮的臉,也看見了他們的眼鏡反射出來的亮光,因為他們當時正好面對著白天的最後一道夕陽;但是他們看見的只是他背對著陽光的身形。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終於回家了!」克萊爾太太喊著說,在那個時刻,她對她這個兒子,關心的不再是引起這番離別留在他身上的異端學說的污點,而是他衣服上的塵土。其實,世界上的女人,即使是最堅持真理的女人,又有誰會不相信自己的孩子而只相信《聖經》裡的允諾和恐嚇呢?或者說,她的神學理論要是妨礙了孩子的幸福,難道她不會把她的神學理論當作耳邊風嗎?他們一起走進點著蠟燭的房間,克萊爾太太向兒子的臉上看去。 
  「啊,這不是安琪爾——不是我的兒子——不是離開家的那個安琪爾呀!」她滿腹心酸地說著反話,轉過身去。 
  他的父親看見他也大吃一驚。克萊爾最初受到家庭變故的嘲弄,心生厭惡,急急忙忙地跑到異國的氣候裡去,在那兒遭受了煩惱和惡劣天氣的折磨,和以前相比現在已經瘦得變了樣子。你看見的只是他身上的一副骨架,幾乎可以看見那副骨架後面的鬼魂。他簡直可以和克裡維利畫的《死去的基督》那幅畫相比了。他眼眶深陷,一臉病容,眼睛的昔日光彩也消失了。他的那些老祖宗們的瘦骨嶙峋和滿臉的皺紋,已經提前二十年出現在他的臉上了。 
  「你們知道,我在那邊生病了,」他說。「現在我已經好了。」 
  但是彷彿要證明他在說謊似的,他的兩條腿支持不住了,為了防止跌倒,他只好一屁股坐下來。他只是感到有點兒輕微的暈眩,那是因為旅途的勞頓和回到家後的興奮引起的。 
  「最近有沒有我的信?」他問。「你上次轉給我的信,在巴西的內地轉來轉去,耽誤了許久,最後完全是碰巧收到的,不然我會回來得更早些。」 
  「我們認為那封信是你的妻子寫的,是不是?」 
  「是的。」 
  最近寄來的只有一封。因為他們知道他很快就要回家,所以還沒有把這封信給他轉去。 
  他急忙打開遞給他的那封信,從苔絲在急忙中用潦草的字跡寫給他的那封信中,他讀到苔絲向他表達的情意,心裡十分激動。 
  啊,安琪爾呀,為什麼你待我這樣無情無義啊!這是我不應該受的呀。我已經前前後後仔細地想過了,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寬恕你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委屈你的,為什麼你卻要這樣委屈我呢?你太狠心了,的確太狠心了!我只好盡力把你忘了。我在你手裡,得到的都是委屈呀! 
                      苔 
  「說得完全對!」安棋爾把信扔下說。「她也許永遠不會跟我和好了!」 
  「安琪爾,不要這樣為一個鄉下土孩子著急!」他的母親說。 
  「一個鄉下土孩子!哼,那我們都是鄉下土孩子。我希望她就是你說的那種鄉下土孩子;現在讓我把以前沒有給你們說明的事說一說吧;就父系的血統說,她的父親是諾曼王朝世家的後人,有許許多多像他這樣的人,都在我們村子裡過著默默無聞的農民生活,都被人叫做『鄉下土孩子』哪。」 
  不久,他上床睡了;第二天早晨,他覺得非常不舒服,就留在自己的房間裡,思考著。目前的情形是,當他還在赤道的南面和剛收到苔絲寫給他的那封情意深長的書信的時候,他覺得他什麼時候只要肯原諒她,他什麼時候就可以回到她的懷抱裡去,這似乎是世界上最容易不過的事;而現在他回來了,事情卻似乎不像看起來的那麼容易。她是一個感情熱烈的人,現在他從讀到的這封信可以看出,由於他沒有理她,她對他的看法已經改變了——他悲傷地承認,這種改變也是應該的——他在心裡問自己,不先寫一封信給她,就到她父母的家裡去見她,這是不是明智呢?假如在他們分離後最近這幾個禮拜裡,她對他的愛確實已經變成了對他的恨,突然見面也許只能引起讓他難以忍受的話來。 
  因此克萊爾想,最好還是先給住在馬洛特村的苔絲和她的父母寫一封短信,把自己回來的事告訴他們,希望苔絲還是像他離開英格蘭時對她的安排那樣,仍然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他在當天就把這封打聽情況的信寄了出去,在一個禮拜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收到了德北菲爾德太太寄來的一封短信,但是這封信還是沒有解決他想解決的問題,因為信上沒有地址,而且他感到吃驚的是,信不是從馬洛特村寄出的。 
  先生——我寫這幾句話是為了告訴你,我的女兒現在已經不在我這兒了,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只要她回來了,我就寫信告訴你。她現在暫住在什麼地方,我不便告訴你。我只能說,我和我們一家人已經離開馬洛特村一些時候了。 
                   瓊·德北菲爾德 
  克萊爾從信中看出,苔絲顯然至少安然無恙,因此也就放心了;儘管苔絲的母親態度生硬,也不願意把苔絲的地址告訴他,但是這也沒有讓他沒完沒了地難過。很明顯,他們都生他的氣。他可以等待,直到德北菲爾德太太給他寫信,告訴他苔絲回來了;從那封信的意思看,她不久就會回來的。他不配受到比這更好的待遇。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一有風吹草動,他也就跟著動搖」1。 
   
  1引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第一一六首第三行。 

  他這次出國,經歷了一些奇怪的遭遇;他從字面上的柯勒麗亞身上,看到了實質上的芳絲蒂娜,從肉體上的佛瑞麗身上,看到了精神上的魯克裡婭2;他想到了那個被抓來站在眾人之中的那個女人,那是一個應該被石頭砸死的女人,他也想到了後來做了王后的烏利亞的妻子3。於是他問自己,他對苔絲作出評價的時候,為什麼不用推論,只看歷史?為什麼只看行為,不管意向? 
   
  2柯勒麗亞(Cornelia),古羅馬著名的貞潔女人,執政官龐培的妻子。芳絲蒂娜(Faustina),古羅馬著名的淫女典型。佛瑞麗(Phryne),古羅馬著名歌女,以美著稱。魯克裡婭(Lucretia),古羅馬的貞女,因遭姦污而自殺。 
  3應該被石頭砸死的女人,指瑪利·抹大拿。見《聖經·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三至第十一節。 

  又過去了一兩天,他一直呆在他父親家裡,等著德北菲爾德太太答應給他寫的第二封信,問時他也間接地恢復了一點兒力氣。他的體力有了恢復的跡象,但是卻沒有瓊·德北菲爾德給他寫信的跡象。從前他在巴西的時候,苔絲在燧石山農場給他寫過信,於是他把他收到的信找出來,又讀了一遍。他現在讀這封信,和他第一次讀這封信時一樣深受感動。 
  我必須向你哭訴我的不幸……我沒有別的人可以向他哭訴了啊……要是你還不快點兒到我這兒來,或者寫信讓我去你那兒,我想我一定要死了……請你,請你不要只是為了公正,給我一點兒慈悲吧!只要你來了,我情願死在你的懷裡!只要你寬恕了我,我死了也感到滿足呀!……你只要寫一句話給我寄來,說:「我很快就來了,」我就等著你,安琪爾……啊,我會高高興興地等著你的呀!……想想吧,我總是見不到你,我心裡該是多麼痛苦啊!啊,我每天都在遭受痛苦,我整天都在遭受痛苦,要是我能夠讓你那顆親愛的心每天把我的痛苦經受一分鐘,也許就會使你對你可憐的孤獨的妻子表示同情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能做你的妻子,而只做你的奴僕,我也感到滿足,感到高興;所以,我只要能在你身邊,能看見你,能想著你,我也就甘心了。……無論是天上,還是人間,或者是地獄,我只渴望一件事……到我身邊來吧,把我從威脅中拯救出來吧! 
  克萊爾決心不再相信苔絲最近寫的那封信中措辭嚴厲的話,並且決定立即就出門去找她。他問他的父親,他不在英國期間,她是否來這兒要過錢。他的父親回答說沒有,這時候安琪爾才第一次想到這是她的自尊妨礙了她來要錢,才想到她因為沒有錢用而受了苦了。他的父母這時候也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他們分離的真正原因;他們的基督教是一種這樣的宗教,即以拯救道德墮落的人為特殊的目的,苔絲的血統、純樸、甚至她的貧窮,都沒有引發他們的同情心,但是她的罪惡卻使他們馬上激動起來。 
  他在急急忙忙收拾幾件旅行用的隨身物品的時候,又瞥了一眼也是最近收到的一封簡單的信——那是瑪麗安和伊茨寄來的,信的開頭這樣寫道—— 
  「尊敬的先生……如果你像她愛你一樣還愛著她的話,請來愛護你的妻子吧,」信後的簽名是「兩個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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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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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刻鐘,克萊爾就離開了牧師住宅,他的母親在家裡望著他,看見他瘦弱的身影慢慢地在街道上消失了。他謝絕了把父親那匹老母馬借給他的建議,因為他知道家裡也需要它。他到客棧裡去租了一輛小馬車,急不可耐地等著把車套好。不一會兒,他就坐著馬車上了山,出了小鎮,就在今年三四個月以前,苔絲也曾滿懷著希望從這條路上下山,後來又懷著破碎的心情從這條路上上山。 
  不久,本維爾籬路就出現在他的面前了,只見兩旁的樹籬和樹木,都已經長出了紫色的新芽;但是克萊爾無心去觀賞風景,他只是需要回憶這些景物,不要讓自己把路走錯了,在走了不到一個半鐘頭的時候,他就走到了王室新托克產業的南端,向山上手形十字柱那個孤獨的地方走去。就在那根罪惡的石柱旁邊,阿歷克·德貝維爾曾經因為要改過自新的一種衝動,逼著苔絲發了一個奇怪的誓言,說她永遠也不故意去誘惑他。去年剩下的灰白色的蕁麻的殘茬,現在還光禿禿地留在山坡上,今年春天新的綠色尊麻正在從它們的根部長出來。 
  因此他就沿著俯視另外那個新托克的高地的邊緣走,然後向後轉彎,進入空氣涼爽的燧石山的石灰質地區,在苔絲寫給他的信中,有一封就是從這兒寄出的,因此他認為這兒就是苔絲母親提到的苔絲現在暫住的地方。他在這兒當然找不到苔絲;而且使他更為沮喪的是,他發現無論這兒的農戶還是農場主自己,雖然都非常熟悉苔絲的教名苔絲,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克萊爾夫人」。自從他們分離以後,顯然苔絲從來沒有用過他的名字。苔絲是一個自尊的人,她認為他們的分離就是完全脫離關係,所以她就放棄了夫家的姓,寧肯選擇受苦受難(他是第一次聽說她受苦受難的事),也不願去向他的父親伸手要錢。 
  他們告訴他說,苔絲沒有正式通知僱主就離開了這兒,已經回黑荒原谷她父母家去了,因此,他必須去找德北菲爾德太太。德北菲爾德太太在信中告訴他,現在她已經不住在馬洛特村,但奇怪的是她對自己的真實地址避而不談,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到馬洛特村去打聽了。那個曾經對苔絲粗暴無禮的農場主,對克萊爾不斷說著好聽的話,還借給他一匹馬,派人駕車送他去馬洛特村,他到這兒來的時候租的馬車,走夠了一天的路程,現在已經回愛敏寺去了。 
  克萊爾坐著農場主的車走到黑荒原谷的外面,他就下了車,打發送他的車伕把車趕回去,自己住進了一個客棧。第二天,他步行走進黑荒原谷,找到了他親愛的苔絲出生的地點。當時的季節還早,花園和樹葉不見濃郁的春色;所謂的春天只不過是冬天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綠罷了。這兒正是他所期望的地方。 
  在這座屋子裡,苔絲度過了她幼年的時代,但是裡面現在住的是另一家人,一點兒也不知道苔絲。屋子裡新住的人正在花園裡,一心做自己的事,彷彿那家人從來就沒有想過,這座屋子最重要的歷史是同別人的歷史聯繫在一起的,除了他們自己而外,那些歷史只不過是一個癡人說的故事罷了。他們走在花園的小路上,想的完全是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他們每一時刻的活動,都同從前住在這兒的人的幻影沒有和諧,只有衝突;他們說笑著,彷彿苔絲從的住在這兒的時光裡,就沒有發生過比現在更叫人激動的事情。即使在他們頭上啼叫的春天飛鳥,也彷彿不曾覺得少了一個特別的人似的。 
  問過這些寶貴的一無所知的人,才知道他們甚至連以前這兒住戶的名字也不記得了。克萊爾一打聽,才知道約翰·德北菲爾德已經去世,他的遺孀和孩子們也離開馬洛特村了,說是要到金斯伯爾去住,但是後來又沒有到那兒去,而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他們把那個地方的名字告訴了克萊爾。既然苔絲沒有住在這座屋子裡,克萊爾就痛恨起這座屋子來,急忙離開他現在開始討厭的這個地方,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走的路從他第一次看見苔絲跳舞的那塊地裡經過。他像痛恨那座屋子一樣痛恨那塊地,甚至還要痛恨些。他從教堂的墓地裡穿過去,在新豎立的一些墓碑中間,他看見一塊比其它的墓碑設計得更加精美的墓碑。墓碑刻著的碑文如下: 
  故約翰·德北菲爾德,本姓德貝維爾,當年顯赫世家,著名家系嫡傳子孫,遠祖始於征服者威廉王御前騎士帕根·德北菲爾德爵士。卒於一八一一年三月十日。 
    
英雄千古

  有一個顯然是教堂執事的人看見克萊爾站在那兒,就走到他的跟前說:「啊,先生,死的這個人本來不想埋在這兒,而是想埋在金斯伯爾,因為他的祖墳在那兒。」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尊重他的意願呢?」 
  「啊——他們沒有錢啊。上帝保佑你,先生,唉——跟你說了吧,在別處我是不會說——是這塊墓碑,別看它上面寫得冠冕堂皇,刻墓碑的錢都還沒有付呢。」 
  「是誰刻的墓碑?」 
  教堂執事把村子裡那個石匠的名字告訴了克萊爾,克萊爾就離開教堂墓地,到了石匠的家裡。他一問,教堂執事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就把錢付了,他辦完了這件事,就轉身朝苔絲一家新搬的地方走去。 
  那個地方太遠,不能走到那兒去,但是克萊爾很想一個人走,所以起初沒有僱馬車,也沒有坐火車,儘管坐火車要繞道兒,但是最終也可以到達那個地方。不過他走到沙斯屯後就走不動了,覺得非僱車不可了;他雇了車,路上不好走,一直到晚上七點鐘到達瓊住的地方,從馬洛特村到這兒,他已經走了二十多英里了。 
  村子很小,他毫無困難就找到了德北菲爾德太太租住的房子,只見那房子在一個帶圍牆的園子中間,離開大路很遠,德北菲爾德太太把她那些笨重的傢俱都盡量塞在房子裡。很明顯,她不想見他一定是有原因的,因此他覺得他這次拜訪實在有些唐突。德北菲爾德太太到門口來見他,傍晚的夕陽落在她的臉上。 
  這是克萊爾第一次見到她,不過他心事重重,沒有細加注意,只見她是一個漂亮女人,穿著很體面的寡婦長袍。他只好向她解釋說,他是苔絲的丈夫,又說明了他到這兒來的目的,他說話的時候感到非常難堪。「我希望能立即見到她,」他又說。「你說你再給我寫信,可是你沒有寫。」 
  「因為她沒有回家呀!」瓊說。 
  「你知道她還好吧?」 
  「我不知道。可是你應該知道呀,先生!」她說。 
  「你說得對。她現在住在哪兒呢?」 
  從開始談話的時候起,瓊就露出難為情的神色,用一隻手扶著自己的臉。 
  「我——她住什麼地方,我也不太清楚。」她回答說。「她從前——不過——」 
  「她從前住在哪兒?」 
  「啊,她不在那兒住了。」 
  她說話閃爍其詞,又住口不說了;這時候,有幾個小孩子走到門口,用手拉看母親的裙子,其中最小的一個嘟噥著說—— 
  「要和苔絲結婚的是不是這位先生呀?」 
  「他已經和苔絲結婚了!」瓊小聲說。「進屋去。」 
  克萊爾看見她盡力不想告訴他,就問—— 
  「你認為苔絲希望不希望我去找她?如果她不希望我去找她,當然——」 
  「我想她不希望你去找她。」 
  「你敢肯定嗎?」 
  「我敢肯定她不希望你去找她。」 
  他轉身正要走開,又想起苔絲寫給他的那封深情的信來。 
  「我敢肯定她希望我去找她!」他激動地反駁說。「我比你還要瞭解她。」 
  「那是很有可能的,先生;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把事情弄清楚呢。」 
  「請你告訴我她住的地方吧,德北菲爾德太太,可憐一個孤苦的傷心的人吧!」 
  苔絲的母親看見他難過的樣子,又開始心神不安地用一隻手一上一下地摸她的臉,終於小聲地告訴他說—— 
  「她住在桑德波恩。」 
  「啊——桑德波恩在哪兒?他們說桑德波恩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地方了。」 
  「除了我說的桑德波恩外,更詳細的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自己從來也沒有去過那兒。」 
  很明顯,瓊說的話是真的,所以他也就沒有再追問她。 
  「你們現在缺少什麼嗎?」他關心地問。 
  「不缺什麼,先生,」她回答說,「我們過得還是相當不錯的。」 
  克萊爾沒有進門就轉身走了。前面三英里的地方有一個火車站,他就把坐馬車的錢付了,步行著向火車站走去。開向桑德波恩的火車不久就開了,克萊爾就坐在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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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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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十一點鐘,克萊爾一到桑德波恩,就立即找了一家旅館,安排好睡覺的地方,打電報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了父親,然後出門走到街上。這時候拜訪什麼人或打聽什麼人已經太晚了,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把尋找苔絲的事推遲到明天早晨。不過他仍然不肯回去休息。 
  這是一個東西兩頭都有火車站的時髦人物常去的海濱勝地,它的突堤、成片的松林、散步的場所、帶棚架的花園,在安琪爾·克萊爾眼裡,就像是用魔杖一揮突然創造出來的神話世界,不過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沙土。在附近,是廣大的愛敦荒原東部向外突出的地帶,愛敦荒原是古老的,然而就在黃褐色的那一部分的邊緣,一個輝煌新穎的娛樂城市突然出現了。在它的郊外一英里的範圍內,起伏不平的土壤保持著洪荒以來的特點,每一條道路仍然是當年不列顛人踩出來的;自從凱撒時代以來1,那兒的土地一寸也沒有翻動過。然而這種外來的風物就像先知的蓖麻一樣2,已經在這兒生長起來了,並且還把苔絲吸引到了這兒。 
   
  1公元前五十五和五十四兩年,羅馬大將凱撒曾率領部隊兩次入侵不列顛。 
  2參見《聖經·約拿書》第四章第六節;上帝安排一棵蓖麻,使蓖麻在一日之內長得高過先知約拿,拿影兒遮住他的頭,救他脫離苦楚。 

  這個新世界是從舊世界中誕生出來的,克萊爾藉著半夜的街燈,在它蜿蜒曲折的道路上來回走著;他能夠在星光裡看見掩映在樹木中的高聳的屋頂、煙囪、涼亭和塔樓,因為這個地方是由無數新奇的建築物組成的。它是一座由獨立式大廈構成的城市;是坐落在英吉利海峽上的一處地中海休閒勝地;現在從黑夜裡看上去,比平時更加顯得雄偉壯觀。 
  大海就在附近,但是沒有不諧調的感覺:大海傳來陣陣濤聲,他聽了以為是松林發出的濤聲;松林發出的濤聲和海濤完全一樣,他X以為聽見的是海濤。 
  在這座富麗時髦的城市裡,他年輕的妻子苔絲、一個鄉下姑娘,會在什麼地方呢?他越是思考,越是疑惑,這兒是不是有奶牛需要擠奶呢?這兒肯定沒有需要耕種的土地。她最大的可能是被某個大戶人家雇去幹活。他往前走著,瞧著一個個房間的窗戶,窗戶裡的燈光也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但是他不知道苔絲究竟在哪一個房間裡。 
  猜想是毫無用處的,十二點剛過,他就回到旅館,上床睡覺了。他在熄燈之前,又把苔絲那封感情熱烈的信重新讀了一遍。但是,他一點睡意也沒有,——他離她是這麼近,可是又離她那麼遠——他不停地把百葉窗打開,向對面那些房子的背後打量,想知道這時候苔絲睡在哪一個窗戶的後面。 
  整整一個夜晚,他差不多都是坐著度過的。他在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就起了床,不一會兒就走出旅館,向郵政總局走去。他在郵政總局門口碰見一個伶俐的郵差,拿著信從郵局走出來,去送早班信。 
  「你知道一個叫克萊爾夫人的人的地址嗎?」安琪爾問。 
  那個郵差搖了搖頭。 
  克萊爾接著想到她可能還在繼續使用沒有結婚以前的姓,又問—— 
  「或者一個叫德北菲爾德小姐的人?」 
  「德北菲爾德?」 
  這個郵差還是不知道。 
  「先生,你知道,觀光的人每天有來的也有走的,」他說;「要是不知道他們的住址,你是不可能找到他們的。」 
  就在那個時候,又有一個郵差急急忙忙從郵局裡走出來,克萊爾又向他問了一遍。 
  「我不知道姓德北菲爾德的;但是有一個姓德貝維爾的,住在蒼鷺。」第二個郵差說。 
  「不錯!」克萊爾心想苔絲用了她本來的姓了,心裡一喜,大聲喊著說。「蒼鷺在什麼地方?」 
  「蒼鷺是一家時髦的公寓。上帝啊,這兒可遍地都是公寓呀。」 
  克萊爾向他們問了怎樣尋找那家公寓的路,就急急忙忙地去找那家公寓,他找到那家公寓的時候,送牛奶的也到了那兒。蒼鷺雖然是一座普通的別墅,但是它有自己單獨的院子,看樣子是一處私人住宅,想找公寓的人肯定是沒有人找到這兒來的。他心裡想,可憐的苔絲恐怕在這兒當女僕,要是那樣的話,她就會到後門那兒去接牛奶,因此他也想到那兒去,不過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到前門,按了門鈴。 
  當時時間還早,女房東自己出來把門開了。克萊爾就向她打聽苔瑞莎·德貝維爾或者德北菲爾德。 
  「德貝維爾夫人?」 
  「是的。」 
  那麼,苔絲還是表明了自己結了婚的身份了,他感到高興,儘管她沒有接受他的姓。 
  「能不能請你告訴她,就說有一個親戚想見她?」 
  「現在還太早。那麼我告訴她什麼名字呢,先生?」 
  「安琪爾。」 
  「安琪爾?」 
  「不是天使的安琪爾;那是我的名字,她會明白的。」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克萊爾被帶進了前廳,也就是餐廳,他從彈簧窗簾的縫中向外看去,只見外面有一個小草坪,上面長著一叢叢杜鵑和別的灌木。顯然,她的處境決不是像他擔心的那樣糟糕了,心裡突然想,她一定是想法把那些珠寶取出來賣了過這種日子的。他一時也沒有責備她的意思。不久,他敏銳的耳朵聽到樓上響起了腳步聲,這腳步好像踩在他的心上,使他的心咚咚直跳,難受得都快站不穩了。「天哪!我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她會怎樣看我呢!」他對自己說;房門打開了。 
  苔絲在門口出現了——完全不是他預先想像的樣子——的確和他想像的相反,這使他困惑不解了。她本來是一種天然的美麗,穿上那一身服裝,如果說不是更美了,那也是更加顯眼了。她身上穿一件寬鬆的淺灰色開司米晨衣,上面繡著顏色素淨的花樣,腳上穿的拖鞋也是淺灰色的。她的脖子四周是一圈晨衣的細絨褶邊,她那一頭他現在還記憶猶新的深棕色頭髮,一半挽在頭上,一半披在肩上——那顯然是她匆忙下樓的緣故。 
  他伸出胳膊要去擁抱她,但是他又把胳膊放了下來,因為她還仍然站在門口,沒有向他走過來。他現在只剩下了一副枯黃的骨架,因此他覺得他們的差別太大了,認為他的樣子讓苔絲討厭了。 
  「苔絲,」他說話的聲音已經沙啞了,「我拋開了你,你能原諒我嗎?你能不能——走過來?你是怎樣生活的——像這樣生活的?」 
  「太晚了,」她說,她的冷酷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著,她的眼神也不自然地閃著。 
  「從前我錯怪你了——我不是把你看成本來的你!」他繼續懇求說。「我最親愛的苔絲,我後來知道錯了!」 
  「太晚了,太晚了!」她大聲說,擺著手,就像一個忍受痛苦的人再也無法忍受了,覺得一分鐘似乎就是一個小時。「不要走到我的跟前來,安琪爾!不——你不能走過來。你走開吧。」 
  「不過,我親愛的妻子,是不是因為我病成了這個樣子的緣故你才不愛我了?你可不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我是專門來找你的——我的父母現在都歡迎你了!」 
  「是的——啊,是的,是的!不過我說過,我說的是太晚了。」 
  苔絲的感覺似乎像是一個在夢中逃難的人,只想逃走,卻又無法逃走。「難道你還不知道一切嗎?你還不知道嗎?如果你不知道,你又是怎樣找到這兒來的?」 
  「我到處打聽,才知道你在這兒。」 
  「我等你等了又等。」她繼續說,說話的時候又突然恢復了從前的淒婉音調。「但是你沒有回來啊!我給你寫信,你還是不回來!他也不斷地跟我說,你再也不會回來了,說我是一個傻女人。他對我很好,對我的母親也好,在我的父親死後他對我家裡所有的人都好。他——」 
  「我不懂你說的話。」 
  「他又騙得我跟了他呀。」 
  克萊爾猛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話的意思,就像得了瘟疫一樣癱瘓下來,目光也低垂下去,落在了她的一雙手上,那雙手過去是玫瑰色的,現在變白了,更加嬌嫩了。 
  她繼續說—— 
  「他在樓上,我現在恨死他了,因為他騙了我——說你不會回來了,可是你卻回來了!這身衣服也是他要我穿上的:他要怎麼樣,我都不在乎了!不過,安琪爾,請你走開吧,再也不要到這兒來了,好不好?」 
  他們兩個人呆呆地站著,張惶失措,兩雙眼睛含著悲傷,讓人看了難過。兩個人都似乎在乞求什麼,好讓自己躲藏起來,逃避開現實。 
  「啊——都是我的錯!」克萊爾說。 
  但是他說不下去了。那個時候,說與不說,都一樣表達不出自己的思想。不過他還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件事情,儘管他這種意識當時不太清楚,後來他才想明白。那種意識就是,苔絲在精神上已經不承認站在他面前的肉體是她自己的了——她的肉體像河流裡的一具死屍,她讓它隨波逐流,正在朝脫離了她的生命意志的方向漂去。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苔絲已經走了。他全神貫注地站了一會兒,他的臉變得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憔悴;又過了一兩分鐘,他走到了街上,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向什麼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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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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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魯克斯太太,這個蒼鷺的房主和主婦,全部豪華傢俱的主人,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管閒事的人。這個可憐的女人,長期以來一直把自己束縛在賺錢或賠錢這些數字魔鬼的身上,以至於被物質化了,除了怎樣從她的房客口袋裡掏出錢來而外,對其它的事情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了。儘管如此,安琪爾·克萊爾對她的兩個闊綽的房客德貝維爾先生和夫人——她是這樣認為的——的拜訪,從時間上和態度上看都很不尋常,這就引發了她的女人的好奇心,本來她一直抑制著這種女人的好奇心,因為她認為這種好奇心除了對出租業務發揮作用而外,是沒有用處的。 
  苔絲是站在門口和她的丈夫說話的,沒有走到飯廳裡去,布魯克斯太太站在她自己的起居室裡,起居室的門半開著,因此她能夠聽見兩個悲傷靈魂之間談話的一句半句——也不知道那場談話是不是可以稱作談話。她聽見苔絲從樓梯上回到了樓上,也聽見克萊爾起身出了門,聽見他出門時把前門關上了。接著,她聽見樓上的房門關了,知道那是苔絲走進了自己的房問。因為這個年輕的夫人還沒有完全把衣服穿好,因此布魯克斯太太知道,苔絲一時半刻不會下樓。 
  因此她輕輕地走到樓上,站在前面那個房間的門口,前面的房間是作客廳用的,在它的後面按通常的方法安置了折門,和另外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是作臥室用的)連接在一起。布魯克斯太太最好的套間就在樓上,現在被德貝維爾接禮拜租住。現在後屋靜悄悄的,不過前屋有聲音傳來。 
  她最初能夠分辨出來的只是一個音節,用一種低聲呻吟的調子不斷重複著,彷彿是綁在伊克西翁火輪1上的靈魂發出的聲音—— 
   
  1伊克西翁火輪(Ixionian wheel),希臘神話中說,拉庇泰人的國王伊克西翁,自稱曾與天後赫拉私通,因此被罰下地獄受苦,被綁在一個火輪上永轉不停。 

  「哦——哦——哦!」 
  接著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聽到一聲沉重的歎息,跟著又是—— 
  「哦——哦——哦!」 
  房東從鑰匙孔中看進去。她只能看見室內很小一部分,但是在看見的那一小部分裡,早餐桌的一角露了出來,桌子上的早餐已經擺好了,旁邊擺著兩把椅子。從苔絲的姿勢看她正跪在椅子前面,頭伏在椅子座上;她的兩隻手抱著頭,身上穿的晨衣的下擺和睡衣的花邊拖在身後的地板上,兩隻腳伸在地毯上,上面沒有穿補襪子,拖鞋也脫掉了。那種無法說出來的絕望的嘟噥聲就是從她的嘴裡發出來的。 
  接著緊鄰的臥室裡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你怎麼啦?」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呻吟著,呻吟的腔調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自言自語。與其說是自言自語,不如說是衷鳴。布魯克斯太太只能聽出一部分: 
  「現在我那親愛的親愛的丈夫回來找我了……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吶!……都是你殘酷地欺騙了我……你欺騙我的話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沒有——你沒有停止過欺騙我!我的弟弟妹妹,還有我的母親,他們需要幫助——你就靠這些來打動我……你說我的丈夫永遠也不會回來的——永遠不會的;你還嘲笑我,說我多麼傻,老等著他!……後來我相信你了,聽了你的啦!……可是剛才他回來了!現在他又走了,第二次走了,現在我是永遠失去他了……從現在起,他是一絲一毫也不會再愛我了——只會恨我了!啊,是啊,我現在又失去他了,就是因為——你!」她在椅子上痛苦地扭動著,把頭朝向了門口,布魯克斯太太看見了她臉上的痛苦表情;她的嘴唇已經被牙咬出了血,看見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了,沾在臉上。她又繼續說:「他快要死了——他看起來快要死了!……我的罪孽沒有要了我的命,卻要了他的命了!……啊,你把我的生命徹底毀了……我哀求過你,要你可憐我,不要毀了我,可你還是把我毀了!……我真正的丈夫永遠永遠也不會——啊,上帝啊——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 
  臥室裡的男人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接著就是一陣衣裙的響聲;苔絲跳了起來。布魯克斯太太以為苔絲要衝出門來,就急忙回到樓下去了。 
  但是苔絲沒有衝出門來,因為起居室的門沒有打開。不過布魯克斯太太覺得再到樓梯口去偷看不保險,就回到樓下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雖然她在樓下注意聽著,但是她什麼也聽不見,因此她就進廚房去把剛才沒有吃完的早餐吃完。不久她又出了廚房,來到一樓前面的房間做一些針線活,一邊等著房客打鈴讓她去收拾桌子,因為她想自己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坐在那兒,聽見頭頂的樓板有輕微的吱吱響聲,彷彿有人在上面走動,不久,樓上的動靜有了解釋,因為她聽見了一陣衣裙擦在樓梯欄杆上的聲音,聽見了前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就看見苔絲走出了柵欄門,朝街上走去。她現在的穿戴和來的時候一樣,完全是富家小姐出門時的一身穿戴,僅有的不同只是她的帽子和黑色羽毛上的面紗拉下來罩住了臉。 
  布魯克斯太太也沒有聽見她的兩個房客在門口說什麼告別的話,無論是暫別還是久別的話都沒有說。他們可能吵架了,或者德貝維爾先生還在睡覺,因為他不是一個早起的人。 
  她又走回了後面的那個房間,坐在自己的那個房間裡繼續做針線活。那個女房客沒有回來,那個男房客也沒有打鈴。布魯克斯太太想著他還沒有起床的原因,想著今天一大早來這兒的那個人同樓上的那一對兒是什麼關係。她想著想著,就向後靠在椅子上。 
  在她向後靠去的時候,她的眼睛不經意地往天花板上看去,被白色天花板中間一個她以前沒有看到過的小點吸引住了。她剛看見那個小點的時候,它還只有一塊餅乾大小,但是它迅速擴大了,變得有她的手掌那麼大了,接著她還看出它是紅色的。在長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中間,有一個紅色的小點出現在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張巨大的紅桃A。 
  布魯克斯太太感到奇怪,心裡懷疑起來。她站到桌子上,用她的手指頭摸了摸天花板上的那個紅點。那個紅點是濕的,她的感覺像是血跡。 
  她下了桌子,走出起居室,上了樓,想進入客廳後面那間用作臥室的房間裡去看看。但是,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膽怯的女人,怎麼也不敢去轉動門上的把手。她又聽了聽,房間裡只有一種有規律的滴答聲,除此而外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滴答,滴答,滴答。 
  布魯克斯太太急忙下了樓,打開前門,跑到街上。這時有一個男人路過,這個男人在鄰近的別墅裡幹過活,所以她認識這個人。她請求那個男人進屋去,和她一塊兒上樓。因為她擔心在她的房客中,有一個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工人就跟著她上了樓梯口。 
  她把客廳的門打開,站在一邊,讓那個工人進去了,她才跟在他的後面走進去。客廳裡是空的,早餐還擺在桌子上,有咖啡、雞蛋、冷火腿,但是早餐一動也沒有動,和她剛擺上去時一樣,只是那把切肉的餐刀不見了。於是她請那個工人從折門進入緊鄰的臥室去看看。 
  他把折門打開,走了一兩步,立刻就神色緊張地退了回來。「我的天啊,睡在床上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我想他是被人用餐刀殺死的——血在地板上流得到處都是。」 
  他們立刻報了警,於是近來一直非常寧靜的這座別墅,裡面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在那一群人前面,有一個外科醫生。傷口雖然不大,但是刀尖已經刺著了死者的心臟,死者仰面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體僵硬,已經死了,彷彿他在被刺了一刀以後幾乎就沒有動過。一刻鐘以後,一個暫時到這個城市來玩的人在床上被人殺死的消息,就傳遍了這個時髦城市的所有街道和別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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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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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安琪爾·克萊爾沿著他來時走的路往回走著,進了他住的旅館,一雙眼睛茫然地瞪著,坐一下來吃早飯。他毫無知覺地又吃又喝,然後突然吩咐結賬;付完了賬,就提起來的時候隨身帶的唯一行李——一隻裝洗梳用具的小旅行袋,出了旅館。 
  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一封電報送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他的母親給他打來的,只有寥寥數語,說的是他們收到了他的地址,很高興,同時又告訴他,他的哥哥卡斯伯特向梅茜·羌特求婚,梅茜小姐已經答應了。 
  克萊爾把電報揉成一團,向火車站走去;到了火車站,才知道還要等一個多小時火車才會開走。他坐下來等候,他等了一刻鐘的時間,就覺得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的心已破碎,感覺麻木,再也沒有什麼要急著去辦的事了;但是,他在這個城市裡有了這樣一番經歷和感受,就希望離開這兒;於是他轉身向外面的一個車站走去,打算在那兒上火車。 
  他走的是一條寬闊的大路,前面不遠,大路就進入一個山谷,從遠處看去,大路從山谷的這一頭到另一頭穿谷而過,他把這段山谷中的道路走了一大半,然後走上了西邊的山坡,在他停下來喘一口氣的時候,無意間向後看了一眼。為什麼向後看去,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過似乎有一種力量非逼著他向後看不可。他只見身後的那條大路像一根帶子,越遠越細,但是當他向後看的時候,在那條空曠的白色大路上出現了一個移動著的小點。 
  那個小點是一個奔跑的人影。克萊爾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個人是來追趕他的,就停下來等著。 
  跑下山坡的人影是一個女人,不過他完全沒有想到他的妻子會跟著他追來。他現在看見的她已經完全換了裝束,所以當她走得很近了的時候,他也沒有認出她來。直到她走到了他的跟前,他才敢相信她就是苔絲。 
  「我看見你——離開火車站的——剛好我走到那兒之前——我就一路追來了!」 
  她的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他什麼也沒有問她,只是抓住她的一隻手,把它夾在自己的胳膊裡,帶著她往前走。為了避免遇見任何有可能遇見的行人,他就離開大路,走進樅樹林中的一條小路。當他們走進了樅樹林的深處,聽見樅樹枝葉的嗚咽聲時,他才停了下來,帶著疑問的神情看著她。 
  「安琪爾,」她說,彷彿在等著問她。「你知道為什麼我一路追了來嗎?告訴你吧,我已經把他殺了!」她說的時候,臉上露出一點兒可憐的慘笑。 
  「什麼?」他想到她奇怪的神情,以為她神經錯亂了,所以問她。 
  「我真的把他殺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把他殺了的。」她繼續說。「安琪爾,殺他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早在我用手套打他的嘴的時候,我就想過,因為他在我年幼無知的時候設陷阱害我,又通過我間接害了你,恐怕總有一天我也許要殺了他。他來這兒拆散了我們,毀了我們,現在他再也不能害我們了。安琪爾,我從來就沒有像愛你一樣愛過他。這你是知道的,是不是?你一直不肯回來找我,我是沒有辦法才跟了他的。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呢——當時我那樣愛你,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呢?我想不出來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但是我不怪你;只是,安琪爾,既然我已經把他殺了,你能不能寬恕我對不住你的罪過?我一路跑來的時候,我就想過,你一定會因為我把他殺了而寬恕我的。殺他的想法就像一道亮光,讓我感到只有那樣你才能回到我的身邊來。我再也不能忍受失去你了——我完全無法忍受你不愛我,這你是不知道的!現在你跟我說你愛我吧,親愛的親愛的丈夫;既然我已經把他殺了,跟我說你愛我吧!」 
  「我真的愛你,苔絲——啊,我真的愛你——所有的愛都回來了!」他熱烈地把她擁抱在懷裡說。「可是你說你把他殺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說我真的把他殺了,」她嘟噥著說,好像在夢裡一樣。 
  「什麼,是殺在他的身上嗎?他死了嗎?」 
  「不錯。他聽見我在那兒為你哭著,就尖刻地嘲弄我;用難聽的話罵你;後來,我就把他殺了。我心裡忍受不了啦。他以前就因為你而挖苦我。接著我就穿好衣服出來找你了。」 
  克萊爾開始慢慢地相信,她至少稍微地動過殺機,想做她剛才說的事;他一面對她的動機感到恐懼,一面又驚訝她對他自己的愛情的力量,驚訝這種奇特的愛情,為了愛情,她竟然完全不顧道德。由於還沒有意識到她的行為的嚴重性,她似乎終於感到了滿足;她伏在他的肩上,高興地哭著,他看著她,不知道在德貝維爾家族的血統中究竟有什麼秘密特點,才導致苔絲這種精神錯亂的舉動——如果說她只是一種錯亂舉動的話。他突然在心裡想到,之所以會產生關於馬車和兇殺的家族傳說,大概就是因為知道德貝維爾家裡出過這種事情。同時他也按照他混亂的和激動的思想推理,認為苔絲只是在她提到的過度悲傷下一時失去了心理平衡,才陷入這種深淵的。 
  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太令人可怕了;如果只是一種暫時的幻覺,那也太令人悲傷了。不過無論如何,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曾經被他遺棄了的妻子,這個感情熱烈的女人緊緊地靠著他,一點兒也不懷疑他就是她的保護者。他看出來,在她的心裡,在可能的範圍內,她認為他只能是她的保護者。柔情終於徹底戰勝了克萊爾。他用他蒼白的嘴唇不停地吻她,握住她的手,說——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最親愛的人,無論是你殺了人還是沒有殺人,我都要盡我的一切力量保護你!」 
  於是他們在樹林裡往前走,苔絲不時地把頭轉過去,看一看安琪爾,雖然他疲憊不堪,一臉憔悴,但是她在他的形貌上一點兒也看不出毛病來。在她的眼裡,他無論在形體還是在心靈上,還是像過去一樣完美。他仍然是他的安提諾俄斯1,甚至是她的阿波羅2;他那張滿是病容的臉,今天在她愛情的眼光看來,還是和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像黎明一樣美麗,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人的臉曾經純潔地愛過她,也只有這個人相信她是一個純潔的人。 
   
  1安提諾俄斯(Antinous),古代羅馬美男子,為羅馬皇帝哈德林(Hadrian)所愛。 
  2阿波羅(Appollo),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以美和勇敢著名。 

  他有一種直覺,現在不能像他想的那樣去鎮外的第一個車站了;這兒的樅樹林綿延數英里,於是他們仍然往樅樹林的深處鑽去。他們互相摟著對方的腰,踩著樅樹幹枯的針狀葉子漫步走去;他們意識到他們終於又在一起了,這兒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便把那具死屍拋在腦後,沉浸在如癡如醉,似真似幻的氣氛中。他們就這樣向前走了好幾英里,直到苔絲驚醒了,看看四周,膽怯地問—— 
  「我們這是在向什麼地方走呢?」 
  「我不知道,最親愛的。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 
  「哦,我們往前再走幾英里吧,到了天黑的時候,我們再找地方住吧——也許,我們可以在一個僻靜的草屋裡找到一個住處。你能走嗎,苔絲?」 
  「啊,能走!只要你摟著我,我就能永遠永遠走下去!」 
  總的來說,事情也只能如此了。因此他們就加快了步伐,避開大路,沿著偏僻的小路大致上往北走。整整一天,他們的行動都是不切實際的,沒有明確的企圖;他們兩個人似乎誰也沒有考慮到逃跑的有用辦法,如化裝或者長期躲藏。他們就像兩個小孩子,所有的想法都是臨時的,不是防範的。 
  在中午的時候,他們走近了一個路邊的客棧,苔絲想和他一起進去吃點兒東西,但是安琪爾勸她還是留在這兒,呆在這塊差不多還是林地和樹林的灌木叢裡,等著他回來。她穿的衣服是當時流行的樣式,就是她帶的那把傘柄是象牙的陽傘,在他們信步來到的這個偏僻地點,也是沒有人看見過的東西。這些時興的物品,一定會引起酒店裡坐在長椅上的人的注意。不久安琪爾回來了,帶回來的食物夠六個人吃,還有兩瓶酒——這些東西,即使有什麼意外發生,也夠他們支持一兩天的了。 
  他們在一些枯樹枝上坐下來,一起分享食物。在一兩點鐘之間,他們把沒有吃完的東西包好,又繼續朝前走。 
  「我感到無論走多遠我都走得動!」他說。 
  「我想我們也許要往去內地的路上走,在內地我們可以躲一些時候,除了靠近沿海的一些地方,他們很可能不會到內地去追捕我們,」克萊爾說。「躲上一段時間,等他們把我們忘了,我們才能從某個港口出去。」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於是他們繼續往內地走去。雖然那時候是英國的五月季節,但是天氣卻清明晴朗,下午的天氣更加暖和。後來他們又沿著那條小路走了許多英里,一直走進了叫做新林的樹林的深處;到了傍晚,他們從一條籬路的拐彎處繞過去,看見一條小溪,小溪上有一座小橋,小橋後面有一塊大木板,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寫著幾個大字:「理想房屋,傢俱齊全,待租入住」;下面寫著詳細說明,以及同某幾個倫敦代理機構聯繫的地址。他們走進柵欄門,只見這座房屋是一座古建築,是用磚建造的,式樣整齊,面積很大。 
  「我知道這座房屋,」克萊爾說,「這是布蘭夏斯特莊園。你看,門關著,走道上都長滿了草。」 
  「有幾個窗戶開著哪!」苔絲說。 
  「我想那是讓房間透氣的。」 
  「所有的房間都空著,可是我們連一個住處也沒有!」 
  「你一定累了,我的苔絲!」他說。「我們馬上就不走了。」他吻了吻她那悲傷的嘴,又帶著她往前走。 
  他也同樣漸漸累了,因為他們已經走了十二英里到十五英里的路程,所以他們必須考慮怎樣休息的問題了。他們遠遠望著那些孤獨的小屋和小客棧,很想找一個客棧住下來。但是他們心裡害怕,只好躲開了。走到後來,他們邁不動腳步了,只好停下來不走了。 
  「我們能不能在樹下睡覺呢?」她問。 
  克萊爾認為還沒有到在外面睡覺的節氣。 
  「我一直在想我們路過的那座空房屋,」他說。「讓我們再回到那座房屋那兒去吧。」 
  他們又邁開了往回走的腳步,走了半個小時,才走到他們先前路過的柵欄門外。他先讓苔絲在外面等著,自己進去看看有沒有人。 
  苔絲在柵欄門裡的灌木叢中坐下來,克萊爾悄悄地向房屋走去。克萊爾進去了相當長的時間,回來的時候都把苔絲急壞了,其實她不是為自己著急,而是為他著急。他找到了一個小孩子,從他那兒打聽出,看管房子的是一個老太太,她住在附近那個村子裡,只是在天氣好的時候才到這兒來打開窗戶,要等太陽落山了她才來把窗戶關上。「現在,我們可以從樓下的一個窗戶裡進去,在裡面睡覺了。」他說。 
  苔絲由他保護著,慢慢地向正門走去;百葉窗關上了,它們像看不見的眼珠,防止有人偷看。他們又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門口;門旁有一個窗戶開著。克萊爾翻身爬了進去,接著又把身後的苔絲拉了進去。 
  除了大廳,所有的房間都一團漆黑,他們就上了樓。樓上所有的百葉窗也關得緊緊的,讓空氣流通的工作敷衍了事,至少那天如此,因為只有前面大廳的一個窗戶和樓上後面的一個窗戶開著。克萊爾拉開一個大房間的門栓,摸索著走進去,把百葉窗戶打開了兩三寸。一束炫目的夕陽照進房間,照出了笨重的老式傢俱,紅色的綿緞窗簾,還有一張有四根柱子的大床;那張大床的床頭雕刻著奔跑的人物,顯然是賽跑中的阿塔蘭塔1。 
   
  1阿塔蘭塔(Atalanta)希臘神話中著名的阿耳卡狄亞女獵手。凡向她求婚者都要同她賽跑,凡是賽跑輸了的她都要用矛刺死。彌拉尼翁同她賽跑時得到女神相助,邊跑邊扔金蘋果。阿塔蘭塔因撿金蘋果而落在後面,最後做了彌拉尼翁的妻子。 

  「終於可以休息了!」克萊爾把他的旅行小袋和食物包放下說。 
  他們兩個人極其安靜地呆在房間裡,等著照看房子的人來關窗子:為了小心起見,他們又把百葉窗照原樣關好,讓他們完全隱藏在黑暗中,防止照看房子的老太太因為偶然的原因把他們房間的門打開了。在六點到七點之間,老太太來了,不過沒有到他們躲藏的那一邊去。他們聽見她把窗子關上,拴好,然後走了。接著克萊爾又悄悄把窗戶打開一點,透進來一些亮光,一起把晚飯吃了,蒼茫的夜色漸漸襲來,他們沒有蠟燭驅散黑暗,也就只好呆在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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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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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夜晚尤其陰沉,尤其寧靜。半夜過後,苔絲悄悄地向他講述了他夢遊的故事,說他怎樣在睡夢裡抱著她,冒著兩個人隨時都會掉進河裡淹死的危險,從佛盧姆河的橋上走過,把她放在寺廟廢墟中的一個石頭棺材裡。直到現在苔絲告訴了他,他才知道了這件事。 
  「第二天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他說。「如果你告訴了我,許多誤會和痛苦也許就避免了。」 
  「過去了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她說。「除了我們的此時此刻而外,我什麼都不去想。我們不要去想!又有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過第二天顯然沒有悲傷痛苦。早上潮濕多霧,克萊爾昨天已經聽人說過,看管房子的人只是在天晴的時候才來開窗戶,所以他就把苔絲留在房間裡繼續睡覺,自己大膽地走出房間,把整座房子查看了一遍,屋內雖然沒有食物,但是有火。於是他就利用鬧霧的天氣,走出屋外,到兩三英里以外的一個小地方的店舖裡,買了茶點、麵包和黃油,還買了一個鐵皮水壺和一個酒精燈,這樣他們就有了不冒煙的火了。他回來時把苔絲驚醒了;於是他們就一起吃他買回來的東西,當了一頓早飯。 
  他們都不想到外面去,只是待在屋裡;白天過去了,夜晚來臨了,接著是另一天,然後又是另一天;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差不多就這樣在絕對隱蔽的地方度過了五天,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一點人聲,沒有誰來打擾他們的平靜。天氣變化是他們唯一的大事,陪伴他們的也只有新林的鳥兒。他們都心照不宣,幾乎一次也沒有提起過婚後的任何一件事情。他們中間那段悲傷的日子似乎在天地開闢之前的混飩中消失了,現在的和過去的歡樂時光又重新連接起來,彷彿從來就沒有中斷似的。每當他提出離開他們躲藏的屋子到南桑普頓或者倫敦去,她總是令人奇怪地表示不願意離開。 
  「一切都是這樣恩愛甜蜜,我們為什麼要結束它呢!」她懇求說。「要來的總是躲不掉的。」她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看著外面說:「你看,屋外都是痛苦,屋內才是美滿啊。」 
  他也向外面看去。她說得完全對:屋內是愛情、和諧、寬恕,屋外卻是冷酷、無情。 
  「而且——而且,」她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臉上說;「你現在這樣對待我,我擔心也許不會長久。我希望永遠擁有你現在這份情意。我不願意失去它。我情願在你瞧不起我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埋掉了,那樣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你瞧不起我了。」 
  「我永遠也不會瞧不起你的。」 
  「我也希望如此,可是一想到我這一生的遭遇,我總以為別人早晚都要瞧不起我的。……我真是一個可惡的瘋子呀!可是從前,我連一隻蒼蠅、一條小蟲都不敢傷害,看見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也常常要悲傷流淚。」 
  他們在那座屋子裡又待了一天。晚上,陰沉的天氣晴朗了,因此照看房子的老太太很早就在她的茅屋裡醒了。燦爛的朝陽使她精神異常爽快,於是決定立即就去把那座屋子的窗戶打開,在這樣好的天氣裡讓空氣流通。因此在六點鐘以前,她就來到那座屋子,把樓下房間的窗戶打開了,接著又上樓去開臥室的窗戶;她來到克萊爾和苔絲躲藏的那個房間,就用手去轉動門上的把手。就在這個時候,她認為自己聽見房間裡有人呼吸的聲音。她腳上穿著便鞋,年紀又大,所以走到房間門口也沒有弄出一點兒聲音。她聽見聲音,就急忙退了回去。後來,她想也許是自己聽錯了,就又轉身走到門口,輕輕地轉動門上的把手。門鎖已經壞了,但是有一件傢俱被搬過來,從裡面把門擋住。老太太無法完全把門打開,只打開了一兩英吋。早上太陽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在一對正在酣睡著的人的臉上,苔絲的嘴半張著,就像是在克萊爾的臉旁半開的一朵鮮花。照看房子的老太太看見他們睡在那兒,樣子是那樣純真;她看見苔絲掛在椅子上的長袍,看見長袍旁邊的絲織長襪和漂亮的小陽傘,還有苔絲沒有別的可穿而穿來的其它幾件衣服,被它們的華美高雅深深打動了;她最初以為他們是妓女流氓,心裡十分生氣,現在看來他們好像是上流社會一對私奔的情侶,於是心中的憤怒便化作了一陣憐愛。她把門關上,像來的時候那樣輕輕地離開,找她的鄰居商量她的奇怪發現去了。 
  老太太走後不到一分鐘,苔絲就醒了,接著克萊爾也醒了。他們兩個人都覺得出現過打擾他們的事,但是他們又說不清楚是什麼事;因此他們心中產生的不安情緒也就越來越強烈了。克萊爾穿好衣服,立即從百葉窗上兩三寸寬的窄縫中向外仔細觀察。 
  「我想我們要立即離開了,」他說。「今天是一個晴天。我總覺得房子裡有什麼人來過。無論如何,那個老太太今天肯定是要來的。」 
  苔絲只好同意,於是他們收拾好房間,帶上屬於他們的幾件物品,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那座屋子。在他們走進新林的時候,苔絲回過頭去,向那座屋子望了最後一眼。 
  「啊,幸福的屋子啊——再見吧!」她說。「我只能活上幾個禮拜了。我們為什麼不待在那兒呢?」 
  「不要說這種話,苔絲!不久我們就要完全離開這個地方了。我們要按照我們當初的路線走,一直朝北走。誰也不會想到上那兒去緝拿我們的。他們要是緝拿我們,一定是在威塞克斯各個港口尋找。等我們到了北邊,我們就可以從一個港口離開。」 
  苔絲被說服以後,他們就按計劃行事,逕直朝北走。他們在那座屋子裡休息了這樣長的時間,現在走路也有了力氣;到了中午,他們走到了恰好擋住他們去路的尖塔城梅爾徹斯特的附近。克萊爾決定下午讓苔絲在一個樹叢裡休息,到了晚上在黑夜的掩護下趕路。克萊爾在黃昏時又像往常一樣去買了食物,開始在夜晚中往前走。到了八點左右,他們就走過了上威塞克斯和中威塞克斯之間的邊界。 
  苔絲早就習慣在鄉野裡走路而不管道路如何,因此她走起路來就顯得輕鬆自如。他們必須從阻擋著他們的那座古老城市梅爾徹斯特穿過去,這樣他們就可以從城裡那座橋上通過擋住他們去路的大河。到了午夜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他們藉著幾盞閃爍不定的街燈走著,避開人行道,免得走路的腳步聲引起迴響。朦朧中出現在他們左邊的那座堂皇雄偉的大教堂,現在已經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了。他們出了城,沿著收稅柵路走,往前走了幾英里,就進了他們要穿過的廣闊平原。 
  先前雖然天上烏雲密佈,但是月亮仍然灑下散光,對他們走路多少有一些幫助。現在月亮已經落下去了,烏雲似乎就籠罩在他們的頭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他們摸索著往前走,盡量走在草地上,免得腳步發出響聲。這是容易做到的,因為在她們周圍,既沒有樹籬,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圍牆。他們四周的一切都是空曠的寂靜和黑夜的孤獨,還有猛烈的風不停吹著。 
  他們就這樣摸索著又往前走了兩三英里,克萊爾突然感覺到,他的面前有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在草地上頂天而立。他們幾乎撞到了它的上面。 
  「這是一個什麼古怪地方呢?」安琪爾說。 
  「還在嗡嗡響呢,」她說。「你聽!」 
  他聽了聽。風在那座座巨大的建築物中間吹著,發出一種嗡嗡的音調,就像是一張巨大的單弦豎琴發出的聲音。除了風聲,他們聽出還有其它的聲音。克萊爾把一雙手伸著,向前走了一兩步,摸到了那座建築物垂直的表面。它似乎是整塊的石頭,沒有接縫,也沒有花邊。他繼續用手摸去,發現摸到的是一根巨大的方形石柱;他又伸出左手摸去,摸到附近還有一根同樣的石柱。在他的頭頂上,高高的空中還有一件物體,使黑暗的天空變得更加黑暗了,它好像是把兩根石柱按水平方向連接起來的橫樑。他們小心翼翼地從兩根柱子中間和橫樑底下走了進去;他們走路的沙沙聲從石頭的表面發出回聲,但他們似乎仍然還在門外。這座建築是沒有屋頂的。苔絲感到害怕,呼吸急促起來,而安琪爾也感到莫名其妙,就說—— 
  「這裡是什麼地方呢?」 
  他們向旁邊摸去,又摸到一根和第一根石柱同樣高大堅硬的方形石柱,然後又摸到一根,再摸到一根。這兒全是門框和石柱,有的石柱上面還架著石樑。 
  「這是一座風神廟!」克萊爾說。 
  下面一根石柱孤零零地矗立著;另外有些石柱都是兩根豎著的石柱上面橫著一根石柱;還有一些石柱躺在地上,它們的兩邊形成了一條通道,寬度足可以通過馬車;不久他們就弄明白了,原來在這塊平原的草地上豎立的石柱,一起形成了一片石林。他們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一直走進黑夜中這個由石柱組成的亭台中問。 
  「原來是史前神廟。」克萊爾說。 
  「你是說這是一座異教徒的神廟?」 
  「是的。比紀元前還要古老;也比德貝維爾家族還要古老!啊,我們怎麼辦哪,親愛的?再往前走我們也許就可以找到一個棲身的地方了。」 
  但是苔絲這一次倒是真正累了,看見附近有一塊長方形石板,石板的一頭有石柱把風擋住,於是她就在石板上躺下來。由於白天太陽的照射,這塊石板既乾燥又暖和,和周圍粗糙冰冷的野草相比舒服多了,那時候她的裙子和鞋子已經被野草上的露水弄濕了。 
  「我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安琪爾,」她把手伸給克萊爾說。「我們不能在這兒過一夜嗎?」 
  「恐怕不行。這個地點現在雖然覺得別人看不見,但是在白天,好幾英里以外都能夠看見的。」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母親娘家有一個人是這兒附近的一個牧羊人。在泰波塞斯你曾經說我是一個異教徒,所以我現在算是回了老家啦。」 
  克萊爾跪在苔絲躺著的身旁,用自己的嘴唇吻著她的嘴唇。 
  「親愛的,想睡了吧?我想你正躺在一個祭壇上。」 
  「我非常喜歡躺在這兒,」她嘟噥著說。「這兒是這樣莊嚴,這樣僻靜,頭上只有一片蒼天——我已經享受過巨大的幸福了。我覺得,世界上除了我們兩個而外,彷彿沒有其他的人了;我希望沒有其他的人,不過麗莎·露除外。」 
  克萊爾心想,她不妨就躺在這兒休息,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再走;於是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身旁坐下。 
  「安琪爾,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照看麗莎·露?」風聲在石柱中間響著,他們聽了好久,苔絲開口說。 
  「我會照顧她的。」 
  「她是那樣善良,那樣天真,那樣純潔。啊,安琪爾——要是你失去了我,我希望你會娶了她。啊,要是你能夠娶她的話!」 
  「要是我失去了你,我就失去了一切!她是我的姨妹啊。」 
  「那是沒有關係的,親愛的。在馬洛特村一帶時常有跟小姨子結婚的;麗莎·露是那樣溫柔、甜美,而且還越長越漂亮了。啊,當我們大家都變成了鬼魂,我也樂意和她一起擁有你啊!安琪爾,你只要訓練她,教導她,你就可以把她也培養得和你自己一樣了!……我的優點她都有,我的壞處她一點兒也沒有;如果她將來做了你的妻子,我就是死了,我們也是無法分開的了。……唉,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再提了。」 
  她住了口,克萊爾聽了也陷入了深思。從遠處東北方向的天上,他看見石柱中間出現了一道水平的亮光。滿天的烏雲像一個大鍋蓋,正在整個地向上揭起,把姍姍來遲的黎明從大地的邊上放進來,因此矗立在那兒的孤獨石柱和兩根石柱加一根橫樑的牌坊,也露出了黑色的輪廓。 
  「他們就是在這兒向天神獻祭嗎?」她問。 
  「不!」他說。 
  「那麼向誰呢?」 
  「我認為是向太陽獻祭的。那根高高的石頭柱子不就是朝著太陽的方向安放的嗎,一會兒太陽就從它的後面升起來了。」 
  「親愛的,這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她說。「在我們結婚以前,你說你永遠不會干涉我的信仰,你還記不記得?其實我一直明白你的思想,像你一樣去思考——而不是從我自己的判斷去思考,因為你怎樣想。我就怎樣想。現在告訴我吧,安琪爾,你認為我們死後還能見面嗎?我想知道這件事。」 
  他吻她,免得在這種時候去回答這個問題。 
  「啊,安琪爾——恐怕你的意思是不能見面了!」她盡力忍著哽咽說。「我多想再和你見面啊——我想得多厲害啊,多厲害啊!怎麼,安琪爾,即使像你和我這樣相愛,都還不能再見面嗎?」 
  安琪爾也像一個比他自己更偉大的人物1一樣,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候對於這樣一個關鍵問題,不作回答,於是他們兩個人又都沉默起來。過了一兩分鐘,苔絲的呼吸變得更加均勻了,她握著安琪爾的那隻手放鬆了,因為她睡著了。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銀灰色的光帶,大乎原上遠處的部分在那道光帶的映襯下,變得更加黑暗了,也變得離他更近了。那一片蒼茫的整個景色,露出了黎明到來之前的常有的特徵,冷漠、含蓄、猶豫。東邊的石柱和石柱上方的橫樑,迎著太陽矗立著,顯得黑沉沉的。在石柱的外面可以看見火焰形狀的太陽石,也可以看見在石柱和太陽石之間的犧牲石。晚風很快就停止了,石頭上由杯形的石窩形成的小水潭也不再顫抖了。就在這個時候,東邊低地的邊緣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是一個黑色的小點。那是一個人的頭,正在從太陽石後面的窪地向他們走來。克萊爾後悔沒有繼續往前走,但是現在只好決定坐著不動。那個人影徑直向他們待的那一圈石柱走來。 
   
  1一個比他自己更偉大的人物,指耶穌。據《馬太福音》說,耶穌在受到審判時,拒不回答,於是被釘上了十字架。 

  他聽見他的後面傳來聲音,那是有人走路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去,看見躺在地上的柱子後面出現了一個人影;他還看見在他附近的右邊有一個,在他左邊的橫樑下也有一個。曙光完全照在從西邊走來的那個人的臉上,克萊爾在曙光裡看見他個子高大,走路像軍人的步伐。他們所有的人顯然是有意包圍過來的。苔絲說的話應驗了!克萊爾跳起來,往四周看去,想尋找一件武器,尋找一件鬆動的石頭,或者尋找一種逃跑的方法什麼的,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離他最近的人來到了他的身邊。 
  「這是沒有用的,先生,」他說,「在這個平原上我們有十六個人,這兒整個地區都已經行動起來了。」 
  「讓她把覺睡完吧!」在他們圍攏來的時候,他小聲地向他們懇求說。 
  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看見她睡覺的地方,因此就沒有表示反對,而是站在一旁守著,一動也不動,像周圍的柱子一樣。他走到她睡覺的那塊石頭跟前,握住她那只可憐的小手;那時候她的呼吸快速而又細弱,和一個比女人還要弱小的動物的呼吸一樣。天越來越亮了,所有的人都在那兒等著,他們的臉和手都彷彿鍍上了一層銀灰色,而他們身體的其它部分則是黑色的,石頭柱子閃耀著灰綠色的光,平原仍然是一片昏暗。不久天大亮了,太陽的光線照射在苔絲沒有知覺的身上,透過她的眼瞼射進她的眼裡,把苔絲喚醒了。 
  「怎麼啦,安琪爾?」她醒過來說。「他們已經來抓我了吧?」 
  「是的,最親愛的,」他說。「他們已經來啦。」 
  「他們是該來啦,」她嘟噥著說。「安琪爾,我一直感到高興——是的,一直感到高興!這種幸福是不能長久的,因為它太過份了。我已經享夠了這種幸福;現在我不會活著等你來輕視我了!」 
  她站起來,抖了抖身子,就往前走,而其他的人一個也沒有動。 
  「現在可以走了。」她從容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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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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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頓塞斯特是一座美麗的古城,威塞克斯的首府;在七月的早晨,威塞克斯起伏不平的匠陵充滿了光明和溫暖,溫頓塞斯特城就位於這片丘陵的中部。那些帶有用磚砌的山牆和蓋有屋瓦的石頭房子,外面的一層苔蘚已經因為乾燥的季節差不多曬乾脫落了;草場上溝渠裡的水變淺了,在那條斜坡大街上,從西大門到中古十字路,從中古十字路到大橋,有人正在不慌不忙地清掃大街,通常這都是為了迎接舊式的集市日子。 
  從前面提到的西大門開始,所有的溫頓塞斯特人都熟悉的那條大道,向上延伸到一個長達一英里的長方形斜坡,漸漸地把那些房屋拋在後面。就在這條道路上,有兩個人正在迅速從城區裡走出來,彷彿並沒有意識到走上坡路要費力似的——他們沒有意識到費力不是因為他們心情愉快,而是因為他們心事重重。在下面那塊小小的開闊高地上,建有一堵高牆,高牆中間有一道柵欄便門,他們就是從那兒出來走上這條大路的。他們似乎要急於避開擋住他們視線的那些房屋和諸如此類的建築,而從這條大路走似乎為他們提供了一條最快的捷徑。雖然他們都是年輕人,但是他們走路的時候都把頭低著,太陽微笑著把光芒灑在他們悲傷的步伐上,一點兒也不可憐他們。 
  那兩個人中間有一個是安琪兒·克萊爾,另外一個是克萊爾的小姨子麗莎·露;她的身材頎長,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蓓蕾;一半是少女,一半是婦人,完全是苔絲的化身;她比苔絲瘦一些,但是長著同樣美麗的大眼睛。他們灰白的面孔瘦了,似乎瘦得只有原來的一半大小了,他們手牽著手向前走著,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走路,就像吉奧托在《兩聖徒》1中畫的人物一樣。 
   
  1吉奧托(Giotto,1266-1337),意大利畫家,其名畫《兩聖徒》(Two Apostles)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 

  當他們快要走到西山頂上的時候,城裡的時鐘敲響了八點。聽到鐘聲,他們兩個人都吃了一驚,但還是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第一塊里程碑那兒;那塊白色的里程碑豎在綠色草地的邊上,背後是草原,跟大路連接在一起。他們走進草地,好像被某種控制了他們意志的力量逼著似的,突然在里程碑旁邊站住了;他們轉過身去,好像癱瘓了似的在里程碑旁等著。 
  從這個山頂上望去,周圍的景色一覽無餘。下面的谷裡就是他們剛才離開的那座城市;城中最突出的建築好像一張等角圖那樣顯眼——在那些建築中,有高大的大教堂的塔樓,有教堂的羅曼式窗戶和漫長的走道;有聖托瑪斯的尖塔,還有學院的帶有尖塔的塔樓,再往右邊,便是古老醫院的塔樓和山牆,直到今天,來這兒朝聖的人都能獲贈一份麵包和麥酒。在城市的後面,是聖凱瑟琳山的圓形高地;再往遠處,便是越來越遠的景物,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在天上太陽的照耀下消失的地方。 
  在連綿不斷的鄉村原野的襯托下,在那些高樓大廈的正面,有一棟用紅磚蓋的大樓房,樓房上蓋的是水平的灰色屋頂,窗戶上有一排排短鐵欄杆,這表明那兒是囚禁犯人的地方;整棟樓房的樣式既呆板又教條,和歌特式建築錯落有致的奇特風格形成鮮明對照。從路上經過這棟樓房,紫杉和長青的橡樹多少把它遮擋住了,但是從山頂上看去卻一覽無餘。不久前那兩個人走出來的那道便門,就在那棟建築的高牆下。在樓房的正中,有一個醜陋難看的八角形平頂塔樓矗立在東方的天空裡;從山頂上看去,只能看到它背太陽的陰暗一面,讓人覺得塔樓似乎是這座城市美景中的一個污點。可是那兩個人所關心的正是那個污點,而不是城市的美景。 
  塔樓的上楣豎著一根長旗桿。他們的眼睛就緊緊盯著它。鐘聲響後又過了幾分鐘,有一樣東西緩慢地從旗桿上升起來,微風一吹,那件東西就展開了。原來是一面黑旗。 
  「死刑」執行了,用埃斯庫羅斯的話說,那個眾神之王1對苔絲的戲弄也就結束了。德貝維爾家的騎士和夫人們在墳墓裡躺著,對這件事一無所知。那兩個一言不發的觀看的人,把身體躬到了地上,彷彿正在祈禱,他們就那樣躬著,過了好久好久,一動也不動。黑旗繼續不聲不響地在風中飄著。他們等到有了力氣,就站起來,又手拉著手往前走。 
   
  1眾神之王(the President of th Imortals),語出於希臘悲劇家埃斯庫羅斯的悲劇《被囚的普羅米修斯》第一六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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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錄 哈代和多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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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珍釗

  英國偉大小說家和詩人托瑪斯·哈代於1840年6月2日生於英國多塞特郡的上博克漢普屯,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其故鄉多塞特度過。在哈代誕辰到來之際,沃韋克大學文學系溫裡弗尼斯博士邀請我前往多塞特遊覽偉大作家的故鄉。溫裡弗尼斯博士不僅是勃朗特姐妹的研究專家,而且對哈代也有深入研究。他在倫敦以「哈代和簡·奧斯汀」為題所作的演講,就以其新穎的觀點和縝密的分析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溫裡弗尼斯博士熱情地表示要為我導遊,於是我欣然應允,由他驅車載我前往哈代的故鄉。 
  經過三個小時的旅行,我們到達了哈代故居附近的夏佛茨伯利鎮。在拜訪了住在這兒的哈代學會的主席傑弗利·塔伯爾博士之後,我們在松康林地下車,沿著林地中間一條彎曲的小道緩步向上,前去參觀哈代的故居。在這片古樸幽深的林地裡,高大的橡樹、榛子樹、山毛櫸枝椏交錯,籐蔓纏繞。樹下長滿茂密的灌木和野草,輕掩著一些粗大古老的樹樁。濃蔭蔽日,林深徑幽;野花卉草,蝶舞鳥鳴。幽寂空寞的林地充滿了活力和生命。這是哈代最為熟悉的林地。作家幼年,他就沿著我們腳下的小道,前往下博克漢普屯朱麗葉·馬丁夫人開辦的鄉村小學接受教育。哈代熱愛大自然,小時候常常跟隨父親走進荒原,領略大自然的美。正是在這樣一個富有浪漫情調的自然環境裡,哈代培養了自己對大自然的特殊感受,真正領悟了大自然的神秘、恐懼、詩意和美感。在哈代早期小說《綠蔭下》裡,松康林地是主人公活動的主要場所之一。《綠蔭下》是一部風格素樸、詩情濃郁的作品,弗吉尼亞·伍爾夫稱它「媚嫵動人,帶有田園風味」。哈代在對鄉村風光和習俗的描繪中,敘述了年輕農民狄克和鄉村女教師芳茜·黛的愛情故事。哈代按四季變化分冬春夏秋來表現主人公的愛情進程,其構思正是來自他對松康林地的觀察和感受。 
  哈代的故居是一幢磚木結構的兩層草屋,坐落在松康林地深處。草屋仍保持著哈代當年的原貌,映掩在林木之中,襯以鮮花綠草的裝點,自然古樸,寧靜美好。哈代在十六歲時曾寫過描寫這幢草屋的詩句:「高大彎曲的山毛櫸,用低垂的樹枝織成幃幔,輕拂著屋頂……。」在小說《綠蔭下》裡,這幢草屋是主人公住屋的原型。哈代真實地描寫了它的外貌:「這是一幢低矮的長方形草屋,帶脊的屋頂是用秸稈蓋成的,樓上的窗子破壞了屋簷,中間的煙囪高高地突出於屋脊之上,還有兩個煙囪聳立在草屋兩端。」屋內,右邊的房間還保留著當年的麵包烤爐。左邊房間的地面鋪著石板,天花板中間架著一條石頭桁條,上面懸掛著槲寄生。樓下的壁爐還在,兒時的哈代常坐爐前,出神地傾聽祖母為他講述迷人的鄉下放事。樓上哈代當年的臥室還保持著原樣,少年哈代喜歡獨坐窗前,悄悄地對著花園沉思。哈代出身貧寒,草屋平凡普通,室內裝飾簡陋。然而偉大出於平凡,正是在這幢平凡的草屋裡,誕生了一位天才作家,為英國文壇增添了光彩。 
  在草屋背後東北方向,是一片廣袤空寂和起伏不平的高地,這就是哈代在小說《還鄉》中描寫的愛敦荒原。荒原一望無際,上面點綴著一簇簇石南和荊豆,其間夾雜著一些長滿冬青和荊豆類植物的土坑。在哈代筆下,愛敦荒原似乎是一個時值暮年的老人,神情寂寥,面容寡歡。天上懸著灰白的帳幕,地上鋪著蒼鬱的灌莽,一到傍晚,它就呈現出一片朦朧迷離、陰沉昏聵、空曠蒼茫而又威嚴堂皇的景象。哈代正是以這片荒原為背景,為我們敘述了一個熱血青年企圖改造它面給自己造成的悲劇。哈代筆下的荒原神秘可怖,帶有強烈的悲劇氣氛。然而從日麗風清的午後看去,荒原上山巒起伏,青草綠樹,鬱鬱蔥蔥,並不使人感到害怕。 
  哈代的小說描寫的基本上都是他所熟悉的故鄉,小說中描寫的地點大都有其所本。今天,這些地點都變成了文化名勝,成了人們探古尋幽的所在。從哈代的故居下山,向南便是下博克漢普屯,向西則是斯頓斯福特教堂。這都是哈代在《綠蔭下》裡描寫過的地方。斯頓斯福特教堂不僅是哈代幼年常去遊玩的地方,而且哈代的家人死後都埋在這座教堂的墓地。哈代死後,人們尊重他希望把自己葬於家族墓地的願望,又照顧到各界人士希望把他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詩人角的要求,於是將哈代屍體解剖,將心臟葬於斯頓斯福特教堂,將骨灰安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詩人角。這種解剖屍體分葬兩地的做法,成了英國文壇上絕無僅有的一件超逸之舉。 
  在上博克漢普電西北方向不遠處是坡道爾小鎮,它是哈代小說《遠離塵囂》中韋瑟伯利農場的原型。再向東是哈代在小說中描寫過的另一處名勝伯爾裡吉斯。它是著名小說《德伯家的苔絲》中苔絲祖先老屋的舊址哈代在小說稱之為金斯伯爾。就是在這座屋子裡,安琪爾·克萊爾殘酷地拋棄了苔絲,從而造成苔絲的巨大傷痛和悲劇。在多塞特,還有許多與小說《苔絲》有關的地點,如小說開頭描寫苔絲父親從夏佛茨伯利前往曼霍爾途中所提到的美酒酒店,苔絲住過的小屋,苔絲被捕的地點等。 
  1883年,哈代搬遷到多塞特的首府多切斯特居住。多切斯特就是哈代小說《卡斯特橋市長》中的卡斯特橋。哈代以它為背景,敘述了打草人亨察爾從落泊、發跡到毀滅的悲劇故事。卡斯特橋是繼韋瑟伯利農場和愛敦荒原之後哈代描寫的又一個典型環境。在小說中,卡斯特橋不是一座現代意義上的城市,而只是一片集中在一起的村莊。哈代在小說中曾這樣描寫過:「農家的孩子可以坐在大麥草垛下,把一塊石子扔進市府職員辦公室的窗子裡去;割麥子的人一邊幹活兒,一邊可以向站在街道拐角上的人點頭打招呼,穿紅袍的法官審問偷羊賊的時候,可以在羊的叫聲中宣讀他的判決;……」而如今,多切斯特已發展成為一個中等城市,再難找到卡斯特橋當日的影子。在市中心,亨察爾當年的住房還在,上面釘有一塊「亨察爾住宅」的牌子。離亨察爾住宅不遠,便是哈代的塑像。塑像按照哈代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設計:身穿夾克,手持禮帽,小腿打著綁腿。這是英國農民的裝束,哈代借此表明,他是英國農民的忠實兒子。在哈代塑像下方不遠處是哈代在小說中描寫過的國王旅館。當初被亨察爾以五個基尼的價格賣掉的妻子蘇珊回來尋找丈夫,就住在這家旅店,並從旅店樓上的窗子裡,看見亨察爾已經發跡,當上了市長,正在市政大廳裡宴請賓客。在多切斯特,還有一些與哈代有關的地方,如亨察爾情人露賽妲的住屋,《遠離塵囂》中加布裡埃爾·奧克尋找工作的坎道爾斯市場,短篇小說《枯萎的手臂》描寫的漢曼小屋等。 
  在多切斯特東南一英里處的艾靈頓大道,便是哈代自己設計建造的住宅:馬克斯門。這是一座維多尼亞風格的紅磚建築,左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有邊是一個綠草如茵的花園,帶有哈代小說的田園風味。哈代自1885年搬進這座住宅以後,一直住到去世為止。哈代在這裡寫作了《林地居民》、《德伯家的苔絲》、《無名的裘德》等重要作品,然後,他就成了馬克斯門的著名詩人。我國著名詩人徐志摩,曾在這兒拜見過哈代。 
  哈代一共發表十四部長篇小說,四個短篇小說集,八卷詩,兩部詩劇。就哈代的整個小說創作來說,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的小說是抒發田園理想的頌歌,帶有浪漫主義風格,主要有《綠蔭下》、《遠離塵囂》等。第二個階段的作品描寫威塞克斯社會的悲劇,主要有《還鄉》、《卡斯特橋市長》等。第三個階段的作品描寫威塞克斯破產農民的前途和命運,主要有《德伯家的苔絲》、《無名的裘德》等。哈代的小說以優秀的藝術形象記述了十九世紀英國南部農村宗法制社會毀滅的歷史,表現了英國農村社會的歷史變遷。因此,哈代在出版了最後一部小說《心愛的人》以後,就在主題上完成了描寫英國農村社會盛衰歷史的使命而不再創作小說,卻以二十世紀詩人的嶄新面孔出現在文壇上,用詩歌抒發情感,探索哲學,回顧歷史。哈代在詩歌創作中也同樣取得了矚目成就。在作家晚年,哈代創作了兩部詩體悲劇《列王》和《康沃爾皇后的悲劇》,從而把他的詩歌創作推到了頂峰,使他成為二十世紀英國最著名的詩人之一。 
  二十世紀初,哈代成了英國當時最著名的作家,受到普遍的尊敬。1909年,他被聘請為多切斯特希臘拉丁文專修學校的學監。當年六月,他又出任英國作家協會主席。1912年,同他結婚38年的妻子愛瑪病逝,哈代十分悲傷,寫了一百多首詩悼念她。1914年,哈代同兒童文學作家佛洛倫斯·愛米麗·達格代爾結婚。哈代一生沒有上過大學,但是在他晚年,英國最著名的牛津、劍橋、愛伯丁、聖安諸、布里斯托五所大學,紛紛授予哈代榮譽博士學位。他的許多作品被改編成戲劇和電影,影響遍及歐美。哈代是在田園生活的環境中孕育而成的小說家和詩人,他的創作和生活同多塞特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在多塞特這塊恬靜優美、古樸寂寥的鄉村土地上,哈代培養了自己酷愛自然、心懷遠古的思想氣度。他把環境優美、古樸清幽的故鄉看成自己的理想世界,極盡筆墨描繪家鄉美景,漚歌風俗淳美、人情厚樸的農村社會,同時又對外部資本主義世界對他理想中的田園生活的破壞感到悲痛。哈代是多塞特人民的忠實兒子,多塞特賦予他作家的天才,並為他提供創作的土壤。多塞特因哈代而著名,哈代也因多塞特而不朽。 
  (1996年,本文作者作為1996年度英國學術院KC Wong研究員和沃韋克大學英文系訪問教授,再度赴英從事講學和研究,並有幸訪問了英國著名作家哈代的故鄉。此文於1996年8月寫於考文垂寓所,發表於《環球》雜誌1996年第12期,曾被《中華讀書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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