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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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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焦灼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張玉書  譯     
     同情恰好有兩種。一種同情怯懦感傷,實際上只是心靈的焦灼。看到別人的不幸, 急於盡快地脫身出來,以免受到感動,陷入難堪的境地。這種同情根本不是對別人的痛苦 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觸及自己的心靈。另一種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 同情。它毫無感傷的色彩,但富有積極的精神。這種同情對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十分清楚。 它下定決心耐心地和別人一起經歷一切磨難,直到力量耗盡,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施與人者,天必與之,」格言集上的這句箴言,每個作家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以下述的含義予 以證實:「講了很多故事的人,必有人講故事給他聽。」通常人們總以為,在詩人的頭腦裡,想像力 運轉奔馳,一刻不停,詩人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庫存裡不斷地杜撰出形形色色的事件和故事。這種 想法,其實是最錯誤不過的了。事實上,只要詩人觀察和諦聽的本領日益增長,接連不斷地總有各種 各樣的人物形象和事件需要他去複述,那他根本不必杜撰,只消把這些向他湧來的人和事予以再現就 行了。經常試圖解釋別人命運的人,定會有許多人向他敘述自己的命運。 
     這本書裡發生的事情也是從頭到尾幾乎原封不動由別人以書中複述的形式說給我聽的,完全出 乎我的意料。我最近到維也納去,這一次因為事務龐雜,弄得我疲憊不堪。晚上我到市郊的一家飯館 去吃飯,滿心以為,這家飯館早已不是時髦酒家,問津者想必寥寥無幾。可是我剛踏進門去,就懊惱 地意識到我估計錯誤。在近門的第一張桌子旁邊就有個熟人站起身來,用各種手勢表現出他真誠的快 樂。當然,我並沒有報以同樣的熱忱。他邀請我在他身邊坐下。如果說這位熱心的先生是個令人不快 或者招人討厭的人物,那是不符合事實的。他只不過是死乞白賴硬要結交朋友的那種人。他們像孩子 集郵那樣孜孜不倦地積攢朋友,因而對他們收集的朋友當中的每一種樣品都懷有特殊的驕傲。這個心 地善良的怪人是個知識淵博、辦事幹練的檔案管理員,這個職務反倒成了他操的副業。他全部生活的 意義則僅僅限於這樣一種微小的滿足:碰到報紙上偶爾出現的每一個人名,他都能懷著虛榮心,以一 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補上一句:「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或者「啊,昨天我還跟他見過面呢」,或者 「我的朋友 A 君對我說,而我的朋友 B 君認為」,就這樣一口氣順著字母表把他的朋友挨個介紹。在 他朋友們發表的新戲初次公演的時候,他總是忠實可靠地鼓掌喝彩,第二天早上准給每一個女演員打 電話表示祝賀。他絕不忘記每一個朋友的生日,報上發表的使人不悅的評論他總瞞著不讓朋友知道, 而讚揚的評論他便出於好心關注一一寄給朋友。所以,他不是一個令人不快的人物,他是真心誠意地 對人熱心。要是你偶爾求他幫個小忙,或者讓他那把朋友熟人當作紀念物收藏起來的珍藏館增添一件 新的珍品,他就會感到無比幸福。 
     但是,沒有必要對這位「百有份」朋友進一步的描寫,(趨炎附勢之輩種類繁多,五花八門, 維也納人通常用「百有份」這個輕鬆的諷刺字眼來概括他們當中那些心地善良的清客類型,)因為誰 都熟悉他們,大家全部知道,你要是態度不粗暴,是無法抵禦他們來親近你的那些舉動的。這些舉動 本身無害,而且動人。所以我無可奈何地在他身旁坐下,天南海北地瞎聊了一刻鐘。這時有位紳士走 進飯店。他身材頎長,臉色紅潤,而且年輕,可是兩鬢斑白,十分刺眼,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他走 起路來,腰板挺直,一望而知他當過軍人。我鄰座的朋友以他典型的巴結勁跳起身來忙著招呼。那位 先生對他這熱乎勁的回答,與其說是彬彬有禮,毋寧說是滿不在乎。侍者急忙快步趕來,那位新來的 客人還沒點菜,我這位「百有份」朋友已經挪近我的身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您知道他是誰嗎?」 我早已深知他這種收藏家的驕傲,他收藏中每一件稍微有趣一點的樣品都要拿出來炫耀一番。惟恐他 長篇大論地解釋個沒完,所以我只是冷淡地說了句:「不知道」,表示興趣不大,一面繼續切我的巧 克力蛋糕。可是我這漠不關心的態度只能使這位攀高枝拉關係的能手更加興奮。他小心翼翼地用手遮        
著嘴,輕聲輕氣地對我說:「這位就是陸軍總監部的霍夫米勒啊,您知道吧,他在打仗的時候榮獲了 瑪利亞·特利莎勳章。」1這個事實似乎並未像他預期的那樣使我深受震動,於是他便以一種愛國主義 的讀本中瀰漫著的熱忱開始向我詳細敘述,騎兵上尉霍夫米勒在戰爭中建立了什麼樣的赫赫戰功,起 先在騎兵中作戰,後來在彼阿維河上偵察飛行的時候,獨自擊落三架飛機,最後在機槍連裡,他佔領 並且堅守一段陣地達三天之久。所有這一切經他一講,又平添許多花絮,我在這裡都略而不提。講述 過程中他一再表示無比驚訝:我對這位傑出人物竟然一無所知,要知道卡爾皇帝2曾經親自把奧地利軍 隊中最稀罕的勳章授予他,以資褒獎。 
     我不由自主地受他誘惑,舉目向鄰桌望去,以便隔著兩米遠的距離觀察一下這位一度蓋上歷史 印記的英雄人物。可是我在那兒碰上了一道嚴峻溫怒的目光,似乎想說:那傢伙向您胡謅了什麼關於 我的事情了嗎?我臉上沒什麼可看的!與此同時,這位先生做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下友好動作,把椅子 住旁邊一挪,斷然地把脊背朝向我們。我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我的目光,從此不再瞅他,哪怕只是出 於好奇也決不去瞟一眼那張桌子的桌布。不久我就向我那位善良的饒舌朋友告辭,可是在我跨出門去 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他馬上換了個座位,坐到他的主人公那裡去了,大概是以同樣的熱心向那位介紹 我,就像他向我介紹那位一樣。 
     這就是全部經過。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如此而已。這種萍水相逢的匆匆一面照理我一定 會很快忘記,可是無巧不成書,第二天我就在一個小型晚會上面對面地碰上了這位不久前拒人於千里 之外的先生。不過這次他穿著晚禮服,這就比他穿那身更像運動服的家常便服更加引人注目,更加風 度瀟灑。我們兩個部竭力掩蓋臉上的微笑,大凡在一群人當中有兩個人共同保守一個秘密,他們臉上 就會露出這種詭秘的微笑。他也一眼認出了我,就像我認出他一樣,很可能我們兩個都同樣想起了昨 天那位企圖給我們拉上關係,可惜遭到失敗的朋友,並且為之忍俊不禁。我們起先都避免互相交談, 事實上要交談也不可能,因為我們身邊正在展開一場激烈的討論。 
     如果我提一筆,這次討論是在一九三八年進行的,那麼實際上也就事先洩露了討論的題目。編 年史家們日後記載我們這個時代,將會確定,一九三八年,在我們這個驚慌失措的歐洲,每一個國家, 人們每一次談話的內容幾乎都是推測新的世界大戰是否可能爆發。這個題目不可避免地吸引著每次聚 會的人們。人們有時候有這種感覺,彷彿並不是活生生的人在估計和希望中反映出自己的恐懼,而是 氣氛本身想借助語言震顫擴散,這種氣氛實際上是一種激動的時代之風,蘊藏著秘密的緊張情緒。 
     主人引導著這次談話,他的職業是律師,天生喜歡強詞奪理;他以流行的論據證明著流行的胡 言亂語,什麼這一代新人深知戰爭是怎麼回事,決不會毫無準備糊里糊塗地投入一場新的戰爭,就像 參加上次大戰那樣。早在動員參軍的時候,步槍就會向後開火,特別是像他那樣的前線老兵,誰都沒 有忘記,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幾萬幾十萬個工廠裡正在生產炸藥和毒氣,而他 卻以虛誇的、滿有把握的口氣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地否定了發生戰爭的可能性,就像他食指輕輕一彈 抖落了他煙頭上的煙灰一樣。這種神氣使我惱火。我以相當果決的口氣答道,我們不能老是相信我們 願意看到的事情,那些指揮戰爭機器的機關和軍事部門也同樣沒有睡大覺,趁著我們用各式各樣的烏 托邦來自我陶醉的時候,他們充分利用了這段和平時期,事先就把群眾嚴密組織起來,在某種程度上 把群眾武裝就緒掌握在手裡。就在現在,還在和平時期,由於宣傳工作日趨完善,民眾當中的奴性已 經增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我們必須看清這一事實,只要無線電把總動員今下達到各家各戶,從 這一刻起,不會遇到任何抵抗。人在今天不過是一粒灰塵,他的意志根本不再算回事了。 
     不言而喻,大家都一致反對我,因為在實踐中屢試不爽的是,人們自我麻醉的慾望想要擺脫內 心深處明明已經意識到的種種危險,最喜歡採用的辦法總是竭力否認這些危險。再說隔壁房間裡已經 擺好了豐盛的晚餐,我的這種警告碰到廉價的樂觀主義,聽上去當然很不討人喜歡。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榮獲瑪利亞·特利莎騎士勳章的先生這時挺身而出支持我的論點,剛才       
1  瑪利亞·特利莎(1717—1780),奧國女皇,以她命名的勳章為最高軍功章。 
2  卡爾一世(1887—1922),奧匈帝國最後一個皇帝,一九一八年十一月被推翻。   
我還本能地誤認為他是我的一個對手呢。他情緒激昂地說,人不過是件東西,今天這時勢居然還把人 的願望也考慮在內,這純粹是胡言亂語。因為在下一次戰爭中真正起作用的將是機器,人只不過淪落 為機器的一種零件而已。早在上次大戰的時候,他在戰場上就沒有遇到過多少明確肯定戰爭或者明確 否定戰爭的人。大部分人都像是一股灰塵被風刮起似地捲進了戰爭,然後就像捲進了大旋風似地陷在 戰爭之中,每個人都失去了個人意志,顛來倒去,給晃得昏天黑地,宛如大口袋裡的一粒豌豆。總的 來說,因為逃避現實而遁入戰爭的人數也許會比逃出戰爭的人數更為可觀。 
     我感到意外,側耳傾聽,尤其是他在下說時的激烈神情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們不要自我欺騙。 如果我們今天在某個國家為異國他鄉進行一場戰爭——譬如說為一場在波利尼西亞進行的戰爭或者在 非洲哪個角落進行的戰爭——擂鼓招兵,定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間聲跑來,也不清楚跑來幹啥,說不定 只是因為樂於逃避自己或者逃脫不愉快的環境。然而真正為反對一場戰爭而進行的抵抗,我只能說相 當於零。個人反抗一個組織總比隨波逐流要求更多的勇氣,也就是個人的勇氣,在我們這個組織日益 完善、機械化程度日益提高的時代,這類勇氣已經絕跡。 
     我在戰爭中幾乎只遇到群眾性的勇氣,也就是排在隊伍裡表現出來的勇氣,要是仔細研究一下 這個概念,就會發現稀奇古怪的成分:含有很多虛榮心、許多輕率甚至無聊,尤其含有許多恐懼,是 的,生怕落在人家後面,生怕被人恥笑,生怕單獨行動,特別是生怕和群眾性的熱情相對抗;那些在 戰場上公認為最勇敢的人,其中大部分在我後來私人接觸的時候,作為平民全是些相當成問題的英 雄。」「請您注意,」他彬彬有禮地轉過臉去對主人說道,主人則做了一個鬼臉。「我自己也不例外。」 我喜歡他說話的這種態度,我很想向他走過去,可是這時女主人已經在招呼大家進晚餐。我們 
兩人的座位隔得很遠,無法再交談。一直到大家動身回家的時候,我們在衣帽架旁才又碰在一起。 他對我微笑道:「我想,我們共同的保護人已經間接地為我們介紹過了。」 我同樣微笑道,「而且介紹得頗為詳盡。」   
「他大概大大地吹噓了一番,我是一個多麼驍勇善戰的阿喀琉斯 
的勳章。」 「差不多。」 
1,而且大大地炫耀了一番我 
「是的,他對我的勳章感到無比驕傲,就像對您寫的書那樣驕傲。」 「可笑的怪人!不過比他惡劣的大有人在。話說回來——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走 
幾步。」 我們一同往前走。他猛地一下轉過臉來對我說道: 
     「請相信我,要是我說,幾年來,我為這枚瑪利亞·特利莎勳章受的罪比什麼都厲害,這可不 是說漂亮話,這枚勳章不大符合我個人的口味,我嫌它太顯眼。不過,說實話,我在戰場上得到這枚 勳章,把它掛在胸前的時候,起先當然感到渾身熱血沸騰。我畢竟是從小受軍人教育長大成人的,在 士官學校聽人說起這種勳章就像在聽一則傳奇。這種勳章每次戰爭也許只有十幾個人能得到,所以的 確像是一顆福星從天而降。不錯,對於一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來說,這當然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你一 下子就站在全線官兵前面,大家都側目而視,陡然間,你胸前有個東西耀眼生輝,活像個小太陽.那可 望而不可即的皇帝陛下和你握手表示祝賀。可是您瞧,這種褒獎只有在我們軍人世界才有意義,才算 數,等到戰爭一結束,還一輩子作為一個蓋了戳的英雄走來走去,未免可笑,因為你不過有那麼一次 的確很勇敢地行動了二十分鐘之久——也許並不比上萬個別的軍人更勇敢,你只不過比他們運氣蚜, 讓人看見了,說不定還有更令人吃驚的事,那就是你活著回來了。人們到處盯著看這塊小小的金屬片, 然後滿懷敬畏之情抬起眼睛來瞅我,這樣過了一年,我可真的受夠啦,我不願再做一個活動的紀念碑 到處遊蕩。這樣沒完沒了地引人注目實在叫我冒火,這也是為什麼戰爭一結束我馬上解甲歸田的決定 性原因之一。」 
他的步子越走越急。       
1  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勇猛無故的英雄。   
     「我說,這是原因之一,但主要卻是私人的原因。這個原因您也許會更加容易理解。那就是我 懷疑自己的資格,反正徹底懷疑我的英雄行為。我自己總比那些瞪著眼睛傻看傻瞧的陌生人知道得更 加清楚,佩帶這枚勳章的那個人絕非英雄,甚至可說正好是英雄的反面。有些人想要擺脫絕望的境地, 因而狂熱地投入戰爭,他就是其中之一。與其說是忠於職守的英雄,毋寧說是怕負責任的逃兵。我不 知道您的感覺如何,我至少覺得頭戴祥光和聖人光圈這樣的生活是極不自然、難以忍受的。自從我用 不著在我的軍裝上面掛著我的英雄業績招搖過市以來,我真覺得如釋重負。要是有人把我往日的光榮 抖摟出來,我現在遼會火冒三丈的。我何必不向您承認呢,昨天我差一點要走到您的桌邊向那個饒舌 的傢伙嚷嚷,他要吹牛讓他拿別人去吹,別吹我。整個晚上您那充滿敬意的眼光一直叫我心裡難受, 為了更正這個饒舌傢伙的胡言亂語,我恨不得強迫您聽我說,我是如何通過曲折的道路才當上這個英 雄的——這是一段離奇的故事,但它至少可以證明,勇氣往往不是別的,恰好是真正的軟弱。反正, 就是現在叫我把這故事坦率地講給您聽,我也毫無顧慮。一個人生活中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住事,已經 和他不再相干,早已是另一個人的事情了。您現在有空嗎?您聽著不覺得無聊嗎?」 
     不用說,我當然有空;我們在早已闃無人跡的街道上踱來踱去,走了好久。接連幾天我們還長 時間地呆在一起。他講的故事,我只作了很少的改動,無非是把驃騎兵改成輕騎兵,把軍營的位置在 地圖上挪動一下,以便叫人難以辨認,並且出於深謀遠慮,預先把所有的真實姓名全部劃掉。但是本 質的東西我一點也沒有添枝加葉,現在不是我,而是講這故事的人開始現身說法。        
一     
  這個故事始於一件魯莽行徑,一件全然無辜的笨拙行為,或者像法國人 說的,一件 gaffe1。然後我便試圖挽回我幹的這樁蠢事的影響。可是如果過 於匆忙地想要修理手錶的一個齒輪,往往會把整個表都毀掉。今天,事隔多 年,我還說不清楚,我的魯莽究竟在哪裡結束,我真正的過錯又從哪裡開始。 說不定我一輩子也沒法把這事弄清楚。 
  我當時二十五歲,在輕騎兵某團當現役少尉。我不能說,我曾經對軍官 階層有過特別的熱情或者覺得自己天生該當軍官。可是如果在一個舊式奧地 利公務員的家庭裡,有兩個姑娘和四個老是吃不飽的男孩圍著一張伙食粗陋 的飯桌等著餵養,那是不會去多問他們愛好什麼、傾向何在,而是很早就把 他們推出去就業,以免他們成為家庭包袱的時間拖得過長。我的哥哥烏爾裡 希,在上小學的時候因為著書過多弄壞了眼睛。他們就把他塞到神學院去學 習。我因為筋骨結實,就給送進軍官學校。一上軍官學校,人生的道路就自 動向前發展,不心再去過問。國家把一切都安排停當。不出幾年,國家就按 照規定的模式,把一個半大不小、臉色蒼白的小子免費培養成一個長著乳毛 鬍子的候補士官,作為可用的成品,送到部隊裡去。有一天,正好是皇帝陛 下壽辰,我從軍校畢業,那時我還不滿十八歲。不久我的領章上就綴上了第 一粒金星1;就這樣我達到了第一站。從此以後,我就可以隔一段適當的時間, 按部就班地自動步步上升,直到得了風痛症告老還鄉。即使在騎兵這種開銷 相當可觀的部隊裡服役也不是我自己的願望,而是我伯母黛西的異想天開。 她嫁給我伯父是第二次結婚,那時候我伯父剛離開財政部到收入較豐的一家 銀行去當經理。我這位伯母既有錢又勢利,她不能容忍在她的親戚中,在姓 霍夫米勒的人當中,居然有人在步兵部隊服役,「玷污」她家的門楣。她這 種異想天開害得她每個月得貼補我一百克朗,所以我一有機會就得俯首帖耳 地向她表示感激涕零。到底在騎兵部隊服役或者當現役軍官對我自己是否合 適,這個問題准也沒有深思過,我自己想得最少。只要一騎上馬鞍,我就怡 然自得,我的思想從來也沒有超出過馬脖子以外。 
一九一三年的十一月份,想必有一道什麼命令從一個衙門傳到另一個衙 
門。我們的騎兵中隊一陣風似地一下子從雅羅斯勞調到匈牙利邊境的一個小 城去駐防。我究竟是不是用真實的地名來稱呼這座小城,全無所謂。因為同 一件軍服上的兩粒鈕扣也不可能比兩座奧地利外省的駐防小城更加相似。無 論在此在彼都是按規定的同樣設備:一座軍營,一個練馬場,一個操練場, 一座軍官食堂,外加三個旅館,兩家咖啡館,一爿點心鋪,一家酒店,一家 簡陋寒倫的歌舞劇院,獻藝的是些被大劇院解雇的歌星,她們還操風流的副 業,周旋於軍官和服役一年的志願兵2之間。無論在哪裡,服兵役都是同樣的 忙忙碌碌,空虛單調,每一小時都是按照一百多年來鐵板般的死章程規定得 死死的,便是空閒時間也變化不大。在軍官食堂裡看來看去儘是那麼幾張臉, 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在咖啡館裡打的還是那幾種紙牌,玩的還是檯球。有       
1  法文:蠢事。 
1  一粒金星是少尉軍銜。 
2  十九世紀中普奧等國決定,凡受過教育的年輕人,只要自己負責服裝、裝備、伙食,可以志願入伍,服 役一年,即可進入預備役,根據其才能,還可提升為預備役軍官。這類志願兵大多是富家子弟。   
時候我們覺得奇怪,親愛的天主竟有閒心讓這麼一座小城的七八百座屋頂上 面布上另外一張蒼穹,旁邊安排另外一番景致。 
  當然,我這個新的駐地和從前在加利西亞的那個駐地相比有一個優點: 這裡是個快車車站,一邊靠近維也納,另一邊離布達佩斯也不太遠。誰要是 有錢——在騎兵裡老有各式各樣的闊少在服役,還有那些志願兵,他們有的 出身名門貴族,有的是工廠主的子弟——只要及時溜號,就可以乘五點的火 車上維也納,然後乘兩點半的夜車趕回來,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上劇院, 在環城馬路1上溜躂,扮演一下騎士的角色,偶爾還可以尋芳逐艷;最最受人 艷羨的人當中有幾個甚至於在維也納留著個小公館,或者一個落腳地。可惜 憑我每月菲薄的收入,這種使人心曠神怡的風流插曲我都無福消受。只剩下 進咖啡館或者點心鋪作為我僅有的消遣,既然我覺得玩紙牌往往輸贏太大, 我就在那兒打打彈子或者再便宜些,下下象棋。 
  有一天,大概是一九一四年五月中的一個下午,我正好這樣坐在點心鋪 裡和人對奔。和我下棋的碰巧是黃金天使藥房的老闆,同時也是我們駐防的 那個小城的副市長。例行的三盤棋我們早已下完,只是因為懶得動彈,還坐 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在這個無聊的小窩裡還能上哪兒去呢?可是談話 也沒精打采,就像一支快滅的煙卷,有氣無力地冒著煙。這時候突然有人打 開店門,一襲迎風飛舞向四下飄開的大裙子,夾著一股新鮮空氣,把一個漂 亮的姑娘帶進屋來:這個姑娘長著一雙褐色的杏仁眼,黑黑的皮膚,衣著講 究,絲毫不顯得土氣,重要的是,在這可憐的平板單調的環境裡,竟出現了 一張嶄新的面孔。可惜這位俊俏的仙女對於我們這些滿懷敬意凝神注視的人 看也不看一眼;她邁著急促矯健的步伐,從鋪子裡的九張大理石的小桌旁走 過,逕直走向櫃檯,在那裡馬上訂了十幾個各式蛋糕和一打燒酒。我立刻注 意到,蛋糕師傅格羅斯邁耶先生1在她面前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我從來沒有 看見過他燕尾服背後的衣縫繃得這佯緊。甚至他的太太,這位長得豐滿結實 的外省維納斯,平時軍官們向她獻慇勤(往往一到月底,大家都欠她好幾筆 小小的賬目)她都愛理不理,這時候也從她出納台的位置上站起身來,彬彬 有禮,滿臉堆笑。蛋糕師傅在賬簿上記下訂貨的時候,那位漂亮姑娘心不在 焉地嚼著夾心巧克力糖,並且和格羅斯邁那太太隨便聊天。我們兩個也許不 大得體地拚命伸長脖子傻瞧,她可是一次也沒看過我們,當然這位年輕小姐 不會去拿一個點心盒子來增加她那纖纖玉手的負擔;格羅斯邁耶太太已經十 分巴結地連連保證,所有的訂貨都將送到小姐府上,不會出任何差錯,這位 小姐當然一絲一毫也沒有想到,要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一樣到那台鋼製的自 動收款機那裡去交納現金。我們大家馬上就明白了:這是位無比闊氣、極其 高貴的顧客! 
  等她訂完貨轉身要走,格羅斯邁耶先生趕緊搶到前面給她開門。我的藥 劑師先生2也從座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向這位從旁飄然而過的姑娘問好。她 以雍容大方的態度客氣地致謝。好 傢伙,好一雙天鵝絨一樣的褐色小鹿眼睛! 
----等她飽受恭維,剛一離開點心鋪,我就迫不及待、好奇心切地向我的伙 伴打聽這位鶴立雞群的人物是誰。       
1  維也納的環城馬路是條繁華街道。 
1  蛋糕師傅也就是這點心鋪的老闆; 
2  即藥房老闆:在德國、奧地利,藥房老闆大多自己就是藥劑師。   
  「什麼,您不認識她?這就是??」呃,我將你他為開克斯法爾伐先生, 實際上他的真實姓名是另一種叫法。「開克斯法爾伐的外甥女啊----開克斯 法爾伐這家子您總認識吧?」 
  開克斯法爾伐:他像扔出一張一千克朗的巨額鈔票一樣說出了這個姓 名,眼睛盯著我,彷彿他期待我用肅然起敬的口氣。說一聲:「原來如此! 當然認得!」作為對他說出的這個姓名的理所當然的回答。可是我是個新提 升的少尉,幾個月以前才調到這個駐防地來,我不瞭解情況,對這位神秘的 天神一無所知,便十分客氣地請他進一步介紹。藥劑師先生也就以那種外省 人的自豪心情、安閒舒適的神氣介紹了一番,——不言而喻,自然比我在這 裡複述的要嘮叨得多。詳細得多。 
  他告訴我,開克斯法爾伐是這一帶的首富。乾脆說吧,什麼都是他的產 業,遠不止那座開克斯法爾伐府邪呢。——「您想必知道這座府邸,從練兵 場上就可以望見,就是公路左邊那座擁有一個平頂塔樓的黃色府邸,四周是 座古老的花園,面積很大。」坐落在通往 R 去的大道旁那個大制糖廠,開在 勃魯克的鋸木廠,還有 M 地方的養馬場,所有這一切全都為他所有,另外在 布達佩斯和維也納還有六七幢房子,「可不是,大家簡直不能相信,在我們 這幾還有這種家財萬貫的大富翁,這人可真會像個真正的達官貴人那樣過日 子。冬天在雅爾金巷小巧玲瓏的維也納宮過冬,夏天在各個療養地消夏,在 本地他只是春天住這麼幾個月,可是住的這所房子,我的老天爺,是什麼樣 的氣派啊!從維也納來的四重奏樂隊,香檳酒和法國的各色葡萄酒,全是百 裡挑一,千里挑一的珍品!」他說,如果我有興趣,他將樂於為我引見,因 為——他做了一個滿意的手勢——他和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1是朋友,早年 和他有很多商業上的交往,深知他一向樂於結交軍官;他只消說一句話,我 就會受到邀請。 
何必拒絕呢?這樣一個外省駐防地活像個發出霉味的蝦米池塘,在這兒 
都快把人憋死了。散步道上所有的女人你見了面全都認識,每個女人夏天戴 的帽子和冬天戴的帽子,出客的衣服和家常的衣服你也全都一目瞭然,因為 永遠是那麼一身。每年狗,每個使女和孩子們你看不看全都認識。軍官食堂 裡那位波希米亞胖廚娘的手藝你全部領教過,一看見飯館裡永遠不變的那張 菜單,你的嘴就漸漸覺得淡而無味。每個人名,每個胡同裡的每一塊招牌、 每一張招貼你都可以倒背如流,還有每座屋子裡開的每個鋪子,每家商店裡 陳列的每個櫥窗你全部瞭如指掌。你幾乎已經和侍者領班歐根知道得一樣精 確,本地區法官先生幾點鐘在咖啡館裡露面,然後在左邊靠窗的角落就座, 四點三十分正他將要一杯混合酒,而公證人先生總要晚十分鐘才來,也就是 四點四十分正,然後因為胃弱,喝一杯加檸檬的茶——這可是換了個了不起 的花樣了——接著一面抽他那永世不變的維吉尼亞雪茄,講他那些千篇一律 的笑話。哎呀,整個地區所有的臉,所有的軍裝,所有的馬,所有的馬車伕, 所有的乞丐你全認識,尤其是你自己,你已熟悉到厭煩的地步。何不從這負 擔沉重的磨台旁抽身出來一會兒呢?再說,還有這個漂亮的姑娘,那雙小鹿 一樣褐色的眼睛!於是我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千萬別在這個賣藥丸的傢伙面 前顯得喜出望外!)對我這位保護人說,若能結識開克斯法爾伐家,我肯定 會覺得非常愉快。       
1  開克斯法爾伐姓氏前有「封」字。說明是貴族。   
  果然不錯,瞧,這位能幹的藥劑師沒有瞎吹牛!兩天以後,他就得意洋 洋、帶著驕傲的神氣擺出施恩於我的架勢把一張印好的卡片帶到咖啡館來給 我。上面用精美的書法填上了我的姓名。這張請帖上寫明,拉約斯·封·開 克斯法爾伐先生敬請托尼·霍夫米勒少尉先生於下星期三晚上進晚餐。謝天 謝地,我們這些人也井非沒見過世面,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星期天上午我就穿上我最講究的那身軍裝,戴上白手套,穿上漆皮鞋,鬍子 刮得乾乾淨淨,口髭上還灑上一滴科隆香水,然後驅車前去登門拜訪。僕人 歲數很大,舉止謹慎,穿了一身體面的號衣,接過我的名片,咕咕噥噥地向 我表示歉意,他說他家主人錯過了接待少尉先生的機會,一定極端遺憾,可 是他們此刻全都在教堂裡。我心裡暗想,這樣反而更好,初次登門拜訪無論 是公事還是私事都是最叫人發楚的。反正我已經盡了我的本分。星期三晚上 你就去,但願那晚上過得不錯。我心想,開克斯法爾伐這樁事情到星期三為 止就算了結了。可是兩天之後,也就是在星期二,我十分高興地在我的房間 裡發現有人送來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的一張疊好的名片。真是無可指摘, 我心裡暗想,這種人做事真有派頭。在我登門拜訪後兩天就對我這麼一名小 軍官來個回訪——就是一位將軍也不能指望人家會向他表示更多的禮貌和敬 意。我的確懷著美妙的預感,滿心歡喜地等待星期三晚上。 
可是從一開始,老天爺就對我惡作劇一番——其實我應該迷信一些,多 
注意一些這些細小的預兆就好了。星期二晚上七點半我已打扮舒齊,穿上最 講究的軍裝,戴上新手套,穿上漆皮鞋,褲子燙得筆挺,褲縫就像刮臉刀的 刀刃一樣。我的勤務兵剛好給我把大衣的折紋弄平,從頭到腳審視一遍,看 是否一切都無懈可擊(我每次都需要勤務兵幹這事,因為在我這間光線昏暗 的小屋裡只有一面小手鏡),這時有人猛敲房門:進來的是個傳令兵。我的 朋友、值日軍官施泰因許貝伯爵有請,讓我到士兵營房去一下。兩名輕騎兵 大概喝得酪酊大醉,突然吵起架來,結果一個用卡賓槍猛擊另一個的頭部。 現在這個蠢貨就躺在那裡,血流不止,神志昏迷,張開大嘴。也不知道他的 腦袋是否打碎了。團裡的軍醫已經到維也納去休假;上校也遍尋不得;好心 的施泰因許貝走投無路,他媽的,別人不找,偏偏把我叫來幫忙。他自己去 搶救那個流血不止的士兵,我得去作談話記錄,並且向各處派出傳令兵,以 便在咖啡館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迅速找到一個醫生,這一陣忙過,已經七點三 刻了。我看出來,一時半會兒我別想脫身。真他媽該死,不早不晚,偏偏今 天會出這麼一檔子倒楣事,偏偏今天我又被人邀請!我一個勁地看表,越看 心裡越著急。我哪怕在這裡再瞎忙五分鐘,也不可能準時趕去了。但是公事 高於一切私人的事務,這一條是深入我們骨髓的。我不能私自溜號,所以在 這頭緒紛亂的情況下,我採取了惟一可行的辦法,這就是說,派我的勤務兵 乘一輛馬車(這件趣事花了我四個克朗)出城到開克斯法爾伐家去,倘若我 不得已而遲到的話,讓他代我表示歉意,實在是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公務 上的事故,如是等等。幸虧軍營裡的這陣忙亂拖的時間不算太長,因為上校 親自趕到現場,還帶來了一個匆匆找來的醫生,於是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 溜走了。 
  可是又碰上新的倒楣事:恰好今天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一輛馬車也沒 有。我只好等人家打電話去叫輛雙駕馬車來。這一來,等我終於邁進開克斯 法爾伐家那間寬敞的大廳時,牆上掛鐘的長針已經垂直向下,不是八點而是 八點半了。我發現在帽架上厚厚地掛滿了幾層大衣。我從僕人有些侷促不安     
的臉上看出,我確已遲到好一會兒了。——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偏偏初次 登門拜訪發生這樣的事情! 
  儘管如此,僕人還是安慰我——他這次可是戴著白手套,穿著燕尾服和 漿洗得僵硬的襯衫,臉上的表情也是僵硬的——他說、我的勤務兵在半小時 前已經送來了我的消息,他把我領進客廳。客廳有四扇窗,蒙著紅綢窗簾, 屋裡幾盞水晶吊燈大放光明,傢俱陳設時髦已極,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更華貴 的客廳。可惜客廳裡空無一人,使我十分羞愧,我清楚地聽見刀叉碰擊碟盤 的清脆聲音從隔壁屋裡傳來——惱火,真叫人惱火,我立刻想到,大家已經 人席就餐了! 
  於是我振作起來,僕人在我前面把向兩邊滑動的門一打開,我就邁步走 到餐廳的門檻上,使勁腳後跟一併,立正鞠躬。大家全部抬頭看我,有十雙、 二十雙眼睛,全是陌生的眼睛,在打量著這個站在兩個門柱之間、舉止有些 侷促的遲到客人。立刻有個歲數比較大的紳士站起身來,準是主人無疑,他 很快地摘下身上的餐巾,朝我走來,伸手給我表示歡迎。這位封·開克斯法 爾伐先生絲毫不像我設想的鄉間貴族那樣,蓄著馬扎兒1式的口髭,長得肥頭 胖耳,喝多了名酒佳釀,所以面頰發紅,皮肉鬆弛。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眼鏡後面在灰白的淚囊上面一雙模糊的眼睛,多少有些疲勞的神氣;兩個肩 膀有點向前拱起,嗓音微弱,聽上去像在耳語,有時還輕輕地咳嗽幾聲;一 張臉輪廓狹長,皮膚細嫩,頷下是一部稀疏的小山羊式白鬍子,他更容易被 人看成一位學者。這位老先生表示出來的特別慇勤好客的神氣,對我內心的 慌亂起了十分良好的鎮靜作用:他馬上槍過我的話頭說,哪裡哪裡,應該道 歉的是他,他很瞭解,值勤的時候是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我還特地派人通 知他,這實在是特別客氣的表示;實在是因為大家都吃不準我究竟是不是會 來,這才開始入席就餐的。可是現在我不能耽誤時間,得馬上人座。待會兒 他再為我逐一介紹在座的女士先生們。就這位——說著他把我領到桌邊—— 是他的女兒。這是一個身量未足的姑娘,肌膚嬌嫩,臉色蒼白,像他一樣纖 細文弱。她正在跟人談話,這時抬起頭來,兩隻灰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掃了我 一眼。可我在匆忙之中,只看見了一張嬌小的、神經質的臉,我先向她鞠了 一躬,然後向左右兩邊其餘的人籠統地彎腰致意。他們用不著放下手中的刀 叉,不必受繁文縟節的介紹儀式的打擾,顯然十分高興。 
開頭一兩分鐘我還覺得極不自在。我們團裡的人一個也沒有,既沒個伙 
伴,也沒個熟人,連這小城裡的鄉紳名流也一個不見。全是陌生人,素昧平 生的陌生人。似乎主要是附近一帶的地主攜同妻女,要不就是擔任公職的官 員。然而大家穿的都是便服,只有便服,除了我的軍裝,看不見別的軍服! 我的天,我這人笨口拙舌,靦腆怯生,叫我怎麼跟這些素不相識的人交談! 幸虧我的座位安排得很好。那位漂亮的外甥小姐,那位長一雙褐色眼睛、性 情奔放的姑娘就坐在我的旁邊。她似乎在點心鋪那會兒就注意到了我向她投 去的艷羨讚賞的目光,因為她對我友好地微笑,好像我是個老朋友。她那雙 眸子像兩粒咖啡豆,的確,她一笑就發出咯咯咯的聲音,像炒豆子的聲音一 樣。在她濃密的美發下面長著一對小巧迷人的耳朵,薄得幾乎透光。我心裡 暗想,這可像是長在一片苔蘚上面的兩株玫瑰紅的櫻草啊。她裸露著柔軟細 嫩的雙臂;摸上去一定像剝了皮的桃子一樣潤滑。       
1  即匈牙利式。   
  坐在這樣一個姑娘旁邊是件愜意的事。她說起話來元音很重,滿嘴匈牙 利口音,幾乎使我力之傾倒。在這樣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坐在擺設如此華貴 的餐桌旁就餐,背後站著身穿制服的僕人,面前是精美絕倫的佳餚,確是件 愜意的事。我左側鄰座的那位女客說話稍帶波蘭口音,我覺得也很嫵媚動人, 雖然長得略嫌豐滿。也許,這只是酒意使我易於動心?先是金色透明的葡萄 酒,接著是殷紅如血的酒漿,現在又是像香檳酒一樣泡沫翻滾的葡萄酒。戴 著白手套的僕人,從你身後把盛在銀壺和大肚酒瓶裡的各色名酒可說是十分 揮霍地斟個不停。一點不錯,這位能幹的藥劑師一點也沒有瞎吹牛。開克斯 法爾伐家的氣派簡直和皇家宮廷不相上下。我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豐盛的筵 席,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宴會上可以吃到這樣精美、珍奇、卡盛的佳餚名菜。 放在大盤裡端上來的菜餚一道比一道味美,一道比一道名貴,簡直無奇不有, 美不勝收;金色的汁水裡泡著淺藍色的鮮魚,魚背上放著萵苣,四周鑲了蟹 肉片;一層層米飯,堆得高高低低,上面擺著閹雞;在甜燒酒發出的藍色火 苗裡,各色市丁在熊熊燃燒。色彩鮮艷、味道甜美的冰淇淋球一個個高高鼓 起。各色佳果想必已經遊歷了半個世界,密密層層地摞在銀籃裡,看上去逗 人喜愛。真是名菜佳果,無窮無盡。最後斟上五顏六色的燒酒,或綠,或紅, 或白,或黃,像一道七色彩虹,同時送上蘆筍一樣粗細的雪茄和一杯美味的 咖啡。 
真是一幢絕妙的、迷人的房子!那位好心的藥劑師,真該受到祝福!這 
真是一個燈光明亮、聲響悅耳的幸福喜悅的夜晚!我不知道我之所以覺得這 樣心情舒暢、無拘無束是不是因為我左右對面所有的人眼睛都變得閃閃發 光、說話都揚起聲音,是不是因為他們都同樣忘記了矜持作態、故作高雅, 全部爭先恐後七嘴八舌他說起話來——反正,我平素的拘謹神氣一掃而空。 我毫無顧忌地談天說地,同時向鄰座的兩位女士大獻慇勤,舉杯暢飲,縱聲 大笑,看起人來,目光大膽奔放而又輕鬆瀟灑,我有時多少有些故意地用手 觸摸一下伊羅娜(這就是那個嬌美標緻的外甥小姐的名字)赤裸的臂膀。她 似乎對這輕柔的接觸毫不見怪,她自己也和這豐盛筵席上我們所有的人一 樣,輕鬆愉快,情緒高漲,怡然自得。 
我漸漸感到有一股輕飄飄的感覺向我襲來,這種感覺近乎忘情,簡直近 
平難以控制的瘋勁。這是不是那些精美絕倫的美酒佳釀的作用?一會兒是托 卡葡萄酒,一會兒是香檳,似乎只差一點什麼,我就會覺得幸福無比完滿, 樂如登天,狂喜不能自持了。我這下意識的要求究竟是什麼,過一會兒,我 就完全明白了。這時從第三間屋裡,也就是客廳另一邊的那間屋裡,突然響 起了輕柔的樂聲——我們沒有注意到,僕人把那滑動門又打開了——這是一 支四重奏,恰好奏的是我內心深處所暗自希望的樂曲,舞曲,節奏鮮明而又 輕盈柔美,是一支華爾茲舞曲,兩把小提琴演奏著主旋律,一把音色低沉的 大提琴憂傷地伴奏;一架鋼琴不斷發出尖銳的斷音,強烈地奏出節拍。是的, 音樂,音樂,就只差音樂!現在奏起音樂,說不定再隨著樂曲婆娑起舞,跳 一支華爾茲,讓樂曲把你輕輕托起,隨風飛旋,這就更能使人心醉地體驗到 內心輕飄飄的感覺。啊,說真的,這座開克斯法爾伐別墅想必是一座擁有魔 法的屋子,你只消任意夢想,願望就會付諸實現,我們於是站起身來,挪開 椅子,一對對一雙雙地走進客廳,我把手育伸給伊羅娜,我又一次感到她那 滑爽、柔軟、細膩的皮膚。這時客廳所有的桌子似乎有童話裡的小侏儒幫忙 似的,全都已經搬走,椅子全放在四周牆邊。地板光滑珵亮,像一面褐色的   
鏡子熠熠反光,這是跳華爾茲絕妙的滑冰場,從隔壁屋裡響起視而不見的樂 聲,使人血液奔騰。 
  我轉身朝向伊羅娜。她向我會心地一笑。她的眼睛已經說出了「好吧」 二字,於是我們旋轉起舞,兩對、三對,五對舞伴也跟著在光滑的地板上飛 旋起來,比較老成持重或者年齡較大的人則在邊上旁觀或者閒聊。我喜歡跳 舞,甚至跳得相當出色。我們摟在一起,輕盈地飄向前去,我覺得,我這一 輩子從來沒有比這次跳得更加出色。下一曲華爾茲,我和鄰座的另一個姑娘 跳舞;她也跳得十分精彩,我向她低下頭去,微微帶著一種陶醉的神氣,呼 吸著她頭髮裡散發出來的香氣。啊,她跳得妙不可言,一切全部妙不可言, 幾年來,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我簡直忘乎所以,樂不可支,我恨不得跟 所有的人都一一擁抱,向每一個人都說幾句親切、感激的話,我覺得我是那 麼輕鬆,內心是那麼充實,覺得自己是那樣幸福和年輕。我像一陣旋風似的 從一個姑娘身邊跳到另一個姑娘身邊,我又說又笑,不停地跳舞飛旋,內心 幸福的暖流使我陶醉,我竟感覺下到時間的消逝。 
  我偶爾看了一下表,已經十點半,這時我突然驚慌地想起,我已經跳舞、 閒談、戲謔、作樂快一個鐘頭,可還沒有邀這家主人的女兒跳舞,我這個不 知禮數的混小子!我就只和我鄰座的這兩個姑娘,和兩三位別的女士跳舞, 也就是盡和我最喜歡的女士們跳舞,而把這家的小姐忘了十一乾二淨!這是 多麼失禮,是啊,多麼侮辱人啊!現在得趕快、得馬上彌補! 
可是我根本想不起來,這位姑娘究竟長的是什麼模樣,這可使我大吃一 
驚。我只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鞠了一躬,那時候她已經入席就座;我只記 得她是個嬌嫩纖弱的女郎,另外還記得她那雙灰色的眸子向我飛快地投來好 奇的一瞥。可是現在她在哪兒呢?身為這家的小姐她總不會抽身走開吧?我 心情不安地仔細打量靠牆坐著的所有的婦女和姑娘,可是誰也不像是她。最 後我走進第三間屋子,那個四重奏樂隊隔著一架中國式屏風,在那兒演奏, 我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因為她就坐在那裡。沒錯,肯定是她,那纖巧嬌嫩, 弱不勝衣的身姿,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衣服,坐在兩位年老的太太當中,她們 坐在房裡太太們閒坐漫談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張孔雀石藍的桌子,桌上供 著鮮花,裝在一個淺口的花缽裡。她那小巧玲瓏的頭微微低垂,彷彿正在出 神地聽音樂,正好襯著玫瑰花熾熱紅艷的色澤,我發現,她的額頭在依密的 褐裡透紅的秀髮下面,顯得多麼透明蒼白。可是我不容自己悠閒地觀賞。謝 天謝地,我暗暗地吁了口氣,一塊石頭落地,我總算偵察到了她的蹤跡。這 樣,我還能及時彌補我的疏忽。 
  我走向那張桌子,旁邊響起陣陣樂聲。我鞠了一躬,彬彬有禮地表示邀 舞。一雙驚愕的眼睛抬起來深表意外地直瞪著我,嘴唇半開,隻字不吐。可 是她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跟我同去的樣子。莫非她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再 一次向她鞠躬,腳上的刺馬針輕輕一碰:「小姐,我可以邀您同舞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可怕之極。她那前傾的上身猛地向後一縮,仿 佛要躲開沉重的一擊;同時從內心深處湧上一股熱血,直衝她那蒼白的雙頰, 剛才還張開的櫻唇,這時抿得緊緊的,只有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死盯著我, 眼裡含著一種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恐怖神情。緊接著她那劇烈痙攣的 身體猛地一震,她用兩手撐著桌子,掙扎著站起身來,桌上的花缽給晃得叮 當亂響,同時從她坐的圈手椅上有什麼東西沉重地落在地上,像是木頭或是 金屬。她還一直用兩隻手死死抓住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她那像孩子一樣輕     
飄的身子依然劇烈地顫動不已;可是,儘管如此,她並不逃走,她只是更加 拚命地死抓住那沉重的桌面。從那雙痙攣地握緊的拳頭一直到頭上的秀髮, 不時發出一陣陣震顫,一陣陣哆嗦。突然發生了總爆發,一陣抽泣,狂野的、 激烈的抽泣,宛如在窒息中發出的喊叫。 
  左右兩位老太太已經圍了過去,把她扶住,輕輕地撫摩她,好言哄她, 竭力安慰這個渾身哆嗦的姑娘。她那雙拚命使勁的手總算輕輕地從桌上松 開,她又向後倒在圈手倚裡。然而她痛哭不已;甚至哭得更凶,宛如血崩, 或者惡性嘔吐,一陣陣發作,痙攣性的,來勢很猛。只要屏風後面的音樂(此 刻樂聲壓倒一切哭鬧之聲)停頓片刻,這一陣陣的嗚咽啜泣就是在舞廳裡也 能聽見。 
  我站在那裡,呆如木雞,驚慌失措。到底,到底出什麼事了?我一籌莫 展地眼看著兩位老太太千方百計地設法使那嚶嚶啜泣的姑娘平靜下來。姑娘 這時突然羞慚得無地自容,把頭低垂著靠在桌上。可是依然不斷迸發出一陣 陣新的鳴咽,猶如陣陣波浪,透過她瘦削的身體,直達她的雙肩,她每一陣 猛烈的抽泣都震得花缽叮噹亂響。可我還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彷彿手腳 都凍成冰塊,衣領活像一根熾熱的絞索,箍在脖子上叫我透不過氣來。 
  「對不起,」我最後對空中低聲囁嚅了這麼一句。兩位老太太忙著安慰 那個不停嗚咽的姑娘,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腳步蹣跚地走回客廳。這裡似乎 還沒有人覺察出什麼,一對對舞伴像狂風似地旋轉,我覺得房間在我身邊旋 轉,我必須把身子緊靠柱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闖什麼大禍了嗎?我的 天,說到頭來,我剛才在席間是喝得太多,也喝得太急了,現在昏昏沉沉地 幹了一件蠢事! 
這時音樂戛然而止,一對對舞伴部分開走散,區長也鞠個躬把伊羅娜放 
開。我立刻向她衝去,幾乎是用暴力把那驚詫不已的姑娘拉到一邊:「請您 給我幫個忙!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幫幫忙,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顯然,伊羅娜本來以為我把她拉到窗子跟前,是為了把什麼有趣的事小 
聲說給她聽,因為這時候,她的目光突然嚴厲起來:我當時心情激動,神氣 想必一定很令人同情,或者很叫人害怕。我心跳不已地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 十地都告訴了她。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裡也像屋裡那個姑娘的眼睛,流露出 同樣強烈的驚恐。她向我厲聲斥責: 
「您發瘋了還是怎麼的???您難道不知道???您難道沒有看 
見???」 「沒有,」我結結巴巴地說,這一陣新的恐懼,同樣莫名其妙,把我徹 
底壓垮了。「看見什麼呀???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可是第一次到府上來 啊。」 
  「您難道沒有看見,艾迪特??是個癱子???您難道沒有看見她那兩 條可憐的殘廢的腿?她要是不拄枴杖連兩步路也走不了啊??而您??您這 個冒??」(她很快地嚥下火頭上衝口而出的一個詞)——「??您卻跑去 邀請這可憐的孩子跳舞??啊,真可怕,我得馬上到她那兒去??」 
  「別走,」(我在絕望之中一把抓住伊羅娜的手臂)「再等一會兒,就 一會兒??您務必代我向她道歉。我怎麼可能想到??我只是剛才在席上看 見她,而且就那麼一轉眼的工夫??請您好歹向她解釋一下??」 
  可是伊羅娜已經掙脫了她的胳臂,目光中還含著怒氣,她已經向那邊跑 去。我站在客廳的門檻上,嗓子噎得慌,直想嘔吐,客廳裡的人在那裡泰然     
自若地閒聊,談笑(我突然覺得難以忍受),整個客廳人影晃動,婆娑起舞, 人聲嘈雜;我心想,不出五分鐘,我幹的蠢事就會盡人皆知。不出五分鐘, 譏誚、諷刺、不以為然的目光就會從四面八方向我射來,把我從頭到腳仔細 打量,而到明天,經過上百張嘴輾轉相告,我這種粗魯笨拙的行徑便將傳遍 全城。一大清早這段閒話將跟牛奶一起送到各家各戶的門口,然後在僕役的 房間裡傳開,接著一直帶進咖啡館,辦公室。明天我們團裡的人就會統統知 道這件事情。 
  這時候我彷彿透過一層濃霧看見了那位父親。滿臉愁容——莫非他已經 知道了?——他正穿過客廳走來。他是向我走來?不行——現在不能和他見 面!在他面前,在所有的人面前,我驀地感到驚恐萬狀。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在幹些什麼。我跌跌憧撞地朝通向門廳的門走去,這扇門通向這地獄般的 屋子外面。 
  「少尉先生已經要回去了嗎?」僕人驚訝地說道,同時做了個手勢,既 表示敬意,又表示懷疑。 
  「是的,」我答道,可是這話剛一出口,我已經嚇了一跳。難道我真的 想走麼?緊接著,他從衣帽鉤上給我取下大衣,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我這 樣膽怯地溜之大吉,等於又幹了一件新的、說不定更加不可原諒的傻事。但 是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我總不能現在又把大衣重新交給他。他微微鞠了 一躬,已經替我把大門打開,我總不能又返回客廳去。於是我倏地已站在這 所陌生的、該詛咒的屋子門前,臉上感到晚風的涼意,因為羞慚,心裡火辣 辣的,呼吸急促,活像一個即將窒息而死的人。     
二     
  這就是引起這段公案的那個倒媚的蠢事。如今我心情平靜,而且事隔多 年,我重新把這段幼稚的、帶來一切災難的插曲設想一下,我必須承認,其 實我是完全無辜地跌進了這個誤會之中;邀請一個下肢癱瘓的姑娘跳舞,這 樣的蠢事,即便是天資最聰明、經驗最豐富的人,也在所難免。但是當時我 剛受驚嚇,一時發懵,覺得自己不僅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而且行為粗野, 簡直是個罪犯。我彷彿覺得自己用鞭於抽打了一個無辜的孩子。其實我當時 只要鎮定自若,泰然處之,所有這一切全都可以挽回;而我並未設法賠禮道 歉,卻乾脆像個罪犯似的溜之大吉,這一來倒無可挽回地把事情弄糟了。我 站在府邸門口,第一陣寒風吹拂我的額頭時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站在府邸門口時的心境,簡直難以形容。在那燈火輝煌的窗戶後面, 音樂已沉寂下去;大概只不過是樂師休息片刻而已。可是我自以為犯了大罪, 所以立刻想到是因為我的緣故而中斷了跳舞。現在大家都擁到那間小房間去 安慰那個哭得淚人兒似的姑娘。所有的客人,太太們,先生們,還有姑娘們, 都在那扇緊閉著的大門後面爭先恐後、異口同聲地譴責那個十惡不赦的小 子,他跑去邀一個身有殘疾的姑娘跳舞,這樣惡作劇之後又膽怯地逃之夭夭。 明天——想到這裡,我冒出一身冷汗,軍帽下面又濕又冷儘是汗水——全城 都會知道我如何當眾出醜,大家傳來傳去,百般取笑。我眼前已經看見我那 些夥伴,費倫茨啊,米斯利維茨啊,尤其是那個該死的玩笑大王約茨西,他 們將嘴巴嘖嘖連聲地向我走來:「好哇,托尼,你表現得不錯啊!只要一不 管你,你就給全團丟臉!」這種諷刺挖苦在軍官食堂將延續好幾個月。我們 當中只要有人在什麼時候幹過一件蠢事,就會在我們聚餐的桌旁叫人一再反 復地講上個十年二十年,每一件愚蠢的行徑都會代代相傳,每一個笑話都會 被人牢記。事隔十六年後的今天他們還在講騎兵上尉伏林斯基的無聊故事。 這位上尉從維也納回來,亂吹自己在環城大道上認識了 T 侯爵夫人,當天晚 上就在她公館裡過夜。兩大之後在報上登出了被 T 侯爵夫人解雇的那個使女 的醜聞。她在各家商店裡和艷遇中冒充侯爵夫人,招搖撞騙,除此之外,這 位卡薩諾瓦1還不得不到團裡的軍醫那裡去治療三個星期。誰要是在夥伴們面 前丟過人出過醜,就永遠成為可笑人物,他們不會忘記,也不會原諒。我越 是描繪這種場面,越是想像這種景象,我便越發陷入無奇不有的胡思亂想。 此時此刻,我覺得用食指迅速地輕快地扳動一下手槍的槍機,遠比以後幾天 經受這地獄般的苦刑要容易一百倍。這難熬的苦刑便是無可奈何地等著看伙 伴們是否已經知道我丟的醜,是否在背後竊竊私語,暗暗笑話。我也深知我 的脾氣,只要人們開始對我諷刺嘲笑,把我的事東傳西傳,我是絕對不會有 力量忍受這一切的。 
  我當時是怎麼回家的,今天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回家第一件事 便是一把拉開櫃子,那兒放著一瓶我為客人準備的斯利波維茨燒酒,我一口 氣灌下去兩三大杯,壓一壓嗓子眼裡那股討厭的噁心的感覺。然後我就和衣 倒在床上,身上穿著原來的衣服,設法細細思索一下。可是在黑暗中我頭昏 腦脹,奇思怪想紛至沓來,猶如溫室裡的花卉加溫過度而瘋長,在悶熱的土 地上長得亂七八糟、光怪陸離,變成刺眼的攀緣植物,使人窒息。在我那熱       
1  卡薩諾瓦(1725—1798):意大利冒險家,善於追逐女性,這裡以此諷刺伏林斯基上尉。   
昏的頭腦裡,最最荒誕不經的恐怖圖像以做夢的速度飛快組合,交替出現。 我心裡暗想,這下子丟一輩子的臉,為社交界所擯棄,受夥伴們的訕笑,成 為全城的話柄!我永遠也走不出這個房間,永遠也不敢走上大街,惟恐碰到 那幫知道我這罪行的人當中的一個(那天夜裡,神經過於激動,我覺得這樁 無足輕重的傻事是個罪行,而我自己則成為眾人揶揄嘲弄、緊追不捨的犧牲 品)。最後我終於昏昏入睡,可是睡得很不踏實,很不安穩,我那驚恐的狀 況依然存在。因為我一睜開眼,面前就出現一張慍怒的女孩的臉龐,我看到 她那顫抖不已的嘴唇,死命抓住桌子的雙手,我聽見木製物件落地的撞擊聲, 我現在事後明白,這落地的想必就是她的枴杖。一陣愚蠢的恐懼驀地從我心 頭升起,房門可能突然打開,她父親身穿黑外套,白胸衣,架著金絲邊眼鏡, 撅著一部稀疏的修飾整齊的山羊鬍子踱到我床邊來。我嚇得直跳起來。看到 鏡子裡我那睡了一夜嚇得汗水淋漓的臉,我真恨不得向模糊的鏡子裡面的那 個笨蛋劈頭蓋臉地打去。 
  幸而已經天亮。走廊裡響起腳步聲,樓下小推車從石塊路上隆隆經過, 玻璃窗上映著明亮的天光,人的頭腦思考起來也比關在可惡的黑暗之中要清 醒一些,黑暗是喜歡臆造各式各樣的鬼魅來的。我對自己說,也許一切並不 那麼可怕。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這事。當然她是永遠也不會忘懷,永遠 也不會原諒這事的,這可憐的臉色蒼白的姑娘,這患病的癱瘓的姑娘!我的 腦海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很有用處。我急急忙忙梳理了一下我蓬亂的頭髮, 套上軍裝,從我那驚詫不已的勤務兵身邊跑過,他使用他那蹩腳的帶小俄羅 斯口音的德語在我背後拚命叫喊:「少尉先生,少尉先生,咖啡已經煮好了!」 我像一陣風似地衝下營房的樓梯,像支飛箭從那些還沒有穿戴整齊懶洋 洋地站在院子裡的輕騎兵身旁一掠而過,他們都來不及向我立正敬禮。我一 口氣飛快地從他們身邊跑過,穿過軍營的大門來到門外。我以不夫少尉身份 所允許的速度徑直跑向市政廳廣場上的那爿花店。早上五點半所有的商店都 還沒有開門,我心裡焦急,自然把這層忘得一乾二淨。幸而古爾特納太太除 了鮮花之外還兼賣蔬菜;一小車土豆停在門口,已經卸了一半,我使勁猛敲 窗口,聽到她已經趿著拖鞋下樓來了。急忙之中我編了個故事:今天是我好 朋友的命名日,我昨天把這事忘了個一乾二淨。過半小時我們就要出發了, 因此我希望能馬上把花送去。所以快把花拿來,趕快,把她店裡最美麗的花 拿來!這位身軀肥胖的女店主還穿著睡衣,馬上趿著兩隻破了窟窿的拖鞋打 開店門.把她最珍貴的寶藏拿給我看,這是一大蓬長柄玫瑰。她問我要多少。 我說,都要,統統都要!她問我:就這樣簡單地把花捆在一起還是最好裝在 一個美麗的花籃裡?好吧,好吧,來個花籃吧。我這個月剩下的餉銀訂了這 籃美麗的鮮花就全報銷了,這個月最後幾天我就得省下晚飯,不上咖啡館, 要不就得借錢。可是此時此刻我覺得這些全無所謂,甚至可以說,我幹的這 件傻事能讓我付出重大代價,我心裡反而高興。因為這段時間裡,我一直感 到一種惡意的樂趣,要好好懲治一下我這個蠢貨,要讓我為自己幹出的雙重 
蠢事付出沉重的代價。 可不是嗎,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最嬌美艷麗的玫瑰,漂漂亮亮地安 
放在花籃裡,並且立即十分可靠地派人送去!可是古爾特納太太玩命似地追 上了大街。她問我:叫她把這些花送到哪兒去,送給誰呀,少尉先生可是一 句話也沒說呀。原來如此,我這三重蠢貨剛才一激動,忘了這事。我囑咐她, 送到開克斯法爾伐別墅去,感謝伊羅娜那時吃驚地一叫,我及時想起了我那   
可憐的受害者的名字:送給艾迪特·封·開克斯法爾伐小姐。 「當然,」當然,封·開克斯法爾伐老爺家,」古爾特納太太自豪地說 
道,「這是我們最好的主顧!」 我剛準備邁步走開,她又提出了新的問題,問我是否還要附上一筆?附 
上一筆?那當然囉!附上寄信人,送花人的姓名!要不然她怎麼知道這花是 誰送的。 
  於是我又走進花店,取出一張名片,寫上:「敬請原諒。」不行——這 怎麼可能!這一寫可就是我幹的第四件荒唐事了,為什麼還叫人想起我幹的 蠢事?然而不寫這個又寫什麼呢?「深表真誠的遺憾」——不行,這更要不 得,末了她會以為這遺憾是針對她說的。所以最好不加任何附言,什麼也不 寫。 
  「您只要把這張名片放在花籃裡就行了,古爾特納太太,除了卡片什麼 也沒有。」 
  現在我心裡輕鬆多了。我急急趕回軍營,一口灌下我的咖啡,好歹熬過 了訓話時間,也許比平時更加心煩意亂,更加精神渙散。不過在部隊裡若有 個少尉早上萎靡不振地跑來值班,這並不特別令人感到奇怪。有多少軍官在 維也納荒唐了一夜,精疲力竭地返回軍營,眼睛都睜不開,在馬匹快步小跑 的時候竟然會在馬上睡著。其實我覺得這段時間裡得不斷地發出口令,檢查 隊形、騎馬奔馳,對我真是求之不得。因為值勤多少驅散了我內心的不安, 當然,我的兩個太陽穴裡,使人極不自在的回憶一直在翻騰,我的嗓子眼裡 總有挺大的一團什麼東西像苦味的海綿似的堵在那兒。 
可是中午,我正要到軍官食堂去的時候,我的勤務兵使勁喊著「少尉先 
生」跟在我身後急步追來。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一個長方形的信封,藍色的 英國紙張,微微灑了點香水,反面精緻地印著紋章,信上的字寫得修長細密, 一望而知是女人的筆跡。我急急忙忙地打開信封,念道:「尊敬的少尉先生: 衷心感謝您饋贈的美麗鮮花,我實在愧不敢當。看到這些鮮花我喜不自勝, 現在還在高興。請您有空到舍下來喝茶,隨便哪個下午都行。不用事先通報。 我遺憾的是——一直呆在家裡。艾迪特·封·開。」 
一筆娟秀的字。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那纖細的孩子一樣的手指用力抓 
住桌子,我想起她那蒼白的臉突然漲得紅裡透紫,好像有人把波爾多葡萄酒 注進了一個杯子。我把這幾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一連讀了三遍,深深舒了 口氣。她是多麼審慎地避開了我幹的蠢事!同時又多麼巧妙、多麼得體地暗 示了自己的缺陷:「我遺憾的是——一直呆在家裡。」再也沒有比這樣寬恕 人家更高貴的了。絲毫沒有受委屈的口氣。於是我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我覺 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告,原來以為要判無期徒刑,可是法官站起身來,戴上平 頂禮帽,宣判:「無罪開釋。」不言而喻,我不久就得出城去向她表示感謝。 今天是星期四——那麼星期天我到城外去拜訪她。啊不,還不如星期六就去!   
三     
  但是我並沒有信守對自己的諾言。我太缺乏耐心。我心裡急於想要一勞 永逸地清洗我的過錯,盡快擺脫我這忐忑不安的心境。因為我的神經始終為 一種恐懼所刺激,生怕在軍官食堂、咖啡館或者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人會談起 我的不幸遭遇:「喂,你說說,城外開克斯法爾伐家裡到底怎麼樣啊?」這 時候我就希望我已經能夠神情淡漠、居高臨下地回答道:「迷人的一家子! 昨天下午我又在他們家喝茶來著,」這下子每個人都馬上可以看出,我在那 兒並不是不受歡迎。遭到冷遇之輩。我一心只希望徹底結束這令人頭疼的事 件!只希望乾脆利索地了結這段公案!這種內心的激動不安終於使我在第二 天,也就是星期五便突然作出決定:你今天就去登門拜訪!當時我正跟我最 好的兩個夥伴費倫茨和約茨西一起在大街上溜躂!我突如其來地向他們告辭 而去,弄得兩個朋友詫異不止。 
  出城到他們家去,其實路並不特別遠,如果邁開大步,最多只要半個鐘 頭。先得挺無聊地在城裡走上五分鐘,然後就沿著塵上瀰漫的鄉間大道往前 走,這條大道也通向我們的練兵場,我們的戰馬一踏上這條大道,每塊石頭 每道拐彎全都認識(我們簡直可以鬆開韁繩由戰馬自己去走)。一直到走到 這條大道的中間才有一條比較狹窄的林蔭道在橋頭邊的小教堂旁邊向左拐 去,這條被年代久遠的栗子樹遮蓋得濃蔭匝地的林蔭道,在某種程度上是條 私人林蔭道,很少有行人和車馬經過,沿著一條有深潭的小溪旁邊平緩地拐 彎,舒坦徐緩地向前蜿蜒伸去。 
可是說也奇怪,我越走近這座小小的府邸——府邸的白色圍牆和劃成方 
格的鐵柵欄門已經在望——我便越發喪失勇氣。就像人家剛走到牙科醫生的 門口,還沒拉門鈴就找個借口扭頭往回走一樣,我也一心只想趕快逃走。難 道真的非今天去不可嗎?收到那封信不就是叫我把這件令人難堪的事件一筆 勾銷了嗎?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腳步;要往回走反正還有的是時間,如果你 不想走直路,有條彎路總是受歡迎的;所以我就從一塊搖搖晃晃的木板上跨 過小溪,離開林蔭道,拐向草地,打算先從外面繞著府邸走一圈。 
坐落在高聳的石頭圍牆後面的那幢房子是一幢按後期巴羅克1風格建造 
的兩層樓房,占面積很大。樓房是以古老的奧地利的方式,塗上所謂的肖恩 布魯恩2,配上綠色的百葉窗。隔著一個內院是幾座比較低矮,顯然用作僕役 住房、管理處和馬廄的樓房,一直向一座宏大的花園伸展過去,我第一次夜 訪絲毫沒有看到這座花園。現在透過那些所謂的牛眼窗,也就是砌在高大石 牆裡的那些橢圓形空洞,我才發現,這座開克斯法爾伐府邸,根本不像我看 到室內的裝潢陳設之後所設想的那樣,是一座摩登的別墅,而是一座地地道 道的鄉間地主的宅第,一幢舊式的貴族府邸,我在波希米亞參加軍事演習時 騎馬走過,有時看見過這類府邸。只有那座古里古怪的四方形塔樓顯得有些 刺眼,那形狀使人有點想起意大利的鐘樓,很不協調地矗立在那裡,也許是 多年前曾經坐落在這裡的一座宮殿的殘餘部分。我事後想起,從練兵場上曾 多次看見過這座奇怪的塔樓,當然我一直以為,這不知是哪個村的教堂鐘樓。 現在我才注意到,塔樓上通常都有的那個球形塔頂不見了,古怪的六面形塔       
1  巴羅克是歐洲的一種藝術風格,流行於十七世紀至十八世紀中葉,其特色 為豪華雄偉。 
2  維也納郊外的著名宮殿,呈黃色,故人稱肖恩布魯恩的黃色。   
身上面蓋了一個平頂,不是當作夏天乘涼的露台就是當作氣象觀測台。可是 我越清楚地意識到這座貴族莊園的封建的、世代相傳的特點,我心裡越發覺 得不自在。就在這裡,在這個肯定特別重視禮節規矩的地方,我初次登台竟 表現得如此笨拙! 
  最後,我在外面轉了一圈,從另一側又回到鐵欄柵的門前,終於下了決 心。我穿過碎石路走到屋門口,路的兩邊是兩行樹木,修剪得筆直高聳。我 敲了一下門上一個沉重的包著青銅的木槌,按照古老的風俗,這是代替門鈴 的。僕人應聲開門。奇怪的是,他對我沒有預先通報、逕自來訪絲毫不表示 驚訝。他並不多問,也沒接過我早已準備好的名片,就向我彬彬有禮地鞠一 躬,請我到客廳裡稍候,兩位小姐還在自己房間裡,不過她們馬上就來。這 麼說,我將受到她們接待,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了。他把我當作一個預先通 報過的客人那樣,一直帶我往屋裡走。我一眼認出當時跳過舞的那個紅綢裱 糊的客廳,心裡又重新感到極不自在。嗓子眼裡那股苦澀的滋味使我想起, 隔壁想必就是那個房間了。發生那場災難的角落就在那間房裡。 
  當然,現在有一道裝飾著精緻的金色圖案的奶油色滑動門緊閉著,叫人 看不見我幹傻事的現場,而我自己腦子裡一切都歷歷在目。可是剛過了幾分 鍾我就聽見這扇門後面有椅子挪動的聲音,低聲耳語的聲音,輕手輕腳地來 回走動的聲音。我立刻聽出,隔壁屋裡有好幾個人。我設法利用這坐等的時 間,仔細觀察一下這座客廳:屋裡放著一套路易十六式的富麗堂皇的傢俱, 左右兩邊牆上掛著古老的戈伯蘭壁毯1,幾扇玻璃門直接通向花園,門邊的牆 上有幾幅古老的名畫,畫的是英吉利海峽和聖馬可廣場。儘管我對此道一竅 不通,我也覺得這是珍品。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對這些藝術寶藏細加區分, 因為我同時正聚精會神地在那裡竊聽隔壁的響動。那裡發出輕微的杯盤聲, 有扇門砰地關上,現在我覺得也聽見了枴杖不規則的篤篤篤篤生硬地敲擊地 板的聲音。 
終於門背後有一隻還看不見的手把兩扇滑動門左右推開。向我迎面走來 
的是伊羅娜。「您真客氣,少尉先生,來看我們。」她說著馬上就把我領進 那間我熟悉到極點的房間。在同一個太太小姐們憩息閒談的角落,在同一張 孔雀石藍的桌子後面那同一把圈手椅上(她們為何要重複這使我如此難堪的 情景?)坐著那位癱瘓的姑娘,一條雪白的毛皮毯子沉重地蓋在她膝上,嚴 嚴實實的,這樣就看不見她的雙腿——顯然是不讓我想起「那件事」。艾迪 特從她的圈椅上笑吟吟地向我招呼,毫無疑問,事先就準備好了這親切友好 的態度。然而這初次見面畢竟是令人難堪的一次重逢。她隔著桌子把手伸給 我,稍稍有些費勁,我立刻從她這拘謹的樣於中覺察到,她也在想「那件事」 呢。第一句客套話我們兩個誰也說不出口。 
幸虧伊羅娜迅速地提出一個問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想喝點什麼,少尉先生,茶呢還是咖啡?」 「啊,我隨你們,」我回答道。 「不,看您喜歡喝什麼,少尉先生!千萬別拘禮,都不費事的。」 「如果方便的話,就喝咖啡吧,」我作出了決定,我心裡高興的是,我 
的聲音聽上去並不過於嘶啞。 這個褐眼姑娘真是個機靈鬼,她用這樣一個不帶任何色彩的問題打破了       
1  法國出產的壁毯,因創建於十七世紀的戈伯蘭工廠而礙名。   
最初的僵局。可是她緊接著就離開房間,去吩咐僕人備茶,這下又很不照顧 人了。因為這一來我就和我的受害者單獨相處,頗不自在。現在可是開口說 話的時候,無論如何得談點什麼。然而我的嗓子眼裡堵了個塞子,我的目光 想必也顯得有些尷尬,因為我根本不敢往沙發的方向望去,一望,她就會以 為,我在盯著看那塊蓋在她兩條癱瘓的腿上的毛皮。幸而她顯得比我更能自 持,她用多少有些焦躁的口氣開口說話,她的這種焦躁的樣於我可是第一次 領教。 
  「您怎麼不坐呀,少尉先生?那兒,您把椅子挪過來一些呀。您為什麼 不把佩刀解下??我們不是打算和解嗎??放在那邊桌上,或者放在窗台 上??隨您的便。」 
  我有些笨手笨腳地把一把圈手椅移了過來。我還一直沒有能夠讓我的目 光顯得大方自然。可是她繼續給我有力的幫助。 
  「我還得謝謝您送的那些非常美麗的鮮花??這些花的確美極了,您瞧 瞧,插在花瓶裡多好看啊。另外??另外??我也得請您原諒,我那天很夫 態,真愚蠢。??我那天的行為實在可怕??整整一夜我都沒有睡著,我實 在羞愧極了。實際上您是一番好意??您怎麼可能預先感到呢。再說」—— 
(她突然神經質地尖聲笑了起來)——「再說您也猜著了我內心深處的思 想??我是故意坐在那兒,這樣我就可以看人跳舞。您走來的那會兒,我正 什麼也不想,只想跟著去跳舞??我對跳舞是十分著迷的,別人一連跳幾個 小時舞,我也可以一連看上幾個小時。一直看到我自己身上也體會到跳舞的 每一個動作??真的,每一個動作。那就不是別人在跳,而是我自己在那兒 旋轉,彎腰,後退,讓人帶著移動、搖擺??您簡直想像不出,一個人會傻 到這種地步??話說回來,從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已經跳舞跳得很好, 而且愛跳極了??我現在每次做夢都夢見跳舞。是啊,聽上去夠傻的,我在 夢裡也跳舞呢,我現在這樣??出了這樣的事,也許對我爸爸倒是件好事, 要不然我會從家裡出走,跑去當舞蹈演員的。??別的任何事情都沒有使我 這麼著迷,我心想,每天晚上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動作,自己的全部身心 去打動成百上千個人,觸動他們的心弦,使他們精神振奮,一定妙不可言。?? 另外,我還收集所有大舞蹈家的照片,您看,我有多傻,什麼薩哈蕾,巴甫 洛娃,卡爾薩維娜,我應有盡有。我有她們的照片,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 擺出各式各樣的姿勢。您等等,我給您看??那兒,就擱在那個首飾匣裡?? 在壁爐那兒??那兒,在那個中國漆匣裡,」(她的嗓音突然變得急躁煩亂) 
——「不,不,不,在左首那堆書旁邊??哎,您真不機靈??對了,就是 
它,」——(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匣子,遞給她)——「您瞧,這張,擱在最 上面的這一張,是我最心愛的相片,巴甫洛娃扮演的垂死的天鵝。??要是 我能到她那兒去,只要能看她一眼,我想,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 
  後面,伊羅娜剛才出去的那扇門,開始輕輕地在鉸鏈上轉動起來。艾迪 特就像被人當場捕獲似的,急急忙忙地把匣子砰地一聲使勁關上。現在她對 我說的話,聽上去就像是道命令: 
「別跟人家說起這事!我告訴您的事,一個字也不許說!」 進來的是一頭白髮的僕人,蓄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弗朗茨·約瑟夫1式的 
頰須。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後面跟著伊羅娜,推著一輛橡皮輪的餐車,       
1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一八四八年至一九一六年間的奧匈帝國皇帝。   
車上放著豐盛精美的茶點。她斟完咖啡,就在我們身邊坐下,我馬上又覺得 踏實多了。一頭肥碩的安哥拉母貓悄無聲息地跟著茶車溜進屋來,這會兒大 模大樣親親熱熱地在我腿上蹭來蹭去,這貓可給我提供了很好的話題。我連 連讚賞這隻大貓,接著她們便開始東問西問,問我在這兒多久了,在這個駐 地覺得怎麼樣,我是否認得某某少尉,是否經常上維也納去。無意之中我們 就輕鬆隨便地聊起家常來了,原來那陣討厭的緊張空氣不知不覺地隨之消 散。我漸漸地甚至敢於稍稍從側面端詳一下這兩個姑娘。她們兩個長得完全 下一樣,伊羅娜已經完全是個成熟的女性,肉感柔媚,豐腴健美;和她相比 艾迪特半似孩子,半似少女,大約十七歲光景,也許已經十八歲,反正還沒 有怎麼長足。兩人形成奇怪的對比:你跟這個姑娘在一起,只想跟她跳舞, 親吻;而另一個姑娘呢,你只想把她當作病人一樣地疼她,只想輕輕地撫摸 她,保護她,尤其想安慰安慰她。因為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奇怪的焦灼不安 的情緒。她的神色幾乎一刻也不平靜;她不時地左顧右盼,一會兒直坐起來, 一會兒又頹然向後靠去;她說話也和她的動作一樣神經質,總是突然迸發, 總是 staccato2,永遠沒有間歇。我心想,她這樣控制不住自己,這樣煩躁 不安,說不定是對她的雙腿被迫不能活動的一種補償,也說不定是一種經常 不退的輕微的寒熱,使她的手勢和說話的語流節奏都更加急促。可是我沒有 多少時間來仔細觀察。因為她善於用她連珠炮似的提問和她輕快飄逸的敘述 方式把人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她身上。我完全出乎意料地捲進了一場使人 
振奮,饒有興味的談話之中。 
  談話延續了一小時。甚至說不定達到一個半小時。然後陡然間從容廳那 邊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有人小心翼翼地走進屋來,似乎惟恐打擾我們。來 人是開克斯法爾伐。 
「請坐,請坐,」我正想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他一把按住我,然後彎 
下腰去在姑娘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穿的還是那件帶白胸衣的黑外套, 領結也是老式的(我從來沒有看見他有過別的裝束);他那副金絲邊眼鏡後 面那雙仔細觀察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活像個醫生;他也的確像個醫生坐在病人 的床邊一樣,小心翼翼地坐到那個癱瘓姑娘的身邊。說也奇怪,自從他進來 的那一瞬起,房間裡似乎籠罩了一層更加憂鬱的陰影。他有時溫情脈脈地帶 著審視的目光從旁看他女兒一眼,這種戰戰兢兢的樣子使我們一直無拘無束 的談話節奏受到阻礙、受到限制。過一會兒,他自己也感覺到我們的拘謹, 便自己設法勉強找出些話題來談。他也同樣問我團裡的情況如何,問起騎兵 上尉,向我打聽從前的那位上校,據說他現在在陸軍部裡當師長。使人驚訝 的是,他似乎對多年來我們團裡的人事狀況瞭如指掌。我不知道為什麼,但 是我有這種感覺,他提到每一個高級軍官總是出於一定的目的,特別強調他 和他們特別熟悉。 
  我心想,再坐十分鐘,然後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告辭了;這時有人在 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僕人悄無聲息地走進屋來,彷彿他是赤腳走路的。他在 艾迪特耳邊說了點什麼。她按捺不往,暴跳起來。 
  「叫他等著。不用了,叫他今天乾脆就別打擾我吧。叫他回去,我用不 著他。」 
她的激烈態度使我們大家都很窘迫。我站起身來,心裡十分難堪地感到,       
2  意大利文,斷奏,即鋼琴演奏中急促的斷音。   
呆的時間太久了。可是她像對僕人一樣毫無顧忌地對我嚷道: 「別走,您呆著!什麼事也沒有。」 事實上這種發號施令的口氣含有粗魯無禮的味道。做父親的似乎也感覺 
到了這種難堪的滋味,他滿面愁容一籌莫展地提醒女兒: 「哎,艾迪待??」 
  也許是從她父親驚慌失措的神情,也說不定是從我尷尬地站在那裡的姿 勢,姑娘現在自己也感覺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經,失態了,她突然轉過 臉來對我說: 
  「對不起。約瑟夫的確滿可以等一會兒,不必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沒別 的事,無非是每天例行的折磨,是按摩師來跟我做伸屈肢體的運動。純粹是 胡來,一、二,一、二,伸,屈,屈,伸;說是這樣一練我的病就會霍然痊 愈。這是我們大夫先生的最新發明,完全是多此一舉的麻煩。跟所有其他的 措施一樣毫無意義。」 
  她帶著挑釁的神氣看著她父親,像要叫他負責似的。老人狼狽地(他在 我面前感到羞慚)向她俯下身去。 
「孩子??難道你真的以為,康多爾大夫??」 可是他已經把話打住了,因為她的嘴角又開始抽動起來,她那瘦削的鼻 
翼翕動不已。那次她的嘴唇也是這樣痙攣抽搐,我正擔心她又要開始發作, 
突然她臉漲得通紅,順從地喃喃低語: 「好吧,好吧,我這就去,雖然一點意思也沒有,毫無意義。請原諒, 
少尉先生,我希望您不久能再來。」 
我鞠了一躬,打算告辭。可是她又改變了主意。 「不,請您在我走出去的時候,還跟我爸爸呆一會,等我走出去,」最 
後三個字「走出去」,她強調得語氣尖銳而又斬釘截鐵,聽上去像是一句威 
脅。然後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銅鈴搖了一下——後來我才發現,這屋裡所有 的桌子上全都放著這種銅鈴,讓她隨手夠著,這樣她隨時都可以叫人進來, 用不著等候片刻工夫。鈴聲尖銳刺耳。那個僕人馬上又走進屋來,剛才她發 脾氣的時候,僕人很知趣地退出屋去。 
「幫幫我的忙,」她命令僕人,並且一把把毛皮毯子掀開。伊羅娜彎下 
身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可是姑娘顯然激動起來,她火氣很大地向她 的女伴嚷道:「不嘛,約瑟夫只要把我扶起來就行了。我要自己走。」 
下面發生的事情真叫可怕。僕人向她俯下身去,雙手伸到她的腋下,用 
顯然十分熟練的動作,把她輕得沒有份量的身體一下扶起,她於是直挺挺地 站在那裡,兩手握著圈手椅的扶手,先用挑釁的眼光把我們逐個打量一番; 然後操起兩根枴杖枴杖原來蓋在毯子底下——狠狠地咬往嘴唇,把全身撐在 兩根拐仗上面,便的的篤篤,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向前定去,步子走得歪 歪斜斜,怪模怪樣。僕人緊緊跟在後面,向前伸出雙臂,要是她一下滑倒或 是腿腳一軟,就立刻把她接住。的的篤篤,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的時候 還發出嘰嘰軋軋叮叮噹噹的輕微響聲,好像是繃緊的皮革和金屬發出的聲 響,她想必在腳踝關節上帶著什麼支撐的機簧。我簡直不敢往她那兩條可怕 的腿上看。看到她這樣拚命掙扎著向前邁步,我的心似乎被一隻冰手抓住, 緊縮起來。因為我立刻明白她不讓人幫忙,也不坐在輪椅裡,讓人推出去, 其明顯的目的乃是要讓我,恰恰是讓我看,讓我們大家看,她是個殘廢。出 於某種神秘的絕望的報復心,她要讓我們痛苦,她要用她的痛苦來折磨我們,   
不去控告天主,而來控訴我們這些身體健康的人。然而,恰好在這可怕的挑 釁裡我感覺到,她在這種困苦的狀況中一定受了無窮無盡的痛苦,我這時的 感覺遠比上次我請她跳舞、她絕望地發作時要強烈一千倍。她把她那備受摧 殘的瘦小身體的全部重量使勁地從一根枴杖上挪開,壓到另一根枴杖上,身 子東搖西擺地,終於邁完那幾步路,走到門口,好像走了一生一世;我沒有 勇氣向門口看上一眼。那枴杖生硬、刺耳的聲音,邁步時,枴杖擊地的篤篤 聲,機簧和皮帶的磨擦聲,再加上她困使勁而發出的沉重喘息聲使我心裡無 比壓抑,也非常激動,以致我感到,我的心臟已經跳出胸膛,碰到我的軍裝 上了。她已經走出了房間,可我還一直屏息傾聽。在緊閉著的門後,那可怕 的聲響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逝。 
  等到週遭完全沉寂,我才又敢舉目四顧。這時我才發現,老人想必在這 段時間裡已經悄悄地站了起來,正用力向窗外眺望——他向窗外眺望得太用 力了一些。從那游移不定的逆光中,我只看見他身影的輪廓。但是這彎腰曲 背的身影,肩頭正一起一伏地在瑟瑟顫動。他這個做父親的,每天看著自己 的孩子這樣活受罪。此刻看到這番景象,他也徹底崩潰了。 
  屋裡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完全凝結不動。過了幾分鐘,這個昏暗的身影 才終於轉過身於,步履不穩地輕輕走來,彷彿走在很滑的地面上:「少尉先 生,倘若這孩於有唐突之處,請您不要見怪,但是??您不知道,這些年, 人家讓她受了多少折磨??每次總換個法子,進展又緩慢得可怕,我也明白, 她失去耐心了。可是叫我們怎麼辦?總得什麼法子都試一試,不試不行啊。」 老人站在她女兒剛才離去的桌前,說話的時候,並不抬眼看我。他那雙 幾乎被灰色的眼瞼完全蓋住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桌面。像個夢遊人,他把手 伸進開著蓋的糖罐,抓出一塊四方形的糖塊,捏在指頭裡轉來轉去,毫無意 識地盯著看,又把它放開;他的舉動看上去有些像醉漢。他的目光一直盯著 桌面,收不回來,彷彿卓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把他的月光禁銅在那裡。他無 
意識地取過一把湯匙,把它舉起,又放下,然後像是對著湯匙說道: 
  「您要是知道這孩子從前是什麼樣子就好了!整天從樓梯上跑上跑下, 上樓下樓,進屋出屋總是快跑,像陣風一樣,我們看了都心驚肉跳。十一歲 就騎著她的小馬在草地上飛奔疾馳,誰也趕不上她。她是這樣大膽,這樣奔 放,手腳是這樣輕捷靈敏。我的亡妻和我常常心裡害怕。我們總有這樣一種 感覺,她只消把雙臂伸開,就可以凌空飛起。??可是偏偏是她遭到這樣的 不幸,偏偏是她??」 
他那蓋著稀薄的白髮的頭頂越來越低地垂向桌面。他那神經質的手依然 
一個勁地在散放在桌上的東西當中摸來摸去,現在他放下湯匙抓起了一把閒 置在桌上的糖鉗,在桌上畫出奇奇怪怪的圓形古字(我知道,這是羞慚、窘 困,他生怕抬頭看我)。 
  「再說,就是在今天,要使她開心,又是多麼容易啊。哪怕是最最微不 足道的小事一樁,她也會像個孩子似的高興起來。哪怕是最愚蠢的笑話她聽 了也會開懷大笑,讀一本書也會興奮不已——我真希望您能看到,您的鮮花 送來的時候,她是多麼興高采烈啊。她總伯侮辱了您,這下她不再害怕了。?? 您簡直難以想像,她對一切的感覺是多麼細膩,??她對任何東西的感受都 比我們這些人強烈得多。我清楚地知道,她剛才這樣失去自持,為此她現在 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可是您叫她??您叫她怎麼能控制得住自己呢??病 情這樣不凡不活的慢慢拖著,一個孩子怎麼能一再表現出耐心來呢,天主給     
她這樣沉重的打擊,她怎麼能安安靜靜地呆著不吭一聲呢,她可是什麼壞事 也沒幹過,??從來沒有傷害過什麼人啊!」 
  他一直呆呆地望著他那籟籟直抖的手用糖鉗在桌上憑空畫出的幻想圖 像。突然他像吃了一驚,叮噹一響把糖鉗放到桌上。彷彿他驀然驚醒,這時 才意識到,他不是單身獨處,而是和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談話。於是他 用另外一種聲音,清醒而又壓抑的聲音,頗為笨拙地表示歉意: 
  「真對不起,少尉先生??這是怎麼搞的,我竟然用我們家的優愁來麻 煩您!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心裡憋得慌,脫口而出??我只是想跟您 解釋一下??我不願意您對她有不好的想法??您??」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有勇氣打斷這個窘迫地結結巴巴他說話的老人,向他 身邊走去。可是突然之間我伸出雙手握住了這個陌生老人的手。我一言不發。 我只是抓住他那只瘦骨嶙峋的、不由自主地直往後縮的冷手,緊緊地握了一 下。他不勝驚詫地直瞪著我,眼鏡的兩塊鏡片從下斜著往上發出閃光,鏡片 後面有一道游移不定的目光柔和而困窘地探索著我的目光。我真怕他這時要 說些什麼。可是他並沒有開口;只有那兩隻圓圓的黑色的瞳仁張得越來越大, 似乎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我自己也感覺到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動之情從我 胸口湧起,為了擺脫這種感動的狀態,我匆匆忙忙地鞠了一躬,走出屋去。 僕人在前廳裡幫我穿上大衣。我忽然感到背後吹來一陣風。我沒有轉過 身去,可我知道,老人跟著我走了出來,此刻正站在房間門口,渴望向我致 謝。可是我不願陷入羞慚的境地,假裝沒有發現他站在我的背後。我迅速離 
開了這幢悲慘的房子,脈搏跳得飛快。   
四     
  第二天清晨,——灰白的晨霧還懸掛在於家萬戶的屋頂上,百葉窗嚴嚴 實實地關著,為了讓居民能安靜無擾地酣睡一我的騎兵中隊和每天早上一 樣,出發到練兵場去。我們先用慢騰騰的步伐,策馬在高低不平的石頭路上 前進;我的輕騎兵坐在馬鞍上搖來晃去,還有些瞌睡矇矓,人發僵,心緒惡 劣。不久我們就慢步騎過了四五條胡同,一上寬闊的公路,我們就輕快地小 跑起來,然後向右一拐,面前是空曠的草地。我向我這排騎兵發出口令:「快 跑!」揚蹄騰躍的坐騎猛地一掙,便噴著鼻子向前飛奔。這些戰馬已經認得 這柔軟、肥美、遼闊無邊的田野,這些聰明的駿馬,根本用不著再催它們快 跑,你完全可以放鬆韁繩,因為這些戰馬只要感到你雙腿一夾,它們就竭盡 全力向前奔馳。它們也感到心情激動和全身放鬆的快樂。 
  我一馬當先。我狂熱地酷愛騎馬。我感到跳動不已奔流不息的熱血從腰 部像溪流似的潺潺流來,像真正生命的暖流,在我肌肉放鬆的全身循環流動。 與此同時,涼爽的清風撲面而來,吹拂著額頭和雙頰。美妙無比的清晨的空 氣:你還能嘗到裡面有夜露的滋味、鬆軟的泥土氣息和花草繁茂的田野的芳 香,同時急促呼吸的馬鼻噴出的溫暖、肉感的蒸汽包圍著你。清晨第一次疾 馳總使我重新振奮起來,它使勁晃動你睡意未消、僵硬發直的身體,使你感 到通體舒泰,把你身上的麻木狀態像滯重的濃霧似的一掃而空。充塞我全身 的那種輕飄飄的感覺不由自主地擴展著我的胸腔,我張汗嘴唇痛飲這迎面吹 來的清風。「快跑!快跑!」——我感到眼睛變得更加明亮,感官變得更加 活躍。在我身後響起節奏均勻的佩刀撞擊聲,戰馬噴鼻聲,馬鞍磨擦發出的 柔和的嘰嘰喳喳聲和節拍分明的沉重的馬蹄聲。這群風馳電掣的戰士和戰 馬,生氣勃勃,充滿活力,匯成一體,變成一個半人半馬的怪物。一個勁地 向前!向前!向前!快跑!快跑!快跑!啊,就這樣騎著馬一往直前,一直 騎到世界的盡頭!我成了這種歡樂的主人和創造者,我就懷著這種秘密的驕 傲,坐在馬鞍上不時回過頭去看看我手下的士兵。霎時間我發現,我的這些 好樣的輕騎兵全部換了另一副面貌。小俄羅斯人身上的那種沉重壓抑遲鈍呆 滯的神氣,那種睡眼惺忪的模樣,全像煤煙似的從他們的眼裡一掃而淨,他 們覺得有人在觀察他們,一個個身子都坐得更加挺直,他們咧嘴微笑,回答 我眼裡流露出來的喜悅。我感到,就是這些感覺遲鈍的農家子弟也渾身浸透 了這種飛快運動的快樂,這可是人體飛行的前身啊。他們大家都和我一樣十 分快後地感覺到一種肉體上的幸福,因為自己年輕,擁有既能緊張又能放鬆 的力量。 
  可是我突然發出口令:「停——住!慢步前進!」大家出乎意料地一把 勒緊韁繩。全排活像一架突然急剎車的機器,用比較遲緩的步伐前進。輕騎 兵有點驚愕地斜眼瞟我。因為——他們瞭解我,也知道我那控制不住的跑馬 欲——平時我們總一口氣飛馬狂奔越過草地,直達做了標記的練兵場。然而 我覺得,彷彿有一隻陌生的手猛地一把拉住我的韁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情。我想必是無意識地在地幹線的邊緣看見左邊那片圍牆構成的白色方框, 府邸花園裡的樹木和高塔的平頂,於是像有一顆子彈打中了我的心口:也許 有個人正在那兒望著你呢!你曾經以你的跳舞狂傷害過這個人,如今你又用 你的跑馬欲重新傷她的心。這個人雙腿癱瘓,被緊緊地拴住,看見你像小鳥 一樣輕快地向前飛馳,會對你艷羨不止的。反正突然之間我因為自己這樣健     
康地、無拘無束地、如醉如癡地縱馬奔馳感到羞愧。這種過分的肉體的幸福 我看成是上天很不適宜的優待,我為此感到羞愧。我讓我那些大夫所望的小 伙子跟在我身後邁著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跑過草地。我沒有看他們,但是我 感覺到,他們正等我發出口令,讓他們重新振奮起來,然而他們白等了一會。 當然,就在我感到心裡有這種特別的障礙的同時,我也已經清楚地知道, 這種苦修磨煉是愚蠢而無用的。我知道,因為別人不能得到某種享受,所以 下讓自己獲得這種享受,因為別人不幸,所以不許自己幸福,這是毫無意義 的。我知道,每一秒鐘,正當我們嘻笑戲謔之際,不知什麼地方有一個人正 在病床上痰喘,死去,在千萬扇窗戶後面正躲藏著貧困,人們正在挨餓;正 當我們嘻笑戲謔之際,世界上還有許多醫院、採石場和礦井,在醫院、機關 和監獄裡,無數的人正時刻被迫從事沉重的苦役,即使有人在無謂地折磨自 己,別人誰也不會在自己的苦難之中感到輕鬆一些。我心裡很明白,只要有 人開始設想,在同一時間內,世上有什麼樣的苦難,那他定會感到窒息,徹 夜不眠,嘴角笑意頓消。然而使人驚慌失措、心灰意懶的並不總是那臆想出 來的、想像中的苦難;只有人的心靈以同情的眼睛親眼目睹的苦難才能真正 震憾人的心靈。正在我興高采烈、情緒高漲之際,我似乎驀然看到了那張蒼 白的、痛苦得變了形的臉,它是那樣近,那樣真,像在幻覺之中。我看到她 拄著枴杖拖著腳步慢慢地走過大廳,同時聽見枴杖擊地的篤篤篤篤的聲音和 在她病殘的足踝上暗藏的機簧發出的叮叮噹噹、嘰嘰軋軋的聲音。我不假思 索,考慮也沒有考慮,就一把拉住韁繩,彷彿吃了一驚。現在時過境遷,我 對自己說,當時你不去令人鼓舞。使人振奮地縱馬疾馳,卻讓戰馬這樣愚蠢 地踏著沉重的步伐一路慢跑,又能幫得了誰的忙?然而,這一擊卻打中了我 心裡的某一處,就在良心的附近;我再也沒有勇氣,力量充沛地,自由自在 地,身心健康地享受我肉體的歡樂。我們慢騰騰地、無精打采地騎著馬一直 走到通向練兵場的橫馬路上。一直等到完全看不見那座府邸了,我才振作起 來,自語道:「胡扯!別來這些愚蠢的感傷情緒!」發出口令:「快步前進!」   
五     
  事情就是從這突然一下勒住韁繩開始的。它彷彿是那種由同情而引起的 特殊中毒的第一個徵兆。起先我只是矇矇矓矓地感覺到,就像一個人得了一 場重病甦醒過來。頭腦還處於昏迷狀態,覺得自己出事了或者正在出什麼事。 迄今為止,我在範圍很小的生活圈子裡一天天漫不經心地打發光陰。我只關 心在我同事和我上級眼裡顯得重要或者逗樂的事,我自己井未親自關心過什 麼事,也沒入關心過我,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什麼事情使我感到震動。我的家 庭關係很正常,我的職業和我的前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現在才理解,這 種無憂無慮的狀況,使我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現在陡然間有件事情落到我的 頭上,我遇到一件事,並不是外表上看得見的事。並不是表面上看來極為重 要的事。然而,我在這個深受傷害的姑娘的眼睛裡看出了人的痛苦,我從來 沒有想到這痛苦是如此深沉。這雙眼睛憤怒的一瞥在我心裡打開一個缺口, 於是從內心深處湧出一股強烈的暖流,流貫我的全身,激起了那種我自己也 難以解釋的激情,猶如病人無法解釋他的疾病一樣。我起先只理解到,我現 在已經突破了我迄今為止無拘無束逍遙度日的那個固定的圈子,跨進了一個 新的領域,它像一切新鮮事物一樣,使人心情激動,同時又使人忐忑不安。 我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感情的深淵在我面前裂開。測量這個深淵的深淺,一 步跳進深淵裡去,在我看來,竟顯得那樣誘人,簡直難以解釋。然而與此同 時我的一種本能警告我,不可向這種放肆大膽的好奇心屈服。它提醒我:「夠 了!你已經表示過歉意了。你已經把我幹的傻事挽回過來了。」但是另外一 個聲音在我心裡低聲慫恿,「再去一次!再去體驗一下使你脊背發冷的寒噤 滋味,這種交織著害怕和緊張的寒噤!」於是本能再次警告,「算了吧!別 再湊上去!別再闖進去!像你這樣閱世不深的年輕人,是不能勝任這種過分 的要求的,到頭來你還要幹出比第一次更加嚴重的傻事。」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用不著自己作出決定,因為三天之後有一封開克斯 
法爾伐的信放到我的桌上,問我是否願意在星期天到他家裡去吃晚飯。他說 這次被邀的儘是男客,其中有他向我說起過的那位在陸軍部供職的封·F 中 校,當然他的女兒和伊羅娜也會因我前去而特別高興。我並不羞於承認,這 份請帖使我這個平素相當靦腆的年輕人感到非常得意。這麼說,他們並沒有 忘記我。信上有一句話,說封·F 中校要來,甚至於像是暗示,開克斯法爾 伐(我立刻明白,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感激之情)想用一種很審慎的方式為 我謀求一種職務上的保護。 
  果然,我立即答應應邀前去,這事我用不著後悔。這個晚上可真是過得 非常舒服。我這個職務卑下的軍官,在團裡誰也不關心我,在這裡卻覺得, 這些年歲較大、細心保養的先生都以一種特別的、完全異乎尋常的親切態度 對待我——顯然,開克斯法爾伐已經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讓他們注意到我。一 位職位較高的上級軍官絲毫不以等級的優越感來對待我,這在我一生中還是 第一次。他向我打聽,我在我們團裡是否滿意,我有些什麼晉陞的希望。他 鼓勵我,只要我到維也納去,或者以後不論需要什麼,儘管去找他。而那位 公證人,一個性格活潑的禿頭男子,長著一張脾氣很好。閃閃發亮的圓臉, 邀請我到他家去。制糖廠的經理一再跟我說話——這種談話和我們軍官食堂 裡的談話是多麼不同啊!在我們軍官食堂,上級的每一個意見我都必須「極 端恭順地」表示贊同!一種踏實的感覺頓時從我心頭升起,半小時以後,我     
已經完全無拘無束地參加到談話中去了。 兩個僕人又一次把珍饈美味端上桌來,這些佳餚我過去只在別人談天說 
地、有錢的夥伴吹牛擺闊的時候聽見過;味道鮮美的冰鎮魚子醬是我第一次 嘗到,還有鹿肉餡餅和雛鳩,加之不時斟上各色名酒,叫人喝了心曠神怡, 渾身舒暢。我知道,被這些酒食弄得眼花繚亂是愚蠢的。可是為什麼要否認 呢?我這個地位低下、出身清寒的年輕少尉,簡直可說是懷著孩子氣的虛榮 心和這些享有聲望的年長先生同坐一席,共享宛如來自仙境的山珍海味。不 得了,真不得了,我一再暗自思忖,真不得了,應該叫瓦弗盧希卡來瞧瞧, 這個長得像乾酪一樣臉色蒼白的志願兵老是向我們吹噓,他們在維也納薩赫 爾飯館吃得何等闊氣!應該叫他們到這樣一座府邸來見見世面,那他們就會 瞠目結舌,驚愕不止了。是啊,這些嫉妒成性的傢伙,要是他們能在這兒旁 觀,看我如何談笑風生地坐在席上就好了,讓他們看看,陸軍部的中校如何 向我敬酒,我又如何和制糖廠的經理親切友好地討論,然後他又非常嚴肅他 說道:「您對這些事情都這麼熟悉,我大力吃驚。」 
  在太太小姐們休息的房間裡擺好了黑咖啡,冰鎮的上等白蘭地斟在鼓肚 子的大酒杯裡源源不斷地端上來,外加品種繁多的各色燒酒,不言而喻還有 名牌粗雪茄,每根煙上都帶一個華麗考究的紙箍。大家正在談話,開克斯法 爾伐走到我的身邊,俯下身子,很審慎地問我,是願意和他們一起打紙牌, 還是寧可和小姐們閒聊。我立即表示寧願和小姐們聊天,因為,叫我冒險和 一位陸軍部的中校玩一局紙牌,我心裡總感到不怎麼自在。倘若贏了,說不 定會得罪他,若是輸了,那我這個月的預算可就吹了。再說,我想起來了, 我錢包裡總共不超過二十克朗。 
所以旁邊牌桌一擺開,我就坐到兩個姑娘身邊去,奇怪——究意是因為 
飲了美酒還是心情舒暢?我覺得一切都光彩奪目——她們兩個今天在我眼裡 顯得特別漂亮。艾迪特今天看上去下像上次那樣臉色蒼白、萎黃,病容滿面。 可能是因為宴客,她淡淡地施了一點胭脂,或許她的確情緒高漲,所以雙頰 升起了紅暈,反正不管怎樣吧,她嘴邊那道緊繃的、神經質地連連抽動的紋 路和她雙眉執拗的抽動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身寄玫瑰色長裙坐在那裡,沒有 用毛皮或者毯於掩蓋她的殘疾,可是,我也罷,我們大家也罷,心情舒暢, 誰也沒有想到「這事」。至於伊羅娜,我甚至微微有些懷疑她已經有了三分 醉意,她的眼睛真是分外的明亮,每當她嬌笑著把她那豐滿美麗的雙肩往後 一甩,胸部一挺,我真不得不往邊上挪開一些,免得受到誘惑,假裝偶然實 則故意地去觸摸她那裸露的玉臂! 
  一杯白蘭地下肚,使人感到渾身溫暖,妙不可言,再點上一支上好的濃 烈的雪茄,青煙直衝鼻管,舒服已極,剛吃了這麼豐盛的一頓晚餐,身邊又 坐著兩個花容月貌、情緒高漲的姑娘,即便是最愚蠢的笨蛋也會高高興興地 跟人談天。我知道,一般說來,我還是頗能閒聊的,只要我那該死的靦腆勁 不來搗亂。可是這一次我談得特別順利,說起話來簡直可說是有靈感。當然 我說的儘是些愚蠢的小故事,恰好就是我們軍營裡新近發生的瑣事,譬如上 星期我們上校在郵局關門之前還想捎封信到開往維也納的快車上去,他就叫 來一個輕騎兵,一個真正來自小俄羅斯的農家小伙子,囑咐他,這封信得馬 上送到維也納去。這個傻小子就連奔帶跑地跑進馬廄,給他的馬兒裝上馬鞍, 順著大道徑直向維也納快馬急馳。倘若不打電話關照下一個兵站,這條蠢驢 真會騎馬一口氣飛奔十八小時。平心而論,我滔滔不絕說出來給她們聽的並     
不是什麼思想深邃的真知灼見,的確全是一些盡人皆知的平常故事,在軍營 裡流傳的老掉牙的陳年舊事和最近的新聞。可是,連我自己也驚訝不止,這 些故事竟使兩個姑娘聽得開心已極,兩人笑個不停。艾迪特的笑聲像銀鈴一 樣,聲調很高,聽上去特別狂,有時候又尖又高,微微劈了,然而她身上這 種歡愉情緒想心真正發自內心,因為她雙頰上像細瓷一樣薄而透明的皮膚泛 出越來越鮮艷的紅暈,一種健康甚至美麗的色澤映亮了她的臉龐;她那兩隻 灰色的眸子,平時有點像鋼鐵一樣冷峻、鋒利,這時閃爍著天真的快樂。在 她忘卻她那受到束縛的身體時,看她一眼,真是美好;因為這時候她的動作 變得越來越自由無羈,她的手勢越來越柔和輕鬆,她無拘無束地把身子朝後 一靠,開心地笑笑,舉杯喝口酒,把伊羅娜拉到身邊,用胳臂摟著她的肩膀。 的確這兩個姑娘聽了我這些無聊的廢話簡直樂不可支。講故事如果效果甚 好,總會使講故事的人受到鼓舞;早已忘卻的一大堆故事,這時又都湧入我 的腦海。我平時其實靦腆成性,膽子也小,這時突然找到了一種嶄新的勇氣: 我也跟著她們哈哈大笑,並且逗她們笑。我們三十像瘋瘋癲癲的孩子,在那 個角落裡擠在一起。 
  可是,就在我這樣一刻不停他說笑逗樂、似乎完全沉浸在我們這個歡樂 的小圈子裡的時候,我同時有意無意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仔細觀察我。這 道目光是越過眼鏡的玻璃片,從牌桌那邊射來的。這是一道溫暖的、幸福的 目光,更增長了我自己的幸福感。這位老人悄悄地(我覺得,他在別人面前 羞於這樣做)、相當小心地不時越過他的紙牌,斜著眼向我們這邊張望;有 一次,我和他目光相遇,他便親切地向我點點頭。他的臉上此時此刻有一種 全神貫注神采奕奕的表情,宛如一個諦聽音樂的人臉上的神情。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將近午夜。我們的聊天幾乎片刻也沒有停過。這時 
又端上來精美的夜宵,味道絕佳的夾肉麵包,奇怪的是不僅我一個人狼吞虎 咽,兩個姑娘也大嚼一氣,那美味濃烈、黑裡透紅的陳年英國紅葡萄酒她們 也開懷暢飲。可是最後畢竟得告辭。艾迪特和伊羅娜和我握手,彷彿我是個 老朋友,是個親愛的、可靠的夥伴。不用說,我得答應她們不久再來,明天 就來,要不然就後天。然後我和其他三位男客一同走到前廳。主人要派汽車 送我們回家。我自己取下我的外套,這時僕人則忙著幫中校穿大衣。突然, 我覺得有人在我披外套時想幫助我:這是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大吃一 驚,極力推讓,(我怎麼能讓他幫我的忙呢?我這毛頭小伙子讓一位老先生 幫忙?)他卻硬要幫我,一面低聲耳語: 
「少尉先生,」老人怯生生地對我低聲說道,「啊,少尉先生,您真不 
知道,您沒法想像,又一次聽見這孩子這樣開懷大笑,使我多麼幸福。她平 時整天鬱鬱不樂。今天她幾乎和從前一樣,如果??」 
  這時中校向我們走來。「怎麼樣,咱們走吧?」他向我親切地笑道。開 克斯法爾伐當他的面當然不敢再說下去,但是我感覺到,老人的手突然撫摩 我的衣袖,輕輕地輕輕地、怯生生地擾摩我的衣袖,就像人家愛撫一個孩子 或者一個女人一樣。一種難以估量的柔情,難以估量的感激之情正好寓於這 種怯生生的撫摩所表達的偷偷摸摸和躲躲閃閃的勁頭之中;我從中感覺到那 麼多的幸福和那麼多的絕望,我再一次深受震動。我以軍人的姿態畢恭畢敬 地跟在中校先生身邊,邁下三步台階,走向汽車,這時候,我不得不努力控 制往自己,不讓人家看到我內心的慌亂。     
六   
那天晚上,我過於興奮,不能馬上睡覺。表面看來,儘管沒有多少理由 
——歸根結底,無非是一個老人溫情脈脈地撫摩了一下我的袖子,此外並沒 有發生什麼事情,但是這種表示熱烈感激的克制的手勢已足以使我心潮澎 湃,感情激盪。我在這種激動人心的接觸當中感到一種純潔而又發自內心的 柔情,我甚至在女人那裡也沒有體驗過這種柔情。我這個年輕人,生平第一 次清楚地意識到,我在世界上幫助了一個人;我這麼一個平平庸庸、缺乏自 信的小軍官居然擁有使別人這樣幸福的力量,使我無比驚訝。這突如其來的 發現,使我自己都有些陶醉。為了解釋這點,也許我得再回憶一下:我覺得 自己活著完全多餘,准也不會對我發生興趣,對誰都全然可有可無。從孩提 時候起,再沒有比這種想法更壓抑我心靈的了。在士官學校,在軍事學院, 我總是屬於那些不好不壞,毫不顯眼的學生之列,從來不是討人喜歡、或者 特別受到優待的學生。在團裡,情況也並不更妙。所以我一直深信,如果我 突然銷聲匿跡,譬如從馬上摔下,摔斷了脖子,我的同伴們也許會說:「他 真可惜,」或者說聲「可憐的霍夫米勒」,但是一個月以後,誰也不會真的 覺得少了我這個人。另一個人會調來擔任我的職務,騎我的戰馬,干我的工 作,或好或壞,跟我一樣。在我服務過的兩個駐防地和我有點愛情關係的幾 個姑娘也會和我的夥伴一模一樣。在雅羅斯勞我結交了一個牙科醫生的女助 手,在維也納結交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裁縫;我們一起出去玩,在安納爾休 假的日子,我把她帶到屋裡來,她生日的時候,我送她一個小小的珊瑚項鏈; 我們彼此說過一些平常的綿綿情話,說不定這些話也確實是真心誠意的。可 是等我一調防,我們兩個又很快各自作了自我安慰:開頭三個月我們彼此有 時還通上幾封例行的書信,然後我們各自又都交上新的朋友。全部差別只在 於,她柔情激盪之際管另外一個人叫費德爾而不叫托尼。時過境遷,全部忘 了。迄今為止還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因為我這個二十五歲的青年而引起一陣 強烈的、激烈的感情,而我自己歸根到底對人生也別無希求,只想盡到我的 職責,絕對不要受人指摘。 
可是現在意想不到的事情竟然發生了。我懷著被這事激起的好奇心,驚 
訝不已地望著自己。怎麼?我這平庸的年輕人也擁有支配別人的力量?我這 麼個口袋裡連五十克朗都沒有的人竟然能給一個宮翁帶來快樂,比他所有的 朋友給他的快樂更多?我,霍夫米勒少尉真能給人幫助,給人慰藉?要是我 在一個下肢癱瘓、心情煩亂的姑娘身邊坐上一兩個晚上,和她聊聊天,她的 眼睛就會發亮,她的雙頰就會泛紅,整幢陰森淒慘的房子就會因為我在那裡 而大放光芒? 
  我在心情激動之中,就這樣快步走過黑暗的小巷,真走得我渾身發熱。 我的心擴張得厲害,我恨不得敞開我的外套。因為在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裡, 出乎意料地又夾進另一件新的更令人陶醉的意外事情,那就是,這麼輕而易 舉,發瘋一樣的輕而易舉,就能贏得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友誼。我到底 作了多少貢獻?我只不過表示了些許同情,在府邸裡度過了兩個夜晚,雖然 是快活的、開朗的、輕鬆愉快的夜晚,而這已經足夠了!成天在咖啡館裡把 全部自由時間渾渾噩噩地打發掉,跟無聊的夥伴們玩沉悶的紙牌,或者在散 步道上來回溜躂,這是多麼愚蠢!不行,從現在開始不能再這樣昏昏沉沉地 瞎混!我這個突然覺醒的年輕人一面在柔和的夜色中往前走,步子越來越急,     
一面以真正的激情暗下決心:從現在起我要改變我的生活,我將停止玩那愚 蠢的塔洛克牌戲和彈子,我將斷然結束所有這些對誰也無益,而使我自己變 蠢的消遣。我寧可去多多探訪這個病人,我甚至每次都特別做些準備,以便 我總能有些好玩的、快活的事情說給兩個姑娘聽。我們將一起下下棋或者用 別的什麼方式來舒舒服服地度過這段時間。我決心助人,從現在起使我有益 於別人。單單這個決心就激起我心裡的一股熱情,我恨不得縱聲歌唱,由於 這種昂揚高漲的情緒,我真想幹出點荒誕不經的事情來。一旦你知道,你對 別人也還有些用處,這時候你才感覺到自己生活的意義和使命。   
七     
  就是這樣,也只是這樣,所以我在後來幾個星期總在開克斯法爾優家裡 度過傍晚,大多數情況下也度過晚上的時間。不久,這種友好的閒談已經變 成一種習慣,而且也是一種對我來說不無危險的嬌縱。對於一個從小由一個 軍事學校送到另一個軍事學校去的年輕人來說,突然在冷冰冰的營房和煙霧 瀰漫的軍官俱樂部之外,出乎意料地找到了一個家,一個心靈的故鄉,這是 一個怎樣的誘惑啊!每天下了班,四點半或者五點,我出城去,手還沒有怎 麼敲著門上的木槌,僕人就已經歡歡喜喜地打開大門,彷彿他透過一個魔術 的窺視孔早已看見我走來了。一切都十分親切而明顯地向我暗示,他們已經 如何自然而然地把我算作這家的成員。我的每一個小小的弱點和癖好都已被 親切地考慮到了。總是備好了我愛吸的那種煙卷,我上一次偶然提到某一本 書我很想讀一讀,那麼這本書就像碰巧似地放在小凳上,嶄新的,可是很周 到地已經把書頁裁開;艾迪特的躺椅對面有一把特定的圈手椅不可爭辯地算 是「我的」座位——不錯,這一切全是瑣碎小事,無足輕重,但就是這些小 事使得一個陌生的房間充滿了賓至如歸的家庭般的溫暖,不知不覺地使人感 到輕鬆愉快。於是我就坐在那裡,比坐在我的夥伴們的圈子裡心裡更踏實。 我一面聊天,一面開玩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第一次感覺到,任何形式 的束縛都會束縛住心靈本身的力量,一個人只有在無拘無束的時候才能顯示 出他心智才具的本來面目。 
但是另外還有一樣更加神秘的東西在無意識地起作用,使我每天和這兩 
個姑娘呆在一起便情緒大為高漲。從我早年參加軍事學校起,也就是十年十 五年以來,我一直生活在男人當中,生活在男性的環境裡。從早上到夜裡, 從夜裡到清晨,無論在軍事學院的宿舍裡,軍事演習的帳篷裡,軍營裡,餐 桌旁還是行軍途中,在騎術學校還是在講堂裡,我總是呼吸著瀰漫在身邊的 男性氣息。起先是些男孩,後來是些成年小伙子,反正總是男人,男人,我 已經習慣了他們果決有力的手勢,堅定沉重的步伐,粗獷的喉音,濃重的體 臭,他們的不講禮儀,有時甚至猥褻下流。不錯,我的大部分夥伴我都非常 喜歡,我的確也不能抱怨,說他們不是同樣親切地待我。但是在這種氛圍裡 總缺少最後的一點生氣,這種氣氛總好像含氧不足,沒有足夠的緊張。刺激、 激動人心的力量。就像我們出色的軍樂隊一樣,儘管演奏起來節奏鮮明,准 確無誤,畢竟只是冷冰冰的銅管樂,所以生硬、粗魯,只是按節拍奏樂而已, 因為這種音樂缺少小提琴的柔情脈脈、肉感動人的絃樂聲調,我們這些夥伴 呆在一起也是這樣,即便是最美妙的時刻也缺少那種柔和優雅的氣氛。只要 有女性在場,哪怕女性只是從我們身邊一掠而過,也總會使每次社交活動具 有這種氣氛。早在當年,我們還是十四歲的土官生,我們每兩個人一同穿著 絲絛鑲邊大小合身的制服在城裡散步的時候,看到別的年輕小伙子和姑娘們 調情,或者隨隨便便地談話,我們總懷著渴望的心情感覺到,通過這種神學 院式的軍營生活,我們的青春被人用暴力奪去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是我們 的同齡人每天在大街上,散步道上,溜冰場上和跳舞場上自然而然會得到的, 那就是大大方方地和年輕的姑娘們交往,而我們這些遭到隔離、受到囚禁的 人只能目送這些身穿短裙的訕女,把她們看作有妖木的生靈,夢想和一個咕 娘談一次話,就像是夢想得到不可企及的東西似的。這種渴望我是不會忘記 的。後來和各式各樣討人喜歡的女人發生的大多是迅速的廉價的艷遇,並不   
能代替這種柔情脈脈的少年時代的夢想。我每次在社交場合只要碰巧遇到一 個年輕的姑娘,我就發傻,笨嘴拙舌,訥訥不吐(雖然我已經和十幾個女人 發生過關係)。我從我的傻相感覺到,由於和女性不相交往的時間太長,那 種天真的、自然的、大大方方的態度我已永遠不可得,永遠毀掉了。 
  現在突然之間,這種自己也不承認的孩子氣的要求,——不跟鬍子拉碴、 舉止粗魯的男性夥伴為伍,而去領略一下年輕女子的友誼——終於以最完美 的方式實現了。每天下午,我作為惟一的男子,坐在兩個姑娘當中;她們清 亮的女性嗓音使我(我沒法用別的方式表達)簡直產生肉體上的快感,我懷 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幸福感第一次感受到我和姑娘們在一起的落落大方的態 度。年輕男女只要單獨相處的時間稍長,總會勢所必然地出現一種電火爆發 式的接觸。由於特殊情況,這種接觸被排除了,這只增加了我們關係中特別 幸福的成分。我們持續很久的閒聊時間沒有絲毫撩人的氣氛,這種氣氛通常 會使半明半暗中的男女獨處變得非常危險。當然起先,——這點我很樂於承 認——伊羅娜豐滿誘人的櫻唇,柔嫩豐腴的玉臂,她那柔軟輕捷的動作所洩 露的馬札兒人的肉感,曾經使我這個年輕人受到最愉快的刺激。我好幾次都 不得不盡力約束住我的雙手,抵禦那強烈的慾望:把這肌膚溫暖柔軟、長著 一雙會笑的黑眼睛的姑娘一把摟在懷裡,拚命狂吻一氣。可是我們相識後不 久,她就告訴我,她和貝斯克萊恃一個候補公證人已經訂婚兩年,只等艾迪 特身體復原或者病情好轉就和他結婚——我猜,開克斯法爾伐一定答應給這 個窮親戚一筆嫁妝,如果她肯堅持到那個時候。再說,倘若我們並不真正鍾 情,卻試圖在她那楚楚可憐、無可奈何地拴在輪椅上的女伴背後偷偷摸摸地 親吻,或者動手動腳,我們這行為是多麼粗野、多麼卑劣啊。所以開頭的時 候,調情撩人的刺激很快就煙消雲散,我所能夠感覺到的好感,越來越深情 地傾向於那病弱無援、受到命運歧視的姑娘,因為在這種神秘的感情化學裡, 對於一個病人的同情總是不知不覺地和柔情結合在一起的。坐在這個下肢癱 瘓的姑娘身邊,和她談話讓她快活起來,看見一絲笑意掠過她的嘴角,使得 兩片不安的薄唇又趨平靜,或者,有時候,她一時脾氣上來,焦躁地發作起 來,只消把手放在她身上,就能使她羞慚滿面地順從聽活,而且從她那雙灰 色的眸子裡還能得到一瞥感激的目光——在這個無力抵抗、無力自衛的姑娘 那裡得到一些小小的親呢的表示,比和她的女友一起演出最最激烈的風流韻 事更加使我幸福,因為這些親呢的表示來自心靈的友誼。通過這些輕微的內 心的震顫,我發現了許多更加溫柔的感情領域,這些領域我完全陌生,從未 料到,——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我獲得了多少知識啊! 
  感情上那些陌生的,更加溫柔的領域——當然也是更加危險的領域!因 為,一個健康的男子和一個患病的女子,一個自由的男子和一個受到囚禁的 女子之間的關係,天長日久,是不可能永遠晴朗無陰翳的,即使再賣力氣再 體貼也是徒勞。遭受不幸容易使人感到受辱,老受痛苦容易使人偏頗不公。 債主和負債人之間總有一種難堪的關係,不可消除,因為一方注定了要扮演 施捨者的角色,另一方注定了要扮演受惠者的角色,病人身上同樣暗藏著一 股火氣,時刻準備對任何露骨的關懷發作起來。必須非常小心,不要越過這 難以辨認的界線,致使關心非但沒起安慰作用,反而使那容易受到損害的姑 娘遭到更深的創傷。像她這佯嬌生慣養的姑娘,一方面要求大家像侍候公主 一樣地侍候她,像嬌縱孩子一樣地嬌縱她,可是轉瞬之間這種體貼又會使她 惱火,因為這種體貼使她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困苦無援的狀況。譬如你好心     
好意把小凳移過來,讓她盡可能不費勁就能拿到書和茶杯,她就眼裡冒火, 厲聲呵責:「您以為,我自己沒法拿到我想拿的東西?」關在籠裡的野獸有 時候會無緣無故撲向看守人,可它平時老圍著看守搖頭擺尾轉來轉去。同樣, 這個下肢癱瘓的姑娘也不時會心血來潮,突然無緣無故地說自己是個可憐的 殘廢,叫我們聽了難受,就像野獸,冷不防伸出利爪把我們無拘無束的氣氛 撕得粉碎。在這種空氣緊張的時刻,你真得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因為 她情緒惡劣、咄咄逼人而對她作出下公正的結論。 
  可是,我自己也不勝驚訝的是,我總能控制住我自己。對於人之常情有 了初步認識之後,其他的認識也就不知不覺隨之產生。你只要對人間苦難的 一種形式真能表示同感,你就能通過這種魔術般的教訓,理解一切形式的人 間苦難,連最最古怪。看上去最最荒唐的形式也包括在內。所以我並不因為 艾迪特時常脾氣發作而茫然不知所措。相反,她的脾氣發得越是沒有道理, 越是痛苦,我內心受到的震撼也越深。我漸漸地也明白了,為什麼這位父親 和伊羅娜歡迎我來,為什麼全家都那麼歡迎我跟他們呆在一起。一般說來, 久病不僅使病人精疲力竭,也使別人的同情日益遲鈍、逐漸減弱。強烈的感 情不叼能無限期保持下去。如今父親和女友顯然也和這個可憐的焦躁不安的 姑娘同樣深深地受苦,直到靈魂深處。但是他們已經以一種精疲力竭、無可 奈何的方式在受苦。在他們眼裡,病人總歸是病人,癱瘓已經是事實,事已 至此,只能認命。她每次發人,他們都垂下眼皮,等著這短暫的神經爆發的 風暴趨於平息。但他們已經不再像我這樣,每次都重新大吃一驚。而我正巧 相反,她的痛苦只有我一個人感到又是一次新的震撼。過不多久,她只在我 一個人面前因為自己脾氣放縱而感到羞慚。每次她控制不住自己發起人來, 我只消簡短他說句話提醒她一下:「喂,親愛的艾迪特小姐,」她的目光立 刻順從地垂了下來。她滿臉通紅,你會看見,如果她的雙腳沒有把她拴住的 話,她真恨不得逃走,沒臉看見自己。每次我向她告辭,她都要以某種懇求 的方式對我說,使我內心深受感動,「您明天還再來吧?我今天說了這些蠢 話,您不生我的氣吧,是不是?」在這種時刻,我感到一種謎樣的驚訝:我 這個人除了真摯的同情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分贈給別人,竟然對別人擁 有這麼大的力量。 
然而,每一種新的認識都可以使年輕人精神振奮,只要一旦受到某種感 
情的鼓舞,他就可以從中取之不盡,這正是青春的意義。我一旦發現,我的 這種同情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不僅使我自己興致勃勃地振奮起來,也能夠 越過我自己對別人發生撫慰的作用。於是在我身上開始發生一種奇怪的變 化:自從我心裡第一次意識到同情的這種新的能力,我覺得,彷彿有一種毒 素侵入我的血液,使我的血液變得更加溫暖,鮮紅,流得更加迅猛有力。猛 的一下子,我不能再理解那種麻木呆滯的狀況了,迄今為止,我一直這樣吊 兒郎當地在這種麻木呆滯的狀況中苟且偷生,猶如生活在一層灰濛濛、死沉 沉的暮藹之中。從前我熟視無睹的成百件事情,現在都開始使我激動,使我 動心。彷彿匆匆一瞥別人的痛苦,我的心裡便睜開了一隻更加目光犀利、善 解人意的眼睛,我到處都看見各式各樣使我沉思,使我興奮,使我受到震撼 的事情。我們整個世界,一條條街道,一個個房間,都充滿了看得見摸得著 的命運,並且直到最深的底層都充斥著火燒般的苦難。所以如今我每天都一 刻不停地神情專注,精神緊張。譬如在練騎新馬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突然之 間不再像從前那樣用全身的力氣朝一匹強頭倔腦的馬兒的屁股上狠抽一鞭,   
因為我內疚地感覺到由我引起的痛苦,鞭痕在我自己的皮膚上灼人地作痛。 還有一次我們火爆性子的騎兵上尉因一個輕騎兵沒有把馬鞍裝好,就一拳朝 那可憐的小俄羅斯小伙子的臉上打去,我的手指頭不由自主地一陣痙攣,緊 握起來。那小伙子立正站著,兩手貼著褲縫,旁邊圍著其餘的士兵,有的干 瞪眼,有的傻笑,而我,我一個人卻看見,這遲鈍的小伙子因羞慚而低垂的 眼簾上,睫毛濕潤了。我突然之間再也受下了我們軍官食堂裡對那些行動不 甚機靈、舉止相當笨拙的夥伴們說的笑話;自從我在這個無援無力的姑娘身 上體會到了弱者的痛苦,每一種殘暴行為都激起我的仇恨,每一種無援狀況 都引起我的同情。自從偶然的機遇把這滴熾熱的同情點進我的眼睛,過去我 一直視而不見的無數小事,現在我都注意到了。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簡單的 事情,但是每件事都使我感到緊張和震撼。譬如說,我注意到,那個賣煙卷 的老太太,我總是在她那兒買煙卷的,她總要把人家給她的鈔票放到那副磨 得挺圓的眼鏡跟前去看,湊得很近,我立刻心裡一動,懷疑她可能得了白內 障。明天我要小心翼翼地盤問她一番,說不定也請求團裡的軍醫哥爾特鮑姆 給她檢查一下。另外我發現,最近一個時期,志願兵都明顯地不理睬那個紅 頭髮的小個子 K,我想起來了,報上登著,他叔叔因為貪贓在法被關進監獄, 
(這可憐的小伙子,他又有什麼罪過?)我在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到他身邊去, 和他長談了一次。我從他感激的目光裡感覺到,他明白,我這樣做,只是為 了向別人表示,他們對待他是多麼不公平,多麼卑劣。還有一次,我為我排 裡的一個士兵求情,要不然,上校會毫不留情地罰他干四小時苦役的。我每 天做的新試驗總是使我享受到這種突然從我心裡油然而生的樂趣。我對自己 說:從現在起,盡你所能,幫助每一個人!再也不許無精打采,再也不許麻 木不仁!獻身的同時,自己也會昇華,把自己和別人的命運結合起來,通過 同情去理解並且經受別人的痛苦,自己也會內心豐富。我的心對自己的現狀 驚訝不止,因為感激這個生病的姑娘而顫抖不已。我無意之中傷害了她,而 她卻通過自己的苦難把同情這種使人積極行善的魔術教給了我!   
八     
  然而不久我就從這種浪漫主義的感情中清醒過來,而且是最徹底地清醒 過來。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下午我們在一起玩多米諾牌戲,然後又聊了很久, 大家談得如此投機,誰也沒有注意到究意幾點鐘了。最後,到十一點半的時 候,我看了一下表,不覺大吃一驚,便匆匆忙忙地起身告辭。可是那位父親 送我到前廳去的時候,我們已經聽見屋外狂風怒吼,好像有千萬頭公牛在那 兒哞哞亂叫。一場名副其實的傾盆大雨傾瀉在屋簷上。開克斯法爾伐安慰我: 「我派車送您進城。」我推辭說:這完全沒有必要。一想到司機單單因為我 的緣故十一點半還得再把衣服穿起來,把已經開進車庫的汽車開出來,我就 覺得很不是滋味(對別人的體貼和關心在我身上完全是新的感情,我是在這 幾個星期裡剛學會的)。可是,在這樣的鬼天氣,坐在一輛座位柔軟、彈簧 很好的小轎車裡,舒舒服服地飛快地馳回家去,用不著穿著一雙薄薄的漆皮 輕便長靴,渾身濕透,高一腳低一腳地在遍地泥濘的公路上跋涉半個小時, 這還是相當誘人的,所以最後我讓步了。老人不由分說,堅持冒雨送我到車 邊,給我圍上毯子。司機發動引擎,霎時間,我就冒著狂風暴雨,風馳電掣 地乘車回家。 
汽車輕捷無聲地向前滑動,坐在裡面非常舒服,十分愜意。可是,正當 
我們像魔術一樣朝營房飛速馳去的時候,我敲敲窗玻璃,要司機在市政廳廣 場上就把車停下。因為最好還是不要乘坐開克斯法爾伐的時髦轎車開進軍營 裡去!我知道,如果一個小小的少尉像個大公爵似的坐著一輛富麗堂皇的轎 車神氣活現地開到樓前,讓一名身穿號衣的司機侍候著走下車來,影響不好。 這樣大的派頭我們這兒戴金領章的老爺們可是不愛看的。除此之外,我的本 能早就勸我,我的這兩個世界盡可能少攪和在一起:一方面是城外的豪華奢 侈,我在那兒得其所哉,獨立無羈,受人嬌慣;另一方面是我的軍營世界, 我在這裡得低聲下氣,我不過是一個可憐蟲。要是這個月是三十天而不是三 十一天,就大大減輕了我的負擔。我的這一自我無意之中並不怎麼想知道另 一個自我。我有時候也分辨不清究竟誰是真正的托尼·霍夫米勒,是在軍營 裡值勤的那一個還是在開克斯法爾伐家的那一個,是城外的那一個還是城裡 的那一個。 
司機按照我的願望在市政廳廣場上停車,離軍營兩條馬路。我下了車, 
把衣領高高豎起,打算快步越過這寬闊的廣場。可是正在這時暴風雨變得加 倍地狂暴,狂風挾著暴雨向我劈頭蓋腦地襲來。所以寧可在一所屋子的門洞 裡等上凡分鐘,不忙跑過兩個小巷趕到軍營裡去。那個咖啡館說不定還沒關 門,我可以在那裡安安穩穩地坐到老天爺把他最大的噴水壺倒光為止。距離 咖啡館不過隔著六幢房子,瞧,在那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後面還閃爍著昏黃的 煤氣燈光。我的夥伴們還都坐在他們的老位置上。這可是恢復老交情的絕妙 機會,因為我早就該在他們當中露露面了。昨天,前天,整整這一個星期加 上上個星期我都沒上咖啡館。他們其實完全有充分的理由生我的氣。我既然 已經對朋友不忠了,那麼至少在禮節上要過得去。 
  我開門進去。咖啡館的前半部分為了節省的緣故已經熄燈,攤開的報紙 亂七八糟地放在桌上。賬房歐根正在清點當天的營業收入。可是我看見後面 玩紙牌的房間裡還亮著燈光,還有發亮的軍裝鈕扣在閃光。一點不錯,這幾 個玩塔洛克的老搭當還坐在那裡,約茨西中尉、費倫茨少尉和團隊軍醫哥爾     
特鮑姆。顯然他們已經玩完了他們那局紙牌,只是因為懶得起來,還瞌睡蒙 眺歪七豎八地斜靠著坐在那裡。這種咖啡館的懶勁我是十分熟悉的。我的出 現打斷了他們那百無聊賴的昏昏欲睡的狀態,對於他們不啻是真正上天的贈 禮。 
  「喂,托尼來了,」費倫茨向另外兩個大聲通報;團隊軍醫隨即漫聲吟 誦一句:「閣下光臨,蓬蓽增輝,」我們老嘲笑這位軍醫害了慢性引經據典 腹瀉症。六隻睡眼惺忪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滿含笑意直盯著我:「不勝榮 幸!不勝榮幸!」 
  他們的快樂也感染了我。我心裡暗想,他們的確是好樣的。這段時間我 沒打招呼也未作解釋就悄悄溜走了,他們竟然一點也不生我的氣。 
  侍者睡眼惺忪地拖著腳步走來,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把椅子挪挪正,說 道:「怎麼樣,有什麼新聞?」我們每次坐在一起,必然用這句活做開場白。 費倫茨把他的大寬臉拉得更寬,兩隻忽悠忽悠直閃的眼睛幾乎消失在像 
紅蘋果一樣的面頰肉裡。他的嘴慢吞吞地像麵團拉開似地張開。 「要說新聞麼,那麼最新的新聞便是閣下這位貴人又一次仁慈地光臨咱 
們這個陋室。」 團隊軍醫把身子往後一靠,用凱因茨1的聲調開口說道:「馬哈德,這位 
大地之神——最後一次降臨塵寰,化身為凡人中的一員,以便體驗其歡樂和 
痛苦。」 他們二個饒有興味地瞅著我,我心裡立刻不自在起來。我暗自尋思,最 
好趁他們還沒有開口盤問我,為什麼這些天我老不在這裡,我今天又是從哪 
兒來,我現在趕快自己先開口。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搭上話碴,費倫茨已經怪 裡怪氣地眨眨眼,碰碰約茨西。 
「您瞧瞧,」說著,他指指桌子底下,「怎麼樣,你有什麼說的?這樣 
的鬼天氣他竟然穿漆皮輕便長靴和漂亮制服!是啊,托尼可真有兩下子,他 真會揀高枝啊!聽說城外那個老討債鬼那兒日子過得闊氣極了!藥房老闆說, 每天晚上都是五道菜,魚子醬,閹雞,貨真價實的波爾斯名酒,精美絕倫的 雪茄煙——跟咱們紅獅飯館的豬狗食可有天淵之別啊!是啊,這個托尼,我 們大家都把他小瞧了,這小子可是個機靈鬼啊。」 
約茨西馬上幫腔:「可就是在講咱們哥們義氣方面,他差點事。可不是 
嗎,我親愛的托尼,你滿可以對你城外那個老頭這麼說:『嘿,老爺子,我 在軍營裡有幾個好夥伴,都是些體體面面的正派人,不是拿著刀子狼吞虎嚥 的粗坯,我請他們來一次讓你看看。』可你沒這麼幹,卻暗自尋思:讓他們 去喝那酸不拉幾的皮爾森啤酒吧,讓那乏味的土豆燒牛肉把他們的喉嚨辣得 冒煙吧!可不是嗎,這叫做滿夠義氣,這話我可非說不可!盡顧自己,一點 也不想到別人!怎麼樣——你至少給我帶根粗雪茄來了吧,那麼今天就饒了 你吧。」 
  他們哈哈大笑,三個人都咂起嘴來。可是我突然間血往上湧,從頸脖一 直升到耳根。因為,真見鬼,這該死的約茨西從什麼地方猜出來,開克斯法 爾伐——他每次都這樣干——在前廳和我道別時的確把他吸的那種精美雪茄 塞一根給我?莫非這根雪茄從我上裝前胸的兩粒鈕扣中間露了出來?但願這 幫小子什麼也沒注意到才好!我在窘困之中,勉強自己哈哈大笑。       
1  約瑟夫·凱因茨(1858—1910),維也納宮廷劇院的著名演員。   
  「當然一—一支粗雪前!再便宜一點你是不幹的!我想,一支三等煙卷 你也會接受吧,」說著,我伸手把煙盒遞給他。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的手一 抽搐。因為前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兩個姑娘不曉得怎麼搞的,探聽到了這 件事情。晚餐的時候,我從盤子裡拿起我的餐巾,覺得裡面包著沉甸甸的一 樣東西:原來是一個煙盒,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可是費倫茨已經瞅見了這 個新煙盒——在我們這個小圈子裡即便是雞毛蒜皮一樣的小事也會變成大事 一樁。 
  「喂,這是什麼?」他咕嚕了一句;「一件新的裝備!」他二話不說, 乾脆從我手裡把煙盒拿過去,摸一會兒,瞧一會兒,最後放在手掌心裡掂掂 份量。「嘿,我覺得,」他扭過頭去對團隊軍醫說道,「這居然是真金的呢。 給,你拿去好好瞧瞧——聽說令尊大人就是幹這行的,那你多少也懂點行 吧。」 
  團隊軍醫哥爾特鮑姆確實是德羅霍比茨地方一位金匠的兒於,他把夾鼻 眼鏡架在有點肉乎乎的鼻子上,取過煙盒,掂掂份量,左右上下仔細看了半 天,很在行地用指關節敲敲它: 
  「真的,」他終於作出論斷。「這是真金的,刻了花,而且沉得要命。 用這些金子滿可以給全團裝上金牙。價值在七百到八百克朗之間。」 
這一判決使我自己大為驚訝,我的確只把它當作鍍金的呢。軍醫說完把 
煙盒又傳給約茨西,約茨西接住的時候,神氣比另外兩人要恭敬得多。(啊, 我們這些年輕小伙子對一切珍貴的東西懷著多麼大的敬意啊!)他來回看了 半天,照了又照,摸了又摸,最後一摁紅寶石打開煙盒,不覺傻了眼: 
「霍——還題了字!聽聽,你們聽聽!我們親愛的夥伴安托尼·霍夫米 
勒生日紀念。伊羅娜。艾迪特。」 現在這三個人都直著眼睛瞪我。最後費倫茨喘了口氣:「了不起,你新 
近倒是好好挑選了一下你的夥伴!真有兩下子!你從我這兒最多只能得到一 
個銅製的火柴盒,這號東西是得不到的。」 我感到喉頭一陣痙攣。我從開克斯法爾伐家得到一個金煙盒做禮物的這 
條使人難堪的消息明天會不脛而走,傳遍全團,而且盒上刻的題詞大家也會 
倒背如流。費倫茨在軍官食堂為了拿我來露一手,會說:「把你那高貴的煙 盒拿來看看,」而我只好乖乖地拿去給騎兵上尉先生看,乖乖地給少校先生 看,說不定甚至於還得拿去給上校先生看,大家都會把煙盒放在手裡掂掂分 量,仔細估量,帶著揶揄的微笑看看題詞,然後不可避免地要盤問個沒完沒 了,並且百般打趣,而我當著上級長官的面又不得失禮。 
  我在窘迫之餘,急於結束這次談話,就問道,「怎麼樣——你們還有興 趣玩一盤塔洛克嗎?」。 
  可是一聽這話,他們臉上好意的微笑頓時綻開,大笑起來。約茨西碰碰 費倫茨:「你聽見過這麼妙的主意嗎,費倫茨?這工夫十二點半,鋪子都關 門了,他還想從頭打一局塔洛克!」 
  團隊軍醫懶洋洋地往後一靠,坐得舒服些:「是啊,是啊,幸福之人哪 分白晝黑夜。」 
  他們仰天大笑,對這句乏味的笑話又回味再三。可是賬房歐根已經走來 很委婉地催我們走了:戒嚴的時候到了!門外的雨已經小了,我們一同走到 軍營,互相握手道別。費倫茨拍拍我的肩膀:「好啊,你又來歸隊了,」我 感覺到,他這句話出自內心。我剛才為什麼對他們生那麼大氣?他們一個個     
不都是十分善良、正派的人嗎,絲毫沒有嫉妒或者惡意。如果他們和我開點 玩笑,也決非出於惡意。   
九     
  他們的確不是出於惡意,這些善良的小伙子——然而,他們愚蠢的驚愕 和耳語把我心裡有樣東西不可挽回地給摧毀了,那就是我踏實的心境。因為 到這時為止,我和開克斯法爾伐家的那種奇怪的關係一直奇妙地提高著我的 自信心。我生平第一次覺得我是一個施惠於人的人,給人幫助的人;而現在 我發現,別人是如何看待我們這種關係的,或者不如說,別人不瞭解全部內 在的聯繫,從外表上,不可避免的一定會那樣看待這種關係的。同情之心已 經成為我的一種矇矓的激情(我不可能用別的說法來稱呼),我已染上了這 種激情,並且從中得到細膩的快樂,可是局外人又怎麼能理解這種快樂。他 們會以為,我之所以盤桓在這座豪華、好客的房子裡,只是為了和這些豪門 富翁親近,為了省下一頓晚飯,取得豐厚的饋贈,這已是鐵定的事實了。而 與此同時,他們內心深處井無惡意,這些善良的小伙子讓我得到一個溫暖的 角落,精美的雪茄;毫無疑問,在他們看來我讓這些「闊佬」慇勤款待,百 般奉承,並沒有絲毫不名譽或者不體面之處——恰好這點使我惱火——因為 按照他們的觀點,我們這些騎兵軍官如果在一個商人的宴席上坐下,那真是 給這商人面子;費倫茨和約茨西賞玩那隻金煙盒的時候,絲毫也沒有不以為 然的意思,——相反,我這樣善於大敲我的贊助人的竹槓,甚至還引起他們 一定程度的敬意。可是現在使我惱火的是,我開始對我自己也糊塗起來了。 我的行為不是的確像個食客嗎?我作為一個軍官,一個成年人,可以這樣一 夜一夜地離開軍營,受人款待嗎?譬如那隻金煙盒,我無論如何也不該接受。 不久前,外面風特別大,她們圍在我脖子上的那條絲圍巾,也同樣不該接受。 我作為騎兵軍官就不應該讓人把雪茄塞在我的口袋裡,在回家路上抽。還有, 我的天啊,那匹馬的事,我明天就得跟開克斯法爾伐講開!我現在才注意到, 他前天嘀咕了幾句,說我那匹棕色的閹馬(當然,我是逐月撥還馬錢的)體 型已經不復神駿,他這話還真說對了。他打算從他的馬廄裡挑一匹三歲的小 馬借給我,一匹出色的快馬,騎上它我可以大出風頭,可是他的這個打算我 覺得不合適。不錯,「借給我」,我明白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像他答 應給伊羅娜一筆嫁妝,只是為了讓她守著那可憐的孩子,照料她一樣,他也 想收買我,用現金收買我的同情,我的笑話,我陪她度過的光陰!我這頭腦 簡單的傢伙差點上當,我沒有看到,這樣一來我就降低身份,變成了一個食 
客! 
  可是繼而我又對自己說,胡扯,我想起來,老人如何深受感動地撫摩我 的衣袖,每次我剛跨進房門,他又如何變得容光煥發。我想起把我和兩個姑 娘連接在一起的那種真誠的、親如手足的友誼。她們肯定從來也不注意我是 否多喝了一杯;倘若看見了,她們也只會滿心歡喜,因為我在她們那裡能吃 能喝。胡扯,荒唐,我連連對自己說,純粹胡扯——老人愛我勝過我的父親 呢。 
  但是一旦內心失去平衡,無論我怎麼自我說服,自我打氣全部無濟於事! 我感覺到,約茨西和費倫茨的鼓舌咂嘴、滿臉驚愕,已經徹底摧毀了我那良 好的、頗有點但然自在的心境。我不禁懷疑地反躬自問:你難道的的確確只 出於同情,只是出於憐憫才到這個富翁家裡去的嗎?在這後面是否也隱藏著 相當份量的虛榮心和享樂欲?反正得把這事弄弄明白。我決定採取的第一個 措施乃是,從現在起,我對他們的訪問要隔開一段時間,明天下午對開克斯     
法爾伐家的例行訪問就先取消。   
十     
  所以第二天我就沒到城外去。一值完勤我就跟費倫茨和約茨西兩人溜溜 達達地走進咖啡館,我們看看報,然後按照老規矩開始玩塔洛克。可是我玩 牌玩得糟透了,因為在我正對面,在那鑲了護壁板的牆上裝了一台圓形的掛 鍾:四點二十,四點三十,四點四十,四點五十,我不去準確地計算塔洛克 的點數,卻在數鐘點。通常一到四點半我就走近茶桌,杯盤已經擺好,茶點 已經就緒,倘若我遲到一刻鐘,她們就要發問:「今天出什麼事了?」我的 準時到達已經成了這樣天經地義的事,以至於她們認為我像忠於職守一樣, 定會準時到達。兩個半墾期以來,我每天下午都來,沒有誤過一次,說不定 她們現在也和我一樣焦的不安地看著鐘,等了又等。我是不是至少應該給城 外掛個電話,告訴他們我不去了?還是說,最好派我的勤務兵?? 
  「喂,托尼,你今天淨在胡打些什麼牌啊,真是丟人!仔細看好你的牌,」 約茨西火了,怒氣沖沖地直瞪著我。我的漫不經心害他丟了一副好牌。我連 忙振作起來。 
「喂,我能跟你換個位置嗎?」 「當然可以,不過為什麼要換?」 
「我不知道,」我撒了個謊,「我想,這小屋裡太鬧,弄得我這樣煩躁。」 
  實際上我是不想看那座鐘,不想看分針一分鐘一分鐘無情地向前移動。 我覺得我的神經有一種麻麻辣辣的感覺,我的思想不時飄向別處,一個念頭 老是不斷地折磨我:我是不是還是應該去掛個電話,打聲招呼。我第一次開 始預感到,真正的關心是不可能像電路插銷一樣隨意插上拔下的;凡是關心 別人命運的人,一定要失掉一些自己的自由。 
可是,見他媽的鬼,我罵了自己一聲,我又沒有義務,每天老遠地顛簸 
半個鐘頭到城外去。根據感情交叉反應的秘密法則,一個發火的人不自覺地 總要把他的火氣發洩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總像一個彈子球自己受到撞擊之後 總要傳到別的彈子上去。同樣,我的惡劣情緒不是針對約茨西和費倫茨,卻 去怪在汗克斯法爾伐一家身上。讓他們就等我一回吧!我叫他們看看,我不 是用禮品和慇勤款待所能收買的,我不會像按摩師或者體操教師那樣按鐘點 準時來到的。千萬別創造出先入為主的先例,養成習慣便成了義務,我可不 願把自己拴在某個義務上。我這愚蠢的倔強脾氣使我在咖啡館裡坐了三個半 鐘頭,白白浪費了時間,一直呆到七點半,僅僅為了說服我自己並且證明我 是完全來去自由的,我愛什麼時候來去由我自己決定,開克斯法爾伐家的好 吃好喝和高級雪茄對我全都可有可無。 
  七點半我們一起站起身來。費倫茨建議到大街上去散會兒步。可是我跟 在兩個朋友後面剛走出咖啡館,有個熟悉的身影很快地從旁走過,掃了我一 眼。這不是伊羅娜嗎?一點不錯——我剛好在前天欣賞過她這身深紅色連衣 裙和這頂寬沿巴拿馬草帽。即使我沒有見過她這身衣帽,從她走路時腰肢柔 軟而有彈性的擺動我也可以從背後認出她來。可是她這樣急急忙忙地趕到哪 兒去呢?這哪兒是什麼散步的步伐,簡直是跑步衝鋒啊不管怎麼樣,快追上 這只漂亮的鳥兒,不論它飛得多快。 
  「對不起,」我有點粗魯地向我的夥伴們告辭,他們不勝驚愕。我便快 步走去,尾隨那條已經飄然飛過大街的裙子。因為,在我的軍營世界巧遇這 位開克斯法爾伐的外甥女,我的確喜出望外。     
  「伊羅娜,伊羅娜,站住,站住!」我在她身後直喊,她走得出奇的迅 疾。最後她到底還是停住了腳步,臉上絲毫也沒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剛才從 旁走過的時候,自然早已看見我了。 
  「在城裡遇見您,伊羅娜,可真是妙極了。我早就希望能和您一起在我 們城裡散散步。要不,咱們到我們非常熟悉的點心鋪去呆一會兒?」 
  「不了,不了,」她低聲說道,神情有些尷尬。「我有急事,家裡等著 我呢。」 
  「啊,這樣,那就讓他們多等五分鐘吧。實在不行,我甚至於可以給您 開張假條,只是為了讓他們不罰您立壁角。來吧,別擺出那麼嚴肅的神氣。」 我真恨不得挽起她的胳臂。因為我真誠地高興,在我的另一個世界裡恰 好遇見她,遇見這兩個姑娘當中能夠拿得出來的一個。如果別人,那些夥伴, 撞見我和她,和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在一起,那就更好了!可是伊羅娜有些 
坐立不安。 「不行,我真的得回家了,」她急急忙忙他說道,「汽車已經等在那邊 
了。」果然不錯,汽車司機在市政廳廣場那邊已經畢恭畢敬地在向我致意。 「可是我至少可以送您到汽車跟前去吧?」 「那當然,」她低聲說道,神氣特別心不在焉。「那當然??話說回來?? 
您今天下午到底為什麼沒來啊?」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吞吞地問道,彷彿我得好好回想一下,「今天 下午?啊,是啦,今天下午真叫倒楣。上校想新買 匹戰馬,我們大家就都得 去看一看,騎一騎。」(事實上這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我這謊撒得可真叫拙 劣。)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回我一句什麼。可是她為什麼把手套扯個沒完,她 
的腳為什麼這麼神經質地顛個不停啊?然後她突然急急忙忙他說道:「您願 不願意至少在現在和我一起出城去吃晚飯呢?」 
頂住!我趕快在心裡對我自己說。不許讓步!至少這僅有的一天要頂住! 
於是我唉聲歎氣表示遺憾。「真可惜,我真的非常樂意到府上去。可是今天 的事都弄擰了,我們晚上有個社交晚會,我不參加不行啊。」 
她盯著我,目光十分鋒利——奇怪的是,在她的眉心現在也顯出了一條 
焦躁不安的皺紋,像艾迪特臉上的那條皺紋一樣。她一聲不吭,我不知道是 有意識的無禮還是下好意思開口。司機給她打開車門,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然後隔著車窗玻璃問道:「那麼您明天來吧?」 
「好吧,明天一定來。」說著,汽車已經開走了。 
  我對我自己不怎麼滿意。伊羅娜為何顯出這種奇怪的匆忙樣子,這種拘 束的神氣,彷彿她怕讓人看見她跟我在一起,為什麼這樣急急忙忙地把車開 走?再說:我至少出於禮貌也應該叫她給那位父親捎個好,給艾迪特捎上一 句什麼親切的話啊,他們並沒有招我惹我啊!可是另一方面,我對自己這種 收斂的態度也很滿意。我堅持住了。現在他們至少不能把我設想成是我硬要 他們接納我了。     
十一     
  雖然我已經答應伊羅娜第二天下午老時間去看她們,可是為了謹慎起見 我還是事先打電話去通報一下。寧可嚴格遵守禮儀,禮儀是安全裝置。我想 以此表明,我不願做任何人的不速之客,我想從現在起,每次都詢問一下, 他們是否接待我的訪問,我的訪問是否受歡迎。當然這一點我這次去是不必 懷疑的,因為僕人已經敞開大門在那兒恭候,我一進門,他就急切已結地告 訴我:「小姐們在塔頂的露台上,她們請少尉先生一到就立刻上去。」他又 補充了一句:「我想,少尉先生還從來沒有在上面呆過吧。少尉先生,那兒 的景致簡直美極了,您會大吃一驚的。」 
  這個忠厚老實的老約瑟夫說得不錯。我的確從來沒有踏進過那座塔頂露 台,儘管這座引人注目、奧妙莫測的建築物常常引起我的興趣。我在前面已 經說過,這座結結實實、四四方方的塔樓,原來是一幢早已坍塌或者拆除的 府邪的一座角樓,若干年下來,一直閒置無用,當作庫房。艾迪特童年時代 為了嚇唬她的父母親常常沿著相當破損的樓梯往上爬,一直爬進閣樓,那裡 睡眼惺忪的蝙蝠在雜貨什物當中撲過來,飛過去,在那些年久朽壞的地板上 每走一步,都揚起厚厚的一層灰塵和一股濃烈的霉味。這個天生喜歡想入非 非的孩子正因為這座毫無用處的閣樓神秘而又閒置無用,就把它選作自己的 遊戲世界和捉迷藏的好地方,從閣樓透過污穢不堪的窗戶可以一覽無餘地眺 望遠方。後來發生了這場災禍,她的兩條腿當時絲毫動彈不得,她再也不能 希望還能用這兩條腿重新爬上那些架在高處的羅曼蒂克的雜物間,她覺得自 己簡直像被剝奪了財產一樣的不幸。她父親常常觀察她如何抬起她那痛苦的 目光,仰望她童年時代的這個心愛的於園,如今這樂園突然失去了。 
為了給她一個意外的快樂,開克斯法爾伐便利用艾迪特在一所德國療養 
院休養的三個月,委託一位維也納的建築師改建這座培樓,在塔頂上佈置一 個舒適的觀賞風景的露台。秋天,艾迪特的狀況並無明顯好轉,等她回到家 裡,這座加高的塔樓已經安裝了一部電梯,像療養院裡的電梯一樣寬敞,這 就使病人有機會隨時隨地坐著輪椅一直上升到她心愛的觀景台。她就這樣突 然奪回了她的童年世界。 
這位有點匆忙的建築師當然考慮技術上的方便甚於風格上的協調,他在 
直統統的四邊形的塔樓上扣上了一個光禿禿的六角形屋頂,這個屋頂的形狀 完全採用幾何學上的直邊,其實更適合一個船塢或者發電廠,而不大適合這 座府邸的閒適愜意、纖巧花哨的已羅克風格。這座府邪大概可以追溯到瑪利 亞·特利莎女皇時代。但是做父親的主要願望確實實現了。艾迪特對這座露 台欣喜若狂,它出人意料地把她從病室的狹窄和單調之中解救出來。從自己 的這座觀景台上她可以用望遠鏡把廣表平展的原野盡收眼底,可以看到週遭 發生的一切,看到播種,刈草,人們忙忙碌碌,熱熱鬧鬧。度過了與世隔絕 的悠長歲月,如今又和外界建立了聯繫,她便一連幾小時從這座觀景台上俯 瞰下面像靈活轉動的玩具一樣的火車,正吐著小小的煙圈越過原野,公路上 沒有一輛車能逃過她那懶洋洋的好奇的眼睛。我後來聽說,她還曾多次用她 的望遠鏡觀看過我們騎馬行軍,操練,閱兵。出於一種奇特的嫉妒心,她把 她這偏僻的郊遊地當作她私人的小天地隱藏起來,不讓他們家任何客人知 道。我從這忠心耿耿的約瑟夫表現出來的本能衝動的興奮情緒看出來,應邀 進入這平素外人不得檀入的塔頂,應該看成是一種特別的褒獎。   
  僕人要用安裝在塔裡的電梯送我上去。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他的驕做,這 部價錢昂貴的運輸工具是交給他一個人駕馭的。他告訴我,除了電梯之外還 有一部小旋轉梯子直通屋頂露台,每層樓都在旁邊伸出一個小陽台,射進來 的光線把轉梯照亮。我一聽說有小轉梯,便拒絕乘電梯上去。我立刻力自己 描繪出這種景象:一級級樓梯走上去,下面的原野便隨之向遠方延伸展開, 看到這番景象,該是多麼吸引人。這些狹小的未裝玻璃的天窗的確每一扇都 向人展現一幅迷人的圖畫。空氣靜止、晴朗炎熱的夏日像一層金色的蛛網籠 罩在這夏意甚濃的大地上。屋舍農莊散佈田野,煙囪裡升起的裊裊炊煙捲成 大大小小的圓圈,幾乎靜止不動地虛懸中天。我看見一座屋頂鋪草的茅屋, 每一道輪廓都像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從湛藍的大穹刻畫出來,屋脊上照例都築 有鸛巢,穀倉前面的養鴨池塘像磨亮的金屬閃閃發光。屋舍中間蠟黃色的田 野裡,儘是些小人,宛如小人國裡的居民。皮色斑斑點點的母牛在田里吃草, 婦人在除草、洗衣,阡陌縱橫、田埂整齊的田野裡,牛兒拉著沉重的大車, 輕快的小馬車一陣風似地疾馳而過。等我邁上大約九十級樓梯,我的眼睛飽 看了一番遠近一大片匈牙利平原,直到薄靄籠罩的天邊。遠處,微微升起一 帶青山,猶如蒼茫的藍色煙霞,也許是喀爾巴阡山,左邊閃耀著我們的小城 和它那蒜頭形的教堂塔樓,全部縮小了,顯得玲瓏剔透。我單憑肉眼就認出 了我們的營房、市政廳、學校、練兵場,自從我調到這個駐防地來,我第一 次感覺到了這偏僻世界的樸素的優美。 
但是,不容我從容不迫地觀賞這美好的景色,因為我已經登上了平整的 
露台,我得準備向病人問好。一開頭我根本沒有發現艾迪特。她坐的那把軟 和的圈手椅正好讓那寬闊的椅背朝我,這倚背活像一個花紋斑駁的拱形貝殼 把她那瘦削的身體全部遮住了。我只從旁邊那張堆滿書的小桌和那台開了蓋 的留聲機看出她在這裡。我遲疑,是否不要太突如其來地闖到她的跟前。這 很可能使正在休息或者熟睡的姑娘嚇一大跳。所以我就沿四方形的露台走了 一圈,寧可面對面地徑直向她走去。可是等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走到她前 面,我發現,她正在睡覺。人家把她這瘦削的身體經心安放在椅子裡,腿上 蓋了一條柔軟的毯子,她那張鵝蛋形的孩子臉旁邊圍著微微發紅的金髮,靠 在一個雪白的枕頭上,微微側向一邊,已經西沉的落日,給她的臉塗上了一 層琥珀色金燦燦的健康的光澤。 
我身不由己地站住腳步,利用這遲疑等待的時間仔細觀看這睡著的姑 
娘,就像鑒賞一幀圖畫。因為儘管我們常在一起,我其實還從來不曾真正有 過機會正眼看她。就像一切敏感的、過分敏感的姑娘一樣,她總無意識地拒 不讓人觀察。即使我在談話過程中僅僅偶然地瞅著她。她的盾心立刻繃出那 條小小的生氣的皺紋,眼睛游移不定,嘴唇連連顫動,她的面部側影幾乎沒 有一刻靜止不動。現在,她雙目緊閉躺在那裡,不作抵抗,一動不動,我才 能觀察她那張稍嫌尖削,彷彿還沒長成的臉盤(我看她的時候好像在於一件 不得體的事,在偷東西似的)。在她這張臉上,稚氣和女性的成分摻和在一 起,還加上些許楚楚動人的病容,簡直迷入己極。她的櫻唇,微微張開,活 像一個人久渴欲飲,小嘴呼吸輕柔,然而這樣微微使勁已經使她那像孩子一 樣平坦的胸部起伏不停。那張蒼白的臉,好像因為使勁呼吸而精疲力竭,血 色全消,靠在枕頭上,旁邊圍青淺紅色的秀髮。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 她眼睛下面的陰影,太陽穴上的藍色血脈,鼻翼透出的玫瑰色的光澤暴露出, 她那像雪花、石膏一樣蒼白的皮膚是用一種多麼單薄、色澤全無的表皮在抵   
御外界的侵襲。我暗自尋思,一個人的神經這樣無遮無攔地貼近皮下跳動, 這人該會是多麼敏感啊!這樣輕若羽毛的軀體應該屬於花仙樹精,彷彿生來 就該輕飛快跑,婆娑起舞,空中飄浮,可是現在卻被殘忍地牢牢鎖在這堅硬、 沉重的大地上,她得忍受多麼難以估量的痛苦啊!可憐的被鎖鏈拴住的姑娘 
——我又一次感到從我內心深處湧出滾滾熱流,同情之心在翻騰激盪,使入 痛苦地牽腸掛肚,同時又使人情緒無比激動。每次我一想到她的不幸,我心 裡的同情心便洶湧澎湃。我的手瑟瑟直抖,渴望溫柔地撫摩一下她的手臂, 向她俯下身去,彷彿等她醒來一認出我,我就要從她唇邊摘去那一絲微笑。 每次我想到她或者看到她,在我心裡,同情伶憫之中,總摻和著柔情。此刻, 這種感情催我走近她的身邊。可是別打擾她的睡眠,這睡眠使她擺脫自己, 不復感到她肉體的存在!在病人睡覺的時候,接近他們的心靈深處,恰好這 點是妙不可言的。這時,一切使他們擔驚受怕的思想全都驅散,他們的殘疾 忘得乾乾淨淨,於是有時候在他們半開半台的唇上落下一絲微笑,就像一隻 蝴蝶飛落在一片嬌弱纖細的葉片上,這是一縷陌生的微笑,根本不屬於他們 自己,一醒過來,也就立刻嚇走了。我心裡暗想,一切殘疾在身,肢體傷殘, 被命運剝奪了健康軀體的人,至少在睡夢中不知道他們的身體畸形與否,那 溫柔的騙人的酣夢至少在夢鄉裡賦予他們美麗勻稱的身體,蒙騙他們,那受 苦受難的病人至少在這四周昏黑的酣夢世界裡能夠逃脫和他的肉體緊密相連 的詛咒。然而最最使我動心的是那雙手,這雙手叉在一起放在毯於上,手指 伸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皮下的血管,手上的關節脆弱瘦削,尖尖的指甲泛 出淡淡的藍色——一雙纖小嬌嫩的手,血色全無,茬弱無力,它的力氣也許 只夠用來撫摩小動物,什麼鴿子啊,小免啊,可是要抓住什麼,握住什麼, 就嫌力氣不足了。我內心深受震動,暗自思忖:用這樣在弱無力的一雙手, 又怎麼能抵禦真正的苦難?怎麼能贏得什麼東西並且牢牢抓住?我一想到我 自己的一雙手,簡直有些反感。我這雙手結實、沉重、肌肉發達、強壯有力, 只消一勒韁繩,就能馴服最不聽話的烈馬。我的目光這時也不由自主地落在 那條毯子上。這條毛茸茸的毯子,沉重地壓在她那兩個瘦骨嶙峋的膝蓋上, 對於這個像小鳥一樣輕巧的姑娘實在過於沉重。就在這塊不透明的外殼下 面,一動不動地擱著她兩條無力的腿,就像死腿一樣,拴在那個鋼鐵的或者 皮製的機簧上面,我不知道這兩條腿是砸爛了,癱瘓了,還是只不過虛弱無 力,我從來沒有勇氣去問一聲。我想起來了,她每走一步,這套殘忍的機器 就像拴在腳鐐上的鐵球似的沉甸甸地懸掛在行動不便的腳關節上,她得不斷 地拖上這套令人噁心的東西,叮叮噹噹嘰嘎亂響地往前走,這個嬌嫩異常、 弱不禁風的姑娘,恰好是她,大家覺得,她快步迅跑,隨風輕颺,空中飄浮 遠比慢步走路來得自然! 
  想到這些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渾身猛地一顫。當下我從頭到腳 一陣哆嗦,顫動得這麼厲害,以致我的刺馬針也隨之叮叮亂響。這清脆的叮 叮聲只可能是一陣十分輕微、難以聽見的聲響,可是似乎已經穿透了她那淺 淺的睡夢。姑娘受到驚憂,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沒有睜開眼睛,可是她的雙 手已經開始驚醒:兩手鬆松地舒展開來,伸直,繃緊,彷彿十個指頭一覺睡 醒在打呵欠。然後她的一雙眼皮瞇成一條縫,模樣迷人,眼睛向四下探視, 愕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的目光突然發現了我,立刻呆住了。這僅僅是視覺接觸到了觀察的對 象,還沒有傳到大腦形成有意識的思維和回憶。可是她身體猛地一震,她完     
全清醒過來,認出了我,熱血一下子從心臟直往上湧,她的雙頰緋紅,紅裡 透紫。又好像是在一隻水晶杯裡陡然間斟進了紅葡萄酒。 
  「真該死,」她說著,眉頭緊蹙,伸出手,神經質地一把抓住滑下去的 毯子,往身上一拉,彷彿我撞見她赤身裸體似的。「我真該死!我一定睡著 了一會兒。」說著,她的鼻翼就已經開始輕輕翕動。我知道這是山雨欲來的 信號。她直愣愣地望著我,一臉挑釁的神氣。 
  「為什麼您不馬上把我叫醒?人家睡覺的時候不應該看人家!這是不合 適的。每個人睡著的時候都很可笑。」 
  我體貼她,反而惹她生氣,這使我非常難堪,我便設法說句愚蠢的玩笑 話來給自己解圍。我說:「寧可睡著顯得可笑,也別醒著顯得可笑。」 
  可是她已經用雙手撐著扶手把自己身子抬高,眉心的皺紋刻得更深,此 刻她的嘴唇也顫動不已,預示風暴即將來臨。她的目光鋒利地逼視我。 
「您昨天為什麼沒有來?」 這猛然一擊來得如此突然,我竟一時語塞。可是她已經像宗教裁判長那 
樣繼續諾問: 「我看,您一定有個特殊的原因,才讓我們於坐著傻等。要不然您至少 
會打個電話來關照一聲。」 我這個笨蛋!恰好這個問題我應該事先料到並且預先準備好一番話來回 
答啊!可我無言以對,只是窘迫地倒換腳步,來回重複那老一套的遁詞,說 
我們突然要檢查新來的後備馬匹。我到五點鐘的時候還存著溜走的希望,可 是上校還叫人牽匹新馬給我們大家看看,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她的目光呈鐵灰色,冷峻而又鋒利,直盯著我,一動不動。我啼叨得越 
是拖泥帶水,她的目光便顯得越加懷疑。我看見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張一 合,抽動不已。 
「是這樣,」未了她冷峻而生硬地答道,「那麼這個檢查後備馬匹的動 
人故事後來是怎麼收場的呢?上校先生臨了買下了這匹嶄新的戰馬了嗎?」 我已經感覺到,我說漏了嘴,捅了漏子。她用她那只空手套在桌上敲了 三下,彷彿她想把她關節裡的不安情緒甩掉。然後她抬起眼睛,用威脅的神 
情望著我。 
  「現在您快收起這愚蠢的謊話吧!您說的這番話沒有一句是真的。您怎 麼敢把這些胡言亂語說出來給我聽?」 
空手套敲在桌面上,越敲越使勁。後來她乾脆毅然決然地把它用力扔掉。 
  「您說的這派胡言沒有一句是真的!全是假話!您根本沒到養馬場去過, 您也沒有檢查過什麼後備馬匹。四點半鍾您就已經坐在咖啡館裡了,據我所 知,沒人把馬騎到咖啡館裡去過。您別蒙騙我!我們的司機很偶然地在五點 半還看見您坐在那兒玩紙牌呢。」 
我還一直無言以對。可是她猛地把活鋒一轉: 「話說回來,我為什麼要在您面前躲躲閃閃?難道因為您沒說實話,就 
要我跟您捉迷藏?我可不怕說實話。好吧,為了讓您知道實情:不是,我們 的司機並不是碰巧在咖啡館裡看見了您,而是我特地派他進城去打聽一下, 您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原來以為,您是病倒了或者遭遇了什麼不幸的事情, 因為您連電話也沒掛一個。??好吧,您也可以想像一下,我這入是神經質 的??人家叫我等,我受不了,這種事我乾脆就受不了??所以我派司機進 城去。但是他在軍營裡聽說,少尉先生身體蠻好,正在咖啡館玩塔洛克。於   
是我又請伊羅娜去打聽一下,您為什麼這樣粗暴地對待我們??是不是我前 天說了什麼,得罪了您??我這人真該死,說話老控制不住自己,有時候的 確很胡來。??就說這些,為了讓您看到這情況——我可並不羞於向您但白 承認這一切??而您卻端出這些幼稚可笑的遁辭您難道不覺得,朋友之間這 樣漫天撒謊是多麼丟臉?」 
  我想回答幾句——我相信,我甚至有勇氣把費倫茨和約茨西的那樁愚蠢 的故事源源本本他說給她聽。但是她暴躁地命令我: 
  「現在別再編新的動人故事了??千萬別再說新的假話,我可再也受不 了啦!我每天都吞進去大量的謊話,撐得我要吐出來了。大家從早到晚總拿 定心丸餵我:『你今天氣色好極了,你今天走路利索極了??好極了,情況 已經大大好轉,好多了。』——老是同樣的定心丸,從早喂到晚,沒有一個 人發現我都快被這些丸藥憋死了。您為什麼不直截了當他說:『我昨天沒空, 沒有興趣。』我們又沒有把您長期包下來,您只要打個電話,通知我一聲: 
『我今天不到城外來了,我們寧可在城裡快快活活地溜躂溜躂。』再沒有什 麼別的比您這樣做更使我高興的了。每天在這裡扮演一個慈悲為懷的看護, 有時候定會使您受不了。一個成年男子寧可策馬出遊或者邁動健康的雙腿散 步閒逛,也不願成天坐在陌生人家的椅子裡打發光陰。您以為我傻到這步田 地,竟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只有一件事我深惡痛絕,我受不了,那就是謊 話連篇,撒謊騙人,——這種謊話把我渾身上下都蓋得嚴嚴實實的。我並不 像你們大家想的那樣愚蠢,一句兩句真情實話我還是經受得起的。您瞧,幾 天前我們新雇了一個波希米亞的洗衣婦,原來那個死了。第一天——她還沒 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呢——她看見人家幫我拄著枴杖走過去坐到圈手椅裡。她 吃驚得把毛刷子都掉在地上,大叫起來,『老天爺啊,多不幸,多麼不幸啊! 這麼有錢、這麼高貴的一位小姐??竟是個殘廢!』伊羅娜像瘋子一祥大罵 這個誠實的女人,他們馬上就想把這可憐的女人辭退,攆走。可是我呢,我 卻覺得非常高興。她的驚慌失措使我心情舒暢,因為一個人毫無思想準備看 到我這副樣子,大吃一驚,是真誠的,是人情之常。我立刻送她十個克朗, 她馬上就跑到教堂裡去,為我祈禱。??我一整天都為這件事情感到高興呢。 是的,的的確確感到高興,因為我終於瞭解到,如果一個陌生人和我初次見 面,他心裡真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可是你們,你們總認為應該用你們 虛假的細膩感情來『體貼』我,你們還自以為用你們那些該死的體貼能使我 心裡好受呢??可是你們難道以為,我頭上沒長眼睛?你們難道以為,我從 你們喋喋不休、訥訥不吐的廢話後面,沒有感覺出在那個正派女人,那個惟 一的誠實女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同樣的驚慌和不安?你們以為,我沒有覺察 到,我一去抓住枴杖,你們就突然屏住呼吸,然後又急急忙忙地勉強自己沒 話找話地聊天,只是為了讓我無所覺察——你們老是讓我吃安神劑加白糖, 白糖加安神劑,老讓我吃這些叫入噁心的玩意,好像我沒有把你們徹底看透 似的。??啊,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次你們在自己身後關上房門,讓我像 條死狗似的躺在那兒,你們就鬆了口氣。??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於是虛 情假意地歎息:『這可憐的孩子,』同時你們對自己又極為滿意,因為你們 這樣體貼人微地為這『可憐的、患病的孩子』犧牲了一兩個鐘頭。可是我不 要任何人的犧牲!我不願意你們覺得有責任每天端一盤同情心給我吃——我 對這種慈悲為懷的同情心嗤之以鼻——斷然地嗤之以鼻——我不要任何人的 同情!如果您願意來,那麼就來,如果不願意來就不來。但是請您老老實實,   
不要編什麼檢查後備馬匹呀,試騎新馬呀這樣的故事!我實在??我實在再 也受不了連篇謊話,再也受下了你們那些叫人噁心的體貼了!」 
  她把最後幾句話像連珠炮一樣射了出來,完全失去了自持,眼睛冒火, 臉色慘白。然後突然爆發一陣痙攣。她的頭似乎精疲力竭,倒在椅於靠背上。 隔了一會兒,她那因為激動還在瑟瑟直抖的嘴唇才漸漸泛出血色。 
  「好了,」她輕輕地吁了口氣,似乎有點害臊,「這些話總得說出來才 好!現在這事算了結了。咱們別再往下談這件事了。請您??請您給我一支 煙。」 
  接著我便碰上了一件怪事。我平時一向很能控制自己,兩隻手有力而又 堅定。可是她這番出入意表的感情發作使我深受震動,我覺得手腳都像癱瘓 了一樣。在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什麼事情使我這樣驚慌失措過。我十分費勁 地從煙筒裡取出一支煙,遞給她,點燃一根火柴。可是把人柴遞過去的時候, 我的手指哆嗦得那麼厲害,沒法把燃著的火柴拿穩,火苗一偏,火就滅了。 我只好再點第二根火柴。這第二根也在我那哆哆嗦嗦的手裡晃了一陣,才把 她的煙點燃。她看見了我這明顯的笨手笨腳的樣子,大概清楚地覺察到我內 心的震動。因為她突然用另外一種聲音輕聲問我,聲音裡流露出驚訝和不安: 「您怎麼啦?您直哆嗦??什麼??什麼事叫您這麼激動???這一切 
跟您又有什麼相干?」 
  人柴棍上的小火苗熄滅了,她頗為驚愕地喃喃自語:「您怎麼會因為我 說了這一篇蠢話便大大激動起來???爸爸說得對:您真是一個??一個非 常古怪的人。」 
這一瞬間,在我們身後響起輕微的嗡嗡的聲音。這是一直通到我們露台 
上來的電梯的響聲。約翰1打開電梯門,開克斯法爾伐走了出來,還是那種負 疚、膽怯的樣子,這使他一走近這個患病的姑娘老是莫名其妙地縮著肩膀。                                                               
1  來的是僕人約瑟大,但原文誤寫成約翰。   
十二     
  我連忙站起來,向走來的開克斯法爾伐問好。他拘束地點點頭,馬上俯 下身子,吻吻艾迪特的前額。然後出現了一片奇怪的沉默。在這所房子裡, 人人都能互相感覺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一切。毫無疑問,這位老人想必也感 覺到,剛才在我們兩人之間曾經出現過危險的緊張氣氛。所以此刻他低垂著 眼睛,忐忑不安地坐在那裡。我發現,他恨不得馬上又逃回去。艾迪特設法 打破僵局。 
「你想想看,爸爸,少尉先生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露台呢。」 「可不是,這兒簡直美極了,」我便說道,可是立刻就很難堪地意識到, 
我說了一句應景的陳詞濫調,令人羞愧,我馬上住口了。為了擺脫這種拘謹 的局面,開克斯法爾伐向圈手椅俯下身子。 
「我擔心,過一會這裡對你會太涼。我們不如下樓去,好嗎?」 「好吧,」艾迪特答道。我們大家都很高興,這樣一來,可以胡亂忙一 
氣,分散一下注意力,把書捍起來,給她圍好披肩,搖搖小鈴。這幢房子裡 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小鈴,這兒也有一個。兩分鐘以後電梯隆隆地開了上來; 約瑟夫小心翼翼地把這下肢癱瘓的姑娘坐的圈手椅一直推到電梯裡。 
「我們馬上就下來,」開克斯法爾伐溫情脈脈地向女兒招手,「你是不 
是梳洗一下準備吃晚飯。我可以在這段時間裡和少尉先生一起在花園裡再散 會兒步。」 
僕人關上電梯的門。載著癱瘓姑娘的輪椅直往下沉,就像降人一個墓穴。 
老人和我都不由自主地別過頭去。我們兩個都沉默不語,可是驀然問我感覺 到,他畏畏縮縮地向我走近。 
「倘若不打擾您的話,少尉先生,我很想和您談件事情。??這就是說, 
我有件事求您??咱們到對面管理處我的辦公室去好嗎??我的意思當然只 是,如果您不覺得厭煩的話??否則??否則我們當然也可以在花園裡散散 步。」 
「怎麼說厭煩,我只是深感榮幸,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答道。這時 
電梯又隆隆直響地開回來接我們。我們乘電梯下去,邁步走過院於向管理處 走去。我發現,開克斯法爾伐小心謹慎地挨著房子,貼著牆根,輕手輕腳往 前走,縮著身子,好像他怕被人當場捕獲似的。我沒有別的辦法,也身下由 己地邁著同樣輕悄、謹慎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他在這座低矮的、粉刷得不甚乾淨的管理處的盡頭打開一扇門。這扇門 
通向他的賬房,這房間的佈置不見得比我在軍營裡的那問房講究多少:一張 便宜的寫字檯,木頭都糟了,用了有些年頭了,幾張污漬斑駁的舊草墊沙發, 牆上的糊牆紙破破爛爛,外面掛著幾張舊的表格,顯然已經多年沒用了。屋 裡發出的霉味使我很不愉快地想起我們自己政府部門的辦公室。我掃了一眼 就看出——這短短幾天我學會理解多少事情啊——這位老人把一切奢侈品, 一切舒適的條件全部給了他的女兒,而他自己生活簡樸,活像個吝嗇成性的 農民;因為他走在我前面,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黑上衣肘部已經磨得發亮,大 概這件衣服他已經穿了十年或者十五個年頭了。 
  開克斯法爾伐把賬房的一張寬敞的、黑皮高腳椅子推給我,這是惟一的 一張舒服椅子。「請坐,少尉先生,您請坐,」他說道,口氣溫柔而又急迫, 同時他自己趁我還沒來得及伸手,把一隻搖搖晃晃的草墊沙發拉過來。於是     
我們坐著,挨得很近。他可以開口了,他現在應該開口了,我懷著一種可以 理解的焦的心情等他開口說話,因為他擁有萬貫傢俬,是個百萬富翁,他能 有什麼事情求助於我這麼一個窮酸的少尉呢。但是他執拗地低著頭,彷彿他 正在熱心地觀察他腳上穿的鞋。我只聽見他微微前傾的胸中發出陣陣呼吸, 費勁而又急促。 
  開克斯法爾伐終於抬起頭來,額上濕淋淋的,佈滿了汗珠,他摘下罩上 霧氣的眼鏡。沒有這層閃光的鏡片的保護,他的臉立刻變了樣,彷彿顯得更 赤裸,更可憐,更富悲劇性。近視眼往往是這樣,沒戴加強視力的眼鏡,就 顯得呆滯得多、疲勞得多。我從他微微發炎的眼瞼也看出,這位老人睡眠很 少、很壞。我又感覺到在我內心深處,那股熱浪翻滾——我現在知道了:這 是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霎時間,我不再是坐在封·開克斯法爾伐這應富翁面 前,而是坐在一個愁腸百結的老人面前。 
  現在他乾咳兩聲,開口說:「少尉先生,」他的嗓子似乎生了銹,還一 直不聽他的使喚,「我想術您幫我個大忙??我當然知道,我沒有權利麻煩 您,您幾乎還不怎麼認識我們??話說回來,您完全可以拒絕??不言而喻, 您可以拒絕??我這個說不定是非分之想,是強人所難,但是我從第一眼看 見您,我就信任您。誰都立刻感覺到,您心地善良,樂於助人。是的,是的, 是的。」我想必作了一個推辭的手勢——「您心地善良。您身上有一種東西, 使人心裡踏實,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您是派來幫助我的,是 被??」說到這裡他打住了,我感覺到,他是想說「天主派來的」,只是沒 有勇氣說出來罷了一「派您到我這裡來,讓我能和您說說心裡話??話說回 來,我向您請求的東西並不多。??瞧我這樣一個勁他說啊說啊,也不問問 您是否願意傾聽我的話。」 
「當然願意。」 
  「謝謝您??人老了,閱世深,只要把一個人看上一眼,就能洞察他的 肺腑??我知道,心地善良的人是什麼樣子,我是從我妻子身上瞭解這一點 的,願天主保佑她幸福??她先我而死,這是我遭受的第一個不幸,可是我 今天對我自己說,也許這樣反而更好,她用不著親眼看見這孩子遭到的厄 運??她若活著,是受不了這個打擊的。您知道嗎,這事在五年前是怎麼開 始的??我起先根本不相信,這種狀況會持續這麼長久??你叫人怎麼能想 象,這個孩子和其他所有的孩於一樣,又跑又玩,飛來轉去,活像個陀螺。?? 可是突然之間說是這一切全都完了,永遠完了??另外,我們從小長大,都 對醫生懷著敬畏之情??在報紙上讀到,他們能夠創造什麼樣的奇跡,他們 能縫補心臟,移植眼睛,說是這樣??所以我們這種人也就堅信,把一個孩 子??一個生來健康、並且一直非常健康的孩於,很快地治癒,應該是再容 易不過的事情,他們一定能夠辦到。??因此我開頭的時候並不吃驚,因為 我從來也不相信,一刻也沒相信過,大主會於出這種事情來,他會把一個孩 子,一個無辜的孩子永遠擊毀。??可不是,要是落在我的頭上——我的雙 腿帶著我東跑西顛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我現在還要它幹啥??再說,我不是 什麼好人,我於過許多壞事,我也??唉,什麼呀,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呀???是的,不錯,要是落在我的頭上,我還可以理解。然而天主怎麼能 打得這麼『偏』,去打在冤枉的、無辜的人身上??又怎麼能叫我們這些人 理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一個孩子身上兩條腿會突然死去,就因為無緣無 故的,有這麼種細菌,大夫們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這樣一來就說出了什     
麼名堂??然而這只是一句空話,只是一個借口,另一方面實實在在的是, 孩子躺在那裡,一下子肢體發僵,不能再走,不能再動,而你自己站在旁邊, 一點抵禦的能力也沒有??這事我怎麼也不能理解啊。」 
  他用手背使勁地擦去汗濕的、零亂的頭髮上的汗水。「當然,我請教了 所有的名醫??只要哪兒有一位高手名醫,我門就驅車前往。??我把他們 大家都延請到我家來,他們侃侃而談,用拉丁文發表意見,討論,會診,這 一位用這種方法試試,另一位又用那種方法試試,然後他們說,他們希望, 他們深信,如何如何,說罷拿了錢就走,一切又依然如故。是呀,病情有所 好轉,真的已經大大好轉。從前她一直不得不仰臥平躺在床上,全身都已經 癱瘓??現在至少雙臂、上身恢復正常,她可以獨自撐著枴杖走路??有所 好轉,不,應該說,大大好轉,我不能冤枉人家??但是還沒有一個人幫助 她痊癒??所有的大夫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說道:耐心一點,耐心一 點??只有一個醫生始終堅持給她治病,這就是康多爾大夫??我不知道您 是否聽到過他的名字。您不也是從維也納來的嗎?」 
我只好說不認識。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個名字。 「當然囉,您怎麼會認識他呢,您身體健康,無病無痛,而他也不是那 
種為自己大吹大擂的人??他根本不是教授,連講師也不是??我也不相信 他的診所生意興隆??這就是說,他並不去給許多病家治病。他本來就是個 奇人,一個非常特別的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把這點給您解釋清楚。 他對那些尋常的病例,每一個庸醫都能治療的病例,不感興趣,??他感興 趣的只是那些疑難病症,別的大夫聳聳肩膀揚長而去的那些病症。我這人不 學無術,我當然不能說康多爾大夫遠比別的大夫高明,??我只知道,他的 心地比別人更加善良。我第一次和他相識是在我內人患病的時候,我看見他 為救治她而奮鬥。??他是惟一的一個直到最後一刻都不願屈服的人。我在 當時就已經感受到了——這個人親身經歷了每個病人的生與死。他,我不知 道,我是不是把話說清楚了??他正好有某種激情,要比疾病更加頑強?? 不像別的大夫,野心勃勃,只想掙錢,只想當上教授和宮廷顧問。??他並 不是從自己出發來考慮問題,而總是為別人著想,為病人著想??啊,他真 是個奇人。」 
老人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他的眼睛,剛才還顯得疲倦,此刻閃著強烈 
的光芒。 「真是個奇妙的人,我跟您說吧,他絕不丟下任何人不管。對他來說, 
每一個病例都是他的一種責任??我知道,我沒能把這些話表達清楚??可 
是在他身上的確是這樣,他要是幫不了病人的忙,就覺得彷彿欠了這個病人 一筆債似的。??他覺得自己欠了病人的債??因此——您會不相信我這番 話的,但是,我向您發誓,這事的確是真的——有這麼一次,他的意圖未能 成功,??他答應一個行將失明的女人,一定把她治好??等到她後來真的 雙目失明,他就娶了這個瞎眼女人為妻,您想想看,他年紀輕輕的竟然娶了 一個瞎眼的女人,這女人比他大七歲,長得不美,也沒財產,是個歇斯底里 的女人,現在成天拖累他,而且對他絲毫沒有感激之心。??可不是嗎,這 事讓人看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您這就明白了,找到這樣一個人,我是多 麼幸運。??這個人關心我的女兒就像我自己一樣。我也把他寫進了我的遺 囑??要是有什麼人會幫助我的女兒,那就是他,願天主保佑!天主保佑!」 老人雙手合十,像在祈禱。然後他猛地一震,向我身邊更挪近一些。   
  「現在您聽我說,少尉先生。我是有件事情求您。我剛才已經跟您說了, 這位康多爾大夫是多麼關心別人,??可是您瞧,您明白嗎??正因為他心 地如此善良,也就使我心裡十分不安??我總擔心,您明白嗎??我擔心他 為了體貼我沒有跟我說實話,沒有把全部真情告訴我??他總是一個勁地向 我許願、安慰我,說這孩子的病情一定會好轉,她一定會完全恢復健康?? 可是,只要我仔細追問,什麼時候她會病癒,這病還要拖多久,他就避而不 答,只是說:耐心點,耐心點!可是我總得心裡有數啊??我老了,而且有 病,我總得知道,我是否能看到這一天,她是否真能復原,完完全全地恢復 健康??啊不,請您相信我,少尉先生,我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我 必須知道她是否確有病癒的把握,什麼時候能夠痊癒??我必須知道這一 點,這種心裡不踏實的狀況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激動之餘,他站起身來,急匆匆地使勁邁了三步,走到窗前。我已熟悉 他的這種動作。每當他熱淚盈眶之際,他就這樣猛地扭過頭去,企圖掩飾。 他也不要別人的同情——因為父女倆是相似的啊!與此同時,他的右手笨拙 地伸進他那陰慘慘的黑上衣背後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然後他就假裝擦 汗,似乎只是從額上試去汗水,可是白費力氣!我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 那發紅的眼圈。他在房裡來來回回地踱了一兩圈,只聽見一陣陣低聲呻吟, 我不知道是年久朽壞的地板在他腳下給踩得直響,還是他自己,這年邁老朽 的人發出的歎息。然後他像一個游泳的人在蹬足游出去之前那樣又吸了口 氣。 
「請您原諒??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我想說什麼來著?啊,是這 
樣??明天康多爾大夫又要從維也納來,他已經訂電話來通知過了??他總 是定期隔那麼兩三個禮拜來一趟,看看情況如何??要是依著我,我壓根兒 就下讓他再走??他完全可以往在這兒,住在這幢屋子裡,我可以付給他任 何報酬。可是他說,他需要有一定的距離來觀察,為的是??定的距離,為 的是??是啊??我想說什麼來著???我知道了??就是說他明天要來, 明天下午他要給艾迪特檢查身體。他每次來都要留下來吃晚飯,夜裡乘快車 回去。這樣我心裡就盤算起來,要是有這麼個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一個 完全不相於的人,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完全出於偶然地問他??完全是 巧合,就像人家碰巧打聽一個熟人的近況似的??問他,這種癱瘓症究竟是 怎麼回事,問他究竟這孩子是否會恢復健康,完全恢復健康??您聽見嗎: 完全恢復健康。究竟他認為,這要多少時間??我覺得,他是不會對您說假 話的??他總用不著照顧您的情緒,總可以把真實情況說給您聽吧??在我 身上,他也許有所顧忌,我是做父親的,我是個有病的老人。他知道,聽見 實話會使我心碎??可是當然囉,您不能讓他覺察到您已經跟我談過了?? 您必須非常碰巧地談起這件事情,就像人家順便向大夫打聽什麼似的??您 願意??您會為我做這件事嗎?」 
  我怎麼能拒絕呢?我面前坐著一位眼淚汪汪的老人,等我說個「行」字 就像等待未日審判的號角聲一樣。不消說,我滿口答應。他猛地一下子向我 伸出雙臂。 
  「我早就知道了??那時候,您去而復回,並且待我的女兒那麼好,那 時候我就知道了,在??之後,好了,您明白了??我早就知道了,您是個 瞭解我的人??您,只有您會為我去問他??我答應您,我向您發誓;無論 事先事後,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艾迪特也罷,康多爾也罷,伊羅娜也罷,     
都不會知道??只有我會知道,您幫了我一個多大的忙,效了多大的勞。」 「何必這麼說呀,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這的的確確只是小事一樁 
啊。」 
  「不然,這不是小事??您這是幫了我一個非常大的忙??很大的 忙??重大的效勞,如果??」說到這裡他縮了一下身子,他的聲音也彷彿 有點羞怯地縮了回去——「??如果我這方面有朝一日??能力您做點什 麼??也許您需要??」 
  我想必做了一個大吃一驚的動作,(莫非他想馬上付錢給我?)因為他 結結巴已地匆匆補充了幾句;每次他十分激動,說話總是結結巴巴的。 
  「不,不,請您別誤會??我指的??我指的並不是物質方面的東西?? 我指的只是??我是說??我有很好的關係??我在政府各部認識好些人, 在陸軍部也有熟人??在當今這年頭,有個把熟人,必要時可以找他幫忙, 總是件好事??我說的自然只是這個意思??每個人都會有需要人家幫忙的 時刻??就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他十分羞怯、狼狽地把他的雙手伸給我,這種神情使我感到難為情。整 個一段時間裡他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而總是低頭斂目,像在同他自己的雙 手講話。直到現在他才忐忑不安地抬起眼來,手指瑟瑟直抖地摸索著把他那 擱在一邊的眼鏡戴上。 
「也許咱們現在,」他接著喃喃地低聲說道,「還是到那邊去好,要不 
然??要不然我們走開這麼長時間,會引起艾迪特注意的。可惜對待她得無 比的小心謹慎;自從她生病以來,她??她不曉得怎麼搞的,感覺比別人敏 銳得多。她呆在自己的房裡,足不出戶,可以知道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 你還沒有把話說出來,她就猜到了你的全部心思??到未了她會??所以我 想建議,趁她還沒有產生懷疑,我們就到那邊去吧。」 
我們就到那邊去。艾迪特坐在輪椅裡,已經在客廳裡等著了。我們進去 
的時候,她抬起她那灰色的鋒利的眼光,彷彿想從我們有些尷尬地低垂著的 額頭上看出我們兩個方才談了些什麼。因為我們一點口風也不露,所以她整 個晚上明顯的沉默寡言,凝神沉思。   
十三     
  開克斯法爾伐希望我盡可能大大方方地向這位我還沒見過面的醫生打聽 這個癱瘓姑娘是否可能康復,這件事我在老人面前說成是「小事一樁」,表 面上看來,這也的確只不過給我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麻煩而已。但是我很難 描繪,這個出乎意料的使命對我個人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一個年輕人意外 地發現自己面臨一個任務,他得完全憑他自己的首創精神和個人力量去完成 這一任務,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比這更能提高他的自信心,促進他性格的形成 呢?不消說,以前也已曾有責任落到我身上,可這總是一種公務上的責任, 一種軍事上的責任,僅僅是我作為軍官,奉上級長官的命令,得在一個規定 得很狹小的影響範圍內執行的任務,譬如指揮一個騎兵中隊啦,領導一個運 輸隊啦,採購馬匹啦,調解士兵的紛爭啦。所有這些命令及其執行可都是在 國家規定的標準之內的,總是和手寫的或者印就的訓令聯結在一起的,碰到 疑難的情況,我也只消請教一下一位年歲較大、閱歷較多的同事,就能極有 把握地完成我的任務。開克斯法爾伐的請求則相反,它不是訴諸我身上作為 軍官的我,而是那個我自己還把握不住的內在的我,這個我的能力及其限度 還有待我去發現呢。而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在困厄之中恰好在他所有的朋友和 熟人當中選中了我。這種信任比我迄今為止所獲得的一切公務上的褒揚或者 夥伴們的讚美更使我感到幸福。 
當然,這種喜悅也和某種驚愕交織在一起,因為它最近讓我看到,我迄 
今為止的關心同情是多麼遲鈍和疏忽。我和這家人交往了好幾個星期,怎麼 竟然連最自然不過、最不言而喻的問題都沒有問過:這可憐的姑娘會老是這 樣癱瘓下去嗎?妙手回春的醫術就不能為這肢體的衰弱找到一種治療方法 嗎?我竟然一次也沒有向伊羅娜,向病人的父親,向我們團裡的軍醫打聽過 這件事,我完全宿命論地把癱瘓這一事實當作現實接受下來,這真是難以忍 受的的恥辱。因此,多年來折磨這位父親的不安心情像一顆槍彈一直射進我 的心裡。倘若那位大夫真能把這姑娘從她的苦難中解救出來,該有多好啊! 倘若這兩條可憐的被束縛住的腿又能自由自在地邁開大步,這個被上蒼欺騙 的造物又能再一次在迅跑時飄然飛起,上樓下樓,像陣輕風似的在空中追逐 她自己的笑聲,滿懷喜悅,幸福無比,該多好啊!這種可能性像一陣令人陶 醉的醉意控制了我。我心裡暗自描繪,那時候,我們就兩個人、三個人一起, 騎馬在田野上奔馳,她不再在她的囚室裡等待我,而已經能夠在大門口歡迎 我,並且陪我一起出去散步,想想這些,真是其樂無比。我現在急下可待地 數著鐘點,只想盡快向那個陌生醫生去打聽,也許比開克斯法爾伐自己更加 焦躁不安。在我一生中沒有一項任務對我有這項任務這麼重要。 
  因此第二天我比平時到得早(我為此特地請了假)。這次只有伊羅娜一 個人接待我。她對我說,大夫已經從維也納來了,此刻正在艾迪特房裡,這 次似乎在對她進行特別仔細的檢查。他在那裡已經兩個半鐘頭了,估計艾迪 特在檢查以後身子會過於疲乏,不會再過這邊來,這次我只好權且和她一個 人作伴了這就是說,伊羅娜又添了一句,如果我別無更好的打算的話。 
  我愉快地從她的這話裡知道(只有兩個人共同保守一個秘密,總是使入 虛榮心得到滿足的),開克斯法爾伐並沒有讓伊羅娜知道我們兩人之間達成 的協定。可是我絲毫不動聲色。我們下象棋消磨時間,就這樣過了好大一會 兒,才急不可待地聽到隔壁房裡響起腳步聲。開克斯法爾伐和康多爾大夫終     
於一邊熱烈地談論著,一邊走進屋來。我必須拚命控制住自己,為了把某種 驚愕的情緒硬壓下去,因為我一看見這位康多爾大夫,我的第一個印象便是 大失所望。如果我們還不認識某個人,而已經聽人說起過這個人許多有趣的 事情,那麼我們的視覺想像力總會事先構想出一個形象,並且毫不吝惜地把 它記憶中最珍貴、最羅曼蒂克的材料用來使這個形象充實豐滿。開克斯法爾 伐給我把康多爾描繪成一個天才的醫生,為了給我自己設想出一個天才醫生 的形象,我就死死抓住那些公式化的特徵,平庸的導演和劇院理髮師就靠這 些特徵把「大夫」這一典型送上舞台:「一張臉絕頂聰明,目光犀利逼人, 舉止矜持自尊,言語光采奪目,才氣橫溢——我們總是不可救藥地一再陷入 這樣一種妄想,似乎大自然總是用一種特別的姿態來使特殊人物與眾不同, 叫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因此當我出乎意料地得跟一位矮個子、胖乎於的先生 鞠恭敬禮時,我簡直像兜肚子挨了一拳那樣難受。這位先生近視眼,禿腦瓜, 一套發皺的衣服沾滿了煙灰,領帶打得歪歪扭扭,在那副廉價的鋼架夾鼻眼 鏡後面向我射來的並不是我原來夢想的那種診斷如神的犀利目光,而是一道 無精打采、甚至可說是瞌睡矇矓的眼光。開克斯法爾伐還沒有跟我介紹,康 多爾就已經把一隻汗涔涔的小手伸給我,並且馬上轉過身去,在煙桌旁點燃 一根煙卷,然後懶洋洋地伸欠伸欠他的四肢。 
「好了,事情辦完了。下過,我得立刻向您承認,親愛的朋友,我已經 
飢腸轆轆。要是我們呆會兒就能有飯吃,那就妙不可言了。倘若晚飯還開不 出來,也許約瑟夫可以先給我端點什麼點心來,來塊黃油麵包或者隨便什 麼。」說著,他大模大樣地在圈手椅裡坐了下來,「我老是忘記,恰好是下 午的這班快車沒有餐車。這又是咱們典型的奧地利國家漫不經心的表 現??」接著:「啊,好極了,」康多爾一見僕人推開餐廳的活動門便中斷 自己的話頭,「你的準時我們是完全可以放心的,約瑟夫。為此我要給你們 的大師傅一點面子。今天我真該死,急著趕來趕去,連吃午飯的工夫都沒有。」 說著,他就乾脆大踏步走進餐廳,也不等我們,就逕自坐下,胸前塞好 餐巾,急急忙忙地喝起湯來。我覺得他喝湯的聲音太響了一點。在他慌慌張 張地忙著吃飯那工夫,他既下跟開克斯法爾伐交談一句,也不跟我說句話。 
似乎他專心致志地只忙著吃飯,與此同時,他兩隻近視眼則瞄準著酒瓶。 
  「好極了——你們名聞邏邇的斯錯莫羅恃納酒1再加上一瓶九七年2的佳 釀!這種酒我上次來就品嚐過了。單單為了這種酒就應該乘火車到你們這兒 來。別斟,約瑟夫,先別斟酒,最好先給我來杯啤酒??好,謝謝。」 
他大吸一口,於了這杯啤酒,然後,從很快就端上來的大盤子裡夾了幾 
大塊菜看放在自己盤裡,就開始慢條斯理、舒舒服服地咀嚼起來。他似乎根 本就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於是我就有時間從側面觀察這個埋頭吃喝的客 人。我十分失望地發現,這位受到人家熱情稱讚的大夫,長了一張俗不可耐、 臃腫不堪的臉,圓得像個滿月,上面佈滿了坑坑窪窪和大小膿皰,鼻子長得 像個土豆,下巴鬆弛,看不見輪廓,紅紅的面頰上黑乎乎的一片鬍子茬,脖 子又圓又短——總而言之,就是維也納入用方言稱之力「酒肉朋友」的那號 人,也就是一個享樂派,脾氣挺好,嘮叨個沒完。他就是這樣舒舒服服地坐 在那裡大吃大嚼,西裝的背心揉皺了,鈕扣解開了一半,漸漸地,他咀嚼時       
1  一種匈牙利酒。 
2  一八九七年釀造的酒,在故事發生時(1914 年)已是陳年佳釀。   
的那股堅韌不拔不慌不忙的勁頭惹我生起氣來——可能是因為我回憶起,就 在這同一張餐桌旁,中校和那位工廠主如何慇勤熱情、彬彬有禮地對待我。 也可能是因為我心裡有某種顧慮,這個喜歡大吃大喝的胖傢伙,每次把酒送 到嘴裡咂吧著品味之前,總把酒杯舉起來對著燈光照一照,如果向他提出這 樣機密的一 個問題,能從他那裡騙出一個精確的回答來嗎? 
  「怎麼樣,你們這一帶有什麼新聞沒有?莊稼還長得不錯吧?最近幾個 禮拜不太旱吧,也不太熱?我是在報紙上讀到這些東西的。工廠裡怎麼樣? 你們在食糖聯合會裡又把價格提高了吧?」——康多爾就這樣懶洋洋地,我 甚至要說,懶漢似的有一 問沒一問地提些問題,也不需要人家給以認真的回 答,提問的時候他才偶爾停止他那匆忙的咀嚼,不往嘴裡猛塞東西。他似乎 執著地對我這個人視而不見,儘管我對典型的醫生的粗野無禮早有種種傳 聞,可是在我心裡也對這個好脾氣的粗魯漢子激起一股怒氣。因為慪氣,我 一聲不吭。 
  可他卻絲毫不因我們在場而感到拘束。最後我們都過到客廳裡去,那兒 已經擺好了咖啡;康多爾便舒舒服服地歎著氣,一屁股正好坐到艾迪恃的病 榻裡。為了方便病人,這把椅子裝了各式各樣特殊設備,例如一個可以旋轉 的書架、煙灰缸和可以調節高低的靠背。惱火不僅使人變得惡毒,也使人眼 光敏銳,所以在他伸腳伸腿地賴在躺椅上時,我不禁懷著某種滿意的心情發 現,他腳上穿一雙鬆鬆垮垮的短襪,腿是那麼短,肚子又是那麼鬆軟臃腫, 而我這方面為了表示我對進一步和他結識是多麼不在乎,便把圈手椅轉過 來,使得我實際上只把背朝向他。可是康多爾對我這種明顯的沉默和開克斯 法爾伐神經質地走來走去滿不在乎,——老人一刻不停地像幽靈似的在屋裡 晃來晃去,只是為了把雪茄煙、打火機和甜酒放在康多爾手邊,讓他相當方 便地一抬手就能夠著,——康多爾立刻從煙匣裡取出三支進口雪茄,把兩支 放在咖啡杯旁邊備用,不論這張座位很深的圈手椅如何順從地適應他的身 體,他似乎還一直覺得椅子不夠舒服。他坐在那兒扭來扭去,直到他找到最 愜意的位置為止。等到他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頭吃飽喝足的動物, 舒舒服服地吁了口氣。噁心,噁心,我心裡暗自思忖。這時他突然把手腳一 伸,用揶揄的神情向開克斯法爾伐眨巴眼睛。 
「好啊,我看您急得簡直如坐針氈,因為您無法指望我最後會給您打個 
報告!您大概不讓我抽我的高級雪茄了吧!不過,您是瞭解我的,您知道, 我下喜歡把吃飯和治病摻和在一起——再說,我剛才的確太餓、太累。我今 天從早上七點半起,就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波,我已經覺得,彷彿不僅是我 的肚子餓扁了,我的腦袋似乎也乾枯了。好吧,」——他慢悠悠地吸著雪茄, 噴出一個個灰色的煙圈——「好吧,親愛的朋友,咱們談談吧。各方面情況 都很好。走路練習、伸屈練習,一切都很像樣。比起上次來,也許好了那麼 一丁點。就像我跟您說過的,我們可以對此滿意。只不過——」他又吸了一 口雪茄——「只不過從她總的素質來看??也就是在人們稱之為心理因素的 素質上,我發現她??可是請您別害怕,親愛的朋友??我發現她今天有些 變樣。」 
  儘管康多爾警告在先,開克斯法爾伐還是嚇得要死。我看見他手裡握著 的湯匙開始抖動不已。 
「變樣??您是什麼意思??怎麼變樣?」 「喏——變樣就是變樣唄??親愛的朋友,我可並沒有說變壞啊。就像   
歌德老爹1說的:您可別把我的話任意解釋,妄加註解。我自己暫時還不清楚,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可是總有什麼東西不怎麼對頭。」 
老人還一直把湯匙握在手裡,顯然,他沒有力氣,把湯匙放下了。 「什麼??什麼東西不對頭啊?」 康多爾大夫撓撓腦袋。「是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您無論如何不要著 
急!我們現在談的全是正經話,不開任何玩笑,我寧可再說一遍,說得清清 楚楚:我覺得病狀並沒有變樣,而是在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佯。她今天心 裡有事,什麼事,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曉得怎麼搞的,她從 我手裡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他的雪前,然後用他鋒利的小眼睛,很 快地瞟了開克斯法爾伐一眼。「您知道嗎,最好我們立刻開誠佈公地談談這 件事情。我們相互之間總用不著不好意思。我們完全可以把牌亮出來。好 吧??親愛的朋友,請您告訴我,請您現在老老實實清楚明瞭地告訴我:你 們在這段時間內由於焦急得沉不住氣,是不是請了另外一位醫生?有沒有另 外一個人在我不在的時候給艾迪特檢查或者治療過?」 
  開克斯法爾伐霍地跳了起來,彷彿人家指控他犯了滔大大罪似的。「看 在天主份上,大夫先生,我憑我孩子的生命發誓??」 
  「行了??行了??千萬別發誓賭咒!」康多爾很快打斷他的話頭。「您 就是下發誓我也相值您。我這問題,就算了結了!Peccavi1!我這下打偏了 
——診斷錯誤,歸根結底就是宮廷御醫和教授們也在所難免。這麼件蠢事?? 
我簡直要發誓??要是這樣,一定發生了另外什麼事件??可是奇怪,非常 奇怪??您允許我??」——說著他給自己斟了第三杯黑咖啡。 
「是啊,可是她發生什麼事情了呢?什麼東西變佯了呢???您到底是 
什麼意思?」老人嘴唇發於,囁嚅著說。 「親愛的朋友,您可真叫我為難了。任何擔憂都是多餘的,我再一次向 
您保證,人格擔保。倘若真發生什麼嚴重情況,我總不會當著一個外人?? 
對不起,少尉先生,我說這話不是不客氣,我的意思只是??要真是那樣, 那我總不能坐在圈手椅裡隨便說說,一面這麼舒舒服服地喝著您的上等甜酒 
——這可真是味道奇佳的美酒啊。」 
他又把身子往後一靠,把眼睛閉上片刻。 「是的,要我這樣憑空解釋,她身上什麼東西變樣了,這很困難,因為 
這事已經處於可以解釋的上限或者下限。我起先估計,有個陌生的醫生干涉 
了我們的治療——說實在的,這一點我已經不相信了,封·開克斯法爾優先 生。這我可以向您起誓——不過,我起先之所以這麼估計,是因為在艾迪特 和我之間有一點東西不怎麼起作用了——正常的聯繫不復存在——您等 等??也許我能夠表達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意思是??經過比較長時期的治 療,在醫生和病人之間,不可避免的會出現某種特定的聯繫??也許把這種 關係稱為一種聯繫,甚至有些過於粗魯,因為說到頭來,聯繫指的是『接觸』, 也就是肉體方面的東西。在這種關係裡信任很奇怪的是和不信任摻雜在一起 的,一物克一物,又吸引又排斥,不言而喻,這種交錯的關係這一次和下一 次各不相同——我們對此是習以為常的。有時候大夫覺得病人變了,有時候 病人又覺得大夫變了。有時候兩人只消四目對視,便心領神會,有時候兩人       
1  歌德老爹,戲指德國大詩人歌德。 
1  拉丁文:我認錯。   
各談各的,合不到一塊??是的,兩人之間的這種感情交流是極端奇怪,極 端微妙的,不能捉摸,更難以測量。也許打個譬喻解釋最為方便,不過得冒 這樣的危險,那就是這是個非常粗俗的譬喻。這麼說吧——和病人的關係就 像您出門好幾天,回到家裡,取過您的打字機,表面上這台打字機似乎運轉 如故,絲毫未變,打起字來還跟平素一樣靈便輕巧;儘管如此,您從一個小 地方,您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地方感覺到,在這段時間裡另外有個人用它打 過字了。或者就說您吧,少尉先生,要是有人把您的馬借去騎了兩天,您毫 無疑問會感覺出來。不是馬的步態就是神氣,總有點什麼不對頭,不曉得怎 麼搞的,這匹馬脫出了您手心的掌握,您大概也同樣講不清楚,到底從什麼 上面可以看出變化來,因為這些變化都小得微乎其微??我知道,我剛才舉 的都是一些非常粗俗的譬喻,因為一個大夫和他病人之間的關係不消說要細 微得多。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了,如果現在要我跟您解釋清楚,自從上次到 現在,艾迪特身上有什麼東西變樣了,那我的確狼狽不堪。但是確實發生了 什麼事情,在她身上確實有東西變樣了——使我惱火的是,我沒有把這東西 找出來。」 
  「可是這??這變化是怎麼表現出來的呢?」開克斯法爾代氣喘吁吁他 說道。我發現,康多爾再三請求也沒能使他平靜下來,他的額頭亮晶晶的布 滿了汗水。 
「怎麼表現出來的?當然是從一些小地方,從一些把握不住的小事情上 
表現出來的。在做伸屈練習的時候我就發現她在反抗我;我還沒有開始好好 檢查她就已經造反了:『用不著檢查,還是跟原來一樣,』而平時她是急不 可耐地等待我的檢查結果的。等我建議做一些運動練習的時候,她又說了不 少傻話,什麼,『唉,這也下會有什麼用處的』,或者『做這種訓練也不會 有多大進展』。我承認,這些話本身並沒什麼了不起,無非是脾氣惡劣,神 經激奮所致。但是,親愛的朋友,以前艾迪特從來沒有向我說過這樣的話。 好吧,說不定也的確只不過是心緒不好??人人都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嗯,沒鍺吧??病情並沒有朝更壞的方面變化?」 
  「還要我向您人格擔保幾次?要是真有一丁點惡化的跡象,我作為大夫 一定和您做父親的同樣著急,可是您看見了,我可絲毫也不著急啊。正好相 反,她對我的頂撞一點也沒使我不高興。應該承認,這位小於金比幾星期以 前火氣大多了,激烈多了,也焦灼不安多了,大概她也給您幾個硬釘子碰過。 但是另一方面,這樣一種反抗又表示生活意志的某種加強,希望恢復健康的 意志的某種加強。只要人的機體開始運轉得更強有力,更正常,他自然也就 更加迫切地希望一勞永逸地把病治好。請您相信我,我們並不像您們以為的 那樣,特別喜歡那些聽話的『乖』病人,百依百順的病人。這種病人從自身 出發對大夫的幫助最少。我們這種人要是看到病人發出強烈的、甚至是狂暴 的反抗意志,我們只會表示歡迎,因為奇怪的是,這種看上去很荒唐的反應 有時候比我們最高明的藥物更有效果。所以我再說一遍,我心裡一點也不著 急:要是現在有人譬如說要開始對她使用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完全可以要求 她吃大苦,賣大勁;現在來動用她全部心理上的力量,說不定甚至是最合適 的時刻呢。處於她這種情況,心理力量是舉足輕重的。我不知道,」他說著 抬起頭來望我們,「你們是否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當然,」我不由自主他說道。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他說的這一 番道理我聽起來是這樣的合情合理,清清楚楚。     
  可是老人依然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眼睛望著前方,可是眼神空蕩。 我感到,康多爾想給我們解釋的事情,他一點也沒聽懂,原因是,他根本不 想聽明白。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擔心只集中在這決定性的問題上:她會恢 復健康嗎?很快就復原?什麼時候復原? 
「那麼什麼治療方法呢?」——他只要一激動,總要口吃,訥訥不吐— 
—「什麼新的治療方法??您不是剛才說到什麼新的治療方法嗎??您想試 驗什麼新的治療方法啊?」(我插一句,他死死抓住這個「新」字,因為他 覺得這個字裡有什麼預示新希望的東西。) 
  「親愛的朋友,我做什麼試驗,什麼時候試驗,請您讓我安排,千萬別 催我,別老逼著我幹什麼,這種事情變戲法是變不出來的!你們的這個『病 例』——這是我們當大夫的說法,別人聽起來不太舒服——現在是,並且永 遠是我所有關心的事情中最關心的事情。我們會想出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的。」 
  老人一聲不響,愁容滿面。我發現,他費了很大的勁強迫自己別再把他 那些無謂的執拗的問題提出來,可是心裡又非提不可。康多爾想必也多少感 覺到了這種沉默的壓力,因為他突然站了起來。 
  「今天這事算了結了,可不是。我已經把我的印象告訴您了,再說下去 就是空話連篇,胡謅亂吹了。??即使最近艾迪特果真變得人氣更大,您也 別馬上就嚇壞了,我會很快弄明白究竟哪個螺絲釘鬆了。您要做的只有一件 事:別老這麼心神不定、憂心忡忡地圍著病人悄悄地溜來溜去。然後第二點: 請您徹底注意您自己的神經。您看上去好幾夜沒睡好了,我怕您這樣追根究 底、鑽牛角尖,會把自己徹底搞垮,您在您女兒面前負不起這個責任來的。 您最好馬上就這樣辦:今人晚上早早上床,臨睡前喝幾滴安神劑,這樣,您 明天早上又能神清氣爽。這便是我的全部忠告,今天的出診就到此結束!我 把我這根雪前抽完,然後我就開路。」 
「您真的??真的打算就走了嗎?」 
  康多爾大夫主意已定。「是的,親愛的朋友——今天就到此結束!今天 晚上我還得去看最後一個病人,一個有點操芳過度的病人,我給他開的藥方 是作一次長距離的散步。您已經看見了,我從早上七點半起就馬不停蹄,整 個上午呆在醫院裡,有個奇怪的病例,就是說??可是咱們別談這個??然 後我就乘上火車,然後就在府上。恰好是我們這號人得不時換換肺裡的濁氣, 以便保持頭腦清醒。所以請您今天別拿您的小轎車送我,我寧可溜溜躂達地 徒步進城!今天剛好月圓,月色皎潔。不消說,我並不想把少尉先生給您帶 走。倘若您不顧大夫的禁止還不想上床睡覺,少尉先生肯定還可以再陪您一 會兒。」 
  然而我馬上就想起了我的使命。我連忙宣佈:不了,明天一大清早我就 得值勤,我本來早就想告辭了。 
「那好吧,如果您覺得合適的話,咱們就一起步行進城。」 這時候,開克斯法爾伐的灰色眼睛裡才第一次閃現出一粒人花:這個使 
命!這個問題!這次打聽!他也想起來了。 「我馬上就去睡覺,」他說道,口氣出入意料的順從,同時在康多爾背 
後偷偷地跟我遞眼色。他的提醒是不必要的,我從我的袖口上已經感覺到我 的脈搏在猛烈地跳動。我知道,我的使命現在開始了。   
十四     
  康多爾和我剛走出大門,我們就身不由己地在第一級台階上站住了,因 為門前的花園呈現出一片令人驚異的景致。就在剛才我們激動地在屋裡度過 的這幾小時裡,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抬起頭來看看窗外。此刻景色全變,使我 們驚愕不已。一輪巨大的滿月高懸中天,猶如一個磨光的銀盤,光華四射, 天宇清澄,群星黯然無光。被白天的太陽曬熱的空氣在我們身上暖烘烘的, 頗有夏意,而與此同時,由於那刺眼的光線,又似乎有個具有魔力的冬天來 到人間。林蔭道上的碎石像新雪一樣閃閃發亮,兩旁修剪得筆直的樹木向空 曠的甬道上投下黝黑的陰影。這些樹木挺立著,好像屏住呼吸,僵立在那裡。 它們時而沐浴在月光裡,時而沉浸在黑暗中,像發亮的桃花心木和玻璃一樣 熠熠反光。我想不起來,曾經感到過月光如此鬼氣森森,就像在這裡看到的 這樣:月光如潮,恍若寒冰,花園淹沒在晶瑩清冷的光華之中,週遭萬籟俱 寂,萬物靜止下動;月光看上去像冬日的雪光,這種變幻的魅力是如此欺人 眼目,以致我們走下這閃光的台階時都不由自主地遲疑地探著腳步,彷彿這 是滑不留步的玻璃。可是等我們沿著像鋪了雪花似的碎石林蔭道向前走時, 突然間,我們不再是兩個人,而是四個人在走路,因為受到強烈的月光的照 射,我們的影子伸展在我們前面。我不由自主地仔細觀察這兩個執拗的漆黑 的同伴,這兩個活動的影子把我們每一個動作都事先描畫出來,我們的感情 有時候真是幼稚得奇怪——我發現我的影於比我同行人的那個又矮又胖的影 子來得修長、苗條,我甚至要說,來得「優美」,這使我得到某種滿足。我 覺得,通過這種優越感(我知道,要向自己承認這種幼稚的傻事,是要有相 當大的勇氣的)心裡踏實了不少。一個人的心靈總是隨時由千奇百怪的偶然 事件來決定,恰恰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會增強或者削弱我們的勇氣。 我們默默無言地一直走到大鐵門前。為了把鐵門關上,我們不得不轉身 向後看。府邪的正面像是塗了青磷,發出藍幽幽的微光,活像一整塊晶瑩的 堅冰,月色如銀,清輝炫目,竟使人難以分辨哪幾扇窗戶是屋裡點燈照亮的, 哪幾扇窗戶是月光從外照亮的。只有門把的彈簧撞上時發出的刺耳的咋喳一 聲打破了週遭的寂靜。在這鬼氣森森的沉寂之中響起的這一塵世的聲響似乎 使康多爾受到鼓舞,他向我轉過臉來,神氣無拘無束,這倒是我沒有料到的。 「可憐的開克斯法爾伐!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自我責備,是不是對他態度 大生硬了一點。我當然知道,他恨不得再留我呆幾個小時,問上千百件事情 或者把同一件事情問上個千百遍。可是我實在受不了啦。今天這一天實在太 辛苦,從一大清早直到夜裡,一直在跟病人打交道,而且儘是些沒有多大進 
展的病例。」 我們說著,已經走上林蔭道,兩旁的樹木枝葉交錯,匯成濃蔭一片,透 
過隙縫,灑上點點月光。林蔭道中間的碎石,潔白如雪,顯得分外炫目刺眼。 我們兩人沿著這明亮的光流邁步向前。我對他充滿敬意,所以沒有答話,而 康多爾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再說,有那麼幾天,我簡直忍受不了他那股牛勁。您知道嗎,操我們 這種行業,難對付的根本不是病人。最後你會學會正確地和病人打交道,你 會練出一套技術來的。而且歸根到底——如果病人怨天尤人,盤問催逼,這 乾脆屬於他們的病狀之內,就像發燒、頭痛一樣。我們從一開始就估計到他 們會焦躁,我們對此有思想準備,有充分的精神武裝,每個大夫為此都準備     
好了某些撫慰病人的花言巧語和哄人的謊話,就像他們手裡的安眠藥片和止 疼藥水。但是,使我們日子這麼難過的不是別人,而是病人的親友和家屬, 他們多管閒事,硬要在大夫和病人之間橫插一槓,總想知道『真實情況,。 他們大家都是那副神氣,彷彿眼下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這一個人生病,僅僅 只需要關心這一個人就行了,不用管別人。我對開克斯法爾伐的再三盤間的 確並不生氣,但是您知道嗎,如果焦躁不安成了一種慢性病,那麼有時候要 想忍耐也不可能。我已經跟他解釋過不下十遍,我現在正好有個重病人在城 裡,正好處於性命攸關的時刻。他明明知道這事,也還是一天天打電話來催 了又催,想用武力逼出點希望來。而與此同時,我作為他的醫生,心裡有數, 這種激動對他會發生什麼樣災難性的影響,我其實心裡很著急,比他想像的 要著急得多。幸虧他自己不知道情況有多糟。」 
  我大吃一驚。這麼說情況很糟!開克斯法爾伐要我從他那裡巧妙探聽的 消息,他現在竟直言不諱、完全自發他說給我聽了。我激動萬分,便追問了 一句: 
  「請原諒,大夫先生,不過您會理解,這使我很不安??我絲毫沒有料 到,艾迪特的病情如此惡劣??」 
  「艾迪特?」康多爾不勝驚訝地轉過臉來朝向我。他似乎才第一次發現, 他在和另外一個人說話。「怎麼扯到艾迪特身上?我可一句後也沒有說到艾 迪待啊??您完全誤會我的意思了??不,不是這個意思,艾迪特的狀況的 確非常穩定——可惜還一直是穩定的。但使我擔憂的卻是他,是開克斯法爾 伐,而且使我越來越擔憂。您難道沒有注意到,最近幾個月他的模樣變得多 麼厲害嗎?瞧他臉色多壞,一星期比一星期顯得憔悴。」 
「這點我當然很難判斷??我榮幸地認識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才幾 
星期,而且??」 「啊——不錯!請原諒??那您當然難以斷定,??可是,我認識他已 
經多年,今天冷不丁地看了一下他的雙手,真叫我嚇了一大跳。您難道沒有 
注意到;這雙手完全是皮包骨,像透明似的——您知道嗎,看死人的手看多 了,在活人的手上看到這種白裡泛青的顏色,總叫人驚愕。還有??他動不 動就大動感情,這我也不喜歡:稍微觸動一下感情,他就眼淚汪汪,略微受 了點驚,他就臉色蒼白。恰恰是開克斯法爾伐這類男子,過去性格堅韌,強 硬有力,如今變得軟弱退讓,這就使人擔憂了。如果硬漢子一下子心腸軟了, 甚至突然之間變得慈悲為懷,可惜總下會有什麼好事,我不喜歡看見這種樣 子。總有什麼東西出了漏子,裡面總有什麼東西不協調了。當然——我早就 打算,為他作一次徹底的體格檢查——我不大敢跟他談這件事。因為,我的 天,如果現在還把他的思路引過去,讓他想到他自己病了,甚至想到,他可 能死去,而把癱瘓的女兒撇下,這簡直難以想像!就是不想這些,光是沒完 沒了地想他女兒的病,心急如焚,六神無主,他也會把自己徹底毀了。?? 錯了,錯了,少尉先生,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主要擔心的不是艾迪特, 而是他本人??我怕,這老人的時間不長了。」 
  我完全被他這番話壓倒了。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當時二十五歲。 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親人死去。所以我沒法想像,好端端的一個人,你剛 才還和他同卓吃飯,談話,喝酒,明天會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蒙上裹屍布。 這種想法,我沒法立刻理解。同時我的心窩裡像有一枚很細的尖針突然紮了 一下,我於是感到,我的確已經愛上了這個老人。我心裡又激動,又窘迫,     
只想說幾句話作為回答。 「真可怕,」我說,腦子迷迷糊糊的,「那就太可怕了。一個這樣高貴, 
這樣慷慨,這樣仁慈的人——的確是我遇見的第一位真正的匈牙利貴 族??」 
  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康多爾陡然停住腳步,使得我 也身不由己地停步不前。他直愣愣地看著我,兩個眼鏡片因為猛然轉身而閃 閃發光。過了好幾秒鐘他才不勝驚訝地問道: 
  「一個貴族???而且還是個真正的貴族?您說開克斯法爾伐嗎?請原 諒,親愛的少尉先生??可是您說這話??是當真的嗎??您所說真正的匈 牙利貴族這句話?」 
  我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問題。我只感覺到,好像說了什麼蠢話。所以我窘 態畢露地說道: 
  「我只能從我這個角度來判斷,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對我總隨時隨地 顯得無比高貴、極為仁慈。??在我們團裡,人家總把匈牙利貴族描繪得特 別傲慢專橫??可是,我??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比他心腸更仁慈的 人??我??我??」 
  我打注話頭,不吭氣了,因為我感覺到,康多爾還一直在旁邊十分注意 地打量我。他那張圓圓的臉映著月光,微微發亮,兩塊鏡片一閃一閃,其大 無比,眼鏡後面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覺察到一雙眼睛正在探索,搜尋。這使我 感到很不自在,我好比一隻拚命掙扎的昆蟲,正放在纖毫畢見的放大鏡下面 供人觀察。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公路當中,倘若路上不是闃無一人,我們兩 人可真構成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接著康多爾垂下頭,又邁步往前走去,並且 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道: 
「您可真是??一個奇人——請您原諒,我說這個字,絕不是壞的含義。 
可是事實上這確實是奇怪的,這點您自己也不得不向我承認,非常奇怪?? 我聽說,您和這家來往已經好幾個星期了。而且您還是住在一個小城裡,一 個雞窩裡,一個咯咯亂叫的雞窩裡——您竟然把開克斯法爾伐當做一個顯 貴??難道您從來沒有在您的夥伴當中聽到過某些??我不想說是貶抑的— 
—反正總是一些評論,說他的貴族家世並不那麼久遠???人們想必總跟您 
傳過一些什麼話吧?」 「沒有,」我斷然回答,並且感到,我已經冒火了(被人評價為「奇怪」, 
「古怪」,總是叫人不舒服的),「很遺憾,我沒有叫任何人給我報道過什 
麼新聞。我也從來沒有跟我的任何一個夥伴談論過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 「奇怪,」康多爾喃喃說道,「真奇怪。我一直以為,他在描述您的人 品時有點言過其實。我坦率地跟您說吧——今天看上去是我連連作出誤診的 日子——我看他對您熱情讚揚,總有些懷疑。??我不能完全相信,您到他 們府邸去僅僅是因為跳舞時闖的那個禍,後來又一再前去??純粹是出於同 情,出於關心。您不知道,這個老人被人家剝削得多麼厲害——我原來存心 
(我何不把這話告訴您呢?)探個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吸引您到這家人家 去的。我心裡暗想,他要麼是一個非常——我該用什麼客氣的字眼來表達呢 
——一個非常有心計的青年,想來撈點好處,而如果他是出於真心實意,那 麼他必然是一個心靈還很年輕的青年,因為悲慘、危險的東西只對年輕人產 生這樣一種奇怪的吸引力。話說回來,非常年輕的人的這種本能往往差不多 總是對的,您已經非常正確地感覺到了??這位開克斯法爾伐的確是一個特   
殊人物。我很清楚地知道,人家會說些什麼話來反對他,只有一點我覺得, 請原諒,有點滑稽,那就是您把他稱作貴族。不過,請您相信我,我對他的 瞭解勝過其他任何人。——您對他和這可憐的姑娘表示這麼多的友誼,您用 不著為此感到羞愧。不論人家跟您傳些什麼話,都不應該使您暈頭轉向。這 些話的確和今天叫做開克斯法爾伐的這個令人感動、使人震驚的人毫無關 聯。」 
  康多爾一面往前走,一面說了這番話,說時也不正眼看我一下,過了一 些時候,他才又放慢腳步。足足有四五分鐘之久,我們一聲不吭,並排往前 走。一輛馬車向我們駛來,我們只好往邊上靠,這個農家的馬車伕好奇地直 瞪著我們這奇怪的一對,看見這個少尉和他身邊的這個矮小、肥胖、戴眼鏡 的先生,深更半夜在這條鄉間公路上默默無言地散步。我們讓馬車從我們身 邊走過,然後,康多爾突然向我轉過身來。 
  「請您聽著,少尉先生。做事半途而廢,說話有頭無尾都是壞事。這世 界上的萬惡之源乃是半吊子精神。也許我剛才脫口而出的,話已經說得太多。 您思想純正,我絲毫不想激怒您。另一方面我已經大大激起了您的好奇心, 您勢必會到別人那兒去打聽。可惜我不得不擔心,人家不見得會照實際情況 一五一十告訴您。結果就會出現一個很難堪的局面:您將長此以往和一家人 家來往,卻不知道這家裡都是些什麼人——說不定您以後也就無法保持您過 去的那種落落大方的態度。倘若您真有興趣想知道一些我們這位朋友的情 況,我很樂於為您效勞。」 
「那還消說嗎?」 
  康多爾掏出懷表。「現在是十點三刻。我們足足還有兩個多鐘頭時間。 我的火車要到一點二十才開呢。可是我認為,公路上不是談這些事情的合適 地方。您也許知道在什麼地方有個清靜的角落,我們可以在那兒安安靜靜地 暢談一番。」 
我考慮了一下。「最好到腓特烈大公街的『蒂羅爾酒家』去。那兒有些 
單間,不受外人騷擾。」 「太好了!就上這家吧,」他回答道,並且重新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們沒有再說什麼,悶頭走完鄉間大道。不多一會兒,城裡的房子在明 
亮的月光下向我們夾道歡迎。大街小巷早已空無一人,我一個夥伴也沒有碰 
見,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巧合。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可是萬一夥伴們第 二天向我打聽,和我同行的那人是誰,我會覺得很不自在的。自從我陷進這 件頭緒紛亂的奇事之後,我總戰戰兢兢地把那根可能會給我指出通向迷宮之 門的線索藏匿起來,我感覺到,這座迷宮會引誘我陷進更新的、更為神秘莫 測的深淵。   
十五     
  那個「蒂羅爾酒家」是個舒適的小酒館,名聲不是太好,坐落在一條古 色古香的彎曲小巷裡,地勢偏僻,屬於一家二三流旅館。這家旅館在我們軍 官這個圈子裡特別受人稱讚,因為看門的寬厚健忘。雖然警察局有明文規定, 而客人向他要雙人房間時——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他總故意忘記讓客人填 寫來客登記單。對於或長或短的幽會時間還有一個保密的安全措施,誰要想 進到那些艷穴中去,用不著通過那扇惹人注意的大門(小城市裡耳目眾多), 而是大大方方地從酒店的正廳,直接登上樓梯,就能達到那秘密的目的地。 這座酒家,固然名聲不是最好,然而在樓下酒店裡賣的泰拉納酒和穆斯卡特 酒則相反,酒味濃烈,無可指摘。每天晚上,市民們圍坐在不鋪桌布的笨重 的木頭桌子旁邊,喝上幾杯燒酒,總要縱談天下國家乃至本城的大事,時而 激烈,時而溫和。這間長方形的房間佈置得有點俗氣。這裡進進出出的都是 些老老實實的酒客。他們在這裡無非是喝喝酒,大家在一起很沉悶地坐一坐。 房間的四周比正廳高出一級,安置了一排所謂的「包廂」,各個包廂之間都 用相當厚的隔音木牆隔開,牆上還多此一舉地用幾幅烙鐵畫1和幼稚的祝酒辭 作為裝飾。八個小單間正對中間正廳的那一面都用厚厚的門簾遮得嚴嚴實 實,簡直可以稱為 Chambres s6par6es2,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種用處。如果 駐防地的軍官和服役一年的志願兵想和來自維也納的幾個姑娘玩一玩、樂一 樂而不讓人看見,就預先訂好這麼一個包廂,據說,連我們一向嚴格注意軍 風紀的上校對這項明智的措施也表示讚許,因為這一來,老百姓基本上不可 能瞭解他手下那些年輕小伙子花天酒地的情景。在這座酒家內部的規矩裡, 保密也是至高無上的法則:根據酒家老闆費爾賴待納先生的嚴格指令,那些 身穿蒂羅爾地方民族服裝的女侍者如果事先不在門口大聲乾咳幾聲,不得掀 開神聖的門簾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打擾軍官先生。除非他們打鈴明確招呼侍 者才得進入包廂。這樣,既維護了軍隊的尊嚴,也保障了軍官的娛樂,真是 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這樣一個包廂僅僅用來安靜地談話,這在那家酒店的歷史上大概也是不 
常發生的事情。可是在康多爾大夫向我敘述這件重要事情的原委之際,要是 闖進來幾個夥伴,打打招呼,好奇地七問八問,攪得無法往下談,或者進來 一個上級軍官,我還不得不畢恭畢敬地跳起來立正敬禮,那就未免大煞風景。 我和康多爾一起穿過酒店的正廳,單單這件事,就已經叫我感到渾身不舒服, 
——我獨自一人跟一位陌生的胖先生這樣親密無間地溜進一間密室,這在明 
天不知會引起人們一陣什麼樣的揶揄訕笑!——可是一邁進酒店的大門,我 就十分滿意地斷定,店裡的顧客稀少,景象蕭條,在一個小小的軍隊駐紮地, 每到月底,都必然是這副景象。我們團裡的人一個也沒有,所有的包廂都空 著供我們挑選。 
  顯然為了讓女侍者不要再來,康多爾一下子就要了半立升白葡萄酒,立 刻把賬付清,並且扔給姑娘那麼多小費,她於是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就 此再也不露面了。門簾垂落,只不過有時候從中間正廳的那些桌子上傳來含 糊不清的說話聲或者一陣笑聲。我們在小單間裡,完全與外界隔絕,不受任       
1  烙鐵畫是一種特別的藝術。畫家用燒紅的鋼筆在木板上烙印作畫。 
2  法文:隔離室。   
何干擾。 康多爾先把我的高腳杯斟滿酒,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他的動作表示出 
某種凝神沉思的樣子,我從中看出,他正在打腹稿,把他想告訴我的一切(可 能也包括他想瞞我的事情)在心裡預作安排。等他把臉一轉向我,先前他臉 上那種叫我十分厭惡的瞌睡矇矓、顢頇遲鈍的神氣已一掃而空,他的眼神變 得十分專注。 
  「我們最好從頭講起,先把貴族大人拉約斯·封·開克斯法爾伐完全擱 在一邊。因為那時候還根本不存在這麼一個貴族呢。既不存在身穿黑上衣、 眼戴金絲邊眼鏡的地主,更不存在這麼一個顯貴。在匈牙利和斯洛伐克邊境 的一個貧窮不堪的村子中只有一個瘦小的猶太少年,胸部狹窄、眼光犀利, 名叫萊奧波爾特·卡尼茲,我想,大家一般只管他叫萊默爾1·卡尼茲。」 我聽了大概直跳了起來,或者用什麼別的方式表示了我的極度驚訝,因 為我對什麼都有思想準備,惟獨對於這點大出意料。可是康多爾面含微笑, 
泰然自若地往下講道: 「是的,他叫卡尼茲,萊奧波爾特·卡尼茲,這點我無法更改。直到很 
久以後,才根據某位部長的申請,把姓名改成這麼響亮的匈牙利姓氏,並且 綴以貴族的標記1。您大概根本沒有想到,一個人長期住在這裡,只要勢力大, 門路廣,就能蛻皮新生,把姓名變成匈牙利文,有時甚至還能讓自己當上貴 族。細想一想——您這麼個年輕人又怎麼能知道這種事呢,再說歲月悠悠, 這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這個無名小卒,這個目光犀利、機靈 狡猾的猶太少年在農民進酒店痛飲的時候,給他們照看馬匹或者車輛,要不 就給市場上的女商販把籃子提回家去,換得幾枚土豆。 
「所以說,開克斯法爾伐,或者不如說卡尼茲的父親絕不是一位顯貴, 
而是一個窮困潦倒、鬢髮捲曲的猶太人,在這座小城的城關地區靠近鄉間公 路租了一家燒酒店。代木工和馬車伕每天早晚都要在這酒店裡歇歇腳,喝上 一杯或者幾杯七十度的燒酒,以便在進入喀爾巴阡山之前或者從喀爾巴阡山 回來之後暖暖身子,擋擋寒氣。有時候這種流體的烈火把他們燒得火氣太旺, 他們就把椅子、杯子全都砸爛。在一次這樣的喧鬧之中,卡尼茲的父親挨了 致命的一擊。有幾個喝得爛醉的農民從市場上來,開始鬥毆。酒店主人想保 住店裡這點可憐的家當,試圖把這幫打架的人勸開。有個彪形大漢,是個馬 車伕,猛地一拳把他撂在角落裡。他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直打哼哼。從這天 起,他就咯血不止,一年之後,他死在醫院裡。身後沒有留下一文錢。母親 是個勇敢的女人,她給人當洗衣婦、收生婆,勉強養活了自己和歲數很小的 孩子們。同時她還捎帶做點小買賣,這時候萊奧波爾特就跟在她身後幫她背 包裹,另外,萊奧波爾特只要有可能,還去掙三五個銅板。他給商人跑腿, 挨村送信。在他這年齡,別的孩子還在興高采烈地玩玻璃球,而他已經知道 各式各樣的東西賣什麼價錢,這些東西在哪兒買賣,怎麼買賣,怎麼樣才能 使自己對別人有用,不可缺少。除此之外,他還能找到時間學點東西。猶太 拉比教他唸書、寫字,他領會得很快,十三歲上就已經在一個律師那兒充當 文書,臨時幫忙,為小商小販起草呈文,填寫稅單,掙上幾個銅板。為了節 省燈油——每用一滴煤油對於貧寒人家都是浪費——他就一夜一夜地坐在巡       
1  萊默爾的意思是傻小子。 
1  即加上「封」字。   
路工人住的小屋的信號燈旁——村裡沒有自己的火車站一細心閱讀被別人扔 掉的破報紙。早在當時,村裡的老太爺就都點頭晃腦,鬍鬚直晃,表示讚賞, 並且預言,這小子準會有出息。 
  「他後來是怎麼起家的,怎麼離開這座斯洛伐克的村莊到維也納去的, 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等他二十歲上在這一帶露面的時候,已經是一家頗有 聲望的保險公司的代理人了。他辦事不知疲倦,所以在這項公開活動之外, 他還兼辦成百件小業務。這樣,他就變成了在加利西亞被叫做『買辦』的那 號人,經營各種買賣,介紹各種業務,到處為買賣雙方牽線搭橋。 
  「起先人們只是容忍他。不久就開始注意到他,甚至已經缺他不可。因 為他無所不知,無所不精。這裡有個寡婦想給女兒找門親事,他就立刻搖身 一變,成為婚姻介紹人,那裡有人想移居美國,希望得到有關的消息和證件, 萊奧波爾特就給他打聽消息,辦理證件。另外他還出售舊衣服、鐘錶和古玩, 幫人給田產、貨物、馬匹估價並且實行交換,若是有個軍官要人擔保,他就 幫他辦到。就這樣,一年年過去,他的知識和他的影響範圍也就隨之擴大。 「一個人這樣不辭辛勞、堅韌不拔,是會掙大錢的。然而真正的財產總 只能通過收支、盈虧之間的特殊關係才能得到。而這又成了我們的朋友卡尼 茲飛黃騰達過程中的另一秘密。在這些年裡,他除了資助過一大批親戚並且 供他弟弟上大學之外,幾乎沒花過什麼錢。他為他自己購置的僅有的重要東 西乃是一身黑外衣和那副您也非常熟悉的鍍金的金絲邊眼鏡。戴上這副眼 鏡,他在農民那裡,就為自己贏得了唸書人的威望。可是他景況富裕之後許 久,還是小心謹慎地一直以小小代理人的面貌出現。因為『代理人』是個奇 妙不過的字,簡直是件肥大的大氅,什麼東西都可以藏在這件大氅下面。開 克斯法爾伐在這大氅下面首先隱藏了這一事實,那就是他自己早已不是介紹 人,而已經是金融家和企業主了。他認為發財致富本身要比在人前擺闊來得 重要得多,也正確得多(他好像讀過叔本華那凡段明智的補遺:關於人的真 
實的情況以及冒充的樣子)。 
  「一個人既勤奮、又聰明,同時還節儉成性,遲早會掙得一筆家產,我 覺得對此無須作特別的哲學上的探討。另外也不值得讚賞。我們當大夫的終 歸知道得最清楚,在生死關頭,一個人的銀行存折是幫不了他多少忙的。在 我們的卡尼茲身上,從一開頭就確實使我佩服的乃是他那簡直可說是魔鬼似 的意志:他在增長財富的同時,也定要擴大知識。乘坐火車時的漫漫長夜, 在汽車裡,旅館裡,在徒步趕路的空閒時間,他都用來唸書學習。他鑽研了 所有的法典,從貿易法到工商法,為了充當他自己的律師。他像一個職業的 古董商一樣注意倫敦和巴黎拍賣的行情,並且像一個銀行家一樣熟諳各種投 資或者交易,因此他的事業也就自然而然逐漸擴大規模。他從農民那裡跑到 佃戶那裡,又從佃戶那裡跑到貴族大地主那裡。不久,他就給人介紹買賣全 年收穫的莊稼和整片森林的林木,向幾家工廠提供原料,建立銀行財團,末 了甚至某些軍需物資也歸他供應。於是在政府各部的接待室裡便越來越經常 的可以看見這件黑外套和這副金絲邊眼鏡。這時候他也許已經擁有二十五 萬,說不定五十萬克朗的財產。可是本地人還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微不足道的 代理人。在胡同裡遇見『這個』卡尼茲打招呼,還是極其怠慢地回個禮,直 到有一天,他突然福星高照,從萊默爾·卡尼茲猛地一下搖身一變,成了封·開 克斯法爾伐先生。」     
十六     
  康多爾頓了頓。「就這樣!到現在為止我說給您聽的,只是第二手材料。 下面這段故事卻是他親口告訴我的。那天夜裡他妻子做了手術以後,我和他 一起在療養院的一個房間裡,從晚上十點一直等到天亮。就在這天夜裡他把 這個故事說給我聽。從現在開始,我可以為每一句話擔保,因為在這種瞬間, 說話的人是不會撒謊的。」 
  康多爾慢條斯理地、深思熟慮地喝了一小口酒,然後點燃一支新的雪茄。 我想,這已經是這天晚上他抽的第四支雪茄了,他這樣一刻不停地抽煙,引 起了我的注意。我開始理解,他作為大夫,裝出來的那種特別遲鈍緩慢和藹 可親的樣子,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表面看來,隨隨便便,其實是種特別的技 巧,以便爭取時間,比較平心靜氣地考慮問題(或者從旁觀察)。他那肥厚 的、簡直有點懶洋洋的嘴唇在雪茄煙上吸了三四口,帶著一種近乎夢幻的神 情目送裊裊上升的青煙。然後他的身子猛然振作一下。 
  「萊奧波爾特或者萊默爾·卡尼茲如何變成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人和 老爺的,這個故事是在從布達佩斯到維也納的一次客車里拉開的序幕。我們 的朋友儘管那年已經四十二歲,頭髮也已經開始斑白,可是大部分時間還一 直是在旅途上度過的——生性慳吝的人連時間也是節省的,至於他毫無例外 地總是乘坐三等車廂,這點無需我再強調了。因為他長年累月僕僕風塵,早 已為夜間旅行給自己安排了一套技術。首先他在硬邦邦的木頭座位上鋪開一 條蘇格蘭花格子呢的旅行毯子,這是他有一次在拍賣行裡當便宜貨買來的。 然後他就把他那不可缺少的黑外套仔仔細細地掛在衣鉤上,免得弄皺,把金 絲邊眼鏡放進眼鏡盒,從麻布的旅行袋裡(他從來捨不得用皮箱)取出一件 粗絨布的舊睡衣,最後緊接著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臉上,免得燈光射進眼睛。 這樣,他就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裡,早已習慣於就是坐著也能打瞌睡。小萊默 爾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夜裡沒有床、不舒服也照樣睡覺。 
「可是這一回我們的朋友卻沒有睡著,因為在這節車廂裡還坐著另外三 
個人,正在講生意經。只要有人談生意,卡尼茲就不能充耳不聞。他的求知 欲和他的黃金欲並沒有因為年歲的增長而有所減弱,兩者就像老虎鉗上的兩 個鉗夾,給一個鐵螺絲釘牢牢地連在一起。 
「其實,他本來已經快睡著了,可是有一個字把他猛然嚇醒,他就像戰 
馬聽見號角,一下驚醒,這個字是個數目字:『你們想想看,這小子真走運, 因為一件少有的蠢事,他一下子就白掙了六萬克朗。』 
  「什麼六萬?誰掙了六萬?——卡尼茲頓時睡意全消,就像有桶冰水當 頭一澆,把他的睡意都從眼睛裡趕跑了。不消說他很注意,不讓這三個旅伴 覺察到他在偷聽。相反,他把額上的便帽再往下拉一拉,以便帽簷把他的眼 睛完全蓋住,好讓其他的人以為他睡著了;與此同時,他詭計多端,小心地 利用列車的每一次震動,漸漸往前挪動,以便一字不漏地聽人說話,儘管車 軌之聲隆隆。 
  「那個年輕人講得慷慨激昂,吹出了那陣憤怒的號角聲,多虧這聲號角 卡尼茲才清醒過來,最後聽下來,這個年輕人原來是一位維也納律師的文書。 他對他東家一口鯨吞這麼多錢十分生氣,這就使他十分激動地高談闊論起 來: 
「『這傢伙實際上把這事徹底辦壞了、弄糟了!就因為他要參加一次愚   
蠢的法院會議,這次會議也許使他有五十克朗的進項,於是他就晚一天動身 前往布達佩斯,而在這期間那頭愚蠢的母牛受了人家的欺騙。其實原來一切 都安排得天衣無縫——遺囑無可指責,最好的瑞士證人,兩份無懈可擊的醫 生證明,證明莪羅斯伐爾夫人立遺囑的時候神志清醒,完全能夠思維。她的 幾個侄孫和拐彎抹角的冒牌親戚僱用的律師在下午出版的小報上塞進去好些 篇張揚醜聞的文章。儘管如此,這幫暴徒其實永遠別想拿到哪怕一個小錢。 我那個笨牛東家滿以為穩操勝券,因為要到星期五才開庭,他便心安理得地 再一次返回維也納去參加一次愚蠢的法院會議。這時候,對方的律師維茨納 這個狡猾的流氓就悄悄地溜到那女人跟前作了一次友好的訪問,這頭天真的 母牛神經就受不了啦,』——『我並不想要這麼多錢,我其實只想求得太平,』 
——那個年輕人操著某種北方方言,學著那女人的腔調說道。——『現在她 可是求得了太平,而那幫人呢,平白無故地得了她該得的那份遺產的四分之 三!這個傻瓜女人也不等我東家回來,就在一份協議上簽了字,這可是自古 以來最荒唐、最愚蠢的協議。她這麼大筆一揮就送掉了五十萬克朗。』 
  「現在請您注意,少尉先生,」康多爾轉過臉來對我說,「此人連連痛 罵的時候,我們的朋友卡尼茲像頭刺蝟,縮成一團,呆在角落裡,默不作聲, 把軟帽一直拉到眉毛上,專心致志地聽著每一句話。他立刻明白,談的是怎 麼回事,因為莪羅斯伐爾這樁案子——我在這裡用了一個假名,因為具實的 姓名人們過於熟悉——當時成為匈牙利所有報紙的大字標題,的確是件哄傳 一時的案件。我現在只作一番簡單扼要的敘述。 
「莪羅斯伐爾老侯爵夫人從烏克蘭某地來的時候,已是富甲天下,她比 
她丈夫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這老婆子脾氣像牛皮一樣富有韌性,像戴勝鳥 一樣乖張刻毒。自從她自己僅有的兩個孩子一夜之間雙雙死於白喉,她就打 整個心眼裡仇恨莪羅斯伐爾家所有其他的人,因為他們比她兩個苦命的孩子 活得長。有人說,她只是因為惡毒成性,心裡惱火,存心不讓她的急不可耐 的一批侄兒侄孫女繼承遺產,才活了八十四歲。我覺得這話確實可信。倘若 這些覬覦遺產的親戚當中有人登門求見,她拒不接待,即便是家裡人寫來的 措辭最最親切動聽的書信也都扔到桌子底下,從不回答。孩子和丈夫相繼死 去之後,她變得憤世嫉俗,怪僻乖張,每年在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總是只住上 兩三個月,沒有一個人上門。其餘的時間她到處旅行,足跡遍歷各國,在尼 斯和蒙特勒1住下來,排場奢華,不啻君王,衣衫一日幾換,僱人梳頭,修剪 指甲,塗脂抹粉,閱讀法文小說,購買大量的衣服,從一家店舖進到另一家 店舖,討價還價,罵罵咧咧,活像一個俄國市場上的女商販。不消說,她留 在身邊絕無僅有的那個人,她的伴娘,日子很不好過。這個可憐的、不聲不 響的女人每天得給三頭叫人噁心、愛叫愛鬧、長得跟狐狸一樣的小狗餵飯、 洗刷,帶出去散步,給這傻老婆子彈鋼琴,念小說,並且無緣無故地被她痛 罵。要是這位老夫人有時候多灌了幾杯燒酒或者伏特加,——這習慣她是從 烏克蘭帶來的——據可靠的傳說,那可憐的伴娘大概甚至還得忍受老婆子的 鞭打。在所有這些豪華場所,在尼斯和坎納,在埃克斯累班1和蒙特勒大家都 認識這個身軀肥胖的老太婆,長了一張上了油漆似的哈巴狗臉,染了頭髮, 總是直著嗓子大聲嚷嚷,從來不管是不是有人聽她說話,像個下級軍官一樣       
1  尼斯,法國城市,在地中海濱。蒙特勒在瑞士日內瓦湖畔。均為著名療養地。 
1  2均為著名的療養地。   
跟侍者爭吵不休。哪些人她看著不順眼,她就粗魯無禮地對他們做鬼臉。在 這些可怕的散步途中,那個伴娘總是到處跟隨她,如影隨形。這個面色蒼面、 身材瘦削的金髮女人長了一雙神色慌張的眼睛,老得跟在她後面,和幾隻小 狗走在一起,不許走在她旁邊。大家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對她主人那種粗野 作風一個勁地感到羞愧,可是同時就像怕活生生的魔鬼一樣怕她。 
「這位獲羅斯伐爾侯爵夫人在她七十八歲那一年,在台裡台特2的一家 
旅館裡,也就是伊麗莎白皇后一直居住的同一家旅館裡,得了嚴重的肺炎。 這個消息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傳到匈牙利去的,始終是個謎。但是各房親戚不 約而同全都急如星火地紛紛趕來,住滿了整個旅館,追隨大夫打聽消息,迫 不及待地等她死。 
  「但是惡意使人起死回生。這個像龍騎兵一樣身體健壯的老婆子緩過來 了。急不可待的親戚一聽說恢復健康的老太太這天將第一次下樓到客廳裡 來,就在當天全部撤走。獲羅斯伐爾夫人已經聽到風聲,知道她的那些繼承 人過於擔憂,全部已經趕到。這老婆子刻薄成性,首先買通了侍者和使女, 叫他們把她那些親戚說的每一句活都向她報告。情況一點不錯。這些過於性 急的繼承人簡直像群狼互奪一樣彼此爭吵不休,誰該得到開克斯法爾伐莊 園,誰得珍珠,誰得烏克蘭的田莊,誰得那幢坐落在奧夫納大街的宮殿。這 是向她射來的第一槍。一個月以後,布達佩斯一個姓德紹兒的票據經紀人給 夫人寫來一封信,聲明他向她侄孫德斯川提出的票據兌現的要求已經不能再 延期,除非夫人向他書面保證,證明這位侄孫也是她繼承人當中的一個。這 可是達到放肆的頂點了。獲羅斯伐爾夫人立即打電報把她自己的律師從布達 佩斯請來,和他一起寫了一份新的遺囑,而且是當著兩名醫生的面——惡意 使她明察秋毫——兩名醫生明確證明,侯爵夫人立遺囑時頭腦非常清楚。律 師便把這份遺囑帶回布達佩斯。這份遺囑封存在法律事務所裡,已足足有六 年之久,因為莪羅斯伐爾老夫人並不急於壽終正寢。等到遺囑終於可以開啟 之日,大家全都深感意外。立為全部遺產惟一繼承人的竟是她的伴娘,一位 從威斯特伐倫來的名叫安奈特·貝阿特·狄稱荷夫的小姐。這個姓名像雷鳴 一樣第一次可怕地灌入全體親戚的耳朵。開克斯法爾伐莊園歸她所有,還有 莪羅斯伐爾莊園,制糖廠,養馬場,布達佩斯的那座宮殿。只有坐落在馬克 蘭的那些田莊和她的現款,夫人遺贈給她在烏克蘭的故鄉城市,用來建造一 座東正教教堂。她的親戚當中沒有一個人得到一粒小小的鈕扣;這次遺產過 戶還惡毒地把這一點以下述理由明確寫進遺囑:『因為我那些親戚等不及我 去世。』 
  「這下可產生了一樁內容精彩的醜聞。眾親戚狂呼亂叫,說有人謀財害 命。他們衝到律師那裡求援,那幫律師就提出一些司空見慣的抗議,說留遺 產人當時神智不清,她是在重病期間立的遺囑,此外,說她久病臥床,對她 的伴娘言聽計從。這個伴娘,毫無疑問,一定十分狡猾地通過暗示,強姦了 病人真正的意志。與此同時,這些律師還試圖把這件事情鬧大,使之成為一 個民族糾紛;這些匈牙利的田莊,從阿爾帕德1時代起就為莪羅斯伐爾家所 有,現在要落到外國人、落到一個普魯士女人的手裡,而財產的另外一半甚 至落進東正教教會的腰包。整個布達佩斯不再談論別的,都在議論這事,各 個報紙也整欄整欄地報道這條新聞。然而儘管有關人員大吵大鬧,喧嚷怒吼,       
1  阿爾帕德為統一的匈牙利各部族的第一位大公(890—907),他建立的王朝一直延續到一三○一年。   
情況並不美妙。這些繼承人在兩級法院裡已經敗訴;使他們倒楣的是,台裡 台特的兩位醫生都還健在,他們重新證實,侯爵夫人當時頭腦十分清楚。其 他的證人在反覆訊問之下,也不得不承認,年邁的侯爵夫人在最後幾年雖然 脾氣怪僻,可是頭腦一點也不糊塗。律師各式各樣的花招和威脅恐嚇全都歸 於失敗;可以指望,王家最高法院不會推翻迄今為止已經作出的有利於狄稱 荷夫小姐的各種裁決,這是有百分之百必勝把握的。 
  「卡尼茲自己當然也讀過這場官司的報道,但是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每一句活,別人的金錢事務是他學習的對象。他對此極感興趣;另外,在他 充當代理人的時候,他就已經了解開克斯法爾伐莊園了。 
  「『你可以想像,』這時候那年輕的文書又繼續往下說,『等我東家回 來,看到人家已經騙過了那傻女人,他可真是火冒萬丈。這女人已經在文件 上簽字,放棄莪羅斯伐爾莊園,放棄奧夫納大街的宮殿,得到開克斯法爾伐 莊園和養馬場她就滿足了。那條狡猾透頂的老狗答應她,以後再也不用跟法 院打任何交道了,這一諾言顯然給她留下了特別的印象。那些繼承人甚至還 要慷慨地把她延請律師的費用也承擔下來。從法律上看,對這項協定還是可 以提出非議的,歸根結底,它不是當著公證人的面簽訂的,簽字時只有證人 在場;其實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用餓飯的方式把這幫貪婪的傢伙陷入困境, 他們已經身無分文,新的法院把案子一拖就可以把他們拖垮。我東家當然有 不可推卸的責任把這幫傢伙攆走,並且為了這個女繼承人的利益反對這個協 定。可是這幫傢伙善於抓住他的要害——他們暗地裡塞給他六萬克朗的律師 酬金,只要他別再吱聲。我東家本來就對這個傻女人一肚子火,怪她在半個 鐘頭裡面讓人花言巧語騙去了足足五十萬克朗的財產,所以他就宣佈這份合 同有效,並且收下了他那筆錢——六萬克朗。你有什麼說的,就因為他愚蠢 地到維也納去跑了一趟,結果把他女當事人的事給弄糟了,他自己卻為此得 了六萬克朗!是啊,人得走運,頭號的流氓惡棍,在睡夢中天主也會賜福! 現在這女人從那筆價值幾百萬的遺產中只得到開克斯法爾伐莊園,據我對她 的瞭解,就是這座莊園過不多久也要被她搞得亂七八糟,真是一頭其蠢無比 的笨牛!』 
「『她有了這座莊園怎麼辦呢?』另一個人問道。 
  「『搞得亂七八糟,我跟你說吧!肯定胡來一氣!話說回來,我已經風 聞,糖業同業公會的人打算把她的制糖廠騙過去。我估計,後天吧,那位總 經理就要從布達佩斯趕來。而那座莊園呢,據說有個叫彼得羅維契的打算租 下,他在那兒當總管。可是說不定糖業同業公會的人也想把莊園拿過來自己 管理。他們有的是錢,據說有家法國銀行——您們在報上沒有看見嗎?—— 正在籌備和波希米亞工業界的聯合??』 
  「談話到此扯到一般性的問題上去了。可是我們的卡尼茲已經聽得夠多 了,連他的耳朵都聽得升火發燒了。沒有幾個人像他這樣熟悉開克斯法爾伐 莊園的情況,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到過那裡,為府邸的動產保險。他也認得彼 得羅維契,甚至從他最初經營買賣的時候起,就認得這人。這個表面上忠厚 老實的傢伙多年來管理莊園,把一大筆錢塞進自己腰包。通過卡尼茲的介紹, 他把這筆錢存放在哥林格博士那裡。但是對於卡尼茲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清 楚地記起了那口裝滿中國瓷器的櫃子,一些塗了釉的雕塑和一些絲織品,這 些東西都是莪羅斯伐爾侯爵夫人的祖父傳下來的,他在北京當過公使。只有 卡尼茲一個人知道這些東西價值連城,還在侯爵夫人生前,他就打算代表芝     
加哥的羅森費爾把這批東西買下來,這都是些稀世珍品,也許每件值兩三千 鎊。獲羅斯伐爾老夫人當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幾十年在美國買東亞的藝術珍品 要付怎樣的價錢。可是她粗暴地把卡尼茲打發走,說她什麼也不賣,叫他見 鬼去。倘若這些東西現在還在——想到這裡,卡尼茲渾身哆嗦——那麼在財 產所有權轉移的時候,可以用便宜得驚人的價錢弄到手。當然最好能取得購 買府裡全部傢俱的預先購買權。 
  「我們的卡尼茲假裝好像突然醒來——三個同行的旅伴早在談論別的事 情——他頗為藝術地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掏出表來看看:半小時內列車 就要在您駐防的這個城市停下。他急急忙忙地把睡衣疊好,穿上他那從不離 身的黑外套,把一切收拾停當。兩點三十分正他下車,驅車前往紅獅旅社, 要了一個房間。我用不著強調,他像每一個統帥面臨一場勝負未卜的戰役一 樣,睡得很不安穩。早上七點——千萬別耽擱一秒——他就起床,穿過我們 剛才走過的林蔭道,大踏步地向府邸走去。他心裡暗忖:趕在前面,一定要 趕在別人前面。在兀鷹從布達佩斯飛來之前得把一切辦妥!得趕快說服彼得 羅維契,倘若要出賣這些動產,必須立即打個招呼。實在不得已就和他一起 買下整個府邸,分的時候自己獨得那些傢俱。 
  「自從侯爵夫人去世之後,府邸裡已經沒有多少僕役。所以卡尼茲可以 不慌不忙地走到府邸跟前,仔細觀察一切。他暗自思忖,真是一座漂亮的莊 園,確實維護得很不錯,百葉窗新上了油漆,牆壁塗了美麗的顏色,籬笆是 新裝的——不錯,不錯,這個彼得羅維契心裡有數,為什麼他讓人進行這麼 多的修理工程,每筆賬都有大量的佣金落進他的腰包。可是這小子跑哪兒去 了?府邸的大門是鎖著的,管理處的院子裡不管怎麼使勁敲門,一點動靜也 沒有——真該死,要是這傢伙臨了已經自己乘車到布達佩斯去跟這個頭腦簡 單的女人狄稱荷夫簽訂合同,那可糟了! 
「卡尼茲急躁地從一扇門走到另一扇門,又叫喊,又拍手,可就是沒人 
答理!最後,他從一扇小小的邊門溜了進去,一眼瞥見玻璃暖房裡有個女人。 透過窗玻璃他只看見她在澆花——終於找到了一個人可以給他點消息。卡尼 茲粗魯地敲敲玻璃。他向裡面叫了聲『喂』,拍拍巴掌,為的是讓那女人注 意到他。那女人正在屋裡忙著澆花,不覺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她才走到 門口來,一副怯生生的神氣,彷彿闖了什麼禍似的。這是個身材瘦削的金髮 女子,已經不很年輕,穿了一身樸素的深色衣衫,外面繫了一條印花布圍裙, 她現在站在兩根木柱之間,花剪還半張著,握在手裡。 
「卡尼茲有些不耐煩地對她嚷道:『您可叫人久等啊!彼得羅維契在哪 
裡?』 
  「『您說誰?』瘦弱的姑娘問道,眼裡流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氣;她不由 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把花剪藏在背後。 
  「『誰?!這裡到底有幾個彼得羅維契啊?我指的是彼得羅維契——那 個管家!』 
  「『啊,對不起??管家??管家先生??是的??我自己也還沒有見 過他呢??我想,他是到維也納去了??可是他太太說,她希望今天傍晚他 能回來。』 
  「希望,希望——卡尼茲心裡惱火地暗想。一直等到晚上。在旅館裡再 白白浪費一夜時間,又是幾筆不必要的開銷,而到底能弄出什麼名堂,心裡 一點數也沒有。     
  「『真倒楣!偏偏今天這傢伙要走開!』他低聲嘟囔著,然後轉過臉去 對那姑娘說,『這工夫可以參觀一下這座府邸嗎?有人有鑰匙嗎?』 
「『鑰匙?』她驚愕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見鬼,是鑰匙!』(他心裡暗想,她的身子為什麼這樣傻乎 
乎地來回直晃啊。大概彼得羅維契囑咐她,不得讓任何人進去。好吧——大 不了塞點小費給這頭膽小怕事的笨牛。)卡尼茲立刻裝出和藹可親的樣子, 用那種粗俗的維也納方言說道: 
  「『唉呀,您甭那麼害怕!俺一定不會拿走您什麼東西的。俺只不過想 瞅一眼。怎麼樣,您說——您到底有鑰匙沒有?』 
  「『鑰匙??我當然有鑰匙,』她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不 知道,管家先生什麼時候??』 
  「『我已經跟您說過了,這事,我用不著您的彼得羅維契。好了,別再 瞎磨蹭了。這屋子您熟悉嗎?』 
  「這笨嘴拙舌的女人更加窘迫不堪,『我想還可以吧??我有點熟 悉??』 
  「笨蛋一個,卡尼茲暗忖。這個彼得羅維契僱用了一些什麼樣的寶貝用 人啊! 
「『好,現在咱們走吧,我沒多少時間。』 
  「他走在頭裡,果然,她跟來了,樣子侷促不安,謙卑拘謹。走到大門 口,她又遲疑起來。 
「『我的老天爺,您就把門打開吧!』這女人為什麼裝出這麼一副傻樣, 
這麼一副尷尬樣子,卡尼茲心裡暗暗惱火。她從她那乾癟的、用舊了的皮包 裡掏鑰匙的時候,卡尼茲為了慎重起見再打聽一次: 
「『您到底平時在這府邸裡是幹什麼的?』 
  「這女人嚇得畏畏縮縮,她站住腳步,臉漲得通紅,『我是??』她剛 開口,馬上又改口,『??我過去是??侯爵夫人的伴娘』。 
「這下輪到我們的卡尼茲透不過氣來了(我向您起誓,要想叫他這號人 
手足失措是困難的)。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您該不是??狄稱荷夫小姐吧?」『我是她,』她答道,神色驚慌, 
好像人家揭了她的短似的。 
  「卡尼茲這輩子還從來不懂什麼叫狼狽。可是在這一秒鐘他可是狼狽得 無地自容。他真是瞎碰瞎撞,一腦袋正好撞上了這位傳奇式的狄稱荷夫小姐, 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女繼承人。他立刻改變說話的腔調。 
  「『對不起,』他訥訥地說,神情慌張,手忙腳亂地摘下帽子。『對不 起,小姐??可是沒有一個人通知我,說小姐已經來到這裡??我一無所 知??請您原諒??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 
「他頓住了,因為現在可得編點讓人可以相信的話來。 「『只是為了保險的事??原來我在多年前已經多次造訪過這個莊園— 
—還是在已故的侯爵夫人健在的時候。可惜當時沒有機會見到小姐您??我 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只是為了保險的事??只是瞧一瞧,看全部地產是否完 整無損??我們有義務這樣做。不過話說到底,這事也並不著急。』 
「『啊,請看吧,請看吧??』她說道,顯得非常膽怯。『這種事情我   
當然搞不清楚。也許您還是跟彼得維茨1先生談談。』 「『當然,當然,』我們的卡尼茲連聲回答,他還沒有完全鎮定下來。 
『??我當然要等彼得維茨先生』(何必去糾正她,他心裡想。)『不過, 小姐,如果對您不是太費事的話,我也許可以很快的把府邸視察一遍,那麼 一切都可以很快辦完。大概傢俱沒有什麼變動吧。』 
  「『沒有,沒有,』她急忙說道,『一點也沒有變動。如果您想親眼看 一看的話??』『那太好了,小姐,』卡尼茲鞠了一躬,兩人走進屋去。 
  「進了客廳他第一眼就看您已經認識的那四幅瓜爾迪2的名畫,到隔壁艾 迪特的起居室裡,就看那口裝中國瓷器的玻璃櫃,看絲織的壁毯和小巧玲瓏 的玉雕。一塊石頭落地!這一切全都還在。彼得羅維契一件沒偷。這個愚蠢 的傢伙寧可在收穫燕麥、苜蓿、土豆的時候,在修繕房屋的時候,撈一點摸 一點。狄稱荷夫小姐,顯然覺得在這位陌生先生緊張地左顧右盼的時候打擾 了他,心裡很窘,便打開了關得嚴嚴的百葉窗。陽光頓時湧入室內,透過高 敞的玻璃門可以遠遠看到花園深處。趕快和她攀談,卡尼茲暗自思忖。別放 她走!和她搞好關係! 
  「『花園一覽無餘,真是好景致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開言道。『住 在這兒,真是妙哉!』 
「『是的,是很美,』她順從地隨聲附和,但是她那贊同的口氣聽起來 
不是那麼真實。卡尼茲立刻覺察出來,這個嚇得畏畏縮縮的女人已經不會公 開反駁人家的意見,過了一會兒,她才補充了幾句,作為糾正: 
「『當然,侯爵夫人住在這裡一直覺得不舒服。她總說,平坦的原野使 
她心情憂傷。她其實一直只喜歡群山和大海。這一帶她覺得太孤寂,而人 呢??』 
「說著她又頓住了。可是——接著攀談、攀談,卡尼茲提醒自己。和她 
保持聯繫! 「『但願您現在在我們這兒長住下去了吧,小姐?』 
「『我?』——她不由自主地舉起了雙手,彷彿想把什麼不想看見的東 
西從身邊推開。『我???不!啊,不!我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 裡做什麼???不,不,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我馬上就離開這裡。』 「卡尼茲小心翼翼地從旁邊斜著眼睛瞅她。她站在這間大屋子裡顯得多 麼瘦小啊,這個可憐的女主人!她看上去臉色過於蒼白了一點,神情也太驚 慌畏縮,除此之外簡直可說她還漂亮;她那張瘦削的長臉,眼簾低垂,看上 去就像被連綿的陰雨糟蹋了的一片美景。一雙眼睛似乎呈嬌嫩的矢車菊的藍 色,眼神柔和而又溫暖,但是不敢盡情地放射光芒,總是一再躲進眼簾後面。 卡尼茲善於觀察,訓練有素,他立刻看出:這是一個被折斷了脊樑骨的可憐 蟲。一個沒有自己意志的人,你可以叫她百依百順。所以和她攀談!和她攀 
談!他皺著眉頭,一臉同情關切的神情,繼續打聽: 「『那麼這份漂亮的產業怎麼辦呢?要經營這麼一份產業需要有個領 
導,有個堅強的領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急躁地說道。惶惑不安的情緒使她瘦弱 
的身體震顫。在這一瞬間卡尼茲明白了,這個女人多年來一直寄人籬下,她       
1  狄稱荷夫小姐把管家的姓記錯了。 
2  弗朗切斯科·瓜爾迪(1712—1793),洛可可藝術時期威尼斯傑出的風景畫家。   
是絕對沒有做出獨立決斷的勇氣的。這份遺產僅僅像一隻滿盛憂慮的口袋, 壓在她瘦削的肩上,她對這筆遺產與其說是滿心喜悅,毋寧說是心驚膽戰。 卡尼茲閃電般地盤算了一下。這二十年裡他學習買賣,學習兜生意、搶生意 並不是白學的。你得鼓動買主夫買,還得說服賣主肯賣:這是干代理人這行 的第一法則,於是他立刻彈起勸人出售的老調來了。他心裡暗忖,得讓她對 她的產業『倒胃口』。臨了就可以搶在彼得羅維契之前把她全部產業一股腦 兒都租下來;這小子恰好今天跑到維也納去了,說不定這是我的運氣,於是 卡尼茲毫不遲疑,立刻裝出一副深表遺憾、無比關切的表情。 
  「『是的,您說得一點不錯!一個大莊園也總是一個大負擔。有了它你 就永遠不得安生。每天得跟管家、僕役和鄰居打架,再加上各式各樣的賦稅 和律師!只要人家感覺到那裡有一點產業,有一點錢財,他們就要把你最後 一個錢搜刮了去。你身邊只有敵人,不管你對每個人心眼多好。毫無辦法, 毫無辦法——他們只要嗅到錢就個個都變成了賊。遺憾,真遺憾啊!您說得 一點不錯:要經營這麼一個莊園,得有一副鐵腕,要不然你是搞不好的。而 這是需要有天賦的,而且即便你有鐵腕也免不了沒完沒了地搏鬥。』 
  「『唉,是啊,』她深深地吁了口氣。看得出來,她回憶起了什麼令人 不寒而慄的事情。『可怕,人真可怕,只要一牽涉到錢!這事我從前一點也 不知道。』 
「人?這些人跟卡尼茲有什麼關係?人好、人壞,跟他有什麼相干?要 
緊的是把整座莊園都租下來,而且租得越快,越佔便宜,越好!他側耳傾聽, 並且彬彬有禮地頻頻點頭,可是就在他聽她說話並且回答問題的同時,他卻 在他腦子的另外一個角落裡連連盤算怎麼才能最迅速地把這事敲定。建立一 個財團,把整個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租下來,包括農業、制糖廠、養馬場。然 後再把這一切全部轉租給彼得羅維契也無所謂,只要保住屋裡的傢俱就行 了。最要緊的是:立刻向她提出租佃的建議,並且用那些麻煩事好好地嚇唬 嚇唬她!她就會接受人家提出的一切建議。她不會打算盤,她從來沒有掙過 錢,所以也不配得到很多錢。他頭腦裡正用全部纖維和全部神經緊張工作, 他的兩片嘴唇卻似乎十分關切地繼續聊個不停。 
「『然而最可怕的是打官司,一打起來,你想講和也沒用,你就陷在沒 
完沒了的爭執之中,永遠不能自拔。這點也老是嚇得我不敢去買任何產業。 老是打官司,老得請律師,老是出庭,審訊,醜聞??可別這樣,寧可過著 淡泊簡樸的生活,安全踏實,用不著生氣煩惱。有了這麼一個莊園,你自以 為擁有了一筆財產,實際上只是成了為別人奔走角逐的獵犬,永遠也得不到 真正的平靜。其實這事情本身是妙不可言的,瞧這座府邸,這座漂亮的古老 莊園??美妙已極??但是,那你就需要有冷靜的頭腦和鐵腕,否則你得到 的只是無窮無盡的負擔。??』 
  「她低著頭聽他說這番話,驀然抬起頭來;從她肺腑深處迸出一聲沉重 的歎息:『是啊,是副沉重的負擔??要是我能把它賣掉就好了!』」     
十七     
  康多爾大夫突然打住話頭。「我在這裡必須中斷一下我的敘述,少尉先 生,為了向您弄清楚,那短短的一句話在我們朋友的生活中具有什麼樣的意 義。我已經告訴過您,開克斯法爾伐是在他一生中心情最沉重的一夜把這個 故事說給我聽的。那天夜裡,他妻子死去了,這種瞬間每個人也許一輩子只 能經歷兩三次——在這種時刻,即便是最最奸刁狡猾的人也感覺到需要在另 外一個人面前無保留地吐露真情,就像在天主面前懺悔似的。我現在還清清 楚楚地記得他當時的模樣,我們一同坐在療養院樓下的候診室裡。他把椅子 緊緊地移到我的跟前,低聲迅急地敘述,情緒激動,滔滔不絕。我感覺到, 他是想這樣一刻不停他講啊講啊來忘記他妻子正在樓上死去,他用這種無休 止的訴說來自我麻醉。但是,當他講到狄稱荷夫小姐對他說『要是我能把它 賣掉就好了』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頓住了。請您想想看,少尉先生——那 不復年輕的姑娘,渾然無知,竟天真地向他承認,她只求趕快、趕快把開克 斯法爾伐莊園賣掉。事隔十五六年,這一瞬間還使他大為激動,他頓時臉色 蒼白。他差不多以同樣的語調向我重複了兩三遍這句話:『要是我能把它賣 掉就好了!』當年的那個萊奧波爾特·卡尼茲憑他那迅速統觀全局的本領, 立刻明白,他這輩子最大的一筆交易簡直可說直接掉到他的手裡,他根本用 不著做什麼,只消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就行了。現在不是僅僅租佃這座美好的 莊園,而是可以獨自買下。他一面假裝若無其事地東拉西扯,掩蓋內心的驚 慌,一面開動腦筋,左思右想。他暗自盤算:不消說,趁彼得羅維契,或者 那個布達佩斯來的總經理還來不及插手就得把莊園買下來。我不能把她放 走。我得切斷她的退路。不當上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人,我絕不離去。我 們的思維能力在某些緊張的時刻具有一種神秘的雙重性,所以他一方面腦子 裡為自己著想,只為自己著想,而同時,跟狄稱荷夫小姐說話,卻說的是另 一種意思,完全相反的意思,說得慢條斯理,顯出精於盤算的樣子: 
「『賣掉??當然,小姐,賣總是好賣的,什麼都能賣??賣掉本身並 
不難??但是要賣個好價錢,這可是個藝術??事情的關鍵就在於賣個好價 錢!要找一個誠實的主顧,他熟悉這一帶,無論這裡的土地還是居民他都熟 悉??要找一個有門路的主顧。天主保佑千萬別找那些律師,他們平白無故 一心只想迫使你去打官司??然後——恰好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一點非常重 要,這就是:一定要現金買賣。一定要找到一個不用匯票和債券支付的主顧。 要是收了匯票和債券,你還得扯幾年皮呢!??要賣得穩當,賣個合適的價 錢。』(同時他計算了一下:我出價可以出到四十萬克朗,最多可以出到四 十五萬克朗,話說到底,還有那些畫也值五萬,說不定值十萬克朗呢,還有 房子,養馬場,??只是還要檢查一下,這些東西轉賬了沒有,還得從她那 兒打聽出來,是不是有人趕在我的前面已經出過一個價錢??)他於是突然 把心一橫: 
  「『您是否已經,小姐——請您原諒,我這樣輕率地向您提問——您對 於價錢是否有個大概的設想?我的意思是,您是否想過,希望得到一個什麼 確切的數目?』 
「『沒有,』她不知所措地回答道,眼神驚慌地望著他。 「啊,糟糕!壞事了!——卡尼茲暗自思忖。這下可壞了!最難不過的 
就是跟那些提不出價錢的人做買賣。他們接著就東跑西顛,到處打聽。每個   
人都來估價,七嘴八舌。瞎說一氣。要是給她時間去打聽,那就全完蛋了。 他心裡這樣翻騰不已,可是嘴巴卻十分巴結地說個不停: 
  「『可是您想必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設想,小姐??歸根到底,咱們總 得知道,這個產業有沒有抵押出去,抵押了多 少??』 
  「『抵??抵押?』她重複了一遍。卡尼茲立刻覺察到,她是平生第一 次聽到這個字。 
  「『我的意思是??大概總有某種暫時的估計吧??就從繳納遺產稅這 個角度來看??您的律師有沒有跟您——請原諒,我也許顯得有些多管閒 事,不過我是真心誠意地想給您出些主意——您的律師難道沒有跟您報過什 麼數目字嗎?』 
「『律師?』——她似乎朦朦朧朧地想起了什麼。『啊,是的, 
  ??您等等??是的,律師是給我寫過什麼,為了一次估價給我寫過什 麼東西??不錯,您說得對,是為了繳稅,可是??可是這都是用匈牙利文 寫的,我不識匈牙利文。對的,我想起來了,我的律師寫道,我應該把文件 拿去叫人翻譯。我的天主啊,這些日子亂糟糟的,我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了。 這全部文件想必還在,一定擱在那邊我的皮包裡了??那邊??我是住在管 家莊的那幢房子裡,我總不能睡在侯爵夫人住過的房間裡啊??不過,如果 您真的那麼好心,願意和我一起到那邊去,我把一切都給您看??這就是 說??』她突然嚥住了——『這就是說,如果我的這些瑣事不太麻煩您的 話??』 
「卡尼茲激動得渾身發抖。這一切都以驚人的速度向他湧來,只有在夢 
裡才會看到這樣的快速——她自己心甘情願地把全部文件、全部估價拿給他 看。這一來他可是毫無爭議地取得了預先購買的權利。他謙恭地鞠了一躬。 「『可是,小姐,能為您提出一些忠告,我只感到榮幸。我可以毫不誇 口地說,在這種事情上我稍微有些經驗。侯爵夫人——』(說到這裡,他決 意撒謊)——『如果在財政方面需要瞭解什麼情況,總是找我。她知道,我 
除了向她提供最好的忠告之外,別無其他個人利益??』 
  「他們一起走到對面管家住的房子裡。果然,這個案子的全部文件都亂 七八糟地塞在文件袋裡,還有她和她律師的全部來往信件,交稅的單據,協 議的副本。她心煩意亂地把文件翻了一遍,卡尼茲呼吸沉重地在旁邊看著她, 緊張得雙手瑟瑟直抖。她終於打開一張信紙。 
「『我想,這大概就是那封信了。』 
  「卡尼茲拿過信紙,上面還別了一份匈牙利文的附件。這是維也納那位 律師寫的一封短信:『我的匈牙利同事剛才通知我,他已經成功地通過他的 一些關係為了交納遺產稅對遺產作出了特別低的估價。我認為,這裡作出的 估價大約只相當於實際價值的三分之一,有的物件的估價甚至只相當於四分 之一??』卡尼茲雙手瑟瑟直抖地把這張估價單拿過來。單子上他感興趣的 只有一項,那就是開克斯法爾伐莊園。這個莊園估價是十九萬克朗。 
  「卡尼茲變得臉色蒼白。他自己算出來的也差不多,正好是這人為地壓 低了的估價的三倍,也就是六十萬到七十萬克朗,而這位律師對於那些中國 瓷花瓶還一無所知呢。現在該向她提出一個什麼價錢呢?數目字在他眼前歡 蹦亂跳、飛舞盤旋。 
  「可是在他身邊有個聲音惴惴不安地問道:『這個文件對嗎?您能看明 白嗎?』     
  「『當然,當然,』卡尼茲驚醒過來。『沒問題??呃??律師告訴您?? 開克斯法爾伐莊園估價共值十九萬克朗。當然這只是估計的價格。』 
  「『估計的??價格???請您原諒??可是,估計的價格是什麼意 思?』 
  「現在得把絕招使出來了,要麼現在使出來,要麼永遠也不使出來,卡 尼茲使勁地把呼吸調勻起來。『估價麼??是啊,估 價??總是很玄的?? 是個很曖昧的東西??因為??因為??官方的估價從來也不完全和出售價 格相吻合。人們從來也不能指望,這就是說,不能確切地指望,達到全部估 價??有時候當然可以達到,有時候甚至還可能超過??但是這只是在一定 的情況下才有可能??這始終只是一種碰運氣的事,就像每次拍賣的時候那 樣??估價說到底無非只是一個支點,當然,是個非常靠不住的支點??譬 如說??咱們譬如說可以估計——』卡尼茲渾身發抖:現在出的價別太少, 也別太多!——『像這座莊園這樣的一個對象,如果官方估價值十九萬克 朗??那麼咱們總能估計,在賣出的時候,無論如何一定能得到十五萬克朗, 無論如何!這是隨便怎麼樣也能指望得到的。』 
「『您說,多少?』 「卡尼茲的兩個耳朵突然熱血上湧,嗡嗡直響。她猛然轉過身去看他, 
神氣非常古怪,問他的時候,活像竭盡最後的力氣拚命控制住自己的怒氣。 
莫非她已經看透了他的騙人把戲?我是不是趕快再把價錢提高一點,再增加 五萬克朗?可是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說道:試試看!於是他便孤注一擲。盡 管他的脈搏像敲鑼打鼓似的在他太陽穴上轟鳴,他卻用十分謙恭的表情說 道: 
「『是的,這個數目字我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求的,十五萬克朗,我想, 
是一定可以得到的。』 「可是這一瞬間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剛才還不斷轟鳴的脈搏,這 
時完全停頓。因為他身邊的這個毫不知情的女人以最真摯的驚詫神情驚叫起 
來: 
「『這麼多?您真的認為??會有這麼多???』 「卡尼茲得停頓片刻,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他得使勁穩住自己的 
呼吸,才能用那種忠厚老實人確信無疑的口吻回答道:『是的,小姐,這點 
我是完全可以擔保的。這個數目反正是一定可以爭取得到的。』」   
十八     
  康多爾大夫方才又打住話頭。我起先以為,他停下來,只是為了點支雪 茄。可是我發現,他突然一下子煩躁起來。他摘下夾鼻眼鏡又戴上,把他稀 薄的頭髮像什麼討厭的東西那樣往後一甩,眼睛直視我。這可是長長的一瞥, 惶惑不安地打量我。然後他猛地向後一靠,深深地坐進軟椅裡。 
  「少尉先生,也許我告訴您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反正比我原來打算告 訴您的要多。但是,希望您不至於誤會我。我把開克斯法爾伐當時對這個一 無所知的女人耍的這個花招老老實實地告訴您,決不是為了讓您對他產生反 感。這個可憐的老人,今天留我們在他家吃了晚飯,我們看見,他身患心臟 病,惶惶不安,他把他的女兒托付給我。為了治好這可憐的姑娘,他會拿出 他財產中的最後一個銅子,這個人早已不再做那種不乾不淨的買賣,我是絕 不會在今天來控告他的。恰好在現在,他在絕望之中的確需要幫助的時候, 我覺得重要的是,您從我這兒聽到真實情況而不是從別人那兒聽到惡意的風 言風語。所以請您堅持一點——開克斯法爾伐(或者不如說卡尼茲,當時他 還叫這個名字呢!)那天到開克斯法爾代莊園去並不是抱著從這個不諳世事 的女人手裡憑著花言巧語便宜地買下這個莊園的目的。他只是想順便做一筆 他常做的那種小買賣,並無其他奢望。那個驚人的機會簡直可說是向他突然 襲來的,他要是不充分利用這個機會,也就不成其為他了。但是您馬上就會 看到,接著事態便多少有了些變化。 
「我不想長篇大論地大講一氣,寧可省掉一些細枝末節。只有一點我想 
向您透露,那就是這幾小時成了他一生中神經最緊張,心情最激動的時刻。 您不妨自己想想當時的形勢:這個人一向僅僅是個不大不小的代理人,一個 不知名的生意人,突然之間,機遇猶如一塊隕石從天空落到他頭上,使他一 夜之間可以變成巨富。他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可以比過去二十四年慘淡經營、 錙銖必較的薄利小本買賣掙錢更多,而且,驚人的誘惑在於,他用不著去追 逐這個犧牲品,用不著去拴住它,麻痺它——而是那個犧牲品自覺自願地來 上他的圈套,簡直可以說還來舔那只已經舉起了屠刀的手呢。惟一的危險在 於,另外會有個人跑來干擾。因此,他一秒鐘也不能把這女繼承人從手裡放 走,不能讓她有空閒的時間。他必須趁管家還沒回來就把她從開克斯法爾伐 帶走,而在採取這些預防措施的過程中,一秒鐘也不得洩露他自己對於莊園 的出售感到興趣。 
「在援軍到來之前發起衝鋒,一舉攻克陷入重圍的開克斯法爾伐堡壘, 
此舉簡直像拿破侖的戰役一樣大膽,也像拿破侖的戰役一樣危險。然而機緣 巧合總樂於為冒險的賭徒助一臂之力。連卡尼茲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一種情 況,悄悄地為他鋪平了道路,這就是那個非常殘酷可是又極其自然的事實: 這個可憐的女繼承人在她到達她繼承到的這個府邸的最初幾小時裡已經受了 那麼多屈辱,遇到那麼多仇恨,以致她自己只有惟一的願望,那就是:離去, 趕快離去!奴顏婢膝之徒看到他們的鄰人好像駕著天使的翅膀從同樣沉重的 徭役中脫身出來,於是滿懷嫉恨,再也沒有比這表現得更卑劣的了:渺小的 心靈容易原諒一個君王獲得令人頭暈目眩的財富,卻不容易原諒和他們受到 同樣重壓的同命運的難友獲得微不足道的一點自由。開克斯法爾伐府邸裡的 僕役看到,恰巧是這個北德的女人如今突然之間要做開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 人,從而也將成為他們的女主人,實在難壓心頭的怒火。他們清清楚楚地記   
得,那個動輒盛怒的侯爵夫人在梳頭的時候常常連梳子帶刷子都扔到她的頭 上呢。彼得羅維契一聽到女繼承人到達的消息,馬上乘火車走掉,免得非去 歡迎她不可;他的妻子,一個下賤的女人,從前是府邸裡的廚娘,用下面這 番活向她表示歡迎:『好吧,您反正也不願意在咱們這裡住的,這地方對您 是不夠體面的。』男用人把她的箱子叭的一聲扔在門口,她只好自己把箱子 拖進門檻,而管家的老婆也不來幫她一把。午飯沒有準備,誰也不管她,夜 裡她可以清楚地聽見大家在她窗前相當大聲地談話,談某一個『騙取遺產的 女人』,『女騙子手』。 
  「這個可憐的女人性格軟弱,她從這最初的見面札看出,在這座府邸裡 她是永遠也不會有一小時太平的。僅僅因為這個緣故——這點卡尼茲是沒有 料到的——她才歡欣鼓舞地接受卡尼茲的建議,當天就驅車前往維也納,據 說,他知道那裡有個可靠的買主。這個神情嚴肅、態度和藹、博聞多識的男 子,長著一雙優郁的眼睛,在她看來,不啻天國的使者。所以她不再繼續發 問。她感激地把所有的文件全都交給他,睜著一雙也像在靜靜諦聽的藍眼晴, 她聽他為這筆錢如何投資給她出的主意。他叫她只取穩定的票證。國家發行 的公債券,存款絕對安全的票證。哪怕是她財產當中的一丁點也不要托付給 私人,全部財產都得存進銀行,讓公證人,一個奧匈帝國的公證人來負責管 理。而現在還把她的律師找來,那是毫無意義的。律師的事務除了把一目了 然的事情弄得複雜不堪之外還有什麼?不錯,不錯,他 一再熱心地插話道, 三五年內她可能賣得一筆更多的錢,這是可能的。但是在這期間要付出什麼 代價,在法院和官府方面又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因為他從她方才驚恐萬狀 的眼神裡看出,這個生性平和的女人對於法院和買賣是多麼厭惡,所以他就 把他的各種論據從頭到尾來回重複,最後都落腳到:趕快行動!趕快行動! 下午四點鐘,彼得羅維契還沒有回來,他們兩個已經取得一致意見,乘快車 前往維也納。這一切來得簡直像暴風驟雨一樣迅急,以致狄稱荷夫小姐根本 沒有機會請問這位陌生的先生尊姓大名,而她已經把她得到的全部遺產都委 托他去出售。 
「他們乘坐的是頭等快車——開克斯法爾伐這是生平第一次坐在這蒙著 
紅絲絨的彈簧車座上,在維也納他把她安頓在克爾恃納大街的一家上等飯店 裡,自己也同樣在那裡要了一個房間。現在卡尼茲一方面有必要在當天晚上 就讓他的夥伴、那個叫哥林格博士的律師準備一份購買的契約,以便在第二 天就能把這塊到手的肥肉加上一個在法律上無懈可擊的形式,另一方面他又 下敢讓他的犧性品單身獨處哪怕一分鐘之久。於是他就想到了一個——我得 老實承認——天才的念頭。他向狄稱荷夫小姐建議,趁晚上沒事,不妨到歌 劇院去,根據預告,有個外來的歌舞團要在那裡上演一場聳人視聽的劇目, 而他則打算在當天晚上就把那位買主找到。據他所知,這位先生正在到處尋 找一座規模宏大的莊園。狄稱荷夫小姐為他的熱心關懷所感動,高高興興地 表示贊同。他就把她安頓在歌劇院裡,這一來,她就足足四個鐘頭給釘在那 裡,卡尼茲便可以乘坐一輛馬車——同樣是他生平第一次——飛快地趕到他 的夥計和窩主哥林格博士那裡。此人不在家。卡尼茲在一家酒店裡找到了他, 答應給他兩千克朗,要他在當天夜裡就把購買契約的各項細節全都草擬就 緒,第二天晚上七點帶著寫好的購買契約把公證人約來。 
  「卡尼茲在談判的過程中,讓馬車等在律師家的門口,——他這是生平 第一次揮金如土。發佈指示以後,他就驅車趕回歌劇院,還能及時在前廳裡     
截住那個興奮得暈頭轉向的狄稱荷夫小姐,送她回家。這一來就開始了他的 第二個不眠之夜。他越接近他的目標,疑慮就使他越發煩躁,他擔心那個到 現在為止一直百依百順的女子是不是還會中途脫逃。他一次次地翻身起床, 詳盡地制定出第二天的包圍戰略。首要的一條是:不能有一刻讓她單身獨處。 得租一輛馬車,讓它到處等著,一步也不要步行,免得她臨了碰巧在馬路上 遇到她的律師。要防止她讀到報紙——說不定在報上又會登載什麼有關莪羅 斯伐爾案件中那個協定的消息,那她就會產生懷疑,是不是第二次受到了欺 騙。可是實際上所有這些擔憂害怕和小心謹慎全屬過慮,因為這個犧性品根 本不想脫身。她就像拴在一根玫瑰色帶子上的羊羔那樣馴服地跟在那邪惡的 牧羊人身後。當我們的朋友折騰了一夜困頓不堪地走進飯店的早餐廳時,她 已經坐在那裡耐心等待,身上還穿著那身自己縫製的衣衫。接著便開始了一 場奇特的木馬輪旋戲,我們的朋友完全多此一舉,把那可憐的狄稱荷夫小姐 拖著從早到晚轉圈子,為的是製造出一些人為的困難來騙她,這些困難都是 他在那不眠之夜挖空心思為狄稱荷夫小姐想出來的。 
  「那些細節我跳過去不說了。他拖著狄稱荷夫小姐到他的律師那裡去, 在那裡打了好多電話,談的全是別的事情。他帶她到一家銀行去,讓人把銀 行的全權代表請來,商量投資的事請,並且給她開了一個戶頭;他又拽著她 到兩三個抵押銀行和一家可疑的地產公司去,彷彿他要到那裡去打聽什麼消 息。狄稱荷 夫小姐跟著一起去,安靜地、耐心地在那些前廳裡等待,而他則 假裝在談判:在侯爵夫人那裡受了十二年的奴役,這樣等在外面對她來說早 已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這並不使她感到壓抑、屈辱。她靜靜地合著雙手等 著,等著,有人從旁邊走過,她就馬上垂下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卡尼茲勸她 做的事情,她全都照辦,耐心、聽話,活像個孩子。她在銀行裡在表格上簽 字,簽完後也不再看一眼,還沒收到款項,她就毫不考慮地簽署收據,以致 有個邪惡的念頭開始折磨卡尼茲,這個傻女人是不是給她十四萬,甚至十三 萬克朗,也會同樣滿意。銀行的全權代表勸她買鐵路股票,她說『好吧』, 他建議她買銀行股票,她也說『好吧』,每次她都膽戰心驚地抬起頭來向她 的大聖人卡尼茲看上一眼。顯然,所有這些買賣活動、簽字和表格,是啊, 看到赤裸裸的現金,在她身上引起了不安,既含有敬畏之情,同時也使她感 到難堪。她只渴望能逃脫這莫名其妙的忙亂,重新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間屋子 裡唸唸書,打打毛衣,或者彈彈鋼琴,而不要思想冥頑不靈、心靈忐忑不安 地置於這種責任重大的決斷面前。 
「但是卡尼茲不知疲倦地驅趕她在這人為的圈子裡轉來轉去,一方面真 
像他答應的那樣,幫她把賣莊園得來的這筆錢化為最最穩妥的投資,另一方 面也是為了把她弄得頭暈目眩。這事從早上九點一直於到晚上五點半。最後 他們兩個都精疲力竭,他便向她建議,到一家咖啡館去歇一會兒。他說,一 切實質性的事情都已經了結,賣莊園這件事可說已經差不多就緒。她只消在 七點鐘到公證人那裡去在契約上簽個字,把賣得的款項取來就行了。她聽了 立刻容光煥發。 
  「『唉,那麼我在明天早上就可以動身了囉?』她的兩隻蔚藍色的眼睛 閃閃發光地望著他。 
  「『那當然囉,』卡尼茲安慰她,『一小時之內您就是世界上最自由自 在的人了,再也用不著為金錢和財產而發愁。您的六千克朗年金存放得非常 安全。您現在愛上哪裡就可以上哪裡,愛怎麼生活就可以怎麼生活。』他出     
於禮貌打聽一下,她打算到哪裡去。她剛才還容光煥發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我想過,最好我還是先到我在威斯恃法倫的親戚那裡去。我想,明 
天一早有班列車開往科倫去。』 「卡尼茲立刻大忙特忙起來。他在侍者領班那兒要了一份行車時刻表, 
仔細查了一遍行車時間,把各條線路連接起來。先乘維也納經法蘭克福到科 倫的快車,然後在奧斯納布呂克換車。最方便的是乘九點二十分的早車,晚 上就到法蘭克福,他勸她在那裡過夜,以免過於疲勞。他心煩意亂地忙著, 接著往後翻,在廣告欄裡找到一家耶穌教辦的寄宿舍。他跟她說,車票她用 不著操心,這由他辦。他明天還要送她上火車,她盡可放心。這樣解釋來, 解釋去,時間過得比他希望的還快;他終於可以瞅一瞅表催她:『現在咱們 可得到公證人那兒去了。』 
  「在那裡不到一小時就把一切手續辦完。不到一小時,我們的朋友就從 那位女繼承人那裡把她財產的四分之三敲了過來。他的老搭檔哥林格博士看 見契約裡填上開克斯法爾伐府邸的名字,接著又看到低廉的收購價格,就閉 上一隻眼,帶著欽佩的神情,向他直眨巴眼睛。狄稱荷夫小姐可一點也沒注 意到他的表情。這種同行的讚賞要是用語言表達出來,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了不起啊,你這流氓!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啊!』公證人也饒有興味地從 他眼鏡後面直看狄稱荷夫小姐。他和大家一樣也從報紙上讀到了為爭奪莪羅 斯伐爾侯爵夫人的遺產而展開鬥爭的消息,這個經辦法律事務的人覺得這樣 匆忙的轉手出售總不是什麼好事。他心裡暗想,可憐的女人,你可是落到壞 蛋的手裡了!然而,在簽訂購買契約的時候去警告賣主或者買主,這可不是 公證人的義務啊。他該做的就是蓋上印章,給契約登記,讓當事人繳稅。他 已經親眼目睹了多少可疑的事件,還不得不給這些事蓋上皇家的鷹徽1——所 以這個老實人只是低下腦袋,把購買契約一絲不苟地攤開,彬彬有禮地請狄 稱荷夫小姐第一個簽字。 
「這個怯弱的女人驚醒過來。她猶豫不決地抬起眼睛看看她的導師卡尼 
茲,一直等到他擺擺手鼓勵她簽,她才走到桌邊,用她清秀明晰端正的德國 字寫下了『安奈特·貝阿特·瑪利亞·狄稱荷夫』這幾個字;隨在她後面簽 字的是我們的朋友。於是一切就緒,文件已經簽上字,購買的款項存放在公 證人手裡,銀行戶頭已經開好,第二天支票就要匯到這個賬號上去。這麼大 筆一揮,萊奧波爾特·卡尼茲的財產就增加了兩倍或者三倍。從這時起,開 克斯法爾伐莊園的主人和所有者不是別人而是他了。 
「公證人仔細地把墨跡未乾的簽名吸乾,然後三個人都跟公證人握手, 
下樓,走在最前面的是狄稱荷夫,後面是屏息靜氣的卡尼茲,卡尼茲後面跟 著哥林格博士。使卡尼茲十分惱火的是,他的夥計在背後老是用枴杖杵他的 肋骨,並且用他那喝啤酒喝得沙啞不堪的嗓子裝腔作勢地以莊嚴的語調喃喃 低語(只有卡尼茲一個人聽得明白):『Lumpus maximus,lumpus maximus!』 
2儘管如此,當哥林格博士在大門口帶有諷刺意味深深一鞠躬,向他們告辭而 去的時候,卡尼茲反倒又覺得很不自在。因為這一來,他就和他的犧牲品單 獨呆在一起了,這可把他嚇了一跳。 
「但是,親愛的少尉先生,您必須設法理解這種出其不意的感情轉變—       
1  奧匈帝國的國徽,這裡指官方印鑒。 
2  拉丁文:最大的流氓,最大的流氓!   
—我不想用誇張的言辭來表達我的思想,說什麼,我們的朋友突然天良發現。 然而自從那支鋼筆一劃,這兩個對手之間的外在形勢便發生了決定性的變 化。請您考慮一下:整整兩天兩夜,卡尼茲是作為買主在跟這個作為賣主的 可憐姑娘進行鬥爭。她曾經是他的敵人,他必須從戰略上把她包圍起來,讓 她陷進圈套,迫使她繳械投降;可是現在這場財政軍事上的戰役已經結束。 拿破侖卡尼茲已經凱旋,全面勝利,這一來,這個走在他的身邊、穿過鯨魚 胡同的衣衫簡樸、文雅嫻靜的姑娘,就不再是他的對手,不再是他的敵人。 那麼——儘管這話聽起來很奇怪,其實在他迅速得勝的這一瞬間,使得我們 的朋友感到特別壓抑的乃是:他的受害者讓他過於輕易地取得了勝利。因為, 如果你對一個人做出一點不公道的事情,那麼,要是你能找出材料證明,或 者自以為有材料證明,此人某件小事做得不對或者做法有失公道,你就會很 奇怪地感到心安理得。只要能怪受騙者有錯,至少有個小小的過錯,你的良 心總會感到平安。但是卡尼茲對這個受害者實在無可指責,一點可指責的地 方也沒有。她是捆綁了自己的雙手向他投降的,而同時還不斷地用她那渾然 無知的蔚藍色的眼睛不勝感激地望著他。你叫他現在事後跟她說什麼呢?莫 非還祝賀她出賣了莊園,這豈不就是祝賀她蒙受損失嗎?他心裡覺得越來越 不自在。他迅速地考慮了一下:我送她到旅館去;然後就完事大吉,一切全 都過去了。 
「但是,走在他旁邊的犧牲品顯然也心緒不寧起來。她的步伐也變了樣, 
變得思慮重重,猶猶豫豫。儘管卡尼茲低頭走路,這種變化並沒有逃過他的 眼睛,他從她邁步時遲遲疑疑的樣子(她的臉,他是不敢看的)看出,她也 在使勁地思考什麼事情。他不覺害怕起來。他對自己說,現在她終於悟過來, 我就是那個買主。看樣子她現在大概要責備我了,大概她已經後悔自己愚蠢 地匆忙行事,說不定明天她還是要跑到她的律師那裡去。 
「可是這時候——他們已經影子挨著影子,默默無言地並排走完了整條 
鯨魚胡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乾咳了兩聲,開口說: 「『請您原諒??可是因為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走了,我很希望把一切 
都處理得妥妥帖帖??我尤其要感謝您出了大力??我想??請您,最好現 
在就馬上告訴我??為您做的這番努力我還欠您多少錢。您為了從中介紹浪 費了這麼多時間??我明天一早就動身??我希望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帖 帖。』 
「我們的朋友腳挪不動,心臟也跳不動了。這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 
啊!他怎麼也沒料到會來這一下子。他心裡湧起了一陣痛苦的感覺,彷彿一 個人盛怒之下打了條狗,可是這條挨了打的狗卻匍匐著爬過來,睜著一雙哀 哀求饒的眼睛仰望他並且舔那只殘忍的手。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他慌亂地推辭,『您什麼也不欠我,一點 也不欠我,』與此同時,他感到渾身直冒冷汗。他事先早把一切全都加以周 密計算,多年來,學會了預先考慮對方可能有的任何反應,可是這次卻遇上 了嶄新的局面。在擔任代理人的那些茹苦含辛的歲月裡,他曾經經歷過,人 家如何拒他於門外,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不答理,在他那地區有些胡同他 還是避而不進為妙。可是有人居然還向他表示感謝——這種事情他還從來沒 有碰到過呢。在這個人面前,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羞愧,在他和這個人之間 儘管做了這麼一筆交易,可人家還信任他。他一反自己的本意,感到需要向 她道歉。     
  「『別這麼說,』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您千萬別這麼說,??您什麼 也不欠我??我並不是??我只希望,我沒有把事情辦糟而是完全按照您的 意思採取行動??也許再等一等會更為有利,是啊,我自己也感覺到如果 您??如果您不是那麼著急的話,完全可以??完全可以賣個更好的價 錢??可是您希望趕快脫手——我想,這樣做對您更為有利。憑良心說,我 認為這對您更為有利。』 
「他又順過氣來,在這一瞬間他可真變得誠心誠意。 「『像您這樣對生意一竅不通的人,這種事情最好及早撒手。寧可少得 
點錢,可是穩穩當當。??您現在可別——』他使勁地嚥了一口唾沫——『我 懇求您,現在事過境遷,如果別人對您說,您吃虧了,賣得太便宜了,您可 千萬別受他們蒙騙。每次賣東西都是這樣,事後總有人跑來裝腔作勢地胡說 什麼,他們原來可以出更大的價錢,大得多的價錢??可是真到他們付錢的 時候,他們又不付了;他們大家都會把匯票或者債券、股票塞給您??這些 東西對您來說是一文不值的,的確一文不值。我向您起誓,我在這兒,當您 的面起誓,我給您找的銀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錢是萬無一失的。您會按期得 到您的年金,一天不差,一小時不差,不會出任何差錯。請您相信我,?? 我向您起誓??這樣對您有利得多。』 
「他們說著已經走到飯店門口。卡尼茲猶豫著,心想,我至少總應該請 
她一次吧。請她吃頓晚飯或者看場戲。這時候她已經向他伸出了雙手。 「『我想,我不該再多耽擱您了??您為我犧牲了這麼多時間,這兩天 
我一直心裡不安。兩天來,您一直忙我的事,我的確有這種感覺,誰也不可 
能比您更全心全意地幫忙的了。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謝您。還從來——』 她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樣好,這樣幫助過 我??我從來也沒想到,我能這樣迅速地擺脫這件事情,一切會給我安排得 這樣好,這樣輕巧??我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您!』 
「卡尼茲握著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看看她。她原來那種戰戰兢 
兢的神氣已經被感情的溫暖所祛除。原來那麼蒼白、神色那麼驚慌的臉,突 然生氣勃勃,容光煥發,她長著那麼一雙表情豐富的藍眼睛,掛著一絲感激 的淡淡微笑,看上去簡直像孩子一樣天真。卡尼茲想找一句話,可是沒有找 到。而她點點頭,已經飄然而去,步履輕盈、飄逸、穩重。和從前走路的樣 子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卸去重負、無牽無掛的人的步態。卡尼茲目送她,心 裡很不踏實。他還一直有這種感覺:我不是還想跟她說點什麼嗎?可是門房 已經把房門鑰匙遞給她,小廝領她到電梯門口。一切都過去了。 
  「這是受害者辭別屠夫的場面。可是卡尼茲卻覺得,他這一斧子砍下去 是打在他自己頭上。他迷迷糊糊地站了幾分鐘,眼睛直勾勾地瞪著空曠無人 的飯店大廳。最後,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流把他裹走,他不知道身往何處。從 來沒有一個人這樣看過他,目光裡充滿了人情,充滿了感激。從來沒有一個 人這樣跟他說過話。他的耳邊不由得又響起了『我非常感謝您』這句話的聲 音;可是他恰好把這個人搶了,正好把這個人欺騙了!他一再停下腳步,拭 去額上沁出的汗水。他像夢遊似的沿克爾特納大街踉踉蹌蹌地走著,步履蹣 跚,漫無目的;突然在街上的那家規模很大的玻璃商店前,在櫥窗的鏡子裡 迎面看到了他自己的臉,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就像人家仔細端詳登在報 上的一個罪犯的照片,想看出來,在這個人的面部輪廓裡那種罪犯的特徵究 竟在哪裡,是在那翹起來的下巴上,兇惡的嘴唇上,還是在冷酷的眼睛裡。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在他眼鏡後面,他看到了自己那雙驚慌失措、睜得 大大的眼睛,驀地記起了先前另外的那雙眼睛。他深受震動地想到,要有這 麼一雙眼睛才好,不要像我這樣的眼睛,眼圈紅紅的,貪婪而又焦躁。要有 那樣一雙眼睛,清澈碧藍,晶瑩明亮,被一種內在的信念激動得生氣勃勃。 
(他回憶起來:『我媽媽有時候看起東西來眼光就是這樣的,譬如在星期 五。』)是啊,人活著得做個人啊:寧可受人欺騙,也不欺騙別人,做個為 人正直、不懷邪念的人。只有這種人才受到天主的祝福。他心裡暗自思忖, 我的全部聰明才智並沒有使我幸福,我不依然是一個備受打擊惶惶不可終日 的人嗎。萊奧波爾特·卡尼茲沿大街繼續往前走。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變得陌 生了,他從來還沒有像在他取得最大勝利的這一天那麼心情淒苦。 
  「最後他終於在一家咖啡店裡坐了下來,因為他以為,他餓了,點了菜。 可是一口也難於下嚥,他一個勁地在那裡苦思苦想:我要把開克斯法爾伐莊 園賣掉,馬上轉手賣掉。我拿這莊園怎麼辦,我又不是莊稼漢。叫我單身一 人住十八間房,跟那個騙子手彼得羅維契成天廝打?這豈不是荒唐。我其實 應該為一家抵押公司買下這座莊園而不該買在我自己的名下??因為要是她 最後知道,買主就是我??再說,我根本也不想在這筆買賣上多賺錢!她如 果同意,我就抽取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的紅利,把莊園又歸還給她。 如果她反悔,她隨時可以把莊園收回。 
「這個念頭減輕了他心裡的負擔。明天我就寫信給她,或者,話說回來 
——我明天一早趁她還沒動身,可以親自向她建議啊。不錯,這是個好辦法: 我自願給她重新買回莊園的決定權。於是他以為這一來他可以心情平靜地睡 覺了。可是儘管前兩夜輾轉不眠,這天夜裡卡尼茲也睡得糟糕極了。他耳邊 老是聽見『非常』、『我非常感激您』的聲調,北德口音,顯得陌生,可是 聽上去真心誠意,使他激動得神經直顫;在以往二十五年中,沒有一筆買賣 像這筆他經營的最宏大、最幸運、最沒有良心的買賣那樣給他帶來這樣的憂 愁。 
「七點半他已經上了大街。他知道,經過帕騷的快車九點二十分開出。 
所以他還想趕快去買點巧克力或者一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示一下他的感激 之情,也許暗中渴望聽她用動人的外地口音再說一遍這句他從沒聽說過的 話:『我非常感激您。』他買了一大盒巧克力,裝潢最漂亮,價錢最昂貴的 那一種,即便是這個他也還覺得拿來做送別的饋贈不夠漂亮。於是他在第二 家鋪子裡另外買了些鮮花,很大的一捧鮮艷的紅花。他左右兩手一手拿一樣 回到飯店,囑咐門房,馬上把這兩樣東西都送到狄稱荷夫小姐房裡。可是那 個按照維也納的方式一開頭就用貴族稱號稱呼他的門房,態度恭順地答道: 
『好的,好的,封·卡尼茲先生,小姐已經在餐廳用早膳了。』 「卡尼茲考慮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告別對他來說是如此的動人心魄,他 
簡直害怕重新見面會破壞這美好的回憶。可是接著他到底還是下了決心,兩 只手分別拿著糖果和鮮花走進了餐室。 
  「她坐在那裡,背朝著他。即使沒有看見她的臉,僅從這瘦小的女子孤 零零地坐在一張桌子旁的那種謙遜、文靜的樣子,他就感到有種楚楚動人的 東西,不由自主地使他內心深受感動。他怯生生地走過去,很快地把糖果和 鮮花放在桌上:『為您的旅途準備的一點小意思。』 
  「她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別人那裡接受鮮 花,或者這麼說吧,有一次那批鬼鬼祟祟地轉遺產念頭的親戚當中的一個,     
希望爭取她做同盟者,送了幾朵瘦巴巴的玫瑰花到她房間裡。可是侯爵夫人 這只狂暴的野獸立刻命令她把花退回去。而現在有人給她送來了鮮花,沒有 人能禁止她接受這些花了。 
  「『唉,不必了,』她囁嚅著說,『我怎麼擔當得起啊?這對我來說實 在太??實在太美了。』 
「然而她還是感激地抬起眼來看他。不知是鮮花的反光還是湧起的熱血 
——反正有一道玫瑰色的光輝越來越強烈地掠過她那窘迫的臉龐;這個已不 年輕的姑娘在此時此刻看上去簡直可說嬌美動人。 
「『您請坐吧!』她慌亂之餘說道。卡尼茲笨手笨腳地在她對面坐下。 「『這麼說,您真的要走了?』他問道,聲音裡情不自禁地有些顫抖, 
聽得出裡面夾著一股真誠感到遺憾的聲調。 「『是的,』她說道,垂下了頭。在這聲『是的』裡面並不包含任何快 
樂,可是也並不含有悲哀。既無希望也無失望。這句話是文文靜靜他說出來 的,無可奈何,平平淡淡,語氣裡並沒有任何特別強烈的感情起伏。 
  「卡尼茲窘迫之餘,並且也出自為她效勞的願望,打聽她有沒有拍出電 報預先通報她到達的消息。她說,沒有,啊,沒有,這只會使她的親戚受驚, 他們家裡幾年也難得收到一份電報。卡尼茲繼續問道:他們總是至親嘍。至 親——不,根本不是至親。算是個外甥女吧,是她已經故世的同父異母姐姐 的女兒。這外甥女的丈夫她根本沒見過面。他們有個小田莊,還養蜂,他們 兩個很客氣地寫信告訴她,她可以在那兒有個房間,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您想到那兒去幹什麼呢,在這麼個無比偏僻的小地方?』卡尼 
茲問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答道。 
「我們的朋友漸漸地激動起來。在這個女人的周圍是如此空漠、荒涼, 
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又有一股漠然置之的神氣,她就以這種神氣對待自己和 她的命運。這使卡尼茲想起了他自己,想起他自己飄泊不定、無家無室的生 活。從她的漫無目標,卡尼茲感到了他自己生活的漫無目標。 
「『這不是很荒唐嗎!』他說道,語氣幾乎近乎激烈。『不要住到親戚 
家去,這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再說,您不是已經不用再把自己埋葬在這麼一 個小窩裡去了嗎?』 
「她凝視著他,眼裡既含有感激,也含有悲哀。『是啊,』她歎了口氣, 
『我自己也有點怕到那兒去。可是不去又叫我幹什麼呢?』 「她語氣漠然他說了這句話,然後抬起她的藍眼睛來望著他,彷彿指望 
從他那裡得到一個忠告——(昨天卡尼茲對他自己說,人得要有這樣的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突然感到有個念頭,有個願望急於脫口而 出。 
  「『那麼您還是呆在這裡為好,』他說。他不由自主地補充了一句,聲 音壓得更低了:『您就呆在我這裡吧。』 
  「她大吃一驚,眼睛直瞪他。現在他才明白,他剛才說了句話,這句話 可不是他有意識想說的。這句話是脫口而出,事先並沒有像他平素那樣經過 周密思考,細心盤算,詳加研究。一個他自己既不明確,也沒向自己承認過 的願望,突然變成有聲有色的語言說了出來。她臉漲得通紅,卡尼茲這才注 意到,他說了什麼。他立刻擔心,她會誤會他。她可能會這樣想:我是要她 當我的情婦。為了使她不致想到他是有意侮辱她,他慌忙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妻子。』 「她猛地一下直起身子,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她是想哭呢還是想惡 
狠狠地罵他一聲。接著她突然跳起來,跑出房去。 「這是我們的朋友一生中最可怕的瞬問。直到現在他才懂得他於了件傻 
事。他把一個好心人,惟一的一個向他表示信任的人,貶低了,得罪了,侮 辱了,因為像他這樣一個人,差下多是個老頭了,一個猶大人,長得猥猥瑣 瑣,其貌不揚,一個到處兜攬生意的代理人,一個在錢眼裡打轉的傢伙,怎 麼能向一個內心如此高貴、思想如此細膩的女於提出和她結合!他情不自禁 地覺得她這樣滿腔厭惡地跑開,完全是有道理的。好啊,他惡狠狠地對自己 說,我這是活該。她終於把我認清楚了,終於表現出我應得的輕蔑來了。我 寧可她這樣也比她為我的流氓行徑而向我表示感謝好。卡尼茲絲毫也沒有因 為她逃走而感到受辱,相反,在此時此刻他甚至感到很高興——這點是他親 自向我承認的。他感到他受到了懲罰。她從此想到他的時候,會懷著輕蔑, 就像他自己輕視自己一樣,這是公平的。 
  「可是這時,她又出現在門口,她的眼睛淚痕未乾,情緒無比激動。她 的肩膀瑟瑟直抖。她走到桌子跟前,不得不用雙手緊握著椅子扶手,然後重 新坐下。她輕聲呼吸,眼睛抬也不抬: 
「『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剛才這樣直跳起來,太失禮了。可是我剛才 
實在嚇了一大跳??您怎麼能?您根本一點也不瞭解我啊??您根本一點也 不瞭解我啊??」卡尼茲無比驚愕,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感情受到強烈 的震動。他看到她並沒有發怒而只是害怕。他這樣荒唐地突然求婚:她和他 自己一樣大吃一驚。兩個人誰也沒有勇氣和對方說話,誰也沒有勇氣看對方 一眼。可是這天上午她沒有動身。他倆從早到晚呆在一起。三天之後他再一 次向她求婚,兩個月以後他們結婚了。」   
十九     
  康多爾大夫停了一下。「就是這樣,現在還有最後一句話——我馬上就 說完了。只有這點再重複一遍——這裡的人風言風語,說我們的朋友當時費 盡心機,靠阿諛奉承接近了這位女繼承人,然後用婚約為圈套,讓她上鉤, 騙得了開克斯法爾伐莊園。可是我再說一遍:這不符合真實情況。您現在已 經知道,卡尼茲當時已經把這座府邸掌握在自己手裡,他根本用不著娶她, 他求婚的時候絲毫沒有打什麼算盤。他這個小小的代理人是永遠不會有勇氣 出於狡猾的心計去追求這個清秀文雅的碧眼姑娘的。他當時心裡突然產生一 種真摯的感情,這完全違背他的初衷,奇妙的是,這種感情後來始終真摯如 初。 
  「從這個荒謬的求婚產生出一段罕見的幸福婚姻。事實上,恰好是冰火 兩極,只要互相補充,配合得當,才會產生最完美的和諧。表面看上去,最 最出人意表之事,往往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兩個人突然成了一對,他們最初的反應自然是互相擔心害怕。卡尼 茲懷疑,有人會把他過去經營曖昧生意的事情說給她聽,說不定,她在最後 一瞬間還會滿懷輕蔑地把他從身邊推開。他簡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來掩飾他 的過去。他停止了一切可疑的買賣,自己蒙受損失,把手頭的公債券轉讓給 別人,斷絕和他從前的夥伴來往。他受了洗禮,選擇了一個有勢力的教父, 並且出了一大筆錢,在他的姓名卡尼茲後面綴上聽起來有貴族氣派的『封·開 克斯法爾伐』字樣。這樣搖身一變,他原來的姓名不久就從名片上消失得無 影無蹤;改名換姓者大多如此。可是到結婚的那天為止,他一直惴惴不安, 心神不定。說不定今天,明天,或者後天她還會大吃一驚,收回她的信任。 而她呢,從前的女主人有十二年之久,每天責怪她無能、愚蠢、惡毒、淺薄, 以刻毒惡劣的專橫暴戾摧毀了她的一切自尊自信,估計她的新主人也會一刻 不停地斥責她,嘲弄她,辱罵她,輕視她。她事先就聽天由命,估計定會受 到奴役,彷彿這是她不可避免的命運。可是瞧,她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把 自己的一生放在這個男子手裡,由他安排。這個男子每天都向她表示感謝, 他總是以同樣畢恭畢敬的羞怯神情來對待她。這個年輕的女人驚愕不止;這 麼多的溫柔體貼,她簡直難以理解。這個姑娘原來像朵早已枯萎了一半的殘 花,如今又漸漸地像鮮花怒放。她變得嬌艷美麗,身姿豐腴柔軟。又過了一 兩年,她才敢真正相信,她這個沒人注意、被人踐踏、遭人壓迫的女於,也 能夠像其他所有的女子一樣被人所愛。但是對於他倆自己,真正的幸福是從 得了這個女兒的那天才開始的。 
  「在那幾年,開克斯法爾伐又以新的激情來從事他的商業活動。過去那 個小代理人早已成了往事,他的業務現在都具有相當規模。他把制糖廠加以 現代化,在維也納新城的軋鋼廠裡入了股,在酒精業聯合企業裡進行了那次 令人頭昏目眩的談判,對此曾經哄傳一時。他成了富翁。現在的的確確是個 富翁,這一事實絲毫也沒改變這對夫婦退隱安分、節儉樸素的生活方式。他 們似乎不希望人們過於想到他們,所以很少邀請客人到家裡來。您已經見過 的那幢房子,當時看上去比現在簡樸得多,土氣得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當然,也比今天不知幸福多少! 「然後,第一次考驗落到他的頭上。他的妻子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覺得肚 
子疼,東西吃不下,人一天天消瘦,越來越乏,越來越精疲力竭;可是她惟   
恐因為她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而使她工作繁忙的丈夫受驚不安,每逢發 病,她總抿緊嘴唇,隱瞞她的痛苦。等到最後,再也瞞不住了,可惜已經太 晚。用救護車把她送到維也納,以為她患的是胃潰瘍,——其實得的是胃癌 
——準備給她動手術。我就是這時候認識開克斯法爾代的,我從來沒有在一 個人身上看到過比他更狂亂、更慘烈的絕望心情。他不能相信,乾脆就不願 意相信,醫藥居然回天無術,再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們當醫生的再也無能 為力,再也無法救助,這在他看來,只是醫生怠情無能,麻木不仁。他提出 給教授五萬、十萬克朗,只要他能把病人治好。在動手術那一天,他還打電 報到布達佩斯、慕尼黑和柏林去延請第一流的名醫,只是為了能找到一個大 夫說他也許可以使病人免挨這一刀。等到這無法醫治的病人就像我們預料的 那樣,終於在手術刀下死去的時候,他對我們大叫大嚷,說我們是一幫劊子 手。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當時他那雙目光狂亂的眼睛。 
  「這件事情成了他生活中的轉折點。從這天起,這個商業方面的苦行憎 身上發生了一點變化。他從小侍奉的一個神明——金錢——對他來說業已死 去。現在他在世界上還剩一個神,這就是他的女兒。他僱用了好些家庭女教 師和用人,把府邪加以翻修。他過去如此節儉,這時覺得任何奢侈都嫌不足。 女兒才十來歲,他就帶著她到尼斯、巴黎、維也納去,對她寵愛嬌慣,達到 最最荒誕不經的程度。他過去攫取金錢時狂熱已極,現在他同樣狂熱地把錢 大把大把地扔出去,彷彿根本不把錢財當回事。您剛才說他高貴、典雅,也 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多年來他的確漸漸養成了一種對賺錢和蝕本異 乎尋常的滿不在乎的態度。他用幾百萬巨款也無法買回他妻子的生命,從此 以後,他學會了輕視金錢。 
「時間不早了,我不打算把他對女兒的偶像崇拜向您詳加描述。話說到 
頭,這種崇拜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小姑娘那幾年一天天長大,出落得迷人 已極,的確是十仙女,嬌嫩輕盈,婀娜多姿,一雙灰色的眸子,看見誰都是 那樣明亮、和藹。她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了羞怯靦腆的溫柔勁,從父親那裡繼 承了透徹犀利的理解力。她在那種奇妙的無拘無束的狀態中像朵鮮花欣欣向 榮,成長得思想開朗,溫婉可愛,這種無拘束的狀態是那些在生活中從來沒 有經歷過敵意或者艱苦的孩子們所特有的。這個日益衰老的男子,從來不敢 希望他那沉重、渾濁的血液裡竟然會產生出這麼一個性情歡快、對宇宙人生 滿懷友好和悅之情的小人兒,不覺心醉神迷。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充分 衡量那第二次災禍落到他頭上時他的絕望心情。他不能,也不願意理解,— 
—直到今天也還不能理解——恰好是這個孩子,他的孩子,得受到這樣的打 
擊,成為終身殘廢。我的確不願意把他在極度絕望之中於的荒唐事情全都說 出來。他的執拗勁把世界上所有的醫生都弄到絕望的境地,他似乎企圖用大 得驚人的款項逼得我們馬上就能妙手回春。他每隔一天打一次電話給我,完 全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因為控制不住他那瘋狂的焦灼不安的心情,這一切, 我都不想再一一細講。但是,最近有個同事很秘密地告訴我,這位老人每星 期都上大學的圖書館,坐在大學生當中,笨手笨腳地從字典裡把所有的外來 字抄下來,然後一連幾小時翻遍一切醫學手冊,腦子裡亂糟糟的,可是抱著 一線希望,說不定他自己能發現什麼我們這些醫生忽視了的或者忘記了的東 西。從別的方面我又聽說——您聽了也許會發笑,但是總是先看到了這種瘋 狂才能讓人體會到一種激情的偉大——為了讓孩子恢復健康,他既答應捐獻 給猶太教堂一大筆錢,也答應捐給此地的本堂神甫一大筆錢。他心中無數,   
不知該找哪個天主,是找他祖祖輩輩信奉的而被他遺棄了的那個主呢,還是 去找他新近皈依的主,同時他又生怕跟這個天主或者那個天主搞僵鬧翻,這 種恐懼使他心驚膽戰,他乾脆同時向兩個天主宣誓效忠。 
  「但是,我把這些近乎可笑的細節說給您聽,絕不是因為喜歡蜚短流長, 不是。我只是要讓您明白,對於這麼一個受到沉重打擊,心力交瘁,精神崩 潰的人,您這樣一個人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您竟然願意傾聽他的苦衷,他覺 得您從內心深處理解他的憂愁,或者至少願意理解他的憂愁。我知道,他那 固執的樣子,他那惟我主義的瘋狂勁使人很為難。看他那樣子,就彷彿在我 們這個災禍不幸比比皆是的世界上就只有他的不幸,只有他女兒的不幸。然 而,恰恰是在眼下,我們不能把他丟棄不管,因為這種瘋狂的困苦無援狀況 已經開始把他自己也槁病了,您的的確確——的的確確,親愛的少尉先生, 您的的確確幹了一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活力、無拘無束的態度帶進 了這座悲慘的房子。我只是因為、只是擔心您聽了別人的風言風語,會頭腦 糊塗,我才把他的私生活說給您聽,也許多說了兒句,超過了我能夠負責的 程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這麼指望——凡是我告訴您的一切,嚴格地限於 您知我知。」 
  「那還用說,」我木頭木腦他說,在他整個敘述過程中,這是從我嘴裡 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我像麻醉了似的昏頭昏腦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意外披露 出來的材料,這些材料固然使我對開克斯法爾伐的設想像只手套似的,從裡 到外翻了出來。同時我也對我自己的感覺遲純和愚蠢感到驚訝。這麼說,我 都二十五歲了,還睜著這麼一雙淺薄的眼睛在世界上晃蕩!一連幾星期之久, 每天在這幢房子裡作客,完全被我自己的同情心蒙住了眼睛,我出於愚蠢的 審慎,從來不敢打聽一下,既不敢探問姑娘的病情,也不敢打聽她母親的去 向,顯然母親並不在屋裡。我也不敢問一聲,這個怪人的財富從何而來。我 怎麼竟然會沒有看出,這雙矇矇矓矓、神情憂鬱的杏仁形眼睛並非匈牙利貴 族的眼睛,而是屬於猶太種族,經過一千年悲慘的鬥爭,其目光磨練得鋒利 無比,同時又因而疲憊不堪,我怎麼會沒有發現,在艾迪特身上混雜著其他 元素,我怎麼會沒有看出,這幢屋子裡準有什麼奇怪的往事鬼氣森森地在散 布陰影?一系列瑣碎的細節這時飛快地湧現在我的腦子裡,雖說遲了一步: 我們上校有一次見到開克斯法爾伐以何等冷淡的目光回答他的問候,上校只 舉起兩根指頭觸了一下帽簷,還有,夥伴們如何坐在咖啡館的桌子旁邊稱他 為一個「老摩尼教徒」1。我當時的心情就彷彿置身暗室之中,突然拉起一道 窗簾,陽光暮地直射進入的眼睛,照得你眼前金星直冒,紫花飛舞。由於猛 然一下子被刺目的光線照射,難以忍受,於是頭昏目眩,腳步踉蹌。 
  可是康多爾好像已經料到我心裡在想什麼,就彎身向我湊過來。他那只 柔軟的小手真像大夫的手那樣碰碰我的手,表示安慰。 
  「這您自然是料想不到的,少尉先生,您怎麼會料到這個呢!您是在一 個完全與世隔絕、無比偏僻的環境裡培養成人的,再說又正在幸福的年齡, 在您這年紀,人還沒有學會首先用懷疑的眼光來觀察一切奇怪的事情。我比 您年長,請您相信我——有時候被生活所欺騙,用不著為此感到羞愧。您的 瞳孔裡還沒有那種過分敏銳、診斷上稱之力邪惡目光的眼光。您觀看人和物,       
1  摩尼教,在公元四、五世紀廣為流傳,從波斯、印度傳到高盧、西班牙及其他地區,宣揚極端禁慾主義: 
摩尼教徒指極端禁慾主義者。   
寧可首先用充滿信任的目光,這毋寧說是上天的一種恩典。要不然您永遠也 不可能這樣出色地幫助這個老人和這個可憐的患病的孩子!不,請您不要感 到奇怪,尤其不要因此感到羞慚——您從一種善良的本能出發已經做出了最 最正確的事情!」 
  他把雪前煙蒂扔到角落裡,伸伸懶腰,把椅子往後一推。「我想,現在 該是我動身的時候了。」 
  我跟他一起站了起來,雖然我還覺得有點暈暈乎乎,因為我心裡發生了 一些奇怪的變化。我無比激動,聽了這些出於意料的事情,頭腦受到極度刺 激,變得異常清醒;可是與此同時,我又非常明確地感到在頭腦的某一處有 個沉重的壓力。我清楚地記得:康多爾敘述過程中我就想問他個問題,只是 因為心神不定,沒有打斷他的話頭:在某個地方我想瞭解一個細節。可是現 在,可以提出那個問題了,我卻想不起來了。這個問題想必是在聽的時候一 激動,給沖走了。我徒勞無功地追溯這次談話的一切曲裡拐彎的地方——就 彷彿一個人明明感到身體有個地方在作痛,可是未能明確指出痛處究竟何 在。我們芽過那顧客已經走了一半的酒店向大門走去的時候,我腦子裡還在 拚命回憶。 
  我們走出大門。康多爾抬頭仰望。「啊哈,」他帶著某種滿意的心情微 笑道,「今晚的月光一開頭我就覺得亮得過於刺眼,我早有預感。暴風雨要 來了,而且肯定是一場很厲害的暴風雨。所以我們得趕快走。」 
他說得對,在這些沉睡中的房屋之間,雖然空氣依然寧靜滯重,可是東 
方已經湧來團團棉絮似的濃厚烏雲,從天上飛過,絲絲縷縷地遮住泛出淡黃 色微光的月亮。半邊天空已經完全被烏雲遮蓋,一片黑暗,像鋼鐵一樣堅實 的一大團,黑黝黝的,活像一隻巨大無朋的烏龜,慢吞吞地向前爬行,有時 候被遠處的閃電照亮,每次閃電過後,總有什麼東西在天上氣呼呼地咕嚕咕 咯直響,就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在咆哮。 
「不出半個鐘頭,咱們就要得到老天爺的恩賜了,」康多爾在作診斷, 
「我反正還能在下雨之前趕到車站,可是您,少尉先生,最好還是往回走吧, 要不然您可得澆個透濕。」 
然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還有什麼事情要問他,可是一直不清楚,到 
底問他什麼。對這件事情的記憶已經淹沒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就像天上 的月亮為疾馳飛奔的烏雲所吞噬。可是我一直感到那個不明確的思想還在我 腦子裡跳動,就像一種騷動不寧地刺人的疼痛,不斷可以使人感到。 
「我不回去,我冒一次險吧,」我答道。 
  「那就趕快吧!咱們走得越快越好。坐了那麼長時間,兩條腿都坐僵了。」 腿僵了——就是它,這就是那個關鍵的字!馬上像有道閃電把電光一直 射到我意識的最深處。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剛才想問康多爾什麼,我非問他 什麼不可:就是那個任務!開克斯法爾伐交給的任務!這段時間我大概在潛 意識裡一直只想著開克斯法爾伐的問題:究竟她的癱瘓是可以治癒的還是不 治之症。現在我得把這問題提出來。於是我們一面大踏步走過闃無人跡的胡 
同,一面我便相當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大夫先生??您方才告訴我的這一切,對我,當然極為有 
趣。??我是想說,極為重要??可是您會理解,正因為這個緣故,我還想 向您提個問題,??這個問題壓在我的心上已經很久??您畢竟是她的醫 生,您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的病情??我是個外行,我缺乏任何正確的設   
想??我很想知道,您對她的病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的意思是,艾迪特的這 種癱瘓究竟是一種暫時的病狀,還是一種不治之症?」 
  康多爾猛地一下拾起頭來,目光鋒利。兩個鏡片反射的光線,直照我的 臉上。他的目光一閃一閃,來勢甚猛,像尖針似的扎進我的皮膚,我不由自 主地避開他的目光。他臨了是不是懷疑這是開克斯法爾伐給我的使命?他是 否起了疑心?可是他已經又低下頭,哺哺他說道,一面絲毫也不減低他走路 的速度,說不定甚至把步子邁得更急更猛: 
  「當然囉!我其實應該估計到您會提出這個問題。最後總是這樣結局。 可以治癒還是無法治癒,非黑即白。彷彿事情就那麼簡單似的!單單『沒病』、 
『有病』這兩句話,一個有良心、負責任的正派醫生就不應該說出口,試問 疾病從哪裡開始,而健康又在哪兒結束?更不用說『可以治癒』、『無法治 愈』了!當然,這兩句話是廣為應用的,在實際生活中沒有這話不行。但是, 您永遠也別想讓我把『無法治癒』這四個字說出口。我絕不說!我知道,上 世紀最最聰明的人尼采1曾經寫下了這句可怕的話:最好不要做身患不治之症 者的醫生。在尼采交給我們解析的那些前後矛盾、內容危險的句子裡面,這 差不多是最最錯誤的一句話了。實際上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才對啊。我要說, 要做醫生,恰好要做身患下治之症者的醫生,甚至更進一步;一個醫生,只 有在所謂的身患不治之症者的身上才能受到考驗。一個醫生如果一開頭就接 受了『無法治癒』這個概念,他就拋棄了自己的使命,當了逃兵,臨戰之前 已經繳械投降。不消說,我也知道,在某些情況下乾脆說聲『無法治癒』, 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揣上出診的酬金,轉身走去,要簡單得多,方便得多 
——是的是的,最最方便、最有收益的乃是只跟業經證明、保證藥到病除的 
病例打交道。碰到這種病例,只消打開醫典多少多少頁就能找到全部現成的 治療方法。好吧,誰高興這樣就讓他這樣治病吧。而我本人卻覺得這樣做實 在太可憐,就彷彿一個詩人不去嘗試把前人從未說過、甚至難以言傳的意境 用語言表達出來,而只想把讓人聽絮了的東西再說一遍;一個哲學家不去思 考前人從未認識、被人認為難以認識的真理,而只是把別人早已認識的道理 作第九十九遍解釋,『無法治癒』——這畢竟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非絕 對的概念。醫學是一種日益進步的認識,對於醫學來說,無法醫治的病例只 存在於眼前,只存在於我們時代、我們科學的限度之內,也就是說,只存在 於我們狹窄的、愚昧的、井底之蛙的視野之中!然而問題並不取決於我們眼 前。有成百種病例我們今天看不見治癒的可能性,然而我們的科學是在飛速 前進,明天,大後天就會找到,就會發明一種治癒的可能性。所以對我來說, 這點請您務必注意,」——他說這話,樣子很生氣,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 
—「對我來說,不存在任何不治之症,我原則上什麼也不放棄,任何人也不 放棄,誰也別想讓我嘴裡說出『無法治癒』這幾個字。哪怕是在最絕望的情 況下我會說出口來的最極端的話,乃是:這種疾病『目前還不能治癒』—— 意思是說:我們當代的科學還無法把它治癒。」 
康多爾的步子邁得很急,我費了大勁才能跟上。他突然放慢了速度。 「也許我把話說得太複雜,太抽像了。這種事情的確很難在從酒店到車 
站的途中闡述清楚。可是說不定舉個例子可以讓您更容易瞭解我的意思—— 話說回來,這是一個非常個別的例子,對我來說,是個非常痛苦的例子。二       
1  尼采(1844—1900),德國哲學家。   
十二年前,我是個年輕的醫科大學生,大概就跟您今天年歲相仿,剛好在上 第四學期;這時我父親得病。他一向身強體壯,非常健康,事業心強,不知 疲倦,我非常愛他,尊敬他。醫生診斷,他得的是糖尿病,您大概也聽說過 這種疾病,這是人可能遭到侵襲的最殘忍、最陰險的疾病中的一種。人的有 機體無緣無故地停止繼續加工養料,不再輸送脂肪和糖,於是人就日益憔悴, 最後實際上是活活餓死——我不想用細節來折磨您,這些細節整整毀了我青 年時代的三年光陰。 
  「現在請您聽下去:當時所謂的科學對於治療糖尿病毫無辦法。大夫用 一種特別的限制飲食的方法來折磨病人。每一克食物都得稱一稱,每一口飲 料都得量一量,但是醫生心裡明白我是學醫的,自然也心裡有數——這樣做 只是推遲死期,這兩三年等於可怕的毀滅,不啻是在一個飲食豐足的世界裡 悲慘地餓死。您可以想像,我當時作為一個大學生,一個未來的醫生,拜見 了一個權威,又跑去拜見另一個權威,翻遍了所有的書籍和專著。可是不論 在什麼地方,給我的口頭的和書面的回答總是那句話:『無法治癒,無法治 愈』。從此之後,我聽見這句話就受不了。從那天起,我就憎恨這句話,因 為我不得不眼睜睜地青言我在世界上最愛的人竟比一頭感覺遲鈍的牲口更加 悲慘地一天天垮下去,而我卻只能袖手旁觀;在我參加博士論文答辯之前三 個月,我父親去世了。 
「現在請您仔細聽著:幾天前我們在醫學協會聽一位第一流的化學醫學 
家做了一個報告,他告訴我們,在美國和另外幾個國家的實驗室裡,從內分 泌提煉一種物質的試驗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他宣稱,不出十年,糠尿 病將是一種業已『解決了』的病症,這點是肯定的。現在,您可以想像,有 個念頭是多麼激動我:我想,要是當時就有幾百克這樣的物質該有多好,這 樣,我在世界上最親愛的親人就不會受折磨,就不會死去,或者,我們至少 可以希望,能治好他,救活他。您懂嗎,當時『無法治癒』這個判決是多麼 使我憤怒——我可是白天黑夜地夢想著,一定會找到、會發明一種特效藥, 應該並且必須找到並且發明一種特效藥,總有一個人會取得成功,說不定就 是我。在我們上大學那會兒,梅毒被描寫成『不治之症』,並且還特意用一 張傳單來警告我們大學生,可是現在梅毒不也可以治癒了嗎?所以說尼采、 舒曼和舒伯特——我不知道梅毒的可悲的受害者中還有誰——絕不是死於一 種『不治之症』,而是死於一種在當時『還不能治癒』的疾病——是的,如 果您願意的話,可以說,他們從兩重意義上講是過早地去世了。每過一天, 給我們這些當大夫的帶來多少新鮮的、意想不到的、奇妙無比的東西啊,這 些東西在昨天還難以想像!因此每逢我遇到一個大夫聳聳肩膀表示愛莫能助 的時候,我的心總憤怒得抽搐起來,因為我還不知道明天、後天可能發明出 來的特效藥,同時我的心也滿懷希望地顫動不已:說不定你會找到這種特效 藥,說不定有人及時地、在最後的瞬間為這個病人發明了特效藥。什麼事情 都是可能的,連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因為在我們今天的科學碰了釘 子、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往往出乎意料地從後面已經打開了另一扇門。我 們的方法失敗了,那就想辦法去發明一種新的方法。科學無能為力了;那麼 總會有別的奇跡——是的,即使在今天,在醫學方面也還在發生真正的奇跡, 在無比璀璨的電燈光照耀下發生的奇跡,違反一切邏輯和經驗,有時候甚至 可以逼出個奇跡來。您以為,如果我不抱最後能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轉、使她 霍然痊癒的希望,我會去折磨這個姑娘,並且讓我自己也備受折磨嗎?我承   
認,這是一個嚴重的病例,非常難以制服,幾年來我沒能像我頂想的那樣, 迅速取得進展,可是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對她撤手不管。」 
  我心情緊張地聽他說這番話。他說的,我全部明白。但是在不知不覺之 中,那個老人的固執勁、他的擔憂也傳到了我的身上。我還想再多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更加肯定、更加確切的消息。所以我又追問了一句: 
  「這麼說,您是相信病情會好轉的——這就是說??您已經使得病情有 了一定的好轉,是嗎?」 
  康多爾大夫不作一聲。我的話似乎惹惱了他,他邁著兩條短腿,步子走 得越來越急。 
  「您怎麼能說,我已經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轉呢?您難道證實這點了 嗎?您對整個病情究竟瞭解些什麼?您認識病人不是才幾個星期嗎,而我給 她治病已經有五年之久了。」 
  突然他停住腳步。「我乾脆把實話說給您聽吧——我根本沒有取得什麼 實質性的進展,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成效,問題的關鍵不就是在這兒嗎!我在 她身上來回試驗,來回折騰,活像個澡堂裡的按摩師,漫無目的,徒勞無功。 到現在為止,我毫無進展。」 
  他的火氣嚇了我一跳:顯然我傷了他做醫生的自尊心。於是我設法安慰 他。 
「可是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向我描述過。電療使得艾迪特的精神大大 
振奮,特別在注射了??」 然而康多爾猛地一下停住了腳步,把我說了一半的話硬給打斷了。 「胡說!純粹是胡說!這老傻瓜說的話,您一句也別相信!您真的相信, 
這樣一種麻痺症用電療一類的玩意兒可以消除嗎?您難道不瞭解我們大夫慣 
用的老策略?如果我們自己已經山窮水盡,那我們就設法去贏得時間,用各 式各樣的荒唐花招去折騰病人,不讓他看出我們束手無策。幸運的是,在大 多數情況下,病人的天性也跟著我們一起撒謊,成為我們的同謀犯。她當然 覺得好多了!每一種治療方法,無論您是吃檸檬還是喝牛奶,洗冷水還是洗 熱水,首先總會引起身上有機體的變化,產生一種新的刺激,永遠樂觀的病 人便把這種刺激當作病情好轉。這類自我聯想是我們最好的幫手,它甚至對 最最愚蠢的庸醫都幫了大忙。但是這事有個麻煩的地方——只要這個新招的 刺激一旦消退,立刻就有反應。這時候就得盡快改變花樣,假裝再採用一種 新的治療方法。我們這號人在毫無指望的情況下就用這種駭人的把戲巧妙地 七拖八拖,直到哪一天也許碰巧有人找到了正確的方法,有效的方法。千萬 別說奉承話,我自己最清楚,我在艾迪恃身上原來希望收到的效果,真正取 得的是多麼。微小!到目前為止,我試過的一切辦法——這點請您不要弄錯 
——諸如電療、按摩之類的騙人把戲並沒有真正幫助她霍然痊癒。」 康多爾這樣氣勢洶洶地攻擊自己,連我都感到需要為他辯護幾句,以解 
脫他自己良心的譴責。所以我怯生生地補了一句: 「不過??我可是親眼看見,她能靠身上的機械走路了一那個伸屈 
器??」 可是現在康多爾不再是說話,而是乾脆對我大吼大叫了。他嚷得那樣怒 
氣沖沖,毫無顧忌,以致在空曠的胡同裡兩個深夜還在街上走路的夜行人好 奇地扭過頭來。 
「騙人的把戲,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是騙人的把戲!這是給我造的助行   
器,不是給她造的!這種機械是瞎忙活的玩意兒,純粹是瞎忙活的玩意兒, 您明白嗎???不是那姑娘需要這機械,而是我需要它,因為開克斯法爾伐 一家再也不願意忍耐下去了。只是因為我頂不住他們的催逼,我才不得不給 這老人又打一針強心劑,增強他的信心。我除了給這失去耐心的姑娘加上一 百磅重負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就像給拚命掙扎的俘虜套上腳鐐一樣??這 就是說,也許這機械多少可以增強一點腳上的筋??我當時實在沒有別的法 子??我不是得爭取時間嗎??可是我對這些花招、這些騙人的玩意兒一點 也不感到羞愧,您已經親自看見了它的成效——艾迪特說服自己,說她自從 戴上機械以後,走起路來利索多了。做父親的洋洋得意,說我幫了他女兒的 大忙,大家都對這個了不起的、天才的奇跡創造者佩服得五體投地,您自己 也把我當作萬能博士來請教!」 
  他停住口,摘下帽子,用手拭擦一下濕漉漉的額頭,然後不懷好意地從 旁邊瞅著我。 
  「我怕,這番話您不怎麼愛聽!您過去把醫生看做救星,看做真理的化 身,這幻想現在破滅了!您青春年少,熱情洋溢,把醫學道德完全設想成另 外一個樣子,而現在??我已經看見??有點冷靜下來,甚至對這類行醫之 道大倒胃口!但是,遺憾的是——醫學和道德是毫不沾邊的:每種疾病本身 就是一種無政府主義的行動,是對大自然的叛亂,所以可以採取一切手段來 對待它,什麼手段都行。不,千萬不要同情病人——病人已經把自己置於法 律之外,他破壞了秩序;而為了恢復秩序,也就是為了使病人康復,就必須 像對付每次叛亂一樣,不顧一切地採取果斷的行動——手頭正好抓著什麼就 使用什麼,因為單憑善心和真理,從來沒有把人類治癒過,也從來沒有把某 一個人治癒過。如果一個騙人的把戲把病治好了,那它就不再是可鄙的騙人 把戲,而是第一流的特效藥了。碰到一個病例,只要我在醫學上已經無能為 力,我就必須設法幫助病人拖延時間。一連五年之久,老要想出一個新的招 數來,特別是他對自己的絕招也並不怎麼信服,少尉先生,單單這一點也已 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反正一切恭維奉承,我都敬謝不敏!」 
這個矮胖子無比激動地站在我對面,彷彿我只要稍加反駁,他就打算對 
我訴諸武力似的。這一剎那在烏雲密佈的天空閃現出一道藍色的閃電,宛加 入身上的一根血管,接著轟隆隆響起一陣沉重的悶雷。康多爾突然哈哈大笑。 「您瞧瞧——天公的怒氣作了回答。喏,您這個可憐的人啊——您今天 真是倒媚透頂,幻想一個接著一個被解剖刀割去,首先是關於匈牙利顯赫貴 族的幻想,然後是關於關心體貼、萬無一失的醫生和救星的幻想。不過,您 必須理解,這個老傻瓜的讚歌是多麼叫人惱火!恰好在艾迪特這個病例上, 這種溫情脈脈的無謂之舉特別使我反感,因為進展如此緩慢,我在她的病例 上還沒有找到,也就是說,還沒有發明出決定性的特效藥,這使我的內心一 
直十分痛苦。」 他默默地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臉來看我,臉色變得和藹了一些: 「話說回來,我不願意您認為我心裡已經放棄了這一病例,這是我們醫 
生用的一種漂亮的說法。相反,恰好這個病例,我絕不撒手,哪怕還得再拖 一年或者五年。再說,事情也真叫奇怪——我剛才跟您提到過那次報告會, 就在我聽了那次報告的當天晚上,我在巴黎的醫學雜誌上找到一篇文章,描 寫的是一個癱瘓病例的治療法,非常古怪的病例:一個四十歲的男子,已經 足足兩年,全身癱瘓,臥病在床,四肢全都不能動彈,維埃諾教授為他治療   
了四個月,病人又能生龍活虎地爬六層樓了。請您想想看:四個月工夫就取 得這樣的效果,和我碰到的這個病例完全相似,而我在這裡瞎忙了五年,白 費力氣——我讀到這條消息,簡直喜出望外!當然,這個病例的病原學,以 及治療的方法,我都不十分清楚,維埃諾教授似乎獨樹一幟,把一系列治療 方法部結合起來加以運用,在坎納進行一種日光浴,裝上一套機械,再做某 種體操。病歷寫得十分簡單,我當然無法想像他的這種新方法是否有一部分 適用於我們這個病例,究竟適用到什麼程度。可是我立刻親自給維埃諾教授 去了封信,希望得到更詳盡的數據。就是為了取得我們自己的數據,我今天 才對艾迪特這樣仔細地又檢查了一遍。我總得要有互相比較的可能性啊。所 以您瞧,我並沒有掛上白旗宣佈投降,相反,正在抓緊每一根救命草,也許 在這種新方法裡的確有一種可能性——我只說也許,我並沒有說更多的,其 實我已經胡說八道講得大多了。現在別再談我這該死的職業了!」 
  這時,我們已經離火車站很近了。我們的談話很快就會結束;所以我急 急地問道: 
「這麼說,您認為??」 可是這一瞬間這個矮胖子一下子站住了。 
  「我什麼也不認為,」他粗暴地對我吼道,「也根本沒有什麼『這麼說』! 你們大伙到底要我怎麼樣?我跟天主又沒有電話聯繫。我什麼也沒說。什麼 確定的話也沒說。我什麼也不認為,什麼也不相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 許諾。我本來就已經胡言亂語說得太多了。現在該結束了!謝謝您送了我一 程。您最好還是趕快往回走,要不然您這身軍裝會給雨澆得透濕。」 
他不伸手和我握別,顯然十分生氣地(我不理解,他為什麼生氣)邁著 
他的兩條短腿向車站跑去。我覺得,他有點平足。   
二十     
  康多爾看得很準。人的神經早已感覺到的那場暴風雨顯然已經來臨。厚 厚的烏雲宛如一個個沉重的黑箱子隆隆作響,在騷動不寧、震顫不已的樹梢 頂上堆積在一起,有時候被一道閃電的人星照得通亮。潮濕的空氣不時被陣 陣狂風猛烈搖撼,發出煙熏火燎的焦味。我快步往回跑的時候,整座城市似 乎變了樣子。大街小巷看上去也和幾分鐘前換了一副模樣。那時一切還都凝 神屏息地沐浴在黯淡的月光下。可是這時,商店的招牌被吹得叮叮噹噹、辟 辟啪啪直響,彷彿被一個惱人的噩夢嚇得瑟瑟直抖;房門不安地乒乓亂響, 煙囪呼呼直叫,像在歎氣,好幾家屋裡有人驚醒,好奇地亮起燈光。接著便 可以看見有幾個窗口上閃現一個身穿白襯衣的人趕在暴風雨之前,未雨綢 纓,先把窗戶關緊。少數幾個晚歸的行人好像被一陣恐懼的疾風所驅趕,急 急忙忙地從拐角處跑過;連寬闊的主要廣場,平時即使在夜裡也還比較熱鬧, 這時也一片荒涼,闃無人跡;市政府那架被燈光照亮的大鐘瞪著傻乎乎的白 眼,呆望著眼前這一片異乎尋常的空漠。然而要緊的是:多虧康多爾的警告, 我得以趁暴風雨來臨之前,及時趕回家去。只要再拐過兩個街角,穿過軍營 前面的市營公園,我就可以呆在我的房間裡,把我在這幾小時裡聽到的、經 歷的一切出於意料的事情徹底思考一遍。 
我們兵營前面的這座小花園完全淹沒在黑暗之中。在騷動不寧的葉叢下 
面,空氣凝聚得滯重鬱悶,有時嘶的一聲,一陣短促的疾風像蛇也似的從樹 葉中間鑽出來,這被疾風激起的聲響接著又返回一片更加使人毛骨驚然的寂 靜之中。我越走越快。我差一點就走到兵營的門口了。這時樹背後有個人影 一閃,從樹蔭裡走了出來。我愣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停註腳步咳一聲,這大 概只是個妓女,這幫妓女通常都是守在這兒暗處等士兵的。可是使我生氣的 是,我感到身後有個陌生人的腳步輕手輕腳地跟隨我緊趕慢趕。這個死不要 臉的婊子這樣無恥地纏著我,我打算臭罵她一頓,便扭過頭去。正好在這一 剎那打了個閃電,把四周照得通亮。我在亮光中看見一個腳步蹣跚的老人氣 喘吁吁地跟在我背後,使我大吃一驚的是,他沒戴帽子,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金絲邊的眼鏡一閃一閃地發光——原來是開克斯法爾伐! 
起初,我在驚愕之餘,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開克斯法爾優跑到我們兵營 
的花園裡來了——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在三小時之前才跟康多爾一起在他 家和他分手,他當時已經疲憊不堪。是我眼花,產生了錯覺,還是這老人神 經錯亂了?他是發著高燒,翻身起床,現在穿著單薄的衣衫,沒穿大衣,也 沒戴帽子,在這裡到處夢遊?可是,這就是他,不會是別人。我即使在成千 上萬的人群當中單憑他瑟瑟縮縮地走過來時那種縮著脖子、彎腰曲背、心驚 膽戰的樣子,也能把他認出來。 
  「我的天,封·開克斯法爾優先生,」我不勝驚訝他說道,「您怎麼跑 這兒來了?您不是已經上床睡覺了嗎?」 
「沒睡??或者說??我睡不著??我還想??」 「可是現在快回家去吧!您沒看見,暴風雨隨時可能到來。您的車不在 
這裡嗎?」 「就在對面??它停在兵營左邊等我。」 
  「太好了!那麼趕快吧!要是開快點,還能及時把您送到家裡。走吧,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他還在遲疑,我就乾脆抓住他的胳臂想把他拖走。     
可是他用力掙脫身子。 「就走,就走??我這就走,少尉先生??可是請您先告訴我:他說了 
些什麼?」 「誰?」我的問題,我的驚訝都是真摯的。在我們頭上,狂風怒號,越 
來越猛,樹木叫喚不己,低頭彎腰,似乎想把自己連根拔起,暴雨隨時可能 瓢潑似地落下。我不消說只想一件事,只想最自然不過的一件事,那就是如 何。把這個顯然神智昏亂的老人弄回家去,他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暴風雨已 經逼近。可是他幾乎憤怒地結結巴巴他說道: 
「康多爾大夫呀??您不是送他了嗎???」 現在我才明白,這次在黑暗中相遇,不消說,並非偶然的邂逅。這個焦 
躁不安的人,等在這兒軍營門口,只是為了趕快獲得確切的消息。他就在這 大門口守候我,我從這裡經過,必然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在極度心煩意亂的 情況下,在這兒踱來踱去達兩三十小時之久,瑟瑟縮縮地躲在這寒傖的小城 花園的樹蔭裡,平時夜裡只有當使女的和她們的情人在這兒幽會。他大概估 計我只陪了康多爾一小段路,送他上火車站以後就馬上回到兵營裡來了;而 我卻毫不知情,讓他在這兒等了又等,等了兩三個鐘頭,我自己在這段時間 裡和康多爾正好坐在酒店裡。這個生病的老人就像從前等他的債戶一樣執拗 地等著,耐心地,不屈不撓地等著。他的這種狂熱的頑固勁裡有些東西使我 惱人,同時也使我感動。 
「情況再好不過了,」我安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有充分的信 
心。明天下午我把更多的情況告訴您,我一定非常仔細地把每句話都向您報 告。可是現在咱們趕快去上車吧,您沒看見,咱們可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是的,我就去。」他掙扎著,不讓我扶他走。我催他走了十幾二十步。 
然後我感到吊在我胳臂上的份量越來越重。 
  「呆一會兒,」他囁嚅著說道,「讓我在椅子上呆一會兒。我??我走 不動了。」 
果然如此,老人像個醉漢似地晃來晃去。我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氣,在 
黑暗之中,把他一直拖到椅子旁邊,耳旁隆隆的雷聲已經越來越近。他跌坐 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吸著。顯然,這等可把他給等壞了,這毫不奇怪:這個 心臟有病的老人踱來踱去足足有三十小時,他直著兩條疲憊的腿,站在他的 位置上東張西望,惶惶不安,足足有三十小時。現在他運氣好,逮著了我, 他才意識到剛才過分用勁。他精疲力竭,靠在這窮苦人坐的椅子上,就像給 打倒在地。每天中午工人們坐在這椅子上吃他們的乾糧,下午養老院的老人 和懷孕的婦人坐在這裡。夜裡,妓女在這兒招徠士兵,而這個老人,全城最 大的財主在這兒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我知道,他在等些什麼。我立刻預感 到,我是沒法把這頑固的老頭從這條椅子上弄走的(倘若我的一個夥伴撞見 我這樣和他呆在一起,親熱得出奇,將是多麼叫人惱火的情景!),除非我 能使他內心振作起來。我首先得把他安慰一番。於是同情心又從我心裡湧起。 那股該詛咒的熱浪又一次在我內心翻騰起來,這股熱浪每次都使我無力抗 拒,毫無主意。我俯下身子,向他湊近一些,開始給他打氣。 
  我們身邊狂風怒號,喧囂不已。可是老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對他來 說,既無天空,也無烏雲和暴雨,在這世界上只有他女兒一個人和女兒的康 復。面對這個因為激動和憂慮而渾身發抖的老人,我怎麼忍心只是乾巴巴地 把真實情況——康多爾對這事還並不覺得滿有把握——說給他聽就完了呢?     
老人是需要有樣東西能讓他牢牢抓住,就像先前他要跌倒的時候,他抓住我 扶他的那只胳臂一樣。所以我把費了午勁從康多爾嘴裡掏出來的那點使人安 慰的材料急急忙忙地拼湊起來:我告訴他,康多爾已經聽到了一種新的治療 方法,這是維埃諾教授在法國試驗過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立刻就 感到我身邊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窸窸窣窣亂動。他剛才還軟綿綿地靠在椅子上 的身體這時向我身邊湊了過來,好像他想靠在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實我現在 應該適可而止,不要許願許得太多,可是我的同情心使我走得更遠,超過了 我可以負責的程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勵他:是的,這種治療方法會取 得不同尋常的成功,不出三個月就可以得到出乎意料的療效,並且說不定— 
—不!甚至可以說,這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這種方法在艾迪特身上不會失敗。 漸漸地,我自己心裡也對這種言過其實的報道產生了興趣,因為這種安慰的 效果實在妙不可言。每次,他貪婪地問我:「您真的相信嗎?」或者「他的 確說了這話嗎?」而我由於內心焦急、一時軟弱,總是熱烈地句句肯定。這 時,他身體倚在我身上的壓力彷彿輕了一些。我感覺到,我這番話一說,他 的自信心迅速增長,在這一小時,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會到,一切 積極行善之舉,部含有一些使人陶醉的樂趣。 
  當時,我在那把窮人坐的椅子上到底都跟開克斯法爾伐許了什麼願,作 了什麼承諾,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了,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因為,正像我說 的話使他貪婪地聽起來無比陶醉,同樣,他無比幸福地側耳細聽也激起我的 興趣,使我向他許的願越來越多。我們兩個都不注意在我們身邊閃著藍光的 閃電,不注意越來越緊的隆隆雷聲。我們兩個緊緊地靠在一起,一個說,一 個聽,一個聽,一個說。我以最誠實可信的口氣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證:「是 的,她的病會治好的,她不久就會恢復健康,肯定會恢復健康!」只是為了 一次又一次地聽他囁嚅著說:「啊,是嗎,謝天謝地,」感受極度歡快之際 的那種心神皆醉而又令入陶醉的強烈興奮。誰知道我們在這種狀況中又坐了 多少時間,驀然間,那決定性的最後一道狂風吹來。這道狂風每次總是刮在 奔騰而至的暴風雨之前,彷彿是為風暴蕩平道路。樹木一下子被吹得紛紛彎 腰低頭,枝椏折裂,劈啪作響,栗子吹落,像陣陣彈雨打在我們頭上,身上, 旋風捲起灰塵,宛如一股其大無比的濃雲把我們裹在裡面。 
「回家,您必須回家。」我使勁把他扶起,他也不作任何反抗。我的這 
番安慰給了他力量,使他振作起來。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他跟我一起,腳步凌亂,急急忙忙地趕到那停著等他的汽車旁邊。司機幫他 坐進車裡。這時我才感到一塊石頭落地。我知道他已安全上車。我已經安慰 過他。現在他終於可以回去睡覺了,這個心靈受到強烈震撼的老人,他會睡 得香甜安寧,滿懷幸福。 
  我還想趕快把毯子蓋在他的腳上,免得他著涼,可是就在這短促的一瞬 間,發生了使人吃驚的事情,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雙手,緊緊地抓住我左右 兩手的手腕,我還沒來得及掙脫,他已經把我的雙手拉到他的嘴邊,吻了我 的右手,再吻左手,再吻一次我的右手和左手。 
  「明兒見,明兒見,」他喃喃他說道。汽車疾馳而去,彷彿被此刻刮來 的那股冰冷的疾風吹走。我呆呆地站著,驚訝不已。可是這時,第一批雨點 已打將下來,像鼓點,像冰雹打在我的軍帽上,來勢洶洶,聲如轟雷。通向 軍營的最後四五十步路我是在傾盆大雨之中跑完的。等我渾身濕透,剛剛跑 到軍營門口的時候,一個閃電劈了下來,把沉浸在風雨之夜裡的整條街都照     
得通亮,緊接著閃電響起一陣雷鳴,彷彿把整個天宇都一起扯了下來,這陣 霹靂一定打在附近,因為腳下的地面震得搖搖晃晃,窗玻璃克郎克郎直響, 像被雷聲擊碎了似的。儘管我的眼睛被這突如其來的電光耀得發呆,我可並 沒有像一分鐘之前,老人感激涕零、抓住我的手親吻不已時嚇得那麼厲害。   
二十一     
  經歷了強烈的激動之後,睡眠也會變得香甜深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從我醒來的模樣,我才覺察到,那陣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鬱悶,以及那番夜談 時的電流似的緊張情緒已經完全把我麻醉。我彷彿是從難以測量的深淵裡跳 了出來,首先陌生地呆望著我熟悉的這間軍營宿舍,白費力氣地努力思索, 我是什麼時候跌進這深淵般的黑甜夢鄉的,又是如何跌進去的,然而要想有 條不紊地回憶追思已經沒有時間。我的另一種記憶力,有關公事的記憶力— 
—這種記憶力似乎和我有關私事的記憶力截然分開,在我頭腦裡像軍人一樣 嚴格地起作用——使我立刻想起,今天安排了一種特別的操練。樓下已經號 角齊鳴,戰馬踏著馬蹄,清晰可聞,從勤務兵一再催促的樣子我看出,想必 已到動身出發的緊要關頭。我猛地一下子穿上已經擺好的軍裝,點上一支煙, 一陣風似地衝下樓梯,跑進院子,一轉眼就已經和列隊待發的騎兵中隊一起 催馬出發了。 
  騎著馬走在隊伍裡,你就不再作為你個人而存在:幾十匹馬發出得得的 馬蹄聲,使你既不能頭腦清晰地思索,也不能白日做夢。其實我在刺耳的馬 蹄聲中沒有感到別的,只感覺到,我們這輕鬆自在的一隊人馬正策馬疾馳, 趕上一個美好的夏日。人們想像中十全十美的夏日就是這樣:蒼穹為雨水洗 淨,沒有一絲雲翳,烈日當空,可是一點也不悶熱,四外田野輪廓分明。你 的眼睛一直可以看到遠方,每幢房子,每株樹,每塊田地都看得那麼真切清 晰,彷彿都擱在你的股掌之上。窗前的每一束鮮花,屋上的每一縷炊煙,都 因為顏色濃烈、色澤鮮明而顯得生意盎然。我們一周復一周以同樣的速度, 朝著同樣的目標奔馳而過的那條無聊乏味的公路我幾乎認不出來了。兩旁的 樹叢彷彿新上了油漆,在我們頭上匯成一個穹形的屋頂,翠綠顯得更加濃郁, 枝葉顯得更加茂密。我坐在馬鞍上輕鬆愉快,俗慮頓消,最近幾天、最近幾 星期壓迫我神經的一切焦的不安、滯重煩惱的事情全部一掃而光。我覺得我 執行我的勤務再也沒有比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夏日上午更出色的了。幹什麼事 都得心應手,輕鬆自如,自然而然,什麼都辦得成,什麼都使我心曠神怕: 天空,草地,熱血奔騰的優良戰馬,大腿一夾韁繩一緊,它們就順從地作出 反應,甚至我自己的嗓音在我發號施令的時候也叫我聽著高興。 
強烈的幸福感也像一切使人陶醉的東西那樣同時含有麻醉的作用。拚命 
享受眼前的一切每每會讓人忘記過去的種種。因此,當我在馬鞍上度過了使 人心情舒暢的幾個小時之後,下午又沿我熟悉的道路出城前往府邸去的時 候,我只是朦朦朧朧地想到咋夜的邂逅。我高興的僅僅是我心裡這種強烈的 輕鬆愉快的感覺和別人的快樂。一個人自己興高采烈,想起所有其他的人來, 也會覺得他們心裡快活。 
  果然,我剛在那座小型府邸的極其熟悉的門上一敲,僕人就開門迎迓。 他平時畢恭畢敬,舉止收斂,此刻嗓音聽起來顯得特別開朗明快。他馬上就 催我:「我可以用電梯送少尉先生上塔樓去嗎?兩位小姐已經在上面恭候。」 可是為什麼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這樣躁動?為什麼他這樣喜氣洋洋地凝 視我?為什麼他馬上這樣風風火火地衝到前面去?我一面開始沿旋轉梯一步 步登上露台,一面下由自主地問我自己,他到底怎麼啦。他今天出了什麼事 啦,這個老約瑟夫,他急不可耐,只想盡快把我送到塔樓上去。這個忠厚老 
實的老小子,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快樂的心情,使人胸懷歡暢,在這麼一個陽光明媚的六月大,邁 動兩條年輕有力的腿爬上這曲曲彎彎的樓梯,透過四壁的窗戶,依次望見東 南西北,看到伸向無邊無際的遙遠地方的夏日田野風光,也是一種賞心悅目 的樂事。最後只剩下十一二步樓梯就到露台了,忽然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使 我站住腳步。因為說也奇怪,在昏黑的樓梯間裡忽然傳來一縷舞曲的旋律, 輕柔悠揚,如真如幻,小提琴奏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飄蕩在琴聲之上的, 是微弱的女聲動人心弦的花腔。我不勝驚訝。從什麼地方飄來這陣音樂!近 在咫尺,同時又遠在大邊,悠揚婉轉,恰似天國仙樂,同時又是塵世之音, 是喜歌劇中的一支流行曲,彷彿是從天上飄落人間。莫非是在附近什麼地方 的一家酒店裡,也許有個樂隊在演奏,微風把這即將消逝的旋律最後最輕柔 的震顫吹送過來?可是過一會兒我就聽出,這支輕悠的管絃樂隊是從露台上 把樂聲送來的,它不是別的,只不過是一台普通的留聲機。我心中暗忖,我 這人真傻,今天到處感到萬物著魔,到處期待奇跡發生,怎麼可能把整個管 絃樂隊安排在這麼狹窄的塔頂露台上!可是我剛走了幾步,心裡又變得惶惑 不安:在上面奏樂的,毫無疑問是留聲機,然而——那唱歌的聲音,這嗓音 聽起來是那樣的自由和逼真,不可能來自一隻軋軋作響的小匣子。這是兩個 真正的女孩子的歌聲,唱得天真、歡快、熱情奔放!我停住腳步,豎起耳朵, 更加仔細地傾聽。那豐滿的女高音是伊羅娜的聲音,音色優美,音量飽滿, 豐腴柔軟,就和她的胳臂一樣;可是和她一起唱的另外一個嗓音又屬於誰呢? 這聲音我不熟悉。顯然,艾迪特請了一個女朋友,一位非常年輕活潑、動人 心弦的姑娘。我實在好奇極了,急於見一見這只啁啾的小燕子,它如此出人 意料地棲息在我們的塔樓上。因此,當我剛一踏上露台,發現只有兩個姑娘 坐在一起,艾迪特和伊羅娜,而在那兒用一種嶄新的嗓子,無拘無束,銀絲 一樣發出輕柔婉轉、悠揚動聽的歌聲、笑聲的就是艾迪特,我的驚愕就更加 大得難以估量。我之所以如此驚訝,因為一夜之間發生這樣的變化,我覺得, 不管怎麼樣,總不大自然。只有一個身體健康、心裡踏實的人因為幸福到了 極點,才會這樣無優無慮地放聲歌唱;而這個孩子,這個患病的姑娘卻不可 能是已經恢復健康的啊,除非在昨天夜晚和今天早晨之間的確發生了奇跡。 我暗自驚訝,究竟是什麼使她這樣陶醉,究竟是什麼使她這樣目眩神迷,以 至於這種幸福在望、確有把握的心情一下子從喉嚨裡,從心靈裡飛了出來? 我最初體驗到的感情,我很難解釋;其實是心裡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無意中 撞見姑娘們赤身露體,一絲不掛。因為,要麼是這個患病的姑娘到現在為止 一直在迷惑人,把她真正的本性瞞著我,要不然就是一夜之間有個新人在她 身上脫穎而出——可是為什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的呢? 
使我驚訝的是,這兩個姑娘看見我的時候,一點也不顯得慌亂。 「馬上就完,」艾迪特對我嚷了一聲,又向伊羅娜叫道:「快把留聲機 
關了。」說著她就招手叫我過去。 「好不容易,總算把您盼來了,我已經等了您好一會兒了。好,請您趕 
快把一切都說給我聽,不過要說得非常、非常詳細??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 攪了個亂七八糟,我都給搞糊塗了??您也知道,他要是一激動,就永遠也 沒法把事情講清楚??您想想看,半夜三更他還上樓到我房裡來。昨天夜裡 那麼嚇人的暴風雨,我根本沒法睡覺,我冷得要死,風一陣陣地從窗口吹進, 我沒力氣從床上爬起來。我心裡一直暗暗希望,會有人驚醒,跑來關上窗戶。 忽然,我聽見有腳步聲越走越近。我起先嚇了一跳,已經是夜裡兩三點了啊。   
我在驚訝之餘一時竟認不出爸爸來了,他看上去完全變了樣。他立刻走到我 面前,簡直攔都攔不住的架勢。??他又哭又笑,您真該看看他的模樣?? 是啊,您設想一下吧,您聽見我爸爸在笑,瘋瘋癲癲地哈哈大笑,倒換著腳 手舞足蹈,活像個大孩子!當然囉,等他一開始講,我是如此之惶惑,起先 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說的話。??我當時心想,爸爸做了個夢,要不就是我自 己還在做夢。可是接著伊羅娜也上樓來了,我們又聊又笑,直到天亮??可 是現在請您再說一遍??請您說說??這個新的治療方法是怎麼回事?」 
  就像一陣洶湧的波浪向你擊來,你腳步踉蹌,竭力想要頂住波浪的襲擊, 可是白費力氣,我當時也試圖不要洩露出我那極度的驚愕。她這一句話猶如 閃電飛快地向我說明了一切。我,只有我在這個渾然無知的姑娘身上誘出了 這嶄新的、婉轉悅耳的聲音;我,正是我把這不祥的勝券在握的信心注入她 的心中。開克斯法爾伐想必把康多爾跟我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她。可是,到底 康多爾跟我說了些什麼呢???而我這方面又把什麼傳出去了呢?康多爾可 是說話有限,非常謹慎,而我這個同情心切的傻瓜不知又添枝加葉地編了些 什麼內容,弄得他們全家都喜氣洋洋,驚慌失措的老人變得返老還童,受病 痛折磨的人感到已經康復!到底什麼??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您為什麼還猶猶豫豫的?」艾迪特催促道, 「您明明知道,每一句話對我都是多麼重要。好吧一康多爾都跟您說了些什 麼呀!」 
「他說了些什麼嗎?」我重複了一遍,為的是爭取時間,「喏??您不 
是已經知道了嗎??您知道,全是好消息??康多爾大夫希望隨著時間的推 移能取得最佳的結果??要是我沒搞錯的話,他打算試用一種新的治療方 法,為此他已經打聽了一下??據說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治療方法??如 果??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活??我當然無法判斷,不過,反正您完全可以 對他放心,如果他??我相信,我的的確確相信,他會把一切都辦得妥妥當 當的??」 
可是,要麼是她沒有注意到我的躲躲閃閃,要麼是她的迫不及待消除了 
她心裡的一切障礙。 「可不是嗎,我早就知道了,這樣治下去是不會有進展的。一個人對自 
己總是瞭解得最清楚??您記得嗎,我不是跟您說過,什麼按摩,電療,還 
有這伸屈器械,全是胡扯嗎???這些方法療效實在太緩慢了,叫人家怎麼 等得及啊??您瞧,這兒,我也沒問他,今天就已經把這愚蠢的器械拆下來 了??您簡直無法想像,我身上頓時感到輕鬆了不少??我馬上就能比較輕 快地走路了??我相信,就是這些該詛咒的鐵塊把我的腿腳絆住了。不,這 種病必須換個辦法治療,這點我早就感覺到了??不過??不過??現在還 是請您快點告訴我,那位法國教授的治療方法究竟是怎麼樣的?要治病非到 那兒去不可嗎?就不能在這兒治???唉,我恨這些療養院,我對它們深惡 痛絕??乾脆一句話,我不願看見病人!我看我自己就已經看夠了??那麼 這種治療法怎麼樣呢???好吧,您就快說吧!??尤其是,這種治法要多 久才會奏效?真的這麼快就能治好?爸爸說,那位教授花了四個月就把他的 病人治好了,四個月,那病人現在已經能夠上樓下樓,伸胳臂動腿??這?? 這簡直難以相信!??您現在就別這麼坐著一聲不吭,您倒是說話呀!?? 他想什麼時候開始使用這種辦法,整個療程該要多少時間呢?」 
我對我自己說:趕快收兵,千萬別讓她陷進這種瘋狂的妄想之中,就好   
像這一切早已十拿九穩,穩操勝券。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給她潑點冷水: 「一個確切的期限??當然囉,哪個醫生也無法預先定下個確切的期 
限,我不相信,醫生現在就能確定日期??再說??康多爾大夫只是這麼泛 泛地談了一下這種方法??他說,這種方法聽人說會收到非常出色的療效, 但是,它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這只能根據具體情況具體進行試驗 了??反正得等待,等到他??」 
可是她熱情奔放,興高采烈,我這吞吞吐吐的反駁她根本聽不進去。 「嗐,您根本不瞭解他!從他嘴裡您是掏不出一句確定無疑的話的。這 
人過分小心謹慎,簡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過只要他答應了那麼一點,那麼 從頭到尾都會成功。對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您真不知道,我是多麼需要結 束我的疾病,或者至少能確切知道,這病是會了結的??他們老是跟我說, 耐心,要有耐心!可是我總得知道,我得忍耐到什麼地步,得忍耐多久。要 是有人跟我說,這病還得拖六個月,拖一年——那我就會說,好吧!這我認 了,人家要我幹啥,我就幹啥??感謝天主,這事總算有個盼頭了!您簡直 沒法想像,從昨天起,我感到多麼輕鬆自在。我覺得,我彷彿剛剛開始生活。 今天一大清早我們就乘車到城裡去了——可不是,您感到驚訝了吧——現 在,自從我知道我已經闖過難關了,我覺得,人家怎麼說,怎麼想,在背後 冷眼瞅我,還是心裡同情都無所謂??我現在每天都打算乘車出遊,為了向 我自己證明,這種愚蠢的一味傻等,沒完沒了的消極忍耐終於結束了。明天 是星期日——您總有空吧我們還有個宏偉的計劃,爸爸已經答應我,咱們驅 車到養馬場去。我已經有幾年沒到那兒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這些年 我根本不願意上街。可是明天咱們坐車出去,您當然也跟我們一起去。您將 驚訝不已,我們倆,伊羅哪和我想好了要讓您大吃一驚。要不??」她轉過 臉去,對伊羅娜笑道——「你要我現在就把那巨大的秘密說出來嗎?」 
「說吧,」伊羅娜笑道,「別再保守秘密了!」 
  「那您就聽我說,親愛的朋友——爸爸打算讓我們坐汽車出遊。可是汽 車開得太快,坐車也太無聊。我就想起來了,約瑟夫曾經向我講過那個瘋瘋 傻傻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吧,從前這座府邸就是歸她所有,是個挺叫人 反感的女人。她從前總是乘坐一輛四駕馬車出門,是一輛很大的旅行馬車, 描得花花綠綠的,就停在車棚裡。??這位老太太每次出門總叫人套上這輛 四駕馬車,哪怕上火車站去也乘坐這車,就為了讓每個人都知道。她是侯爵 夫人。除她以外,這一帶左右遠近誰也不許乘這樣的車??您想想看,要是 我們也能像這位已經故世的侯爵夫人那樣乘坐馬車出遊一次,這該多麼有趣 啊!那個年老的馬車伕還在這兒??啊,對了,這個上了年紀的大能人您不 認識,自從我們有了汽車以後,他早就退休養老了。不過,這個人您真應該 見一見,用人告訴他,我們想乘坐四駕馬車出門去——他馬上就邁著兩條搖 搖晃晃的老腿上樓來,想不到這麼大歲數還能碰上一次這麼美的差使,他高 興得淚流滿面??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明天早上八點我們乘車出發??一 大清早就得起床,您當然在這兒過夜。這您是不能拒絕的。樓下給您準備了 一間漂亮的客房,您還要什麼,就叫波斯塔給您到軍營裡去拿——您的彼斯 塔,明天將喬裝打扮成侍從,就像在侯爵夫人身邊當差??您別出聲,別反 駁。您得讓我們高興一下,無論如何得讓我們高興一下,要不然就饒不了 您?? 
她的話就像一根上緊了的發條在走,滔滔不絕,一刻不停。我困惑不堪   
地聽她說,這難以理解的變化還一直弄得我暈暈乎乎呢。她的聲音已經完全 變了樣,平時說起後來,語調急促煩躁,現在變得輕快流暢,她那熟悉的臉 龐似乎換了一張,原來病懨懨的萎黃的臉色被新鮮的、更加健康的色澤蓋住, 心神煩亂、漫不經心的手勢已無影無蹤。此刻在我面前坐言一個微微有些醉 意的姑娘,雙眸熠熠生輝,生動的嘴角含著笑意。這種令人暈眩的陶醉不由 自主地也傳到我的心裡,像醉酒之後,放鬆了我內心的抵抗。於是我自己騙 我自己:也許他說的話是真的,或者會變成真的。說不定我根本沒有欺騙她, 說不定她的確很快就會痊癒。話說到底,我說的並不全是謊話,或者,我說 的謊話不算太多——康多爾的的確確讀到了一篇報道,關於一項令人吃驚的 醫療方法。怎見得這種方法偏偏在這個感情充沛、滿懷信心、使人感動的姑 娘身上不會奏效呢?這個敏感的人兒,單單吹來一陣恢復健康的微風就已經 使她歡欣鼓舞,滿心喜悅。所以為什麼要去阻攔那使她心神清朗的感情的奔 放?為什麼要用垂頭喪氣去折磨她?這可憐的姑娘自己折磨自己的時間已經 夠長了。一個演說家以他空泛的詞句激起了人們充沛的熱情,這種熱情反過 來又變成真正的力量感染了他,同樣,我因為同情心切,言過其實,僅僅因 為這個緣故才使姑娘產生了信心,如今這信心又轉過來侵入我的心裡,變得 越來越不可戰勝。未了,做父親的露面的時候,發現我們三個都無優無慮、 情緒高漲。我們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氣,制定了種種計劃,就彷彿艾迪特已經 痊癒,恢復健康。她問我,在什麼地方又能學習騎馬,我們團裡的軍官是否 願意給她上課、幫忙?還有,她父親曾經答應過本堂神甫,捐款給教堂蓋個 新的屋頂,是不是現在就該把錢交給神甫?艾迪特無憂無慮地歡笑著、戲謔 著,提出了一系列放肆大膽的計劃,早已把恢復健康當作不言而喻的事。我 心裡最後一點抵抗也就此沉默無聲。直到晚上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心裡才 有一個微弱的聲音開始提醒我自己:她為自己設想的遠景,是否有點過於誇 大?你是否應該給這危險的信心潑點冷水才更為妥當?可是我不讓自己深想 下去。我何必擔心我是否說得大多或者大少呢?即使我許的願遠遠超過我該 說的老實話,又有什麼——我這出於同情心撤的謊已經使她快活起來,而使 人快活,決不可能是罪過或是不公正的行為。   
二十二     
  一大清早她預先宣佈的那次郊遊就歡歡喜喜地開始準備起來了。我睡在 乾乾淨淨的客房裡,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把房裡照得透亮,我醒來首先聽見的 便是笑語喧嘩。我走到窗前,一眼瞥見侯爵夫人的那輛龐大無比的旅行馬車, 大概昨天夜裡就已經從車棚裡拉出來了,閻府的僕役此刻都圍著觀賞。這是 個應該送到博物館去陳列的古董珍品。也許是一百年前,或者甚至一百五十 年前,由坐落在繩索場1的那家維也納御用馬車製造廠為這裡侯爵家的一位曾 祖父製造的。為了防護巨大的輪子引起的震動,馬車的車身都安裝了精緻的 彈簧,車壁糊著古色古香的壁布,圖案全是牧童的場景或者古代的寓言,畫 得有點古拙,也許當年顏色更加鮮艷,現在已經有點褪色。這輛用綢緞蒙著 軟座的馬車內部安裝了各式各樣巧奪大工的舒適設備,一路上,我們有機會 逐一試驗諸如可以折疊起來的小桌子,小鏡子,各式香水瓶子。不言而喻, 這個碩大的玩物,來自一個業已銷聲匿跡的世紀,看上去起先總有點不大真 實,像是假面舞會上的玩意兒。然而,恰好是這一點產生了親切的效果,僕 役們和下人們都歡天喜地,像過狂歡節一樣,大家努力使這條行駛在鄉間大 道上的笨重大船靈活運轉起來。制糖廠的機械師特別熱心地結車軸上油,用 鐵錘敲敲輪上包的鐵皮,仔細檢查;與此同時,四匹馬都套上了,大家用一 束束鮮花把馬兒裝飾起來,好像拉的是結婚的喜車;這就給那個老馬車伕約 拿克以盛氣凌人地教訓人的機會,他身上穿著褪色的侯爵府的號衣,兩隻患 痛風病的腿居然顯得出乎意料的靈活,他向那些年輕的僕役解釋他的全部絕 招和知識。這些年輕的僕役雖然會騎自行車,必要的時候也能擺弄一輛摩托 車,可是四駕馬車卻怎麼也駕不好。他在昨天夜裡還向廚師解釋,在舉行獵 狐賽馬1和類似的騎術比賽時,府邸的榮譽無論如何一定要求:哪怕在最偏僻 的地方,在林間和草地上,端上來的點心也必須像在府裡的餐廳就餐時那樣 符合禮數,豐盛精美。所以在他的監督下,僕人把錦緞的桌布、餐巾和銀製 的餐具都收拾起來裝在當年侯爵府銀器室的繡了紋章的匣子裡。然後才允許 頭戴白色亞麻布高帽子、笑容滿面的廚師把真正的乾糧拿出來:烤雞、火腿、 肉餡餅、現烤出來的白麵包,好些酒瓶,每瓶酒都包上禾草,免得在高低不 平的鄉間大道上行車的時候碰破。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派來侍候,充當廚師的 代表,車後的那個座位指定給他,古時候這是侯爵家的聽差站的地方,旁邊 站著值勤侍從,頭戴五彩繽紛的羽毛帽子。 
由於這類繁瑣的裝飾打扮,準備工作便有一種歡樂的氣氛,像在演戲, 
因為我們這奇特出遊的消息已經在四外迅速傳開,所以這場討人喜歡的好戲 不乏觀眾。從鄰近各村跑來許多農民,穿著花花綠綠的鄉下節日盛裝,從鄰 近的孤老院裡跑來一些滿面皺紋的老太婆和滿頭白髮的小老頭,嘴裡必不可 少地叼著陶土煙斗。可是主要是從遠近各處跑來的光著腿腳的小孩,他們驚 訝得瞠目結舌,看看飾滿鮮花的馬匹,又抬起頭來直瞪著馬車伕。他的手雖 然枯於,可還結實,握著長長的韁繩,繩上結了各種神秘的紐結。使得他們 同樣興高采烈的還有彼斯塔,大家平時只看見他身穿藍色的司機制服,可現 在卻穿著古代侯爵府的號衣,手裡躍躍欲試地握著一隻銀質的狩獵號角,准       
1  維也納的一個地名。 
1  一種賽馬活動,騎手追逐假想的狐狸,「狐狸」的蹤跡往往用碎紙片來標明。   
備發出動身的信號。而要動身當然還得等我們吃完早飯。待我們最後走近這 披著節日盛裝的馬車時,我們不禁心裡暗暗發笑,愉快地發現,我們幾個人 看上去遠沒有豪華的馬車和身著華麗服裝的侍從來得氣派莊嚴。開克斯法爾 伐身上穿著那件必不可少的黑外套,腿腳僵硬地爬上那輛飾有陌生的貴族紋 章的馬車,活像一隻黑鶴,顯得有些滑稽。兩個年輕的姑娘呢,其實真希望 看見她們穿一身洛可可風1的服飾,頭髮上撲白粉,面頰上貼一粒黑色的美人 痣,手裡拿著一把花裡胡哨的折扇,而我自己呢,大概穿身瑪利亞·特利莎 女皇時代的白色耀眼的騎兵制服要比我現在穿的藍色的輕騎兵制服更為相 宜。可是即使沒有這些歷史性的服裝,這些善良的人看見我們終於在這龐大 笨重的大箱子裡就坐,也已經覺得夠莊嚴的了:彼斯塔舉起狩獵號角,響起 一陣晾亮的號音。圍觀的僕役激動得頻頻招手,連連問安。馬車伕非常巧妙 地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個大圈,啪的一聲,好像一聲槍響。龐大的馬車剛一 起動,車子就猛的一震,我們給震得滾作一團,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接著那 精明強悍的馬車伕就非常機靈地駕著四匹馬穿過鐵柵欄門。我們坐在鼓著大 肚子的馬車裡,覺得鐵柵欄門突然一下子顯得狹窄得叫人害怕。我們總算順 順當當地上了公路。 
  我們一路上引起很大的轟動,可是也贏得了人們驚人的尊敬,這其實不 足為奇。幾十年來周圍這一帶再也沒有看見過侯爵的馬車和四駕馬車,農民 們感到意外,乍一看見馬車重新出現,彷彿預示某個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即將 發生。他們說不定會想到,我們驅車到皇宮去,或者皇帝陛下駕到,要不就 是其他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已經發生,因為所到之處,大伙都一律脫帽,就 像麥穗被入一刀割下,赤腳的孩子歡呼雀躍,追逐我們的馬車一個勁地跑。 要是在半路上遇到一輛滿載於草的大車,或者一輛鄉間的四輪輕馬車,那麼, 陌生的車伕就會麻利地從車座上一躍而下,摘下帽於,勒住馬匹,讓我們從 旁邊通過,馬路歸我們一家所有,就像在封建時代,這整片豐腴肥美的田地 和地上的滾滾麥浪全部屬於我們,無論是人還是牲畜全都屬於我們。乘坐這 麼一輛龐然大物似的馬車,當然不會走得很快,可是這一程卻給了我們雙倍 的機會,仔細觀賞景物,縱情調侃一切,尤其是兩個姑娘充分利用了這大好 時機。新鮮事物總使年輕人著迷,我們這古怪的馬車啦,人們看見我們這不 合時宜的一行時表現出來的恭順敬畏之情啦,以及上百件細小的意外事件, 所有這些不尋常的經歷都大大提高了這兩個姑娘的興致,使她們簡直如醉如 癡。特別是艾迪特,幾個月來她沒有正式出過大門,此刻心花怒放,把她控 制不住的瘋勁,在這風和日麗的夏日裡縱情地發洩出來。 
  我們第一站停在一個小村裡,村裡剛好鐘聲悠揚,呼喚善男信女在禮拜 天到教堂去望彌撒。遠遠望去,吁陌縱橫的田間小道上最後幾個遲到的信徒 正向小村走去。夏季裡,莊稼已經長得很高,走在莊稼地裡的人,男子身上 只能看見低平的黑綢禮帽,女子身上只能看見繡得花花綠綠的軟帽。這徒步 前進的一字長蛇陣,猶如一條黑乎乎的毛毛蟲,從四面八方湧來,穿過麥浪 翻滾的金色田野。我們從一條不太乾淨的鄉村大道進村,嚇得幾隻鵝嘎嘎亂 叫,四下奔逃。恰好在這個時候,轟鳴不已的鐘聲停止。星期天的彌撒開始 了。出入意料的是。艾迪特強烈要求我們大家下車到教堂去參加禱告。       
1  洛可可,歐洲的一種藝術風格,流行於一七二○至一七七○年間,以法國為最盛,其特徵為纖巧優美, 
代表了當時整個貴族社會的藝術趣味。   
  一輛叫入難以置信的馬車停在村裡這個寒傖的市場廣場上,大伙道聽途 說對這位地主都有所風聞,如今他和他的家屬(他們顯然把我也算在他的家 屬之列)恰好要在村裡的小教堂裡參加禮拜,這可使這些老實巴交的鄉下人 大為激動。教堂管事從教堂裡跑出來,彷彿這個從前的卡尼茲就是我羅斯伐 爾侯爵本人。他巴結地告訴我們,神甫要等我們進了教堂再開始做彌撒。人 們滿懷敬畏之情,低頭夾道歡迎。艾迪特得由約瑟夫和伊羅娜兩人攙扶著走 進去,一看見艾迪特衰弱不堪的模樣,村裡的人顯然都很感動。這些心地單 純的人,只要一看見災禍有時也會凶狠地落在「有錢人」的頭上,總會深受 震動。於是引起了一陣嘰嘰咕咕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可是緊接著婦女們就急 忙把墊子拿過來,讓這個身有殘疾的姑娘盡可能坐得舒服一點,不消說是讓 她坐在第一排。這一排已經很快騰空了。幾乎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似乎神甫 後來為我們做這台彌撒做得特別莊嚴。這種小教堂建造得分外簡單質樸,使 我深受感動。婦女的歌聲清越嘹亮,男子的歌聲粗獷,有些笨拙,孩子們的 嗓音天真單純,我覺得這些歌聲似乎比我的故鄉斯台芬大教堂和奧古斯丁教 堂裡每星期天的演唱更加純淨,更加虔誠,雖然大教堂裡我已經習慣的那種 演唱更富藝術性。可是在我自己禱告的時候,我偶爾向我身邊的艾迪特看了 一眼,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分散了。我發現她以熾烈的熱忱在潛心祈禱, 簡直使我大吃一驚。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跡象台使我料想到, 她受過虔誠的教育或者她本身就思想虔誠。現在我發現她祈禱的樣子和大多 數人的祈禱方式不同,不是人家教會的那一套。她那蒼白的臉低垂著,就像 一個人在冒著強烈的狂風前進,雙手緊握著誦經桌,外在的官能彷彿全部轉 向內心,只是不知不覺地跟著別人喃喃地唸經文。她那整個的姿態讓人看出, 她全身正處於緊張狀態,似乎想聚集全身力氣拚命掙扎來克服某種極端的厄 運。有時候教堂裡的這條黑色木凳顫抖不已,一直傳到我這邊來。極端強烈 的禱告使她深受震動,渾身發抖,竟猛烈得使僵硬的木頭也為之震顫。我立 刻理解,她是為了一件確定的事情在祈求天主,她是想從天主那兒得到什麼。 要猜出這個患病的姑娘、癱瘓的女郎到底渴望些什麼,並不困難。 
即使在彌撒完了以後,我們又扶著艾迪特回到車上,她還久久地沉思默 
想,一聲不響。她不再瘋瘋癲癲地左顧右盼,東張西望:彷彿半小時熱忱專 注的內心搏鬥已經使她的感官精疲力竭,疲憊不堪。不消說,我們也同樣態 度收斂起來。一路上寂靜無聲,漸漸使人昏昏欲睡,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們 到達養馬場。 
在養馬場,我們當然受到特別的歡迎。附近的小伙子顯然已經聽到我們 
來訪的消息,馬上把養馬場最難馴服的烈馬牽出來,好像舉行一種阿拉伯賽 馬似的,風馳電掣般向我們飛奔而來,這些皮膚曬得黝黑歡呼狂叫的小伙子 看上去頗為壯觀。他們敞著衣領,低矮的帽子拖著五色繽紛的長長的飄帶, 白色的馬褲又肥又大。他們像一群貝都因1遊牧人,騎著不備馬鞍的烈馬,像 陣狂風似地掃將過來,似乎想把我們一舉踏在馬蹄底下。給我們拉車的幾匹 馬已經惶惶不安地豎起耳朵,老約拿克得使勁繃緊雙腿,緊緊拉住韁繩。這 時這幫瘋狂的騎手突然一聲忽哨,非常美妙地排成一隊,然後作為一支英武 豪放的儀仗隊一直護送我們到養馬場管理員家裡。 
我這個科班出身的騎兵在那兒可看的東西簡直多得目不暇接。相反,他       
1  貝都因,阿拉伯遊牧部落。   
們給那兩個姑娘牽來了小馬駒子。她倆看見了這些膽小好奇的動物簡直樂不 可支。這些小馬駒的腿瘦骨鱗峋,行動不靈,嘴巴笨拙,還不善於把人家遞 到它們嘴邊的糖塊好好咀嚼。我們大家興高采烈地忙碌著,廚房的小夥計在 約拿克的精心指導下,在露天地裡已經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點心。不多一會兒, 我們發現這酒味是如此的甘美醇厚,以致我們一直壓抑著的歡快情緒這時流 露得越來越奔放。我們大家談天說地,比任何時候都更健談,更親熱,更加 無拘無束。在這幾小時內,總有一個陰鬱的念頭從我心頭掠過,就像一絲雲 翳飄過湛藍澄碧的天空;這個弱不勝衣的姑娘是我們這些人當中笑得最歡 暢、最響亮、最高興的,而我一直只知道她是個患病的姑娘,心情絕望,終 日惶惑;這個老人擁有獸醫一樣的知識,在檢查馬匹,在馬身上東敲敲、西 打打,和每個小伙子開開玩笑,把小費塞給他們,可就是這同一個人,兩天 前由於瘋狂的恐懼,像個夜遊症患者似的半夜裡襲擊我。我自己,我也幾乎 認不出來了,我覺得我的四肢是那樣輕巧,就像上了暖油一樣鬆快。席散之 後,他們讓艾迪特到養馬場管理員妻子的房裡去稍事休息,這時我一連試騎 了好幾匹馬。我和幾個小伙子比賽,縱馬在草地上馳騁,鬆開韁繩,全身放 松,體驗到一種前所未知的自由自在的心情。唉,要是能永遠呆在這兒,做 自己的主人,在這遼闊自由的田野裡無拘無束,像飛鳥一樣自由自在,該有 多好!我已經奔馳到很遠的地方,聽到遠處傳來的狩獵號角聲催我們返回, 心裡不覺有些沉重。 
經驗豐富的約拿克為我們的歸途選擇了另一條道路,為的是讓我們看看 
另一番景色,估計也是因為這條道路通過一個樹蔭清涼的小樹林,要走比較 長的一段時間。這一天諸事順利,機緣巧合,臨了還有一件絕妙的意外事件 等待我們。我們馳進一個很不顯眼的、只有二十來座房屋的小村子,發現這 個偏僻小地方惟一的一條馬路幾乎完全被十幾輛空的大車堵住了。奇怪的是 沒有一個人跑來給我們這輛體積龐大的馬車讓道。就像整個這一帶地方的人 都被地面吞噬了似的。可是不多一會兒,約拿克那訓練有素的手把粗大的皮 鞭在空中打了個響,聽上去活像手槍放了一槍,村裡這種比星期天更甚的空 曠景象便得到澄清了。因為有幾個人驚慌失措地急急趕來,立刻發生了一場 叫人開心的誤會。原來這一帶最富有的農民的兒子今天正和另外一個村子的 一個窮親戚家的姑娘舉行婚禮。我們無法通過的那條被堵住的村街盡頭有個 穀倉騰出來供人跳舞,此刻,那位身體相當粗壯的新郎之父從穀倉裡跑出來 向我們表示歡迎,他的臉因為巴結慇勤而漲得血紅。也許他真誠地以為,世 界聞名的大地主封·開克斯法爾伐特地套了這輛四駕馬車,為了結他本人和 他兒子一個面子,親自前來參加結婚典禮,也說不定他只是因為虛榮心重, 利用我們偶然從村裡經過的機會,在別人面前抬高他在村裡的威信。反正他 連連鞠躬,請求封·開克斯法爾優先生和他的客人等馬路上的障礙排除後能 夠賞臉為新婚夫婦的健康乾一杯他家釀造的匈牙利國產酒。而我們自己也情 緒極佳,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盛情的邀請。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把艾迪特從車 裡扶出來,畢恭畢敬的人群組成一條寬闊的人巷,竊竊私語,驚訝不止,我 們像凱旋的將軍似的穿過人巷進入這座農家的舞廳。 
  這個舞廳,再仔細地觀察一下,原來是個騰空了的穀倉,兩邊在空啤酒 桶上用木板各搭了一個平台,右邊平台上擺了一張長長的桌子,上面鋪著白 色的農家自織的亞麻布桌布,食物酒類擺滿了一桌,極其豐盛,新郎家的親 戚圍著新婚夫婦坐在台上的桌子旁邊,還有必不可少的當地士紳、本堂神甫、     
憲兵隊長也坐在桌旁,對面那座平台上坐著樂師,都是些蓄小鬍子的吉卜賽 人,相當羅曼蒂克,還有小提琴,低音提琴和饒鈸;夯得很堅實的打穀場成 了舞池,上面擠滿了客人,舞廳裡已有人滿之患。孩子們再也不許進去,他 們一部分擠在門口興高采烈地看熱鬧,一部分爬到屋頂架的椽子上去坐著, 把兩條腿耷拉在空中。 
  不消說,有幾個身份不算太高的親戚得馬上從平台上撤下來,給我們讓 座。我們毫不矜持地和這些忠厚老實的鄉親坐在一起,打成一片。他們對於 我們這些高貴的老爺小姐的平易近人顯然十分驚訝。新郎的父親激動得身子 直晃。他親手拿來一個大酒罈子給我們杯裡斟滿了酒,揚聲高喊:「為老爺 的健康乾杯!」人們立刻熱情洋溢地大聲應和,歡聲一直遠遠地傳到胡同裡 面。然後他就把他兒子和新娘拉過來。新娘是個靦腆的姑娘,臀部豐滿,一 身花花綠綠的婚禮盛裝和頭上潔白的桃金娘的花冠使她顯得楚楚動人。她激 動得滿面通紅,笨手笨腳地在開克斯法爾伐面前行了個屈膝禮,恭恭敬敬地 吻了吻艾迪特的手。顯然,艾迪特也一下子激動起來。每次看見別人舉行結 婚典禮,總使年輕的姑娘困惑迷惘,因為在這一瞬間,她們神秘地感到,同 是女性,靈犀相通。艾迪特臉上也泛起紅暈,她把這謙卑的姑娘拉到身邊, 和她擁抱,然後,突然想起個主意,從指頭上脫下一個戒指——一個狹小的 戒指,式樣古老,不太珍貴——套在新娘的指頭上。這意外的禮物嚇得新娘 六神無主。她驚慌失措地舉目望著她的公公,像是問他,這樣貴重的禮物她 是不是真的可以收下。做公公的剛剛自豪地點頭表示同意,新娘已經高興得 淚流滿面。於是又一陣感激的熱潮向我們湧來。這些樸素的、絲毫也不嬌生 慣養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擠了過來。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真想做點什 麼特殊的事情來表示對我們的感激之忱,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向這麼高貴的「老 爺小姐們」說話,哪怕只說一句也不敢。新郎的母親眼裡噙滿了淚水,跌跌 絆絆地在人堆裡從這個人身邊走到另外一個人身邊,像個醉酒的女人,她兒 子的婚禮得到這樣大的榮幸,使得老太太頭暈目眩。新郎拘謹已極,一會兒 看看他的新娘,一會兒又瞅瞅我們,一會兒直瞪著他那雙油光珵亮的沉重的 高統皮靴。 
在這一瞬間,開克斯法爾伐干了絕頂聰明的一招,煞住了他們這種已經 
使人難堪的敬意,他和新郎的父親、新郎,以及幾位當地士紳親切地挨個握 手,請求他們不要因為我們的緣故而中斷這美好的慶典。年輕人應該繼續盡 情地跳舞,再也沒有比他們無拘無束地繼續歡慶婚禮更使我們快活的了。說 話的同時,他招手把樂隊的隊長叫到跟前來,樂隊長右胳臂底下夾著一把小 提琴,哈著腰,好像全身僵了似的,等在平台前面。開克斯法爾伐扔給他一 張鈔票,示意他開始奏樂。這張鈔票想必票面很大,因為這個哈腰諂媚的小 子像觸了電似的,蹦了起來,三腳兩步衝回他的平台,向樂師眨眨眼睛。隔 一會兒,這四個小伙子就開始奏樂,的確只有匈牙利人和吉卜賽人才能這樣。 第一聲鐃鈸就敲得迅猛有力,打消了大伙的拘謹。霎時間,男男女女,成雙 成對,踏著舞步,跳起舞來,比先前跳得更加狂野,更加感情奔放,因為所 有的小伙子和姑娘們,不知不覺都雄心勃勃,要讓我們看看,真正的匈牙利 人多麼善於跳舞。年輕的身體在搖擺,在跳躍,在頓足,不出一分鐘,剛才 還充滿敬意、寂靜無聲的大廳已經化為一股熾熱的旋風。青年人興高采烈, 跳得那樣起勁,那樣狂熱,每跳一步都震得平台上的酒杯叮噹亂響。 
艾迪特目光炯炯地望著喧鬧雜亂的人群。忽然我感到她的手放在我的胳   
臂上。「您也得去跳舞,」她命令道。幸虧新娘還沒有捲進這股旋風,她暈 暈乎乎地,眼睛直瞪著手指上的戒指。我向她鞠了一躬,這特殊的榮幸首先 使她一陣臉紅,可是接著她順從地讓我帶她去跳舞。我們兩個的榜樣又給新 郎添了勇氣。在他父親強烈的慫恿之下,他向伊羅娜邀舞。這一來,打鐃鈸 的樂師更加瘋狂地敲他的樂器,樂隊長活像一個蓄小鬍子的黑衣魔鬼在猛拉 他的提琴。我想,無論是在這之前還是在這之後,這個村子裡再也沒有像在 那個慶祝婚禮的日子裡這樣如醉如狂地跳過舞。 
  可是意外的事情層出不窮。在這種喜慶場合總不會缺少那幫吉卜賽老太 婆,其中一個看見新娘受到如此豐厚的饋贈,不覺心動,擠到平台上來,死 乞白賴他說服艾迪特,讓她看手相算命。艾迪特顯然怕難為情。一方面她真 的非常好奇,另一方面,她羞於當那麼多人的面,讓人跟她幹這騙人的把戲。 我很快想出個辦法,我輕輕地推著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和其他所有的人離 開平台,這樣誰也沒法偷聽到這神秘的預言。好奇的人沒有辦法,只好哈哈 大笑地站在遠處旁觀。那老太婆跪在艾迪特面前,握著她的手仔細端詳,嘴 裡胡言亂語。在匈牙利,每個人都充分瞭解這種老大婆耍的老一套的鬼把戲, 無非是挑最最討人喜歡的話說給人聽,然後因為說出了吉利話而大發利市。 可是,使我驚訝的是,這個彎腰曲背的老太婆,用她那沙啞的嗓子,急急忙 忙地在她耳邊小聲說的話,似乎很奇怪的都使艾迪恃激動不已。她的鼻翼又 開始翁動。她每次這樣總表示出,她的內心必然處於激烈的緊張狀態。她全 神貫注地傾聽,身子彎得越來越低,有時候又心驚膽戰地環顧四周,看是否 有人在旁偷聽。接著她招手讓父親到她跟前去,用命令的口吻在他耳邊悄聲 說了幾句,父親像平時一樣百依百順,伸手到胸口的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 塞給吉卜賽女人。這筆錢在鄉下人眼裡想必是個難以估量的大數目,因為這 個貪財的老太婆彷彿被人一刀砍倒匍匐在地,像個瘋婆子似的連連吻艾迪特 的裙邊,嘴裡唸唸有詞地嘟囔些莫名其妙的咒語,越來越急促地撫摩她的兩 只癱瘓的腳。然後一下子跳了開去,好像她害怕什麼人會把她手裡的那麼多 錢重新搶走似的。 
「咱們現在走吧,」我很快地向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低聲說了一句, 
因為我注意到,艾迪特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我去把波斯塔叫來。他和伊羅 娜兩個連拖帶扶地把這搖搖晃晃的姑娘連同她的雙拐一同帶到馬車旁邊。樂 聲立刻夏然而止,這些善良的人們誰都要招手、歡呼,送我們啟程。音樂師 們圍著馬車,很快地奏出一段送行的花腔,全村男女老少高聲呼喊:「萬歲」, 「萬歲」;的確,年老的約拿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那幾匹馬兒, 它們已經不再習慣於這種戰爭的喧鬧了。 
  艾迪特在車裡坐在我的對面,我有點為她擔心。她全身還一直在瑟瑟直 抖;似乎有什麼激烈的心事使她感到壓抑。她突然猛不丁地一下子哭出聲來。 然而這是一種高興的啜泣。她哭的時候笑起來,笑的時候哭起來。那個詭譎 異常的吉卜賽女人,毫無疑問,預言她不久就要恢復健康,說不定還向她預 言了什麼別的。 
  可是這不斷嗚咽的姑娘不耐煩地拒絕別人的安慰:「你們別管我,別管 我!」心靈受到這樣強烈的震撼,她似乎體驗到一種嶄新的、古怪的樂趣。 她一再重複說這句話,「你們別管我,別管我嘛!我也知道,她是個騙子手, 這老太婆。唉,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一個人為什麼就不可以糊塗一回呢!為 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讓別人欺騙一回呢!」     
二十三     
  我們乘車穿過大門,又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很晚。大家都堅決挽留我, 要我留下吃晚飯。可是我不想再呆下去,我感到,玩這麼一天已經足夠,說 不定已經有些過分。這個金光燦燦的漫長的夏日,我過得非常高興,再多點 什麼,再加點什麼部只能沖淡今天的快樂。寧可現在沿著熟悉的林蔭道回家 去,心靈寧靜舒坦,就像炎炎烈日曝曬了一天之後的夏日空氣。千萬別再有 所渴求,只是滿懷感激之情回憶、沉思發生了的一切。所以我及早告辭。群 星閃耀,我覺得,它們都充滿了柔情蜜意在照耀我。夜色蒼茫,微風吹拂, 田野在黑暗中幻滅,晚風中充滿了濃黑的霧靄,我似乎覺得,風兒在向我曼 聲歌唱。我感到心潮激盪,感情充溢。宇宙萬物和人都顯得那樣完美,鼓舞 我積極向上,我真想擁抱每一株樹,摸摸樹皮,猶如撫摩一個心愛人兒的肌 膚。我真想走進每一家陌生人的房子,和素不相識的人坐在一起,向他們袒 露我的肺腑,我覺得自己的胸懷過於狹窄,而我內心的感情過於強烈,我恨 不得向眾人傾吐我的衷情,發洩我的感情,放縱我的激情——只想把心裡行 將氾濫的幸福之感和人分享,慷慨地分贈給別人! 
  末了,我終於回到了軍營,我的勤務兵站在我的房門口正在等我。我第 一次發現(什麼東西我今天都像是第一次感到),這個小俄羅斯的農家青年, 長了一張圓圓的臉,面頰紅潤,活像蘋果,看上去是多麼忠心耿耿。唉,我 心想,應該讓他也高興高興啊,最好我送點錢給他,讓他給自己和他的情人 買幾杯啤酒喝喝。今天放他的假,從明天開始,整個星期都放他假!我的手 已經伸到口袋裡去掏一枚銀幣了。可他來個立正,兩手緊緊地貼著褲縫,向 我報告:「少尉先生,有份電報。」 
一份電報?我心裡立刻就覺得不自在了。這世界上有誰會有求於我呢? 
這樣急急忙忙來找我的,準不會是好事。我快步走到桌邊。桌上放著那張陌 生的紙,長方形的,封得嚴嚴的。我的手指極為勉強地把它拆開。一共只有 二十多個字,然而含意清晰、鋒利:「明日應召赴開克斯法爾伐府。先欲與 君晤談。五時於蒂羅爾酒家恭候。康多爾。」   
二十四     
  僅僅在一分鐘之內,最最使人暈眩的醉意可以一下子迅速轉變,使人頭 腦清醒得像水晶一樣清澈,這種變化我曾經經歷過一次。這是去年為一個伙 伴舉行歡送會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這個小伙子娶了波希米亞北部一個富甲一 方的工廠主的女兒為妻,事先,他請我們參加一個無比豪華的晚會。這好小 子辦事漂亮,的確不是吝嗇之輩,他讓侍者上的全是酒味最最濃烈的波爾多 酒,這幾瓶還沒渴完,另外幾瓶又端了上來,未了又痛飲香檳,結果,根據 我們每個人的不同氣質,有的喝得大聲喧嘩,有的變得情緒憂傷,大家互相 擁抱,又笑又唱,鬧得一塌糊塗,吵得不可開交。大家還一個勁地在頻頻碰 杯、祝酒,硬把一杯杯甜酒,燒盾灌下肚去,吞三吐霧地拚命吸煙,濃重的 煙氣已經把悶熱不堪的酒店隱沒在一股淡藍色的迷霧之中。所以後來誰也沒 有發現,朦朦朧朧的窗戶外面天色已經漸漸泛白。大概已是三四點鐘,大部 分人已經都坐不直了。如果還有人舉杯祝酒,大部分人都只能沉重地、歪歪 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瞪著一雙混濁的模糊不清的眼睛,直往上翻。要是有人 非上廁所不可,就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或者乾脆像只裝滿了 麵粉的口袋,栽倒在地。誰也不能口齒清楚他講話或者頭腦清醒地思維。 
這時候,突然房門打開,上校(以後我將更多地談他)邁著急步走進屋 
來,因為人聲嘈雜,亂成一團,只有幾個人看見他,或者說,只有幾個人認 出他來。他態度粗暴地走到桌邊,在那污漬斑斑的桌面上猛擊一拳,直敲得 杯盤叮噹亂響。然後他用最最強硬、最最歷害的聲音發出命令:「安靜!」 就這一下子,屋裡立刻鴉雀無聲,連酒意最濃的人也都睜開眼來連連眨 巴,頭腦頓時清醒。上校三言兩語,宣告今天上午師長要對軍營進行一次突 然的視察。上校希望,不出一點差錯,誰也別使全團蒙受恥辱。這下稀奇的 事情發生了:我們大家一下子醉意頓消,神智清醒,彷彿有人打開廠一扇內 心的窗戶,全部酒意都從窗子裡飄散。一張張糊里糊塗的臉,神情大變,一 說到職責,大伙臉上的肌肉頓時緊張起來。霎時間,每個人都振作起來,兩 分鐘之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杯盤狼藉的餐桌,人人都頭腦清醒,明確知道 自己該做什麼。全團士兵被叫醒,傳令兵來往飛奔,戰馬身上的一切,包括 馬鞍上最後一粒鈕扣都很快地擦洗一遍,幾小時之後,大家害怕的視察終於 
順利通過,沒出一點紙漏。 
  這次,我剛把那封電報拆開,那柔軟的、使人暈眩的夢幻狀態也同樣飛 快地從我身上脫落。一秒鐘之內,我就明白了好幾小時我都不願覺察的事情: 所有這些歡欣鼓舞的情緒無非是一句謊話產生的醉意。我由於軟弱,由於我 那不幸的同情心,進行了這次欺騙,參與了這次欺騙。我立刻預感到:那位 大夫來,是要求我講明理由。現在得為我自己的和別人的忘乎所以償付代價 
了。   
二十五     
  焦灼不安的人必定準時,因此,我甚至比預定的時間還早一刻鐘就已經 站在那家酒館前面。不早不晚,恰好在約好的時間,康多爾乘一輛雙駕馬車 從火車站馳來。沒有任何繁文縟節,他徑直朝我走來。 
  「妙極了,您真準時:我早就知道,您這人是靠得住的。咱們最好還鑽 到那個老角落去。咱們要談的事,可容不得別人旁聽。」 
     他那鬆鬆垮垮的態度似乎有些改變,看上去心情激動,同時又竭力自侍。 他大踏步在前面走進酒館,簡直態度粗暴地命令手腳麻利的女侍者:「來一 立升葡萄酒。跟前天那種酒一樣。別讓人來打攪我們。有事我會叫你的。」 我們坐了下來,女侍者還沒有把酒放好,他已經開口說了起來: 
  「好,咱們開門見山吧——我得趕快,要不然他們在城外得到風聲,會 說我們兩個狼狽為奸,在這兒搗鬼,我一下火車他們的司機就馬上想把我送 到城外去。把這司機打發走,就夠麻煩的了。咱們言歸正傳吧,這樣您可以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前天一早我收到一份電報。『尊敬的朋友,請火速前來,全家 恭候,心急如焚,謹致信賴感激之忱。您的開克斯法爾伐。』『火速』『如 焚』,這兩個誇張已極的詞,我看了就不怎麼喜歡。為什麼突然間這樣迫不 及待?我不是幾天前才跟艾迪特作過檢查嗎。再說:為什麼打個電報來表示 他的信任,又為什麼特別感激一番?我並沒有把這事當作燃眉之急,隨手把 電報擱在一邊,反正這老頭三天兩頭常幹這號瘋事。可是昨天早上我心裡一 震。艾迪特給我來了封快信,其長無比,瘋瘋癲癲、喜極而狂的神氣躍然紙 上。她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世界上只有我能夠救她,她簡直無法跟我細 說,現在終於熬到頭了,她是多麼高興。她寫信給我,只是為了向我保證, 我可以完全對她放心。我安排的一切治療方案,哪怕是最最艱難的,她也信 心十足地照辦。但是只希望我能盡快開始這新的治療方法,最好馬上開始, 她現在就急得不行。再說一遍:我什麼要求都可以向她提出,只求我趕快開 始。如此云云,云云。 
「不管她寫什麼,這新的治療方法一句話使我恍然大悟。我立刻明白了, 
準是有人多嘴,跟老頭或者他的女兒談到了維埃暗教授的那種治療方法。這 種事情總不會憑空發生。說這話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別人,而只可能是您少尉 先生。」 
我大概身不由己地作了一個什麼動作,因為他馬上逼進一步。 
  「關於這一點,請不要再討論了!維埃諾教授的那種方法,我跟任何人 都隻字未提。如果城外的那一家子相信,不出幾個月目前的一切病痛都會一 掃而光,就像用抹布拭擦灰塵一樣,那麼這是您要負責的。可是,我說過了, 咱們不要互相指責——要說多嘴,咱倆都有份,我跟您說了,您又添佃加醋 跟別人說了。其實我有責任,對您說話要謹慎一些——話說到底,治療病人 並不是您的本行,您哪會知道,病人和他們的家屬用的詞彙和正常人完全不 同,在他們那裡,每一個『也許』立刻變成了『肯定』,因此要給他們希望, 只能像下藥一樣,要精心消毒,劑量適當,否則樂觀主義會沖昏他們的頭腦, 使他們發癡發狂。 
  「這事,咱們就談到這裡——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吧!咱們別沒完沒了 的去追究責任!我把您請來,不是為了和您磨嘴皮子的。既然您已經干預了     
我的事情,我也就覺得應該讓您瞭解一下這事的情況。所以我請您到這兒 來。」 
  說到這裡,康多爾才第一次拾起頭來,正眼看我。可是他的目光絲毫也 不嚴峻。相反,他似乎對我充滿了同情。他的聲音聽上去也更加柔和。 
  「我知道,親愛的少尉——我現在要跟您說的,會使您非常痛苦。不過, 俗話說:現在可沒有啼噓歎息、多愁善感的工夫。我已經告訴過您,在醫學 雜誌上讀到那份報告以後,我立刻寫信給維埃諾教授,要求瞭解詳細情況— 
—我想,更多的話我也沒有說過。好,昨天早上,回信來了,跟艾迪特那封 熱情奔放的信恰好是同一個郵班。乍一看來,教授的消息是積極的。維埃諾 的的確確在那個病人和另外幾個病人身上取得了驚人的成功。然而,可惜的 是,他的方法對於我們這個病例並不適用,使人難堪的就在這裡。他的病人 之所以能夠治好,是因為他們患的都是脊椎結核,——這些專業方面的細節 我也就不跟您嘮叨了——碰到這種病例,只要改變一下受壓的位置,病人身 上的運動性神經立刻可以完全恢復功能。而我們這個病例是中樞神經系統受 損,維埃諾教授的全套辦法,穿著馬甲靜臥啦,同時進行日光浴啦,再做一 套特殊的體操啦,從一開頭就不能予以考慮,遺憾!真是遺憾!他的方法在 我們這個病例身上,完全無法使用,要這可憐的姑娘把這些複雜煩人的治療 方法從頭到尾去做上一遍,說不定就等於毫無用處地把她折磨一通。事情就 是這樣,這就是我應該讓您知道的事。現在您明白了事情的真實情況如何, 您讓這可憐的姑娘空抱希望,滿心以為過不了幾十月,她又可以生龍活虎地 跳跳蹦蹦,翩翩起舞。這是多麼輕率!誰也別想從我嘴裡聽到這樣荒謬愚蠢 的一番活。可您魯莽性急地答應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下來,現在大家都抓 住您不放,這是有道理的。歸根到底,把這事情搞亂的是您,就您一人。」 我覺得我的手指頭漸漸發僵。從我在桌上看到那份電報的那一瞬起,我 像已下意識地預感到這一切了。儘管如此,現在康多爾以無情的就事論事的 態度把情況給我一講清楚,我覺得,就像有人用把鈍斧子朝我頭上劈了一下。 我本能地感到需要抵抗。我不願讓他把全部責任都推在我身上。可是最後從 我嘴裡逼出來的幾句話,聽上去竟像一個在於壞事被人當場抓住的小學生在 
支支吾吾地辯解: 
  「怎麼這麼說呢???我可只是想做好事啊??我跟開克斯法爾伐說那 幾句話,可純粹是出於??」 
「我知道,我知道,」康多爾打斷我的話頭——「不消說是他軟磨硬泡, 
逼得您說的。他那不要命的執拗勁,的確令人招架不住。是的,這我知道, 我知道,您純粹是出於同情心,可以說,是出於最正派最善良的動機而心軟 的。但是,我想,我有一次曾經警告過您,同情心這玩意兒,可是他媽的一 件兩面雙刃的東西。誰要是不會擺弄,趁早撤手,尤其要穩住自己的心。同 情就跟嗎啡一樣,只在剛開頭的時候對病人是行善,是靈藥,是幫助,可是 如果你不會掌握分寸,劑量不當,不及時停藥,就會變成凶險的毒藥。最初 打上幾針,叫人舒服,使人平靜,減輕痛苦。然而極其不幸的是,人的機體 和人的靈魂都擁有一種可怕的適應力,人的神經要求越來越多的嗎啡,同樣, 人的感情也要求越來越多的同情。臨了,竟多到無法饜足的程度。遲早總有 一天,不是在這兒,就是在那兒,會不可避免地出現你非說『不行』不可的 瞬間,那時候你就管不了,因為你最後的這次拒絕,人家究竟是不是會比你 從來沒有幫助過他更加恨你。是的,親愛的少尉先生,做人得好好控制自己   
的同情心,否則比麻木不仁危害更甚。——這點,我們做大夫的知道,當法 官的、擔任法院執行官的和開當鋪的也都知道。倘若大家都動不動同情心大 發,那麼地球就靜止不動了。危險的玩意兒,這同情心可是個危險的玩意兒! 您自己也看見了,您一心軟,在這兒闖下了多大的禍!」 
  「不錯??可是做人??做人總不能看到人家處於絕望的境地,就撂下 不管??話說到底也沒什麼,如果我設法??」 
可是康多爾驀地變得聲色俱厲: 「不對!怎麼沒什麼?責任可重大呢,如果你用同情心開人家的玩笑, 
可他媽的責任重大呢!一個成年人在干預某件事情之前,必須三思,看看自 己到底決定走多遠——不要隨便玩弄別人的感情!應該承認,您把這些心地 善良的人哄得迷迷糊糊,完全出於最最高尚的動機,無可非議;然而在我們 這個世界上,人家從來不問你態度生硬還是畏畏縮縮,而只問你最後成功了 還是闖禍了。同情當然是件好事!但是,同情恰好有兩種。一種同情怯懦感 傷,實際上只是心靈的焦的。看到別人的不幸,急於盡快地脫身出來,以免 受到感動,陷入難堪的境地。這種同情根本不是對別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 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觸及自己的心靈。另一種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 同情。它毫無感傷的色彩,但富有積極的精神。這種同情對自己想要達到的 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決心耐心地和別人一起經歷一切磨難,直到力量耗盡, 甚至力竭也不歇息。只有下決心走到底,直到最終的痛苦的結局,只有懷著 巨大的耐心,才能幫助別人。只有決心作出自我犧牲,只有這樣,才能助人!」 在他的嗓音裡夾著一絲痛苦的聲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開克斯法爾伐 跟我說的話——康多爾沒能治好一個患眼病的女人,就和這個雙目失明的女 人結婚,彷彿是贖罪,而這個瞎眼女人非但不感激他,反而折磨他。然而這 
時,他已經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態度熱忱,簡直透著溫情。 
  「好了,我說這話並沒有什麼惡意。您完全是感情用事,這種事情是每 個人都可能碰到的。不過現在,咱們談談正事吧——這既是我的事,也是您 的事。歸根到底,我把您請到這兒來,並不是為了跟您胡扯心理學。我們得 涉及實際問題。不消說,咱們在這件事情上必須步調一致。您從背後來干擾 我的計劃,這樣的事情可不能再一次發生。所以您聽我說!讀了艾迪特的那 封信,我很遺憾,不得不假定,我們這幾個朋友已經完全迷了心竅,妄想通 過那種實際上無法採用的治療方法把這種複雜的疾病一掃而光,就像用塊海 綿拭去灰塵一樣。儘管這種癡病已經根深蒂固,凶險異常,我們還是只好立 刻動手術把它挖出來。這對我們大家都是越快越好,此外別無他法——當然, 這一來會引起強烈的震驚。真實情況一向是劑苦藥,但是,這樣的癡心妄想 不得再繼續蔓延滋長。我處理這件事情一定會對他們體貼入微,這點您盡可 放心。 
  「現在談談您吧!對我來說,最方便的做法當然是把全部過錯都推在您 身上。就說,您誤解了我的意思,言過其實,想入非非。這樣的事情我是不 會幹的,我寧可把一切責任都算在我賬上。不過,話說在頭裡,我也不能完 全讓您置身事外。您瞭解這老頭,知道他脾氣執拗到可怕的地步。哪怕我把 這事給他解釋上百遍,還把那信給他看,他也會唉聲歎氣,連連抱怨: 
  『可您不是答應過少尉先生??』『少尉先生不是說過??』他會不斷 拿您的話作根據,用來哄他自己,也用來哄我,似乎儘管如此,還存在一線 希望。我不抬出您這個證人,他是會跟我糾纏不清的。幻想不像溫度計裡的     
水銀,輕輕一晃,就能搖下來。有些病人被人殘忍他說成是身患不治之症, 如果有人給他一根稻草那麼大的希望,他就馬上把這根稻草做成一根橫樑, 又用這根橫樑做出一幢房子,然而這類空中樓閣對於病人是極為有害的。趁 希望還沒有在這空中樓閣裡定居下來就盡快把樓閣拆掉。這正是我這當大夫 的人的責任。我們必須把這事情抓緊,不得浪費時間。」 
  康多爾頓住了。他顯然在等我表示贊同。可是我不敢和他的目光交鋒, 昨天的種種景象,隨著心臟的狂跳,此刻從我眼前飛快地一掠而過。我們如 何興高采烈地在充滿夏日風光的田野裡驅車前進,那患病的姑娘因為在陽光 下沐浴,內心喜悅,因而容光煥發。她如何溫柔地撫摩那些小馬駒,如何像 個女王一樣參加了喜慶的典禮,老人的淚水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奪眶而出, 流進他那笑得連連抽動的嘴巴。現在要猛然一擊把這一切全都毀掉!這個搖 身一變、煥然一新的姑娘又得再變回去!好不容易從絕望的境地脫身出來的 姑娘,說一句話,又把她推進萬劫不復的焦慮煩躁的地獄中去!不行,我知 道,我永遠也不可能伸出手去幹這樣的事情。於是我畏畏縮縮他說: 
「不過,最好是不是可以??」在他那探詢的目光逼視之下,我打住了。 「可以什麼?」他語氣尖銳地問道。 「我只是想說,這番話最好是不是等些時候再說??至少再等幾天,因 
為??因為??我昨天有這樣一個印象,似乎她已經完全作好了接受這種治 
療方法的準備??我指的是,內心的思想準備??她現在,就像您那回說的, 擁有心理的力量??我是說,她現在說不定能夠從自己心裡迸發出多得多的 內在力量,只要??只要??能讓她再相信一段時間??她寄予滿腔希望的 這種新的治療方法,最後能把她徹底治好??您??您沒有看見,您??您 簡直沒法想像,只不過說了聲病有可能治好,就對她產生了多大的效力?? 我的確得到這樣一種印象,她行動起來,馬上就靈便多了??我的意思是, 是不是可以讓這種效力先充分發揮一下作用呢??當然??」我嚥下後面的 活,縮了回來,因為我感覺到,康多爾抬起頭來,不勝驚訝地注視我——「當 然,我對此一竅不通??」 
康多爾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然後他粗聲粗氣地喃喃說道: 
  「瞧瞧——廁身於先知當中的掃羅1!看來您已經徹頭徹尾捲到這件事情 裡去了——連『心理力量』這句話您也記住了!再加上您的臨床診斷——我 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不聲不響地培養出來一個助手和顧問!——話說回來,」 他若有所思地用他那煩躁的手輕輕地搔了一下頭皮——「您剛才說出來的這 一切,其實並不愚蠢——對不起,我的意思當然是指:醫學意義上的愚蠢。 奇怪,的確很奇怪——我收到艾迪特的那封極度興奮的信,我一時問我自己, 既然您已經勸她相信現在她的病情將以千里馬的速度飛快痊癒,那麼她的這 種激情滿懷的態度是否可以充分利用??您的想法的確不壞啊,同行先生! 其實這事要安排起來也是輕而易舉——我把她送到安加丁2去,我有個朋友在 那裡當醫生,我們讓她喜孜孜地滿心相信,她在進行一種新的治療方法,而 實際上依然是老一套。乍一上來,也許會取得驚人的效果,我們將收到一捆 捆熱情洋溢、感激涕零的來信。滿腔幻想、變換空氣、環境變化、加強電流,       
1  意謂前後判若兩人。典出《舊約·撒母耳記》第十章:掃羅遇見一群先知,上帝之靈大大感動了他,上 
帝賜他一顆新心,使他成為新人。 
2  瑞士東南部的療養地。   
這一切的的確確會幫大忙,並且跟著哄人:話說回來,在安加丁呆上兩星期, 就是對您和我也會出其不意地產生振奮精神的作用。但是,親愛的少尉先生, 我作為大夫不能只想到開頭,也要想到發展,尤其不得不想到結尾。我必須 估計到反作用。希望誇大到瘋狂的程度,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反作用,是的, 不可避免!同樣作為大夫我始終是個冷靜思索的象棋手,仔細盤算的紙牌手, 不得成為瞎碰運氣的賭徒。如果輸了賭注,歸別人償付,我尤其不能碰運氣 瞎賭。」 
「可是??可是您自己不也認為,可以爭取病情大大好轉嗎??」 「不錯——開頭一上來,我們有可能大大前進一步,女人對感情、對幻 
想的反應總是驚人的。但是請您自己設想一下,幾個月以後會是什麼情景。 那時候,我們剛才談的那些所謂的心理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勉強激起的意志 已經消沉,激情已經耗盡,經過一周又一周極度緊張的生活,心力交瘁,病 體依然沒有康復,沒有完全康復,而她現在卻是把病情完全復原當作確定無 疑的事來看待的啊。——請您設想一下,對於一個敏感的姑娘,這會產生什 麼樣災難性的影響啊!因為焦的不安早已把她折磨得精疲力竭。我們現在要 做的這件事,不是病情稍有好轉就行了,而是要取得根本性的好轉,從耐心 緩慢、穩健安全的方法轉變到急躁冒進、大膽危險的方法。倘若她發現自己 被人蓄意欺騙了一番,她怎麼還會信任我,信任別的大夫,信任任何人?所 以寧可跟他說實話,不管這實話看上去多麼殘忍:在醫藥裡,手術刀往往是 比較溫和的方法,這事可千萬不能再拖!把這樣的事情秘而不宣,我可負不 起責任,我的良心不會平安的。您不妨自己考慮一下!您處在我的地位,會 有勇氣這麼幹嗎?」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是立刻就對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嚇 
了一跳。「這就是說??」我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要等她多少有些進 展之後,才向她承認事情的全部真實情況??請您原諒,大夫先生??這話 聽起來相當狂妄??可是您最近沒能像我這樣親眼看到,這些人多麼迫切地 需要有一線希望來支撐自己繼續忍受下去??一點不錯,是要把實話告訴 她??但是總得等她受得了這番實話的時候再說??而不是現在就說,大夫 先生,我請求您??千萬別現在說??千萬別馬上就說。」 
我猶豫了。他目光中好奇的驚愕神情使我困惑。 
  「那麼什麼時候說呢???」他沉吟道,「尤其是:叫誰來擔這風險呢? 總有一天有必要把事情的原委向他說清楚,那時候她的失望會危險百倍,是 的,會有生命危險。您難道真的願意承擔這樣的責任?」 
  「是的,」我堅定他說(我想,僅僅是因為怕要不然就得馬上跟他一起 驅車出城,才使我突然說得這樣堅定),「我完全承擔這個責任。我知道得 很清楚,如果現在暫時讓艾迪特相信她會完全治癒,徹底復原,這會對她有 難以估量的幫助。倘若以後需要向她解釋清楚,也許我們??也許我許願太 多,那我一定老老實實承認,我堅信,她會理解這一切的。」 
  康多爾目不轉睛地直瞪我。「好傢伙,」最後他喃喃他說,「您對自己 的能力估計可真不低啊!最最奇怪的是,您對天主的信仰也傳染給了別人— 
—先是傳染了城外那家人,我擔心,漸漸地,怕也會傳染給我!——好吧, 倘若您的確承擔這個責任:如果出現危機,您負責讓艾迪特重新獲得內心平 衡,那麼??那麼事情當然就是另外一副面貌??那我們說不定真可以冒冒 險,再等它幾天,一直等到她的神經恢復一些以後再說??不過,承擔這種   
責任是不能打退堂鼓的,少尉先生!我有義務事先向您發出充分的警告,我 們當大夫的,在每次做手術之前都有義務提請有關人員注意一切可能發生的 危險——向一個已經癱瘓了這麼長時間的姑娘許下諾言,說她在最短的時間 內就會完全治癒,這也是一個手術,這跟用手術刀進行的手術同樣責任重大。 所以請您考慮再三,您在承擔什麼樣的責任——一個人受過一次欺騙,再讓 他振作起來,這是需要難以估量的力量才能辦到的!我不喜歡說話含糊其詞。 我原來的目的是,立刻老老實實地向開克斯法爾伐父女講清楚,那種方法對 我們這種病例是無法使用的,遺憾的是,我們還得要求他們父女表現出很大 的耐心。在我放棄這個目的之前,我必須知道,我是否可以對您完全放心。 我能無條件地指望您,到時候不撂下我不管嗎?」 
「完全可以。」 「好吧,」康多爾一下子把酒杯從面前推開。我們倆都一滴酒也沒喝。 
「或者不如這樣說吧:但願這事會有個良好的結局,因為把這事拖下去,我 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我現在要詳細告訴您,我準備走多遠——一步也不越 出真實情況。我勸她到安加丁去治療,不過我要說明,維埃諾的方法根本沒 有充分試驗過。我要著重強調,他們兩個切勿指望發生奇跡。倘若他們儘管 如此,出於對您的信任,依然沉涸於荒謬絕倫的希望之中,那這就要看您了 
——您答應過我,把這事,您的這件事,及時處理妥當。我現在信任您甚於 
我自己做醫生的良心,這樣做,也許我是在冒某種風險——那好,這事我承 擔下來。歸根結底,我們兩個都是同樣為她好,這可憐的患病的姑娘。」 
廉多爾站起身來。「我已經說過了,倘若出現失望的危機,我就指望您 
了。但願您的迫不及待能比我的沉穩耐心取得更好的效果。所以讓我們再給 這可憐的姑娘幾個星期充滿信心的時間吧!倘若這段時間裡我們的確使她的 病情大大好轉,那麼是您幫助了她,而不是我。就這麼辦吧!現在我非走不 可了。他們還在城外等我呢。」 
我們離開了酒館。馬車停在門口等他。在最後一瞬間,康多爾已經上車 
了,我的嘴唇又抽搐了一下,彷彿想把他叫回來似的。可是馬匹已經把車拉 動。馬車立即全速開動,那不可變更的事情也隨之飛馳而去。 
三小時以後,我在兵營裡我的桌子上發現一張便條,上面的字句寫得非 
常匆忙,是汽車司機送來的。「請您明天盡早前來。要告訴您的事多得要命。 康多爾大夫剛才在這兒。十天之後我們動身出發。我高興死了。艾迪特。」   
二十六     
  說來奇怪,恰好在這天夜裡那本書落到我的手裡。一般說來,我這人不 好唸書。在我營房裡的那只搖搖晃晃的書架上只擺了那麼七八本軍事書籍, 諸如《服役規程》和《陸軍等級一覽》,對於我們這號人,這兩本書便是知 識大全了。旁邊還擱著那麼二十多本古典名著,從軍官學校畢業,我每到一 個駐防地都帶著,可從來也沒有打開來讀過。我之所以老帶著這些書,也許 只是為了使我不得不住的那些四壁空空、冷漠陌生的陋室看上去像擁有那麼 一點私人家當。書架上還散亂地堆放著幾本印刷和裝幀都很粗劣的書,書頁 只裁開一半1,這些書都是很奇怪地跑到我這裡來的。原來有時候有個身材矮 小的駝背小販會跑到我們咖啡館來。他長著一雙眼淚汪汪的眼睛,眼神優傷 得出奇。他總用一種叫人難以招架的慇勤勁兜售信紙啦,鉛筆啦,以及一些 價錢便宜、不登大雅之堂的書籍,大多是那些所謂的香艷文學,就像《卡薩 諾伐艷遇記》、《十日談》、《歌星回憶錄》或者《軍營風流韻事集》。他 希望這些書在騎兵的圈子裡能夠暢銷。出於同情心——老是出於同情心!說 不定也是為了不讓他帶著優傷的神氣一個勁地老纏著我,我接二連三地從他 手裡買了三四本這種印刷粗劣的言情小冊子,然後隨隨便便地往書架上一 擱。 
可是在這天晚上,我一來疲憊不堪,二來神經也受到過分刺激,既睡不 
著,也不能好好地思索,便隨手抓起一本書來看看,借此散散心,看累了好 睡覺。我抓起一本《一千零一夜》,我在童年時代就讀過這些天真爛漫、色 彩繽紛的故事,至今還模模糊糊地記得,我滿心希望,這些故事能對我發生 最好的麻醉作用。我往床上一躺,半醒半睡地讀了起來。人懶得動彈,幾乎 不想翻書頁,哪一頁碰巧沒裁開,為了省事,乾脆跳過去,我讀了一開頭關 於柴哈拉沙德和國王的那段故事,注意力還算集中,接著就往下念。可是我 驀然嚇得直跳起來。我讀到一篇古怪的故事,講的是一個年輕人看見有個癱 子躺在路邊。看到「癱子」這兩個字,我像心裡被人紮了一刀那樣感到一陣 銳痛。一恨神經碰到這驟然的聯想,彷彿遭了雷擊。那故事裡的癱瘓老頭拚 命叫住那個年輕人,說他不能走動,問那年輕人是否能讓他騎在肩膀上,馱 著他走。年輕人很有同情心——同情心,你這傻瓜,為什麼你要有同情心? 我心裡暗想——他果然樂於助人,低下頭來把那老頭馱在背上。 
然而這個表面上看來困苦無援的老頭是個精怪,是個惡鬼,卑鄙無恥的 
魔法師。他剛一騎上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就把他那兩條毛茸茸的光腿猛然夾 緊他恩人的脖子,這樣怎麼甩也甩不掉他。他無情地把那樂於助人的年輕人 當作他的坐騎,這個沒有同情心的傢伙肆無忌憚地鞭打那富有同情心的年輕 人,催他一個勁地往前走,不讓他休息片刻。那個惡鬼想到哪裡去,可憐的 年輕人就得背他去,從此再也沒有自己的意志。他成了這個壞蛋的坐騎和奴 隸;儘管他雙膝直晃,嘴唇乾裂,這個因為同情別人而變成傻瓜的年輕人, 不得不往前跑啊跑啊,背上馱著那個兇惡殘暴、詭計多端的老頭,像是他的 厄運。 
  我停住不往下念了。我的心臟實突直跳,彷彿要從我胸口跳出來。因為 我方才一邊念,一邊突然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幻覺,於是我看見了這個滿肚       
1  當時書籍裝訂之後,書頁並未裁開。讀者閱讀時才自己把書頁裁開。這裡說明書並未讀完。   
子壞水的陌生老頭,看見他躺在地上,淚流滿面,睜開眼睛,向那富有同情 心的青年乞求幫助,然後看見他騎在年輕人肩上。這個妖精一頭自發,紛披 在兩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我像閃電一樣飛快地把開克斯法爾代的臉安 在故事裡的那個老頭身上,這完全出自本能,平時只有做夢才能這樣迅速地 把各種圖像和許多人的臉孔拉在一起,互相替代,而我自己一下子變成了那 頭不幸的坐騎,被他鞭打,往前驅趕。可不是,我清清楚楚地感到我的脖子 給夾得死緊,簡直氣都透不出來。手裡的書掉落地上,我躺在床上,渾身冰 冷,只聽見我的心臟敲擊著肋骨,鼕鼕直響,宛如打在硬本上。就是在睡夢 中,這兇惡的獵手還驅趕著我東奔西跑,我不知道跑向哪裡。等我第二天早 上醒來,頭髮濕漉漉的,我感到精疲力竭,疲憊不堪,彷彿經過了長途跋涉。 上午我和夥伴們一起騎馬出操,我按照條例,認真細緻、頭腦清醒地值 勤服役,可這都無濟於事;下午我剛走出城外,沿著那無法迴避的道路向府 邪走去,我又感到肩膀上那陰森森的重負。因為我預感到,我現在開始承擔 的責任,已經變成一種嶄新的、艱難得無法估量的責任,我的良心惴惴不安。 那天夜裡在花園裡的椅子上我對老人說,他的女兒有希望在最近獲得痊癒, 我這些言過其實的話只不過是出於同情心。我沒說實話,這是無意識的,甚 至是違背我的意志的,但這決不是有意識的蒙騙,決不是粗暴的欺騙。從現 在起則相反,我已經知道,很快把病治好是辦不到的,我就得冷靜地、硬著 頭皮裝假,處心積慮、持續不斷地裝假,我就得裝出叫人看不透的表情,用 一種堅信不疑的腔調撒謊,活像一個狡猾透頂的罪犯,幾周之前,幾個月之 前就已經把他的行動和他的辯護的每一個細枝末節都精心設計、考慮周詳。 我生平第一次開始懂得,這個世界上最惡劣的壞事並不是由邪惡和殘暴所造 
成,而幾乎總是因為軟弱而產生的。 
  後來在開克斯法爾伐家裡所發生的一切,完全像我所擔心的那樣。我剛 踏上塔頂的露台,就受到熱情洋溢的歡迎。我故意帶來幾朵鮮花,為的是一 上來把她的注意力從我個人身上引開,果然她猛地叫了起來:「我的老天爺, 您何必給我帶花來啊?我又不是首席歌星!」可是接下來,這個焦的浮躁的 姑娘就叫我坐在她的身邊,開始滔滔不絕他講開了。她講啊,講啊,嗓音裡 聽上去含有一種夢幻的聲調。他說,康多爾大夫——「啊,這個世界上絕無 僅有的大好人!」——又使她重新鼓起了勇氣。十天之內她們就出發到瑞士 的一個療養院去,在安加丁——現在既然終於到了要對這病採取果斷措施的 時候,何必再耽誤一天?她事先早就知道,以往的一切治療方法部不對頭, 單單用什麼電療啊,按摩啊,所有這些愚蠢的機械啊,是不會有進展的。我 的天主啊,現在可是到了緊要關頭,她已經有過兩次——要不然她是永遠不 會把這事告訴我的——試圖了此殘生,試了兩次,都沒成功。一個人長此以 往是沒法活下去的,沒有一個鐘頭可以真正獨立生活。拿每一樣東西,走每 一步路都得靠別人幫忙,總是被人窺伺,總是有人看守,另外還被一種感覺 壓迫得透不過氣來,總覺得自己對所有的人僅僅是個負擔,是場噩夢,是個 叫人難以忍受的重負。是的,是時候了,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我將看到,只 要治療得當,她的病體會多麼迅速地康復。過去所有這些愚蠢的、微不足道 的好轉又算得了什麼,病情並沒有真的好傳!要健康就得全面恢復健康,否 則不算康復。唉,單單事先體驗一下健康的滋味就已經妙不可言,真正妙不 可言?? 
她就這樣滔滔不絕、一瀉千里地說啊.說啊,喜極欲狂,宛如山間飛落的   
小溪,清泉噴湧,水流湍急,浪花四濺。我當時的心靈活像大夫的心靈,聽 著一個熱昏的病人在高燒中發出的吃語,隨著鐵面無私的指針數著她飛快的 脈博,憂鬱不安地把這種熱情洋溢和心靈焦的看成是精神失常的最確鑿的臨 床證明。每當一串奔放的歡笑聲像浪花似的蓋過她那洶湧澎湃的話語的急 流,我就渾身一哆嗦,因為她不知道的事,我可知道啊——我知道,她在自 我欺騙,我們在欺騙她。等到她終於住口不講,我就彷彿是在夜裡乘坐火車, 由於車輪驟然停住而猛然驚醒。然而她自己陡然打住自己的話頭: 
  「嘿,您對這事怎麼看?您怎麼這麼傻坐著,對不起,這麼心驚肉跳地 坐著?您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難道您一點也不為我感到高興?」 
  我覺得自己像個小愉被人當場抓住。現在必須用一種發自內心、真正興 高采烈的語調說話,要是現在辦不到,那就永遠也辦不到了。可是我在說謊 裝假這方面還是個可憐的新手,我還不懂得有意識地行騙的藝術。所以我費 了牛勁,結結巴巴地硬憋了幾句話出來: 
  「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我只不過感到非常意外??這點您總該懂 得??在我們維也納每次碰到特大的喜事大家就說,高興得『話都說不出來 了』??我當然為您高興得要命。」 
  這番話聽上去那麼假,那麼冷,我自己都感到噁心。想必她也馬上看出 了我心裡有疙瘩,因為她霎時間態度大變。宛如一個人被人從夢中驚醒,心 裡窩火,她臉上也是這種惱火的神氣,沖淡了她先前的高興勁;她的眼睛, 先前還興高采烈,光采照人,霎時間變得冷峻嚴酷,兩道眉毛直豎,凜然令 人生畏。 
「哼——您高興得要命,我可是沒怎麼看出來!」 
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她說這話是在損人,便設法安慰她一番。 「這孩子??」 話沒說完,她已經跳了起來。「您別老叫我『孩子』。您明明知道,我 
受不了這種叫法。您到底又比我大多少呢?我也許還可以冒昧地表示我的驚 
訝,您其實並沒有怎麼大吃一驚,尤其對此並不十分??十分??關心。不 過話又說回來,您為什麼不應該高興高興呢?歸根到底,這兒的這間陋室將 關閉幾十月,這下您也可以休息休息。您又可以安安逸逸地和您的夥伴們一 起坐在咖啡館裡玩塔洛克,從此擺脫無聊的侍候病人的差使。是的,是的, 我相信您是會高興的。現在您的舒服日子可來到了。」 
她這番話就像用板子打人,一下一下,來勢凌厲沉重,我覺得每一下都 
打中了我那忐忑不安的良心。毫無疑問,我一定已經洩露了我內心的秘密。 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設法把這番爭論變成一次輕鬆逗樂的談話,因為我 早已知道在這種時刻她容易激怒的脾氣非常危險。 
  「舒服的日子——您想得倒美!七,八、九這三個月對於騎兵會是舒服 的日子!您難道不知道,這正好是對騎兵百般折磨的旺季啊!先是準備軍事 演習,然後向波斯尼亞或者加利西亞來回調防,接著舉行演習和盛大的閱兵 式!軍官們激動不已,士兵們疲於奔命,從早到晚都是勤務,而且要一絲不 苟。這場熱鬧戲一直得拖到九月下旬。」 
  「一直到九月底???」她一下子沉吟起來,似乎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 「那麼什麼時候??」她未了開口說道,「您才會來呢?」 
我不明白。的確我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便無比天真地問了一句。 「上哪兒去?」   
  她的兩道眉毛立刻又豎了起來。「您別老問這種愚蠢的問題好下好,去 看我們!去看我呀!」 
「在安加丁?」 「不在那兒又在什麼地方呢?難道在待利普斯特利爾?」 
  現在我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這種設想對我的確太荒唐了。我剛把我僅 有的最後七個克朗買了那束鮮花,哪怕到維也納去一趟,儘管車票半價,在 我也是一種奢侈行為,現在卻要我平白無故地旅行到安加丁去。 
  「哈,瞧瞧,」我大笑起來,笑得誠心誠意,「瞧你們這些當老百姓的 把當兵的想像成什麼樣子,上咖啡館,打打彈子,在林蔭大道上溜躂溜躂, 什麼時候雅興大發,就穿上便服,到世界各處去逛上幾星期。這樣遠足一番, 豈不是簡單已極。只消把兩根指頭往帽沿上一放,說一聲:『再見了,上校 先生,我現在實在沒有興趣再當這勞什子的兵了。什麼時候我又覺得對勁了, 那時候再見吧!』你們以為,在我們軍隊這條苦役船上日子過得不知怎麼美 呢!您知道嗎,我們這號人,如果要想請一小時假,就得纏上根繃帶,乖乖 地兩腳立正去打報告,『畢恭畢敬』地提出請求?不錯,為了請一小時假, 就得費那麼多手續,演那麼多戲。倘若要請一天假,那至少得有個姑媽不幸 去世,或者家裡有什麼人出殯。要是我在軍事演習的當口,無比謙卑、極為 恭順地向我的上校提出,我有興致,現在請八天假,到瑞士去遊山玩水一番, 我可真想瞧瞧他聽了這話後的那副尊容。那您就會聽到幾句妙語,這種話您 在任何文雅的字典裡都是找不到的。啊,我的親愛的艾迪特小姐,您可是把 事情設想得大輕而易舉了。」 
「唉,這有什麼,什麼事情,只要真想幹,都難不死人!您別神氣活現, 
好像部隊裡缺您就不行似的!您請假這幾天,就讓別人來管管您的那批小俄 羅斯笨蛋騎兵好了。再說,您請假的事,我爸爸半個鐘頭就給您辦妥。他在 陸軍部的熟人有十幾個,只要上頭一句話,您要什麼就有什麼——話說回來, 除了您的馴馬場和練兵場之外,您也該去見見世面,開開眼界,對您的確不 會有什麼壞處。好了,別找借口了——這事就算定了。這事讓爸爸給您會辦 吧。」 
我這人說來也真蠢,不過她這種隨隨便便的口氣把我惹火了。歸根到底, 
在部隊裡服務這麼幾年,畢竟也在我們心裡培養出某種軍官階層的自尊心。 這麼年紀輕輕毫無閱歷的黃毛丫頭這樣居高臨下地談論起陸軍部的將軍們 來,就彷彿他們是她父親的私人僱員似的,我聽了覺得深受侮辱,這批將軍 在我們眼裡都是些藍衣神明1啊!不過,儘管我心裡無比惱火,我依然保持輕 松自在的口氣。 
  「那好吧,到瑞士去休假,前往安加丁——這可真不錯啊!要是的的確 確像您設想的那樣,有入把這美事雙手捧著送到我面前來,甲不著我『畢恭 畢敬』地左求右求,那當然是妙極了。不過除此之外,您爸爸還得在陸軍部 為霍夫米勒少尉先生這次休假去申請一筆特殊的旅行補助。」 
  現在可又輪到她瞠目結舌了。她覺得我的話裡還有一層看不透的意思, 她沒法理解。她的眼睛露出煩躁的神色,兩道眉毛擰得越來越緊了。我看出 來,我得把話說得更加露骨一些。 
「那就理智點,孩子??對不起,艾迪特小姐,我們理智地談談吧。可       
1  將軍的大禮眼呈藍色,被下級奉若神明,故稱藍衣神明。   
惜事情並不像您想的那樣簡單。您倒說說看——您仔細考慮過沒有,這樣荒 唐地折騰一次得花多少錢?」 
  「啊,原來您指的是這個呀?」她說道,口氣大方到了極點。「這不會 嚴重到哪兒去的。最多幾百個克朗了不起了。這又有什麼要緊。」 
  這下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心裡的火氣了。因為這裡正好是我最敏感的部 位。我想,我已經說過一次,在我們團裡,我屬於那批一文個人財產也沒有 的軍官之列,全靠每個月的軍餉和我姑媽為數有限的津貼,這使我非常痛苦。 在我們自己的圈子裡,如果有人帶青鄙夷不屑的口氣談起錢來,彷彿官是野 草般到處亂長似的,我總要動肝火。這兒是我的痛處,這兒我是癱子,這兒 是我在拄枴杖。正因為如此,看到這個嬌生慣養、脾氣嬌縱的姑娘,自己身 上有缺陷,痛苦不堪,而對我的缺陷,卻毫不理解,這使我火冒三丈。我違 背自己的意志,態度簡直粗暴起來: 
  「最多幾百個克朗了不起了?小事一樁,是不是?對於一個軍官來說簡 直是不足掛齒的區區小事!您看見我竟然還提到這樣可笑的瑣事,自然覺得 非常窮酸吧?可不是,既窮酸、又小氣,寒慘到了極點?可是您有沒有好好 想過,我們這號人得怎樣節衣縮食?忍受什麼樣的折磨,幹什麼樣的苦工?」 她一直瞇縫著眼睛直愣愣地看我,我愚蠢地認為她的目光含有鄙夷的神 情,於是我突然產生一種慾望,想把我的全部窮困暴露在她的面前。就像她 當時為了折磨我門,故意在我們這些健康人的面前,一瘸一拐地穿過房間, 尋釁似的讓我們看看她的模樣,對我們這仲舒舒服服的健康狀態來個報復。 我自己此刻也向她赤裸裸地暴露我生活上侷促桔據、仰仗別人,從而在憤怒 
之中感到快樂。 
  「您知道不知道,一個少尉領多少軍響?」我對她嚷道,「您有沒有認 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吧,我告訴您:每個月一號拿到二百個克朗,管三十 天或者三十一大的花銷,另外還有義務把日子過得『不失軍官身份』。靠這 點討飯錢他得支付飯錢、房錢、裁縫錢、鞋匠錢外加『不失軍官身份』的奢 侈品,更不用提要是戰馬有個三長兩短,但願天主保佑。要是他精打細算還 能剩下幾個銅板,到那座咖啡館樂園去大吃大喝,您不是老是拿這咖啡館來 奚落我嗎?如果他真的像一個苦工那樣省吃儉用,他就可以在那咖啡館樂園 裡買到人間所有的山珍海味,就著一杯雜和酒細細品嚐。」 
我今天知道,我這樣放縱我的怨憤,的確很蠢,的確是犯罪。一個十六 
歲的姑娘,嬌生慣養,不諸世事,這個癱瘓的姑娘,成天拴在她的房間裡, 叫她怎麼會對金餞的價值、軍餉和我們輝煌燦爛的貧困狀態有所感覺呢?可 是我受的細小的侮辱已經數不勝數,我也樂於找個人來報復一下,這種情緒 彷彿冷下防悄悄地感染了我,於是我猛抽下去,盲目地、毫無知覺地、就像 有人在盛怒之際狠擊猛打,並不知道自己手裡打下去的份量多沉。 
  可是我剛抬起頭來一看,我已經明白,我剛才這一下打得多麼野蠻、粗 暴。她以病人的細膩感覺立刻感到,她無意之中碰到了我最敏感的地方。她 不由自主地把臉漲得通紅,我看到,她在使勁抵禦,飛速地用手捂著臉,顯 然有一個什麼念頭使得她身上的熱血湧上雙頰。 
「而您??您還給我買那麼貴的鮮花?」 於是出現了一個難堪的瞬間,這一刻拖得很長。我在地面前感到羞愧, 
她在我面前也感到羞慚。我們兩個並不是故意地互相傷害了對方,誰都害怕 再說一句什麼話。陡然間清楚地聽見從樹上掠過的溫暖的和風,樓下院子裡   
母雞的咕咕叫聲,從遠處下時傳來一輛馬車沿著鄉間大道馳來的微弱的車輪 滾動聲。這時她重新振作起來。 
  「我真傻,竟然聽信您這派胡言亂語!的確,我真傻,甚至還激動起來。 這麼一次旅行花多少錢,您管它幹什麼?您要是來看我們,那您不言而喻就 是我們的客人。您難道以為,您已經那麼客氣來看我們,我爸爸還會同意讓 您破費?真是胡扯!我可是讓您捉弄了一番??好了,這事別談了——不, 我已經說過了,別再談這件事了!」 
  然而在這一點上我是不能讓步的。因為,我先前已經說過,再也沒有比 當食客這個念頭更叫我難以忍受的了。 
  「不!還得再說一句!我們都不希望引起誤會!那麼我就直言不諱了: 我不願意人家到我回裡去給我請假,我不願意離開我們團。要求對我破例優 待,這樣做我不喜歡。我要和我的夥伴同甘共苦,同樣待遇,我不願意得到 任何額外的好處,不願礙到任何人的庇護。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您父親 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有些人可不能無功受祿地得到生活中所有的好事??咱 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吧。」 
「這麼說,您不願意來?」 「我並沒有說我不願意。我已經向您解釋清楚,為什麼我來不了。」 「如果我父親請您來,您也不來?」 
「也不來。」 
  「要是??要是我求您呢???要是我誠心誠意、親切友好地求您 呢?」 
「請您別這麼幹。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 
  她低下了頭。可是我已經看到她的嘴角連連牽動,顫動不已,像暴風雨 來臨前的閃電,在她身上,十分可靠地預示了一場危險的怒火爆發。這個可 憐的嬌生慣養的孩於,全家上下都看她的眼色,按照她的願望行事,現在可 是經歷了一點新鮮事情:她竟然碰到阻力。有人竟然對她說「不行」,這使 她火冒三丈。她一把從桌上抓起我送的鮮花,怒氣沖沖地遠遠扔到欄杆外面。 「好吧,」她從牙齒縫裡迸出了這兩個字,「現在我至少知道了,您的 友誼到底深到什麼程度。好吧,總算試驗出了一回!僅僅因為有幾個夥伴在 咖啡館裡會磨牙嚼舌,您就想出一些借口來搪塞!僅僅因為害怕在團裡操行 成績會得個壞分數,就讓自己的朋友掃興!??那好吧!解決了!我不會再 
苦苦哀求了。您沒有興致——好吧!解決了!」 
  我覺得,她激動的情緒並沒有完全平復,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以某種頑 強的執拗勁重複「好吧」這句話;與此同時,她用雙手使勁地撐著椅子的扶 手,想把身子抬高,彷彿她想衝出去發起進攻似的。驀然間,她轉過臉來, 對我尖銳他說道: 
  「好吧。這事算解決了。我們謙卑已極的請求被拒絕了。您不來看我們, 您不願意來看我們。您覺得不合適。好吧!我們會忍受得住的。話說到底, 從前沒有您我們也過來了??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想知道一下——您願意現 在開誠佈公地回答我嗎?」 
「那還用說。」 「可是要老老實實地回答!人格擔保!請您向我以人格擔保。」 「如果您一定堅持這點——我以人格擔保。」 「好吧,好吧。」她口氣嚴峻,斬釘截鐵地一連重複了幾聲「好吧」,   
就像用刀子把什麼東西一下割去似的。「好吧。請別害怕,我不會再堅持要 尊駕光臨,只不過有一點我很想知道——您已經向我以人格擔保在先。就只 有這一點。那麼說——您覺得來看我們不合適,因為您覺得不是滋味,您感 到下好意思??或者由於其他什麼理由吧——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好 吧??好。這算解決了。然而現在請您老實回答,明確回答:那麼您到底為 什麼到我們家來呢?」 
  我對什麼都有思想準備,惟獨這個問題沒有想到。我驚訝之餘,囁嚅著 說了幾句算是開場白,以便爭取時間: 
  「這個嘛??這個不是非常簡單嗎??這難道還需要什麼人格擔保 嗎??」 
「是嗎????很簡單嗎?好吧!這樣就更好了!那就請您說吧。」 這下可是不能再兜圈子了。我覺得,最省事的莫過於說實話,只不過我 
已經發現,我得把這實話極其小心地修飾一番。於是我便假裝落落大方地開 口說道: 
  「不過,親愛的艾迫特小姐——請您別在我身上尋找什麼神秘的動機。 歸根結底,您也相當瞭解我了,您不會不知道,我這人很少考慮自己的言行。 我向您發誓,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過要自我反省一下,為什麼我去看這家,去 看那家,為什麼我喜歡這些人,不喜歡那些人。我以入格擔保——我的確沒 法給您更聰明或者更愚蠢的回答,只能跟您說,我之所以老到府上來看您們, 就是因為我喜歡到府上來,因為我覺得在府上比在任何地方都舒服一百倍。 我想,您們大概過於按照喜歌劇所描寫的樣子來想像我們騎兵的生活方式, 總是風度翩翩,總是快快活活,好像一年到頭都在過節似的。然而,到裡頭 去一看,其實並不是那麼富麗堂皇,即便是備受讚揚的夥伴之間的集體精神 有時候也相當靠不住。不論在哪兒,只要十幾個人套在一起拉車,總有一個 拉得比別人起勁,要是輪到陞遷晉級,就很容易得罪徘在前頭的那個人。每 說一句話都得小心謹慎。你心裡永遠沒有把握,不知自己是否引起了上級軍 官的不快;空氣裡不知什麼地方總醞釀著一場暴風雨。在部隊服役也是一種 徭役,服役的人談不上獨立。再說,兵營和酒館也永遠不是什麼正經的家庭 生活。在那裡誰也不需要誰,誰的事別人也不在乎。不錯,不錯,有時候伙 伴之間關係也挺熱乎,但是最終的安全感是永遠不能真正得到的。相反,如 果我到你們這兒來,我把佩刀解下,同時也把各式各樣的顧慮困擾都擱置一 邊,然後我和你們心情舒暢地閒聊起來,那麼??」 
「嗯??那麼怎麼樣呢?」她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那麼??嗯,我這樣直言不諱他說出來,您也許會覺得有點厚顏無 恥??那麼我就說服我自己,你們是樂於看見我在府上做客的,我在這裡是 家庭的一分子,我在這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比在任何地方都親切一百倍。 每次我這樣瞅著您,我總覺得??」 
  我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可她立刻就以同樣激烈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嗯??在我這兒怎麼樣呢??」 
  「??這兒有個人,我在她身邊並不像在我那些夥伴身邊那樣顯得多 余。??當然我知道,我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我有時候自己也覺得奇怪, 你們怎麼沒有早就對我感到厭倦,??我常常??你們不知道,我已經多少 次擔心你們是否已經受不了我了??可是緊接著我總想起來,您一個人坐在 這空蕩蕩的大房子裡,是多麼孤獨,倘若有人來看您,您會高興的。您瞧,     
這個想法每次又使我鼓起勇氣來??每次我在您的塔上或者您的房間裡找到 您,我總對我自己說,我來看您,免得您成天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打發 漫長的時光,這可是好事啊。難道您真的不能理解這點嗎?」 
  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她那雙灰色的眸子突然發呆, 怔怔地,彷彿我說的那番話裡有什麼東西使她的瞳仁化成了兩顆石子。而她 的手指則正好相反,漸漸地騷動不安起來,在椅子的扶手上摸來摸去,在平 滑光潔的木頭上面敲起鼓來,起先輕輕地,輕輕地,接著越敲越猛,越敲越 急。嘴巴微徽地扭歪了,猛然問她沒頭沒腦他說道: 
  「是的,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是什麼意思??您現在,我想,您現 在的確說了實話了。您的話說得非常、非常之客氣,非常之委婉。可是我還 是正確理解您的意思了,非常確切地理解您了。??像您說的,您來看我, 是因為我一個人是如此的『孤獨』——這句話說白了就是:因為我死死地釘 在這張該死的躺椅上。這麼說,僅僅因為這個緣故您才每天顛顛地跑到城外 來,您只是好心好意地來照料這個『可憐的、生病的孩子』——我不在場的 時候,你們大家大概都是這樣叫我的,我知道,我早已知道了。您只是出於 同情心才來的,是的,是的,我相信您了——您現在何必又要否認呢?您不 是一個所謂的『好心人』嗎,您還很喜歡讓我父親這樣叫您呢。這樣的『好 心人』對每一條挨了打的狗、對每一隻長了疥瘡的貓都表同情——何不對一 個殘廢也表示一下同情呢?」 
突然,她掙扎著要起來,她那動作不太靈便的身體發出一陣痙攣。 
  「不過,多謝了!這種只對我的殘疾而發的友誼,我嗤之以鼻??是啊, 您的眼睛別裝出這種追悔莫及的樣子!您當然很後悔,因為您不小心脫口說 出了真話。您承認,您到我們家來,只是因為我叫您『看著可憐』,就像那 個女用人說的那樣——只不過那個女用人這番話說得老老實實,直截了當。 而您作為一個『好心人』說起話來婉轉得多,『柔和』得多。您拐彎抹角他 說:我一天到晚蹲在這裡,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是出於同情心,這點我全身 每根骨頭都早已感覺到了,您只是出於同情心才來的,您還很樂於為您作出 的仁慈無比的犧牲而受人讚賞——但是很遺憾,我不願意別人為我作出犧 牲!誰作犧牲我也受不了,尤其受不了的是您作犧牲。??我禁止您這樣做, 您聽見嗎,我禁止您這樣做??您以為我真的全靠您來坐一陣,睜著一雙『關 心備至』、水汪汪、軟綿綿的眼睛,或者全靠您來『委婉體貼』地聊上一會 兒??不,感謝天主,我不需要你們大家??我自己的事,自己會了,我獨 自一人就熬過來了。要是實在混不下去,我也知道,怎麼從你們手裡解脫出 來??您瞧!」——她陡然間翻轉一隻手伸到我面前——「這兒,您瞧這傷 疤!我已經試驗過一次了,只是我大不機靈,拿了把鈍剪子沒碰到動脈。倒 相的是他們還及時趕來,給我包紮起來,要不然我早已擺脫你們大家,擺脫 您那卑鄙的同情心了!可是下一次我要於得巧妙些,您放心好了!瞧!」— 
—她突然揚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尖說刺耳,宛如鋸子在鋸——「您往這邊瞧, 我那體貼人微的父親大人在為我修建這座塔樓的時候,把這點忘了??他只 想到讓我遠眺風景方便??醫生只說過,這兒陽光多、空氣好。可是這座露 台到時候也能對我有大用處。這點他們大家都沒想到,無論是我父親,還是 醫生、建築師,誰都沒想到??您從那兒往下面瞧瞧??」——她驀地撐起 身子,猛地一下把她搖搖晃晃的身體甩到欄杆旁邊。現在她用雙手緊緊地抓 住欄杆——「從這兒掉下去有五六層樓那麼高,下面是硬石頭??這儘夠   
了??感謝天主我肌肉裡還有足夠的力量,讓我爬過欄杆——是啊,夾著拐 杖走路,練出了結實的肌肉。我只消把身子一甩,就永遠擺脫了你們這該死 的同情憐憫。你們大家這下子也就舒服了,父親,伊羅娜和您——我這個怪 物一直傍場噩夢似的壓得你們透不過氣來??您瞧,事情容易得很,只要稍 微俯身向下,然後??」 
  她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輝,把身子伸到欄杆外面,頭往下低,樣子十分危 險。我大驚失色,一躍而起,迅速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可是她渾身一顫, 好像火燒灼了她的皮膚。她對我嚷道: 
  「走開!??您怎麼膽敢碰我!??走開!我有權利想幹啥就幹啥!放 手!??您馬上放開我!」 
  我不聽她的,我設法用力把她從欄杆上拉下來,她便猛不丁地把上身轉 過來,照我胸口狠推一下。於是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這一椎使她失去了支撐 點,從而失去了平衡,她那兩個鬆弛無力的膝蓋像被鐮刀從中割斷,頓時垮 了下去,她猛地一下摔在地上。跌下去的時候,她還想抓住桌子來撐住自己。 結果她一摔,把整個桌面也掀翻了。我在最後一剎那還試圖接住這個動作不 靈、晃晃悠悠直跌出去的姑娘,結果桌上的東西全都砸在她和我的身上,花 瓶乒兵一聲,打得粉碎,杯子、碟子、還有湯匙落了我們一身,掉了一地, 那隻大銅鈴擋的一聲巨響,掉在地上,帶著裡頭那根木槌,一路叮叮噹噹, 直滾到露台的那一頭。 
癱瘓的姑娘可憐地跌倒在地,躺在那裡,無力抵禦,憤怒得渾身直抖, 
又氣又羞,號喝大哭。我試圖把她輕得沒有份量的身體扶起來,可是她拚命 抵抗,對我又哭又嚎: 
「走開??走開??走開,您這個卑鄙的、粗野的傢伙??」 
  一面號哭,一面揮動兩隻胳臂在身邊亂打,一再試看自己爬起來,不要 我幫忙。每次我挨近她,想去扶她一把,她就拱起身子,拚命反抗,因為無 力抵擋,所以氣得發瘋,她對我嚷道:「走開??不許碰我??您給我滾開!」 我一輩於從來沒有經歷過更加可怕的事清。 
在這一瞬間,從我們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是電梯開上來了。顯 
然剛才鈴擋滾落地上,發出的響聲已足以把時刻準備應召而來的用人喚來 了。他急急忙忙地走過來,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立刻知趣地垂了下來,看也 不看我,就把渾身顫抖的姑娘輕輕扶起——他想必已經熟練了這套手法—— 抱著這個吸泣不停的姑娘走向電梯。就一分鐘,電梯又輕輕地嗡嗡直響地降 了下去;我獨自一人呆在那裡,身邊是掀翻的桌子,摔碎的杯子,四處狼籍 的各種東西,亂七八糟地攤了一地,彷彿剛才一個晴天霹靂直打下來,把這 些東西炸得滿地都是。   
二十七     
  我不知道我在露台上這些破爛杯碟當中究竟站了多久,這陣來勢兇猛的 感情發作把我完全弄得昏頭昏腦,我怎麼也無法解釋這次發作。我到底說了 些什麼傻話了呢?是什麼激起了這陣難以解釋的憤怒呢?這時候身後又傳來 熟悉的鼓風機那樣的聲響。電梯又開上來了。僕人約瑟夫又一次走過來,他 那一直刮得乾乾淨淨的臉上籠罩著一片奇怪的悲哀陰影。我想,他來,只是 為了收拾打掃,我站在這堆破爛當中礙他的事,覺得很下好意思。可是他垂 著眼睛不聲不響地走到我的身邊,同時從地上揀起一條餐巾。 
  「對不起,少尉先生,」他非常謹慎地壓低了嗓子說道,他這嗓子說話, 似乎每次都在鞠恭敬禮(唉,她是一個奧地利舊式僕人啊)。「請少尉先生 允許我稍微給您擦擦水漬。」 
  這時候,我順著他那忙個不停的手指頭,才發現我上衣和白色的軍褲上 各有一大攤濕跡。顯然,在我俯下身子、想去扶起那摔倒的姑娘時,一個隨 著掀翻的桌子倒下來的茶杯把茶水潑在我的身上。僕人拿著餐巾在濕跡上擦 來擦去。他這樣跪在地上忙著擦拭,我卻低頭望著他那頭路筆直,形狀端正, 滿頭灰髮的腦袋,我不由地心生懷疑,這個老頭故意把身子彎得那麼低,是 為了不要讓我看見他的臉和他深受震撼的眼神。 
「不行,這樣不行,」最後,他頭也不抬,憂鬱他說道。「少尉先生, 
最好這樣,我派司機到兵營去,叫他另外取件軍裝來。少尉先生,您這樣是 走不出去的。不過少尉先生放心好了,不出一個鐘頭全都干了,我馬上把您 的褲子熨得平平整整。」 
他似乎只是以一種行家的口吻熱心他說了這麼一番話。可是說話的時 
候,不由自主地也洩露出一種深切關注、略帶困惑的口氣。我告訴他,不必 了,完全用不著費這麼大事,他不如去打個電話給我要輛汽車,我本來馬上 就要回去了。我一說這話,他出其不意地乾咳了兩聲,抬起他那雙善良的、 略帶倦意的眼睛,滿臉懇求的神氣。 
「少尉先生是不是再待一會兒。如果少尉先生現在就走,那就太可怕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少尉先生不再稍等片刻,我們小姐的情緒一定會受到 可怕的刺激,現在伊羅娜小姐還在她身邊??把她扶到床上去了。可是伊羅 娜小姐囑咐我跟您說,她隨後就來,少尉先生務必要等她一下。」 
我一反自己的本意,內心竟深受感動。瞧大家是多麼愛這個生病的姑娘! 
人人都嬌縱她,為她辯護!這心地善良的老人發現自己竟然有勇氣說這話, 不覺驚慌失措,又特別賣力氣地在我軍裝上來回擦拭,我禁不住感到有必要 向老人說幾句親切的話語,於是我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 
  「隨它去吧。親愛的約瑟夫,沒關係的!這麼好的太陽,這點水跡一會 兒就會幹的,我希望你們的茶不算太釅,不至於落下一塊明顯的污跡。隨它 去吧,約瑟夫,您還不如把這些杯子碟子收拾一下。我一直等到伊羅娜小姐 來。」 
  「啊,少尉先生,您在這兒等,那實在太好了!」他可真的舒了口氣。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呆會兒也要回來了,他一定非常高興歡迎少尉先生。 他剛才特意吩咐我??」 
  可是這時候已經有陣輕盈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來的是伊羅娜。她向 我走來的時候,也像剛才僕人一樣低垂著眼睛。     
  「艾迪特請您下樓到她臥室裡去一會兒。就一會兒!她讓我對您說,她 誠心誠意地請求您。」 
  我們一起沿著旋轉梯下樓。穿過會客室和第二個房間,走到長長的走廊 裡,這條走廊顯然是通向臥室的,一路上我們一言不發。過道又窄又暗,我 們的肩膀有時候偶然碰在一起,說不定也是因為我走得太急,心裡忐忑不安 的緣故。走到第二扇門旁,伊羅娜站住腳步,在我耳邊急急地悄聲說道: 
  「您現在得好好地待她,我不知道剛才在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 她這樣突然發作我是熟悉的。我們大家部瞭解她,可是不能生她的氣,的確 不能生她的氣。老是這樣從早到晚一籌莫展地躺在那兒是什麼滋味,我們這 種人根本想像不出。這樣到後來,她的神經裡一定積了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情 緒,這種情緒總有一天要發洩出來,她自己都不知道,也不願意。只不過, 請您相信我,事後最不幸的不是別人,恰好是這可憐的姑娘自己。正因為她 羞愧得這樣無地自容,痛心疾首,所以我們要加倍地對她好才對。」 
  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什麼,伊羅娜想必也已經看到, 我的心情受到多麼強烈的震撼。這時伊羅娜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屋裡剛輕 輕傳出一聲怯生生的「請進」,作為回答,伊羅娜又趕緊叮囑一番: 
「待的時間別太長。只待一會兒!」 門一推,毫無聲息地打開了,我走了進去。房間非常寬敞,桔紅色的窗 
簾把朝花園一邊的窗戶遮得嚴嚴實實。我乍一眼看去,只見屋裡沒有別的, 
只有一片紅兮兮的朦朧光影;接著我才分辨清楚,在房間深處有一張床,長 方形的,在昏暗中顯得較為明亮。從那裡傳來那十分熟悉的聲音在怯生生他 說話: 
「請到這兒來,坐在這凳子上。我只耽擱您一會兒。」 
  我走近床邊。枕頭上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在秀髮的陰影中微微閃光。一 床花被子蓋在身上,被面上繡的花卉一直伸到她那細瘦的、孩子氣的脖子底 下。艾迪特懷著某種戰戰兢兢的心情等我坐下。然後她的聲音才敢畏畏縮縮 地向我發話。 
「請您原諒,我在這兒接待您,不過我已經頭暈得很厲害了??我其實 
不應該在這麼猛的太陽底下,在戶外躺這麼長時間的,這樣曬了以後,我每 次都頭暈的??我真覺得,我剛才頭腦不怎麼清醒,我??不過??不 過,??這些事您全忘了吧??是不是?您對我的粗暴無禮不再生氣了 吧?」 
她的聲音裡包含著那麼多的乞求和惶恐,我於是立即打斷她的話頭: 
「啊,您想到哪兒去了??這事只能怪我??我不應該讓您在烈日曝曬下坐 那麼長時間。」 
  「這麼說您的話真的是可靠的??您不生我的氣了??真的不生氣 了?」 
「一點也不生氣。」 「那您還來看我??就跟先前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不過當然要有一個條件。」 她的眼神露出不安。「什麼條件?」 
  「您要對我多一點信任,不許老是動不動就擔心,您是不是得罪我啦, 或者侮辱我啦!朋友之間,誰老是去想這些無聊的事情。要是您知道,只要 您精神飽滿、心情舒暢,您看上去是多麼討人喜歡就好了!您將使得我們大     
家都非常高興,您父親啦、伊羅娜啦、我啦,使全家上下都非常高興!我真 希望前天我們出去郊遊的時候,您能親眼看見您是多麼興高采烈,我們大家 也跟您一起高高興興——整個晚上我還一個勁地在想呢。」 
  「整個晚上您都在想我嗎?」她凝視我,心裡不大有把握的樣子。「真 的想我?」 
  「想了整整一個晚上。唉,這是多麼美妙的一天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這一天。這一路上真是美妙,妙不可言!」 
  「是的,」她做夢似的一再重複,「妙不可言??妙——不——可—— 言??起先驅車越過田野,然後看小馬駒,末了參加村子裡的舞會??這一 切,從頭到尾都妙不可言!唉,我真得經常這樣驅車出遊才好!也許真的全 是因為老是在家裡傻坐,把自己愚蠢地關在屋裡,才使我的神經垮得這麼厲 害!不過您說得對,我老是疑心太重??這就是說,自從我得了病之後,我 才老有疑心。從前,我的天主啊,我簡直想不起來,我從前曾經怕過什麼人?? 自從得病之後,我才變得這樣心虛膽怯??我總在想像,人人都在瞅我的拐 杖,人人都在可憐我??我也知道,這是多麼愚蠢,這是一種愚蠢的、孩子 氣的自尊心,這樣一來,就跟自己彆扭上了,我也知道,這是跟自己過不去, 只會使神經徹底崩潰。可是如果這病一拖再拖,永無止境,又怎麼能叫我不 疑慮重重呢!唉,但願這可怕的事情終於能有個頭。這樣我不至於心情這樣 惡劣,脾氣這樣暴躁易怒!」 
「這事不是快要到頭了嗎。只不過您得要有勇氣,還得要有些毅力和耐 
心。」 
  她把身子微微地撐起來一點。「您相信??您真心誠意地相信,用這種 新的治療方法,這事現在真的要了結了嗎???您想想看,前天我爸爸上樓 來告訴我,那時候我心裡滿有把握??可是昨天夜裡,我不知道怎麼搞的, 突然間心裡害怕起來,我怕大夫搞錯了,跟我說了些假話,因為我??因為 我想起了一點事情。從前,我信賴大夫,信賴康多爾大夫像信賴親愛的天主 一樣。可是事情總是這樣的??起先是醫生觀察病人,可是時間一長,病人 也學會了觀察醫生。昨天——不過這話我只告訴您一個人——昨天,在他給 我檢查身體的時候,我有時覺得??是啊,這叫我怎麼解釋呢??我覺得, 他對方佛在跟我演戲??我覺得他是那樣的侷促不安、假模假樣,不像從前 那樣坦率,那樣誠懇??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可我覺得,彷彿他由於某種 原因,在我面前覺得羞愧??後來我聽說,他打算馬上送我到瑞士去,我當 然高興極了??不過??不知道從哪兒??這話我只跟您一個人說——這股 無謂的恐懼還是一再悄悄地向我襲來??不過,這話您別跟他說,您可千萬 別跟他說!——我怕這種新的治療方法有什麼東西不大對頭??他似乎只是 想用這種方法來哄哄我,??或者說不定只是為了安慰安慰爸爸??您瞧, 這可怕的懷疑,我還是沒能擺脫掉。不過這能怪我嗎?要是人家老是跟你說, 病馬上就要好了,可是進展又是這樣緩慢,慢得可怕,又怎麼能叫你不懷疑 自己,不懷疑大家呢。不行,這無窮無盡的等待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她激動地撐坐起來。兩隻手不住地哆嗦。我趕快向她彎下身子。 
  「別這樣!別??別又激動起來!您記得嗎,剛才您還答應過我??」 「是的,是的,您說得對!自己折磨自己,無濟於事,只不過捎帶著也 折磨了別人。這怎麼能怪別人呢!我本來就已經是個大累贅,拖累了別人?? 啊,不,我並不想談這件事,真的,我真不想談??我只想向您表示感謝,     
我這樣愚蠢地大發脾氣,您竟然不再生氣,您一直對我那麼好,真叫人感動, 我實在不配您這樣待我,而我偏偏對您??不過咱們別再談這事了,好嗎?」 
「永遠不再談了。您放心吧。現在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我站起來,打算和她握手告別。她那模樣真叫人動心。她從枕頭上向我 
微笑,臉上半是提心吊膽的樣子,半是業已鎮靜寬慰的神氣,是個孩子,一 個即將入睡的孩子。一切都好了,氣氛明朗清澈,猶如暴風雨過後的萬里晴 空。我完全無拘無束,甚至高高興興地走近床邊。可是她陡然間驚坐起來。 
「我的天哪,這是什麼呀?您的軍服??」 她發現了我軍裝上的兩處很大的濕跡。她想必懷著負疚的心情回想起 
來,只有她摔倒時撞翻的茶杯才可能肇成這小小的災禍。她的眼瞼立刻低垂 下來,遮住她的雙眸,已經伸出來的手又嚇得縮了回去。可是正因為她把這 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看得這麼嚴重,才深深地感動了我。為了安慰她,我故 意用一種輕鬆的口氣說話。 
  「啊,這沒什麼,」我又開起玩笑來,「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一個淘 氣的孩子把水潑到我身上來了。」 
  她的眼光裡還一直含有困惑慌亂的神情。可是她也滿心感激地換了說笑 的口吻。 
「那麼您有沒有把這闖禍的淘氣孩子狠揍一頓呢?」 
  「沒有,」我回答道,已經完全是逗笑的口氣,「已經用不著揍了。這 孩子早就又變乖了。」 
「您真的不再生她的氣了嗎?」 
  「一點也不生氣了。您真該聽一聽,她剛才那聲『請原諒』說得多麼好 聽啊!」 
「這麼說,您再也不對她記仇了嗎?」 
  「不,原諒了也就忘記了。只不過她當然得老這麼乖才行,而且人家要 她幹什麼,她就得幹什麼。」 
「那麼,這孩子該做什麼呢?」 
  「永遠要有耐心,永遠和藹可親,永遠心情歡暢。不要在太陽底下坐得 太久,多乘車出去兜兜風,認真執行大夫囑咐的事情。可是現在這孩子首先 得睡覺,不許再說話,不許再胡思亂想。晚安。」 
我把手伸給她。她躺在那裡,歡快地對我直笑,兩隻眼睛的瞳仁一閃一 
閃地發光。她那模樣,真美得迷人。她那五根纖巧的手指放在我手裡,又溫 暖、又寧靜。 
  然後我就走了。心裡覺得很輕鬆。我的手已經握住門把,這時又從我背 後傳來一串輕聲的嬌笑。 
「這孩子現在乖嗎?」 「沒說的。所以她也得了個一百分啊。可是現在該睡覺、睡覺、睡覺, 
不許再想什麼壞事!」 我已經把門打開一半,身後又飄來一陣笑聲,充滿孩子氣,而且非常詭 
譎。枕頭上又傳來她的聲音: 「您忘了嗎,一個乖孩子在睡覺之前該得到什麼?」 「什麼呀?」 
「乖孩子該得到一個祝她晚安的吻呀!」 不知怎麼搞的,我心裡不是那麼自在。在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微微挑逗的   
口氣,我不喜歡。先前她的眼睛望著我,裡面閃爍著一種灼熱的光,我已經 覺得太火辣辣了。不過我不願意敗壞這個容易發火的姑娘的興致。 
  「可不是嗎,這當然囉,」我說道,故意懶洋洋地,「這事我差點忘了。」 我又折回來,向她床邊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一片寂靜,原來她屏住了呼 吸。她的兩隻眼睛不停地望著我,隨我從遠到近,而她的頭靠在枕頭上一動 不動。一隻手,一根指頭都一動不動,只有兩隻仔細觀察的眼睛隨我移動, 
牢牢地盯在我身上。 快,快,我暗自思忖,心裡越來越不舒服: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彎下身子, 
用我的嘴唇輕輕地、草草了事地碰了一下她的額頭。我故意沒有怎麼觸及她 的皮膚,只感到近處襲來一陣她秀髮的模糊的幽香。 
  可是這時候她的兩隻手突然舉起,它們顯然擱在被子上等待時機。我的 頭還沒來得及轉開,她的兩隻手便像鉗子似的從左右兩邊夾住我的兩個太陽 穴,把我的嘴從她的額頭往下一扳,挪到她的唇上。兩個人的嘴緊緊地壓在 一起,那麼熾熱、貪婪,拚命吮吸。兩個人的牙齒都相碰了,與此同時,她 的胸脯使勁拱起來,往上湊,來和我那彎下來的身體碰在一起,貼在一起。 我這輩子再也沒有得到過一個比這殘廢的孩子給我的這一吻更狂熱、更拼 命、更如饑似渴的吻了。 
不夠,還不夠!她以一種充滿醉意的力量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直到她 
透不過氣來。然後她漸漸地鬆開擁抱,她的雙手開始激動地從我的太陽穴挪 開,插進我的頭髮裡。可是她並不放開我。她只鬆開我一會兒,為的是把身 子往後一靠,像著了魔似的,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眼睛,然後她又重新把我 摟在懷裡,以一種瘋狂而又力不從心的貪婪勁兒漫無目的地狂熱地把我的臉 頰、額頭、眼睛、嘴唇亂吻一氣。每擁抱我一次,她就結結巴巴地喚一聲: 「傻瓜??傻爪??你這傻瓜??」並巨越來越熾熱地叫:「你、你、你啊!」 她的攻勢變得越來越貪婪、越來越激烈。她對我的擁抱和親吻也變得越來越 猛,越來越像痙攣似的拚命使勁。突然,像塊布撕成兩半,她的全身猛然一 震。 
??她放開了我,她的頭又倒在枕頭上,只有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依然 
洋洋得意地直盯著我。 然後她慌忙把頭轉過去不再看我,既精疲力竭、又極其害羞地悄聲說道: 
「現在你走吧,走吧,你這傻瓜??走吧!」   
二十八     
  我走,不,我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門。一到那昏暗的過道裡,我最後一點 力氣就消失了。我覺得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我不得不扶住牆壁。原來是 這麼回事,這麼回事!這就是她為什麼那麼焦躁不安,為什麼那麼咄咄逼人 的秘密,我一直無法解釋。這個秘密可惜揭露得太晚了。我的驚嚇簡直難以 名狀,我當時的心情就像一個人正安詳自在地低頭賞花,不料一條毒蛇向他 迎面竄來。倘若這敏感的姑娘打我、罵我、啐我一臉——這都不會使我這樣 驚慌失措,因為她神經敏感,動不動就會冒火。我隨時都對難以逆料的事情 做好思想準備,惟獨沒有想到,這個有病在身、受到命運摧殘的姑娘竟然會 產生愛情,並且希望為人所愛。沒有想到,這個孩子,這個還沒成熟的姑娘, 上天所未完成的、力不從心的作品,竟然膽敢冒險(我實在沒有別的詞來加 以形容了),以一個真正女人的通曉風情、慾火熾烈的愛情去戀愛、去渴慕。 我什麼都想到了,惟獨沒有想到,這個被命運弄成殘廢的姑娘,已沒有足夠 的力氣來拖動自己的身體,竟會夢想得到別人的愛並且去愛別人。她竟然會 誤會我到這種地步,我可僅僅是出於同情才來、而且一次又一次地來看她的 啊。不過一轉眼我又大吃一驚。我理解到,事情到這步田地,這主要不怪別 的,只怪我自己的同情心過於強烈。我一天天地到囚室裡來探望這個與世隔 絕、被人遺棄的姑娘,向她表示關切,結果她自然指望從我這個惟一的男子 身上,從我這個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頭傻腦的笨蛋身上得到另外一種感 情,一種溫柔纏綿的感情。可我,我這個笨蛋,我無知無覺、愚蠢到不可救 藥的地步。我只看到她是個病人,是個癱子,是個孩子,沒有看到她是個女 人。我一刻也沒有想到過——哪怕是轉瞬即逝的一剎那——去設想一下,在 這遮蓋一切的外衣底下,有個赤裸裸的身體在呼吸、在感覺、在等待。這是 一個女人的身體,她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樣渴求愛,也渴望被人所愛——我這 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從來也不曾設想,女人當中的病人、殘廢、發育不全、 年老體衰、受到擯棄、蒙受恥辱的居然也膽敢戀愛。因為一個涉世不深的年 輕人對真正的人生知之甚少,自己的經歷又極為有限,他幾乎總是根據別人 所講、自己所讀的東西來想像世界、塑造世界。在自己有些閱歷之前,他必 然按照別人描摹的圖像和樣本來夢想。可是在那些書本裡、戲劇裡或者電影 院裡(在那裡現實生活被簡單化、庸俗化了),彼此相愛的始終是一些年輕 美貌、出類拔萃的男女;所以我一直認為——也因為這個緣故,碰到有些艷 遇我畏縮不前——一個男子得長得特別吸引人,得天獨厚,受到命運的恩寵, 才能博得一個女人的青睞。僅僅因為這個緣故我在和兩個姑娘交往的過程中 才這樣泰然自若,這樣落落大方,因為一切有關愛情的想法在我們的關係裡 從一開頭似乎就已從我心裡摒除,我從來沒有猜疑過她們除了把我看成一個 可愛的青年,一個好朋友之外,還會把我當成什麼別的。即使我有時在伊羅 娜身上感到肉感的美麗——可是艾迪特,我可從來沒有把她想成異性的生 物。我敢肯定他說,我腦子裡從來沒有閃過這樣的念頭,說是在她那殘廢的 身體裡就像在其他女人身上一樣,會有同樣的器官在活動,在她的心靈裡, 會有同樣的渴望在強烈搏動。從這一刻起我才開始漸漸懂得(詩人大多對此 諱莫如深),恰好是那些被人遺棄、蒙受恥辱、相貌醜陋、年老色衰、萎黃 憔悴、受人貶抑的人,比那些生活幸福、身體健康的人渴求時的貪婪勁更加 危險,他們是以一種狂熱的、陰沉的、痛苦的愛情在愛,世界上再也沒有比     
天主的這些後娘養的孩子那種沒有希望、沒有前途的激情爆發得更加強烈、 更加絕望的了。這些人只有通過愛和被愛才能覺得他們有理由活在這世界 上。恰好是在絕望的深淵之底,生的渴望所發出的這種驚呼聽上去才最為凶 猛,這個可怕的秘密,我這個毫無閱歷、未經考驗的人是從來想也不敢想的! 一直到這一瞬間,這種認識才像一把火紅的尖刀刺進我的心裡! 
  傻瓜!——我也是現在才懂得,為什麼當她把她那還沒成形的胸部湊上 來貼著我的胸部時,在感情的極度混亂之中,她會脫口說出這麼兩個字來: 傻瓜!——是的,她這麼叫我是對的!所有的人,她父親,伊羅娜,用人和 其他所有的僕役,想必從最初第一刻起就早已把一切都看穿了。大家想必早 已猜測到她的愛,她的激情,也許懷著驚恐,說不定還有不祥的預感。只有 我渾然不覺,我這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傻了的笨蛋,成天扮演著好心的、善良 的,笨鵝似的夥伴的角色,咧開大嘴插科打諢,卻沒有發現,由於我愚蠢地、 莫名其妙地老是不明白,她那焦灼的心靈都折磨苦了。宛如在一出低劣的喜 劇裡,一個可悲的主角陷身於一個陰謀之中,觀眾席裡每一個人都早已知道, 他已經上了圈套,可是只有他,這個笨蛋一個人,還一本正經地接著往下演, 不顧一切地往下演啊,演啊,一直不明白自己 
  已經陷進了一張什麼樣的羅網(別人從一開頭就已經看清了網上的每一 根線,每一個網眼),——這府邪裡所有的人想必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我 如何在這場荒唐的感情的捉迷藏當中,到處亂摸亂碰,直到她終於用暴力從 我的眼前撕去那條繃帶為止。可是就像只要燃起一點點亮光,就足以把屋裡 十幾樣東西同時照亮,所以現在,——可惜太晚了!太晚了!這幾個星期發 生的不計其數的許多細節事後我都明白了,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現在我才 心裡一亮,為什麼我每次老氣橫秋地叫她「孩子」,她總氣得要命,因為她 恰好不願意在我面前當孩子,而是熱切期望人家把她看作女人,當作戀人。 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有時候她的跛足顯然使我深為震驚時,她的嘴唇會不 安地顫抖不已,為什麼她對我的同情深惡痛絕——顯然,她身上女性的本能 清楚地認識到,同情是一種不冷不熱的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只不過是真正 的愛情的一種可悲的代用品。這可憐的姑娘想必苦苦地只等一句話,一個信 號,表示我已心領神會,可是這句話、這個信號總是遲遲不來,她想必在我 落落大方地高談闊論的時候備受折磨,她是在焦躁難忍的火紅烙鐵上受熬 煎,心靈一顫一顫地等啊等啊,等待第一個溫情脈脈的手勢,或者至少等我 終於發現了她的激情。而我,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可是我又不遠遠 走開,依然每天照來不誤,從而不斷地加強了她的信念,同時我的心靈又反 應遲鈍,使她困惑迷惘——因此,最後她的神經終於撕裂,她乾脆把我抓去 當做戰利品,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此刻,所有這一切幻化成百十張圖畫,飛快地湧入我的腦海,我像中了 一枚炸彈,在這昏黑的過道裡,靠在牆上,透不過氣來,兩條腿幾乎和她的 腿一樣麻木癱瘓。我兩次試圖摸索著向前挪動腳步,一直到第三次我才摸到 門把上。我迅速地思考一番,從這裡進入客廳,馬上向左通過一道門直達門 廳,那兒放著我的佩劍和軍帽。所以趕快穿過這個房間,趁用人沒來,快走, 趕快走掉!趕快逃離這所府邸,晚了就要碰見人,就得被人家盤問再三。現 在趕快走掉,千萬別碰見她父親,伊羅娜,約瑟夫,別碰見一切會讓我像個 傻瓜似的在這圈套裡越陷越深的人!快走,一心只求快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伊羅娜在客廳裡——顯然他們已經聽見了我的腳步   
聲——等著。她剛一眼瞥見我,臉上立刻變色。 「那穌馬利亞,您怎麼啦?您的臉煞白??是不是??是不是艾迪特又 
出什麼事啦?」 「沒有,沒出事,」我只有結結巴巴他說幾句話的力氣,我一心只想快 
走。「我想,她現在睡了。對不起,我得回去。」 可是我那粗魯無禮的舉止想必含有令人吃驚的東西,因為伊羅娜毅然決 
然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硬按到,不,把我硬推到一把圈手椅裡。 「您先給我坐下來再說。您得先鎮靜一下??瞧您的頭髮??都成什麼 
樣子了?蓬亂得一塌糊塗??不,您坐著,」——我直想跳起來——「我去 拿杯甜酒來。」 
  她跑到酒櫃那裡,倒了一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伊羅娜憂心仲忡地看 著我的手瑟瑟直抖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感到過自己是那樣 的虛弱無力,心力交瘁)。然後她默默地坐到我身邊來,靜靜地等著,一言 不發,只是不時小心翼翼地從旁邊向我投來憂心忡仲的一瞥,就像人家在仔 細觀察一個病人。最後她終於問道: 
  「是不是艾迪特跟您??說了點什麼??我的意思是,說了一些和您自 己有關的話?」 
從她那關懷的樣子我感覺到,她什麼部預感到了。我虛弱已極、無力掙 
扎。我只是喃喃地低聲說了句:「是的。」 她一動不動。也不回答。我只覺得,她的呼吸陡然間變得急促起來。她 
謹慎地把身子向我這邊湊過來。 
「您難道??難道真的直到現在才發覺這事嗎?」 「我怎麼會料到這樣的事情??這樣荒唐的事情?這樣瘋狂的事 
情???她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怎麼會想到我??為什麼偏偏想到 
我???」 伊羅娜歎口氣說道:「天主啊!她一直認為,您只是為了她的緣故才來 
的??您只是為了這個緣故才來看我們的。這事我??我從來也沒有相信 
過,因為您的態度是那樣的??那樣的落落大方,那樣的親切,這可完全是 另外一種樣子。我從最初的時刻起就擔心,在您這兒只是同情而已。可是我 又怎麼能向這可憐的孩子發出警告,怎麼能這樣殘忍,把那使她幸福的癡心 妄想從她心裡驅走??幾個星期以來,她活著僅僅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 您??她一個勁地問我,我是否認為,您是真的喜歡她,我總不能粗暴地對 待她??我總得安慰她,增強她的信念。」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對,完全相反,您必須打消她的這一念頭,非 打消不可。她這明明是發瘋,是熱昏,是孩子氣的異想天開??無非是司空 見慣的黃毛丫頭對軍裝的醉心迷戀,要是明天另外來個軍官,那她又會去迷 戀那一個。您得把這事向她解釋清楚??您得及時打消她的這個念頭。現在 這軍官恰好是我,到這兒來的恰好是我,而不是另一個軍官,不是我的那些 夥伴當中更優秀的一個,這純粹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這種事情在她這個年 齡是很快就會過去的??」 
  然而伊羅娜悲哀地搖了搖頭。「不,親愛的朋友,您不要騙您自己。在 艾迪特身上這事可是當真的,當真極了,甚至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危險?? 不,親愛的朋友,我不能把這麼嚴重的事情,突然之間,說得好像對您輕鬆 得很似的。唉,要是您能想像出來,這府邪裡發生過一些什麼事就好了??     
半夜三更,她的鈴聲會響個三四遍,她毫無顧忌地把我們大家叫醒,我們大 家心驚肉跳地跑到她的床前,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兒,神 情慌亂,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前面,翻來覆去老是向我們問同一個問題,『你 不以為,他至少會有點喜歡我,哪怕只喜歡非常、非常小的一丁點?我並不 是個醜八怪啊。』然後她就要面鏡子,可是馬上又把鏡子扔掉。過一會兒她 自己也認識到,她幹的事完全是發瘋。可是兩個鐘頭以後,這齣戲又從頭演 起。她在絕望之中問她父親,問約瑟夫,問使女們,甚至於前天的那個吉卜 賽女人——您還記得吧——她昨天又悄悄把那女人叫來,讓她算命,再算一 次??她已經給您寫了五次信,都是長信,寫完之後又全都撕掉。從早到晚, 從清晨到夜裡,她想的、說的沒有別的,就是這事。有一次她要我到您那兒 去打聽一下,您是不是喜歡她,哪怕就喜歡那麼一丁點,或者??您是不是 討厭她,因為您總是那麼沉默寡言,躲躲閃閃,她要我馬上去找您,在路上 截住您,馬上把司機叫來,讓他把車開出來。她把要我跟您說的,要我問您 的每一句話叮囑了我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後,我都已經站在外面門廳 裡了,鈴聲又響了起來,我得戴著帽子,穿著大衣回到她那兒去,並且憑我 母親的生命向她起誓,絕不向您暗示一星半點。唉,您知道什麼!對您來說, 只要您出去在身後關上大門,事情就算了結了。可是您剛走,她就把您跟他 說的每一句話都向我報告,她問我是否相信,我是否認為??我要是接著對 他說:『你瞧,他是多麼喜歡你』,她就對我嚷嚷:『你撒謊!這不是真的! 他今天沒跟我說過一句好話,』可是同時她又要我把剛才說的活再講一遍, 我得把這些話重複三遍並且發誓??另外還加上那個老爺子,他從那事以後 完全六神無主了,而他愛您、崇拜您就像他對他自己的孩子一樣。您真該看 看,他一連幾小時睜著一雙疲乏不堪的眼睛,坐在她的床邊,撫摩她,安慰 她,直到她終於沉沉入睡。然後他自己心煩意亂地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徹夜踱 來踱去,踱來踱去??而您——您難道真的對這一切毫無覺察嗎?」 
「沒有!」我在絕望之中,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嚷了起來,「沒有,我 
向您發誓,一點也沒有覺察!絲毫沒有覺察!您以為,要是我預感到發生了 什麼事,我還會上這兒來,我還會和您們坐在一起,下象棋,玩多米諾,或 者聽唱片???可是,她怎麼會腦子裡出現這樣一種妄想,認為我,恰恰是 我??她怎麼能要求我接受這樣荒唐的事情,同意這樣一個兒戲???不 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我違背自己的意願為人所愛,這念頭折磨得我好苦,我直想跳起 
來,可是伊羅娜使勁地握住我的手腕。 「安靜些!我求求您,親愛的朋友——千萬別發火,尤其是——我懇求 
您——稍微小聲一些!她有一種透過牆壁聽人說話的本領。請您務必看在上 天的份上不要冤枉她!這可憐的姑娘看到,那個消息恰好是從您那兒來的, 恰好是您首先把那個新的治療方法告訴了她的父親,她認為這正好是個信 號。那天晚上她父親深更半夜馬上衝到樓上她房間裡,把她叫醒。您難道真 的想像不出,他們兩個一邊哭、一邊感謝天主,說這令人下寒而慄的時間現 在總算熬到頭了,他們兩個堅信,只要艾迪特病一治好,健康得跟其他正常 人一樣,您就??我用不著跟您把這後挑明了。正因為這個緣故,您恰好在 現在,在這可憐的姑娘需要神經健全地來經受這次新的治療方法的時候,您 不可以使她心緒不寧。我們必須極端小心謹慎才是。天主保佑,我們可不能 讓她預感到,這件事情對您是這樣??這樣的可怕。」   
  可是我的絕望已經使我不顧一切。「不,不,不,」我用手猛捶椅子的 扶手,「不行,我不能??我不願為人所愛,不願意這樣地為人所愛??而 且我現在也不能再這樣維持下去,就彷彿我毫無覺察似的,我再也不能無拘 無束地坐著,胡謅一些甜言蜜語??我辦不到!您不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 了??在那兒,在隔壁房間??她完全誤會我了。我對她心裡只有同情啊。 只有同情,其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伊羅娜一聲不響,默默地凝望前方。然後她歎了口氣: 「是啊,我從一開始就擔心這一點!這段時間裡,我的神經早已有所感 
覺??不過,我的天主啊,現在可怎麼辦呢?怎麼能讓她明白這一層呢?」 我們默默無言地坐著。該說的都說了。我們兩個都知道,沒有辦法,毫 無出路。驀然間伊羅娜身子一挺,臉上是一副緊張諦聽的表情,差不多同時 我聽見從大門口傳來汽車馳近的聲音。想必是開克斯法爾伐回來了。伊羅娜 
霍地站了起來。 「您現在最好不要和他見面??您太激動,沒法泰然自若地和他談 
話??您等等,我趕快去給您把佩劍和軍帽取來,您最簡單的辦法是從後門 到花園裡去。我會編出一個借口說您為什麼不能在這兒呆到晚上。」 
  她三腳兩步就去把我的東西取來,幸虧用人趕到汽車旁邊去了,這樣我 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院子裡的房子,到了花園裡。我害怕極了,惟恐 有人要盤問我,我便加快腳步。我第二次像個小偷似的,低頭彎腰,膽戰心 驚地逃離這幢不祥的府邸。     
二十九     
  我年紀輕輕,閱歷不足,迄今為止一直認為相思之苦和愛情的煩惱是人 的心靈受到的最厲害的折磨。可是在這一時刻我開始感覺到,還有另外一種 比害相思、比渴望愛情更加嚴重的折磨,那就是違背自己的意願而為人所愛, 並且無法抵禦這種別人硬淒上來的激情。眼看自己身邊有一個人在他情慾的 烈焰上受著燒的,自己卻只能袖手旁觀,既無權力,也無能力和精力把這人 從烈火中拯救出來。誰要是自己不幸鍾情,他有時還能控制莊自己的激情, 因為他不僅自己蒙受困苦,而且同時他本人也是造成自己困苦的原因;一個 身在熱戀中的戀人如果不善於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他的受苦至少是咎由自 取。然而誰要是為人所愛,自己心裡卻並未萌生愛戀,那他就無可挽救地徹 底完了,因為不是由他來決定那股徽情的大小和限度的。這一切都超過了他 本人的力量。如果是別人的意志在主宰一切,他自己的任何意志全都無濟於 事。也許只有一個男人才能充分體會到這樣一種結合毫無出路,只有對於一 個男人來說,這種迫使他非掙扎不可的狀況才同時既是苦刑,又是罪過。因 為,如果一個女人起來抗拒這種她自己並不情願的激情,她在內心深處是在 服從她那女性的法則;每一個女人一開始總是表示拒絕的,這彷彿是婦女的 本性。因此即使她拒絕最力熱烈的追求,也不能說她沒有人性。然而,一旦 命運把天平顛倒過來,只要一個女人大大地克服了自己的羞恥之心,向一個 男子公開披露了自己的激情,如果她並未確切得到對方愛情的回答就已經把 自己的愛情奉獻出去;而他,那受到追求的男子,卻保持抵禦和冷淡的態度, 那可就災難深重了。這就始終成了無法解決的糾葛,因為對於一個女人的欲 望置之不理,就是傷害她的自尊心,損傷了她的羞恥心。誰要是拒絕接受一 個強烈渴慕他的女人的愛情,勢必傷害她最高貴的感情。你在抽身後退時百 般體貼全都枉然,一切拐彎抹角的客氣活全都毫無意義,只是把友誼奉獻給 她,變成對她的侮辱。只要一個女人一旦暴露出了她的弱點,那麼男子的任 何抵抗都必然變成殘酷的行徑,男子只要不接受別人的愛,總要無辜地陷入 罪過之中。可怕的、無法掙脫的鎖鏈啊!剛才你還覺得自己自由自在,你只 屬於你自己,對誰也不欠什麼。忽然之間,你受到追逐、圍困,違背自己的 意願成為別人的貪慾掠奪的對象和目標。你知道,直到你心靈的深處也痛切 感到:現在白天黑夜都有個人在等你,想你,渴望你,呼喚你,這是個女人, 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她以她生命的每個毛孔,她的肉體,她的鮮血,期待 你,要求你,渴望你。她要佔有你的雙手,你的頭髮,你的嘴唇,你的身體, 你的黑夜和白天,你的感情,你的慾念,你所有的思想和你所有的夢。她什 麼都想和你分享,你的一切她都想取走,並且隨著呼吸吸到自己心裡。不分 白天還是黑夜,不管你醒著還是睡著,現在在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在什麼地方 醒著,熱血奔流,等待著你,有人醒著想你,夢裡也想你。你不願意想這日 夜思念你的女人,但是徒勞;你千方百計想脫身出來,也是徒勞,因為你已 經不再在你自己心裡,而是在她的心裡。一個陌生人,素不相識,突然之間 像面活動鏡子似的把你帶在身上——啊不,不是像面鏡子,因為鏡子只在你 心甘情願地向它湊過去的時候才把你的影子吞進去。而她,這個愛上你的素 昧平生的女人,她已經把你吮吸到她的血液裡去了。她一直把你裝在她的心 裡,無論你往哪兒逃,她總隨身帶著你,你永遠囚禁在某個地方,在另外一 個人的心裡,當了俘虜,永遠不再是你本人了,永遠不能自由自在、無拘無     
束、清白無辜,永遠受到追逐,永遠承擔義務;你永遠感覺到,她這樣想念 你,就像有張火燙的嘴在不斷吮吸你的靈魂一樣。你不得不滿腔仇恨,充滿 恐懼地為別人因你而生的相思之苦備受痛苦,於是我明白了:一個男子能夠 碰到的最荒唐、最難擺脫的困境,莫過於違背自己的意願為人所愛,這是一 切折磨中最殘酷的折磨。儘管無辜,依然有罪。 
  即便是在轉瞬即逝的白日夢裡,我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居然也會有女子 這樣毫無節制地愛我。夥伴們神氣活現地吹噓,這個女人或者那個女人如何 「窮追」他們的時候,我常常在座。聽到他們公開地大講這種女人硬湊上來 的故事,我甚至也跟著大家縱聲大笑;因為當時我還沒有體會到,任何形式 的愛情,哪怕是最最可笑、最最荒唐的形式也是一個人的命運。如果對此漠 然置之,也會損害人家的愛情而犯下罪過。然而耳朵聽來、書裡看來的一切 只能輕飄無力地從一個人身邊一掠而過。人的心靈只能通過親身經歷才能懂 得感情的本質。我首先得親自體驗一下一個陌生女人荒誕無稽的愛情給我造 成的良心上的沉重負擔,才能對這個和那個產生同情,同情這個,是因為他 拚命把自己的身心奉獻給別人;同情那個,是因為他拚命抵禦別人這種過分 強烈的感情。可是偏偏是我在這兒命中注定了要承擔責任,而且這責任還大 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因為使一個女人在戀愛中失望,這本身已經是件殘忍的 事,簡直可說是心靈的粗暴行為,如今要我對這烈性的孩子說「不行」、「我 不願意」,那更不知道要可怕多少倍!我不得不去傷害一個生病的姑娘,她 本來已經受到人生痛苦的創傷,我還要把更深的傷痛加在她身上。一個內心 搖搖晃晃、行動不穩的姑娘,我還要把她最後一根拐仗——她賴以支撐著站 穩身子的希望——奪去。我知道,我單單說,只有同情心,就已經使這姑娘 深受震動,如果我再逃避她的愛情,一定會使她大受損傷,說不走會把她徹 底毀掉。我從一開頭就清楚意識到,如果我不能接受她的愛,甚至也不假裝 回答她的愛情,那我將違背自己的意願,犯下可怕的大罪。 
但是我無從選擇。在我的心靈還沒有清醒地理解這危險之時,我的身體 
已經拒絕了這猝然的擁抱。我們的本能總比我們清醒的思想更加明白事理, 就在這驚惶的最初一瞬間,我猛然從她那狂暴的柔情蜜意中掙脫出來,我就 已經朦朦朧朧地對這一切有了預感。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有救世主的力量, 像這殘廢的姑娘愛我那樣地去愛她,甚至不會有足夠的同情,哪怕只是去忍 受這使我心神煩亂的激情。在我向後遁逃的最初一瞬間我就已經預感到:這 裡沒有出路,也沒有中間道路。由於這荒唐的愛情必有一人遭到不幸,不是 我就是她,說不定我們兩個同遭不幸。   
三十     
  我當時是怎麼回到城裡去的,這事我永遠也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 當時走得很快,隨著我的脈搏的每一下跳動,只有一個念頭在一再重複:快 走!快走!快離開這座府邸,脫離這個圈套。快逃,快跑,跑得無影無蹤! 永遠不要再踏進這座別墅,永遠不要再看見這些人,根本什麼人也不要再見! 躲起來,誰也不讓看見,對誰也不再承擔義務,再也不捲進任何圈套裡去! 我知道,我當時還試圖繼續往下想:辭去軍職,到什麼地方去尋些錢來,然 後逃到異國他鄉,遠走高飛,這荒謬的要求再也夠不著我;然而這一切與其 說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清清楚楚的思想,毋寧說是朦朧模糊的夢想,因為在這 過程中我的太陽穴裡只有一句話像鐵錘似地敲個不停,走,走,走,快走吧! 後來從我那佈滿灰塵的鞋和褲子上被薊草劃破的口子看出,我大概在草 地、田野、馬路上亂跑了一陣。反正等我最後走上大路的時候,太陽已經偏 西,落到了屋頂後面。有人猝不及防地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確像個夢 
遊人一樣猛然驚醒過來。 「喂,托尼,你在這兒哪!好不容易,總算把你逮住了!我們到處找你, 
每個角落都找遍了,剛想打電話到城外你那騎士城堡裡去問哪。」 我發現有四個夥伴圍在我的身邊,永遠不會缺少的費倫茨在他們當中, 
還有約茨西和騎兵上尉施泰因許貝伯爵。 
  「不過現在得快點兒!你想想,巴林凱突然闖來了,從荷蘭還是從美國, 天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全團的軍官和服役一年的志願兵,今天晚上他都請了。 上校要來,還有少校,今天可是盛大的宴會,設在紅獅酒家,時間是八點半。 幸虧我們把你逮著了,要是你溜了,老頭可要大發雷霆呢!你也知道,他喜 歡巴林凱喜歡得要命。巴林凱一來,大家都得列隊歡迎。」 
我的神思還沒有完全集中。我愕然問道: 
「誰來了?」 「巴林凱呀!別裝出那麼一副蠢相!你莫非不認得巴林凱麼?」 巴林凱?巴林凱?我的腦子裡還糊里糊塗、亂成一團,我得像從灰塵彌 
漫的舊貨堆裡取貨那樣費力地把這名字取出來。原來是他,巴林凱——這人 
一度是團裡的 mauvais sujet1。很久以前,我還遠沒有到這駐防地來服役的 時候,他在這裡當少尉,後來當過中尉,是全團最優秀的騎手,最狂的小伙 子,沒命地賭錢,瘋狂地追逐女人。可是後來發生了一點難堪的事情,究竟 什麼事,我沒有打聽過。反正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就脫掉了軍裝,然後闖蕩江 湖,浪跡天涯。大家講了他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故事,最後他在開羅的謝菲 茲飯店釣著了一個有錢的荷蘭女人,從此時來運轉,東山再起。這是一個擁 有好幾百萬家產的寡婦,開了一家輪船公司,有十七艘船,在爪哇和婆羅洲 還有好些面積可觀的種植園:從此他就成了我們無形的守護天使。 
  我們的上校布本切克當年想必曾經幫助這個巴林凱度過了一個極為嚴重 的困境,因為巴林凱對他和對我們團隊始終矢忠不貳,情形實在動人。每次 他到奧地利來,總特地到我們駐防地來,慷慨解囊,花錢如流水,等他走了 幾個星期,城裡還在談論他如何揮金如土。把舊日的軍裝再穿它一個晚上, 又作為一名軍官置身於夥伴之中,這成了他心裡的一種需要。他在熟悉的軍       
1  法文:搗蛋鬼。   
官席上一坐,輕鬆愉快,可以感覺出來,紅獅酒家的這間粉刷得不太乾淨、 四壁給煙熏得發黃的大廳就是他的家,遠比阿姆斯特丹某條運河旁邊他的那 座城堡親切百倍。我們永遠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他真正的家。他每年都 捐款給我們的障礙賽馬作獎金,每逢聖誕節總會運來兩三箱各色燒酒和香檳 酒。每年元旦,上校有絕對的把握,準能收到一張票面極大的支票,用以充 實存在銀行裡的全團同人的金庫。誰要是身穿輕騎乓的制服,領子上帶著我 們的領邊,一旦遭難,完全可以指望得到巴林凱的幫助,只消寫封信給他, 一切部會彌縫妥帖。 
  去和這樣一個備受讚譽的人物見面,這種機會在別的任何時候都會使我 真誠地感到高興。但是此刻我心煩意亂,想到歡天喜地、寒暄問好、祝酒致 辭,我覺得這簡直是天下最最難以忍受的事。所以我想方設法,盡快撤走, 借口我感到不大舒服。可是費倫茨猛然大喝一聲:「不行!今天可不許開小 差。」說著已經挽往了我的胳臂。我只好很不情願地表示屈服。他們拽著我 走的時候,我腦子裡亂哄哄的,聽費倫茨講,巴林凱如何如何幫助過誰擺脫 困境。他曾經很快就給費倫茨的妹夫謀了一個職位,要是我們這些人不能更 快地青雲直上,只消乘船去找巴林凱,或者飄洋過海到印度去。約茨西這個 身材瘦長、脾氣乖張的小伙子不時在忠厚老實的費倫茨的這番感恩戴德、熱 情洋溢的長篇大論之中來上幾句酸溜溜的話。他用諷刺的口吻說道:要是巴 林凱沒有釣著這尾肥頭胖耳的荷蘭鱈魚,不知道上校是否也會這樣親熱地迎 接他的「小心肝」。話說回來,據說那女人比他大十二歲。施泰因許貝伯爵 哈哈大笑道:「既然要賣身,至少該賣個好價錢啊。」 
儘管我當時昏昏沉沉,可是這次談話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腦子裡,現在 
事後想想,我也覺得非常奇怪。往往會同時出現這樣神秘莫測的現象:一方 面,人清醒的思維麻痺了,另一方面,神經又在內部激動起來。當我們走迸 紅獅酒家大廳的時候,由於紀律性的催眠作用,分配給我的工作,我都好歹 辦得像模像樣。要於的活可真不少。一大堆橫幅標語、旗幟和徽章,平時只 有在舉行團隊舞會的時候才五光十色地掛出來,這下全撇來了,幾個勤務兵 高高興興地在牆上乒乒乓乓地敲打,旁邊是施泰因許貝在再三囑咐號兵,什 麼時候該吹喇叭表示慶賀,怎麼個吹法。約茨西因為一手字寫得特別工整, 所以領到的任務是寫菜單,菜單上所有的菜部取了幽默風趣的名稱。他們把 安排席次的任務硬派給我。這當兒僕人已經把桌椅擺好,侍者把幾十瓶葡萄 酒和香檳酒叮叮噹噹地放到桌上,這是巴林凱用他的汽車從維也納薩赫爾飯 館運來的。奇怪的是這陣忙亂的旋風使我心裡舒服,因為它那暄鬧的聲音壓 過了我兩個太陽穴之間滯重的敲打和詢問。 
  八點鐘的時候,終於一切都安排就緒。現在還得趕回軍營,迅速梳妝打 扮,更換衣服。我的勤務兵已經得到通知。軍裝上衣和漆皮皮靴已經擺好。 趕快用冷水沖沖腦袋,往表上看了一眼:一共還有十分鐘。碰到我們上校, 可得非常準時,分秒不差。所以我手腳麻利地脫去衣服,踢開沾滿灰塵的皮 鞋;我穿著汗衫短褲,站在鏡子前面,打算把蓬亂的頭髮梳理整齊,可是正 在這時,有人敲門,我命令勤務兵:「誰也不見。」他順從地一個箭步跳了 出去,在前屋裡有人嘰嘰咕咕他說了一會兒。接著庫斯馬又返回來,手裡拿 著一封信。 
  一封給我的信?我正好穿著襯衫短褲站在那裡,就那樣取過了四四方方 的一個藍色信紂。那信封又厚又沉,簡直像個小郵包,我立刻感到手裡抓了     
一把火。我根本用不著看字跡就知道寫信的是誰。 我的本能迅速地對我說——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別看信,現在別看! 
可是我早已違背我內心的本意一下拆開了信封,念著念著我兩隻手捧著的這 封信窸窸窣窣地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三十一     
  一封十六頁長的信,字跡龍飛鳳舞,寫得匆忙潦草。這樣的信,一個人 一生只會寫一次,也只會接到一次。詞句宛如鮮血,一刻不停地從裂開的創 口向外迸湧,不分段落、沒有標點,一個字沒寫完,另一個字接踵而至,互 相驅趕,忙成一團。現在事隔多年,每一行、每個字母都歷歷在目。這封信 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現在我還能把這封信從頭到尾逐頁背誦,無論白天黑夜, 什麼時候都行。那天過去以後的幾個月間,我一直把這一疊折好的藍色信紙 揣在衣袋裡,隨身帶著,不時拿出來看看,不論在家裡還是在營房裡,在避 彈壕裡還是在前線的篝火旁,一直到我們師在佛爾希尼亞兩翼受敵夾擊,被 迫撤退的時候,我擔心這份在喜極忘形之際寫下的內心良白會落到敵人手 裡,才把這封信銷毀。 
  信是這樣開頭的,「我已經給你寫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張信紙都給我 撕了。因為我不願意洩露我的心事,我不願意。只要我心裡還挺得住,我一 直隱忍著。我和我自己搏鬥了幾個星期又幾個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強顏歡笑, 故作鎮靜。每次你到我們家來,態度親切,泰然自若,我總命令我的雙手不 要亂動,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為的是不要使你慌亂不安。我甚至 常常故意對你態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為了不讓你感覺到,我的心在為你 熊熊燃燒——我作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凡是在一個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過 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終於爆發了,我向你發誓,這是違 背我的意願突然向我襲來的,是命運對我的陰謀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 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事後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 地揍一頓、重重地懲罰一下,因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 湊,是多麼荒唐、多麼瘋狂的事啊。一個雙腳癱瘓的姑娘,一個殘廢人是無 權戀愛的——我遭到命運打擊,已被擊成齏粉,我自己瞅著都感到噁心,感 到厭惡,我又怎麼能不成為你的一個累贅?像我這樣一個人,我心裡有數, 是無權戀愛的,當然更無權為人所愛。這樣一個人應該爬到一個角落裡去, 死在那裡,不應該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擾亂別人的生活。——是的,這一切我 心裡都很明白,我知道這一切。因為知道這一切,所以趨向毀滅,所以我永 遠也不敢來打擾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誰讓我確切地相信,我再也不會長久地 成為一個可憐的畸形怪物,像我現在這樣?我將會像別人一樣地行動,活動 四肢,像千百萬實屬多餘的芸芸眾生一樣,他們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 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賜,是美妙無比的事情。我曾經鐵了心,把我的心事埋 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變成一個和別人一樣的人,一樣的女人,說不定 
——說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愛人。但使我急於恢復健康 的焦灼心情變得如此瘋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來的這一剎那,我已經以為, 真心實意地以為,真誠而傻氣地以為,我已經霍然痊癒,已經脫胎換骨成了 一個新人,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對這件事實在盼望得太久,夢想得太久了, 現在你又近在咫尺——於是我一霎時忘記了我那兩條邪惡的腿,我眼前只看 見你,我覺得我變成了我想為你而變成的那麼一個女人。一個人如果年復一 年從早到晚老是在做這惟一的一個夢,他也會在大白天有一剎那做起夢來 的,這點你難道不能理解嗎?相信我,親愛的——我真以為我已經不再跛瘸 了,正是這荒唐的癡心妄想,使我變得如此頭暈目眩,正是渴望不再做遭人 擯棄的人,不再當殘廢人的焦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己,躍出了我的胸膛。   
你應該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對你懷著無限相思啊。 「然而這麼一來,本來在我真正復活之前下會讓你知道的事情,你卻知 
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為了誰,我才一心想要恢復健康。在這個世界上我 究竟只為了誰——只為了你啊!僅僅是為了你啊!請原諒我這愛情,我無限 心愛的人兒啊,我尤其要懇求你的就是這一點——不要害怕,千萬不要在我 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為,我已經把我的感情強加給了你一次,還會繼續攪 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為,雖然我對我現在這樣的弱不禁風,自己都覺得反 感,卻還想來妨礙你。不,我向你發誓——我永遠不會讓你感到我會逼你, 我願意你永遠也感覺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憐我, 讓我重新恢復健康。所以我求你,懇求你——不要害怕我的愛情,我最親愛 的。你一向同情我,誰也不像你這樣。你好好想想,我是多麼孤立無援,被 牢牢地釘在我的軟椅裡,一步也邁不開,即無力量追隨你,也無力量向你迎 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個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裡等待, 總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來贈送給我一小時的時間,直到你允許我 看著你,聽你的聲音,在同一個房間裡感覺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這就 是多年來天主賜給我的惟一的幸福,第一個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 我躺在那裡,白天黑夜地躺著、等著,每一小時都變得無限的悠長,這種緊 張的狀態簡直叫人難以忍受。這時你來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樣跳起來, 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擁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裡,控制住、壓制 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瞥眼光, 嗓音的每一個顫動,只是為了不讓你認為我狂妄自信,自以為有權愛你。然 而,請相信我,親愛的,即使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對於我總還是一種幸 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飾了我的感情,我總誇獎我自己,鍾愛我自己,你泰然 自若地走掉了,無拘無束,心安理得,對我的愛情一無所知,只是在我的心 裡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經不可救藥地迷戀上你了。 
「可是現在那件事情終於發生了。現在,親愛的,因為我已經不能再向 
你否認我對你所懷的感情,要否認也否認不了。現在我只好求你,千萬別對 我殘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憐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為我控 制不住我的心而輕視我!我並不要你回報我的愛——不,我指著要治癒我、 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這樣狂妄大膽的念頭的。即使做夢我也不 敢希望,像我今天這副模樣,你就會愛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犧牲, 我不要你對我同情!我什麼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 直到那時刻終於來臨!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這一點也已經夠多的了。但是, 把這最可憐、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賞賜給一個人,難道真的太多了嗎?一條狗 有時抬起頭來,默默地看著它的主人,主人也會心甘情願地把這幸福賜給它 的啊!難道非馬上用暴力把他頂回去,用輕蔑來鞭撻他不可嗎?因為只有這 一點,我告訴你吧,只有這點我受不了。像我這樣可憐的人,如果因為洩漏 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對我產生反感,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無地自容、 心情絕望之餘你還要再對我加以懲罰,那我只有一條路可走了,你是知道這 條路的。我已經給你看過這條路了。 
  「可是別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脅你!我不是想嚇唬你,得不到你 的愛,便勒索你的同情,這可是你的心迄今為止給予我的惟一的東西啊。我 要你覺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我的天主啊,我絲毫不想以 我的負擔來連累你,把一種過錯強加於你,而在這過錯裡你明明是無辜的—     
—我只求一點:只求你原諒,完全忘記已經發生的一切,忘記我跟你說的話, 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請你給我這一個慰藉,只請你給我這一個小小的可憐的 確切信息!請你馬上告訴我,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就已經滿足了。你只要說, 你並不討厭我,你還會到我們家裡來,就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你想 象不出我是多麼擔心會失去你。自從房門在你身後關上之時起,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有一種致命的恐懼折磨著我,生伯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在我放開你 的那一刻,你的臉色是多麼蒼白,眼睛裡含著多麼大的驚恐,我雖然身在熊 熊烈焰之中,心裡卻突然變得冰冷了。我知道——僕人已經告訴我了——你 馬上就逃出了我們家,一下子你就不見了,還有你的佩刀,你的軍帽。他徒 然去找你,在我屋裡找,到處都找。於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 像逃避麻風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親愛的,我不是責備你,我是理 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見我那像兩條木棍似的腿,自己都會嚇一大跳。惟有我, 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煩惱焦灼的時候,變得多麼兇惡,多麼怪僻,多麼折 磨人,多麼叫人難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見我會嚇一跳—— 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見我都會嚇得逃走,那麼這樣一個怪物如果去 襲擊別人,人家一定會嚇得退避三舍。然而我還是要懇求你原諒我,因為如 果沒有你,我就既無白晝也無黑夜,只有一片絕望。請你送張紙條給我,一 張小小的紙條,隨手寫上幾筆,或者給我一張白紙,一朵花,不管什麼樣的 表示都行!只要給我一點什麼東西,我從中看出,你並不擯斥我,你並不討 厭我。請你想一想,過幾天我就動身走了,一去就是幾個月,再過八天,十 天,你受的折磨就到頭了。儘管接著我將開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幾個 星期、幾十月的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並不去想這些,我只是思念你,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後你就解脫了——所以請 你再來一次吧,來之前給我捎句話,給我一個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 經原諒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覺。倘若你拒絕給 我愛你的權利,那我不願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讀了又讀,一再從頭讀起。我的雙手瑟瑟直抖,有人這樣拚命地愛我, 
我感到不寒而慄,大為震驚,太陽穴像有鐵錘在敲,越敲越猛。   
三十二     
  「好哇,真有你的!現在還穿著襯褲矗在那兒。大夥兒都在對面像癡漢 等老婆那樣眼巴巴等你呢。全團的軍官都已經入席,只等宴會開始。連巴林 凱都到了,上校隨時隨地可能駕到。你知道,要是我們這號人晚到一會兒, 這頭癩蛤蟆會演出一台什麼樣的好戲!所以費德爾趕快特地派我過來瞧瞧, 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可你卻站在這兒,念甜甜蜜蜜的情書??好了,趕快 走吧,快點,快點!弄不好咱倆都得狠狠地挨頓訓斥。」 
  說話的是費倫茨,他像陣狂風似的衝進我的房間。一直等到他那只像熊 掌一樣沉重的大手親熱地打到我的身上,我才發現他。起先我什麼也不明白。 上校?派他過來?巴林凱?啊,是這麼回事,這麼回事,我想起來了:歡迎 巴林凱的晚會!我急急忙忙抓起褲子,上裝,以我在士官學校訓練出來的速 度把所有的衣物機械地抓來穿上,心裡不大明白,我究竟是怎麼穿的。費倫 茨神氣古怪地盯著我看。 
  「你這是怎麼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不是從哪兒得到什麼不好的 消息了?」 
  我連忙搪塞過去:「沒有的事。我就來。」三腳兩跳,我們就到了樓梯 口,到了那兒我又猛地一下轉過身去。 
「真是活見鬼,你又犯什麼毛病了?」費倫茨在我背後憤怒地大吵大嚷。 
可是我只是很快地把我忘記了撂在桌上的信拿過來,塞進我胸口的衣袋裡。 我們的確是在最後一瞬間進入大廳的。在長長的馬蹄形的桌子旁邊圍坐著全 團軍官,可是,上級軍官沒有入座,誰也不敢縱情歡樂,大家都像小學生似 的。上課鈴已經響過,老師隨時都可能走進教室來。 
勤務兵已經把大門打開,團部的軍官已經走進大廳,腳上的刺馬針踩得 
叮噹直響。我們大家騰地一下從座位上跳起,站著行了一個「注目禮」。上 校在巴林凱的右邊坐下,巴林凱的左邊則坐著軍銜最高的少校,席上立刻活 躍起來,盤碟湯匙,叮叮噹噹,大家又說又喝,七嘴八舌,亂成一團。只有 我一個人神不守舍地坐在這一群輕鬆愉快的夥伴當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摸 著我上衣的某個地方,那兒有什麼東西在砰砰直敲,不斷跳動,宛如我的第 二顆心。每次我伸手去模,隔著柔韌的呢子我都感到那封信在嘩嘩剝剝地響, 活像一蓬扇旺了的火。是的,信在那兒,就在緊貼著我胸膛的地方輕輕蠕動, 宛如一個活物。別人安安穩穩地聊天,津津有味地咀嚼,而我什麼也想不起 來,只想著這封信,只想著寫這封信的人所處的絕望的困苦境地。 
  侍者白白地給我上菜。我什麼菜都碰也不碰,擱在面前。這種內省靜觀 的狀態,宛如睜著眼的睡眠,使我動彈不得。我聽見身邊左右都是模模糊糊 的人聲笑語,我一點也聽不明白,彷彿他們大家都在操一種外國語言。我看 見我的面前,我的旁邊,全是一張張臉,一撮撮小鬍子,一雙雙眼睛。鼻子 啊,嘴唇啊,制服啊,全部黯淡無光,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櫥窗裡的陳列品。 我身在此地,可又心不在焉。我呆若木雞,可大腦活動一刻不停,因為我還 一直在用無聲的嘴唇喃喃地重複信中的個別詞句。有時候,我記不清下文, 或者思路亂了,我的手就一顫,直想悄悄地伸到口袋裡去,就像在士官學校 上戰略課的時候,偷偷把禁書掏出來看一樣。 
  這時有把餐刀噹的一聲,使勁地敲在玻璃杯上。這把鋒利的鋼刀一樣, 彷彿斬斷了嘈雜的喧鬧之聲似的,頓時鴉雀無聲了。上校站起身來,開始發     
表演講。他一面講話,一面雙手用力地撐著桌子。他那壯實的身子前後搖擺, 就像騎在馬上一樣。他喊了一聲「弟兄們」。這生硬刺耳的一聲呼喚算是開 場白,接著他用特別抑揚頓挫的聲調,吟詩般地把他精心準備的這篇席間演 說講了出來。R 這個捲舌音聽起來就像擂起了衝鋒的鼓點。我使勁地聽著, 可是腦子聽不進去。我只聽見個別的字句隆隆作響,震人耳膜。「??軍隊 的榮譽??奧地利騎士的精神??對團隊的忠誠??老夥伴??」可是另外 一些輕聲細語夾雜在這些詞句當中,輕悠悠地、飄忽無定地在低聲哀求,充 滿柔情蜜意,宛若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在我內心深處,那封信也在跟著說話。 「無限鍾愛的心上人??你不要害怕??倘若你拒絕給我愛你的權利,那我 不可能再活下去了??」這時又響起了費勁地發出來的捲舌音 R。「??他 在遠方並沒有忘記他的弟兄們??沒有忘記祖國??沒有忘記他的奧地 利??」可是另外一個聲音又夾雜進來,像一陣嗚咽,像一聲窒息的呼喊: 「我只要求你允許我愛你,??只要求你給我一個表示??」 
  這時已經響起一片「萬歲、萬歲、萬歲」的吼聲,宛如禮炮發出的轟鳴, 上校舉起酒杯,大家似乎被這高舉的酒杯從椅子上一把抓住,騰地跳了起來, 筆直地站在那裡,隔壁房間裡突然喇叭齊鳴,奏出預先約好的歡慶曲,「祝 他長壽」。大家都跟巴林凱碰杯祝酒。他只等像紛紛下落的冰雹似的歡慶曲 奏畢,然後輕鬆、瀟灑、幽默地致答辭。他說他只想講幾句樸實無華的話, 只想說,不論在世界上什麼地方,他在哪裡也沒有像在他舊日的弟兄們當中 那樣舒暢。說著,他的答辭已經結束。末了他高呼:「團隊萬歲!我們無上 仁慈的三軍統帥、皇帝陛下萬歲!」施泰因許貝向號手們發出第二十信號, 立刻又奏起一首歡慶曲,於是大家齊聲合唱人民頌歌,接著又唱起奧地利各 團隊非唱不可的一首歌曲,在這首歌裡,每個團隊都可以以同樣自豪的心情 稱呼自己團隊的番號:     
「我們屬於奧匈帝國。 輕騎兵團??」     
  然後巴林凱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手裡拿著酒杯,和每一個人碰杯。我的 鄰座使勁地碰我一下,把我驚醒。我頓時感到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瞅著我,向 我致意:「祝你健康,夥計。」我惶惑地點頭回禮,一直等到巴林凱已經站 到下一個人身邊,我才發現,我忘了跟他碰杯。可是一切已經又消失在五顏 六色的濃霧之中,這陣濃霧把眾人的臉和軍裝都稀奇古怪地攪成一團,模糊 難辨。該死的——怎麼搞的,我眼前一下子升起了一股藍色的煙務,莫非別 人已經吞雲吐霧地抽起煙來了,所以我突然之間又躁又熱,感到憋氣!喝點 什麼,快喝點什麼吧!我一口氣灌下了二杯,也不知道我在喝些什麼。先把 嗓子眼裡的那股苦味,那股想吐的勁頭沖走再說!自己趕快抽支煙吧!可是 等我伸手到口袋裡去掏香煙盒時,我又感到了上衣裡面沙沙作響的東西:信! 我的手一顫,縮了回來。我再一次透過這嘈雜喧鬧的人聲,只聽見抽抽泣位、 哀告懇求的話語:「我只要求你允許我愛你??我也知道,我這樣向你身上 硬湊,完全是癡心妄想??」 
  可是這時候一把叉子又一次敲在一隻玻璃杯上,要求全場肅靜。這次是 馮德拉斯切克少校。他總是利用每一個機會,編幾句幽默風趣的詩句短曲, 發洩一下他的詩興。我們大家都知道,只要馮德拉斯切克一站起來,把他那     
威風凜凜的小胖肚子往桌上一靠,然後眨已著眼睛,裝出一張狡黠的面孔, 那麼同人晚會的「歡快部分」就開始了,而且不可阻擋了。 
  少校這時已經擺好姿勢,他那雙稍稍有點遠視的眼睛上已經戴上夾鼻眼 鏡。他虛張聲勢地打開一張對折的大紙。這是一首必不可少的應景詩,他認 為用這種詩可以使每個節日盛會增光添彩,這一次是試圖以「一觸即發」的 戲謔玩笑勾畫出巴林凱一生的歷史。也不知是出於下級的禮貌還是因為他們 自己已經有了幾分酒意,我鄰座的幾位,每聽到一句弦外餘音總是慇勤又客 氣地哈哈大笑。最後,畫龍點睛之筆終於來到,全場大聲喝彩,爆發出「好 啊,好啊」的喊聲。 
  可是一陣恐怖的心情一下子攫住了我。這種粗魯的笑聲像一隻利爪緊緊 地抓住了我的心,因為如果有一個人正在呻吟,正在忍受難以估量的痛苦, 我們怎麼能這樣放聲大笑?有人正在淪於毀滅,我們怎麼能用這些惡俗的玩 笑來互相逗趣,互相揶揄?我知道,等馮德拉斯切克的廢話一完,馬上就要 開懷暢飲,高聲談笑,消磨時光。大伙將放聲歌唱,歌唱《拉恩河上的女店 主》裡最新的幾段歌詞,並且大講笑話。大家就笑啊,笑啊,笑個不停。驀 然間,這一張張閃閃發亮的好心善意的臉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不是在信上 寫了,只要我送張紙條去,只要我送一句話去就行了嗎?我是不是到電話機 那兒去給城外打個電話?我可不能讓別人這樣等啊!我得跟她說點什麼,我 得?? 
「妙啊,妙極啦!」大伙連連喝彩。四五十個性情開朗、喝得微醉的男 
子騰地一下跳了起來,碰得椅子辟里啪啦,地板轟轟隆隆,塵土飛揚。少校 得意揚揚地站在那裡,摘下夾鼻眼鏡,把詩稿折好,態度仁慈溫厚,多少帶 點虛榮心地向那些擠到他身邊來向他祝賀的軍官頻頻點頭。而我就利用這混 亂的一剎那,不辭而別,跑了出去。也許他們沒有看見我離席而去。即使他 們看見,我也不在乎了,我實在受不了這笑聲、這種舒適安逸的歡樂情緒, 就彷彿酒足飯飽之後,拍拍肚子,樂不可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少尉先生這就走嗎?」在衣帽架旁,勤務兵驚訝地問道。見鬼去吧! 
我心裡暗暗地嘟囔了一句,一聲不響,從他旁邊擦身而過。巴不得馬上就穿 過馬路,趕快繞過街角,登上營房的樓梯,到我住的那層樓:只求獨處,就 我一個人! 
走廊裡灰濛濛的,空無一人,不知什麼地方有個哨兵踱來踱去,有個水 
龍頭在嘩嘩地流水,一隻靴子落在地上,按照條例規定,士兵的營房裡已經 熄燈,只有一個房間傳出一陣柔和、陌生的歌聲。我不由自主地側耳細聽: 幾個小俄羅斯士兵在一起輕聲唱著或者哼著一支憂傷的歌子。每到人睡之 前,當他們脫去那身釘著黃銅鈕扣的十分花哨的陌生衣服,又變成一個赤裸 裸的人,就跟在家裡躺在禾草堆裡一樣的時候,他們就想起了故鄉,想起了 田野,或者說不定想起了一個他們心愛的姑娘,於是他們就唱起這些憂鬱哀 傷的曲調,以便忘卻他們離開的一切。而這一切又是多麼遙遠!我平素沒有 注意過他們的哼唱,因為我聽不懂歌詞,可是這一次我覺得這些素不相識的 人像兄弟一樣親切,他們的悲哀深深地打動了我。唉,我真想坐到他們當中 哪一個人的身邊去,和他談談,他也許不會理解,可是說不定他那溫馴善良 的眼睛會向你投來富有同情心的一瞥,他會比對面坐在馬蹄形的筵席上的快 活的人們更加理解這一切。只希望能找到一個人,幫我脫出這糾纏不清的圈 套!   
  我的勤務兵庫斯馬睡在前屋裡,鼾聲如雷,睡得正香。為了不吵醒他, 我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進我的房間,摸黑扔掉我的軍帽,摘下佩刀,解 去領帶。這領帶勒著我、卡著我已經好長時間了。然後我點燃了燈,走到桌 邊。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靜靜地看看信,這是一個女子給我這個心思不定 的年輕人寫的第一封使我心神震顫的信。 
  可是隔一會兒我就嚇得直跳起來。因為這封信已經擱在桌上——這怎麼 可能呢?——就放在燈光照射的光圈之中。我剛才以為這封信還藏在我胸口 的口袋裡呢,——是的,信就在那裡,一個四四方方的藍信封,十分熟悉的 筆跡。 
  我頭腦裡一時糊塗,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在睜著眼睛做夢?我是不是 神志不清了?我剛才在解開上裝的時候,不是還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胸口的口 袋裡信紙在沙沙作響嗎?難道我已經心慌意亂到這種程度,剛把信取了出 來,一分鐘之後就不知道擱在哪兒了?我把手伸進口袋,瞧,可不就是這麼 回事,不可能是別的情況啊——這封信依然安安生生地裝在口袋裡呢。現在 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我才頭腦完全清醒過來。桌上的這封信想必 是新來的信,是第二封,另外一封,後來寄到的信,忠厚老實的庫斯馬辦事 周到,特意把信放在熱水瓶旁邊,我一回來就可以馬上看到。 
又來一封信!不到兩小時又送來第二封信!氣惱和憤怒立刻湧到了我的 
嗓子眼裡。現在每天都得這樣下去了,每天每夜,信一封接一封,一封又一 封。我要是寫信給她,她又要回信給我。我要是不回信,她會來討回信。她 總向我要點什麼,每天如此,日日如此!她會派人送信給我,打電話給我, 派人刺探我的每一步行蹤,她想要知道,我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 跟誰呆在一起,想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我已經看出,我是完了— 
—他們再也不會放過我了——啊,這個精怪,這個精怪,這個老頭,這個殘 
廢!我再也得不到自由了,這些貪婪的傢伙,這些絕望的傢伙,再也不會放 過我、讓我自由的了,直到我們雙方有一方為這荒唐、不祥的激情毀滅為止。 要麼是他們,要麼是我。 
不要看信!我對我自己說。千萬不要在今天看這封信。千萬不要再捲到 
這件事裡面去!你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抵抗這拉扯撕奪,你會給撕碎的。最好 乾脆把信銷毀或者原信退回,拆也不拆!腦了裡根本想也不要想,有一個極 端陌生的人正在愛你;根本就不要知道有這麼回事,也不要因此而良心不安! 讓開克斯法爾伐全家都見鬼去吧!我從前並不認識他們,以後也不想再認識 他們。可是緊接著我倏地一驚,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她已經尋了短見,因 為我沒有回信給她!說不定她已經走了絕路!她是個絕望的人,可不該完全 不給她回答啊!我是不是還是把庫斯馬叫醒,讓他趕快送一句話到城外去, 表示安慰,表明信已收到?千萬別把罪過弄到自己頭上,千萬別這樣!於是 我撕開信封。感謝天主,這不過是一封短簡。一共只有一頁,不過十行,而 且沒有抬頭: 
  「請您立刻把我上封信銷毀!我當時瘋了,完全瘋了。我在信裡寫的一 切,全部不是真的。請您明天不要到我們家來!請您一定不要來!我在您面 前這樣自輕自賤,屈辱可憐。為此,我必須懲罰我自己。所以明天您絕對不 要來,我不願您來,我禁止您來!不要回信!絕對不要回信!請您忠實可靠 地毀掉我上一封信,每個字都忘得乾乾淨淨!請您不要再想它。」     
三十三     
  不要再想它——真是孩子氣的命令,彷彿一個人激動的神經什麼時候想 到去屈服於自己意志的羈絆和控制,不要再想它,然而思想卻像受驚、脫韁 的馬群,奮起擂鼓般迅急、沉重的馬蹄,在兩個太陽穴之間狹窄的空間裡奔 馳衝突。不要再想它,然則記憶卻一刻不停地把畫面一幅接一幅地幻化出來, 神經震顫不已,飄搖不定,各種感官部緊張起來抵禦反抗!不要再想它,然 而那些信紙寫滿了熾熱的人的詞句,還在燒的著我的手。這一張又一張的信 紙,我拿起來,又放下去,拿來再讀,把第一封和第二封兩相比較,直到每 一個字都像一個個烙印似的刻在腦子裡!不要再想它,然而我能想的,不就 只有這件事,這一件事嗎:如何逃脫,如何抵抗?如何使自己擺脫這貪婪的 步步進逼,這出乎意料的縱情任性? 
  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願意做到不想它,便熄了燈,因為燈光使所 有的思想都過於清醒,過於真實。我設法爬到那兒去,在黑暗處躲起來。我 把身上的衣服脫去,想更加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倒在床上,想使自己的感覺 更加遲鈍。然而思想並不和我一同休息,它們像蝙蝠似的圍繞我那疲憊不堪 的感官橫衝直撞,鬼氣森然地飛來飛去,它們像耗子一樣貪婪地又咬又啃, 在沉重如鉛的倦意裡拱來拱去。我躺在那裡,越是平靜,我的回憶越是騷動 不寧,在黑暗中閃爍不停的畫面也越發激動人心。於是我又起床,重新把燈 點亮,以便驅散憧憧鬼影。但是首先被充滿敵意的燈光照著的,是那淺色的 四方形信封。椅背上掛著我的上裝,那件沾了污跡的上裝。這一切都在提醒 我、警告我。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不願去想它,可是什麼意志也不能使 我做到這點。於是我在屋裡急匆匆地踱來踱去,打開木匣,裡面儘是小抽屜, 我一個個打開,直到找到盛安眠藥的一個小玻璃瓶為止。然後我搖搖晃晃地 走到床邊去。但是無路可逃啊。即使在睡夢中,濃黑的思想也像一刻不停的 耗子拱來拱去,啃嚙著睡眠的黑色外殼。總是同樣的這些思想,等到天亮醒 來,我覺得好像已被無數毒蛇咬嚙一空,鮮血吮吸殆盡。 
因此,起床號真是對我行善,服役值勤真是對我行善,這是比較好的、 
更加溫和的囚禁!我得縱身上馬,和別人一起策馬向前,我必須全神貫注, 渾身緊張,這也真是對我行善!我得服從命令,我得下達命令!操練三四個 鐘頭也許可以逃脫自己,擺脫自己。 
起先一切都順順當當。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這天十分緊張,為了演習而 
在練兵,練的是最後那次盛大的分列式閱兵,每個騎兵中隊全都一字排開, 從指揮官面前經過。每個馬頭,每把刀尖都必須排列整齊,毫髮不差。碰到 這類檢閱項目,練習的內容多得要命,得十遍、二十遍地從頭練起,得把每 一個輕騎兵都牢牢地看在眼裡。這種練兵要求我們每一個軍官最高度地集中 注意力,這就使我把全副身心都撲在練兵上面,把其他的一切全部丟在腦後。 感謝天主! 
  可是等我們休息十分鐘,讓戰馬喘喘氣的時候,我抬頭一望,目光偶爾 向地平線一掃。像鋼鐵一樣灰藍色的天邊,是牧場在遠方微微閃光,還有一 堆堆的禾草和割草人。平直的地平線劃出一條清晰的弧線,和天穹連成一體 
——只是在它的邊緣映出一個塔樓的奇怪輪廓,像牙籤一樣狹小。這就是她 那帶露台的塔樓啊!我不覺大吃一驚。這個思想又不邀自來,我被迫凝望那 邊,不得不回想起:八點鐘,此刻她早已醒來,正在想我。也許她父親正走   
近她的床邊,她說起我,她追問伊羅娜或者僕人,是不是送來了一封信,帶 來了她朝思暮想的消息(我真該給她寫封信才對啊!)——要不,說不定她 已經讓人用電梯把她送到塔樓上去了,她正緊緊地靠著欄杆,從塔上極目遠 眺,凝神遙望,就像我此刻抬頭盯著那邊看一樣,她也正向這邊眺望,尋找 我的身影。我剛想起另外有個人正在那兒眷戀我,就感到我自己胸中那十分 熟悉的灼熱的拉扯牽拽,那該死的同情心的利爪。儘管現在練兵又繼續開始, 四面八方傳來時時變化的口令聲,各個不同的隊伍疾馳飛奔,組成操典規定 的隊形,旋又散開,我自己也在喧嚷聲中發出「向右轉」、「向左轉」的口 令,而我內心深處已經被她吸引過去。在我意識的最深層,最本質的一層, 我一直只想著一件事,只想著我既不願想、也不該想的一件事。   
三十四     
  「老天爺,這亂七八糟的,什麼鬼名堂!退回去!散開,你們這些混蛋!」 這是我們的上校布本切克在嚷嚷。他臉漲得通紅,騎馬急馳過來,向整個練 兵場大聲咆哮。上校發怒,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想必有人發錯了一道命令, 因為有兩個排,我的排也在裡面,本來應該並排轉彎,卻都急馳著迎面相撞, 糾纏在一起,形勢危險。有幾匹馬在混亂之中受了驚,跳出隊伍,另外的馬 都揚起前蹄人立起來,一個輕騎兵已經墜馬陷在亂蹄之下,與此同時軍曹們 狂喊大叫。霎時間,刀劍碰擊,戰馬嘶鳴,馬蹄雜沓,地面轟響,宛如真正 的怔戰殺伐。軍官們驅馬馳來,大聲呵斥,漸漸地,才勉強把這喧鬧的亂麻 似的一團解開。一陣尖刊的號聲響起,重新列隊的各個騎兵中隊才又像先前 一樣,一隊緊挨一隊,排成一線。可是現在全場鴉雀無聲,氣氛肅然。 
  人人都知道,現在可要清算清算了。戰馬由於剛才互相衝撞,十分激動, 還在渾身悸動。說不定它們也感覺到了它們的騎手強壓著的神經緊張,都在 瑟瑟直抖,顫動不已。於是騎兵的頭盔所連成的一條線也在微微振動,猶如 繃得緊緊的電線在風中微顫。就在這種使人惶惶不安的寂靜中,上校策騎走 到隊伍前面。從他坐在馬鞍上的姿勢,我們已經頂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他 雙腳踩著馬鐙,身子挺得筆直,手裡握著馬鞭,激動地使勁鞭打他自己的高 腰馬靴。他輕輕一勒韁繩,坐騎立即停住腳步。然後厲聲一吼,響徹整個演 兵場(宛如一把砍刀直劈下來):「霍夫米勒少尉!」 
這時候我才明白,剛才的一切何以會發生。毫無疑問是我自己發錯了號 
令。我想必剛才沒有集中思想。我又想起了那件事情,完全心謊意亂了。我 一個人是罪魁禍首。我一個人應該承擔全部責任。我的大腿輕輕一夾,我胯 下的閹馬就踏著快步從同伴們身邊經過,向上校跑去。同伴們感到難堪,都 轉過臉去望著別處。上校在離開隊伍大約三十米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等著。按 照規定,我應隔一定距離在他面前停下。這當兒,連最最輕微的馬蹄聲和金 屬聲都聽不見。出現了那種最後的、最無聲息的寂靜,真正像死一樣的沉寂, 就像行刑時,恰好在發出「開火」口令之前的那一瞬間。每一個人,就是排 在那後面最末尾的一個小俄羅斯農家子弟也知道,什麼事情正等待我。 
我不願意回想接下去發生的事情。雖說上校故意壓低他那生硬刺耳的嗓 
音,免得士兵們聽見他奉送給我的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話,但是不時仍有一句 半句粗野無比、怒氣沖沖的罵人話從他嗓子裡高聲飛出,打破全場的寂靜, 諸如:「驢樣的蠢事」,或者「指揮得跟豬一樣笨」。他臉漲得通紅,對我 大叫大嚷,同時,每一次停頓,他總把他的馬鞭啪地猛抽一鞭,作為伴奏, 反正從他這副模樣,所有的人,一直到最後一排,想必都已經看到,我像一 個小學生那樣給狠狠地訓了一頓。我感到,有上百道好奇的、也許含有諷刺 意味的目光刺進我的脊背。與此同時,那個火爆脾氣的老丘八滿口噴糞,把 我罵得狗血噴頭。已經有好幾個月,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像我那天一樣受到 過這樣一場劈頭蓋臉的冰雹。這可是個六月天,天空蔚藍,陽光燦爛,泰然 自若的燕子歡快地在天上翩然飛翔。 
  我的雙手握著韁繩,因為煩躁和憤怒而顫抖。我恨不得在馬屁股上狠狠 地抽上一鞭,縱馬飛奔而去。然而我不得不按照操典規定,駐馬而立,一動 不動,冷著臉,聲色不動地忍受下去。未了布本切克還對我厲聲嚷道,他不 讓這麼一個可憐的魯莽傢伙把整個操練搞得亂七八糟。明天我再聽候發落,     
可是今天他不想再看見我這張臉。然後他生硬而輕蔑地厲聲說了一聲「退 下」,彷彿踢了我一腳,同時用馬鞭再一次敲了一下他的靴統,算是結束。 而我不得不順從地把手舉到頭盔上敬禮,然後我才可以向後轉,回到隊 列裡去。沒有一個同伴的目光向我公然迎來,大家都很窘迫,把眼睛深深地 埋在頭盔的陰影裡。大家都為我感到羞愧,或者至少我感到是如此。幸好下 達了一道口令,縮短了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受苦受難的過程。號聲響起,練 兵又重新開始。隊列散開,隊伍又組成各排。費倫茨利用這一瞬間——為什 麼最愚蠢的人總同時又是心地最善良的人?——驅馬趕來,好像偶然巧合似 
的,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別在乎這事!這種事誰都會碰上的。」 但是他這好心可沒得到好報,這善良的小伙子。因為我態度粗暴地對他 
吼道:「請你最好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然後猛地轉過身去。在這一剎那 我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的心靈裡體驗到,一個人使用他的同情心,會多麼笨拙 地傷害別人。我第一次體驗到這點,可惜體驗得太晚了。   
三十五     
  拋棄一切!把一切統統拋棄!當我們又騎馬返回城裡的時候,我心裡這 樣思忖。走,快走,不論走到哪兒去,在那裡誰也不認得你,你擺脫一切, 無拘無束!走,快走,逃脫一切,擺脫一切!一個人也不再看見,不再受人 愛慕,也不再受人屈辱!走,快走——這句話無意識地化為戰馬快步前進的 節奏。一到軍營我就很快地把韁繩扔給一個輕騎兵,立即離開了院子。我今 天不願意坐在軍官食堂裡,我既不願意遭人奚落,更不願意被人同情。 
  可是我不知道到何處去。我沒有打算,沒有目標:在我的兩個世界裡, 我都呆不下去了,無論是在城外還是在城裡。走吧,走吧,我的脈搏怦怦直 跳。走吧,走吧,我的太陽穴裡轟轟直響。出城去吧,去哪兒都行,現在快 離開這該死的營房,快離開這座城市!還沿著這使人反感的主要大道往前走, 往前走吧!可是突然間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向我喊了一聲「你好」。我不由自 主地向那裡望去。誰在那裡這麼親熱地跟我打招呼——一位先生,高挑身材, 身芽便服:下身是條馬褲,上身是件灰色的運動服,頭戴一頂蘇格蘭式便帽。 我從來沒見過他,我想不起來。這位陌生先生站在一輛小汽車旁邊,兩名身 芽藍工作服的機械師正圍著那輛汽車敲敲打打,忙個不停,可是現在他向我 迎面走來,顯然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神情慌亂。這人是巴林凱,過去我看見他 總是只穿軍裝的。 
「又患膀胱炎了,」他朝我笑道,一面指著汽車,「每次出車都是這樣。 
我想,還得過二十幾年,才能真正保險開車出門不出毛病。還是騎我們出色 的老式駿馬來得簡單,我們這號人至少對騎馬還懂得那麼一星半點。」 
我不由得對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陣強烈的好感。他的一舉一動都 
顯得胸有成竹,而且目光明亮溫暖,一看就知道他放浪形骸,樂天知命。他 這樣出其不意地跟我一打招呼,我腦子裡頓時閃現一個念頭:對這個人你可 以推心置腹。我們的腦子在緊張的時刻運轉起來,速度驚人,我那最初的一 閃念,在短短的一秒鐘之內,已經飛快地引起了一連串的想法。他身穿便服, 不受人支使,是他自己的主宰。他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他曾經幫助過 費倫茨的妹夫,他對誰都樂於幫助,為什麼偏偏不幫我的忙?我還沒有來及 喘過氣來,這閃電般飛速出現的一系列考慮組成的飄忽不定、震顫不已的鏈 子已經匯成了一個果斷的決心。我鼓起勇氣,走近巴林凱。 
「對不起,」我說,對我自己落落大方的態度暗自驚訝。「不過,你也 
許有五分鐘時間和我談談吧?」 他微微一愣,然後露齒一笑。 「無上榮幸,親愛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補充道。 
  「完全供你差遣。要是對自己的夥伴都沒時間,那就太不像話了。你是 想到樓下飯館裡去,還是上樓到我房間裡去?」 
  「寧可上樓,如果你不在乎的話,的確只要五分鐘就行了。我不多耽擱 你。」 
  「你要談多久都行。等到這輛破車修好,反正總還得半小時。不過你會 發現樓上我的房間不是非常舒適就是了。老闆總要把二樓的高等房間給我, 可是出於某種多愁善感的心理,我總是住我從前往過的那個老房間。我曾經 有一次??好了,咱們不談這個。」     
  我們上了樓。的確,這房間對於一個闊佬真可說寒傖得驚人。一張單人 床,沒有櫃子,沒有圈手椅,只有兩張乾癟的草墊軟椅放在床和窗戶之間。 巴林凱掏出他的金煙盒,遞給我一支煙,然後不讓我為難,單刀直入地開口 問道: 
「好吧,親愛的霍夫米勒,我能為你效什麼勞呢?」 我心裡暗想,不必長篇大論的來段開場白,所以我清楚明白地說道: 「我想請教你,巴林凱。我打算辭職不於離開奧地利。說不定你能給我 
出點主意。」 巴林凱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臉繃緊了。他把煙扔掉。 
  「瞎胡鬧——像你這樣的小伙子!你腦子裡想入非非在轉什麼念頭!」 可是陡然間我心裡產生了一股倔強頑固的勁頭。十分鐘之前我還根本想 也沒有想過下這個決心,可是現在我覺得這個決心在我心裡已經變得像鋼鐵 
一樣堅固、頑強了。 「親愛的已林凱,」我說道,口氣乾脆,不容任何討論,「你行行好, 
別讓我作任何解釋。每個人自己知道,想幹什麼,非於什麼不可。旁觀者誰 也沒法理解這種事情。請你相信我,我現在必須結束這一切。」 
  巴林凱以審視的目光凝視我。他想必已經看由來,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干預你的私事,不過請你相信我,霍夫米勒,你是在胡鬧。你 不知道你都在幹些什麼。我估計,你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吧,快升中尉了。這 些已經夠了不起的了。你在這裡有你的軍銜,你在這裡算是個人物。可是一 旦你想另起爐灶,重新來起,那麼最末等的乞丐,最骯髒的小店員也高你一 等,就因為他沒有把我們所有的愚蠢偏見都像個背包似的扛在背上馱著。請 你相信我,如果我們這號人脫去軍裝,那麼我們原來的一切也就所剩無幾, 我只求你一件事:別因為我成功地從泥濘中又掙扎了出來,你就自己蒙騙自 己。我這純粹是個偶然的巧合。一千例當中只有一起,其他的人,老天爺對 他們並沒有像對我這樣優待,他們今天到底命運如何,我寧可對此一無所 
知。」 
他堅定的語氣當中含有令人信服的成分。但是我覺得,我不能讓步。 「我知道,」我承認道,「這是向下淪落。可是我非走不可,毫無選擇 
的餘地。請你行行好,現在別勸阻我。我並不是什麼特殊人才,這點我有自 
知之明。我也沒有學過什麼特殊的本領,不過如果你真的願意把我推薦給什 麼地方,我可以保證,決不給你抹黑。我知道,我並不是第一個,你也曾經 安插過費倫茨的妹夫。」 
  「那個約納斯啊,」——巴林凱鄙夷不屑地彈了一下指頭,「不過我請 你注意,他是個什麼人呢?不過是外省的一名小公務員啊。這樣一個人不難 幫助。你只消把他從一張板凳移到稍高的一張板凳上去,他就已經美得像個 神仙了。他到底是在這條板凳上還是在那條板凳上把褲子磨破,對他有什麼 要緊呢?他本來也不習慣於什麼更好的命運。可是挖空心思為一個領章上已 經綴了一顆金星的人出個主意,這卻是另一回事了。不行,親愛的霍夫米勒, 上面幾層樓總是已經有人佔了的。誰要想離開部隊從頭開始,必須從底層干 起,甚至從地窖裡幹起,那兒可沒有玫瑰花的芳香啊。」 
「這我不在乎。」 我說這句話的態度想必非常激烈,因為巴林凱先不勝好奇地看了我一 
眼,接著以一種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凝視我,那目光似乎來自遙遠的遠方。   
最後他把椅子挪近一些,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 「你啊,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監護人,沒有必要給你上什麼課。不過 
請你相信一個夥伴,他自己就是個過來人:如果一個人猛然從上層滑到下層, 從他騎的軍官的高頭大馬一直跌進爛泥裡,這可絕不是等閒小事啊。??告 訴你這句話的人,曾經在這間破破爛爛的小房間裡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坐到天 黑,他當時也正好對他自己這麼說:『這我不在乎。』我是在十一點半前幾 分辦完的離職手續。我不願再到軍官餐廳去跟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穿上便服 我又不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於是我就要了這個房間,——現在你明白了吧, 為什麼我總是偏偏要這個房間——我在這兒一直等到大黑,免得有人滿懷同 情地瞇著眼睛看巴林凱如何穿了一件窮酸的灰色上衣,頭戴一頂圓形呢帽悄 悄溜走。那兒,那扇窗前,我正好就站在那扇窗前,再一次探出頭去看看下 面來來往往的行人。夥伴們在那兒走路,每個都穿著軍裝,身體挺得筆直, 神態無拘無束,個個都像小天神,每個都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屬於哪個 階層。這時我才明白,我在這世界上微如芥未。我彷彿覺得,連同軍裝把我 自己的皮也剝了下來。你現在當然會這樣想:胡說八道!這塊衣料是藍的, 另一塊是黑的或者灰的,一個人散步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把佩刀還是一把雨 傘,還不都一樣!可是直到今天,我所有的骨頭縫裡還都感到我當時所受的 震動。那天夜裡,我悄悄地溜出去,直奔火車站,在拐角的地方有兩名輕騎 兵從我身邊走過,誰也不向我敬禮。然後我自己把我的小皮箱提進三等車廂, 坐在渾身汗濕的農家婦女和工人當中??是的,我知道,這一切都很愚蠢, 而且很不公平。我們所謂的軍官階層的榮譽純粹是狗屎??可是服役八年, 士官學校四年,這種東西已經深入血液!起先我覺得自己像個殘廢,或者像 個臉上長了膿瘡的人。願天主保佑你,別讓你去親自經歷這種事情!就是給 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錢,我也不願重新經歷一遍當時我從這裡溜出去,繞過每 一盞路燈一直走到火車站去的情景。而這一切還僅僅是好戲剛開場呢。」 
「不過,巴林凱,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要遠走高飛,不論到哪兒去,那 
裡這一切都不存在,誰也不知道別人的什麼底細。」 「我說的正好是這個,霍夫米勒,我正好就是這麼想的!只想遠走高飛, 
這一來一切全都抹去了,與舊我一刀兩斷!寧可遠涉重洋到美國去當擦皮鞋 
的或者洗碟子的,就像報上登的那些百萬富翁發跡史裡老寫的那樣!不過, 霍夫米勒,就是到大洋彼岸去也需要好大一筆錢啊,而你恰好不知道,到處 彎腰鞠躬對我們這號人是什麼滋味!一個老輕騎兵一旦不再感覺到脖子上那 個綴著金星的領章,他穿著靴子連站都站不成個樣子,更不會像他從前習慣 的那樣說話。成天坐在最要好的朋友家裡,傻頭傻腦,窘迫不堪。恰好要他 開口求人家什麼事的時候,自尊心湧上來,使他閉口不語。是啊,我親愛的, 我當時這一切全都經歷過了,我今天寧可不去想它——丟人現眼,委屈受辱, 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呢。」 
  他站起身來,兩臂猛烈地活動一下,彷彿他覺得身上穿的外套陡然間變 得太緊了似的。他驀地轉過身來。 
  「話說回來,我完全可以把這些事說給你聽!因為今天我已經不再為此 感到羞慚,而如果有人及時地把你這些羅曼蒂克的明燈一一關掉,說不定對 你只有好處。」 
他又坐了下去,把椅子挪近。 「他們大概也跟你講過我釣到大魚的全部光榮歷史,講我如何在謝菲茲   
飯店認識了我的妻子,是不是?我知道,他們在各團敲鑼打鼓,大事宣揚, 恨不得下令把它當作一名奧匈帝國軍官的英雄事跡印到教科書裡去呢。然 而,這事情並不是那麼光榮的。這故事裡只有一點是真實的,那就是我的確 是在謝菲茲飯店認識她的。不過,我究竟是怎麼認識她的,這只有我知道, 她知道。她從來沒有把這事告訴過任何人,我也還沒跟任何人說過。我之所 以告訴你,只是為了讓你明白,對於我們這號人,是不會從天上掉餡兒餅下 來的??好吧,我說得簡短些:我在謝菲茲飯店認識她那會兒,我正在那裡 
——不過現在你不要吃驚——我正在那兒當侍者——是的,我親愛的,當一 名非常平凡的、猥瑣不堪的端盤子的侍者,我當然不是為了好玩才去幹這一 行的,而是由於愚蠢,由於我們可憐的缺乏經驗。在維也納我下榻的那家寒 傖的小公寓裡,住著一個埃及人,這傢伙向我天花亂墜地大談他的姐夫是開 羅王家馬球俱樂部的主任,要是我付給他二百克朗的佣金,他就可以給我在 那兒謀一個教練的職位。在那邊只要品行好,名聲好,就能飛黃騰達。好, 我在馬球比賽中一向總得第一,他向我提出的薪水十分優厚——不出三年我 就可以積攢足夠的錢,好在日後開始一個體面的營生。何況,開羅遠在天邊, 打馬球又總是跟比較高級的人士打交道。於是我熱情洋溢地表示同意。好, 
——我不想使你厭煩,告訴你,我不得不敲幾十家的門,不得不聽那些所謂 的老朋友們編造出來的許許多多的借口,最後我才拼湊了幾百克朗用作出海 的盤纏和添置行裝——要到那麼高雅的一個俱樂部去混事,總得要一身騎 裝,一套燕尾服,得穿戴得體體面面地去上任啊。儘管乘的是中艙,錢還是 快花光了。到了開羅,我口袋裡叮叮噹噹一共只有七個皮阿斯特。等我去按 王家馬球俱樂部的門鈴,有個黑人拿眼睛直瞪我,對我說,他不認得什麼埃 夫多普羅斯先生,也不知道他的什麼姐夫,他們並不需要什麼教練,這個馬 球俱樂部根本即將解散——你現在已經明白了,這個埃及人當然是個窮極無 聊的無賴,他從我這個笨蛋手裡騙走了兩百克朗。我原先不夠機靈,沒有叫 他把那些所謂的信件和電報拿來給我看。可不是,親愛的霍夫米勒,我們可 不是這種流氓的對手,我在尋找差使的時候這樣快地受騙上當,並不是第一 次。然而這一次,卻是當胸狠狠地挨了一拳。因為,我親愛的,我那時身在 開羅,舉目無親,口袋裡全部家當就是七個皮阿斯特。在那兒不僅天氣炎熱, 而且生活費用無比昂貴。初到開羅的六天之內,我是怎麼住的,我都吃了些 什麼,我就免去不說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這樣的日子我竟然挺過來了。 你瞧,要是換個人,碰到這種情況,一定跑到領事館去,苦苦哀求,讓領事 館送他回國。不過毛病就在這裡——我們這號人是不會幹這種事的。我們這 號人不會在外屋裡,跟碼頭工人和解雇的廚娘坐在一條長凳上等候傳喚,也 受不了領事館的一個小僱員打開護照,念出『巴林凱男爵』的名字時向我射 來的那道目光。我們這號人寧可淪落街頭。所以請你設想一下,這究竟算是 倒楣還是運氣:我碰到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謝菲茲飯店需要一個幫忙的侍 者。因為我有一身燕尾服,甚至還是一身簇新的燕尾服(開頭幾天我都是穿 的那身騎裝),並且還說一口法語,他們就十分仁慈地把我招去試用。好, 從外表看來,這種工作還是可以忍受的。你就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胸口白得 耀眼的襯衫,你鞠恭敬禮,上菜斟酒,風度不錯。可是作為端盤子的侍者得 三人一屋,睡在一間閣樓裡,頭上是給太陽曬得滾燙的屋頂,屋裡有七百萬 只跳蚤臭蟲,早上起來三個人排著隊在同一個白鐵盆裡洗臉。要是拿到小費, 我們這號人就覺得像有火在燒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好,這些都不提   
了!我經歷了這一切,這就夠了,我這一切都熬過來了,這就夠了! 「接著就發生了和我妻子的那件事。她當時剛喪偶不久,和她的姐姐、 
姐夫一起到開羅來。這位姐夫是你可以想像得出來的最卑鄙不過的傢伙,長 得肥頭大耳,大腹便便,臃腫顢頇,傲慢無禮。我身上不曉得什麼東西惹惱 了他。也許他覺得我風度太瀟灑,也許我在這位荷蘭佬面前鞠躬的時候腰彎 得不夠,於是有一天爆發了,因為我沒有很及時地給他端早飯去,他就罵我: 
『你這個笨蛋!』??你瞧,如果當過一次軍官,這種東西便深深潛伏在我 們這號人的肌肉之中,我還沒來得及深思熟慮,就像匹被韁繩勒了一下的馬 兒一樣,渾身一顫,直跳了起來。的確只差一了點,我就一拳打到他的臉上 去了。然而,在最後關頭,我終於把自己控制住了,因為,你知道嗎,本來 當侍者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就像是一場假面舞會似的,我甚至——我不知道, 你是否明白這點——隔了一會兒就覺得,我巴林凱現在不得不容忍一個骯髒 不堪的乾酪商人這樣侮辱我,這實在是一種殘忍的樂趣。所以我只是靜靜地 站在那裡,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可是你要知道,那樣居高臨下地浮現 在鼻翼邊的微笑,使這傢伙氣得臉色白裡泛青,因為他也感覺到,我不知怎 麼槁的總高他一頭。然後我非常冷淡地走出房間,走出房間之前還特別含有 諷刺意味地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那傢伙幾乎把肺都氣炸了。可是我的妻 子,這就是說,我現在的妻子,當時也在座,我和那傢伙之間發生的一幕, 想必也深深地打動了她。她不知怎地感覺到——這是她後來向我承認的—— 大概是從我跳起來的樣子感覺到,我這一輩子大概還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待 我。所以她跟著我走到過道裡,對我說,她姐夫實在火氣太大,請我不要見 怪,——好,讓你知道一下全部真相吧,我親愛的——她甚至試圖塞張鈔票 到我手裡來平息全部糾紛。 
「我拒絕接受這張鈔票的樣子,想必第二次打動了她,她估計我當侍者 
這件事總有點蹊蹺,不過這一來事情還沒有完全了結,因為那幾個星期裡面 我已經攢了足夠的錢,又可以返回家鄉,用不著到領事館去乞求幫助。我之 所以到那裡去,只是為了打聽點消息。這次偶然的機遇給我幫了忙,這種偶 然的機遇可是幾十萬次才會碰上一遭的:恰好領事守過外屋,而這領事不是 別人,就是埃萊梅·封·胡哈茲,天知道我和他在騎師俱樂部坐在一起有多 少次啊。好,他立刻和我擁抱,並且馬上請我到他的俱樂部去。於是又是機 緣湊巧——可說是巧合一個接一個,我之所以把這一切告訴你,是為了讓你 看到,要把我們這號人從落魄的境地搭救出來,得多少千載難逢的偶然機遇 湊巧碰在一起啊——碰巧我現在的妻子也在那個俱樂部裡。埃萊梅向她介 紹,我是他朋友,名叫巴林凱男爵,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她當然一眼就認 出了我,這時她給我小費這件事簡直叫她難堪已極。可是我立刻就感覺到, 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為人非常高貴、無比正派,因為她不動聲色,彷彿 她一無所知,而是坦率、真誠地立刻表示好感。別的一切事情後來就很快辦 成,跟我們這兒談的關係不大。不過請你相信我,這麼多偶然的機遇湊在一 起可不會每天都重複發生的。儘管我現在有錢,有妻子,——因為得到這個 妻子我每天早晚千百次地感謝天主——我可不願意再一次經歷我從前遭受過 的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的手伸給巴林凱。 「我真誠地感謝你向我發出了警告。現在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 
將是什麼。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看不見別的出路。你難道真的沒什麼工   
作給我做?聽說你們不是開了好幾家大商行嗎。」 巴林凱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深表同情地歎了口氣。 「可憐的傢伙,他們想必把你整得夠嗆——別害怕,我不盤問你,我自 
己一眼就看出幾分了。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那麼規勸、攔阻全都已經無 濟於事。當朋友的就只好挺身而出。一切都會辦得妥妥帖帖,對此,用不著 再特別擔保。只不過有一點,霍夫米勒,你明理曉事,總不會幻想,你在我 們那兒辦事,我會讓你一上來就地位顯赫,步步高陞。這樣的事情在任何一 個正經的企業裡都沒有的。如果來了個人平白無故地就跳過別人的肩膀躥上 去,只會使別人心生憎恨。你必須從最底層幹起,說不定先得坐在賬房裡干 幾個月愚蠢無聊的抄抄寫寫的活,然後才能把你派到海外的種植園去或者想 方設法變點花樣出來。反正,我已經說過了,我會張羅這件事的。明天我妻 子和我就動身,在巴黎逛那麼八到十天,然後我們就到勒阿弗爾和安特衛普 去幾天,視察幾家代理處。不過最多三星期我們就回來,一到鹿特丹我就寫 信給你。別擔心——我忘不了!你對巴林凱盡可放心。」 
「我知道,」我說道,「我很感謝你。」 不過巴林凱大約從我這兩句話後面聽出了微微的失望(他自己可能經歷 
過類似的事情,因為只有自己親身經受過這種事情的人,才會聽出這種話裡 的弦外之音)。 
「或許??或許是你覺得這樣太晚了一些?」 
  「不,」我遲疑地說道,「一旦我確切知道了安排,那當然不晚。不過?? 不過,我當然覺得最好能夠??」 
巴林凱沉思了一會兒。「譬如今天,你有工夫嗎???我這樣說,是因 
為我妻子今天還在維也納。既然這商號是屬於她的而不是屬於我的,當然得 讓她說句話最後拍板。」 
「有工夫——不消說我是有空的,」我很快說道。我剛剛想起,上校今 
天不願意再看見我的臉。 「好啊!棒極了!那麼最聰明的辦法就是,你乾脆也乘這汽車一起走! 
前面司機旁邊還有座位。後座你當然沒法坐,我已經邀請了我那傻頭傻腦的 
老朋友拉約斯男爵和他的太太。五點鐘我們就到布里斯托飯店,我馬上和我 太太談,這樣我們的難關就度過了。只要我為部隊裡的一個夥伴向她求什麼 事,她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我緊握他的手。我們走下樓梯。兩名機械師已經脫去了藍色工作服,汽 
車已經準備出發。兩分鐘以後我們就乘坐汽車,轟轟隆隆地出城上了公路。   
三十六     
  速度對於人的心靈和肉體都起一種使人陶醉、又使人麻醉的作用。汽車 剛駛離大道,噴著油煙開進空曠的田野,我立刻感到全身奇怪地放鬆下來。 司機開車很猛。路旁的樹木、電線桿都像被巨斧砍倒,斜著往後面倒去。村 子裡的房屋就像在一幅搖擺不定的圖畫裡,東倒西歪,搖搖晃晃。一塊塊白 色的里程碑像從地下跳出來似的,旋即又縮了回去,簡直叫人來不及看清上 面的數字。我從迎面襲來的風的猛勁感覺到,我們是以多麼大膽的速度在迅 猛飛馳。不過,使我更加驚訝的卻是我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在同時以飛奔的速 度流逝:在這短短幾小時裡我作出了多少決定啊!平時具有細微的千差萬別 的各種感覺,總是在游移的願望、朦朧的意圖和最終的實施之間飄浮搖擺。 心靈最隱秘的樂趣在於先忐忑不安地玩弄種種決心,然後再以行動來使這些 決心付諸實現。可是這一次一切都以夢一樣的速度向我劈頭蓋腦地打來,正 像在隆隆作響的汽車馳過的時候,村落、街道、樹木、草地全都搖搖晃晃地 在車後消失,蹤跡全無,不復再現一樣,迄今為止組成我每天生活內容的一 切,現在霎時間也將同樣飛馳而去,什麼軍營啊,前程啊,夥伴們啊,開克 斯法爾伐一家啊,府邪啊,我的房間啊,馴馬場啊,我整個表面上看來如此 穩定、安排得如此妥當的生活,啊,將全都成為過去。僅僅一個小時就把我 的內部世界徹底改變了。 
五點半我們在布里斯托飯店門口停車。一路顛簸,滿身塵土,可是真奇 
怪,這樣風馳電掣的奔波之後我竟神清氣爽了。 「你這副尊容可不能上樓去見我太太,」巴林凱向我笑道。「你看上去 
彷彿有人把一袋麵粉倒在你的頭上。也許最好還是這樣,我和她單獨談談, 
我談起來可以更加坦率,你就用不著不好意思了。最聰明的辦法是,你現在 到盥洗室去,好好梳洗一下,然後到酒吧間去坐著。我過幾分鐘就來給你確 切的消息。不要擔心。我會照你的願望去辦的。」 
事實果真如此:他沒有讓我久等。五分鐘以後,他已經笑容可掬地走進 
酒吧間來了。 「瞧,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全都談妥了,這就是說,如果你覺得合 
適,那就全談妥了。考慮時間不加限制,辭職不於隨時均可。我太太——她 
可真是個聰明女人——又一次挖空心思,想出了最合適的差使。這麼決定的: 你馬上就上船,主要是為了讓你能到那裡去學學語言,親自看看海外的一切。 打算分你到出納員手下去當助手,你也領套制服,和軍官們同桌吃飯,到荷 屬印度來回跑那麼幾趟,幫著抄抄寫寫。然後我們就把你安插在什麼地方, 國內海外都行,完全看怎麼對你合適而定。我太太已經向我滿口答應。」 
「我謝??」 「不用謝。幫點小忙,完全理所當然。不過我再說一遍,霍夫米勒,干 
這種事情可輕率不得啊!從我這邊來說,你後天就可以動身上路,前去報到, 我反正打個電報給經理,讓他好記下你的名字。不過最好當然還是這樣,你 好好睡一覺,把這事徹底考慮一遍;我還是更喜歡你留在團裡,不過 chacun 
a songo?t1,就像剛才說的,你如果來,就來,如果不來,我們也不會控告 你??好吧,」說著,他把手伸給我,「來也罷,不來也罷,不論你作出什       
1  法文,人各有志。   
麼決定,我總是真心誠意地感到高興的。再見。」 命運鬼使神差給我派來這麼個人,我看著他,心裡的確非常感動。他以 
他那奇妙的舉重若輕的態度,免去了我最艱難的一步,使我用不著到處哀求, 猶豫不決,省去了痛下決心之前的折磨人的緊張心情,所以我自己剩下的沒 有什麼事情可做,就只有小小的一件手續要辦:寫一封辭職申請書。然後我 就可以獲得自由,得到拯救。   
三十七     
  所謂的「官廳公文箋」是按照規定量好的大型紙張,尺寸劃一、毫釐不 差。這種「官廳公文箋」也許是奧地利民政機關和軍事機關不可缺少的必需 品。每一份申請書,每一份檔案文件,每一則報告都必須寫在這剪裁整齊的 紙上。這種紙因為形狀獨具一格,一下子就顯出它是官方文書,有別於私人 信件。在各個機關衙門裡,撂著幾百萬、幾十億這樣的紙張,也許將來有一 天從這些紙裡可以重新讀到惟一可靠的哈布斯堡帝國的全部生活史和苦難 史。只要不是寫在這樣一張白色長方形紙上的,任何報告都不能算是正式的。 因此我的第一件事也就是在最近的煙紙店裡去買兩張這樣的公文箋,再買一 個所謂的「懶漢」,也就是一張印了橫線的印格紙,以及與此相配的信封。 然後再到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去。在維也納無論是最正經的事情還是最荒唐的 事,全都是在咖啡館裡了結的。不出二十分鐘,到六點,這份申請書就可以 寫完。然後我又屬於我自己,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這可是迄今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了。此刻我還非常清楚地記 得這一使人激動的事情的每個細節,記得環城大道上的咖啡館,記得靠窗的 角落裡的那張大理石小圓桌,記得那個紙夾,我就是在這個紙夾上攤開公文 箋的,記得我用一把小刀在紙張的中間仔細地裁了一下,為的是把紙裁得一 點不出差錯。墨水是有點稀釋的藍黑顏色,我今天還看得很清楚,像照相似 的清晰真切,我還感到我動筆寫字時那微微的一震,以便把第一個字母寫得 流暢飄逸、遒勁有力。我執行的這最後一個軍事行動,務必要完成得特別無 懈可擊,這點在激勵我。既然內容是按照程式規定好的,因此我只能把字寫 得特別乾淨漂亮來表示這個文件的鄭重性質。 
可是剛寫了開頭幾行,我就不覺停筆,耽於奇特的遐想了。我停止書寫, 
開始設想,明天這份申請書一送到團隊辦公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大概首 先是辦公處的軍曹看了之後瞠目結舌,接著在這批下級文書當中引起一片驚 詫不已的竊竊私語——一位少尉乾脆丟官不幹,這可不是尋常多見的事情。 然後這張紙片就按照公務程序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一直傳到上校手 裡。我忽地看見上校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把夾鼻眼鏡架在他那雙遠 視的眼睛前面,剛念了開頭幾個字就不覺一愣,然後依他的火爆性子用拳頭 往桌上猛地一敲。這個粗魯的傢伙老是習慣於把他的下屬罵得狗血噴頭,等 他第二天不拘禮節地跟他們說上一句半句,表示暴風雨業已過去,他們立即 搖頭擺尾,受寵若驚。可是這一次,他會發現,他碰到了另外一個頑固腦瓜, 此人就是區區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讓人家隨便訓斥。要是日後事情傳出去, 說霍夫米勒辭職不幹了,總會有三四十人情不自禁地昂起頭來表示驚愕。所 有的夥伴,每個人部會心裡暗付:好傢伙,了不起,這小子真有種!他可不 是逆來順受之輩。這件事情甚至對於布本切克上校也可能變成極端撓頭的事 
——反正在我們團裡更加光榮的辭職還從來不曾有過,據我記憶所及,還沒 有一個人更加體面地擺脫過困境。 
  我毫不羞慚地承認,當我做夢似的息象出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 怪的自我滿足的情緒。我們無論做什麼事情,虛榮心總是最強大的推動力之 一。天性軟弱的人特別抵禦不住這樣的誘惑:做某件事情,對外給人以有力 量、有勇氣、堅決果斷的印象。我現在第一次有機會向夥伴們證明,我是一 個有自尊心的人,我是一個十足的男子漢!於是我越寫越快,我自己認為,     
越寫字跡越顯得果決有力,一口氣就把二十行字寫完。起先這只不過是一件 討厭的差使,倏地變成了個人的樂事。 
  現在再簽上名——這下就算大功告成。我掏出表來一看:六點半。把侍 者叫來付賬吧。然後,再一次,最後一次,穿著軍服在環城大道上溜躂溜躂, 接著乘夜車回去。明天一早把這玩意兒交掉,這一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 個新的生活要從此開始了。 
  於是我拿起這張公文箋。先把它從長的一邊對折一下,然後第二次從寬 的一邊再折起來,接著小心仔細地把這決定命運的文件塞進胸口的衣袋裡。 正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     
三十八     
  發生了下面這件事情:正當我滿有把握、極為自信,甚至高高興興地(做 完任何一件事情總是使人心情愉快的)把這個很大的信封塞進胸口衣袋的時 候,我覺得衣袋裡有件沙沙作響的東西在那兒頂著。「什麼東西塞在口袋裡 了?」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一面把手伸了進去。可是我的手指馬上就縮了回 來,彷彿我還沒有來得及想起來,而我的指頭卻已經明白忘在口袋裡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了。是艾迪特的信,她昨天寄來的兩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 那裡。 
  我猛然記起這兩封信時,心裡升起一種什麼感覺,我實在難以仔細描繪。 我想,不是吃驚,而是難以名狀的羞愧。因為在這一瞬間,一陣迷霧,或者 毋寧說,一陣我用來障我自己眼目的迷霧被驅散了。我閃電般地認識到,我 在最近幾小時裡所做所想的一切,完全不是真實的:因為丟醜而惱火,因為 英雄氣概的辭職而驕傲,這都不是真的。如果我突然辭職不幹,並不是因為 上校把我訓斥了一頓,(話說到底,上校訓人是每個星期都發生的啊!)事 實上我是在躲避開克斯法爾伐一家,躲避我自己的欺騙行為,躲避我應盡的 責任。我之所以跑掉,是因為違背我的意願,為人所愛,這事我受不了。正 像一個病人膏肓的病人偶然患牙疼,於是忘記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的病痛 一樣,我也忘卻了事實上正在折磨我的事情,使我膽怯懦弱、使我拔腿想逃 的事情,而把練兵場上發生的那個歸根結底不足掛齒的不幸拿來當作我一心 想要離去的動機。可是現在我看到:我並不是因為我的榮譽受到損害而充滿 英雄氣概地辭職,而是膽怯的、可悲的逃跑。 
然而已經做成的事情,總有自己的力量。現在辭呈已經寫好,我也不想 
改變主意。我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見鬼去吧,城外那姑娘是不是在一心等 待,是不是在吞聲飲泣,跟我有什麼相干!他們已經使我夠惱火夠心煩意亂 的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愛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憑她那幾百萬 家產會另外找到一個男子的。如果找不到也不是我的事。我把一切全都拋棄, 把我的軍裝也都剝下,這已經夠了。管她能不能恢復健康,這歇斯底里的整 個一檔子事跟我有什麼相干?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我心裡默默地念叨著「大夫」這兩個字,我所有的思想,像一台飛 
速運轉的機器接到了一個信號,突然間全部停頓下來。提到「大夫」這個字, 我腦子裡立刻想起了康多爾。於是,我立刻對我自己說:他的事,這是他的 事!人家是付錢給他,讓他把病人治好的。姑娘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 他惹出的全部亂子,都應該由他來收場。我最好馬上就去找他,告訴他,我 退出這齣戲不演了。 
  我看了一眼表。六點三刻,我乘的快車要到十點以後才開。所以時間很 充裕,我需要向他說明的事情也不多,我只是告訴他,我本人不幹這事了。 可是他住在哪兒呢?他有沒有跟我說過,還是說過我忘了?話說回來,作為 一個開業行醫的醫生,電話簿裡準會有他的名字,那麼趕快到對面電話亭去 翻翻電話簿!Be??Bi??Bu??Ca??Co??好,所有姓康多爾1的都在這 兒了,康多爾、安東,商人??康多爾醫生、艾默裡希,開業醫生,第八區,       
1  德國人的姓名一般是名在前,姓在後。在電話簿上是以姓為主,故姓在前, 名在後,便於查找。康多爾 
的德文拼法為 Condor,艾默裡希是他的名。   
弗洛裡阿尼胡同九十七號。整個這一頁再也沒有第二個醫生了——那麼這個 想必就是他。我跑出電話亭時還把地址重複記了兩三遍——我身邊沒帶鉛 筆,我剛才極度匆忙,什麼都忘了帶了——我馬上把地址告訴最近的一輛馬 車的車伕。裝著橡皮車輪的馬車向前馳去,又迅速,又舒服。與此同時,我 已經想好了我的計劃。一上來就說,話語務必簡短扼要,口氣務必斬釘截鐵。 千萬不要顯得我似乎還搖擺不定。根本不讓他產生這種估計,認為我大概是 因為開克斯怯爾伐一家而悄悄逃遁的,而是從一開頭就把辭職一事當作既成 事實。所有這一切都已經籌劃了好幾個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荷蘭的這 個出色的職位。倘若他儘管這樣還東問西問,沒完沒了,我就拒絕回答,什 麼也不多說!話說到底,他自己也沒有把所有的事都說給我聽啊。我老是照 顧別人這個那個,現在可不能繼續這麼辦了。 
  馬車停了。車伕沒有弄錯嗎,抑或是我在忙亂之中把地址說錯了?這個 康多爾難道真的注得這麼寒傖?單單從開克斯法爾伐家裡他掙的錢大概就數 目驚人,沒有一個有地位的醫生會住在這麼一個窩棚裡的。可是不對,他是 往在這裡,門廊裡掛著一個牌子:「艾默裡希·康多爾大夫,二院四樓,門 診時間兩點至四點」。兩點至四點,現在都快七點了。不管怎麼著,他是非 見我不可的。我趕快把馬車打發走,穿過院子,院子裡鋪著石塊,參差不齊。 螺旋形樓梯寒傖已極,梯階都踩得沒了稜角,四壁斑駁,塗得亂七八糟,從 蹩腳的廚房和沒有關嚴的廁所裡,傳來陣陣臭氣。穿著骯髒睡衣的女人在走 廊裡閒談,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我這個騎兵軍官,而我在朦朧夜色中把刺馬針 踩得鏗鏘直響,從她們身旁走過,顯得有些尷尬。 
終於上到四層樓,再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左右兩邊全是門,中間也有 
一扇門。我剛想伸手到口袋裡去摸根火柴出來點燃,看看哪扇門是我找的, 這時從左邊的門裡走出一個衣衫相當邋遢的使女,手提一個空罐,大概是去 打晚餐時飲用的啤酒。我打聽康多爾大夫住在哪裡。 
「是的,他就住在這裡。」她回答道,一口波希米亞方言。「不過他不 
在家。他到邁特林去了,大概很快會回來。他跟太太說過,一定回來吃晚飯。 您來吧,等一會兒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考慮,她已經把我領進前屋去了。 
  「您寬寬衣吧,」——她指了指一個用便宜木料做的舊衣架,這大概是 這間狹小昏暗的前屋裡椎一的傢俱了。然後她打開候診室的房門。候診室顯 得氣派一些:好歹有四五把軟椅,團團圍著一張桌子,左邊的牆上擺滿了書 籍。 
  「好,您就坐在那裡吧,」她指了指一把倚子,有點居高臨下的神氣。 我立刻明白:康多爾開辦的大概是個窮人診療所。有錢的病人不能這樣接待。 怪人一個,一個怪人,我心裡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要他願意,他單單在開克 斯法爾伐一個人身上就能發財致富。 
  好吧,我等。就像通常人們在醫生的候診室裡煩躁地等待那樣,我一個 勁地翻閱那幾本抓得破破爛爛、早已弄不清年月的雜誌,並不想好好閱讀, 而只是想假裝忙活一氣來壓壓內心的不安。我不時站起來,又坐下去,一再 抬頭看鐘。這檯鐘放在屋子的角落裡,鐘擺似乎要打瞌睡似的慢悠悠地滴答 滴答擺動:七點十二分,七點十四分,七點十五分,七點十六分,我像被催 眠似地怔怔地直瞪著通向診療室的門把。最後——七點二十分——我再也坐 不住了。我已經把兩張軟椅坐熱了,於是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院子裡     
有一個跛足老人——顯然是個腳夫——正在給他的手推車的輪子上油,在燈 火通明的廚房窗戶後面有個女人在熨衣服,另一個女人,我想,是在一隻盆 裡給她的小該子洗澡。不知什麼地方,我無法確定是在哪一層樓,大概是在 我頭頂上那一層或者在我腳底下那一層,有人在練音階,老是那幾句,老是 那幾句。我又往鍾上看了一眼:七點二十五分,七點三十分。他究竟為什麼 不回來?我已經不能再等了,我也不願意再等下去了!我感到,這樣一味傻 等會使我六神無主,舉止拘謹。 
  終於隔壁有扇門砰地一下關上,我鬆了口氣。我立刻擺好姿勢。我反覆 對自己說:現在態度要穩住,不能在他面前松勁。要用非常隨便的口氣對他 說,我只是順便路過,來向他辭行,捎帶請他改天到鄉下開克斯法爾伐家去 一趟。倘若他們有些懷疑,請他向他們解釋一下,說我得到荷蘭去,已經辭 去軍職。我的老天爺,真他媽的見鬼,他為什麼還讓我一個勁地等啊!我清 清楚楚聽見,隔壁有人挪動了一把騎子。那個呆頭呆腦的笨蛋使女,莫非她 根本就沒有給我通報? 
  我已經想走出去,提醒使女給我通報。可是猛然間我停住了。因為在隔 壁走動的那個人,不可能是康多爾。我熟悉他的腳步。自從那天夜裡我陪他 走了一程,我就知道,他腿短、氣急、穿著那雙嘎吱嘎吱直響的皮鞋,走起 路來腳步沉重,步履蹣跚;然而隔壁的這個腳步聲,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老是走過來,又退回去,猶猶豫豫,遲遲疑疑,是拖著腳步在走路。我不知 道我究竟為什麼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地側耳傾聽這陌生的腳步聲。不過 我覺得,隔壁屋裡那另外一個也同樣忐忑不安,同樣心慌意亂地在傾聽這邊 的動靜。突然我聽見門上有一陣輕微的響動,彷彿有人在那兒摁門把,或者 擺弄門把。果然,門把動起來了。在幽微的光影裡,可以看見這薄薄的一條 黃銅在移動,房門打開了一條狹窄的黑縫。我對自己說,也許只是穿堂風, 也許只是風,因為沒有一個正常人會這樣偷偷摸摸開門的,充其量是夜裡穿 戶鑿壁的小偷。可是不對,門縫越來越寬了。一定有隻手在裡面非常小心地 推門,現在,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看出了一個人影。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瞪著 那裡。這時,門縫後面有個女人的聲音遲疑不決地問道: 
「有??有人在這兒嗎?」 
  我的嗓子眼堵住了,答不上來。我立刻明白了:在所有的人當中,這樣 說話,這樣發問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盲人。只有瞎子走起路來遲遲疑疑, 這樣輕輕地拖著腳步,只有瞎子說起話來才有這種毫無把握的口氣。在同一 個瞬間,我腦子裡像閃電似的忽然想起:開克斯法爾伐不是提到過嗎,康多 爾娶了一個雙目失明的女人為妻?這個女人站在門縫後面發問,可又看不見 我,她想必就是他太太,只有她才可能是他太太。我竭盡目力往那裡看,想 從一片陰影之中抓住她的身影,最後終於分辨出來,她是個身材瘦削的女人, 穿了一件寬大的睡衣,灰色的頭髮有些蓬亂。啊,天主,這麼一個毫無魅力、 相貌難看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被這麼一雙完全死去的瞳孔牢牢盯住,並且 知道,我其實並沒有被她看見,這種感覺真是可怕;同時,我從她現在把頭 探向前面側耳傾聽的樣子感覺到,她正努力用她所有的感官來抓住那個陌生 人,他此刻正呆在這間她把握不住的房間裡。她這樣一使勁,把她那張嘴唇 肥厚的大嘴歪扭得更加難看了。 
  我默不作聲地呆了一會兒。然後我站起來,彎腰鞠躬,——是的,我鞠 了一躬,雖然向一個瞎子鞠躬是毫無意義的——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我在這兒等大夫先生。」 她此刻把房門完全打開。她的左手還緊緊地握著門把,彷彿在這間黑屋 
子裡尋找一個支撐。然後她摸索著往前走,兩道眉毛在一雙光線熄滅的眼睛 上面繃得更緊了,她用另一副嗓子、非常生硬的嗓子對我嚷道: 
  「現在不看病了。我丈夫回來,首先得吃飯、休息。您不能明天來嗎?」 她說著話,臉就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看得出,她簡直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裡立刻想: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千萬別刺激她。於是我喃喃地說道— 
—愚蠢的是我又朝空鞠了一躬。 「請原諒,太太??我自然並不想這麼晚還來請大夫先生瞧病。我只是 
想通知他一件事情??事情是關係到他的一個病人。」 「他的病人!老是他的病人!」——憤怒一下子轉成了傷心流淚的聲調。 
「昨天夜裡一點半有人把他請走,今早七點他就出門,診療時間開始以後再 也沒有回來過。如果大家不讓他安靜,他自己也要生病了!不過現在什麼也 別說了!我已經跟您說過了,現在不看病了。四點鐘就停診。您要什麼,請 您給他留個條,如果事情很急,那您就去找別的大夫。這城裡大夫有的是, 每條馬路拐角處就有四個。」 
  她摸索著走近幾步,我看到這張憤怒激動的臉負疚似地直往後退。在這 張臉上,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突然閃閃發光,活像兩枚照得通亮的白色圓球。 「我說過了,您走吧。您走!讓他也像別人一樣地吃飯、睡覺吧!你們 大家別死死地抓住他!夜裡也好,早晨也好,一整天總是病人,叫他為所有 這些病人賣命,為他們白白地賣命!因為你們感覺到,他性格軟弱,你們大 家都纏著他,只纏著他一個人??啊,你們大家都是粗野的!腦子裡只有你 們的疾病,只有你們的憂慮,除此之外你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我不能容 忍這個,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您走吧,我跟您說過了,您馬上就走! 
請您讓他安靜安靜,把晚上僅有的這一小時空閒的時間留給他吧!」 
  她一直摸到桌子邊上。她想必憑借某種本能已經猜出,我大概站在什麼 地方,因為她的眼睛筆直地死盯著我,彷彿她看見了我似的。她的憤怒裡含 有那麼多真誠的絕望,同時又有那麼多病態的絕望,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 「那是自然,太太,」我向她道歉,「我完全理解,大夫先生必須安安 靜靜地休息休息??我也不想多打擾。我只請您允許我給他留句話或者過半 
個鐘頭我給他打個電話。」 
  可是她拚命地向我大叫了一聲「不」。「不!不!不要打電話!成天是 電話,大家都想要他幹點什麼,問這問那,怨天怨地!一口飯還沒嚥下,又 得蹦起來。我剛才說過了,您明天門診時間來吧,事情不會火燒眉毛那麼急。 現在快走吧!??我說過了,走吧!」 
  這個瞎女人兩手握著拳頭,拖著腳步,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了過來。樣子 很可怕。我覺得,一會兒她伸出來的雙手就要把我抓住了。可是正在這時外 面過道的門咯勒一響,聽得清楚,門又撞上了鎖。這一定是康多爾。那女人 豎起耳朵一聽,渾身一顫。臉上的表情立刻完全改變。她開始渾身哆嗦起來, 剛才握緊拳頭的雙手,這時突然合在一起,顯出一副哀求的樣子。 
  「請您現在別耽擱他了,」她低聲耳語,「別跟他說什麼!他一定累壞 了,整天都在外頭跑??請您照顧照顧他,請您同情??」 
這一瞬間門打開了,康多爾走進屋來。   
三十九     
  毫無疑問,康多爾一眼就看清了整個事態。不過他一秒鐘也沒有失態。 「啊,你在給少尉先生作伴呢,」他這話說得高興歡快,而在這背後, 我發現,他卻把最強烈的緊張情緒掩蓋了起來,「你可真好啊,克拉拉。」 他一面說,一面向那個瞎女人走過去,溫柔地撫摩她那蓬亂的灰髮。他 的手一碰她,她整個的表情就發生了變化。剛才還把她那嘴唇很厚的大嘴扭 成怪樣的那股恐懼,經他這充滿柔情蜜意的輕輕一摸,全部消失了。她臉上 掛著一絲不知所措的羞答答的微笑,簡直像個新娘。她剛感到他近在身邊, 便向他轉過臉去。她那略嫌太寬的額頭映著燈光,顯得又純淨,又明亮。她 剛才大發脾氣,現在突然平靜下來,感到安全,這種神情真是難以形容。感 覺到康多爾在身邊,她一高興,顯然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她的手好像給磁 鐵吸住,摸索著,越過空間,向他伸了過去。她那柔軟的正在找人的手指一 碰到他的上衣,立刻哆哆嗦嗦地一次又一次地順著他的手臂摸上摸下。康多 爾明白,她的整個身體都想挨近他,便向她走過去。於是她立刻靠在他的身 上,活像一個精疲力竭的人倒下去休息的樣子。康多爾微笑著用胳膊摟著她 
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再重複說: 「你真好,克拉拉,」他的聲音似乎也在跟著輕柔地撫摩她。 「原諒我,」她開始道歉,「不過我總得跟這位先生說一聲,得讓你先 
吃口飯啊,你一定餓極了。從早到晚在外面東跑西顛,這段時間裡已經有十 
幾個人打電話來找你了??原諒我,我剛才跟這位先生說,叫他最好明天來, 可是??」 
「這一回啊,親愛的,」康多爾哈哈大笑,同時又用手撫摩她的頭髮(我 
知道,他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她聽見他笑而感到難堪),「你推到明天可是 大錯特錯了。這位先生,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虧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早 就答應過我,如果到城裡來,就要來看我。他只有晚上才抽得出空,白天總 是公事纏身。現在的主要問題是: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好吃的招待他吃晚飯 啊?」 
她的臉上又出現了驚駭的緊張神情,我從她猛然一驚的樣子明白,她只 
希望和她盼望已久的丈夫單獨呆在一起。 「啊,不了,謝謝,」我連忙表示拒絕,「我馬上就要走的。我不能耽 
誤夜車。我的確只想向您轉達鄉居的朋友們的問候,只要幾分鐘就行了。」 
  「鄉下一切正常嗎?」康多爾問道,說著眼光銳利地直盯我的眼睛。不 知怎麼搞的,他想必已經看出,有什麼事不大對頭,因為他很快就補充了幾 句:「好吧,您聽我說,親愛的朋友,我的太太總知道我的情況如何,她往 往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我的確飢腸轆轆,不吃點東西,不點上我的雪茄, 我這人是什麼事也幹不了的。如果你同意,克拉拉,咱倆不妨現在先過去吃 飯,讓少尉先生在這兒稍等片刻。我給他一本書消遣消遣,或者讓他休息一 下——您大概也忙了一整天了,」他轉身對我說道。「等我點上飯後的雪茄, 我就到您這兒來,當然是穿著拖鞋和家常便衣——您並不要求我身穿大禮服 吧,是不是,少尉先生??」 
「我的確只呆十分鐘,太太??我得盡快去趕火車。」 這句話又使她臉上的重重愁雲一掃而光。她幾乎態度親切地向我轉過臉 
來。   
  「多遺憾啊,少尉先生,您不願意和我們一起用便飯。不過我希望,您 改天再來。」 
  她把手伸給我,一隻非常秀氣、清瘦的手,可是已經有點褪色,出現了 皺紋。我充滿敬意地吻了吻她的手,懷著真誠的崇敬心情,眼看著康多爾小 心翼翼地扶著這個雙目失明的女人走出門去,非常機靈地不讓她左邊或者右 邊碰在門上:就彷彿他手裡捧著一件無比脆弱易碎、極其珍貴值錢的東西。 房門敞汗兩三分鐘之久,我聽見拖著腳步往前走動的聲音漸漸遠去。然 後康多爾又回來一次。他的臉上已經是另一副表情,和先前大不一樣,神情 警覺,目光犀利。在他內心緊張的瞬間,他臉上就是這副神氣。毫無疑問, 他已經懂得,我要是沒有緊急的原因,絕不會事先不打招呼,貿然闖到他家 
裡來。 
  「我過二十分鐘就來。然後我們很快地把所有的問題都徹底討論一下。 這會兒您最好在沙發上躺一會兒,或者躺在這把安樂椅裡舒舒服服地把手腳 伸展一下。我覺得您的臉色非常難看,我親愛的,您看上去疲憊不堪。而我 們兩個可必須頭腦清醒,精神專注啊。」 
  說罷他很快改變嗓音,接著大聲地說了幾句,為了讓隔開兩個房間的人 也能聽到: 
「好,克拉拉,我馬上就來了。我只是很快地塞本書給少尉先生看,免 
得他這會兒呆著無聊。」   
四十     
  康多爾的眼光訓練有素,看得很準。他這麼一說,我自己才發現,折騰 了一夜,又無比緊張地過了一天,我的確疲憊不堪。我已經感到,我完全屈 從於他的意志,於是我遵照他的忠告,在他診療室的安樂椅上躺下,腦袋往 後靠,靠得低低的,雙手懶洋洋地放在白色的扶手上。窗外,在我沉悶不堪 地等待的時候,想必已經暮色四合。我在屋子裡幾乎什麼也分辨不清,只看 見高高的玻璃櫃裡的手術器材在閃著銀光。在我躺著的那張安樂椅周圍,在 我的背後,夜色形成了一個拱形的壁龕。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立刻在 我的眼前,像在一盞魔燈之中,浮現出那個瞎眼女人的面容,康多爾的手剛 碰到她,他的手剛抱住她,她的臉立刻從驚恐萬狀猛然間變成喜形於色,叫 人難以忘懷。我心裡暗忖,但願你也能這樣幫助我就好了。這個奇妙的醫生, 我還迷迷惘惘地感覺到,我打算繼續往下想,想另外一個什麼人,此人也同 樣惴惴不安、心煩意亂,也是這樣心驚膽戰地看著。我要想一件什麼確切的 事情,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才到這裡來的啊。可是我怎麼想也想不下去了。 驀地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多爾大概把腳步放得特別輕,走進了這 間完全淹沒在夜色之中的漆黑的房間,或者,也許我剛才真的已經沉沉入睡。 
我想站起身來,可是他按著我的肩膀,既溫柔又很有力。 
  「躺著躺著。我坐到您身邊來。摸著黑更好說話,我只求您一件事:咱 們說話輕點!盡量小聲點!您也知道,瞎子身上,有時候聽覺會變魔術似的 特別發達,另外還有一種神秘的本能,什麼都猜得著。所以??」說著他的 手像施行催眠術似的從我的肩膀順著手臂一直摸到我手上——「請您說吧, 不要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您一定出了什麼事了。」 
真奇怪——在這時候我會突然想起這件事。我在士官學校裡有個同學, 
名叫艾爾文,長得細皮白肉、金髮碧眼,宛如一個姑娘。我想,我甚至有點 愛上他了,雖然我自己並不承認。白天我倆幾乎從不交談,要談也只談些無 關緊要的事情。大概我們兩個都因為我們心裡悄悄的懷著這種並未明說的好 感而暗暗害臊。只有到了夜裡,在寢室裡,等熄了燈,我們有時才有勇氣。 我們兩個的床緊挨著。等屋裡其他的人都入睡了,我們便用胳膊肘支著身子, 借夜色作掩護,互相訴說我們孩子氣的思想和看法,而到第二天早上起來, 我們准又同樣拘柬地互相迴避。年復一年地過去,我已經記不得這些悄聲說 出的自白,這些自白正好是我少年時代的幸福和秘密。可是現在,我伸展四 肢躺在那裡,黑暗籠罩在我四周,我完全忘記了我本來想在康多爾面前裝假 的意圖。我並不想開誠佈公,卻完全敞開了心扉。就像當年向士官學校的同 學訴說我細小的惱火的事情和我們孩子氣的青春時期所做的偉大、狂放的夢 一樣,我現在也一五一十地告訴康多爾,——這裡也有一種一吐為快的秘密 樂趣在內——艾迪特如何出乎意料地感情爆發,我如何吃驚、害怕、慌亂。 所有這一切我都向這沉默不語的黑暗敘述,黑暗中一切都靜止不動,只有康 多爾的頭有時微微一動,他的兩塊鏡片也隨之朦朧地閃光。 
  然後是一片沉寂,沉寂之後發出一陣奇特的響聲。顯然是康多爾把手指 絞在一起,弄得指關節嘎巴直響。 
  「原來是這樣,」他懊惱地咕嚕道,「我這傻瓜竟然會對這樣的事情視 而不見!老是這樣,只看見疾病,而疾病後面的病人卻沒有感到。對各種病 兆都細細檢查,精確查看,卻偏偏忽視了本質的東西,忽視了人們心裡發生     
的事情。這就是說——這姑娘身上有一樣東西我立刻就感覺到了。您還記得, 我在檢查完畢之後間過老頭,是不是有別人干涉了我的治療——這種突然產 生的熱切願望,一心只想趕快、趕快恢復健康,一下子就把我弄得目瞪口呆。 我已經很準確地猜到了,有個陌生人在這兒插了一槓子。可我這個笨蛋只想 到剃頭師傅或者江湖郎中。我以為,不知什麼騙人的把戲讓她昏了頭。惟獨 沒有想到這最最簡單、最最合乎邏輯的事情,惟獨沒有想到顯而易見的事情。 在青春期,少女懷春本來就是天性使然。麻煩的只是這事恰好在現在發生, 而且來勢如此之兇猛——啊,天主啊,這可憐的、可憐的姑娘!」 
他站起身來。我聽見他短促的腳步聲踱來踱去,並且連聲歎息: 「真可怕,偏偏要在現在我們正在安排她出門旅行的時候發生這事。然 
而哪一位老天爺也沒法使事態復原,因為她對自己說,她得為您恢復健康, 而不是為她自己。倘若再來一個反覆,後果將十分可怕,啊,十分可怕。現 在,既然她希望一切,要求一切,那麼病情的一點點好轉已無法使她滿足, 單單有些進展是遠遠不夠的!我的天主啊,我們承擔了一種多麼可怕的責任 啊!」 
  我心裡陡然湧起一股反抗的情緒。他這樣把我也牽扯進來,使我很生氣。 於是我斷然打斷了他的話頭: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後果將難以逆料。必須及時打掉她這種荒唐的 
妄想。您必須果斷地干預。您必須對她說??」 「說什麼?」 
「就說??這樣傾心相愛簡直是兒戲,是胡鬧。您必須打消她的這種念 
頭。」 
  「打消?打消什麼?打消一個女人的激情?對她說,她不能像她平素感 覺的那樣來感覺?她愛的時候,不許她愛?這可恰好是我們可以做的大錯特 錯的事情,同時也是最愚蠢不過的事情。您聽說過用邏輯可以戰勝激情的事 嗎?難道可以對寒熱說:『寒熱,你別讓人再發燒了!』或者對火說:『火 啊,你別燃燒了!』對一個病人、一個癱瘓的姑娘的臉大喊大叫:『看在天 主的份上,你別對自己說你也可以鍾情戀愛!』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的 確是個親切待人的想法!去對這殘廢的姑娘嚷道:『表現自己的感情,期待 別人的感情,如果這樣做,就是狂妄已極的非分之想——你這種人只許安分 守己,因為你是個殘廢!快呆到一旁去!放棄一切,捨棄一切!你應該放棄 你自己!』——您顯然希望我對這可憐的姑娘說這麼一番話。不過請您也非 常慈悲地設想一下這番話會造成何等美妙的效果!」 
「不過,恰好是您必須??」 「為什麼偏偏是我?您不是明確地把一切責任都承擔下來了嗎?為什麼 
現在偏偏又推到我頭上來了呢?」 「我總不能自己向她承認??」 
  「也沒要您這樣做!您也根本不能這樣做啊!先把她弄得鬼迷心竅,然 後又突然一下子要求她恢復理性!??這不明明是搗亂嗎!不消說,您絲毫 不准漏一點口風,露出一點神氣,讓這可憐的孩子預感到,她對您的愛慕只 使您感到難堪——倘若讓她感到了這點,那簡直就等於拿一把斧子猛劈她的 腦袋!」 
  「不過??」——我的嗓子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總得有個人向她 講清楚??」     
「講清楚什麼?勞駕,請您把話說得明確些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這??這完全是沒有希望的,完全是荒謬絕倫的?? 
免得她??如果我??」 我頓住了。康多爾也一聲不吭。他顯然在等著。然後他突如其來地往門 
口邁了兩大步,一下子打開電燈開關。刺眼的電燈光迫使我不由自主地閉上 了眼睛。逼人而又無情的三道白色的人焰導入燈泡,霎時間房間照得如同白 晝。 
  「好!」康多爾口氣激烈地說道,「好,少尉先生!我看出來,不能讓 您大舒服。在黑暗裡,一個人太容易把自己掩蓋起來,而碰到有些事情,最 好還是互相正視,把對方看個一清二楚。所以現在別再東拉西扯,胡說一氣, 少尉先生——這裡有點事情不大對頭。我不相信您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把這封 信給我看。這後面還有什麼文章。我感到,您還有什麼明確的打算。您老老 實實地把實話說出來,否則我就要謝客了。」 
  他的眼鏡鋒利地向我一閃,我真害怕這閃閃反光的鏡片,便垂下了我的 目光。 
  「您沉默不語,可並不怎麼動人啊,少尉先生。這並不說明您心裡無愧。 不過,這到底是個什麼把戲,我已經預感出八九不離十。請不要拐彎抹角, 您莫非歸終真打算因為這封信??或者因為另外哪件事就突然結束了您那所 謂的友誼嗎?」 
他等待著。我並不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聲音帶著一個考官的那種逼人回 
答問題的口氣。 「您知道嗎,如果您現在,特別是在您那超群出眾的同情心把那姑娘弄 
得暈頭轉向之後,突然溜之大吉,結果會怎樣嗎?」 
我沉默不語。 「好,那我就不揣冒昧,把我個人對這種行為的判斷告訴您吧——這樣 
溜走實在是可憐的怯懦行徑??哎,您別馬上就這麼軍人氣十足地跳起來好 
不好!讓我們把軍官的身份和榮譽的概念擱到一邊,別扯進來。歸根結底這 不僅關係到這種愚蠢的事情,還關係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很有價值的活人啊! 而且還是一個我對他負責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可既無興趣也無情緒跟 您彬彬有禮地說話。反正,為了讓您不至於自欺欺人,以為像這樣拔腿跑掉 良心上不會有什麼負擔,我現在十分明確地告訴您:您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 溜之大吉,實在——請您現在別充耳不聞!——是對一個無辜的少女犯下一 樁卑鄙的罪行,我怕,甚至還不僅如此——這簡直是謀殺!」 
  這個矮矮胖胖的男子,雙手握著拳頭活像一個拳擊家,向我直逼過來。 也許平時他穿著這身粗絨布的家常便服,趿拉著這雙拖鞋會顯得可笑。可是 在他對我大叫的時候,在他真誠的義憤之中的確表現出一些動人的東西: 
  「謀殺!謀殺!謀殺!是的,您自己也知道這點!或許,您認為,這個 容易激動、心性高傲的姑娘會經受得起這樣的打擊!她生平第一次向一個男 子敞開了自己的心扉,而這位紳士給她的回答卻是驚恐萬狀地倉皇逃跑,就 像見了鬼似的,我請您稍微使用一下您的想像力!您是沒有念過這封信還是 您心裡沒長眼睛?連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女人都忍受不了這樣的輕蔑!連正 常的、健康的女人也會被這樣一個打擊攪得心裡七上八下,幾年不得內心平 靜。這個姑娘不是全靠您向她胡謅出來的荒謬絕倫的痊癒的希望支撐著的 嗎?您認為,她一旦被攪得驚慌失措、被人拋棄,她能經受得住這樣的打擊     
嗎?即使不毀在這一意外打擊之下,她自己也會把自己毀掉!是的,她會自 己毀掉自己的——絕望的人是受不了這樣一種屈辱的。我堅信,這樣一種粗 暴行為她一定忍受不了,而您,少尉先生,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正因為 這一切您全都知道,您的私自潛逃就不僅是軟弱和懦怯,而是卑劣、預謀的 謀殺了!」 
  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後退了幾步。在他說出「謀殺」這兩個字的那一剎那, 我像閃電似的在幻黨中看到了一切,塔樓露台上的欄杆,她正用兩隻手死命 地抓住欄杆!我不得不抓住她,並且在最後一刻用力把她拉回來!我知道, 康多爾並沒有言過其實,她正好會這樣做的,她會從那裡縱身跳下去的—— 我看見塔樓底下鋪著的方石板就在眼前,這一瞬間我什麼都看見了,彷彿這 一切都是剛剛發生,彷彿這一切已經發生,我的耳朵嗡嗡直響,就彷彿是我 自己從那五六層樓高的塔上飛快地跌了下去。 
  可是康多爾還在步步進逼。「怎麼樣?您快否認吧!您倒是表現出您這 軍人職業理應具有的一點勇氣來吧!」 
  「不過大夫先生??叫我現在做什麼好呢??我總不能勉強我自己 啊??總不能勉強我自己說些我自己不願意說的話啊!我怎麼能這樣做,仿 佛我同意她的荒唐的癡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發作起來:「不行, 我受不了這個,這個我沒法忍受!??我不能這樣做,我不願這樣做,我不 干!」 
想必我嚷嚷的聲音很大,因為我感到康多爾的手指像鐵鉗似的捏著我的 
胳臂。 
  「小聲點,我的老天爺!」他迅速地一步跳到電燈開關那裡,又把燈關 上。只有寫字檯上罩著黃色燈罩的檯燈散發出一圈微弱的燈光。 
「真要命!——跟您說話真得像跟病人說話似的。坐下一您先給我安安 
靜靜地坐下來。在這把椅子上,更加嚴重的問題都曾經談通過。」 他把椅子挪近我的身邊。 「好,現在一點不要激動,請您心平氣和地說,慢慢地說一件一件地說! 
首先:您在那兒直哼哼:『這個我沒法忍受!』不過這話對我還不夠清楚。 
我得知道:您沒法忍受的究竟是什麼?這個姑娘對您熱烈地傾心相愛,在這 件事情上到底是什麼使您如此驚恐萬狀?」 
我擺出架勢,準備回答,可是康多爾又急忙插嘴說道: 
  「不要魯莽從事!尤其不要不好意思!一個人冷不丁的碰到人家這樣激 情滿懷地向他承認愛上了他,一上來準會嚇一大跳,這點其實我還是可以理 解的。只有傻瓜才會覺得在女人那裡取得了這樣一個所謂的『勝利』便興高 采烈,只有笨蛋才會被這種事情弄得得意洋洋。一個真正的人,當他感到一 個女人迷戀上他,而他自己又無法回報她的感情,他與其說是高興,毋寧說 是驚愕。所有這一切我都理解。不過既然您如此非同尋常地慌亂,慌亂得如 此異乎尋常,我倒不得不問一下:在您這事情上面,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東 西,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在起作用??」 
「什麼情況?」 「喏??艾迪特??只不過把這種事情用語言來表達,實在困難??我 
的意思是??說到底??她的??她身體上的缺陷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某種反 感,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激烈地抗議。不正是因為她孤立無援、   
無力抵抗,才如此不可抗拒地吸引了我嗎?如果有些時候我感到對她產生一 種感情,這種感情和戀人的柔情那樣神秘的近似,那純粹是因為她的痛苦、 孤獨和殘廢使我內心深受震動的緣故。「不!從來就不是這麼回事,」我用 一種近乎發怒的確信的口氣重複了一遍。「您怎麼會想出這樣一種事情來!」 「那就更好了。這多少使我放心了一點。嗯,作為醫生,我往往有機會 在那些表面看來最最正常的男子身上觀察到這類心理上的障礙。當然——這 些男子我是永遠也不能理解的,他們只要發現女子身上稍微有一點點不正常 的地方,立刻產生強烈的反感。不過正好有不可勝數的男人,一旦發現,在 構成肉體,構成一個人的幾百萬、幾十億細胞裡面,哪怕就有那麼一丁點色 素是變形的,立刻,任何愛情結合的可能性就被排除在外。這種抗拒可惜總 是不可克服的,各種本能都是如此。可是這條在您身上不適用,把您嚇退的, 並不是姑娘癱瘓這一事實,因此我就加倍的快活了。那麼,我當然就只能這 
樣假定了??我可以直言不諱嗎?」 「當然。」 
  「這麼說,您害怕的並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後果??我的意思是,您根 本不因為這個可憐的孩子愛上了您而驚恐不安,而是您心裡害怕別人知道您 對她鍾情並為此笑話您??這麼說,根據我的意見,您那極度的心慌意亂其 實不是別的,只是一種恐懼——請您原諒——惟恐在別人面前,在您的夥伴 們面前顯得可笑。」 
我覺得康多爾彷彿用一枚尖針直刺進我的心窩。因為他說的情況,我無 
意識地早已有所感覺,只是不敢去想它而已。從第一天起,我就擔心,我和 這個瘸腿姑娘的奇怪關係可能會受到夥伴們的嘲笑,那種維也納式的「冷嘲 熱諷」,雖然善意,可是會傷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們只要「逮住」誰 和一個「怪模怪樣」的女人或者不大時髦的女人在一起,他們會怎樣奚落挖 苦。正因為如此,我才本能地過著雙重生活,分成這個天地和那個天地,分 成團裡的生活和開克斯法爾伐家的生活。的確——康多爾估計得很對:從我 發現她的激情之時起,我主要是羞於看見別人,看見她父親,看見伊羅娜, 看見僕人,看見我的夥伴們。甚至在我自己面前,我也因為我那不祥的同情 而感到羞愧。 
這時我已經感到康多爾的手像施催眠術似地撫摩我的膝蓋。 
  「不,您別不好意思!一個人的行為如果違背眾人循規蹈矩的設想,他 就會害怕眾人,瞭解這點的只有我一個人。您剛才不是看見過我太太了嗎。 誰也不懂,我為什麼和她結婚。一切不符合人們狹隘的、所謂正常的思路的 行為始而使人好奇,繼而使人產生惡意。我的那些同事立刻先散佈流言蜚語, 說我治病的時候把她眼睛弄壞了,因為害怕,才娶她為妻——我的朋友們, 那些所謂的朋友又散佈流言,說她非常有錢,或者說她將要得到一筆遺產。 我的母親,我生身的母親拒絕接待她有兩年之久,因為她老人家已經為我看 中了另外一門親事,是位教授的女兒,這位教授當時是大學裡最負盛名的內 科專家,如果我娶了他的女兒,不出三周,我就能當上講師,接著變成教授, 我這一生就可以過得安樂舒適。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這個女人棄而不顧, 她會徹底毀掉。她只相信我,如果我把她的這點信念也奪去了,那她是沒有 能力再活下去的。現在我坦白地向您承認,我作出這一抉擇,至今毫不後悔。 因為,請您相信我,一個人作為醫生,恰恰是作為醫生,是很難使良心完全 平安的。他知道,他真正能夠給予病人的幫助甚微,作為個人,他對付不了     
每天遇到的難以估量的苦難,他從這深不可測的苦海裡消除的苦難僅僅是滄 海一滴。你覺得今天已經把這些人治癒,明天他們又會染上新的疾病。你總 會覺得自己過於懶散,過於漫不經心,再加上診斷夫誤,手術事故,這都是 不可避免的。這樣,意識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個人,至少使一個信任你的人 沒有失望,至少做對了一件事,總是一件好事。歸根結底,你總得知道,你 只是渾渾噩噩地在苟延殘喘,還是在為什麼目標而生活。請您相信我,」— 
—我一下子又感到他在我身邊,心裡暖乎乎的,甚至懷著一股溫情——「自 己承擔一個重負,從而使別人減輕負擔,這樣做是值得的。」 
  他嗓音裡這種深沉的顫動感動了我。我驀地感到胸口裡有一陣微微的刺 痛、那股十分熟悉的壓力,彷彿我的心在擴張或者收縮。我感覺到,一想起 這不幸的姑娘處於絕望的被人拋棄的狀況之中,又重新喚醒我心裡的同情。 我知道,這種同情的暖流馬上就要迸湧、奔流,我自己無力抵禦。然而—— 不能讓步!我對我自己說。不能再把你自己牽扯進去,不能讓人家再把你拉 回去!於是我果決地抬起頭來望他。 
  「大夫先生,每一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力量的大小有自知之明。因 此我必須警告您:請您不要指望我,現在幫助艾迪特的該是您而不是我。我 在這件事情上已經走得很遠,大大超過了我的本意。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您— 
—我絕不像您說的那樣心地善良,或者勇於自我犧牲。我的力量已經到頭了! 
我再也受不了別人崇拜我、傾心於我,而我得假裝,彷彿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或者彷彿我容忍別人這樣做似的。寧可讓她現在瞭解她的處境,也比讓她以 後失望要好。我作為軍人,以人格向您擔保,我真心誠意地警告您,我現在 再向您重複一遍:請您別指望我,請您別過高估計我的力量!」 
我這番話想必說得十分斬釘截鐵,因為康多爾望著我,神情有些驚愕。 
「您這話聽起來簡直像您已經明確地下定決心想做什麼事了。」 他霍地站了起來。 「您要說就請把全部實情說出來吧,不要只說一半!您是不是已經干了 
——幹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也同樣站了起來。 「是的,」我說道,從口袋裡掏出我的辭職申請書,「喏,請您自己念 
一念吧。」 
  康多爾有些遲疑地接過那張紙,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去就 著檯燈的小光圈。他念得很慢,默不作聲。然後把信紙折好,以一種自然的 就事論事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認為,在我方才向您闡述了這一切之後,您對這事的後果是完全清 楚的——我們剛才已經斷定,您的逃跑勢必對這孩子發生致命的影響??不 是致她於死命就是使她輕生自盡。??因此我估計,您對於這個事實是毫不 含糊地一清二楚的,那就是,這張紙不僅是您的辭職申請書,也是??對這 孩子的死刑判決書。」 
我沒有回答。 「我向您提了個問題,少尉先生!我再重複一遍這個問題:您對這事的 
後果完全清楚嗎?您的良心承擔全部責任嗎?」 我又不吭氣,他走近我身邊,手裡拿著那張折好的紙,遞還給我。 「謝謝!我不想牽扯到這件事裡面去。喏,拿去吧!」 可是我的手臂癱了。我沒有力氣舉起來。我沒有勇氣經受他那探詢似的   
目光的逼視。 「這麼說,您不打算把這??死刑判決書交上去囉?」 我轉過身去,把雙手放到背後。他明白了。 「這麼說,我可以撕掉了吧?」 「好吧,」我回答道,「我請您把它撕了。」 
  他回到書桌旁邊。我沒有往那裡看,只聽見一聲刺耳的撕紙聲,接著又 是一聲,又是一聲,然後撕碎的紙片沙沙作響地掉進字紙簍裡。奇怪的是我 突然感到心情輕鬆起來。在命運攸關的這一天,我又一次——第二次作出了 一個決定。我並不是自己非作這個決定不可,而是命運為我作出了這個決定。 
康多爾向我走來,又輕柔地把我按到椅子裡坐下。 「好——我想,我們現在防止了一場巨大的災禍??一場非常巨大的災 
禍!現在言歸正傳吧!無論怎麼說,我總得感謝這個機會,讓我多少對您有 了些瞭解——您別反駁。我並不把您估計過高,我絕不把您看成那個『奇妙 的好心人』,開克斯法爾伐是這樣稱讚您的,我只是把您看成一個感情起伏 不定,心靈特別浮躁,因而極不可靠的合作者。儘管我攔阻了您那荒唐的一 步,因而非常高興,可是您這麼快就下定決心,這麼快又改變主意,這種態 度我很不喜歡,這樣容易為情緒所左右的人是不能讓他承擔嚴肅的責任的。 如果我要找人承擔什麼需要恆心和毅力的事情,我能另找別人就絕不找您。 「因此請您聽著!我要求於您的並不多。只是最最必要的,絕對必要的 東西。我們不是已經說服艾迪特去開始接受一種新的治療嗎——或者不如 說,一種被她認為是新的治療方法。為了您的緣故,她決定離家出門,出門 幾個月。您已經知道,再過八天她就動身了。好——就這八天我需要您的幫 助,我現在就對您說,讓您放心:就這八天!我要求您的並不多,只是請您 答應一直到她動身的這一周之內不要幹出任何魯莽的事,任何突如其來的 事,尤其不要說一句話,做一個手勢,洩露出這可憐的孩子對您的愛慕是如 此的使您驚慌失措。更多的我暫時並不要求您——我想,這是可以提出來的 
最起碼的要求:事關另一個人的生命,請自我控制八天。」 
「好吧??可是以後呢?」 「以後如何,我們暫時不去想它。我如果要動手術切除一個腫瘤,我也 
不可以老問,是不是過幾個月這瘤子又會長出來。如果我被人家叫去幫忙, 
我該做的只有一條,那就是毫不遲疑地動手出力。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惟一 正確的事,因為這是惟一符合人道的事。其餘一切全靠偶然,或者像更加虔 誠的人說的那樣:全靠天主。幾個月內,什麼事情不會發生啊!說不定她的 狀況的確比我想像的好轉得更快,說不定她對您的激情因為相隔遙遠而冷卻 下來——我不能預先把一切可能性全都設想出來,您更不應該這麼做!請您 把您的全部精力完全集中在一點上,那就是在這舉足輕重的時間裡,別向她 表現出她的愛情對您??對您是如此可怕。請您一再對您自己說:只有八天, 只有七天,只有六天,我在拯救一個人,我不能傷害她,侮辱她,使她驚慌 煩亂,使她喪失勇氣。八天之中保持大丈夫氣概、果斷堅決的態度——您想, 您真的能夠經受得住這個考驗?」 
  「行,」我脫口而出,並且更加堅定地補充道:「一定!一定能辦到!」 自從我知道我的任務的限度之後,我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 
我聽見康多爾深深地舒了口氣。 「感耐天主!現在我也可以向您承認,我方才是多麼焦慮不安。請相信   
我——如果您乾脆一走了事,算是對艾迪特的那封信、那番表白的回答,那 她的確是經受不起的。因此恰好隨後這幾天是關鍵性的。其他一切日後自然 會有安排。讓我們先使這可憐的孩子高興一點吧——讓她蒙在鼓裡,高高興 興地過上八天吧。為了這一個星期您可是作了擔保了,是不是?」 
我一句話不說,向他伸出手去。 「那麼,我想,一切又都安全妥當了,我們現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到隔壁 
我太太那裡去了。」 然而他並沒有站起來。我感覺到,他心裡又開始有些猶豫。 「還有件事,」他輕聲地補充道,「我們當大夫的不得不也老是想著難 
以逆料的事情,我們不得不對每種可能性都有思想準備。倘若——我在這裡 假定一種不現實的情況——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我的意思是,倘若您 感到力量不濟,或者是艾迪特的猜疑導致了一個什麼危機——那麼請您立刻 通知我。在這時間短暫然而危機四伏的階段,無論如何,不能發生一點難以 挽回的事情。倘若您覺得您對您的任務已經不能勝任,或者在這八天之中無 意識地洩露了自己的真情,那麼請您不要害羞——看在天主的份上,請您在 我面前不要害羞,赤身裸體的人和破碎不堪的靈魂我已經見得夠多的了!無 論白天還是夜晚,您隨時隨地都可以來找我或者打電話給我。我時刻準備助 您一臂之力,因為我知道,這事情關係重大。現在,」——我身邊的椅子挪 動了一下,我發現,康多爾站起來了,——「我們最好還是到隔壁去。我們 談的時間長了一點,我太太會多少感到不安的。即使相處多年我也還是得始 終小心謹慎,不讓她發火。被命運沉重地傷害過一次的人永遠是容易受傷 的。」 
他又邁兩步走到電燈開關那裡,一下子電燈通明。他現在正好臉朝向我, 
我覺得他的臉變了樣,也許只是那刺眼的光線如此鮮明地把他臉上的輪廓顯 示了出來,因為我第一次看見在他額上有深深的皺紋,從他整個舉止看出, 他已經疲憊不堪、精疲力竭。我心裡暗想,他總是把自己的一切施與別人。 而我剛碰到一點不順心的事立刻就打算逃走了事。我一下子覺得,這顯得多 麼卑微可憐,我懷著感激的激動心情望著他。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便微微一笑。 
  「這樣多好,」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您來看看我,咱倆好好地談了 一談。請您設想一下,您不假思索,乾脆一走了事,會怎麼樣!那麼這個思 想將一輩子沉重地壓在您的心上,因為一個人什麼東西都能逃避,惟獨逃避 不了他自己。——現在咱們過去吧。來吧——親愛的朋友。」 
  這個人在此時此刻管我叫「朋友」,這「朋友」二字感動了我。他知道, 我方才是多麼軟弱、多麼怯懦,可是,他並沒有看不起我。他用這兩個字又 給了我信心。這是年長者給年輕人,富有閱歷的人贈給初出茅廬的人的信心。 我如釋重負,心情輕鬆地跟著他走。     
四十一     
  我們首先穿過了候診室,接著康多爾打開了通向隔壁房間的門。他的妻 子坐在餐具還沒有端走的餐桌旁打毛線。從她那頑強執著的打毛線的動作一 點也看不出這裡是兩隻盲人的手在這樣輕盈、這樣穩當地把兩根毛線針對在 一起擺弄個不停,盛著毛線的小籃和剪刀排成一條直線擺在那裡。直等到這 低下頭的女人抬起她那雙空茫茫的瞳仁望著我們,在平滑隆起的眼球上反映 出縮小了的電燈的形象時,才讓人看出她這雙眼睛絲毫沒有感覺。 
  「怎麼樣,克拉拉,我們說話算數吧?」康多爾一面溫柔地向她走去, 一面用那種微微顫動的聲調說道,康多爾每次跟她說話,嗓子眼裡總是輕柔 地振動,發出這種聲調。「可不是嗎,沒有耽擱多少時間!要是你知道,少 尉先生今天來看我,我是多麼高興,那就好了!你務必得知道一下——可是 您先坐一會兒吧,親愛的朋友——他駐防的那座城市也就是開克斯法爾伐一 家住的那座城市。你總還記得我的那個小病人吧。」 
「唉,那個可憐的癱瘓的孩子吧,是不是?」 「現在你也就明白了!我通過少尉先生不時聽到那裡最近都發生了些什 
麼事情,我就用不著自己往那裡跑一趟了。他幾乎每天都出城去關心一下那 可憐的姑娘,給她作個伴。」 
盲女人把頭轉向她估計我站的那個方向。一股柔和的神情一下子使她嚴 
峻的面部表情緩和下來。 「您可真好,少尉先生!我可以想像,這使她心裡多麼高興啊!」她向 
我點點頭。她擱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我身邊挪近一些。 
  「是啊,這對我也很好啊,」康多爾接著往下說,「要不然我得多去鄉 下好幾次,以她的處境她一定焦躁煩亂,我得去讓她振作起來。恰好在她動 身去瑞士療養之前的最後一個星期,霍夫米勒少尉在她那兒照應一下,這可 真是大大減輕了我的負擔。這個姑娘並不總是容易對付的,不過他的確把這 可憐的姑娘照顧得極好。我知道,他是不會對我撤手不管的。我可以對他一 百個放心,他比我的那些助手們和同事們可靠得多。」 
我立刻就明白了,康多爾當著另外一個無援無助的女人的面讓我承擔這 
項義務,是想把我拴得更牢一些。可是我樂於把這諾言承擔下來。 「不消說,您完全可以對我放心,大夫先生。這最後八天我一定從第一 
天到最後一天每天都出城去,哪怕發生最微小的變故,我也馬上打電話報告 
您。不過,」——我越過那雙目失明的女人,意味深長地正視他——「不會 發生任何意外變故,也不會有任何困難。我對於這點簡直可說滿有把握。」 「我也是這樣,」他微微一笑,證實我的話。我們兩個彼此非常瞭解。 可是這時他妻子的嘴角開始微微牽動起來。看得出,有什麼事情在折磨她。 「我還沒有向您道歉呢,少尉先生。我怕,我剛才有點??對您有點不 大客氣。不過那笨頭笨腦的使女沒有通報有客人來,我一點也沒想到,是誰 在屋裡等著,艾默裡希又從來沒有向我談起過您。所以我剛才以為,是什麼 
陌生人想來打擾我丈夫。每次他回家來,總是累得半死。」 「您說得完全正確,太太,您甚至於還應該再嚴厲一點。我怕——請您 
原諒我說句不知深淺的話——您的丈夫施與別人的實在太多了。」 「他把一切都給了人家,」她激烈地打斷我的話頭,猛地一下子把椅子 
挪近我的身邊。「我跟您說吧,他把他的一切都給了人家,他的時間,他的   
神經,他的錢。他為病人廢寢忘食。每個人都剝削他,而我,雙目失明,不 能減輕他的負擔,不能給他分憂。您真不知道,我為了他多麼擔憂發愁!我 成天都在想:現在他還一口飯都沒吃過呢,現在他又坐上火車、坐上電車了, 夜裡人家又要把他叫醒了。他為所有的人都有時間,就是沒有時間為他自己。 我的天主啊,誰又為此而感謝他呢?誰也不感謝他!沒人感謝他!」 
  「真的沒人感謝嗎?」康多爾向那情緒激動的女人彎下身子,微笑著說 道。 
  「當然囉,」她的臉漲紅了,「不過我又不能為他做什麼!他每次下班 回來,我已經因為擔驚受怕給折磨壞了。唉,要是您能對他施加些影響就好 了!他需要有一個人稍稍控制他一下。一個人總幫不了所有人的忙啊??」 「不過總得想想辦法吧,」康多爾說道,一面用眼睛瞅著我。「人可不 就是為了這個而活著的嗎。只是為了這個而活啊。」我感到這個警告一直打 入我的內心。然而,我經受住了他的這道目光,自從我明白了我就已經下定 
決心。 
  我站起身來。在這時候,我暗自發了一個誓願。雙目失明的女人一聽見 我挪動椅子的聲音,便抬起她那無光的雙眼。 
  「您真的已經非走不可了嗎?」她問道,聲音裡含有真誠的惋惜。「多 可惜,多可惜!不過您很快就會再來的,是不是?」 
我真是別有一股滋味在心頭。我這是怎麼啦?我暗自詫異,所有的人都 
對我滿懷信任,這個瞎眼的女人舉起她那空漠無光的雙眼,笑容可掬地望著 我;這個男子,簡直可說是萍水相逢,現在竟親切友好地把他的手臂擱在我 的肩上!我走下樓梯的時候,已經不再理解,一小時之前究竟是什麼驅使我 到這裡來的。我究竟為什麼要想逃走呢?就因為有一個態度粗暴的上級把我 訓斥了一頓嗎?就因為有一個人,一個可憐的、殘廢的姑娘對我傾心相愛嗎? 幫助別人不是妙不可言嗎,這是惟一真正值得,惟一真正會有好報的事情啊。 這種認識催促我現在心甘情願地去做我昨天還認為是難以忍受的自我犧牲的 事情,有個人表現出巨大而熾烈的愛,我為此向他表示感謝。   
四十二     
  八天!——自從康多爾為我的任務規定了期限,我又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只有一個時刻還使我感到心悸,或者不如說只有那惟一的一分鐘,也就是在 艾迪特向我吐露心曲之後,我第一次又要和她重新見面的那一分鐘。我知道, 在這樣熱烈地親暱一番之後,要想完全表現得無拘無束,落落大方,已經不 再可能——在那次熾烈的一吻之後,第一眼就必然包含這樣一個問題:你原 諒我了嗎?——說不走還包含更加危險的問題:你容忍我的愛情,回報我的 愛情嗎?她第一眼瞅我,我的臉就漲得通紅,克制住焦躁的心情,可是又控 制不往,這一眼可能是最危險的,同時也是決定性的,這點我已經清楚地感 覺到了。我只要一句話說得笨拙,一個手勢做得不對,立刻就會把我不該暴 露的心事殘酷地暴露無遺。這一來,那種粗暴無禮、侮辱人的行徑就發生了。 康多爾是如此急切地警告我,別幹出這種事情來。然而只要這第一眼挺過去 了,那我就得救了,也許我也永遠拯救了她。 
  可是第二天我剛跨進這座府邸,我就已經發現,同樣的擔憂使得艾迪特 心明眼亮,她已經採取措施,避免單獨和我見面。我在前屋就已經聽見了婦 女們清亮的聊天的聲音。這麼說,她們在這不尋常的時刻,邀請了熟悉的女 友來保駕,以便順利地度過這嚴重的最初的瞬間,平素在這時候我們聚在一 起,從來沒有客人來打攪我們。 
我還沒有走進客廳,伊羅娜就急急地向我迎面走來,來勢迅猛,引人注 
目,或許是艾迪特授意的,或許是她自己的本意,她把我引到區長太太面前, 把我介紹給她和她的女兒。這女兒是個臉色萎黃的姑娘,長了一臉雀斑,說 話尖酸刻薄,再說,我知道艾迪特看不慣她。這一來,那見面的第一個瞬間 似乎就岔開去了,伊羅娜已經把我推到桌子旁邊。大家喝茶閒聊。我沒話找 話,使勁地和這位說話尖刻、滿臉雀斑的鄉下小姐周旋,而艾迪特則和那位 媽媽交談。這樣分配談話對手絕非偶然。這一來,我和她當中插進了幾個絕 緣體來減弱我倆之間暗中存在的緊張關係。我於是可以避免正眼去看艾迪 特,儘管我感受到,她的目光有時候惴惴不安地停留在我的臉上。等到後來, 這兩位太太小姐終於起身告辭,機靈的伊羅娜也手法靈巧地立刻把局面又安 排得妥妥帖帖。 
「我送兩位客人出去。你們趁這時間可以擺開陣勢下棋了。我還得為這 
次出門旅行作點準備,不過,不出一小時我就回來又跟你們在一起。」 「您有興趣下盤棋嗎?」現在我能夠大大方方地問艾迪特了。 「好吧,」艾迪特垂下了目光,與此同時,她們三個人走出了房間。 我擺上棋盤,為了拖延時間,我把棋子一個個擺上去,擺得特別費事, 
這時,她一直低頭垂目。平素,按照古老的下棋規則,為了決定誰先開棋, 我們慣常總是兩手分別捏一個黑子或者白子,把手藏在背後。不過如果要在 這兩個棋子裡挑選一個,就得對話,就要求說「右邊」,或者「左邊」這兩 個字。即使是這麼簡短的一句話,我們兩個也有默契,避免說它。千萬別開 口說話!盡量把所有的思想都囚禁在這黑白相間的六十四個小方格裡!眼睛 只盯著棋子,連對方挪動棋子的手指也別瞅!於是我們便假裝目不旁騖,潛 心下棋。平素只有頑強執拗的象棋大師才會這樣,他們全然忘卻了旁邊的一 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可是過不多久,棋戲本身便暴露出我們的行動純屬自欺欺人。下到第三   
局,艾迪特完全支持不下去了。她一連走錯幾步棋,從她手指的抽動,我清 清楚楚地發現,這種假模假樣的沉默,她再也無法忍受。下著下著她就把棋 盤推開了。 
「夠了!給我一支煙吧!」 我從雕花的銀煙罐裡取出一支煙,並且巴結地擦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 
亮,我不能避開她的眼睛。她的雙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既不看我,也不朝 一個固定的方向看。這雙眼睛似乎在一種冰冷的憤怒之中凍僵了,凝固不動 地直瞪著,顯得那樣陌生,然而眼睛上面的眉毛像一把顫動不已的弓,不時 在抽動。我立刻懂得了這電閃雷嗚的信號,在她身上不可避免地預示著她激 烈感情的總爆發。 
「別這樣!」我由衷地感到驚慌,便警告她。「可別這樣!」 可是她猛地往後一仰,靠著安樂椅的椅背。我發現這陣顫動傳遍她的全 
身,她的手指痙攣地抓著扶手,越抓越緊。 「別這樣!別這樣!」我再一次請求她,我腦子裡想不出別的,只想出 
這一句哀求的話。然而憋了很久的一場哭泣已經爆發。並不是猛烈的、大聲 的抽泣,而是一種緊閉著嘴,默默無聲的,震撼人心的痛哭——這就更加可 怕——一種因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漸,可是她又無法控制的痛哭。 
「別哭!我求求您,別哭了!」我說道,並且把身子湊到她的身邊,為 
了安慰她,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於是立刻像有一股電流傳到她的雙肩, 然後彷彿把這蛤縮起來的身體從頭到腳拉開一條裂縫。 
全身的顫抖倏然停止,一切又都靜止不動,她自己也一動不動,彷彿她 
整個身體都在屏息等待,都在側耳傾聽,想弄明白,這只陌生的手的觸摸究 竟是什麼意思。到底表示溫存還是愛情,抑或僅僅表示同情。這樣屏息靜待、 整個身體靜止不動地在傾聽等待,真是可怕。我沒有勇氣挪動我的手,這只 手猛然間如此奇妙地平息了那來勢越來越猛的哭泣。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沒 有力量強迫我的手指去充滿柔情蜜意地輕輕愛撫。我感覺到,艾迪特的肉體, 她的火燙的皮膚正萬分迫切地期待著這樣一陣愛撫。我把我的手像一件異物 似的放在那裡,我覺得,她週身的鮮血似乎都在這個地方向我湧來,溫熱而 又跳動不已。 
我的手失魂落魄似的留在她的手臂上,我不知道擱了多,因為在這幾分 
鍾裡,時間靜止不動,就像這屋裡的空氣一樣。可是後來我感覺到,她的肌 肉開始微微地使勁。她把目光移開,不看我的臉,同時輕輕地用她的右手把 我的手從她的手臂上挪開,往她身邊拉過去,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近她的心 口,然後她的左手也遲遲疑疑地,溫情脈脈地移過來握著我的手。她的兩隻 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我這只寬大的、沉重的、赤裸裸的男子的手,接著開始怯 生生的愛撫,非常非常輕柔的撫摸。起先,她的纖細的手指只是好奇似的, 在我那不加反抗、一動不動的手掌上摸來摸去,輕柔得像陣微風,只是從皮 膚上輕輕地擦過。然後我就感覺到,這兩隻單薄的孩子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 一點一點地從手腕向上一直摸到手指尖上,裡裡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把我的手 的輪廓溫柔地摸了又摸,像是勾引,像是誘惑,起先摸到我堅硬的指甲,嚇 得停住不動,然後把指甲的四周摸了一遍,接著又沿血管向下,一直摸到手 腕,就這樣上上下下摸了好幾遍——這是一種柔情似水的探詢,從來不敢大 膽地真的把我的手緊緊抓住,不敢握緊,不敢抓牢。這種愛撫宛如微溫的清 水在輕輕地沖洗你,這種戲謔的愛撫,既畢恭畢敬,又天真稚氣,既驚愕不   
已,又不勝嬌羞。然而我感覺到,這個熱戀中的姑娘把我獻出來的這一部分 自我當作我的整體,已經完全把我緊緊地抱住。她的頭不由自主的更加往後 靠向安樂椅,彷彿想更加快活地享受這輕柔的接觸。她靠在那裡,像在沉睡, 也像已進入夢鄉,眼睛閉著,嘴唇微張,一種徹底安靜休憩的神情使她面容 平靜,同時也使她容光煥發,與此同時,她纖細的手指從我的手腕到我的指 尖,一次又一次地來回撫摩,越摸越產生新的幸福之感。在這種親切的觸摸 之中,毫無任何慾念,只有一種靜默的、驚愕的歡悅之情,因為她終於能夠 浮光掠影地佔有我的一小部分肉體,並且向我表達她那難以估量的愛情。在 這以後,我在女人的擁抱裡,甚至在激情如火的女人的懷抱裡也從來沒有感 到過比在這個輕柔如水飄忽如夢的愛情之戲中所體驗到的更加激動人心的柔 情蜜意。 
  這一幕到底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這樣的一些經歷使人忘卻習慣的時 間觀念。這種羞答答、怯生生的輕柔撫摩發出一種使人昏迷,使人暈眩,催 人入眠的作用,這個撫摩比上次的那個突如其來的灼熱一吻更加使我激動, 更加使我心神震顫。我一直沒有力氣把手抽回來——我想起了一句話:「我 只要你容忍我的愛情就行了。」——我在一種昏昏沉沉的夢寐狀態之中享受 這種一刻不停的酥麻的感覺,從我的皮膚一直侵入我的神經,可是與此同時, 我在下意識裡又因為這樣過分地為人所愛而感到羞愧,而我自己呢,除了一 股昏亂的羞怯,和一陣難堪的畏懼之外,竟一無所感。 
可是漸漸地,我的這種僵硬呆滯的狀態,我自己也無法忍受——並不是 
她的愛撫使我厭倦,也不是她那纖秀的手指這樣溫暖的來回移動,這輕柔羞 怯的接觸使我難受。折磨我的,是我的手這樣僵死地擱在那裡,彷彿這隻手 不屬於我,而撫愛這隻手的那個人也並不屬於我的生活。就像在半醒半睡的 狀態中聽見教堂裡鐘聲齊鳴,我知道,我必須作出一種回答——要麼抵禦這 種愛撫,要麼我也以愛撫相報。但是我既無力抵禦,也無力以愛撫回報:我 心裡只是急著想結束這場危險的遊戲,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繃緊我的肌肉。我 開始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緩慢地把我的手從她兩手輕柔的包圍之中解脫出 來,像我希望的那樣,不被覺察地解脫出來。但是這敏感的姑娘立刻感覺到 
——我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我的手已經開始在往回縮。她彷彿嚇了 
一跳,猛地把我的手放開。她的手指宛如枯葉從樹上凋落。突然間,使人酥 麻的溫暖從我的皮膚上消失。我有些窘迫地把我這只被她放棄的手又抽回到 身邊,因為與此同時,艾迫待的臉上又陰雲密佈,她的嘴角又開始抽動起來, 顯出一副孩子氣的撅嘴賭氣的樣子。 
  「別這樣!別這樣!」我在她耳邊悄聲說道,我實在找不到別的話說, 「伊羅娜馬上就要來了。」我發現,我說出這些空洞無力的話,她只有顫抖 得更加厲害,那股猛烈爆發的同情心又開始湧上我的心頭。我向她彎下腰去, 在她額上輕輕地飛快地吻了一下。 
  然而她灰色的雙眸嚴厲地直瞪著我,一副抗拒的神氣,彷彿看穿了我, 她似乎已經猜到了我深藏在腦海裡的思想。我沒有能夠騙過她那明察秋毫的 感覺。她已經發現我的手慌忙逃走,我實際上掙脫了她的溫存的愛撫,而我 的匆匆一吻並不是真正的愛情,而只不過是窘迫和同情而已。     
四十三     
  儘管我拚命作出種種努力,並沒有表現出最大限度的耐心,並沒有使出 我最後的力量來裝模作樣,這始終是我在這些日子裡犯的錯誤,我的不可挽 回、不可原諒的錯誤。我白白地下定決心,不說一句話、不用一道目光、不 做一個手勢,讓她感覺到,她的柔情蜜意使我心裡很不舒服。我一再想起康 多爾的警告,如果我刺傷了這個心靈脆弱容易受傷的姑娘,我會造成多大的 損害,得承擔多大的責任。你還是讓她愛你吧,我一而再地對我自己說,這 八天你好好掩蓋一下自己的感情,裝出另一副面孔,維護一下她的自尊心。 別讓她感到你在欺騙她,你在加倍地欺騙她,因為你一面心情開朗、滿有把 握地談到她不久就會恢復健康,而與此同時,內心又因為畏怯羞愧而暗暗發 抖。我一再提醒自己:顯得大大方方的,完全落落大方的樣子,設法讓你的 嗓子聽上去親切動人,你的雙手帶著溫存輕柔的情意。 
  但是一個女子一旦把她的愛慕之心向一個男子洩露,在這個女子和這個 男於之間便有一種人辣辣的、神秘的、危機四伏的空氣在震顫不已。戀人身 上總擁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一切的本領,能覺察被愛者的真實感情, 愛情就其最內在的本質而言,總是希望一切都沒有任何限制,因此,恰如其 分的行為,一切中庸適度的行為對於戀人來說是使人反感、難以忍受的。只 要對方的感情稍稍抑制、略為壓抑,她就感覺到阻力,只要不是完全順心遂 意,她就有理由認為這裡暗藏著抵抗的力量。當時我的舉止態度想必有些尷 尬慌亂,而我的言談大概也有些不坦率真誠、不機靈巧妙的地方,因為我所 有的努力都經受不住她那警覺的等待。最後一招我沒有能夠成功:我沒有能 使她信服。她心裡充滿了懷疑,越來越惴惴不安地預感到,我並沒有把她渴 望從我這裡得到的那個真正的、惟一的東西給她,那就是用我的愛情回報她 的愛情。有時候我們好端端地正在談話,——剛好在我最為熱心賣力地爭取 她的信賴,爭取她的友情的時候——她突然抬起她那灰色的眼睛,目光鋒利 地看著我;於是我總是不得不垂下我的眼瞼。我覺得,她好像刺進一枚探針 來檢查我內心最深沉的底層。 
就這樣過了三天,我也受罪,她也受罪;我從她的目光裡,沉默裡,不 
斷感覺到默默無聲的、熱切渴望的等待。然後——我想,這是在第四天吧— 
—開始出現了那種古怪的敵意,起先我對此並不理解。我和平時一樣,下午 早早地就去了,並且給她帶去了鮮花。她接過鮮花,也沒抬起眼睛好好看上 一眼,就懶洋洋地擱在一邊,她想用這種著重強調的漫不經心的神氣表示, 我別指望用禮物可以贖買我自己。她簡直是用輕蔑的口氣說了一句:「唉, 何必破費,買這樣美麗的花兒!」接著她馬上把自己掩蔽在一種類似示威、 敵意森然的沉默組成的壁壘後面。我設法落落大方地和她交談。可是她充其 量只回答我一聲簡短的「啊,是嗎」或者「原來這樣」,或者「真怪、真怪」, 而且總是叫人難堪地明顯地表現出來,我的談話一絲一毫也沒有引起她的興 趣。她故意做出一些動作強調她的漫不經心:她把一本書擺弄來擺弄去,把 書翻開,又撂在一邊,把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拿在手裡玩玩,十分誇張地打了 一兩次呵欠,然後,我講話正講到一半,她就把用人叫來,問他那件灰鼠皮 大衣裝進箱子了沒有,等到用人說已經裝進去了,她才轉過臉來,冷冷地說 了一句,「您接著往下說吧,」這句話十分明顯地讓人猜出,下面那句沒有 說出來的話是:「您在我面前胡言亂語,講些什麼,我全都不放在心上。」   
  最後,我覺得我的力量已經越來越不濟。我多次向門口張望,而且張望 得越來越頻繁,看是不是終於會來個什麼人,把我從這絕望的獨白中解救出 來,是不是伊羅娜或者開克斯法爾伐會來。但是我的這道目光也沒有逃過她 的注意。她假裝很關切的樣子問道,可是語氣裡暗藏著嘲諷:「您找什麼東 西嗎?您要什麼嗎?」我羞愧之餘,無言以對,只是愚蠢地說了句:「不, 什麼也不要。」也許我當時最明智的做法是公開接受這場戰鬥,對她嚷嚷: 「您到底要我怎麼樣!您為什麼折磨我?如果您討厭我,我也可以走開嘛。」 可是我不是已經答應過康多爾,一定要避免一切粗魯挑釁的話語嗎?所以我 並沒有把這惡意的沉默像個包袱似的猛地一下子從我身上甩掉,而是愚蠢地 把這談話拖了兩個小時之久,就像在熾熱、沉默的沙礫上負重跋涉,直到最 後,開克斯法爾伐終於露面。最近一個時期他總是怯生生的,這時他也是這 樣,說不定顯得更加窘迫:「咱們該吃飯去了吧?」 
  然後我們就圍桌坐定,艾迪恃坐在我的對面。她一次也沒有抬起眼來看 看,跟誰也不說一句話。我們三個人都覺得她這樣強忍著一聲不吭有一股頑 固的勁頭,咄咄逼人,叫人下不了台。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更加使勁地設法 創造氣氛。我便大談我們的上校,他就像個季節性的酒鬼每年照例一到六七 月就要犯「演習病」,大練兵的日期越逼近,他就變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 吹毛求疵:為了讓這愚蠢的故事妙趣橫生,我就添枝加葉,加油加醋,儘管 我的衣領彷彿直往裡緊縮,勒著我的咽喉。然而只有另外兩個人聽了發笑, 即便是他倆笑得也很勉強,而且顯然在努力掩蓋艾迪特的令人難堪的沉默。 艾迪特這時卻已經第三次故意誇張地打了個呵欠。可是我對我自己說,你只 管一個勁地往下講吧。於是我接著說,我們現在被他驅來趕去,大家都給弄 得手足無措。儘管昨天有兩名輕騎兵因為中暑從馬上摔下來,這位殘暴的剝 皮上校還是每天收拾我們,而且越來越凶。究竟什麼時候可以離鞍下馬,現 在誰也無法預卜。他這種演習症一犯,就讓我們把最愚蠢的訓練重複進行二 十次、三十次。今天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順利地及時溜走,至 於明天我是否能非常準時地前來,那可只有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上校現 在可是把自己看作天主在人世間的總督呢。 
這當然是一句毫無惡意的話,不可能傷害任何人,也不可能使任何人受 
到刺激。這句話我是隔著桌子跟開克斯法爾伐說的,說得非常輕鬆愉快,說 的時候看也沒有看艾迪特一眼(她那直愣愣地凝視虛空的目光我早已無法忍 受了)。這時突然什麼東西叮噹一響。這段時間裡,艾迪特一直在心煩意亂 地擺弄她的餐刀,這時她把這刀子往盆子上一扔,在我們驚愕之中,她口氣 尖利地說道: 
  「好吧,既然到這兒來給您添了那麼多煩惱,您還是呆在營房裡或者咖 啡館裡好了。您不來,我們也活得下去的。」 
  就彷彿有人從窗外向裡面開了一槍,我們大家都屏住呼吸,瞠目結舌。 「艾迪特,你別??」開克斯法爾伐囁嚅著說道,他的舌頭幹得不行。 可是她猛地朝後往軟椅裡一靠,用嘲諷的口吻說道:「哎呀,這位先生 那麼受罪,咱們也得可憐可憐他呀!這位少尉先生,他為何不能從我們這兒 
請一天假,休息休息!我自己可樂於放他一天假呢。」 開克斯法爾伐和伊羅娜神情慌亂地面面相覷。他倆立刻明白,一股鬱積 
已久的無名火現在沒頭沒腦地發洩到我身上來了。從他們轉過臉來看我的那 種神氣,我感覺到,他們擔心我會粗魯地回答她的粗魯。正因為如此,我特   
別控制住自己。 「您知道嗎,艾迪特,其實您說得很對,」我的心突突直跳,可是我還 
是說得盡可能的親切溫和,「我在外頭勞累了一天,到這兒來,你們的確不 可能希望我成為一個很好的談話對手。剛才這段時間我自己也感覺到,我今 天可把您煩得夠嗆!不過您這幾天也只好對這麼個累得半死不活的傢伙將就 一下了。我能到你們這兒來,還能有多久呢?這座府邸肯定會變成空屋一所, 你們大家都要離去。我還很難想像,我們連頭帶尾只能在一起再呆四天,四 天,其實只有三天半,然後你們??」 
可是這時候從對面響起一聲長笑,尖利刺耳,就像一塊布撕裂開來。 「哈!三天半!哈哈!連這半天他都計算得清清楚楚,算他什麼時候終 
於擺脫我們!他大概還特意買了一個日曆,上面用紅筆標上記號:假日,我 們出發的日子!不過您可得注意!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完全算錯的。哈!三天 半,三個整天,一個半天,一個半天,一個半天??」 
  她笑得越來越起勁,一面笑,一面用嚴酷的眼光向我們掃來,可是她笑 的時候,渾身哆嗦。使她渾身顫抖的,與其說是一種真正的歡快情緒,不如 說是發著凶險的高燒。我注意到,她恨不得霍地跳起身來,她這樣激動,這 樣興奮,其實跳起來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動作。可是她的兩條腿無力無援,她 無法離開她的軟椅走開。這樣像用一道符咒硬給禁錮在那裡,這就使她的憤 怒帶有一種惡狠狠的勁頭,一種無力抵抗的悲劇色彩,猶如一隻囚禁在鐵籠 裡的猛獸。 
「馬上就來,我這就去叫約瑟夫,」伊羅娜臉色煞白,湊在她耳邊低聲 
說道。多年來,伊羅娜已經習慣於猜出她的每一個動作。做爸爸的立刻走到 她的身邊。不過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等用人一進來,艾迪特 就一聲不響地讓用人和開克斯法爾伐把她扶出去,既沒有說一句話告別,也 沒有說一句話道歉。顯然她是由於我們驚愕的神情才看出她引起了多大的騷 亂不寧。 
只剩下我和伊羅娜兩個人。我就像是一個乘飛機墜落的人,嚇得渾身發 
僵,昏頭昏腦地站起來,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您得知道,」伊羅娜急急忙忙地對我悄聲說道,「她現在一夜一夜都 
不睡覺,一想到出門旅行,她就激動不已??您真不知道??」 
  「不,伊羅娜,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說,「正因為這個緣故, 我明天再來。」     
四十四     
  我被這個場面弄得心情激動,回家路上,我果決地對自己說:「挺住! 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你已經答應過康多爾,你的諾言可要算數。千萬 不要一時神經激動或者脾氣發作而迷失方向!始終要清醒地意識到,這種敵 意實際上只是一個人的絕望心情,這個人愛你,你因為狠心冷酷而有負於她。 堅持到最後一小時——現在一共不過三天半時間。三天一過,你就經受了這 個考驗,你就可以卸去負擔,一身輕鬆,一連幾個星期,幾個月之久!現在 耐著性子,忍耐些——只有這最後一程,這最後的三天半,這最後的三天! 康多爾的感覺很對。只有那些無法估量、把握不住的東西才嚇唬住我們。 相反,一切有限的東西,一切確定的東西刺激人們去試驗,變成衡量我們力 量的尺度。三天——我覺得,這我是幹得了的,意識到這一點,我心裡就踏 實了。第二天我值勤於得十分出色,這點可以說明很多問題,因為這一次我 們得比平時早一小時到練兵場上拚命地來回操練,直到汗水流進我們的領 子。使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我甚至使那位怒氣沖沖的上校也不由自主地 脫口說了句:「這還不錯。」結果這一次狂風暴雨就更加兇猛地落在施泰因 許貝伯爵的頭上。伯爵是個狂熱的駿馬迷,前天剛弄到一匹新的高腿的紅鬃 烈馬,一匹年輕的、難以馴服的純種馬。可惜他自恃騎術高明,如此輕率不 慎,竟事先沒有好好地試馬。正在佈置操練的時候,一隻飛鳥的影子把這匹 狡猾的馬給驚了,它就瘋狂地揚起了前蹄;第二次是在進攻的時候,它乾脆 狂奔亂竄。倘若施泰因許貝不是一個如此出色的騎手,全線官兵將會看見他 姿勢新奇地從馬上直栽下來。經過一場類似雜技般驚險的搏鬥他才把這匹揚 蹄奮鬃的驚馬制服,然而他的這個值得稱道的成績並沒有使他從上校嘴裡聽 到什麼使人愉快的讚揚。上校惡狠狠地咕嚕道,他永遠禁止在演兵場上表演 馬戲團裡的雜耍。倘若伯爵先生對戰馬一竅不通,他至少應該事先在馴馬場 
把坐騎好好訓練一番,別在全團士兵面前這樣丟人現眼。 
  這句惡毒的話使得騎兵上尉心裡極端難受。在策馬回營以及後來在餐桌 上,他還在一再說明,他遭到了多大的冤枉。這匹戰馬本來就血氣太旺,大 家以後會看到,這匹紅鬃烈馬會出息成一匹神駿的戰馬的,只要把它身上的 怪脾氣徹底糾正過來就行了。可是這位怒氣沖沖的先生情緒越激動,夥伴們 冷言冷語刺得越凶。大家連諷刺帶挖苦,說他準是受騙上當了,把他激得真 是火冒三丈。辯論越來越激烈。正在進行這場熱烈討論的時候,有個勤務兵 從背後走近我的身邊: 
「請您接電話,少尉先生。」 懷著不祥的預感,我一躍而起。最近幾星期,通過電話、電報和信件總 
是只給我帶來一些叫人傷透腦筋、使人驚慌失措的消息。她又要怎麼樣了? 大概她現在覺得今天下午不讓我去挺過意不去。好吧,如果她覺得後悔,那 一切全都好辦。反正我還是把電話亭的那扇加了一層軟墊的門在我身後關得 嚴嚴實實,彷彿這門啪的一響,我就把我在軍營服役的那個世界和另外一個 天地之間的任何聯繫全都切斷。打電話來的是伊羅娜。 
「我只是想告訴您,」她在話筒裡說——我覺得,她的口氣有些拘謹— 
—」最好您今天不要出城來。艾迪特不怎麼舒服。??」 「該不是嚴重的病吧?」我打斷了她的話。 「不,不嚴重??我只是想,我們今天最好還是讓她好好休息一下,然   
後??」——她很奇怪地猶豫了很久——「然後??現在反正也不在乎這一 天半天。我們不得不??我們看來不得不推遲行期。」 
  「推遲?」我問話的口氣聽上去一定顯得驚恐萬狀,因為她急忙補充道: 「是的??不過我們希望,只推遲幾天??再說,這事我們明天或者後 天好好談談。??說不定在這段時間裡我還會打電話給您??反正我只是想 很快把這事通知您??好吧,最好今天別來??好吧??祝您一切順利,再 
見!」 
  「好吧,不過??」我結結巴巴地往話筒裡說道。可是再也聽不見回答。 她已經把電話掛上了。真奇怪——她為什麼這樣急急忙忙地中斷這次談話 啊?中斷得這樣快,彷彿她怕我繼續問她似的。這想必有什麼含義吧??究 竟為什麼要推遲?為什麼要推遲行期,不是動身的日子和其他一切都仔細地 確定下來了嗎?康多爾說過,就八天。八天,我內心也已經完全作好了八天 的思想準備,可是現在又要??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啊??老是這樣時 起時落,這我受不了。??我的神經忍受刺激也是有限度啊,終歸我也得安 靜安靜啊?? 
  這電話亭裡的確這麼熱嗎?我像一個即將窒息的人,一下打開那扇加了 一層軟墊的門,步履沉重地回到我的座位上。大家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剛才 起立走開。其餘的人還在和施泰因許貝激烈爭論並且揶揄他。在我這張空椅 子旁邊,站著勤務兵,手裡拿著盛烤肉的大盤,耐心地等候。為了趕快把勤 務兵打發走,我機械地夾了兩三片肉,放在我的盤子裡,但是我動也不動我 的刀叉,因為我的兩個太陽穴之間開始響起一陣猛烈的滴答滴答聲,就像有 把小鐵錘無情地把「推遲!行期推遲!」這幾個字鑿在我的骨頭裡。這裡面 准有個原因,肯定發生了什麼事。莫非她得了重病?難道我得罪了她?她為 什麼突然一下子不想走了呢?康多爾不是答應我,只要堅持八天就行了嗎, 我已經熬過五天了??不過我不能堅持更久了??我實在受不了啦! 
「喂,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托尼?看來,我們的烤肉不怎麼合你的 
口味。可不是嗎,看得出來,這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緣故。我總是說,他嫌 咱們這裡的東西樣樣都不夠精美。」 
這個該死的費倫茨,老是發出這種好心好意的、粘粘糊糊的笑聲,嘴裡 
不乾不淨地老是影射暗示,彷彿我在城外成了一個食客似的。 「見鬼,讓我安靜一會兒,收起你的這些愚蠢的笑話吧!」我對他嚷道。 
積在我胸中的全部憤怒想必都注入了我的聲音,因為桌子對面有兩個見習軍 
官不勝驚訝地抬起頭來望著我。費倫茨把手裡的刀叉放下。 「喂,托尼,」他帶著威脅的口氣說道,「我可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跟我 
說話。在飯桌上大概還是可以開開玩笑的吧。別處的飯菜是不是更配你的胃 口,你完全可以自己判斷,這是你的事,和我毫不相干。可是在我們的飯桌 上,我還是可以冒昧地說一句,你把我們的午飯放在那裡,沒有碰過。」 
  坐在附近的人都很感興趣地看著我們兩人。刀叉在盤上碰擊的聲音陡然 間輕了下來。甚至於少校也瞇縫起眼睛向我們這邊投來鋒利的一瞥。我看到, 現在己到緊要關頭,得彌補一下我因為控制不住自己而捅下的漏子。 
  「喂,費倫茨,你這小子,」我勉強笑了起來,回答道,「你會非常仁 慈地允許我,也會頭痛一回,也會覺得不怎麼舒服吧。」 
  費倫茨立刻乘勢下了台階。「啊,對不起,托尼,誰想得到呢?的的確 確,你的氣色很壞。已經好幾天了,我一直覺得,你看上去不特別對勁。不     
過——你又會振作起來的,我對你毫不擔心。」 這個意外的插曲總算順順當當地平息了。可是我心頭的怒火依然熊熊燃 
燒。城外這一家子在跟我搞什麼鬼名堂啊?忽而這樣,忽而那樣,時高時低, 忽冷忽熱——不行,我不讓他們這樣弄得我疲於奔命!我已經說過三天,就 算三天半,一個鐘頭也不多等!不管他們推遲還是不推遲,對我全部一樣! 我再也不傷腦筋,再也不讓這該死的同情心來折磨我自己。再這麼下去我會 發瘋的。 
  我得控制住我自己,免得洩露我心裡的怒氣。我恨不得拿起酒杯夾在手 指縫裡一個個弄碎,或者用拳頭猛擊桌子。我覺得,我無論如何得於點暴力 行為,來擺脫這種內心的緊張情緒。絕對不能束手無策地坐著,焦躁不安地 等著他們是再寫信來呢還是打電話來,推遲行期呢還是不推遲。我實在受不 了了。我得幹點什麼才行。 
  這時候,對面的夥伴們還在十分激動地討論不休。「我跟你說,」身材 瘦削的約茨西用嘲諷的口氣說道,「這個馬販子把你從上到下全都給騙了。 馬兒的事,我也懂得那麼一點,這匹劣馬你是對付不了的,誰也降服不了它。」 「是嗎?這我倒要看看,」我突然插入他們的談話,「我倒要看看,這 麼一匹馬真的誰也對付不了嗎?施泰因許貝,你說,我現在把你這匹紅鬃烈 馬拿來騎上一兩個小時,給它點厲害瞧瞧,直到它服帖為止,這樣做,你反 
對嗎?」 
  我不知道我這念頭是怎麼來的。可是我想向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發洩一 下我的怒火,想找人毆鬥、廝打,這種慾望在我心裡是如此強烈,以致碰巧 有個碴兒,我就抓住不放。大家都不勝驚訝地瞅著我。 
「祝你幸運,」施泰因許貝笑道,「如果你有膽量,你這樣做甚至還會 
使我高興呢。我今天不得不使勁地把那畜生拉過來拽過去,簡直手指頭都抽 筋了。倘若有個新的騎手能騎騎這匹劣馬,那是再好不過了。要是你覺得合 適的話,咱們馬上就可以開始!前進,來吧!」 
大伙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愉快地頂感到會有一場真正的「逐獵好戲」 
可看。我們走到馬廄裡去把愷撒牽出來——施泰因許貝也許有點過於魯莽地 把這不可征服的名字賦予他的大膽放肆的坐騎。我們這一幫人七嘴八舌鬧哄 哄地圍著馬廄,使得愷撒也有點心裡發毛。它在狹窄的格子裡亂噴鼻子,渾 身抽動,跳來蹦去,猛掙籠頭,碰得馬廄的橫木咯吱咯吱亂響。我們費了大 勁才把它弄到馴馬場上。 
一般說來,我只是一個中上水平的騎手,根本比不了像施泰因許貝這樣 
一個熱中於戎馬生涯的騎兵。可是今天他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恰當的人 選,而桀騖不馴的愷撒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危險的敵手。因為這一次,憤怒 使我肌肉變得堅硬有力。我心裡產生一種邪惡的慾望,一心只想收拾什麼, 降服什麼,於是我幾乎產生一種殘忍的樂趣:至少讓這強頭倔腦的畜生看看, 
(對於難以企及的東西,你是無法揮拳擊去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這 匹勇敢矯健的愷撒像禮花焰火一樣到處亂竄,用蹄子猛踢牆壁,揚起前蹄弓 起身子,猛不丁地向橫裡猛跳,試圖把我從馬鞍上掀下來,然而無濟於事。 我這時精力旺盛,我便無情地拉住它的嘴嚼子,彷彿想把它的牙齒全拔下來 似的。我用鞋後跟猛踹它的兩肋,這樣收拾的結果,它的怪脾氣不久全都化 為烏有。它的頑強抵抗刺激我,引誘我,使我精神振奮。同時軍官們讚許的 詞句:「了不起,他給了它點顏色看看!」或者「瞧瞧咱們的霍夫米勒」,   
鼓舞我勇氣倍增,滿操勝券。體力上的勝利產生出來的自信,總會過渡為精 神上的自信。經過半小時肆無忌憚的搏鬥,我終於以勝利的姿態穩坐在馬鞍 上;在我胯下,這匹被我制服的坐騎磨牙嚼齒,熱氣蒸騰,汗如雨下,彷彿 剛洗了一個熱水淋浴,脖子上和皮籠頭全部濺滿白沫,兩隻耳朵馴服地耷拉 下來。又過了半個鐘頭,這匹不可征服的戰馬已經步伐柔順,我要它怎麼走 就怎麼走了。我根本用不著再把大腿夾緊,完全可以平平穩穩地翻身下馬, 接受夥伴們的祝賀。可是我身上依然還有許多渴望格鬥的勁頭沒使完,拚命 使勁之後,情緒高漲,我覺得非常舒暢,於是我請求施泰因許貝允許我現在 再驅馬出城到練兵場上去騎上一兩個小時,當然是用小跑步,以便這匹汗水 淋漓的馬兒能落落汗,涼快涼快。 
  「當然可以,」施泰因許貝向我點頭笑道,「我已經看出來了,你會完 整無損地把它給我帶回來的。這匹馬現在已經不會再演出這種好戲了。好樣 的,托尼,我向你致敬!」 
  於是我在夥伴們暴風雨般的喝彩聲中策馬走出馴馬場,緊勒住韁繩,把 這匹降伏了的坐騎帶到城外,然後引上草地。馬兒走得輕鬆舒暢,我自己也 感到輕鬆舒暢。我的全部火氣和憤怒在這費勁吃力的一小時裡已經完全發洩 到這頭桀驁不馴的牲口身上;現在愷撒馴良平和地踏著小跑步,我必須承認 施泰因許貝說得對:愷撒的步態的確非常優美。奔馳起來,哪一匹馬也及不 上它那麼瀟灑,柔和,富有彈性。我原來的不快漸漸消失,代之以一種享受 美味似的、幾乎像做夢似的愉快心情。我騎著這匹馬轉來轉去,足足一個鍾 頭。最後,到四點半,我便慢慢地策騎回營。我們兩個,愷撒和我,今天都 受夠了。我讓馬兒踏著舒舒服服、顛簸搖擺的小跑步,沿著我十分熟悉的公 路又返回城裡,我自己也已經有些暈暈乎乎。這時候從我身後大聲響起了刺 耳的汽車喇叭聲。神經質的紅鬃烈馬立刻豎起耳朵,渾身開始發抖。可是我 及時感到,馬兒受驚了,便一把抓緊韁繩,兩腿一夾,把馬兒從大路中央趕 到路邊一棵樹的旁邊,讓汽車能夠順利無阻地通過。 
汽車的司機想必十分體諒行人,他正確地理解了我小心謹慎的驅馬跳到 
路邊的這一動作。他用最低的速度把汽車慢悠悠地開過來,幾乎聽不見馬達 的響聲。我這樣密切注意這匹渾身哆嗦的馬兒,兩腿緊緊地夾著,時刻等候 著馬兒往橫裡一跳或者突然往後倒退。其實我這樣做幾乎是多餘的,因為等 汽車從我們旁邊開過,這個牲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我完全可以抬起頭 來瞧瞧。可是,正當我抬起目光的這一瞬間,我發現,有人從這輛敞篷車裡 向我招手。我立刻認出了康多爾回圓的禿腦瓜,旁邊是開克斯法爾伐的頭顱, 活像一枚雞蛋,上面薄薄地蓋了一層白頭髮。 
  我不知道是我胯下的馬在發抖還是我自己在哆嗦,這是怎麼回事?康多 爾到這兒來了,可是沒有通知我。他想必到開克斯法爾伐家去過了,老人現 在正挨著他坐在車上呢!可是他們為什麼不把車停下來向我打個招呼?他們 兩個為什麼像陌生的路人似的逕自從我旁邊馳過?怎麼康多爾突然間又到鄉 下來了?兩點到四點——平素這時候他可是在維也納給人看病呢。他們想必 特別緊急地把他召來,而且一清早就給他打了電話。準是出了什麼事。這事 肯定和伊羅娜打來的那個電話有關:他們不得不推遲行期,叫我今天不要出 城去。一定出了什麼事,他們正瞞著我呢!歸終她是尋了短見——昨天晚上, 看她神氣就像鐵了心,有一種嘲弄人的胸有成竹的樣子,一個人只有打算去 幹什麼邪惡的事情,危險的事情,才會有這種神氣。她肯定尋了短見!我是     
不是飛馬去追汽車,也許我在火車站還能趕上康多爾! 可是說不定——我又很快轉念想了一想——他還根本沒有動身。不,如 
果的確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他不給我留下一個消息是絕不會回維也納去 的。也許此刻已經有他寫的一行字留在軍營裡。這個人不會撇開我幹什麼秘 密的勾當,不會幹什麼秘密的勾當來反對我,這我是知道的。這個人不會讓 我陷入困境而不搭救我的。現在得趕快進城去!肯定在我家裡會有他的一句 話、一封信、一張紙條,要不就是他本人在我那裡。趕快進城去吧!   
四十五     
  一到兵營,我急忙把馬兒關進馬廄,為了避開人們的廢話和祝賀,從旁 邊的樓梯跑到樓上。果然——庫斯馬已經等在我的房門口,他神情有些慌亂 地向我報告:他不敢把這位先生打發走,因為他覺得事情很急。我原來曾經 給過庫斯馬一道嚴令,誰也不讓進入我的房間。可是大概康多爾給了他一點 小費吧——所以庫斯馬這樣害怕這樣慌張,然而這種害怕慌張的神氣很快就 轉化為暗暗驚訝,因為我並沒有訓斥他,而只是和藹地咕嚕了一聲「沒關係」, 便向房門闖去。謝天謝地,康多爾來了!他會把一切事情都說給我聽的。 
  我急急忙忙地推開房門,遮去光線,屋裡顯得昏暗,(庫斯馬為了不讓 熱氣進屋放下了百葉窗)我立刻在最遠的一個角落裡看到有個人影動了一 下,彷彿是從陰影裡冒出來的。我已經打算熱情地向康多爾迎了上去,這時 我才認清——這可並不是康多爾啊。在這兒等我的是另外一個人,恰好是我 最不希望在這兒見到的那個人。這人是開克斯法爾伐,即使屋裡更加昏黑, 我也可以憑他膽戰心驚地站起身來鞠恭敬禮的神氣從千萬個人當中認出他 來。他乾咳幾聲清清嗓子,還沒有開口,我已經預先知道他的嗓子要帶著一 種低聲下氣、深受震動的語氣說話。 
「對不起,少尉先生,」他鞠了個躬,「我未曾通報就逕自闖到您這兒 
來了。不過康多爾大夫委託我,特地向您致意,請您務必原諒,他沒有讓汽 車停下??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他無論如何一定要趕上去維也納的快車,因 為他晚上在那兒??所以他請求我,立刻告訴您,他深表遺憾??只是因為 這個緣故??我是說,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不揣冒昧,親自上樓到您這兒 來??」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著頭,彷彿有個看不見的枷鎖套在頭上。他那瘦骨 
嶙峋的腦殼蓋了一層梳向兩邊的薄薄的頭髮,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的態度 完全用不著這樣卑躬屈膝,這開始使我惱火起來。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明確 無誤地告訴我:他說話這樣狼狽周章地東拉西扯,背後總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倘若僅僅為了轉達可有可無的問候,一個身患心臟病的老人是不會爬上四層 樓來的。這些問候完全可以通過電話來轉達或者留到明天再說。我對我自己 說,注意!這個開克斯法爾伐在動你的腦筋。他已經有過一次從黑暗中跳了 出來。他開頭的時候像乞丐一樣低聲下氣,可是到末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強 加在你的身上,就像你夢中的精怪讓那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屈從自己的意志一 樣。千萬不要向他讓步!千萬不要上他的鉤!什麼也不要問他,什麼也別打 聽,盡快地把他打發走,送他下樓!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老人,謙卑地低垂著頭。我看見他那白髮稀疏 的頭頂,我彷彿從夢中回想起我祖母的頭頂,她低頭編織毛線,跟我們這些 小輩們講故事。總不能魯莽無禮地把一個生病的老人攆走啊。儘管有了許多 經驗,我仍然不可教誨,於是我指了指椅子:「您太客氣了,封·開克斯法 爾優先生,您竟然勞動大駕爬上樓來。您實在太客氣了!您請坐啊!」 
  開克斯法爾伐沒有回答。他大概沒有聽清楚。可是他至少明白了我的手 勢。他畏畏縮縮地在我請他坐的那張椅子的邊上坐了下來。我像閃電似地飛 快想起,他年輕的時候吃救濟飯,在窮苦人吃飯的飯桌上找個空座位坐下的 時候一定也是這樣畏畏縮縮。現在他身為百萬富翁坐在我房裡的這張寒傖已 極的破舊籐椅上面,就是這副神氣。他慢條斯理地取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     
手帕,開始擦拭兩個鏡片。不過,我親愛的,我已經學乖了,我已經領教過 你擦鏡片這一招了,你的花招我全都有數!我知道,你擦眼鏡是為了爭取時 間。你要我開始這場談話,你要我開口問你,我甚至知道你要我問些什麼— 
—艾迪特是不是真的病了?為什麼要推遲行期?不過我已經多了個心眼。你 如果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你就請吧!我是一步也不會往你面前湊的!不—— 我絕不再受騙上鉤了,這該死的同情心,我受夠了,這樣沒完沒了的得寸進 尺,我也受夠了!該結束這些藏頭露尾捉摸不透的把戲了!你要是有什麼事 情有求於我,你就快說,老老實實地把話說出來,別的話不說,老這麼傻乎 乎地猛擦眼鏡!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我的同情心已經叫我受夠了! 
  老人終於無可奈何地把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眼鏡擱下,彷彿我那緊閉的嘴 唇後面一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都已經聽見了似的。他顯然已經感覺到,我不 願幫他的忙,他得自己開口才行。他執拗地低著頭,也不往我這邊掃一眼, 便開始說話。他只是對桌子說,好像他希望從這堅硬的、佈滿裂紋的木頭上 比從我這兒得到更多的同情。 
  「我知道,少尉先生,」他窘迫地開口說道,「我沒有權利,——啊, 的確是這樣,我沒有權利佔用您的時間。不過叫我怎麼辦呢,叫我們怎麼辦 呢?我實在走投無路,我們大家都走投無路了??天知道,她是怎麼產生這 種怪念頭的,簡直沒法跟她談,她誰的話也不聽了??可我明明知道,她這 樣做並非出於什麼壞的目的??她只是不幸,難以估量的不幸啊??完全由 於絕望她才讓我們受這份罪。??請您相信我,僅僅由於絕望她才這樣。」 我等他往下說。他這話什麼意思?她讓他們受了什麼罪了,究竟是什麼 呀?你倒是把話都和盤托出呀!你何必故弄玄虛拐彎抹角呢,你為何不開門 
見山地說出了什麼事了? 
  可是老人神情茫然地直瞪著桌子。「其實呢,一切都徹底討論過,一切 都準備就緒了。臥車車廂已經訂下,最漂亮的房間已經預定,昨天下午她還 迫不及待地想走。她親自把準備帶走的書全都挑選出來,把我讓人從維也納 給她送來的新衣服和皮大衣都一一試過,可是一下子她腦子裡鑽進去了一個 怪念頭,我真不明白,就在昨天晚飯以後——您還記得,她當時情緒是多麼 激動。伊羅娜不明白,誰也不明白,什麼怪念頭突然鑽到她心裡去了。可是 她連說帶嚷,發誓賭咒,無論如何絕不動身。世界上沒有一種力量能把她拖 走。她說,她永遠呆在這裡,呆在這裡,呆在這裡,即使把她頭上的這幢房 子放火點著,她也呆在這裡不動。她說,她不參加這騙人的把戲,她也不受 人欺騙。大家只想用這次療養把她弄走,把她擺脫掉。可是我們大家都大錯 特錯了,我們大家!她乾脆就不走,她永遠呆在這裡,呆在這裡,呆在這裡。」 我感到身上一陣寒噤。這麼說,在昨天那陣憤怒的縱聲大笑背後原來藏 的是這個。莫非她已經注意到我已經支持不下去了,於是她安排了這麼一幕, 
為的是要我答應她,隨後跟到瑞士去? 然而,我命令自己:別捲進去。別表現出這事使你激動!別向這老人暴 
露她呆在這裡使你神經撕裂!於是我故意裝傻,相當漠不關心地說道: 「唉,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她的脾氣時陰時晴,像天氣一樣瞬息萬變, 
這您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嗎。伊羅娜在電話裡告訴我,只不過把行期推遲幾天 而已。」 
  老人歎了口氣。這聲歎息從他心裡沉重地發出,宛如一聲地震,就彷彿 這猛然一震,把他胸中最後一點力氣也奪了出來。     
  「唉,天主啊!要只是這樣可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擔心??我們 大家都擔心,她根本就不願意再出門了。??我不知道,我真不明白——, 這次療養她能否治好,她突然之間覺得無所謂了。『我再也不讓人家折磨我 了,我再也不讓人家在我身上瞎治一氣,這一切全都毫無意義!』她盡說些 這樣的話,說得我的心都停止跳動了。『我再也不讓人家欺騙我了,』她又 哭又嚷,『我什麼都看透了,我一切都看透了??一切!』」 
  我迅速地考慮了一下。我的天啊,莫非她覺察到蛛絲馬跡了嗎?難道我 暴露了我的心事?是不是康多爾不小心幹了一件傻事?她是不是有可能聽了 我們漫不經心地說出的一兩句話,於是產生懷疑,覺得這次到瑞士去療養有 些事不大對頭?抑或她銳利的目光,她那充滿懷疑的銳利目光末了已經看 穿,我們把她送走其實毫無用處?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試探口風。 
  「這我真不明白??令嬡平時不是對康多爾大夫無條件信任的嗎,既然 是他如此熱心地勸令嬡去療養??那我實在不明白這事了。」 
  「是啊,可是事情就是這樣!??這簡直是發瘋:她根本什麼療養也不 想要了,她根本就不願意再把病治好了!您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嗎???『我 無論如何絕不走開,我已經聽夠了這些謊話了!??寧可當一輩子殘廢,像 我現在這樣,永遠呆在這裡??我不願意再把病治好了,我下願意,這一切 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沒有意義?」我一籌莫展地重複了一遍。 
  可這時老人把頭垂得更低,我再也看不見他淚汪汪的眼睛,再也看不見 他的眼鏡。只是從他那薄薄的一層稀疏的自發上我發現,他開始渾身激烈地 哆嗦起來。然後他喃喃地說道,含糊得幾乎聽不明白: 
「她一面說一面啜泣:『我就是治好了也沒有什麼意思,因為他?? 
他??』」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像接下來要使大勁似的。然後他終於吐出了這 
句話:「『他??他心裡對我不是除了同情什麼也沒有嗎?』」 
  開克斯法爾伐把「他」字一說出口,我頓時感到渾身冰涼。他向我這樣 暗示他女兒的感情,這還是第一次。很久以來我就已經發現,他顯然在迴避 我,是啊,他簡直不敢正眼看我,而他先前是多麼溫柔多麼急切地爭取我啊! 可是我知道,使他和我疏遠的原因是羞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在追求 一個男子,而此人卻從她身邊逃走,這對於這位老人想必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內心的秘密自白想必使老人受盡了折磨,而她那毫不掩飾的慾望想必使他 無地自容。他和我一樣,也失去了落落大方的態度。誰要是掩飾什麼或者不 得不掩飾什麼,他的目光就不會坦然直率、自由無羈。 
  可是現在這話已經說出口,這一個打擊同時落在我們兩個的心上。這句 洩露天機的話一說出來,我們兩個都默不作聲地坐著,互相避免與對方的目 光接觸。我們兩人只隔一張桌子,在這狹小的空間,凝止不動的空氣裡籠罩 著一片沉默,猶如一股黑色的煤氣溢向天花板,充滿了整個房間;這一片空 漠從上,從下,從四面八方壓迫我們,猛擠我們,我從他那艱難費勁的呼吸 聲中聽出,這片沉默是如何難堪地緊扼著他的咽喉。再過片刻,這種壓力想 必就會使我們窒息,要不,我們當中就會有一人直跳起來,說一句話,打破 這片壓迫人的致人死命的空漠靜寂。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我起先只發現,他做了一個動作,一個古怪 的、遲鈍而又笨拙的動作。接著我看見,老人猛不丁地像軟綿綿的一袋麵粉     
從椅子上掉了下來。在他身後,那把椅子轟隆一聲巨響,倒在地上。 中風了——這是我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準是突然中風了。他不患 
有心臟病嗎,康多爾跟我說過這事。我大吃一驚,跳過去想扶他起來,讓他 在沙發上躺下。可是這時我發現,老人根本沒有跌倒,根本不是從椅子上摔 下來。他是自己從椅子上滑下來的。我開頭激動地跳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是故意滑下去跪在地上的,現在我要把他扶起來,他便滑到我的身邊,抓 住我的雙手,苦苦哀求: 
  「您必須幫助她??只有您才能幫助她,只有您??康多爾也這麼說: 除了您,別人誰也幫不了!??我求求您,可憐可憐她吧??這樣下去是不 行的??要不然她會尋死的,她會毀掉她自己的。」 
  儘管我的雙手顫抖得十分厲害,我還是用力把他一把拉起來。可是他緊 緊抓住我這兩條扶著他的手臂,我覺得,他那拚命緊抓的手指,活像鷹爪, 一直掐進我的肉裡——這個精怪,我夢裡的這個脅迫富有同情心的人的精 怪。「幫幫她吧,」他氣喘吁吁地說道。「看在上天的份上,請您幫助她吧?? 我們總不能讓這孩子老是處於這種狀況??我向您發誓,這可是性命攸關的 事情啊??您真難以想像,她在絕望之中都說出什麼荒謬絕倫的事情來 了??她抽抽泣泣地說,她得把自己挪開,得把自己打發走,以便您可以得 到安寧,我們大家終於可以得到安寧,不再被她打擾??這種話她並不是只 說說而已,她是認真已極的??她已經有兩次設法自殺了,第一次她切開了 動脈,第二次是服安眠藥。她要是真想幹什麼,那誰也沒法叫她改變主意, 誰也不行??現在只有您可以救她,只有您??我向您起誓,只有您一個 人??」 
「這是不言而喻的,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請您先平靜一下??只 
要力所能及,我將竭盡全力,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現在 馬上就乘車出城去,我設法勸勸她。我馬上跟您一起去。要我向她說什麼, 做什麼,完全由您自己決定。」 
他驀地放開我的手臂,眼睛直瞪我。「要您做什麼???難道您真的不 
明白,還是您不願意明白?她不是已經向您吐露衷情,決定委身於您,現在 她因為做了這事,羞愧得無地自容。她給您寫了信,而您並沒有回信,現在 她白天黑夜地在折磨自己,說您讓人家把她弄走,想擺脫她,因為您看不起 她??她現在害怕您看見她會感到噁心,都怕瘋了??因為她??因為 她??如果讓人家這樣等下去,是會把人家毀掉的,是會把一個這樣性情高 做、感情強烈的人——就像這孩子一樣——徹底毀掉的,這您難道不懂嗎? 為什麼您不給她一點希望?為什麼您不用她說句話,為什麼您對她這樣殘 忍、這樣沒有心肝?為什麼您把這可憐的、無辜的孩子折磨得這樣慘?」 
  「我不是已經盡我所能來安慰她了嗎???我不是已經跟她說過??」 「您什麼也沒有跟她說過!您想必自己也注意到,您跑來沉默不言,簡 直把她弄瘋了,因為她只等待著一句??等待著每一個女子都希望從她所愛 的男子嘴裡聽到的一句話??只要她的身體一直這樣虛弱無力,她是絕不敢 有任何希求的??可是現在,她不是肯定要恢復健康了嗎?不出幾個星期, 肯定要完完全全恢復健康,為什麼她不能像任何一個別的年輕姑娘那樣希望 得到同樣的東西,為什麼不可以??她下是已經向您表示過,跟您說過,她 是如何急不可耐地等待您的一句話??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她總不能超 過這個限度??她總不能向您乞求??而您呢,您一句話也不說,那句能使     
她幸福的話,您偏偏不說!??說這句話對您來說難道真的那麼可怕嗎?您 要是說了,將得到一個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 我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你們,這座府邸,這所莊園,以及我四十年來攢下來 的六七百萬家產??這一切都將屬於您??明天您就可以得到這筆財產,哪 天都行,什麼時候都行、我自己什麼也不要??我要的只是,在我離開人間 之後有個人來照顧這個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為人正派,您會愛護她, 您會好好地待她的!」 
  他氣急得說不下去了。他渾身無力、毫無防備地又跌坐在軟椅裡。我也 把我的力量耗盡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裡。於是我們又和先前 一樣面對面坐著,默默無言,也不對視。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只不過有 時候我覺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體發出的猛烈顫動震得微微晃動。又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間——我聽見很脆的一響,像有什麼硬的東西落在硬東西 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額碰在桌面上。我感到,這人在受苦,我心裡強烈地感 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向他彎下身子,「請您信任我??我們 把一切好好考慮一下,平心靜氣地考慮一下??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完全 供您差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將全部辦到。??只不過那一點?? 您剛才暗示的那件事??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頭野獸挨了最後的致命一擊,倒在地上,微弱地顫動了一下。他 
那因為激動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動了一下,可是我不給他說話的時間。 「這是不可能的,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咱們別再往下談了??請您 自己考慮一下??我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 月數額極小的津貼生活??憑這樣有限的收入是沒法成家的,靠這點錢沒法 
生活,沒法供兩個人生活??」 
他想打斷我的話。 「是的,我已經知道,您想說什麼,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您認為, 
錢不成問題,這方面已經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個富翁,而且??我可 
以得到您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正因為您是百萬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 個無名小卒??恰好是這點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每個人都會認為,我這 樣做只是為了錢,我把我自己??請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會一輩子擺 脫不了心裡的懷疑,懷疑我只是為了錢才娶她,儘管??儘管有些特殊的情 況??請您相信我,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這事是不可能的,儘管我真心 誠意地、誠誠懇懇地敬重令嬡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歡她??不過這點 您總該明白吧。」 
  老人一動不動。起先我以為,他根本沒有理解我說的話。可是漸漸地他 那無力的身軀動了起來。他費力地抬起頭來,直愣愣地望著面前的一片虛空。 然後他用雙手抓住桌沿。我發現,他想把他沉重的身體撐起來,他想站起來, 可是沒有馬上辦到。他又試了兩三次,還是氣力不支。最後他終於慢慢地撐 了起來,因為使勁,身體還是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在黑暗中猶如一個黑影, 兩個瞳孔呆滯不動,活像兩塊黑色的玻璃。然後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口氣完 全陌生,漠不關心的神氣叫人聽了毛骨悚然。就彷彿他自己的、人的聲音已 經死去: 
「那麼??那麼一切都完了。」 這種口氣聽起來可怕,這種徹底自暴自棄的神氣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   
光還一直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片空虛,也不低頭瞧瞧,就用手沿著桌面摸索 他的眼鏡。可是他並不把眼鏡戴在他那像石頭一樣呆滯的眼睛前面——何必 還看?何必還活?——而是笨手笨腳地把它塞進口袋裡,他那發青的手指(康 多爾就是從這些指頭看到了死亡的徵兆)又一次在桌上摸來摸去,直到最後 在桌子邊上也摸到了那頂揉得皺巴巴的黑呢帽。然後他轉身準備離去,也不 看我一眼,嘴裡喃喃地說了句: 
「對不起,打擾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頭上。兩隻腳也不怎麼呢他使喚,蹣蹣跚跚,搖搖擺擺, 
毫無力氣。他像一個夢遊的人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走向房門口。接著,他仿 佛驀地想起了什麼,摘下帽子,鞠了個躬,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打擾您了。」 他在我面前彎腰鞠躬。這個被命運擊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緒慌亂 
之際作出的這一禮貌的姿態把我徹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溫暖的泉 水,那股熾熱的洶湧的洪流在我心頭漸漸升起,使我眼睛熱辣辣的,同時我 又感到我的心軟了,渾身軟弱無力;我覺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壓倒。我總 不能就這樣放他走,這個老人是來把他的孩子,他在這世界上惟一的命根子 獻給我的,我不能讓他走向絕望,走向死亡。我總不能把生命從他身上奪走。 我必須再說幾句,說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靜、使人寬心的話才是。於是我急 急忙忙地快步追了過去。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請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您千萬不能這樣走 
掉,未了對她說??此刻這對她將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這麼回 事。」 
我越說越激動,因為我感到,老人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他彷彿因為絕望 
化為一座鹽柱1,呆呆地站著,宛如陰影中的一個影子,一個活死人。我越來 越強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確不是這麼回事,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向您發誓??對我來 
說,最可怕的莫過於傷害令嬡??傷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裡產 生這種感覺,彷彿我並不是真心誠意地喜歡她??誰也不可能比我對她懷有 更加親切的感情,我向您發誓,誰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歡她??說我對她漠不 關心??這的確只是她的胡思亂想??相反??相反??我原來只是這樣認 為,如果我現在??如果我今天把話說出來,那是毫無意思的??目前只有 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愛護自己??她的確得把病治好!」 
「那麼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後呢???」 
  他驀然間轉過臉來朝向我。他的兩個瞳孔,剛才還僵滯呆木,死氣沉沉, 這時在黑暗中閃出熠熠磷光。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感覺到危險。要是我現在許下什麼諾言,那我就承 擔了一種義務。不過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實不都是 一片虛妄嗎?她反正是絕不會馬上就痊癒的,很可能拖上幾年,好幾年;康 多爾說過了,別想得太遠,只要現在安慰安慰她,讓她平靜下來就行了!為 什麼不讓她抱點希望,為什麼不讓她高興高興,至少讓她高興一個短時間? 於是我說道:       
1  典出《舊約·創世紀》第十兒章,耶和華毀滅兩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瑪、蛾摩拉,矚咐羅得一家逃出 
該城時,不得回顧。「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會??就會親自到府上 去。」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渾身上下哆嗦了一陣,似乎有一股內在的力量不 知不覺地把他推到我面前來。 
「我可以??我可以把這話告訴她嗎?」 我又感覺到了危險。可是我已經沒有力量來抵禦他的這道苦苦哀求的目 
光。於是我口氣堅決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這話告訴她好了。」說著把手伸給他。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眼眶裡充滿了淚水,眼淚汪汪地直盯著我。拉撒路 
昏昏沉沉地從墳墓裡爬出來1,重見天空和神聖的天光,他的眼睛當時大概就 是這樣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裡哆嗦不已,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然後他 的頭開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馬上想起他過去如何低下頭來吻我手的情 景。我急忙把手抽回來,又說了一遍: 
  「好,您把這話告訴她吧,請您把這話告訴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 一點是:恢復健康,盡快恢復健康,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我們大家!」 
  「是的,」他喜極欲狂,重複了一遍,「恢復健康,盡快恢復健康。她 現在馬上就會動身了,啊,我有絕對把握。她馬上就會動身出門,恢復健康, 通過您而恢復健康,為了您而恢復健康??從一開頭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 到我這兒來的??不,不,我不能感謝您??應該由天主來給您酬報??我 這就告辭了??不,您呆著吧,您別費神了,我這就走了。」 
他腳步輕盈、富有彈性地向門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種步伐,我從來沒 
有看見他這樣走路,黑衣服的下擺走路時迎風飄舞。房門在他身後清脆地、 簡直可說歡快地砰地一聲關上。我獨自一人呆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微微有些 驚愕惶惑,每當一個人採取了什麼決定性的舉動而事先心裡並沒有作出決定 時,總是這樣。可是我出於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許下諾言,直到一小時以 後我才意識到我要對此負多大的責任。一小時後我的勤務兵怯生生地敲我的 房門,給我帶來一封信,淺藍的信紙,信紙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們後天啟程。我已經答應我爸爸了。請您原諒我這幾天的惡劣情緒, 
不過我惟恐成為您的負擔,這種恐懼弄得我心煩意亂。現在我知道,我為什 麼必須恢復健康,為誰必須恢復健康。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請您明天盡量 來得早些。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迫不及待地期待著您的到來。永遠是您的 艾。」 
「永遠」——一看到這兩個字我猛地感到一陣寒噤,這兩個字不可挽回 
地把一個人捆注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現在已經後退無路。我的同情又一 次比我的意志更強。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屬於我自己了。                             
1  典出《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一章,那穌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復活,走出墳墓。   
四十六     
  振作起來!我對我自己說。這是他們能夠從你這裡搾取的最後一點東西, 這僅僅是一半的諾言,而且是永遠也不可能完全實現的。你還得耐心地容忍 這荒唐的愛情一兩天,然後他們就動身出發,於是你又把你自己贏回來了。 可是等到下午越來越逼近,我渾身麻麻辣辣的,越來越不自在,我得心裡裝 著一個謊言去經受她那充滿信賴的溫柔的目光,這個念頭越來越折磨我。我 努力裝出輕鬆的神氣和夥伴們閒聊,可是沒有用處,我十分清楚地感覺到我 腦袋裡面有東西在嘀嗒嘀嗒地響個不停,神經在一閃一閃地冒火,喉嚨裡突 然幹得不行,就彷彿裡面有一團壓下去的人在冒煙在燃燒。我完全本能地要 了一杯甜酒,一口氣灌了下去。無濟於事,嗓於還是發於,叫人噎得難受。 於是我又要了第二杯甜酒,一直等我要第三杯的時候,我才發現無意識的動 機:我是想喝酒壯膽,為的是到了城外不至於一時膽怯或者傷感。我心裡有 點東西,我想事先把它麻醉一下,也許是恐懼,也許是羞恥,也許是一種非 常善良的感情,也說不定是一種非常邪惡的感情。是的,是這麼回事,就是 這麼回事——所以在發起衝鋒之前發給士兵雙份的燒酒——我想把我自己搞 得感覺遲鈍,神經麻木,這樣,我即將面臨的嚴重的事情,或許是危險的事 情,我就不會感覺得那麼清楚。然而三杯燒酒下肚的最初效果僅僅表現在我 的雙腳感到沉重,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嗡嗡直響,鑽個不停,就像牙醫生的 那台機器在開始那真正痛苦的一擊之前磨著你的牙齒。絕不是一個心裡踏 實、頭腦清楚的人,絕不是一個心情歡快的人在那裡沿著漫長的公路,—— 只有這一次我才覺得它長得沒有盡頭——心買突直跳,步伐遲遲疑疑地向那 座使人畏懼的府邸走去。 
然而上蒼把一切安排得比我想像的要容易得多。另一種麻痺、更好的麻 
痺在等待我,一種比我在粗劣的酒精裡尋找的更加精緻、更加純淨的醉意。 因為虛榮心也會使入眩暈,感激之憂也會使人麻醉,柔情蜜意也會使人其樂 陶陶,心神迷亂。善良的老約瑟夫在大門口就驚喜交加,直跳起來,「啊, 少尉先生!」,他嚥了口唾沫,激動得來回直倒腳步,不時抬起頭來偷偷地 看上一眼,——我沒法用別的活來形容——就像人家在教堂裡抬頭瞻仰一幅 聖像似的,「少尉先生請馬上進到那邊客廳裡去吧!艾迪特小姐等少尉先生 已經好一會兒了,」他悄聲說道,說時口氣激動,有種怯生生的興奮情緒。 我驚訝不己,問我自己:為什麼這個陌生人,這個老僕人這樣欣喜若狂 地望著我?為什麼他這樣愛我?難道人們看到別人身上的善心和同情,真會 使人們也心地善良,感到幸福嗎?是的,要是這樣,那麼康多爾就說對了, 那麼誰哪怕只幫助了一個人,他也的確實現了他生活的意義了,那麼,竭盡 全力甚至超過自己能力地捨己為人,也確實是值得的了。那麼任何犧牲,甚 至於謊言,只要使別人幸福,也比一切真話更加重要了。我一下子感到腳踏 實地,腳底板踩得穩穩當當的。一個人感到他給別人帶來快樂時,走起路來 
就是另外一副神氣。 可這時候伊羅娜已向我迎面走來,她也是滿面笑容。她的目光彷彿用兩 
條深色的溫柔的臂膀擁抱我。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熱情、這樣親切地握過我的 手。「我謝謝您,」她說道,聽上去彷彿她是隔著一層暖洋洋、濕漉漉的夏 雨在說話。「您自己也不知道,您為這孩子做了什麼樣的好事。您救了她了, 天主在上,您真的救了她了!您快來吧,我簡直沒法向您形容,她是多麼急   
切地等待您。」 這當兒,另外一扇門輕輕地打開了。我覺得,有人站在這扇問背後偷聽。 
老人從這門走了進來,不再像昨天那樣眼裡充滿了死氣和驚恐,而是發射出 溫柔的光芒。「您來了,真好極了。您會驚訝地發現,她簡直判若兩人。自 從她遭到不幸以來,那麼多年,我從來沒有看見她這樣歡快,這樣高興。是 個奇跡,真正是個奇跡!主啊,您為她,您為我們做了什麼樣的好事啊!」 他感情激動,說不下去了。他嚥了口唾沫,連聲唏噓,同時又因為自己 感動而害臊。他的感動也漸漸地感染了我。誰能無動於衷地抵抗這種感激心 情的流露呢。我希望,永遠不當一個虛榮心重的人,永遠不當一個自我欣賞, 或者自視過高的人,即使今天我也既不相信我的好心也不相信我的力量。可 是從別人的這種狂熱的、感激心切的熱情裡有一股自信的熱浪不可抗拒地湧 進我的心裡。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怯懦陡然間似乎被一陣金風吹得四下飄散。 為什麼我不能無優無慮地讓人家愛我呢,既然這能使別人這樣快樂?我簡直 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走到那間房裡去。前天我離開那裡的時候,心情是那樣的 
絕望。 
  瞧,那兒有個姑娘坐在圈手椅裡,她的目光是那樣的歡快,從她身上發 射出這樣耀眼的光輝,我簡直認不出她來了。她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綢衣,使 她看上去更富有少女的嬌媚,孩子的稚氣。泛著紅色的頭髮裡閃爍著潔白的 鮮花——是桃金娘嗎?圈手椅周圍排滿了花籃,一片五彩繽紛的叢林——是 誰送給她的?——她想必早已知道,我已經在她家裡了。這位翹首等待的姑 娘毫無疑問已經聽見了歡快的互相問好的聲音和我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然而 這一次完全看不見那種緊張審視、嚴密監察的目光,平時我一進門,她總從 半開半閉的眼睛裡疑慮重重地向我投來這樣一瞥。她輕鬆地坐在她的圈手椅 裡,腰板挺直。我這次完全忘記,這張毯子蓋著一個殘疾,而這張深深的安 樂椅實際上是她的囚牢,因為我只是驚訝於這個成為新人的姑娘,她因為快 樂更顯得像個孩子,因為美麗,更富有女性的魅力。她注意到了我微露驚訝 的神氣,把這當做一種饋贈接受下來。她請我就坐的時候,馬上就用我們過 去無憂無慮親密無間的日子裡那種老腔調說起話來。 
「到底把您給盼來了!請您馬上就坐到我旁邊來吧。請您別說話。我有 
一些關鍵性的活要跟您說。」 我落落大方地坐下。因為,如果有人這樣開朗、這樣親切地跟你說話, 
你怎麼可能心慌意亂、舉措窘迫呢? 
  「您只要聽我說一分鐘就行了。您不會打斷我的,是不是?」我感到, 她這一次每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您告訴我父親的事,我全部知道了,我 知道,您願意為我做些什麼。現在請您相信我答應您的每一句話:我將永遠 也不——請您聽著,永不!一一問您,您為什麼幹了這事,是僅僅看在我父 親的面上,還是真正為了我。在您身上僅僅是同情還是??不,請您別打斷 我,我不想知道這點,我不想??我不想再深思細想,折磨自己,又折磨別 人。我又多虧您而活了下來,並且繼續活下去,這就夠了。??我從昨天才 開始真正生活。要是我能恢復健康,我應該感謝的只有一個人,只有您。只 有您一個人!」 
  她猶豫了片刻,接著說道:「現在請您聽一聽,我這方面許的諾言。昨 天夜裡我左思右想,什麼都想過了。我第一次像個健康的人一樣頭腦清醒地 把一切都考慮了一遍,不像從前我還心裡沒底的時候,總是那麼心情激動焦     
躁不安。現在我才理解,心裡毫無恐懼地思索,真是妙不可言,妙極了。我 現在第一次能夠預先體驗,作為一個正常人來感受一切是怎麼回事。我能這 樣預先體驗,得歸功於您,只歸功於您一個人。因此凡是大夫要求我做的一 切,我全都願意忍受,忍受一切,為的是讓我從現在這樣一個怪物變成一個 人。我不會屈服,不會懈怠,因為我現在知道,這關係到什麼。我將以我身 體的每一根纖維,每一根神經,每一滴血來努力配合。我想,一個人這樣竭 力爭取的東西,定能從天主那裡得到。我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您,這就是說, 為了不讓您作出犧牲。不過,萬一這一著不成功??請您別打斷我!??或 者也可以這麼說,萬一這一著不完全成功,我沒有變得和別人一樣的健康, 靈活——那您一點也不必害怕!那我會把這一切自己承擔下來的。我知道, 別人作的犧牲我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自己所愛的人做的犧牲,更加下能接 受。所以萬一這次治療失敗,我是把一切都押在這次治療上的——一切都押 上了——那麼您就永遠不會聽到我的消息,永遠不會再看見我。那麼我將永 遠也不會成為您的包袱,這點我向您發誓,因為我根本不願意再拖累任何人, 尤其不願拖累您。好吧——這就是我想說的一切。現在一句話也別再說了! 後面幾天我們歡聚一堂的時間只剩下幾小時了,我要設法十分愉快地度過這 段時間。」 
他說這番話的聲音完全和過去不一樣,彷彿是個成年人的聲音似的。眼 
睛也變了,不再是孩子的惶惶不安的眼睛,也不是病人的充滿痛苦、充滿貪 欲的眼睛。我感覺到,她現在是用另外一種愛情在愛我,不再是起初那種嘻 笑輕快的愛情,也不再是欲情熾烈充滿憂愁的愛情。我也用另外的眼光看著 她。對她不幸命運的同情不再像從前一樣壓抑我,現在我用不著再戰戰兢兢、 小心翼翼,只要親切開朗就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心裡第一 次對這個嬌嫩的姑娘感覺到一種真正的綿綿柔情。夢寐以求的幸福即將到 手,這使她容光煥發。我不知下覺地,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就把椅子挪到她 的身邊,為的是握住她的手。她這次碰到我的手,不像上次,慾火中燒,人 都顫抖起來了。她那涼絲絲的、窄小的手腕靜靜地、順從地聽任我握著,摸 到她的脈搏像個小槌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搏動,我心裡非常歡喜。 
然後我們無拘無束地談到這次旅行和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瑣碎事情,閒聊 
城裡、軍營裡的新聞。我簡直不能理解,我竟然會自己折磨自己,一切不是 都那麼簡單嗎:你坐在一個人的身邊,握住她的手,你一點也不拘謹,一點 也不躲躲閃閃。你讓入看到,你們相互之間是親切真誠的,你並不抗拒柔情 蜜意的感情,接受對方的愛慕之情並不感到羞恥,而是純粹懷著感激。 
  接著我們就入席用餐。銀質的燭台在燭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插在花瓶 裡的鮮花宛如五彩繽紛的火焰。水晶大吊燈的光芒從一面鏡子反射到另一面 鏡子,互相映照,周圍的這座府邸寂然無聲,宛如一隻蚌殼,黑沉沉地籠在 它那光芒四射的明珠周圍。有時候我好像聽見屋外的樹木在靜悄悄地呼吸, 和風暖洋洋地撩人心魄地從青草上掠過,陣陣濃香透過敞開的窗戶吹進屋 裡。一切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美更好。老人坐在那裡,活像一位神甫,腰 板挺直,神情莊嚴。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艾迪特、伊羅娜這樣開朗、這樣年輕。 僕人穿的襯衫的胸襟從來沒有這樣白得耀眼,各色水果的光滑果皮從來沒有 這樣呈現出五光十色。我們坐著邊吃邊喝邊談心,為我們重新和睦相處而異 常歡欣。笑聲像只無憂無慮啁啾鳴囀的小鳥從這個人的身上飛到那個人的身 上,歡快的情緒像不停戲諺的波浪,忽漲忽落,時高時低。只有當僕人在杯     
子裡斟滿香檳,我首先舉杯向艾迪特祝酒:「為您的健康乾杯!」大家才暮 地靜默下來。 
  「是的,恢復健康,」她吁了口氣,虔誠地看著我,彷彿我的願望具有 決走生死的威力。「為你而健康。」 
  「願天主保佑!」她父手站了起來,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淚沾濕 了他的眼鏡,他摘下眼鏡,沒完沒了地把眼鏡左擦有擦。我感到,他的手簡 直按捺不住地想碰碰我,我並不拒絕。我也感到有種需要,想向他表示我的 感謝,我便走近他的身邊和他擁抱。他的鬍子觸到了我的面頰。等到他離開 我懷裡,我發現艾迪侍正抬頭望我。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我感覺到,這 兩片半張著的嘴唇多麼渴望著也能得到這同樣親切的接觸。於是我迅速向她 彎下身子,在她的嘴上印上一吻。 
  這就是我們的婚約。我並不是在有意識地深思熟慮之後吻了這個熱戀中 的姑娘——純粹是內心深受感動才促使我這樣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 情願就吻了她。可是這小小的、純潔的溫存親呢我並不後悔。因為這一次她 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狂野地把她那突突狂跳的胸脯向我直擠過來,這個因為幸 福而滿面紅暈的姑娘並沒有把我緊緊摟住。她的嘴唇謙恭地迎接我的嘴唇, 彷彿在接受一件重大的禮物。其餘的人都默不作聲。這時從房間的角落裡傳 來一陣怯生生的聲響。起先像是幾聲窘迫的乾咳,可是等我們抬頭一看,原 來是那個僕人呆在角落裡低聲啜泣。他把酒瓶放好,然後別過臉去,他不讓 我們覺察到他這不合身份的感動,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感到自己的眼裡熱乎乎 的,他的這些陌生的笨拙的眼淚引出了我們的眼淚。猛然間我感覺到艾迪特 的手碰著我的手。「把手交給我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這時候有一樣涼颼颼的挺光溜的東西套到我的 
無名指上。這是枚戒指。「為了等我走了以後,你好想到我,」她抱歉他說 道。我沒有瞅那枚戒指,只是拿起她的手來親吻。   
四十七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創造了世界,瞧,這世界充滿了善意和公正。我 創造了一個人,這人的額頭閃耀著純淨的光輝猶如晨曦,在他的眼睛裡映照 著幸福的彩虹。我把名貴豐盛的山珍海錯、佳餚美味擺滿了餐桌,我弄來了 各色果品、美酒佳釀。一樣樣酒菜像祭獻的供品,放在我的面前,簡直美不 勝收,足證酒菜的豐盛富足。菜看盛在耀眼的大盤子裡、滿滿噹噹的藍子裡 端了上來。醇酒噴湧,佳果閃爍,吃到嘴裡滋味香甜。我把光明帶進這屋子, 也把光明送到人們的心裡。大吊燈上的太陽照在玻璃杯上晶光四射,潔白的 絲光桌布像皚皚白雪刺目耀眼。我洋洋得意地感覺到,人們喜愛從我身上發 射出的光明,我接受他們的愛,並為此而陶醉。他們向我敬酒,我一飲而盡。 他們敬我水果菜餚,我便享受他們的饋贈。他們向我表示敬意和感激,我就 像接受酒食供品一樣地接受他們的尊敬。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然而我並不是高踞在寶座之上冷漠地俯視我的傑作 和我的業績,我態度和藹,神情溫和地坐在我的傑作當中,彷彿透過我身邊 雲層的銀色煙霧,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他們的面容。我左首坐著一個老人,從 我身上發射出去的巨大的善意之光平復了密佈在他額上的皺褶,驅散了那片 使他眼睛昏暗的陰影。我從他身上趕走了死神,他用死而復生的嗓子講話, 發現了我在他身上完成的奇跡,感激不盡。我身旁坐著一個姑娘,曾經身患 重病,受到束縛,受盡壓迫,並且深深地陷入自己內心的混亂之中,可是現 在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已經恢復健康。我用我嘴唇的氣息把她救出恐怖的地 獄,讓她升上愛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手指上熠熠發光,宛如晨星。在她 對面坐著另一個姑娘。她也在感激地微笑著,因為我使她面容嬌美,並且在 她光潔晶瑩的額頭四周堆上濃密芬芳的黑髮。我對他們大家都有饋贈,並且 以我親自在座這個奇跡提高了他們的身價,他們的眼裡部充滿了我給予他們 的光明。如果他們互相對望,我就是他們目光中的閃電。如果他們一起交談, 我就是他們話語的含義。只有我才是他們話語的意義,甚至於在我們沉默不 語的時候,我也停留在他們的思想裡。因為我,只有我寸是他們幸福的起始、 中心和根源;在他們互相稱讚的時候,稱讚的是我;在他們彼此相愛的時候, 他們認為我是他們一切愛情的創造者。而我坐在他們當中,為我的作品而歡 欣鼓舞,我看到,對我的造物表示善意是件好事。我於是在喝酒的時候也同 時痛飲他們的愛,在吃飯的時候也同時享受他們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動盪不安的洪水,從他們心頭驅走了沉沉 
黑暗。同時我從自己心裡也消除了恐懼,我的靈魂寧靜安詳,在這以前很長 時間我的心境從來沒有這樣安寧過。一直等到夜深了,我從桌邊站起,我心 裡才開始閃過一縷淡淡的哀愁,這是大主在他創世的第七天1,大功告成之後 心頭出現的那股永恆的悲哀,而我的這縷哀愁也反映在他們夫魂落魄的臉 上。因為現在已是分手的時刻。我們大家都很奇怪地心情激動,似乎我們知 道,一件難以比擬的事情現在即將結束,一個輕鬆得使人飄飄欲仙的時刻像 雲彩一樣轉眼消逝,一去不返。我自己第一次因為要離開這姑娘而心悸神傷; 我像個戀人似的把我向這熱戀我的姑娘告別的時間一拖再拖。我心裡暗忖, 要是還能坐在她的床邊,一再輕輕撫摩她那嬌嫩羞怯的小手,一再看著幸福       
1  《聖經》記載,天主創造世界一共六天,第七天休息。 37〕   
的玫瑰色的微笑照亮她的臉龐,該有多好。可是時間已經不早。於是我只是 飛快地擁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的嘴,接吻的時候,我感到她屏住了呼吸, 彷彿她想把我呼吸的溫熱永遠保留下來。然後我就向門口走去,她父親送我 出去。再向她投去最後一瞥,再招手致意一次,然後我就走了,步伐自由自 在、踏踏實實,一個人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完成了一件勞苦功高的壯舉, 走起路來總是這樣的。   
四十八     
  我幾步邁出房門走進前廳,僕人拿著我的軍帽和佩刀已經站在那裡了。 要是我能快點走掉就好了!要是我不那麼體恤別人就好了!可是老人戀戀不 捨,還不願和我分手。他再一次擁抱我,再一次撫摩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 地向我表示,他是多麼感激我,我為他做了什麼樣的好事。他現在可以放心 地死去了,這孩子將會恢復健康,現在萬事大吉,都是通過我,只是通過我 才這樣圓滿。當著僕人的面讓人家這樣撫摩,這樣奉承,而這僕人低著頭, 耐心地站在旁邊等著,我越來越感到難堪。我已經好幾次和這個老人握手告 別,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頭開始。我這個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頭傻腦的 笨蛋,我站著,我呆在那兒。我沒有力氣掙脫出來,儘管在我內心深處有個 朦朧的聲音在催促我:夠了,太過分了! 
  突然騷亂的喧鬧聲從門裡傳出來。我側耳傾聽。在隔壁屋裡大概是吵起 架來了,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激烈的聲音正情緒激動地吵來吵去。我驚恐地 聽出,是伊羅娜和艾迪特的聲音在互相爭吵。她們一個像是要幹什麼,另一 個像是在勸阻。「我求你,」我清楚地聽到伊羅娜的警告,「你就呆著吧。」 艾迪特粗暴地回答了一句「不」,憤怒他說:「別管我,別管我。」我不再 注意老人喋喋不休的嘮叨,越來越忐忑不安地傾聽著。在這扇關上的房門後 面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和平破裂了,我締造的和平,這一天天主安排的 和平?艾迪恃這樣專橫地要幹什麼呀?那另一個又想阻止什麼呢?這時—— 陡然間響起了那陣使人不快的聲響:篤、篤、篤、篤的枴杖聲。我的天啊, 她該不是想不靠約瑟夫的幫助,跟著向我這兒走來吧?可是篤篤的木頭擊地 的聲音已經急匆匆地逼近了,篤??篤,右,左??篤、篤??右。左,右、 左——聽見這聲音,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搖搖晃晃的身體——現在她想必 已經非常挨近門口了。接著轟隆一聲,猛地一震,彷彿有很笨重的一堆東西 摔到門上去了。接著只聽見一陣因為使勁過猛而發出的喘息聲,有人猛地使 勁把門把往下一摁,格嗒一響,門應聲洞開。 
可怕的景象!艾迪特靠在門框上,因為使了勁,精疲力竭,還沒緩過來。 
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門框,撐住她的身體,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兩根枴杖 都抓在一起。伊羅娜一臉絕望的神情在她背後擠過來,顯然想扶住她,或者 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閃出焦的憤怒的光芒。「別管我,別管我,我跟 你說過了,」她對這討厭的來幫她忙的姑娘大聲嚷嚷。「誰也不用幫我的忙。 我一個人能走。」 
  於是,在開克斯法爾伐或者僕人還沒有來得及醒悟過來時,就發生了難 以置信的事情。這個癱瘓的姑娘咬著嘴唇,像要使下大勁似的,兩隻睜得大 大的、的人的眼睛直盯著我,她猛地一推支撐著她的門框,——像個游泳的 人猛蹬岸邊一打算不用枴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來。在她猛推門框的這 一瞬間,她搖晃了兩下,彷彿跌進這屋子的空曠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揮 動兩手,那只空手,和那只拿著雙拐的右手,為了保持平衡。然後她再一次 咬緊嘴唇,踢出一隻腳,又把另一隻腳拖過去,左右兩腳一伸一拐,弄得她 的身體像個木偶似的一顫一顫。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兩隻 睜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著我,她在走,彷彿拴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 拽著走。她的牙齒深深地咬進嘴唇裡去,臉上的輪廓痙攣扭曲得變了形!她 在走,像一隻小船在狂風中吹得東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獨自行走,     
不用枴杖,沒人幫助——想必是意志力創造的奇跡喚醒了她這兩爭業已死去 的腿。從來沒有一個醫生能向我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癱瘓的姑娘這一次, 這絕無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兩條屠弱無力的腿從僵硬、虛弱的狀態中擺脫 出來。我無法形容,這是怎麼發生的,因為我們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著 她那雙充滿極度喜悅的眼睛。甚至伊羅娜也忘記跟著她,保護她。可是她卻 搖搖晃晃地走著這很少的幾步路,就像被內心的一陣暴風推向前去。這不是 走路,彷彿是緊貼地面的飛行,是一隻剪斷了翅膀的小鳥撲騰著摸索著在飛 行。然而意志力,這心中的妖魔推著她一步步前進,她已經走得很近,因為 完成了巨大的業績而洋洋得意,她無比渴慕地向我伸出雙臂,—一這兩條臂 膀原來一直像擺動的翅膀在保持她身體的平衡——她臉上緊張的線條已經松 弛下來,化為一道因為幸福而興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跡,只還有兩步, 不,僅僅只有一步,最後一步:我幾乎已經感覺到從她那漾著微笑的嘴裡吐 出來的氣息——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預感到已經贏得了一次擁抱,她 懷著渴慕之情,做了一個猛烈的動作,過早地把兩臂張開,於是失去平衡。 她的雙膝像給人用鐮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斷。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 我的腳跟前,枴杖辟里啪啦地打在堅硬的石頭地板上。我在最初的驚訝之中, 非但沒有去做最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跑過去把她扶起來,反而不由自主地直 往後退。 
可是開克斯法爾伐、伊羅娜和約瑟夫已經差不多同時跳過來,扶起這不 
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還沒能向那邊看過去呢,我注意到,他們一起把艾迪 特架走了。我只聽見她因為絕望的憤怒發出窒息的鳴咽,和他們小心翼翼地 扶著她漸漸遠去的拖沓的腳步聲。在這一秒鐘裡,整個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 層熱情洋溢的迷霧消散了。內心的光亮一閃,我把一切都看得無比清晰。我 知道,這不幸的姑娘永遠也不會完全恢復健康!他們大家都寄希望於我的那 個奇跡並沒有發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個渺小、可憐的凡人,他用他 自身的弱點,無恥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攪得別人心亂如麻,弄得事情一塌 糊塗。我的內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識到我的職責:要麼現在,向她表示 忠誠,要麼永遠也不表示忠誠。要麼現在我去幫助她,跟在他們後面趕去, 坐到她的床邊,寬慰她,哄騙她,說她走得好極了,她會很好地恢復健康的。 要麼永遠也不必這麼幹了!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進行這樣絕望的一種欺 騙。我心裡感到害怕,一陣使人不寒而慄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雙可怕地苦 苦哀求、然而又貪婪的充滿渴望的眼睛,害怕這狂野的心靈的焦灼,害怕另 一個人的不幸,我沒有能控制住這種不幸。我沒有思考我在於些什麼,就抓 起軍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像個罪犯似的逃出了這座府邸。   
四十九     
  給我點空氣,哪怕就讓我吸一口氣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這裡樹叢 中的夜這樣鬱悶,還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過氣來?外套貼著我的 身體,緊得叫我難受,我一把扯開衣領,大衣壓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 扔掉。空氣,哪怕就讓我吸一口氣也好!渾身燥熱,憋悶,就像血液想透過 皮膚向外迸流,耳朵裡篤、篤、篤直響——這依然是那可憎的枴杖的聲音, 還是我太陽穴裡脈搏的跳動?我為什麼這樣狂奔猛跑?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慢慢地想想,安安靜靜地想一想,別士聽這篤、篤、篤、篤的聲音!這麼說 
——我訂了婚了??不,人家給我訂了婚了??我並不願意,我從來也沒有 想過這事??現在我可是訂了婚了,現在我給拴住了手腳??可是不,這並 不是真的訂婚??我不是跟老人說過,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遠也不 會恢復健康的??我的諾言只有??不,我的諾言。是根本不算數的!什麼 事也沒有發生,根本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可我為什麼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 嘴上呢???我不是不願意??唉,這同情心,這該死的同情心!他們總是 用這玩意兒來套住我,現在我可是給逮住了。我是正規合法地訂了婚,他們 兩個部在場,她父親和另一個姑娘,還有那個僕人。??可我並不願意,我 並不願意。??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首先要平心靜氣地想一想!?? 唉,真討厭,老是這篤、篤、篤、篤的聲音??現在這聲音將永遠把我耳朵 震聾了,她將架著枴杖老跟著我??這事是發生了,無可挽回地發生了。我 欺騙了她,他們欺騙了我。我訂了婚。他們給我訂的婚。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樹木搖搖晃晃,亂作一團?還有這滿天繁星,怎 
麼那麼使人頭暈目眩——一定是我眼花了。腦袋怎麼那麼沉!啊,真憋氣啊! 我得到什麼地方去把我的額頭清涼清涼,那麼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 點什麼,把嗓子眼裡這些又粘又苦的東西衝掉。前面什麼地方不是有口井在 路邊嗎?我騎著馬從旁邊不知經過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過這口井了,我 剛才一定像個傻子似的奔跑來著,怪不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跳得那麼凶!要 喝點什麼就好了,喝了以後我說不定又能仔細思索。剛看見幾座低矮的房子, 終於從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裡射出一道昏黃的煤油燈的燈光。不錯——現 在我想起來了——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馬車伕一早總在這兒停一會兒, 趕緊再喝杯燒酒,暖暖身子。到那兒去要杯水喝,或者喝點辣味酒或者苦味 酒,把嗓於眼裡這點粘乎乎的東西煞一煞!要能喝點什麼就好了,喝什麼都 行!我懷著一個即將渴死的人的貪慾,不假思索地推開大門。 
  劣質煙草的刺鼻怪味從這半明半暗的洞穴裡向我迎面撲來。屋子後邊是 個酒櫃,前面是張桌子,幾個築路工人坐在桌子旁邊玩紙牌。靠著櫃檯,站 著一個輕騎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闆娘說笑。現在他感到背後有風,可是 他剛轉過身來一看,頓時嚇得張口結舌:他馬上立正,腳後跟啪地並在一起。 他怎麼會嚇成這樣?啊,原來如此,他大概把我當作一個負責檢查的軍官, 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該躺在營房的床鋪裡睡覺了。老闆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 直往這兒瞟,築路工人放下紙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麼東西引人注目。 現在我才想起來了,——可惜太晚了——這無疑是只有士兵才來光顧的一家 酒店。我作為軍官是根本不許踏進這種酒店的。我本能地轉身想走。 
  可是老闆娘已經畢恭畢敬地擠了過來,問我要些什麼。我,覺得,我這 樣冒冒失失地瞎闖進來,我得為此表示歉意。我說,我覺得不大舒服,她是     
否可以給我一杯蘇打水和一杯燒酒。「就來,就來,」說著她一閃身早就跑 開了。本來我只想站在櫃檯邊把這兩杯東西趕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間掛在屋 子中間的煤油燈開始來來回回地搖蕩起來,擺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 跳。靴子踩著的地板突然變成軟綿綿的一塊,晃動得厲害,弄得我站也站不 穩。快坐下,我對我自己說道;於是我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搖搖擺擺地走到一 張空桌子旁邊。蘇打水端來了,我一口氣灌了下去。啊,清涼美味——那種 想要嘔吐的勁頭頓時壓了下去。現在趕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後就站起身 來。可是我站不起來。我覺得,我的兩子腿似乎長到地底下去了,腦袋奇怪 地嗡嗡直響。我又要了一杯燒酒。然後再抽支煙,抽完之後快走。 
  我點燃了煙。就只坐一會兒,我用兩手托著我那昏昏沉沉的腦袋,想一 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樁再想另一樁。從這兒想起吧—一我 訂了婚??人家給我訂的婚??呵是這只有??才算數??不,不要躲躲閃 閃??這是算數的,這是算數的??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覺自願地這樣吻 她的。不過,這樣做,只是為了寬慰她啊,因為我知道,她的病是永遠也不 會痊癒的??她剛才不是又像根木棍一樣地跌倒了嗎??這樣一個人我是根 本不能跟她結婚的,她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她只是??可是他們下會放過 我,不,他們不會再把我放開,??這老人,這個精怪,這個精怪,這個長 著一張憂鬱的老實人的臉: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的精怪,他要拚命抓住我, 絕不讓我把他甩掉??他永遠抓住我的手臂,一個勁地抓住我的同情心,我 這該死的同情心,把我拽回來。明天他們就要在全城到處宣揚這件事情,把 它登報,這樣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是不是最好現在就給家裡人打個招 呼,免得媽媽、爸爸先從別人那裡或者甚至於從報上得到這個消息?跟他們 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訂了婚,這是怎麼回事,婚事並不怎麼著急,這並不是 當真結婚,我完全出於同情心才訂這婚事的??唉,這該死的同情心,這該 死的同情心!就是在團裡,大伙也不會理解這件事,夥伴當中沒有一個人會 理解。施泰因許貝對巴林凱的事都說了些什麼,「要賣身,至少得賣個好價 錢??」啊,天主啊,這幫人都會說些什麼啊——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 麼會跟??會跟這麼病弱的人訂婚的??要是黛西伯母知道這事,就更了不 得了。她這人看問題尖銳,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她是不懂開玩笑的。什麼貴 族稱號,府邸莊園,別想騙她,她馬上就去翻閱哥達貴族一覽表1,不出兩天, 她就會查出來,這個開克斯法爾伐從前就是菜默爾·卡尼茲,艾迪特是半個 猶太女人。對於黛西伯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在親戚當中出現了 猶太人??我母親還好對付,錢就會把她鎮住,開克斯法爾伐不是說過嗎, 有六七百萬家產??可是我根本不把他的錢放在眼裡,我根本沒有想過真要 娶她為妻,哪怕把全世界的錢都給我,我也不幹。??我不是只答應過,等 她的病治好以後,只有在那時候??可是叫我怎麼能把這事跟他們解釋清楚 呢??團裡所有的人,本來就已經有點反對這個老人了,在這種事情上他們 都他媽的挑剔得要命??我已經知道他們要說:團隊的榮譽??這點他們連 巴林凱也沒有原諒。他們冷嘲熱諷他說,巴林凱把自己賣了,賣身給這頭荷 蘭老母牛。等到他們一看見那副枴杖,那就更糟了??不,我最好還是不寫 信告訴家裡,暫時誰也不讓知道,一個人也不許知道這事,我不能讓全食堂       
1  指哥達城尤斯圖斯·派爾特斯出版社出的《哥達系譜學手冊》,該書詳細記載貴族世家的淵源發展,來 
龍去脈。   
的軍官笑話我!不過怎麼躲開他們呢?是不是乾脆還是到荷蘭去,找巴林凱? 對了——我還沒有回絕他呢,每天我都可以溜到鹿特丹去,叫康多爾來收拾 這爛攤子吧,這都是他一個人鬧的亂子??他自己應該看到如何把這事挽回 過來,一切過錯全都在他??最好我現在馬上就乘車去找他,把一切都跟他 講清楚??告訴他,我實在支持不下去了??她剛才像一袋燕麥一樣咚的一 下倒了下去,實在可怕??這樣一個東西總不能娶來當妻子??是的,我馬 上就跟他說,我不幹了??我立刻就驅車去找康多爾,立刻就奎??喂,馬 車,過來!馬車,馬車!上哪兒?上弗洛裡阿尼胡同??幾號門牌?弗洛裡 阿尼胡同九十六號??讓馬跑快點,你會得到一大筆酒錢的,就是快點?? 給馬兒抽上兩鞭??啊,我們到了,我認出來了,他住的這幢寒他的房子, 我已經又認出來了,這道令人噁心的、齷齪不堪的旋轉樓梯。不過運氣的是, 這樓梯特別陡??哈哈,這下她拄著雙拐就沒法跟來了,這下她上不來了?? 這下我至少可以保險聽不見篤、篤的聲音了??什麼???那個懶懶散散的 使女又已經站在房門口了?這衣衫不整的使女隨時隨地都這樣站在門 口???「大夫先生在家嗎?」「不,不在家。不過,請您進屋去好了,他 馬上就會回來的。」這彼希米亞的傻丫頭!好吧,咱們進屋去坐著等吧。老 是等這傢伙??他從來不在家裡。啊,天主啊,那個雙目失明的女人,千萬 別又拖著腳步走進屋來??我現在可不能見她,我的神經受不了,老是照顧 這個,照顧那個,沒完沒了??耶穌馬利亞啊,她可已經來了??我聽見隔 壁房間裡她的腳步聲了??不,感謝天主,不對,這不可能是她,她走起路 來,腳步不可能這麼穩當有力,在那兒走路說話的準是另外一個什麼人?? 不過我熟悉這嗓音??怎麼???是啊,那怎麼啦???這不是??這不是 黛西伯母的聲音嗎??是啊,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回拉姨媽霎時間也在 這兒,還有我媽媽,我哥哥跟我嫂子???胡扯??這不可能??我不是在 弗洛裡阿尼胡同康多爾家裡嗎??我們家的人根本都不認識他,他們大家怎 麼恰好都會在康多爾家裡聚會呢?可是沒錯,是他們,我聽得出那聲音,黛 西伯母的那個尖銳刺耳的嗓音??我的老天爺啊,我哪兒能趕快找個地洞鑽 下去啊???隔壁的聲音越來越近??現在門打開了,兩扇房門是自動打開 的,啊喲,真要命!——他們大家圍了半圈,站在那裡,似乎在等一位攝影 師,他們大家都直愣愣地望著我,媽媽身穿一件黑緞長裙,鑲著白色的皺邊, 費迪南舉行婚禮的時候,我媽就守著這身衣服。黛西伯母穿著袖口收緊衣袖 寬大的衣服,帶柄的金絲邊眼鏡架在高做的尖鼻子上,我在四歲的時候就恨 死這叫人噁心的尖鼻子了!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他穿什麼燕尾服 啊???還有嫂子弗蘭齊,長了一張粘粘乎平的胖臉??啊,噁心,真噁心! 他們的眼睛直盯著我,貝拉姨媽的臉上還掛著一絲惡毒的奸笑,好像她在等 待什麼似的??然而他們大家都圍著一個半圓站在那兒,活像要覲見什麼重 要人物,他們大家都等著,等著??他們到底在等准呢? 
  可是我哥哥這時莊嚴地邁出幾步,轉眼間大禮帽已經拿在他的手裡,他 說道:「祝賀你!」??我覺得,這個噁心的傢伙說這話的時候,還帶點嘲 諷的口氣,其餘的人也接著道喜:「我祝賀你??我祝賀你,」說著連連點 頭,屈膝行禮??不過怎麼??他們從哪兒已經知道這事,他們怎麼大家都 在一起??黛西伯母不是跟費迪南鬧翻了嗎??我不是跟任何人都沒講過這 事嗎」 
「可以好好地祝賀一番,好啊,好啊??七百萬,這可是一大戰利品,   
你幹得真棒??七百萬,那全家都能沾點光,」他們大家七嘴八舌他說個不 停,臉上堆著獰笑。「棒啊,真棒,」貝拉姨媽咂吧著嘴說道,「這樣弗朗 茨也還撈得著上大學。是門好親事!」「除此之外,聽說還是個貴族之家呢,」 我哥哥用大禮帽遮著嘴,顫著聲音嚷道。可是黛西伯母已經扯起她那白鸚一 樣的高嗓門插起嘴來。「嘿,貴族門第這事還得仔細查一查,」現在我媽走 近幾步,怯生生地細聲細氣他說道:「你倒是把她給我們介紹一下呀,你的 那位『未婚妻小姐』?」??介紹???這可是最糟不過的事了,他們大家 都會看見那副枴杖,看見我因為我那愚蠢的同情心給自己惹來了多大的麻 煩??我可得要提防著點??再說——我又怎麼能介紹她呢,我們不是在弗 洛裡阿尼胡同四樓上康多爾的家裡嗎??這個瘸腿姑娘一輩子也爬不上這八 十級樓梯啊??不過他們大家為什麼現在都扭過頭去,彷彿隔壁房間裡出了 什麼事似的???就是我自己也感到背後有穿堂風??在我們背後準是有人 把房門打開了。是不是未了又有什麼人來了???是的,我聽見有什麼東西 過來了??從樓梯口傳來呻吟聲,重物壓著樓梯的咯吱咯吱聲??有什麼東 西氣喘吁吁地,掙扎著爬上樓來了??篤、篤、篤、篤,??我的天啊,別 是她真的上樓來了!??她拄著雙拐,可要把我的臉都丟盡了??當著這幫 幸災樂禍的親友,我可真要羞慚得鑽到地縫裡去了??然而這真可怕,這的 確是她,只可能是她??篤、篤、篤、篤,我是熟悉這聲音的,??篤、篤、 篤、篤,聲音越來越近??她馬上就要到樓上來了??最好我把這房門插 上??可這時我哥哥已經把大禮帽摘下,向我背後篤、篤的聲音鞠了一躬?? 他究竟在向誰鞠躬啊,為什麼彎腰彎得這麼低??陡然間他們都放聲大笑起 來,笑得窗玻璃都叮叮直響。「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原來 這——樣!哈哈??哈哈??七百萬家產原來是這——副模樣,七百萬家 產??啊哈哈??啊哈哈??把這雙拐也添上當陪嫁吧,啊哈哈,啊哈 哈??」 
啊!——我驀然驚醒。我在哪裡?我驚慌地環顧四周。我的天主啊,我 
大概睡著了,在這寒他的荒村野店裡睡著了。我怯生生地向四下裡掃了兩眼, 他們注意到什麼了嗎?老闆娘沉靜地擦著酒杯,輕騎兵執拗地把他厚實寬闊 的後背朝向我。也許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打了瞌睡。我大概也只瞇著了一 分鐘,最多兩分鐘,摁在煙灰缸裡的煙頭還在冒煙呢。這雜亂無章的夢幻充 其量只延續了一兩分鐘。可是這個夢把一切暖烘烘、昏沉沉的東西都從我身 上洗滌一淨;突然間我冷靜而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快走,現在首先 是要趕快離開這家下等酒店!我把錢叮噹一下扔在桌上,向門口走去,那個 輕騎兵立刻向我立止敬禮。我還感覺到,那幾個玩牌的工人抬起頭來,以多 麼古怪的目光瞅著我。我於是知道:等我把大門關上,他們立刻就要對這個 身穿軍官制服的怪人議論開了,所有的人從今天起都要在我背後笑話我。所 有的人,所有的人,誰也不會對這個濫用同情的傻瓜表示同情的。   
五十     
  現在上哪兒去呢!可別回家去!千萬別上樓到那間空空蕩蕩的小屋裡去, 千萬別裝了一腦子這些可惡的思想一個人呆著!最好再喝點什麼,喝點什麼 冷的、辣的,因為我嘴裡又感覺到那股討厭的苦味了。也許我想嘔吐掉的就 是這些思想吧——快把這一切沖掉,用火燒掉,抹掉,削掉!啊,這種可惡 的感覺,真叫人不寒而慄!快進城去!妙極了——市政廳廣場上的那家咖啡 館還沒關門。掛了窗簾的玻璃窗後面還有燈光從縫隙中射出來。啊——現在 快喝點什麼,快喝點什麼! 
  我推門進去,從大門口我就看見,大家還都坐在我們的老位置上,費倫 茨、約茨西、施泰因許貝伯爵、團隊軍醫,這幫人一個下拉。不過,為什麼 約茨西抬起頭來瞪著我,顯出深感意外的神情,為什麼他悄悄地用胳臂時捅 了一下他旁邊那人,為什麼大家都這樣目光專注地盯著我看?為什麼驟然間 談話戛然而止?剛才他們不是還在激烈討論,七嘴八舌,嚷得很歡,連我在 門口都聽見了他們的爭吵。可是現在,他們一看見我,都默不作聲地坐在那 兒,不知怎地還顯出一副尷尬的樣子。一定發生什麼事情了。 
  現在,他們已經都看見我了,我沒法再向後轉。於是我盡可能落落大方 地緩步走了過去。我心裡並不自在,我對說笑閒聊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一 
—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空氣有點緊張。平時總有人會向我招手或者大叫一 
聲「你好」,就像把個洋鐵皮做的球穿過半個咖啡館向你扔來。可是今天他 們大家都呆呆地坐著,像於了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學生。我一面挪過一張椅 子,一面因為拘束,愚蠢他說了聲: 
「我可以坐在你們這裡嗎?」 
  約茨西怪模怪樣地瞟著我。「霍,你們有什麼說的?」他隔著桌子跟其 余的人點點頭,「他是不是可以坐?你們見過這樣講究禮節的嗎?是的,是 的,霍夫米勒今天已經講究過一次禮節了!」 
這準是這壞小子講的什麼笑話,因為另外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微 
笑或者忍住了油滑的大笑。是的,準是出了什麼事。平時,要是我們當中有 一個人在午夜以後走來,他們就會仔細盤問,從哪兒來,為什麼到那兒去, 胡猜一氣,借此取樂。今天誰也沒有扭過頭來看我,大家不知怎麼搞的都有 點不好意思。我大概是突如其來地掉進了他們舒適安樂的泥淖,就像一塊石 頭落進水裡,攪亂了水裡的安寧。最後約茨西終於朝後往椅子背上一靠,半 瞇著左眼就像瞄準射擊似的,然後他問道: 
「現在——已經可以向你賀喜了嗎?」 「賀喜——賀什麼喜?」我感到非常意外,以至於乍一開頭我的確不知 
道他是什麼意思。 「喏,那個藥劑師——他剛走——他在這兒說:那個用人從城外打電話 
來告訴他,你已經跟??跟??喏——這麼說吧:跟城外的那位年輕小姐訂 婚了。」 
  現在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直瞪著我。二、四、六、八、十,十二隻眼睛都 看著我的嘴。我知道,我只要一承認,緊接著他們馬上就會大叫大嚷。玩笑 調侃,諷刺挖苦,冷嘲熱諷的祝賀會劈頭蓋腦地打來。不,我不能承認這事。 當著這幫瘋瘋癲癲的傢伙,這幫喜歡嘲弄人的傢伙的面,我是絕不能承認的。 「胡說八道,」我咕嚕了一聲,試圖擺脫困境。可是這樣避重就輕地招     
架一下,他們還嫌不足。好心的費倫茨真誠地對這事感到好奇,他拍拍我的 肩膀。 
「你說說,托尼,我沒說錯吧——這純屬謠言?」 他是一番好意,這個善良的、忠實的小伙子。不過,他不應該讓我這樣 
輕易地就把「沒錯」這兩個字說出口。看到他們這種落拓不羈、連嘲帶諷的 好奇心,我感到一陣無邊的噁心。我覺得,要在這咖啡館的茶桌旁解釋我自 己內心深處都沒法弄清楚的事情該是多麼荒謬。於是我不加深思熟慮,便惱 火地擋了回去: 
「沒影子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們驚愕地面面相覷,我想,多少都有點失望。顯然我掃 
了他們的興。可是費倫茨驕做地把胳臂時往桌子上一撐,得意洋洋地吼道: 「喏!我剛才不是馬上就說了嗎?我瞭解霍夫米勒就像瞭解我的褲兜一 樣!我當時立刻就說了:這是撒謊,是藥劑師散佈的骯髒的謊言。看吧,這 個賣狗皮膏藥的白癡,明天我要教訓教訓他,叫他去騙別人,別來騙我們這 號人。我馬上把他抓來,他還可以領到幾記響亮的耳光。這小子狗膽包天, 幹出什麼事來了?無緣無故地破壞一個正派人的名譽!他那張下流的狗嘴到 處胡說我們哥們幹了這麼一件混賬事!不過,你們瞧——我一開頭就說過了 
——這號事情霍夫米勒是不會幹的!他是不會出賣他這兩條長得筆直的腿 
的,下會為那幾個臭錢賣身的!」 他向我轉過臉來,並且好心好意、態度誠懇地用他那隻大手重重地拍了 
一下我的肩膀。 
  「的確,托尼,這事不是真的,我他媽的高興極了。要真有這事,那麼 對我,對我們大家都是個恥辱,對全團都是個恥辱。」 
「可是奇恥大辱啊!」現在施泰因許貝插進來了,「偏偏是這個放高利 
貸的老傢伙的女兒,這老頭當年用那疊票據要了烏裡·諾恩多爾夫的命,竟 然允許這種人塞足錢袋,買進府邪,還買了個貴族稱號,這真是夠丟醜的了。 這還不夠,還得給高貴的女兒小姐弄一個我們這號人去當乘龍快婿,他們想 得倒美!這個無賴!為什麼他在街上碰上我總要避開,這他心裡明白。」 
人聲越來越嘈雜,費倫茨也越來越激動:「這藥劑師真是條混賬老狗— 
—憑我的靈魂起誓,我真恨不得現在就去扯他那叫夜的門鈴,把他從家裡叫 出來,賞給他幾下大嘴巴子。於出這樣死不要臉的事情來!就因為你到城外 去過幾趟,就把這麼骯髒的謊話加在你的頭上!」 
現在許恩塔勒男爵也插嘴了,這個瘦骨嶙峋的貴族家的浪蕩子。 
  「你知道,霍夫米勒,我並不想干預你的事情——chacunason a son go?t!1不過,如果你老實問我,那麼我聽說,你經常在城外跟那家子泡在 一起,我打一開頭就不喜歡。咱們這號人得仔細考慮考慮,你跟他來往,到 底給准面子。這小子做什麼買賣,或者做過什麼買賣,這我一點也不知道, 跟我也毫不相於。我也不說准的壞話。不過,我們這號人得多少要有點保留 
——你看見了,莫名其妙一下子就產生出了一些愚蠢的閒話。不是充分瞭解 的人,千萬別沾邊。我們這號人必須潔身自好,永遠潔身自好,就那麼輕輕 一蹭就能把自己弄髒。喏,你沒有捲得太深,總算萬幸。」 
他們大家七嘴八舌他說著,情緒激動,矛頭指向老頭,他們把最荒誕不       
1  見本書第 297 頁注。   
經的故事都兜了出來,他們又嘲笑他的女兒,說她是「瘸腿干金」;說著說 著老是有人把臉轉向我,讚揚我沒有真正跟這幫「賤民」混在一起。而我— 
—我呆呆地坐著,一聲不吭;他們那令人反感的讚美使我痛苦,我恨不得對 他們大吼:「閉上你們卑鄙的狗嘴!」或者高聲大叫:「我是混蛋!說實話 的不是我,是藥劑師。我,我是個膽小的、可憐的說謊的傢伙!」可是我知 道,已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現在我已經無法再沖淡什麼、否認什麼 了。於是我坐著,默不作聲地呆呆地凝望前方,一支熄滅了的煙卷叼在緊咬 著的牙齒縫裡,同時我毛骨悚然地意識到我這樣沉默,對這可憐的姑娘,無 辜的姑娘犯下了卑劣的、置人於死地的背叛行為。啊——快鑽進地洞裡去吧! 快消滅我自己!快毀悼我自己吧!我不知道眼睛往哪兒看,我不知道手往哪 兒擱,這瑟瑟直抖的手很可能洩露我內心的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把雙手收回 來,使勁地把手指頭捏在一起,捏得手疼。我想這樣拚命地捏緊拳頭能再控 制幾分鐘我內心的緊張情緒。 
  可是在我把手指竭力捏緊的一剎那,我突然感覺到有什麼硬邦邦的異物 夾在於指中間。是一小時前艾迪特滿臉通紅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我贊 同地接受下來的那枚訂婚戒指!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把這閃閃發亮的證明 我撒謊的物證從手指上取下來。我只是像個賊似的用一個怯懦的動作,趕快 把寶石往裡面一轉,然後再伸出手去和夥伴們告別。     
五十—     
  市政廳廣場被寒冰一樣皎潔清冷的月光照得雪亮,鬼氣森森,鋪路石塊 的每一道邊都照得輪廓分明,屋子的每一道線都可以延伸上去,直到屋頂和 屋脊。我自己內心也像冰塊一樣清晰明澈。我從來也沒有像在這一瞬間思考 問題時這樣的頭腦清楚,彷彿萬里晴空,雲翳全無:我知道我於了什麼事情, 知道現在該做什麼才是我的本分。我在晚上十點鐘訂了婚,三小時以後又怯 懦地否認了這個婚約。當著七個證人的面,我們團裡的一名騎兵上尉,兩名 中尉,一名團隊軍醫,兩名少尉和見習士官,我手指上戴著訂婚戒指,還讓 人家因為我撒的卑鄙謊言而讚揚我。我陰險地陷害了一個熱戀我的姑娘,一 個正在受罪、無力自衛、渾然無知的少女。我聽任別人辱罵她的父親而不提 出抗議。我發了偽誓,聽任人家把一個說了實話的陌生人稱做騙子手。明天 全團都會知道我的恥辱,那時候全都完了。那些今天像兄弟一樣拍我肩膀的 人,明天將拒絕和我握手,拒絕和我打招呼。被人揭露出來我撒了謊,我就 不能再在部隊裡混下去。可是被我出賣、受我誣蔑的那些人那裡,我也回不 去了,甚至對於巴林凱來說,我這人也報銷了。這三分鐘的懦怯,毀了我的 一生:我除了開槍自殺再無別的選擇。 
還坐在那張桌子邊上的時候,我就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只有用這仲方法 
才能挽回我的名譽。我現在一邊穿街走巷,踏月漫步,一邊深思熟慮的,只 不過是執行這一計劃的具體方式。我的腦子裡各種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清 清楚楚,彷彿潔白的月亮一直射穿了我的軍帽。我把後面這兩三十小時,我 一生中最後幾個小時仔細分配作了安排,完全是無動於衷的神氣,就像是在 拆開一挺卡賓槍似的。一切都要了結得乾淨利索,什麼也不可遺忘,什麼也 不可忽視!首先寫封信給父母親:因為我不得不給他們增添這樣的痛苦而請 求他們原諒。然後給費倫茨留封信,請求他不要去責問藥劑師,這件事我一 死就算了結。第三封信寫給上校:請求他把這事引起的一切轟動都盡可能平 息下去,葬禮最好在維也納舉行,不要派代表團去,不要送花圈。當然還得 給開克斯法爾伐寫幾句,簡單扼要,叫他向艾迪特保證我對她的最衷心的愛 慕,希望她不要把我想成個壞蛋。然後在家裡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無 可指責,把欠下的幾筆小額的債務都寫在一張紙條上,委託人家把我的坐騎 賣掉來填補可能出現的虧空。我沒什麼可遺贈給別人的。我的懷表和幾件內 衣應該歸我的勤務兵所有——啊,對了,那枚戒指和金煙盒請送還給封·開 克斯法爾優先生。 
  還有什麼?對了:把艾迪恃的兩封信燒掉,乾脆把所有的信件、照片全 都燒掉!我的一切全部不要留下,毫無回憶,毫無痕跡。盡可能不惹人注目 地消逝,就像我下惹人往目地生活過一樣。反正,這兩三個小時裡有許多事 情要做,因為每封信都必須寫得工工整整,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心裡害怕或者 心慌意亂。然後是最後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躺到床上,把兩三床 被子嚴嚴實實地拉來蒙在頭上,上面再壓上一床沉甸甸的鴨絨墊子,免得隔 壁的入或者街上的人聽見開槍射擊的聲音——當年騎兵上尉費伯爾就是這麼 干的。他在午夜時分開槍自殺,誰都沒有聽見一點響聲。直到天亮人們才發 現他腦殼被炸得粉碎。蓋著被子,然後把槍口頂住太陽穴,我的左輪手槍是 可靠的,碰巧我前天還剛上過油。我知道我的手很穩。 
我必須重複一遍:我這一輩子處理任何事情都沒有像當時安排我的死那   
樣井井有條、精確周密。等我似乎漫無目標地到處轉悠了一個小時之後來到 軍營前面,一切都已安排就緒,就像公文保管櫃一樣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每一分鐘都已分配停當。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的步伐完全泰然自若,我的 脈博均勻平穩,我的手始終不顫下抖,當我用鑰匙去開我們軍官半夜之後進 出營房的那道小邊門的時候,我懷著某種驕傲的心情注意到了這點。即使在 黑暗中,我也一分不差地摸到了那個狹小的鑰匙孔。現在再穿過院子,爬上 三層樓梯!然後就我獨自一人,我可以開始辦理善後事宜,同時結束我的殘 生。可是等我穿過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四方形院子,走近黑洞洞的樓梯間門口 的時候,那兒有個人影動了一下。真該死,我心裡暗忖:哪一個半夜回營的 夥伴,比我早回來一步,還想跟我打個招呼,未了跟我神聊半天呢!可是就 一眨眼的工夫,我十分難堪地從那人寬寬的肩膀認出他是幾天前才訓斥過我 的布本切克上校。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門洞裡。我知道,這個老丘八不愛看見 我們這幫人深夜回來。可是見他媽的鬼,這一切現在跟我還有什麼相干!明 天我就該向另外一個什麼人去打報告了。所以我鐵了心,想繼續往前走,仿 佛我沒有看見他似的,可是他已經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那尖銳刺耳的嗓子 對我嚷道: 
「霍夫米勒少尉!」 我走過去,向他立正。他目光尖利地打量我。 
「大衣半敞著穿在身上,是年輕先生們最時髦的打扮吧。你們以為,半 
夜三更在外頭瞎逛就可以像個母豬似地把奶頭亂晃蕩是不是?往後你們還會 敞著褲子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呢。這種樣子我是不允許的!就是在午夜以後我 的軍官也必須把軍裝穿得規規矩矩,明白嗎?」 
我畢恭畢敬地把兩個腳跟一併。「遵命,上校先生。」 
  他鄙夷不屑地瞅了我一眼,轉過身去,也沒打招呼,就昂首闊步地向樓 梯走去。他那肥厚的後背在月光下使勁地擺動。可我這時心裡冒火,我這輩 子聽到的最後的話竟然是一番辱罵;於是發生了一件事,連我自己也感到意 外,完全是無意識地,彷彿是我的身體自己在動——我急急地走了幾步,緊 跟著他。我知道,我在做的事,其實完全是荒謬絕倫的;為什麼在生命結束 前一小時還想跟一個頑固腦袋去解釋什麼或者糾正什麼?不過,這種荒謬的 矛盾性,幾乎在所有的自殺音身上都有,在他們成為模樣變形的屍體之前十 分鐘還屈服於虛榮心,硬要身上於乾淨淨地辭別人世(這人世可就只有他們 不能再呆下去了),在他們把子彈射進腦袋之前,得刮刮鬍子,(為了准呢?) 穿上乾淨的內衣,(為了誰呢?)是的,我想起來了,甚至於聽說有個女人 事先塗脂抹粉讓女理髮師給她燙了頭髮,抹了最貴重的科蒂香水,然後再從 五層樓上縱身下跳。就是這種從邏輯上說來完全無法解釋的感情催動了我的 肌肉,我現在跟在上校背後追上去,絕不是出於死亡的恐懼或者突然的怯懦 一一這點我必須強調—一而僅僅是由於那種荒謬絕倫的潔身的本能,不要亂 七八糟地、沾滿污垢地消失到虛無中去。 
  上校想必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因為他猛地轉過身子,兩隻咄咄逼人的小 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驚愕地逼視我。他顯然不能理解這種駭人聽聞的無禮行 徑:一個下級軍官竟然未經他的許可,膽敢尾隨他。我在他面前兩步的地方 停住腳步,舉手行個軍禮,泰然自若地挺住他那凶險的目光,說道——我的 聲音一定也像月光一樣蒼白無力: 
「請問上校先生,我能和您談幾分鐘嗎?」   
  兩道濃眉驚訝得往上一揚,繃成了一道彎弓。「什麼?現在談話?午夜 一點半的時候?」 
  他溫怒地直視我。一會兒他就要粗魯地對我嚷開了,或者打發我到團隊 辦公室去。可是我臉上大概有種什麼神氣使他心裡不安。這兩隻嚴峻、逼人 的眼睛打量了我一兩分鐘,然後他咕嚕了一聲。 
「準沒什麼好事!隨你的便吧。那麼——到樓上我屋裡去,快點!」   
五十二     
  我現在像個倒在地上的影子似的跟在上校背後,穿過幾道走廊和樓梯, 都是被煤油燈照得半昏不黑的,陰沉沉空蕩蕩,可是瀰漫著許多人的體臭汗 味。這位什維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是個貨真價實地地道道的經歷過多年戎馬 生涯的老兵。在我們的上級軍官中大家最怕的是他。他長得短腿,短脖,低 額頭,他的毛茸茸的濃眉底下,藏著一對深陷的目光炯炯的眼睛,看起人來 很少含有笑意。身體粗壯結實,步伐沉重有力,這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的農 民出身(他是巴拿特1人)。可是他憑這個水牛似的低額頭和他鋼鐵一樣堅硬 的頭顱,慢慢地,堅韌不拔地一直爬到上校的地位。他不學無術,談吐粗魯, 動輒破口大罵,舉止不登大雅,所以多年來,部裡自然把他從一個外省的駐 防地塞到另一個外省的駐防地去。等他得到將軍的紅絲絛還得走一大段路 呢,這點在上層領導圈子裡可以說已是既定方針。可是儘管他其貌不揚,俗 不可耐,在軍營裡和練兵場上卻沒有人能和他匹敵,他熟悉操練規程上最細 小的條目,猶如蘇格蘭清教徒之熟悉聖經,這些條目對他來說,並非可松可 緊的法律條文——機靈一些的長官是會靈活處理使之自圓其說的——而簡直 是宗教的戒命,當兵的人無權討論這些條文有沒有意義,是不是荒謬。他完 全獻身給崇高的軍事服役,猶如信徒之獻身於大主。他不近女色,不抽煙、 不賭博,一生一世沒進過一次劇院,沒聽過一次音樂會,和他的最高統帥弗 朗茨·約瑟夫皇帝一樣,除了操練規程和但澤的陸軍報之外,其他書刊他一 概不讀。世界上除了奧匈帝國的陸軍之外,其他東西對他都不存在。而在陸 軍之中只有騎兵,騎兵之中只有輕騎兵,輕騎兵當中只有一個團,只有他那 個團。在他這個團裡,各方面的工作都得比任何一個團做得好,這便成了他 生活的意義。 
一個視野狹窄的人如果手裡有權,本來無論在哪裡都是叫人難以忍受 
的。可是在軍隊裡,那就最力可怕。因為在部隊裡服役,是由上千條極端精 確、大多數早已過時、僵化的條例拼湊起來的,這些子文只有狂熱的老丘八 才背得出來,只有傻瓜才要求別人一字不差地照辦。因此在軍營裡,沒有一 個人在這位信奉神聖的操練條例的狂熱分子面前感到安全。他那肥碩的身影 雄踞馬上,對人形成一種吹毛求疵的恐怖,他威風凜凜地坐在餐桌旁,像針 一樣鋒利的眼睛咄咄逼人,他使餐廳裡和辦公室裡的人都感到心驚肉跳。無 論他上哪裡,那裡總先掀起、股恐懼的寒風,如果全團列隊等候檢閱,布本 切克騎著他那匹矮小的銹褐色的閹馬慢吞吞地走來,微微低垂腦袋,活像一 頭公中衝出去之前的架勢,這時隊伍裡任何動作都凝固僵硬,就像對面開過 來敵人的炮兵,已經從炮架上卸下大炮,正在瞄準。大家知道,第一發炮彈 隨時可能射來,難以倖免,不可阻擋。誰也無法預料這第一顆炮彈是不是就 命中他。甚至連戰馬也像凍成了冰塊,紋絲不動,耳朵也不顫動一下,聽不 見刺馬針的聲響,聽不見呼吸聲。然後,這個暴君悠然自得地騎著馬,慢吞 吞地走過來,顯然在享受從他身上發出的懾人的恐怖。他用他那十分嚴密的 目光挨個仔細檢查,什麼也別想逃過他的眼睛。這道鋼鐵般的訓練有素的目 光什麼都看得見,能逮住戴得低了一指的軍帽,每一粒沒有擦亮的鈕扣,佩 刀上的每一個銹斑,馬身上的污泥痕跡。只要他一查出這最最細小的違反規       
1  巴拿特,匈牙利南部邊境地區,落後貧窮。   
章的行徑,馬上就刮來狂風暴雨,或者不如說是一股夾雜著咒罵之聲的污泥 濁水的洪流劈頭蓋腦地衝來。在那箍得很緊的軍服領子下面,喉結好像患了 猝發中風症似的鼓了起來,宛如一個突發的腫瘤,剃短了的頭髮下面的額頭 漲得血紅,粗大的青筋一直爬到太陽穴上。然後他就用他震耳的啞嗓子破口 大罵,他把整桶的髒水穢物都傾倒在那個可能有過失也可能無辜的犧牲品的 頭上。有時候他的話實在不堪入耳,軍官們都惱火地低頭看著地上,因為他 們當著士兵的面為他感到羞恥。 
  士兵們就像害怕真正的撒旦那樣怕他,他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關他們 禁閉,有時候在盛怒之下甚至會揮動他那粗壯的拳頭打在他們臉上。我親身 經歷過,有一次,這個癩蛤蟆——我們都叫他痢蛤蟆,因為他發火的時候, 肥肥的脖子漲得都要爆炸了——在馬廄裡大叫大嚷,一個從小俄羅斯來的輕 騎兵在旁邊那個馬廄裡按照俄羅斯的方式畫了個十字,並且嘴唇哆哆嗦嗦地 開始背誦起一段簡短的經文。布本切克來回折騰這些可憐的小伙子,直到他 們精疲力竭。他訓練他們,讓他們重複進行卡賓槍的操練,直到他們的胳臂 都快折了為止。他讓他們長時間地騎在性子最烈的馬上,直到鮮血順著褲子 流了出來。可是使人驚訝的是,這些善良老實的受害的農家子弟以他們愚魯 遲鈍、戰戰兢兢的方式熱愛他們的暴君,甚於愛一切態度更溫和、因而和他 們更有距離的軍官。彷彿有某種本能告訴他們,這種嚴厲的作風是來自一種 頑固狹隘的願望,一心想要維護天主喜歡的那種井然秩序。再說我們當軍官 的也並沒有受到更好的待遇,這也使這幫倒循鬼得到了安慰;因為一個人一 旦知道,他的鄰人也同樣挨了一頓訓斥,那麼哪怕是最嚴厲的訓斥,他接受 起來也就輕快得多。公正神秘地抵消了暴力的份量:士兵們懷著滿意的心情 一再津津樂道地重溫年輕的 w 親王的故事。這位親王和至高無上的皇家沾 親,因而認為,可以胡作非為。可是布本切克照樣不講情面,罰他十四天禁 閉,就像罰哪個老農民的兒子一樣。部長大人們從維也納打來好幾次電話, 全都白費力氣。布本切克對這位門第高貴的罪犯一天也沒減刑——話說回 來,這股倔勁當時斷送了他的前程。 
不過更加奇怪的是:就是我們當軍官的也擺脫不了對他的某種依戀。他 
執法如山、鐵面無私的作風含有一股傻乎乎的真心實意,這使我們也為之折 服。忙其使我們心服的是他那無條件的待人友好的團結精神。就像他容不得 哪怕是最後一名輕騎兵制服上有一點灰塵、馬鞍上有一點污泥一樣,他也同 樣不能容忍一絲一毫的不公正行為。團裡發生的每一件醜聞他都覺得是對他 本人榮譽的打擊。我們都屬於他,大家都清楚知道,如果有准闖了禍,最聰 明的辦法是直接跑去找他,他首先會把你罵得狗血噴頭,然後還是會平息怒 氣,想辦法把你救出困境。如果要讓一個軍官得到晉陞,或者給一個處境狼 狽的軍官從阿爾伯萊希特基金裡去爭取一筆津貼.那他是下含糊的,他立刻驅 車到部裡去,用他的頑固腦袋硬頂,直到事情辦成。不論怎樣虐待我們,使 我們生氣,我們大家在心裡的一個隱秘的角落裡還是感覺到,這個巴拿特的 莊稼漢比一切貴族軍官更加忠誠、更加誠實地捍衛著軍隊的精神和傳統,捍 衛著這看不見的光輝,我們這些薪俸很低的下級軍官內心深處與其說是靠軍 餉為生,還不如說是靠這看不見的光輝生活。 
  這位什維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我們團的首席劊子手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現在跟在他身後登上樓梯。他一輩子為人富有丈夫氣概,頭腦簡單,作風 正派誠實,然而有些愚魯,他對待我們是這樣,他要求自己也是如此。在塞     
爾維亞戰役中波蒂阿累克一戰全線崩潰之後,我們出發時軍容整齊、刀槍閃 亮的輕騎兵團只剩下四十九名士兵活著撤回到薩維河這邊來,而他最後一個 留在對面敵人的河岸上。眼看著驚慌失措、潰不成軍的撤退場面,他覺得這 是對軍隊榮譽的奇恥大辱,於是他做了在參加世界大戰的一切統帥和高級軍 官中只有極少數人在兵敗之後做的事情:拔出他那沉甸甸的軍用左輪手槍, 向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免得目睹奧地利土崩瓦解。他從驚慌後遁的團隊所 呈現出來的那個可怕的畫面,憑他那遲鈍的感覺,已經像先知似地預感到了 奧地利的覆沒。   
五十三     
  上校開了門鎖。我們走進他的房間。房間佈置是斯巴達式的簡樸,看上 去更像一間大學生的寓所:一張行軍鐵床——他不願意自己睡的床比弗朗 茨·約瑟夫皇帝在皇宮裡睡的床更加講究——牆上掛著兩幅彩色畫像,右邊 一幅是皇帝的肖像,左邊一幅是皇后的肖像,另外還有四五張放在便宜的鏡 框裡的紀念照片,拍的是軍官退伍和團隊晚會的場面,兩把交叉的佩刀和兩 把土耳其手槍——這便是全部陳設。沒有舒服的安樂椅,沒有書籍,只有四 把草墊軟椅放在一張做工粗糙、空無一物的桌子四周。 
  布本切克使勁地持著他的小鬍子,一下,兩下,三下。我們大家都熟悉 這衝動激烈的動作。在他身上,這可以算是表示危險的煩躁情緒的最最明顯 的標記。最後他呼吸急促地咕嚕了幾句,也沒向我讓坐: 
  「不必拘束!現在別拐彎株角了——有話直說吧。是錢上有了虧空還是 追女人出了亂子?」 
  不得不站著說話,我覺得很難堪,再說,我覺得在強烈的電燈光照射之 下,他焦躁的目光逼得我實在無處藏身。於是我只好迅速抵擋,說根本不是 關於錢的事。 
「那麼就是桃色糾紛了!又是這檔子事!你們這幫傢伙都不能讓自己歇 
一歇!就好像世界上沒有足夠的女人似的!他媽的,容易到手的女人有的是! 可是現在接著說吧!別繞大多的彎子——到底問題出在哪兒?」 
我盡可能簡單明瞭地向他報告,我今天跟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的女兒 
訂了婚,可是三小時之後又乾脆否認了這個事實。不過,請他千萬不要以為, 我事後希望美化一下我這不名譽的行為——相反,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私下 向他、向我的上級說一聲,我完全意識到我作為軍官從我這錯誤的態度裡必 須承擔的後果。我知道我的責任是什麼,我會盡我的責任的。 
布本切克相當莫名其妙地用眼睛直瞪我。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不名昔,後果?哪來的這些玩意兒,怎麼回事? 根本就沒這檔幹事嘛。你說,你跟開克斯法爾伐的閨女訂了婚啦?這姑娘我 見過一次——稀奇古怪的口味,這不是個殘廢畸形的女孩子嗎。好,你大概 事後又把這事重新考慮了一下。這根本就不算回事嘛。曾經有個人也這麼於 過一次,他可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變成流氓。還是說你??」他走到我跟前。 「說不定你跟她發生了什麼關係,現在出了什麼事了?那當然就是件卑鄙的 事囉。」 
  我又氣又羞。他這種輕鬆的、說不定是故意輕描淡寫的口吻叫我非常惱 火,他就用這種輕鬆的樣子把一切全都誤會了。所以我把兩個腳後跟一併, 立正說道: 
  「上校先生,請允許我向您稟告:我在咖啡館的老座位上當著我們團七 名軍官的面撤了彌天大謊,說我沒有訂婚。由於怯懦和窘迫,我欺騙了我的 夥伴。明天哈弗利斯徹克少尉就要去責問把準確的消息告訴他的那個藥劑 師。明天全城就會知道,我在軍官席上說了謊,這樣我就作出了有夫身份的 行為。」 
  現在他驚訝不已地抬頭凝視我。他那遲鈍的腦子顯然終於運轉起來了。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更加陰沉。 
「你說,這事發生在哪兒?」   
「在我們常坐的那張桌子旁邊,在咖啡館裡。」 「你說,當著夥伴們的面?大家都聽見這話了?」 「是,上校先生。」 「那個藥劑師知道你已經否認這件事了?」 「明天他會知道的。他和全城都會知道。」 
  上校使勁地把他濃密的小鬍子又捻又拽,彷彿想把鬍子拔掉似的。看得 出來,在他低低的額頭後面,他正在轉念頭。他開始生氣地踱來踱去,兩手 反剪在背後,踱了一個來回,兩個來回,五個、十個、二十個來回。地板在 他沉重的腳步底下微微晃動,當中還夾雜著刺馬針發出的輕微的叮叮的聲 音。最後他終於又在我面前停往了腳步。 
「好,那麼你說,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只有一條出路;上校先生,您也知道。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向 
上校先生告別;並且敬請您費心,事後把這一切都悄悄地了結掉,盡可能少 引起轟動。不要因為我而讓我們團長蒙受恥辱。」 
  「胡說八道,」他哺哺他說道。「胡說八道!為了這麼一點子事!像你 這麼一個身體健康、為人正派的漂亮小伙子,會為了這麼一個殘廢姑娘去尋 短見!大概這隻老狐狸把你騙上鉤了,而你用正當的辦法已經沒法脫身。我 才下去為這幫人傷腦筋呢,他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可是你那幾個夥伴,還 有,藥劑師這個笨蛋他也知道這事,這當然是件麻煩事情囉!」 
他又開始踱來踱去,比先前走得步子更急。他似乎在使勁地動腦子。每 
當他走了一趟又折回來,他臉上的紅色就深一層,太陽穴上青筋畢露,就像 又黑又粗的樹根,最後他終於毅然決然地停住腳步。 
「好,你仔細聽著,這種事情必須盡快了結——一旦傳得滿城風雨,那 
就的確不可收拾。首先你告訴我——我們的人當中有誰在場?」 我把名字說了。布本切克從他胸口的衣袋裡掏出他的記事本——那本臭 
名昭著的紅皮小筆記本,每次他只要看見團裡有准幹了一點不合適的事,馬 
上掏出小本,就像拔出一把寶劍似的。誰要是在這小本本裡被記上了一筆, 就可以不必指望下次休假有他的份。按照農民寫字的習慣,上校先把鉛筆放 進嘴裡去沾沾濕,然後再用他那粗壯的、指甲挺寬的手指把姓名費勁地挨個 描了下來。 
「這就是全部在場的人?」 
「是的。」 「肯定就這幾個。」 「是,上校先生!」 
  「好吧。」他又把記事本塞回胸口的衣袋,就像插劍入鞘。這結尾收場 的一聲「好吧」,聽上去也是同樣鏗鏘的聲調。 
  「好吧——這事就算了結了吧。明天我趁這七個人還沒有把腳邁進練兵 場,把他們一個不落、挨個叫到我這兒來。誰要是談話之後還膽敢回憶起你 說的話,那就讓大主對他發慈悲吧。然後我再個別找那個藥劑師談。我會想 法子哄他的,你放心好了,我會找些話來騙騙他的。我也許會說,在你正式 宣佈訂婚之前,首先要徵求我的同意,??或者說??或者說,你等等!」 
——他猛地一下子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近到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並且用 他那鋒利逼人的目光凝視我的眼睛——「你說老實話,不過現在一定要老老 實實:你在事先喝酒了嗎,——我指的是,你在幹出這件傻事來之前喝過酒   
嗎?」 
  我非常羞愧。「是的,上校先生,當然,我在出城去之前,是喝了幾杯 甜酒,在城外,吃飯??吃那頓飯的時候喝了不少??不過??」 
  我等著他憤怒地狠狠訓我一頓。可是他非但不罵我,他的臉突然容光煥 發,喜形於色。他兩手一拍,震耳欲聾地揚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含有自得的 味道: 
  「妙啊,妙極了,現在我有辦法了!這下子我們就可以脫離困境了。事 情現在已經一清二楚!我就跟他們大家說,你當時喝得爛醉,活像一頭死豬,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你沒有用人格擔保吧?」 
「沒有,上校先生。」 「那就全妥了。我跟他們說,你當時喝醉了。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一次, 
甚至於還是出在一個大公爵的身上呢。你當時喝得爛醉如呢,一點都不知道 自己在胡說些什麼,根本也沒有好好聽別人說的話,人家提的問題,全都理 解錯了。這不是很合乎邏輯嗎!那個藥劑師我還要坦率地告訴他,我把你狠 狠罵了一頓,因為你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到咖啡館裡去了。——就這樣:第 一步算了結了。」 
  他這樣誤解我,我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我生氣的是,這個從根本 上說來頗為好心的頑固腦瓜完全是想給我個台階下下,到末了他認為,我是 因為膽怯才來拉住他的袖口,求他把我救出絕境。真見鬼,為什麼他根本不 願理解我的行為是何等可恥!於是我振作起來: 
「報告,上校先生,對我來說,這樣辦並沒有把這事完全了結。我知道, 
我惹了什麼樣的亂子,我知道我再也沒臉去見任何正派人;作為一個流氓, 我不願再活下去??」 
「住口,」他打斷我的話頭。「啊,對不起——你讓我安安靜靜地考慮 
一下,別跟我胡攪蠻纏。我自己已經知道我該怎麼辦,用不著你這乳臭未乾 的黃口小兒來教訓我。你以為,這事僅僅關係到你嗎?不,我的親愛的,這 只不過是第一步。現在來談第二步,這就是說:明天一早你就走得遠遠的, 這兒我用不著你了。這種事情得讓大家漸漸忘記才行。你一天也不許再呆在 這兒,要不然馬上就會有人愚蠢地到處打聽,胡言亂語,我可不喜歡這個。 我這團裡的人是不許讓人家盤問不休、側目相視的。這是我不能容忍的?? 從明天起你就調到斯察斯勞去當預備役軍官??我親自給你起草命令,並且 把一封給中校的信交給你:信裡寫些什麼與你無關。你要做的只有一條,就 是從這兒跑掉。我幹什麼是我的事。今天夜裡你就和你的勤務兵整好行裝, 明天一清早,全團官兵一個也沒起床,你就離開軍營。中午總結匯報的時候 我就乾脆宣讀命令,說你有緊急使命已經調離,免得有人胡猜瞎想。至於你 以後怎樣和那老頭,還有那個姑娘,去了結另外一段公案,那我就不管了。 你自己捅的漏子,勞駕,你自己去收拾吧——我關心的只是,別把這事惹出 來的臭氣和流言蜚語弄到兵營裡來。??就這麼辦吧——明大一早五點半你 到這兒樓上來,一切準備就緒,我把信給你,然後開路!懂了嗎?」 
  我沉吟著。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我並不是想溜之大吉。布本切克感覺 到了我的反抗,幾乎帶著威脅的口吻重複了一遍: 
「懂了嗎?」 「遵命,上校先生,」我用軍人的口吻冷冷地回答了一聲。我心裡暗暗 
地對我自己說:「這老笨蛋想說什麼,隨他去胡說吧。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那麼——現在就談到這兒吧。明天早上,五點半。」 我立正。他向我走來。 「偏偏是你幹出了這種蠢事!我真不捨得把你送到斯察斯勞去交給那幫 
人。在年輕人當中你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一個。」 我感覺到,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手伸給我。他的目光柔和多了。 「你說不定還需要點什麼東西吧?只要我能幫你的忙,我樂於幫忙,你 別不好意思。我不願意大伙認為你名譽掃地了還是怎麼的。什麼也不需要?」 
「不需要,上校先生,謝謝您。」 「那就更好。好吧,那就明兒見。明天一早,五點半。」 「遵命,上校先生。」 我瞅著他,就像最後一次看他那樣。我知道,他是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 
個和我談過話的人。明天他將是惟一的一個知道全部真情的人。我挺直身子, 把兩個鞋後跟使勁一併,抬起肩膀,向後轉。 
  可是即便是這個感覺遲鈍的人大概也注意到了什麼。我的眼神或者我的 步態,想必有些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懷疑,因為他在我背後厲聲喊了個口令: 「霍夫米勒,回來!」 
  我轉過身來。他挑起眉毛,仔細地把我端詳了一番。然後咕嚕道,口氣 尖刻,同時又充滿了好意: 
「你這傢伙,我不喜歡你這神氣。你心裡有事。我覺得你想耍我,你打 
算幹件荒唐的事情。不過,我不允許你為了這麼一件屁事??用手槍呀怎麼 的,幹出傻事來??我不允許??你懂嗎?」 
「遵命,上校先生。」 
  「什麼,別來什麼『遵命』!在我面前誰也別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小毛 孩子。」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把手伸給我!」 
我把手伸給他。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現在,」——他目光鋒利地直視我的眼睛——「現在,霍夫米勒,你 用人格擔保,你今天不幹傻事!你用人格擔保,明天一早五點半你到這兒來, 動身到斯察斯勞去。」 
我受不了他目光的逼視。 
「我人格擔保,上校先生。」 「好,這就好了。你知道嗎,我就擔心你人頭上會幹出傻事來。你們這 
些人爆性子的年輕人誰也說不好??你們幹什麼事都是說幹就幹,說動槍就 
動槍。??事後你們自己也會明白過來。這種事情一挺也就過去了。你會看 見,霍夫米勒,這件事不會產生什麼後果的!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第二次你就不會再幹出這麼一樁糊塗事來了。好啦——現在你走吧——像你 這麼一個人要真毀了那就可惜了。」   
五十四     
  我們作出的決定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自己的身份和環境的適 應,這種依賴的程度遠遠超過我們願意承認的地步。我們思維活動的頗為可 觀的一部分只不過是自動地繼續操縱早已接受的印象和影響。特別是,誰要 是從小在紀律嚴格的軍事訓練中受到教育,就會像屈服於一種不可阻擋的壓 力似的,屈從於一種服從命令的精神病。每一道軍事命令對他都擁有一種在 邏輯上完全不可理解的、使人意志瓦解的威力。身上穿著軍裝,就像精神病 患者穿了強製衣服,即使他明明知道接受的任務毫無意義,他也會像個夢遊 者似的毫不反抗,幾乎不知不覺地照章執行。 
  我也是這樣。我活了二十五歲,其中真正塑造我性格的十五年是在軍官 學校和軍營裡度過的。從我接受上校命令的那一瞬間起,我就立刻停止獨立 思考或者獨立行動。我不再左思右想。我只是服從命令。我的大腦不知道別 的,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到五點半我得整裝待發,在這之前我得毫無怨言 地做好一切準備。於是我叫醒我的勤務兵,三言兩語地告訴他,由於緊急命 令,我們明天得出發到斯察斯勞去。我和他一起把我的東西一件件裝好。好 不容易收拾好行李,准五點半我遵照命令站在上校的辦公室裡,接過公文, 也沒注意他下達了什麼樣的命令,我就離開了軍營。 
當然,這種催眠了的意志麻痺狀態延續的時間有限,當我還處於軍事權 
力的範圍之內,我的任務還沒有徹底完成的時候,這種麻痺狀態持續著。等 到牽動列車的機器一動,這種昏迷狀態就從我身上脫落。我猝然驚醒,像一 個被炮彈炸開時的氣浪打倒在地的人,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不勝驚訝地發現 身上毫無傷痛。我首先驚訝的是,我還活著。其次,我正坐在一列向前行駛 的火車裡,脫離了我已習慣的日常生活。我剛開始回憶,過去的事情立刻以 驚人的速度紛至沓來。我不是想結束我的生命嗎,有人把我的手從手槍上拉 開。上校說過了,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然而——我不勝慌亂地斷定——他 能處理的一切只關係到團隊和我作為軍官的所謂「好名譽」。說不定我的伙 伴們此刻正在軍營裡站在他的面前,不消說,他們都以名譽和信誓向他保證, 關於這個事件絕對一句話也不說。不過,他們心裡想些什麼那是沒有任何命 令可以阻止的,他們大家想必都發現,我是怯懦地溜之大吉的。藥劑師說不 定一上來還能聽從上校的勸導——然而艾迪特呢,她父親呢,其他的入呢? 
——誰會去通知他們,誰會去向他們解釋這一切?早上七點,現在她醒來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我。也許她已經從露台上——啊,這露台,為什麼我一想起 那欄杆,我總不寒而慄——用望遠鏡在眺望練兵場,看見我們團在急速奔馳, 不知道,也料想下到,那裡會缺一個人。可是到下午她就開始等我了,而我 沒有去,沒有人告訴她什麼消息。我一句話也沒有給她寫。她會去打電話, 人家會通知她,我已經調離了,她不會明白,下會理解這件事。或者更可怕 的是:她會理解這件事,馬上就理解,然後??驀地我看見了一閃一閃的鏡 片後面康多爾的威脅的目光,我又聽見他對我大聲嚷嚷:「那將是犯罪,是 謀殺!」另一幅畫面已經和第一幅畫面交疊在一起:她當時如何從躺椅上撐 起來撲向露台的欄杆,目光裡已經流露出投身深淵去自殺的神情。 
  我得採取一些行動,立刻採取行動!一到火車站馬上給她拍份電報,電 報裡隨便說些什麼。我無論如何一定要阻止她在絕望之中幹出一些魯莽的、 不可挽回的事情來。不,康多爾說過了,不得做任何魯莽的、不可挽回的事     
情的是我,如果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要我立刻通知他。我已經向他保證 一定這樣做,我說這句話可是用人格擔保的。感謝大主:我在維也納還有兩 個小時可以辦這事。火車要到中午才繼續往前開。也許我還能找到康多爾。 我必須找到他。 
  一到站,我就把行李交給我的勤務兵,叫他乘車到西北車站去等我。然 後我就坐汽車趕到康多爾家,我禱告天主(平時我可並不虔誠):「天主啊, 讓他呆在家裡,讓他呆在家裡!我只能向他解釋這件事,只有他能瞭解我, 只有他能幫忙。」 
  可是那個使女懶洋洋地拖著腳步向我迎來,頭上包著一塊花市,她在打 掃房間。她說:大夫先生不在家。我問:我能等他一會嗎?「嘿,不到中午 他不會回來。」她是否知道他在哪裡?「這個,不知道。他總是從一家走到 另一家。」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見見大夫太太?「我去問一聲,」她搔搔胳肢 窩,進屋去。 
  我等著。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等待,和上次一樣——謝天謝地——現在 從隔壁房間又傳來同樣的輕輕的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門遲遲疑疑、畏畏縮縮地打開了。和上次一樣,就像有陣微風把它吹開 似的,只不過這一次迎著我傳來的聲音是友好的、親切的。 
「是您來了嗎,少尉先生?」 
  「是的,」我一面說,一面又於了上次幹過的傻事——向這雙目失明的 女人鞠了一躬。 
「不過,這可要叫我丈夫難過死了!我知道,我會覺得非常遺憾的。但 
是,我希望,您能等他一會,最晚到一點他就回來了。」 「不了,可惜——我不能等了。不過??不過事情非常重要??我是不 
是可以打個電話到哪個病人家裡去找他一下呢?」 
  她歎了口氣。「不行,我怕打電話沒法找到她。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就是知道,您明白嗎??他最喜歡去看的病人,家裡根本都沒有電話。不過, 我是不是可以親自??」 
她走到我跟前,臉上掠過一種怯生生的表情。她想說點什麼,可是我看 
出來,她羞於開口。最後她終於試探著說道: 「我??我發現??我已經感覺到,這準是非常緊急的事情??如果有 
可能,我一定跟您??我當然一定會跟您說,怎麼能找到他。不過??不 
過??也許我可以等他一回來,親自告訴他??大概是為了鄉下那個可憐的 姑娘的事吧,您一直對她這麼好心??如果您願意,我樂於承擔??」 
  可是這時我又於了件荒唐事,我竟然不敢直視她這一雙失明的眼睛。不 知為什麼,我感覺到,她一切全都知道,她什麼都情到了。正因為這個緣故, 我才羞愧萬分,只是結結巴已他說道: 
  「您太好心了,太太,不過??我不想大麻煩您。如果你允許的話,我 也可以給他留張條,把主要內容告訴他。不過,他在兩點以前回家,這是肯 定的,是不是,因為兩點多一點列車就開,他得乘車到鄉下去,這就是說?? 他到鄉下去一趟,這是絕對必要的,請您相信我,我的的確確沒有言過其實。」 我感到,她並沒有懷疑。她再走近幾步,我看到她的手不知不覺地做了 
個姿勢,彷彿她想安慰我、讓我寬心似的。 「既然您這麼說,我不消說,自然相信。您放心好了。他能辦的事,他 
一定會辦的。」   
「我可以給他留張條嗎?」 「可以,您給他寫吧??在那兒,請吧。」 
  她走在前面,動作穩得出奇,只有對這屋裡每樣東西放在哪裡都知道的 人,才會這樣心裡有數。她想必每天用她警覺的手指整理、摸索她丈夫的書 桌十幾次,因為她從左邊的抽屜裡取出三四張信紙,動作準確,就和視力正 常的人一樣,然後把這些紙不偏不倚,正好給我放在信夾於上。「那兒有筆 和墨水——」她又準確地指在正確的位置上。 
  我一口氣寫了五頁。我請求康多爾,務必馬上到鄉下去一趟,馬上—— 我在這兩個字下面劃了二道線。我把所有的事情統統告訴了他,寫得非常匆 忙,無比真誠。我沒有堅持住,我在夥伴們面前否認了婚約——只有他從一 開始就認識到,因為害怕別人,對流言蜚語的卑微的恐懼造成了我的軟弱。 我並不向他隱瞞,我想自己處決自己,而上校違背我的意願救了我的命。不 過到此刻為止我只想到我自己,現在我才理解,我還拖累了另一個人,一個 無辜的姑娘。立刻——他總會明白,事情是多麼緊急——我要他立刻乘車到 鄉下去——我在「立刻」下面又劃了一道,以示強調——把真實情況告訴他 們,全部真實情況,什麼也不要美化。他不要把我說得比實際情況更好,不 要把我說得白壁無暇。如果她不顧這一切還原諒我的軟弱,那麼這婚約對我 來說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神聖。現在,這婚約對我才真正是神聖的,如 果她允許,我立刻就跟她一起到瑞士去,我將辭去軍職,永遠呆在她身邊, 不管她的病不久能治好還是以後才能治好,還是永遠也治不好。我將竭盡所 能來挽回我的怯懦,我的謊言。我這生命只有一個價值,那就是向她證明, 我並沒有欺騙她,我只不過欺騙了另外那些人。我要康多爾把這一切老老實 實地告訴她,告訴她全部真實情況,因為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應該對她盡多 大的責任,比對其他所有的人,比對夥伴們,比對部隊,應該盡更大的責任。 只有她可以審判我,只有她可以原諒我。現在她是否能夠原諒我,決定權操 在她的手裡。我要求康多爾把什麼事情都撂下,乘中午這次列車到鄉下去, 這可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啊。下午四點半你無論如何必須趕到那兒,不得再晚, 無論如何一定要準時到達,因為要不然她會眼巴巴地等我的。這是我對他的 最後的請求。我要他再幫我一次忙,我要他馬上——我在這急促催人的「馬 上」兩字下面劃了四槓——到鄉下去,要不然一切全都完了。 
等我把筆放下,我立刻就明白了,現在我才第一次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我在寫信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事做得正確。我第一次感激上校救了我的命。我 知道:從現在開始,我這一生只對一個人盡責任,只對她,只對這傾心愛我 的姑娘盡責任。 
  在這一瞬間我也發現,這雙目失明的女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我的旁邊。我 心裡又一次產生這種感覺,這種荒唐的感覺,彷彿信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讀了, 我的事她全都知道。 
  「請您原諒我的失禮,」我立刻跳了起來,「我完全忘記了,??不過?? 不過??我覺得這事如此重要,我得立刻通知您的丈夫??」 
她朝我微微一笑。 「我站了一會兒,有什麼要緊。只有這另外一件事才重要呢。無論您要 
我丈夫幹什麼,他準會去辦的。??我一下子就感覺到了——他說話的每一 種口氣我可是都熟悉的——他喜歡您,特別喜歡您??您別折磨您自己了,」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溫柔——「我請您,別折磨您自己了??肯定一切   
又都會好起來的。」 「但願天主保佑!」我說道,充滿了真誠的希望——人家不是說過嗎, 
瞎子有預卜凶吉的本領? 我彎下腰去,吻她的手。等我抬起頭來看的時候,我真不理解,我上一 
次竟然會覺得這個頭髮灰白,嘴巴的線條生硬,失明的眼睛神色嚴峻的女人 長得醜陋不堪。現在她的臉上閃耀著愛和同情的光輝。我覺得,彷彿這雙永 遠只反射出一片黑暗的眼睛對人生現實的瞭解甚於那些清澈明亮地觀看世界 的眼睛。 
  我告辭的時候宛如一個霍然痊癒的病人。在這一小時內,我和另一個被 生活所擯棄,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重新、永遠訂了婚約,我一下子覺得這已 不再是犧牲。不,不要去愛那些身體健康、充滿自信、性情高做,心情愉快、 高高興興的人——他們不需要別人的愛!他們把別人的愛只當做別人向他們 表示的敬意,別人應該向他們盡的本分,他們接受別人的愛,神情倨傲,無 動於衷。別人傾心相愛,在他們看來不過是錦上添花,就像頭上戴的一件首 飾,套在胳臂上的一個手鐲,而不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意義和幸福。只有那些 受命運虧待的人,只有那些內心慌亂、遭人輕視、喪失自信、相貌醜陋、備 受屈辱的人才能真正通過愛情得到幫助。誰要是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他們,也 就補償了人生從他們那兒奪去的東西。只有他們懂得愛,懂得為人所愛,像 人家戀愛時應該有的那種樣子:滿心感激,態度謙卑。     
五十五     
  我的勤務兵忠實地等在火車站大廳裡。「走吧,」我對他笑道。我陡然 間很奇怪地覺得心裡輕鬆愉快。我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知道:我終於把事情做對了。我救了我自己,我也救了另一個人。我甚至 於對前一天夜裡的那種荒唐的怯懦心情也不再感到後悔。相反,我對我自己 說:這樣反而更好。事情這樣發展,反而更好。那些信任我的人現在知道我 並不是英雄,並不是聖人,不是一個從雲端裡仁慈地使一個生病的可憐的生 靈升到天上自己寶座前面來的天神。如果我現在接受她的愛,對我,已經不 再是犧牲了。不,現在該輪到我請求寬恕,輪到她來寬恕我了。這樣反而更 好。 
  我心裡從來沒有覺得這麼踏實過。只是有一次,擔憂的陰影還輕輕地向 我襲來,那是在隆登堡,一位胖先生急急忙忙地衝進車廂,氣喘咻咻地在軟 座上一屁股坐下:「感謝天主,我總算趕上了這班車。要不是列車晚點六分 鐘,我就誤了車了。」 
  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刺進了我的心裡。怎麼辦,要是康多爾中午沒回家? 或者回家大晚,來不及趕去乘下午那趟火車?那麼一切豈不全部白費!那她 就在那兒等了又等。露台上那個駭人的景象立刻又像閃電似的在我腦子裡出 現:她雙手緊緊地抓住欄杆,向下凝望,接著她已經俯身向著深淵!我的天 啊,她必須及時知道我是多麼悔恨我的背叛行為!趁她還沒有絕望、在那可 怕的事情說不定會發生之前,她必須及時知道我的悔恨!最好我在下一站就 給她去個電報,用幾句話堅定她的信心,以防康多爾還沒有通知她。 
下一站是布律恩,我跳下火車,跑到車站的電報局去。出了什麼事了? 
門口密密麻麻地擠了一大堆人,活像黑壓壓的一窩蜜蜂。這群人情緒激動, 正在看一張佈告。我不得不使用蠻力,動作粗魯地分開人群,不顧一切地用 胳臂時衝出一條路,從一道玻璃小門擠進郵電局。現在快,趕快來張電報稿! 寫什麼呢?千萬別寫得太多!「艾迪特·封·開克斯法爾伐收。開克斯法爾 伐莊園。途中衷心問候,忠誠思念,公務在身,不久返回。康多爾將告詳情。 到彼地即作函,親切問好。安托尼。」 
我交了電報。這女電報員真磨蹭,東問西問:發報人?地址?一道手續 
又一道手續。列車可是兩分鐘內就要開走了。我又一次不得不使出相當大的 蠻力來擠開佈告前好奇的人群,這時圍觀的人群已比原來更多了。到底發生 什麼事了?我正想問一下,可是開車的汽笛聲已經刺耳地響起。我剛好來得 及跳進車廂。感謝天主,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地不會疑神疑鬼、惴惴不安了。 這時候我才感覺到,經過這緊張的兩天,不眠的兩夜,我已經精疲力竭。晚 上到了斯察斯勞,我得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步履蹣跚地爬上旅館的二層樓到 我房間裡去。然後我就一頭沉入夢鄉,猶如一交跌進無底的深淵。   
五十六     
  我想,我大概腦袋一碰上枕頭就睡著了——就像迷迷糊糊地沉進一股黑 黝黝的深沉的潮水,沉啊,沉啊,一直深深地沉入平時永遠無法探到的自我 解脫的底層。然後,過了很久,才開始做了個夢。這個夢也不知道是怎麼開 頭的。我只記得,我又站在一個房間裡,我想,是康多爾的候診室吧,突然 間又開始傳來這可怕的聲音,幾天來這木頭的聲音一直在我太陽穴裡直敲, 這陣有節奏的枴杖的聲音,這可怕的篤、篤、篤、篤聲。起先這聲音很遠, 彷彿是從大街上傳來,然後近了一些,篤、篤、篤、篤,現在已經很近了, 而且來勢很猛,篤,篤、篤、篤,最後近得可怕,就打在門上,我從夢中怵 然驚醒,直跳起來。 
  我睜著眼睛直愣愣地凝視黑洞侗的陌生房間。可是又響起了篤、篤的聲 音,硬邦邦的指關節猛敲房門。不,我不是在做夢,有人在敲門。有人在外 面敲我的房門。我從床上一躍而起,急忙打開房門。門外站著值夜班的門房。 
「少尉先生,請您接電話。」 我直瞪著他。我?接電話???我這是在哪兒呢?陌生的房間,陌生的 
床??原因是這樣??我是在??啊,對了,我是在斯察斯勞。不過我在這 裡可是一個人也不認識啊,誰會半夜三更打電話給我呢?——胡鬧!現在大 概起碼是午夜時分了吧。可是門房在催我:「請您快點,少尉先生,維也納 來的長途電話,名字我沒聽清楚。」 
我頓時睡意全消。維也納來的!這只能是康多爾。他肯定是要給我消息: 
艾迪特已經原諒我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對門房嚷道: 「快下倭去,說我馬上就來。」 門房走了,我急急忙忙披上件大衣,裡面只穿件襯衫,跟著他就跑。電 
話裝在樓下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門房已經把聽筒擱在耳邊。我急躁地把他 
推開,儘管他說:「線路斷了,」我使勁地聽著聽筒。 可是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從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嘶 
兒??嘶兒??的聲音,就像鐵蚊子的翅膀在輕輕搏動。「喂,喂,」我喊 
了兩聲,等著,等著。沒有回答。只有這種揶揄人的、毫無意義的嗚嗚聲。 我覺得渾身發冷,是因為我除了披在身上的大衣之外什麼也沒穿還是因為陡 然心裡害怕使我發冷的?說不定事情到底還是敗露了。或者說不定??我等 著,側耳細聽,熱乎乎的橡皮圈緊緊地貼在耳朵上。終於傳來克爾克斯?? 克爾克斯??的聲音,接線的開關一響,聽見電話員小姐的聲音: 
「您的線路接通了嗎?」 「沒有。」 
  「可是剛才接過來了,維也納來的電話!??請等一會。我馬上查一查。」 又是克爾克斯??克爾克斯??的聲音。電話機裡在接線,軋拉軋拉、 殼落殼落、咕嚕咕嚕直響。然後是颯颯的風聲,呼呼的顫抖聲,接著,又傳 來電線發出的輕微的嘶兒??嘶兒??嗚??嗚??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忽然間響起一個生硬粗獷的男低音的嗓音: 「這裡是布拉格要塞司令部。你是陸軍部嗎?」 「不是,不是,」我拚命地對聽簡直嚷。那聲音又含糊不清地大聲嚷嚷 
了幾句什麼,然後突然消失,消失在虛無之中。於是又只聽見那愚蠢的嗚嗚 聲和顫動聲,接著又是從遠方傳來一片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說話聲:終於   
又聽見電話員小姐的聲音: 「對不起,我剛才查了一下。線路斷了。因為有個緊急的公務電話。等 
對方再打過來,我馬上給您信號。現在請您把話筒掛上。」 我把話筒掛上,精疲力竭,滿心失望,一肚子火。遠方傳來的聲音明明 
已經拉到身邊,卻沒有能拽住,再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我彷彿過於急速 地爬上了一座雄偉無比的高山,心口怦怦直跳。這是怎麼回事?打電話來的 只可能是康多爾。可是他怎麼現在夜裡十二點半打電話給我呢? 
  門房客客氣氣地走過來對我說:「少尉先生,您完全可以到樓上房裡去 等。一有電話,我馬上跑上樓來。」 
  可是我拒絕了。我不願意再錯過一次電話。我一分鐘也不願浪費。我必 須知道出了什麼事,因為我已經感覺到,多少里路之外已經出事了。打電話 來的只可能是康多爾和鄉下那一家子。只有康多爾才可能把我旅館的地址告 訴他們。反正準是要緊的事情,緊急的事情,要不然不會半夜三更把我從床 上叫起來的。我全身的神經都在顫抖:人家需要我,迫切地需要我!有人有 什麼事求我。有人有些舉足輕重的話要對我說,事關生死存亡。不,我不能 走,我必須留在我的崗位上。一分鐘也不能錯過。 
  於是我就坐在門房給我端來的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他滿臉不勝驚 訝的神情,我等著,兩條赤裸裸的腿藏在大衣底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著 電話機。我等了一刻鐘,半小時,因為焦心如焚,說不定也因為冷而渾身哆 嚏。可是同時又一而再地用襯衫的袖子擦試額頭上突然冒出來的汗水。終於 響起了丁零零的鈴聲。我衝過去抓起聽筒:現在,現在我可要知道全部情況 了! 
然而,這是個愚蠢的誤會,門房馬上就讓我注意到了這點。剛才響的不 
是電話鈴,而是外面的門鈴。門房趕快給一對晚舊的情侶開了大門。一位騎 兵上尉帶著一個姑娘踩得刺馬針叮噹亂響地走進敞開的大門,從門房走過時 向我投來驚詫的一瞥,顯然把我看成怪人。我身上披著一件軍官的大衣,露 著脖子,光著兩條腿,直瞪著他。他向我匆匆打個招呼就和他的女伴一同消 失在半明半暗的樓梯裡。 
現在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搖動電話機的曲柄,問女電話員: 
「電話還沒有打過來嗎?」 「哪兒的電話?」 
「維也納的??我想是從維也納打來的??大概半個多小時之前。」 
「我馬上再問一次。請等一會。」 這一會兒可是拖了很長。終於信號來了。但是電話員小姐只是寬慰一番: 「我剛才已經向那邊問了一下:還沒有回音。請再等幾分鐘,我馬上就 
叫您。」 等!再等幾分鐘!幾分鐘!幾分鐘!一秒鐘之內一個人就可以死去,一 
個命運就可以決定,一個世界就可以沉淪!為什麼讓我等,為什麼讓我等那 麼長時間?真不像話!這簡直是讓人受刑,簡直是發瘋!時鐘已經指著一點 半。我已經在這兒傻坐了一個鐘頭,渾身哆嗦,挨凍受冷,一個勁地等著。 終於,終於又響起了電話鈴聲。我全神貫注地靜心聽著;可是女電話員 
只是通知一聲: 「我剛得到回音。對方已經把長途電話退了。」 
退了?這是什麼意思?退了?「請等一等,小姐。」可是她已經掛上了。   
  退了?為什麼退了?他們為什麼在半夜十二點半打電話給我,然後又把 電話退了?準是出了什麼我不知道、可是非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沒法穿透這 遙遠的距離、悠長的時間,可怕,真叫人不寒而慄!我要不要反過來給康多 爾打個電話呢?別打,現在是深夜,別再給他打了!要不然她太太會心驚肉 跳的。大概他也嫌時間太晚了,寧可明天一早再打電話來。 
  這一夜,我簡直無法形容。一幅幅雜亂無章的圖像在我眼前急速閃過, 一個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從我腦海裡掠過。我自己既疲憊不堪,又分外清醒, 總是全部神經都緊張地等待著,諦聽著樓梯上、走廊裡傳來的每一個腳步聲, 大街上傳來的每一陣丁零當嘟的聲音,每一個動靜,每一個聲息,同時又累 得搖搖晃晃,真是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然後終於被瞌睡壓倒,睡得太沉, 時間太長,簡直像死了一樣不知終始,猶如一片虛無,深邃無底。 
  等我一覺醒來,已是晴日臨窗。一看表:十點半。我的天,我得馬上去 報到,這可是上校的命令!我還來不及開始思考個人的事,部隊的事、公事 又在我心裡自動地發生作用了。我披上制服,穿戴整齊,急步跑下樓梯。門 房想攔住我。不行一別的事情一律回頭再說!首先去報到,這是我以人格擔 保,答應上校的。 
  我按照規定,身上系看武裝帶,走迸辦公室。可是屋裡只坐著一個小個 子紅頭髮的軍曹,他看見我進來,嚇了一跳,抬起睛眼望我。 
「少尉先生,請您遵命快下樓去吧。中校先生明確命令,整個駐地全體 
官兵必須在十一點正到齊。您趕快下去吧。」 我飛快地跑下樓梯。果然,我們大家——整個駐地的全體官兵——都已 
經在院子裡集合。我剛好來得及走到隨軍神甫旁邊,師長已經出來。他的步 
子邁得出奇的緩慢莊嚴,他打開一張紙,開始以洪亮的聲音宣讀,聲音傳得 很遠: 
「一件可怕的犯罪行為業已鑄成,奧匈帝國和整個文明世界對此深惡痛 
絕。」——(我驚慌失措地想道:什麼犯罪行為啊?我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 起來,彷彿是我犯了這個罪似的。)——「卑鄙地謀殺了??」(什麼謀殺?) 「我們衷心愛戴的皇儲殿下,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及大公夫人。」——(什 麼?有人謀殺了皇儲?什麼時候?對了,在布律恩不是有那麼多人站在佈告 前面嗎——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使我們尊貴的皇室陷入深沉的悲哀 和驚愕之中。但是奧匈帝國的軍隊首先??」 
下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楚。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犯罪」和「謀殺」 
這幾個字像鐵錘似的砸在我的心上。倘若我自己就是那個兇手,我也下會嚇 得更加厲害。一件犯罪行為,一次謀殺——這不是康多爾說的嗎!猛然間, 這位身穿藍色軍裝,胸前綴著勳章,頭戴羽毛頭盔的人在那裡放大嗓門、喋 喋不休地嚷些什麼,我都聽不見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裡打來的電話。 為什麼康多爾早上不給我消息?莫非臨了真的出了什麼事了?我利用宣讀命 令後全場混亂的局面,沒向中校報到就趕快跑回旅館,說不定在這段時間裡 又來了個電話。 
  門房遞給我一份電報。他告訴我,這份電報今天一早就寄來了,可是因 為我急急忙忙地從他身邊衝了過去,他沒能把電報交給我。我一下撕開電報 的封套。一眼看去,不明白電報裡寫的什麼。連個簽名也沒有!一份完全莫 名其妙的電文!後來我才明白:這不是別的,只不過是郵局的通知,我自己 在下午三點五十八分從布律恩發出的電報無法投遞。     
  無法投遞?我直瞪著這幾個字。給艾迪特·封·開克斯法爾伐的一份電 報會無法投遞?在那裡這麼一個小地方可是每個人都認識她的呀。現在我再 也承受不了內心的緊張情緒。我立刻叫門房給我向維也納掛個電話,找康多 爾大夫。「是急事嗎?」門房問道。「是的,急事。」 
  二十分鐘以後電話接通了——不祥的奇跡!——康多爾居然在家,立刻 自己來接電話。三分鐘之內我就知道了一切——打長途電話可沒有多少時間 讓你把話說得委婉動聽。鬼使神差,陰差陽錯把一切全都毀了,那不幸的姑 娘對我的悔恨,對我內心真誠的決心一點也不知道。上校想掩飾這件事情所 採取的一切措施全都是白費力氣。費倫茨和夥伴們從咖啡館出來,沒有回家, 又進了一家酒店。不幸的是,他們在那兒遇見藥劑師正好和許多人在一起。 費倫茨這個好心的笨蛋純粹出於對我的友愛,馬上就向藥劑師發起猛烈攻 擊。他當著眾人的面責問藥劑師,怪罪他對我散佈了這樣卑鄙無恥的謊言。 這可是聳人聽聞極為哄動的大醜聞,第二天就傳遍了全城。因為藥劑師感到 自己的名譽深受傷害,一大清早就跑到軍營去強迫我為他作證,聽到我已經 不見了這個消息,覺得裡面有鬼,就驅車到城外夫找開克斯法爾伐一家。到 了那裡,他就在老人的辦公室裡向他大吵大鬧,吼得窗玻璃都震得叮噹直響。 他說,開克斯法爾伐家的人用那個「愚蠢的電話」耍弄了他,他作為世世代 代居住本地的市民不能讓這幫放肆的軍官對他這樣無禮。他已經知道,我為 什麼這樣膽法地溜之大吉,別說這不過是開個玩笑,他不會受騙上當的,這 後面掩蓋著我的極端卑劣的無賴行為——即使官司一直得打到部裡去,他也 要把這事搞個水落石出,絕不允許這幫小流氓在酒店裡公開辱罵自己。 
開克斯法爾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使這暴跳如雷的藥劑師消了氣, 
把他送走。驚慌之中,他只希望,艾迪特一點也沒聽見藥劑師的那些粗魯不 堪的猜疑。然而不幸的是,辦公室的窗戶侗開,這些話越過天井清晰可聞地 一直傳入客廳的窗口,而艾迪恃就坐在那裡。大概她當時立刻就下定了計劃 已久的決心。可是她還是善於作假;她再一次叫人把新衣服拿來給她看,和 伊羅娜一起揚聲大笑,對父親態度親切,七問八問,問了好多瑣碎的小事, 什麼這個、那個有沒有準備好,裝進箱子。可是暗地裡,她悄悄地委託約瑟 夫給軍營裡打個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有沒有留下句話。軍營裡值勤的 傳令兵如實地告訴他,我是因公調離,時間未定,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什麼消 息。這番話起了決定作用。她為心靈的焦的所折磨,一天也不願等,一小時 也不願等。我使她極端失望,使她受到致命的打擊,她再也不願繼續信任我, 我的軟弱竟不幸地使她堅強起來。 
  吃完飯她叫人把她送到露台上去,伊羅娜似乎有一種朦朧的預感,對她 這種異乎尋常的歡快情緒惴惴不安。她一步也不離她的左右。可是到四點半 
——正好是我平時到她們家裡來的時間,也正好是我的電報和康多爾幾乎同 時到達的一刻鐘之前,艾迪特請求她那忠心耿耿的表姐去給她取一本書。不 幸的是,伊羅娜接受了這個表面看來毫無雜念的請求。這個焦灼不安的姑娘, 控制不住自己的內心,就利用這短短的一分鐘時間,實踐了她的決心——就 像她在這個露台上向我預言的那樣,就像我在噩夢中看見的那樣,她幹了那 件可怕的事情。 
  康多爾發現她還活著。不可理解的是,她那輕柔的身軀並沒有顯出什麼 重大的外傷,他們用一輛救護車把這失去知覺的姑娘送到維也納去。直到深 夜,大夫們還希望能把她救活過來,所以康多爾在晚上八點從療養院給我掛     
了個加急電話。可是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夜,恰好是皇儲遇害的那一夜,帝國 各個官廳都騷動不寧,所有的電話線都被民政部門和軍事部門佔用,公事電 話接連不斷。康多爾白白等了四個鐘頭,線路一直不通。一直到午夜以後, 大夫們一致診斷,不復存在希望,他才把電話退了。半小時以後,她去世了。   
五十七     
  在那個八月天,動員起來參戰的幾十萬人當中只有少數人像我這樣漠不 關心,甚至迫不及待地急於出發上前線去。這點我可以肯定。這倒不是因為 我熱衷於打仗,而是因為這時我是條出路,是個救墾。我是逃到戰爭中去, 猶如罪犯逃進黑暗。決定出征前的四個禮拜,我是在一種自我輕蔑、迷惘絕 望的狀況中度過的,今天回想起當時的那種處境,比想起戰場上經歷的最可 怕的時刻更使我毛骨悚然。因為我當時確信,由於我的軟弱,由於我始而關 懷體貼,繼而倉猝遁逃的同情心謀殺了一個人,而且謀殺的是世界上惟一熱 愛我的那個人。我不敢走上街去,我請了病假,整天躲在屋裡。我給開克斯 法爾伐寫了封信,為了向他表示我的一份同情(唉,的確是因為我的這份同 情啊!)。他沒有回信。我長篇累犢地向康多爾解釋,以便為我自己辯解: 他也沒有回信。我的夥伴們沒有給我一行字,我父親也沒給我一句話——事 實上是因為在形勢危急的那幾個星期,他在自己的部裡忙得不亦樂乎。而我 卻把這不約而同的一致沉默看成是共同商量好了的對我的判決。我越來越深 地捲人這種妄想,彷彿他們大家都判我有罪,就像我自己判我有罪一樣,他 們大家都把我看成一個兇手,因為我自己也這樣稱呼我自己。整個帝國都因 為激動而震顫,在驚慌失措的歐洲各地,所有的電線都因為傳遞嚇人的消息 而熾烈地顫抖不已,交易所搖搖欲墜,各國軍隊紛紛動員,小心謹慎之輩已 經在收拾箱子,而我卻只在想我那怯懦的背叛行為,只在想我的罪過。因此 讓我擺脫自我、把我調開,對我下啻是解放。戰爭奪走了幾百萬無辜的生命, 卻拯救了我這瀕於絕境的罪人(不過我並不因此而頌揚戰爭)。 
慷慨激昂的詞句令我作嘔。所以我不說:我當時是去尋找死神。我只是 
說:我並不害怕凡神,至少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害怕,因為有些時候,我覺得 退回後方比前線的種種恐怖更加可怕,我知道在後方有不少瞭解我罪過的知 情人——再說,叫我回到哪裡去呢?准需要我,誰還愛我?叫我為誰,為什 麼事情活著呢?只要勇敢不表示別的更加崇高的事情,而只是表示不害怕, 那麼我可以心安理得、老老實實地宣稱,我在戰場上的確是勇敢的。因為甚 至在我的夥伴當中最富男子漢大丈夫氣概的人都認為比死更糟的事情——甚 至打成殘廢,缺胳臂少腿這樣的可能性——也沒有把我嚇退。我大概會覺得 自己無援無助,成了個殘廢,這正是對我的懲罰,對我的公正的報復。我自 己的同情心在當時過於怯懦,過於軟弱,所以讓我現在自己成為一切陌生人 同情的對象。如果說,我沒有碰上死神,這可並不是由於我的疏忽。我曾經 以一個置生死於度外的人的冷漠眼光去看待死神,幾十次向它迎面走去。什 麼地方有特別艱苦的戰鬥,什麼地方需要志願兵,我就報名。什麼地方發生 硬碰硬的激烈戰鬥我就覺得舒服。第一次負傷以後,我要求調到機槍連,後 來又要求調去當飛行員。顯然我在那裡駕駛我們那些簡陋的飛機的確取得了 種種成功。可是每次我在一份公告上面看見「勇敢」二字和我的名字印在一 起,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騙子。要是有人目光過於尖銳地瞅著我的勳章,我就 趕快拐到一邊去。 
  等到後來,四個漫長無邊的年頭一過去,我發現,我又可以在從前的那 個世界裡生活了,這我自己也深感意外。因為我們這些從陰間地府返回人世 的人,衡量一切事物都用一種新的標準。良心上有條人命,對於參加過世界 大戰的官兵和對於和平世界的人,份量自然不同。我自己個人的罪過,在這     
廣袤無垠的血污的沼澤裡已經完全溶解在一般性的罪過之中,因為這同一個 我,同一雙眼睛,同一雙手也架起機關鎗,在利馬諾瓦把第一批衝上來的俄 國步兵掃倒在我們戰壕前面。我後來親自用望遠鏡看見了那些被我親手殺 死、被我親手打傷的人的可怕的眼睛。這些傷兵還掛在鐵絲網上呻吟達幾個 小時,然後才悲慘地死去。我在哥爾茨擊落一架飛機,那架飛機在空中翻了 三個觔斗,然後摔在石灰岩上,噴出一股烈焰,炸得粉碎。後來我們又親手 根據識別符號1搜尋那些燒成黑炭、還可怕地冒著濃煙的屍體。成千上萬個和 我一起走在隊伍行列裡的人都在干同樣的事情,用卡賓槍、刺刀、噴火器、 機關鎗,或者赤手空拳,都在干同樣的事情,我們這一代幾十萬、幾百萬的 人,在法國、俄國、德國都在干同樣的事情——謀殺了一條人命又算得了什 麼。在這史無前例、規模空前、比以往任何戰爭慘烈千倍,範圍廣及天上地 下的人類大破壞、生靈大屠殺之中,一樁私人的罪過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還有一件新的寬心事——在後方已經再也沒有證人證明我的罪 過。誰也不能指控這個因為特別英勇而受到褒獎的人過去曾經膽小怯懦,再 也沒有人能責備我這不幸的性格軟弱。開克斯法爾伐只比他女兒多活了幾 天,伊羅娜嫁給一個小小的公證人,住在南斯拉夫的一個村子裡,布本切克 上校在薩維河畔開槍自殺,我那些夥伴或者已經陣亡,或者早已把這微不足 道的插曲忘得一乾二淨。在這《啟示錄》中描繪的四個凶年1當中,「從前」 的一切不是都和過去的鈔票一樣變得一文不值,毫無用處了嗎?誰也不能控 訴我,誰也不能審判我。我的心情猶如一個兇手,在小樹叢裡掩埋了他殺害 的人的屍體,這時開始紛紛下雪,潔白的雪花又密又沉。他知道,再過幾個 月,這厚厚的雪毯就將覆蓋他幹的壞事,使它下會敗露,然後任何痕跡都會 永遠消失。所以我鼓起勇氣,又重新開始生活。既然誰也不提醒我,我自己 也已經忘記了我的罪過。因為人的心在迫切想要忘卻的時候,是善於深深地、 徹底地忘卻的。 
只有一次,回憶又從遺忘的彼岸返回。我在維也納歌劇院的正廳裡坐在 
最後一排靠邊的一個座位上,想再聽一次格魯克的歌劇《莪菲烏斯》,這個 歌劇的純潔,含蓄的憂傷比其他任何音樂都更加觸動我的心弦。序曲剛剛結 束,休息時間很短,沒有開燈來照亮黑黝黝的觀眾席,可是還讓幾個遲到的 觀眾有機會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在我這排也影影綽綽地走來兩個遲到 的觀眾,一男一女。 
「勞駕,過一下,」那位先生彬彬有禮地向我彎下身子。我沒注意,也 
沒看他就起身讓坐。可是他並沒有馬上在我旁邊的那張空位上坐下,而是小 心翼翼地用兩隻手溫柔地引著那位太太在前走。他給她指路,簡直像是給她 開路,而且還體貼入微地幫她翻下座位,然後扶她坐進靠背椅。這種關心的 樣子實在大不尋常,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啊,是個雙目失明的女人,我心 裡想道,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可是這時候,那位身體有點肥胖的先生在 我身邊坐了下來,我心裡像裂了道口子似的一樣痛,我認出了他:康多爾! 這惟一的一個瞭解一切情況,知道我的為人,深知我的罪過的人就坐在我旁 邊,近到可以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同情不同於我的同情,不是一種殺人致命 的軟弱,而是一種犧牲自我的力量。惟有他一個人可以審判我,我只在他一       
1  士兵身上的一個銅牌上有姓名和番號,以此可以識別陣亡者為何人。 
1  《啟示錄》,《新約全書》中的最後一卷。此處四個凶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四年。   
個人面前不得不感到羞慚!倘若幕間大吊燈一亮,他肯定會馬上認出我來。 我渾身哆嗦起來,我急忙用手遮著我的臉,至少在黑暗中可以得到保護。 我這心愛的音樂,一個和弦我也沒有聽見,我的心實在跳得過於激烈。這是 世界上惟一知道我底細的人。他在旁邊,使我感到壓力。我彷彿一絲不掛地 在黑暗中坐在衣冠楚楚、端莊文雅的人群之中,此刻正心驚肉跳地害怕燈火 齊明的一瞬間,那時候我的醜態就會暴露無遺。所以在第一幕結束,帷幕開 始徐徐落下,燈光將明未明的這一短暫的間歇,我趕快低下頭從中間的過道 逃了出去,我想,我逃得夠快的,他沒有能夠看見我,認出我來。可是從這 
時起我又明白了:只要良心有知,任何罪過都不會被人忘卻。   
〔附錄〕《愛與同情》的藝術特色     
張玉書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奧地利著名作家斯台芬·茨威格誕生一百 週年紀念日。為了紀念這位偉大的人道主義者、優秀的小說家,奧地利廣播 電視台拍攝了電視片《愛與同情》,受到觀眾熱烈的歡迎。與此同時,西德 費歇爾出版社又出版了茨鹹格的紀念文集。人們對這位一度風靡德國文壇的 奧地利作家又一次表現出巨大的熱情。 
  以創作中短篇小說聞名於世的茨威格,生前曾是擁有讀者最多、最為人 喜愛的德語作家。他的名聲遠遠超出奧地利的國境和德語國家的範圍,作品 譯成幾十種文字,銷售量達數百萬冊。主要的中篇小說如《一個陌生女人的 來信》(也譯作《巫山雲》)等幾乎全都搬上銀幕。他寫的歷史傳記小說也 膾炙人口,廣為流傳。 
  法西斯上台後,由於茨威格是猶太血統(他父親是奧地利籍的猶太富 商),其全部著作竟被斥為毒品,列為禁書,遭到焚燬。他在一九三八年流 亡國外時發表的惟一的一部長篇小說《愛與同情》(又譯《心靈的焦灼》) 也就不大為讀者所熟悉。今年,一九八二年,正好是這位著名作家逝世四十 週年,我們出版《愛與同情》的中譯本以饗中國讀者,也借此對茨威格表示 悼念之忱。 
《愛與同情》情節並不複雜。輕騎兵少尉霍夫米勒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認 
識了貴族地主封·開克斯法爾伐的女兒艾迪恃。艾迪特是個下肢癱瘓的殘廢 姑娘。霍夫米勒對她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小說便圍繞這同情的產生、發展、 變化以及這同情帶來的後果展開情節、發展衝突、刻畫人物。作者借小說中 人物康多爾大夫之口說出了他自己對於同情的基本觀點:     
     同情恰好有兩種。一種同情怯懦感傷,實際上只是心靈的焦灼。看到別人的不幸,急於盡 快地脫身出來,以免受到感動,陷入難堪的境地。這種同情根本下是對別人的痛苦抱有同感, 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觸及自己的心靈。另一種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無感 傷的色彩,但富有積極的精神。這種同情對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決心耐心地 和別人一起經歷一切磨難,直到力量耗盡,甚主力竭也不歇息。     
  這段話作為小說的題解,放在全書的前面,可以看作是理解全書的鑰匙。 作者指出,同情別人並不像霍夫米勒所設想的那樣輕而易舉。真正表示同情 必須有盡責任、作犧牲的思想準備。因為接受同情者並非木偶,只會消極地 接受別人給予的同情而沒有自己的內心活動。書中的艾迪特之所以接受霍夫 米勒的同情,是因為她覺得這同情之中含有愛情。她自己愛上了霍夫米勒, 她認為霍夫米勒也一定是出於愛情才這樣始終如一地向她表示同情。霍夫米 勒原來以為自己是出於俠義之心、高尚動機去同情弱者,所以心安理得。等 他一旦發現艾迪特傾心於他,不覺驚慌失措,因為他並無進一步發展兩者關 系的思想準備。倘若在正常的情況下,和一個身有殘疾的姑娘結婚也無不可, 更何況艾迪特嬌美秀麗、楚楚動人,霍夫米勒對她也並不是毫不動心。再說 封·開克斯法爾伐是個百萬富翁,富甲一方有財有勢,這門婚事也不無誘人 之處。可是不巧的是,霍夫米勒打聽到,這位貴族地主封·開克斯法爾伐其     
實是個暴發戶,並非真正出身世家望族。他原本是個農家子弟,出身貧賤, 做過小夥計,當過經紀人,放過高利貸,通過不甚光彩的手段發家致富,雖 然後來改名換姓,甚至取得貴族稱號,但是這段不體面的歷史和卑微的出身 依然像個陰影似的籠罩在他頭上。尤其嚴重的是,他還是猶太血統,這就更 加為人所不齒。作者把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奧匈帝 國。在這個行將崩潰的龐大帝國裡,封建的門第觀念,潛在的排猶勢力十分 強大,難以抵擋。而軍官階層,尤其是騎兵軍官,卻被視為社會的精華、帝 國的支柱,地位優越,盛氣凌人,成為人們艷羨和尊敬的對象。他們自己也 目空一切,自以為高人一等。於是在艾迪特和霍夫米勒之間便出現了一條奇 怪的簡直難以逾越的門第懸殊的鴻溝。在艾迪特家裡,一些年輕人無拘無束, 感情交融,互相愛慕,這是個與世隔絕、自成天地,具有牧歌情調的理想世 界;而在霍夫米勒的軍營裡,在他團隊的夥伴中間,卻是個講門第、論出身 的現實世界。在這裡,一位名叫巴林凱的退職軍官流落他鄉,落魄潦倒,最 後和一位富孀結婚,卻被人斥為「賣身」,軍官階層的傲慢偏激可見一斑。 霍夫米勒周旋於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也就分裂成兩個自我,在內心深 處爭鬥不已,誠如歌德老人在《浮士德》裡說的:「兩個靈魂,唉!寓於我 的胸中。」 
使得問題進一步複雜化、矛盾進一步激化的是,艾迪特個性剛強,雖然 
身體病弱,卻是個烈性女子。她明確表示,僅僅為了她傾心相愛的人,她才 願意接受治療。倘若霍夫米勒並不愛她,她覺得生不如死,寧可立即結束生 命,了此殘生。霍夫米勒明知艾迪特並無痊癒的希望,如果他出於俠義精神 繼續對她表示同情,就得承擔責任,作出犧牲,不顧夥伴和家人的議論訕笑, 接受她的愛情,同意這門婚事。倘若拒不接受她的愛情就不啻宣判她的死刑。 艾迪特的生死取決於霍夫米勒向她表示的同情究屬何種性質。由此便導出全 書的悲劇結尾。     
  茨威格在本書裡採用的是他十分擅長的心理分析的方法和本世紀初奧地 利作家阿爾圖爾·施尼茨勒開始採用、後來為喬伊斯、沃爾夫加以發展的「內 心獨白」(即「意識流」)的手法。如果說,心理分析是對靈魂的剖析,那 麼內心獨白便是靈魂的自我披露。施尼茨勒說過:人的靈魂是一片廣袤的土 地。心理分析派的小說家就致力於人們靈魂的發掘和刻畫。在這類小說裡, 沒有傳統小說中必不可少的那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把人物的內心世界、感情 起伏和事件背景全部告訴讀者,而是由書中的主人公現身說法自我交待,或 者以主人公內心獨白的方式向讀者敞開心扉,讓讀者瞥見人物靈魂深處最幽 微、最隱秘的角落,感覺到靈魂最精微的震顫。《愛與同情》這部長篇小說 的特點和茨威格中篇小說中的名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象棋的故事》、 
《馬來狂人》等一脈相承。它不用眾多的人物、廣闊的歷史背景、絢麗多彩 的風俗畫面、錯綜複雜的故事情節來收到引人入勝的效果,而是以狂暴激烈 的內心鬥爭,變幻莫測的感情起伏,也就是以內心世界波瀾壯闊的變化和深 刻尖銳的矛盾來動人心弦。 
  這部小說的結構依然是茨威格慣用的倒敘法和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由一 個當作家的「我」的開場白,引出了霍夫米勒的自述身世。故事乍一看來, 平鋪直敘,沒有驚心動魄的宏偉場景,沒有駭人聽聞的怪異事件。這場悲劇 的造成是由於心靈的危機、內心的矛盾,而不是宵小作梗,惡人暗算,厄運     
使然。很難說誰是完美無缺的正面人物,誰是陰險狡詐的反面角色。茨威格 讓我們看到,寫小說並不是非要捏出一個天使、一個惡魔不可。那種非黑即 白的狀況在生活中並不存在,在小說中也大可不必。那樣的典型描寫頗有臉 譜化公式化之嫌。茨威格對艾迪特是傾注了滿腔同情的。他把這個受到命運 殘酷打擊、惡意播弄的姑娘寫成一個天真無邪、美麗可愛的少女,但是保留 著高傲、任性等貴族小姐的特色,稍不順心便大發脾氣,因此在霍夫米勒悔 婚之後,她才會痛不欲生,憤而自盡。但是在茨威格的筆下,霍夫米勒也並 沒有被寫成天生的惡棍,恣意玩弄女性的感情。他有正義的衝動、行善的願 望,在軍官階層中應該說還是個佼佼者,所以被人看成「奇人」,俠義的少 年,高尚的善人,而且對艾迪特除了同情之外,也確有幾分真摯的柔情。然 而他意志薄弱,優柔寡斷,瞻前顧後,顧慮重重,經過幾番動搖彷徨,最後 訂婚、悔婚,決定自殺,匆匆出走,抱恨終天。這一切都是出於性格上的弱 點而不是由於邪惡的動機。本來,人是社會的動物,不能要求人不受環境、 不受社會輿論、不受階級成見的影響而單憑自己的感情行事。這就產生了許 多悲劇,有的是因為屈服於社會輿論而遺恨終生,有的則是因為反抗社會輿 論而遭到不幸。茨威格在這裡讓我們看到,外界的影響如何激起主人公心裡 洶湧的波濤,內心的潮漲潮落如何左右主人公感情的起伏、行動的進退,心 靈的危機如何最終鑄成這一對青年男女的悲劇命運。     
  茨威格在一九四二年發表的回憶錄《昨日的世界》裡談到,他之所以長 期以來只寫中短篇小說而不寫長篇小說,是因為他感到自己才力不濟,難以 駕馭篇幅浩瀚的長篇小說。這自然是他自己的謙辭。他在這同一本書裡介紹 自己寫作經驗的幾段話,也許可以對這個問題作出更好的回答。茨威格說, 他的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功,「歸根結底,是由於一個個人的怪毛病,也就是: 我作為讀者缺乏耐心,脾氣急躁。一部長篇小說、傳記,或者一篇論戰文章 裡,任何高題萬里、繁複堆砌、誇張過分的文字,任何含糊不清、多餘饒舌、 徒使情節延宕的段落,都叫我生氣。只有一頁頁讀過去、情節始終高漲不衰, 一口氣直到最後一頁都激動人心、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書才給我充分的享受。 落到我手裡的書,十之八九,我覺得都因為充滿了畫蛇添足的描寫,喋喋不 休的對話,毫無必要的次要人物而失之龐雜,因而不夠緊張,不夠生動活潑。 甚至最著名的古典傑作裡面,也有許多枯燥。拖沓的段落,我讀起來很不舒 服。」1「對別人作品裡拖泥帶水、冗長煩瑣的東西深惡痛絕,勢必在自己寫 作時也以此自儆,教育自己要特別警惕。」2所以他寧可把素村壓縮成中篇而 不願使之膨脹成長篇。像他自己說的,「如果說我深諳什麼絕技,那麼這個 絕技就是割愛。因為如果我寫了一千頁,結果八百頁進了字紙簍而只有兩百 頁作為篩濾後的精華留下,我也絕不抱怨。」3 
  我們不妨用茨威格自己的寫作原則來衡量他這惟一的一部長篇小說,看 它究竟是否情節始終高潮迭起,激動人心。有些評論家指責這部長篇小說中 關於開克斯法爾伐的身世和退職軍官巴林凱的歷險奇遇這兩段文字頗有旁生 枝節、喧賓奪主之嫌。然而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看,描寫開克斯法爾伐的身       
1  《昨日的世界》,第 365 頁。 
2  同上,第 366 頁。 
3  同上,第 367 頁。   
世是為以後霍夫米勒的內心鬥爭作深刻的心理準備,而已林凱的插曲則是為 霍夫米勒的最後變卦埋下伏筆。這樣看來,這兩段並不是可有可無的閒筆, 不應受到「割愛」的命運。至於這本書是否能給讀者以藝術享受,讀者讀完 之後,掩卷沉思,自會得出公允的結論。     
  茨威格生前只發表了《愛與同情》這一部長篇小說,而他把人的同情心 選作這部小說的主題,絕非偶然。早在青年時代,當他還在柏林求學的時候, 他就滿懷同情深入到社會的底層去瞭解那些被社會擯斥、為人們唾棄的社會 渣滓的命運。他在自己的小說裡以蘸滿同情之筆描寫這些不幸的人的身世和 遭遇,譴責這個使人遭到不幸命運的社會。他的同情心進一步發展,使他成 為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青。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血雨腥風的年代裡,他和羅 曼·羅蘭一起,呼籲交戰各國的人民捐棄民族偏見,擺脫沙文主義的影響, 停止仇殺,互相和解。他滿腔熱情地寫出了他的名著《三大師》,讚揚敵對 國家的偉大作家巴爾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實際行動號召民族 親善,反對戰爭。因此在一九三八年彤雲密佈、危機四伏,第二次世界大戰 一觸即發之際,茨威格寫作這部以同情為主題的長篇小說,自然還有更深的 意思,那就是啟迪人的良知,要他們勇於行善,廣佈同情,以制止邪惡的法 西斯匪幫用蠱惑人心的反動理論和欺騙宣傳積極準備的大規模戰爭。茨威格 是個歷史學家,研究過法國大革命等重大歷史事件,寫過《瑪利·安東奈特》、 
《瑪利亞·斯圖亞特》、《富歇》等一系列歷史傳記小說。他用心理分析的 
方法研究歷史,寫的是民眾的心理學、時代的心理學、社會的心理學。歷史 的經驗教訓、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經歷使他認識到,沙文主義的狂熱和 徘猶主義的情緒已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它們早就像毒菌似的侵蝕了社會 的肌體和人們的思想,只等一根火柴便可激起燎原大火。倘若它們不是蟄伏 很深,蔓延很廣,希特勒怎能一聲令下就使全國的猶太人慘遭災難,被送進 集中營、關進煉人爐,六百萬生靈化為飛灰煙塵!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德國 人都贊成這樣的暴行,心甘情願地助紂為虐,為虎作悵;然而面對政治的高 壓,排猶的狂熱,人們大多懾於聲威,迫於形勢,裝聾作啞,委曲求全,默 默地容忍了這些令人髮指的暴行。要在戰爭叫囂中反戰,在排猶主義的狂熱 聲浪中呼籲、捍衛人道主義,均須有過人的勇氣,大無畏的精神。傚法卡珊 德拉1,預言眾人熱衷的壯舉乃是瘋狂、終將幻滅,比隨聲附和、隨波逐流, 不知需要多少倍的膽識。 
茨威格在《愛與同情》中給我們刻畫了一個被視為勇士的怯懦者的形象 
作為眾人的鑒戒。然而他在這裡發出的反戰的呼聲終於未被眾人聽見。第二 年便爆發戰爭,這一次戰爭更為慘烈,屠殺更為殘暴,人們似乎喪失了理智。 茨威格自己早已預見到法西斯就是戰爭,法西斯勢必迫害猶太人和進步人 士,所以在一九三四年便去國離家,流亡英國,並且取得英國國籍,定居巴 西。但是對不幸的人充滿同情的茨威格絕不會因為個人得到安全便心安理 得。他在故鄉的親友被送進集中營,他如此依戀、如此熱愛的「昨日的世界」 已在沖天戰火之中沉淪,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無辜的人在狂轟濫炸之下喪生。 他感到力不從心,無能為力。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三日聽到新加坡淪陷的 消息之後,他在巴西和他夫人雙雙服毒自殺,留下了這樣一封淒惻動人的絕       
1  卡珊德拉,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女祭師,預言特洛伊城終將為希臘軍隊攻陷,後來果然應驗。   
命書:     
     在我自覺自願、完全清醒地與人生訣別之前,還有最後一項義務亟需我去履行,那就是衷 心感謝這個奇妙的國度巴西,它如此友善、好客地給我和我的工作以憩息的場所。我對這個國 家的熱愛與日俱增。與我操同一種語言的世界對我來說業已沉淪,我的精神故鄉歐羅巴亦已自 我毀滅,從此以後,我更願在此地開始重建我的生活。但是一個年逾六旬的人再度從頭殲始足 需要特殊的力量的,而我的力量卻因長年無家可歸、浪跡天涯而消耗殆盡。所以我認為還不如 及時不失尊嚴地結束我的生命力好。對我來說,腦力勞動是最純粹的快樂,個人自由是這個世 界上最崇高的財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願他們經過這漫漫長夜還能看到旭日東昇!而我 這個過於性急的人要先他們而去了!     
  這個對普天下不幸的人滿懷同情,對人類充滿熱愛的作家過早地離開了 人間。他的為人值得尊敬,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不是一個戰士,沒有戰鬥 到旭日東昇,沒有親眼看見正義戰勝邪惡。但是他的作品中洋溢著的人道主 義精神定會鼓舞一代代新的為正義事業而戰的鬥士以更大的勇氣、更堅定的 鬥志去戰勝邪惡、迎接曙光。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燕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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