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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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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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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亡在大西洋上的蓋納西島,一八六一年六月三十日上午八時半,維克多·雨果,法蘭西一代文豪,完成了他的長篇小說《悲慘世界》。 
  這是一軸輝煌的畫卷。畫幅的卷首可上溯到卞福汝主教經歷的一七九三年大革命高潮的年代,卷末直延伸到馬呂斯所參加的一八三二年巴黎人民起義。在這裡,整整將近半個世紀歷史過程中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都一一展現了出來:外省偏僻的小城,濱海的新興工業城鎮,可怕的法庭,黑暗的監獄,巴黎悲慘的貧民窟,陰暗的修道院,恐怖的墳場,郊區寒愴的客店,保王派的沙龍,資產階級的家庭,大學生聚集的拉丁區,慘厲絕倫的滑鐵盧戰場,戰火紛飛的街壘,藏污納垢的下水道……這一漫長浩大的畫軸中每一個場景,無不栩栩如生,其細部也真切入微,而畫幅的形象又是那麼鮮明突出,色彩是那麼濃重瑰麗,氣勢是那麼磅礡浩大,堪稱文學史上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的典範。 
  小說中的畫面描繪,遠遠超出了表現歷史背景與敘述人物故事經歷的需要,雨果有意識要為後世留下史筆,他所描繪的這個世紀兩大歷史事件滑鐵盧戰役與一八三二年巴黎起義,就是極為輝煌的兩例。更主要的是,他要在小說裡寫出「本世紀」的歷史之流迂迴曲折、起伏跌宕的巨變,並且在全部歷史景象與過程的中心,安置一個觸目驚心的社會現實,即下層人民悲慘的命運。在他看來,大革命後的半個世紀的不同階段,下層人民的處境同樣都悲慘艱難,並無變化,他以冉阿讓、芳汀與珂賽特的故事說明了這一點。他在小說的序裡就指出了「本世紀」的三個問題:「貧窮使男子潦倒,飢餓使婦女墮落,黑暗使兒童羸弱」。因此,可以說,作者要繪製的就是那個時代中窮人悲慘生活的畫卷。 
  這是一部雄渾的史詩,是一個人的史詩,但又不限於個人的意義。主人公冉阿讓的經歷具有明顯的奧德修斯式的傳奇性,他一生的道路是那麼坎坷,他所遇到的厄運與磨難是那麼嚴峻,他的生活中充滿了那麼多驚險,所有這一切都不下於古代史詩《奧德修記》中主人公的歷險。與奧德修斯的史詩不同的是,冉阿讓的史詩主要是以他向資產階級社會強加在他頭上的迫害、向不斷威脅他的資產階級法律作鬥爭為內容的。正因為冉阿讓要對付的是龐大的壓在頭上的社會機器與編織得非常嚴密的法律之網,雨果要使這個人物的鬥爭史詩能夠進行下去,就必須賦予他以驚人的剛毅、非凡的體力、罕見的勇敢機智。冉阿讓得到了所有這一切,他近乎神奇的本領使他一次又一次戰勝了對他的迫害。不僅如此,他還被作者賦予現代文明社會的活動能力,他從事工業,有所發明創造,一度成為了一個治理有方、改變了一個小城整個面貌的行政長官。雨果筆下的這個人物幾乎具有了各種非凡的活力,他是一個浪漫主義色彩濃厚的傳奇性的主人公。 
  這個人物的浪漫主義色彩,更重要是表現在他的道德精神方面,他的精神歷程也像史詩一樣可歌可泣。他本是一個本性善良的勞動者,社會的殘害、法律的懲罰、現實的冷酷使他「逐漸成了猛獸」,盲目向社會進行報復,以致犯下了真正使他終身悔恨的錯事,而這種悔恨卻又導致一種更深刻的覺悟,成為他精神發展的起點,促使他的精神人格上升到了崇高的境界。正像他在傳奇般的經歷中要克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險阻一樣,他在精神歷程中也要繞過、戰勝種種為我的利己主義的暗礁,才能達到他那種不平凡的精神高度,才能有他那種種捨己為人、自我犧牲的義舉,而且,這種暗礁往往比現實生活中的險阻更難於超越,需要有更大的勇氣與堅毅。 
  冉阿讓並不是一個抽像的人。從出身、經歷、品德、習性各方面來說,他都是一個勞動者。他體現了勞動人民各種優秀的品質,他是被壓迫、被損害、被侮辱的勞苦人民的代表。他的全部經歷與命運,都具有一種崇高的悲愴性,這種有社會代表意義的悲愴性,使得《悲慘世界》成為勞苦大眾在黑暗社會裡掙扎與奮鬥的悲愴的史詩。 
  這是一種浩博精神的結晶,人道主義精神的結晶。 
  雨果不是出身於勞動人民,是什麼思想促使他去寫這樣一部講述下層人民苦難的巨著、用小說全部的形象力量來提出勞苦人民的悲愴命運問題?這就是人道主義的思想。 
  一八○一年,一個名叫彼埃爾·莫的貧苦農民,因為偷了一塊麵包就被判處了五年勞役,出獄後又在就業中屢遭拒絕。這件事引起了雨果的同情,使他產生了寫《悲慘世界》的意圖。他把這個事件作為小說主人公冉阿讓的故事藍本,並讓冉阿讓終生遭到法律的迫害,以此構成小說的主要線索與內容,此外,他又以芳汀、珂賽特、商馬第等其他社會下層人物的不幸與苦難作為補充,在小說裡傾注了他真誠的人道主義同情。他這種同情無處不在,無處不有,它是那麼滲透瀰漫在整個悲慘世界裡,似乎包容了一切,不能不使人有一種浩博之感。 
  這種人道主義同情還推動雨果進行尖銳的社會批判。他把下層人民的苦難,明確歸之於「法律和習俗所造成的社會壓迫」,他整部小說的目的,就在於揭露這種壓迫如何「人為地把人間變成地獄,並且使人類與生俱來的幸運遭受不可避免的災禍」。在《悲慘世界》裡,與對勞動人民深切的同情同時並存、水乳交融的是,作者對黑暗的社會現實的強烈抗議。在這裡,雨果的人道主義思想,不僅是他同情勞動人民的出發點,也是他進行社會批判的一種尺度。 
  不僅如此,雨果還把人道主義的感化力量視為改造人性與社會的手段,小說中的卞福汝主教與後來的冉阿讓就體現了他的這一思想。卞福汝是小說中一個理想的人道主義的形象,冉阿讓後來也是大慈大悲的化身,他們身上不僅有無窮無盡的人道主義愛心,而且他們這種愛,還能感化凶殘的匪幫,甚至統治階級的鷹犬,並在悲慘世界裡創建了濱海蒙特勒伊這樣一塊窮人的福地,真正的「世外桃源」。於是,人道主義的仁愛在小說裡就成為了一種千靈萬驗、無堅不摧的神奇力量,這種近乎童話的描寫,倒正是雨果天真幻想的流露,是他的一種局限。 
  這是高昂的民主主義激情的體現。誰都會注意到小說中對一八三二年人民革命運動與起義鬥爭的出色描寫與熱情歌頌。在整個西方文學中,我們還沒有見過有什麼作品象《悲慘世界》這樣,對一次革命起義作過如此正面的、完整的,如此規模宏大,如此熱情奔放的描述,其畫面都是以壯麗的色彩、細緻的筆法繪製出來的,具有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女神引導著人民》那種輝煌的風格。作品的這一舉足輕重的部分,無疑給《悲慘世界》定下了革命民主主義的基調,其中的民主主義革命思想觀點,事實上也突破了人道主義的框架,彌補了作品的天真幻想的一面。 
  雨果的革命民主主義激情,還鮮明地表現為對起義民眾、革命人民的熱情禮讚。在他的筆下,疲憊不堪、衣衫襤褸、遍體創傷、為正義事業而鬥爭的人們,是一個偉大的整體與象徵:人民的象徵。正是這一個偉大的群體,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歷史奇跡,推動著法國社會向前發展。雨果特別在這一偉大的整體中,突出了安灼拉、馬白夫與伽弗洛什這三個英雄人物。安灼拉是堅強的共和主義者,街壘起義的組織者領導人,雨果以雅各賓專政時期的革命家聖鞠斯特為藍本塑造了這個人物,用飽滿的筆墨使他成為了十九世紀文學中一個難得的革命領袖的正面形象。馬白夫老爹是巴黎普通人民,起義的基本群眾,他最後用自己的生命保衛了革命紅旗這一悲壯的場面,雨果是以莊嚴的頌歌的筆調寫出來的,並對此發出了熱情的禮讚。伽弗洛什,這個巴黎流浪兒童的典型,是法國文學中最生動、最有魅力的藝術形象之一,他身上凝聚著法國人民那種開朗樂天、輕鬆幽默的性格,還保持了兒童的天真與純潔,他善良、慷慨,酷愛自由,在起義鬥爭中勇敢機智,直到最後壯烈犧牲,仍唱著幽默頑皮的歌曲。這三個人物是雨果心目中革命人民的象徵,他塑造出他們的高大身軀,正是出於歌頌人民這一偉大群體的熱情。 
  這就是《悲慘世界》的四種素質、四個方面。就《悲慘世界》在內容上的豐富、深廣與複雜而言,它無疑在雨果數量眾多的文學作品中居於首位,即使是在十九世紀文學中,也只有巴爾扎克的巨著《人間喜劇》的整體可與之比美。對於它厚實的藝術容積,也許只有借助巨大的森林、遼闊的海洋這一類比喻,才能提供一個總體的概念。 
  《悲慘世界》問世以來,已有一個多世紀,它在時間之流的大海上傲然挺立,它是不同時代、不同國度的千千萬萬人民,不斷造訪的一塊藝術勝地,而且將永遠是人類文學中一塊不朽的勝地。 
                             柳 鳴 九
作者序

  只要因法律和習俗所造成的社會壓迫還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時期人為地把人間變成地獄並使人類與生俱來的幸運遭受不可避免的災禍;只要本世紀的三個問題——貧窮使男子潦倒,飢餓使婦女墮落,黑暗使兒童羸弱——還得不到解決;只要在某些地區還可能發生社會的毒害,換句話說,同時也是從更廣的意義來說,只要這世界上還有愚昧和困苦,那麼,和本書同一性質的作品都不會是無益的。 
                   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於奧特維爾別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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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米裡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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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五年,迪涅1的主教是查理·佛朗沙·卞福汝·米裡哀先生。他是個七十五歲左右的老人;從一八○六年起,他已就任迪涅區主教的職位。 
  雖然這些小事絕不觸及我們將要敘述的故事的本題,但為了全面精確起見,在此地提一提在他就任之初,人們所傳播的有關他的一些風聞與傳說也並不是無用的。大眾關於某些人的傳說,無論是真是假,在他們的生活中,尤其是在他們的命運中所佔的地位,往往和他們親身所作的事是同等重要的。米裡哀先生是艾克斯法院的一個參議的兒子,所謂的司法界的貴族。據說他的父親因為要他繼承2那職位,很早,十八歲或二十歲,就按照司法界貴族家庭間相當普遍的習慣,為他完了婚。米裡哀先生雖已結婚,據說仍常常惹起別人的談論。他品貌不凡,雖然身材頗小,但是生得俊秀,風度翩翩,談吐雋逸;他一生的最初階段完全消磨在交際場所和與婦女們的廝混中。革命3爆發了,事變疊出,司法界貴族家庭因受到摧毀,驅逐,追捕而東奔西散了。米裡哀先生,當革命剛開始時便出亡到意大利。他的妻,因早已害肺病,死了。他們一個孩子也沒有。此後,他的一生有些什麼遭遇呢?法國舊社會的崩潰,他自己家庭的破落,一般流亡者可能因遠道傳聞和恐怖的誇大而顯得更加可怕的九三年1的種種悲劇,是否使他在思想上產生過消沉和孤獨的意念呢?一個人在生活上或財產上遭了大難還可能不為所動,但有時有一種神秘可怕的打擊,打在人的心上,卻能使人一蹶不振;一向在歡樂和溫情中度日的他,是否受過那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呢?沒有誰那樣說,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從意大利回來,就已經當了教士了。 
  1迪涅(Digne)在法國南部,是下阿爾卑斯省的省會。 
  2當時法院的官職是可以買的,並可傳給兒孫。 
  3指一七八九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 
  1一七九三年是革命達到高潮的一年。 
  一八○四年,米裡哀先生是白裡尼奧爾的本堂神甫。他當時已經老了,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接近加冕2時,他為了本區的一件不知道什麼小事,到巴黎去過一趟。他代表他教區的信眾們向上級有所陳請,曾夾在一群顯要人物中去見過費什紅衣主教。一天,皇帝來看他的舅父3,這位尊貴的本堂神甫正在前廳候見,皇上也恰巧走過。拿破侖看見這位老人用雙好奇的眼睛瞧著他,便轉過身來,突然問道: 
  「瞧著我的那漢子是誰呀?」 
  「陛下,」米裡哀先生說,「您瞧一個漢子,我瞧一個天子。 
  彼此都還上算。」   2拿破侖於一八○四年三月十八日稱帝,十二月二日加冕。 
  3指費什。 
  皇帝在當天晚上向紅衣主教問明了這位本堂神甫的姓名。不久以後,米裡哀先生極其詫異地得到被任為迪涅主教的消息。 
  此外,人們對米裡哀先生初期生活所傳述的軼事,哪些是真實的?誰也不知道。很少人知道米裡哀這家人在革命以前的情況。 
  任何人初到一個說話的嘴多而思考的頭腦少的小城裡總有夠他受的,米裡哀先生所受的也不例外。儘管他是主教,並且正因為他是主教,他就得受。總之,牽涉到他名字的那些談話,也許只是一些閒談而已,內容不過是聽來的三言兩語和捕風捉影的東西,有時甚至連捕風捉影也說不上,照南方人那種強烈的話來說,只是「胡謅」而已。 
  不管怎樣,他住在迪涅擔任教職九年以後,當初成為那些小城市和小人們談話的題材的閒話,都完全被丟在腦後了。沒有誰再敢提到,甚至沒有誰再敢回想那些閒話了。 
  米裡哀先生到迪涅時有個老姑娘伴著他,這老姑娘便是比他小十歲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 
  他們的傭人只是一個和巴狄斯丁姑娘同年的女僕,名叫馬格洛大娘,現在,她在做了「司鐸先生的女僕」後,取得了這樣一個雙重頭銜:姑娘的女僕和主教的管家。 
  巴狄斯丁姑娘是個身材瘦長、面貌清、性情溫厚的人兒,她體現了「可敬」兩個字所表達的理想,因為一個婦人如果要達到「可敬」的地步,似乎總得先做母親。她從不曾有過美麗的時期,她的一生只是一連串聖潔的工作,這就使她的身體呈現白色和光彩;將近老年時,她具有我們所謂的那種「慈祥之美」。她青年時期的消瘦到她半老時,轉成了一種清虛疏朗的神韻,令人想見她是一個天使。她簡直是個神人,處女當之也有遜色。她的身軀,好像是陰影構成的,幾乎沒有足以顯示性別的實體,只是一小撮透著微光的物質,秀長的眼睛老低垂著,我們可以說她是寄存在人間的天女。 
  馬格洛大娘是個矮老、白胖、臃腫、忙碌不定、終日氣喘吁吁的婦人,一則因為她操作勤勞,再則因為她有氣喘病。 
  米裡哀先生到任以後,人們就照將主教列在僅次於元帥地位的律令所規定的儀節,把他安頓在主教院裡。市長和議長向他作了初次的拜訪,而他,在他那一面,也向將軍和省長作了初次的拜訪。 
  部署既畢,全城靜候主教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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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米裡哀先生改稱卞福汝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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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涅的主教院是和醫院毗連的。 
  主教院是座廣闊壯麗、石料建成的大廈,是巴黎大學神學博士,西摩爾修院院長,一七一二年的迪涅主教亨利·彼惹在前世紀初興建的。那確是一座華貴的府第。其中一切都具有豪華的氣派,主教的私邸,大小客廳,各種房間,相當寬敞的院子,具有佛羅倫薩古代風格的穹窿的迴廊,樹木蒼翠的園子。樓下朝花園的一面,有間富麗堂皇的遊廊式的長廳,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主教亨利·彼惹曾在那餐廳裡公宴過這些要人: 
  昂布倫親王——大主教查理·勃呂拉·德·讓利斯; 
  嘉布遣會修士——格拉斯主教安東尼·德·梅吉尼; 
  法蘭西祈禱大師——雷蘭群島聖奧諾雷修院院長菲力浦·德·旺多姆; 
  梵斯男爵——主教佛朗沙·德·白東·德·格利翁; 
  格朗代夫貴人——主教凱撒·德·沙白朗·德·福高爾吉爾; 
  經堂神甫——御前普通宣道士——塞內士貴人——主教讓·沙阿蘭。 
  這七個德高望重的人物的畫像一直點綴著那間長廳,「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也用金字刻在廳裡的一張白大理石碑上。 
  那醫院卻是一所狹隘低陋的房子,只有一層樓,帶個小小花園。 
  主教到任三天以後參觀了醫院。參觀完畢,他恭請那位院長到他家裡去。 
  「院長先生,」他說,「您現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個,我的主教。」 
  「正和我數過的一樣。」主教說。 
  「那些病床,」院長又說,「彼此靠得太近了,一張擠著一張的。」 
  「那正是我注意到的。」 
  「那些病房都只是一些小間,裡面的空氣很難流通。」 
  「那正是我感覺到的。」 
  「並且,即使是在有一線陽光的時候,那園子對剛剛起床的病人們也是很小的。」 
  「那正是我所見到的。」 
  「傳染病方面,今年我們有過傷寒,兩年前,有過疹子,有時多到百來個病人,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 
  「那正是我所想到的。」 
  「有什麼辦法呢,我的主教?」院長說,「我們總得將就些。」 
  那次談話正是在樓下那間遊廊式的餐廳裡進行的。 
  主教沉默了一會,突然轉向院長。 
  「先生,」他說,「您以為,就拿這個廳來說,可以容納多少床位?」 
  「主教的餐廳!」驚惶失措的院長喊了起來。 
  主教把那間廳周圍望了一遍,像是在用眼睛測算。 
  「此地足夠容納二十張病床!」他自言自語地說,隨著又提高嗓子,「瞧,院長先生,我告訴您,這裡顯然有了錯誤。你們二十六個人住在五六間小屋子裡,而我們這兒三個人,卻有六十個人的地方。這裡有了錯誤,我告訴您。您來住我的房子,我去住您的。您把我的房子還我。這兒是您的家。」 
  第二天,那二十六個窮人便安居在主教的府上,主教卻住在醫院裡。 
  米裡哀先生絕沒有財產,因為他的家已在革命時期破落了。他的妹子每年領著五百法郎的養老金,正夠她個人住在神甫家裡的費用。米裡哀先生以主教身份從政府領得一萬五千法郎的薪俸。在他搬到醫院的房子裡去住的那天,米裡哀先生就一次作出決定,把那筆款分作以下各項用途。我們把他親手寫的一張單子抄在下面。 
      我的家用分配單 
  教士培養所津貼一千五百利弗1 
  傳教會津貼一百利弗 
  孟迪第聖辣匝祿會修士們津貼一百利弗 
  巴黎外方傳教會津貼二百利弗 
  聖靈會津貼一百五十利弗 
  聖地宗教團體津貼一百利弗 
  各慈幼會津貼三百利弗 
  阿爾勒慈幼會補助費五十利弗 
  改善監獄用費四百利弗 
  囚犯撫慰及救濟事業費五百利弗 
  贖免因債入獄的家長費一千利弗 
  補助本教區學校貧寒教師津貼二千利弗 
  捐助上阿爾卑斯省義倉一百利弗 
  迪涅,瑪諾斯克,錫斯特龍等地婦女聯合會, 
  貧寒女孩的義務教育費一千五百利弗 
  窮人救濟費六千利弗 
  本人用費一千利弗 
  共計 一萬五千利弗 
  1利弗(livre)當時的一種幣制,等於一法郎。 
  米裡哀先生在他當迪涅主教的任期中,幾乎沒有改變過這個分配辦法。我們知道,他把這稱作「分配了他的家用」。 
  那種分配是被巴狄斯丁姑娘以絕對服從的態度接受了的。米裡哀先生對那位聖女來說,是她的阿哥,同時也是她的主教,是人世間的朋友和宗教中的上司。她愛他,並且極其單純地敬服他。當他說話時,她俯首恭聽;當他行動時,她追隨伺候。只有那位女僕馬格洛大娘,稍微有些嚕囌。我們已經知道,主教只為自己留下一千利弗,和巴狄斯丁姑娘的養老金合併起來,每年才一千五百法郎。兩個老婦人和老頭兒都在那一千五百法郎裡過活。 
  當鎮上有教士來到迪涅時,主教先生還有辦法招待他們。 
  那是由於馬格洛大娘的極其節儉和巴狄斯丁姑娘的精打細算。 
  一天——到迪涅約三個月時,主教說: 
  「這樣下去,我真有些維持不了!」 
  「當然囉!」馬格洛大娘說。「主教大人連省裡應給的那筆城區車馬費和教區巡視費都沒有要來。對從前的那幾位主教,原是照例有的。」 
  「對!」主教說。「您說得對,馬格洛大娘。」 
  他提出了申請。 
  過了些時候,省務委員會審查了那申請,通過每年給他一筆三千法郎的款子,名義是「主教先生的轎車、郵車和教務巡視津貼」。 
  這件事使當地的士紳們大嚷起來。有一個帝國元老院1的元老,他從前當過五百人院2的元老,曾經贊助霧月十八日政變1,住在迪涅城附近一座富麗堂皇的元老宅第裡,為這件事,他寫了一封怨氣沖天的密函給宗教大臣皮戈·德·普雷阿麥內先生。我們現在把它的原文節錄下來: 
    「轎車津貼?在一個人口不到四千的城裡,有什麼用處?郵車和巡視津貼?首先要問這種巡視有什麼好處,其次,在這樣的山區,怎樣走郵車?路都沒有。只能騎著馬走。從迪朗斯到阿爾努堡的那座橋也只能夠走小牛車。所有的神甫全一樣,又貪又吝。這一個在到任之初,還像個善良的宗徒。現在卻和其他人一樣了,他非坐轎車和郵車不行了,他非享受從前那些主教所享受的奢侈品不可了。咳!這些臭神甫!伯爵先生,如果皇上不替我們肅清這些吃教的壞蛋,一切事都好不了。打倒教皇!(當時正和羅馬2發生磨擦。)至於我,我只擁護愷撒……」 
  1指拿破侖帝國的元老院,由二十四人組成,任期是終身的。 
  2一七九五年十月,代表新興資產階級的熱月黨,根據自己制定的新憲法,由有產者投票選舉,成立了元老院(上院)和五百人院(下院)。 
  1法蘭西共和國八年霧月十八日(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侖發動政變,開始了獨裁統治。 
  2教皇庇護七世於一八○四年到巴黎為拿破侖加冕,後被拘禁在法國,直到拿破侖失敗。 
  在另一方面,這件事卻使馬格洛大娘大為高興。 
  「好了!」她對巴狄斯丁姑娘說。「主教在開始時只顧別人,但結果也非顧自己不可了。他已把他的慈善捐分配停當,這三千法郎總算是我們的了。」 
  當天晚上,主教寫了這樣一張單子交給他的妹子。 
      車馬費及巡視津貼 
  供給住院病人肉湯的津貼一千五百利弗 
  艾克斯慈幼會的津貼二百五十利弗 
  德拉吉尼昂慈幼會的津貼二百五十利弗 
  救濟被遺棄的孩子五百利弗 
  救濟孤兒五百利弗 
  共計三千利弗 
  以上就是米裡哀先生的預算表。 
  至於主教的額外開支,以及請求提早婚禮費、特許開齋費、嬰孩死前洗禮費、宣教費、為教堂或私立小堂祝聖費、行結婚典禮費等等,這位主教都到有錢人身上去取來給窮人;取得緊也給得急。 
  沒有多久,各方捐贈的錢財源源而來。富有的和貧乏的人都來敲米裡哀先生的門,後者來請求前者所留下的捐贈。不到一年功夫,主教便成了一切慈善捐的保管人和苦難的援助者。大筆大筆的款項都經過他的手,但沒有任何東西能稍稍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或使他在他所必需的用品以外增添一點多餘的東西。 
  不但如此,由於社會上層的博愛總敵不過下層的窮苦,我們可以說,所有的錢都早已在收入以前付出了,正好像旱地上的水一樣;他白白地收進一些錢,卻永遠沒有餘款;於是他從自己身上搜刮起來。 
  主教們照例把自己的教名全部寫在他們的佈告和公函頭上。當地的窮人,由於一種本能的愛戴,在這位主教的幾個名字中,挑選了對他們具有意義的一個,稱他為卞福汝1主教。我們也將隨時照樣用那名字稱呼他。並且這個稱呼很中他的意。 
  1卞福汝(Bienvenu)是「歡迎」的意思。 
  「我喜歡這名稱,」他說,「卞福汝賽過主教大人。」 
  我們並不認為在此地所刻畫的形象是逼真的,我們只說它近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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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好主教碰到苦教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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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教先生並不因為他的馬車變成了救濟款而減少他的巡迴視察工作。迪涅教區是個苦地方。平原少,山地多,我們剛才已經提到。三十二個司鐸區,四十一個監牧區,二百八十五個分區。巡視那一切,確成問題,這位主教先生卻能完成任務。如果是在附近,他就步行;在平原,坐小馬車;在山裡,就乘騾兜。那兩個高年的婦人還陪伴著他。如果路程對她們太辛苦,他便一個人去。 
  一天,他騎著一頭毛驢,走到塞內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當時他正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別種坐騎。地方長官來到主教公館門口迎接他,瞧見他從驢背上下來,覺得有失體統。另外幾個士紳也圍著他笑。 
  「長官先生和各位先生,」主教說,「我知道什麼事使你們感到丟人,你們一定認為一個貧苦的牧師跨著耶穌基督的坐 
  騎未免妄自尊大。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老實說,並非出自虛榮。」 
  在巡視工作中,他是謙虛和藹的,閒談的時間多,說教的時候少。他素來不把品德問題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也從不向遠處去找他的論據和範例。對某一鄉的居民,他常敘說鄰鄉的榜樣。在那些對待窮人刻薄的鎮上,他說:「你們瞧瞧布里昂松地方的人吧。他們給了窮人、寡婦和孤兒一種特權,使他們可以比旁人早三天割他們草場上的草料。如果他們的房屋要坍了,就會有人替他們重蓋,不要工資。這也可算得上是上帝庇佑的地方了。在整整一百年中,從沒一個人犯過兇殺案。」 
  在那些斤斤計較利潤和收穫物的村子裡,他說:「你們瞧瞧昂布倫地方的人吧。萬一有個家長在收割時,因兒子都在服兵役,女孩也在城裡工作,而自己又害病不能勞動,本堂神甫就把他的情形在宣道時提出來,等到禮拜日,公禱完畢,村裡所有的人,男的,女的,孩子們都到那感到困難的人的田里去替他收割,並且替他把麥秸和麥粒搬進倉去。」對那些因銀錢和遺產問題而分裂的家庭,他說:「你們瞧瞧德福宜山區的人吧。那是一片非常荒涼的地方,五十年也聽不到一次黃鶯的歌聲。可是,當有一家的父親死了,他的兒子便各自出外謀生,把家產留給姑娘們,好讓她們找得到丈夫。」在那些爭訟成風,農民每因告狀而傾家蕩產的鎮上,他說:「你們看看格拉谷的那些善良的老鄉吧。那裡有三千人口。我的上帝!那真像一個小小的共和國。他們既不知道有審判官,也不知道有執法官。處理一切的是鄉長。他分配捐稅,憑良心向各人抽捐,義務地排解糾紛,替人分配遺產,不取酬金,判處案情,不收訟費;大家也都服他,因為他是那些簡樸的人中一個正直的人。」在那些沒有教師的村子裡,他又談到格拉谷的居民了:「你們知道他們怎麼辦?」他說,「一個只有十家到十五家人口的小地方,自然不能經常供養一個鄉村教師,於是他們全谷公聘幾個教師,在各村巡迴教學,在這村停留八天,那村停留十天。那些教師常到市集上去,我常在那些地方遇見他們。我們只須看插在帽帶上的鵝毛筆,就可以認出他們來。那些只教人讀書的帶一管筆,教人讀又教人算的帶兩管,教人讀算和拉丁文的帶三管。他們都是很有學問的人。做一個無知無識的人多麼可羞! 
  你們向格拉谷的居民學習吧。」 
  他那樣談著,嚴肅地,像父兄那樣;在缺少實例的時候,他就創造一些言近而意遠的話,用簡括的詞句和豐富的想像,直達他的目的;那正是耶穌基督的辯才,能自信,又能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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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言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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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談話是隨和而愉快的。他總要求自己適合那兩個伴他過活的老婦人的知識水平。當他笑起來,那確是小學生的笑。 
  馬格洛大娘誠心誠意地稱他做「大人」。一天,他從他的圍椅裡站起來走向書櫥,要去取一本書。那本書正在頂上的那一格。主教的身材矮小,達不到。 
  「馬格洛大娘,」他說,「請您搬張椅子給我。本大人還『大』不到那塊木板呢。」 
  他的一個遠親,德·洛伯爵夫人,一有機會,總愛在他跟前數她三個兒子的所謂「希望」。她有幾個年紀很老行將就木的長輩,她那幾個孩子自然是他們的繼承人了。三個中最年幼的一個將從一個姑祖母那裡獲得一筆整整十萬利弗的年金,第二個承繼他叔父的公爵頭銜,長子應承襲他祖先的世卿爵位。主教平日常聽這位做母親的那些天真可恕的誇耀,從不開口。但有一次,當德·洛夫人又嘮嘮叨叨提到所有那些承繼和「希望」時,他彷彿顯得比平日更出神一些。她不耐煩地改變自己的話題說:「我的上帝,我的表哥!您到底在想什麼?」「我在想,」主教說,「一句怪話,大概出自聖奧古斯丁:『把你們的希望寄托在那個無可承繼者的身上吧。』」 
  另一次,他接到本鄉一個貴人的訃告,一大張紙上所鋪排的,除了亡人的各種榮銜以外,還把他所有一切親屬的各種封建的和貴族的尊稱全列了上去。他叫著說:「死人的脊骨多麼結實!別人把一副多麼顯赫的頭銜擔子叫他輕快地背著!這些人也夠聰明了,墳墓也被虛榮心所利用!」 
  他一有機會,總愛說一些溫和的譏誚言詞,但幾乎每次都含著嚴正的意義。一次,在封齋節,有個年輕的助理主教來到迪涅,在天主堂裡講道。他頗有口才,講題是「慈善」。他要求富人拯救窮人,以免墮入他盡力形容的那種陰森可怕的地獄,而進入據他所說非常美妙動人的天堂。在當時的聽眾中,有個叫惹波蘭先生的歇了業的商人,這人平時愛放高利貸,在製造大布、嗶嘰、毛布和高呢帽時賺了五十萬。惹波蘭先生生平從沒有救助過任何窮人。自從那次講道以後,大家都看見他每逢星期日總拿一個蘇1給天主堂大門口的那幾個乞討的老婆婆。她們六個人得去分那個蘇。一天,主教撞見他在行那件善事,他笑嘻嘻向他的妹子說:「惹波蘭先生又在那兒買他那一個蘇的天堂了。」 
  談到慈善事業時,他即使碰壁也不退縮,並還想得出一些耐人尋味的話。一次,他在城裡某家客廳裡為窮人募捐。在座的有一個商特西侯爵,年老,有錢,吝嗇,他有方法同時做極端保王黨和極端伏爾泰2派。那樣的怪事是有過的。主教走到他跟前,推推他的手臂說:「侯爵先生,您得替我捐幾文。」侯爵轉過臉去,乾脆回答說:「我的主教,我有我自己的窮人呢。」 
  1蘇(sou),法國輔幣名,相當於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 
  2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一生強烈反對封建制度和貴族僧侶的統治權。 
  「把他們交給我就是了。」主教說。 
  一天,在天主堂裡,他這樣布道: 
  「我極敬愛的兄弟們,我的好朋友們,在法國的農村中,有一百三十二萬所房子都只有三個洞口;一百八十一萬七千所有兩個洞口,就是門和窗;還有二十四萬六千個棚子都只有一個洞口,那就是門。這是因為那種所謂門窗稅才搞到如此地步。請你們替我把一些窮人家、老太婆、小孩子塞在那些房子裡吧,瞧有多少熱症和疾病!咳!上帝把空氣給人,法律卻拿空氣做買賣。我並不詆毀法律,但是我頌揚上帝。在伊澤爾省,瓦爾省,兩個阿爾卑斯省,就是上下阿爾卑斯省,那些農民連小車也沒有,他們用自己的背去背肥料;他們沒有蠟燭,點的 
  是松枝和蘸著松脂的小段繩子。在多菲內省,全部山區也是那樣的。他們做一次麵包要吃六個月,並且是用干牛糞烘出來的。到了冬天,他們用斧子把那種麵包砍開,放在水裡浸上二十四個鐘頭才能吃。我的弟兄們,發發善心吧!看看你們四周的人多麼受罪!」 
  他出生在南部,所以很容易掌握南方的各種方言。他學下朗格多克省的方言:「Ehbe!moussu,sessage?」學下阿爾卑斯省的方言:「Onteanaraspassa?」學上多菲內省的方言: 
  「Puerteunbouenmoutouembeunbouenfroumageg 
  rase」 
  這樣就博得了群眾的歡心,大大幫助了他去接近各種各樣的人。他在茅屋裡或山中,正像在自己的家裡,他知道用最俚俗的方言去說明最偉大的事物。他能說各種語言,也就能和一切心靈打成一片。 
  並且他對上層的人和人民大眾都是一樣的。 
  他在沒有充分瞭解周圍環境時從不粗率地判斷一件事。 
  他常說:「讓我們先研究研究發生這錯誤的經過吧。」 
  他原是個回頭的浪子,他也常笑嘻嘻地那樣形容自己。他絲毫不唱嚴格主義的高調;他大力宣傳一種教義,但絕不像那些粗暴的衛道者那樣橫眉怒目,他那教義大致可以這樣概括: 
  「人有肉體,這肉體同時就是人的負擔和誘惑。人拖著它並受它的支配。 
  「人應當監視它,約束它,抑制它,必須是到了最後才服從它。在那樣的服從裡,也還可以有過失;但那樣犯下的過失是可蒙赦宥的。那是一種墮落,但只落在膝頭上,在祈禱中還可以自贖。 
  「做一個聖人,那是特殊情形;做一個正直的人,那卻是為人的正軌。你們儘管在歧路徘徊,失足,犯錯誤,但總應當做個正直的人。 
  「盡量少犯錯誤,這是人的準則;不犯錯誤,那是天使的夢想。塵世的一切都免不了犯錯誤。錯誤就像一種地心吸力。」 
  當他看見大家吵鬧並且輕易動怒時,他常笑嘻嘻地說:「看來這就是我們大家都在犯的嚴重罪行呢。現在只因為假面具被揭穿急於申明和掩飾罷了。」 
  他對於人類社會所壓迫的婦女和窮人總是寬厚的。他說:「凡是婦女、孩子、僕役、沒有力量的、貧困的和沒有知識的人的過失,都是丈夫、父親、主人、豪強者、有錢的和有學問的人的過失。」 
  他又說:「對無知識的人,你們應當盡你們所能的多多地教給他們;社會的罪在於不辦義務教育;它負有製造黑暗的責任。當一個人的心中充滿黑暗,罪惡便在那裡滋長起來。有罪的並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製造黑暗的人。」 
  我們看得出,他有一種奇特和獨有的批判事物的態度。我懷疑他是從《福音書》中得到這一切的。 
  一天,他在一個客廳裡聽到大家談一樁正在研究調查、不久就要交付審判的案子。有個窮苦無告的人,為了他對一個女子和所生孩子的愛,在生路斷絕時鑄了私錢。鑄私錢在那個時代是要受極刑的。那女子拿著他所造的第一個私錢去用,被捕了。他們把她抓了起來,但是只有她本人犯罪的證據。只有她一個人能告發她的情人,送他的命。她不肯招供。他們再三追問。她仍堅決不招供。這樣,檢察長心生一計。他編造她的情人變了心,極巧妙地偽造許多信札的斷片,來說服那個苦惱的女人,使她相信她有一個情敵,那男子有負心的行為。在妒恨悲憤之中,她終於舉發她的情人,一切都招供了,一切都證實了。那男子是無法挽救了。不久他就得在艾克斯和他的同謀女犯一同受審。大家談著那件事,每個人都稱讚那官員的才幹,說他能利用妒嫉之心,因憤怒而真相大白,法律的威力也因報復的心理而得以伸張。主教靜悄悄地聽著這一切,等到大家說完了,他問道: 
  「那一對男女將在什麼地方受審?」 
  「在地方廳。」 
  他又問:「那麼,那位檢察長將在什麼地方受審呢?」 
  迪涅發生過一件慘事。有個人因謀害人命而被判處死刑。那個不幸的人並不是什麼讀書人,但也不是完全無知無識的人,他曾在市集上賣技,也擺過書信攤。城裡的人對那案子非常關心。在行刑的前一日,駐獄神甫忽然害了病。必須有個神甫在那受刑的人臨終時幫助他。有人去找本堂神甫。他好像有意拒絕,他說:「這不關我事。這種苦差事和那耍把戲的人和我都不相干,我也正害著病,況且那地方下屬我的範圍。」他這答覆傳到主教那兒去了。主教說:「本堂神甫說得對。那不屬於他的範圍,而是屬於我的。」 
  他立刻跑到監獄去,下到那「耍把戲的人」的牢房裡,他叫他的名字,攙著他的手,和他談話。他在他的身旁整整過了一天一夜,飲食睡眠全忘了,他為那囚犯的靈魂向上帝祈禱,也祈求那囚犯拯救他自己的靈魂。他和他談著最善的、亦即最簡單的真理。他直像他的父親、兄長、朋友;如果不是在祝福祈禱,他就一點也不像個主教。他在穩定他和安慰他的同時,把一切都教給他了。那個人原是要悲痛絕望而死的。在先,死對他好像是個萬丈深淵,他站在那陰慘的邊緣上,一面戰慄,一面又心膽俱裂地向後退卻。他並沒有冥頑到對死活也絕不關心的地步。他受到的判決是一種劇烈的震撼,彷彿在他四周的某些地方,把隔在萬物的神秘和我們所謂生命中間的那堵牆震倒了。他從那無法補救的缺口不停地望著這世界的外面,而所見的只是一片黑暗。主教卻使他見到了一線光明。 
  第二天,他們來提這不幸的人了,主教仍在他身旁。他跟著他走。他披上紫披肩,頸上懸著主教的十字架,和那被縛在繩索中的臨難人並肩站在大眾的面前。 
  他和他一同上囚車,一同上斷頭台。那個受刑的人,昨天是那樣愁慘,那樣垂頭喪氣,現在卻舒展興奮起來了。他覺得他的靈魂得了救,他期待著上帝。主教擁抱了他,當刀子將要落下時,他說:「人所殺的人,上帝使他復活;弟兄們所驅逐的人得重見天父。祈禱,信仰,到生命裡去。天父就在前面。」他從斷頭台上下來時,他的目光裡有種東西使眾人肅然退立。我們不知道究竟哪一樣最使人肅然起敬,是他面色的慘白呢,還是他神宇的寧靜。在回到他一慣戲稱為「他的宮殿」的那所破屋子裡時,他對他的妹子說:「我剛剛進行了一場隆重的大典。」 
  最卓越的東西也常是最難被人瞭解的東西,因此,城裡有許多人在議論主教那一舉動,說那是矯揉造作。不過那是上層階級客廳裡的一種說法。對聖事活動不懷惡意的人民卻感動了,並且十分欽佩主教。 
  至於主教,對他來說,看斷頭台行刑確是一種震動;過了許久,他才鎮定下來。 
  斷頭台,的確,當它被架起來屹立在那裡時,是具有一種使人眩惑的力量的;在我們不曾親眼見過斷頭台前,我們對死刑多少還能漠然視之,不表示自己的意見,不置可否;但是,如果我們見到了一座,那種驚駭真是強烈,我們非作出決定,非表示贊同或反對不可。有些人讚歎它,如德·梅斯特爾1。有些人痛恨它,如貝卡裡亞2。斷頭台是法律的體現,它的別名是「鎮壓」,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讓人中立。看見它的人都產生最神秘的戰慄。所有的社會問題都在那把板斧的四周舉起了它們的問號。斷頭台是想像。斷頭台不是一個架子。斷頭台不是一種機器。斷頭台不是由木條、鐵器和繩索所構成的無生氣的機械。它好像是種生物,具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森的主動能力。我們可以說那架子能看見,那座機器能聽見,那種機械能瞭解,那些木條鐵件和繩索都具有意識。當它的出現把我們的心靈拋入兇惡的夢想時,斷頭台就顯得怪可怕,並和它所作所為的一切都結合在一起了。斷頭台是劊子手的同夥,它在吞噬東西,在吃肉,在飲血。斷頭台是法官和木工合造的怪物,是一種鬼怪,它以自己所製造的死亡為生命而進行活動。 
  1德·梅斯特爾(deMaistre,1753—1821),法國神學家。 
  2貝卡裡亞(Beccaria,1738—1794),意大利啟蒙運動的著名代表人物,法學家,主張寬刑。 
  那次的印象也確是可怕和深刻的,行刑的第二天和許多天以後,主教還表現出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送死時那種強迫的鎮靜已經消逝了,社會威權下的鬼魂和他糾纏不清,他平時工作回來,素來心安理得,神采奕奕,這時他卻老像是在責備自己。有時,他自言自語,吞吞吐吐,低聲說著一些淒慘的話。下面是他妹子在一天晚上聽了記下來的一段:「我從前還不知道是那麼可怕。只專心注意上帝的法則而不關心人的法律,那是錯誤的。死只屬於上帝,人有什麼權力過問那件未被認識的事呢?」 
  那些印象隨著時間漸漸減褪或竟消失了,但是人們察覺到,從此以後,主教總避免經過那刑場。 
  人們可以在任何時候把主教叫到病人和臨死的人的床邊。他深深知道他最大的職責和最大的任務是在那些地方。寡婦和孤女的家,不用請,他自己就會去的。他知道在失去愛妻的男子和失去孩子的母親身旁靜靜坐上幾個鐘頭。他既懂得閉口的時刻,也就懂得開口的時刻。呵!可敬可佩的安慰人的人!他不以遺忘來消除苦痛,卻希望去使苦痛顯得偉大和光榮。他說:「要注意您對死者的想法。不要在那潰爛的東西上去想。定神去看,您就會在穹蒼的極盡處看到您親愛的死者的生命之光。」他知道信仰能護人心身。他總設法去慰藉失望的人,使他們能退一步著想,使俯視墓穴的悲痛轉為仰望星光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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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卞福汝主教的道袍穿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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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裡哀先生的家庭生活,正如他的社會生活那樣,是受同樣的思想支配的。對那些有機會就近觀察的人,迪涅主教所過的那種自甘淡泊的生活,確是嚴肅而動人。 
  和所有老年人及大部分思想家一樣,他睡得少,但他的短暫的睡眠卻是安穩的。早晨,他靜修一個鐘頭,再念他的彌撒經,有時在天主堂裡,有時在自己的經堂裡。彌撒經念過以後,作為早餐,他吃一塊黑麥麵包,蘸著自家的牛的乳汁。隨後,他開始工作。 
  主教總是相當忙的,他得每天接見主教區的秘書——通常是一個司祭神甫,並且幾乎每天都得接見他的那些助理主教。他有許多會議要主持,整個宗教圖書室要檢查,還要誦彌撒經、教理問答、日課經等等;還有許多訓示要寫,許多講稿要批示,還要和解教士與地方官之間的爭執,還要辦教務方面的信件、行政方面的信件,一方是政府,一方是宗教,總有作不完的事。 
  那些無窮盡的事務和他的日課以及祈禱所餘下的時間,他首先用在貧病和痛苦的人身上;在痛苦和貧病的人之後留下的時間,他用在勞動上。他有時在園裡鏟土,有時閱讀和寫作。他對那兩種工作只有一種叫法,他管這叫「種地」,他說: 
  「精神是一種園地。」 
  日中,他用午餐。午餐正和他的早餐一樣。 
  將近兩點時,如果天氣好,他去鄉間或城裡散步,時常走進那些破爛的人家。人們看見他獨自走著,低著眼睛,扶著一根長枴杖,穿著他那件相當溫暖的紫棉袍,腳上穿著紫襪和粗笨的鞋子,頭上戴著他的平頂帽,三束金流蘇從帽頂的三隻角里墜下來。 
  他經過的地方就像過節似的。我們可以說他一路走過,就一路在散佈溫暖和光明。孩子和老人都為主教而走到大門口來,有如迎接陽光。他祝福大家,大家也為他祝福。人們總把他的住所指給任何有所需求的人們看。 
  他隨處停下來,和小男孩小女孩們談話,也向著母親們微笑。他只要有錢,總去找窮人;錢完了,便去找有錢人。 
  由於他的道袍穿得太久了,卻又不願被別人察覺,因此他進城就不得不套上那件紫棉袍。在夏季,那是會有點使他不好受的。 
  晚上八點半,他和他的妹子進晚餐,馬格洛大娘立在他們的後面照應。再沒有比那種晚餐更簡單的了。但是如果主教留他的一位神甫晚餐,馬格洛大娘就借此機會為主教做些鮮美的湖魚或名貴的野味。所有的神甫都成了預備盛餐的借口,主教也讓人擺佈。此外,他日常的伙食總不外水煮蔬菜和素油湯。城裡的人都說:「主教不吃神甫菜的時候,就吃苦修會的修士菜。」 
  晚餐過後,他和巴狄斯丁姑娘與馬格洛大娘閒談半小時,再回到自己的房間從事寫作,有時寫在單頁紙上,有時寫在對開本書本的空白邊上。他是個文人,知識頗為淵博,他留下了五種或六種相當奇特的手稿,其中一種是關於《創世記》中「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1那一節的研究。他拿三種經文來作比較:阿拉伯譯文作「上帝的風吹著」;弗拉菲於斯·約瑟夫2作「上界的風驟臨下土」;最後翁格洛斯的迦勒底3文的註釋性翻譯則作「來自上帝的一陣風吹在水面上」。在另外一篇論文裡,他研究了雨果關於神學的著作——雨果是普托利邁伊斯的主教,本書作者的叔曾祖;他還證明在前世紀以筆名巴勒古爾發表的各種小冊子都應是那位主教的。 
  1這一句話原文見《創世記》第一章第二節。 
  2弗拉菲於斯·約瑟夫(FlaviusJosephe),一世紀末的猶太曆史家。 
  3迦勒底(Chaldee),巴比倫一帶地方的古稱。 
  有時,他正在閱讀,不問在他手裡的是什麼書,他會忽然墮入深遠的思考,想完以後,立即在原書中寫上幾行。那樣的幾行字時常是和他手中的書毫無關係的。目下我們有他在一本四開本書的邊上所寫的注,書名是《貴人日耳曼和克林東、柯恩華立斯兩將軍以及美洲海域海軍上將們的往來信札》,凡爾賽盤索書店及巴黎奧古斯丁河沿畢索書店印行。 
  注是這樣的: 
  「呵!存在著的你! 
  「《傳道書》稱你為全能,馬加比人稱你為創造主,《以弗所書》稱你為自由,巴錄稱你為廣大,《詩篇》稱你為智慧與真理,約翰稱你為光明,《列王紀》稱你為天主,《出埃及記》呼汝為主宰,《利未記》呼汝為神聖,以斯拉呼汝為公正,《創世記》稱你為上帝,人稱你為天父,但是所羅門稱你為慈悲,這才是你名稱中最美的一個。」 
  近九點鐘時,兩位婦女退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去,讓他獨自留在樓下,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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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他托誰看守他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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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住的房子,我們已經說過,是一所只有一層樓的樓房,樓下三間,樓上三間,頂上一間氣樓,後面有一個四分之一畝大的園子。兩位婦女住在樓上,主教住在樓下。臨街的第一間是他的餐室,第二間是臥室。第三間是經堂。從經堂出來,必須經過臥室;從臥室出來,又必須經過餐室。經堂底裡,有半間小暖房,僅容一張留備客人寄宿的床。主教常把那床讓給那些因管轄區的事務或需要來到迪涅的鄉村神甫們住宿。 
  原來醫院的藥房是間小房子,通正屋,蓋在園子裡,現在已改為廚房和貯藏食物的地方了。 
  此外,園裡還有一個牲口棚,最初是救濟院的廚房,現在主教在那裡養著兩頭母牛。無論那兩頭牛供給多少奶,他每天早晨總分一半給醫院裡的病人。「這是我付的什一稅。」他說。 
  他的房間相當大,在惡劣的季節裡相當難於保暖。由於木柴在迪涅非常貴,他便設法在牛棚裡用板壁隔出了一小間。嚴寒季節便成了他夜間生活的地方。他叫那做「冬齋」。 
  在冬齋裡,和在餐室裡一樣,除了一張白木方桌和四張麥秸心椅子外,再也沒有旁的傢俱。餐室裡卻還陳設著一個塗了淡紅膠的舊碗櫥。主教還把一張同樣的碗櫥,適當地罩上白布帷和假花邊,作為祭壇,點綴著他的經堂。 
  迪涅的那些有錢的女懺悔者和虔誠的婦女,多次湊了些錢,要為主教的經堂修一座美觀的新祭壇,他每次把錢收下,卻都送給了窮人。 
  「最美麗的祭壇,」他說,「是一個因得到安慰而感謝上帝的受苦人的靈魂。」 
  他有兩張麥秸心的祈禱椅在他的經堂裡,臥室裡還有一張有扶手的圍椅,也是麥秸心的。萬一他同時接見七八個人,省長、將軍或是駐軍的參謀,或是教士培養所的幾個學生,他們就得到牛棚裡去找冬齋的椅子,經堂裡去找祈禱椅,臥室裡去找圍椅。這樣,他們可以收集到十一張待客的坐具。每次有人來訪,總得搬空一間屋子。 
  有時來了十二個人,主教為了遮掩那種窘境,如果是在冬天,他便自己立在壁爐邊,如果是在夏天,他就建議到園裡去兜個圈子。 
  在那小暖房裡,的確還有一張椅子,但是椅上的麥秸已經脫了一半,並且只有三隻腳,只是靠在牆上才能用。巴狄斯丁姑娘也還有一張很大的木靠椅,從前是漆過金的,並有錦緞的椅套,但是那靠椅由於樓梯太窄,已從窗口吊上樓了,因而它不能作為機動的傢俱。 
  巴狄斯丁姑娘的奢望是想買一套客廳裡用的荷蘭黃底團花絲絨的天鵝頸式紫檀座架的傢俱,再配上長沙發。但是這至少得花五百法郎。她為那樣一套東西省吃節用,五年當中,只省下四十二個法郎和十個蘇,於是也就不再作此打算。而且誰又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呢? 
  去想像一下主教的臥室,再簡單也沒有了。一扇窗門朝著園子,對面是床——一張醫院用的病床,鐵的,帶著綠嗶嘰帷子。在床裡的陰暗處,帷的後面,還擺著梳妝用具,殘留著他舊時在繁華社會中做人的那些漂亮習氣;兩扇門,一扇靠近壁爐,通經堂,一扇靠近書櫥,通餐室;那書櫥是一個大玻璃櫥,裝滿了書;壁爐的木框,描上了仿大理石的花紋,爐裡通常是沒有火的;壁爐裡有一對鐵爐篦,篦的兩端裝飾著兩個瓶,瓶上繞著花串和槽形直條花紋,並貼過銀箔,那是主教等級的一種奢侈品;上面,在通常掛鏡子的地方,有一個銀色已褪的銅十字架,釘在一塊破舊的黑線上,裝在一個金色暗敝的木框裡。窗門旁邊,有一張大桌子,擺了一個墨水瓶,桌上堆著零亂的紙張和大本的書籍。桌子前面,一張麥秸椅。床的前面,一張從經堂裡搬來的祈禱椅。橢圓框裡的兩幅半身油畫像掛在他床兩旁的牆上。在畫幅的素淨的背景上有幾個小金字寫在像的旁邊,標明一幅是聖克魯的主教查裡奧教士的像,一幅是夏爾特爾教區西多會大田修院院長阿格德的副主教杜爾多教士的像。主教在繼醫院病人之後住進那間房時,就已看見有這兩幅畫像,也就讓它掛在原處。他們是神甫,也許是施主,這就是使他尊敬他們的兩個理由。他所知道關於那兩個人物的,只是他們在同一天,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由王命,一個授以教區,一個授以采地。馬格洛大娘曾把那兩幅畫取下來撣灰塵,主教才在大田修院院長的像的後面,看見在一張用四片膠紙粘著四角、年久發黃的小方紙上,用淡墨汁注出的這兩位人物的出身。 
  窗門上,有一條古老的粗毛呢窗帷,已經破舊不堪,為了節省新買一條的費用,馬格洛大娘只得在正中大大地縫補一番,縫補的紋恰成一個十字形。主教常常叫人看。 
  「這縫得多好!」他說。 
  那房子裡所有的房間,無論樓下樓上,沒有一間不是用灰漿刷的,營房和醫院照例如此。 
  但是,後來的幾年中,馬格洛大娘在巴狄斯丁姑娘房間的裱牆紙下面(我們在下面還會談到),發現了一些壁畫。這所房子,在成為醫院以前,曾是一些士紳們的聚會場所。所以會有那種裝飾。每間屋子的地上都鋪了紅磚,每星期洗一次,床的前面都鋪著麥秸席。總之,這住宅,經那兩位婦女的照料,從上到下,都變得異常清潔。那是主教所許可的唯一的奢華。他說: 
  「這並不損害窮人的利益。」 
  但是我們得說清楚,在他從前有過的東西裡,還留下六套銀餐具和一隻銀的大湯勺,馬格洛大娘每天都喜洋洋地望著那些銀器在白粗布台毯上放射著燦爛奪目的光。我們既然要把迪涅的這位主教據實地寫出來,就應當提到他曾幾次這樣說過:「叫我不用銀器盛東西吃,我想是不容易做到的。」 
  在那些銀器以外,還有兩個粗重的銀燭台,是從他一個姑祖母的遺產中得來的。那對燭台上插著兩支燭,經常陳設在主教的壁爐上。每逢他留客進餐,馬格洛大娘總點上那兩支燭,連著蠟台放在餐桌上。 
  在主教的臥室裡,床頭邊,有一張壁櫥,每天晚上,馬格洛大娘把那六套銀器和大湯勺塞在櫥裡,櫥門上的鑰匙是從來不拿走的。 
  那個園子,在我們說過的那些相當醜陋的建築物的陪襯下,也顯得有些減色。園子裡有四條小道,交叉成十字形,交叉處有一個水槽;另一條小道沿著白圍牆繞園一周。小道與小道之間,形成四塊方地,邊沿上種了黃楊。馬格洛大娘在三塊方地上種著蔬菜,在第四塊上,主教種了些花卉。幾株果樹散佈在各處。 
  一次,馬格洛大娘和藹地打趣他說:「您處處都盤算,這兒卻有一塊方地沒有用上。種上些生菜,不比花好嗎?」「馬格洛大娘,」主教回答說,「您弄錯了。美和適用是一樣有用的。」停了一會,他又加上一句:「也許更有用些。」 
  那塊方地又分作三四畦,主教在那地上所費的勞力和他在書本裡所費的勞力是一樣的。他樂意在這裡花上一兩個鐘頭,修枝,除草,這兒那兒,在土裡搠一些窟窿,擺下種子。他並不像園藝工作者那樣仇視昆蟲。對植物學他沒有任何幻想;他不知道分科,也不懂骨肉發病說;他絕不研究在杜納福爾1和自然操作法之間應當有何取捨,既不替胞囊反對子葉,也不替舒習爾2反對林內3。他不研究植物,而讚賞花卉。他非常敬重科學家,更敬重無知識的人,在雙方並重之下,每當夏季黃昏,他總提著一把綠漆白鐵噴壺去澆他的花畦。 
  1杜納福爾(Tournefort),法國十世紀的植物學家。 
  2舒習爾(Jussieu),法國十八世紀植物學家。 
  3林內(Linne),瑞典十八世紀生物學家,是植物和動物分類學的鼻祖。 
  那所房子沒有一扇門是鎖得上的。餐室的門,我們已經說過,開出去便是天主堂前面的廣場,從前是裝了鎖和鐵閂的,正像一扇牢門。主教早已叫人把那些鐵件取去了,因而那扇門,無論晝夜,都只用一個活梢扣著。任何過路的人,在任何時刻,都可以搖開。起初,那兩位婦女為了那扇從來不關的門非常發愁,但是迪涅主教對她們說:「假如你們喜歡,不妨在你們的房門上裝上鐵閂。」到後來,她們看見他既然放心,也就放了心,或者說,至少她們裝出放心的樣子。馬格洛大娘有時仍不免提心吊膽。主教的想法,已經在他在《聖經》邊上所寫的這三行字裡說明了,至少是提出了:「這裡只有最微小的一點區別: 
  醫生的門,永不應關,教士的門,應常開著。」 
  在一本叫做《醫學的哲學》的書上,他寫了這樣一段話:「難道我們不和他們一樣是醫生嗎?我一樣有我的病人。首先我有他們稱為病人的病人,其次我還有我稱為不幸的人的病人。」 
  在另一處,他還寫道:「對向你求宿的人,不可問名問姓,不便把自己姓名告人的人也往往是最需要找地方住的人。」 
  有一天,忽然來了個大名鼎鼎的教士,我已經記不清是古婁布魯教士,還是彭弼力教士,想起要問主教先生(那也許是受了馬格洛大娘的指使),讓大門日夜開著,人人都可以進來,主教是否十分有把握不至於發生某種意外,是否不怕在那防範如此鬆懈的家裡,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主教嚴肅而溫和地在他肩上點了一下,對他說:「除非上帝要保護這家人,否則看守也徒然。」1他接著就談旁的事。 
  1這兩句話原文為拉丁文,即DisiDominuscustodieritdomum,invanumvigilantquicustodiunteam。 
  他常愛說:「教士有教士的勇敢,正如龍騎隊長有龍騎隊長的勇敢。」不過,他又加上一句:「我們的勇敢應當是寧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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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克拉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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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自然有著一件我們不應忽略的事,因為這件事足以說明迪涅的這位主教先生是怎樣一個人。 
  加斯帕爾·白匪幫曾一度橫行在阿柳爾峽一帶,在被擊潰以後,有個叫克拉華特的部將卻還躲在山林裡。他領著他的徒眾,加斯帕爾·白的殘部,在尼斯伯爵領地裡藏匿了一些時候,繼又轉到皮埃蒙特區1,忽而又在法國境內巴塞隆內特附近出現。最初,有人曾在若齊埃見過他,過後又在翟伊爾見過他。他躲在鷹軛山洞裡,從那裡出來,經過玉碑和小玉碑峽谷,走向村落和鄉鎮。他甚至敢於進逼昂布倫,黑夜侵入天主堂,捲走聖衣庫中的東西。他的劫掠使那一鄉的人惴惴不安。警察追擊也無用。他屢次逃脫,有時還公然抵抗。他是個大膽的惡漢。正當人心惶惶時主教來了。他正在那一鄉巡視。鄉長趕到沙斯特拉來找他,並且勸他轉回去。當時克拉華特已佔據那座山,直達阿什一帶,甚至還更遠。即使由衛隊護送,也有危險。那不過是把三四個警察白白拿去送死罷了。 
  1皮埃蒙特區(Piemont),在意大利北部。 
  「那麼,」主教說,「我打算不帶衛兵去。」 
  「您怎麼可以那樣打算,主教?」那鄉長說。 
  「我就那樣打算,我絕對拒絕衛兵,並且一個鐘頭以內我就要走。」 
  「走?」 
  「走。」 
  「一個人去嗎?」 
  「一個人。」 
  「主教,您不能那樣做。」 
  「在那兒,」主教又說,「有個窮苦的小村子,才這麼一點大,我三年沒有見著他們了。那裡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些和藹誠實的牧人。他們牧羊,每三十頭母羊裡有一頭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他們能做各種顏色的羊毛繩,非常好看。他們用六孔小笛吹各種山歌。他們需要有人不時和他們談談慈悲的上帝。主教如果也害怕,他們將說什麼呢?假使我不到那裡去一下,他們將說些什麼呢?」 
  「可是,主教,您對那些強盜怎麼辦,萬一您遇見了強盜!」 
  「對呀,」主教說,「我想起來了。您說得有理。我可以遇見他們。他們也需要有人和他們談談慈悲的上帝。」 
  「主教,那是一夥土匪呀,是一群狼呀!」 
  「鄉長先生,也許耶穌正要我去當那一群狼的牧人呢,誰知道主宰的旨意?」 
  「主教,他們會把您搶光的。」 
  「我沒有什麼可搶的。」 
  「他們會殺害您的。」 
  「殺害一個念著消食經過路的老教士?啐!那有什麼好處?」 
  「唉!我的上帝!萬一您碰見他們!」 
  「我就請他們捐幾文給我的窮人們。」 
  「主教,以上天之名,不要到那兒去吧!您冒著生命危險呢。」 
  「鄉長先生,」主教說,「就只是這點小事嗎?我活在世上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是來保護世人的心靈的。」 
  只好讓他走。他走了,只有一個自願當嚮導的小孩伴著他。他那種蠻勁使那一鄉議論紛紛,甚至個個替他捏一把汗。 
  他不願帶他的妹子,也沒有帶馬格洛大娘。他騎上騾子,穿過山路,一個人也沒有碰見,平平安安到了他的「好朋友」——牧人的家裡。他在那裡住了兩星期,傳道,行聖禮,教育人,感化人。到了快離開時,他決計用主教的儀式做一場大彌撒。他和本堂神甫商量。但是怎麼辦呢?沒有主教的服飾。他們只能把簡陋的鄉間聖衣庫供他使用,那裡只有幾件破舊的、裝著假金線的錦緞祭服。 
  「沒有關係!」主教說。「神甫先生,我們不妨把要做大彌撤那件事在下次禮拜時,向大眾宣告一下,會有辦法的。」 
  在附近的幾個天主堂裡都尋遍了。那些窮教堂裡所有的精華,湊攏來還不能適當裝飾一個大天主堂裡的唱詩童子。 
  正在大家為難時,有兩個陌生人,騎著馬,帶了一隻大箱子,送來給主教先生,箱子放在本堂神甫家裡人立即走了。打開箱子一看,裡面有件金線呢披氅,一頂裝有金剛鑽的主教法冠,一個大主教的十字架,一條華美的法杖,一個月以前,在昂布倫聖母堂的聖衣庫裡被搶的法衣,全部都在。箱子裡有張紙,上面寫著:「克拉華特呈奉卞福汝主教。」 
  「我早說過會有辦法的!」主教說,隨後他含笑補充一句,「以神甫的白衣自足的人蒙上帝賜來大主教的披氅了。」 
  「我的主教,」神甫點頭含笑低聲說,「不是上帝便是魔鬼。」 
  主教用眼睛盯住神甫,一本正經地說:「是上帝!」 
  回沙斯特拉時一路上都有人來看他,引為奇談。他在沙斯特拉的神甫家裡,又和巴狄斯丁姑娘和馬格洛大娘相見了,她們也正渴望他回來。他對他的妹子說: 
  「怎樣,我的打算沒有錯吧?我這窮教士,兩手空空,跑到山裡那些窮百姓家裡去過了,現在又滿載而歸。我當初出發時,只帶著一片信仰上帝的誠心,回來時,卻把一個天主堂的寶庫帶回了。」 
  晚上,他在睡前還說: 
  「永遠不要害怕盜賊和殺人犯。那是身外的危險。我們應當害怕自己。偏見便是盜賊,惡習便是殺人犯。重大的危險都在我們自己的心裡。危害我們腦袋和錢袋的人何足介意呢?我們只須想到危害靈魂的東西就得了。」 
  他又轉過去對他妹子說: 
  「妹妹,教士永遠不可提防他的鄰人。鄰人做的事,總是上帝允許的。我們在危險臨頭時,只應禱告上帝。祈求他,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不要讓我們的兄弟因我們而犯罪。」 
  總之,他生平的特殊事故不多。我們就自己所知道的談談。不過他在他一生中,總是在同樣的時刻做同樣的事。他一年的一月,就像他一日的一時。 
  至於昂布倫天主堂的「財寶」下落如何,我們對這問題,卻有些難於回答。那都是些美麗的、令人愛不忍釋的、很值得偷去救濟窮人的東西。況且那些東西是早已被人偷過了的。那種冒險行為已經完成了一半,餘下的工作只須改變偷竊的目的,再向窮人那邊走一小段路就可以了。關於這問題,我們什麼也不肯定。不過,曾經有人在主教的紙堆裡發現過一張詞意不明的條子,也許正是指那件事的,上面寫著:「問題在於明確這東兩應當歸天主堂還是歸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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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酒後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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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曾經談到過一個元老院元老,那是個精明果斷的人,一生行事,直截了當,對於人生所能遇到的難題,如良心、信誓、公道、天職之類從不介懷;他一往直前地向著他的目標走去,在他個人發達和利益的道路上,他從不曾動搖過一次。他從前當過檢察官,因處境順利,為人也漸趨溫和了,他絕不是個有壞心眼的人。他在生活中審慎地抓住那些好的地方、好的機會和好的財源之後,對兒子、女婿、親戚甚至朋友,也盡力幫些小忙。其餘的事,在他看來,好像全是傻事。他善詼諧,通文墨,因而自以為是伊壁鳩魯1的信徒,實際上也許只是比戈·勒白朗2之流亞。對無邊的宇宙和永恆的事業以及「主教老頭兒的種種無稽之談」,他常喜歡用解頤的妙語來加以述說。有時,他會帶著和藹的高傲氣派當面嘲笑米裡哀先生,米裡哀先生總由他嘲笑。 
  1伊壁鳩魯(Epicure,公元前341—270),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主張享樂,他的所謂享樂是精神恬靜愉快,不動心。 
  2比戈·勒白朗(PigaultLebrun),十八世紀法國色情小說家。 
  不知是在舉行什麼半官式典禮時,那位伯爵(就是那位元老)和米裡哀先生都應在省長公館裡參加宴會。到了用甜品時,這位元老已經略帶酒意,不過態度仍舊莊重,他大聲說:「主教先生,我們來扯扯。一個元老和一個主教見了面,就難免要彼此擠眉弄眼。一狼一狽,心照不宣。我要和您談句知心話。我有我自己一套哲學。」 
  「您說得對,」主教回答,「人總是睡下來搞他的哲學的,何況您是睡在金屋玉堂中的,元老先生。」 
  元老興致勃發,接著說: 
  「讓我們做好孩子。」 
  「就做頑皮鬼也不打緊。」主教說。 
  「我告訴您,」元老說,「阿爾讓斯侯爵、皮隆、霍布斯、內戎1先生這些人都不是等閒之輩。在我的圖書室裡的這些哲學家的書邊上都是燙了金的。」 
  「和您自己一樣,元老先生。」主教搶著說。 
  元老接著說: 
  「我恨狄德羅2,他是個空想家,大言不慚,還搞革命,實際上卻信仰上帝,比伏爾泰更著迷。伏爾泰嘲笑過尼登,他不應當那麼做,因為尼登的鱔魚已經證明上帝的無用了。一匙麵糊加一滴酸醋,便可以代替聖靈。假設那一滴再大一點,那一匙也再大一點,便是這世界了。人就是鱔魚。又何必要永生之父呢?主教先生,關於耶和華的那種假設叫我頭痛。它只對那些外弱中干的人有些用處。打倒那個惹人厭煩的萬物之主!虛空萬歲!虛空才能叫人安心。說句知心話,並且我要說個痛快,好好向我的牧師交代一番,我告訴您,我觀點明確。您那位東勸人謙讓、西勸人犧牲的耶穌瞞不過我的眼睛。那種說法是吝嗇鬼對窮鬼的勸告。謙讓!為什麼?犧牲!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一隻狼為另一隻狼的幸福而犧牲它自己。我們還是遊戲人間的好。人為萬物之靈。我們應當有高明的哲學。假使目光如鼠,又何必生為萬物之靈?讓我們嘻嘻哈哈過這一世吧。人生,就是一切。說人在旁的地方,天上、地下,某處,有另外一個來生,我絕不信那些鬼話。哼!有人要我謙讓,要我犧牲,那麼,一舉一動,我都得謹慎小心,我得為善惡、曲直、從違等問題來傷腦筋。為什麼?據說對自己的行為我將來得做個交代。什麼時候?死後。多麼好的夢!在我死了以後,有人捉得住我那才妙呢。您去叫一隻鬼手抓把灰給我看看。我們都是過來人,都是揭過英蓉仙子的褻衣的人,讓我們說老實話吧,這世上只有生物,既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我們應當追求實際,一直深入下去,窮其究竟,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應當嗅出真理,根究到底,把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那樣它才會給你一種無上的快樂。那樣你才會充滿信心,仰天大笑。我一點不含糊,我。主教先生,永生之說只能哄哄小孩。哈!多麼中聽的諾言!您去信您的吧!騙鬼的空頭支票。人是靈魂,人可以成為天使,人可以在肩胛骨上生出一對藍翅膀。有福氣的人可以從這一個星球游到那一個星球,這句話是不是德爾圖良3說的,請您告訴我。就算是的。我們會變成星際間的蝗蟲。還會看見上帝,等等,等等。什麼天堂,妄談而已。上帝是種荒謬透頂的胡說。我當然不會在政府公報裡說這種話。朋友之間,卻不妨悄悄地談談。酒後之言嘛。為了天堂犧牲人世,等於捕雀而捉影。為永生之說所愚弄!還不至於那麼蠢。我是一無所有的。我叫做一無所有伯爵。元老院元老。在我生前,有我嗎?沒有。在我死後,有我嗎?沒有。我是什麼呢?我不過是一粒和有機體組合起來的塵土。在這世界上,我有什麼事要做?我可以選擇,受苦或享樂。受苦,那會把我引到什麼地方去呢?引到一無所有。而我得受一輩子的苦。享樂又會把我引到什麼地方去呢?也是引到一無所有。而我可以享一輩子的樂。我已經選定了。不吃就得被吃。做牙齒總比做草料好些。那正是我聰明的地方。過後,聽其自然,掘墳坑的人會來的,墳坑便是我們這種人的先賢祠,一切都落在那大洞裡。完事大吉。一切皆空。全部清算完畢。那正是一切化為烏有的下場。連死的份兒也不會再有了,請相信我。說什麼還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去談話,我想來就要發笑。奶媽的創作。奶媽發明了妖怪來嚇唬小孩,也發明了耶和華來嚇唬大人。不,我們的明天是一片黑。在墳墓的後面,一無所有,這對任何人來說也都一樣。即使你做過薩爾達尼拔4,即使你做過味增爵5,結果都一樣歸於烏有。這是真話。因此,享樂高於一切。當你還有你的時候,就應當利用這個你。老實說,我告訴您,主教先生,我有我的一套哲學,也有我的同道。我不讓那些無稽之談牽著我的鼻子走。可是,對於那些下等人,那些赤腳鬼、窮光蛋、無賴漢,卻應當有一種東西。我們不妨享以種種傳說、幻想、靈魂、永生、天堂、星宿。讓他們大嚼特嚼,讓他們拿去塗在他們的乾麵包上。兩手空空的人總算也還捧著一位慈悲的上帝。那並不過分。我也一點不反對,但為我自己,我還是要留下我的內戎先生。慈悲的上帝對平民來說,還是必要的。」 
  1皮隆(Pyrrhon),四世紀希臘懷疑派哲學家。霍布斯(Hobbes,1588—1679),英國唯物主義哲學家。內戎(Naigeon,1738—1810),法國文人,唯物主義者。 
  2狄德羅(Diderot,1713—1784),傑出的法國哲學家,機械唯物主義的代表人物,無神論者,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思想家之一,啟蒙運動者,百科全書派領袖,一七四九年因自己的著作而被監禁。 
  3德爾圖良(Tertullien,約150—222),基督教反動神學家。 
  4薩爾達尼拔(Sardanapale),又譯亞述巴尼拔(Assurbanipal,前668—約前626),亞述國王。 
  5味增爵(VincentdePaul,1581—1660),法國天主教遣使會和仁愛會的創始人。 
  主教鼓掌大聲說: 
  「妙論,妙論!這個唯物主義,確是一種至美絕妙的東西。要找也找不到的。哈!一旦掌握了它,誰也就不上當了,誰也就不會再傻頭傻腦,像卡托1那樣任人放逐,像艾蒂安1那樣任人用石頭打死,像貞德3那樣任人活活燒死了。獲得了這種寶貴的唯物主義的人,也就可以有那種覺得自己不用負責的快感,並認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佔一切,地盤、恩俸、榮譽、正當得來或暖昧得來的權力,可以為金錢背棄信義,為功利出賣朋友,昧盡天良也還可以自鳴得意。等到酒肉消化完了,便往墳墓裡一鑽了事。那多麼舒服。我這些話並不是為您說的,元老先生。可是我不能不慶賀您。你們那些貴人,正如您說的,有一套自己的、為你們自己服務的哲學,一套巧妙、高明、僅僅適用於有錢人、可以調和各種口味、增加人生樂趣、美不勝收的哲學。那種哲學是由特殊鑽探家從地下深處發掘得來的。一般平民以信仰上帝作為他們的哲學,正如窮人以栗子燒鵝肉當作蘑菇煨火雞,而您並不認為那是件壞事,您確是一位忠厚長者。」 
  1卡托(Caton,前234—149),羅馬政治家和作家,貴族特權的擁護者,為監察官時極為嚴格。 
  2艾蒂安(Etienne),基督教的一個殉教者,死在耶路撒冷。 
  3貞德(JeannedAArc),百年戰爭期間法國的民族女英雄,一四三一年被俘,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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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阿妹談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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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說明迪涅主教先生的家庭概況,為了說明那兩位聖女怎樣用她們的行動、思想、甚至女性的那種易受驚恐的本能去屈從主教的習慣和意願,使他連開口吩咐的麻煩都沒有,我們最好是在此地把巴狄斯丁姑娘寫給她幼年時的朋友,波瓦捨佛隆子爵夫人的一封信轉錄下來。那封信在我們的手裡。 
  我仁慈的夫人,我們沒有一天不談到您。那固然是我們的習慣,也還有另外一個理由。您沒有想到,馬格洛大娘居然在洗刷天花板和牆壁時,發現了許多東西。現在我們這兩間原來裱著舊紙、刷過灰漿的房間,和您那子爵府第相比,也不至於再有遜色。馬格洛大娘撕去了全部的紙。那下面有些東西。我們用來晾衣服,沒有傢俱的那間客廳,有十五尺高,十八尺見方,天花板和樑上都畫了仿古金花,正和府上一樣。從前當作醫院時,它是用塊布遮住了的。還有我們祖母時代的板壁。不過應當看看的是我的房間。馬格洛大娘在那至少有十層的裱牆紙下發現了一些油畫,雖然不好,卻還過得去。畫的是密涅瓦1封忒勒瑪科斯2為騎士。另一幅園景裡也有他。那花園的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了。總之是羅馬貴婦們在某一夜到過的地方。我還要說什麼?那上面有羅馬(這兒有個字,字跡不明)男子和婦女以及他們的全部侍從。馬格洛大娘把一切都擦拭乾淨,今年夏天,她還要修整幾處小小的破損,全部重行油漆,我的屋子就會變成一間真正的油畫陳列館了。她還在頂樓角落裡找出兩隻古式壁兒。可是重上一次金漆就得花去兩枚值六利弗的銀幣,還不如留給窮人們使用好些;並且式樣也相當醜陋,我覺得如果能有一張紫檀木圓桌,我還更合意些。 
  1密涅瓦(Minerva),藝術和智慧之神。 
  2忒勒瑪科斯(Telemaque),智勇之神。 
  我總是過得很快樂。我哥是那麼仁厚,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施給窮人和病人。我們手邊非常拮据。到了冬天這地方就很苦。幫助窮人總是應當的。我們還算有火有燈。您瞧,這樣已經很溫暖了。 
  我哥有他獨特的習慣。他在聊天時,老說一個主教應當這樣。您想想,我們家裡的大門總是不關的。任何人都可以闖進來,並且開了門就是我哥的屋子。他什麼都不怕,連黑夜也不怕。照他說來,那是他特有的果敢。 
  他不要我替他擔憂,也不要馬格洛大娘替他擔憂。他冒著各種危險,還不許我們有感到危險的神情。我們應當知道怎樣去領會他。 
  他常在下雨時出門,在水裡行走,在嚴冬旅行。他不怕黑夜,不怕可疑的道路和遭遇。 
  去年,他獨自一人走到匪窟裡去了。他不肯帶我們去。他去了兩星期。一直到回來,他什麼危險也沒碰著。我們以為他死了,而他卻健康得很。他還說你們看我被劫了沒有。他打開一隻大箱子,裡面裝滿了昂布倫天主堂的珍寶,是那些土匪送給他的。那一次,在他回來時,我和他的幾位朋友,到兩里路遠的地方去迎接他。我實在不得不稍微責備他幾句,但是我很小心,只在車輪響時才說話,免得旁人聽見。 
  起初,我常對自己說:「沒有什麼危險能阻攔他,他真夠叫人焦急的了。」到現在,我也習慣了。我常向馬格洛大娘使眼色叫她不要惹他。他要冒險,讓他去。我引著馬格洛大娘回我的房間。我為他禱告。我睡我的覺。我安心,因為我知道,萬一他遇到不幸,我也決不再活了。我要隨著我的哥兼我的主教一同歸天。馬格洛大娘對她所謂的「他的粗心大意」卻看不慣,但是到現在,習慣已成自然。我們倆一同害怕,一同祈禱,也就一同睡去了。魔鬼可以走進那些可以讓它放肆的人家,但在我們家裡,有什麼可怕的呢?最強的那位時常是和我們同在一道的,魔鬼可以經過此地,但是慈悲的上帝常住在我們家裡。 
  這樣我已經滿足了。我的哥,現在用不著再吩咐我什麼,他不開口,我也能領會他的意思。我們把自己交給了天主。 
  這就是我們和一個胸襟開闊的人相處之道。 
  您問我關於傅家的歷史,這事我已向我哥問明了。您知道,他知道得多麼清楚,記得多麼詳細呵。因為他始終是一個非常忠實的保王黨。那的確是卡昂稅區一家很老的諾曼底世家。五百年來,有一個拉烏爾·德·傅,一個讓·德·傅和一個托馬·德·傅,都是貴人,其中一個是羅什福爾采地的領主。最末的一個是居伊·艾蒂安·亞歷山大,·路易絲嫁給了法蘭西世卿,法蘭西警衛軍大佐和陸軍中將路易·德·格勒蒙的兒子阿德利安·查理·德·格勒蒙。他們的姓,傅,有三種寫法:Faux,Fauq,Faoucq。仁慈的夫人,請您代求貴戚紅衣主教先生為我們禱告。至於您親愛的西爾華尼,她沒有浪費她親近您的短暫時間來和我寫信,那是對的。她既然身體好,也能依照尊意工作,並且仍舊愛我,那已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我從尊處得到她的問候,我感到幸福。我的身體並不太壞,可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了。再談,紙已寫滿了,我只得停筆。一切安好。 
   巴狄斯丁 
  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於迪涅。 
  再者:令嫂仍和她令郎的家眷住在此地。您的侄孫真可愛。您知道,他快五歲了!昨天他看見一匹馬走過,腿上裹了護膝,他說:「它膝頭上是什麼?」那孩子,他是那樣惹人愛。他的小兄弟在屋子裡拖著一把破掃帚當車子,嘴裡還喊著:「走!」 
  從這封信裡我們可以看出,那兩位婦人知道用女性所特有的那種比男子更瞭解男子的天才,去曲承主教的生活方式。迪涅那位主教有著那種始終不渝、溫和敦厚的神情風度,有時作出一些偉大、果敢、輝煌的行動,彷彿連他自己也不覺得。她們為那些事提心吊膽,但是讓他去做。馬格洛大娘有時試著在事先勸勸,但從不在事情進行時或事後多話。當行動已經開始,她們就從不阻攔他,連一點顏色也不表露。某些時候,她們只似懂非懂地覺得他是在盡主教的職責;他自己並不說出,甚至連他自己也不一定有那種感覺,因為他的那種赤子之心是那樣淳樸,因此,她們在家裡只是兩個黑影。她們被動地服侍著他,如果為了服從,應當退避,她們便退避。由於一種可喜的、體貼入微的本能,她們知道,某種關切反而會使他為難。我不說她們能瞭解他的思想,但是她們瞭解他的性格,因而即使知道他是在危險中,也只好不過問。她們把他托付給了上帝。 
  而且巴狄斯丁還常說,正如我們剛才念過的,她哥的不幸也就是她自己的末日。馬格洛大娘沒有那樣說,但是她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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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主教走訪不為人知的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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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前面幾頁提過一封信,在那信上所載日期過後不久的一個時期裡,他又做了一件事,這一件事,在全城的人的心目中,是比上次他在那強人出沒的山中旅行,更加來得冒失。 
  在迪涅附近的一個鄉村裡住著一個與世隔絕的人。那人曾經當過……讓我們立即說出他那不中聽的名稱:國民公會1代表。他姓G.。 
  1國民公會成立於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是由人民大眾選舉產生的。會議宣佈法蘭西共和國的成立,判處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瑪麗·安東尼特死刑。 
  在迪涅那種小天地裡,大家一談到國民公會的那位G.代表,便有談虎色變之感。一個國民公會代表,那還了得!那種東西是大家在以「你」和「公民」1相稱的年代裡存在過的。那個人就差不多是魔怪。他雖然沒有投票判處國王死刑,但是已相去不遠。那是個類似弒君的人。他是橫暴駭人的。正統的王爺們回國2後,怎麼會沒有人把他告到特別法庭裡去呢?不砍掉他的腦袋,也未嘗不可,我們應當寬大,對的;但是好好地來他一個終身放逐,總是應當的吧?真是怪事!諸如此類的話。他並且和那些人一樣,是個無神論者——這些全是鵝群詆毀雄鷹的妄談。 
  1革命期間,人民語言中稱「你」不稱「您」。稱「某某公民」而不稱「某某先生」。 
  2一八一四年,拿破侖帝國被顛覆,王室復辟,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回國稱王。 
  G.究竟是不是雄鷹呢?如果我們從他那孤獨生活中所特有的蠻性上著眼,他確是。由於他沒有投票贊成處決國王,所以屢次的放逐令上都沒有他的名字,他也就能留在法國。 
  他的住處離城有三刻鐘的路程,遠離一切村落,遠離一切道路,不知是在哪個荒山野谷、人跡不到的角落裡。據說他在那裡有一塊地、一個土洞,一個窩巢。沒有鄰居,甚至沒有過路的人。那條通到他那裡去的小路,自從他住在那山谷裡以後,也就消失在荒草中了。大家提起他那住處,就好像談到劊子手的家。 
  可是主教不能忘懷,他不時朝著這位老代表的住處,有一叢樹木標誌著的山谷,遠遠望去,他還說:「那兒有個孤獨的靈魂。」 
  在他思想深處,他還要說:「我遲早得去看他一遭。」 
  但是,老實說,那個念頭在起初雖然顯得自然,經過一番思考之後,他卻又好像覺得它奇怪,覺得這是做不到的,幾乎是不能容忍的。因為實際上他也具有一般人的看法,那位國民公會代表使他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近似仇恨的惡感,也就是「格格不入」這四個字最能表達的那種惡感。 
  可是羔羊的癬疥應當使牧人卻步嗎?不應當。況且那又是怎樣的一頭羔羊! 
  那位慈祥的主教為之猶豫不決。有時,他朝那方向走去,隨即又轉回來。 
  一天,有個在那窯洞裡伺候那位G.代表的少年牧人來到城裡找醫生,說那老賊已經病到垂危,他得了癱瘓症,過不了夜。這話在城裡傳開了,許多人說:「謝天謝地。」 
  主教立即拿起他的枴杖,披上他的外衣(因為,正如我們說過的,他的道袍太舊了,也因為將有晚風),一徑走了。 
  當他走到那無人齒及的地方,太陽正往西沉,幾乎到了地平線。他的心怦怦跳動,他知道距那獸穴已經不遠。他跨過一條溝,越過一道籬,打開柵門,走進一個荒蕪的菜圃,相當大膽地趕上幾步,到了那荒地的盡頭,一大叢荊棘的後面,他發現了那窩巢。 
  那是一所極其低陋狹窄而整潔的木屋,前面牆上釘著一列葡萄架。 
  門前,一個白髮老人坐在一張有小輪子的舊椅子(農民的圍椅)裡,對著太陽微笑。 
  在那坐著的老人身旁,立著個少年,就是那牧童。他正遞一罐牛奶給那老人。 
  主教正張望,那老人提高嗓子說: 
  「謝謝,我不再需要什麼了。」 
  同時,他把笑臉從太陽移向那孩子。 
  主教往前走。那坐著的老人,聽見他的腳步聲轉過頭來,如聞空谷足音,臉上露出極端驚訝的顏色。 
  「自從我住到這裡以來,」他說,「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上我的門。先生,您是誰?」 
  主教回答: 
  「我叫卞福汝·米裡哀。」 
  「卞福汝·米裡哀!我聽人說過這名字。老鄉們稱為卞福汝主教的,難道就是您嗎?」 
  「就是我。」 
  那老人面露微笑,接著說: 
  「那麼,您是我的主教了?」 
  「有點兒象。」 
  「請進,先生。」 
  那位國民公會代表把手伸給主教,但是主教沒有和他握手,只說道: 
  「我很高興上了人家的當。看您的樣子,您一點也沒有病。」 
  「先生,」那老人回答,「我會好的。」 
  他停了一會,又說: 
  「我過不了三個鐘頭,就要死了。」 
  隨後他又說: 
  「我稍稍懂一點醫道,我知道臨終的情形是怎樣的。昨天我還只是腳冷;今天,冷到膝頭了;現在我覺得冷齊了腰,等到冷到心頭,我就停擺了。夕陽無限好,不是嗎?我叫人把我推到外面來,為的是要對這一切景物,作最後一次展望。您可以和我談話,一點也不會累我的。您趕來看一個快死的人,這是好的。這種時刻,能有一兩個人在場,確是難得。妄想人人都有,我希望能拖到黎明。但是我知道,我只有不到三個鐘頭的時間了。到那時,天已經黑了。其實,有什麼關係!死是一件簡單的事。並不一定要在早晨。就這樣吧。我將披星戴月而去。」 
  老人轉向那牧童說: 
  「你,你去睡吧。你昨晚已經守了一夜。你累了。」 
  那孩子回到木屋裡去了。 
  老人用眼睛送著他,彷彿對自己說: 
  「他入睡,我長眠。同是夢中人,正好相依相伴。」 
  主教似乎會受到感動,其實不然。他不認為這樣死去的人可以悟到上帝。讓我們徹底談清楚,因為寬大的胸懷中所含的細微的矛盾也一樣是應當指出來的。平時,遇到這種事,如果有人稱他為「主教大人」,他認為不值一笑,可是現在沒有人稱他為「我的主教」,卻又覺得有些唐突,並且幾乎想反過來稱這位老人為「公民」了。他在反感中突然起了一種想對人親切的心情,那種心情在醫生和神甫中是常見的,在他說來卻是絕無僅有的。無論如何,這個人,這個國民公會代表,這位人民喉舌,總當過一時的人中怪傑,主教覺得自己的心情忽然嚴峻起來,這在他一生中也許還是第一次。 
  那位國民公會代表卻用一種謙虛誠摯的態度覷著他,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其中含有那種行將物化的人的卑怯神情。 
  在主教方面,他平素雖然約束自己,不起窺測旁人隱情的心思,因為在他看來,蓄意窺測旁人隱情,即類似對人存心侵犯,可是對這位國民公會代表,卻不能不細心研究;這種不是由同情心出發的動機,如果去對待另一個人,他也許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責備。但是一個國民公會代表,在他的思想上多少有些法外人的意味,甚至連慈悲的法律也是不予保護的。G.,這位八十歲的魁梧老叟,態度鎮定,軀幹幾乎挺直,聲音宏亮,足以使生理學家驚歎折服。革命時期有過許多那樣的人,都和那時代相稱。從這個老人身上,我們可以想見那種經歷過千錘百煉的人。離死已經那樣近了,他還完全保有健康的狀態。他那明炯的目光、堅定的語氣、兩肩強健的動作,都足以使死神望而生畏。伊斯蘭教中的接引天使阿茲拉伊爾1也會望而卻步,以為走錯了門呢。G.的樣子好像即將死去,那只是因為他自己願意那樣的緣故罷了。他在臨終時卻仍能自主,只是兩條腿僵了,他只是在那一部分被幽魂扼制住了。兩隻腳死了,也冷了,頭腦卻還活著,還保持著生命的全部活力,並且似乎還處在精神煥發的時期。G.在這一嚴重的時刻,正和東方神話中的那個國王相似,上半是肉身,下半是石體。 
  1阿茲拉伊爾(AzeBral),伊斯蘭教四大天使之一,專司死亡事宜,人死時由其取命。 
  他旁邊有塊石頭。主教便在那上面坐下。他們突然開始對話。 
  「我祝賀您,」他用譴責的語氣說,「您總算沒有投票贊成判處國王死刑。」 
  國民公會代表好像沒有注意到「總算」那兩個字所含的尖刻意味。他開始回答,臉上的笑容全消滅了: 
  「不要祝賀得太甚了,先生。我曾投票表決過暴君的末日。」 
  那種剛強的語氣是針對著嚴肅的口吻而發的。 
  「您這話怎講?」 
  「我的意思是說,人類有一個暴君,那就是蒙昧。我表決了這個暴君的末日。王權就是從那暴君產生的,王權是一種偽造的權力,只有知識才是真正的權力。人類只應受知識的統治。」 
  「那麼,良心呢?」主教接著說。 
  「那是同一回事。良心,是存在於我們心中與生俱有的那麼一點知識。」 
  那種論調對卞福汝主教是非常新奇的,他聽了,不免有些詫異。 
  國民公會代表繼續說: 
  「關於路易十六的事,我沒有贊同。我不認為我有處死一個人的權利;但是我覺得我有消滅那種惡勢力的義務。我表決了那暴君的末日,這就是說,替婦女消除了賣身制度,替男子消除了奴役制度,替幼童消除了不幸生活。我在投票贊成共和制度時也就贊助了那一切。我贊助了博愛、協和、曙光!我出力打破了邪說和謬見。邪說和謬見的崩潰造成了光明。我們這些人推翻了舊世界,舊世界就好像一個苦難的瓶,一旦翻倒在人類的頭上,就成了一把歡樂的壺。」 
  「光怪陸離的歡樂。」主教說。 
  「您不妨說多災多難的歡樂,如今,目從那次倒霉的所謂一八一四年的倒退以後,也就可以說是曇花一現的歡樂了。可惜!那次的事業是不全面的,我承認;我們在實際事物中摧毀了舊的制度,在思想領域中卻沒能把它完全剷除掉。消滅惡習是不夠的,還必須轉移風氣。風車已經不存在了,風卻還存在。」 
  「您做了摧毀工作。摧毀可能是有好處的。可是對夾有怒氣的摧毀行為,我就不敢恭維。」 
  「正義是有憤怒的,主教先生,並且正義的憤怒是一種進步的因素。沒關係,無論世人怎樣說,法蘭西革命是自從基督出世以來人類向前走得最得力的一步。不全面,當然是的,但是多麼卓絕。它揭穿了社會上的一切黑幕。它滌蕩了人們的習氣,它起了安定、鎮靜、開化的作用,它曾使文化的洪流廣被世界。它是仁慈的。法蘭西革命是人類無上的光榮。」 
  主教不禁囁嚅: 
  「是嗎?九三1!」 
  1一七九三年的簡稱,那是革命進入高潮、處死國王路易十六的一年。 
  國民公會代表直從他的椅子上豎立起來,容貌嚴峻,幾乎是悲壯的,盡他瞑目以前的週身氣力,大聲喊著說: 
  「呀!對!九三!這個字我等了許久了。滿天烏雲密佈了一千五百年。過了十五個世紀之後,烏雲散了,而您卻要加罪於雷霆。」 
  那位主教,嘴裡雖未必肯承認,卻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被他擊中了。不過他仍然不動聲色。他回答: 
  「法官說話為法律,神甫說話為慈悲,慈悲也不過是一種比較高級的法律而已。雷霆的一擊總不應搞錯目標吧。」 
  他又聚精會神覷著那國民公會代表,加上一句: 
  「路易十七1呢?」 
  國民公會代表伸出手來,把住主教的胳膊: 
  「路易十七!哈。您在替誰流淚?替那無辜的孩子嗎?那麼,好吧。我願和您同聲一哭。替那年幼的王子嗎?我卻還得考慮考慮。在我看來,路易十五的孫子2是個無辜的孩子,他唯一的罪名是做了路易十五的孫子,以致殉難於大廟;卡圖什3的兄弟也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唯一的罪名是做了卡圖什的兄弟,以致被人捆住胸脯,吊在格雷沃廣場,直到氣絕,那孩子難道就死得不慘?」 
  1路易十七是路易十六的兒子,十歲上(1795)死在獄中。 
  2指路易十七。 
  3卡圖什(Cartouche,1693—1721),人民武裝起義領袖,一七二一年被捕,被處死刑。 
  「先生,」主教說,「我不喜歡把這兩個名字聯在一起。」 
  「卡圖什嗎?路易十五嗎?您究竟替這兩個中的哪一個叫屈呢?」 
  一時相對無言。主教幾乎後悔多此一行,但是他覺得自己隱隱地、異樣地被他動搖了。 
  國民公會代表又說: 
  「咳!主教先生,您不愛真理的辛辣味兒。從前基督卻不像您這樣。他拿條枴杖,清除了聖殿。他那條電光四射的鞭子簡直是真理的一個無所顧忌的代言人。當他喊道『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1時,他對於那些孩子,並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他對巴拉巴2的長子和希律3的儲君能同眼看待而無動於衷。先生,天真本身就是王冕。天真不必有所作為也一樣是高尚的。它無論是穿著破衣爛衫或貴為公子王孫,總是同樣尊貴的。」 
  1「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這是耶穌對那些不許孩子聽道的門徒說的話。原文是拉丁文Siniteparvulos(見《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九章) 
  2巴拉巴(Barabbas),和耶穌同時判罪的罪犯。 
  3希律(Herode),紀元前猶太國王。 
  「那是真話。」主教輕輕地說。 
  「我要堅持下去,」國民公會代表G.繼續說,「您對我提到過路易十七。讓我們在這上面取得一致的看法。我們是不是為一切在上層和在下層的無辜受害者、殉難者、孩子們同聲一哭呢?我會和您一道哭的。不過,我已對您說過,我們必須追溯到九三年以前。我們的眼淚應當從九三年以前流起。我一定和您同哭王室的孩子,如果您也和我同哭平民的幼童。」 
  「我為他們全體哭。」主教說。 
  「同等份量嗎?」G.大聲說,「這天平如果傾斜,也還應當偏向平民一面吧。平民受苦的年代比較長些。」 
  又是一陣沉寂。突破沉寂的仍是那國民公會代表。他抬起身子,倚在一隻肘上,用他的拇指和曲著的食指捏著一點腮,正如我們在盤問和審訊時無意中作出的那種樣子,他向主教提出質問,目光中充滿了臨終時的全部氣力。那幾乎是一陣爆炸。 
  「是呀,先生,平民受苦的日子夠長了。不但如此,您走來找我,問這問那,和我談到路易十七,目的何在?我並不認識您呀。自從我住在這地方,孤零零的我在這圍牆裡過活,兩隻腳從不出門,除了那個幫我的小廝以外誰也不見面。的確,我的耳朵也偶爾刮到過您的名字,我還應當說,您的名氣並不太壞,但是那並不說明什麼問題,聰明人自有層出不窮的辦法來欺哄一個忠厚老實的平民。說也奇怪,我剛才沒有聽到您車子的聲音,也許您把它留在岔路口那面的樹叢後面了吧。我並不認識您,您聽見了吧。您剛才說您是主教,但是這話一點也不能對我說明您的人格究竟怎樣。我只得重複我的問題。您是誰?您是一個主教,那就是說一個教門裡的王爺,那些裝了金,穿著鎧甲,吃利息,坐享大宗教款的人中的一個——迪涅的主教,一萬五千法郎的正式年俸,一萬法郎的特別費,合計二萬五千法郎——,有廚子,有隨從,有佳餚美酒,星期五吃火雞,僕役在前,僕役在後,高視闊步,坐華貴的轎式馬車,住的是高樓大廈,捧著跣足徒步的耶穌基督做幌子,高車駟馬,招搖過市,主教便是這一類人中的一個。您是一位高級教主,年俸、宮室、駿馬、侍從、筵席、人生的享樂,應有盡有,您和那些人一樣,也有這些東西,您也和他們一樣,享樂受用,很好,不過事情已夠明顯了,但也可能還不夠明顯;您來到此地,也許發了宏願,想用聖教來開導我,但是您並沒有教我認清您自身的真正品質。我究竟是在和什麼人談話?您是誰?」 
  主教低下頭,回答:「我是一條蛆。」1 
  「好一條坐轎車的蛆!」國民公會代表咬著牙說。 
  這一下,輪到國民公會代表逞強,主教低聲下氣了。 
  主教和顏悅色,接著說: 
  「先生,就算是吧。但是請您替我解釋解釋:我那輛停在樹叢後面不遠的轎車,我的筵席和我在星期五吃的火雞,我的二萬五千法郎的年俸,我的宮室和我的侍從,那些東西究竟怎樣才能證明慈悲不是一種美德,寬厚不是一種為人應盡之道,九三年不是傷天害理的呢?」 
  國民公會代表把一隻手舉上額頭,好像要撥開一陣雲霧。 
  「在回答您的話以前,」他說,「我要請您原諒。我剛才失禮了,先生。您是在我家裡,您是我的客人。我應當以禮相待。您討論到我的思想,我只應當批判您的論點就可以了。您的富貴和您的享樂,在辯論當中,我固然可以用來作為反擊您的利器,但究竟有傷忠厚,不如不用。我一定不再提那些事了。」 
  「我對您很感謝。」主教說。 
  G.接著說: 
  「讓我們回到您剛才向我要求解釋的方面去吧。我們剛才談到什麼地方了?您剛才說的是……您說九三年傷天害理嗎?」 
  「傷天害理,是的,」主教說,「您對馬拉2朝著斷頭台鼓掌有怎樣一種看法?」 
  1這一句原文為拉丁文「Vermissum」。 
  2馬拉(Marat,1743—1793),法國政論家,雅各賓派領袖之一,羅伯斯庇爾的忠實戰友,群眾稱他為「人民之友」。 
  「您對博須埃1在殘害新教徒時高唱聖詩,又是怎樣想的呢?」 
  那種回答是堅勁的,直指目標,銳如利劍。主教為之一驚,他絕想不出一句回駁的話,但是那樣提到博須埃,使他感到大不痛快。極高明的人也有他們的偶像,有時還會由於別人不尊重邏輯而隱痛在心。 
  國民公會代表開始喘氣了,他本來已經氣力不濟,加以臨終時呼吸阻塞,說話的聲音便成了若斷若續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現出他的神志還是完全清醒的。 
  他繼續說: 
  「讓我們再胡亂談幾句,我很樂意。那次的革命,總的說來,是獲得了人類的廣泛讚揚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種口實。您認為那是傷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個專制政體來說呢,先生?卡裡埃2是個匪徒;但是您又怎樣稱呼蒙特維爾3呢?富基埃-泰維爾4是個無賴;但是您對拉莫瓦尼翁-巴維爾5有什麼見解呢?馬亞爾6罪大惡極,但請問索爾-達瓦納7呢,杜善伯伯8橫蠻凶狠,但對勒泰利埃神甫9,您又加上怎樣的評語呢?茹爾丹屠夫十是個魔怪,但是還比不上盧夫瓦□侯爺。先生呀,先生,我為大公主和王后瑪麗·安東尼特叫屈,但是我也為那個信仰新教的窮婦人叫屈,那窮婦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當國的時候,先生呀,正在給她孩子餵奶,卻被人家捆在一個木樁上,上身一絲不掛,孩子被放在一旁;她乳中充滿乳汁,心中充滿愴痛;那孩子,飢餓不堪,臉色慘白,瞧著母親的乳,有氣無力地哭個不停;劊子手卻對那做母親和乳娘的婦人說:『改邪歸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心的死亡中任擇一種。教一個做母親的人受那種眼睜睜的生離死別的苦痛,您覺得有什麼可說的嗎?先生,請記住這一點,法國革命自有它的理論根據。它的憤怒在未來的歲月中會被人諒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個改進了的世界。從它的極猛烈的鞭撻中產生出一種對人類的愛撫。我得少說話,我不再開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況且我快斷氣了。」 
  1博須埃(Bossuet,1627—1704),法國天主教的護衛者,是最有聲望的主教之一。 
  2卡裡埃(Carrier,1756—1794),國民公會代表,一七九四年上斷頭台。 
  3蒙特維爾(Montrevel),十七世紀末法國朗格多克地區新教徒的迫害者。 
  4富基埃-泰維爾(ForguierCTinville),法國十八世紀末革命法庭的起訴人,恐怖時期尤為有名,後被處死。 
  5拉莫瓦尼翁-巴維爾(LamoignonCBaville,1648—1724),法國朗格多克地區總督,一六八五年無情鎮壓新教徒。 
  6馬亞爾(StanislasMaillard),以執行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大屠殺而聞名於世。 
  7索爾-達瓦納(SaulxCTavannes),達瓦納的貴族,一五七二年巴托羅繆屠殺案的唆使者之一。 
  8杜善伯伯(lepereDuchene),原是笑劇中一個普通人的形象,後來成了平民的通稱。 
  9勒泰利埃神甫(lepereLetellier,1643—1719),耶穌會教士,路易十四的懺悔神甫,曾使路易十四毀壞王家港。 
  十馬蒂厄·儒弗(MathieuJouve,1749—1794),一七九一年法國阿維尼翁大屠殺的組織者,後獲得屠夫茹爾丹的稱號。 
  □盧夫瓦(Louvois,1641—1691),路易十四的軍事大臣,曾劫掠巴拉丁那(今西德法爾茨)。 
  隨後這位國民公會代表的眼睛不再望著主教,他只用這樣的幾句話來結束他的思想: 
  「是呀,進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過去以後,人們就認識到這一點:人類受到了呵斥,但是前進了。 
  國民公會代表未嘗不知道他剛才已把主教心中的壁壘接二連三地奪過來了,可是還留下一處,那一處是卞福汝主教防衛力量的最後源泉,卞福汝主教說了這樣一句話,幾乎把舌戰開始時的激烈態度又全流露出來了: 
  「進步應當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棄宗教的人來體現,無神論者是人類的惡劣的帶路人。」 
  那個年邁的人民代表沒有回答。他發了一陣抖,望著天,眼睛裡慢慢泌出一眶眼淚,眶滿以後,那眼淚便沿著他青灰的面頰流了下來,他低微地對自己說,幾乎語不成聲,目光迷失在穹蒼裡: 
  「呵你!呵理想的境界!惟有你是存在的!」 
  主教受到一種無可言喻的感動。 
  一陣沉寂過後,那老人翹起一個指頭,指著天說: 
  「無極是存在的。它就在那裡。如果無極之中沒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不成其為無極了;換句話說,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個我。無極中的這個我,便是上帝。」 
  那垂死的人說了最後幾句話,聲音爽朗,還帶著靈魂離開肉體時那種至樂的顫動,好像他望見了一個什麼人似的。語聲歇了過後,他的眼睛也合上了。一時的興奮已使他精力涸竭。他剩下的幾個鐘頭,顯然已在頃刻之中耗盡了。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緊要的時刻到了。 
  主教懂得,時間緊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來到此地的,他從極端的冷淡一步步地進入了極端的衝動,他望著那雙閉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皺冰冷的手,彎下腰去向那臨終的人說: 
  「這個時刻是上帝的時刻了。如果我們只這樣白白地聚首一場,您不覺得遺憾嗎?」 
  國民公會代表重又張開眼睛。眉宇間呈現出一種嚴肅而陰鬱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說,說得很慢,那不單是由於氣力不濟,還多半由於他心靈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學和觀察當中度過了這一生。我六十歲的時候祖國號召我去管理國家事務。我服從了。當時有許多積弊,我進行了鬥爭;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權和法則,我都公佈了,也進行了宣傳。國土被侵犯,我保衛了國土:法蘭西受到威脅,我獻出我的熱血。我從前並不闊氣,現在也沒有錢。我曾是政府領導人之一,當時在國庫的地窖裡堆滿了現金,牆頭受不住金銀的壓力,隨時可以坍塌,以致非用支柱撐住不可,我卻在枯樹街吃二十二個蘇一頓的飯。我幫助了受壓迫的人,醫治了人們的痛苦。我撕毀了祭壇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過是為了裹祖國的創傷。我始終維護人類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時也反抗過那種無情的進步。有機會,我也保護過我自己的對手,就是說,你們這些人。在佛蘭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溫王朝1夏宮的舊址上,有一座烏爾班派的寺院,就是波裡爾的聖克雷修道院,那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來的。我盡過我力所能及的職責,我行過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後我卻被人驅逐,搜捕,通緝,迫害,誣蔑,譏誚,侮辱,詛罵,剝奪了公民權。多年以來,我白髮蒼蒼,只覺得有許多人自以為有權輕視我,那些愚昧可憐的群眾認為我面目可憎。我並不恨人,卻樂於避開別人的恨。現在,我八十六歲了,快死了。您還來問我什麼呢?」 
  「我來為您祝福。」主教說。 
  1墨洛溫(Merovee),法國第一個王朝,從五世紀中葉到八世紀中葉。 
  他跪了下來。 
  等到主教抬起頭來,那個國民公會代表已經神色森嚴,氣絕了。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種無可言喻的思緒裡。他整整祈禱了一夜。第二天,幾個膽大好奇的人,想方設法,要引他談論那個G.代表,他卻只指指天。從此,他對小孩和有痛苦的人倍加仁慈親切。 
  任何言詞,只要影射到「G.老賊」,他就必然會陷入一種異樣不安的狀態中。誰也不能說,那樣一顆心在他自己的心前的昭示,那偉大的良心在他的意識上所起的反應,對他日趨完善的精神會毫無影響。 
  那次的「鄉村訪問」當然要替本地的那些小集團提供饒舌的機會: 
  「那種死人的病榻前也能成為主教涉足的地方嗎?明明沒有什麼感化可以指望。那些革命黨人全是屢背聖教的。那,又何必到那裡去呢?那裡有什麼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靈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個闊寡婦,也就是那些自作聰明的冒失鬼中的一個,問了他這樣一句俏皮話:「我的主教,有人要打聽,大人您在什麼時候能得到一頂紅帽子1。」 
  「呵!呵!多麼高貴的顏色,」主教回答,「幸而鄙視紅帽子的人也還崇拜紅法冠呢。」 
  1戴紅帽子,即參加革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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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心中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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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們就憑以上所述作出結論,認為卞福汝主教是個「有哲學頭腦的主教」或是個「愛國的神甫」,我們就很可能發生錯誤。他和那國民公會G.代表的邂逅——幾乎可以說是他們的結合,只不過給他留下了一種使他變得更加溫良的驚歎的回憶。如是而已。 
  卞福汝主教雖然是個政治中人,我們或許也還應當在這裡極簡略地談談他對當代的國家大事所抱的態度,假定卞福汝主教也曾想過要採取一種態度的話。 
  我們不妨把幾年前的一些事回顧一下。 
  米裡哀先生升任主教不久,皇上便封了他為帝國的男爵,同時也封了好幾個旁的主教。我們知道,教皇是在一八○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的夜晚被拘禁的,為了這件事,米裡哀先生被拿破侖召到巴黎去參加法蘭西和意大利的主教會議。那次會議是在聖母院舉行的,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在紅衣主教斐許主持下,召開了第一次會議。九十五個主教參加了會議,米裡哀先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只參加過一次大會和三四次特別會。他是一個山區的主教,平時過著僻陋貧困的生活,和自然環境接近慣了,他覺得他替那些達官貴人帶來了一種改變會場氣氛的見解。他匆匆忙忙地回到迪涅去了。有人問他為什麼回去得那樣匆促,他回答: 
  「他們見了我不順眼。外面的空氣老跟著我鑽到他們那裡去。我在他們的眼裡好像是一扇帶不上的門。」 
  另外一次,他還說: 
  「有什麼辦法?那些先生們全是王子王孫。而我呢,只是一個乾癟癟的鄉下主教。」 
  他確是惹人嫌,不時作怪。有一晚,他在一個最有地位的同道家裡,說出了這樣的話,也許是脫口而出的: 
  「這許多漂亮的掛鐘!這許多漂亮的地毯!這許多漂亮的服裝!這些東西好不麻煩!我真不願意聽這些累贅的東西時常在我的耳邊喊『許多人在挨餓呢!許多人在挨凍呢!窮人多著呢!窮人多著呢!』」 
  我們順便談談,對華貴物品的仇恨也許是不聰明的,因為這種仇恨隱藏著對藝術的敵意。不過,就教會中人來說,除了表示身份和舉行儀式而外,使用華貴物品是錯誤的。那些東西彷彿可以揭露那種並非真心真意解囊濟困的作風。教士養尊處優,就是離經叛道。教士應當接近窮人。一個人既然日日夜夜和一切災難、苦痛、貧困相接觸,難道在他自己身上竟能不像在勞動中沾上一些塵土那樣,一點也不帶那種聖潔的清寒味嗎?我們能想像一個人站在烈火旁而不感到熱嗎?我們能想像一個工人經常在熔爐旁工作,而能沒有一根頭髮被燒掉,沒有一個手指被燻黑,臉上沒有一滴汗珠,也沒有一點灰屑嗎?教士,尤其是主教,他的仁慈的最起碼的保證,便是清苦。 
  這一定就是迪涅主教先生的見解了。 
  我們還不應當認為他在某些棘手問題上肯迎合那種所謂的「時代的思潮」。他很少參加當時的神學爭辯,對政教的糾紛問題,他也不表示意見;但是,如果有人向他緊緊追問,他就彷彿是偏向羅馬派方面而並不屬於法國派1。我們既然是在描寫一個人,並且不願有所隱諱,我們就必須補充說明他對那位氣焰漸衰的拿破侖,可以說是冷若冰霜的。一八一三年2以後,他曾經參與,或鼓掌贊同過各種反抗活動。拿破侖從厄爾巴島3回來時,他拒絕到路旁去歡迎他,在「百日帝政」4期間,也不曾替皇上佈置公祭。除了他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以外,他還有兩個親兄弟,一個當過將軍,一個當過省長。他和他們通信,相當頻繁。有個時期,他對第一個兄弟頗為冷淡,因為那個兄弟原來鎮守普羅旺斯5。戛納登陸時那位將軍統率一千二百人去截擊皇上,卻又有意放他走過。另外那個兄弟,當過省長,為人忠厚自持,隱居在巴黎卡塞特街,他給這個兄弟的信就比較富於手足之情。 
  1從一六八二年起,法國天主教以國內教士代表會議為處理宗教事務的最高權力機關,不完全接受羅馬教皇的命令,是為法國派(gallican),主張完全依附教皇的稱羅馬派(ultramontain)。直到一八七○年,法國天主教始完全依附於羅馬教皇。 
  2一八一三年,拿破侖政權已瀕於危殆,英、俄等七國聯軍節節進逼,國內工商業發生危機,由於缺乏勞動力,又因增加稅收,大量徵兵,資產階級開始離貳,人民紛紛逃避兵役,老貴族也乘機陰謀恢復舊王朝。3拿破侖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被迫遜位後,即被送往厄爾巴島。王朝復辟,執行反動政策,人民普遍不滿。拿破侖乘機於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在南方港口茹安(在戛納附近)登陸,重返巴黎。 
  4拿破侖三月一日在茹安登陸,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遜位,那一時期叫「百日帝政」。 
  5普羅旺斯(Provence),法國南部一省。 
  足見卞福汝主教也偶爾有過他的政見、他的苦悶、他的隱情。當年的愛憎的暗影也曾穿過他那顆溫和寬厚、追求永恆事物的心。當然,像他那樣的人最好是沒有政治見解。請不要把我們的意思歪曲了,我們所說的「政治見解」並不是指那種對進步所抱的熱望,也不是指我們今天構成各方面真誠團結的內在力量的那種卓越的愛國主義、民主主義和人道主義思想,彼此不可相混。我們不必深究那些只間接涉及本書內容的問題,我們只簡單地說,假使卞福汝不是保王黨,假使他的目光從來一刻也不曾離開過他那種寧靜的景仰,並且能超然於人世的風雲變幻之外,能在景仰中看清真理、公正、慈善等三道純潔光輝的放射,那就更美滿了。 
  我們儘管承認上帝之所以創造卞福汝主教,絕不是為了一種政治作用,也仍然可以瞭解和欽佩他為人權和自由所提出的抗議,也就是他對那位不可一世的拿破侖所抱的高傲的對立態度和公正而危險的抗拒行為。但是藐視一個失勢的人究竟不如藐視一個得勢的人那樣足快人意。我們只愛具有危險的鬥爭,在任何情況下,只有最初參加鬥爭的戰士才有最後殲滅敵人的權利。誰沒有在全盛時期提出過頑強的抗議,等到垮台時,誰就不該有發言權。只有控訴過勝利的人才有權裁判失敗。至於我們,在上天不佑、降以大禍時,我們只能聽其自然。一八一二年開始解除我們的武裝。一八一三年,那個素來默不作聲的立法機構,在國難臨頭時居然勇氣百倍,大放厥詞,這樣只能令人齒冷,何足鼓掌稱快?一八一四年,元帥們出賣祖國,上院從一個污池進入另一污池,始則尊為神人,繼乃橫加侮瀆,從來崇拜偶像,忽又中途變節,反唾其面,這些事理應引起我們的反感;一八一五年,最後的災難步步進逼了,法蘭西因大禍臨頭而危險了,滑鐵盧好像也展開在拿破侖跟前隱約可辨了;那時,軍士和人民對那個祚運已盡的人的壯烈歡呼絕沒有什麼令人發歎的,並且,先不論那個專制魔王是個怎樣的人,當此千鈞一髮之際,這偉大的民族和這偉大的人傑間的緊密團結總是莊嚴動人的,像迪涅主教那樣一個人的心,似乎不應當熟視無睹。 
  除此以外,無論對什麼事,他從來總是正直、誠實、公平、聰明、謙虛、持重的,好行善事,關心別人,這也是一種品德。他是一個神甫,一個賢達之士,也是一個大丈夫。他的政治見解,我們剛才已經批評過了,我們也幾乎還可以嚴厲地指責他,可是應當指出,他儘管抱有那種見解,和我們這些現在在此地談話的人比較起來,也許還更加厚道,更加平易近人一些。市政府的那個門房,當初是皇上安插在那裡的。他原是舊羽林軍裡的一名下級軍官,奧斯特裡茨1戰役勳章的獲得者,一個象鷹那樣精悍的拿破侖信徒。那個倒霉鬼會時常於無意中吐出一些牢騷話,那是被當時法律認為「叛逆言論」的。自從勳章上的皇帝側面像被取消以後,為了避免佩帶他那十字勳章,他的衣著就從來不再「遵照規定」(照他的說法)。他親自把皇上的御影從拿破侖給他的那個十字勳章上虔誠地摘下來,那樣就留下了一個窟窿,他卻絕不願代以其他的飾物。他常說:「我寧死也不願在我的胸前掛上三個癩蝦蟆!」他故意大聲挖苦路易十八2。他又常說:「扎英國綁腿的爛腳鬼!快帶著他的辮子到普魯士去吧!」他以能那樣把他最恨的兩件東西,普魯士和英格蘭,連綴在一句罵人的話裡而感到得意。他罵得太起勁了,以致丟了差事。他帶著妻子兒女,無衣無食,流浪街頭。主教卻把他招來,輕輕責備了幾句,派他去充當天主堂裡的持戟士。 
  1奧斯特裡茨(Austerlitz),在捷克境內,一八○五年,拿破侖在此戰勝奧俄聯軍。 
  2路易十八是路易十六的兄弟,拿破侖失敗後,他在英普聯軍護送下回到巴黎,恢復了波旁王室的統治。 
  米裡哀先生在他的教區裡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神甫,是大眾的朋友。 
  九年以來,由於他行為聖潔,作風和藹,卞福汝主教使迪涅城裡充滿一種柔順的推崇。連他對拿破侖的態度也被人民接受,默宥了,人民原是一群善良柔弱的牛羊,他們崇拜他們的皇上,也愛戴他們的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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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卞福汝主教門庭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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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將軍的周圍,常有成群的青年軍官,在主教的周圍,幾乎也常有成批的小教士。這種人正是可愛的聖方濟各·撒肋1在某處所說的那些「白口教士」。任何事業都有追求的人,追隨著此中的成功者。世間沒有一種無嘍囉的勢力,也沒有一種無臣僕的尊榮。指望前程遠大的人都圍繞著目前的顯貴奔走鑽營。每個主教衙門都有它的幕僚。每個稍有勢力的主教都有他那群天使般的小修士在主教院裡巡邏,照顧,守衛,以圖博取主教大人的歡心。獲得主教的賞識,也就等於福星高照,有充當五品修士的希望了。求上進是人情之常,上帝的宗徒是不會虧待他的下屬的。 
  1方濟各·撒肋(FrancoisdeSales,1567—1622),日內瓦主教,能文,重振天主教勢力。 
  在別處有高大的帽子,教堂裡也同樣有嵬峨的法冠。這種人也就是那些主教,他們有勢,有錢,坐收年息,手腕靈活,受到上層社會寵信,善於求人,當然也善於使人,他們指使整個主教區的教民親自登門拜謁,他們充當教會與外交界之間的橋樑,他們足為教士而不足為神甫,足為教廷執事而不足為主教。接近他們的人都皆大歡喜!那些地位優越的人,他們把肥的教區、在家修行人的贍養費、教區督察官職位、隨軍教士職位、天主堂裡的差事,雨一般的撒在他們周圍的那些慇勤獻媚,博得他們歡心,長於討好他們的青年們的頭上,以待將來再加上主教的尊貴。他們自己高昇,同時也帶著衛星前進;那是在行進中的整個太陽系。他們的光輝把追隨著他們的人都照得發紫。他們一人得志,眾人都蔭余福高昇。老闆的教區越廣,寵幸的地盤也越大,並且還有羅馬在。由主教而總主教而紅衣主教的人可以提拔你為紅衣主教的隨員,你進入宗教裁判所,你會得到繡黑十字的白呢飄帶,你就做起陪審官來了,再進而為內廷機要秘書,再進而為主教,並且只須再走一步就由主教升為紅衣主教了,紅衣主教與教皇之間也不過只有一番選舉的虛文。凡是頭戴教士小帽的人都可以夢想教皇的三重冕。神甫是今天唯一能按部就班升上王位的人,並且那是何等的王位!至高無上的王位。同時,教士培養所又是怎樣一種培植野心的溫床!多少靦腆的唱詩童子,多少年輕的教士都頂上了貝萊特1的奶罐!包藏野心的人自吹能虔誠奉教,自以為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也許他確有那樣一片誠心,誰知道?沉迷久了,自己也就有些莫名其妙。 
  1拉封丹(LaFontaine)的寓言談到一個送奶的姑娘,叫貝萊特,她頭上頂一罐奶進城,一路夢想把奶賣了,可以買一百個雞蛋,孵出小雞養大,賣了買豬,豬賣了又買牛,牛生了小牛,她看見小牛在草地上跳,樂到自己也跳起來,把奶罐翻在地上,結果是一場空。 
  卞福汝主教謙卑、清寒、淡泊,沒有被人列入那些高貴的主教裡面。那可以從在他左右完全沒有青年教士這一點上看出來。我們已經知道,他在巴黎「毫無成就」。沒有一個後生願把自己的前程托付給那樣一個孤獨老人。沒有一株有野心的嫩苗起過想在他的庇蔭了發綠的傻念頭。他的那些教士和助理主教全是一些安分守己的老頭兒,和他一樣的一些老百姓,和他一同株守在那個沒有福氣產生紅衣主教的教區裡,他們就像他們的那位主教,不同的地方只是:他們是完了事的,而他是成了事的。大家都覺得在卞福汝主教跟前沒有發跡的可能,以致那些剛從教士培養所裡出來的青年人,經他任為神甫之後,便都轉向艾克斯總主教或歐什總主教那裡去活動,趕忙離開了他。因為,我們再說一次,凡人都願意有人提拔。一個過於克己的聖人便是一個可以誤事的夥伴,他可以連累你陷入一條無可救藥的絕路,害你關節僵硬,行動不得,總之,他會要你躬行實踐你不願接受的那種謙讓之道。因此大家都逃避那種癩疥似的德行。這也就是卞福汝主教門庭冷落的原因。我們生活在陰暗的社會裡,向上爬,正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蝕教育。 
  順便談一句,成功是一件相當醜惡的事。它貌似真才實學,而實際是以偽亂真。一般人常以為成功和優越性幾乎是同一回事。成功是才能的假相,受它愚弄的是歷史。只有尤維納利斯1和塔西佗2在這方面表示過憤慨。在我們這時代有種幾乎被人公認為哲學正宗的理論,它成了成功的僕從,它標榜成功,並不惜為成功操賤役。你設法成功吧,這就是原理。富貴就等於才能。中得頭彩,你便是一個出色的人才。誰得勢,誰就受人尊崇。只要你的八字好,一切都大有可為。只要你有好運氣,其餘的東西也就全在你的掌握中了。只要你能事事如意,大家便認為你偉大。除了五六個震動整個世紀的突出的例外以外,我們這時代的推崇全是近視的。金漆就是真金。阿貓阿狗,全無關係,關鍵只在成功。世間俗物,就像那顧影自憐的老水仙3一樣,很能讚賞俗物。任何人在任何方面,只要達到目的,眾人便齊聲喝彩,誇為奇才異能,說他比得上摩西、埃斯庫羅斯4、但丁、米開朗琪羅或拿破侖。無論是一個書吏當了議員,一個假高乃依5寫了一本《第利達特》6,一個太監亂了宮闈,一個披著軍服的紙老虎僥倖地打了一次劃時代的勝仗,一個藥劑師發明了紙鞋底冒充皮革,供給桑布爾和默茲軍區而獲得四十萬利弗的年息,一個百貨販子盤剝厚利,攢聚了七八百萬不義之財,一個宣道士因說話帶濃重鼻音而當上了主教,一個望族的管家在告退時成了巨富,因而被擢用為財政大臣,凡此種種,人們都稱為天才,正如他們以穆司克東7的嘴臉為美,以克勞狄烏斯8的派頭為儀表一樣。他們把穹蒼中的星光和鴨掌在爛泥裡踏出的跡印混為一談。 
  1尤維納利斯(Juvenal),一世紀羅馬詩人。 
  2塔西佗(Tacite),一世紀羅馬歷史學家。 
  3據神話,水仙在水邊望見自己的影子,一往情深,投入水中,化為水仙花。 
  4埃斯庫羅斯(Eschyle),古希臘悲劇家。 
  5高乃依(Corneille),法國十七世紀古典悲劇作家。 
  6第利達特(Tiridate),一世紀亞美尼亞國王。 
  7穆司克東(Mousqueton),大仲馬小說《二十年後》中人物,是個貪吃懶動,紅光滿面的僕人。 
  8克勞狄烏斯(Claude),羅馬政治活動家,愷撒的擁護者,前五八年為人民護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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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他所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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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宗教的真諦問題上,我們對迪涅的主教先生不能作任何窺測。面對著像他那樣一顆心,我們只能有敬佩的心情。我們應當完全信服一個心地正直的人。並且,我們認為,在具備了某些品質的情況下,人的品德的各種美都是可以在和我們不同的信仰中得到發展的。 
  他對這樣一種教義或那樣一種神秘究竟作何理解呢?那些隱在心靈深處的秘密,只有那迎接赤裸裸的靈魂的墳墓才能知道。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解決信仰方面的困難問題時,他從來不採取口是心非的虛偽態度。金剛石是決不至於腐爛的。他盡他力所能及,竭誠信仰。「信天父。」1他常說。此外,他還在行善中希求一定程度的、無愧於良心也無愧於上帝的滿足。 
  我們認為應當指出的是,主教在他的信心之外(不妨這樣說)和這信心之上,還存在著一種過分的仁愛。正是在那上面,「由於多愛」2,他才被那些「端莊」、「嚴肅」和「通達」的人認為是有缺點的;「端莊」、「嚴肅」、「通達」這些字眼也正是我們這個淒慘世界裡那些全憑貶抑別人來誇耀自己的人所喜聞樂見的。他那種過分的仁愛是什麼?是一種冷靜的對人關切的心,他關心眾人,正如我們指出過的已經無微不至,有時還關心到其他的生物。他一生不曾有過奚落人的心。他對上帝的創造從不苛求。任何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對待動物,無意中總還保留一種暴戾之氣。許多神甫都具有這種暴戾之氣,而迪涅的這位主教卻一點也沒有。他雖然還沒有達到婆羅門教的境界,但對聖書中「誰知道動物的靈魂歸宿何處?」這一句話,似乎作過深長的思索。外形的醜陋和本性的怪異都不能驚動他,觸犯他。他卻反而會受到感動,幾乎起愛憐的心。他聚精會神,彷彿要在生命的表相之外追究出其所以然的根源、理由或苦衷。有時他好像還懇求上帝加以改造。他用語言學家考證古人遺墨的眼光,平心靜氣地觀察自然界中迄今還存在著的多種多樣的混亂現象。那種遐想有時會使他說出一些怪話。一天早晨,他正在園裡,他以為身邊沒有人,其實他的妹子在他後面跟著走,他沒有瞧見,忽然,他停下來,望著地上的一件東西,一隻黑色、毛茸茸、怪可怕的大蜘蛛。他妹子聽見他說: 
  「可憐蟲!這不是它的過錯。」 
  1「信天父」,原文為拉丁文CredoinPatrem。 
  2「由於多愛」,原文為拉丁文quiamultumamavit。 
  那種出自菩薩心腸的孩兒話,為什麼不可以說呢?當然那是一種稚氣,但是這種絕妙的稚氣也正是阿西西的聖方濟各1和馬可·奧裡略2有過的。一天,他為了不肯踏死一隻螞蟻,竟扭傷了筋骨。 
  1聖方濟各(FrancoisdAAssise,1181—1226),一譯「法蘭西斯」,方濟各會創始人,生於意大利阿西西。一二○九年成立「方濟各托缽修會」,修士自稱「小兄弟」,故又名「小兄弟會」。 
  2馬可·奧裡略(MarcAurele,121—180),羅馬皇帝,斯多葛派哲學家。 
  這個正直的人便是這樣過活的。有時他睡在自己的園裡,那真是一種最能令人嚮往的事。 
  據傳說,卞福汝主教從前在青年時期,甚至在壯年時期,都曾是一個熱情的人,也許還是一個粗暴的人。他後來的那種溥及一切的仁慈,與其說是天賦的本性,不如說是他在生活過程中一步步逐漸達到大徹大悟的結果,因為,人心和岩石一樣,也可以有被水滴穿的孔。那些空隙是不會消失的,那些成績是毀滅不了的。 
  在一八一五年,我們好像已經說過,他已到了七十五歲,但是看去好像還沒有過六十。他的身材是矮矮胖胖的,為了避免肥滿,他常喜歡作長距離的步行;他腿力仍健,背稍微傴一點,這些全是不重要的事,我們不打算在這上面作什麼結論。格列高利十六1到了八十歲還是身軀挺直、笑容滿面的,但他仍是一個壞主教。卞福汝主教的相貌正像老鄉們所說的那種「美男子」,但他的和藹性格已使人忘了他面貌的美。 
  1格列高利十六(GregoireXVI,1765—1846),一八三一年至一八四六年為羅馬教皇。 
  他在談話中不時嬉笑,有些孩子氣,那也是他的風采之一。這我們已經說過了,我們和他接近就會感到身心怡暢,好像他的談笑會帶來滿座春風。他的膚色紅潤,他保全了一嘴潔白的牙齒,笑時露出來,給他添上一種坦率和平易近人的神氣,那種神氣可以使一個壯年人被人稱為「好孩子」,也可以使一個老年人被人稱為「好漢子」。我們記得,他當年給拿破侖的印象正是這樣的。乍一看來,他在初次和他見面的人的心目中,確也只不過是一個好漢子。但是如果我們和他接觸了幾小時,只須稍稍望見他運用心思,那個好漢子便慢慢變了樣,會令人莫名其妙地肅然生畏;他那廣而莊重、原就在白髮下顯得尊嚴的前額,也因潛心思考而倍加尊嚴了;威神出自慈祥,而慈祥之氣仍不停散佈;我們受到的感動,正如看見一個笑容可掬的天使在緩緩展開他的翅膀,一面仍不停地露著笑容。一種敬意,一種無可言喻的敬意會油然而生,直入你的胸臆,於是我們感到在我們面前的確是一位堅定、飽經世故的仁厚長者,他的胸襟既那麼開朗,那他的思想也就必然溫柔敦厚的了。 
  我們已經見過,他一生中每一天的時刻都是被祈禱、上祭、佈施、安慰傷心人、種一小塊園地、實行仁愛、節食、招待過路客人、克己、信人、學習、勞動這些事充滿了的。「充滿」這兩個字是恰當的,並且主教過的這種日子又一定洋溢著善良的思想、善良的言語和善良的行為,直到完善的境界。但是,到了晚上,當那兩個婦女已經退去休息時,如果天冷,或是下雨,使他不能到園裡去待上一兩個鐘點再去就寢的話,他那一天也還是過得不滿足的。面對著太虛中寥廓的夜景,繆然默念,以待瞌睡,在他,這好像已是一種儀軌了。有時,夜深人靜以後,那兩個老婦人如果還沒有睡著,她們常聽見他在那幾條小道上緩步徘徊。他在那裡,獨自一人,虔誠,恬靜,愛慕一切,拿自己心中的謐靜去比擬太空的謐靜,從黑暗中去感受星斗的有形的美和上帝的無形的美。那時,夜花正獻出它們的香氣,他也獻出了他的心,他的心正像一盞明燈,點在繁星閃閃的中央,景仰讚歎,飄遊在造物的無邊無際的光輝裡。他自己也許說不出縈繞在他心中的究竟是什麼,他只感到有東西從他體中飛散出去,也有東西降落回來。心靈的幽奧和宇宙的幽奧的神秘的交往! 
  他想到上帝的偉大,也想到上帝和他同在;想到綿綿無盡的將來是一種深不可測的神秘,無可窮竟的往古,更是神秘渺茫;想到宇宙在他的眼底朝著各個方面無止境地擴展延伸;他不強求瞭解這種無法瞭解的現象,但是他凝神注視著一切。他不研究上帝,他為之心曠神怡。他涉想到原子的奇妙結合能使物質具有形象,能在組合時發生力量,在整體中創造出個體,在空間創造出廣度和長度,在無極中創造出無量數,並能通過光線顯示美。那樣的結合,生生滅滅,了無盡期,因而有生死。 
  他坐在一條木凳上,靠著一個朽了的葡萄架,穿過那些果樹的瘦弱蜷屈的暗影,仰望群星。在那四分之一畝的地方,樹木既種得那樣少,殘棚破屋又那麼擠,但是他留戀它,心裡也知足。 
  這個老人一生的空閒時間既那麼少,那一點空閒時間在白天又已被園藝佔去,在晚上也已用在沉思冥想,他還有什麼希求呢?那一小塊園地,上有天空,不是已足供他用來反覆景仰上帝的最美妙的工作和最卓絕的工作嗎?的確,難道那樣不已經十全十美,還有什麼可奢求的呢?一院小小的園地供他盤桓,一片浩闊的天空供他神遊。腳下有東西供他培植收穫,頭上有東西供他探討思索,地下的是幾朵花,天上的是萬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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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他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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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幾句話。 
  由於這種詳細的敘述,特別是在我們這時代,很可能賦予迪涅的這位主教一副泛神論者(暫用一個目下正流行的名詞)的面貌,加以我們這世紀中的哲學流派多,那些紛紜的思想有時會在生活孤寂的人的精神上發芽成長,擴大影響,直到取宗教思想的地位而代之,我們的敘述,又還可以使人認為他也有他一套獨特的人生觀,無論這對他是指責還是讚揚,我們都應當著重指出,凡是認識卞福汝主教的人,沒有一個敢有那樣的想法。他之所以光明磊落,是由於他的心,他的智慧正是由那裡發出的光構成的。 
  他不守成規,又勇於任事。探賾索隱,每每使他神志昏瞀;他是否窺探過玄學,毫無跡象可尋。使徒行事,可以大刀闊斧,主教卻應當謹小慎微。他也許認為某些問題是應當留待大智大慧的人去探討的,他自己如果推究太深,於心反而不安。玄學的門,神聖駭人,那些幽暗的洞口,一一向人大開,但是有一種聲音向你這生命中的過客說「進去不得」。進去的人都將不幸!而那些天才,置身於教律之上(不妨這樣說),從抽像觀念和唯理學說的無盡深淵中,向上帝提出他們的意見。他們的禱告發出了大膽的爭論。他們的頌讚帶著疑難。這是一種想直接證悟的宗教,妄圖攀援絕壁的人必將煩惱重重,自食其果。 
  人類的遐想是沒有止境的。人常在遐想中不避艱險,分析研究並深入追求他自己所讚歎的妙境。我們幾乎可以這樣說,由於一種奇妙的反應作用,人類的遐想可以使宇宙驚奇,圍繞著我們的這個神秘世界能吐其所納,瞻望的人們也就很有被瞻望的可能。無論怎樣,這世上確有一些人(如果他們僅僅是人),能在夢想的視野深處清清楚楚地望見絕對真理的高度和無極山峰的驚心觸目的景象。卞福汝主教完全不是這種人,卞福汝主教不是天才。他也許害怕那種絕頂的聰明,有幾個人,並且是才氣磅礡的人,例如斯維登堡1和帕斯卡爾2,就是因為聰明絕頂而墮入精神失常的狀態的。固然,那種強烈的夢想,對人的身心自有它的用處,並且通過那條險阻的道路,我們可以達到理想中的至善境界。可是他,他采擇了一條捷徑——《福音書》。 
  他絕不想使他的祭服具有以利亞3的法衣的皺褶,他對這黑暗世界中人事的興衰起伏,不懷任何希冀;他不希望能使一事一物的微光集成烈火,他絲毫沒有那些先知和方士們的臭味。他那顆質樸的心只知道愛,如是而已。 
  1斯維登堡(Swedenborg,1688—1772),瑞典通靈論者。 
  2帕斯卡爾(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 
  3以利亞(Elie),猶太先知(《聖經·列王記》)。 
  他的祈禱具有一種不同於一般人的憧憬,那是極可能的,但是必須先有極其殷切的愛,才能作出極其殷切的祈禱,如果祈禱的內容越出了經文的規範,便被認為異端,那麼,聖泰莉莎和聖熱羅姆豈不都成了異端了? 
  他常照顧那些呻吟床褥和奄奄垂斃的人。這世界在他看來好像是一種漫無邊際的病苦,他覺得遍地都是寒熱,他四處診察疾苦,他不想猜破謎底,只試圖包紮創傷。人間事物的慘狀使他具有悲天憫人的心,他一心一意想找出可以安慰人心和解除痛苦的最妥善的辦法,那是為他自己也是為了影響旁人。世間存在的一切事物,對這位不可多得的慈悲神甫,都是引起惻隱之心和濟世宏願的永恆的動力。 
  多少人在努力發掘黃金,他卻只努力發掘慈悲心腸。普天下的愁苦便是他的礦。遍地的苦痛隨時為他提供行善的機會。 
  「你們應當彼此相愛」,他說如果能這樣,便一切具足了,不必再求其他,這便是他的全部教義。一天,那個自命為「哲學家」的元老院元老(我們已經提到過他的名字)對他說:「您瞧瞧這世上的情形吧,人自為戰,誰勝利,誰就有理。您的『互愛』簡直是胡說。」卞福汝主教並不和他爭論,只回答:「好吧,即使是胡說,人的心總還應當隱藏在那裡,如同珍珠隱在蚌殼裡一樣。」他自己便隱藏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絕對心滿意足,不理睬那些誘人而又駭人的重大問題,如抽像理論的無可揣摹的遠景以及形而上學的探淵,所有那些針對同一問題的玄妙理論他都拋在一邊,留給上帝的信徒和否定上帝的虛無論者去處理,這些玄論有命運、善惡、生物和生物間的鬥爭、動物的半睡眠半思想狀態、死後的轉化、墳墓中的生命總結、宿世的恩情對今生的「我」的那種不可理解的糾纏、元精、實質、色空、靈魂、本性、自由、必然,還有代表人類智慧的巨神們所探索的那些窮高極深的問題,還有盧克萊修1、摩奴2、聖保羅和但丁曾以炬火似的目光,凝神仰望那彷彿能使群星躍出的浩闊天空。 
  卞福汝主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只從表面涉獵那些幽渺的問題,他不深究,也不推波助瀾,免得自己的精神受到騷擾,但是在他的心靈中,對於幽冥,卻懷著一種深厚的敬畏。 
  1盧克萊修(Lucrece,前98—55),羅馬詩人,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 
  2摩奴(Manou),印度神話中之人類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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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步行終日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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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距日落前約一點鐘,有一個步行的人走進了那小小的迪涅城。稀稀落落的居民在他們家門口或窗前,帶著一種不安的心情瞧著這個行人。要碰見一個比他更襤褸的過路人是很不容易的了。他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人,體格粗壯,正在盛年,可能有四十六或四十八歲。一頂皮簷便帽壓齊眉心,把他那被太陽曬黑、淌著大汗的臉遮去了一部分。從他那領上扣一個小銀錨的黃粗布襯衫裡露出一部分毛茸茸的胸脯,他的領帶扭得像根繩子,藍棉布褲也磨損不堪,一個膝頭成了白色,一個膝頭有了窟窿;一件破舊襤褸的老灰布衫,左右兩肘上都已用麻線縫上了一塊綠呢布;他背上有只布袋,裝得滿滿的也扣得緊緊的;手裡拿根多節的粗棍,一雙沒有穿襪子的腳踩在兩隻釘鞋裡,光頭,長鬚。 
  汗、熱、奔走和徒步旅行替那潦倒的人添上了一種說不出的狼狽神情。 
  他的頭髮原是剃光了的,但現在又茸茸滿頭了,因為又開始長出了一點,還好像多時沒有修剪過似的。 
  誰也不認識他,他自然只是一個過路人。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從南方來的。或是從海濱來的。因為他進迪涅城所走的路,正是七個月前拿破侖皇帝從戛納去巴黎時所經過的路。這個人一定已走了一整天,他那神氣顯得異常疲乏。許多住在下城舊區裡的婦人看見他在加桑第大路的樹底下歇了一回腳,又在那廣場盡頭的水管裡喝了些水。他一定渴極了,因為追著他的那些孩子還看見他在兩百步外的那個小菜場的水管下停下來喝了水。 
  走到了巴許維街轉角的地方,他向左轉,朝市政廳走去。他進去,一刻鐘過後又走了出來。有個警察坐在門旁的石凳上,那正是三月四日德魯埃將軍立上去向著驚駭萬狀的迪涅民眾宣讀茹安港1宣言的那條石凳。那漢子脫下他的便帽,向那警察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 
  警察沒有答禮,只仔細打量了他一會,眼光送了他一程,就走到市政廳裡去了。 
  當時,迪涅有一家華美的旅舍叫「柯耳巴十字架」。旅舍主人是雅甘·拉巴爾。城裡的人都認為他是另外一個拉巴爾的親族,另外那個拉巴爾在格勒諾布爾開著三太子旅舍,並且做過嚮導2。據當時傳說,正月間貝特朗將軍曾經喬裝為車伕,在那一帶地方往來過多次,把許多十字勳章分給一些士兵,把大量的拿破侖3分給一些士紳。實在的情形是這樣的:皇帝進入格勒諾布爾城以後,不願住在省長公署裡,他謝了那位市長,他說:「我要到一個我認識的好漢家裡去住。」他去的地方便是那三太子旅舍。三太子旅舍的那個拉巴爾所得的榮耀一直照射到二十五法裡以外的這個柯耳巴十字架旅舍的拉巴爾。城裡的人都說他是格勒諾布爾那位的堂兄弟。 
  1茹安港(Juan)在戛納附近,拿破侖在此登陸時曾發出宣言。 
  2替拿破侖當嚮導。 
  3拿破侖,金幣名,值二十法郎。 
  那人正向著這旅舍走去,它是這地方最好的旅舍了。他走進了廚房,廚房的門臨街,也和街道一般平。所有的灶都升了火,一爐大火在壁爐裡熊熊地燒著。那旅舍主人,同時也就是廚師,從灶心管到鍋盞,正忙著照顧,替許多車伕預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他們可以聽見車伕們在隔壁屋子裡大聲談笑。凡是旅行過的人都知道再也沒有什麼人比那些車伕吃得更考究的了。穿在長叉上的一隻肥田鼠夾在一串白竹雞和一串雄山雉中間,在火前轉動。爐子上還烹著兩條樂愁湖的青魚和一尾阿綠茨湖的鱸魚。 
  那主人聽見門開了,又來了一個新客人,兩隻眼睛仍望著爐子,也不抬頭,他說: 
  「先生要什麼?」 
  「吃和睡。」那人說。 
  「再容易也沒有,」主人回答說。這時,他轉過頭,目光射在旅客身上,又接著說:「……要付錢的呀。」 
  那人從他布衫的袋裡掏出一隻大錢包,回答說: 
  「我有錢。」 
  「好,我就來伺候您。」主人說。 
  那人把錢包塞回衣袋裡,取下行囊,放在門邊的地上,手裡仍拿著木棍,去坐在火旁邊的一張矮凳上。迪涅在山區,十月的夜晚是寒冷的。 
  但是,旅舍主人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總在打量這位旅客。 
  「馬上有東西吃嗎?」那人問。 
  「得稍微等一會兒。」旅舍主人說。 
  這時,新來的客人正轉過背去烘火,那位象煞有介事的旅舍主人從衣袋裡抽出一支鉛筆,又從丟在窗台旁小桌子上的那張舊報紙上扯下一角。他在那白報紙邊上寫了一兩行字,又把這張破紙折好,並不封,交給一個好像是他的廚役又同時是他的跑腿的小廝。旅舍主人還在那小夥計耳邊說了一句話,小夥計便朝著市政廳的方向跑去了。 
  那旅客一點也沒有看見這些經過。 
  他又問了一次: 
  「馬上有東西吃嗎?」 
  「還得等一會兒。」旅舍主人說。 
  那孩子回來了。他帶回了那張紙。主人急忙把它打開,好像一個等候回音的人,他彷彿細心地讀了一遍,隨後又點頭,想了想。他終於朝著那心神似乎不大安定的旅客走上一步。 
  「先生,」他說,「我不能接待您。」 
  那個人從他的坐位上半挺著身子。 
  「怎麼!您恐怕我不付錢嗎?您要不要我先會賬?我有錢呢,我告訴您。」 
  「不是為那個。」 
  「那麼是為什麼?」 
  「您有錢……」 
  「有。」那人說。 
  「但是我,」主人說,「我沒有房間。」 
  那人和顏悅色地說:「把我安頓在馬房裡就是了。」 
  「我不能。」 
  「為什麼?」 
  「那些馬把所有的地方都佔了。」 
  「那麼,」那人又說,「閣樓上面的一個角落也可以。一捆草就夠了。我們吃了飯再看吧。」 
  「我不能開飯給您吃。」 
  那個外來人對這種有分寸而又堅硬的表示感到嚴重了,他站立起來。 
  「哈!笑話!我快餓死了,我。太陽出來,我就走起。走了十二法裡1的路程。我並不是不付錢。我要吃。」 
  1一法裡等於現在的四公里。 
  「我一點東西也沒有。」旅舍主人說。 
  那漢子放聲大笑,轉身朝著那爐灶。 
  「沒有東西!那是什麼?」 
  「那些東西全是客人定了的。」 
  「誰定的?」 
  「那些車伕先生定了的。」 
  「他們多少人?」 
  「十二個人。」 
  「那裡有二十個人吃的東西。」 
  「那都是預先定好並且付了錢的。」 
  那個人又坐下去,用同樣的口吻說: 
  「我已經到了這客棧裡,我餓了,我不走。」 
  那主人彎下身子,湊到他耳邊,用一種使他吃驚的口吻說: 
  「快走。」 
  這時,那旅客彎下腰去了,用他棍子的鐵梢撥著火裡的紅炭,他驀地轉過身來,正要開口辯駁,可是那旅舍主人的眼睛盯著他,照先頭一樣低聲說: 
  「我說,廢話已經說夠了。您要我說出您的姓名嗎?您叫冉阿讓。現在您要我說出您是什麼人嗎?您進來時,我一見心裡就有些疑惑,我已派人到市政廳去過了,這是那裡的回信。 
  您認識字嗎?」 
  他一面那樣說,一面把那張完全打開了的、從旅舍到市政廳、又從市政廳轉回旅舍的紙遞給那客人看。客人在紙上瞟了一眼。旅舍主人停了一會不響,接著又說: 
  「無論對什麼人,我素來都是客客氣氣的,您還是走吧。」 
  那人低下了頭,拾起他那只放在地上的布袋走了。 
  他沿著那條大街走去。好像一個受了侮辱、滿腔委屈的人,他緊靠著牆壁,信步往前走。他的頭一次也沒有回轉過。假使他回轉頭來,他就會看見那柯耳巴十字架的旅舍主人正立在他門口,旅舍裡的旅客和路上的行人都圍著他,在那裡指手畫腳,說長論短;並且從那一堆人的驚疑的目光裡,他還可以猜想到他的出現不久就要搞得滿城風雨。 
  那些經過,他完全沒有瞧見。心情沮喪的人,總是不朝後面看的。他們只覺得惡運正追著他們。 
  他那樣走了一些時候,不停地往前走,信步穿過了許多街道,都是他不認識的,忘了自身的疲乏,人在頹喪時是常有這種情況的。忽然,他感到餓得難熬。天也要黑了。他向四周望去,想發現一處可以過夜的地方。 
  那家華麗的旅館既享以閉門羹,他便想找一家簡陋的酒店,一所窮苦的破屋。 
  恰好在那條街的盡頭,燃起了一盞燈,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顯出一根松枝,懸在一條曲鐵上。他向那地方走去。 
  那確是一家酒店。就是沙佛街上的那家酒店。 
  那行人停了一會,從玻璃窗口望那酒家底層廳房的內部,看見桌上的燈正點著,壁爐裡的火也正燃著。幾個人在裡面喝酒。老闆也傍著火。一隻掛在吊鉤上的鐵鍋在火焰中燒得發響。 
  這家酒店,同時也是一種客棧,它有兩扇門,一扇臨街,另一扇通一個糞土混積的小天井。 
  那行人不敢由臨街的門進去。他先溜進天井,待了一會,再輕輕地提起門閂,把門推開。 
  「來的是誰?」那老闆問。 
  「一個想吃晚飯和過夜的人。」 
  「好的,這兒有飯吃,也有地方可以住。」 
  跟著,他進去了。那些正在喝酒的人全都轉過頭來。他這面有燈光照著,那面有火光照著。當他解下那口袋時,大家都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那老闆向他說: 
  「這兒有火,晚餐也正在鍋裡煮著。您來烤烤火吧,夥計。」 
  他走去坐在爐邊,把那兩隻累傷了的腳伸到火前,一陣香味從鍋裡衝出。他的臉仍被那頂壓到眉心的便帽半遮著,當時所能辨別出來的只是一種若隱若現的舒適神情,同時又攙雜著另外一種由於長期苦痛而起的愁容。 
  那是一副堅強有力而又憂鬱的側形。這相貌是稀有的,一眼看去像是謙卑,看到後來,卻又嚴肅。眼睛在眉毛下炯炯發光,正像荊棘叢中的一堆火。 
  當時,在那些圍著桌子坐下的人中有個魚販子。他在走進沙佛街這家酒店以前,到過拉巴爾的旅舍,把他的馬寄放在馬房裡,當天早晨他又偶然碰見過這個面惡的外來人在阿塞灣和……(我已忘了那地名,我想是愛斯古布龍)之間走著。那外來人在遇見他時曾請求讓他坐在馬臀上,他當時已顯得非常困頓了,那魚販子卻一面支吾,一面加鞭走了。半點鐘以前,那魚販子也是圍著雅甘·拉巴爾那堆人中的一個,並且他親自把當天早晨那次不愉快的遭遇告訴了柯耳巴十字架旅舍裡的那些人。這時他從他座上向那酒店老闆使了個眼色。酒店老闆就走到他身邊。彼此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個趕路的客人卻正在想他的心事。 
  酒店老闆回到壁爐旁邊,突然把手放在那人的肩上,向他說: 
  「你得離開此地。」 
  那個生客轉過身來,低聲下氣地說: 
  「唉!您知道?」 
  「我知道。」 
  「他們把我從那個旅舍裡攆了出來。」 
  「又要把你從這兒趕出去。」 
  「您要我到什麼地方去呢?」 
  「到旁的地方去。」 
  那人提起他的棍和布袋,走了。 
  他走出店門,又遇到幾個孩子,扔著石子打他,那起孩子是從柯耳巴十字架跟來,專在門口候他出來的。他狼狽地回轉來,揚著棍子表示要打,孩子們也就像一群小鳥似的散了。 
  他走過監獄,監獄的大門上垂著一根拉鐘的鐵鏈。他便拉動那口鐘。 
  牆上的一個小洞開了。 
  「看守先生,」他說,一面恭恭敬敬地脫下他的便帽,「您可願意開開牢門讓我住一宵?」 
  有個人的聲音回答說: 
  「監牢又不是客棧。你得先叫人逮捕你。這門才會替你開。」 
  那小牆洞又閉上了。 
  他走到一條有許多花園的小街。其中的幾處只用籬笆圍著,那樣可以使街道顯得更生動。在那些花園和籬笆之間,他看見一所小平房的窗子裡有燈光。他從那玻璃窗朝裡看,正好像他先頭望那酒店一樣。那是一大間用灰漿刷白了的屋子,裡面有一張床,床上鋪著印花棉布的床單,屋角里有只搖籃,幾張木椅,牆上掛著一枝雙管槍。屋子中間有桌子,桌上正擺著食物。一盞銅燈照著那塊潔白寬大的檯布,一把燦爛如銀的盛滿了酒的錫壺和一隻熱氣騰騰的栗黃湯缽。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喜笑顏開的男子,他用膝頭顛著一個小孩,逗他跳躍。一個年紀正輕的婦人在他旁邊喂另外一個嬰孩的奶。父親笑著,孩子笑著,母親也微微地笑著。 
  這個異鄉人在那種溫柔寧靜的景物前出了一會神。他心裡想著什麼?只有他自己才能說出來。也許他正想著那樣一個快樂的家庭應當是肯待客的吧,他在眼前的那片福地上也許找得著一點惻隱之心吧。 
  他在玻璃窗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沒有人聽見。 
  他敲第二下。 
  他聽見那婦人說: 
  「當家的,好像有人敲門。」 
  「沒有。」她丈夫回答。 
  他敲第三下。 
  那丈夫立起來,拿著燈,走去把門開了。 
  他是一個身材高大,半農半工模樣的人。身上圍著一件寬大的皮圍裙,一直圍到他的左肩,圍裙裡有一個鐵錘、一條紅手巾、一隻火藥匣、各式各樣的東西,都由一根腰帶兜住,在他的肚子上鼓起來。他的頭朝後仰著,一件翻領襯衫大大敞開,露出了白皙光滑的牛脖子。他有濃厚的眉毛,腮幫上留著一大片黑鬍鬚,眼睛不凹,下頦突出,在那樣的面貌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怡然自得的神氣。 
  「先生,」那過路人說,「請原諒。假使我出錢,您能給我一盆湯,讓我在園裡那棚子裡的角上睡一宵?請您說,您可以嗎,假使我出錢的話?」 
  「您是誰?」那房子的主人問。 
  那人回答說: 
  「我是從壁馬松來的。我走了一整天,我走了十二法裡。您同意嗎?假使我出錢?」 
  「我並不拒絕留宿一個肯付錢的正派人,」那農人說,「但是您為什麼不去找客棧呢?」 
  「客棧裡沒有地方了。」 
  「笑話!沒有的事。今天又不是演雜技的日子,又不是趕集的日子。您到拉巴爾家去過沒有?」 
  「去過了。」 
  「怎樣呢?」 
  那過路人感到為難,他回答說: 
  「我不知道,他不肯接待我。」 
  「您到沙佛街上那叫做什麼的家裡去過沒有?」 
  那個外來人更感困難了,他吞吞吐吐地說: 
  「他也不肯接待我。」 
  那農民的臉上立刻起了戒懼的神情,他從頭到腳打量那陌生人,並且忽然用一種戰慄的聲音喊著說: 
  「難道您就是那個人嗎?……」 
  他又對那外來人看了一眼,向後退三步,把燈放在桌上,從牆上取下了他的槍。 
  那婦人聽見那農民說「難道您就是那個人嗎?……」以後,也立了起來,抱著她的兩個孩子,趕忙躲在她丈夫背後,驚慌失措地瞧著那個陌生人,敞著胸口,睜大了眼睛,她低聲說:「佐馬洛德。」1這些動作比我們想像的還快些。屋主把那「人」當作毒蛇觀察了一番之後,又回到門前,說道: 
  「滾!」 
  「求您做做好事,」那人又說,「給我一杯水吧!」 
  「給你一槍!」農民說。 
  1佐馬洛德(tsoCmaraude),法國境內阿爾卑斯山區的方言,即野貓。——作者原注。 
  隨後他把門使勁關上,那人還聽見他推動兩條大門閂的聲音。過一會兒,板窗也關上了,一陣上鐵門的聲音直達外面。 
  天越來越黑了。阿爾卑斯山中已經起了冷風。那個無家可歸的人從蒼茫的暮色中看見街邊的一個花園裡有個茅棚,望去彷彿是草墩搭起來的。他下定決心,越過一道木柵欄,便到了那園裡。他朝著那茅棚走去,它的門只是一個狹而很低的洞,正像那些築路工人替自己在道旁蓋起的那種風雨棚。他當然也認為那確實是一個築路工人歇腳的地方,現在他感到又冷又餓,實在難熬。他雖然已不再希望得到食物,但至少那還是一個避寒的地方。那種棚子照例在晚上是沒有人住的。他全身躺下,爬了進去。裡面相當溫暖,地上還鋪了一層麥秸。他在那上面躺了一會,他實在太疲倦了,一點也不能動。隨後,因為他背上還壓著一個口袋,使他很不舒服,再說,這正是一個現成的枕頭,他便動手解開那捆口袋的皮帶。正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陣粗暴的聲音。他抬起眼睛。黑暗中瞧見在那茅棚的洞口顯出一隻大狗頭。 
  原來那是一個狗窩。 
  他自己本是膽大力壯,猛不可當的人,他拿起他的棍子,當作武器,拿著布袋當作籐牌,慢慢地從那狗窩裡爬了出來,只是他那身襤褸的衣服已變得更加破爛了。 
  他又走出花園,逼得朝後退出去,運用棍術教師們所謂「蓋薔薇」的那種棍法去招架那條惡狗。 
  他費盡力氣,越過木柵欄,回到了街心,孤零零,沒有棲身之所,沒有避風雨的地方,連那堆麥秸和那個不堪的狗窩也不容他涉足,他就讓自己落(不是坐)在一塊石頭上,有個過路人彷彿聽見他罵道:「我連狗也不如了!」 
  不久,他又立起來,往前走。他出了城,希望能在田野中找到一棵樹或是一個乾草堆,可以靠一下。 
  他那樣走了一段時間,老低著頭。直到他感到自己已和那些人家離得遠了,他才抬起眼睛,四面張望。他已到了田野中,在他前面,有一片矮丘,丘上覆著齊地割了的麥茬,那矮丘在收穫之後就像推光了的頭一樣。 
  天邊已全黑了,那不僅是夜間的黑暗,彷彿還有極低的雲層,壓在那一片矮丘上面,繼又漸漸浮起,滿佈天空。但是,由於月亮正待上來,穹蒼中也還留著一點暮色的餘輝,浮雲朵朵,在天空構成了一種乳白的圓頂,一線微光從那頂上反照下來。 
  因此地面反比天空顯得稍亮一些,那是一種特別陰森的景色,那片矮丘的輪廓,荒涼枯瘦,被黑暗的天邊襯托得模糊難辨,色如死灰。所有這一切都是醜惡、卑陋、黯淡、無意義的。在那片田野中和矮丘上,空無所有,只見一棵不成形的樹,在和這個流浪人相距幾步的地方,蜷曲著它的枝幹,搖曳不定。 
  顯然,這個人在智慧方面和精神方面都談不上有那些細膩的習氣,因而對事物的神秘現象也就無動於衷;可是當時,在那樣的天空中,那樣的矮丘上,那樣的原野裡,那樣的樹杪頭,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淒涼意味,因此他在凝神佇立一陣以後,也就猛然折回頭走了。有些人的本能常使他們感到自然界是含有惡意的。 
  他順著原路回去。迪涅的城門都已關上了。迪涅城在宗教戰爭1中受過圍攻,直到一八一五年,它周圍還有那種加建了方形碉樓的舊城牆,日後才被拆毀。他便經過那樣一個缺口回到城裡。 
  1指十六世紀中葉法國新舊兩派宗教進行的戰爭。 
  當時應已是晚上八點鐘了,因為他不認識街道,他只得信步走去。他這樣走到了省長公署,過後又到了教士培養所。在經過天主堂廣場時,他狠狠地對著天主堂揚起了拳頭。 
  在那廣場角上有個印刷局。從前拿破侖在厄爾巴島上親自口授,繼又帶回大陸的詔書及《羽林軍告軍人書》便是在這個印刷局裡第一次排印的。 
  他已經困憊不堪,也不再希望什麼,便走到那印刷局門前的石凳上躺下來。 
  恰巧有個老婦人從那天主堂裡出來,她看見這個人躺在黑暗裡,便說: 
  「您在這兒幹什麼,朋友?」 
  他氣沖沖地、粗暴地回答說: 
  「您瞧見的,老太婆,我在睡覺。」 
  那老太婆,確也當得起這個稱呼,她是R侯爵夫人。 
  「睡在這石凳上嗎?」她又問。 
  「我已經睡了十九年的木板褥子,」那人說,「今天要來睡睡石板褥子了。」 
  「您當過兵嗎?」 
  「是呀,老太婆。當過兵。」 
  「您為什麼不到客棧裡去?」 
  「因為我沒有錢。」 
  「唉!」R夫人說,「我荷包裡也只有四個蘇。」 
  「給我就是。」 
  那人拿了那四個蘇。R夫人繼續說: 
  「這一點錢,不夠您住客棧。不過您去試過沒有?您總不能就這樣過夜呀。您一定又餓又冷。也許會有人做好事,讓您住一宵。」 
  「所有的門我都敲過了。」 
  「怎樣呢?」 
  「沒有一個地方不把我攆走。」 
  「老太婆」推著那人的胳膊,把廣場對面主教院旁邊的一所矮房子指給他看。 
  「所有的門,」她又說,「您都敲過了?」 
  「敲過了。」 
  「敲過那扇沒有呢?」 
  「沒有。」 
  「去敲那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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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對智慧提出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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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迪涅的主教先生從城裡散步回來,便關上房門,在自己屋子裡一徑待到相當晚的時候。當時他正對「義務」問題進行一種巨大的著述工作,可惜沒有完成。他起初要把從前那些神甫和博士們就這一嚴重問題發表過的言論細心清理出來。他的著作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大眾的義務,第二部分是各個階層中個人的義務。大眾的義務是重要義務。共分四種。根據聖馬太的指示,分作對天主的義務(《馬太福音》第六章),對自己的義務(《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九、三十節),對他人的義務(《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節),對眾生的義務(《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二十五節),關於其他各種義務,主教又在旁的地方搜集了一些關於其他各種義務的指示和規定,人主和臣民的義務,在《羅馬人書》裡;官吏、妻子、母親、青年男子的義務,是聖保羅明定了的;丈夫、父親、孩童、僕婢的義務,在《以弗所書》裡;信徒的義務,在《希伯來書》裡;閨女的義務,在《哥林多書》裡。他正苦心孤詣地著手把所有這些條規編成一個協調的整體,供世人閱讀。 
  八點鐘他還在工作,當馬格洛大娘按平日習慣到他床邊壁櫃裡去取銀器時,他正在一張小方紙上勉強寫著字,因為他膝頭上正攤著一本礙手礙腳的厚書。過了一會,主教覺得餐具已經擺好,他的妹子也許在等待,他才闔上書本,起身走進餐室。 
  那餐室是一間長方形的屋子,有個壁爐,門對著街(我們已經說過),窗子對著花園。 
  馬格洛大娘剛剛把餐具擺好。 
  她儘管忙於工作,卻仍和巴狄斯丁姑娘聊天。 
  桌子靠近壁爐,桌上放了一盞燈。爐裡正燃著相當大的火。 
  我們不難想見那兩個都已年逾六十的婦人:馬格洛大娘矮小、肥胖、活躍,巴狄斯丁姑娘溫和、瘦削、脆弱,比她哥稍高一點,穿件蚤色綢袍,那是一八○六年流行的顏色,是她那年在巴黎買的,一徑保存到現在。如果我們用粗俗的字眼來說(有些思想往往寫 還說不清楚,可是單用一個俗字便可表達出來),馬格洛大娘的神氣像個「村婆」,巴狄斯丁姑娘卻像「夫人」。馬格洛大娘戴頂白楞邊帽,頸上掛個小金十字,算是這家裡獨一無二的首飾了。她身穿玄青粗呢袍,袖子寬而短,領口裡露出一條雪白的圍脖,一根綠帶子攔腰束住一條紅綠方塊花紋的棉布圍裙,外加一塊同樣布料的胸巾,用別針扣住上面的兩隻角,腳上穿雙馬賽婦女穿的那種大鞋和黃襪。巴狄斯丁姑娘的袍子是照一八○六年的式樣裁剪的,上身短,腰圍緊,雙肩高聳,盤花扣絆。她用一頂幼童式的波狀假髮遮著自己的斑白頭髮。馬格洛大娘的神氣是伶俐、活潑、善良的,她的兩隻嘴角,一高一低,上唇厚,下唇薄,使她顯得怫郁和躁急。只要主教不說話,她總用一種恭敬而又不拘形跡的態度和他談個不休;主教一開口,她又和那位姑娘一樣,服服帖帖唯命是從了,這是大家都見過的。巴狄斯丁姑娘連話也不說。她謹守在聽命與承歡的範圍以內。即使是少年時期她也並不漂亮,她的藍眼睛鼓齊面部,鼻子長而曲;但是她的整個面龐和整個人都含有一種說不出的賢淑氣度,那是我們在開始時談過的,她生性仁厚,而信仰、慈悲、願望,這三種使心靈溫暖的美德又漸漸把那種仁厚升為聖德了。她天生就是一頭馴羊,宗教卻已使她成為天使。可憐的聖女!不可復得的甘美的回憶! 
  巴狄斯丁姑娘曾把當天晚上發生在主教院裡的那些事對人傳述過無數次,以致幾個現在還活著的人都還記得極其詳盡。 
  主教先生走進來時,馬格洛大娘正在興高采烈地說著話。她正和「姑娘」談著一個她所熟悉而主教也聽慣了的問題,那就是關於大門的門閂問題。 
  好像是馬格洛大娘在買晚餐食料時,在好幾處聽見了許多話。大家說來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宵小,一個形跡可疑的惡棍,他大約已到了城裡的某個地方,今晚打算深夜回家的人也許會遭殃,而且警務又辦得很壞,省長和市長又互不相容,彼此都想惹出一些事故,好嫁禍於人。所以聰明人只有自己負起警察的責任,好好地保護自己,並且應當小心,把各人的房子好好地關起,閂起,堵塞起來,尤其要好好地把各人的房門關上。 
  馬格洛大娘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響些,但是主教從他那間冷冰冰的屋子裡走進來坐在壁爐面前烤著火,又想著旁的事了。他沒有讓馬格洛大娘剛才說的話產生影響。她只得再說一遍,於是巴狄斯丁姑娘為了想救馬格洛大娘的面子而又不觸犯阿哥,便冒著險,輕輕說道: 
  「哥,您聽見馬格洛大娘說的話沒有?」 
  「我多少聽見了一點。」主教回答說。 
  隨後,他把椅子轉過一半,兩手放在膝上,爐火也正從下面照著他那副笑容可掬的誠懇面孔,他抬起頭對著那年老的女僕說: 
  「好好的。有什麼事?有什麼事?難道我們有什麼大不了的危險?」 
  於是馬格洛大娘又把整個故事從頭說起,無意中也不免稍稍說得過火一些。據說有一個遊民,一個赤腳大漢,一個惡叫化子這時已到了城裡。他到過雅甘·拉巴爾家裡去求宿,拉巴爾不肯收留他,有人看見他沿著加桑第大路走來,在街上迷霧裡蕩來蕩去。他是一個有袋子、有繩子、面孔兇惡的人。 
  「真的嗎?」主教說。 
  他既肯向她探問,馬格洛大娘自然更起勁了,在她看來,這好像表明主教已有意戒備了,她洋洋得意地追著說:「是呀,主教。是這樣的。今天晚上城裡一定要出亂子。大家都這樣說。加以警務又辦得那樣壞(這是值得再提到的)。住在山區裡,到了夜裡,銜上連路燈也沒有!出了門就是一個黑洞。我說過,主教,那邊的姑娘也這樣說……」 
  「我,」妹子岔著說,「我沒有意見。我哥做的事總是好的。」 
  馬格洛大娘仍繼續說下去,好像沒有人反對過她似的: 
  「我們說這房子一點也不安全,如果主教准許,我就去找普蘭·繆斯博瓦銅匠,要他來把從前那些鐵門閂重新裝上去,那些東西都在,不過是一分鐘的事,我還要說,主教,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夜也應當有鐵門閂,因為,我說,一扇只有活閂的門,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從外面開進來,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加以主教平素總是讓人隨意進出,況且,就是在夜半,呵,我的天主!也不用先得許可……」 
  這時,有人在門上敲了一下,並且敲得相當凶。 
  「請進來。」主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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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絕對服從的英勇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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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了。 
  門一下子便大大地開了,好像有人使了大勁和決心推它似的。 
  有個人進來了。 
  這人我們已經認識,便是我們剛才見過,往來求宿的那個過路人。 
  他走進來,向前踏上一步,停住,讓門在他背後敞著。他的肩上有個布袋,手裡有根木棍,眼睛裡有種粗魯、放肆、困憊和強暴的神情。壁爐裡的火正照著他,他那樣子真是兇惡可怕,簡直是惡魔的化身。 
  馬格洛大娘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大吃一驚,變得目瞪口呆。 
  巴狄斯丁姑娘回頭瞧見那人朝門裡走,嚇得站不直身子,過了一會才慢慢地轉過頭去,對著壁爐,望著她哥,她的面色又轉成深沉恬靜的了。 
  主教用鎮靜的目光瞧著那人。 
  他正要開口問那新來的人需要什麼,那人雙手靠在他的棍上,把老人和兩個婦人來回地看著,不等主教開口,便大聲說: 
  「請聽我說。我叫冉阿讓。我是個苦役犯。在監牢裡過了十九年。出獄四天了,現在我要去蓬塔利埃,那是我的目的地。我從土倫走來,已經走了四天了,我今天一天就走了十二法裡。天黑時才到這地方,我到過一家客店,只因為我在市政廳請驗了黃護照,就被人趕了出來。那又是非請驗不可的。我又走到另外一家客店。他們對我說:『滾!』這家不要我。那家也不要我。我又到了監獄,看門的人也不肯開門。我也到過狗窩。那狗咬了我,也把我攆了出來,好像它也是人似的,好像它也知道我是誰似的。我就跑到田里,打算露天過一宵。可是天上沒有星。我想天要下雨了,又沒有好天主阻擋下雨,我再回到城裡,想找個門洞。那邊,在那空地裡,有一塊石板,我正躺下去,一個婆婆把您這房子指給我瞧,對我說:『您去敲敲那扇門。』我已經敲過了。這是什麼地方?是客店嗎?我有錢。我有積蓄。一百○九個法郎十五個蘇,我在監牢裡用十九年的工夫作工賺來的。可以付賬。那有什麼關係?我有錢。我困極了,走了十二法裡,我餓得很。您肯讓我歇下嗎?」 
  「馬格洛大娘,」主教說,「加一副刀叉。」 
  那人走了三步,靠近台上的那盞燈。「不是,」他說,彷彿他沒有聽懂似的,「不是這個意思。您聽見了沒有?我是一個苦役犯,一個罰作苦役的罪犯。我是剛從牢裡出來的。」他從衣袋裡抽出一張大黃紙,展開說:「這就是我的護照。黃的,您瞧。這東西害我處處受人攆。您要念嗎?我能念,我,我在牢裡念過書。那裡有個學校,願意讀書的人都可以進去。您聽吧,這就是寫在紙上的話:『冉阿讓,苦役犯,刑滿釋放,原籍……』您不一定要知道我是什麼地方人,『處獄中凡十九年。計穿牆行竊,五年。四次企圖越獄,十四年。為人異常險狠。』就這樣!大家都把我攆出來,您肯收留我嗎?您這是客店嗎?您肯給我吃,給我睡嗎?您有一間馬房沒有?」 
  「馬格洛大娘,」主教說,「您在壁廂裡的床上鋪上一條白床單。」 
  我們已解釋過那兩個婦人的服從性是怎樣的。 
  馬格洛大娘即刻出去執行命令。 
  主教轉過身來,朝著那人。 
  「先生,請坐,烤烤火。等一會兒,我們就吃晚飯,您吃著的時候,您的床也就會預備好的。」 
  到這時,那人才完全懂了。他的那副一向陰沉嚴肅的面孔顯出驚訝、疑惑和歡樂,變得很奇特,他好像一個瘋子,低聲慢氣地說: 
  「真的嗎?怎麼?您留我嗎?您不攆我走!一個苦役犯!您叫我做『先生』!和我說話,您不用『你』字。『滾!狗東西!』人家總那樣叫我。我還以為您一定會攆我走呢。並且我一上來就說明我是誰。呵!那個好婆婆,她把這地方告訴了我。我有晚飯吃了!有床睡了!一張有褥子、墊單的床!和旁人一樣!十九年我沒有睡在床上了,您當真不要我走!您是有天良的人!並且我有錢。我自然要付賬的。對不起,客店老闆先生,您貴姓?隨便您要多少,我都照付。您是個好人。您是客店老闆,不是嗎?」 
  「我是一個住在此地的神甫。」主教說。 
  「一個神甫!」那人說。「呵,好一個神甫!那麼您不要我的錢嗎?本堂神甫,是嗎?那個大教堂裡的本堂神甫。對呀!真是,我多麼蠢,我剛才還沒有注意看您的小帽子!」 
  他一面說,一面把布袋和棍子放在屋角里,隨後又把護照插進衣袋,然後坐下去,巴狄斯丁姑娘和藹地瞧著他。他繼續說: 
  「您是有人道的,本堂神甫先生。您沒有瞧不起人的心。一個好神甫真是好。那麼您不要我付賬嗎?」「不用付賬,」主教說,「留著您的錢吧。您有多少?您沒有說過一百○九個法郎嗎?」 
  「還得加上十五個蘇。」那人說。 
  「一百○九個法郎十五個蘇。您花了多少時間賺來的?」 
  「十九年。」 
  「十九年!」 
  主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那人接著說: 
  「我的錢,全都在。這四天裡我只用了二十五個蘇,那二十五個蘇是我在格拉斯地方幫著卸車上的貨物賺來的。您既是神甫,我就得和您說,從前在我們牢裡有個布道神甫。一天,我又看見一個主教。大家都稱他做『主教大人』。那是馬賽馬若爾教堂的主教。他是一些神甫頭上的神甫。請您原諒,您知道,我不會說話;對我來說,實在說不好!您知道,像我們這種人!他在監獄裡一個祭台上做過彌撒,頭上有個尖的金玩意兒。在中午的陽光裡,那玩意幾照得多麼亮。我們一行行排著,三面圍著。在我們的前面,有許多大炮,引火繩子也點著了。我們看不大清楚。他對我們講話,但是他站得太靠裡了,我們聽不見。那樣就是一個主教。」 
  他談著,主教走去關上那扇敞著的門。 
  馬格洛大娘又進來,拿著一套餐具,擺在桌子上。「馬格洛大娘,」主教說,「您把這套餐具擺在靠近火的地方。」他又轉過去朝著他的客人: 
  「阿爾卑斯山裡的夜風是夠受的。先生,您大約很冷吧?」 
  每次他用他那種柔和嚴肅、誠意待客的聲音說出「先生」那兩個字時,那人總是喜形於色。「先生」對於罪犯,正像一杯水對於墨杜薩1的遭難音。蒙羞的人都渴望別人的尊重。 
  「這盞燈,」主教說,「太不亮了。」 
  1墨杜薩(Meduse),船名,一八一六年七月二日在距非洲西岸四十海里地方遇險。一百四十九個旅客改乘木排,在海上飄了十二天,旅客多因飢渴死去。得救者十五人。 
  馬格洛大娘會意,走到主教的臥室裡,從壁爐上拿了那兩個銀燭台,點好放在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說,「您真好。您並不瞧不起我。您讓我住在您的家裡,您為我點起蠟燭。我並沒有瞞您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也沒有瞞您我是一個倒霉蛋。」 
  主教坐在他身旁,輕輕按著他的手。 
  「您不用向我說您是誰。這並不是我的房子,這是耶穌基督的房子。這扇門並不問走進來的人有沒有名字,但是要問他是否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餓又渴,您安心待下吧。並且不應當謝我,不應當說我把您留在我的家裡。除非是需要住處的人,誰也不是在自己家裡。您是過路的人,我告訴您,與其說我是在我的家裡,倒不如說您是在您的家裡。這兒所有的東西都是您的。我為什麼要知道您的名字呢?並且在您把您的名字告訴我以前,您已經有了一個名字,是我早知道了的。」 
  那個人睜圓了眼,有些莫名其妙。 
  「真的嗎?您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嗎?」 
  「對,」主教回答說,「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 
  「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著說,「我進來時肚子是真餓,但是您這麼好,我已經不知道餓了,我已經不餓了。」 
  主教望著他,向他說: 
  「您很吃過一些苦吧?」 
  「穿紅衣,腳上拖鐵球,睡覺只有一塊木板,受熱,受冷,做苦工,編到苦囚隊裡,挨棍子!沒有一點事也得拖上夾鏈條。說錯一個字就關黑屋子。病在床上也得拖著鏈子,狗,狗還快樂些呢!十九年!我已經四十六歲了。現在還得帶張黃護照,就這樣。」 
  「是呀,」主教說,「您是從苦地方出來的。您聽吧。一個流著淚懺悔的罪人在天上所得的快樂,比一百個穿白衣的善人還更能獲得上天的喜愛呢。您從那個苦地方出來,如果還有憤怒憎恨別人的心,那您真是值得可憐的;如果您懷著善心、仁愛、和平的思想,那您就比我們中的任何人都還高貴些。」 
  馬格洛大娘把晚餐開出來了。一盆用白開水、植物油、麵包和鹽做的湯,還有一點鹹肉、一塊羊肉、無花果、新鮮乳酪和一大塊黑麥麵包。她在主教先生的日常食物之外,主動加了一瓶陳年母福酒。 
  主教的臉上忽然起了好客的人所特有的那種愉快神情。 
  「請坐。」他連忙說。如同平日留客晚餐一樣,他請那人坐在他的右邊,巴狄斯丁姑娘,完全寧靜自如,坐在他的左邊。 
  主教依照他的習慣,先做禱告,再親手分湯。那人貪婪地吃起來。 
  主教忽然說:「桌上好像少了一件東西。」 
  馬格洛大娘的確沒有擺上那三副絕不可少的餐具。照這一家人的習慣,主教留客晚餐時,總得在檯布上陳設上那六份銀器,這其實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陳設。那種溫雅的假奢華是這一家人的一種饒有情趣的稚氣,把清寒的景象提高到富華的氣派。 
  馬格洛大娘領會到他的意思,一聲不響,走了出去,不大一會,主教要的那三副食具,在三位進餐人的面前齊齊整整地擺出來了,在檯布上面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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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蓬塔利埃乳酪廠的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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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為了把那餐桌上經過的事大致地說一說,最好是把巴狄斯丁姑娘寫給波瓦捨佛隆夫人的信中的一段抄下來,那苦役犯和主教的談話,在那上面都有了坦率而細緻的敘述。 
  「……那人對誰也不注意。他餓鬼似的貪婪地吃著。吃完湯以後,他說: 
  「『慈悲上帝的神甫先生,這一切東西對我來說還確確實實是太好了,但是我得說,不肯和我一道吃飯的那些車伕比您還吃得好些呢。』 
  「說句私話,我覺得這種觀察有些刺耳。我哥答道: 
  「『他們要比我疲勞些。』 
  「『不,』那人接著說,『他們的錢多些。您窮。我看得出來。您也許連本堂神甫也還不是吧。您只是一個普通神甫吧?豈有此理,如果慈悲上帝是公平的話,您理應當個神甫。』 
  「『公平兩字遠遠不能全部表達慈悲上帝的好處。』我哥說。 
  「過了一會,他又說: 
  「『冉阿讓先生,您是要到蓬塔利埃去嗎?』 
  「『那是指定的路程。』 
  「我想他一定是那樣說的。隨後他接著說: 
  「『明天一早我就得動身。這段路是很難走的。晚上冷,白天卻很熱。』 
  「『您去的地方倒是個好地方,』我哥說,『在革命時期我家破了產,起初我躲在法蘭什·康地,靠自己的兩條胳膊作工度日。我的毅力好。在那裡我找到許多工作,只要我們肯選擇。有造紙廠、制革廣、蒸餾廠、搾油廠、大規模的鐘錶製造廠、煉鋼廠、煉銅廠,鐵工廠就至少有二十個,其中四個在洛茲、夏蒂榮、奧當庫爾和白爾,這些廠都是很大的。』 
  「我想我沒有搞錯吧,我哥說的幾個名字一定就是那幾個了,隨後他自己又把話打斷,對我說: 
  「『親愛的妹子,我們有些親戚住在那裡嗎?』 
  「我回答說: 
  「『我們從前有過的,在那些親戚里有德·呂司內先生,革命以前,他是蓬塔利埃的衛戍司令。』 
  「『對的,』我哥接著說,『但到了九三年大家都沒有親戚了,都只靠自己的兩隻手。我做過工。在蓬塔利埃,您,冉阿讓先生,將要去的那地方,有一種歷史悠久而極有趣的實業,我的妹妹,這就是他們叫做果品廠的那些乳酪廠。』 
  「於是我哥一面勸那人吃,一面把篷塔利埃果品廠的內容非常詳細地說給他聽。廠分兩種,『大倉』是富人的,裡面有四十或五十頭母牛,每個夏季可以產七千到八千個酪餅;還有合作果品廠是窮人的,半山裡的鄉下人把他們的牛合起來大伙公養,產品也由大伙分享。他們僱用一個制酪工人,管他叫格魯闌;格魯闌把各會友的牛乳收下來,每天三次,同時把份量記在雙合板上。四月末,乳酪廠的工作開始;六月中,那些制酪工人就把他們的牛牽到山裡去了。 
  「那人一面吃,一面精神也振作起來了。我哥拿那種好的母福酒給他喝,他自己卻不喝,因為他說那種酒貴。我哥帶著您所知道的那種怡然自得的愉快神情,把那些瑣事講給他聽,談時還不時露出慇勤的態度。他再三重複說那些格魯闌的情況良好,好像他既迫切希望那人能懂得那是個安身的好地方,而又感到不便直截了當開導他似的。有件事給了我強烈的印象。那人的來歷我已向您說過了,可是,我的哥,在晚餐期間直到就寢前,除了在他剛進門時說了幾句關於耶穌的話以外,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可以使那人回憶起他自己是誰,也沒有一個字可以使那人看出我的哥是誰。在那種場合,似乎很可以告誡他幾句,並且可以把主教壓在罪犯的頭上,暫時給他留下一個印象。如果是別人碰上了這樣一個可憐人,他也許會認為,在給以物質食糧的同時,還應當給以精神食糧,不妨在譴責當中附帶教訓開導一番,或是說些憐惜的話勉勵他以後好好做人。我哥卻連他的籍貫和歷史都沒有問。因為在他的歷史裡,有他的過失,我哥彷彿要避免一切可以使他回憶起那些事的話。他談到蓬塔利埃的山民,只說他們接近青天,工作舒適。他還說他們快樂,因為他們沒有罪過,正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了下來,唯恐他無心說出的那兩個字含有可以觸犯那人的意思。我仔細想過以後,自信領會了我哥的心思。他心裡想,那個叫作冉阿讓的人,腦子裡苦惱太多了,最好是裝出完全沒有事的樣子,使他感到輕鬆自在,使他認為他是和旁人一樣的一個人。那樣,即使只是片刻,也是好的。那豈不是對慈善的最深切的瞭解嗎?我慈祥的夫人,他那樣撇開告誡、教訓、暗示,豈不是體貼入微,確實高明無比嗎?人有痛處,最好的愛護,難道不是絕不去碰它嗎?我想這或者就是我哥心裡的想法了。無論怎樣,我可以說,即使他有過那些心思,卻對我也不曾流露過,自然至終,他完全是平時那個人,他那晚和冉阿讓進餐,正和他陪著瑞德翁·勒普萊服先生或是總司鐸管轄區的司鐸進晚餐一樣。 
  「晚餐快完,大家吃著無花果時,有個人來敲門。那是瑞波媽媽,手裡抱著她的小孩。我哥吻了吻那孩子的額頭,向我借去身上的十五個蘇,給了瑞波媽媽。那人到了這時,已經不大留心,注意力已不怎麼集中了。他不再說話,顯得非常疲倦。可憐的老瑞波走了以後,我哥念了謝食文,隨後又轉過身去,向那人說:『您大概很需要上床休息了。』馬格洛大娘趕忙收拾桌子。我知道我們應當走開,讓那旅客去休息,兩個人便一同上了樓。過了一會,我又派馬格洛大娘把我房裡的那張黑森林麂子皮送到那人的床上。夜間冰冷,那東西可以御寒。可惜那張皮已經舊了,毛已落光。它是我哥從前住在德國多瑙河發源地附近的多德林根城時買的,我在餐桌上用的那把象牙柄的小刀也是在那地方同時買的。 
  「馬格洛大娘幾乎即刻就上樓來了,我們在晾洗衣服的屋子裡禱告了上帝,隨後,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再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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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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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福汝主教和他的妹子道過晚安以後,從桌上拿起一個銀燭台,並把另外那一個交給他的客人,說: 
  「先生,我來引您到您的房間裡去。」 
  那人跟著他走。 
  我們在上面已經談到過那所房子的結構形式,到那間有壁廂的祈禱室裡去,或是從裡面出來,都得經過主教的臥室。 
  他們穿過那屋子時,馬格洛大娘正把那些銀杯盞塞進他床頭的壁櫥,那是她每晚就寢以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主教把他的客人安頓在壁廂裡。那裡安著一張潔白的床。 
  那人把燭台放在一張小桌上。 
  「好了,」主教說,「好好唾一晚吧。明天早晨,您在動身以前,再喝一杯我們家裡的熱牛奶。」 
  「謝謝教士先生。」那人說。 
  那句極平靜的話剛說出口,他忽然加上一個奇怪的動作,假使那兩個聖女看見了,她們一定會嚇得發呆的。直到現在,我們還難於肯定他當時是受了什麼力量的主使。他是要給個警告還是想進行恐嚇呢?還是他受了一種連他自己也無法瞭解的本能的衝動呢?他驀地轉過身來對著那老人,叉起胳膊,用一種凶橫的目光望著他的房主,並且粗聲地喊道: 
  「呀哈!真的嗎?您讓我睡在離您這樣近的地方嗎?」 
  他又接上一陣猙獰的笑聲,說道: 
  「您全想清楚了嗎?誰向您說我不曾殺過人呢?」 
  主教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回答說: 
  「那只幹上帝的事。」 
  隨後,他嚴肅地動著嘴唇,好像一個做禱告或自言自語的人,伸出他右手的兩個指頭,為那人祝福,那人並沒有低頭,他不掉頭也不朝後看,就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壁廂裡有人住時,他總把一方大嘩嘰帷布拉開,遮住神座。主教走過帷布跟前,跪下去做了一回短短的祈禱。過了一會,他到了他的園裡,散步。潛思,默想,心靈和思想全寄托在上帝在晚間為所有尚未合眼的人顯示的偉大神秘的事物上面。 
  至於那人,確是太睏了,連那潔白的床單也沒有享用,他用鼻孔(這是囚犯們的作法)吹滅了燭,和衣倒在床上,立即睡熟了。 
  主教從園中回到他住宅時,鍾正敲著十二點。 
  幾分鐘過後,那所小房子裡的一切全都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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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冉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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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冉阿讓醒了。 
  冉阿讓生在布裡的一個貧農家裡。他幼年不識字。成人以後,在法維洛勒做修樹枝的工人,他的母親叫讓·馬弟,他的父親叫冉阿讓,或讓來,讓來大致是渾名,也是「阿讓來了」 
  的簡音。 
  冉阿讓生來就好用心思,但並不沉鬱,那是富於情感的人的特性。但是他多少有些昏昏沉沉、無足輕重的味兒,至少表面如此。他在很小時就失去父母。他的母親是因為害乳炎,診治失當死的。他的父親和他一樣,也是個修樹枝的工人,從樹上摔下來死的。冉阿讓只剩一個姐姐,姐姐孀居,有七個子女。把冉阿讓撫養成人的就是這個姐姐。丈夫在世時,她一直負擔著她小弟弟的膳宿。丈夫死了。七個孩子中最大的一個有八歲,最小的一歲。冉阿讓剛到二十五歲,他代行父職,幫助姐姐,報答她當年撫養之恩。那是很自然的事,像一種天職似的,冉阿讓甚至做得有些過火。他的青年時期便是那樣在幹著報酬微薄的辛苦工作中消磨過去的。他家鄉的人從來沒有聽說他有過「女朋友」。他沒有時間去想愛情問題。 
  他天黑回家,精疲力盡,一言不發,吃他的菜湯。他吃時,他姐姐讓媽媽,時常從他的湯瓢裡把他食物中最好的一些東西,一塊瘦肉,一片肥肉,白菜的心,拿給她的一個孩子吃。他呢,俯在桌上,頭幾乎浸在湯裡,頭髮垂在瓢邊,遮著他的眼睛,只管吃,好像全沒看見,讓人家拿。 
  在法維洛勒的那條小街上,阿讓茅屋斜對面的地方,住著一個農家婦女,叫瑪麗-克洛德,阿讓家的孩子們,挨餓是常事,他們有時冒他們母親的名,到瑪麗-克洛德那裡去借一勺牛奶,躲在籬笆後面或路角上喝起來,大家拿那奶罐搶來搶去,使那些小女孩子緊張到潑得身上、頸子上都是奶。母親如果知道了這種欺詐行為,一定會嚴厲懲罰這些小騙子的。冉阿讓氣沖沖,嘴裡嘮叨不絕,瞞著孩子們的母親把牛奶錢照付給瑪麗-克洛德,他們才沒有挨揍。 
  在修樹枝的季節裡,他每天可以賺十八個蘇,過後他就替人家當割麥零工、小工、牧牛人、苦工。他做他能做的事。他的姐也作工,但是拖著七個孩子怎麼辦呢?那是一群苦惱的人,窮苦把他們逐漸圍困起來。有一年冬季,冉阿讓找不到工作。 
  家裡沒有麵包。絕對沒有一點麵包,卻有七個孩子。 
  住在法維洛勒的天主堂廣場上的麵包店老闆穆伯·易查博,一個星期日的晚上正預備去睡時,忽聽得有人在他鋪子的那個裝了鐵絲網的玻璃櫥窗上使勁打了一下。他趕來正好看見一隻手從鐵絲網和玻璃上被拳頭打破的一個洞裡伸進來,把一塊麵包抓走了。易查博趕忙追出來,那小偷也拚命逃,易查博跟在他後面追,捉住了他。他丟了麵包,胳膊卻還流著血。 
  那正是冉阿讓。 
  那是一七九五年的事。冉阿讓被控為「黑夜破壞有人住著的房屋入內行竊」,送到當時的法院。他原有一枝槍,他比世上任何槍手都射得好,有時並且喜歡私自打獵,那對他是很不利的。大家對私自打獵的人早有一種合法的成見。私自打獵的人正如走私的人,都和土匪相去不遠。但是,我們附帶說一句,那種人和城市中那些卑鄙無恥的殺人犯比較起來總還有天壤之別。私自打獵的人住在森林裡,走私的人住在山中或海上。城市會使人變得凶殘,因為它使人腐化墮落。山、海和森林使人變得粗野。它們只發展這種野性,卻不毀滅人性。 
  冉阿讓被判罪。法律的條文是死板的。在我們的文明裡,有許多令人寒心的時刻,那就是刑法令人陷入絕境的時刻。一個有思想的生物被迫遠離社會,遭到了無可挽救的遺棄,那是何等悲慘的日子!冉阿讓被宣判服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正歡呼意大利前線1總指揮(共和四年花月二日執政內閣致五百人院咨文中稱作Buona-Parte2的那位總指揮)在芒泰諾泰3所獲的勝利。這同一天,在比塞特監獄中卻扣上了一長條鐵鏈。冉阿讓便是那鐵鏈上的一個。當時的一個禁子,現在已年近九十了,還記得非常清楚,那天,那個可憐人待在院子的北角上,被鎖在第四條鏈子的末尾。他和其餘的犯人一樣,坐在地上。他除了知道他的地位可怕以外好像完全莫名其妙。或許在他那種全無知識的窮人的混沌觀念裡,他多少也還覺得在這件事裡有些過火的地方。當別人在他腦後用大錘釘著他枷上的大頭釘時,他不禁痛哭起來。眼淚使他氣塞,嗚咽不能成聲。他只能斷續地說:「我是法維洛勒修樹枝的工人。」過後,他一面痛哭,一面伸起他的右手,緩緩地按下去,這樣一共做了七次,好像他依次撫摩了七個高矮不齊的頭頂。我們從他這動作上可以猜想到,他所做的任何事全是為了那七個孩子的衣食。 
  1當時歐洲聯盟國的軍隊從意大利和萊茵河兩方面進攻革命的法國,拿破侖從意大利出擊,在意大利境內擊潰奧地利軍隊以後,直趨維也納,以一年時間,迫使奧地利求和。 
  2拿破侖出生於科西嘉島,該島原屬意大利,一七六八年賣給法國。他的姓,Bonaparte(波拿巴),按原來意大利文寫法是Buonaparte。此處所言咨文,將一字寫成兩字,蓋當時其名未顯,以致發生這一錯誤。 
  3芒泰諾泰(Montenotte),意大利北部距法國國境不遠的一個村鎮。 
  他出發到土倫去。他乘著小車,頸上懸著鐵鏈,經過二十七天的路程到了那地方。在土倫,他穿上紅色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全消滅了,連他的名字也消滅了。他已不再是冉阿讓,而是二四六○一號。姐姐怎樣了呢?七個孩子怎樣了呢?誰照顧他們呢?一棵年輕的樹被大齊根鋸了,它的一撮嫩葉怎樣了呢? 
  那是千篇一律的經過,那些可憐的活生生的人,上帝的創造物,從此無所憑借,無人指導,無處棲身,只得隨著機緣東飄西蕩,誰還能知道呵?或者是人各一方,漸漸陷入苦命人的那種喪身亡命的淒涼的迷霧裡,一經進入人類的悲慘行列,他們便和那些不幸的黔首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他們背井離鄉。他們鄉村裡的鍾塔忘了他們,他們田地邊的界石也忘了他們,冉阿讓在監牢裡住了幾年之後,自己也忘了那些東西。在他的心上,從前有過一條傷口,後來只剩下一條傷痕,如是而已。關於他姐姐的消息,他在土倫從始至終只聽見人家稍稍談到過一次。那彷彿是在他坐監的第四年末。我已經想不起他是從什麼地方得到了那消息。有個和他們相識的同鄉人看見過他姐姐,說她到了巴黎。她住在常德爾街,即聖穌爾比斯教堂附近的一條窮街。她只帶著一個孩子,她最小的那個男孩。其餘的六個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早晨,她到木鞋街三號,一個印刷廠裡去,她在那裡做裝訂的女工。早晨六點她就得到廠,在冬季,那時離天亮還很早。在那印刷廠裡有個小學校,她每天領著那七歲的孩子到學校裡去讀書。只不過她六點到廠,學校要到七點才開門,那孩子只好在院裡等上一個鐘頭,等學校開門。到了冬天,那一個鐘點是在黑暗中露天裡等過的。他們不肯讓那孩子進印刷廠的門,因為有人說他礙事。那些工人清早路過那裡時,總看見那小把戲沉沉欲睡坐在石子路上,並且常是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他蹲在地上,伏在他的籃子上便睡著了。下雨時,那個看門的老婆子看了過意不去,便把他引到她那破屋子裡去,那屋子裡只有一張破床、一架紡車和兩張木椅,小孩便睡在屋角里,緊緊抱著一隻貓,可以少受一點凍。到七點,學校開門了,他便跑進去。以上便是冉阿讓聽到的話。人家那天把這消息告訴他,那只是極短暫的一剎那,好像一扇窗子忽然開了,讓他看了一眼他心愛的那些親人的命運後隨即一切又都隔絕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聽見人家說到過他們,永遠沒有得到過關於他們的其他消息,永遠沒有和他們再見面,也永遠沒有遇見過他們,並且就是在這一段悲慘故事的後半段,我們也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到了第四年末,冉阿讓有了越獄的機會。他的同夥幫助他逃走,這類事是同處困境中人常會發生的。他逃走了,在田野裡自由地遊蕩了兩天,如果自由這兩個字的意義是這樣的一些內容:受包圍,時時朝後看,聽見一點聲音便吃驚,害怕一切,害怕冒煙的屋頂、過路的行人、狗叫、馬跑、鐘鳴、看得見東西的白晝、看不見東西的黑夜、大路、小路、樹叢、睡眠。在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個鐘頭以來他沒有吃也沒有睡。海港法庭對他這次過失,判決延長拘禁期三年,一共是八年。到第六年他又有了越獄的機會,他要利用那機會,但是他沒能逃脫。點名時他不在。警炮響了,到了晚上,巡夜的人在一隻正在建造的船骨裡找到了他,他拒捕,但是被捕了。越獄並且拒捕,那種被特別法典預見的事受了加禁五年的處罰。五年當中,要受兩年的夾鏈。一共是十三年。到第十年,他又有了越獄的機會,他又要趁機試一試,仍沒有成功。那次的新企圖又被判監禁三年。一共是十六年。到末了,我想是在第十三年內,他試了最後的一次,所得的成績只是在四個鐘頭之後又被拘捕。那四個鐘頭換來了三年的監禁。一共是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的十月裡他被釋放了。他是在一七九六年關進去的,為了打破一塊玻璃,拿了一個麵包。 
  此地不妨說一句題外的話。本書作者在他對刑法問題和法律裁判的研究裡遇見的那種為了竊取一個麵包而造成終身悲局的案情,這是第二次。克洛德·格1偷了一個麵包,冉阿讓也偷了一個麵包。英國的一個統計家說,在倫敦五件竊案裡,四件是由飢餓直接引起的。 
  1克洛德·格(ClaudeGueux)。雨果一八三四年為窮苦人民呼籲的小說《克洛德·格》的主角。 
  冉阿讓走進牢獄時一面痛哭,面戰慄,出獄時卻無動於衷;他進去時悲痛失望,出來時老氣橫秋。 
  這個人的心有過怎樣的波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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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失望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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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試述一下。 
  社會必須正視這些事,因為這些事是它自己製造出來的。 
  我們已經說過,冉阿讓只是個無知識的人,並不是個愚蠢的人,他心裡生來就燃著性靈的光。愁苦(愁苦也有它的光)更增加了他心裡的那一點微光。他終日受著棍棒、鞭笞、鐐銬、禁閉、疲乏之苦,受著獄中烈日的折磨,睡在囚犯的木板庫上他捫心自問,反躬自省。 
  他自己組織法庭。 
  他開始審問自己。 
  他承認自己不是一個無罪的人,受的處分也沒有過分。他承認自己犯了一種應受指摘的魯莽的行為;假使當初他肯向人乞討那塊麵包,人家也許不會不給;無論給與不給,他總應當從別人的哀憐或自己的工作中去等待那塊麵包;有些人說肚子餓了也能等待麼?這並不是一種無可非難的理由;真正餓死的事根本就很少見到;並且無論是幸或不幸,人類生來在肉體上和精神上總是能長期受苦、多方受苦而不至於送命的;所以應當忍耐;即使是為那些可憐的孩子們著想,那樣做也比較妥當些;像他那樣一個不幸的賤人也敢挺身和整個社會搏鬥,還自以為依靠偷竊,就可以解除困難,那完全是一種瘋狂舉動;無論怎樣,如果你通過一道門能脫離窮困,但同時又落入不名譽的境地,那樣的門總還是一扇壞門;總之,他錯了。 
  隨後他又問自己: 
  在他這次走上絕路的過程中,他是否是唯一有過失的人?願意工作,但缺少工作,願意勞動,而又缺少麵包,首先這能不能不算是件嚴重的事呢?後來,犯了過失,並且招認了,處罰又是否苛刻過分了呢?法律在處罰方面所犯的錯誤,是否比犯人在犯罪方面所犯的錯誤更嚴重呢?天平的兩端,在處罰那端的砝碼是否太重了一些呢?加重處罰絕不能消除過失;加重處罰的結果並不能扭轉情勢,並不能以懲罰者的過失代替犯罪者的過失,也並不能使犯罪的人轉為受損害的人,使債務人轉為債權人,使侵犯人權的人受到人權的保障,這種看法是否正確呢?企圖越獄一次,便加重處罰一次,這種作法的結果,是否構成強者對弱者的謀害,是否構成社會侵犯個人的罪行,並使這種罪行日日都在重犯,一直延續到十九年之久呢? 
  他再問自己:人類社會是否有權使它的成員在某種情況下接受它那種無理的不關心態度,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又同樣接受它那種無情的不放心態度,並使一個窮苦的人永遠陷入一種不是缺乏(工作的缺乏)就是過量(刑罰的過量)的苦海中呢?貧富的形成往往由於機會,在社會的成員中,分得財富最少的人也正是最需要照顧的人,而社會對他們恰又苛求最甚,這樣是否合乎情理呢? 
  他提出這些問題,並作出結論以後,他便開始審判社會,並且判了它的罪。 
  他憑心中的憤怒判了它的罪。 
  他認為社會對他的遭遇是應當負責的,他下定決心,將來總有一天,他要和它算賬。他宣稱他自己對別人造成的損失和別人對他造成的損失,兩相比較,太不平衡,他最後的結論是他所受的處罰實際上並不是不公允,而肯定是不平等的。 
  盛怒可能是瘋狂和妄誕的,發怒有時也會發錯的,但是,人,如果不是在某一方面確有理由,是不會憤慨的。冉阿讓覺得自己在憤慨了。 
  再說,人類社會所加於他的只是殘害。他所看到的社會,歷來只是它擺在它的打擊對像面前自稱為正義的那副怒容。世人和他接觸,無非是為了要達到迫害他的目的。他和他們接觸,每次都受到打擊。從他的幼年,從失去母親、失去姐姐以來,他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句友好的言語,也從沒有見過一次和善的嘴臉。由痛苦到痛苦,他逐漸得出了一種結論:人生即戰爭,並且在這場戰爭裡,他是一名敗兵。他除了仇恨以外沒有其他武器。於是他下定決心,要在監牢裡磨練他這武器,並帶著它出獄。 
  有些無知的教士在土倫辦了一所囚犯學校,把一些必要的課程教給那些不幸人中的有毅力者。他就是那些有毅力者中的一個。他四十歲進學校,學習了讀,寫,算。他感到提高他的知識,也就是加強他的仇恨。在某種情況下,教育和智力都是可以起濟惡的作用的。 
  有件事說來很可惜,他在審判了造成他的不幸的社會以後,他接著又審判創造社會的上帝。 
  他也定了上帝的罪。 
  在那十九年的苦刑和奴役中,這個人的心是一面上升,一面也墮落了。他一面醒悟,一麵糊塗。 
  我們已經知道,冉阿讓並不是一個生性惡劣的人。初進監牢時他還是個好人。他在監牢裡判了社會的罪後覺得自己的心狠起來了,在判了上帝的罪後他覺得自己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我們在這裡不能不仔細想想。 
  人的性情真能那樣徹頭徹尾完全改變嗎?人由上帝創造,生而性善,能通過人力使他性惡嗎?靈魂能不能由於惡劣命運的影響徹底轉成惡劣的呢?人心難道也能像矮屋下的背脊一樣,因痛苦壓迫過甚而蜷屈萎縮變為畸形醜態,造成各種不可救藥的殘廢嗎?在每個人的心裡,特別是在冉阿讓的心裡,難道沒有一點原始的火星,一種來自上帝的素質,在人間不朽,在天上不滅,可以因善而發揚、鼓舞、光大、昌熾,發為奇觀異彩,並且永遠也不會完全被惡撲滅嗎? 
  這是一些嚴重而深奧的問題,任何一個生理學家,他如果在土倫看見過這個苦役犯叉著兩條胳膊,坐在絞盤的鐵桿上休息(休息也就是冉阿讓思前想後的時刻),鏈頭納在衣袋裡,以免拖曳,神情頹喪、嚴肅、沉默、若有所思;他如果看見過這個被法律拋棄的賤人經常以憤怒的眼光注視著所有的人,他如果看見過這個被文明排斥了的罪犯經常以嚴厲的顏色仰望天空,他也許會不假思索地對上面那些問題中最後的一個,回答說:「沒有。」 
  當然,我們也並不想隱瞞,這位作為觀察者的生理學家也許會在這種場合,看出一種無可挽救的慘局,他也許會替那個被法律傷害了的人叫屈,可是他卻連醫治的方法也沒有想過,他也許會掉轉頭,不望那個人心上的傷口,他並且會像那個掉頭不望地獄門的但丁,把上帝寫在每個人前額上的「希望」二字從這個人的生命中拭去。 
  他的思想情況,我們已試著分析過了,冉阿讓本人對自己的思想情況,是否和我們替本書讀者試作的分析一樣明白呢?構成冉阿讓精神痛苦的那一切因素,在形成以後,冉阿讓是否看得清楚呢?在它們一一形成的過程中,他又是否看清楚過呢?他的思想是層層發展的,他日甚一日地被困在許多愁慘的景象中顛來倒去,多年以來,他的精神,就始終被局限在那些景象的範圍以內,粗魯不文的他對這種思想的發展層次是否完全瞭解呢?他對自己思想的起伏波動是否十分明確呢?那是我們不敢肯定的,也是我們不敢相信的。冉阿讓太沒有知識了,他雖然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但對這些事,卻仍是迷迷糊糊的,有時,他甚至還不知道他所感受的究竟是什麼。冉阿讓落在黑暗裡,他便在黑暗裡吃苦,他便在黑暗裡憤恨,我們可以說,他無往而不恨。他經常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環境中,如同一個盲人或夢遊者一樣瞎摸瞎撞。不過,在某些時候,他也會,由於內因或外因,忽然感到一股怨氣的突襲,一陣異乎尋常的苦痛,他會感到突然出現一道慘淡的、一閃即逝的光,照徹他的整個心靈,同時也使他命運中的種種險惡的深淵和悲慘的遠景,在那片凶光的照射下一齊出現在他的前後左右。 
  閃光過後仍舊是黑夜沉沉,他在什麼地方?他又莫名其妙了。 
  那種刑罰的最不人道,也就是說,最足以戕賊人的智慧的地方,就是它特別能使人經過一種慢性的毒害逐漸化為野獸,有時還化為猛獸。冉阿讓屢次執拗不變地圖謀越獄,已足夠證明法律在人心上所起的那種特殊作用。冉阿讓的那種計劃完全是無濟於事的,愚蠢的,但是只要能得到機會,他總要試一試,絕不想到它的後果,也不想到既得的經驗。他像一頭狼,看見籠門開了,總要慌忙出逃。本能向他說:「快逃!」理智卻會向他說:「待下!」但是面對著那樣強烈的引誘,他的理智終於消失了,他有的只是本能。在那裡活動著的只是獸性。他在重新被捕以後受到的新處罰,又足以使他更加驚惶失措。 
  有一件我們不應當忽略的小事,就是他體質強壯,苦役牢裡的那些人都比不上他。服勞役時,扭鐵索,推絞盤,冉阿讓抵得上四個人。他的手舉得起、背也能夠扛得動非常重大的東西。有時他可以代替一個千斤頂,千斤頂在從前叫做「驕子」,巴黎菜市場附近的那條驕子山街,我們附帶說一句,便是以此得名的。他的夥伴們替他起了個渾名,叫冉千斤。一次,土倫市政廳正修理陽台,陽台下面有許多彼惹雕的人形柱,美麗可喜,其中一根脫了榫,幾乎倒下來。當時冉阿讓正在那裡,他居然用肩頭撐住了那根柱子等著其餘的工人來修理。 
  他身體的輕捷比他的力氣更可觀。有些囚徒終年夢想潛逃,於是他們把巧和力結合起來,形成一種真正的科學。那些無時不羨慕飛蟲飛鳥的囚徒,每日都練習一種神奇的巧技。冉阿讓的特長便是能直登陡壁,在不易發現的凸處找出著力的地方。他在牆角里把肘彎和腳跟靠緊石塊上的不平處,便能利用背部和腿彎的伸張力,妖魔似的升到四樓。有時,他還用那種方法直上監獄的房頂。 
  他很少說話。他從不笑。必得有一種外來的刺激才能使他發出一種像是魔鬼笑聲的回音的苦笑,那也是一年難得一兩次的事。看他那神氣,彷彿隨時在留心瞧著一種駭人的東西。 
  他的確是一心一意在想什麼事的樣子。 
  他的稟賦既不完全,智力又受了摧殘,通過他那種不健全的辨別能力,他隱約感到有一種怪物附在他身上。他在那種陰暗、慘白、半明不暗的地方過著非人的生活,他每次轉過頭頸,想往上看時,便又恐怖又憤怒地看見在自己頭上,層層疊疊地有一堆大得可怕的東西,法律、偏見、人和事,堆積如山,直到望不見的高度,崇危峻險,令人心悸,它的形狀不是他所能知道的,它的體積使他心膽俱裂,這並不是旁的東西,只是那座不可思議的金字塔,我們所謂的文明。這兒那兒,在那堆蠕蠕欲動、形狀畸異、忽遠忽近的東西上面和一些高不可攀的高原上面,他看見一群群的人,被強烈的光線照得鬚眉畢現,這兒是攜帶棍棒的獄卒,手持鋼刀的警察,那邊是戴著高冠的總主教,最高處,一片圓光的中央,卻是戴著冠冕、耀人眼睛的帝王。遠處的那些奇觀異彩似乎不但不能驚醒他的沉夢,反而使他更加悲傷,更加惶惑。舉凡法律、偏見、物體、人和事,都按上帝在文明方面所指定的神秘複雜的動態,在他的頭上來來去去,用一種凶殘卻又平和、安詳卻又苛刻、無可言狀的態度在踐踏他,蹂躪他。所有沉在惡運底下、陷在無人憐恤的十八層地獄裡面、被法律所擯棄的人們,覺得這個社會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他們的頭上,這種社會對處在它外面的人是多麼可怕,對處在它下面的人是多麼可怕。 
  冉阿讓在這種情況下,東想西想,但是他的思想是怎樣一種性質的呢? 
  假使磨盤底下的黍粒有思維的能力,它所想的也許就是冉阿讓所想的了。 
  結果,那種充滿了鬼影的現實和充滿了現實的鬼域替他構成了一種幾乎無可言喻的內心狀況。 
  有時,他正在幹著牢裡的工作,會忽然停著不動,細想起來。他的那種比以前更加成熟、但也更加混亂的理性起來反抗了。他覺得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環繞他的一切都是不近人情的。他常對自己說這是一場夢,他望著那個站在他幾步以外的獄卒,會覺得那是一個鬼,那個鬼突然給他吃了一棍。 
  對他來說,這個歷歷可見的自然界是若有若無的。我們幾乎可以說,對冉阿讓,無所謂太陽,無所謂春秋佳日,無所謂晴空,無所謂四月天的清涼曉色。我不知道是怎樣一種黯淡的光經常照著他的心。 
  最後,如果我們要把我們以上所談的一切,擇其可以總括的總括起來,指出一個明確的結果的話,我們只能說,冉阿讓,法維洛勒的一個安分守己的修樹枝工人,土倫的一個強頑的囚犯,由於監獄潛移默化的作用,十九年來已有能力做出兩種壞行為:第一種壞行為是急切的、不假思索的、輕躁的、完全出自本能的,是對他所受痛苦的反擊;第二種壞行為是陰沉的、持重的、平心靜氣考慮過的、用他從痛苦中得來的那種錯誤觀念深思熟慮過的。他的打算經常通過三個連續的層次:思考,決心,固執;只有某種性格的人才會走上這條路。起因是由於一貫憤慨,心靈的苦悶,由於受虐待而引起的深刻的惡感、對人的反抗,包括對善良、無辜、公正的人的反抗,假如世上真有這幾種人的話。他一切思想的出發點和目的全是對人類法律的仇恨;那種仇恨,在它發展的過程中,如果得不到某種神智來加以制止,就可以在一定的時刻變成對社會的仇恨,再變成對人類的仇恨,再變成對造物的仇恨,最後變成一種無目標、無止境、凶狠殘暴的為害欲,不問是誰,逢人便害。我們知道,那張護照稱冉阿讓「為人異常險狠」,不是沒有理由的。 
  年復一年,這個人的心慢慢地、但是無可挽救地越變越硬了。他的心一硬,他的眼淚也就干了。直到他出獄的那天,十九年中,他沒有流過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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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波濤和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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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落在海裡了! 
  有什麼要緊!船是不會停的。風刮著,這條陰暗的船有它非走不可的路程。它過去了。 
  那個人滅了頂,隨後又出現,忽沉忽浮,漂在水面,他叫喊,揚手,卻沒有人聽見他的喊聲。船呢,在颶風裡飄蕩不定,人們正忙於操作,海員和旅客,對那個落水的人,甚至連一眼也不再望了,他那個可憐的頭只是滄海中的一粟而已。 
  他在深處發出了悲慘的呼號。那條駛去的帆船簡直是個鬼影!他望著它,發狂似的望著它。它越去越遠,船影漸淡,船身也漸小了。剛才他還在那船上,是船員中的一員,和其餘的人一道在甲板上忽來忽往,他有他的一份空氣和陽光,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在,出了什麼事呢?他滑了一交,掉了下去,這就完了。 
  他被困在驚濤駭浪中。他的腳只能踏著虛空,只能往下沉。迎風崩裂的波濤狠狠地包圍著他,波峰波谷帶著他輾轉上下,一縷縷的白練飛騰在他的頭上,一陣陣的狂瀾向他噴唾,巨浪的口把他吞沒殆半;他每次下沉,都隱約看見那黑暗的深淵,一些未曾見過的奇怪植物捉住他,纏著他的腳,把他拉向它們那裡去;他覺得自己也成了漩渦,也成了泡沫的一部分,波濤把他往復拋擲;他喝著苦汁,無情的海水前仆後繼,定要把他淹沒,浩瀚的澤國拿他的垂死掙扎來取樂。好像這裡的水對他全懷著仇恨。 
  但是他仍舊掙扎,盡力保衛自己,他振奮精神,努力泅泳。 
  他微弱的力氣立刻告竭了,仍舊和無邊無際的波濤奮鬥。 
  船到哪裡去了?在前面。在水天相接、慘淡無光的地方,彷彿還隱約可辨。 
  狂風在吼,無窮的浪花在向他猛撲。他抬起眼睛,只見行雲的灰暗色。他氣息奄奄地目擊浩海的瘋狂,而這種瘋狂已把他置於絕地了。他聽見一片從未聽過的怪聲,彷彿是從世外,從不知何處恐怖的國度裡飛來。 
  在雲裡有許多飛鳥,如同在人生禍患的上面有許多天使。但是它們和他有什麼相干呢?它們飛、鳴、翱翔;至於他,他呼號待斃。 
  他覺得自己同時被兩種廣大無邊的東西所掩埋:海和天,一種是墓穴,一種是殮衣。 
  黑夜來了,他已經泅泳了幾個鐘頭,力氣使盡了,那條船,那條載著一些人的遠遠的船,已經不見了。他孤零零陷在那可怕的,籠罩在暮色中的深淵裡,他往下沉,他掙扎,他扭動身體,在他的底下他覺得有些目不能見的渺茫的怪物。他號著。 
  人全不在了。上帝在什麼地方呢? 
  他喊著,救命呀!救命呀!他不停地喊著。 
  水邊沒有一點東西,天上也沒有一點東西。 
  他向空際、波濤、海藻、礁石哀求;它們都充耳不聞。他向暴風央求;堅強的暴風只服從太空的號令。 
  在他四周的是夜色、暮靄、寂寥、奔騰放逐的騷亂、起伏不停的怒濤。他的身體中只有恐怖和疲憊。他的腳下只有一片虛空。沒有立足的地方。他想到他的屍體漂浮在那無限淒涼的幽冥裡。無底的寒泉使他僵直。他的手痙攣,握著的是虛空。風,雲,漩流,狂飆,無用的群星!怎麼辦呵?那失望的人只得聽從命運擺佈了,窮於應付的人往往坐以待斃,他只得聽其自然,任其飄蕩不再抵抗了,看呵,他從此跌入滅亡的陰慘深淵裡了。 
  呵,人類社會歷久不變的行程!途中多少人和靈魂要喪失!人類社會是所有那些被法律拋棄了的人的海洋!那裡最慘的是沒有援助!呵,這是精神的死亡! 
  海,就是冷酷無情的法律拋擲它犧牲品的總淵藪。海,就是無邊的苦難。 
  漂在那深淵裡的心靈可以變成屍體,將來誰使它復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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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新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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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冉阿讓出獄時,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了這樣一句奇特的話「你自由了」,那一片刻竟好像是不真實的,聞所未聞的;一道從不曾有過的強烈的光,一道人生的真實的光突然射到他的心裡。但是這道光,一會兒就黯淡下去了。冉阿讓起初想到自由,不禁欣然自喜,他以為得著新生命了。但他很快又想到,既然拿的是一張黃護照,所謂自由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而且在這件事上也還有不少的苦情。他計算過,他的儲蓄,按照他在獄中度過的歲月計算,本應有一百七十一個法郎。還應當指出,十九年中,禮拜日和節日的強迫休息大致要使他少賺二十四個法郎,他還忘了把那個數目加入他的賬目。不管怎樣,他的儲蓄經過照例的七折八扣以後,已減到一百○九個法郎十五個蘇。那就是他在出獄時所領到的。 
  他雖然不瞭解這其中的道理,但他認為他總是吃了虧。讓我們把話說明白,他是被人盜竊了。 
  出獄的第二天,他到了格拉斯,他在一家橙花香精提煉廠的門前,看見許多人在卸貨。他請求加入工作。那時工作正吃緊,他們同意了。他便動起手來。他聰明、強壯、伶俐,他盡力搬運,主人好像也滿意。正在他工作時,有個警察走過,注意到他,便向他要證件。他只好把那黃護照拿出來。警察看完以後,冉阿讓又去工作。他先頭問過一個工人,做那種工作每天可以賺多少錢。那工人回答他說:「三十個蘇。」到了晚上,他走去找那香精廠的廠主,請把工資付給他,因為他第二天一早便得上路。廠主沒說一句話,給了他十五個蘇。他提出要求。那人回答他說:「這對你已是夠好的了。」他仍舊要。那主人睜圓了兩隻眼睛對他說:「小心黑屋子。」 
  那一次,他又覺得自己被盜竊了。 
  社會、政府,在削減他的儲蓄上大大地盜竊了他一次,現在是輪到那小子來偷竊他了。 
  被釋放並不等於得到解放。他固然出了牢獄,但仍背著罪名。 
  那就是他在格拉斯遇到的事,至於後來他在迪涅受到的待遇,我們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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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那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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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主堂的鍾正敲著早晨兩點,冉阿讓醒了。 
  那張床太舒服,因此他醒了。他沒有床睡,已經快十九年了,他雖然沒有脫衣,但那種感受太新奇,不能不影響他的睡眠。 
  他睡了四個多鐘頭,疲乏已經過去。他早已習慣不在休息上多花時間。 
  他張開眼睛,向他四周的黑暗望了一陣,隨後又閉上眼,想再睡一會兒。 
  假使白天的感觸太複雜,腦子裡的事太多,我們就只能睡,而不能重行入睡,睡容易,再睡難。這正是冉阿讓的情形。 
  他不能再睡,他便想。 
  他正陷入這種思想紊亂的時刻,在他的腦子裡有一種看不見的、來來去去的東西。他的舊恨和新愁在他的心裡翻來倒去,凌亂雜沓,漫無條理,既失去它們的形狀,也無限擴大了它們的範圍,隨後又彷彿忽然消失在一股洶湧的濁流中。他想到許多事,但是其中有一件卻反反覆覆一再出現,並且排除了其餘的事。這一件,我們立即說出來,他注意了馬格洛大娘先頭放在桌上的那六副銀器和那隻大湯勺。 
  那六副銀器使他煩懣。那些東西就在那裡。只有幾步路。剛才他經過隔壁那間屋子走到他房裡來時,老大娘正把那些東西放在床頭的小壁櫥裡。他特別注意了那壁櫥。進餐室,朝右走。那些東西多重呵!並且是古銀器,連那大勺至少可以賣二百法郎。是他在十九年裡所賺的一倍。的確,假使「官府」沒有「偷盜」他,他也許還多賺幾文。 
  他心裡反反覆覆,躊躇不決,鬥爭了整整一個鐘頭。三點敲過了。他重行睜開眼睛,忽然坐了起來,伸手去摸他先頭丟在壁廂角里的那只布袋,隨後他垂下兩腿,又把腳踏在地上,幾乎不知道怎樣會坐在床邊的。 
  他那樣坐著,發了一陣呆,房子裡的人全睡著了,惟有他獨自一人醒著,假使有人看見他那樣呆坐在黑暗角落裡,一定會吃一驚的。他忽然彎下腰去,脫下鞋子,輕輕放在床前的蓆子上,又恢復他那發呆的樣子,待著不動。 
  在那種可怕的思考中,我們剛指出的那種念頭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裡翻攪著,進去又出來,出來又進去,使他感受到一種壓力;同時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帶著夢想中那種機械的頑固性,想到他從前在監獄裡認識他一個叫布萊衛的囚犯,那人的褲子只用一根棉織的背帶吊住。那根背帶的棋盤格花紋不停地在他腦子裡顯現出來。 
  他在那樣的情形下呆著不動,並且也許會一直呆到天明,如果那只掛鐘沒有敲那一下——報一刻或報半點的一下。那一下彷彿是對他說:「來吧!」 
  他站起來,又遲疑了一會,再側耳細聽,房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於是他小步小步一直朝前走到隱約可辨的窗邊。當時夜色並不很暗,風高月圓,白雲掩映;雲來月隱,雲過月明,因此窗外時明時暗,室內也偶得微光。那種微光,足使室內的人行走,由於行雲的作用,屋內也乍明乍暗,彷彿是人在地下室裡,見風窗外面不時有人來往一樣,因而室內黯淡的光也忽強忽弱。冉阿讓走到窗邊,把它仔細看了一遍,它沒有鐵閂,只有它的活梢扣著,這原是那地方的習慣。窗外便是那園子。他把窗子打開,於是一股冷空氣突然鑽進房來,他又立刻把它關上。他仔仔細細把那園子瞧了一遍,應當說,研究了一遍。園的四周繞著一道白圍牆,相當低,容易越過。在園的盡頭,圍牆外面,他看見成列的樹梢,彼此距離相等,說明牆外便是一條林蔭道,或是一條栽有樹木的小路。 
  瞧了那一眼之後,他做了一個表示決心的動作,向壁廂走去,拿起他的布袋,打開,從裡面搜出一件東西,放在床上,又把他的鞋子塞進袋裡,扣好布袋,馱在肩上,藏上他的便帽,帽簷齊眉,又伸手去摸他的棍子,把它放在窗角上,回到床邊,毅然決然拿起先頭放在床上的那件東西。好像是根短鐵釬,一端磨到和標槍一般尖。 
  在黑暗裡我們不易辨出那鐵釬是為了作什麼用才磨成那個樣子的,這也許是根撬棍,也許是把鐵杵。 
  如果是在白天,我們便認得出來,那只是一根礦工用的蠟燭釬。當時,常常派犯人到土倫周圍的那些高丘上去採取岩石,他們便時常持有礦工的器械。礦工的蠟燭釬是用粗鐵條做的,下面一端尖,為了好插在岩石裡。 
  他用右手握住那根燭釬,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走向隔壁那間屋子,我們知道,那是主教的臥房。走到門邊,他看見門是掩著的,留著一條縫。主教並沒有把它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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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他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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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張耳細聽。絕沒有一點聲響。 
  他推門。 
  他用指尖推著,輕輕地、緩緩地、正像一隻膽怯心細、想要進門的貓。 
  門被推以後,靜悄悄地移動了幾乎不能察覺的那麼一點點,縫也稍微寬了一絲。 
  他等待了一會,再推,這次使力比較大。 
  門悄然逐漸開大了。現在那條縫已能容他身體過去。但是門旁有一張小桌子,那角度堵住了路,妨礙他通過門縫。 
  冉阿讓知道那種困難。無論如何,他非得把門推得更開一些不可。 
  他打定主意,再推,比先頭兩次更使勁一些。這一次,卻有個門臼,由於潤滑油干了,在黑暗裡突然發出一種嘶啞延續的聲音。 
  冉阿讓大吃一驚。在他耳裡門臼的響聲就和末日審判的號角那樣洪亮駭人。 
  在開始行動的那一剎那間,由於幻想的擴大,他幾乎認為那個門臼活起來了,並且具有一種非常的活力,就像一頭狂叫的狗要向全家告警,要叫醒那些睡著的人。 
  他停下來,渾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著腳尖走路,現在連腳跟也落地了。他聽見他的動脈在兩邊太陽穴裡像兩個鐵錘那樣敲打著,胸中出來的氣也好像來自山洞的風聲。他認為那個發怒的門臼所發出的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響,如果不是天崩地裂似的把全家驚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推的那扇門已有所警惕,並且已經叫喊;那個老人就要起來了,兩個老姑娘也要大叫了,還有旁人都會前來搭救;不到一刻鐘,滿城都會騷亂,警察也會出動。他一下子認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處發慌,好像一尊石人,一動也不敢動。 
  幾分鐘過去了。門大大地開著。他冒險把那房間瞧了一遍。絲毫沒有動靜,他伸出耳朵聽,整所房子裡沒有一點聲音。 
  那個銹門臼的響聲並不曾驚醒任何人。 
  這第一次的危險已經過了,但是他心裡仍舊驚恐難受。不過他並不後退。即使是在他以為一切沒有希望時,他也沒有後退。他心裡只想到要干就得趕快。他向前一步,便跨進了那房間。 
  那房間是完全寂靜的。這兒那兒,他看見一些模糊紊亂的形體,如果在白天便看得出來,那只是桌上一些零亂的紙張、展開的表冊、圓凳上堆著的書本、一把堆著衣服的安樂椅、一把祈禱椅,可是在這時,這些東西卻一齊變為黑黝黝的空穴和迷濛難辨的地域。冉阿讓仍朝前走,謹慎小心,唯恐撞了傢俱。 
  他聽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間的盡頭,發出均勻安靜的呼吸。 
  他忽然停下來。他已到了床邊。他自己並沒有料到會那樣快就到了主教的床邊。 
  上天有時會在適當時刻使萬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動發生巧妙的配合,從而產生出深刻的效果,彷彿有意要我們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個鐘點以前,就已有一大片烏雲遮著天空。正當冉阿讓停在床前,那片烏雲忽然散開了,好像是故意要那樣做似的,一線月光也隨即穿過長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張蒼老的臉上。主教正安安穩穩地睡著。他幾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為下阿爾卑斯一帶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蓋住他的胳膊,直到腕邊。他的頭仰在枕頭上,那正是恣意休息的姿態,一隻手垂在床外,指上戴著主教的指環,多少功德都是由這隻手圓滿了的。他的面容隱隱顯出滿足、樂觀和安詳的神情。那不僅僅是微笑,還幾乎是容光的煥發。他額上反映出靈光,那是我們看不見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來自天空的一線彩光正射在主教的身上。 
  同時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裡。 
  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 
  正當月光射來重疊(不妨這樣說)在他心光上的時候,熟睡著的主教好像是包圍在一圈靈光裡。那種光卻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種無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裡。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這種沉寂,這個了無聲息的園子,這個靜謐的人家,此時此刻,萬籟俱寂,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暢的睡眠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奇妙莊嚴的神態,並且還以一種端詳肅靜的圓光環繞著那些白髮和那雙合著的眼睛,那種充滿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顏,老人的面目和赤子的睡眠。 
  這個人不自覺的無比尊嚴幾乎可以和神明媲美。冉阿讓,他,卻待在黑影裡,手中拿著他的鐵燭釬,立著不動,望著這位全身光亮的老人,有些膽寒。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他那種待人的赤忱使他驚駭。一個心懷叵測、瀕於犯罪的人在景仰一個睡鄉中的至人,精神領域中沒有比這更宏偉的場面了。 
  他孤零零獨自一人,卻酣然睡在那樣一個陌生人的旁邊,他那種卓絕的心懷冉阿讓多少也感覺到了,不過他不為所動。 
  誰也說不出他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如果我們真要領會,就必須設想一種極端強暴的力和一種極端溫和的力的並立。即使是從他的面色上,我們肯定不能分辨出什麼來。那只是一副凶頑而又驚駭的面孔。他望著,如是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樣的呢?那是無從揣測的。不過,他受到了感動,受到了困擾,那是很顯明的。但是那種感動究竟屬於什麼性質的呢?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老人。從他的姿勢和面容上顯露出來的,僅僅是一種奇特的猶豫神情。我們可以說,他正面對著兩種關口而踟躕不前,一種是自絕的關口,一種是自救的關口。 
  他彷彿已準備要擊碎那頭顱或吻那隻手。 
  過了一會,他緩緩地舉起他的左手,直到額邊,脫下他的小帽,隨後他的手又同樣緩緩地落下去。冉阿讓重又墮入冥想中了,左手拿著小帽,右手拿著鐵釬,頭髮亂豎在他那粗野的頭上。 
  儘管他用怎樣可怕的目光望著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 
  月光依稀照著壁爐上的那個耶穌受難像,他彷彿把兩隻手同時伸向他們兩個人,為一個降福,為另一個赦宥。忽然,冉阿讓拿起他的小帽,戴在頭上,不望那主教,連忙沿著床邊,向他從床頭可以隱隱望見的那個壁櫥走去,他想起那根鐵燭釬,好像要撬鎖似的,但是鑰匙已在那上面,他打開櫥,他最先見到的東西,便是那籃銀器,他提著那籃銀器,大踏步穿過那間屋子,也不管聲響了,走到門邊,進入祈禱室,推開窗子,拿起木棍,跨過窗台,把銀器放進布袋,丟下籃子,穿過園子,老虎似的跳過牆頭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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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主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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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破曉,卞福汝主教在他的園中散步。馬格洛大娘慌慌張張地向他跑來。 
  「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她喊著說,「大人可知道那隻銀器籃子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的。」主教說。 
  「耶穌上帝有靈!」她說。「我剛才還說它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主教剛在花壇腳下拾起了那籃子,把它交給馬格洛大娘。 
  「籃子在這兒。」 
  「怎樣?」她說。「裡面一點東西也沒有!那些銀器呢?」 
  「呀,」主教回答說,「您原來是問銀器嗎?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大哉好上帝!給人偷去了!是昨天晚上那個人偷了的!」 
  一轉瞬間,馬格洛大娘已用急躁老太婆的全部敏捷勁兒跑進祈禱室,穿進壁廂,又回到主教那兒。 
  主教正彎下腰去,悼惜一株被那籃子壓折的秋海棠,那是籃子從花壇落到地下把它壓折了的。主教聽到馬格洛大娘的叫聲,又立起立。 
  「我的主教,那個人已經走了!銀器也偷去了。」 
  她一面嚷,眼睛卻落在園子的一角上,那兒還看得出越牆的痕跡。牆上的垛子也弄掉了一個。 
  「您瞧!他是從那兒逃走的。他跳進了車網巷!呀!可恥的東西!他偷了我們的銀器!」 
  主教沉默了一會,隨後他張開那雙嚴肅的眼睛,柔聲向馬格洛大娘說: 
  「首先,那些銀器難道真是我們的嗎?」 
  馬格洛大娘不敢說下去了。又是一陣沉寂。隨後,主教繼續說: 
  「馬格洛大娘,我佔用那些銀器已經很久了。那是屬於窮人的。那個人是什麼人呢?當然是個窮人了。」 
  「耶穌,」馬格洛大娘又說,「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姑娘,我們是沒有關係的。但是我是為了我的主教著想。我的主教現在用什麼東西盛飯菜呢?」 
  主教顯出一副驚奇的神氣瞧著她。 
  「呀!這話怎講!我們不是有錫器嗎?」 
  馬格洛大娘聳了聳肩。 
  「錫器有一股臭氣。」 
  「那麼,鐵器也可以。」 
  馬格洛大娘做出一副怪樣子: 
  「鐵器有一股怪味。」 
  「那麼,」主教說,「用木器就是了。」 
  過了一會,他坐在昨晚冉阿讓坐過的那張桌子邊用早餐。卞福汝主教一面吃,一面歡歡喜喜地叫他那啞口無言的妹子和嘰哩咕嚕的馬格洛大娘注意,他把一塊麵包浸在牛奶裡,連木匙和木叉也都不用。 
  「真想不到!」馬格洛大娘一面走來走去,一面自言自語,「招待這樣一個人,並且讓他睡在自己的旁邊!幸而他只偷了一點東西!我的上帝!想想都使人寒毛直豎。」 
  正在兄妹倆要離開桌子時,有人敲門。 
  「請進。」主教說。 
  門開了,一群狠巴巴的陌生人出現在門邊。三個人拿著另一個人的衣領。那三個人是警察,另一個就是冉阿讓。 
  一個警察隊長,彷彿是率領那群人的,起先立在門邊。他進來,行了個軍禮,向主教走去。 
  「我的主教……」他說。 
  冉阿讓先頭好像是垂頭喪氣的,聽了這稱呼,忽然抬起頭來,露出大吃一驚的神氣。 
  「我的主教,」他低聲說,「那麼,他不是本堂神甫了……」 
  「不准開口!」一個警察說,「這是主教先生。」 
  但是卞福汝主教盡他的高年所允許的速度迎上去。 
  「呀!您來了!」他望著冉阿讓大聲說,「我真高興看見您。怎麼!那一對燭台,我也送給您了,那和其餘的東西一樣,都是銀的,您可以變賣二百法郎。您為什麼沒有把那對燭台和餐具一同帶去呢?」 
  冉阿讓睜圓了眼睛,瞧著那位年高可敬的主教。他的面色,絕沒有一種人類文字可以表達得出來。 
  「我的主教,」警察隊長說,「難道這人說的話是真的嗎?我們碰到了他。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是個想逃跑的人。我們就把他攔下來看看。他拿著這些銀器……」 
  「他還向你們說過,」主教笑容可掬地岔著說,「這些銀器是一個神甫老頭兒給他的,他還在他家裡宿了一夜。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又把他帶回到此地。對嗎?你們誤會了。」 
  「既是這樣,」隊長說,「我們可以把他放走嗎?」 
  「當然。」主教回答說。 
  警察釋放了冉阿讓,他向後退了幾步。 
  「你們真讓我走嗎?」他說,彷彿是在夢中,字音也幾乎沒有吐清楚。 
  「是的,我們讓你走,你耳朵聾了嗎?」一個警察說。 
  「我的朋友,」主教又說,「您在走之先,不妨把您的那對燭台拿去。」 
  他走到壁爐邊,拿了那兩個銀燭台,送給冉阿讓。那兩個婦人沒有說一個字、做一個手勢或露一點神氣去阻擾主教,她們瞧著他行動。 
  冉阿讓全身發抖。他機械地接了那兩個燭台,不知道怎樣才好。 
  「現在,」主教說,「您可以放心走了。呀!還有一件事,我的朋友,您再來時,不必走園裡。您隨時都可以由街上的那扇門進出。白天和夜裡,它都只上一個活閂。」 
  他轉過去朝著那些警察: 
  「先生們,你們可以回去了。」 
  那些警察走了。 
  這時冉阿讓像是個要昏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身邊,低聲向他說: 
  「不要忘記,永遠不要忘記您允諾過我,您用這些銀子是為了成為一個誠實的人。」 
  冉阿讓絕對回憶不起他曾允諾過什麼話,他呆著不能開口。主教說那些話是一字一字叮囑的,他又鄭重地說:「冉阿讓,我的兄弟,您現在已不是惡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面了。我贖的是您的靈魂,我把它從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棄的精神裡救出來,交還給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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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小瑞爾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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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逃也似的出了城。他在田畝中倉皇亂竄,不問大路小路,遇著就走,也不覺得他老在原處兜圈子。他那樣瞎跑了一早晨,沒吃東西,也不知道餓。他被一大堆新的感觸控制住了。他覺得自己怒不可遏,卻又不知道怒為誰發。他說不出他是受了感動還是受了侮辱。有時他覺得心頭有一種奇特的柔和滋味,他卻和它抗拒,拿了他過去二十年中立志頑抗到底的心情來對抗。這種情形使他感到疲乏。過去使他受苦的那種不公平的處罰早已使他決心為惡,現在他覺得那種決心動搖了,反而感到不安。他問自己:以後將用什麼志願來代替那種決心?有時,他的確認為假使沒有這些經過,他仍能和警察相處獄中,他也許還高興些,他心中也就可以少起一些波動。當時雖然已近歲暮,可是在青樹籬中,三三兩兩,偶然也還有幾朵晚開的花,他聞到花香,觸起了童年的許多往事。那些往事對他幾乎是不堪回首的,他已有那麼多年不去想它了。 
  因此,那一天,有許許多多莫名其妙的感觸一齊湧上他的心頭。 
  正當落日西沉、地面上最小的石子也拖著細長的影子時,冉阿讓坐在一片絕對荒涼的紅土平原中的一叢荊棘後面。遠處,只望見阿爾卑斯山。連遠村的鐘樓也瞧不見一個。冉阿讓離開迪涅城大致已有三法裡了。在離開荊棘幾步的地方,橫著一條穿過平原的小路。 
  他正在胡思亂想,當時如果有人走來,見了他那種神情,必然會感到他那身襤褸衣服格外可怕。正在那時,他忽然聽到一陣歡樂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窮孩子順著小路走來,嘴裡唱著歌,腰間一隻搖琴,背上一隻田鼠籠子,這是一個那種嬉皮笑臉、四鄉遊蕩、從褲腿窟窿裡露出膝頭的孩子中的一個。 
  那孩子一面唱,一面又不時停下來,拿著手中的幾個錢,做「抓子兒」遊戲,那幾個錢,大致就是他的全部財產了。裡面有一個值四十蘇的錢。 
  孩子停留在那叢荊棘旁邊,沒有看見冉阿讓,把他的一把錢拋起來,他相當靈巧,每次都個個接在手背上。 
  可是這一次他那個值四十蘇的錢落了空,向那叢荊棘滾了去,滾到了冉阿讓的腳邊。 
  冉阿讓一腳踏在上面。 
  可是那孩子的眼睛早隨著那個錢,他看見冉阿讓用腳踏著。 
  他一點也不驚慌,直向那人走去。 
  那是一處絕對沒有人的地方。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絕沒有一個人在平原和小路上。他們只聽見一群掠空而過的飛鳥從高空送來微弱的鳴聲。那孩子背朝太陽,日光把他的頭髮照成縷縷金絲,用血紅的光把冉阿讓的凶悍的臉照成紫色。 
  「先生,」那窮孩子用蒙昧和天真合成的赤子之心說,「我的錢呢?」 
  「你叫什麼?」冉阿讓說。 
  「小瑞爾威,先生。」 
  「滾!」冉阿讓說。 
  「先生,」那孩子又說,「請您把我的那個錢還我。」 
  冉阿讓低下頭,不答話。 
  那孩子再說: 
  「我的錢,先生!」 
  冉阿讓的眼睛仍舊盯在地上。 
  「我的錢!」那孩子喊起來,「我的白角子!我的銀錢!」 
  冉阿讓好像全沒聽見。那孩子抓住他的布衫領,推他。同時使勁推開那只壓在他寶貝上面的鐵釘鞋。 
  「我要我的錢!我要我值四十個蘇的錢!」 
  孩子哭起來了。冉阿讓抬起頭,仍舊坐著不動。他眼睛的神氣是迷糊不清的。他望著那孩子有點感到驚奇,隨後,他伸手到放棍子的地方,大聲喊道: 
  「誰在那兒?」 
  「是我,先生,」那孩子回答,「小瑞爾威。我!我!請您把我的四十個蘇還我!把您的腳拿開,先生,求求您!」 
  他年紀雖小,卻動了火,幾乎有要硬幹的神氣: 
  「哈!您究竟拿開不拿開您的腳?快拿開您的腳!聽見了沒有?」 
  「呀!又是你!」冉阿讓說。 
  隨後,他忽然站起來,腳仍舊踏在銀幣上,接著說: 
  「你究竟走不走!」 
  那孩子嚇壞了,望著他,繼而從頭到腳哆嗦起來,發了一會呆,逃了,他拚命跑,不敢回頭,也不敢叫。 
  但是他跑了一程過後,喘不過氣了,只得停下來。冉阿讓在紊亂的心情中聽到了他的哭聲。 
  過一會,那孩子不見了。 
  太陽也落下去了。 
  黑暗漸漸籠罩著冉阿讓的四周。他整天沒有吃東西,他也許正在發寒熱。 
  他仍舊立著,自從那孩子逃走以後,他還沒有改變他那姿勢。他的呼吸,忽長忽促,胸膛隨著起伏。他的眼睛盯在他前面一二十步的地方,彷彿在專心研究野草中的一塊碎藍瓷片的形狀。 
  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夜寒。 
  他重新把他的鴨舌帽壓緊在額頭上,機械地動手去把他的布衫拉攏,扣上,走了一步,彎下腰去,從地上拾起他的棍子。 
  這時,他忽然看見了那個值四十個蘇的錢,他的腳已把它半埋在土中了,它在石子上發出閃光。 
  這一下好像是觸著電似的,「這是什麼東西?」他咬緊牙齒說。他向後退了三步,停下來,無法把他的視線從剛才他腳踏著的那一點移開,在黑暗裡閃光的那件東西,彷彿是一隻盯著他的大眼睛。 
  幾分鐘過後,他慌忙向那銀幣猛撲過去,捏住它,立起身來,向平原的遠處望去,把目光投向天邊四處,站著發抖,好像一隻受驚以後要找地方藏身的猛獸。 
  他什麼也瞧不見。天黑了,平原一片蒼涼。紫色的濃霧正在黃昏的微光中騰起。他說了聲「呀」,急忙向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走去。走了百來步以後,他停下來,向前望去,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於是他使出全身力氣,喊道: 
  「小瑞爾威!小瑞爾威!」 
  他住口細聽。沒有人回答。 
  那曠野是荒涼淒黯的。四週一望無際,全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的寂靜以外,一無所有。 
  一陣冷峭的北風吹來,使他四周的東西都呈現出愁慘的景象。幾棵矮樹,搖著枯枝,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憤怒,彷彿要恐嚇追撲什麼人似的。 
  他再往前走,隨後又跑起來,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吼出他那無比淒慘驚人的聲音: 
  「小瑞爾威!小瑞爾威!」 
  如果那孩子聽見了,也一定會害怕,會好好地躲起來。不過那孩子,毫無疑問,已經走遠了。 
  他遇見一個騎馬的神甫。他走到他身邊,向他說: 
  「神甫先生,您看見一個孩子走過去嗎?」 
  「沒有。」神甫說。 
  「一個叫小瑞爾威的?」 
  「我誰也沒看見。」 
  他從他錢袋裡取出兩枚五法郎的錢,交給神甫。 
  「神甫先生,這是給您的窮人的。神甫先生,他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他有一隻田鼠籠子,我想,還有一把搖琴。他是向那個方向走去的。他是一個通煙囪的窮孩子,您知道嗎?」 
  「我確實沒有看見。」 
  「小瑞爾威?他不是這村子裡的嗎?您能告訴我嗎?」 
  「如果他是像您那麼說的,我的朋友,那就是一個從別處來的孩子了。他們經過這裡,卻不會有人認識他們。」 
  冉阿讓另又拿出兩個五法郎的錢交給神甫。 
  「給您的窮人。」他說。 
  隨後他又迷亂地說: 
  「教士先生,您去叫人來捉我吧。我是一個竊賊。」 
  神甫踢動雙腿,催馬前進,魂飛天外似的逃了。 
  冉阿讓又朝著他先頭預定的方向跑去。 
  他那樣走了許多路,張望,叫喊,呼號,但是再也沒有碰見一個人。他在那原野裡,看見一點像是臥著或蹲著的東西,他就跑過去,那樣前後有兩三次,他見到的只是一些野草,或是露在地面上的石頭,最後,他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停下來。月亮出來了。他張望遠處,作了最後一次的呼喚:「小瑞爾威!小瑞爾威!小瑞爾威!」他的呼聲在暮靄中消失,連迴響也沒有了。他嘴裡還念著:「小瑞爾威!」但是聲音微弱,幾乎不成字音。那是他最後的努力,他的膝彎忽然折下,彷彿他良心上的負擔已成了一種無形的威力突然把他壓倒了似的,他精疲力竭,倒在一塊大石頭上,兩手握著頭髮,臉躲在膝頭中間,他喊道: 
  「我是一個無賴!」 
  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來,那是他第一次流淚。 
  冉阿讓從主教家裡出來時,我們看得出來,他已完全擺脫了從前的那種思想。不過他一時還不能分辨自己的心情。他對那個老人的仁言懿行還強自抗拒。「您允諾了我做誠實人。我贖買了您的靈魂,我把它從污穢當中救出來交給慈悲的上帝。」這些話不停地回到他的腦子裡。他用自己的傲氣來和那種至高無上的仁德對抗,傲氣真是我們心裡的罪惡堡壘。他彷彿覺得,神甫的原有是使他回心轉意的一種最大的迫擊和最兇猛的攻勢,如果他對那次恩德還要抵抗,那他就會死硬到底,永不回頭;如果他屈服,他就應當放棄這許多年來別人種在他心裡、也是他自鳴得意的那種仇恨。那一次是他的勝敗關頭,那種鬥爭,那種關係著全盤勝負的激烈鬥爭,已在他自身的兇惡和那人的慈善間展開了。 
  他懷著一種一知半解的心情,醉漢似的往前走。當他那樣惝恍迷離往前走時,他對這次在迪涅的意外遭遇給他的後果是否有一種明確的認識呢?在人生的某些時刻,常有一種神秘的微音來驚覺或攪擾我們的心神,他是否也聽到過這種微音呢?是否有種聲音在他的耳邊說他正在經歷他生命中最嚴重的一刻呢?他已沒有中立的餘地,此後他如果不做最好的人,就會做最惡的人,現在他應當超過主教(不妨這樣說),否則就會墮落到連苦役犯也不如,如果他情願為善,就應當做天使,如果他甘心為惡,就一定做惡魔。 
  在此地,我們應當再提出我們曾在別處提出過的那些問題,這一切在他的思想上是否多少發生了一點影響呢?當然,我們曾經說過,艱苦的生活能教育人,能啟發人,但是在冉阿讓那種水平上,他是否能分析我們在此地指出的這一切,那卻是一個疑問,如果他對那些思想能有所體會,那也只是一知半解,他一定看不清楚,並且那些思想也只能使他墮入一種煩惱,使他感到難堪,幾乎感到痛苦。他從所謂牢獄的那種畸形而黑暗的東西裡出來後,主教已傷了他的靈魂,正如一種太強烈的光會傷他那雙剛從黑暗中出來的眼睛一樣。將來的生活,擺在他眼前的那種永遠純潔、光彩、完全可能實現的生活,使他戰慄惶感。他確實不知道怎麼辦。正如一隻驟見日出的梟烏,這個罪犯也因見了美德而目眩,並且幾乎失明。 
  有一點可以肯定,並且是他自己也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是從前那個人了,他的心完全變了,他已沒有能力再去做主教不曾和他談到也不曾觸及的那些事了。 
  在這樣的思想狀況下,他遇到了小瑞爾威,搶了他的四十個蘇。那是為什麼?他一定不能說明,難道這是他從監牢裡帶來的那種惡念的最後影響,好比臨終的振作,衝動的餘力,力學裡所謂「慣性」的結果嗎?是的。也許還不完全是。我們簡單地說說,搶東西的並不是他,並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那只獸,當時他心裡有那麼多初次感到的苦惱,正當他作思想鬥爭時,那只獸,由於習慣和本能作用,便不自覺地把腳踏在那錢上了。等到心智清醒以後,看見了那種獸類的行為,冉阿讓才感到痛心,向後退卻,並且驚駭到大叫起來。 
  搶那孩子的錢,那已不是他下得了手的事,那次的非常現象只是在他當時的思想情況下才有發生的可能。 
  無論如何,這最後一次惡劣的行為對他起了一種決定性的效果。這次的惡劣行為突然穿過他的混亂思想並加以澄清,把黑暗的障礙置在一邊,光明置在另一邊,並且按照他當時的思想水平,影響他的心靈,正如某些化學反應體對一種混濁的混合物發生作用時的情況一樣,它能使一種原素沉澱,另一種澄清。 
  最初,在自我檢查和思考之先,他登時心情慌亂,正如一個逃命的人,狠命追趕,要找出那個孩子把錢還給他;後來等到他明白已經太遲,不可能追上時,他才大失所望,停了下來。當他喊著「我是一個無賴」時,他才看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在那時,他已離開他自己,彷彿覺得他自己只是一個鬼,並且看見那個有肉有骨、形相醜惡的苦役犯冉阿讓就立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棍,腰裡圍著布衫,背上的布袋裡裝滿了偷來的東西,面目果決而憂鬱,腦子裡充滿卑劣的陰謀。 
  我們已指出過,過分的痛苦使他成了一個多幻想的人,那正好像是一種幻境,他確實看見了冉阿讓的那副兇惡面孔出現在他前面。他幾乎要問他自己那個人是誰,並且對他起了強烈的反感。 
  人在幻想中,有時會顯得沉靜到可怕,繼而又強烈地激動起來,惑於幻想的人,往往無視於實際,冉阿讓當時的情況,正是那樣。他看不見自己周圍的東西,卻彷彿看見心裡的人物出現在自己的前面。 
  我們可以這樣說,他正望著他自己,面面相覷,並且同時通過那種幻景,在一種神妙莫測的深遠處看見一點光,起初他還以為是什麼火炬,等到他再仔細去看那一點顯現在他良心上的光時,他才看出那火炬似的光具有人形,並且就是那位主教。 
  他的良心再三再四地研究那樣立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主教和冉阿讓。要馴服第二個就非第一個不行。由於那種癡望所特具的奇異效力,他的幻想延續越久,主教的形象也越高大,越在他眼前顯得光輝燦爛,冉阿讓卻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到某一時刻他已只是個影子。忽然一下,他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那個主教。 
  他讓爛燦光輝充實了那個可憐人的全部心靈。 
  冉阿讓哭了許久,淌著熱淚,痛不成聲,哭得比婦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慌亂。 
  正在他哭時,光明逐漸在他腦子裡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光,一種極其可愛同時又極其可怕的光。他已往的生活,最初的過失,長期的贖罪,外貌的粗俗,內心的頑強,準備在出獄後痛痛快快報復一番的種種打算,例如在主教家裡幹的事,他最後幹的事,搶了那孩子的四十個蘇的那一次罪行,並且這次罪行是犯在獲得主教的宥免以後,那就更加無恥,更加醜惡;凡此種種都回到了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那種光的明亮是他生平從未見過的。他回顧他的生活,醜惡已極,他的心靈,卑鄙不堪。但是在那種生活和心靈上面有一片和平的光。 
  他好像是在天堂的光裡看見了魔鬼。 
  他那樣哭了多少時間呢?哭過以後,他做了些什麼呢?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從來沒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似乎是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有輛去格勒諾布爾的車子,在早晨三點左右到了迪涅,在經過主教院街時,車伕曾看見一個人雙膝跪在卞福汝主教大門外的路旁,彷彿是在黑暗裡祈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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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八一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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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一七是路易十八用那種目空一切的君王氣魄稱為他登極第二十二年1的那一年。也是布呂吉爾·德·沙松先生揚名的那一年。所有假髮店老闆一心希望撲粉和御鳥再出現,都刷上了天藍色灰漿並畫上了百合花。2這是藍舒伯爵穿上法蘭西世卿服裝,佩著紅綬帶,挺著長鼻子,有著轟動一時的人物所具有的那種奇特側影的威儀,以理事員身份每禮拜日坐在聖日耳曼·代·勃雷教堂的公凳上的承平時期。藍舒伯爵的功績是這樣的:他在任波爾多3市長期內,一八一四年三月十二日那天,把城池獻給了昂古萊姆公爵,憑這項轟轟烈烈的功勳,他就得了世卿的祿位。 
  1法國大革命在一七九三年推翻了君主專制,國王路易十六經國民公會判處死刑,王黨奉路易十七(路易十六的兒子)為國王繼承人,路易十七在一七九五年死在獄中,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被認為繼承人,他是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侖遜位才回國登王位的,但是他不承認王室的統治是中斷了的,認為他的王權應從一七九五年算起,所以一八一七年是他的統治的第二十二年。 
  2百合花是法國波旁王朝的標誌。貴族都戴假髮,並以粉撲發為美。「御鳥」是一種髻的名稱。 
  3波爾多(Bordeaux),法國西南部濱大西洋的商業城市。拿破侖和英國爭霸,封鎖了大陸,商業資產階級深感痛苦,一八一四年三月,英國軍隊從西班牙侵入法國南部時,他們把城池獻給了敵人。昂古萊姆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兒,隨著英國軍隊進入波爾多。 
  在一八一七年,四歲到六歲的男孩都戴一種極大的染色羊皮帽,成了風行一時的時裝,帽子兩旁有耳遮,頗像愛斯基摩人的高統帽。法國軍隊,仿奧地利式樣,穿上了白軍服,聯隊改稱為駐防部隊,不用番號,而冠以行省的名稱。拿破侖還在聖赫勒拿島,由於英國人不肯供應藍呢布,他便翻穿舊衣服。在一八一七年,佩勒格利尼正歌唱,比戈第尼姑娘正跳舞,博基埃正紅及一時,奧德利還沒有出世。沙基夫人繼福利奧佐1而起。在法國還有普魯士人2。德拉洛先生3成了著名的人物。正統江山在斬了普勒尼埃、加爾波諾和托勒龍的手、又斬了他們的頭4以後地位才宣告穩固。大臣塔列朗5王爺和欽命財政總長路易教士,好像兩個巫師一樣,相顧而笑6,他們兩個都參加過一七九○年七月十四日在馬爾斯廣場舉行的聯邦彌撒,塔列朗以主教資格主祭,路易助祭。 
  1佩勒格利尼(Pellegrini),那不勒斯歌手,當時在巴黎演出。比戈第尼姑娘(Bigottini),當時的舞蹈家。博基埃(Potie),當時的喜劇演員。奧德利(Odry),喜劇演員。沙基夫人(MmeSaqui)和福利奧佐(Forioso),第一帝國時期最著名的雜技演員,走繩索者。 
  2佔領軍在一八一八年才撤離法國。 
  3德拉洛(Delalot,1772—1842),極端保王派,《辯論日報》的編輯。 
  4普勒尼埃、加爾波諾、托勒龍,秘密會社社員,因贊成處死路易十六被處死。斬手又斬首是法國對弒王者的刑罰。 
  5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公爵,原是拿破侖的外交大臣,一八○七年免職後勾結國外勢力。一八一四年三月俄普聯軍攻入巴黎,塔列朗組織臨時內閣,迎接路易十八回國。 
  6巫師共同作弊,彼此心裡明白,所以相顧而笑。 
  在一八一七年,就在那馬爾斯廣場旁邊的小路上,發現了幾根藍漆大木柱倒在雨水和亂草裡腐爛,柱上的金鷹和金蜂都褪了色,只剩下一點痕跡。那些柱子是兩年前開五月會議1時搭建御用禮台用的。駐紮在大石頭附近的奧地利軍隊的露營部隊已把它們燒得遍體焦痕了。其中的兩三根已被那些露營部隊當作柴火燒掉了,並還烘過日耳曼皇軍的巨掌。五月會議有這樣一個特點,那就是五月會議是六月間在馬爾斯廣場上舉行的。在一八一七年裡,有兩件事是人人知道的:伏爾泰-都格事件和鼻煙壺上刻的憲章問題。巴黎最新的駭人消息是杜丹的罪案,杜丹曾把他兄弟的腦袋丟在花市的水池裡。海軍部開始調查海船墨杜薩號事件,這使肖馬勒蒙羞,熱利果光采。塞爾夫上校赴埃及去做沙裡蒙總督。豎琴街的浴宮做了一個修桶匠的店面。當時在克呂尼宅子的八角塔的平台上,還可以看見一間小木板房子,那是梅西埃的天文台,就是做過路易十六的海軍天文宮的梅西埃。杜拉公爵夫人在她那間陳設了天藍緞交叉式傢俱的客廳裡對著三四個朋友朗誦她作的那篇未經發表的《舞力卡》。盧浮宮裡的N2正被刮去。奧斯特裡茨橋退位了,改名為御花園橋,那種雙關的隱語把奧斯特裡茨橋和植物園3都同時隱沒了。路易十八拿起《賀拉斯》4,用指甲尖劃著讀,特別注意那些做皇帝的英雄和做王子的木鞋匠,因為他有雙重顧慮:拿破侖和馬蒂蘭·布呂諾5。法蘭西學院的徵文題目是《讀書樂》。伯拉先生經官府承認確有辯才。在他的培養下,未來的檢察長德勃洛艾已初露頭角,立志學習保爾-路易·古利埃的尖刻。那年有個冒充里昂6的馬尚吉,隨後又有個冒充馬尚吉的達蘭谷。《克勒爾·達爾伯》和《馬勒克·亞岱爾》被稱為兩部傑作。歌丹夫人被推為當時的第一作家。法蘭西學院任人把院士拿破侖·波拿巴從它的名冊上除名。國王命令在昂古萊姆7設立海軍學校,因為昂古萊姆公爵是個偉大的海軍大臣,昂古萊姆城就必然具有海港的一切優越條件,否則君主制就失了體統了。法蘭柯尼8在他的佈告上加上一些有關騎術的插圖,吸引了街上的野孩子,內閣會議曾經熱烈討論應否容許他那樣做。巴埃先生,《亞尼絲阿》的作者,頰上生了一顆肉痣的方臉好人,常在主教城街沙塞南侯爵夫人家裡佈置小型家庭音樂會。所有的年輕姑娘都唱愛德蒙·熱羅作詞的《聖阿衛爾的隱者》。《黃矮子報》改成了《鏡報》。朗布蘭咖啡館抬出皇帝來對抗那家擁護波旁王室的瓦洛亞咖啡館。人家剛把西西里的一個公主嫁給那位已被盧韋爾9暗中注意的貝裡公爵。 
  1五月會議是拿破侖於一八一五年召集的一種人民代表會議。 
  2N是拿破侖的徽志。 
  3巴黎植物園初建於十七世紀初,一七九三年起曾加擴建。 
  4《賀拉斯》(Horace),高乃依根據羅馬歷史故事所作的悲劇。 
  5馬蒂蘭·布呂諾(MathurinBruneau),當時名人之一,木鞋匠出身,所以路易十八對他心存戒心。 
  6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國作家,消極浪漫主義文學的創始人。 
  7昂古萊姆(Angouleme),城名,在內地,不在海濱。 
  8法蘭柯尼,一個養馬官。 
  9盧韋爾(Louve)是個製造馬鞍的工人,他刺殺了貝裡公爵,貝裡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兒,殺他,是想絕王族之後。 
  斯達爾夫人1去世已一年。近衛軍老喝馬爾斯2小姐的倒彩。各種大報都只一點點大,篇幅縮小,但是自由還是大的。《立憲主義者報》是擁護憲政的。《密涅瓦報》把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寫成Chateaubriant。資產階級借了寫錯了的那個t字大大嘲笑這位大作家。在一些被收買了的報紙裡,有些妓女式的新聞記者辱罵那些在一八一五年被清洗的人們,大衛3已經沒有才藝了,亞爾諾4已經沒有文思了,卡諾5已經沒有羞恥了,蘇爾特6從來沒有打過勝仗,拿破侖確也沒有天才。大家都知道,通過郵局寄給一個被放逐的人的信件是很少寄到的,警察把截留那些信件作為他們的神聖任務。那種事由來已久,被放逐的笛卡兒7便訴過苦。大衛為了收不到他的信件在比利時的一家報紙上發了幾句牢騷,引起了保王黨報章的興趣,借此機會,把那位被放逐者譏諷了一番。說「弒君犯」或「投票人」8,說「敵人」或「盟友」9,說「拿破侖」或「布宛納巴」十,一字之差,可以在兩人中造成一道鴻溝。 
  1斯達爾夫人(MadamedeStaeBl),浪漫主義作家。 
  2馬爾斯(Mars),喜劇演員。 
  3大衛(David),油畫家,曾任國民公會代表,繼為拿破侖所器重。 
  4亞爾諾(Arnault),詩人和寓言家。 
  5卡諾(Carnot),數學家,國民公會代表,公安委員會委員,共和國十四軍的創編者,一七九四年參加熱月九日反革命政變。 
  6蘇爾特(Soult),拿破侖部下的元帥,奧斯特裡茨一役居首功。 
  7笛卡兒(Descartes,1569—1650),法國二元論哲學家。 
  8指投票贊成斬決路易十六的代表。 
  9指幫助波旁王室復辟的奧、英、俄、普等同盟國。 
  十拿破侖是帝號。拿破侖姓Bonaparte(波拿巴),是由他原來的意大利姓Buonaparte(讀如「布宛納巴」),經過法國化後變成的。仇視他的人按照意大利語音叫他的姓,帶有表示他不是法國土著的意思。 
  一切頭腦清楚的人都認為這革命的世紀已被國王路易十八永遠封閉了,他被稱為「憲章的不朽的創作者」。在新橋的橋堍平地,準備建立亨利四世1銅像的石座上已經刻上「更生」兩字。比艾先生在戴萊絲街四號籌備他的秘密會議,以圖鞏固君主制度。右派的領袖在嚴重關頭,老是說:「我們應當寫信給巴柯。」加奴埃、奧馬阿尼、德·沙伯德蘭諸人正策劃日後所謂的「水濱陰謀」,他們多少徵得了御弟2的同意。「黑別針」在另一方面也有所策動。德拉衛德裡和特洛果夫正進行談判。多少具有一些自由思想的德卡茲3先生正掌握實權。夏多布里昂每天早晨立在聖多米尼克街二十七號的窗子前面,穿著長褲和拖鞋,一條馬德拉斯綢巾裹著他的灰白頭髮,眼睛望著一面鏡子,全套牙科手術工具箱開在面前,修著他的美麗的牙齒,一面向他的書記畢洛瑞先生口述《君主與憲章》的詮言。權威批評家稱讚拉封而不稱讚塔爾馬4。德·菲勒茨5先生簽名A,霍夫曼6先生簽Z。查理·諾締埃7正創作《泰萊斯·阿貝爾》。離婚被禁止了。中學校改稱中學堂。衣領上裝一朵金質百合花的中學生因羅馬王8問題互相鬥毆。宮庭偵探向夫人殿下9遞報告,說奧爾良公爵十的像四處懸掛,並說他穿輕騎將軍制服的相貌比穿龍騎將軍制服的貝裡公爵還好看是件非常不妥的事。巴黎自籌經費把殘廢軍人院的屋頂重行裝了金。正派人彼此猜問:德·特蘭克拉格先生在某種和某種情形下會怎樣處理?克洛塞爾·德·蒙達爾先生和克洛塞爾·德·古塞格先生在許多方面意見分歧,德·沙拉伯利先生不得意。喜劇家比加爾,戲劇學院(喜劇家莫裡哀也不曾當選的那個戲劇學院)的院士,在奧德翁戲院公演《兩個菲力浦》,在那戲院的大門頭上,揭去了的字還顯明地露著「皇后戲院」的字跡。有些人對古涅·德·蒙達洛的態度不一致。法布維埃是暴動分子,巴武是革命黨人。貝裡西埃書店印行了一部伏爾泰文集,題名為《法蘭西學院院士伏爾泰文集》。那位天真的發行人說:「這樣做可以招引買主」。一般輿論認為查理·羅叢先生是本世紀的天才,他已開始受人羨慕,那是光榮的預兆,並且有人為他寫了一句這樣的詩: 
  鵝雛□縱能飛,無以匿其蹼。 
  1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第一代國王。 
  2御弟,指路易十八之弟阿圖瓦伯爵,即後來繼承路易十八王位的查理十世。 
  3德卡茲(Decazes),路易十八的警務大臣。當時的自由思想是維護資產階級個人權利的學說。 
  4拉封(Lafon)和塔爾馬(Talma),當時的悲劇演員,後來曾受拿破侖讚賞。 
  5菲勒茨(Feletz),擁護古典主義反對浪漫主義的批評家。 
  6霍夫曼(Hoffman),戲劇作家和批評家。 
  7查理·諾締埃(CharlesNodler,1783—1844),法國作家。 
  8羅馬王,拿破侖和瑪麗亞·路易莎所生之子。 
  9夫人殿下,指路易十八的弟婦,阿圖瓦伯爵夫人,貝裡公爵的母親。 
  十奧爾良公爵,指一八三○年繼查理十世(即阿圖瓦伯爵)為王的路易—菲力浦。 
  □鵝雛(lAoison)和羅叢(loyson)同音,鵝雛是小笨蛋的意思。 
  紅衣主教費什既不肯辭職,只得由亞馬齊總主教德班先生管轄里昂教區。瑞士和法蘭西兩國關於達泊河流域的爭執因杜福爾統領的一篇密呈而展開了,從此他升為將軍。不聞名的聖西門1正計劃他的好夢。科學院有過一個聞名於世的傅立葉,後世已把他忘了,我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又鑽出了另一個無名的傅立葉2,後世卻將永誌勿忘。貴人拜倫初露頭角;米爾瓦把他介紹給法蘭西,在一篇詩的註解中有這樣的詞句:「有某貴人拜倫者……」大衛·德·昂熱3正試制大理石粉。 
  1聖西門(SaintCSimon),空想社會主義者。 
  2這一個傅立葉是隨拿破侖出征埃及的幾何學家,著有《出征埃及記》。另一傅立葉是空想社會主義者。 
  3大衛·德·昂熱(DaviddAAngers,1788—1856),法國雕塑家。 
  加龍教士在斐揚死巷向一小群青年教士稱讚一個無名的神甫,這人叫費裡西德·羅貝爾,他便是日後的拉梅耐1。一隻煤煙騰漫、撲撲作聲的東西,在杜伊勒裡宮的窗子下面、王家橋和路易十五橋間的塞納河上來回走動,聲如泅水的狗,那是一件沒有多大好處的機器,一種玩具,異想天開的發明家的一種幻夢,一種烏托邦——一隻汽船。巴黎人對那廢物漠然視之。德·沃布蘭先生用強力改組了科學院,組織、人選,一手包辦,轟轟烈烈地安插了好幾個院士,自己卻落了一場空。聖日耳曼郊區和馬桑營都期望德納福先生做警署署長,因為他虔信天主。杜彼唐2和雷加密為了耶穌基督的神性問題在醫科學校的圓講堂裡爭論起來,弄到揮拳相對。居維葉3一隻眼睛望著《創世記》,另一隻眼睛望著自然界,為了取媚於迷信的反動勢力,於是用化石證實經文,用猛□頌揚摩西。佛朗沙·德·諾夫沙多先生,帕芒蒂埃4的一個可敬的繼起者,千方百計要使5(馬鈴薯)讀成「帕芒蒂埃」,但毫無結果。格列高利神甫,前主教,前國民公會代表,前元老院元老,在保王黨的宣傳手冊裡竟成了「無恥的格列高利」。我們剛才所用的這一詞組「竟成了……」是被羅葉-柯拉爾認作新詞的。在耶拿橋的第三橋洞下,人們還可以從顏色的潔白上認出那塊用來填塞布呂歇爾6在兩年前,為了炸橋而鑿的火藥眼的新石頭。有一個人看見阿圖瓦伯爵走進聖母院,那個人大聲說:「見他媽的鬼!我真留戀我從前看見波拿巴和塔爾馬手挽手同赴蠻舞會的那個時代。」法庭傳訊了他,認為那是叛徒的口吻,六個月監禁。一些賣國賊明目張膽地露面了,有些在某次戰爭前夕投敵的人完全不隱藏他們所得的贓款,並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顧羞恥,賣弄他們的可恥的富貴。裡尼和四臂村7的一些叛徒,毫不掩飾他們愛國的醜行,還表示他們為國王盡忠的熱忱,竟忘了英國公共廁所內牆上所寫的PleaseadjustyourdressbeCforeleaving.8這些都是在一八一七年(現在已沒有人記得的一年)發生過的一些事。拉拉雜雜,信手拈來。這些特點歷史幾乎全部忽略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實在記不勝記。可是這些小事(我們原不應當稱之為小)都是有用的;人類沒有小事,猶如植物沒有小葉,世紀的面貌是歲月的動態集成的。 
  在一八一七那年裡,四個巴黎青年開了一個「妙玩笑」。 
  1拉梅耐(Lamennais,1782—1854),法國神甫,政論家。 
  2杜彼唐(Dupuytren),法國外科醫生。 
  3雷加密(Recamier),法國內科醫生。 
  4居維葉(Cuvier),法國自然科學家。 
  5帕芒蒂埃(Parmentier,1737—1813),第一個在法國種植馬鈴薯的人。 
  6布呂歇爾(Blucher,1742—1819),參加滑鐵盧戰爭的普魯士軍將領。 
  7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六日,即滑鐵盧戰役的前兩日,拿破侖在裡尼擊敗普魯士軍隊,又在四臂村擊敗英國軍隊。兩地都在比利時境內。 
  8英文,意為「出去以前,請先整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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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雙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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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述的那些巴黎青年中,有一個是圖盧茲人,一個是利摩日人,第三個是卡奧爾人,第四個是蒙托邦人,不過他們都是學生,凡是學生,都是巴黎人,在巴黎求學,便算生在巴黎。 
  他們都是一些無足稱道的青年,誰都見過這一類的人,四種庸俗人的標本,既不善,也不惡,既無學問,又非無知,既非天才,亦非笨伯,年方二十,美如嫵媚的陽春。這是四個毫不出奇的奧斯卡爾1,因為在那時代,阿瑟2還沒有出世。當時的歌謠說:「為了他,點上龍涎香,奧斯卡爾走上前來,奧斯卡爾,我要去看他!」大家已放下了《歐辛集》3。姿態的俊美崇尚的是斯堪的納維亞式和蘇格蘭式。純粹英國式要到以後才風行,並且阿瑟派的頭號人物威靈頓得逞於滑鐵盧戰役還沒有多少時候。 
  1奧斯卡爾(Oscar),瑞典和挪威國王,一七九九年生於巴黎。 
  2阿瑟(Arthur),美國第二十一屆總統,生於一八三○年。 
  3《歐辛集》(Ossian),一部古詩集的名稱,蘇格蘭文人麥克弗森(Macpherson)的英譯本發表於一七六○年,一說該詩集系麥克弗森仿古的創作,曾傳誦一時。 
  那些奧斯卡爾中間有一個叫斐利克斯·多羅米埃,圖盧茲人;一個叫李士多里,卡奧爾人;還有一個叫法梅依,利摩日人;最後一個是勃拉什維爾,蒙托邦人。自然每個人都有他的情婦。勃拉什維爾愛寵兒,她取了那樣一個名字,是因為她到英國去過一趟;李士多里鍾情於用花名作別名的大麗;法梅依奉瑟芬如天人,瑟芬是約瑟芬的簡稱;多羅米埃有芳汀,別號金髮美人,因為她生得一頭日光色的美發。 
  寵兒、大麗、瑟芬和芳汀是四個春風滿面、香氣襲人的美女,但仍帶有一點女工的本色,因為她們並沒有完全不理針線,雖然談情說愛,她們臉上總還多少保存一點勞動人民的莊重氣味,在她們的心裡也還有一朵不因破瓜而消失的誠實之花。四個人裡,有一個叫做小妹,因為她的年齡最輕,還有一個叫做大姐的。大姐有二十三歲。不瞞大家說,起頭的三個人,都比金髮美人芳汀有經驗些,放得開些,在人生的塵囂中閱歷多些,芳汀卻還正做她初次的情夢。 
  大麗,瑟芬,尤其是寵兒,都不瓷能有那種癡情。她們的情史,雖然剛開始,卻已有過多次的波折,第一章裡的情人叫阿多爾夫,第二章裡的卻變了阿爾封斯,到第三章又是古士達夫了。貧寒和愛俏是兩種逼死人的動力,一個埋怨,一個逢迎。平民中的一般美貌姑娘都兼而有之,每一個都附在一邊耳朵上細語不停。防範不嚴的心靈便俯首聽命了。自己落井的原因在此,別人下石的原因也在此。而人們卻總要拿那一切瑩潔無瑕、高不可攀的貞操來對她們求全責備。唉!假使少婦不勝饑寒之苦呢? 
  寵兒到英國去過一趟,因此瑟芬和大麗都羨慕她。她很早就有個家。她的父親是個性情粗暴、愛吹牛的老數學教師,從沒正式結過婚,雖然上了年紀,卻還靠替人補課度日。這位教師在年輕時,有一天,看見女僕的一件衣裳掛在爐遮上,便為了那件偶然的事,動了春心。結果,有了寵兒。她有時碰見父親,她父親總向她行禮。有一天早晨,一個離奇古怪的老婆子走到她家裡來,對她說:「小姐,您不認識我嗎?」「不認識。」「我是你的媽。」那老婆子隨即打開了菜櫥,吃喝以後,又把她一床褥子搬來,住下了。那位嘰哩咕嚕、篤信上帝的母親從不和寵兒說話,幾個鐘頭裡能不說一個字,早餐、中餐、晚餐,她一個人吃的抵得上四個人、還要到門房裡去串門子,說她女兒的壞話。 
  大麗委身於李士多里,也許還結識過旁人,她之所以游手好閒,是她那十隻過分美麗的桃紅指甲在作怪。怎能忍心讓那樣的指甲去做工呢?凡是願意保全自己清白的人都不應憐惜自己的手。至於瑟芬,她之所以能征服法梅依,是因為她能用一種嬌裡帶妖的神態對他說:「是呀,先生。」 
  那些青年是同學,那群姑娘是朋友。那種愛情總是有那種友誼陪襯著的。 
  自愛和自知是兩回事。這兒有個證明,我們暫且把他們那種不正規的結合放下不談,我們可以說寵兒、瑟芬和大麗是有自知之明的姑娘,芳汀卻是自愛的姑娘。 
  我們可以說她自愛嗎?那麼,多羅米埃又怎麼說呢?所羅門也許會回答說愛也是自愛之一道。我們只說芳汀的愛是初次的愛,專一的愛,真誠的愛。 
  她在那四人當中是唯一只許一個人對她稱「你」的。 
  芳汀是那樣一個從平民的底層(不妨這樣說)孕育出來的孩子。她雖然是從黑暗社會的那種不可測的深淵中生出來的,她的風度卻使人摸不著她的出處和身世。她生在濱海蒙特勒伊1。出自怎樣的父母?誰知道?誰也沒有見過她的父母。她叫芳汀。為什麼叫芳汀呢?因為人家從來不知道她有旁的名字。她出世時,督政府2還存在。她沒有姓,因為她沒有家;她沒有教名,因為當時教堂已不過問這些事了。她在極小時赤著腳在街上走,一個過路人這樣叫了她,她就得了這個名字。她接受了這個名字,正如她在下雨時額頭從天上接受了一點雨水一樣。大家都叫她做小芳汀。除此以外,誰也不知道關於她的其他事。她便是這樣來到人間的。十歲上,芳汀出城到附近的莊稼人家裡去作工。十五歲上,她到巴黎來「碰運氣」。芳汀生得美,她保持她的童貞直到最後一刻。她是一個牙齒潔白、頭髮淺黃的漂亮姑娘。她有黃金和珍珠做奩資,不過她的黃金在她的頭上,珍珠在她的口中。 
  1濱海蒙特勒伊(MontreuilCsurCmer),法國北部加來海峽省的一縣。 
  2督政府(Directoire),一七九五年,革命的國民公會解散,讓位於代表新興富豪階級的督政府,一七九九年督政府解散,政權轉入以波拿巴為首的執政府。 
  她為生活而工作,到後來,她愛上了人,這也還是為了生活,因為心也有它的飢餓。 
  她愛上了多羅米埃。 
  對他來說,這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對她,卻是一片真情。充塞著青年學生和青年姑娘的拉丁區曾目擊那場情夢的滋長。在先賢祠的高坡一帶,見過多少悲歡離合的那些長街曲巷裡,芳汀逃避多羅米埃何止一次,但是躲避他卻正是為了遇見他。世間有那麼一種躲避,恰好像是追求。簡單地說,情史開場了。 
  勃拉什維爾、李士多里和法梅依彼此形影不離,並以多羅米埃為首領。他有辦法。 
  多羅米埃是往日那種老資格的學生,他有錢,他有四千法郎的年息,四千法郎的年息,在聖熱納微埃夫山1上,可以為所欲為了。多羅米埃已有三十歲了,一向尋歡作樂,不愛惜身體。他臉上已經起了皺紋,牙齒也不齊全,頭也禿了頂;他自己毫不在乎,他常說:「三十歲的頭頂禿,四十歲的膝頭僵。」他的消化力平常,有一隻眼睛常淌淚。但是他的青春去得越遠,他的興致卻越高。他把諧謔代替他的牙,歡樂代替他的發,譏諷代替他的健康,那只淚汪汪的眼睛也總是笑瞇瞇的。他已經疲勞過度,卻仍舊勇氣百倍。儘管年事不高,青春先萎,他卻能且戰且退,整軍以還,笑聲脆勁,在別人看來,火力還是很足的。他寫過一篇戲劇,被滑稽劇院退了回來。他隨時隨地寫一些不相干的詩。並且,他自命不凡,懷疑一切事物,在膽怯的人的眼裡他成了一條好漢。因此,儘管禿頭,愛諷刺,他倒做了領袖。Iron是一個作「鐵」解釋的英國字。難道作「諷刺」解釋的ironie是從這英文字來的嗎? 
  1指拉丁區,巴黎大學所在地區。 
  有一天,多羅米埃把那三個人拉到一邊,指手畫腳地向他們說: 
  「芳汀,大麗,瑟芬和寵兒要求我們送她們一件古怪玩意兒已快一年了。我們也曾大模大樣地答應了她們。她們直到現在還常常對我們談到這件事,尤其是對著我。正好像那不勒斯1的那些老太婆常對聖詹納羅喊著說『黃面皮,快顯靈!』一樣,我們的美人也經常向我們說:『多羅米埃,你那怪玩意兒幾時拿出來?』同時我們的父母又常有信給我們。兩面夾攻。我認為時間已經到了。我們來商量一下。」 
  1那不勒斯(Naples),意大利西岸港口。聖詹納羅(SaintJanvier)又譯聖雅努亞里,是它的保護神。 
  說到此地,多羅米埃的聲音放低了,並且鬼鬼祟祟地講了些話,有趣到使那四張口同時發出一陣奔放、興奮的笑聲,勃拉什維爾還喊道: 
  「這真是妙不可言!」 
  他們走到一個煙霧騰騰的咖啡館門前,鑽了進去,他們會議的尾聲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這次密談的結果帶來了下星期日舉行的那場別出心裁的郊遊,四位青年邀請了那四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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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四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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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年前的學生們和姑娘們到郊外遊玩的情形,到今天1已是難以想像的了。巴黎的近郊已不是當年那模樣,半個世紀以來,我們可以稱為巴黎郊區生活的那種情況已完全改變了,從前有子規的地方,今天有了火車;從前有遊艇的地方,今天有了汽船;從前的人談聖克魯2,正如今天的人談費康3一樣。一八六二年的巴黎已是一個以全法國作為近郊的城市了。 
  1本書作於一八六二年,四十五年前即指一八一七年。 
  2聖克魯(St.Cloud),巴黎西郊的一個名勝區。 
  3費康(Fecamp),英法海峽邊上的一個港口。 
  當時在鄉間所能得到的狂歡,那四對情人都一一盡情享受了。他們開始度暑假,這是個和暖爽朗的夏日。寵兒是唯一知道寫字的人,她在前一日用四個人的名義寫了這樣一句話給多羅米埃:「青早出門很塊樂。」1因此他們早晨五點就起身了。隨後,他們坐上公共馬車,去聖克魯,看了一回干瀑布,大家喊著說:「有水的時候,一定很好看!」在加斯丹還沒有到過的那個黑頭飯店裡用了午餐,在大池邊的五株林裡玩了一局七連環2,登上了第歐根尼的燈籠3,到過塞夫勒橋,拿著杏仁餅去押了輪盤賭,在普托採了許多花,在訥伊買了些蘆管笛,沿途吃著蘋果餃,快樂無比。 
  1這句話的原文裡有兩個錯字,以示寵兒識字不多。 
  2恰似中國的九連環,但只有七個環。 
  3第歐根尼的燈籠(lanternedeDiogene),當地的一遊覽場所。關於第歐根尼的燈籠,請參閱《悲慘世界》第三部732頁及901頁注。 
  這幾個姑娘好像一群逃出籠子的秀眼鳥,喧噪談笑,鬧個不休。這是一種狂歡。她們不時和這些青年們撩撩打打。一生中少年時代的陶醉!可愛的歲月!蜻蜓的翅膀顫著!呀!無論你是誰,你總忘不了吧!你曾否穿越樹叢,為跟在你後面走來的姣好的頭分開枝葉呢?在雨後笑著從濕潤的斜坡上滑下去,一個心愛的膩友牽著你的手,口裡喊著:「呀!我嶄新的鞋子!弄成什麼樣子了!」你曾否有過這樣經歷呢? 
  讓我們立刻說出來那件有趣的意外,那陣驟雨,對那一群興高采烈的伴侶,多少有些掃興,雖然寵兒在出發時曾用長官和慈母式的口吻說過:「孩子們,蝸牛在小路上爬,這是下雨的兆頭。」 
  這四位姑娘都是美到令人心花怒放的。有位名震一時的古典派老詩人,自己也據有個美人兒的男子,拉布依斯騎士先生,那天也正在聖克魯的栗樹林裡徘徊,他看見她們在早晨十點左右打那兒經過,叫道「可惜多了一個」,他心裡想到了三位美惠女神1。勃拉什維爾的情人寵兒,二十三歲的那位大姐,在蒼翠的虯枝下帶頭奔跑,跳過泥溝,放恣地跨過荊棘,興致勃發,儼如田野間的幼年女神。至於瑟芬和大麗,在這場合下她們便互相接近,互相襯托,以表示她們的得意,她們寸步不離,互相倚偎,倣傚英國人的姿態;我們與其說那是出於友誼,倒不如說她倆是天生愛俏。最初的幾本《婦女時裝手冊》當時才出版不久,婦女們漸尚工愁的神情,正如日後的男子們摹仿拜倫一樣,女性的頭髮已開始披散了,瑟芬和大麗的頭髮是轉筒式的。李士多里和法梅依正談論他們的教師,向芳汀述說戴爾文古先生和勃隆多先生的不同點。 
  1指希臘神話中的三個美惠女神,優雅而美麗。 
  勃拉什維爾彷彿生來是專門替寵兒在星期日挽她那件德爾諾式的絨線披肩的。 
  多羅米埃跟在後面走,做那一夥的殿後。他也是有說有笑的,不過大家總覺得他是家長。他的嬉笑總含有專制君王的意味,他的主要服裝是一條象腿式的南京布褲子,用一條銅絲帶把褲腳紮在腳底,手裡拿一條值兩百法郎的粗籐手杖,他一向為所欲為,嘴裡也就銜了一支叫做雪茄的那種怪東西。他真是目空一切,竟敢吸煙。 
  「這個多羅米埃真是特別,」大家都肅然起敬地那樣說,「他竟穿那樣的褲子!他真有魄力!」 
  至於芳汀,她就是歡樂。她那一嘴光彩奪目的牙齒明明從上帝那裡奉了一道使命,笑的使命。一頂垂著白色長飄帶的精緻小草帽,她拿在手裡的時候多,戴在頭上的時候少。一頭蓬鬆的黃發,偏偏喜歡飄舞,容易披散,不時需要整理,彷彿是為使垂楊下的仙女遮羞而生的。她的櫻唇,喋喋不休,令人聽了心醉。她嘴的兩角含情脈脈地向上翹著,正如愛裡柯尼的古代塑像,帶著一種鼓勵人放肆的神氣;但是她那雙遲疑的睫毛藹然低垂在冶艷的面容上,又彷彿是在說著「行不得也哥哥」一樣。她週身的裝飾具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和奪目的光彩。她穿了件玫瑰紫的毛織薄呢袍,一雙閃爍的玲瓏古式鞋,鞋帶交叉結在兩旁挑花的細質白襪上,還穿一件輕羅短衫,那種短衫,是馬賽人新創的式樣,名叫「加納佐」1,這個字是「八月十五」的變音,在加納皮爾大街上是那樣讀的,它的含義是「睛暖的南國」。其餘那三個,我們已說過,比較放縱,都乾脆露著胸部,那種裝束,一到夏天,在花枝招展的帽子下顯得格外妖嬈惱人,但是在那種大膽的裝飾之外,還有金髮美人芳汀的那件薄如蟬翼的「八月十五」,若隱若現,亦蓋亦彰,彷彿是一種獨出心裁、惹人尋味的艷服。海綠眼睛的塞特子爵夫人所主持的那個有名的情宮,也許會把服裝獎頒給這件追求嫻靜趣味的「八月十五」。最天真的人有時是最高明的。這是常有的事。光艷的臉兒,秀麗的側影,眼睛深藍,眼皮如凝脂,腳秀而翹,腕、踝都肥瘦適度,美妙天成,白皙的皮膚四處露著蔚藍的脈絡,兩頰鮮潤得和童女一樣,頸脖肥碩如埃伊納島2的朱諾3,後頸窩顯得既健壯又柔和,兩肩彷彿是庫斯圖4塑造的,中間有一個動人的圓渦從輕羅下透出來,多愁工媚,冷若冰霜,狀如石刻,色態如蟬娟,這樣便是芳汀。在那樸素的衣服下面,我們可以想見一座塑像,塑像的心中有個靈魂。 
  1「加納佐」原文是canezou,和法文「八月十五」(quinzeaout)發音相近。 
  2埃伊納島(Egine),希臘的一個島。一八一一年掘出大批塑像。 
  3朱諾(Junon),眾神之後。 
  4庫斯圖(Coustou),法國十八世紀的著名雕塑家。 
  芳汀很美,但她自己不大知道。偶然有些深思的人默默地用十全十美的標準來衡量一切事物,他們在這個小小女工的巴黎式的丰采中,也許會想見古代聖樂的和諧吧。這位出自幽谷的姑娘有根基,她在兩個方面,風韻和容止方面都是美麗的。風韻是理想中的形象,容止是理想中的動靜。 
  我們已經說過,芳汀就是歡樂,芳汀也就是貞操。一個旁觀者,如果仔細研究她,就會知道,她在那種年齡、那種季節、那種愛慕的陶醉中表露出來的,只是一種謙虛謹慎、毫不苟且的神情。芳汀自己也有一些感到驚奇。這種純潔的驚奇,也就是普賽克和維納斯1之間的最細微的不同處。芳汀的手指,長而白,宛如拿著金針撥聖火灰的貞女。雖然她對多羅米埃的一切要求都不拒絕(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還可以看得更清楚),但她的面貌,在靜止時卻仍是端莊如處子的,有時,她會突然表現出一種冷峻到近乎嚴肅的凜然不可犯的神情;我們看到她的歡樂忽然消失了,不需要經過一個中間階段而立即繼以沉思,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奇特動人的情景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莊重,有時甚至顯得嚴厲,正像女神的鄙夷神情。她的額、鼻和下頦具有線條上的平衡(絕不是比例上的平衡),因而構成了她面部的勻稱,在從鼻底到上唇的那一段非常特別的地方,她有一種隱約難辨的美妙窩痕,那正是貞靜的神秘標誌,從前紅鬍子2之所以愛上在搜尋聖像時發現的一幅狄安娜3,也正是為了這樣一種貞靜之美。 
  好吧,愛是一種過失。芳汀卻是飄浮在過失上的天貞。 
  1普賽克(Psyche),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美女,愛神的情人。維納斯(Venus),美神。 
  2紅鬍子(Barberousse),十六世紀有兩個紅鬍子,兄弟倆,一個是海盜,一個是土耳其的艦隊司令。 
  3狄安娜(Diane),希臘神話中的獵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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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多羅米埃樂到唱起西班牙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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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從早到晚都充滿了一股朝氣。整個自然界彷彿在過節日,在嬉笑。聖克魯的花壇吐著陣陣香氣,塞納河裡的微風拂著翠葉,枝頭迎風舞弄,蜂群侵佔茉莉花,一群群流浪的蝴蝶在蓍草、苜蓿和野麥中間翩翩狂舞,法蘭西國王的森嚴園囿裡有成堆的流氓小鳥。 
  四對喜洋洋的情侶,嬉游在日光、田野、花叢、樹林中,顯得光艷照人。 
  這群來自天上的神仙談著,唱著,互相追逐,舞蹈,撲著蝴蝶,采著牽牛,在深草中漬濕他們的粉紅挑花襪;她們是鮮艷的,瘋狂的,對人毫無惡念,每個姑娘都隨時隨地接受各個男子的吻,惟有芳汀,固守在她那種多愁易怒、半迎半拒的抵抗裡,她的心有所專愛。「你,」寵兒對她說,「你老是這樣。」 
  這就是歡樂。這一對對情侶的活動是對人生和自然發出的一種強烈的呼聲,使天地萬物都放出了愛和光。從前有一個仙女特地為癡情男女創造了草地和樹林。從此有情人便永遠逃學野遊,朝朝暮暮,了無盡期,只要一天有原野和學生,這樣的事便一天不會停止。因此思想家無不懷念春光。王孫公子、磨刀匠、公卿、縉紳、朝廷中人和城市中人(從前有這種說法)都成了那仙女的順民。大家歡笑,相互追求,空中也有著一種喜悅的光彩,愛真是普天同慶!月下老人便是上帝。嬌喘的叫聲,草叢中的追逐,順手摟住的細腰,音樂般的俏罵,用一個音節表現出的熱愛,從這張嘴裡奪到那張嘴裡的櫻桃,凡此種種,都烈火似的燃燒著,火焰直薄雲霄。美麗的姑娘們甘於犧牲色相,那大概是永無盡期的了。哲學家、詩人和畫家望著那種癡情,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們早已眼花繚亂了。華托1號召到愛鄉去。平民畫家朗克雷2凝視著他那些飛入天空的仕女,狄德羅3讚頌愛情,杜爾菲4甚至說古代的祭司們也不免觸景生情。 
  1華托(Watteau,1684—1721),法國畫家。 
  2朗克雷(Lancret,1690—1743),法國畫家。 
  3狄德羅(Diderot),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百科全書創編人。 
  4杜爾非(dAUrfe,1567—1625),法國小說家。 
  午餐過後,那四對情侶到了所謂王家方城,在那裡看了那株新從印度運來的植物(我一時忘了它的名稱,它曾經轟動一時,把巴黎的人全吸引到了聖克魯),它是一株新奇、悅目、枝長的小樹,無數的細如線縷的旁枝蓬鬆披散,沒有葉子,開著盈千累萬的小小白團花,像一叢插滿花朵的頭髮。成群結隊的人不斷地去讚賞它。 
  看完了樹,多羅米埃大聲說:「我請你們騎毛驢!」和趕驢人講好價錢以後,他們便從凡沃爾和伊西轉回來。到了伊西,又有一件意外的收穫,當時由軍需官布爾甘佔用的那個國有公園園門恰巧大開。他們穿過鐵欄門,到巖洞裡望了那個木頭人似的隱修僧,在那著名的明鏡廳裡他們又嘗試了那些神秘的小玩意,那是一種誨淫的陷阱,如果是一個成為巨富的登徒子或變作普利阿普斯1的杜卡萊2,這玩意倒十分相稱。在伯爾尼神甫祭過的那兩株栗樹間,繫著一個大鞦韆網,他們使勁蕩了一回。那些美人一個個輪流蕩著,裙邊飛揚,皆大歡喜,戈洛治3如在場,大約又找到他的題材了;正在那時,那位圖盧茲人多羅米埃(他和西班牙人的性格有些淵源,圖盧茲和托洛薩是妹妹城)用一種情致纏綿的曲調,唱了一首舊時的西班牙歌曲,大致是因為看見一個美麗的姑娘在樹間的繩索上蕩來蕩去而有所感吧: 
    我來自巴達霍斯, 
    受了情魔的驅使, 
    我全部的靈魂 
    都在我的眼裡。 
    為什麼 
    要露出你的腿。 
  1普利阿普斯(Priape),園藝、畜牧、生育之神。 
  2杜卡萊(Turcaret),十八世紀初法國喜劇家勒薩日(Lesage)所作喜劇中 
  的主人公,原是僕人,經過欺詐鑽營,成了巨富。 
  3戈洛治(Greuze,1725—1805),法國畫家。 
  只有芳汀一個人不肯打鞦韆。 
  「我不喜歡有人裝這種腔。」寵兒氣憤憤地說。丟了毛驢,又有了新的歡樂,他們坐上船,渡過塞納河,從巴喜走到明星區便門。我們記得,他們是在早晨五點起身的,但是,沒有關係!「星期日沒有什麼叫做疲倦,」寵兒說,「疲倦到星期日也去休息了。」三點左右,這四對樂不可支的朋友,跑上了俄羅斯山1,那是當時在波戎高地上的一種新奇建築物,我們從愛麗捨廣場的樹梢上望過去,便可以望見它那婉蜒曲折的線路。 
  1俄羅斯山,一種供人遊戲的蜿蜒起伏的架空鐵道。 
  寵兒不時喊道: 
  「還有那新鮮玩意呢?我要那新鮮玩意兒。」 
  「不用急。」多羅米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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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蓬巴達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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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羅斯山溜完以後,他們想到了晚餐,到底有些疲倦了,興高采烈的八仙在蓬巴達酒家歇下來了,那酒家是有名的飯店老闆蓬巴達在愛麗捨廣場設下的分店,當時人們可以從裡沃利街,德樂麥通道旁邊看見它的招牌。 
  一間房間,寬敞而醜陋,裡面有壁廂,廂底有床(由於星期日酒樓人滿,只得忍受那樣的地方);兩扇窗子,憑窗可以眺望榆樹外面的河水和河岸,一股八月的明媚陽光正射在窗口;兩張桌子,一張上面有著堆積如山的鮮花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帽子,另一張,則由這四對朋友佔了,他們團團坐在一堆喜氣洋洋的杯盤瓶碟的周圍,啤酒罐和葡萄酒瓶雜陳,桌上不大有秩序,桌下更是有點亂。 
  「他們用腳在桌子下面搞得乒零乓郎一團糟。」莫裡哀說過。 
  這就是從早晨五點開始的那次郊遊到了下午四點半鍾時的情形。太陽西沉了,意興也闌珊了。 
  充滿了日光和人群的愛麗捨廣場只見陽光和灰塵,那是構成光輝的兩種東西。馬爾利雕刻的一群石馬,在金粉似的煙塵中立在後蹄上,引頸長鳴。華麗的馬車川流不息。一隊堂皇富麗的近衛騎兵,隨著喇叭,從訥伊林蔭大道走下來,一面白旗1在斜陽返照中帶著淡紅顏色,在杜伊勒裡宮的圓頂上飄蕩。協和廣場(當時已經恢復舊名,叫路易十五廣場)上人山人海,個個喜氣洋洋。許多人的衣紐上還佩著一朵吊在一條白閃緞帶上的銀百合花,那種東西,到一八一七年還沒有完全絕跡。這兒那兒,成群的小女孩,在過路閒人圍觀鼓掌聲中跳著團圓舞,迎風唱著一種波旁舞曲,那種舞曲,本是用來打倒百日帝政的,直到當時還流行,其中的疊句是: 
    送還我們根特2的伯伯, 
    送還我們的伯伯。 
  1波旁王朝的旗幟。 
  2根特(Gand),比利時城市,百日帝政期間,路易十八逃亡在那裡。 
  一群群近郊居民,穿著節日的漂亮衣服,有些還模仿紳士,也佩上一朵百合花,四散在大方場和馬裡尼方場上,玩著七連環遊戲或是騎著木馬兜圓圈,其餘一些人喝著酒;印刷廠裡的幾個學徒,戴著紙帽,又說又笑。處處都光輝燦爛。無可否認,那確是國泰民安,君權鞏固的時代。警署署長昂格勒斯曾向國王遞過一本私人密奏,談到巴黎四郊的情形,他最後的幾句話是這樣的:「陛下,根據各方面的縝密觀察,這些人民不足為畏。他們都和貓兒一樣,懶惰馴良。外省的下民好騷動,巴黎的人民卻不然。這全是些小民,陛下,要兩個這樣的小民疊起來,才抵得上一個近衛軍士。在首都的民眾方面,完全沒有可慮的地方。五十年來,人民的身材又縮小了,這是值得注意的,巴黎四郊的人民,比革命前更矮小了。他們不足為害。總而言之,這都是些賤民,馴良的賤民。」 
  警署署長們是絕不相信貓能變成獅子的,然而事實上卻是可能的,而且那正是巴黎人民的奇跡。就拿貓來說吧,昂格勒斯那樣瞧不起貓,貓卻受到古代共和國的尊重,他們認為貓是自由的化身,在科林斯1城的公共廣場上,就有一隻極大的紫銅貓,彷彿是和比雷埃夫斯2的那尊無翅膀的密涅瓦塑像作對襯似的。復辟時代的警察太天真,把巴黎的人民看得太「易與」了。恰恰相反,他們絕不是「馴良的賤民」,巴黎人之於法蘭西人,正如雅典人之於希臘人,他比任何人都睡得好些,他比任何人都著實要來得輕佻懶惰些,沒有人比他更顯得健忘,但是切不可以為他們是可靠的,他盡可以百般疏懶,但是一旦光榮在望,他便會奮不顧身,什麼都干的。給他一支矛吧,他可以幹出八月十日3的事,給他一支槍吧,他可以再有一次奧斯特裡茨。他是拿破侖的支柱,丹東4的後盾。國家發生了問題?他捐軀行伍;自由發生了問題?他喋血街頭;留神!他的怒發令人難忘;他的布衫可以和希臘的寬袍媲美,他會像在格爾內塔街那樣,迫使強敵投降。當心!時機一到,這個郊區的居民就會長大起來的。這小子會站起來,怒目向人,他吐出的氣將變成颶風,從他孱弱的胸中,會呼出足夠的風,來改變阿爾卑斯山的丘壑。革命之所以能夠戰勝歐洲,全賴軍隊裡巴黎郊區的居民。他歌唱,那是他的歡樂。你讓他的歌適合他的性格,你看著吧!如果他唱來唱去只有《卡瑪尼奧拉》5一首歌,他當然只能推倒路易十六;但你如果叫他唱《馬賽曲》,他便能拯救全世界。 
  1科林斯(Corinthe),古希臘城市。 
  2比雷埃夫斯(Piree),希臘港口。 
  3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攻入王宮,逮捕國王,推翻了君主政體。 
  4丹東(Danton),雅各賓派的右翼領袖。 
  5《卡瑪尼奧拉》(Carmagnolle),法國大革命時期歌曲之一,針對瑪麗·安東尼特而作。 
  我們在昂格勒斯奏本的邊上寫了這段評語以後,再回頭來說我們的那四對情人。我們說過,晚餐已經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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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相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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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上的談話和情侶們的談話同樣是不可捉摸的,情侶們的談話是雲霞,餐桌上的談話是煙霧。 
  法梅依和大麗哼著歌兒,多羅米埃喝著酒,瑟芬笑著,芳汀微笑著。李士多里吹著在聖克魯買來的木喇叭。寵兒脈脈含情地望著勃拉什維爾說道: 
  「勃拉什維爾。我愛你。」 
  這話引起了勃拉什維爾的一個問題。 
  「寵兒,假使我不愛你了,你將怎樣呢?」 
  「我嗎!」寵兒喊著說,「唉!不要說這種話,哪怕是開玩笑,也不要說這種話!假使你不愛我了,我就跳到你後面,抓你的皮,扯你的頭髮,把水淋到你的身上,叫你吃官司。」 
  勃拉什維爾自詡多情地微笑了一下,正如一個自尊心獲得極端滿足而感到舒服的人一樣。寵兒又說: 
  「是呀!我會叫警察!哼!你以為我有什麼事做不出的! 
  壞種!」 
  勃拉什維爾,受寵若驚,仰在椅上,沾沾自喜地閉上了眼睛。 
  大麗吃個不停,從喧雜的語聲中對寵兒說: 
  「看來,你對你的勃拉什維爾不是很癡心嗎?」 
  「我,我厭惡他,」寵兒用了同樣的語調回答,重又拿起她的叉子。「他捨不得花錢。我愛著在我對面住的那個小伙子。那小子長得漂亮得很,你認得他嗎?他很有做戲子的派頭。我喜歡戲子。他一回家,他娘就說:『呀!我的上帝!我又不得安靜了。他要叫起來了。唉,我的朋友,你要叫破我的腦袋嗎!』因為他一到家裡,便到那些住耗子的閣樓上,那些黑洞裡,越高越好,他在那裡又唱又朗誦,誰知道他搞些什麼!下面的人都聽得見。他在一個律師家裡寫訟詞,每天已能賺二十個蘇了。他父親是聖雅克教堂裡的唱詩人。呀!他生得非常好。他已經愛我到這種地步,有一天,他看見我在調灰面做薄餅,他對我說:『小姐,您拿您的手套做些餅,我全會吃下去。』世界上只有藝術家才會說這樣的話。聽!他生得非常好。我已要為那小白臉發瘋了。這不打緊,我對勃拉什維爾還是說我愛他。 
  我多麼會撒謊!你說是嗎?我多麼會撒謊!」 
  寵兒喘了口氣,又繼續說: 
  「大麗,你知道嗎?我心裡煩得很。落了一夏季的雨,這風真叫我受不了,風又熄不了我心頭的火,勃拉什維爾是個小氣鬼,菜場裡又不大有豌豆賣,他只知道吃,正好像英國人說的,我害『憂鬱病』了,奶油又那麼貴!並且,你瞧,真是笑話,我們竟會在有床鋪的房間裡吃飯,我還不如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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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多羅米埃的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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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有幾個人唱著歌,其餘的人都談著話,稀里嘩啦,也不分個先後,到處只有一片亂嘈嘈的聲音。多羅米埃開口了:「我們不應當胡說八道,也不應當說得太快,」他大聲說,「讓我們想想,我們是不是想要賣弄自己的口才。過分地信口開河只能浪費精力,再傻也沒有了。流著的啤酒堆不起泡沫。先生們,不可性急。我們吃喝,也得有吃喝的氣派。讓我們細心地吃,慢慢地喝。我們不必趕快。你們看春天吧,如果它來得太快,它就燒起來了,就是說,一切植物都不能發芽了。過分的熱可以損害桃花和杏花。過分的熱也可以消滅盛宴的雅興和歡樂。先生們,心不可熱!拉雷尼埃爾1和塔列朗的意見都是這樣。」 
  一陣震耳欲聾的反抗聲從那堆人裡發出來。 
  「多羅米埃,不要鬧!」勃拉什維爾說。 
  『打倒專制魔王!」法梅依說。 
  「蓬巴達2!蓬彭斯3!彭博什4!」 
  「星期日還沒完呢。」法梅依又說。 
  「我們並沒有亂來。」李士多里說。 
  「多羅米埃,」勃拉什維爾說,「請注意我的安靜態度。」 
  「在這方面,你算得是侯爺。」 
  這句小小的隱語竟好像是一塊丟在池塘裡的石頭。安靜山5侯爵是當時一個大名鼎鼎的保王黨。蛙群全沒聲息了。 
  1拉雷尼埃爾(GrimoddelaReyniere),巴黎的烹調專家,著有食譜。 
  2蓬巴達(Bombarda),酒家。 
  3蓬彭斯(Bombance),盛筵。 
  4彭博什(Bambocbhe),荷蘭畫家。 
  5「安靜山」(Montcalm)和上面勃拉什維爾所說的「我的安靜」(moncalme)同音。 
  「朋友們,」多羅米埃以一個重獲首領地位的人的口吻大聲說,「安靜下來。見了這種天上落下來的玩笑也不必太慌張。凡是這樣落下來的東西,不一定是值得興奮和敬佩的。隱語是飛著的精靈所遺的糞。笑話四處都有,精靈在說笑一通之後,又飛上天去了。神鷹遺了一堆白色的穢物在岩石上,仍舊翱翔自如。我毫不褻瀆隱語。我僅就它價值的高下,寄以相當的敬意罷了。人類中,也許是人類以外,最尊嚴、最卓越和最可親的人都說過隱語。耶穌基督說過一句有關聖彼得的隱語。摩西在談到以撒、埃斯庫羅斯、波呂尼刻斯時,克婁巴特拉在談到屋大維時也都使用過隱語。還要請你們注意,克婁巴特拉的隱語是在亞克興1戰爭以前說的,假使沒有它,也就不會有人記得多臨城,多臨在希臘語中只是一個勺而已。這件事交代以後,我再回頭來說我的勸告詞。我的弟兄們,我再說一遍,即使是在說俏皮話、詼諧、笑謔和隱語時,也不可過於熱心,不可囂張,不可過分。諸位聽我講,我有安菲阿拉俄斯2的謹慎和愷撒的禿頂。即使是猜謎語,也應當有限度。這就是拉丁話所謂的Estmodusinrebus。即使是飲食,也應當有節制。 
  1亞克興(Actium),公元前三一年羅馬艦隊在屋大維率領下,擊敗叛將安敦尼於此,埃及王后克婁巴特拉死之。 
  2安菲阿拉俄斯(AmphiararauBs),攻打底比斯的七英雄之一,是著名的先知。 
  女士們,你們喜歡蘋果餃,可不要吃得太多了。就是吃餃,也應當有限度和有藝術手法。貪多嚼不爛,好比蛇吞象。胃病總是由於貪吃。疳積病是上帝派來教育胃的。並且你們應當記住這一點:我們的每一種慾念,甚至包括愛情在內,也都有胃口,不可太飽。在任何事情上,都應當在適當的時候寫上『終』字;在緊急的時候,我們應當自行約束,推上食量的門閂,囚禁自己的妄念,並且自請處罰。知道在適當的時候自動管制自己的人就是聰明人。對於我,你們不妨多少有點信心,因為我學過一點法律,我的考試成績可以證明,因為我知道存案和懸案間的差別,因為我用拉丁文做過一篇論文,論《繆納修斯·德門任弒君者的度支官時期的羅馬刑法》,因為我快做博士了,照說,從此以後,我就一定不會是個蠢才了。我勸告你們,應當節欲。我說的是好話,真實可靠到和我叫斐利克斯·多羅米埃一樣。時機一到,就下定決心,像西拉1或奧利金2那樣,毅然引退,那樣才真是快樂的人。」 
  寵兒聚精會神地聽著。 
  「斐利克斯!」她說,「這是個多麼漂亮的名字!我愛這個名字。這是拉丁文,作『興盛』解釋。」 
  多羅米埃接下去說: 
  「公民們,先生們,少爺們3,朋友們!你們要摒絕床第之事,放棄兒女之情而毫不衝動嗎?再簡單也沒有。這就是藥方:檸檬水,過度的體操,強迫勞動,疲勞,拖重東西,不睡覺,守夜,多飲含硝質的飲料和白荷花湯,嘗鶯粟油和馬鞭草油,厲行節食,餓肚子,繼之以冷水浴,使用草索束身,佩帶鉛塊,用醋酸鉛擦身,用醋湯作熱敷。」 
  1西拉(Sylla),即蘇拉(Sulla),公元前一世紀羅馬的獨裁者。 
  2奧利金(Origene,約前185—254),基督教神學家。 
  3這三種稱呼,原文用的是拉丁文、英文和西班牙文:guirites,gentlemen,caballeros。 
  「我寧願請教女人。」李士多里說。 
  「女人!」多羅米埃說,「你們得小心。女人楊花水性,信賴她們,那真是自討苦吃。女人是邪淫寡信的。她們恨蛇,那只是出於同業的妒嫉心。蛇和女人是對門住的。」 
  「多羅米埃!」勃拉什維爾喊著說,「你喝醉了!」 
  「可不是!」多羅米埃說。 
  「那麼,你樂一樂吧。」勃拉什維爾又說。 
  「我同意。」多羅米埃回答。 
  於是,一面斟滿酒,一面立起來: 
  「光榮屬於美酒!現在,酒神,請喝!1對不起,諸位小姐,這是西班牙文。證據呢,女士們,就是這樣。怎樣的民族就有怎樣的酒桶。卡斯蒂利亞2的亞洛伯,盛十六公升,阿利坎特的康達羅十二公升,加那利群島的亞爾繆德二十五公升,巴科阿里3群島的苦亞丹二十六公升,沙皇彼得的普特三十公升。偉大的彼得萬歲,他那更偉大的普特萬萬歲。諸位女士們,請讓我以朋友資格奉勸一句話:你們應當隨心所欲,廣結良緣。愛情的本質就是亂撞。愛神不需要像一個膝蓋上擦起疙瘩的英國女僕那樣死死蹲在一個地方。那位溫柔的愛神生來並不是這樣的,它嘻嘻哈哈四處亂撞,別人說過,撞錯總也還是人情;我說,撞錯總也還是愛情。諸位女士,我崇拜你們中的每一位。呵瑟芬,呵,約瑟芬,俏皮娘兒,假使你不那樣撅著嘴,你就更迷人了。你那神氣好像是被誰在你臉上無意中坐了一下子似的。至於寵兒,呵,山林中的仙女和繆斯!勃拉什維爾一天走過格雷-巴梭街的小溪邊,看見一個美貌姑娘,露著腿,穿著一雙白襪,拉得緊緊的。這個樣子合了他的意,於是勃拉什維爾著迷了。他愛的那個人兒便是寵兒。呵,寵兒!你有愛奧尼亞人的嘴唇。從前有個希臘畫家叫歐風裡翁,別人給了他個別號,叫嘴唇畫家。只有那個希臘人才配畫你的嘴唇。聽我說!在你以前,沒有一個人是夠得上他一畫的。你和美神一樣是為得蘋果而生的,或者說,和夏娃一樣,是為吃蘋果而生的。美是由你開始的。我剛才提到了夏娃,夏娃是你創造出來的。你有資格獲得『發明美女』的證書。呵,寵兒,我不再稱您為你了。因為我要由詩歌轉入散文了。剛才您談到我的名字,您打動了我的心弦,但是無論我們是什麼人,對於名字,總不宜輕信。名不一定副實。我叫做斐利克斯,但是我並不快樂。字是騙人的。我們不要盲目接受它的含義。寫信到列日4去買軟木塞,到波城5去買皮手套,那才荒唐呢。密斯6大麗,我如果是您的話,我就要叫做玫瑰,花應當有香味,女子應當有智慧。至於芳汀,我不打算說什麼,她是一個多幻象、多夢想、多思慮、多感觸的人,一個具有仙女的體態和信女的貞潔的小精靈;她失足在風流女郎的隊伍裡,又要在幻想中藏身,她唱歌,卻又祈禱又望著天空,但又不大知道她所望的是什麼,也不大知道她所作的究竟是什麼,她望著天空,自以為生活在大花園裡,以為到處是花和鳥,而實際上花和鳥並不多。呵,芳汀,您應當知道這一點:我,多羅米埃,我只是一種幻象,但是這位心思縹渺的黃發女郎,她並沒有聽見我說話!然而她有的全是光艷、趣味、青春、柔美的晨曦。呵,芳汀,您是一個值得稱為白菊或明珠的姑娘,您是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婦女。諸位女士,還有第二個忠告:你們決不要嫁人,結婚猶如接木,效果好壞,不一定,你們不必自尋苦吃。但是,哎呀!我在這裡胡說些什麼?我失言了。姑娘們在配偶問題上是不可救藥的。我們這些明眼人所能說的一切絕不足以防止那些做背心、做鞋子的姑娘們去夢想那些金玉滿堂的良人。不管它,就是這樣吧,但是,美人們,請記牢這一點:你們的糖,吃得太多了。呵,婦女們,你們只有一個錯誤:就是好嚼糖。呵,齧齒類的女性,你的皓齒多愛糖呵。那麼,好好地聽我講、糖是一種鹽。一切鹽都吸收水分。糖在各種鹽裡有著最富於吸收水分的能力。它通過血管,把血液裡的水分提出來,於是血液凝結,由凝結而凝固,而得肺結核,而死亡。因此,糖尿病常和癆病並發。因此,你們不要嚼糖就長壽了!現在我轉到男子方面來。先生們,多多霸佔婦女。在你們彼此之間不妨毫無顧忌地互相霸佔愛人。獵艷,亂交,情場中無所謂朋友。凡是有一個漂亮女子的地方,爭奪總是公開的;無分區域,大家殺個你死我活!一個漂亮女子便是一場戰爭的緣因,一個漂亮女子便是一場明目張膽的盜竊。歷來一切的劫掠都是在褻衣上發動的。羅慕洛擄過薩賓婦人7,威廉擄過薩克森婦人,愷撒擄過羅馬婦人。沒有女子愛著的男子,總好像餓鷹那樣,在別人的情婦頭上翱翔。至於我,我向一切沒有家室的可憐蟲介紹波拿巴的《告意大利大軍書》:『兵士們,你們什麼也沒有。敵人卻有。』」 
  1「現在,酒神,請喝!」原文為西班牙文Nuncte,Bacche,canam! 
  2卡斯蒂利亞(Castille),在西班牙中部,十一世紀時成立王國,十五世紀時和其他幾個小王國合併成為西班牙王國。 
  3巴利阿里群島(Baleares),在地中海西端,屬西班牙。 
  4列日(Liege),比利時城名,和「軟木」(Lege)同音。 
  5波城(Pau),法國城名,和「皮」(Peau)同音。 
  6密斯(miss),英語,意為「小姐」。 
  7羅慕洛(Romulus,約生於460年),西羅馬帝國的最後一個皇帝(475—476)。薩賓,意大利古國名。 
  多羅米埃的話中斷了。 
  「喘口氣吧,多羅米埃。」勃拉什維爾說。 
  同時,勃拉什維爾開始唱一支悲傷的歌,李士多里和法梅依隨聲和著,那種歌是用從車間裡信手拈來的歌詞編的,音韻似乎很豐富,其實完全沒有音韻;意義空虛,有如風聲樹影,是從煙斗的霧氣中產生出來的,因此也就和霧氣一同飄散消失。 
  下面便是那群人答覆多羅米埃的演說詞的一節: 
    幾個荒唐老頭子, 
    拿些銀子交給狗腿子, 
    要教克雷蒙-東納1先生, 
    聖約翰節坐上教皇的位子, 
    克雷蒙-東納先生不能當教皇, 
    原來他不是教士, 
    狗腿子氣沖沖, 
    送還他們的銀子。 
  1克雷蒙-東納(ClemontCTonnerre),法國多菲內地區一大家族,其中最著名者一是紅衣主教,一是伯爵。 
  那種歌並不能平息多羅米埃的隨機應變的口才。他乾了杯,再斟上一杯,又說起話來。 
  「打倒聖人!我說的話,你們全不必放在心上。我們不要清規戒律,不要束手束腳,不要謹小慎微。我要為歡樂浮一大白,讓我們狂歡吧!讓我們拿放蕩和酒肉來補足我們的法律課。吃喝,消化。讓查士丁尼1作雄的,讓酒囊飯裝作雌的。喜氣瀰漫穹蒼呵!造物主!祝你長生!地球是一顆大金剛鑽!我快樂。雀鳥真夠勁,遍地都是盛會!黃鶯兒是一個任人欣賞的艾勒維奧2。夏日,我向你致敬。呵,盧森堡,呵,夫人街和天文台路的竹枝詞!呵,神魂顛倒的丘八!呵,那些看守孩子又拿孩子尋開心的漂亮女用人。如果我沒有奧德翁3的長廊,我也許會喜歡美洲的草原吧。我的靈魂飛向森林中的處女地和廣漠的平原。一切都是美的。青蠅在日光中營營飛舞。太陽打噴嚏打出了蜂雀。吻我吧,芳汀。」 
  他弄錯了,吻了寵兒。 
  1查士丁尼(Justinien,483—565),拜占庭皇帝,編有《法家言類纂》 
  (digeste)書名與「消化」(digestion)近似。 
  2艾勒維奧(Elleviou),當時法國的一個著名歌唱家。 
  3奧德翁(Odeon),指奧德翁戲院,一七九七年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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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一匹馬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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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同飯店比蓬巴達酒家好。」瑟芬叫著說。 
  「我喜歡蓬巴達勝過愛同,」勃拉什維爾說,「這裡來得闊綽些,有些亞洲味兒。你們看下面的那間大廳,四面牆上都有鏡子。」 
  「我只注意盤子裡的東西。」寵兒說。 
  勃拉什維爾一再堅持說: 
  「你們瞧這些刀子。在蓬巴達酒家裡刀柄是銀的,在愛同店裡是骨頭的。銀子當然比骨頭貴重些。」 
  「對那些裝了銀下巴的人來說,這話卻不對。」多羅米埃說。 
  這時他從蓬巴達的窗口望著殘廢軍人院的圓屋頂。 
  大家寂靜下來。 
  「多羅米埃,」法梅依叫道,「剛才李士多里和我辯論了一番。」 
  「辯論固然好,相罵更加妙。」多羅米埃回答。 
  「我們辯論哲學問題。」 
  「哼。」 
  「你喜歡笛卡兒還是斯賓諾莎1?」 
  1斯賓諾莎(Spinosa),十八世紀荷蘭唯物主義哲學家。 
  「我喜歡德佐吉埃1。」多羅米埃說。 
  下了那判詞以後,他又喝酒,接著說: 
  「活在世上,我是同意的。世界上並不是一切都完蛋了的,既然我們還可以胡思亂想。因此我感謝永生的眾神。我們說謊,但我們會發笑,我們一面肯定,但我們一面也懷疑。三段論裡常出岔子。有趣。這世上究竟還有一些人能洋洋得意地從那些與眾不同的見解中拿出一些特別玩意兒。諸位女士,你們安安靜靜喝著的那些東西是從馬德拉2來的酒,你們應當知道,是古拉爾·達·弗萊拉斯地方的產品,那裡超出海面三百十七個脫阿斯3!喝酒時你們應當注意這三百十七個脫阿斯!而那位漂亮的飯店老闆蓬巴達憑著這三百十七個脫阿斯,卻只賣你們四法郎五十生丁4!」 
  法梅依重行把話打斷了: 
  「多羅米埃,你的意見等於法律。哪一個作家是你所最欣賞的?」 
  「貝爾……。」 
  「貝爾坎5!」 
  「不對,貝爾舒6。」 
  1德佐吉埃(Desaugiers),當時歌手。 
  2馬德拉群島(Madere),在大西詳,葡萄牙殖民地。 
  3脫阿斯(toise),約等於二公尺。 
  4生丁(centime),法國輔幣名,等於百分之一法郎,又譯「分」。 
  5貝爾坎(Berquin,1747—1791),法國文學家。 
  6貝爾舒Berchoux,十九世紀法國一個食譜作者。 
  多羅米埃又接下去說: 
  光榮屬於蓬巴達!假使他能為我招來一個埃及舞女,他就可以和艾勒芳達的繆諾菲斯媲美;假使他能為我送來一個希臘名妓,他就可以和喀洛內的迪瑞琳媲美了!因為,呵,女士們,希臘和埃及,也有過蓬巴達呢。那是阿普列烏斯1告訴我們的。可惜世界永遠是老一套,絕沒有什麼新東西。在造物主的創作裡,再也沒有什麼未發表的東西,所羅門說過:『在太陽下面沒有新奇的事物。』維吉爾2說過:『各人的愛全是一樣的。』今天的男學生和女學生走上聖克魯的篷船,正和從前亞斯巴昔和伯利克裡3乘艦隊去薩摩斯一樣。最後一句話。諸位女士,你們知道亞斯巴昔是什麼人嗎?她雖然生在女子還沒有靈魂的時代,她卻是一個靈魂,是一個紫紅色的比火更燦爛、比朝暾更鮮艷的靈魂。亞斯巴昔是個兼有女性兩個極端性的人兒,她是一個神妓,是蘇格拉底4和曼儂·列斯戈5的混合體。亞斯巴昔是為了普羅米修斯6需要一個尤物的原故而生的。」 
  1阿普列烏斯(Apulee,約123—約180),羅馬作家,哲學家,《變形記》和《金驢》的作者。 
  2維吉爾(Virgile,前70—19),傑出的羅馬詩人。3伯利克裡(Pericles,約前490一429),雅典政治家,亞斯巴昔是他的妻子。薩摩斯是他征服的一個島。 
  4蘇格拉底(Socrate,約前469—399),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奴隸主貴族思想家。 
  5曼儂·列斯戈ManonLescaut,十八世紀法國作家普萊服所作小說《曼儂·列斯戈》中的女主角。 
  6普羅米修斯Promethee,希臘神話中竊火給人類的神。 
  假使當時沒有一匹馬倒在河沿上,高談闊論的多羅米埃是難於住嘴的。由於那一衝擊,那輛車子和這位高談闊論者都一齊停下來了。一匹又老又瘦只配送給屠夫的博斯母馬,拉著一輛很重的車子。那頭精疲力竭的牲口走到蓬巴達的門前,不肯再走了。這件意外的事引來不少觀眾。一面咒罵、一面生氣的車伕舉起鞭子,對準目標,狠狠一鞭下去,同時嘴裡罵著「賤畜牲」時,那匹老馬已倒在地上永不再起了。在行人轟動聲中多羅米埃的那些愉快的聽眾全掉轉頭去看了,多羅米埃趁這機會念了這樣一節憂傷的詩來結束他的演講: 
    在這世界上, 
    小車和大車, 
    命運都一樣; 
    它是匹劣馬, 
    活得像老狗, 
    所以和其他劣馬一樣。1 
  「怪可憐的馬。」芳汀歎著說。 
    於是大麗叫起來了: 
  1有這樣一首悼念幼女夭亡的古詩: 
    Mais elle etait du monde ou les plus belles cnoses 
      Ont le pire destin, 
    Et,rose ell a vecu ce que vivent les roses, 
      L'espace d'un matin 
  詩的大意是:在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命運也最壞,她是一朵玫瑰,所以和玫瑰一樣,只活了一個早晨。多羅米埃把這首詩改動了幾個字,用來悼念那匹死馬,主要是以「駑馬」rosse代「玫瑰」rose,「惡狗」(matin)代「早晨」(matin),結果這詩的內容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們瞧芳汀,她為那些馬也叫屈了!有這樣蠢的人!」 
  這時寵兒交叉起兩條胳膊,仰著頭,定睛望著多羅米埃說: 
  「夠了夠了!還有那古怪玩意兒呢?」 
  「正是呵。時候已經到了,」多羅米埃回答說,「諸位先生,送各位女士一件古怪玩意兒的時候已經到了。諸位女士,請等一會兒。」 
  「先親一個嘴。」勃拉什維爾說。 
  「親額。」多羅米埃加上一句。 
  每個人在他情婦的額上鄭重地吻了一下,四個男人魚貫而出,都把一個手指放在嘴上。 
  寵兒鼓著掌,送他們出去。 
  「已經很有意思了。」她說。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低聲說,「我們等著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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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一場歡樂的歡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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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位姑娘獨自留下,兩個兩個地伏在窗子邊上閒談,伸著頭,隔窗對語。 
  她們看見那些年輕人挽著手走出蓬巴達酒家。他們回轉頭來,笑嘻嘻對著她們揮了揮手,便消失在愛麗捨廣場每週都有的那種星期日的塵囂中去了。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喊著說。 
  「他們預備帶什麼玩意兒回來給我們呢?」瑟芬說。 
  「那一定是些好看的東西。」大麗說。 
  「我呢,」寵兒說,「我希望帶回來的東西是金的。」 
  她們從那些大樹的枝椏間望著水邊的活動,覺得也很有趣,不久就忘記那回事了。那正是郵車和公共馬車起程的時刻。當時到南部和西部去的客貨,幾乎全要走過愛麗捨廣場,大部分順著河沿,經過巴喜便門出去。每隔一分鐘,就會有一輛刷了黃漆和黑漆的大車,載著沉重的東西,馬蹄鐵鏈響成一片,箱、篋、提包堆到不成樣子,車子裡人頭攢動,一眨眼全都走了,碾踏著街心,瘋狂地穿過人堆,路面上的石塊盡成了燧石,塵灰滾滾,就好像是從煉鐵爐裡冒出的火星和濃煙。幾位姑娘見了那種熱鬧大為興奮,寵兒喊著說: 
  「多麼熱鬧!就像一堆堆鐵鏈在飛著。」 
  一次,她們彷彿看見有輛車子(由於榆樹的枝葉過於濃密,她們看不大清楚)停了一下,隨即又飛跑去了。這事驚動了芳汀。 
  「這真奇怪!」她說。「我還以為公共客車從不停的呢。」 
  寵兒聳了聳肩。 
  「這個芳汀真特別,我剛才故意望著她。最簡單的事她也要大驚小怪。假如我是個旅客,我關照公共客車說:『我要到前面去一下,您經過河沿時讓我上車。客車來了看見我,停下來,讓我上去。』這是每天都有的事。你脫離現實生活了,我親愛的。」 
  那樣過了一些時候,寵兒忽然一動,彷彿一個初醒的人。 
  「喂,」她說,「他們要送我們的古怪玩意兒呢?」「是呀,正是這話,」大麗接著說,「那鬧了半天的古怪玩意兒呢?」 
  「他們耽擱得太久了!」芳汀說。 
  芳汀正歎完這口氣,伺候晚餐的那個堂倌走進來了,他手裡捏著一件東西,好像是封信。 
  「這是什麼?」寵兒問。 
  堂倌回答說: 
  「這是那幾位先生留給太太們的一張條子。 
  「為什麼沒有馬上送來?」 
  「因為那些先生們吩咐過的,」堂倌接著說,「要過了一個鐘頭才交給這幾位太太。」 
  寵兒從那堂倌手裡把那張紙奪過來。那確是一封信。 
  「奇怪,」她說,「沒有收信人的姓名,但有這幾個字寫在上面: 
    這就是古怪玩意兒。 
  她急忙把信拆開,打開來念(她識字): 
    呵,我們的情婦! 
  你們應當知道,我們是有雙親的人。雙親,這是你們不大知道的。在幼稚而誠實的民法裡,那叫做父親和母親。那些親人,長者,慈祥的老公公,慈祥的老婆婆,他們老叫苦,老想看看我們,叫我們做浪子,盼望我們回去,並且要為我們宰牛宰羊。我們現在服從他們。因為我們是有品德的人。你們念這時信時,五匹怒馬已把我們送還給我們的爸爸媽媽了。正如博須埃所說,我們拆台了。我們走了,我們已經走了。我們在拉菲特的懷中,在加亞爾1的翅膀上逃了。去圖盧茲的公共客車已把我們從陷阱中拔了出來。陷阱,就是你們,呵,我們美麗的小姑娘!我們回到社會、天職、秩序中去了,馬蹄得得,每小時要走三法裡,祖國需要我們,和旁人一樣,去做長官,做家長,做鄉吏,做政府顧問。要尊敬我們。我們正在作一種犧牲。快快為我們哭一場。快快為我們找替身吧。假使這封信撕碎了你們的心,你們就照樣向它報復,把它撕碎。永別了。 
  近兩年來我們曾使你們幸福,千萬不要埋怨我們。 
  勃拉什維爾 法梅依 
  李士多里 多羅米埃(簽字) 
  1拉菲特(Lafitte)和加亞爾(Caillard)均為當時負責客車事務的官員。 
  附告:餐費已付。 
  那四位姑娘面面相覷。 
  寵兒第一個打破沉寂。 
  「好呀,」她喊著說,「這玩笑確是開得不壞。」 
  「很有趣。」瑟芬說。 
  「這一定是勃拉什維爾出的主意,」寵兒又說,「這倒使我愛他了。人不在,心頭愛,人總是這樣的。」 
  「不對,」大麗說,「這是多羅米埃的主意。一望便知。」 
  「既是這樣,」寵兒又說,「勃拉什維爾該死,多羅米埃萬歲!」 
  「多羅米埃萬歲!」大麗和瑟芬都喊起來。 
  接著,她們放聲大笑。 
  芳汀也隨著大家笑。 
  一個鐘頭過後,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她哭出來了。我們已經說過,這是她第一次的愛。她早已如同委身於自己的丈夫一樣委身於多羅米埃了,並且這可憐的姑娘已生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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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個母親遇見另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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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世紀的最初二十五年中,在巴黎附近的孟費郿地方有一家大致象飯店那樣的客店,現在已經不在了。這客店是名叫德納第的夫婦倆開的。開在麵包師巷。店門頭上有塊木板,平釘在牆上。板上畫了些東西,彷彿是個人,那人背上背著另一個帶有將軍級的金色大肩章、章上還有幾顆大銀星的人;畫上還有一些紅斑紋,代表血;其餘部分全是煙塵,大致是要描繪戰場上的情景。木板的下端有這樣幾個字:滑鐵盧中士客寓。 
  一個客店門前停輛榻車或小車原是件最平常的事。但在一八一八年春季的一天傍晚,在那滑鐵盧中士客寓門前停著的那輛阻塞街道的大車(不如說一輛車子的殘骸),卻足以吸引過路畫家的注意。 
  那是一輛在森林地區用來裝運厚木板和樹身的重型貨車的前半部。它的組成部分是一條裝在兩個巨輪上的粗笨鐵軸和一條嵌在軸上的粗笨轅木。整體是龐大、笨重、奇形怪狀的,就像一架大炮的座子。車輪、輪邊、輪心、輪軸和轅木上面都被沿路的泥坑塗上了一層黃污泥漿,頗像一般人喜歡用來修飾天主堂的那種灰漿。木質隱在泥漿裡,鐵質隱在鐵銹裡,車軸下面,橫掛著一條適合苦役犯歌利亞1的粗鏈。那條鏈子不會使人想到它所捆載的巨材,卻使人想到它所能駕馭的乳齒象和猛□;它那模樣,好像是從監獄(巨魔和超人的監獄)裡出來的,也好像是從一個奴怪身上解下來的。荷馬一定會用它來縛住波呂菲摩斯,莎士沈亞用來縛住凱列班。 
  1歌利亞(Goliath),《聖經》中所載為大衛王所殺之非利士巨人。 
  為什麼那輛重型貨車的前都會停在那街心呢?首先,為了阻塞道路;其次,為了讓它銹完。在舊社會組織中,就有許許多多這類機構,也同樣明目張膽地堵在路上,並沒有其他存在的理由。 
  那嚲下的鏈條,中段離地頗近,黃昏時有兩個小女孩,一個大致兩歲半,一個十八個月,並排坐在那鏈條的彎處,如同坐在鞦韆索上,小的那個躺在大的懷中,親親熱熱地相互擁抱著。一條手帕巧妙地繫住她們,免得她們摔下。有個母親最初看見那條丑鏈條時,她說:「嘿!這傢伙可以做我孩子們的玩意兒。」 
  那兩個歡歡喜喜的孩子,確也打扮得惹人愛,是有人細心照顧的,就像廢鐵中的兩朵薔薇;她們的眼睛,神氣十足,鮮潤的臉蛋兒笑嘻嘻的。一個的頭髮是栗色,另一個是棕色。她們天真的面龐露著又驚又喜的神氣。附近有一叢野花對著行人頻送香味,人家總以為那香味是從她們那裡來的。十八個月的那個,天真爛漫,露出她那赤裸裸、怪可愛的小肚皮。在這兩個幸福無邊、嬌艷奪目的小寶貝的頂上,立著那個高闊的車架,黑銹滿身,形相醜陋,滿是縱橫交錯、張牙舞爪的曲線和稜角,好比野人洞口的門拱。幾步以外,有一個面目並不可愛但此刻卻很令人感動的大娘,那就是她們的母親;她正蹲在那客店門口,用一根長繩拉蕩著那兩個孩子,眼睛緊緊盯著她們,唯恐發生意外。她那神氣,既像猛獸又像天神,除了母親,別人不會那樣。那些怪難看的鏈環,每蕩一次,都像發脾氣似的發出一種銳利的叫聲。那兩個小女孩樂得出神,斜陽也正從旁助興。天意的詭譎使一條巨魔的鐵鏈成了小天使們的鞦韆,世間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母親,一面蕩著她的兩個孩子,一面用一種不準確的音調哼著一首當時流行的情歌: 
    必須如此,一個戰士…… 
  她的歌聲和她對那兩個女兒的注意,使她聽不見、也看不見街上發生的事。 
  正當她開始唱那首情歌的第一節,就已有人走近她身邊,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 
  「大嫂,您的兩個小寶寶真可愛。」 
    對美麗溫柔的伊默琴說, 
  那母親唱著情歌來表示回答,隨又轉過頭來。 
  原來是個婦人站在她面前,隔開她只幾步遠。那婦人也有個孩子抱在懷裡。 
  此外,她還挽著一個好像很重的隨身大衣包。 
  那婦人的孩子是個小仙女似的孩子。是一個兩三歲的女孩。她衣服裝飾的艷麗很可以和那兩個孩子賽一下。她戴一頂細綢小帽,帽上有瓦朗斯1花邊,披一件有飄帶的斗篷。掀起裙子就看見她那雪白、肥嫩、堅實的大腿。她面色紅潤,身體健康,著實可愛。兩頰鮮艷得像蘋果,教人見了恨不得咬它一口。她的眼睛一定是很大的,一定還有非常秀麗的睫毛,我們不能再說什麼,因為她正睡著。 
  1瓦朗斯(Valence),法國城市,以產花邊著名。 
  她睡得多甜呀!只有在她那種小小年紀才能那樣絕無顧慮地睡著。慈母的胳膊是慈愛構成的,孩子們睡在裡面怎能不甜? 
  至於那母親卻是種貧苦憂鬱的模樣,她的裝束像個女工,卻又露出一些想要重做農婦的跡象,她還年輕。她美嗎?也許,但由於那種裝束,她並不顯得美。她頭髮裡的一綹金髮露了出來,顯出她頭髮的豐厚,但是她用一條丑而窄的巫婆用的頭巾緊緊結在頦下,把頭髮全遮住了。人可以在笑時露出美麗的牙齒,但是她一點也不笑。她的眼睛彷彿還沒有干多久。她臉上沒有血色,顯得非常疲乏,像有病似的。她瞧著睡在她懷裡的女兒的那種神情只有親自哺乳的母親才會有。一條對角折的粗藍布大手巾,就是傷兵們用來擤鼻涕的那種大手巾,遮去了她的腰。她的手,枯而黑,生滿了斑點,食指上的粗皮滿是針痕,肩上披一件藍色的粗羊毛氅,布裙袍,大鞋。她就是芳汀。 
  她就是芳汀。已經很難認了。但是仔細看去,她的美不減當年。一條含愁的皺痕橫在她的右臉上,彷彿是冷笑的起始。至於裝束,她從前那種鑲綴絲帶、散發丁香味兒、狂態十足的輕羅華服,好像是愉快、狂歡和音樂構成的裝飾,早已像日光下和金剛鑽一樣耀眼的樹上霜花那樣消失殆盡了,霜花融化以後,留下的只是深黑的樹枝。 
  那次的「妙玩笑」開過以後,已經過了十個月了。 
  在這十個月中發生了什麼事呢?那是可以想見的。 
  遺棄之後,便是艱苦。芳汀完全見不著寵兒、瑟芬和大麗了;從男子方面斷絕了的關係,在女子方面也拆散了;假使有人在十五天過後說她們從前是朋友,她們一定會感到奇怪,現在已沒有再做朋友的理由了。芳汀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孩子的父親走了,真慘!這種絕交是無可挽回的,她孑然一身,無親無故,加以勞動的習慣減少了,娛樂的嗜好加多了,自從和多羅米埃發生關係以後,她便輕視她從前學得的那些小手藝,她忽視了自己的出路,現在已是無路可通了。毫無救星。芳汀稍稍認識幾個字,但不知道寫,在她年幼時,人家只教過她簽自己的名字。她曾請一個擺寫字攤的先生寫了一封信給多羅米埃,隨後又寫了第二封,隨後又寫了第三封。多羅米埃一封也沒有答覆。一天,芳汀聽見一些貧嘴薄舌的女人望著她的孩子說:「誰會認這種孩子?對這種孩子,大家聳聳肩就完了!」於是她想到多羅米埃一定也對她的孩子聳肩,不會認這無辜的小人兒的,想到那男人,她的心灰了。但是作什麼打算呢?她已不知道應當向誰求教。她犯了錯誤,但是我們記得,她的本質是貞潔賢淑的。她隱隱地感到,她不久就會墮入苦難,沉溺在更加不堪的境地裡。她非得有毅力不行;她有毅力,於是她站穩腳跟。她忽然想到要回到她家鄉濱海蒙特勒伊去,在那裡也許會有人認識她,給她工作。這打算不錯,不過得先隱瞞她的錯誤。於是她隱隱看出,可能又要面臨生離的苦痛了,而這次的生離的苦痛是會比上一次更甚的。她的心扭作一團,但是她下定決心。芳汀,我們將來可以知道,是敢於大膽正視人生的。 
  她已毅然決然擯棄了修飾,自己穿著布衣,把她所有的絲織品、碎料子、飄帶、花邊,都用在她女兒身上,這女兒是她僅有的虛榮。她變賣了所有的東西,得到二百法郎,還清各處的零星債務後她只有八十來個法郎了。在二十二歲的芳齡,一個晴朗的春天的早晨,她背著她的孩子,離開了巴黎。如果有人看見她們母女倆走過,誰也會心酸。那婦人在世上只有這個孩子,那孩子在世上也只有這個婦人。芳汀餵過她女兒的奶,她的胸脯虧累了,因而有點咳嗽。 
  我們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談到斐利克斯·多羅米埃先生了。我們只說,二十年後,在路易·菲力浦王朝時代1,他是外省一個滿臉橫肉、有錢有勢的公家律師,一個乖巧的選民,一個很嚴厲的審判官,一個一貫尋芳獵艷的登徒子。 
  1即一八三○年至一八四八年。 
  芳汀坐上當時稱為巴黎郊區小車的那種車子,花上每法裡三四個蘇的車費,白天就到了孟費郿的麵包師巷。 
  她從德納第客店門前走過,看見那兩個小女孩在那怪形鞦韆架上玩得怪起勁的,不禁心花怒放,只望著那幅歡樂的景象出神。 
  誘惑人的魑魅是有的。那兩個女孩對這個做母親的來說,便是這種魑魅。 
  她望著她們,大為感動。看見天使便如身歷天堂,她彷彿看見在那客店上面有「上帝在此」的神秘字樣。那兩個女孩明明是那樣快活!她望著她們,羨慕她們,異常感動,以至當那母親在她兩句歌詞間換氣時,她不能不對她說出我們剛才讀到的那句話: 
  「大嫂,您的兩個小寶寶真可愛。」 
  最兇猛的禽獸,見人家撫摸它的幼雛也會馴服起來的。母親抬起頭,道了謝,又請這位過路的女客坐在門邊條凳上,她自己仍蹲在門檻上。兩個婦人便攀談起來了。 
  「我叫德納第媽媽,」兩個女孩的母親說,「這客店是我們開的。」 
  隨後,又回到她的情歌,合著牙哼起來: 
    必須這樣,我是騎士, 
    我正要到巴勒斯坦去。 
  這位德納第媽媽是個赤髮、多肉、呼吸滯塞的婦人,是個典型的裝妖作怪的母老虎。並且說也奇怪,她老像有滿腔心事似的,那是由於她多讀了幾回香艷小說。她是那麼一個扭扭捏捏、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那些已經破爛的舊小說,對一個客店老闆娘的想像力來說,往往會產生這樣的影響。她還年輕,不到三十歲。假使這個蹲著的婦人當時直立起來,她那魁梧奇偉、遊藝場中活菩薩似的身材也許會立刻嚇退那位女客,擾亂她的信心,而我們要敘述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一個人的一起一坐竟會牽涉到許多人的命運。 
  遠來的女客開始談她的身世,不過談得稍微與實際情況有些出入。 
  她說她是一個女工,丈夫死了,巴黎缺少工作,她要到別處去找工作,她要回到她的家鄉去。當天早晨,她徒步離開了巴黎,因為她帶著孩子,覺得疲倦了,恰巧遇著到蒙白耳城去的車子,她便坐了上去;從蒙白耳城到孟費郿,她是走來的;小的也走了一點路,但是不多,她太幼小,只得抱著她,她的寶貝睡著了。 
  說到此地,她熱烈地吻了一下她的女兒,把她弄醒了。那個孩子睜開她的眼睛,大的藍眼睛,和她母親的一樣,望著,望什麼呢?什麼也不望,什麼也在望,用孩子們那副一本正經並且有時嚴肅的神氣望著,那種神氣正是他們光明的天真面對我們日益衰敗的道德的一種神秘的表示。彷彿他們覺得自己是天使,又知道我們是凡人。隨後那個孩子笑起來了,母親雖然抱住她,但她用小生命躍躍欲試的那種無可約束的毅力滑到地上去了,忽然她看見了鞦韆上面的那兩個孩子,立刻停止不動,伸出舌頭,表示羨慕。 
  德納第媽媽把她兩個女兒解下了,叫她們從鞦韆上下來,說道: 
  「你們三個人一道玩吧。」 
  在那種年紀,大家很快就玩熟了,一分鐘過後,那兩個小德納第姑娘便和這個新來的伴侶一道在地上掘洞了,其樂無窮。 
  這個新來的伴侶是很活潑有趣的,母親的好心腸已在這個娃娃的快樂裡表現出來了,她拿了一小塊木片做鏟子,用力掘了一個能容一隻蒼蠅的洞。掘墓穴工人的工作出自一個孩子的手,便有趣了。 
  兩個婦人繼續談話。 
  「您的寶寶叫什麼?」 
  「珂賽特。」 
  珂賽特應當是歐福拉吉。那孩子本來叫歐福拉吉。但是她母親把歐福拉吉改成了珂賽特,這是母親和平民常有的一種嫻雅的本能,比方說,約瑟華往往變成貝比達,佛朗索瓦斯往往變成西萊特。這種字的轉借法,絕不是字源學家的學問所能解釋的。我們認得一個人的祖母,她居然把泰奧多爾變成了格農。 
  「她幾歲了?」 
  「快三歲了。」 
  「正和我的大孩子一樣。」 
  那時,那三個女孩聚在一堆,神氣顯得極其快樂,但又顯得非常焦急,因為那時發生了一件大事:一條肥大的蚯蚓剛從地裡鑽出來,他們正看得出神。 
  她們的喜氣洋洋的額頭一個挨著一個,彷彿三個頭同在一圈圓光裡一樣。 
  「這些孩子們,」德納第媽媽大聲說,「一下子就混熟了!別人一定認為她們是三個親妹妹呢!」 
  那句話大致就是這個母親所等待的火星吧。她握住德納第媽媽的手,眼睛盯著她,向她說: 
  「您肯替我照顧我的孩子嗎?」 
  德納第媽媽一驚,那是一種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拒絕的動作。 
  珂賽特的母親緊接著說: 
  「您明白嗎,我不能把我的孩子領到家鄉去。工作不允許那樣做。帶著孩子不會有安身的地方。在那地方,他們本是那樣古怪的。慈悲的上帝教我從您客店門前走過,當我看見您的孩子那樣好看、那樣乾淨、那樣高興時,我的心早被打動了。我說過:『這才真是個好母親呵。』喲,她們真會成三個親姊妹。並且,我不久就要回來的。您肯替我照顧我的孩子嗎?」 
  「我得先想想。」德納第媽媽說。 
  「我可以每月付六個法郎。」 
  說到這裡,一個男子的聲音從那客店的底裡叫出來: 
  「非得七個法郎不成。並且要先付六個月。」 
  「六七四十二。」德納第媽媽說。 
  「我照付就是。」那母親說。 
  「並且另外要十五法郎,做剛接過手時的一切費用。」男子的聲音又說。 
  「總共五十七法郎。」德納第媽媽說。 
  提到這些數目時,她又很隨便地哼起來: 
  必須這樣,一個戰士說。 
  「我照付就是,」那母親說,「我有八十法郎。剩下的錢,儘夠我盤纏,如果走去的話。到了那裡,我就賺得到錢,等我有點錢的時候,我就回頭來找我的心肝。」 
  男子的聲音又說: 
  「那孩子有包袱嗎?」 
  「那是我的丈夫。」德納第媽媽說。 
  「當然她有一個包袱,這個可憐的寶貝。我早知道他是您的丈夫。並且還是一個裝得滿滿的包袱!不過有點滿得不近人情。裡面的東西全是成打的,還有一些和貴婦人衣料一樣的綢緞衣服。它就在我的隨身衣包裡。」 
  「您得把它交出來。」男子的聲音又說。 
  「我當然要把它交出來!」母親說,「我讓我的女兒赤身露體,那才笑話呢!」 
  德納第把主人的面孔擺出來了。 
  「很好。」他說。 
  這件買賣成交了。母親在那客店裡住了一夜,交出了她的錢,留下了她的孩子,重新結上她那只由於取出了孩子衣服而縮小、從此永遠輕便的隨身衣包,在第二天早晨走了,一心打算早早回來。人們對骨肉的離合總愛打如意算盤,但是往往落一場空。 
  德納第夫婦的一個女鄰居碰到了這位離去的母親,她回來說: 
  「我剛才看見一個婦人在街上哭得好慘!」 
  珂賽特的母親走了以後,那漢子對他婆娘說: 
  「這樣我可以付我那張明天到期的一百一十法郎的期票了。先頭我還缺五十法郎。你可知道?法院的執達吏快要把人家告發我的拒絕付款狀給我送來了。這一下,你靠了你的兩個孩子做了個財神娘娘。」 
  「我沒有想到。」那婆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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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兩副賊臉的初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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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被逮住的老鼠是瘦的,但是貓兒,即使得了一隻瘦老鼠,也要快樂一場。 
  那德納第夫婦是什麼東西呢? 
  我們現在簡單地談談。將來再補充描繪他們的輪廓。 
  這些人屬於那種爬上去了的粗鄙人和失敗了的聰明人所組成的混雜階級,這種混雜階級處於所謂中等階級和所謂下層階級之間,下層階級的某些弱點和中等階級的絕大部分惡習它都兼而有之,既沒有工人的那種大公無私的熱情,也沒有資產階級的那種誠實的信條。 
  這些小人,一旦受到惡毒的煽動就很容易變成兇惡的力量。那婦人就具有做惡婆的本質,那男子也是個無賴的材料。他們倆都有那種向罪惡方面猛烈發展的極大可能性。世上有一種人就像蝦似的不斷退向黑暗,他們一生中只後退,不前進,並且利用經驗,增加他們的醜惡,不停地日益敗壞下去,心地也日益狠毒起來。這一對男女,便是那種東西。 
  尤其是那德納第漢子,他可以使觀察他的人感到侷促不安。我們對某些人只須望一眼便起戒懼之心,我們覺得他們在兩方面都是陰森森的,在人後,他們惶惶終日,在人前,他們聲勢凶狠。他們的心,從不告人。我們無從知道他們曾幹過什麼,也無從知道他們將幹些什麼。他們目光中的那種遮遮掩掩的神情才會把他們揭露出來。我們只須觀察他們的一言一行便可想見他們過去生活中一些見不得人的隱事和未來生活中一些陰謀鬼計。 
  這個德納第,如果我們相信他自己說的話,是當過兵的;據他自己說,他當過中士;他大致參加過一八一五年的那次戰役1,據說還表現得相當勇敢。將來我們就會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在他酒店的招牌上描繪了他在作戰中的一次親身經歷。那是他自己畫的,因為他什麼都會幹一點,但都幹不好。 
  1指滑鐵盧戰役。 
  當時的古典主義舊小說,在《克雷荔》以後就只有《洛多伊斯卡》,那些書都還高尚,但越往後越庸俗,從斯居德黎小姐降至布隆-麻拉姆夫人,從拉法耶特夫人降至巴德勒米-哈陀夫人,那一類小說都把巴黎那些看門女人的情火點燃了,甚至連累郊區。德納弟媽媽恰有足夠的聰明能讀那一類書籍。她寢饋其中,把自己微弱的腦力沉浸在那裡,因此,在她很年輕時,甚至在年齡稍大時,她在她丈夫身旁總顯得心事重重似的。她丈夫是一個深沉的滑頭,不務正業,略通文法,既粗鄙又精明,在言情小說方面他愛讀比戈-勒白朗的作品,「在性的問題上」(這是他的口頭禪),他卻是個正經的魯男子,從不亂來。他妻子的年齡比他小十二到十五歲。後來,當浪漫的墮馬髻漸成白髮,佳人轉為醜婦,德納第太太便成為一個肥胖、惡劣、嘗過一些下流小說滋味的婦人了。讀壞書的人總免不了壞影響。結果,她的大女兒叫做愛潘妮。至於小女兒,那可憐的孩子,幾乎叫做菊納爾,幸而狄克萊-狄彌尼爾的一部小說,倒莫名其妙的救了她,她只叫做阿茲瑪。 
  此外,我們還順便提一下,我們現在談到的那個怪時代,在替孩子們取小名方面固然混亂,但也不見得事事都淺薄可笑。在我們剛才指出的那種浪漫因素以外,也還有一種社會影響。目前,平民的孩子叫做阿瑟、亞福萊或阿爾封斯,子爵(假使還有子爵的話)叫做托馬、皮埃爾或雅克,那都不是什麼稀罕的事。「高雅」的名字移到平民身上,村野的名字移到貴人身上,那樣的交流只能說是平等思想激盪的後果。新思潮深入一切,無可阻擋,孩子命名的情形,便是一例。在這種混亂現象的後面存在一種偉大深刻的東西,那就是法蘭西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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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百靈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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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味狠毒,不能發達。那客店的光景並不好。 
  幸而有那女客的五十七個法郎,德納第得免於官廳的追究,他出的期票也保持了信用。下一個月他仍舊缺錢,那婦人便把珂賽特的衣服飾物帶到巴黎,向當店押了六十法郎。那筆款子用完以後,德納第夫婦便立刻認為他們帶那孩子是在救濟別人,因此那孩子在他家裡經常受到被救濟者的待遇。她的衣服被典光以後,他們便叫她穿德納第家小姑娘的舊裙和舊衫,就是說,破裙和破衫。他們把大家吃剩的東西給她吃,她吃得比狗好一些,比貓又差一些,並且貓和狗還經常是她的同餐者;珂賽特用一隻木盆,和貓狗的木盆一樣,和貓狗一同在桌子底下吃。 
  她的母親在濱海蒙特勒伊住下來了,我們以後還會談到的,她每月寫信,應當說,她每月請人寫信探問她孩子的消息。 
  德納第夫婦千篇一律地回復說:「珂賽特安好異常。」 
  最初六個月滿了以後,她母親把第七個月的七個法郎寄去,並且月月都按期寄去,相當準時。一年還不到,德納第漢子便說:「她給了我們多大的面子!她要我們拿她這七個法郎幹什麼?」於是他寫信硬要十二法郎。他們向這位母親說她的孩子快樂平安,母親曲意遷就,照寄了十二法郎。 
  某些人不能只愛一面而不恨其他一面。德納第婆子酷愛她自己的兩個女兒,因而也厭惡那外來的孩子。一個慈母的愛會有它醜惡的一面,想來真使人失望。珂賽特在她家裡儘管只佔一點點地方,她仍覺得她奪了她家裡人的享受,彷彿那孩子把她兩個小女兒呼吸的空氣也減少了一樣。那婦人,和許多和她同一類型的婦人一樣,每天都有一定數量的撫愛和一定數量的打罵要發洩。假使她沒有珂賽特,她那兩個女兒,儘管百般寵愛,一定也還是要受盡她的打罵的。但是那個外來的女孩做了她們的替身,代受了打罵。她自己的兩個女兒卻只消受她的愛撫。珂賽特的一舉一動都會受到一陣冰雹似的毆打,凶橫無理之極。一個柔和、幼弱、還一點也不瞭解人生和上帝是什麼的孩子,卻無時不受懲罰、辱罵、虐待、毆打,還得瞧著那兩個和她一樣的女孩兒享受她們孩提時期的幸福! 
  德納第婆子既狠心,愛潘妮和阿茲瑪便也狠心。孩子們,在那種小小年紀總是母親的再版。版本的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一年過了,又是一年。 
  那村子裡的人說: 
  「德納第一家子都是好人。他們並不寬裕,卻還撫養人家丟在他們家裡的一個窮孩子!」 
  大家都認為珂賽特已被她的母親忘記了。 
  同時,那德納第漢子不知從什麼密報中探聽到那孩子大致是私生的,母親不便承認,於是他硬敲每月十五法郎,說那「畜生」長大了,「要東西吃」,並且以送還孩子來要挾。「她敢不聽我的話!」他吼道,「我也不管她瞞人不瞞人,把孩子送還給她就是。非加我的錢不行。」那母親照寄十五法郎。 
  年復一年,孩子長大了,她的苦難也增加了。 
  珂賽特在極小時,一向是代那兩個孩子受罪的替身;當她的身體剛長大一點,就是說連五歲還沒有到的時候,她又成了這家人的僕人。 
  五歲,也許有人說,那不見得確有其事吧。唉!確有其事。人類社會的痛苦的起始是不限年齒的。最近我們不是見過杜美拉的案子,一個孤兒,當了土匪,據官廳的文件說,他從五歲起,便獨自一人在世上「作工餬口,從事盜竊」嗎? 
  他們叫珂賽特辦雜事,打掃房間、院子、街道,洗杯盤碗盞,甚至搬運重東西。她的母親一向住在濱海蒙特勒伊,德納第夫婦見到她近來寄錢沒有從前那樣準時了,便更加覺得有理由那樣對待孩子。有幾個月沒有寄錢來了。 
  假使那母親在那第三年的年末來到孟費郿,她一定會不認識她的孩子了。珂賽特,當她到這一家的時候,是那樣美麗,那樣紅潤,現在是又黃又瘦。她的舉動,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縮手縮腳。德納第夫婦老說她「鬼頭鬼腦」! 
  待遇的不平使她性躁,生活的艱苦使她變醜。她只還保有那雙秀麗的眼睛,使人見了格外難受,因為她的眼睛是那麼大,看去就彷彿那裡的愁苦也格外多。 
  冬天,看見這個還不到六歲的可憐的孩子衣衫襤褸,在寒氣中戰慄,天還沒亮,便拿著一把大掃帚,用她的小紅手緊緊握著它打掃街道,一滴淚珠掛在她那雙大眼睛的邊上,好不叫人痛心。 
  在那裡,大家叫她百靈鳥。那小妞兒原不比小鳥大多少,並且老是哆哆嗦嗦,凡事都使她驚慌,戰慄,每天早晨在那一家和那一村裡老是第一個醒來,不到天亮,便已到了街上或田里,一般愛用比喻的人便替她取了這個名字。 
  不過這只百靈鳥從來不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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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燒料細工廠1發展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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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是一種以玻璃原料製造假玉、假鑽石、假珍珠及其他女用飾品的工廠。 
  成什麼樣了?她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事呢? 
  把她的小珂賽特交給德納第夫婦以後,她繼續趕路,到了濱海蒙特勒伊。 
  我們記得,那是一八一八年。 
  芳汀離開她的故鄉已有十年光景。濱海蒙特勒伊的情形早已變了。正當芳汀從一次苦難陷入另一次苦難時,她的故鄉卻興盛起來了。 
  兩年以來,一種輕工業在那裡發展起來了,那是小地方的大事情。 
  這些細節關係很大,我們認為值得把它敘述出來。我們幾乎要說,把它當作重點敘述出來。 
  從一個不可考的時代起,濱海蒙特勒伊就有一種仿造英國黑玉和德國燒料的特別工業。那種工業素來不發達,因為原料貴,影響到工資。正當芳汀回到濱海蒙特勒伊時,那種「燒料細工品」的生產已經進行了一種空前的改革。一八一五年年底有一個人,一個大家不認識的人,來住在這城裡,他想到在製造中用漆膠代替松膠,特別在手鐲方面,他在做底圈時,採用只把兩頭靠攏的方法代替那種兩頭連接焊死的方法。這一點極小的改革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一點極小的改革確實大大降低了原料的成本,因此,首先工資可以增高,一鄉都得到了實惠;第二,製造有了改進,消費者得了好處;第三,售價可以降低,利潤加了三信,廠主也得到利潤。 
  因此,從一個辦法得出三種結果。 
  不到三年功夫,發明這方法的人成了大富翁,那當然很好,更大的好處是他四周的人也發了財。他不是本省的人。關於他的籍貫,大眾全不知道,他的往事,知道的人也不多。 
  據說他來到這城裡時只有很少的錢,至多不過幾百法郎。 
  他利用這一點微薄的資本來實現他精心研究出來的那種巧妙方法,他自己獲得了實惠,全鄉也獲得了實惠。 
  他初到濱海蒙特勒伊時,他的服裝、舉動和談吐都像一個工人。 
  好像在一個十二月的黃昏,他背上背個口裝,手裡拿根帶刺的棍,摸進這濱海蒙特勒伊小城時,正遇到區公所失火。他曾跳到火裡,不顧生命危險,救出兩個小孩,那兩個小孩恰是警察隊長的兒子,因此大家都沒有想到驗他的護照。從那一天起,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馬德蘭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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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馬德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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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個五十左右的人,神色憂慮而性情和好。我們能說的只是這一點。 
  由於那種工業經過他的巧妙改造,獲得了迅速的發展,濱海蒙特勒伊便成了一個重要的企業中心。銷售大量燒料細工品的西班牙每年都到這裡來定購大宗產品。濱海蒙特勒伊在這種貿易上幾乎和倫敦、柏林處於競爭地位。馬德蘭伯伯獲得了大宗利潤,因而能在第二年建造一幢高大的廠房,廠裡分兩個大車間,一個男車間,一個女車間。任何一個無衣食的人都可以到那裡去報名,準有工作和麵包。馬德蘭伯伯要求男工應有毅力,女工應有好作風,無論男女都應當貞潔。他把男女工人分在兩個車間,目的是要讓姑娘們和婦女們都能安心工作。在這一點上他的態度是一點不動搖的。這是他唯一無可通融的地方。正因為濱海蒙特勒伊是一個駐紮軍隊的城市,腐化墮落的機會多,他有足夠的理由提出這種要求。況且他的來到是件好事,他的出現也是種天意。在馬德蘭伯伯來到這裡以前,地方上的各種事業都是蕭條的,現在呢,大家都靠健康的勞動生活。欣欣向榮的氣象廣被一鄉,滲透一切。失業和苦難都已消滅。在這一鄉已沒有一個空到一文錢也沒有的衣袋,也沒有一個苦到一點歡樂也沒有的人家。 
  馬德蘭伯伯僱用所有的人,他只堅持一點:做誠實的男子!做誠實的姑娘! 
  我們已經說過,馬德蘭伯伯是這種活動的動力和中樞,他在這一活動中獲得他的財富,但是,這彷彿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一個簡單的商人能這樣,是件相當奇特的事。彷彿他為別人想的地方多,為自己想的地方少。一八二○年,大家知道他有一筆六十三萬法郎的款子用他個人名義存放在拉菲特1銀行裡;但是在他為自己留下這六十三萬法郎以前,他已為這座城市和窮人用去了一百多萬。 
  1拉菲特(Laffitte,1767—1844),法國大銀行家和政治活動家,奧爾良黨人,金融資產階級代表,政府首腦(1830—1831)。他所開設的銀行叫拉菲特銀行。 
  醫院的經費原是不充裕的,他在那裡設了十個床位。濱海蒙特勒伊分上下兩城,他住的下城只有一個小學校,校舍已經破敗,他起造了兩幢,一幢為男孩,一幢為女孩。他拿出自己的錢,津貼兩個教員,這項津貼竟比他們微薄的薪金多出兩倍;一天,他對一個對這件事表示驚訝的人說:「政府最重要的兩種公務員,便是乳母和小學教師。」他又用自己的錢創設了一所貧兒院,這種措施當時在法國還幾乎是創舉,他又為年老和殘廢的工人創辦了救濟金。他的工廠成了一個中心,在廠址附近原有許多一貧如洗的人家,到後來,在那一帶卻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區域。他在那裡開設了一所免費藥房。 
  最初,他開始那樣做時,有些頭腦單純的人都說:「這是個財迷。」過後,別人看見他在替自己找錢以前卻先繁榮地方,那幾個頭腦單純的人又說:「這是個野心家。」那種看法好像很對頭,因為他信宗教,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還遵守教規,這在當時是很受人尊敬的。每逢禮拜日,他必按時去參加一次普通彌撒。當地的那位議員,平日一向隨時隨地留意是否有人和他競爭,因而他立刻對那種宗教信仰起了戒心。那議員在帝國時代當過立法院的成員,他的宗教思想,和一個叫富歇1的經堂神甫(奧特朗托公爵)的思想是一樣的。他是那神甫提拔的人,也是他的朋友。他常在人後偷偷嘲笑上帝。但是當他看見這位有錢的工廠主馬德蘭去做七點鐘的普通彌撒時,就彷彿見了一個可能做議員候選人的人,便下定決心要賽過他,於是他供奉一個耶穌會教士做他的懺悔教士,還去做大彌撒和晚禱。野心在當時完全是一種鐘樓賽跑2。窮人和慈悲的上帝都受到他們那種恐慌的實惠,因為那位光榮的議員也設了兩個床位,一共成了十二個。 
  1富歇(Fouche,1759—1820),國民公會代表,曾參與顛覆羅伯斯庇爾,繼又幫助拿破侖政變,任帝國政府的警務大臣,受封為公爵。拿破侖失敗後投降復辟王朝。 
  2鐘樓賽跑是一種以鐘樓為目標的越野賽跑。 
  但是在一八一九年的一天早晨,城裡忽然有人說馬德蘭伯伯由於省長先生的保薦和他在地方上所起的積極作用,不久就會由國王任命為濱海蒙特勒伊市長了。從前說過這新來的人是「野心家」的那些人聽到這個符合大家願望的消息時,也抓住機會,得意洋洋地喊道:「是吧!我們曾說過什麼的吧?」整個濱海蒙特勒伊都轟動了。這消息原來是真的。幾天過後,委任令在《通報》上刊出來了。第二天,馬德蘭伯伯推辭不受。 
  還是在這一八一九年,用馬德蘭發明的方法製造出來的產品在工業展覽會裡陳列出來了,通過評獎委員的報告,國王以榮譽勳章授予這位發明家。在那小城裡又有過一番新的轟動。「呵!他要的原來是十字勳章!」馬德蘭伯伯又推辭了十字勳章。 
  這人真是個謎。頭腦單純的人,無可奈何,只得說:「總而言之,這是個想往上爬的傢伙。」 
  我們把這人看清楚了,地方受到他許多好處,窮人更是完全依靠他;他是一個那樣有用的人,結果大家非尊敬他不可;他又是一個那樣和藹可親的人,結果大家非愛他不可;尤其是他的那些工人特別愛他,他卻用一種鬱鬱寡歡的莊重態度接受那種敬愛。當他被證實是富翁時,一般「社會賢達」都向他致敬,在城裡,大家還稱他為馬德蘭先生,他的那些工人和一般孩子卻仍叫他馬德蘭伯伯,那是一件使他最高興的事。他的地位越來越高,請帖也就雨一般地落在他的頭上了。「社會」要他。濱海蒙特勒伊的那些裝腔作勢的小客廳的門,當初在他還是個手藝工人時,當然是對他關著的,現在對這位百萬富翁,卻大開特開了。他們千方百計地籠絡他。但他卻不為所動。 
  但這樣仍堵不住那些頭腦單純的人的嘴。「那是個無知識的人,一個沒受過高尚教育的人。大家都還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呢。他不知道在交際場中應當怎麼辦。他究竟識字不識字,也還沒有證明。」 
  當初別人看見他賺了錢,就說他是「商人」;看見他施捨他的錢,又說他是「野心家」;看見他推謝光榮,說他是個「投機的傢伙」;現在,他謝絕社交,大家說:「那是個莽漢。」 
  一八二○年,是他到濱海蒙特勒伊的第五年,他在那地方所起的積極作用是那樣顯著,當地人民的期望是那樣一致,以致國王又派他做那地方的市長。他仍舊推辭,但是省長不許他推辭,所有的重要人物也都來勸駕,人民群集街頭向他請願,敦促的情況太熱烈了,他只好接受。有人注意到當時使他作出決定的最大力量,是人民中一個老婦人所說的一句氣憤話。她當時立在他門口,幾乎怒不可遏,對他喊道:「一個好市長,就是一個有用的人。在能辦好事時難道可以退卻嗎?」 
  這是他上升的第三階段。馬德蘭伯伯早已變成馬德蘭先生。馬德蘭先生現在又成為市長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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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拉菲特銀行中的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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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的生活還是和當初一樣樸素。他有灰白頭髮,嚴肅的目光,面色焦黑,像個工人,精神沉鬱,像個哲學家。他經常戴一頂寬邊帽,穿一身粗呢長禮服,一直扣到頷下。他執行他的市長職務,下班以後便閉門深居。他經常只和少數幾個人談話,他逃避寒暄,遇見人,從側面行個禮便連忙趨避;他用微笑來避免交談,用佈施來避免微笑。婦人們都說他是「一隻多麼乖的熊1!」他的消遣方法便是到田野裡去散步。 
  1法國人說「熊」,是指性情孤僻的人。 
  他老是一個人吃飯,面前攤開一本書,從事閱讀。他有一個精緻的小書櫃。他愛書籍,書籍是一種冷靜可靠的朋友。他有了錢,閒空時間也隨著增加了,他好像是利用這些時間來提高自己的修養。自從他來到濱海蒙特勒伊以後,大家覺得他的談吐一年比一年來得更謙恭、更考究、更文雅了。 
  他散步時喜歡帶一枝長槍,但不常用。偶開一槍,卻從無虛發,使人驚歎。他從不打死一隻無害的野獸,他從不射擊一隻小鳥。 
  他雖已上了年紀,不過據說體力仍是不可思議。他常在必要時予人一臂之助,扶起一匹馬,推動一個陷在泥坑裡的車輪,握著兩隻角去攔阻一頭逃跑的牡牛。出門時,他的衣袋中總是裝滿了錢,到回來,又都空了。他從一個村莊經過時,那些衣服破爛的孩子們都歡天喜地跑到他身邊,就像一群小飛蟲似的圍著他。 
  大家猜想他從前大約過過田野生活,因為他有各種有用的秘訣教給那些農民。他告訴他們用普通鹽水噴灑倉屋並沖洗地板縫,就可以消滅蛀麥子的飛娥,在牆上、屋頂上、合壁裡、屋子裡,處處掛上開著花的奧維奧草,就可以驅除米蛀蟲。他有許多方法剔除所有一切寄生在田里傷害麥子的草,如野鳩豆草、黑穗草、鳩豆草、山澗草、狐尾草等。他在兔子窩裡放一隻巴巴利1小豬,它的臭味就可使耗子不敢來傷害兔子。 
  1巴巴利(Baibarie),非洲北部一帶的統稱。 
  一天,他看見村裡有許多人正忙著拔除蕁麻。他望著一堆已經拔出並且枯萎了的蕁麻說道:「死了。假使我們知道利用它,這卻是一種好東西。蕁麻在嫩時,葉子是一種非常好吃的蔬菜。老蕁麻也有一種和亞麻或苧麻一樣的纖維和經絡。蕁麻布並不比苧麻布差些。蕁麻斬碎了可以喂雞鴨。磨爛了也可以餵牛羊。蕁麻子拌在芻秣裡能使動物的毛光潤,根拌在鹽裡可製成一種悅目的黃色顏料。不管怎樣,這總是一種可以收割兩次的草料。並且蕁麻需要什麼呢?一點點土,不需要照顧,不需要培養。不過它的籽,一面熟,一面落,不容易收穫罷了。我們只須費一點點力,蕁麻就成了有用的東西,我們不去管它,它就成了有害的東西了。於是我們剷除它。世上有多少人就和蕁麻大同小異。」他沉默了一會,又接下去說:「我的朋友們,記牢這一點,世界上沒有壞草,也沒有壞人,只有壞的莊稼人。」 
  孩子們愛他,也還因為他知道用麥秸和椰子殼做成各種有趣的小玩意兒。 
  他一看見天主堂門口佈置成黑色,總走進去。他探訪喪禮,正如別人探訪洗禮。由於他的性格非常溫和,別人喪偶和其他不幸的事都是他所關心的。他常和居喪的朋友、守制的家庭、在柩旁歎息的神甫們混在一處。他彷彿樂於把自己的思想沉浸在那種滿含樂土景色的誄歌裡。眼睛仰望天空,彷彿在對無極中那些神秘發出心願,他靜聽在死亡的深淵邊唱出的那種酸楚的歌聲。 
  他秘密地做了許多善事,正如別人秘密地幹著壞事一樣。晚上,他常乘人不備,走到別人家裡,偷偷摸摸地爬上樓梯。一個窮鬼回到他破屋子裡,發現他的房門已被人趁他不在時開過了,有時甚至是撬開的。那窮人連聲喊道:「有個小偷來過了!」他走進去,他發現的第一件東西,便是丟在傢俱上的一枚金幣。來過的那個「小偷」正是馬德蘭伯伯。 
  他為人和藹而憂鬱。一般平民常說:「這才是一個有錢而不驕傲的人,這才是一個幸福而不自滿的人。」 
  有些人還認為他是一個神秘的人,他們硬說別人從來沒有進過他的房間,因為他那房間是一間真正的隱修士的密室,裡面放著一個有翅膀的沙漏,還裝飾著兩根交叉放著的死人的股骨和幾個骷髏頭。這種話傳得很廣,因而有一天,濱海蒙特勒伊的幾個調皮的時髦青年女子來到他家裡,向他提出要求:「市長先生,請您把您的房間給我們看看。人家說它是個石洞。」他微微笑了一下,立刻引她們到「石洞」去。她們大失所望。那僅僅是一間陳設著相當難看的桃花心木傢俱的房間,那種傢俱總是難看的,牆上裱著值十二個蘇一張的紙。除開壁爐上兩個舊燭台外,其餘的東西都是不值她們一看的,那兩個燭台好像是銀的,「因為上面有官廳的戳記。」這是種小城市風味十足的見識。 
  往後,大家仍舊照樣傳說從沒有人到過他那屋子,說那是一個隱士居住的巖穴,一種夢遊的地方,一個土洞,一座墳。 
  大家還嘰嘰喳喳地說他有「大宗」款子存在拉菲特銀行,並且還有這樣一個特點,就是他隨時都可以立刻提取那些存款,他們還補充說,馬德蘭先生可能會在一個早晨跑到拉菲特銀行,簽上一張收據,十分鐘之內提走他的兩三百萬法郎。而實際上,我們已經說過,那「兩三百萬」已經漸漸減到六十三四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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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馬德蘭先生穿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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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二一年初,各地報紙都刊出了迪涅主教,「別號卞福汝大人」,米裡哀先生逝世的消息。他是在八十二歲的高齡入聖的。 
  我們在此地補充各地報紙略去的一點。迪涅主教在去世以前幾年雙目已經失明,但是他以失明為樂,因為他有妹子在他身旁。 
  讓我們順便說一句,雙目失明,並且為人所愛,在這一事事都不圓滿的世界上,那可算是一種甘美得出奇的人生幸福。在你的身旁,經常有個和你相依為命的婦人、姑娘、姊妹、可愛的人兒,知道自己對她是決不可少的,而她對自己也是非有不可的,能經常在她和你相處時間的長短上去推測她的感情,並且能向自己說:「她既然把她的全部時間用在我身上,就足以說明我佔有了她整個的心」;不能看見她的面目,但能瞭解她的思想;在與世隔絕的生活中,體會到一個人兒的忠實;感到衣裙的搖曳,如同小鳥振翅的聲音;聽她來往、進出、說話、歌唱,並且想到自己是這種足音、這些話、這支歌的中心;不時表示自己的愉快,覺得自己越殘缺,便越強大;在那種黑暗中,並正因為那種黑暗,自己成了這安琪兒歸宿的星球;人生的樂事很少能與此相比。人生至高的幸福,便是感到自己有人愛;有人為你是這個樣子而愛你,更進一步說,有人不問你是什麼樣子而仍舊一心愛你,那種感覺,盲人才有。在那種痛苦中,有人服侍,便是有人撫愛。他還缺少什麼呢?不缺少什麼。有了愛便說不上失明。並且這是何等的愛!完全是高尚品質構成的愛。有平安的地方便沒有瞽瞢。一顆心摸索著在尋求另一顆心,並且得到了它。況且那顆得到了也證實了的心還是一個婦人的心。一隻手扶著你,那是她的手;一隻嘴拂著你的額頭,那是她的嘴;在緊靠著你身旁的地方,你聽到一種呼吸的聲音,那聲音也是她。得到她的一切,從她的信仰直到她的同情,從不和她分離,得到那種柔弱力量的援助,倚仗那根不屈不撓的蘆草,親手觸到神明,並且可以把神明抱在懷裡,有血有肉的上帝,那是何等的幸福!這顆心,這朵奧妙的仙花,那麼神秘地開放了。即令以重見光明作代價,我們也不肯犧牲這朵花的影子。那天使的靈魂便在身旁,時時在身旁;假使她走開,也是為了再轉來而走開的;她和夢一樣地消失,又和實際一樣地重行出現;我們覺得一陣暖氣逼近身旁,這就是她來了。我們有說不盡的謐靜、愉快和歎賞,我們自己便是黑暗中的光輝。還有萬千種無微不至的照顧,許多小事在空虛中便具有重大意義。那種不可磨滅的女性的語聲既可以催你入睡,又可以為你代替那失去了的宇宙。你受到了靈魂的愛撫。你什麼也瞧不見,但是你感到了她的愛護。這是黑暗中的天堂。 
  卞福汝主教便是從這個天堂渡到那個天堂去的。 
  他的噩耗被濱海蒙特勒伊的地方報紙轉載出來了。第二天,馬德蘭先生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帽子上戴了黑紗。 
  城裡的人都注意到他的喪服,議論紛紛。這彷彿多少可以暗示出一點關於馬德蘭先生的來歷。大家得出結論,認為他和這位年高德劭的主教有些瓜葛。那些客廳裡的人都說「他為迪涅的主教穿孝」,這就大大提高了馬德蘭先生的身份,他一舉而立即獲得濱海蒙特勒伊高貴社會的某種器重。那地方的一個小型的聖日耳曼郊區1想取消從前對馬德蘭先生的歧視,因為他很可能是那主教的親戚。從此年老的婦人都對他行更多的屈膝大禮,年少的女子也對他露出更多的笑容,馬德蘭先生也看出了自己在這些方面的優越地位。一天晚上,那個小小的大交際社會中的一個老婦人,自以為資格老,就有管閒事的權利,不揣冒親吧?」 
  1巴黎附近的聖日耳曼郊區是貴族居住的地方。 
  他說:「不是的,夫人。」 
  「但是您不是為他穿喪服嗎?」那老寡婦又說。 
  他回答說:「那是因為我幼年時曾在他家裡當過僕人。」 
  還有一件大家知道的事。每次有通煙囪的流浪少年打那城裡經過時,市長先生總要派人叫他來,問他姓名,給他錢。這一情況在那些通煙囪的孩子們裡一經傳開以後,許多通煙囪的孩子便都要走過那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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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天邊隱約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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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各種敵意都和歲月一同消逝了。起初有一種勢力和馬德蘭先生對抗,那種勢力,凡是地位日益增高的人都會遇到的,那便是人心的險狠和謠言的中傷;過後,就只有一些惡意了;再過後,又不過是一些戲弄了;到後來,全都消滅;恭敬的心才轉為完整、一致和真摯了;有一個時期,一八二一年前後,濱海蒙特勒伊人民口中的「市長先生」這幾個字幾乎和一八一五年迪涅人民口中的「主教先生」那幾個字同一聲調了。周圍十法裡以內的人都來向馬德蘭先生求教。他排解糾紛,阻止訴訟,和解敵對雙方,每個人都認他為自己正當權利的仲裁人。彷彿他在靈魂方面有一部自然的法典。那好像是一種傳染性的尊崇,經過六七年的時間,已經遍及全鄉了。 
  在那個城和那個縣裡,只有一個人絕對不受傳染,無論馬德蘭伯伯做什麼,他總是桀驁不馴的,彷彿有一種無可軟化、無可撼動的本能使他警惕,使他不安似的。在某些人心裡,好像確有一種和其他本能同樣純潔堅貞的真正的獸性本能,具有這種本能的人會製造同情和惡感,會離間人與人的關係,使他們永難復合;他不遲疑,不慌亂,有言必發,永不認過;他賣弄糊塗的聰明』他堅定、果敢,他對智慧的一切箴言和理智的一切批判無不頑強抗拒,並且無論命運怎樣安排,他的那種獸性本能發作時,總要向狗密告貓的來到,向狐狸密告獅子的來到。 
  常常,馬德蘭先生恬靜和藹地在街上走過,在受到大家讚歎時,就有一個身材高大,穿一件鐵灰色禮服,拿條粗棍,戴頂平邊帽的人迎面走來,到了他背後,又忽然轉回頭,用眼睛盯著他,直到望不見為止;這人還交叉著兩條胳膊,緩緩地搖著頭,用下嘴唇把上嘴唇直送到鼻端,做出一種別有用意的醜態,意思就是說:「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總而言之,我還沒有上他的當。」 
  這個神色嚴厲到幾乎令人恐怖的人物,便是那一種使人一見心悸的人物。 
  他叫沙威,是個公安部門的人員。 
  他在濱海蒙特勒伊擔任那些困難而有用的偵察職務。他不認識馬德蘭的開始階段的情形。沙威取得這個職位是夏布耶先生保薦的,夏布耶先生是昂格勒斯伯爵任內閣大臣期間的秘書,當時任巴黎警署署長。沙威來到濱海蒙特勒伊是在那位大廠主發財之後,馬德蘭伯伯已經變成馬德蘭先生之後。 
  某些警官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面目,一種由卑鄙的神情和權威的神情組合起來的面目,沙威便有那樣一副面孔,但是沒有那種卑鄙的神情。 
  在我們的信念裡,假使認為靈魂是肉眼可以看見的東西,那麼,我們便可以清晰地看見一種怪現象,那就是人類中的每個人,都和禽獸中的某一種相類似;我們還很容易發現那種不曾被思想家完全弄清楚的真理,那就是從牡蠣到鷹隼,從豬到虎,一切禽獸的性格也在人的性格裡都具備,並且每個人都具有某種動物的性格。有時一個人還可以具有幾種動物的性格。 
  禽獸並非旁的東西,只不過是我們的好品質和壞品質的形象化而已,它們在我們眼前遊蕩,有如我們靈魂所顯出的鬼影。上帝把它們指出來給我們看,要我們自己反省。不過,既然禽獸只是一種暗示,上帝就沒有要改造它們的意思;再說,改造禽獸又有什麼用呢?我們的靈魂,恰恰相反,那是實際,並且每個靈魂都有它自己的目的,因此上帝才賦予智慧,這就是說,賦予可教育性。社會的良好教育可以從任何類型的靈魂中發展它固有的優點。 
  這當然只是從狹義的角度、只是就我們這塵世間的現象來談的,不應當牽涉到那些前生和來生的靈性問題。那些深奧問題不屬於人的範疇。有形的我絕不允許思想家否認無形的我。保留了這一點,我們再來談旁的。 
  現在,假使大家都和我們一樣,暫時承認在任何人身上都有一種禽或獸的本性,我們就易於說明那個保安人員沙威究竟是什麼東西了。 
  阿斯圖裡亞斯1地方的農民都深信在每一胎小狼裡必定有一隻狗,可是那隻狗一定被母狼害死,否則它長大以後會吃掉其餘的小狼。 
  1阿斯圖裡亞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省。 
  你把一副人臉加在那狼生的狗頭上,那便是沙威。 
  沙威是在監獄裡出世的,他的母親是一個抽紙牌算命的人,他的父親是個苦役犯。他成長以後,認為自己是社會以外的人,永遠沒有進入社會的希望。他看見社會毫不留情地把兩種人擺在社會之外:攻擊社會的人和保衛社會的人。他只能在這兩種人中選擇一種,同時他覺得自己有一種不可解的剛毅、規矩、嚴謹的本質,面對他自身所屬的遊民階層,卻雜有一種說不出的仇恨。他便當了警察。 
  他一帆風順,四十歲上當上了偵察員。 
  在他青年時代,他在南方的監獄裡服務過。 
  在談下去之前,讓我們先弄清楚剛才我們加在沙威身上的「人臉」這個詞。 
  沙威的人臉上有一個塌鼻子、兩個深鼻孔,兩大片絡腮鬍子一直生到鼻孔邊,初次看見那兩片森林和那兩個深窟的人都會感到不愉快。沙威不常笑,但笑時的形狀是猙獰可怕的,兩片薄嘴唇張開,不但露出他的牙,還露出他的牙床肉,在他鼻子四周也會起一種象猛獸的嘴一樣的扁圓粗野的皺紋。鄭重時的沙威是獵犬,笑時的沙威是老虎。此外他的頭蓋骨小,牙床大,頭髮遮著前額,垂到眉邊,兩眼間有一條固定的中央皺痕,好像一顆怒星,目光深沉,嘴唇緊合,令人生畏,總之,一副兇惡的凌人氣概。 
  這個人是由兩種感情構成的:尊敬官府,仇視反叛。這兩種感情本來很簡單,也可以說還相當的好,但是他執行過度便難免作惡。在他看來,偷盜、殺人,一切罪行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凡是在政府有一官半職的人,上自內閣大臣,下至鄉村民警,對這些人他都有一種盲目的深厚信仰。對曾經一度觸犯法律的人,他一概加以鄙視、疾恨和厭惡。他是走極端的,不承認有例外,一方面他常說:「公務人員不會錯,官員永遠不會有過失。」另一方面他又說:「這些人都是不可救藥的。他們決做不出什麼好事來。」有些人思想過激,他們認為人的法律有權隨意指定某人為罪犯,在必要時也有權坐實某人的罪狀,並且不容社會下層的人申辯,沙威完全同意這種見解。他是堅決、嚴肅、鐵面無私的,他是沉鬱的夢想者,他能屈能伸,有如盲從的信徒。他的目光是一把鋼錐,寒光刺人心脾。他一生只在「警惕」「偵察」方面下功夫。他用直線式的眼光去理解人世間最曲折的事物;他深信自己的作用,熱愛自己的職務;他做暗探,如同別人做神甫一樣。落在他手中的人必無倖免!自己的父親越獄,他也會逮捕;自己的母親潛逃,他也會告發。他那樣做了,還會自鳴得意,如同行了善事一般。同時,他一生刻苦、獨居、克己、制欲,從來不曾娛樂過。他對職務是絕對公而忘私的,他理解警察,正如斯巴達人理解斯巴達一樣;他是一個無情的偵察者,一個凶頑的誠實人,一個鐵石心腸的包探,一個具有布魯圖斯1性格的維多克2。 
  1布魯圖斯(Brutus),公元前六世紀羅馬帝國執政官,是個公而忘私的典型人物。 
  2維多克(Vidocq),當時法國的一個著名偵探。 
  沙威的全部氣質說明他是一個藏頭露尾、賊眼覷人的人。當時以高深的宇宙演化論點綴各種所謂極端派報刊的梅斯特爾玄學派,一定會說沙威是一個象徵性的人物。別人看不見他那埋在帽子下的額頭,別人看不見他那壓在眉毛下的眼睛,別人看不見他那沉在領帶裡的下頦,別人看不見他那縮在衣袖裡的手,別人看不見他那藏在禮服裡的枴杖。但在時機到了的時候,他那筋骨暴露的扁額,陰氣撲人的眼睛,駭人的下巴,粗大的手,怪模怪樣的短棍,都突然從黑影裡像伏兵那樣全部出現了。 
  他儘管厭惡書籍,但在偶然得到一點閒空時也常讀書,因此他並不完全不通文墨,這是可以從他談話中喜歡咬文嚼字這一點上看出來。 
  他一點也沒有不良的嗜好,我們已經說過。得意的時候他只聞一點鼻煙。在這一點上,他還帶點人性。 
  有一個階級,在司法部的統計年表上是被稱為「遊民」的,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沙威是那個階級的閻王。一提沙威的名字可使他們退避三舍,沙威一露面,可使他們驚愕失色。 
  以上就是這個惡魔的形象。 
  沙威好像是一隻永遠盯在馬德蘭先生身上的眼睛,一隻充滿疑惑和猜忌的眼睛。到後來,馬德蘭先生也看出來了,不過對他來說,這彷彿是件無足輕重的事。他一句話也沒有問過沙威,他既不找他,也不避他,他泰然自若地承受那種惱人的、幾乎是逼人的目光。他對待沙威,正如對待旁人一樣輕鬆和藹。 
  從沙威的口氣,我們可以猜出他已暗中調查過馬德蘭伯伯從前可能在別處留下的一些蹤跡。那種好奇心原是他那種族的特性,一半由於本能,一半由於志願。他彷彿已經知道底蘊,有時他還遮遮掩掩地說,已有人在某地調查過某個消失了的人家的某些情況。一次,他在和自己說話時說過一句這樣的話:「我相信,我已經抓著他的把柄了。」那次以後,他一連想了三天,不曾說一句話。好像他以為自己握著的那根線索又中斷了。 
  並且,下面的這點修正也是必要的,因為某些詞句的含義往往顯得過於絕對,其實人類的想像,也不能真的一無差錯,並且本能的特性也正在於它有時也會被外界所擾亂、困惑和擊退。否則本能將比智慧優越,禽獸也比人類聰明了。 
  沙威明明有點被馬德蘭先生的那種恬靜、安閒、行若無事的態度窘困了。 
  可是,有一天,他那種奇特的行為好像刺激了馬德蘭先生。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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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割風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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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早晨,馬德蘭先生經過濱海蒙特勒伊的一條沒有鋪石塊的小街。他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還遠遠望見一堆人。他趕到那裡。一個叫割風伯伯的老年人剛摔在他的車子下面,因為那拉車的馬滑了一交。 
  這位割風伯伯是當時一貫歧視馬德蘭先生的那少數幾個冤家之一。割風從前當過鄉吏,是一個粗通文墨的農民,馬德蘭初到那裡時,他的生意正開始走上逆運。割風眼見這個普通工人日益富裕,而他自己,一個大老闆卻漸漸衰敗下來,他滿腔嫉妒,一遇機會,便竭力暗算馬德蘭。後來他破了產,年紀老了,又只有一輛小車和一匹馬,並無家室兒女,為了生活,只好駕車。 
  那匹馬的兩條後腿跌傷了,爬不起來,老頭子陷在車輪中間。那一交摔得很不巧,整個車子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胸口上。車上的東西相當重。割風伯伯急得慘叫。別人試著拖他出來,但是沒有用。如果亂來,幫助得不得法,一陣搖動還可以送他的命。除非把車子從下面撐起來,就別無他法能把他救出來。 
  沙威在出事時趕來了,他派了人去找一個千斤頂。 
  馬德蘭先生也來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讓出一條路。 
  「救命呀!」割風老頭喊著說,「誰是好孩子?救救老人吧。」 
  馬德蘭先生轉身向著觀眾說: 
  「你們有千斤頂嗎?」 
  「已經有人去找了。」一個農民回答說。 
  「要多少時候才找得來?」 
  「是到最近的地方去找的,到福拉肖,那裡有個釘馬蹄鐵的工人,但是無論如何,總得整整一刻鐘。」 
  「一刻鐘!」馬德蘭大聲說。 
  前一晚,下了雨,地浸濕了,那車子正在往地下陷,把那老車伕的胸口越壓越緊了。不到五分鐘他的肋骨一定會折斷。 
  「等一刻鐘,那不行!」馬德蘭向在場的那些農民說。 
  「只有等!」 
  「不過肯定來不及了!你們沒看見那車子正在往下陷嗎?」 
  「聖母!」 
  「聽我講,」馬德蘭又說,「那車子下面還有地方,可以讓一個人爬進去,用背把車子頂起來。只要半分鐘就可以把這個可憐的人救出來。這兒有一個有腰勁和良心的人嗎?有五個金路易1好賺!」 
  1路易,金幣名,每枚合二十法郎。 
  在那堆人裡誰都沒有動。 
  「十個路易。」馬德蘭說。 
  在場的人都把眼睛低了下去,其中有一個低聲說: 
  「那非得是有神力的人不行。並且弄得不好,連自己也會壓死。」 
  「來吧!」馬德蘭又說,「二十路易!」 
  仍舊沒有動靜。 
  「他們並不是沒有心肝。」一個人的聲音說。 
  馬德蘭先生轉過身,認出了沙威。他來時沒有看見他。 
  沙威繼續說: 
  「他們缺少的是力氣。把這樣一輛車扛在背上,非有一個特別厲害的人不行。」 
  隨後,他眼睛盯住馬德蘭先生,一字一字著重地說下去: 
  「馬德蘭先生,我從來只認得一個人有能力照您的話去做。」 
  馬德蘭吃了一驚。 
  沙威用一副不在意的神氣接著說下去,但是眼睛不離開馬德蘭。 
  「那個人從前是個苦役犯。」 
  「呀!」馬德蘭說。 
  「土倫監牢裡的苦役犯。」 
  馬德蘭面無人色。 
  那時,那輛車慢慢地繼續往下陷。割風伯伯喘著氣,吼著說: 
  「我吐不出氣!我的肋骨要斷了!來個千斤頂!或者旁的東西!哎喲!」 
  馬德蘭往四面看。 
  「竟沒有一個人要賺那二十路易,來救這可憐的老人一命嗎?」 
  在場沒有一個人動。沙威又說: 
  「我從來只認得一個能替代千斤頂的人,就是那個苦役犯。」 
  「呀!我被壓死了!」那老人喊著說。 
  馬德蘭抬起頭來,正遇到沙威那雙鷹眼始終盯在他的臉上,馬德蘭望著那些不動的農民,苦笑了一下。隨後,他一言不發,雙膝跪下,觀眾還沒來得及叫,他已到了車子下面了。 
  有過一陣驚心動魄的靜候辰光。 
  大家看見馬德蘭幾乎平伏在那一堆駭人的東西下面,兩次想使肘彎接近膝頭,都沒有成功。大家向他喊著說:「馬德蘭伯伯快出來!」那年老的割風本人也對他說:「馬德蘭先生!請快走開!我命裡該死呢,您瞧!讓我去吧!您也會壓死在這裡!」 
  馬德蘭不回答。 
  觀眾驚惶氣塞。車輪又陷下去了一些,馬德蘭已經沒有多大機會從車底出來了。 
  忽然,大家看見那一大堆東西動搖起來了,車子慢慢上升了,輪子已從泥坑裡起來了一半。一種幾乎氣絕的聲音叫道:「趕快!幫忙!」叫的正是馬德蘭,他剛使盡了他最後一點氣力。 
  大家湧上去。一個人的努力帶動了所有的人的力氣和勇敢。那輛車子竟被二十條胳膊抬了起來。割風老頭得免於難。 
  馬德蘭站起來,儘管滿頭大汗,臉色卻是青的。他的衣服撕破了,滿身污泥。大家都哭了。那個老頭子吻著他的膝頭,稱他為慈悲的上帝。至於他,他臉上顯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至高至上、快樂無比的慘痛,他把恬靜自如的目光注射在沙威的面上,沙威也始終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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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割風在巴黎當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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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風的膝蓋骨跌脫了。馬德蘭伯伯叫人把他抬進療養室,這療養室是他為他的工人準備的,就在他的工廠的大樓裡,有兩個修女在裡面服務。第二天早晨,那老頭子在床頭小桌上發現一張一千法郎的票據和馬德蘭伯伯親筆寫的一句話:「我買您的車和馬。」車子早已碎了,馬也早已死了。割風的傷醫好以後,膝頭卻是僵直的。馬德蘭先生通過那些修女和本堂神甫的介紹,把那老頭安插在巴黎聖安東尼區的一個女修道院裡做園丁。 
  過些日子,馬德蘭先生被任命為市長。沙威第一次看見馬德蘭先生披上那條表示掌握全城大權的綬帶時,不禁感到渾身哆嗦,正如一隻狗在它主人衣服底下嗅到了狼味。從那天起,他盡量躲避他。如果公務迫切需要非和市長見面不可,他便恭恭敬敬地和他談話。 
  馬德蘭伯伯在濱海蒙特勒伊所造成的那種繁榮,除了我們已指出的那些明擺著的事實以外,還有另外一種影響,那種影響,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也還是同等重要的。這是一點也不會錯的,當人民窘困、工作缺乏、商業凋敝時,納稅人由於手頭拮据,一定會拖欠稅款,超過限期,政府也一定得耗費許多催繳追收的費用的。在工作很多、地方富裕、人民歡樂時,稅收也就會順利,政府也就會節省開支了。我們可以說收稅費用的大小,是衡量人民貧富的一種百無一失的氣溫表。七年來,濱海蒙特勒伊一縣的收稅費用已經減了四分之三,因而當時的財政總長維萊爾1先生曾多次提到那一縣的情形來和其他縣份比較。 
  1維萊爾(Villele,1773—1854),伯爵,法國復辟時期的正統主義者,極端保王派,曾任首相(1822—1828)。 
  芳汀回鄉時,那地方的情形便是這樣。家鄉已沒有人記得她了。幸而馬德蘭先生工廠的大門還像個朋友的面孔。她到那裡去找工作,被安插在女車間,那種技術對芳汀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她不可能做得很熟練,因此她從一天工作中得來的東西很有限,僅夠她的生活費,但問題總算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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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維克杜尼昂夫人為世道人心花了三十五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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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汀看到自己能夠生活,也就有了暫時的快樂。能夠老老實實地自食其力,那真是天幸!她確實又有了愛好勞動的心情。她買了一面鏡子,欣賞自己的青春、美麗的頭髮和美麗的牙齒,忘了許多事情,只惦念她的珂賽特和可能有的前途,她幾乎成了快樂的人了。她租了一間小屋子,又以將來的工資作擔保,買了些傢俱,這是她那種輕浮習氣的殘餘。 
  她不能對人說她結過婚,因此她避免談到她的小女兒,這是我們已經約略提到過的。 
  起初,我們已經看見,她總按時付款給德納第家。因為她只知道簽名,就不得不找一個代寫書信的人寫信給他們。 
  她時常寄信。這就引起旁人的注意。在女車間裡,大家開始嘰嘰喳喳談論起來了,說芳汀「天天寄信」,說她有一些「怪舉動」。 
  天地間的怪事莫過於偵察別人的一些和自己絕不相干的事了。「為什麼那位先生老去找那個棕髮姑娘呢?」「為什麼某先生到了星期四總不把他的鑰匙掛在釘子上呢?」「他為什麼總走小街呢?」「為什麼那位太太總在到家以前就下馬車呢?」 
  「她的信箋匣盛滿了信箋,為什麼還要派人去買一扎呢?」諸如此類的話。世間有許多人為了揭開謎底,儘管和他們絕不相干,卻肯花費比做十樁善事還要多的金錢、時光和心血。並且,做那種事,不取報酬,只圖一時快意,為好奇而好奇。他們可以從早到晚,一連幾天地尾隨這個男人或那個女人,在街角上、胡同裡的門洞下面,在黑夜裡冒著寒氣冒著雨,窺伺幾個鐘頭,買通眼線,灌醉馬車伕和僕役,收買女僕,串通看門人。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毫無目的,純粹是一種要看見、要知道、要洞悉隱情的慾望,純粹是由於要賣弄一下自己那顆消息靈通的心。一旦隱情識破,秘密公開,疑團揭穿,跟著就發生許多禍害、決鬥、破產、傾家、生路斷絕,而其實這些事對他們來說毫無利害關係,純粹出自本能,他們只為「發覺了一切」而感到極大的快樂。這是多麼痛心的事。 
  某些人僅僅為了饒舌的需要就不惜刻薄待人。他們的會話,客廳裡的促膝談心,候見室裡的飛短流長都好像是那種費柴的壁爐,需要許多燃料,那燃料,便是他們四鄰的人。 
  大家對芳汀注意起來了。 
  此外,許多婦女還嫉妒她的金髮和玉牙。 
  確實有人看見她在車間裡和大家一道時常常轉過頭去揩眼淚。那正是她惦念她孩子的時刻,也許又同時想起了她愛過的那個人。 
  擺脫舊恨的縈繞確是一種痛苦的過程。 
  確實有人發現她每月至少要寫兩封信,並且老是一個地址,寫了還要貼郵票,有人把那地址找來了:「孟費郿客店主人德納第先生」。那個替她寫字的先生是一個不吐盡心中秘密便不能把紅酒灌滿肚子的老頭兒,他們把他邀到酒店裡來閒談。簡單地說,他們知道芳汀有個孩子。「她一定是那種女人了。」恰巧有個長舌婦到孟費郿去走了一趟,和德納第夫婦談了話,回來時她說:「花了我三十五法郎,我心裡暢快了。我看見了那孩子。」 
  做這件事的長舌婦是個叫維克杜尼昂夫人的母夜叉,她是所有一切人的貞操的守衛和司閽。維克杜尼昂夫人有五十六歲,不但老,而且丑。嗓子顫抖,心思詭戾。那老婆子卻有過青春,這真是怪事。在她的妙齡時期,正當九三年,她嫁給一個從隱修院裡逃出來的修士,這修士戴上紅帽子,從聖伯爾納的信徒一變而為雅各賓派1。他給她受過不少折磨,她守寡以來,雖然想念亡夫,為人卻是無情、粗野、潑辣、鋒利、多刺而且幾乎有毒。她是一棵受過僧衣挨蹭的蕁麻。到復辟時代,她變得很虔誠,由於她信仰上帝的心非常熱烈,神甫們也就不再追究她那修士而原諒了她。她有一份小小的財產,已經大吹大擂地捐給一個宗教團體了。她在阿拉斯主教教區裡很受人尊敬。這位維克杜尼昂夫人到孟費郿去了一趟,回來時說:「我看見了那孩子。」 
  1雅各賓(Jacobin),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最能團結革命群眾、保衛勞動人民利益並和國王及大資本家進行堅決鬥爭的一派。 
  這一切經過很費了些時日。芳汀在那廠裡已經一年多了。 
  一天早晨,車間女管理員交給她五十法郎,說是市長先生交來的,還向她說,她已不是那車間裡的人了,並且奉市長先生之命,要她離開孟費郿。 
  恰巧這又是德納第媽媽在要求她從六法郎加到十二法郎以後,又強迫她從十二法郎加到十五法郎的那個月。 
  芳汀窘極了。她不能離開那地方,她還欠了房租和傢俱費。五十法郎不夠了清債務。她吞吞吐吐說了一些求情的話。那女管理員卻叫她立刻離開車間。芳汀究竟還只是一個手藝平凡的工人。她受不了那種侮辱,失業還在其次,她只得離開車間,回到自己的住處。她的過失,到現在已是眾所周知的了。 
  她覺得自己連說一個字的勇氣都沒有。有人勸她去見市長先生,她不敢。市長先生給了她五十法郎,是因為他為人厚道,攆她走是因為他正直。她在這項決定下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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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維克杜尼昂夫人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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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那修士的未亡人是起了積極作用的。 
  可是馬德蘭先生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經過。這不過是充滿人間的那種瞞上欺下的手法而已。按照馬德蘭先生的習慣,他幾乎從來不去女車間。他委託一個老姑娘全面照顧車間,那老姑娘是由本堂神甫介紹給他的,他對那女管理員完全信任,她為人也確實可敬,穩重、公平、廉潔、滿腔慈悲,但是她的慈悲只限於施捨方面,至於瞭解人和容忍人的慈悲就比較差了。馬德蘭先生把一切事都委託給她。世間最善良的人也常有不得不把自己的權力托付給別人的時候。那女管理員便用了那種全權委託和她自以為是的見解,提出了那件案子,加以判斷,作出決定,定了芳汀的罪。 
  至於那五十法郎,她是從馬德蘭先生托她在救助工人時不必報銷的一筆款子裡挪用的。 
  芳汀便在那地方挨家挨戶找人雇她當僕人。沒有人要她。她也不能離開那座城。向她收傢俱(什麼傢俱!)費的那個舊貨販子向她說:「假使您走,我就叫人把您當作賊逮捕。」向她要房租的房主人向她說:「您又年輕又好看。您總應當有法子付錢。」她把那五十法郎分給房主人和舊貨販子,把她傢俱的四分之三退還給那商人,只留下非要不可的一部分,無工作,無地位,除臥榻之外一無所有,還欠著一百法郎左右的債。 
  她去替兵營裡的士兵們縫粗布襯衫,每天可以賺十二個蘇。她在這十二個蘇中,得替她女兒花十個。從那時起,她才沒有按時如數付錢給德納第夫婦。 
  這時,有個老婦人,那個平時在芳汀夜晚回家時替她點上蠟燭的老婦人,把過苦日子的藝術教給她,在貧苦的生活後面,還有一種一無所有的生活。那好像是兩間屋子,第一間是暗的,第二間是黑的。 
  芳汀學會了怎樣在冬天完全不烤火,怎樣不理睬一隻每兩天來吃一文錢粟米的小鳥,怎樣拿裙子做被,拿被做裙,怎樣在從對面窗子射來的光線裡吃飯,以圖節省蠟燭。我們不能一一知道某些終身潦倒的弱者,一貧如洗而又誠實自愛,怎樣從一個蘇裡想辦法。久而久之,那種方法便成為一種技能。芳汀得了那種高妙的技能,膽子便也壯了一點。 
  當時,她對一個鄰婦說:「怕什麼!我常對自己說,只睡五個鐘頭,其餘的時間我全拿來做縫紉,我總可以馬馬虎虎吃一口飯。而且人在發愁時吃得也少些。再說,有痛苦,有憂愁,一方面有點麵包,一方面有些煩惱,這一切已足夠養活我了。」 
  如果能在這樣的苦況裡得到她的小女兒,那自然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她想把她弄來。但是怎麼辦!害她同吃苦嗎?況且她還欠了德納第夫婦的錢!怎麼還清呢?還有旅費!怎麼付呢? 
  把這種可以稱為安貧方法的課程教給她的那個老婦人是一個叫做瑪格麗特的聖女,她矢志為善,貧而待貧人以善,甚至待富人也一樣,在寫字方面,她勉強能簽「瑪格麗特」,並且信仰上帝,她的知識,也就只有信仰上帝。 
  世間有許多那樣的善人,他們一時居人之下,有一天他們將居人之上。這種人是有前程的。 
  起初,芳汀慚愧到不敢出門。 
  當她走在街上時,她猜想得到,別人一定在她背後用手指指著她;大家都瞧著她,卻沒有一個人招呼她;路上那些人的那種冷酷的侮蔑態度,像一陣寒風似的,直刺入她的靈和肉。 
  在小城裡,一個不幸的婦人,處在眾人的嘲笑和好奇心下,就彷彿是赤裸裸無遮避似的。在巴黎,至少,沒有人認識你,彼此不相識,倒好像有了件蔽體的衣服。唉!她多麼想去巴黎!不可能了。 
  她已經受慣貧苦的滋味,她還得受慣遭人輕視的滋味。她漸漸打定了主意。兩三個月過後,她克服了羞恥心理,若無其事地出門上街了。「這和我一點不相干。」她說。她昂著頭,帶點苦笑,在街上往來,她感到自己已變成不懂羞恥的人了。 
  維克杜尼昂夫人有時看見她從她窗子下面走過,看出了「那傢伙」的苦難,又想到幸而有她,「那傢伙」才回到「她應有的地位」,她心裡一陣高興。黑心人自有黑幸福。 
  過度的操勞使芳汀疲乏了,她原有的那種乾咳病開始惡化。她有時對她的鄰居瑪格麗特說:「您摸摸看,我的手多麼熱。」 
  但在早晨,每當她拿著一把斷了的舊梳子去梳她那一頭光澤黑人,細軟如絲的頭髮的那片刻,她還能得到一種顧影自憐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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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大功告成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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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在冬季將完時被攆走的。夏季過了,冬季又來。日子短,工作也少些。冬季完全沒有熱,完全沒有光,完全沒有中午,緊接著早晨的是夜晚、迷霧、黃昏,窗欞冥黯,什物不辨。天好像是暗室中的透光眼,整日如坐地窖中。太陽也好像是個窮人。愁慘的季節!冬季把天上的水和人的心都變成了冰。她的債主們緊緊催逼她。 
  芳汀所賺的錢太少了。她的債越背越重。德納第夫婦沒有按時收著錢,便時常寫信給她,信的內容使她悲哀,信的要求使她破產。有一天,他們寫了一封信給她,說她的小珂賽特在那樣冷的天氣,還沒有一點衣服,她需要一條羊毛裙,母親應當寄去十個法郎,才能買到。她收到那封信,捏在手裡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走到街角上的一個理髮店,取下她的梳子。她那一頭令人歎賞的金絲發一直垂到她的腰際。 
  「好漂亮的頭髮!」那理髮師喊著說。 
  「您肯出多少錢呢?」她說。 
  「十法郎。」 
  「剪吧。」 
  她買一條絨線編織的裙,寄給了德納第。 
  那條裙子把德納第夫婦弄到怒氣衝天。他們要的原是錢。 
  他們便把裙子給愛潘妮穿。可憐的百靈鳥仍舊臨風戰慄。 
  芳汀想道:「我的孩子不會再冷了,我已拿我的頭髮做她的衣裳。」她自己戴一頂小扁帽,遮住她的光頭,她仍舊是美麗的。 
  芳汀的心裡起了一種黯淡的心思。當她看見自己已不能再梳頭時,她開始怨恨她四周的一切。她素來是和旁人一樣,尊敬馬德蘭伯伯的,但是,屢次想到攆她走的是他,使她受盡痛苦的也是他,她便連他也恨起來了。並且特別恨他。當工人們立在工廠門口她從那兒經過時,便故意嬉皮笑臉地唱起來。有個年老的女工,一次,看見她那樣邊唱邊笑,說道:「這姑娘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姘識了一個漢子,一個不相干、她不愛的人,那完全是出自心中的憤懣和存心要胡作非為。那人是一個窮漢,一個流浪音樂師,一個好吃懶做的無賴,他打她,春宵既度,便起了厭惡的心,把她丟了。 
  她一心鍾愛她的孩子。 
  她越墮落,她四周的一切便越黑暗,那甜美的安琪兒在她心靈深處也就越顯得可愛。她常說:「等我發了財,我就可以有我的珂賽特在我身邊了。」接著又一陣笑。咳嗽病沒有離開她,並且她還盜汗。 
  一天,她接到德納第夫婦寫來的一封信,信裡說:「珂賽特害了一種地方病,叫做猩紅熱。非有價貴的藥不行。這場病把我們的錢都花光了,我們再沒有能力付藥費了。假使您不在這八天內寄四十法郎來,孩子可完了。」 
  她放聲大笑,向著她的老鄰婦說: 
  「哈!他們真是好人!四十法郎!只要四十法郎!就是兩個拿破侖!他們要我到什麼地方去找呢?這些鄉下人多麼蠢!」 
  但當她走到樓梯上時又拿出那封信,湊近天窗,又念了一遍。 
  隨後,她從樓梯上走下來,向大門外跑,一面跑,一面跳,笑個不停。 
  有個人碰見她,問她說: 
  「您有什麼事快樂到這種樣子?」 
  她回答說: 
  「兩個鄉下佬剛寫了一封信給我,和我開玩笑,他們問我要四十法郎。這些鄉下佬真行!」 
  她走過廣場,看見許多人圍著一輛怪車,車頂上立著一個穿紅衣服的人,張牙舞爪,正對著觀眾們演說。那人是一個兜賣整套牙齒、牙膏、牙粉和藥酒的走江湖的牙科醫生。 
  芳汀鑽到那堆人裡去聽演講,也跟著其餘的人笑,他說的話裡有江湖話,是說給那些流氓聽的,也有俗話,是說給正經人聽的。那拔牙的走方郎中見了這個美麗的姑娘張著嘴笑,突然叫起來: 
  「喂,那位笑嘻嘻的姑娘,您的牙齒真漂亮呀!假使您肯把您的瓷牌賣給我,我每一個出價一個金拿破侖。」 
  「我的瓷牌?瓷牌是什麼?」芳汀問。 
  「瓷牌,」那位牙科醫生回答說,「就是門牙,上排的兩個門牙。」 
  「好嚇人!」芳汀大聲說。 
  「兩個拿破侖!」旁邊的一個沒有牙齒的老婆子癟著嘴說: 
  「這娘子多大的福氣呀!」 
  芳汀逃走了,捫著自己的耳朵,免得聽見那個人的啞嗓子。但是那人仍喊道:「您想想吧,美人!兩個拿破侖大有用處呢。假使您願意,今天晚上,你到銀甲板客棧裡來,您可以在那裡找著我。」 
  芳汀回到家裡,怒不可遏,把經過說給她那好鄰居瑪格麗特聽:「您懂得這種道理嗎?那不是個糟糕透頂的人嗎?怎麼可以讓那種人四處走呢?拔掉我的兩個門牙!我將變成什麼怪樣子!頭髮可以生出來,但是牙齒,呀,那個人妖!我寧肯從六層樓上倒栽蔥跳下去!他告訴我說今天晚上,他在銀甲板客棧。」 
  「他出什麼價?」瑪格麗特問。 
  「兩個拿破侖。」 
  「就是四十法郎呵。」 
  「是呀,」芳汀說,「就是四十法郎。」 
  她出了一會神,跑去工作去了。一刻鐘過後,她丟下她的工作,跑到樓梯上又去讀德納第夫婦的那封信。 
  她轉來,向那在她身旁工作的瑪格麗特說: 
  「猩紅熱是什麼東西?您知道嗎?」 
  「我知道,」那個老姑娘回答說,「那是一種病。」 
  「難道那種病需要很多藥嗎?」 
  「呵!需要許多古怪的藥。」 
  「怎麼會害那種病的?」 
  「就這樣害的,那種病。」 
  「孩子也會害那種病嗎?」 
  「孩子最容易害。」 
  「害了這種病會死嗎?」 
  「很容易。」瑪格麗特說。 
  芳汀走出去,又回到樓梯上,把那封信重念了一遍。 
  到晚上,她下樓,有人看見她朝著巴黎街走去,那正是有許多客棧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瑪格麗特走進芳汀的房間(她們每天都這樣一同工作,兩個人共點一支燭),她看見芳汀坐在床上,面色慘白,凍僵了似的。她還沒有睡。她的小圓帽落在膝頭上。那支燭點了一整夜,幾乎點完了。 
  瑪格麗特停在門邊。她見了那種亂七八糟的樣子,大驚失色,喊道: 
  「救主!這支燭點完了!一定出了大事情!」 
  隨後她看見芳汀把她的光頭轉過來向著她。 
  芳汀一夜工夫老了十歲。 
  「耶穌!」瑪格麗特說,「您出了什麼事,芳汀?」 
  「沒有什麼,」芳汀回答說。「這樣正好。我的孩子不會死了,那種病,嚇壞我了,現在她有救了。我也放了心。」 
  她一面說,一面指著桌子,把那兩個發亮的拿破侖指給那老姑娘看。 
  「呀,耶穌上帝!」瑪格麗特說,「這是一筆橫財呵!您從什麼地方找到這些金路易的?」 
  「我弄到手了。」芳汀回答。 
  同時她微笑著。那支燭正照著她的面孔。那是一種血跡模糊的笑容。一條紅口涎掛在她的嘴角上,嘴裡一個黑窟窿。 
  那兩顆牙被拔掉了。 
  她把那四十法郎寄到孟費郿去了。 
  那卻是德納第夫婦謀財的騙局,珂賽特並沒有害病。 
  芳汀把她的鏡子丟到窗子外面。她早已放棄了二樓上的那間小屋子,搬到房頂下的一間用木閂拴著的破樓裡去了;有許多房頂下的屋子,頂和地板相交成斜角,並且時時會撞你的頭,她的房間便是那樣的一間。貧苦人要走到他屋子的盡頭,正如他要走到生命的盡頭,都非逐漸彎腰不可。她沒有床了,只留下一塊破布,那便是她的被,地上一條草荐,一把破麥秸椅。她從前養的那棵小玫瑰花,已在屋角里枯萎了,沒有人再想到它。在另一屋角里,有個用來盛水的奶油缽,冬天水結了冰,層層冰圈標誌著高低的水面,放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她早已不怕人恥笑,現在連修飾的心思也沒有了。最後的表現,是她常戴著骯髒的小帽上街。也許是沒有時間,也許是不經意,她不再縫補她的衣衫了。襪跟破了便拉到鞋子裡去,越破便越拉。這可以從那些垂直的折皺上看出來。她用許多一觸即裂的零碎竹布拼在她那件破舊的汗衫上。她的債主們和她吵鬧不休,使她沒有片刻的休息。她在街上時常碰見他們,在她的樓梯上又會時常碰見他們。她常常整夜哭,整夜地想,她的眼睛亮得出奇。並且覺得在左肩胛骨上方的肩膀時常作痛。她時時咳嗽。她恨透了馬德蘭伯伯,但是不出怨言。她每天縫十七個鐘頭,但是一個以賤值包攬女囚工作的包工,忽然壓低了工資,於是工作不固定女工的每日工資也減到了九個蘇。十七個鐘頭的工作每天九個蘇!她的債主們的狠心更是變本加厲。那個幾乎把全部傢俱拿走了的舊貨商人不停地向她說:「幾時付我錢,賤貨?」人家究竟要她怎麼樣,慈悲的上帝?她覺得自己已無路可走,於是在她心裡便起了一種困獸的心情。正當這時,德納第又有信給她,說他等了許久,已是仁至義盡了,他立刻要一百法郎,否則他就把那小珂賽特攆出去,她大病以後,剛剛復原,他們管不了天有多冷,路有多遠,也只好讓她去,假使她願意,死在路邊就是了。「一百法郎!」芳汀想道,「但是哪裡有每天賺五個法郎的機會呢?」 
  「管他媽的!」她說,「全賣了吧。」 
  那苦命人作了公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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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基督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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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汀的故事說明什麼呢?說明社會收買了一個奴隸。 
  向誰收買?向貧苦收買。 
  向饑寒、孤獨、遺棄、貧困收買。令人痛心的買賣。一個人的靈魂交換一塊麵包。貧苦賣出,社會買進。 
  耶穌基督的神聖法則統治著我們的文明,但是沒有滲透到文明裡去。一般人認為在歐洲的文明裡已沒有奴隸制度。這是一種誤解。奴隸制度始終存在,不過只壓迫婦女罷了,那便是娼妓制度。 
  它壓迫婦女,就是說壓迫柔情,壓迫弱質,壓迫美貌,壓迫母性。這在男子方面絕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恥辱。 
  當這慘劇發展到了現階段,芳汀已完全不是從前那個人了。她在變成污泥的同時,變成了木石。接觸到她的人都感覺得到一股冷氣。她以身事人,任你擺佈,不問你是什麼人,她滿臉屈辱和怨憤。生活和社會秩序對她已經下了結論。她已經受到她要受到的一切。她已經感受了一切,容忍了一切,體會了一切,放棄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痛哭過一切。她忍讓,她那種忍讓之類似冷漠,正如死亡之類似睡眠。她不再逃避什麼,也不再怕什麼。即使滿天的雨水都落在她頭上,整個海洋都傾瀉在她身上,對她也沒有什麼關係!她已是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 
  至少她是那麼想的,但是如果自以為已經受盡命中的折磨,自以為已經走到什麼東西的盡頭,那可就想錯了。 
  唉!那種凌亂雜沓、橫遭蹂躪的生靈算什麼呢?他們的歸宿在哪裡?為什麼會那樣? 
  能夠回答這些問題的,他就會看透人間的黑暗。 
  他是惟一的。他叫做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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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巴馬達波先生的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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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的小城裡,尤其是在濱海蒙特勒伊,有一種青年人,在外省每年蠶食一千五百利弗的年金,正和他們的同類在巴黎每年鯨吞二十萬法郎同一情形。他們全是那一大堆無用人群的組成部分;不事生產,食人之力,一無所長,有一點地產,一點戇氣,一點小聰明,在客廳裡是鄉愚,到了茶樓酒館又以貴人自居,他們的常用語是「我的草場,我的樹林,我的佃戶」,在劇場裡叫女演員們的倒彩,以圖證明自己是有修養的人,和兵營中的官長爭辯,以圖顯示自己深通韜略,打獵,吸煙,打呵欠,酗酒,聞鼻煙,打彈子,看旅客們下公共馬車,坐咖啡館,上飯店,有一隻在桌子下面啃骨頭的狗和一個在桌子上面張羅的情婦,一毛不拔,奇裝異服,幸災樂禍,侮蔑婦女,使自己的舊靴子更破,在巴黎模仿倫敦的時裝,又在木松橋模仿巴黎的時裝,頑冥到老,游手好閒,毫無用處,但也不礙大事。 
  斐利克斯·多羅米埃先生,如果他一直住在外省,不曾見過巴黎的話,便也是這樣一個人。 
  假使他們更有錢一些,人家會說「這些都是佳公子」;假使他們更窮一些,人家也會說「這些都是二流子」。這種人乾脆就是些遊民。在這些遊民中,有惱人的,也有被人惱的,有神志昏沉的,也有醜態百出的。 
  在那時代,一個佳公子的組成部分是一條高領、一個大領結、一隻珠飾纍纍的表、一疊三件藍紅在裡的顏色不同的背心、一件橄欖色的短燕尾服、兩行密密相連一直排列到肩頭的銀鈕扣、一條淺橄欖色褲子,在兩旁的線縫上,裝飾著或多或少的絲曾超過的限度。此外還有一雙後跟上裝了小鐵片的短統鞋,一頂高頂窄邊帽、蓬鬆的頭髮、一根粗手杖,談吐之中,雜以博基埃式的隱語。最出色的,是鞋跟上的刺馬距和嘴皮上的髭鬚。在那時代,髭鬚代表有產階級,刺馬距代表無車階級。 
  外省佳公子的刺馬距比較長,髭鬚也比較粗野。 
  那正是南美洲的一些共和國和西班牙國王鬥爭的時期,也就是玻利瓦爾1和莫裡耳奧2鬥爭的時期,窄邊帽是保王黨的標誌,那種帽子就叫做莫裡耳奧,自由黨人戴的闊邊帽子就叫做玻利瓦爾。 
  1玻利瓦爾(Bolivar,1783—1830),領導南美洲人民擺脫西班牙王朝統治的軍事政治家。 
  2莫裡耳奧(Morillo,1778—1837),西班牙將軍,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二○年為鎮壓南美西班牙殖民地民族解放運動的西班牙總司令。 
  在上面幾頁談過的那些事發生後又過了八個月或十個月,在一八二三年一月的上旬,一次雪後的晚上,一個那樣的佳公子,一個那種遊民,一個「很有思想的人」,因為他戴了一頂莫裡耳奧,此外還暖暖地加上一件當時用來補充時髦服裝的大氅,正在調戲一個穿著跳舞服、敞著胸肩、頭上戴著花、在軍官咖啡館的玻璃窗前來往徘徊著的人兒。那個佳公子還吸著煙,因為那肯定是時髦的風尚。 
  那婦人每次從他面前走過,他總吸上一口雪茄,把煙噴她,並向她說些自以為詼諧有趣的怪話,如「你多麼醜!」「還不躲起來!」「你沒有牙齒!」這類的話。那位先生叫做巴馬達波先生。那個愁眉苦臉、打扮成妖精似的婦人,並不回嘴,連望也不望他一眼,她照舊一聲不響,拖著那種均勻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踱來踱去,她每隔五分鐘來受一次辱罵,正如一個受處分的士兵按時來受鞭子一樣。她那種反應一定刺激了這位吃閒飯的人,他乘她轉過背去時,躡著足,跟在她後面,忍住笑,彎下腰,在地上捏了一把雪,一下塞到她的背裡,兩個赤裸裸的肩膀中間。那妓女狂叫一聲,回轉身來,豹子似的跳上去,一把揪住那個人,把指甲掐進他的面皮,罵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那種惡罵從中了酒毒的啞嗓子裡喊出來,確是很醜,那張嘴確也缺少兩顆門牙。她便是芳汀。 
  軍官們聽了那種聲音,全從咖啡館裡湧出來了,過路的人也聚攏來,圍成一個大圈子,有笑的,叫的,鼓掌的,那兩個人在人圈子中扭打到團團轉,旁人幾乎看不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竭力抵禦,帽子落在地上,女人拳打腳踢,帽子也丟了,亂嚷著,她既無牙齒,又無頭髮,怒得面孔發青,好不嚇人。 
  忽然,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從人堆裡衝出來,抓住婦人的泥污狼藉的緞衫,對她說:「跟我來。」 
  婦人抬頭一望,她那咆哮如雷的嗓子突然沉寂下去了。她目光頹喪,面色由青轉成死灰,渾身嚇得發抖。她認出那人是沙威。 
  佳公子乘機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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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市警署裡一些問題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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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威分開觀眾,突出人牆,拖著他後面的那個苦命人,大踏步走向廣場那邊的警署。她機械地任人處置。他和她都沒說一句話。一大群觀眾,樂到發狂,嘴裡胡言亂語,都跟著走。 
  最大的不幸,是她聽到了一大堆骯髒的話。 
  警署的辦公室是一間矮廳,裡面有一爐火,有個崗警在看守,還有一扇臨街的鐵欄玻璃門,沙威走到那裡,開了門,和芳汀一道走進去,隨後把門關上,使那些好奇的人們大失所望,他們仍舊擁在警署門口那塊因保安警察擋著而看不清的玻璃前面,翹足引頸,想看個究竟。好奇是一種食慾。看,便是吞吃。 
  芳汀進門以後,走去坐在牆角里,不動也不說話,縮成一團,好像一條害怕的母狗。 
  那警署裡的中士拿來一支燃著的燭放在桌上。沙威坐下,從衣袋裡抽出一張公文紙,開始寫起來。 
  這樣的婦女已由我們的法律交給警察全權處理了。警察對於這類婦女可以任意處罰,為所欲為,並且可以隨意褫奪她們所謂的職業和自由那兩件不幸的東西。沙威是鐵面無情的,他嚴厲的面容,絕不露一點慌張的顏色。他只是在深沉地運用心思。這正是他獨當一面、執行他那種駭人的專斷大權的時候,他總是用那種硬心腸的苛刻態度來處理一切。這時他覺得,他的那張警察專用的小凳就是公堂,他斟酌又斟酌,然後下判語。他盡其所能,圍繞著他所辦的那件大事,搜索他腦子裡所有的全部思想。他越考慮那個妓女所作的事就越覺得自己怒不可遏。他剛才看見的明明是樁大罪。他剛才看見,那兒,在街上,一個有財產和選舉權的公民所代表的社會,被一個什麼也不容的畜生所侮辱、所沖犯了。一個娼妓竟敢冒犯一個紳士。他,沙威,他目擊了那樣一件事,他一聲不響,只管寫。 
  他寫完時簽上了名,把那張紙折起來,交給那中士,向他說:「帶三個人,把這婊子押到牢裡去。」隨又轉向芳汀說:「判你六個月的監禁。」 
  那苦惱的婦人大吃一驚。 
  「六個月!六個月的監牢!」她號著說。「六個月,每天賺七個蘇!那,珂賽特將怎麼辦?我的娃娃!我的娃娃!並且我還欠德納第家一百多法郎,偵察員先生,您知道這個嗎?」 
  她跪在石板上,在眾人的靴子所留下的泥漿中,合攏雙手,用膝頭大步往前拖。 
  「沙威先生!」她說,「我求您開恩。我擔保,我確實沒有錯處。假使您一開頭就看見這件事,您就明白了。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發誓,我沒有犯錯誤。是那位老闆先生,我又不認識他,他把雪塞在我的背上。難道我們那樣好好地走著,一點也沒有惹人家,人家倒有把雪塞在我們背上的道理嗎?我嚇了一跳。我原有一點病,您知道嗎?並且他向我囉嗦了好些時候。『你醜!』『你沒有牙齒!』我早知道我沒有牙齒。我並沒有做什麼。我心裡想:『這位先生尋開心。』我對他規規矩矩,我沒有和他說話。他在那樣一剎那間把雪塞在我的背上。沙威先生,我的好偵察員先生!難道這兒就沒有一個人看見過當時的經過來向您說這是真話嗎?我生了氣,那也許不應當。您知道在開始做這種生意時是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我太冒失了。並且,一把那樣冷的東西,乘你不備,塞在你的背上!我不應當弄壞那位先生的帽子。他為什麼走了呢?他如果在這裡,我會求他饒恕的。唉!我的上帝,求他饒恕,我毫不在乎。今天這一次請您開了恩吧,沙威先生。呵,您不知道這個,在監牢裡,每天只能賺七個蘇,那不是政府的錯處,但是每天只有七個蘇,並且請您想想,我有一百法郎要付,不付的話,人家就會把我的小女兒送回來。唉!我的上帝,我不能帶她在身邊,我做的事多麼可恥呵!我的珂賽特,呵,我的慈悲聖母的小天使,她怎麼辦呢?可憐的小寶貝!我要和您說,德納第那種開客店的,那種鄉下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他們非要錢不行。請不要把我關在牢裡!請您想想,那是一個小娃娃,他們會在這種最冷的冬天把她丟在大路上,讓她去;我的好沙威先生,您對這種事應當可憐可憐呀。假使她大一點,她也可以謀生,可是在她那種年紀,她做不到。老實說,我並不是個壞女人,並不是好吃懶做使我到了這種地步。我喝了酒,那是因為我心裡難受。我並不貪喝,但是酒會把人弄糊塗的。從前當我比較快樂時,別人只消看看我的衣櫃,一眼就會明白我並不是個污七八糟愛俏的女人。我從前有過換洗衣裳,許多換洗衣裳。可憐可憐我吧,沙威先生!」 
  她那樣彎著身子述說苦情,淚眼昏花,敞著胸,絞著手,干促地咳嗽,低聲下氣,形同垂死的人。深沉的痛苦是轉變窮苦人容貌的一種威猛的神光。當時芳汀忽然變美了。有那麼一會兒,她停下來,輕輕地吻著那探子禮服的下擺。一顆石心也會被她說軟的,但一顆木頭的心是軟化不了的。 
  「好!」沙威說,「你說的我已經聽見了。你說完了沒有?走吧,現在。你有你的六個月,永生的天父親自到來也沒有辦法。」 
  聽見了那種威嚴的句子「永生的天父親自到來也沒有辦法」時,她知道這次的判決是無可挽回的了。她垂頭喪氣、聲嘶喉哽地說: 
  「開恩呀!」 
  沙威把背對著她。 
  兵士們捉住了她的胳膊。 
  幾分鐘以前,已有一個人在眾人不知不覺之間進來了,他關好門,靠在門上,聽到了芳汀的哀求。 
  正當兵士們把手放在那不肯起立的倒霉婦人身上,他上前一步,從黑影裡鑽出來說:「請你們等一會!」 
  沙威抬起眼睛,看見了馬德蘭先生。他脫下帽子,帶著一種不自在的怒容向他致敬: 
  「失禮了,市長先生……」 
  市長先生這幾個字給了芳汀一種奇特的感覺。她好像從地裡跳起的殭屍一樣,猛地一下直立起來,張開兩臂,把那些士兵推向兩旁,他們還沒來得及阻擋她,她已直向馬德蘭先生走去,瘋人似的,盯住他喊道: 
  「哈!市長先生,原來就是你這小子!」 
  隨著,她放聲大笑,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 
  馬德蘭先生揩揩臉,說道: 
  「偵察員沙威,釋放這個婦人。」 
  沙威這時覺得自己要瘋了。他在這一剎那間,接二連三,並且幾乎是連成一氣地感受到他生平從未有過的強烈衝動。看見一個公娼唾市長的面,這種事在他的想像中確是已經荒謬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即使只偶起一念,認為那是可能發生的事,那已可算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另一方面,在他思想深處,他已把那婦人的身份和那市長的人格連繫起來,起了一種可怕的胡思亂想,因而那種怪誕的罪行的根源,在他看來,又是十分簡單的,他想到此地,無比憎恨。同時他看見那位市長,那位長官,平心靜氣地揩著臉,還說「釋放這個婦人」,他簡直嚇得有點頭昏眼花;他腦子不能再想,嘴也不能再動了,那種驚駭已超出他可能接受的限度,他一言不發地立著。 
  芳汀聽了那句話也同樣驚駭。她舉起她赤裸的胳膊,握緊了那火爐的鈕門,好像一個要昏倒的人。同時,她四面望望,又低聲地好像自言自語地說起話來。 
  「釋放!讓我走!我不去坐六個月的牢!這是誰說出來的?說出這樣的話是不可能的。我聽錯了。一定不會是那鬼市長說的!是您吧,我的好沙威先生,是您要把我放走吧?呵!您瞧!讓我告訴您,您就會讓我走的。這個鬼市長,這個老流氓市長是一切的禍根。您想想吧,沙威先生,他聽了那廠裡一些胡說八道的娼婦的話,把我攆了出來。那還不算混蛋!把一個做工做得好好的窮女人攆出去!從那以後,我賺的錢就不夠了,一切苦惱也都來了。警署裡的先生們本有一件理應改良的事,就是應當禁止監牢裡的那些包工來害窮人吃苦。我來向您把這件事說清楚,您聽吧。您本來做襯衫,每天賺十二個蘇,忽然減到了九個,再也沒有辦法活下去了。我們總得找出路,我,我有我的小珂賽特,我是被逼得太厲害了才當娼妓的。您現在懂得害人的就是那個害人的忘八市長。我還要說,我在軍官咖啡館的前面踏壞了那位先生的帽子。不過他呢,他拿著雪把我一身衣服全弄壞了。我們這種人,只有一件綢子衣服,特為晚上穿的。您瞧,我從沒有故意害過人,確是這樣,沙威先生,並且我處處都看見許多女人,她們都比我壞,又都比我快樂。呵,沙威先生,是您說了把我放出去,不是嗎?您去查吧,您去問我的房東吧,現在我已按期付房租了,他們自然會告訴您我是老實人。呀!我的上帝。請您原諒,我不留心碰了火爐的鈕門,弄到冒煙了。」 
  馬德蘭先生全神貫注地聽著她的話,正當她說時,他搜了一回背心,掏出他的錢袋,打開來看。它是空的,他又把它插進衣袋,向芳汀說: 
  「您說您欠人多少錢呀?」 
  芳汀原只望著沙威,她回轉頭向著他: 
  「我是在和你說話嗎?」 
  隨後,她又向那些警察說: 
  「喂,你們這些人看見我怎樣把口水吐在他臉上嗎?嘿!老奸賊市長,你到此地來嚇我,但是我不怕你。我只怕沙威先生。 
  我只怕我的好沙威先生!」 
  這樣說著,她又轉過去朝著那位偵察員。 
  「既是這樣,您瞧,偵察員先生,就應當公平,我知道您是公平的,偵察員先生。老實說,事情是極簡單的,一個人鬧著玩兒,把一點點雪放到一個女人的背上,這樣可以逗那些軍官們笑笑,人總應當尋點東西開開心,我們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人開心的,有什麼稀奇!隨後,您,您來了,您自然應當維持秩序,您把那個犯錯誤的婦人帶走,但是,仔細想來,您多麼好,您說釋放我,那一定是為了那小女孩,因為六個月的監牢,我就不能養活我的孩子了。不過,不好再鬧事了呀,賤婆!呵!我不會再鬧事了,沙威先生!從今以後,人家可以隨便作弄我,我總不會亂動了。只是今天,您知道,我叫了一聲,因為那東西使我太受不了,我一點沒有防備那位先生的雪,並且,我已向您說過,我的身體不大好,我咳嗽,我的胃裡好像有塊滾燙的東西,醫生吩咐過『好好保養。』瞧,您摸摸,把您的手伸出來,不用害怕,就是這兒。」 
  她已不哭了,她的聲音是娓娓動聽的,她把沙威那隻大而粗的手壓在她那白嫩的胸脯上,笑瞇瞇地望著他。 
  忽然,她急忙整理她身上零亂的衣服,把弄皺了的地方扯平,因為那衣服,當她在地上跪著走時,幾乎被拉到膝頭上來了。她朝著大門走去,向那些士兵和顏悅色地點著頭,柔聲說道: 
  「孩子們,偵察員說過了,放我走,我走了。」 
  她把手放在門閂上。再走一步,她便到了街上。 
  沙威一直立著沒有動,眼睛望著地,他在這一場合處於一種極不適合的地位,好像一座曾被人移動、正待安置的塑像。 
  門閂的聲音驚醒了他。他抬起頭,露出一副儼然不可侵犯的表情,那種表情越是出自職位卑下的人就越加顯得可怕,在猛獸的臉上顯得兇惡,在下流人的臉上就顯得殘暴。「中士,」他吼道,「你沒看見那騷貨要走!誰吩咐了你讓她走?」 
  「我。」馬德蘭說。 
  芳汀聽了沙威的聲音,抖起來了,連忙丟了門閂,好像一個被擒的小偷丟下贓物似的。聽了馬德蘭的聲音,她轉過來,從這時起,她一字不吐,連呼吸也不敢放肆,目光輪流地從馬德蘭望到沙威,又從沙威望到馬德蘭,誰說話,她便望著誰。當然,沙威必須是像我們常說的那樣,到了「怒氣衝天」才敢在市長有了釋放芳汀的指示後還像剛才那樣衝撞那中士。難道他竟忘了市長在場嗎?難道他在思考之後認為一個「領導」不可能作出那樣一種指示嗎?難道他認為市長先生之所以支持那個女人,是一種言不由衷的表現嗎?或者在這兩個鐘頭裡他親自見到的這樁大事面前,他認為必須抱定最後決心,使小人物變成大人物,使士兵變成官長,使警察變成法官,並在這種非常急迫的場合裡,所有秩序、法律、道德、政權、整個社會,都必須由他沙威一個人來體現嗎? 
  總而言之,當馬德蘭先生說了剛才大家聽到的那個「我」字以後,偵察員沙威便轉身向著市長先生,面色發青,嘴唇發紫,形容冷峻,目光凶頑,渾身有著一種不可察覺的戰慄,並且說也奇怪,他眼睛朝下,但是語氣堅決: 
  「市長先生,那不行。」 
  「怎樣?」馬德蘭先生說。 
  「這背時女人侮辱了一位紳士。」 
  「偵察員沙威,」馬德蘭先生用一種委婉平和的口音回答說,「聽我說。您是個誠實人,不難向您解釋清楚。實際情形是這樣的。剛才您把這婦人帶走時,我正走過那廣場,當時也還有成群的人在場,我進行了調查,我全知道了,錯的是那位紳士,應當拿他,才合警察公正的精神。」 
  沙威回答說: 
  「這賤人剛才侮辱了市長先生。」 
  「那是我的事,」馬德蘭先生說,「我想我受的侮辱應當是屬於我的,我可以照自己的意見處理。」 
  「我請市長先生原諒。他受的侮辱並不是屬於他的,而是屬於法律的。」 
  「偵察員沙威,」馬德蘭先生回答說,「最高的法律是良心。 
  我聽了這婦人的談話。我明白我做的事。」 
  「但是我,市長先生,我不明白我見到的事。」 
  「那麼,您服從就是。」 
  「我服從我的職責。我的職責要求這個婦人坐六個月的監。」 
  馬德蘭先生和顏悅色地回答說: 
  「請聽清楚這一點。她一天也不會坐。」 
  沙威聽了那句堅決的話,竟敢定睛注視市長,並且和他辯,但是他說話的聲音始終是極其恭敬的: 
  「我和市長先生拌嘴,衷心感到痛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但是我請求他准許我提出這一點意見:我是在我的職守範圍以內。市長先生既是願意,我再來談那位紳士的事。當時我在場,是這個婊子先跳上去打巴馬達波先生的,巴馬達波先生是選民,並且是公園角上那座石條砌的有陽台的三層漂亮公館的主人。在這世界上,有些事終究是該注意的!總而言之,市長先生,這件事和我有關,牽涉到一個街道警察的職務問題,我決定要收押芳汀這個婦人。」 
  馬德蘭先生叉起兩條胳膊,用一種嚴厲的、在這城裡還沒有人聽見過的聲音說道: 
  「您提的這個問題是個市政警察問題。根據刑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條,我是這個問題的審判人。我命令釋放這個婦人。」 
  沙威還要作最後的努力: 
  「但是,市長先生……」 
  「我請您注意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法律,關於擅行拘捕問題的第八十一條。」 
  「市長先生,請允許我……」 
  「一個字也不必再說。」 
  「可是……」 
  「出去!」馬德蘭先生說。 
  沙威正面直立,好像一個俄羅斯士兵,接受了這個硬釘子。他向市長先生深深鞠躬,一直彎到地面,出去了。 
  芳汀趕忙讓路,望著他從她面前走過,嚇得魂不附體。 
  同時她也被一種奇怪的撩亂了的心情控制住了。她剛才見到她自己成了兩種對立力量的爭奪對象。她見到兩個掌握她的自由、生命、靈魂、孩子的人在她眼前鬥爭,那兩個人中的一個把她拖向黑暗,一個把她拖向光明,在這場鬥爭裡,她從擴大了的恐怖中看去,彷彿覺得他們是兩個巨人,一個說話,好像是她的惡魔,一個說話,好像是她的吉祥天使。天使戰勝了惡魔。不過使她從頭到腳戰慄的也就是那個天使,那個救星,卻又恰巧是她所深惡痛絕、素來認為是她一切痛苦的罪魁的那個市長,那個馬德蘭!正當她狠狠侮辱了他一番之後,他卻援救了她!難道她弄錯了?難道她該完全改變她的想法?……她莫名其妙,她發抖,她望著,聽著,頭昏目眩,馬德蘭先生每說一句話,她都覺得當初的那種仇恨的幢幢黑影在她心裡融化,坍塌,代之以融融的不可言喻的歡樂、信心和愛。 
  沙威出去以後,馬德蘭先生轉身朝著她,好像一個吞聲忍淚的長者,向她慢慢說: 
  「我聽到了您的話,您所說的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覺得那是真的。連您離開我車間的事我也不知道。您當初為什麼不來找我呢?現在這樣吧:我代您還債,我把您的孩子接來,或者您去找她。您以後住在此地,或是巴黎,都聽您的便。您的孩子和您都歸我負責。您可以不必再工作,假使您願意。您需要多少錢,我都照給。將來您生活愉快,同時也做個誠實的人。並且,聽清楚,我現在就向您說,假使您剛才說的話全是真的(我也並不懷疑),您的一生,在上帝面前,也始終是善良貞潔的。呵!可憐的婦人!」 
  這已不是那可憐的芳汀能消受得了的。得到珂賽特!脫離這種下賤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富裕快樂誠實地和珂賽特一道過活!她在顛連困苦中忽然看到這種現實的天堂生活顯現在她眼前,她將信將疑地望著那個和她談話的人,她只能在痛哭中發出了兩三次「呵!呵!呵!」的聲音,她的膝頭往下沉,跪在馬德蘭先生跟前,他還沒有來得及提防,已經覺得她拿住了他的手,並且把嘴唇壓上去了。 
  她隨即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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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休息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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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德蘭先生雇了人把芳汀抬到他自己廠房裡的療養室。他把她交給姆姆們,姆姆們把她安頓在床上。她驟然發了高燒。她在昏迷中大聲叫喊,胡言亂語,鬧了大半夜,到後來卻睡著了。 
  快到第二天中午,芳汀醒來了,她聽見在她床邊有人呼吸,她拉起床帷,看見馬德蘭先生立在那裡,望著她頭邊的一件東西。他的目光充滿著憐憫沉痛的神情,他正在一心祈禱。她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他正對著懸在牆上的一個耶穌受難像祈禱。 
  從此馬德蘭先生在芳汀的心目中是另外一個人了。她覺得他渾身周圍有層光。他當時完全沉浸在祈禱裡。她望了他許久,不敢驚動他。到後來,她才細聲向他說: 
  「您在那兒做什麼?」 
  馬德蘭先生立在那地方已一個鐘頭了。他等待芳汀醒來。 
  他握著她的手,試了她的脈博,說道: 
  「您感到怎樣?」 
  「我好,我睡了好一陣,」她說,「我覺得我好一些了,不久就沒事了。」 
  他回答她先頭的問題,好像他還聽見她在問似的: 
  「我為天上的那位殉難者祈禱。」 
  在他心裡,他還加了一句:「也為地下的這位殉難者。」 
  馬德蘭先生調查了一夜又一個早晨。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知道了芳汀身世中一切痛心的細情。 
  他接著說: 
  「您很受了些痛苦,可憐的慈母。呵!您不用叫苦,現在您已取得做永生極樂之神的資格。這便是人成天使的道路。這並不是人的錯處,人不知道有旁的辦法。您懂嗎?您脫離的那個地獄正是天堂的第一種形式。應當從那地方走起。」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至於她,她帶著那種缺了兩個牙的絕美的笑容向他微笑。 
  沙威在當天晚上寫了一封信。第二天早晨,他親自把那封信送到濱海蒙特勒伊郵局。那封信是寄到巴黎去的,上面寫著這樣的字:「呈警署署長先生的秘書夏布耶先生」。因為警署裡的那件事已經傳出去了,郵局的女局長和其他幾個人在寄出以前看見了那封信,並從地址上認出了沙威的筆跡,都以為他寄出的是辭職書。 
  馬德蘭先生趕緊寫了一封信給德納弟夫婦。芳汀欠他們一百二十法郎。他寄給他們三百法郎,囑咐他們在那數目裡扣還,並且立刻把那孩子送到濱海蒙特勒伊來,因為她的母親在害病,要看她。 
  德納第喜出望外。「撞到了鬼!」他向他的婆娘說,「我們別放走這孩子。這個小百靈鳥快要變成有奶的牛了。我猜到了。 
  一定有一個冤桶愛上了她的媽。」 
  他寄回一張造得非常精密的五百○幾個法郎的賬單。賬單裡還附了兩張毫無問題的收據,一共三百多法郎,一張是醫生開的,一張是藥劑師開的,他們診治過愛潘妮和阿茲瑪的兩場長病。珂賽特,我們說了,沒有病過。那不過是一件小小的冒名頂替的事罷了。德納第在賬單下面寫道:「內收三百法郎。」 
  馬德蘭先生立刻又寄去三百法郎,並且寫道:「快把珂賽特送來。」 
  「還了得!」德納第說,「我們別放走這孩子。」 
  但是芳汀的病一點沒有起色。她始終留在那間養病室裡。那些姆姆當初接收並照顧「這姑娘」,心裡都有些反感。凡是見過蘭斯1地方那些浮雕的人,都記得那些貞女怎樣鼓著下嘴唇去看那些瘋處女的神情。貞女對蕩婦的那種自古已然的蔑視,是婦德中一種最悠久的本能;那些姆姆們心中的蔑視,更因宗教的關係而倍加濃厚了。但是,不到幾天,芳汀便把她們降服了。她有多種多樣的謙恭和藹的語言,她那慈母心腸更足以使人心軟。一天,姆姆們聽見她在發燒時說:「我做了個犯罪的人,但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身邊,那就可以證明上帝已經赦免我的罪了,我生活在罪惡中時,我不願珂賽特和我在一起,我會受不了她那雙驚奇愁苦的眼睛。不過我是為了她才作壞事的,這一點讓我得到上帝的赦免吧。珂賽特到了此地時,我就會感到上帝的保佑。那孩子是沒有罪的,我望著她,我就得到了安慰。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一個安琪兒,你們看吧,我的姆姆們,在她那樣小小的年紀,翅膀是不會掉的。」 
  1蘭斯(Reims),法國東北部城市,有一個著名的大天主堂。 
  馬德蘭先生每天去看她兩次,每次她都要問他說: 
  「我不久就可以看見我的珂賽特了吧?」 
  他老回答她說: 
  「也許就在明天早晨。她隨時都可以到,我正等著她呢。」 
  於是那母親的慘白面容也開朗了。 
  「呵!」她說,「我可就快樂了。」 
  我們剛才說過,她的病沒有起色,並且她的狀況彷彿一星期比一星期更沉重了。那一把雪是貼肉塞在她兩塊肩胛骨中間的,那樣突然的一陣冷,立刻停止了她發汗的機能,因而幾年以來潛伏在她體中的病,終於急劇惡化了。當時大家正開始採用勞安內克1傑出的指示,對肺病進行研究和治療。醫生聽過芳汀的肺部以後,搖了搖頭。 
  1勞安內克(LaeBnnec,1781—1826),法國醫生,聽診方法的發明者。 
  馬德蘭先生問那醫生: 
  「怎樣?」 
  「她不是有個孩子想看看嗎?」醫生說。 
  「是的。」 
  「那麼趕快接她來吧。」 
  馬德蘭先生吃了一驚。 
  芳汀問他說: 
  「醫生說了什麼話?」 
  馬德蘭先生勉強微笑著。 
  「他說快把您的孩子接來,您的身體就好了。」 
  「呵!」她回答說,「他說得對!但是那德納第家有什麼事要留住我的珂賽特呢?呵!她就會來的。現在我總算看見幸福的日子就在我眼前了。」 
  但是德納第不肯「放走那孩子」,並且找了各種不成理由的借口。珂賽特有點不舒服,冬季不宜上路,並且在那地方還有一些零用債務急待了清,他正在收取發票等等。 
  「我可以派個人去接珂賽特,」馬德蘭伯伯說。「在必要時,我還可以自己去。」 
  他照著芳汀的口述,寫了這樣一封信,又叫她簽了名: 
    德納第先生: 
    請將珂賽特交來人。 
    一切零星債款,我負責償還。 
    此頌大安。 
  芳汀 
  正在這關頭,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們枉費心機,想鑿通人生旅途中的障礙,可是命中的厄運始終是要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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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冉」怎樣能變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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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早晨,馬德蘭先生正在他辦公室裡提前處理市府的幾件緊急公事,以備隨時去孟費郿。那時有人來傳達,說偵察員沙威請見。馬德蘭先生聽到那名字,不能不起一種不愉快的感覺,自從發生警署裡那件事後,沙威對他更加躲避得厲害,馬德蘭也再沒有和他會面。 
  「請他進來。」他說。 
  沙威進來了。 
  馬德蘭先生正靠近壁爐坐著,手裡拿著一支筆,眼睛望著一個卷宗,那裡是一疊有關公路警察方面幾件違警事件的案卷,他一面翻閱,一面批。他完全不理睬沙威。他不能制止自己不去想那可憐的芳汀,因此覺得對他不妨冷淡。 
  沙威向那背著他的市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市長先生不望他,仍舊批他的公事。 
  沙威在辦公室裡走了兩三步,又停下來,不敢突破那時的寂靜。 
  假使有個相面的人,熟悉沙威的性格,長期研究過這個為文明服務的野蠻人,這個由羅馬人、斯巴達人、寺僧和小軍官合成的怪物,這個言必有據的暗探,這個堅定不移的包打聽,假使有個相面人,知道沙威對馬德蘭先生所懷的夙仇,知道他為了芳汀的事和市長發生過的爭執,這時又來觀察沙威,他心裡一定要問:「發生了什麼事?」凡是認識這個心地正直、爽朗、誠摯、耿介、嚴肅、兇猛的人的,都能一眼看出沙威剛從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裡出來。沙威絕不能有點事藏在心裡而不露在面上。他正像那種粗暴的人,可以突然改變主張。他的神情從來沒有比當時那樣更奇特的了。他走進門時,向馬德蘭先生鞠了個躬,目光裡既沒有夙仇,也沒有怒容,也沒有戒心,他在市長圈椅後面幾步的地方停下來;現在他筆挺地立著,幾乎是一種立正的姿勢,態度粗野、單純、冷淡,真是一個從不肯和顏悅色而始終能忍耐到底的人;他不說話也不動,在一種真誠的謙卑和安定的忍讓裡,靜候市長先生樂意轉過身來的時刻。他這時保持一種平和、莊重的樣子,帽子拿在手裡,眼睛望著地下,臉上的表情,有點像在長官面前的兵士,又有點像在法官面前的罪犯。別人以為他可能有的那一切情感和故態全不見了。在他那副堅硬簡樸如花崗石的面孔上,只有一種沉鬱的愁容。他整個的人所表現的是一種馴服、堅定、無可言喻的勇於受戮的神情。 
  到後來,市長先生把筆放下,身體轉過了一半: 
  「說吧!有什麼事,沙威?」 
  沙威沒有立即回答,好像得先集中思想。隨後他放開嗓子,用一種憂鬱而仍不失為淳樸的聲音說: 
  「就是,市長先生,有一樁犯罪的事。」 
  「怎樣的經過?」 
  「一個下級警官,對於長官有了極嚴重的失敬行為。我特地來把這事向您說明,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那警官是誰?」馬德蘭先生問。 
  「是我。」沙威說。 
  「您?」 
  「我。」 
  「誰又是那個要控告警官的長官呢?」 
  「您,市長先生。」 
  寫德蘭先生在他的圈椅上挺直了身體。沙威說下去,態度嚴肅,眼睛始終朝下: 
  「市長先生,我來請求您申請上級,免我的職。」 
  不勝驚訝的馬德蘭先生張開嘴。沙威連忙搶著說:「您也許會說,我盡可以辭職,但是那樣還是不夠的。辭職是件有面子的事。我失職了,我應當受處罰。我應當被革職。」 
  停了一會,他又接著說: 
  「市長先生,那一天您對我是嚴厲的,但是不公道,今天,您應當公公道道地對我嚴厲一番。」 
  「呀!為什麼呢?」馬德蘭先生大聲說,「這個啞謎從何說起呢?這是什麼意思?您在什麼地方有過對我失敬的錯誤?您對我做了什麼事?您對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您來自首,您要辭職……」 
  「革職。」沙威說。 
  「革職,就算革職。很好。但是我不懂。」 
  「您馬上就會懂的,市長先生。」 
  沙威從他胸底歎了一口氣,又始終冷靜而憂鬱地說:「市長先生,六個星期以前,那個姑娘的事發生之後,我很氣憤,便揭發了您。」 
  「揭發!」 
  「向巴黎警署揭發的。」 
  馬德蘭先生素來不比沙威笑得多,這次卻也笑起來了。 
  「揭發我以市長干涉警務嗎?」 
  「揭發您是舊苦役犯。」 
  市長面色發青了。 
  沙威並沒有抬起眼睛,他繼續說: 
  「我當初是那樣想的。我心裡早已疑惑了。模樣兒相像,您又派人到法維洛勒去打聽過消息,您的那種腰勁,割風伯伯的那件事,您槍法的準確,您那只有點拖沓的腿,我也不知道還有些什麼,真是傻!總而言之,我把您認作一個叫冉阿讓的人了。」 
  「叫什麼?您說的是個什麼名字?」 
  「冉阿讓。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土倫做副監獄官時見過的一個苦役犯。那冉阿讓從監獄裡出來時,彷彿在一個主教家裡偷過東西,隨後又在一條公路上,手裡拿著凶器,搶劫過一個通煙囪的孩子。八年以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影蹤全無,可是政府仍在緝拿他。我,當初以為……我終於做了那件事!一時的氣憤使我下了決心,我便在警署揭發了您。」 
  馬德蘭先生早已拿起了他的卷宗,他用一種毫不關心的口氣說: 
  「那麼,別人怎樣回答您呢?」 
  「他們說我瘋了。」 
  「那麼,怎樣呢?」 
  「那麼,他們說對了。」 
  「幸而您肯承認。」 
  「我只得承認,因為真正的冉阿讓已經被捕了。」 
  馬德蘭先生拿在手裡的文件落了下來,他抬起頭來,眼睛盯著沙威,用一種無可形容的口氣說著「啊!」 
  沙威往下說: 
  「就是這麼回事,市長先生。據說,靠近埃裡高鐘樓那邊的一個地方,有個漢子,叫做商馬第伯伯。是一個窮到極點的傢伙。大家都沒有注意。那種人究竟靠什麼維持生活,誰也不知道。最近,就在今年秋天,那個商馬第伯伯在一個人的家裡,誰的家?我忘了,這沒有關係!商馬第伯伯在那人家偷了制酒的蘋果,被捕了。那是一樁竊案,跳了牆,並且折斷了樹枝。他們把我說的這個商馬第逮住了。他當時手裡還拿著蘋果枝。他們把這個壞蛋關起來。直到那時,那還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以下的事才真是蒼天有眼呢。那裡的監牢,太不成,地方裁判官先生想得對,他把商馬第押送到阿拉斯,因為阿拉斯有省級監獄。在阿拉斯的監獄裡,有個叫布萊衛的老苦役犯,他為什麼坐牢,我不知道,因為他的表現好,便派了他做那間獄室的看守。市長先生,商馬第剛到獄裡,布萊衛便叫道:『怪事!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根「乾柴」1。喂!你望著我。你是冉阿讓。』『冉阿讓!誰呀,誰叫冉阿讓?』商馬第假裝奇怪。『不用裝腔,』布萊衛說,『你是冉阿讓,你在土倫監獄裡呆過。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那時我們在一道的。』商馬第不承認。天老爺!您懂吧。大家深入瞭解。一定要追究這件怪事。得到的資料是:商馬第,大約在三十年前,在幾個地方,特別是在法維洛勒,當過修樹枝工人。從那以後,線索斷了。經過了許多年,有人在奧弗涅遇見過他,嗣後,在巴黎又有人遇見過這人,據說他在巴黎做造車工人,並且有過一個洗衣姑娘,但是那些經過是沒有被證實的;最後,到了本地。所以,在犯特種竊案入獄以前,冉阿讓是做什麼事的人呢?修樹枝工人。什麼地方?法維洛勒。另外一件事。這個阿讓當初用他的洗禮名『讓』做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親姓馬第。出獄以後,他用母親的姓做自己的姓,以圖掩飾,並且自稱為讓馬第,世上還有比這更自然的事嗎?他到了奧弗涅。那地方,『讓』讀作『商』。大家叫他作商馬第。我們的這個人聽其自然,於是變成商馬第了。您聽得懂,是嗎?有人到法維洛勒去調查過。冉阿讓的家已不在那裡了。沒有人知道那人家在什麼地方。您知道,在那種階級裡,常有這樣全家滅絕的情況。白費了一番調查,沒有下落。那種人,如果不是爛泥,便是灰塵。並且這些經過是在三十年前發生的,在法維洛勒,從前認識冉阿讓的人已經沒有了。於是到土倫去調查。除布萊衛以外,還有兩個看見過冉阿讓的苦役犯。兩個受終身監禁的囚犯,一個叫戈什巴依,一個叫捨尼傑。他們把那兩個犯人從牢裡提出,送到那裡去。叫他們去和那個冒名商馬第的人對證。他們毫不遲疑。他們和布萊衛一樣,說他是冉阿讓。年齡相同,他有五十六歲,身材相同,神氣相同,就是那個人了,就是他。我正是在那時,把揭發您的公事寄到了巴黎的警署。他們回復我,說我神志不清,說冉阿讓好好被關押在阿拉斯。您想得到這件事使我很驚奇,我還以為在此地拿住了冉阿讓本人呢,我寫了信給那位裁判官。他叫我去,他們把那商馬第帶給我看……」 
  1乾柴,舊苦役犯。——原注。 
  「怎樣呢?」馬德蘭先生打斷他說。 
  沙威擺著他那副堅定而憂鬱的面孔答道: 
  「市長先生,真理總是真理。我很失望。叫冉阿讓的確是那人。我也認出了他。」 
  馬德蘭先生用一種很低的聲音接著說: 
  「您以為可靠嗎?」 
  沙威笑了出來,是人在深信不疑時流露出來的那種慘笑。 
  「呵,可靠之至!」 
  他停了一會,若有所思,機械地在桌子上的木杯裡,捏著一小撮吸墨水的木屑,繼又接下去說: 
  「現在我已看見了那個真冉阿讓,不過我還是不瞭解:從前我怎麼會那麼想的。我請您原諒,市長先生。」 
  六個星期以前,馬德蘭先生在警署裡當著眾人侮辱過他,並且向他說過「出去!」而他現在居然能向他說出這樣一句央求而沉重的話,沙威,這個倨傲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他確是一個十分淳樸、具有高貴品質的人。馬德蘭先生只用了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回答他的請求: 
  「那個人怎麼說呢?」 
  「呀!聖母,市長先生,事情不妙呵。假使那真是冉阿讓,那裡就有累犯罪。爬過一道牆,折斷一根樹枝,摸走幾個蘋果,這對小孩只是種頑皮的行動,對一個成人只是種小過失;對一個苦役犯卻是種罪了。私入人家和行竊的罪都有了,那已不是違警問題,而是高等法院的問題了。那不是幾天的羈押問題,而是終身苦役的問題了。並且還有那通煙囪孩子的事,我希望將來也能提出來。見鬼!有得鬧呢,不是嗎?當然,假使不是冉阿讓而是另外一個人。但是冉阿讓是個鬼頭鬼腦的東西。我也是從那一點看出他來的。假使是另外一個人,他一定會覺得這件事很棘手,一定會急躁,一定會大吵大鬧,熱鍋上的螞蟻哪得安頓,他決不會肯做冉阿讓,必然要東拉西扯。可是他,好像什麼也不懂,他說:『我是商馬第,我堅持我是商馬第!』他的神氣好像很驚訝,他裝傻,那樣自然妥當些。呵!那壞蛋真靈巧。不過不相干,各種證據都在。他已被四個人證實了,那老滑頭總得受處分。他已被押到阿拉斯高等法院。我要去作證。 
  我已被指定了。」 
  馬德蘭先生早已回到他的辦公桌上,重新拿著他的卷宗,斯斯文文地翻著,邊念邊寫,好像一個忙人,他轉身向著沙威:「夠了,沙威,我對這些瑣事不大感興趣。我們浪費了我們的時間,我們還有許多緊急公事。沙威,您立刻到聖索夫街去一趟,在那轉角地方有一個賣草的好大娘,叫畢索比。您到她家去,告訴她要她來控告那個馬車伕皮埃爾·什納龍,那人是個蠻漢,他幾乎壓死了那大娘和她的孩子。他理應受罰。您再到孟脫德尚比尼街,夏色雷先生家去一趟。他上訴說他鄰家的簷溝把雨水灌到他家,沖壞了他家的牆腳。過後,您去吉布街多利士寡婦家和加洛-白朗街勒波塞夫人家,去把別人向我檢舉的一些違警事件瞭解一下,作好報告送來。不過我給您辦的事太多了。您不是要離開此地嗎?您不是向我說過在八天或十天之內,您將為那件事去阿拉斯一趟嗎?……」 
  「還得早一點走,市長先生。」 
  「那麼,哪天走?」 
  「我好像已向市長先生說過,那件案子明天開審,我今晚就得搭公共馬車走。」 
  馬德蘭先生極其輕微的動了一下,旁人幾乎不能察覺。 
  「這件案子得多少時間才能結束?」 
  「至多一天。判決書至遲在明天晚上便可以公佈。但是我不打算等到公佈判決書,那是毫無問題的。我完成了證人的任務,便立刻回到此地來。」 
  「那很好。」馬德蘭先生說。 
  他做了一個手勢,叫沙威退去。 
  沙威不走。 
  「請原諒,市長先生。」他說。 
  「還有什麼?」馬德蘭先生問。 
  「市長先生,還剩下一件事,得重行提醒您。」 
  「哪件事?」 
  「就是我應當革職。」 
  馬德蘭立起身來。 
  「沙威,您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欽佩您。您過分強調您的過失了。況且那種冒犯,也還是屬於我個人的。沙威,您應當晉級,不應當降級。我的意見是您還得守住您的崗位。」 
  沙威望著馬德蘭先生,在他那對天真的眸子裡,我們彷彿可以看見那種剛強、純潔、卻又不甚了了的神情。他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 
  「市長先生,我不能同意。」 
  「我再向您說一遍,」馬德蘭先生反駁,「這是我的事。」 
  但是沙威只注意他個人意見,繼續說道: 
  「至於說到過分強調,我一點也沒有過分強調。我是這樣理解的。我毫無根據地懷疑過您。這還不要緊。我們這些人原有權懷疑別人,雖然疑到上級是越權行為。但是不根據事實,起於一時的氣憤,存心報復,我便把您一個可敬的人,一個市長,一個長官,當作苦役犯告發了!這是嚴重的。非常嚴重的。我,一個法權機構中的警務人員,侮辱了您就是侮辱了法權。假使我的下屬做了我所做的這種事,我就會宣告他不稱職,並且革他的職。不對嗎?……哦,市長先生,還有一句話。我生平對人要求嚴格。對旁人要求嚴格,那是合理的。我做得對。現在,假使我對自己要求不嚴格,那麼,我以前所做的合理的事全變為不合理的了。難道我應當例外嗎?不應當,肯定不應當!我豈不成了只善於懲罰旁人,而不懲罰自己的人了!那樣我未免太可憐了!那些說『沙威這流氓』的人就會振振有詞了。市長先生,我不希望您以好心待我,當您把您的那種好心對待別人時,我已經夠苦了。我不喜歡那一套。放縱一個冒犯士紳的公娼,放縱一個冒犯市長的警務人員、一個冒犯上級的低級人員的這種好心,在我眼裡,只是惡劣的好心。社會腐敗,正是那種好心造成的。我的上帝!做好人容易,做正直的人才難呢。哼!假使您是我從前猜想的那個人,我決不會以好心待您!會有您受的!市長先生,我應當以待人之道待我自己。當我鎮壓破壞分子,當我嚴懲匪徒,我常對自己說:『你,假使你出岔子,萬一我逮住了你的錯處,你就得小心!』現在我出了岔子,我逮住了自己的過錯,活該!來吧,開除,斥退,革職!全好。我有兩條胳膊,我可以種地,我無所謂。市長先生,為了整飭紀律,應當作個榜樣。我要求乾脆革了偵察員沙威的職。」 
  那些話全是用一種謙卑、頹喪、自負、自信的口吻說出來的,這給了那個誠實的怪人一種說不出的奇特、偉大的氣概。 
  「我們將來再談吧。」馬德蘭先生說。 
  他把手伸給他。 
  沙威退縮,並用一種粗野的聲音說: 
  「請您原諒,市長先生,這使不得。一個市長不應當和奸細握手。」 
  他從齒縫中發出聲來說: 
  「奸細,是呀,我濫用警權,我已只是個奸細了。」 
  於是他深深行了個禮,向著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轉過來,兩眼始終朝下: 
  「市長先生,」他說,「在別人來接替我以前,我還是負責的。」 
  他出去了。馬德蘭先生心旌搖曳,聽著他那種穩重堅定的步伐在長廊的石板上越去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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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散普麗斯姆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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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將要讀到的那些事,在濱海蒙特勒伊並沒有全部被人知道,但是已經流傳開了的那一點,在那城裡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假使我們不詳詳細細地記述下來,就會成為本書的一大漏洞。 
  在那些細微的情節裡,讀者將遇見兩三處似乎不可能真有其事的經過,但是我們為了尊重事實,仍舊保存下來。 
  在沙威走訪的那個下午,馬德蘭先生仍照常去看芳汀。 
  他在進入芳汀的病房以前,已找人去請散普麗斯姆姆了。 
  在療養室服務的兩個修女叫佩爾佩迪姆姆和散普麗斯姆姆,她們和所有其他做慈善事業的姆姆們一樣,都是遣使會的修女。 
  佩爾佩迪姆姆是個極普通的農村姑娘,為慈善服務,頗形粗俗,皈依上帝,也不過等於就業。她做教徒,正如別人當廚娘一樣。那種人絕不稀罕。各種教會的修道院都樂於收容那種粗笨的鄉間土貨,一舉手而變成嘉布遣會修士或聖於爾絮勒會修女。那樣的鄉村氣質可以替宗教做些粗重的工作。從一個牧童變成一個聖衣會修士,毫無不合適的地方;從這一個變成那一個,不會有多大困難,鄉村和寺院同是蒙昧無知的,它們的共同基礎是早已存在的,因此鄉民一下就可以和寺僧平起平坐。罩衫放寬一點,便成了僧衣。那佩爾佩迪姆姆是個體粗力壯的修女,生在蓬圖瓦茲附近的馬靈城,一口土音,喜歡多話,呶呶不休,依照病人信神或假冒為善的程度來斟酌湯藥中的白糖份量,時常唐突病人,和臨終的人鬧閒氣,幾乎把上帝摔在他們的臉上,氣沖沖地對著垂死的人亂念祈禱文,魯莽、誠實、硃砂臉。 
  散普麗斯姆姆卻和白蠟一樣白。她在佩爾佩迪姆姆身旁,就好像牛脂燭旁的細蠟燭。味增爵在下面這幾句名言裡已經神妙地把一些作慈善事業的姆姆的面目刻畫出來了,並且把她們的自由和勞役融成了一片:「她們的修道院只是病院,靜修室只是一間租來的屋子,聖殿只是她們那教區的禮拜堂,迴廊只是城裡的街道和醫院裡的病房,圍牆只是服從,鐵柵欄只是對上帝的畏懼,面幕只是和顏悅色。」散普麗斯姆姆完全體現了那種理想。誰也看不出散普麗斯姆姆的年紀,她從不曾有過青春,似乎也永遠不會老。那是個安靜、嚴肅、友好、冷淡,從來不曾說過謊的人,我們不敢說她是個婦人。她和藹到近於脆弱,堅強到好比花崗石。她用她那纖細白暫的手指接觸病人。在她的言語中,我們可以說,有寂靜,她只說必要的話,並且她嗓子的聲音可以建起一個懺悔座,又同時可以美化一個客廳。那種細膩和她的粗呢裙袍有相得益彰的妙用,它給人的粗野的感覺,倒使人時時想到天國和上帝。還有件小事應當著重指出。她從不曾說謊,從不曾為任何目的、或無目的地說過一句不實在的、不是真正實在的話,這一點便是散普麗斯姆姆突出的性格,也是她美德中的特點。她因那種無可動搖的誠信,在教會裡幾乎是有口皆碑的。西伽爾教士在給聾啞的馬西歐的一封信裡談到過散普麗斯姆姆。無論我們是怎樣誠摯、忠實、純潔,在我們的良心上,大家總有一些小小的、不足為害的謊話的裂痕。而她呢,絲毫沒有。小小的謊話,不足為害的謊話,那種事存在嗎?說謊是絕對的惡。說一點點謊都是不行的;說一句謊話等於說全部謊話;說謊是魔鬼的真面目;撒旦有兩個名字,他叫撒旦,又叫謊話。這就是她所想的。並且她怎樣想,就怎樣作。因此她有我們說過的那種白色,那白色的光輝把她的嘴唇和眼睛全籠罩起來了。她的笑容是白的,她的目光是白的。在那顆良心的水晶體上沒有一點灰塵、一絲蜘蛛網。她在皈依味增爵時,便特地選了散普麗斯做名字。我們知道西西里的散普麗斯是個聖女,她是生在錫臘庫扎的,假使她肯說謊,說她是生在塞吉斯特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是她寧肯讓人除去她的雙乳,也不肯說謊。這位聖女正和散普麗斯姆姆的心靈完全一樣。 
  散普麗斯姆姆在加入教會時,原有兩個弱點,現在她已逐漸克服了;她從前愛吃甜食,喜歡別人寄信給她。她素來只讀一本拉丁文的大字祈禱書。她不懂拉丁文,但是懂那本書。 
  那位虔誠的貞女和芳汀情意相投了,她也許感到了那種內心的美德,因此她幾乎是竭誠照顧芳汀。 
  馬德蘭先生把散普麗斯姆姆引到一邊,用一種奇特的聲音囑咐她照顧芳汀,那位姆姆直到後來才回憶起那種聲音的奇特。 
  他離開了那位姆姆,又走到芳汀的身邊。 
  芳汀每天等待馬德蘭先生的出現,好像等待一種溫暖和歡樂的光。她常向那些姆姆說: 
  「市長先生不來,我真活不成。」 
  那一天,她的體溫很高。她剛看見馬德蘭先生,便問他: 
  「珂賽特呢?」 
  他帶著笑容回答: 
  「快來了。」 
  馬德蘭先生對芳汀還是和平日一樣。不過平日他只待半個鐘頭,這一天,卻待了一個鐘頭,芳汀大為高興。他再三囑咐大家,不要讓病人缺少任何東西。大家注意到他的神色在某一時刻顯得非常沉鬱。後來大家知道那醫生曾附在他耳邊說過「她的體力大減」,也就明白他神色沉鬱的原因了。 
  隨後,他回到市政府,辦公室的侍者看見他正細心研究掛在他辦公室裡的一張法國公路圖。他還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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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斯戈弗萊爾師父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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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市政府出來,他走到城盡頭一個佛蘭德人的家裡。那人叫斯戈弗拉愛,變成法文便是斯戈弗萊爾,他有馬匹出租。車子也可以隨意租用。 
  去那斯戈弗萊爾家,最近的路,是走一條行人稀少的街,馬德蘭先生住的那一區的本堂神甫的住宅便在那條街上。據說,那神甫為人正直可敬,善於決疑。正當馬德蘭先生走到那神甫住宅門前時,街上只有一個行人,那行人看見了這樣一件事:市長先生走過那神甫的住宅以後,停住腳,立了一會,又轉回頭,直走到神甫住宅的那扇不大不小、有個鐵錘的門口。他連忙提起鐵錘,繼又提著不動,突然停頓下來,彷彿在想什麼,幾秒鐘過後,他又把那鐵錘輕輕放下,不讓它發出聲音,再循原路走去,形狀急促,那是他以前不曾有過的情形。 
  馬德蘭先生找著了斯戈弗萊爾師父,他正在家修補鞁具。 
  「斯戈弗萊爾師父,」他問道,「您有匹好馬嗎?」 
  「市長先生,」那個佛蘭德人說,「我的馬全是好的。您所謂好馬是怎樣的好馬呢?」 
  「我的意思是說一匹每天能走二十法裡的馬。」 
  「見鬼!」那個佛蘭德人說,「二十法裡!」 
  「是的。」 
  「要套上車嗎?」 
  「要的。」 
  「走過以後,它有多少時間休息?」 
  「它總應當能夠第二天又走,如果必要的話。」 
  「走原來的那段路程嗎?」 
  「是的。」 
  「見鬼!活見鬼!是二十法裡嗎?」 
  馬德蘭先生從衣袋裡把他用鉛筆塗了些數字的那張紙拿出來。他把它遞給那佛蘭德人看。那幾個數字是5,6,812。 
  「您看,」他說,「總共是十九又二分之一,那就等於二十。」 
  「市長先生,」佛蘭德人又說,「您的事,我可以辦到。我的那匹小白馬,有時您應當看見它走過的。那是一匹下布洛涅種的小牲口。火氣正旺。起初,有人想把它當成一匹坐騎。呀!它發烈性,它把所有的人都摔在地上。大家都把它當個壞種,不知道怎麼辦。我把它買了來。叫它拉車。先生,那才是它願意幹的呢,它簡直和娘兒們一樣溫存,走得像風一樣快。呀!真的,不應當騎在它的背上。它不願意當坐騎。各有各的志願。拉車,可以,騎,不行;我們應當相信它對自己曾說過那樣的話。」 
  「它能跑這段路嗎?」 
  「您那二十法裡,一路小跑,不到八個鐘頭便到了。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請說。」 
  「第一,您一定要讓它在半路上吐一個鐘頭的氣;它得吃東西,它吃東西時,還得有人在旁邊看守,免得客棧裡的用人偷它的蕎麥;因為我留心過,客棧裡那些傭人吞沒了的蕎麥比馬吃下去的還多。」 
  「一定有人看守。」 
  「第二……車子是給市長先生本人坐嗎?」 
  「是的。」 
  「市長先生能駕車嗎?」 
  「能。」 
  「那麼,市長先生不可以帶人同走,也不可以帶行李,免得馬受累。」 
  「同意。」 
  「但是市長先生既不帶人,那就非自己看守蕎麥不可啊。」 
  「說到做到。」 
  「我每天要三十法郎。停著不走的日子也一樣算。少一文都不行,並且牲口的食料也歸市長先生出。」 
  馬德蘭先生從他的錢包裡拿出三個拿破侖放在桌子上。 
  「這兒先付兩天。」 
  「第四,走這樣的路程,篷車太重了,馬吃不消。市長先生必須同意,用我的那輛小車上路。」 
  「我同意。」 
  「輕是輕的,但是敞篷的呢。」 
  「我不在乎。」 
  「市長先生考慮過沒有?我們是在冬季裡呀。」 
  馬德蘭先生不作聲。那佛蘭德人接著又說: 
  「市長先生想到過天氣很冷嗎?」 
  馬德蘭先生仍不開口。斯戈弗萊爾接著說: 
  「又想到過天可能下雨嗎?」 
  馬德蘭先生抬起頭來說: 
  「這小車和馬在明天早晨四點半鍾一定要在我的門口等。」 
  「聽見了,市長先生,」斯戈弗萊爾回答,一面又用他大拇指的指甲刮著桌面上的一個跡印,一面用佛蘭德人最善於混在他們狡猾裡的那種漠不關心的神氣說:「我現在才想到一件事。市長先生沒有告訴我要到什麼地方去。市長先生到什麼地方去呢?」 
  從交談一開始,他就沒有想到過旁的事,但是他不知道他以前為什麼不敢問。 
  「您的馬的前腿得力嗎?」馬德蘭先生說。 
  「得力,市長先生。在下坡時,您稍微勒住它一下。您去的地方有許多坡嗎?」 
  「不要忘記明天早晨准四點半鍾在我的門口等。」馬德蘭先生回答說。 
  於是他出去了。 
  那佛蘭德人,正像他自己在過了些時候說的,「傻得和畜生似的」楞住了。 
  市長先生走後兩三分鐘,那扇門又開了,進來的仍是市長先生。 
  他仍舊有那種心情繚亂而力自鎮靜的神氣。 
  「斯戈弗萊爾師父,」他說,「您租給我的那匹馬和那輛車子,您估計值多少錢呢,車子帶馬的話?」 
  「馬帶車子,市長先生。」那佛蘭德人呵呵大笑地說。 
  「好吧。值多少錢呢?」 
  「難道市長先生想買我的車和馬嗎?」 
  「不買。但是我要讓您有種擔保,以備萬一有危險。我回來時,您把錢還我就是了。依您估價車和馬值多少錢呢?」 
  「五百法郎,市長先生。」 
  「這就是。」 
  馬德蘭先生放了一張鈔票在桌子上,走了,這次卻沒有再回頭。 
  斯戈弗萊爾深悔沒有說一千法郎。實際上,那匹馬和那輛車子總共只值三百法郎。 
  佛蘭德人把他的妻喚來,又把經過告訴了她。市長先生可能到什麼鬼地方去呢?他們討論起來。「他要去巴黎。」那婦人說。「我想不是的。」丈夫說。馬德蘭先生把寫了數字的那張紙忘在壁爐上了。那佛蘭德人把那張紙拿來研究。「五,六,八又二分之一?這應當是記各站的里程的。」他轉身向著他的妻。 
  「我找出來了。」「怎樣呢?」「從此地到愛司丹五法裡,從愛司丹到聖波爾六法裡,從聖波爾到阿拉斯八法裡半。他去阿拉斯。」 
  這時,馬德蘭先生已經到了家。 
  他從斯戈弗萊爾師父家回去時,走了一條最長的路,彷彿那神甫住宅的大門對他是一種誘惑,因而要避開它似的。他上樓到了自己屋子裡,關上房門,那是件最簡單不過的事,因為他平日素來樂於早睡。馬德蘭先生唯一的女僕便是這工廠的門房,當晚,她看見他的燈在八點半鍾便熄了,出納員回廠,她把這情形告訴他說: 
  「難道市長先生害了病嗎?我覺得他的神色有點不正常。」 
  那出納員恰恰住在馬德蘭先生下面的房間裡。他絲毫沒有注意那門房說的話,他睡他的,並且睡著了。 
  快到半夜時,他忽然醒過來;他在睡夢中聽見在他頭上有響聲。他注意聽。好像有人在他上面屋子裡走路,是來回走動的步履聲。他再仔細聽,便聽出了那是馬德蘭先生的腳步。他感到詫異,平日在起身以前,馬德蘭先生的房間裡素來是沒有聲音的。過了一會,那出納員又聽見一種開櫥關櫥的聲音。隨後,有人搬動了一件傢俱,一陣寂靜之後,那腳步聲又開始了。出納員坐了起來,完全醒了,張開眼睛望,他通過自己的玻璃窗看見對面牆上有從另一扇窗子裡射出的紅光。從那光線的方向,可以看出那只能是馬德蘭先生的臥室的窗子。牆上的反光還不時顫動,好像是一種火焰的反射,而不是光的反射。窗格的影子沒有顯出來,這說明那扇窗子是完全敞開的。當時天氣正冷,窗子卻開著,真是怪事。出納員又睡去了。一兩個鐘頭過後,他又醒過來。同樣緩而勻的步履聲始終在他的頭上來來去去。 
  反光始終映在牆上,不過現在比較黯淡平穩,好像是一盞燈或一支燭的反射了。窗子卻仍舊開著。 
  下面便是當晚在馬德蘭先生房間裡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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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腦海中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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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者一定已經猜到馬德蘭先生便是冉阿讓。 
  我們已向那顆良心的深處探望過,現在是再探望的時刻了。我們這樣做,不能不受感動,也不能沒有恐懼,因為這種探望比任何事情都更加觸目驚心。精神的眼睛,除了在人的心裡,再沒有旁的地方可以見到更多的異彩、更多的黑暗;再沒有比那更可怕、更複雜、更神秘、更變化無窮的東西。世間有一種比海洋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還有一種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內心活動。 
  讚美人心,縱使只涉及一個人,只涉及人群中最微賤的一個,也得熔冶一切歌頌英雄的詩文於一爐,賦成一首優越成熟的英雄頌。人心是妄念、貪慾和陰謀的污池,夢想的舞台,醜惡意念的淵藪,詭詐的都會,慾望的戰場。在某些時候你不妨從一個運用心思的人的陰沉面容深入到他的皮裡去,探索他的心情,窮究他的思緒。在那種外表的寂靜下就有荷馬史詩中那種巨靈的搏鬥,密爾頓1詩中那種龍蛇的混戰,但丁詩中那種幻象的縈繞。人心是廣漠寥廓的天地,人在面對良心、省察胸中抱負和日常行動時往往黯然神傷! 
  1密爾頓(Milton,1608一1674),英國著名詩人。 
  但丁有一天曾經談到過一扇險惡的門,他在那門前猶豫過。現在在我們的面前也有那麼一扇門,我們也在它門口遲延不進。我們還是進去吧。 
  讀者已經知道冉阿讓從小瑞爾威那次事件發生後的情形,除此以外,我們要補述的事已經不多。從那時起,我們知道,他已是另外一個人了。那位主教所期望於他的,他都已躬行實踐了。那不僅是種轉變,而是再生。 
  他居然做到銷聲匿跡,他變賣了主教的銀器,只留了那兩個燭台作為紀念,從這城溜到那城,穿過法蘭西,來到濱海蒙特勒伊,發明了我們說過的那種新方法,造就了我們談過的那種事業,做到自己使人無可捉摸,無可接近,卜居在濱海蒙特勒伊,一面追念那些傷懷的往事,一面慶幸自己難得的餘生,可以彌補前半生的缺憾;他生活安逸,有保障,有希望,他只有兩種心願:埋名,立德;遠避人世,皈依上帝。 
  這兩種心願在他的精神上已緊密結合成為一種心願了。兩種心願不相上下,全是他念念不忘、行之惟恐不力的;他一切行動,無論大小,都受這兩種心願的支配。平時,在指導他日常行動時,這兩種心願是並行不悖的;使他深藏不露,使他樂於為善,質樸無華;這兩種心願所起的作用完全一致。可是有時也不免發生矛盾。在不能兩全時,我們記得,整個濱海蒙特勒伊稱為馬德蘭先生的那個人,決不為後者犧牲前者,決不為自己的安全犧牲品德,他在取捨之間毫不猶豫。因此,他能不顧危險,毅然決然保存了主教的燭台,並且為他服喪,把所有過路的通煙囪孩子喚來詢問,調查法維洛勒的家庭情況,並且甘心忍受沙威的那種難堪的隱語,救了割風老頭的生命。我們已注意到,他的思想,彷彿取法於一切聖賢忠恕之士,認為自己首要的天職並不在於為己。 
  可是,必須指出,類似的情形還從來沒有發生。這個不幸的人的種種痛苦,我們雖然談了一些,但是支配著他的那兩種心願,還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嚴重的矛盾。沙威走進他的辦公室,剛說了最初那幾句話,他已模糊然而深切地認識了這一事件的嚴重性。當他那深埋密隱的名字被人那樣突然提到時,他大為驚駭,好像被他那離奇的惡運沖昏了似的;並且在驚駭的過程中,起了一陣大震動前的小顫抖;他埋頭曲項,好像暴風雨中的一株櫟樹,衝鋒以前的一個士兵。他感到他頭上來了滿天烏雲,雷電即將交作。聽著沙威說話,他最初的意念便是要去,要跑去,去自首,把那商馬第從牢獄裡救出來,而自受監禁;那樣想是和椎心刺骨一樣苦楚創痛的;隨後,那種念頭過去了,他對自己說:「想想吧!想想吧!」他抑制了最初的那種慷慨心情,在英雄主義面前退縮了。 
  他久已奉行那主教的聖言,經過了多年的懺悔和忍辱,他修身自贖,也有了值得樂觀的開端,到現在,他在面臨那咄咄逼人的逆境時,如果仍能立即下定決心,直赴天國所在的深淵,毫不反顧,那又是多麼豪放的一件事;那樣做,固然豪放,但他並沒有那樣做。我們必須認清楚他心中的種種活動,我們能說的也只是那裡的實際情況。最初支配他的是自衛的本能;他連忙把自己的多種思想集中起來,抑制衝動,注意眼前的大禍害沙威,恐怖的心情使他決定暫時不作任何決定,胡亂地想著他應當採取的辦法,力持鎮定,好像一個武士拾起他的盾一樣。 
  那一天餘下的時間,他便是這種樣子,內心思潮起伏,外表恬靜自如;他只採取一種所謂的「自全方法」。一切還是混亂的,並且在他的腦子裡互相衝突,心情的騷亂使他看不清任何思想的形態;對自己他什麼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剛剛受到了猛烈的打擊。他照常到芳汀的病榻旁邊去,延長了晤談的時間,那也只是出自為善的本性,覺得應當如此而已。他又把她好好托付給姆姆們,以防萬一。他胡亂猜想,也許非到阿拉斯去走一趟不可了,其實他對那種遠行,還完全沒有決定,他心想他絕沒有遭到別人懷疑的危險,倒不妨親自去看看那件事的經過,因此他訂下了斯戈弗萊爾的車子,以備不時之需。 
  他用了晚餐,胃口還很好。 
  他回到自己房裡,開始考慮。 
  他研究當時的處境,覺得真是離奇,聞所未聞。離奇到使他在心思紊亂之中起了一種幾乎不可言喻的急躁情緒,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去把房門閂上。他恐怕還會有什麼東西進來。 
  他嚴陣以待可能發生的事。 
  過了一會,他吹熄了燭。燭光使他煩懣。 
  他彷彿覺得有人看見他。 
  有人,誰呢? 
  咳!他想要摒諸門外的東西終於進來了,他要使它看不見,它卻偏望著他。這就是他的良心。 
  他的良心,就是上帝。 
  可是,起初,他還欺騙自己;他自以為身邊沒有旁人,不會發生意外;既然已經閂上門,便不會有人能動他;熄了燭,便不會有人能看見他。那麼他是屬於自己的了;他把雙肘放在桌子上,頭靠在手裡,在黑暗裡思索起來。 
  「我怎麼啦?」「我不是在作夢吧?」「他對我說了些什麼?」 
  「難道我真看見了那沙威,他真向我說了那樣一番話嗎?」「那個商馬第究竟是什麼人呢?」「他真像我嗎?」「那是可能的嗎?」 
  「昨天我還那樣安靜,也絕沒有想到有什麼事要發生!」「昨天這個時候我在幹些什麼?」「這件事裡有些什麼問題?」「將怎樣解決呢?」「怎麼辦?」 
  他的心因有著那樣的煩惱而感到困惑。他的腦子也已失去了記憶的能力,他的思想,波濤似的,起伏翻騰。他雙手捧著頭,想使思潮停留下來。 
  那種紛亂使他的意志和理智都不得安寧,他想從中理出一種明確的見解和一定的辦法,但是他獲得的,除苦惱外一無所有。 
  他的頭熱極了。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整個推開。天上沒有星。他又回來坐在桌子旁邊。 
  第一個鐘頭便這樣過去了。 
  漸漸地,這時一些模糊的線索在他的沉思中開始形成固定下來了,他還不能看清整個問題的全貌,但已能望見一些局部的情況,並且,如同觀察實際事物似的,相當清晰了。 
  他開始認清了這樣一點,儘管當時情況是那樣離奇緊急,他自己還完全能居於主動地位。 
  他的驚恐越來越大了。 
  直到目前為止,他所作所為僅僅是在掘一個窟窿,以便掩藏他的名字,這和他行動所嚮往的嚴正虔誠的標準並不相干。當他捫心自問時,當他黑夜思量時,他發現他向來最怕的,便是有一天聽見別人提到那個名字;他時常想到,那樣就是他一切的終結;那個名字一旦重行出現,他的新生命就在他的四周毀滅,並且,誰知道?也許他的新靈魂也在他的心裡毀滅。每當他想到那樣的事是完全可能發生時,他就會顫抖起來。假使當時有人向他說將來有一天,那個名字會在他耳邊轟鳴,冉阿讓那幾個醜惡不堪的字會忽然從黑暗中跳出來,直立在他前面;那種揭穿他秘密的強烈的光會突然在他頭上閃耀;不過那人同時又說,這個名字不會威脅他,那種光還可能使他的隱情更加深密,那條撕開了的面紗也可能增加此中的神秘,那種地震可能鞏固他的屋宇,那種非常的變故得出的結果,假使他本人覺得那樣不壞的話,便會使他的生存更加光明,同時也更難被人識破,並且這位仁厚高尚的士紳馬德蘭先生,由於那個偽冉阿讓的出現,相形之下,反會比以前任何時候顯得更加崇高,更加平靜,也更加受人尊敬……假使當時有人向他說了這一類的話,他一定搖頭,認為是無稽之談。可是!這一切剛才恰巧發生了,這一大堆不可能的事竟成為事實了,上帝已允許把那些等於癡人說夢的事變成了真正的事! 
  他的夢想繼續明朗起來。他對自己的地位越看越清楚了。 
  他彷彿覺得他剛從一場莫名其妙的夢裡醒過來,又看見自己正在黑夜之中,從一個斜坡滑向一道絕壁的最邊上;他站著發抖,處於一種進退兩難的地位。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不相識的人,一個陌生人的黑影,命運把那人當作他自己,要把他推下那深坑。為了填塞那深坑,就必須有一個人落下去,他自己也許就是那個人。 
  他只好聽其自然。 
  事情已經完全明白了,他這樣認識:他在監牢裡的位子還是空著的,躲也無用,那位子始終在那裡等著他,搶小瑞爾威的事又要把他送到那裡去,那個空位子一直在等著他,拖他,直到他進去的那一天,這是無法避免、命中注定的。隨後,他又向自己說,這時他已有了個替身,那個叫商馬第的活該倒霉,至於他,從今以後,可以讓那商馬第的身體去坐監,自己則冒馬德蘭先生的名生存於社會,只要他不阻止別人把那個和墓石一樣、一落永不再起的罪犯的烙印印在那商馬第的頭上,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事了。 
  這一切都是那樣強烈,那樣奇特,致使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種不可言喻的衝動,那種衝動,是沒有一個人能在一生中感到兩三次以上的,那是良心的一種激發,把心中的暖昧全部激發起來,其中含有譏刺、歡樂和失望,我們可以稱之為內心的一種狂笑。 
  他又連忙點起了他的蠟燭。 
  「什麼!」他向自己說道,「我怕什麼?我何必那樣去想呢?我已經得救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原來只剩下一扇半開的門,從那門裡,我的過去隨時可以混到我的生命裡來,現在那扇門已經堵塞了!永遠堵塞了!沙威那個生來可怕的東西,那頭兇惡的獵狗,多少年來,時時使我心慌,他好像已識破了我,確實識破了我,天呵!並且無處不尾隨著我,隨時都窺伺著我,現在卻被擊退了,到別處忙去了,絕對走入歧途了!他從此心滿意足,讓我逍遙自在了,他逮住了他的冉阿讓!誰知道,也許他還要離開這座城市呢!況且這一經過與我無關!我絲毫不曾過問!呀,不過這裡有些什麼不妥的呢!等會兒看見我的人,說老實話,還以為我碰到了什麼倒霉事呢!總而言之,假使有人遭殃,那完全不是我的過錯。主持一切的是上天。顯然是天意如此!我有什麼權利擾亂上天的安排呢?我現在還要求什麼?我還要管什麼閒事?那和我不相干。怎麼!我不滿意!我究竟需要什麼?多年來我要達到的目的,我在黑夜裡的夢想,我向上天禱祝的願望——安全——我已經得到了。要這樣辦的是上帝。我絕不應當反抗上帝的意旨。並且上天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了要使我能繼續我已開始了的工作,使我能夠行善,使我將來成為一個能起鼓舞作用的偉大模範,使我能說我那種茹苦含辛、改邪歸正的美德到底得了一點善果!我實在不懂,我剛才為什麼不敢到那個誠實的神甫家裡去,認他做一個聽懺悔的教士,把一切情形都告訴他,請求他的意見,他說的當然會是同樣的一些話。決定了,聽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 
  他在他心靈深處那樣自言自語,我們可以說他在俯視他自己的深淵。他從椅子上立起身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不必再想了,」他說。「決計這麼辦!」但是他絲毫不感到快樂。 
  他反而感到不安。 
  人不能阻止自己回頭再想自己的見解,正如不能阻止海水流回海岸。對海員說,那叫做潮流;對罪人說,那叫做侮恨。 
  上帝使人心神不定,正如起伏的海洋。 
  過了一會,他白費了勁,又回到那種沉悶的對答裡去自說自聽,說他所不願說,聽他所不願聽的話,屈服在一種神秘的力量下面,這一神秘力量向他說「想!」正如兩千年前向另一個就刑的人說「走!」一樣。 
  我們暫時不必談得太遠,為了全面瞭解,我們得先進行一種必要的觀察。 
  人向自己說話,那是確有其事,有思想活動的人都有過這種經驗。並且我們可以說,語言在人的心裡,從思想到良心,又從良心回到思想是一種燦爛無比的神秘。在這一章裡,時常提到「他說,他喊道」這樣的字眼,我們只應從上面所說的那種意義去理解它們。人向自己述說,向自己講解,向自己叫喊,身外的寂靜卻依然如故。有一種大聲的喧嘩,除口以外一切都在我們的心裡說話。心靈的存在並不因其完全無形無體而減少其真實性。 
  於是他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從那「既定辦法」上進行問答。他向自己供認,剛才他在心裡作出的那種計劃是荒謬的。「聽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純粹是醜惡可恥的。讓那天定的和人為的乖誤進行到底,而不加以阻止,噤口不言,毫無表示,那樣正是積極參與了一切乖誤的活動,那是最卑鄙、喪失人格的偽善行為!是卑污、怯懦、陰險、無恥、醜惡的罪行! 
  八年來,那個不幸的人初次嘗到一種壞思想和壞行為的苦味。 
  他心中作惡,一口吐了出來。 
  他繼續反躬自問。他嚴厲地責問自己,所謂「我的目的已經達到!」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承認自己生在人間,確有一種目的。但是什麼目的呢?隱藏自己的名字嗎?蒙蔽警察嗎?難道他所做的一切事業,僅僅是為了那一點點小事嗎?難道他沒有另外一個遠大的、真正的目的嗎?救他的靈魂,而不是救他的軀體。重做誠實仁善的人。做一個有天良的人!難道那不是對他一生的抱負和主教對他的期望的唯一重要的事情嗎?斬斷已往的歷史?但是他並不是在斬斷,偉大的上帝,而是在做一件醜事並把它延續下去!他又在作賊了,並且是最醜惡的賊!他偷盜另一個人的生活、性命、安寧和在陽光下的位子!他正在做殺人的勾當!他殺人,從精神方面殺害一個可憐的人!他害他受那種慘酷的活死刑,大家叫做苦牢的那種過露天生活的死刑。從反面著想,去自首,救出那個蒙不白之冤的人,恢復自己的真面目,盡自己的責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讓,那才真正是洗心革面、永遠關上自己所由出的那扇地獄之門!外表是重入地獄,實際上卻是出地獄!他必須那樣做!他如果不那樣做,便是什麼也沒有做!他活著也是枉然,他的懺悔也全是白費,他以後只能說:「活著有什麼意義?」他覺得那主教和他在一道,主教死了,但卻更在眼前,主教的眼睛盯著他不動,從今以後,那個德高望重的馬德蘭市長在他的眼裡將成為一個面目可憎的人,而那個苦役犯冉阿讓卻成了純潔可親的人。人們只看見他的外表,主教卻看見他的真面目。人們只看見他的生活,主教卻看見他的良心,因此他必須去阿拉斯,救出那個假冉阿讓,揭發這個真冉阿讓!多麼悲慘的命運!這是最偉大的犧牲,最慘痛的勝利,最後的難關;但是非這樣不可。悲慘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夠達到上帝眼中的聖潔! 
  「那麼,」他說,「走這條路吧,盡我的天職!救出那個人!」 
  他大聲地說了那些話,自己並不覺得。 
  他拿起他的那些書,檢查以後,又把它們擺整齊。他把一些告急的小商人寫給他的債券,整扎的一齊丟在火裡。他寫了一封信,蓋了章,假使當時有人在他房裡,便可以看見信封上寫的是「巴黎 阿圖瓦街 銀行經理拉菲特先生」。 
  他從一張書桌裡取出一個皮夾,裡面有幾張鈔票和他那年參加選舉用的身份證。 
  看見他這樣一面沉痛地思考一面完成那些雜事的人,一定可以想見他心裡的打算。不過有時他的嘴唇頻頻啟閉,另外一些時候他抬頭望著牆上隨便哪一點,好像恰巧在那一點上他有需要瞭解或詢問的東西。 
  他寫完了給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以後,便把信和那皮夾一同插在衣袋裡,又開始走起來。 
  他的縈想一點沒有轉變方向。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應做的事已用幾個有光的字寫出來了,這些字在他眼前發出火焰,持久不滅,並且隨著他的視線移動:「去!說出你的姓名!自首!」 
  同時他又看見自己一向認為處世原則的那兩種心願「埋名」「立德」,好像有了顯著的形狀,在他眼前飄動。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那兩種願望是絕不相容的,同時他看出了劃分它們的界線。他認識到那兩種願望中的一種是好的,另外一種卻可以成為壞事;前者濟世,後者謀己;一個說「為人」,一個說「為我」;一個來自光明,一個來自黑暗。 
  它們互相鬥爭,他看著它們鬥爭。他一面想,它們也一面在他智慧的眼前擴大起來;現在它們有了巨大的身材;他彷彿看見在他自己心裡,在我們先前提到的那種廣漠遼闊的天地裡,在黑暗和微光中,有一個女神和一個女魔,正在酣戰。 
  他異常恐懼,但是他覺得善的思想勝利了。 
  他覺得他接近了自己良心和命運的另一次具有決定性的時刻;主教標誌他新生命的第一階段,商馬第標誌它的第二階段。嚴重的危機之後,又繼以嚴重的考驗。 
  到這時,他胸中平息了一會的煩懣又漸漸起來了。萬千思緒穿過他的腦海,但是更加鞏固了他的決心。 
  他一時曾對自己說過:「他對這件事也許應付得太草率了,究其實,商馬第也並不在乎他這樣作的,總而言之,他曾偷過東西。」 
  他回答自己說:「假使那個人果真偷過幾個蘋果,那也不過是一個月的監禁問題。這和苦役大不相同。並且誰知道他偷了沒有?證實了沒有?冉阿讓這個名字壓在他頭上,好像就可以不需要證據了。欽命檢察官豈不常常那樣做嗎?大家以為他是盜賊,只是因為知道他做過苦役犯。」 
  在另一剎那,他又想到,在他自首以後,人家也許會重視他在這一行動中表現的英勇,考慮到他七年來的誠實生活和他在地方上起過的作用因而赦免他。 
  但是那種假想很快就消失了,他一面苦笑,一面想到他既搶過小瑞爾威的四十個蘇,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會發作,並且依據法律明白規定的條文,可以使他服終身苦役。 
  他丟開一切幻想,逐漸放棄了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想到別處去找安慰和力量。他向自己說他應當盡他的天職;他在盡了天職以後,也許並不見得會比逃避天職更痛苦些;假使他「聽其自然」,假使他待在濱海蒙特勒伊不動,他的尊榮、他的好名譽、他的善政、他受到的敬重尊崇、他的慈善事業、他的財富、他的名望、他的德行都會被一種罪惡所污染;那一切聖潔的東西和那種醜惡的東西攙雜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反之,假使他完成自我犧牲,入獄,受木柱上的捶楚,背枷,戴綠帽,做沒有休息的苦工,受無情的羞辱,倒還可以有高潔的意境! 
  最後,他向自己說,這樣做是必要的,他的命運是這樣注定了的,他沒有權力變更上天的旨意,歸根到底,他得選擇,或者外君子而內小人,或是聖潔其中而羞辱其外。 
  那麼多愁慘的想法在心裡起伏,他的勇氣並不減少,但是他的腦子疲乏了。他開始不自主地想到一些旁的事,一些毫無關係的事。 
  他鬢邊的動脈強烈地搏動。他不停地走來走去。夜半的鐘聲,起初在禮拜堂、繼又在市政廳都報過時了。他數著那兩口鐘的十二響,又比較它們的聲音。這時,他想到前幾天,在一個收買破銅爛鐵的商人家裡,看見有口古鐘出賣,鍾上有這樣一個名字:羅曼維爾的安東尼·阿爾班。 
  他覺得冷。生了一點火。他沒有想到關上窗子。 
  這時,他又墮入恐怖中了。他竟回憶不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過的事,他作了極大的努力,後來總算想起來了。 
  「呀!對了,」他向自己說,「我已經決定自首。」 
  過後,他忽然一下想到了芳汀。 
  「啊呀,」他說,「還有那個可憐的婦人!」 
  想到這裡,一個新的難關出現了。 
  突然出現在他縈想中的芳汀,好像是一道意外的光。他彷彿覺得他四周的一切全變了樣子,他喊道: 
  「哎喲,可了不得!直到現在,我還只是在替自己著想!我還只注意到我自己的利害問題。我可以一聲不響也可以公然自首,可以隱藏我的名字或是挽救我的靈魂,做一個人格掃地而受人恭維的官吏,或是一個不名譽而可敬的囚徒,那是我的事,始終是我的事,僅僅是我的事!但是我的上帝,那完全是自私自利!那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是總還是自私自利!假使我稍稍替旁人著想呢?最高的聖德便是為旁人著想。想想,研究研究。我被拋棄了,我被消滅了,我被遺忘了,結果會發生什麼事呢?假使我自首呢?他們捉住我,釋放那商馬第,把我再關在牢裡,好的。往後呢?這裡將成什麼局面呢?呀!這裡有地,有城,有工廠,有工業,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公公,有小孩子,有窮人!我創造了這一切,我維持著這一切人的生活;凡是有一個冒煙的煙囪的地方,都是由我把柴送到火裡,把肉送到鍋裡的;我使人們生活安樂,金融周轉,我舉辦信用貸款;在我以前,一無所有;我扶植,振興,鼓舞,豐富,推動,繁榮了整個地方;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靈魂。我退避,一切都同歸於盡。還有那婦人,那個飽嘗痛苦、捨身成仁、由我失察而顛連無告的婦人!還有那孩子,我原打算把她帶來,帶到她母親身邊,並且我已有話在先!那婦人的苦難既然是我造成的,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補償的義務嗎?假使我走了,將會發生什麼事呢?母親喪命,孩子流離失所。那將是我自首的結果。假使我不自首呢?想想,假使我不自首呢?」 
  在向自己提出那個問題之後,他愣住了。他彷彿經過了一陣遲疑和戰慄,但是那一會兒並不長,他鎮靜地回答自己說:「那麼,那個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過,真見鬼,他自己作了賊!我說他沒有作賊,也是徒然,他作了賊!我呢?我留在這裡,繼續我的活動。十年以後,我可以賺一千萬,我把這些錢散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那有什麼要緊?我做的事並不是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業發展,興旺,製造廠和機器廠越來越多,家庭,千百個家庭都快樂,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幾戶農家的地方,出現鄉鎮,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出現農村,窮困不存,隨著窮困的消滅,所有荒淫、娼妓、盜竊、殺人,一切醜行,一切罪惡,全都絕跡!那個可憐的母親也可以撫養她的孩子!整個地方的人都富裕,誠實!啊呀!我剛才瘋了,發昏了,我說什麼自首來著?真是,我應當小心,凡事不可躁進。也難怪!因為我也許喜歡做一個偉大慷慨的人,說來說去,還是一套欺世盜名的把戲,因為我也許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個人,如是而已!為了救一個人,其實他罪有應得,我把他的苦處想得太過火了,誰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人,一個賊,一個壞蛋,那是肯定的,為了救那麼一個人而使整個地方受害!讓那個可憐的婦人死在醫院裡!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死在路旁!和狗一樣!呀!那多麼慘!那母親和她的孩子連再見一面也不可能!那孩子連母親也幾乎還不認識!況且這一切全是為了一個自作自受、偷蘋果的老畜生,他去服他的終身苦役,如果不是為了偷蘋果,也一定還做了別的事!我多麼虛心,多麼高尚,為了救一個犯罪的人,竟不惜犧牲許多無罪的人。那老流氓即使要活,也活不了幾年了,並且他坐牢並不見得會比住在他那破頂樓裡更苦,為了救那樣一個老流氓,竟不惜犧牲全體人民,母親們、妻子們、孩子們!那可憐的小珂賽特,她在世上只有我這樣一個依靠,現在她一定在那德納第家的破洞裡凍到發青了!那兩個傢伙也都不是好東西!我對那一切可憐的人將不能盡責了!我去自首!我去做那種糊塗透頂的傻事!讓我從最壞的方面著想。對我來說,假設在這件事裡的行為是壞的,總有一天我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譴責,可是,為了別人的利益去接受那種只牽涉到我個人的譴責,我不顧自己靈魂的墮落,而仍去完成那種壞行動,那樣才真是忠誠,那樣才真是美德。」 
  他起立,又走起來。這一次他彷彿覺得還滿意。 
  在泥土下黑暗的地方才能發現金剛鑽,在深入縝密的思想中才能發現真理。他彷彿覺得在最黑暗的地方深入摸索了一陣以後,他終於獲得了那麼一顆金剛鑽,那麼一點真理;他握在手裡望著,他望得眼睛都花了。 
  「是的,」他想,「就是這樣。我找到了真理。我有了辦法。我到底掌握了一點東西。我已經下了決心。由它去!不必再猶豫,不必再退縮。這是為了大眾的利益,不是為我。我是馬德蘭,我仍舊做馬德蘭。讓那個叫冉阿讓的人去受苦!冉阿讓已不是我了。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已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假使在這時有個人做了冉阿讓,讓他自己去想辦法!那和我不相干。那個名字是一個在黑夜裡飄蕩的鬼魂,假使它停下來,落在誰的頭上,便該誰倒霉!」 
  他對著壁爐上的一面小鏡子望了望自己,說道: 
  「真奇怪!有了辦法,我心裡立刻舒服了!我現在完全是兩回事了。」 
  他又走了幾步,隨後又忽然站住: 
  「干吧!」他說,「不應當在既定辦法的任何後果上面遲疑。現在我和冉阿讓仍舊是藕斷絲連的。應當斬斷那些絲!這裡,就在這房間裡,有些東西可以暴露我的過去,一些不能說話而可以作證的東西,說定了,應當把它們完全消滅。」 
  他搜著自己的衣袋,從裡面抽出他的錢包,打開來,拿出一把鑰匙。 
  他把這把鑰匙插在一個鎖眼裡,那鎖眼隱藏在裱壁紙上花紋顏色最深的地方,幾乎是看不見的。一層夾壁開開了,那是一種裝在牆角和壁爐台間的假櫥。在那夾壁裡只有幾件破衣,一件藍粗布罩衫,一條舊罩褲,一隻舊布袋,一根兩端鑲了鐵的粗刺棍。看見過冉阿讓在一八一五年十月間穿過迪涅城的那些人,都能一眼認出那種襤褸服裝的全套行頭。 
  他保存了那些東西,正如他保存那兩個銀燭台一樣,為的是使自己永遠不忘自己的出身。不過他把來自監獄的那些東西藏了起來,把來自主教的兩個燭台陳設給人家看。 
  他向房門偷看了一眼,那扇門雖然上了閂,好像他仍舊害怕它會開開似的;隨後他用一種敏捷急促的動作把所有的東西,破衣、棍子、口袋,一手抱起,全丟在火裡,對自己那樣小心謹慎、冒著危物、收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他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他又把那假櫥關上,它既是空的,此後也用不著了,但為了加緊提防,他仍然推上一件大傢俱,堵住櫥門。 
  幾秒鐘過後,那屋子裡和對面牆上都映上了一片強烈的、顫巍巍的紅光。一切都燒了。那根刺棍燒得劈啪作聲,火星直爆到屋子中間。 
  那只布袋,在和它裡面的那些襤褸不堪的破布一同焚化時,露出了一件東西,落在灰裡,閃閃發光。假使有人彎著腰,就不難看出那是一枚銀幣。那一定是從那通煙囪的小瑞爾威搶來的那枚值四十個蘇的錢了。 
  他呢,並不望火,只管來回走,步伐始終如一。 
  他的視線忽然落到壁爐上被火光映得隱隱發亮的那兩個銀燭台上。 
  「得!」他想道,「整個冉阿讓都還在這裡面。這玩意兒也得毀掉。」 
  他拿起那兩個燭台。 
  火力還夠大,很容易使它們失去原來的形狀,燒成不能辨認的銀塊。 
  他在爐前彎下腰去,烘了一回火,他確實舒服了一陣。 
  「好火!」他說。 
  他拿著兩個燭台中的一個去撥火。 
  一分鐘後,兩個全在火裡了。 
  這時,他彷彿聽見有個聲音在他心裡喊: 
  「冉阿讓!冉阿讓!」 
  他頭髮豎起來了,好像成了一個聽到恐怖消息的人。 
  「對!沒有錯,幹到底!」那聲音說。「做完你現在做的事!毀了那兩個燭台!消滅那種紀念品!忘掉那主教!忘掉一切!害死那商馬第!干吧,這樣好。稱讚你自己!這樣,說定了,下過決心了,一言為定,那邊有個人,一個老頭,他不知道人家打算怎樣對付他,他也許什麼事也沒做過,是一個無罪的人,他的苦難全是由你那名字惹起的,他被你那名字壓在頭上,就好像有了罪,他將因你而被囚,受懲罰,他將在唾罵和悚懼當中結束他的生命。那好。你呢?做一個誠實的人。仍舊做市長先生,可尊可敬的,確也受到尊敬,你繁榮城市,接濟窮人,教養孤兒,過快樂日子,儼然是個君子,受人敬佩,與此同時,當你留在這裡,留在歡樂和光明中時,那邊將有一個人穿上你的紅褂子,頂著你的名字,受盡羞辱,還得在牢裡拖著你的鐵鏈! 
  是呀,這種辦法,是正當的!呀!無賴!」 
  汗從他額頭上流出來。他望著那兩個燭台,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在他心裡說話的那聲音還沒有說完。它繼續說:「冉阿讓!在你的前後左右將有許多歡騰、高呼、讚揚你的聲音,只有一種聲音,一種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要在黑暗中詛咒你。那麼!聽吧,無恥的東西!那一片頌揚的聲音在達到天上以前,全會落下,只有那種詛咒才能直達上帝!」 
  那說話的聲音,起初很弱,並且是從他心中最幽暗的地方發出來的,一步一步,越來越宏亮越驚人,現在他聽見已在他耳邊了。他彷彿覺得它起先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現在卻在他的外面說話了。最後的那幾句話,他聽得特別清楚,他毛骨聳然,向房裡四處看了一遍。 
  「這裡有人嗎?」他惝恍迷離地高聲問著。 
  隨後他笑出來了,彷彿是癡子的那種笑聲,他接著說: 
  「我多麼糊塗!這裡不可能有人。」 
  那裡有人,但是在那裡的不是肉眼可以看見的人。 
  他又把那兩個燭台放在壁爐上。 
  於是他又用那種單調、沉鬱的步伐走來走去,把睡在他下面的那個人從夢中驚到跳了起來。 
  那樣走動,使他舒適了一些,同時也使他興奮。有時,人在無可奈何的關頭總喜歡走動,彷彿不斷遷移地方,便會碰見什麼東西,可以向它徵詢意見。過了一會兒,他又摸不著頭腦了。 
  現在他對自己先後輪流作出決定的那兩種辦法,同樣感到畏縮不前。湧上他心頭的那兩種意見,對他好像都是絕路。何等的惡運!拿了商馬第當他,何等的遭遇!當初上帝彷彿要用來鍛煉他的那種方法,現在正使他陷於絕境了! 
  對未來,他思考了一下。自首,偉大的上帝!自投羅網!他面對他所應當拋棄和應當再拿起的那一切東西,心情頹喪到無以復加。那麼,他應當向那麼好、那麼乾淨、那麼快樂的生活,向大眾的尊崇、榮譽和自由告別了!他不能再到田野裡去散步了,他也再聽不到陽春時節的鳥叫了,再不能給小孩子們佈施了!他不能再感受那種表示感激敬愛而向他注視的和藹目光了!他將離開這所他親手造的房子,這間屋子,這間小小的屋子!所有一切,這時對他都是嫵媚可愛的。他不能再讀這些書了,不能再在這小小的白木桌上寫字了!他那唯一的女僕,那看門的老婦人,不會再在早晨把咖啡送上來給他了。偉大的上帝!代替這些的是苦役隊,是枷,是紅衣,是腳鐐,是疲勞,是黑屋,是帆布床和大家熟悉的那一切駭人聽聞的事。在他那種年紀,在做過他那樣的人以後!假使他還年輕!但是,他老了,任何人都將以「你」稱呼他,受禁子的搜查,挨獄警的棍子!赤著腳穿鐵鞋!早晚把腿伸出去受檢驗鏈鎖人的錘子!忍受外國人的好奇心,會有人向他們說:「這一個便是做過濱海蒙特勒伊市長的那個著名的冉阿讓!」到了晚上,流著汗,疲憊不堪,綠帽子遮在眼睛上,兩個兩個地在警察的鞭子下,由軟梯爬上戰船的牢房裡去!呵!何等的痛苦!難道天意也能像聰明人一樣殘酷,也能變得和人心一樣暴戾嗎! 
  無論他怎樣做,他總是回到他沉思中的那句痛心的、左右為難的話上:留在天堂做魔鬼,或是回到地獄做天使。 
  怎樣辦,偉大的上帝!怎樣辦? 
  他費了無窮的力才消釋了的那種煩惱又重新湧上了心頭。他的思想又開始紊亂起來。人到了絕望時思想便會麻痺,不受控制。羅曼維爾那個名字不時回到他的腦海中來,同時又聯想到他從前聽過的兩句歌詞上。他想起羅曼維爾是巴黎附近的一處小樹林,每逢四月,青年情侶總到那裡去採丁香。 
  他的心身都搖曳不定,他好像一個沒人扶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走著。 
  有時他勉強提起精神,克服疲倦。他竭力想作最後一次努力,想把那個使他疲憊欲倒的問題正式提出來,應當自首?還是應當緘默?結果他什麼都分辨不出。他在夢想中憑自己的理智,就各種情況初步描摹出來的大致輪廓,都一一煙消雲散了。不過他覺得,無論他怎樣決定,他總得死去一半,那是必然的,無可倖免的;無論向右或向左,他總得進入墳墓;他已到了垂死的時候,他的幸福的死或是他的人格的死。 
  可憐!他又完全回到了游移不定的狀態。他並不比開始時有什麼進展。 
  這個不幸的人老是在苦惱下掙扎。在這苦命人之前一千八百年,那個彙集了人類一切聖德和一切痛苦於一身的神人,正當橄欖樹在來自太空的疾風中顫動時,也曾把那杯在星光下顯得陰森慘暗的苦酒推到一邊,久久低回不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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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痛苦在睡眠中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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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三點剛剛敲過,他那樣幾乎不停地走來走去,已有五個鐘頭了。後來,他倒在椅子上。 
  他在那上面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那夢,和大多數的夢一樣,只是和一些慘痛莫名的情況有關連,但是他仍然受了感動。那場惡夢狠狠地打擊了他,使他後來把它記了下來。這是他親筆寫好留下來的一張紙。我們認為應在此把這一內容依照原文錄下。 
  無論那個夢是什麼,假使我們略過不提,那一夜的經過便不完全。那是一個害著心病的人的一段辛酸的故事。 
  下面便是。在那信封上有這樣一行字:「我在那晚作的夢。」 
    我到了田野間。那是一片荒涼遼闊、寸草不生的田野。我既不覺得那是白天,也不覺得是黑夜。 
  我和我的哥,我童年時的哥,一同散步;這個哥,我應當說,是我從來沒有想起,而且幾乎忘了的。 
  我們在閒談,又碰見許多人走過。我們談到從前的一個女鄰居,這個女鄰居,自從她住在那條街上,便時常開著窗子工作。我們談著談著,竟因那扇開著的窗子而覺得冷起來了。 
  田野間沒有樹。 
  我們看見一個人在我們身邊走過。那人赤身露體,渾身灰色,騎著一匹土色的馬。那人沒有頭髮;我們看見他的禿頂和頂上的血管。他手裡拿著一條鞭子,像葡萄籐那樣軟,又像鐵那麼重。那騎士走了過去,一句話也沒有和我們說。 
  我哥向我說:「我們從那條凹下去的路走吧。」那裡有一條凹下去的路,路上沒有一根荊棘,也沒有一絲青苔。一切全是土色的,連天也一樣。走了幾步以後,我說話,卻沒有人應我,我發現我的哥已不和我在一道了。 
  我望見一個村子,便走進去。我想那也許是羅曼維爾。(為什麼是羅曼維爾呢?)1 
  1括弧是冉阿讓加的。——原注。 
  我走進的第一條街,沒有人,我又走進第二條街。在轉角的地方,有個人靠牆立著。我向那人說:「這是什麼地方?我到了哪裡?」 
  那人不回答。我看見一扇開著的牆門,我便走進去。第一間屋子是空的。我走進第二間。在那扇門的後面,有個人靠牆立著。我問那人:「這房子是誰的?我是在什麼地方?」那人不回答。那房子裡有一個園子。 
  我走出房子,走進園子。園子是荒涼的。在第一株樹的後面,我看見一個人立著。我向那人說:「這是什麼園子?我在什麼地方?」那人不回答。 
  我信步在那村子裡走著,我發現那是個城。所有的街道都是荒涼的,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沒有一個人在街上經過,也沒有人在房裡走或是在園裡散步。但在每一個牆角上、每扇門後面、每株樹的背後,都立著一個不開口的人。每次總只有一個,那些人都望著我走過去。 
  我出了城,在田里走。 
  過了一會,我回轉頭,看見一大群人跟在我後面走來。我認出了那些人,全是我在那城裡看見過的。他們的相貌是奇形怪狀的。他們好像並不急於趕路,但他們都比我走得快。他們走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一下子,那群人追上了我,把我圍了起來。那些人的面色都是土色的。 
  於是,我在進城時最初見到並向他問過話的那個人向我說: 
  「您往哪兒去?難道您不知道您早就死了嗎?」 
  我張開嘴,正要答話,但是我看見四周絕沒有一個人。 
  他醒過來,凍僵了。一陣和晨風一樣冷的風把窗板吹得在開著的窗門臼裡直轉。火已經滅了。蠟燭也快點完了。仍舊是黑夜。 
  他立起來,向著窗子走去,天上始終沒有星。 
  從他的窗口,可以望見那所房子的天井和街道。地上忽然發出一種乾脆而結實的響聲,他便朝下望。 
  他看見在他下面有兩顆紅星,它們的光在黑影裡忽展忽縮,形狀奇怪。 
  由於他的思想仍半沉在夢境裡,他在想:「奇怪!天上沒有星,它們現在到地上來了。」 
  這時,他才從夢中漸漸清醒過來,一聲和第一次相同的響聲把他完全驚醒了,他注意看,這才看出那兩顆星原來是一輛車子上的掛燈。從那兩盞掛燈射出的光裡,他可以看出那輛車子的形狀。那是一輛小車,駕著一匹白馬。他先頭聽見的便是馬蹄踏地的響聲。 
  「這是什麼車子?」他向自己說,「誰這樣一清早就來了?」 
  這時,有個人在他房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寒噤,怪聲叫道: 
  「誰呀?」 
  有個人回答: 
  「是我,市長先生。」 
  他聽出那老婦人——他的門房的嗓子。 
  「什麼事?」他又問。 
  「市長先生,快早晨五點了。」 
  「這告訴我幹什麼?」 
  「市長先生,車子來了。」 
  「什麼車子?」 
  「小車。」 
  「什麼小車?」 
  「難道市長先生沒有要過一輛小車嗎?」 
  「沒有。」他說。 
  「那車伕說他是來找市長先生的。」 
  「哪個車伕?」 
  「斯戈弗萊爾先生的車伕。」 
  「斯戈弗萊爾先生?」 
  那個名字使他大吃一驚,好像有道電光在他的面前閃過。 
  「呀!對了!」他回答說,「斯戈弗萊爾先生。」 
  當時那老婦人如果看見了他,她一定會被他嚇壞的。 
  他一聲不響,停了好一陣。他呆呆地望著那支蠟燭的火焰,又從燭心旁邊取出一點火熱的蠟,在指間摶著。那老婦人等了一陣,才壯起膽子,高聲問道: 
  「市長先生,我應當怎樣回復呢?」 
  「您說好的,我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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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車輪裡的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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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從阿拉斯到濱海蒙特勒伊的郵政仍使用著帝國時代的那種小箱車。那箱車是種兩輪小車,內壁裝了橙黃色的革,車身懸在螺旋式的彈簧上,只有兩個位子,一個是給郵差坐的,一個是備乘客坐的。車輪上面裝有那種妨害人的長轂,使旁的車子和它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今日在德國的道路上還可以看見那種車子。郵件箱是一隻長方形的大匣子,裝在車子的後部,和車身連成一體。箱子是黑漆的,車身則是黃漆。 
  那種車子有一種說不出的佝僂醜態,在今日已沒有什麼東西和它相似的了;我們遠遠望見那種車子走過,或見它在地平線上沿路匍匐前進,它們正像,我想是,大家稱作白蟻的那種有白色細腰、拖著龐大臀部的昆蟲。但是它們走得相當快。那種箱車在每天晚上一點,在來自巴黎的郵車到了以後,便從阿拉斯出發,快到早晨五點時,便到了濱海蒙特勒伊。 
  那天晚上,經愛司丹去濱海蒙特勒伊的箱車,在正進城時,在一條街的轉角處,撞上了一輛從對面來的小車,那小車是由一匹白馬拉的,裡面只有一個圍著斗篷的人。小車的車輪受了一下頗猛的撞擊,郵差叫那人停下來,但是那駕車的人不聽,照舊快步趲趕,繼續他的行程。 
  「這真是個鬼一樣性急的人!」那郵差說。 
  那個匆忙到那種程度的人,便是我們剛才看見在狠命掙扎、確實值得憐憫的那個人。 
  他去什麼地方?他不能說。他為什麼匆忙?他不知道。他毫無目的地向前走。什麼方向呢?想必是阿拉斯,但是他也許還要到別處去。有時,他覺得他會那樣作,他不禁戰慄起來。他沉沒在那種黑夜裡,如同沉沒在深淵中一樣。有樣東西在推他,有樣東西在拖他。他心裡的事,這時大概沒有人能說出來,但將來大家全會瞭解的。在一生中誰一次也不曾進入那種渺茫的幽窟呢? 
  況且他完全沒有拿定主意,完全沒有下定決心,完全沒有選定,一點沒有準備。他內心的一切活動全不是確定的。他完完全全是起初的那個樣子。 
  他為什麼去阿拉斯? 
  他心裡一再重複著他在向斯戈弗萊爾定車子時曾向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不論結果是什麼,也絕不妨親眼去看一下,親自去判斷那些事」;「為謹慎起見,也應當瞭解一下經過情形」;「沒有觀察研究,就作不出任何決定」;「離得遠了,總不免遇事誇張,一旦看見了商馬第這個無賴,自己的良心也許會大大地輕鬆下來,也就可以讓他去代替自己受苦刑」;「沙威當然會在那裡,還有那些老苦役犯布萊衛、捨尼傑、戈什巴依,從前雖然認識他,但現在決不會認出他」;「啐!胡想!」「沙威還完全睡在鼓裡呢」;「一切猜想和一切懷疑,都集中在商馬第身上,並且猜想和懷疑都是最頑固的東西」;「因此絕沒有危險」。 
  那當然還是不幸的時刻,但是他不會受牽累;總之,無論他的命運會怎樣險惡,他總還把它捏住在自己的手中;他是他命運的主人。他堅持那種想法。 
  實際上,說句真話,他更喜歡能不去阿拉斯。 
  可是他去了。 
  他一面思前想後,一面鞭馬,那馬穩步踏實,向前趲進,每小時要走二法裡半。 
  車子越前進,他的心卻越後退。 
  破曉時,他已到了平坦的鄉間,濱海蒙特勒伊城已經遠遠落在他的後面。他望著天邊在發白;他望著,卻不看見,冬季天明時分的各種寒冷景象,一一在他眼前掠過。早晨和黃昏一樣,有它的各種幻影。他並沒有看見它們,但是那些樹木和山丘的黑影,像穿過他的身體似的,在他不知不覺之中,使他那緊張的心情更增添一種無可言喻的淒涼。 
  他每經過一所孤零零的有時靠近路旁的房子,便向自己說:「那裡肯定還有人睡在床上!」 
  馬蹄、銅鈴、車輪,一路上合成了柔和單調的聲音。那些東西,在快樂的人聽來非常悅耳,但傷心人卻感到無限蒼涼。 
  他到愛司丹時天已經大亮了。他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下來,讓馬喘口氣,又叫人給他拿來蕎麥。 
  那匹馬,斯戈弗萊爾已經說過,是布洛涅種的小馬,頭部和腹部都太大,頸太短,但是胸部開展,臀部寬闊,腿干而細,腳勁堅實,貌不揚而體格強健;那頭出色的牲口,在兩個鐘頭之內,走了五法裡,並且臀上沒有一滴汗珠。 
  他沒有下車。那送蕎麥來餵馬的馬伕忽然蹲下去,檢查那左邊的輪子。 
  「您打算這樣走遠路嗎?」那人說。 
  他幾乎還在縈夢中,回答說: 
  「怎麼呢?」 
  「您是從遠處來的嗎?」那小夥計又問。 
  「離此地五法裡。」 
  「哎呀!」 
  「您為什麼說『哎呀』?」 
  那小夥計又彎下腰去,停了一會不響,仔細看那輪子,隨後,立起來說道: 
  「就是因為這輪子剛才走了五法裡路,也許沒有錯,但是現在它決走不了一法裡的四分之一了。」 
  他從車上跳下來。 
  「您說什麼,我的朋友?」 
  「我說您走了五法裡路,而您卻沒有連人帶馬滾到大路邊上的溝裡去,那真是上帝顯靈。您自己瞧吧。」 
  那輪子確實受了重傷。那輛郵政箱車撞斷了兩根輪輻,並且把那輪轂也撞破了一塊,螺旋已經站不穩了。 
  「我的朋友,」他向那馬房夥計說,「這裡有車匠嗎?」 
  「當然有的,先生。」 
  「請您幫我個忙,去找他來。」 
  「他就在那面,才兩步路。喂!布加雅師父!」 
  車匠布加雅師父正在他門口,他走來檢查了那車輪,裝出一副醜臉,正像個研究一條斷腿的外科醫師。 
  「您能立刻把這輪子修好嗎?」 
  「行,先生。」 
  「我在什麼時候可以再上路呢?」 
  「明天。」 
  「明天!」 
  「這裡有足足一整天的活呢。先生有急事嗎?」 
  「非常急。我最晚也非在一個鐘頭以內上路不可。」 
  「不可能,先生。」 
  「您要多少錢,我都照給。」 
  「不可能。」 
  「那麼,兩個鐘頭以內。」 
  「今天是不行的了。我必須重新做兩根輪輻和一個輪轂。 
  先生在明天以前是走不成的了。」 
  「我的事不能等到明天。要是不修那輪子,您另換一個,可以嗎?」 
  「怎麼換?」 
  「您是車匠師父嗎?」 
  「當然,先生。」 
  「難道您沒有一個輪子賣給我嗎?我立刻就可以走了。」 
  「一個備用的輪子嗎?」 
  「是呀。」 
  「我沒有替您這輪車準備好輪子。輪子總是一對對配好的。兩個輪子不是偶然碰上就能成雙成對的。」 
  「既是這樣,賣一對輪子給我。」 
  「先生,輪子不是和任何車輛都能配合的。」 
  「不妨試試。」 
  「不中用,先生。我只有小牛車輪子出賣,我們這裡是個小地方。」 
  「您有沒有一輛坐車租給我呢?」 
  那位車匠師父一眼就看出他那輛小車是租來的。他聳了聳肩。 
  「人家把車子租給您,您可真照顧得好!我有也不租給您。」 
  「那麼,賣給我呢?」 
  「我沒有賣。」 
  「什麼!一輛破車也沒有嗎?您看得出,我不是難說話的。」 
  「我們是個小地方。在那邊車棚裡,」那車匠接著說,「我有一輛舊的軟兜車,是城裡的一位紳士交給我保管的,他要到每個月的三十六號1才用一次。我完全可以把它租給您,那和我有什麼相干?但是切不可讓那位紳士看見它走過;而且,那是一輛軟兜車,非有兩匹馬不行。」 
  1等於說「從來不用」。 
  「我可以用郵局的馬。」 
  「先生去什麼地方?」 
  「去阿拉斯。」 
  「而且先生今天就要到嗎?」 
  「是呀。」 
  「用郵局的馬?」 
  「為什麼不呢?」 
  「假使先生在今天夜裡的四點鐘到,可以不可以呢?」 
  「決不可以。」 
  「就是,您知道,有件事要說,用郵局的馬的話……先生有護照嗎?」 
  「有。」 
  「那麼,用郵局的馬的話,先生也不能在明天以前到達阿拉斯。我們是在一條支路上。換馬站的工作做得很壞,馬都在田里。犁田的季節已經開始了。大家都需要壯馬,郵局和旁的地方都一樣在四處找馬。先生在每個換馬站都至少得等上三四個鐘頭。並且只能慢慢地走。有許多斜坡要爬。」 
  「唉,我騎著馬去吧。請您把車子解下來。在這地方我總買得到一套鞍子吧。」 
  「當然買得到。但是這匹馬肯受鞍子嗎?」 
  「真的,您提醒了我。這馬不肯受鞍子。」 
  「那麼……」 
  「在這村子裡,我總可以找得到一匹出租的馬吧。」 
  「一匹一口氣走到阿拉斯的馬嗎?」 
  「對了。」 
  「您非得有一匹在我們這地方找不著的那種馬才行。首先,您得買,因為我們不認識您。但是既沒有賣的,也沒有租的,五百法郎,一千法郎,都不中用。您找不到一匹那樣的馬。」 
  「怎麼辦?」 
  「最好是這樣,老實人說老實話,我來修您的輪子,您等到明天再走。」 
  「明天太遲了。」 
  「聖母!」 
  「此地沒有去阿拉斯的郵車嗎?它在什麼時候走過?」 
  「今晚。那兩輛箱車,一上一下,都走夜路。」 
  「怎麼!您非得有一天工夫才能修好那輪子嗎?」 
  「一天,並且是整整的一天!」 
  「用兩個工人呢?」 
  「用十個也不成!」 
  「如果我們用繩子把那兩條輪輻綁起來呢?」 
  「綁輪輻,可以,綁輪轂,不行。並且輪箍也壞了。」 
  「城裡有出租車子的人嗎?」 
  「沒有。」 
  「另外還有車匠嗎?」 
  那馬伕和車匠師父同時搖著頭答道: 
  「沒有。」 
  他感到一種極大的快樂。 
  上天從中佈置,那是顯然的了。折斷車輪,使他中途停頓,那正是天意。他對這初次的昭示,還不折服,他剛才已竭盡全力想找出繼續前進的可能性,他已忠誠地、細心地想盡了一切方法,他在時令、勞頓、費用面前都沒有退縮,他沒有絲毫可譴責自己的地方。假使他不再走遠,那已不關他的事。那已不是他的過失,不是他的良心問題,而是天意。 
  他吐了一口氣。自從沙威訪問以後,他第一次舒暢地、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彷彿覺得,二十個鐘頭以來緊握著他心的那隻鐵手剛才已經鬆下來了。 
  他彷彿覺得現在上帝是袒護他的了,並且表明了旨意。 
  他向自己說他已盡了他的全力,現在只好心安理得地轉身回去。 
  假使他和那車匠的談話是在客棧中的一間屋子裡進行而沒有旁人在場,沒有旁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事情也許會就此停頓下來,我們將要讀到的那些波折也就無從談起了,但是那次談話是在街上進行的。街上的交接總免不了要引來一些圍著看熱鬧的觀眾,隨時隨地都有那種專門愛看熱鬧的人。當他在問那車匠時,有些來往過路的人便在他們周圍停了下來。其中有個年輕孩子,當時也沒人注意他,他聽了幾分鐘以後離開那群人跑了。 
  這位趕路人在經過了我們剛才所說的那些思想活動以後,正打算原路踅回頭,那孩子回來了。還有一個老婦人跟著他。 
  「先生,」老婦人說,「我的孩子告訴我,說您想租一輛車子。」 
  出自那孩子帶來的老婦人口中的這句簡單的話,立刻使他汗流浹背。他彷彿看見那只已經放了他的手又出現在他背後的黑影裡,準備再抓住他。 
  他回答: 
  「是的,好媽媽,我要找一輛出租的車子。」 
  他又連忙加上一句: 
  「不過這地方沒有車子。」 
  「有。」那婦人說。 
  「哪兒會有?」車匠問。 
  「在我家裡。」老婦人回答。 
  他吃了一驚。那只討命的手又抓住他了。 
  老婦人在一個車棚下確有一輛柳條車。車匠和那客棧裡的用人,看見自己的買賣做不成,大不高興,岔著說些諸如此類的話: 
  「那是輛嚇壞人的破車」,「它是直接安在軸上的」,「那些坐板的確是用些皮帶子掛在車子裡面的」,「裡面漏水」,「輪子都銹了,並且都因潮濕銹壞了」,「它不見得能比這輛小車走得更遠」,「一輛真正的破車!」,「這位先生如果去坐那種車子,才上當呢」。 
  那些話全是事實,但是那輛破車,那輛朽車,那東西,無論如何,總能在它的兩隻輪子上面滾動,並且能滾到阿拉斯。 
  他付了她要的租金,把那輛小車留在車匠家裡,讓他去修,約定回頭再來取,把那匹白馬套在車上,上了車,又走上他已走了一早晨的那條路。 
  當那車子開始起動時,他心裡承認,剛才他想到他不用再到他要去的那地方,那一刻工夫是多麼的輕鬆愉快。他氣憤憤地檢查那種愉快心情,覺得有些荒謬。向後退轉,為什麼要愉快呢?無論如何,他走不走都有自由。誰也沒有強迫他。 
  況且他決不會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事。 
  他正走出愛司丹,有個人的聲音在對他喊叫:「停!停!」他用一種敏捷的動作停了車,在那動作裡似乎又有一種急躁緊張、類似希望的意味。 
  是那老婦人的孩子。 
  「先生,」他說,「是我替您找來這輛車子的。」 
  「那又怎麼樣呢?」 
  「您什麼也還沒有給我。」 
  無處不施捨。並且那樣樂於施捨的他,這時卻覺得那種奢望是逾分的,並且是醜惡的。 
  「呀!是嗎,小妖怪?」他說,「你什麼也得不著!」 
  他鞭著馬,一溜煙走了。 
  他在愛司丹耽誤太久了,他想追上時間。那匹小馬很得勁,拉起車來一匹可以當兩匹,不過當時正是二月天氣,下了雨,路也壞。並且,那已經不是那輛小車,這輛車實在難拉,而且又很重。還得上許多坡。 
  他幾乎費了四個鐘頭,才從愛司丹走到聖波爾。四個鐘頭五法裡。 
  進了聖波爾,他在最先見到的客棧裡解下了馬,叫人把它帶到馬房。在馬吃糧時,他照他答應斯戈弗萊爾的去做,立在槽邊。他想到一些傷心而漫無頭緒的事。 
  那客棧的老闆娘來到馬房裡。 
  「先生不吃午飯嗎?」 
  「哈,真是,」他說,「我很想吃。」 
  他跟著那個面貌鮮潤的快樂婦人走。她把他帶進一間矮廳,廳裡有些桌子,桌上鋪著漆布台巾。 
  「請快一點,」他又說,「我還要趕路。我有急事。」 
  一個佛蘭德胖侍女連忙擺上餐具。他望著那姑娘,有了點舒暢的感受。 
  「我原來為這件事不好受,」他想,「我沒有吃早飯。」 
  吃的東西拿來了。他急忙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大口,隨後又慢慢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再動它了。 
  有個車伕在另外一張桌上吃東西。他向那個人說: 
  「他們這兒的麵包為什麼會這樣苦巴巴的?」 
  那車伕是個德國人,沒有聽見。 
  他又回到馬棚裡,立在馬的旁邊。 
  一個鐘頭過後,他離開了聖波爾,向丹克進發,丹克離阿拉斯還有五法裡。 
  在那一程路上,他做了些什麼呢?想到些什麼呢?像早晨一樣,他望著樹木、房屋的草頂、犁好的田一一在他的眼前顯現消逝,每轉一個彎,原來的景物忽又渺無蹤影。那種欣賞有時是能使心神快慰的,也幾乎能使人忘懷一切。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望著萬千景色,再沒有什麼比這更黯然銷魂的了!旅行就是隨時生又隨時死。也許他正處在他精神上最朦朧的狀態中,他在拿那些變幻無常的景致來比擬人生。人生的萬事萬物都在我們眼前隨時消失,黑暗光明,交錯相替;光輝燦爛之後,忽又天地晦冥;人們望著,忙著,伸出手抓住那些掠過的東西;每件事都是道路的拐角;倏忽之間,人已衰老。我們驀然覺得一切都黑了,我們看見一扇幽暗的門,當年供我們馳騁的那匹暗色的生命之馬停下來了,我們看見一個面目模糊、素不相識的人在黑暗中卸下了它的轡頭。 
  將近黃昏時,一些放學的孩子望見那位旅人進了丹克。真的,那正是一年中日短夜長的季節。他在丹克沒有停留。當他馳出那鄉鎮,一個在路上鋪石子的路工抬起頭來說: 
  「這馬真夠累了。」 
  那可憐的牲口確也只能慢慢地走了。 
  「您去阿拉斯嗎?」那個路工又說。 
  「是的。」 
  「像您這樣子走去,恐怕您不會到得太早吧。」 
  他勒住馬,問那路工: 
  「從此地到阿拉斯還有多少路?」 
  「差不多整整還有七法裡。」 
  「哪裡的話?郵政手冊上只標了五法裡又四分之一。」 
  「呀!」那路工接著說,「您不知道我們正在修路嗎?您從此地起走一刻鐘,就會看見路斷了。沒有法子再走過去。」 
  「真的嗎?」 
  「您可以向左轉,走那條到加蘭西去的路,過河,等您到了康白朗,再向右轉,便是從聖愛洛山到阿拉斯的那條路。」 
  「可是天快黑了,我會走錯路。」 
  「您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 
  「您又不熟悉,又全是岔路。這樣吧,先生,」那路工接著說,「您要我替您出個主意嗎?您的馬累了,您回到丹克去。那裡有家好客棧。在那裡過了夜,明天再去阿拉斯。」 
  「我必須今晚到達阿拉斯。」 
  「那是另一回事了。那麼,您仍到那客棧走一趟,加上一匹邊馬。馬伕還可以引您走小路。」 
  他接受了那路工的建議,退轉回去,半個鐘頭以後,他再走過那地方,但是加了一匹壯馬,快步跑過去了。一個馬伕坐在車轅上領路。 
  可是他覺得時間已給耽誤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們走進岔路。路壞極了。車子從這條轍裡落到那條轍裡。他向那嚮導說: 
  「再照先頭那樣快步跑,酒資加倍。」 
  車子落在一個坑裡,把車前拴挽帶的那條橫木震斷了。 
  「先生,」那嚮導說,「橫木斷了。我不知怎樣套我的馬,這條路在晚上太難走了,假使您願回到丹克去睡,明天清早我們可以到阿拉斯。」 
  他回答說: 
  「你有根繩子和一把刀嗎?」 
  「有,先生。」 
  他砍了一根樹枝,做了一根拴挽帶的橫桿。 
  那樣又耽誤了二十分鐘,但是他們跑著出發了。 
  平原是慘暗的。低垂的濃霧,像煙一樣在山崗上交繞匍匐。浮雲中映出微白的餘輝。陣陣的狂風從海上吹來,在地平線上的每個角落發出了一片彷彿有人在拖動傢俱的聲音。凡是隱隱可見的一切都顯出恐怖的景象。多少東西在那夜氣的廣被中惴惴戰慄! 
  他受到了寒氣的侵襲。從昨夜起,他還一直沒有吃東西。他隱約回憶起從前在迪涅城外曠野上夜行的情景。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想來卻好像是在昨天。 
  他聽到遠處的鐘聲,問那年輕人說: 
  「什麼時候了?」 
  「七點了,先生。八點鐘我們可以到達阿拉斯。我們只有三法裡了。」 
  這時,他才第一次這樣想,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以前不曾這樣想:他費了這麼大的勁,也許只是徒勞往返,他連開庭的時間也還不知道;至少他應當先打聽一下,只這樣往前走而不知道究竟有無好處,確實有些孟浪。隨後他心裡又這樣計算:平時法庭開審,常在早晨九點;這件案子不會需要多長時間的;偷蘋果的事,很快就可以結束的;餘下的只是怎樣證明他是誰的問題了;陳述過四五件證據後律師們也就沒有多少話可說;等到他到場,已經全部結案了。 
  那嚮導鞭著馬。他們過了河,聖愛洛山落在他們後面了。 
  夜色越來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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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散普麗斯姆姆受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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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這時,芳汀卻正在歡樂中。 
  她那一夜原來過得很不舒服。劇烈地咳嗽,體溫更高,她做了一夜的夢。醫生早晨來檢查時,她還正說著胡話。醫生的臉色有些緊張,吩咐大家說,等到馬德蘭先生回來了,便立刻去通知他。 
  在那整個早晨,她精神委靡,不多說話,兩手只把那被單捏出一條條小褶紋,嘴裡低聲念著一些數字,彷彿是在計算里程。她的眼睛已經深陷而且不能轉動了,眼神也幾乎沒有了。但有時又忽然充滿光彩,耀如明星。彷彿在某種慘痛的時刻臨近時,上天的光特來照臨那些被塵世的光所離棄了的人們一樣。 
  每當散普麗斯姆姆問她覺得怎樣時,她總照例回答: 
  「還好。我想看看馬德蘭先生。」 
  幾個月前,在芳汀剛剛失去她最後的貞操、最後的羞恥、最後的歡樂時,她還算得上是自己的影子,現在她只是自己的幽靈了。生理上的疾病加深了精神上的創傷。這個二十五歲的人兒已皺紋滿額,兩頰浮腫,鼻孔萎削,牙齒鬆弛,面色鐵青,頸骨畢露,肩胛高聳,四肢枯槁,膚色灰白,新生的金髮絲也雜有白毛了。可憐!病苦催人老! 
  到中午,醫生又來了,他開了藥方,問馬德蘭先生來過療養室沒有,並連連搖頭。 
  馬德蘭先生照例總在三點鐘來看這病人的。因為守時是一種仁愛,他總是守時的。 
  將近兩點半鐘,芳汀焦急起來了。二十分鐘之內,她向那信女連問了十次: 
  「我的姆姆,什麼時候了?」 
  三點鐘敲了。敲到第三下,平時幾乎不能在床上轉動的芳汀竟坐起來了。她焦灼萬分,緊緊捏著自己的那雙又瘦又黃的手。信女還聽見她發了一聲長歎,彷彿吐出了滿腔的積鬱。芳汀轉過頭去,望著門。 
  沒有人進來,門外毫無動靜。 
  她這樣待了一刻鐘,眼睛盯在門上,不動,好像也不呼吸。那姆姆不敢和她說話。禮拜堂報著三點一刻。芳汀又倒在枕頭上了。 
  她沒有說一句話,仍舊折她的被單。 
  半個鐘頭過去了,接著一個鐘頭又過去了。沒有人來。每次鐘響,芳汀便坐起來,望著門,繼又倒下去。 
  我們明白她的心情,但是她絕不曾提起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不怨天,不尤人。不過她咳得慘不忍聞。我們可以說已有一種陰氣在向她進襲。她面色灰黑,嘴唇發青。但她不時還在微笑。 
  五點敲過了,那姆姆聽見她低聲慢氣說道: 
  「既然我明天要走了,他今天便不應該不來呵!」 
  連散普麗斯姆姆也因馬德蘭先生的遲到而感到驚奇。 
  這時,芳汀望著她的帳頂,她的神氣像是在追憶一件往事。忽然,她唱了起來,歌聲微弱,就像噓氣一樣。信女在一旁靜聽。下面便是芳汀唱的歌: 
    我們順著城郊去遊戲, 
    要買好些最美麗的東西。 
    矢車菊,朵朵藍,玫瑰花兒紅又香, 
    矢車菊,朵朵藍,我愛我的小心肝。 
    童貞聖母馬利亞, 
    昨天穿著繡花衣,來到爐邊向我提: 
    「從前有一天,你曾向我要個小弟弟, 
    小弟弟,如今就在我的面紗裡。」 
    「快去城裡買細布, 
    買了針線還要買針箍。」 
    我們順著城郊去遊戲, 
    要買好些最美麗的東西。 
    「童貞聖母你慈悲, 
    瞧這爐邊的搖籃上,各色絲帶全齊備; 
    即使上帝賜我星星最最美, 
    我也只愛你給我的小寶貝。」 
    「大嫂,要這細布做什麼?」 
    「替我新生的寶寶做衣被。」 
    矢車菊,朵朵藍,玫瑰花兒紅又香, 
    矢車菊,朵朵藍,我愛我的小心肝。 
    「請把這塊細布洗乾淨。」 
    「哪裡洗?」「河裡洗。 
    還有他的兜兜布,不要弄髒不要弄破, 
    我要做條漂亮裙,我要滿滿繡花朵。 
    」「孩子不在了,大嫂,怎麼辦?」 
    「替我自己做塊裹屍布。」 
    我們順著城郊去遊戲, 
    要買好些最美麗的東西。 
    矢車菊,朵朵藍,玫瑰花兒紅又香, 
    矢車菊,朵朵藍,我愛我的小心肝。 
  這歌是一首舊時的搖籃曲,從前她用來催她的小珂賽特入睡的,她五年不見那孩子了,便也沒有再想。現在她用那樣幽怨的聲音,唱著那樣柔和的歌曲,真令人心酸,連信女也幾乎要哭出來。那個一貫嚴肅的姆姆也覺得要流淚了。 
  鍾敲了六點。芳汀好像沒有聽見。對四周的事物她彷彿已不注意了。 
  散普麗斯姆姆派了一個侍女去找那看守廠門的婦人,問她馬德蘭先生回來了沒有,會不會立即到療養室來。幾分鐘過後,那侍女回來了。 
  芳汀始終不動,似乎在細想她的心事。 
  那侍女聲音很低地向散普麗斯姆姆說,市長先生不顧那樣冷的天氣,竟在清早六點鐘以前,乘著一輛白馬拉的小車,獨自一人走了,連車伕也沒有,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朝哪個方向走的,有些人看見他轉向去阿拉斯的那條路,有些人又說在去巴黎的路上確實碰見他。他動身時,和平時一樣,非常和藹,只和那看門的婦人說過今晚不必等他。 
  正當那兩個婦人背朝著芳汀的床、正在一問一猜互相耳語時,芳汀爬了起來,跪在床上,兩隻手握緊了拳頭,撐在長枕上,把頭伸在帳縫裡聽,她忽然產生了一種病態的急躁,興奮起來,於是完全像個健康的人一樣,一點也看不出她因重病而危在旦夕。她忽然叫道: 
  「你們在那兒談馬德蘭先生!你們說話為什麼那樣低?他在幹什麼?他為什麼不來?」 
  她的聲音是那樣突兀、那樣粗暴,以致那兩個婦人以為聽見了什麼男子說話的聲音,她們轉過身來,大為驚訝。 
  「回答嘛!」芳汀喊著說。 
  那侍女吞吞吐吐地說: 
  「那看門的大媽說他今天不能來。」 
  「我的孩子。」那姆姆說,「放安靜些,睡下去吧。」 
  芳汀不改變姿勢,用一種又急躁又慘痛的口氣高聲說:「他不能來?為什麼?你們知道原因。你們兩人私下談著。 
  我也要知道。」 
  那侍女連忙在女信徒的耳邊說道:「回答她說,他正在開市政會議。」 
  散普麗斯姆姆的面孔微微地紅了一下,那侍女教她的是種謊話。另一方面,她又好像很明白,如果向病人說真話,一定會給她一種強烈的刺激,處在芳汀的那種狀況下,那是受不了的。她臉紅,立刻又平復了。那姆姆抬起她那雙鎮靜而愁鬱的眼睛,望著芳汀說: 
  「馬德蘭先生走了。」 
  芳汀豎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腳跟上,眼睛炯炯發光。從她那愁容裡放射出一陣從來不曾有過的喜色。 
  「走了!」她喊著說。「他去找珂賽特去了。」 
  於是她舉起雙手,指向天空,她的面容完全是無可形容的。她的嘴唇頻頻啟合,她在低聲祈禱。 
  當她祈禱完時: 
  「姆姆,」她說,「我很願意唾下去,無論你們說什麼,我全聽從;剛才我太粗暴了,我求您原諒我那樣大聲說話,大聲說話是非常不好的,我很明白;但是,我的姆姆,您看吧,我是非常開心的。慈悲的上帝是慈悲的,馬德蘭先生也是慈悲的,您想想吧,他到孟費郿去找我的珂賽特去了。」 
  她又躺了下去,幫著那姆姆整理枕頭,吻著自己頸上散普麗斯姆姆給她的那隻小銀十字架。 
  「我的孩子,」姆姆說,「現在稍稍休息一下吧,別再說話了。」 
  芳汀把那姆姆的手握在自己潮潤的手裡,姆姆觸到了汗液,深感不快。 
  「他今天早晨動身去巴黎了。其實他用不著經過巴黎。孟費郿稍許靠近到這兒來的路的左邊。我昨天和他談到珂賽特時,他向我說:『快來了,快來了。』您還記得他是怎樣對我說的嗎?他要乘我不備,讓我驚喜一場呢。您知道嗎?他寫了一封信,為了到德納第家去帶她回來,又叫我簽了字。他們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不是嗎?他們會把珂賽特交來。他們的賬已經清了。清了賬還扣留孩子,法律不允許吧。我的姆姆,別做手勢禁止我說話。我是快樂到極點了,我非常舒服,我完全沒有病了,我將再和珂賽特會面,我還覺得餓極了。快五年了,我沒有看見她。您,您想不到,那些孩子們,多麼使您惦念呵!而且她是多麼可愛,您就會看見!您哪裡知道,她的小指頭是那樣鮮紅漂亮的!首先,她的手是非常美麗的。在一歲時她的手醜得可笑。情況就是這樣!現在她應當長大了。她已經七歲了,已經是個小姐了。我叫她做珂賽特,其實她的名字是歐福拉吉。聽吧,今天早晨,我望著壁爐上的灰塵,我就有了種想法,不久我就可以和珂賽特會面了。我的上帝!一年一年地不看見自己的孩子,這多不應該呵!人們應當好好想想,生命不是永久的!呀!市長先生走了,他的心腸多麼好!真的,天氣很冷嗎?他總穿了斗篷吧?他明天就會到這裡。不是嗎?明天是喜慶日。明天早晨,我的姆姆,請您提醒我戴那頂有花邊的小帽子。孟費郿,那是個大地方。從前我是從那條路一路走來的。對我來說真夠遠的。但是公共馬車走得很快。他明天就會和珂賽特一同在這裡了。從這裡到孟費郿有多少里路?」 
  姆姆對於里程完全外行,她回答說: 
  「呵!我想他明天總能到這裡吧。」 
  「明天!明天!」芳汀說,「我明天可以和珂賽特見面了!您看,慈悲上帝的慈悲姆姆,我已經沒有病了。我發瘋了。假使你們允許的話,我可以跳舞呢。」 
  在一刻鐘以前看見過她的人一定會莫名其妙。她現在臉色紅潤,說話的聲音伶俐自如,滿面只是笑容了。有時,她一面笑,一面又低聲自言自語。慈母的歡樂幾乎是和孩子的歡樂一樣的。 
  「那麼,」那信女又說,「您現在快樂了,聽我的話,不要再說話了。」 
  芳汀把頭放在枕頭上,輕輕對自己說:「是的,你睡吧,乖乖的,你就會得到你的孩子了。散普麗斯姆姆說得有理。這兒的人個個都有理。」 
  於是她不動彈,不搖頭,只用她一雙睜大了的眼睛向四處望,神情愉快,不再說話了。 
  那姆姆把她的床帷重行放下,希望她可以稍稍睡一會。 
  七點多鐘,醫生來了。屋子裡寂靜無聲,他以為芳汀睡著了,他輕輕走進來,踮著腳尖走近床邊。他把床帷掀開一點,在植物油燈的微光中,他看見芳汀一雙寧靜的大眼睛正望著他。她向他說:「先生,不是嗎?你們可以允許我,讓她睡在我旁邊的一張小床上。」 
  那醫生以為她說胡話。她又說: 
  「您瞧,這裡恰好有一個空地方。」 
  醫生把散普麗斯姆姆引到一邊,她才把那經過說清楚:馬德蘭先生在一兩天之內不能來,病人以為市長先生去孟費郿了,大家既然還不明白真相,便認為不應當道破她的錯覺,況且她也可能猜對了。那醫生也以為然。 
  他再走近芳汀的床,她又說: 
  「就是,您知道,當那可憐的娃娃早晨醒來時,我可以向她說早安,夜裡,我不睡,我可以聽她睡。她那種溫和柔弱的呼吸使我聽了心裡多舒服。」 
  「把您的手伸給我。」醫生說。 
  她伸出她的胳膊,又大聲笑著說: 
  「呀!對了!的確,真的,您還不知道!我的病已經好了。 
  珂賽特明天就會來到。」 
  那醫生大為驚訝。她確是好了一些。鬱悶減輕了。脈也強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生命使這垂死的可憐人忽然興奮起來。 
  「醫生先生,」她又說,「這位姆姆告訴過您市長先生已去領小寶寶了嗎?」 
  醫生囑咐要安靜,並且要避免一切傷心的刺激。他開了藥方,沖服純奎寧,萬一夜裡體溫增高,便服一種鎮靜劑。他臨走時向姆姆說:「好一些了。假使托天之福,市長先生果真明天和那孩子一同到了,誰知道呢?病勢的變化是那樣不可測,我們見過多次極大的歡樂可以一下把病止住。我明明知道這是一種內臟的病,而且已很深了,但是這些事是那樣不可解!也許我們可以把她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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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到了的旅人準備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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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前面曾經談到一輛車子和乘車人在路上的情形。當這車子走進阿拉斯郵政旅館時,已快到晚上八點鐘了。乘車人從車上下來,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旅館中人的慇勤招呼,打發走了那匹新補充的馬,又親自把那匹小白馬牽到馬棚裡去;隨後他推開樓下彈子房的門,坐在屋子裡,兩肘支在桌子上。這段路程,他原想在六小時以內完成的,竟費去了十四小時。他捫心自問,這不是他的過錯;然而究其實,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焦急。 
  旅館的老闆娘走進來。 
  「先生在這裡過夜嗎?先生用晚餐嗎?」 
  他搖搖頭。 
  「馬伕來說先生的馬很累了!」 
  這時他才開口說話。 
  「難道這匹馬明天不能走嗎?」 
  「呵!先生!它至少也得有兩天的休息才能走。」 
  他又問道: 
  「這裡不是郵局嗎?」 
  「是的,先生。」 
  老闆娘把他引到郵局去,他拿出他的身份證,問當天晚上可有方法乘郵箱車回濱海蒙特勒伊,郵差旁邊的位子恰空著,他便定了這位子,並付了旅費。 
  「先生,」那局裡的人說,「請准在早晨一點鐘到這裡來乘車出發。」 
  事情辦妥以後,他便出了旅館,向城裡走去。 
  他從前沒有到過阿拉斯,街上一片漆黑,他信步走去。同時他彷彿打定主意,不向過路人問路。他走過了那條克蘭松小河,在一條小街的窄巷裡迷失了方向。恰巧有個紳士提著大燈籠走過。他遲疑了一會,決計去問這紳士,在問之先,還向前後張望,好像怕人聽見他將發出的問題。 
  「先生,」他說,「勞您駕,法院在什麼地方?」 
  「您不是本地人嗎,先生?」那個年紀相當老的紳士回答,「那麼,跟我來吧。我正要到法院那邊去,就是說,往省公署那邊去。法院正在修理,因此暫時改在省公署裡開審。」 
  「刑事案件也在那邊開審嗎?」他問。 
  「一定是的,先生。您知道今天的省公署便是革命以前的主教院。八二年的主教德·貢吉埃先生在那裡面蓋了一間大廳。就在那廳裡開庭。」 
  紳士邊走邊向他說: 
  「假使先生您要看審案,時間少許遲了點。平常他們總是在六點鐘退庭的。」 
  但是,當他們走到大廣場,紳士把一幢黑□□的大廈指給他看時,正面的四扇長窗裡卻還有燈光。 
  「真的,先生。您正趕上,您運氣好。您看見這四扇窗子嗎?這便是刑庭。裡面有燈光。這說明事情還沒有辦完。案子一定拖遲了,因此正開著晚庭。您關心這件案子嗎?是一樁刑事案嗎?您要出庭作證嗎?」 
  他回答: 
  「我並不是為了什麼案子來的,不過我有句話要和一個律師談談。」 
  「這當然有所不同。您看,先生,這邊便是大門。有衛兵的那地方。您沿著大樓梯上去就是了。」 
  他按照紳士的指點做去,幾分鐘以後,便走進了一間大廳,廳裡有許多人,有些人三五成群,圍著穿長袍的律師們在低聲談話。 
  看見這些成群的黑衣人立在公堂門前低聲耳語,那總是件令人寒心的事。從這些人的嘴裡說出來的話,是很少有善意和惻隱之心的,他們口中吐出的多半是早已擬好的判決詞。一堆堆的人,使這心神不定的觀察者聯想到許多蜂窠,窠裡全是些嗡嗡作響的妖魔,正在共同營造著各式各樣的黑暗的樓閣。 
  在這間廣闊的廳堂裡,只點著一盞燈,這廳,從前是主教院的外客廳,現在作為法庭的前廳。一扇雙合門正關著,門裡便是刑庭所在的大斤。 
  前廳異常陰暗,因此他放膽隨便找了個律師,便問: 
  「先生,」他說,「案子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已經審完了。」律師說。 
  「審完了!」 
  他這句話說得非常重,律師聽了,轉身過來。 
  「對不起,先生,您也許是家屬吧?」 
  「不是的。我在這裡沒有熟人。判了罪嗎?」 
  「當然。非這樣不可。」 
  「判了強迫勞役嗎?」 
  「終身強迫勞役。」 
  他又用一種旁人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 
  「那麼,已經證實了罪人的正身嗎?」 
  「什麼正身?並沒有正身問題需要證實。這案子很簡單,這婦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殺害嬰孩罪被證明了,陪審團沒有追查是否蓄意謀害,判了她無期徒刑。」 
  「那麼是個婦人嗎?」他說。 
  「當然是個婦人。莉莫贊姑娘。那麼,您和我談的是什麼案子?」 
  「沒有什麼。但是既然完結了,大廳裡怎樣還是亮的呢?」 
  「這是為了另外一件案子,開審已經快兩個鐘頭了。」 
  「另外一件什麼案子?」 
  「呵!這一件也簡單明瞭。一個無賴,一個累犯,一個苦役犯,又犯了盜竊案。我已記不大清楚他的名字了。他那面孔,真像土匪。僅僅那副面孔已夠使我把他送進監獄了。」 
  「先生,」他問道,「有方法到大廳裡去嗎?」 
  「我想實在沒有法子了。聽眾非常擁擠。現在正是休息,有些人出來了。等到繼續開審時,您可以去試一試。」 
  「從什麼地方進去?」 
  「從這扇大門。」 
  律師離開了他。他一時煩亂達於極點,萬千思緒,幾乎一齊湧上心頭。這個不相干的人所說的話象冰針火舌似的輪番刺進他的心裡。當他見到事情還沒有結束就吐了一口氣,但是他不明白,他感受到的是滿足還是悲哀。 
  他走近幾處人群,聽他們談話。由於這一時期案件非常多,庭長便在這一天裡排了兩件簡短的案子。起初是那件殺害嬰孩案,現在則正在審訊這個苦役犯,這個累犯,這「回頭馬」。這個人偷了些蘋果,但是沒有確實證據,被證實了的,只是他曾在土倫坐過牢。這便使他的案情嚴重了。此外,對他本人的訊問和證人們的陳述都已完畢,但律師還沒有進行辯護,檢察官也還沒有提起公訴。這些事總得到後半夜才能完結。這個人很可能被判刑,檢察官很行,他控告的人,從無「倖免」,他還是個尋詩覓句的才子。 
  有個執達吏立在進入刑庭的門旁。他問那執達吏: 
  「先生,快開門了嗎?」 
  「不會開門。」執達吏說。 
  「怎麼!繼續開審時不開門嗎?現在不是休息嗎?」 
  「現在已繼續開審了一些時候了,」執達吏回答,「但是門不會開。」 
  「為什麼?」 
  「因為已經坐滿了。」 
  「怎麼!一個位子也沒有了嗎?」 
  「一個也沒有了。門已經關上。不再讓人進去了。」 
  執達吏停了一會又說: 
  「在庭長先生的背後還有兩三個位子,但是庭長先生只允許公家的官員進去坐。」 
  執達吏說了這句話,便轉過背去了。 
  他低著頭退回去,穿過前廳,慢慢走下樓梯,好像步步遲疑。也許他在獨自思量吧。前一天夜裡在他心裡發動的那場激烈鬥爭還沒有結束,還隨時要起一些新變化。他走到樓梯轉角,依著欄杆,叉起兩臂。忽然,他解開衣襟,取出皮夾,抽出一支鉛筆,撕了一張紙,在回光燈的微光下急忙寫了這樣一行字:「濱海蒙特勒伊市長馬德蘭先生」。他又邁著大步跨上樓梯,擠過人堆,直向那執達吏走去,把那張紙交給他,慎重地向他說:「請把這送給庭長先生。」 
  執達吏接了那張紙,瞟了一眼,便遵命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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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優待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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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濱海蒙特勒伊市長素有聲望,那是他自己不曾想到的。七年來,他的名聲早已傳遍了下布洛涅,後來更超越了這小小地區,傳到鄰近的兩三個省去。他除了在城內起了振興燒料細工工業的重大作用外,在濱海蒙特勒伊縣的一百八十一個鎮中,沒有一鎮不曾受過他的照顧。在必要時,他還能幫助和發展其他縣的工業。他以他的信用貸款和基金在情況需要時隨時支援過布洛涅的珍珠羅廠、弗雷旺的鐵機麻紗廠和匍白的水力織布廠。無論什麼地方,提到馬德蘭先生這個名字,大家總是肅然起敬的。阿拉斯和杜埃都羨慕濱海蒙特勒伊有這樣一位市長,說這是個幸運的小城。 
  這次在阿拉斯任刑庭主席的是杜埃的御前參贊,他和旁人一樣,也知道這個無處不尊、無人不敬的名字。執達吏輕輕開了從會議室通到公堂的門,在庭長的圍椅後面傴著腰,遞上我們剛才念過的那張紙說「這位先生要求旁聽」,庭長肅然動容,拿起一支筆,在那張紙的下端寫了幾個字,交給執達吏,向他說: 
  「請進。」 
  我們講著他的歷史的這個傷心人立在大廳門旁,他立的地位和態度,一直和那執達吏先頭離開他時一樣。他在夢魂縈繞中聽到一個人向他說:「先生肯賞光讓我帶路嗎?」這正是剛才把背向著他的那個執達吏,現在向他鞠躬直達地面了。執達吏又同時把那張紙遞給他。他把它展開,當時他恰立在燈旁,他讀道: 
  「刑庭庭長謹向馬德蘭先生致敬。」 
  他揉著這張紙,彷彿這幾個字給了他一種奇苦的餘味。 
  他跟著執達吏走去。 
  幾分鐘後,他走進一間會議室,獨自立在裡面,四壁裝飾輝煌,氣象森嚴,一張綠呢檯子上燃著兩支燭。執達吏在最後離開他時所說的那些話還一直留在他的耳邊:「先生,您現在是在會議室裡,您只須轉動這門上的銅鈕,您就到了公堂裡,庭長先生的圍椅後面。」這些話和他剛才穿過的那些狹窄迴廊以及黑暗扶梯所留下的回憶,在他的思想裡都混在一起了。 
  執達吏把他獨自留下。緊急關頭到了。他想集中精神想想,但是做不到。尤其是在我們急於想把思想裡的線索和痛心的現實生活聯繫起來時,它們偏會在我們的腦子裡斷裂。他恰巧到了這些審判官平時商議和下判決書的地方。他靜靜地呆望著這間寂靜駭人的屋子,想到幾多生命是在這裡斷送的,他自己的名字不久也將從這裡轟傳開去,他這會兒也要在這裡過關,他望望牆壁,又望望自己,感到驚奇,居然會有這間屋子,又會有他這個人。 
  他不吃東西,已超過了二十四個鐘頭,車子的顛簸已使他疲憊不堪,不過他並不覺得,好像他什麼事都已感覺不到。 
  他走近掛在牆上的一個黑鏡框,鏡框的玻璃後面有一封陳舊的信,是巴黎市長兼部長讓·尼古拉·帕希親筆寫的,信上的日期是二年1六月九日,這日期一定是寫錯了的,在這封信裡,帕希把他們拘禁的部長和議員的名單通告了這一鎮。假使有人能在這時看見並注意馬德蘭,一定會認為這封信使馬德蘭特別感興趣,因為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它,並且念了兩三遍。他自己沒有注意到也沒有覺得他是在念這封信。他當時想到的卻是芳汀和珂賽特。 
  1共和二年,即一七九四年。 
  他一面沉思一面轉過身子,他的視線觸到了門上的銅鈕,門那邊便是刑庭了。他起先幾乎忘記了這扇門。他的目光,起初平靜地落到門上,隨後便盯住那銅鈕,他感到驚愕,靜靜地望著,漸漸起了恐怖。一滴滴汗珠從他頭髮裡流出來,直流到鬢邊。 
  有那麼一會兒,他用一種嚴肅而又含有頑抗意味的神情作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姿勢,意思就是說(並且說得那樣正確):「見鬼!誰逼著我不成?」他隨即一下轉過身去,看見他先前進來的那扇門正在他面前,他走去開了門,一步就跨出去了。他已不在屋子裡了,他到了外面,在一道迴廊裡;這是一道長而狹的迴廊,許多台階,幾個小窗口,彎彎曲曲,一路上點著幾盞類似病房裡通宵點著的回光燈,這正是他來時經過的那條迴廊。他吐了一口氣,又仔細聽了一陣,他背後沒有動靜,他前面也沒有動靜,他開始溜走,像有人追他似的。 
  他溜過了長廊的幾處彎角,又停下來聽。在他四周,仍和剛才那樣寂靜,那樣昏暗。他呼吸促迫,站立不穩,連忙靠在牆上。石塊是冷的,他額上的汗也像冰似的,他把身子站直,一面卻打著寒戰。 
  他獨自一人立在那裡,立在黑暗中,感到冷不可耐,也許還因別的事而渾身戰慄,他又尋思起來。 
  他已想了一整夜,他已想了一整天,他僅聽見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唉!」 
  這樣過了一刻鐘。結果,他低下頭,悲傷地歎著氣,垂著兩隻手,又走回來。他慢慢地走著,不勝負荷似的。好像有人在他潛逃的時候追上了他,硬把他拖回來一樣。 
  他又走進那間會議室。他看見的第一件東西便是門鈕。門鈕形狀渾圓,銅質光滑,在他眼前閃閃發光,好像一顆駭人的星。他望著它,如同羔羊見了猛虎的眼睛。 
  他的眼睛無法離開它。 
  他一步一停,向著門走去。 
  假使他聽,他會聽見隔壁廳裡的聲音,像一種嘈雜的低語聲。但是他沒有聽,也聽不見。 
  忽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樣到了門邊。他緊張萬分地握住那門鈕,門開了。 
  他已到了公堂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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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一個拼湊罪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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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上一步,機械地反手把門拉上,立著估量他目前的情況。 
  這是一間圓廳,燈光慘暗,容積頗大,時而喧囂四起,時而寂靜無聲,一整套處理刑事案件的機器,正帶著庸俗、愁慘的隆重氣派,在群眾中間活動。 
  在廳的一端,他所在的這一端,一些神情疏懶、穿著破袍的陪審官正啃著手指甲或閉著眼皮;另一端,一些衣服襤褸的群眾,一些姿態各異的律師,一些面容誠實而凶狠的士兵;污漬的舊板壁,骯髒的天花板,幾張鋪著嗶嘰的桌子,這嗶嘰,與其說是綠的,還不如說是黃的;幾扇門上都有黑色的手漬。幾張咖啡館常用的那種光少煙多的植物油燈掛在壁板上的釘子上,桌上的銅燭台裡插了幾支蠟燭,這裡是陰暗、醜陋、沉悶的;從這一切中產生了一種威儀嚴肅的印象,因為就在這裡,大家感受到那種人間的威力和上蒼的威力,也就是所謂的法律和正義。 
  在這群人裡,誰也不曾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唯一的一點上,那就是在庭長左方、沿牆靠著一扇小門的那條木凳上。那條凳被幾支燭照著,在兩個法警間坐著一個人。 
  這人,便是那個人了。 
  馬德蘭並不曾尋找他,卻又一下就看見了他。他的眼睛不期然而然地望到了那裡,彷彿他事先早知道了那人所在的地方。 
  他以為看見了自己,不過較老一些,面貌當然不是絕對相似,但是神情和外表卻完全一模一樣,一頭亂豎著的頭髮,一雙橫蠻惶惑的眸子,一件布衫,正像他進迪涅城那天的模樣,滿面恨容,好像要把他費了十九年時間在牢內鋪路石上攢起來的怨毒全悶在心中一樣。 
  他打了個寒噤,向自己說: 
  「我的上帝!難道我又要變成這個樣子嗎?」 
  這人看去至少有六十歲光景。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粗魯、執拗和驚惶的樣子。 
  門一響,大家都靠緊,為他讓出一條路,庭長把頭轉過去,望見剛進來的人物正是濱海蒙特勒伊的市長先生,便向他行了個禮。檢察官從前因公到濱海蒙特勒伊去過多次,早已認識馬德蘭先生,也同樣向他行了個禮。他呢,不大注意,他頭昏目眩,只呆呆地望著。 
  幾個審判官,一個記錄員,一些法警,一群幸災樂禍趕熱鬧的面孔,凡此種種,他在二十七年前都曾見過一次。這些魔鬼,現在他又遇見了,它們正在躦動,他們確實存在。這已不是他回憶中的景象,不是他思想上的幻影,而是一些真正的法警,真正的審判官,真正的聽眾,一些有血有肉的人。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地步,他見到往日的那些觸目驚心的景象以及實際事物所能引起的一切恐怖,又在他的四周再次出現,再次活動。 
  這一切東西都在他面前張牙舞爪。 
  他心膽俱裂,閉上了眼睛,從他心靈的最深處喊道:「決不!」 
  造物弄人,演成悲局,使他神魂震悚,煩亂欲狂,並且坐在那裡的那個人,又恰是他自己的化身!那個受審判的人,大家都叫他做冉阿讓! 
  他的影子在他眼前扮演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頁,這種情景,真是聞所未聞。 
  一切都在這裡出現了,同樣的佈置,同樣的燈光,審判官、法警和觀眾的面目也大致相同。不過在庭長的上方,有一個耶穌受難像,這是在他從前受判決的時代公堂上缺少的東西。足見他當年受審判時上帝並不在場。 
  他背後有一張椅子,他頹然落下,如坐針氈,惟恐別人看見他。坐下以後,他利用審判官公案上的一堆卷宗,遮著自己的臉,使全廳的人都看不見他。現在他可以看別人,而別人看不見他了。他漸漸安定下來,他已經完全回到現實的感受中來,心情的鎮定已使他達到能聽的程度。 
  巴馬達波先生是陪審員之一。 
  他在找沙威,但是不見他。證人席被記錄員的桌子遮著了。並且,我們剛才說過,廳裡的燈光是暗淡的。 
  他進門時,被告的律師正說完他的辯詞。全場空氣已到了最緊張的程度,這件案子開審已有三個鐘頭了。在這三個鐘頭裡,大家眼望著一個人,一個陌生人,一個窮極無聊、極其糊塗或極其狡猾的東西,在一種駭人聽聞的真情實況的重壓下一步步折伏下去。這個人,我們已經知道,是個流浪漢,被別人發現在田野中,拿著一根有熟蘋果的樹枝,這樹枝是從附近一個叫別紅園的圍牆裡的蘋果樹上折下來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已經作了一番調查,證人們剛才也都發了言,眾口一詞,討論中真相大白。控詞裡說:「我們逮捕的不僅是個偷水果的小偷,不僅是個賊,我們手裡抓獲的是一個匪徒,一個違反原判、擅離指定住址的累犯,一個舊苦役犯,一個最危險的暴徒,一個久已通緝在案名叫冉阿讓的奸賊,八年前,從土倫牢獄裡出來時,又曾手持凶器,在大路上搶劫過一個叫小瑞爾威的通煙囪的孩子,罪關刑律第三百八十三條,一俟該犯經過正式證明,確係冉阿讓,當即根據上述條文另行追究。他最近又重行犯罪。這是一次再犯。請先處罰他的新罪,容後提審舊案。」被告在這種控詞前,在證人們的一致的意見前,瞠目結舌,不知所對。他搖頭頓腳表示否認,或是兩眼朝天。他口吃,答話困難,但是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表示不服。在這一排排擺開陣式、向他溺戰的聰明人面前,他簡直是個傻子,簡直是個陷入了重圍的野人。可是目前正是威脅他未來生活的緊急關頭,他的嫌疑越到後來越大,全體觀眾望著這種極盡誣陷、逐漸向他緊逼的判決詞,比起他自己來還更擔憂些。還有一層可慮的事,假使他被證實確是冉阿讓,小瑞爾威的事將來也得判罪,那麼,除監禁以外,還有處死的可能。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呢?他那副冥頑不靈的表情是什麼性質的呢?是愚蠢還是狡獪?是懂得很清楚還是完全不懂?對這些問題聽眾各執一辭,陪審團的意見彷彿也不一致。這件疑案,既驚人也捉弄人,不但暖昧不明,而且茫無頭緒。 
  那個辯護士談得相當好,他那種外省的語句,從前無論在巴黎也好,在羅莫朗坦或蒙勃裡松也好,凡是律師都習慣採用,早已成為律師們的詞藻,但今天這種語句已成古典的了,它那種持重的聲調、莊嚴的氣派,正適合公堂上的那些公家發言人,所以現在只有他們還偶然用用;譬如稱丈夫為「良人」,妻子為「內助」,巴黎為「藝術和文化的中心」,國王為「元首」,主教先生為「元聖」,檢察官為「辯才無礙的鋤奸大士」,律師的辯詞稱「剛才洗耳恭聽過的高論」,路易十四的世紀為「大世紀」,劇場為「墨爾波墨涅殿」,在朝的王室為「我先王的聖血」,音樂會為「雍和大典」,統轄一省的將軍為「馳名的壯士某」,教士培養所裡的小徒弟為「嬌僧」,責令某報該負責的錯誤為「在刊物篇幅中散佈毒素的花言巧語」等等。這律師一開始,便從偷蘋果這件事上表示意見,要說得文雅,那確是個難題;不過貝尼涅·博須埃在一篇祭文裡,也曾談到過一隻母雞,而他竟能說得洋洋灑灑,不為所困。這律師認定偷蘋果的事沒有具體的事實證明。他以辯護人的資格,堅稱他的主顧為商馬第,他說並沒有人看見他親自跳牆或攀折樹枝。別人抓住他時,他手裡拿著那根樹枝(這律師比較喜歡稱樹枝為樹椏),但是他說他看見它在地上,才拾起來的。反證在什麼地方呢?這樹枝顯然被人偷折,那小偷爬到牆外後,又因心虛便把它丟在地上。賊顯然有一個。但是誰能證明這作賊的便是商馬第呢?只有一件事,他從前當過苦役犯。律師並不否認這件看來很不幸已被證實的事,被告在法維洛勒住過,被告在那裡做過修樹枝工人,商馬第這個名字源出讓·馬第是很可能的,這一切都是確實的,並且有四個證人,他們都一眼就認出了商馬第便是苦役犯冉阿讓。律師對這些線索、這些作證,只能拿他主顧的否認、一種有目的的否認來搪塞;但是即使認定他確是苦役犯冉阿讓,這樣就能證明他是偷蘋果的賊嗎?充其量這也只是種猜測而不是證據。被告確實用了「一種拙劣的自衛方法」,他的辯護人「本著良心」也應當承認這一點。他堅決否認一切,否認行竊,也否認當過苦役犯。他如果肯承認第二點,毫無疑問,一定會妥當些,他也許還可以贏得各陪審官的寬恕;律師也曾向他提出過這種意見,但是被告堅拒不從,他以為概不承認便可挽救一切。這是一種錯誤,不過,難道我們不應當去考慮他智力薄弱的一點?這人顯然是個癡子。獄中長期的苦楚,出獄後長期的窮困,已使他變成神經呆笨的人了,律師說著說著,說他不善於為自己辯護,這能成為判罪的理由嗎?至於小瑞爾威的事,律師不用討論,這毫不屬於本案範圍。最後,律師請求陪審團和法庭,假使他們確認這人是冉阿讓,也只能按警章處罰他擅離指定住址,不能按鎮壓累犯的苦役犯的嚴刑加以處理。 
  檢察官反駁了辯護律師。他和平時其他的檢察官一樣,說得慷慨激昂,才華橫逸。 
  他對辯護律師的「忠誠」表示祝賀,並且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忠誠。他從這律師讓步的幾點上向被告攻擊。律師彷彿已經同意被告便是冉阿讓。他把這句話記錄下來。那麼,這個人確是冉阿讓了。在控詞裡,這已被肯定下來不容否認的了。做到這一點,檢察長便用一種指桑罵槐的巧妙手法追尋這種罪惡的根源和緣由,怒氣衝天地痛斥浪漫派的不道德,當時浪漫派正在新興時期,《王旗報》和《每日新聞》的批評家們都稱它為「撒旦派」!檢察官把商馬第(說冉阿讓還更妥當些)的犯法行為歸咎於這種邪侈文學的影響,說得也頗像煞有介事。發揮盡致以後,他轉到冉阿讓本人身上。冉阿讓是什麼東西呢?他刻畫冉阿讓是個狗彘不如的怪物,等等。這種描寫的範例在德拉門1的語錄裡可以看到,對悲劇沒有用處,但它每天使法庭上的舌戰確實生色不少。聽眾和陪審團都「為之股慄」。檢察官刻畫完畢以後,為了獲得明天《省府公報》的高度表揚,又指手畫腳地說下去:「並且他是這樣一種人,等等,等等,等等,流氓,光棍,沒有生活能力,等等,等等,生平慣於為非作歹,坐了牢獄也不曾大改,搶劫小瑞爾威這件事便足以證明,等等,等等,他是這樣一個人,行了竊,被人在公路上當場拿獲,離開一堵爬過的牆只幾步,手裡還拿著贓物,人贓俱獲,還要抵賴,行竊爬牆,一概抵賴,甚至連自己的姓名也抵賴,自己的身份來歷也抵賴!我們有說不盡的證據,這也都不必再提了,除這以外,還有四個證人認識他,沙威,偵察員沙威和他從前的三個賊朋友,苦役犯布萊衛、捨尼傑和戈什巴依。他們一致出來作證,他用什麼來對付這種雷霆萬鈞之力呢?抵賴。多麼頑固!請諸位陪審員先生主持正義,等等,等等。」檢察官發言時,被告張著口聽,驚訝之中不無欽佩之意。他看見一個人竟這樣能說會道,當然要大吃一驚。在控訴發揮得最「得勁」時,這人辯才橫溢,不能自己,惡言蜚語,層出不窮,如同把被告圍困在疾風暴雨之中一樣,這個犯人不時慢慢地搖著頭,由右到左,又由左到右,這便是他在辯論進行中所表示的一種忍氣吞聲的抗議。離他最近的那幾個旁聽人聽見他低聲說了兩三次「這都是因為沒有問巴陸先生!」檢察官請陪審團注意他的這種戇態,這明明是假裝的,這並不表示他愚蠢,而是表示他巧黠、奸詐和蒙蔽法官的一貫作法,這就把這個人的「劣根性」揭露無遺了。最後他聲明保留小瑞爾威的問題,要求嚴厲判處。 
  1德拉門(Theramene),公元前五世紀雅典暴君。 
  這就是說,我們記得,暫時處以終身苦役。 
  被告律師起來,首先祝賀了「檢察官先生」的「高論」,接著又盡力辯駁,但是他洩了氣。他腳跟顯然站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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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否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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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告辯論終結的時候到了。庭長叫被告立起來,向他提出這照例有的問題:「您還有什麼替自己辯護的話要補充嗎?」 
  這個人,立著,拿著一頂破爛不堪的小帽子在手裡轉動,好像沒有聽見。 
  庭長把這問題重說了一遍。 
  這一次,這人聽見了。他彷彿聽懂了,如夢初醒似的動了一下,睜開眼睛向四面望,望著聽眾、法警、他的律師、陪審員、公堂,把他那個巨大的拳頭放在他凳前的木欄杆上,再望了一望。忽然,他兩眼緊盯著檢察官,開始說話了,這彷彿是種爆裂。他那些拉雜、急迫、夾兀、紊亂的話破口而出,好像每一句都忙著想同時一齊擠出來似的。他說: 
  「我有這些話要說。我在巴黎做過造車工人,並且是在巴陸先生家中。那是種辛苦的手藝。做車的人做起工來,總是在露天下,院子裡,只有在好東家的家裡才在棚子裡;但是從不會在有門窗的車間裡,因為地方要得多,你們懂吧。冬天,大家冷得捶自己的胳膊,為了使自己暖一點;但是東家總不許,他們說,那樣會耽誤時間。地上凍冰時,手裡還拿著鐵,夠慘的了。好好的人也得垮。做那種手藝,小伙子也都成了小老頭兒。到四十歲便完了。我呢,我那時已經五十三歲,受盡了罪。還有那老夥伴,一個個全是狠巴巴的!一個好好的人,年紀大了,他們便叫你做老冬瓜,老畜生!每天我已只能賺三十個蘇了,那些東家卻還在我的年紀上用心思,盡量減少我的工錢。此外,我從前還有一個女兒,她在河裡洗衣服,在這方面她也賺點錢。我們兩個人,日子還過得去。她也是夠受罪的了。不管下雨下雪,風刮你的臉,她也得從早到晚,把半個身子浸在洗衣桶裡;結冰時也一樣,非洗不成;有些人沒有多一點的換洗衣服,送來洗,便等著換;她不洗吧,就沒有活計做了,洗衣板上又全是縫,四處漏水,濺你一身。她的裙子裡裡外外全是濕的。水朝裡面浸。她在紅娃娃洗衣廠裡工作過,在那廠裡,水是從龍頭裡流出來的。洗衣的人不用水桶,只對著面前的龍頭洗,再送到背後的槽裡去漂淨。因為是在屋子裡,身上也就不怎麼冷了。可是那裡面的水蒸汽可嚇壞人,它會把你的眼睛也弄瞎。她晚上七點鐘回來。很快就去睡了,她困得厲害。她的丈夫老愛打她。現在她已死了。我們沒有過過快活日子。那是一個好姑娘,不上跳舞會,性子也安靜。我記得在一個狂歡節的晚上,她八點鐘便去睡了。就這樣。我說的全是真話。你們去問就是了。呀,是呀,問。我多麼笨!巴黎是個無底洞。誰還認識商馬第伯伯呢?可是我把巴陸先生告訴你們。你們到巴陸先生家去問吧。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你們還要我做什麼。」 
  這個人不開口了,照舊立著。他大聲疾呼地說完了那段話,聲音粗野、強硬、嘶啞,態度急躁、魯莽而天真。一次,他停了嘴,向聽眾中的一個人打招呼。他對著大眾信口亂扯,說到態度認真起來時,他的聲音就像打噎,而且還加上個樵夫劈柴的手勢。他說完以後,聽眾哄堂大笑。他望著大家,看見人家笑,他莫名其妙,也大笑起來。 
  這是一種悲慘的場面。 
  庭長是個細心周到的人,他大聲發言了。 
  他重行提醒「各位陪審員先生」,說「被告說他從前在巴陸車匠師父家裡工作過,這些話都用不著提了。巴陸君早已虧了本走了,下落不明。」隨後他轉向被告,要他注意聽他說話,並補充說: 
  「您現在的處境非慎重考慮不可了,您有極其重大的嫌疑,可能引起極嚴重的後果。被告,為了您的利益,我最後一次關照您,請您爽爽快快說明兩件事:第一,您是不是爬過別紅園的牆,折過樹枝,偷過蘋果,就是說,犯過越牆行竊的罪?第二,您是不是那個釋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讓?」 
  被告用一種自信的神氣搖著頭,好像一個懂得很透徹也知道怎樣回答的人。他張開口,轉過去對著庭長說: 
  「首先……」 
  隨後他望著自己的帽子,又望著天花板,可是不開口。 
  「被告,」檢察官用一種嚴厲的聲音說,「您得注意,人家問您的話,您全不回答。您這樣慌張,就等於不打自招。您明明不是商馬第,首先您明明是利用母親的名字作掩護,改叫讓·馬第的那個苦役犯冉阿讓,您到過奧弗涅,您生在法維洛勒,您在那裡做過修樹枝工人。您明明爬過別紅園的牆,偷過熟蘋果。各位陪審員先生,請斟酌。」 
  被告本已坐下去了,檢察官說完以後,他忽然立起來,大聲喊道: 
  「您真黑心,您!這就是我剛才要說的話。先頭我沒有想出來。我一點東西都沒有偷。我不是每天有飯吃的人。那天我從埃裡走來,落了一陣大雨,我經過一個地方,那裡被雨水沖刷,成了一片黃泥漿,窪地裡的水四處亂流,路邊的沙子裡也只露出些小草片,我在地上尋得一根斷了的樹枝,上面有些蘋果,我便拾起了那樹枝,並沒有想到會替我惹起麻煩。我在牢裡已待了三個月,又被人家這兒那兒帶來帶去。除了這些,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和我過不去,你們對我說:『快回答!』這位兵士是個好人,他搖著我的胳膊,細聲細氣向我說:『回答吧。』我不知道怎樣解釋,我,我沒有文化,我是個窮人。你們真不該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沒有偷。我拾的東西是原來就在地上的。你們說什麼冉阿讓,讓·馬第!這些人我全不認識。他們是鄉下人。我在醫院路巴陸先生家裡工作過。我叫商馬第。你們說得出我是在什麼地方生的,算你們有本領。我自己都不知道。世上並不是每個人從娘胎裡出來就是有房子的。那樣太方便了。我想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都是些四處找活做的人。並且我也不知道。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人家叫我小把戲,現在,大家叫我老頭兒。這些就是我的洗禮名。隨便你們怎樣叫吧。我到過奧弗涅,我到過法維洛勒,當然!怎麼呢?難道一個人沒有進過監牢就不能到奧弗涅,不能到法維洛勒去嗎?我告訴你們,我沒有偷過東西,我是商馬第伯伯。我在巴陸先生家裡工作過,並且在他家裡住過。聽了你們這些胡說,我真不耐煩! 
  為什麼世上的人全像怨鬼一樣來逼我呢!」 
  檢察官仍立著,他向庭長說: 
  「庭長先生,這被告想裝癡狡賴,但是我們預先警告他,他逃不了,根據他這種閃爍狡猾已極的抵賴,我們請求庭長和法庭再次傳訊犯人布萊衛、戈什巴依、捨尼傑和偵察員沙威,作最後一次的訊問,要他們證明這被告是否冉阿讓。」 
  「我請檢察官先生注意,」庭長說,「偵察員沙威因為在鄰縣的縣城有公務,在作證以後便立刻離開了公堂,並且離開了本城。我們允許他走了。檢察官先生和被告律師都表示同意的。」 
  「這是對的,庭長先生,」檢察官接著說,「沙威君既不在這裡,我想應把他剛才在此地所說的話,向各位陪審員先生重述一遍。沙威是一個大家尊敬的人,為人剛毅、謹嚴、廉潔,擔任這種下層的重要任務非常稱職,這便是他在作證時留下的話:『我用不著什麼精神上的猜度或物質上的證據來揭破被告的偽供。我千真萬確地認識他。這個人不叫商馬第,他是從前一個非常狠毒、非常兇猛的名叫冉阿讓的苦役犯。他服刑期滿被釋,我們認為是極端失當的。他因犯了大竊案受過十九年的苦刑。他企圖越獄,達五六次之多。除小瑞爾威竊案和別紅園竊案外,我還懷疑他在已故的迪涅主教大人家裡犯過盜竊行為。當我在土倫當副監獄官時,我常看見他。我再說一遍,我千真萬確地認識他。』」 
  這種精確無比的宣言,在聽眾和陪審團裡,看來已產生一種深刻的印象。檢察官念完以後,又堅請(沙威雖已不在)再次認真傳訊布萊衛、捨尼傑和戈什巴依三個證人。 
  庭長把傳票交給一個執達吏,過一會,證人室的門開了。在一個警衛的保護下,執達吏把犯人布萊衛帶來了。聽眾半疑半信,心全跳著,好像大家僅共有一個靈魂。 
  老犯人布萊衛穿件中央監獄的灰黑色褂子。布萊衛是個六十左右的人,面目像個企業主,神氣象流氓,有時是會有那種巧合的。他不斷幹壞事,以致身陷獄中,變成看守一類的東西,那些頭目都說:「這人想找機會討好。」到獄中布道的神甫們也證明他在宗教方面的一些好習慣。我們不該忘記這是復辟時代的事。 
  「布萊衛,」庭長說,「您受過一種不名譽的刑罰,您不應當宣誓……」 
  布萊衛把眼睛低下去。 
  「可是,」庭長接著說,「神恩允許的時候,即使是一個受過法律貶黜的人,他心裡也還可以留下一點愛名譽、愛平等的情感。在這緊急的時刻,我所期望的也就是這種情感。假使您心裡還有這樣的情感,我想是有的,那麼,在回答我以前,您先仔細想想,您的一句話,一方面可以斷送這個人,一方面也可以使法律發出光輝。這個時刻是莊嚴的,假使您認為先前說錯了,您還來得及收回您的話。被告,立起來。布萊衛,好好地望著這被告,回想您從前的事情,再憑您的靈魂和良心告訴我們,您是否確實認為這個人就是您從前監獄裡的朋友冉阿讓。」 
  布萊衛望了望被告,又轉向法庭說: 
  「是的,庭長先生。我第一個說他是冉阿讓,我現在還是這麼說。這個人是冉阿讓。一七九六年進土倫,一八一五年出來。我是後一年出來的。他現在的樣子象傻子,那麼,也許是年紀把他變傻了,在獄裡時他早已是那麼陰陽怪氣的。我的的確確認識他。」 
  「您去坐下,」庭長說,「被告,站著不要動。」 
  捨尼傑也被帶進來了,紅衣綠帽,一望便知是個終身苦役犯。他原在土倫監獄裡服刑。是為了這件案子才從獄中提出來的。他是個五十左右的人,矮小、敏捷、皺皮滿面,黃瘦、厚顏、暴躁,在他的四肢和整個身軀裡有種孱弱的病態,但目光裡卻有一種非常的力量。他獄裡的夥伴給了他一個綽號叫「日尼傑」1。 
  1「日尼傑」(JeCnieCDieu)和「捨尼傑」(Chenildieu)音相近。但卻有「我否認上帝」的意思。 
  庭長向他說的話和他剛才向布萊衛說過的那些話,大致相同。他說他做過不名譽的事,已經喪失了宣誓的資格,捨尼傑在這時卻照舊抬起頭來,正正地望著觀眾。庭長教他集中思想,像先頭問布萊衛一樣,問他是否還認識被告。 
  捨尼傑放聲大笑。 
  「當然!我認識不認識他!我們吊在一根鏈子上有五年。 
  你賭氣嗎,老朋友?」 
  「您去坐下。」庭長說。 
  執達吏領著戈什巴依來了。這個受著終身監禁的囚犯,和捨尼傑一樣,也是從獄中提出來的,也穿一件紅衣,他是盧爾德地方的鄉下人,比利牛斯山裡幾乎近於野人的人。他在山裡看守過牛羊,從牧人變成了強盜。和這被告相比,戈什巴依的蠻勁並不在他之下,而愚癡卻在他之上。世間有些不幸的人,先由自然環境造成野獸,再由人類社會造成囚犯,直到老死,戈什巴依便是這裡面的一個。 
  庭長先說了些莊嚴動人的話,想感動他,又用先頭問那兩個人的話問他,是不是能毫無疑問地、毫不含胡地堅決認為自己認識這個立在他面前的人。 
  「這是冉阿讓,」戈什巴依說,「我們還叫他做千斤頂,因為他氣力大。」 
  這三個人的肯定,明明是誠懇的,憑良心說的,在聽眾中引起了一陣陣亂哄哄的耳語聲,每多一個人作出了肯定的回答,那種哄動的聲音也就越強,越延長,這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至於被告,他聽他們說著,面上露出驚訝的樣子,照控訴詞上說,這是他主要的自衛方法。第一個證人說完話時,他旁邊的法警聽見他咬緊牙齒低聲抱怨道:「好呀!有了一個了。」第二個說完時他又說,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幾乎帶著得意的神氣: 
  「好!」第三個說完時他喊了出來:「真出色!」 
  庭長問他: 
  「被告,您聽見了。您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回答: 
  「我說『真出色!』」 
  聽眾中起了一片嘈雜的聲音,陪審團也幾乎受到影響。這人明明是斷送了。 
  「執達吏,」庭長說,「教大家靜下來,我立刻要宣告辯論終結。」 
  這時,庭長的左右有人動起來。大家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喊道: 
  「布萊衛,捨尼傑,戈什巴依!看這邊。」 
  聽見這聲音的人,寒毛全豎起來了,這聲音太淒慘駭人了。大家的眼睛全轉向那一方。一個坐在法官背後,優待席裡的旁聽者剛立起來,推開了法官席和律師席中間的那扇矮欄門,立到大廳的中間來了。庭長、檢察官、巴馬達波先生,其他二十個人,都認識他,齊聲喊道: 
  「馬德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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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商馬第更加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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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確就是他。記錄員的燈光正照著他的臉。他手裡拿著帽子,他的服裝沒有一點不整齊的地方,他的禮服是扣得規規矩矩的。他的臉,異常慘白,身體微微發抖。他的頭髮在剛到阿拉斯時還是斑白的,現在全白了。他在這兒過了一個鐘頭,頭髮全變白了。 
  大家的頭全豎起來。那種緊張心情是無可形容的,聽眾一時全愣住了。這個人的聲音那樣淒戾,而他自己卻又那樣鎮靜,以致起初,大家都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大家心裡都在問是誰喊了這麼一聲。大家都不能想像發出這種駭人的叫聲的便是這個神色泰然自若的人。 
  這種驚疑只延續了幾秒鐘。庭長和檢察官還不曾來得及說一句話,法警和執達吏也還不曾來得及做一個動作,這個人,大家在這時還稱為馬德蘭先生的這個人,已走到證人布萊衛、戈什巴依和捨尼傑的面前了。 
  「你們不認識我嗎?」他說。 
  他們三個人都不知所措,搖著頭,表示一點也不認識他。 
  馬德蘭先生轉身向著那些陪審員和法庭人員,委婉地說:「諸位陪審員先生,請釋放被告。庭長先生,請拘禁我。你們要逮捕的人不是他,是我。我是冉阿讓。」 
  大家都屏息無聲。最初的驚動過後,繼以墳墓般的寂靜。當時在場的人都被一種帶宗教意味的敬畏心情所懾服了,這種心情,每逢非常人作出非常舉動時是會發生的。 
  這時,庭長的臉上顯出了同情和愁苦的神氣。他和檢察官丟了個眼色,又和那些陪審顧問低聲說了幾句話。他向著聽眾,用一種大家都瞭解的口吻問道: 
  「這裡有醫生嗎?」 
  檢察官發言: 
  「諸位陪審員先生,這種意外、突兀、驚擾大眾的事,使我產生一種不必說明的感想,諸位想必也有同感。諸位全都認識這位可敬的濱海蒙特勒伊市長,馬德蘭先生,至少也聽說過他的大名。假使聽眾中有位醫生,我們同意庭長先生的建議,請他出來照顧馬德蘭先生,並且伴送他回去。」 
  馬德蘭先生絲毫不讓檢察官說完。他用一種十分溫良而又十分剛強的口吻打斷了他的話。下面便是他的發言,這是當日在場的一個旁聽者在退堂後立刻記下來的,一字一句都不曾改動;聽到這些話的人,至今快四十年了,現在還覺得餘音在耳呢。 
  「我謝謝您,檢察官先生,我神經並沒有錯亂。您會知道的。您幾乎要犯極大的錯誤。快快釋放這個人吧,我盡我的本分,我是這個不幸的罪人。我在這裡是唯一瞭解真實情況的人,我說的也是真話。我現在做的事,這上面的上帝看得很清楚,這樣也就夠了。您可以逮捕我,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曾經努力為善,我隱藏在一個名字的後面,我發了財,我做到了市長;我原想回到善良的人的隊伍裡。看來是行不通了。總而言之,有許多事我現在還不能說,我並不想把我一生的事全告訴你們,有一天大家總會知道的。我偷過那位主教先生的東西,這是真的;我搶過小瑞爾威,這也是真的。別人告訴您說冉阿讓是個非常凶的壞人,這話說得有理。過錯也許不完全是他一個人的。請聽我說,各位審判官先生,像我這樣一個賤人,原不應當對上帝有所指責,也不應當對社會作何忠告。但是,請你們注意,我從前想洗雪的那種羞辱,確是一種有害的東西。牢獄製造囚犯。假使你們願意,請你們在這上面多多思考。在入獄以前,我是鄉下一個很不聰明的窮人,一個很笨的人,牢獄改變了我。我從前笨,後來凶;我從前是塊木頭,後來成了引火的乾柴。再到後來,寬容和仁愛救了我,正如從前嚴酷斷送了我一樣。但是請原諒,你們是聽不懂我說的這些話的。在我家裡壁爐的灰裡,你們可以找到一個值四十個蘇的銀幣,那是七年前我搶了小瑞爾威的。我再沒有什麼旁的話要說。押起我來吧。我的上帝!檢察官先生,您搖著頭說:『馬德蘭先生瘋了。』您不相信我!這真苦了我。無論如何,您總不至於判這個人的罪吧!什麼!這些人全不認我!沙威可惜不在這裡,他會認出我來的,他。」 
  沒有什麼話可以把他那種悲切仁厚的酸楚口吻表達出來。 
  他轉過去對著那三個囚犯: 
  「好吧,我認識你們,我!布萊衛!您記得嗎?……」 
  他停下來,遲疑了一會,又說道: 
  「你還記得你從前在獄裡用的那條編織的方格子花背帶嗎?」 
  布萊衛駭然大吃一驚,把他從頭一直打量到腳。他繼續說:「捨尼傑,你替你自己起了個諢名叫日尼傑。你的右肩上全是很深的火傷疤,因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紅炭上,想消滅TFP三個字母,但是沒有燒去。回答,是不是有過這回事?」 
  「有過。」捨尼傑說。 
  他又向戈什巴依說: 
  「戈什巴依,在你左肘彎的旁邊有個日期,字是藍的,是用燒粉刺成的。這日期便是皇上從戛納登陸的日子,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子捲上去。」 
  戈什巴依捲起他的衣袖,他前後左右的人都伸長了頸子盯在他的光胳膊上。有一個法警拿了一盞燈來,那上面確有這個日期。 
  這不幸的人轉過來朝著聽眾,又轉過去朝著審判官,他那笑容叫當日在場目擊的人至今回想起來還會覺得難受。那是勝利時刻的笑容,也是絕望時刻的笑容。 
  「你們現在明白了,」他說,「我就是冉阿讓。」 
  在這圓廳裡,已經無所謂審判官,無所謂原告,無所謂法警,只有發呆的眼睛和悲痛的心。大家都想不起自己要做的事,檢察官已忘了他原在那裡檢舉控訴,庭長也忘了自己原在那裡主持審判,被告辯護人也忘了自己原在那裡辯護。感人最深的是沒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也沒有任何人執行任務。最卓絕的景象能攝取所有的人的心靈,使全體證人變為觀眾。這時,也許沒有一個人能確切瞭解自己的感受,當然也沒有一個人想到他當時看到的是一種強烈的光輝的照耀,可是大家都感到自己的心腑已被照亮了。 
  立在眾人眼前的是冉阿讓,這已很顯明瞭。這簡直是光的輻射。這個人的出現已足使方纔還那樣迷離的案情大白。以後也用不著任何說明,這群人全都好像受到閃電般迅速的啟示,並且立即懂得,也一眼看清楚了這個捨身昭雪冤情的人的簡單壯麗的歷史。他曾經歷過的種種小事、種種遲疑、可能有過的小小抗拒心情,全在這種光明磊落的浩氣中消逝了。 
  這種印象固然一下就過去了,但是在那一剎那間是銳不可當的。 
  「我不願意再擾亂公堂,」冉阿讓接著說,「你們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還有好幾件事要辦。檢察官先生知道我是誰,他知道我要去什麼地方,他隨時都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著出口走去。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伸出胳膊來阻攔他。大家都向兩旁分立。他在當時有一種說不出的神威,使群眾往後退,並且排著隊讓他過去,他緩緩地一步一步穿過人群。永遠沒有人知道誰推開了門,但是他走到門前,門確是開了。他到了門邊,回轉身來說: 
  「檢察官先生,我靜候您的處理。」 
  隨後他又向聽眾說: 
  「你們在這裡的每個人,你們覺得我可憐,不是嗎?我的上帝!當我想到我剛才正是在做這件事時,我覺得自己是值得羨慕的。但是我更希望最好是這些事都不曾發生過。」 
  他出去了,門又自動關上,如同剛才它自動開開一樣,作風正大的人總可以在群眾中找到為他服務的人。 
  不到一個鐘頭,陪審團的決議撤消了對商馬第的全部控告,立即被釋放的商馬第驚奇到莫名其妙地走了,以為在場的人全是瘋子,他一點也不瞭解他所見到的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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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芳汀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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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既沒有驚訝的動作,也沒有歡樂的動作,她便是歡樂的本身。她提出「珂賽特呢?」這個簡單問題時,她的信心是那樣真誠、那樣堅定、那樣絕無一絲疑慮,致使他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她繼續說: 
  「我知道您到那裡去過了。我睡著了,但是我看見了您。我早已看見了您。我的眼睛跟著您走了一整夜。一道神光圍繞著您,在您的前後左右有各式各樣的天仙。」 
  他抬起眼睛望著那個耶穌受難像。 
  「不過,」她又說,「請您告訴我珂賽特在哪裡?為什麼我醒來時,沒有把她放在我的床上呢?」 
  他機械地回答了幾句,過後他從來沒有回憶起他當時說的是什麼。 
  幸而有人通知了醫生,他趕來了。他來幫助馬德蘭先生。「我的孩子,」醫生說,「好好安靜下來,您的孩子在這裡了。」 
  芳汀頓時兩眼炯炯發光,喜溢眉宇。雙手合十,這種神情具有祈禱所能包含的最強烈而同時又最柔和的一切情感。 
  「呵,」她喊道,「把她抱來給我吧!」 
  多麼動人的慈母的幻想!珂賽特對她來說始終是個抱在懷裡的孩子。 
  「還不行,」那醫生接著說,「現在還不行。您的熱還沒有退淨。您看見孩子,會興奮,會影響您的身體。非先把您的病養好不成。」 
  她焦急地岔著說: 
  「可是我的病已經好了!他真是頭驢子,這醫生!呀!我要看我的孩子,我!」 
  「您瞧,」醫生說,「您多麼容易動氣。如果您永遠這樣,我便永遠不許您見您的孩子。單看見她並不解決問題,您還得為她活下去才是。等到您不胡鬧了,我親自把她帶來給您。」 
  可憐的母親低下了頭。 
  「醫生先生,我請您原諒,我誠心誠意請您特別原諒。從前我決說不出剛才的那種話。我受的痛苦太多了,以至於我有時會不知道自己說什麼。我懂,您擔心情緒激動,您願意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但是我向您發誓,看看我的女兒對我是不會有害處的。我隨時都看見她,從昨天晚上起,我的眼睛便沒有離開過她。你們知道嗎?你們現在把她抱來給我,我就可以好好地和她談心。除此以外,不會再有什麼的。人家特地到孟費郿去把我的孩子領來,我要看看她,這不是很自然的嗎?我沒有發脾氣。我完全明白,我的快樂就在眼前。整整一夜,我看見一些潔白的東西,還有些人向我微笑。在醫生先生高興時,就可以把我的珂賽特抱給我。我已不發燒了,我的病早已好了,我心裡明白我完全好了,但是我要裝出有病的樣子,一動也不動,這樣才可以讓這兒的女士們高興。別人看見我安靜下來,就會說:『現在應當給她孩子了。』」 
  馬德蘭先生當時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她把臉轉過去朝著他,她明明是要極力顯出安靜和「乖乖的」樣子,正如她在這種類似稚氣的病態裡所說的,她的目的是要使人看到她平靜了,便不再為難,把珂賽特送給她。但是她儘管強自鎮靜,但還是忍不住要向馬德蘭先生問東問西。 
  「您一路上都好吧,市長先生?呵!您多麼慈悲,為了我去找她!您只告訴我她是什麼樣子就夠了。她一路來,沒有太辛苦吧?可憐!她一定不認識我了!這麼多年,她已經忘記我了,可憐的心肝!孩子們總是沒有記性的。就和小鳥一樣。今天看見這,明天看見那,結果一樣也想不起來。至少她的換洗衣服總是白的吧?那德納第家的總注意到她的清潔了吧?他們給她吃什麼東西?呵!我從前在受難時,想到這些事心裡多麼痛苦,假使你們知道!現在這些事都已過去了。我已放心了。呵!我多麼想看她!市長先生,您覺得她漂亮嗎?我的女兒生得美,不是嗎?你們在車子裡沒有受涼吧!你們讓她到這兒來待一會兒也不成嗎?你們可以立刻又把她帶出去。請您說!您是主人,假使您願意的話!」 
  他握住她的手: 
  「珂賽特生得美,」他說,「珂賽特的身體也好,您不久就可以看見她,但是您應當安靜一點。您說得太興奮了,您又把手伸到床外邊來了,您會咳嗽的。」 
  的確,芳汀幾乎說一字就要劇烈地咳一次。 
  芳汀並不囉嗦,她恐怕說得太激烈,反而把事情搞壞,得不到別人的好感,因此她只談一些不相干的話。 
  「孟費郿這地方還好,不是嗎?到了夏天,有些人到那地方去遊玩。德納第家的生意好嗎?在他們那地方來往的人並不多。那種客店也只能算是一種歇馬店罷了。」 
  馬德蘭先生始終捏著她的手,望著她發愁,他當時去看她,顯然是有事要和她談,但是現在遲疑起來了。醫生診視了一回,也退出去了。只有散普麗斯姆姆在他們旁邊。 
  當大家默默無聲時,芳汀忽然叫起來: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我的上帝!我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伸出手臂,叫大家靜下去,她屏著氣,聽得心往神馳。 
  這時,正有一個孩子在天井裡玩,看門婆婆的孩子,或是隨便一個女工的孩子。我們時常會遇到一些巧合的事,每逢人到山窮水盡時,這類事便會從冥冥之中出來湊上一腳,天井裡的那個孩子便是這種巧遇之一。那孩子是個小姑娘,為了取暖,在那兒跑來跑去,高聲笑著、唱著。唉!在什麼東西裡沒有孩童的遊戲!芳汀聽見唱的便是這小姑娘。 
  「呵!」她又說,「這是我的珂賽特!我聽得出她的嗓子!」 
  這孩子忽來忽去,走遠了,她的聲音也消失了。芳汀又聽了一會,面容慘淡,馬德蘭先生聽見她低聲說: 
  「醫生不許我見我的女兒,多麼心狠!他真有一副壞樣子!」 
  然而她心中歡樂的本源又出現了。她頭在枕上,繼續向自己說,「我們將來多麼快樂呵!首先,我們有個小花園!這是馬德蘭先生許給我的。我的女兒在花園裡玩!現在她應當認識字母了吧。我來教她拼字。她在草地上追蝴蝶。我看她玩。過後她就要去領第一次聖禮。呀!真的!她應當幾時去領她的第一次聖禮呢?」 
  她翹起手指來數。 
  「……一,二,三,四,……她七歲了。再過五年。她披上一條白紗,穿上一雙挑花襪,一副大姑娘的神氣。呵!我的好姆姆,您不知道我多麼蠢,我已想到我女兒領第一次聖禮的事了!」 
  她笑起來了。 
  他已丟了芳汀的手。他聽著這些話,如同一個人聽著風聲,眼睛望著地,精神沉溺在無邊的縈想裡一樣。忽然一下,她不說話了,他機械地抬起頭來,芳汀神色大變。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呼吸,她半臥半起,支在床上,瘦削的肩膀也從睡衣裡露出來,剛才還喜氣盈盈的面色,現在發青了,恐怖使她的眼睛睜得滴圓,好像注視著她前面、她屋子那一頭的一件駭人的東西。 
  「我的上帝!」他喊道,「您怎麼了,芳汀?」 
  她不回答,她的眼睛毫不離開她那彷彿看見的東西,她用一隻手握住他的胳膊,用另一隻手指著,叫他朝後看。 
  他轉過頭去,看見了沙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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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沙威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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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就是當時的經過。 
  馬德蘭先生從阿拉斯高等法院出來,已是夜間十二時半了。他回到旅館,正好趕上乘郵車回來,我們記得他早訂了一個坐位。不到早晨六點,他便到了濱海蒙特勒伊,他第一樁事便是把寄給拉菲特先生的信送到郵局,再到療養室去看芳汀。 
  他離開高等法院的公堂不久,檢察官便抑制了一時的慌亂,開始發言,他歎惜這位可敬的濱海蒙特勒伊市長的妄誕行為,聲言他絕不因這種奇特的意外事件而改變他原來的見解,這種意外事件究竟為何發生,日後一定可以弄個明白,他並且認為商馬第是真的冉阿讓,要求先判他的罪。檢察官這樣堅持原議,顯然是和每個旁聽人、法庭的各個成員和陪審團的看法相反的。被告的辯護人輕輕幾句話便推翻了他這論點,同時還指出這件案子經過馬德蘭先生,就是說真冉阿讓的揭示以後,已經根本改變了面目,因此留在陪審員眼前的只是一個無罪的人。律師把法律程序上的一些錯誤概括說了一番,不幸的是他這番話並不是什麼新的發現,庭長在作結論時也表示他和被告辯護人的見解一致,陪審團在幾分鐘之內,便宣告對商馬第不予起訴。 
  可是檢察官非有一個冉阿讓不行,逮不住商馬第,便得逮馬德蘭。 
  釋放了商馬第以後,檢察官便立即和庭長關在屋子裡密談。他們討論了「逮捕濱海蒙特勒伊的市長先生的本人的必要性」。這句有許多「的」字的短語,是檢察官先生的傑作,是他親筆寫在呈檢察長的報告底稿上的。庭長在一度感到緊張之後,並沒有怎麼反對。法律總不能碰壁。並且老實說,庭長雖然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好人,可是他有相當強烈的保王思想,濱海蒙特勒伊市長談到在戛納登陸事件時說了「皇上」,而沒有說「波拿巴」,他感到很不中聽。 
  於是逮捕狀簽發出去了。檢察官派了專人,星夜兼程送到濱海蒙特勒伊,責成偵察員沙威執行。 
  我們知道,沙威在作證以後,已經立即回到濱海蒙特勒伊。 
  沙威正起床,專差便已把逮捕狀和傳票交給了他。 
  這專差也是個精幹的警吏,一兩句話便把在阿拉斯發生的事向沙威交代明白了。逮捕狀上有檢察官的簽字,內容是這樣的:「偵察員沙威,速將濱海蒙特勒伊市長馬德蘭君拘捕歸案,馬德蘭君在本日公審時,已被查明為已釋苦役犯冉阿讓。」 
  假使有個不曾見過沙威的人,當時看見他走進那療養室的前房,這人一定猜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事,並且還會認為他那神氣是世上最平常的。他態度冷靜、嚴肅,灰色頭髮平平整整地貼在兩鬢,他剛才走上樓梯的步伐也是和平日一樣從容不迫的。但是假使有個深知其為人的人,並且仔細觀察了他,便會感到毛骨悚然。他皮領的鈕扣不在他頸後,而在他左耳上邊。這說明當時他那種從未有過的驚慌。 
  沙威是個完人,他的工作態度和穿衣態度都沒有一點可以指責的地方,他對暴徒絕不通融,對他衣服上的鈕扣也從來一絲不苟。 
  他居然會把領扣扣歪,那一定是在他心裡起了那種所謂「內心地震」的騷亂。 
  他在鄰近的哨所裡要了一個伍長和四個兵,便若無其事地來了。他把這些兵留在天井裡,叫那看門婆婆把芳汀的屋子告訴他,看門婆婆毫無戒備,因為經常有一些武裝的人來找市長先生,她是看慣了的。 
  沙威走到芳汀的門前,轉動門鈕,用著護士或暗探的那種柔和勁兒推開門,進來了。 
  嚴格地說,他並沒有進來,他立在那半開的門口,帽子戴在頭上,左手插在他那件一直扣到頸脖的禮服裡。肘彎上露出他那根藏在身後的粗手杖的鉛頭。 
  他這樣立著不動,幾乎有一分鐘,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忽然,芳汀抬起眼睛看見了他,又叫馬德蘭先生轉過頭去。 
  當馬德蘭先生的視線接觸到沙威的視線時,沙威並沒有動,也不驚,也不走近,只顯出一種可怕的神色。在人類的情感方面,最可怕的是得意之色。 
  這是一副找到了冤家的魔鬼面孔。 
  他確信自己能夠逮住冉阿讓,因此他心中的一切全露在臉上了。底部攪渾後影響了水面。他想到自己曾嗅錯了路,一時錯認了商馬第,好不懊惱,幸而他當初識破了他,並且多少年來,一直還是清醒的,想到這裡,懊惱也就消散了。沙威的喜色因傲慢的態度而更明顯,扁窄的額頭因得勝而變得難看。那副沾沾自喜的面孔簡直是無丑不備。 
  這時,沙威如在天庭,他自己雖不十分明了,但對自己的成功和地位的重要卻有一種模糊的直覺,他,沙威,人格化了的法律、光明和真理,他是在代表它們執行上天授予的除惡任務。他有無邊無際的權力、道理、正義、法治精神、輿論,滿天的星斗環繞在他的後面和他的四周。他維護社會秩序,他使法律發出雷霆,他為社會除暴安良,他捍衛絕對真理,他屹立在神光的中央;他雖然已操勝券,卻仍有挑釁和搏鬥的余勇;他挺身直立,氣派雄豪,威風凜凜,把個勇猛天神的超人淫威佈滿了天空。他正在執行的那件任務的駭人的暗影,使人可以從他那握緊了的拳頭上看到一柄象徵社會力量的寶劍的寒光。他愉快而憤恨地用腳跟踏著罪惡、醜行、叛逆、墮落、地獄,他發出萬丈光芒,他殺人從不眨眼,他滿臉堆著笑容,在這威猛天神的身上,確有一種無比偉大的氣概。 
  沙威凶,但絕不下賤。 
  正直、真誠、老實、自信、忠於職務,這些品質在被曲解時是可以變成醜惡的,不過,即使醜惡,也還有它的偉大;它們的威嚴是人類的良知所特有的,所以在醜惡之中依然存在。這是一些有缺點的優良品質,這缺點便是它會發生錯誤。執迷於某一種信念的人,在縱恣暴戾時,有一種寡情而誠實的歡樂,這樣的歡樂,莫名其妙竟會是一種陰森而又令人起敬的光芒。沙威在他這種駭人的快樂裡,正和每一個得志的小人一樣,值得憐憫。那副面孔所表現的,我們可以稱之為善中的萬惡,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這更慘更可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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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司法者再度行使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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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汀,自從市長先生把她從沙威手中救出來以後,還沒有看見過沙威。她的病腦完全不能瞭解當時的事,她以為他是為了她來的,她受不了那副凶相。她覺得自己的氣要斷了。她兩手掩住自己的臉,哀號著: 
  「馬德蘭先生,救我!」 
  冉阿讓(我們以後不再用旁的名字稱呼他了)立起來,用最柔和最平靜的聲音向芳汀說: 
  「您放心。他不是來找您的。」 
  隨後他又向沙威說: 
  「我知道您來幹什麼。」 
  沙威回答說: 
  「快走!」 
  在他說那兩個字的口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蠻橫和狂妄的意味。他說的不是「快走!」而是一種象「快走」兩字那樣的聲音,因此沒有文字可以表示這種聲音,那已經不是人的言語,而是野獸的吼叫了。 
  他絕不照慣例行事,他絕不說明來意,也不拿出逮捕狀。對他來說,冉阿讓是一種神秘的、無從捉摸的對手,黑暗中的角力者,他掐住冉阿讓已經五年了,卻沒有能夠摔翻他。這次的逮捕不是起始,而是終局。因此他只說了句: 
  「快走!」 
  他這麼說,身體卻沒有移動一步,他用那種鐵鉤似的目光鉤著冉阿讓,他平日對顛連無告的人們也正是用這種神氣硬把他們鉤到他身邊去的。 
  兩個月前,芳汀感到深入她骨髓的,也正是這種目光。 
  沙威一聲吼,芳汀又睜開了眼睛。但是市長先生在這裡。 
  她有什麼可怕的呢? 
  沙威走到屋子中間,叫道: 
  「你到底走不走?」 
  這個不幸的婦人四面張望。屋子裡只有修女和市長先生。對誰會這樣下賤地用「你」字來稱呼呢?只可能是對她說的了。 
  她渾身發抖。 
  同時她看見了一樁破天荒的怪事,怪到無以復加,即使是在她發熱期間最可怕的惡夢裡,這樣的怪事也不曾有過。 
  她看見暗探沙威抓住了市長先生的衣領,她又看見市長先生低著頭。她彷彿覺得天翻地覆了。 
  沙威確實抓住了冉阿讓的衣領。 
  「市長先生!」芳汀喊著說。 
  沙威放聲大笑,把他滿口的牙齒全突了出來。 
  「這兒已沒有市長先生了!」 
  冉阿讓讓那隻手抓住他禮服的領,並不動,他說: 
  「沙威……」 
  沙威不待他說完,便吼道: 
  「叫我做偵察員先生。」 
  「先生,」冉阿讓接著說,「我想和您個人談句話。」 
  「大聲說!你得大聲說!」沙威回答,「人家對我談話總是大聲的!」 
  冉阿讓低聲下氣地繼續說: 
  「我求您一件事……」 
  「我叫你大聲說。」 
  「但是這件事只有您一個人可以聽……」 
  「這和我有什麼相干?我不聽!」 
  冉阿讓轉身朝著他,急急忙忙低聲向他說: 
  「請您暫緩三天!三天,我可以去領這個可憐的女人的小孩!應當付多少錢我都付。假使您要跟著我走也可以。」 
  「笑話!」沙威叫著說。「哈!我以前還沒有想到你竟是一個這麼蠢的東西!你要我緩三天,你好逃!你說要去領這婊子的孩子!哈!哈!真妙!好極了!」 
  芳汀戰抖了一下。 
  「我的孩子!」她喊道,「去領我的孩子!她原來不在這裡!我的姆姆,回答我,珂賽特在什麼地方?我要我的孩子!馬德蘭先生!市長先生!」 
  沙威提起腳來一頓。 
  「現在這一個也來糾纏不清了!你到底閉嘴不閉嘴,騷貨!這個可恥的地方,囚犯做長官,公娼享著伯爵夫人的清福!不用忙!一切都會扭轉過來的,正是時候了!」 
  他瞧著芳汀不動,再一把抓住冉阿讓的領帶、襯衫和衣領說道: 
  「我告訴你,這兒沒有馬德蘭先生,也沒有市長先生。只有一個賊,一個土匪,一個苦役犯,叫冉阿讓!我現在抓的就是他!就是這麼一回事!」 
  芳汀直跳起來,支在她那兩隻僵硬的胳膊和手上面,她望望冉阿讓,望望沙威,望望修女,張開口,彷彿要說話,一口痰從她喉嚨底裡湧上來,她的牙齒格格發抖,她悲傷地伸出兩條胳膊,張開兩隻痙拳的手,同時四面摸索,好像一個慘遭滅頂的人,隨後她忽然一下倒在枕頭上。她的頭撞在床頭,彈回來,落在胸上,口張著,眼睛睜著,但已黯然無光了。 
  她死了。 
  冉阿讓把他的手放在沙威的那只抓住他的手上,好像掰嬰孩的手,一下便掰開了它,隨後他向沙威說: 
  「您把這婦人害死了。」 
  「不許多話,」怒氣衝天的沙威吼叫起來,「我不是到這裡來聽你講道理的。不要浪費時間。隊伍在樓下。馬上走,不然我就要用鐐銬了! 
  在屋子的一個壁角里,有一張壞了的舊鐵床,是平日給守夜的姆姆們做臨時床用的。冉阿讓走到這張床的前面,一轉眼便把這張業已破損的床頭拆了下來,有他那樣的力氣,這原不是件難事,他緊緊握著這根大鐵條,眼睛望著沙威。 
  沙威向門邊退去。 
  冉阿讓手裡握著鐵條,慢慢地向著芳汀的床走去,走到以後,他轉過身,用一種旁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向沙威說: 
  「我勸您不要在這時來打攪我。」 
  一樁十分確實的事,便是沙威嚇得發抖。 
  他原想去叫警察,但又怕冉阿讓乘機逃走。他只好守住不動,抓著他手杖的尖端,背靠著門框,眼睛不離冉阿讓。 
  冉阿讓的肘倚在床頭的圓球上,手托著額頭,望著那躺著不動的芳汀。他這樣待著,凝神,靜默,他所想的自然不是這人世間的事了。在他的面容和體態上僅僅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惜的顏色,這樣默念了一會過後,他俯身到芳汀的耳邊,細聲向她說話。 
  他向她說些什麼呢?這個待死的漢子,對這已死的婦人有什麼可說的呢?這究竟是些什麼話?世上沒有人聽到過他這些話。死者是否聽到了呢?有些動人的幻想也許真是最神聖的現實。毫無疑問的是,當時唯一的證人散普麗斯姆姆時常談到當日冉阿讓在芳汀耳邊說話時,她看得清清楚楚,死者的灰色嘴唇,曾微微一笑,她那雙驚魂未定的眸子,也略有喜色。 
  冉阿讓兩手捧著芳汀的頭,好像慈母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把它端正安放在枕頭上,又把她襯衣的帶子結好,把她的頭髮塞進帽子。做完了這些事,他又閉上了他的眼睛。 
  芳汀的面龐在這時彷彿亮得出奇。 
  死,便是跨進偉大光明境界的第一步。 
  芳汀的手還垂在床沿外。冉阿讓跪在這隻手的前面,輕輕地拿起來,吻了一下。 
  他立起來,轉身向著沙威: 
  「現在,」他說,「我跟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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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適合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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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威把冉阿讓送進了市監獄。 
  馬德蘭先生被捕的消息在濱海蒙特勒伊引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應當說,引起了一種非常的震動。不幸我們無法掩飾這樣一種情況:僅僅為了「他當過苦役犯」這句話,大家便幾乎把他完全丟棄了。他從前作的一切好事,不到兩個鐘頭,也全被遺忘了,他已只是個「苦役犯」。應當指出,當時大家還不知道在阿拉斯發生的詳細的經過。一整天,城裡四處都能聽到這樣的談話:「您不知道嗎?他原是個被釋放的苦役犯!」「誰呀?」 
  「市長。」「啐!馬德蘭先生嗎?」「是呀。」「真的嗎?」「他原來不叫馬德蘭,他的真名字真難聽,白讓,博讓,布讓。」「呀,我的天!」 
  「他已經被捕了。」「被捕了!他暫時還在市監獄裡,不久就會被押到別處去。」「押到別處去!」「他們要把他押到別處去!他們想把他押到什麼地方去呢?」「因為他從前在一條大路上犯過一樁劫案,還得上高等法院呢。」「原來如此!我早已疑心了。這人平日太好,太完善,太信上帝了。他辭謝過十字勳章。他在路上碰見小流氓總給他們些錢。我老在想,他底裡一定有些不能見人的歷史。」 
  尤其是在那些「客廳」裡,這類話談得特別多。 
  有一個訂閱《白旗報》的老太太還有這樣一種幾乎深不可測的體會。 
  「我並不以為可惜。這對布宛納巴的黨徒是一種教訓!」 
  這個一度稱為馬德蘭先生的幽靈便這樣在濱海蒙特勒伊消逝了。全城中,只有三四個人還追念他。服侍過他的那個老看門婆便是其中之一。 
  當天日落時,這個忠實的老婆子還坐在她的門房裡,無限淒惶。工廠停了一天工,正門閂起來了,街上行人稀少。那幢房子裡只有兩個修女,佩爾佩迪姆姆和散普麗斯姆姆還在守著芳汀的遺體。 
  快到馬德蘭先生平日回家的時候,這忠實的看門婆子機械地立了起來,從抽屜裡取出馬德蘭先生的房門鑰匙,又端起他每晚用來照著上樓的燭台,隨後她把鑰匙掛在他慣於尋取的那釘子上,燭台放在旁邊,彷彿她在等候他似的,她又回轉去,坐在她那椅子上面呆想。這可憐的好老婆子並不知道她自己做了這些事。 
  兩個多鐘頭過後,她如夢初醒地喊道: 
  「真的!我的慈悲上帝耶穌!我還把鑰匙掛在釘子上呢!」 
  正在這時,門房的玻璃窗自動開了,一隻手從窗口伸進來,拿著鑰匙和燭台,湊到另一支燃著的細燭上接了火。 
  守門婦人抬起眼睛,張開口,幾乎要喊出來了。 
  她認識這隻手,這條胳膊,這件禮服的袖子。 
  是馬德蘭先生。 
  過了幾秒鐘,她才說得出話來。「我真嚇呆了。」她過後向人談這件事的時候,老這麼說。 
  「我的上帝,市長先生,」她終於喊出來了,「我還以為您……」 
  她停了口,因為這句話的後半段會抹煞前半段的敬意。冉阿讓對她始終是市長先生。 
  他替她把話說完: 
  「……進監牢了,」他說,「我到監裡去過了,我折斷了窗口的鐵條,從屋頂上跳下來,又到了這裡。我現在到我屋子裡去。您去把散普麗斯姆姆找來。她一定是在那可憐的婦人旁邊。」 
  老婆子連忙去找。 
  他一句話也沒有囑咐她,他十分明白,她保護他會比他自己保護自己更穩當。 
  別人永遠沒有知道他怎樣能不開正門便到了天井裡。他本來有一把開一扇小側門的鑰匙,是他隨時帶在身上的,不過他一定受過搜查,鑰匙也一定被沒收了。這一點從來沒有人想通過。 
  他走上通到他屋子去的那道樓梯。到了上面,他把燭台放在樓梯的最高一級,輕輕地開了門,又一路摸黑,走去關上窗子和窗板,再回頭拿了燭台,回到屋裡。 
  這種戒備是有用的,我們記得,從街上可以看見他的窗子。 
  他四面望了一眼,桌子上,椅子上,和他那張三天沒有動過的床上。前晚的忙亂並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因為看門婆婆早已把屋子整理過了。不過她已從灰裡拾起那根棍子的兩個鐵斗和那燒烏了的值四十個蘇的錢,乾乾淨淨地把它們放在桌上了。 
  他拿起一張紙,寫上「這便是我在法庭裡說過的那兩個鐵棍頭和從小瑞爾威搶來的那個值四十個蘇的錢」,他又把這枚銀幣和這兩塊錢擺在紙上,好讓人家走進屋子一眼便可以看見。他從櫥裡取出了一件舊襯衫,撕成幾塊,用來包那兩隻銀燭台。他既不匆忙,也不驚惶,一面包著主教的這兩個燭台,一面咬著一塊黑麵包。這大概是在他逃走時帶出來的一塊囚犯吃的麵包。 
  過後法院來檢查,在地板上發現一些麵包屑,證明他吃的確是獄裡的麵包。 
  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他說。 
  是散普麗斯姆姆。 
  她面色蒼白,眼睛發紅,手裡拿著蠟燭,顫個不停。命運中的劇變往往有這樣一種特點:無論我們平時多麼超脫,無動於衷,一旦遭遇劇變,原有的人性總不免受到觸動,從心靈的深處流露出來。這修女經過這一天的激動,又變成婦女了,她痛哭過一陣,現在還發抖。 
  冉阿讓正在一張紙上寫好了幾行字,他把這張紙交給修女說: 
  「我的姆姆,請您交給本堂神甫先生。」 
  這張紙是展開的。她在那上面望了一眼。 
  「您可以看。」他說。 
  她念:「我請本堂神甫先生料理我在這裡留下的一切,用以代付我的訴訟費和今日死去的這個婦人的喪葬費。餘款捐給窮人。」 
  姆姆想說話,但是語不成聲。她勉強說了一句: 
  「市長先生不想再看一次那可憐的苦命人嗎?」 
  「不,」他說,「逮我的人在後面追來了,他們到她屋子裡去逮我,她會不得安寧。」 
  他的話剛說完,樓梯下已鬧得一片響,他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走上樓來,又聽見那看門老婦人用她那最高最銳的嗓子說: 
  「我的好先生,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向您發誓,今天一整天,一整晚,都沒有人到這裡來過,我也沒有離開過大門!」 
  有個人回答說: 
  「可是那屋子裡有燈光。」 
  他們辨別出這是沙威的聲音。 
  屋子的門開開,便遮著右邊的牆角。冉阿讓吹滅了燭,躲在這牆角里。 
  散普麗斯姆姆跪在桌子旁邊。 
  門自己開了。沙威走進來。 
  過道裡有許多人說話的聲音和那看門婦人的爭辯聲。 
  修女低著眼睛正在祈禱。 
  一支細燭在壁爐台上發著微光。 
  沙威看見姆姆,停住了腳,不敢為難。 
  我們記得,沙威的本性,他的氣質,他的一呼一吸都是對權力的尊崇。他是死板的,他不容許反對,也無可通融。在他看來,教會的權力更是高於一切。他是信徒,他在這方面,和在其他任何方面一樣,淺薄而規矩。在他的眼裡,神甫是種沒有缺點的神明,修女是種純潔無疵的生物。他們都是與人世隔絕了的靈魂,好像他們的靈魂與人世之間隔著一堵圍牆,牆上只有一扇唯一的、不說真話便從來不開的門。 
  他見了姆姆,第一個動作便是向後退。 
  但是另外還有一種任務束縛他並極力推他前進。他的第二個動作便是停下來,至少他總得冒險問一句話。 
  這是生平從不說謊的散普麗斯姆姆。沙威知道,因此對她也特別尊敬。 
  「我的姆姆,」他說,「您是一個人在這屋子裡嗎?」 
  那可憐的看門婦人嚇得魂不附體,以為事體搞糟了。 
  姆姆抬起眼睛,回答說: 
  「是的。」 
  「既是這樣,」沙威又說,「請您原諒我多話,這是我分內應做的事,今天您沒有看見一個人,一個男人。他逃走了,我們正在找他。那個叫冉阿讓的傢伙,您沒有看見他嗎?」 
  「沒有。」 
  她說了假話。一連兩次,一句接著一句,毫不躊躇,直截了當地說著假話,把她自己忘了似的。 
  「請原諒。」沙威說,他深深行了個禮,退出去了。呵,聖女!您超出凡塵,已有多年,您早已在光明中靠攏了您的貞女姐妹和您的天使弟兄,願您這次的謊話上達天堂。 
  這姆姆的話,在沙威聽來,是那樣可靠,以至剛吹滅的還在桌上冒煙的這支耐人尋味的蠟燭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一個鐘頭過後,有個人在樹林和迷霧中大踏步離開了濱海蒙特勒伊向著巴黎走去。這人便是冉阿讓。有兩三個趕車的車伕曾遇到他,看見他背個包袱,穿件布罩衫。那件布罩衫,他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呢?從沒有人知道。而在那工廠的療養室裡,前幾天死了一個老工人,只留下一件布罩衫。也許就是這件。 
  關於芳汀的最後幾句話。 
  我們全有一個慈母——大地。芳汀歸到這慈母的懷裡去了。 
  本堂神甫盡量把冉阿讓留下的東西,留下給窮人,他自以為做得得當,也許真是得當的。況且,這件事牽涉到誰呢?牽涉到一個苦役犯和一個娼婦。因此他簡化了芳汀的殯葬,極力削減費用,把她送進了義塚。 
  於是芳汀被葬在墳場中那塊屬於大家而不屬於任何私人、並使窮人千古埋沒的公土裡。幸而上帝知道到什麼地方去尋找她的靈魂。他們把芳汀隱在遍地遺骸的亂骨堆中,她被拋到公眾的泥坑裡去了。她的墳正像她的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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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從尼維爾來時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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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一八六一),在五月間一個晴朗的早晨,有一個行人,本故事的敘述者,到了尼維爾1,並向拉羽泊走去。他步行。他沿著山岡上兩行樹木中間的一條鋪了路面的大道前進。那大道隨著連綿不斷的山岡,一起一伏,猶如巨浪。他已經走過了裡洛和伊薩克林。向西望去,他可以辨出布蘭拉勒2的那座形如覆盆的青石鐘樓。他剛剛走過一處高地上的樹林,看見有一根蛀孔纍纍的木柱,立在一條橫路的轉角處,那柱子上面寫著「第四柵欄舊址」;旁邊,有一家飲料店,店面牆上的招牌寫著「艾俠波四風特等咖啡館」。 
  1尼維爾(Nivelles),比利時城市,在布魯塞爾和滑鐵盧的西南面,距布魯塞爾三十多公里。 
  2布蘭拉勒(BraineClAAlleud),地名,在滑鐵盧和尼維爾之間。 
  從那咖啡館再往前走八分之一法裡,他便到了一個小山谷的底裡,谷底有一條溪流,流過路下的涵洞。疏朗翠綠的樹叢,散佈在路旁山谷裡,在路的另一面,樹叢散亂有致地展向布蘭拉勒。 
  路的右邊,有一家小客店,門前擺著一輛四輪小車、一大捆蛇麻草和一個鐵犁,青樹籬邊,有一堆干芻,在一個方坑裡,石灰正冒著氣,一張梯子臥倒在一個用麥稈作隔牆的破棚子的牆邊。田里有個大姑娘在鋤草,一大張黃色廣告,也許是什麼雜技團巡迴演出的海報,在田邊迎風飄動。在那客店的牆角外面,有一群鴨子在淺沼裡遊行,一條路面鋪得很壞的小道沿著那淺沼伸入叢莽。那行人向叢莽中走去。 
  他走上百來步,到了一道十五世紀的牆腳邊,牆上有用花磚砌的山字形尖頂,沿牆過去,便看見一扇拱形石庫大門,一字門楣,配上兩個圓形浮雕,具有路易十四時代的渾厚風格。大門的上方便是那房屋的正面,氣象莊嚴,一道和房屋正面垂直的牆緊靠在大門旁邊,構成一個生硬的直角。門前草地上,倒著三把釘耙,五月的野花在耙齒間隨意開著。大門是關著的。雙合門扇已經破爛,一個舊門錘也生了銹。 
  日光和煦宜人,樹枝在作五月間那種輕柔的顫動,彷彿來自枝上的鳥巢,而不是由於風力。一隻可愛的小鳥,也許是懷春吧,在一株大樹上盡情啼唱。 
  過客彎下腰去細察門左石腳上的一個圓渦,圓渦頗大,好像是個圓球體的模子。正在這時,那雙合門扇開了,走出來一個村姑。 
  她望著過路客人,看見了他正在細看的東西。 
  「這是一顆法國炮彈打的。」她向他說。 
  隨後她又接著說: 
  「稍高一點,在這大門的上面,那顆釘子旁邊,您看見的是一個大銃打的窟窿。銃子並沒有把木板打穿。」 
  「這叫什麼地方?」過客問道。 
  「烏古蒙。」村姑說。 
  過客抬起頭來。他走了幾步,從籬笆上面望去。他從樹枝中望見天邊有一個小丘,丘上有一個東西,遠遠望去,頗像一隻獅子1。 
  1那是滑鐵盧戰場上的紀念墩,墩上有個銅獅子,是英普聯軍在擊潰拿破侖後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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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烏 古 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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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古蒙是一個傷心慘目的地方,是障礙的開始,是那名叫拿破侖的歐洲大樵夫在滑鐵盧遇到的初次阻力,是巨斧痛劈聲中最初碰到的盤根錯節。 
  它原是一個古堡,現在只是一個農家的莊屋了。烏古蒙對好古者來說,應當是雨果蒙。那宅子是貴人索墨雷·雨果,供奉維萊修道院第六祭壇的那位雨果起造的。 
  過客推開了大門,從停在門洞裡的一輛舊軟兜車旁邊走過,便到了庭院。 
  在庭院裡。第一件使過客注目的東西。便是一扇十六世紀的圓頂門,門旁的一切已經全坍了。宏偉的氣象仍從遺跡中顯示出來。在離圓頂門不遠的牆上,另辟了一道門,門上有亨利四世時代的拱心石,從門洞裡可以望見果園中的樹林。門旁有個肥料坑、幾把十字鎬和尖嘴鍬,還有幾輛小車,一口井口有石板鋪地和鐵轆轤的古井,一匹小馬正在蹦跳,一隻火雞正在開屏,還有一座有小鐘樓的禮拜堂,一株桃樹,附在禮拜堂的牆上,正開著花。這便是拿破侖當年企圖攻破的那個院子的情形。這一隅之地,假使他攻破了,全世界也許就是屬於他的。一群母雞正把地上的灰塵啄得四散。他聽見一陣狺吠聲,是一頭張牙露齒、代替英國人的大惡狗。 
  當年英國人在這地方是值得欽佩的。庫克的四連近衛軍,在一軍人馬猛攻之下,堅持了七個鐘頭。 
  烏古蒙,包括房屋和園子在內,在地圖上,作為一個幾何圖形去看,是一個缺了一隻角的不規則長方形。南門便在那角上,有道圍牆作它最近的屏障。烏古蒙有兩道門:南門和北門,也就是古堡的門和莊屋的門。拿破侖派了他的兄弟熱羅姆去攻烏古蒙;吉埃米諾、富瓦和巴許呂各師全向那裡進撲,雷耶的部隊幾乎全部用在那方面,仍歸失敗,克勒曼的炮彈也都消耗在那堵英雄牆上。博丹旅部從北面增援烏古蒙並非多餘,索亞旅部在南面只能打個缺口,而不能加以佔領。 
  莊屋在院子的南面。北門被法軍打破的一塊門板至今還掛在牆上。那是釘在兩條橫木上面的四塊木板,攻打的傷痕還看得出。 
  這道北門,當時曾被法軍攻破過,後來換上了一塊門板,用以替代現在掛在牆上的那塊;那道門正在院底半掩著,它是開在牆上的一個方洞裡的,堵在院子的北面,牆的下段是石塊,上段是磚。那是一道在每個莊主人家都有的那種簡單的小車門,兩扇門板都是粗木板做成的,更遠一點,便是草地。當時兩軍爭奪這一關口非常猛烈。門框上滿是殷紅的血手印,歷久不褪,博丹便在此地陣亡。 
  鏖戰的風濤還存在這院裡,當時的慘狀歷歷在目,伏屍喋血的情形宛然如在眼前;生死存亡,有如昨日;牆垣呻吟,磚石紛飛,裂口呼叫,彈孔瀝血,樹枝傾斜戰慄,好像力圖逃遁。 
  這院子已不像一八一五年那樣完整了,許多起伏曲折、犬牙交錯的工事都已拆毀。 
  英軍在這裡設過防線,法軍突破過,但是守不住。古堡的側翼仍屹立在那小禮拜堂的旁邊。但是已經坍塌,可以說是徒存四壁,空無所有了,這是烏古蒙宅子僅存的殘跡。當時以古堡為碉樓,禮拜堂為營寨,兩軍便在那裡互相殲滅。法軍四處受到火槍的射擊,從牆後面、頂閣上、地窖底裡,從每個窗口、每個通風洞、每個石頭縫裡都受到射擊,他們便搬一捆捆樹枝去燒那一帶的牆和人,射擊得到了火攻的回答。 
  那一側翼已經毀了,人們從窗口的鐵欄縫裡還可以看見那些牆磚塌了的房間,當時英軍埋伏在那些房間裡,一道旋梯,從底到頂全破裂了,好像是個破海螺的內臟。那樓梯分兩層,英軍當時在樓梯上受到攻擊,便聚集在上層的梯級上,並且拆毀下層。大塊大塊的青石板在蕁麻叢裡堆得像座小山,卻還有十來級附在牆上,在那第一級上搠了一個三齒叉的跡印。那些高不可攀的石級,正如牙床上的牙一樣,仍舊牢固地嵌在牆壁裡。其餘部分就好像是一塊掉了牙的顎骨。那裡還有兩株古樹:一株已經死了,一株根上受了傷,年年四月仍發青。從一八一五以來,它的枝葉漸漸穿過了樓梯。 
  當年在那禮拜堂裡也有過一番屠殺。現在卻靜得出奇。自從那次流血以後,不再有人來做彌撒了。但是祭台依然存在,那是一座靠著粗石壁的粗木祭台。四堵用灰漿刷過的牆,一道對著祭台的門,兩扇圓頂小窗,門上有一個高大的木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個被一束乾草堵塞了的方形通風眼,在一個牆角的地上,有一個舊玻璃窗框的殘骸,這便是那禮拜堂的現狀。祭台旁邊,釘了一個十五世紀的聖女安娜的木刻像;童年時代的耶穌的頭,它不幸也和基督一樣受難,竟被一顆銃子打掉了。法軍在這禮拜堂裡曾一度做過主人,繼又被擊退,便放了一把火。這破屋裡當時滿是烈焰,像只火爐,門著過火,地板也著過火,基督的木雕像卻不曾著火。火舌灼過他的腳,隨即熄滅了,留下兩段烏焦的殘肢。奇跡,當地的人這樣說。兒時的耶穌丟了腦袋,足見他的運氣不如基督。 
  牆上滿是遊人的字跡。在那基督的腳旁寫著:安吉內。還有旁的題名:略瑪約伯爵、哈巴納阿爾馬格羅侯爵及侯爵夫人。還有一些法國人的名字,帶著驚歎號,那是憤怒的表示。那道牆在一八四九年曾經重加粉刷,因為各國的人在那上面互相辱罵。 
  一個手裡捏著一把板斧的屍首便是在這禮拜堂的門口找到的,那是勒格羅上尉的遺骸。 
  從禮拜堂出來,朝左,我們可以看見一口井。這院子裡原有兩口井。我們問:「為什麼那口井沒有吊桶和滑車了呢?」因為已經沒有人到那裡取水了。為什麼沒有人到那裡取水呢?因為井裡填滿枯骨。 
  到那井裡取水的最後一個人叫威廉·范·吉耳遜。他是個農民,當時在烏古蒙當園丁。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的家眷曾逃到樹林裡去躲藏。 
  那些不幸的流離失所的人在維萊修道院附近的樹林裡躲了好幾晝夜。今天還留下當年的一些痕跡,例如一些燒焦了的古樹幹,便標誌著那些驚慌戰慄的難民在樹林裡露宿的地點。 
  威廉·范·吉耳遜留在烏古蒙「看守古堡」,他蜷伏在一個地窖裡。英國人發現了他。他們把這嚇破了膽的人從他的藏身窟裡拖出來,用刀背砍他,強迫他伏侍那些戰士。他們渴,威廉便供給他們喝。他的水便是從那井裡取來的。許多人都在那裡喝了他們最後的一口水。這口被許多死人喝過水的井也該同歸於盡。 
  戰後大家忙著掩埋屍休。死神有一種獨特的擾亂勝利的方法,它在光榮之後繼以瘟疫。傷寒症往往是武功的一種副產品。那口井相當深,成了萬人塚。那裡面丟進了三百具屍體。也許丟得太急。他們果真全是死了的人嗎?據傳說是未必盡然的。好像在拋屍的那天晚上,還有人聽見微弱的叫喊聲從井底傳出來。 
  那口井孤零零地在院子中間。三堵半石半磚的牆,折得和屏風的隔扇一樣,像個小方塔,三面圍著它。第四面是空著的。那便是取水的地方。中間那堵牆有個怪形牛眼洞,也許是個炸彈窟窿。那小塔原有一層頂板,現在只剩木架了。右邊護牆的鐵件作十字形。我們低著頭往下望去,只看見黑魆魆一道磚砌的圓洞,深不見底。井旁的牆腳都埋在蕁麻叢裡。 
  在比利時,每口井的周圍地上都鋪有大塊的青石板,而那口井卻沒有。代替青石板的,只是一條橫木,上面架著五六段奇形怪狀、多節、僵硬、類似長條枯骨的木頭。它已沒有吊桶,也沒有鐵鏈和滑車了;但盛水的石槽卻還存在。雨水聚在裡面,常有一隻小鳥從鄰近的樹林中飛來啄飲,繼又飛去。 
  在那廢墟裡只有一所房子,那便是莊屋,還有人住著。莊屋的門開向院子。門上有一塊精緻的哥特式的鎖面,旁邊,斜伸著一個苜蓿形的鐵門鈕。當日漢諾威的維爾達中尉正握著那門鈕,想躲進莊屋去,一個法國敢死隊員一斧子便砍下了他的手。 
  住這房子的那一家人的祖父叫范·吉耳遜,他便是當年的那個園丁,早已死了。一個頭髮灰白的婦人向您說:「當時我也住在這裡。我才三歲。我的姐姐比較大,嚇得直哭。他們便把我們帶到樹林裡去了。我躲在母親懷裡。大家都把耳朵貼在地上聽,我呢,我學大炮的聲音,喊著『崩,崩。』」 
  院子左邊的那道門,我們已經說過,開向果園。 
  果園的情形慘極了。 
  它分三部分,我們幾乎可以說三幕。第一部分是花園,第二部分是果園,第三部分是樹林。這三個部分有一道總圍牆,在門的這邊有古堡和莊屋,左邊有一道籬,右邊有一道牆,後面也有一道牆。右邊的牆是磚砌的,後面的牆是石砌的。我們先進花園。花園比房子低,種了些覆盆子,生滿了野草,盡頭處有一座高大的方石平台,欄杆的石柱全作葫蘆形。那是一種貴人的花園,它那格局是最早的法國式,比勒諾特爾式還早,現在已經荒廢,荊棘叢生。石柱頂端作渾圓體,類似石球。現在還有四十三根石欄杆立在它們的底座上,其餘的都倒在草叢裡了。幾乎每根都有槍彈的傷痕。一條斷了的石欄杆豎在平台的前端,如同一條斷腿。 
  花園比果園低,第一輕裝隊的六個士兵曾經攻進這花園,陷在裡面,好像熊落陷阱,出不去,他們受到兩連漢諾威兵的攻擊,其中一連還配備了火槍。漢諾威兵憑著石欄杆,向下射擊。輕裝隊士兵從低處回射,六個人對付兩百,奮不顧身,唯一的屏障只是草叢,他們堅持了一刻鐘,六個人同歸於盡。 
  我們踏上幾步石級,便從花園進入真正的果園。在一塊幾平方脫阿斯大小的地方,一千五百人在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裡全倒下去了。那道牆現在似乎還有餘勇可鼓的神氣。英國兵打在牆上的那三十八個高低不一的槍孔現在還存在。在第十六個槍孔前面,有兩座花崗石的英國墳。只有南面的牆上有槍孔,總攻擊當時是從這面來的。一道高的青籐籬遮掩著牆的外面,法國兵到了,以為那只是一道籬笆,越過後卻發現了那道設了埋伏阻止他們前進的牆。英國近衛軍躲在牆後,三十八個槍孔一齊開火,暴雨似的槍彈迎面掃來。索亞的一旅人在那裡覆沒了。滑鐵盧戰爭便是這樣開始的。 
  果園終於被奪過來了。法國兵沒有梯子,便用指甲抓著往上爬。兩軍在樹下肉搏。草上全染滿了血。納索的一營兵,七百人,在那裡遭到了殲滅。克勒曼的兩隊炮兵排在牆外,那牆的外面滿是開花彈的傷痕。 
  這果園,和其他的果園一樣,易受五月風光的感染。它有它的金鈕花和小白菊,野草暢茂,耕馬在啃青,一些曬衣服的毛繩繫在樹間,遊人得低下頭去,我們走過那荒地,腳常陷在田鼠的洞裡。亂草叢中,我們看見一株連根拔起的樹幹,倒在地上發綠。那便是參謀布萊克曼在臨死時靠過的那棵樹。德國的狄勃拉將軍死在鄰近的一株大樹下面,他原屬法國籍,在南特敕令1廢止時才全家遷徒到德國去的。近處,斜生著一株得病的蘋果樹,上面纏著麥秸,塗上粘泥,幾乎所有的蘋果樹全因年老而枯萎了。沒有一株不曾受過槍彈和銃火。園裡充滿了死樹的枯骸。群鴉在枝頭亂飛,稍遠一點,有一片開滿紫羅蘭的樹林。 
  1一五九八年,法王亨利四世頒布南特敕令,允許新教存在。一六八五年,經路易十四廢止,迫使無數新教徒遷徒國外。 
  博丹死了,富瓦受了傷,烈火,伏屍,流血,英、德,法三國人的血奮激狂暴地匯成一條溪流,一口填滿了屍首的井,納索的部隊和不倫瑞克的部隊被殲滅了,狄勃拉被殺,布萊克曼被殺,英國近衛軍受了重創,法國雷耶部下的四十營中有廿營被殲滅,在這所烏古蒙宅子裡,三千人裡有些被刀砍了,有些身首異處,有些被扼殺,有些被射死,有些被燒死;凡此種種,只為了今日的一個農民向遊人說:「先生,給我三個法郎,要是您樂意,我把滑鐵盧的那回事說給您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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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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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源溯流是講故事人的一種權利,假設我們是在一八一五年,並且比本書篇一部分所說的那些進攻還稍早一些的時候。 
  假使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七日到十八日的那一晚不曾下雨,歐洲的局面早已改變了。多了幾滴雨或少了幾滴雨,對拿破侖就成了勝敗存亡的關鍵。上天只須借幾滴雨水,便可使滑鐵盧成為奧斯特裡茨的末日,一片薄雲違反了時令的風向穿過天空,便足使一個世界崩潰。 
  滑鐵盧戰爭只有在十一點半開始,布呂歇爾才能從容趕到。為什麼?因為地面濕了。炮隊只有等到地面干一點,否則不能活動。 
  拿破侖是使炮的能手,他自己也這樣覺得。他在向督政府報告阿布基爾戰況的文件裡說過:「我們的炮彈便這樣打死了六個人。」這句話可以說明那位天才將領的特點。他的一切戰爭計劃全建立在炮彈上。集中大炮火力於某一點,那便是他勝利的秘訣。他把敵軍將領的戰略,看成一個堡壘,加以迎頭痛擊。他用開花彈攻打敵人的弱點,挑戰,解圍,也全賴炮力。他的天才最善於使炮。攻陷方陣,粉碎聯隊,突破陣線,消滅和驅散密集隊伍,那一切便是他的手法,打,打,不停地打,而他把那種打的工作交給炮彈。那種銳不可當的方法,加上他的天才,便使戰場上的這位沉鬱的揮拳好漢在十五年中所向披靡。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因為炮位佔優勢,他更寄希望於發揮炮的威力。威靈頓只有一百五十九尊火器,而拿破侖有二百四十尊。 
  假使地是乾的,炮隊易於行動,早晨六點便已開火了。戰事在兩點鐘,比普魯士軍隊的突然出現還早三個鐘頭就告結束,已經獲得勝利了。 
  在那次戰爭的失敗裡拿破侖方面的錯誤佔多少成分呢? 
  中流失事便應歸咎於舵工嗎? 
  拿破侖體力上明顯的變弱,那時難道已引起他精力的衰退?二十年的戰爭,難道象磨損劍鞘那樣,也磨損了劍刃,像消耗體力那樣,也消耗了精神嗎?這位將領難道也已感到年齡的困累嗎?簡單地說,這位天才,確如許多優秀的史學家所公認的那樣,已經衰弱了嗎?他是不是為了要掩飾自己的衰弱,才輕舉妄動呢?他是不是在一場風險的困惑中,開始把握不住了呢?難道他犯了為將者的大忌,變成了不瞭解危險的人嗎?在那些可以稱作大活動家的鋼筋鐵骨的人傑裡,果真存在著天才退化的時期嗎?對精神活動方面的天才,老年是不起影響的,像但丁和米開朗琪羅這類人物,年歲越高,才氣越盛;對漢尼拔1和波拿巴這類人物,才氣難道會隨著歲月消逝嗎?難道拿破侖對勝利已失去了他那種銳利的眼光嗎?他竟到了認不清危險,猜不出陷阱、分辨不出坑谷邊上的懸崖那種地步嗎?對災難他已失去嗅覺了嗎?他從前素來洞悉一切走向成功的道路,手握雷電,發蹤指使,難道現在竟昏憒到自投絕地,把手下的千軍萬馬推入深淵嗎?四十六歲,他便害了無可救藥的狂病嗎?那位掌握命運的怪傑難道已只是一條大莽漢了嗎? 
  我們絕不那麼想。 
  1漢尼拔(Hannibal,約前247-183),傑出的迦太基統帥。 
  他的作戰計劃,眾所周知是件傑作。直赴聯軍陣線中心,洞穿敵陣,把它截為兩半,把不列顛的一半驅逐到阿爾,普魯士的一半驅逐到潼格爾,使威靈頓和布呂歇爾不能首尾相應,奪取聖約翰山,佔領布魯塞爾,把德國人拋入萊茵河,英國人投入海中。那一切,在拿破侖看來,都是能在那次戰爭中實現的。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看。 
  在此地我們當然沒有寫滑鐵盧史的奢望,我們現在要談的故事的伏線和那次戰爭有關,但是那段歷史並不是我們的主題,況且那段歷史是已經編好了的,洋洋灑灑地編好了的,一方面,有拿破侖的自述,另一方面,有史界七賢1的著作。至於我們,盡可以讓那些史學家去聚訟,我們只是一個事後的見證人,原野中的一個過客,一個在那血肉狼藉的地方俯首搜索的人,也許是一個把表面現象看作實際情況的人;對一般錯綜複雜、神妙莫測的事物,從科學觀點考慮問題,我們沒有發言權,我們沒有軍事上的經驗和戰略上的才幹,不能成為一家之言;在我們看來,在滑鐵盧,那兩個將領被一連串偶然事故所支配。至於命運,這神秘的被告,我們和人民(這天真率直的評判者)一樣,對它作出我們的判決。 
  1按此處法文原注只列舉瓦爾特·斯高特(WalterScott)、拉馬丁(Lamartine)、沃拉貝爾(Vaulabelle)、夏拉(Charras)、基內(Quinet)、齊埃爾(Zhiers)等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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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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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清楚地瞭解滑鐵盧戰爭的人,只須在想像中把一個大寫的A字寫在地上。A字的左邊一劃是尼維爾公路,右邊一劃是熱納普公路,A字中間的橫線是從奧安到布蘭拉勒的一條凹路。A字的頂是聖約翰山,威靈頓所在的地方;左下端是烏古蒙,雷耶和熱羅姆·波拿巴1所在的地方;右下端是佳盟,拿破侖所在的地方。比右腿和橫線的交點稍低一點的地方是聖拉埃,橫線的中心點正是戰爭完畢說出最後那個字2的地方。無意中把羽林軍的至高英勇表現出來的那隻獅子便豎立在這一點上。 
  1熱羅姆·波拿巴,拿破侖的八弟。 
  2指康布羅納將軍在拒絕投降時對英軍說的那個「屎」字,詳見下面第十四、十五節。法國人說「屎」字有如我們說「放屁」一樣,有極端輕視對方的意思。 
  從A字的尖頂到橫線和左右兩劃中間的那個三角地帶是聖約翰山高地。爭奪那片高地是那次戰爭的全部過程。 
  兩軍的側翼在熱納普路和尼維爾路上向左右兩側展開; 
  戴爾隆和皮克頓對峙,雷耶和希爾對峙。 
  在A字的尖頂和聖約翰山高地後面的,是索瓦寧森林。 
  至於那平原本身,我們可以把它想像為一片遼闊、起伏如波浪的曠地;波浪越起越高,齊向聖約翰山蕩去,直到那森林。 
  戰場上兩軍交戰,正如兩人角力,彼此互相摟抱。彼此都要使對方摔倒。我們對任何一點東西都不肯放鬆;一叢小樹可以作為據點,一個牆角可以成為支柱,背後缺少一點依靠,可以使整隊人馬立不住足;平原上的窪地,地形的變化,一條適當的捷徑,一片樹林,一條山溝,都可以撐住大軍的腳眼,使它不後退。誰退出戰場,誰就失敗。因此,負責的主帥必須細緻深入地察遍每一叢小樹和每一處有輕微起伏的地形。 
  兩軍的將領都曾仔細研究過聖約翰山平原——今日已改稱滑鐵盧平原。一年以前,威靈頓便早有先見,已經考察過這地方,作了進行大戰的準備。在那次決戰中,六月十八日,威靈頓在那片地上佔了優勢,拿破侖處於劣勢。英軍居高,法軍居下。 
  在此地描繪拿破侖於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黎明,在羅松高地上騎著馬,手裡拿著望遠鏡的形象,那幾乎是多事。在寫出以前,大家早已全見過了。布裡埃納1軍校的小帽下那種鎮靜的側面像,那身綠色的軍服,遮著勳章的白翻領,遮著肩章的灰色外衣,坎肩下的一角紅絲帶,皮短褲,騎匹白馬,馬背上覆著紫絨,紫絨角上有幾個上冠皇冕的N和鷹,絲襪,長統馬靴,銀刺馬距,馬倫哥劍,在每個人的想像中都有著這副最後一個愷撒的尊容,有些人見了歡欣鼓舞,有些人見了側目而視。 
  1布裡埃納(Brerne),地名,拿破侖在該地軍校畢業。 
  那副尊容久已處於一片光明之中,即使英雄人物也多半要受到傳說的歪曲,致使真相或久或暫受到蒙蔽,但到今天,歷史和真像都已大白。 
  那種真像——歷史——是冷酷無情的。歷史有這樣一種特點和妙用,儘管它是光明,並且正因為它是光明,便常在光輝所到之處塗上一層陰影;它把同一個人造成兩個不同的鬼物,互相攻訐,互相排斥。暴君的黑暗和統帥的榮光進行鬥爭。於是人民有了比較正確的定論。巴比倫被蹂躪,亞歷山大的聲譽有損;羅馬被奴役,愷撒因而無光;耶路撒冷被屠戮,梯特為之減色。暴政隨暴君而起。一個人身後曳著和他本人相似的暗影,對他而言那是一種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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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戰爭的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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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知道那次戰爭最初階段的局面對雙方的軍隊都是緊張、混亂、棘手、危急的,但是英軍比法軍還更危殆。落了一整夜的雨;暴雨之後,一片泥濘;原野上,處處是水坑,水在坑裡,如在盆中;在某些地方,輜重車的輪子淹沒了一半,馬的肚帶上滴著泥漿;假使沒有那群蜂擁前進的車輛所壓倒的大麥和稞麥把車轍填起來替車輪墊底,一切行動,尤其是在帕佩洛特一帶的山谷裡,都會是不可能的。 
  戰爭開始得遲,拿破侖,我們已經說過,慣於把全部炮隊握在手裡,如同握管手槍,時而指向戰爭的某一點,時而又指向另一點;所以他要等待,好讓駕好了的炮隊能馳驟自如;要做到這一步,非得太陽出來曬乾地面不可。但是太陽遲遲不現,這回它卻不像奧斯特裡茨那次那樣守約了。第一炮發出時,英國的科維爾將軍看了一下表,當時正是十一點卅五分。 
  戰事開始時法軍左翼猛撲烏古蒙,那種猛烈程度,也許比皇上所預期的還更猛些。同時拿破侖進攻中部,命吉奧的旅部衝擊聖拉埃,內伊1也命令法軍的右翼向盤據在帕佩洛特的英軍左翼挺進。 
  1內伊(Ney),拿破侖部下的得力元帥。 
  烏古蒙方面的攻勢有些誘敵作用。原想把威靈頓引到那裡去,使他偏重左方,計劃是那樣定的。假使那四連英國近衛軍和佩爾蓬謝部下的那一師忠勇的比利時兵不曾固守防地,那計劃也許成了功,但是威靈頓並沒有向烏古蒙集中,只加派了四連近衛軍和不倫瑞克的營部赴援。 
  法軍右翼向帕佩洛特的攻勢已經完成,計劃是要擊潰英軍左翼,截斷通向布魯塞爾的道路,切斷那可能到達的普魯士軍隊的來路,進逼聖約翰山,想把威靈頓先攆到烏古蒙,再攆到布蘭拉勒,再攆到阿爾,那是顯而易見的。假使沒有發生意外,那一路進擊,一定會成功。帕佩洛特奪過來了,聖拉埃也佔住了。 
  附帶說一句。在英軍的步兵中,尤其是在蘭伯特的旅部裡,有不少新兵。那些青年戰士,在我們勇猛的步兵前面是頑強的,他們缺乏經驗,卻能奮勇作戰,他們尤其作了出色的散兵戰鬥,散兵只須稍稍振奮,便可成為自己的將軍,那些新兵頗有法國軍人的那種獨立作戰和奮不顧身的勁頭。那些乳臭小兵都相當衝動,威靈頓為之不樂。 
  在奪取了聖拉埃以後,戰事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那天,從中午到四點,中間有一段混亂過程;戰況差不多是不明的,成了一種混戰狀態。黃昏將近,千軍萬馬在暮靄中往復飄蕩,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奇觀,當時的軍容今日已經不可復見了,紅纓帽,飄蕩的佩劍,交叉的革帶,榴彈包,輕騎兵的盤絛軍服,千褶紅靴,纓絡纍纍的羽毛冠,一色朱紅,肩上有代替肩章的白色大圓環的英國步兵和幾乎純黑的不倫瑞克步兵交相輝映,還有頭戴銅箍、紅纓、橢圓形皮帽的漢諾威輕騎兵,露著膝頭、披著方格衣服的蘇格蘭兵,我國羽林軍的白色長綁腿,這是一幅幅圖畫,而不是一行行陣線,為薩爾瓦多·羅扎1所需,不為格裡德瓦爾2所需。 
  1薩爾瓦多·羅扎(SalvatorRosa),1615—1673),意大利畫家,作畫尚色彩富麗。 
  2格裡博瓦爾(Gribeauval),法國十八世紀革命前的一個將軍。 
  每次戰爭總有風雲的變幻。「天意莫測。」每個史學家都隨心所欲把那些混亂情形描寫幾筆。為將者無論怎樣籌劃,一到交鋒,總免不了千變萬化,時進時退;在戰事進行中,兩軍將領所定的計劃必然互有出入,互相牽制。戰場的某一點所吞沒的戰士會比另一點多些,彷彿那些地方的海綿吸水性強弱不同,因而吸收水量的快慢也不一樣。為將者無可奈何,只得在某些地方多填一些士兵下去。那是一種意外的消耗。戰線如長蛇,蜿蜒動盪,鮮血如溪水,狂妄地流著,兩軍的前鋒洶湧如波濤,軍隊或進或退,交錯如地角海灣,那一切礁石也都面面相對,浮動不停;炮隊迎步兵,馬隊追炮隊,隊伍如煙雲。那裡明明有一點東西,細看卻又不見了,稀疏的地方遷移不定,濃密的煙塵進退無常,有種陰風把那些血肉橫飛的人堆推上前去,繼又攆回來,掃集到一處,繼又把他們驅散四方。混戰是什麼呢?是種周旋進退的動作。精密的計劃是死東西,只適合於一分鐘,對一整天不適合。描繪戰爭,非得有才氣縱橫、筆勢雄渾的畫家不可;倫勃朗1就比范·德·米倫2高明些。范·德·米倫正確地畫出了中午的情形,卻不是三點鐘的真相。幾何學不足為憑,只有颶風是真實的。因此福拉爾3有駁斥波利比烏斯4的理由。我們應當補充一句,在某個時刻,戰爭常轉成肉博,人自為戰,分散為無數的細枝末節。拿破侖說過:「那些情節屬於各聯隊的生活史,而不屬於大軍的歷史。」在那種情況下,史學家顯然只能敘述一個梗概。他只能掌握戰爭的主要輪廓,無論怎樣力求忠實,也決不能把戰雲的形態刻畫出來。 
  1倫勃朗(Rembrandt),十七世紀荷蘭畫家。 
  2范·德·米倫(VonDerMeulen),十七世紀佛蘭德畫家,曾在路易十四朝廷工作二十五年,故一般視作法國畫家。 
  3福拉爾(Folard),十八世紀法國兵法家。 
  4波利比烏斯(Polybe),公元前二世紀希臘歷史學家。 
  這對任何一次大會戰都是正確的,尤其是對滑鐵盧。 
  可是,到了下午,在某個時刻,戰爭的局勢漸漸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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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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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近四點,英軍形勢危急。奧倫治親王將中軍,希爾右翼,皮克頓左翼。驍勇而戰酣了的奧倫治親王向著荷比聯軍叫道:「納索,不倫瑞克,永不後退!」希爾力不能支,來投靠威靈頓,皮克頓已經死了。正當英軍把法國第一○五聯隊軍旗奪去時,法軍卻一粒子彈穿腦袋,斃了英國的皮克頓將軍。威靈頓有兩個據點:烏古蒙和聖拉埃,烏古蒙雖然頑抗,卻著了火,聖拉埃早已失守。防守聖拉埃的德軍只剩下四十二個人,所有的軍官都已戰死或當了俘虜,倖免的只有五個人,三千戰士在那麥倉裡送了命。英國衛隊中的一個中士,是英國首屈一指的拳術家,他的同道們稱他為無懈可擊的好漢,卻被法國一個小小鼓卒宰了在那裡。貝林已經丟了防地,阿爾頓已經死在刀下。 
  好幾面軍旗被奪,其中有阿爾頓師部的旗和握在雙橋族一個親王手裡的呂內堡營部的旗。蘇格蘭灰衣部隊已不存在,龐森比的彪形騎兵已被刀斧手砍絕。那批驍勇的馬隊已經屈服在布羅的長矛隊和特拉維爾的鐵甲軍下面,一千二百匹馬留下六百,三個大佐有兩個倒在地上,漢密爾頓受了傷,馬特爾送了命。 
  龐森比落馬,身上被搠了七個窟窿,戈登死了,馬爾奇死了。第五和第六兩師都被殲滅了。 
  烏古蒙被困,聖拉埃失守,只有中間的一個結了。那個結始終解不開,威靈頓不斷增援。他把希爾從梅泊·布朗調來,又把夏塞從布蘭拉勒調來。 
  英軍的中軍,陣式略凹,兵力非常密集,地勢也佔得好。它佔著聖約翰山高地,背後有村莊,前面有斜坡,那斜坡在當時是相當陡的,那所堅固的石屋是當時尼維爾的公產,是道路交叉點的標誌,一所十六世紀高大的建築物,堅固到炮彈打上去也會彈回來,它不受任何損害,英國的中軍便以那所石屋為依據。高地四周英兵隨處設了藩籬,山楂林裡設了炮兵陣地,樹椏中伸出炮口,以樹叢為掩護。他們的炮隊全隱在荊棘叢中。兵不厭詐,那種鬼蜮伎倆當然是戰爭所允許的,它完成得非常巧妙,致使皇上在早晨九點派出去偵察敵軍炮位的亞克索一點也沒有發現,他向拿破侖匯報:「除了防守尼維爾路和熱納普路的兩處工事以外,沒有其他障礙。」當時正是麥子長得很高的季節,在那高地的邊沿上,蘭伯特旅部的第九十五營兵士都拿著火槍,伏在麥田里。 
  英荷聯軍的中部有了那些掩護和憑借,地位自然優越了。 
  那種地勢的不利處在於索瓦寧森林,當時那森林連接戰場,中間橫亙著格昂達爾和博茨夫沼澤地帶。軍隊萬一退到那裡,必然滅頂,軍心也必然渙散。炮隊會陷入泥沼。許多行家的意見都認為當日英荷聯軍在那地方可能一敗塗地,不贊同這種意見的人當然也有。 
  威靈頓從右翼調來了夏塞的一旅,又從左翼調了溫克的一旅,再加上克林東的師部,用來加強中部的兵力。他派了不倫瑞克的步兵、納索的部下、基爾曼瑞奇的漢諾威軍和昂普蒂達的德軍去支援他的英國部隊霍爾基特聯隊、米契爾旅部、梅特蘭衛隊。因此他手下有二十六營人。按夏拉所說:「右翼曾折回到中軍的後面。」在今日所謂「滑鐵盧陳列館」的那地方,當日有過一大隊炮兵隱蔽在沙袋後面。此外,威靈頓還有薩墨塞特的龍騎衛隊,一千四百人馬待在窪地裡。那是那些名不虛傳的英國騎兵的一半。龐森比部已被殲滅,卻還剩下薩墨塞特。 
  那隊炮兵的工事如果完成,就可能成為大害。炮位設在一道極矮的園牆後面,百忙中加上了一層沙袋和一道寬土堤。這工事只是還不曾完畢,還沒來得及裝置柵欄。 
  威靈頓騎在馬上,心旌搖搖,而神色自若,他在聖約翰山一株榆樹下立了一整天,始終沒有改變他的姿勢,那株榆樹原在今日還存在的那座風車前面不遠的地方,後來被一個熱心摧殘古跡的英國人花了兩百法郎買去,鋸斷,運走了。威靈頓立在那裡,冷峻而英勇。炮彈雨點似的落下來。副官戈登剛死在他身旁。貴人希爾指著一顆正在爆炸的炮彈向他說:「大人,萬一您遭不測,您有什麼指示給我們呢?」「像我那樣去做。」威靈頓回答。對著克林東,他簡短地說:「守在此地,直到最後一個人。」那天形勢明顯變壞。威靈頓對塔拉韋臘、維多利亞、薩拉曼卡諸城1的那些老朋友喊道:「Boys(孩子們)!難道有人想開小差不成?替古老的英格蘭想想吧!」 
  1塔拉韋臘(Talavera)、維多利亞(Vittoria)、薩拉曼卡(Salamanque)均為西班牙城市。 
  將近四點時英軍的最後防線動搖了。在高地的防線裡只見炮隊和散兵,其餘的一下子全都不見了。那些聯隊受到法軍開花彈和炮彈的壓逼,都折回到聖約翰山莊屋便道那一帶去了,那便道今天還在。退卻的形勢出現了,英軍前鋒向後倒,威靈頓退了。「退卻開始!」拿破侖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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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拿破侖心情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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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騎在馬上,他雖然有病,雖因一點局部的毛病而感到不便,卻從不曾有過那天那樣愉快的心情。從早晨起,他那深沉莫測的神色中便含有笑意。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那隱在冷臉下面的深邃的靈魂,盲目地發射著光輝。在奧斯特裡茨心情沉悶的那個人,在滑鐵盧卻是愉快的。大凡受枯於天的異人常有那種無可理解的表現。我們的歡樂常蘊藏著憂患。最後一笑是屬於上帝的。 
  「愷撒笑,龐培1哭。」福爾彌納特利克斯的部下說過。這一次,龐培該不至於哭,而愷撒卻確實笑了。 
  1龐培為紀元前一世紀羅馬大帝愷撤的政敵,後卒為愷撒所敗。 
  自從前一夜的一點鐘起,他就騎著馬,在狂風疾雨中和貝特朗一道巡視著羅松附近一帶的山地,望見英軍的火光從弗裡謝蒙一直延展到布蘭拉勒,照映在地平線上,他心中感到滿意,好像覺得他所指定應在某日來到滑鐵盧戰場的幸運果然應時到了;他勒住了他的馬,望著閃電,聽著雷聲,呆呆地停留了一會,有人聽見那宿命論者在黑夜中說了這樣一句神秘的話:「我們是同心協力的。」他搞錯了,他們已不同心協力了。 
  他一分鐘也不曾睡,那一整夜,每時每刻對他都是歡樂。他走遍了前哨陣地,隨時隨地停下來和那些斥候騎兵談話。兩點半鐘,他在烏古蒙樹林附近聽見一個縱隊行進的聲音,他心裡一動,以為是威靈頓退陣,他向貝特朗說:「這是英國後防軍準備退卻的行動。我要把剛到奧斯坦德的那六千英國兵俘虜過來。」他語氣豪放,回想起三月一日在茹安海灣登陸時看見的一個驚喜若狂的農民,他把那農民指給大元帥1看,喊道:「看,貝特朗,生力軍已經來了!」現在他又有了那種豪邁氣概。六月十七到十八的那一晚上,他不時取笑威靈頓,「這英國小鬼得受點教訓。」拿破侖說。雨更加大了,在皇上說話時雷聲大作。 
  1大元帥指貝特朗。 
  到早晨三點半鐘,他那幻想已經消失,派去偵察敵情的軍官們回來報告他,說敵軍毫無行動。一切安定,營火全沒有熄。英國軍隊正睡著,地上絕無動靜,聲音全在天上。四點鐘,有幾個巡邏兵帶來了一個農民,那農民當過嚮導,曾替一旅預備到極左方奧安村去駐防的英國騎兵引路,那也許是維維安旅。五點鐘,兩個比利時叛兵向他報告,說他們剛離開隊伍,並且說英軍在等待戰鬥。 
  「好極了!」拿破侖喊著說,「我不但要打退他們,而且要打翻他們。」 
  到了早晨,他在普朗尚努瓦路轉角的高堤上下了馬,立在爛泥中,叫人從羅松莊屋搬來一張廚房用的桌子和一張農民用的椅子,他坐下來,用一捆麥秸做地毯,把那戰場的地圖攤在桌上,向蘇爾特說:「多好看的棋盤!」 
  由於夜裡下了雨,糧秣運輸隊都阻滯在路上的泥坑裡,不能一早到達;兵士們不曾睡,身上濕了,並且沒有東西吃;但是拿破侖仍興高采烈地向內伊叫著說:「我們有百分之九十的機會。」八點,皇上的早餐來了。他邀了幾個將軍同餐。一面吃著,有人談到前天晚上威靈頓在布魯塞爾裡士滿公爵夫人家裡參加舞會的事,蘇爾特是個面如大主教的魯莽戰士,他說:「舞會,今天才有舞會。」內伊也說:「威靈頓不至於簡單到候陛下的聖駕吧。」皇上也取笑了一番。他性情原是那樣的。弗勒裡·德·夏布隆1說他「樂於嘲訕」。古爾戈2說他「本性好詼諧,善戲謔」。班加曼·貢斯當3說他「能開多種多樣的玩笑,不過突梯的時候多,巧妙的時候少」。那種怪傑的妙語是值得我們大書特書的。稱他的羽七日,在從厄爾巴島回法國的那次神秘歸程中,法國帆船「和風號」在海上遇見了偷載拿破侖的「無常號」,便向「無常號」探聽拿破侖的消息,皇上當時戴的帽子上,還有他在厄爾巴島採用的那種帶幾隻蜜蜂的紅白兩色圓帽花,他一面笑,一面拿起傳聲筒,親自回答說:「皇上平安。」見怪不怪的人才能開這類玩笑。拿破侖在滑鐵盧早餐時,這種玩笑便開了好幾次。早餐後,他靜默了一刻鐘,隨後兩個將軍坐在那捆麥秸上,手裡一支筆,膝上一張紙,記錄皇上口授的攻擊令。 
  1夏布隆(Chaboulon),拿破侖手下官員,百日帝政時期為拿破侖奔走效勞。 
  2古爾戈(Gouraud),將軍,曾寫日記記下拿破侖在赫勒拿島的生活。 
  3貢斯當(Constant,1767—1830),法國自由資產階級活動家、政論家和作家,曾從事國家法問題的研究。 
  九點鐘,法國軍隊排起隊伍,分作五行出動,展開陣式,各師分列兩行,炮隊在旅部中間,音樂居首,吹奏進軍曲,鼓聲滾動,號角齊鳴,雄壯,廣闊,歡樂,海一般的頭盔,馬刀和槍刺,浩浩蕩蕩,直抵天邊,這時皇上大為感動,連喊了兩聲: 
  「壯麗!壯麗!」 
  從九點到十點半,全部軍隊,真是難於置信,都已進入陣地,列成六行,照皇上的說法,便是排成了「六個V形」。陣式列好後幾分鐘,在混戰以前,正如在風雨將至的那種肅靜中,皇上看見他從戴爾隆、雷耶和羅博各軍中抽調出來的那三隊十二利弗炮1在列隊前進,那是準備在開始攻擊時用來攻打尼維爾和熱納普路交叉處的聖約翰山的。皇上拍著亞克索的肩膀向他說:「將軍,快看那二十四個美女。」 
  1發射重十二利弗(重一市斤)的炮彈的炮。 
  第一軍的先鋒連奉了他的命令,在攻下聖約翰山時去防守那村子,當那先鋒連在他面前走過時,他滿懷信心,向他們微笑,鼓舞他們。在那肅靜的氣氛中,他只說了一句自負而又悲憫的話,他看見在他左邊,就是今日有一巨塚的地方,那些衣服華麗、騎著高頭駿馬的蘇格蘭灰衣隊伍正走向那裡集合,他說了聲「可惜」。隨聽他跨上馬,從羅松向前跑,選了從熱納普到布魯塞爾那條路右邊的一個長著青草的土埂做觀戰台,這是他在那次戰爭中第二次停留的地點。他第三次,在傍晚七點鐘停留的地點,是在佳盟和聖拉埃之間,那是個危險地帶;那個頗高的土丘今日還在,當時羽林軍士全集在丘後平地上的一個斜坡下面。在那土丘的四周,炮彈紛紛射在石塊路面上,直向拿破侖身旁飛來。如同在布裡埃納一樣,炮彈和槍彈在他頭上嘶嘶飛過。後來有人在他馬蹄立過的那一帶,拾得一些朽爛的炮彈、殘破的指揮刀和變了形的槍彈,全是銹了的。「糞土朽木。」幾年前,還有人在那地方掘出一枚六十斤重的炸彈,炸藥還在,信管斷在彈殼外面。 
  就在這最後停留的地點皇上向他的嚮導拉科斯特說話,這是個有敵對情緒的農民,很驚慌,被拴在一個騎兵的馬鞍上,每次炮彈爆炸都要轉過身去,還想躲在他的後面。皇上對他說:「蠢材!不要臉,人家會從你背後宰了你的。」寫這幾行字的人也親自在那土丘的松土裡,在挖進泥沙時,找到一個被四十六年的鐵銹侵蝕的炸彈頭和一些藿香梗似的一捏便碎的爛鐵。 
  拿破侖和威靈頓交鋒的那片起伏如波浪、傾斜程度不一致的平原,人人知道,現在已不是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情形了。在建滑鐵盧紀念墩時,那悲慘的戰場上的高土已被人削平了,歷史失了依據,現在已無從認識它的真面目。為了要它光彩,反而毀了它原來的面貌。戰後兩年,威靈頓重見滑鐵盧時曾喊道:「你們把我的戰場改變了。」在今日頂著一隻獅子的大方尖塔的地方,當時有條山脊,並且,它緩緩地向尼維爾路方面傾斜下來,這一帶還不怎麼難走,可是在向熱納普路那一面,卻幾乎是一種峭壁。那峭壁的高度在今日還可憑借那兩個並立在由熱納普到布魯塞爾那條路兩旁的大土墳的高度估量出來,路左是英軍的墳場,路右是德軍的墳場。法軍沒有墳場。對法國來說,那整個平原全是墓地。聖約翰山高地由於取走了千萬車泥土去築那高一百五十尺、方圓半英里的土墩,現在它那斜坡已經比較和緩易行了,打仗的那天,尤其在聖拉埃一帶,地勢非常陡峭。坡度峻急到使英軍的炮口不能瞄準在他們下面山谷中那所作為戰爭中心的莊屋。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雨水更在那陡坡上衝出無數溝坑,行潦遍地,上坡更加困難,他們不但難於攀登,簡直是在泥中匍匐。高地上,沿著那山脊,原有一條深溝。那是立在遠處的人意想不到的。 
  那條深溝是什麼?我們得說明一下。布蘭拉勒和奧安都是比利時的村子。兩個村子都隱在低窪的地方,兩村之間有一條長約一法裡半的路,路通過那高低不平的曠地,常常陷入丘底,像一條壕塹,因此那條路在某些地方簡直是一條坑道。那條路在一八一五年,和現在一樣,延伸在熱納普路和尼維爾路之間,橫截著聖約翰山高地的那條山脊,不過現在它是和地面一樣平了,當時卻是一條凹路,兩旁斜壁被人取去築紀念墩了。那條路的絕大部分從前就是,現在也還是一種壕溝,溝有時深達十二尺,並且兩壁太陡,四處崩塌,尤其是在冬季大雨滂沱的時候,曾發生過一些禍害。那條路在進入布蘭拉勒處特別狹窄,以致有一個過路人被碾死在一輛車子下面,墳場旁邊有個石十字架可以證明,那十字架上有死者的姓名,「貝爾納·德·勃裡先生,布魯塞爾的商人」,肇事的日期是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如下: 
    上帝鑒臨,布魯塞爾商人貝爾納·德·勃裡先生,不幸在此死於車下。 
  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不明)日 
  在聖約翰山高地的那一段,那條凹路深到把一個叫馬第·尼開茲的農民壓死在路旁的崩土下面,那是在一七八三年,另外一個石十字架足資證明。那十字架在聖拉埃和聖約翰山莊屋之間的路左,它的上段已沒在田中,但是那翻倒了的石座,今天仍露在草坡外面,可以看到。 
  在戰爭的那天,那條沿著聖約翰山高地山脊的不露形跡的凹路,那條陡坡頂上的坑道,隱在土裡的壕塹,是望不見的,也就是說,凶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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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皇上向嚮導拉科斯特問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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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足見拿破侖在滑鐵盧的那個早晨是高興的。 
  他有理由高興,他擘畫出來的那個作戰計劃,我們已經肯定,真令人歎服。 
  交鋒以後,戰爭的非常複雜驚險的變化,烏古蒙的阻力,聖拉埃的頑抗,博丹的陣亡,富瓦戰鬥能力的喪失,使索亞旅部受到創傷的那道意外的牆,無彈無藥的吉埃米諾的那種見死不退的頑強,炮隊的陷入泥淖,被阿克斯布裡吉擊潰在一條凹路裡的那十五尊無人護衛的炮,炸彈落入英軍防線效果不大,土被雨水浸透了,炸彈陷入,只能噴出一些泥土,以致開花彈全變成了爛泥泡,比雷在布蘭拉勒出擊無功,十五營騎兵幾乎全部覆沒,英軍右翼應戰的鎮靜,左翼防守的周密,內伊不把第一軍的四師人散開,反把他們聚攏的那種奇怪的誤會,每排二百人,前後連接二十七排,許多那樣的隊形齊頭並進去和開花彈對抗,炮彈對那些密集隊伍的駭人的射擊,失去連絡的先鋒隊,從側面進攻的炮隊突然受到攔腰的襲擊,布爾熱瓦、東澤洛和迪呂特被圍困,吉奧被擊退,來自綜合工科學校的大力士維安中尉,冒著英軍防守熱納普到布魯塞爾那條路轉角處的炮火,在掄起板斧去砍聖拉埃大門時受了傷,馬科涅師被困在步兵和騎兵的夾擊中,在麥田里受到了貝司特和派克的劈面射擊和龐森比的砍斫,他炮隊的七尊炮的火眼全被釘塞,戴爾隆伯爵奪不下薩克森-魏瑪親王防守的弗裡謝蒙和斯莫安,第一○五聯隊的軍旗被奪,第四十五聯隊的軍旗被奪,那個普魯士黑輕騎軍士被三百名在瓦弗和普朗尚努瓦一帶策應的狙擊隊所獲,那俘虜所說的種種悚聽的危言,格魯希的遲遲不來,一下便倒在聖拉埃周圍的那一千八百人,比在烏古蒙果園中不到一個鐘頭便被殺盡的那一千五百人死得更快,凡此種種迅雷疾風似的意外,有如陣陣戰雲,在拿破侖的眼前掠過,幾乎不曾擾亂他的視線,他那副極度自信的龍顏,絕不因這些變幻而稍露憂色。他習慣於正視戰爭,他從不斤斤計較那些痛心的細數,他從來不大注意那些數字,他要算的是總賬:最後的勝利。開始危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是最後的主人和佔有者,他知道等待,認為自己不會有問題,他認為命運和他勢勻力敵。他彷彿在向命運說:「你不見得敢吧。」 
  半屬光明,半屬黑暗,拿破侖常常覺得自己受著幸運的庇護和惡運的優容。他曾經受過,或者自以為受過多次事變的默許,甚至幾乎可以說,受過多次事變的包庇,使他成為一個類似古代那種金剛不壞之身的人物。 
  可是經歷過別列津納1、萊比錫2和楓丹白露3的人,對滑鐵盧似乎也應稍存戒心。空中早已顯露過橫眉蹙額的神氣了。 
  1別列津納Beresina,河名,在俄國,一八一二年拿破侖受創於此。 
  2萊比錫(Leipsick),城名,有德國,一八一三年拿破侖與俄普聯軍戰於此,失利。 
  3楓丹白露(Feipsick),宮名,在巴黎附近楓丹白露鎮,一八一四年拿破侖宣告遜位於此。 
  威靈頓後退,拿破侖見了大吃一驚。他望見聖約翰山高地突然空虛,英軍的前鋒不見了。英軍前鋒正在整理隊伍,然而卻在逃走。皇上半立在他的踏鐙上。眼睛裡閃起了勝利的電光。 
  把威靈頓壓縮到索瓦寧森林,再加以殲滅,英格蘭便永遠被法蘭西壓倒了,克雷西1、普瓦蒂埃2、馬爾普拉凱3和拉米伊4的仇也都報了。馬倫哥5的英雄正準備雪阿贊庫爾6之恥。 
  1克雷西Crecy,一三四六年,法軍被英軍擊潰於此。 
  2普瓦蒂埃(Poitiers),一三五六年,法軍被英軍擊潰於此。 
  3馬爾普拉凱(Malplaquet),一七○九年,法軍被英軍擊潰於此。 
  4拉米伊Ramillies,一七○六年,法軍被英軍擊潰於此。 
  5馬倫哥Marengo,一八○○年,拿破侖敗奧軍於此。 
  6阿贊庫爾(Azincourt),一四一五年,法軍被英軍擊潰於此。 
  皇上當時一面思量那駭人的變局,一面拿起望遠鏡,向戰場的每一點作最後一次的眺望。圍在他後面的衛隊,武器立在地上,帶著一種敬畏神明的態度從下面仰望著他。他正在想,正在視察山坡,打量斜地、樹叢、稞麥田、小道,他彷彿正在計算每叢小樹。他凝神注視著英軍在那兩條大路上兩大排樹幹後面所設的兩處防禦工事,一處在聖拉埃方面,熱納普大路上,附有兩尊炮,那便是英軍瞄著戰場盡頭的唯一炮隊;另一處在尼維爾大路上,閃著荷蘭軍隊夏塞旅部的槍刺。他還注意了在那一帶防禦工事附近,去布蘭拉勒那條岔路拐角處的那座粉白的聖尼古拉老教堂。他彎下腰去,向那嚮導拉科斯特低聲說了一句話。嚮導搖了搖頭,也許那就是他的奸計。 
  皇上又挺起身子,聚精會神,想了一會。 
  威靈頓已經退卻。只須再加以壓迫,他便整個潰滅了。 
  拿破侖陡然轉過身來,派了一名馬弁去巴黎報捷。 
  拿破侖是一種霹靂似的天才。 
  他剛找到了大顯神威的機會。 
  他命令米約的鐵甲騎兵去佔領聖約翰山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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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不 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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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三千五百人。前鋒排列到四分之一法裡寬。那是些騎著高頭大馬的巨人。他們分為二十六隊,此外還有勒費弗爾-德努埃特師,一百六十名優秀憲兵,羽林軍的狙擊隊,一千一百九十七人,還有羽林軍的長矛隊,八百八十支長矛,全都跟在後面,隨時應援。他們頭戴無纓鐵盔,身穿鐵甲,槍橐裡帶著短槍和長劍。早晨全軍的人已經望著他們羨慕過一番了。那時是九點鐘,軍號響了,全軍的樂隊都奏出了「我們要衛護帝國」,他們排成密密層層的行列走來,一隊炮兵在他們旁邊,一隊炮兵在他們中間,分作兩行散佈在從熱納普到弗裡謝蒙的那條路上,他們的陣地是兵力雄厚的第二道防線,是由拿破侖英明擘畫出來的,極左一端有克勒曼的鐵甲騎兵,極右一端有米約的鐵甲騎兵,我們可以說,他們是第二道防線的左右兩鐵翼。 
  副官貝爾納傳達了命令。內伊拔出了他的劍,一馬當先。 
  大隊出動了。 
  當時的聲勢真足喪人心膽。 
  那整隊騎兵,長刀高舉,旌旗和喇叭聲迎風飄蕩,每個師成一縱隊,行動一致,有如一人,準確得像那種無堅不摧的銅羊頭1,從佳盟坡上直衝下去,深入屍骸枕藉的險地,消失在煙霧中,繼又越過煙霧,出現在山谷的彼端,始終密集,相互靠攏,前後緊接,穿過那烏雲一般向他們撲來的開花彈,衝向聖約翰山高地邊沿上峻急泥濘的斜坡。他們由下上馳,嚴整,勇猛,沉著,在槍炮聲偶爾間斷的一剎那間,我們可以聽到那支大軍的踏地聲。他們既是兩個師,便列了兩個縱隊,瓦蒂埃師居右,德洛爾師居左。遠遠望去,好像兩條鋼筋鐵骨的巨蟒爬向那高地的山脊。有如神獸穿越戰雲。 
  1古代攻堅的長木柱,柱端冠以銅羊頭,用以衝擊城門等。 
  自從奪取莫斯科河炮台以來,還不曾有過這種以大隊騎兵衝殺的戰爭,這次繆拉不在,但是內伊仍然參與了。那一大隊人馬彷彿變成了一個怪物,並且只有一條心。每個分隊都蜿蜒伸縮,有如腔腸動物的環節。我們可以隨時從濃煙的縫隙中發現他們。無數的鐵盔、吼聲、白刃,還有馬尻在炮聲和鼓樂聲中的奔騰,聲勢猛烈而秩序井然,顯露在上層的便是龍鱗般的胸甲。 
  這種敘述好像是屬於另一時代的。類此的景物確在古代的誌異詩篇中見過,那種馬人,半馬半人的人面馬身金剛,馳騁在奧林匹斯山頭,醜惡兇猛,堅強無敵,雄偉絕倫,是神也是獸。 
  數字上的巧合也是稀有的,二十六營步兵迎戰二十六分隊騎士。在那高地的頂點背後,英國步兵在隱伏著的炮隊的掩護下,分成十三個方陣,每兩個營組成一個方陣,分列兩排,前七後六,槍托抵在肩上,瞄著迎面衝來的敵人,沉著,不言不動,一心靜候,他們看不見鐵甲騎兵,鐵甲騎兵也看不見他們。他們只聽見這邊的人浪潮似的湧來了。他們聽見那三千匹馬的聲音越來越大,聽見馬蹄奔走時發出的那種交替而整齊的踏地聲、鐵甲的磨擦聲、刀劍的撞擊聲和一片粗野強烈的喘息聲。一陣駭人的寂靜過後,忽然一長列舉起鋼刀的胳膊在那頂點上出現了,只見鐵盔、喇叭和旗幟,三千顆有灰色髭鬚的人頭齊聲喊道:「皇帝萬歲!」全部騎兵已經衝上了高地,並且出現了有如天崩地裂的局面。 
  突然,慘不忍睹,在英軍的左端,我軍的右端,鐵騎縱隊前鋒的戰馬,在震撼山嶽的吶喊聲中全都直立起來了。一氣狂奔到那山脊最高處,正要沖去殲滅那些炮隊和方陣的鐵騎軍時,到此突然發現在他們和英軍之間有一條溝,一條深溝,那便是奧安的凹路。 
  那一剎那是驚天動地的。那條裂谷在猝不及防時出現,張著大口,直懸在馬蹄下面,兩壁之間深達四公尺,第二排衝著第一排,第三排衝著第二排,那些馬全都立了起來,向後倒,坐在臀上,四腳朝天往下滑,騎士們全被擠了下來,壘成人堆,絕對無法後退,整個縱隊就像一顆炮彈,用以摧毀英國人的那種衝力卻用在法國人身上了,那條無可飛渡的溝谷不到填滿不甘休,騎兵和馬匹縱橫顛倒,一個壓著一個,全滾了下去,成了那深淵中的一整團血肉,等到那條溝被活人填滿以後,餘下的人馬才從他們身上踏過去。杜布瓦旅幾乎喪失了三分之一在那條天塹裡。 
  從此戰爭開始失利了。 
  當地有一種傳說,當然言過其實,說在奧安的那條凹路裡坑了二千匹馬和一千五百人。如果把在戰爭次日拋下去的屍體總計在內,這數字也許和事實相去不遠。 
  順便補充一句,在一個鐘頭以前,孤軍深入,奪取呂內堡營軍旗的,正是這慘遭不測的杜布瓦旅。 
  拿破侖在命令米約鐵騎軍衝擊之先,曾經估量過地形,不過沒有看出那條在高地上連一點痕跡也不露的凹路。可是那所白色小禮拜堂顯示出那條凹路和尼維爾路的差度,提醒過他,使他有了警惕,因此他向嚮導拉科斯特提了個問題,也許是問前面有無障礙。嚮導回答沒有。我們幾乎可以這樣說,拿破侖的崩潰是由那個農民搖頭造成的。 
  此外也還有其他非敗不可的原因。 
  拿破侖這次要獲勝,可能嗎?我們說不可能。為什麼?由於威靈頓的緣故嗎?由於布呂歇爾的緣故嗎?都不是。天意使然。 
  如果拿破侖在滑鐵盧勝利,那就違反了十九世紀的規律。一系列的事變早已在醞釀中,迫使拿破侖不能再有立足之地。 
  形勢不利,由來已久。 
  那巨人敗亡的時候早已到了。 
  那個人的過分的重量攪亂了人類命運的平衡。他單獨一人較之全人類還更為重大。全人類的充沛精力要是都集中在一個人的頭顱裡,全世界要是都萃集於一個人的腦子裡,那種狀況,如果延續下去,就會是文明的末日。實現至高無上、至當不移的公理的時刻已經來到了。決定精神方面和物質方面必然趨勢的各種原則和因素都已感到不平。熱氣騰騰的血、公墓中人滿之患、痛哭流涕的慈母,這些都是有力的控訴。人世間既已苦於不勝負荷,冥冥之中,便會有一種神秘的呻吟上達天聽。 
  拿破侖已在天庭受到控告,他的傾覆是注定了的。 
  他使上帝不快。 
  滑鐵盧絕不是一場戰鬥,而是宇宙面貌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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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聖約翰山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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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溝的慘禍未了,埋伏著的炮隊已經露面了。 
  六十尊大炮和十三個方陣同時向著鐵騎軍劈面射來。無畏將軍德洛爾立即向英國炮隊還禮。 
  英國的輕炮隊全數急馳回到方陣中間。鐵騎軍一下也沒有停。那條凹路的災害損傷了他們的元氣,卻不會傷及他們的勇氣。那些人都是因為力寡勢孤反而勇氣百倍的。 
  只有瓦蒂埃縱隊遭了那凹路的殃,德洛爾縱隊,卻全部到達目的地,因為內伊指示過,教他從左面斜進,他彷彿預先嗅到了陷阱似的。 
  鐵騎軍蹴踏著英軍的方陣。 
  腹朝黃土,放開韁勒,牙咬著刀,手捏著槍,那就是當日衝殺的情形。 
  有時,在戰爭中,心情會使人變得僵硬,以致士兵成了塑像,肉身變成青石。英國的各營士兵都被那種攻勢嚇慌了,呆著不能動。 
  當時的情形確是觸目驚心。 
  英軍方陣的每一面都同時受到衝擊。鐵騎軍狂暴地旋轉著,把他們包在中間。那些步兵沉著應戰,毫不動搖。第一行,一隻腳跪在地上,用槍刺迎接鐵騎;第二行開槍射擊;第二行後面,炮兵上著炮彈,方陣的前方讓開,讓開花彈放過,又隨即合攏。鐵騎軍報以蹴踏。他們的壯馬立在兩隻後蹄上,跨過行列,從槍刺尖上跳過去,巍然落在那四堵人牆中間。炮彈在鐵騎隊伍中打出了一些空洞,鐵騎也在方陣中衝開了一些缺口。一行行被馬蹄踏爛了的人,倒在地上不見了。槍刺也插進了那些神騎的胸腹。人們在旁的地方,也許不曾見過那種光怪陸離的傷亡情況。方陣被那種狂暴的騎兵侵蝕以後,便縮小範圍,繼續應戰。他們把射不盡的開花彈在敵人的隊伍中爆炸開來。那種戰爭的形象確是殘暴極了。那些方陣已不是隊伍,而是一些火山口。鐵騎軍也不是馬隊,而是一陣陣的暴風。每一個方陣都是一座受著烏雲侵襲的火山,熔岩在和雷霆交戰。 
  極右的那個方陣,暴露在外面,是最沒有掩護的一個,幾乎一經接觸便全部被消滅了。它是蘇格蘭第七十五聯隊組成的。那個吹風笛的士兵坐在方陣中央的一面軍鼓上,氣囊挾在腋下,無憂無慮地垂著他那雙滿映著樹影湖光的愁鬱的眼睛,正當別人在他前後左右廝殺時,他還吹奏著山地民歌。那些蘇格蘭士兵,在臨死時還想念著班樂鄉,正如希臘人回憶阿戈斯1一樣,一個鐵甲騎兵把那氣囊和抱著它的那條胳膊同時一刀砍下,歌曲也就隨著歌手停止了。 
  1阿戈斯(Argos),希臘城名。 
  鐵騎軍的人數比較少,那凹路上的災難把他們削弱了,而在那裡和他們對抗的,幾乎是英國的全部軍隊,但是他們以一當十,人數就大增。那時,幾營漢諾威軍隊向後折回了。威靈頓見了,想到了他的騎兵。假使拿破侖那時也想到了他的步兵,他也許就打了個勝仗,那一點忽略是他一種無可彌補的大錯。 
  那些攻人的鐵騎軍突然覺得自己被攻了。英國的騎兵已在他們的背後。他們前有方陣,後有薩默塞特,薩默塞特便是那一千四百名龍騎衛隊。薩默塞特右有德恩貝格的德國輕騎兵,左有特利伯的比利時火槍隊;鐵騎軍的頭部和腰部,前方和後方,都受著騎兵和步兵的襲擊,他們得四面應戰。這對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是旋風。那種勇氣是無法形容的。 
  此外,炮兵始終在他們的背後轟擊。不那樣,就不能傷他們的背。他們的一副鐵甲,在左肩胛骨上有一個槍彈孔,現在還陳列在所謂滑鐵盧陳列館裡。 
  有了那樣的法國人,也就必須有那樣的英國人。 
  那已不是混戰,而是一陣黑旋風,一種狂怒,是靈魂和勇氣的一種觸目驚心的奮厲,是一陣劍光與閃電交馳的風暴。一剎那間,那一千四百名龍騎衛隊只剩下八百了,他們的大佐弗來也落馬而死。內伊領著勒費弗爾-戴努埃特的長矛兵和狙擊隊趕來。聖約翰山高地被佔領,再被佔領,又被佔領了。鐵騎軍丟開騎兵,回頭再去攻步兵,或者,說得正確一些,那一群亂人亂馬,已經扭作一團,誰也不肯放手。那些方陣始終不動。先後衝擊過十二次。內伊的坐騎連死四匹。鐵騎軍的半數死在高地上。那種搏鬥延續了兩個鐘頭。 
  英軍深受震動。大家都知道,假使鐵騎軍最初不曾遭受那凹路的損傷,他們早已突破了英軍的中部,而勝利在握了。見過塔拉韋臘1和巴達霍斯2戰役的克林東望見這種稀有的騎兵也不免瞠目結舌,呆如石人。十有七成敗定了的威靈頓也不失英雄本色,加以讚歎。他低聲說著:「出色!」3 
  1塔拉韋臘(Talavera),一八○九年威靈頓戰勝法軍於此。 
  2巴達霍斯(Badajoz),西班牙城名,一八一一年被法軍攻佔。 
  3原字是英文(splendide)。——原注。 
  鐵騎軍殲滅了十三個方陣中的七個,奪取或釘塞了六十尊大炮,並且獲得英軍聯隊的六面軍旗,由羽林軍的三個鐵騎兵和三個狙擊兵送到佳盟莊上,獻給了皇帝。 
  威靈頓的地位更加不利了。那種奇怪的戰爭就像兩個負傷惡鬥的人的肉搏,雙方的血都已流盡,但是彼此都不放手,仍繼續搏鬥。看兩個人中究竟誰先倒下? 
  高地的爭奪戰繼續進行。 
  那些鐵騎軍究竟到達過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是確實的,就是在戰爭的翌日,在尼維爾、熱納普、拉羽泊和布魯塞爾四條大路的交叉處,有人發現了一個鐵騎兵,連人帶馬,一同死在一個稱那些進入聖約翰山的車子的天秤架子裡。那個騎士穿過了英軍的防線。抬過他屍體的那些人中,現在還有一個住在聖約翰山,他的名字叫德阿茨。當時他十八歲。 
  威靈頓覺得自己漸漸支持不住了。這是生死關頭。 
  鐵騎軍絲毫沒有成功,因為他們並沒有突破中部防線。雙方都佔住了那高地,也就等於雙方都沒有佔住,並且大部分還在英軍手裡。威靈頓有那村子和那片最高的平地,內伊只得了山脊和山坡。雙方都好像在那片傷心慘目的土地上紮下了根。 
  但是英軍的困憊看來是無可救藥的。他們流血的程度真是可怕。左翼的蘭伯特請援。威靈頓回答:「無援可增,犧牲吧!」幾乎同時——這種不約而同的怪事正可說明兩軍都已精疲力盡——內伊也向拿破侖請求步兵,拿破侖喊著說:「步兵! 
  他要我到哪裡去找步兵?他要我臨時變出來嗎?」 
  但是英軍是病得最厲害的。那些鋼胸鐵甲的大隊人馬的猛突已把他們的步兵踏成了肉醢。寥寥幾個人圍著一面旗,就標誌著一個聯隊的防地,某些營的官長只剩了一個上尉或是一個中尉;已經在聖拉埃大受損傷的阿爾頓師幾乎死絕,范·克呂茨的一旅比利時勇士已經伏屍在尼維爾路一帶的稞麥田中;在一八一一年混在我們隊伍中到西班牙去攻打威靈頓,又在一八一五年聯合英軍來攻打拿破侖的那些荷蘭近衛軍,幾乎沒剩下什麼人。軍官的傷亡也是突出的。翌日親自埋腿的那位貴人阿克斯布裡吉當時已經炸裂膝蓋。從法國方面說,在那次鐵騎軍戰鬥的過程中,德洛爾、雷力傑、柯爾培爾、德諾普、特拉維爾和布朗卡都已負傷退陣,在英國方面,阿爾頓受了傷,巴恩受了傷,德朗塞陣亡,范·梅朗陣亡,昂普特達陣亡,威靈頓的作戰指揮部全完了,在那種兩敗俱傷的局面中,英國的損失更為嚴重。護衛步兵第二聯隊丟了五個中校、四個上尉和三個守旗官,步兵第三十聯隊第一營丟了二十四個官長和一百十二個士兵,第七十九山地聯隊有二十四個官長受傷,十八個官長喪命,四百五十個士兵陣亡。坎伯蘭部下的漢諾威騎兵有個聯隊,在哈克上校率領下,竟在酣戰中掉轉轡頭,全部逃進了索瓦寧森林,以致布魯塞爾的人心也動搖起來,過後他受到審判,免去軍職。他們看見法軍節節前進,逼近森林,便連忙把輜重、車輛、行李、滿載傷兵的篷車運進森林。被法國騎兵殺慘了的荷蘭兵都叫「倒霉」。據當日親眼見過今天還活著的人說,當日從綠班鳩到格昂達爾的那條通到布魯塞爾幾乎長達兩法裡的大路上,滿是逃兵。當時恐怖萬狀,以致在馬林1的孔代親王和在根特的路易十八都提心吊膽。除了駐在聖約翰山莊屋戰地醫院後面的那一小撮後備騎兵和掩護左翼的維維安和范德勒爾兩旅的一小部分騎兵外,威靈頓已沒有騎兵了。許多大炮的殘骸倒在地上。這些事實都是西博恩報導的,普林格爾甚至說英荷聯軍只剩下三萬四千人。那位鐵公爵2貌似鎮靜,但嘴唇卻發白了。在英軍作戰指揮部裡的奧地利代表萬塞納和西班牙代表阿拉瓦都認為那位公爵玩完了。五點鐘時威靈頓取出他的表,說了這樣一句憂心如焚的話:「布呂歇爾不來就完了!」 
  1馬林(Malines),比利時產精緻花邊的城市。 
  2鐵公爵,威靈頓的外號。 
  正在那前後,在弗裡謝蒙方面的高丘上,遠遠地出現了一線明晃晃的槍刺。 
  從此這場惡戰起了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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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拿破侖的嚮導壞,比洛的嚮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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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知道拿破侖極其失望的心情,他一心指望格魯希回來,卻眼見比洛突然出現,救星不來,反逢厲鬼。 
  命運竟有如此的變幻,他正待坐上世界的寶座,卻望見了聖赫勒拿1島顯現在眼前。 
  1聖赫勒拿(SainteCHelene),島名。拿破侖在滑鐵盧戰敗後,被囚於該島。 
  假使替布呂歇爾的副司令比洛當嚮導的那個牧童教他從弗裡謝蒙的上面走出森林,而不從普朗尚努瓦的下面,十九世紀的面貌也許就會不同些。滑鐵盧戰爭的勝利也許屬於拿破侖了。除了普朗尚努瓦下面的那條路,普魯士軍隊都會遇到不容炮隊通過的裂谷,比洛也就到達不了。 
  所以,再遲到一個鐘頭,據普魯士將軍米夫林說,布呂歇爾就不會看見威靈頓站著;「戰事已經失敗了。」足見比洛到的正是時候。況且他已耽誤了不少時間。他在狄翁山露宿了一夜,天一亮又開動。但是那些道路都難走,他的部隊全泥淖滿身。輪轍深達炮輪的軸。此外,他還得由那條狹窄的瓦弗橋渡過迪爾河,通橋的那條街道已被法軍放火燒起來了,兩旁房屋的火勢正熾,炮隊的彈藥車和輜重車不能冒火穿過,非得等火熄滅不能走。到了中午,比洛的前鋒還沒有到聖朗貝堂。 
  假使戰事早兩個鐘頭開始,到四點便可以完畢,布呂歇爾趕來,也會是在拿破侖得勝之後。那種渺茫的機緣不是人力所能測度的。 
  在中午皇上首先就從望遠鏡中望見極遠處有點什麼東西,這使他放心不下。他說:「我看見那邊有堆黑影,像是軍隊。」接著,他問達爾馬提亞公爵說:「蘇爾特,您看聖朗貝堂那邊是什麼東西?」那位大元帥對準他的望遠鏡答道:「四五千人,陛下。自然是格魯希了。」但是他們停在霧中不動。作戰指揮部的人員全拿起了望遠鏡來研究皇上發現的那堆「黑影」。有幾個說:「是些中途休息的隊伍。」大部分人說:「那是些樹。」可靠的是那堆黑影停著不動。皇上派了多芒的輕騎兵師去探察那黑點。 
  比洛的確不曾移動,他的前鋒太弱了,無能為力。他得等候大軍,並且他還得到命令,在集中兵力之前,不得擅入戰線。但是到了五點鐘,布呂歇爾看見威靈頓形勢危急,便命令比洛進攻,並且說了這樣一句漂亮話: 
  「得給點空氣給英國軍隊了。」 
  不到一刻工夫,羅襄、希勒爾、哈克和李賽爾各部在羅博的前面展開了陣式,普魯士威廉親王的騎兵也從巴黎森林中衝出來,普朗尚努瓦著了火,普魯士的炮彈雨一般地射來,直達留守在拿破侖背後羽林軍的行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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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羽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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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的情形是大家知道的:第三支軍隊的突現,戰局發生變化,八十尊大炮陡然齊發,皮爾希一世領著比洛忽然出現,布呂歇爾親自率領的齊坦騎兵,法軍被逐,馬科涅被迫放棄奧安,迪呂特被迫撤離帕佩洛特,東澤洛和吉奧且戰且退,羅博受著側面的攻擊,一種新攻勢在暮色中向我們失了屏障的隊伍逼來,英軍全線反攻,向前猛撲,法軍大受創傷,英普兩軍的炮火相互呼應,殲滅,前鋒的困厄,側翼的困厄,羽林軍在那種駭人的總崩潰形勢中加入了戰鬥。 
  羽林軍士知道自己去死已不遠,大聲喊著:「皇帝萬歲!」 
  歷史上從沒有比那種忍痛的歡呼更動人的了。 
  那天的天氣一直是陰的,那時,傍晚八點鐘,天邊的雲忽然開朗,落日的紅光陰慘慘的,從尼維爾路旁的榆樹枝葉中透過來。而在奧斯特裡茨的那一次,太陽卻在上升。 
  挺身赴難的羽林軍的每個營都由一個將軍率領。弗里昂、米歇爾、羅格、阿爾萊、馬萊、波雷·德·莫爾旺當時都在。羽林軍士戴著大鷹徽高帽,行列整齊,神色鎮定,個個儀表非凡,當他們在戰雲迷漫中出現時,敵軍對法蘭西也肅然起敬,他們以為看見了二十個勝利之神展開雙翼,飛入戰場,那些佔優勢的人也覺得氣餒,於是向後退卻,可是威靈頓喊道:「近衛軍,起立,瞄準!」躺在籬後的英國紅衣近衛軍立了起來;一陣開花彈把我們的雄鷹四周的那些飄動著的三色旗打得滿是窟窿,大家一齊衝殺,最後的血戰開始了。羽林軍在黑暗中覺得四周的軍隊已開始敗退,崩潰的局勢已經廣泛形成,他們聽見逃命的聲音替代了「皇帝萬歲」的呼聲,但是他們後面的軍隊儘管退,他們自己卻仍舊往前進,越走越近危險,越走越近死亡。絕沒有一個人遲疑,絕沒有一個人膽怯。那支軍隊中的士兵都和將軍一樣英勇。沒有一個不甘願赴死。 
  內伊戰酣了,決心殉難,勇氣長到和死神一般高,在殊死戰中東奔西突,奮不顧身。他的第五匹坐騎死了。他汗流滿面,眼中冒火,滿唇白沫,軍服沒扣上,一個肩章被一個騎兵砍掉了一半,他的大鷹章也被一顆槍彈打了一個窩,渾身是血,渾身是泥,雄偉絕倫,他手舉一把斷劍,吼道:「你們來看看法蘭西的大元帥是怎樣盡忠報國的!」但是沒有用,他求死不得。於是他勃然大怒,使人驚恐。他向戴爾隆發出這樣的問題:「難道你不打算犧牲嗎?」他在那以多凌寡的炮隊中大聲喊道:「我就沒有一點份!哈!我願讓所有這些英國人的炮彈全鑽進我的肚子!」苦命人,你是留下來吃法國人的槍彈的1! 
  1內伊在戰後被王朝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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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大 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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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軍後面的潰退情形真夠慘。軍隊突然從各方面,從烏古蒙、聖拉埃、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同時一齊折回。在一片「叛徒!」的呼聲後接著又起了「趕快逃命!」的聲音。軍隊潰敗有如江河解凍,一切都摧折,分裂,崩決,漂蕩,奔騰,倒塌,相互衝撞,相互擁擠,忙亂慌張。這是一種空前的潰亂。內伊借了一匹馬,跳上去,沒有帽子,沒有領帶,也沒有刀,堵在通往布魯塞爾的那條大路上,同時制止英軍和法軍。他要阻止軍隊潰散,他叫他們,罵他們,把住他們的退路。他怒不可遏。那些士兵見了他都逃避,嘴裡喊著:「內伊大元帥萬歲!」迪呂特的兩個聯隊,跑去又跑來,驚慌失措,好像是被槍騎兵的刀和蘭伯特、貝司特、派克、裡蘭特各旅的排槍捆紮住了。混戰中最可怕的是潰敗,朋友也互相屠殺,爭奪去路,騎兵和步兵也互相殘殺,各自逃生,真是戰爭中驚濤駭浪的場面。羅博和雷耶各在一端,也都捲進了狂瀾。拿破侖用他餘下的衛士四面堵截,毫無效果,他把隨身的衛隊調去作最後的掙扎,也是枉然。吉奧在維維安面前退卻,克勒曼在范德勒爾面前退卻,羅博在比洛面前退卻,莫朗在皮爾希面前退卻,多芒和絮貝維在普魯士威廉親王面前退卻。吉奧領了皇上的騎兵隊去衝鋒,落在英國騎兵的馬蹄下。拿破侖奔馳在那些逃兵的面前,鼓勵他們,督促他們,威嚇他們,央求他們。早晨還歡呼皇帝萬歲的那些嘴,現在都啞口無言,他們幾乎全都不認識皇上了。新到的普魯士騎兵飛也似的衝來,只管砍,削,剁,殺,宰割;拖炮的馬亂蹦亂踢,帶著炮逃走了;輜重兵也解下車箱,騎著馬逃命去了;無數車箱,四輪朝天,攔在路上,造成了屠殺的機會。大家互相踐踏,互相推擠,踩著死人和活人往前走。那些胳膊已經失去了理性。大路、小路、橋樑、平原、山崗、山谷、樹林都被那四萬潰軍塞滿了。呼號,悲愴,丟在稞麥田里的背囊和槍支,被堵住的逢人便砍的去路,無所謂同胞,無所謂官長,無所謂將軍,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齊坦把法蘭西殺了個痛快淋漓。雄獅都變成了松鼠。那次的潰敗情形便是如此。 
  在熱納普,有人還企圖回轉去建立防線,去遏止,堵截。羅博聚合了三百人。在進村子處設了防禦工事,但是普魯士的彈片一飛,大家全又逃散了,於是羅博就縛。我們今日還可以在路右,離熱納普幾分鐘路程的一所破磚牆房子的山尖上看見那彈片的痕跡。普魯士軍隊衝進熱納普,自然是因為殺人太少才那樣怒氣衝天的。追擊的情形真兇狠。布呂歇爾命令悉數殲滅。在這以前,羅格已開過那種惡例,他不許法國羽林軍士俘虜普魯士士兵,違者處死。布呂歇爾的狠勁又超過了羅格。青年羽林軍的將軍迪埃斯梅退到熱納普的客舍門口,他把佩劍交給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騎兵,那騎兵接了劍,卻殺了那俘虜。勝利是由屠殺戰敗者來完成的。我們既在敘述歷史,那就可以貶責:衰老的布呂歇爾玷污了自己。那種淫威實在是絕滅人性的。潰軍倉皇失措,穿過熱納普,穿過四臂村,穿過松佈雷夫,穿過弗拉斯內,穿過沙勒羅瓦,穿過特萬,直到邊境才停止。真是傷心慘目!那樣逃竄的是誰?是大軍。 
  那種在歷史上空前未有的大無畏精神竟會這樣驚擾,恐怖,崩潰,這能說是沒來由的嗎?不能。極大的右的黑影投射在滑鐵盧了。那一天是命中注定的。一種超人的權力使那天出現了。因此萬眾俯首戰慄,因此心靈偉大的人也全交劍投降。當年征服歐洲的那些人今日一敗塗地,他們沒有什麼要說的,也沒有什麼要做的了,只覺得冥冥中有恐怖存在。「非戰之罪,天亡我也。」人類的前途在那天起了變化。滑鐵盧是十九世紀的關鍵。那位大人物退出舞台對這個大世紀的興盛是不可缺少的。有個至高的主宰作了那樣的決定。所以英雄們的惶恐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在滑鐵盧戰爭中,不但有烏雲,也還有天災。上帝到過了。 
  傍晚時,在熱納普附近的田野裡,貝爾納和貝特朗拉住一個人的衣襟,不讓他走,那人神色陰森,若有所思,他是被潰退的浪潮推到那裡去的,他剛下了馬,挽著韁繩,惝怳迷離,獨自一人轉身向著滑鐵盧走去。那人便是拿破侖,夢遊中的巨人,他還想往前走,去追尋那崩塌了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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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最後一個方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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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軍的幾個方陣,有如水中的岩石,屹立在潰軍的亂流中,一直堅持到夜晚。夜來了,死神也同時來了,他們等候那雙重黑影,不屈不撓,任憑敵人包圍。每個聯隊,各各孤立,和各方面被擊潰的大軍已完全失去聯繫,他們從容就義,各自負責。有的守著羅松一帶的高地,有的守在聖約翰山的原野裡,準備作最後的一搏。那些無援無望,勇氣百倍,視死如歸的方陣在那一帶轟轟烈烈地呻吟待斃。烏爾姆、瓦格拉姆、耶拿、弗裡德蘭1的聲名也正隨著他們死去。 
  1這些都是拿破侖打勝仗的地方。 
  夜色朦朧,九點左右,在聖約翰山高地的坡下還剩一個方陣。在那陰慘的山谷中,在鐵騎軍曾經向上奔馳,現在流遍英軍的血、蓋滿英軍屍體的山坡下,在勝利的敵軍炮隊集中轟擊下,那一個方陣仍在戰鬥。他們的長官是一個叫康布羅納的無名軍官。每受一次轟擊,那方陣便縮小一次,但仍在還擊。他們用步槍對抗大炮,四面的人牆不斷縮短。有些逃兵在上氣不接下氣時停下來,在黑暗中遠遠聽著那慘淡的槍聲在漸漸減少。 
  那隊壯士只剩下寥寥幾個人,他們的軍旗成了一塊破布,他們的子彈已經射完,步槍成了光桿,在屍堆比活人隊伍還大時,戰勝者面對那些堅貞卓絕、光榮就義的人們,也不免如見神明,感到一種神聖的恐怖,英軍炮隊一時寂靜無聲,停止了射擊。那是一種暫息。戰士們覺得在他們四周有無數幢幢鬼魂、騎士的形象、炮身的黑影以及從車輪和炮架中窺見的天色,英雄們在戰場遠處的煙塵中隱隱望見死神的髑髏,其大無比,向他們逼近並注視著他們。他們在蒼茫暮色中可以聽到敵人上炮彈的聲音,那些燃著的引火繩好像是黑暗中猛虎的眼睛,在他們頭上繞成一個圈,英國炮隊的火桿一齊靠近了炮身,這時,有一個英國將軍,有人說是科維耳,也有人說是梅特蘭,他當時心有所感,抓住懸在他們頭上的那最後一秒鐘,向他們喊道:「勇敢的法國人,投降吧!」康布羅納答道:「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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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康布羅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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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最美妙的字,雖然是法國人經常說的,可是把它說給願受人尊敬的法國讀者聽,也許是不應該的,歷史不容妙語。 
  我們甘冒不韙,破此禁例。 
  因此,在那些巨人中有個怪傑,叫康布羅納1。 
  1康布羅納(Cambronne),法國將軍。 
  說了那個字,然後從容就義,還有什麼比這更偉大的!他為求死而出此一舉,要是他能在槍林彈雨中倖存,那不是他的過失。 
  滑鐵盧戰爭的勝利者不是在潰敗中的拿破侖,也不是曾在四點鐘退卻,五點鐘絕望的威靈頓,也不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布呂歇爾,滑鐵盧戰爭的勝利者是康布羅納。 
  霹靂一聲,用那樣一個字去回擊向你劈來的雷霆,那才是勝利。以此回答慘禍,回答命運,為未來的獅子1奠基,以此反抗那一夜的大雨,烏古蒙的賊牆,奧安的凹路,格魯希的遲到,布呂歇爾的應援,作墓中的戲謔,留死後的餘威,把歐洲聯盟淹沒在那個字的音節裡,把愷撒們領教過的穢物獻給各國君主,把最鄙俗的字和法蘭西的光輝糅合起來,造了一個最堂皇的字,以嬉笑怒罵收拾滑鐵盧,以拉伯雷2補萊翁尼達斯3的不足,用句不能出口的雋語總結那次勝利,喪失疆土而保全歷史,流血之後還能使人四處聽見笑聲,這是多麼宏偉。 
  1指滑鐵盧紀念墩上的那隻鐵獅子,見本卷第二節注。 
  2拉伯雷(Rabelais),十六世紀法國文學家,善諷刺。 
  3萊翁尼達斯(Leonidas),公元前五世紀斯巴達王,與波斯作戰時戰死。 
  這是對雷霆的辱罵。埃斯庫羅斯的偉大也不過如是。 
  康布羅納的這個字有一種崩裂的聲音,是滿腔輕蔑心情突破胸膛時的崩裂,是痛心太甚所引起的爆炸。誰是勝利者?是威靈頓嗎?不是。如果沒有布呂歇爾,他早已敗了。是布呂歇爾嗎?不是。如果沒有威靈頓打頭陣,布呂歇爾也收拾不了殘局。康布羅納,那最後一刻的過客,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將,大戰中的一個無限渺小的角色,他深深感到那次潰敗確是荒謬,使他倍加痛心,正當他滿腹怨恨不得發洩時,別人卻來開他玩笑,要他逃生!他又怎能不頓足大罵呢? 
  他們全在那裡,歐洲的君王們,洋洋得意的將軍們,暴跳如雷的天罡地煞,他們有十萬得勝軍,十萬之後,再有百萬,他們的炮,燃著火繩,張著大口,他們的腳踏著羽林將士和大軍,他們剛才已經壓倒了拿破侖,剩下的只是康布羅納了,只剩下這麼一條蚯蚓在反抗。他當然要反抗。於是他要找一個字,如同找一柄劍。他正滿嘴唾沫,那唾沫便是那個字了。在那種非凡而又平凡的勝利面前,在那種沒有勝利者的勝利面前,那個悲憤絕望的人攘臂挺身而起,他感到那種勝利的重大,卻又瞭解它的空虛,因此他認為唾以口沫還不足,在數字、力量、物質各方面他既然都被壓倒了,於是就找出一個字,穢物。我們又把那個字記了下來。那樣說,那樣做,找到那樣一個字,那才真是風流人物。 
  那些偉大歲月的精神,在那出生入死的剎那間啟發了這位無名小卒的心靈。康布羅納找到的滑鐵盧的那個字,正如魯日·德·李勒1構思的《馬賽曲》,都是出自上天的啟示。有陣神風來自上天,感動了這兩個人,他們都瞿然憬悟,因而一個唱出了那樣卓越的歌曲,一個發出了那種駭人的怒吼。康布羅納不僅代表帝國把那巨魔式的咒語唾向歐洲,那樣似嫌不足;他還代表革命唾向那已往的日子。我們聽到他的聲音,並且在康布羅納的聲音裡感到各先烈的遺風。那彷彿是丹東的談吐,又彷彿是克萊貝爾2的獅吼。 
  1魯日·德·李勒(RougetdelAIsle),法國十八世紀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革命軍官,所作《馬賽曲》,現為法國國歌。 
  2克萊貝爾(kleber),革命時期的將軍,一八○○年被刺死。 
  英國人聽了康布羅納的那個字,報以「放!」各炮火光大作,山岡震撼,從所有那些炮口中噴出了最後一批開花彈,聲如奔雷,濃煙遍野,被初生的月光隱隱映成白色,縈繞空中,等到煙散以後,什麼全沒有了。那點銳不可當的殘餘也被殲滅了,羽林軍覆沒了。那座活炮壘的四堵牆全倒在地上,在屍體堆中,這兒那兒,還偶然有些抽搐的動作;比羅馬大軍更偉大的法蘭西大軍便那樣死在聖約翰山的那片浸滿了雨水和血液的土壤上,陰慘的麥田里,也就是現在駕著尼維爾郵車的約瑟夫1自得其樂地鞭著馬,吹著口哨而過的那一帶地方。 
  1約瑟夫,猶如說張三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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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將領的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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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鐵盧戰爭是個謎。它對勝者和敗者都一樣是不明不白的。對拿破侖,它是恐怖1,布呂歇爾只看見炮火,威靈頓完全莫名其妙。看那些報告吧。公報是漫無頭緒的,評論是不得要領的。這部分人訥訥,那部分人期期。若米尼把滑鐵盧戰事分成四個階段;米夫林又把它截成三個轉變,惟有夏拉,雖然在某幾個論點上我們的見解和他不一致,但他卻獨具慧眼,是抓住那位人傑和天意接觸時產生的慘局中各個特殊環節的人。其他的歷史家都有些目眩神迷,也就不免在眩惑中摸索。那確是一個風馳電掣的日子,好戰的專制政體的崩潰震動了所有的王國,各國君王都為之大驚失色,強權覆滅,黷武主義敗退。 
  1「一場戰鬥的結束,一日工作的完成,措置失宜的挽救,來日必獲的更大勝利,這一切全為了一時的恐怖而失去了。」(拿破侖在聖赫勒拿島日記。)——原注。 
  在那不測之事中,顯然有上天干預的痕跡,人力是微不足道的。 
  我們假設把滑鐵盧從威靈頓和布呂歇爾的手中奪回,英國和德國會喪失什麼嗎?不會的。名聲大振的英國和莊嚴肅穆的德國都和滑鐵盧問題無關。感謝上天,民族的榮譽並不在殘酷的武功。德國、英國、法國都不是區區劍匣所能代表的。當滑鐵盧劍聲錚錚的時代,在布呂歇爾之上,德國有哥德,在威靈頓之上,英國有拜倫。思想的廣泛昌明是我們這一世紀的特徵,在那曙光裡,英國和德國都有它們輝煌的成就。它們的思想已使它們成為大家的表率。它們有提高文化水平的獨特功績。那種成就是自發的,不是偶然觸發的。它們在十九世紀的壯大決不起源於滑鐵盧。只有野蠻民族才會憑一戰之功突然強盛。那是一種頃忽即滅的虛榮,有如狂風掀起的白浪。文明的民族,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不因一個將領的幸與不幸而有所增損。他們在人類中的比重不取決於一場戰事的結果。他們的榮譽,謝謝上帝,他們的尊嚴,他們的光明,他們的天才都不是那些賭鬼似的英雄和征服者在戰爭賭局中所能下的賭注。常常是戰爭失敗,反而有了進步。少點光榮,使多點自由。鼙鼓無聲,理性爭鳴。那是一種以敗為勝的玩意兒。既是這樣,就讓我們平心靜氣,從兩方面來談談滑鐵盧吧。我們把屬於機緣的還給機緣,屬於上帝的歸諸上帝。滑鐵盧是什麼?是一種豐功偉績嗎?不,是一場賭博。 
  是一場歐洲贏了法國輸了的賭博。 
  在那地方立隻獅子似乎是不值得的,況且滑鐵盧是有史以來一次最奇特的遭遇。拿破侖和威靈頓,他們不是敵人,而是兩個背道而馳的人。喜用對偶法的上帝從來不曾造出一種比這更驚人的對比和更特別的會合。一方面是準確,預見,循規蹈矩,謹慎,先謀退步,預留餘力,頭腦頑強冷靜,步驟堅定,戰略上因地制宜,戰術上部署平衡,進退有序,攻守以時,絕不懷僥倖心理,有老將的傳統毅力,絕對縝密周全;而另一方面是直覺,憑靈感,用奇兵,有超人的本能,料事目光如炬,一種說不出的如同鷹視雷擊般的能力,才氣縱橫,敏捷,自負,心曲深沉,鬼神莫測,狎玩命運,川澤、原野、山林似乎都想去操縱,迫使服從,那位專制魔王甚至對戰場也要放肆,他把軍事科學和星相學混為一談,加強了信心,同時也攪亂了信心。威靈頓是戰爭中的巴雷姆1,拿破侖是戰爭中的米開朗琪羅,這一次,天才被老謀深算擊潰了。 
  1巴雷姆(BarreDme),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 
  兩方面都在等待援兵。計算精確的人成功了。拿破侖等待格魯希,他沒有來。威靈頓等待布呂歇爾,他來了。 
  威靈頓,便是進行報復的古典戰爭,波拿巴初露頭角時,曾在意大利碰過他,並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那老梟曾敗在雛鷹手裡。古老的戰術不僅一敗塗地,而且臭名遠揚。那個當時才二十六歲的科西嘉人是什麼,那個風流倜儻的無知少年,勢孤敵眾,兩手空空,沒有糧秣,沒有軍火,沒有炮,沒有鞋,幾乎沒有軍隊,以一小撮人反抗強敵,奮擊沆瀣一氣的歐洲,他在無可奈何之中竟不近情理地多次獲得勝利,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從什麼地方鑽出了那樣一個霹靂似的暴客,能夠一口氣,用一貫的手法,先後粉碎德皇的五個軍,把博利厄摔在阿爾文齊身上,維爾姆澤摔在博利厄身上,梅拉斯摔在維爾姆澤身上,麥克又摔在梅拉斯身上。那目空一切的新生尤物是什麼人?學院派的軍事學家在逃遁時都把他看作異端。因此在舊愷撒主義與新愷撒主義之間,在規行矩步的刀法與雷奔電掣的劍法之間,庸才與天才之間,有了無可調和的仇恨。仇恨終於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寫出了那最後的字,在洛迪、芒泰貝洛、芒泰諾泰、曼圖亞、馬倫哥、阿爾科拉1之後,添上了滑鐵盧。庸人們的勝利,多數人的慰藉。上天竟同意了這種諷刺。拿破侖在日薄西山時又遇見了小維爾姆澤2。 
  1這些都是拿破侖打勝仗的地方。 
  2維爾姆澤(Wumser,1724—1797),奧軍將領,一七九六年為拿破侖所敗,此時已去世。 
  的確,要打敗維爾姆澤,只需使威靈頓的頭髮變白就是了。 
  滑鐵盧是一場頭等戰爭,卻被一個次等的將領勝了去。 
  在滑鐵盧戰爭中,我們應當欽佩的是英格蘭,是英國式的剛毅,英國式的果敢,英國式的熱血;英格蘭的優越,它不至見怪吧,在於它本身。不是它的將領,而是它的士兵。 
  忘恩負義到出奇的威靈頓在給貴人巴塞司特的一封信裡提到他的軍隊,那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作戰的軍隊,是一支「可惡的軍隊」。那些七零八落埋在滑鐵盧耕地下的可憐枯骨對他的話又作何感想? 
  英格蘭在威靈頓面前過於妄自菲薄了。把威靈頓捧得那樣高便是小看了英格蘭。威靈頓只是個平凡的英雄。那些灰色的蘇格蘭軍、近衛騎兵、梅特蘭和米契爾的聯隊、派克和蘭伯特的步兵、龐森比和薩默塞特的騎兵、在火線上吹嗩吶的山地人、裡蘭特的部隊、那些連火槍都還不大知道使用但卻敢於對抗埃斯林、裡沃利1的老練士卒的新兵,他們才是偉大的。威靈頓頑強,那是他的優點,我們不和他討價還價,但是他的步兵和騎兵的最小的部分都和他一樣堅強。鐵軍比得上鐵公爵。在我們這方面,我們全部的敬意屬於英國的士兵、英國的軍隊和英國的人民。假使有功績,那功績也應屬於英格蘭。滑鐵盧的華表如果不是頂著一個人像,而是把一個民族的塑像高插入雲,那樣會比較公允些。 
  但是大英格蘭聽了我們在此地所說的話一定會惱怒。它經歷了它的一六八八年和我們的一七八九年後卻仍保留封建的幻想。它信仰世襲制度和等級制度。世界上那個最強盛、最光榮的民族尊重自己的國家而不尊重自己的民族。做人民的,自甘居人之下,並把一個貴人頂在頭上。工人任人蔑視,士兵任人鞭笞。我們記得,在因克爾曼2戰役中,據說有個中士救了大軍的險,但是貴人臘格倫沒有為他論功行賞,因為英國的軍級制度不容許在戰報中提到官長等級以下的任何英雄。 
  1兩處皆拿破侖打勝仗的地方。 
  2因克爾曼(Inkermann),阿爾及利亞城市,即今之穆斯塔加奈姆(MostaCganem)。 
  在滑鐵盧那種性質的會戰中,我們最佩服的,是造化佈置下的那種怪誕的巧合。夜雨,烏古蒙的牆,奧安的凹路,格路希充耳不聞炮聲,拿破侖的嚮導欺心賣主,比洛的嚮導點撥得宜;那一連串天災人禍都演得極盡巧妙。 
  概括起來說,在滑鐵盧確是戰爭少,屠殺多。 
  滑鐵盧在所有的陣地戰中是戰線最短而隊伍最密集的一次。拿破侖,一法裡的四分之三,威靈頓,半法裡,每邊七萬二千戰士。屠殺便由那樣的密度造成的。 
  有人作過這樣的計算,並且列出了這樣的比例數字,陣亡人數在奧斯特裡茨,法軍百分之十四,俄軍百分之三十,奧軍百分之四十四;在瓦格拉姆,法軍百分之十三,奧軍百分之十四;在莫斯科河,法軍百分之三十七,俄軍,四十四;在包岑,法軍百分之十三,俄軍和奧軍,十四;在滑鐵盧,法軍百分之五十六,聯軍,三十一。滑鐵盧總計,百分之四十一。戰士十四萬四千,陣亡六萬。 
  到今日,滑鐵盧戰場恢復了大地——世人的不偏不倚的安慰者——的謐靜,和其他的原野一樣了。 
  可是一到晚上,就有一種鬼魂似的薄霧散佈開來,假使有個旅人經過那裡,假使他望,假使他聽,假使他像維吉爾在腓力比1戰場上那樣夢想,當年潰亂的幻景就會使他意奪神駭。六月十八的慘狀會重行出現,那偽造的紀念堆隱滅了,俗不可耐的獅子消失了,戰場也恢復了它的原來面目;一行行的步兵象波浪起伏那樣在原野上前進,奔騰的怒馬馳騁天邊;驚魂不定的沉思者會看見刀光直晃,槍刺閃爍,炸彈爆發,雷霆交擊,血肉橫飛,他會聽到一片鬼魂交戰的吶喊聲,隱隱約約,有如在墓底呻吟,那些黑影,便是羽林軍士;那些螢光,便是鐵騎;那枯骸,便是拿破侖,另一枯骸,是威靈頓;那一切早已不存在了,可是仍舊鏖戰不休,山谷殷紅,林木顫慄,殺氣直薄雲霄;聖約翰山、烏古蒙、弗裡謝蒙,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所有那些莽曠的高地,都隱隱顯出無數鬼影,在朦朧中迴旋廝殺。 
  1腓力比(Philippes),城名,在馬其頓,公元前四十二年,安敦尼和屋大維在此戰勝布魯圖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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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我們應當承認滑鐵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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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很可敬的自由派絲毫不恨滑鐵盧。我們不屬於那一派。我們認為滑鐵盧只是自由駭然驚異的日子。那樣的鷹會出自那樣的卵,確實出人意料。 
  假使我們從最高處觀察問題,就可以看出滑鐵盧是一次有計劃的反革命的勝利。是歐洲反抗法國,彼得堡、柏林和維也納反抗巴黎,是現狀反抗創舉,是通過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1向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2進行的打擊,是王國集團對法蘭西不可馴服的運動的顛覆。總之,他們的夢想就是要撲滅這個爆發了二十六年的強大民族。是不倫瑞克、納索、羅曼諾夫3、霍亨索倫4、哈布斯堡5和波旁6的聯盟。滑鐵盧是神權的倀鬼。的確,帝國既然專制,由於事物的自然反應,王國就必然是自由的了,因而有種不稱心的立憲制度從滑鐵盧產生出來了,使戰勝者大為懊喪。那是因為革命力量不可能受到真正的挫敗,天理如此,絕無倖免,革命力量遲早總要抬頭,在滑鐵盧之前,拿破侖推翻了各國的衰朽王朝,在滑鐵盧之後,又出了個宣佈服從憲章7的路易十八。波拿巴在那不勒斯王位上安插了一個御者,又在瑞典王位上安插了一個中士,在不平等中體現了平等;路易十八在聖旺副署了人權宣言。你要瞭解革命是什麼嗎?稱它為進步就是;你要瞭解進步是什麼嗎?管它叫明天就是。明天一往直前地做它的工作,並且從今天起它已開始了。而且很奇怪,它從來不會不達到目的。富瓦8原是個軍人,它卻借了威靈頓的手使他成為一個雄辯家。富瓦在烏古蒙摔了交,卻又在講壇上抬了頭。進步便是那樣進行工作的。任何工具,到了那個工人的手裡,總沒有不好使的。它不感到為難,把橫跨阿爾卑斯山的那個人和宮牆中的那個龍鍾老病夫9都抓在手中,替它做那神聖的工作。它利用那個害足痛風的人,也同樣利用那個征服者,利用征服者以對外,足痛風病者以對內。滑鐵盧在斷然制止武力毀滅王座的同時,卻又從另一方面去繼續它的革命工作,除此以外,它毫無作用。刀斧手的工作告終,思想家的工作開始。滑鐵盧想阻擋時代前進,時代卻從它頭上跨越過去,繼續它的路程。那種醜惡的勝利已被自由征服了。 
  1拿破侖從厄爾巴回來,進入巴黎的日子。 
  2巴黎人民攻破巴士底獄的日子。 
  3羅曼諾夫,俄國王室。 
  4霍亨索倫,德國王室。 
  5哈布斯堡,奧國王室。 
  6波旁,法國王室。 
  7路易十八迫於國內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思想的力量,不得不宣佈服從憲章,以圖緩和矛盾。 
  8富瓦(Foy),拿破侖部下的將軍,在滑鐵盧戰役受傷,繼在王朝復辟期間當議員。 
  9指拿破侖和路易十八。 
  總之,無可否認,曾在滑鐵盧獲勝的,曾在威靈頓背後微笑的,曾把整個歐洲的大元帥權杖,據說法國大元帥的權杖也包括在內,送到他手裡的,曾歡欣鼓舞地推著那些滿是枯骨的土車去堆築獅子墩的,曾趾高氣揚在那基石上刻上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那個日期的,曾鼓舞布呂歇爾去趁火打劫的,曾如同鷹犬從聖約翰山向下追擊法蘭西的,這些都是反革命。都是些陰謀進行無恥分散活動的反革命。他們到了巴黎以後就近觀察了火山口,覺得余灰燙腳,便改變主意,回轉頭來支支吾吾地談憲章。滑鐵盧有什麼我們就只能看見什麼。自覺的自由,一點也沒有。無意中反革命成了自由主義者,而拿破侖卻成了革命者,真是無獨有偶。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羅伯斯庇爾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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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神權復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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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裁製度告終。歐洲一整套體系垮了。 
  帝國隱沒在黑影中,有如垂死的羅馬世界。黑暗再次出現,如同在蠻族時代。不過一八一五年的蠻族是反革命,我們應當把它這小名叫出來,那些反革命的氣力小,一下子就精疲力盡,陡然停止了。我們應當承認,帝國受到人們的悼念,並且是慷慨激昂的悼念。假使武力建國是光榮的,那麼帝國便是光榮的本身。凡是專制所能給予的光明,帝國都在世上普及了,那是一種暗淡的光。讓我們說得更甚一點,是一種昏暗的光。 
  和白晝相比,那簡直是黑夜。黑夜消失,卻逢日蝕。 
  路易十八回到巴黎。七月八日的團圓舞沖淡了三月二十日的熱狂。那科西嘉人和那貝亞恩人1,榮枯迥異。杜伊勒裡宮圓頂上的旗子是白的。亡命之君重登王位。在路易十四的百合花寶座前,橫著哈特韋爾的杉木桌。大家談著布維納2和豐特努瓦3,好像還是昨天的事,因為奧斯特裡茨已經過時了。神座和王位交相輝映,親如手足。十九世紀的一種最完整的社會保安制度在法國和大陸上建立起來了。歐洲採用了白色帽徽。特雷斯達榮4的聲名大噪。「自強不息」那句箴言又在奧爾塞河沿營房大門牆上的太陽形拱石中出現了。凡是從前駐過羽林軍的地方都有一所紅房子。崇武門上堆滿了勝利女神,它頂著那些新玩意兒,起了作客他鄉之感,也許在回憶起馬倫哥和阿爾科拉時有些慚愧,便安上了一個昂古萊姆公爵的塑像敷衍了事。馬德蘭公墓,九三年的義塚,原來淒涼滿目,這時卻鋪滿了大理石和碧雲石,因為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東尼特的骸骨都在那土裡。萬塞納墳場裡也立了一塊墓碑,使人回想起昂吉安公爵死在拿破侖加冕的那一個月。教皇庇護七世在昂吉安公爵死後不久祝福過加冕大典,現在他又安祥地祝賀拿破侖的傾覆,正如當初祝賀他的昌盛一樣。在申布龍有個四歲的小眼中釘,誰稱他做羅馬王便逃不了叛逆罪。這些事當時是這樣處理的,而且各國君王都登上了寶座,而且歐洲的霸主被關進了囚籠,而且舊制度又成了新制度,而且整個地球上的光明和黑暗互換了位置,因為在夏季的一個下午,有個牧人5在樹林裡曾對一個普魯士人說:「請走這邊,不要走那邊!」 
  1貝亞恩人,指路易十八。貝亞恩,為波旁王朝之領地,一六二○年併入法國。貝亞恩人,專指亨利四世。因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第一代國王,此處借指路易十八。 
  2布維納(Bouvines),十三世紀,法國王室軍隊戰勝德軍於此。 
  3豐特努瓦(Fontenoy),十八世紀,法國王室軍隊戰勝英軍於此。 
  4特雷斯達榮(Trestaillon),製造白色恐怖的保王黨人。 
  5指滑鐵盧大戰中比洛的嚮導。 
  一八一五是種陰沉的陽春天氣。各種有害有毒的舊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新的外衣。一七八九受到了誣蔑,神權戴上了憲章的假面具,小說也不離憲章,各種成見,各種迷信,各種言外之意,都念念不忘那第十四條,自詡為自由主義。這是蛇的蛻皮而已。 
  人已被拿破侖變得偉大,同時也被他變得渺小了。理想在那物質昌明的時代得了一個奇怪的名稱:空論。偉大人物的嚴重疏忽,便是對未來的嘲笑。人民,這如此熱愛炮手的炮灰,卻還睜著眼睛在尋找他。他在什麼地方?他在幹什麼?「拿破侖已經死了。」有個過路人對一個曾參加馬倫哥戰役和滑鐵盧戰役的傷兵說。「他還會死!」那士兵喊道,「你應當也認識他吧!」想像已把那個被打垮了的人神化了。滑鐵盧過後,歐洲實質上是昏天黑地。拿破侖的消失替歐洲帶來了長時期的莫大空虛。 
  各國的君主填補了那種空虛。舊歐洲抓住機會把自己重新組織起來。出現了神聖同盟。佳盟早已在鬼使神差的滑鐵盧戰場上出現過了。 
  對著那個古老的、重新組織起來的歐洲,一個新法蘭西的輪廓出現了。皇上嘲笑過的未來已經嶄露頭角。在它額上,有顆自由的星。年青一代的熱烈目光都注視著它。真是不可理解,他們既熱愛未來的自由,卻又熱愛過去的拿破侖。失敗反把失敗者變得更崇高了。倒了的波拿巴彷彿比立著的拿破侖還高大些。得勝的人害怕起來了。英國派了赫德森·洛去監視他,法國也派了蒙什尼去窺伺他。他那雙叉在胸前的胳膊成了各國君王的隱憂。亞歷山大稱他為「我的夢魘」。那種恐怖是由他心中具有的那種革命力量引起的。波拿巴的信徒的自由主義可以從這裡得到說明和諒解。他的陰靈震撼著舊世界。各國的君主,身居統治地位而內心惴惴不安,因為聖赫勒拿島的岩石出現在天邊。 
  拿破侖在龍塢呻吟待斃,倒在滑鐵盧戰場上的那六萬人也安然腐朽了,他們的那種靜謐散佈在人間。維也納會議賴以訂立了一八一五年的條約,歐洲叫它做王朝復辟。 
  這就是滑鐵盧。 
  但那對悠悠宇宙又有什麼關係?那一切風雲,那樣的戰鬥,又繼以那種和平,那一切陰影,都絲毫不曾驚擾那只遍矚一切的慧眼,在它看來,一隻小蚜蟲從這片葉子跳到那片葉子和一隻鷹從聖母院的這個鐘樓飛到那個鐘樓之間,是並沒有什麼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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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戰場上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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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再來談談那不幸的戰場,這對本書是必要的。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是月圓之夜。月色給布呂歇爾的猛烈追擊以許多方便,替他指出逃兵的動向,把那浩劫中的人流交付給貪戾的普魯士騎兵,促成了那次屠殺。天災人禍中,夜色有時是會那樣助人殺興的。 
  在放過那最後一炮後,聖約翰山的原野上剩下的只是一片淒涼景象。 
  英軍佔了法軍的營幕,那是證明勝利的一貫做法,在失敗者的榻上高枕而臥。他們越過羅松,安營露宿。普魯士軍奮力窮追,向前推進。威靈頓回到滑鐵盧村裡寫軍書,向貴人巴塞司特報捷。 
  假使「有名無實」這個詞能用得恰當,那就一定可以用在滑鐵盧村,滑鐵盧什麼也沒有做,它離開作戰地點有半法裡遠。聖約翰山被炮轟擊過,烏古蒙燒了,帕佩洛特燒了,普朗尚努瓦燒了,聖拉埃受過攻打,佳盟見過兩個勝利者的擁抱;那些地方幾乎無人知曉,而滑鐵盧在這次戰爭中毫不出力,卻享盡了榮譽。 
  我們都不是那種讚揚戰爭的人,所以一有機會,便把戰爭的實情說出。戰爭有它那駭人的美,我們一點也不隱諱;但也應當承認,它有它的醜,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一種,便是在勝利過後立即搜刮死人的財物。戰爭翌日,晨曦往往照著赤身露體的屍首。 
  是誰幹那種事,誰那樣污辱勝利?偷偷伸在勝利的衣袋裡的那只兇手是誰的?隱在光榮後面實行罪惡勾當的那些無賴是些什麼人?有些哲學家,例如伏爾泰諸人,都肯定說幹那種事的人恰巧是勝利者。據說他們全是一樣的,沒有區別,立著的人搶掠倒下的人。白晝的英雄便是夜間的吸血鬼。況且既殺其人,再稍稍沾一點光也是分內應享的權利。至於我們,卻不敢輕信。贏得桂冠而又偷竊一個死人的鞋子,在我們看來,似乎不是同一隻手幹得出來的。 
  有一點卻是確實的,就是常有小偷跟在勝利者後面。但是我們應當撇開士兵不談,尤其是現代的士兵。 
  每個軍隊都有個尾巴,那才是該控訴的地方。一些蝙蝠式的東西,半土匪半僕役,從戰爭的悲慘日子裡產生的各種飛鼠,穿軍裝而不上陣,裝假病,足跛心黑騎著馬,有時帶著女人,坐上小車,販賣私貨,賣出而又隨手偷進的火頭兵,向軍官們請求作嚮導的乞丐、勤務兵、扒手之類,從前軍隊出發——我們不談現代——每每拖著那樣一批傢伙,因而專業用語裡稱之謂「押隊」。任何軍隊或任何國家都不對那些人負責。他們說意大利語卻跟著德國人,說法語卻跟著英國人。切裡索爾1戰役勝利的那天晚上,費瓦克侯爺遇見一個說法語的西班牙押隊,聽了他的北方土話,便把他當作一家人,當晚被那無賴謀害在戰場上,東西也被他偷走了。有偷就有賊。有句可鄙的口語「靠敵人吃飯」說明了這種麻瘋病的由來,只有嚴厲的軍紀才能醫治。有些人是徒有其名的,我們不能一一知道為什麼某某將軍,甚至某某大將軍的名氣會那樣大。蒂雷納2受到他的士兵的愛戴,正因為他縱容劫掠,縱惡竟成了仁愛的一個組成部分,蒂雷納仁愛到聽憑部下焚燬屠殺巴拉蒂納3。軍隊後面竊賊的多寡,全以將領的嚴弛為準則。奧什4和馬爾索5絕對沒有押隊,威靈頓有而不多——我們樂於為他說句公道話。 
  1切裡索爾(Cerisolles),村名,在意大利,一五四四年,法軍敗西班牙軍於此。 
  2蒂雷納(Turenne),十七世紀法國元帥。 
  3巴拉蒂納(Palatinat),即今西德的法爾茨(Pfalz)。 
  4奧什(Hoche),法國革命時期的將軍。 
  5馬爾索(Marceau),同上。 
  可是六月十八到十九的那天晚上有人盜屍。威靈頓是嚴明的,軍中有當場拿獲格殺勿論的命令,但是盜犯猖獗如故。 
  正當戰場這邊槍決盜犯時,戰場那邊卻照樣進行盜竊。 
  慘淡的月光照著那片原野。 
  夜半前後,有個人在奧安凹路一帶徘徊,更確切地說,在那一帶匍匐。從他的外貌看去,他正是我們剛才描寫過的那種人,既不是法國人,也不是英國人,既不是農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聞屍味而垂涎,以偷盜為勝利,現在前來搜刮滑鐵盧。他穿一件蒙頭斗篷式布衫,鬼鬼祟祟,卻一身都是膽,他往前走,又向後看。那是個什麼人?他的來歷,黑夜也許要比白晝知道得更清楚些。他沒有提囊,但在布衫下面顯然有些大口袋。他不時停下來,四面張望,怕有人注意他,他突然彎下腰,翻動地上一些不出聲氣,動也不動的東西,隨即又站起來,偷偷地走了。他那種滑動,那種神氣,那種敏捷而神秘的動作,就像黃昏時在荒丘間出沒的那種野鬼,也就是諾曼底古代傳奇中所說的那種趕路鬼。 
  夜行陂澤間的某些涉禽是會有那種形象的。 
  假使有人留意,望穿那片迷霧,便會看到在他眼前不遠,在尼維爾路轉向從聖約翰山去布蘭拉勒的那條路旁的一棟破屋後面,正停著,可以這麼說,正躲著一輛小雜貨車,車篷是柳條編的,塗了柏油,駕著一匹駑馬,它餓到戴著勒口吃蕁麻,車子裡有個女人坐在一些箱匣包袱上面。也許那輛車和那忽來忽往的人有些關係。 
  夜色明靜。天空無片雲。血染沙場並不影響月色的皎潔,正所謂昊天不吊。原隔間,有些樹枝已被炮彈折斷,卻不曾落地,仍舊連皮掛在樹上,在晚風中微微動盪。一陣弱如鼻息的氣流拂著野草。野草瑟縮,有如靈魂歸去。 
  英軍營幕前,夜巡軍士來往逡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隱約可辨。 
  烏古蒙和聖拉埃,一在西,一在東,都還在燃燒,在那兩篷烈火之間,遠處的高坡上,英軍營帳中的燈火連成一個大半圓形,好像一串解下了的紅寶石項圈,兩端各綴一塊彩色水晶。 
  我們已經談過奧安凹路的慘禍。那麼多忠勇的人竟會死得那麼慘,想來真令人心驚。 
  假使世間有樁可駭的事,比做夢還更現實的事,那一定是:活著,看見太陽,身強力壯,健康而溫暖,能夠開懷狂笑,向自己前面的光榮奔去,輝煌燦爛的光榮,覺得自己胸中有呼吸著的肺,跳動的心,明辨是非的意志,能夠談論,思想,希望,戀愛,有母親,有愛妻,有兒女,有光明,可是陡然一下,在一聲號叫裡落在坑裡,跌著。滾著,壓著,被壓著,看見麥穗、花、葉和枝,卻抓不住,覺得自己的刀已經失去作用,下面是人,上面是馬,徒勞掙扎,眼前一片黑,覺得自己是在馬蹄的蹴踏之下,骨頭折斷了,眼珠突出了,瘋狂地咬著馬蹄鐵,氣塞了,號著,奮力輾轉,被壓在那下面,心裡在想:「剛才我還是一個活人!」 
  在那場傷心慘目的災難暴發的地方,現在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那條凹路的兩壁間已填滿了馬和騎士,層層疊疊,顛倒縱橫,錯雜駭人心魄。兩旁已沒有斜壁了。死人死馬把那條路填得和曠野一樣高,和路邊一般平,正像一升量得滿滿的粟米。上層是一堆屍體,底下是一條血河,那條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夜間的情形便是如此。血一直流到尼維爾路,並在砍來攔阻道路的那堆樹木前面積成一個大血泊,直到現在,那地方還受人憑弔。我們記得,鐵騎軍遇險的地方是在對面,近熱納普路那一帶。屍層的厚薄和凹路的深淺成正比。靠中間那段路平坑淺的地方,也就是德洛爾部越過的地方,屍層漸薄了。 
  我們剛才向讀者約略談到的那個夜間行竊的人,正是向那地段走去。他嗅著那條廣闊的墓地。他東張西望。他檢閱的是一種說不清的令人多麼厭惡的死人的隊伍。他踏著血泊往前走。 
  他突然停下。 
  在他前面相隔幾步的地方,在那凹路裡屍山的盡頭,有一隻手在月光下的那堆人馬中伸出來。 
  那隻手的指頭上有一個明晃晃的東西,是個金戒指。 
  那人彎下腰去,蹲了一會兒,到他重行立起時,那隻手上已沒有戒指了。 
  他並沒有真正立起來,他那形態好像一隻驚弓的野獸,背朝著死人堆,眼睛望著遠處,跪著,上身全部支在兩隻著地的食指上,頭伸出凹路邊,向外望。豺狗的四個爪子對某種行動是適合的。 
  隨後,打定了主意,他才立起來。 
  正在那時,他大吃一驚,他覺得有人從後面拖住他。 
  他轉過去看,正是那只原來張開的手,現已合攏,抓住了他的衣邊。 
  誠實的人一定受驚不小,這一個卻笑了起來。 
  「啐,」他說,「幸好是個死人!我寧肯碰見鬼也不願碰見憲兵。」 
  他正說著,那隻手氣力已盡便丟開了他。死人的氣力是有限的。 
  「怪事!」那賊又說,「這死人是活的嗎?讓我來看看。」 
  他重新彎下腰去,搜著那人堆,把礙手腳的東西掀開,抓著那隻手,把住他的胳膊,搬出頭,拖出身子,過一會兒,他把一個斷了氣的人,至少也是一個失了知覺的人,拖到凹路的黑影裡去了。那是鐵騎軍的一個軍官,並且是一個等級頗高的軍官,一條很寬的金肩章從鐵甲裡露出來,那軍官已經丟了鐵盔。他臉上血跡模糊,有一長條刀砍的傷口,此外,他不像有什麼折斷了的肢體,並且僥倖得很,假使此地也可能有僥倖的話,有些屍體在他上面交叉構成一個空隙,因而他沒有受壓。 
  他眼睛閉上了。 
  在他的鐵甲上,有個銀質的功勳十字章。 
  那個賊拔下了十字章,塞在他那蒙頭斗篷下面的那些無底洞裡。 
  過後,他摸摸那軍官的褲腰口袋,摸到一隻表,一併拿了去。隨後他搜背心,搜出一個錢包,也一併塞在自己的衣袋裡。 
  正當他把那垂死的人救到現階段時,那軍官的眼睛睜開了。 
  「謝謝。」他氣息奄奄地說。 
  那人翻動他的那種急促動作,晚風的涼爽,呼吸到的流暢的空氣,使他從昏迷中醒過來了。 
  那賊沒有答話。他抬起頭來。他聽見曠野裡有腳步聲,也許是什麼巡邏隊來了。 
  那軍官低聲說,因為他剛剛轉過氣來,去死還不遠: 
  「誰勝了?」 
  「英國人。」那賊回答。 
  「您搜我的衣袋。我有一個錢包和一隻表。您可以拿去。」 
  他早已拿去了。 
  那賊照他的話假裝尋了一遍,說道: 
  「什麼也沒有。」 
  「已經有人偷去了,」那軍官接著說,「豈有此理,不然就是您的了。」 
  巡邏隊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楚了。 
  「有人來了。」那賊說,做出要走的樣子。 
  那軍官使盡力氣,伸起手來,抓住他: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誰?」 
  那賊連忙低聲回答說: 
  「我和您一樣,也是法國軍隊裡的。我得走開。假使有人捉住我,他們就會槍斃我。我已經救了您的命。現在您自己去逃生吧。」 
  「您是那一級的?」 
  「中士。」 
  「您叫什麼名字?」 
  「德納第。」 
  「我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那軍官說,「您也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彭眉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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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二四六○一號變成了九四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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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又被捕了。 
  那些慘痛的經過,我們不打算一一細談,大家想能見諒。我們只把當時濱海蒙特勒伊那一驚人事件發生幾個月後報紙所刊載的兩則小新聞轉錄下來。 
  那兩節記載相當簡略。我們記得,當時還沒有地方法院公報。 
  第一節是從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報》上錄下來的: 
    加來海峽省1某縣發生了一件稀有的事。有個來自他省名叫馬德蘭先生的人,在最近幾年內,曾採用一種新方法,振興了當地的一種舊工業,即燒料細工業。他成了當地的巨富,並且,應當說明,該縣也因以致富。為了報答他的勞績,大家舉薦他當市長。不意警廳發現該馬德蘭先生者,原名冉阿讓,系一苦役犯,一七九六年因盜案入獄,服刑期滿,竟又違禁私遷。冉阿讓現已重行入獄。據說他在被捕之先,曾從拉菲特銀行提取存款五十萬,那筆款子,一般人認為是他在商業中獲得的非常合法的利潤。冉阿讓既已回到土倫監獄,那筆款子藏在什麼地方,也就無人知曉了。 
  1加來海峽省(PasdeCalais),濱海蒙特勒伊所在之省,在法國北部。 
  第二節,比較詳細,是從同一天的《巴黎日報》摘錄下來的。 
    有個刑滿釋放的苦役犯名冉阿讓者,最近在瓦爾省1高等法院受審,案情頗堪注意。該暴徒曾蒙蔽警察,改名換姓,並竊居我國北部某小城市長之職。他在該城經營一種商業,規模相當可觀。由於公安人員的高度服務熱忱,終於揭發真相,逮捕歸案。他的姘婦是個公娼,已在他被捕時驚恐喪命。該犯膂力過人,曾越獄潛逃,越獄後三四日,又被警方捕獲,並且是在巴黎,當時他正待走上一輛行駛在首都和孟費郿村(塞納·瓦茲省)之間的小車。據說他曾利用那三四天的自由,從某大銀行提取了大宗存款。據估計,該款達六七十萬法郎。公訴狀指出他已將該款藏在某處,除他之外無人知曉,因而沒有被發現。總之該冉阿讓已在瓦爾省高等法院受審,他被控曾手持凶器,約八年前在大路上搶劫過一個正如費爾內元老在他那流芳千古的詩句中所提及的那種誠實孩子: 
  ………… 
  歲歲都從薩瓦2來, 
  妙手輕輕頻拂拭, 
  善為長突去煤炱。 
  1瓦爾省(Var),土倫所在之省,在法國南部。 
  2薩瓦(Savoie),省名,靠意大利,該地的孩子多以通煙囪為業。 
  那匪徒放棄了申訴機會。經司法諸公一番崇論雄辯之後,他那盜案已被定為累犯罪,並經指出冉阿讓系南方某一匪幫的成員。因而罪證一經宣佈,該冉阿讓即被判處死刑。該犯拒絕上訴。國王無邊寬大,恩准減為終身苦役。冉阿讓立即被押赴土倫監獄。 
  我們沒有忘記,冉阿讓當初在濱海蒙特勒伊一貫遵守教規。因而有幾種報紙,例如《立憲主義者報》便認為那次減刑應當歸功於宗教界。 
  冉阿讓在苦役牢裡換了號碼。他叫九四三○號。 
  此外,我們一次說清,以後不再提了,濱海蒙特勒伊的繁榮已隨馬德蘭先生消失了,凡是他在那次憂心如焚、遲疑不決的夜晚所預見到的一切都成了事實,丟了他,確也就是丟了靈魂。自從他垮台以後,濱海蒙特勒伊便出現了自私自利、四分五裂的局面,那種局面原是在大事業主持人失敗後所常見的,人存事業興隆,人亡分崩離析,那種悲慘的結局,在人類社會中是每天都在暗中進行著的,歷史上卻只在亞歷山大死後1出現過一次。部將們自封為王,工頭們自稱業主。競爭猜忌出現了。馬德蘭先生的大工廠關了門,房屋坍塌,工人四散。有的離開了本鄉,有的改了行。從那以後,一切都改用小規模進行,沒有大規模的了;全為利己,不以利人。失了中心,處處都是競爭,頑強的競爭。馬德蘭先生曾主持一切,從中指揮。他倒了,於是每個人都為自身著想;傾軋的精神代替了組合的精神,粗暴代替了赤誠,相互的仇視代替了創辦人對大眾的關切;馬德蘭先生所結的絲全亂了,斷了;大家偷工減料,降低了質量,失去了信用;銷路阻滯,訂貨減少;工資降低,工場停工,結果破產。從此窮人空無所有。一切如雲煙般消散。 
  1亞歷山大死後,他所征服的領土上出現分裂割據的局面。 
  連政府也感到在某處折了一根棟樑。自從那高等法院的判決書為了牢獄的利益,證明馬德蘭先生和冉阿讓確是同一個人以後,不到四年,濱海蒙特勒伊一縣的收稅費用就增加了一倍,維萊爾先生也曾在一八二七年二月把這種情形在議會裡提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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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也許是兩句鬼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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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說下去之先,我們不妨比較詳細地談一件怪事,這樁怪事幾乎是同時在孟費郿發生的,並且和公安人員的推測不無暗合之處。 
  孟費郿地方有一種由來已久的迷信,在巴黎附近,居然還有一種迷信,能夠傳遍一方,這事的奇離可貴,也正如在西伯利亞出現了沉香。我們是那種重視稀有植物狀況的人。那麼,我們來談談孟費郿的迷信。人們都相信,魔鬼遠在無可稽考的年代,便已選定當地的森林作為他藏寶的地方。婆婆媽媽們還肯定說,天快黑時,在樹林裡那些空曠地方,時常會出現一個黑人,面貌像個車伕或樵夫,腳上穿雙木鞋,身上穿套粗布褂褲,他的特點便是他不但不戴帽子,頭上還有兩隻其大無比的角。這一特點確實可以說明他是什麼1。這人經常在地上挖洞。遇見了這種事的人,有三種應付辦法。第一種,是走去找他談話。你就會看見他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鄉下人,他黑,是因為天黑,他並不挖什麼洞,而是在割餵牛的草料,他有角,那也不過是因為他背上背著一把糞叉,從暮色中遠遠望去,那糞叉的齒就好像是從他頭上長出來的。你回到家裡,一個星期之內就得死。第二種辦法,就是看住他,等他挖好洞掩上土走開以後,你再趕快跑去找他挖的坑,再把它掘開來,取出那黑人必然埋在那裡的「寶」。那樣做,一個月以內也得死。還有第三種辦法,就是絕不和那黑人談話,也絕不望他,而是連忙逃避。一年以內也得死。 
  1法國俗傳魔鬼頭上有角。 
  那三種辦法都有不妥當的地方,第二種比較有利,至少可以得寶,哪怕只活一個月也值得。因此那是被採用得最廣的辦法。有些膽大的漢子,要錢不要命,據說他們曾不止一次,並且有憑有據,確實重行挖開那黑人所挖的洞,發了些魔鬼財。收穫據說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至少,也該相信那種由來已久的傳說,而且尤其應當相信一個叫做特裡豐的諾曼底僧人針對這一問題用蠻族拉丁文寫的兩句費解的歪詩。這僧人懂些巫術,為人兇惡,死後葬在魯昂附近波什維爾地方的聖喬治修道院,他墳上竟生了些癩蝦蟆。 
  那些坑,經常是挖得很深的,大家費了無窮的力氣,流著汗,去搜索,整夜工作,因為那種事總是晚上做的,襯衣汗濕,蠟燭點光,鋤頭挖缺,等到挖到坑底,「寶物」在握時,會發現什麼呢?那魔鬼的寶藏是什麼呢?是一個蘇,有時是一個金幣、一塊石頭、一具枯骸、一具血淋淋的屍體,有時是個死人,一折四,就像公文包裡的一張信紙,有時什麼也沒有。特裡豐那兩句歪詩所表達的和那些喜歡惹是生非的人的情形頗有些近似: 
    他在土坑裡埋藏他的寶物, 
    古錢、銀幣、石塊、屍首、塑像,空無所有。 
  到今天,據說有人還會找到一個火藥瓶連帶幾粒子彈,有時也會找出一副滿是油污顏色黃紅的舊紙牌,那顯然是魔鬼們玩過的。特裡豐一點沒有提到後來發現的那兩種東西,因為他生在十二世紀,魔鬼們還不夠聰明,不能在羅歇·培根1以前發明火藥,也不能在查理六世2以前發明紙牌。 
  1羅歇·培根(RogerBacon),十三世紀英國僧人。 
  2查理六世(CharlesVI),十四世紀法王。 
  並且,如果有人拿了那種牌去賭博,他一定輸到精光;至於那瓶裡的火藥,它的性能是把你的槍管炸在你臉上。 
  再說,公安人員懷疑過,那被釋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讓,在他潛逃的那幾天裡,曾在孟費郿一帶躲躲藏藏;過後不久,又有人注意到在同一個村子裡,有個叫蒲辣禿柳兒的修路老工人,在那樹林裡也有些「行動」。那地方的人都說蒲辣禿柳兒坐過苦役牢,他在某些方面還受著警察的監視,由於他四處找不到工作,政府便賤價雇了他在加尼和拉尼間的那條便路上當路工。 
  那蒲辣禿柳兒是被當地人另眼相看的,他為人過於周到,過於謙卑,見了任何人都連忙脫帽,見了警察更一面哆嗦,一面送笑臉,有些人說他很可能和某些匪徒有聯繫,懷疑他一到傍晚便在一些樹叢角落裡打埋伏。他唯一的嗜好是醉酒。 
  一般人的傳說是這樣的: 
  近來蒲辣禿柳兒的鋪石修路工作收工很早,他帶著他的十字鎬到樹林裡去了。有人在黃昏時遇見他在那些景荒涼的空地裡,最深密的樹叢裡,好像在尋什麼似的,有時也在地上挖洞。那些過路的婆婆媽媽們撞見了他,還以為是撞見了巴力西卜1,過後才認出是蒲辣禿柳兒,卻仍舊放心不下。蒲辣禿柳兒好像也很不喜歡遇見那些過路人。他有意躲避,他顯然有不可告人的隱衷。 
  1巴力西卜(Belzebuth),又譯「別西卜」,《聖經·馬太福音》中之鬼王。 
  村子裡有些人說:「很明顯,魔鬼又出現過了。蒲辣禿柳兒看見了他,他在找。老實說,他要是能捉到個鬼王就算是了不起了。」一些沒有定見的人還補充說:「不知道結果是蒲辣禿柳兒捉鬼,還是鬼捉蒲辣禿柳兒。」那些老太婆畫了許多十字。 
  過些時候,蒲辣禿柳兒在那樹林裡的勾當停下來了,照舊規規矩矩做他的路工工作。大家也就談旁的事情了。 
  有些人卻仍在思前想後,認為那裡面完全不是什麼古代傳說中的那種虛無縹緲的寶藏,而是一筆比鬼國銀行鈔票實在些、地道些的橫財,那裡面的秘密,一定還只被那路工發現一半。「心裡最癢」的人是那小學老師和客店老闆德納第,那小學老師和任何人都有交情,對於蒲辣禿柳兒也不惜結為朋友。 
  「他坐過苦役牢嗎?」德納第常說,「哼!我的天主!誰也不知道今天有誰在坐牢,也沒有人知道明天誰會去坐牢。」 
  有一天晚上,那小學老師肯定說要是在從前,官家早去調查過蒲辣禿柳兒在樹林裡做的那些事了,一定也向他瞭解過,必要時也許還要動刑,蒲辣禿柳兒大致也就供了,他決受不了,比方說,那種水刑。 
  「我們給他來一次酒刑。」德納第說。 
  他們四個人一道,請那路工喝酒。蒲辣禿柳兒大喝了一陣,說話卻不多。他以高超的藝術和老練的手法和他們周旋,既能像醉鬼那樣開懷暢飲,也能像法官那樣沉默寡言。可是德納第和那小學老師一再提問,把他無意中透露出來的幾句費解的話前後連貫起來,緊緊向他追逼,他們認為已瞭解到這樣一些情況: 
  有一天早晨,蒲辣禿柳兒在拂曉時去上工,看見在樹林的一角,一叢荊棘下面,有一把鍬和一把鎬,好像是別人藏在那裡的。同時他想到很可能是那挑水工人西弗爾爺爺的鍬和鎬,也就不再細想了。可是在當天傍晚,他看見一個人從大路向那樹林最密的地方走去,而他自己卻不會被人家看見,因為有棵大樹遮住了他,他發現「那完全不是個本鄉人,並且還是他,蒲辣禿柳兒非常熟識的一個老相知」。據德納第推測,「是個同坐苦役牢的夥伴了」。蒲辣禿柳兒堅決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姓名。那人當時掮著一包東西,方方的,像個大匣子,或是個小箱子。蒲辣禿柳兒頗為詫異。七八分鐘過後,他才忽然想起要跟著那「老相知」去看看。但是已經太遲了,那老相知已走進枝葉茂密的地方,天也黑了,蒲辣禿柳兒沒能跟上他。於是他決計守在樹林外邊窺察。「月亮上山了。」兩三個鐘頭過後,蒲辣禿柳兒看見他那老相知又從樹叢裡出來,可是他現在掮的不是那隻小箱,而是一把鎬和一把鍬。蒲辣禿柳兒讓那老相知走了過去,並沒有想到要去和他打交道,因為他心想那人的力氣比他大三倍,還拿著鎬,如果認出了他,並且發現自己已被人識破,就很可能揍死他。舊雨重逢竟如此傾心相待,真使人感歎。蒲辣禿柳兒又猛然想起早晨隱在那荊棘叢中的鍬和鎬,他跑去瞧,可是鍬不在,鎬也不在了。他從而作出結論,認為他那老相知在走進樹林以後,便用他那把鎬挖了一個坑,把他那箱子埋了下去,又用鍬填上土,掩了那坑。況且那箱子太小,裝不了一個死人,那麼它裝的一定是錢了。因此,他要找。蒲辣禿柳兒已把整個樹林都研究過,猜測過,搜索過,凡是有新近動土跡象的地方他都翻看過。毫無所得。 
  他什麼也沒有「逮住」。在孟費郿也就沒有人再去想它了。不過還有幾個誠實的老婆子在說:「可以肯定,加尼的那個路工決不會無緣無故地費那麼大勁,魔鬼是一定又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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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一定是事先作了準備,才會一錘敲斷腳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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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在那一年,一八二三年,十月將完時,土倫的居民都看見戰船「俄裡翁號」回港;那條戰船日後是停在佈雷斯特充練習艦用的,不過在當時隸屬於地中海艦隊,因為受了大風災的損害,才回港修理。 
  那條艨艟巨艦在海裡遇了風災,損傷嚴重,在駛進船塢時很費了些勁。我已記不起它當時掛的是什麼旗,它照例應當接受那十一響禮炮,它也一炮還一炮,總共是二十二炮。禮炮,是王室和陸海軍的禮節,是互致敬意的轟鳴,軍容的標誌,船塢和炮壘的例規,日出日落,開城關城,諸如此類的事,都得由所有的炮壘和所有的戰船鳴炮致敬;有人計算過,文明世界在整個地球上鳴放禮炮,每二十四小時要放十五萬發,毫無一點用處。按每發六法郎計算,每天就是九十萬法郎,每年三千萬,全化成了一縷青煙。這不過是件小事。與此同時,窮人卻死於飢餓。 
  一八二三年是復辟王朝所謂的「西班牙戰爭1時期」。 
  那次戰爭在一件事裡包含了許多事,並且還有許多奇特之處。那是波旁族的一件重大的家事,法蘭西的一支援助和保護了馬德里的一支,就是說,維持嫡系承繼權的舉動,我國民族傳統的一次表面的規復;自由主義派報刊稱為「安杜哈爾2英雄」的昂古萊姆公爵先生,以一種和他平日鎮靜態度不大相稱的得意之色,抑制了和自由主義派的空想恐怖政策敵對的宗教裁判所的實在的老牌恐怖政策,以赤膊鬼3稱號再次出現的無套褲漢4使那些享用亡夫贍養費的寡婦們驚駭萬狀;還有稱進步為無政府狀態而橫加阻擾的專制主義;在顛覆活動中突然中斷過的一七八九年的各種理倫;全歐洲對風行全世界的法蘭西思想進行的恫嚇;帶上羽林軍士的紅呢肩章、以志願軍人的姿態參加鎮壓各族人民的君王十字軍並和法蘭西的兒子、大軍統帥並肩作戰、化名為查理-阿爾貝的加里昂親王;休息了八年、已經衰老、又帶上白色帽徽5垂頭喪氣地走上征途的帝國士兵;由少數英勇的法國人在國境外高高舉起的三色旗令人想起三十年前在科布倫茨6出現的白旗;混在我們隊伍裡的僧侶;被槍刺鎮壓下去的爭取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炮彈挾制住的主義;以武力摧毀自己在思想方面的成就的法蘭西;還有,被收買的敵軍將領,進退失據的士兵,被億萬金錢圍攻著的城市;沒有戰鬥危險卻有爆炸可能,正如突然闖進一個炸藥坑裡那樣;流血不多,榮譽不多,幾乎個個都有愧色,但無人感到光榮;以上這些,便是西班牙戰爭,是由路易十四後代中的一些王爺所發動、由當年拿破侖部下的一些將軍所導演的。它有這樣一種愁慘的特性:既不足比擬前人任何偉大的軍事行動,也不能比擬前人任何偉大的政治策略。 
  1一八二○年西班牙政權轉入自由主義者手中,削弱了專制制度和天主教的統治,俄奧普法四國王室決定進行武裝干涉,恢復專制統治。一八二三年,十萬法軍在當時法國國王路易十八之侄昂古萊姆公爵指揮下入侵西班牙;因政府軍中許多將軍在被收買後倒戈迎敵,法軍遂輕易鎮壓了西班牙資產階級革命。 
  2安杜哈爾(Andujar),城名,在西班牙南部,昂古萊姆公爵在此發佈文告,企圖調和保王黨與自由主義派,無效。 
  3赤膊鬼(descmisados),原指一八二○年發動西班牙革命的自由主義派。 
  4無套褲漢(SansCculottes),指法國十八世紀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平民,當時短褲和長統襪是貴族的服飾。 
  5白色帽徽,代表波旁王室。 
  6科布倫茨(Coblentz),德國城名,一七九二年,法國逃亡貴族曾在那裡組織反革命軍隊。 
  有幾次戰役是嚴肅的,例如特羅卡德洛1的佔領,便是一次比較壯麗的軍事行動;但是,從總的說來,我們再重複一次,那次戰爭中的號角既然吹得不響亮,整個動機既曖昧不明,歷史也就證實了法蘭西確是難於接受那種貌似而實非的光榮。西班牙的某些奉命守土的軍官,顯然是退讓得太輕易了,令人想見賄賂在那種勝利當中所起的腐蝕作用;好像我們贏得的不是戰爭,而是一些將軍,以致勝利回國的士兵羞慚滿面。那確是一次丟人的戰爭,旌旗掩映中透露出「法蘭西銀行」的字樣。 
  1特羅卡德洛(Trocadero),西班牙保衛戰中加的斯港的堡壘名。 
  在一八○八年轟轟烈烈攻破薩拉戈薩1的士兵們,到了一八二三年,看見那些要塞都輕易開門迎敵,他們都皺起了眉頭,歎惜自己沒有遇到帕拉福克斯2。法蘭西的性格歡迎羅斯托普金3更勝於巴列斯帖羅斯4。 
  1薩拉戈薩(Saragosse),西班牙城名,一八○八年拿破侖軍隊攻了七個月,方始攻克。 
  2帕拉福克斯(Palafox),守薩拉戈薩城的英勇將領。 
  3羅斯托普金(Rostopchine),一八一二年拿破侖侵俄時的莫斯科總督。 
  4巴列斯帖羅斯(Ballesteros),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抗戰將領。 
  還有一點更為嚴重,值得強調的,便是那次戰爭在法國,既傷害了尚武精神,也激怒了民主思想。那是一種奴役人民的事業。法國的士兵是民主思想的兒子,可是在那次戰役裡,它的任務卻是要把枷鎖強加在別人的頸上。可恥的不合情理。法蘭西的使命是喚醒各族人民的心靈,並不是加以壓制。自從一七九二年以來,整個歐洲的革命都是和法國革命分不開的,自由之光從法蘭西輻射出去,有如日光的照耀。有眼無珠的人才會瞧不見!這話是波拿巴說的。 
  一八二三年的戰爭是對善良的西班牙民族的暴行,同時也是對法蘭西革命的暴行。而那種侵犯別人的醜惡暴行,卻是法蘭西犯下的,並且是強暴的侵犯,因為一切軍事行動,除了解放戰爭以外,全是強暴的侵犯。「被動的服從」這個詞就足以表達。軍隊是一種奇怪的傑作,是由無數薄弱意志綜合而成的力量。這樣可以說明戰爭,戰爭是人類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對人類進行侵犯的行為。 
  對波旁族來說,一八二三年戰爭正是他的致命傷。他們以為那次戰爭是一種勝利。他們完全沒有看出用強制方法扼殺一種思想的危險。他們在那種天真的想法上,竟會錯誤到想用犯罪的方法來加強自己統治的力量,而不知道罪行只能大大削弱自己。宵小的伎倆已經滲透了他們的政治。一八三○1已經在一八二三里發芽。西班牙戰役在他們的內閣會議上成了武力成功或神權優勝的論爭點。法國既然能在西班牙恢復「至尊」的地位,在自己國內自然也就可以恢復專制的君主。他們把軍人的服從誤認為國民的同意,那是一種可怕的錯誤。那種信任便是王位傾覆的由來。在毒樹的陰影下和軍隊的陰影下,都不是酣睡的地方。 
  我們回轉來談那戰船「俄裡翁號」。 
  當親王統帥2率領的軍隊正在作戰時,有一隊戰船也正穿渡地中海。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俄裡翁號」正是屬於那一艦隊的,由於海上的風暴,已經駛返土倫港。 
  1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 
  2親王統帥指昂古萊姆公爵。 
  一條戰船在港內出現,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群眾的力量。那是因為那東西確是偉大,群眾所喜愛的也正是偉大的東西。 
  戰船可以顯示出人力和天工的極宏偉的匯合。 
  戰船同時是由最重和最輕的物質構成的,因為它和固體、液體、氣體三種狀態的物質都發生關係,又得和那三種中的每一種進行鬥爭。它有十一個鐵爪,用以抓住海底的岩石,它比蝴蝶還有更多的翅膀和觸鬚,藉以伸入雲端,招引風力。它從那一百二十門大炮吐氣,好像是奇大的號筒,用以回答雷霆,也無遜色。海洋想使它在那千里一色的驚濤駭浪中迷失方向,但是船有它的靈魂,有它那只始終指向北方,替它擔任嚮導的羅盤。在黑夜裡,它有代替星光的探照燈。這樣,它有帆、索以御風,有木以防水,有鐵、銅、鉛以防礁,有燈光以防黑暗,有舵以防茫茫的大海。 
  如果有人要見識見識戰船的龐大究竟達何程度,他只須走進佈雷斯特或土倫的那種有頂的六層船塢。建造中的戰船,不妨說,好像是罩在玻璃罩裡似的。那條巨梁是一根掛帆的橫槓,那根倒在地上長到望不見末梢的柱子,是一根大桅桿。從它那深入塢底的根算起,直達那伸在雲中的尖端,它有六十脫阿斯長,底的直徑也有三尺。英國的大桅桿,從水面算起,就有二百十七英尺高。我們前一輩的海船用鐵纜,我們今天的海船用鐵鏈。從一艘有一百門炮的戰船來說,單是它的鏈子堆起來就有四尺高,二十尺長,八尺寬。並且造那樣一條船,需要多少木料呢?三千立方公尺。那是整個森林在水上浮動。 
  此外,我們還得注意,我們在此地談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戰船,簡單的帆船。蒸汽在當時還外在幼稚時期,後來才出現那種巧奪天工的新式軍艦。到今天,比方說,一條機帆兩備、具有螺旋推進器的船,那真是一種駭人的機器,它的帆的面積達三千平方公尺,汽鍋有二千五百匹馬力。 
  不談這些新的奇跡,克裡斯托夫·哥倫布1和呂泰爾2所乘的古代船舶就已是人類的偉大傑作了。它有用不完的動力,猶如太空中有無限的氣流,它把風兜在帆裡,它在茫茫大海中從不迷失方向,它乘風破浪,來往自如。 
  1克裡斯托夫·哥倫布(ChristopheColomb),十五世紀末發現美洲的航海家。 
  2呂泰爾(Ruyter),十七世紀荷蘭海軍元帥。 
  可是有時也會忽然起一陣狂風,把那六十尺長的帆槓當作麥秸似的一折兩段,把那四百尺高的桅桿吹得像根蘆葦,反覆搖晃;體重萬斤的錨,也會在狂瀾中飄蕩翻騰,如同漁人的釣鉤,落在鯨鯢的口裡;魔怪似的大炮,發出了悲哀的吼聲,可是黑夜沉沉,海天寥廓,炮聲隨風消失,四顧渺冥;那一切威力,那一切雄姿,都沉沒在另一種更高更大的威力和雄姿下面了。 
  人們見一種盛極一時的力量忽然走上末路,總不免黯然深思。因而海港邊常有無數閒人,圍著那些奇巧的戰艦和航船,佇立觀望,連他們自己也無法很好說明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以每天從早到晚,在土倫的那些碼頭、堤岸、防波堤上,都站滿了成群的無所事事的人和吊兒郎當的人,照巴黎人的說法,他們的正經事便是看「俄裡翁號」。 
  「俄裡翁號」是一條早已有了毛病的船。在它已往的歷次航行中,船底上已結聚了層層的介殼,以致它航行的速度降低了一半,去年又曾把它拖出水面,剔除介殼,隨後又下海了。但是那次的剔除工作損傷了船底的螺栓。它走到巴利阿里群島時,船身不得勁,開了裂,由於當時的艙座還沒有用鐵皮鋪底,那條船便進了些水。一陣暴風吹來,使船頭的左側和一扇舷窗破裂,並且損壞了前桅繩索的栓柱。由於那些損害,「俄裡翁號」又駛回了土倫港。 
  它停在兵工廠附近,一面調整設備,一面修理船身。在右舷一面,船殼沒有受傷,但是為了使船身內部的空氣流通,依照習慣,揭開了幾處舷板。 
  有一天早晨,觀眾們目擊了一件意外的事。 
  當時海員們正忙著上帆。負責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個海員忽然失了平衡。他身體搖晃不定,擠在兵工廠碼頭上的觀眾們齊聲叫喊,只見他頭重腳輕,繞著那橫槓打轉,兩手臨空;他在倒下去時,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腳的繩環,另一隻手也立即一同抓住,便那樣懸在空中。他下面是海,深極了,使他頭暈目眩。他身體落下時的衝力撞著那繩子在空中強烈擺動。那人吊在繩的末端,蕩來蕩去,就像投石帶1上的一塊石子。 
  1投石帶,古代武器,一手握帶的兩端,帶的中間置一石子或鐵彈,拋擲出去,可以打人。 
  去救他吧,就得冒生命的危險,好不駭人。船上的海員們全是些新近募來當差的漁民,沒有一個敢挺身救險。那時,那不幸的帆工氣力漸漸不濟,人們看不見他臉上的痛苦,卻都看得出他四肢的疲乏。他兩臂直直地吊在空中,竭力抽搐。他想向上攀援,但是每用一次力,都只能增加那繩子的動盪。他一聲也不喊,恐怕耗費氣力。大家都眼望著他不久就要鬆手放棄繩子,所有的人都不時把頭轉過去,免得看見他下落時的慘象。人的生命常常會繫在一小段繩子、一根木竿、一根樹枝上,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好像一個熟了的果子似的,離開樹枝往下落,那真是慘不忍睹。 
  大家忽然看見一個人,矯捷如貓虎,在帆索中間攀登直上。那人身穿紅衣,這是苦役犯,他戴一頂綠帽,這是終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時,一股風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他原來不年輕。 
  那確是一個苦役犯,代替獄中苦役他被調來船上工作,他在剛剛出事時便已跑去找那值班軍官,正在全船人員上上下下都驚慌失措束手無策時,他已向軍官提出,讓他獻出生命救那帆工。軍官只點了一下頭,他就一錘敲斷了腳上的鐵鏈,取了一根繩子,飛上了索梯。當時誰也沒有注意他那條鐵鏈怎麼會那樣容易一下便斷了。只是在事後大家才回憶起來。 
  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橫槓上面。他停了幾秒鐘,彷彿是在估計那距離。他望著那掛在繩子末端的帆工在風中飄蕩,那幾秒鐘,對立在下面觀望的人來說,竟好像是幾個世紀似的。後來,那苦役犯兩眼望著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觀眾們這才喘了口氣。大家望見他順著那橫槓一氣向前跑去。跑到槓端以後,他把帶去的那根繩子一頭結在槓上,一頭讓它往下垂,接著兩手握住繩子,順勢滑下,當時人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現在臨空懸著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了。 
  好像一個蜘蛛剛捉住一隻飛蟲,不過那是只救命的蜘蛛,而不是來害命的。萬眾的目光全都盯著那一對生物。誰也沒有喊一聲,誰也沒有說句話,大家全皺著眉頭一齊戰慄。誰也不肯吐一口氣,彷彿吐氣會增加風力,會使那兩個不幸的人更加飄蕩不定似的。 
  那時,苦役犯已滑到海員的身邊。這正是時候,如果再遲一分鐘,那人力盡絕望,就會落進深淵;苦役犯一手抓住繩子,一手用那繩子把他緊緊繫住。隨後,大家望著他重上橫槓,把那海員提上去;他又扶著他在那上面立了一會,讓他好恢復氣力,隨後,他雙手抱住他,踏著橫槓,把他送回桅棚,交給他的夥伴們。 
  這時,觀眾齊聲喝彩,有些年老的禁子還淌下眼淚,碼頭上的婦女都互相擁抱,所有的人都帶著激發出來的憤怒聲一齊喊道:「應當赦免那個人。」 
  而他呢,那時是遵守規則的,立即下來,趕快歸隊去幹他的苦活。為了早些歸隊,他順著帆索滑下,又踏著下面的一根帆槓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著他。一時,大家全慌了,也許他疲倦了,也許他眼花,大家看見他彷彿有點遲疑,有點搖晃。觀眾突然一齊大聲叫了出來:那苦役犯落到海裡去了。那樣摔下去是很危險的。輕巡洋艦「阿爾赫西拉斯號」1當時停泊在「俄裡翁號」旁邊,那可憐的苦役犯正掉在那兩條船的中間。可慮的是他會被衝到這一條或那一條船的下面去。四個人連忙跳上一條舢板。觀眾也一齊鼓勵他們,所有的人的心又焦急起來了。那個人再沒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裡,水面上沒起一絲波紋,這就好像是落進油桶似的。大家從水上打撈,也泅到海底尋找。毫無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屍體也同樣找不到。 
  1阿爾赫西拉斯(Algesiras),西班牙港口,位於直布羅陀海峽一側。這條船以城市命名。 
  第二天,土倫的報紙上,登了這樣幾句話: 
    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個在「俄裡翁號」船上幹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個海員回隊時,落在海裡淹死。沒能找到他的屍體。據推測,他也許陷在兵工廠堤岸盡頭的那些尖木樁下面。 
  那人在獄裡的號碼是九四三○,名叫冉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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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孟費郿的用水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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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費郿位於利弗裡和謝爾之間,在烏爾克河與馬恩河間那片高原的南麓。今天,這已是個相當大的市鎮了,全年都一樣,粉牆別墅,星期日更有興高采烈的士紳們。一八二三年的孟費郿卻沒有這樣多的粉牆房屋,也沒有這樣多的得意士紳。那還只是個林木中的鄉村。當時零零落落只有幾所悅目的房屋,氣勢軒敞,有盤花鐵欄杆環繞著的陽台,長窗上的小塊玻璃在緊閉著的白漆的百葉窗上映出深淺不同的綠色,可以看出,那些房屋是前一世紀留下來的。可是孟費郿還仍舊只是個村子。倦游的商賈和愛好山林的雅士們還沒有發現它。那是一片平靜宜人、不在任何交通線上的處所,那裡的人都過著物價低廉、生計容易、豐衣足食的鄉村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地勢較高,水源缺乏。 
  人們取水,就得走一段相當遠的路。村裡靠近加尼那頭的居民要到林裡一處幽勝的池塘邊才能取到水;住在禮拜堂附近靠謝爾那邊的人,必須到離謝爾大路不遠、到孟費郿約莫一刻鐘路程的半山腰裡,才能從一處小泉裡取得飲水。 
  因此水的供應對每一家來說都是件相當辛苦的工作。那些大戶人家,貴族階級,也就是德納第客店所屬的那個階級,通常化一文錢向一個以挑水為業的老漢換一桶水,那老漢在孟費郿賣水,每天大致可以賺八個蘇;可是他在夏季只工作到傍晚七點,冬季只工作到五點;天黑以後,當樓下的窗子都關上時,誰沒有水喝就得自己去取,或者就不喝。 
  那正是小珂賽特最害怕的事,那個可憐的小妞兒,讀者也許還沒有忘記吧。我們記得,珂賽特在德納第夫婦的眼裡是有雙重用處的:他們既可從孩子的母親方面得到錢,又可從孩子方面得到勞力。因此,當她母親完全停止寄錢以後——我們在前幾章裡已經知道她停止寄款的原因——德納第夫婦卻仍扣留珂賽特。她替他們省下了一個女工。她的地位既是那樣,每逢需要水時,她便得去取。那孩子每次想到要在黑夜裡摸到泉邊取水,便膽戰心驚,所以她非常留意,從不讓東家缺水。 
  在孟費郿,一八二三年的聖誕節過得特別熱鬧。初冬天氣溫和,沒有冰凍,也還沒有下雪。從巴黎來了幾個耍把戲的人,他們得了鄉長先生的許可,在村裡的大街上搭起了板棚,同時還有一幫走江湖的商販,也得到同樣的通融,在那禮拜堂前面的空坪上搭了一些臨時鋪面,並且一直延伸到麵包師巷裡,我們也許還記得,德納第的客店正是在那條巷子裡。所有的客店和酒店都擠滿了人,給這清靜的小地方帶來了一片熱鬧歡騰的氣象。還有一件事,我們應當提到,這才不失為忠實的話古者。陳列在空坪上的那些光怪陸離的東西中,有個動物陳列館,那裡有幾個小丑,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衣服破爛,相貌奇醜,他們在一八二三年便已拿著一頭巴西產的那種嚇人的禿鷲給孟費郿的鄉民看,那種禿鷲的眼睛恰像一個三色帽徽1,王家博物館直到一八四五年才弄到那樣一隻。自然科學家稱那種鳥為,我想是,卡拉卡拉·波利波魯斯,屬於猛禽類,鷹族。村裡有幾個善良的退伍老軍人,波拿巴的舊部,走去看了那隻鳥,戀主之情油然而起。耍把戲的人宣稱那三色帽徽式的眼睛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現相,是慈悲的天主特為他們那動物陳列館創造出來的。 
  就在聖誕節那天晚上,有好些人,幾個趕車的和貨郎,正在德納第客店的那間矮廳裡圍著桌上的四五支蠟燭,坐著喝酒。那間廳,和所有酒食店的廳堂一樣,有桌子、錫酒罐、玻璃瓶、喝酒的人、吸煙的人,燭光暗淡,語聲喧雜。可是一八二三那一年,在有產階級的桌子上,總少不了兩件時髦東西:一個萬花筒和一盞閃光白鐵燈。德納第大娘正在一隻火光熊熊的烤爐前準備晚餐,德納第老闆陪著他的客人喝酒,談政治。 
  那些談話的主要內容是關於西班牙戰爭和昂古萊姆公爵先生的,從那一片喧雜的人聲中也會傳出一兩段富有地方色彩的談論,例如: 
  「靠楠泰爾和敘雷訥2一帶,酒的產量相當高。原來估計只有十成的,卻產了十二成。搾裡流出的汁水非常多。」「可是葡萄不見得熟吧?」「那些地方的葡萄不到熟就得收。要是收熟的,一到春天,酒就要起垢。」「那麼,那些酒都是淡酒了?」「比此地的酒還淡。葡萄還綠的時候就得摘……」 
  1三色帽徽,法國革命軍的徽志。 
  2敘雷訥(SureDne,即Suresnes),巴黎聖德尼區地名。 
  或是一個磨坊工人喊著說: 
  「口袋裡的東西我們負得了責嗎?那裡全是小顆小顆的雜種,沒法去殼,我們沒法開那種玩笑,只好把它們一同送進磨子裡去,裡面有稗籽、茴香籽、瞿麥籽、鳩豆、麻籽、嘉福蘿籽、狐尾草籽,還有一大堆其他的玩意兒,還不算有些麥子裡的小石子,尤其是在布列塔尼地方的麥子裡,特別多。我真不愛磨布列塔尼麥子,好像鋸木板的工人不愛鋸有釘子的方料一樣。您想想那樣磨出來的灰渣子吧。可是人家還老埋怨說麵粉不好。他們不瞭解情況。那種麵粉不是我們的錯誤。」 
  在兩個窗口間,有一個割草工人和一個場主坐在桌旁,正在商量來春草場的工作問題,那割草工人說: 
  「草濕了,一點壞處也沒有,反而好割。露水是種好東西,先生。沒有關係,那草,您的草,還嫩著呢,不好辦。還是那樣軟綿綿的,碰著刀口就低頭……」 
  珂賽特待在她的老地方,她坐在壁爐旁一張切菜桌子下面的橫桿上。她穿的是破衣,赤著腳,套一雙木鞋,湊近爐火的微光,在替德納第家的小姑娘織絨線襪。有一隻小小貓兒在椅子下遊戲。可以聽到隔壁屋子裡有兩個孩子的清脆的談笑聲,這是愛潘妮和阿茲瑪。 
  壁爐角上,掛著一根皮鞭。 
  有個很小的孩子的哭聲不時從那房裡的某處傳到餐廳,在那片嘈雜聲中顯得高而細。那是德納第大娘前兩年冬天生的一個小男孩,她常說:「不知為什麼,這是天冷的影響。」那小男孩已經三歲剛過一點,母親餵他奶,但是不愛他。當那小把戲的急叫使人太惱火時,德納第便說:「你的兒子又在鬼哭神號了,去看看他要什麼。」媽媽回答說:「管他!討厭的東西。」那沒人管的孩子繼續在黑暗中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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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兩幅完整的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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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部書裡我們還只見過一下德納第夫婦的側影,現在應當在那兩位伉儷的前後左右,從各方面去看個清楚。 
  德納第剛過五十歲,德納第大娘將近四十,那也就是婦女的五十,因此他們夫妻倆,從年齡上說是平衡的。 
  讀者和德納第大娘有過初次的會見,現在應當還有一些印象,記得她是個高大身材、淡黃頭髮、紅皮膚、肥胖、多肉、闊肩巨腰,魁梧奇偉、行動矯健的婦人,我們曾經說過,市集上常有那種巨無霸似的蠻婆,頭髮上掛著幾塊鋪路的石塊,在人前仰身擺弄,德納第大娘便是屬於那一類型的。她在家裡照顧一切,整理床榻,打掃房屋,洗衣,煮飯,作威作福,橫衝直撞。她唯一的僕人就是珂賽特,一隻伺候大象的小鼠。只要地開口,窗玻璃、傢俱、人,一切都會震動。她的那張寬臉生滿了雀斑,看去就像個漏勺。她有鬍子。簡直是理想中的那種扮成姑娘的彪形大漢。她罵人的本領特別高強,她誇口自己能一拳打碎一個核桃。假使她沒有讀過那些小說,假使那母夜叉不曾從那些奇書裡學到一些嬌聲媚態,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個婦人。德納第大娘是那種多情女子和潑辣婆的混合體。人們聽到她說話,就會說「這是個丘八」;看到她喝酒,就會說「這是個趕騾的車伕」;見到她擺佈珂賽特,就會說「這是個劊子手」。她在休息時,嘴角還露出一顆獠牙。 
  德納第卻是個矮小、瘦弱、青臉、見骨露稜、貌似多病而完全健康的人,他那種表裡不一的性格從這裡已開始表露。他為了防備他人而臉上經常帶笑,幾乎對所有的人,即使對一個向他討一文錢而不得的乞丐,也都客客氣氣。他目光柔滑如黃鼠,面貌溫雅如文人。正像德利爾1神甫的那副神氣。他的慇勤,表現在喜歡陪著車伕們喝酒。誰也不曾灌醉過他。他經常抽根大煙斗。穿件粗布罩衫,罩衫下是一身舊黑衣褲。他自以為愛好文學和唯物主義。有些人的名字是他時常掛在嘴邊、作為他東拉西扯時的引證的,伏爾泰、雷納爾2、帕爾尼3,而且,說也奇怪,還有聖奧古斯丁4。他自稱有「一套」理論,其實完全是騙人的東西,只能說他是個賊學家。哲和賊的微妙區別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們記得他妄稱自己有過汗馬功勞,他常說得天花亂墜,告訴別人說他在滑鐵盧戰爭時是某個第六或第九輕騎隊的中士,他單獨抵抗一中隊殺人不眨眼的騎兵,用自己的身體遮護過一位「受了重傷的將軍」,並且把他從槍林彈雨中救了出來。因此,在他的門牆上才會有那麼一塊炮火連天的招牌,地方上的人這才稱他那客店為「滑鐵盧中士客寓」。他是自由主義者、古典主義者、波拿巴的崇拜者。他曾經申請參加美洲殖民組織5。村裡的人說他受過傳教的教育。 
  1德利爾(JacquesDelille,1738—1813),法國詩人,法蘭西學院院士,維吉爾、密爾頓詩歌的法譯者。 
  2雷納爾(Raynal,1713—1796),法國歷史學家和哲學家。 
  3帕爾尼(Parny,1753—1814),法國詩人。 
  4聖奧古斯丁(SaintAugustin,354—430),基督教神學家、哲學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生於北非,395年任北非希波主教。 
  5拿破侖失敗後,拉勒芒將軍(Lallemand)曾企圖把一些為波旁王室所不容的人組織起來到美洲去殖民,但未能成功。 
  我們認為他只在荷蘭受過當客店老闆的教育。這一情況複雜的敗類,恬不知恥地經常跨在國境上,隨時窺測形勢,在佛蘭德以自稱為來自裡爾的佛蘭德人,在巴黎便自稱為法國人,在布魯塞爾便自稱為比利時人。他在滑鐵盧的英勇是我們熟悉的。我們知道,他多少誇大了些。風波的一起一伏,人事的曲折變化都成了他謀生的機會,由於心中暖昧,因而身世飄零,這是很可能的,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那個風狂雨疾的日子裡,德納第正是我們先頭說過的那種以隨軍小販為名、偷盜為實的貨色,一路窺伺敵人,和這些人做點買賣,從那些人偷點東西,夫妻孩子一家人全坐上破車,跟著上前線的隊伍沿途滾進,憑著自己的本能,始終尾隨著打勝仗的軍隊。那次戰役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有些「油水」,便來到孟費郿開客店。 
  那種油水,無非是些錢包和表、金戒指和銀十字架,是他在秋收季節從佈滿屍體的田地裡獲得的,數字不大,對這位以隨軍小販身份發家的客店老闆來說並沒有多大幫助。 
  在德納第的動作中有種說不出的直線條味道,他咒罵時的語調更會使人想起兵營,畫十字時的神氣也會使人想起教士培養所來。他能說會道。他樂於讓人尊他為博學之士。可是一個小學教師也會發現他常「露馬腳」。他在給顧客開帳單時也要舞文弄墨,可是有知識的人有時會在那上面發現別字。德納第為人陰險,貪口福,游手好閒,長於應付。對家裡女用人他不難說話,因而他的太太乾脆不雇女用人。那潑辣婆娘醋勁大。她覺得她那枯黃乾癟的矮男人可以成為一切女人艷羨的對象。 
  德納第的特點足精細陰險,四平八穩,確是個穩紮穩打的惡棍。那種人最惡劣,因為他貌善而心詐。 
  不要以為德納第不會像他女人那樣發脾氣,不過那是很少見的事,可是萬一他發作,他是狠到極點的,因為他仇視全人類,因為他心裡燃燒著滿滿一爐怨恨的火,因為他和某些人一樣,對人永遠採取報復行動,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例如合法的要求,生活中的一切失意、破產、受苦受窘的事,都歸咎到自己所接觸的人身上,並且無時無刻不準備從任何一個落到他手中的人身上取得賠償,因為那股怨氣一直在他的心裡膨脹,在他的嘴裡眼裡焚燒。誰撞在他的怒火頭上就得遭殃。 
  德納第也有他的長處,例如很謹慎,眼力犀利,根據情況多說或不說話,並且總是保持高度警惕。他有海員對著望遠鏡眨眼的那種味道。德納第是個政客。 
  初次走進客店的人見到德納第大娘總說:「這一定是這家人的主人了。」沒有那回事。她連主婦也不是。主人和主婦,全是她丈夫。她執行,他命令。他有一種連續不斷的無形的磁石力量在操縱指使。他說一個字就已發生威力,有時甚至只須丟個眼色,那頭大象便惟命是從了。德納第在他婆娘心中是個獨特的主宰,她自己也不甚了然究竟原因何在。她自有一套做人的道德標準,她從來不為一件小事而和「德納第先生」發生爭執,甚至連那樣的假設也不會有的,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從不當著眾人使她丈夫丟面子。她從不犯婦女常犯的那種「出家醜」的錯誤,也就是用議會的用語來說,所謂揭王冠的那種錯誤。雖然他們和睦相處的後果只不過是為非作歹,可是德納第大娘對她丈夫的恭順卻帶有虔誠景仰的味兒。那座哼哈咆哮的肉山竟會在一個羸弱專制魔王的小手指下移動,就從那卑微粗鄙的方面看,那也是天地間的一種壯觀:是物質對精神的崇拜,因為某些醜惡現象在永恆之美的深度中也還有存在的理由。德納第有些使人看不透的地方,因而在他們夫婦間產生了那種絕對的主奴關係。某些時候,她把他看作一盞明燈,某些時候,她又覺得他是一隻魔掌。 
  這個婦人是醜惡的創造物,她只愛她的孩子,也只怕她的丈夫。她作了母親,因為她是哺乳動物。況且她的母愛還只局限在她的兩個女兒身上,從不涉及男孩,我們以後還會談到這種情形。至於他,那漢子,只有一種願望:發財。 
  他在這方面毫無成就。蛟龍不得雲雨。德納第在孟費郿已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假使囊空確能如洗的話,要是那光棍到了瑞士或比利牛斯,他也許早已成為百萬富翁。但是命運既已把那個客店老闆安頓在那裡,他就得在那裡啃草根。這裡所說的「客店老闆」,當然是就狹義而言,並不遍指那整個階層。 
  就在一八二三那一年,德納第負了一千五百法郎左右的緊急債務,使他日夜不安。 
  無論命運對德納第是怎樣一貫不公平,他本人卻極為清醒,能以最透闢的眼光和最現代化的觀點去理解那個在野蠻人中稱為美德而在文明人中成為交易的問題:待客問題。此外,他還是一個出色的違禁獵人,他的槍法也受到了人們的稱羨。他有時會露出一種泰然自若的冷笑,那是特別危險的。 
  他那些做客店老闆的理論,有時會像閃電似的從他頭腦裡進射出來。他常把職業方面的一些秘訣灌輸到他女人的腦子裡。有一天,他咬牙切齒地向她低聲說:「一個客店老闆的任務便是把肉渣、光、火、髒被單、女用人、跳蚤、笑臉賣給任何一個客人;拉客,擠空小錢包,斯斯文文地壓縮大錢包,恭恭敬敬地伺候出門的一家人,剝男人的皮,拔女人的毛,挖孩子的肉;所有開著的窗、關著的窗、壁爐角落、圍椅、靠椅、圓凳、矮凳、鴨絨被、棉絮褥子、草荐都得定出價錢;應當知道鏡子沒有燈光照著就容易壞,也得收取費用,應當想出五十萬個鬼主意,要來往的客人付盡一切,連他們的狗吃掉的蒼蠅也得付錢!」 
  這兩個男女是一對一唱一隨的尖刁鬼和女瘟神,是一對丑毛驢和劣馬。 
  丈夫在挖空心思想方設法時,德納第大娘,她,卻不去想那些還沒有登門的債主,她對已往和未來都無憂無慮,只知道放開胸懷過著目前的日子。 
  那兩口子的情形便是如此。珂賽特活在他倆中間,受著兩方面的壓力,就像一頭小動物同時受到磨盤的擠壓和鐵鉗的撕裂。那漢子和那婆子各有一套不同的作風,珂賽特遍體鱗傷,那是從婆子那裡得來的,她赤腳過冬,那是從漢子那裡得來的。 
  珂賽特上樓,下樓,洗,刷,擦,掃,跑,忙,喘,搬重東西,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得做各種笨重的工作。絕對得不到一點憐惜心,卻有個蠻不講理的老闆娘,有個毒如蛇蠍的老闆。德納第家的客店就好像是個蜘蛛網,珂賽特被縛在那上面發抖。高度的迫害在那缺德的人家實現了。她彷彿是一隻為蜘蛛服務的蒼蠅。 
  那可憐的孩子,反應遲鈍,一聲也不響。 
  那些剛離開上帝的靈魂趁著晨曦來到人間,當它們看見自己是那麼幼弱,那麼赤身露體時,它們會想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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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人要喝酒,馬要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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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來了四個旅客。 
  珂賽特很發愁,因為,雖然她還只有八歲,但已受過那麼多的苦,所以當她發愁時那副苦相已像個老太婆了。 
  她有個黑眼眶,那是德納第大娘一拳打出來的傷痕,德納第大娘還時常指著說: 
  「這丫頭真難看,老瞎著一隻眼。」 
  珂賽特當時想的是天已經黑了,已經漆黑了,卻又突然來了四個客人,她得立即去把那些客人房間裡的水罐和水瓶灌上水,但水槽裡已沒有水了。 
  幸而德納第家的人不大喝水,她的心又稍稍安穩了些。口渴的人當然不少,但是那種渴,在他們看來,水解不如酒解。大家都喝著酒,要是有個人要喝水,所有那些人都會覺得他是個蠻子。可是那孩子還是發了一陣抖:爐上一口鍋裡的水開了,德納第大娘揭開了鍋蓋,又拿起一隻玻璃杯,急急忙忙走向那水槽。她旋開水龍頭,那孩子早已抬起了頭,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一線細水從那龍頭裡流出來,注滿了那杯子的一半。「哼,」她說,「水沒了!」接著,她沒有立即開口說什麼。那孩子也屏住了氣。 
  「就這樣吧!」德納第大娘一面望著那半滿的杯子,一面說,「這樣大概也夠了。」 
  珂賽特照舊干她的活,可是在那一刻鐘裡,她覺得她的心就像一個皮球,在胸腔裡直跳。 
  她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的流逝,恨不得一下子便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不時有一個酒客望著街上大聲說:「簡直黑得像個洞!」或是說:「只有貓兒才能在這種時刻不帶燈籠上街!」珂賽特聽了好不心驚肉顫。 
  忽然有一個要在那客店裡過夜的貨郎走進來,厲聲說: 
  「你們沒有給我的馬喝水。」 
  「給過了,早給過了。」德納第大娘說。 
  「我說您沒有給過,大娘。」那小販說。 
  珂賽特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呵,先生,確是給過了,」她說,「那匹馬喝過了,在桶裡喝的,喝了一滿桶,是我送去給它喝的,我還和它說了許多話。」 
  那不是真話,珂賽特在說謊。 
  「這小妞還只有一個拳頭大卻已會撒彌天大謊了,」那小販說,「小妖精!我告訴你,它沒有喝。它沒有喝,吐氣的樣子就不一樣,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珂賽特繼續強辯,她急了,嗓子僵了,語不成聲,別人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而且它喝得很足!」 
  「夠了,」那小販動了氣,「沒有的事,快拿水給我的馬喝,不要囉嗦!」 
  珂賽特又回到桌子下面去了。 
  「的確,這話有理,」德納第大娘說,「要是那牲口沒有喝水,當然就得喝。」 
  接著,她四面找。 
  「怎麼,那一個又不見了?」 
  她彎下腰去,發現珂賽特蜷做一團,縮到桌子的那一頭去了,幾乎到了酒客們的腳底下。 
  「你出來不出來?」德納第大娘吼著說。 
  珂賽特從她那藏身洞裡爬出來。德納第大娘接著說: 
  「你這沒有姓名的狗小姐,快拿水去餵馬。」 
  「可是,太太,」珂賽特細聲說,「水已經沒有了。」 
  德納第大娘敞開大門說: 
  「沒有水?去取來!」 
  珂賽特低下了頭,走到壁爐角上取了一隻空桶。 
  那桶比她人還大,那孩子如果坐在裡面,決不會嫌小。 
  德納第大娘回到她的火爐邊,拿起一隻木勺,嘗那鍋裡的湯,一面嘰裡咕嚕說道: 
  「泉邊就有水。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想不放蔥還好些。」 
  隨後她翻著一隻放零錢、胡椒、蔥蒜的抽屜。 
  「來,癩蝦蟆小姐,」她又說,「你回來的時候,到麵包店去帶一個大麵包來。錢在這兒,一枚值十五個蘇的錢。」 
  珂賽特的圍裙側面有個小口袋,她一聲不響,接了錢,塞在口袋裡。 
  她提著桶,對著那扇敞開著的大門,立著不動。她好像是在指望有誰來搭救她。 
  「還不走!」德納第大娘一聲吼。 
  珂賽特走了。大門也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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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娃娃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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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排敞篷商店,我們記得,是從禮拜堂一直延展到德納第客店門前的。由於有錢的人不久就要路過那一帶去參加夜半彌撒,所以那些商店都已燃起蠟燭,燭的外面也都加上漏斗形的紙罩,當時有個孟費郿小學的老師正在德納第店裡喝酒,他說那種燭光頗有「魅力」,同時,天上卻不見一顆星。 
  最後的一個攤子恰恰對著德納第的大門,那是個玩具鋪,擺滿了晶瑩耀眼的金銀首飾、玻璃器皿、白鐵玩具。那商人在第一排的最前面,在一塊潔白的大手巾前陳列著一個大娃娃,二尺來高,穿件粉紅縐紗袍,頭上圍著金穗子,有著真頭髮、琺琅眼睛。這寶物在那裡陳列了一整天,十歲以下的過路人見了沒有不愛的,但是在孟費郿就沒有一個母親有那麼多錢,或是說有那種揮霍的習慣,肯買來送給孩子。愛潘妮和阿茲瑪在那裡瞻仰了好幾個鐘頭,至於珂賽特,的確,只敢偷偷地望一兩眼。 
  珂賽特拿著水桶出門時,儘管她是那樣憂鬱,那樣頹喪,卻仍不能不抬起眼睛去望那非凡的娃娃,望那「娘娘」,照她的說法。那可憐的孩子立在那兒呆住了。她還不曾走到近處去看過那娃娃。對她來說那整個商店就像是座宮殿,那娃娃也不是玩偶,而是一種幻象。那可憐的小姐,一直深深地沉陷在那種悲慘冷酷的貧寒生活裡,現在她見到的,在她的幻想中,自然一齊成為歡樂、光輝、榮華、幸福出現了。珂賽特用她那天真悲愁的智慧去估計那道橫亙在她和那玩偶間的深淵。她向她自己說,只有王后,至少也得是個公主,才能得到這樣一樣「東西」。她細細端詳那件美麗的粉紅袍,光滑的頭髮,她心裡在想:「這娃娃,她該多麼幸福呵!」她的眼睛離不了那家五光十色的店舖。她越看越眼花。她以為看見了天堂。在那大娃娃後面,還有許多小娃娃,她想那一定是一些仙女仙童了。她覺得在那攤子底裡走來走去的那個商人有點像永生之父。 
  在那種仰慕當中,她忘了一切,連別人叫她做的事也忘了。猛然一下,德納第大娘的粗暴聲音把她拉回到現實中來:「怎麼,蠢貨,你還沒有走!等著吧!等我來同你算賬!我要問一聲,她在那裡幹什麼!小怪物,走!」 
  德納第大娘向街上望了一眼,就望見珂賽特正在出神。 
  珂賽特連忙提著水桶,放開腳步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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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孤苦伶仃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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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納第客店在那村裡的地點既在禮拜堂附近,珂賽特就得向謝爾方面那片樹林中的泉邊取水。 
  她不再看任何商販陳列的物品了。只要她還走在麵包師巷和禮拜堂左近一帶地方,總還有店舖裡的燭光替她照路,可是最後一個攤子的最後一點微光也終於消逝了。那可憐的孩子便到了黑暗中。她還得走向黑暗的更深處。她向著黑暗更深處走去。只是,因為她的心情已經有些緊張,所以她一面走,一面竭力搖著那水桶的提梁。那樣她就有一種聲音和她作伴。 
  她越往前走,四周也越黑。街上行人已經絕跡。可是她還遇到一個婦人,那婦人停下來,轉身望著她走過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孩子究竟有什麼地方可去呢?難道她是個小狼精嗎?」隨後,那婦人認出了是珂賽特,又說:「嘿,原來是百靈鳥!」 
  珂賽特便那樣穿過了孟費郿村靠謝爾一面的那些彎曲、荒涼,迷宮似的街道。只要她還看見有人家,只要她走的路兩旁還有牆,她走起來總還相當大膽。有時,她從一家人家的窗板縫裡望見一線燭光,那也就是光明,也就是生命,說明那裡還有人,她的心也就安了。可是她越往前走,她的腳步好像會自然而然地慢下來。珂賽特,當她過了最後那所房子的牆角,就忽然站住不動了。越過最後那家店舖已經不容易,要越過最後那所房子再往前去,那是不可能的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把只手伸進頭髮,慢慢地搔著頭,那是孩子在驚慌到失去主張時特有的姿態。那已不是孟費郿,而是田野了。在她面前的是黑暗荒涼的曠地。她心驚膽顫地望著那漆黑一片、沒有人、有野獸、也許還有鬼怪的地方。她仔細看,她聽到了在草叢裡行走的野獸,也清清楚楚看見了在樹林裡移動的鬼影。於是她又提起水桶,恐怖給了她勇氣:「管他的!」她說,「我回她說沒有水就完了!」她堅決轉身回孟費郿。 
  她剛走上百來步,又停下來,搔著自己的頭。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德納第大娘,那樣青面獠牙、眼裡怒火直冒的德納第大娘。孩子眼淚汪汪地望望前面,又望望後面。怎麼辦?會有什麼下場?往哪裡走?在她前面有德納第大娘的魔影,在她後面有黑夜裡在林中出沒的鬼怪。結果她在德納第大娘的面前退縮了。她再走上往泉邊去的那條路,並且跑起來。她跑出村子,跑進了林子,什麼也不再望,什麼也不再聽,直到氣喘不過來時才不跑,但也不停步。她只顧往前走,什麼全不知道了。 
  她一面趕路,一面想哭出來。 
  在夜間,森林的簌簌聲把她整個包圍起來了。她不再想,也不再看。無邊的黑夜竟敵視那小小的生命,一方面是整個黑暗的天地,一方面是一粒原子。 
  從林邊走到泉邊,只須七八分鐘。珂賽特認識那條路,因為這是她在白天常走的。說也奇怪,她當時並沒有迷路。多少有些殘存的本能在引導她。她的眼睛既不向右望,也不向左望,惟恐看到樹枝和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她便那樣到達了泉邊。 
  那是從粘土裡流出後匯聚而成的一個狹窄的天然水潭,二尺來深,周圍生著青苔和一種有焦黃斑痕、名為「亨利四世的細布皺領」的草本植物,還鋪了幾塊大石頭。水從潭口潺潺流出,形成一條溪流。 
  珂賽特不想歇下來喘氣。當時四周漆黑,但是她有來這泉邊的習慣。她伸出左手,在黑暗中摸索一株斜在水面上的小槲樹,那是她平日用作扶手的,她摸到了一根樹枝,攀在上面,彎下腰,把水桶伸入水中。她心情異常緊張,以致力氣登時增加三倍。當她那樣俯身取水時,她沒有注意圍裙袋裡的東西落在潭裡了。那枚值十五個蘇的錢落下去了。珂賽特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它落下去。她提起那水桶,放在草地上,幾乎是滿滿一桶水。 
  在這以後,她才覺得渾身疲乏,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很想立刻回去,但是她灌那桶水時力氣已經用盡了,她一步也走不動了。她不得不坐下來。她讓自己落在草地上,蹲在那兒動不了。 
  她閉上眼睛,繼又睜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卻又非那樣做不可。 
  桶裡的水,在她旁邊蕩出一圈圈的波紋,好像是些白火舌。 
  天空中烏雲滾滾,有如煤煙,罩在她頭上。黑夜那副悲慘面孔好像對著那孩子在眈眈垂視。 
  木星正臥在天邊深處。 
  那孩子不認識那顆巨星,她神色倉皇地注視著它,感到害怕。那顆行星當時離地平線確是很近,透過一層濃霧,映出一種駭目的紅光。濃霧呈慘黯的紫色,擴大了那個星的形象,好像是個發光的傷口。 
  原野上吹來一陣冷風。樹林裡一片深黑,絕無樹葉觸擦的聲音,也絕無夏夜那種半明半昧的清光。高大的杈椏猙獰張舞。枯萎叢雜的矮樹在林邊隙地上簌簌作聲。長高的野草在寒風中象鰻鱺似的蠕蠕游動。榛莽屈曲招展,有如伸出長臂張爪攫人。一團團的乾草在風中急走,好像大禍將至,倉皇逃竄似的。四面八方全是淒涼寥廓的曠地。 
  黑暗使人見了心悸。人非有光不可。任何人進入無光處都會感到心焦。眼睛見到黑暗時心靈也就失去安寧。當月蝕時,夜裡在烏黑的地方,即使是最頑強的人也會感到不安。黑暗和樹林是兩種深不可測的東西。我們的幻想常以為在陰暗的深處有現實的東西。有種無可捉模的事物會在你眼前幾步之外顯得清晰逼真。我們時常見到一種若隱若現、可望而不可及、縹緲如臥花之夢的景像在空間或我們自己的腦海中浮動。天邊常會有一些觸目驚心的形象。我們常會嗅到黑暗中太空的氣息。我們會感到恐懼並想朝自己的後面看。黑夜的空曠,兇惡的物形,悄立無聲走近去看時卻又化為烏有的側影,錯雜散亂的黑影,搖曳的樹叢,色如死灰的污池,鬼域似的陰慘,墳墓般的寂靜,可能有的幽靈,神秘的樹枝的垂拂,古怪駭人的光禿樹身,臨風瑟縮的叢叢野草,對那一切人們是無法抗拒的,膽壯的人也會戰慄,也會有禍在眉睫之感。人們會惴惴不安,彷彿覺得自己的靈魂已和那黑暗凝固在一起。對一個孩子來說,黑暗的那種侵襲會使他感到一種無可言喻的可怕。 
  森林就是鬼宮,在它那幽寂陰森的穹窿下,一隻小鳥的振翅聲也會令人毛骨悚然。 
  珂賽特並不瞭解她所感受的是什麼,她只覺得自己被宇宙的那種無邊的黑暗所控制。她當時感受的不止是恐怖,而是一種比恐怖更可怕的東西。她打著寒噤。寒噤使她一直冷到心頭,沒有言語能表達那種奇怪的滋味。她愕然睜著一雙眼睛。她彷彿覺得明天晚上的此時此刻她還必須再來此地。 
  於是,由於一種本能,為了擺脫那種她所不瞭解而又使她害怕的處境,她高聲數著一、二、三、四,一直到十,數完以後,重又開始。她那樣做,可使自己對四周的事物有個真實的感覺。她開始感到手冷,那是先頭在取水時弄濕的。她站起來。她又恐懼起來了,那是一種自然的、無法克制的恐懼。她只有一個念頭:逃走,拔腿飛奔,穿過林子,穿過田野,逃到有人家、有窗子、有燭光的地方。她低頭看到了水桶。她不敢不帶那桶水逃,德納第大娘的威風太可怕了。她雙手把住桶上的提梁,她用盡力氣才提起那桶水。 
  她那樣大致走了十多步,但是那桶水太滿,太重,她只得把它重又放下來。她喘了口氣,再提起水桶往前走,這回比較走得久一些。可是她又非再停下不可。休息了幾秒鐘後,她再走。她走時,俯著身子,低著頭,像個老太婆,水桶的重量把她那兩條瘦胳膊拉得又直又僵,桶上的鐵提梁也把她那雙濕手凍木了。她不得不走走停停,而每次停下來時,桶裡的水總有些潑在她的光腿上。那些事是在樹林深處,夜間,冬季,人的眼睛見不到的地方發生的,並且發生在一個八歲的孩子的身上。 
  當時只有上帝見到那種悲慘的經過。 
  也許她的母親也看見了,咳! 
  因為有些事是會使墓中的死者睜開眼來的。 
  她帶著痛苦的喘氣聲呻吟,一陣陣哭泣使她喉頭哽塞,但她不敢哭,她太怕那德納第大娘了,即使她離得很遠。她常想像德納第大娘就在她的附近,那已成了她的習慣。 
  可是她那樣並走不了多遠,並且走得很慢。她妄想縮短停留的時間,並盡量延長行走的時間。她估計那樣走法,非一個鐘頭到不了孟費郿,一定會挨德納第大娘的一頓打,她心中焦灼萬分。焦灼又和獨自一人深夜陷在林中的恐怖心情絞成一團。她已困憊不堪,但還沒有走出那林子。她走到一株熟悉的老槲樹旁,作最後一次較長的停頓,以便好好休息一下,隨後她又集中全部力氣,提起水桶,鼓足勇氣往前走。可是那可憐的傷心絕望的孩子不禁喊了出來: 
  「呵!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就在那時,她忽然覺得她那水桶一點也不重了。有一隻手,在她看來粗壯無比,抓住了那提梁,輕輕地就把那水桶提起來了。她抬頭望。有個高大直立的黑影,在黑暗中陪著她一同往前走。那是一個從她後面走來而她沒有發現的漢子。那漢子,一聲不響,抓住了她手裡的水桶的提梁。 
  人有本能適應各種不同的遭遇。那孩子並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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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這也許可以證明蒲辣禿柳兒的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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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在一八二三年聖誕節那天下午,有一個人在巴黎醫院路最僻靜的一帶徘徊了好一陣。那個人好像是在尋一個住處,並且喜歡在聖馬爾索郊區貧苦的邊緣地帶的那些最樸素的房屋面前停下來觀望。 
  我們以後會知道,那人確在那荒僻地區租到了一間屋子。 
  那人,從他的服裝和神氣看去,是極其窮苦而又極其整潔的,可以說是體現了人們稱為高等乞丐的那一種。那種稀有的混合形態能使有見識的人從心中產生一種雙重的敬意,既敬其人之赤貧,又敬其人之端重。他戴一頂刷得極乾淨的舊圓帽,穿一身已經磨到經緯畢現的赭黃粗呢大衣(那種顏色在當時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一件帶口袋的古式長背心,一條膝頭上已變成灰色的黑褲,一雙黑毛線襪和一雙帶銅扣襻的厚鞋。他很像一個僑居國外歸國在大戶人家當私塾老師的人。他滿頭白髮,額上有皺紋,嘴唇灰白,飽嘗愁苦勞頓的臉色,看去好像已是六十多的人了。可是從他那慢而穩健的步伐,從他動作中表現出來的那種飽滿精神看去,我們又會覺得他還只是個五十不到的人。他額上的皺紋恰到好處,能使注意觀察的人對他發生好感。他的嘴唇嘬起,有種奇特的線條,既嚴肅又謙卑。他的眼睛裡顯出一種憂鬱恬靜的神情。他左手提著一個手結的毛巾小包袱,右手拿著一根木棍,好像是從什麼樹叢裡砍來的。那根棍是仔細加工過的,樣子並不太難看;棍上的節都巧加利用,上端裝了個珊瑚色的蜜蠟圓頭,那是根棍棒,也像根手杖。 
  那條路上的行人一向少,尤其是在冬季。那個人好像是要避開那些行人,而不是想接近他們,但也沒有露出故意迴避的樣子。 
  那時,國王路易十八幾乎每天都要去舒瓦齊勒羅瓦。那是他愛去游息的地方。幾乎每天將近兩點時,國王的車子和儀仗隊就會在醫院路飛馳而過。 
  對那一帶的窮婆來說,那便是她們的鐘錶了,她們常說: 
  「兩點了,他已經回宮了。」 
  有跑來看熱鬧的人,有擠在路邊的人,因為國王經過,總是一件驚擾大家的事。國王在巴黎的街道上忽來忽往,總不免引起人心一度緊張。他那隊伍,轉瞬即逝,卻也威風。肢體殘廢的國王偏有奔騰馳驟的嗜好,他走還走不動,卻一定要跑,人彘也想學雷電的奔馳。當時他正經過該地,神氣平靜莊嚴,雪亮的馬刀簇擁著他。他那輛高大的轎式馬車,全身金漆,鑲板上都畫著大枝百合花,在路上滾得忒楞楞直響。人們想看一眼也幾乎來不及。在右邊角落裡一個白緞子的軟墊上面,有張堅定緋紅的寬臉,額頭上頂著一個剛剛撲過粉的御鳥式假髮罩,一雙驕橫銳利的眼睛,一臉文雅的笑容,一身紳士裝,外加兩塊金穗纍纍的闊肩章,還有金羊毛騎士勳章、聖路易十字勳章、光榮騎士十字勳章、聖靈銀牌、一個大肚子和一條寬的藍佩帶,那便是國王了。一出巴黎城,他便把他那頂白羽帽放在裹著英國綁腿的膝頭上,進城時,他又把他那頂帽子戴在頭上,不大理睬人。他冷眼望著人民,人民也報以冷眼。他初次在聖馬爾索出現時,他所得到的唯一勝利,便是那郊區的一個居民對他夥伴說的這樣一句話:「這胖子便是老總了。」 
  國王準時走過,對醫院路而言這是件天天發生的大事。 
  那個穿黃大衣的步行者顯然不是那一區的人,也很可能不是巴黎人,因為他不知道這一情況。當國王的車子在一中隊穿銀絛制服的侍衛騎兵的護衛下,從婦女救濟院轉進醫院路時,他見了有些詫異,並且幾乎吃了一驚。當時那巷子裡只有他一人,他連忙避開,立在一堵圍牆的牆角後面,但已被哈福雷公爵先生看見了。哈福雷公爵先生是那天值勤的衛隊長,他和國王面對面坐在車子裡。他向國王說:「那個人的嘴臉相當難看。」在國王走過的路線上沿途巡邏的一些警察也注意到他,有個警察奉命去跟蹤他。但是那人已隱到僻靜的小街曲巷裡去了,後來天色漸黑,警察便沒能跟上他。這一經過曾經列在國務大臣兼警署署長昂格勒斯伯爵當天的報告裡。 
  那個穿黃大衣的人逃脫了警察的追蹤以後便加快腳步,但仍隨時往後望,看看是否還有人跟蹤他。四點一刻,就是說天已黑了的時候,他走過聖馬爾丹門的劇院門口,那天正好上演《兩個苦役犯》。貼在劇院門口回光燈下的那張海報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他當時雖走得很快,但仍停下來看了一遍。一會兒過後,他便到了小板巷,走進錫盤公寓裡的拉尼車行辦事處。車子四點半開出。馬全套好了,旅客們聽到車伕的叫喚,都連忙爬上那輛陽雀車1的鐵梯。 
  1陽雀車,兩輪公共馬車。 
  那個人問道: 
  「還有位子沒有?」 
  「只有一個了,在我旁邊,車頭上。」那車伕說。 
  「我要。」 
  「請上來。」 
  可是,起程之先,車伕對旅客望了一眼,看見他的衣服那樣寒素,包袱又那麼小,便要他付錢。 
  「您一直去拉尼嗎?」車伕問。 
  「是的。」那人說。 
  旅客付了直到拉尼的車費。 
  車子走動了。走出便門以後,車伕想和他攀談,但是旅客老只回答一兩個字。於是車伕決計一心吹口哨,要不就罵他的牲口。 
  車伕裹上他的斗篷。天冷起來了。那人卻好像沒有感覺到。大家便那樣走過了古爾內和馬恩河畔訥伊。 
  將近六點時,車子到了謝爾。走到設在王家修道院老屋裡那家客馬店門前時車伕便停了車,讓馬休息。 
  「我在此地下去。」那人說。 
  他拿起他的包袱和棍子,跳下車。 
  過一會兒,他不見了。 
  他沒有走進那客馬店。 
  幾分鐘過後,車子繼續向拉尼前進,又在謝爾的大街上遇見了他。 
  車伕轉回頭向那些坐在裡面的客人說: 
  「那個人不是本地的,因為我不認識他。看他那樣子,不見得有錢,可是花起錢來,卻又不在乎,他付車費,付到拉尼,但只坐到謝爾。天都黑了,所有的人家都關了門,他卻不進那客店,一下子人也不見了。難道他鑽到土裡去了?」 
  那個人沒有鑽到土裡去,他還在謝爾的大街上,三步當兩步摸黑往前走。接著還沒有走到禮拜堂,他便向左轉進了去孟費郿的那條鄉村公路,就像一個曾到過而且也熟悉這地方的人一樣。 
  他沿著那條路快步往前走。從加尼去拉尼的那條栽了樹的老路是和他走的那條路交叉的,他走到岔路口,聽見前面有人來了。他連忙躲在溝裡,等那些人走過。那種小心其實是不必要的,因為,我們已經說過,當時是在十二月的夜晚,天非常黑。天上只隱隱露出兩三點星光。 
  山坡正是在那地點開始的。那人並不回到去孟費郿的那條路上,他向右轉,穿過田野,大步走向那樹林。 
  走進樹林後他放慢了腳步,開始仔細察看每一棵樹,一步一步往前走,好像是在邊走邊找一條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路。有那麼一會兒,他彷彿迷失了方向,停了下來,躊躇不決。繼又摸一段,走一段,最後,他走到了一處樹木稀疏、有一大堆灰白大石頭的地方。他興奮地走向那些石頭,在黑夜的迷霧中,一一仔細察看,好像進行檢閱似的。有株生滿了樹瘤的大樹長在和那堆石頭相距幾步的地方。他走到那棵樹下面,用手摸那樹幹的皮,好像他要認出並數清那些樹瘤的數目。 
  他摸的那棵樹是恓樹,在那恓樹對面,有棵害脫皮病的栗樹,那上面釘了一塊保護樹皮的鋅皮。他又踮起腳尖去摸那塊鋅皮。 
  之後,他在那棵大樹和那堆石頭之間的地上踏了一陣,彷彿要知道那地方新近是否有人來動過土。 
  踏過以後,他再辨明方向,重行穿越樹林。 
  剛才遇見瑪賽特的便是那個人。 
  他正從一片矮樹林中向孟費郿走來時,望見一個小黑影在一面走一面呻吟,把一件重東西卸在地上,繼又拿起再走。他趕上去看,原來是一個提著大水桶的小孩。於是他走到那孩子身邊,一聲不響,抓起了那水桶的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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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珂賽特在黑暗中和那陌生人並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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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說過,珂賽特沒有害怕。 
  那個人和她談話。他說話的聲音是莊重的,幾乎是低沉的。 
  「我的孩子,你提的這東西對你來說是太重了。」 
  珂賽特抬起頭,回答說: 
  「是呀,先生。」 
  「給我,」那人接著說;「我來替你拿。」 
  珂賽特丟了那水桶。那人便陪著她一道走。 
  「確是很重。」他咬緊了牙說。 
  隨後,他又說: 
  「孩子,你幾歲了?」 
  「八歲,先生。」 
  「你是從遠地方這樣走來的嗎?」 
  「從樹林裡泉水邊來的。」 
  「你要去的地方還遠嗎?」 
  「從此地去,總得足足一刻鐘。」 
  那人停了一會不曾開口,繼又突然問道: 
  「難道你沒有媽媽嗎?」 
  「我不知道。」那孩子回答。 
  那人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她又補充一句: 
  「我想我沒有媽。別人都有。我呢,我沒有。」 
  靜了一陣,她又說: 
  「我想我從來不曾有過媽。」 
  那人停下來,放下水桶,彎著腰,把他的兩隻手放在那孩子的肩上,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臉。 
  來自天空的一點暗淡的微光隱隱照出了珂賽特的瘦削的面貌。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說。 
  「珂賽特。」 
  那人好像觸了電似的。他又仔細看了一陣,之後,他從珂賽特的肩上縮回了他的手,提起水桶,又走起來。 
  過了一陣,他問道: 
  「孩子,你住在什麼地方?」 
  「我住在孟費郿,您知道那地方嗎?」 
  「我們現在是去那地方嗎?」 
  「是的,先生。」 
  他又沉默了一下,繼又問道: 
  「是誰要你這時到樹林裡來提水的?」 
  「是德納第太太。」 
  那人想讓自己說話的聲音顯得鎮靜,可是他的聲音抖得出奇,他說: 
  「她是幹什麼的,你那德納弟太太?」 
  「她是我的東家,」那孩子說,「她是開客店的。」 
  「客店嗎?」那人說,「好的,我今晚就在那裡過夜。你領我去。」 
  「我們正是去那裡。」孩子說。 
  那人走得相當快。珂賽特也不難跟上他。她已不再感到累了。她不時抬起眼睛望著那個人,顯出一種無可言喻的寧靜和信賴的神情。從來不曾有人教她敬仰上帝和祈禱。可是她感到她心裡有樣東西,好像是飛向天空的希望和歡樂。 
  這樣過了幾分鐘,那人又說: 
  「難道德納第太太家裡沒有女用人嗎?」 
  「沒有,先生。」 
  「就你一個嗎?」 
  「是的,先生。」 
  談話又停頓了。珂賽特提高了嗓子說: 
  「應當說,還有兩個小姑娘。」 
  「什麼小姑娘?」 
  「潘妮和茲瑪。」 
  孩子在回答中就那樣簡化了德納第大娘心愛的那兩個浪漫的名字。 
  「潘妮和茲瑪是什麼?」 
  「是德納第太太的小姐,就是說,她的女兒。」 
  「她們兩個又幹些什麼事呢?」 
  「噢!」那孩子說,「她們有挺漂亮的娃娃,有各色各樣裝了金的東西,花樣多極了。她們做遊戲,她們玩。」 
  「整天玩嗎?」 
  「是的,先生。」 
  「你呢?」 
  「我,我工作。」 
  「整天工作嗎?」 
  那孩子抬起一雙大眼睛,一滴眼淚幾乎掉下來,不過在黑暗中沒有人看見,她細聲回答: 
  「是的,先生。」 
  她靜了一陣,又接著說: 
  「有時候,我做完了事,人家准許的話我也玩。」 
  「你怎樣玩呢?」 
  「有什麼玩什麼。只要別人不來管我。但是我沒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潘妮和茲瑪都不許我玩她們的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鉛刀,這麼長。」 
  那孩子伸出她的小指頭來比。 
  「那種刀切不動吧?」 
  「切得動,先生,」孩子說,「切得動生菜和蒼蠅腦袋。」 
  他們已到了村子裡,珂賽特領著那陌生人在街上走。他們走過麵包鋪,可是珂賽特沒有想到她應當買個麵包帶回去。那人沒有再問她什麼話,只是面帶愁容,一聲也不響。他們走過了禮拜堂,那人見了那些露天的鋪面,便問珂賽特說: 
  「今天這兒趕集嗎?」 
  「不是的,先生,是過聖誕節。」 
  他們快到那客店的時候,珂賽特輕輕地推著他的胳膊。 
  「先生?」 
  「什麼事,我的孩子?」 
  「我們馬上到家了。」 
  「到家又怎麼樣呢?」 
  「您現在讓我來提水桶吧。」 
  「為什麼?」 
  「因為,要是太太看見別人替我提水,她會打我的。」 
  那人把水桶交還給她。不大一會,他們已到了那客店的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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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接待一個也許是有錢的窮人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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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大娃娃還一直擺在玩具店裡,珂賽特經過那地方,不能不斜著眼睛再瞅它一下,瞅過後她才敲門。門開了。德納第大娘端著一支蠟燭走出來。 
  「啊!是你這個小化子!謝謝天主,你去了多少時間!你玩夠了吧,小賤貨!」 
  「太太,」珂賽特渾身發抖地說,「有位先生來過夜。」 
  德納第大娘的怒容立即變成了笑臉,這是客店老闆們特有的機變,她連忙睜眼去找那新來的客人。 
  「是這位先生嗎?」她說。 
  「是,太太。」那人一面舉手到帽邊,一面回答。 
  有錢的客人不會這麼客氣。德納第大娘一眼望見他那手勢和他的服裝行李,又立即收起了那副笑容,重行擺出她生氣的面孔。她冷冰冰地說: 
  「進來吧,漢子。」 
  「漢子」進來了。德納第大娘又重新望了他一眼,特別注意到他那件很舊的大衣和他那頂有點破的帽子,她對她那位一直陪著車伕們喝酒的丈夫點頭,皺鼻,眨眼,徵求他的意見。她丈夫微微地搖了搖食指,努了努嘴唇,這意思就是說:完全是個窮光蛋。於是,德納第大娘提高了嗓子說: 
  「喂!老頭兒,對不起,我這兒已經沒有地方了。」「請您隨便把我安置在什麼地方,」那人說,「頂樓上,馬棚裡,都可以。我仍按一間屋子付賬。」 
  「四十個蘇。」 
  「四十個蘇,可以。」 
  「好吧。」 
  「四十個蘇!」一個趕車的對德納第大娘細聲說,「不是二十就夠了嗎?」 
  「對他是四十個蘇,」德納第大娘用原來的口吻回答說,「窮人來住,更不能少給呀!」 
  「這是真話,」她丈夫斯斯文文地補上一句,「在家接待這種人,算是夠倒霉的了。」 
  這時,那人已把他的包袱和棍子放在板凳上,繼又靠近一張桌子坐下來,珂賽特也趕忙擺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隻玻璃杯。那個先頭要水的商人親自提了水桶去餵馬。珂賽特也回到她那切菜桌子下面,坐下去打毛活。 
  那人替自己斟上了一杯酒,剛剛送到嘴邊,他已帶著一種奇特的神情,留心觀察那孩子。 
  珂賽特的相貌醜。假使她快樂,也許會漂亮些。我們已經約略描繪過這個沉鬱的小人兒的形象。珂賽特體瘦面黃,她已快滿八歲,但看上去還以為是個六歲的孩子。兩隻大眼睛深深隱在一層陰影裡,已經失去光彩,這是由於經常哭的原故。她嘴角的弧線顯示出長時期內心的痛苦,使人想起那些待決的囚犯和自知無救的病人。她的手,正如她母親猜想過的那樣,已經「斷送在凍瘡裡了」。當時爐裡的火正照著她,使她身上的骨頭顯得格外突出,顯得她瘦到令人心酸。由於她經常冷到發抖,她已有了緊緊靠攏兩個膝頭的習慣。她所有的衣服只是一身破布,夏季見到會使人感到可憐,冬季使人感到難受。她身上只有一件滿是窟窿的布衣,絕無一寸毛織物。到處都露出她的肉,全身都能看到德納第婆娘打出來的青塊和黑塊。兩條光腿,又紅又細。鎖骨的窩使人見了心痛。那孩子,從頭到腳,她的態度,她的神情,說話的聲音,說話的遲鈍,看人的神氣,見了人不說話,一舉一動,都只表現和透露了一種心情:恐懼。 
  恐懼籠罩著她,我們可以說,她被恐懼圍困了,恐懼使她的兩肘緊縮在腰旁,使她的腳跟緊縮在裙下,使她盡量少佔地方,盡量少吸不必要的空氣,那種恐懼可以說已經變成她的常態,除了有增無減以外,沒有其他別的變化。在她眸子的一角有著驚惶不定的神色,那便是恐怖藏身的地方。 
  珂賽特的恐懼心情竟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她回到家裡,渾身透濕,卻不敢到火旁去烤乾衣服,而只是一聲不響地走去幹她的活。 
  這個八歲孩子的眼神常是那麼愁悶,有時還那麼淒楚,以致某些時刻,她看起來好像正在變成一個白癡或是一個妖怪。 
  我們已經說過,她從來不知道祈禱是怎麼回事,她也從不曾踏進禮拜堂的大門。「我還有那種閒空嗎?」德納第大娘常這麼說。 
  那個穿黃大衣的人一直望著珂賽特,眼睛不曾離開過她。 
  德納第大娘忽然喊道: 
  「我想起了!麵包呢?」 
  珂賽特每次聽到德納第大娘提高了嗓子,總趕忙從那桌子下面鑽出來,現在她也照例趕忙鑽了出來。 
  她早已把那麵包忘到一乾二淨了。她只得採用那些經常在驚駭中度日的孩子的應付辦法:撒謊。 
  「太太,麵包店已經關了門。」 
  「你應當敲門呀。」 
  「我敲過了,太太。」 
  「敲後怎麼樣呢?」 
  「他不開。」 
  「是真是假,我明天會知道的,」德納第大娘說,「要是你說謊,看我不抽到你亂蹦亂跳。等著,先把那十五個蘇還來。」 
  珂賽特把她的手插到圍裙袋裡,臉色變得鐵青。那個值十五個蘇的錢已經不在了。 
  「怎麼回事!」德納第大娘說,「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珂賽特把那口袋翻過來看,什麼也沒有。那錢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可憐的孩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嚇呆了。 
  「那十五個蘇你丟了嗎?」德納第大娘暴跳如雷,「還是你想騙我的錢?」 
  同時她伸手去取掛在壁爐邊的那條皮鞭。 
  這一駭人的姿勢使珂賽特叫喊得很響: 
  「饒了我!太太!太太!我不敢了。」 
  德納第大娘已經取下了那條皮鞭。 
  這時,那個穿黃大衣的人在他背心的口袋裡掏了一下,別人都沒有看見他這一動作,其他的客人都正在喝酒或是玩紙牌,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珂賽特,心驚肉跳,蜷縮在壁爐角落裡,只想把她那露在短袖短裙外的肢體藏起來。德納第大娘舉起了胳膊。「對不起,大嫂,」那人說「剛才我看見有個東西從小姑娘的圍裙袋裡掉出來,在地上滾。也許就是那錢了。」 
  同時他彎下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陣。 
  「沒錯,在這兒了。」他立起來說。 
  他把一枚銀幣遞給德納第大娘。 
  「對,就是它。」她說。 
  不是它,因為那是一枚值二十個蘇的錢,不過德納第大娘卻因此佔了便宜。她把那錢塞進衣袋,橫著眼對孩子說:「下次可不准你再這樣,絕對不可以!」 
  珂賽特又回到她的老地方,也就是德納第大娘叫做「她的窠」的那地方。她的一雙大眼睛老望著那個陌生的客人,開始表現出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神情,那還只是一種天真的驚異之色,但已有一種恓惶不定的依慕心情在裡面了。 
  「喂,您吃不吃晚飯?」德納第大娘問那客人。 
  他不回答。他彷彿正在細心思考問題。 
  「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她咬緊牙說,「一定是個窮光蛋。這種貨色哪會有錢吃晚飯?我的房錢也許他還付不出呢。地上的那個銀幣他沒有想到塞進腰包,已算是了不起的了。」 
  這時,有扇門開了,愛潘妮和阿茲瑪走了進來。 
  那確是兩個漂亮的小姑娘,落落大方,很少村氣,極惹人愛,一個挽起了又光又滑的栗褐色麻花髻,一個背上拖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兩個都活潑、整潔、豐腴、紅潤、強健、悅目。她們都穿得暖,由於她們的母親手藝精巧,衣料雖厚,卻絕不影響她們服裝的秀氣,既御冬寒,又含春意。兩個小姑娘都喜氣洋洋。除此以外,她們頗有一些主人家的氣派。她們的裝飾、嬉笑、吵鬧都表現出一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味道。她們進來時,德納第大娘用一種極慈愛的譴責口吻說:「哈!你們跑來做什麼,你們這兩個傢伙!」 
  接著,她把她們一個個拉到膝間,替她們理好頭髮,結好絲帶,才放她們走,在放走以前,她用慈母所獨有的那種輕柔的手法,把她們搖了一陣,口裡喊道:「去你們的,醜八怪!」 
  她們走去坐在火旁邊。她們有個娃娃,她們把它放在膝上,轉過來又轉過去,嘴裡嘰嘰喳喳,有說有笑。珂賽特的眼睛不時離開毛活,淒慘慘地望著她們玩。 
  愛潘妮和阿茲瑪都不望珂賽特。在她們看來,那好像只是一條狗。這三個小姑娘的年齡合起來都還不到二十四歲,可是她們已經代表整個人類社會了,一方面是羨慕,一方面是鄙視。 
  德納第姊妹倆的那個娃娃已經很破很舊,顏色也褪盡了,可是在珂賽特的眼裡,卻並不因此而顯得不可愛,珂賽特出世以來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娃娃,照每個孩子都懂得的說法,那就是她從來都不曾有過「一個真的娃娃」。 
  德納第大娘原在那廳堂裡走來走去,她忽然發現珂賽特的思想開了小差,她沒有專心工作,卻在留意那兩個正在玩耍的小姑娘。 
  「哈!這下子,你逃不了了吧!」她大聲吼著說,「你是這樣工作的!我去拿鞭子來教你工作,讓我來。」 
  那個外來人,仍舊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望著德納第大娘。 
  「大嫂,」他帶著笑容,不大敢開口似的說,「算了!您讓她玩吧!」 
  這種願望,要是出自一個在晚餐時吃過一盤羊腿、喝過兩瓶葡萄酒、而沒有「窮光蛋」模樣的客人的口,也許還有商量餘地,但是一個戴著那樣一種帽子的人竟敢表示一種希望,穿那樣一件大衣的人而竟敢表示一種意願,這在德納第大娘看來是不能容忍的。她氣沖沖地說: 
  「她既要吃飯,就得幹活。我不能白白養著她。」 
  「她到底是在幹什麼活?」那外來人接著說,說話聲調的柔和,恰和他那乞丐式的服裝和腳夫式的肩膀形成一種異常奇特的對比。 
  德納第大娘特別賞臉,回答他說: 
  「她在打毛襪,這沒錯吧。我兩個小女兒的毛襪,她們沒有襪子,等於沒有,馬上就要赤著腳走路了。」 
  那個人望著珂賽特的兩隻紅得可憐的腳,接著說: 
  「她還要多少時間才能打完這雙襪子?」 
  「她至少還得花上整整三四天,這個懶丫頭。」 
  「這雙襪子打完了,可以值多少錢呢?」 
  德納第大娘對他輕蔑地瞟了一眼。 
  「至少三十個蘇。」 
  「為這雙襪子我給您五個法郎1行嗎?」那人接著說。 
  1每法郎合二十個蘇。 
  「老天!」一個留心聽著的車伕呵呵大笑說,「五個法郎!真是好價錢!五塊錢!」 
  德納第認為應當發言了。 
  「好的,先生,假使您高興,這雙襪子我們就折成五個法郎讓給您。我們對客人總是盡量奉承的。」 
  「得立刻付錢。」德納第大娘直截了當地說。 
  「我買這雙襪子,」那人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五法郎的錢,放在桌子上說,「我付現錢。」 
  接著,他轉向珂賽特說: 
  「現在你的工作歸我了。玩吧,我的孩子。」 
  那車伕見了那枚值五法郎的錢大受感動,他丟下酒杯走來看。 
  「這錢倒是真的呢!」他一面細看一面喊,「一個真正的後輪1!一點不假!」 
  1後輪,五法郎錢幣的俗稱。 
  德納第大娘走過來,一聲不響,把那錢揣進了衣袋。 
  德納第大娘無話可說,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滿臉恨容。 
  珂賽特仍舊在發抖。她冒險問道: 
  「太太,是真的嗎?我可以玩嗎?」 
  「玩你的!」德納第大娘猛吼一聲。 
  「謝謝,太太。」珂賽特說。 
  她嘴在謝德納第大娘的同時,整個小心靈卻在謝那陌生人。 
  德納第重行開始喝酒。他婆娘在他耳邊說: 
  「那個黃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見過許多百萬富翁,」德納第無限莊嚴地說,「是穿著這種大衣的。」 
  珂賽特已經放下了她的毛線活,但是沒有從她那地方鑽出來。珂賽特已經養成盡量少動的習慣。她從她背後的一隻盒子裡取出幾塊破布和她那把小鉛刀。 
  愛潘妮和阿茲瑪一點沒有注意到當時發生的事。她們剛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她們捉住了那隻貓。她們把娃娃丟在地上,愛潘妮,大姐,拿了許許多多紅藍破布去包纏那隻貓,不管它叫也不管它輾轉掙扎。她一面幹著那種嚴肅艱苦的工作,一面用孩子們那種嬌柔可愛的妙語——就像彩蝶雙翼上的光彩,想留也留不住——對她的小妹說: 
  「你瞧,妹妹,這個娃娃比那個好玩多了。它會動,它會叫,它是熱的。你瞧,妹妹,我們拿它來玩。它做我的小寶寶。我做一個闊太太。我來看你,而你就看著它。慢慢地你看見它的鬍子,這會嚇你一跳。接著你看見了它的耳朵、它的尾巴,這又嚇你一跳。你就對我說:『唉!我的天主!』我就對你說:『是呀,太太,我的小姑娘是這個樣的。現在的小姑娘都是這個樣的。』」 
  阿茲瑪聽著愛潘妮說,感到津津有味。 
  這時,那些喝酒的人唱起了一首淫歌,邊唱邊笑,天花板也被震動了。德納第從旁助興,陪著他們一同唱。 
  雀鳥營巢,不擇泥草,孩子們做玩偶,也可以用任何東西。和愛潘妮、阿茲瑪包紮那小貓的同時,珂賽特也包紮了她的刀。包好以後,她把它平放在手臂上,輕輕歌唱,催它入睡。 
  娃娃是女孩童年時代一種最迫切的需要,同時也是一種最動人的本能。照顧,穿衣,打扮,穿了又脫,脫了又穿,教導,輕輕責罵,搖它,抱它,哄它入睡,把一件東西想像成一個人,女性的未來全在這兒了。在一味幻想,一味閒談,一味縫小衣裳和小襁褓、小裙袍和小短衫的歲月中,女孩長大成小姑娘,小姑娘長大成大姑娘,大姑娘又成了婦女。第一個孩子接替著最末一個娃娃。 
  一個沒有娃娃的女孩和一個沒有孩子的婦女幾乎是同樣痛苦的,而且也完全是不可能的。 
  因此珂賽特把她那把刀當成自己的娃娃。 
  至於德納第大娘,她朝著那「黃人」走來,她心裡想:「我的丈夫說得對,這也許就是拉菲特先生。闊佬們常愛開玩笑。」 
  她走近前來,用肘支在他的桌子上。 
  「先生……」她說。 
  那人聽到「先生」兩字,便轉過身來。德納第大娘在這以前對他還只稱「漢子」或「老頭兒」。 
  「您想想吧,先生,」她裝出一副比她原先那種凶橫模樣更使人受不了的巴結樣子往下說,「我很願意讓那孩子玩,我並不反對,而且偶然玩一次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您為人慷慨。 
  您想,她什麼也沒有。她就得幹活。」 
  「她難道不是您的嗎,那孩子?」那人問。 
  「呵,我的天主,不是我的,先生!那是個窮苦人家的娃娃,我們為了做好事隨便收來的。是個蠢孩子。她的腦袋裡一定有水。她的腦袋那麼大,您看得出來。我們盡我們的力量幫助她,我們並不是有錢的人。我們寫過信,寄到她家鄉去,沒有用,六個月過去了,再也沒有回信來。我想她媽一定死了。」 
  「啊!」那人說,他又回到他的夢境中去了。 
  「她媽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德納第大娘又補上一句,「她拋棄了自己的孩子。」 
  在他們談話的整個過程中,珂賽特,好像受到一種本能的暗示,知道別人正在談論她的事,她的眼睛便沒有離開過德納第大娘。她似懂非懂地聽著,她偶然也聽到了幾個字。 
  那時,所有的酒客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都反覆唱著猥褻的歌曲,興致越來越高。他們唱的是一首趣味高級、有聖母聖子耶穌名字在內的風流曲調。德納第大娘也混到他們中間狂笑去了。珂賽特待在桌子下面,呆呆地望著火,眼珠反映著火光,她又把她先頭做好的那個小包抱在懷裡,左右搖擺,並且一面搖,一面低聲唱道:「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 
  通過女主人的再三勸說,那個黃人,「那個百萬富翁」,終於同意吃一頓晚飯。 
  「先生想吃點什麼?」 
  「麵包和乾酪。」那人說。 
  「肯定是個窮鬼。」德納第大娘心裡想。 
  那些醉漢一直在唱他們的歌,珂賽特,在那桌子底下,也唱著她的。 
  珂賽特忽然不唱了。她剛才回轉頭,一下發現了小德納第的那個娃娃,先頭她們在玩貓時,把它拋棄在那切菜桌子旁邊了。 
  於是她放下那把布包的小刀,她對那把小刀原來就不大滿意,接著她慢慢移動眼珠,把那廳堂四周望了一遍。德納第大娘正在和她的丈夫談話,數著零錢,潘妮和茲瑪在玩貓,客人們也都在吃,喝,歌唱,誰也沒有注意她。她的機會難得。她用膝頭和手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再張望一遍,知道沒有人監視她,便連忙溜到那娃娃旁邊,一手抓了過來。一會兒過後,她又回到她原來的位置,坐著不動,只不過轉了方向,好讓她懷裡的那個娃娃隱在黑影中。撫弄娃娃的幸福對她來說,確是絕無僅有的,所以一時竟感到極強烈的陶醉。 
  除了那個慢慢吃著素飯的客人以外,誰也沒有看見她。 
  那種歡樂延續了將近一刻鐘。 
  但是,儘管珂賽特十分注意,她卻沒有發現那娃娃有只腳「現了形」,壁爐裡的火光早已把它照得雪亮了。那只突出在黑影外面顯得耀眼的粉紅腳,突然引起了阿茲瑪的注意,她向愛潘妮說:「你瞧!姐!」 
  那兩個小姑娘呆住了,為之駭然。珂賽特竟敢動那娃娃! 
  愛潘妮立起來,仍舊抱著貓,走到她母親身旁去扯她的裙子。 
  「不要吵!」她母親說,「你又來找我幹什麼?」 
  「媽,」那孩子說,「你瞧嘛!」 
  同時她用手指著珂賽特。 
  珂賽特完全浸沉在那種佔有所引起的心醉神迷的狀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從德納第大娘臉上表現出來的是那種明知無事卻又大驚小怪、使婦女立即轉為惡魔的特別表情。 
  一次,她那受過創傷的自尊心使她更加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了。珂賽特行為失檢,珂賽特褻瀆了「小姐們」的娃娃。 
  俄羅斯女皇看見農奴偷試皇太子的大藍佩帶,也不見得會有另外一副面孔。 
  她猛吼一聲,聲音完全被憤怒梗塞住了: 
  「珂賽特!」 
  珂賽特嚇了一跳,以為地塌下去了。她轉回頭。 
  「珂賽特!」德納第大娘又叫了一聲。 
  珂賽特把那娃娃輕輕放在地上,神情虔敬而沮喪。她的眼睛仍舊望著它,她叉起雙手,並且,對那樣年紀的孩子來說也真使人寒心,她還叉著雙手的手指拗來拗去,這之後,她哭起來了,她在那一整天裡受到的折磨,如樹林裡跑進跑出,水桶的重壓,丟了的錢,打到身邊的皮鞭,甚至從德納第大娘口中聽到的那些傷心話,這些都不曾使她哭出來,現在她卻傷心地痛哭起來了。 
  這時,那陌生客人立起來了。 
  「什麼事?」他問德納第大娘。 
  「您瞧不見嗎?」德納第大娘指著那躺在珂賽特腳旁的罪證說。 
  「那又怎麼樣呢?」那人又問。 
  「這賤丫頭,」德納第大娘回答說,「好大膽,她動了孩子們的娃娃!」 
  「為了這一點事就要大叫大嚷!」那個人說,「她玩了那娃娃又怎麼樣呢?」 
  「她用她那髒手臭手碰了它!」德納第大娘緊接著說。 
  這時,珂賽特哭得更悲傷了。 
  「不許哭!」德納第大娘大吼一聲。 
  那人直衝到臨街的大門邊,開了門,出去了。 
  他剛出去,德納第大娘趁他不在,對準桌子底下狠狠地給了珂賽特一腳尖,踢得那孩子連聲慘叫。 
  大門又開了,那人也回來了,雙手捧著我們先頭談過的、全村小把戲都瞻仰了一整天的那個仙女似的娃娃,把它立在珂賽特的面前,說: 
  「你的,這給你。」 
  那人來到店裡已一個多鐘頭了,當他獨坐深思時,他也許從那餐廳的玻璃窗裡早已約略望見窗外的那家燈燭輝煌的玩具店。 
  珂賽特抬起眼睛,看見那人帶來的那個娃娃,就好像看見他捧著太陽向她走來似的,她聽見了那從來不曾聽見過的話:「這給你。」她望望他,又望望那娃娃,她隨即慢慢往後退,緊緊縮到桌子底下牆角里躲起來。 
  她不再哭,也不再叫,彷彿也不敢再呼吸。 
  德納第大娘、愛潘妮、阿茲瑪都像木頭人似的呆住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停了下來。整個店寂靜無聲。 
  德納第大娘一點也不動,一聲也不響,心裡又開始猜想起來:「這老頭兒究竟是個什麼人?是個窮人還是個百萬富翁?也許兩樣都是,就是說,是個賊。」 
  她丈夫德納第的臉上起了一種富有表現力的皺紋,那種皺紋,每當主宰一個人的那種本能憑它全部的粗暴表現出來時,就會顯示在那個人的面孔上。那客店老闆反反覆覆地仔細端詳那玩偶和那客人,他彷彿是在嗅那人,嗅到了一袋銀子似的。那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他走近他女人的身邊,低聲對她說: 
  「那玩意兒至少值三十法郎。傻事幹不得。快低聲下氣好好伺候他。」 
  鄙俗的性格和天真的性格有一共同點,兩者都沒有過渡階段。 
  「怎麼哪,珂賽特!你怎麼還不來拿你的娃娃?」德納第大娘說,她極力想讓說話的聲音顯得柔和,其實那聲音裡充滿了潑辣婦人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珂賽特,半信半疑。從她那洞裡鑽了出來。 
  「我的小珂賽特,」德納第老闆也帶著一種不勝憐愛的神氣跟著說,「這位先生給你一個娃娃。快來拿。它是你的。」 
  珂賽特懷著恐懼的心情望著那美妙的玩偶。她臉上還滿是眼淚,但是她的眼睛,猶如拂曉的天空,已開始顯出歡樂奇異的曙光。她當時的感受彷彿是突然聽見有人告訴她:「小寶貝,你是法蘭西的王后。」 
  她彷彿覺得,萬一她碰一下那娃娃,那就會打雷。 
  那種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因為她認為德納第大娘會罵她,並且會打她。 
  可是誘惑力佔了上風。她終於走了過來,側轉頭,戰戰兢兢地向著德納第大娘細聲說: 
  「我可以拿嗎,太太?」 
  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那種又傷心、又害怕、又快樂的神情。 
  「當然可以,」德納第大娘說,「那是你的。這位先生已經把它送給你了。」 
  「真的嗎,先生?」珂賽特又問,「是真的嗎?是給我的嗎,這娘娘?」 
  那個外來的客人好像忍著滿眶的眼淚,他彷彿已被感動到一張嘴便不能不哭的程度。他對珂賽特點了點頭,拿著那「娘娘」的手送到她的小手裡。 
  珂賽特連忙把手縮回去,好像那「娘娘」的手燙了她似的,她望著地上不動。我們得補充一句,那時她還把舌頭伸得老長。她突然扭轉身子,心花怒放地抱著那娃娃。 
  「我叫它做卡特琳。」她說。 
  珂賽特的破布衣和那玩偶的絲帶以及鮮艷的粉紅羅衫互相接觸,互相偎傍,那確是一種奇觀。 
  「太太,」她又說,「我可以把它放在椅子上嗎?」 
  「可以,我的孩子。」德納第大娘回答。 
  現在輪到愛潘妮和阿茲瑪望著珂賽特眼紅了。 
  珂賽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張椅子上,自己對著它坐在地上,一點也不動,也不說話,只一心讚歎瞻仰。 
  「你玩嘛,珂賽特。」那陌生人說。 
  「呵!我是在玩呀。」那孩子回答。 
  這個素不相識、好像是上蒼派來看珂賽特的外來人,這時已是德納第大娘在世上最恨的人了。可是總得抑制住自己。儘管她已養成習慣來模仿她丈夫的一舉一動,來隱藏自己的真實情感,不過當時的那種激動卻不是她所能忍受得了的。她趕忙叫她的兩個女兒去睡,隨即又請那黃人「允許」她把珂賽特也送去睡。「她今天已經很累了。」她還慈母似的加上那麼一句。珂賽特雙手抱著卡特琳走去睡了。 
  德納第大娘不時走到廳的那一端她丈夫待的地方,讓「她的靈魂減輕負擔」,她這樣說。她和她丈夫交談了幾句,由於談話的內容非常刻毒,因而她不敢大聲說出。 
  「這老畜生!他肚裡究竟懷著什麼鬼胎?跑到這兒來打攪我們!要那小怪物玩!給她娃娃!把一個四十法郎的娃娃送給一個我情願賣四十個蘇的小母狗!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像對待貝裡公爵夫人那樣稱她『陛下』了!這合情理嗎?難道他瘋了,那老妖精?」 
  「為什麼嗎?很簡單,」德納第回答說,「只要他高興!你呢,你高興要那孩子幹活,他呢,他高興要她玩。他有那種權利。一個客人,只要他付錢,什麼事都可以做。假使那老頭兒是個慈善家,那和你有什麼相干?假使他是個傻瓜,那也不關你事。他有錢,你何必多管閒事?」 
  家主公的吩咐,客店老闆的推論,兩者都不容反駁。 
  那人一手托腮,彎著胳膊,靠在桌上,恢復了那種想心事的姿態。所有看他的客人,商販們和車伕們,都彼此分散開,也不再歌唱了。大家都懷著敬畏的心情從遠處望著他。這個怪人,衣服穿得這麼破舊,從衣袋裡摸出「後輪」來卻又這麼隨便,拿著又高又大的娃娃隨意送給一個穿木鞋的邋遢小姑娘,這一定是個值得欽佩、不能亂惹的人了。 
  好幾個鐘點過去了。夜半彌撒已經結束,夜宴也已散了,酒客們都走了,店門也關了,廳裡冷清清的,火也熄了,那外來人卻一直坐在原處,姿勢也沒有改,只有時替換一下那只托腮的手。如是而已。自從珂賽特走後,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惟有德納第夫婦倆,由於禮貌和好奇,還都留在廳裡。「他打算就這樣過夜嗎?」德納第大娘咬著牙說。夜裡兩點鐘敲過了,她支持不住,便對丈夫說:「我要去睡了。隨你拿他怎麼辦。」她丈夫坐在廳角上的一張桌子邊,燃起一支燭,開始讀《法蘭西郵報》。 
  這樣又足足過了一個鐘頭。客店大老闆把那份《法蘭西郵報》至少念了三遍,從那一期的年月日直到印刷廠的名稱全念到了。那位陌生客人還是坐著不動。 
  德納第扭動身體,咳嗽,吐痰,把椅子弄得嘎嘎響。那個人仍絲毫不動。「他睡著了嗎?」德納第心裡想。他並沒有睡,可是什麼也不能驚醒他。 
  最後,德納第脫下他的軟帽,輕輕走過去,壯起膽量說: 
  「先生不想去安息嗎?」 
  他覺得,如果說「不去睡覺」會有些唐突,也過於親密。「安息」要來得文雅些,並且帶有敬意。那兩個字還有一種微妙可喜的效果,可以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擴大賬單上的數字。一間「睡覺」的屋子值二十個蘇,一間「安息」的屋子卻值二十法郎。 
  「對!」那陌生客人說,「您說得有理。您的馬棚在哪兒?」 
  「先生,」德納第笑了笑說,「我領先生去。」 
  他端了那支燭,那個人也拿起了他的包袱和棍子,德納第把他領到第一層樓上的一間屋子裡,這屋子華麗到出奇,一色桃花心木傢俱,一張高架床,紅布帷。 
  「這怎麼說?」那客人問。 
  「這是我們自己結婚時的新房,」客店老闆說,「我們現在住另外一間屋子,我的內人和我。一年裡,我們在這屋子裡住不上三四回。」 
  「我倒覺得馬棚也一樣。」那人直率地說。 
  德納第只裝做沒有聽見這句不大客氣的話。 
  他把陳設在壁爐上的一對全新白蠟燭點起來。爐膛裡也燃起了一爐好火。 
  壁爐上有個玻璃罩,罩裡有一頂女人的銀絲橙花帽。 
  「這又是什麼?」那陌生人問。 
  「先生,」德納第說,「這是我內人做新娘時戴的帽子。」 
  客人望著那東西,神氣彷彿是要說:「真想不到這怪物也當過處女!」 
  德納第說的其實是假話。他當初把那所破房子租來開客店時,這間屋子便是這樣佈置好了的,他買了這些傢俱,也保存了這簇橙花,認為這東西可以替「他的內人」增添光彩,可以替他的家庭,正如英國人所說「光耀門楣」。 
  客人回轉頭,主人已不在了。德納第悄悄地溜走了,不敢和他道晚安,他不願以一種不恭敬的親切態度去對待他早已準備要在明天早晨放肆敲詐一番的人。 
  客店老闆回到了他的臥室。他的女人已睡在床上,但是還醒著。她聽見丈夫的腳步聲,轉過身來對他說: 
  「你知道我明天一定要把珂賽特攆出大門。」 
  德納第冷冰冰地回答: 
  「你忙什麼!」 
  他們沒有再談其他的話,幾分鐘過後,他們的燭也滅了。 
  至於那客人,他已把他的棍子和包袱放在屋角里。主人出去以後,他便坐在一張圍椅裡,又想了一回心事。隨後,他脫掉鞋子,端起一支燭,吹滅另一支,推開門,走出屋子,四面張望,好像要找什麼。他穿過一條過道,走到樓梯口。在那地方,他聽見一陣極其微弱而又甜蜜的聲音,好像是一個孩子的鼾聲。他順著那聲音走去,看見在樓梯下有一間三角形的小屋子,其實就是樓梯本身構成的。不是旁的,只是樓梯底下的空處。那裡滿是舊筐籃、破瓶罐、灰塵和蜘蛛網,還有一張床,所謂床,只不過是一條露出了草的草褥和一條露出草褥的破被。絕沒有墊單。並且是鋪在方磚地上的。珂賽特正睡在那床上。 
  這人走近前去,望著她。 
  珂賽特睡得正酣。她是和衣睡的。冬天她不脫衣,可以少冷一點。 
  她抱著那個在黑暗中睜圓著兩隻亮眼睛的娃娃。她不時深深歎口氣,好像要醒似的,再把那娃娃緊緊地抱在懷裡。在她床邊,只有一隻木鞋。 
  在珂賽特的那個黑洞附近,有一扇門,門裡是一間黑魆魆的大屋子。這外來人跨了進去。在屋子盡頭,一扇玻璃門後露出一對白潔的小床。那是愛潘妮和阿茲瑪的床。小床後面有個沒有掛帳子的柳條搖籃,只露出一半,睡在搖籃裡的便是那個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了。 
  外來人猜想這間屋子一定和德納第夫婦的臥室相通,他正預備退出,忽然瞧見一個壁爐,那是客店中那種多少總有一點點火、看去卻又使人感到特別冷的大壁爐。在這一個裡卻一點火也沒有,連灰也沒有,可是放在那裡面的東西卻引起了外來人的注意。那是兩隻孩子們穿的小鞋,式樣大小卻不一樣,那客人這才想起孩子們的那種起源邈不可考,但饒有風趣的習慣,每到聖誕節,他們就一定要把自己的一隻鞋子放在壁爐裡,好讓他們的好仙女暗地裡送些金碧輝煌的禮物給他們。愛潘妮和阿茲瑪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因而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一隻鞋放在這壁爐裡了。 
  客人彎下腰去。 
  仙女,就是說,她們的媽,已經來光顧過了,他看見在每隻鞋裡都放了一個美麗的、全新的、明亮晃眼值十個蘇的錢。 
  客人立起來,正預備走,另外又看見一件東西,遠遠地在爐膛的那只最黑暗的角落裡。他留意看去,才認出是一隻木鞋,一隻最最粗陋不堪、已經開裂滿是塵土和干污泥的木鞋。這正是珂賽特的木鞋。珂賽特,儘管年年失望,卻從不灰心,她仍充滿那種令人感動的自信心,把她的這只木鞋也照樣放在壁爐裡。 
  一個從來就處處碰壁的孩子,居然還抱有希望,這種事確是卓絕感人的。 
  在那木鞋裡,什麼也沒有。 
  那客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裡摸了摸,彎下身去,在珂賽特的木鞋裡放了一個金路易。 
  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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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德納第玩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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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鐘頭,德納第老闆已經到了酒店的矮廳裡,點起了一支燭,捏著一管筆,在桌子上替那穿黃大衣的客人編造賬單。 
  那婦人,立著,半彎著腰,望著他寫。他們彼此都不吭聲,一方面是深思熟慮,另一方面是一種虔敬心情,那是從人類的智慧中誕生光大的。在那所房子裡,只聽見一種聲音,就是百靈鳥掃樓梯的聲音。 
  經過了足足一刻鐘和幾次塗改之後,德納第編出了這樣一張傑作: 
    一號房間貴客賬單 
  晚餐3法郎 
  房間10法郎 
  蠟燭5法郎 
  火爐4法郎 
  飯采1法郎 
  共計23法郎 
  飯菜寫成了「飯采」。 
  「二十三法郎!」那婦人喊了出來,在她那興奮的口吻中夾雜著懷疑的語氣。 
  德納第,和所有的大藝術家一樣,並不感到滿意。他說了一聲: 
  「呸!」 
  那正是凱塞爾來1在維也納會議上開列法國賠款清單時的口氣。 
  1凱塞爾來(Costlereagh),英國政治家,反拿破侖聯盟的中心人物。 
  「你開得對,德納第先生,他的確應當出這麼多,」那婦人嘰嘰咕咕地說,心裡正想著昨晚當著她兩個女兒的面送給珂賽特的那個娃娃,「這是公道的,但是數目太大了。他不見得肯付。」 
  德納第冷笑了一下,說道: 
  「他會付的。」 
  那種冷笑正說明自信心和家長派頭的最高表現,說出的話就得做到。那婦人一點不堅持自己的意見。她開始動手整理桌子,丈夫在廳裡縱橫來往地走動。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上一句: 
  「我還足足欠人家一千五百法郎呢,我!」 
  他走到壁爐角上,坐下來細細打算,兩隻腳踏在熱灰上。 
  「當真是!」那婦人跟著又說,「我今天要把珂賽特攆出大門,你忘了嗎?這妖精!她那娃娃,她使我傷心透了!我寧願她嫁給路易十八也不願她多留一天在家裡!」 
  德納第點著他的煙斗,在連吸兩口煙的空隙間回答說: 
  「你把這賬單交給那個人。」 
  他跟著就走出去了。 
  他剛走出廳堂門,那客人就進來了。 
  德納第立即轉身跟在他的後面走來,走到那半開著的門口時,停了下來,立著不動,只讓他女人看得見他。 
  那個穿黃大衣的人,手裡捏著他的棍子和包袱。 
  「這麼早就起來了!」德納第大娘說,「難道先生就要離開我們這裡嗎?」 
  她一面這樣說,一面帶著為難的樣子,把那張賬單拿在手裡翻來覆去,並用指甲掐著它,折了又折。她那張橫蠻的臉上隱隱帶有一種平日很少見的神情,膽怯和狐疑的神情。 
  拿這樣一張賬單去送給一個顯然是個地道的「窮鬼」的客人,在她看來,這是件為難的事。 
  客人好像心裡正想著旁的事,沒有注意她似的。他回答說: 
  「是呀,大嫂,我就要走。」 
  「那麼,」她說,「先生到孟費郿來就沒有要辦的事?」 
  「是的。我路過此地,沒有旁的事。」 
  「大嫂,」他又說,「我欠多少錢?」 
  德納第大娘,一聲不響,把那賬單遞給他。 
  客人把那張紙打開,望著它,但是他的注意力顯然是在別的地方。 
  「大嫂,」他接著說,「你們在孟費郿這地方生意還好吧?」 
  「就這樣,先生,」德納第大娘回答,她看見那客人並不發作,感到十分詫異。 
  她用一種纏綿悱惻的聲調接著往下說: 
  「呵!先生,日子是過得夠緊的了!在我們這種地方,很少有闊氣人家!全是些小家小戶,您知道。要是我們不間或遇到一些像先生您這樣又慷慨又有錢的過路客人的話!我們的開銷又這麼多。比方說,這小姑娘,她把我們的血都吸盡了。」 
  「哪個小姑娘?」 
  「還不就是那個小姑娘嘛,您知道!珂賽特!這裡大家叫做百靈鳥的!」 
  「啊!」那人說。 
  她接下去說: 
  「多麼傻,這些鄉下人,替別人取這種小名!叫她做蝙蝠還差不多,她哪裡像只百靈鳥。請您說說,先生,我們並不求人家佈施,可是也不能老佈施給旁人。營業執照,消費稅,門窗稅,附加稅!先生知道政府要起錢來是嚇壞人的。再說,我還有兩個女兒,我。我用不著再養別人的孩子。」 
  那人接著說: 
  「要是有人肯替您帶開呢?」他說這句話時,極力想使聲音顯得平常,但那聲音仍然有些發抖。 
  「帶開誰?珂賽特嗎?」 
  「是啊。」 
  店婆子的那張橫蠻的紅臉立刻顯得眉飛色舞,醜惡不堪。 
  「啊,先生!我的好先生!把她領去吧,你留下她吧,帶她走吧,抱她走吧,去加上白糖,配上蘑菇,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吧,願您得到慈悲的童貞聖母和天國所有一切聖人的保佑!」 
  「就這麼辦。」 
  「當真?您帶她走?」 
  「我帶她走。」 
  「馬上走?」 
  「馬上走。您去把那孩子叫來。」 
  「珂賽特!」德納第大娘大聲喊。 
  「這會兒,」那人緊接著說,「我來付清我的賬。是多少?」 
  他對那賬單望了一眼,不禁一驚。 
  「二十三個法郎!」 
  他望著那店婆又說了一遍: 
  「二十三個法郎?」 
  從重複這兩句話的聲調裡,可以辨出驚歎號和疑問號的區別。 
  德納第大娘對這一質問早已作好思想準備。她安安穩穩地回答說: 
  「聖母,是啊,先生,是二十三個法郎。」 
  那外來客人把五枚值五法郎的錢放在桌上。 
  「請把那小姑娘找來。」 
  正在這時,德納第走到廳堂的中央說: 
  「先生付二十六個蘇就得。」 
  「二十六個蘇!」那婦人喊道。 
  「房間二十個蘇,」德納第冷冰冰地接著說,「晚餐六個蘇。至於小姑娘的問題,我得和這位先生談幾句。你走開一下,我的娘子。」 
  德納第大娘的心裡忽然一亮,彷彿見到智慧之光一閃。她感到名角登台了,她一聲不響,立即走了出去。 
  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德納第端了一張椅子送給客人。客人坐下,德納第立著,他臉上顯出一種怪馴良淳樸的神情。 
  「先生,」他說,「是這樣,我來向您說明。那孩子,我可疼她呢,我。」 
  那陌生人用眼睛盯著他說: 
  「哪個孩子?」 
  德納第接著說: 
  「說來也真奇怪!真是捨不得。這是什麼錢?這幾枚值一百個蘇的錢,您請收回吧。我愛的是個女孩兒。」 
  「誰?」那陌生人問。 
  「哎,我們的這個小珂賽特嘛!您不是要把她帶走嗎?可是,說句老實話,我不能同意,這話一點不假,就像您是一位正人君子一樣。這孩子,如果走了,我要掛念的。我親眼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她害我們花錢,那是實在的;她有許多缺點,那也是實在的;我們不是有錢人,那也是實在的;她一次病就讓我付出了四百法郎的藥錢,那也是實在的!但是人總得替慈悲的上帝做點事。這種東西既沒有爹,也沒有媽,我把她養大了。我賺了麵包給她和我吃。的的確確,我捨不得,這孩子。您懂嗎,彼此有了感情,我是一個爛好人,我;道理我說不清,我愛她,這孩子;我女人性子躁,可是她也愛她。您明白,她就好像是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需要她待在我家裡嘰嘰喳喳地有說有笑。」 
  那陌生人一直用眼睛盯著他。他接著說: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不見得有人肯把自己的孩子隨便送給一個過路人吧,我這話,能說不對嗎?並且,您有錢,也很像是個誠實人,我不說這對她是不是有好處,但總得搞清楚。您懂嗎?假定我讓她走,我割愛犧牲,我也希望能知道她去什麼地方,我不願丟了以後就永遠摸不著她的門兒。我希望能知道她是在誰的家裡,好時常去看看她,好讓她知道她的好義父確是在那裡照顧她。總而言之,有些事是行不通的。我連您貴姓也還不知道。您帶著她走了,我說:『好,百靈鳥呢?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至少也總得先看看一張什麼馬馬虎虎的證件,一張小小的護照吧,什麼都行!」 
  那陌生人一直用那種,不妨這樣說,直看到心底的眼光注視著他,又用一種沉重堅定的口吻對他說: 
  「德納第先生,從巴黎來,才五法裡,不會有人帶護照的。假使我要帶走珂賽特,我就一定要帶她走,乾脆就是這樣。您不會知道我的姓名,您不會知道我的住址,您也不會知道她將來住在什麼地方,我的主意是她今生今世不再和您見面。我要把拴在她腳上的這根繩子一刀兩斷,讓她離開此地。這樣合您的意嗎?行或是不行,您說。」 
  正好像魔鬼和妖怪已從某些跡象上看出有個法力更大的神要出現一樣,德納第也瞭解到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堅強的對手。這好像是種直覺,他憑他那種清晰和敏銳的機警,已經瞭解到這一點。從昨夜起,他儘管一面陪著那些車伕們一道喝酒,抽煙,唱下流歌曲,卻沒有一刻不在窺伺這陌生客人,沒有一刻不像貓兒那樣在注視著他,沒有一刻不像數學家那樣在算計他。他那樣偵察,是為了想看出一個究竟,同時也是由於自己的興趣和本能,而且好像是被人買通了來做這偵察工作似的。那個穿黃大氅的人的每一種姿勢和每一個動作全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即使是在那個來歷不明的人還沒有對珂賽特那樣明顯表示關切的時候,德納第就已識破了這一點。他早已察覺到這老年人的深沉的目光隨時都回到那孩子身上。為什麼這樣關切?這究竟是個什麼人?為什麼,荷包裡有那麼多的錢,而衣服又穿得這樣寒酸?他向自己提出了這些問題,卻得不出解答,所以感到憤懣。他在這些問題上揣測了一整夜。這不可能是珂賽特的父親。難道是祖父輩嗎?那麼,又為什麼不立即說明自己的來歷呢?當我們有一種權利,我們總要表現出來。這人對珂賽特顯然是沒有什麼權利的。那麼,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德納第迷失在種種假設中了。他感到了一切,但是什麼也看不清楚。不管怎樣,他在和那人進行談話時,他深信在這一切裡有種秘密,也深信這個人不能不深自隱諱,因而他感到自己氣壯;可是當他聽了這陌生人的那種乾脆堅定的回答,看見這神秘的人物竟會神秘到如此單純的時候,卻又感到氣餒。他在一瞬間就權衡了這一切。德納第原是那樣一個能一眼認清形勢的人。他估計這已是單刀直入的時候了,他正像那些獨具慧眼當機立斷的偉大將領一樣,在這關係成敗的重要時刻,突然揭開了他的底牌。 
  「先生,」他說,「我非有一千五百法郎不可。」 
  那外來人從他衣服側面的一隻口袋裡取出了一個黑色的舊皮夾,打開來,抽出三張銀行鈔票,放在桌上。接著他把大拇指壓在鈔票上,對那店主人說: 
  「把珂賽特找來。」 
  在發生這些事時,珂賽特在幹什麼呢? 
  珂賽特在醒來時,便跑去找她的木鞋。她在那裡面找到了那個金幣。那不是一個拿破侖,而是王朝復辟時期的那種全新的、值二十金法郎的硬幣,在這種新幣的面上,原來的桂冠已被一條普魯士的小尾巴所替代了。珂賽特把眼睛也看花了。她樂不可支,感到自己轉運了。她不知道金幣是什麼,她從來不曾見過,她趕忙把它藏在衣袋裡,好像是偷來的一樣。她同時覺得這確是屬於她的,也猜得到這禮物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然而她感受的是一種充滿了恐怖的歡樂。她感到滿意,尤其感到驚惶。富麗到如此程度,漂亮到如此程度的東西,在她看來,好像都不是真實的。那娃娃使她害怕,這金幣也使她害怕。她面對著這些富麗的東西膽戰心驚,惟有那個陌生人,她不怕,正相反,她想到了他,心就安了。從昨晚起,在她那驚喜交集的心情中,在她睡眠中,她那幼弱的小腦袋一直在想這個人好像又老又窮,而且那樣憂傷,但又那麼有錢,那麼好。自從她在樹林裡遇見了這位老人後,好像她周圍的一切全變了。珂賽特,她連空中小燕子能享受的快樂也不曾享受過,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躲在母親的影子裡和翅膀下。五年以來,就是說,從她記憶能夠追憶的最遠的歲月起,她是經常在哆嗦和戰慄中過日子的。她經常赤身露體忍受著苦難中的刺骨的寒風,可是現在她彷彿覺得已經穿上了衣服。在過去,她的心感到冷,現在感到溫暖了。她對德納第大娘已不那麼害怕。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還有另外一個和她在一道了。 
  她趕快去做她每天早晨的工作。她身上的那枚路易是放在圍裙袋裡的,也就是昨晚遺失那枚值十五個蘇的口袋,這東西使她心慌意亂。她不敢去摸它,但是她不時去看它,每次都得看上五分鐘,而且還該說,在看時,她還老伸出舌頭。她掃掃樓梯,又停下來,立著不動,把她的掃帚和整個宇宙全忘了,一心只看著那顆在她衣袋底裡發光的星星。 
  德納第大娘找著她時,她正在再一次享受她的這種眼福。 
  她奉了丈夫之命走去找她。說也奇怪,她沒有請她吃巴掌,也沒有對她咒罵。 
  「珂賽特,」她幾乎是輕輕地說,「快來。」 
  過一會兒,珂賽特進了那矮廳。 
  這外來人拿起他帶來的那個包袱,解開了結子。包裡有一件小毛料衣、一條圍裙、一件毛布衫、一條短裙、一條披肩、長統毛襪、皮鞋,一套八歲小姑娘的全身服裝,全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那人說,「把這拿去趕快穿起來。」 
  天漸漸亮了,孟費郿的居民,有些已經開始開大門了,他們在巴黎街上看見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漢子,牽著一個全身孝服,懷裡抱著一個粉紅大娃娃的小姑娘,他們正朝著利弗裡那面走。 
  那正是我們所談的這個人和珂賽特。 
  誰也不認識這個人,珂賽特已經脫去了破衣爛衫,很多人也沒有認出她來。 
  珂賽特走了。跟著誰走?她莫名其妙。去什麼地方?她也不知道。她所能認識到的一切,就是她已把德納第客店丟在她後面了。誰也不曾想到向她告別,她也不曾想到要向誰告別。她離開了那個她痛恨的、同時也痛恨她的那一家。可憐的小人兒,她的心,直到現在,從來就是被壓抑著的! 
  珂賽特一本正經地往前走,她睜開一雙大眼睛望著天空。她已把她的那枚路易放在她新圍裙的口袋裡了。她不時低著頭去看它一眼,接著又看看這個老人。她有一種想法,彷彿覺得自己是在慈悲上帝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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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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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納第大娘,和往常一樣,讓她丈夫作主。她一心等待大事發生。那人和珂賽特走了以後,又足足過了一刻鐘德納第才把她引到一邊,拿出那一千五百法郎給她看。 
  「就這!」她說。 
  自從他們開始組織家庭以來,敢向家長採取批評行動她這還是第一次。 
  這一挑唆起了作用。 
  「的確,你說得對,」他說,「我是個笨蛋。去把我的帽子拿來。」 
  他把那三張銀行鈔票折好,插在衣袋底裡,匆匆忙忙出了大門,但是他搞錯了方向,出門後轉向右邊。他向幾個鄰居打聽以後,才摸清路線,有人看見百靈鳥和那人朝著利弗裡方面走去。他接受了這些人的指點,一面邁著大步向前走,一面在自言自語。 
  「這人雖然穿件黃衣,卻顯然是個百萬富翁,而我,竟是個畜生。他起先給了二十個蘇,接著又給了五法郎,接著又是五十法郎,接著又是一千五百法郎,全不在乎。他也許還會給一萬五千法郎。我一定要追上他。」 
  還有那事先替小姑娘準備好的衣包,這一切都很奇怪,這裡一定有許多秘密。我們抓住秘密就不該放鬆。有錢人的隱情是浸滿金汁的海綿,應當知道怎樣來擠它。所有這些想法都在他的腦子裡迴旋。「我是個畜生。」他說。 
  出了孟費郿,到了向利弗裡去的那條公路的岔路口,人們便能見到那條公路在高原上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他到了岔路口,估計一定可以望見那人和小姑娘。他縱目望去,直到他眼力所及之處,可是什麼也沒看見。他再向旁人打聽。這就耽誤了時間。有些過路人告訴他,說他所找的那個人和孩子已經走向加尼方面的樹林裡去了。他便朝那方向趕上去。他們原走在他的前面,但是孩子走得慢,而他呢,走得快。 
  並且這地方又是他很熟悉的。 
  他忽然停下來,拍著自己的額頭,好像一個忘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想轉身折回去取的人那樣。 
  「我原該帶著我的長槍來的!」他向自己說。 
  德納第原是那樣一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那種人有時會在我們中矇混過去,混過去以後也不至於被發現。有許多人便是那樣半明半暗度過他們的一生。德納第在安定平凡的環境中完全可以當一個——我們不說「是」一個——夠得上稱一聲誠實的商人、好士紳那樣的人。同時,在某種情況下,當某種動力觸動他的隱藏的本性時,他也完全可以成為一個暴徒。這是一個具有魔性的小商人。撒旦偶然也會蹲在德納第過活的那所破屋的某個角落裡並對這個醜惡的代表人物做著好夢的。 
  在躊躇了一會兒之後,他想: 
  「唔!他們也許已有足夠的時間逃跑了!」 
  他繼續趕他的路,快速向前奔,幾乎是極有把握的樣子,像一隻憑嗅覺獵取鷓鴣的狐狸一樣敏捷。 
  果然,當他已走過池塘,從斜刺裡穿過美景大道右方的那一大片曠地,走到那條生著淺草、幾乎環繞那個土丘而又延展到謝爾修院的古渠的涵洞上的小徑時,他忽然望見有頂帽子從叢莽中露出來,對這頂帽子他早已提過多少疑問,那確是那人的帽子。那叢莽並不高。德納第認為那人和珂賽特都坐在那裡。他望不見那孩子,因為她小,可是他望見了那玩偶的頭。 
  德納第沒有搞錯。那人確坐在那裡,好讓珂賽特休息一下。客店老闆繞過那堆叢莽,突然出現在他尋找的那兩個人的眼前。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他一面喘著氣,一面說,「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他這樣說著,同時把那三張鈔票伸向那陌生人。 
  那個人抬起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 
  德納第恭恭敬敬地回答: 
  「先生,這意思就是說我要把珂賽特帶回去。」 
  珂賽特渾身戰慄,緊靠在老人懷裡。 
  他呢,他的眼光直射到德納第的眼睛底裡,一字一頓地回答: 
  「你——要——把——珂賽特——帶——回——去?」 
  「是的,先生,我要把她帶回去。我來告訴您。我考慮過了。事實上,我沒有把她送給您的權利。我是一個誠實人,您知道。這小姑娘不是我的,是她媽的。她媽把她托付給我,我只能把她交還給她的媽。您會對我說:『可是她媽死了。』好。在這種情況下,我就只能把這孩子交給這樣一個人,一個帶著一封經她母親簽了字的信,信裡還得說明要我把孩子交給他的人。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人,不回答,把手伸到衣袋裡,德納第又瞧見那個裝鈔票的皮夾出現在他眼前。 
  客店老闆樂得渾身酥軟。 
  「好了!」他心裡想,「站穩腳。他要來腐蝕我了!」 
  那陌生人在打開皮夾以前,先向四周望了一望。那地方是絕對荒涼的。樹林裡和山谷裡都不見一個人影。那人打開皮夾,可是他從那裡抽出來的,不是德納第所期望的那一疊鈔票,而是一張簡單的小紙,他把那張紙整個兒打開來,送給客店老闆看,並且說: 
  「您說得有理。念吧。」 
  德納第拿了那張紙,念道: 
   德納第先生: 
    請將珂賽特交來人。一切零星債款,我負責償還。此頌大安。 
  芳汀 
  濱海蒙特勒伊,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您認得這簽字吧?」那人又說。 
  那確是芳汀的簽字。德納第也認清了。 
  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了。他感到兩種強烈的恚恨,恨自己必須放棄原先期望的腐蝕,又恨自己被擊敗。那人又說: 
  「您可以把這張紙留下,好卸責任。」 
  德納第向後退卻,章法卻不亂。 
  「這簽字摹仿得相當好,」他咬緊牙咕噥著,「不過,讓它去吧!」 
  接著,他試圖作一次無望的掙扎。 
  「先生,」他說,「這很好。您既然就是來人。但是那『一切零星債款』得照付給我。這筆債不少呢。」 
  那個人立起來了,他一面用中指彈去他那已磨損的衣袖上的灰塵,一面說: 
  「德納第先生,她母親在一月份計算過欠您一百二十法郎,您在二月中寄給她一張五百法郎的賬單,您在二月底收到了三百法郎,三月初又收到三百法郎。此後又講定數目,十五法郎一月,這樣又過了九個月,共計一百三十五法郎。您從前多收了一百法郎,我們只欠您三十五法郎的尾數,剛才我給了您一千五百法郎。」1德納第感受到的,正和豺狼感到自己已被捕獸機的鋼牙咬住鉗住時的感受一樣。 
  「這人究竟是個什麼鬼東西?」他心裡想。 
  他和豺狼一樣行動起來。他把身體一抖。他曾用蠻幹的辦法得到過一次成功。 
  這次,他把恭敬的樣子丟在一邊了,斬釘截鐵地說:「無——名——無——姓的先生,我一定要領回珂賽特,除非您再給我一千埃居2。」 
  1此處數字和前面敘述芳汀遭難時欠款數字不完全相符,原文如此,照譯。 
  2埃居(ecu),法國古錢幣名,因種類較多,故折合的價值不一。 
  這陌生人心平氣和地說: 
  「來,珂賽特。」 
  他用左手牽著珂賽特,用右手從地上拾起他的那根棍棒。 
  德納第望著那根粗壯無比的棍棒和那一片荒涼的地方。 
  那人帶著珂賽特深入到林中去了,把那呆若木雞的客店老闆丟在一邊。 
  正當他們越走越遠時,德納第一直望著他那兩隻稍微有點傴僂的寬肩膀和他的兩個大拳頭。 
  隨後,他的眼睛折回到自己身上,望著自己的兩條干胳膊和瘦手。「我的確太蠢了,」他想道,「我既然出來打獵,卻又沒把我的那支長槍帶來!」 
  可是這客店老闆還不肯罷休。 
  「就要知道他去什麼地方。」他說。於是他遠遠地跟著他們。他手裡只捏著兩件東西,一件是諷刺,芳汀簽了字的那張破紙,另一件是安慰,那一千五百法郎。 
  那人領著珂賽特,朝著利弗裡和邦迪的方向走去。他低著頭,慢慢走,這姿態顯示出他是在運用心思,並且感到悲傷。入冬以後,草木都已凋零,顯得疏朗,因此德納第雖然和他們相隔頗遠,但不至於望不見他們。那個人不時回轉頭來,看看是否有人跟他。忽然,他瞧見了德納第。他連忙領著珂賽特轉進矮樹叢裡,一下子兩人全不見了。「見鬼!」德納第說。他加緊腳步往前追。 
  樹叢的密度迫使他不得不走近他們。那人走到枝椏最密的地方,把身子轉了過來。德納第想藏到樹枝裡去也枉然,他沒有辦法不讓他看見。那人帶著一種戒備的神情望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再往前走。客店老闆仍舊跟著他。突然一下,那人又回轉身來。他又瞧見了客店老闆。他這一次看人的神氣這樣陰沉,以致德納第認為「不便」再跟上去了。德納第這才轉身回家。 
  十一 九四三○號再次出現,珂賽特偶然贏得了它 
  冉阿讓沒有死。 
  他掉在海裡時,應當說,他跳到海裡去時,他已脫去了腳鐐,這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他在水裡迂迴曲折地潛到了一艘泊在港裡的海船下面,海船旁又停著一隻駁船。他設法在那駁船裡躲了起來,一直躲到傍晚。天黑以後,他又跳下水,泅向海岸,在離勃朗岬不遠的地方上了岸。他又在那裡搞到一身衣服,因為他身邊並不缺錢。當時在巴拉基耶附近,有一家小酒店,經常替逃犯們供給服裝,這是一種一本萬利的特殊行當。這之後冉阿讓和所有那些企圖逃避法網和社會追擊的窮途末路的人一樣,走上了一條隱蔽迂迴的道路。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地方找到了第一個藏身之所。隨後,他朝著上阿爾卑斯省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維拉爾走去,這是一種摸索前進提心吊膽的逃竄,像田鼠的地道似的,究竟有哪些岔路,誰也不知道。日後才有人發現,他的足跡曾到過安省的西弗利厄地方,也到過比利牛斯省的阿貢斯,在沙瓦依村附近的都美克山峽一帶,又到過佩利格附近勃魯尼的葛納蓋教堂鎮。他到了巴黎。我們剛才已看見他在孟費郿。 
  他到了巴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買一身喪服,再替自己找個住處。辦妥了這兩件事以後他便到了孟費郿。 
  我們記得,他在第一次逃脫以後曾在那地方,或在那地方附近,有過一次秘密的行動,警務機關在這方面也多少覺察到一些蛛絲馬跡。 
  可是大家都認為他死了,因此更不容易看破他的秘密。他在巴黎偶然得到一張登載此事的報紙。也就放了心,而且幾乎安定下來了,好像自己確是死了似的。 
  冉阿讓把珂賽特從德納第夫婦的魔爪中救出來以後,當天傍晚便回到巴黎。他帶著孩子,打蒙梭便門進了城,當時天色剛黑。他在那裡坐上一輛小馬車到了天文台廣場。他下了車,付了車錢,便牽著珂賽特的手,兩人在黑夜裡一同穿過烏爾辛和冰窖附近的一些荒涼街道,朝著醫院路走去。 
  這一天,對珂賽特來說,是一個奇怪而充滿驚恐歡樂的日子,他們在人家的籬笆後面,吃了從荒僻地方的客店裡買來的麵包和乾酪,他們換過好幾次車子,他們徒步走了不少路,她並不叫苦,可是疲倦了,冉阿讓也感覺到她越走到後來便越拉住他的手。他把她馱在背上,珂賽特,懷裡一直抱著卡特琳,頭靠在冉阿讓的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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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戈爾博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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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年前,有個行人在婦女救濟院附近的荒僻地段獨自徘徊,繼又穿過林蔭大道,走上意大利便門,到達了……我們可以說,巴黎開始消失的地方。那地方並不絕對荒涼,也還有些行人來往,也還不是田野,多少還有幾棟房屋和幾條街道;既不是城市,因為在這些街道上,正和在大路上一樣,也有車輪的轍跡;也不是鄉村,因為房屋過於高大。那是個什麼地方呢?那是一個沒有人住的住宅區,無人而又間或有人的僻靜處,是這個大都市的一條大路,巴黎的一條街,它在黑夜比森林還蒼涼,在白天比墳場更淒慘。 
  那是馬市所在的古老地區。 
  那行人,假使他闖過馬市那四堵老牆,假使他再穿過小銀行家街,走過他右邊高牆裡的一所莊屋,便會看見一片草場,場上豎著一堆堆櫟樹皮,好像一些龐大的水獺窠;走過以後,又會看見一道圍牆,牆裡是一片空地,地上堆滿了木料、樹根、木屑、刨花,有隻狗立在一個堆上狂吠;再往前走,便有一道又長又矮的牆,已經殘破不全了,牆上長滿了苔蘚,春季還開花,並且有一扇黑門,好像穿上了喪服似的;更遠一點,便會在最荒涼的地方,看見一所破爛房屋,牆上寫了幾個大字:禁止招貼;那位漫無目標的行人於是就走到了聖馬塞爾葡萄園街的轉角上,那是個不大有人知道的地方。當時在那地方,在一家工廠附近和兩道圍牆間有所破屋,乍看起來好像小茅屋,而實際上卻有天主堂那麼大。它側面的山尖對著公路,因而顯得狹小。幾乎整個房屋全被遮住了。只有那扇大門和一扇窗子露在外面。 
  那所破屋只有一層樓。 
  我們仔細看去,最先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扇只配裝在破窯上的大門,至於那窗子,假使它不是裝在碎石塊上而是裝在條石牆上,看起來就會像闊人家的窗子了。 
  大門是用幾塊到處有蟲蛀的木板和幾根不曾好好加工的木條胡亂拼湊起來的。緊靠在大門裡面的是一道直挺挺的樓梯,梯級高,滿是污泥、石膏、塵土,和大門一樣寬,我們可以從街上看見它,像梯子一樣直立在兩堵牆的中間,上端消失在黑影裡。在那不成形的門框上端,有一塊狹窄的薄木板,板的中間,鋸了一個三角洞,那便是在門關了之後的透光洞和通風洞。在門的背面,有一個用毛筆蘸上墨水胡亂塗寫的數字:52,橫條上面,同一支毛筆卻又塗上了另一數字:50,因而使人沒法肯定。這究竟是幾號?門的上頭說五十號,門的背面卻反駁說不對,是五十二號。三角通風洞的上面掛著幾塊說不上是什麼的灰溜溜的破布,當作簾子。 
  窗子很寬,也相當高,裝有百葉窗和大玻璃窗框,不過那些大塊玻璃都有各種不同的破損,被許多紙條巧妙地遮掩著,同時也顯得更加觸目,至於那兩扇脫了榫和離了框的百葉窗,與其說它能保護窗內的主人,還不如說它只能引起窗外行人的戒懼。遮光的橫板條已經散落,有人隨意釘上幾塊垂直的木板,使原來的百葉窗成了板窗。 
  大門的形象是非常惡劣的,窗子雖破損但還樸實,它們一同出現在同一所房屋的上面,看去就好像是兩個萍水相逢的乞丐,共同乞討,相依為命,都穿著同樣的破衣爛衫,卻各有不同的面貌,一個生來就窮苦,一個出身於望族。 
  走上樓梯,便可以看出那原是一棟極大的房屋,彷彿是由一個倉庫改建的。樓上中間,有一條長過道,作為房子裡的交通要道;過道的左右兩旁有著或大或小的房間,必要時也未嘗不可作為住屋,但與其說這是些小屋子,還不如說是些鴿子籠。那些房間從周圍的曠野取光,每一間都是昏暗淒涼,令人感到悵惘憂鬱,陰森得如同墳墓一樣;房門和屋頂處處有裂縫,因縫隙所在處不同而受到寒光或冷風的透入,這種住屋還有一種饒有情趣的特點,那便是蜘蛛體格的龐大。 
  在那臨街的大門外的左邊,有個被堵塞了的小四方窗口,離地面約有一人高,裡面積滿了過路的孩子所丟的石塊。 
  這房子最近已被拆去一部分。保留到今天的這一部分還可使人想見當年的全貌。整棟房子的年齡不過才一百掛零兒。一百歲,對禮拜堂來說這是青年時期,對一般房屋來說卻是衰朽時期了。人住的房屋好像會因人而短壽,上帝住的房屋也會因上帝而永存似的。 
  郵差們管這所房子叫五○一五二號,但是在那附近一帶的人都稱它為戈爾博老屋。 
  談談這個名稱是怎麼來的。 
  一般愛搜集珍聞軼事把一些易忘的日期用別針別在大腦上的人們,都知道在前一個世紀,在一七七○年前後,沙特雷法院有兩個檢察官,一個叫柯爾博,一個叫勒納。這兩個名字都是拉封丹1預見了的。這一巧合太妙了,為使刑名師爺們不要去耍貧嘴。不久,法院的長廊裡便傳開了這樣一首歪詩: 
    柯爾博老爺高踞案捲上, 
    嘴裡銜著一張緝捕狀, 
    勒納老爺逐臭來, 
    大致向他這樣講: 
    喂,你好!……2 
  那兩位自重的行家受不了這種戲謔,他們經常聽到在他們背後爆發出來的狂笑聲,頭也聽大了,於是他們決定要改姓,並向國王提出申請。申請送到路易十五手裡時,正是教皇的使臣和拉洛許-艾蒙紅衣主教雙雙跪在地上等待杜巴麗夫人赤著腳從床上下來,以便當著國王的面,每人捧著一隻拖鞋替她套在腳上的那一天。國王原就在說笑,他仍在談笑,把話題從那兩位主教轉到這兩位檢察官,並要為這兩位法官老爺賜姓,或者就算是賜姓。國王恩准柯爾博老爺在原姓的第一字母上加一條尾巴3,改稱戈爾博;勒納的運氣比較差,他所得到的只是在他原姓的第一字母R前面加上P,改稱卜勒納4,因為這個新改的姓並不見得比他原來的姓和他本人有什麼不像的地方5。 
  1柯爾博,原文是(Corbeau)(烏鴉),勒納,原文是Renard(狐狸),都是拉封丹(1621—1695)寓言中的人物。 
  2這是把拉封丹的寓言詩《烏鴉和狐狸》改動幾字而成的。 
  3Corbeau(柯爾博)的第一字母C改為G,而成Gorbeau(戈爾博)。 
  4Renard(勒納)改為Prenard(卜勒納)。Prenard含有小偷的意思。 
  5指他為人小正派,說他像狐狸或小偷。 
  根據當地歷來的傳說,這位戈爾博老爺曾是醫院路五○一五二號房屋的產業主。他並且還是那扇雄偉的窗子的創造者。 
  這便是戈爾博老屋這一名稱的由來。 
  在路旁的樹木間,有棵死了四分之三的大榆樹正對著這五○一五二號,哥白蘭便門街的街口也幾乎正在對面,當時在這條街上還沒有房屋,街心也還沒有鋪石塊,街旁栽著一些怪不順眼的樹,有時發綠,有時沾滿了污泥,隨著季節而不同,那條街一直通到巴黎的城牆邊。陣陣硫酸化合物的氣味從附近一家工廠的房頂上冒出來。 
  便門便在那附近。一八二三年時城牆還存在。 
  這道便門會使我們想起一些陰慘的情景。那是通往比塞特1的道路。帝國時期和王朝復辟時期的死囚在就刑的那天回到巴黎城裡來時,都得經過這個地方。一八二九年的那次神秘的兇殺案,所謂「楓丹白露便門兇殺案」,也就是在這地方發生的,司法機關至今還沒有找出兇犯,這仍是一件真相不明的慘案,一個未經揭破的駭人的啞謎。你再向前走幾步,便到了那條不祥的落須街,在那街上,於爾巴克,曾象演劇似的,趁著雷聲,一刀子刺殺了伊夫裡的一個牧羊女。再走幾步,你就到了聖雅克便門的那幾棵醜惡不堪、斷了頭的榆樹跟前,那幾棵樹是些慈悲心腸的人用來遮掩斷頭台的東西,那地方是店舖老闆和士紳集團所建的一個卑賤可恥的格雷沃廣場1,他們在死刑面前退縮,既沒有廢止它的氣量,也沒有保持它的魄力。 
  1比塞特(Bicetre),巴黎附近的村子,有個救濟院收容年老的男瘋子。 
  三十七年前,如果我們把那個素來陰慘、必然陰慘的聖雅克廣場置於一邊不談,那麼,五○一五二號這所破屋所在的地方,就整個這條死氣沉沉的大路來說,也許是最死氣沉沉的地段了,這一帶直到今天也還是缺少吸引力的。 
  有錢人家的房屋直到二十五年前才開始在這裡出現。這地方在當時是滿目淒涼的。婦女救濟院的圓屋頂隱約可辨,通往比塞特的便門也近在咫尺,當你在這裡感到悲傷壓抑的時候,你會感到自己處在婦女救濟院和比塞特之間,就是說,處在婦女的瘋病和男子的瘋病2之間。我們極目四望,看見的只是些屠宰場、城牆和少數幾個類似兵營或修院的工廠的門牆,四處都是破屋頹垣、黑到和屍布一樣的舊壁、白到和殮巾一樣的新牆,四處都是平行排列著的樹木、連成直線的房屋、平凡的建築物、單調的長線條以及那種令人感到無限淒涼的直角。地勢毫無起伏,建築毫無匠心,毫無丘壑。這是一個冷酷、死板、丑不可耐的整體。再沒有比對稱的格局更令人感到難受的了,因為對稱的形象能使人愁悶,愁悶是悲傷的根源,失望的人愛打呵欠。人們如果能在苦難的地獄以外還找得到更可怕的東西,那一定是使人愁悶的地獄了。假使這種地獄確實存在的話,醫院路的這一小段地方可以當作通往這種地獄的門。 
  1格雷沃廣場(PlacedeGreve),巴黎的刑場,一八○六年改稱市政廳廣場。 
  2婦女救濟院同時也收容神經錯亂和神經衰弱的婦女。 
  夜色下沉殘輝消逝時,尤其是在冬天,當初起的晚風從成行的榆樹上吹落了那最後幾片黃葉時,在地黑天昏不見星斗或在風吹雲破月影乍明時,這條大路便會陡然顯得陰森駭人。那些直線條全會融入消失在黑影中,猶如茫茫宇宙間的寸寸絲縷。路上的行人不能不想到歷年來發生在這一帶的數不盡的命案,這種流過那麼多次血的荒僻地方確會使人不寒而慄。人們認為已感到黑暗中有無數陷阱,各種無可名狀的黑影好像也都是可疑的,樹與樹間的那些望不透的方洞好像是一個個墓穴。這地方,在白天是醜陋的,傍晚是悲涼的,夜間是陰慘的。 
  夏季,將近黃昏時,這裡那裡,有些老婆子,帶著被雨水浸到發霉的凳子,坐在榆樹下向人乞討。 
  此外,這個區域的外貌,與其說是古老,不如說是過時,在當時就已有改變面貌的趨勢了。從那時起,要看看它的人非趕快不可。這整體每天都在失去它的一小部分。二十年來,直到今天,奧爾良鐵路的起點站便建在這老郊區的旁邊,對它產生影響。一條鐵路的起點站,無論我們把它設在一個都城邊緣的任何一處,都等於是一個郊區的死亡和一個城市的興起。好像在各族人民熙來攘往的這些大中心的四周,在那些強大機車的奔馳中,在吞炭吐火的文明怪馬的喘息中,這個活力充沛的大地會震動,吞沒人們的舊居並讓新的產生出來。舊屋倒下,新屋上升。 
  自從奧爾良鐵路車站侵入到婦女救濟院的地段以後,聖維克多溝和植物園附近一帶的古老的小街都動搖了,絡繹不絕的長途公共馬車、出租馬車、市區公共馬車,每天要在這些小街上猛烈奔馳三四次,並且到了一定時期就把房屋擠向左右兩旁。有些奇特而又極其正確的現象是值得一提的,我們常說,大城市裡的太陽使房屋的門朝南,這話是實在的,同樣,車輛交馳的頻繁也一定會擴展街道。新生命的徵兆是明顯的,在這村氣十足的舊城區裡,在這些最荒野的角落裡,石塊路面出現了,即使是在還沒有人走的地方,人行道也開始蜿蜒伸展了。在一個早晨,一個值得紀念的早晨,一八四五年七月,人們在這裡忽然看到燒瀝青的黑鍋冒煙;這一天,可以說是文明已來到了魯爾辛街,巴黎和聖馬爾索郊區銜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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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梟和秀眼鳥的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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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便是在那戈爾博老屋門前停下來的。和野鳥一樣,他選擇了這個最荒僻的地方來做窠。 
  他從坎肩口袋裡摸出一把路路通鑰匙,開門進去以後,又仔細把門關好,走上樓梯,一直背著珂賽特。 
  到了樓梯頂上,他又從衣袋裡取出另外一把鑰匙,用來開另一扇門。他一進門便又把門關上。那是一間相當寬敞的破屋子,地上鋪著一條褥子,還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屋角里有個火爐,燒得正旺。路旁的一盞回光燈微微照著這裡的貧苦相。底裡,有一小間,擺著一張帆布床。冉阿讓把孩子抱去放在床上,仍讓她睡著。 
  他擦火石,點燃了一支燭,這一切都是已準備好了擺在桌上的。正和昨晚一樣,他呆呆地望著珂賽特,眼裡充滿了感歎的神態,一片仁慈憐愛的表情幾乎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至於小姑娘那種無憂無慮的信心,是只有最強的人和極弱的人才會有的,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和誰在一道,卻已安然睡去,現在也不用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仍舊睡著。 
  冉阿讓彎下腰去,吻了吻孩子的手。 
  他在九個月前吻過她母親的手,當時她母親也正剛剛入睡。 
  同樣一種苦痛、虔敬、辛酸的情感充滿了他的心。 
  他跪在珂賽特的床旁邊。 
  天已經大亮了,孩子卻還睡著。 
  歲末的一線慘白的陽光從窗口射到這破屋子的天花板上,拖著一長條一長條的光線和陰影。一輛滿載著石塊的重車忽然走過街心,像迅雷暴雨似的把房子震到上下搖晃:「是啦,太太!」珂賽特驚醒時連聲喊道,「來了!來了!」 
  她連忙跳下床,眼睛在睡眠的重壓下還半閉著,便伸著手摸向牆角。 
  「啊!我的天主!我的掃帚!」她說。 
  她完全睜開眼以後才看見冉阿讓滿面笑容。 
  「啊!對,是真的!」孩子說,「早安,先生。」 
  孩子們接受歡樂和幸福最為迅速,也最親切,因為他們生來便是幸福和歡樂。 
  珂賽特看見卡特琳躺在床腳邊,連忙抱住它,她一面玩,一面對著冉阿讓嘮嘮叨叨問個沒完。「她是在什麼地方?巴黎是不是個大地方?德納第太太是不是離得很遠?她會不會再來?……」她忽然大聲喊道:「這地方多漂亮!」 
  這是個醜陋不堪的破窯,但她感到自己自由了。 
  「我不用掃地嗎?」她終於問出來。 
  「你玩吧。」冉阿讓說。 
  這一天便是那樣度過的。珂賽特,沒有想到去瞭解什麼,只在這娃娃和老人間,感到說不出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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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聯苦成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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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破曉,冉阿讓還立在珂賽特的床邊。他呆呆地望著她,等她醒來。 
  他心裡有一種新的感受。 
  冉阿讓從不曾愛過什麼。二十五年來在這世上,他一向孑然一身。父親,情人,丈夫,朋友,這些他全沒有當過。在苦役牢裡時,他是兇惡、陰沉、寡慾、無知、粗野的。這個老苦役犯的心裡充滿了處子的純真。他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們只給他留下一種遙遠模糊的印象,到後來也幾乎完全消逝了。他曾竭力尋找他們,沒有找著,也就把他們忘了。人的天性原是那樣的。青年時期那些兒女情,如果他也有過的話,也都在歲月的深淵中泯滅了。 
  當他看見了珂賽特,當他得到了她,領到了她,救了她的時候,他感到滿腔血液全沸騰起來了。他胸中的全部熱情和慈愛都甦醒過來,灌注在這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她睡著的床邊,樂到渾身發抖,他好像做了母親似的,因而感到十分慌亂,但又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因為心在開始愛的時候,它那種極偉大奇特的騷動是頗難理解而又相當甘美的。 
  可憐一顆全新的老人心! 
  可是,他已經五十五歲,而珂賽特才八歲,他畢生的愛已經全部化為一點無可言喻的星光。 
  這是的第二次見到光明的啟示。主教曾在他心中喚醒了為善的意義,珂賽特又在他心中喚醒了愛的意義。 
  最初的一些日子便是在這種陶然自得的心境中度過的。 
  至於珂賽特,在她這方面,她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是她沒有意識到的,可憐的小人兒!當她母親離開她時,她還那麼小,她已經不記得了。孩子好像都是葡萄籐的幼苗,遇到什麼,便攀附什麼,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樣,也曾想愛她左右的人。但是她沒能做到。所有的人,德納第夫婦、他們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把她推在一邊。她曾愛過一條狗,可是那條狗死了。在這以後便不曾有過什麼東西或什麼人要過她。說起來這是多麼慘,我們也曾指出過,她八歲上便冷了心。這不是她的過錯,她並不缺乏愛的天性,她缺少的只是愛的可能。因此,從第一天起,她整個的心,即使是在夢寐中,便已開始愛這老人了。她有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心花怒放的感覺。 
  這老人,在她的心目中,好像已成了一個既不老也不窮的人。她覺得冉阿讓美,正如她覺得這間破屋子漂亮一樣。這是朝氣、童年、青春、歡樂的效果。大地上和生活中的新鮮事在這方面也都產生影響。住室雖陋,如果能有幸福的彩光的照耀,那也就是無比美好的環境了。在過去的經驗中我們每個人都有過海市蜃樓。 
  年齡相差五十歲,這在冉阿讓和珂賽特之間是一道天生的鴻溝,可是命運把這鴻溝填起來了。命運以它那無可抗拒的力量使這兩個無家可歸年齡迥異而苦難相同的人驟然攝合在一起了。他們彼此確也能相輔相成。珂賽特出自本能正在尋找一個父親,冉阿讓也出自本能正在尋找一個孩子。萍水相逢,卻是如魚得水,他們的兩隻手在這神秘的剎那間一經接觸,便緊緊握在一起了。兩人相互瞭解後,彼此都意識到相互的需求,於是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從某些詞的最明顯和最絕對的意義來解釋,我們可以說冉阿讓是個鰥夫,正如同珂賽特是個孤女一樣,因為他們都是被墳墓的牆在世上隔離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冉阿讓天生就是珂賽特的父親了。 
  而且,從前在謝爾的樹林深處,冉阿讓曾牽著珂賽特的手從黑暗中走出來,珂賽特當時得到的那種神秘印象並不是幻覺,而是現實。這個人在這孩子的命運中出現,確也就是上帝的降臨。 
  此外,冉阿讓選了一個合適的住處,他在這地方,似乎十分安全。 
  他和珂賽特所住的這間帶一個小間的屋子,便是窗口對著大路的那間。整所房子只有這一扇窗子是臨街的,因此無論從側面或是從對面,都不必擔心鄰居的窺視。 
  五○一五二號房屋的樓下,是間破舊的敞棚,是蔬菜工人停放車輛的地方,和樓上是完全隔絕的。樓上樓下相隔一層木板,彷彿是這房子的橫隔膜,既沒有暗梯,也沒有明梯。至於樓上,我們已經說過,有幾間住房和幾間儲藏室,其中只有一間是由一個替冉阿讓料理家務的老奶奶住著。其餘的屋子全沒有人住。 
  老奶奶的頭銜是「二房東」,而實際任務是照管門戶,在聖誕節那天,便是這老奶奶把這間住房租給他的。他曾向她作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原先是個靠收利息過日子的人,西班牙軍事公債把他的家產弄光了,他要帶著孫女兒來住在這裡。他預付了六個月的租金,並且委託老奶奶把大小兩間屋子裡的傢俱佈置好,佈置情形是我們見到過的。在他們搬進來的那天晚上燒好爐子準備一切的也就是這老奶奶。 
  好幾個星期過去了。一老一小在這簡陋不堪的破屋子裡過著幸福的日子。 
  一到天亮,珂賽特便又說又笑,唱個不停。孩子們都有他們在早晨唱的曲調,正和小鳥一樣。 
  有時,冉阿讓捏著她的一隻凍到發紅髮裂的小手,送到嘴邊親一親。那可憐的孩子,挨慣了揍,全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覺得怪難為情地溜走了。 
  有時,她又一本正經地細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珂賽特現在所穿的已不是破衣,而是孝服。她已脫離了苦難,走進了人生。 
  冉阿讓開始教她識字。有時,他一面教這孩子練習拼寫,心裡卻想著他當初在苦役牢裡學文化原是為了要作惡。最初的動機轉變了,現在他要一心教孩子讀書。這時,老苦役犯的臉上顯出了一種不勝感慨的笑容,宛如天使的莊嚴妙相。 
  他感到這裡有著上蒼的安排,一種凌駕人力之上的天意,他接著又浸沉在遐想中了。善的思想和惡的思想一樣,也是深不可測的。 
  教珂賽特讀書,讓她玩耍,這幾乎是冉阿讓的全部生活。 
  除此以外,他還和她談到她的母親,要她祈禱。 
  她稱他做「爹」,不知道用旁的稱呼。 
  他經常一連幾個鐘頭看她替她那娃娃穿衣脫衣,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東說西。他彷彿覺得,從今以後,人生是充滿意義的,世上的人也是善良公正的,他思想裡不需要再責備什麼人,現在這孩子既然愛他,他便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要求活到極老。他感到珂賽特象盞明燈似的,已把他未來的日子照亮了。最善良的人也免不了會有替自己打算的想法。他有時帶著愉快的心情想到她將來的相貌一定丑。 
  這只是一點個人的看法,但是為了說明我們的全部思想,我們必須說,冉阿讓在開始愛珂賽特的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可以證明他不需要這股新的力量來支持他繼續站在為善的一面,不久以前,他又在不同的情況下看到人的殘酷和社會的卑鄙(這固然是局部的情形,只能表現真相的一面),也看到以芳汀為代表的這類婦女的下場以及沙威所體現的法權,他那次因做了好事而又回到苦役牢裡,他又飽嘗了新的苦味,他又受到厭惡和頹喪心情的控制,甚至那主教的形象也難免有暗淡的時候,雖然過後仍是光明燦爛歡欣鼓舞的,可是後來他那形象終於越來越模糊了。誰能說冉阿讓不再有失望和墮落的危險呢?他有所愛,他才能再度堅強起來。唉!他並不見得比珂賽特站得穩些。他保護她,她使他堅強起來。有了他,她才能進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繼續為善。他是這孩子的支柱,孩子又是他的動力。兩人的命運必須互相憑倚,才得平衡,這種妙用,天意使然,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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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二房東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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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很謹慎,他白天從不出門。每天下午,到了黃昏時候,他才出去蹓蹓一兩個鐘頭,有時是獨自一人,也常帶著珂賽特一道,總是找大路旁那些最僻靜的小胡同走,或是在天快黑時跨進禮拜堂。他經常去聖美達教堂,那是離家最近的禮拜堂。當他不帶珂賽特出門時,珂賽特便待在老奶奶身邊,但是這孩子最喜歡陪著老人出去玩。她感到即使是和卡特琳作伴也還不如和他待上個把鐘頭來得有趣。他牽著她的手,一面走一面和她談些開心的事。 
  珂賽特有時玩得興高采烈。 
  老奶奶料理家務,做飯菜,買東西。 
  他們過著節儉的生活,爐子裡經常有一點火,但是總活得像個手頭拮据的人家。第一天用的那些傢俱冉阿讓從來不曾掉換過,不過珂賽特住的那個小間的玻璃門卻換上了一扇木板門。 
  他的穿戴一直是那件黃大衣、黑短褲和舊帽子。街坊也都把他當作一個窮漢。有時,他會遇見一些軟心腸的婦人轉過身來給他一個蘇。冉阿讓收下這個蘇,總深深地一鞠躬。有時,他也會遇見一些討錢的化子,這時,他便回頭望望是否有人看他,再偷偷地步向那窮人,拿個錢放在他手裡,並且常常是個銀幣,又連忙走開。這種舉動有它不妥的地方。附近一帶的人開始稱他為「給錢的化子」。 
  那年老的「二房東」是個心眼狹窄的人,逢人便想佔些小便宜,對冉阿讓她非常注意,而冉阿讓卻沒有提防。她耳朵有點聾,因而愛多話。她一輩子只留下兩顆牙,一顆在上,一顆在下,她老愛讓這兩個牙捉對兒相叩。她向珂賽特問過好多話,珂賽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答不上,她只說了她是從孟費郿來的。有一天早晨,這個蓄意窺探的老婆子看見冉阿讓走進這座破屋的一間沒有人住的房裡去了,覺得他的神氣有些特別。她便像只老貓似的,踮著腳,跟上去,向虛掩著的門縫裡張望,她能望見他卻不會被他看見。冉阿讓,一定也留了意,把背朝著門。老奶奶望見他從衣袋裡摸出一隻小針盒、一把剪子和一綹棉線,接著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一角的裡子拆開一個小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紙幣,打開來看。老奶奶大吃一驚,是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這是她有生以來看見的第二張或是第三張。她嚇得瞠目結舌,趕緊逃了。 
  一會兒過後,冉阿讓走來找她,請她去替他換開那一千法郎的鈔票,並說這是他昨天取來的這一季度的利息。「從哪兒取來的?」老奶奶心裡想,「他是下午六點出去的,那時,國家銀行不見得還開著門。」老奶奶走去換鈔票,同時也在說長論短。這張一千法郎的鈔票經過大家議論誇大以後,在聖馬塞爾葡萄園街一帶的三姑六婆中就引起一大堆駭人聽聞的怪話。 
  幾天過後,冉阿讓偶然穿著短褂在過道裡鋸木頭。老奶奶正在打掃他的屋子。她獨自一人在裡面,珂賽特看著鋸著的木頭正看得出神,老奶奶一眼看見大衣掛在釘子上,便走去偷看,大衣裡子是重新縫好了的。老婆子細心捏了一陣,覺得在大衣的角上和腋下部分,裡面都鋪了一層層的紙。那一定全是一千法郎一張的鈔票了! 
  此外,她還注意到衣袋裡也裝著各式各種的東西,不僅有針、線、剪子,這些東西都是她已見過的,並且還有一個大皮夾、一把很長的刀,還有一種可疑的東西:幾頂顏色不同的假髮套。大衣的每個口袋都裝著一套應付各種不同意外事件的物品。 
  住在這棟破屋裡的居民就這樣到了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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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個五法郎銀幣丁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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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聖美達禮拜堂附近,有一個窮人時常蹲在一口填塞了的公井的井欄上,冉阿讓老愛給他錢。他從那人面前走過,總免不了要給他幾個蘇。他有時還和他談話。忌妒那乞丐的人都說他是警察的眼線。那是一個七十五歲在禮拜堂裡當過雜務的老頭兒,他嘴裡的祈禱文是從來不斷的。 
  有一天傍晚,冉阿讓打那地方走過,他這回沒有帶珂賽特,路旁的回光燈剛點上,他望見那乞丐蹲在燈光下面,在他的老地方。那人,和平時一樣,好像是在祈禱,腰彎得很低。冉阿讓走到他面前,把佈施照常送到他手裡。乞丐突然抬起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冉阿讓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這一動作快到和閃光一樣,冉阿讓為之一驚。他彷彿覺得剛才在路燈的微光下見到的不是那老雜務的平靜愚戇的臉,而是一副見過的嚇人的面孔。給他的印象好像是在黑暗中撞見了猛虎。他嚇得倒退一步,不敢呼吸,不敢說話,不敢停留,也不敢逃走,呆呆地望著那個低著頭、頭上蓋塊破布、彷彿早已忘了他還站在面前的乞丐。在這種奇特的時刻,有一種本能,也許就是神秘的自衛的本能使冉阿讓說不出話來。那乞丐的身材,那身破爛衣服,他的外貌,都和平時一樣。「活見鬼!……」冉阿讓說,「我瘋了!我做夢!不可能!」他心裡亂作一團,回到家裡去了。 
  他幾乎不敢對自己說他以為看見的那張面孔是沙威的。 
  晚上他獨自捉摸時,後悔不該不問那人一句話,迫使他再抬起頭來。 
  第二天夜晚時,他又去到那裡。那乞丐又在原處。「您好,老頭兒。」冉阿讓大著膽說,同時給了他一個蘇。乞丐抬起頭來,帶著悲傷的聲音說:「謝謝,我的好先生。」這確是那個老雜務。 
  冉阿讓感到自己的心完全安定下來了。他笑了出來。「活見鬼!我幾時看見了沙威?」他心裡想。「真笑話,難道我現在已老糊塗了?」他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幾天過後,大致是在晚上八點鐘,他正在自己的屋子裡高聲教珂賽特拼字時,忽然聽見有人推開破屋的大門,繼又關上。他覺得奇怪。和他同屋住的那個孤獨的老奶奶,為了不耗費蠟燭,素來是天黑便上床的。冉阿讓立即向珂賽特示意,要她不要作聲。他聽見有人上摟梯。充其量,也許只是老奶奶害著病,到藥房裡去一起回來了。冉阿讓仔細聽。腳步很沉,聽起來像是一個男人的腳步聲,不過老奶奶一向穿的是大鞋,再沒有比老婦人的腳步更像男人腳步的了。可是冉阿讓吹滅了燭。 
  他打發珂賽特去睡,低聲向她說「輕輕地去睡吧」,正當他吻著她額頭時,腳步聲停下了。冉阿讓不吭聲,也不動,背朝著門,仍舊照原樣坐在他的椅子上,在黑暗中控制住呼吸。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他聽到沒聲了,才悄悄地轉過身子,朝著房門望去,看見鎖眼裡有光。那一點光,出現在黑暗的牆壁和房門上,正像一顆災星。顯然有人拿著燭在外面偷聽。 
  幾分鐘過後,燭光遠去,不過他沒有再聽見腳步聲,這也許可以說明來到房門口竊聽的人已脫去了鞋子。 
  冉阿讓和衣倒在床上,整夜合不上眼。 
  天快亮時,他正因疲憊而朦朧睡去,忽然又被叫門的聲音驚醒過來,這聲音是從過道底裡的一間破屋子裡傳來的,接著他又聽見有人走路的聲音,正和昨夜上樓的那人的腳步聲一樣。腳步聲越走越近。他連忙跳下床,把眼睛湊在鎖眼上,鎖眼相當大,他希望能趁那人走過時,看看昨夜上樓來到他門口偷聽的人究競是誰。從冉阿讓房門口走過的確是個男人,他一徑走過沒有停。當時過道裡的光線還太暗,看不清他的臉。但當這人走近樓梯口時,從外面射進來的一道陽光把他的身體,像個剪影似的突現出來了,冉阿讓看見了他的整個背影。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長大衣,胳膊底下夾著一條短棍。那正是沙威的那副嚇壞人的形象。 
  冉阿讓原可設法到臨街的窗口去再看他一眼。不過非先開窗不可,他不敢。 
  很明顯,那人是帶著一把鑰匙進來的,正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不過,鑰匙是誰給他的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早晨七點,老奶奶進來打掃屋子,冉阿讓睜著一雙刺人的眼睛望著她,但是沒有問她話。老奶奶的神氣還是和平日一樣。 
  她一面掃地,一面對他說: 
  「昨天晚上先生也許聽見有人進來吧?」 
  在那種年頭,在那條路上,晚上八點,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了。 
  「對,聽到的,」他用最自然的聲音回答說,「是誰?」 
  「是個新來的房客,」老奶奶說,「我們這裡又多一個人了。」 
  「叫什麼名字?」 
  「我鬧不大清楚。都孟或是多孟先生,像是這樣一個名字。」 
  「幹什麼事的,這位都孟先生?」 
  老奶奶睜著一雙鼠眼,盯著他,回答說: 
  「吃息錢的,和您一樣。」 
  她也許並沒有言外之意,冉阿讓聽了卻不免多心。 
  老奶奶走開以後,他把放在壁櫥裡的百來個法郎捲成一卷,收在衣袋裡。他做這事時非常小心,恐怕人家聽見銀錢響,但是,他儘管小心,仍舊有一枚值五法郎的銀幣脫了手,在方磚地上滾得一片響。 
  太陽落山時,他跑下樓,到大路上向四周仔細看了一遍。沒有人。路上好像是絕對的清靜。也很可能有人躲在樹後面。 
  他又回到樓上。 
  「來。」他向珂賽特說。 
  他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道出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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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曲線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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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點得在此說明一下,這對我們即將讀到的若干頁以及今後還會遇到的若干頁都是必要的。 
  本書的作者——很抱歉,不能不談到他本人——離開巴黎,已經多年1。自從他離開以後,巴黎的面貌改變了。這個新型城市,在某些方面,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用不著說他愛巴黎,巴黎是他精神方面的故鄉。由於多方面的拆除和重建,他青年時期的巴黎,他以虔敬的心情保存在記憶中的那個巴黎,現在只是舊時的巴黎了。請允許他談那舊時的巴黎,好像它現在仍然存在一樣。作者即將引著讀者到某處,說「在某條街上有某所房子」,而今天在那裡卻可能既沒有房子也沒有街了。讀者不妨勘查,假使不嫌麻煩的話。至於他,他不認識新巴黎,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舊巴黎,他懷著他所珍惜的幻象而加以敘述。夢想當年在國內看見的事物,現在還有些存留下來並沒有完全消失,這對他來說是件快意的事。當人們在祖國的土地上來來往往時,心裡總存著一種幻想,以為那些街道和自己無關,這些窗子、這些屋頂、這些門,都和自己不相干,這些牆壁也和自己沒有關係,這些樹木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樹木,自己從來不進去的房屋對自己也都是無足輕重的,腳底下踩著的石塊路面只不過是些石塊而已。可是,日後一旦離開了祖國,你就會感到你是多麼惦記那些街道,多麼懷念那些屋頂、窗子和門,你會感到那些牆壁對你是不可少的,那些樹木是你熱愛的朋友,你也會認識到你從來不進去的那些房屋卻是你現在每天都神遊的地方,在那些鋪路的石塊上,你也曾留下了你的肝膽、你的血和你的心。那一切地方,你現在見不到了,也許永遠不會再見到了,可是你還記得它們的形象,你會覺得它們嫵媚到使你心痛,它們會像幽靈一樣憂傷地顯現在你的眼前,使你如同見到了聖地,那一切地方,正可以說是法蘭西的本來面目,而你熱愛它們,不時回想它們的真面目,它們舊時的真面目,並且你在這上面固執己見,不甘心任何改變,因為你眷念祖國的面貌,正如眷念慈母的音容。 
  1作者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因反對拿破侖第三發動的政變,被迫離開法國,直到一八七○年九月拿破侖第三垮台後才回國。本書發表於一八六二年。 
  因此,請容許我們面對現在談過去,這一層交代清楚以後,還得請讀者牢記在心。現在我們繼續談下去。 
  冉阿讓立即離開大路,轉進小街,盡可能走著曲折的路線,有時甚至突然折回頭,看是否有人跟他。 
  這種行動是被困的麋鹿專愛採用的。這種行動有多種好處,其中的一種便是在可以留下跡印的地方讓倒著走的蹄痕把獵人和獵狗引入歧路。這在狩獵中叫做「假遁」。 
  那天的月亮正圓。冉阿讓並不因此感到不便。當時月亮離地平線還很近,在街道上劃出了大塊的陰面和陽面。冉阿讓可以隱在陰暗的一邊,順著房屋和牆壁朝前走,同時窺伺著明亮的一面。他也許沒有充分估計到陰暗的一面也是不容忽視的。不過,他料想在波利弗街附近一帶的胡同裡,一定不會有人在他後面跟著。 
  珂賽特只走不問,她生命中最初六年的痛苦已使她的性情變得有些被動了。而且,這一特點,我們今後還會不止一次地要提到,在不知不覺中她早已對這老人的獨特行為和自己命運中的離奇變幻習慣了。此外,她覺得和他在一道總是安全的。 
  珂賽特固然不知道他們要去什麼地方,冉阿讓也未必知道,他把自己交給了上帝,正如她把自己交給了他。他覺得他也一樣牽著一個比他偉大的人的手,他彷彿覺得有個無影無蹤的主宰在引導他。除此以外,他沒有一點固定的主意,毫無打算,毫無計劃。他甚至不能十分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沙威,並且即使是沙威,沙威也不一定就知道他是冉阿讓。他不是已經改了裝嗎?人家不是早以為他死了嗎?可是最近幾天來發生的事卻變得有些奇怪。他不能再觀望了。他決計不再回戈爾博老屋。好像一頭從窠裡被攆出來的野獸一樣,他得先找一個洞暫時躲躲,以後再慢慢地找個安身之處。 
  冉阿讓在穆夫達區神出鬼沒好像左彎右拐地繞了好幾個圈子,當時區上的居民都已入睡,他們好像還在遵守中世紀的規定,受著宵禁的管制,他以各種不同的方法,把稅吏街和刨花街、聖維克多木杵街和隱士井街配合起來,施展了巧妙的戰略。這一帶原有一些供人租用的房舍,但是他甚至進都不進去,因為他沒有找到合適的。其實,他深信即使萬一有人要找他的蹤跡,也早已迷失方向了。 
  聖艾蒂安·德·蒙禮拜堂敲十一點鐘時,他正從蓬圖瓦茲街十四號警察哨所門前走過。不大一會兒,出自我們上面所說的那種本能,他又轉身折回來。這時,他看見有三個緊跟著他的人,在街邊黑暗的一面,一個接著一個,從哨所的路燈下面走過,燈光把他們照得清清楚楚。那三個人中的一個走到哨所的甬道裡去了。領頭走的那個人的神氣十分可疑。 
  「來,孩子。」他對珂賽特說,同時他趕忙離開了蓬圖瓦茲街。 
  他兜了一圈,轉過長老通道,胡同口上的門因時間已晚早已關了,大步穿過了木劍街和弩弓街,走進了驛站街。 
  那地方有個十字路口,便是今天羅蘭學校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聖熱納維埃夫新街分岔的地方。 
  (不用說,聖熱納維埃夫新街是條老街,驛站街在每十年中也看不見有輛郵車走過。驛站街在十三世紀時是陶器工人居住的地方,它的真名是瓦罐街。) 
  月光正把那十字路口照得雪亮。冉阿讓隱在一個門洞裡,心裡打算,那幾個人如果還跟著他,就一定會在月光中穿過,他便不會看不清楚。 
  果然,還不到三分鐘,那幾個人又出現了。他們現在是四個人,個個都是高大個兒,穿著棕色長大衣,戴著圓邊帽,手裡拿著粗棍棒。不單是他們的高身材和大拳頭使人見了不安,連他們在黑暗中的那種行動也是怪陰森的,看去就像是四個變成士紳的鬼物。 
  他們走到十字路口中央,停下來,聚攏在一起,彷彿在交換意見。其中有一個像是他們的首領,回轉頭來,堅決伸出右手,指著冉阿讓所在的方向,另一個又好像帶著固執的神氣指著相反的方向。正當第一個回轉頭時,月光正照著他的臉,冉阿讓看得清清楚楚,那確是沙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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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幸而奧斯特裡茨橋上正在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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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不再懷疑了,幸而那幾個人還在猶豫不決,他便利用他們的遲疑,這對他們來說是浪費了時間,對他來說卻是爭取到了時間。他從藏身的門洞裡走出來轉進驛站街,朝著植物園一帶走去。珂賽特開始感到累了。他把她抱在胳膊上。路上沒有一個行人,路燈也沒有點上,因為有月亮。 
  他兩步當一步地往前走。 
  幾下子,他便跨到了哥伯雷陶器店,月光正把店門外牆上的幾行舊式廣告照得清晰可讀: 
    祖傳老店哥伯雷, 
    水罐水壺請來買, 
    還有花盆,瓦管以及磚, 
    憑心出賣紅方塊1。 
  1心和紅方塊指紙牌上的兩種花色。 
  他跨過鑰匙街,然後聖維克多噴泉,順著植物園旁邊的下坡路走到了河沿。到了那裡,他再回頭望。河沿上是空的。街上也是空的。沒有人跟來。他喘了口氣。 
  他到了奧斯特裡茨橋。 
  當時過橋還得付過橋稅。 
  他走到收稅處,付了一個蘇。 
  「得付兩個蘇,」守橋的傷兵說,「您還抱著一個自己能走的孩子。得付兩個人的錢。」 
  他照付了錢,想到別人也許可以從這裡發現他過了橋,心裡有些嘀咕。逃竄總應當不留痕跡。 
  恰巧有一輛大車,和他一樣,要在那時過橋到塞納河的右岸去。這對他是有利的。他可以隱在大車的影子裡一同過去。 
  快到橋的中段,珂賽特的腳麻了,要下來走。他把她放在地上,牽著她的手。 
  過橋以後,他發現在他前面稍稍偏右的地方有幾處工場,他便往那裡走去。必須冒險在月光下穿過一片相當寬的空地才能到達。他不遲疑。搜索他的那幾個人顯然迷失方向了,冉阿讓自以為脫離了危險。追,儘管追,跟,卻沒跟上。 
  在兩處有圍牆的工場中間出現一條小街,這就是聖安東尼綠徑街。那條街又窄又暗,彷彿是特意為他修的。在進街口以前,他又往後望了一眼。 
  從他當時所在的地方望去,可以望見奧斯特裡茨橋的整個橋身。 
  有四個人影剛剛走上橋頭。 
  那些人影背著植物園,正向右岸走來。 
  這四個影子,便是那四個人了。 
  冉阿讓渾身寒毛直豎,像是一頭重入羅網的野獸。 
  他還存有一線希望,他剛才牽著珂賽特在月光下穿過這一大片空地的時候,那幾個人也許還沒有上橋,也就不至於看見他。 
  既是這樣,就走進那小街,要是他能到那些工場、窪地、園圃、曠地,他就有救了。 
  他彷彿覺得可以把自己托付給那條靜悄悄的小街。他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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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看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市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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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三百步後他到了一個岔路口。街道在這裡分作兩條,一條斜向左邊,一條向右。擺在冉阿讓面前的彷彿是個Y字的兩股叉。選哪一股好呢? 
  他毫不躊躇,向右走。 
  為什麼? 
  因為左邊去城郊,就是說,去有人住的地方;右邊去鄉間,就是說,去荒野的地方。 
  可是他已不像先頭那樣走得飛快了。珂賽特的腳步拖住了冉阿讓的腳步。 
  他又抱起她來。珂賽特把頭靠在老人肩上,一聲也不響。 
  他不時回頭望望。他一直留心靠著街邊陰暗的一面。他背後的街是直的。他回頭看了兩三次,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聲音全沒有,他繼續往前走,心裡稍微寬了些。忽然,他往後望時,又彷彿看見在他剛剛走過的那段街上,在遠處,黑影裡,有東西在動。 
  他現在不是走而是往前奔了,一心只想能有一條側巷,從那兒逃走,再次脫險。 
  他撞見一堵牆。 
  那牆並不擋住去路,冉阿讓現在所走的這條街,通到一條橫巷,那是橫巷旁邊的圍牆。 
  到了那裡,又得打主意,朝右走,或是朝左。 
  他向右邊望去。巷子兩旁有一些敞棚和倉庫之類的建築物,它像一條盲腸似的伸展出去,無路可通。可以清晰地望見巷底,有一堵高粉牆。 
  他向左望。這邊的胡同是通的,而且,在相隔二百來步的地方,便接上另一條街。這一邊才是生路。 
  冉阿讓正要轉向左邊,打算逃到他隱約看到的巷底的那條街上去,他忽然發現在巷口和他要去的那條街相接的拐角上,有個黑魆魆的人形,立著不動。 
  那確是一個人,明明是剛才派來守在巷口擋住去路的。 
  冉阿讓趕忙往後退。 
  他當時所在地處於聖安東尼郊區和拉白區之間,巴黎的這一帶也是被新建工程徹底改變了的,這種改變,有些人稱為醜化,也有些人稱為改觀。園圃、工場、舊建築物全取消了。今天在這一帶是全新的大街、競技場、馬戲場、跑馬場、火車起點站、一所名為馬扎斯的監獄,足見進步不離刑罰。 
  冉阿讓當時到達的地方在半個世紀以前,叫做小比克布斯,這名稱完全出自傳統的民族常用語,正如這種常用語一定要把學院稱為「四國」,喜歌劇院稱為「費多」一樣。聖雅克門、巴黎門、中士便門、波捨隆、加利奧特、則肋斯定、嘉布遣、瑪依、布爾白、克拉科夫樹、小波蘭、小比克布斯,這些全是舊巴黎替新巴黎遺留下來的名稱。對這些殘存的事物人民一直念念不忘。 
  小比克布斯從來就是一個區的雛型,存在的年代也不長,它差不多有著西班牙城市那種古樸的外貌。路上多半沒有鋪石塊,街上多半沒有蓋房屋。除了我們即將談到的兩三條街道外,四處全是牆和曠野。沒有一家店舖,沒有一輛車子,只偶然有點燭光從幾處窗口透出來,十點過後,所有的燈火全滅了。全是些園圃、修院、工場、窪地,有幾所少見的矮屋以及和房子一樣高的牆。 
  這個區在前一世紀的形象便是這樣的。革命曾替它帶來不少災難,共和時期的建設局把它毀壞,洞穿,打窟窿。殘磚破瓦,處處堆積。這個區在三十年前已被新建築所淹沒。今天已一筆勾銷了。 
  小比克布斯,在現在的市區圖上已毫無影蹤,可是位於巴黎聖雅克街上正對著石膏街的德尼·蒂埃裡書店和位於里昂普律丹斯廣場針線街上的讓·吉蘭書店在一七二七年印行的市區圖上卻標誌得相當清楚。小比克布斯有我們剛才說過的象Y字形的街道,Y字下半的一豎,是聖安東尼綠徑街,它分為左右兩支,左支是比克布斯小街,右支是波隆梭街。這Y字的兩個尖又好像是由一橫連接起來的。這一橫叫直壁街。波隆梭街通到直壁街為止,比克布斯小街卻穿過直壁街以後,還上坡通到勒努瓦市場。從塞納河走來的人,走到波隆梭街的盡頭,向他左邊轉個九十度的急彎,便到了直壁街,在他面前的是沿著這條街的牆,在他右邊的是直壁街的街尾,不通別處,叫做讓洛死胡同。 
  冉阿讓當時正是到了這地方。 
  正如我們先頭所說的,他望見有一個黑影把守在直壁街和比克布斯小街的轉角處,便往後退。毫無疑問,他已成了那鬼影窺伺的對象。 
  怎麼辦? 
  已經來不及退回去了。他先頭望見的遠遠地在他背後黑影裡移動的,一定就是沙威和他的隊伍。沙威很可能是在這條街的口上,冉阿讓則是在這條街的尾上。從所有已知跡象方面看,沙威是熟悉這一小塊地方複雜的地形的,他已有了準備,派了他手下的一個人去守住了出口。這種猜測,完全符合事實,於是在冉阿讓痛苦的頭腦裡,像一把在急風中飛散的灰沙,把他攪得心慌意亂。他仔細看了看讓洛死胡同,這兒,無路可通,又仔細看了看比克布斯小街,這兒,有人把守。他望見那黑魆魆的人影出現在月光雪亮的街口上。朝前走吧,一定落在那個人的手裡。向後退吧,又會和沙威撞個滿懷。冉阿讓感到自己已經陷在一個越收越緊的羅網裡了。他懷著失望的心情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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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尋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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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懂得下面即將敘述的事,必須正確認識直壁胡同的情況,尤其是當我們走出波隆梭街轉進直壁胡同時留在我們左邊的這只角。沿著直壁胡同右邊直到比克布斯小街,一路上幾乎全是一些外表看來貧苦的房子;靠左一面,卻只有一棟房屋,那房屋的式樣比較嚴肅,是由好幾部分組成的,它高一層或高兩層地逐漸向比克布斯小街方面高上去,因此那棟房屋,在靠比克布斯小街一面,非常高,而在靠波隆梭街一面卻相當矮。在我們先頭提到過的那個轉角地方,更是低到只有一道牆了。這道牆並不和波隆梭街構成一個四正四方的角,而是形成一道牆身厚度減薄了的斜壁,這道斜壁在它左右兩角的掩護下,無論是站在波隆梭街方面的人或是站在直壁胡同方面的人都望不見。 
  和這斜壁兩角相連的牆,在波隆梭街方面,一直延伸到第四十九號房屋,而在直壁街一面——這面短多了——直抵先頭提到過的那所黑暗樓房的山尖,並和山尖構成一個新凹角。那山尖的形狀也是陰森森的,牆上只有一道窗子,應當說,只有兩塊板窗,板上釘了鋅皮。並且是永遠關著的。 
  我們在這裡所作的關於地形的描寫和實際情況完全吻合,一定能在曾經住過這一帶的人的心中喚起極精確的回憶。 
  斜壁的面上完全被一種東西遮滿了,看起來彷彿是一道又離又大醜陋不堪的門。其實只是一些胡亂拼揍起來直釘在壁面上的一條條木板,上面的板比較寬,下面的比較窄,又用些長條鐵皮橫釘在板上,把它們連繫起來。旁邊有一道大車門,大小和普通的大車門一樣,從外形看,那道門的年齡大致不出五十年。 
  一棵菩提樹的枝椏從斜壁的頂上伸出來,靠波隆梭街一面的牆上蓋滿了常春籐。 
  冉阿讓正在走投無路時看見了那所樓房,冷清清,彷彿裡面沒有人住似的,便想從那裡找出路。他趕忙用眼睛打量了一遍。心裡盤算,如果能鑽到這裡面去,也許有救。他先有了一個主意和一線希望。 
  樓房的後窗有一部分臨直壁街,在這部分中的一段,每層樓上的每個窗口,都裝有舊鉛皮漏斗。從一根總管分出的各種不同排水管連接在各個漏斗上,好像是畫在後牆上面的一棵樹。這些分支管,曲曲折折,也好像是一棵盤附在莊屋後牆上的枯葡萄籐。 
  那種奇形怪狀由鉛皮管和鐵管構成的枝椏最先引起冉阿讓的注意。他讓珂賽特靠著一塊石碑坐下,囑咐她不要作聲,再跑到水管和街道相接的地方。也許有辦法從這兒翻到樓房裡去。可是水管已經爛了,不中用,和牆上的連繫也極不牢固。況且那所冷清清的房屋的每個窗口,連頂樓也計算在內,全都裝了粗鐵條。月光也正照著這一面,守在街口上的那個人可能會看見冉阿讓翻牆。並且,珂賽特又怎麼辦?怎麼把她弄上四層樓? 
  他放棄了爬水管的念頭,爬在地上,沿著牆根,又回到了波隆梭街。 
  他回到珂賽特原先所在的斜壁下面後,發現這地方是別人瞧不見的。我們先頭說過,他在這地方,可以逃過從任何一面來的視線,並且是藏在黑影裡。再說還有兩道門。也許撬得開呢。在見到菩提樹和常春籐的那道牆裡,顯然是個園子,儘管樹上還沒有樹葉,他至少可以在園裡躲過下半夜。 
  時間飛快地過去了。他得趕緊行動。 
  他推推那道大車門,一下便察覺到它內外兩面都被釘得嚴嚴實實。 
  他懷著較大的希望去推那道大門。它已經破敝不堪,再加又高又闊,因而更不牢固,木板是腐朽的,長條鐵皮只有三條,也全銹了。在這蛀壞了的木壁上穿個洞也許還能辦到。 
  仔細看了以後,他才知道那並不是門。它既沒有門鬥,也沒有鉸鏈,既沒有鎖,中間也沒有縫。一些長條鐵皮胡亂橫釘在上面,彼此並不連貫。從木板的裂縫裡,他隱隱約約看見三合土裡的石碴和石塊,十年前走過這地方的人也還能看到。他大失所望,不能不承認那外表象門的東西只不過是一所房子背面的護牆板。撬開板子並不難,可是板子後面還有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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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有了煤氣燈便不可能有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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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從遠處開始傳出一種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音。冉阿讓冒險從牆角探出頭來望了一眼。七八個大兵,排著隊,正走進波隆梭街口。他能望見槍刺閃光,他們正朝著他這方面走來。 
  他望見沙威的高大個子走在前面,領著那隊兵慢慢地審慎地前進。他們時常停下來。很明顯,他們是在搜查每一個牆角,每一個門洞和每一條小道。 
  毫無疑問,那是沙威在路上碰到臨時調來的一個巡邏隊。 
  沙威的兩個助手也夾在他們的隊伍中一道走。 
  從他們的行進速度和一路上的停留計算起來,還得一刻來鍾才能到達冉阿讓所在的地方。這是一髮千鈞之際,冉阿讓身臨絕地,他生平這是第三次,不出幾分鐘他又得完了,並且這不只是苦役牢的問題,珂賽特也將從此被斷送,這就是說她今後將和孤魂野鬼一樣漂泊無依了。 
  這時只有一件事是可行的。 
  冉阿讓有這樣一個特點,我們可以說他身上有個褡褳,一頭裝著聖人的思想,一頭裝著囚犯的技巧。他可以斟酌情形,兩頭選擇。 
  他從前在土倫的苦役牢裡多次越獄的歲月中,除了其他一些本領以外還學會了一種絕技,他而且還是這絕技中首屈一指的能手,我們記得,他能不用梯子,不用踏腳,全憑自己肌肉的力量,用後頸、肩頭、臀、膝在石塊上偶有的一些稜角上稍稍撐持一下,便可在必要時,從兩堵牆連接處的直角里,一直升上六層樓。二十來年前,囚犯巴特莫爾便是用這種巧技從巴黎刑部監獄的院角上逃走的,至今人們望著那牆角也還要捏一把汗,院子的那個角落也因而出了名。 
  冉阿讓用眼睛估量了那邊牆的高度,並看見有棵菩提樹從牆頭上伸出來。那牆約莫有十八尺高。它和大樓的山尖相接,形成一個凹角,角下的牆根部分砌了一個三角形的磚石堆,大致是因為這種牆角對於過路的人們太方便了,於是砌上一個斜堆,好讓他們「自重遠行」。這種防護牆角的填高工事在巴黎是相當普遍的。 
  那磚石堆有五尺來高。從堆頂到牆頭的距離至多不過十四尺。 
  牆頭上鋪了平石板,不帶椽條。 
  傷腦筋的是珂賽特。珂賽特,她,不知道爬牆。丟了她嗎?冉阿讓決不作此想。背著她上去卻又不可能。他得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巧妙地自個兒直升上去。哪怕是一點點累贅,也會使他失去重心栽下來。 
  非得有一根繩子不可,冉阿讓卻沒有帶。在這波隆梭街,半夜裡,到哪兒去找繩子呢?的確,在這關頭,冉阿讓假使有一個王國,他也會拿來換一根繩子的。 
  任何緊急關頭都有它的閃光,有時叫我們眼瞎,有時又叫我們眼明。 
  冉阿讓正在倉皇四顧時,忽然瞥見了讓洛死胡同裡那根路燈柱子。 
  當時巴黎的街道上一盞煤氣燈也還沒有。街上每隔一定距離只裝上一盞回光燈,天快黑時便點上。那種路燈的上下是用一根繩子來牽引的,繩子由街這一面橫到那一面,並且是安在柱子的槽裡的。繞繩子的轉盤關在燈下面的一隻小鐵盒裡,鑰匙由點燈工人保管,繩子在一定的高度內有一根金屬管子保護著。 
  冉阿讓拿出毅力來作生死搏鬥,他一個箭步便竄過了街,進了死胡同,用刀尖撬開了小鐵盒的鎖鍵,一會兒又回到了珂賽特的身邊。他有了一根繩子。偷生人間的急中生智的人到了生死關頭,總是眼明手快的。 
  我們已經說過,當天晚上,沒有點路燈。讓洛死胡同裡的燈自然也和別處一樣,是黑著的,甚至有人走過也不會注意到它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當時那種時辰,那種地方,那種黑暗,冉阿讓的那種神色,他的那些怪舉動,忽去忽來,這一切已叫珂賽特安靜不下來了。要是別一個孩子早已大喊大叫起來。而她呢,只輕輕扯著冉阿讓的大衣邊。他們一直都越來越清楚地聽著那巡邏隊向他們走來的聲音。 
  「爹,」她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怕。是誰來了?」 
  「不要響!」那傷心人回答說,「是德納第大娘。」 
  珂賽特嚇了一跳。他又說道: 
  「不要說話。讓我來。要是你叫,要是你哭,德納第大娘會找來把你抓回去的。」 
  接著冉阿讓,不慌不忙,有條有理。以簡捷穩健準確的動作——尤其是在巡邏隊和沙威隨時都可以突然出現時,更不容許他一回事情兩回做——解下自己的領帶,繞過孩子的胳肢窩,鬆鬆結在她身上,留了意,不讓她覺得太緊,又把領帶結在繩子的一端,打了一個海員們所謂的燕子結,咬著繩子的另一頭,脫下鞋襪,丟過牆頭,跳上土堆,開始從兩牆相會的角上往高處升,動作穩健踏實,好像他腳跟和肘彎都有一定的步法似的。不到半分鐘,他已經跪在牆頭上了。 
  珂賽特直望著他發呆,一聲不響。冉阿讓的叮囑和德納第這名字早已使她麻木了。 
  她忽然聽到冉阿讓的聲音向她輕輕喊道: 
  「把背靠在牆上。」 
  她背牆站好。 
  「不要響,不要怕。」冉阿讓又說。 
  她覺得自己離了地,往上升。 
  她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便已到了牆頭上了。 
  冉阿讓把她抱起,馱在背上,用左手握住她的兩隻小手,平伏在牆頭上,一徑爬到那斜壁上面。正如他所猜測的一樣,這裡有一棟小屋,屋脊和那板牆相連,屋簷離地面頗近,屋頂的斜度相當平和,也接近菩提樹。 
  這情況很有利,因為牆裡的一面比臨街的一面要高許多。 
  冉阿讓朝下望去,只見地面離他還很深。 
  他剛剛接觸到屋頂的斜面,手還不曾離開牆脊,便聽見一陣嘈雜的人聲,巡邏隊已經來到了。又聽見沙威的嗓子,雷霆似的吼道: 
  「搜這死胡同!直壁街已經有人把守住了,比克布斯小街也把守住了。我準保他在這死胡同裡。」 
  大兵們一齊衝進了讓洛死胡同。 
  冉阿讓扶著珂賽特,順著屋頂滑下去,滑到那菩提樹,又跳在地面上。也許是由於恐怖,也許是由於膽大,珂賽特一聲也沒出。她手上擦去了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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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啞謎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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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阿讓發現自己落在某種園子裡,那園子的面積相當寬廣,形象奇特,彷彿是一個供人冬夜觀望的荒園。園地作長方形,底裡有條小路,路旁有成行的大白樺樹,牆角都有相當高的樹叢,園子中間,有一棵極高的樹孤立在一片寬敞的空地上,另外還有幾株果樹,枝幹蜷曲散亂,好像是一大叢荊棘,又有幾方菜地,一片瓜田,月亮正照著玻璃瓜罩,閃閃發光,還有一個蓄水坑。幾條石凳分佈在各處,凳上彷彿有黑苔痕。縱橫的小道兩旁栽有色暗枝挺的小樹。道上半是雜草,半是苔蘚。 
  冉阿讓旁邊有棟破屋,他正是從那破屋頂上滑下來的。另外還有一堆柴枝,柴枝後面有一個石刻人像,緊靠著牆,面部已經損壞,在黑暗中隱隱露出一個不成形的臉部。 
  破屋已經破爛不堪,幾間房的門窗牆壁都坍塌了,其中一間裡堆滿了東西,彷彿是個堆廢料的棚子。 
  那棟一面臨直壁街一面臨比克布斯小街的大樓房在朝園子的一面,有兩個交成曲尺形的正面。朝裡的這兩個正面,比朝外的兩面顯得更加陰慘。所有的窗口全裝了鐵條。一點燈光也望不見。樓上幾層的窗口外面還裝了通風罩,和監獄裡的窗子一樣。一個正面的影子正投射在另一個正面上,並像一塊黑布似的,蓋在園地上。 
  此外再望不見什麼房屋。園子的盡頭隱沒在迷霧和夜色中了。不過迷濛中還可以望見一些縱橫交錯的牆頭,彷彿這園子外面也還有一些園子,也可以望見波隆梭街的一些矮屋頂。 
  不能想像比這園子更加荒曠更加幽僻的地方了。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這很簡單,是由於時間的關係,但是這地方,即使是在中午,也不像是供人遊玩的。 
  冉阿讓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鞋子找回來穿上,再領著珂賽特到棚子裡去。逃匿的人總以為自己躲藏的地方不夠隱蔽。孩子也一直在想著德納第大娘,和他一樣憑著本能,盡量蜷伏起來。 
  珂賽特哆哆嗦嗦,緊靠在他身邊。他們聽到巡邏隊搜索那死胡同和街道的一片嘈雜聲,槍托撞著石頭,沙威對著那些分途把守的密探們的叫喊,他又罵又說,說些什麼,卻一句也聽不清。 
  一刻鐘過後,那種風暴似的怒吼聲漸漸遠了。冉阿讓屏住了呼吸。 
  他一直把一隻手輕輕放在珂賽特的嘴上。 
  此外他當時所處的孤寂環境是那樣異乎尋常的平靜,以至在如此兇惡駭人近在咫尺的喧囂中,也不曾受到絲毫驚擾。 
  好像他左右的牆壁是用聖書中所說的那種啞石造成的。 
  忽然,在這靜悄悄的環境中,響起了一種新的聲音,一種來自天上、美妙到無可言喻的仙音,和先頭聽到的咆哮聲恰成對比。那是從黑□□的萬籟俱寂的深夜中傳來的一陣頌主歌,一種由和聲和祈禱交織成的天樂,是一些婦女的歌唱聲,不過,從這種歌聲裡既可聽出貞女們那種純潔的嗓音,也可聽出孩子們那種天真的嗓音,這不是人間的音樂,而像是一種初生嬰兒繼續在聽而垂死的人已經聽到的那種聲音。歌聲是從園中最高的那所大樓裡傳來的。正當魔鬼們的咆哮漸漸遠去時,好像黑夜中飛來了天使們的合唱。 
  珂賽特和冉阿讓一同跪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可是他們倆,老人和孩子,懺悔者和無罪者,都感到應當跪下。 
  那陣聲音還有這麼一個特點:儘管有聲,它還是使人感到那大樓像是空的。它彷彿是種從空樓裡發出來的天外歌聲。 
  冉阿讓聽著歌聲,什麼都不再想了。他望見的已經不是黑夜,而是一片青天。他覺得自己的心飄飄然振翅欲飛了。 
  歌聲停止了。它也許曾延續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不過冉阿讓說不清。人在出神時,從來就覺得時間過得快。 
  一切又歸於沉寂。牆外牆裡都毫無聲息。令人發悸的和令人安心的聲音全靜下去了。牆頭上幾根枯草在風中發出輕微淒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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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再談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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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起了,這說明已到了早晨一兩點鐘左右。可憐的珂賽特一句話也不說。她倚在他身旁,坐在地上,頭靠著他,冉阿讓以為她睡著了。他低下頭去望她。珂賽特的眼睛睜得滾圓,好像在擔著心事,冉阿讓見了,不禁一陣心酸。 
  她一直在發抖。 
  「你想睡嗎?」冉阿讓說。 
  「我冷。」她回答。 
  過一會,她又說: 
  「她還沒有走嗎?」 
  「誰?」冉阿讓說。 
  「德納第太太。」 
  冉阿讓早已忘了他先頭用來噤住珂賽特的方法。 
  「啊!」他說,「她已經走了。不用害怕。」 
  孩子歎了一口氣,好像壓在她胸口上的一塊石頭拿掉了。 
  地是潮的,棚子全敞著,風越來越冷了。老人脫下大衣裹著珂賽特。 
  「這樣你冷得好一點了吧?」他說。 
  「好多了,爹!」 
  「那麼,你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他從破棚子裡出來、沿著大樓走去,想找一處比較安穩的藏身的地方。他看見好幾扇門,但是都是關了的。樓下的窗子全裝了鐵條。 
  他剛走過那建築物靠裡一端的牆角,看見面前有幾扇圓頂窗,窗子還亮著。他立在一扇這樣的窗子前面,踮起腳尖朝裡看。這些窗子都通到一間相當大的廳堂,地上鋪了寬石板,廳中間有石柱,頂上有穹窿,一點點微光和大片的陰影相互間隔。光是從牆角上的一盞油燈裡發出來的。廳裡毫無聲息,毫無動靜。可是,仔細望去,他彷彿看見地面石板上橫著一件東西,好像是個人的身體,上面蓋著一條裹屍布。那東西直挺挺伏在地上,臉朝石板,兩臂向左右平伸,和身體構成一個十字形,絲毫不動,死了似的。那駭人的物體,頸子上彷彿有根繩子,像蛇一象拖在石板上。 
  整個廳堂全在昏暗的燈影中若隱若現,望去格外令人恐懼。 
  冉阿讓在事後經常說到他一生雖然見過不少次死人,卻從來不曾見過比這次更寒心更可怕的景象,他在這陰森的地方、淒清的黑夜裡見到這種僵臥的人形,簡直無法猜透這裡的奧妙。假如那東西是死的,那也已夠使人膽寒的了,假如它也許還是活的,那就更足使人膽寒。 
  他有膽量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那東西究竟還動不動。他看了一會兒,越看越害怕,那僵臥的人形竟一絲不動。忽然,他覺得自己被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控制住了,不得不逃走。他朝著棚子逃回來,一下也不敢往後看,他覺得一回頭就會看到那人形邁著大步張牙舞爪地跟在他後面。 
  他心驚氣喘地跑到了破屋邊。膝頭往下跪,腰裡流著汗。 
  他是在什麼地方?誰能想到在巴黎的城中心竟會有這種類似鬼域的地方?那所怪樓究竟是什麼?好一座陰森神秘的建築物,剛才還有天使們的歌聲在黑暗中招引人的靈魂,人來了,卻又陡然示以這種駭人的景象,既已允諾大開光明燦爛的天國之門,卻又享人以觸目驚心的墳坑墓穴!而那確是一座建築物,一座臨街的有門牌號數的房屋!這並不是夢境!他得摸摸牆上的石條才敢自信。 
  寒冷,焦急,憂慮,一夜的驚恐,真使他渾身發燒了,萬千思緒在他的腦子裡縈繞。 
  他走到珂賽特身旁,她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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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又來一個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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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早已把頭枕在一塊石頭上睡著了。 
  他坐在她身邊,望著她睡。望著望著,他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了,思想也漸漸可以自由活動了。 
  他清醒地認識到這樣一點真理,也就是今後他活著的意義,他認識到,只要她在,只要他能把她留在身邊,除了為了她,他什麼也不需要,除了為她著想,他什麼也不害怕。他已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珂賽特的身上,他自己身上很冷,可是連這一點他也沒有感覺到。 
  這時,在夢幻中,他不止一次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個受到振動的鈴鐺。那聲音來自園裡。聲音雖弱,卻很清楚。有些像夜間在牧場上聽到的那種從牲口頸脖上的鈴鐺所發出的微渺的樂音。 
  那聲音使冉阿讓回過頭去。 
  他朝前望,看見園裡有個人。 
  那人好像是個男子,他在瓜田里的玻璃罩子中間走來走去,走走停停,時而彎下腰去,繼又立起再走,彷彿他在田里拖著或撒播著什麼似的。那人走起路來好像腿有些瘸。 
  冉阿讓見了為之一驚,心緒不寧的人是不斷會起恐慌的。他們感到對於自己事事都是敵對的,可疑的。他們提防白天,因為白天可以幫助別人看見自己,也提防黑夜,因為黑夜可以幫助別人發覺自己。他先頭為了園裡荒涼而驚慌,現在又為了園裡有人而驚慌。 
  他又從空想的恐怖掉進了現實的恐怖。他想道,沙威和密探們也許還沒有離開,他們一定留下了一部分人在街上守望,這人如果發現了他在園裡,一定會大叫捉賊,把他交出去。他把睡著的珂賽特輕輕抱在懷裡,抱到破棚最靠裡的一個角落裡,放在一堆無用的廢傢俱後面。珂賽特一點也不動。 
  從這裡,他再仔細觀察瓜田里那個人的行動。有一件事很奇怪,鈴鐺的響聲是隨著那人的行動而起的。人走近,聲音也近,人走遠,聲音也遠。他做一個急促的動作,鈴子也跟著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音,他停著不動,鈴聲也隨即停止。很明顯,鈴鐺是結在那人身上的,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和牛羊一樣結個鈴子在身上,那究竟是個什麼人? 
  他一面東猜西想,一面伸出手摸珂賽特的手。她的手冰冷。 
  「啊,我的天主!」他說。 
  他低聲喊道: 
  「珂賽特!」 
  她不睜眼睛。 
  他使勁推她。 
  她也不醒。 
  「難道死了不成!」他說,隨即立了起來,從頭一直抖到腳。 
  他頭腦裡出現了一陣亂糟糟的無比恐怖的想法。有時,我們是會感到種種駭人的假想像一群魔怪似的,齊向我們襲來,而且猛烈地震撼著我們的神經。當我們心愛的人出了事,我們的謹慎心往往會無端地產生許多狂悖的幻想。他忽然想到冬夜戶外睡眠可以送人的命。 
  珂賽特,臉色發青,在他腳前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聽她的呼吸,她還吐著氣,但是他覺得她的氣息已經弱到快要停止了。 
  怎樣使她暖過來呢?怎樣使她醒過來呢?除了這兩件事以外,他什麼也不顧了。他發狂似的衝出了破屋子。 
  一定得在一刻鐘裡讓珂賽特躺在火前和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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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佩帶鈴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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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著園裡的那個人一徑走去。手裡捏著一卷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來的錢。 
  那人正低著腦袋,沒有看見他來。冉阿讓幾大步便跨到了他身邊。 
  冉阿讓劈頭便喊: 
  「一百法郎!」 
  那人嚇得一跳,睜圓了眼。 
  「一百法郎給您掙,」冉阿讓接著又說,「假使您今晚給我一個地方過夜!」 
  月亮正全面照著冉阿讓驚慌的面孔。 
  「啊,是您,馬德蘭爺爺!」那人說。 
  這名字,在這樣的黑夜裡,在這樣一個沒有到過的地方,從這樣一個陌生人的嘴裡叫出來,冉阿讓聽了連忙往後退。 
  什麼他都有準備,卻沒有料到這一手。和他說話的是一個腰駝腿瘸的老人,穿的衣服幾乎像個鄉巴佬,左膝上綁著一條皮帶,上面吊個相當大的鈴鐺。他的臉正背著光,因此看不清楚。 
  這時,老人已經摘下了帽子,哆哆嗦嗦地說道:「啊,我的天主!您怎麼會在這兒的,馬德蘭爺爺?您是從哪兒進來的,天主耶穌!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不希奇,要是您掉下來,您一定是從那上面掉下來的。瞧瞧您現在的樣子!您沒有領帶,您沒有帽子,您沒有大衣!您不知道,要是人家不認識您,您才把人嚇壞了呢。沒有大衣!我的天主爺爺,敢是今天的諸聖天神全瘋了?您是怎樣到這裡來的?」 
  一句緊接著一句。老頭兒帶著鄉下人的那種爽利勁兒一氣說完,叫人聽了一點也不感到彆扭。語氣中夾雜著驚訝和天真淳樸的神情。 
  「您是誰?這是什麼宅子?」冉阿讓問。 
  「啊,老天爺,您存心開玩笑!」老頭兒喊著說,「是您把我安插在這裡的,是您把我介紹到這宅子裡來的。哪裡的話!您會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冉阿讓說,「您怎麼會認識我的,您?」 
  「您救過我的命。」那人說。 
  他轉過身去,一線月光正照著他的半邊臉,冉阿讓認出了割風老頭兒。 
  「啊!」冉阿讓說,「是您嗎?對,我認識您。」 
  「幸虧還好!」老頭兒帶著埋怨的口氣說。 
  「您在這裡幹什麼?」冉阿讓接著又問。 
  「嘿!我在蓋我的瓜嘛!」 
  割風老頭兒,當冉阿讓走近他時,他正提著一條草荐的邊準備蓋在瓜田上。他在園裡已經待了個把鐘頭,已經蓋上了相當數量的草荐。冉阿讓先頭在棚子裡注意到的那種特殊動作,正是他幹這活的動作。 
  他又說道: 
  「我先頭在想,月亮這麼明,快下霜了。要不要去替我的瓜披上大氅呢?」接著,他又呵呵大笑,望著冉阿讓又補上這麼一句,「您也得媽拉巴子好好披上這麼一件了吧!到底您是怎樣進來的?」 
  冉阿讓心裡尋思這人既然認得他,至少他認得馬德蘭這名字,自己就得格外謹慎才行。他從多方面提出問題。大有反客為主的樣子,這真算得上是一件怪事。他是不速之客,反而盤問個不停。 
  「您膝頭上帶著個什麼響鈴?」 
  「這?」割風回答說,「帶個響鈴,好讓人家聽了避開我。」 
  「怎麼!好讓人家避開您?」 
  割風老頭兒陰陽怪氣地擠弄著一隻眼。 
  「啊,媽的!這宅子裡儘是些娘兒們,一大半還是小娘兒們。據說撞著我不是好玩兒的。鈴兒叫她們留神。我來了,她們好躲開。」 
  「這是個什麼宅子?」 
  「嘿!您還不知道!」 
  「的確我不知道。」 
  「您把我介紹到這裡來當園丁,會不知道!」 
  「您就當作我不知道,回答我了吧。」 
  「好吧,這不就是小比克布斯女修院!」 
  冉阿讓想起來了。兩年前,割風老頭兒從車上摔下來,摔壞了一條腿,由於冉阿讓的介紹,聖安東尼區的女修院把他收留下來,而他現在恰巧又落在這女修院裡,這是巧遇,也是天意。他像對自己說話似的嘟囔著: 
  「小比克布斯女修院!」 
  「啊,歸根到底,老實說,」割風接著說,「您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您,馬德蘭爺爺?您是一個正人君子,這也白搭,您總是個男人。男人是不許到這裡來的。」 
  「您怎麼又能來?」 
  「就我這麼一個男人。」 
  「可是,」冉阿讓接著說,「我非得在這兒待下不成。」 
  「啊,我的天主!」割風喊看說。 
  冉阿讓向老頭兒身邊邁了一步,用嚴肅的聲音向他說: 
  「割風爺,我救過您的命。」 
  「是我先想起這回事的。」割風回答說。 
  「那麼,我從前是怎樣對待您的,您今天也可以怎樣對待我。」 
  割風用他兩隻已經老到顫巍巍的滿是皺皮的手抱住冉阿讓的兩隻鐵掌,過了好一陣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才喊道: 
  「呵!要是我能報答您一丁點兒,那才是慈悲上帝的恩典呢!我!救您的命!市長先生,請您吩咐我這老頭兒吧!」 
  一陣眉開眼笑的喜色好像改變了老人的容貌。他臉上也好像有了光彩。 
  「您說我得幹些什麼呢?」他接著又說。 
  「讓我慢慢兒和您談。您有一間屋子嗎?」 
  「我有一個孤零零的破棚子,那兒,在老庵子破屋後面的一個彎角里,誰也瞧不見的地方。一共三間屋子。」 
  破棚隱在那破庵後面,地位確是隱蔽,誰也瞧不見,冉阿讓也不曾發現它。 
  「好的,」冉阿讓說,「現在我要求您兩件事。」 
  「哪兩件,市長先生?」 
  「第一件,您所知道的有關我的事對誰也不說。第二件,您不追問關於我的旁的事。」 
  「就這麼辦。我知道您干的全是光明正大的事,也知道您一輩子是慈悲上帝的人。並且是您把我安插在這兒的。那是您的事。我聽您吩咐就是。」 
  「一言為定。現在請跟我來。我們去找孩子。」 
  「啊!」割風說,「還有個孩子!」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像條狗1一樣跟著冉阿讓走。 
  1以狗喻忠實朋友,不是侮稱。 
  小半個鐘頭過後,珂賽特已經睡在老園丁的床上,面前燃著一爐熊熊好火,臉色又轉紅了。冉阿讓重行結上領帶,穿上大衣,從牆頭上丟過來的帽子也找到了,拾了回來,正當冉阿讓披上大衣時,割風已經取下膝上的繫鈴帶,走去掛在一隻背籮旁的釘子上,點綴著牆壁。兩個人一齊靠著桌子坐下烤火,割風早在桌上放了一塊乾酪、一塊黑麵包、一瓶葡萄酒和兩個玻璃杯,老頭兒把一隻手放在冉阿讓的膝頭上,向他說: 
  「啊!馬德蘭爺爺!您先頭想了許久才認出我來!您救了人家的命,又把人家忘掉!呵!這很不應該!人家老惦記著您呢!您這黑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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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沙威撲空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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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剛才見到的,可以說是這事的反面,其實它的經過是非常簡單的。 
  芳汀去世那天,沙威在死者的床邊逮捕了冉阿讓,冉阿讓在當天晚上便已經從濱海蒙特勒伊市監獄逃了出來,警署當局認為這在逃的苦役犯一定要去巴黎。巴黎是淹沒一切的漩渦,是大地的淵藪,有如海洋吞沒一切漩渦。任何森林都不能像那裡的人流那樣容易掩藏一個人的蹤跡。各色各種的亡命之徒都知道這一點。他們走進巴黎,便好像進了無底洞,有些無底洞也確能解人之厄,警務部門也瞭解這一點,因此凡是在別處逃脫了的,他們都到巴黎來尋找。他們要在這裡偵緝濱海蒙特勒伊的前任市長。沙威被調來巴黎協同破案。沙威在逮捕冉阿讓這一公案中,確是作過有力的貢獻。昂格勒斯伯爵任內的警署秘書夏布耶先生已經注意到沙威在這件案子上所表現的忠心和智力。夏布耶先生原就提拔過沙威,這次又把濱海蒙特勒伊的這位偵察員調來巴黎警務方面供職。沙威到巴黎之後,曾經多次立功,並且表現得——讓我們把那字眼說出來,雖然它對這種性質的職務顯得有些突兀——忠勤幹練。 
  正如天天打圍的獵狗,見了今天的狼便會忘掉昨天的狼一樣,後來沙威也不再去想冉阿讓了,他也從來不看報紙,可是在一八二三年十二月,他忽然想到要看看報紙,那是因為他是一個擁護君主政體主義者,他要知道凱旋的「親王大元帥」在巴榮納1舉行入城儀式的詳細情況。正當他讀完他關心的那一段記載以後,報紙下端有個人名,冉阿讓這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張報紙宣稱苦役犯冉阿讓已經喪命,敘述了當日的情形。言之鑿鑿,因而沙威深信不疑。他只說了一句:「這就算是個好下場。」說了,把報紙扔下,便不再去想它了。 
  1巴榮納(Bayonne),法國西南部鄰近西班牙的小城。親王大元帥指昂古萊姆公爵。一八二三年四月昂古萊姆公爵率領十萬法軍進入西班牙,鎮壓資產階級革命,年終班師回國便駐節於此。 
  不久以後,塞納-瓦茲省的省政府送了一份警務通知給巴黎警署,通知上提到在孟費郿鎮發生的一件拐帶幼童案,據說案情離奇。通知上說,有個七八歲的女孩由她母親托付給當地一個客店主人撫養,被一個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女孩的名字叫珂賽特,是一個叫芳汀的女子的女兒,芳汀已經死在一個醫院裡,何時何地不詳。通知落在沙威手裡,又引起了他的疑惑。 
  芳汀這名字是他熟悉的,他還記得冉阿讓曾經要求過他寬限三天,好讓他去領取那賊人的孩子,曾使他,沙威,笑不可仰。他又想到冉阿讓是從巴黎搭車去孟費郿時被捕的。當時還有某些跡象可以說明他那是第二次搭這路車子,他在前一日,已到那村子附近去過一次,我們說附近,是因為在村子裡沒有人見到過他。他當時到孟費郿去幹什麼?沒有人能猜透。沙威現在可猜到了。芳汀的女兒住在那裡。冉阿讓要去找她。而現在這孩子被一個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這個不知名姓的人究竟是誰?難道是冉阿讓?可是冉阿讓早已死了。沙威,沒有和任何人談過這問題,便去小板死胡同,在錫盤車行雇了一輛單人小馬車直奔孟費郿。 
  他滿以為可以在那裡訪個水落石出,結果卻仍是漆黑一團。 
  德納第夫婦在最初幾天中心裡有些懊惱,曾走漏過一些風聲。百靈鳥失蹤的消息在村裡傳開了。立即就出現了好幾種不同的傳說,結果這件事被說成了幼童拐帶案。這便是那份警務通知的由來。可是德納第,他一時的氣憤平息以後,憑他那點天生的聰明,又很快意識到驚動御前檢察大人總不是件好事,他從前已有過一大堆不清不白的事,現在又在「拐帶」珂賽特這件事上發牢騷,其後果首先就是把司法當局的炯炯目光引到他德納第身上以及他其他的暖昧勾當上來。梟鳥最忌諱的事,便是人家把燭光送到它眼前。首先,他怎能開脫當初接受那一千五百法郎的干係呢?於是他立即改變態度,堵住了他老婆的嘴,有人和他談到那被「拐帶」的孩子,他便故意表示詫異,他說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確是埋怨過人家一下子便把他那心疼的小姑娘「帶」走了,他確是捨不得,原想留她多待兩三天,可是來找她的人是她祖父,這也是世上最平常不過的事。他添上一個祖父,效果很好。沙威來到孟費郿,聽到的正是這種說法。「祖父」把冉阿讓遮掩過去了。 
  可是沙威在聽了德納第的故事後追問了幾句,想探探虛實: 
  「這祖父是個什麼人?他叫什麼名字?」德納第若無其事地回答說:「是個有錢的莊稼人。我見過他的護照。我記得他叫紀堯姆·朗貝爾。」 
  朗貝爾是個正派人的名字,聽了能使人安心。沙威轉回巴黎去了。 
  「冉阿讓明明死了,」他心裡說,「我真傻。」 
  他已把這件事完全丟在腦後了,可是在一八二四年三月間,他聽見人家談到聖美達教區有個怪人,外號叫「給錢的化子」。據說那是個靠收利息度日的富翁,可是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他獨自帶著一個八歲的小姑娘過活,那小姑娘只知道自己是從孟費郿來的,除此以外,她全不知道。孟費郿!這地名老掛在人們的嘴上,沙威的耳朵又豎起來了。有一個在教堂裡當過雜務的老頭,原是個作乞丐打扮的密探,他經常受到那怪人的佈施,他還提供了其他一些詳細的情況。「那富翁是個性情異常孤僻的人」,「他不到天黑,從不出門」,「不和任何人談話」,「只偶然和窮人們談談」,「並且不讓人家和他接近,他經常穿一件非常舊的黃大衣,黃大衣裡卻兜滿了銀行鈔票,得值好幾百萬」。這些話著實打動了沙威的好奇心。為了非常近地去把那怪誕的富翁看個清楚又不驚動他,有一天他向那當過教堂雜務的老密探借了他那身爛衣服,去蹲在他每天傍晚一面哼祈禱文一面作偵察工作的地方。 
  那「可疑的傢伙」果然朝這化了裝的沙威走來了,並且作了佈施。沙威乘機抬頭望了一眼,冉阿讓驚了一下,以為見了沙威,沙威也同樣驚了一下,以為見了冉阿讓。 
  可是當時天色已經黑了,他沒有看真切,冉阿讓的死也是正式公佈過的,沙威心裡還有疑問,並且是關係重大的疑問,沙威是個謹慎的人,在還有疑問時是決不動手抓人的。 
  他遠遠跟著那人,一直跟到戈爾博老屋,找了那「老奶奶」,向她打聽,那並不費多大勁兒。老奶奶證實了那件大衣裡確有好幾百萬,還把上次兌換那張一千法郎鈔票的經過也告訴了他。她親眼看見的!她親手摸到的!沙威租下了一間屋子。他當天晚上便住在裡面。他曾到那神秘的租戶的房門口去偷聽,希望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但是冉阿讓在鎖眼裡見到了燭光,沒有出聲,他識破了那密探的陰謀。 
  第二天,冉阿讓準備溜走。但是那枚五法郎銀幣的落地聲被老奶奶聽見了,她聽到錢響,以為人家要遷走,趕忙通知沙威。冉阿讓晚間出去時,沙威正領著兩個人在大路旁的樹後等著他。 
  沙威請警署派了助手,但是沒有說出他準備逮捕誰。這是他的秘密。他有三種理由需要保密:第一,稍微洩露一點風聲,便會驚動冉阿讓;其次,冉阿讓是個在逃的苦役犯,並且是大家都認為死了的,司法當局在當年曾把他列入「最危險的匪徒」一類,如果能捉到這樣一個罪犯,將是一種非常出色的勞績,巴黎警務方面資格老的人員決不會把這類要案交給象沙威那樣的新進去辦;最後,沙威是個藝術家,他要出奇制勝。他厭惡那種事先早就公開讓大家談到乏味了的勝利。他要暗地裡立奇功,再突然揭示。 
  沙威緊跟著冉阿讓,從一棵樹眼到另一棵樹,從一個街角跟到另一個街角,眼睛不曾離開過他一下。即使是在冉阿讓自以為極安全時,沙威的眼睛也始終盯在他身上。 
  沙威當時為什麼不逮捕冉阿讓呢?那是因為他有所顧慮。 
  必須記住,當時的警察並不是完全能為所欲為的,因為自由的言論還起些約束作用。報紙曾揭發過幾件違法的逮捕案,在議會裡也引起了責難,以致警署當局有些顧忌。侵犯人身自由是種嚴重的事。警察不敢犯錯誤;警署署長責成他們自己負責,犯下錯誤,便是停職處分。二十種報紙刊出了這樣一則簡短新聞,試想這在巴黎會引起的後果吧:「昨天,有個慈祥可親的白髮富翁正和他的八歲的孫女一同散步時,被人認作一個在逃的苦役犯而拘禁在警署監獄裡!」 
  再說,除此以外,沙威也還有他自己的顧慮,除了上級的指示,還得加上他自己良心的指示。他確是拿不大穩。 
  冉阿讓一直是背對著他的,並且走在黑影裡。 
  平日的憂傷、苦惱、焦急、勞頓,加以這次被迫夜遁的新災難,還得為珂賽特和自己尋找藏身的地方,走路也必須配合孩子的腳步,這一切,冉阿讓本人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改變他走路的姿勢,並且使他的行動添上一種龍鍾老態,以致沙威所代表的警署也可能發生錯覺,也確實會發生錯覺。過分靠近他,是不可能的,他那種落魄的西席老夫子式的服裝,德納第加給他的祖父身份,還有認為他已在服刑期間死去的想法,這些都加深了沙威思想上越來越重的疑忌。 
  有那麼一會兒,他曾想突然走上前去檢查他的證件。可是,即使那人不是冉阿讓,即使那人不是一個有家財的誠實好老頭,他也極可能是一個和巴黎各種為非作歹的秘密組織有著密切和微妙關係的強人,是某一危險黑幫的魁首,平日施些小恩小惠,這也只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老手法,使人看不出他其他方面的能耐。他一定有黨羽,有同夥,有隨時可去躲藏的住處。他在街上所走的種種迂迴曲折的路線好像可以證明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如果逮捕得太早,便等於「宰了下金蛋的母雞」了。觀望一下,有什麼不妥當呢?沙威十分有把握,他決逃不了。 
  所以他一路跟著走,心裡著實躊躇,對那啞謎似的怪人,提出了上百個疑問。 
  只是到了相當晚的時候,在蓬圖瓦茲街上,他才藉著從一家酒店裡射出的強烈燈光,真切地認清了冉阿讓。 
  世上有兩種生物的戰慄會深入內心:重新找到親生兒女的母親和重新找到獵物的猛虎。沙威的心靈深處登時起了那樣的寒戰。 
  他認清了那個猛不可當的逃犯冉阿讓後,發現他們只是三個人,便趕到蓬圖瓦茲街哨所請了援兵。為了要握有刺的棍子,首先得戴上手套。 
  這一耽擱,又加上在羅蘭十字路口又曾停下來和他的部下交換意見,幾乎使他迷失了方向。可是他很快就猜到冉阿讓一定會利用那條河來把自己和追蹤的人隔開。他歪著頭細想,好像一條把鼻尖貼近地面來分辨腳跡的獵狗。沙威,憑自己的本能,會非常正確地判斷,一徑走上了奧斯特裡茨橋,和那收過橋稅的人交談以後,他更瞭解了:「您見著一個帶個小女孩的漢子嗎?」「我叫他付了兩個蘇。」收過橋稅的人回答說。沙威走到橋上恰好望見冉阿讓在河那邊牽著珂賽特的手,穿過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他看見他走進了聖安東尼綠徑街,他想到前面那條陷阱似的讓洛死胡同和經過直壁街通到比克布斯小街的唯一出口。正如打圍的人所說的,他「包抄出路」,他趕忙派了一名助手繞道去把守那出口。有一隊打算回兵工廠營房去的巡邏兵正走過那地方,他一併調了來,跟著他一道走。在這種場合士兵就是王牌。況且,那是一條原則,獵取野豬,就得讓獵人勞心獵犬勞力。那樣佈置停當以後,他感到冉阿讓右有讓洛死胡同,左有埋伏,而他沙威本人又跟在他後面,想到這裡,他不禁聞了一撮鼻煙。 
  於是他開始扮演好戲。他在那時真是躊躇滿志殺氣沖天,他故意讓他的冤家東遊西蕩,他明明知道穩操左券,卻要盡量拖延下手的時刻,明明知道人家已陷入重圍,卻又看著人家自由行動,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樂趣,正如讓蒼蠅翻騰的蜘蛛,讓鼠兒逃竄的貓兒,他的眼睛不離他,心中感到無上的歡暢。猛獸的牙和鷙鳥的爪都有一種凶殘的肉感,那便是去感受被困在它們掌握中的生物的那種輕微的扭動。置人死地,樂不可支! 
  沙威得意洋洋。他的網是牢固的。他深信一定成功,他現在只需把拳頭捏攏就是了。 
  他有了那麼多的人手,無論冉阿讓多麼頑強,多麼勇猛,多麼悲憤,即使連抵抗一下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了。 
  沙威緩步前進,一路上搜索街旁的每個角落,如同翻看小偷身上的每個衣袋一樣。 
  當他走到蜘蛛網的中心,卻不見了蒼蠅。 
  不難想見他胸中的憤怒。 
  他追問那把守直壁街和比克布斯街街口的步哨,那位探子一直守著他的崗位沒有動,絕對沒有看見那人走過。 
  牡鹿在群犬圍困中有時也會蒙頭混過,這就是說,也會逃脫,老獵人遇到那種事也只好啞口無言。杜維維耶1、利尼維爾和德普勒也都有過氣短的時候。阿爾東日在遭到那種失敗時曾經喊道:「這不是鹿,是個邪魔。」 
  沙威當時也許有此同感,要同樣大吼一聲。 
  拿破侖在俄羅斯戰爭中犯了錯誤,亞歷山大2在阿非利加戰爭中犯了錯誤,居魯士在斯基泰3戰爭中犯了錯誤,沙威在這次征討冉阿讓的戰役中也犯了錯誤,這都是實在的。他當初也許不該不把那在逃的苦役犯一眼便肯定下來。最初一眼便應當解決問題。在那破屋子裡時,他不該不直截了當地把他抓起來。當他在篷圖瓦茲街上確已辨認清楚時,他也不該不動手逮捕。他也不該在月光下面在羅蘭十字路口,和他的部下交換意見,當然,眾人的意見是有用處的,對一條可靠的狗,也不妨瞭解和徵詢它的意見。但是在追捕多疑的野獸,例如豺狼和苦役犯時,獵人卻不應當過分細密。沙威過於拘謹,他一心要先讓犬群辨清足跡,於是野獸察覺了,逃了。最大的錯誤是:他既已在奧斯特裡茨橋上重新發現蹤跡,卻還要耍那種危險幼稚的把戲,把那樣一種人吊在一根線上。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計得太高了,以為可以拿一隻獅子當作小鼠玩。同時他又把自己估計得太渺小,因而會想到必須請援兵。沙威犯了這一系列的錯誤,但仍不失為歷來最精明和最規矩的密探之一。照狩獵的術語他完全夠得上被稱作一頭「乖狗」。並且,誰又能是十全十美的呢? 
  1杜維維耶(Duvivier),路易-菲力浦時代的將軍,死於一八四八年巴黎巷戰。 
  2亞歷山大在出征北非時,死於惡性瘧疾。 
  3居魯士(Cyrus),公元前六世紀波斯王,以武力擴大疆土,出征斯基泰(Scythie)時戰死。斯基泰是歐洲東北亞洲西北一帶的古稱。 
  最偉大的戰略家也有失算的時候。 
  重大的錯誤和粗繩子一樣,是由許多細微部分組成的,你把一根繩子分成絲縷,你把所有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一一分開,你便可把它們一一打斷,而且還會說:「不過如此!」你如果把它們編起來,扭在一道,卻又能產生極大的效果。那是在東方的馬爾西安和西方的瓦倫迪尼安之間游移不決的阿蒂拉1,是在卡普亞晚起的漢尼拔2,是在奧布河畔阿爾西酣睡的丹東3。 
  1馬爾西安(Marcien),五世紀東羅馬帝國的皇帝;瓦倫迪尼安(Valentinien),同時代西羅馬帝國皇帝;阿蒂拉(Attila)是當時入侵羅馬帝國的匈奴王,他從東部帝國獲得大宗贖金後,率軍轉向高盧,而不直趨羅馬,最後為羅馬大軍所敗。 
  2卡普亞(Capoue)在羅馬東南,是羅馬帝國的大城市。漢尼拔是公元前三世紀入侵羅馬帝國後來失敗的迦太基將領,攻佔卡普亞後曾一度沉湎酒色。 
  3奧布河畔阿爾西(ArcisCsurCAube),在巴黎東南,是丹東(Danton)的故鄉。 
  總而言之,當沙威發覺冉阿讓已經逃脫以後,他並沒有失去主意。他深信那在逃的苦役犯決走不遠,他分佈了監視哨,設置了陷阱和埋伏,在附近一帶搜索了一整夜。他首先發現的東西便是那盞路燈的凌亂情況,燈上的繩子被拉斷了。這一寶貴的破綻卻正好把他引上歧途,使他的搜捕工作完全轉向讓洛死胡同。在那死胡同裡,有幾道相當矮的牆,牆後是些被圈在圍牆裡的廣闊的荒地,冉阿讓顯然是從那些地方逃跑的。事實是:當初冉阿讓假使向讓洛死胡同底裡多走上幾步,他也許真會那樣做,那麼他確實玩完了。沙威象尋針似的搜查了那些園子和荒地。 
  黎明時,他留下兩個精幹的人繼續看守,自己回到警署裡,滿面羞慚,像個被小毛賊暗算了的惡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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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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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號的那道大車門,在半個世紀前,是和任何一道大車門一模一樣的。那道門經常以一種最吸引人的方式半開半掩著,門縫中透出兩種不很淒涼的東西:一個周圍牆上佈滿葡萄籐的院子和一個無事徘徊的門房的面孔。院底的牆頭上可以見到幾棵大樹。當一線陽光給那院子帶來生氣,一杯紅葡萄酒給那門房帶來喜色時,從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號門前經過的人很難對它不產生歡暢的感覺,可是我們望見的是一個悲慘的地方。 
  門口在微笑,屋裡卻在祈禱和哭泣。 
  假使我們能夠——這是很不容易的事——通過門房那一關——這幾乎對任何人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為這裡有句「芝麻,開門!」1是我們必須知道的,假使我們在過了門房那一關後向右走進一間有一道夾在兩堵牆中、每次只能容一人上下的窄樓梯的小廳,假使我們不害怕牆上鵝黃色的灰漿和樓梯、以及樓梯兩側牆腳上的可可顏色,假使我們壯著膽子往上走,走過樓梯中段的第一寬級,繼又走過第二寬級,我們便到了第一層樓的過道裡,過道的牆上也刷了黃灰漿,牆根也作可可色,彷彿樓梯兩側的顏色也悄悄地、頑強地跟著我們上了樓似的。陽光從兩扇工巧的窗子照進樓梯和過道。過道轉了個彎便陰暗了。假使我們也拐彎,向前再走幾步,便到了一扇門前,這門並沒有關上,因而顯得格外神秘。我們推門進去,便到了一間小屋子裡,那小屋子約莫有六尺見方,小方塊地板,洗過了的,清潔,冷清,牆上裱著十五個蘇一卷印了小綠花的南京紙。一片暗淡的白光從左邊的一大扇小方格玻璃窗裡透進來,窗子和屋子一般寬,我們看時,看不見一個人;我們聽,聽不到一點聲息,沒有一絲人間的氣息。牆上毫無裝飾,地上毫無傢俱,一把椅子也沒有。 
  1這原是《一千零一夜》中阿利巴巴為使寶庫的門自啟而叫喊的咒語,後來成了咒語或秘訣的代名詞。 
  我們再看,便會看見正對著屋門的牆上有一個一尺左右的方洞,洞口裝有黑鐵條,多節而牢固,交叉成方孔,我幾乎要說交織成密網,孔的對角線,還不到一寸半。南京紙上的朵朵小綠花,整齊安靜地來和這些陰森的鐵條相接觸,並不感到惶恐,也不狂奔亂竄。假使有個身材纖麗的人兒想試試從那方洞裡進出,也一定會被它的鐵網所遮攔。它不讓身體出入,卻讓眼睛通過,就是說,讓精神通過。似乎已有人想到了這一點,因為在那牆上稍後一點地方還嵌了一塊白鐵皮,白鐵皮上有無數小孔,比漏勺上的孔還小。在那鐵皮的下方,開了一個口,和信箱的口完全同一樣。有條棉紗帶子,一頭垂在那有遮護的洞口右邊,一頭繫在鈴上。 
  假使你拉動那條帶子,小鈴兒便會丁零當郎一陣響,你也會聽到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冷不防聲音會從你耳邊極近的地方發出來,叫你聽了寒毛直豎。 
  「是誰?」那聲音問道。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一種柔和得叫人聽了感到悲切的聲音。 
  到了這裡,又有一句切口是非知道不可的。假使你不知道,那邊說話的聲音便沉寂下去了,四面的牆壁又變成靜悄悄的了,彷彿隔牆便是陰暗可怕的墳墓。 
  假使你知道那句話,那邊便回答說: 
  「請從右邊進來。」 
  我們向右邊看去,便會看見在窗子對面,有一扇上端嵌了一個玻璃框的灰漆玻璃門。我們拉開門閂,穿過門洞,所得的印象恰恰像進了戲院池座周圍那種裝了鐵柵欄的包廂,看到的是一種鐵柵欄還沒有放下、分枝掛燈也還沒有點上的情景。我們的確是到了一種包廂裡,玻璃門上透進一點微弱的陽光,室內陰暗,窄狹,只有兩張舊椅子和一條散了的擦腳草墊,那確是一間真正的包廂,還有一道高齊肘彎的欄杆,欄杆上有條黑漆靠板。那包廂是有柵欄的,不過不是歌劇院裡的那種金漆柵欄,而是一排奇形怪狀雜亂交錯的鐵條,用些拳頭似的鐵榫嵌在牆裡。 
  最初幾分鐘過後,當視力開始適應那種半明不暗的地窖,我們便會朝柵欄的裡面望去,但是視線只能達到離柵欄六寸遠的地方。望到那裡我們的視線又會遇到一排黑板窗,板窗上釘了幾條和果子麵包一樣黃的橫木,使它牢固。那些板窗是由幾條可以開合的長而薄的木板拼成的,一排板窗遮住了那整個鐵柵欄的寬度,總是緊閉著的。 
  過一會兒,你會聽見有人在板窗的後面叫你並且說: 
  「我在這裡。您找我幹什麼?」 
  那是一個親人的聲音,有時是愛人的聲音。你望不見人,你也幾乎聽不見呼吸。彷彿是隔著墓壁在和幽靈談話。 
  要是你符合某種必要的條件——這是很少有的事——板窗上的一條窄木板便會在你的面前轉開,那幽靈也就有了形象。你會在鐵柵欄所允許的限度內望見在鐵柵欄和板窗的後面,出現了一個人頭,你只能看見嘴和下巴頦兒,其餘的部分都遮沒在黑紗裡了。那個頭在和你談話,卻並不望看你,也從來不朝你笑。 
  光從你的後面照來。使你看見她是在光明裡,而她看見你是在黑暗裡。那樣的佈置是具有象徵意義的。 
  同時你的眼睛會通過那條木板縫,向那和外人完全隔絕的地方貪婪地射去。一片朦朧的迷霧籠罩著那個全身黑衣的人形。你的眼睛在迷霧裡搜索,想分辨出那人形四周的東西。你馬上就會發現你什麼也瞧不見。你所瞧見的只是空濛、黑暗、夾雜著死氣的寒煙、一種駭人的寧靜、一種絕無聲息連歎息聲也聽不到的沉寂、一種什麼也瞧不見連鬼影也沒有的昏暗。 
  你所看見的是一個修道院的內部。 
  這就是所謂永敬會伯爾納女修院的那所陰森肅靜的房屋的內部。我們所在的這間廂房是會客室。最先和你說話的那人是傳達女,她是一直坐在牆那邊有鐵網和千孔板雙重掩護下的方洞旁邊的,從來不動也不吭聲。 
  廂房之所以黑暗,是因為那會客室在通向塵世的這面有扇窗子,而在通向修院的那面卻沒有。俗眼絕不該窺探聖潔的地方。 
  可是在黑暗的這面仍有光明,死亡中也仍有生命。儘管那修院的門禁特別森嚴,我們仍要進去看看,並且要讓讀者也進去看看,同時我們還要在適當的範圍內談些講故事的人所從來不曾見過,因而也從來不曾談到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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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瑪爾丹·維爾加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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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修院到一八二四年已在比克布斯小街存在許多年了,它是屬於瑪爾丹·維爾加支系的伯爾納修會的修女們的修院。 
  因此那些伯爾納修會的修女們,和伯爾納修會的修士們不一樣,她們不屬於明谷1,而是和本篤會的修士們一樣,屬於西多。換句話說,她們不是聖伯爾納的門徒,而是聖伯努瓦的門徒。 
  凡是翻過一些對開本的人都知道瑪爾丹·維爾加在一四二五年創立了一個伯爾納-本篤修會2,並以薩拉曼卡為總會會址,以阿爾卡拉3為分會會址。 
  1伯爾納修會是聖伯爾納(Saint Bernard)在公元一一一五年創立的。明谷(Clairvaux)是法國北部奧布省(Aube)的一個小鎮,聖伯爾納在那裡建立了一個著名的修院。 
  2本篤會是意大利人本篤(Benedictus,約480—550),一譯本尼狄克,於五二九年在意大利中部蒙特卡西諾(Monte Cassino)建立的。西多會(Citeaux)由法國羅貝爾(Robert,1027—1111)創立於第戎出(Dijon)附近的西多曠野,故名。羅貝爾主張全守本篤會嚴規,故西多會又稱「重整本篤會」。一一一四年伯爾納率領三十人加入後迅速發展起來,故後之建會者將伯爾納及本篤之名連稱在一起。 
  3薩拉曼卡(Salamanque)和阿爾卡拉(Alcala)都是西班牙城市。 
  那個修會的支系伸入了歐洲所有的天主教國家。 
  一個修會移植於另一修會,這在拉丁教會裡並不是少見的事。這裡涉及到聖伯努瓦的一系,我們就只談談這一系的情形,除了瑪爾丹·維爾加一支不算外,和它同一系統的還有四個修會團體,兩個在意大利,蒙特卡西諾和聖查斯丁·德·帕多瓦,兩個在法國,克呂尼和聖摩爾;此外還有九個修會也和它同一系統,瓦隆白洛查修會,格拉蒙修會,則肋斯定修會,卡瑪爾多爾修會,查爾特勒修會,卑微者修會,橄欖山派修會,西爾維斯特修會和西多修會;因為西多修會本身雖是好幾個修會的發源地,對聖伯努瓦來說,它只不過是一個分支。西多修會在聖羅貝爾時代就已經存在了,聖羅貝爾在一○九八年是朗格勒主教區摩萊斯姆修院的住持。而魔鬼是在五二九年從阿波羅廟舊址被逐的,當時他已隱退到蘇比阿柯沙漠(他已經老了,難道他已改邪歸正了嗎?),他當初是通過聖伯努瓦才住到阿波羅廟裡去的,其時聖伯努瓦才十七歲。 
  聖衣會修女們赤著腳走路,頸脖上圍一根柳條,也從來不坐,除了聖衣會修女們的教規以外,瑪爾丹·維爾加一系的伯爾納-本篤會修女們的教規要算是最嚴的了。她們全身穿黑,按照聖伯努瓦的特別規定,頭兜必須兜住下巴頦兒。一件寬袖嗶嘰袍,一個寬大的毛質面罩,兜住下巴頦兒的頭兜四方四正地垂到胸前,一條壓齊眼睛的扎額巾,這便是她們的裝束。除了扎額巾是白的以外,其餘全是黑的。初學生穿同樣的衣服,一色白。已經發願的修女們另外還有一串念珠,掛在旁邊。 
  瑪爾丹·維爾加一系的伯爾納-本篤會修女們,和那些所謂聖事嬤嬤的本篤會修女們一樣,都修永敬儀規,本篤會的修女們,本世紀初,在巴黎有兩處修院,一處在大廟,一處在聖熱納維埃夫新街。可是我們現在所談的小比克布斯的伯爾納-本篤會修女們,和那些在聖熱納維埃夫新街和大廟出家的聖事嬤嬤們絕對不屬於同一個修會。在教規方面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在服裝方面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小比克布斯的伯爾納-本篤會修女們戴黑頭兜,聖熱納維埃夫新街的本篤會的聖事嬤嬤們卻戴白頭兜,胸前還掛一個三寸來高銀質鍍金或銅質鍍金的聖體。小比克布斯的修女們從來不掛那種聖體。小比克布斯的修院和大廟的修院都一樣修永敬儀規,但是絕不可因這件事而把兩個修院混為一談。關於這一儀式,聖事嬤嬤們和瑪爾丹·維爾加系的伯爾納會的修女們之間,只是貌似而已,正如菲力浦·德·內裡在佛羅倫薩設立的意大利經堂和皮埃爾·德·貝魯爾在巴黎設立的法蘭西經堂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有時甚至還互相仇視的修會,可是在有關耶穌基督的童年、生活和死以及有關聖母的種種神異的研究和頌揚方面,兩個修會之間卻有著共同之處。巴黎經堂自居於領先地位,因為菲力浦·德·內裡只是個聖者,而貝魯爾卻是個紅衣主教。 
  我們再回到瑪爾丹·維爾加的西班牙型嚴厲的教規上來。 
  這一支系的伯爾納-本篤會的修女們整年素食,在封齋節和她們特定的其他許多節日裡還得絕食,晚上睡一會兒便得起床,從早晨一點開始念日課經,唱早祈禱,直到三點;一年四季都睡在嗶嘰被單裡和麥秸上,從來不洗澡不烤火,每星期五自我檢查紀律,遵守保持肅靜的教規,只在課間休息時才談話,那種休息也是極短的,從九月十四日舉榮聖架節到復活節,每年得穿六個月的棕色粗呢襯衫。這六個月並且是一種通融辦法,按照規定是整年,可是那種棕色粗呢襯衫在炎熱的夏季裡是受不了的,經常引起熱病和神經性痙攣症,因而必須限制使用期。即使有了這種照顧,修女們在九月十四日穿上那種襯衫,也得發上三四天燒。服從,清苦,寡慾,穩定在寺院裡,這是她們發的願,教規卻把她們的心願歪曲成沉重的擔子。 
  院長的任期是三年,由嬤嬤們選舉,參加選舉的嬤嬤叫做「參議嬤嬤」,因為她們在宗教事務會議裡有發言權。院長只能連任兩次,因此一個院長的任期最長也只能九年。 
  她們從不和主祭神甫見面,她們和主祭神甫之間總掛著一道七尺高的嗶嘰。宣道士走上聖壇講經時,她們便拉下面罩遮住臉。任何時候她們都得低聲說話,走路時她們也得低看頭,眼睛望著地。只有一個男人可以進這修院,就是本教區的大主教。 
  另外確也還有一個男人,就是園丁,可是那園丁必須是個老年人,並且為了讓他永遠獨自一人住在園子裡,為了修女們能及時避開他,便在他膝上掛一個鈴鐺。 
  她們對院長是絕對服從的。這是教律所要求的那種百依百順的犧牲精神。有如親承基督之命(ut voci Christi)1,察言觀色,會意立行(ad nutum,ad primum signum),敏捷,愉快,堅忍,絕對服從(prompte,hilariter,perseveranter,et coecaet quadam ob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