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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死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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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死荒漠 
作者:肯·福萊特[美] 
李恩生 等 譯 




    本書描寫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風流倜儻的沃爾夫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跋涉荒漠、殺戮士兵,進入埃及首都開羅。他偷偷來到「三拍舞廳」找到舊日情人,跳肚皮舞的姑娘索吉婭,控制並利用她去勾引青年男軍官。正當他們瘋狂得意時,英國男子范德姆同美貌妓女埃琳尼達成一筆交易。埃琳尼使盡誘惑之能事,使沃爾夫落入她和范德姆的美人計圈套,情死荒漠。這兩對情人捨生忘死,歷盡艱險,都是為了那把「打開雷別卡的鑰匙」……。




一



  最後一匹駱駝倒下了。它歪在地上,喘息著,抽搐著,等待死神的臨近。 
  趕駝人一臉的風塵,長途跋涉的疲憊明顯地寫在臉上。當初他帶進沙漠的幾匹駱駝全在半途倒下了。眼前這匹是支持到最後的。此刻它也倒下了。 
  趕駝人設想了許多的方法,但都不能使這匹已精疲力竭的駱駝重新站起。顯然,等待這匹駱駝的只有死亡。 
  不管怎麼說,這時是不能再往前走了。驕陽似火當頭照著、真讓人難受。撒哈拉漫長的夏天開始了,正中午蔭涼下的氣溫也高達華氏110度。 
  趕駝人沒有將駱駝背上的東西卸下來。他打開一個袋子,從裡面把帳篷拿出來。他本能地抬頭看了看周圍,沒有看到一點蔭涼地。四周都處在陽光的照射之下。於是他只好把帳篷搭在沙丘頂上。 
  他在帳篷外邊盤著腿開始煮茶。他先在沙面上挖了個小坑,將水壺架在上面,把寶貴的干樹枝在底下堆成金字塔狀,然後點上火。水開了,他像遊牧民一樣先將壺裡的水倒在茶懷裡,加上精,然後再倒」回壺裡,倒來倒去,味道出來了。他喝了一口,覺得茶味很濃,茶水很甜。真是棒極了;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提精神的飲料了。 
  他抓起幾個椰棗填在嘴裡,一邊慢慢地嚼動,一邊看著那峰可憐的駱駝慢慢死去。他要等著太陽偏西後再走。他這時心裡很平靜,這是練出來的。兩個月前,他從位於地中海岸邊的利比亞的埃爾安吉拉向南行走了500英里,途經賈盧和庫夫拉進入撒哈拉沙漠的中間地帶。在那裡他掉頭東行,越過埃及、利比亞邊境進入埃及境內,沒有人發現他。他在東部沙漠的戈壁灘上走了幾天,在離克拉賈不遠的地方轉彎向北走。這時,他離目的地已經不算遠了。他瞭解沙漠,但他對沙漠有一種恐懼感。所有有理智的人都害怕沙漠,即使是那些一輩子生活在沙漠上的遊牧民也不例外。但是,他沒讓這種恐懼心理佔上風。在沙漠中行走是很危險的,要面對多種多樣的災難。 
  太陽終於朝西邊落下。他看了看駱駝身上馱的東西,心裡琢磨自己能背動多少。東西不算少,有3只歐洲式小提箱,兩隻重些,一隻輕些,裡邊都裝有重要的東西;此外還有一個行李包、一個六分儀、一些地圖、食品和水瓶。如果把這些東西都背走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他決定把帳篷、茶具、炒鍋、年歷冊及駱駝鞍子統統扔掉。 
  他把3個箱子捆在一起,把衣服、食品和六分儀綁在上面,用一長布條把東西前後上下纏住,留出一段作背帶。這樣,整個包裹像個帆布袋,他可以把雙臂伸進環形帶裡將東西背在背上。他把羊皮水袋掛在脖子上。讓它在胸前自由地搖晃。 
  這是一副沉重的擔子。 
  他把指南針拿在手裡,背起東西開始往前走。他按指南針標出的方向走,不管山丘的坡度多大也不改變方向。因為他知道,如果圖省勁而圍著山丘轉,那很容易迷路。在他面前還有好幾英里的路程,決不能走冤枉路,更不能走錯方向。他慢慢地一大步一大步地向前走,精力全部集中在腳下和捐南針上,腦海裡不存在什麼希望或恐懼。他設法忘掉身上的疼痛,左腳向前邁出,右腳本能地跟著向前邁,像個機械人一樣既不需要動腦筋,也不需要什麼努力。 
  天邊聚集著片片白雲,沙漠上逐漸變冷。在他身後,太陽離地平線越來越近,看上去像個黃色的氣球從天上降下來似的。沒多大功夫,一輪皓月出現在空中。 
  他想停止前進,因為任何人也不能在沙漠上行走一夜。可是他的帳篷扔了,沒有毯子,沒有米,也沒有茶。他確信他離水井不會太遠,並認為自己能趕到那裡。 
  他又抬腳向前走。他的鎮靜反而使他感到自己更孤獨。他曾以頑強的意志和豐富的經驗與無情的沙漠進行了鬥爭,現在看來大沙漠好像在一口口地吞食他的意志,使他在沙漠面前屈服。 
  他仍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內心的恐懼怎麼也抑制不住。月亮落下去了,但滿天的星斗仍然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突然,他好像看到媽媽站在很遠的地方對他說:「我告誡你的話你忘記了嗎?」接著他聽到火車的鳴笛聲和車輪發出的嚓嘎聲,這聲音與他的心臟跳動聲同步進行。他感到腳下的路比先前硬了許多,原來他踩的是石子路。走了沒幾步他聞到一股烤羊肉的味,挺直腰向前看了看,發現不遠的地方有火光,烤羊肉味就是從那裡飄過來的。同時他還看到有個小孩在火堆旁啃骨頭。在火堆周圍有幾個帳篷,有幾峰腿上掛有繩子的駱駝在吃草。看來他走出苦海了。他走進幻覺中的人群裡,夢中的人們吃驚地望著他。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站起來說了句什麼,他馬上就把頭上的防沙布解開,把臉露出夾。 
  那個漢子向前走了兩步,吃驚地說:「我的堂弟!」 
  此時他心裡卻不相信這是真的。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幻覺而已,便對著那漢子微笑了一下,馬上倒在地上。 

  有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醒了,阿哈米德,」講話者一口沙漠地區的口音。數年來,沒人叫過他一聲阿哈米德了。他睜開眼睛,看到東方一輪紅日很快將從地平線上再次升起。沙漠上的涼風一陣陣向他臉上撲來,這使他又一次回想起他15歲那年的困惑和追求。 
  當時他在沙漠中第一次睡覺,又是第一次在沙漠中醒來,他感到完全垮了。他曾這樣想過:我的爸爸死了,不久我會有個新爸爸。那時他能背誦《古蘭經》中許多段落,此外媽媽還在偷偷地教他德語。他想起進入青春期行割禮時的疼痛情境。割禮完畢後一幫男人鳴槍祝賀,祝賀他成為成年人,祝賀他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然後他就坐在火車上進行了長途旅行。在車上,他一直猜想在沙漠中生活的堂哥是個什麼樣子;擔心那裡的人們瞧不起他這位在城市中長大的書生。他一蹦一跳地出了火車站,看到兩個阿拉伯人坐在車站廣場的地上,有雙峰駱駝在他們身旁。這二人身穿傳統的阿拉伯長袍,除了兩隻烏黑的眼珠外,別的地方都被遮住。看到他出了車站,兩個人迎上去,然後把他帶到水井邊。這情境使他的心砰砰直跳,他們除了打手勢外一句話也不說。當天夜晚,他發現這些人住的地方沒有廁所,這使他十分為難。實在憋不住了,他只好問他們在哪裡能方便一下。有一個人對他說,解大便只要轉到帳篷後面蹲在沙子上即可,他照著辦了。 
  看到東邊的太陽冉冉上升,他的思路回到20年後的今天來。他只覺得渾身都疼,耳邊又響起昨天那人說的話:「醒了,阿哈米德?」 
  他蹭地一下坐起來,腦子裡的回憶像早晨的雲彩一樣被一掃而淨。他之所以歷盡艱辛穿越沙漠,是為了執行一項至關重要的使命。他看到了水井,這次決不是幻覺。他的堂兄堂弟都在這裡,像許多年前一樣大家聚在一起。他因為精疲力竭而昏倒了,他們用條毯子把他圍起來,將他放在火堆旁,要他睡覺。忽然,他神經質地打了個冷顫,因為他一下想到那個重要的包裹。他靜神一看,原來那些東西在他腳旁整整齊齊地擺著。 
  伊斯梅爾蹲在他身邊,這是伊斯梅爾的習慣。兩人小時候經常在沙漠裡玩,伊斯梅爾每天早上總是第一個起床,然後叫醒他。伊斯梅爾說:「弟弟,你的心情似乎很沉重。」 
  阿哈米德點點頭說:「現在在打仗。」 
  阿哈米德吃完早飯就回到他的行李旁,這些箱子都沒鎖上。他打開頂上那個小皮箱,看到那部電台放在箱子裡正合適。他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回想起來:在繁華、沸騰的柏林城,有一條綠樹成蔭的提爾普茨法爾大街,街上有一幢漂亮的四層樓樓房,樓房的門廳、樓梯十分別緻。樓內有一個相連的辦公室,外間有兩位秘書,裡間擺著桌子、沙發、檔案櫃、一張小床,牆上有一張日本畫,旁邊掛著弗朗哥的像;站在辦公室的陽台上可以看到蘭韋爾運河。一位滿頭銀髮,十分老練的將軍手裡牽著兩隻小獵狗說:「隆美爾要我派一名情報員打進開羅。」 
  箱子裡還有一本書,是本英文小說。阿哈米德隨便翻了翻,然後念道:「昨晚,我做夢又去了曼德裡。」一張疊著的紙從書本裡滑出來掉到地上,阿哈米德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夾到書裡。他合上書,把它塞進箱子裡,然後把箱子關上。 
  伊斯梅爾站起來同阿哈米德的肩一般高。他問:「旅途很長嗎?」 
  阿哈米德點了點頭說:「我是從利比亞的埃爾亞吉拉來的。」這個地名對他堂兄來說很陌生。「我是從海邊出發的,」他又補充說。 
  「從海邊?」 
  「是的。」 
  「一個人?」 
  「啟程時還有幾峰駱駝。」 
  伊斯梅爾十分驚奇。即使是遊牧民,也不可能走這麼長的路。再說,他從來也沒見過海是什麼樣子。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與戰爭有關係。」 
  「為了在開羅站住腳,一夥歐洲人同另一夥歐洲人就打得不可開交。這對沙漠上的人來說有什麼意思?」 
  「我母親的人民處在戰爭中,」阿哈米德這麼說。 
  「一個男子漢應該跟爸爸走。」 
  「如果他有兩個爸爸呢?」 
  伊斯梅爾聳了聳肩膀。他知道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阿哈米德提起剛才打開的那只箱子說。「你能不能替我保存一段時候?」 
  「沒問題。」他接過箱子又問:「誰會贏得這場戰爭?」 
  「我母親的人民,他們像遊牧民一樣,驕橫、殘忍、強大。他們要成為世界的主宰者。」 
  伊斯梅爾笑了,他說:「阿啥米德,你以前是相信沙漠 
  阿哈米德想起來了,他在學校上學時曾學過這樣一課:從前沙漠上有許多獅子,但漸漸地只剩下幾隻了。它們躲進山裡,靠食鹿和野羊為生。他把這個故事講給伊斯梅爾聽,伊斯梅爾不相信。於是兩人就爭論起來,像爭論什麼重要問題一樣互不相讓,而且經常就此爭執不下。阿哈米德笑了笑說:「我仍然相信沙漠雄獅。」 
  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他要洗個澡,理理髮,在疼痛的地方擦點清涼消炎膏。此外他還需要一件絲襯衣,一條金項鏈,一瓶冰鎮香檳酒,一位皮膚光滑柔軟的女人。但要得到這些,只好等待。 
  當他打扮好從帳篷裡走出來時,那些遊牧民都吃驚地看著他,好像他是個陌生人一樣。他戴上帽子,把剩下的兩個提箱背起來。這兩個箱子一個重,一個輕。伊斯梅爾把裝有水的羊皮水袋遞給他,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阿哈米德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子,檢查了一下裡面的身份證。身份證上他的名字是亞歷山大·沃爾夫,34歲,家住開羅花園城,橄欖街,職業是商人,歐洲人。 
  他在冷意正濃的黎明時分出發了,再走出幾里地後就會到達一個小城市。 

  這在古時候是一條商人做生意時踩出來的路,沃爾夫沿著它走入一個綠洲後又進入沙漠,行走好長一段後又遇到一片綠州。越過一座丘陵,一條普通的現代公路映入眼簾。這條路像是天主在地圖上專門劃出來的一樣,一邊是黃沙、塵土和貧瘠的山丘,另一邊則是肥沃的棉田,灌溉渠縱橫交錯。農民在田里弓腰勞動,只穿背心褲衩,不像遊牧民那樣穿著長袍。從北面登上公路,附近尼羅河上的清新空氣撲鼻而來。看到越來越多的都市文明景象,沃爾夫感到自己又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農民稀稀疏疏地點綴在田間,而有一部分人又擁在一起。後來,他又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知道自己已進入安全地帶。 
  從阿斯烏德城方向開過來的汽車離他越來越近。他看到它了,是輛軍用吉普。汽車更近些後,他又看到車上的人都穿著英國陸軍服,這時他才認識到他走出一個危險區而又進入另一個危險區。 
  他盡量使自己保持鎮靜。他想,我有足夠的權力出現在這裡,我生在亞歷山大城,我的國籍是埃及,在開羅我有一棟房子,我的證件都是真的。他又想,我是個富豪,是個歐洲人,是敵後的德國間諜。 
  吉普車在他身邊嘎然而上,從上邊跳下一個軍官,這人的肩章上有三顆星,是個上尉。他看上去很年輕,走起路來有點瘸。 
  上尉發話了,「你是從哪裡來的?」 
  沃爾夫放下背上的箱子,把手抬到肩上用大拇指向後指了指說。「我的車在沙漠路上拋錨了。」 
  上尉點了點頭相信了沃爾夫的解釋。她從來也沒有,或者根本就沒聽說過一個歐洲人會從利比亞穿過大沙漠來到這裡。他說:「我還是看看你的證件吧。」 
  沃爾夫把證件遞過去,上尉檢查了一遍後把頭抬起來。沃爾夫心裡想,是不是柏林方面洩漏了消息使得在埃及的英國軍人尋捕我,或者是他們沒有更換我上次在這裡的證件,那證件早就過期了,或者是…… 
  「你看起來很疲勞,沃爾夫先生。」上尉說,「你走了多長的路?」 
  沃爾夫明白了,自己憔悴不堪的樣子引起了這位歐洲人的同情。「從昨天下午。」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實在頂不住了。 
  「你走了一夜來到此地?」上尉仔細地看了看沃爾夫滿面塵士的臉又說:「我的天呀!我相信你確實走了一夜,你最好搭我們的車走。」他對著吉普車喊道:「下士,幫這位先生提著箱子。」 
  沃爾夫張口想拒絕,但馬上又合上了。一個徒步行走了一夜的人對別人幫他提行李應該非常高興。如果拒絕就會失去對方的信任,他們會懷疑箱子裡裝的是什麼。當那位下士把箱了提起來放到吉普車的後部時,沃爾夫的心緊縮了二下,因為箱子沒鎖上。我怎麼這麼糊塗呢7他這樣想,並且知道箱子為何沒鎖。他在沙漠中旅行的習慣還沒改過來,還以為仍在沙漠中。在沙漠上,一個星期也很難見到一個人。沙漠中的人如果要偷他的東西的話,無非就是無線電發射機,沒有電源它什麼用也沒有。他這時不知做什麼好,肪子裡亂糟糟的。他想看看正在移動的太陽,聞聞水面上傳過來的氣息,估算一下他的旅程,觀察一下周圍的平地上是否有棵孤零零的樹,以便他坐在它的蔭涼下休息休息。這些都來不及做了,他所想的是警察、證件、鎖和如何說謊話。 
  他決心加倍小心,毅然登上吉普車。 
  上尉上車坐在沃爾夫身旁,他對司機說:「回城。」 
  沃爾夫決定把故事編造得更真實些,在吉普車行在塵土飛揚的路上時他問上尉:「你有水嗎?」 
  「當然有。」上尉說著就從座位底下拽出一個用氈布裹著的瓶子,像個長頸威士忌酒瓶。他擰下蓋子,把它遞給沃爾夫。 
  沃爾夫猛吸了一口,這一口至少有一品脫,說了聲「謝謝」,然後交還給上尉。 
  「你渴極了,這不奇怪。哦,順便說一下,我是紐曼上尉。」說著就把手伸過來。 
  沃爾夫握住他的手,順勢細細地看了看他。他很年輕,二十剛出頭的樣子,臉上充滿生氣,留著孩子一樣的頭,說話面帶笑容。但他的行動十分老練。沃爾夫問他:「見到什麼戰鬥沒有?」 
  「見到一些,「紐曼上尉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膝蓋說:「戰鬥在昔蘭奈卡打,所以他們把我派到這個城市來。」他笑了笑又說:「說實話,我真不願意在這沙漠上做事,我應該幹些更有意義的工作。戰爭離這裡足有數百英里,我來這望看到的戰鬥是城裡的基督教徒和穆斯林教徒之間打的。唉,你的口音是什麼地方的?」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沃爾夫措手不及,因為他以前沒遇到別人提過這樣的問題。沃爾夫心想,紐曼上尉是什麼意思?他可是個精明過人的傢伙。幸好沃爾夫還有點思想準備,他說:「我的父母是布爾人,」是從南非來到埃及的。我長大後說南非的公用語和阿拉伯語。」他遲鈍了一下,用手比劃著,看起來是想急於把問題解釋清楚。「沃爾夫是地道的荷蘭名字,我的教名是亞歷山大,是根據我出生的那個城市的名字起的。」 
  紐曼上尉似乎對他的解釋很感興趣。 
  「你來這裡幹什麼?」 
  對這個問題沃爾夫有充分準備,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我在埃及的好幾個城市裡都有生意做。」他揭著嘴笑著說:「我喜歡突然出現在這些城鎮裡。」 
  他們已進入阿斯烏德城,在埃及這算是個比較大的城鎮了。這裡有醫院、工廠、一所穆斯林大學、一所著名的大修道院,居民約6萬。沃爾夫正想讓車在火車站停下,他在那裡下車。可是紐曼上尉好心辦了件壞事。他說:「你需到汽車修理廠去,我們把你帶納賽窪的廠子,他那裡有輛牽引車,可以把你的車拖回來。」 
  沃爾夫強迫自己說了聲「謝謝」,乾嚥了一口唾沫。但他還沒想到更嚴峻的事情還在後頭。他心想,我應該自己單獨走來,都是那該死的沙漠,把我拖垮他看了看表,認為還有足夠的時間先去汽車修理廠敷衍一下然後再去火車站趕開往開羅的火車。他考慮的是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他應該進到修理廠去,因為紐曼在注視著他。進廠子後吉普車就會開走,他可以向那裡的人問一些有關汽車零件的事,然後就離開那裡去火車站。 
  如果走運的話,納賽法和紐曼也許再也不會核對沃爾夫所提的問題。 
  吉普車穿過繁忙狹窄的街道。看到這座熟悉的城市,沃爾夫有點興奮。這裡的一切都沒有多大變化,男人穿著灰布衣服,女人頭上帶著黑面紗,姑娘們的線條勻稱。在老街道上出現了一些店舖,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還夾雜著電瓶車和超負荷的驢子。道路被一輛老式汽車阻住了,汽車上一些部件是從菲亞特汽車上卸下來的。在修理廠出口處,一個小男孩席地而坐,手拿扳手在修理一個汽缸。 
  紐曼說:「恐怕得讓你在這裡下車了,因為我還有任務。 
  沃爾夫握住他的手說:「你真是個好心人! 
  「當然,我不會把你就這樣扔下不管了,你受了不少累。」紐曼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眼睛一亮說:「好吧,我把考克斯下士留下幫你一把。」 
  沃爾夫接著說:「這太好了!不過……」 
  紐曼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衝著下士說:「考克斯,把這位先生的箱子提著,留神看好。我要你好好照顧他,別把東西讓那些可惡的埃及人拿走。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長官,」考克斯回答說。 
  沃爾夫內心叫苦不迭。他要擺脫下士還得花去一些時間。紐曼上尉的好心真是幫了倒忙。他是不是有意這樣安排的呢? 
  沃爾夫和考克斯下了車,吉普車一陣風跑了。沃爾夫走進汽車修理間,考克斯提著箱子緊隨其後。 
  納賽法身著一套污跡斑斑的工作服正在一盞油燈下修電瓶。他很年輕,見到沃爾夫走過來,他笑著用英語問道:「你們是不是要租一輛漂亮的小臥車?我哥哥有一輛。」 
  沃爾夫打斷了他的話,用較快的埃及人說的阿拉伯語說:「我的車拋錨了,有人說你這裡有輛牽引車。」 
  「是的,我們馬上就可以去。你的車在什麼地方?」 
  「在沙漠路段,離這裡有40—50英里,是輛福特牌車,我們不準備與你一塊去。」他掏出錢夾子,拿出一英鎊現鈔給了納賽法。「你回來的時候可以到火車站對面的格朗旅館找我,我住在那裡。」 
  納賽法欣然接過錢說:「太好了,我這就去。」 
  沃爾夫隨便點了點頭轉過身來。他與考克斯坐在牽引車上出了修理廠。在這同時,他仔細地考慮了一下剛才與納賽法對話會不會有什麼漏洞。這位機械師將開著牽引車在路上尋找拋錨的福特車,轉了半天兩手空空來到格朗旅館,結果發現沃爾夫已經離開了。他這一天並沒白費,因為他事先已拿到報酬費。可是他自然會把這段故事的經過講給別人聽。他會說汽車沒找到,車主也失蹤了。這件事早晚會傳到紐曼上尉的耳朵裡。紐曼也許不會認為故事是怎麼編造出來的,他會覺得這裡面有鬼,會進行調查。 
  沃爾夫的心頭很沉重。他認識到,他不被發覺而潛入埃及的計劃很可能實現不了。 
  他應該把事情辦得好一些。他看了看表,看來趕上去開羅的火車還來得及。他可以在旅館門廳裡甩掉考克斯,動作快的話還可以在等火車時吃點東西。 
  考克斯個子不高,臉黑黑的,說話有濃重的倫敦地方口音,沃爾夫當然不會察覺到口音這一點。看上去他與沃爾夫的年紀不相上下,但仍然是個下土,也許是因為他不精明吧。跟著沃爾夫穿過一條街,考克斯問:「先生,你對這個城市是不是很瞭解?」 
  「以前我來過這裡,」沃爾夫回答說。 
  他們走進旅館,裡面有26個房間,是該城市兩個旅館中比較大的一個。沃爾夫對考克斯說:「謝謝你,下士。我想你該回去幹你的事了。」 
  「不忙,先生,」考克斯很高興地說,「我把箱子給你提到樓上。」 
  「這裡有搬運工……」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相信他們哪。」考克斯說。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糟,像做惡夢一樣。沒想到就是因為撒了個謊,讓一個有心人把他推到進退維谷的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一次感到奇怪,難道這一切都是偶然的嗎?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種可怕而荒謬的想法,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底細,只不過有意和我兜圈子罷了。 
  他把這種想法先拋到一邊,口吻盡量溫和地對考克斯說:「好吧,謝謝你。」 
  他走到登記桌前要求訂個房間。他看了看表,離火車開動只有15分鐘了。他很快填完登記,編造了一個在開羅的住址。證明上的真正住址也許紐曼上尉已忘在腦後,沃爾夫不能再讓他看到並回想起它來。 
  一名努比亞人搬運工領著他們來到樓上的房間。沃爾夫在門口付給他小費,考克斯這時把箱子放在床上。 
  沃爾夫拿出錢夾子,他想,考克斯也許是在等著他給小費。 
  「下士,就這樣吧。」他把錢遞過去,「你幫了我大忙……」 
  「我不要這個,先生。讓我幫你把箱子打開吧。」考克斯說,「上尉說了,什麼東西也不能讓埃及人碰。」 
  「別打,謝謝你。」沃爾夫非常堅決地說,「我現在就要躺下休息休息。」 
  「你先躺下吧。」考克斯仍然堅持著。「這不費什麼事……」 
  「別打開!」 
  說話間考克斯一下就打開了箱子蓋。沃爾夫的手立即伸進夾克裡,心想,你個該死的傢伙!我這一下就暴露了,早該鎖好箱子。能否不聲不響地處理掉他?身材矮小的下土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小箱子裡裝滿的一沓沓嶄新的英鎊現鈔,禁不住地說:「我的天啊,你真是個大富翁呀!」沃爾夫一邊靠近考克斯一邊心想,你小子恐怕活到今天也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錢。考克斯轉過臉來說:「你這麼多錢怎麼花……」只見沃爾夫「嗖」地一下從懷裡拔出一把鋒利的刀子,刀面閃閃有光。考克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正想張嘴喊叫,刀子一下就扎到他的喉嚨上,鮮血馬上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嚥了氣,沃爾夫只是感到有點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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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是5月份,喀新風又刮起來了,熱風捲著沙塵從南方鋪天蓋地而來。威廉·范德姆正在洗涼水澡,他認為這也許、是他一天中最為涼快的時刻。他關掉水龍頭,很麻利地把身上擦乾。他感到渾身都疼,因為他在昨天打了一場板球。他已有好幾年沒玩那玩意了,總參情報局組成了個球隊迎戰由野戰醫院的大夫們組成的隊,大家管這場球賽叫間諜對江湖醫生。范德姆在場上是邊線隊員,結果輸得一塌糊塗,大夫們大獲全勝。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身體素質不怎麼樣了,杜松子酒吞食掉他的氣力,香煙縮短了他的呼吸,而且他當時憂心忡忡,精力怎麼也集中不起來。 
  加法爾正在廚房裡燒茶。他是范德姆的僕人,上年紀了,頭髮全部脫落,走路也不怎麼利落,是個科普特人,一直是英國人的男管家:這個人自尊心不太強,對主人很忠實,范德姆沒見過其他埃及僕人具有他這樣的品質。 
  范德姆問:「比利起床了嗎?」 
  「起來了,先生。他正在下樓呢。」 
  范德姆點了點頭。爐子上平底鍋裡的水突突地沸騰了,范德姆往裡面放了個雞蛋,把時間定好。接著他從英國式麵包上切下幾塊放進烤箱。過了一會又拿出麵包片,抹上黃油,從鍋裡撈出雞蛋,剝去殼。 
  比利走進廚房說:「爸爸,早上好。」 
  范德姆看到他那年僅10歲的兒子便笑著說:「早上好。早飯準備好了,吃吧、」 
  人家都說比利像父親,可是范德姆看不出兒子哪點像他。但是從孩子身上卻可以看到他母親的一些特點。灰色的眼睛,嬌嫩的皮膚,目主一切的神態。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就把臉轉到一邊去。 
  吃完早餐,加法爾把范德姆的摩托車推出來。比利回到屋裡戴上校帽,范德姆也把常服帽扣在頭上。像往常每天分手時一樣,父子二人互相敬禮。比利說:「很好,長官,讓我們在戰爭中取勝吧。」 
  范德姆少校辦公的地點在格雷皮拉斯。那裡有一個建築群,英軍總司令部在當中。建築群四周是帶刺鐵絲籬笆。他」進到辦公室後看到桌面上有一份事故報告。他坐下,點燃一支香煙,開始看報告內客。 
  報告是從300英里以外的南方城市阿斯烏德發來的,范德姆一開始並不明白這份報告為什麼標有「情報」二字。裡面的內容是:一個巡邏小組讓一位歐洲人免費搭車,結果那人用刀子把巡邏組的一位下士殺了,屍體是在頭一天夜裡發現的。當時有人注意到下士一直沒回營房,立即去找,找到屍體時他已死了數小時了。有人說那位歐洲人買了一張去開羅的車票坐火車走了。等到屍體被發現時,那列火車已抵達開羅,無疑,那人潛入了開羅城。 
  但報告沒說明殺人的動機是什麼。 
  在阿斯烏德的埃及警察和英國的軍事警察也許正在調查此事,而他們在開羅的同行,比如范德姆,今天早上也知道了事情發生的詳情。這件事作為情報報告送來是什麼道理呢?它與情報有何聯繫呢? 
  范德姆皺起眉頭認真地琢磨。一位歐洲人在沙漠的路上搭車,他說他的車拋錨了,然後住進旅館,沒幾分鐘他就離開那裡登上火車,而他那拋錨的車根本就不存在;一位戰士的屍體卻在當天夜裡從那家旅館找見了。 
  范德姆抓起電話要邁阿斯烏德找紐曼上尉。電話是由陸軍大本營的交換台轉的,費了好大勁才在武器庫裡找到紐曼。 
  范德姆說:「這次兇殺看起來不太尋常。」 
  「先生,這件事與我有直接關係,」紐曼似乎還帶有童音說,「所以我在報告上標有『情報』字樣。」 
  「好主意。告訴我,你對那個人有什麼印象?」 
  「他個子很高……」 
  「我在報告裡都看到了,6英尺高,170磅重,黑頭髮,眼睛……但是這些並沒有說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懂了,」紐曼說,「說實話,一開始我並沒有對他有任何懷疑。他看上去疲勞得很。他說他的車在路上拋錨了似乎合乎情理。此外他像是城市人,又是個白種人,衣冠楚楚,說話有點荷蘭腔,或者說是南非公用語。他的證件齊備,我現在仍然認為那些證件都不是假的。」 
  「不過……」 
  「他告訴我說他對在上埃及做買賣很有興趣。」 
  「聽起來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錯,但他並沒有給我留下這樣的印象:他要把畢生精力都用在投資建設小工廠、商店和棉花農業上,上埃及最需要這方面的投資。他給我的印象倒是個世界主義者。如果他確實有錢用干投資的話,他應該帶一個倫敦股票經紀人或瑞士銀行的股票經紀人與他一起來。他不是個平凡的人……長官,這麼說有點亂,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當然明白。」范德姆心想,紐曼真是個聰明的小伙子,在阿斯烏德方向他獨當一面。 
  紐曼接著說:「對他在沙漠中出現,我覺得有點蹊蹺,而且我又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我要那個可憐的考克斯跟著他,裝成熱心幫忙的樣子把他纏住,不要他溜走,我們好爭取時間核對一下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當時我應該逮捕他。當然,說真心話,長官,當時只不過是懷疑他……」 
  范德姆打斷他的話說:「上尉,沒人會責怪你,你能看過他的證件後就記住他的名字和在開羅的住址已經夠不錯的了。他的住址是花園城,橄欖街,是不是?」 
  「是的,長官。」 
  范德姆放下話筒。紐曼的懷疑和他對兇殺事件發生後本能的感覺是一致的。他決定把此事立即報告給上司。他拿著報告離開了辦公室。 
  總參情報局的頭頭冠以軍事情報長官的稱號,是名准將。軍事情報長官有兩名副手,一個專管組織行動,另一個專管情報搜集和處理。兩位副手都是上校。范德姆的頂頭上司博格中校比副手低一格,主要負責人員保密,他的絕大多數時間都用在行政管理和器材的保密檢查上去了。范德姆的主要任務是保證情報不被洩露出去。他與他的同事手下有數百名情報員部署在開羅和亞歷山大。在大部分俱樂部和酒吧裡都有一名招待員拿他開的津貼。此外,在許多阿拉伯重要的政治家的參謀機構裡也有他的情報員,法魯克國王的貼身男僕就為范德姆幹事;開羅首富的貼身男僕也是如此。他對那些健談的人、愛打聽消息的人很感興趣。在這些人中,阿拉伯民族的人往往是他獵取的目標。不過,這次從阿斯烏德來的神秘人也許對他構成另一種威脅。到目前為止,「范德姆在其軍旅生涯中已經歷了一次大的勝利和一次慘重的失敗。那次失敗是在土耳其發生的。當時,拉什德·阿里從伊拉克逃到土耳其,德國人想把他從土耳其弄出去,用他作宣傳,英國人則不讓他出頭露面。而保持中立的土耳其人既不想得罪德國人,又不願得罪英國人。范德姆的任務是確保阿里留在伊斯坦布爾,不讓德國人搶走。沒想到阿里換了衣服與一個德國間諜從范德姆的鼻子底下溜掉了。沒幾天,阿里就在納粹德國的電台上向中東地區發表宣傳演講。范德姆被派來開羅工作,就有立功贖罪的意味。倫敦方面告訴他,開羅有重大的洩密*現象,要他盡快查清。經過3個月的細心調查和艱苦努力,范德姆發現一位美國高級外交官用保密性很差的密碼向華盛頓發報。發現問題後,密碼立即更換了,洩露秘密的洞子被阻死,范德姆因此被提為少校。 
  他曾經是個普通老百姓,後來成了一名保衛和平的戰士。他對取得的勝利感到自豪,這正好補償了他在伊斯坦布爾的過錯。他經常對人、講:「人有時會取勝,有時會失敗。」但是,指揮官在戰爭中的任何失誤都意味著死人。拉什德·柯裡事件的結果是一名特工被殺,那是一位女特工,范德姆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次慘痛的教訓。 
  他敲響博格中校的門,接著走了進去。博格身材不高,方臉盤,五十來歲,衣服非常整潔,大背頭油光光的。這個人有點神經質,當他遇到人不知說什麼好時,經常是乾咳幾聲。 
  他用的那張桌子比軍事情報長官用的那張還大。此時他正坐在桌前閱來函。這人很願聊天,聊起來就忘了工作。看到范德姆進來,他示意范德姆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拿起一個白色的板球,在兩個手中拋來拋去。「昨天你打得不錯!」他說。 
  「你打得也很好!」范德姆說。這是事實,博格在情報局隊裡算是唯一的一名像樣的隊員,在昨天的比賽中打得很出色。 
  「可是,我們能贏得這場戰爭嗎?」 
  「消息越來越壞。一早上的戰場情況簡報還沒發表,但博格總是在此之前先聽口頭匯報。「我們預計隆美爾下一步會攻打加扎拉防線。我們早就該知道,這傢伙詭計多端。他已迂迴到我們的南翼,攻下了第七裝甲司令部,俘獲了梅塞維將軍。」 
  這消息真讓人洩氣,范德姆覺得心裡很煩躁。 
  「真是亂套了!」范德鮑說。 
  「幸好那隻老狐狸沒通過海岸邊,在加扎拉的那幾個師還沒陷入被圍困的境地,仍在……」 
  「仍在做什麼?我們何時能擋住隆美爾?」 
  「他不會再往前推進多少了。」這簡直是混帳話。博格這話的意思只是不想批評英軍的將軍們。 
  「你來這裡幹什麼?」博格問。 
  范德姆把事故報告交給他。「我建議由我親自來追蹤這個人。」 
  博格看完報告,抬起頭來,臉上毫無表情。「我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問題。」 
  「看起來像個事故匯報。」 
  「怎麼了?」 
  「裡面沒講兇殺的動機是什麼,所以我們得動動腦筋。」范德姆解釋說:「有這麼一種可能:搭車人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是個買賣人。下士發現了他的真正身份,所以那人就把下士幹掉了。」 
  「不是他自己說的那種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是名間諜?」博格哈哈大笑,「那麼你認為他怎麼到阿斯斯烏德的呢?是是跳傘,或者是步行?」 
  范德姆心想,這事一下子對博格也解釋不清楚。他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先收起來,找了個借口說他自己並沒有認真考慮這件事。「用小飛機偷越國境是不可能的,步行穿過大沙漠也是不可能的。 
  博格把報告扔給范德姆,因為桌面太寬了,伸手遞不過來。「我看沒那麼嚴重,別再在這上面費功夫了。」他說。 
  「很好,長官。」范德姆撿起落在地板上的報告,竭力壓住心頭的火氣。與博格談話總是在關鍵問題上發生衝突,任何明智的主意到他這裡往往行不通。 
  「我要讓警察們把調查的進展情況隨時報告我們,諸如備忘錄之類的東西可以列入檔案中。」 
  「行。」博格從來也不反對別人給他送一些事件檔案材料來,這樣他能對事件進行干預,但可以不負任何責任。」聽著,你安排幾次板球訓練怎麼樣?昨天我看到他們帶著球網在那裡。我要把我們這個隊搞得像樣一些,今後比賽時多贏幾場。」 
  「好主意。」 
  「你看看能不能組織一下練習,你願意不願意幹?」 
  「好吧。」范德姆說完就出了屋子。 
  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他對英國陸軍的管理現狀感到不可思議。真是糟透了!像博格這樣的酒囊飯袋居然被提為中校。范德姆的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是名下士,他經常說英國軍隊的戰士是「驢子領導下的獅子。」范德姆有時認為這個比喻一點也不錯,在今天也是如此。博格並不僅僅是個笨蛋,有時他做出的決定很荒唐,因為他沒有做出正確決定的聰明才智。但是,范德姆認為,博格做出荒唐的決定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笨,而是他另有企圖,是為了討好上司或者是為了自己陞官還有別的什麼。范德姆也不清楚博格到底是為什麼。 
  一位身著醫用白大褂的女人給范德姆敬禮,他心不在焉地回禮。那位女人問:「你是不是范德姆少校?」 
  他停住腳步打量了一下她。噢,原來是昨天板球比賽時在場邊上的一名觀眾。他記起了她的名字,說:「早上好,艾伯斯努特大夫。」這位醫生身材修長,頭腦很冷靜。他想起來了,她是個外科醫生,一個女人干外科醫生是不簡單的,即使是在戰爭期間也不多見。她的軍銜是上尉。 
  她說:「你昨天很賣勁。」 
  范德姆笑著說:「搞得我今天感到很難受。不過,我願意那麼幹。」 
  「我也是這樣,」她話音很低,但吐字清晰並充滿了自信。「我們星期五能不能見見面?」 
  「在哪裡?」 
  「在聯合會。」 
  「噢。」她指的是英、埃聯合會,是為那些感到孤獨煩悶的歐洲人辦的一個俱樂部。為了名副其實一點,偶爾有時為埃及客人舉行一次招待會。「我願意去,幾時?」 
  「下午5時,是茶會。」 
  從職業角度講,范德姆對這樣的招待會很有興趣。在這樣的茶會上,埃及人喜歡打聽一些小道消息。小道消息有時有情報價值,對敵人很有用。「我去。」他說。 
  「太好了!回見。」她走了。 
  「我就等著這一天!」范德姆望著她的背影喊道。他望著她走遠了,心裡琢磨,在白大褂下面她穿的是什麼。她漂亮、文雅,迷人,這使他想起自己的妻子。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根本就沒打算組織什麼板球練習,腦子裡想的仍然是發生在阿斯烏德的兇殺案。博格真該死!范德姆該開始工作了。 
  首先,他與紐曼又通了一次話,」要紐曼詳細地描繪一下沃爾夫,以便盡最大可能掌握這個人的特徵。 
  他打電話給埃及警察部門,要他們在當天對開羅的高級旅館和廉價旅館統統檢查一下。 
  他與戰地保安部隊取得聯繫,要他們在近幾天內檢查酒吧和夜總會時注意那裡所有人的證件。 
  他告訴英軍軍需部門的頭頭嚴加注意偽幣的出現。 
  他告誡無線電監聽人員注意監聽當地新出現的無線電信號。他的腦子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如果監聽人員監聽到並探測出發報機的位置,那可太好了!那樣的話問題就好解決了。 
  最後,他要一位軍士代表他到為數不多的下埃及的各個無線電電器商店去,要那幾個商店隨時向他報告對維修發報機有用的無線電儀器和零件的賣出情況。 
  然後,他去了沃爾夫在開羅的住址。 

  這所房子是根據大街對過的一個小型公共公園起的,房院里長了不少橄欖樹,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白色的花瓣不斷從樹枝上往下落,落到那些乾枯發黃的草坪上。 
  房子四周是高高的圍牆,正南方中間有一厚厚的雕刻木質大門。范德姆用腳蹬著門上突出的部分翻身跳進院內。他發現這個院子很大,房子的牆壁呈白色,粉刷的表層污跡斑斑並開始脫落。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他走到院子中央看到一個用大理石砌成的噴泉。噴泉沒有噴水,有一隻綠色的蜥蜴在乾涸的池子裡跑來跑去。 
  這地方至少有一年沒有住過人。 
  范德姆撬開一扇百葉窗,打碎一塊玻璃,伸進手去把窗戶插銷扳開,然後鑽進屋裡。 
  房子不像是個歐洲人住的,他在穿過幾間黑暗而又陰森森的房間時這樣想。牆壁上沒掛照片,沒有阿加莎·克裡斯蒂和丹尼斯·惠特利的精裝小說,沒有歐式高檔家俱。相反,這裡面的桌子很矮,四周有大坐墊。地上是手織小地毯,牆上有掛毯。 
  上樓後他發現一間屋鎖著,費了四五分鐘才把它打開。原來是間書房。 
  房子裡佈置得很整齊,裡面有幾套很豪華的家俱。有一個寬大的天鵝絨面長沙發,一張雕刻精緻的咖啡桌,牆上有三張與房子佈局相襯的古畫,一張熊皮地毯,一張鑲嵌得很漂亮的書桌及一把皮椅子。 
  桌子上有一部電話,一個白色記事本,一支象牙柄鋼筆和一個干結了的墨水瓶。在抽屜裡,范德姆發現幾份來自瑞士、德國和美國幾家公司的報告。咖啡桌上擺著一套很別緻的銅製咖啡用具。在書桌後面的書架上有數種文字的書籍:19世紀的法文小說,牛津大詞典,還有一套范德姆認為是阿拉伯人寫的詩集,裡面有不少色情插圖,此外還有一本德文聖經。 
  沒有私人信件。 
  沒有任何文件。 
  整座房子裡沒有一張照片。 
  范德姆坐在桌前的軟皮椅子上環視了一下這間房子。這是一位男性專用房間,這座房子的主人也許是個世界主義者,而且有一定知識,算得上是個知識分子。這個男子一方面很謹慎、精明、俐落,另一方面又有些神經過敏,還是個好色之徒。 
  范德姆對此人發生了興趣。 
  一個冠以歐洲名字的人,住著完全阿拉伯式的房子。一本關於搞投資生意的小冊子,一套阿拉伯文詩集。古老的咖啡罐、現代式電話。這些都足以表明這個人的特點,但沒有哪一點可以向他提供找到這人的線索。 
  房子被認真地進行了搜查。 
  這裡面也許有銀行聲明,商人的帳單、一份出生證、情人的書信或者是父母或孩子的照片。這人把這些東西都集中起來帶走了,什麼可以追查他身份的東西也沒留下。好像他知道某一天會有人來這裡找他似的。 
  范德姆忍不住地大聲叫道:「沃爾夫,你是什麼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書房,穿過幾個房間,走到又熱又髒的院子裡。他越過那個大門跳到院外的大街上。在馬路對過,一個身著綠條紋長袍的阿拉伯人盤腿坐在橄欖樹下的蔭涼地上,好奇地盯著范德姆。范德姆認為自己是在執行公務,沒必要解釋為何越牆跳入別人的宅院。一身英國軍官服在這座城裡就意味著權威。他想到可以通過其它來源弄到有關該房房主的情報。如商人們,在房主住在這裡時也許到這裡來過。此外還有左鄰右舍,他們可能也知道些什麼。他準備派一兩個人做這項工作。對博格那裡,他可以編個假話胡弄過去。他坐上摩托車,打著火,發動機突突地歡叫。范德姆一加油,摩托車忽地一聲竄出去,如離弦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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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沃爾夫躲在房外看到那位英國軍官揚長而去,心裡很窩火,同時又有幾分失望。 
  那位身穿短褲,騎著摩托車,神態驕橫,長著一雙亮眼的英國軍官闖進了這個家門,褻瀆了沃爾夫的童年。沃爾夫真希望能看清這個人的面孔,以便有朝一日幹掉他。 
  無論走到哪裡,沃爾夫都會想念這地方。在柏林,在的黎波里,在埃爾安吉拉,在穿越大沙漠精疲力竭的時候,在急急忙忙、提心吊膽地從阿斯烏德來開羅時他都想著這裡。他覺得這個別墅是安全的天地,是在航行之後恢復身體、沖洗征塵的理想場所。他曾一直想著來這裡後躺在浴池裡,在院子裡細細品嚐咖啡,然後找個女人到那張寬大的沙發床上睡一大覺。 
  如今,他不得不離開這裡,躲得遠遠的。 
  他在院外呆了一上午,一會兒在街上踱步,一會兒坐在橄欖樹下乘涼。這肯定是紐曼記住了自己的住址,並派人來搜查這所房子。他事先已買好一件長袍,他想,萬一有人來,那一定是找歐洲人,而不是找一名穿長袍的阿拉伯人。 
  向紐曼出示真正的證件是錯誤的,事後沃爾夫才明白了這一點。麻煩就出在他不相信德國情報部門造的那些假證件。與別的特工在一起工作或見面時經常聽到他們抱怨德國情報署粗製濫造證件的事,因為那些假證件錯誤百出,使好多間諜白白送了命。那些證件印刷質量差勁得很,所用紙的質量低劣,就連最常用的英文字也往往拼錯。在他被送往無線電密碼訓練學校學習期間就常聽別人說,每個英國警察都知道,定量供應卡上若有一連串的號碼,那麼持卡人就是德國間諜。 
  沃爾夫經過慎重的選擇,決定將冒險程度壓到最低限度。他已鑄成大錯,搞得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不知該往何處去。 
  他站起來,提著箱子走了。 
  他想起自己的家庭。媽媽和繼父都去世了,但他還有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和一個妹妹。讓他們把我隱藏起來,看來很困難。如果那位英國軍官尋查出房子的主人,那麼他們一定會受到追問,也許這事就發生在今天。假若他們能看在自己的面上向英國人講假話,但他們的僕人肯定會把真情講出去。再說,沃爾夫也信不過他們。因為在他的繼父去世後,他雖然是個歐洲人,又不是親生兒子,但他作為長子而將那座房子搞到手,此外還繼承了部分遺產。因為這件事,他與他們的關係搞得很緊張,雙方都請了律師,但因為沃爾夫的理由站得住腳,所以贏了,可他們一直嫉恨他。 
  他來到希費爾德旅館門前想登記住宿。但轉眼一想,警察肯定想到我會住店,旅館現在一定知道了阿斯烏德兇殺事件,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其它大旅店很快也都會得到這方面的通知。現在只有去膳宿公寓了,那裡有沒有得到兇殺案的通告就看警方工作徹底不徹底了。因為這件事與英國人有直接關係,警方一定會注意把工作做細的。此外,他又想起一些小旅館,因為那裡的經理整日忙得不可開交,對警方的話往往置若罔聞。 
  他離開花園城朝商業區走去。這裡的街道上比他上次離開開羅時更加擁擠,噪音也大了許多。市面上有不少著軍服的人,他們中不僅有英國人,而且還有澳大利亞、新西蘭、波蘭、南斯拉夫、印度和希臘人。 
  這是我的城市,他們在這裡休想抓到我。沃爾夫心想。 
  這裡有十幾家專為瑞士、奧地禾、德國、丹麥和法國遊客提供膳宿的公寓,條件很好,沃爾夫想去住,但又不敢,因為那地方目標太明顯。後來,他想起在港口區由修女們開的廉價寄宿旅店。那裡專為那些來往於尼羅河上的船員提供住宿,那些人有的在拖船上賣力,有的用小帆船裝運棉花、煤、紙和石頭等。沃爾夫確信在那裡不會被搶劫,不會被殺害,更不會有人到那裡去尋找他。 
  當他走出鬧市區和擁擠的大街後覺得人少了些,車輛也沒剛才那麼多了,但他還望不到尼羅河。不過,透過高高的樓房之間的空隙,他可以看到帆船的桅桿。 
  這個寄宿旅店是個設計考究,規模不小的建築,以前曾有一些高級官員住在裡面。如今,在入口的拱門上面豎著一個十字架。沃爾夫看到一名修女正在給樓前的花草上水,透過拱門可以看到那個寬敞風涼的門廳。他今天提著兩個沉重的箱子步行了好幾英里,十分渴望找個地方休息休息。 
  兩名埃及警察從旅店裡走出來。 
  一看到警察那條寬寬的皮腰帶、架在鼻子上面的墨鏡、與軍人一樣的髮型,沃爾夫的心一下就涼了。 
  他把自己的臉轉向另一邊,用法語向在院子裡澆花的那位修女打招呼:「您好。」 
  修女沒有停住澆水,回答說:「你好。你要住店店嗎?」她看上去非常年輕。 
  「不住店,只請求您為我祝福。」 
  兩名警察走過來,沃爾夫心裡很緊張,腦子裡快速地轉動著他們提問時該怎樣答覆的事,同時在考慮萬一他們捉他時該朝哪個方向逃跑。那二人一邊爭論賽馬的事,一邊走了過去。 
  「上帝會祝福你。」修女說。 
  沃爾夫謝過修女就走開了。看來事情比他想像得要糟,」警察一定會到各處搜查。沃爾夫只覺腿發酸,腳發脹。胳膊被箱子墜得直疼。他失望,同時又有點氣憤。這座城如今處處亂轟轟的。此外,他感到警察部阿為了他正在全體出動,作好了各種準備。他又掉回頭朝市中心走去。他這時的感受與在沙漠中的感受一樣,走不完的路,好像無法達到目的地似的。 
  在不遠的地方,他看到一個熟悉的高高的身影。噢,原來是老同學侯賽因·法赫米。沃爾夫一時沒了主意,侯賽因肯定會讓他去家裡住,也許他值得信賴。但是,他有妻子,有三個孩子,到時怎麼開口向孩子們解釋說阿哈米德叔叔要在他們家裡住下來呢?再說,沃爾夫現在已換了名字,這其中有秘密,孩子們肯定會向朋友們說他們家來了個什麼人,叫什麼……再有,沃爾夫本人又如何向朋友解釋更名換姓的原因呢?侯賽因朝沃爾夫站的地方張望,沃爾夫趕緊轉過身子,急急忽地過了馬路,接著過來一輛電車擋住了侯賽因的視線。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沃爾夫頭也不回,低頭往前走,在拐彎處鑽進一個小巷子裡去。不,他不能找上學時的老朋友掩護他。 
  轉來轉去還是在大街上。 
  他覺得自己像鑽入迷宮的一隻老鼠,走哪條路也行不通。 
  他看到一輛出租車,是輛車身較大的老福特牌轎車,這時還在冒煙兒。他招呼車過來,上了車。 
  出租車把沃爾夫帶到開羅科普蒂克,這裡有不少古老的教堂。 
  他給司機付了車錢,又掏出幾個皮亞斯給了手拿一把大木質鑰匙的老婆婆,老婆婆讓他走進去。 
  這是一個陰暗而又寂靜的島子。沃爾夫順著窄窄的小路往前走,聽到從那些古老的教堂裡傳來低沉的聖歌聲。他經過一所學校,路過一座猶太教堂,走到傳說是聖母瑪麗婭養育耶穌的地下室旁,最後他進到五座教堂中最小的一座裡去。 
  禮拜式馬上要開始了,沃爾夫把寶貴的箱子捆在座位旁,面對牆上掛的聖像鞠躬,然後走到祭壇邊,跪在地上親吻牧師的手。之後又回到座位上。 
  教會歌唱隊開始用阿拉伯語唱聖歌,沃爾夫坐下來,感到這地方很安全,他可以在這裡待到太陽落去,然後再出去碰碰運氣,找個地方睡一夜。 

  三拍舞廳是坐落在尼羅河邊一個公園裡的露天夜總會。像以前一樣,這裡人很多。沃爾夫和那些排隊的英國軍官及其女伴們一起等著空桌。招待員見到人多後就安了幾張擱板桌,把這裡的每一寸空地都利用起來了。在台上,一位滑稽演員高聲說:「等隆美爾到希費爾德來時,我們就捉住他!」 
  沃爾夫總算等上一張桌子和一瓶香檳酒。這裡的夜晚很悶熱,舞檯燈光使之熱上加熱。觀眾們吵吵鬧鬧,因為他們太渴了,這裡只提供香檳,不一會兒就喝光了,有些人還成了醉漢。他們高聲喊叫要明星出場,明星的名字叫索吉婭·埃爾阿拉姆。 
  當舞台聚光燈亮起來時,只見索吉婭雙手高高地舉過頭頂站在舞台正中央。她下身穿著透明紗褲,上身穿著一件由五顏六色的圓片組成的三角背心,全身打著白粉。樂隊開始演奏,鼓響笛鳴,她開始抖動身子。 
  沃爾夫呷了一口香檳,面帶笑容,目不轉睛地盯著索吉婭。她現在還是最好的演員。 
  她慢慢擺動著臀部,先踮起一隻腳,然後換另一隻。她的雙臂開始搖晃,雙肩隨著也抖動起來,胸前兩個豐滿的乳房一起一伏一上一下地進入舞蹈狀態。這精彩的表演使那些男人們如醉如癡。韻律加快,她把雙眼閉上繼續表演,讓人看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動,都在獨立地動。沃爾夫像從前一樣,也如觀眾中的男爺們一樣感到她只與他一人在一起,她的表演是專門為他一個人的。這不是在演出,而是在調情。她那柔軟的身子和豐滿的臀部使在場的男人衝動。這些人心裡緊張。不言不語,渾身冒汗,難以抵抗這種誘惑。她抖動得越來越快,令人目不暇接。隨著音樂進入高潮時,索吉婭尖叫一聲,往後躺在地上,兩膝朝前著地,後腦勺接觸到舞台檯面。她將這個姿勢保持了一會,燈熄了,在場觀眾忽地一下全站起來,場子裡掌聲雷動。 
  沃爾夫站起身來,給一名招待遞上一個英鎊,要那人帶他去後台。一個英鎊相當干大多數埃及人三個月的工資。招待員帶他來到索吉婭的更衣室後轉身走了。 
  沃爾夫用手敲響了門。 
  「誰?」 
  沃爾夫走了進來。 
  她這時正坐在凳子上脫去演出服,換上黑絲袍。從鏡子裡看到沃爾夫走進來,她一下就轉過頭來。 
  沃爾夫說話了,「你好,索吉婭。」 
  她直愣愣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才說:「是你這個雜種!」 

  她沒有變。 
  她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頭髮又黑又亮,又長又密;棕色的眸子,長長的睫毛;頰骨微微隆起,滿嘴潔白如玉的牙齒,身體的曲線十分勻稱。因為她比一般女人要高出2寸,所以她的身段更顯苗條迷人。 
  她的眼裡帶著火氣,」你到這裡幹什麼?你到哪兒去了?你的臉怎麼這個模樣?」 
  沃爾夫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兩眼望著她。 
  「你太美了,」他說。 
  「你給我滾出去! 
  他仔細地打量著她。他對她實在是太瞭解了。她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像老朋友終歸是朋友一樣,他還是她的朋友。以前他經常在她那裡,但後來不辭而別。沃爾夫在想,在他離開開羅後的這些日子裡,她生活得怎樣呢?她是不是結婚了,是不是有了一幢房子?會不會墜入情網,會不會改變了婚約?會不會已經有孩子了呢?他這天下午呆在那陰暗而又涼爽的教堂裡時,腦子裡一直在琢磨這些問題。他思考著如何接近她,但沒想出什麼好法子來。這時他對索吉婭會不會收留他,心裡也沒底。她表現出很氣憤的樣子,出言不遜,這是不是出自內心呢?是因為他太使女人著迷,太能開玩笑呢?還是因為他太魯莽,太霸道,或者是沒什麼用,低三下四呢? 
  「我需要你的幫助。」他直截了當地說。 
  她的臉色一點都沒變。 
  「英國人在追捕我,」他繼續說,「他們搜查了我的房子,所有旅館都登記著我的名字,我連個睡覺的地方都役有。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見鬼去吧!」她說。 
  「我告訴你為什麼當時我沒向你打招呼就走了。」 
  「一去就兩年多,什麼借口也講不通。」 
  「給我點時間向你解釋一下。因為……就這麼回事。」 
  「我不欠你任何東西。」她望著他、呆了一會才把目光移開,然後把門打開。他看著她,心想,這下壞了,她真要把我趕走。她依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頭探出門外大聲喊道:「拿些飲料來。」 
  沃爾夫的心一下踏實了。 
  索吉婭回到屋裡,把門關上,對沃爾夫說:「等一會吧。」 
  「你是不是像個監獄看守一樣在監視著我?我對你構不成威脅。」 
  「不你確實是個危險人物。」她說著又到剛才坐的凳子上繼續粉飾她的臉。 
  他不知如何辦才好。在教堂的整個下午,他仔細考慮過怎樣向她解釋當初為何不辭而別,為什麼走後一直沒再與她聯繫的問題。講實話最能取得別人的諒解和信任。看來他只能把自己的秘密講出來了,她是他的唯一希望,現在不能顧及太多。 
  他說:「你還記得我在1938年去貝魯特的事嗎?」 
  「不記得。」 
  「我給你帶回一條綠玉項鏈。」 
  她在鏡子裡與他的目光碰到一起。「那東西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他知道她在說謊,接著說:「我去那裡後遇見一位德國陸軍軍官,名字叫赫因茲。他要我在未來戰爭中為德國服務,我同意了。 
  她把臉從鏡子上移開直接對著他。這時,他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了希望。 
  「他們要我先回開羅等待他們的指示。兩年前,我得到通知,要我去柏林,我就去了。到那裡先參加了訓練班,然後又被派往巴爾幹和黎凡特地區工作。今年2月我回到柏林聽候新的安排,結果他們派我來到這裡……」 
  「你對我說的是些什麼?」她用不信任的口吻問,「你是個間諜? 
  「是的。」 
  「我不相信。」 
  「看,」他將一屍箱子提到跟前並將它打開。「這是電台,是向隆美爾發報用的。」他關上這只箱子,又將另一隻打開。「這是我的財源。 
  她吃驚地看著一摞摞嶄新的英鎊說:「我的天吶,你發大財了。 
  有人在敲門,沃爾夫立刻關上箱子。一位招待端著一盤冰塊和一瓶香檳走進來,看到屋裡還有一位男士,他說:「是不是再來一份?」 
  「不,」索吉婭不耐煩地說,「走吧。」 
  招待走了,沃爾夫打開香檳酒,倒滿一杯遞給索吉婭,他把瓶口對在嘴上,咕哆咕咚地喝了幾口。 
  「聽著,」他說:「我們的軍隊在沙漠上屢戰屢勝,我可以幫他們一把。他們現在需要知道英軍的實力,這包括人員數量,多少個師,指揮官的姓名,武器裝備的質量。如果有可能的話,還要搞到英軍的作戰方案。我們現在在開羅,會把這些情報弄到手的。等德軍打過來佔領開羅後,我們就是英雄。」 
  「我們?」 
  「你能幫助我,第一件事就是給我找個住的地方。你恨英國人,是不是?你是不是想看到他們演出開羅?」 
  「我可以給任何人找地方住,但就是不給你找。」說完,她揚起脖子把杯裡的香檳喝光,接著又倒了一杯。 
  沃爾夫從她手中把杯子抓過來自己喝了起來。 
  「索吉婭,如果我從柏林給你寄張明信片來,英國人會把你投進監獄。你千萬別生氣,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何不給你來信了吧。」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可以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我們要吃山珍海味,喝最好的香檳,穿最漂亮的衣服,組織最捧的舞會,坐美國產的高級臥車。我們一起去柏林。你一直想到柏林去跳舞,能如願以償,在那裡成為明星。德國是個新型國家,她要統治全世界,到那時你可以成為女王。我們……」他停住話音。說了這些,她仍無動於衷。現在到了打出最後一張王牌的時候了。「法瓦茲現在怎樣?」 
  索吉婭垂下雙眼說:「她走了,這個該死的淫婦。」 
  沃爾夫放下杯子,用雙手去撫摸她的脖子。她抬起眼來望著他,但沒動。他用兩個大拇指頂著她的下巴,她不得不站起來。 
  「我會為我們再找一個法瓦茲來,」他用柔和的口氣說。 
  他看到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他的手順著紗袍往下撫摸,感到她的身體還是那樣光滑柔軟。 
  「我是唯一瞭解你的需求的人。」他低下頭,把嘴對著她的嘴唇,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都感到熱血在沸騰。 
  索吉婭閉著眼睛,嗚咽地說:「我恨死你了。」 

  在涼風習習的夜晚,沃爾夫沿著尼羅河邊的市內小道向船上住家的方向走去。船上住家靠在郊區扎馬萊克的一個小島邊,島上十分安靜。 
  索吉婭住的那條船比其它船小一點,但裝飾最華麗。一塊寬木板搭在船甲板和岸石之間。沃爾夫順著木板走上船,沿著梯子下到船艙。這就是索吉婭的寓所,裡面擺滿了家俱:椅子、長條沙發、餐桌、盛有各種小裝飾物的壁櫃。在船頭上有一個不大的廚房。有一個從天花板墜到地面的粟色絲絨簾子將這塊空間一分為二,將臥室擋在後面。穿過臥室,船尾有個洗澡間。 
  索吉婭坐在一個墊子上染腳趾甲。沃爾夫心想,她這個人看起來真是邋遢得出格。她穿著一件髒乎乎的棉布衣服,臉好像沒洗,頭髮散亂著。不過,在她去三拍舞廳的前半小時,她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副模樣。她會打扮得花枝招展,令人著迷。 
  沃爾夫把包放到桌子上並開始向外取東西。「法國香檳……英國果醬……德國香腸……蘇格蘭大麻哈魚罐頭……鵪鶉蛋……」 
  索吉婭抬起頭來驚奇地望著他。「沒人能搞到像這樣的東西,因為在進行戰爭。」 
  沃爾夫笑著說:「在庫拉裡有一個希臘人開的食品店,那人沒忘記我這個老主顧。」 
  「他靠得住嗎?」 
  「他不知道我在哪裡住,再說。他的食品店是北非地區唯一賣魚子醬的地方。」 
  她馬上過來把手伸進袋子裡。「魚子醬!」她興沖沖地打開罐子蓋,用手抓起魚子醬就吃。」我很久沒吃魚子醬了,自從……」 
  「自從我走了以後。」他將一瓶香檳放到冰箱裡。「如果你能等一下的話,你可以就著它喝冰鎮香檳了。 
  「我可以等。」 
  「我在這裡就沒什麼事了,」沃爾夫說。在此之前,他已將在阿斯烏德發生的事告訴了索吉婭。 
  「他們的報道總是很遲。」她一邊吃魚子醬一邊說。 
  「問題不在這裡。如果他們報道兇殺案的消息,那麼他們必須要把殺人的動機說出來。否則人們會有各種各樣的猜測。英國人不想讓老百姓懷疑埃及潛伏著德國間諜,那樣對他們不利。 
  她走進臥室更衣。隔著掛簾說:「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不再搜尋你?」 
  「不。我見到阿卜杜拉了,他說埃及警察對這次搜查沒興趣,但有個叫范德姆的英軍少校在給他們施加壓力。警察們不得不照著辦。」 
  沃爾夫緊緊皺著眉頭。他很想知道搜查他家房子的那個范德姆是何許人也,很想在當時看清他的臉龐,但隔著一條街,那人的帽沿遮擋著光線,整個臉部只是個黑影。 
  索吉婭問:「阿卜杜拉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沃爾夫聳了聳肩膀說:「我也不清楚他是怎樣知道的。他是個小偷,耳朵比較靈。」沃爾夫走到冰箱邊取出香檳。實際上冰得程度還不到,可他渴極了。他倒滿兩杯,索吉婭正好換上衣服出來。沃爾夫預料的真不錯,這時的索吉婭完全變了樣,齊整的頭髮,化妝考究的臉面,身穿一件棗紅色的套服,腳穿一雙別緻新穎的鞋子。 
  幾分鐘過後,上面傳來有人過跳板的腳步聲,緊接著天窗就被敲響了。索吉婭雇的出租車到了。她把杯子裡的香檳喝完就離船去舞廳,兩人沒有互相道別。 
  沃爾夫走近藏著他的無線電發報機的壁櫥,從裡面拿出作密碼本用的英文小說,和一頁寫有如何使用密碼(也叫密鑰)的紙。他認真地看了看密鑰。今天是5月28日,他在電文中需再加上「42」,以亦年份,用小說的第28頁加密。5月份是一年中第5個月,在加密時,從所用頁數第一行開始,每第5個英文字都空過去,也就是說隔4個字就史過一個去不用。 
  他起草的電文是:「抵達目的地,已住下,告知。」他根據密鑰指示加密,將電文譯成電碼。這種譯電的方法從理論上來說很難破譯,或者說根本就無法破譯。因為它的密碼本是一次性使用,密鑰很特別。要想破譯電碼,必須要有用作密碼本的書及密鑰。 
  加密完畢,他看了看表。他要在子夜發報,應提前兩小時預熱發報機。他在杯子裡倒了些香檳酒,想一邊喝酒一邊把魚子醬吃完。他找到匙子,拿過罐子一看,魚子醬早被索吉婭吃得一乾二淨。 

  飛機跑道建在沙漠上,是由工兵把沙漠上生長的駱駝刺和石塊清理掉後快速建成的。隆美爾坐在飛機上往地下看了看,看到地面離他越來越近。飛機停止了滑行,隆美爾走下飛機。 
  隆美爾的情報官梅倫廷朝他跑來,高筒靴子帶起一路沙塵。他神情激動地向隆美爾報告說:「凱塞林來了。」 
  「來的正是時候!」隆美爾說。 
  隆美爾由梅倫廷引路朝指揮車走去。「柯魯維爾將軍被俘了,」梅倫廷說,「我要凱塞林接管柯魯維爾的部隊。他整整一個下午都在找您。」 
  「亂套了!」隆美爾冷冷地說。 
  他們進了後面那輛由卡車改裝的指揮車,車上的頂篷擋住了陽光,呆在裡面比在外邊好多了。凱塞林這時正俯在一張地圖上,左手不停地驅趕蒼蠅,右手在地圖上比劃。他抬起頭來,帶著笑臉用討好的口氣說:「親愛的隆美爾,謝天謝地,你總算是回來了。 
  隆美爾摘掉帽子,用不高的聲音說:「我一直在打仗。」 
  「我猜想是這碼事。怎麼樣?」 
  隆美爾指著地圖說:「這是加扎拉防線。」這條防線從加扎拉海岸向南一直通到沙漠,綿延50英里,沿線設置了不少地堡和地雷場。「我們從防線的南端迂迴從它背後發動攻擊。」 
  「好主意。哪裡出了差錯?」 
  「我們的汽油用光了,裝備也不夠用。」隆美爾說完這句話就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十分疲乏。「又是如此,他補上一句。凱塞林是南線司令官,負責隆美爾的供應,但是這位陸軍元帥似乎沒聽懂隆美爾批評的含義。 
  「要想奪取圖布魯克,必須先攻克加扎拉防線。 
  「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我要將部隊撤下來,重新部署。」隆美爾看到凱塞林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這位陸軍元帥知道隆美爾最討慶撤退。 
  「這是關鍵,」梅倫廷贊同隆美爾的計劃。他似乎是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說:「在今天的戰況總結中有一個小項目可能會使您感興趣。我們的間諜已潛入開羅。」 
  「間諜?」隆美爾眉頭皺了二下。「噢!是他。」這時他想起來了。他曾坐飛機飛往在沙漠腹地的賈盧綠洲,在那位間諜準備開始路途遙遠的沙漠之行時給那人以簡明扼要的指示。沃爾夫,這就是那位間諜的名字。他的勇氣給隆美爾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隆美爾對他的成功沒抱多大希望, 
  「他從哪裡發報來?」 
  「開羅。」 
  「他終於到了那裡。如果說他有能力潛入開羅,那麼他就具備了幹任何其它事的能力。他也許能提前告訴英軍突圍的事。 
  凱塞林忍不住地插話說:「我的天呀,你怎麼能把希望寄托在間諜身上呢?」 
  「我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但這個人是靠得住的。」 
  「好吧。」凱塞林平靜下來說,「情報局從來就沒多大用處,這你是知道的。那些間諜搞的情報最糟不過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隆美爾比剛才冷靜了些。「但是,我有一種感覺。這個入與其他間諜不大一樣。他能越過無邊無際的沙漠,又設法在開羅立住腳,這說明他對德國十分忠誠,也說明他很有本事。 
  「我表示懷疑。」凱塞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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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埃琳尼·方丹娜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在想;我23歲了,我的美貌會漸漸失去。 
  她把臉靠近鏡面,仔細地觀察這張臉,看看有沒有變老的跡象。她臉上的皮膚還是那樣嫩,那雙圓圓的棕色眼睛像山泉一樣清徹明亮,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她的臉上充滿了幼稚和天真的表情,同時又帶有幾分失落感。她像藝術品收藏家審視自己的珍品一樣審視著她的臉龐。她笑了,鏡子裡的她也衝著她笑。這是輕輕的發自內心的笑,笑的裡面又隱藏著某種心靈受到創傷的表情。她知道,這種笑能使堂堂的男子出冷汗。 
  她拿起那張條子又看了一遍。 

  星期四 
  親愛的埃琳尼: 
  恐怕我們兩人的事就此結束了。我的妻子發現了咱二人的事,跟我大吵大鬧。為了將此事平息下去,我不得不向她發誓永遠也不再與你見面。當然,你可以繼續住在那套房子裡,但我卻不能再為你付房租了。我很抱歉發生這種不愉快的事,但我想我們二人都明白這種局面是不會持續太久的。 
  祝你走運! 
                          你的卡盧德 

  事情只有如此,她想。 
  她將紙條斯得粉碎,他表露出的傷感一文不值。卡盧德是個胖子,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希臘人,他自己」是個商人。他在開羅開了三家飯館。在亞歷山大城還有—個。這人受過教育,性情活潑,心腸也不錯,可是當遇到麻煩時,他就拋棄了埃琳尼。 
  在6年中,他是她生活中的第三個男人。 
  第一個男人是個股票經紀人。當時她只有17歲,身無分文,找不到工作,不敢回家。那位叫查理斯的經紀人為她訂了一套住房並在每個星期二的晚上到她那裡過夜。不久。查理斯把她像一盤醬肉一樣提供給他的弟弟玩弄,她一氣之下甩掉了他。然後她又遇上瓊納尼,他是三個男人中最好的一個,他提出要和妻子離婚,把埃琳尼娶過去,遭到她拒絕。如今,這個卡盧德也走了。 
  從與這三人接觸的一開始,她心裡就明白與他們的關係不會保持多久。 
  與這三人決裂雙方都有不對之處,埃琳尼的過錯更大一點。查理斯將她提供給弟弟,瓊納尼建議娶她,卡盧德的妻子吵鬧,這些只是表面理由,只不過是埃琳尼與他們分手的借口或者是催化劑而已。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埃琳尼與他們在一起沒什麼幸福。 
  她在考慮再找個男人的事,她知道該怎麼辦。在沒找到男人之前,她臨時先以尼羅河岸邊的鳥蛋為生,她總得活下去呀。當她覺得生活失去平衡時,可以在舞蹈劇團裡找個工作,或者到夜總會去跳扭屁股舞,要麼……她又往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的臉,發現自己的兩隻眼睛似乎在搜尋未來的戀人。也許他是位意大利人,眼睛炯炯有神,頭髮油光滑亮,雙手粗壯有力。她也許是在一家高級旅館的酒吧間裡遇見他,酒吧裡其他人都喝得爛醉,而他與她搭話,然後給她敬酒,她對他報之以笑,他完全著了述。於是他們二人約好次日共進晚餐。當她挽著他的胳膊進入餐廳時,她那美麗的臉龐和漂亮的打扮令人傾倒,餐廳裡所有的眼睛都如醉如癡地望著她,他為此感到驕傲。之後,他們經常約會。他會送給她貴重禮物,會給她溫暖,與她性交,一次,兩次……。她真誠地愛上他,給他以溫存、體貼、柔情,使他感到自己像個皇帝一樣。他黎明時離開她,晚上來與她作伴。他們不再去旅館「冒險」了,他把更多的時間用來與她在這套房間裡玩樂。他會替她付房租,還帳。她要什麼他就給什麼。一幢房子,大筆的金錢,無盡的感情。她也許會開始對自己的悲慘經歷感到奇怪,當他晚來半小時的時候她就雷霆大發。如果他經常提起他的妻子,她就把黑色絲紗袍穿上。她會抱怨他不再送給她禮物,即使他再送,她也要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這人在這種情況下開始變心,猶豫不決,但又缺乏離開她的勇氣,因為他需要她那狂熱的親吻,迷戀她那溫柔的身體。當他們上床後,她還要使他感到自己是個皇帝。隨後,她感到兩人的話語越來越不投機。她變本加利地向他要錢,而他卻拿不出那麼多來,兩人爭吵不休。後來,相互之間爆發了危機。他妻子發現了他們倆的勾當,或者是他的孩子病倒了,要麼他外出做生意半年不歸,再就是他的錢花得淨光。埃琳尼又回到現在這樣的境況,孤單一人,漂泊不定,聲名狼藉,又長了一歲。 
  她不是開羅上流社會中的漂亮小姐,她是出生在亞歷山貧民窟的女孩子。 
  她不是一個自食其力的女人。她是個比妓女強不到哪裡去的婦女。 
  她不是埃及人,她是猶太人。 
  她的名字不叫埃琳尼·方丹娜,而是叫阿比加爾·阿斯南尼。 

  在開羅的猶太移民局裡,一位身穿夾克衫的小伙子坐在桌前。在他前面有位姑娘,自稱叫埃琳尼·方丹娜。 
  年輕人似乎有點慌。埃琳尼的經驗是,當一個漂亮女人對男人們微笑時,大多數男人就會不知所措。 
  年輕人問:「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一下你為何去巴勒斯坦?」 
  「我是個猶太人,」她直截了當地說。對這小子,她不能講自己的遭遇。「我家裡其他人都死了,我現在度日如年。」前半句是假話,後半句是實話。 
  「你到巴勒斯坦幹什麼工作?」 
  「很可能種地。」 
  「那好吧。」 
  他輕輕地一笑。他這時已不再發慌。「不是我想冒犯你,可你看上去不像個種地的。」 
  「我去那裡就是為了改變我的生活,否則我不會去的。」 
  「明白了。」他手拿鋼筆又問:「你現在搞什麼工作,」 
  「我唱歌,不唱歌的時候就跳舞,不跳舞時就坐在餐桌旁等著吃飯。」 
  這話多少沾點邊。這三件事她的確都幹過,其中只有跳舞一項算比較成功,但跳得不算太好。 
  她接著往下說:「我對你說過,我現在混日子過。難道說巴勒斯坦現在只接收那些有大學畢業文憑的人嗎了」 
  「不是這麼回事,」他說,「但到那裡去不是那麼容易。英國人下了個指標,不能突破,因為從納粹德國去的猶太難民把那裡擠滿了。」 
  「你事先為何不告訴我?」她氣乎乎地問道。 
  「這有兩個原因:一是我們不能違反有關規定;另一個……另一個原因一下也解釋不清楚。你等一下好嗎?我先給一個重要人物打個電話。」 
  她對他事先不告訴她那裡已無地方可住就問那麼多問題還很生氣。「我等不等會起什麼作用?等也沒用。」 
  「有用,我敢擔保。這個非常重要,只等一兩分鐘。」 
  「好吧。」 
  他走到後面一間屋裡打電話去了。埃琳尼等得心煩。天氣很熱,屋內通風很差。她感到自己辦了件糊塗事,沒有認真考慮移民的事就憑一時衝動而來到這裡。她的許多決定都是這樣草率做出的。她應該猜到這裡的人會向她提些什麼樣的問題,以便把答案事先準備充分。她不應該穿上身有誘惑力的服裝到這裡來。 
  年輕人回來了。他說:「天太熱了,我們到街對過喝點冷飲好嗎?」 
  來事了,她想。她決定拒絕他的請求。「不,你對我來說太年輕了。」 
  小伙子被搞得很不好意思。「哎,你別誤會我,我是要你去見一個人,就這樣。」 
  她不知他的話可否相信。轉眼一想,她自己不會有任何損失,再說她正渴得要命。「好吧。」 
  他為她把門打開,兩人一塊繞過一輛馬車和拋錨的出租車來到街對過的一個比較涼爽的咖啡廳。年輕人要了檸檬汁,埃琳尼要的是杜松子酒和香檳。 
  她說:「你對違法的人不辦移民手續嗎?」 
  「有時這樣。」他端起杯子喝了幾口又說:「如果這個人在受迫害,我們就給他辦。」 
  「我沒有受迫害。」 
  「要麼就是他通過某種方式為正義事業作出些貢獻。」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要爭取得到去巴勒斯坦的權利?」 
  「聽著,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所有的猶太人都有到那裡去生活的權利。但是現在有人數限制,必須符合標準才能去。」 
  她禁不住地想:想與我睡覺的那人是誰呢?可是剛才自己已誤解了這小伙子的意思。不論如何,他肯定想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 
  她說:「我需要幹些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跟你討價還價,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埃及的猶太人是不讓去巴勒斯坦的。你沒什麼特殊的理由,所以你是去不成的。」 
  「那麼你到底要告訴我些什麼呢?」 
  「你雖去不了巴勒斯坦,但你仍可以為正義事業而戰鬥。」 
  「什麼?你這是指什麼?」 
  「首先,我們必須要打敗納粹德國。」 
  她笑著說:「好吧,我會盡力而為。」 
  他對她的話沒當回事,接著說:「我們不太喜歡英國人,但是,德國的任何敵人都是我們的朋友,所以我們目前正在與英軍情報部門通力合作。我想你能幫他們一把。」 
  「天哪,這是為什麼?」 
  一個影子落在餐桌上,年輕人抬起頭,「噢,」他又把目光投向埃琳尼,「我要你見的就是這位,我的朋友威廉·范德姆少校。」 

  他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一雙粗壯的腿,以前可能是個運動員,埃琳尼在猜想。他看上去接近40歲,但身體還不錯。他長著圓圓的臉,頭髮呈棕色。他握了一下埃琳尼的手,然後坐下,點燃一支煙,又要了甲瓶杜松子酒。他面部表情嚴肅,好像生活跟他過意不去一樣。他不讓任何人在他周圍走動。 
  埃琳尼心想,他是個典型的冷若冰霜的英國人。 
  猶太人移民局的那位年輕人問他:「有什麼消息嗎?」 
  「加扎拉防線守住了,但別的地方的形勢仍然很嚴峻。」 
  范德姆的話音令埃琳尼吃驚。通常,英國軍官對普通埃及人說話總是以高不可攀,盛氣凌人的口氣,而范德姆的聲音既清晰又柔和。埃琳尼覺得這是鄉下口音,但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知道的。 
  她鼓了鼓勇氣問他:「少校,你是英國什麼地方人?」 
  「杜塞特。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聽著你的口音有點熟。」 
  「英國西南部。你很會觀察。我的口音一直沒改。」 
  「我是瞎猜的。」 
  他又點上一支煙。她兩眼盯著他的手,這雙手的手指又細又長,與他的身軀好像不配套一樣。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一除了夾煙的指頭有點發黃外,其餘手指都白白的。 
  年輕人要離去,他說:「范德姆少校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我希望你能幫助他。我相信這事十分重要。」 
  范德姆與他握手並對他表示感謝,年輕人走出咖啡廳。 
  范德姆對埃琳尼說:「談談你的情況吧。」 
  他朝她揚了一下眉毛,咳嗽了一聲,一掃剛才的嚴肅樣子。停了一下,他說:「好吧,我先談。事情是這樣,開羅的軍官和軍人很多,他們都掌握著一些秘密。他們不少人知道我軍的實力、我軍的弱點以及我們的計劃,敵人很想得到這些秘密。我們敢肯定,德國在開羅的人隨時都在搞我們的情報,我的任務就是保住這些秘密,不讓敵人搞到。」 
  「那很簡單。」 
  他若有所思地說:「是很簡單,但做起來卻不容易。」 
  埃琳尼注意到,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認真地聽。看到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埃琳尼對他似乎有點好感。男人們通常對她的話只是當作酒吧間後台的音樂,高興一會兒,過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在等著。「該你說了。」他說。 
  突然,她想把實話講給他聽。「我是個劣等歌手,是個很一般的舞蹈演員。但是,我有時找個有錢的男人替我還帳,給我錢花。」 
  他一句話也不說,看上去在認真地聽她講話。 
  埃琳尼說:「吃驚嗎?」 
  「我不該吃驚嗎?」 
  她把臉轉到一邊,她知道他在想什麼。直到現在,他對她一直彬彬有禮,好像她是位受人尊敬的女人,與他在同一個社會階層似的。這時他該明白他錯了,他作出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這使她內心刺痛了一下。 
  她說:「女人在結婚後是不是絕大部分人都要自己的男人把帳還上?」 
  「是的。」他嚴肅地說。 
  她看了他一眼。一副頑童淘氣的畫面出現在范德姆眼前。「我只不過是比普通的家庭婦女找的男人多一些罷了。」埃琳尼說。 
  范德姆哈哈大笑起來,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他笑得前仰後合,手和腿隨著笑聲在抖動,嚴肅的表情消失得無蹤無影。笑聲漸漸減弱,他也完全鬆弛下來。他們二人互相微笑,過了一會兒,他的腿又重疊在一起,兩人都不吭聲。埃琳尼感到自己這時像個課堂上的女學生,在上課時偷偷地笑個不停。 
  范德姆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我的問題是情報。」他說,「沒人願意對英國人談情況,所以我們找到你。你是埃及人,你可以很容易聽到一些小道消息和人們街談巷議的內容,而我卻聽不到。因為你是猶太人,你會把聽到的東西告訴我們,我希望這樣。」 
  「什麼樣的小道消息?」 
  「對英國軍隊的事情感興趣的人都是我要知道的。」他遲疑了一下,好像是在考慮對她談話的程度應該多深。「特別是……當前我正在尋一個名叫亞歷山大·沃爾夫的人,他以前就住在開羅,最近又回來了。他可能要尋找住處,身上可能帶了一大筆錢。他肯定會打聽有關英國軍隊的情況。」 
  埃琳尼聳聳肩膀說:「除了這些之外,我想你還要我幹些更富有戲劇性的事。」 
  「幹什麼?」 
  「我不知道。跟隆美爾跳華爾茲舞,把他兜裡的東西掏出來。」 
  范德姆」噗哧」一下又笑了。埃琳尼心想:我會對他的笑感興趣的。 
  他說:「好,雖然你想得很天真,可你能那麼辦嗎?」 
  「我不知道。」實際上她心裡明白,她想,我要盡量把談話時間拉長,因為我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范德姆把上身往前探了探說:「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方丹娜女士。」聽到他如此有禮貌地提自己的名子,她感到這個名字有點傻氣。「你能察言觀色,長得很迷人,你是個很理想的情報員。請原諒我如此直率地同你談些……」 
  「不需要道歉,我喜歡干。」她說。「繼續說下去。」 
  「我手下的大多數情報員都靠不住。他們純粹是為錢,沒錢就不幹。也許你的動機比他們好得多……」 
  「等一下,」她插嘴說:「我也需要錢,你,準備給我多少?」 
  「那要看你提供的情報價值。」 
  「最低是多少?」 
  「分文沒有。」 
  「這比我希望得到的少一些。」 
  「你想要多少?」 
  「你如果是位君子的話就把我的房租付上。」她叭噠了一下嘴唇心想,這是起碼條件,看你答應不答應。 
  「多少錢? 
  「一個月75。」 
  范德姆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問:「你怎麼找了這麼貴的房子住? 
  「房價上漲了,難道你沒聽說嗎?都是你們這些英國軍官不顧一切地購買房子引起來的。」 
  范德姆皺著眉頭說:「一個月75也太多了。」 
  埃琳尼搖動了一下身子說:「我們為什麼不試試呢?」 
  范德姆笑了,他說:「你很會談判。好吧,先試一個月再說。」 
  埃琳尼知道自己也不會佔什麼大便宜,說:「我怎麼跟你聯繫?」 
  「給我寫信。」他拿起一支鉛筆,從兜裡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開始寫字。「我把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你。我白天在英軍總司令部,晚上在家裡。只要我得到你那裡來的消息,我馬上就去找你。」 
  「好吧。」她把她的住址寫給他,心裡在琢磨少校看到她的住房後會怎麼想呢? 
  「見到你怎麼稱呼?」 
  「這還用問嗎?」 
  「別人問起你是我的什麼人時我該怎麼應付?」 
  「這好辦,對人家講實話就是。」 
  她笑著說:「我說你是我情人。」 
  他把臉轉到一邊去說:「很好。」 
  「可你得裝得像一些。」她面對著他說:「你得手拿一束鮮花和幾盒巧克力到我那兒去。」 
  「我不清楚……」 
  她打斷他的話說:「英國男人在會女友時不都是送給對方鮮花和巧克力嗎?」 
  他茫然地看著她。她注意到他長著一對藍眼睛。他心平氣和地說:「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從來也沒有什麼女友。」 
  埃琳尼心想,這下我佔便宜了。她說:「不知道就學著做嘛。」 
  「我會那麼幹的。再喝點酒好嗎?」 
  這我可不能答應,埃琳尼心想。你喝得有點多了,范德姆少校。你得適可而止,因為你負責一方面工作,不是等閒之輩。我也許能把你弄到手,刺痛你的虛榮心,讓你受點損失。 
  她說:「不,我該走了。」 
  他站起來說:「我盼望著你的消息。」 
  她與他握手道別。她多少有點感覺,他沒有望著她漸漸走遠。 

  他騎著摩托向聯合會開去,這車是BSA350型,在開羅很適用。因為開羅雨少天氣好,所以他一年到頭都騎它。在交通擁擠時,出租車與其它機動車輛不得不停下來,而他的摩托卻能順著空隙向前開。 
  當他把車停在聯合會門前時,天已涼下來。他路過俱樂部,透過窗戶玻璃看到裡面正在玩落袋撞球遊戲。他沒進去,而是朝草坪走過去。 
  他接過一杯塞浦路斯雪利酒、然後走到人群中間,不停地向別人點頭微笑,與他認識的人互相致意。茶壺裡為穆斯林客人準備好了茶水,但沒見幾個過去喝。 
  他透過玻璃看了一下旁邊的埃及軍官俱樂部,很希望自己能過去加入他們的交談。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扭頭一看是那位女醫生。這次他很容易記起了她的名字。 
  「艾伯斯努特大夫,你好。」 
  「這是非正式場合,」她說,「你就叫我瓊吧。」 
  「你可以叫我威廉。你的丈夫來了嗎?」 
  「我還沒結婚。」 
  「請原諒。」現在他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淡顏色服裝。她是獨身女人,他是單身漢,一週末他們已在公開場合進行過三次交談,讓人看起來他們像是訂了婚一樣。 
  隨便談了一會兒,范德姆覺得話不投機,便看了看自己的懷子說:「我想,我們應該進裡面去好好喝點。」 
  「祝你走運!」她說完就走開了。 
  范德姆穿過草坪來到俱樂部。他走到裡面,對招待說:「來兩杯杜松子酒,加冰塊,再加點法國苦艾酒。」 
  由苦艾酒和杜松子酒混合而成的馬丁尼酒端來了,顏色真好,味道好極了,不大功夫他就喝了兩杯。他又想起那個名叫埃琳尼的女人。像她這樣的女人在埃及成千上萬,有希臘人,猶太人,敘利亞人,巴勒斯坦人,還有埃及人。這些人大都是舞女,在跳舞時專門尋覓那些腰纏萬貫的花花公子。這些人容易想入非非,想嫁給一個富翁後,他就會把她帶到亞歷山大的別墅去,帶她去巴黎,去倫敦,但到頭來往往會使她們失望。 
  馬丁尼酒的勁現在上來了,范德姆擔心自己在小姐們進來時做出不禮貌的舉動來,所以趕緊付了帳出去了。 
  他駕著摩托來到英軍司令部聽取最新戰報。這天的戰鬥看來雙方的傷亡都不小,英軍可能更嚴重點。范德姆心想,這完全是一場血戰。我軍有秘密基地,有,良好的供應,有優良的武器裝備,人數比對方多,計劃周密,作戰謹慎,可就是不能取勝,真邪了。聽完戰況匯報他就回了家。 
  加法爾已準備好晚餐,有米飯和烤羊肉。范德姆吃飯時又喝了點酒。比利在他吃飯時對他說,他今天的地理課是講加拿大的小麥農業情況。范德姆心想,如果學校裡能教教孩子他生活的這個國家的情況就更好了。 
  比利上床睡了,范德姆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裡邊吸煙邊想問題。他想到艾伯斯努特,想到沃爾夫和隆美爾。他們各不相同,但對他都構成威脅。室外降下夜幕,室內顯得更幽靜些。范德姆將煙蒂熄滅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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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沃爾夫身穿阿拉伯長袍,頭戴圓筒無沿帽在離英軍總司令部的門口30碼以外的地方賣紙扇,這扇子用不了兩分鐘就散架。 
  他在那裡大聲叫賣,一個星期過去了,也沒見有人來查他的身份證。看來那個范德姆也不是無限期地保持警惕。 
  當他感到比較安全時;他還真想溜進英軍司令部大樓裡去看看。潛入開羅這無疑是個勝利,但如果不找機會快點搞到隆美爾所需要的情報的話,那麼在開羅呆著又有何用呢?他想起隆美爾專程趕到賈盧與他的那段簡短談話。沙漠之狐看上去一點也不狡猾。他身材不高,體形有點瘦,面部表情剛毅嚴肅,大鼻子,左面頰有塊傷疤,頭髮留得很短,在帽緣周圍一點也露不出來。他對沃爾夫提出的搜集情報範圍是:部隊人員數量,師的番號,前線兵力和後備力量,訓練狀況,坦克數量,坦克維修情況,武器裝備、石油、食品供應情況,指揮軍官和戰士對戰爭的態度,戰略和戰術動向。隆美爾最後對沃爾夫說:「他們說你是個出色的情報員。沃爾夫。他們說得不錯。」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今天,他決定做一次試驗。 
  當一個英國軍官走出來後,沃爾夫便悄悄地跟在那兩個回軍營的軍官後邊。 
  沒多大功夫,阿卜杜拉也從一個咖啡館走出來,與沃爾夫一起跟蹤那兩個人。 
  「是那兩個嗎?」阿卜杜拉問。 
  「就是那兩個。」 
  阿卜杜拉是個賊,是個盜竊犯。 
  沃爾夫喜歡他。他狡詐、殘忍、臉上總是帶著笑容。他一家在開羅行盜已有30多年的歷史。他的觸角能伸到各個角落,能對上層政客施加影響。比爾卡區有一半房子是他的,其中包括法赫米妓院的房產。他和4個老婆住在老城的一幢大房子裡。 
  他們一直跟蹤著那二人來到市中心。阿卜杜拉問:「你是要一個公文包還是兩個都要?」 
  沃爾夫想了一下。他認為,弄一個包讓人看上去是行竊,弄兩個包就會被人認為是有組織的行動。 
  「一個,」沃爾夫說。 
  「哪一個? 
  「哪個都行。」 
  他們來到一個交通擁擠的拐角處,那兩名軍官從慢慢行駛的車輛空隙穿過馬路。沃爾夫在想跟過去,阿卜杜拉伸手擋住他。 
  「我們就在這裡下手,」阿卜杜拉說。 
  沃爾夫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周圍有樓房,有人行橫遭,有一些擺小攤的小販。他笑著點點頭,說:「太好了!」 

  他們在第二天就動手了。 
  阿卜杜拉選擇的這地萬非常好。這裡是交通要道,在拐角處有一家咖啡館,桌子放在外邊,將人行道佔去了一半。離咖啡館不遠的路旁有一個公共汽車站,排隊等車的人足有一英里長,從車站沿著人行道一直排到咖啡館這邊來。阿卜杜拉看出了這裡的弱點,找了兩個雜技演員在這裡表演,使這裡的人更加擁擠。 
  沃爾夫坐在拐角的桌上,在這裡可以觀察到主幹道和旁邊街上發生的情況。 
  12時5分,沃爾夫看到那兩名軍官的頭在不遠的人海裡晃動。 
  他的屁股往前移了一下,坐在椅子邊緣上。 
  兩名軍官越走越近。不錯,他們倆手裡都提著公文包。 
  在街對過,一輛停在那裡的汽車的發動機響了。 
  一輛公共汽車駛進車站。沃爾夫心想,這可能不會是阿卜社拉安排的,只是巧合,也是我運氣好。 
  兩名軍官離沃爾夫只有5米遠了。 
  街對過的汽車突然起動像頭髮瘋的獅子一樣不顧主幹道來來往往的車輛朝街這邊衝過來,一邊跑一邊尖叫。那輛車像喝醉酒一樣在晃右擺奔著沃爾夫坐的地方開來,砰地一聲撞在街這邊正在慢慢行駛的菲亞特出租車上。 
  那名軍官在沃爾夫的桌旁停住腳,目不轉睛地看著撞車的場面。 
  身穿西式上衣頭戴高筒帽的年輕的阿拉伯出租司機從車裡跳出來。 
  一位身穿馬海毛制服的希臘小伙子從馬路對過開過來的那輛車裡鑽出來。 
  那個阿拉伯年輕人開口就罵那希臘人是豬崽子。 
  希臘小伙子罵那年輕人是駱駝屁股上的屎。 
  阿拉伯年輕人伸手抽了希臘小伙子一巴掌,希臘小伙子對著對方的鼻子就是一拳。 
  公共汽車上的人下車後都圍了過來,準備上車的人也停在那裡看熱鬧。 
  在拐角處玩雜要的雜技演員也都愣住了,站在另一人頭頂上的那位演員好像是失去平衡,一下栽倒在觀眾群裡。 
  一個小男孩從沃爾夫的身旁蹭地一下竄過去,沃爾夫忽地一下站起來,手指著那個小孩,使出最大噪門大喊:「捉小偷!捉小偷!」 
  那小孩圍著桌子轉,沃爾夫就跟著追,坐在一旁的4個人也站起來抓那小孩,小孩看事不好,從站在桌旁看撞車熱鬧的那兩名軍官中間竄走了。沃爾夫和幫助他的那4個人衝著這邊跑過來,一下就把那兩名軍官撞倒在地。好幾個人也在喊,「抓小偷!抓小偷!」可是絕大多數人卻不知道小偷是誰,一些新圍過來的人還以為兩名打架的司機裡有一名是小偷呢。從車站過來看熱鬧的人,看雜技的觀眾,還有在咖啡館喝咖啡的人都朝司機這邊圍攏過來,一些人抓住那位希臘小伙子就揍,以為他是小偷。還有一部分人揮拳猛打那位阿拉伯司機,以為是他偷了別人的東西。有兩個人為了拉架拿著兩根木棍亂揮舞、把汽車玻璃砸壞了不說,還打傷了好幾個人。有人竟然抄起咖啡館擺在外邊的椅子朝人群扔過去。咖啡館裡的老闆、廚子、招待也都衝出來見人就打,因為他們毀壞了咖啡館的桌椅板凳。人群中有哭聲,有叫聲,有罵聲,亂成一片。無法往前行駛的幾十輛車停在那裡一個勁地響喇叭。一條瘋狗也加入了這混亂的人群,在人群中亂竄,不時地咬人的小腿。公共汽車停在那裡動不了,上邊的人全都下車看熱鬧。那些一開始為了看熱鬧而停車的司機們現在懊悔萬分,因為他現在想把車開走已經不可能了,只好把門鎖上等在那裡。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婦女,有希臘人,有敘利亞人,有英國人,有猶太人,也有當官的。周圍建築物上的人有的走到陽台上,有的扒在窗戶上,眼睛都朝著這個亂場面。一群路過此道的山羊走投無路,不顧趕羊人的約束,竄進咖啡館裡,有的上了桌子,有的進了廚房,亂蹦亂跳,把桌上的餐具弄到地上,丁零噹啷,砸了個稀碎。一匹馬脫韁而去,踢翻了路旁的小攤。一位家庭婦女從樓上倒下一桶垃圾來,散亂在人們頭上,竟然沒幾個人注意到這一惡作劇。 
  最後警察趕來了。 
  圍觀的人群聽到警笛聲後開始散開,因為他們誰也不願被警察拘留。沒多大功夫,這裡的人就寥寥無幾了。 
  沃爾夫早早地就躲進一個胡同觀察著這裡的動靜。在他離開那胡同時,有6人被警察戴上手銬。現場除了那兩輛破車外,還有一個一條腿的乞丐和一名穿黑紗的老太太。咖啡館的老闆、洗衣房的經理、縫紉店的女工頭圍住警察埋怨他們來得太晚,以致他們的店房受到了損失。警察安慰他們說保險公司會考慮賠償損失。 
  公共汽車司機的胳膊斷了。其他受傷者要麼是皮開肉綻,要麼是被狗咬傷。 
  除了受傷者外,在事故中有一人死亡,一隻羊被狗咬死。 
  當警察去拉開兩輛相撞的車時,發現車的後部都用干斤頂了起來,後邊車輪的輪胎已被偷走。 
  還有,一名英國軍官的公文包不翼而飛。 
  沃爾夫十分高興,輕鬆愉快地在老開羅的一個小巷裡走著。一周前,他曾想過進英軍司令部辦公樓裡盜竊機密文件,但那是不可能的。現在他如願以償。他覺得由阿卜杜拉導演的這次交通混亂太高明了。 
  他很想馬上就知道公文包裡有些什麼。 
  他與阿卜杜拉一起來到阿卜杜拉家。阿卜杜拉的家裡非常闊氣,裝飾豪華,房子寬敞,但就是有點髒。客廳裡有三個孩子在互相追逐嬉戲,所以他們倆進了臥室。 
  沃爾夫坐在阿卜杜拉的對面。「太棒了!你簡直是個魔術師,」沃爾夫說。 
  「亂得夠勁,公共汽車到的正是時候,那孩子跑得也……」 
  沃爾夫在緊緊地盯著阿卜杜拉,看看他在幹些什麼。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有一堆東西,裡面有皮夾子、手提包、錢包和手錶等。他一邊說話,一邊順手拿起一個漂亮的皮夾子,從裡面掏出一迭子埃及貨幣,好幾張郵票和一支金筆,然後把它們塞進長袍裡邊,接著又抓起一個手提包,又從裡面掏出一些東西來。 
  沃爾夫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怎麼搞來的,說:「你這個老混蛋,專門指使那幫孩子在人堆裡掏別人的腰包。」 
  阿卜杜拉嘻嘻地笑了,那只不銹鋼牙露了出來。「今天費了那麼大勁才弄了只公文包。」 
  「那包現在在你手裡?」 
  「當然嘍。」 
  沃爾夫的心一下放鬆了,但阿卜杜拉卻一動也不動,沒有把包交出來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把它給我?」沃爾夫問。 
  「馬上就給。」阿卜杜拉嘴上這麼說,可是仍沒有動。過了好一陣子,他說:「你必須再給我50英鎊,我才給你。」 
  沃爾夫點了50鎊遞過去,阿卜杜拉順手就放到長袍裡面去了。只見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屁股往上一翹,用右手從坐墊下面把那只公文包拽出來。 
  沃爾夫接過包先檢查了一下,發現上面的鎖已被撬開。一種受蒙騙的感覺襲上心頭。眼前這個人太奸詐了。但他盡力保持鎮靜,說:「你把包打開過了。」 
  阿卜杜拉把肩頭聳了聳說:「瑪利史。」這個阿拉伯文的含意有二,一是「對不起」,二是「就這麼幹了又怎樣?」 
  沃爾夫長歎一聲,感到他在歐洲呆的時間太久了,家鄉的變化他全然不知。 
  他打開箱子,發現裡面有十幾頁釘在一起的紙,上面是用打字機打的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他正想看看紙上的內容,有一個人將一小杯咖啡放在他身旁。他轉眼一看,送咖啡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 
  他問阿卜杜拉:「你女兒?」 
  阿卜杜拉笑了,說:「是我妻子。」 
  沃爾夫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姑娘,認為她也就在十四五歲上下。他把注意力又轉到那幾張紙上。 
  他把紙放下,輕輕地說:「我的天哪!」接著就仰首大笑起來。 
  他費盡心機搞來的這件東西原來是兵營士兵6月份的伙食單。 

  范德姆對博格上校說:「我發了個通知,再次提醒各位軍官,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總部的各種文件材料一律不准隨身攜帶進城。」 
  博格坐在他那張大桌子前,用手絹正在擦磨板球。聽完范德姆的話,他說:「好主意,這些人是要經常提醒點。」 
  范德姆又說:「我的一個情報員,就是我對你說的那個姑娘……」 
  博格打斷他的話說:「就是那個妓女?」 
  「是,」范德姆對博格使用「妓女」這個字眼很反感,認為這與事實不符。但他壓制住自己,沒有對博格的話給予糾正。「她聽別人說。這次交通混亂是阿卜杜拉組織策劃的。」 
  「阿卜杜拉是誰?」 
  「是個教唆犯,正巧是我們的情報員。當然,他向我出賣情報賺的錢是他用許多手段賺的錢中的極小一部分。」 
  「根據聽說的情況,他策劃這次混亂的目的是什麼?」 
  「盜竊。」 
  「我明白了,」博格半信半疑地說。 
  「在這次混亂中有許多東西被盜。不過,我們應該想到這一點,他這次製造亂子的主要目標是那只公文包。」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場陰謀?」博格帶著疑問的目光望著范德姆說,「但是,這個阿卜杜拉要我們幾張士兵的伙食單幹什麼,嗯?」說完他就仰頭大笑。 
  「他並不知道公文包裡有些什麼,也許他認為裡面有機密文件呢。」 
  「我再重複一遍,」博格像一位父親在教訓自己的孩子一樣說,「他要機密文件有什麼用?」 
  「他也許賣給別人。」 
  「給誰?」 
  「亞歷山大·沃爾夫。」 
  「他是什麼人?」 
  「在阿斯馬德殺死一位下士的那個人。」 
  「噢,少校,你真能琢磨。那件事我們早就處理完了。」 
  電話鈴響了,博格抓起話筒接話,范德姆利用這個功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在想,他對博格講的都是實情,也許這位上司不相信他,也許博格不相信他的判斷。博格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自己比誰都聰明,所以對別人的明智的見解總是嗤之以鼻。當然,博格對公文包到一個竊賊手裡的作用一點都不懂,不知道它的利害關係。他應該聽范德姆把話講完,然後做出正確的結論,但他做不到這一點,或者說害怕這樣幹。他從來也不與下屬軍官進行一場富有成果的討論,因為他總是把他的聰明用在抓別人的小辮子或者是嘲弄別人上面去了。當他感到自己已把對方壓住時,他才有可能與你在激烈的討價還價中做出某種決定,至於這種決定對與否他是不管的。 
  博格對著話筒說:「好,先生,我們立即照辦。」 
  范德姆心想,這傢伙應付上級可真有一套。 
  博格掛上電話,問:「剛才我們談到哪裡了?」 
  范德姆說:「阿斯馬德的殺人犯至今沒有抓獲,這傢伙到開羅沒幾天。我們一位軍官的公文包就被盜,難道這其中就沒什麼聯繫嗎?這都是偶然事件嗎?」范德姆說。 
  「那包裡裝的是伙食單。」 
  范德姆心想,我們倆又頂牛了。但他竭力壓住心頭的火氣說:「作為一位情報官,我們不能不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看,是不是?」 
  「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了,夥計。即使你的判斷是正確的,那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像你那樣發個通知外還能做些什麼呢?再說,我並不認為你的話對。」 
  「好了,我已跟阿卜杜拉談過,他否認他認識沃爾夫。我認為他是說謊。」 
  「你說他是個扒手,那麼你為什麼不向埃及警察當局告發他呢? 
  這話說得太離譜了,范德姆心想。 
  范德姆說:「警方知道這個人,但他們不能逮捕他,因為他給許多高級官員都送了不少錢,把那些人都賄賂通了。不過,我們可以給他點甜頭吃,把他拉過來,再把事情問明白。這個人對誰都不會忠誠,只要使點錢,他就會轉到對他有利可圖的一邊……」 
  「總部的情報官是不能亂收攏人的,也不能給他們什麼甜頭吃,少校……」 
  「野戰保密局可以那樣幹,甚至軍事警察也在那麼幹。」 
  博格笑了,他說:「如果我去野戰保密局把這個阿拉伯竊賊盜竊伙食單的故事講給他們聽,那些人準會笑掉大牙。」 
  「但是……」 
  「我們對這件事討論的時間太長了,少校。太長了,這是事實。」 
  「看在上帝的份上……」 
  博格提高了嗓門說:「我不相信這次混亂是有組織的,我不認為阿卜杜拉會有意偷那只公文包,我不相信沃爾夫是個納粹間諜。這難道還不清楚嗎?」 
  「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 
  「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先生。」 
  范德姆走出博格的辦公室。 
  他心裡很憋氣,遇上這麼一位頂頭上司,真是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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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薩達特在用手一根根地捻動他的小鬍子,他對有這樣的鬍子感到高興。他才22歲,身穿上尉服裝,但看上去像個娃娃兵,留起鬍子來顯得年歲略微大了一點。 
  第一個起來說話的是柯米爾,「德國人會不會認真地對待我們的起義,同我們一起對付英國人?」 
  薩達特點點頭,以示他很重視這個問題。事實上,他與柯米爾已經在事先商量好了,讓柯米爾首先提出這個問題,以免會上有人把話題扯到別的事清上去。問題的根本所在在於德國人如果與這幫非官方的起義組織簽訂條約後會不會信守條約,德國人可信又不可信。薩達特不願在這次會議上深入討論此事。德國人信守條約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這幫軍官如果真的舉行起義反對英國人,德國人很可能背信棄義。德國人很清楚,一旦把英國人趕出埃及,埃及的領導人自然是那些領導起義的軍官,而他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獨立主權國家。他們不讓英國人統治,難道能讓德國人統治嗎? 
  「可是,我們沒有辦法與德國人進行接觸。」說話的是一位飛行員,名叫埃瑪瑪。薩達特對他的話感到高興,因為大家的話題從「能不能幹」轉到「怎樣干」上面來了。 
  柯米爾接過話來說,「我們可以用飛機給他們送信。」 
  「太好了!」埃瑪瑪很年輕,有火一樣的熱情。「我們的飛機在起飛時可以沿正常航向飛行,過不多長時間,可以飛離航道,在德國人後方降落。」 
  一位歲數較大的飛機駕駛員說:「回來的時候,飛機再校正航道……。 
  「它恐怕飛不回來了。」埃瑪瑪的話有點絕望情緒,不像剛才那樣富有生氣。 
  薩達特很平和地說:「它可以載著隆美爾回來。」 
  埃瑪瑪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似乎看到,在解放大軍到來之前,是他與隆美爾一起先期到達開羅的。薩達特決定由埃瑪瑪負責送信的任務。 
  「讓我們來通過給隆美爾信件的內容吧。」薩達特似乎是在發揚民主,但在場的人卻沒注意到一點,就是要不要送信的問題根本沒進行過討論就直接討論信的內容了。 
  「我想我們應該寫4點內容:1.我們是軍隊內有組織的正直的埃及人;2.像您一樣,我們在同英國人鬥爭;3.我們能組織招募一支起義部隊與您並肩作戰;4.我們將在開羅組織一次抗擊英國人的起義,如果英國人被打敗,您要保證埃及的獨立主權。」他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又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做點什麼,以便取得他的信任。」 
  會場上鴉雀無聲。柯米爾想起來回答這個問題,但此時此刻,讓別人作出回答比他會更合適一些。 
  埃瑪瑪站起來說:「我們可以在信中向他提供一些有價值的軍事情報。」 
  柯米爾裝作反對的樣子說:「我們能向他提供什麼情報呢?我想像不出……」 
  「英軍陣地的空中照片。」 
  「那怎麼可能呢?」 
  「我們可以在空中巡邏時用普通照相機從空中拍照。」 
  柯米爾半信半疑地問:「膠卷怎麼沖洗呢?」 
  「沒必要沖洗出來,」埃瑪瑪很激動地說,「我們可以把膠卷送給他。」 
  「就一卷?」 
  「能照幾卷就照幾卷。」 
  薩達特說話了,「我認為埃瑪瑪的主意很好。」他又一次引導大家直接討論怎樣實施他的計劃問題,而沒有討論其中存在的危險性。他從以前的經歷中得出的經驗是,起義需要有非凡的勇敢精神,只有在騎虎難下,不起義不行的時刻,這幫人才豁出命來千。 
  「最後一個問題是由誰來駕機去送信。」說完,薩達特環視了一下屋裡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到埃瑪瑪身上。 
  埃瑪瑪遲疑片刻,決然站了出來。 
  薩達特的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 

  兩天後,柯米爾步行了3英里從開羅市中心來到薩達特的住處。柯米爾是個偵探巡官,警察局專門為他配了輛車。為了保密起見,他參加自由軍官組織的各種會議時幾乎不用那輛車。他的許多警察同夥都很同情自由軍官運動,但他不急於拉他們加入該組織,以免出現什麼差錯。 
  柯米爾比薩達特大15歲,但他對這位年輕軍官很崇敬,認為他是位英雄。柯米爾和薩達特一樣,看問題很尖銳,對政權的汾量也有切合實際的估計。但薩達特的政治素質比他高出一大節。薩達特富於理想,正因為如此,他才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無限的希望。 
  柯米爾在想怎樣把消息告訴薩達特。 
  給隆美爾的信件打出來了,薩達特在上面簽了字,除了納賽爾外,其他自由軍官運動組織的頭頭們也都簽了字,然後把它裝在一個棕色大信封裡密封起來。 
  埃瑪瑪駕駛英制鬥士戰鬥機先起飛,同伴巴格旦迪駕駛另一架飛機跟在後面。兩架飛機在沙漠中一片堅硬的平地上降落,柯米爾早已等在那裡,他把那封信及空中拍攝的英軍陣地照片交給埃瑪瑪,然後爬上巴格旦邊的飛機。埃瑪瑪情緒很高,眼裡閃爍著青年人富於理想的光芒。 
  柯米爾在想,我怎麼向薩達特談這件事呢? 
  柯米爾是第一次坐飛機。從空中往下看,無邊無際的沙漠毫無生氣,沙漠中除了一個個沙丘外,就是稀稀疏疏的灌木和礫石。巴格旦邊說:「過一會你就會感到冷。」柯米爾心想,這簡直是開玩笑,沙漠像個火爐,怎麼會冷呢?飛機徐徐上升,氣溫漸漸下降。沒多大功夫,柯米爾的那件棉布襯衣就擋不住高空的冷空氣了,凍得瑟瑟發抖。 
  飛機向前飛行了一段就掉頭向東飛。這時,巴格旦邊用無線電告訴基地說埃瑪瑪的飛機偏離航道,用無線電聯絡沒回音。正像預料的那樣,基地要巴格旦達跟蹤埃瑪瑪。這個小戲法是很有必要的,當巴格旦達駕機再回基地時,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 
  他們飛越一個陸軍營地時,柯米爾看到營地上停放著坦克、卡車、吉普車和大炮,一群士兵在地上向飛機揮手。柯米爾心想,這一定是英國人的營地。飛機一直向前飛,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作戰,大炮轟鳴,機槍吼叫,沙塵飛揚,看來雙方是在激戰。飛機略微拐了個彎,從戰場的南邊飛過。 
  柯米爾心想,我們飛越了一個英軍基地,然後又飛越了一個戰鬥區域,下面就要到達德軍基地了。 
  向前飛行了幾分鐘,埃瑪瑪的飛機突然上升,拔到很高的空中。巴格旦迪亦將飛機猛地升空,比埃瑪瑪升得還高。柯米爾認為巴格旦迪已升到飛機的極限高度。兩架飛機向南來了個急轉彎。柯米爾從右舷窗向下看,看到地面上有一條清晰的飛機跑道,旁邊有個規模不大的軍營,他這時才明白了剛才兩架飛機急速升空和拐彎的原因,兩位飛行員早已看到了這個機場。 
  當柯米爾快要走近薩達特的寓所時,他又不自覺地想起當時的心情。當他知道他們已經到達德軍後方時,當他意識到馬上就可以同隆美爾達成某種協議時,他得意洋洋,心中有說不出來的喜悅。 
  他敲響了薩達特的門,可他仍然沒有考慮好怎樣向薩達特介紹事情的發生。 
  這是一所普通的住房,比柯米爾家的房子要差一些。稍等片刻,薩達特身穿長袍,嘴叼煙斗把門開開。他看了一下柯米爾的臉,馬上問:「出問題了?」 
  「是的。」柯米爾一邊說,一邊進了房子。他們倆徑直走進薩達特的書房。這間房子不大,裡面有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地板上有幾個坐墊,還有一支手槍放在桌子的一摞書頂上。 
  他們坐下來,柯米爾開口說:「我們發現德軍軍營和飛機跑道後,埃瑪瑪就駕機下降,沒想到德國部隊朝飛機開了火。那是架英國飛機,你看看,我們一直沒想到這一點。」 
  薩達特說:「不過有一點應該明白,他們應該注意到這架飛機設任何敵意,沒有向地面開炮,沒有扔炸彈……」 
  「埃瑪瑪還在往下降,」柯米爾繼續說,「他的機翼搖動了幾下,我想他是為了引起德國機場控制塔的注意。儘管如此,德國人還是一個勁地朝他射擊,最後終於擊中飛機的尾部。」 
  「我的天呀!」 
  「飛機下降速度很快,德國人也停止了射擊。埃瑪瑪設法使機輪著地,但是飛機好像是反跳了一下。飛機著陸後的速度很快,經反跳後就難以控制了。我們看到飛機離開了硬面跑道,衝到一塊沙土地上去,左舷翼碰著地面後一下就折斷了,飛機鼻輪插進沙土裡,機身一下就歪在左邊。」 
  薩達特臉上毫無表情,左手握著那早已熄滅了的煙斗,兩眼直直地看著柯米爾。柯米爾的腦海裡重現出當時的情景;德軍的消防車和救護車順著機場跑道向那飛機疾駛過去,後面有十五六個德國士兵拚命跑。就在這時,埃瑪瑪的飛機爆炸了,只見機片四散,紅黃炸雜的火光淹沒了那架飛機,一團濃煙直上雲霄。 
  「飛機爆炸了!」柯米爾說。 
  「埃瑪瑪呢?」 
  「那麼大的火,他是不可能生還的。」 
  「我們必須再幹一次,」薩達特說,「我們一定要找個別的途徑把信送去。」 
  柯米爾望著他,知道他嘴裡這麼說可心裡並沒那麼想。薩達特劃火柴點煙,但他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劃不著。柯米爾仔細地看了看,看到他的眼窩裡充滿了淚水。 
  「可憐的孩子,」薩達特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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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沃爾夫又走到十字路口上來了,不知該如何辦好。他知道他所需要的機密在何處,但卻沒辦法弄到手。 
  他如果採用先前那種手段完全可以再搞個公文包來,但那會引起英國人的警覺,使他們確認這是有預謀的。他曾想過採用其它手段偷個公文包來,可是那會導致英軍加強保密措施。再說,一隻公文包也滿足不了他的需要,他必須要有個情報來源,能夠不斷地搞到一些機密。 
  索吉婭躺在床上,背部墊著枕頭,用不信任的目光望著沃爾夫。她並不喜歡這樣,對沃爾夫最近所幹的事也不滿意。 
  沃爾夫心裡更清楚。 
  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對她的身體比她自己更瞭解一些,他要從她那裡撈到點好處。 
  他用最溫柔的方式愛撫著她,對她說:「我想了個辦法,用這個辦法可以把那些公文包裡的東西搞到手。」 
  「什麼?」 
  他說:「我準備與一位英國軍官交朋友。一旦和他交上朋友,我就帶他來這裡。」 
  索吉婭說:「噢,別那麼幹。」 
  「不管怎麼說,我要讓那位軍官提著公文包來。當那位軍官和你在床上玩時,我就翻他的公文包。」 
  他脫了睡衣,赤條條地站在那裡。他拿起裝有皮膚潤滑油的瓶子往右手心裡倒了些,然後在索吉婭身邊跪下…… 
  「不,我不要。」她的身子在床上蠕動著。 
  他又往手裡倒了些潤滑油,用左手將她按住,使她不能亂動。 
  「你得聽我的。」 
  「不,」她說。 
  她的頭在那裡擺過來擺過去,身子在他的壓迫下不住地抽動,渾身發抖,最後不住地叫道,」我聽你的……哎喲,哎喲……!」 
  事情幹完了,她卻打退堂鼓。 
  「那種時候作的許諾不能算數。」索吉婭說。 
  沃爾夫從洗澡間走出來,腰間圍了條浴巾。他看了看她,見她還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正在從盒子裡拿巧克力吃。這時,他覺得她很可愛。 
  「諾言就是諾言,別想反悔。」 
  「你還許諾過,再給我找個法瓦茲呢!找到了嗎?」她看上去很生氣,事實上她與他每次作愛後都是這副表情。 
  「我從法赫米妓院裡給你找了個姑娘。」他說。 
  「她不是法瓦茲。法瓦茲不會一次就要10鎊錢,也不能一大清早就回家。」 
  「你說的對,我正在給你找哪。」 
  說完,沃爾夫就進了另一間屋子,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香檳,又拿了兩個杯子回到這間屋。 
  「想喝嗎?」 
  「不喝。」她馬上又改了口,「喝。」 
  他遞給她一懷香檳,她喝了幾口後又吃開了巧克力。 
  沃爾夫說:「對那位不知名的英國軍官來說,這可是他生活戶的大喜事。」 
  「我不願和英國人睡覺,」她說,「他們身上有一股怪味,皮膚粗糙得很,我恨死他們了。」 
  「正因為如此才讓你這麼千,你確實是恨他們。你可以想像一下,當他爬在你身上時,他會感到很幸運,那時我卻在看他帶的那些秘密文件。」 
  沃爾夫開始穿衣服,他先穿上在老城一家服裝店定做的上衣,這件上衣像英軍陸軍服,肩上有上尉肩章。 
  索吉婭問:「你穿的是什麼衣服?」 
  「英國軍官服。他們不願與外國人說話,這你是知道的。」 
  「你要裝扮成英國人?」 
  「我想是南非人。」 
  「如果出了差錯怎麼得了?」 
  他看了她一眼說:「作為一名間諜,我可能被斃了。」 
  她把臉轉到一邊去。 
  沃爾夫說:「如果我遇到我要獵取的一位英國軍官,就把他帶到三拍舞廳去。」 
  說完,他就把手伸進上衣裡面,從腋下的刀鞘裡把匕首抽出來,走到她跟前,用刀尖頂著她那光滑的肩頭說:「如果你拆我的台,我就把你的上下嘴唇全割去。」 
  她望著他那張凶狠狠的面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充滿了恐懼。 

  希費爾德旅館人來人往,平常一直這樣。 
  沃爾夫給出租汽車司機付了費,穿過旅館外面叫賣的小販和導遊人員所組成的人群,走上台階進入門廳。門廳裡的人很多,來自地中海南岸許多國家的商人正在談生意,一些歐洲人在旁邊的電話廳裡打長途電話或在裡面的銀行櫃檯前兌換貨幣,許多穿淡色長裙的埃及姑娘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有幾個英國軍官坐在沙發上聊天。沃爾夫從兩個高大的持燈銅女像中間往裡走,進了休息廳。這裡的人也不少,大都是歐洲人,他們不停地呼喚著招待人員。這裡還有、一支小樂隊在演奏一個不知名的曲子。沃爾夫從一排長沙發和大理石面的桌子中間穿過,大步走到盡頭的酒吧間裡。 
  這裡比較靜,而且禁止女性來到這裡。到這裡喝酒要提前訂好座,所以它是英國單身軍官經常出入的場所。 
  沃爾夫坐下來,正想要訂香檳酒時,一下想起自己是偽裝到此的,所以要了威士忌和礦泉水。 
  他又仔細地察看了一下自己的穿戴。棕色的英國軍官常用的標準型皮鞋油光發亮,黃褐色的襪子反捲得恰到好處,褐色的短袖衫和帶有上尉軍銜的外衣很相配,平頂軍帽稍微有點歪。 
  他對自己的口音放心不下。他曾想像在阿斯烏德向紐曼上尉那樣解釋的方法向這裡將要碰到的那人解釋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口音,就說自己是在南非長大的,說話帶有荷蘭口音。可是,如果遇到一位南非來的軍官該怎麼辦?沃爾夫根本就區分不開英國口音和南非口音。 
  一位滿頭大汗的陸軍上校走進酒吧坐在沃爾夫身旁的凳子上,叫了聲,「聽著。」對英國人來說這個字眼就是「招待員」的代名詞。上校看了看沃爾夫。 
  沃爾夫很有禮貌地點點頭,說:「長官。」。 
  「上尉,在酒吧裡不應戴著帽子。」上校說,「你在想什麼?」 
  沃爾夫摘下帽子,心裡在罵自己,「怎麼犯這樣不應該犯的錯誤呢?!」他把臉轉到另一邊。 
  酒吧裡有15—20名英國軍官,可沃爾夫一個也不認識。他要找的是每天中午提著公文包從英軍司令部裡走出來的8位參謀中的任何一個。他把那8個人的臉面都深深地印在腦海裡,如果見到他們會馬上就認出來。他已去過幾個旅館和俱樂部,均未碰到。在這裡等上半小時若還不成功,他就動身去軍官俱樂部。吉薩拉體育俱樂部甚至英埃聯合會去找。如果今天晚上失敗了,明天再這樣幹,他確信遲早會碰上其中的一位。 
  一切都要看他的手段如何了。 
  他的計劃是很明智的。他穿上一身英軍軍眼就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是可以信賴的夥伴和同志。對絕大多數英國官兵來說,他們都是獨身在異國,都渴望和異性接觸以滿足他們的住欲。索吉婭是個迷人而又放蕩的女人,普通的英國軍官無論如何也抵抗不住她的引誘。 
  另外,如果他不幸遇到一位機警的軍官,而這位軍官又不中美人計,沃爾夫就可以甩掉他另尋覓一位。 
  他不希望時間拖得太長。 
  事實上,他在這裡等了快10分鐘了。 
  這時又進來一位少校。這人身材不高,身上的肉不多,看上去比沃爾夫大十來歲。他的兩個面頰上的血管明顯可見,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酒鬼。他的雙眼又圓又大,頭髮散亂。 
  每天中牛,他都手提公文包從英軍司令部出來到夏爾蘇萊曼那幢沒有標記的樓裡去。 
  沃爾夫心情一陣激動,心跳加速。 
  少校一進酒吧就脫去帽子,對著招待人員說:「威士忌,不要冰。快點。」他看著沃爾夫說:「天氣真糟糕。」 
  「不總是這樣吧,先生?」沃爾夫說。 
  「你說的對。我是史密斯,在英軍司令部工作。」 
  「你好,」沃爾夫說。沃爾夫心裡明白,既然史密斯每天從司令部出來到另外一個地方的辦公室去,他工作的真正地點不是英軍司令部。可沃爾夫不明白他為何說假話。他沒再繼續往下想,停了一下說:「我叫斯萊文博格,在駐埃英軍部隊工作。」 
  「太好了!再喝點怎麼樣?」 
  與他要找的人這樣容易就搭上話真出乎沃爾夫的預料。 
  「長官,你真是個好心人。」沃爾夫說。 
  「省去『長官』二字吧。在酒吧裡沒那麼多講究,是不是?」 
  「當然,當然。」沃爾夫又犯了一個錯誤。 
  「喝點什麼?」 
  「威士忌加水。」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加水,聽說這裡的水是直接從尼羅河裡提取的。」 
  沃爾夫笑著說:「我對此已經習慣了。」 
  「沒拉肚子嗎?你也許是在埃及的白人中喝了尼羅河水後唯一不拉肚子的人。」 
  「我生在非洲,在埃及生活了10年。」沃爾夫像史密斯那樣用簡潔的語言說。他心想,我應該成為一名演員。 
  史密斯說:「非洲?怪不得你說話有口音呢。」 
  「我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英國人。我們在南非有一個很大的農場。」 
  史密斯以焦慮的表情說:「你爸爸可要受苦了,荷蘭到處是德國大兵。」 
  沃爾夫沒想到這一點。「他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去世了。」 
  「真不幸。」說完,史密斯就把杯子裡的酒喝光了。 
  「再來點怎麼樣?」沃爾夫說。 
  「謝謝。」 
  沃爾夫又要了一些酒來。史密斯遞給他一支香煙,他謝絕了。 
  史密斯開始發牢騷,抱怨這裡的飯菜不好,嫌酒吧裡經常沒酒,說這地方的服務員態度蠻橫,又埋怨他那套房子的租金太貴。沃爾夫解釋說,飯菜不好是因為史密斯吃慣了英國飯而對埃及的飯菜不習慣;酒供應不足是因為在打仗;房租高的原因是湧到埃及的外國人太多了。服務員態度不好是因為外國人來這裡後不學上幾句阿拉伯語與他們對話,而且太驕橫。史密斯沒有爭辯,而是在不住地點頭,好像是同意沃爾夫的解釋。 
  正當他們倆越談越熱乎的時候,沃爾夫越過史密斯的肩頭看到有6名軍事警察走進酒吧間來。 
  史密斯看到沃爾夫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問:「你怎麼了?是看見鬼了嗎?」 
  進來的6個人中有一名陸軍警察,一名打著白色綁腿的海軍警察,一名澳大利亞人,一名新西蘭人,一名南非人和一名廓爾喀人。沃爾夫真想拔腿跑掉。他們會問他些什麼問題呢?他該怎麼回答呢? 
  史密斯回頭看了看那幾位軍警,對沃爾夫說:「噢,這是例行的夜間巡邏,主要是查一查有沒有喝醉酒的軍官和德國特務。這個酒吧是專為軍官們開的,他們不敢惹我們。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 
  「不,不。」沃爾夫急忙解釋說:「那位海軍警察看上去像我的一個熟人,那人在哈費亞被人殺害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幾個巡夜的。他們頭戴鋼盔,腰間掛著手槍,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他們如果要查證件的話該怎麼辦? 
  史密斯已把那幾個人忘在腦後,繼續扯剛才的話題。「至於這些服務員嗎,……沒一個好東西。」 
  巡夜隊的頭兒走到要沃爾夫脫帽的那位上校跟前說:「一切都正常吧,長官?」 
  「沒什麼麻煩事。」上校回答說。 
  「你怎麼了?」史密斯問沃爾夫,「我說你老是盯著那幾個警察幹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一滴汗珠從前額上往下滾,沃爾夫揮手把它擦掉了。 
  「他們不會故意找事的,」史密斯說。「不過,你應該知道,這家旅館不讓軍銜很低的人到這裡,像中尉、少尉一般都不來。 
  沃爾夫把注意力收回來,說:「長官,你看我……」 
  「不,不,不。」史密斯趕忙說。 
  「人長得相似有時就會出麻煩。 
  「當然,當然,我完全能理解。再喝點怎樣?」 
  剛才與上校搭話的那位軍警用眼掃視了一下整個屋子,從他胳膊上的袖標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憲兵主任助理。他的眼睛轉到沃爾夫身上。沃爾夫心想,他是不是看我像阿斯烏德兇殺案兇手的素描像呢?不會的,肯定不會。不管怎麼說,他不會在這種場合向別的軍官詢問那位兇手的素描是什麼樣子。沃爾夫現在已把鬍子留起來了,與當時的樣子不大一樣。沃爾夫強迫自己的目光與那人相遇,那人不好再盯著他,只有把目光移開。沃爾夫端起酒杯繼續喝酒,但他覺得那人仍在盯著他。 
  一陣皮鞋碰地板的響聲過去,巡夜隊消失了。沃爾夫鬆了一口氣,端著懷子很愉快地對史密斯說:「乾杯!」 
  他們倆都一飲而盡。史密斯說:「你知道這地方,可是除了到這裡喝酒外,晚上你還幹點什麼消遣消遣?」 
  沃爾夫假裝在思索這個問題。「你有沒有看過扭屁股舞?」 
  史密斯輕蔑地哼了一聲,「看過一回,不就是幾個娘們兒轉動臀部嗎?」 
  「唉——你應該看看真正的演員是怎麼表演的。」 
  「我應該看嗎?」 
  「真正的扭屁股舞真夠味,你恐怕從來也沒見過。」 
  史密斯眼裡閃出好奇的神色,「是真的嗎?」 
  沃爾夫心想,史密斯少校,你正是我所需要的。他說:「索吉婭跳得最棒,你一定要親眼看看。」 
  史密斯點了點頭說:「也許我該看看。」 
  「事實上,我正想去三拍舞廳。我一人去太沒意思,和我一起去好嗎?」 
  「先再喝點。」史密斯說。 
  看到史密斯把酒推到一邊,沃爾夫認為這位少校表面上很正經,實際上也是個好色之徒。他內心很煩惱,意志脆弱,所以他以酒澆愁。像他這樣的人,索吉婭不用吹灰之力就能勾引上。到那時,他們也許從他的公文包裡發現點什麼,而不是一本伙食單;他們也許用某種辦法從他身上搞到很多機密。「也許」的事太多了,可時間太緊。 
  他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第一步是先讓史密斯就範。 
  他們把酒喝完,走出旅館,朝三拍舞廳走去。他們找不到出租車,只好雇了輛馬車。車伕心大狠,不時地將重重的鞭子抽在馬的身上。 
  史密斯說:「這傢伙對牲畜太狠了。」 
  「不算狠。」沃爾夫說過後心想,你應該看看我們是怎樣對待駱駝的。 
  舞廳裡被擠得水洩不通,裡面熱得要命。沃爾夫塞給招待幾個錢,招待才領他在一張桌前坐下。 
  他們剛坐下不一會兒,索吉婭就出場了。史密斯兩眼緊緊地盯著索吉婭的每一個動作,沃爾夫則一直注視著史密斯的表情。只見史密斯完全陶醉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沃爾夫問:「她跳得不錯吧?」 
  「太迷人了!」史密斯說話時眼睛沒捨得離開索吉婭。 
  「實際上我和她只有一面之交,」沃爾夫說,「她退場後讓她和我們呆一會兒好嗎?」 
  史密斯這下總算把頭轉了過來。「太好了!你叫她來?」 

  節奏在不斷加快,索吉婭不時地向舞廳裡的人群中拋出溫和的目光。看到數百名男人在台下貪婪地望著她那半裸的身子,她合上了眼睛。 
  這時,她的動作不再需要由大腦來指揮,而是自動進行。她閉著眼在想,想像著無數只貪婪的眼睛望著她,覺得自己的乳房、下腹部和臀部在同一個節奏上搖動,感到有一個男人在擺弄她。不是一個人,而是在場的所有男人都在擺弄她的身子,使她覺得很輕鬆愉快。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好像她不是在為人表演,而是自我陶醉,每一個動作部很完美誘人。她不是跟隨音樂跳,而是音樂跟著她的動作。場上的人群沸騰了,一個個激動萬分,而她也被台下的氣氛所感染,越跳越來勁,感到自己要飛起來。她轉到檯子邊緣,兩臂向上一伸,音樂也進到最高潮。隨著一聲鑼響,索吉婭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接著就向後一倒,大腿朝觀眾叉開,後腦勺著地,燈火關閉。 
  每次結束時都這樣。 
  場內掌聲雷動,她站起來趁黑走進側廳。從側廳裡出來,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進她的更衣室,在這段時間裡沒碰上一個人。她不需要他們的恭詞,也不需要他們報以笑臉,那些人根本不理解她。沒人能瞭解她的內心世界,沒人知道她每天跳完舞後是怎樣度過夜晚的。 
  她脫下舞鞋、透明褲及由小圓片組成的三角背心,生在鏡前擦洗臉上的化妝。她每次跳完舞總是立即卸妝,因為那些化妝品有損皮膚,她必須要愛護自己的身子。正因為如此,她的面部和頸部皮膚還是很細嫩。她準備不再吃那麼多的巧克力了,因為她已到了該發胖的年齡。她的歲數是個秘密,觀眾誰也不知道她有多大。她現在的年紀跟她父親死時的年紀差不多,父親……、 
  父親是個身材魁梧、脾氣暴躁的人,命運總是與他的希望作對。他及全家住在開羅的一間經濟公寓裡,索吉婭夜裡就和父母親一塊擠在一張不寬的床上睡覺。她依偎在爸爸那個寬大的背上,感到十分安全和溫暖。自從他去世後,這種安全和溫暖的感覺就沒有了。夜裡關燈後,爸爸和媽媽有時就摟在一起,爸爸爬在媽媽的身上,兩人一起動,把床搞得卡卡響。索吉婭當時不知這是幹什麼,也學媽媽的動作。當媽媽知道索吉婭發現他們作愛時,索吉婭被爸爸揍了一頓,第二天夜裡就被趕到床下的地板上去睡了。即使是在地板上,她仍聽到他們倆的動靜,但看不見,真是有點慘。沃爾夫來到後,索吉婭才覺得心裡不再那麼空虛,沃爾夫給了她…… 
  在經濟公寓裡發生的那些事她從來也沒對沃爾夫說起過,但他似乎知道點。他具有一種能猜到別人想什麼的能力,他和法瓦茲使索吉婭回到童年的夢中,真有意思。 
  他並不是出於善心而和她同床,而是出於他利用別人達到自己目的的本能。如今,他想利用她進行間諜活動,去勾引英國軍官。幹別的什麼事都行,她就是不願和英國人睡覺。 
  更衣室的門被敲響了,她叫了聲:「請進來。」 
  一名招待進來遞給她一張紙條,她把那小伙子打發走,然後把紙條打開,上面十分簡單地寫了這麼幾個字:「41號桌,亞歷山大。」 
  她把紙條撕碎扔在地板上。他這麼快就找到一位,他利用別人弱點的手腕還真靈。 
  她喜歡他,所以她很瞭解他。她也是善於利用別人,但手腕沒他高明。他風度翩翩,落落大方,在上層社會中有不少朋友,手中有大把大把的錢,在今後的某一天他還可能帶她去柏林。在埃及當明星是一回事,到歐洲去當明星意義就大多了。她要在那裡為那些大貴族、老將軍及年輕漂亮的暴風突擊隊隊員們跳舞。她要去勾引那些有權勢的男爺們和漂亮的白人姑娘。她要在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大城市中成為跳舞皇后。沃爾夫就是她的護照,不錯,她也在利用他。 
  這也許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想。兩個人接觸太多,互愛的成份恐怕不多。 
  他也許割掉她的嘴唇。 
  她不寒而慄,不敢再想下去,而是趕緊穿衣服。她穿上低領長袖的白長袍,對襟的上部邊緣正好壓在乳房1/3處,下部剛剛遮住胯部。她穿上一雙高跟白色便鞋,戴上金項鏈和金手鐲。英國人喜歡女人這樣打扮,這樣容易引起男人的性慾。 
  她在鏡子裡最後又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穿戴,然後走出更衣室。 
  她在往前走時室內靜悄悄的。人們看著她過來時就啞然無聲,等她走過去時又竊竊私語。 
  她來到41號桌前,兩位男人立即站起來。 
  沃爾夫說:「索吉婭,親愛的,你總是這麼迷人。」 
  她點點頭,對這種讚美的話表示感謝。 
  「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史密斯少校。」 
  索吉婭握住他的手。他很瘦。下巴很短,下巴上長著一些很不規整的鬍鬚,兩隻手的手指都很細。他望著她,好像她是剛擺到餐桌上供他食用的一盤美味佳餚一樣。 
  史密斯說:「太迷人了!」 
  他們都坐下來,沃爾夫往幾隻杯子裡倒了些香檳。史密斯的兩隻眼始終沒離開索吉婭。 
  「你跳得太棒了!小姐,實在太棒了!藝術性很強,非常強……」史密斯說。 
  「謝謝。」 
  史密斯從桌面上伸過手去拍了拍索吉婭的手。「你真可愛。」 
  你是個傻瓜蛋,她想。這時,沃爾夫給她使了個眼色,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你真好,少校,」她說。 
  她知道沃爾夫此時很著急,因為他還不能確定索吉婭會不會按他說的那樣去做。事實上,她這時還沒做出最後決定。 
  沃爾夫對史密斯說:「我認識索吉婭死去的父親。」 
  這完全是假話,索吉婭也明白沃爾夫這樣說的用意何在,他是想使她想起往事。 
  她的父親是個業餘扒手,工作的時候就去上班,不工作時就行竊。一天,他在夏裡埃卡布爾準備愉一位歐洲婦女的手提包時被警衛人員抓住,在格鬥中那位婦女被撞倒在地,手腕拆斷。這位女人是個重要人物,索吉婭的父親因為冒犯了她而被活活打死。 
  當然,他們也許不是故意致他於死地,或許因為他有心臟病,或許有其它什麼毛病導致他在被打時突然死去。但是,不管怎麼說,打死人是犯罪的,應當受到法律制裁。可是打人者是英國人,可以不受法律約束。在英國人眼裡,索吉婭的父親是個罪犯,應當受到懲罰,打死活該,不就是個埃及人嗎?索吉婭當時才12歲,她的心都快要碎了。自從那時起,她就對英國人恨之入骨。她認為,希特勒的想法是對的,但他的打擊目標是錯的。危害這個世界的不是猶太人,而是英國人。在埃及居住的猶太人同其他人一樣,沒多大差別。他們有的富,有的窮,有人好,有人壞。但是英國人一個個都是那麼做橫、貪婪、殘忍。每當她聽到英國在為從德國人手中將波蘭解救出來作宣傳時就覺得可笑,因為英國人自己還在繼續壓迫埃及人民。 
  不管怎麼說,德國人現在正與英國人作戰,這一點足以使索吉婭成為一名親德國分子。 
  她希望希特勒打敗英國,使英國人處在受奴役的地位並摧毀大不列顛。 
  她可以為實現這一目標盡力而為。 
  她可以去引誘一位英國軍官。 
  她將身子往前探了探說:「史密斯少校,您是一位討女人喜歡的男子漢。」 
  沃爾夫這下總算放下心來。 
  史密斯受寵若驚,兩隻眼瞪得大大的,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心的。他禁不住地說:「我的天哪!你真是這麼認為嗎?」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少校。」 
  「我希望你稱我為桑迪好了。」 
  沃爾失站起來。「我該走了,索吉婭,我送你回家好嗎?」 
  史密斯接過話來說:「上尉,我認為這事留給我來辦吧。」 
  「好吧,長官。」 
  「不過,如果索吉婭……」 
  索吉婭明白他要說什麼,趕忙眨了眨眼說:「當然可以,桑迪。」 
  沃爾夫說:「這樣走開實在有些不妥,但我確實有點事。只好提前走一步了。」 
  「沒關係,」史密斯說,「你走你的。」 
  沃爾夫剛一離開,招待就把晚餐端來了。這是一頓歐洲風味的飯菜、是牛排和土豆。在史密斯喋喋不休地嘮叨時,索吉婭自己夾了塊牛排先吃起來。他對她說他在中學時很喜歡打板球,而且是板球隊一位很出色的隊員。從他的話中可以瞭解到,除了打板球外他沒什麼別的特長。這個人真討厭。 
  索吉婭一直想著父親被打死的事。 
  他一個勁地喝酒,當離開那裡時他走路就不太穩當了。她把胳膊伸到他的腋下,他夾著她的胳膊並把她當成了一根拐棍。他們倆乘著夜晚的涼風來到索吉婭住的船上。 
  史密斯望著夜空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看,那些……那些星星……很……很好看。」他說話時舌頭似乎短了許多。 
  他們在船甲板上停住。史密斯說:「這船不……不錯,很漂亮。」 
  索吉婭說:「確實不錯,到裡面看看好嗎?」 
  「我巴不得進去看看。」 
  她領著他下到船艙的住處。 
  他睜大了眼睛四處看了看說:「我說,這裡面真捧,很豪華。」 
  「喝點酒怎樣?」 
  「很想再喝點。」 
  索吉婭對他老是用「很」字感到厭煩,因為他發這個字的音時不准。 
  她問:「喝香檳還是喝勁大一些的?」 
  「喝點威士忌。」 
  「坐下吧。」 
  她遞給他一懷酒,然後挨在他身邊坐下來。他顧不上喝酒了,而是用手撫摸著她那外露的肩頭,然後又親她的面頰,並用一隻手摸她的乳房。她渾身抖動,他認為這是她向他求愛的表示,干是摟得更緊了。 
  她把他拉倒,讓他壓在上面,可這傢伙手腳很笨。不知道怎樣配合動作,只知道用手在她的裙子底下亂摸。 
  她說:「桑迪,你真可愛。」 
  她從他的肩頭上方看到了沃爾夫的臉龐,他跪在甲板上透過天窗往下看。看到索吉婭已把史密斯勾引上。他無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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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范德姆對能否抓到沃爾夫開始失去信心。阿斯烏德兇殺案已發生快三個星期了,可他在破案的路上沒走幾步,離要達到的目標還很遠,很遠。隨著時間的流逝,追蹤沃爾夫的事也漸漸鬆懈下來。他很希望再發生一次盜竊公文包的事件,那樣他至少會明白沃爾夫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已被沃爾夫的事所纏住,經常在夜間3點醒來,腦子裡裝滿了有關沃爾夫的謎,再也睡不著了。最使他解不開的謎是沃爾夫的行動方式。這人悄悄地通過一種讓人猜不透的途徑進入埃及,在阿斯烏德以突然的動作殺死考克斯下士,然後又輕而易舉地潛入開羅城。范德姆的腦袋裡像走馬燈一樣地循環考慮這些謎,可是絞盡腦汁也無濟於事。 
  他雖在破案問題上毫無進展,但已搜集到一些情報,這些情報在某種程度上使他對此案更感興趣。這些情報對他來說不是像一個俄鬼遇到一頓豐盛的晚餐一樣吃飽肚子就心滿意足了,而是像一堆火上澆了一桶油,使這堆火被燒越旺。 
  沃爾夫證件上的住址歸一位名叫阿哈米德·拉哈曼的人所有。拉哈曼家族在開羅是少有的富戶。阿哈米德從其父親手中繼承了那幢房子,其父叫加邁爾·拉哈曼,是位律師。范德姆的一名副手曾查找到有關檔案,其中有加邁爾·拉哈曼和伊萬、沃爾夫結婚的記錄。伊萬·沃爾夫是漢斯·沃爾夫的遺孀,兩人都是德國籍。根據有關養子繼承權的規定,漢斯和伊萬的兒子亞歷山大·沃爾夫就成了加邁爾·拉哈曼的合法繼承人…… 
  檔案中對德國人後代阿哈米德·拉哈曼為什麼以原名亞歷山大·沃爾夫的名字取得了埃及合法的身份證一事作了解釋。 
  檔案中還有一段記錄,阿哈米德,或者叫亞歷山大除了繼承部分財富外,還繼承了一幢住房。 
  在走訪拉哈曼家族成員時,英國情報官們什麼也沒得到。阿哈米德兩年前失蹤了,至今杳無音訊。通過走訪他們得到這麼一個印象,拉哈曼家族的人對這位養子不怎麼想念,他的失蹤好像是無所謂的事。 
  范德姆堅信,阿哈米德失蹤後,一定是去了德國。 
  拉哈曼家族還有一個分支,不過他們是遊牧民,誰也不知他們在何方。范德姆心想,無庸置疑,就是這個家族的分支以某種方式幫助了沃爾夫重返埃及。 
  范德姆心裡很清楚,沃爾夫不可能從亞歷山大城進入埃及,因為那裡的港口入境檢查非常嚴。如果他從那裡入境的話,他肯定會被注意到,一定會受到盤問,盤問的結果會暴露出他在德國的經歷,到頭來他會被拘留起來。從南邊進入埃及就不會被人發現,他從而可以以土生土長的埃及人身份進入埃及內地。可是沃爾夫沒想到在阿斯烏德遇到了麻煩,這對英國人來說卻是件幸事。 
  范德姆認為,那是英國人第一次遇上沃爾夫,也許是最後一次。 
  他坐在辦公室裡一支煙接一支地抽著,腦子裡一直在琢磨沃爾夫。 
  這個人不善於搜集小道消息,對街談巷議沒發生興趣。而其他諜報人員則不是這樣,他們往往是把在大街上看到有多少士兵或裝甲車輛缺少什麼零備件之類的事報告給上司。公文包丟失事件說明這人的來頭不小,他是想以簡練而又迅速的手段搞到高級機密。如果讓他繼續呆下去,遲早他會取得成功。 
  范德姆坐不住了,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從辦公桌走到衣架旁,轉回到辦公桌前向窗外看了看。然後又轉到衣架邊。 
  這位間諜也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如果左鄰右舍問他什麼,他需作出適當的回答;他要將電台隱蔽到一個秘密地方;他要走出來在城內搜集情報。他的錢會花光的;他的電台可能發生故障;他搜集的情報可能是假的;他的秘密也許在某時偶爾被人發現。想來想去,范德姆覺得這位間諜是可以被追蹤到的。 
  范德姆認為,大扒手阿卜杜拉與沃爾夫有某種聯繫。既然博格中校不同意拘留阿卜杜拉,范德姆只好出大價錢使阿卜杜拉講出沃爾夫的行蹤了。阿卜杜拉也許會否認認識沃爾夫,但那厚厚的一疊鈔票不能不使他動心。 
  阿卜杜拉可能真的不知道沃爾夫住在何處,因為沃爾夫對這種見錢忘義的小人會格外小心的,但是阿卜杜拉會找到他。范德姆心想,不管起不起作用,錢是一定要給阿卜杜拉的。反過來一想,阿卜杜拉也許會拿著范德姆給他的錢直接去找沃爾夫,把情況告訴他,並從沃爾夫手中敲詐出更多的錢。 
  范德姆仍在屋裡來回踱步。 
  悄悄地溜進埃及,用刀子將下士殺掉,然後進入開羅,現在又無蹤無影……許多其它事也發生了,有些是范德姆直接聽到的,有些是從簡報上看到的。這種行動方式真是讓人難以琢磨。沃爾夫這個人對范德姆來說似曾相識。時間過去很久了,范德姆怎麼也想不起何時與此人打過交道。 
  電話鈴響了。 
  他抓起話筒,「我是范德姆少校。」 
  「喂,我是軍需處的卡德爾少校。」 
  范德姆心頭緊縮了一下,「什麼事?」 
  「前些時候你送來的一張鈔票經過檢查是偽造的,另外我們還發現了一些。」 
  馬腳終於露出來了,這是個線索。 
  「好,知道了。」范德姆說。 
  「實際上很多,」話筒裡又響起那位軍需官的話。 
  范德姆說:「我要看看,越快越好。 
  「正在路上哪。我派了個小伙子給你送去了,很快就到你那裡。 
  「你知道這些偽鈔是什麼人支付的嗎?」 
  「不是一兩個人付的,我給你列了個名單。」 
  「太好了!我看過那些偽鈔後再給你個回話。你叫卡德爾嗎? 
  「是的。」那人又將電話號碼告訴范德姆。「過一會再談。 
  范德姆掛好電話。偽造英國貨幣,正是我需要的,這也許是個突破口。英國貨幣在埃及不再像以前那樣是合法的貨幣了,因為埃及已成為主權國家。但是,人們可以拿著英鎊到英國軍需總局兌換埃鎊。此外,埃及不少商店仍然願意在外國人購買商品時支付英鎊。 
  范德姆打開門,隔著大廳高聲喊:「傑克斯。」 
  「在!」傑克斯用同樣高的聲音答道, 
  「把偽鈔檔案給我拿過來。」 
  「是,長官。」 
  范德姆走進隔壁辦公室對秘書說:「軍需官過一會給我送個袋子來,來了後你馬上給我送來,好嗎?」 
  「是,長官。」 
  范德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不一會兒,傑克斯就拿著檔案袋走進來。傑克斯是范德姆工作班子裡資歷較深的一位,是個熱心可靠的人,執行命令不折不扣,辦事乾淨利落,范德姆有時願意採納他的建議。他比范德姆還高,一頭烏髮身體較瘦,臉上總有點憂鬱的表情。他與范德姆可以說是老熟人了,但他總是有點拘束,見范德姆就敬禮,開口先稱「長官」。不過,當他倆討論什麼問題時卻是平起平座,像同級軍銜的同事一樣。傑克斯口齒伶俐,但愛帶髒字。他很好接觸,在陸軍中干的時間也許會比范德姆幹得更長。 
  范德姆打開辦公桌上的燈,說:「好吧,把納粹造的偽鈔樣品給我看看。 
  傑克斯放下檔案袋並把它打開,從裡面抽出一疊照片攤在桌面上。每張照片都有鈔票正反兩面的圖案,比實際的鈔票要大一些。 
  傑克斯一張張地介紹,「1鎊的,5鎊的,10鎊的,20鎊的。 
  照片背後有一些箭頭,指出了偽鈔與實際鈔票不一樣的地方,也就是在偽造過程中出現錯誤的地方。 
  這些偽鈔是從在英國抓到的德國間諜那裡得到的。 
  范德姆的秘書敲響了門並走進來。他是個下士,年齡在20歲左右,鼻上方架著一副眼鏡。 
  「軍需官送來的袋子,長官。」下士一邊說一邊將袋子送過來。 
  「很好,」范德姆說。 
  「簽個收條吧,長官。」 
  范德姆在收條上簽了字,然後打開袋子,裡邊有數百英鎊現金。 
  傑克斯說:「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們對我說有一些,」范德姆說,「結果一下就送來這麼多。下士,比我想像得多一倍。」 
  「是不少,長官。 
  范德姆從袋子裡抽出一張一英鎊的票產,把它同照片並在一起,仔細尋找偽造英鎊的錯誤所在。 
  「看,傑克斯。」 
  傑克斯探過頭去。 
  這張偽幣上的錯誤與照片上的完全一樣。 
  「這兩張的錯誤都在這地方,長官,」傑克斯說。 
  「納粹的錢,是在德國造的,」范德姆說,「這下讓我們抓住把柄了。 

  博格中校知道范德姆是個精明強幹的人,他身上有工人階層中存在的某種狡詐作風,但這位少校卻與博格的為人格格不入,博格並不喜歡他。 
  這天晚上,博格與軍事情報局長波威准將一起在吉薩拉體育俱樂部玩落袋撞球。這位准將是個很聰明的人,對博格並不怎麼喜歡,但博格卻在極力討好他。 
  他們誰贏得一分對方就要掏一個先令,結果准將兜裡的錢都輸掉了。 
  他們在擊球時博格說:「看來你今晚是沒錢到俱樂部的商店裡去買東西了,請別介意。」 
  「我才不在乎吶。」准將說。 
  「今天我得多陪你玩一會。 
  「你這是什麼意思?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講。」准將說。 
  博格將紅球擊進網,然後又在瞄準粉球。 
  「我敢肯定,在開羅有一名手段狡猾的間諜在活動。」博格特粉球憧歪了。 
  准將彎下腰來接著打。「說下去。」 
  博格看著准將那寬寬的後背,感到這人不大好巴結。當然,作為一個部門的頭頭,他的職責是要這個部門的工作卓有成效。大家都知道,情報局的工作在英軍司令部各單位中算是比較出色的。正因為如此,博格才感到有必要取得上司的器重。他說了:「您還記得幾周前有個下士在阿斯烏德被殺的事吧?」 
  「有那麼點印象。」 
  「我當時就預感到事情不妙,所以一直在查找兇手。上周,總參謀部的一位副官在一起街頭混亂事故中被人盜走了公文包,雖然包裡沒什麼機密材料,但我認為這兩件事是有聯繫的。」 
  准將擊了一下白球,」他媽的,」他說,「該你打了。」 
  「我要軍需官注意一下有沒有偽造的英國貨幣。你猜怎麼著,他還真發現了一些。我讓我的部下進行鑒別,結果證明那些偽幣是德國印製的。」 
  「啊!」 
  博格擊進去一個紅球、一個藍球和另一個紅球,擊粉球時又歪了。 
  「你又把我落在後邊了,」准將說。他瞇著眼在桌面上看了看說:「通過這些偽幣能不能查找到這傢伙?」 
  「有可能,我們正在做這項工作。」 
  「把支架遞給我好嗎?」 
  「當然可以。」 
  准將用手托著球桿的前部在瞄準。 
  博格說:「有人建議,讓我們指示軍需官繼續接收偽幣,以便發現新的線索。」 
  這個建議是范德姆提的,博格當時就給否了。范德姆對這樣的做法也習以為常,與博格爭上幾句就算了,反正也爭不過他。博格這次之所以向準將談到此事,是因為萬一情況變糟了,他可以說他已同上司商談過此事,以此推脫責任。 
  准將彎下身子,但沒馬上擊球,而是在考慮什麼。「這要看有多少偽幣了。是不是?」 
  「到目前為止已發現了數百英鎊。」 
  「數目不小。」 
  「我認為沒有必要再繼續接收偽幣。」博格說。 
  「好極了!」准將把最後一個紅球擊進袋內並開始擊綵球。 
  博格記下分數,准將的分數已經領先,但博格此時還未達到自己的目的。 
  准將問:「這件間諜案由誰來調查處理?」 
  「噢,基本上是我親自管……」 
  「知道了,你用了哪位副手?」 
  「范德姆。」 
  「啊哈!這個人很能幹。」 
  博格不想把話題扯到范德姆身上,准將根本就不知道與范德姆這號人打交道得多麼小心謹慎,他愛得寸進尺,不知天高地厚。英國軍隊居然把這些人提拔起來。博格伯的就是有朝一日被這位說話有口音的郵電員的兒子所領導。 
  博格說:「范德姆對埃及人有些手軟,這不太好。不過,像您剛才說的,他幹這事還是很有耐心的。」 
  「是這樣,」准將休息了幾分鐘,然後一口氣將綵球一個個地打進袋內。又說,「他會像我一樣來到這個位置上。當然,那是20年以後的事了。」 
  博格笑著說:「他受過高等教育,是不是,長官?」 
  准將說,「是,和我一樣,」然後他將黑球撞進袋子裡。 
  「看來是你贏了,長官,」博格說。 

  三拍舞廳的經理說,到他這裡的顧客有一半人都用英國貨幣支付帳單,他沒法確定那些人支付的是什麼錢了。再說,除了少數幾位主顧外,其他人的名字他也不曉得。 
  希費爾德旅館的總出納說的差不多也是這些話。 
  他又找到兩名出租車司機,士兵酒吧的老闆及鴇母法赫米夫人處的看門人,得到的答覆都與上邊差不多。 
  范德姆所列單子中的下一個被調查對象是一個商店,商店主叫米克斯·阿雷斯托普拉斯。他希望得到同樣的回答。 
  這家商店兌換的英幣最多,其中大部分是偽幣。范德姆想像著這是一家規模大、經營商品多的店舖,但事實並非如此。該商店主要是經營數量不多的食品,是個小食品店。進到店裡可以聞到香料味和咖啡味,但貨架上卻沒多少東西。米克斯是個希臘人,個子不高,年齡在25歲左右,笑起來總是露出雙排白白的牙齒。他穿著一件白上衣,圍著一個有條紋的工作裙。 
  他看到范德姆進來,說:「早上好。買點什麼嗎?」 
  「你這裡沒多少東西賣,」范德姆說。 
  米克斯笑著說:「如果您要什麼特別食品的話,後邊倉庫裡存了些,我可以馬上取來。您以前來這裡買過東西嗎,長官?」 
  原來如此,他後邊倉庫裡存的緊俏食品專門是為那些主顧準備的。這就是說,他對這些主顧都浪熟悉。此外,他兌換的那筆偽幣也許是有人大批定貨時支付的,他肯定會記得此事。 
  范德姆說:「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買東西。兩天前,你拿著157英鎊到英國軍需總局去兌換埃及貨幣。」 
  米克斯皺緊眉頭,看上去很焦慮,他說:「不錯,我……」 
  「其中有127英鎊是偽造的,不是真貨幣。」 
  米克斯笑了笑,攤開雙手做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對不起軍需官。不過,這錢是從英國人那裡來的,我再還給英國人……那我有什麼法子?」 
  「使用偽鈔是要蹲監獄的,你知道不知道?」 
  米克斯收住笑臉說:「請不要這樣說,這不是法院。我怎麼知道那是偽鈔呢?」 
  「那些錢是不是一個人付給你的?」 
  「我不清楚……」 
  「好好想想,」范德姆厲聲說。「有沒有人一次付給你127英鎊?」 
  「噢,……對,對了。」米克斯像受到傷害一樣突然說。「這位顧客很有派頭。他付給我126鎊零10先令。」 
  「這人叫什麼名字?」范德姆壓住嗓門問。 
  「沃爾夫……」 
  「哈哈!」 
  「我真有點吃驚,沃爾夫先生多年來一直是我們的顧客,很安分,在付款問題上從不作假。」 
  「聽著,」范德姆說:「你有沒有把食品送到他家裡去。」 
  「沒有。」 
  「他媽的。」 
  「我像以前一樣主動提出來給他送去,可這次沃爾夫先生卻……」 
  「通常你都把貨送到他家裡去嗎?」 
  「是的,可這回……」 
  「他家在什麼地方?」 
  「我想想,對,是花園城橄欖街。」 
  范德姆的拳頭重重地落到櫃檯上,櫃檯上的玻璃被打碎了。米克斯看上去確實害怕了。 
  范德姆說:「這麼說你最近沒去那裡送東西了?」 
  「自從他回來後我就一直沒去送過。太對不起了,這種骯髒的錢經過了我這雙無辜的手到了您那裡。也許我可以為您做點什麼,有話好商量……」 
  范德姆考慮了一下,說:「可以。」 
  「我們一起喝點咖啡吧。」 
  范德姆點了點頭,米克斯領著他來到後邊的一間屋裡。屋裡的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排放著許多進口食品,有酒,也有各種罐頭。其中有俄國的魚子醬,有美國的罐頭火腿,還有英國的果醬。米克斯向咖啡杯裡倒了一些味道香濃的咖啡,臉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他說:「這些小問題我們朋友之間完全可以私下解決。」 
  兩人都端起杯子來開始喝。 
  米克斯又說:「為了表示我夠朋友,我願意向你提供些食品,只要我這裡有就行。我還存了點法國酒……」 
  「不,不……」 
  「現在,在開羅到處搞不到蘇格蘭威士忌,可我這裡有。」 
  「對於你這樣解決問題,我一點都不感興趣。」范德姆不耐煩地說。 
  「噢,我明白了,」米克斯說。他認為范德姆是要現金。 
  「我要找到沃爾夫,」范德姆繼續說,「我要知道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你剛才不是說他是你這裡的常客嗎?他都買些什麼?」 
  「香檳酒、魚子醬、咖啡、外國酒,鹹胡桃、蒜腸、白蘭地酒泡的杏……」 
  「太好了,」范德姆對這意外的情報十分有興趣,把米克斯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了。一名諜報人員如此花錢購買進口食品說明了什麼呢?回答是:這人行動不謹慎。可是,沃爾夫並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這看來是個行動方式問題。 
  范德姆說:「我現在要知道他什麼時候還來買東西。」 
  「他的香檳酒喝光了自然就來。」 
  「很好,他再來時,我要查明他的住處。」 
  「不過,先生,如果他還不願意我去給他送貨……」 
  「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我會給你派個助手來。」 
  米克斯對這個主張有點反感。「先生,我會幫助你的,可是我的生意是私人……」 
  「別囉嗦了,你沒別的出路,要麼幫我的忙,要麼進監獄。」范德姆很嚴厲地說。 
  「不過,讓英國軍官在我的商店裡……」 
  「嗨,不會來個英國軍官。」范德姆心想,來個英國軍官站在這裡,那不就把沃爾夫嚇得不敢來了嗎? 
  范德姆笑了笑說:「我想,我會派個適合幹這項工作的人來。」 
  當天晚上,范德姆吃罷晚飯後買了一大束鮮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埃琳尼的住處。 
  她住在普拉西德爾劇院旁邊的一幢老式公寓裡,她的那套房子優美寬敞。一位努比亞看門人將范德姆帶到三樓,范德姆拐過樓中央用大理石砌成的樓梯間來到了A號並敲響了門。 
  他事先並沒告訴她自己要來。他突然想起來,她也許正在與她的男朋友玩得正高興。 
  他很耐心地在走廊裡等著,心裡在想像著她住的房子裡面會是什麼樣子。這是他第一次來,她也許出去了,因為她晚上有許多事要做。 
  門開了。 
  她穿了一件黃色的棉布上衣和一件裙子,布料很薄,透過衣服幾乎可以看清她的皮膚。衣服的顏色和她的淺棕色皮膚十分相襯,非常協調。她茫然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他來,並頑皮地笑了。 
  她說:「嗨,是你。你好。」 
  「晚上好。」 
  她向前邁了一步,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請進。」 
  他走進去,她把門關上。 
  「我沒想到你給了我個吻。」他說。 
  「我喜歡這樣。來,讓我把你的外衣脫掉。」 
  他把花遞給她。他感到自已被戲弄了。 
  「我先把花插在水裡,你到裡面去吧。」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走進她的起居室並四處張望了一下。這間屋子給人的感覺很舒適,容易讓人想入非非。裡面的裝飾以粉色和黃色為基調,有幾個鬆軟的沙發擺在地上,中間有一張白色的榆木桌子。這是間角屋,兩邊都有窗戶。落日餘暉使屋裡的東西發出淡淡的光來。在地板上有一張棕色的皮質氈子,看上去像熊皮,范德姆彎下腰去摸了摸,證明是真貨。他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埃琳尼赤條條地躺在這上面翻來滾去。范德姆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別的地方。在他坐的旁邊的一個座位上有一本。人剛才他敲門時她也許正在看它。他把書拿過來又坐下,書上還散發著她身上的熱氣。這本書的名字叫《斯坦布爾列車》,裡面講的好像是間諜密探的事。在他坐的對面牆上有一張現代派創作的畫,畫面上的女郎都穿著華麗的常服,而男人們卻一個個赤身裸體。范德姆站起來走到對面在那幅畫的下面的沙發上坐下,這樣他就看不到畫面了,他覺得那張畫很怪。 
  她手托著插有鮮花的花瓶走進屋裡,屋裡頓時充滿了香氣。 
  他抽出一支煙,說:「我還擔心你會出去的。」 
  「今晚不出去了。」她說這句話時帶著一種特殊的腔調,但范德姆卻沒察覺到。他看著她用混合器制酒,很想一本正經地把他要幹的事與她談談,但他沒有勇氣那麼做了,因為她在這次會面中占主動,而他覺得自己像是她的秘密情人一樣。 
  「你喜歡這本書嗎?」他問。 
  「這本書很驚險,我看它時總有點緊張。」她說。 
  「為什麼?」 
  「看來,當間諜要非常勇敢才行。」 
  「我不這麼認為,你……」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他感到自己又彼嘲弄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很嚴肅的人。」 
  「嚴肅的時候很少。」她說著遞給他一杯酒,然後自己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開始喝酒。她從杯子的上緝看了他一眼,況:「密探。」 
  他呷了一口酒,酒味很好、很美,像她一樣美。外邊的光線照著她,使她的皮膚看上去是那麼光滑,那麼有彈性。 
  「你在想什麼?」 
  「密探。」 
  她笑了,好像她知道他在說謊一樣。「你一定很喜歡做一名密探。」她說。 
  范德姆心想,她幹嘛提這麼一個問題?自打我進屋她就沒讓我舒服過,要麼是戲弄我,要麼就用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和那兩條富有彈性的大腿向我挑逗。 
  他說:「抓間諜可不是件輕鬆的事,我不喜歡這項工作。」 
  「你們抓到他們後怎麼處置?」 
  「一般情況下把他們絞死。」 
  「我的天哪!」 
  這下該輪著他來讓她不安寧了。看到她有點哆嗦,他接著說:「在戰爭期間刑事犯通常都得絞死。」 
  「這就是你不喜歡做密探的原因嗎?因為那些人要被絞死?」 
  「不,我不喜歡這一行是因為不總是經常抓到他們。」 
  「你是不是對有這樣的狠心腸感到自豪?」 
  「我不認為我的心腸狠毒。我們要多殺他們的人,因為他們在殺我們的人。」他想,我幹嘛在為自己辯護呢? 
  她站起來又給他倒上一杯。他看著她在屋裡走路的樣子,姿勢很優雅,像隻貓,而不是像隻兔子。他的兩隻眼睛一直盯著她,心想,在她的黃色衣服下面還穿著什麼呢?她倒酒時,他注意到她有一雙纖細而又強壯的手。她並沒給自己再倒第二杯。 
  他很想知道她的背景如何,於是他就問:「你的父母都健在嗎?」 
  「不。」她直截了當地說。 
  「對不起。」他說。他知道她在說謊。 
  「你問我這個幹什麼?」 
  「好奇唄。請原諒。」 
  她向他這邊靠過來,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又用指頭尖在他的皮膚上輕輕地撫摸,像一股涼風吹在身上一樣。 
  「你用不著向我道歉。」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遲疑了一會兒,好像什麼事情刺激著她,使她把自己的背景全講了出來。 
  她的家庭非常貧窮,她在幾個孩子中是老大。她的父母都受過教育,都有一付慈善心腸。「我爸爸教我英語,媽媽教我要穿乾淨衣服,」她說。但是,當裁縫的父親太正統,與一幫無賴就猶太教教義問題進行了一場辯論後就從亞歷山大的猶太人團體中分離出來。在埃琳尼15歲那年,父親眼睛出了毛病,他從此再也不能幹裁縫了,可他又不接受亞歷山大城猶太人的「施捨」,也不求他們幫助。為了家庭生計,埃琳尼到一家英國人那裡當侍女,並把所掙的工資送回家裡。下面所發生的事范德姆已聽她說過。她愛上了那家的兒子,兩人發生了性關係。慶幸的是,在她沒懷孕之前,他們兩人的事被主人發現了。主人的兒子被送到別處去上大學,她被主人解雇了。她不敢回家,不敢告訴父親,她因為和人私通而被解雇,而且那人還是位異教徒。她靠以前攢的那點錢生活,和往常一樣到時送給家裡相同數目的錢,直到手頭上一無所有為止。後來她遇上一位好色的商人,那人為她租下這套房子,才使她得以活下來。不久,她的爸爸從別人口裡知道了她所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就讓全家人聽哀曲。 
  「聽哀曲是什麼意思?」范德姆問。 
  「就是等於我死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聽到他們的音訊,只是在她媽死後一位朋友來信告訴了她這一消息。 
  范德姆問:「你記恨你爸爸嗎?」 
  她聳了一下肩膀,說:「我認為這樣很好。」她攤開雙手以示自己擁有一套房子。 
  「可是你覺得這樣快樂嗎?」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兩次張口,但欲言又止,後來她乾脆把目光移開。范德姆心想,她一定是後悔將她的身世講出來。 
  她把話題一轉,問:「少校,今晚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事?」 
  范德姆集中精力想了想。剛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到她身上去了,對她的手、臉蛋以及她的過去都發生了興趣,以致於忘記了來這裡是什麼目的了。 
  「我還在尋找亞歷山大·沃爾夫,至今也沒找到他,但我找到了他常去的一個食品店。」 
  「你怎麼找到的?」 
  他決定不將此事告訴她。除了情報局的人,其他人最好不要知道我們正想通過偽鈔的出現來跟蹤沃爾夫。 
  「說來話長了,」范德姆說,「重要的是我想派個人到這個商店裡去,等沃爾夫再去買東西時就發現他了。」 
  「我去。」 
  「正是我所想的。」 
  「等他進了商店後,我就用糖罐子朝他腦袋上猛砸,把他擊昏,然後守著他,等你們去。」 
  范德姆笑了,他說:「我相信你能那樣做,我似乎看到你躍出櫃檯,用東西砸他的腦袋。」他的心一下鬆下來,現在可以集中精力談下一步的事了。 
  「說正經的,我該怎麼辦?」 
  「你必須要發現他的住處。」 
  「怎麼發現?」 
  「我也不知你該怎麼辦好。」范德姆說,「我想,你可以和他交朋友。你長得漂亮迷人,這對你來說是不難辦到的。」 
  「你剛才說的『交朋友』是什麼用意?」 
  「這就看你怎麼理解了。總之,你要達到弄清他的住址為止。」 
  「我明白了。」突然,她的情緒發生了變化,說話帶著一種苦澀的味道。 
  埃琳尼情緒突變使范德姆感到吃驚,他一時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使她這樣。對了,這樣的建議也許是傷了埃琳尼的自尊心。 
  她說:「你為什麼不派你手下的一名士兵去跟蹤他?」 
  「如果你不能贏得他的信任的話我也許不得不那麼幹。問題在於,他若是發現有人在跟蹤他,他會設法把我們的人甩掉,而且以後再也不會去那個商店買東西了,我們就會失去這個有利的機會。如果你和他拉近乎,要求他在住的地方請你吃飯,那麼我們就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就弄到我們所需要的情報。當然,這一手也許不起作用。這兩種辦法都有一定的冒險性,但我喜歡用更有把握的方法來處理這件事。」 
  「我懂你的意思。」 
  范德姆心想,你當然懂,話都基本挑明了。她到底怎麼了,真是個怪人。一會兒,他被她迷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她可氣。這時,他的腦海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印象:她可能拒絕去幹他要求她做的事。 
  他不安地問:「你幫不幫我?」 
  她站起來,又給他倒了一懷酒,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看上去很緊張,但事情很明顯,她不會把原因告訴他的。他向來討厭女人這樣,讓人琢磨不透。如果她拒絕合作的話,事就砸了。 
  最後,她說:「這事比我以前幹的所有事都糟。」 
  「我也這樣認為。」他說。 
  她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 
  「你明天就開始干。」說著,他將寫有那家商店地址的一張紙條遞給她。她接過去,連看也不看。 
  「店老闆叫米克斯·阿雷斯托普拉斯。」他補充說。 
  「你認為這件事需要多久?」她問。 
  他站起身來,說。「我也不能確定。不過,隔幾天我就同你聯繫一次以便掌握事情的發展。你哪,只要他一出現,你要馬上向我報告,行不行?」 
  「行。」 
  范德姆又想起一件事來,「商店的店主認為我們找沃爾夫是為了偽幣的事。真正目的不要對他講。」 
  「不對他講。」 
  她的情緒還沒變過來,兩人在一起再呆下去確實沒什麼意思了。 
  范德姆說:「你看你的書吧,我該走了。」 
  她站起來說:「我送你出去。」 
  他們一起走到門口,范德姆剛邁出門口,就看到埃琳尼旁邊住著的鄰居從走廊往這邊走過來。范德姆停住腳想了一下,馬上摟住埃琳尼,並俯下頭來和她接吻,范德姆在這裡呆了半天,這一手是他一直克制著自己不幹的。 
  她的嘴唇也在動,當鄰居走過去後,他才鬆開嘴。那位鄰居進了自己的門,把門鎖上,范德姆這才鬆開埃琳尼的胳膊。 
  她說:「你真會演戲。」 
  「不錯,」他說:「再見。」他轉過身去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只聽身後「砰」的一聲,他知道這是她關門的聲音。他今晚的目的達到了,他本來應該高興,可他不這樣,而是覺得自己幹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埃琳尼關上門後背靠在門上,心裡在暗暗詛咒范德姆。 
  范德姆使她難堪。與沃爾夫幹那事為何使她那麼憂慮呢,去勾引沃爾夫對她沒什麼損害,范德姆嘴上沒說,可意思已經有了。從這件事可以看出,范德姆還是把她當個妓女來看待,這正是她生氣的原因。她需要得到他的尊重。當他要她去和沃爾夫「交朋友」時,她就知道他不可能與那人真正成為朋友的。不管怎麼說,她與這位英軍少校的關係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根本無尊重可言。范德姆可能一直在把她看作是個淫蕩的女人。她曾想過,他也許與其他人不同,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她又想了:我為什麼這麼多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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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大早,清真寺裡的瓷磚地板對沃爾夫那雙赤腳來說還真有點涼。這麼早就來做禮拜的人沒幾個,在這麼大的一個廳裡幾乎看不到什麼人。這裡沉靜、肅穆、光線灰暗。一束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又窄又長的光條,教徒們嘴裡唸唸有詞,開始祈禱。 
  沃爾夫面朝麥加方向。 
  他穿了一件長抱,頭戴條巾式無沿帽,一隻手拿著一雙阿拉伯便鞋,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這麼做。他只是個口頭上的教徒。他曾去過麥加朝聖,但他喝酒、吃豬肉,不向教會捐稅,天天不做祈禱,更談不上一天需做5次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要在禮拜日花上幾分鐘到這裡做做樣子,以示對繼父所信宗教的信仰。 
  阿卜杜拉也來祈禱。只是臉上帶著賊笑,那只不銹綱牙明顯可見。 
  沃爾夫立身走了出去,在外面穿上鞋。阿卜杜拉不一會兒就尾追出來,兩人握手。 
  阿卜杜拉說:「你和我一樣是個虔誠的教徙,我知道作遲早會到你繼父常來的這所清真寺來的。 
  「你一直在找我?」 
  「要找你的人很多。 
  他倆一起離開了那所清真寺,邊走邊談。阿卜杜拉說:「知道你是個虔誠的信教者,所以儘管英國人出了大價錢,我也不能把你出賣給他們。」我對范德姆少校說,我不認識沃爾夫,也不認識阿哈米德·拉哈曼,浚聽說過這兩個名字。」 
  沃爾夫心頭一陣緊縮,懊,他們仍在尋找他。他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其實不然。他拉著阿卜杜拉的胳膊,兩人一起進了一家阿拉伯咖啡館。他們都坐下了。 
  沃爾夫說:「他知道我的阿拉伯姓名?」 
  「除了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外,你的什麼事他們都掌握。 
  沃爾夫很擔心。而且有點緊張。「這個少校長得什麼樣?」他問。 
  阿卜杜拉聳聳肩膀說:「是個英國人,很狡猾,沒什麼風度,穿卡其布軍服,臉色青灰。」 
  沃爾夫問:「他一直在幹什麼?」 
  阿卜杜拉邊吃邊說:「范德姆說給我100英鎊,要我講出你的住址。哈哈,真有意思,好像為了錢我就會出賣朋友似的。」 
  沃爾夫吞下一口飯,說:「他以為你知道我的住址。」 
  阿卜杜拉聳了一下肩膀。「發現你的住址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知道,」沃爾夫說,「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馬上就告訴你我住的地方,我住在希費爾德旅館。 
  阿卜杜拉好像受到愚弄一樣,說,「我的朋友,我知道這是謊話,希費爾德旅館是英國人首先要搜查的地方……」 
  「你誤會了,」沃爾夫笑著說,「我不是那裡的房客,而是在廚房裡刷盤子。到了夜裡,我就和其他人一起在地板上過夜。 
  阿卜杜拉咧著嘴笑了,說:「真狡猾,你就藏在他們的鼻子底下。」他對沃爾夫的做法很感興趣,並對獲得這個情很感到高興。 
  沃爾夫說:「我知道你會為我保守這個秘密的,為了感謝你對我的友好誠意,我送給你100英鎊作為禮物。」 
  阿卜杜拉歎了一口氣,勉強作出讓步:「恭敬不如從命,那好吧。」 
  「我會把錢送到你家裡去的。 
  阿卜杜拉奸笑著說了聲「上帝保佑你,」然後就走了。 
  沃爾夫又要了杯咖啡,坐在那裡琢磨起了阿卜杜拉。如果阿卜杜拉最後終於發現沃爾夫住在索吉婭的船上,他會到沃爾夫這裡訛更多的錢,而不會會范德姆那裡接受那100英鎊。 
  形勢暫時還控制在沃爾夫手中。 
  沃爾夫在桌上留下幾個錢就走了。 
  這座城又恢復了生機。大街上擠滿下來來往往的車輛,人行道上有貨攤,也有乞丐在乞討,空氣中有一股難聞的味道。沃爾夫朝市中心郵局走去,他到那裡是為了打電話。他要往英軍司令部打電話找史密斯少校。 
  「我們這裡有17個史密斯,你知道他的教名嗎?」電話接線員說。 
  「桑迪。」 
  「那一定是亞歷山大·史密斯少校。他這時不在,你能留個話嗎?。」 
  沃爾夫知道少校不在英軍司令部大樓,因為天還早。「你記一下,今天中午12點在扎馬萊克,你記個S他就知道了。記下了嗎?」 
  「記下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全名……」 
  沃爾夫掛上電話,離開郵局朝扎馬萊克走去。 
  自從索吉婭勾引上史密斯後,史密斯先後送給她幾束玫瑰花,一盒巧克力,一封求愛信和兩封由別人轉交的約會日期的條子。沃爾夫不讓索吉婭回話。時至今日,史密斯心裡很不踏實,擔心再也見不到索吉婭了。沃爾夫確信,史密斯從來也沒有和像索吉婭這樣漂亮的女人睡過,這是第一次。這樣吊上幾天,史密斯會不顧一切地再和索吉婭見面,有機會他就會來。 
  在回來的路上,沃爾夫買了張報紙。當他回到船上時,索吉婭還在睡覺。沃爾夫用捲起來的報紙抽她一下,她哼哼了幾聲,翻了個身,但沒起來。 
  沃爾夫從她身邊走開來到簾子另一邊的起居室。在起居室的另一端,也就是在船頭上有一個小廚房,廚房一邊是個放掃把等物的大廚櫃。沃爾夫打開廚櫃的門,看到裡面的空間足以容納一個蹲下來的人,櫃子的門是向外開的,不佔裡面的地方。沃爾夫在廚房裡找了一把小刀,他想,如果用小刀別住櫃門上的彈簧碰珠的話,門關閉開啟時就不會發出任何響聲。他跪下來低著頭進了廚櫃,做了一次試驗,效果很好。 
  但是,他在裡面看不到外面。 
  他用釘子在門上鑽了個眼,用叉子又把眼子撐大了點,又進到裡面,透過門上的小洞觀察外邊的動靜 
  他看到簾子被拉開了,索吉婭走進起居室四處張望。她很驚訝,因為她沒看到沃爾夫在起居室。她聳聳肩膀,然後脫下睡衣換上常服。沃爾夫不出屍地笑了了!只見索吉婭走進廚房,提起壺來到水龍頭邊接水。 
  沃爾夫用刀子別住彈簧碰珠,輕輕打開門走了出來。 
  「早上好。 
  索吉婭嚇得發出一聲尖叫。沃爾夫則哈哈大笑。 
  索吉婭問:「你藏在這裡幹什麼7」 
  「看你和史密斯……」 
  「他什麼時候來?」她問。 
  「今天中午12點。」 
  「不,為什麼這麼早?」 
  「你聽著。如果他的公文包裡有什麼重要東西的話,司令部決不會允許他拿著公文包在城市裡蹓躂,他會直接回他的辦公室把它鎖在保險櫃裡。我們不能讓他有時間那麼做。他如果不把公文包帶來的話,我們只是枉費心機。」 
  「你早就設計好了,是不是,」 
  沃爾夫笑了,說:「你還是快點做好準備吧,我要你裝成一副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 
  「我一直控制不住。」說完,她就進了臥室。 
  他在她背後說:「洗洗你的頭髮。」她沒哼聲。 
  他看了看表,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在船上轉了一圈,找好他隱蔽的地方,把他的鞋子、牙具、禮帽及剃刀等都藏好,以兔史密斯發現有男人在這裡住。索吉婭穿著長袍來到甲板上,讓太陽曬曬剛洗過的頭髮。 
  12點過了幾分鐘,史密斯少校出現了,他急急忙忙地走著,像是怕遲到了。他穿著英軍常服,但沒戴帽子。這麼熱的天,他走得又這麼急,所以滿頭大汗。他果然帶著公文包來了。 
  「他來了,你準備好了嗎?」沃爾夫衝著索吉婭說。 
  「沒有。」 
  她是在故意氣他,實際上她已準備好了。沃爾夫進了廚櫃,透過櫃門小孔向外看。沃爾夫看到史密斯從甲板上順著梯子走下來,來到船艙。 
  「裡面有人嗎?」 
  史密斯看到臥室被簾子隔開,叫了聲:「索吉婭?」從音調裡可以聽出他有點失望但又不死心。 
  簾子打開了,索吉婭持著簾子的一端站在那裡。她的頭髮堆在頭上形成金字塔狀,這是她專為這次行動整理的發形。她穿了一件寬鬆而又透明的網紗褲,腰部以上除了脖子上的寶石項鏈外一絲不掛。 
  沃爾夫心想,這姑娘真有心計。 
  史密斯少校癡呆呆地盯著她,前探的身子幾乎要觸到地面。他說:「啊,親愛的,太美了,我的心肝。」 
  沃爾夫克制著不笑出聲來。 
  史密斯把包往地板上一放就向她撲過去。他一下就把她摟住,她後退了幾步,簾子在史密斯背後又重新合攏。 
  沃爾夫輕輕推開廚櫃門,走了出來。 
  公文包就在簾子這邊的地板上。沃爾夫跪在地上,用東西把包鉤過來。他想打開它,可是鎖著。 
  沃爾夫心裡說:「真糟糕。」 
  撬鎖太冒險了,但最糟糕的是沃爾夫搞不到情報。他又一次走到十字路口上來。 
  沃爾夫默默地站在起居室中央,腦子在急速地轉動。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就在簾子的另一邊,史密斯正哼哧哼哧地作響。對了,有辦法了。沃爾夫想知道史密斯是不是已經把褲子脫掉。 
  他透過簾子的小縫一看,希望看到史密斯的褲子就在那裡。他一定是把公文包的鑰匙放在褲兜裡,沃爾夫想。 
  沃爾夫又往床上瞅了瞅,看到索吉婭和史密斯都躺在那裡。她閉著眼,仰躺在床上,史密斯躺在她一邊,用胳膊肘支撐著上身,另一隻手在摸索吉婭。沃爾夫還在窺視的功夫,史密斯翻了一下身,把臉貼在索吉婭的胸上。 
  沃爾夫從簾子夾縫中伸過一隻胳膊揮動了幾下,想引起索吉婭的注意。史密斯的臉在索吉婭的胸前左右移動,索吉婭睜開眼,用手摸著史密斯那光亮的頭髮,同時和沃爾夫的目光接上了。 
  沃爾夫用唇語說:「把他的短褲脫掉。」 
  她皺了一下眉頭,表示不理解他的意思。 
  沃爾夫從簾子夾縫中往裡邁了一步,做了個脫褲子的動作。 
  索吉婭的眼睛一亮,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又退回來,輕輕地合上簾子,只留了一點小縫往裡瞧。 
  他看到索吉婭把手伸向史密斯的短褲,開始解短褲前邊的紐扣。史密斯哼哼了一聲;索吉婭把眼往上一翻。裝出一付傲慢的樣子,不理史密斯的茬。沃爾夫心想:我希望她能想到把短褲扔到這邊來。 
  過了一會兒,史密斯索性坐起來自己把短褲脫掉。他把短褲扔在床頭上,翻過身去又把索吉婭抱住。 
  床頭離簾子約5碼遠。沃爾夫爬下來,腹部著地,兩手扒開簾子,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他聽到史密斯說:「我的寶貝,你真漂亮,太漂亮了。 
  沃爾夫夠到了短褲,十分小心地翻動它總算找到了褲兜。他把手伸進去,想在裡面找到鑰匙。 
  兜裡什麼也沒有。 
  從床上傳來響聲,史密斯在嘀咕什麼,索吉婭說:「別吭聲,老老實實躺著。 
  沃爾夫想:這姑娘真不錯。 
  他又在翻動短褲,好不容易找到另一個褲兜,結果還是空的。 
  也許這褲子上還有兜,沃爾夫這時顧不了許多了,他在一堆衣服上亂摸,想碰到什麼金屬物,結果什麼也沒有。他提起短褲…… 
  一串鑰匙就在底下! 
  沃爾夫拿著鑰匙和短褲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退過了簾子。這時,他聽到甲板上有腳步聲。 
  史密斯說:「我的天哪,那是什麼?」他的嗓門很高。 
  「別說話,」索吉婭說,「是個郵遞員,你喜歡這樣的話就別……」 
  「好,好,聽你的。」 
  沃爾夫掀開簾子往上看,看到郵遞員把一封信放在船梯上邊的艙口上。讓沃爾夫害怕的是那位郵差看見了他,並朝他喊:「早上好。」 
  沃爾夫把食指壓在下嘴唇上以示讓他別說話。然後把臉放在手背上作出一付睡覺的樣子,又用手指了指臥室。 
  「對不起,」郵差小聲說。 
  臥室裡傳來兩人作愛的聲音,沃爾夫的心完全放下來了。他在一串鑰匙中找了把最小的,把它插進鎖眼。 
  沃爾夫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個紙夾,紙夾裡有幾張疊著的紙。他心想,這次不會是伙食單吧。他將紙伸展開,先看第一頁: 

               阿伯丁作戰計劃 
  1.盟軍將於6月5日凌晨發動大規模的反攻。 
  2.反擊從兩個方面…… 

  沃爾夫的目光從紙上移開,默默地說:「我的上帝,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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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6月4日早上7點,隆美爾的情報官梅倫廷的辦公桌上放著二三十份報告,其中有沃爾夫發來的那份,也是僅有的一份從派出的諜報人員那裡發來的。 
  代號為「斯芬克斯」的這位諜報人員在電文一開始就是「阿伯丁作戰計劃」。報告中反攻的日期很具體,並詳細列出了有哪些旅參戰,各個旅的具體主攻方向、地點、作用,以及制訂計劃者的戰術意圖等。 
  梅倫廷對這個報告不太相信,但對它很感興趣。 
  梅倫廷決定把賭注下在「斯芬克斯」身上。 
  18點30分,他帶著報告來到指揮車上。隆美爾和他的參謀長拜爾萊思都在那裡,在場的還有凱塞林。他們圍在一張很大的桌子上,眼睛都望著作戰圖。有個中尉坐在桌旁,準備作記錄。 
  隆美爾沒戴帽子,他那又大又禿的腦袋與他那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梅倫廷知道,他最近又犯了胃病,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去。他的臉上失去了光澤,耳朵好像沒以前那麼靈了。但是他的那雙黑眼珠仍然炯炯有神,仍然充滿著激情,充滿著勝利的希望。 
  梅倫廷打了個立正,把報告恭恭敬敬地遞上去,然後他就指著地圖解釋他所作結論的依據。當他還在解釋時,凱塞林打斷他的話說:「你所說的這一切的依據是一位諜報員發來的報告,是不是?」 
  「不,元帥。」梅倫廷的話音很堅決。」各種跡象都有表明。」 
  「你可以根據一些跡象作出各種結論來?」凱塞林的口氣很硬。 
  梅倫廷把眼睛移到隆美爾身上,看到隆美爾發出了讚許的目光。 
  凱塞林又說:「我們不能只靠在開羅打聽小道消息的間諜發回的情報就制訂如此重要的作戰計劃。」 
  隆美爾開口了,他說:「我認為這個人的報告是可信的。」 

  16天後,梅倫廷和隆美爾站在埃爾阿丹姆北面的一個斜坡上等待戰鬥打響。隆美爾戴著一副從被俘的奧康納將軍那裡繳獲的護目鏡,這副護目鏡已經成為隆美爾的一個標記。他的情緒很高昂,眼睛閃閃發亮,充滿著活力和自信。 
  梅倫廷說:「我們派的那位諜報員是對的。」 
  隆美爾說:「這也是我的評價。」 
  盟軍6月5日的反攻與沃爾夫所提供的時間完全一致。隆美爾的作戰方案使這次敵軍的反攻成為德軍的反反攻。參加突擊的敵4個旅被消滅掉3個,一個炮團被俘獲。隆美爾乘機擴大戰果,於6月14日突破了盟軍的加扎拉防線。今天,也就是6月20日,他們又包圍了在圖布魯克海岸的英軍重要軍營。 
  梅倫廷打了個冷戰,真沒想到,沙漠上凌晨5點竟會這麼冷。 
  他望了望天空。 
  5點20分,攻擊開始了。 
  上午10點半鐘,博格中校的腦袋探進范德姆少校的辦公室。「圖布魯克被圍困。」 
  再工作下去似乎已無意義。可范德姆還在閱讀情報員們提供的情況報告。他在考慮對他講話的這位笨蛋中校。這人一直等著被提拔上去,但至今未能如願,所以他想插手沃爾夫的案子。但是,沃爾夫的案子現在看起來似乎已不重要了。前方傳來的消息一天更比一天糟。德國軍隊已經衝破環形鐵絲網防線,在反坦克壕溝上架起了過橋,通過了英軍精心佈置的地雷區,到達戰略公路的接合部。 
  他整夜都與那幫亂哄哄的軍官們呆在一起,等著前方發回來的消息。他不住地抽煙喝酒,加上不能睡眠,結果弄得頭昏腦脹。戰報按時從作戰室裡傳出來。就在這天夜裡,第8軍司令裡奇決定放棄前沿陣地,退到米薩馬特魯。聽別人說,當總司令奧金萊克得到這個消息時,臉色鐵青,氣乎乎地走出作戰室。 
  天剛濛濛亮,范德姆發現自己很想念父母。英國南部的沿海港口像倫敦一樣遭到德寇的狂轟濫炸,幸好他的父母住在離海岸有一段距離的內地的一個鄉村裡。他的父親在一個不大的郵局裡當局長。范德姆看了看手錶,在英國這時是凌晨4點,老父親這時已經起床,騎著自行車冒黑去上班了。雖然他已經到了60歲的年紀,但他的體格還像小伙子一樣結實。他的母親是個虔誠的教徒,不吸煙,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聽收音機。這個家庭很適合父親的生活,但母親的心不知為什麼總是很痛苦。 
  最後,酒力、疲勞、沉悶的氣氛使得范德姆昏昏欲睡。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而且開始做夢。他夢到他與比利、埃琳尼等在一起。他在窗戶緊閉的屋裡來回跑動,看到窗外的德國消防員順著靠在牆上的梯子往上爬。媽媽在數手中的偽鈔,突然她停上數錢,打開一扇窗子,指著埃琳尼大聲叫道:「你個淫婦。」這時,隆美爾戴著消防帽從窗戶進來,把高壓水龍頭對著比利。巨大的水柱把那孩子衝過城牆落入海裡。范德姆知道他自己有罪,但怎麼想也想不出自己錯在什麼地方。他傷心地痛苦起來。他醒了。 
  太陽升起來了,范德姆走到牆邊關上電燈開關,借此活動一下。早餐端來了,其中有一杯咖啡。當范德姆正在品嚐咖啡時,一名上尉帶著戰報走了進來。上尉站到嘈雜的人群中間,等著大家肅靜下來。 
  他開口了,「卡洛普將軍於今天凌晨帶著圖希魯克軍營的全體官兵向隆美爾投降了。」 
  范德姆離開了雜亂無章的司令部,沿著尼羅河岸的大街向家中走去。他感到,他的國家在沙漠作戰中遭到慘敗之時,他呆在開羅捉拿敵人的間諜既很重要又毫無用處。他的腦海裡閃出一個念頭,忽然覺得隆美爾接連取勝與沃爾夫有點什麼關係。但是,這種想法立即就消失了,因為這是捕風捉影。他感到很沮喪,他想到形勢的發展可能繼續糟下去,這完全可能。 
  一回到家他就倒在床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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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位希臘人是個色鬼。 
  埃琳尼不喜歡色鬼。她對那種直來直去向她求愛的人並不在意,事實上她在這方面也有需要。她討厭的是那種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小動作。 
  來到商店兩小時,她就開始討厭店老闆米克斯了。過了兩周,她恨不得把他掐死。 
  商店本身的確不錯。埃琳尼很喜歡香料發出的氣味,喜歡後面屋裡貨架上那一排排五顏六色的箱子和罐頭。工作很輕鬆,也很簡單。 
  可是,這位老闆太讓人討厭了。一有機會他就摸一下她的胳膊、肩頭或臀部。每次他在櫃檯後或後面的庫房裡路過她面前時,他總是觸碰一下她的前胸或下身。起初,她以為這不是有意的,因為他看上去不像那種下流貨。他才二十來歲,相貌堂堂,面部總帶笑容。他一定是把她的沉默誤當成默許。他以為她會滿足他的慾望。 
  她不需要這個,她的情感早就被攪亂了。她需要做出奉獻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她喜歡的,另一個是她不喜歡的。她喜歡的是范德姆少校,這人談話時對她平等相待,可辦事時又把她看作是一個妓女。范德姆讓她去引誘沃爾夫,而這人她從未見過,所以她不喜歡。如今,米克斯老是挑逗她,她把他對她的行動看作是一種侮辱。 
  她想,他們都想利用她,這就是她生活的內容。 
  她很想知道沃爾夫是個什麼樣的人。范德姆很輕鬆地讓她和沃爾夫交朋友,說得很容易,可話說出後像在她身上點了一把火,搞得她心神不安,心裡發癢。事情成功與否取決於那個男人,有的男人很快就愛上她,而有的男人卻不那麼輕易就會愛上她的,而有的則不可能愛她。她的心有一半不希望沃爾夫愛上她,而另一半卻不同了。他是德國間諜。德國的隆美爾在一天天向開羅逼近,如果納粹攻下開羅,那…… 
  這時,走進一位顧客。埃琳尼回頭一看,認出他是個歐洲人。她想,他一定不懂阿拉伯語。 
  「下午好!」她問。 
  他向後面的庫房那裡望了望,大聲說:「你在幹什麼,米克斯?你怎麼成了只綿羊?」 
  米克斯把頭伸出門。「你好,先生。這是我表妹埃琳尼。」 
  「表妹?」那位顧客說著又看了一下埃琳尼。「像是神話。」 
  這人有三十多歲,身材魁梧,一頭黑髮,一雙黑黑的眼睛。他長了一副鷹鉤鼻子,像典型的阿拉伯或歐洲貴族的鼻子。他的嘴唇很厚,笑起來時露出兩排小小的牙齒。從他身上可以看到許多富貴人的特點:真絲襯衣、金亮手錶、針織綿布褲、手工做的鞋,還有令人傾倒的男人氣質。 
  埃琳尼說:「您想買點什麼?」 
  他看著她,好像是還沒考慮好買些什麼似的,然後說:「先來點英國果醬。」 
  「好的。」果醬在後邊庫房裡,她轉身取去了。 
  「就是他,」米克斯輕聲說。 
  「你說什麼?」她用正常的聲音問道。她仍在生他的氣。 
  「他就是用偽幣的那個人,叫沃爾夫。」 
  「嗨,天呀!」她一時連她到這裡來幹什麼都忘了。米克斯的驚慌傳染了她,她的腦袋此刻是個空白。 
  「我該對他說什麼?我該怎麼辦?「 
  「我……我也不知道。你把……把果醬給他……我不知道……」 
  「對了,果醬、對……」 
  她從貨架上搬下一罈子牛津庫拍公司出產的果醬回到前店堂。她把罈子放到櫃檯上,與此同時強裝笑臉看著沃爾夫。 
  「還要什麼?」 
  「兩磅黑咖啡,一等品的。」 
  在她稱咖啡時,他的兩隻眼一直盯著她。她稱完後就把咖啡放進研磨機裡。突然,她對他有點害怕。他不像以前與她一起生活過的那三個男人那樣溫順,那樣隨和,那樣單純。沃爾夫似乎很沉著,很有自信心。她心裡在猜測,這個人不容易受欺騙,不容易被勾住。 
  「還要什麼?」 
  「一聽火腿。」 
  她在商店的貨架上找出他要的食品並把它們放在櫃檯上。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她,她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她暗想,我一定要和他談話,不能光說「還要什麼?」,我的任務是和他交朋友。 
  「還要什麼?」她又是這句話。 
  「半箱香檳酒。」 
  紙板箱裡還有6瓶,很重,她從庫房裡把這幾瓶香檳拖過來。 
  「我想,這些酒還是由我們給您送去比較好。」她說。她盡量把語調放到很隨便的程度,可她由於剛才費勁拖箱子,累得有點喘不過氣來,這正好掩飾住她的緊張。 
  他似乎是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內心。 
  「送去?」他說,「不,謝謝。」 
  她看了一眼那個沉重的箱子,說:「我希望您住得不會很遠。」 
  「沒多遠,就在附近。」 
  「您一定很有勁。」 
  「能扛動它。」 
  「我們這個送貨的人很可靠……」 
  「不用送。」他的口氣很堅決。 
  她點點頭,「隨使吧。」她一開始就沒指望這些話會起什麼作用,但心裡還是很失望。 
  「還要什麼?」 
  「就買這麼多。」 
  她開始算帳。沃爾夫說:「米克斯真會辦事,還找了個助手。」 
  埃琳尼說:「你可別那麼說了,你還不知道他給我多少錢呢。」 
  「你不喜歡這個工作嗎?」 
  她直接對著他說:「只要能離開這個地方,讓我幹什麼都行。」 
  「你想幹什麼?」他的問話非常快。 
  她聳聳肩膀沒再說什麼,而是繼續算帳。最後,她說:「一共13英鎊10先令4便士。」 
  「你怎麼知道我用英國貨幣付帳?」 
  他反應真靈敏,她真擔心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她感到自己的臉熱乎乎的,身上的汗漬也冒出來了。她說:「你是個英國軍官,對不對?」 
  他對此報之大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英鎊遞給她14鎊,她用埃及零錢找還他。她的腦袋文開始轉了。我還應該幹什麼?還應該說什麼?她把沃爾夫買的其它貨裝入一個棕色的商店專用袋裡去。 
  她問:「您舉行舞會嗎?我喜歡跳舞。」 
  「什麼東西使你想到這事?」 
  「香檳酒。」 
  「唉,是的,生活本身就是冗長的舞會。」 
  她想,我失敗了。他現在就要走,也許幾個星期以後才來,也許永遠不會來了。我已經見到他,並同他談過話,可我只能看著他走掉,讓他在這城市中消失。 
  她應該放下心來才是,可她心裡有一種淒慘的失敗感。 
  他把香檳酒箱扛在左肩上,右手提著盛滿東西的袋子,說了聲「再見」。 
  「再見,」她回答道。 
  他走到店門口回過頭來說:「星期三晚上7點半在奧塞斯飯館等我。 
  「好吧!」她高興地回答說。 

  他們花了將近一上午的時間才到達赫蘇斯山。傑克斯坐在前排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范德姆和博格坐在後排。范德姆今天的情緒很高,一個澳大利亞連在昨夜攻下赫蘇斯山,把德國的一個無線電偵聽哨幾乎全部俘獲。這是范德姆在最近幾個月內第一次聽到的好消息。 
  傑克斯回過頭來,用高於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大聲說:「很明顯,那些澳大利亞士兵是穿著褲子衝進去的,絕大多數意大利士兵還穿著睡衣就被俘了。 
  范德姆已聽到過作戰經過,說:「雖然那些德國士兵還沒睡,但也被突如其來的澳大利亞人嚇呆了。」 
  他們順著主於道到達亞歷山大,然後又沿著海岸公路向埃爾『阿拉明駛去,在鄧裡又。通過沙漠中樹有汽油桶標誌的路向前走,發現這條路的方向是反的,他們實際上又在往回開。車上的幾個人都懵然不知。在一個加油站加油時,博格不得不放下架子下車去填單據。 
  司機向人打聽去赫蘇斯山的路,那名軍官很粗暴地說:「瓶子路。」這些路是陸軍專為自己修的,代號分別為「瓶子、皮靴、月亮、星星」,各自代表通往方向。道路的兩邊有不少空氣油桶,上面分別有標誌。 
  博格問那位軍官,「這裡是怎麼了?所有物體都似乎是朝東。」 
  「沒人告訴過我是怎麼回事,」軍官回答說。 
  他們在一輛繳獲的卡車裡弄到了點茶和一點三明治吃了,繼續往前開。不一會兒,他們就穿過一個結束戰鬥不久的戰場,看到被擊毀的坦克殘骸仍在冒煙,一些人在那裡收拾屍體。汽油桶沒有了,他們又駛入礫石連片的戈壁灘。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赫蘇斯山,在離山不遠的地方仍有戰鬥在進行。在這裡可以清楚地聽到槍炮聲,也可以看到戰場上空的硝煙。他們先到指揮車上報到,然後就朝被繳獲的德軍無線電工作車停放的地方走去。 
  戰地情報人員早就開始工作了。在一個小帳篷裡,他們正在一個一個地審問戰俘。受審問的人進去後,其他人在烈日下等著。敵人的軍械專家在監視下檢修武器和車輛,在上面標上出廠的系列號碼。情報破譯人員正在找尋敵人的密碼及弄清電台的波長。博格等人的任務是調查敵人在事先瞭解到多少有關盟軍作戰行動的情報。 
  他們幾人逐輛車檢查。像絕大多數情報人員那樣,范德姆也多少懂點德語,認識幾百個德語單詞,絕大多數是軍事用語。雖然他還分不清什麼是戀愛信,什麼是洗衣單,但他可以看懂敵人的命令和報告。 
  要檢查的材料實在太多了。從這個哨所裡繳獲的情報材料很有價值,絕大部分材料需要裝箱運往開羅,然後組織一個比較大的班子逐件分析整理,今天的工作只能是大體上看看。 
  在被燒燬的紙夾子底下有一本書。范德姆皺了一下眉頭翻開書,書的開頭寫道:「昨晚,我做夢又去了曼德裡。」這本書的名字是《雷別卡》,作者是達夫妮·杜·莫裡爾。范德姆想,妻子生前可能談過這本書。書的內容好像是關於生活在英國鄉下的一位年輕婦女的故事。 
  范德姆下意識地搔了一下腦袋。德國的非洲軍團讀這樣一本書真是有點怪。 
  怎麼是本英文小說呢? 
  也許這本書是從英國士兵那裡繳獲的,但轉眼一想又可像。根據他的經驗,士兵們喜歡讀色情、偵探等小說,或者讀聖經。他怎麼也想像不出,這些像耗子一樣呆在沙漠裡的士兵會對曼德裡小姐的夢發生興趣。 
  不,這本書在這裡出現是有原因的。范德姆想到只有一種可能,它有可能是密碼本。 
  一個密碼本只能使用一遍,使用時5個字母為一組,只有在具有兩本密碼的情況下才能使用,一本發報用,二本收報用,一頁發一份報,用過的一頁立即被銷毀。印刷書籍也可以當密碼本,但使用過後不用銷毀。 
  他決定先把自己的發現讓博格中校看看。 
  搏格正好來找他。范德姆望著博格,看到他臉色發白。非常生氣,歇斯底里達到頂點,手裡拿著一張紙,邁著重重的步子從沙土地上往這邊走來。 
  博格大聲朝著范德姆嚷道:「這大半天你都幹了些什麼? 
  范德姆沒吭氣。博格過來後把手中的一張紙捅給他,他接過來看了看。 
  這是一份無線電密碼信號,在兩行密碼中間有譯電文字,時間是6月2日子夜,發電報者的代號為「斯芬克斯」,電文免去了普通電文開頭的那段前言,一開頭就是「阿伯丁作戰計劃」。 
  范德姆的腦袋像被雷電擊了一下一樣,只覺轟地一下。阿伯丁反攻時間是6月5日,德國人6月3日就收到了這份重要情報。 
  范德姆說:「上帝啊,這簡直是災難。」 
  「當然,這是一場天大的災難。」博格吼聲如雷。「這就是說,在這場災難之前隆美爾把我們的具體作戰方案都搞到手了。 
  范德姆把電文看完。「太詳細了。」他忍不住地說。這份電報講了參戰的旅,各個攻擊階段的具體時間,整個作戰的戰術思想。 
  「怪不得隆美爾取勝吶。」范德姆喃喃地說。 
  「別開這種玩笑了!」博格還在大聲嚷嚷。 
  傑克斯走到范德姆身邊,與他同來的還有奪取這座山的澳大利亞旅的一名校官。 
  「請原諒,長官……」傑克斯開口說道。 
  「傑克斯,現在什麼也別說。」范德姆的嗓門也不低。 
  「別走,傑克斯。」博格叫住他,「這事與你也有關係。」 
  范德姆把那頁紙遞給傑克斯。范德姆這時只覺得好像有人猛擊了他一掌一樣,心頭五味俱全。如此重要的情報一定是從英軍司令部洩露出來的。 
  傑克斯輕聲說:「真見鬼。」 
  博格說:「他們一定是從哪一位英國軍官那裡搞到了我們的作戰方案,你說是不是?」 
  「是,」范德姆說。 
  「你說『是』究竟是什麼意思?你的職責是人員保密。保證我們的機密不被敵人搞到是你的天職。」 
  「長官,我認識到這一點。 
  「你有沒有認識到如此重要的機密洩露出來需要向總司令報告? 
  那位澳大利亞中校看到這兩位英國軍官爭論不休感到很尷尬,他說:「博格中校,至於這件事的責任在誰以後再說,我認為這只是某一個人的過錯。你現在的任務是檢查出受損失的程度,寫個初步報告給上邊指揮官看。 
  這一下使博格不再那麼暴跳如雷了,但架勢仍然氣勢凌人。他強壓住心頭的火氣,說:「好吧,范德姆,我們繼續檢查。」說完就走了,那位澳大利亞中校朝另一方向走去。 
  范德姆在卡車的踩板上坐下,用仍在顫抖的手點燃一支煙。事情看來很嚴重,沃爾夫不僅潛入開羅闖入范德姆的勢力範圍,而且他已接近並已獲得了高級機密。 
  范德姆想:這人是准呢? 
  誰是目標呢?是誰把情報提供給沃爾夫呢?不誇張地說,掌握這份情報的有幾百人。他們中有將軍、將軍們的副官、打印文件的秘書、譯電人員、機要通信人員、所有的情報參謀、所有的情報聯絡員…… 
  傑克斯站在范德姆身邊,有點茫然的樣子。范德姆說:「問題不僅是這份情報被送出來,關鍵是隆美爾使用了它。如果你回想一下6月5日的戰鬥……」 
  傑克斯說:「我一直在想這事,那真是場大災難。 
  范德姆心想:這是我的過錯,博格說得對。我的工作是防止機密洩露,現在機密被洩露並造成了巨大損失,責任在我。 
  一個人不能贏得戰爭的勝利,但一個人可以使戰爭失敗。范德姆不想成為導致戰爭失敗的人。 
  他站起來,說:「好吧,傑克斯,像剛才博格說的,我們繼續檢查。」 
  傑克斯拈動了一下手指說:「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電話裡有人找你,是開羅總司令部來的。有個埃及女人到你辦公室裡找你,非要找你不可,怎麼也不離開。她說她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對你講,得不到你的回話她就不走。」 
  范德姆本能地知道此人是埃琳尼。 
  她也許是與沃爾夫接觸上了。一定是這事,否則她不會不顧一切地要找我。想到這裡,范德姆拔腿就朝戰地指揮車拚命跑去,傑克斯緊跟其後。 
  負責通訊的少校把話筒遞給他,說:「談話別囉嗦,范德姆。我們還等著用電話。」 
  范德姆今天受了一肚子窩囊氣。他一把抓過話筒,面衝著那位少校大聲說:「我願打多久就打多久。」他把背掉到少校前面,對著話筒說:「喂!」 
  「威廉嗎?」 
  「埃琳尼!」他真想對她說聽到她的聲音他是多麼高興,但他沒說。 
  「什麼事? 
  「他到商店來過。」 
  「你見到他了,弄清他的住址了嗎?」 
  「沒有。不過我和他約了個時間見面。」 
  「幹得不錯。」范德姆的心裡就甭提多高興了,因為他很快就會抓到一條大魚。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明天晚上7點半,在奧塞斯飯館。」 
  范德姆用鉛筆在紙上記下「奧塞斯飯館,7點半。」 
  他重複了一遍記下的時間地點,又說:「到時我去那裡。」 
  「好。」 
  「埃琳尼……」 
  「怎麼了? 
  「真不知該怎麼樣感謝你。」 
  「明天見。」 
  「再見。」范德姆放下話筒。 
  博格站在他身後,一旁還站著那位通訊少校。 
  博格說:「你的膽子真不小,為什麼用戰地電話與在開羅的女朋友約會?是什麼居心?」 
  范德姆沒生氣,卻報之一笑。「那不是我的什麼女友,是個情報員。她同那位德國間諜接觸上了。我想在明晚他們約會的地方將他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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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沃爾夫看著索吉婭吃東西。羊肝做得很好,很嫩,非常合她的口味,所以她像往常那樣狼吞虎嚥地吃著。他心想,他們二人的童年是多麼的相似,爸爸很早就死了,媽媽改了嫁,嫁給阿拉伯人。他們二人都沒正式結過婚,因為他們都太愛自己了,而不願把愛獻給別人。把她倆連在一起的不是愛,也不是感情,而是淫慾。他們倆都認為沃爾夫在外面的餐館裡吃飯有一定的危險,但又認為即使是有危險也值得,因為生活中不能沒有美味佳餚。 
  他對索吉婭說:「有好消息要對你講,我又給你找了個法瓦茲。」 
  她先是愣了片刻,直直地看著沃爾夫,然後很平靜地問:「她是誰?」 
  「昨天我去食品店,米克斯的表妹在那裡幫忙。」 
  「是個商店女售貨員。」 
  「她很漂亮,很招人喜歡,面目清純,說話總帶笑容。 
  「多大年紀?」 
  「難說,也就在20歲上下。她的身條很好。」 
  索吉婭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說:「你認為她會……」 
  「我認為她會同意的,她很想離開米克斯那裡。實際上她已經同意和我談這事了。」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我約她吃晚餐。」 
  「你能把她帶到家裡來嗎?」 
  「也許可能。她太吸引人了。」 
  「你是不是想佔有她?」 
  「如果需要的話我就那麼做。」 
  「你認為她還是處女嗎?」 
  「可能是。」 
  「如果她……」 
  「好了,把她留給你。你同史密斯幹得不壞,應該得到獎賞。」沃爾夫又坐下來,眼睛盯著索吉婭,觀察她的面部表情。 
  結帳的單子來了,沃爾夫用英鎊付上。 
  這是一家規模很小的餐館,但生意很興旺。經理是易卜拉汗,廚師是他的弟弟。 
  當易卜拉汗從一個與著明的夜總會舞蹈演員一起吃晚餐的大個子男人那裡收到偽票後,竟然不知所措。這人付的鈔票嶄新,印刷錯誤一限就看出來了。為了保險起見,易卜拉汗把它與一張真鈔票對照,證明是偽鈔無疑。 
  他決定打電話給警察。叫哪裡的警察好呢?埃及警察可能說這不是他們份內的事,拖上個把小時才來,來了還得索賄。這位顧客像是個英國人,否則他怎麼有英國貨幣呢?他也許是名軍官,不知從哪裡搞了點偽鈔在這裡使用。想到此,易卜拉汗決定打電話給軍事警察。 
  他走到沃爾夫和索吉婭坐的餐桌上,手裡還拿著一瓶白蘭地,笑瞇瞇地說:「先生,女士,希望您喜歡這裡的飯菜。」 
  「很不錯,」那男的說。從說話口氣聽出,他是位軍官。 
  易卜拉汗把臉轉向那位女士。「為世界上最優秀的舞蹈家服務不勝榮幸。」 
  她很唐突地點了一下頭。 
  易卜拉汗說:「你們倆光臨小餐館我受寵若驚,請接受我敬上的一杯白蘭地。」 
  「你真好!」男的說。 
  易卜拉汗給他們倒了幾杯,然後鞠了個躬走開了。這幾杯酒可以使這倆人在這裡多呆上一會,他想。他離開桌後,就趕緊從後門跑到鄰近一所有電話的房子裡打電話去了。 
  沃爾夫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想,這家餐館真不錯,幾杯自蘭地雖花不了幾個錢,但主人的一片熱心使顧客感到很舒服,我要有這麼一個館子就好了。沃爾夫經常盤算著自己開個餐館,可他自己心裡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索吉婭喜歡招人注意,對別人的奉承洋洋得意,對別人敬酒已毫不客氣。今天這一頓酒下肚,晚上睡覺一定又像豬一樣打呼嚕。 
  店主人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出現。沃爾夫看到他與一名招待在一個角落悄悄私語,認為他們一定是在談論索吉婭,心裡有點嫉妒感。他在開羅的許多地方都很受歡迎,因為他光顧這些地方時落落大方,付小費很慷慨,待人很和氣,所以那些地方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都認識他。但是他想,不管英國人是不是還在追蹤他,那些地方最好還是不去或少去為妙。現在他考慮的是有沒有必要還把警惕之弦繃得那麼緊,是不是該放鬆一下了。 
  索吉婭開始打哈欠,該到她上床睡覺的時候了。沃爾夫招呼過一名招待來,說:「把小姐的包拿來。」招待走了,到店主面前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然後朝寄存室走去。 
  一陣警鈴從遠處傳來,沃爾夫覺得這聲音就在身後。 
  他手拿一個湯匙在桌面上輕輕地敲,等著招待把包送來,索吉婭趁此又吃了一塊花色小蛋糕。店老闆從餐館穿過,走到門前張望了一下又折回來。他走到沃爾夫的跟前說:「我替你叫輛出租車好嗎?」 
  沃爾夫看了一下索吉婭,索吉婭說:「我無所謂。」 
  沃爾夫說:「我喜歡吸吸新鮮空氣,咱們先走一段,然後再叫輛出租車。」 
  「好吧,」索吉婭說。 
  沃爾夫把臉轉向店老闆,說:「不用勞駕了。」 
  「很好,先生。」 
  招待把索吉婭的包拿來,而店老闆則一個勁地朝餐館門口看。沃爾夫又聽到一陣警鈴,聲音比剛才大。他對店老闆說:「發生了什麼事?」 
  易卜拉汗一副很著急的樣子。「我不得不說了,我們碰到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先生。」 
  沃爾夫遲疑片刻說:「是什麼事?我們該回家了。」 
  一輛警車在餐館門前嘎然而止。 
  沃爾夫一把抓住易卜拉汗的領口。「這是怎麼了?」 
  「你剛才付給我的錢不是好錢。」 
  「你不收英國貨幣嗎?那你為什麼……」 
  「不是這意思,先生。那錢是偽造的。」 
  餐館門一下被撞開,三名軍事警察闖了進來。 
  沃爾夫張著嘴看著進來的這幾個人。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迅速,他連氣都喘不上來。軍事警察,偽幣。他突然害怕起來,這是要蹲監獄的。柏林那幫笨蛋給他的是偽鈔,他怎麼這麼傻呢?帶著這些錢走了那麼遠的路,現在又……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心想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他只有保持鎮靜,把今天桶的這個漏子對付過去…… 
  3名軍警走到桌前,其中有兩名英國人,一名澳大利亞人。他們穿著長統靴,頭戴鋼盔,腰間的寬武裝帶上掛著短槍。 
  一位英國士兵問:「是這人嗎?」 
  「等一等,」沃爾夫說。他自己也覺得驚奇,他在這種時候說話竟然如此冷靜,話音如此柔和。「店老闆剛剛對我說,我給他的不是好錢,我不相信,但我準備滿足他,我相信我們可以安排一下,使他的要求得到滿足。」沃爾夫用一種責備的目光看了一下易卜拉汗,又說:「為這點事就把警察叫來真是大可不必。」 
  比較老一點的那位軍警說:「使用偽造貨幣是犯法行為。」 
  「知道,」沃爾夫說:「我知道使用偽鈔是犯法的。」他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是那樣鎮靜,那樣有說服力,所以他又有了信心。「我要說明的是,我這裡有銀行支票和一些零用的埃及貨幣;我可以用支票把帳付上,用埃及錢付小費。明天我就拿著這些被老闆稱為『偽鈔』的貨幣去軍需官那裡鑒別,如果真是偽鈔,我就把它們全部上交。」他對圍著他的那些人笑著又說:「我想這個辦法會使各位都滿意。」 
  店老闆說:「我希望你用現金來付帳,先生。」 
  沃爾夫恨不得給他一耳光。 
  索吉婭說:「我這裡的埃及貨幣也許夠了。」 
  沃爾夫心想,謝天謝地。 
  索吉婭打開包。 
  剛才說話的那位軍警說:「怎麼著都行,不過你得跟我走一趟。」 
  沃爾夫心頭一沉,問:「為什麼?」 
  「我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很好。明天上午您到我那兒去吧,我住在……」 
  「你一定得跟我走,我得執行命令。」 
  「執行誰的命令?」 
  「憲兵主任助理的命令。」 
  「那麼好吧。」沃爾夫說著就站立起來。他心頭的恐懼感這時變為力量湧向他的雙臂。「不過,你,或者說是憲兵,明天早上就有罪受了!」話音剛落,他就搬起桌子朝那位軍警砸去。 
  他剛才想過,用幾秒鐘的時間就可以擊倒面前這人。桌子是圓的,木質很硬,桌子的邊緣正好砸在那人的鼻樑上。當那人受擊後退時,桌子又落在他身上。 
  桌子和那位軍警在沃爾夫左邊,右邊是店老闆,索吉婭仍坐在對面沒動,在她兩邊稍微靠後點是另外兩名軍警。 
  沃爾夫一把抵住店老闆,又把他使勁朝一名軍警推過一去,然後沃爾夫朝另一名軍警撲過去。這位澳大利亞軍警濘不及防,被沃爾夫在他臉上猛擊了一拳。沃爾夫本想從兩位軍警中間竄過去跑掉,但沒成功。這些軍警都是專門挑來的,膀大腰圓,對付那些從沙漠來的士兵及醉漢很有一套。那位澳大利亞人被擊後往後倒了幾步,但沒倒下。沃爾夫用腳猛踢他的小腿,並在他臉上又打了一拳。另一名英國人把老闆推開,朝著沃爾夫的腳使勁踩。 
  沃爾夫重重地倒在地上,臉和胸都碰到瓷磚地上,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雙眼直冒火花。他身體一側又挨了幾腳,疼得直在地上打滾。一名軍警騎到他身上,使勁揍他的頭部。他使上全身的力氣把那人推開,但雙腳又被壓住了。沃爾夫看到在軍警後面的索吉婭十分憤怒,不住地擺頭。沃爾夫的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索吉婭一定是觸景生情,想起許多年前英國土兵對另一個人進行過同樣的毆打。然後,他又看到索吉婭一下子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高高舉起。坐在沃爾夫身上的那位軍警一看這架式就趕忙轉過身去望著她,伸出胳膊來招架快要砸下來的那把椅子。索吉婭使盡全身的氣力把椅子砸下來,椅子的一個角正好砸在那個軍警的嘴上,只聽他痛苦地尖叫一聲,一股鮮血從他的嘴唇上冒出米。 
  那個澳大利亞人從沃爾夫的腳上跳起來,從後面抓住索吉婭,把她的兩隻胳膊別在背後。沃爾夫騰出手來,把那個受傷的英國軍警推到一邊,一躍而起。 
  澳大利亞軍警放開索吉婭,向前邁了一步,看到沃爾夫手裡攥著把刀子,他停住了。他與沃爾夫四目相視,誰也沒動。看到自己的兩個同伴還躺在地上,這位澳大利亞人的手向腰間摸去。 
  沃爾夫轉過身去,一下就竄到門口。他閉著一隻眼,所以看東西不太清楚。門是關著的,他找門把,但沒找到。他心急如焚,總算找到門把,一下就把門拽開。門一下彈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與此同時,澳大利亞人也開了槍。 
  范德姆駕著摩托車在大街上以危險的速度行駛。車燈的遮光罩被他卸掉,因為在開羅,人們不把燈火管制當作一件事來認真對待。他的食指按在喇叭上,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大街上這時仍很繁忙,有出租車、馬車、軍用卡車,還有驢子和駱駝。人行道上也擠滿了人,街兩邊的商店仍然燈火通明。范德姆不顧其他司機們的抗議,在擁擠的街道上左晃右拐地穿行。馬車伕氣得直揮拳頭,埃及警察一個勁地吹警笛。 
  憲兵主任助理幾分鐘前去了他家。 
  「范德姆少校,是不是你要我們注意街面上的偽鈔?我們的人剛才從一家餐館裡打電話說,那裡有一位歐洲人使用……」 
  「什麼地方?」 
  助理告訴他餐館的地址,范德姆二話沒說,立即衝出屋子。 
  這條街又窄又黑,兩邊全是高樓,樓的第一層大都是商店。范德姆把摩托停在兩個玩水的小孩中間,向他們打聽餐館位置。小孩胡亂地往街的一頭指了指。 
  范德姆慢慢地向前行駛,不時地停下來從亮燈的窗口向裡看看是不是餐館。當他行駛到街道的一半時,只聽卡嚓一聲,像是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聲槍響。他朝發出聲響的方向一看,只見離他不遠的前方有一扇門的玻璃被撞得粉碎,又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從門口衝出來。 
  這一定是沃爾夫。 
  那人朝另一個方向跑了。 
  范德姆怒火中燒,加了一下油門,朝那人追去。當他行到餐館門口時,一名軍警跑出來,朝著那人逃跑的方向連射三槍,但那人沒有倒下。 
  范德姆用車燈照著那人。只見那人沒命地跑,但手臂和步子的擺動一點也沒亂,很有節奏。當燈光照到他時)他毫不減速地回過頭來看了一下。范德姆看到,這人長著一副鷹鉤鼻子,下頦很大,嘴上有些鬍子,張著大嘴,氣喘吁吁。 
  范德姆沒法開槍,因為英軍司令部的軍官是不准帶槍的。 
  還是摩托車跑得快,沒多大功夫就追上那人了。當處在一條線上時,那人來了個急拐彎。范德姆來了個急剎車,一隻腳蹬在地面上,以保持平衡,不致於從車上摔下來。他停了一下,又一次起動朝那人追去。 
  他看到沃爾夫的背影消失在一個很窄的小巷子裡,范德姆馬不停蹄,一下就拐進小巷裡繼續追趕。摩托車的聲音衝破了夜晚的沉靜,范德姆只覺得腸胃翻滾,因為路面很不平展,顛簸得厲害。車燈照處沒有人影,范德姆心想自己是不是上當了。就在他想事的這當兒,他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車後輪不知撞到什麼上面,車前輪反彈了一下,離地面足有半米高,然後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車燈外殼摔出去幾米遠。這時後輪又被彈起來,接著又落在地上。范德姆不顧一切地抓著車把,使前輪保持正直,不歪向一邊。摩托車就這樣前起後落,後落前起地往前跳行,范德姆坐在上邊又下不來,明白用不了幾秒鐘車就會失去控制,就會撞牆。這時他看到沃爾夫沿著前面的梯形路往上跑。 
  范德姆追到梯形路上,真幸運,他看到沃爾夫又拐了個彎便緊追上去。這條巷子像個迷宮,沃爾夫在梯形路上只得小步跑。范德姆別無選擇,只有加足油門沿梯形路連。他死命地抓緊車把,車子一下就衝上第一個台階,然後蹬蹬蹬地往上跳,稍一疏忽,他就會被摔下來。車子雖然顛簸得很厲害,但終於爬到梯形路上面。 
  沃爾夫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可還是不如摩托快。范德姆追上他並超過了他。范德姆來了個緊急剎車,可由於動作太突然,雙手握把不穩,「砰哆」一下撞在牆上。范德姆一下子被摔在地上,但他來了個鯉魚打挺,迅速站起來,面對著沃爾夫。沒有外殼的車燈照射著小巷的通道,沃爾夫無路可逃了。范德姆又是個老手,可以輕而易舉地制服他。說時遲,那時快,沃爾夫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有孤注一擲,他躍過倒在地上的摩托,朝范德姆撲過去。范德姆本來就沒站穩,被沃爾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後,連連後退了幾步,一下倒在地上。沃爾夫也搖搖晃晃地想要倒下,但往前跟了一步,沒倒下去。范德姆在黑暗中伸出手來瞎摸,正好摸到沃爾夫的腳腕上,他抓住它猛往後一拉,沃爾夫來了個嘴啃泥,摔倒了。 
  失去外殼的車燈照著小巷的另一端,摩托發動機已經熄火。范德姆這時聽到沃爾夫的喘氣聲,呼哧呼哧地像拉風箱。范德姆還能聞到他身上發出的氣味,刺鼻的酒味和汗臭味夾雜在一起。但范德姆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孔。 
  兩人都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個是精疲力竭,另一個是暫時休克。過了一會,兩人又都爬起來,范德姆撲向沃爾夫,與他扭打在一起。 
  沃爾夫身強力壯,范德姆想擰住他的胳膊,但擰不動。突然,范德姆抽出手來對著沃爾夫就是一拳,只聽沃爾夫「哎喲」了一聲。范德姆朝著沃爾夫的臉又是一拳,沃爾夫閃開了,拳頭打空。突然,范德姆看到沃爾夫手裡有個東西隱隱約約地發光。 
  是刀子,范德姆暗想。 
  刀鋒朝著他的喉嚨刺過來,他趕忙後跳。這時,范德姆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用手摸了一下,覺得有一股熱血在往外冒。一陣劇疼襲來使他難以忍受。他用手捂著受傷的面頰,可是手捐碰到一個很硬的東西。那是他的牙齒,他意識到剛才那一刀刺穿了他的臉腮。他倒下去了,聽到沃爾夫逃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接著,他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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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沃爾夫從褲兜裡掏出手帕擦了擦刀子上的血。他扔掉手帕,把刀子插回到腋下的刀鞘裡。他從小巷裡出來上了大街,強忍著身上的疼痛向老城走去。 
  他又想到那個騎摩托車的人,那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居然騎著摩托在小巷裡冒著上下台階被摔下來的危險追趕他。那人沒帶槍,如果帶著的話一定會開槍的。而且沒戴頭盔,所以他很可能不是軍警。也許是情報部門的人?會不會是范德姆少校? 
  他把思路轉上他迫切需要考慮的問題。索吉婭在他們手裡。她會告訴他們她並不認識沃爾夫,她會編造說是在三拍舞廳偶而遇上這個一起喝酒的男人的。他們不會關她太長時間。因為她是明星,是埃及人心目中的英雄。把她關起來會引起許多麻煩,所以他們會悄悄地把她放掉。但是,她也許給他們留下她的住址。這就是說沃爾夫暫時還不能回船上去住。但他實在太累了,受了傷,渾身酸疼。他需要洗一洗,找個地方睡上幾小時。 
  這次只好去找阿卜杜拉了。 
  他朝老城走去。邊走邊想,只有「阿卜杜拉是唯一可以投靠的了。沒多大功夫,他發現阿卜杜拉的家就在前邊。他穿過一個拱門,從黑乎乎的小夾道裡往前走了幾步,順著旋轉的樓梯上去,進了阿卜杜拉的家。 
  阿卜杜拉正與另外一個男人坐在地板上,中間站著個年輕女人,室內有一股難聞的味道。看到沃爾夫進來,阿卜杜拉懶洋洋地笑了笑。他用阿拉伯語說:「這是我的朋友阿哈米德,又名亞歷山大。歡迎你,阿哈米德。」 
  沃爾夫也坐在地板上,用阿拉伯語向他們問候。 
  阿卜杜拉說:「我的弟弟耶法爾想問你一個問題,這問題我們討論了半天也沒解開。自從我們呀呀學語就聽人說過……」 
  他把水煙袋遞過來,沃爾夫深深地吸了一口。 
  耶法爾說:「歡迎你,阿哈米德。你是我哥哥的朋友,請告訴我,為什麼英國人管我們叫WOGS呢?」 
  沃爾夫說:「就我所知,修蘇伊士運河時,在工地上的埃及人每人發了一件襯衣,以示他們有權在英國人的領地上幹活。襯衣的背後印著Working on Government Service(為政府事業幹活).的縮寫WOGS,所以英國人管埃及人和一些阿拉伯人叫WOGS。」 
  耶法爾和阿卜杜拉又咯咯地笑起來。阿卜杜拉說:「我的朋友阿哈米德比我聰明,像阿拉伯人一樣聰明,因為他幾乎就是個阿拉伯人。他是和我要好的人中唯一的歐洲人。」 
  「你說的可不正確,」沃爾夫用阿拉伯人的口吻說,「我怎麼會比我的朋友阿卜杜拉更聰明呢?你騙誰呀?」 
  耶法爾在那裡一邊笑一邊點頭,對沃爾夫的機靈表示讚賞。 
  阿卜杜拉說:「聽著,我的兄弟。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他皺緊眉頭,若有所思地說:「阿哈米德要我為他偷一樣東西,這就是說我留點風險,而他要得到裡面的東西。當然,他沒有鬥過我。我偷的東西是個公文包,而我要把裡面的東西歸為己有。根據上帝的法規,偷竊是犯罪的。既然如此,我就該騙騙他,難道不應該嗎?」 
  「應該,」耶法爾說,「不過……」 
  「也許不應該,」阿卜杜拉說。停了一下,他問:「唉,我說到哪裡了?」 
  沃爾夫接過話來說:「你說該騙騙我,因為你打開了公文包。」 
  「的確如此。等一等,聽我往下說。箱子裡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所以我反而上了沃爾夫的當。不過,為這事他還得付報酬費,我撈了100英鎊,他什麼也沒撈著。」 
  耶法爾皺了一下眉頭,說:「這你就有點不仗義了。」 
  「不,」阿卜杜拉搖搖頭說,「他給我的都是偽鈔。」 
  耶法爾愣愣地看著阿卜杜拉,阿卜杜拉望著耶法爾,幾秒鐘後兩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接著四條腿都翹起來倒在墊子上,笑得喘不上氣,一直笑得流出淚來。 
  沃爾夫強裝笑臉。這是阿拉伯商人的特點,愛說雙關語,愛把有趣的事當故事講。這件事阿卜杜拉會講好幾年。可這使沃爾夫的心涼了一半。阿卜杜拉也知道偽鈔的事了,還有多少人知道呢?沃爾夫感到追蹤他的圈子已經形成,不管他逃到何方,都會碰到知道他用偽鈔的人。包圍圈一天天在縮小。 
  阿卜杜拉好像是剛剛發現沃爾夫來到他家似的,立即變得關心起沃爾夫來了。 
  「你怎麼了?被人槍了嗎?」 
  沃爾夫解釋說:「英國人要抓我,我被迫與他們打鬥了一番然後才跑掉。真糟糕,我認為他們現在已經知道我住的地方了,這是個嚴重問題。」 
  阿卜杜拉似乎在打盹,過了幾分鐘他把眼睜開,對沃爾夫說:「今晚你得住在這裡,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我會把你藏起來,不讓英國人發現。」 
  「你是真正的朋友,」沃爾夫說。他心想,今天可真有點怪。沃爾夫本想給阿卜杜拉些錢,讓他允許自己在這裡暫避一時,可阿卜杜拉剛才已經透露了他知道那些錢是偽造的。這該怎麼辦呢?現在阿卜杜拉提出來藏他,又分文不要,這夠朋友。可奇怪的是阿卜杜拉不是一個真正的朋友,在阿卜杜拉的世界裡他也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心目中只有他家族的人。為了他們他什麼都千,對其他人他則什麼也不千,除非撈到一定的好處。今天我為何受到如此慷慨的待遇呢?沃爾夫想著想著要入睡。 
  阿卜杜拉的一個妻子給沃爾夫拿過來一件白色的歐式襯衣,沃爾夫站起來脫去身上被撕破且又有血跡的襯衣。那個女人把臉轉向一邊,避開沃爾夫光著膀子的上身。 
  阿卜杜拉說。「他現在還用不著襯衣,天亮時再給他拿來就行。」 
  沃爾夫從那個女人手中拿過襯衣穿在身上。 
  阿卜杜拉又說:「讓你在一個阿拉伯人家裡過夜也許大委屈你了,是不是,我的好朋友阿哈米德?」 
  沃爾夫說:「英國人有個諺語,『給魔鬼餵飯必須用長把匙』。」 
  阿卜杜拉笑了,鑲的牙露在外面。他知道沃爾夫已經猜透了他的計劃。 
  「幾乎是個阿拉伯人,」阿卜杜拉說。 
  「再見,朋友們,」沃爾夫向兄弟二人道別。 
  「回頭見,」阿卜杜拉回答道。 
  沃爾夫出了阿卜杜拉的家門來到涼意正濃的街上。他真不知該到何處去。 

  在醫院裡,一位護士用當地常用的麻醉藥敷在范德姆那半邊受傷的臉上,然後,艾伯斯努特大夫用她那纖細靈敏的手將傷口縫合,又用一塊紗布敷在上面以保護傷口不受感染,最後又用繃帶在他頭上纏了幾圈把傷口包紮好。 
  「我一定像漫畫中的牙痛患者一樣,」范德姆說。 
  她的面部表情很嚴肅,對范德姆的幽默反應不大。她說:「當麻醉藥力過去後你就顧不上開這種玩笑了。你臉上的防不輕,我去拿點止痛藥給你。」 
  「不要,謝謝,」范德姆說。 
  「別充硬漢子了,你會疼得受不了,」她說。 
  他望著她,她身穿醫用白大褂,腳穿平跟鞋,很招人喜歡。她熱情、漂亮,但她又很冷淡、麻木、架子大,不像……」 
  不像埃琳尼。 
  「上痛藥容易使我打瞌睡,」范德姆說。 
  「那是件好事。如果你能睡覺的話,傷口上的線在你睡覺時不致於被弄壞。」她還是堅持讓他吃藥。 
  「我很想睡一覺,但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不能耽擱。」 
  「你現在什麼事也不能幹,不能走動,盡量少說話。你失血太多,身體很虛弱。這種傷屬精神和肉體雙重創傷,幾小時內你會感到頭暈、噁心、疲乏、渾身不舒服、精神恍惚。」 
  「如果讓德國人打到開羅來,我的情況會更糟。」范德姆說著就站起身來。 
  艾伯斯努特大夫看上去很為難。范德姆心想,她可以讓傷員這樣,或者那樣,但對固執地不服從她吩咐的傷員卻不知該怎麼辦。 
  「你真糊塗,」她說。 
  「沒錯。我可以吃東西嗎,」 
  「不行。只能用開水沖葡萄糖喝。」 
  我可以用杜松子酒沖那玩意兒,他想。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冷冰冰的。 
  傑克斯把車停在醫院門外等著范德姆。看到范德姆走出來,他迎上去說:「我就知道他們留不住你,長官。我用車把你送回家嗎?」 
  「不,」他看了看表,表停了。「什麼時間?」 
  「兩點過五分。」 
  「我估計沃爾夫不是一個人在那裡就餐。」 
  「是的,長官。他的同伴現在被抓到司令部去了。」 
  「到司令部去。」 
  「你敢肯定……」 
  「是。」 
  車啟動了,范德姆說:「通知上邊了嗎?」 
  「你指今晚發生的事?沒有,長官。」 
  「好,明天通知他們也來得及。」范德姆沒再把話說下去,其實兩人心照不宣。讓沃爾夫把重要情報搞到手已使情報部門狼狽不堪,如果讓沃爾夫再從指頭縫裡溜走,那就太丟人了。 
  范德姆說:「我認為與沃爾夫一起就餐的是個女人。」 
  「您說得太對了,的確如此。這個人長得很漂亮,名字叫索吉婭。」 
  「是那個舞蹈演員?」 
  「就是她。」 
  車繼續行駛,兩人誰都不說話。范德姆暗暗思忖:沃爾夫真是個頭腦冷靜的來客,他一方面與一個很有名氣的舞蹈演員外出遊逛,一方面搜集英國軍事秘密。好吧,現在沃爾夫別想這麼自在了,大禍快要降到頭上了。這件事給沃爾夫敲了警鐘,英國人就跟在後面。從今以後他就得加倍小心。 
  他們抵達英軍司令部,兩人都從車裡出來。范德姆說:「把她帶到這裡後怎麼對待她?」 
  「什麼也沒做。她被關在一間空屋子裡,沒給她飯吃,沒給她水喝,也沒審問她。」 
  「很好。」 
  在這一段時間裡她贏得了思考的機會,真是讓人遺憾。范德姆知道,審問戰俘最好是在他被剛剛抓住還怕被殺的時候進行,那樣效果較好。如果把他從這裡再送到那裡,給他吃飽喝足,他就會意識到他不再是名戰士而是一名俘虜,就會想起他的權力和義務,然後再審問時就問不出東西來了。范德姆應該在餐館打鬥過後立即審問索吉婭。既然那樣做是不可能的,補救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她孤立起來,什麼話也別對她講,等待范德姆來審問。 
  傑克斯領著范德姆穿過走廊向審訊室走去。范德姆從監視孔往裡瞅了瞅,看到這是間方形房子,沒窗戶,電燈很高。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頭有間廁所,廁所無門。 
  索吉婭坐在一張椅子上,面朝門口。范德姆心想,傑克斯說得對,她的確很漂亮。范德姆看到索吉婭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不煩躁,不四處張望,沒吸煙,也沒擺弄指甲。他認為,這是塊難啃的骨頭。不一會兒,她那漂亮的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她站起來,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范德姆暗暗高興,看來不是塊很硬的骨頭。 
  他打開門走進去。 
  范德姆坐在桌前一句話也不說。索吉婭站在那裡,沒有人理睬她,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心理上的打擊。范德姆心想,第一分我贏了。他聽到傑克斯跟在他身後走進來並關上了門。 
  范德姆抬起頭來看著索吉婭。「坐下。」 
  她站在那裡望著范德姆,一絲微笑出現在她的臉上。她指著范德姆臉上的繃帶說:「這是他給你搞的嗎?」 
  這第二分讓她贏去了。 
  「坐下。」 
  「謝謝。」她坐下來。 
  「『他』是誰?」 
  「亞歷山大·沃爾夫,就是你今晚想抓到反而被他打傷的那人。」 
  「誰是亞歷山大·沃爾夫?」 
  「三拍舞廳的主顧,是個富人。」 
  「你認識他多久了?」 
  她看了看手錶,說:「5個小時。」 
  「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她聳了一下肩膀說:「他約我出來的。」 
  「你們怎樣見面?」 
  「普通方式。我表演結束後,一個招待給我送來一張條子,請我到沃爾夫的桌子那邊坐一坐。」 
  「是哪張桌子?」 
  索吉婭閉口不答。 
  「是哪位招待給你的條子?」 
  仍沒有回答。 
  「是什麼時間?」 
  「我記不清了。」 
  「說下去。 
  「沃爾夫先生敬了我一杯香檳,然後邀我出去與他一起吃飯。我接受了,於是兩人一起到了那家餐館。其餘的事嘛,你都知道,用不著我多說了。」 
  「平時你表演結束後也是與某一位觀眾坐在一起嗎?」 
  「是的,這是習慣。」 
  「那麼你也與他們一起吃飯麼?」 
  「偶爾。」 
  「這次你為何接受邀請?」 
  「沃爾夫先生看上去不像個一般的人。」她又看了看范德姆纏著繃帶的臉,說:「他的確不是等閒之輩。」 
  「你的全名是什麼?」 
  「索吉婭·埃爾·阿拉姆。」 
  「住址?」 
  「扎姆萊克,船上住家,船名吉哈。」 
  「多大了?」 
  「你真不懂禮貌。」 
  「多大了?」范德姆提高了嗓門。 
  「我拒絕回答。」 
  「你的處境現在很危險……」 
  「不,不是我,而是你處在危險的境地。」范德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吼叫嚇了一大跳,他這時才認識到剛才她一直在壓著心頭的怒火。她用指頭指著范德姆氣沖沖地說:「至少有十幾個人看到穿軍服的英國大兵在餐館裡把我逮捕。到明天中午,開羅就會有一半人知道我被英國人關起來。如果明天晚上我沒在三拍舞廳露面,開羅就會發生騷亂,我們的人民會使這座城市陷入癱瘓,到那時你們就得從沙漠調部隊來應付混亂局面。如果我離開這裡時身上有一點傷痕,明晚我登場時外界就會知道,結果與上一種情況一樣。不,先生,不是我的處境很危險。」 
  范德姆被她的張狂勁弄得不知所措,接著他裝作沒聽見那些話似地開腔了。他不能不正視她所說的,因為那些話講得有道理,不容否認。「把話扯到正題上來吧,」他語氣平緩地說:「你說你是在三拍舞廳遇見沃爾夫的……」 
  「不,」她打斷他的話說:「我不會重複剛才的話。我可以與你合作,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但我不容許你審問我。」她站起來,把椅子轉了半圈,背朝范德姆坐下。 
  范德姆忽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就走出屋子,傑克斯緊跟著也出去了。 
  走到走廊裡,傑克斯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只得把她放了。」 
  傑克斯馬上就傳達范德姆的指示去了,范德姆在那裡等著。在這當兒,他又琢磨索吉婭。索吉婭如此輕視一位英軍情報官,是從哪裡汲取的力量呢?不管她所講的是否真實,讓英國人抓住,她應該害怕、心慌、語無論次,最後只有老老實實地聽話。她的名聲對她無疑會在某種程度上起保護作用,但是用她的名聲來威脅一名英國軍官,她應該是聲嘶力竭地叫喊,不顧一切地爭辯。因為這個審訊室通常對任何人都起威懾作用,特別是對那些知名人士更是如此。這裡面的燈光耀眼奪目,正常人初次進來會覺得眼花頭脹,覺得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是什麼東西給她以力量呢?范德姆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她剛才迴避了自己的年齡,很明顯,她的聰明使她能在這個年紀還繼續在舞台上表演,若是一般人的話早該退出舞台了,或許,她在過去的歲月裡經歷過可怕的事。范德姆一直理不出頭緒來。另一方面,她除了在看他臉上的傷口時發出冷笑外,一直很鎮靜,臉上毫無表情,直到後來她才發了火,說話像連珠炮一樣。她衝著他發火時他一直在觀察她的面部表情。他發現了什麼?不是氣憤,不是恐懼。 
  現在他得出結淪,那是仇恨。 
  她恨他,可他沒有對她怎麼樣,他只不過是個英國軍官而已。那麼她是恨英國人,是這種仇恨給了她力量。」 
  突然,范德姆覺得很疲乏,於是就一屁股坐到走廊的長凳子上。 
  麻醉藥的作用在消失,他只覺得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像一根火鉗放在臉上一樣。這時,他亦覺得頭痛得厲害,希望傑克斯安排放索吉婭的事拖得時間長一些,以便他在凳子上多坐一會兒。 
  他想到比利,他不願這孩子在吃早飯時見不到他。我也許可以在天亮前別睡覺,吃罷早飯後先把他送到學校,然後再回家睡上一覺,范德姆這麼想。 
  他又想到埃琳尼。她現在雖然依靠別人生活,但她可以自由選擇她所愛的人,如果她不願和一個男的睡覺,可以把他踢走。如果被關進集中營,她就得任德國人玩弄,根本談不上選擇的自由……。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慄。 
  是的,我們不怎麼受歡迎,特別是我們這級校官更不受人推崇。但是,不管埃及人認識到與否,德國人更壞。在英國,文明在慢慢發展,而文明在德國卻正大踏步地倒退。想想自己所愛的人民,問題就更清楚也更容易解決了。 
  從這裡他汲取了力量,又坐了一會就站起來了。他站得很直。 
  傑克斯回來了。 
  范德姆說:「她是個恐英病患者。 
  「您說什麼,長官?」 
  「索吉婭,她恨英國人,我不相信她和沃爾夫是偶然認識的。走吧。」 
  他們倆一起走出大樓,外面仍然一片漆黑。 
  傑克斯說:「長官,你太累了……」 
  「是的,我的確很累,不過我還有許多事要幹。傑克斯,帶我去警察總局。」 
  「是,長官。」 
  他們開車走了。在車上,范德姆將一盒煙和打火機遞給傑克斯,傑克斯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給范德姆點煙。范德姆吸氣有困難,煙在嘴上叼著,但吸不著火。傑克斯把自己已燃著的煙卷給了他。范德姆心想,這時若有點馬丁尼酒就好了。 
  傑克斯在警察總局前把車停住,范德姆說:「我們要找偵探隊長。」 
  「我想這個時候他不會在。」 
  「不,問清他的住址,叫醒他。」 
  傑克斯進了樓。范德姆從車前的玻璃向外看,看到黎明快要來臨,天上的星星越來越少,天空由黑變灰。周圍有人在走動,他見一個人牽著兩隻馱著蔬菜的驢子,估計是去趕集的。 
  傑克斯回來了。「他住在加扎拉。」傑克斯說著就把車發動起來。 
  范德姆又在考慮傑克斯。有人對他說傑克斯很有幽默感。范德姆總是看到傑克斯樂哈哈的非常活躍,但從未看到他有什麼幽默的表現。是不是我這個人太專橫了,搞得我手下的人不願在我面前說笑話?沒人使我發笑,范德姆心想。 
  埃琳尼除外。 
  「你怎麼從不在我面前說笑話呢,傑克斯,」 
  「怎麼了,長官?」 
  「他們說你很幽默,可你從來在我面前說個笑話。」 
  「不是那樣,長官。」 
  「你能不能坦白地對我說這是為什麼嗎,傑克斯? 
  傑克斯沒哼聲,過了一會,他說:「因為你不允許別人太隨便,長官。 
  范德姆點點頭。他們怎麼會知道我也希望前仰後合地笑呢?他說:「傑克斯,你的笑很巧妙。這個問題就談到這裡。 
  沃爾夫的案子由我來處理,我真不知道我在這個崗位上稱不稱職,真不知道能不能把其它事也幹好,我的臉受了傷。范德姆在想。 
  他們過橋來到河中心的島上,東方這時已經發亮。傑克斯說:「長官,請原諒我直言。我想說的是,你是我參加工作以來遇到的最好的上級軍官。」 
  「噢。」范德姆吃了一驚,「天哪,很好。謝謝你,傑克斯,謝謝。」 
  「別喜氣,長官。我們到了。」 
  傑克斯把車停在一所房子前面,這所房子只有一層,規模不大,但修建得很別緻,房前有個小花園。范德姆猜想,這位偵探隊長善於放出誘餌引別人上當,當然幹得不是特別精。他也許是個細心人,這是個好跡象。 
  他們順著小路走到門前敲門,過了好一會,才有一隻腦袋從一個窗口探出來,並用阿拉伯語講話。 
  傑克斯以軍人的口氣說:「我們是軍事情報局的,快把這個破門打開。」 
  不大功夫,一個身材瘦小,面部英俊的阿拉伯人一邊系褲帶一邊打開門。他用英語問:「什麼事? 
  范德姆不耐煩了,說:「有緊急事,怎麼還不讓我們進去?」 
  「請進,請進。」那人間到一邊,他們二人進去了。他把他們帶進一個小房間。 
  「發生了什麼事?」那人似乎有點恐慌。范德姆心想:沒事能在半夜三更來敲門嗎? 
  范德姆說:「用不著驚慌,不過我們要你設一個監視哨,需要立刻就辦。」 
  「當然。請坐,請坐。」探長把筆記本和鉛筆拿出來:「監視目標是誰?」 
  「索吉婭。」 
  「是那個舞女嗎? 
  「是。我要你對她的住處晝夜進行監視。她住在扎姆萊克的船上,船名是吉哈。 
  當看到探長把剛才的話記下後,范德姆希望他別讓埃及警察參與此項工作。但他說不出口,也不可能做到。在非洲,使用白皮膚又講英語的人搞監視工作太顯眼,會壞事。 
  「她犯罪的性質是什麼?」探長問。 
  這點不能告訴他。想到此,范德姆說:「我們認為她可能是開羅一個使用偽造英國貨幣團伙的成員。 
  「所以你想知道誰常去她那兒,那些人都帶些什麼東西出入,船甲板上會不會舉行舞會?……」 
  「是的。順便說一下,有一個特殊人物我們很感興趣,他叫沃爾夫,我們懷疑他是阿斯烏德殺人案的兇手,你應該已經看到過他的素描。 
  「當然,是在每日情況報告裡看到的。」 
  「除此之外,如果發現沃爾夫的影子,要馬上向我報告。白天你可以在英軍司令部找到我或傑克斯上尉,傑克斯已把咱們倆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他。」 
  「我知道這些船上住戶。岸邊的那條路是人們喜歡散步的地方,特別是情侶們。」探長說。 
  傑克斯說:「沒錯。」 
  范德姆朝傑克斯揚了一下眉毛。 
  探長繼續說:「那是個好地方,一到晚上……那裡還有不少矮樹,樹下是情侶們幽會的場所。」 
  范德姆說:「是這樣嗎,傑克斯,」 
  「我不曉得,長官。」他覺得范德姆剛才用指頭在他肋骨」上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他把寫有家中電話號碼的條子遞給探長。 
  一個穿著睡衣的小男孩一邊揉眼睛一邊走進屋裡。他睡眼朦朧地在屋裡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到探長跟前。 
  「我兒子,」探長很自豪地說。 
  范德姆說:「如果你不搭我們的車進城的話,我們這就走了。 
  「不用,謝謝,我有車。我還要穿上夾克,打上領帶,而且還得梳梳頭。 
  「很好。不過動作要快。」范德姆站起來,可他眼前的東西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懷疑是不是沒睜開眼,可是眼皮明明是開著的。他覺得身體失去了平衡,幸好傑克斯在他身旁,立即扶住他。 
  「行嗎,長官?」 
  他的視力漸漸地恢復了正常,說:「現在好了。」 
  「你的傷勢很嚴重,」傑克斯帶著同情的口吻說。 
  他們走到門口。探長說:「長官,這個船上住家我親自負責監視,就是船上爬上來一隻老鼠我也讓您知道。」那小孩仍在他身邊,一隻手拉著父親的右手。 
  「再見,」范德姆說。他們互相握手。」順便說一句,我是范德姆少校。」 
  探長鞠了個躬,說:「我是警長柯米爾。願為您效勞,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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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索吉婭靜靜地坐著。當黎明時分她回到船上時,她希望沃爾夫已經回來,可是她看到的是家裡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她剛被英國人逮捕時,她心中的氣不打一處來。這股氣是衝著沃爾夫的,因為他扔下她自己逃走了,結果她被英國人抓住。她孤身一個,又是女人,同時還是沃爾夫間諜活動的搭檔,真害怕英國人不知怎樣折騰她。她想,沃爾夫應該呆在那裡照看她。後來她才認識到沃爾夫跑掉是明智的,那樣她可以不被懷疑。雖然沃爾夫的做法很難讓人接受,但那是最好的辦法。在英軍司令部大樓的審訊室裡,她把對沃爾夫的氣轉變為對英國人的恨。 
  起初,她還不知道審問她的那個人就是范德姆少校。當她被釋放時,一位辦事員說漏了嘴。她才知道那人就是范德拇。事情的結局令她高興。她想起范德姆臉上那塊令人可笑的紗布和纏在頭上的繃帶,開心地笑了。 
  她真想知道沃爾夫此時此刻在什麼地方。他也許藏在這座城市的一個什麼地方,他會趁岸邊無人時悄悄溜回到船上,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無能為力,只好坐等。她希望他在這裡,希望兩人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 
  她穿上睡衣。一夜沒合眼,本應快點睡一覺,可她毫無睡意。喝點酒也許會起作用,於是她就找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來,倒滿一杯。她剛把杯子放在嘴邊上,就聽到跳板上有人走動。她連想都沒想,張口就喊:「是阿哈米德嗎?」話音剛落,她就聽出那不是沃爾夫的腳步聲,這腳步很輕,很快。她穿著睡衣站在梯子下面,手裡仍端著酒杯。艙蓋被打開,一張阿拉伯人的臉出現了。 
  「你是索吉婭?」 
  「是。」 
  「我想你是在等另外一個人。」那人順著梯子走下來。這人個子不高,面目清秀,動作俐落。他穿著一身歐式服裝:黑色的褲子,又黑又亮的皮鞋,短袖白色襯衣。 
  「我是偵探、警長柯米爾。很榮幸與你見面。」說罷他就伸出右手。 
  索吉婭沒去握他的手,而是轉身走到沙發那裡坐下來。她想,我剛同警察打過交道,沒想到現在埃及人也插進來了,真倒霉。她唱了一口酒,眼睛一直盯著柯米爾。過了好一會,她才問:「你要幹什麼?」 
  柯米爾不請自坐,說:「我對你的朋友沃爾夫很感興趣。」 
  「他不是我的朋友。」 
  柯米爾裝做沒聽見,又說:「英國人告訴了我兩件有關沃爾夫的事。一件是他在阿斯烏德將一名英國兵刺死;第二件是他在開羅的一家餐館裡使用偽鈔支帳。這裡面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問題。他為什麼出現在阿斯烏德?他為什麼把那個士兵殺死?他從哪裡弄來的偽造貨幣?」 
  「我對這個人的事一點都不瞭解,」索吉婭說。她希望沃爾夫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回來。 
  柯米爾說:「可是我瞭解他。我知道的一些情況連英國人都不一定知道,我知道沃爾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繼父是開羅的一位律師,他母親是德國人。我還知道他是個民族主義分子」。我知道以前他是你的戀人。同時我也知道你也是個民族主義者。」 
  索吉婭心頭一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手端酒杯,眼睛盯著這位例出許多對她不利的證據的偵探頭頭,一言不發。 
  柯米爾繼續往下說:「他是從哪裡得到那些偽鈔的呢?不是在埃及,我認為埃及沒有印刷這種鈔票的能力,如果有這種能力的話,我想他們也只能是印埃及貨幣。顯然,他手中的錢是從歐洲帶來的。現在的沃爾夫就是以前人們所知道的阿哈米德、拉哈曼,這兩年不知去向。他到哪兒去了,是歐洲嗎?他回來時經過的是阿斯烏德,是個南部城鎮。為什麼他要路過那裡呢?他是不是想秘密潛入這個國家而不想被別人注意到呢?也許他是與一個偽造英國貨幣的團伙合作利用這筆錢發大財,可我並不這樣認為,因為他不窮,而且他也不是個罪犯。所以,這裡面就大有文章了。」 
  他知道索吉婭這時在想什麼。她一定是在想:天哪,他什麼都知道。 
  「現在,英國人要我派人監視這條船,把出入這條船的人員情況隨時報告他們。他們希望沃爾夫來,那樣他們可以逮住他,然後他們會得到各種問題的答案。我無非是先把這個謎解開了。」 
  監視這條船!那沃爾夫就別想回來了。但是,柯米爾為什麼把這個情況告訴我呢?索吉婭在想。 
  「關鍵問題是沃爾夫的特性,他既是德國人,又是埃及人。」柯米爾站起來,走到索吉婭身旁坐下,兩眼看著她的臉龐。「我認為他是在為這場戰爭而工作。我想他既為德國干,也在為埃及戰鬥。那些偽鈔依我看來自德國。我認為沃爾夫是德國間諜。」 
  索吉婭想:但是你不知道在哪裡找到他,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 
  柯米爾的視線還在她臉上。她把臉轉向一邊。以免柯米爾透過她的面部表情看出她在想些什麼。 
  柯米爾說:「如果他是間諜的話,我可以抓住他,或者救他。」 
  索吉婭的臉一下轉過來看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同他秘密見面。」 
  「為什麼?」 
  柯米爾狡詐地笑了,說:「索吉婭,並不僅你一個人希望埃及獲得自由,我們許多人都希望她從英國人的奴役下解放出來。我們要看到的是英國人失敗,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打敗英國人就行。我們要與德國人一道戰鬥。我們要同他們接觸,我們要同隆美爾談判。」 
  「你認為何哈米德能幫你們的忙嗎?」 
  「如果他是德國間諜的話,我們就有路子給德國人發報了。」 
  索吉婭的思想亂成一團麻。她的對頭柯米爾竟然變成同謀者,除非這是個圈套。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話。她沒有時間繼續想下去,不知怎樣表態,所以她沒說什麼。 
  柯米爾以溫和的口氣問:「你能安排一下見面的事嗎,」 
  在這種時候她不可能作出如此重要的決定來。「不,」她說。 
  「別忘記你的船已被監視,」他說,「監視情況報告在送到范德姆少校之前先經過我。如果有機會,只有一次機會,你有安排會面的可能的話,我可以把上交范德姆的報告改動一下,使之沒什麼實質東西……你為難了? 
  索吉婭剛才忘了受監視這件事。沃爾夫遲早會上船的,當他來時,偵探肯定會發現。除非柯米爾從中搞點名堂,否則范德姆肯定會馬上知道,那樣的話就不好了。想到這裡,她的思想起了變化,她只有當機立斷。 
  「我安排你們見面。」她說。 
  「好。」柯米爾站起來。「屆時你打電話給警察總局,就說西拉漢要見我。如果我不在就留個話。我知道後會立即同你聯繫,安排見面的時間。」 
  「很好。」 
  他走到梯子邊,然後又轉回身來說:「還有件事。」說著他就從褲兜裡掏出個皮夾子來,又從裡面拿出來一張照片遞給索吉婭。這正是索吉婭本人的照片。「你能不能為我妻子在這上面簽個字?她非常崇拜你。」他遞給她鋼筆,「她的名字是赫斯茲爾。 
  索吉婭寫道:「赫斯茲爾:祝你萬事如意!索吉婭。」她把照片還給他,心想,這簡直不能讓人相信。 
  「非常感謝。她會高興得發瘋。 
  太不可思議了。 
  索吉婭說:「一旦有機會我就與你聯繫。」 
  「謝謝。」他伸出手來,這次她握住他的手。他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梯子,並關上艙口。 
  索吉婭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她處理得很正確。當然她對柯米爾的誠實還持懷疑態度。但她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圈套。 
  她覺得很累,於是就把杯子裡的威士忌喝完,撩起簾子走進起居室。她還穿著那件睡衣,感到有點冷。她上床。把床單蓋在身上。她聽到輕輕的拍打聲,全身立刻緊張起來。她轉臉衝著岸邊的船頭上,透過左舷孔看到一張股。 
  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一聲。 
  那張臉從左舷孔上消失了。 
  她知道那人就是沃爾夫。 
  她快步爬上梯子來到甲板上四處張望,發現他在水裡。他身上幾乎沒穿衣服,從小船那邊蹬著左舷口往上爬,她伸出手去把他拉上來。他的雙腿跪在甲板上。兩個胳膊肘著地像個警覺靈敏的老鼠一樣注視著周圍。然後他走進艙口,她緊跟其後。 
  他站在地毯上,水珠一個勁地往下落,他也在瑟瑟發抖,身上一絲不掛。 
  她問:「怎麼了?」 
  「給我沖個澡。」 
  她穿過臥室走到洗澡間,那裡面有個小浴缸,還有一個電熱水器。她打開水龍頭,往水裡散了點香精。沃爾夫走進來,讓水從他頭上流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索吉婭又問。 
  他控制住發抖。「我不想冒險從岸上的路走,所以我在對岸脫去衣服,從水中游過來。我往裡瞅,看到那個人和你在這裡面。我想,那人一定是警察。」 
  「沒錯。」 
  「所以我一直在水裡泡著,一直等到他走掉。」 
  她哈哈大笑。「你個可憐蟲。」 
  「別逗笑了。我的天哪,我都快要凍死了。德國間諜機關那些混蛋竟然給了我些假貨幣,這不是存心害人嗎?我下次去德國時一定要與他們算帳。」 
  「他們怎麼那樣幹呢?」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稱職呢,還是對元首不忠。卡納雷斯一直對希特勒半心半意。把水管往下放放好嗎?」他開始沖洗兩條腿上的河泥。 
  「你只能用你自己的錢了,」索吉婭說。 
  「可是我拿不到手呀!你可以想想,我只要一露面,銀行就會打電話叫警察。我可以用銀行支票付款,但那同樣會被他們注意上。我可以賣掉我的一些股票,甚至可以把房子賣掉,但錢還得通過銀行……」 
  那麼說,你只有用我的錢了,索吉婭這麼想。你用不著問,用就得了。她陷入沉思。 
  「根據范德姆的指示,偵探把這條船監視起來了。」 
  沃爾夫笑了,說:「又是范德姆。」 
  「你用刀子刺他了嗎?」 
  「是的,但我不知道刺在哪裡,因為天太黑了。」 
  「刺中了臉。他臉上包紮著。」 
  沃爾夫大聲笑起來。「我真希望能見到他。」沃爾夫的情緒馬上沉下來,他問:「他審問你了?」 
  「是。」 
  「你怎麼對他講的。」 
  「我說我和你是偶然碰在一塊,我並不認識你。」 
  「真是好姑娘。」他用讚賞的目光望著她,她知道他這時很高興並有點吃驚,因為她確回答的話格是他想要她回答的。 
  「他會相信你嗎?」 
  「看來他不相信我,否則他就用不著設監視哨來監視這條船了。 
  沃爾夫眉頭緊蹙。「這就讓人為難了,我不能每次回來都游泳,我需要回來……」 
  索吉婭說:「別擔心,這個問題我已經解決了。」 
  「你解決了?」 
  當然不是完全解決。索吉婭清楚,那麼說會使沃爾夫更放心些。「偵探跟我們同夥。」她解釋說。 
  「是個民族主義分子?」 
  「是的。他要從你的無線電發報機。」 
  「他怎麼知道我有那玩意兒?」沃爾夫的口氣中夾雜著某種程度的威脅。 
  「他不知道,」索吉婭口氣平緩地說。「從英國人對他的談話中他猜測到你是個間諜。既然是德國間諜,那麼就一定會有同德國人聯繫的通訊工具。那個民族主義分子想給隆美爾發報。」 
  沃爾夫搖了搖頭。「我可不和他們摻和在一塊。」 
  她既然已經與人家達成協議,那麼她就不能允許他後退一步。「你必須和他們合作,」她厲聲說。 
  「我想,我可以那麼辦,」他有氣無力地說。 
  她感到身上有一種奇特的力量,這力量幫她掌握了主動,她心裡異常興奮。 
  沃爾夫說:「他們對我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我不能再遇到像昨晚那樣的突然事件。我得離開這條船,可我又不知道到哪裡去住。阿卜杜拉也知道了我的錢來路不明,他想把我出賣給英國人。他媽的。」 
  「你在這裡不會有什麼危險,只要你願意與那個偵探合作就行。」 
  「我別無它法,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她坐在浴缸的一頭望著他。他不像個打了敗仗的,但多少有點走投無路的樣子。他的臉上仍掛著緊張的表情,話音裡有恐慌不安的意味。她猜測,他可能是第一次懷疑自己能否堅持到隆美爾到達開羅。還有,他這也是第一次依從她,有賴於她。他需要她的錢,需要她的安樂窩。昨晚,他依賴她在審訊室的沉默而保全了自己。這時,他又依賴她與那位民族主義者偵探達成的協議繼續幹下去。他正在被她征服。她越想越覺得很有意思,心裡美滋滋的。 
  沃爾夫說。「我不知今晚還要不要按我和埃琳尼小姐的約會去赴約。」 
  「為什麼不行呢?她與英國人又沒什麼關係,你去商店接她就是了。」 
  「我覺得還是找個借口把約會取消了的好。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為什麼那樣幹?別那樣,我也需要她。」索吉婭說。 
  他瞇著眼看了看她,說:「好吧,我只要加倍小心就行。」 
  他讓步了,她取得了嘗試性的勝利,感到了自己的力量。她心裡一陣激動,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還很冷,再放點熱水。」 
  「不。」說著她連睡衣也沒脫就跳進了浴缸,把沃爾夫緊緊地摟住。 

  范德姆情緒高昂地坐在奧塞斯餐館裡,口呷馬丁尼酒,一旁坐著傑克斯。他足足睡了一天,醒來後首先想到的是繼續作戰,給沃爾夫來個回馬槍。他去醫院換藥,大夫要他躺在家裡休息,不要走動。大夫看到他的傷口已開始癒合,給他換上一塊比原來小一點的紗布,為保險起見,還是在他頭上纏了一條繃帶。現在是7點15分,再過幾分鐘沃爾夫就會束手就擒了。 
  范德姆和傑克斯坐在餐廳後邊的一間屋子裡,在那裡他們可以看到餐廳的各個角落。在餐廳門口附近的桌上坐著兩位體格健壯的警官,他們走在吃油炸雞,雞錢是情報局付的。在餐廳外邊街對過停著一輛沒車牌的小汽車,兩個穿便衣的軍警懷揣手槍坐在裡面,四隻警惕的眼一直注視著餐廳門口周圍。陷阱已經布好,只欠誘餌了,埃琳尼隨時都會到來。 
  這天早餐時,比利看到爸爸頭上纏著繃帶嚇了一跳。范德姆先和孩子說好要保守秘密,然後把真實情況告訴了比利。 
  「我與一個德國間諜打鬥,他有刀子,把爸爸否則傷後就跑掉了。不過,我認為今晚我就會抓到他。」把這事告訴孩子是違反保密原則的,可范德姆有什麼法子?他的孩子要知道爸爸是為何受傷的。聽完爸爸講的故事,比利就不那麼擔心了,反而很激動。加法爾這天也分外小心,走路躡手躡腳,說話低聲低氣,好像這個家裡有死人似的。 
  范德姆發現,通過昨晚的行動,他和傑克斯的關係恢復正常。傑克斯服從命令,稱他為長官,不再亂發表意見。這樣很好。 
  他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7點半,他又點著一支煙。沃爾夫隨時都可能走進來。范德姆認為自己一眼就能認出沃爾夫,他高個子,鷹釣鼻,棕色頭髮,棕色眼睛,身體強壯。但在埃琳尼沒到來,沃爾夫不坐在她身邊時,范德姆是不能動的。只有等沃爾夫坐下時,范德姆和傑克斯才能走進餐廳。如果沃爾夫想逃,門口那兩個警官會擋住他的逃路,萬一他們阻不住他,外面的軍警會向他開火。 
  7點35分了,范德姆伸長了脖子尋找沃爾夫,可是沒見人影。這是怎麼回事?但范德姆認為勝券在握,因為各種情況都對他有利。 
  7點39分,沃爾夫仍未出現,也許他今天不來了。天哪!范德姆這時想起他對博格許下的諾言,身子哆嗦了一下。他對博格說過,今天晚上就逮住沃爾夫。范德姆所掌管的那個處由於機密被德國人搞走而聲名狼藉,只有盡快捉到沃爾夫,他們才能恢復一下名譽。沃爾夫也許是想隱蔽一段時間,可他隱蔽在那裡不幹事算什麼呢?范德姆認為隱蔽不動不是沃爾夫的作風,他不希望沃爾夫那樣幹。 
  7點40分,餐廳的門開了,埃琳尼走了進來,范德姆聽到傑克斯輕輕地打了個口哨。埃琳尼的一身打扮使人著迷,她穿了一套乳白色絲質服裝,苗條的身材配上這套衣服更顯窈窕。 
  她在餐廳裡四處張望,顯然是找沃爾夫,可沒有看到他。她的目光與范德姆的碰到一起,但馬上就移開了。這時一名招待走到她眼前,她跟他說了幾句,那招待隨後把她領到門口旁邊的一張桌前坐下。 
  范德姆給門旁的一位警官使了個眼色,讓他注意埃琳尼坐的那張桌,警官心領神會,點了點頭,然後又看了看表。 
  「沃爾夫哪裡去了?」 
  范德姆又點了一支煙,心裡很焦急。他事先認為沃爾夫作為一名有身份的男子漢應該先來餐館,埃琳尼晚一點再到。根據他的這種想法,埃琳尼剛坐下時,逮捕沃爾夫的工作也就該結束了。事情不對頭,范德姆想。令天的行動要砸鍋。 
  一名招待給埃琳尼端過去一杯酒,這時已到7點45分,她朝范德姆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又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餐廳的門開了,范德姆正想往嘴上放的煙停住沒動,接著又失望地鬆下來。原來進來的是個小男孩。那小孩把一張紙條交給一名招待後轉身出去了。 
  范德姆決定再要點酒來。 
  他看到那招待走到埃琳尼坐的桌子旁把紙條遞給她。 
  范德姆很納悶,這是怎麼回事?是沃爾夫不能赴約的道歉信嗎?埃琳尼的臉上也顯露出迷惘的表情。她抬頭看了范德姆一眼,又聳了一下她那小小的肩頭。 
  范德姆真想走過去問問埃琳尼是怎麼回事,可是不行,那樣會把這次埋伏計劃打亂。萬一埃琳尼與他正在談話時沃爾夫進來怎麼力、?讓他看到那種場面他會轉身逃跑,在那種情況下只有門外的兩名軍警來對付他了,六對一的計劃就變成二對一。 
  范德姆小聲對傑克斯說:「等等看。」 
  埃琳尼從身旁的椅子上拿起她的包站起身來,朝范德姆這邊看了看轉身就走。范德姆心想她一定是去廁所,可他看到的是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了。 
  范德姆和傑克斯同時蹭地一下站起來,門旁邊的一位警官的屁股也離開了座位。他望了一下范德姆,范德姆示意他坐下別動,埃琳尼不是逮捕的目標。范德姆和傑克斯立即走出來,穿過餐廳向門口走去。 
  當他們走到兩位警官的身邊時,范德姆說:「跟我來。」 
  他們衝到大街上,范德姆四下看了看,見到一個瞎眼乞丐坐在牆邊,手裡拿著個破盤子,盤子裡有幾個皮亞斯。在人行道上有幾個喝得酩酊大醉的英國士兵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幾個人的手相互搭在肩膀上,邊走邊哼著下流歌曲。餐館門口有一幫似乎是闊別多年的埃及人相遇,互相熱烈握手,並互致問候。一個小販向范德姆兜售廉價刀片,被范德姆謝絕了。在不遠的地方,他看到埃琳尼鑽進一輛出租車。 
  范德姆拔腿就往出租車的方向跑過去。 
  他剛趕到,車門「砰」地一下就關上了,車子起動,車輪轉起來。 
  街對過,那兩名軍警的車也發動起來,剛跑了幾步就撞到一輛公共汽車上。 
  范德姆緊追出租車,一躍上了踏腳板。這時車身突然一晃,一范德姆一下摔下來,仰面朝天躺在路上。 
  他爬起來,只覺臉上的傷口刺心地疼,鮮血從傷口敷的紗布上滲出來。他的背部火辣辣地難受,傑克斯和那兩位警官都圍在他身旁。街對過,只聽那兩個軍警和公共汽車司機」還在吵架。 
  那輛出租車消失地無蹤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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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埃琳尼有點魂不附體,一切都亂了套,本來是安排在奧塞斯飯館裡逮捕沃爾夫,可他卻在這裡,與她一起坐在出租車裡,臉上露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她一動不動地坐著,腦袋裡一片空白。 
  「那人是誰?」沃爾夫問。他仍面帶凶笑。 
  埃琳尼想不出該如何答覆,望了沃爾夫一眼,把頭轉到一邊。「你指什麼?」 
  「追我們的那人。他跳到踏腳板上,我沒看清,但我想他是個歐洲人。他是誰?」 
  埃琳尼克制住自己的恐懼心理,心想:他就是范德姆,就是他要捉拿你、她得編造個故事,說明那人為何跟著她跑出餐館又想進到出租車內。」他……我不認識他,他也在那家餐館裡。」忽然,她計上心來。「他一個勁地糾纏我,要我跟他去玩玩。我就一個人,真害怕。都是你不好,去得那麼晚。」 
  「對不起。」他立即道歉。 
  埃琳尼沒想到自己編造了這麼一個合乎邏輯的故事並收到了意外的效果。「你為什麼呆在出租車裡?」埃琳尼的口吻有點逼人。「你是怎麼了?為什麼不和我一起進餐了?」埃琳尼聽到自己的話音裡帶有發牢騷的味道,真恨自己這樣。「 
  「我有一個很好的主意,」他笑著說。埃琳尼聽到這話後打了個寒顫。「我們還是去野餐比較好,我準備了一箱子吃的。」 
  她不知他的話是否可信。為什麼他不進餐館而讓個小孩送張紙條進去,紙條上只寫著「到外邊來。沃爾夫。」他是不是知道了那是個圈套?他現在要幹什麼?把她拉到沙漠會殺掉嗎?她突然想打開車門跳出去。她閉上眼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如果他懷疑那是個圈套的話,他為何還去呢?事情決不是那麼簡單。他好像是相信了她編造的故事,認為那個跟在她後面胞的人是糾纏她。可她弄不清在他的笑臉背後還隱藏著什麼。 
  她問:「我們去哪兒?」 
  「離城約幾英里遠的地方,那裡的河邊上有塊空地,我們可以在那裡觀賞晚霞,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我不想去。」 
  「你怎麼了?」 
  「我對你並不瞭解。」 
  「別傻了,司機一直和我們在一塊,再說我是個正派人。 
  「我要下車。」 
  「別那樣。」他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我帶了些熏魚,炸雞,還有一瓶香檳酒。我不願進餐館,那裡面太吵了。」 
  埃琳尼確實想離開他,那樣她會安全些,也可能今後永遠不再見他。這正是她要做的,永遠不再和這個男人接觸。她又暗暗思忖,我是范德姆抓沃爾夫的唯一希望,怎麼向他交待呢?離開這人我會高興,會回到以往的生活中去…… 
  過去的生活浮現在她面前。 
  她認識到應該對范德姆負責。她恨自己剛才想溜掉的想法。她不能讓沃爾夫跑掉,應該與他在一起,與他培養感情,繼續約會,設法弄清他住的地方。 
  她忍不住地說:「我們還是到你那裡去吧。」 
  他的眉毛往上一跳,說:「你的心變得真快。」 
  她馬上意識到那麼說是不對的。「我都懵了,」她說,「你的計劃我沒料到,你事先為何不告訴我一聲?」 
  「一個小時前我才決定這麼幹,我認為你不該感到奇怪。」 
  埃琳尼從他的話中認識到,他只不過是把她看成一個受人愚弄的姑娘買了。她決定先不使用自己的拿手好戲。「沒什麼,」她說,她盡力使自己鬆弛下來。 
  沃爾夫仔細瞧著她,似乎是在揣摩她。「你這個人不像你的外表那樣脆弱,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商店裡見到你時。你對米柯斯說的那句話」 
  埃琳尼想起來了。她威脅米柯斯說,如果他再碰她一下,她就把他下邊那玩意兒割掉。她應該為此感到害羞,但她卻不那麼難為情。 
  「我當時太生氣了!」 
  沃爾夫抿著嘴笑了,說:「你真能說得出口。你要記住,我不是米柯斯。」 
  她也笑了,「知道。」 
  他把注意力轉向司機,給司機指點方向,因為他們已經到了市郊。埃琳尼對他能找到這樣一輛高級出租車感到奇怪。對埃及人來說這是輛豪華車,車是美國製造的,座位舒適,車內空間很大。從車的外表看,使用的時間不長。 
  他們穿過幾個村莊來到不成形的土路上,然後順著風向爬上一個小山,在山頂上停住。一眼望去,尼羅河似乎就在腳下。在遠處,埃琳尼看到一條條的水渠向遠方延伸,一直延伸到沙漠邊緣。 
  沃爾夫說:「這個地方不錯吧?」 
  埃琳尼只好點頭應是。她看到一群大雁從尼羅河岸邊飛起,掠過他們的頭頂向北飛去。她還看到西邊的雲彩呈現出桔紅色。河中有幾艘揚帆的木船順流而下。河邊有一個姑娘頭頂水罐快步行走。 
  司機出了駕駛室走到離車50多米的地方坐下,然後點上一支煙看報紙,背向埃琳尼和沃爾夫, 
  沃爾夫從後車箱裡拿出野餐用的東西攤在地上。他剛要打開食品袋,埃琳尼問:「這地方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小的時候媽媽常帶我來這裡。」他遞給她一杯酒又說:「我父親去世後,媽媽又嫁給一個埃及人。她發現和一個穆斯林教徒在一起生活有壓抑感,所以她就雇了輛馬車把我拉到這裡,告訴我許多事情……歐洲是什麼樣子,世界是什麼樣子等等。」 
  「你喜歡嗎?」 
  他遲疑了一下,說:「我母親就是那樣,她經常把好事弄糟。她就愛對我這麼說,『你太自私了,和你爸爸一樣。』那時,我倒很喜歡這個阿拉伯家庭。我的幾個繼兄弟都很調皮,別人想管也管不住。我們一起到別人家的院子裡偷桔子吃,朝馬扔石頭讓它受驚,把自行車帶扎穿……母親很討厭我們幹那些事,老是警告我們說那樣做最終會受到懲罰。她總是對我說,『總有一天你要被人抓住,亞歷山大。』」 
  你媽媽說得對,他們總有一天會抓到你,埃琳尼這麼想。 
  她身上感到很輕鬆,可一想到沃爾夫可能帶著在阿斯烏德殺人的那把刀子,立即又緊張起來。現在的情況很正常,一位英俊的男人和一位姑娘一起坐在河邊共進野餐並相互交談,是件很愜意的事。這時她忘記了要從他身上得到點什麼。 
  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務,問:「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的房子……被英國人徵用了,現在住在朋友家。」說完,他就將一個盛著一塊熏魚的盤子遞給她,然後又用餐刀將一塊熏魚割成兩半。埃琳尼望著他那雙靈巧的手,心裡在琢磨他想從她身上撈到點什麼,他為什麼如此獻慇勤呢? 

  范德姆情緒低沉。臉上疼痛難忍,自信心也受到挫傷;逮捕沃爾夫的計劃落了空。不但讓沃爾夫捉弄了一番,而且把埃琳尼也推向危險的境地。 
  他坐在家中,臉上的紗布是新換的。他坐在那裡喝杜松子酒,以便減輕一下他的心身痛苦。這個沃爾夫輕鬆地就逃脫掉了,范德姆認定沃爾夫並沒意識到那裡有埋伏,否則他就不會到那裡去的。不,沃爾夫現在是謹慎從事,他的謹慎使他免遭了一場危險。 
  他們對那輛出租車印象很深。那是輛新的偵探專用車,傑克斯還記下了車的牌號。一范德姆通知開羅的所有警察和軍警注意搜尋那輛車,一旦發現就立即將開車的司機及乘坐的人全部逮捕。他們遲早會發現那輛車的,但范德姆認為即使是發現也晚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守在電話機旁等待消息。 
  埃琳尼現在幹什麼呢?也許她正在一家餐館的蠟燭台下一邊喝酒一邊聽沃爾夫講笑話。范德姆想起她的樣子,一身乳白色的衣服,手端酒杯,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從她的微笑可以看出她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范德姆看了看表。也許他們已經吃完飯了,然後他們會去幹什麼呢?按照傳統習慣他們會去金字塔觀賞月光下金字塔的雄姿。那裡有一望無垠的沙漠,有做首俯身的獅身人面像,有星光燦爛的夜空。那地方晚上除了還有一對戀人外也許一個人都沒有。他們可能沿著石階往上爬,他上一個台階後就回身拉她一把,一沒爬多高她就說她的鞋不適合登高,於是兩人就在被太陽西了一天至今還熱乎乎的石頭上坐下來,一塊呼吸夜間的空氣,一起仰望天上的星星。坐了一會,他們也許又回到出租車上,她還是穿著那件無袖夜禮服,當他看到她有點發抖時就把她摟在懷裡使她暖和點。他會在車裡與她接吻嗎?不,他已過了幹這事的年齡,他想幹的事是與她睡在一起。他會提議到他住的地方或到她家裡去嗎?范德姆也不能確定到哪裡去好。如果去沃爾夫住的地方,埃琳尼一大早就會向他匯報,他會立即帶人去那裡將沃爾夫捉住,並繳獲他的無線電發報機、密碼本,甚至沃爾夫回程的計劃、那樣的話可就太好了。可是范德姆又想到那麼干就意味著埃琳尼與沃爾夫睡了一夜。心裡很生氣,一股醋勁直往上冒。換句話說,如果他們去埃琳尼家,傑克斯和另外十幾個人及3輛車都等在那裡,沒等沃爾夫有機會占埃琳尼的便宜就會被擒獲。 
  范德姆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無聊之中順手拿起那本《雷別卡》來看,他曾認為沃爾夫就是用這本書作為密碼本使用。他開始從第一行看起。「昨晚,我做夢又去了曼德裡。」他合上書,一會兒又打開繼續往下看、當他看到書中那位由於焦慮而導致精神錯亂的令人憐憫的姑娘將要嫁給一個富有魅力的老光棍時,他又把書合上放下了。他與埃琳尼的年齡相差太大嗎?埃琳尼還年輕,但她需要有人把她從目前的生活環境中拯救出來。這種想法一直在腦海裡打轉,因為他不能將埃琳尼娶過來。他點燃一。支煙。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怪呢?電話鈴怎麼不響呢?他為什麼兩天之間讓沃爾夫兩次從指頭縫裡溜掉呢?埃琳尼現在何處, 
  他在以前曾經將一個女人送進危險的境地。事情發生在工作中一次慘敗之後,也就是拉什德·阿里從他眼皮底下逃出土耳其時。范德姆派了個女特工去結識並勾引一位德國間諜,就是那人與阿里換了衣服使阿里得以逃走。他本想用發現那個間諜的行蹤來彌補他的錯誤,結果次日在一家旅館的床上發現了那位女特工僵硬的屍體。 
  呆在家裡實在難受,不能睡覺,又無事可幹。要不是大夫下了命令的話,他會和傑克斯一起參加監視埃琳尼住處的行動去了。現在顧不了許多了,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走出門外,從車庫裡推出摩托,騎上跑了。 

  埃琳尼和沃爾夫站在懸崖的邊上眺望開羅城裡的燈火,看到附近村莊裡不時出現火光。埃琳尼這時思緒萬千,她想像著農民生活的艱辛,想起自己童年的日子,想起她第一次把一個男人領進家後的生活經歷。她小時聽老人說誠實待人會得好報,可她認識的那幾個男人除了給她送點禮物、給點錢、表面上表示關心外,就是把她當成個玩物。她需要的真正的愛從未得到過。 
  她不願再幹那種事了。在生活的道路上她一直尋找真正的愛但都沒找對地方,她特別不願和沃爾夫幹那事。有多少次她告訴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幹一次呢?」這是范德姆對她說過的話。這些天來她一直在做夢,夢見和范德姆睡在一個床上。范德姆是個怎樣的人呢?她心裡也沒底。想到這裡,她感到很失望,不知該怎麼辦好。她知道沃爾夫玩女人可能是個老手,會盡情地折騰她。 
  她對眼前的夜景失去了興趣,一言不發,轉身走到車旁。該是他來幹那事的時候了。他們已將帶來的東西吃光,酒瓶子也空了,那串葡萄也已下肚,他就等著得到她的報酬。她打開車門在後排座上坐下看著他,只見他在懸崖邊上又站了一會才朝她走來。他風度翩翩,很招女人喜歡,他的魅力遠遠超過她以前曾經愛過的幾個男人。但是,她怕他,這種怕來自對他的歷史、秘密的瞭解,也來自他身上帶的那把刀子。從她對他本性的直觀瞭解來看,她覺得他的魅力在某些方面不太自然,而是故意表現出來的。如果說他對她好的話,那麼他是在利用她。 
  她被人利用得夠多了! 
  沃爾夫到她身邊來,「你喜歡今天的野餐嗎?」 
  她強作高興,「是的,太好了!謝謝你。」 
  車開動了。她心想,不管是他邀她去他住的地方還是他帶她到她的寓所,如果他提出來和她一起睡覺,她會堅決拒絕。她要裝成不曾和男人同房過的樣子,設法不使他達到目的。 
  她一直沒再說話,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她被認為是個聰明能幹的女人,應該同他談點什麼。 
  「你聽到有關戰爭方面的消息了嗎?」她問。話剛一出口,她就立即意識到這個話題不是他所感興趣的。 
  「當然是德國人佔上風了。」他說。 
  「為什麼說『當然』呢?」 
  他詭譎地朝她笑了笑又說:「這個世界有主人和奴僕之分,埃琳尼。」他的口氣好像是在對初年級學生作解釋簡單的問題一樣。「英國人當主人的日子太長了,現在他們正在走下坡路,該輪到其他人當了。 
  「那麼埃及人呢?他們是主人還是奴僕?」她知道自己不該多嘴,因為她現在的處境如履薄冰,可是她自鳴得意,很想問問。 
  「貝督因人是主人,普通的埃及人嘛,都是奴僕。」 
  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的每一個字都有它一定的意思。 
  他們來到市郊。子夜已過,儘管市內仍很熱鬧,但這裡卻寂靜非常。 
  沃爾夫問:「你住在哪兒?」 
  她告訴了他。這麼說是去她家了。 
  沃爾夫說:「過幾天我們再野餐一次。」 
  「我喜歡這樣,」 
  他們來到沙雷埃壩斯,沃爾夫讓司機停車,埃琳尼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沃爾夫轉過頭來對她說:「謝謝你讓我今晚過得這麼快活,回頭見。」說他就下了車。 
  她吃驚地望著他,只見他在司機旁邊的車窗那裡彎下腰,給了司機點錢,並告訴司機埃琳尼的住址。司機點了點頭,沃爾夫在車頂上拍了一下,車子呼地一下竄走了。埃琳尼回過頭來,看到沃爾夫正在揮手。車拐彎時,沃爾夫才向尼羅河岸邊走去。 
  她很納悶,他這是幹什麼呢? 
  沒和她作愛,沒過她去他的住處,沒和她睡覺,甚至沒和她來個晚安吻別。他搞得是什麼鬼把戲呢?讓人費解。 
  她在車裡一直對今天夜裡的事迷惑不解。也許這是沃爾夫迷惑女人的手段,也許是這人很古怪。不管怎麼說,她感到很高興,因為她用不著在與他睡覺還是拒絕他的問題上費腦筋了。謝天謝地。 
  車在她住的那幢樓前停住。突然不知從何處竄出幾輛車來,一輛擋在出租車前邊,一輛在出租車的屁股後面,另一輛靠在出租車旁。從那幾輛車裡呼啦出來一幫人,出租車的四個門一下就全被打開了,幾個槍口對著裡面。埃琳尼驚恐萬狀,尖叫一聲。 
  接著,一個人將頭伸了進來,埃琳尼認識這人,他就是范德姆。 
  「他不在?」范德姆問。 
  埃琳尼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以為你們要對我開槍呢。」埃琳尼說。 
  「你怎麼讓他走了呢?」 
  「他從沙雷埃壩斯下車的。」 
  「有多久了?」 
  「5至10分鐘。我可以下車嗎?」 
  他伸過一隻手去,她拉住手順勢邁到人行道上。 
  他說:「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這就是亡羊補牢。」 
  「你說得對。」范德姆像個敗下陣來的指揮員。 
  她感到他很可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充滿柔情地說:「你不知道我見到你是多麼高興呀!」 
  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好像對她的話打了個問號。 
  她說:「你幹嘛讓你的人到我家裡來?在這裡又是談話又是走動。」 
  他遲疑了一下,說:「對不起。」然後把臉轉向傑克斯上尉。「傑克斯,我命令你去審問出租車司機,看你能不能從他嘴裡得到點什麼有用的東西。別人都離開這兒。一小時後我們在司令部見面。」 
  「很好,長官。」 
  埃琳尼帶著范德姆進了她的家。進入自己的家可太好了。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兩隻鞋甩到一邊。跟蹤的事完結了,沃爾夫走了,范德姆在這裡。她說:「你喝點什麼?」 
  「不喝,謝謝。」 
  「出什麼錯了?」 
  范德姆在埃琳尼對面坐下,點上一支煙。「我們想他會不知不覺地進入我們的包圍圈,可他是個多疑的人,或者說他非常小心,又一次讓他溜了。今晚怎麼樣?」 
  她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只用幾句話就把野餐的事講完了。她沒講不想和沃爾夫在一起睡覺的事,也沒告訴范德姆沃爾夫一晚上幾乎就沒碰她一下。她很坦率地說,她要忘記今晚的事,不把它記在心上。當把晚上的事講完後,她又說:「給我弄杯酒來,雖然你不想喝,可我想喝。」 
  他朝廚櫃走去,埃琳尼看得出,他正在生氣。她看到他臉上的繃帶。在餐館裡她看到過一次,剛才在車裡又看到一次,可現在她才有時間琢磨他是怎麼受的傷。她間:「你的臉怎麼了?」 
  「昨晚我差一點抓住沃爾夫。」 
  「噢。」這麼說來他在24小時之內接連兩次失敗,怪不得他像個喪家之犬呢。她想安慰他,想摟抱他,想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想撫摸他的頭髮,這幾種想法使她難受。一股力量在衝擊著她,她決定要留他在家裡過夜。 
  他給她倒了一杯酒,自己順便也倒了一杯。當他將酒杯遞過去時,她故意用手滑過他的下巴,他把頭一歪,受傷的那半個臉正好對著她。他讓她看了幾秒鐘就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她從未見過他這麼緊張。他在屋裡轉了半圈又坐在她對面的那張椅子上。他竭力壓制住內心的感情衝動。但當她再仔細看他時,他臉上的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疼痛的表情。 
  他問:「沃爾夫動手動腳了嗎?」 
  她不知道這話的目的是什麼,答非所問地說:「他很迷人,很機靈,也很危險。」 
  「他的外表如何?」 
  「手很乾淨、穿著一件白色絲織襯衣,留著小鬍子。他不適合留那樣的鬍子。你為什麼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說:「不為什麼,也為了掌握各種情況。一說完又點燃一支煙。 
  她對他這麼含糊其詞真是摸不透。她想讓他過來坐在她身邊,對她說她很漂亮,很勇敢,幹得很好。但是,她知道那樣是不可能的。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問:「我幹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說,「你幹什麼了?」 
  「你知道我所幹的事。」 
  「沒錯,我很感謝。」 
  他笑了,她知道這不是發自內心的笑。他怎麼了?他臉上的怒氣好像什麼時候見過,當她用手指碰他的下巴時她似乎明白了那是什麼原因。他並不是因為失敗而生氣,而是衝著她來的。他對她說話時,坐在她對面時,望著她時,臉上總帶怒氣,這種表情的後面大概有點什麼微妙的東西。 
  「他說沒說以後再同你見面?」他問。 
  「說了。」 
  「我希望他那麼做。」他用手撐著下巴,臉仍然緊繃繃的。一縷青煙從煙頭上升起,然後又散開了。「老天爺,我希望他那麼做。」 
  「他還說我們過幾天再來一次野餐或類似的什麼活動。」埃琳尼說。 
  「我知道了,你們過幾天再來一次。」 
  「或者是類似的活動。」 
  「具體點講,你認為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聳聳肩頭,說:「再進行一次野餐,再約會一次……真該死,威廉,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我只是覺得好奇,」他說。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苦笑,這種笑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我要知道除了吃飯喝酒外你們倆到底幹了些什麼。在那寬大的出租車後排座上,在河邊,你們一直在一起,天那麼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住嘴!」她閉上了眼睛,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她沒睜眼,說:「我該睡了,你自己走吧,不送了。」 
  幾秒鐘後,前門「砰」地響了一聲。 
  她立即走到窗戶邊往大街上看。看見他走出這座樓,騎上摩托呼地一下跑開了。摩托的速度很快,拐彎時差點碰到馬路牙子上,好像他在進行比賽一樣。埃琳尼覺得很累,心裡也覺得有點難過。因為今晚她又要孤零零地呆在這套房子裡了。但是她還是很高興,因為她明白了他生氣的真正原因,知道了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這無疑給了她以希望。當范德姆在她的視線中消失時,她輕輕地笑了,自言自語地說;「威廉·范德姆,我知道你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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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當史密斯少校第三次走上索吉婭住的船上時,沃爾夫和索吉婭對付他的手段已經很熟練了。沃爾夫躺在廚櫃裡等著史密斯到來,索吉婭手端著準備給史密斯喝的酒在起居室裡站著。史密斯一從梯子上下來,索吉婭就把酒遞過去,讓他坐下,等他把公文包放在那裡後再一起進臥室。史密斯坐下不到一分鐘,索吉婭就撲到他身上一個勁地吻他,他只覺得輕飄飄的,一股淫慾衝擊著他,使他像個攤子一樣坐在那裡任她擺佈。她替他脫去上衣和短褲,然後攙扶著他進了臥室。 
  沃爾夫明白,這位少校以前沒遇到過這種場面,自從和索吉婭作愛後,他完全成了索吉婭的俘虜。沃爾夫心裡高興,因為如果他碰上的是一個意志堅強的軍官的話,事情決不會這麼容易。 
  沃爾夫一聽到床板響就出了廚櫃。他從史密斯的短褲裡拿出鑰匙把鎖打開,記錄本和筆就在身邊。 
  史密斯第二次上船時沃爾夫什麼也沒搞到,很失望,為此他曾懷疑史密斯可能不怎麼接觸作戰計劃。但是,這一次他又從公文包裡得到了至關重要的情報。 
  英軍中東戰區司令奧金萊克將軍又接管了尼爾·裡奇將軍統帥的第八軍。這是盟軍改變戰略計劃的重要跡象,隆美爾對此情報一定很感興趣。對沃爾夫來說這份情報也很有幫助,因為它意味著戰鬥將在開羅周圍進行,而不是在沙漠上了。這就是說,史密斯今天又帶來一份作戰計劃。 
  盟軍已撤退到馬特魯一帶新的防線上。公文包裡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盟軍的最新部署概要。 
  新防線從馬特魯向南延伸到沙漠中被稱作哈馬茲山的山腳下。第10集團軍駐紮在馬特魯,在其南邊是兩塊分別長15英里和10英里的重、輕型地雷場。在哈馬茲山南邊駐紮著第13集團軍。 
  沃爾夫一邊聽臥室裡的動靜,一邊審視佈置圖,這張圖讓人一目瞭然,盟軍在這條防線上的部署是兩頭強,中間弱。 
  盟軍的戰略家們認為隆美爾很可能在防線的南端發起衝擊;理由是隆美爾善於迂迴進攻,加上他在圖布魯克繳獲了500噸燃料油,他的部隊機動能力更強了。隆美爾的進攻將遭到第13集團軍的有力反擊,該集團軍擁有第一裝甲師,剛從敘利亞方向調來的第二新西蘭師也加入了他們的戰鬥行列。 
  但是,有了沃爾夫這份情報,隆美爾將改變攻擊方向,由攻擊一端變為攻擊中間。那麼,他的部隊將會像不可抵擋的潮流一樣衝垮盟軍防守最弱的地段。 
  沃爾夫暗自笑了。他感到自己對於德國在北非的命運問題上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他內心充滿著無限的滿足。 
  臥室裡不再傳出床上的動靜。 
  沃爾夫嚇了一跳,沒想到史密斯這麼快就結束了床上戲。其實每次都這麼訣。他得趕快把東西收起來,否則過不了一會兒史密斯就會出來穿衣服。 
  他把東西放回包裡,把鑰匙裝進短褲兜。自從第一次有了經驗後,他看完東西後就不回廚櫃裡了。他把自己的鞋放到衣兜裡,穿著襪子不聲不響地從梯子上爬出去,穿過甲板,從跳板走到岸上,然後穿上鞋找地方吃午飯去了。 

  柯米爾彬彬有禮地握著范德姆的手說:「祝願你的傷口盡快癒合,少校。」 
  「請坐。這條繃帶比傷口本身更讓人煩。帶什麼來了?」范德姆說。 
  柯米爾坐下後先整了一下黑色棉布褲上的折皺,說: 
  「我把監視情況報告帶來了,雖然裡面沒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但我想還是親自給您送來為好。」 
  范德姆接過信,打開它,從裡面抽出一張用打字機打印的紙看起來。 
  內容是:索吉婭昨晚11點回船,估計是從三拍舞廳回來的,只有她一人。今天上午10點左右她穿著長裙出現在甲板上。此外,郵差曾上船一次。下午4點索吉婭出去,回來時6點,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東西的袋子,袋子上印有開羅一家高級服裝店的名字。這時,夜間監視哨來了,換下了白天負責監視的人。 
  昨天,范德姆看到了柯米爾送來的前12小時的監視情況報告,裡面的內容與今天相似。兩天過去了,索吉婭若無其事地正常活動,然而沃爾夫和其他任何人都沒到船上去。 
  范德姆很失望。 
  柯米爾說:「我用的這幾個人都十分可靠。他們直接向我匯報。」 
  范德姆表示讚許。為禮貌起見,他站起來說:「是的。我相信你,謝謝你把報告送來。」 
  柯米爾也起身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再見。」說完他就走了。 
  范德姆坐下思考問題。他又看了一遍柯米爾剛才送來的那份報告,想從字裡行間發現點什麼線索。他仍然認為索吉婭與沃爾夫有聯繫。如果說索吉婭與沃爾夫接觸的話,那麼事情很明顯,這中間還有一個人。而且索吉婭與這個人會面時一定躲開那條船,在別的什麼地方見面。 
  范德姆走到門口叫了一聲,「傑克斯。」 
  「到,長官。」 
  范德姆又回來坐下,傑克斯進了屋。范德姆說:「從現在開始,我要你晚上呆在三拍舞廳裡,盯住索吉婭,看看她在表演完後與什麼人坐在一起。此外,賄賂一名招待,讓他告訴你有沒有人進索吉婭的更衣室。」 
  「很好,長官。」 
  范德姆點點頭,然後又笑著說:「允許你在那裡找點高興的事於干。」 
  這一笑不要緊,傷口疼得更厲害了。不管怎麼說,他現在至少不用只靠熱水沖葡萄糖來維持生命了。加法爾給他做了些肉汁拌土豆泥,他可以用匙子往嘴裡送,不用嘴就嚥下去,此外他照常喝杜松子酒。艾伯斯努特大夫告誡他別喝太多的酒,也別抽那麼多煙,他也曾許諾要控制,時間是等戰爭結束後。可他心中的計劃是等捉住沃爾夫後就減少抽煙喝酒的數量。 
  如果通過索吉婭這條線找不到沃爾夫的話,那就只能依靠埃琳尼了。想起在埃琳尼寓所裡自己發的那頓脾氣,范德姆覺得無地自容、他對自己的失敗本來就很生氣,又想到沃爾夫和埃琳尼在一起可能作愛的事就火上加火。他的行為也可以被認為是脾氣不好,可那麼干太對不起埃琳尼了。她是個好姑娘,她是在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助他,對她最起碼應該是有禮貌。 
  沃爾夫說還要與埃琳尼約會,范德姆希望這個約會盡快到來。想到他們倆又要在一起,范德姆心裡又泛出一股無名火。可是監視索吉婭的船毫無結果,走入死胡同,現在的希望只有寄托在埃琳尼身上了。他坐在桌旁等待電話鈴響,擔心再發生意想不到的事。 
  下午,埃琳尼上街買東西。自打早上起床後她就沒出門,在自己的房子裡轉來轉去,不知幹什麼好,精力怎麼也集中不起來,心裡一會兒高興一會兒難受,越呆越覺得厭煩,下午6點來鍾她乾脆穿上一件帶花格的衣服離開家出來見見陽光。 
  她來到一家服裝店,很想一下把她喜歡的衣服都買下來。她瞭解自己,當她真正想出來專門買衣服時,就覺得哪一件對她都不合適。她希望有朝一日有一位專給她做衣服的裁縫。 
  她想,不知范德姆能不能出錢給他妻子找個裁縫。 
  一想起范德姆,她就高興;一想到沃爾夫,她的心就沉下來了。 
  她心裡明白,只要她願意,她完全可以擺脫沃爾夫。事情很簡單,她可以拒絕同他見面,拒絕同他約會,拒絕回答他的信。她沒有義務去充當將一個殺人兇手誘進陷阱的誘餌。她一直在想這事,心神不定。我不一定非於不可。 
  她對服裝的興趣頓然消失,掉頭就往家走。 
  當她走到自己的家門口時,突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艾布加爾。」 
  她嚇了一大跳,差點把籃子摔在地上。見鬼了,這是什麼人在叫我?而且叫的是乳名。她嚇得不敢抬頭看。那個聲音又響了。 
  「艾布加爾。」 
  她轉身想跑,這時從暗處走出一個人來。是個上了年紀的猶太人,衣衫襤褸,鬍子拉喳,腳穿一雙破膠鞋。 
  埃琳尼叫了一聲:「爸爸。」 
  他愣愣地站在她面前望著她。「還是那麼漂亮,而且不窮……」 
  她心情很激動,走向前去吻爸爸的面頰,然後又退回來,不知說什麼好。 
  他開口了,「你爺爺死了。」 
  她挽著他的胳膊上了樓梯。這好像是在做夢,不是真的。 
  一進家門她就說:「你先吃點東西吧。」她帶他進了廚房,把平底鍋放在爐灶上開始煎雞蛋。她背對著他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一直都知道你住在哪兒,你的朋友伊斯梅經常寫信給她爸爸講到你的事,她爸爸有時就告訴我。」 
  伊斯梅是埃琳尼的熟人,還談不上是朋友,但過幾個月埃琳尼總是碰到她,她從來都沒向埃琳尼透露過給她家裡寫信的事。 
  埃琳尼說:「你別求我跟你回去。」 
  「我怎麼對你說呢?讓你回去和我們一起挨餓嗎?不,我知道你在這裡還不錯。」 
  她將西紅柿切成片夾在蛋餅裡。「你應該說挨餓總比丟人顯眼更好些。」 
  「是,我是那麼說過,可是那樣說難道不對嗎?」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幾年前他的左鬢角上只有幾根自發,現在兩邊都長滿了。她算了一下,他才55歲,可看上去像七十多歲。 
  「是的,你那麼說就是不對,活著總比餓死強。」她說。 
  「也許是。」 
  他的回答使她吃了一驚。她進一步解釋說:「我現在不再幹那事了,我的年齡一天比一天大。」 
  他們開始吃飯。她爸爸餓極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埃琳尼在琢磨他來的目的,僅僅是來告訴爺爺去世的消息嗎?不,那只是原因之一,一定還有別的事。 
  她詢問幾個妹妹的情況。母親去世後,4個妹妹都以不同的方式同父親決裂了。兩個去了美國,一個嫁給了爸爸的仇人的兒子,還有一個離家出走不幾天就死了。埃琳尼已經看到,爸爸完全垮了。 
  他問她現在幹什麼,她把實情對他說了。「英國人正在追蹤一個德國人,他們說他是間諜。英國人要我和那人交朋友,引他上鉤……不過……我也許不能再幫他們了。」 
  他停住吃東西,問:「你害怕嗎? 
  她點點頭。「他是個危險人物。他曾經用刀子殺死了一個英國兵。昨天晚上……我們約好在一家餐館見面,英國人要在那裡逮捕他,結果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我就和他呆在一起過了大半夜。我害怕極了,昨晚下半夜我回來時,那個英國人……」說到這裡她長歎一聲,沒再說下去。「不管怎麼說,我可能不會幫他們了。」 
  她父親又開始吃東西。「你喜歡那個英國人嗎?」 
  「他不是猶太人。」這話裡有點對抗意識。 
  「我現在不在乎那麼多了。」他說。 
  埃琳尼不明白爸爸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吃完飯,埃琳尼起身給父親泡了一杯茶。老人說:「德國人來了,猶太人會更倒霉,我準備逃走。」 
  埃琳尼眉頭一皺。「你準備去哪兒?」 
  「耶路撒冷。」 
  「你怎麼去?火車擠得要命,去的猶太人還有指標。 
  「我走著去。」 
  她一下愣住了,兩眼望著父親,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走?」 
  他笑著說:「以前我曾走著去過。」 
  她認識到他真要那麼幹,很生他的氣。「就我所知,連摩西都從未那麼做過。」 
  「或許我能找匹馬騎著去。」 
  「你瘋了!」 
  「難道你不知道我一直有點瘋嗎?」 
  「知道!」她吼叫一聲。突然,她的氣消了。「是的,你一直有點瘋癲。我怎麼說你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我會祈求上帝保佑你。你可以呆在這裡碰碰運氣,你年輕、漂亮,他們也許不會知道你是猶太人。可是我呢,這麼大年紀了,改不了祈禱的風俗,一下子就會被認出是猶太人,會把我關人集中營,在那裡我只有等死……活著總比死了強,這是你的話。」 
  她竭力勸他和她住在一塊兒,哪怕是一個晚上也行,可他就是不肯。她給了他一件汗衫,一條圍巾及手中所有的現款。她對他說,如果他再等一天,她會到銀行取些錢出來給他,再給他買一套好一點的衣服,可他急不可待,非在這天夜裡走不可。她哭了,眼淚順著面頰一個勁地往下流。爸爸走了,她走到窗戶邊往下看,只見他沿著大街走去。」一他要走出埃及,順著崎嶇不平的原始道路,沿著希伯萊人的足跡往目的地進發。父親似乎是給她留下了點什麼。對了,是正統觀念,老成持重的處世態度,還有他那堅如鋼鐵的意志。看到他消失在人群之中後,她才離開窗口。她想到了父親的勇氣,認識到自己不該躲開范德姆。 

  沃爾夫坐在床沿上說:「這個姑娘心眼太多,真讓人猜不透。」此時,索吉婭正在一邊穿衣服。「她還有點神經過敏,當我告訴她去野餐時,她嚇得不得了,說什麼她對我不瞭解,好像她得有人陪伴著似的。」 
  「有你不就行了?」索吉婭說。 
  「她對我總是不太放心。」 
  「你把她帶到家裡來,我會弄明白她的思想。」 
  「這就叫我為難了,」沃爾夫皺起眉頭說。他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又說:「有人跳上車想和我們坐在一起。」 
  「是個乞丐?」 
  「不,他是個歐洲人。」 
  「一個歐洲乞丐。」索吉班已梳完頭,從鏡子裡望著沃爾夫。「這個城市裡的瘋子多得很,這你知道。聽著,如果你願想點別的事情的話,想像一下她躺在咱們的床上扭動身子,你在她一邊,我在她另一邊的情景。」 
  沃爾夫抿著嘴笑了。這是索吉婭想要幹的事,而不是他所想的。他的直覺告訴他要隱蔽起來,不同任何人約會。但是,索吉婭仍堅持要他把埃琳尼帶來。他還需要她,不能得罪她。 
  索吉婭說:「我什麼時候和柯米爾接頭?他肯定知道你現在住在我這裡。」 
  沃爾夫長歎一聲。又是個約會,又多了個人知道他,又增添了一份危險;可是,他需要這個人的保護。「從俱樂部裡打電話給他。我不想急於與他見面,但我們要一直吊著他的胃口,別讓他失望。」 
  「好吧。」她準備完畢,她的出租車已等候在岸邊。「與埃琳尼約個時間。」說完就走了。 
  她現在不像以前那樣聽他的指揮了,沃爾夫認識到了這一點。一個人建立起的保護自己的高牆也可能變成自己的牢籠。要不要對她的話置之不理呢?如果這事有明顯的危險性,他肯定不會聽她的。但他只是有一種危險的感覺,認為還是不出頭露面的好。如果把索吉婭惹急了,她有可能背叛他。還是選擇危險程度低的路走吧。 
  他從床上站起來,找出紙和筆,坐下來給埃琳尼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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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在父親走後的第二天,埃琳尼收到一封信,是個小孩送來的。她給了小孩小費,然後打開信看。信不長,上面寫道:「親愛的埃琳尼:星期四晚上巴點我們在奧塞斯飯館見面。你真誠的朋友沃爾夫。」與他說話不同,從他寫的東西可以讓人感到他有德國人固有的傲慢勁,也許這是她的想像。星期四,也就是後天。她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害怕,她首先想到的是給范德姆去電話,然而她又遲疑起來。 
  對范德姆的強烈好奇心湧上心頭。她對他太不瞭解了。他除了抓間諜還幹什麼呢?他聽音樂嗎?集郵嗎子玩牌嗎?他對詩歌、建築或古玩有沒有興趣?他的家什麼樣?他和誰在一起生活?他穿什麼顏色的睡衣? 
  她要解開這些疑團,看看他住在什麼地方。她現在有理由同他接觸,除了打電話還可以去他家。 
  她決定換套衣服穿,在此之前先洗個澡,把頭髮好好洗一洗。坐在浴缸裡,她在想穿哪套衣服合適。她在回憶與范德姆幾次見面時的情景,想想她當時穿的是哪套衣服。他從未見她穿那件粉色、露肩、前面系扣的衣服,那件衣服很漂亮。 
  她在身上打了些香水,然後穿上真絲內褲。這內褲是瓊尼給她買的,穿上它更顯出她那女性特有的魅力。她的頭髮已經干了,往鏡子裡看,那短短的頭髮洗後更顯烏黑發亮。她邊梳頭邊想,我這樣子會令任何一個男人陶醉。想著想著,自己對著自己笑了。 
  她拿起沃爾夫的信離開了家。范德姆一定會對沃爾夫的筆跡感興趣,他對有關沃爾夫的任何一個細節都很注意,這也許是由於他們除了在晚上和隔了一段距離相遇過外,再沒有面對面地見討的原因。沃爾夫的字跡清晰流利,像藝術家寫的一樣,范德姆可能會從這上面看出點什麼名堂來。 
  她朝花園城方向走,時間是7點,陽光還很強。她喜歡陽光照在胳膊和腿上,覺得熱乎乎地挺舒服。一幫戰士對著她打忽哨,她興沖沖地向他們點頭微笑,那些人跟在她的屁股向前走了好一段,後來進了一家酒吧。 
  她感到輕鬆愉快。去他家可真是個好主意,這比一個人呆在那套房子裡好多了。以前她總是坐等男人到自己家裡去,等他們一離開後她又覺得很寂寞,無事可幹。今天她打破常規,主動到一個男人家裡去。她感到令天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想到這裡,她有點飄飄然。 
  她沒用吹灰之力就發現了范德姆住的地方。這是一幢法式別墅,房前有門柱,窗戶很高。夕陽照著白色的石牆,使這幢房子增添了幾分色彩。她走上前去按動門鈴,然後在門廊的陰涼處等著。 
  一位上了年紀而且禿頂的埃及人來到門口:「晚上好,小姐。」那人說。從他說話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是個英國人家的管家。 
  埃琳尼說:「我要見范德姆少校,我的名字叫埃琳尼。」 
  「少校還沒回來,小姐。」管家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 
  「我可以等他,」埃琳尼說。 
  「當然可以。」他問到一邊讓她進去。 
  她跨過門檻,進到用瓷磚砌成的門廳裡,門廳的天花板很高。她正想繼續往裡走,管家說:「走這邊,小姐。」他把她領進客廳後說:「我叫加法爾,有什麼事叫我一聲就行。」 
  「謝謝你,加法爾。」 
  管家走了。來到范德姆家,她很興奮,獨自一人呆在客廳裡正好可以看一看這裡的一切。客廳裡擺放著許多英國高級傢俱,她認為這種擺設可能不是出自范德姆之手。屋裡還有個大壁爐,是用大理石砌成的。這裡的一切東西都很乾淨、整潔,好像很少有人送來一樣。這些能表現出他的特點來嗎?也許不能。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小男孩。他長得很可愛,漂亮的臉蛋,微卷的頭髮,細膩的皮膚。他看上去也就10歲左右,好像她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似的。 
  他先開口,「你好,我是比利·范德姆。」 
  埃琳尼驚奇地望著他。對了,他是范德姆的兒子,怪不得他有點面熟呢!他長得很像他的爸爸。為什麼她沒想到范德姆可能早已結婚呢?范德姆英俊、瀟灑、迷人、聰明,如果不是那幾道皺紋爬上臉的話,人們不會想到他是個快四十一的人了。她多傻呀,竟然想成為第一個與他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她覺得自己太愚蠢了,羞愧得無地自容。 
  她握住比利的手。「你好、我叫埃琳尼。」她說。 
  比利那靈巧的小嘴說:「我們從來都掌握不住爸爸回來的時間,但願別讓您等得太久。」 
  她還沒從羞愧中緩過來。「別擔心,我不介意,沒什麼關係……」她語無論次地說。 
  「您要不要喝點什麼?」 
  他很有禮貌,像他爸爸一樣讓人感到很親近,這使她完全放鬆下來。「不喝,謝謝你。」 
  孩子走了,埃琳尼重重地坐下,心裡像一團亂麻。她看到在大理石上邊掛著一張照片,便起身走過去看。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年齡只有20歲左右,從她那不太明顯的傲慢笑容來看,她是位貴族婦女。埃琳尼很羨慕她那身穿著,那衣服可能是真絲織品,穿在她身上顯得那麼優雅合體。她的髮型做得也很完美。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水靈靈的,好像能洞察一切似的。這對眼睛怎麼似曾相識呢?埃琳尼突然想到比利就長著這樣一對眼睛。那麼說這就是比利的媽媽,范德姆的妻子了。當然,她這樣的人正適合做范德姆的妻子,一位典型的英國漂亮女人,具有高雅的風度。 
  埃琳尼覺得自己太傻了。像范德姆這樣的男人會有成隊的女人願做他的妻子,他怎麼可能讓那些人一個個過去而留下一位埃及下賤女人呢?她細細地對他們二人進行了區別。他是個受人尊敬的男人,而她是一個名聲敗壞的女人;他是英國人,而她是埃及人;他可能是個基督教徒,而她是個猶太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而她卻來自亞歷山大城的貧民窟;他快40歲了,而她才23歲……差別太多、太大了。 
  像框的後面夾著一張從一本雜誌上撕下來的紙,紙已發黃開始老化,上面印著與像框裡一樣的一張照片,照片佔了這張紙的一大半。在照片的下面寫著:彼得先生和貝雷斯福德女士的女兒安演拉與瓊·范德姆夫婦的兒子威廉·范德姆結婚。埃琳尼按原先的褡印疊起來把它放好。 
  這個家真完美。英俊的英國軍官,自信的英國妻子,還有那機靈可愛的兒子,漂亮舒適的住房,用不完的錢財,較高的社會地位,這是個多麼幸福的家庭啊。其它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 
  她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心想,這一切一定是范德姆的妻子市置的,處處都顯得那麼協調、高雅。他們的臥室是個什麼樣子呢?一定很雅致。主色調可能是淡綠色。他們會在臥室裡擺兩張床嗎?她希望那樣,也許她永遠不知道臥室是什麼樣。 
  靠牆有一部立式鋼琴。她從鋼琴頂上拿下來一本書,翻開B,第一行寫道:「昨晚,我做夢又去了曼德裡。」這句開場白就引起了她的興趣,她不能肯定范德姆是不是正在看這本書。也許能從他手裡借來看看。手上有他的什麼東西都會令她高興。她有個感覺,覺得范德姆不是個常看小說的人。她不想從他妻子那裡借這本書。 
  體利進來了,她趕緊把書扔下,好像做了虧心率一樣。比利看到了她剛才的動作,說:「那本書不好。講的是一個傻丫頭怕她丈夫的女管家的事,沒勁。」 
  埃琳尼坐下來,比利過來坐在她對面。很明顯,他過來的目的是陪伴客人。他除了那雙眼睛外處處都像范德姆。 
  她問:「這麼說你讀過這本書了?」 
  「《雷別卡》?是的。不過我不怎麼喜歡它,但我還是看完了。」 
  「你喜歡看什麼樣的書?」 
  「最喜歡看偵探方面的書。」 
  「偵探? 
  「沒錯,就是反間諜小說。克裡斯蒂和塞耶斯寫的那些小說我全都看過。但是我最喜歡美國作家范迪尼和錢德勒寫的書。」 
  「真的嗎?」埃琳尼笑著說:「我也喜歡看偵探小說,有空就看。」 
  「嗨!你最喜歡哪個偵探?」 
  埃琳尼想了想,說:「瑪格麗特。」 
  「我從來沒聽說過他。書的作者是誰?」 
  「喬治·西蒙。他是用法文寫的這本書,不過有些已翻譯成英文。這些書在巴黎暢銷。情節……很複雜。」 
  「你能不能借給我一本?現在找本新書看可不容易哪,家裡的書和學校圖書館的書都讓我看遍了。我想同我的同學們交換書看,可是他們都喜歡學生在假期裡冒險的故事。」 
  「行,我同你換。你想借給我什麼書?美國人寫的書我好像一本都沒看過。」 
  「我借你一本錢德勒的書給你。你知道吧?美國人寫的書比較接近生活實際。我把描寫英國鄉下生活的書都賣掉了。因為書中的人物連個蒼蠅都殺不死。」 
  真奇怪,這孩子不把英國鄉下的生活看成是人們實際生活中的一部分,卻說美國小說中的故事「貼近生活」。 
  她問:「你媽媽看偵探小說嗎?」 
  比利很輕鬆地說:「我媽媽去年在克里特死了。」 
  「啊!」埃琳尼本能地把手捂在嘴上,只覺得臉上的血液刷地一下消失了。這麼說來範德姆是一人帶著孩子過,沒有妻子。 
  過了一會兒,她對自己剛才的思想活動感到羞愧,因為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而不是首先同情這個可憐的孩子。埃琳尼說:「比利,這對你來說大慘了,對不起。」談到真正的死人,使他們輕鬆地談話謀殺故事的話題停止了,她感到很尷尬。 
  「沒什麼,」比利說,「這是戰爭嘛。」 
  這時他又像他的爸爸。剛才談論讀書時,他完全充滿了孩童的稚氣,而現在他又裝成一個大人的模樣,與范德姆的舉止有些相同,有一副主人對客人應有的禮貌、親熱態度。 
  「這是戰爭嘛。」這句話他一定是聽別人說的,而他把它用作自我安慰的手段。 
  她很難為情地說:「我想,你爸爸在英軍司令部工作,你知道的有關戰爭的消息肯定比我們這些人多。」 
  「我想是這樣的。但是,一般情況下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當爸爸回來,情緒很不好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們一定是打了敗仗。」說完,他就咬了一下手指尖,然後把雙手插進褲兜裡。「我真希望是個大人。」 
  「你想去打仗?」 
  他瞪了她一眼,好像她的話是諷刺他似的。「我不是電影上只知道貪玩取樂的那種人。」 
  她輕輕地說:「我相信你不是。」 
  「我害怕的是德國取勝。」 
  埃琳尼心想:比利,如果你再大上10歲的話,我也會愛上你的。她說:「德國勝了也不見得不好,他們又不是魔鬼。」 
  他用懷疑的目光望著她,意思好像是:你別給我吃寬心丸了,應該知道其中的利害。他說:「他們對我們會像我們這50多年來對待埃及人那樣。」 
  這一點又像他的爸爸,她想。 
  比利看了看壁爐台上放的鍾說:「9點了,我該睡覺了。」突然他又回到孩子的本來面目。 
  「那麼你就去睡吧。」 
  「好吧。」他站了起來。 
  「我能去跟你道晚安嗎?幾分鐘就可以了。」 
  「你願意的話就去吧。」他出了客廳。 
  他們在這座房子裡是怎樣生活的?一個男人、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年紀很大的僕人在一起,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這裡有歡笑,有慈愛,有活躍氣氛嗎?他們會不會一起娛樂、唱歌和野餐呢?與她的童年相比,比利的生活環境實在是太優越了。但她擔心這裡的一切對比利的成長並不利。他小小的年紀,長得很可愛,也很聰明,但卻失去了母愛。她突然覺得他很值得同情,他生活在異國他鄉,周圍都是外國人,更多的則是軍人。 
  她離開客廳往樓上走。在第二層似乎有三四間臥室。從二層到三層的樓梯很窄,加法爾可能在三層睡下了。二層的一間臥室門開著,她走了進去。 
  看上去這不像是孩子的臥室。她對男孩子的生活習慣不太瞭解,因為她只有四個妹妹。在她的想像中,男孩子住的屋裡可能地上扔著衣服,床上亂擺著玩具,髒乎乎的足球鞋放在光亮的桌面上。但是,比利的房子像個大人住的地方,衣眼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桌面上乾乾淨淨,一摞書擺放在上面,其它東西放得都很規整。映入她眼簾的唯一玩具是一個用紙卡做的坦克模型。比利已經上床,身上的條格睡衣扣一直扣到脖子邊。 
  「我喜歡你的房間。」埃琳尼說。 
  比利說:「這屋不錯。」 
  「你在看什麼書?」 
  「《希臘棺材之謎》。」 
  她坐在床邊上。「好了,別睡得太晚。」 
  「9點半我就得關燈。」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在他臉上親了幾下。 
  就在這時門開了,范德姆走了進來。 
  這種過去經常看到的場面使他吃了一驚。孩子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床旁邊的電燈光線照著比利,一個女人探著身子吻那孩子道晚安。范德姆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情景,好像是在夢中,這時仍未醒過來。 
  埃琳尼站起來說:「你好,威廉。」 
  「你好,埃琳尼。」 
  「晚安,比利。」 
  「晚安,埃琳尼小姐。」 
  她經范德姆的身邊走出房間,范德姆坐到剛才她坐過的床沿上問比利:「招待我們的客人了嗎?」 
  「招待了。」 
  「好孩子」 
  「我很喜歡她,她也愛讀偵探小說,我們說好了要交換書看。」 
  「很好。你的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 
  「我來測試一下?」 
  「行,加法爾已經測試過了。聽我說,她真漂亮,是不是?」 
  「是的。她正在為我幹事,這可是秘密,不要告訴別人,否則……」 
  「我會守口如瓶。」 
  范德姆笑了,說:「好樣的。」 
  比利壓低了聲音問:「她是你的秘密情報員嗎?」 
  范德姆用手指壓住比利的嘴唇,說:「隔牆有耳。」 
  孩子看起來有點疑慮。「你是在騙我。」 
  范德姆沒回答,只是搖搖頭。 
  比利說:「天哪!」 
  范德姆站起來說:「9點半到了,馬上關燈睡覺。」 
  「好,晚安。」 
  「晚安,比利。」 
  范德姆出了比利的臥室。當他把門帶上時,他想到,埃琳尼對孩子的吻所起的作用比他這位父親與孩子聊天的作用大得多。 
  他看到埃琳尼在客廳裡攪拌馬丁尼酒。他感到在自己家裡應該由他來招待埃琳尼,而且要招待得好一些,可他太累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接著埃琳尼遞過來的酒,道了一聲謝。 
  他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我與沃爾夫有個約會。」 
  「太好了。」范德姆立即丟開了其它雜念。「什麼時候?」 
  「星期四。」她把一張紙遞過去。 
  他細心地看那封信。信上的字跡清晰,有點像藝術體。內容是約會,但口氣像是下命令。 
  「信是怎麼到你手的?」他問。 
  「一個小男孩送到我家的。」 
  「你有沒有問問那孩子是誰給他的這封信?在哪裡給的?或者別的什麼問題?」 
  她垂頭喪氣地說:「我根本就沒想到這麼多。」 
  「沒關係。」范德姆心想,沃爾夫這是為了小心起見才這麼幹的,那孩子也許不知道什麼。 
  「我們怎麼辦?」埃琳尼問。 
  「只能和上次一樣辦。」范德姆盡量使自己的口氣顯得自信一些。看起來這事情並不複雜。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約會,到他們全面的地方等著,等他一露頭就把他抓住就行了。但是沃爾夫不是等閒之輩,他真讓人難以捉摸。這次他別想再坐出租車逃走了。范德姆可以派上20甚至30個人把那家飯館團團圍住,再派幾輛車把出路擋住,或者再使用點別的高招。但沃爾夫這一次可能又要變換手法,范德姆很難猜測到,這是個大問題。 
  她好像是在琢磨他在想什麼,說:「這次我可不再和他呆上一夜了。」 
  「為什麼?」 
  「他威脅我。」 
  范德姆感到內疚,這又使他想起發生在伊斯坦布爾的事。他壓制住自己的同情心,說:「不過上次他沒怎麼著你。」 
  「他雖然沒姦污我,但不能說他就對我沒什麼威脅。我擔心他早晚會那麼幹的,他不會無緣無故地與我約會。」 
  「我們已經有了教訓,這次不會再出現差錯。」范德姆裝成十分有把握的樣子說。他感到吃驚的是埃琳尼執意不肯與沃爾夫睡在一起。他曾想過,幹那種事對她來講應該是無所謂的,他錯誤地估計了她。看到她身上閃出了新的生命火花,他很受鼓舞,於是決定一定要誠懇地對待她。他說:「我向你保證,這次我一定憑借我手中的權力不使這次行動出現任何差錯。」 
  加法爾進來說:「先生,晚餐準備好了。」范德姆笑了,他想,加法爾對這位女客人的招待真像個地道的英國人家的男管家。 
  范德姆問埃琳尼:「你吃過了嗎?」 
  「沒有。」 
  「我們吃什麼,加法爾?」 
  「給你準備的是湯、炒雞蛋和酸乳酪,給這位小姐準備的是烤牛排。」 
  埃琳尼問范德姆:「你平常就吃這些東西嗎?」 
  「不,因為我的臉部有傷,不能嚼,只能吃軟一些的東西。」他站了起來。 
  在一同去餐廳的路上埃琳尼問:「現在還疼嗎?」 
  「只有在笑的時候疼。說實話,我受傷的這半邊臉的肌肉不能伸縮,我現在已經習慣用另外半邊臉笑了。」 
  他們一起坐下,加法爾把歷端上來。 
  埃琳尼說:「我非常喜歡你的兒子。」 
  「我也是。」范德姆說。 
  「他有點早熟,不像是個才十來歲的孩子。」 
  「你認為這不好嗎?」 
  她聳了一下肩膀說:「誰知道呢?」 
  「他身上有一些成年人才能有的東西。」 
  「沒錯。」埃琳尼遲疑了一下又問:「你妻子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1941年5月28日的晚上。」 
  「比利對我說她死在克里特。」 
  「是的。她是空軍的一名譯電員。當德國進攻克里特島時,她正好在島上臨時駐紮。5月28日,英國軍隊知道抵抗不過德軍,所以準備撤退。一顆飛彈擊中了她,當時就死去了。當然,當時我們正設法把活著的人轉移出去,屍體就扔在那裡了。所以……所以她沒有墳墓,沒有紀念碑,什麼也沒留下。」 
  埃琳尼緊接著他的話問:「你還在愛著她嗎?」 
  「我想我永遠都愛著她,像你愛你所愛的人一樣,儘管他們走了,或者是死去,愛心不會失去,還一如既往。如果我今後再結婚,我仍然會愛我的安琪拉。」 
  「你們很幸福?」 
  「我們……」他沒說下去。他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剛才的遲疑等於作了回答。「我們的婚姻並沒有浪漫色彩。只不過是我對她忠誠,她對我愛慕罷了。」 
  「你認為你會再結一次婚嗎?」 
  「是這樣的,在開羅的英國人非要我再找一個與安琪拉一樣的女人不可,也就是說找一個安琪拉的複製品。」他聳了一下肩膀,並不知道這樣答覆對不對。埃琳尼似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沒再說什麼,低下頭來開始吃甜食。 
  之後,加法爾又端過來咖啡。平時晚間這個時候范德姆正在喝酒,可今天他一點也不想喝。他讓加法爾睡覺去。兩人坐在那裡喝咖啡。 
  他很想聽聽音樂。以前他曾很喜歡音樂。後來工作一忙,音樂就從他生活中消失了。這時,夜間的空氣從開啟的窗戶進進來,香煙頭上的一縷煙束徐徐上升,他的音樂興趣突然來了,很想聽一聽清新悅耳的曲子。他走到鋼琴邊看了看樂譜,埃琳尼默默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開始彈奏「為埃利斯作曲」。彈的頭幾下還真有點鋼琴家的味道,過一會兒就停下來,再彈的時候走了調。幾分鐘過後,他彈鋼琴的能力就恢復了,中間沒再停頓就把曲子彈完。他的手指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運用自如,連他自己都覺得驚奇。 
  彈完曲子後他就回來坐到埃琳尼身邊,突然摟住埃琳尼,在她面頰上親了幾下。她的臉上掛著淚水,說,「威廉,我愛你,真心實意地愛你。」 

  他們在竊竊私語。 
  她說:「我喜歡你的耳朵。」 
  「我把燈關上。」 
  「不,我要看著你……」 
  「有月亮,月亮夠亮的。」 
  「快來吧。」 
  「我就在這兒。」 
  「再親親我,威廉。」 
  在一段時間內他們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把你的背心也脫去,讓我貼著你的胸膛。」 
  「好吧。」 
  「你看,多麼有意思。」 
  「什麼?」 
  「在月光下,你的皮膚那麼白,而我的皮膚和是這麼黑。」 
  「是的,我們的膚色有點差別。我是白種人,你是黃種人。」 
  「把我摟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你的皮膚真光滑,兩個乳房這麼有彈性,真舒服。」 
  「這不是做夢吧?」 
  「不是,這是真的。」 
  「但願我永遠別醒過來,就這樣。」 
  「威廉?」 
  「嗯。」 
  「威廉,我……我太愛你了。」 
  「你真可愛,寶貝。」 
  「我太高興了,威廉!今天是我這些年來最高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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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隆美爾已能聞到海上的氣息。在圖布魯克,德國人仍然像在沙漠中一樣受到熱浪、塵埃和蒼蠅的侵擾。但是這裡間或刮來陣陣帶有鹹味的涼風,使他們覺得這裡雖熱,還是能夠承受。 
  梅倫廷手拿著情況報告進了指揮車。「晚上好,陸軍元帥。」 
  隆美爾笑了。在圖布魯克一戰取得輝煌勝利後,他被提升為陸軍元帥,不過這時他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有新消息嗎?」 
  「是開羅那個諜報人員發來的。他說馬特魯防線的中間地段防守比較弱。」 
  隆美爾接過報告來看了一遍。當看到盟軍估計他會攻擊戰線的南端時,他笑了。看來盟軍正在研究他的戰略戰術。他說:「這麼說來,這個點上的地雷場有一段比較弱一些……不過,這上面說這個防線有兩個縱隊防守,這縱隊是什麼?」 
  「這是他們用的一個新術語。根據我們作戰部門的人員解釋,一個縱隊是由數個旅組成,它的坦克數量是普通旅的兩倍。」 
  「這麼說,它們並不太強。」 
  「是這樣的。」 
  隆美爾用指頭彈了一下報告,說:「如果這份情報可靠的話,只要我們的部隊一到,立即開始攻擊馬特魯防線。」 
  「在一兩天內,我要盡最大努力來證實這份情報是否可靠。不過,上次他的情報是正確的。」梅淪廷說。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凱塞林。 
  隆美爾吃了一驚。「元帥,我還以為你在西西里呢。」 
  「我在西西里呆過,」凱塞林說。他掉了一下靴子上的塵土又說:「我是剛從那裡坐飛機到這裡來看你的。他媽的,隆美爾,現在得停止行動。你的任務很明確:進到圖布魯克後就不要再前進了。」 
  隆美爾生回到他那把帆布椅子上。此時此刻他不想與凱塞林爭辯。「情況發生了變化。」他說。 
  「最初的命令得到意大利最高司令部的認可。你有何感想?你是不是還要繼續前進,與博斯蒂卡在開羅共進午餐!」 
  沒有什麼比意大利人的命令更使隆美爾惱火了。「意大利人在這場戰爭中無所作為。」他很生氣地說。 
  「那倒無關緊要。現在,你的空中和海上的力量要協助攻擊馬耳他,馬耳他拿下來,你在埃及的後方交通運輸就有了保障。」 
  「你的士兵都是幹什麼吃的?!」隆美爾盡力壓低自己的嗓門說,「當我們向敵人進攻時,我們是乘勝前進,而不是用那一套老辦法,先鞏固住以後再進攻。當敵人攻擊時,我就躲開;當他們防守時,我就迂迴進攻;當他們撤退時,我就追擊。現在他們在大踏步地後退,這正是奪取埃及的好時候。」 
  凱塞林一直保持鎮靜。「我這裡有一份你給墨索里尼的電報。」說著他就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並開始讀起來:「根據部隊目前的狀況,土氣、後勤供應情況以及敵人的弱點,請允許我繼續向前推進,把他們趕到埃及南部。」他把那張紙折疊起來,把頭轉向梅倫廷問:「我們德國部隊現在有多少坦克和人員? 
  「60輛坦克,元帥。共2,500人。 
  「意大利部隊呢?」 
  「6千人,14輛坦克。」 
  凱塞林又回過頭來看著隆美爾說:「你就憑這74輛坦克來奪取埃及?梅倫廷,敵人的力量估計有多少? 
  「盟軍的兵力有我們的三倍,不過……」 
  「你看吧。」 
  梅倫廷接著說:「不過我們的後勤供應很好,有足夠的食品、車輛及裝甲車,還有足夠的燃料。再說,我們的士氣高昂。 
  隆美爾說:「梅倫廷,到通訊車那裡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消息傳來。 
  梅倫廷皺著眉頭表示不解,隆美爾沒有解釋,他只好走了。 
  隆美爾對凱塞林說:「盟軍在馬特魯一帶重整部隊,他們準備我們攻擊他們的防線南端。恰恰相反,我要攻擊中間地段;那是他們的最弱點……」 
  「你怎麼知道那裡是弱點?」凱塞林打斷隆美爾的話問。 
  「根據情報估計……」 
  「估計的依據是什麼?」 
  「在開羅那位諜報員的情報……。」 
  「天哪!」凱塞林把嗓門提得老高叫道。「你沒坦克,可你有間諜。 
  「他上次送回的情報很準確。」 
  梅倫廷又回來了。 
  凱塞林說:「這起不了什麼作用。我來這裡是傳達元首的命令:你要停止前進。」 
  隆美爾笑著說:「我已派了個私人使節去見元首。」 
  「你……?」 
  「我現在是陸軍元帥,可以直接與元首聯繫。」 
  「當然。」 
  「我想梅倫廷已知道元首是如何答覆我的。」 
  「是的,」梅倫廷說。他開始讀元首發來的電文:「人的一生中只有一次看到勝利女神向你微笑。向開羅前進。阿道夫·希特勒!」 
  指揮車內一片沉靜。 
  凱塞林邁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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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當范德姆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時,他得知,就在前一天的夜裡,隆美爾的部隊已推進到離亞歷山大城不足60英里遠的地域。 
  這些壞消息還不足以使范德姆的興奮勁降下來。自從他昨天早上醒來後,他摟著埃琳尼在家中的客廳裡呆了24個小時還多。他今天好似得了個好玩具的小孩子那樣快活。他一直在回想他們倆在一起的每一個具體情節,想她那滑潤的皮膚,有彈性的臀部和那對不大但頗富彈性的乳房。他也覺得自己今天在辦公室有點失常。他將一份打好的信件退給打字員,笑嘻嘻地對她說:「這裡面打錯了7處,最好重新打。」打字員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若在平時,她聽到的準是一頓訓斥。他思念埃琳尼,他心想:「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不想不行呢?」但找不到答案。 
  第一個來訪的是特別聯絡連的一位上尉。現在,英軍情報部的人都知道特別聯絡連有一個很特殊的超機密情報來源。對他們的情報大家褒貶不一,對情報的估價也很困難,因為他們從不透露情報來源。布朗雖然是上尉軍銜,但他的舉止卻不像個軍人。他把身子爬在桌子上,嘴巴快要碰到范德姆的臉上說:「范德姆,你是不是準備撤離?」 
  這些傢伙喜歡我行我素,如果教他們對上級軍官說話時先稱「長官」,他們一隻耳朵聽後就從另一隻耳朵溜掉。范德姆吃驚地問:「什麼?撤離?為什麼?」 
  「我們一夥人撤到耶路撒冷。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不讓敵人抓著唄。」 
  「這麼說,我們的高級指揮官也緊張起來了。」這是合乎邏輯的,60英里的路程隆美爾只用一天就能攻到。 
  「你等著瞧吧,開羅有將近一半人會爭著往外逃,車站肯定會亂得一塌糊塗。而開羅的另一半人財要準備興高采烈地慶祝解放。哈哈!」 
  「你別告訴別人你們要……」 
  「不,不,不。我只是向你先透個風,我們都知道隆美爾的間諜在開羅活動。」 
  「你是怎麼知道的?」范德姆問。 
  「從倫敦傳來的材料透露過這方面的消息。老兄,不管怎麼說,這傢伙依我看是『拉什德·阿里事件的英雄』,你對此是不是很感興趣?或者說與你有點什麼關係?」 
  范德姆像被雷擊了一下。「是的,那事與我有關係。」他&。 
  「那就對了。」布朗的身子離開桌面。 
  「等一下,就這些嗎?」 
  「我想就這些。」 
  「這是什麼?是破譯的材料還是特工的報告?」 
  「消息來源十分可靠。」 
  「你總是這句話。」 
  「是的。好了,回頭見,祝你交好運。」 
  「謝謝。」范德姆心不在焉地說。 
  「再見。」布朗走了。 
  「拉什德·阿里事件的英雄,」真讓人難以相信,沃爾夫竟然是在伊斯坦布爾智勝他的那位德國間諜。他在仔細地琢磨,對了,他想起他曾感到沃爾夫的作風似曾相識的事來。他曾派一位女特工去勾引那個神秘的男人,結果大特工被割斷了喉嚨。 
  今天,他又派埃琳尼去對付同一個男人。 
  一位下士拿著一份命令走進來,他懷著極大的疑慮看完了命令內容。命令要求各部門要把檔案中一些機密性較高的材料抽出來燒燬,以免落入敵人手中。范德姆心想,照這麼說,情報處裡所有的檔案材料都得燒掉,因為它們都屬高級機密,落到敵人手中就會危及英軍。那麼以後各部門怎麼工作呢?很明顯,高級指揮官們對各部門繼續工作下去沒抱太大希望。當然,這樣做是為了謹慎起見,但是太過於著急了。除非德國人有十分把握奪取埃及,否則不應將幾年來辛辛苦一苦積累起來的成果毀於自己手中。 
  真是不堪設想。范德姆為保衛埃及而苦苦幹了三年,成千上萬的士兵在沙漠戰中喪生。我們就這樣失敗嗎?就這樣放棄埃及逃跑嗎?真讓人受不了。 
  他把傑克斯叫進來,讓他看看那份命令、傑克斯邊看邊點頭,好像是已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似的。 
  范德姆說:「太急了點,是不是?」 
  傑克斯回答說:「長官,這和沙漠中發生的事一樣,我們花巨款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後勤供應倉庫在撤退時把它炸了,以免落到敵人手裡。」 
  范德姆點點頭。「你說得對。問題在於我們的高級指揮官們沒必要這麼悲觀。」 
  「是的,長官。那麼我們到後院燒東西吧,行嗎?」 
  「行。找個垃圾箱,把底下挖個洞,保證把那些材料燒於淨。」 
  「你自己手頭上的檔案材料怎麼辦?」 
  「我現在就清點一遍。」 
  「很好,長官。」傑克斯出去了。 
  范德姆拉開檔案櫃開始逐類清查。在過去的三年中,他花了大量的時間積累了這些材料。這裡面有姓名住址、秘密報告、詳細代號、通訊系統、案件記錄以及有關沃爾夫問題的筆記。傑克斯扛進來一個空茶葉箱子,范德姆開始把那些材料往裡倒。他想:這真像喪家之犬。 
  當箱子裝滿一半時,下士打開門說:「長官,史密斯少校要見您。」 
  這位少校身材矮小,四十多歲的年紀,長著一雙藍色的眸子,表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他握住范德姆的手說:「桑迪·史密斯,是秘密情報署的。」 
  范德姆說:「我能為秘密情報署幹點什麼呢?」 
  「我是秘密情報署和總參謀部的聯絡官,」史密斯解釋說:「你曾問過一本叫《雷別卡》的書? 
  「是的。」 
  「我們的人把那本書的來源查到了。」說著他就遞過來一張紙。 
  范德姆看了看這份電報,內容是:秘密情報署駐葡萄牙總站根據要求派專人走訪了葡萄牙全國的各個英文書店。在一個假日,他們在埃什托裡爾發現了那個賣書者,那人回憶說他手中的6本《雷別卡》彼一位婦女一下子全買走了。據進一步調查,買書者是德國駐里斯本的武官夫人。 
  范德姆說:「這一下證實了我的懷疑,謝謝你不辭勞苦把電報送來。」 
  「不辛苦,」史密斯說,「反正我每天上午都到這裡來。能幫你們一點忙也是件幸事。」史密斯說。 
  范德姆在史密斯走後又開始清理材料,他邊清理邊思考剛才看到的情況。這本書從埃什托裡爾到了撒哈拉沙漠的事實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把它當密碼本。在開羅似乎有兩名工作很有成效的德國間諜,而使用這本書作密碼的是沃爾夫。 
  這個情報早晚會排上用場。真可惜,密鑰未能連同那本書及底本一起繳獲。這提醒了他燒燬秘密文件的重要性,他決心盡量多燒掉一些東西,不能手軟。 
  最後,他拿出一份下屬人員的工資和提升表,決定把它也燒掉,以免敵人利用它來瓦解自己的隊伍。箱子滿了,他提起來扛在肩上向外邊走去。 
  傑克斯正在那裡燒文件,下士在一邊不停地將文件扔到火堆裡。范德姆把箱子裡的材料全都倒到火堆上,看著火苗一個勁地往上竄。這使他想起在倫敦他們圍著火堆,邊燒土豆邊僥十七世紀那些叛徒肖像的場面。看到紙張化為灰燼,他轉身走了。 
  他需要思考,所以他決定離開司令部向城裡走去。他感到受傷的那半邊臉又疼又癢,心裡有點高興,因為這顯示出傷口正在癒合。他現在把鬍子留起來了,以便傷口的紗布得掉後鬍子能蓋住那塊傷疤,這樣還省得每天早上刮鬍子。 
  他又在想埃琳尼,想起兩人在客廳裡那二十多個小時難以忘懷的經歷。他愛埃琳尼,埃琳尼更愛他,這使他興奮,使他忘記了許多煩人的事情。當然,他與埃琳尼相愛也是一種災難。他的父母、朋友以及陸軍中的戰友對他準備和一個埃及女人結婚肯定會感到吃驚。他的母親一定會反對他與一個猶太人結為夫妻。范德姆想,現在用不著擔心那麼許多,說不定他和埃琳尼在幾天內就死去,今後還不知怎麼樣哪。 
  他的思路又回到伊斯坦布爾被割斷喉嚨的那個姑娘身上,很明顯,那是沃爾夫干的。一想到埃琳尼星期四晚上要去見沃爾夫,他就心驚肉跳,屆時很可能只有埃琳尼和沃爾夫在一起。 
  他看了看周圍,發現街上好像過節一樣。當他路過一個理發館時,他看到裡面擠滿了人,許多婦女還站在那裡等著燙髮。服裝店裡的人也不少,生意很紅火。有一個婦女挎著上籃子罐頭從食品店出來,范德姆注意了一下,看到買食品的人排成長龍,一直排到大街的人行道上。隔壁一家的商店窗口上亮出一個大牌子,上面寫道:「對不起,化妝品已售完。」范德姆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埃及人準備慶祝解放,他們早就盼望這一天來到。 
  他感到前途渺茫,天空似乎也是黑的。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黑壓壓的,煙雲夾雜著紙屑在空中翻滾。范德姆知道,全城的英軍現在都在燒燬文件材料,煙雲把太陽的光線都遮住了。 
  范德姆突然對自己以及盟軍這種作失敗準備的行動感到氣憤。英國人的作戰精神哪裡去了?這個民族頑強進取的特點在這關鍵時刻難道就不能體現出來嗎?范德姆問自己:你準備怎麼應付眼前的局面?。 
  他掉頭往花園城走去,那裡有英軍司令部徵用的宿舍。他的腦海裡出現了阿拉明防線的地形圖,盟軍可以在那裡立住腳。這條防線隆美爾不可能繞開,因為防線的南端是不可跨越的卡塔拉谷地,所以隆美爾只得正面突破防線。 
  他會從何處突破呢?如果他從防線北端突破的話,那他的目的是直取亞歷山大城,從後面打擊盟軍。如果他從南端突破的話,他可能有兩個目的,一是奪取開羅,二是消滅盟軍殘餘部隊。 
  在防線的背後是哈爾法山脈,那裡的工事很堅固,防守力量較強。很明顯,如果隆美爾突破防線後集中力量進攻哈爾法山脈的話,那對盟軍是很有利的。 
  還有一個事實隆美爾可能不知道,哈爾法山脈南邊有流沙,是裝甲部隊的天敵。盟軍的地形圖上標得很清楚。 
  所以,我的任務是阻止沃爾夫告訴隆美爾有關哈爾法山脈防守嚴密,不宜在南端進攻的情況。 
  想到這裡,范德姆在一棵橄欖樹下坐下,對面就是沃爾夫以前的住房。他盯著那房子,想從房子上得出沃爾夫住在哪裡的答案。他隨便亂想,如果沃爾夫把情況弄錯了,誘使隆美爾從南端進攻哈爾法山脈的話就好了。 
  這一想法啟發了他。 
  設想一下,如果我把沃爾夭抓到,如果我繳獲了他的電台,如果我找到了他使用的密鑰…… 
  那麼我就扮演沃爾夫的角色,給隆美爾發報,要他從南端進攻哈爾法山。 
  這個想法像一朵花一樣在腦海裡迅速開放,他越想越來勁。到目前為止,隆美爾對沃爾夫所提供情報的正確性已深信不疑。如果隆美爾接到沃爾夫發去的這樣一份情報,說阿拉明防線的南端最弱,哈爾法山脈防守很差,那他會怎麼辦呢? 
  隆美爾一定會對沃爾夫提示的最弱點發動攻擊。 
  他會在突破南端防線後立即北上去攻擊哈爾法山脈。想輕而易舉地突破盟軍的最後一道防線。那麼,他的裝甲將陷入流沙之中,盟軍的大炮馬上就會使這些裝甲受到重創。當他好不容易到達哈爾法時,他才發現那裡的防守力量很強。這時,盟軍可以集中前線的有生力量將敵軍分割開來予以消滅。 
  如果伏擊工作做好的話,不僅埃及會得到挽救,德國的非洲軍團也可能被徹底摧毀。 
  范德姆想:我得把這個想法報告給高級指揮官。 
  但這事並不那麼容易。如今,他的名聲因沃爾夫一案而遭毀壞,本身的地位又不高。但他堅信,他的這個想法會建奇功。 
  他站起來朝辦公室走去。突然,他覺得前途發生了變化。也許埃及博物館裡的那些珍寶不會被運往柏林了;也許比利不用去參加希特勒的青年軍了;埃琳尼也許不會被送進妓院去了。 
  我們所有的人都有救了。 
  如果我把沃爾夫抓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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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范德姆在想,這幾天我非要朝著博格的鼻子揍一拳不可。 
  今天,博格的日子很不好過,坐立不安,十分煩躁。他咳嗽得很厲害,不願說話。這會兒,他正咳嗽不止。他的桌上堆著整理出來的檔案材料,他的手裡拿著板球。 
  范德姆安安穩穩地坐在一旁,看著博格那副難受的樣子。 
  「范德姆,你想一想,戰略問題是奧金萊克的事,你的任務是人員保密,而且你現在幹得又不怎麼好。」 
  「不是奧金萊克一人的事,」范德姆說。 
  博格裝作沒聽見他的話,順手拿起范德姆寫的材料。范德姆把他的欺騙計劃寫好,正式交給博格一份,還有一份交給了准將局長。 
  「首先,這份計劃漏洞百出,」博格中校說。 
  范德姆沒作聲。 
  「漏洞百出,」博格一邊咳嗽一邊說,「其中一點是讓隆美爾突破防線,是不是?」 
  范德姆說:「該計劃就是根據他突破防線這一點制定的。」 
  「對。現在你明白了嗎?我的意思就是指這一點。你目前名聲掃地,再制訂出這麼一個漏洞百出的計劃來,豈不讓人笑掉大牙。現在……」他又咳上了,「現在你鼓動隆美爾攻擊防線的最弱點,給他一個突破防線的好機會。你知道不知道後果是什麼?」 
  「是的。防線有的地方比較弱,隆美爾的空中偵察會發現那一地段防守薄弱。 
  「而你是想把可能變為現實。 
  「為了伏擊敵人,只能如此。 
  「如今我們是要隆美爾攻擊防守最強的地段,那樣他根本不可能突破防線。 
  「如果我們把他反擊回去,他會重整旗鼓再次進攻。如果我們設個陷階讓他跳進去,最後我們就會消滅他。 
  「不,不,不!太冒險了,太冒險了。夥計,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讓他越過,隆美爾和開羅之間只剩一河之隔了。你似乎還沒認識到……」 
  「我心裡很明白,長官。讓我這麼說吧:一、如果隆美爾突破防線,他一定會掉頭向哈爾法山脈進發,妄想輕易取勝。二、他從南端進攻哈爾法對我們有利,因為那裡有流沙。三、我們一定要耐心等待,看他攻擊什麼地段,作好他攻擊北端的準備,同時我們一定要引著他攻擊南端,並準備讓他在那裡突破。 
  「好了,」博格說:「看來這個計劃還有那麼點意思。你聽著,先把它放在我這裡,等我有空時好好琢磨琢磨,然後我們也許會把它呈給高級指揮官們。 
  范德姆心想,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你是想把這份計劃變成是你自己制訂的。真不是東西。如果博格在這個舞台上玩弄政治權術的話,他可能交好運。 
  范德姆說:「很好,長官。我很強調時間因素……。如果這個計劃能付諸實施的話,最好快點幹。」 
  「我想我比你還著急。是不是,少校?」 
  「是的,長官。」 
  「總之,一切都要看能不能抓住那個該死的德國間諜了,到目前為止,你幹得還不算成功。我的話對嗎?」 
  「對,長官。」 
  「今晚的行動由我親自負責,保證不要再出差錯。今天下午我聽聽你的意思如何、然後我們一起討論……」 
  門被敲響了,准將走了進來,博格和范德姆都打了個立正。 
  博格說:「早上好,長官。」 
  「稍息,」准將說,「我正在找你,范德姆。」 
  博格說:「我們正在商討一個欺騙計劃,這計劃……」 
  「知道了,我已看過。」 
  「啊,范德姆也呈給你一份?」博格說。 
  范德姆沒有著博格什麼表情,但他知道博格在生他的氣。 
  「是的,的確送給我一份。」准將說。他把臉轉向范德姆說:「你的任務是抓間諜,少校,而不是為將軍們設計戰略計劃。你如果別花那些時間告誡我們怎樣去贏得這場戰爭的話,你可能是個比較好的情報官。」 
  范德姆的心全涼了。 
  博格說:「我正在說……」 
  准將打斷他的話說:「不過,既然你這麼做了,而且該計劃又很出色,我要你和我一道去奧金萊克那裡去談談。你讓他離開一會兒好嗎,博格?」 
  「當然可以,長官。」博格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來。 
  「很好,范德姆。會議馬上就開始,我們走吧。」 
  范德姆跟著准將出了屋,當著博格的面輕輕地把門帶上。 

  就在沃爾夫要去與埃琳尼會面的這天中午,史密斯少校又一次來到船上。 
  今天他隨身帶來的情報材料十分有價值。 
  沃爾夫和索吉婭還是使用那套已熟練的手法,等索吉婭和史密斯進了臥室後,沃爾夫就從廚櫃裡出來。他看到史密斯的公文包、鞋子和短褲都在地板上,鑰匙露在褲兜外邊。 
  沃爾夭打開公文包,開始看裡邊的材料。 
  今天,史密斯還是直接從英軍司令部開完會來到這裡。在今天的會議上,英軍司令奧金萊克與參謀人員一起討論了下一步的戰略計劃及採取的具體作戰計劃。 
  幾分鐘過後,沃爾夫已經認識到盟軍的最後一道防線——阿拉明防線已掌握在他的手中。 
  這道防線的全線都設有雷場,坦克部署在平地上,大炮在各個山頭上。在該防線後面約5英里處是哈爾法山脈,這裡工事堅固,防守力量較強,有重兵把守。沃爾夫注意到阿拉明防線南端力量較弱。 
  公文包裡還有一張敵軍部署圖。盟軍的情報部門估計隆美爾很可能從防線南端進攻,當然也提到在北端進攻的可能。 
  在下面,可能是史密斯用筆記錄下來的一段東西,沃爾夫認為它的內容比以上所有內容更有價值。記錄是:「范德姆少校建議實行欺騙計劃,誘使隆美爾從防線南端進攻,然後誘騙他向哈爾法山脈推進,等他的部隊在流沙地域陷入困境時,將他消滅。奧克已接受該計劃。」 
  這個「奧克」無疑就是奧金萊克。這一發現太重要了。沃爾夫不僅掌握了盟軍的部署詳情,而且知道了盟軍要隆美爾上當的欺騙計劃。 
  這個欺騙計劃出自范德姆之手。 
  這可以說是本世紀以來諜報史上最成功的一頁。沃爾夫對隆美爾在北非的勝利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就憑這一點,他們也得給我個埃及國王當當。想到這裡。沃爾夫笑了。 
  他抬起頭來,看到史密斯站在簾子中間惡狠狠地盯著他。 
  史密斯大聲吼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沃爾夫剛才的精力太集中了,沒注意臥室裡的動靜。不知哪個環節出了點差錯,以致於連索吉婭開啟香檳瓶塞的警告聲都沒聽到。他完全被這份情報材料吸引住了,盟軍師、旅的人名單,人員和坦克數量,油料及後勤供應數量,以及防線上的山脈、谷地,流沙等,像吸鐵石一樣把他緊緊地吸住,其它任何聲響都進不到他的耳朵裡。他對自己的疏忽感到生氣。突然,他很恐懼,剛才得意忘形的樣子化為烏有。 
  史密斯說:「這箱子就是我的命。」 
  說著他就向前邁了一步。 
  沃爾夫伸出手抱住他的雙腳,用頭頂了一下他的腿,史密斯一下就倒在地上。 
  索吉婭發出一聲尖叫。 
  沃爾夫和史密斯幾乎同時從地上跳起來。 
  史密斯身材矮小,又比沃爾夫大十來歲。顯然不是沃爾夫的對手。他的臉上帶著恐懼表情,嚇得有點魂不附體,一步步向後退。他的後背碰到一個架子上,眼睛盯上放在架子上的一個玻璃水果盤,他伸手抓起盤子向沃爾夫沒過去。 
  沃爾夫一閃,盤子落在廚房的地面上,匡啷一聲碎了。 
  聲響,沃爾夫意識到,任何太大的聲響都會把人吸引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慌不忙地向史密斯走過去。 
  史密斯的後背緊靠著牆,大聲呼叫:「救命啊! 
  沃爾夫朝他的下顎猛擊一拳,史密斯一下軟了,身子順著牆壁滑下來倒在地上。他失去了知覺。 
  索吉婭走出來看著沃爾夫。 
  沃爾夫揉了揉手指關節說:「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打人。」 
  「什麼?」 
  「猛擊下巴頦能把人擊昏。我想,只有拳擊手才能這麼幹。」 
  「別說那麼多了,我們怎麼來處置他?」 
  「我也不知道。」沃爾夫在考慮各種可能。殺死他?那麼做太危險了,一個軍官被殺、他的公文包失蹤,那會引起全城大搜查。此外,他的屍體怎麼處理呢?再說史密斯今後也不會再帶機密到這裡來了。 
  史密斯呻吟了幾聲並開始移動身子。 
  沃爾夫在想要不要放走史密斯的事。如果史密斯出去後把船上發生的事向上司講出來,他就把自己毀了,不僅要丟掉職務,而且還要被關進監牢。他看上去還不像一個為了崇高的事業甘願犧牲自己一切的人。 
  放掉他嗎?不能,那樣太危險了。他是個英軍軍官,知道我的一切秘密,不能放走他。 
  史密斯慢慢睜開眼睛。「你……」他說,「你是個騙子……」他看了一眼索吉婭,然後又把目光投到沃爾夫身上。「就是你,在……在三拍舞廳介紹我認識她。這……人…這是……預先安排好的……」 
  「閉嘴,」沃爾夫壓低聲音說。要麼就殺死他,要麼放他走。有沒有第三種選擇呢,只有一條路,就是把他捆起來關在船上,等到隆美爾的大軍攻下開羅後再處理他。 
  「你個該死的特務,」史密斯說。這時,他的臉色煞白。 
  索吉婭惡狠狠地說:「你還以為我對你那身臭肉感興趣?」 
  史密斯這時已緩過來了些。他說:「是的,我該早點清醒過來,不該相信你這個臭埃及婊子。」 
  索吉婭走向前去,用她那只光腳猛踢史密斯的臉。 
  「別那樣,我們得考慮怎樣處置他。有沒有繩子?」 
  索吉婭想了想說:「在甲板船上的個艙裡有一根。」 
  沃爾夫從廚房的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塊他用來磨刀的鋼條給了索吉婭,說:「如果他敢動,你就用這傢伙揍他。」沃爾夫認為史密斯不會亂動的。 
  沃爾夫正想上梯子,忽然聽到跳板上有人走動。 
  「郵差,」索吉婭說。 
  沃爾夫抽出刀子跪在史密斯面前,說:「把嘴張開。」 
  史密斯正想說什麼,可是沃爾夫已把刀尖伸到他的兩排牙中間。 
  沃爾夫說:「你現在若是動一動或說話,我立即將你的舌頭割掉。」 
  史密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用兩隻恐懼的眼看著沃爾夫。 
  沃爾夫看到索吉婭仍光著身子,說:「快去穿點衣服。」 
  她跑到床邊拽起一條床單,邊往舷梯走邊往身上裹。艙口打開了,沃爾夫馬上意識到來人可能會從那裡看到他和史密斯。索吉婭也注意到這一點,於是有意讓床單下端散開,以擋住郵差的視線。她順著梯子走上去,伸出手去接信。 
  「早上好,」郵差說。他的兩隻眼緊緊盯著索吉婭那對半露的乳房。 
  索吉婭又往上走了幾步,郵差只得往回退,索吉婭把單子又放開了點,笑嘻嘻地說:「謝謝。」她接過信件,順手把天窗關上了。 
  沃爾夫這才鬆了一口氣。 
  郵差的腳步聲越來越小。 
  她把單子從身上鬆開,又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 
  沃爾夫把刀子從史密斯嘴裡抽回來,割下一塊床單布,揉成團塞到史密斯的嘴裡,史密斯一動也不動,任其擺弄。沃爾夫把刀子插進掛在腋下的刀鞘裡然後站起來,史密斯閉著眼,顯得軟弱無力,像個喪家之犬。 
  索吉婭拿起那塊鐵條,站在史密斯前面準備隨時砸他。沃爾夫蹬上梯子上了甲板。索吉婭說的小艙在船上邊,沃爾夫打開它,看到裡面有一團細繩子,他把繩子拿出來拉了幾下,覺得這繩子雖很結實,但是用來捆人的話有點細。 
  突然,他聽到索吉婭在下面尖叫,接著就聽到有人上梯子的聲音。 
  沃爾夫扔下繩子,拔腿就往回跑。 
  只見史密斯穿著內褲從天窗爬出來就跑。 
  沃爾夫槍先一步跑到跳板頭上,擋住了他的去路。沃爾夫心想,他剛才看上去軟弱無力,又很老實,實際上是準備跑掉。索吉婭的鐵條一定是沒擊中他。 
  史密斯掉過頭來跑到船的另一頭,一個猛子扎到河裡去了。 
  沃爾夫說了一聲,「不好。」 
  他看了看周圍的船上住家,甲板上都沒有人。此時正是陽光最強的時候,大家一般是不暴露在陽光下的。岸邊的路上除了一個「叫花子」外沒有其他行人,那「叫花子」自然有柯米爾來對付。河面上,幾百米遠處有幾艘帆船,前頭有一艘蒸汽機駁船拖著它們緩緩行駛。 
  沃爾夫跑到船的另一頭,看到史密斯的腦袋已露出水面,張著大嘴在呼吸。他擦了一下眼睛四處張望,想找點什麼東西抓住。這傢伙在水中顯得笨手笨腳,撲通撲通地亂撥水,看來水性不怎麼樣。他看到了站在船頭上的沃爾夫,開始向外游去。 
  沃爾夫向後退了幾步,接著往前一衝也跳入水中。 
  他的腳先落下,正好踩到史密斯的頭上。 
  在落入水中的頭幾秒鐘,他的胳膊、腿與史密斯的纏在了一起,他使足了勁掙脫了史密斯,用手把史密斯往下一按,自己順著勁露出水面。 
  他深呼吸了幾下,看到史密斯的頭在自己前方不到兩米的地方露出水面,由於剛才嗆了水,史密斯一個勁地咳嗽並打噴嚏。沃爾夫游過去,用兩隻手抓住史密斯的頭,把他又按到水底下。史密斯像條魚一樣在水中蠕動,沃爾夫又摸到他的脖子,使勁下壓,自己也沉入水底。沃爾夫很決就露出水面,而史密斯還在水底掙扎。 
  沃爾夫想:人需要在水中呆多長時間才能淹死呢? 
  史密斯好不容易才把頭露出來,張開嘴猛吸了一口氣。沃爾夫用拳頭去揍他,但在水中拳頭沒有什麼力量,不小心自己也喝了一口河水。沃爾夫繞到史密斯身後,只見史密斯還在咳嗽。沃爾夫用一隻胳膊勾住史密斯的脖子,另一隻手下壓他的頭。 
  沃爾夫心想,上帝,千萬別讓人看見。 
  史密斯又沉到水裡。這一次他卻無能為力了。因為沃爾夫的雙膝壓著他的背,腦袋被死死抓住。他伸胳膊亂摸,什麼也摸不到,兩隻腿亂蹬,無濟於事。沃爾夫將他死死地壓住,就是不讓他出水面。 
  淹死你個混蛋,非淹死你不可。 
  他感到史密斯的嘴張開,知道這小子快不行了。沃爾夫稍一放鬆,結果自己的一隻手被史密斯抓到並往下一拉,沃爾夫又沉到水裡。史密斯剛才拉的力量不大,沃爾夫估計史密斯這時已無多大氣力,他的肺裡恐怕已裝滿一半水。不一會兒,沃爾夫也有點憋不住了。 
  史密斯已經無力再掙扎。沃爾夫雖在水中,但仍抓著史密斯不放。他把頭露出來喘了幾口氣,這時他感到史密斯的身子很重,已經不行了。沃爾夫拖著史密斯,用雙腿向船邊游過來。史密斯的頭已出了水面,但已無活著的跡象。 
  沃爾夫游到船邊,看到索吉婭穿著長袍站在甲板上,眼睛四處張望。 
  沃爾夫說:「有沒有人看見?」 
  「我看沒人。他死了嗎?」 
  「死了。」 
  沃爾夫想:我這是在幹什麼? 
  他把史密斯貼在船側板上。如果放掉他,他不會沉下去,只是漂在水面上,那麼用不了多一會兒就會被人發現,接踵而來的是挨船搜查。不放掉他,我怎麼處理這具屍體呢?我不能帶著這具屍體在開羅找地方把他藏起來呀! 
  突然,史密斯的脖子一聳,連著吐了幾口水出來。 
  「天哪,他還活著。」沃爾夫不由自主地說。 
  他把史密斯又按到水裡。這樣不好,太費時間了。他放了一下史密斯,從腋下抽出刀子來。史密斯在水中的動作已經很小了,沃爾夫朝著他就亂刺,但由於水的阻力而效果不理想。史密斯翻了幾下,水面上浮出粉紅色的泡沫。最後,沃爾夫才抓住史密斯的頭髮,用刀子在他脖子上猛紮了幾下。 
  這次他真的死了。 
  沃爾夫身邊的水由粉紅變為鮮紅。他只覺得很噁心。 
  他鬆開史密斯的屍體,把刀子插入刀鞘,然後又向前游了幾下將浮移的屍體拖回來。這時沃爾夫才想起來,剛才只要把史密斯墜入河底不就把他淹死了嗎,可是太晚了。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只有盡快把屍體處理好。 
  他往上看了看。「索吉婭。」 
  「我害怕。」 
  「別怕,我們得把屍體墜入河底。」 
  「呀,天哪;水裡都是血。」 
  「聽我的。」他想大聲點但不敢,只得壓低聲音說:「快,快把那根繩子拿來。」 
  她走了,不一會拿來一根繩子。她什麼忙也幫不上。沃爾夫只得把要她幹的事講得很具體。 
  「你去把史密斯的包裡放上些重東西提來。」 
  「什麼?重東西?什麼重東西?」 
  「天哪……我們有什麼重東西呢?書……不行,不夠重……對了,我想起來了,瓶子,裝著酒的瓶子,把包裡裝滿香檳酒。」 
  「為什麼? 
  「天哪,你別囉嗦了,照我的話去辦。」 
  她離開了甲板,他從舷窗往裡看,看到她下了梯子後進了起居室。她的動作很慢,像個夢遊者一樣。 
  快點!你個娘們兒!快點! 
  她茫然若失地看了看周圍,慢騰騰地從地板上撿起公文包,不慌不忙地進了廚房。她打開冰箱門往裡看了看,不知該拿什麼,好像是還沒定下來用什麼來做晚餐似的。 
  快點呀!沃爾夫心急如焚。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香檳,皺著眉頭,不知該怎麼辦好,呆呆地站在那裡。最後,她好像才清醒過來,把香檳放在包內,擺平,然後又拿出一瓶來。 
  沃爾夫很著急,心想:你把它平放好就行了,傻瓜,多裝一些進去。 
  她把那瓶酒放進去,看了看不行,然後又掉了一下頭。 
  這下還成,沃爾夫想。 
  她一共裝了四瓶,然後關上冰箱的門,四周看了看,似乎是想找個更重的東西加上。她撿起了那塊鐵條,又拿了個玻璃杯裝進包裡,使勁把它扣緊,接著來到甲板上。 
  「現在怎麼辦?」她問。 
  「用繩子的一頭拴住提包的把。」 
  這時她不再那麼暈了,手腳很俐落。 
  「拴緊。」 
  「好的。」 
  「周圍有沒有人?」 
  她看了看說:「沒有。」 
  「快!」 
  她打好結。 
  「把繩子扔給我。」 
  她把繩子的另一頭扔下來,他一下就接住了。他盡力使自己浮在水面上,用繩子在史密斯的腋窩處纏了幾圈,然後繫好。在做這些動作時,他的身子由不得自己,幾次下沉。不小心又喝了一口血水。 
  他終於完成了整套動作。 
  「試試你打的結怎麼樣。」沃爾夫說。 
  「很緊。」 
  「把包扔到水裡,盡最大力氣扔,越遠越好。」 
  她使勁一扔,那包落在離船體只有兩三碼的地方。包太重了,她只能扔那麼遠。繩子越來越直,最後把史密斯的屍體墜下去了。沃爾夫看了看水面,然後用雙腳在這一片的水中踩來踩去,結果沒碰到史密斯的屍體。看來屍體沉得很深。 
  沃爾夫自言自語地說:「真見鬼,在這裡把人殺了。」 
  他爬上甲板,低下頭看了看,看到血水在漸漸地消失。 
  一個聲音傳來,「早上好。」 
  沃爾夫和索吉婭同時轉過身來往岸邊的路上看。 
  「早上好,」索吉婭回答說。她小聲告訴沃爾夫:「是個鄰居。」 
  鄰居是個中年婦女,胳膊上挎著個購物籃子。她說:「我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音,出什麼事了?」 
  「噢……噢,是這麼一回事,我的小狗掉到水裡去了,羅賓遜先生下去把它救了上來。」 
  「你算交了好運。唉,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隻狗?」 
  「是個幼犬,別人送的。」 
  「是什麼種?」 
  沃爾夫真想大喊:滾開,你個蠢豬。 
  「是長毛狗。」索吉婭回答說。 
  「我很想看看。」 
  「明天,我把它鎖起來了,懲罰它一下。」 
  「這可憐的東西。」 
  沃爾夫說:「我得把濕衣服換下來。」 
  索吉婭對那女人說:「明天見。」 
  「很高興見到您,羅賓遜先生,」那女人說。 
  沃爾夫和索吉婭一起進了屋。 
  索吉婭一下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沃爾關在往下脫濕衣服。 
  索吉婭說:「今天發生的事是我有生以來最糟的一次。」 
  「只有這樣你才有活路,」沃爾夫說。 
  「可他是個英國人呀。」 
  「是的,你應該為此高興地蹦起來。」 
  「當我吃飽肚子後會那麼做的。」 
  沃爾夫進了洗澡間,擰開水龍頭往浴缸裡放水。當他回來時,索吉婭問:「這樣值得嗎?」 
  「值得。」沃爾夫指了指地上的軍事文件。這是他看到史密斯站在面前時驚慌之中順手扔在地上的。「這些東西太重要了,是他帶來的最高級情報。有了它,隆美爾一定能取勝。」 
  「你什麼時候發報?」 
  「今晚,零點開始。」 
  「今晚你還得把埃琳尼領來呢。」 
  他盯著她,「我們剛殺了人,又把他的屍體沉入水底,你怎麼能想到把她領來的事呢?」 
  她也盯著他,「我不管那麼多,我只知道你把她領來後我們一起玩一玩。」 
  「天哪! 
  「你今晚一定要把她給我帶來,這是你欠我的帳。」 
  沃爾夫還是猶豫不決,他說:「我今晚還得發報,她在這裡就太不方便了。」 
  「你發報的時候我纏著她。」 
  「我不知……」 
  「你他媽的怎麼了?別忘了你還欠著我。」 
  「那麼,好吧。」 
  「謝謝。」 
  他進了洗澡間,把自己泡在水裡。 
  她在臥室裡喊:「不過,史密斯今後就不會再給你帶什麼秘密來了。 
  「打完下一仗後,我想也用不著那些東西了,他正好該死。」沃爾夫回答說。 
  他拿起一塊肥皂開始認真洗刷身上的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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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在埃琳尼準備與沃爾夫見面的頭一個小時,范德姆敲響了她的家門。 
  她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她穿了一套夜禮服,一雙高跟鞋和一雙真絲襪,脖子上掛著一副金項鏈。她已化妝完畢,就等著范德姆來到。 
  他對著她微微一笑。「你好。」他發現她今天格外漂亮媚人。 
  「請進。」她把他帶進起居室。「請坐吧。」 
  他本來想與她接吻,可她沒有給他那樣的機會。他坐到沙發上。「我想把今晚的具體行動方案告訴你。」 
  「很好。」說著她就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要不要喝點什麼?」 
  「當然要。」 
  「你自己來吧。」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出什麼事了?」 
  「沒有。你自己弄點喝的,然後再對我說今晚怎麼辦。」 
  范德姆皺了一下眉頭。「這是幹什麼?」 
  「沒什麼,我們倆人的事還是由我們一塊來幹吧。」 
  他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蹲下來。「埃琳尼,你都在幹些什麼?」 
  她瞥了他一眼。她的眼裡似乎噙著淚水,大聲嚷道:「這兩天你到哪裡去了?」 
  他把臉轉向一邊,「我一直在工作。」 
  「你知道我在哪裡嗎?」 
  「在這裡,我就是這麼想的。」 
  「沒錯。」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他所愛的這個女人,自己對她並不太瞭解。他說:「我一直在工作,你一直在家裡,就憑這個你就衝著我發火?」 
  她高聲叫:「就是。」 
  范德姆說:「你冷靜一點。我不明白你今天為何火氣這麼大,我想讓你給我解釋一下。」 
  「不!」 
  「那麼我就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范德姆背對著她在墊子上坐下並點上一根煙。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得罪了她。儘管如此,他還真想委曲求全,向她道歉,可他又不願意無緣無故地那麼做。 
  他們都默默地呆在那裡,誰也不理誰。 
  埃琳尼在抽泣。范德姆看不到她,但知道埃琳尼這時在哭。 
  她先說話了。「你應該給我來個信,或者送一束鮮花來。」 
  「信?為什麼?你知道我們今晚就要見面的。」 
  「噢,我的天哪! 
  「鮮花?你要花幹什麼?我們不需要再來那一套。」 
  「真的嗎?」 
  「你要我說什麼呢?」 
  「聽著。前天晚上我們在一起作愛了,萬一你忘記……」 
  「別那麼傻……」 
  「你把我帶到你家去,然後向我吻別,那樣就沒事了。」 
  他扔掉煙蒂說:「你別忘了,隆美爾現在已經敲響了開羅的大門,只有我還有能力把他拒之門外。 
  「5分鐘你就可以給我寫一封信。」 
  「寫信幹什麼?」 
  「為什麼?難道你還不知道我今後會怎麼樣嗎?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去見沃爾夫,那傢伙什麼事都能千出來。你個該死的范德姆,就是你把我看得這麼不值錢。 
  范德姆這時逐漸明白了她發火的原委。他轉過身來對她說:「你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也許永遠是這樣。請原諒我這麼傻。」說著,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中。 
  她眼望著窗外,強忍著淚水說:「不錯,你是有點傻。」她低下頭來,用手摸著他的頭髮,眼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往下流。 
  范德姆在想,他以前對自己的親人、朋友、同志都是真誠相待,但處於職業的原因,有時他的心腸確實太狠,太冷酷。 
  他對她說:「你要明白,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取勝,會贏得一切……這也許就是生活。 
  在他的思想背後他一直在想:我能永遠需要這個女人嗎?需要多久呢,如果不需要她時該怎麼辦, 
  現在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他說:「我要說的是:忘記今天晚上的約會,你不要去,我們另作安排。但我不能那麼幹,我們需要你,你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 
  「那好。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過;先讓我吻你一下好嗎?」 
  「當然好。請吧。」 
  「你要相信我。」 
  她哭了。「你說這話時才像以前的范德姆少校呢。」 
  「你剛才的口氣正像以前的埃琳尼。」 
  「跟我說說情況吧。」 
  范德姆走到櫃櫥邊找了瓶杜松子酒。「有個少校情報官今天失蹤了,他的公文包也不見了,包裡有很重要的機密文件。」 
  「沃爾夫?」埃琳尼脫口而出。 
  「與他可能有關係。那少校是今天中午失蹤的,這些天來,有好幾次別人都不知他去哪裡了。我覺得他可能一直在與沃爾夫接觸。」 
  「那麼他為什麼失蹤了呢?」 
  范德姆聳了一下肩膀,「可能是出了點什麼差錯。」 
  「今天他的公文包裡裝得是什麼?」 
  范德姆考慮了一下該怎麼對她說。「裡面有一份我們的防禦計劃,這計劃非常周到,可能會改變一下戰役的結果。」史密斯的包裡還有范德姆提出的欺騙計劃,但他不能告訴埃琳尼。他雖然很信任她,但他保密的本能使他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機密告訴別人。他說:「所以,我們今晚最好要抓到沃爾夫。」 
  「可是,這恐怕來不及了。」 
  「不,我們截獲過沃爾夫的發報信號,發報時間是晚上零點。間諜發報的時間一般都是固定不變的,在其它時間裡他的主子那邊沒人接收。所以說我們要先抓到他,否則他在今晚子夜時分就把情況報告給隆美爾了。」他遲疑了一下,很快就轉變了念頭,決定把有關的重要機密告訴她,她應該知道這些。「還有一件事,他使用的密碼是以一部叫《雷別卡》的小說作底本,我弄到一本。如果我們把密鑰搞到手……」 
  「什麼?」 
  「就是一頁紙,上面寫的是怎樣用那本書來加密,把密碼變成電碼。」 
  「說吧。」 
  「如果把密鑰搞到手,我就可以裝成沃爾夫,給隆美爾發去假情報。那樣的話情況就會急轉直下,埃及就會保住了。但是,我必須要拿到密鑰。」 
  「明白了。今晚怎麼行動?」 
  「和上次一樣。只有一點不同,我與傑克斯都在餐館裡等著,身上都有手槍。」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你身上有槍?」 
  「現在我身上沒有,傑克斯帶著它到餐館去了。今晚上的佈置很嚴密,餐廳裡還有兩個人,門外的人行道上有6個,他們都穿便衣。還有幾輛掛民用車牌照的車子準備聽到哨聲後馬上阻住街上的所有路口。不管怎麼說,只要沃爾夫今天去那裡見你,他插翅難逃。」 
  單元的門被敲響了。 
  范德姆問:「怎麼了?」 
  「門……」 
  「我知道。你是不是在等別人?或者說你還有別的事?」 
  「不,當然沒有。我該走了,快到約會的時間了。」 
  范德姆摸了摸前額,這時門鈴響了。「我不喜歡這樣,別管它。」 
  「好吧,」埃琳尼說。不一會兒她又改變了主意。「我得去開門,也許是我爸爸,或者是別人來告訴有關他的消息。」 
  埃琳尼出了起居室開門去了。范德姆坐在那裡仔細地聽。門又被敲響了,她馬上把門打開。 
  范德姆聽到她叫了聲「亞歷山大」。他小聲說了一句「天哪!」 
  他聽到了沃爾夫的說話聲。「你準備好了,真讓人高興。」沃爾夫說的是英語,拖著腔,帶著點讓人說不清的口音,但話音裡充滿著自信。 
  埃琳尼說:「當然……」 
  「我知道了。我可以進去嗎?」 
  范德姆聽到這句話後立即跳到沙發後面平躺在地板上。 
  埃琳尼說:「當然可以。」 
  沃爾夫的聲音越來越近。「親愛的,你今晚看上去真美。」 
  范德姆心想:這個狡猾的東西。 
  單元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沃爾夫問:「是走這邊嗎?」 
  「噢……是……是……」埃琳尼有點不知所措。 
  范德姆聽到兩人一起進了屋。只聽沃爾夫說:「這套房子真棒。米克斯給你的薪水一定很高。」 
  「嗨,我不是經常在他那裡干。他是個遠房親戚,都是一家人,我在那裡只是幫幫忙。」 
  「叔叔?他不是你的叔叔嗎?」 
  「對……是個遠房叔叔。為了簡單一點,他就稱我是他的侄女。」 
  「這些是送給你的。」 
  「噢,鮮花。謝謝你。」 
  范德姆心想:他媽的,真會來事。 
  沃爾夫問:「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 
  范德姆躺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當沃爾夫的身軀落下來時,他感到沙發顫了一下。沃爾夫是個身材魁梧的人,他想起了在小巷子裡的那場打鬥,想起了刺傷他的那把刀子。他用手摸了一下臉上的傷痕,心想:我該怎麼辦呢, 
  他真想跳起來撲向沃爾夫,因為他夢寐以求要抓的間諜就在身邊,實際上就在他手中。他們倆的體格差不多,至少能與他打個平手。可是他有刀子,那天晚上他身上就有刀子,很可能他隨身帶著它,現在也在身上。 
  如果兩人打起來,沃爾夫憑著那把刀子就能佔上風,這已被小巷之戰所證實。范德姆又用指頭摸了一下傷口。 
  他想:我為何不把槍帶來呢? 
  如果他們打起來讓沃爾夫贏了,後果會怎樣呢?看到范德姆在她的寓所裡,沃爾夫肯定會明白埃琳尼在誘騙他。他會對她怎樣呢?在伊斯坦布爾,在同樣的情況下,他曾割斷了一個姑娘的喉嚨。 
  范德姆閉上眼,不願那副慘境出現在面前。 
  沃爾夫說:「我看你在我來之前喝酒了,我們一起喝好嗎?」 
  「當然好。你想喝點什麼?」 
  「這裡有什麼味兒?」沃爾夭好像聞到了什麼。「噢,是杜松子酒,來點吧。」 
  范德姆想:那是我喝的酒。謝天謝地,埃琳尼幸虧剛才沒喝,否則兩杯下去她就暈了,今晚的戲也就砸了。他聽到碰杯聲。 
  「干!」沃爾夫說。 
  「干!」 
  「你好像不喜歡這種酒。」 
  「因為冰塊化了。」 
  范德姆知道埃琳尼為什麼在喝酒時裝出一副不喜歡這酒的樣子。她這樣見機行事正是他想讓她做的。她現在一定是猜到了他藏在哪裡,她在竭力控制住自己別往這邊看。可憐的埃琳尼,這一次又作難了。 
  范德姆希望她主動一些,不要怕沃爾夫會對她怎麼著,應取得他的信任。 
  沃爾夫還會去奧塞斯飯館嗎?也許還去。那樣的話,即使是我不在場,傑克斯也完全可以把事情辦妥。 
  沃爾夫說:「埃琳尼,你看上去有點緊張,是不是我來這裡打亂了你的計劃?如果你願去的話,快收拾一下。你的臉色很不好。你不用管我,只要把酒放在這裡就行,我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會。」 
  「不,不……我們說好在飯館裡見面……」 
  「我這不是來了嘛,直到最後一分鐘我才改變了主意。說實話,我不願到飯館裡去,那裡太吵。我有時也約一些朋友下館子吃飯,可到時候我不一定去。我想咱們今晚幹點別的事。」 
  這麼說來他今晚不去奧塞斯飯館了,他媽的!范德姆這麼想。 
  埃琳尼問:「你想幹什麼?」 
  「我可以再使你吃一驚嗎?」 
  范德姆可有點急了,心想:快讓他告訴你。 
  埃琳尼說:「好吧。」 
  范德姆有苦難言,只有把苦水咽進肚子裡。如果沃爾夫說出去的地方,范德姆可以與傑克斯聯繫,在那地方布下埋伏。可是埃琳尼卻沒想到這點。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從她的聲音中可以知道她內心的恐懼。 
  沃爾夫說:「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 
  沃爾夫起來了。范德姆真想起來捉拿他。太冒險了。 
  他聽到他們走出屋子。他躺在那裡沒動,又聽沃爾夫說:「你先走,」然後就是單元門關上的聲音。 
  范德姆從地板上起來。他現在只好馬上跟蹤他們了,在跟蹤中再找機會和英軍司令部及傑克斯進行聯繫。埃琳尼這裡沒電話,即使是有,他也來不及打了。他走到門口聽了聽沒動靜,開了點門縫看看外邊也沒人,然後邁出來帶上門,順著樓梯下去了。 
  當他走出那幢樓時,看到馬路對過停著一輛車,沃爾夫正開著車後門讓埃琳尼進去。那不是輛出租車,也許是沃爾夫為了今晚的活動從哪裡借來或偷來的。沃爾夫在埃琳尼進車後關上門,又轉到司機旁邊。埃琳尼從車窗裡往外看,看到了范德姆,范德姆趕緊把頭轉開,以防埃琳尼向他打手勢引起沃爾夫的注意。 
  范德姆走到自己的摩托旁邊啟動了引擎。 
  沃爾夫的車開走了,范德姆馬上跟上去。 
  城裡的交通這時仍很擁擠。范德姆離沃爾夫的車只有十幾米遠,也就是隔著五六輛車,這樣他就可以不至於失去跟蹤的目標。天有點黑了,但沒幾輛車開著車燈。 
  范德姆猜不透沃爾夫準備到哪裡去。不管怎麼說,他的車一定會停下,除非開一晚上。如果他一停了,而那地方又有電話……。 
  前面的車出了城朝吉薩方向開去。夜幕拉下來了,沃爾夫打開車燈。范德姆沒把車燈打開,這樣不至於被沃爾夫發現後邊有車在跟蹤他。 
  這樣騎摩托可真夠玄的。即使是在白天,在城裡騎車也讓人提心吊膽。路面高低不平,坑坑窪窪,隨時都得留神。這裡的沙漠路更糟,他又不能開燈,既要注意路面,又得盯住前面那輛車,有好幾次他險些被摔下車來。 
  他開始打哆嗦,因為太冷。他只穿了件短袖制服,車速又這麼快,這裡又是一片沙漠,能不冷嗎?!沃爾夫要跑多遠呢? 
  金字塔朦朦朧朧地顯現在前面。 
  范德姆馬上想到,那裡根本沒電話。 
  沃爾夫的車停住了,看來他們是準備在金字塔下野餐。范德姆把摩托熄火,沒等沃爾夫鑽出車門,他就把車推到路邊的沙土裡,前邊正好有塊石頭擋著。他把摩托放倒,爬在沙丘上盯著那輛車。 
  什麼事也沒發生。 
  車停在那裡,發動機熄了火,車內黑黑的。他們在裡面幹什麼呢?范德姆的醋勁又上來了。他告誡自己不要瞎想,他們只是在裡面吃東西。埃琳尼曾告訴過他上次野餐的情況吃熏魚、雞、喝香檳。一個人總不能含著一口魚去吻一個姑娘吧。不過,當他遞給她酒時,他們的手指會碰著的。 
  別胡思亂想了。 
  他忍不住要吸煙。於是就在石頭後面點著煙,劃火時用手捂著,以免車上的人看見。 
  五支煙抽完了,車門才打開。 
  空中的雲彩慢慢離去,一輪明月高懸在當空,周圍變成一片銀白色,金字塔屹立在這白茫茫的沙漠之上。兩個黑影從車裡出來,朝最近的一座金字塔走去。范德姆看到埃琳尼雙臂交叉在胸前,好像有點冷,也許她不願意挽沃爾夫的胳膊。沃爾夫把胳膊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拒絕。 
  他們在金字塔下停住談話。沃爾夫朝上指了指,埃琳尼搖了搖頭。范德姆猜測是,沃爾夫想爬上去,埃琳尼不同意。他們沿著金字塔底線走,一會就拐到另一邊,兩人的影子看不到了。 
  范德姆猜想他們很快就會轉到這邊來,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們出現。他們在後邊幹什麼?他真想轉過去看個究竟。 
  他現在可以到車那邊去。他想過去把車搞壞,然後回到城裡叫人。但是,等他帶著人來後沃爾夫可能就不在這裡了,這麼大的沙漠晚上也沒法搜。等到天亮,沃爾夫就走遠了。 
  可是這麼等下去真讓他受不了。范德姆清楚,最好的辦法還是耐心等。 
  沃爾夫和埃琳尼終於出現了,他的胳膊仍搭在她肩上。他們來到車邊又站住了,沃爾夫用手拍了拍埃琳尼的肩頭,把臉湊上去要吻她。 
  范德姆蹭地一下站起來。 
  埃琳尼把面頰朝向沃爾夫,馬上又把臉轉過來,甩開沃爾夫的手就進了車。 
  范德姆撲通一下又爬到沙子上。 
  寂靜的沙漠被沃爾夫的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所打破,那車拐了個大彎上了回城的路上,車前頭的兩隻汀全開著,燈光像一把巨大的掃帚在沙漠上掃了個大圓圈。范德姆趕緊隱蔽好,汽車從他身旁不到兩米的地方忽地一聲過去了。 
  范德姆跳起來,把摩托推到馬路開始發動。他連著蹬了幾腳,馬達沒轉動。他覺得今晚有點倒霉,也許剛才放倒車時不知沙子進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又蹬了幾下,車子發動了,他跳上車,順著那輛車去的方向開去。 
  明亮的月光使他看清了地面的不平之處,但也使他容易被沃爾夫發現。他與沃爾夫的車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因為他知道這輛車反正要回城。他猜不透沃爾夫下一步會幹什麼,他會把埃琳尼送回她的住處嗎?如果那樣,他然後到哪裡去呢?他也許能把范德姆引到他住的地方去。 
  范德姆真希望身上帶著那支槍。 
  沃爾夫會把埃琳尼帶到他藏身之處嗎?這小子一定是在城裡的某一幢樓上住著,屋裡一定會有床。范德姆確信沃爾夫是想姦污埃琳尼,他對她裝出一付正人君子的樣子無非就是要達到這個目的。遭姦污是埃琳尼面臨的最低程度的危險。沃爾夫心想:一定要想辦法打個電話。 
  馬上就要進城了,范德姆不得不把距離靠得近一些。這裡的車輛較多,對范德姆的跟蹤有利。他想停下來寫個條子交給警察或碰上的某一個軍官,但沃爾夫的車速很快。再說,條子上寫什麼呢?范德姆這時還不知道沃爾夫要到哪裡去。 
  當沃爾夫的車駛過扎馬萊克大橋時,范德姆的疑問就更多了。那邊有舞女索吉婭住的船。沃爾夫不可能住在船上,因為那條船已被監視好幾天了。也許是埃琳尼不願到她自己的家去,所以沃爾夫想到這裡借條船住上一夜。 
  沃爾夫的車在街旁停下並出了車。范德姆馬上把摩托騎到牆根處停下,用鏈子把車鎖上,以防小偷偷走,因為今晚還要用它。 
  他跟在沃爾夫和埃琳尼後面從大街走到岸邊馬路上,然後躲在一束灌木後看著他們又順著那條路走了幾步。他真想知道埃琳尼現在想什麼。她是不是希望在沃爾夫姦污她之前有人救她呢?她知道不知道范德姆在盯著他們呢?她是不是失去信心了? 
  他們在一個有船的地方停住,沃爾夫扶著埃琳尼上了岸邊與船甲板之間搭的那塊跳板上。難道沃爾夫不知道這條船已被監視嗎?顯然是不知道。他們倆走到甲板上,然後沃爾夫把艙蓋打開,兩人就下去了。 
  范德姆想:現在該怎麼辦?這可是抓沃爾夫的最好時機。看來沃爾夫準備在船上多呆一些時間。但是會不會發生意外呢?比如說,當我去打電話時,埃琳尼堅持要回自己的家,沃爾夫不得不改變計劃送她回去,或者他們又決定去夜總會,那不就壞事了嗎? 
  不行,我一定要盯著這傢伙。 
  這附近一定會有一名警察。 
  「嗨,有沒有人?有警察嗎?」他小聲喊。「我是范德姆少校。嗨,哪裡……」 
  一個黑影從一棵樹背後閃出來。這人用阿拉伯語說:「有。」 
  「你好。我是范德姆少校,你是不是監視這條船的警察?」 
  「是的,長官。」 
  「很好。聽我說,我追蹤的那個人現在在船上,你有槍嗎?」 
  「沒有,長官。」 
  「他媽的!」范德姆思考了一下,憑他們倆人完全可以上船擒拿沃爾夫,可轉眼一想又不行。因為阿拉伯人靠不住,他不會玩命幫忙。在船艙那有限的地方,沃爾夫的刀子會幫他佔上風。 
  「好吧。你到最近的電話機那裡給英軍司令部打個電話,直接給傑克斯上尉或博格中校,就說有十分緊急的事,要他們帶人盡快來這裡襲擊這個船上住家。清楚了嗎?」 
  「打電話給傑克斯上尉或博格中校,要他們立即帶人來襲擊這個船上住家,越快越好。記住了,長官。」 
  「很好,快去吧。」 
  那個阿拉伯警察像兔子一樣跑了。 
  范德姆找了個位置,在那裡他可以不被人發現,而又能監視那條船,同時還可看清岸邊的那條路。過了不大工夫,他看到有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岸邊馬路上。范德姆覺得這女人有點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女人順著跳板上了船,范德姆這才想起來她就是索吉婭。 
  范德姆這下總算放心了,因為還有一個女人在船上,沃爾夫就不會對埃琳尼太放肆了。 
  他坐了下來等著司令部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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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位阿拉伯警察犯難了,英國軍官要他到「最近的電話機」處給英軍司令部去電話。不錯,在附近的幾幢房子裡的確是有幾部電話機,但是那些有電話的房子裡住的是歐洲人。他們決不會讓一個埃及人半夜三更進他們的房子裡打電話,不但打不成電話,沒準還得埃一頓臭罵,那可太窩囊了。他沒穿警服,連普通的黑褲白襯衣的便裝也沒穿,而是穿了一身老農穿的衣服,這樣一來,他們根本不會相信他是名警察。 
  此外,扎馬萊克這一帶再沒別的電話了,這點他很清楚。他現在只有一種選擇:到警察局去打電話,於是他就朝警察局方向跑去。 
  對往英軍司令部去電話他也很擔心。埃及官方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不准埃及人私自與英國人接觸,因為私自接觸容易引起麻煩。英軍司令部的接線員也許不會給他轉電話,或者把他說的事放到一邊等天亮再說,然後就說根本沒接過這個電話,或者他們要你晚一點再打。」如果這中間出點差錯,他可擔當不起。再說,他從來沒聽柯米爾談過范德姆這個人,誰都可以穿上一套少校衣服,這是不是個騙局呢?一些年輕的英國軍官就愛玩這種惡作劇,拿老實的埃及人開心。 
  應付這種複雜的事他是有辦法的。反正上司有指示,有關這艘船上的事只向頂頭上司一人匯報,不能告訴其他人。想到這裡,他決定不去局裡,直接給警長柯米爾家去電話。 
  柯米爾會知道怎麼辦。 
  埃琳尼順著梯子走下來後神情緊張地看了看船內四周,她本以為裡面的裝飾很零亂簡單,其實很豪華,令人眼花繚亂。地上鋪著高級地毯,一邊排放著長沙發,中間有一張雕刻精美的圓桌,一張巨大的天鵝絨簾子從頂板垂到地,把這個空間一分為二,估計簾子那邊是臥室。在船尾有個廚房,裡面的設備很先進。 
  「這是你的家嗎?」她問沃爾夫。 
  「這是一位朋友的,」他說,「請坐。」 
  埃琳尼感到自己落入陷阱。范德姆到底在哪裡呢?今晚,她幾次發現車後面跟著輛摩托車,但她不敢仔細看,怕引起沃爾夫的警覺。每時每刻她都盼望有土兵突然出現,把車子圍住,把沃爾夫捉住,把她解救出來,但幾個小時過去了,這種場面也沒出現。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夢中,范德姆就在不遠的地方盯著他們倆。 
  這時沃爾夫正向冰箱走去,他從裡面拿出一瓶香檳,又從廚櫃裡拿了兩隻杯子將杯子倒滿。范德姆到底在哪裡呢?埃琳尼心裡很著急。 
  她怕沃爾夫。她同許多男人有過接觸,有心眼好的,也有心眼壞的,但她都夠琢磨透他們。而這個沃爾夫卻讓人琢磨不透。她怕沃爾夫在姦污她時太粗暴。她過去與其他男人性交時他們的動作都很輕,使她很舒服。可是這個沃爾夫就不同了,他只是為了發洩獸慾。想到這裡她不寒而慄。 
  「你冷嗎?」沃爾夫一邊給她遞玻璃杯一邊問。 
  「不冷,我沒發抖。」 
  他舉起杯子未說:「祝你健康。」 
  她的嘴乾得很。她呷了一口冰涼的香檳酒咽到肚裡,緊張的心情似乎緩和了點。 
  他在她身邊坐下,兩隻眼睛看著她的臉。「今晚太好了,有你陪著我真讓我愉快。你太美了。」 
  他用手指尖在她的臉上划動,從前額下劃到鼻子,從嘴唇又劃到下巴頦。他說:「你為什麼會出來陪我?」 
  他這是啥意思?是不是他猜到了她的真正目的?或者說這是他要走下一步棋的預備動作? 
  她溫和地看了他一眼說:「因為你是個美男子。」 
  「你這麼認為使我感到高興。」他又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並探過身子去親她。他像今晚在金字塔下那樣把面頰湊過去。他的嘴唇在她的光滑的臉蛋上滑動。他一邊吻她一邊說:「你為什麼怕我?」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步子很快很輕,接著天艙門開了。 
  埃琳尼想:是范德姆。 
  一隻高跟鞋和一隻女人的腳先映入埃琳尼的眼簾,那女人往下走了幾步,回頭把天艙門關上,然後走下梯子。埃琳尼很熟悉那張臉,馬上就認出她就是著名的舞女索吉婭。 
  她心想:事情會怎麼樣呢? 

  柯米爾對著話筒說:「很好,上士。你先把情況向我報告是很對的,我今晚將親自處理這件事。你現在就可以下班了。」 
  「謝謝您,長官。晚安。」那位上士警察說。 
  「晚安。」柯米爾掛上電話。這真像演戲一樣,英國人跟蹤沃爾夫並一直跟到船上,現在他們要襲擊那條船。現在擺在他面前有兩種結果:一、自由軍官組織想使用沃爾夫的無線電發報機一事將要落空,在隆美爾拿下埃及之前沒有機會與第三帝國談判。二、一旦英國人發現那條船是個間諜窩,他們就馬上知道柯米爾隱瞞了事實,為間諜提供了保護。柯米爾現在很後悔沒促使索吉婭盡快安排他與沃爾夫見面的事,但後悔沒什麼用處,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他該怎麼辦呢? 
  他趕緊回到臥室把衣服穿好。他的妻子在床上很關心地問:「怎麼了?」 
  「公事。」他小聲回答說。 
  「真是的,半夜三更的,怎麼那麼多事聽?!」說完她就把身子翻了過去。 
  他從抽屜裡把手槍拿出來插進夾克兜裡。然後吻別了妻子匆匆離家。他鑽進車內將車引擎起動,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這事需要和薩達特商量一下,可是時間來不及。范德姆可能會因沉不住氣而倉促行事。應該先去對付范德姆,然後再去找薩達特。 
  柯米爾開車向扎馬萊克方向駛去。這時他非常需要時間認真地思考一下,好好地安排一下行動步驟,可根本擠不出時間來。把范德姆殺死嗎?他從未殺過人,不知道自己到時候有沒有殺人的勇氣。他曾揍過人,可那也是幾年前的事了。那麼怎麼可以瞞住自己捲入了這場間諜活動的事情呢?德國人到達開羅至少還得些日子,即使來到也存在被擊退的可能。那麼,今晚發生的事英國人肯定要進行調查,調查到後來責任勢必要落在他的頭上,他搞不好會被槍決。 
  「勇氣,」他喊了一聲。腦海裡這時出現了埃瑪瑪駕著著火的飛機在沙漠上著陸的情景。 
  他在岸邊的路附近停車,從工具箱裡找出一條繩子裝進夾克的口袋,右手提著槍下了車。 
  他倒提著槍,準備把槍把當錘子用。他多久沒用過槍了?除了練習打靶外已有6年沒動過它了。 
  他來到岸邊,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尼羅河河面,又把目光投向路邊那片黑壓壓的灌木叢。范德姆可能就躲在灌木叢裡。柯米爾輕輕地邁著步子往前走。 

  范德姆藉著煙頭發出的微光看了看手錶,時間是11點半。很顯然,不知哪個環節又出了差錯,到現在還不見來人。要麼是那個埃及警察傳錯了話,要麼是英軍司令部的接線員沒與傑克斯或博格聯繫上,總之是有點問題。范德姆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沃爾夫今夜12點把情報發出去。實在沒辦法,他就準備隻身上船冒一下險。 
  他剛把煙頭指滅,」接著就聽到灌木叢中有腳步聲。「誰?是傑克斯嗎?」他輕聲問。 
  一個黑影閃出來,小聲說:「是我。」 
  這麼小的聲音難以分辨來人是誰,臉面更看不清。「你是誰?」 
  那影子靠近了他並把胳膊揮起來。范德姆厲聲說:「誰……,」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來者沒懷好意。就在這時,那人揮起來的手猛勁砸下來,他急忙躲閃,一個重重的東西砸,在他的肩膀上。他疼得「哎喲」叫了一聲,右臂頓時就麻木了。那人趁機又把手揚起來,范德姆用左手擋了一下,把落下來的那隻手擋住了。那人後退一步,又揚起臂來砸范德姆,這次范德姆還沒來得及防,那人手中的一個硬傢伙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頭頂上。范德姆只覺得一陣劇痛,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柯米爾把槍裝好在范德姆的身邊蹲下。他先摸了摸范德姆的左胸部,發現心臟還在跳動,他感到放心了些。柯米爾動作非常麻利,他脫下范德姆的鞋,然後又脫下襪子,把襪子摔成團塞進已昏過去的范德姆的嘴裡,以免他醒來後喊叫。接著他又把范德姆翻過來,把他的兩隻胳膊擰到背後用繩子捆結實,又用繩子的另一頭把范德姆的腳脖子綁緊,最後把繩子纏在一棵樹上。 
  過幾分鐘范德姆就可能甦醒過來,可他既不能叫也不能動,只有等人路過此地被絆一腳時才能被鬆開。那種情況可能很快就發生嗎?通常,這裡的灌木叢中是戀人們和英軍士兵帶著姑娘常來幽會的地方,但今晚這樣的人幾乎看不到。也許再晚一點會有一對戀人來此發現范德姆或聽到他的呻吟聲……柯米爾認為應該抓緊時間行動,不應站在這裡思前想後,顧慮太多。 
  他決定先察看一下船上的動靜。他輕輕地快步沿岸邊的路往索吉婭的船走過去,看到船上的燈還亮著,舷窗的簾子拉上了。他真想上船看看,但那樣做未兔太輕率,他得先去和薩達特商量一下,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他轉回身來朝自己的車走去。 

  索吉婭說:「亞歷山大曾對我講起你的事,埃琳尼。」她說這話時面帶笑容。 
  埃琳尼也笑了笑。這是不是擁有這條船的沃爾夫的那位朋友?沃爾夫與她在一起住嗎?他為什麼不盼著她早點回來?他們之間對我來此為何不互相嘔氣、迷惑不解或難為情呢?還是說點什麼吧,埃琳尼問:「你是不是剛從三拍舞廳回來?」 
  「是的。」 
  「今天怎麼樣?」 
  「像平常一樣,累得很,但演出很成功,我也很興奮。」 
  很顯然,索吉婭不是個一般的女人。 
  沃爾夫遞給索吉婭一杯酒,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把懷子接過來。她對埃琳尼說:「你是在米克斯開的那個食品店裡工作?」 
  「不,我不是在那裡工作。」她心想:你真的對這個感興趣嗎?「我只是幫他干幾天活。我們是親戚。」 
  「這麼說你是希臘人了?」 
  「是的。」簡短的談話使埃琳尼有了信心,心中的恐懼完全消失了。不管怎麼說,沃爾夫不大可能在這位著名的埃及舞女在場的情況下強行姦污她。至少索吉婭在此會使她心裡感到寬慰。范德姆說要在子夜之前逮捕沃爾夫。 
  子夜! 
  她猛然想起來,沃爾夫要在子夜用無線電與隆美爾聯繫,把盟軍的防禦情況詳細報過去。可是他的無線電發報機在哪裡呢?在船上嗎?或者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沃爾夫很快就要離開。他能守著索吉婭和她發報嗎?他是怎麼想的? 
  沃爾夫在她身邊坐下,她的心一下又緊起來,他們倆人一邊一個,把她夾在了中間。 
  沃爾夫說:「你看我多麼有福氣,埃及最漂亮的兩個女人都和我呆在一塊。」 
  埃琳尼看著正前方,不知說什麼好。 
  沃爾夫問:「她是不是很漂亮,索吉婭?」 
  「對,的確很漂亮。」說完她就用手去摸埃琳尼的臉蛋,從臉蛋摸到下巴頦,然後把埃琳尼的臉扳過來。「你認為我漂亮嗎?埃琳尼?」 
  「當然漂亮,」埃琳尼說。說完她就皺起眉頭,覺得索吉啞的談話有點不可思議,這好像是…… 
  「我太高興了,」索吉她說。接著她就把一隻手放到埃琳尼的大腿上。 
  埃琳尼這一下才明白過來。 
  每件事都安排得很巧妙。沃爾夫先是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後來又把她帶到船上,索吉婭意外地出現……埃琳尼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很危險,恐懼心又上來了,而且比原先更厲害。他們二人是想一起來玩弄她,而她毫無辦法,只能躺下任其糟踏。如果不那樣做,沃爾夫就會把刀子亮出來。 
  不要再想下去了。 
  我不怕,我能經得住這兩個色狼的折騰。現在只有孤注一擲了,我這副寶貴的身子算不了什麼,要緊的是想法不讓沃爾夫按時把情報發出去。 
  她偷偷地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是11點45分,離零點只剩15分鐘。依靠范德姆,看來是來不及了,現在只有她——埃琳尼是唯一有可能阻止沃爾夫發報的人。 
  她想好了怎樣來達到目的。 
  沃爾夫和索吉婭互相遞了個眼色,接著兩人各把一隻手放在埃琳尼的大腿上,另一隻手互相摟住對方的脖子,兩個嘴對在一起。他們吻得時間很長,各自都氣喘吁吁,性慾衝動。埃琳尼心想,他們會要我怎麼去做呢? 
  兩人分開了。 
  沃爾夫馬上把埃琳尼摟住吻她的前額,埃琳尼沒反抗。這時她感到索吉婭的手摸著她的下巴,又把她的臉扭過去在她嘴上吻起來。 
  埃琳尼閉上眼,心想:這對我構不成威脅,沒什麼關係。 
  的確是沒威脅,但是事情太怪了,一個女人竟然如此貪婪地吻另一個女人。 
  不管怎樣,我一定要拖住他們。 
  一定不讓他把情報發走。 
  他們這是幹什麼呢?是為了什麼目的? 
  她放開索吉婭,摟住沃爾夫就親,他馬上就把嘴從索吉婭身上轉到她身上。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看來他對這一手很感興趣。 
  索吉婭想把他倆扒開。 
  沃爾夫看了索吉婭一眼,揚起手來給了她一耳光。 
  埃琳尼吃了一驚。難道這是他們的暗號嗎?他們是在作戲,一定是。 
  沃爾夫又把注意力轉向埃琳尼,但索吉婭又想用手把他們分開。 
  這次是埃琳尼給了她一巴掌。 
  索吉婭「哎喲」了一聲。 
  埃琳尼想:我已經這麼幹了,知道他們在玩什麼名堂,現在我可以控制住他們。 
  她發現沃爾夫在看手錶。 
  她突然站起來,並開始脫衣服。沃爾夫和索吉婭呆呆地望著她,看到她把衣服一件件都脫掉…… 
  索吉婭上來摟住埃琳尼的腿,在她大腿上吻起來。 
  沃爾夫一邊喘粗氣,一邊在埃琳尼身上亂摸。 
  埃琳尼看了看表,正好是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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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埃琳尼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很緊,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她的右邊是索吉婭,索吉婭臉朝下,四肢大伸,幾乎佔了大半個床。她已經睡著了,不時地打幾聲呼嚕。索吉婭的右手還放在埃琳尼的大腿上,隨著呼吸,她的手在輕輕地動彈。沃爾夫歪著身子躺在埃琳尼的左邊,臉衝著她,一條腿還壓在她身上,他也睡著了。 
  埃琳尼在想:還好,他們沒有殺我。 
  這場胡鬧並沒給埃琳尼帶來什麼快樂,但她也並未感到蒙受了恥辱,或者對此十分厭惡。使她唯一感到不快的是自己背叛了自己,好像一個人把戀人給她的寶石戒指作了抵押品或把漂亮的長頭髮剪下來賣錢一樣使她有點難受。最糟的是這種行為在她的生活經歷中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離家出走8年來她一直在下坡的路上走,差點落為娼妓,現在她感到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不能往下想了。她看了看身旁的沃爾夫,他閉著眼睛,正在呼呼地睡大覺。 
  她真想知道范德姆是怎麼了。 
  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也許他在開羅大街上跟丟了沃爾夫的車,也許他出了交通事故。不管怎麼說,范德姆不會幫她忙了,她現在只有依靠自己。 
  她成功地阻止住沃爾夫今晚把情報發給隆美爾,可是怎樣才能使他在下一個夜晚也發不出去呢,埃琳尼想到去英軍司令部告訴傑克斯沃爾夫的藏身之處,想到溜出去找傑克斯帶人來把這兩人捉起來…… 
  那樣會費很多時間,沃爾夫在此期間會醒過來,當他發現她已走掉後他肯定又不知消失在哪裡。 
  他的無線電發報機是在船上還是在別處?如果找到它,情況就會發生變化。 
  她想起了昨晚,不,是幾小時前范德姆對她說過的話,如果把使用《雷別卡》的方法弄到手,他可以裝成沃爾夫給隆美爾發報……那樣的話,形勢將發生180度的大轉彎。 
  埃琳尼想:也許我能找到那件東西。 
  范德姆曾對她說過,那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如何加密的方法。 
  埃琳尼清醒地認識到她有機會尋找那部無線電發報機和密鑰。 
  她想在船上搜一搜。 
  她不能動,心裡又怕起來。如果沃爾夫發現她在船上搜……她想起了他的人生觀:這個世界上的人分為主人和奴僕。奴僕的生命一文不值。 
  不,我要在天亮時很正常地離開這條船,然後我就去告訴英國人沃爾夫的所在之處,他們會馬上來襲擊這條船,那麼…… 
  可是,如果沃爾夫在天亮前就走了呢?如果電台不在船上呢? 
  那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沃爾夫現在的呼吸很慢又很均勻,他已睡得很死。埃琳尼輕輕地抓住索吉婭的手,把它從自己的大腿根上挪開放到床單上,索吉婭毫無反應。然後她又把沃爾夫的腿挪下來,沃爾夫也沒反應。 
  現在他們倆都碰不到她了,她心裡輕鬆了點。 
  她慢慢地坐起來。 
  埃琳尼用手撐著床墊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兩隻眼睛一直注視著那倆人的臉,每挪動一下就像走了上英里那麼艱難,每一點聲音傳到她耳朵裡都像打雷一樣。船體突然有點擺動,是河面上的駁船路過時掀起的波浪推動的。埃琳尼趁機趕快下了床,站在床邊,眼睛始終盯著床上正在熟睡的那兩個人,直到船體停止晃動為止。 
  洗澡間有一個浴缸,一個引水管,牆上有個壁櫃。她站起來打開壁櫃,發現裡面有刮臉刀。藥片和一些布條。 
  無線電發報機不在洗澡間。 
  她沒有勇氣搜查臥室,因為那兩個人還在裡面睡覺。她穿過臥室,撩開簾子來到起居室並迅速地環視了一下。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細心搜查。這裡面有個長沙發,她敲了敲沙發側面,覺得裡面是空的。那東西也許就放在下面,她想把它抬起來,但抬不動。她看了看沙發底邊,看到沙發是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的,螺絲擰得很緊,看來無線電發報機不會藏在這下面。沙發旁邊有個很高的櫥櫃,她輕輕地把它打開,突然臥室裡傳來床板的響聲,她驚呆了,站在那裡沒敢動彈,等著沃爾夫從簾子那邊過來當場抓住她。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廚房旁邊有張寫字檯,寫字檯底下有個小箱子。埃琳尼提了一下,覺得很重,拖出來把它打開。太妙了!裡面裝的正是無線電發報機。 
  她的心砰砰地跳動。這是一個普通的箱子,有兩個鎖扣和一個皮提手,四角有護皮。箱子似乎是專門設計的,無線電發報機放在裡面正合適。打開頂蓋後,下面還有一點空間,有一本書放在這裡。為了使之合適,書的封面被撕去了。埃琳尼拿起書來看書的內容。書的開頭寫道:「昨晚,我做夢又去了曼德裡。」對了,這本書正是《雷別卡》。 
  她翻了幾頁,覺得書中間好像夾著什麼,於是就拿著書抖了幾下,結果一張紙從書中落到地板上。她彎腰撿起那張紙,看到裡面有一串日期號碼,還有幾行用德文書寫的東西。這一定是范德姆說的密鑰。 
  她手裡拿著的這份東西能讓范德姆使戰局發生實質性的變化。 
  一種強烈的責任心油然而生。 
  沒有這東西,沃爾夫就沒法給隆美爾發去情報。如果他用正常語言發過去的話德軍會懷疑情報的可靠性,盟軍也會截獲到。沒有這東西,沃爾夫就失去作用。有了這東西,范德姆就會取得戰爭的勝利。 
  她應該拿著密鑰馬上逃走。 
  她想起來她還赤條條的。 
  她從出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她的衣服在沙發上放著,於是就輕輕走過去,把書和密鑰放在一邊,開始穿衣服。 
  裡邊的床板又響了。 
  簾子那邊的聲音肯定沒錯,是有人從床上起來了,而且身體很重,一定是他。埃琳尼站在那裡沒敢動,兩個腿肚子不停地哆嗦。她聽到沃爾夫走到簾子跟前,然後又轉了回去,接著就聽到洗澡間的門響了一下。 
  她來不及穿別的衣服了,趕忙提起包來,拿著裡面夾有密鑰的那本《雷別卡》和鞋子準備逃走。這時她聽到沃爾夫出了洗澡間,所以快步走上梯子,梯子的木板很窄,她的兩隻光腳被硌得生疼。她往下看了看,看到沃爾夫站在兩個簾子中間吃驚地望著她。他的眼睛落到地板上那開啟的箱子上。埃琳尼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抬起頭來看艙蓋,這才發現艙蓋下有兩個插銷。她急忙拔開插銷,同時兩眼的餘光看到沃爾夫一個箭步衝向梯子。她看事不好,趕忙爬出艙口,這時沃爾夫正在往上爬,兩隻手巳抓住艙口的邊緣,再一使勁就上來了。埃琳尼急中生智,使盡全身的力氣把艙蓋砰地一下關上,井用腳跺了一下。沃爾夫「哎喲」地尖叫一聲,她趁機衝到甲板的另一頭,從跳板上走到岸上。 
  這塊木板是這條船通向岸邊的唯一通道。埃琳尼彎下腰來搬起跳板的一頭,一使勁就把跳板掀到河裡,跳板順水漂走了。 
  沃爾夫從艙口裡爬上來,臉上既有痛苦的表情,也有怒氣。 
  埃琳尼看到他從艙口出來就朝跳板這邊猛跑過來。她想,他赤條條地,決不敢這樣來追趕我。再說他也過不來,除非他有本領從甲板上飛到岸上。 
  他不可能那樣。 
  沒想到沃爾夫真的從甲板上跳過來,兩隻腳正好站到岸邊的石塊邊緣上,但沒有站穩,兩隻胳膊不得不抬起來保持平衡。埃琳尼這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一股勇氣,衝著沃爾夫就跑過去,並用手猛推了他一把,沃爾夫往後一仰,撲通一聲落入河中。 
  她轉回身來沿著岸邊的路就跑。 
  當她跑到通往大街的路口處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這時的心臟跳動得很快,上氣不接下氣。她看到沃爾夫渾身濕漉漉地像個落水狗一樣爬到岸上,身上還沾了不少河泥,十分狼狽。天快要亮了,像他這副樣子如何再來追趕,她回過頭來拔腿就往街上跑,沒想到撞在一個人身上。 
  一雙有力的手將她緊緊擰住,她奮力掙脫,沒跑幾步又被抓住。她失魂落魄,心情沮喪。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被那人擰著胳膊向船上走去,沃爾夫不緊不慢地向他走過來。她又想掙脫,但那人用一隻胳膊繞在她的脖子上。她張開嘴喊救命,話音還沒出來,那人的手指一下就按在她的喉頭上,使她乾嘔了一下。 
  沃爾夫走過來問:「你是誰?」 
  「我是柯米爾。你一定是沃爾夫先生吧。」 
  「謝天謝地,你正好在此。」 
  「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沃爾夫。」那位自稱是柯米爾的人說。 
  「你最好到船上去。噢,對了,跳板讓她掀掉了。」沃爾夫往河裡看了看,看到跳板漂到船的一側停在那裡。「我真不願再下水了。」但他還是下去把跳板撈上來放在河岸與甲板之間。 
  「這邊走,」沃爾夫說。 
  柯米爾拄著埃琳尼過了跳板,從艙口處下到船內。 
  「把她放在那裡,」沃爾夫指著那個長沙發說。 
  柯米爾把埃琳尼推過去,讓她坐在那裡別動。 
  沃爾夫走到簾子那邊,過了不大一會兒又出來了,手裡拿著條大毛巾。他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赤條條地站在那裡,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 
  沃爾夫最後把毛巾纏在腰間,看了看自己的手說:「她差點把我的指頭給壓斷了。」說完又抬頭望著埃琳尼,面部表情既有氣憤又有迷惑不解。 
  柯米爾問:「索吉婭在哪兒?」 
  「在床上,」沃爾夫說。他朝簾子那邊呶了呶嘴又說:「晚上她和我玩過後,地震也驚不醒她。」 
  柯米爾對這樣的談話不感興趣,對沃爾夫的輕浮有點煩。這是埃琳尼的觀察。 
  「你的處境很危險。」柯米爾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我認為她是在為范德姆做事。」沃爾夫說。 
  「這個,我不清楚。半夜裡我接到監視這條船的那人給我打的電話。他說范德姆來到岸邊,要那人幫他去叫人來襲擊這條船。」 
  沃爾夫吃了一驚。「我們就是半夜上的船。范德姆現在在哪裡?」沃爾夫很焦慮。 
  「就在外邊。不過我已把他擊昏並把他的手腳都捆住了。」 
  埃琳尼的心全涼了。范德姆就在河邊的灌木叢裡,受了傷,失去了活動的能力。而她在這裡面卻不知道。一切都枉費心機,完蛋了。 
  沃爾夫點點頭說:「范德姆是跟著她來的。這個地方只有兩個人知道。如果我要在這裡繼續呆下去,必須要幹掉他們倆。」 
  埃琳尼嚇得瑟瑟發抖。他談起殺人來是那麼不當回事,好像比打死只蒼蠅還容易一樣。她又記起主人與奴僕的話來。 
  柯米爾說:「不能那麼幹。如果你殺死他,追查殺手最後會查到我身上,他們會認為我就是兇手。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我還得在這個城市裡住下去。」柯米爾停了一下,瞇縫著眼望著沃爾夫說:「即使你連我也殺了,那麼還有一個昨晚給我打電話的人在。」 
  「這麼說來……」沃爾夫眉頭擰在一起。接著,他一揮手有點生氣地說:「沒什麼別的路可選擇了,只有我離開這裡。他媽的。」 
  柯米爾點頭表示贊同。「如果你不在這裡,我就可以隱蔽下去。但是你得給我一件東西,別忘了我幫助你的原因是什麼。」 
  「你們想與隆美爾通話。」 
  「是的。」 
  「明天晚上,不,是今天晚上,我要給隆美爾發報。我真該死,把聯絡時間給錯過了。告訴我,你們要談些什麼,我會……」 
  柯米爾打斷他的話說:「那樣不好,我們想自己直接辦。要你把無線電發報機,也就是電台給我們用用。」 
  沃爾夫感到有點為難。埃琳尼這時才認識到柯米爾是個民族主義者,他想造反,現在也許正在或準備與德國人合作。 
  柯米爾又加了一句:「你的報我們可以給你發。」 
  「不用那樣,」沃爾夫說。停了片刻,他似乎作出了決定。「我還有一部電台。」 
  「這麼說你是同意了?」 
  「電台就在這裡。」他指了指埃琳尼打開的那個扔在地上的箱子說。」波長都調好了,你們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的12時,也就是零時聯絡。」 
  柯米爾走到電台邊蹲下來檢查。埃琳尼不明白沃爾夫為何沒提《雷別卡》作為密碼本的事。沃爾夫大概是對柯米爾與隆美爾能否聯繫上一事不關心,給柯米爾密碼也許怕柯米爾再轉給別人。沃爾夫為了自己的安全又耍了個手腕。 
  沃爾夫問:「范德姆家在哪裡?」 
  柯米爾把地址告訴他。 
  埃琳尼心想:他下一步要幹什麼? 
  沃爾夫說:「我想他一定結婚了。」 
  「沒有。」 
  「是個光棍?他媽的。」 
  「不是光棍。」柯米爾一邊查看無線電發射機一邊與沃爾夫說話。「他妻子去年在克里特死了。」 
  「有孩子嗎?」。 
  「有,那孩子不大,名叫比利。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沃爾夫聳聳肩膀說:「我只是感興趣而已。對要抓我的人的每一點,我都感興趣。」 
  埃琳尼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 
  柯米爾關上箱蓋,看來他對這部電台很滿意。 
  沃爾夫說:「你先看著她,我一會兒就回來。一好嗎?」 
  「當然。」 
  沃爾夫轉過身去又馬上轉過來。他看到那本《雷別卡》仍在埃琳尼的手裡,走過去奪過來,然後就鑽到簾子那邊去了。 
  埃琳尼心想:如果我把密碼本的事告訴柯米爾,柯米爾肯定會向沃爾夫要,范德姆也許會從柯米爾手裡得到它。可是這對我會有什麼影響呢? 
  柯米爾剛開口說。「什麼……」沃爾夫就拿著衣服進來了。柯米爾把話打住,一邊看著沃爾夫穿衣服一邊說:「你有沒有聯絡代號?」 
  「司芬克斯。」 
  「密碼呢?」 
  「沒密碼。」 
  「那本書是什麼?」 
  沃爾夫看上去有點生氣,說:「是密碼,不過不能給你。」 
  「我們需要它。」 
  「我不會給你的,你們自己想辦法好了。信號很清楚。」 
  柯米爾點了點頭。 
  突然,沃爾夫把刀子亮了出來。他對柯米爾說:「別跟我爭辯。我知道你兜裡有槍。但你要放明白,如果你開槍,就等於給英國人報信,你就得向他們解釋開槍的原因。你最好現在就走開。」 
  柯米爾二話沒說,提起箱子轉身走上梯子,然後又出了艙口。埃琳尼聽到甲板上柯米爾的腳步聲。沃爾夫從舷窗向外看,看到柯米爾過了跳板沿著岸邊的路走了。 
  沃爾夫把刀子放在一邊繫上扣子,然後又穿上鞋並把鞋帶繫緊。他拿過《雷別卡》來,從裡面抽出那張寫有加密方法的紙,把它揉成一團放到一個大煙灰缸裡,又從廚房裡拿出火柴來把它點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一定還有一份密鑰和另一部電台。埃琳尼這麼想。 
  他朝那本書看了一眼,好像是想燒掉它,但他沒那麼幹。他打開舷窗,一伸手把它扔進河中。 
  他從櫥櫃裡拿出來一個小手提箱,開始往裡裝東西。 
  「你去哪裡?」埃琳尼問。 
  「你會知道的。跟我走。」 
  「不,我不跟你走。」他會怎麼處理她呢?他已經發現她在欺騙他。他是不是已經想好了處罰她的辦法?她越想越覺得可怕,意想不到的事終於降臨到頭上。在前幾天,她只是擔心他會姦污她。可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比那可怕得多的事。她想到逃跑,因為她剛才差點逃脫了,可是現在她再也沒那種勇氣了。 
  沃爾夫繼續收拾那個箱子。埃琳尼看到她的幾件衣服在地板上,這才想起來她剛才沒穿上多少衣服,連內褲都沒顧得穿上。地板上有她的內褲、乳罩和襪子等。她決定穿上那些東西,於是就站起來脫掉上衣,撿起地上的乳罩準備戴上。就在她起身之機,沃爾夫向前一步一把將她緊緊摟住,嘴唇緊緊壓在她的嘴上,同時他的一隻手伸向她的兩隻大腿之間。 
  他看著她的雙眼說:「你要知道,即使我對你已無用處,我也要把你帶走,和我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覺得蒙受了奇恥大辱。他一把將她推開,又開始整理東西。 
  她把衣服穿好。 
  當他把一切都收拾停當後,他環視了一下周圍,說:「走吧。」但是她沒動彈,往裡看了一眼。 
  他好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說:「索吉婭睡得很香,我不願叫醒她。」他咧著嘴笑了笑說:「快走。」 
  他們一起沿岸邊的路往前走。他為什麼丟下索吉婭不管呢?埃琳尼迷惑不解。她雖然不明白沃爾夫的用意如何,但她知道他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沃爾夫太殘忍了。想到這裡埃琳尼不由得又心驚膽戰,因為她現在已被他所控制。 
  她想:我怎麼才能幹掉他呢? 
  他左手提著箱子,右手抓著她的手腕。他們穿過一條小路來到大街上,然後就來到了他的車旁。他打開駕駛室的門,讓她從方向盤這邊爬到司機旁邊的座位上,然後他才上車將車發動起來。 
  真是奇跡,這車在這裡放了一夜竟然完好無損。通常,車放在這樣的地方又沒人看管,一夜之間要不是丟了輪胎就是被砸了玻璃。看來這傢伙一切事情都順心如意。 
  車啟動了,埃琳尼真想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不管去哪裡,那地方肯定還有一部無線電發報機,一本《雷別卡》和一份密鑰。當到達那裡後,我要再干它一次。范德姆被人捆綁,即使是有人給他解開,可是沃爾夫已經離開了那條船不知去向,他也無能為力。現在只有靠自己了。只有她還有可能阻止沃爾夫同隆美爾進行聯繫,只有她才能不讓英軍的情報通過沃爾夫傳給德軍。如果有可能的話,她再把密鑰弄到手。這種想法太荒唐了,真好比是一個人想把月亮摘下來一樣。她真正能夠做的是想法子從這個惡魔般的危險人物身邊逃走,回到自己的家中,忘記間諜的事,忘記密碼,忘記戰爭,使自己安全地生活。 
  她想起父親,想到他正在去耶路撒冷的路上行走。她知道自已被逼到一條危險的路上來,既然如此,就不得不再作一次努力。 
  沃爾夫的車停下了,埃琳尼認識停車的這地方。她說:「這是范德姆的家。」 
  「沒錯,」沃爾夫說。 
  她盯著沃爾夫,想從他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他來此地的用意。 
  「范德姆並不在家呀!」埃琳尼說。 
  「不,」沃爾夫詭譎地笑了笑說:「可是比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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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安瓦爾·薩達特看到電台後很高興。 
  他對柯米爾說:「是美國造的。」他插上電源試了試,證明功率很大。 
  柯米爾向薩達特解釋說,聯絡時間在夜晚12點,波長已定好,代號是司芬克斯。他說沃爾夫拒絕給他密碼,他們不得不用明碼進行聯絡。 
  他們把電台藏在廚房的灶膛裡。 
  柯米爾離開薩達特,驅車回扎馬萊克。在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怎樣隱瞞他在夜裡所扮演的角色。 
  他要編造的故事必須要和范德姆派那位埃及警察去打電話一事相吻合,一定要承認那人確實是給他去過電話。他也許可以這麼說,在告訴英國人之前,他想先到船上住家這邊調查一下,看看那位「范德姆少校」是不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後來怎樣呢?他沿著岸邊路旁的灌木叢尋找范德姆,結果被一個什麼人朝頭上砸了一下把他擊昏。但是,如果說他一昏就是幾個小時也說不過去,一所以他又想到被人捆綁的事。對了,就這麼說,說是被人綁了起來,嘴裡塞著東西,最後自己好不容易才把繩子鬆開。講完這個虛構出來的故事後他再和范德姆一起上船,結果船上空空的,沒沃爾夫的影子。 
  這樣辦准行。 
  他把車停在路口,然後小心翼翼地順著岸邊的路往前走,邊走邊注意察看路旁的灌木叢。他還記著范德姆被他捆住的大體位置,在離那地方還有三四十仍處他倒在地上滾了幾下,把衣服弄髒,然後又往臉上抹了些沙土,又用手把頭髮搞亂,最後把手腕搓紅,讓人看上去好像是被繩子勒過。起來後,他朝范德姆所在的位置踉踉蹌蹌地走過去。 
  他沒費勁就找到了范德姆,范德姆的手腳仍捆著,一點也未鬆動,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看到柯米爾,范德姆吃了一驚,瞪著兩隻大眼望著他。 
  柯米爾裝出一副驚奇的樣子說:「我的天哪,他們也把你弄成這個樣子!」 
  他彎下腰先把范德姆嘴裡塞著的臭襪子拽出來,然後開始解繩子,一邊解一邊解釋說:「上土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立刻趕到這裡找您,沒想到讓人一下打昏過去並捆綁起來。我醒過來以後感到頭痛得很,好不容易才掙脫開來。」 
  范德姆一句話也沒說。 
  柯米爾把繩子扔到一邊,范德姆慢慢站起來,行動還不太俐落。 
  柯米爾問:「你感覺怎樣?」 
  「沒什麼問題。」 
  「咱們上船去吧,看看裡邊有什麼人。」柯米爾說著就轉過身去。 
  就在柯米爾轉身的時候,范德姆舉起手來使盡最大力氣劈掌向柯米爾的脖子上砍去,這一下有可能把柯米爾送上西天,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范德姆雖被綁得結結實實的,嘴裡塞著東西,但他還有耳朵,他清楚地聽到:「我是柯米爾,你一定是沃爾夫先生吧。」聽到這句話,他馬上就意識到柯米爾背叛了他,但柯米爾卻沒想到這句話傳到范德姆的耳朵裡。范德姆一直把火壓在心裡。這時都把它集中到手掌上來了。 
  柯米爾撲哧一下就栽倒在地,范德姆上前把他翻過來,把槍找出來,又用捆綁自己的繩子把柯米爾的手綁好,等他甦醒過來後又把他翻過來。 
  「站起來!」范德姆命令道。 
  柯米爾的兩隻眼直直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你這是幹什麼?」 
  范德姆踢了他一腳。「我踢死你。快起來! 
  柯米爾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 
  「轉過身去。」 
  柯米爾轉過去,范德姆用左手抓著他的衣領子,右手提著槍。 
  「走。」 
  他們在船上走去。柯米爾在前,范德姆在後,走過跳板來到天窗旁。 
  「把它打開。」 
  柯米爾把腳伸進天窗把裡,用腳背把天窗鉤起來。 
  「下去。」 
  他雙手被捆住,往下走很費勁。范德姆彎腰朝下看了看,沒有看到人。裡邊沒人。他很快走下梯子,把柯米爾推到一邊,用槍筒撩開簾子。 
  他看到索吉婭在床上睡覺。 
  「進去,」他命令柯米爾。 
  柯米爾走進去站在床頭上。 
  「弄醒她。」 
  柯米爾用腳踢了一下索吉婭,她翻了個身,眼睛也沒睜一睜就又睡了。范德姆看到她沒穿內衣,走過去擰住她的鼻子。她慢慢睜開眼,馬上坐起來愣愣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她認出了柯米爾,又看到了手裡端著槍的范德姆。 
  她問:「怎麼了?」 
  然後,她和范德姆同時說出同樣一句話:「沃爾夫在哪兒?」 
  范德姆確信她不是佯裝不知。事情很清楚,是柯米爾向沃爾夫通報了情況,沃爾夫連索吉婭都沒叫醒就逃走了。看來他是把埃琳尼帶走了,但范德姆不知其中的原因。 
  范德姆用槍口頂著索吉婭的胸口對柯米爾說:「我現在向你提幾個問題,如果你答非所問,我馬上就送她上西天。懂不懂?」 
  柯米爾急忙點點頭。 
  范德姆問:「昨晚零點鐘沃爾夫有沒有通過無線電發報?」 
  「沒有。」索吉婭大聲說,「沒有,他沒發報,沒發報。」 
  「昨晚這裡有什麼事?」范德姆雖這麼問,但是不願聽到答案。 
  「我們在一起胡搞。」 
  「有誰?」 
  「沃爾夫、埃琳尼和我。」 
  「在一塊?」 
  「是的。」 
  果然如此。范德姆曾認為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為這裡面還有個女人。這說明沃爾夫對埃琳尼很感興趣,要她來是為了三個人在一起胡來。范德姆感到心裡很難過,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太無恥,而是因為是他使埃琳尼走到了這一步。 
  他不再想這件事了。索吉婭講的是實情嗎?昨晚沃爾夫真的沒與隆美爾聯絡?范德姆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證實這件事,只是希望這是真的。 
  「穿上衣服。」范德姆說。 
  她趕忙起來把衣服穿好。范德姆用槍口對著他們二人,退到船頭處看了看,發現那裡有一個很小的洗澡間,旁邊還有兩個舷窗。 
  他把那倆人叫過來。「你們倆都給我進去。」 
  柯米爾和索吉婭都進了洗澡間,范德姆把門關上開始搜查這條船。他打開了所有的櫥櫃和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扔在地板上。他從廚房裡拿出一把利刀,把床墊和沙發套全割開,沒發現裡面有東西。然後他又把寫字檯裡的書和紙都掏出來,也沒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他看到煙缸裡有剛燒過的紙灰,就把它倒出來,可是那張紙燒得很徹底,連個紙屑也沒剩。他翻完冰箱後又上了甲板,在工具室裡找了半天。他順著船殼四周看了看,看看有沒有繩子掛著,結果沒看見。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搜查,他確定船上既無電台,也無用作密碼的《雷別卡》和密鑰。 
  他把那兩人從洗澡間裡弄出來,找了根繩子把索吉婭的手捆上,然後又把他倆拴到一塊。 
  他押著他們走下船,上了岸邊的路,沒多大功夫就來到大街上。走到橋頭,范德姆招呼過一輛出租車來,讓柯米爾和索吉婭坐在後排,他自己坐在司機旁邊的位子上。他用槍指著柯米爾和索吉婭,那位阿拉伯司機瞪著兩隻大眼,嚇得要命。 
  「英軍司令部。」他對司機說。 
  那倆人肯定會受到審訊,但是只有兩個問題是真正要問的,那就是: 
  沃爾夫哪裡去了? 
  埃琳尼在哪裡? 

  沃爾夫握著埃琳尼的手腕子坐在車裡,埃琳尼想掙脫,但他攥得很死。他掏出刀子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劃了一道,刀子很鋒利,埃琳尼膽怯地看著自己的手背。起初,手背上只是像鉛筆劃了一下一樣只有一道白印,慢慢地血就從那裡滲出來了,疼得很,埃琳尼只得忍著。 
  沃爾夫說:「你必須要緊挨著我,什麼話也別說。」 
  埃琳尼突然僅起他來,瞪了他一眼。「否則你就殺死我,是不是?」她用鄙視的口氣說。 
  「不,」他說,「否則我就殺死比利。」 
  他鬆開手出了車,埃琳尼仍坐在那裡,感到很絕望。她該怎樣來對付這位強壯而又殘忍的傢伙呢?她從提包裡拿出一條手絹在流血的手背上纏好。 
  沃爾夫有點不耐煩了,轉過來打開車門一把將她拽出來,然後又抓著她的手走到范德姆的家門前。 
  他們走上台階按動門鈴。埃琳尼想起上次她站在門廊裡等待開門的情境,才幾天以前的事,可她覺得好像已過去數年。就是那次她得知范德姆已經結婚,妻子在一年前去世。就是那天夜裡她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范德姆。但范德姆到她那裡去時沒有帶鮮花,為此她發了火。嗨,我何必小題大作呢?後來沃爾夫就闖進她的家,接著…… 
  門開了,埃琳尼一眼就認出是加法爾。這位管家還記得她,說:「早上好,埃琳尼小姐。」 
  「您好,加法爾。 
  沃爾夫說:「早上好,加法爾。我是亞歷山大上尉。少校讓我來一趟。讓我進去好嗎?」 
  「當然,長官。」 
  加法爾問到一旁,沃爾夫仍抓著埃琳尼的手進了門廳。埃琳尼還記得這個用瓷磚砌成的門廳。 
  加法爾說:「我希望少校一切都很好……」 
  「是的,他很好。」沃爾夫說,「但他今天早上還有事要辦,不能回家,所以他讓我來一趟,一則是讓你放心,二則是要我把比利送到學校去。」 
  埃琳尼被驚呆了。真可怕,沃爾夫是要綁架比利。沃爾夫剛才在車上提到比利時她腦海裡閃出過「綁架」二字,但她不敢往下想,因為她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她該怎麼辦呢,她真想喊:不,加法爾,他在說謊,快帶著比利跑,跑得遠遠的。但是沃爾夫有刀子,加法爾的歲數大了,沃爾夫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比利。 
  沃爾夫推著埃琳尼進了客廳,最後將她的手鬆開。埃琳尼看了看室內的裝飾,感到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她的目光從壁爐移到那張全家福照片上去,最後又緊盯著范德姆的愛妻安琪拉的像。安琪拉也許會知道該怎麼辦。她會大聲說:「不要胡鬧!」然後走下來抓住沃爾夫的胳膊把他推出這個家。想到這裡,埃琳尼搖了搖頭驅散了心頭的幻覺。安琪拉像她一樣無能為力。 
  沃爾夫坐在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開始寫什麼。 
  埃琳尼不知加法爾這時幹什麼去了。他會不會去打電話給比利的爸爸核對一下這件事呢?埃及人給英軍司令部打電話不是那麼容易的,這點埃琳尼很清楚,也許接線員或秘書不給加法爾傳電話。埃琳尼這時才意識到電話就在這間屋裡,如果加法爾真的要打電話的話,沃爾夫肯定不會讓他打。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她大聲嚷道。絕望和恐懼使她的聲音變得很尖。 
  沃爾夫停筆看了她一眼。「別驚著小孩,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把比利留下,他還是個孩子。」她央求他。 
  「他是范德姆的孩子,」沃爾夫抿著嘴笑著說。 
  「你不需要他。」 
  「范德姆可能會猜測到我要去哪裡,我要保證他不敢跟蹤我。」。 
  「你認為你把他的孩子帶走了他會穩穩當當地坐在家裡嗎?」 
  沃爾夫顯然也在考慮這一點。「我希望他那樣。」他停了一下又說,「不管怎麼說,這樣幹不會對我有什麼損失。如果我不把比利帶上,他會不擇手段地追蹤我。」 
  埃琳尼強忍著淚水。「難到你不覺得這孩子可憐?」她問。 
  「憐憫是不值錢的。」 
  埃琳尼說:「我不認為你這樣做就可以使范德姆呆在家裡。你完全是狗急跳牆,想用這一手來報復范德姆。你這個人太殘忍,沒一點人情味,太可惡了。」 
  「也許你是對的。」 
  「你這個人不健全。」 
  「夠了。」沃爾夫心裡的火往上冒,可他馬上又鎮靜下來。「我寫東西的時候你別再胡說八道。」 
  埃琳尼極力將精力集中起來思考問題。他們的下一步要進行長途跋涉,沃爾夫伯范德姆追蹤他們。他曾告訴柯米爾說他還有一部無線電發射機,范德姆也許能猜到他們要去哪裡。在旅途的盡頭一定還有一部無線電發射機,一本《雷別卡》和一份密鑰。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幫范德姆知道他們的去向,他知道後一定會跟蹤追擊,一則解救他們,二則可以截獲密碼。如果說范德姆能猜到沃爾夫要去的地方的話,那麼我也可以猜到。沃爾夫的另一部無線電發報機放在哪裡呢?肯定在很遠的地方,他可能在到達開羅之前就把它藏起來了。可能在沙漠裡,或許在阿斯烏德與開羅之間的什麼地方,一也有可能在…… 
  比利進來了。「你好,」他對埃琳尼說,「你給我帶書來了嗎卜 
  她不知道他所說的「書」是什麼,愣神望著他。他還是個正在成長的孩子,下身穿著一條灰布短褲,上身穿了件白襯衣。打著領帶,背著書包。 
  「你忘了嗎?你不是說要借給我一本法國偵探小說嗎?」他用一種對她失望的口氣問。 
  「我真的忘記了,對不起。」 
  「你下次來的時候能給我帶來嗎?」 
  「當然。」 
  沃爾夫自比利進來後就一直盯著他,像餓狼看著一塊鮮肉一樣。這時他站起來笑著對比利說:「你好,比利。我是亞歷山大上尉。」 
  比利走上去與他握手,說:「你好,上尉。」 
  「你爸爸讓我告訴你他很忙。」 
  「不管多忙他每天都回來吃早飯。」比利說。 
  「今天不行。今天他在對付隆美爾,實在是太忙了。」 
  「他是不是又在打仗?「 
  沃爾夫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怎樣回答。「事實上他現在正在打仗,但他很好。」 
  埃琳尼發現,比利對此很驕傲,絲毫沒有擔心的樣子。 
  加法爾走進來說:「長官,你是否能保證是>校讓你送孩子去上學的?」 
  他起疑心了,埃琳尼想。 
  「當然噴,有什麼問題嗎?」沃爾夫說。 
  「不,不過我要對比利負責,因為我們並不認識你……」 
  「但是你認識埃琳尼小姐。」沃爾夫說,「少校對我說這件事時她就在一旁,是不是,埃琳尼?」 
  沃爾夫望著她,同時用手摸了一下左腋下,意思是刀子就在這裡。 
  「是的。」埃琳尼只好這麼回答。 
  沃爾夫又說:「你這麼小心是很有必要的。」他指了指電話機說,「加法爾,你不妨給英軍司令部主個電話,問一問少校。 
  埃琳尼心裡說,別打,加法爾,不等你找完號碼他就會殺了你。 
  加法爾猶豫片刻,然後說:「我看沒這個必要了,長官。正像您所說的,我認識埃琳尼小姐。」 
  埃琳尼譴責自己,這都是我的錯。 
  加法爾出去了。 
  沃爾夫用阿拉們語對埃琳尼說:「別讓這孩子亂動。」說完他繼續寫東西。 
  埃琳尼看到比利的書包後,馬上有了主意,她說:「把你們讀的書給我看看,比利。」 
  比利望著她、有點迷惑不解。 
  「打開書包,」她說。書包打開後,一本地圖冊展現在眼前。她把它拿在手上說,「你們的地理上到哪一課?」 
  「挪威峽灣。」 
  埃琳尼看到沃爾夫寫完東西後把紙放入一個信封,然後把6封好裝入口袋裡。 
  「我們找找挪威,」埃琳尼說。她翻動著地圖冊,沒再說什麼。 
  沃爾夫抓起話筒撥動號碼,他看了埃琳尼一眼,然後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埃琳尼找到了埃及。 
  比利說:「這是……」 
  埃琳尼馬上把食指壓在嘴唇上,比利立刻就不言語了。 
  她心想:孩子,要鎮靜,一切由我來安排。 
  她說:「斯堪的納維亞,對了,挪威就在斯堪的納維亞。看。」她打開纏在手上的手帕,比利一下就看到了那道傷口,她用兩個手指將傷口分開,血又從裡面滲出來,比利的臉變得煞白。他想說什麼,但埃琳尼馬上就用手指壓在他的嘴上並搖了搖頭。 
  埃琳尼確信沃爾夫準備去阿斯烏德。她只不過是猜測,沃爾夫曾說過他怕范德姆猜透他要去的目的地。她正在想這事時,聽到沃爾夫對著話筒講:「喂,請告訴我火車開往阿斯烏德的發車時間。」 
  沒錯,她用另一隻手的手指蘸著血在那張埃及地圖上畫了三個箭頭,箭頭排成一行指向開羅以南300英里處的阿斯烏德。她合上地圖冊用手帕擦掉封面上的血跡。然後把它放到身後。 
  沃爾夫說:「是的……什麼時候抵達?」 
  埃琳尼問比利:「你知道峽灣為何在挪威而不在埃及嗎?」 
  比利還在盯著她的手背發愣,好像是被嚇呆了。她說:「聽著,你有沒有讀過阿加莎的聖誕故事《地圖集上的血跡線索》?」 
  「沒有,沒有這樣的……」 
  「真聰明,一個優秀的偵探只要抓住一點線索就可以破案。 
  他眨了眨眼睛,向她皺了下眉頭,但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已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沃爾夫放下話筒站起來。「咱們走吧。比利,別遲到了。」說完他就走到門前把門打開。 
  「快點。」他顯然是有點急。 
  她出了門,沃爾夫緊跟其後,比利這時已走到門廊處。門廳裡的橢圓形桌子上有一堆信件,埃琳尼看到沃爾夫把他寫的那封信也放在上面。 
  他們出了前門。 
  沃爾失問埃琳尼:「你會開車嗎?」 
  「會。」她回答道。話一出口她就罵自己反應太慢,應該回答不會才是。 
  「你們倆坐在前面。」他口氣很硬地說,然後他坐到後面的座位上。 
  她把車開起來後,沃爾夫往前探著身子說:「見過這東西嗎?」 
  她轉臉看了一下,看到他正在給比利看那把刀子。 
  「見過。」比利用一種不安的口氣回答。 
  「如果你不老實,我就用它把你的頭割下來。 
  比利被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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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站好!」傑克斯喊道。 
  柯米爾直直地站立在那裡。 
  審訊室裡除了一張桌子外什麼也沒有。范德姆跟在傑克斯後面進來,一隻手提著一把椅子,另一隻手端著一杯茶,進屋後他就坐下來。 
  范德姆問:「沃爾夫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柯米爾說,語氣很輕鬆平緩。 
  「老實點!站直了。你個混蛋!」傑克斯向柯米爾大聲喊。 
  柯米爾把剛彎下來的身子又挺起來。 
  范德姆呷了一口茶嚥下去,又問:「昨晚你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那個監視索吉婭的船的人打的,是不是?」 
  傑克斯嚷道:「快回答少校的話!」 
  「是!」柯米爾說。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范德姆少校到了河岸,派他出來叫人幫助。」 
  「長官,」傑克斯又重複說,「是叫人幫助,長官。」 
  范德姆說:「你怎麼處理的?」 
  「我親自到岸邊去做調查,長官。」 
  「那麼後來呢?」 
  「有人在我頭上砸了一下,我馬上就昏過去了。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繩子捆著,費了好大勁才掙脫開,然後我就去給范德姆少校鬆綁,沒想到他猛擊我一下。」 
  傑克斯往柯米爾跟前走過去說:「你個蠢貨,竟然想瞞天過海。」柯米爾後退了一步。「往前站站。」傑克斯喊道, 
  「有人在我頭上砸了一下,我馬上就昏過去了。我醒過「你別再撒謊了。你是什麼人?」柯米爾沒吱聲。 
  范德姆說:「聽著,柯米爾。事實上你是到那裡去給那個間諜通風報信的。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你可免遭鐵窗之苦。放明白點吧!你到了岸邊,接著就把我打昏了,是不是?」 
  「不是,長官。」 
  范德姆長歎一聲。柯米爾自己編造了一個故事,至今還不願講真話。即使是他知道或猜測出沃爾夫到哪裡去了,在他裝作是個無辜者期間他是不會講出來的。 
  范德姆問:「你的妻子在這場戲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柯米爾沒說話,但臉上出現了膽怯的表情。 
  范德姆說:「如果你不願回答我這個問題,那麼我只好直接問她了。 
  柯米爾的上下嘴唇緊緊閉在一起。 
  范德姆站起來說:「好了,傑克斯。把那個有間諜嫌疑的人帶上來。」 
  柯米爾開口說:「你們要公正。」 
  范德姆看著他說:「沃爾夫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 
  范德姆走出來在外邊等著傑克斯,當傑克斯出來後,他說:「他是警察,懂得如何對付咱們。不過他遲早會交椅的,但今天不會了。」范德姆今天一定得抓到沃爾夫。 
  傑克斯問:「要不要逮捕他的妻子?」 
  「現在不行,以後再說吧。」埃琳尼在哪裡呢?這也使范德姆深感不安。 
  他們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另一間小屋前。范德姆問:「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很好。」他打開屋門走進去。這間屋不是空空蕩蕩的,索吉婭坐在一張硬椅子上,身上穿著灰色粗棉布囚衣。在索吉婭身旁站著一位陸軍女軍官,這倒使范德姆吃了一驚,因為他犯錯誤時曾被她看管過。這位女軍官身材矮胖。體格很結實,留著短髮。小囚室的一個角上有張吊床,另一個角上有一臉盆涼水。 
  當范德姆和傑克斯往裡走時,女軍官對索吉婭大聲說:「站起來!」 
  范德姆和傑克斯一起坐下,范德姆說:「坐下,索吉婭。」 
  女軍官一把把索吉婭按在椅子上坐下。 
  范德姆沒馬上提問,而是先審視著索吉婭。他以前曾審訊過她,那次讓她佔了上風。這次情況不同了,埃琳尼的安全沒有保障,范德姆心裡顧慮重重。 
  他問:「沃爾夫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 
  「埃琳尼在哪裡?」 
  「不知道。 
  「沃爾夫是個德國間諜,你一直在幫他的忙。 
  「胡說八道。」 
  「你現在掌握在我們手裡,處境不妙。」 
  她沒說話。 
  范德姆看著她的臉,看到她很高傲,很自信,一點都不害怕。范德姆真不明白今天凌晨船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沃爾夫逃了,逃之前沒叫醒索吉婭。難道她不感到沃爾夫背叛了她嗎? 
  「沃爾夫背叛了你,是柯米爾給他報了信,他覺得處境危險後沒叫醒你就和另一個女人—起溜走了。這樣一來你還要保護他嗎?」 
  她沒回答。 
  「沃爾夫把電台一直放在你的船上,半夜裡給隆美爾發報,這些你都知道,所以說你也參與了間諜活動。你為此會被槍決的。」 
  「那樣的話整個開羅就會鬧翻天。你們不敢這樣對待我。」 
  「你是這麼想的嗎?開羅的人鬧翻天有什麼可怕的?德國人就在開羅大門口,他們會鎮壓的。」 
  「你們不敢動我。」 
  「沃爾夫哪裡去了?」 
  「不知道。」 
  「你猜測一下他會去哪裡。」 
  「猜不出。」 
  「你不合作的話,事情對你只會越來越糟。」 
  「你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我認為還是讓事實來回答我敢不敢動你吧。」說完,范德姆朝女軍官點了點頭。 
  女軍官按住索吉婭,傑克斯很麻利地把她綁在椅子上,她掙扎了一會兒,但無濟於事。她望著范德姆,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膽怯的表情。她說:「你們這是幹什麼?混蛋!「 
  女軍官從包裡拿出一把大剪刀,抓起索吉婭那又長又濃密的頭髮,卡嚓卡嚓剪起來。 
  「你們不能這樣幹!」索吉婭尖聲叫嚷。 
  頭髮很快就被剪掉了,女軍官把一大把頭髮扔在索吉婭的大腿上。索吉婭可真的急了,破口大罵范德姆、傑克斯和英國人,語言污穢不堪,范德姆還從未從一個女人口中聽到過這樣的髒話。 
  女軍官又掏出一把小剪刀,貼著索吉婭的頭皮從頭頂往下剪起。 
  索吉婭尖聲叫喊,同時流出了痛苦的淚水。 
  范德姆說:「你要放明白,我們現在顧不上什麼合法不合法,公正不公正了,也不在乎埃及公眾會有什麼反應,我們也被逼得走投無路。用不了幾天,我們也許都要完蛋,現在什麼也不顧了。」 
  那位女軍官端來一盆水,拿過一塊肥皂來開始給索吉婭剃光頭。 
  范德姆說:「沃爾夫的情報是從一個在英軍司令部工作的軍官那裡獲得的,這人是誰?」 
  「你們這幫畜牲。」索吉婭仍在叫喊。 
  最後,女軍官從包裡拿出一面鏡子放在索吉婭面前。起初,索吉婭根本就沒往鏡子裡看,過了一會兒才看了一眼。看到鏡子裡那個光禿禿的腦袋瓜,她哇地一下哭了,兩個拳頭緊緊攥起來。「不,這不是我!」 
  所有的仇恨這時都化為烏有,她完全垮了。 
  范德姆輕輕地說:「沃爾夫是從誰那裡得到的情報?」 
  「從史密斯少校那裡。」索吉婭回答說。 
  范德姆總算鬆了一口氣。她的防線被衝破了,多謝上帝! 
  「他的全名是什麼?」 
  「桑迪·史密斯。」 
  范德姆和傑克斯交換了一下眼色。這人正是M16失蹤的少校,他們倆曾懷疑過他。 
  「沃爾夫是怎樣從史密斯那裡得到情報的?」 
  「桑迪在午飯時刻到船上去,當我和他上床後,沃爾夫就翻他的公文包。」 
  天哪,事情竟然如此簡單!范德姆想到這裡感到有些疲倦。史密斯是秘密情報局(代號M16)與英軍司令部之間的聯絡官。因為M16需要瞭解陸軍的具體作戰行動,以便讓他們的情報人員搜集有關情報,所以史密斯需要參與一些重大戰略計劃的討論和制定會議。史密斯是在參加了上午的司令部的例行會議後帶著裝有機密的公文包直接就去索吉還那裡的。范德姆早就知道史密斯告訴司令部的人說他要回軍情局吃午飯,而對軍情局的上司則說他已在司令部吃過午飯,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利用這段空隙與一個舞女在一起鬼混。 
  范德姆問:「史密斯現在在哪裡?」 
  「沃爾夫在看他公文包裡的東西時被他發覺了,所以沃爾夫就殺死了他。」 
  「屍體呢?」 
  「沉到船旁邊的河底去了。」 
  范德姆朝傑克斯點了一下頭,傑克斯馬上出去了。 
  她現在已是全面崩潰,抗拒的心理徹底消失,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以便面前這幾個人對待她好一點。 
  范德姆又說:「把柯米爾的事對我講一講。」 
  「他到我那裡去說你讓他監視那條船,如果我能安排沃爾夫和薩達特會面的話他就可以向你報假情況,不讓你知道船上的事。」 
  「沃爾夫和誰?」 
  「安瓦爾·薩達特,是個陸軍上尉。」 
  「他為何要見沃爾夫?」 
  「因為自由軍官組織要給隆美爾發報。」 
  范德姆想:這裡面還有這樣一段插曲,我從來也沒想到。 
  他問:「薩達特住在哪裡?」 
  「庫勃哈。 
  「具體住址。 
  「我不知道。」 
  范德姆對女軍官說:「去把安瓦爾·薩達特上尉的詳細住址查出來。」 
  「是,長官。」女軍官微微一笑,顯得很文雅。說完她就出去了。 
  范德姆說:「沃爾夫是不是一直把電台放在你的船上。」 
  「是。」 
  「他發報使用密碼?」 
  「是的,他有一本英文小說,就是用它來加密的。」 
  「《雷別卡》。」 
  「是。」 
  「他還有一份密鑰。」 
  「什麼?密鑰?」 
  「就是一張紙,上面記著怎樣利用那本書加密的方法。」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想他有那東西。」 
  「現在那部電台、那本書、那份密鑰都不見了,你知道它們在哪裡嗎?」 
  「不知道,」她說。她內心顯然很恐懼,趕忙說:「我敢對天發誓,真的不知道。我講的都是實話。」 
  「好了,我們相信你。你知道沃爾夫可能去哪裡嗎?」 
  「他有一個家……在橄欖街。」 
  「想得對,還會去哪裡?」 
  「阿卜杜拉家,他有可能去了阿卜杜拉家。」 
  「知道了。還有呢?」 
  「他的堂哥們那裡,他們住在沙漠裡。」 
  「能在什麼地方找到他們?」 
  「沒人知道,他們是遊牧民。」 
  「也許沃爾夫會知道他們的活動區域。」 
  「我想這有可能。」 
  范德姆眼睛緊盯著索吉婭。她這會兒不再像個演員,想裝也裝不出來。她完全垮了,不僅意志垮了,而且背叛了她的朋友。她講出了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那些全是實話。 
  「回頭見。」范德姆說完就出去了。 
  那位女軍官將寫有薩達特詳細住址的一張紙交給范德姆後就進了關索吉婭的小四室。范德姆接過那張紙後就急忙進了一間辦公室,傑克斯正在那裡等著他。 
  「海軍給我們派了幾名潛水員來,過不多久他們就會趕到。」傑克斯說。 
  「很好。」范德姆點上一支煙接著說,「我命令你去襲擊阿卜杜拉的寓所,我去逮捕薩達特。為防萬一,派幾個人去橄欖街沃爾夫的房子裡搜查一下,不過我想那裡查不出什麼來的,你對參加這次行動的人講過話了嗎?」 
  「講過了。我對他們說我們找的東西是一部無線電發報機、一本《雷別卡》和一份介紹加密的材料。」 
  范德姆看了看在場的人,發現裡面有埃及警察。 
  「為什麼讓這些沒見的阿拉伯人參與搜捕小隊,」范德姆氣乎乎地問。 
  「這是博格中校的主張,是出於禮儀考慮,長官。」傑克斯很正經地回答說。 
  范德姆只得把氣壓在心裡。他對傑克斯說:「你搜查完阿卜杜拉家後立即到索吉婭的船上與我會面。」 
  「是,長官。」 
  范德姆將煙蒂熄滅說:「走吧。」 
  外面陽光燦爛,太陽已升得很高,十幾輛吉普車排在一條線上。傑克斯簡明扼要地向參加行動的人作了指示,然後又朝范德姆點了點頭,那些人馬上登上吉普車就出發了。 
  薩達特的家離開羅市郊約3英里,住房很普通,院內有個小花園。4輛吉普在他家門前嘎然而止,士兵們跳下車來就把房子包圍住,並開始在院子裡搜查。范德姆敲響了前門,只聽一隻狗汪汪亂叫。范德姆又使勁敲了幾下,門很快就開了。 
  「你是薩達特上尉?」 
  「是的。」 
  薩達特很瘦,中等身材,留著小鬍子,身穿一身上尉服裝,好像是準備外出。 
  「你被捕了,」范德姆說。他把薩達特推回到屋裡,這時又一位年輕人出現在門口。 
  「他是什麼人?」范德姆問。 
  「是我弟弟塔拉特,」薩達特說。 
  范德姆看了看薩達特,看到這位阿拉伯人很鎮靜,仍保持著一副尊嚴,但也可以看出他內心有點緊張。他害怕了,他怕的不是我范德姆,而是怕蹲大牢,還怕別的什麼? 
  今天凌晨柯米爾和薩達特是怎麼商量的呢?起義軍需要沃爾夫幫助他們與隆美爾取得聯繫。他們會不會把沃爾夫藏起來了呢? 
  范德姆問:「哪間是你的臥室?」 
  薩達特指了指,范德姆進去了。這是個很簡陋的臥室,地板上有一張睡覺用的墊子,衣架上掛著一件阿拉伯長袍。范德拇指著兩個英國士兵和一位埃及警察說:「行動吧。那幾個人立即開始搜尋。 
  「這是什麼意思?」薩達特心平氣和地說。 
  「你認識亞歷山大·沃爾夫?」范德姆問。 
  「不認識。」 
  「他還有個名字叫阿哈米德·拉哈曼,但他是個歐洲人。」 
  「我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很顯然,薩達特是個意志堅強,難以對付的人,不會輕易就被攻破並交待出他所知道的情況。幾個人把這間臥室翻了個亂七八糟,什麼也沒發現。范德拇指著隔壁說:「那間屋是幹什麼用的? 
  「我的學習室……」 
  范德姆走到門前伸手就要開門。 
  薩達特說:「不過家中的女人都在裡面,你得讓我先對她們打個招呼……」 
  「她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打開門。」 
  范德姆讓薩達特先進屋,隨後他也進去了。屋裡根本就沒什麼大人,只是後門開著,像是有人剛從那裡溜出去。這樣很好,院子裡全是士兵,誰也別想逃掉。范德姆看到桌上有把軍用手槍,手槍下面壓著一些用阿拉伯語寫成的手稿。他走到書架前查看了一下,沒發現有《雷別卡》一書。 
  隔壁傳來一名士兵的叫聲,「范德姆少校!」 
  范德姆朝著聲音的方向進了廚房,看到一名上士軍警站在爐灶邊,一隻看家狗朝著他汪汪直叫。范德姆把狗趕開,那位上士從爐灶裡拽出一隻箱子,打開一看,裡面裝的是無線電發報機。 
  范德姆看了看緊跟其後進到廚房的薩達特,看到他臉上露出痛苦和失望的表情。這就是他們的交易,以保護沃爾夫的條件得到了這部電台。這是否意味著沃爾夫還有一部?或者說沃爾夫需要發報時就到薩達特這裡來用這部發? 
  范德姆對上士說:「幹得不錯。把薩達特帶到司令部去。」 
  「我抗議。依照法律,埃及陸軍軍官只有在犯有製造混亂罪的情況下才被拘留,而且要由下級軍官來看管。」薩達特似乎是理直氣壯地說。 
  站在一旁的一位資歷較深的埃及警察說:「他說得對。」 
  范德姆心裡又一次罵博格,罵他讓埃及警察參與這次行動。 
  「法律還規定犯有間諜犯的人要處死刑。」范德姆對薩達特說。他對上士軍警說:「用車把他送走。搜查到此結束。要以間諜罪名對薩達特進行判決。」 
  他又看了一下薩達特,只見他臉上的痛苦和失望表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像是在計劃自己怎樣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程,準備壯烈犧牲,名垂千古。范德姆想:這人夠水平,具有政治家應有的氣質。 
  范德姆走出房子上了吉普車。過了一會,他的司機上來了,范德姆說:「去扎馬萊克。」 
  「是,長官。」 
  當范德姆來到索吉啞住的地方時,潛水員的工作已經結束,正站在岸邊脫潛水衣。有兩個戰士從尼羅河底拽上一個十分可怕的東西。潛水員們在河底用繩捆住屍體,然後就浮上水面。剩下的工作與他們就無關了。 
  傑克斯走到范德姆跟前說:「你看,長官。」說完就遞給他一本被水浸透了的書,范德姆看到封面被撕掉了,又看了看裡面的內容,確認它就是《雷別卡》。 
  電台送給薩達特,用作密碼的底本被扔到河裡。范德姆記起船上煙缸裡那剛燒過紙的紙灰,心想,沃爾夫是不是把密鑰也燒掉了呢? 
  在他迫切需要向隆美爾發報的時刻,他為什麼把這三樣至關重要的東西都處理了呢?答案只有一個。他還有一部發報機,還有一本《雷別卡》,還有一份密鑰。但是不知藏在哪裡。 
  士兵們把屍體撈上岸後就把它放在那裡,退到一邊去了。范德姆低頭看了看,看到史密斯的喉部被捅了幾刀,這幾刀很厲害,幾乎把他的頭和身子分了家。那個公文包用繩子纏得緊緊的,范德姆蹲下來解開繩子並把包打開,裡面裝的全是香檳酒。 
  傑克斯驚詫地說:「我的天哪!」 
  范德姆說:「真慘!他被刺死後,就被這個沉重的箱子墜到河底去了。」 
  「畜牲!」傑克斯憤憤地罵了一聲。 
  「那把刀子非常鋒利。」范德姆下意識地摸了摸面頰。幾天過去了,長出來的鬍鬚已將傷口遮蓋住。 
  「我想,你還沒發現那傢伙。」范德姆對傑克斯說。 
  「什麼也沒發現。我帶人到阿卜杜拉家授了一遍,沒找到我們要找的東西。在回來的路上又到沃爾夫在橄欖街的寓所裡搜查了一下,還是一無所獲。」 
  「不過在薩達特家裡……」范德姆突然止住話音設再說下去。他感到,沃爾夫處處在捉弄他,而且每次都得手。看來,想捉住這位在逃的間諜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也許我們又要失敗,」范德姆說。他摸了一把臉,覺得眼皮有些發緊。他一晝夜沒有合眼,腦袋發脹。站在這具可怕的屍體邊上有什麼用呢?從它身上什麼也得不到。 
  「我想回家睡上一會兒。」 
  傑克斯聽到這句話後眼睛瞪得圓圓的,非常吃驚。 
  范德姆補充說:「睡上一覺,我的腦袋會更清楚些。下午我們再對抓起來的那幾個人審問一次。」 
  「很好,長官。」 
  范德姆回到車上,司機將車發動起來。車駛過大橋,然後順著岸邊的路行駛。他突然想起索吉婭提供的一個線索:沃爾夫的遊牧民堂兄弟。他一定是去找他的遊牧民堂兄弟去了。可是誰知道他們在哪裡呢?沃爾夫會找到他們,因為他可能瞭解他們活動的規律。 
  吉普車在家門前停下,范德姆從車上下來。 
  「你在這裡等著我,」他告訴司機,「算了,你還是進來坐坐吧。」范德姆領著司機進了門廳,然後指著廚房說:「我的僕人加法爾會給你做飯吃的,但你別像對待別的埃及人那樣對待他。」 
  「謝謝,長官。」司機說。 
  門廳的桌上有一堆信件,最上面的一封沒貼郵票,字體有點熟悉。信封的左上角寫著「急件」二字,范德姆把它拿在手裡。 
  他這時意識到自己要幹的事太多了。沃爾夫可能正在南下的路上,沿途各城市的交通路口上都得設置障礙,各火車站上也應派專人搜尋沃爾夫。河道上也應設立檢查點,他有可能像夢中那樣乘船去南方。范德姆覺得很難集中人力。河道上應像公路設置路障一樣設置水障,可是很難做到。為什麼呢?因為需要很多人來完成這項工作。再說,如果沃爾夫繼續潛伏在開羅的話,那麼設置那麼多障礙不是徒勞無益嗎?在開羅,許多穆斯林教徒死後都將屍體放到死人城建的小房子裡,那片房子佔地足有好幾公頃。在開羅有好幾處這樣的地方。如果要搜查那裡,得需要上千人,范德姆上哪裡去弄那麼多人來?他們都在沙漠打仗呢。從另外一方面說,沃爾夫也可能朝亞歷山大城方向去了,也許向東,或者向西,東西兩個方向都有大沙漠。 
  他進了客廳找啟信刀。無論如何也要縮小搜索面,以免兵力分散。從哪裡開始呢?必須採用最佳方法。他想起這一切都是從阿斯烏德開始的,應該省在阿斯烏德工作的紐曼上尉聯繫一下。范德姆認為,沃爾夫是從沙漠中走來的,很可能還從沙漠中走出去。也許他那些堂兄弟就在阿斯烏德附近。范德姆不能作出定論。他的眼睛轉到電話機上,又從那裡移開。那個該死的啟信刀哪裡去了?他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加法爾」,轉身回屋。他看到比利的地圖冊,放在椅子上,髒乎乎的,一定是掉到泥堆裡了。他仔細一看,發現上面有血跡,你的心一下緊縮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信啟子找不到,地圖冊上發現了血跡…… 
  加法爾走了進來。范德姆問:「這書怎麼這麼髒? 
  加法爾看著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亞歷山大上尉在這裡時,他們在看這本書。 
  「他們是誰?誰是亞歷山大上尉? 
  「是你派來送比利上學的那個軍官,他的全名是……」 
  「別說了!」一股恐懼感湧上范德姆的心頭。「一個英國軍官今天早晨來這裡把比利帶走了? 
  「是的,先生,他帶比利去學校了,他說是你派來的……」 
  「加法爾,我誰也沒派! 
  加法爾棕色的臉變得一點血色也沒有。 
  范德姆說:「你沒核實一下他是否真的受我派遣?」 
  「先生,埃琳尼小姐和他一道來的,所以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問題。 
  「哎呀,上帝!」范德姆看了看手中的信,知道了為什麼上面的字體有點熟悉,這和沃爾夫給埃琳尼的約會信上的字體一模一樣。他急忙撕開信封,裡面的還是沃爾夫寫的字。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范德姆少校: 
  我把比利帶走了,由埃琳尼來照顧他。只要我的安全有保障,他肯定安然無恙。我勸你呆在家裡什麼事也別幹。我們不想和孩子們發生戰爭,我也不願傷害你的兒子。我關心的是我的兩個祖國——埃及、德國的前途,一個孩子的生命在我手裡算不了什麼。所以說,如果你輕舉妄動,我就殺掉比利。 
                        您忠實的 
                        亞歷山大·沃爾夫 

  這是一個瘋子寫的信,信寫得彬彬有禮,英文用得很恰當,其目的無非就是劫持一個無辜的孩子,以此來進行威脅……范德姆明白了,在沃爾夫的靈魂深處,埋藏著很不健全的東西。 
  他把比利弄走了,比利掌握在他的手中。 
  范德姆把信遞給加法爾,加法爾用那顫抖的手戴上老花鏡開始看信。沃爾夫離開那條船時帶著埃琳尼。現在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迫使埃琳尼來幫他的忙,手段很簡單,只要他威脅比利就行,埃琳尼在那種情況下無能為力,只能聽那個瘋子擺佈。可是,他劫持比利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呢?他們到哪裡去了呢?為什麼地圖冊上有血跡? 
  加法爾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范德姆問:「誰受傷了?誰流的血?」 
  加法爾嘎咽地說:「沒……沒發生打鬥。我……我認為……是埃琳尼小姐把自己的手割破了。」 
  她把血滴在比利的地圖冊上並把它放在椅子上,這一定是個暗號,裡面有文章。范德姆把書攤開翻了一下,立即發現在埃及地圖上有幾個很不成形的用血劃的箭頭,箭頭所指方向是阿斯烏德。 
  范德姆抓起電話撥通了英軍司令部的電話號碼,接線員讓他先把電話掛上。他想:如果我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上司,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那位蠢驢博格會命令一個班輕裝趕到阿斯烏德,接踵而來的將是槍戰。沃爾夫知道他已經輸了,被抓住後會遭到槍決,所以他一定會狗急跳牆,什麼事都會幹出來。 
  范德姆想,沃爾夫是個不健全的人,他會殺掉我的兒子。 
  想到這可怕的後果,范德姆幾乎癱在那裡。不行,這樣呆在這裡正中沃爾夫下懷,他劫持比利的目的就是想讓我癱倒,按兵不動,那樣的話,他的劫持就算成功了。 
  如果范德姆帶部隊前往,勢必要交火,沃爾夫本來就是個瘋子,在那種情況下他會殺害比利。所以,擺在范德姆面前的只有一種選擇,這就是;范德姆隻身追蹤他們。 
  「給我弄兩瓶水來,」范德姆告訴加法爾。加法爾出去了,范德姆馬上走到門廳處把摩托護目鏡戴好,然後又用圍巾把嘴和脖子圍起來。加法爾從廚房裡拿來兩瓶水,范德姆接過水來就出了房子來到摩托車旁。他把水放到摩托後面的小箱裡,然後騎上去用腳將車發動起來。油箱裡的油滿滿的,足夠去阿斯烏德用。加法爾站在他身旁,仍在不停地抽泣。范德姆拍了一下老人的肩膀說:「這事不怪你。別哭了。我會把他們找回來的。」 
  摩托車呼地一下開走了,跑到大街上,掉頭向南方疾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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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天哪,火車站擁擠不堪,人山人海。沃爾夫擔心在站台上把埃琳尼和比利給丟了,因為那裡站滿了準備上車的人,此外還有一些赤腳的農民帶著家禽在候車。許多人都坐在站台上,有聊天的,還有吃早飯的,亂哄哄的。不管怎麼說,只要緊緊抓著比利的手,埃琳尼自然而然地就會跟著走。這的確是個好主意。沃爾夫暗自得意:我很聰明,比起范德姆來可就聰明多了,你范德姆有什麼,乾著急去吧。你兒子在一我的手心裡,死活由我來安排。站台上還有一些小販,有賣煙的,有賣報紙的,還有一個人頭頂一籃麵包來回叫賣。我喜歡看到年輕的女人頭頂籃子,當籃子頂在頭上時,她們的身段更加明顯,乳房前突,臀部擺動自然,看上去很雅致,很性感。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坐在比利身邊的埃琳尼。她像個受驚的小鳥一樣一動也不動,非常漂亮可愛。他真想如昨晚那樣馬上同她作愛,當著這麼多人,當著比利的面羞侮她一次。 
  火車啟動了,不大功夫就來到開羅郊外。從窗戶向外望去,看到的是一個個用土坯壘成但沒房頂的農民住捨,牛和羊在路上慢悠悠地走著。火車到阿斯烏德需要多長時間呢?是8個小時還是10個小時?沃爾夫暗想,動作一定要快,盡快找到伊斯梅爾。他一定在水井旁,或者在附近。要從他那裡拿到電台,今晚夜間子時發報,把英軍的計劃和防線情況發出去,他們會給我戴上勳章。如果和隆美爾聯繫上,他會率領部隊打過橋來,摧垮英軍最後一道防線,直搗開羅,消滅英國人,那將是多麼輝煌的勝利啊! 

  比利的臉煞白,看上去毫無血色,但他竭力裝出一副勇敢的樣子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他完全可以使性子,大吵大嚷,沃爾夫肯定束手無策。但他不那樣,他所受的教誨是成為一個不輕易流淚、能夠控制自己情緒的堅強的孩子。他知道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男孩子除了模仿父親的舉上外,還能幹些什麼呢?火車又行駛了一段,一座棕褐色的山丘出現了,這意味著綠色世界到了盡頭。埃及的綠色世界只一是在尼羅河兩邊,寬約3英里,除下埃及三角洲地帶較寬些外,其它地方幾乎全是沙漠。埃琳尼看到比利的眼神就像那山丘一樣冷酷,毫無表情。她有點心神不定,一會兒向窗外望望,一會兒在車廂裡張望一下,一會兒看看比利,一會兒又看看沃爾夫,循環往復,總是如此。「我應該給比利以安慰。」她想,「我有4個妹妹,所以很想知道男孩子的特點。如果我成為比利的繼母的話可真夠受的,因為我不知該怎樣來體貼他。此時此刻,我想和他挨在一起,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把他的頭摟在我的面頰下,可我不知那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不知道他是否願意,搞不好會起消極作用,使事情更加糟糕。對了,我也許可以同他玩遊戲,以便分散一下他的精力。」這想法太荒唐了,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能玩遊戲呢?不,這想法不荒唐。他的書包在這裡,練習本也在身邊。他正好奇地望著埃琳尼。玩什麼呢?玩數字遊戲吧。比利手拿鉛筆用異樣的神清看著她,好像是在安慰她,然後他在練習本的一角上寫了個「0」。沃爾夫想知道他們玩的是什麼,把練習本抓過去看了看,聳了一下肩膀又將它還回來。「沃爾夫在阿斯烏德還有一部電台,」埃琳尼想,「也許應該一直跟著他,想方設法阻止他向隆美爾發報。還有什麼辦法呢?有。我應該想辦法使比利逃脫,讓他去找范德姆,告訴范德姆我的處境及要去的地方。我希望范德姆能看到那個地圖冊。僕人加法爾或許早已看到它,往英軍司令部打電話告訴了范德姆。也許它仍放在那把椅子上無人注意。范德姆今天很可能不會回家。我一定得把比利從沃爾夫的手中解救出來,一定不能讓他挨沃爾夫的刀子!」比利這時在新格中劃了個「十」字,埃琳尼劃了個「0」,然後很快寫下「我們一定要逃走,作好準備!」幾個字。比利又劃了個「十」字,順手寫下「好」字。她又劃了個0。比利沒再劃「十」,而且寫道「什麼時候?」她馬上寫道:「下一站。」比利會心地笑了笑。火車放慢了速度,很快就要停下來。 

  范德姆知道火車仍在他的前頭,他先是駕駛著摩托來到離金字塔不遠的吉薩火車站,問明了火車路過此站的具體時間,此後他又接連在幾個車站停下來詢問那列火車的情況。現在他已追趕了一個多小時,用不著停下來詢問了,因為公路就在運河邊,與火車道平行。如果追上火車的話,他老遠就能望到。 
  每次停車他都要痛飲一頓涼水。他頭戴軍帽,眼睛由護目鏡保護著,脖子上圍著圍巾,以防沙塵。但酷熱的太陽對他一點都不留情,使他渾身大汗,喉嚨乾燥,渴得要命。最後,他感到事情不妙,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發燒。他懷疑自己一定是感冒了,因為昨晚他在河邊的濕地上躺了好幾個小時。他感到嗓子有點疼,又熱又難受,腰酸背也痛。 
  他不得不集中精力注視著路面。這是從開羅通往阿斯旺的唯一一條公路,經過修整,總算初具規模,路面平整了一些。近幾個月來,部隊又對這條路進行了部分翻修,使它加寬了點,俱范德姆還是十分留神,以防路面上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幸運的是這條路筆直,老遠就可以看到前方路段上行走的水牛、駱駝、馬車及羊群等。除了穿過城鎮和村莊外,他總是加大油門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衝。如果路面上突然出現行人,他恐怕很難避開。他不能為了救一個孩子再去撞死一個人,即便是為了救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能那麼幹。 
  到此為上,他在這條路上只超越了兩輛車,一輛盧斯小轎車,一輛老式福特麵包車。盧斯車的司機是個軍人,車中後排座上有一對年長的英國夫婦。福特牌麵包車裡都是阿拉伯人,至少有10個。范德姆現在確信,沃爾夫一定是乘火車南下的。 
  突然,前方傳來火車鳴笛的聲音。范德姆抬頭向左前方望去,看到約一英里遠的地方一縷白煙在空中飄蕩,這一定是火車蒸汽機冒出來的。范德姆的腦海裡又出現了比利和埃琳尼的影子。於是摩托車的行駛速度又加快了些。 
  火車駛進一個小鎮。范德姆不知道它的名字。鎮子不大,共有樓房4座,還有一個集貿市場。 
  火車比范德姆先進入小鎮。范德姆心中已作好計劃,明白自己該怎樣去幹。但是,他需要時間,沒有時間他就不可能搶先進入車站並在火車到來時跳上火車。他駛入小鎮,車速也隨即減緩下來。街道上有一群羊擋住了他的路。路邊有一位阿拉伯老人蹲在那裡抽煙,同時用一種疑慮的眼光看著這位騎在摩托車上的歐洲人。一頭拴在樹上的驢子正在低頭喝主人用水桶送來的水,它對這位來客毫無反應,連頭都沒抬一下。此外,還有兩個蓬頭垢面的孩子沿街跑來跑去,互相嬉戲,玩得很快樂。在這裡可以看到火車站,因為前方是個廣場,廣場那邊就是車站出口,出站的人可以清晰地辨認出來。范德姆一直在觀察,以防沃爾夫在該站下車。如果沃爾夫沒下車的話,范德姆可以快速抵達下一站,在那裡上車追蹤沃爾夫。他將車停住,然後熄了火。 

  火車已開始在軌道上滑行。埃琳尼看到路口上有一位一臉病容的人在等著火車過後越過鐵路線。一個胖子騎著驢子慢慢前行。一個小孩牽著駱駝跟在後面。再過一會兒火車就進站了,埃琳尼的勇氣似乎減弱了些,因為他已告訴比利要在該站逃跑,但她還沒想出一個逃跑計劃來,可以說毫無準備。不管如何,一定要設法在這一站逃走,如果不這麼做,比利將不會再相信她。 
  她在竭力構思出一個逃跑計劃來。她的優勢是什麼呢?她一時想不出來,但她已決定讓比利從沃爾夫手中逃出來,這是最合算的。先給比利一個逃跑的機會,然後她想法阻住沃爾夫,不讓他去追比利。她突然記起小時候有一次在亞歷山大那條污穢不堪的街道上打架的情景。當時有一位恃強欺弱的男孩子在揍她,另一個愛打抱不平的男孩進行干預並同那個愛欺負人的孩子打起來。他一邊打一邊對她喊「快跑!」她跑了幾步後停住了,回過頭來驚魂未定而又好奇地看著那兩個男孩子打鬥。事情是怎樣結束的,她已記不起了。 
  她看了一下周圍,腦子在急速轉動。他們這節車廂共有二十來排座位,她和比利挨在一起,沃爾夫坐在對面,他的旁邊位子空著,他身後是下車口。車中其他旅客是歐洲人和富有的埃及人,都西裝革履。大家都感到有些熱,一個個都無精打采,顯得很疲勞,有幾個人早已睡著了。在車廂的另一頭,列車長正在給幾個埃及軍官端茶倒水。 
  她透過車窗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清真寺,然後又看到一座法國式小樓,接著看到的是火車站。站台旁邊長著幾棵樹,一位老漢盤腿坐在樹市抽煙。有6個看上去還未成年的埃及兵擠坐在站台上的一個長凳子上。一位孕婦抱著孩子,挺著大肚子站在樹旁。火車停下來了。 
  現在還不行,還不是時候,埃琳尼想。等火車快要啟動時再行動為好,那樣沃爾夫就沒時間追了。她雖坐在那裡,但心裡十分不安。站台上有一個大鐘,用羅馬數字表示鐘點。火車在11:55分停住,一個男人來到窗口叫賣水果汁,沃爾夫揚了揚手把他打發走了。 
  一位身著科普特長袍的牧師上車坐在沃爾夫身邊,並與沃爾夫相互問候。 
  趁他們二人說話之機,埃琳尼悄悄地對比利說:「等汽笛一響,你立即朝車門方向跑,快點下車。」她的心砰砰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 
  比利設作聲。沃爾夫問:「你們說什麼?」 
  汽笛拉響了。 
  比利猶豫不決地看著埃琳尼。 
  沃爾夫皺起眉頭。 
  埃琳尼一下撲到沃爾夫身上,用手抓他的臉。她把他對自己的侮辱化作仇恨,真地與他拼上了,而他對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毫無準備,只好本能地抬起手來抵擋,但無濟於事。她對自己從何來的這股力氣感到吃驚,沒用幾下就在他臉上抓了個口子,鮮血從那裡滲出來。 
  牧師驚叫不已。 
  這時她看到比利已跑到車門日,在用力拽拉車門。 
  她緊緊纏住沃爾夫,用前額去撞他的臉。接著她又鬆開手,想用手去抓他的眼睛。 
  最後,他大吼一聲,忽地一下站起來將埃琳尼推了一把,埃琳尼後退了一步,但馬上又抓住了沃爾夫的上衣。他揚起拳頭朝她的下巴頦狠狠揍去,她只覺得兩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她的視力恢復過來時,只見沃爾夫正朝車門口跑。她站了起來。 
  比利已打開車門,接著就跳到站台上。沃爾夫省去了開車門的時間。一下子也跳下去了。埃琳尼這時也衝到了車門口。 
  比利順著站台拚命跑,沃爾夫在後面緊追不捨。有幾位埃及人驚奇地望著這一場面,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埃琳尼跳下車追趕沃爾夫,想跑上去抓住他。火車抖動了一下準備啟動前行。沃爾夫似乎意識到了火車要開走,所以沒命地追比利。埃琳尼高喊:「快跑,比利!快跑!」比利回頭望了一下,眼看就到出站口了。幾個檢票員站在出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在這邊跑的孩子。埃琳尼心想:他們可能不會放比利出去,他沒車票。不過沒什麼關係,火車已開始移動了,沃爾夫得回來乘車。沃爾夫看了一下火車,但腳步沒有放慢。埃琳尼認為沃爾夫不會追上比利了,非常高興。心想:我們成功了!可是事情不巧,比利在這節骨眼兒上摔倒了。 
  他一定是踏到什麼比較滑的東西上了,是樹葉或是瓜皮。比利在失去平衡的情況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沃爾夫衝上去彎腰將比利抱起來。這時埃琳尼也趕到了,在沃爾夫的腰部重重地撞了一下。沃爾夫身子一歪,手一鬆,比利就從他手中滑了出來。埃琳尼攔腰抱住沃爾夫,火車這時緩緩移動。沃爾夫急了,將埃琳尼的手報開,使勁搖動了一下身子,將她摔在地上。 
  埃琳尼茫然地倒在地上,抬頭看到沃爾夫正將比利夾在腋下。儘管比利一邊叫一邊用拳頭錘打沃爾夫的背部,但毫無作用。沃爾夫順著火車前進的方向跑了一段,然後一躍在一個沒關門的地方上了車。埃琳尼真想呆在地上不動,不願再看到那個可惡的沃爾夫。但是她不能置比利於不顧,於是她一躍而起朝火車奔去。 
  她與火車並行跑著,有人順手將她拉上火車。 
  她失敗了,敗得真慘。她感到完全垮了,只好再回到起點上去。 
  她跟在沃爾夫的後面穿過幾節車廂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在行走過程中,她始終沒看看左右的乘客是用什麼樣的目光看她。她看到沃爾夫狠狠地在比利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隨後又將他按在座位上。比利沒有大聲哭鬧,只是默默地抽泣。 
  沃爾夫把臉轉向埃琳尼大聲說:「姑娘,你幹嘛幹這樣的傻事!」這話顯然是說給同車廂的其他旅客廳的。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到面前,馬上就伸出手來左右開弓猛抽她的臉。真疼呀!但埃琳尼再沒氣力來抵擋他的巴掌。那位牧師似乎看不下這種舉動,用手碰了一下沃爾夫的肩膀,然後又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沃爾夫放開埃琳尼,氣乎乎地坐下來。埃琳尼環視左右,發現所有乘客都在盯著她,但沒人出面幫助她,因為她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個埃及婦女。婦女與駱駝一樣,只好逆來順受,讓人打了一次又一次。 
  她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憤怒和仇恨在她心中頓時化為烏有。不是嗎?他們的逃跑計劃差一點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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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范德姆聽到火車發出的噗哧噗哧的啟動聲,眼看著它越來越快,最後出了車站。這一站下來的人不多,都是些埃及農民。 
  他的車不一會兒就竄出小鎮,來到那條筆直但不太寬的公路上。他與火車展開競爭,沒多久就把火車甩在了後面。此時已是正午,驕陽似火,范德姆只覺得渾身火辣辣的。他想:如果我直接把車開進公路旁的清水河裡會有多痛快啊! 
  他在疾駛過程中作出了一個決定。他從開羅出發時沒別的想法,只是想把比利從虎口中救出來,但出了開羅後他就認識到他的責任不僅應該救比利,而且還要考慮到目前正在進行的這場戰爭。 
  范德姆已基本肯定沃爾夫昨晚沒有使用無線電發報機給隆美爾發報,因為他太忙了,沒抽出空來。今晨他又將發報機交給了別人,將密碼本扔進河中,又把密鑰點火燒掉。這說明他還有~部發報機,還有一本用作密碼本的《雷別卡》,還有一份密鑰,這些東西很可能藏在阿斯烏德的某個地方。如果將范德姆的欺騙計劃付諸實施的話,必須要得到那部電台和密鑰,這就意味著要讓沃爾夫到達阿斯烏德並取回那套發報用的東西。 
  這項決定使他很矛盾,但他還是冷靜地這樣決定了。他必須要將比利和埃琳尼救出來,但那要等到沃爾夫取到那些東西以後再說。這樣干對於十來歲的孩子來說似乎太殘酷了,有點不近人情。但糟糕的事已經發生,那就是沃爾夫已將比利綁架上了火車。如果現在不狠狠心,更殘酷的事還在後頭呢。到時候父子二人部被關進德國的集中營,死活都難保證。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只有讓孩子先委屈一下了。 
  范德姆懷著複雜的心情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下一步要做的事是確定一下沃爾夫是不是真的在這趟火車上。他邊注意路面邊構畫出上車檢查的計劃。他必須要想個法子,使比利和埃琳尼在車上碰到他時要裝成不認識他的樣子,一切很都自然,不給沃爾夫以任何懷疑。 
  當他到這下一個小鎮時,他估計自己比那列客車提前15分鐘進入鎮子。該鎮的情境與上一個差不多,街上同樣髒亂,牲畜同樣在街上走來走去,人們也都懶洋洋地,磚瓦樓房也就只有幾座。警察局坐落在車站廣場對面,左邊有一個清真寺,右邊立著一座教堂。范德姆將摩托車停在警察局門外,沒有下車,而是一個勁地按喇叭。 
  兩名阿拉伯警察從樓裡走出來,走在前面的那位頭髮灰白,身著白色警服,腰裡挎著手槍。跟在後面的是個小伙子,年紀在18——20歲之間,沒有帶槍。那位年長的警察邊走邊系衣扣,范德姆見此情景後馬上下車大聲喊道:「立正!」那二人立刻筆直站住,同時舉手敬禮。范德姆還禮後握著那位老警察的手說:「我在追蹤一個要犯,需要得到你們的幫助。」話說得很乾脆,老警察眼睛眨巴了一下說:「請進。」 
  范德姆走在前頭。他邊走邊盤算如何牢牢地掌握主動權。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份量,如果這裡的警察不予合作的話,他的計劃就會落空。他進了樓,在走廊裡發現一間屋的桌子上放著一部電話,所以他沒再往前走,而是拐彎進了屋子,兩名警察緊隨其後。 
  范德姆對那個老警察說:「給開羅英軍司令部掛個電話。」他告訴了那人電話號碼,那人抓起話筒開始撥電話。范德姆把臉轉向那位年輕的警察說:「你見過摩托車嗎?」 
  「見過,見過。」年輕人連忙點頭說。 
  「能騎嗎?」 
  年輕人一聽這話心裡很高興,立即回答說:「會騎,而且騎得很好。」 
  「出去騎一騎看看。」 
  青年警察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懷疑的眼光望著正在掛電話的上司。 
  「去吧。」范德姆說。 
  年輕人出去了。 
  老警察把話筒遞給范德姆,說:「電話掛通了。」 
  范德姆衝著話筒對守機員說:「盡快找到傑克斯上尉,越快越好。」說完就等在那裡。 
  過了不到兩分鐘就傳來傑克斯的話音,「喂,你是誰?」 
  「我是范德姆。我現在在南邊的一個鎮子裡,正在追蹤一條大魚。」 
  「咱們的頭頭們聽到昨晚發生的事情後慌了手腳,不知所措。準得大發雷霆,博格中校坐立不安。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長官?」 
  「你先別問我在哪兒。我在這裡只呆一會兒就得走,要去孤軍作戰。為了確保當地警察部門給予大力支持……」范德姆不想讓身邊的警察聽懂他的話,下面是這樣說的:「我要你扮演荷蘭大叔的角色。」這句話的意思是讓傑克斯給警方下命令。 
  「怎麼樣?」范德姆問。 
  「就這麼辦,長官。」 
  范德姆把話筒遞給那位老警察,自己退到後面來。他知道傑克斯要對警察說些什麼。老警察挺立在那裡,認真聽傑克斯給他下指示。傑克斯告訴他要無條件地聽從范德姆少校的吩咐。「是,長官,」老警察重複了好幾遍同樣的話。最後他又說:「長官請放心,我們將不遺餘力地去執行少校的指示……」他的話音突然上住,范德姆知道傑克斯已將電話掛上。老警察看了范德姆一眼,又對著已發出嗡嗡聲音的話筒說:「再見。」 
  范德姆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看到那位年輕的警察騎著摩托車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邊轉邊按喇叭。一幫孩子站在一邊看熱鬧,有幾個膽大的孩子還跟在車後面跑。年輕人很得意,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他行!范德姆想。 
  范德姆對老警察說:「聽著,幾分鐘後我要上開往阿斯烏德的列車,在下一站下車。我要你們這位年輕的警察開著我的摩托車去下一站,在那裡與我會面。聽懂了嗎?」 
  「是,長官。列車在這裡停車嗎?」警察說。 
  「平時不停嗎?」 
  「一般情況下開往阿斯烏德的客車不在這裡停。」 
  「那就快去車站,告訴站長要那列車停一下。」 
  「是,長官。」說完他就跑步走了。 
  范德姆看到那個警察跑過廣場進了車站。 
  他還沒聽到列車的聲音,認為還有時間再打個電話。他抓起話筒等著守機員接通給阿斯烏德駐軍的電話。如果能接通的話可真是奇跡,因為這條線經常出故障。真幸運,電話接通了,阿斯烏德那邊有了回音,范德姆要找紐曼上尉。等了好長時間才傳來紐曼的聲音。 
  「我是范德姆,我認為我盯上了殺死你那位下士的兇手。」 
  「太棒了!長官。我能做些什麼?」紐曼問。 
  「你好好聽著。這事只能你我知道,其中的原因等以後向你作解釋。我要單獨干,如果用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的話,將使事情更糟,而且沒任何用處。」 
  「知道了。你需要我幹點什麼?」 
  「再過幾個小時我就抵達阿斯烏德。你要提前給我準備好一輛出租車,一套便裝和一個小男孩。你要不要同我會一下面?」 
  「當然,沒問題。你從公路上來嗎?」 
  「這樣吧,我們在進入該市的路口上見,怎麼樣?」 
  「好。」 
  范德姆聽到遠方傳來噗噗的火車蒸汽機的聲音,便對著話筒說:「我得走了。」 
  「我等著你。」 
  范德姆連好電話,在桌上放了5鎊錢作為給那位警察的小費。他急忙出來走到廣場上,這時列車冒出的白煙已經能看到了。在他小跑往車站跑時,那個年輕的警察騎著摩托趕過來。范德姆停住腳對他說:「我馬上要上這趟車。我要你騎著摩托快點趕到下個車站,在那裡等我。行嗎?」 
  「行,行。」年輕人樂不可支。 
  范德姆掏出一張5英鎊的鈔票一撕兩半。年輕人瞪大了眼睛。范德姆將其中一半遞給他,說。「在下一站見到我時再給你另一半。」 
  「好的。」 
  列車就要進站了,范德姆一溜煙地跑過廣場。老警察在站口等著他。他對范德姆說:「站長正在給列車發信號,要它停住 
  范德姆握住他的手說:「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 
  「納斯巴赫上士。」 
  「我會把你今天的表現告訴開羅警察總部的。再見。」 
  范德姆急忙進了站,沿著站台的外緣向前邊跑,以免被車上的乘客看清。他的目的是在最前面的一節車廂上車,從前向後查找沃爾夫。 
  火車噴著汽進了站,站長朝范德姆站的地方走過來。當列車停穩後,站長對司機和檢車員說了幾句話,范德姆給了三人小費後就上了車。 
  他發現自己上了普通車廂,而沃爾夫一定是在頭等廂內。他開始往後邊走,但過道上坐滿了人,而且放著許多東西,如箱子和家禽等。他發現過道上坐著的大都是婦女和孩子,而木板座位都由男人佔著,他們的面前不是酒瓶子就是煙蒂。車廂內熱得讓人受不了,同時又有難聞的氣味。有的婦女還在臨時搭起的爐灶上做飯,火苗直往上竄,真危險。在他往前擠的時候,差一點踏在一個滿地爬的孩子身上。好懸呀!如果不是躲得及時,麻煩事可就來了,搞不好孩子的父母會把他掐死。 
  他穿過了三個普通車廂後來到頭等車廂的入口。他發現在門口坐著一名警衛,邊喝茶邊四處張望。看到范德姆走來,那個警衛立即站起來,說。「要茶嗎,長官?」 
  「不,謝謝。」范德姆的聲音很大,目的是讓自己的聲音壓過車輪發出的響聲。「我要檢查一下頭等廂裡旅客的證件。」 
  「這裡秩序很好,一切都正常。」警衛說。 
  「這節車廂裡有多少乘客?」范德姆問。 
  「一切正常……」 
  范德姆彎下腰對著那人的耳朵喊:「頭等車廂裡有多少乘客?」 
  警衛順出兩個手指。 
  范德姆點了點頭,直起身子來。他看了看進頭等廂的車門,心裡突然有些緊張,似平對要不要進這個門失去了自信 
  他想到沃爾夫從未看清過他的臉面,因為那次兩人的格鬥是在夜間的一個小巷裡進行的,但他沒把握確定沃爾夫真沒看清他。臉上的傷痕也許會使沃爾夫認出他來,但鬍鬚已將其蓋住,此外他也可以避開受過傷的這半邊臉,不讓沃爾夫看清。最使他傷腦筋的是比利,必須想辦法使比利穩住,讓孩子裝作不認識父親。至於其中的原因則無法向比利解釋,只有聽天由命了。擺在他面前的辦法只有先進去,走一步說一步,不能顧及太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打開通往頭等廂的門。 
  一進車廂他就迅速在前邊幾個位子上掃了一眼,結果都不認識。他轉回身來思考片刻後又把身子轉過來,並且認真地又視察了一遍,還是沒看見比利。 
  他對靠他最近的一位乘客說:「先生,請出示證件。」 
  「這是什麼意思,少校?」一位埃及軍官問。 
  范德姆一看這人是中校,馬上回答說:「這是例行公事,長官。」 
  他在通道裡慢慢前移,仔細檢查每一個乘客的證件。當走到車廂中間時,還是沒發現沃爾夫、比利和埃琳尼。在走向下節車廂前,他必須要把這場戲演下去。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也許他們根本就沒在這列車上,也許他們去的方向不是阿斯烏德,也許地圖冊上用血劃的箭頭是個圈套…… 
  他耐著性子查完了這節車廂所有乘客的證件,邁步走向下節車廂。他心想,如果沃爾夫在車上,我應該已經看到他了。如果比利在這裡,如果比利在這裡…… 
  他推開下節頭等車廂的門。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比利,心裡立刻出現了一陣難忍的痛楚。比利在座位上睡著了,兩隻腳剛剛觸到地面,身子歪斜,頭髮散落在額前,嘴半張著,下巴在輕輕蠕動。范德姆知道比利的下巴為何動,因為這孩子睡著後愛咬牙。 
  比利身旁是埃琳尼,她一隻胳膊摟著比利,胸前是比利沉睡的腦袋。范德姆看到這副情境回想起埃琳尼在他家的那天晚上她親吻比利並向比利道晚安的一幕…… 
  埃琳尼抬起了昏昏欲睡的腦袋。 
  她的目光與范德姆的碰到一起。他看到她的表情立即發生了巨變,眼睛瞪得大大的,張著嘴想大聲叫起來。對這種情況范德姆已有思想準備,他立刻將食指壓在嘴唇上以示不要出聲。她馬上明白了范德姆的意思,把兩眼垂下來。但是沃爾夫已注意到她剛才的神情,轉過腦袋來想搞清楚埃琳尼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他們都在范德姆的左邊,而范德姆被沃爾夫刺傷的地方正在左邊的臉上。范德姆馬上把頭轉過來,對沃爾夫座位通道對面的乘客說:「請把證件拿出來。」 
  范德姆根本就沒料到比利會在這時睡著了。 
  他本準備見到孩子後盡快做出一個像剛才對埃琳尼做的那樣的動作,希望孩子能像埃琳尼那樣馬上明白他的意思並穩下來。可是情況出乎意料。如果比利醒來看到父親就站在面前,他會作出什麼反應呢?又如何應付那種局面呢?范德姆真是不知所措。 
  范德姆把臉轉過來,對著沃爾夫說:「請出示證件。」 
  這是他第一次與自己的仇敵面對面。沃爾夫確實一表人材,四方大臉,寬寬的前額,鷹鉤鼻子,潔白的牙齒,處處顯示出這是一個具有堅強性格的男子漢。但是,從他的眼角和嘴角流露出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個縱慾的色鬼,這也是他致命的弱點。沃爾夫掏出證件遞給范德姆,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好像有點不耐煩。證件證明此人就是亞歷山大·沃爾夫,家住花園城橄欖街。沃爾夫這時似乎有點緊張。 
  范德姆問:「先生,你去哪裡?」 
  「阿斯烏德。」 
  「公事?」 
  「去串親戚。」沃爾夫的聲音渾厚深沉,范德姆從來還沒聽到有人用這樣的嗓音說話。 
  范德姆說:「你們是一起的嗎?」 
  「這是我兒子,保姆,」沃爾夫指著埃琳尼和比利說。 
  范德姆拿過埃琳尼的證件查看了一下,接著掃了他們一眼。他恨不得伸出手來掐住沃爾夫的脖子,直到把他的頭擰下來為止。你的兒子和保姆?!你個混蛋! 
  他把證件還給埃琳尼。「不用弄醒這孩子了,」范德姆說。他看到坐在沃爾夫身旁的那位牧師正在從衣兜裡掏皮夾子。 
  沃爾夫問:「裡面裝的是什麼,少校?」 
  范德姆又看了一眼沃爾夫,發現他下巴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可能是埃琳尼在反抗時給他抓破的。 
  「這是秘密。」范德姆回答說。 
  牧師說話了,「我也去阿斯烏德。」 
  「我知道。去參加宗教集會嗎?」范德姆說。 
  「沒錯。你聽說過此事?」 
  「因為那裡的沙漠中新移居去了不少教徒,所以那裡成了貢奉聖祖的地方。」 
  「的確如此。你去過那裡?」 
  「沒去過。不過,今天我可能去那裡。」 
  「希望你能去一趟看看。」牧師說。 
  范德姆還了證件,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這排座,繼續檢查下一排乘客的證件。當他回頭時,他的目光和沃爾夫那毫無表情的目光碰上了。范德姆在想:「他是不是起了疑心。當他再次回頭時,發現沃爾夫目光滯呆地望著窗外。 
  埃琳尼在想什麼?她一定是在猜想我上車的目的,也許她能猜到。她心裡一定很難受,因為她要穩穩地坐著,還不能同我說話。不管怎麼說,至少她不是單獨一人了。 
  沃爾夫在想什麼?他也許不耐煩,也許自鳴得意,也許有點恐懼,也許急不可待……。范德姆認識到,沃爾夫此時有點慌。 
  范德姆走到車廂頭上檢查了最後一位乘客的證件。正當他準備沿通道往回走時,一聲哭叫刺痛了他的心。 
  「那是我爸爸!」 
  他抬起頭來,看到比利沿著通道朝自己跑過來。孩子跌跌撞撞向前跑,兩隻伸開的胳膊不時地碰到通道兩邊的座位邊緣。 
  噢,天哪! 
  范德姆看到比利身後的沃爾夫和埃琳尼都站起來望著不顧一切往前跑的比利,沃爾夫神情緊張,埃琳尼臉上充滿恐懼。范德姆毫不猶豫地打開通往前面的門,裝作沒有看到比利的樣子走到門外,比利接著也衝出去,范德姆轉身砰地一下把門關上,俯下身來把比利摟在胸前。 
  「沒事,別緊張,別緊張。」范德姆說。 
  沃爾夫也許會走過來看個究竟。 
  「他們把我帶出來不知幹什麼。我今天的地理測驗錯過了。我害怕。」 
  「現在沒事了。」范德姆覺得不能讓比利離開,應該把比利留在身邊,把沃爾夫幹掉。他感到不得不放棄欺騙計劃,放棄尋找那部發報機和密鑰的打算……不,不能那樣。我要照原計劃幹下去,一定要幹到底……他終於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小聲對比利說:「聽著,孩子。我在這裡,在這裡看到了你。但是我得抓住那個人,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是誰。他是我最近一直追蹤的那個德國間諜,你懂了嗎?」 
  「懂,懂了……」 
  「聽我的話,你能假裝是認錯了人嗎?你能裝作不認識我嗎?你敢再回到他身邊嗎?」 
  比利張著大嘴,兩眼直愣愣的。他雖未說話,但他的這副表情就是說:不!不!不! 
  范德姆又說:「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偵探故事,你我都卷在裡面去了,都在其中扮演著角色。你必須再回到那個人那裡,裝作是認錯了人。但是你一定要記住,我就在你附近,我們一起來抓這個間諜。這樣行嗎?行嗎?」 
  比利一聲不吭。 
  門開了,走過來的是沃爾夫。 
  「怎麼回事?」沃爾夫問。 
  范德姆低下頭勉強笑了笑說:「他好像是剛從夢中醒來,把我錯認為他爸爸了。咱們倆的身材差不多,你和我……你剛才不是說你是他爸爸嗎?」 
  沃爾夫看著比利。很粗暴地說:「胡鬧,快回座位上去。」 
  比利站在那裡沒動。 
  范德姆把一隻手放在比利肩上說:「去吧,小伙子。讓我們在戰爭中取勝吧。」 
  這句老話還真起了作用。比利勇敢地笑了笑說:「對不起,我剛才一定還在做夢。」 
  范德姆的心都快要碎了。 
  比利轉過身去又回到車廂裡,沃爾夫緊隨其後,再後面就是范德姆。在他們向座位走過去時,火車減速了。范德姆知道他們正在接近下一個車站,摩托車正在那裡等著他哪。比利坐下了,埃琳尼迷惑不解地望著范德姆。比利捅了一下埃琳尼的胳膊說:「沒事,剛才是我搞錯了。我一定是還在夢中。」埃琳尼看了看比利,又看了看范德姆,眼神變得很奇怪,淚花在眼中閃動。 
  范德姆不想就這樣走過去,他很想坐下來與埃琳尼和比利多呆上一會兒。窗外閃出小鎮的建築,火車很快就要停了。范德姆走到車廂口停住。「旅途愉快。」他對比利說。 
  「謝謝,長官。」 
  范德姆走出車廂。 
  火車進站停下,范德姆下車沿站台向前走了一段,然後在一棵樹下站住,這站沒別人下車,只有3個人上了普通車廂。 
  笛聲響了,火車開始緩緩移動。他的眼睛緊盯著比利座位旁的車窗,當車窗閃過時,他看到了比利。比利向他招手,他也舉手打招呼。比利的臉閃過去了。 
  范德姆感到自己渾身發抖。 
  他望著火車漸漸加快,直到火車跑得看不見了才離開車站。他來到站外,一眼就看到他的摩托和那個青年警察,年輕人正在向幾個圍觀的人講他如何從上一站將摩托車開來的經歷。范德姆走過來,年輕人向他敬了個禮,范德姆把那5英鎊的另一半給了年輕人。 
  范德姆上車打著火。他沒問那位青年警察如何回家,顧不上了。他駕車出了鎮子,沿著公路向南疾駛而去。太陽雖已過子午線偏向西邊,但熱度絲毫未減,烤得人難受。 
  沒多大功夫范德姆就超過了火車,估計他會比火車提前三四十分鐘抵達阿斯烏德,紐曼上尉會在那裡等著他。范德姆知道到那裡後該怎麼辦,但也要做好意外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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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火車緩緩停下,埃琳尼從窗口往外看到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寫的站名——阿斯烏德。她吃驚地意識到他們到達阿斯烏德了。 
  沃爾夫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把行李拿下來,埃琳尼和比利緊跟其後下了車來到站台上。這座城市比他們沿途路過的所有城鎮都大,而且也繁華。車站上人很多,擁擠不堪。他們下車後,被趕來上車的人阻住,一步也走不動、沃爾夫高出別人一頭,很快就看到了出站口,所似使勁朝站口方向擠過去。突然一個光腳穿藍格子長袍的髒男孩抓住他的行李高聲嚷嚷:「我這裡有輛出租車!我這裡有輛出租車。」沃爾夫既不想丟下行李,又甩不掉這個小孩,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頭,任憑那孩子把他拽到出口處。 
  他們出示車票,然後就來到站前的廣場上。太陽雖離地平線不遠了,但南方的下午仍然熱不可耐。廣場一邊有一排樓房,其中一個是格郎旅館。站口處有一排馬車,車主在不一停地呼喚下車的旅客乘坐他們的車。埃琳尼四處張望,心想應該有一個小隊的士兵等在那裡捉拿沃爾夫,可是不但沒士兵,連范德姆的影子也沒見。 
  沃爾夫對那孩子說:「機動出租車,我要坐機動出租車。」不錯,的確有一輛機動出租車,就停在那排馬車後邊幾碼遠的地方。那孩子領著他們走到車旁。 
  「坐前面,」沃爾夫對埃琳尼說。他給了那孩子一個硬幣,一和比利一起坐到了後排。司機戴著墨鏡,穿著一身阿拉伯防曬服。 
  「往南開,到修道院去。」沃爾夫對那位阿拉伯司機說。 
  「好的,」司機說。 
  埃琳尼的心一下提了起來。這個聲音好熟呀。她凝神看了看司機,他不是別人,正是范德姆。 

  范德姆駕著出租車離開車站。 
  紐曼上尉把范德姆要他做的事都準備妥當,甚至連左輪手槍也借給了他,這支槍現在就在那身長袍遮蓋下的褲兜裡。在等火車到來時,范德姆細心察看了紐曼提供給他的那張阿斯烏德地圖,把阿斯烏德市周圍都搞清楚了,這樣他可以很容易駕車奔向通往市南的公路。 
  他在大街上不停地按喇叭,不時地剎車。因為街上很亂。有馬車,也有羊群,還有四處亂竄的鴨、鵝。街兩旁的咖啡館、商店及工廠將一些廢東西都扔到街上,使路面上塵土飛揚,垃圾成堆,畜糞遍地。范德姆看了一下反光鏡,發現有四五個孩子在車後追逐。 
  沒用多長時間他們就出了城,奔馳在通往南方的沙漠公路上。公路左邊是田地和樹叢,右邊是花崗石峭壁,峭壁的岩石上散落了一層沙塵,其後面就是沙漠。車裡的氣氛很特別,范德姆已覺察到埃琳尼十分緊張,比利異常欣喜,沃爾夫急不可耐,他自己也六神無主。這種情況怎麼能使沃爾夫看不透呢?這位間諜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司機就不難認出他就是在列車上查證件的那個軍官。范德姆希望沃爾夫一直想著取電台和密碼本的事。 
  沃爾夫用阿拉伯語說:「向左拐。」 
  范德姆馬上就聽出來了。他看到,左邊的路很陡,好像是往峭壁上爬。他將車速減下來,住左打方向盤。爬上陡坡後,他才意識到剛才過了個山口。 
  范德姆感到吃驚,在通往南方的這段路上竟然有一些村莊和好幾座很宏偉的修道院。紐曼提供的地圖上顯示,翻過幾座山後就是西部大沙漠。如果沃爾夫將電台等埋在沙土裡,他永遠也別想再找到它們。他可能會立有標誌,很容易找到,范德姆希望他能找到那些東西。如果沃爾夫的計劃實現不了,也就意味著范德姆自己的計劃也落空。 
  下一段路又是上坡,范德姆將車速放在二擋上,車像老牛一樣慢慢往上爬。范德姆看到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很希望自己開的是輛吉普車。他不清楚沃爾夫還要走多遠。他希望他們能在夜幕降臨前趕回阿斯烏德。可他又不能問沃爾夫,以免自己的口音被沃爾夫辨認出來。 
  下邊的路就不成形了,是一些車輪壓出來的自然路。范德姆驅車在沙漠中猛跑,時刻準備著聽從沃爾爾指點方向。正前方,太陽已離地平線不遠。一個小時後,他們看到一群羊在吃沙漠中特有的駱駝刺等植物,放羊的是一個大人和一個小男孩。沃爾夫的屁股離開座位向外看了看牧羊人,但沒讓停車。路被一條乾涸的河道截斷,范德姆小心翼翼地將車從河堤上開下去。 
  沃爾夫說:「向左拐。」 
  范德姆左轉彎沿河道往前開,河面很硬。令他驚訝不已的是在乾涸的河道上住著好幾幫人,有帳篷,還有牧畜,好像是個秘密的社會群體。車開了約一英里後,他們看到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水源」二字。 
  井口由一個普通泥磚牆圍著,4根無皮的粗壯樹幹架在井口之上。其上面裝著一架風車。四五個男人輪番將汲出來的水倒在井口周圍的4個伸到外邊的水槽裡,幾峰駱駝和一群婦女都擠在水槽旁。 
  范德姆將車開到井附近。沃爾夫說:「停車。」范德姆立刻把車剎住。沙漠上的人非常好奇,瞪著眼看車,也許他們很少見到這樣的機動車輛。范德姆心想:也許是他們生活得太艱難了,投時間出去看看外邊的世界。沃爾夫用很快的阿拉伯語向其中的一個人問話,那人用手往前指了指。沃爾夫回到車上對范德姆說:「向前走。」 
  他們最後來到一個很大的營地,沃爾夫要范德姆停下。這裡有不少帳篷,」其中幾個裡面攔著羊,幾個裡面圍著駱駝。還有幾個住著人。沃爾夫動作非常快,他來到范德姆坐的前排把發動機熄火,拔下車鑰匙,二話沒說就揚長而去。 

  伊斯塔爾正坐在火旁燒茶。當沃爾夫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時,他抬起頭來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說:「祝你一切如願。」 
  「上帝大慈大悲,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沃爾夫鄭重其事地回答說。 
  「你身體好嗎?」 
  「上帝保佑,我很好。感謝上帝!」說完,沃爾夫就在沙土地上蹲下來。 
  伊斯梅爾遞給他一杯茶說:「喝吧。」 
  「上帝祝福你!」沃爾夫說。 
  「祝你走運!」 
  沃爾夫把茶喝下去,茶水很甜,也很濃。這使他記起從沙漠中走出來的情境,當時就是這樣一杯茶把他從死亡的邊緣解救出來……這不是兩個月之前的事嗎? 
  沃爾夫喝完第一杯茶後,伊斯梅爾將一隻手舉在頭頂上說:「願這茶水合你的口味。」 
  「上帝保佑,非常可口!」 
  伊斯梅爾朝停在於涸的河道中間的那輛車揚了揚下巴說:「你的朋友是幹什麼的?」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沃爾夫說。 
  伊斯梅爾點了點頭。沃爾夫感到奇怪,這些遊牧民除了見面有禮貌地詢問對方的身體情況外,對城市人的事一點也沒興趣。他們的生活習慣真是與眾不同,讓人不可思議。 
  沃爾夫問:「我的箱子還在你這裡?」 
  「在。」 
  不管在不在手,伊斯梅爾都會說「在」。這是阿拉伯人的習俗。伊斯梅爾一動也沒動,沒有起身去拿箱子的意思。他不會著急的。在此地,人們說「快了」,就是指幾天之內;說「馬上」就意味著「明天」。 
  沃爾夫說:「我今天必須得趕回去。」 
  「可是你總得在我的帳篷裡睡一夜呀。」 
  「哎呀,不行啊!」 
  「那麼你就和我們一起吃晚飯。」 
  「哎呀,太陽快落了,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趕回城裡去。」 
  「好吧,我去把它給你取來。」 
  伊斯梅爾對他身後的一個人嘀咕了幾句,那人又對一個年輕人說了句什麼,年輕人告訴身邊的一個小孩把箱子取來。伊斯梅爾遞給沃爾夫一支香煙,沃爾夫恭恭敬敬地接過來,然後伊斯梅爾用一根柴棒在火中點著火,從火中抽出柴捧給沃爾夫點著煙。沃爾夫真不明白這香煙是從哪裡弄來的。不一會兒,那孩子將箱子提來交給伊斯梅爾,伊斯梅爾對著沃爾夫指了指箱子。 
  沃爾夫拿過箱子來把它打開。當他看到那部發報機、密碼本和密鑰原封未動後,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在那令人煩惱的火車旅途中,他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心裡一直不踏實。這下好了,他心裡樂開了花,完全陶醉在這暫時得到的勝利之中。它總算又想起戰爭還在等待著他,於是他馬上蓋上箱蓋,雙手有點打顫。 
  伊斯梅爾一直在瞇縫著眼看著沃爾夫的一舉一動,他說:「這箱子看來對你非常重要。」 
  「對整個世界都至關緊要,」沃爾夫說。 
  伊斯梅爾說:「日出日落,天陰天晴,物生物滅。」說完就聳了一下肩膀。 
  沃爾夫心想:你永遠也不會懂,可其他人都懂。他站起來說:「多謝你,大哥。」 
  「祝你一路平安!」 
  「上帝祝福你!」 
  沃爾夫轉過身來,提著箱子朝出租車走去。 

  埃琳尼看到沃爾夫提著箱子離開火堆。「他回來了,現在他要幹什麼?」她問。 
  「他要回阿斯烏德,」范德姆說,但他沒看埃琳尼。「那種發報機不能用電池,得接交流電,所以他得到有電的地方去。這一帶只有阿斯烏德有電。 
  比利說:「我到前排去行嗎?」 
  「不行。現在要穩住,再堅持一會兒。」范德姆說。」 
  「我有點害怕。」 
  「我也有點怕。」埃琳尼說。 
  埃琳尼渾身發抖。沃爾夫上車就說:「回阿斯烏德。」范德姆把手向後張開,沃爾夫把鑰匙給了他。范德姆發動著汽車,調頭往回走。 
  他們先是沿河道回返,從水井處開過後上了公路。埃琳尼已靜下來,心裡想著沃爾夫放在膝蓋上的那個箱子。這箱子裡一定是發報機、密碼和密鑰。這些東西怎麼會有如此大的魔力呢?沃爾夫冒著生命危險來取它,范德姆不借兒子的安危想得到它。她感到十分疲乏。太陽已與地平線接近,路邊的圓石、駱駝刺、灌木等都拉出長長的影子,晚霞集聚在山頭上。 
  「開快點,天要黑了!」沃爾夫用阿拉伯語說。 
  范德姆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將車速增加了點。汽車在不平坦的路上顛簸,左右搖晃。沒幾分鐘就聽比利說:「我想吐。」 
  埃琳尼回過頭來,看到比利臉色煞自,直直地坐在位子上十分緊張。「開慢點,」她對司機說。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司機是「阿拉伯人」,所以馬上又用阿拉伯語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范德姆剛把車速減下來,沃爾夫馬上說:「快開。」他對埃琳尼說:「別管這孩子。」 
  范德姆又將車速加快。 
  埃琳尼又看了看比利,見他的臉像張白紙一樣,眼裡噙著淚水。 
  「你個惡棍!」埃琳尼衝著沃爾夫罵道。 
  「停車,快停車!」比利用英語喊。 
  沃爾夫還是不管他。范德姆裝作聽不懂英語,沒有減速。 
  路上有一塊凸出的地方,汽車一下子衝到上面,接著車輪就離開地面數英吋高,然後重重地又落到路面上。 
  比利急了,大聲喊:「爸爸,停車!快停下,爸爸!」 
  范德姆的腳踏向制動器。 
  埃琳尼一下子趴在儀表盤上,接著就回頭看沃爾夫。 
  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沃爾夫完全愣住了。他看看司機,又看看比利,然後又看看司機。埃琳尼看到他的面部表情由迷惑到吃驚,然後轉到恐懼上。 
  汽車帶著刺耳的尖叫聲準備停下來,車上的人的身體都猛地前傾了一下。沃爾夫馬上恢復了平衡,以極快的動作將比利拉過來用一隻手摟住,另一隻手伸向襯衣裡面,把刀子亮了出來。 
  車停穩了。范德姆把頭轉過來,與此同時,埃琳尼看到他把手伸向長袍下面。轉過頭來他愣住了,埃琳尼也嚇了一跳。 
  沃爾夫將刀尖頂在比利喉部的皮膚上,比利嚇得瞪著兩隻大眼,范德姆驚恐萬狀,沃爾夫的嘴角上露出猙獰的微笑。 
  「他媽的,差一點上了你的當!」沃爾夫說。 
  范德姆和埃琳尼無可奈何地盯著沃爾夫。 
  「把那頂破帽子摘下來!」沃爾夫對范德姆說。 
  范德姆一言不發,把帽子搞了下來。 
  「我猜你就是范德姆少校。怎麼樣?我拿你兒子來做人質,這手幹得算漂亮吧!」沃爾夫洋洋得意地說。 
  范德姆說:「沃爾夫,你的末日到了。一大幫英國士兵在追捕你。你是讓我給你留一條活路,還是讓那些士兵斃了你呢?」 
  「你別再欺騙我了。你不可能調部隊來尋找你的孩子,怕那幫笨蛋誤射了人。我認為,連你的上司都不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埃琳尼覺得沃爾夫說得有道理,心裡泛出一絲絕望。她不知道沃爾夫下一步會幹出什麼樣的事來。但她認為范德姆又一次打了敗仗。她看了范德姆一眼,看到他眼睛裡露出失敗的神情。 
  沃爾夫又說:「在那長袍下面,范德姆少校穿了一條卡嘰布褲子,在褲兜裡或在腰間有一隻手槍。把它拿出來吧。」 
  埃琳尼把手伸到長袍下面,果然摸到了一隻手槍。他是怎麼知道的呢?一定是猜的。她把槍掏出來。 
  她看看沃爾夫,如果他不放開比利就別想得到這支槍。如果他放開比利,范德姆會馬上採取行動。 
  沃爾夫想到了這一點。他對埃琳尼說:「扳一下槍左邊的小把,輪子就會出來。小心別扣著扳機。」 
  她開始撥弄那支槍。 
  「把槍斜一下,把輪子甩出來!」 
  她撥動小把,向左一斜,裝子彈的輪子出來了。 
  「槍口朝上,子彈會掉出來。接住子彈,把它們扔到車外。」 
  她照他說的做了。 
  「把槍放在腳下。」 
  她把槍放下。 
  沃爾夫鬆了一口氣。現在,這個場面中的唯一武器就是他手中的那把刀子了。 
  「下車!」他對范德姆說。 
  范德姆呆坐著。 
  「出去!」沃爾夫大聲重複道。隨著叫聲,沃爾夫手中的一刀子尖刺入比利的耳垂,鮮血冒了出夾。 
  范德姆出了車。 
  沃爾夫對埃琳尼說:「到駕駛座位上去!」 
  她從變速擋桿上面挪過去。 
  范德姆下車後沒關車門。沃爾夫說:「關上車門。」埃琳尼一把將車門關上。范德姆這時站在車旁,凝神往裡看。 
  「開車!」沃爾夫命令埃琳尼。 
  汽車已經熄火,埃琳尼放到空擋,然後擰鑰匙,發動機嘶啞地響了幾聲就停了。她不希望汽車發動起來,幾次擰動鑰匙都沒起作用,汽車還是原地未動。 
  沃爾夫說:「擰動鑰匙時腳蹬加速器踏板。」 
  她照他說的那樣去做,汽車真的發動起來了。 
  「開車!」沃爾夫說。 
  埃琳尼將車開動了。 
  「快點。」 
  她將車速加快。 
  她從反光鏡中看到沃爾夫把刀子放在了一邊,把比利鬆開。在車後50多碼處,范德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影又細又長。 
  埃琳尼說:「他沒有帶水。」 
  「沒有才好吶!」沃爾夫說。 
  比利像瘋了似地跳起來。 
  埃琳尼聽比利大聲嚷嚷:「不能把他留在這兒!不能把他留在這兒。」埃琳尼忘記了自己正在開車,扭過頭來看看是怎麼回事。比利像個被激怒了的野貓,一邊喊叫一邊伸出手朝沃爾夫臉上亂抓,同時抬起腳來在沃爾夫身上亂踢。他的臉上雖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看他那渾身便出來的勁卻像個鬥士。沃爾夫以為萬事大吉,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渾身放鬆,準備好好靜一會兒,沒想到比利突然來了這麼一手,他根本沒抵抗的準備,車內空間如此狹小,比利又離得這麼近,他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的機會。 
  埃琳尼看了看後邊的路,準備調轉車頭。在她拐彎時,汽車偏離了公路,左前輪陷入路邊的沙土裡。她使勁打方向盤,但無濟於事。她踏了一下剎車板,車後部也開始向一邊傾斜。她突然發現前方的公路上橫著一道小溝,可是太晚了,處在剎車狀態的汽車憑著慣性衝過小溝;使整個車身猛地上彈了一下。這一彈不要緊,埃琳尼的身子離開了座位,摔下來後她的一隻腳碰到車幫上,一隻腳踏到加速器踏板上。汽車忽地一下往前竄,猛地一下又揭往另一個方向。埃琳尼用眼睛餘光看到沃爾夫和比利都摔倒了,但四隻手還在打鬥。汽車一頭紮到沙地裡突然減速,埃琳尼的身子一晃,前額正好碰在方向盤上。整個車身此時處在傾斜狀態,像是要飛起來。她這時只看到沙土地向她壓過來,馬上意識到車在翻滾。她認為車子要翻好幾個滾,所以伸手緊緊抓住擋桿。車子沒有再翻,而是側著立在沙地裡停下了。擋桿卡嚓一下斷了,她的身子一下落在車門上,腦袋評地一下碰在車蓋上。 
  她的手仍抓著那個斷了的擋桿,雙膝碰在一起。她活動了一下並向後排看了看。沃爾夫和比利都擠到一堆去了,比利被壓在下面,沃爾夫正在挪動身子。 
  她多希望沃爾夫被摔死呀! 
  她一條腿跪在車門上,另一條腿跪在車窗上。她的右面是側立的車頂蓋,左邊是車座,她是從前排兩個座位之間的縫隙中向後看的。 
  沃爾夫立起上身。 
  比利好像是失去了知覺。 
  埃琳尼感到暈頭轉向,無能為力,跪在那裡動不了。 
  沃爾夫立起上身,用背猛頂車底盤。車子晃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又頂了一次,車子又晃了一下。接著他又來第三次,只見車子慢慢向後歪,接著就匡當一下四個輪子落了地。埃琳尼的頭嗡地響了一聲,接著她就迷迷糊糊看到沃爾夫打開車門下了車,在車旁彎下腰掏出那把刀子來。這時,她看到范德姆正在逼近。 
  她跪在座位上向外看,因為她還在頭暈,沒法出去。她看到范德姆像沃爾夫那樣彎著腰,兩隻手擺成防守的架式,隨時準備躲避那把刀子。范德姆的臉紅紅的,氣喘吁吁,因為他剛才跟在車後跑了一段。他們倆在轉圈,誰也不輕易先出手。沃爾夫的腿有點瘸,可能是剛才翻車時搞的。 
  范德姆往前衝了一步,但立即後退一步。沃爾夫迎面就是一刀,但他沒想到范德姆又退了回去,因此這一刀撲了個空。范德姆趁機出拳猛擊,沃爾夫一個趔趄差點倒地,兩鼻孔頓時流出鮮血來。 
  他們倆又對峙起來,像是拳擊場上的兩個拳擊手。 
  范德姆又是搶先出擊,沃爾夫往後一退,范德姆抬腳便踢,但沒夠到對方。沃爾夫藉機刺了一刀,埃琳尼看到范德姆的褲子被血染紅了一塊。沃爾夫又刺一刀,范德姆躲閃開了。 
  埃琳尼看了看比利,見他閉著眼睛癱軟在車座下的地板上。埃琳尼趕緊從座位上方爬過來,把比利抱在座位上,她搞不清比利這時是死還是活,心裡焦急萬分。她摸了摸他的臉蛋,但毫無反應。「比利!比利,你醒醒!」埃琳尼聲嘶力竭地喊叫。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看見范德姆單腿跪在地上,左臂垂著,在流血,只用右手招架。沃爾夫正在向他撲過去。 
  埃琳尼拿著那節斷了的擋桿跳下車。這時沃爾夫正在縮回拿刀子的手,準備朝范德姆刺過去。她衝到沃爾夫身後。沃爾夫向范德姆刺了一刀,范德姆躲過了。與此同時,埃琳尼高高舉起那節擋桿,使出吃奶的力氣朝沃爾夫的腦袋砸下來。擋桿正好砸在沃爾夫的後腦勺上,沃爾夫立在那裡沒動。 
  埃琳尼吃驚地說了聲:「哎呀,天哪!」 
  接著她給了他第二棒。 
  她抽回擋桿又砸過去。 
  沃爾夫倒下了。 
  她過去在他身上重重地又是一棒。 
  然後她就把擋桿一扔,在范德姆身邊跪下來。 
  「幹得真漂亮!」范德姆有氣無力地說。 
  「你能站起來嗎?」埃琳尼問。 
  他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費勁地站起來。「不像看上去那麼嚴重。」他說。 
  「讓我看看。」 
  「等一會兒,先幫我幹這件事。」范德姆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拖著沃爾夫的腿,埃琳尼拽著這位失去知覺的間諜的胳膊,一同將沃爾夫拉到車旁。范德姆停了一下,抓起沃爾夫的手猛往後折,那隻手腕上的骨頭與胳膊脫節了。接著范德姆在沃爾夫的另一隻胳膊上猛踏一腳,那只胳膊也斷了。埃琳尼的臉嚇得煞自。范德姆說:「這樣,他醒來後就無反抗能力了。」 
  他將身子探進後排座,把手放在比利的胸上,說:「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比利睜開眼。 
  「一切都結束了。」 
  比利的眼又合上了。 
  范德姆來到前排的駕駛座位上。「擋桿哪裡去了?」他問。 
  「斷了,剛才我就是用它砸的沃爾夫。」 
  范德姆擰動鑰匙,汽車擺動了一下。「太好了,擋還掛著。」他踩了一下離合器踏板,同時又轉動了一下鑰匙,發動機啟動了。他鬆開離合器,汽車輪子就轉了起來。沒走幾步他就停住車。「這樣,我們就不愁回不去了,真是走運!」他說。 
  「我們怎樣處置沃爾夫?」埃琳尼問。 
  「把他放到車尾箱裡。」 
  范德姆又觀察了一下比利,發現他恢復了知覺,他的眼睛睜開了。「怎麼樣,孩子?」范德姆問。 
  「對不起,可我太噁心了,控制不住。」比利說。 
  范德姆看看埃琳尼說:「車就由你來開了。」話剛說完,淚水就從范德姆的眼眶裡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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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突然,附近響起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隆美爾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英軍的轟炸機群從山那邊起飛後低空飛行,朝這邊壓過來。部隊管它們叫「編隊集群」,因為戰前在紐倫堡的一次遊行集會時這種轟炸機的編隊飛行表演十分精彩。「隱蔽!」隆美爾高喊一聲。他快速鑽進防空壕裡,捂著腦袋。 
  今天是9月1日,一切都亂了套。盟軍防線最薄弱的地段成了陷阱,到處都設了雷區,其下面就是流沙層,很難通過。本來可以輕取的哈爾法山脈沒想到有重兵把守。隆美爾的戰略計劃出錯了,他的情報出錯了,他的諜報員出錯了! 
  轟炸機群從頭上掠過,隆美爾出了防空壕,他的副官和參謀指揮人員也立即走出來把他圍住。隆美爾舉起望遠鏡觀察沙漠上的戰況,看到的是他的幾十輛裝甲車還停在沙土地上,有幾輛正在冒火。隆美爾心想,如果敵人此時發動攻擊的話,我還可以和他較量一番。但是盟軍部隊按兵不動,固守陣地,像缸中捉魚一樣將德軍的坦克一輛接一輛地擊毀。 
  太糟了;他的先頭部隊離亞歷山大城只有15英里遠,可是無法再前進一步。15英里呀,再有15英里,埃及就是我的了,隆美爾這麼想。他看了看他周圍的軍官,一個個都垂頭喪氣。他們的情緒就是反映了他的情緒,他所看到的這些人臉上的表情與他們看到的他臉上的表情完全一樣。 
  失敗了,失敗了。 

  沃爾夫知道自己在做惡夢,但他怎麼也睜不開眼。 
  禁閉室只有6碼長,4碼寬,一張床佔去了一半多,床下放著一把便壺。牆壁是用白石灰粉刷的,非常光滑。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小燈泡,室內多少還能看清東西。禁閉室的一頭是個門,另一頭有一個不大的方形窗戶,窗戶在高處,他從窗口只能看到藍天。 
  在夢中他就想:我很快就會醒來,一切都很好。我醒來後會發現一個漂亮的女人躺在我身旁,她身上只蓋著一床絲質被單,我可以摸她那光滑的皮膚,吮她的奶頭……她醒了。看到我後就緊緊摟住我,親吻我。然後我們一塊起來喝香檳酒……美夢還沒做完,他就回到監獄禁閉室現實的夢中來。附近響起鑼聲,一聲一聲很有節奏。接著就聽到士兵出操的整齊腳步聲。鑼、土兵、禁閉室、藍天,他越想越怕,強迫自己把眼睜得大大的。這下他完全醒了。 
  他看看周圍,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落到這樣一個地方呢?還在做夢嗎?不!我醒著。十分清醒。這是什麼地方?對了,是監獄的禁閉室。看上去它只有6碼長4碼寬,這張床佔去了一半。兩隻手怎麼不聽使喚?可能是受傷了。他慢慢立起上身,伸頭看床下,下面是一把便壺。 
  他站起來,靜靜地呆了一會兒,然後就將腦袋猛地朝牆上撞去。 

  熏火腿被切成像紙一樣薄的片,然後又被捲起來。蛋卷是早晨在家中烤的,香味撲鼻。一個玻璃罐中裝著色拉,它是由真正的蛋黃醬、土豆及洋蔥頭等做成的。此外還有一瓶紅酒,一瓶蘇打水、一袋桔子和一盒范德姆喜歡抽的香煙。 
  埃琳尼開始將這些東西往野餐箱裡裝。 
  她剛蓋好箱蓋就聽到有人敲門。她趕緊解下圍裙,走去開門。 
  范德姆走進來,順手關好門,張開雙臂把埃琳尼緊緊摟住,摟得她連氣都喘不過來。他每次都這樣,而她從不抱怨。因為他們不是經常在一起,當他們見面時,兩人心情都很激動,都很興奮,都需要熱烈的擁抱、親吻。 
  兩人一起進了廚房。范德姆提起野餐箱掂了掂說:「天哪,你在這裡面裝了些什麼?是珍珠瑪瑙吧?」 
  「有什麼新消息?」埃琳尼問。 
  他知道她在問沙漠中的戰爭情況,便答道:「軸心國部隊已經全線潰退。」埃琳尼感到范德姆近幾天輕鬆愉快,連說話的音調都變了。雖然白髮開始爬上他的頭,但他的臉上老是帶著微笑。 
  「我認為你是屬於歲數越大越英俊的那一種人。」她說。 
  「等我的牙齒全部掉光了,那時才更英俊哪!」說完話他和埃琳尼一起哈哈大笑。 
  他們一起從家裡出來。天空這時黑沉沉的。 
  「天像是要塌下來了。」范德姆說。 
  「以前我從未見過如此陰沉的天空。」埃琳尼說。 
  他們上了摩托車,朝比利的學校開去。天越來越黑,當行駛到希費爾德旅館時,雨點開始往地上落。埃琳尼看到一個埃及人將一個大手帕這在無沿高筒帽上。雨越下越大。他們倆的衣服都被淋透了。范德姆調轉車頭,開到旅館前停下。他們剛剛下車,傾盆大雨就從天而降。 
  他們站在旅館門前的天篷上看雨。這是開羅幾十年沒見過的大雨,幾分鐘後,街上的水成了河,有些地段的人行道也被水淹沒。行駛在大街上的汽車大都熄火停住不動了。范德姆說:「開羅沒有地下排水道,水只好往尼羅河裡流,你看。」可不是,大街上的水已很深,四處氾濫。 
  「摩托車怎麼樣了?「埃琳尼問。 
  「該死的,我怎麼把它忘了呢!搞不好它會漂走的,我去把它推過來。」雨仍很大,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衝出去,抓住車把,趟水把它推到門前。他的衣服徹底濕了,雨水順著頭頂往下流,好像拖布剛從水桶裡提出來一樣。埃琳尼望著他笑個不停。 
  雨下了很長時間,埃琳尼問:「比利會怎麼樣呢?」 
  「雨不停,老師是不讓他們走的。」 
  最後兩人都進了旅館餐廳,范德姆要了一瓶雪利酒。他己發誓戒掉杜松子酒,但他還說很想喝它。 
  雨終於停了,他倆走出餐廳,等著街上的雨水退去。當地面上的水只有1英吋深時太陽出來了,司機們又開始發動自己的汽車。摩托車已幹得差不多了,沒費勁就打著了火。 
  空戶的雲彩已無蹤無影,一輪紅日高懸正空。大街上又是車流如潮。摩托車來到比利的學校大門口,比利正好等在那裡。他興奮地說:「雨真大啊!」然後爬上車,坐在范德姆和埃琳尼的中間。 
  他們駛向沙漠。一路上埃琳尼半閉著眼,緊緊抓著范德姆身後的扶手,沒有看沿途的風景。車停了,三人都下來四處眺望,誰也沒說話。 
  沙漠被鮮花所覆蓋。 
  「這是雨水的功勞,」范德姆說:「可是……」 
  無數小昆蟲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蝴蝶在花叢中飛舞,蜜蜂在採集花粉……沙漠上充滿了生機。 
  比利說:「這些花種子一定是在沙土裡等待著今天。」 
  范德姆說:「是的。為了今天,這些花種在沙土裡等了好幾年。 
  花雖然不大,很小很小,但五顏六色,令人賞心悅目。比利離開公路走到花前彎下腰來仔細觀察,范德姆把埃琳尼摟住並吻她。 
  埃琳尼笑著說:「把比利甩在一邊,多難為情呀!」 
  「他很快就會習慣的,」范德姆說。 
  「真的?他真的會習慣嗎?」埃琳尼問。 
  范德姆笑了,又一次深情地擁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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